《被诬科举舞弊?一篇六国论惊天下》 第1章 当务之急是自救 大虞,刑部天牢。 陆临川缓缓醒来,感受到刺骨的寒意。 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一切,让他瞬间愣住。 石块垒砌的单间,铁窗高掛,稻草铺地…… 这……怎么给我抓到牢里来了? 论文写不出来还要坐牢? 陆临川是国內某顶尖985院校古汉语文学系的博士研究生,正在撰写毕业论文,通宵查资料,没想到突发心肌梗塞,两眼一黑…… “醒了?”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角落传来,“我还以为你要睡到狱卒来喊呢。” 陆临川一惊,这是……狱友? 他转动脖子,看到隔壁牢房角落里一个衣衫襤褸的中年男子。 此人面容憔悴,却有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跟自己的老板很像。 “我……这是怎么回事?”陆临川试图回忆,脑子却一阵抽痛。 中年男子嗤笑一声:“装什么糊涂?科举舞弊可是大罪,你这样的寒门学子也敢碰,胆子不小。” 科举……舞弊…… 陆临川有些麻。 这是……穿越到古代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装束。 粗布长衫,腰间繫著一条洗得发白的蓝色腰带,活脱脱古代读书人的打扮。 到底怎么回事?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印证了他的猜想。 陆临川,字怀远,大虞王朝寒门学子,四川顺庆府营山县人士,农家出身,从小聪慧,读书刻苦,十六岁参加科举进学,十九岁乡试第一,中四川解元。 今年二十岁,来京师参加二月举行的会试,没想到捲入了党爭,被指控在会试第三场,抄袭內阁首辅之子杜明堂的策论文章,以舞弊罪下狱…… 果然穿越了。 大虞?还是个架空王朝? 陆临川连忙检查原身记忆中关於史书的內容…… 南北朝之前的歷史和他前世学到的完全一样,但隋朝统一天下后,没有二世而亡,而是统治了近三百年。 隋末大乱,梁一统天下,又统治了近三百年后,天下再次陷入纷爭,群雄並起、诸侯割据,恰逢北方蒙古人统一草原,乘机南下,山河破碎,汉庭將亡…… 值此危难之际,当朝太祖起於微末,率义军驱除胡虏,再造乾坤,建立大虞,到如今有二百六十余年了。 如果按照西历换算,现在应该是十五世纪上半叶,1440年左右。 弄清所处时代后,陆临川安心不少,但也没有多余精力遐想。 当务之急是自救! 依《大虞律》,科举舞弊的罪名如果坐实,至少也是个绞刑,必死无疑。 他可不想刚重生就再死一次。 思绪翻涌。 陆临川连猜带蒙,终於理清了这场无妄之灾的来龙去脉。 大虞朝中,清流与严党之爭由来已久,早已闹得天怒人怨。 原身出身寒门,文采斐然,在四川素有才名。 严党曾派人拉拢他,许以功名利禄。 奈何原身是个愣头青,不愿结党营私,断然拒绝。 言辞间还讽刺严党祸国,因此得罪了对方。 此次会试,主考官礼部尚书胡元愷乃清流党人,早年任四川学政,与他有师生之谊。 原身进京后,曾登门拜访,以示敬重。 不料此举被严党视为“投效清流”,更添嫉恨。 恰逢严党正谋划借会试之机攻击清流。 他们买通监考官和誊录官,將当朝首辅、清流领袖杜文崇之子杜明堂的试卷调换,誊抄了一份原身的策论放入,使两人试卷內容一模一样,为的是以“舞弊”之名彻查会试。 以往科举,不论哪党主持,都会大动手脚,安插自己人进入官场。 这次轮到清流,自然也不例外。 所以案发之后,清流党人竭力阻止详查真相,还顛倒黑白,反咬一口,声称原主的策论是抄袭杜明堂的! 如今,严党借题发挥,清流弃卒保帅,他成了两派博弈的牺牲品。 “彼其娘之!”陆临川啐了一口。 什么清流、严党,都是一路货色。 玩政治的心都脏。 “唉~” 细细想来,现在的处境確实尷尬。 朝中两党,一个是陷害他的罪魁祸首,而另一个则恨不得他立刻畏罪自杀。 一根筋,两头堵。 要自救,需得紧咬牙关,死不承认。 唯一的出路或许是投效严党,自证清白的同时,將清流党人拉下水,从而获得一线生机…… 陆临川坐起身,看向隔壁牢房里的中年人。 他刚醒来时就注意到此人不凡,身陷囹圄却不见半分颓唐,还透出一股清正之气,与这昏暗的牢房格格不入。 这人绝不简单,应该是一位落难官员,或许可以从他口中打听到一些有关党爭的消息。 “这位大人,您是……”陆临川试探性地开口。 “大人?我早已不是大人了。”中年男子挪了挪身子,伸出套著镣銬的脚踝,“我叫程砚舟,原任都察院侍御史,因弹劾杜文崇那老贼被下狱……听说你的舞弊案也与这老贼有关?咱俩还真是有缘。” 陆临川心头一动。 弹劾杜文崇?还直呼清流领袖为“老贼”,莫非是严党中人? 程砚舟看出他的疑虑,解释道:“我哪一党也不是。清流也好,严党也罢,在我看来不过是一丘之貉。为官者当以社稷为重,以民为本,岂能结党营私、祸乱朝纲?只可惜这朝堂之上,像我这样的『愣头青』太少了。” 他似乎被关押已久,难得遇到个能说话的,话匣子一开就收不住:“杜文崇那老贼,表面道貌岸然,实则结党营私。我查到他暗中操纵漕运……” 陆临川耐心地听著,只適时点头,偶尔捧几句哏,情绪价值拉满。 先把好感度升上去,这样从对方口中获取的消息才会更有价值。 陆临川深諳此道。 果然,程砚舟讲得很尽兴,觉得他很对胃口,是一位很有前途的年轻人。 待对方讲得口乾舌燥、不想再说话时,陆临川才开口发问:“敢问程大人,刑部眾主审官员中,谁是清流,谁是严党?” 他本想问得委婉些,但原身对官场中人的了解实在有限,无法旁敲侧击,只得开门见山。 第2章 为何不是杜公子抄我的文章 作为举人,在被定罪革除功名前,算半个官身,主审陆临川的人必须是正经堂官,也即刑部的尚书和左右两位侍郎。 所以他必须弄清楚谁是能说真话的,谁是存心构陷的,谁又是可以周旋的。 知己知彼,方能在接下来的堂审中打翻身仗。 程砚舟闻言大笑:“哈哈哈,都这时候了你还有心思打听这个?” 陆临川正色道:“我没有舞弊,我是清白的。” “这话你要跟主审官说。”程砚舟撇了撇嘴。 陆临川点头:“正是如此,我才需要知道他们谁是严党,谁是清流。” 程砚舟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有意思,你叫什么名字?” “陆临川,字怀远。” “哦~”程砚舟若有所思,“听说过,那个四川才子……你倒是有些做官的头脑。” 陆临川诚恳道:“还请程大人赐教。” 程砚舟想了想:“刑部尚书是清流党人,左右侍郎均为严党……” 陆临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刑部高层並非铁板一块,便有从中斡旋的可能。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正欲追问,牢房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陆临川,提审!” 两个狱卒提著灯笼走来,粗鲁地打开牢门。 陆临川站起,深吸一口气。 机会来了。 那篇被指抄袭的《治河策》在他脑海中清晰浮现。 每一个论点、每一处考据都歷歷在目。 若能爭取到当堂对质,那就让所有人都看看,到底谁才是真正的作者! …… 刑部大堂上,三位朱袍官员端坐,正是刑部尚书周世安、左侍郎赵汝成和右侍郎刘文焕。 一个清流、两个严党。 这三巨头平时极少会面,今日好不容易凑齐,也互相不发一言,场面一度十分尷尬。 最近,清流与严党除了会试之外,吵得最凶的是关於建州女真的问题。 当年太祖皇帝在关外设置建州、海西、野人三部,统辖女真,分而治之。 多年以来,他们一直是大虞藩臣。 但隨著中原国力日衰,这些女真部落不仅学会了中原的冶铁农耕之术,更逢明主统合各部,竟敢公然叫板朝廷。 五年前,建州女真首领吉尔哈池举兵叛乱,辽东重镇接连沦丧。 朝廷发大军征剿,却连战连败,元气大伤。 这让女真人气焰更盛,年前又挑起萨尔滸之战。 虞军再败,退守广寧,顏面丧尽。 值此危局,建州女真竟上表请降,条件是割让辽河以东之地,用以安置部眾。 明眼人均能看出,此举明为归顺,实为蚕食之计。 严党主张继续发兵征討,声称要“犁庭扫穴”,维护朝廷尊严。 但他们的真实意图却是捞钱。 大炮一响,黄金万两。 严党把控兵部、工部,军需转运、城防营造,每个环节都能中饱私囊。 而清流的根基在江南。 一旦继续用兵,江南赋税必然加重,白白便宜严党捞钱,不如应允女真所求。 皇帝虽倾向严党主张,但清流阻力太大,一时难以决断。 两派为此势同水火,会试风波的根本原因正在於此。 所以,周世安、赵汝成、刘文焕三人如今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了,一直绷著个脸。 “人犯到!” 衙役一声厉喝,陆临川被带上大堂。 他一身正气,不卑不亢,打量著堂上三位大人。 周世安嘴角噙著冷笑,显然已认定他有罪。 事涉当朝首辅、清流领袖,又关係到会试操持,他不敢有一丝懈怠,只希望快些逼迫陆临川认罪。 赵汝成、刘文焕两人则面容冷峻,神色复杂。 大堂安静了几息。 周世安將两份试卷“啪”地甩在公案上:“陆临川,经礼部贡院比对,你的《治河策》与杜明堂答卷字句雷同,实为抄袭!本官念你是读书人,若此刻画押认罪,可免去皮肉之苦!” “威~武~” 堂下差役齐声威喝,水火棍砸得青砖地面咚咚闷响。 陆临川笔直站立,辩解道:“大人明鑑,学生寒窗十数载,万不敢行此齷齪之事……若说字句雷同,为何不是杜公子抄我的文章?” “放肆!”周世安气得吹鬍子瞪眼,“证据確凿,你还敢狡辩?” 陆临川冷笑,此人是清流党人,巴不得他立刻认罪,自然要竭尽全力倒打一耙。 他不再白费口舌辩解,而是直接將目光投向两位严党侍郎,道:“此文確係学生呕心之作,若大人不信,学生愿与杜公子当堂对质。” 周世安当然不会顺著他来:“对质?你……” 没想到端坐左侧的赵汝成突然轻咳一声:“周大人,按律,举人功名未革之前,確有当堂陈情之权。” 他不等周世安反驳,立刻转向陆临川继续说:“陆怀远,你既提议对质,可要想清楚了。若证实诬告,罪加一等。” 这一来一回的拉扯,立刻让陆临川感受到事有可为。 只要能与清流党人决裂,並帮助严党拉他们下水,自己確实还有一线生机,立时心中大定。 他回应道:“学生明白,但求公道。” 周世安瞪了赵汝城一眼,虽早已料到此獠会坏事,但还是很愤怒。 他想了想:“既如此,那便准你所请。” 言罢,立刻就有差役离开去请杜明堂。 周世安看著这一幕,依旧成竹在胸。 从案发到现在已有两日,杜明堂早就將这篇《治河策》背得滚瓜烂熟,遣词、用典都研究得十分透彻,根本不怕对质。 只要能他和陆临川爭辩得不分伯仲,弄成一笔糊涂帐,便对清流极为有利,顺势將罪名落实也不是难事。 至於严党那边,让渡一些利益就是了。 一切都可以谈。 寒门举子的死活,在各方都得到安抚的情况下,没人会真的在意。 爭取到当堂对峙,陆临川心中又踏实了几分。 他自然料到杜明堂会仔细研究原身的文章,不过並不担忧。 因为那篇《治河策》中,有一个致命陷阱! 除了原身,以及拥有原身记忆的自己,几乎无人能看出来。 大堂之中陷入长久寂静。 赵汝成、刘文焕偷偷交换了一个眼神,准备见机行事。 第3章 他有十分把握 良久。 杜明堂被带了进来。 他一身锦衣华服,步態稳健,显得十分从容。 这位首辅公子並不是草包,这两日仔细研读陆临川的《治河策》,深感钦佩,但为保全清流利益,也不得不昧著良心指认对方抄袭。 他先对著大堂上首行了一礼,然后转过身来就开始顛倒黑白:“陆兄,这文章分明是你抄袭於我,何必还要搬弄是非,当堂出丑?” 陆临川冷笑,反唇相讥:“杜公子,这『抄袭』之罪,究竟是我欺世盗名,还是你杜家父子构陷良善,诸位大人自会看得分明!你只管与我辩论就是,何必惺惺作態?” 听到他態度如此明確,一开口就將杜文崇扯了进来,两位侍郎对视一眼,微微点头,很是满意。 周世安则皱了皱眉。 “荒谬!”杜明堂不屑一笑,“我家学渊源,自幼饱读诗书,岂会抄袭你这寒门学子?” 这句话是实话,他確实没有抄袭,而是被奸人算计,所以说得掷地有声。 陆临川不打算与他逞口舌之利,直接开启辩论:“那请杜公子解释。文中『河淤漕滯,漕滯国危。百里淤塞,岁损二百万斛;一斛不至,米贵三成。故曰:治河乃安邦之本,通漕实社稷之要。』其中数目,引自何处?” 杜明堂嘴角微翘,从容应对:“引自《元祐漕运志》,《文献通考·卷三十八·补遗》亦有记载,有何问题?” 陆临川微微頷首,算是试探出了对方的真实水平。 他不慌不忙,准备问出早已准备好的致命问题,却听见杜明堂反问道:“陆兄既自詡此文乃呕心之作,那文中『一夫当堰,千夫束手』一句,典出何处?” 此问一出,堂上眾人皆是一愣。 隨即,周世安得意一笑,赵汝成、刘文焕则暗道不妙。 此句常用来形容治河艰难,已成为约定俗成的用语,即便是文章作者,也大概率是提笔就写,很难知道其出处。 杜明堂竟能找出这种冷僻典故来刁难,用心著实险恶。 若说不出典出何处,便有抄袭之嫌;若强行编造,又易被识破。 陆临川却十分从容。 若是原身来答,恐怕真要语塞,就此露出破绽。 因为这句確实是隨意写就的,原身记忆中並无相关的出处。 但陆临川不同。 他前世专研古籍,对各类典故烂熟於心,恰巧对方问的这句又是南北朝的歷史,自然知晓。 陆临川微微一笑,自信道:“此典出自《梁书·康绚传》。南梁时,淮河暴涨,堰师康绚率眾筑浮山堰,以遏淮水。时有童谣云:『一夫当堰,千夫束手』,言其工程之艰。后人多以此喻治河之难。” 周世安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刘文焕则低声对赵汝成道:“此子倒有几分真才实学,是个人才。” 杜明堂也是脸色微变,难以置信,如此冷门的典故,他竟也知道出处?! 难道他將六朝史书都读过了? 但事已至此,纠结这没有意义,只希望这陆临川不要问那个问题才好…… 陆临川微微一笑,现在轮到他来发出致命一击了:“杜公子,文中『昔年河决,有老吏抱堤牌投水,尸逆流三日,至决口处方沉,其夜堤合』这一典故,不知出自何处?” 他有十成把握,杜明堂绝不知道这典故的出处! 甚至,堂上眾人中除了他,没有人知道。 这是他敢於提请当堂对质的底气。 他有必杀之招。 果然,杜明堂闻言心头猛地一紧。 这正是他遍寻不得的典故! 杜家藏书楼中无此记载,翰林院和集贤馆中的典籍里未见只言片语,甚至问过许多饱学鸿儒也是一头雾水。 他本心存侥倖,一直没有主动提这个典故,试图淡忘,生怕陆临川反將一军,却没想到还是逃不过,被问了出来。 纠结了几息。 杜明堂强自镇定,说出了自己为了以防万一而准备的答案:“此乃我借古喻今之作。文章之道,贵在神理,岂能拘泥於出处?” 他想起前梁名士杨渊当年应试的典故,於是找补道:“昔年南崖先生作《封建论》,引『黄帝画野分州』之说,考官问其出处,先生笑答『圣王建制,何必尽载典册』。可见文章但求义理通达,岂必字字有据?” 杨渊,字若墟,號南崖先生,前梁一代文宗。 其人文採风流,以布衣之身作《王道论》,震动朝野,梁世宗亲题“文冠天下”四字相赠。 杜明堂这番话说得堂上一静。 周世安捋须頷首,显然是对这个解释颇为受用。 似乎……真的让他蒙对了。 “哈哈哈哈!”陆临川却仰天大笑,笑声中充满讥讽。 他的反应让眾人都变了脸色。 周世安眉头紧锁,有些不明所以。 难道真是什么典故不成? 杜明堂面色铁青,心中泛起不祥的预感。 “你、你笑什么?”他有些慌乱,袖中的手却已攥紧。 陆临川收住笑声,直视对方:“杜公子,你说这典故是你编造的?” “正是!”杜明堂壮起胆子,声音提高了几度。 他不信陆临川读书比自己多,会知道自己不知道的典故。 寒门子弟装神弄鬼,跳樑小丑罢了。 “此典出自《营山县誌》卷七《河防志》,记载的是天庆三年营山知县张世杰治水之事。你不是营山人,自然不知道。可笑你竟敢信口雌黄!”陆临川不屑地说。 幸好原身是木訥君子,做不出编造典故的事,否则今日对质必定失败。 “一派胡言!这典故明明是我编造的……”杜明堂脸色由青转白,额头渗出细密汗珠,但嘴依旧很硬。 陆临川知道对方已然破防,便转向堂上三位大人拱手道:“是否真有这么一个典故,诸位大人派人去查证便是,学生若有半句虚言,甘受极刑!” “哼!”杜明堂心態炸裂,有些绷不住,长袖一挥,不再言语。 赵汝城与刘文焕见状,不厚道地笑了。 他们本以为这场辩论会难解难分,成为一笔糊涂帐,所以帮陆临川说话也只是想多增加一些和清流谈判的筹码,让对方多让渡一些利益,却没有想到会是这么个结局。 实在是意外之喜啊! 这下扳倒杜文崇可谓十拿九稳了。 第4章 陆临川这是在诛心 一旁沉吟良久的周世安也感到大事不妙,急忙出来拉偏架:“此事查证清楚之后再做计较。但即便《营山县誌》上真有这么个典故,也有可能是杜公子歪打正著,说明不了什么。” 这话连他自己都觉得牵强,但为了维护清流顏面,不得不硬著头皮说出来。 这陆临川读书竟如此细致入微,连县誌都了如指掌! 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直接收监,在狱中杀害,然后做成畏罪自尽的假象? 但,此招甚险。 刑部大牢里死一个举人,影响太大,搞不好他这尚书会被擼掉…… 正进退两难时,赵汝成见时机成熟,道:“周大人,本官有个提议。既然双方各执一词,查证清楚又尚需时日,不如让陆举人当场作文一篇,以证其才。若真有真才实学,这舞弊之说,恐怕……” 周世安立刻打断:“荒唐!科举舞弊案岂能如此儿戏?” “学生愿意,请大人命题!”陆临川急忙应道。 这明显是在给他递台阶,自然要抓住机会。 赵汝成眼中闪过一丝讚赏。 孺子可教也。 他道:“那就写一篇时文策论,论述一下辽东局势如何?” 此言一出,堂上气氛骤然紧张。 辽东正是严党与清流爭斗的焦点。 赵汝成此举分明是想让陆临川站队。 若文章立场倾向严党主战,自然会得到他们支持。 不论写得如何,只要借科举舞弊一事大加炒作,造成舆论轰动,不仅能把清流拉下水,他这个作者的名望也会跟著水涨船高,全身而退的机率自然会增加。 陆临川心领神会。 好在原身很关注边境战事,知道辽东女真是怎么回事,也听说过两党的態度…… 但若让他就事论事写一篇雄文,还有些难度。 一来原主这方面的知识储备不够,不知道朝政细节,写不深刻,二来这篇文章又必须足够惊艷,有感染力,好让他名扬天下…… 否则他就算在牢里被自杀了,清流很能快將事態平息下去。 思绪电转。 陆临川猛然想到一篇绝世好文。 前世研究唐宋八大家,他对苏洵的《六国论》可谓了如指掌。 这篇文章借战国时期六国赂秦而亡的歷史,讽喻北宋对辽、西夏的屈辱求和,立论精闢,气势雄浑,被誉为“千古第一论”。 若在此刻写出,正当其时,必能震动朝野!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请赐纸笔。”陆临川拱手道。 赵汝城点头答应。 周世安则冷哼一声。 刑部毕竟不是他的一言堂,审案虽是以他为主,但这样的事他也拦不住。 差役很快端上来一个案几,上面摆好了笔墨纸砚。 “请诸位大人稍候。”陆临川深吸一口气,来到案前。 没有板凳,他只能半蹲著身子,姿势颇为狼狈。 但堂上三位显然並没有觉得什么不妥。 杜明堂站在一旁,神情冷峻,不知在憋什么坏水。 陆临川將纸铺在低矮的案几上,开始构思。 《六国论》虽是膾炙人口的名作,他也曾反覆研究过数遍,甚至专门为其写过论文。 但那都是很久之前的事了,此刻说不定会忘掉一些词句,所以必须先全文回顾一遍,確保不会有错漏,才敢下笔。 他正皱眉沉思,忽觉灵光乍现,脑中轰然一震。 剎那间,前世的一切记忆竟都如潮水般涌来。 本科时精读的《资治通鑑》字字分明,研究生熬夜整理的宋代文学笔记歷歷在目,连童年看过的《百家讲坛》每帧画面都纤毫毕现…… 甚至那些遗忘的、忽略的、模糊的记忆,此刻也成了触手可及的鲜活档案,可供他隨时调取。 这……这感觉太妙了! 陆临川心臟狂跳,血液衝击著耳膜发出轰鸣。 这难道就是穿越者標配的“金手指”?! 堂上,周世安露出不耐之色:“陆举人,莫要拖延时间。” 这分明是在搞陆临川的心態。 赵汝城、刘文焕都微微皱眉。 “学生只是在构思文章。”陆临川从容应答。 杜明堂慢慢踱步到他身后,居高临下地俯视著这个寒门学子,想看看他能写出什么样来。 陆临川蘸了蘸墨,手腕悬空,笔尖轻触纸面,开始写作。 “六国破灭,非兵不利,战不善,弊在赂秦……” 笔走龙蛇,墨跡如行云流水。 杜明堂原本漫不经心的目光骤然凝固。 他不由自主地向前倾身,想要將纸上內容看得更清楚些。 “赂秦而力亏,破灭之道也……” 杜明堂的目光被彻底吸引,心中惊疑不定。 这开篇立论精闢,直指要害,笔力雄健,字字如刀…… 他自幼饱读诗书,自然能辨文章高下。 此文看似在討论战国时期六国与秦国的关係,但稍有脑子的人都知道他在写什么。 气势雄浑,借古喻今,以史为镜,暗藏锋芒。 此人当真是有才华,可惜…… 陆临川察觉到身后急促的呼吸声,嘴角微不可察地上扬。 他继续挥毫,笔锋更加凌厉。 “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后得一夕安寢。起视四境,而秦兵又至矣……” 杜明堂的脸色一变,后退半步,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击中。 这篇文章的每一句都像是对当今朝廷的精准讽刺。 清流主张对女真妥协,不正如同六国赂秦吗? 六国之大、之强,於西陲秦国而言,不正如大虞之於女真吗?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而六国最终的结局…… 陆临川这是在诛心?! 当真可恶! 堂上三位注意到杜明堂的异常反应,纷纷露出不解之色。 周世安皱起眉头,很是心急,想看看陆临川写了什么,但碍於上官的架子,不好直接下堂去看。 赵汝成则与刘文焕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眼神。 “杜公子,可是文章有何不妥?”周世安沉声问道。 杜明堂如梦初醒,慌忙转身行礼:“回大人,没、没什么。” 陆临川笔下不停: “以赂秦之地封天下之谋臣,以事秦之心礼天下之奇才,並力西向,则吾恐秦人食之不得下咽也……” “这、这简直是……”杜明堂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无法成言。 此文一旦公之於眾,加上科举舞弊案的炒作,將对父亲为首的清流造成致命打击! 杜明堂陷入沉思,有些不知所措。 第5章 陆怀远真乃奇才 “苟以天下之大,下而从六国破亡之故事,是又在六国下矣!” 陆临川写完最后一句,搁下毛笔,轻轻吹乾墨跡:“学生写完了。” 周世安眯起眼睛,闪过一丝不祥的预感。 杜公子的反应太过异常,让他心中警铃大作。 “呈上来。”周世安命令道。 差役恭敬地接过文章,呈递到尚书大人面前。 周世安展开纸张,目光扫过第一行,眉头便是一跳。 隨著阅读深入,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竟隱隱发青。 “荒谬!狂妄!”周世安拍案而起,但又立刻意识到失態,强压怒火坐下。 赵汝成见状,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起身走到周世安身边:“周大人,可否让下官一观?” 周世安不情愿地递过文章,手指微微发抖。 赵汝成接过,细看起来。 刘文焕也急不可耐,离开座位快步走来。 两人並肩而立。 “六国破灭……”赵汝成轻声念出开头,眼睛越来越亮。 读到中间时,他的手不自觉地颤抖起来:“好!好一个『以地事秦,犹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 刘文焕更是激动得鬍鬚微颤:“此文若上达天听,辽东之事定矣!” 他压低声音对赵汝成道:“此乃天赐良机!那些人主张对女真让步,正如同文中所言『赂秦而力亏』。若將此文广为传播……” 赵汝成眼中闪烁著兴奋的光芒,低声回应:“陆怀远真乃奇才!此文不仅气势雄浑,更是直指时弊。好好运作,必能扭转朝堂风向!” 这篇文章將成为打击清流的有力武器,而陆临川的价值也陡然提升。 他不再是一个可以隨意牺牲的寒门举子。 周世安听见两人的窃窃私语,渐渐红温。 他猛地站起,面露阴鷙:“今日堂审到此为止!將陆临川收监候审!” 赵汝成立刻反对:“周大人,此案尚有诸多疑点。观陆怀远之才,完全不需要抄袭,这舞弊之说恐怕……” “休要再说,本官自有决断!”周世安厉声打断,但底气已明显不足。 赵汝城也冷哼一声,不再说话,但已下定决心要力保陆临川。 陆临川平静地站在堂下,看著眼前戏剧性的一幕。 自己刚刚投下的这颗炸弹,已经改变了这场政治博弈的格局。 应该不用死了,心情大好。 …… 陆临川被押回大牢时,天色已近黄昏。 牢房內光线昏暗,只有高处的小窗透进一缕残阳,將铁柵栏的影子拉得老长,斜斜地印在斑驳的石墙上。 “回来了?”程砚舟的声音从隔壁传来,“看你的神色,堂审结果应该不差?” 陆临川在稻草堆上坐下:“托程大人的福,暂时应该死不了。” 此刻,他心里也没底。 堂上的辩论,自己应该是贏了,但清流会就此罢休吗? 恐怕不会。 不过严党也不是吃乾饭的,不会任由他们胡来。 但终究…… 这不是单纯的冤案,而是一场政治博弈,结果如何他无法预见。 若清流又承诺了其他什么东西给严党,以换取他的性命……那也是有可能的。 命运不掌握在自己手里的感觉,確实很糟糕。 程砚舟见他兴致缺缺,便主动上前搭话:“说说,堂上如何?” 陆临川想了想,反正坐牢无事,不如胡侃几句,给自己打打气,便將堂审经过一一道来,从与杜明堂的对质,到当场作《六国论》,事无巨细。 “妙!实在是妙!”程砚舟听得两眼放光,“那杜公子素来自詡才高八斗,今日竟在你手上栽了跟头,痛快!” 陆临川道:“侥倖而已。若非文中碰巧有典故出自我家乡县誌,旁人无法知晓,此番辩论恐怕也难以取胜。” 程砚舟连连摆手:“你读书仔细,涉猎广博,岂是一句『侥倖』能轻描淡写带过的?县誌冷僻,你却能信手拈来,想来平日里读书是下了苦功的。” 旁人读书只求博个功名,此人却连犄角旮旯的地方志都细细研读,这般治学態度,倒真配得上“板凳要坐十年冷”的古训。 陆临川谦虚地笑了笑,没有接这话茬。 原身確实是个老实的读书人。 程砚舟继续道:“更难得的是那篇《六国论》,竟让三位官场老人失態,快背来我听听!” 陆临川犹豫片刻,才清了清嗓子,將文章一字不差地背诵出来。 隨著“是又在六国下矣”的结语落下,牢房內一时寂静无声。 程砚舟仔细咂摸,呆了半晌才回过神来,赞道:“果真是雄文,直指时弊,有古君子之风!” 陆临川笑了笑:“不过是些粗浅见解,让程大人见笑了。” 程砚舟目光灼灼地看向他:“你这番分析鞭辟入里,比朝中那些尸位素餐之辈强过百倍!只是,这《六国论》虽好,却是在为严党张目。他日史笔如铁,恐难逃『严党喉舌』之讥。” “是非功过要看长远。”陆临川不以为意,目光越过铁窗,“若我能入朝为官,自不会同流合污。” 这话半真半假。 他这次若能洗冤出狱,继续科举入仕,確实不打算真给严党卖命,最多虚与委蛇,左右逢源。 “你年纪轻轻,有这般心性见识,实属难得。”程砚舟不打算在这个问题上深究,转而问起了辽东局势,“你既驳斥清流议和之举,可有什么御敌之策?” 陆临川此刻也来了谈兴。 吹牛永远是男人填补內心空虚和战胜恐惧的绝佳方式。 他道:“程大人以为朝廷当如何应对建州女真?” 程砚舟沉吟道:“我虽主张强硬,但也不得不承认,连年征战已耗空国库。若再起兵戈,百姓负担更重……” 陆临川將稻草拢成一堆垫在身后:“程大人说得是。建州之患,说来也怪,十年前不过是个边陲小部,如今竟能与我大虞分庭抗礼。” “正是。”程砚舟谈起时政,也精神了不少,“我在礼部当过差,那时建州还年年进贡貂皮人参……怎么在如此短的时间內就壮大成这个样子?” 陆临川左右看了看,发现四下无人,隨便聊聊也无妨,便伸出三根手指:“依我之见,建州坐大,关键在三变。” 第6章 此人若能为朝廷所用 与此同时,牢房外的阴影中,两位红袍官员脚步一顿。 赵汝城与刘文焕本想来私下见一见陆临川,了解他的真实想法,通通气,却没想到恰巧听见对方在针砭时弊。 “等等,先听听他要说什么。”赵汝城抬手示意。 “好。”刘文焕自然不会忤逆这位上官兼同党的意思。 两人驱退身后的差役,鬼鬼祟祟地附耳倾听。 …… “哪三变?”程砚舟兴致盎然。 结合前世明朝的情况和原身的相关记忆,陆临川分析道:“吉尔哈池打破旧时部落界限,创立八旗制度,使昔日各自为生的渔民,蜕变成了令行禁止的铁骑。他们每个旗丁都要自备鎧甲兵器,平日为民,战时为兵。这意味著女真隨时可以动员数万精兵,却不需要维持常备军的开销……此变在军制。” “確实如此。”程砚舟若有所思,“萨尔滸之战时,他们调兵迅捷异常,打得边军措手不及……朝中也有人上书直陈过这一点,可惜领军的魏国公並不以为意,才导致惨败……那其二呢?” 陆临川继续道:“女真人每年南下打草谷,除了掳掠人口、粮食外,还掳走我边镇工匠,因此学会了冶铁铸炮之术。如今建州精铁所制的箭头,已与我边军精锐不相上下,更別说其他武器、农具……此变在匠作。” “不错。”程砚舟点头称是,“去年辽东军报说,建虏军中竟有了火器营!据说还是投降的边军火炮手在训练他们。” 他瞬间严肃起来,对陆临川接下来要说的话更感兴趣了。 “三变在农事。”陆临川缓缓道,“他们招纳汉人流民,在浑河两岸开垦良田,逐渐定居下来,侵蚀我边州土地。昔日靠劫掠为生的部族,如今粮仓里堆满了稻穀。据我所知,他们甚至学会了轮作制,一季麦一季豆……定然在积蓄实力,以图南下侵占中原。” “贼子其心可诛!”程砚舟倒吸一口凉气,“有此三变,女真做大也就不足为奇了。” 要知道,农耕是汉民族的重要根基,也是华夏文化绵延数千年的物质保障。 这些韃子学了去,在辽东扎下根来,所图定然不小。 “没错。”陆临川道,“若不加以遏制,日后必成心腹大患!” …… 牢房外。 赵汝城与刘文焕听完陆临川的分析,皆露出震惊之色。 “如何?”刘文焕问。 “能有如此独到的见解,绝非迂腐的读书人。”赵汝城感嘆道。 两人也接触过不少边关奏报,对建州女真的分析,也是要么见识不够,要么不成体系。 从未有人能將其崛起的根源剖析得如此精闢与透彻。 原本只当陆临川是个博闻强记、文章锦绣的读书人,却不想对边关局势也有如此深刻的洞见。 此人若能为朝廷所用,加以培养,必是栋樑之才。 严党的名声虽然很糟,但他们却是以实干见长,这一点与动輒谈祖制、引经据典空谈的清流不同。 否则,先帝和今上也不可能容得下他们。 贪是贪了点,但活是真的在用心干。 …… 陆临川目光凝重:“所以单靠征討,已难奏效,必须另闢蹊径。” 其实以中原天朝的体量,若编练新军、配齐火器,暴力横推也没有难度,但眼下大虞承平日久,军制糜烂,军队战斗力极其拉胯,武勛也失了心气,难堪大用,文官又不重视军事,故而只能採取羈縻之策。 “那该如何是好?”程砚舟问。 陆临川缓缓道:“他们既然学了我们的长处,我们就要攻其根本……无非也是三点。” “愿闻其详。”程砚舟正色道。 “其一在边境互市。”陆临川隨手在地上画了个圈,“女真缺铁少盐,全靠边市贸易。若能严控铁器、硝石流通,不出三年,其战力必损。” 程砚舟点头:“这倒是釜底抽薪之策。不过,边关將领多有中饱私囊者,还有许多商人卖国求財……” “所以要双管齐下。”陆临川来了精神,“一边整顿边贸,一边提高互市价格。让他们买得起,却买不起足够的量,使其在民间成为奢侈品,再以盐铁厚赏赐贵族,挑拨其上下离心,弱其国力,而朝廷不费兵戈,可坐收渔利。” 程砚舟眼睛一亮:“那其二呢?” “其二在人心。”陆临川道,“建州八旗看似铁板一块,实则各怀鬼胎。吉尔哈池能统一诸部,靠的是打破氏族旧制,但也得罪了不少守旧贵族。我们正该反其道而行,暗中联络那些被排挤的旧族,许以重利,助其復起。待其內斗不休,朝廷再以调停之名介入,或扶弱抑强,或分而治之,使其始终难以拧成一股绳。人心若散,纵有铁骑百万,也不过一盘散沙。” 汉民族自古以来就是分化瓦解的高手,深諳“以夷制夷”之道。 早在春秋战国,便有“远交近攻”之策;汉唐盛世,更擅用“羈縻怀柔”之术。 中原王朝对付周边部族,往往不急於强攻硬打,而是先以利诱之,使其內部分裂;再以势压之,使其彼此猜忌。 如汉朝对匈奴,一边以和亲稳住单于,一边暗中扶持左贤王;明朝对蒙古,一边封锁边贸,一边厚待归顺部落。 这些手段看似温和,实则杀人诛心。 让蛮夷自相残杀,而我坐收其利。 待其元气大伤,再一举收服,可事半功倍。 此乃上兵伐谋,不战而屈人之兵也。 程砚舟捻须沉吟:“此计虽好,但见效恐怕……且需大费周折。” 这样的计策需要长期布局,而朝中那些急功近利的大臣们未必有耐心等待。 更麻烦的是,执行这样的策略需要大量银钱,户部那群铁公鸡肯定不会痛快拨款。 “那其三呢?”他问。 陆临川说得起劲,仿佛自己真成了指点江山的宰辅:“许其贵族子弟入中原读书,赐宅第、配婚宦门女子,再派僧道入其地传法……” 程砚舟笑道:“让韃子吃斋念佛?” 第7章 汝女儿吾养之 陆临川也笑了,继续解释道:“只是让那些蛮族贵胄自幼习我诗书,染我衣冠,久而久之,必以中原礼仪为贵,以部落旧俗为鄙。待他们归去,便是最好的说客,潜移默化间,其民风必渐慕华化。刀兵能破城,文教可诛心。三代之后,谁还记得祖辈的弓马?只怕都要爭著考我朝的科举了。” “以夏制夷?妙哉妙哉!此乃圣人『修文德以来之』之道。”程砚舟钦佩无比,“不过这等方略,非数十年不能见效……” 陆临川望向牢窗外的月光:“治大国如烹小鲜,急不得。若能以十年之功,换边境百年太平,岂非上策?” 程砚舟长嘆一声:“可惜朝中袞袞诸公,除了求和,就只想著速战速决……你老实告诉我,这些当真都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他实在难以相信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能有如此老辣的见解。 若非亲耳所闻,他定会以为这是哪位久经沙场的老將或深諳权术的阁老所言。 陆临川笑而不语。 这些话对他来说不过是照本宣科、隨口胡说而已。 程砚舟感嘆许久,才缓缓道:“你若不入朝为官,实乃大虞之憾!” 陆临川摆摆手:“程大人谬讚,纸上谈兵罢了。” “不必谦虚。”程砚舟忽然大笑,“来日你若飞黄腾达,可別忘了牢中故人。” 两人相视一笑,颇有惺惺相惜之意。 …… 牢房外。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与兴奋。 刘文焕问:“此子之才,可堪大用否?” 赵汝成眼中精光闪烁:“何止堪用?简直是天赐良才!若能招揽到麾下……” “那我们现在……”刘文焕笑容灿烂。 “先回去稟明阁老。”赵汝成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此子安危关係重大,需派人日夜保护,以免被人暗中加害。” “好。” 两人悄然离去,脚步声淹没在牢狱的黑暗中。 …… 是夜,严府书房內,烛火通明。 当朝次辅、文华殿大学士、严党领袖严顥端坐太师椅上,虽已年过六旬,却精神矍鑠,一双鹰目锐利无比。 刚刚听完赵汝成的匯报,他心中已有了计较。 (请记住.com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作为在朝堂沉浮数十年的老狐狸,他比谁都清楚人才的重要性,也比谁都善於利用人才为自己服务。 严顥微微頷首:“如此说来,这陆临川確实有些才华……那《六国论》原文可曾抄录?” 赵汝成从袖中取出一卷宣纸:“请阁老过目。” 严顥单手接过,展开细读,瞬间就被文辞论点所吸引,眼中异彩连连。 读到“以地事秦,犹抱薪救火”一句时,不禁拍案叫绝:“好文章!此子年仅弱冠,文章竟已有大家风范,不简单。” 赵汝城点头:“观其会试所作《治河策》,也是鞭辟入里。若无舞弊一事,当被点为会元。” 刘文焕附和道:“不错,这陆怀远不仅文采斐然,对建州局势的分析更是入木三分,实乃腹有韜略之辈,且在四川士子中威望甚高。若能为我所用……” “此子必须保住,不仅要保住,还要让他高中!”严顥道,“允恭,你明早带著今日堂审记录和我一起进宫面圣;光甫,你这几日派人好生照看陆怀远,不要让他被奸人所害……” 他语速很快,显示出內心的急切。 作为政治老手,他深知时机的重要性。 朝局瞬息万变,晚一步就有可能大势已去。 “遵命。”两人应道。 赵汝城,字允恭;刘文焕,字光甫。 严党本就是想借舞弊一事彻查会试,如今虽出现了陆临川这番变故,但总体还在按照计划进行。 接下来就是发动总攻了。 赵汝成忽想到什么:“阁老,还有一事,那《六国论》是否要在士子中传播?” “传,不仅要传,还要大传特传!”严顥冷笑,“命人在会馆书院、茶楼酒肆散布,务求人尽皆知。再找几个说书先生,编成段子四处宣讲。” 舆论的力量,有时比圣旨还要强大。 刘文焕迟疑道:“如此一来,会不会太过招摇?” “招摇?”严顥眼中精光一闪,“我就是要让天下人都知道,那些清议之士的主张是亡国之策!” “阁老英明。”两人齐声应道。 …… 刑部大牢,夜深人静。 陆临川和程砚舟的閒聊还在继续。 起初二人还拘著礼节,你一句“承教”,我一句“叨领”,客套无比。 可几番对谈下来,竟发现彼此脾性相投,越说越是投机,颇有种相见恨晚之感,“贤弟”、“大哥”的就叫了起来。 陆临川因此得知了一些这位程大人的生平。 程砚舟,字济川,二甲进士出身,虽才三十五岁,但那张饱经风霜的脸说四十五都有人信,或许是长得比较著急,也或许是整日忧国忧民愁白了头。 他是贵州寒门出身,父母早逝,髮妻又因难產而亡,只有一个女儿与他相依为命。 侍御史的俸禄本就不丰,他又是个刚正不阿的性子,不肯收受贿赂,故而家境贫寒,只在城南赁了间简陋小院棲身。 程砚舟一提起女儿,脸色就柔和不少。 那姑娘名唤程令仪,年未及笄,聪慧知礼,女红厨艺样样精通。 去年他因直言进諫触怒天顏,被廷杖三十后关入詔狱三个月。 那时俸禄停发,家中几乎断炊,程令仪便日夜赶製绣品,替人浆洗衣裳,硬是撑了过来。 詔狱里的饭粗劣如猪食,若连吃三月,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她便每隔几日便来送饭,风雨无阻。 起初那些狱卒还冷言冷语,但见她持之以恆,风雨无阻,竟也生出几分钦佩之意,有时还会偷偷行个方便。 此事曾被传为一段佳话。 “后来有个御史台的同僚实在看不下去,上书帮我说情,陛下才將我放出来,官復原职。”程砚舟苦笑,“没想到才过了半年……不知道这次又要关多久……” 他这次下狱的罪名是“妄议朝政”,可大可小,就看有没有人在皇帝面前美言几句。 不过以他这又直又臭的脾气,同僚上官都得罪完了,估计是没有的。 陆临川自己也前途未卜,不敢说什么“汝女儿吾养之”的话,只得乾巴巴地安慰几句。 第8章 偽装成畏罪自尽 “我这辈子没干过亏心事,问心无愧。”程砚舟的音量忽然提高了几分,“唯一对不起的就是我家小女……怀远贤弟,你若能安然无恙地出狱,务必帮我照料一二。” “济川兄放心……”陆临川点头答应,话还没说完,就被巡夜狱卒的呵斥声打断: “三更天了还嘮!当这儿是茶馆啊?” 两人赶紧闭嘴。 …… 后半夜,大牢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偶尔传来的鼾声和老鼠窸窸窣窣的动静打破这份寂静。 陆临川躺在稻草堆上,眼睛却睁得老大。 他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结束。 清流党人绝不会允许他这样一个活证据继续存在。 白天那篇《六国论》已经狠狠打了他们的脸,他们必定会採取行动。 “济川兄?”陆临川轻声唤道,想確认隔壁的程砚舟是否还醒著。 回应他的是一串轻微鼾声,中间还夹杂著几句梦话:“令仪……杜老贼……怀远贤弟……” 陆临川:“……” 得,这位心是真大。 忽然,他隱隱听到牢房外传来的脚步声。 不是狱卒那种沉重的靴子声,而是刻意放轻的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 陆临川立刻警觉起来,假装闭眼睡觉,却將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 两个黑衣人鬼鬼祟祟地出现在牢房走廊上。 他们先探头看了看打瞌睡的狱卒,確认对方睡熟后,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瓶,拔开塞子,將里面的粉末轻轻吹向牢房方向。 “迷药!”陆临川心中一惊,立刻屏住呼吸,防止自己也中了招。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他本想大声呼叫,引起他人注意,但又怕对方身上携带袖箭一类暗器,直接给他结果了,一时犯了难…… 白色粉末在空气中飘散,附近几个牢房的犯人很快发出更加深沉的呼吸声,显然已经被迷晕了。 两个黑衣人等了一会儿,確认药效发作后,从腰间取出一串钥匙。 他们轻手轻脚地打开了陆临川牢房的门。 铁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的牢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陆临川心跳如鼓,但身体却保持著一动不动的姿势,连呼吸都控制在最轻微的程度。 “就是这小子?”一个黑衣人低声问道。 “没错,必须做得乾净利落,偽装成畏罪自尽。”另一个黑衣人回答,“赶紧的,天亮前还得回去復命。” 果然不出所料,清流老贼要杀人灭口! 两个黑衣人躡手躡脚地走到陆临川身边。 一人从怀中掏出一根细绳,在手中绷直试了试力度。 “动手吧,早点完事早点领赏。”拿绳子的黑衣人说道。 就在他弯腰准备套住陆临川脖子的瞬间,陆临川突然暴起,用尽全力一脚踢向那人的襠部。 “嗷——!!!” 惨叫声划破夜空,黑衣人捂著下体跪倒在地,疼得直抽抽:“你、你他妈……” 另一个黑衣人显然没料到这一出,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 陆临川趁机扑上去,此刻也不管对方身上是否有凶器,直接下最重的手,弄死一个算一个。 两人扭打在一起。 “来人啊!杀人了!救命啊!灭口啦——!!!” 陆临川一边搏斗一边扯著嗓子大喊。 他虽然是读书人,但原身农家出身,从小帮著家里干农活,力气比一般书生大不少,加上生死关头爆发出的潜能,一时间竟与那训练有素的杀手打得难解难分。 远处的牢房里,没有被迷药波及的犯人们被吵醒了。 听到有人喊“杀人”,立刻不明所以地跟著大叫起来。 “啥?灭口?” “快来人啊!” “救命啊!” “……” 整个大牢顿时乱作一团,各种喊叫声此起彼伏。 “妈的!”站著的那个黑衣人脸色大变,显然没料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他眼中凶光一闪,突然从靴筒里抽出一把匕首,刺向陆临川。 陆临川急忙闪避,但还是被划破了手臂,鲜血立刻涌出。 黑衣人趁机將他扑倒在地,双手掐住他的脖子。 “狗娘肏的……老子做鬼……也不放过你们……”陆临川拼命反抗,对黑衣人拳打脚踢,但都无济於事,只能艰难地喊出几个字。 空气一点点被挤出肺部,眼前开始发黑,死亡的恐惧如潮水般涌来。 陆临川感觉自己的意识开始模糊,耳边嗡嗡作响。 这时,程砚舟也被吵闹声惊醒了。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借著月光看到隔壁牢房里的情景,顿时睡意全无,惊出一身冷汗。 “畜生!放开他!” 程砚舟怒吼著衝到柵栏边,拼命摇晃著铁栏杆:“来人啊!杀人了!刑部大牢的狱卒都死光了吗?!” 他的喊声更加刺激了其他犯人,整个牢房的喧闹声达到了顶点。 黑衣人见情况彻底失控,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手上更加用力。 陆临川的挣扎越来越弱,眼前已经一片漆黑,只剩下耳边嗡嗡的轰鸣声。 死亡正在逼近…… 刚穿越就又要死了? 陆临川十分不甘。 “住手——!!!” 千钧一髮之际,一声厉喝如炸雷般响起。 牢房大门被人猛地推开,火把的光亮瞬间照亮了整个空间。 陆临川模糊的视线中,看到一袭朱红官袍的刘文焕带著几个差役冲了进来。 黑衣人见势不妙,立刻鬆开手想要逃跑,但被差役们一拥而上按倒在地。 另一个还捂著下体哀嚎的黑衣人也很快被制服。 刘文焕快步走到陆临川身边,蹲下身检查他的情况:“陆举人,你没事吧?” 陆临川大口喘息著,喉咙火辣辣地疼,一时说不出话来,只能摇摇头表示自己还活著。 “快,叫大夫来!”刘文焕对身后的差役吩咐道,然后转向那两个黑衣人,脸色阴沉,“把他们押下去,严加审问!我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胆子,敢在刑部大牢里行凶!” 差役们將两个黑衣人拖了出去。 刘文焕转向陆临川,脸上露出关切之色:“陆举人,实在对不住,是我们疏忽了。没想到他们竟敢如此猖狂!” 陆临川终於缓过气来,声音嘶哑:“多……多谢刘大人……救命之恩……” “不必言谢。”刘文焕摆摆手,“严阁老已经看过你的《六国论》,十分讚赏。特意命我加强这里的守卫,没想到还是有所疏忽。” 第9章 就没有一个真心为国的 程砚舟忽然在隔壁牢房喊道:“刘大人,这些歹徒用了迷药,快看看其他犯人有没有事!” 刘文焕这才注意到周围几个牢房的犯人都昏迷不醒,立刻吩咐差役去查看。 很快,大夫赶到了,开始为陆临川处理脖子上的勒痕和手臂的刀伤。 “陆举人放心。”刘文焕压低声音道,“严阁老已经决定保你。明日就会向陛下递摺子,请求重查科举舞弊一案。相信很快就会出结果了。” 陆临川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但隨即又升起新的忧虑。 自己这是被绑上严党的战车了? 不过眼下保命要紧,其他事情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多谢严阁老和刘大人。”陆临川勉强拱手道。 刘文焕满意地点点头,又叮嘱了几句,留下几个差役加强守卫,这才离去。 牢房重新恢復了安静,只剩下大夫收拾药箱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审问黑衣人的惨叫声。 “怀远贤弟,你没事吧?”程砚舟关切的声音从隔壁传来。 陆临川摸了摸脖子上的绷带,苦笑道:“死不了……多谢济川兄刚才出声相助。” “嗨,我也就是喊了两嗓子。”程砚舟摆摆手,又感嘆道,“朝堂险恶……不过听刘侍郎的意思,严党是要保你了?” “或许吧。”陆临川心里还是没底。 程砚舟思考良久才道:“贤弟,我这个人向来直来直去,说句掏心窝子的话,眼下保命要紧。至於以后……但求无愧於心便是。” 陆临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月光透过铁窗,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 他望著那片光亮,心中思绪万千。 穿越到这个陌生的世界才一天,却已经在鬼门关前走了两遭。 如今虽然暂时安全,但前路依然充满未知的凶险…… 不过既然老天给了重活一次的机会,他陆临川就一定要在这个时代活出个样子来! …… 翌日,皇宫,御书房。 年轻的皇帝姬琰坐在御案前,眉头紧锁。 事关此次会试的奏摺在他面前堆积如山…… 他今年二十五岁,登基才三年,正是雄心勃勃、想要大展宏图的时候。 然而,朝堂上的文官却处处掣肘。 清流和严党互相倾轧,身为九五之尊,竟常常被他们牵著鼻子走。 严党是先帝留下的旧臣,名声极差,贪污受贿、结党营私之事屡见不鲜。 他刚登基时,就曾处置过几个严党大员,但终究没能彻底剷除他们。 一来是为了维持朝堂平衡,二来……他手腕还不够老练,牵一髮而动全身,玩不过这帮老狐狸。 清流名声极好,向来以“忠直敢諫”自居,姬琰登基后便对他们颇为倚重。 可最近,他渐渐觉得不对劲了。 清流在科举舞弊案上遮遮掩掩,让他举棋不定;而在对待建州女真的问题上,他的主张与严党一致,可清流却巧舌如簧,硬是把他绕得晕头转向,迟迟无法决断。 他总觉得哪里有问题,可又说不上来。 杜文崇那个老狐狸,每次议事都引经据典,说得头头是道,可细想之下,却是空谈居多。 “陛下,严阁老和刑部赵侍郎求见。”贴身太监魏忠低声稟报。 姬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烦躁,冷冷道:“宣。” 他今日心情很不好。 最近,朝中大批官员上书,要求彻查科举舞弊案。 有的是严党的人,有的是无党派的清正官员。 事情本来很简单,彻查便能水落石出,可清流却一再劝阻…… 这次会试是他登基以来的第一次科举,他极为重视,却被搅得乌烟瘴气! 这帮人整天吵来吵去,就没一个真心为国的! 少年天子的心性展露无遗,既想大展宏图,又处处受制於人,有力无处使。 近来,他反思了不少,渐渐意识到,清流或许没有他想像中那么清,严党也未必如传闻中那般浊。 帝王之术,他尚未参透,但对两党的態度,却在悄然转变。 严顥和赵汝城缓步走入御书房,恭敬行礼。 姬琰淡淡扫了他们一眼,心中不悦。 “臣严顥、赵汝城参见陛下。”两人躬身行礼。 姬琰淡淡点头:“免礼,两位爱卿有何事?” 严顥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双手呈上:“陛下,这是昨日刑部大堂上,陆临川一案的审讯记录,各方均已签字画押。” 贴身太监魏忠连忙转递。 姬琰接过,隨手翻看,起初神色平静,可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这……怎么可能?” 他眼中浮现一丝不可思议。 记录上清清楚楚地写著,当堂对质,杜明堂漏洞百出,连文章中的典故都答不上来。 这案子,难道真有猫腻? 他心中有些动摇。 杜明堂是杜文崇的儿子,而杜文冲又是清流领袖……难怪清流党人竭力阻止彻查。 姬琰面色阴晴不定,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赵汝城適时上前一步,又呈上一份奏摺:“这是陆临川昨日当堂所作的《六国论》,用以自证,请陛下御览。” 姬琰展开一看,刚读开头,便目光一凝。 “六国破灭,非兵不利,战不善,弊在赂秦……” “赂秦”二字,让他很轻易就联想到了近日朝中议论的事。 稍通文事的人都知道,今人写古史,不可能只是为了伤春悲秋,定然另有所指。 此文开宗明义,凝实雄浑,有大家之风,不错,就是不知道见识如何,是否有真才实学……继续往下看。 策论文章与駢赋不同,更重经世致用、切中时弊。 其核心在於洞察问题本质、论证严谨扎实,语言以简洁明晰为要,捨弃駢赋的浮华雕琢,直指现实要害。 这篇《六国论》完美的契合了这点。 姬琰读完之后,不由心头一震,如拨云见日、茅塞顿开。 好文章! 这等雄文,岂是抄袭之人能写出来的?! 严顥见皇帝神色震动,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沉声道:“陛下,还有一事。” 姬琰抬头:“讲。” 严顥缓缓道:“昨夜,刑部大牢中,有人慾刺杀陆临川……” 他简要陈述了一遍陆临川遇刺之事。 第10章 这个陆临川看起来不错 “什么?!”姬琰眼中寒光乍现,觉得十分不可思议。 堂堂天子脚下,刑部重地,竟有人在大牢里刺杀犯人?! 赵汝城立刻递上供词:“凶手已招认,说是受尚书周世安与杜阁老指使。” 侍立在一旁魏忠听得心惊肉跳,情知这次又要起大狱,不知要杀得多少人人头滚滚、血流成河。 他急忙將赵汝城手中的供词呈递给少年天子。 姬琰一把抓过,简略扫视一眼,手指微微发抖。 “混帐!”他勃然大怒,面色涨红。 周世安是刑部尚书,杜文崇是內阁首辅,他们竟敢在刑部大牢里杀人灭口? 真真是无法无天! 他一直以来信任的清流,竟如此卑劣?! 他一直以来厌恶的严党,反倒成了揭露真相的人?! 他,错信了人?! 赵汝城適时递上话头,添油加醋:“陛下,从昨日堂审以及昨夜刺杀一事看,此次舞弊的分明是杜明堂,不过其人仗著杜阁老的势,顛倒黑白……” “砰!” 姬琰一拳砸在御案上,茶盏震翻,茶水溅了一地。 “查!给朕彻查!” “一个都不准放过!” “即刻罢黜杜文崇、周世安,著锦衣卫圈禁其府邸,所有人不得外出!” “会试放榜推迟,待真相查明后,重新阅卷!” “此事,交由严卿全权督办!” 他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显然愤怒到了极点! 而严顥和赵汝城却只是平静地躬身领命:“臣,遵旨。” 两位大臣退出御书房后,姬琰独自坐在龙椅上,凝视著摊开的《六国论》,慢慢平静下来。 陆临川…… 看文章倒像是个有才华的。 良久。 他沉声呼道:“魏忠。” “奴婢在。”老太监立刻上前。 “去查查这个陆临川。”姬琰吩咐道,“把他乡试的卷子调来给朕看看,再把他平日交游往来的情况写一份奏报递上来。” “奴婢遵旨。”魏忠领命,躬身退下。 姬琰独自坐在御案上沉思。 他原打算从今年科举中发掘人才,培养成坚实帝党,所以才让自詡正直的清流主持此次会试,没想到出了这样的丑事! 如今会试又让严党插一手,考中的学子能有多少是身世清白的? 唉~ 国事艰难,人才凋零。 这个陆临川看起来不错,若他还没有投效严党,便可以培养一二。 …… 会馆是各地举子进京赶考时的落脚之处,按籍贯分设,既方便同乡照应,又能节省开支,既有官府开设的,也有私人开设的。 此刻,城南会馆二楼某厢房內,瀰漫著令人窒息的压抑气氛。 柳通与赵明德正相对而坐。 两人是陆临川的好友,柳通字若虚,二十四岁;赵明德字子谦,二十七岁。 “这都第三天了,怀远还在刑部大牢里,我们却一点办法都没有!”柳通唉声嘆气,“那些当官的,收了银子连个准信都不给!” 他性子直,脾气火爆,为人光明磊落,与陆临川自幼相识,既是同窗又是挚友,此刻忧心忡忡。 赵明德也嘆了口气:“我们这些外地学子,在京师无亲无故,能找的人都找了,能的银子也都了……” 他在三人中年岁最长,处事圆滑老练,对朋友肝胆相照,在同窗间颇有人缘。 陆临川遭此大难,他倾尽所有奔走打点,连珍藏多年的祖传玉佩都典当了去。 柳通在狭小的房间里来回踱步:“怀远那般才华,怎会舞弊?定是有人陷害!” 窗外传来嘈杂声,隱约能听见“会试取消”“陆临川舞弊”等字眼。 赵明德走到窗边,看见几个举子正对著他们住的厢房指指点点,脸上带著鄙夷之色。 “若虚,外面那些閒言碎语,你莫要往心里去。”赵明德关上窗户,劝慰道,“现在满京城的举子都在骂怀远,说因为他舞弊,今年的会试可能要取消……” 会试每三年一次,举子们寒窗苦读就为这一搏。 若真取消,不仅三年光阴白费,更要命的是盘缠耗尽。 赶考一次要费上百两银子,对很多家境贫寒的举子极其不友好。 柳通冷笑一声:“一群蠢货!怀远是四川解元,文章锦绣,用得著抄袭?” “可事情真相究竟如何,我们也难以查证……”赵明德揉了揉太阳穴,“这几日打点下来,银子光了不说,连个水都没溅起来。” 两人沉默下来。 会馆的木板墙不隔音,楼下房间的议论声清晰地传来: “听说那陆临川抄袭的是首辅公子杜明堂的文章?” “可不是吗!这下可好,会试要重考,我们这些寒窗十年的……” “四川人真是没骨气,为了功名连脸都不要了!” “听说那陆临川还是四川解元。” “……” 闻言,柳通额角青筋暴起,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赵明德连忙按住他的肩膀:“若虚,忍一时风平浪静。” “我忍不了!”柳通甩开赵明德的手,“怀远在牢里受苦,我们却在这里听这些混帐话!” 赵明德拍了拍柳通的背:“先去用饭吧,吃饱了才有力气想办法。” 会馆的饭堂在一楼,十数张方桌排开,已经坐了不少举子。 柳通和赵明德刚下楼,就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异样目光。 “看,那就是陆临川的同乡……” “听说他们这几日到处奔走,想把人捞出来呢!” “捞什么捞?舞弊是死罪!” “……” 柳通脸色铁青,大步走向最近的一张空桌。 刚坐下,邻桌一个锦衣举子就阴阳怪气道:“某些人还有脸来吃饭?害得我们白跑一趟京师,盘缠都打了水漂!” “你说什么?”柳通“腾”地站起来,眼睛瞪得如铜铃。 那锦衣举子也不示弱:“我说你们四川举子丟人现眼!陆临川舞弊被下狱,你们还有脸……” 话还未说完,柳通已经扑了上去,照著他的腮帮子来了一拳:“你再说一句试试!” 锦衣举子捂著脸,难以置信:“狗日的,竟敢打我!” 他也不甘示弱,扑了上去。 两人扭打在一起,碗碟摔碎一地。 饭堂顿时大乱,有人拉架,有人起鬨,还有人趁机踹了几脚。 第11章 临时写的文章能有多好 “住手!都住手!诸位举人老爷,有话好好说……”会馆掌柜急匆匆赶来,是个五十多岁的和善老者。 柳通被赵明德拉开时,嘴角已经渗血,却仍怒目圆睁。 锦衣举子被同伴拉著,嘴里还不乾不净:“舞弊还有理了?掌柜的,这种人的同伙你也敢收留?要我说,就该把他们赶出去!” 掌柜面露难色,搓著手道:“赵举人、柳举人,不是老朽不讲情面,实在是……这几日不少举子都有怨言,您二位要不……换个住处?” 柳通闻言大怒:“好啊!连你也……” 赵明德一把拉住他,在他耳边急道:“我们的银子都光了,搬出去住哪儿?吃什么?” 会馆一个月的食宿费是三两银子,交完最后一个月后他们真的没有多余的钱了。 赵明德连忙转身,塞给掌柜几钱碎银:“我这朋友性子急,您多包涵。” 掌柜收了银子,脸色稍霽。 赵明德陪著笑脸:“我们这就回房,绝不再生事端。” 掌柜嘆了口气,正要说话,会馆外忽然传来一声厉喝: “会试有消息了!!!” 闻言,举子们纷纷放下碗筷,爭先恐后地涌向门外。 柳通和赵明德对视一眼,也快步跟了出去。 会馆前的空地上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中间站著个矮个子举子,正被眾人七嘴八舌地追问。 “快说啊!到底什么消息?” “是不是会试取消了?” “陆临川的案子有结果了?” “……” 那矮个子举子清了清嗓子,等眾人安静些才道:“听我在刑部当差的姨夫说,昨日刑部堂审了陆临川,结果大出意料!” 柳通闻言心头一紧。 这几日为好友奔走呼號,早已心力交瘁,此刻听到消息,既期待又害怕。 “別卖关子了!” “到底怎么了?” “对啊,快说!” “……” “陆临川和杜明堂当堂对质,就那篇被指抄袭的《治河策》辩论,结果你们猜怎么著?”矮个子举子故意顿了顿,吊足眾人胃口,“杜明堂输了!根本不是陆临川抄袭,而是杜明堂抄袭!” 此言一出,全场譁然。 柳通只觉得一股热血直衝脑门,眼前都有些发黑。 怀远沉冤昭雪了?! “不可能吧?杜明堂可是首辅之子!” “堂堂首辅公子,怎么会抄袭寒门学子的文章?” “这、这也太……不可思议了。” “……” 柳通挤到前排,激动地抓住那矮个子举子的手臂:“此话当真?怀远……陆临川真的洗清冤屈了?” 矮个子举子点头道:“千真万確!我姨夫就在堂上当差,亲眼所见。那杜明堂被问及《营山县誌》中『老吏抱堤牌』的典故时,竟说是自己编的。” 他环视眾人:“陆怀远当场指出,这是天庆三年营山知县张世杰治水的真事,连县誌第几卷第几页都说得一字不差!杜明堂当时就慌了神,辩解说文章之道贵在神理,不必拘泥出处。可谁不知道,会试策论最重考据,怎会胡来?” 周围举子纷纷点头,议论声此起彼伏。 柳通听得心头髮热,与赵明德交换了个眼神。 这確实是陆怀远的风格,旁徵博引,字字有据。 周围四川籍的举子们顿时挺直了腰杆。 这几日受的窝囊气瞬间一扫而空。 有人高声道: “我早就说过,陆解元才华横溢,怎会舞弊?” “是啊,四川解元,用得著抄袭?” “原来是首辅公子抄袭,还倒打一耙!” “……” 四川学子这几日备受白眼,此刻终於扬眉吐气。 有人甚至红了眼眶,仿佛洗刷的不是陆临川一人的冤屈,而是整个四川学子的耻辱。 议论声中,有人问道:“听说陆临川还在堂上写了篇文章?可有此事?” 矮个子举子眼睛一亮:“这位兄台问得好!陆临川当场作了一篇《六国论》,那才叫精彩绝伦!” “哦?背来听听?” “临时写的文章能有多好?” “別是吹牛吧?” “……” 眾人嘴上质疑,却都竖起耳朵。 这些举子哪个不是十年寒窗,对文章好坏自有判断,此刻既想见识四川解元才学,又存了几分较劲的心思。 面对质疑,矮个子举子不慌不忙,整了整衣冠,朗声背诵起来:“六国破灭,非兵不利,战不善,弊在赂秦……” 起初还有人不以为然地撇嘴,但隨著文章展开,饭堂前的空地上渐渐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生怕漏掉一个字。 “……以地事秦,犹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 这一句如惊雷炸响,几个通晓时政的举子脸色骤变。 他们听出了弦外之音。 这哪里是在说战国旧事,分明是影射当今朝廷对建州女真的退让政策! “……是又在六国下矣!” 最后一个字落下,全场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片刻之后,爆发出一阵喝彩。 “好文章!” “这陆怀远肯定早就对朝局有所思考,否则怎么能当堂写出这样的文章?” “读圣贤书不忘天下事,当真是吾辈读书人之楷模!” “……” 柳通兴高采烈:“子谦兄,怀远的文章又精进了!这气势,这见识,已有大家风范!” 赵明德连连点头:“若虚,怀远这次怕是要名动京师了!” 那矮个子举子见效果达到,嘴角露出一丝笑容,趁热打铁道:“诸位可知道,这《六国论》表面讲的是战国旧事,实则暗指当今朝局?” “哦?”有人在人群中唱双簧,“此话怎讲?” “清流一派主张对女真人让步,答应割让辽河以东的土地,这不正是文章中『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吗?”矮个子举子义愤填膺,“堂堂天朝上国,竟要向弹丸之地的臣属割地,简直是丧权辱国!” 这番话如同一颗火星落入乾柴,瞬间点燃了举子们的怒火。 这些读书人哪个不是满腔热血,最听不得这等辱国之事。 再联想到之前对陆临川的倒打一耙。 眾人只觉得荒唐无比。 “岂有此理!” “清流误国!” “杜文崇老贼!” “……” 第12章 这几天他还发现了一件怪事 群情激愤中,不知谁喊了一句: “我们去刑部討个说法!还陆怀远一个公道!” “对!去刑部!” “清流党人构陷忠良,天理难容!” “……” 赵明德本也有些激动,却在无意中发现那矮个子举子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这分明是有人在借题发挥,要借学子之口攻訐清流。 人群开始涌动。 举子们自发地列队,高声背诵著《六国论》,向刑部衙门走去。 柳通和赵明德也被裹挟在人群中,一个热血沸腾,一个忧心忡忡。 年轻举子大多二三十岁,未经多少世事,满怀报国热忱又血气方刚。 无论什么时代,这样的年轻人都是最容易被人利用的。 队伍越来越壮大,沿途不断有举子加入。 等他们到达刑部门前时,已经有数百人之眾。 《六国论》的诵读声如雷贯耳,震得刑部衙门上的匾额都似乎在颤抖。 …… 一连几日,京中风云骤变。 国子监的监生、各地赴考的举子,乃至某些清流名士,皆被舞弊案的真相以及《六国论》一文搅动。 街头巷尾议论纷纷。 有人高声诵读,有人抄录传阅,更有甚者结社上书,直指清流误国。 严党藉机推波助澜,暗中煽动舆论,將陆临川吹捧成“四川名士”,“不惧强权”“才华横溢”的典范。 一时间,陆临川之名传遍京师,连市井小贩都知晓刑部大牢里关著一位写出惊世雄文的才子。 朝堂之上,严党也趁势发难。 杜文崇父子被下狱,清流一派的涉案官员接连被牵连问罪,朝局震盪。 皇帝龙顏大怒,下令重新阅卷,彻查会试舞弊一案。 京师暗流涌动,山雨欲来风满楼。 …… 刑部大牢。 陆临川和程砚舟这对难兄难弟,对外面的变化一无所知,正坐在牢房內閒聊。 “怀远贤弟,这几日无人提审你,多半是案子有了转机。”程砚舟靠在墙边,语气轻鬆了些许。 “或许吧。”陆临川点点头,心中仍在盘算。 他虽不知外面闹得如何天翻地覆,但根据刘文焕那日的態度猜测,自己应该暂时安全了。 只是,这次会试恐怕要落榜。 毕竟捲入舞弊案,爭议太大,即便洗清冤屈,朝廷为了平息风波,也未必会让他上榜。 不过,举人老爷似乎也不错,可免百亩田赋、见官不跪,门下奴僕免役,能穿绸缎、乘轿舆,地方宴席必居上座,若捐个候补官职,七品以下见知县只需平揖。 思绪飘远,他忽又想起前世种种。 熬夜猝死,连句告別都没有,父母该有多伤心? 还有那群狐朋狗友……唉~ 最牵肠掛肚的还是刚刚確立关係的新女朋友,温婉动人、善良体贴、百依百顺、笑顏如……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髮,但很快又冷静下来。 算了,怪谁呢? 熬夜猝死也是自己作的。 能重活一世,已是上天的恩赐。 况且,这几天他还发现了一件怪事。 自己的五感变得异常敏锐,头脑也比从前更加清醒,连力气都慢慢增长了不少。 前日他试著掰了掰牢房的木柵栏,竟隱约能撼动分毫。 这也是穿越者的福利? “怎么,担心前程?”程砚舟见他沉默,笑著问道。 陆临川苦笑一声:“济川兄啊,我这次即便无罪释放,会试恐怕也无望了。三年后再考,又是一番折腾。” 程砚舟安慰道:“贤弟多虑了。你那篇《六国论》若流传出去,朝中自有人赏识,该不会落榜。” 陆临川若有所思。 若严党真要用他,未必会让他空手而归。 只是,一旦依附严党,日后难免捲入党爭,再难独善其身。 陆临川沉吟片刻,低声道:“济川兄,我一向厌恶党爭,你说……我若真被严党拉拢,该如何是好?” 要知道,朝政大事一旦牵扯到党派之爭,就如烈火烹油,愈演愈烈。 原本为国为民的良策,也会因门户之见而横生枝节;忠直敢諫的良臣,亦难免沦为党同伐异的棋子。 晚唐牛李党爭缠斗四十年,终致朝纲崩坏,大唐国势日颓。 北宋王安石变法本为富国强兵,却因党爭激化,政策反覆,徒耗国力。 明末东林与阉党相爭,朝堂之上攻訐不休,而关外满清铁骑已叩山海关。 庙堂之上爭的是输贏,天下苍生却要承受这输贏的代价! 可见党爭一起,纵有良臣良策,亦难逃內耗之祸,终致误国误民。 陆临川虽暂时没有匡扶社稷、鼎新革故的抱负,却也不想受党爭之困,徒耗心力。 程砚舟闻言,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道:“贤弟,眼下保命要紧。至於以后的事,走一步看一步吧,我若能出去,一定……唉~” 忽然,牢房外传来一阵嘈杂,紧接著就是狱卒粗狂的声音:“程砚舟,探监!” 陆临川抬眼望去,一个纤细的身影正站在牢门外,手中提著一个竹篮,上面盖著一块乾净的蓝布。 “爹!”少女约莫十三四岁年纪,身量尚未长足,但瓜子脸上五官清雋秀丽,已显露出美人雏形。 她穿著一件半旧的藕荷色褙子,內里是一件洁白襦裙,衣料虽朴素,却洗得乾乾净净,衬得嫩滑的肌肤如新雪般白腻。 “令仪!”程砚舟见到女儿很是高兴,但嘴上还是责怪道,“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在家好好待著吗?” 程令仪快步上前,纤细的手抓住柵栏:“爹在牢里受苦,女儿在家如何坐得住?” 狱卒不耐烦道:“只能在外面探视。” 程令仪闻言也不恼,放下竹篮,从袖中取出几枚铜钱塞给狱卒:“差役大哥行个方便,让我与爹多说几句话。” 狱卒掂了掂铜钱,打开牢门:“只有一刻钟。”说完便走开了。 程令仪得以进入牢房。 她快步走到父亲面前,竹篮放在一旁,动作麻利地拿出里面的食盒,打开。 顿时,一股诱人的香气在牢房中瀰漫开来。 “女儿特意做了爹爱吃的……”她一边说一边从食盒中取出食物。 一碗金黄的粟米饭,几张烙得酥脆的胡饼,一碟碧绿的炒青菜,一碟酱香四溢的红烧肉,还有一罐冒著热气的鸡汤。 第13章 是读书人的楷模 陆临川在一旁馋的不行。 这些日子在牢中吃的都是发餿的窝头和清水,突然见到这般精致的家常饭菜,不由得喉头滚动,腹中咕咕作响。 唉~ 造孽啊。 程砚舟见到如此丰盛的菜餚,疑惑道:“令仪,家中银钱紧张,何必如此破费?” 程令仪道:“爹,我把您的朝服当了,换了五两银子,交了屋子的赁钱还剩一些,就给您买了酒肉。” 程砚舟一惊:“这……这怎么能成?我以后还要……再说,你该留著自己开销的,你一个人……” “爹!”程令仪打断他,声音轻柔却坚定,“衣服是死物,人才要紧。等您官復原职,再赎回来就是了。” 少女一向节俭,从不铺张,只是念及大牢里伙食不佳,自己这父亲自从去年被打了三十廷杖后身体就一直不好,才钱买酒菜送来。 “唉~也对。”程砚舟看著忙碌的女儿,心头温暖,感嘆道,“令仪的手艺越发好了。” 程令仪露出满足的微笑,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隔壁牢房的陆临川。 程砚舟一愣,顿时反应过来,光顾著高兴,倒忘了引荐,於是笑著介绍道:“令仪,这位是陆临川陆公子,为父在狱中结识的好友。贤弟,这是小女令仪。” 程令仪微微頷首:“陆公子好。” 心中却在嘀咕,陆临川,好熟悉的名字……陆临川?! 这不就是近日京城传得沸沸扬扬的那位四川名士吗? 她前日去绣坊交活计时,听几位小姐妹聚在一起议论,说是有位年轻举子在刑部狱中写出惊世文章,把那些大人们都震住了。 更有传言说他风流倜儻、不惧权贵、满腹经纶,是读书人的楷模……说得有鼻子有眼的,没想到在牢里和爹做邻居。 偷偷再瞧一眼,只见他虽衣著朴素,还有些鬍子拉碴,却掩不住一身书卷气,举手投足间儘是读书人的从容。 剑眉星目,俊逸不凡…… 这般人物,难怪会成为街头巷尾的谈资。 “原来您就是陆先生。”少女柔声道。 陆临川有些意外:“姑娘知道在下?” 程令仪点头:“先生的《六国论》如今在京城传遍了,国子监的学子们都在抄诵呢!” 她简单讲述了一番最近京中的舆论。 程砚舟闻言,略带欣喜地猜测道:“应该是严党在造势,贤弟沉冤昭雪指日可待了!” “借济川兄吉言。”陆临川微笑点头。 真是这样就再好不过。 终於可以离开这暗无天日的地方了。 见少女一直在偷看自己,陆临川转移话题道:“程小姐也读史书?” 程令仪微点頷首:“略知一二。” 程砚舟笑道:“我这丫头从小就是个书虫。要不是女子不能科考,怕是要抢了你们这些举子的饭碗。” “爹!”程令仪娇嗔一声。 她自幼跟著父亲读书,最是仰慕有真才实学之人。 青春期少女的心性,此刻在生人面前多少也有些害羞。 “令仪。”程砚舟呵呵一笑,“陆贤弟这几日也没吃好,不如一起用些?” 程令仪这才回过神来,连忙应道:“正是呢。” 她分出一份米饭、几张胡饼和几样菜餚,莲步微移,递送给给陆临川:“陆先生若不嫌弃,就请用些粗茶淡饭吧。” “多谢姑娘。”陆临川確实饿了,牢房的饭菜寡淡无味,难得吃顿好东西,便没有推辞。 程令仪抿嘴一笑,转身又回去照料父亲。 刚开始吃没多久,牢门外就传来脚步声。 “陆临川!”牢头粗声粗气地喊道,“收拾收拾,你可以出狱了,过来签字画押!” “什么?”陆临川差点被饭噎住,连忙放下碗筷,“案子查清了?” 牢头不答,只是催促。 陆临川也不再发问。 程砚舟站起来,高兴道:“贤弟终於沉冤得雪!” “多谢济川兄这几日照拂。”陆临川向程砚舟深深作揖,又转向程令仪,“也多谢程姑娘这顿饭,真是雪中送炭。” 程令仪落落大方道:“陆先生客气了。” “快点快点!”牢头不耐烦道,“还有手续要办呢!” 陆临川不敢耽搁,匆匆向程家父女道別后,跟著牢头离开了牢房。 …… 办完正式手续,陆临川跟著差役来到一间阴暗的小屋。 屋里摆著一张斑驳的木桌,上面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包袱和布袋。 “陆临川是吧?”一个留著山羊鬍的老吏员从桌后抬起头,眯著眼睛打量他,“过来按个手印。” 陆临川走上前,在厚厚的名册上按下手印。 老吏员慢悠悠地翻找了一会儿,从角落里拿出一个灰布包袱。 “点点看,东西可都齐全?”老吏员把包袱推到他面前,“按规矩,贵重物品要当面清点。” 陆临川解开包袱,里面是他的换洗衣物、几本隨身带的书册、一方砚台和一支毛笔。 最底下是个瘪瘪的钱袋,他掂了掂,分量明显轻了不少。 “银子怎么少了?”陆临川皱眉问道。 老吏员头也不抬:“牢饭钱、看守费、保管费……哪样不要银子?” 说著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单子,“喏,这是明细,都盖著刑部大印的。” 陆临川仔细一看,上面果然列著各种名目的费用,加起来似乎正好是他钱袋里少的那部分。 这分明是衙门里的剋扣手段,但眼下也无可奈何。 狗日的贪官污吏! 陆临川在心头暗骂,表面上却和和气气。 “多谢大人。”他收起包袱,又问道,“不知我的举人文书可还在?” 老吏员这才从抽屉深处取出一个油纸包:“这个自然要还你,功名文书谁敢剋扣?” 陆临川接过油纸包,小心地拆开检查。 里面是他的举人凭证和会试准考证,纸张完好无损。 这些文书要是丟了,补办起来可就麻烦了,说不准就变成了流民。 “行了,手续都办完了。”老吏员挥挥手,“出门右转就是衙门后门,好走不送。” 陆临川把文书贴身收好,拎著轻飘飘的包袱走出了小屋。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 他站在光里,忽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第14章 陆临川抬手就是两个响亮的耳光 走出刑部,陆临川深吸一口新鲜空气,顿时觉得神清气爽。 虽然春寒料峭,但正午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被关了半个多月,浑身上下都不舒服,他现在只想赶紧回会馆洗个热水澡。 衙门外,那些聚眾请命的学子们已不见踪影,可能是被官府驱散了,也可能是去吃饭了。 遐想间,陆临川忽然看到前面巷口转出一个熟悉的身影。 正是提著竹篮的程令仪。 豆蔻年华的少女身材娇小,身高仅到陆临川的胸口。 她低著头,脚步轻盈。 “程姑娘!”陆临川缓步上前。 程令仪闻声抬头,清秀白皙的脸上浮现出喜悦:“陆先生,真是巧啊。” “你也往这边走?”陆临川笑问道,將手上的包袱背在身后。 “嗯,我家住在城南。”少女螓首微点,已没有了在狱中时的羞涩,显示出端庄大方的气度。 “那正好顺路。”陆临川隨口道,“不如结伴同行?” 程令仪想了想,“嗯”了一声。 两人並肩而行。 “陆先生接下来有什么打算?”程令仪清声问,偷眼看向陆临川。 方才光线昏暗,看不大清,如今细瞧之下,发现他面容俊朗,眉眼舒展,唇角天然带著几分笑意,倒不像寻常读书人那般端著架子。 “先回会馆休整一下。”陆临川的身位领先一步,没有注意点小姑娘的打量,“然后,等朝廷对会试的处理结果吧。” 程令仪不大懂这些,便没有接话。 陆临川想起程砚舟,这是他穿越过来结交的第一个朋友,不想断了联繫,便道:“程姑娘,令尊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儘管来城南会馆来找我。” 程令仪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感激:“多谢陆先生。” 不知不觉间,两人已走到城南的岔路口。 此地偏僻,行人稀少。 程令仪指了指西边的小巷:“我家就在前面不远,陆先生……” 话未说完—— “就是他!给我上!打死勿论!!” 几声喧譁突然从巷子里传来。 陆临川猛地回头。 五个手持棍棒的黑脸大汉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明显是衝著他来的。 这……是清流党人派来的? 陆临川心头一凛。 都出狱了还不肯放过我? 转眼间,歹人们已围了上来,个个面露凶光。 程令仪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小脸瞬间嚇得惨白,纤细的手指不自觉地揪住了陆临川的衣袖。 “別怕。”陆临川將她护在身后,“他们是冲我来的,程姑娘先走。” 程令仪贝齿轻咬下唇,犹豫不决。 父亲平日的教诲犹在耳畔,她怎么能丟下陆先生独自面对这些歹人? 可转念一想,自己一个弱女子,留下来也是拖累…… “我、我去喊人帮忙!”她说著就要转身离开。 “想走?”为首的歹人一个箭步上前,粗壮的手臂一横,拦住了去路,“一个都別想跑!” 程令仪惊得后退两步,险些跌倒。 陆临川眼疾手快扶住她,同时怒视歹人:“你们要找的人是我,放她走!” “什么她呀你呀的。”歹人狞笑著挥舞棍棒,“全部都走不了!” 另一个歹人已经伸手去抓程令仪。 “啊!” 小姑娘惊叫一声,纤细的手臂被钳住,疼得眼泪都要掉下来。 她拼命挣扎,却怎么也挣脱不开。 陆临川见状,喝道:“放开她!你们是谁派来的?光天化日,天子脚下,京师首善之地,竟敢目无王法地行凶?” 为首的壮汉不理会他的言语,抡起棍子就朝头顶砸来。 陆临川下意识抬手一挡。 只听“咔嚓”一声,碗口粗的木棍竟被他生生折断! 瞬间,所有人都愣住了。 不等对方反应过来,陆临川飞起一脚,將那近两百斤的壮汉踢得腾空而起,重重摔在三丈开外的地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这、这……” 其余歹人面面相覷,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文弱书生哪来这么大力气? 程令仪也惊呆了,瞪大杏眼,连手臂上火辣辣的疼痛都忘记了。 方才在牢里还温文尔雅的陆先生,怎么突然变得如此……勇武? “一起上!先弄死他!” 歹人们回过神来,挥舞著棍棒一拥而上。 陆临川也惊讶於自己的力量。 他感觉体內仿佛有使不完的劲儿,动作也比平时敏捷许多。 一个侧身躲过迎面而来的棍棒,陆临川反手抓住对方手腕猛地一拧。 “啊!” 那人惨叫一声,手腕已经脱臼,蜷在地上打滚。 又一人从背后偷袭,陆临川一个迴旋踢正中对方胸口。 来人倒飞出去,撞在墙上滑落下来,直接昏死过去。 不到片刻功夫,五个壮汉已经横七竖八躺了一地,哀嚎不止。 陆临川喘著粗气,这才意识到自己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变化。 在牢里的这几天,他的力气竟然增长了十倍不止! 看了看一片狼藉的小巷,他一把揪起那个为首的壮汉,喝问道:“说!谁派你们来的?” 那人紧闭著嘴,显然在盘算著什么脱身之法。 陆临川抬手就是两个响亮的耳光:“说不说?!” “我说我说!”壮汉没想到这书生直接就“严刑逼供”,手劲还这么大,被打得眼冒金星,连连求饶,“昨日有人找到我们,说今天刑部会放出来一个读书人,让我们直接打死,给一百两银子……我们只有你的画像,其他的一概不知啊!大爷饶命!” 陆临川面色深沉,心如明镜。 这肯定是清流党人狗急跳墙,想要杀人灭口。 他妈的,这群杂碎! 以后有机会定然要十倍百倍地报復回去。 “滚吧!再让我看见你们,见一次打一次!”陆临川简单地搜了搜身,发现都没带钱,便將他们毒打一顿,出出气。 他本想把这群人送去官府,但考虑到今日刚出狱,盘缠也快用尽了,实在不宜多生事端。 五个壮汉被打得鼻青脸肿,心底生出大恐怖,復仇的心思烟消云散,听到这书生要放他们走,顿时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消失在街巷尽头。 他妈的,接生意前没起一卦,遇到这么个硬茬…… 陆临川转身看向程令仪。 小姑娘瘫坐在地上动弹不得,一双小巧的兰白色绣鞋也沾满了泥渍。 第15章 我真的没有坏心思啊 程令仪的心跳得厉害,既是因为惊嚇,又因为……方才看到的那一幕。 在牢房里,她只知道陆先生是个才华横溢的读书人,与爹相谈甚欢,应当不是奸偽之徒。 可现在,她亲眼目睹了对方以一敌眾,那矫健的身手,惊人的力气,简直就像戏文里说的那样……文武双全?! “没事吧?”陆临川走到她身边蹲下,轻声问道。 “没、没事。”程令仪试著站起来,却“哎呀”一声又坐了回去:“脚、脚好像扭到了……” 陆临川一愣,看向小姑娘的脚踝。 程令仪眼中闪过一丝慌乱,急忙將一双灵巧的脚藏进洁白襦裙下。 陆临川:…… “还能走回去吗?”他问。 程令仪摇头,有些心急,既怕陆先生扔下自己不管,又怕陆先生直接粗鲁地將自己拉起来……毕竟刚刚他对付歹人时,实在不像是温文尔雅的读书人。 陆临川陷入沉默。 这確实有些棘手,封建时代的男女大防可不是闹著玩的……虽然这还只是个十三四岁的黄毛丫头。 想了想,他还是提议道:“我背你回去。” “不、不用。”程令仪的声音微弱了下去,脸上浮现出有些许倔强和些许羞涩。 让一个男子背她? 这、成何体统? 陆临川看出她的顾虑,开解道:“事急从权,再说这巷子里也没什么人,不会有人看见的。” 他虽然正值血气方刚的年纪,但也不至於对朋友的女儿动什么歪心思。 此刻满心想的都是赶紧將她送回家,然后回去洗洗睡,应对清流党人接下来可能的疯狂举动。 程令仪纠结许久,见实在没有其他办法,才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多、多谢陆先生。” 陆临川背过身蹲下。 程令仪小心翼翼地趴了上去。 不知是力气变大了,还是少女太过纤弱,陆临川背著她就像背著一片羽毛,只感觉后背一片平坦,就像贴了一张纸。 “抓稳了。”陆临川轻声提醒,托住她的腿弯,稳稳地站了起来。 程令仪紧贴著他的后背,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结实的肌肉和有力的心跳。 她的心又砰砰跳了起来,既羞又怯,只得微闭双眼,脸上浮现出醉人的红晕,只想快点回家。 “你的家在什么地方?”陆临川將自己的包袱塞到竹篮里,递给小姑娘拿著。 “前、前面右转……”程令仪將头撇向一边,声音很轻。 好端端的给爹送饭,怎么搞成这个样子了? …… 两人很快来到一处僻静的小院落。 推开木门,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小而整洁的院子。 东南角是一口水井,井沿被打磨得光滑发亮,显然经常使用。 东侧是厨房。 西侧是两间厢房,窗欞上糊著素净的窗纸。 窗下晾著几件女子衣裳,有大有小,在微风中轻轻摆动。 青石铺就的小路一尘不染,连一片落叶都看不见。 可以想见程令仪平日里是如何精心打理这个家的。 “就、就把我放在正堂吧。”程令仪声音细若蚊蚋,螓首低垂,露出一截雪白的颈子。 爹的房间不好进去,自己的闺房就更不能让陆先生进了。 “好。”陆临川径直走进堂屋,將程令仪轻轻放在椅子上。 这间屋子陈设简单,墙上掛著几幅字画,应该都是程砚舟的手笔。 “你家里没有其他人了吗?”陆临川环顾四周,问道。 “没有,就我一个人。”程令仪下意识回答。 说完这话,她突然一慌。 豆蔻年华的少女从未与男子有过如此亲昵的举动,此刻有些慌张,不由得胡思乱想起来。 他问这个做什么?难道要趁家里没人做什么恶事…… 少女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向危险的方向,脸颊顿时烧了起来。 陆临川没有想到他內心戏这么足,只是继续问:“那能走路了吗?” 他自然不放心把一个行动不便的小姑娘独自留在这里,万一遇上宵小之徒,这偏僻小巷里连个搭救的人都难找。 毕竟今日这场意外,是因他而起。 少女试著动了动脚踝,疼得倒吸一口凉气,黛眉紧蹙:“好、好像还不行。” 陆临川沉吟片刻:“我略通医术,帮你看看。” 说著就要蹲下身来。 “不行!”少女惊呼出声,慌乱地將裙裾往下拉了拉,遮住那双小巧的绣鞋,“这、这怎么可以?” 让一个男子碰自己的脚,以后还怎么嫁人? 陆临川理解她的顾虑。 这个时代,女子的脚是极其私密的地方,看都不能让人看,更何况触碰? 这一点也不合乎周礼。 “那能不能找个人来照顾你?”陆临川问,“或者,哪里可以请个郎中过来?” 如果能找到可信之人前来照料,他自会马上就走。 作为现代人,陆临川的思想並不古板,不会认为碰了什么地方就有什么大不了的,但毕竟要入乡隨俗,考虑小姑娘的感受。 孤男寡女,长时间共处一室,也確实不太妥当。 少女摇摇头:“我平日很少出门,与邻居也不甚相熟……家里也没有钱请郎中了。” 陆临川嘆了口气。 他囊中羞涩,之后还要在京城生活,也没有多余的钱帮她请郎中。 “那还是让我帮你看看吧。”他再次屈身,“若是耽误治疗,恐怕会更严重。” 此间別无他人,只要不传扬出去,於名节无损。 况且这只是治伤,又不是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確实没必要纠结。 少女见他欺身上前,嚇得急忙將头撇向一边,晶莹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陆先生,別……” 陆临川哭笑不得。 这怎么搞得像是个坏叔叔要欺负小女孩似的? 姑娘,我真的没有坏心思啊。 “放心,我只是疗伤而已。”陆临川温声劝道,“这里就我们两人,不会有外人知道的……还是说,你想让我留下来照顾你?” 少女一愣,她可没有这意思。 抬眼打量对方,见那双眼睛清澈见底,没有半分邪念。 纠结许久,终於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第16章 爹知道了会不会把我许配给他 陆临川得到允许,蹲下身,轻轻托起程令仪受伤的右脚,解开绣鞋上的丝带,小心脱下。 少女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却也没有太大的反应。 陆临川继续褪去素白的萝袜,同时刻意避开不必要的肌肤接触。 程令仪感受到他的坦荡,心下安寧不少。 莹白如玉的纤足暴露在空气中,小巧无比,五个嫩藕似的脚趾紧张地蜷著,趾甲未涂蔻丹,泛著健康的粉色光泽。 只是,脚踝处已经肿起一片,显现出不自然的红晕,与周围雪白的肌肤形成鲜明对比。 伤得不轻……陆临川不做他想,开始正骨。 白腻的玉足被男子温热的手掌触碰的瞬间,程令仪浑身一颤,酥麻的感觉从脚踝直窜上心头。 她慌忙用衣袖掩住半张脸,却掩不住烧得通红的耳尖。 “先生,轻、轻些……”少女小声呢喃,心里乱糟糟的,只得在不停劝说自己:陆先生是为了治伤,我们光风霽月、清清白白…… “忍著点。”陆临川话音未落,手上使出一个巧劲。 “啊!” 程令仪惊呼一声,黛眉紧蹙。 但很快,她就发现疼痛感减轻了许多。 陆临川动作並未停下。 片刻之后。 少女清秀白皙的小脸已红成一片晚霞,头晕乎乎的,就像喝醉了一样。 “好了,走两步试试。”陆临川鬆开手。 他全程面色严肃,不敢有丝毫轻佻神色,生怕对方误会。 据说一些贞洁烈女若觉得自己受到轻薄,会想不开自戕,若真弄巧成拙,害了小姑娘性命,好事成坏事,那自己就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程令仪如蒙大赦,慌忙將脚收回裙下,小心翼翼地站起身走了几步,果然疼痛大减,不由露出惊喜之色:“真、真的不疼了。” 她小心翼翼地看了看眼前的男子,只见他神色坦然,目光清澈,確实没有半分浮浪之意,心中泛起一丝羞愧。 方才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倒显得自己心思齷齪了。 可是,脚被陆先生碰过了,爹知道了会不会把我许配给他…… 陆临川见她已无大碍,便起身告辞。 他早就察觉到小姑娘神色有异,不知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若再待下去,指不定还要出什么么蛾子。 济川兄,实在对不住,今日连累了令爱。 陆临川在心中对程砚舟道了一句歉。 告辞的声音將少女从胡思乱想中拉回现实。 她顿了顿,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声道:“先生,路上小心。” “姑娘保重。”陆临川道,“令尊若出狱,劳烦派人来告诉我一声。” “嗯。” 目送他离去,程令仪倚门而立,心绪难平。 …… 陆临川背著包袱走出小巷,长舒了一口气,回想今日发生的事,百感交集。 方才虽有些出格举动,但毕竟事出有因,他问心无愧。 看得出来,未经世事的小姑娘被这无心之举撩拨到了,但只要他持身清正,过些时日对方应该就会淡忘,问题不大…… 毕竟,医者眼中无男女,她会明白的。 但要说对程令仪是否有什么想法,那还真没有。 一来对方年岁太小,听说今年才及笄,满打满算不过十四岁,和自己差了五六岁,虽然古人早婚早育,但他骨子里毕竟是个现代人。 二来,他和程砚舟称兄道弟,这姑娘算是自己的晚辈,更不该存这样的心思。 想著,陆临川又在心里对程砚舟说了声抱歉。 此刻真正让他头疼的是那些清流党人,居然派人尾隨行凶。 或许他们以为杀掉自己还能翻盘? 无论如何,最近还是得小心些,等这阵风头过去再说。 转过两条街,远远就看见城南会馆的招牌。 这是一家私人开设的会馆,专供各地进京赶考的举子落脚,虽然条件不如礼部会馆,但胜在价格实惠。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头南腔北调的说笑声,有操著吴儂软语的,有带著闽南腔的,还有几个川音格外亲切。 “陆怀远?!” “这不是陆解元吗?” “陆兄出来了!” “……” 会馆前不少人认出了他,纷纷热情地打起招呼。 陆临川作为四川解元,本就有些名气,如今又因舞弊案平冤昭雪,《六国论》广为流传,更是名声大噪。 眾人对他既钦佩又好奇。 “劳诸位掛念。”陆临川笑著拱手回礼,显得十分热情。 若是原身那个木訥的性子在此,多半会拘谨地点头致意,但现在的他早已换了灵魂。 有人觉得他比从前开朗了许多,但转念一想,经歷牢狱之灾后性情有所改变也是常理,便並未起疑。 “怀远!” 一声熟悉的呼唤传来。 陆临川抬头望去,只见柳通和赵明德快步从会馆里走出来,脸上写满了惊喜。 “若虚兄!子谦兄!”他三步並作两步迎上去,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在这陌生的世界,能有两个肝胆相照的朋友,实在是莫大的幸运。 柳通一把抓住他的肩膀,上下打量著:“你可算出来了!这几日我们到处奔走,都快急死了!” 赵明德也红著眼眶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让二位兄长担心了。”陆临川真诚地说。 赵明德上下打量著他,关切地问:“在牢里没受什么苦吧?” “还好。”陆临川笑了笑,“就是身上都快发霉了。” 三人相视一笑,多日来的担忧一扫而空。 柳通大笑道:“走!我这就去让伙计烧水。今晚咱们好好喝一杯!” 陆临川笑著点头,跟著两位好友走进会馆。 此刻他最大的心愿,就是泡个热水澡,然后美美地睡上一觉。 至於其他的事,等养足精神再说吧。 …… 这一觉无人打扰,陆临川睡得昏天黑地,直到翌日清晨、天光熹微时,才悠悠转醒。 四下寂静,陆临川伸了个懒腰,感觉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牢房里那股霉味似乎还縈绕在鼻尖,但至少现在能躺在乾净的床铺上,也不用再担心半夜被人掐脖子。 他起身找来清水,洗了个冷水脸。 暮春三月的清晨,井水依然刺骨,冻得他一个激灵。 擦乾脸后,他开始仔细盘点自己的行囊。 这一盘点,心就凉了半截。 全身上下加起来不足一两银子。 第17章 文抄才是王道 这点钱在京城连半个月都撑不下去。 柳通和赵明德为了打点关係,也把积蓄都光了。 现在三个人已是彻头彻尾的穷光蛋。 好在会馆这个月的月钱已经交了,还能住上个把月,否则真要露宿街头了。 “唉~”陆临川嘆了口气。 没想到一场无妄之灾,竟让自己沦落至此。 昨天听人说,会试放榜推迟了一个月。 往年都是二月二十七,今年要等到三月二十七。 若是考中,就直接参加四月份举行的殿试。 殿试只排名不淘汰,相当於仕途有望,不用太为银钱发愁。 若是没考中,就得在京城多滯留一个月。 平白钱不说,也毫无意义意义,而且,他没有回四川的盘缠…… 想到这里,陆临川的心沉到了谷底。 原身家境一般,四川老家只有一位母亲和一个七岁的妹妹,靠几亩薄田度日。 虽然考上举人后好了一些,但原身性格孤高,不肯收礼,又马不停蹄地要参加次年会试,家里的境况便没来得及改善。 这次进京的百余两盘缠,还是靠族里接济才凑够的。 会试如果落榜,他也没脸回去见乡亲父老,留在京城自谋生路也挺好…… 无论如何,得先赚些钱。 陆临川坐在桌前,开始思考实现財富自由的门路。 前世看过的歷史小说里,主角们动不动就发明水泥、玻璃、香皂发財。 可他一个文科生,哪懂这些工艺? 就算知道大概原理,没有本钱买原料、租场地、僱人手,也是白搭,只能断了念想。 举人身份,倒是可以去教权贵子弟读书,或者给高门大户当门客,就像《红楼梦》里荣国府二老爷贾政养的那些清客相公一样。 若是在乡里,接收旁人为了避税掛靠过来的田地,也能过得有滋有味。 这个时代,有功名在身的读书人,总归是饿不死的,只看自己的志向,能不能体面地把钱赚到。 正琢磨著,陆临川灵光一闪。 他可以当文抄公,写话本小说! 得益於穿越带来的金手指,他前世读过的各种书籍,现在都能一字不差地回忆起来。 再加上原身满腹经纶,自己又是古汉语文学专业出身,文笔和知识储备都没有任何问题,什么小说写不出来? 市面上,除了科举要考的儒家经典外,就数话本小说最畅销,不仅读书人爱看,勛贵武將、闺阁女子也会买来消遣,勾栏瓦舍、酒肆茶馆的说书人更是忠实读者。 只要能写出好作品,绝对不愁销路。 “写什么呢?”陆临川开始盘算要写的题材。 原创吃力不討好,首先排除。 文抄才是王道,四大名著经歷过歷史检验,无疑是最优选择。 《红楼梦》文采斐然,才思超绝,但写的是豪门兴衰、闺阁情思,他一个寒门举子,若写出这等细腻的贵族生活,难免惹人怀疑。 况且,书中对官场、世家的讽刺意味太浓,万一被有心人曲解,反倒惹祸上身。 《水滸传》更不行。 写一群草莽英雄造反,朝廷最忌讳这个。 如今科举在即,若被人发现他写这等“诲盗”之作,轻则功名不保,重则下狱问罪。 他可不想二进宫。 至於《西游记》,这书虽妙,但眼下却不合適。 神魔志怪之说,终究难登大雅之堂,读书人未必看得上,且书中暗含佛道之爭,又有影射朝廷之嫌。 更何况,这年头写神怪小说的多是落魄文人,他一个举人,贸然写这个,怕是要被人笑话。 思来想去,还是《三国演义》最稳妥。 此书以史为骨,讲的是天下大势、英雄爭霸,既有史论价值,又有精彩故事,既有庙堂权谋,又有沙场征战,正合读书人的胃口。 况且,这个时空也有三国歷史,读者容易接受,士大夫也爱议论,他写出来,既不会显得突兀,又能彰显才学。 日后传扬出去,也是一件雅事。 京师读书人本就极多,现在又正值会试期间,聚集了大量外地士子,正是最好时机。 以《三国演义》的文学价值和精彩程度,必能风靡读书人圈子。 “就这么定了!”陆临川精神为之一振。 写话本无疑是最省钱的创业,只需买些稿纸,写个开篇三回,再找家大书局投稿谈价钱,就大功告成了。 他虽然手头拮据,但买纸笔的钱还是有的。 整理好衣冠,陆临川揣上最后的银钱出门。 晨光中的京城街道已经开始热闹起来,叫卖声此起彼伏。 陆临川径直来到文房铺子,买了三刀宣纸和一套笔墨,去半两银子。 回到会馆后,他立刻伏案疾书。 原身练就了一手极其標准的馆阁体,他前世也练过毛笔书法,此刻写起来毫不费力。 將《三国演义》第一回“宴桃园豪杰三结义,斩黄巾英雄首立功”写完大半后,窗外已是天光大亮,会馆里人声嘈杂。 陆临川长舒一口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正准备继续,忽然听到敲门声传来。 紧接著是柳通的声音:“怀远,你醒了?” 陆临川起身开门,只见柳通站在门外,脸上带著关切之色。 “若虚兄。”陆临川笑著招呼道。 柳通走进屋內,顺手带上门:“昨晚本想找你出去吃酒的,见你睡得沉,就没打扰。今晚咱们三个可得好好聚一聚。” “正合我意。”陆临川点头应下。 柳通在桌边坐下,兴致勃勃地说:“我和子谦兄找到个赚钱的门路。” “哦?”陆临川来了兴趣,“是什么?” “集贤馆校书。”柳通答道。 “校书?”陆临川一愣,隨即点了点头。 集贤馆是大虞皇家藏书之所,始建於开国初年,坐落於皇城西南崇文坊內,占地三十余亩,作为天下藏书最丰之处,不仅保存古籍,更承担著整理、校勘新书的职责。 每年朝廷都会下令徵集各地新著,尤其重视大儒遗作、名家文集,以充实馆藏。 “前些日子有位大儒去世,门生弟子將其毕生著述整理成册,全部交由集贤馆收录。”柳通解释道,“他们人手不够,子谦兄碰巧认识那里的典书,便给我们牵了线。” “子谦兄交友还真是广泛。”陆临川眼前一亮,“这差事確实不错。” 第18章 我原以为诗词是小道 柳通嘆了口气:“可惜已经招满人了。不过你放心,我们再想別的办法。” “无妨。”陆临川指了指桌上的文稿,“我也找到赚钱的门路了。” 柳通这才注意到桌上摊开的稿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怀远,你在写什么?” “话本小说。”陆临川坦然道,“以三国史事为蓝本,写来消遣,若能赚些润笔就更好了。” 柳通闻言一怔。 怀远从不看这些杂书,更別说写,看来这次真是被逼急了,才想出如此下策。 柳通心中暗嘆,担心好友初次尝试,写出来的东西不堪入目。 “若虚兄帮我看看?”陆临川將稿纸递过去。 柳通接过,心中打定主意,无论写得如何,都要先鼓励几句。 可当他看到开篇那首《临江仙》时,顿时瞪大了眼睛。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淘尽英雄……”他喃喃念道,越念越是心惊。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首词气势磅礴,意境深远,像是名家之作,可他却从未读过,难道…… “怀远,这首词是你写的?”柳通难以置信地问。 陆临川点点头,说起瞎话来脸不红心不跳:“隨手写的,若虚兄见笑了。” 柳通惊诧无比:“你竟有如此诗才?!为何从前不见你显露?” 在他的印象里,怀远一向以经义策论见长,从不钻研诗词,也从未写出过佳作,何时竟有这般造诣? “我原以为诗词是小道,便没有刻意钻研。”陆临川解释道,“如今要写话本,自然要讲究些文采。” 柳通连连感嘆,迫不及待地往下读去。 “话说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开篇寥寥数语,便勾勒出宏大的歷史脉络,將千年兴衰道尽,比他读过的任何史论都要精闢。 柳通越看越是入迷,完全忘记了时间。 他的表情时而凝重,时而惊嘆,读到精彩处更是忍不住击节叫好。 不知不觉,柳通已读完了纸上所有內容。 他意犹未尽地抬头:“下面的呢?” “还没写。”陆临川笑道。 柳通眼中闪烁著兴奋的光芒:“怀远,没想到你还有这等天赋!” “若虚兄过誉了。”陆临川谦虚道,“只是閒来练笔罢了。” “练笔?”柳通瞪大眼睛,“这样的文章若只是练笔,那些专写话本的先生们怕是要羞死了!” 陆临川闻言暗喜。 看来《三国演义》在这个时代同样能引起共鸣,售卖出去应该不成问题。 有了这笔钱,不仅能解决燃眉之急,还能为今后的生活打下基础。 正当两人討论得热烈时,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怀远,若虚,你们在吗?”赵明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陆临川连忙开门:“子谦兄来得正好。” 赵明德走进屋內,看到柳通手里拿著稿纸,好奇道:“在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柳通欣喜地挥舞著稿纸:“子谦,快来看!怀远写了三国话本!” 赵明德露出惊讶之色:“怀远会写话本?” 陆临川淡然一笑:“钻研一个谋生之道罢了。” 赵明德接过稿纸,目光落在开篇词上。 他轻声念道:“滚滚长江东逝水……一壶浊酒喜相逢……都付笑谈中。”念完已是满脸震惊:“怀远,这首词……” 柳通抢著道:“正是怀远所写!我也很诧异,怀远竟有如此诗才!” 想了想,赵明德感嘆道:“古人云,诗穷而后工,诚不我欺!怀远这番遭遇,倒是让心性豁达了许多。” 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若没有歷经牢狱之灾和生死之患,怎会看得如此通透? 赵明德怀著震惊的心情继续往下读。 他的表情逐渐从惊讶转为专注,最后完全被故事吸引,连呼吸都变得轻缓。 读到“桃园三结义』那段时,他甚至不自觉地念出了声:“『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只愿同年同月同日死』,好!写得好!虽是杜撰,却也合情合理……” 陆临川和柳通相视一笑,静静等待他读完。 终於,赵明德放下稿纸,眼中闪烁著兴奋的光芒:“怀远,你这文笔、这气势……”一时竟找不出合適的词来形容:“隱隱有大家风范了!” 柳通连连点头。 赵明德仔细端详著稿纸,继续夸讚:“文笔老练,敘事流畅,人物刻画生动。怀远,你何时练就的这般本事?” 陆临川谦虚道:“回忆三国史话,略有所得罢了。” “这哪是略有所得?”赵明德笑道,“我看比那些专写话本的先生强多了!” 柳通笑道:“怀远,你这回可要出名了!” 三人相视而笑,气氛热烈。 赵明德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对了,怀远,你入狱期间,我曾给伯母写信告知情况。这是回信,昨日刚到,倒是忘了给你。” 柳通懊恼地拍了拍额头:“我竟没有想到这一茬!还好有子谦兄……” 陆临川接过信,心中感慨。 子谦兄做事確实周到,连这种细节都有所顾及。 他拆开信封,展开信纸。 原身的母亲也是读过书的,这是她的亲笔信。 纸上的字跡清秀工整,却透著一丝颤抖,显然写信时心情激动。 信是写给赵明德的,內容简短: “明德贤侄: “来信已悉,惊闻吾儿遭此大难,心如刀绞。贤侄奔走相助,老身感激不尽。吾儿自幼聪慧,品行端正,断不会行舞弊之事。老身已收拾行装,不日將启程赴京。纵千里迢迢,亦要亲眼见吾儿平安。家中事务已託付邻里照看,贤侄勿念。 “临川母手书” 陆临川读完,眼前浮现出一位慈母的形象。 母亲是乡中秀才的女儿,知书达理,温柔贤惠。 父亲早逝后,她独自抚养一双儿女,含辛茹苦供儿子读书,虽家境贫寒,却从不抱怨,总是以温暖的笑容面对生活。 柳通和赵明德也凑过来看信。 看完后,柳通惊讶道:“伯母要来京城?蜀中距京师极远……” 赵明德嘆息:“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第19章 怀远你学坏了 陆临川心中涌起一阵暖流,低声道:“母亲年事已高,身体又不好,这一路……” 赵明德安慰道:“伯母既然决定要来,想必已做好万全准备。我们得好好安排,等她到了好好照顾才是。” 柳通点头:“正是。会馆虽简陋,但好歹有下榻之所。我们可以腾出一间房给伯母住。” 陆临川想了想:“《三国演义》若能谈个好价钱,也可以租间院子搬出去。” “这倒也是。”赵明德道,“怀远,若有什么用得到我们的地方,儘管开口。” “对,儘管开口。”柳通也附和道。 陆临川心中感动。 三人又商议了一番接待事宜,事无巨细。 赵明德忽然提议:“今晚我们出去小酌几杯如何?一来为怀远洗尘,二来庆祝他写出这般佳作!” “正有此意。”柳通拍手叫好,“我知道附近有家小酒馆,虽不起眼,但酒菜实惠,味道也不错。” 陆临川欣然同意:“好,今晚不醉不归!” 又閒聊片刻,柳通和赵明德便告辞去集贤馆校书。 陆临川则回到桌前,继续投入到《三国演义》的创作中,一个个生动的场景在他笔下流淌而出…… 不知不觉,窗外已是夕阳西下。 陆临川放下笔,看著桌上厚厚一叠稿纸,满意地点点头。 照这个速度,明天就能写完前三回,然后去找书局洽谈出版事宜。 他起身推开窗户,让傍晚的微风吹散屋內的墨香。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提醒著人们夜幕即將降临。 陆临川的肚子忽然“咕嚕”一声叫了起来。 他这才猛然发现,自己已经一天没吃过东西了,现在饿得前胸贴后背,眼前都有些发黑。 “果然写得太投入了……”陆临川揉了揉太阳穴,自言自语。 他推开门,准备去厨房找点东西垫垫肚子,然后等柳通和赵明德回来,一起去吃酒。 刚下楼,迎面就撞见了三人並排走来。 正是柳通、赵明德和一个衣著华丽的肥胖年轻人。 三人说说笑笑,看起来很是融洽。 陆临川不认识那人,正想开口询问,三人已经看见了他。 “怀远!”柳通率先招呼道,“正好找你呢!” 赵明德笑著介绍:“怀远,这位是白景明,字子瑜,浙江举人,与我们一同在集贤馆校书。子瑜兄,这位是陆临川陆怀远。” 那矮胖年轻人闻言一惊,连忙拱手作揖:“原来是写出《六国论》的陆怀远!久仰大名!在下在集贤馆时就听同僚们说起过兄台的事跡,今日得见,真是三生有幸!” 他说话时眼睛发亮,脸上堆满笑容,显得十分热情。 陆临川回礼道:“白兄客气了。” 赵明德左右看了看,邀请道:“子瑜兄,今晚我们本打算为怀远洗尘,不如同往?” “巧了!”白景明面露喜色,“今晚醉仙楼有一场盛会,不知陆兄感不感兴趣?” “醉仙楼?”陆临川疑惑道,“这名字听起来倒像是烟柳巷之地。” “正是!”白景明眉飞色舞,“醉仙楼也在城南,乃是京中数一数二的青楼,他们今晚要选魁,特意邀请赶考举子前去观赏,开销全免,咱们同去如何?” 大虞朝风气还算开放,虽有官员不许狎妓的规定,但只要不闹得太难看,连御史言官都不会管,更別说未入仕的学子。 秦楼楚馆一向是风流才子的绝佳去处。 年轻读书人血气方刚,又正值会试期间压力大,去青楼放鬆也是常事。 况且那些名妓大多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与举子们吟诗作对,反倒是一桩雅事。 然而,柳通当场就沉下脸来:“青楼妓馆,非君子之所,我是肯定不会去的。” 赵明德虽没有直接拒绝,但面色也不太好看,显然对此兴致缺缺。 陆临川倒是想去见识一下,不过要维持原身的人设,便也没有立即表態。 白景明见状连忙解释:“若虚兄想歪了,醉仙楼多是艺伎,清倌人只卖艺不卖身。我等过去只是凑凑选魁的热闹,许多今科应考的举子都会去,没你想得那么不堪。” 柳通依旧摇头:“藏污纳垢之地,万万去不得。” “若虚兄何必如此固执?”白景明继续劝道,“听说今晚有达官显贵也会去,若能有幸结交一二,对將来的仕途也有益处啊。” 柳通依旧不答应。 见场面有些尷尬,陆临川问道:“举子开销全免?” 白景明点道:“確係如此!酒水饭食任取,还有歌舞助兴。若是能即兴赋诗一首,说不定还能得到魁青睞呢!” 陆临川转头看向柳通和赵明德:“既如此,我们便去看看?” 柳通瞪大眼睛:“怀远你学坏了,怎会想去那等地方?” 陆临川刚想狡辩,就听见赵明德说:“我们今晚本来就打算出去吃酒,去去也无妨。” “子谦兄,你怎么也……”柳通长嘆一声,“唉~” 白景明赶紧打圆场:“放心,我等只看歌舞宴饮,绝无齷齪心思!” 柳通皱著眉头思索片刻,终於勉强点头:“也罢,去散散心也好。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若见什么不堪入目之事,我立刻就走!” “那是自然!”白景明喜笑顏开,转头对陆临川道,“陆兄,咱们这就出发?” 陆临川摸了摸空瘪的肚子:“容我先找些吃食垫垫肚子。” “还找什么吃食!”白景明豪爽地一挥手,“醉仙楼的山珍海味不比会馆的粗茶淡饭强?走走走!” …… 四人来到醉仙楼。 华灯初上,整条街市都笼罩在温暖的橙红色光晕中。 楼前车马喧闐,衣著华贵的宾客络绎不绝。 雕大门两侧站著数名青衣小廝和彩衣姑娘,正笑语盈盈地迎送往来客人。 “几位公子可有功名在身?”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拦住他们恭敬问道。 白景明上前一步,拱手道:“我等皆是今科应试举子。” “原来是举人老爷。”管事立刻堆起笑脸,“按规矩,需对上一联方能入內,不知哪位先来?” 第20章 环肥燕瘦各有千秋 柳通正欲发问,白景明已抢先笑道:“早闻醉仙楼规矩风雅,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请出上联。” 几人毕竟是寒窗苦读数十载的资深读书人,吟诗作对自不在话下。 管事的也並非要为难人,设此门槛只是想拦住那些滥竽充数的混子而已。 四人得以顺利进入。 “这醉仙楼倒是风雅,与寻常秦楼楚馆不同。”陆临川点评道。 白景明笑道:“虽说是举子免费,但也不至於真查看我等功名文书,只能这般……” 谈话间,四人穿过影壁,眼前豁然开朗。 这醉仙楼竟是一处临湖而建的园林,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处处张灯结彩。 湖面上画舫轻摇,纱幔低垂,隱约可见美人倩影。 “好大的手笔……”陆临川暗自咋舌。 前世旅游时见过的苏州园林也不过如此,这醉仙楼背后的东家必定即富且贵,否则如何能在京城中维持这么大的產业? 白景明低声道:“风闻此地与魏国公府有关,奢华至极,寻常人根本消费不起。今日借著选魁的名头,我们才能一睹盛况。” 难怪如此奢华,原来是勛贵家的买卖……陆临川恍然。 引路的姑娘一袭淡紫轻纱,薄如蝉翼的衣料下隱约透出雪白的肌肤,曲线玲瓏,波涛汹涌,散发出一股成熟的韵味。 纤细的小蛮腰走起路来摇曳生姿,让人忍不住想伸手去扶一扶。 “奴家名唤紫鳶,今日由我伺候四位公子。”她的声音酥软,却又带著几分书卷气,“二楼雅座已备好酒菜,请隨我来。” 柳通目不斜视,赵明德也只是礼貌性地点头致意。 陆临川跟在后面,不动声色地打量著这座销金窟。 一楼大厅中央的舞台上,一群舞姬正隨著琵琶声翩翩起舞。 她们穿著轻薄纱衣,白腻的肌肤大片大片的暴露,姿態妖嬈却又不显得低俗。 见眾人依次入座,紫鳶姑娘便飘然离去。 “这里看起来香艷,但却没有淫乱之声。”赵明德低声道,“倒是与我想像的不同。” 白景明笑道:“这里是清馆,只谈风月。若要寻欢作乐,得去后头。” 陆临川微微点头,前世他也研究过古代青楼的文化,知道一些內幕。 其实,青楼女子並没有卖艺不卖身的说法,之所以会有清倌人,只是在待价而沽。 出色的妓子往往要挑客人,不仅要钱財,更要才貌双全,一则抬高身价,二则若能谱写出才子佳人的佳话,对整个青楼的名声都有裨益。 妈妈桑们也很乐意见到这种情景,因为风流雅事能为青楼博得巨大声誉,比单纯皮肉生意更赚钱。 “白兄常来这种地方?”陆临川隨意问道。 白景明摆摆手:“家父在浙江做丝绸生意,与这些场所常有往来。我自幼耳濡目染,见怪不怪了。” 他忽然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真正精彩的都在后头『凝香馆』,那里才是极乐之所,诸位若想……” 柳通不自然地咳嗽了一声。 白景明见状也不再继续多言。 赵明德岔开话题问道:“听说严阁老已经升任首辅了?” 白景明点头:“不错。杜文崇因科举舞弊案被罢官下狱,严阁老自然递补,刑部赵侍郎也因办案得力入了阁。” “清流这次损失惨重啊。”赵明德感慨道,“不过陛下圣明,听说又提拔了都察院左都御史徐杰和吏部尚书高贡入阁。如今內阁四位辅臣,严党和清流各占两个,倒是平衡。” 白景明看向陆临川道:“陆兄那篇《六国论》如今在京中广为流传,严党藉此大做文章,把清流比作『赂秦』的奸佞,可谓杀人诛心,陛下自然龙顏大怒……” 这话不好接,陆临川只得静静地听著。 “杜氏父子被判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虽大快人心,但终究是轻了。”赵明德道。 白景明小酌一口:“杜家毕竟树大根深,不好做得太绝……清流这次能保住两个內阁席位,已是万幸,若非及时与杜文崇切割,怕是要全军覆没。” 柳通心不在焉地插话:“朝堂之事,我等还是少议论为妙。” 白景明笑著开解:“若虚兄太过谨慎了。殿试在即,了解朝局动向也是应该的。” 陆临川和赵明德均点了点头。 这白景明虽然行事放浪,见识倒不俗。 正说话间,楼下丝竹声渐渐停歇,眾人停下手中动作,皆好奇望去。 一位雍容华贵的中年美妇款款走上舞台。 她约莫三十五六岁年纪,体態婀娜,一袭絳紫色绣金线牡丹的罗裙勾勒出丰腴的曲线,胸脯圆润饱满,娇艷欲滴。 虽已徐娘半老,却自有一股成熟风韵,举手投足间尽显优雅从容。 “诸位贵客安好。”娇艷美妇人盈盈一礼,声音酥软,勾魂夺魄,“妾身是醉仙楼管事柳芸娘,今日承蒙各位赏光,共襄选魁盛事……” 眾人的目光很快就被这娇媚无比的美妇吸引。 陆临川注意到,这位柳妈妈虽已不年轻,但那双丹凤眼顾盼生辉,一顰一笑间仍能挑动男人的心,想必早年间也是位倾国倾城的绝色佳人。 柳芸娘轻拍玉手,十二位身著各色纱衣的姑娘依次登台,令人目不暇接。 她们或嫵媚,或清纯,或冷艷……环肥燕瘦各有千秋。 轻纱之下,雪白的臂膀、纤细的腰肢、修长的腿线,皆在朦朧中透出几分撩人的风情,衣袂飘飘时,似有暗香浮动,引得人目光流连。 “今日选魁的规矩与往年相同。”柳芸娘娓娓道来,“十二位姑娘各展才艺,诸位贵客可隨意打赏,得赏最多者即为魁。” 青楼选魁的规矩向来简单粗暴,谁得的打赏多,谁就拔得头筹。 说到底,终究逃不过一个“钱”字,有些俗气。 但话又说回来,能入选的十二位姑娘,容貌才情都是上上之选,很难分清高下,所以比的自然还得是谁更能討恩客欢心。 美妇人继续说:“此外,若有才子愿为心仪姑娘题诗作赋,醉仙楼愿出润笔之资。今夜最佳诗作,酬银百两!” 第21章 待会儿试试也无妨 听到这个数目,陆临川眼睛一亮。 一百两银子,相当於前世十万元人民幣,对他这个穷光蛋来说,简直是雪中送炭。 他正愁囊中羞涩,若能贏得这笔钱,不仅能解决燃眉之急,连母亲来京的安置都有著落了。 一首诗换一百两,这买卖稳赚不亏。 想到这里,他不自觉地摩挲著酒杯,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怀远可是动心了?”赵明德敏锐地察觉到好友的变化,笑著打趣道,“要不要让侍女取纸笔来?” 柳通也难得露出笑容。 他们虽然见识过《临江仙》的惊艷,但毕竟怀远从前鲜少作诗,所以只当他是偶尔灵光乍现,如今要即兴赋诗,恐怕难得佳作。 况且青楼题材与他平日风格相去甚远,也不太搭嘎…… 不过文人题诗自是雅事,好坏也不甚重要。 “待会儿试试也无妨。”陆临川脑海中应景的唐诗宋词颇多,一天一夜都写不完。 他打算先看看別人是什么水平,再抄袭一首可以碾压的惊世之作。 白景明却有些將信將疑。 他虽然听闻陆临川在狱中作《六国论》的事跡,但诗词与策论终究不同。 前者讲究才情灵性,后者重在见识格局。 这位四川解元当真能两者兼得? 他不知陆临川深浅,来了兴致:“陆兄既有此意,不如我们比试比试?” 別看这位富商之子体態肥硕,看似玩世不恭,却很有诗才,且是正经治《诗》经出身的举人。 虽说科举考的是经义註解,与诗才关係不大,但能治《诗》经者,多少都有些吟咏之能。 “白兄既有雅兴,在下自当奉陪。”陆临川欣然应允。 正说话间,第一位姑娘已开始表演。 她身著火红纱衣,隨著激昂的鼓点翩翩起舞。 那曼妙身姿如烈焰般炽热,眼波流转间儘是挑逗之意。 舞至高潮处,她突然解下腰间丝带,轻纱隨之滑落,露出雪白的香肩以及白腻沟壑,看得不少人血脉喷张。 四周立时爆发出一阵喝彩。 “好!” “嘖嘖,这位红綃姑娘果然名不虚传。” “去年她便是这般大胆,可惜败给了清荷姑娘的琴艺。” “……” 陆临川几人正看得出神。 一位绿衣侍女款款走来,福身道:“几位公子可要为此佳人题诗一首?” 白景明笑著摆手:“不急不急,待我们再看看再说。” 过了半刻钟,等到第二位姑娘表演时,又来了一位侍女,依旧恭敬地请求他们作诗。 白景明顿了顿,见陆临川没有要出手的意思,便把她打发走了。 待侍女离去,赵明德低声道:“看来今日不留下墨宝是走不了了。” 他环顾四周,发现每桌都有侍女在殷勤劝诗。 “这『免费』的酒宴果然不是白吃的,非得要我们这些举子留下诗作。若是將来有人高中进士,甚至入阁拜相,这些诗作便又是一笔谈资。”柳通难得开口说话。 “正是此理。”白景明赞同道,“不过人家並未强迫,全凭自愿。吃准了我们读书人好面子罢了。” 陆临川会心一笑。 这手段確实高明,既给了举子们体面,又达到了目的。 接下来的几位姑娘各展所长,有抚琴的,有唱曲的,有跳剑舞的……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位名叫清荷的白衣女子,她怀抱古琴,弹奏的琴音清冷无比,与先前红綃的热辣形成鲜明对比。 “这位清荷姑娘去年便是魁。”白景明如数家珍,“她卖艺不卖身,据说连侍郎公子想纳她为妾都被婉拒了,说是要寻一倾心良人才肯託付终身。” 陆临川闻言一愣:“青楼女子还能拒绝权贵?” “寻常女子自然不能。”白景明解释道,“但魁不同,有了这个名头,便多了几分体面。许多豪门贵妇甚至会特意请魁到府中表演,以示风雅。所以很少有达官显贵撕破脸强迫她们,毕竟,强占魁的名声传出去,不仅显得粗鄙,更会惹人笑话,说他们连个清倌人都降不住,反倒失了身份。” “原来如此。”陆临川点头,看来魁就和某些后世的一线明星一样,可以和资本的潜规则说不了。 正说著,又一位粉衣侍女前来求诗。 四人依旧婉拒,表示要等所有表演都结束后再作决定。 侍女也不恼,恭敬地退下了。 表演接近尾声时,紫鳶亲自前来伺候笔墨:“表演已经全部结束,几位公子可有雅兴题诗?” 面对丽人的柔情催促,四人也不好再推辞。 紫鳶纤纤玉手轻拍,立刻有侍女捧来文房四宝,在案几上铺开。 赵明德略作沉吟,率先提笔写下《观舞》一首。 他虽以策论见长,但诗词功底也不差,只是中规中矩,难称惊艷。 柳通隨后也写了一首《听琴》,遣词造句颇为工整,却略显拘谨,少了些灵动之气。 紫鳶接过诗稿,盈盈一礼:“多谢二位公子赐墨。” 她声音依旧酥软,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在这醉仙楼多年,她见过的佳作不知凡几,这两首诗虽不算差,但终究难入她的法眼。 白景明见状,反倒不急了。 他笑眯眯地看向陆临川:“陆兄,该你了。” 赵明德和柳通闻言,也投来期待的目光。 《临江仙》更多透露出的还是人生感悟,虽见才华,但毕竟可遇不可求,不知怀远能否再次写出佳作? 陆临川微微一笑:“白兄先请。” 两人间既有比试,他自然想后发制人。 “自然该陆兄先来。”白景明连连摆手,耍了个滑头,想法和他一样,“在下也好开开眼界。” 见推辞不过,陆临川只得应下。 他执笔在手,佯装沉思。 脑中回想方才十二位佳人的表演,最终定格在了清荷身上。 她白衣胜雪,琴音清冷,宛如月宫仙子般不食人间烟火,却又在眼波流转间不经意泄露出几分嫵媚,看似清雅高洁,实则暗藏风情。 倒是和李白的《清平调·其一》很搭,而且,若要保证万无一失地夺取诗魁,毫无爭议地贏下这一百两银子,也非这首不可……陆临川选好文抄对象,便开始动笔。 第22章 抄这首竟是为了在青楼赚一百两银子 在眾人或好奇或期盼的目光中,陆临川笔尖轻触纸面,墨跡缓缓晕开。 醉仙楼的笔是上等狼毫,笔桿温润如玉,握在手中恰到好处。 “云想衣裳想容。” 此句一出,满座皆惊。 紫鳶美目圆睁,檀口微张。 她自幼习诗,自然明白这开篇之妙,以云喻衣,以喻貌,虚实相生,意境超然。 更难得的是这“想”字用得绝妙,既写出美人风姿,又暗含观者心驰神往之情。 如此才华,即便是常年浪跡於秦楼楚馆,专赋风月之辞的浪荡文人也远不能及,何况他竟还是一名应试举子? 紫鳶不由多看了陆临川两眼,芳心暗动。 白景明睁大眼睛,一时有些沉默。 他虽自负诗才,却从未想过能写出如此惊艷的开篇。 想像力天马行空,哪里是寻常举子能有的才情? 柳通和赵明德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与欣喜。 震惊的是怀远竟有如此诗才,欣喜的是好友终於展露锋芒。 只是……这转变未免太大,从前那个木訥的怀远,何时变得这般风流倜儻? 怪,真的很奇怪。 “怀远,继续。”柳通忍不住催促道。 陆临川笔走龙蛇: “春风拂槛露华浓。” 眾人又倒吸一口凉气。 这第二句更是绝妙,春风拂槛,暗写美人凭栏;露华浓,既喻美人泪光,又暗合“云想想”的意境。 两句之间,气脉贯通,浑然天成。 白景明拍案叫绝:“妙啊!” 他本就圆润的脸庞因激动而泛红,现在更是涨成了猪肝色。 首句已是人力难为,没想到第二句竟能接住,简直超凡脱俗。 眾人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生怕打扰这难得的才情迸发。 紫鳶偷眼打量陆临川,只见他眉目如画,执笔的姿势瀟洒从容,与寻常寻欢作乐的公子哥截然不同。 这位陆公子气度不凡,若能得他青睞…… 遐想间,陆临川最后两句一气呵成。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陆临川又將“清平调”三字题上,然后掷笔於案,动作瀟洒利落。 墨跡未乾的诗稿上,珠玉流转,熠熠生辉。 “妙,太妙了!太妙了!!!”白景明激动得手舞足蹈,“开篇两句已是惊才绝艷,后两句更是將意境推向巔峰!妙不可言!” 赵明德也忍不住讚嘆:“怀远,从前只知你策论了得,没想到诗词造诣也这般高!” “就是就是!”柳通连连点头。 陆临川谦虚道:“佳句本天成,妙手偶得之。” 李白这首诗在上下五千年所有吟诵美人的作品中,都是能排前列的,也难怪他们绷不住。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抄这首竟是为了在青楼赚一百两银子…… 太白兄大人有大量,希望不要怪罪小弟。 紫鳶美目中异彩连连,声音不自觉地柔媚了几分:“请问公子,这首诗,您打算赠给哪位姑娘?” 她之前虽然也待人和善,如沐春风,但终归有几分职业性的客套,此刻却明显多了几分真情实意的仰慕。 陆临川淡然一笑:“清荷姑娘。” “果然!”白景明抚掌大笑,“清荷姑娘气质出尘,琴艺超群,確实和这首佳作相配。” 柳通和赵明德也点头称是。 他们虽不常来这等场所,却也看得出清荷与眾不同。 陆临川注意到紫鳶看自己的眼神变了。 从最初的职业性微笑,到现在毫不掩饰的爱慕。 诗词的魅力竟如此之大,能让见惯风月的青楼女子也为之动容。 “白兄,该你了。”柳通提醒道。 他自然没忘记方才的比试之语。 白景明兴致勃勃地拿起笔,犹豫了许久,最终长嘆一声:“陆兄珠玉在前,我实在……唉,还是算了吧,我认输……” 他摇头苦笑,又將笔放回原处。 眾人大笑。 白景明虽然认输,却丝毫不显沮丧,反倒为能亲眼见证这般佳作而欣喜。 紫鳶盈盈一礼:“那奴家告退了。” “等等!”柳通突然叫住她。 “公子还有何事?”紫鳶回眸一笑。 柳通老脸一红,急忙道:“我的诗……也別拿去丟人现眼了……” 闻言,赵明德也连忙附和:“对对对,我们四人就出怀远这一首,如何?” 紫鳶抿嘴轻笑:“当然可以。” 柳通和赵明德顺利將自己的诗稿拿了回来,折好,揣入怀中。 紫鳶临走前又偷瞄了陆临川一眼,眼波流转间儘是柔情。 待她走远,白景明立刻打趣道:“陆兄啊陆兄,没想到你如此深藏不露……我看紫鳶姑娘是看上你了,哈哈哈。” …… 紫鳶怀抱著一大摞诗稿,沿著曲折的迴廊向湖心亭走去。 腰间的银铃隨著步伐发出细碎的声响,在静謐的夜色中格外清脆。 迴廊两侧垂著轻纱帷幔,夜风拂过,帷幔如波浪般起伏。 前厅的丝竹喧囂渐渐隱去,取而代之的是湖水轻拍岸边的声音。 “这些举子们的诗作……”看著手里的稿纸,紫鳶心中暗嘆。 在醉仙楼多年,她见过太多附庸风雅的诗词,能入眼的寥寥无几。 唯独方才那位公子的《清平调》,让她惊艷无比。 穿过迴廊,前方出现一座精致的六角亭,檐角掛著琉璃宫灯,將四周照得通明。 亭前站著几名身著劲装的护卫,腰间佩刀,目光如炬。 “紫鳶姑娘。”为首的护卫抱拳行礼,“世子正在亭中。” 紫鳶微微頷首,轻移莲步踏入其中。 湖心亭內。 一位锦衣公子正倚栏而坐,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一袭月白色锦袍,腰间繫著羊脂玉佩,面容俊朗。 此刻他皱著眉头,翻阅诗稿,不时摇头嘆息。 此人正是魏国公世子秦修远,醉仙楼的东家。 出身武勛世家,他本该习武从军,却偏偏痴迷文墨,为人嫻雅温和,颇负盛名。 虽经营青楼,却从未传出过什么风流韵事,甚至极少踏足醉仙楼,唯有每年选魁时,他才会亲自前来。 “又是这般俗套……”秦修远將手中的诗稿隨手扔在一旁的案几上,端起茶盏轻啜一口。 第23章 否则牛头人的痛苦也不是闹著玩的 柳芸娘侍立在一旁,劝道:“世子,是您眼光太高了。这些举子们能写出这样的诗作,已是不易。” 秦修远闻言轻笑:“柳妈妈,你经营醉仙楼多年,难道看不出这些诗作的好坏吗?” 柳芸娘轻笑一声,不敢再多言。 这位世子爷自幼酷爱诗词,造诣极高,寻常诗作,確实难入他的法眼。 秦修远越看越不满意,將手中诗稿隨手扔在一旁的紫檀木几上。 柳芸娘见状也不知如何是好,只得赔著笑脸。 这时,紫鳶款款走入亭中,福身行礼:“世子,奴婢收得一首好诗,请您过目。” “哦?”秦修远挑眉,“能让紫鳶都称讚的诗,我倒是要看看。” 他接过诗稿,目光落在《清平调》三字上。 待看完第一句“云想衣裳想容”,他的眉头便舒展开来。 读到“春风拂槛露华浓”时,眼中已泛起异彩。 “妙!太妙了!”秦修远拍案而起,脸上难掩喜色。 柳芸娘连忙凑上前来观看。 待看清诗作,她也不由惊嘆:“这位才子当真是……才华横溢啊!” 秦修远反覆品读,越看越是喜爱:“今晚的诗魁,非这首《清平调》莫属!现在便通知下去吧。” 紫鳶见状,心中暗喜,却还是恭敬问道:“世子不再等等吗?说不定还有更好的……” 话虽如此,在她心里却早已认定,今晚绝不会再有能超越此诗的作品。 之所以这么问,不过是出於侍女的本分,要给主人留些余地。 “绝无可能!”秦修远斩钉截铁地说,“就这首了。” 他略一沉吟,又道:“紫鳶,你去问问这位才子,就说我想见见他,不知他可否赏脸?” 柳芸娘闻言,忍不住插话:“世子,您身份尊贵,直接把他召来不就是了?何必如此客气?” 秦修远没有回答,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柳芸娘会意,退到一旁,不再说话。 世子待人向来如此,从不以势压人,对真正有才之士更是礼遇有加。 紫鳶领命而去,心中泛起涟漪。 …… 另一边,陆临川几人依旧在閒聊。 宴饮未毕,也不好先行离去。 “说起来。”赵明德抿了口酒,突然问道,“若选魁只看客人打赏,那咱们作诗相赠对姑娘们有何益处?” 白景明笑道:“子谦兄这就有所不知了,才子赋诗相赠,最是能助其提高名望。即便魁落选,有了名篇加持,身价自然也会不同。” 柳通却疑惑道:“这等风月场所的虚名,该也无甚大用?” “若虚兄此言差矣,你可知道去年的紫烟姑娘?原本不过是个寻常歌伎,只因得了翰林院王学士一首《鷓鴣天》,如今已是达官贵人爭相邀约的座上客。这一纸诗词,抵得过千金缠头啊。”白景明圆脸上露出促狭的笑容,“那清荷姑娘连续三年都是魁,声望已是最高。陆兄这首《清平调》若是相赠,怕是要……” 他说著突然顿住,故意卖了个关子。 陆临川正把玩著酒杯,闻言抬眼:“要如何?” “哈哈哈!”白景明拍案大笑,“断不会辱没了佳人!据说这清荷姑娘今年就要满十九了,当了三年魁,竟还未被赎身,你们说奇不奇怪?” 赵明德若有所思:“我听说是看不上那些紈絝子弟,一直在寻觅良人。” 其实,像清荷这样的京城名妓,只要愿意,攒上三五年钱就能为自己赎身。 所以问题的关键不在於钱,而在於人。 虽然才子佳人的美满爱情令人嚮往,但现实中,这些名妓即便被赎为小妾,往往也只是恩爱几年而已。 等到她们年老色衰,或者对方的新鲜感耗尽,就会被冷落拋弃,后半生反而更加悽苦。 正因如此,即便她们遇到真心喜欢的人,也不会轻易答应赎身。 毕竟,一时的欢愉容易,一世的安稳却难求。 “良人?”白景明挤眉弄眼,“我看是待价而沽罢了……若真是寻觅才子,今夜怀远兄这首《清平调》一出,说不定就能让清荷姑娘自荐枕席,红綃帐暖了!” 柳通轻咳一声:“子瑜慎言。” 陆临川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就算这清荷姑娘真倾心於他,如今囊中羞涩,哪来的银钱赎身纳妾? 如果不赎身,那还是不要招惹才好,否则牛头人的痛苦也不是闹著玩的。 他也没有与別人成为“同道中人”的爱好。 再说,正妻都还未娶,纳妾更是不妥。 白景明见陆临川不语,越发来劲:“陆兄的《清平调》今晚必定夺魁!到时候美人倾心,岂不美哉?” 赵明德也笑著附和:“以怀远之才,若真能与清荷姑娘结缘,倒是一段佳话。” “怀远怎么不说话?”白景明凑近问道,“莫非真对那清荷姑娘……” 陆临川放下酒杯,淡然一笑:“白兄莫要拿我取笑。清荷姑娘久居风尘却能守心如月,这份气节原就值得敬重。某以诗相赠,不过酬其雅致,岂敢存轻慢之心?” 话音刚落,旁边突兀传来一声厉喝:“好大的口气,魁都还没选完,竟幻想著当诗魁,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四人同时一愣,循声望去,只见两个读书人打扮的年轻人正站在不远处,脸上写满不屑。 左边那人约莫二十三四岁,面容清瘦,一袭靛蓝长衫,腰间繫著块上好的和田玉佩。 右边那人稍显年长,身材微胖,穿著絳紫色绸缎长袍,手中摇著一把象牙骨扇。 陆临川、赵明德、柳通均觉得莫名其妙。 几个朋友在酒桌上聊天,也没有打扰到谁,这两人为何如此激动? 还真有这般无事生非的人? 白景明脸色微变,压低声音道:“左边那个是浙江解元顾宣顾文昭,右边是浙江举人马伯远马德卿。这两位在江南都很有名声,合称为『钱塘双璧'。以诗赋出名,据说连南京国子监祭酒都对他们讚誉有加……” 他虽然性格豪爽,但毕竟出身商贾之家,深知这些江南才子背后往往有世家大族支持,轻易得罪不起。 这番话既是提醒同伴对方来头不小,也是委婉建议息事寧人。 第24章 也配谈气节二字 然而柳通却是个直性子,闻言直接拍案而起:“我们在这私下畅谈,即便言语有失,只要不违礼法,就轮不到外人置喙,干汝等何事?” “私下畅谈?”顾宣冷笑一声,並未正面回应,而是岔开话题,“方才我分明听见有人说要当诗魁……这位仁兄好大的口气,莫非以为醉仙楼是你家开的?” 他目光在四人身上扫过,最后停留在陆临川脸上,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马伯远摇著扇子,阴阳怪气道:“文昭兄有所不知,这位可是写出《六国论》的陆临川陆解元。听说在刑部大牢里都能写出惊世文章,想必诗才也是极为了得。” 他故意將“刑部大牢”四字咬得极重,引得周围几个举子侧目而视。 陆临川闻言,眉头一皱。 这两人像是衝著他来的,言语间儘是讥讽。 难不成和清流有关? 清流的根基在江南,他们是浙江举子,倒是有可能…… 陆临川虽不愿与人爭执,但对方如此咄咄逼人,若一味退让,反倒显得怯懦。 白景明连忙打圆场:“我们不过是酒后戏言……” “我浙江学子向来以诗赋见长,都不敢妄称诗魁。”顾宣打断道,“你一个四川来的,连像样的诗作都没见过几首,就敢在此大放厥词?” 柳通听闻对方故意提到“四川”二字,按捺不住:“浙江学子以诗赋见长?我看不过是仗著家世显赫,在江南有些虚名罢了。” 顾宣闻言,面色骤然一沉:“我顾家三代进士,祖父官至礼部侍郎,父亲现任湖广学政,靠的是真才实学。倒是某些边陲之地来的,不知天高地厚,竟敢在此妄议江南文脉!” 赵明德心知这两人在士林中颇有影响力,得罪他们绝非明智之举,低声道:“若虚,慎言!” 周围渐渐围拢了不少看热闹的举子,认出了两人,开始窃窃私语。 “那不是浙江的顾解元吗?怎么跟人吵起来了?对面是谁?看著面生。” “青衫那个好像是四川的陆临川,《六国论》的作者。” “原来是他!四川解元,果然俊逸非凡,神交已久,真是闻名不如见面。” “……” 两位解元在眾举子中都颇有名望,但却有本质区別。 顾宣出身书香门第,在江南士林中素有“神童”之称。 而陆临川虽因《六国论》声名鹊起,但毕竟出身寒门,终究差了一筹。 马伯远见围观者渐多,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突然提高声调道:“诸位同窗有所不知,方才这位陆解元竟大言不惭,说什么『醉仙楼诗魁已是囊中之物』。我浙江学子苦读数十载,专研诗词之道,尚不敢如此狂妄,他一个专攻策论的四川举子,倒敢在此大放厥词!” 他故意扭曲原话,將私下笑谈说成狂妄宣言,见眾人面露讶色,又添油加醋道:“更可笑的是,这位陆解元还说什么『江南诗词不过尔尔』,言下之意是连诸位的诗文都不放在眼里。” 说著还故作痛心地摇头:“我原以为写出《六国论》的才子必有雅量,不想竟是这般目中无人。” 眾人闻言,果然变了脸色,尤以江南士子最甚。 他们虽对《六国论》的作者心存敬意,但陆临川的名声终究建立在策论文章上。 在诗词一道,他確实籍籍无名。 如今突然夸口要夺诗魁,难免让人觉得狂妄。 更何况江南文风鼎盛,这些举子自幼耳濡目染,骨子里都带著几分文人的清高与地域的优越。 此刻听闻一个外乡人如此轻视江南诗词,自然心生不悦。 这时,一个身著湖蓝长衫的江南举子突然冷笑道:“大家还不知道吧?这位陆解元早已投效严党。那篇《六国论》看似雄文,实则是向严党递的投名状! “诸位莫要被此人蒙蔽!他陆临川若真有风骨,当初被构陷入狱时,就该以死明志!可他却贪生怕死,写出一篇文章来摇尾乞怜,这算什么?这是卖文求活!是屈膝事贼!” 闻言,赵明德几人皱起眉头。 这明显又是一阵煽风点火,避重就轻,不谈陆临川被清流构陷的事实,反而將话题引向了党爭。 话说道这个份上,连最为迟钝的柳通都咂摸过味来了。 这群人定然是衝著怀远来的。 湖蓝长衫举子的发言並未停止,他环视眾人,继续义愤填膺道:“严党贪腐横行,祸国殃民。我辈读书人本当以气节为重,岂能为了功名利禄就与这等奸佞同流合污?此举简直是我读书人的奇耻大辱!” 见到此人出来上躥下跳,陆临川终於確认,这是一个针对自己的局。 这群江南举子分明是衝著自己来的。 就算刚刚白景明没有起鬨说自己会得诗魁,今晚这詰问发难的场面恐怕也避免不了。 清流根基在江南,与当地士人的关係盘根错节。 如今杜文崇倒台,这些人的利益自然受损。 清流虽在科举舞弊案中理亏,但毕竟掌握著舆论喉舌。 江南大儒们只需轻描淡写一句“严党构陷”,就能让不少不明真相的士子信以为真。 他们不敢直接非议朝政,就想来拿自己开刀,藉此挽回顏面。 这群江南举子不反思清流结党营私、科举舞弊之过,反倒指责自己这个受害者“投效奸佞”,当真可笑至极! 想到这里,陆临川不愿再忍气吞声,决定教训一下他们。 他霍然起身,目光冷冽,扫过眾人:“好一个『投效严党』!好一个『士林耻辱』!我倒要问问诸位,是谁在科场舞弊?是谁构陷良善?又是谁为保权位不惜杀人灭口?” 声音不大,却字字鏗鏘,陆临川每问一句就向前一步,逼得那几个江南举子连连后退。 他猛地转身,指向那个蓝衫举子:“你说我投效严党是士林之耻,那杜文崇父子科场舞弊又算什么?清流结党营私、把持言路、排斥异己,与严党何异?不过是一丘之貉,也配谈气节二字!” 第25章 別以为说些冠冕堂皇的大话就能矇混过关 马伯远见势不妙,强辩道:“纵然杜阁老有错,也轮不到你一个举子妄加评判!朝廷自有公断……” “公断?若非在刑部当堂对质找出杜明堂破绽,若非一篇文章传遍京师,若非运气好躲过他们买凶灭口,我此刻早已是冤魂一缕!这就是你口中的『公断』?”陆临川越战越勇,逐渐找到了诸葛亮舌战群儒的感觉。 他目光扫过一眾江南士子,见他们都在沉默,决定乘胜追击: “《六国论》写的是社稷安危,论的是天下兴亡!诸君却只看到见『严党』『清流』,莫非在你们眼中,国事还不及党爭重要? “杜文崇舞弊案发,铁证如山,尔等不敢质问师门长辈为何败坏科场,反倒来寻我的晦气? “怎么,清流倒了,你们便如丧考妣,非要找个『投效严党』的罪名扣在我头上,才能心安理得地继续做你们的江南才子梦? “今日醉仙楼,本以文会友,诸位却先以地域相轻,再以党爭构陷,我倒要问问,尔等究竟是来吟诗作赋,还是来党同伐异的?! “读书人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尔等饱读诗书,不思家国大义,却为了一介青楼诗魁爭风吃醋,对我群起而攻之,某窃以为耻!” 这番话如惊雷炸响,震得满堂寂然。 陆临川字字诛心,句句在理,將清流的遮羞布撕得粉碎。 围观举子中有不少寒门出身,此刻都露出深思之色。 他们突然意识到,这场所谓的“严党清流之爭”,不过是两大利益集团的倾轧,与天下苍生何干?与社稷安危何干? 那些原本气势汹汹的江南举子,脸色也变得青白交加。 有人咬牙切齿,却不敢直视陆临川的目光;有人低声咒骂,却终究不敢高声反驳。 他们本是来踩陆临川一脚,好彰显自己“清流风骨”,谁知反被揭了老底,一时竟无人敢接话。 几个年长些的江南士子互相对视,其中一人勉强开口:“陆解元何必咄咄逼人?我等不过是……” “不过是看我不顺眼?”陆临川冷笑打断,“那便直说,何必扯什么严党清流?虚偽!” 那人顿时语塞,脸色涨红,只能悻悻退后。 北方举子大多沉默不语,但眼中已有讥誚之意。 他们素来被江南士子排挤,今日见陆临川一人骂得江南眾人哑口无言,心中暗爽。 有人低声议论: “江南这帮人,平日里眼高於顶,今日总算踢到铁板了。” “陆解元骂得好!他们自己师门舞弊,反倒来指责別人投靠严党?可笑!” “……” “说得好!怀远此番言语,当浮一大白!”柳通激动得拍案而起,抓起酒壶仰头灌了一口,“我读圣贤书二十年,今日才知何谓真正的士人风骨!那些江南酸儒,整日只会吟风弄月、党同伐异,也配谈什么『清』『浊』?怀远骂得痛快,骂得透彻!” 他本就身材魁梧,声若洪钟,这一嗓子吼出来,几个原本还想阴阳怪气的江南士子顿时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言。 赵明德则显得沉稳许多,但眼中也闪烁著兴奋的光芒。 他轻轻拍著陆临川的肩膀,低声道:“怀远,今日方知你胸中丘壑。那『为天地立心』四句,当真是振聋发聵!” 白景明站在一旁,圆脸上表情复杂。 作为江南商贾之子,他平日里没少受这些世家子弟的白眼。 此刻见陆临川將这些人骂得狗血淋头,心中既痛快又忐忑。 他偷偷打量著那些江南士子的脸色,既怕他们恼羞成怒,又暗自佩服陆临川的胆识。 周围不少举子都在低声议论: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这话说得太好了!” “回去定要写在书斋墙上,日日警醒自己。” “这才是真正的读书人该有的气节!” “……”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的顾宣突然开口:“说了这么多,与诗词何干?” 他冷笑一声,声音刻意提高:“若非你大言不惭,说什么诗魁唾手可得,又轻视我江南诗文,如何会起衝突?” 顾宣心中其实也被陆临川方才那番话震住了,但此刻为了挽回顏面,不得不强词夺理。 只要把话题拉回诗词上,凭自己的诗才,定能扳回一城。 他继续道,语气中带著刻意的轻蔑:“说得天乱坠,什么党爭清流、开万世太平,不过是在巧言令色,迴避问题罢了。若真无意爭执,垂首致歉即可,何必扯那般远?” 柳通闻言大怒,正要反驳,却被陆临川拦住。 他疑惑问道:“怀远,此人强词夺理,何故……” 陆临川摇摇头。 他何尝不知道他在胡搅蛮缠,歪曲几人之前的话? 但对著装睡的人擂鼓,纵使震耳欲聋,也唤不醒半分。 想到这里,陆临川突然改变了主意。 他抬起头,声音清朗:“我本没有轻视江南的意思,不过见你这般咄咄逼人,我也明白了,江南所谓的诗才,不过如此。现在我说,你们江南的诗文,都是垃圾!” 此言一出,满堂譁然。 那些原本已被他气势所慑的江南举子们顿时炸开了锅。 “狂妄!” “无知小儿!” “四川蛮子也配谈诗?” “……” 方才被陆临川驳得哑口无言的屈辱,此刻全都化作恶毒的言语倾泻而出。 一个身著绿色长衫的瘦高青年挤到前面,阴阳怪气道:“陆解元好大的口气!既然看不起我江南诗文,不如拿出真本事来?別以为说些冠冕堂皇的大话就能矇混过关!” “正是!”旁边一个圆脸举子帮腔道,“醉仙楼今夜选诗魁,我等江南士子皆有佳作相赠。不如就看看,最后这诗魁落谁家?”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阴险至极。 故意將陆临川一人与在场所有江南举子对立起来,想让他以一己之力对战整个江南文坛。 若是寻常人,面对这等局面,多半会身败名裂。 第26章 绝对有猫腻 但此刻的陆临川却暗自冷笑。 唐诗宋词加身,莫说一个顾宣,就是整个江南文坛齐上,又能奈他何? 难道还有人写诗能写得过李杜王白、苏辛柳秦? 柳通却气得不行:“无耻!” “若虚兄。”陆临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无妨。” 他环视眾人,目光如炬:“既然诸位执意要比,陆某奉陪便是。” 顾宣眼中闪过一丝计谋得逞的喜色。 在他看来,陆临川不过是个策论高手,能写出《六国论》已是侥倖。 诗词一道讲究家学渊源与长期薰陶,他一个寒门出身的四川举子,怎么可能胜过自幼饱读诗书的江南才子? 马伯远故作惋惜地摇头:“陆解元何必自取其辱?我等……” 他话还未说完,楼下突然传来柳芸娘清亮的声音: “诸位贵客,今夜诗魁已经选出——” 此时二楼聚集的举子们这才想起正事,纷纷涌向栏杆处向下张望。 方才的爭吵太过激烈,竟让他们忘了身处何地。 柳芸娘站在舞台上,有些诧异今夜这些举子为何如此激动。 往年诗魁评选,读书人大多只是礼貌性地关注一下,从未像今日这般群情沸腾。 但她毕竟是见惯风浪的老手,很快调整好状態,在眾人殷切的目光中,朗声宣布:“今夜醉仙楼诗魁是,四川举人陆临川陆解元的《清平调》!” 闻言,江南举子们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 “不可能!” “绝对有猫腻!” “……” 他们方才还在嘲讽陆临川,转眼就被当眾打脸,面子上如何掛得住? 顾宣脸色煞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马伯远更是瞠目结舌,肥厚的嘴唇颤抖著:“这……这……” 柳通、赵明德和白景明则喜形於色。 柳通激动地拍著桌子:“好!好!怀远果然……” “我不信!”一个江南举子高声喊道,“把诗拿出来给大家看看!” “对!拿出来!” “让我们评评理!” “……” 柳芸娘虽不明就里,但见群情激奋,只得示意侍女们展示诗作。 四名彩衣侍女抬著一卷巨大的绢帛走上二楼,在眾目睽睽之下缓缓展开。 犹如一幅绝美的画卷在眾人眼前铺开,雪白的绢帛上,墨跡淋漓的《清平调》一字排开,每个字都有巴掌大小,力透纸背,气势磅礴。 “云想衣裳想容。” 隨著第一个字映入眼帘,喧闹的大厅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举子都屏住了呼吸。 有人不自觉地跟著念诵,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化为一声惊嘆。 “春风拂槛露华浓。” 读到第二句时,几个江南举子已经面色惨白。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当最后两句展现在眾人面前时,整个醉仙楼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所有人都沉浸在诗歌营造的仙境之中,仿佛亲眼目睹了那位不食人间烟火的绝代佳人。 那些方才还叫囂著要看诗的江南举子,此刻全都像被掐住了脖子,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震惊、羞愧、不甘、难以置信……最后都化作了深深的挫败。 顾宣死死盯著那素绢,嘴唇颤抖著,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他自幼被誉为“神童”,在江南诗坛叱吒风云,何曾想过会败得如此彻底? 这诗……这诗…… 他心中翻江倒海,不得不承认,自己毕生所学,在这首诗面前简直不值一提。 马伯远更是面如土色,肥硕的身躯微微发抖,羞愤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本想借江南举子对清流的认同,羞辱一番陆临川,却不料反被对方用一首诗踩在了脚下。 柳通、赵明德和白景明则扬眉吐气,脸上写满了自豪。 陆临川负手而立,神色淡然。 他早就料到会是这个结果。 这首《清平调》在中华诗史上都是顶尖之作,岂是这些江南举子能比的? 就算他们所有人加在一起,也写不出半句能与之媲美的诗来。 “老夫读诗四十载,从未见过如此佳作!” “陆解元大才!” “当真是诗文双绝,惊才绝艷!” “……” 讚美声此起彼伏。 方才还气势汹汹的江南举子们,此刻全都蔫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灰溜溜地退到一旁,再不敢出声。 顾宣和马伯远更是趁人不备,悄悄溜走。 今夜之后,他们在士林中的名声怕是要一落千丈。 陆临川看著他们狼狈的背影,毫无波澜。 “陆公子。” 一个温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临川回头,只见紫鳶俏生生地站在那里,媚眼如丝,嘴角噙笑,眼中满是仰慕。 “陆公子,东家有请。”她盈盈一礼,“不知可否赏光?” 白景明一愣。 这醉仙楼能在寸土寸金的京城占据如此大的地盘,背后势力自然不容小覷。 虽然坊间传闻与魏国公府有关,但从未得到证实。 如今东家突然要见陆怀远,实在蹊蹺…… 陆临川也听白景明提起过醉仙楼的神秘背景,有些纳闷。 或许只是管事因那首《清平调》要见自己?毕竟文人墨客在青楼留下佳作是常有的事。 东家亲自接见反倒不合常理。 陆临川试探性地问道:“敢问你们东家是……那位柳妈妈?” 紫鳶抿嘴一笑,轻轻摇头。 她本不该提前透露世子身份,但此刻不知怎的,就是想与这位才子多说几句话。 她莲步轻移,凑到陆临川耳边,踮起脚尖小声道:“是魏国公世子。” 一阵幽兰般的香气扑面而来,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 陆临川却无心欣赏这旖旎风光,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魏国公世子竟是这醉仙楼的东家?真是…… 这类娱乐场所多是鱼龙混杂之地,达官显贵往往只暗中持股。 魏国公世子不仅亲自经营青楼,还在选魁时坐镇,实在有违常理。 但转念又想,这或许正是勛贵们笼络文人的手段…… “公子?”紫鳶见他出神,轻声唤道。 陆临川回过神来,拱手道:“东家相邀,本不该推辞。只是今日与几位同窗小聚,酒过三巡,已有些微醺。这般醉態去见贵人,实在失礼。不如改日备了拜帖,专程登门拜访?” 第27章 不知那一百两银子何时给我 闻言,紫鳶眼中闪过一丝失落,但也无可奈何。 毕竟世子只是邀请,並未强求,她一个侍女自然不敢多说什么,只得悻悻离去。 此时围观的举子们已渐渐散去,四人重新落座。 赵明德压低声音问道:“怎么回事?方才东家相邀,怀远为何不去?” “子谦兄可知这醉仙楼东家是谁?”陆临川反问。 赵明德摇头:“不知。” 陆临川小声道:“魏国公世子。” 三人闻言皆是一惊。 赵明德沉吟片刻,点头道:“不去也好。勛贵与我等科举入仕的读书人终究不是一路。贸然结交,反而不妥。” 陆临川深以为然:“我也正是此意。” 柳通插话道:“別说这些了,怀远,方才真是大快人心啊!那些江南举子平日眼高於顶,今日可算栽了跟头!” 白景明连忙斟酒,举杯道:“陆兄惊才绝艷!来,我敬你一杯!”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com】 四人举杯相碰,一饮而尽。 白景明偷偷打量著陆临川,心思活泛了起来。 此人不仅策论了得,诗才更是惊人。 更令人称道的是,面对江南举子的围攻时,他那番“为天地立心”的慷慨陈词,气度非凡。 如此人物,將来必非池中之物。 若能与之深交,对自己和家族都大有裨益…… 想到这里,白景明脸上的笑容更盛,殷勤地为陆临川添酒。 陆临川却有些歉意地说道:“方才一时义愤,將江南文人都贬低了一番。白兄也是南省人,实在抱歉。” “陆兄不必掛怀!”白景明连连摆手,圆脸上堆满笑容,“我乃江南商贾出身,本就与他们那些清高的读书人不是一路。今日见他们吃瘪,反倒痛快!” 眾人大笑,气氛顿时轻鬆起来。 “这诗魁都选出来了,不知魁什么时候才能选出来?”柳通望著楼下喧囂的人群问道。 赵明德笑道:“估计快了。怀远一首《清平调》送给清荷姑娘,为其扬名不少。我方才见好几个富商模样的人已经命小廝去取银两,想必是要豪掷千金了。” “那等魁选出来之后,我们再走吧。”陆临川提议。 “如此甚好。”赵明德点头。 陆临川忽然想起什么,笑著问道:“既是诗魁,不知那一百两银子何时给我?” “哈哈哈!”白景明大笑,“陆兄放心,醉仙楼这么大的產业,岂会昧了你区区百两银子?” 柳通也忍俊不禁:“怀远这是穷怕了。” “实不相瞒。”陆临川坦然道,“方才写这《清平调》,本就不是为了和那些江南举子爭高下,而是衝著这一百两银子来的。” 三人闻言,又是一阵大笑。 白景明好奇道:“陆兄似乎很缺钱?” “前番牢狱之灾,我和两位兄长的盘缠都用尽了。”陆临川无奈道,“如今是囊中羞涩……” 柳通插话道:“可把怀远愁坏了,今日还在会馆憋著写话本呢!” “话本?”白景明眼睛一亮。 陆临川解释道:“正是。我打算写一部以三国为背景的话本小说,赚些润笔之资。” “巧了!”白景明拍手道,“我家虽在江南经营丝绸生意,但在京城却也有一家书局。若陆兄有意,我可代为引荐,出版售卖,价钱好商量。” 他並不认为陆临川能写出什么好话本。 毕竟策论、诗赋与科举相关,读书人都会下功夫钻研。 但话本创作是另一门完全不同的手艺,需要长期积累。 不过白景明精明得很,结交陆临川带来的收益,要远远大於自家书局出版一部无人问津的话本所造成的损失。 赵明德惊讶道:“子瑜兄家里在京城也有產业?” 白景明谦虚地笑了笑:“小本经营罢了。白家主要做丝绸生意,在江南略有薄名。书局只是顺带经营,印些时文集子、话本小说之类。” 陆临川心中一动。 白家能在京城开书局,想必生意做得不小。 江南丝绸商多半与海外有贸易往来,家底雄厚。 若能借这层关係出版《三国演义》,確实能省去不少麻烦。 “那真是太好了。”陆临川真诚地说,“既有熟人门路,也省去好多周折,先谢过白兄了。” 白景明连连摆手:“陆兄客气了,叫我子瑜就行。” 柳通忽然问道:“子瑜家境优渥,怎会想著去集贤馆校书?” 白景明哈哈一笑:“我这人喜欢热闹,集贤馆里都是饱学之士,去交个朋友也是好的。再说,校书虽清苦,却能提前看到朝廷要刊印的新书,对生意也有帮助。” 陆临川闻言,不禁莞尔:“子瑜兄当真是妙人,坦诚直率,令人钦佩。” …… 湖心亭內,夜风轻拂。 紫鳶垂首而立,声音轻柔嫵媚:“世子,陆公子说今日酒过三巡,恐失礼於贵人,想改日备了拜帖再来拜访……” 秦修远闻言,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隨即又化为笑意:“倒是谨慎……也罢,不见就不见吧。” 他並未恼怒,反倒对这位素未谋面的举子更添几分兴趣。 紫鳶偷眼瞧了瞧世子的神色,见他並无不悦,心中稍安。 “方才外间喧譁,所为何事?”秦修远忽然问道,目光投向远处的灯火。 紫鳶连忙將方才的爭执一一道来,从顾宣等人的挑衅,到陆临川那番慷慨陈词,再到《清平调》力压群雄…… 她口齿伶俐,將经过说得绘声绘色,尤其著重描述了陆临川那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陆公子一人独对江南眾举子,字字鏗鏘,句句在理,骂得他们哑口无言!”紫鳶俏脸微红,眼中闪烁著异样的光彩。 秦修远听罢,站起身来:“妙哉!科场舞弊案我也有所耳闻,原以为他只是个会写文章的举子,不想竟有如此气节!策论雄文,诗词绝艷,更有这般风骨……我大虞何时出了这等人物?” 紫鳶从未见过世子这般激动,一时有些无措。 秦修远突然说道:“我这就去见见他!” 第28章 嫉妒得痛不欲生 紫鳶闻言大惊:“世子!醉仙楼人多眼杂,您若贸然现身,只怕……” 秦修远摆摆手,不以为意:“无妨。我平日鲜少露面,认得我的人不多。再说,这般人物若错过了,岂不可惜?” 紫鳶呆立原地,朱唇微张,难以置信。 世子身份何等尊贵? 莫说一个举人,就是朝中四品以下的官员想要求见,也得递帖子候著。 如今竟要亲自去寻一个举子? “读书人我见得多了。”秦修远感慨道,“要么是趋炎附势之徒,要么是迂腐清高之辈。似陆怀远这般,既能写出《六国论》这等经世之作,又能即席赋出《清平调》这样的绝妙好诗,更有胆识直面江南士子的围攻……此等人物,倒是少见。” 紫鳶默然。 她跟隨世子多年,深知这位贵人表面虽温润如玉,眼光却极高。 能得他如此评价的人……屈指可数。 就在秦修远准备动身之际,一名身著黑色劲装的侍卫匆匆赶来,单膝跪地,声音哽咽:“世子,国公病危!府中急召您回去!” “什么?”秦修远脸色骤变,“今日我还去请过安,父亲精神尚可,怎会如此?” 侍卫低急切道:“太医已经入府,说是旧伤復发,情况危急,耽搁不得,还请世子速速回府!” 秦修远眉头紧锁,心中翻涌起惊涛骇浪。 父亲是国朝勛贵中极少数能打仗的,年前在辽东萨尔滸之战中惨败,身受重伤,回京休养。 开春以后,伤势明明有所好转,怎么会突然病危? 他顾不得多想,立刻吩咐道:“备马,回府!” 转头对紫鳶道:“今日之事暂且作罢,改日再寻机会。” 紫鳶连忙应下,看著世子匆匆离去的背影,心中暗自嘆息。 …… 另一边。 陆临川四人正自斟自酌,忽听楼下传来一阵喧譁。 只见柳芸娘款步登台,笑吟吟地宣布:“诸位贵客久等,今年魁已定,是清荷姑娘!” 堂下顿时掌声雷动。 陆临川抬眼望去,清荷姑娘一袭白衣,在眾人簇拥下盈盈行礼致谢。 白景明不由感慨道:“这清荷姑娘当真绝色,今年的魁又是她,已经是第四次了吧,醉仙楼开张以来头一遭。” “確实绝色。”赵明德附和道。 又閒聊了几句,有些意兴阑珊,便准备离去。 这时,柳芸娘亲自捧著一个锦盒过来,笑靨如。 这位风韵犹存的美妇人今夜特意换了身絳红色织金马面裙,胸前的如意结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陆公子,这是一百两润笔之资。按醉仙楼规矩,贏得诗魁者,往后一年內,楼中酒水茶点、歌舞宴饮,皆可隨意取用,不收分文。”柳芸娘声音酥软,纤纤玉手递过锦盒。 陆临川接过,爽快道:“多谢柳妈妈厚赠。” 这相当於白得了一张顶级会所的至尊年卡? 他虽不是特別喜好声色,但能省下交际应酬的开销,对如今囊中羞涩的他来说简直是雪中送炭。 以后总有请人应酬的时候…… 几位好友闻言都露出喜色。 怀远这次真是时来运转、名利双收。 白景明羡慕看著这一幕,暗道往后定要多约陆临川来此,既能结交权贵,又能白吃白喝。 正说话间,楼梯处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只见人群自动分开,一位白衣佳人款款而来。 正是新晋魁清荷姑娘。 她梳著飞仙髻,发间只簪一支白玉兰,衬得那张瓜子脸愈发清丽脱俗。 一袭月白色对襟纱衣,內衬粉白色抹胸,雪白细腻的肌肤在轻纱下若隱若现。 不同於寻常妓子的浓妆艷抹,清荷只点了朱唇,眉间一朵银色鈿,倒显出几分出尘气质,但那抹胸却束得很紧,以至行走时颤巍巍的曲线又透著入骨的艷色。 她杏眼含情,樱唇带笑,散发出撩人的风情。 “陆公子。”清荷的声音清冷中带著柔媚,玉手执起酒盏,“蒙公子赠诗,奴家特来致谢。” 她仰首饮尽,雪白的颈子拉出优美弧线,喉间那颗硃砂痣在烛光下格外诱人。 周围一片譁然。 “清荷姑娘竟亲自来敬酒?” “你若能写出《清平调》,会对你这般殷勤。” “早知苦练诗赋,今日也能得美人垂青!” “……” 这些话,清荷恍若未闻,只將身子微微前倾。 从这个角度,陆临川恰好能瞥见一抹雪白的沟壑,以及那隨著呼吸轻轻起伏的饱满曲线。 她吐气如兰,声音即嫵媚又清澈:“奴家在听雨轩备了瑶琴,想为公子独奏一曲,不知尊意若何?” 话未说完,四周已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围观举子个个目眥欲裂,嫉妒得痛不欲生。 陆临川心头也是一跳,没想到对方会邀请自己去私下聊聊。 眼前佳人確实令人心动,那含情脉脉的眼神,欲说还休的娇態,一顰一笑间儘是撩人心弦的风情。 若换作旁人,此刻怕是早已心猿意马,恨不得千金买笑,博美人一顾。 但他转念一想,清荷毕竟是清倌人,所谓“独奏一曲”恐怕真就只是听琴,便有些兴致缺缺。 况且,天色確实很晚了,他对琴也不是特別感兴趣,不如改日再来? 反正他在醉仙楼消费也不用买单,以后有的是时间。 “姑娘盛情,本不该辞。”陆临川拱手道,“只是今日已饮了不少,恐唐突佳人。不如改日专程来听姑娘雅奏?” 清荷眼中闪过一丝失落,隨即又展顏一笑:“公子雅人,是奴家冒昧了。公子的《清平调》字字珠璣。奴家每每吟诵,都觉心头髮颤。更难得公子风骨清峻,奴家虽身在风尘,却也读过些诗书,最仰慕公子这般才情高洁之人。若公子有意,奴家的听雨轩永远为公子敞开。” 说罢翩然离去,只留下一缕幽香縈绕不去。 这话倒是感情真挚,清荷姑娘似乎真的被自己表现出的才华和风骨折服了……陆临川目送她的倩影远离,心微微颤动,决定以后有空再过来看看。 第29章 倒像我是个水性杨花的 见丽人被婉言拒绝,围观眾人顿时炸开了锅。 如果说,清荷姑娘的邀请让他们嫉妒得眼红,那陆临川的拒绝明显就更刺激到他们了。 “清荷姑娘何曾主动邀人入闺?这陆临川竟敢拒绝!” “暴殄天物啊!若换作是我,便是天上下刀子,也要去听这一曲!” “呵,四川蛮子,不解风情!” “……” 白景明凑过来挤眉弄眼:“陆兄,这般绝色……” 话未说完就被柳通打断:“怀远不为美色所动,真乃大丈夫也!” 赵明德笑著摇摇头,这个若虚…… …… 听雨轩。 这里是清荷的小院,与红綃的絳红轩相邻。 屋內陈设雅致,处处透著书卷气。 清荷推开雕木门时,一双雪白纤足踏在青玉地砖上,发出细微声响。 她解下月白纱衣,露出內里粉白色抹胸,饱满的胸脯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怎么?他不肯来?”一道酥媚入骨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 红綃赤著一双玉足,纤长雪白的腿交叠著,在轻纱裙摆间若隱若现。 她在醉仙楼以舞姿曼妙闻名,所以身材极佳,纤腰翘臀,曲线玲瓏,尤其是一双大长腿,雪白修长,笔直匀称,在起舞时绷紧的肌肉线条若隱若现,给人一种既想褻玩又不敢唐突的致命诱惑。 见清荷独自回来,红綃殷红的唇瓣一撇:“陆公子好大的架子。” 清荷摇摇头,螓首微垂:“他说天色已晚,改日再来。” 说话时,玉手不自觉地抚过案几上那《清平调》的原稿。 这是秦世子特意还给她的,说是物归原主。 “藉口!”红綃猛地坐直身子,“姐姐亲自去请都不赏脸?” 她樱桃小嘴一撇,眼波流转间儘是嗔意。 那双勾人的凤眼微微上挑,衬得整张脸蛋愈发嫵媚动人。 清荷轻嘆一声,將腰间丝带解开,任由如瀑青丝垂落腰间:“那般人物,看不上我们这些风尘女子也在情理之中。” “凭什么看不上?”红綃赤著玉足走到铜镜前,故意扭动水蛇腰,纱衣下雪白肌肤若隱若现,“京城多少酸腐文人想爬上我的床还不得其门呢!” 她性格泼辣直爽,说话向来百无禁忌,平日里在客人面前尚懂得收敛三分,但在好姐妹清荷面前,那股子野劲儿便彻底释放开来。 清荷掩唇轻笑,葱白手指点了点红綃额头:“你这张嘴啊,真是不饶人。” 她转身,纤细腰肢在烛光下勾勒出曼妙曲线:“不过这陆公子確实不凡。” 闻言,红綃来了兴致,赤足踩在地毯上蹦跳过来,胸前波涛隨之荡漾:“一个人和那么多江南士子吵架,竟能不落下风,当真是……牙尖嘴利得很呢!” 清荷注意到红綃眼中异样的光彩,不由莞尔。 她这个妹妹向来崇拜快意恩仇的人物,今日陆公子那番慷慨陈词,怕是正中她下怀。 “不过。”清荷走到琴案前,玉指轻抚琴弦,“能写出《六国论》那样的文章,又说出『为天地立心』那样的话……” 她声音渐低,眼中泛起涟漪,想起陆临川在堂上不卑不亢的样子,心头微热。 红綃突然凑近,吐气如兰:“姐姐不是一直在寻觅良人託付终身吗?” 她纤纤玉手搭在清荷香肩上:“我看这人就不错……” 说话时,红唇几乎要贴上清荷耳垂,顺带哈了一口热气。 清荷身子一颤,心下黯淡。 已连续四年当选魁,按规矩可以自赎从良,但始终未遇良人。 她再过几个月就满十九岁了。 这个年纪在后世还很年轻,甚至还在大学校园里享受青春年华。 但在古代,其实已经算是老姑娘。 寻常人家的女儿十五六岁便已许配人家,十七八岁都该是几个孩子的娘亲了。 虽说青楼女子不能这般算,至少还有十年期,但她是个心气高的,不想一辈子当妓子。 做妾的话,十九岁已经有些老…… 那些达官贵人纳妾,多半偏爱十五六岁娇嫩如骨朵的少女,像她这般年纪的,除非是才貌双全的魁,否则很难觅得良缘。 “我知道。”清荷將《清平调》的原稿小心捲起,“不过仅今日之事,还不足以窥其全貌……” 她突然挑眉:“倒是你这妮子,怎么对我的事如此上心?” 红綃咯咯一笑,声音带著几分曖昧:“姐姐忘了?我们可是说好的,要嫁同一个人,你怎么忘了?” 二人曾约定要共侍一夫,这在青楼姐妹中並不罕见。 清荷也盈盈一笑打趣道:“你这暴脾气,人家可驾驭不了。” 红綃突然收起媚態,乖巧地跪坐在蒲团上,將雪白足踝藏进裙摆:“他若真让我倾心……我自会收起爪子,乖乖伺候,绝不会忤逆半分。” 闻言,清荷摇头失笑。 红綃这妮子表面放浪,其实眼光极高,寻常男子根本入不了她的眼。 “不知他何时再来……”她不自觉地轻吟诗句,“云想衣裳想容……” 闻听这首动人诗词,红綃嘟起红唇,故意挺了挺傲人的胸脯:“这人好偏心,只给姐姐写诗……我难道不如姐姐美吗?” 清荷走到妆檯前,回首道:“你若只把那狐媚样子给他一个人看,还差不多……像他那种读书人,可不喜欢举止浪荡、四处招蜂引蝶的女子。” 在风月场待久了,她自然清楚,陆临川这类文人最看重女子矜持,即便是风尘中人也不例外。 红綃的舞姿和她性子一样大胆热烈,平日穿衣打扮也颇为暴露,此刻被清荷一说,不由俏脸微红:“姐姐这话说的,倒像我是个水性杨的。我可和姐姐一样,还是清白之身呢……” 顿了顿,她补充道:“那我以后就穿得严严实实的。” 清荷透过铜镜看她:“你这性子改得了才怪。” 红綃不服气地挑眉,玉指绕著发梢打转:“等他下次来,我要会会他,姐姐可一定记得来喊我。” “好。”清荷宠溺地看了她一眼。 烛光下,两个绝色佳人各怀心思。 第30章 且让他再猖狂几天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陆临川便已起身。 窗外鸟鸣啁啾,晨光熹微,正是伏案疾书的好时辰。 他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 昨日用毛笔写了一天,確实有些吃不消。 原身虽练就一手漂亮的馆阁体,但毕竟不是专业抄书先生,这般高强度书写还是头一遭。 “再写半天,应该能完成前三回。”陆临川自语道,將宣纸在案几上铺开。 他蘸了蘸墨,笔走龙蛇,继续昨日的创作。 约莫一刻钟后。 “咚咚咚!” 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怀远,起了吗?” 是赵明德的声音。 陆临川放下毛笔:“子谦兄请进。” 赵明德推门而入,手里端著个食盒:“见你一早就在写,连早饭都忘了吃。我从会馆厨房要了些粥点,趁热用些吧。” “多谢子谦兄。”陆临川连忙接过食盒。 食盒里是一碗白粥,两个馒头和一碟咸菜,简单却温暖。 赵明德瞥见桌上厚厚一叠文稿,惊道:“竟写得这般快?!” 旁人写话本,都抓耳挠腮,半天憋不出一个字,怀远怎的下笔如有神,时时刻刻都有灵感? 他拿起来仔细阅读。 质量丝毫不减,渐入佳境,不禁又入了迷。 陆临川咽下一口粥,点头道:“我打算今日写完前三回,明日就让子瑜兄引荐去他家书局谈谈。” 赵明德回过神来,笑道:“子瑜兄倒是热心,为人爽直,是个可交的朋友。” “我也是这般看法。”陆临川隨口应道,“但他毕竟不管家里的生意,只能代为引荐,一切还要自己去谈。” 赵明德迟迟没有回答。 陆临川抬头一看,只见他已经沉浸到《三国演义》的世界里无法自拔了,只得会心一笑,继续埋头喝粥。 白景明为何如此热情,对自己是否有所图,他多少有点猜测,但並没有深究。 眼下最紧迫的是赚钱大计。 昨晚虽然贏了一百两,但也不能坐吃山空。 母亲就快到京城了,难道还真让她老人家住会馆里? 出去租房子是早晚的事。 …… 昨夜醉仙楼的风波,如一阵颶风般席捲了整个京城士林。 那些亲眼目睹陆临川以一己之力力压江南举子的人,离开醉仙楼后便迫不及待地將此事传扬开来。 《清平调》被爭相传抄,短短一夜之间,便已在会馆书院、茶楼酒肆间流传开来。 那些未能亲临现场的举子们听闻此诗,无不拍案叫绝,更有甚者直接誊写於扇面或书斋墙壁上,日日吟诵。 而那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慷慨陈词,更是被许多寒门学子奉为圭臬,视作读书人的至高志向。 陆临川的名字,再一次在赶考举子中掀起波澜。 若说此前的《六国论》让他以策论雄文闻名,那么昨夜的《清平调》则彻底奠定了他“诗文双绝”的才名。 更令人称道的是,他面对江南举子的围攻,不仅未露怯色,反而以犀利的言辞直指清流党爭之弊,將那些自詡清高的江南士子驳得哑口无言。 这般风骨,这般才情,使得他在士林中的声望水涨船高。 国子监內,几位年长的监生聚在一起,低声议论。 “陆怀远此人,当真是奇才!” “策论雄浑,诗赋绝艷,更难得的是有胆识、有气节,不惧权贵,不媚世俗,不简单。” “听说他出身寒门,却能写出如此文章,可见天资卓绝。” “……” 严党官员得知此事后,无不振奋。 “妙!妙极!”赵汝成拍案大笑,“陆怀远昨夜在醉仙楼,不仅以诗才压服江南举子,更在言辞间直斥清流之弊,句句切中要害!” 刘文焕捋须微笑:“此子锋芒毕露,却又不失分寸,属实难得。” 严党如今虽在朝中占据上风,但清流根基深厚,尤其在士林中影响力极大。 若能借陆临川之才名,进一步打击清流声望,对严党而言无疑是锦上添如虎添翼。 “严阁老昨夜便已得知此事,颇为讚赏。”赵汝成压低声音道,“阁老的意思是,此子才堪大用,若能收入麾下,必是一大助力……变法之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刘文焕点头:“殿试在即,以陆怀远之才,高中进士已是十拿九稳。届时若能在朝中为他谋一职缺,加以栽培,日后或可成为新一代的砥柱。” 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兴奋之色。 陆临川越是得罪江南举子,便越证明他已与清流势不两立。 而严党,正需要这样一位既有才名、又有风骨的“旗帜人物”,来证明他们並非贪腐庸碌之辈,而是真才实学之士! 然而,並非所有人都对陆临川的崛起感到欣喜。 江南会馆內。 顾宣、马伯远等一眾江南举子面色阴沉,围坐一室。 “此子猖狂至极!”马伯远咬牙切齿,“昨夜之事,已让我江南士林顏面尽失!” 顾宣冷冷道:“他陆临川不过一寒门举子,竟敢如此蔑视我江南士人,此仇不报,我顾宣誓不为人!” “可如今他在士林中声望正盛,又有严党暗中扶持,我们若贸然出手,只怕……”有人犹豫道。 顾宣冷笑:“严党再猖狂,终究不能一手遮天。科举不过是入仕的第一步,真正决定前程的,是吏部銓选!陆临川若真以为靠几篇诗文、几句狂言就能平步青云,那才是痴人说梦!” 眾人闻言,皆是一怔,隨即恍然。 马伯远神色稍缓:“没错,严党扶持又如何?別忘了,高阁老执掌吏部,翰林学士也是清流中人,就算他陆临川中了进士,就算他被点为翰林,也休想在朝堂立足!” “不错。”顾宣眯起眼睛,“再者,听闻这次虽重新阅卷,但有不少考官都认为陆临川爭议太大,不宜上榜……会试不中,还要再等三年,看他如何!” 马伯远笑道:“不错,且让他再猖狂几天!届时榜上无名,京中士人便都能明白谁忠谁奸!” 第31章 当为《春秋》经魁 礼部。 会试阅卷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 贡院內外戒备森严,衙役持刀而立,目光如炬,確保无人敢在此时生事。 阅卷房內。 数十名阅卷官伏案疾书,时而提笔批註,时而凝神沉思。 此次会试因舞弊案风波,皇帝虽罢黜了杜文崇一党,却並未完全信任严党独揽科举大权。 因此,新选派的阅卷官中既有严党之人,亦有清流官员,双方相互掣肘,谁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徇私舞弊。 会试阅卷按五经分房,分別为《诗》《书》《礼》《易》《春秋》。 阅卷完毕,等选出五经魁首后,再匯总排名。 陆临川的本经是《春秋》,故其答卷被分至《春秋》房审阅。 《春秋》在科举中的地位极为特殊。 它虽为五经之一,但因经文简奥,微言大义,歷来被视为最难攻习的经典。 考生若以《春秋》为本经,需熟读《左传》《公羊传》《穀梁传》三传,並精通历代註疏,方能应对考题。 正因如此,《春秋》房的举子往往少而精,能脱颖而出的,无不是学识渊博、思维敏锐之人。 阅卷流程极为严格。 答卷先经糊名,再由誊录官重新抄录,以防笔跡被认出。 按理说,阅卷官本不该知晓哪份答卷出自何人之手,但陆临川的情况却极为特殊。 因舞弊案牵连,礼部许多官员早已看过他的原卷,无论是第一场的四书文、第二场的论、表,还是第三场的策问,其文风、论点皆令人印象深刻。 如今即便重新糊名誊录,眾人仍能一眼认出他的答卷。 此刻,《春秋》房內,七位阅卷官正围坐一案,面前是陆临川的答卷,气氛凝重。 严党三位官员率先开口。 “此卷论点精闢,引经据典,无一字无来歷,且文气贯通,雄浑有力,当为《春秋》经魁!”一人抚须讚嘆,语气篤定。 另一人附和道:“不错,此子对《春秋》大义理解极深,尤其是对『尊王攘夷』之旨的阐发,切中时弊,非寻常举子所能及。” 第三人更是直接点明:“即便拋开舞弊案不谈,单以此卷水准,也足以名列前茅。” 清流一方闻言,脸色微沉。 “此卷虽佳,但陆临川捲入舞弊案,爭议太大,若选入榜,恐惹非议!”一人冷声道。 另一人更是直言:“况且,他的答卷我等早已看过,若选为经魁,对其他举子而言,岂非不公?他年方二十,再等三年也无妨!” 剩余两位清流官员沉默不语,似在权衡利弊。 严党官员见状,冷笑一声:“科举取士,唯才是举。若因爭议而黜落真才,岂非本末倒置?更何况,陆临川已洗清冤屈,若再因旧事打压,反倒显得朝廷心虚!” 清流官员针锋相对:“科举乃国之大事,岂能因一人而坏规矩?若人人皆可因才破例,礼法何在?” 双方爭执不下,言辞渐趋激烈。 就在此时,新任礼部尚书张淮正缓步走入房中。 他是清流,但素以公正著称,官阶最高,是此次会试阅卷的总裁官。 眾人见他到来,纷纷起身行礼。 张淮正目光扫过眾人,淡淡道:“诸位爭论何事?” 严党官员抢先道:“张大人,此卷才华横溢,理当为《春秋》经魁,然有人以旧事为由,欲黜落之,实乃不公!” 清流官员亦不甘示弱:“张大人,陆临川虽已平反,但爭议犹在。若强行选入,恐惹物议,反损科举清誉。” 张淮正沉吟片刻,缓缓道:“科举取士,首重才学。陆临川之卷,老夫亦曾看过,確为佳作。若因旧案黜落,反倒显得朝廷优柔寡断,有失公允。科举阅卷,在於持正守道,而非党同伐异。杜文崇之事,已令朝廷蒙羞,若今日再因私废公,岂非自毁长城?” 他顿了顿,又说道:“故《春秋》经魁,当定此卷。至於爭议,自有公论,无需畏惧。” 清流之所以被称为清流,之所以在读书人中有如此高的声望,不是因为他们结党自称为“清流”,而是因为他们之中大多数都如张淮正这般正直,或者装作这般正直以迎合士林风评。 虽然出了杜文崇这样的败类,但与严党比起来,他们的清名,绝非浪得虚名。 张淮正此言一出,算是盖棺定论。 严党官员闻言大喜。 清流一方虽有不甘,却也无法反驳。 最终,陆临川的答卷被评为《春秋》经魁。 …… 皇宫,御书房。 姬琰端坐在御案前,目光落在魏忠呈上的奏报上。 窗外春光正好,却照不进这间幽深的书房。 “皇爷,这是奴婢这几日查访的陆临川履歷。”魏忠躬身递上一份奏摺,声音恭敬中带著几分討好。 姬琰接过,细细展开。 奏摺上的字跡工整清晰,將陆临川的生平履歷一一罗列。 “三岁识千字,五岁背古诗,七岁熟读四书五经……”姬琰轻声念著,嘴角不自觉扬起。 这样的神童故事他听得多了,但十六岁中秀才,十九岁中解元,却是实打实的功名。 魏忠察言观色,適时补充道:“这陆临川在四川素有才名,为人谦逊有礼,待人和善。据说他每日晨起必先向母亲请安,寒窗苦读时也从不废弛孝道。” “哦?”姬琰挑眉,眼中闪过一丝讚赏。 他最喜欢这样既有才学又重孝道的臣子。 “他乡试的卷子,奴婢也命人抄录了一份。”魏忠从袖中取出另一份奏摺,“请皇爷过目。” 姬琰接过,目光在纸上游走。 这是一篇《春秋》题的文章,论“尊王攘夷”之旨。 文章引经据典,论证严密,更难得的是將古义与时弊结合,提出“內修德政,外御强敌”的主张,正合他心意。 “好文章!”姬琰拍案讚嘆,“难怪能中解元,確有真才实学。” 魏忠见皇帝高兴,不欲扫兴,纠结良久,才继续道:“不过,这陆临川与前礼部尚书胡元愷有师生之谊。胡元愷任四川学政时……” 说到这里,魏忠故意顿了顿,偷眼观察皇帝神色。 第32章 正是他梦寐以求的贤臣 姬琰眉头微皱。 胡元愷是清流中人,因舞弊案已被流放,陆临川与其…… 但他很快就想通了:“师生之谊乃人伦大义,该与结党无关。况且此次舞弊案,陆临川也是受害者。” 魏忠连忙附和:“皇爷明鑑。奴婢还查到,严党曾派人招揽过陆临川,被他婉拒了。” “哦?”姬琰身子微微前倾,“他如何拒绝的?” “据说他当时说『读书人当以学问立身,岂能结党营私』。”魏忠回忆道,“不过此次他能平安出狱,確实与严党暗中相助有关。” 姬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他明白魏忠的暗示。 陆临川与两党都有牵扯。 但此刻他心中已对这位年轻举子生出好感。 “严党虽多贪腐之辈,但也不乏能臣。陆临川能得两党看重,正说明其才学出眾。”姬琰为陆临川开脱道,“只要他持身清正,不参与党爭,朕自当重用。” 魏忠见皇帝態度明確,立刻顺著话头道:“皇爷圣明。这陆临川確实是个难得的人才。奴婢还听说,昨夜他在醉仙楼与江南士子起了衝突……” “怎么回事?”姬琰来了兴趣。 魏忠便將醉仙楼之事娓娓道来。 他口齿伶俐,將陆临川如何作《清平调》,如何被江南举子挑衅,又如何慷慨陈词驳斥对方的经过,说得绘声绘色。 “……那陆临川说到『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时,满堂举子皆肃然起敬……” “好!”姬琰眼中闪烁著兴奋的光芒,“好一个『为万世开太平』!这才是读书人该有的抱负!” 他站起身,在御案前来回踱步,心潮澎湃。 自登基以来,他一直在寻找能够辅佐他中兴大虞的贤臣。 那些阁老们要么老迈昏聵,要么陷於党爭,难得有陆临川这样既有才学又有风骨的后起之秀。 “此子年纪轻轻就有如此见识,假以时日,必是国家栋樑!”姬琰喃喃自语,仿佛看到了未来朝堂上多了一位肱股之臣。 魏忠见皇帝如此高兴,小心翼翼地问:“皇爷,可要奴婢去……” 姬琰摆摆手,突然想起什么:“陆临川既然得罪了江南士子,严党这几日可有招揽他?他可有什么表態?” 这个问题对他至关重要。 若陆临川已经投效严党,即便再有才学,也只能谨慎使用。 但若他仍保持独立,那就值得大力栽培。 魏忠回忆了一下探子回报的內容,谨慎答道:“据奴婢所知,严党虽有意招揽,但並未有什么行动,陆临川也没有明確表態。昨夜他那番话虽然批评了清流,但仔细分析,並未倾向严党。” 姬琰心中还是有些疑虑:“《六国论》中的主张……” “那篇文章主张对女真强硬,其实与皇爷的政见一致,並非支持严党。”魏忠决定让皇帝安心,同时也帮一帮陆临川,“文中批评『赂秦』之策,其实也暗指两党只顾爭权夺利,不顾社稷安危。” 姬琰闻言,龙顏大悦:“哈哈哈哈,好!” 他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陆临川既能保持独立,又才华横溢,正是他梦寐以求的贤臣。 上天待他不薄,在这朝政艰难之时,送来这样一位青年才俊。 就在姬琰欣喜之际,殿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陛下!”一个小太监慌慌张张跑进来,扑通跪下,“魏、魏国公薨了!” “什么?!”姬琰脸色骤变。 魏国公是他最倚重的勛贵,也是他筹划军事改革的关键人物。 自萨尔滸兵败后,他便有意编练新军,振兴武事。 朝中武將多酒囊饭袋,唯有魏国公精通兵法,本打算待其伤愈后接手京营,如今却…… “不是说伤势已经好转了吗?怎么会突然薨逝?”姬琰眼神冰冷。 小太监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太医说,是旧伤復发,突然呕血不止……” 姬琰颓然坐回龙椅,方才因陆临川而生的喜悦瞬间烟消云散。 良久,他才缓缓道:“传旨,追赠太师,著礼部议定諡號……” 没有魏国公这样的武勛支持,他的改革大业將更加艰难。 小太监退下后,书房內陷入长久的沉默。 魏忠屏息静气,不敢打扰皇帝的思绪。 姬琰望著窗外的春光,心中五味杂陈。 他拿起案头上的一封奏疏,开始盘算著另一个计划。 这是內阁首辅严顥日前递上的奏本,里面提到了一件他一直想做却做不了的事——变法! “你先退下吧。”姬琰疲惫地挥挥手,“继续留意陆临川的动向。” 魏忠恭敬地退出书房,轻轻带上门。 …… 翌日清晨。 陆临川將《三国演义》前三回的手稿仔细整理,用蓝布包好揣入怀中,便出门去寻白景明。 会馆的走廊上,几个早起的举子正在晨读。 见陆临川经过,纷纷投来或敬佩或好奇的目光。 自从醉仙楼一役后,他在士林中的名声更盛,儼然成了寒门学子的代表人物。 白景明住在会馆东侧的厢房,比陆临川的住处宽敞许多。 陆临川轻轻叩门,很快听到里面传来脚步声。 “怀远兄!”白景明推开门,圆脸上堆满笑容。 他今日穿了一身靛青色直裰,腰间繫著一条玉带,显得格外精神:“我正要去寻你呢。” 陆临川拱手笑道:“子瑜兄今日不去集贤馆校书,专程陪我去书局,真是过意不去。” 白景明摆摆手:“那差事不过是消遣罢了,陪怀远兄去书局才是正经事。” 他虽热心帮忙,却始终没有主动提出要看陆临川的文稿。 因为在他想来,一个初次尝试话本的新人,写出来的东西想必平平,他並非话本行家,看过之后也不好硬夸。 实际上,他早已提前打好招呼,不管这话本写得如何,书局那边的人都不会挑错,直接过稿,並且给个高价。 白景明看中的不仅是陆临川的才学,更看重其前途。 虽然得罪了江南士人,但眼下严党主政,以此人的才学,將来必定大有前途。 读书人重顏面,他不好直接接济,便只能通过这种方式暗中相助。 第33章 白景明含笑看著这一幕 两人出了会馆,沿著繁华的街市前行。 白景明一路上兴致勃勃地介绍著京中风物,不时指著某处店铺说些趣闻。 陆临川一边应和,一边暗自观察这位富商之子的为人。 转过几条街巷,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三层楼阁矗立在街角,朱漆大门上方悬著“翰墨书局”四个鎏金大字,在朝阳下熠熠生辉。 门前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陆临川不禁驻足,仰头望著这座气派的建筑。 他原以为白家只是小有產业,没想到竟经营著如此规模的书局。 白景明见状,嘴角微微上扬:“家父在江南主营丝绸,这书局不过是副业罢了。” 副业?陆临川咋舌。 这翰墨书局的规模,放在四川怕是能排进前三。 看来白家的財力远超他的想像。 走进大门,扑面而来的是浓郁的书香。 宽敞的大厅內,书架林立,分门別类地摆放著各类书籍。 左侧是经义史论,右侧是诗词文赋,正中央则是时文集和科举参考书。 几个伙计穿梭其间,为客人取书介绍。 “少爷!”中年掌柜快步迎上来,恭敬地行礼。 他身材瘦削,面容和善,一双眼睛炯炯有神。 “老陈。”白景明点点头,介绍道,“这位是四川解元陆临川陆公子,我的好友。” 陈掌柜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热情地拱手:“久仰陆解元大名!《六国论》和《清平调》如今在京中传诵,没想到今日得见真容!” 陆临川连忙还礼:“陈掌柜过奖了。” 寒暄几句后,白景明带著他穿过大厅,来到后院的校书处。 一路上,陆临川四处打量,注意到此地的布局极为考究,不仅藏书丰富,还有专门的刻版区和装订处,儼然是一个完整的出版体系。 校书处是一间宽敞的屋子,十几个书生模样的人正伏案工作,有的在审阅文稿,有的在修改错字,还有的在討论排版。 这场景让陆临川想起前世的编辑部,只是工具从电脑变成了笔墨纸砚。 校书处管事见东家少爷来了,连忙迎上来告罪:“实在抱歉,今日活计多,恐怕要稍等片刻。” 白景明不以为意:“无妨,我们在此等候便是。” 陆临川暗暗点头。 白景明虽是富家子弟,却並不盛气凌人,对待下人也很和气,这让他颇有好感。 不多时,一位四十出头的中年文士走了进来。 他身著青色长衫,面容清瘦,眉宇间透著几分书卷气,正是专门负责审阅话本的羊守拙。 “见过少爷、见过陆解元。”来人拱手行礼,声音温和。 陆临川连忙起身还礼。 白景明介绍道:“羊先生是书局的资深校书,专管话本刊印,在这一行已有二十余年经验。” 羊守拙谦逊地笑笑:“少爷谬讚,不过是混口饭吃罢了。” 白景明笑道:“这位陆公子写了一部话本,想请羊先生过目,若没什么问题,便议价出版刊行。” 第34章 他渐渐发现不对劲 “不!绝非过誉!”羊守拙激动地站起身,“老朽校书二十余载,从未见过如此精彩的话本!哪像是初次尝试?文笔老练,敘事流畅……” 他滔滔不绝,以专业的眼光,从情节设置到人物塑造,从诗词点缀到敘事节奏,一一剖析,讚不绝口。 白景明面带微笑地看著这一幕,以为羊守拙是在卖力表演。 但听著听著,他渐渐发现不对劲。 羊守拙的眼神、语气、甚至那微微发抖的手指,都不像是装出来的。 难道…… “真有这么好?”白景明心中狐疑,忍不住凑上前去。 “少爷,请看这段!”羊守拙指著其中一页,声音激动,“张飞怒鞭督邮这段,寥寥数笔就將人物性格刻画得淋漓尽致!这等笔力,便是那些写了十几年话本的先生也未必能达到!” 白景从他手中接过书稿,低头细看,起初还有些漫不经心。 但很快,他的表情就凝固了。 这文笔……这敘事……这人物…… 他虽然不是话本行家,但自幼博览群书,鑑赏力极高。 陆怀远这部《三国演义》,无论是文采还是情节,都远超市面上那些所谓“畅销”话本。 更令人称奇的是,书中那些看似信手拈来的诗句,竟无一不是精品。 开篇的《临江仙》自不必说,文中穿插的赞诗也各具特色,或雄浑,或悲愴,与情节相得益彰。 “这……”白景明抬头看向陆临川,眼中满是难以置信,“怀远兄,你当真第一次写话本?” 陆临川谦逊一笑:“確实是初次尝试,让子瑜兄见笑了。” 白景明喉头滚动,有些无语。 他原以为陆临川只是策论、诗赋出眾,没想到连话本创作都能一鸣惊人。 这世上真有如此全才? 白景明按捺住心中的震撼,低头继续看书,不知不觉已沉浸到故事中。 羊守拙轻抚鬍鬚,眼中精光闪烁:“陆解元,敢问这部《三国演义》共多少回目?” “一百二十回。”陆临川答道。 “好!”羊守拙闻言,抚掌而笑。 一百二十回,若以二十回为一册刊印,可分六册发行。 这书品质上乘,当先出綾面精装本,定价二两银子一册,专售於达官显贵。 待市面上盗版泛滥后,再出竹纸平装本,每册定价五钱银子,走薄利多销的路子。 京师读书人颇多,富户云集,精装本首印千套不成问题,仅此一项便可获银千余两。 加上后续平装本的收益,扣除雕版、纸张、人工等成本,利润至少三千两以上。 若是销量好,再版加印,获利更丰…… 想到此处,羊守拙喜上眉梢,郑重道:“一百二十回,可分二十回一册,共六册刊行。陆解元每二十回交稿一次,如何?” 他的语气已从最初的客套变为由衷的敬重,显然已將陆临川视为大家。 陆临川闻言,开始思索。 以自己每日三千字的写作速度,二十回约莫半月可成。 眼下会试刚过,殿试尚有时日,別无他事,正好专心著述,把前二十回写出来。 “正合我意。”陆临川点头应允。 羊守拙轻咳一声,继续道:“关於报酬,敝局有三种方案供陆解元选择。” 他取出一张纸笺,边说边在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写著: “其一,买断。全书一百二十回,一次性付银六百两。其二,分成。每售出一册,扣除成本后利润五五分成。其三,保底加分润。先付三百两,待收益超过六百两后,三七分成,书局七成,陆解元三成。” 见陆临川露出不解之色,羊守拙抢先解释道:“这第三种方式,因书局需承担雕版等前期投入,且还要预付读者贏钱,故所得分成比例略高。” 陆临川接过纸笺,目光在三种方案间游移。 这个时代出版业虽已相当发达,但作者权益保障仍不完善。 普通文人多选择一次性买断,省心省力。 但他对《三国演义》的品质极有信心,必能畅销。 若选买断,虽能立刻拿到六百两,但长远看损失太大。 保底加分成虽稳妥,却要让利两成,也有些不划算。 唯有纯分成最適合,虽无保底,却能与书局风险共担、利益共享,收益最大。 想通关节后,陆临川斩钉截铁道:“我选分成。” 羊守拙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笑道:“好!陆解元果然有魄力。老朽这就去请掌柜立文契。” 这时,白景明也看完了书稿,圆脸上写满震惊。 “怀远兄!”他激动地抓住陆临川的手臂,“这《三国演义》当真妙绝!往后有新稿,定要先拿来给我一睹为快!” 陆临川谦逊道:“子瑜兄过奖了。” 不多时,陈掌柜带著文契到来。 陆临川仔细审阅后,提笔签下名字,又按了手印。 一桩足以改变他经济状况的交易,就此落定。 事情办完后,刚好是正午,白景明执意做东,在附近的酒楼设宴庆祝。 席间觥筹交错,宾主尽欢。 直到日影西斜,陆临川才独自回到会馆。 推开房门,夕阳的余暉透过窗欞,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陆临川坐在书案前,望著窗外渐暗的天色,思绪万千。 如今只要码字就能获得稳定收入,再不必为生计发愁,也算了结了一桩心事。 母亲的信是写给子谦兄的,只说即將启程,却未言明具体行程、同行人数…… 说不定过两天就到了,需得提前安排住处。 一大家子,至少要间二进院子才够安顿。 京师居、大不易,二进院月租至少五两银子,还需添置家具用度,甚至买丫鬟僕妇…… 林林总总,一个月的开销不会低於十两。 自己虽说可以去醉仙楼免费吃吃喝喝,但总不能將母亲和妹妹也带去青楼吧…… 想到这里,陆临川摇摇头,將杂念驱散。 眼下最实际的,还是先把《三国演义》前二十回写出来,交付翰墨书局刊印出售。 加把劲,每天肝两回,十日之內应当能够完成。 取过一张新纸,蘸了蘸墨,笔尖在纸上轻轻一点: “第四回:废汉帝陈留践位,谋董贼孟德献刀……” 窗外,暮色渐浓,又是一个不眠之夜的开端。 第35章 一场浩浩荡荡的变法运动虽然就此拉开序幕 岁月如梭,时节如流。 倏而九日已过,时间来到了景隆三年三月二十六日。 会试放榜还剩一天,京城处处瀰漫著紧张又期待的气氛。 陆临川又整理了一遍书稿,確保没有任何遗漏,才放下心来。 这几天他足不出户,日夜伏案疾书,终於写完了《三国演义》前二十回。 今日先去书局交稿,然后去看看房屋租赁的情况。 陆临川推开房门,走出会馆。 清晨的微风拂面而来,带著几分凉意。 他伏案创作《三国演义》这几天,听会馆学子议论,也知道最近朝局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八日前,严顥呈上了《变法强国疏》,洋洋洒洒数万言,痛陈国朝积弊:国库空虚见底、吏治腐败不堪、军备废弛无力,並提出了一系列变法图强之策。 这道奏疏包罗万象,堪称新政总纲:从清丈全国田亩到整顿税收制度,从改革漕运体系到精简臃肿机构……每一项都直指时弊。 变故来得太过突然,清流一派措手不及。 他们仓促上奏反对,理由冠冕堂皇:祖宗之法不可轻变,骤改旧制易生民乱;更有人在朝会上直言不讳,称此次变法名为强国,实为严党排除异己、独揽朝纲的手段。 朝堂之上,两派爭得面红耳赤,唾星四溅。 但严顥的上书確实切中国朝积弊,句句属实。 辽东战事耗费巨大,国库存银已不足百万两;各地灾荒频发,賑济钱粮捉襟见肘;就连官员俸禄都拖欠了半年有余……確实已经到了非改不可的地步。 若能变法成功,確实能为大虞打开新局面…… 而清流在之前的科举舞弊案中元气大伤,杜文崇之流更令其声誉严重受损,他们的反对之声显得格外苍白无力。 最终皇帝一锤定音,明確表態支持变法,大虞自此正式进入变法时期。 陆临川从白景明处得知,此次变法虽由严党主持,但他们內部意见其实並不统一。 严顥此人倒还算有几分抱负,深知大虞积弊已深,若能变法成功,自己必將青史留名。 可惜严党终究是个利益团体,鱼龙混杂,大部分党羽只將变法视为爭权夺利的绝佳机会,想要藉机安插亲信、打击政敌……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最令陆临川感到疑惑的还是皇帝的曖昧態度。 姬琰登基之初本是想倚重清流推行改革,奈何他们因循守旧,处处掣肘,便搁置了下来,转向改革军制,打算先强军再变法。 但魏国公的突然离世却让编练新军的计划彻底停摆。 如今严党虽有私心却愿意变法。 皇帝便顺水推舟,与其一拍即合。 这样的决策过程在陆临川看来实在不够慎重。 一场浩浩荡荡的变法运动虽然就此拉开序幕,但他內心並不看好。 因为严顥提出的改革措施看似完善周全,实则存在诸多问题:既不重视基层执行,又不彻底整顿吏治,只求速效。 再者,朝堂上下也不齐心,皇帝的支持也並非毫无保留。 如此变法,怎能不败? 这般仓促而又毫无准备的改制,更像是严顥陪著年轻皇帝演的一场儿戏。 这几日来,京城各衙门通宵达旦地擬定变法细则,八百里加急文书发往各省。 殿试在即,朝廷又突然出了这等大事,考试內容必定与变法密切相关。 有人猜测支持变法者將受到特別青睞,也有人断言皇帝会藉此平衡两党势力…… 眾说纷紜中,陆临川大多时候只是静静聆听,偶尔附和几句。 他虽然密切关注朝局动向,却並未轻易表態。 此时站队为时尚早,不如静观其变为妙。 翰墨书局依旧门庭若市,热闹非凡。 自变法詔书颁布后,相关典籍和策论集的销量暴涨,伙计们忙得脚不沾地。 羊守拙一眼就看见了陆临川,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迎上前来:“陆解元可算来了!老朽这几日茶饭不思,就盼著您的稿子呢。” 陆临川微笑著递上那个蓝布包裹:“幸不辱命。” 羊守拙迫不及待地展开审阅。 “妙!实在是妙啊!”读完后,他拍案叫绝,“吕奉先辕门射戟显神威,关云长温酒斩华雄震诸侯……陆解元笔下的豪杰爭锋,回回都气吞山河,叫人热血沸腾!” 最近这几天,白景明天天来催稿,陆临川早已听惯了这些恭维之语,此刻只是笑了笑。 先前签订的文契约定,他第一交稿之后,能预支五十两银子。 他现在只想拿到这笔钱,然后去租房子,便没有继续和羊守拙閒聊。 过了片刻。 掌柜闻讯赶来,確认书稿无误后当即拍板:“在下立刻安排雕版刊印,估计再有半个月就能出售第一批。” “多谢掌柜。”陆临川拱手致谢。 “这是预付的五十两。”掌柜递上一张银票,“此后每月初五结算余款,您看如何?” 对於陆临川这种既有功名在身,话本又写得极其出彩,还是少东家好友的合作对象,掌柜自然要格外重视,不敢大意。 “如此甚好。”陆临川接过银两,心中一块大石总算落地。 明日会试就放榜了。 若成功考中,就要分精力准备之后的殿试,《三国演义》需暂时停笔,等步入仕途,工作稳定之后继续连载。 若名落孙山,就等三年继续考,这期间以文抄公为业,先把《三国演义》写完,再抄其他名著,爭取早日实现財富自由。 走出翰墨书局,天色还早。 陆临川在街边食摊吃了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泡饃,便往城南的牙行走去。 沿途隨处可见张贴的新政告示,路人三三两两地驻足围观,低声议论纷纷。 “听说要重新丈量田亩,我家那几亩薄田不知会如何。” “折银纳税倒是方便,就怕那些官吏趁机加派。” “嘘!慎言!小心隔墙有耳。” “……” 陆临川將这些议论听在耳中,暗自摇头。 不知道入仕后,这场风波会不会影响到自己…… 牙行里人头攒动,热闹非常。 第36章 这该死的被考试支配的中国人的一生 牙人见陆临川是举人老爷,顿时格外热情,一连介绍了三处宅院,说得十分详尽。 “这处最合您心意。”牙人指著城南一处二进院落详细介绍道,“离贡院不远,却又闹中取静。月租六两银子,各类物件一应俱全……” 陆临川隨他去实地看了房子。 青砖黛瓦,方砖铺地,院中还有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亭亭如盖。 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一间,西厢房北侧另设一间书房,与正房西耳房以短廊相连,足够安顿一家老小。 “就这里吧。”他当即拍板决定,爽快地付了一个月房租的定金。 想到母亲和妹妹到京城时舟车劳顿,他又特意托牙人雇了两个勤快婆子来打扫房屋,备齐柴米油盐等日常用度。 …… 翌日。 礼部贡院外。 天刚蒙蒙亮,这里就已挤满了人。 有踮脚张望的,有高声议论的,更有甚者爬上了附近店铺的屋顶。 差役们挥舞著水火棍维持秩序,吆喝声此起彼伏。 陆临川站在人群外围,望著前方黑压压的人头,不由得嘆了口气。 “这阵仗,比乡试放榜夸张多了。”柳通踮起脚尖张望,除了攒动的人头什么也看不见。 “我看今日是挤不进去了。”赵明德道,“不如回会馆等著,若有消息,报喜的人自会来寻。” “对!听说往年放榜,会馆里都有专人守著等消息,何必在此受挤?”白景明擦了擦额头的汗,“咱们回去吧。我让会馆备了茶点,边等边聊。” 陆临川点点头:“也好。” 之前闹出那么多风波,此刻说不紧张是假的。 科举功名,十年寒窗所求不过此刻。 即便《三国演义》能赚钱养家,又怎能与金榜题名相比? 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在这官本位的世道,没有权力傍身,终究是浮萍无根。 唉~这该死的被考试支配的中国人的一生。 回到城南会馆,掌柜的早已命人在厅堂备好了茶水点心,见他们回来,连忙迎上前:“几位举人老爷回来了?快请坐,我这就让人上茶。” 正堂里已经聚集了十几位举子,三三两两地议论著。 “听说严阁老的变法奏疏已发往各省了?”一个山西口音的举子高声问道。 “可不是。”旁边的人接话,“我舅舅在通政司当差,说八百里加急连夜送出,驛站都忙疯了。” 陆临川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接过掌柜递来的茶盏。 茶是上好的龙井,平日里会馆可捨不得拿出来待客,今日却格外大方。 “怀远,你觉得此次殿试会考什么?”为缓解紧张情绪,赵明德隨口问道,“变法之事已成定局,考题会不会与此相关?” 陆临川此时已调整好心態,答道:“变法涉及太广,若考时务策论,必绕不开清丈田亩、税制改革这些,新科贡士不了解朝政,当写不出什么深刻见解。” 白景明这时插话道:“所以我说,若考变法,侧重的应该是眾学子態度如何……” 眾人心照不宣地没有谈论会试成绩这个话题,似乎在刻意避开这个敏感的字眼,都希望这份期待能在沉默中酝酿得更加醇厚,惊喜能在不经意间突然降临。 窗外,日头渐高,贡院那边应该已经开始放榜了。 过了不一会儿,会馆外忽然有鸣锣打鼓的声音传来,紧接著就是一声尖利的嚎叫: “捷报!恭喜四川顺庆营山县老爷赵明德,高中丙辰科会试九十三名贡士,金鑾殿面圣!” 瞬间,正在閒聊的几人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 “中了!中了!中了!”柳通最先反应过来,猛地跳起来,一把抱住赵明德。 赵明德激动得浑身发抖,手中的茶盏“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中了!中了!” “子谦兄,恭喜!”陆临川也高兴地站起身。 想起这一路走来的艰辛,寒窗苦读二十载,三赴会试,终於得偿所愿,这份喜悦,是真心为挚友感到高兴。 “赵老爷,恭喜恭喜!” 会馆掌柜和其他举子也闻声蜂拥而至,將小小的厅堂挤得水泄不通。 有人羡慕地拍著赵明德的肩膀,有人急切地询问报录人其他名次,更多人则是单纯想来沾沾这份难得的喜气。 院子里早已准备好的爆竹烟顿时噼里啪啦地炸响,硝烟瀰漫中,红色的纸屑如雨般飘落。 赵明德激动地走向外面报喜的差役,將身上的钱都拿了出来,打赏给他们。 他颤抖著接过喜报,反覆摩挲著上面烫金的字跡,笑得像是个八岁的孩子。 …… 与此同时,南城门外,五个风尘僕僕的身影缓缓走来。 为首的是一位老妇,面容憔悴却眼神坚毅,正是陆临川的母亲李氏。 一身靛蓝粗布衣裳,髮髻用木簪挽得一丝不苟,眉眼间透著精明干练。 她身后跟著弟弟李诚、弟媳王氏、十六岁的侄子李水生,以及七岁的小女儿陆小雨。 李诚擦了擦汗,对李氏道:“姐,咱们先找个地方歇脚吧。” 他身材敦实,面容憨厚,说话时总带著几分迟疑,似乎每句话都要斟酌再三。 李氏听到弟弟的话,轻声道:“那就歇会儿吧。” 王氏立刻从包袱里掏出块乾粮塞给陆小雨:“可怜见的,这一路遭了多少罪。好姑娘,来,吃点儿东西。” 女孩接过食物,小心翼翼地啃了起来。 她穿著改小的粗布衣裙,小脸脏兮兮的,唯独一双眼睛大得出奇,但却空洞无神。 陆小雨並非陆临川的亲妹妹,而是堂妹。 自从亲生父母在一场山洪中丧生后,她就不爱说话了,像是永远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城门外,流民搭建的窝棚连绵不绝。 地上横七竖八躺著等死的人,苍蝇在溃烂的伤口上產卵。 野狗比人还肥,叼著不知哪截残肢在土沟里啃。 “造孽啊。”王氏摇头嘆气,“天子脚下也不太平。” 李氏的目光扫过这些景象,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一路,他们见过太多人间惨剧:饿殍遍野的村庄,拦路抢劫的匪徒,卖儿鬻女的父母…… 若不是有弟弟和侄子这两个壮劳力一路护送,她们几个妇孺根本走不到京城。 第37章 陆解元好著呢 李水生突然指向远处:“娘,那边在发粥。” 王氏顺著儿子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几个差役架著大锅,正在给流民分发稀粥。 她摇摇头:“这一路走来,哪处不是这样?陕西大旱,河南蝗灾,听说湖广还闹了瘟疫……我看这老天爷……” “別乱说话!”丈夫李诚提醒道。 王氏哼了一声,蹲下给小雨擦了擦嘴巴。 城门洞內阴凉潮湿,五人排著队缓缓前行。 守城士兵扫了眼路引,见是四川来的穷苦人家,便不耐烦地挥挥手放行了。 踏入城门的一刻,李诚瞪大了眼睛。 宽阔的街道上商铺林立,行人如织,叫卖声此起彼伏。 他从未见过如此繁华的景象,一时间竟呆立在原地。 “爹,快走啊。”李水生拉了拉父亲的衣角。 王氏却无心欣赏这繁华景象。 她快步走到李氏身边,低声道:“姐姐,咱们得赶紧打听川哥儿的下落。” 李氏点点头,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忧虑。 自从收到赵明德的信,说川儿捲入科举舞弊案下了大狱,她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这一路跋山涉水,她心里想的都是最坏的可能,也许连儿子的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了。 说白了,他们来京城,其实是准备收尸的。 王氏见姐姐脸色不佳,安慰道:“您也別太担心,川哥儿吉人自有天相,说不定这会儿已经高中状元了呢。” 李诚憨厚地点头附和:“是啊姐,川哥儿打小就聪明……” 李氏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能活著出狱就是万幸了,哪还敢指望高中? 这时,街边几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正在閒聊。 “今日会试放榜,贡院那边都挤满了人。” “可不是,我表兄天没亮就去等著了。” “我们也去凑凑热闹吧。” “……” 李氏闻言,脚步一顿。 会试放榜,那、川儿他……还活著么? “咱们先去找赵家小子吧。”王氏连忙提议,“他不是在信上说他们在城南会馆落脚?” 李氏点头应允。 五人沿著街道一路打听。 京城的繁华让人目不暇接,但此刻谁也无心欣赏。 转过几条街巷,眾人来到目的地。 城南会馆门前围满了人,个个喜气洋洋。 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夹杂著锣鼓声的报喜声: “捷报!恭喜四川顺庆营山县老爷柳通,高中丙辰科会试一百七十二名贡士,金鑾殿面圣!” 李氏看著报喜的人冲入会馆,浑浊的眼中突然有了光彩。 柳通? 那不是儿子的好友吗? 他还在京城,而且高中贡士,那川儿会不会已经没事了? “柳家小子中了?”李诚又惊又喜,“那川哥儿……” 王氏反应最快,一把拉住会馆门前的小廝:“这位小哥,请问这柳老爷可是住在城南会馆?” “正是。”小廝点头,疑惑道,“您几位是……” “我们是从四川来的,柳老爷的同乡。”王氏说著,从袖中摸出几个铜钱塞过去,满怀期待地问道,“请问陆临川可在里面?” 小廝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您找陆解元?他正和几位老爷吃茶呢。” “他、他还活著?”李氏脱口而出,声音都在发抖。 小廝笑道:“老太太说笑了,陆解元好著呢!前几日还在醉仙楼写了首《清平调》,如今满京城都在传诵呢!” 李氏只觉得双腿发软,差点倒在地上。 王氏连忙扶住她,眼泪已经夺眶而出:“姐姐,您听见了吗?川哥儿没事!他出名了!” 李水生憨厚的脸上终於露出笑容。 他笨拙地拍了拍姑姑的背:“姑妈,表哥没事,太好了。” 小廝见他们这般模样,猜到是陆临川的亲人,连忙道:“几位稍等,我这就去通报!”说完一溜烟跑进了会馆。 会馆內,欢声笑语不绝於耳。 柳通和赵明德胸前各別著一朵大红绢,脸上洋溢著难以掩饰的喜悦。 眾人围坐一桌,正举杯庆贺。 “若虚兄,子谦兄,恭喜二位高中!”白景明举起酒杯,圆脸上堆满笑容,“殿试在即,预祝二位名列一甲!” 陆临川也举起酒杯,正要说话,忽见一个小廝急匆匆跑进来,高声道:“陆解元,外面有五个人,说是来找你的!” “五个人?”陆临川心头猛地一跳。 难道是母亲和妹妹到了? 可五个人……还有谁? 他虽是穿越而来,却继承了原身的记忆与情感。 那些关於母亲的温暖回忆,关於妹妹的怜爱之情,都真切地烙印在心头。 此刻想到即將见到亲人,他竟有些手足无措。 “什么??”柳通站起身望向门外,“难不成伯母来了?” 赵明德立刻反应过来:“快,快去迎接!今天还真是个好日子!” 陆临川放下酒杯,三步並作两步衝出会馆大门。 柳通、赵明德和白景明紧隨其后。 会馆外,阳光正好。 陆临川一眼就认出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母亲李氏穿著粗布衣裳,髮髻一丝不苟地挽著,面容憔悴却难掩激动。 她身旁站著舅舅李诚、舅妈王氏,还有表弟李水生和堂妹陆小雨。 “娘!”陆临川快步上前。 “川儿,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李氏见到儿子,紧绷多日的神经终於鬆弛下来。 眼泪无声地顺著她布满皱纹的脸颊滑落。 李诚和王氏站在一旁,也是泪流满面。 这一路实在是……好在人总归都没事,一家团聚。 一一向母亲、舅舅、舅妈行礼问安后,陆临川看向弟弟妹妹。 “小雨长高了。”陆临川柔声道。 他蹲下身,轻轻握住小雨的手。 小姑娘却猛地缩回手,整个人往王氏身后藏去。 “这孩子……”李氏嘆气。 “不碍事。”陆临川笑道。 妹妹的症状他早有预料,应该是自闭症,只是没想到才半年不见,就完全不认得自己了。 记得离家赴考时,她还能让原身抱……以后有时间多陪陪她吧。 陆临川又转向表弟,发现他已经比自己记忆中高出一个头,却还是那副憨厚模样:“水生也长高了。” 第38章 恭喜四川顺庆营山县老爷陆临川 “表哥。”李水生靦腆地笑了笑。 这时,赵明德等人也跟了出来,上前行礼道:“伯母安好。” 李氏注意到他们胸前的红,想起方才听到的报喜声,连忙道:“好,你们也好,恭喜两位贤侄高中!” 她悄悄看了眼儿子,心中暗嘆:只要人平安就好,功名之事,来日方长…… 陆临川看著母亲疲惫却欣慰的神情,心中暖流涌动,轻声道:“我在附近租了一间院子,等会馆这边的事结束,我们就搬过去住。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我再慢慢跟您说。” 李氏闻言,心头一惊:“京城的房子可不便宜,我们还是……” “钱的事您放心,儿子正在写话本,有进项。”陆临川解释,指了指白景明,“多亏子瑜兄帮忙引荐书局。” 青楼贏钱的事,可不好捅到长辈跟前。 李氏闻言,点了点头,压下心中的疑惑,没有多说什么。 突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锣鼓声。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几个差役手持铜锣,快步朝会馆走来,为首的差役高声喊道: “捷报!恭喜四川顺庆营山县老爷陆临川,高中丙辰科会试第一名会元,金鑾殿面圣!” 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陆临川身上。 陆临川只觉得一股热流从脚底直衝头顶。 会元? 自己竟中了会元? 作为一个现代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科举会元的含金量。 这相当於前世高考全省第一,不,比那还要难得百倍。 全国数万举人,三年才出一个会元啊! 原以为捲入舞弊案后,即便洗清冤屈,考官们为避嫌也会將他黜落。 毕竟在官场中,明哲保身才是常態。 没想到结果不仅上榜,还一举夺魁。 严党在其中出了多少力? 代价是什么? 不管怎样,这个结果都远超预期。 “怀远!”柳通激动道,“会元!你是会元!哈哈哈哈!” 赵明德红了眼眶:“我就知道!以怀远之才,必能高中!” 陆临川虽然也十分高兴,但面上保持著得体的微笑。 白景明站在一旁,圆脸上写满惊嘆。 如今严党主持变法,朝中正是用人之际,怀远前途不可限量。 他暗自庆幸自己慧眼识珠,早早结交。 会馆內的举子们闻声而出,如潮水般涌向陆临川。 有人拱手道贺,有人投来艷羡的目光,更多人则是想沾沾这位新科会元的喜气。 “陆会元!恭喜恭喜!” “在下早就说过,陆兄文章锦绣……” “会试第一,殿试必入一甲!提前恭喜陆兄!” “……” 李氏呆立在原地,泪水模糊了视线。 她原以为儿子已经……没想到不仅平安无事,还高中会元。 二十年的含辛茹苦,在这一刻都值得了。 她颤抖著双手,想上前又不敢,生怕惊扰了儿子的风光时刻。 李诚和王氏站在姐姐身后,脸上写满欣喜。 虽然没读过多少书,但他们知道会试上榜就是进士老爷。 姐姐这些年独自抚养川哥儿,如今终於熬出头了。 “看到你表哥没有?”王氏拽过儿子的衣袖,“现在多风光?你也给老娘爭点气……” 李水生憨厚地笑著,没有回答,眼中满是羡慕。 王氏看看儿子,又看看木訥的丈夫,嗔道:“老娘早晚要被你们父子气死!” 说著,她高兴地哭了起来。 会馆掌柜三步並作两步衝出来,朝陆临川深深一揖:“恭喜陆会元!贺喜陆会元!城南会馆自开馆以来,还是第一次出会元呢!” 有了陆临川这块金字招牌,往后会馆定能吸引更多举子入住,生意必然更上一层楼。 掌柜转身对李氏等人恭敬道:“几位贵客快请进,已经备好了茶点。” 他朝伙计使了个眼色:“去后厨吩咐,今日要好好款待贵人!” 李氏等人何曾受过这般礼遇? 他们侷促地跟著伙计走进会馆,被安排在雅座。 陆临川掏出银钱打赏给报喜的差役后,也和眾人一起进了会馆。 精致的茶点摆满案几,上好的茶叶散发著清香。 李氏捧著茶盏,手指微微发抖。 这样的瓷器,在乡下是要供在祠堂里的。 她望向被眾人簇拥的儿子,泪水再次涌出。 陆家列祖列宗在上,川儿有出息了…… 王氏艷羡地看著陆临川,又瞥了眼自家儿子,暗自嘆了口气。 李水生却浑然不觉,正捧著糕点大快朵颐。 零星又有喜报传来,但在陆临川这个会元面前,都显得黯然失色。 直到日上三竿,榜单才全部通报完毕。 城南会馆住了二百多名举子,竟有二十七人中贡士,比例之高堪称歷届之最。 掌柜喜不自胜,当即宣布:“今日老朽做东,宴请诸位老爷!” 整个会馆顿时热闹起来。 伙计们忙著张罗酒席,举子们三三两两议论著榜单。 白景明虽然落第,却依旧笑容满面。 “三位『进士』老爷以后可要提携小弟啊!”他打趣道,眼中毫无失落。 於他而言,科举不过是锦上添,没有就没有吧,能与陆临川结交才是真正的收穫。 陆临川笑道:“子瑜兄豁达,必定前途无量。” 趁著眾人准备宴席的间隙,陆临川將母亲等人暂时安顿在自己的厢房。 他吩咐伙计打来热水,又让厨房准备了些易消化的吃食。 “你们先歇息。”他轻声道,“这一路辛苦了。” 李氏拭去泪水,摆手道:“你去忙你的,別管我们了。” 看著儿子胸前的红,她忍不住又红了眼眶。 待陆临川告退后,屋內只剩下三位女眷。 王氏关上门,拉著李氏的手道:“姐姐,川哥儿没事,还有出息了。你也熬出头了……” 李氏再也抑制不住,伏在王氏肩头痛哭起来。 这一路的担惊受怕,二十年的含辛茹苦,都在泪水中宣泄。 陆小雨安静地坐在角落,小手捧著糕点,对大人的情绪变化浑然不觉。 前院,宴席已经摆开。 陆临川带著舅舅和表弟入席,与眾多贡士把酒言欢。 两位四川乡下来的老实人从未见过这么多读书人老爷,显得有些拘束。 第39章 我又想读书了 宴席正酣时,掌柜的满脸堆笑地挤到陆临川身边,身后跟著两个伙计,一人捧著砚台,一人托著捲轴。 “陆会元。”掌柜的搓著手,语气里带恭敬,“今日会馆蓬蓽生辉,还请您赐副墨宝,让小老儿裱起来掛在正堂,也好让后来的举子们沾沾文气。” 陆临川闻言,搁下筷子。 他素来不喜张扬,正要婉拒,四周的贡士们却已起鬨。 “怀远兄,露一手!” “会元墨宝,价值连城啊!” “掌柜的好眼光!” “……” 白景明笑眯眯地凑过来:“掌柜的这是要借你的名声招揽生意呢。不过大家兴致这么高,不如成全一番?” 陆临川无奈一笑,目光扫过舅舅和表弟,见二人正拘谨地坐在角落,眼中满是好奇与敬畏,心下一动。 也罢,权当给家人挣些体面。 陆临川道:“既如此,陆某献丑了。” 伙计连忙在厅中央摆好桌案,铺开宣纸,研墨润笔。 他挽起袖口,笔尖蘸饱墨汁。 会馆內霎时安静下来,连杯盏碰撞声都停了。 陆临川沉吟片刻。 寻常的“春风得意马蹄疾”未免流俗,“十年寒窗无人问”又显悲凉…… 忽然,他想起前世读过的蒲松龄自勉联,气魄格局正合今日情境,既贴合科举情景,又能激励学子。 他提笔,缓缓写来: “有志者事竟成,破釜沉舟百二秦关终属楚;苦心人天不负,臥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 笔走龙蛇间,字字力透纸背。 上联写项羽破釜沉舟的决绝,下联述勾践臥薪尝胆的坚韧。 落款“景隆三年春,陆临川书於城南会馆”,小楷工整清秀,与正文相映成趣。 最后一笔刚收笔,满堂已爆出喝彩。 “好联!豪气干云!” “破釜沉舟!臥薪尝胆!” “正適合激励吾等未中榜学子,多谢陆会元!” “……” 掌柜喜不自胜,双手接过对联,如获至宝。 这联文辞雄浑,激励之意浓烈,掛在会馆正堂,不知能吸引多少学子慕名而来。 “多谢陆会元厚赐!”掌柜从托盘取出一只沉甸甸的红封,恭敬奉上,“区区润笔,不成敬意,还望笑纳。” 红封上写著“纹银十两”的字样。 陆临川本欲推辞,却见掌柜诚恳道:“会馆往后就指著这副对联招揽学子,陆会元切莫客气。” 这话说得实在,他只好拱手谢过。 角落里,舅舅李诚盯著那锭雪白的银子,眼睛放光。 十两啊! 他在乡下种地,风调雨顺时一年也不过攒下二三两银子。 外甥不过写了两行字,就赚了十两?! 读书好啊,还是得读书。 他转头看向儿子。 十六岁的李水生瞪圆了眼睛。 娘先前总念叨“读书费钱”,如今看来,这分明是种钱的本事。 “爹,我又想读书了。”李水生突然异想天开。 李诚一愣,想了想才呛道:“你不是那块料!” 之前这臭小子也不是没上过私塾,结果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差点把他娘气死,反覆了几次,最后也绝了念想。 读书要的那根筋,自己和儿子很显然都没有。 “哦!”李水生没心没肺地应了一声,又继续埋头乾饭。 …… 宴席持续到申时末。 陆临川虽被眾人频频敬酒,却始终克制著,只浅酌几杯。 母亲和妹妹初到京城,还有许多事要安顿,他不能醉醺醺地回去。 將喝得烂醉的赵明德和柳通各自扶回房间后,白景明也醉得东倒西歪,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念叨著“怀远兄前途无量”之类的话。 陆临川无奈,只得又唤来会馆的小廝,帮忙把他送回住处。 待一切安排妥当,陆临川向会馆掌柜告辞。 掌柜满脸堆笑,亲自送他到门口,还特意嘱咐道:“陆会元日后若有閒暇,常回来坐坐,咱们会馆如今可算是沾了您的光!” 陆临川笑著应下,转身走向后院厢房。 推开门时,舅妈王氏正麻利地收拾著行李,母亲李氏则坐在床边,轻轻拍著已经睡著的陆小雨。 见他进来,李氏低声道:“都安排好了?” “嗯,咱们这就去新住处。”陆临川点点头,目光落在妹妹身上。 小姑娘蜷缩在床角,怀里紧紧抱著一个破旧的布偶,那是她父母留给她的唯一物件。 即便在睡梦中,她的眉头也微微皱著,似乎並不安稳。 李诚和水生已经將行李搬到了院外。 王氏手脚利索,很快就把零碎物件归置妥当。 一家人出了会馆,沿著城南大街往西走,拐进一条名为“槐树巷”的胡同。 这巷子因巷口一株百年老槐树得名,虽不算繁华,却也乾净整洁。 两侧多是青砖灰瓦的民居,偶有几家小店铺夹杂其间。 陆临川租的院子在巷子中段,门前有两级石阶,黑漆大门上贴著崭新的“福”字。 推门进去,迎面是一方不大的天井,青砖铺地,角落里摆著几盆绿植。 正房三间,坐北朝南,两侧各有一间厢房。 自己、母亲、妹妹各住一间正房,剩下的两间厢房给舅舅一家住,刚刚好……陆临川如是安排。 “这……”舅舅李诚站在天井中央,手足无措地转了一圈,声音都有些发颤,“这房子一个月要不少钱吧?” “六两银子。”陆临川如实道。 王氏倒吸一口凉气:“六两?!在老家够买半亩地了!” 她摸著厢房的门框,又惊又喜:“我这辈子还没住过这么好的房子……” …… 分配好房间后,眾人开始收拾行李。 家里没有僕妇丫鬟,一切都要亲力亲为。 李水生年纪虽小,但手脚勤快,主动帮忙擦拭桌椅。 母亲李氏和舅妈王氏则忙著铺床叠被,整理衣物。 陆临川本想帮忙,却被母亲拦下:“你如今是会元老爷,这些粗活哪能让你动手?” “娘。”陆临川无奈,“儿子还没金贵到连铺床都不会。” 李氏却执意不肯,硬是把他推去了书房:“你去忙你的正事,这里有我们呢。” 陆临川拗不过,只得作罢。 他来到书房。 桌面上摆著笔墨纸砚,还有一沓《三国演义》手稿。 第40章 要种你自己回去种 陆临川轻轻摩挲著稿纸,盘算著接下来的安排。 殿试在即,必须全力以赴;《三国演义》的稿子也要找时间继续写;母亲和妹妹初来乍到,需要適应京城的生活;舅舅一家…… 正思索间,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表哥……”李水生站在门口,有些拘谨地唤了一声。 陆临川收起思绪,招手道:“进来吧。” 李水生走进书房:“娘让我来问问,晚上要不要生火做饭……” 陆临川这才想起,一家人忙到现在,还没吃晚饭。 “不用了。”他站起身,“今日大家都累了,我去街上买些现成的吃食回来。” 李水生连忙道:“我、我跟你一起去!” 陆临川笑了笑:“好。” …… 夜幕降临。 堂屋里,一家人围坐在八仙桌旁。 桌上摆著从酒楼买来的几样小菜:一碟酱肉、一盘清炒时蔬、一碗热腾腾的羊肉汤,还有几个白面馒头。 这样的饭菜,在乡下只有过年才能吃到。 李诚捧著馒头,眼眶有些发红:“川哥儿,舅舅这辈子都没想过能过上这样的日子……” 王氏在桌下踢了他一脚,嗔怪道:“吃饭就吃饭,说这些做什么?” 陆临川给母亲夹了一筷子肉,又盛了碗羊肉汤放在小雨面前,这才开口道:“有件事我想和你们商量。” 眾人停下筷子,看向他。 “以后咱们就在京城住下,短时间不回四川了。”陆临川语气平静。 顿了顿,他又看向舅舅一家:“舅舅、舅妈,你们也別走,就留在这儿。” 李诚闻言,连连摆手:“这怎么行?老家还有地没种呢!” “种地种地,要种你自己回去种!”王氏瞪了丈夫一眼,转头对陆临川笑道,“川哥儿好心让咱们跟著享福,你別不识抬举!” 李氏也劝道:“就听川儿的,咱们谁也別回去了。这一路兵荒马乱的,回去也不安全。” 李诚搓著手,黝黑的脸上写满纠结:“可是……我们一家子也没个进项,全白吃白喝川哥儿的,也不是个长久之计。” “也对。”王氏凝神想了想,提议道,“明天你和水生出去找活计,补贴家用,我就在这院子帮著姐姐打理屋子,川哥儿出去做大官……” 陆临川摇摇头:“先不急著找活计。” 他环顾眾人,语气诚恳:“舅舅舅妈和水生一路护送母亲和妹妹,这份情义,我记在心里。如今我虽不算大富大贵,但养家餬口还不成问题。你们先安心住下,等閒不住了,我再看看能不能帮舅舅和水生找个差事,最好是留在我身边帮忙。” 他这话並非客套。 在这个宗族观念极重的时代,亲戚是最可靠的助力。 舅舅一家虽然没什么见识,但胜在老实本分。 日后他步入官场,总需要几个信得过的人跑腿办事。 与其用外人,不如用自家人。 更何况……说句不中听的话,官场险恶,若真有获罪抄家那一日,舅舅一家也逃不掉。 与其如此,不如现在就把他们纳入羽翼之下。 他们是自己天然的命运共同体。 李氏见弟弟还在犹豫,温声劝道:“川儿说得对,留下来吧,一家子在一起才热闹。钱的事再想办法,再不济,我和弟妹也能帮人家做女红补贴家用……” “钱的事真不用你们操心。”陆临川打断母亲的话,从怀中取出十两银票,递给王氏,“舅妈,这些先拿著,明日添置些家用,剩下的就当日常开销。以后舅舅和水生还要帮我的忙,一家人齐心协力才能在京城扎下根。” 在他印象中,舅妈王氏是个精明能干的人,性格和能力都很像《红楼梦》里的王熙凤,有管家的才能,心思也很正,值得信赖。 母亲已年近五旬,在如今这个时代已经算高龄,精力有限,这家里里外外的事以后还要靠舅妈帮衬,需得给以充足的信任和尊重。 王氏接过银票,手都有些发抖。 她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大面额的银票,当即眉开眼笑:“好,以后川哥儿就是咱们家的主心骨!你说往东,我们绝不往西!” 李诚见妻子这般表態,也不好再推辞,只得憨厚地笑笑:“那、那就听川哥儿的。” 一直沉默的水生突然开口:“表哥,我力气大,能干活!” 这少年虽然木訥,却也不傻,知道表哥是在抬举他们一家。 陆临川拍拍他的肩膀:“好,以后有你出力的时候。” …… 夜色渐深。 陆临川洗漱完毕,正要去书房整理文稿,却被母亲唤住。 “川儿,来娘屋里坐坐。”李氏站在房门口,手里端著一盏油灯。 陆临川跟著母亲进了屋。 这间正房比他的稍大些,靠窗摆著一张榆木桌,墙角立著个简陋的衣箱。 母亲已经铺好了床,被褥虽然陈旧,但浆洗得很乾净。 李氏把油灯放在桌上,示意儿子坐下。 她仔细端详著儿子的脸,轻声道:“跟娘说说,这些日子都发生了什么。” 陆临川知道母亲最关心科举舞弊案的事,便简明扼要地讲述了事情经过:从考场被抓,到严党出手相救,再到最终洗清冤屈,刻意略去了那些惊险的细节,只说是因为自己的文章被杜文崇一党盗用,才惹上这场无妄之灾。 “多亏皇上明察秋毫。”李氏听完,双手合十,朝著虚空拜了拜,“祖宗保佑,让你逢凶化吉。” 陆临川注意到母亲的手指在微微发抖,知道这一路母亲必定担惊受怕,便安慰道:“都过去了。您看,儿子不仅没事,还中了会元。” 李氏擦了擦眼角,忽然压低声音:“你舅舅一家……你打算怎么安排他们?” 陆临川明白母亲的顾虑。 这个时代,亲戚投奔是常事,但也容易惹来閒话。 他直截了当地说:“我想留舅舅一家在京城。” 见母亲欲言又止,他继续解释:“一来他们护送您和妹妹来京,这份情义要记著;二来我若入仕,身边总要有几个信得过的人。舅舅老实,舅妈能干,水生虽然木訥,但胜在听话……” 第41章 川哥儿肯定能考个状元回来 李氏鬆了口气:“你舅舅和水生都不是读书的料,虽说不成器,但心地是好的。听说你出事,他们二话不说就辞了活计,非要陪我来京城……你舅妈更是个明白人,在村里时就常帮人写写算算。” “我知道。”陆临川点头,“如今咱们一家在京城,总要互相照应。” 李氏欣慰地看著儿子:“你有这份心就好。他们一家都是本分人,你日后……莫要亏待了他们。” “娘放心。”陆临川郑重承诺。 李氏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问:“还有你妹妹……她如今这个样子怎么得了?” 提到妹妹,陆临川心头一紧,想起晚饭时小姑娘安静的样子,可爱、空灵,却没有精气神。 在这个医学不发达的时代,自闭症很难得到正確治疗,他也没办法,但至少可以给妹妹一个安稳的环境。 “我会照顾好她的。”陆临川接过话头,“等安顿下来,我请个大夫给她看看。” 李氏嘆息一声:“那孩子自打没了爹娘,就不爱说话了。有时候一整天都不出声,就抱著那个布偶发呆……” “我来想办法。”陆临川轻声说,“我就这么一个妹妹……以后还想让她风风光光地嫁人呢。” 李氏笑了笑:“川儿真的长大了……” “时候不早了,您早点休息。”陆临川站起身,“明日我带舅舅和水生去街上转转,熟悉熟悉环境。” 李氏也跟著站起来,忽然伸手整了整儿子的衣领。 这个习惯性的动作让陆临川心头一暖。 从小到大,母亲总是这样为他整理衣衫。 回到自己房间,陆临川吹灭油灯,躺在床上。 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洒下一片朦朧的光。 他听著院子里偶尔传来的虫鸣,思绪渐渐平静下来。 最近发生的和將来要做的一件件事情在脑海中闪过。 当家里的顶樑柱真累…… 陆临川翻了个身,慢慢进入梦乡。 …… 翌日,清晨。 刚洗漱完毕,陆临川就闻到一阵诱人的香气飘来。 走进堂屋,只见桌上已摆好了早饭。 白粥冒著热气,油饼金黄酥脆,还有几碟小菜和煮鸡蛋。 最显眼的是中间那笼屉冒著热气的肉包子,一看就是刚从街上买来的。 “川哥儿醒啦?”王氏从厨房走出来,手里还端著一碗刚盛好的粥。 她三十五六岁年纪,面容清秀,虽未施粉黛却精神奕奕。 一身靛青布裙乾乾净净,腰间繫著素色围裙,显得格外利落。 “舅妈辛苦了。”陆临川连忙接过粥碗。 王氏笑道:“这有什么辛苦的,昨晚睡得可好?” 她边说边麻利地给每个人摆好碗筷。 李氏牵著陆小雨从里屋出来。 小姑娘今天换了身乾净衣裳,虽然打著补丁,但浆洗得很清爽。 她皮肤白皙,大大的眼睛像两颗黑葡萄,只是眼神空洞,像个精致的瓷娃娃。 “好姑娘,来。”王氏蹲下身,轻声细语地哄著小雨坐下。 小姑娘不说话,乖乖地任由摆布。 王氏剥了一个鸡蛋,掰成小块,小心翼翼地餵到她嘴边:“好姑娘,吃点鸡蛋。” 陆小雨眨了眨眼,慢慢张开嘴,含住鸡蛋,小口小口地嚼著。 她不爱说话,但偶尔会蹦出一两个简短的词,声音清脆好听,像山涧里的溪水。 “真乖。”王氏笑著替她擦了擦嘴角,又舀了一勺粥,吹凉了递过去。 陆临川看著这一幕,心中一动。 舅妈对小雨的照顾確实细致入微,难怪妹妹能接受她。 “川哥儿快趁热吃。”李氏给儿子夹了个肉包子,“你舅妈天没亮就起来忙活了。” 王氏不好意思地笑笑:“川哥儿平安无事,还中了会元,我这不是高兴嘛,昨晚一宿没睡著,就想著今早给大家做顿像样的早饭。” 她说著给每个人都盛了粥:“在乡下时哪有这般好米麵,如今托川哥儿的福,可算能好好施展手艺了。” 李诚和李水生也洗漱完毕入座。 李水生盯著肉包子直咽口水,被父亲瞪了一眼才规规矩矩地坐好。 “吃吧,都是自家人。”陆临川笑著给表弟夹了个包子。 王氏看了看温和的外甥,又看了看丈夫和儿子狼吞虎咽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满足。 她本是富户的女儿,从小虽说不上锦衣玉食,过的也是小康生活,读过一些书读,只是后来家道中落,才嫁给了李诚。 不过,成婚之后,丈夫憨厚本分,儿子虽然木訥却很是孝顺,她其实也没什么遗憾的,但总在夜深人静时隱隱觉得人生有些不值。 如今来了京城,外甥高中会元,日后前途无量,她心里既高兴又踏实,仿佛生活终於有了盼头。 “待会儿我带舅舅和水生出去转转,熟悉熟悉京城。”陆临川说道。 李氏有些担忧:“不准备殿试了吗?” “耽误半天不碍事。”陆临川语气轻鬆。 “川哥儿。”王氏给小雨擦了擦嘴,转头问道,“殿试是什么时候?” “四月初一。”陆临川喝了口粥,味道確实不错。 “哎呀!”王氏惊呼,“那不就是大后天?你怎么还有心思带他们爷俩逛街?该好好准备才是!” 李氏也担忧地看著儿子:“要不改日再去?” 陆临川笑道:“殿试只排名不淘汰,而且只考一道题,是陛下亲自出题,我心里已经有些眉目了。” 他確实胸有成竹。 殿试题目多半与变法有关,而他对变法的利弊、执行难点早已思考透彻。 再加上前世的见识,写一篇切中时弊的策论並非难事。 至於排名,大虞科举场上有“会元必入一甲”的传统,只要他不在殿试答卷上胡写乱画,根本不需要担心…… 见陆临川神色从容,王氏信心满满地说:“川哥儿肯定能考个状元回来!” 陆临川失笑:“状元可没那么容易。” “怎么不容易?”王氏掰著手指头数,“乡试解元,会试会元,就差个状元了!这叫……叫什么来著?” “连中三元。”李水生接话。 “对对对!”王氏眼睛发亮,“咱们川哥儿肯定行!” 第42章 咱们家要走大运了 “借舅妈吉言。”陆临川看著小雨安静吃饭的样子,忽然道,“待会出去,我想给小雨买几身新衣裳和小首饰。” 李氏摸了摸小雨的头:“確实,这么大了,总不能一直穿补丁衣裳。” 小雨似乎听懂了,抬头看了哥哥一眼,虽然很快又低下头,但这细微的反应让陆临川心头一暖。 “对了。”陆临川忽想起什么,“舅妈识字会算,以后家里的帐目就麻烦您帮著管了。” 既然决定要將舅舅一家纳入自己的发展规划,那秉持著“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的原则,这事最好也提早定下来,免得以后劳心劳神。 这也是昨晚和母亲商议过后的结果。 王氏眼睛一亮,隨即又摆手:“这怎么行,还是让你娘……” “我年纪大了,眼睛也不好使了。”李氏笑著打断她,“你读过书,又会算帐,再合適不过。” 王氏这才喜滋滋地应下:“那行,以后我帮著姐姐打理,等川哥儿娶媳妇了,再让外甥媳妇来操持。” 李氏笑了笑:“我这一把年纪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看到儿媳妇……” 说著,她看了看正在埋头喝粥的陆临川。 京城人生地不熟的,她这个做母亲的也不知道上哪儿去找媒人说媒。 以后得让弟媳妇出去打听打听。 终身大事可拖延不得…… 王氏知道姐姐的担忧,笑道:“你老人家就放心吧,等川哥儿考个状元回来,这上门来说媒的人都得把咱家门槛踏破……” 李诚和水生埋头吃饭,偶尔抬头憨厚地笑笑。 水生虽然木訥,但也知道表哥如今是家里的顶樑柱,眼里满是崇拜。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早饭在温馨的氛围中结束。 舅舅李诚看了看自己身上沾著油渍的旧衣裳,有些侷促:“川哥儿,等我换件衣裳。”说完匆匆回屋去了。 陆临川和水生站在院子里等候。 表弟站在槐树下,好奇地打量著这个新家。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黝黑的脸上,映出斑驳的光影。 屋檐下,李氏牵著陆小雨慢慢走著。 小姑娘个子只到陆临川腰间,穿著改小的粗布衣裙,安静得像个小木偶。 陆临川走过去蹲下身,平视著她的眼睛:“小雨,还记得哥哥吗?” 小姑娘下意识往母亲身后躲了躲,小手紧紧攥著衣角。 她的眼神依旧空洞,像蒙著一层薄雾。 李氏轻轻嘆了口气,却没有干预。 她知道兄妹之间需要重新熟悉。 陆临川很有耐心。 他保持著蹲姿,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半步:“哥哥给你买葫芦好不好?” 见妹妹还是没有反应,他又慢慢地向前伸手,替她理了理额前散乱的碎发。 突然,小姑娘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陆临川的手停在半空,担心自己是不是嚇到她了。 一旁的母亲也紧张了起来:“川儿,算了,妹妹她……需要点时间。” 忽然,一个细若蚊蝇的声音响起:“哥……哥……” 陆临川先是一愣,然后笑容就爬到了脸上。 他轻声应道:“誒,哥哥在……看来,妹妹还记得我。” 母亲也高兴得眼眶微红:“我就说,她打小就跟你亲,怎么会把你忘了。” 站在槐树下的李水生拍手大叫道:“娘,小雨妹妹叫表哥了!” 王氏闻声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著抹布,哈哈一笑:“小雨开口叫哥哥了!这可真是双喜临门!咱们家要走大运了!” 李氏闻言,对弟媳妇笑道:“你这个嘴呀……真是什么好话都让你说了。” 陆临川也是会心一笑,小心翼翼地伸手,轻轻摸了摸妹妹的头髮。 见小姑娘没有躲闪,他才稍稍放下心来。 这时舅舅换好衣服从厢房出来。 他穿著一件半新的靛蓝长衫,虽然有些不合身,但总算体面了些:“川哥儿,走吧。” 陆临川蹲下身,柔声对妹妹说:“哥哥出去给你买新衣服好不好?” 小雨又恢復了沉默,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但至少她没有像往常那样躲回房间,这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 陆临川並不气馁。 方才那一声“哥哥”已经给了他莫大的安慰。 他站起身,对母亲和舅妈点点头:“我们出去转转,午饭前回来。” 三人走出院门时,陆临川回头看了一眼。 小雨还站在原地,阳光照在她小小的身影上,像一幅安静的剪影。 …… 三人出了槐树巷,沿著城南大街缓步前行。 清晨的京城已是一片繁忙景象,街道两侧的店铺陆续开张,小贩们支起摊位,吆喝声此起彼伏。 陆临川走在前面,为舅舅和表弟介绍街道。 李诚紧跟在后面,黝黑的脸上写满新奇,不时发出惊嘆。 李水生则东张西望,眼睛瞪得溜圆,像是要把一切都装进脑子里。 “这条街叫朱雀街,往北走是贡院,往南是小市。”陆临川指著前方解释道,“咱们先去成衣铺买几件衣裳。” 转过两个街角,一家掛著“锦绣坊”招牌的店铺出现在眼前。 铺子里掛满了各色布料和成衣,几个妇人正在挑选。 “客官里边请!”伙计热情地迎上来,“要买些什么?” 陆临川略一思索:“七岁大的小姑娘,这么高。”他比划了一下妹妹的身高:“比较瘦,要几件合身的衣裳。” 伙计麻利地取出几套成衣:“您看这套兰白色的如何?料子是上好的杭绸,夏天穿著凉快。” 陆临川仔细检查了针脚和布料,又挑了两套素雅的衣裙。 离开成衣铺,三人来到一家首饰铺。 铺子里陈设雅致,柜檯里摆满了各式首饰。 “这支银簪如何?”陆临川指著一支素雅的簪子问道。 簪头是一朵含苞待放的梅,蕊处嵌著几粒细小的珍珠,既不张扬又显精致。 掌柜小心地取出簪子:“公子好眼力,这是新到的款式,適合小姑娘戴。” 陆临川满意地点头,又为母亲挑了一块羊脂玉平安符。 玉质温润,上面刻著“平安”二字,用红绳穿著。 李诚在柜檯前徘徊许久,目光落在一个碧玉手鐲上。 他摸了摸怀里的钱袋,犹豫不决。 那是他攒了许久的私房钱,可还是差了不少。 陆临川注意到他的神情,主动问道:“舅舅想买这个?” 第43章 绝不做那忘恩负义之人 李诚黝黑的脸涨得通红:“你舅妈跟了我这么多年,还没件像样的首饰,我想……” 陆临川二话不说,取出银子补齐了差价。 “川哥儿,这、这怎么行……”李诚急得直搓手。 陆临川情知这是丈夫送给妻子的礼物,他不好横插一脚,便道:“钱就当是我借给舅舅的,以后再还。” 李诚一愣,隨即反应了过来,感激道:“多谢川哥儿!” “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陆临川笑著把包好的手鐲塞到舅舅手里。 李诚握著玉鐲,心里既惭愧又感动。 他想起妻子这些年跟著自己吃苦受累,从没过上一天好日子。 如今外甥出息了,不但不嫌弃他们,还这般照顾。 他在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好好帮衬外甥,绝不做那忘恩负义之人。 李水生对这些不感兴趣,早就跑到隔壁的糕点铺去了。 等陆临川和李诚找过去时,他怀里已经抱了一大堆吃食:葫芦、芝麻、桂糕…… “就知道吃!”李诚瞪眼,“也不给你小雨妹妹买一点!” 李水生委屈道:“我就是买给妹妹的,娘说她爱吃甜的。” 李诚转头又对陆临川说:“川哥儿,你別给他钱,这小子就知道乱。” “水生也大了,以后还要帮我的忙,身上总得有些零用。”陆临川拍拍表弟的肩。 李水生点了点头,嘴里还塞著半块芝麻。 三人提著大包小包继续閒逛。 陆临川盘算著还需要添置的东西,忽然想到出行不便的问题。 “舅舅,你会赶驴车吗?”他停下脚步问道。 李诚顿了顿,答道:“没赶过驴车,但以前在老家赶过牛车,道理应该差不多。” 陆临川点点头,决定去牛马市看看行情,合適就买一辆驴车。 四川虽然也有驴,但数量不多。 驴是从汉代以后才传入南方的,但因为山地多、气候潮湿,始终没能像北方那样普及。 当地人更习惯用牛来拉车耕田。 “川哥儿想买驴车?”李诚问。 “嗯,以后出门办事方便些。”陆临川解释道,“马车太贵,养起来也费事,驴车正合適。” 李诚笑著点头:“好,以后川哥儿出门,就由我来赶车。” 三人转向牛马市。 越靠近市场,人流越密集。 空气中混杂著牲畜粪便和草料的气味。 市场入口处蹲著几排衣衫襤褸的人,脖子上插著草標。 这些都是被贩卖的人口,价格甚至比牲畜还便宜。 陆临川皱眉。 几个面色阴鷙的人牙子正在高声吆喝,像在叫卖货物一般。 忽然,一群家僕模样的人急匆匆地穿过人群,挨个查看被贩卖的女孩。 为首的管事满脸焦急,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陆临川看著那些家僕,猜测道:“看样子是哪家的小姐被拐子拐走了,这般兴师动眾的找法,怕是难找到……” “没想到京城也有人贩子。”李诚低声道,黝黑的脸上写满震惊。 陆临川轻嘆一声:“这些畜生,什么时候都有。” 李诚忧心忡忡:“从四川到京师,一路上都不太平。兵荒马乱的,逃荒的人多,听说陕西还有反贼……” 闻言,陆临川沉默不语。 大虞立国已有二百六十余年,已经到了歷史周期律的“三百年”大限。 天灾人祸,流民四起,百姓苦不堪言。 朝廷虽然还能勉强维持,但若再不有所作为,过几十年恐怕就要分崩离析。 忽然,陆临川想到最近闹得如火如荼的严党变法。 初衷是好的,但执行起来恐怕…… 封建王朝,该灭亡还是得灭亡。 自己將来是要力挽狂澜当裱糊匠,还是顺势而为扯旗称大王? 若真到了那一步,荣登九五,开创一代盛世也未尝不可……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他不由失笑。 如今刚中会元,想这些还为时尚早。 穿过人市,终於来到牲畜交易区。 驴马嘶鸣声中,商贩们热情招揽顾客。 一个精瘦的中年汉子迎上来,指著身后几头毛色光亮的驴子夸耀:“这位公子,咱家的驴最是温顺,拉车耕地都是一把好手!” 陆临川不懂这些,便看向舅舅。 李诚会意,上前仔细检查驴子的牙口和蹄子,又摸了摸肌肉。 “这驴多大年纪了?”李诚问道,粗糙的手指在驴背上轻轻按压。 “才四岁口,正值壮年!”商贩拍著胸脯保证。 李诚摇摇头,掰开驴嘴:“看这牙,少说六岁了。” 他又指著驴背上一处旧伤:“这儿还受过伤,怕是使不了几年。” 商贩脸色一变,支吾著解释。 李诚虽然木訥,但常年与牲畜打交道,对这些门道一清二楚。 经过一番討价还价,最终以十二两银子成交,连带一个半新的车厢。 陆临川暗自点头。 舅舅虽不善言辞,但在行的事上毫不含糊。 付钱时,他特意多给了商贩二钱银子:“劳烦帮忙套好车,再配副好鞍。” 商贩喜出望外,连连道谢,手脚麻利地备齐了全套用具。 李诚接过韁绳,站在驴车旁有些手足无措。 他粗糙的手指摩挲著韁绳,眉头微皱。 商贩看出端倪,试探著问道:“这位爷,您以前赶过驴车吗?” 李诚老实回答:“只赶过牛车。” 商贩瞭然一笑:“驴和牛性子不同。牛稳重,驴机灵。赶驴车得讲究个巧劲。” 说著,他示范性地抖了抖韁绳:“您看,这样轻轻一带就行,千万別使蛮力。” 李诚点点头,接过韁绳试著抖了抖。 驴子甩了甩耳朵,没有动弹。 “再轻些。”商贩指点道,“驴子聪明,您手重了它就不乐意。” 陆临川注意到舅舅的窘迫,温声道:“要不先让水生试试?” 李诚摇摇头:“不碍事,我再练练。” 他不想在外甥面前露怯,又试著抖了抖韁绳。 这次驴子终於迈开步子,拉著车缓缓前行。 “水生,你也来学学。”陆临川招呼表弟,“以后舅舅和你都能驾车。” 李水生兴奋地跑过来,在商贩指导下也试著赶了几步。 少年学得快,不一会儿就能让驴子听话地转弯了。 见他们基本掌握要领,商贩便拱手告辞。 第44章 家父是五军都督府的都督僉事 李诚父子在空地上继续练习,渐渐熟练起来。 日头渐高,三人决定回家。 大虞京师素有“东富西贵,南官北市”之说。 东城多富商大贾,宅院豪华;西城多王公贵族,府邸森严;南城是官署衙门聚集之地;北城则是热闹的市场。 他们此刻正往城南行去,路上行人不多,正適合新手驾车。 李诚小心翼翼地驾著车,心里美滋滋的。 他终於能帮上外甥的忙了,不再是白吃白喝的累赘。 “川哥儿,这驴车买得值。”李诚回头笑道,“往后你要去哪,舅舅都能送你。” 陆临川坐在车上,感受著微风拂面:“有舅舅在,我省心多了。” “爹赶得真好。”李水生也夸道,“比咱老家的牛车快。” 李诚听了更是高兴,正想再说些什么,忽然前方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只见一骑飞驰而来,驮著一个传令兵。 陆临川见其身上的令旗猎猎作响,心中不由一沉。 “军情紧急,閒人避让!”传令兵的声音远远传来,转眼已至近前。 “难不成哪里又出了战事?”陆临川眉头微皱,心中思索。 朝廷近来虽无大乱,但边境时有摩擦,若真有军情,恐怕又要起波澜。 正想著,驴车猛然一震,车身剧烈摇晃起来。 原来是李诚见那战马直衝而来,心中一慌,下意识猛拽韁绳。 驴子吃痛,登时暴怒,前蹄一扬,竟硬生生避开了传令兵,却不受控制地朝小巷衝去。 “舅舅,別使劲!”陆临川急喊,但已来不及了。 驴子发了狂,撒开蹄子狂奔,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车身剧烈顛簸,几乎要散架。 陆临川没想到驴子竟能跑得如此之快,他一手死死扣住车厢內的扶手,另一只手一把擒住李水生的后襟,免得他被甩出去。 “爹!爹!慢点!”李水生嚇得脸色发白,整个人几乎悬空。 李诚也慌了神,拼命拉扯韁绳,可驴子根本不听使唤,反而跑得更快。 小巷狭窄,两侧墙壁几乎擦著车身,车轮碾过碎石,车身猛地一歪,险些翻倒。 陆临川手臂肌肉绷紧,硬生生稳住身形。 驴车一路狂奔,不知拐了几个弯,终於在一处小院前猛地一顛,撞破篱笆,冲了进去。 “砰!” 车身一震,终於停了下来。 陆临川和水生急忙跳下车,发现李诚已经摔在院子外的泥地上,正挣扎著要爬起来。 两人快步上前,一左一右將他扶起。 “舅舅没事吧?”陆临川仔细检查著李诚身上是否有伤。 李诚黝黑的脸上满是愧疚:“都怪我手笨,把车赶成这样……” “刚上手难免的。”陆临川拍拍他肩膀,“人没事就好,以后多练练就熟了。” 李诚心头一暖。 外甥不但不责怪,还这般体谅,果然是做大事的人,將来必成大器。 三人看向被撞烂的篱笆,陆临川道:“总得赔人家。水生,你和舅舅先把车拉出来,我去看看主人在不在。” 院子里静悄悄的,这么大的动静竟无人出来查看,应该是没有人在家。 陆临川皱眉,缓步走向正屋。 这是个普通的三合院,正面是堂屋,两侧分別是臥房、厨房和柴房。 陆临川挨个查看,发现屋內积著薄灰,显然久未住人。 他正打算离开,改日再来赔偿。 忽然,“砰砰砰——” 柴房方向传来的撞击声。 陆临川一愣,快步走了过去。 门上的铜锁是新的,显然最近刚换上。 他凑近门缝,借著光线看到一个被五大绑的少女,约莫十岁年纪,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正惊恐地望著他,嘴里塞著布团。 见到陆临川,她立刻剧烈扭动起来。 “嗯嗯!唔唔!” 这显然是被歹人绑架了。 陆临川不是爱管閒事的人,但见此情形也不能坐视不理。 他握住门锁用力一拽,竟生生將锁扣扯断。 少女大大的眼睛瞪得滚圆,没想到这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有这般力气。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陆临川小心地取下少女口中的布团。 她大口喘息著:“多谢恩人……” 声音软糯,不见慌乱。 少女身上红色绸缎衣裙质地精良,腰间繫著一条精致的玉带,显然出身不凡。 陆临川觉得有些奇怪。 此女身处险境,非但没有做小女儿態哭哭啼啼,反而神色沉静,眸光清澈,倒不像是寻常人家的千金,不会是哪个勛贵人家的將门虎女吧…… 他一边解开绳索一边问:“你是被绑架的?” “对,他们跟我爹有仇……”少女活动著发麻的手脚,试著站起来,却因久未活动而踉蹌了一下。 陆临川扶住她纤细的手臂:“能走吗?” “能。”少女咬著嘴唇,强撑著迈步,但明显行动不便。 陆临川见状,乾脆半扶半抱地带著她往外走。 少女也不扭捏,落落大方地配合著:“恩公,我叫梁玉珂,我爹……” “先离开这儿再说。”陆临川打断她,警惕地环顾四周。 这时,舅舅和表弟闻声赶来。 李诚惊道:“川哥儿,这是?” “被绑架的姑娘,我们得赶紧走。”陆临川简短解释。 李诚的脑子一时没反应过来,但老实本分的性格让他並不打算没有多问,虽然心有余悸,还是立刻转身去赶车。 水生也懂事地过来帮忙搀扶。 坐上驴车,李诚小心翼翼地驱赶,生怕再出什么差错。 少女梁玉珂时不时回头张望,神色间仍带著几分紧张。 陆临川温声安慰:“梁小姐不必担心,即便绑架你的人发现你不见了,也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追来。” 少女闻言,展顏一笑,露出两个可爱的小酒窝,再次道谢:“多谢恩公。” 她的声音虽软糯,却透著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驴车驶出小巷,来到繁华的大街上。 陆临川这才问道:“梁小姐,不知令尊是?” “家父是五军都督府的都督僉事。”少女答道,一双明亮的眼睛直视著陆临川。 第45章 连他这个现代人都觉得有些荒诞 陆临川闻言一愣。 五军都督府在大虞朝掌管全国卫所军务。 但如今卫所制度早已糜烂,五军都督府也成了空架子,实权尽归兵部。 都督僉事虽是正二品武官,却只是个荣养的虚职,通常授予没有爵位的皇亲国戚或功臣。 少女只提这一个官职,说明她父亲確实没有其他实职。 看来这位梁小姐的父亲很可能是皇亲国戚,甚至是外戚? 大虞吸取前朝教训,规定后宫嬪妃必须选自平民之家。 皇亲国戚虽不能干政,但总要有个体面的身份。 公、侯、伯、子、男五等爵只因战功而封,世袭罔替,不宜封给皇亲,所以便有了这种虚授五军都督府或锦衣卫军职的惯例。 想到这里,陆临川不由多看了少女几眼。 她穿著上好的红色绸缎衣裙,腰间玉带精致,皮肤白皙如雪,举手投足间透著贵气,確实不似寻常人家的女儿。 梁玉珂见陆临川神色有异,似乎猜到了他的想法,落落大方地说道:“恩公不必猜测,我姐姐是当今皇后。” “皇、皇后?!” 陆临川还未开口,前面赶车的李诚和一旁的李水生就已经惊呼出声。 在他们这些乡下人眼中,皇后就如同天上的神仙般遥不可及。 京城还真是臥虎藏龙,这……出门逛逛还能遇到皇亲国戚?! 陆临川倒是神色如常。 大虞文官集团发展到如今,势力庞大,是朝廷唯一的柱石,连皇帝都要礼让三分,更遑论外戚。 作为即將步入仕途的读书人,他並不觉得矮人一等。 “在下陆临川,字怀远。”他拱手道。 少女眼睛一亮,婴儿肥的可爱脸颊上泛起红晕:“原来你就是写出《六国论》的陆怀远?家父常在家中提起你呢!” 李水生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 连皇后的家人都认识表哥。 表哥太厉害了。 “梁小姐谬讚。”陆临川谦逊回应,转而问出了自己的疑惑,“梁小姐被绑了多久?可知是何人绑架的你?” 大虞京师,天子脚下,竟有人敢绑架皇后的妹妹、皇帝的小姨子,这、这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连他这个现代人都觉得有些荒诞。 不过转念一想,他们把这姑娘关在城內,又不派人看守,倒不像是要害人性命,真是奇怪…… “今晨我带著家僕去大慈恩寺上香,回程途中遇到的这群绑匪,一伙十余人……”梁玉珂仔细回想了一阵,“他们绑我的时候,无意中提到了家父的名字……家父最近被陛下安排了差事,或许在外面得罪了什么人……不过,他们也没伤害我,把我绑走之后就消失了,应该是要和家父谈什么条件……” 她说这话时,粉嫩可爱的小脸没有一点后怕的神情,甚至还有些意犹未尽,就像在谈论不相干的人被绑架的事,心大得很。 陆临川瞠目结舌,听完后点点头,若有所思。 皇帝任用国丈办什么事? 难道和变法有关…… 见梁玉珂知道的也不多,他不打算继续问,转头对舅舅说:“我们先送梁小姐回府吧。” “好是好,不过……”李诚略有些尷尬,“川哥儿,我不认识路啊。” 梁玉珂甜甜一笑:“我认识,我来指路,往西城方向走……” 驴车缓缓向西城驶去。 路上,梁玉珂兴致勃勃地与陆临川攀谈起来。 “陆公子的《六国论》我读了不下十遍,『以地事秦,犹抱薪救火』这句说得真好。”她眨著大眼睛,“如今严阁老推行变法,不知陆公子怎么看?” “什、什么?”陆临川一愣,略感诧异,不过还是隨口答道,“严党变法,利弊参半。若能革除积弊,自是好事,但若操之过急……梁小姐也关心朝政?” “当然啦!”少女挺直腰板,显示出美丽却尚未开始发育的身段,“我虽然年纪小,但经常听家父討论国事……” 两人从变法谈到边防,又从科举聊到时局。 陆临川满腹狐疑。 这个看起来不过十岁出头的小姑娘,谈起朝政来竟头头是道,虽然见解尚浅,但比寻常闺阁女子要强得多,颇有几分“巾幗不让鬚眉”的气概。 不知不觉,驴车已行驶了半个时辰,来到一座气派的府邸前。 朱红色的大门上掛著“梁府”的匾额,门前站著几个身著锦服的侍卫。 “到了!”梁玉珂欢快地说。 …… 梁府,厅內。 五军都督府都督僉事、新任锦衣卫指挥使梁安在厅中来回踱步,官靴踏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位年过五旬的国丈面容憔悴,眉头紧锁,唉声嘆气。 他膝下无子,只有三个女儿。 大女儿梁玉瑛入宫为后,贵为中宫却难得一见;二女儿梁玉瑶温婉贤淑,孝顺体贴,却终究太安静了些;只有三女儿梁玉珂,虽性子跳脱,但聪慧过人,最得他喜爱,如今却丟了…… “老爷,您別转了,转得我头晕!”夫人陈氏坐在上首,手中的帕子已被绞得不成形状。 她猛地一拍桌案,对著跪了一地的家僕厉声喝道:“一群没用的东西!三小姐到底去哪儿了?还不快去找!” 管家王福额头抵地,声音发颤:“夫人明鑑,三小姐在大慈恩寺上香回府途中,突然衝出一伙歹人……老奴带著家丁拼死阻拦,可他们人多势眾……” “住口!”陈氏气得浑身发抖,“好个没良心的奴才!小姐丟了,你们倒好端端地回来了?若珂儿有个闪失,看我不把你们一个个乱棍打死!” “夫人饶命!老爷饶命!”堂下僕从纷纷叩头求饶,额头撞在青砖上砰砰作响。 梁安停下脚步,官袍袖口一甩:“滚下去找!找不回来,都別想进这个门!” 待眾人仓皇退下,陈氏转向丈夫,眼中含泪:“亏你还是当朝国丈,又是都督僉事,陛下刚封你锦衣卫指挥使,你连个女儿都护不住!”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哽咽:“我可怜的珂儿啊……她才十岁……” 梁安面色铁青,手指摩挲著腰间的牙牌。 皇帝任命他为锦衣卫指挥使,调查漕粮贪腐,他昨日才带人去通州码头抓了个漕帮小头目,今日女儿就遭人绑架…… 这……绝非巧合。 第46章 这两种截然不同的特性竟在她身上完美融合 “夫人,此事必与漕粮案有关。”梁安声音低沉,“那些人是在警告我……” 陈氏闻言更急:“那你还等什么?快去辞了这差事!” 梁安面露难色。 他生性谨慎,本就不愿接这烫手山芋,可皇命难违…… 正当厅內气氛凝滯时,屏风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一位二八佳人走了出来,莲步轻移间裙裾微漾,宛如一幅仕女图,正是梁家二小姐梁玉瑶。 她身量適中,行走时腰肢轻摆,既有少女的灵动又不失大家闺秀的端庄。 丽人肌肤如新雪般白皙,一张鹅蛋脸上眉眼如画,顾盼间自带几分嫵媚。 “爹、娘,请用些参茶。”梁玉瑶螓首微垂,玉手捧著一盏参茶,声音轻柔,“三妹妹素来机灵,定能逢凶化吉,爹若贸然辞官,反倒中了歹人奸计。” 梁安闻言,又嘆了口气。 陈氏接过茶盏,看著二女儿嫻静的模样,心中稍安:“还是瑶儿懂事,你身子弱,不该为这些事劳神……” 话未说完,一个小丫鬟慌慌张张衝进厅,不慎被门槛绊倒,“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没规矩的东西!”梁安本就心烦,见状怒斥,“拖下去打二十板子!” 丫鬟顿时嚇得面如土色,跪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梁玉瑶见状,上前將她牵起来道:“你匆匆而来,可是有要事稟报?” 丫鬟这才想起正事,抬头时眼中闪著喜色:“回、回二小姐,三小姐回来了!就在府门外!” “什么?!”梁安夫妇异口同声。 陈氏手中的茶盏“啪”地掉在地上,碎成几瓣。 梁玉瑶急切问道:“人在何处?可还安好?” “三小姐坐著驴车回来的,身边还有三位……”丫鬟话未说完,梁安已大步向外走去。 陈氏也急忙起身,梁玉瑶连忙搀扶住母亲。 …… 梁府大门外。 梁安、陈氏、梁玉瑶三人急匆匆迎了出来,正看见梁玉珂站在驴车旁,小脸上掛著调皮的笑容。 “死丫头!你上哪儿去了?”梁安三步並作两步衝上前,一把抓住女儿的肩膀,声音里满是焦急。 梁玉珂眨了眨眼睛,知道父亲是急坏了,倒也不在意这严厉的语气。 陈氏快步上前,一把將小女儿搂进怀里:“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梁玉瑶站在父母身后,仔细打量著三妹妹。 確认她安然无恙后,目光才转向站在一旁的三人。 左右两个男子,一老一少,都穿著粗布衣裳,皮肤黝黑,一看就是乡下来的老实人,倒是中间那位年轻公子面容俊朗,眉目如画,倒有些不凡的气度…… 陆临川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转头对上樑玉瑶的目光。 这女子约莫十六七岁,肤若凝脂,身材窈窕,一袭白色纱裙仙气飘飘,可那双灵动的眼睛又透著几分古灵精怪。 这两种截然不同的特性竟在其身上完美融合,实在令人称奇。 她的容貌、身姿、气质,与前世某影视剧中刘亦菲版的神仙姐姐十分相似,尤其是那明艷中带著几分灵动的神韵,简直如出一辙。 陆临川心中微讶,却也並未多想,只是礼貌地拱手行了一礼。 梁玉瑶见对方注意到自己的打量,脸颊微微泛红,轻声问道:“三妹妹,这三位是……” 听到二女儿的话,正在检查小女儿有没有受伤的夫妇才注意到还有旁人。 梁安警惕地打量著陆临川三人,尤其盯著那两个乡下人模样的男子,眉头紧锁。 他刚接手漕粮案就遭遇女儿被绑,此刻看谁都像是漕帮派来的。 梁玉珂这才想起介绍:“爹,娘,二姐,是这他们救了我。” 她將事情经过简单说了一遍。 梁安听完,神色稍缓,但眼中仍带著几分怀疑,只是淡淡地道了声谢。 陈氏见丈夫没有任何表示,自己也不好说些什么,便拉扯一言不发的二女儿往后退了退。 “爹!二姐!”梁玉珂急得跺了跺脚,“你们不是一直很欣赏陆临川陆公子的文章吗?怎么见了面,一个冷著脸,一个光顾著害羞。” “什么?他是陆怀远?”闻言,梁安大惊失色。 梁玉瑶也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著眼前的年轻人。 陆临川再次拱手:“梁大人,在下陆临川,字怀远。” “原来是陆会元?!”梁安態度立刻好起来,笑容满面,“久仰大名,今日得见,真是荣幸之至!快请进府一敘!” 在大虞朝,读书人的地位极高,即便是皇亲国戚也要恭敬相待。 更何况陆临川名声在外,才华横溢,他早就想结识了。 陆临川却婉拒道:“梁大人客气了。既然令千金已平安送回,在下就不多叨扰了。” 他確实没有刻意结交皇亲的打算。 虽然在皇权时代,与皇后娘家有些交情並非坏事,但也不宜过深,否则那些清高的读书人又要说他“攀权附贵”了。 今日救了梁家小姐,这个人情已经足够,不宜再深交。 再说,家中女眷还在等候,久留不归难免让人担心。 “陆会元救了小女,岂能连杯茶都不喝就走?”梁安执意相邀。 盛情难却,陆临川只得隨他入府。 陈氏真诚地道了谢,便带著两个女儿退回內宅。 礼法时代,女眷不宜多见外客。 临走时,梁玉瑶忍不住又回头看了陆临川一眼。 她读过陆临川的《六国论》,也背得那首《清平调》,没想到作者竟是这般年轻俊朗。 陆临川三人进了梁府。 下人恭敬地接过驴车的韁绳,牵到后院照料。 李诚和李水生站在陆临川身后,目光低垂,显得局促不安。 他们从未进过这样的高门大院,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陆临川察觉到两人的紧张,主动介绍道:“这两位是我的舅舅李诚和表弟李水生,今日多亏他们帮忙驾车,才能及时將梁小姐送回。” 李诚和李水生连忙拱手行礼,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梁安见他们老实巴交的样子,知道是初来京城不习惯,便和善地点点头,没有多问。 穿过几重院落,一行人来到正厅。 第47章 这画面实在有些违和 厅內陈设典雅,墙上掛著名家字画,案几上摆著精致的茶具。 僕人备好热茶和点心,恭敬地站在一旁等候吩咐。 梁安在主位坐下,示意陆临川坐在客位。 李诚父子则自觉地站在陆临川身后,像两个尽职的隨从。 陆临川本想让他们也坐下,但见两人摇头拒绝,便不再勉强。 “陆会元的大作《六国论》,在下拜读多遍,受益匪浅啊。”梁安端起茶盏,目光却一直停留在陆临川脸上,似乎在观察他的反应。 陆临川微微一笑:“梁大人过奖了,不过是些粗浅见解。” 梁安摆摆手,又恭维了几句。 他请陆临川到府中招待,除了感谢救女之恩,也存了试探的心思。 女儿虽说是对方所救,但毕竟只是一面之词,他不得不谨慎,若发现是歹人,他也好当场拆穿,顺藤摸瓜找出幕后凶手…… 这样想著,梁安便有意將话题引向朝局,连问了几个关於边防、税制的问题 陆临川意识到对方是在试探自己,有些不高兴,但都进梁府做客了,也不好直接撕破脸皮得罪人,便一一作答。 既指出问题癥结,又不偏不倚地分析利弊……见解独到,言辞恳切,但始终没有表达自己的倾向。 隨著谈话深入,梁安眼中的疑虑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由衷的钦佩……这般见识和谈吐,绝非寻常人所能模仿,定是陆会元无疑! 陆临川发现这位梁大人虽然对朝政很了解,但见解並不深刻,更像是一个热心的旁观者。 不过他有个优点,就是知道自己见识有限,所以对真正有才学的人格外尊重…… 陆临川忽然觉得有些奇怪。 先前梁玉珂在驴车上就滔滔不绝地討论变法利弊,现在梁大人又拉著自己分析辽东局势。 怎么梁家人都热衷於谈论朝政?难道是因为出了一个皇后? 若是按照这个规律,如果有机会的话,那位二小姐梁玉瑶怕不是也会拽著自己聊边患军务? 他想像著那位容貌酷似神仙姐姐的梁二小姐,用那张明艷动人的脸,一本正经地和自己討论九边军餉问题的场景。 这画面实在有些违和,却又莫名让人期待……咳咳,想歪了。 不知不觉,茶已换过三巡。 时辰不早,陆临川打算告辞。 梁安忽然正色道:“陆会元,在下有一事请教。” 陆临川见他的口气和之前“考校”时大不相同,心道这茶果然不是白吃的:“梁大人请讲。” 他倒想听听对方有什么事要问自己,若太过危险,他自会拂袖而去。 一个新科会元,可以不看皇亲国戚的脸色。 梁安斟酌片刻,嘆了口气:“严党变法,有一项重要內容就是改革漕运,要先查清漕粮亏空的原因。” 他停顿片刻,看了看陆临川,发现对方一副“你继续说”的表情,便继续道:“近年来运到京师的漕粮每年都在减少。除了天灾导致收成锐减外,贪污肯定是主要原因。陛下任命我提领锦衣卫,彻查此事……结果我刚抓了个漕帮小头目,女儿就被人绑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听完对方的阐述,陆临川先是一愣。 锦衣卫在他印象中应该是人才济济的机构,怎么会让一个毫无经验的国丈来统领? 而且还要调查漕运这种水深得能淹死王八的事?! 漕运关係国计民生,每年数百万石粮食从江南经大运河运往京城,沿途关卡眾多,利益纠葛复杂。 没有几十年的官场经验,根本理不清其中利害关係…… 看来朝廷確实人才匱乏,连锦衣卫都到了无人可用的地步。 “梁大人想如何?”陆临川直接问道。 如果对方说请帮他想一个查案办法的话,他绝对会拔腿就跑。 梁安面露难色:“我想辞掉这个差事,又怕陛下怪罪,您看……” 闻言,陆临川鬆了一口气。 这位国舅既不想得罪漕运背后的利益集团,又不敢违抗皇命,处境確实尷尬。 “若大人想查清漕运弊案,在下无能为力。”陆临川斟酌著词句,“但若只是想明哲保身,倒是有个法子。” 梁安眼睛一亮:“计將安出?” “彻查,但不要轻易抓人,遇事多向陛下请示。”陆临川缓缓道出后世职场常见的“开摆”策略,“每日写奏摺匯报进展,遇到难事就请陛下定夺……” 这套方法看似勤勉,实则將责任推给上级。 既不得罪人,又能给皇帝留下认真工作的印象。 时间一长若还没有进度,皇帝要么另派他人接手,要么会找人来帮忙,反正不会斥责。 所谓“就怕人又蠢又勤快”是也。 梁安沉思片刻,想通精妙之处后,拍案叫绝:“陆会元真乃奇才!” 陆临川微微一笑。 这番话就算传出去也挑不出毛病,既帮了梁安留下人情,又不会给自己惹麻烦。 时近正午,梁安热情邀请三人留下用膳。 陆临川婉言谢绝:“家中老母还在等候,久留不归恐生担忧。” 梁安再三挽留无果,只好亲自將三人送至府门外。 临別时,他郑重道:“今日承蒙陆会元指点,他日若有用得著梁某的地方,儘管开口。” 陆临川拱手道別,带著舅舅和表弟登上驴车。 回程路上,李诚小心翼翼地驾著车,生怕再出什么差错。 经过上午的惊险,他已经掌握了些赶驴车的诀窍。 “川哥儿,刚才那位大人是国丈?”舅舅李诚问道,“你怎么看起来跟他这么熟络?” 陆临川简单解释:“只是读过我的文章罢了……今日之事,回去不必细说,免得母亲担心。” 李诚连连点头。 他虽然老实,但也知道有些事不宜张扬。 三人回到槐树巷时,午时已过。 舅妈王氏已经在大门口翘首以盼。 她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靛青布裙,腰间繫著素色围裙,髮髻用木簪挽得一丝不苟,清秀的脸上写满焦急。 一见到他们,王氏立刻迎上前:“哎哟,老天爷,你们再不回来,姐姐都要亲自出门来寻了……” 她注意到驴车,惊讶道:“怎么买了驴车?” 第48章 你就知道数落我儿子 舅舅李诚笑了笑:“川哥儿说以后出门方便,我给他赶车……” 王氏见丈夫一脸喜色,知道他和外甥这一趟出去收穫不少,不由得也露出笑容。 川哥儿是个读书人,不嫌弃这个呆头呆脑的傢伙就行。 “舅妈。”陆临川跳下车,笑著打了声招呼。 王氏回过神来:“快进屋洗洗手,准备吃饭吧。” 陆临川点头应下。 王氏带著他往屋里走时,他回头对舅舅说:“待会儿把买的东西一块拿来。” “好嘞!”李诚爽快地答应,转头对儿子道,“水生,来帮忙,以后你每天负责餵驴子。” 李水生一听要照顾驴子,顿时喜笑顏开。 父子俩赶著驴车往后院走去。 这间小院后面有个简陋的马厩,刚好能放下驴和车厢。 两人卸下鞍具和车厢,小心地收好,又將驴拴到马厩里。 李水生仔细打量著这头驴。 它毛色灰褐,四蹄雪白,一双大眼睛温顺有神,时不时甩甩耳朵驱赶蚊虫。 少年伸手摸了摸驴背,感受到手下温热的皮毛,心里更欢喜了。 堂屋內。 李氏轻轻抚摸著陆小雨的头,低声自语:“这孩子出门这么久也不提前说一声,都这个时辰了还不回来……” 她的目光不时瞟向院门。 小雨安静地坐在矮凳上,空洞的眼神盯著天井里斑驳的光影,手指紧紧攥著破旧的布偶,对母亲的絮叨毫无反应。 突然,院门外传来王氏清亮的声音:“姐姐,川哥儿回来了!” 李氏猛地站起身,三步並作两步迎到门口,看到儿子安然无恙的身影,才长舒一口气:“可算回来了,再不回来我都要出去寻了。”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陆临川上前,温声解释:“让娘担心了,今日置办了些家用,又买了辆驴车,所以耽搁了时辰。” “驴车?”李氏惊讶地睁大眼睛。 王氏笑著接过话头:“川哥儿说以后出门方便。我看挺好,他如今是会元老爷了,总不能老是步行。” 李氏点点头,目光在儿子身上仔细打量:“还没用饭吧?” 陆临川摇摇头。 “灶上热著呢,我这就去端。”王氏说著就往厨房走。 “先洗洗手。”李氏嘱咐道,目光柔和下来。 陆临川点点头。 经过小雨身边时,他轻轻摸了摸妹妹乌黑的秀髮。 小姑娘没有躲闪,只是微微缩了缩脖子。 这个细微的反应让陆临川心头一喜。 洗漱完毕回到正厅时,舅舅和表弟已经將採买的物品都摆了出来。 李氏拿著一包芝麻念叨:“水生这孩子,给小雨买这么多甜食,也不怕吃坏了牙……” 李水生憨厚地挠头:“小雨爱吃,我以后每天只给她一小块。” “就你会说!”李诚瞪了儿子一眼,“別到时候都进了你自己肚子!” 李水生:“……” 王氏端著热腾腾的饭菜进来,闻言嗔道:“你就知道数落我儿子!” 陆临川从包袱里取出给妹妹买的衣物和银簪,拿到小雨面前。 李氏看到这些精致的物件,又开始了念叨:“这、这得多少钱啊……” “妹妹该有几件像样的衣裳了。”陆临川笑道,小心翼翼地拿起银簪,“小雨,哥哥给你戴上好不好?” 他蹲下身的动作极其轻柔,生怕嚇著对方。 簪尖缓缓穿过髮丝时,他的手指甚至有些发抖。 出乎意料的是,妹妹出奇地配合,安静地任由他摆弄,显然已经完全不抗拒哥哥了。 银簪戴好,小姑娘顿时灵动了许多。 “真好看!”王氏第一个讚嘆道。 李水生也傻笑著拍手。 眾人都看向小雨,不停地夸讚。 这场面让小姑娘有些不自在。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手指紧紧攥住了衣角,像是要发狂。 陆临川见状,立即慢慢轻拍她的后背:“没事的,小雨最乖了。” 在他的安抚下,小姑娘渐渐平静下来。 李氏欣慰道:“这孩子……还是川儿有办法。” 陆临川又取出给母亲买的羊脂玉平安符。 看到儿子递来的礼物,李氏又惊又喜:“你这孩子,怎么胡乱钱,家里开销的地方还多著呢……” 话虽这么说,她还是珍而重之地將玉符贴身收好。 舅妈看著这一幕,眼中流露出掩饰不住的羡慕。 她转头看了看自己那木訥的丈夫,又看了看傻乎乎的儿子,心里既温暖又有些失落。 陆临川注意到舅妈的神情,转头对舅舅说道:“舅舅,你不是也给舅妈买了礼物吗?” 王氏闻言一愣,疑惑地看向李诚。 李诚黝黑的脸顿时涨得通红,支支吾吾道:“川哥儿……我……我打算私下给你舅妈的……” “好啊!”王氏双手叉腰,眼睛瞪得溜圆,“老娘就这么见不得人?连个礼物都不敢当著大家的面送?” 李诚被妻子突如其来的质问弄得手足无措,呆立在原地。 李水生见状,连忙推了推父亲:“爹,快拿出来给娘啊!” 王氏哼了一声:“就是!磨蹭什么呢?” 李诚这才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锦盒,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躺著一只碧玉手鐲。 玉质温润,在阳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泽。 王氏看到玉鐲,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嫁到李家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收到丈夫送的礼物。 “给我戴上。”她伸出手。 李诚侷促地看了看四周:“川哥儿和姐姐还在呢……” “都是一家人,你害什么臊!”王氏虽然嘴上不饶人,但也红了脸。 李诚这才小心翼翼地拿起玉鐲,给妻子戴上。 他的动作很笨拙,怕弄疼了妻子。 王氏看著手腕上的玉鐲,终於不再逗弄这个老实人,转身招呼道:“都別站著了,快坐下吃饭吧。” 李水生看著父母恩爱的样子,憨厚地笑了。 陆临川和母亲也相视一笑,眼中满是欣慰。 小雨趁眾人不注意,轻轻晃了晃脑袋。 银簪上的小珍珠隨著她的动作也微微晃动。 陆临川余光瞥见这一幕,微微一愣。 自闭症的孩子並非没有感知,只是拒绝在人前表达。 妹妹这个小动作,说明她也在用自己的方式感受著家人的温情。 第49章 今晚不给你吃豆饼 接下来的两天,陆临川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书房里。 虽然嘴上说殿试不必太过紧张,但多年养成的考试习惯还是让他不由自主地认真准备起来。 他翻阅了歷年殿试的题目和优秀答卷,又仔细研读了严党变法的各项政策,確保自己对朝局有全面的了解。 期间,他抽空去了一趟会馆,邀请柳通、赵明德和白景明到家中做客。 三人欣然应允,跟著陆临川来到槐树巷的小院。 舅妈王氏得知有客人要来,早早地就开始准备。 她繫著围裙在厨房里忙活,锅铲翻飞间,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川菜陆续出锅。 水煮鱼片红艷鲜亮,麻婆豆腐香气扑鼻,回锅肉肥而不腻,还有一盆热气腾腾的毛血旺,红油上飘著翠绿的葱。 “川哥儿的朋友都是读书人,咱们可不能怠慢了。”王氏一边翻炒锅里的菜,一边对帮忙的李诚说道。 她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脸上却洋溢著满足的笑容。 正午时分,客人们陆续到齐。 白景明带了一坛上好的雕酒作为礼物。 “怀远兄的新居真不错!”白景明环顾四周,笑著说道。 他的目光在那棵老槐树上停留片刻,又看向收拾得乾乾净净的堂屋,眼中流露出讚赏之色。 眾人落座后,王氏將一道道菜餚端上桌。 红彤彤的辣椒和椒在菜里若隱若现,散发著诱人的香气。 “这是地道的川菜,几位別客气。”陆临川招呼道,亲自为每个人斟上酒。 柳通和赵明德都是四川人,对辣味早已习惯,吃得津津有味。 白景明是浙江人,刚开始还能勉强应付,但几口下去就辣得满脸通红,不停地用袖子擦汗。 “子瑜兄,要不要给你换碗清水涮一涮?”陆临川关切地问道。 白景明摆摆手,强撑著说道:“不必不必,这味道……咳咳……很特別,我很喜欢。” 他说著又夹了一筷子麻婆豆腐,结果辣得直咳嗽,眼泪都流出来了。 李诚见状,赶紧去厨房端来一碗清水:“白老爷,涮一涮再吃。” 白景明感激地接过汤碗,一口气喝了大半,这才缓过劲来。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由衷地讚嘆道:“夫人手艺真好,这菜虽然辣,但味道確实鲜美。” 王氏听了眉开眼笑,又给每人添了一碗米饭。 她站在一旁,看著这些年轻人吃得热火朝天,心里很是满足。 陆临川注意到白景明实在吃不消,悄悄让舅妈又炒了两个不辣的菜。 一顿饭下来,眾人有说有笑,气氛十分融洽。 饭后,几人移步书房喝茶聊天。 陆临川取出新写的《三国演义》手稿给白景明过目。 白景明读得入迷,连连称讚。 柳通和赵明德则討论著殿试可能的题目,各抒己见,相谈甚欢。 天色渐晚时,三人才起身告辞。 王氏又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几包自製辣酱,硬塞给他们带走。 送走客人后,王氏对陆临川说:“川哥儿,你这些朋友都是体面人,以后常请他们来家里坐坐。” 陆临川笑著点头。 舅妈虽然出身不高,但待人接物確实周到。 这两天的相处,让他越发觉得留下舅舅一家是个明智的决定。 …… 四月初一,殿试之日。 天还未亮,槐树巷的小院里已亮起了灯火。 李氏和王氏早早起床,在厨房里忙活。 灶上的水咕嘟咕嘟冒著热气,案板上摆著刚擀好的麵条,旁边的小碗里盛著葱和香油。 “川哥儿今日殿试,得吃顿热乎的。”李氏一边搅动锅里的麵条,一边念叨著。 王氏麻利地切著咸菜:“姐姐放心,我都备好了。麵条是昨晚就揉好的,劲道著呢。” 院子里,李诚正套著驴车。 这头驴脾气倔得很,这几日和李诚磨合得不算顺利。 李诚是个老实人,平日里话不多,可一旦较起真来,比驴还倔。 “今天可別闹脾气。”李诚拍了拍驴脖子,低声嘱咐,“川哥儿殿试,耽误不得。” 驴子甩了甩耳朵,喷了个响鼻,也不知听没听懂。 李诚试著拉了拉韁绳,驴子却一动不动,反而低头啃起了地上的草料。 “你这倔驴!”李诚急了,拽著韁绳用力一扯,“再不走,今晚不给你吃豆饼!” 驴子被扯得仰了仰头,却仍不肯挪步,反而倔强地站在原地,一副“你奈我何”的架势。 李诚气得直跺脚,却又无可奈何。 这时,李水生揉著眼睛走了过来,见父亲和驴子僵持不下,忍不住笑了:“爹,你越急它越不听话,得哄著来。” 说著,他走过去,从怀里摸出一小块,递到驴子嘴边。 驴子嗅了嗅,舌头一卷,把卷进了嘴里,嚼了两下,竟乖乖迈开了步子。 李诚瞪大眼睛:“这、这……” 李水生憨厚一笑:“昨儿个我偷偷餵了它几次,它记著呢。” 李诚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无奈地摇摇头:“你这小子……” …… 堂屋里,陆临川洗漱完毕,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直裰。 殿试虽不要求穿官服,但考生们大多会选一身得体的衣裳,以示庄重。 “川哥儿,快来吃麵!”王氏端著热气腾腾的面碗走进来,面上臥著两个荷包蛋,撒了葱,香气扑鼻。 陆临川坐下,接过筷子:“谢谢舅妈。” 李氏坐在一旁,目光慈爱地看著儿子:“慢点吃,別烫著。” 陆临川点点头,低头吃了起来。 麵条劲道,汤头鲜美,荷包蛋煎得恰到好处,蛋黄还是溏心的。 “娘的手艺还是这么好。”他笑著说道。 李氏眼眶微红:“你小时候最爱吃我煮的面,每次考试前都要吃一碗……” …… 天还未亮,陆临川准备出发。 李氏和王氏一路送到院门口,仍不放心地嘱咐著。 李氏眼眶微红,伸手替儿子整了整衣领:“川儿,娘不求你高中状元,只求你平平安安的。” 陆临川握住母亲的手,温声道:“娘放心,儿子会好好的。” 李水生站在一旁,挠了挠头:“表哥,我……我就不跟著去了,在家帮娘和姑姑干活。” 陆临川笑著拍拍他的肩:“好,家里就交给你了。” 第50章 这位公公有何指教 驴车缓缓驶出槐树巷。 黎明前的京城已渐渐甦醒。 街边的早餐铺子支起了摊子,蒸笼里冒著热气,油锅里炸著油条,香气四溢。 “热乎乎的包子——刚出笼的!” “豆浆!甜豆浆、咸豆浆——” 小贩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为清晨的街道增添了几分生气。 路上,偶尔能看到其他赶考的贡士,有的骑马,有的乘轿,还有的像陆临川一样坐著驴车,匆匆向皇城方向赶去。 李诚驾著车,忍不住回头问道:“川哥儿,紧张不?” 陆临川摇摇头:“还好。” 其实他心里还是有些紧张的,毕竟是国家最高领导人亲自监考的殿试……以前虽然也经歷过无数次各种考试,但像今日这般严肃庄重的,还是头一遭。 李诚憨厚一笑:“那就好,那就好。” 驴车转过几条街,远处的皇城轮廓渐渐清晰。 约莫两刻钟后,舅舅將车停在了长安右门外。 按规矩,官员上朝的车驾最多只能送到此处,再往里,无论是谁,都需步行入宫。 “舅舅,殿试要考一整天,中午皇宫会管饭的,您先回去吧,晚上我自己回去就成。”陆临川道。 “那怎么行?!”李诚黝黑的脸上写满坚决,“你舅妈特意嘱咐我,一定要等你一起回去……” 陆临川见他一脸严肃,嘆了口气:“那您中午吃什么?这附近也没什么吃饭的地方……” 李诚从怀里掏出几块干硬的饼子,又晃了晃掛在车辕上的水袋:“有这个对付对付就行。” 陆临川还想再劝,但看舅舅那副雷打不动的样子,知道多说无益,只好叮嘱道:“那您找个阴凉地方歇著,別晒著了。” 李诚连连点头:“放心放心,你快进去吧。“ 陆临川转身走向宫门,明白舅舅肯定会寸步不离地守在这里。 这个老实巴交的乡下汉子虽然不善言辞,但对家人的关心却是实打实的。 在宫门前,陆临川取出功名文书。 守门將士仔细核对后,恭敬地將他引入皇宫。 穿过重重宫门,他被带到一处偏房。 几位身著青色官服的太监早已等候在此。 “请陆会元更衣。”为首的太监恭敬道。 他们动作麻利地为陆临川更换了统一的贡士服,又仔细检查了隨身物品。 这些太监態度极为恭敬,因为他们知道,今日进宫的读书人,最差也是三甲同进士出身,將来外放至少是个七品知县,都是他们得罪不起的人物。 检查完毕后,一位小太监引著陆临川来到一处偏殿等候。 殿內已有十几位贡士,其中就包括柳通和赵明德。 三人目光相遇,正要上前寒暄,却被一旁的礼部官员严厉制止:“肃静!不得喧譁!” 陆临川只好冲两位好友点点头,安静地找了个位置坐下。 他环顾四周,这座偏殿虽不是主殿,但装饰已极尽奢华。 朱漆大柱上盘绕著金龙,殿顶的藻井彩绘精美绝伦,地面铺著光可鑑人的金砖。 陆临川神色淡然,但作为现代人,他对即將举行的殿试充满复杂感受,心中五味杂陈。 封建时代的科举考试严谨隆重,只要通过,就能跨越阶级…… 不知过了多久,三百五十名新科贡士终於全部到齐。 礼部官员手持名册,逐一核对身份后,领著眾人列队向午门外行进。 午门外,四位阁老、六部尚书、六科给事中等朝廷重臣早已按品级肃立等候。 锦衣卫指挥使立于丹墀之下,手持金鞭,神情肃穆。 贡士们依照会试名次排列,陆临川作为会元,自然站在队伍最前列。 “鸣鞭——” 鸿臚寺官员高声唱喝。 三声净鞭响彻云霄,眾人屏息凝神,踏著庄重的步伐跨过金水桥。 桥下流水潺潺,倒映著朱墙金瓦。 穿过宽阔的广场,奉天殿巍峨的轮廓渐渐清晰。 奉天殿是大虞皇宫內最大的宫殿,平日里大门紧闭,只有皇帝登基、册封皇后、册封太子等重大典礼才会启用。 今日为科举殿试开放,足见朝廷对取士的重视。 “跪——” 鸿臚寺官员继续高声唱喝。 三百五十名贡士齐刷刷跪倒在地。 礼部尚书出列,朗声诵读《戒飭士子文》。 念完之后,鸿臚寺官员又高声唱喝: “拜——” 所有人行三跪九叩大礼。 鸿臚寺卿手持黄绢名册,开始唱名: “四川顺庆营山县中试举人,陆临川!” 陆临川深吸一口气,迈步出列,跟隨嚮导官进入大殿。 奉天殿內烛火通明,三十六根蟠龙金柱撑起绘满祥云的藻井。 远远的金台之上,年轻的皇帝姬琰端坐在龙椅上,冕旒垂下的玉珠微微晃动。 陆临川看不清对方的面容,只拱手行了一个標准的士子礼,然后去领取答卷。 考捲纸张是特製的宫廷宣纸,触手生温。 礼部官员引他入座,位置在殿中央第三排。 这是会元才有的殊荣。 姬琰的目光始终追隨著这个身影,看了许久。 他招来贴身太监魏忠,压低声音道:“去瞧瞧那陆临川的模样。” 魏忠面露难色:“皇爷,这、这不合规矩啊。” 殿试乃国朝大典,司礼监只是协助筹备,太监贸然接近考生,难免遭文官非议。 “朕又没让你干扰考试。”姬琰皱眉,“速去速回。” 魏忠只得躬身退下。 他刚迈一步,立刻就感受到数十道锐利的目光。 六科给事中们警惕地盯著这位司礼监掌印,几位御史甚至已经握紧了笏板。 老太监硬著头皮,假装巡视考场,却对上了严阁老意味深长的目光,后背顿时沁出冷汗。 但他不能停下,只得顶著巨大压力,继续缓步走向陆临川的考案。 陆临川正提笔在宣纸上工整地写著:“应殿试举人臣陆临川,年二十岁,系四川承宣布政使司顺庆府营山县人……” 忽然察觉到身旁有人驻足。 他抬头,看见一位身著蟒袍的老太监正盯著自己看,不由得笔锋一顿。 “这位公公有何指教?”陆临川小声问。 第51章 全都在抓瞎 魏忠没有作答,只是歉意地点点头,隨即转身离去。 他的目光在陆临川脸上匆匆扫过,只来得及记下一个模糊的印象。 这是个相貌端正的年轻人。 周围的贡士们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插曲吸引了注意力。 柳通和赵明德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眼神,其他考生也不时偷瞄向陆临川的方向。 殿內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礼部官员立即严厉地扫视全场,贡士们又连忙低下头。 陆临川心中虽有疑惑,但也没有多想,很快將注意力集中在考卷上。 他定了定神,重新蘸墨,继续书写个人履歷。 魏忠快步走回金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能感受到身后那些文官如刀般锋利的目光,仿佛要將他生吞活剥。 作为司礼监掌印太监,他太清楚文官集团对宦官干政的深恶痛绝。 若是在科举考场上做出任何不当举动,明日弹劾他的奏摺就会如雪片般飞向皇帝案头,谁也保不住他。 “回稟皇爷。”魏忠凑到姬琰耳边,“那陆临川確实仪表堂堂,眉目疏朗,颇有栋樑之材的气度。” 他其实压根没看清,但既然知道皇爷喜欢这人,那就得顺著说些漂亮话,总归不会出问题的。 姬琰闻言,果然嘴角上扬,很是高兴。 他本就对陆临川抱有好感,这下更加满意了。 重用,必须重用! 这样想著,年轻皇帝的目光不自觉地又往殿中那个身影飘去。 此时天光已亮。 礼部尚书手持黄绢,走到殿中央高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制曰:……今有策题一道,尔贡士其悉心以对……” 殿试考题拿到手仔细一读,陆临川顿时有些摸不著头脑。 很简单,也很复杂: “…… “朕惟太祖开国之初,励精图治,国富兵强,四夷宾服。及至今日,国库空虚,边患频仍,军备废弛。尔诸生学贯古今,当明得失之故,陈富强之策。其悉心以对,毋泛毋隱。” 有一种题白押了的感觉。 本来以为百分之百考变法,结果考了个这么宽泛的问题…… 既非具体政策探討,也非空泛学术议论,而是將“富国强兵”这个宏大命题直接拋了出来。 陆临川眉头紧皱,很懵。 这题目足够写一部《资治通鑑》那么厚的策论。 光是“富国”二字,就牵扯到农桑、漕运、盐铁、税赋…… 而“强兵”更要涉及屯田、马政、边餉、武举…… 殿试答卷限千字以上,但只有一天时间,就算把每个问题都点到为止,也至少要写上万言。 搞个蛋! 不过,转念一想,这道题背后透露的讯息,倒值得人深思。 皇帝已支持严党变法,殿试却避开具体政策,转而探討根本国策。 这种態度让陆临川联想到另一时空北宋仁宗年间的庆历新政。 范仲淹主持改革时,仁宗表面支持,但一遇阻力便立即退缩,导致新政半途而废。 此情此景,很是相像。 殿中已有轻微骚动。 邻近几位贡士面露难色,抓耳挠腮,有人甚至额头沁汗。 这道打破惯例的策问,显然让习惯应试的举子们无所適从。 以往的殿试题目要么议论王道仁政,要么议论具体政务,从未如此直指国家根本。 全都在抓瞎! 陆临川深吸一口气,將杂念拋之脑后。 他两世为人,前世研究过古代政治制度,今生又熟读经史,对王朝兴衰的规律有著超越时代的理解。 面对这道策问,很快就理清了思路。 殿试答卷有两种写法:一是面面俱到地泛论各项弊政,二是抓住核心深入剖析。 权衡之下,他决定选择前者。 毕竟殿试文章重在展示学识广博,而非解决具体问题。 他蘸了蘸墨,在草稿纸上列出提纲: “臣谨对:臣闻国之兴衰,繫於制度。太祖立国之初,法度严明,故能国富兵强。今则不然,其弊有五:一曰吏治不修,二曰税赋不均,三曰军备废弛,四曰土地兼併,五曰漕运糜费……” 作为现代人,陆临川对国家治理的理解远比古人成体系。 吏治腐败会侵蚀行政效率,税赋不均將导致民力衰竭,军备废弛必然招致外患,土地兼併造成流民四起,漕运糜费则损耗国库积蓄。 这些环环相扣的问题,构成了王朝衰落的完整链条。 “吏治之弊,首在考课不严。州县官员但求无过,不图有功。贿赂公行,举荐失真,致使庸才在位,能者沉沦……” 陆临川的笔锋稳健有力,引用《汉书》中“郡国守相多不称职”的记载,又列举本朝几位清官被排挤的实例,论证层层深入。 “税赋不均,其害尤甚。富者田连阡陌而赋轻,贫者地无立锥而役重。小民不堪其苦,或弃业逃亡,或挺身为盗……” 写到这里,他停顿片刻。 这些內容虽然切中时弊,但都是老生常谈。 皇帝和阅卷官们肯定早已听腻了这样的陈词滥调。 要想脱颖而出,必须在不逾矩的前提下,加入一些新意…… 不知不觉,已近正午,陆临川的草稿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论点。 他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腕,开始將文章誊抄到正式答卷上。 虽然这些见解在现代学者看来可能只是隔靴搔痒,但如此全面、如此系统地阐述“富国强兵”这个问题,在当前时空已经是颇有见地了,足以惊艷任何人…… 几个小太监捧著食盒走来:“诸位贡士请用膳。” 食盒里是简单的麵饼和咸菜,配著一壶清茶。 饼子烤得金黄酥脆,散发著麦香;咸菜切得细碎,泛著油光。 皇帝姬琰確实体恤士子。 他不仅全程在殿中陪考,午膳也命御膳房准备了与考生相同的饮食。 此刻他正坐在龙椅上,就著茶水吃饼,冕旒上的玉珠隨著咀嚼轻轻晃动。 殿试是大虞科举的最高荣誉,所有及第者都將成为“天子门生”。 姬琰希望通过这种方式彰显皇恩,让新科进士们感念君恩。 但现实往往事与愿违。 该结党的照样结党,该营私的依旧营私,所谓“天子门生”不过是个虚名罢了。 第52章 我也是瞎写的 陆临川吃了两块饼,又喝了半盏茶。 碳水化合物的作用下,他感到一阵困意袭来。 殿內闷热,加上连日准备的疲惫,眼皮越来越沉……最终他没能抵挡住困意,伏在案上小憩了片刻。 醒来时殿內更暗了,这一觉不知睡了多久。 陆临川揉了揉发酸的眼睛,重新蘸墨继续作答。 必须在天黑前完成答卷。 否则,即便是会元的名次也不能让他名列一甲。 暮色四合。 终於有考生开始交卷。 在太监的引导下,他们三三两两走出大殿。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陆临川是最后一批离开的。 他仔细检查了答卷上的每一个字,確认无误后才交卷。 宫门外,赵明德和柳通正垂头丧气地等著他。 “怀远兄!”柳通一见他便哭丧著脸,“这题太难了!我完全是胡写一通。” 赵明德也嘆气:“我也是东拼西凑,根本不成体系。” 陆临川摇摇头:“彼此彼此,我也是瞎写的。” 这倒不完全是谦辞。 面对如此宏大的命题,除了“瞎写”確实没有更好的办法……只是,他“瞎写”的或许比別人好些而已。 三人沿著宫道往外走。 夜风拂面,陆临川长舒一口气,紧绷多日的神经终於鬆弛下来,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涌上心头。 无论结果如何,这场漫长的科举之旅总算告一段落。 从县试、府试到院试,从乡试到会试,再到今日的殿试…… 寒窗十载,就为这一朝。 “我怕是只能列入三甲了。”柳通沮丧地说,“馆选无望,说不定三个月后就要外放做知县了。” “怀远是会元,必中一甲……”赵明德点头附和,“吾等能中同进士出身已是万幸。只是想到要离京赴任,实在不舍。” 按制,殿试后,三百五十名贡士会重新排名。 一甲仅三人,分別是状元、榜眼、探,直接授予翰林院修撰、编修等职,在京就职。 二甲约百人,赐“进士出身”,先在六部观政学习三个月,之后多留京任职。 三甲二百余人,赐“同进士出身”,同样需要观政,但期满后大多外放地方,担任知县等职。 “已经考完,暂时別想那么多。”陆临川拍拍两位好友的肩,“我现在只想回去好好睡一觉。” “俺也一样。”赵明德和柳通异口同声地说。 三人相视一笑。 出了宫门,辞別两位好友,陆临川一眼就看到了舅舅李诚。 那个老实巴交的身影依然守在原地,连位置都没挪动过。 他心头一热,快步走了过去。 李诚正趴在驴车上打盹,听到脚步声立刻抬起头,黝黑的脸上写满关切:“川哥儿,考完了?怎么样?” “还算顺利。”陆临川轻声道,“舅舅在这儿遇到什么麻烦没有?” 李诚搓了搓粗糙的手掌:“没有,就是有当差的过来问我是干嘛的,我就说我外甥在宫里考殿试,他们就没管我了。” 陆临川点点头,扶著舅舅上了车。 李诚小心翼翼地驾车驶离。 …… 槐树巷的小院里,灯火通明。 院门口已经站著几个翘首以盼的身影。 王氏最先看到驴车,立刻大喊起来:“回来了!川哥儿回来了!” 李氏牵著小雨快步走出门。 小姑娘今天换了新买的粉色衣裙,看起来粉嘟嘟的,很是可爱。 陆临川下了驴车。 “川儿!”李氏一把抓住儿子的手,上下打量著,“累不累?饿了没?” 陆临川笑道:“还好,不累。” 王氏麻利地接过他手中的东西:“灶上热著饭菜呢,我这就去端。” 小雨安静地站在一旁,忽然伸手拽了拽哥哥的衣角。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陆临川很是高兴。 他蹲下身,轻声问道:“小雨今天乖不乖?” 小姑娘没有回答,只是把怀里的布偶往他面前递了递。 陆临川心头一暖。 “先进屋歇著。”李氏拉著儿子往堂屋走,“考了一天,肯定乏了。” 堂屋里,李水生已经摆好了碗筷。 见表哥回来,他憨厚地笑了笑:“表哥,喝水。” 陆临川接过递来的水碗一饮而尽。 晚饭很简单,但都是陆临川爱吃的。 王氏特意煮了酸辣汤开胃,又蒸了一碗鸡蛋羹。 陆小雨安静地坐在哥哥旁边,小口小口地吃著王氏餵给她的饭。 李氏问了一些关於殿试的问题。 陆临川简单解释了几句,见家人们似懂非懂的样子,便不再多说。 高强度用脑一天后,確实感到疲惫不堪。 简单洗漱后,他独自来到书房,准备休息休息就睡觉。 这时,门外传来母亲的声音。 “川儿,娘能进来吗?”李氏的语气带著几分犹豫。 陆临川放下手中的书卷:“娘,您进来吧。” 门“吱呀”一声开。 李氏端著一盏油灯走进来,昏黄的灯光映照著她略显疲惫的面容。 她將油灯放在书案上,在儿子对面坐下。 “娘有事要和你商量。”李氏温声道,“你舅妈这些日子操持家务,又要洗衣做饭,还要出门採买,虽然有水生帮忙,但实在太过劳累了。她性子要强,又不肯让我帮忙。娘想著,是不是该买两个粗使丫头和婆子回来分担些活计?” 陆临川一愣。 他这些日子忙於准备殿试,確实忽略了家中琐事。 如今听母亲这么一说,才意识到舅妈一个人確实太过辛苦。 “是儿子疏忽了。”他诚恳地说,“確实该添些人手。咱们这二进院有一排后罩房,丫鬟僕妇也住得下……” 他略一思索,继续道:“眼下陕西大旱,河南蝗灾,流民四起,不少人家卖儿鬻女。我听说一个普通丫鬟五两银子就能买下,婆子更便宜些,三两足矣。若是有些手艺的,比如会针线的,价格会高些,但也不会超过十两……” 李氏点点头:“娘也是这么想的。” 陆临川起身从书柜暗格中取出一个木匣,从中抽出一张五十两的银票递给母亲:“这些钱您先拿著,以后家里开支都由您来管。买丫鬟的事就让舅妈带著舅舅和水生去办吧……” 第53章 他的婚姻註定与爱情无关 李氏接过银票,小心地折好收进袖中。 她看著儿子疲惫的面容,心中既欣慰又心疼。 儿子如今科考有成,將来还要入朝为官,確实不该为这些琐事分心。 “娘知道了。”她轻声应道,“这些事以后就由娘来拿主意。” 陆临川的外公是乡里的秀才,所以母亲和舅舅都念过书、识得字。 只是舅舅生性木訥,读书不成,而母亲却聪慧过人,不仅认字,还会算帐。 陆临川微笑著点点头。 沉默片刻后,李氏又开口道:“还有一件事……”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你也到了该成家的年纪了。在老家时本给你定了一门亲事,可那姑娘一家都……”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那户人家同小雨父母一样,在山洪中丧生。 “如今你殿试也考完了,是该考虑终身大事了。”李氏继续道,“只是京城人生地不熟,娘也不知该怎么给你张罗……” 陆临川一愣,隨即哑然失笑。 他明白母亲的顾虑。 婚姻大事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但如今父亲早逝,母亲一个妇道人家在京城又无熟人,確实难以操办。 “娘,这事不急。”陆临川平静地说,“等殿试放榜,到时候自会有人来提亲。” 大虞京师权贵云集,家中有適龄待嫁之女的也不在少数,每年殿试放榜时,都会上演“榜下捉婿”的盛况 陆临川是会元,殿试必中一甲,到时候肯定是香餑餑,倒不用担心娶不到老婆。 李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她虽不懂官场上的弯弯绕绕,但也明白儿子如今身份不同了,自己也不好瞎操心,所以才来问问。 “只是……”李氏欲言又止,“这婚姻大事,总要找个知根知底的才好。” 陆临川苦笑:“娘,儿子只盼著对方家世清白,性情温良便足矣。” 这本来就是个聋娶盲嫁的时代,也別幻想著自由恋爱,能先婚后爱就不错了。 不知怎的,他脑海中忽然闪过梁家二小姐的身影。 那个容貌酷似刘亦菲的明艷少女…… 但他立刻就將这个不著调的念头拋诸脑后。 “这事暂且放一放吧。”陆临川最终说道。 李氏见儿子主意已定,也不再多言。 母子二人又说了些家常。 直到油灯渐暗,李氏才起身离去。 陆临川独自坐在书房中,望著跳动的灯焰出神。 他的婚姻註定与爱情无关。 但若能借联姻在仕途上更进一步,倒也不算坏事。 只是不知將来要与他共度一生的,会是哪家的姑娘。 …… 翌日,清晨。 陆临川难得睡到自然醒。 窗外日头已高,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惊觉时辰已不早。 母亲和舅妈都没唤他起床,想是体谅他昨日殿试辛苦,特意让他多睡会儿。 简单洗漱后,王氏端著热腾腾的早饭推门进来。 一碗白粥冒著热气,旁边小碟里盛著醃萝卜和酱菜,还有两个葱油饼。 “川哥儿,先垫垫肚子。”王氏笑著將托盘放在桌上。 “舅妈,待会儿你们是要去买丫鬟婆子吧?”陆临川一边吃一边问道。 “正想跟你说这事。”王氏在他对面坐下,“我打听过了,南城牙行今天开市,价格也……” 陆临川笑著打断:“舅妈,这些小事您做主就好,不必事事都来问我,银钱若不够,只管问母亲支取。” 王氏却正色道:“那怎么行?你如今是当家的,將来还要做官,家里大小事务自然要让你知晓。” 她掰著手指细数:“丫鬟、婆子要买几个?月钱怎么定?这些都得你拿主意……” 虽然是一家人,但她始终记得自己的身份,既不僭越,也不推卸责任。 见对方如此坚持,陆临川只得点头:“那就劳烦舅妈费心了。买两个手脚灵活的丫头帮著洗衣做饭,再请个会针线的婆子就行……月钱按市价给,別亏待了人家。” “我省得。”王氏笑道,“待会儿让水生和他爹陪我去挑人……” 早饭很快吃完,他起身准备回书房继续写《三国演义》的稿子。 李水生急匆匆地跑进书房:“表哥,白老爷来了。” 陆临川放下毛笔:“子瑜?” 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快步走向前院。 白景明正站在天井里,圆脸上带著笑意,手里摇著一把摺扇。 “怀远兄!”白景明拱手行礼,“冒昧来访,还望见谅。” “哪里哪里,我巴不得有朋友来访。”陆临川將他迎进书房,吩咐表弟去沏茶。 白景明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书案上那叠手稿上:“《三国演义》写到第几回了?” “第二十四回刚动笔。”陆临川指了指案头的文稿,“以后事情越来越多……下一部还早著呢。” 白景明哈哈一笑:“我可不是来催稿的……《三国演义》第一部如今已经印了四百多册,工匠们日夜赶工,再有七八日就能全部完工。掌柜的意思,想趁著殿试放榜的热度,在贡院附近的书肆先发售一批……以怀远兄如今的名气,定能一炮而红。” 陆临川点点头:“定价如何?” 他並不担心销售问题,毕竟《三国演义》的质量摆在那里。 “精装本每册二两银子。”白景明抿了口茶,“若是销路好,立刻加印平装本,每册只要五钱银子。” 陆临川瞭然,在心里盘算著能分多少钱。 白景明忽然饶有兴致地说:“对了,怀远兄可还记得醉仙楼的清荷姑娘?” 陆临川一愣,隨即笑道:“当然记得,她怎么了?” 白景明悵然一嘆:“自那夜《清平调》一出,清荷姑娘的身价涨了十倍不止,如今想听她弹一曲,可难了……” 陆临川挑了挑眉:“这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清荷姑娘本就琴艺超群,只是缺少一个扬名的机会。”白景明摇著扇子,“如今京城里的达官贵人爭相捧场,都是拜怀远兄所赐。” 陆临川谦虚道:“一首诗而已,哪有这般大用,还是清荷姑娘自己惹人喜欢。” 白景明適时提议:“不如我们去醉仙楼坐坐?正好听听清荷姑娘的新曲。” 第54章 怀远真是好福气 陆临川略一思索,便点头答应。 他从不自詡什么正人君子,偶尔去青楼耍耍也无伤大雅。 劳逸结合嘛。 “我换身衣裳。”陆临川起身走向內室。 白景明欣喜道:“怀远兄果然洒脱,那些假道学若是知道新科会元去青楼,怕是要气得跳脚。” 陆临川不以为意。 文人墨客出入青楼实属寻常,他们自己难道不去吗? 两人说走就走。 舅舅和表弟因为要陪舅妈去买丫鬟婆子,就没跟著一起去。 路上,白景明说起最近听到的消息:“顾宣这次会试排名第十六,马伯远第二十九……江南学子上榜者甚多,光是苏州府就有十二人中贡士……” 陆临川点头:“江南文教昌盛,该是如此。” 自衣冠南渡起,经济中心往南方转移,江南便富庶起来,到大虞朝,更是书院林立,名师辈出,学子们从小就有良好的读书环境。 再加上江南士族重视教育,往往几代人专攻科举,积累了丰富的应试经验。 相比之下,四川地处西南,文教资源有限,能考中寥寥数名已属不易。 “怀远得罪了这群江南士子,日后同朝为官,怕是不好相处。”白景明不无担忧地说。 陆临川神色平静:“只要他们不来招惹我,我也不会去找他们的麻烦。” 朝廷虽然党爭严重,但基本的规矩还在。 严党和清流再怎么斗,上面总还有皇帝压著,谁都掀不了桌…… 两人一路閒聊,沿著繁华的街道缓步而行。 转过两个街角,醉仙楼那熟悉的飞檐翘角便映入眼帘。 负责接引的小廝眼尖,远远就认出了陆临川,三步並作两步迎上前来:“陆会元大驾光临,小店蓬蓽生辉!” 白景明打趣道:“怀远都成这里的名人了。” 陆临川无奈一笑:“我统共就来过一回。” “来过几次不打紧。”小廝殷勤地引路,“陆会元那首《清平调》如今传遍京城,连带著咱们醉仙楼都沾光不少……” 刚踏入楼內,一阵香风拂面而来。 紫鳶姑娘已闻讯而至。 她今日依旧著一袭淡紫色纱裙,身段玲瓏有致,见礼道:“陆公子,白公子。” 白景明熟门熟路地要了间雅室。 紫鳶引著二人穿过迴廊,来到一处临水的阁楼。 推门而入,屋內陈设清雅。 正中摆著张黄梨案几,墙上掛著幅水墨兰草,窗边琴案上置著张古琴,窗外一株垂柳正隨风轻摆。 二人落座,白景明点了几样精致小菜並一壶梨酿。 陆临川望向紫鳶:“清荷姑娘若有空閒,劳烦请来弹一曲可好?” 紫鳶頷首,当即吩咐侍女去请人,自己却未离去。 她轻挽衣袖,露出纤细的手指,开始为二人煮茶。 铜壶中的水渐渐沸腾。 她执壶的手势嫻熟而优雅,全然不似风尘中人。 陆临川不由问道:“紫鳶姑娘不是醉仙楼的人?” “奴家是东家派来协理琴馆和帐目的。”紫鳶將沏好的茶轻轻推至陆临川面前,茶汤清亮,映著她指尖一点丹蔻,“平日並不待客,只是那日恰逢诗会才出来帮忙,今日,是因为陆公子亲至,奴家想来结识一番……” 白景明恍然:“难怪紫鳶姑娘通身书卷气,原是个女先生。” 陆临川笑了笑。 青楼里的姑娘说话果真是直白。 紫鳶垂眸浅笑,没有再多言语。 不一会儿,清荷姑娘款款而来,身后跟著一个小丫鬟,怀中抱著张古琴。 她身著月白色罗裙,腰间繫著一条浅碧色丝带,腰肢纤细,身量適中,搭配倾国倾城的容顏,让人无可挑剔。 “陆公子。”清荷见到陆临川,眼中闪过一丝欣喜,“许久不见了。” 陆临川点头致意:“是很久不见了,今日劳烦姑娘。” 紫鳶见状,悄悄退了出去。 白景明连忙问道:“听说清荷姑娘谱了新曲?” 清荷轻抬皓腕,將鬢边碎发別到耳后,风情万种:“前日刚谱的《碧海潮生》,还请二位公子指教。” 白景明眼睛一亮:“那可得让我们好好鑑赏鑑赏。” 陆临川也附和道:“久闻姑娘琴艺超群,今日有幸聆听新曲。” 清荷浅浅一笑,在琴案前坐下,玉指轻抚琴弦,先试了几个音。 她弹琴时背脊挺直,脖颈如天鹅般优雅,指尖在弦上翻飞如蝶。 琴声渐起,如清泉流淌,似春风拂面。 陆临川虽不通音律,却也觉得悦耳动听。 白景明显然是行家,闭目晃脑,手指在膝上轻轻打著拍子。 一曲终了,余音绕樑。 白景明拍案叫绝:“姑娘琴技果然名不虚传。” 陆临川也由衷鼓掌:“真是……如听仙乐耳暂明!” 清荷听见这別具一格的讚赏,笑魘如:“公子谬讚了。” 白景明狐疑地看了看陆临川:“怀远总是能妙语连珠。” 如听仙乐耳暂明……我怎么想不出这种夸人的话呢? 琴谈完之后,清荷没有离去,反而主动为二人斟酒,姿势优雅,娇艷中又带著几分清丽。 陆临川不禁感嘆,不愧是魁,容貌、身段、气质都是一等一的。 白景明打趣道:“寻常人想听清荷姑娘弹一曲,都要提前三日预约……今日托怀远的福,竟能得姑娘亲自斟酒,真是三生有幸……” 清荷玉容上浮现些许困惑:“白公子说笑了,既是陆公子的朋友,日后公子若来,奴家自当尽心招待。” 白景明笑了笑,没有说话。 清荷姑娘明显对怀远情有独钟,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被他娶回家做妾了,自己以后还是不要招惹为好。 想到这里,他不禁感嘆道:“怀远真是好福气,京城多少王孙公子为博清荷姑娘一笑,掷千金而不得……” 陆临川轻咳一声,转移话题:“子瑜接下来有何打算?是继续准备三年后的会试吗?” 白景明嘆了口气,圆脸上露出释然之色:“算了,我於科举一道实在没有天赋。家父来信说,不如专心打理京城的生意。” “子瑜要弃官从商?”陆临川略显惊讶。 第55章 这是不是有点太伤他了 “家父年事已高,家里的生意总要有人接手。”白景明语气轻鬆,“况且经商也没什么不好,至少逍遥自在。” 陆临川点点头:“如此也好。以后还在京中,可以时常聚一聚。” 白家財力雄厚,翰墨书局规模在京城数一数二,若能善加利用…… 他忽然想到前世那些影响力巨大的报刊媒体,或许以后可以同子瑜合作办一份报纸,为自己造势。 在这个信息闭塞的时代,掌握舆论渠道无异於掌握喉舌。 將来若要在朝中有所作为,白景明这个书局东家確实是个得力臂助。 白景明不知陆临川所想,继续道:“怀远兄日后入翰林,还有七八年京官可做,来日方长,我也好时常上门来催稿……” “日后公务繁忙,怕是难以专心写书。”陆临川苦笑。 清荷闻言,美目流转:“陆公子在著书立说?” “不过写些话本小说,难登大雅之堂。”陆临川谦虚道。 白景明立刻接话:“清荷姑娘有所不知,怀远兄写的《三国演义》堪称绝世佳作!书局的羊守拙先生审阅时讚不绝口,说他校书二十余载,从未见过如此精彩的话本……” 清荷听得入神,喜道:“既如此,等书成之日,奴家一定要买来拜读。” 原以为陆临川这样的才子只作诗词策论,没想到竟还撰写话本。 那双秋水般的眸子不由又多看了他几眼。 寻常士子多半迂腐,陆公子却这般洒脱,连市井话本都肯涉猎,实在出人意料。 这样的才子,或许真是良配。 白景明察言观色,笑道:“届时清荷姑娘定不会失望,怀远的文笔,可比常人强多了。” 清荷掩口轻笑,眼波盈盈地望向陆临川。 她又为二人添了酒。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一个梳著双丫髻的小丫鬟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踮著脚尖凑到清荷耳边低语了几句。 清荷忽地一愣,玉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 她悄悄看了陆临川一眼,隨即起身盈盈一礼:“两位公子,奴家还有些琐事要处理,就不多陪了,还望见谅。” 陆临川放下酒杯,温声道:“清荷姑娘本就不该在这里陪我们饮酒,请自便。” 白景明也笑著摆手:“是啊是啊,姑娘有事儘管去忙。” 清荷莲步轻移,走到门口时却又回眸一笑:“陆公子若不嫌弃,不妨到奴家的听雨轩坐坐。那里清静,正適合品茶论诗。” 陆临川一愣:“好,等清荷姑娘得空,在下一定去叨扰……” “今日便有空。”清荷脱口而出,“择日不如撞日……不如……” 陆临川一时语塞。 方才不是说有事要处理吗? 怎么转眼又邀他去听雨轩? 他看了看白景明。 似乎明白过来,是不想陪子瑜? 这、这是不是有点太伤他了…… 白景明先是一愣,隨即苦笑:“原来是我碍事了?!” 清荷这才发觉自己说错了话,顿时羞得耳根通红。 但这种事越描越黑,她只得对二人匆匆行了一礼,逃也似地离开了雅间。 一出门,清荷就懊恼地咬了咬唇。 都怪红綃那个死丫头! 听说陆临川来了,她也想见一见,才派丫鬟来问。 自己一时情急,竟说出这般失礼的话来。 这下可好,不仅得罪了白公子,还在陆公子面前失了分寸。 她越想越气,纤纤玉指绞著帕子,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 屋內。 白景明脸上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他轻轻摇著摺扇,眼中闪烁著促狭的光芒。 “没想到怀远兄这般受清荷姑娘青睞。”白景明嘖嘖称奇,“我原以为她这般清高的性子,对谁都是不假辞色的。” 他自幼锦衣玉食,见惯了风月场中的长袖善舞、逢场作戏,自然不会为这点小事生气,只是有点想不通…… 陆临川失笑道:“子瑜莫要取笑,清荷姑娘不过是客气罢了。” 他此刻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女人心,还真是海底针,猜不透。 白景明夸张地瞪大眼睛:“罢了罢了,我也不做那碍眼之人。清荷姑娘既是有意私会,怀远还是快些去吧……” 这话说得可怜巴巴。 陆临川忍俊不禁:“子瑜这般作態,倒像是我要拋下你似的。” 白景明收起摺扇:“说正经的,清荷姑娘在醉仙楼地位特殊,能得她青眼实属难得,怀远不妨去看看,说不定就抱得美人归了……” 陆临川摇头,还在犹豫。 白景明却已起身,不由分说地推著他往外走:“快去吧,莫让佳人久等。我这就去寻其他姑娘討教琴艺,你且放心。” 陆临川被他推著出了雅间,只得无奈一笑。 在侍女的引领下,他穿过曲折的迴廊,往听雨轩行去。 …… 听雨轩內。 “死妮子,都是你,害我在陆公子面前失態。”清荷轻咬朱唇,对著屏风方向嗔道。 屏风后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红綃探出半个身子,露出一张明艷动人的脸庞。 那双修长笔直的玉腿在裙踞下若隱若现,勾魂夺魄。 “是姐姐自己说错了话,还怪我?”红綃眨了眨眼睛,“他怕是不会来了。” 清荷闻言,眼中闪过一丝黯然。 方才在雅间,实在有失体统。 红綃见状,娇笑著走到清荷身旁。 她身上散发著热烈的茉莉香气,与清荷身上淡淡的幽香形成鲜明对比。 “能让姐姐这般方寸大乱,看来是个好郎君。”红綃笑道,“我们姐妹的终身,总算有盼头了。” 清荷轻嘆一声:“休要胡说……” 话音未落,门外丫鬟匆匆来报:“姑娘,陆公子到了!” 两人同时惊呼:“什么?他来了?!” 清荷慌忙起身,玉手飞快地整理著鬢边碎发。 红綃一个闪身躲到了屏风后面。 “你不是要见他吗?怎么躲起来了?”清荷不解。 红綃嘿嘿一笑:“先让姐姐单独见见……別告诉他我藏在这里。” 清荷无奈摇头,深吸一口气,平復心情,对丫鬟道:“请陆公子进来。” 第56章 见面就要抱人家 陆临川步入听雨轩。 屋內陈设清雅,一扇雕屏风將空间隔作两半。 左侧琴案上摆著张古琴,右侧矮几上放著茶具。 窗边垂著竹帘,微风拂过,带来淡淡的幽香。 清荷迎上来见礼。 她已换下先前的月白罗裙,改著一袭藕荷色轻纱襦裙。 “陆公子。”清荷温声道。 陆临川拱手还礼:“清荷姑娘。” 清荷纠结了一下,还是咬了咬唇道:“您那位朋友,没有生气吧?” 陆临川没想到这姑娘还有如此憨直的一面,不禁想笑:“子瑜是个豁达的人,自然不会计较这些。” “那就好。”清荷鬆了口气。 陆临川环顾四周:“姑娘急著要单独见面,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他看著眼前丽人,说心里没有想法肯定是假的。 但若就此认为对方会投怀送抱、自荐枕席,那就未免太天真了…… 不过,他真的很想知道,为什么要急著单独见自己。 清荷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是红綃要见他,但又不能明说。 这死妮子,偏要躲在屏风后看热闹。 “公子才华横溢,奴家仰慕已久。”清荷定了定神,引他入座,“想单独为您弹一曲《凤求凰》。” 闻言,陆临川立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这曲子……说不出来的怪异。 清荷姑娘在人前冰清玉洁,私下却这般主动?! 不会有什么诈吧? “姑娘应该还不知道,我於音律一道不大了解。”陆临川坦然道,“听琴也只是听个响,只觉得好听而已。若姑娘想让我鑑赏,恐怕我说不出什么门道。” 清荷闻言,反倒鬆了口气。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陆公子的直率让她好感倍增,比那些不懂装懂的紈絝可敬得多。 “无妨。”她浅笑著在琴案前坐下,“公子且安坐。” 陆临川在屏风前的蒲团上跪坐。 清荷往他身后使了个眼色。 这个小动作自然没有逃过陆临川的法眼。 他心头一颤,装作不经意地回头张望,却什么也没看见。 奇怪…… 是什么? 难道后面有刀斧手埋伏?! 遭遇歹人袭击的事虽然已过去大半个月,但陆临川不是那种好了伤疤就忘了疼的性格,此刻发现异常,不由將心提到了嗓子眼。 清荷得知他的喜好后,便特意选了一首最好听的《酒狂》,没有弹奏《凤求凰》。 这个变动更让陆临川警铃大作…… 清荷拨弄琴弦,琴音如清泉流淌,婉转动人。 不得不说,魁的琴艺確实高超。 即便此刻她的心思不全在琴上,指尖流泻出的旋律依旧令人沉醉。 然而,陆临川根本无心欣赏。 他一直在琢磨方才的异常究竟为何。 难道又是刺客? 科举舞弊案不是已经过去了吗? 怎么还有人要对他不利? 他暗自咬牙。 本以为清荷姑娘只是寻常风月中人,没想到竟与刺客勾结。 自己究竟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已经天怒人怨到连青楼女子都要对自己下杀手的地步? 陆临川心中生出一股无名怒火。 他悄然调整呼吸,肌肉绷紧,隨时准备反击。 在刑部大牢,力气增长了近十倍,他有把握,即便一拳打不死潜伏的歹人,也能让他重伤。 至於清荷,陆临川虽怜香惜玉,却也不会被美色迷惑。 琴声依旧悠扬。 清荷的注意力在琴和屏风后的红綃身上,並未察觉到陆临川的异样。 忽然,一道纤细的身影悄然探出。 红綃躡手躡脚地向陆临川靠近,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清荷瞥见她的动作,神情一顿,但琴声未间断…… 红綃越靠越近,玉手抬起,准备从身后捂住陆临川的眼睛,再娇声让他猜猜自己是谁。 陆临川感知到身后的动静,眼神一冷。 就是现在—— 他猛地转身,一拳轰出! 清荷显然没预料到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脸色骤变,琴声戛然而止:“陆公子!不要——” 然而,一切都晚了。 陆临川的铁拳已然轰出。 即將击中对方时,他猛然发现对方手中並无凶器,並且脸上还带著俏皮的笑容。 不是刺客?! 陆临川大惊,急忙收力,拳头硬生生偏转方向。 然而,那红衣女子已经扑了过来。 电光火石间—— “啊!” 红衣女子惊叫一声,俏脸结结实实撞上陆临川胸膛。 为防止对方摔倒,他下意识收紧手臂,掌心却摸到一片嫩滑的肌肤,冰冰凉凉,如暖玉般细腻。 原来这女子的纱裙系带不知何时鬆开了,衣物滑落,白腻的后背完全暴露在空气中…… 场面静了片刻,所有人都懵了。 红綃先回过神来,不知为何,竟邪魅一笑。 她没有挣脱陆临川的怀抱,反而就势环住他的腰,仰起狐媚的小脸:“陆公子好生热情,见面就要抱人家。” 陆临川:“……” 这……闹得是哪一出? 还未等他回应,怀中美人就有了下一步动作。 她突然踮起脚尖,在他耳边轻声道:“不过,公子方才抱得人家好疼,要怎么赔?” 闻言,老司机陆临川立刻就反应了过来。 这小妖精是在调戏我? 作为新时代杰出青年,他也是谈过好几个女朋友的,外號早已不是萧楚楠,此刻见对方不是歹人,便决定陪她耍耍。 他微微一笑,左手搂住怀中人,右手勾起她雪白如玉的下巴,戏謔道:“你鬼鬼祟祟地跑到我身后图谋不轨,还说我?” 这完全出乎了红綃的预料。 他怎么…… “额~”十六岁的小姑娘一时没招架住,脸颊泛红。 她急忙挣脱对方的束缚,娇嗔道:“你!你这人不解风情!哼!” 红綃飞快绕过陆临川,来到清荷身边,躲在姐姐身后。 陆临川这才看向手足无措的魁,问道:“她是……” 清荷听见他询问,才回过神来,尷尬地解释道:“这是红綃,醉仙楼的头牌舞姬。她、她听闻陆公子才名,一直想见见,所以才……没想到让陆公子误会了。” 心不在焉地说著,她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陆公子警惕心怎么如此之强? 方才那一拳若是打实了,这死丫头怕是要受重伤。 而且,他调戏人,怎么看起来像很有经验的样子…… 第57章 他脑子里最不缺的就是诗 陆临川这才开始仔细打量红綃。 十六七岁模样,杏眼桃腮,唇若点朱,媚意十足又透著少女特有的娇憨。 一身打扮十分露骨,鲜红薄纱下的肌肤若隱若现,光是看著,就让人口乾舌燥。 最引人注目的还是那双白腻的玉腿,修长,匀称,从大腿到小腿的线条乾净利落,让人忍不住想伸手丈量。 到底是舞姬出身,身上没有一丝赘肉,行动间自带韵律,只是胸前不如清荷丰盈…… “原来如此。”陆临川点头,“姑娘若是想见我,直接说明便是,何必躲在屏风后偷窥?” 红綃也有些纳闷:“本姑娘只是想给你个惊喜,哪想到你反应这么大……” 从她的视角看去,陆临川確实不同凡响。 身材挺拔,面容俊朗,眉宇间透著书卷气却不显文弱。 更重要的是,他身上没有一点读书人的呆气,反而很会撩拨人…… “陌生人这样做,只会给我惊嚇。”陆临川淡淡道。 清荷连忙將他拉回座位:“这丫头性子野,让陆公子见笑了。” 红綃也微微一笑,那双嫵媚的大眼睛死死盯著陆临川,像狐狸盯著猎物一般。 她对他很满意,不管是俊朗的外表还是矫健的身手,都与那些自詡清高实则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有云泥之別。 陆临川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含糊道:“姑娘为何想见我?” 红綃並不扭捏,大方承认:“那晚你痛斥江南学子,我就是想见识见识,是什么样的读书人,能这般快意恩仇……” 陆临川恍然点头,也客气地回应了一句:“红綃姑娘的舞姿也令人嘆服。” 其实,他根本不记得对方的表演,甚至连清荷那晚的表演都忘得一乾二净了。 红綃心满意足地点点头,那双杏眼依旧媚態十足地看著陆临川:“既如此,那你当日怎么光给姐姐写诗,不给我写?” 陆临川一愣,轻咳一声:“我写那首《清平调》,只是想贏一百两彩头……” 闻言,清荷的心咯噔一下。 原来……是为了钱? 红綃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哦,你缺钱。” 她突然凑近:“那我也出一百两,你给我写一首怎么样?” 陆临川一阵语塞。 这小富婆真有钱,一百两隨隨便便就给出来了? 红綃见他沉默不语,催促道:“怎么样?写不写?” 她的脸几乎要贴上陆临川,一点也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妥。 陆临川瞥了瞥她略显贫瘠的胸脯,没有立刻答应。 如今正是销大的时候,大虞官员俸禄低得可怜,《三国演义》发售的分成还有一段时间才能到帐…… 虽然家里还有些钱,能將这段时间撑过去,但有钱不赚是王八蛋。 抄一首诗而已,他脑子里最不缺的就是诗……那就勉为其难地再赚个一百两。 “好。”陆临川点头应允。 红綃兴高采烈地拍手,想了想,又道:“不过,必须得比姐姐那首好。” 清荷瞥了她一眼,有些无语,但心思也活泛了起来。 我能不能也…… 陆临川:“……” 上哪儿去找比李白那首还好的诗? 早知道当初就…… 思考间,清荷也凑到他面前:“哪有这样为难人的?” 她那双秋水般的眸子也望了过来,柔声道:“陆公子,奴家也愿意出一百两润笔之资,请公子再写一首,用不著比先前那首好,您看……” 十九岁丽人眼波含春、眉目传情,显然更能让陆临川心动神摇。 魁的底蕴,终究要比某十六岁只会狐媚勾搭人的舞姬强。 红綃杏眼圆睁。 好啊,说好的好姐妹呢?怎么出来拆台? 她气呼呼地跺了跺脚:“那我也不要比之前那首好的了,但不能糊弄……” 陆临川看了看两人,觉得有些好笑。 你们继续卷,卷到最后直接写一首打油诗可好? 不过,看这架势,若是轻易答应,只怕会没完没了。 那成什么了?当代柳永?这可不行。 “我只写一首。”陆临川想到了解决办法,“至于归谁,二位自行商议,如何?” 两女对视一眼,都有些不服输。 陆公子的话虽这么说,但她们的气质大相逕庭,很难用一首诗同时概括,总会顾此失彼。 所以,还是能確定归属的。 就看陆公子对谁更倾心了…… “好。”清荷命侍女摆上笔墨纸砚,“公子请。” 她亲自研墨,玉指纤纤,动作优雅。 红綃则站在一旁,修长的玉腿不时轻晃,眼中满是期待。 陆临川提笔蘸墨,目光在两女之间游移。 红袖添香,古人诚不欺我……確实很能消磨人的意志。 比李白的《清平调·其一》更优秀的作品,实在难找。 其他传世名篇要么有特定背景,要么意境不符,都不適合在此刻抄录…… 但他毕竟是专业的,略一沉吟,脑海中便立刻浮现出一首十分贴切的词,《浣溪沙·闺情》: 绣面芙蓉一笑开。斜飞宝鸭衬香腮。眼波才动被人猜。 一面风情深有韵,半笺娇恨寄幽怀。月移影约重来。 这是李清照早期的作品,上闋写美人梳妆时的情態,下闋写怀春少女的幽思,內容与清荷、红綃两次邀自己来相见的情景暗合,可谓是最恰当的一首…… 而且,水平並不差。 “绣面芙蓉”、“斜飞宝鸭”等意象清新雅致;“眼波才动被人猜”一句更是传神地刻画出欲说还休的心绪。 既有“一面风情深有韵”的含蓄,又有“月移影约重来”的期盼,將少女心事娓娓道来。 虽不如李白那首《清平调·其一》才气纵横、气象恢弘,但也精巧婉约,自有清新灵动的笔锋与巧思。 易安居士的才情,断不会说拿不出手…… 主意已决,陆临川提笔蘸墨,在铺开的宣纸上將这首词工整地写了下来。 他用的是標准的馆阁体,笔画方正,结构严谨。 这种字虽不似行草那般瀟洒飘逸,却自有一种端肃之美。 清荷和红綃一左一右站在他身侧,目光隨著笔锋移动。 第58章 死丫头又回来做什么 待陆临川写完。 清荷、红綃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与欣喜。 这首词的才气虽比先前那首差了些,但却別有一番韵致。 若论情思婉转、贴合心意,则优胜许多。 两人攀比爭斗的心顷刻间烟消云散。 因为这首词並没有在明確写谁,甚至连主人公都是模糊朦朧的,但词中蕴含的讚赏与情愫却能被她们真切地感受到。 月移影约重来。 不正是两次相邀的写照? 传世名篇再好,终究不及这首专为她们而作的词来得动人心弦。 退一万步讲,爭这首词的归属也没有必要,因为它更侧重写一件事,而不是讚美某一个人。 陆公子还真是……有才。 红綃的手不自觉地抚上胸口,原以为他会隨便写一首应付了事,没想到竟如此用心。 “好了。”陆临川不要脸地在宣纸上题上自己的大名,在心里对李清照懺悔一句,然后搁下笔。 墨跡在纸上渐渐凝固。 红綃突然伸手取过诗稿,玉指在纸面上轻轻摩挲:“姐姐,你已经有《清平调》了,这首就给我吧。” 她的声音带著几分撒娇的意味,眼中却闪著志在必得的光芒。 清荷沉默了片刻,心中生出几分不舍。 不过,她现在更想与陆公子单独聊聊。 “那就放在你那里保管吧。”清荷轻声道,含糊了过去。 红綃喜滋滋地將诗稿折好,收入袖中,明眸在姐姐和陆公子间流转,看出了这位“老姑娘”的心思,决定成人之美,便道:“那姐姐和他慢慢聊,我先拿回去藏好。” 说著,朝门外走去。 临到门口,还不忘回头对陆临川眨了眨眼。 陆临川望著狐媚少女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身旁的清荷,欲言又止。 你俩不爭了,答应的银子可不能…… 清荷有些心不在焉,没注意到陆临川的异样,慢悠悠地为他斟了一杯茶。 “陆公子请。”她的声音很轻。 陆临川端起茶盏,轻轻啜了一口。 茶汤清亮,入口回甘。 他发现清荷姑娘的指尖在微微发颤,隱约猜测了几分。 难道她真的…… 清荷一想到接下来要说的话,心就“噗噗”直跳。 那些逢场作戏时的甜言蜜语信手拈来,可面对真正倾心之人,反倒不知该如何开口。 就在心乱如麻时,她忽然感觉自己的手被人一把握住,心中一惊,立刻便想抽回,却猛然意识到握住自己的是谁,顿时失了力气。 清荷抬眸,正对上陆临川深邃的目光。 那双眼睛清澈明亮,正专注地看著她,仿佛能看透她所有心思。 “陆、陆公子……您、您这是做什么?我……”清荷白腻的脸颊上泛起一团红晕。 她从未想过自己会在这般情形下乱了方寸。 陆临川摇头,打断她未尽的话语,一把將她拉入怀中。 “啊~” 清荷惊叫一声,愣了愣,娇躯微僵,但很快就反应了过来,也不反抗挣扎,就顺势软软地靠在他胸前。 她虽不像红綃那样热情大胆,却也与寻常闺阁女子的扭捏不同。 陆临川粲然一笑,动作轻柔,就像搂著一团洁白的云,丰盈而柔软。 滑腻的触感和少女特有的体香让他一时有些恍惚。 果真是绝色佳人。 作为一个血气方刚的年轻男子,面对美人倾心,怎可能无动於衷? 唉~这种事,终究要男人主动才行。 “公、公子……我……我……” 清荷在陆临川怀中轻轻蠕动了一下,心更慌了,开始变得语无伦次。 她第一次体会到这种奇妙的感觉,心跳加速,呼吸急促,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和以前那些虚情假意的逢迎截然不同。 “公子,奴家今年已经十九了,配不上……”她的声音细若蚊蝇,紧咬下唇。 陆临川低头细细打量。 只见怀中少女长睫轻颤,娇艷欲滴,让人忍不住疼爱。 他伸手捉住那一双小小葇荑,触感温软如初春的柳芽,细腻得让人不忍用力。 “十九岁正当妙龄,姑娘怎么胡思乱想?”陆临川的声音温和而坚定,让清荷眼中不禁泛起水光。 “公子,我……唔~” 湿噠噠的唇瓣被噙住。 她猛然瞪大眼睛,却破天荒地没有半分反抗的意思,既甜蜜又忐忑,有些期待又有些害怕,心跳如擂鼓,整个人慢慢酥软下来,两条藕臂主动环住陆临川的脖颈,缓缓闭上了眼睛。 这一刻,她才明白什么是情之所钟。 以往那些虚与委蛇的应酬,都成了过眼云烟。 唯有此刻,才是真实。 陆临川感受著怀中人的回应,触感温润,香气扑鼻,既怜惜又满足。 清荷虽然身在风尘,却难得保持著一颗赤子之心。 她生涩的反应,更让他確信她並非表面看起来那般游刃有余…… 唇分时,清荷已是气喘吁吁,满面桃红。 她將脸埋在陆临川肩头,不敢抬头看他。 陆临川笑了笑,手指穿过她如瀑的青丝,扶著她娇弱的肩膀:“害羞了?” 清荷摇摇头,却將脸埋得更深。 她的藕臂依旧环抱著陆临川的脖颈,不肯鬆开,像只树獭攀附著树干。 看著怀中娇羞的少女,这感觉直像是情竇初开,他知道,她动了真心。 两人相拥良久,陆临川觉得有些不適,正准备说话。 门外突然传来“哎呀”一声轻呼。 两人同时转头,只见红綃半躲在雕门框后,手中团扇掩著半张脸,露出一双狡黠的杏眼。 “我原想回来问问……”红綃拖著长音,团扇后的唇角明显翘起,“看来是不必了?” 清荷触电般从陆临川怀中逃离,站到一旁定了定神,却也没有流露出太多羞恼,毕竟两人是好姐妹,彼此之间没什么秘密。 她理了理鬢边碎发:“死丫头又回来做什么?” 红綃俏生生走近,玉指轻点清荷肩头,玩笑道:“好啊!这就开始嫌我了?有了情郎就忘了姐妹了是不是?我回来当然是答谢陆公子赠诗了,不想姐姐已经帮我谢过了?哈哈……” 她意味深长地瞥了眼清荷微乱的衣襟,满脸堆笑。 第59章 殿试阅卷事关国本 当陆临川在醉仙楼与佳人耳鬢廝磨时,殿试的阅卷工作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著。 东阁,殿试阅卷之地。 阅卷官们正襟危坐,案几上堆满了殿试考卷。 吏部尚书兼华盖殿大学士严顥迈著方步走入阁中,緋红官袍上的仙鹤补子隨著步伐轻轻晃动,威严十足。 “严阁老。” 礼部尚书兼武英殿大学士徐杰、刑部尚书兼文华殿大学士赵汝城、吏部尚书兼谨身殿大学士高贡等人纷纷起身见礼。 严顥微微頷首,目光扫过眾人。 自杜文崇一案后,朝堂格局已然大变。 四位阁臣中,严党与清流各占两席,形成微妙平衡。 严顥作为首辅,统领严党;徐杰为次辅,执掌清流。 六部之中,清流掌控吏部、户部、礼部,严党则把持兵部、刑部、工部。 看似涇渭分明,实则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甚至有些官员分属哪派,谁也说不清楚。 这般安排,正是皇帝的制衡之术。 让务实能干的严党主理实务部门,而由清正廉洁的清流执掌监督要职。 如此既保政令畅通,又不失约束。 “诸位不必多礼。”严顥抬手示意眾人落座,声音沉稳,“殿试阅卷事关国本,还望各位秉公持正。” 徐杰捋须微笑:“严阁老所言极是,为国选才,自当唯才是举。” 两人目光相接,看似和睦,眼底却各藏锋芒。 严顥也不多言,径直走向主座。 按照惯例,殿试阅卷由內阁大学士主持,六部尚书等要员参与。 今日到场的除了四位阁臣,还有吏部尚书王渊、户部尚书李文远、礼部尚书张淮正、兵部尚书周升、刑部尚书刘文焕、工部尚书郑有德、都察院左都御史杨守义等,一共十四人。 按制,各部尚书只有一个,但眼前却有一串同名的尚书。 这是因为朝会排列官员班次时,大学士虽是內阁辅臣,但品级只有正五品,正常要排在正二品的六部尚书之后。 为彰显阁臣地位,特加掛尚书衔,使其班次得居六部堂官之前。 然而,真正掌管该部事务的,仍是未入阁的本部尚书。 此乃大虞官制中“以卑临尊”的特殊安排,虚衔示尊而实权如故。 阁中气氛凝重而微妙。 虽然严党与清流势同水火,但这真正的些大佬们表面功夫都做得十足。 彼此行礼寒暄时,个个笑容可掬,仿佛亲密无间、同心为国。 “开始吧。”严顥吩咐道。 十余名书吏立刻上前,將考卷分发给各位阅卷官。 殿试评分制度极为严谨。 每份考卷都要经过十余位阅卷官轮流批阅。 评判標准分为五个等级:最优者画“○”,次之画“△”,再次画“”,更次画“丨”,最劣则画“x”。 待所有答卷都评阅完毕后,再综合统计得出最终排名。 虽然殿试不像会试那样需要誊录,但同样实行糊名制度。 所以在最终拆封糊名前,谁也无法確定答卷的作者是谁。 即便是“会元必入一甲”的惯例,也要等到所有试卷评阅完毕、按评分排序后,才会在拆封糊名时將会元的答卷放在首位呈递给皇帝。 皇帝会根据答卷內容和个人考量,將会元安排在一甲中的某个位置。 待確定一甲其余两人后,阅卷官们再根据之前评定的“圈圈点点”排名填写金榜。 皇帝在瀏览確认无误,盖上天子宝印,便在可以宫门外张贴。 这意味著,虽然阅卷官们能通过评分影响进士们的排名,但最终决定权始终掌握在皇帝手中。 理论上,皇帝完全可以將阅卷官们认为最差的卷子点为状元。 若皇帝对阅卷官们的排名有异议,也可以隨心所欲地进行调整。 这也从侧面反映出,殿试本质上是皇帝亲自选拔人才的仪式,是皇权对科举取士的最终把控。 阅卷工作持续进行著。 严顥正专注地审阅著某张答卷,突然眼前一亮。 这位考生在论述“富国强兵”时,不仅系统性地指出了吏治、税赋、军备、土地、漕运五大弊政,更难得的是提出了切实可行的改良建议。 行文逻辑严密,论证充分,既有对歷代典章制度的深入剖析,又有对当下时弊的精准把握。 有些见解之深刻,连他这个当朝首辅都为之嘆服,说这是一位久歷宦海的老臣所写也不为过。 严顥心中一动,忽然想到一个人——陆临川。 想到此处,他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毫不犹豫地在卷首画了个“○”,然后將其传给下一位阅卷官…… 这份答卷很快在所有阅卷官手中走了一圈。 不出意料地,每个人都不约而同地给出了最高评价,画了“○”。 因为,这份答卷展现出的不仅是文采斐然,更是对国计民生的深刻理解,从整顿吏治的具体措施到改良税赋的可行方案,从强兵备战的务实建议到抑制土地兼併的巧妙设计,无不显示出作者卓越的见识与縝密的思维。 六部尚书中不乏实务经验丰富的能臣,如户部尚书李文远、兵部尚书周升,他们在审阅时都频频点头,对答卷中提出的漕运改革方案和军备整顿建议表示认可。 就连一向主张“无为而治”的都察院左都御史杨守义,也不得不承认这份答卷確实切中时弊,所提建议既不过激也不保守,恰到好处。 阁中渐渐响起低声议论。 他们都很想知道,能写出这般文章的究竟是何方神圣? 莫非又是那位名动京城的四川会元? 但殿试规矩森严,在所有试卷评阅完毕前,谁也不能擅自拆封。 眾人只得按捺住好奇,继续埋首批阅…… 殿试阅卷工作要持续两天。 期间的管理並不十分严格,阅卷官们仍保有相当的人身自由。 毕竟,这些朝廷重臣各自肩负著繁重的政务,阅卷之余还要回衙门处理公务。 若真將他们拘在东阁两天不理政务,只怕整个大虞的行政系统都要陷入瘫痪。 因此,殿试阅卷对这些大员们而言,其实是额外加班。 第60章 见过老爷 陆临川不仅得到了一位佳人的倾心爱慕,也得到了一百两银子。 清荷不愧是柔情似水又明艷动人的绝代尤物,眉目如画,肌肤胜雪,一顰一笑间皆是风情…… 这样的女子,任谁见了都会心动,更別说她还对你百依百顺…… 陆临川是否动心,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当时那种情形,如果不做点什么,確实很难说得过去。 但事后回味起来,其实还是顺水推舟的一时情动居多。 陆临川不是那种为了女人就要死要活的性格,但对於一个如此可人且爱慕自己的姑娘,他也不会当一夜情似的事后就忘。 虽然知道对方很想让自己说出一些承诺来,但离开时,他还是只字未提。 有些话说出来容易,但做起来却很难。 要给清荷赎身,將他全家上上下下都卖了,估计也凑不够银子。 他也不可能说什么让她自赎然后嫁给自己做妾的话,虽然对方好像有这个想法…… 当然,陆临川对自己的能力有清醒的认知,財富、权势不说唾手可得,那也是指日可待。 一切都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但八字没一撇的事,不好说出来让人牵肠掛肚,除非想趁热打铁骗对方身子……他显然没这个想法。 信誉这个东西,对一个人极为重要。 轻诺必寡信。 他不会隨隨便便做出自己暂时办不到的承诺…… 在外间找到白景明时,他正在一个人喝酒,看到陆临川出来,惊喜道:“这么快?还真是听曲去了?” “清荷姑娘琴艺超群。”陆临川面不改色,“自然是去听曲。” 白景明將信將疑地打量著他,摺扇在掌心轻轻敲打:“有什么曲子是我不能听的?莫非……” 陆临川微笑著转移话题:“今日曲也听了,该回去了。” 白景明识趣地没有多问,起身整了整衣袍:“好。” 日头高悬,时间还在上午。 白景明提议去酒楼用膳,陆临川婉拒了。 两人在街口分別,各自归家。 …… 听雨轩內。 红綃斜倚在雕窗欞边,手中团扇轻摇,一双杏眼望著仍在出神的清荷:“姐姐,別傻笑了,人都走了。” 清荷玉手无意识地抚过方才被陆临川握过的手腕,那里似乎还残留著温热的触感:“谁傻笑了?” 红綃无语至极,突然凑近,作势要扯开她的衣襟:“我可从来没见姐姐这般模样,快说,陆公子对你做了什么?” 清荷这才回过神来,一把扣住她不安分的手:“死丫头没大没小的……” 红綃挣了挣没挣脱,故作委屈道:“这下好了,碰都不能碰了,姐姐这是连身子带心都给人家陆公子了。” 清荷鬆开手,垂眸不语。 红綃狐疑地打量著她:“姐姐,陆公子当真没对你做什么?” 清荷想起方才陆临川突然將她揽入怀中的强势,以及唇上那一瞬温软的触感,指尖不自觉地抚过自己的唇瓣,心跳又乱了节奏:“没有。” 红綃见她这副情態,哪里肯信:“看姐姐这青涩的模样……” “没有就是没有。”清荷別过脸去,又恢復了往日大姐姐的神態。 红綃嘆了口气:“这陆公子也真是的,竟连替姐姐赎身的话都不曾说……” 清荷闻言,眸光倏地黯了下来:“他或许有自己的打算,我总不能上赶著让他为难……那成什么了?” 红綃自知失言,连忙补救:“姐姐放心,他若是个负心薄倖的,我定要叫他知道厉害,替你討个公道。” 清荷静默不语。 若他真是个负心人,自己也不过是三尺白綾罢了…… 这念头来得突然,连她自己都吃了一惊。 红綃见她神色有异,故意笑著开解道:“不过看陆公子言行举止,该是个重情重义的,我们这样的小女子,他定不会轻慢……” 清荷这才反应过来她是在拿自己寻开心,嗔道:“什么『你们』『我们』的,与你有什么相干?” 红綃做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姐姐如今有了情郎,就要把妹妹踢到一边去了,好,你自去寻你的陆公子,留我一人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 清荷无奈摇头,对这个古灵精怪的妹妹实在没辙。 …… 陆临川回到槐树巷时,远远就看见舅舅一家带著三个陌生人站在院门口。 “川哥儿回来了!”李诚最先发现他,黝黑的脸上堆满笑容,连忙招手。 李水生也憨厚地笑著迎上来:“表哥!” 舅妈王氏正指挥著那三人搬行李,闻声回头,脸上顿时露出喜色:“川哥儿回来得正好,省得我去找你。” 她拽过身旁的三人,指著陆临川道:“快,见过老爷!” 三人立刻跪倒在地,齐声喊道:“老爷!” 陆临川一愣。 他虽已中会元,但骨子里还是个现代人,不太习惯被人跪拜,更不习惯“老爷”这个称呼。 “起来吧。”他摆摆手。 三人战战兢兢地起身:“是。” 她们紧张得手指都在发抖。 回来的路上,王氏没少吹嘘陆临川的本事,把这三人嚇得不轻。 如今看到正主,自然是百般地不自在。 陆临川细细打量著三人。 站在最前面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身材瘦小,面容憔悴但眼神温和。 后面跟著两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面黄肌瘦,身上的粗布衣裳打著补丁,低著头不敢与他对视。 “川哥儿,我给你介绍一下。”王氏热情地拉著那妇人上前,“这位是杨婆子,针线活好,我特意挑来的……” 杨婆子侷促地鞠了一躬。 王氏又指向那两个小丫头:“这是碧儿,这是兰儿,都是穷苦人家的孩子,家里遭了灾,被牙行买来的。” 两个小丫头也福了一礼。 陆临川点点头。 杨氏看起来很老实。 碧儿、兰儿虽然灰头土脸、面黄肌瘦,但五官端正,养养身子、收拾乾净后应该挺清秀的。 “好。”陆临川温声道,“以后你们每个月发半吊月钱,在家不用太拘束,好生做事就行。碧儿、兰儿再长些年纪,可以自赎出去,有什么合適的人家,也可以说门亲事……以后若有什么难处,儘管跟我说……” 第61章 这不是在为难人吗 闻言,三位僕人一愣,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半吊钱对她们来说就已是天文数字,没想到还能自赎…… 她们在牙行时,听人说,进了大户人家的小丫头,不是被打死就是被糟蹋,能活过二十岁的都没几个,就是上了年纪的婆子,也要一辈子为奴为婢…… 对比之下,陆老爷家简直是人间天堂! 杨婆子拉著两个丫头就要下跪:“谢老爷大恩!” 陆临川连忙拦住:“不必如此,以后好好做事就行。” 王氏在一旁看著,心中颇为感慨:“川哥儿真是心善,这般体恤下人。” 陆临川笑了笑:“你们去见见母亲吧,以后家里的事,多听她老人家吩咐。” “是,老爷。”三人恭敬应道。 “劳烦舅妈带她们去安顿一下住处。”陆临川对王氏说。 王氏爽快地应下:“这有什么麻烦的,川哥儿儘管放心。” 她转身对三人道:“跟我来吧,先去见见老夫人。” 看著舅妈带著三人往母亲房间走去的背影,陆临川长舒一口气。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脑海中已经开始盘算接下来的安排。 殿试结果还没出来,《三国演义》的稿子得抓紧写。 …… 两日后。 殿试阅卷工作终於圆满完成。 所有糊名均被拆除。 阅卷官们小心翼翼地整理著试卷,空气中瀰漫著墨香与紧张的气息。 排名第一的果然不出眾人所料,是陆临川,满分,十四个“○”。 严党之人兴高采烈,认为这是他们的一大胜利。 自从陆临川在醉仙楼公开怒斥江南士子后,严党就將他视为盟友,现在就差个投名状,就可以说他是严党之人了…… 清流官员却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他们不得不承认,陆临川確实是个大才。 但此人对江南士子敌意颇深,又被杜文崇陷害入狱,恐心怀怨恨,日后恐怕会成为政敌。 清流內部对陆临川有两种看法:其一,以张淮正为首,认为只要是有真才实学,就应该为国举才,放下偏见,以德报怨,正所谓“君子坦荡荡”。 而另一派,则以徐杰为首,认为陆临川已经投靠严党,要趁其羽翼未丰之时,打压下去…… 阅卷官们捧著试捲来到御书房找到皇帝姬琰。 “臣等参见陛下。”眾人齐声行礼。 姬琰坐在御案前,微微抬手:“眾爱卿平身。” 按制,严顥作为首辅,又是此次阅卷的总裁官,他要从头到尾將三百五十名考生的答卷一一读完,然后让皇帝选出状元、榜眼、探。 但他年事已高,体力不支,这个工作就交给了次辅徐杰。 徐杰清了清嗓子,来到皇帝近前,开始朗诵。 他读的第一篇文章就是陆临川的。 姬琰打起十二万分精神。 他倒要听听,这位让他念念不忘的才子是怎么回答“富国强兵”这个问题的。 徐杰的声音抑扬顿挫,字字清晰:“臣谨对:臣闻国之兴衰,繫於制度。太祖立国之初,法度严明,故能国富兵强。今则不然,其弊有五:一曰吏治不修,二曰税赋不均,三曰军备废弛,四曰土地兼併,五曰漕运糜费……” 姬琰越听越入神,眼中渐渐浮现出讚赏之色。 还未等徐杰念完,他便拍案叫绝:“好啊,好得很!状元就是这陆怀远了!” 立於下首的重臣们顿时一惊,纷纷动起了心思。 此子竟如此得陛下赏识,连文章都未读完就点为状元? 赵汝城等人暗自欣喜,陆临川简在帝心,日后必能成为他们在朝中的一大助力。 与清流不同,他们最缺的就是皇帝的贴心人…… 高贡等人则心中暗沉,若此人真得皇帝如此青睞,恐怕日后更难对付。 姬琰迫不及待地要来陆临川的试卷,又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越读越喜欢,不由感嘆道:“上天垂怜,让朕得了此人……” 赵汝城察言观色,立刻上前一步:“陛下慧眼识珠,陆临川才华横溢,確係不凡。此乃天佑大虞,为陛下送来栋樑之才!” 若是平常,姬琰並不会在意这种奉承之语,但今天听了却格外受用。 他微微頷首,眼中满是满意。 其余清流大臣见状,心中暗骂了一句:“只会进谗言溜须拍马的小人!” 徐杰见皇帝兴致正高,便適时提醒道:“陛下,还有其他考生的答卷未读。” 姬琰这才回过神来,挥了挥手:“好,卿继续念吧。” 徐杰又开始念第二名、第三名的答卷。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有力,在御书房內迴荡。 姬琰起初还认真听著,但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这些答卷虽然文辞华美,却总让他觉得少了些什么。 当徐杰念到第五份时,姬琰终於忍不住打断:“怎么都是顽固守旧之论?” 这些答卷的论述虽然各有侧重,但核心观点惊人地一致,在论述“富国强兵”时,说的都是些“恪守祖制”“效法先贤”之类的话,通篇都在强调要恢復太祖时期的制度,却提不出任何切实可行的新举措。 闻听皇帝之言,清流重臣们心里“咯噔”一下,互相交换眼神,暗道不妙。 这次阅卷官虽然来自各部,但人数总归还是清流居多。 他们的政治主张是反对变法,所以在阅卷时,自然更青睞与自己观点相近的答卷,所以除了陆临川这个例外,他们给高分的都是此类。 没想到这个倾向会让皇帝如此不满。 严顥、赵汝城、刘文焕等人不动声色地看了这些清流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陛下既然支持变法,怎会让这些抱残守缺的老顽固放在金榜前列? 自取其辱! “继续念。”姬琰的声音里带著明显的不耐烦。 徐杰只得继续念下去。 他一连读了十几份答卷,皇帝都没有点出榜眼或者探。 徐杰的喉咙已经乾涩发疼,声音也开始沙哑。 每张卷子至少两千字,这如何得了? 往年皇帝都不会如此较真,通常直接在他们排名的前几名中选出三鼎甲。 今年怎会……这不是在为难人吗? 第62章 这是新科状元独有的殊荣 姬琰注意到徐杰的窘態,无心为难这个老臣,便让其他人接著念。 几位阁老轮流上阵,御书房內迴荡著此起彼伏的诵读声。 最后,他终於点出了榜眼、探。 这两人的文采其实比不上前面那些被淘汰者,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支持变法。 严党官员们鬆了口气 看来陛下心意已决,变法之事不可逆转…… 徐杰难以接受这个结果,上前一步劝道:“陛下,此二人詆毁祖宗,妄议社稷,言辞激进,怎能位列三鼎甲?” 姬琰抬眼瞥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耐:“朕意已决,卿休要多言。” 严顥见状,立即躬身道:“陛下圣明。” 赵汝城、刘文焕等严党官员纷纷附和:“陛下圣明。” 清流官员面面相覷,却不敢再多言。 殿试排名就这样在姬琰的乾纲独断下,尘埃落定。 之后的金榜排定,也因他亲自干预,那些主张因循守旧却水平更佳的考生,几乎都被扔到了三甲。 而那些观点激进、支持变法的考生,却因符合圣意,被提到了二甲。 清流官员们叫苦不迭,却也不敢违逆圣意。 这次科考结果必將引起轩然大波! 而受打击最重的,便是江南学子。 这些自幼熟读经史、擅长制艺的才子,大多出身士族,文章虽锦绣,却因固守祖制之论,名次一落千丈。 …… 四月初四,殿试放榜之日。 天刚蒙蒙亮,陆临川就被舅舅用驴车拉著往皇宫赶去。 今日是大喜的日子,全家都会来长安左门看金榜。 舅舅送完他后,还要赶回去接母亲和舅妈他们…… 宫门前,侍卫查验了陆临川的文书,恭敬地將他引入皇宫,带到一处偏殿。 几位太监早已捧著崭新的进士巾服等候在此。 陆临川仔细打量著这套服饰:深蓝色罗质圆领袍,前胸后背各缀方形补子,绣著云雁纹样;腰间系青色革带,垂著两条青色丝絛;头上乌纱帽两侧各插一朵金。 这是朝廷赐予新科进士的礼服,象徵著即將获得的功名。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换好衣服,陆临川跟隨引导来到奉天殿外。 殿前广场上已经聚集了许多士子,个个身著同样的进士巾服,神情激动。 过了今日,他们就彻底脱去布衣,换上朝服,成为朝廷命官中的一员,再也不是寻常百姓…… 辰时三刻,礼乐大作。 鸿臚寺官员高声唱喝: “新科进士入殿覲见——” 三百五十名士子排著整齐的队伍进入奉天殿。 奉天殿面阔九间,进深五间,面积约两千三百平方米,可容纳近两千人。 殿內金砖墁地,蟠龙金柱耸立。 眾士子整齐列队,在鸿臚寺官员的唱引下,向皇帝行三跪九叩大礼: 一跪,三叩,起立;再跪,三叩,起立;三跪,三叩,起立。 礼毕,士子们依次退出大殿,在殿前的丹陛之下按名次列队,全体面朝西方站立。 此时,传制官双手捧著黄绢金榜,自奉天门经御道缓步而来,身后跟著八名锦衣卫校尉护卫。 他来到御道中央,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景隆三年四月初四,策试天下贡士……第一甲赐进士及第,第二甲赐进士出身,第三甲赐同进士出身……故兹誥示。” 圣旨宣读完毕,传臚官开始唱名: “第一甲,第一名,陆临川!” 大汉將军们齐声重复,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第一甲,第一名,陆临川!” “第一甲,第一名,陆临川!” “第一甲,第一名,陆临川!” “……” 声音洪亮,在奉天殿內外迴荡。 陆临川听到自己的名字,心头猛地一跳。 虽然早有预料,但当这一刻真正来临,他还是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之前中会元时,他能保持镇定,是因为那些考试文章全是原身写的,与他关係不大。 但殿试的文章却是他亲手所写,如今得了魁首,怎么能不激动? 这可是科举状元,是天下读书人梦寐以求的最高荣誉! 陆临川深吸一口气,平復心情。 “状元郎,请上前。” 序班官的声音將他拉回现实。 陆临川整了整衣冠,迈步向前。 身后立刻传来一阵骚动。 赵明德和柳通十分高兴。 两人会试排名都不高,此刻分別站在靠后的位置,听到陆临川成为状元,都兴奋得想要起身欢呼。 怀远,真乃吾辈楷模! 而在不远处,顾宣、马伯远等江南士子的脸色却十分难看。 这样的结果,无疑是在疯狂地打他们的脸…… 序班官引著陆临川上前几步,来到丹陛鰲头处。 这是新科状元独有的殊荣,谓之“独占鰲头”。 他此刻已彻底平復心情,神情变得从容自若。 序班官眼中闪过一丝讚赏。 寻常士子到了这个时刻,不是激动得语无伦次,就是紧张得手足无措。 这陆怀远竟能如此镇定,果真不凡…… 传臚官继续唱名: “第一甲,第二名,郑鸿远!” 陆临川余光瞥见一个身材瘦削的士子从人群中走出,步履沉稳地来到他身后。 此人约莫三十岁上下,面容清癯,眉宇间透著几分坚毅。 “第一甲,第三名,唐閔义!” 又一名士子出列。 此人年近四十,鬢角已见斑白,但精神矍鑠,目光炯炯有神。 隨著三鼎甲依次出列,跪在丹陛之下的眾士子纷纷露出不解与困惑的神色。 这两人的名字他们都不熟悉,既非各地名士,也不是会试排前列的举子。 按理说,殿试三鼎甲多从会试前十名中选出,可眼前这三人,除了陆临川,其余两人会试排名都在三十名开外…… 唱名的声音还在继续: “第二甲,第一名,赵成梁!” “……” 隨著一个个名字被念出,江南士子们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二甲前十名中,竟只有一人是江南士子,其余九人要么是北方士子,要么是西南士子。 这怎么可能?! 论学识,论文采,江南学子向来是首屈一指。 往年殿试,二甲前十名中至少有五六人出身江南,今年怎会如此反常? “……” “第二甲,第十六名,赵明德!” 第63章 都怪这个四川蛮子 人群中,本来没抱任何希望的赵明德,忽然在二甲前列听到自己的名字,瞬间打了一个激灵! 什么?我!二甲?!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然而,大汉將军们重复的声音又將他拉回现实: “第二甲,第十六名,赵明德!” 赵明德只感觉一股热血直衝头顶,眼前都有些发黑。 他下意识掐了掐自己的大腿,疼得直咧嘴,这才確信不是在做梦…… 其实,念榜眼、探时,他就隱约猜测到,这次的殿试排名似乎非同寻常,陛下有意在抬举非江南出身的士子,却没想到直接给他抬举到二甲第十六名! 高兴啊! 跟怀远谈论变法果然有奇效。 这次殿试,他答卷中很多观点都是和怀远、若虚还有子瑜一起討论得出的。 如今善结善果,自是欣喜若狂。 还有什么比位列二甲前列更让人愉悦的事? 柳通虽感到意外,但同样为好友高兴,同时也在期待自己的排名会不会也出人意料…… 就在他胡思乱想,魂飞天外时,就听见: “第二甲,第七十七名,柳通!” 轰—— 柳通如遭雷击,半晌才反应过来。 他瞪大眼睛,嘴唇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兴奋、激动、难以置信……整个人都在发抖。 会试排名一百七十二,殿试却名列二甲,这远超他的预期! 他深吸一口气,极力平復狂跳的心臟,可嘴角还是不受控制地扬了起来…… 陆临川对两位好友的並不感到意外。 他和赵明德一样,在公布榜眼和探时,就意识到皇帝有意通过殿试提拔支持变法的士子。 二甲进士大多会留在六部供职,若他们支持朝廷锐意革新,肯定大有裨益。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前些日子在会馆,三人秉烛夜谈,胡侃变法利弊。 如今看来,那番爭论没有白费。 子谦兄的稳重,若虚兄的耿直,都得到了认可。 总算没有辜负这一路同行。 然而,此时大部分江南士子心中的困惑和不满已经达到极点! 他们跪在丹陛之下,眼中儘是震惊与愤怒。 二甲名单已全部唱完,江南士子仅有十七人上榜。 而这十七人中,除了顾宣勉强排入二甲第八十三外,其余十六人均为寒门子弟! 怎会如此?! 跪在人群中的顾宣无法接受这个结果。 会试名列第十六,殿试文章写得团锦簇,本以为至少能进二甲前十,没想到竟落到这般田地。 他攥紧双拳,目眥欲裂,又回想起江南士子们在一起议论时的话语: “殿试若问变法,务必反对,阅卷官中清流居多,必会青睞守旧之论。” 如今看来,这完全是无稽之谈! 皇帝明明在干预…… 说不后悔是假的,但此刻更多的还是不甘…… 马伯远听到自己的名字出现在三甲第一百零三名时,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他望向跪在鰲头处的陆临川,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都怪这个四川蛮子! 若非他在醉仙楼当眾羞辱江南士子,闹得沸沸扬扬,怎会引得皇帝对他们这些江南士子如此偏见? 他越想越气,额头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自幼苦读诗书,寒窗二十载,竟落得个三甲同进士出身? 这如何向族中长辈交代? 几个出身江南书香门第的士子交换著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绝之意。 今日之后便辞官归乡,寧可做个隱士,也不愿与这些幸进之辈同朝为官。 朝堂黑暗,严党专权,竟让他们这些饱学之士沦落至此! 他们不敢將不满发泄到皇帝身上,只能將矛头对准严党。 而首当其衝的,就是那个“投靠”严党的陆临川。 此人卑鄙无耻,大言炎炎,污衊江南士子清名,如今又靠著邀宠献媚高中状元,是可忍,孰不可忍…… 良久之后。 三榜唱完,执事官举著金榜出皇宫,到长安左门外悬掛。 …… 长安左门外,人头攒动。 李氏踮著脚张望,心里急得不行。 天刚蒙蒙亮就出了门,这会儿日头已经爬得老高,怎么还没动静? “这都快巳时时了,怎么还没有消息传出来?”李氏的声音有些发颤。 王氏连忙扶住她的胳膊:“姐姐別急,里面规矩多著呢。听说要先更衣,再行礼,还要唱名,最后才出来。” 李诚站在一旁,黝黑的脸上写满紧张。 他搓著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宫门:“是啊姐,宫里的规矩大著呢。” 李水生挤在人群最前面,伸长脖子张望,十六岁的脸上满是兴奋,时不时回头胡乱地喊。 陆小雨被王氏牵著,安静地站在一旁。 小姑娘穿著粉色衣裙,发间银簪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自从这簪子送给她之后,就一刻也没离过身…… 她的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看著宫门,不知在想什么。 忽然—— “来了来了!” “终於出来了!” “放榜了!” “……” 一位身著緋红官服的官员带著几名锦衣卫大步从宫內走出,手中捧著一张明黄色的金榜。 人群立刻骚动起来,你推我挤地往前涌。 李氏被挤得踉蹌了一下,王氏连忙扶住她。 “姐姐当心!”她的声音淹没在嘈杂的人声中。 金榜很快被郑重地贴在宫门外的照壁上,字跡虽工整。 但看热闹的人太多,李氏等人距离太远,根本看不清,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姐姐安心,我去看看。”王氏拍了拍李氏的手,“川哥儿是会元,肯定名列前茅,不会差的,您放心啊。” 李氏点点头,內心的焦急並未减少分毫。 京城的老百姓对这种场面並不陌生。 每三年一次,看热闹的心丝毫不减。 虽然这里不会有正式的唱名仪式,但总有好事者自告奋勇。 几个壮汉爬到附近的石狮子上,眯著眼睛辨认金榜上的名字。 突然,其中一人扯著嗓子大喊: “第一名,状元,陆讳临川老爷!” 声音洪亮,在嘈杂的人群中格外清晰。 其他几个汉子也跟著喊起来: “第一名,状元,陆讳临川老爷!” 第64章 今日是吾辈读书人最风光的一天 叫嚷声此起彼伏,在拥挤的人潮中迴荡。 李氏激动万分,身子一晃,差点没站稳。 “川哥儿是状元!”王氏激动地抓住李氏的手,“我早说了,川哥儿有大出息!” 李诚呆立在原地,此刻只觉得天旋地转。 他的外甥……是状元老爷了? 李水生从人群中挤回来,兴奋得手舞足蹈。 周围看热闹的人听到喊声,纷纷投来惊讶的目光。 立刻就有人猜出这是状元郎的家人,立刻围上来道喜。 “恭喜老夫人!贺喜老夫人!” “状元及第,光宗耀祖啊!” “陆老爷我早就听说了,那篇《六国论》写得真好!” “……” 李氏笑得合不拢嘴,掏出一把铜钱分给眾人:“同喜、同喜。” “陆状元可是了不得。” “听说殿试文章写得极好,连皇上都拍案叫绝呢!” “状元是四川的,四川出人才啊!” “……” 不多时,宫门处传来一阵喧天的鼓乐声。 人群如潮水般分开。 陆临川身著大红状元袍,胸前簪著一朵碗口大的金,骑在高头大马上缓缓行来。 顺天府尹谭文同执伞盖在前引路,身后跟著一队锦衣卫校尉,仪仗之盛令人咋舌。 陆临川端坐马上,感受著这前所未有的体验。 状元游街的排场比他想像中还要隆重。 鼓乐齐鸣,旌旗招展…… 这种被万眾瞩目的感觉让他很新奇。 作为现代人,他从未想过自己会亲身经歷这种古代科举的最高荣耀时刻。 队伍行进间,陆临川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 很快,他看到了站在路旁的母亲。 舅舅李诚和舅妈王氏一左一右搀扶著她,表弟李水生兴奋地朝自己挥手。 陆临川朝家人点头微笑。 他现在不能下马,只能用眼神传递这份喜悦。 “快看,那就是状元郎!” “好俊的模样!” “了不得啊!” “……” 路旁的百姓议论纷纷,有知道陆临川事跡的读书人向周围人讲述著他的才名,更多人则是第一次见到这位新科状元,都被他俊朗的相貌和沉稳的气度所折服。 鼓乐声、欢呼声交织在一起。 进士的队伍从长安左门出发,沿著御街缓缓前行,要游遍大半个京城。 顺天府尹谭文同是个年过五旬的老头,既非严党也非清流,为人和善,深諳和光同尘之道。 按律,他要全程陪同新科进士们游街,负责仪仗、治安等事。 谭文同骑著高头大马走在队伍最前面,不时回头与陆临川閒聊。 “状元郎,老夫早就听闻你的才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他捋著白鬍鬚笑道,“那篇《六国论》老夫拜读多遍,当真是字字珠璣。” 陆临川拱手道:“谭大人过奖了。” 谭文同摇头:“老夫在顺天府任职多年,见过的才子如过江之鯽,但像陆状元这般诗文双绝的,实属罕见。” 他顿了顿,又感慨道:“今日是吾辈读书人最风光的一天。十年寒窗无人问,一朝成名天下知。老夫虽已年迈,但每每见到新科进士游街,仍会为你们高兴。” 陆临川正要答话,忽然在人群中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程令仪站在街边,穿著一件淡青色襦裙,髮髻简单地挽著,插著一支木簪。 她比上次见面时似乎明艷了些,原本略显稚嫩的脸庞也多了几分少女的柔美。 阳光照在她白皙的脸蛋上,映出淡淡的红晕。 小姑娘正目不转睛地看著他,眼中满是欣喜与崇拜,笑靨如,显然也是来凑热闹看进士游街的。 陆临川迎著她的目光,向她点头致意。 程令仪立刻回以微笑,眼中没有半分羞涩,已不再像上次分別时那般拘谨。 陆临川这才意识到,已经很久没见过她了,不知济川兄境况如何,出狱了没有? “谭大人。”他转头问道,“您认识程济川吗?” 谭文同想了想:“可是都察院的程侍御?老夫听说过,此人刚直不阿,曾因弹劾杜文崇被下狱……状元郎怎么想起来问他?” 陆临川解释道:“我昔日因科举舞弊案下狱时,曾与程大人在刑部大牢比邻而居,相谈甚欢。他为人正直,学识渊博,对我多有指点。” 谭文同恍然大悟:“原来如此,程侍御確实是个难得的好官,只可惜……” “不知程大人出狱了没有?”陆临川追问道。 谭文同有些拿不准,猜测道:“应该还没有,杜文崇虽已倒台,但他的案牵涉甚广,恐怕一时半会还轮不到。” 陆临川闻言,眉头微皱。 看来得打听打听,找个机会在不触霉头的情况下上书求求情。 杜文崇都下台了,也没理由再继续关著济川兄。 …… 直到正午时分,陆临川才回到槐树巷。 他独自走回家,远远就看见院门前围满了人,有街坊邻居,也有闻讯而来的陌生人。 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脸上洋溢著兴奋的神情,不时朝院內张望。 “状元郎回来了!”一个中年妇人高声喊道。 人群立刻兴奋起来,转头看向陆临川。 “恭喜陆老爷高中状元!” “恭喜恭喜!” “陆老爷真是给咱们槐树巷长脸了!” “……” 此起彼伏的道贺声让陆临川有些应接不暇。 他微笑著一一回礼,然后穿过人群走进院子。 院內同样热闹。 母亲李氏被几个妇人围在中间,脸上带著掩饰不住的喜悦。 舅妈王氏正忙著给来客倒茶。 小雨安静地站在角落,大眼睛里满是困惑。 这么多人突然涌入家中,让她很不適应。 一个穿著褐色布裙的妇人拉著李氏的手:“老夫人好福气啊!” “状元郎可是文曲星下凡。” “您老今后就等著享清福吧!” “……” 李氏很高兴,不时地点头。 王氏站在一旁,脸上也堆满笑容,偶尔插上几句话。 李氏看见儿子回来,连忙迎上前。 陆临川快步走过去。 李氏上下打量著儿子,高兴无比:“好、好……” 一个抱著婴儿的妇人鼓起勇气挤到前面:“我家闺女刚满月,还没取名,求状元郎赐个名儿吧!” 第65章 定要叫那陆临川身败名裂 替人取名这种事,在这个时代被视为莫大的荣耀。 陆临川不得不打起精神,仔细思索,忽想起《诗经》中的句子。 “就叫『採薇』吧。《诗经》有云:『採薇採薇,薇亦作止。』薇是一种野菜,看似平凡却坚韧顽强,寓意孩子能像山野间的薇草一样,自然生长,不惧风雨,一生平安顺遂。” 那妇人闻言大喜,连连道谢:“採薇,採薇!多谢陆老爷赐名!” 从《诗经》得来的名字,可不是谁都能有的。 她抱著孩子深深一拜:“这孩子有福气,得状元郎取名,將来定有大出息!” 周围人纷纷附和,又是一阵称讚。 陆临川应付完热情的邻居,觉得有些疲惫,便向眾人告辞,先行回房休息。 刚在书桌前坐下,门外就传来脚步声。 “表哥!”李水生推门进来,脸上带著兴奋的红晕,“外头来了好几拨送礼的,娘让我来问问,这些东西该不该收?” 陆临川一愣,没想到送礼的这么快就到了。 每年到了这个时候,很多进士都会收礼,连御史言官们都不会管。 官场上,礼尚往来不可避免,若是一味拒绝,反倒显得不近人情,还容易得罪人。 况且,家里现在確实需要这些进项…… “都收下吧。”陆临川最终决定道,“用册子记清楚是谁送的、送了些什么。等我得空了,一一写封回信,你替我送回去。” 李水生眼睛一亮。 表哥让自己帮忙办事? 那可是极大的体面。 他响亮地应了一声,兴冲冲地跑出去找母亲了。 陆临川望著表弟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这只是开始。 步入仕途后,这样的人情往来只会更多。 如何在官场规矩和自身原则间找到平衡,將是他必须面对的难题。 外院里,送礼的人络绎不绝。 有衣著华贵的商贾,也有低调的官员家僕…… 他们送来的礼物五八门,银子、绸缎、字画、文房四宝…… 舅舅一家忙得脚不沾地。 李诚负责接待男客,王氏招呼女眷,碧儿和兰儿端茶倒水,李水生和杨婆子则忙著登记礼单。 虽然累得满头大汗,但每个人脸上都洋溢著自豪的笑容。 这样的忙碌,谁不愿意呢? 这可是状元郎家的荣耀! 陆小雨被嘈杂的人群嚇到,紧紧抓著母亲的衣角不放。 李氏见状,心疼地摸摸女儿的头,带著她回到了安静的后院。 …… 与此同时,长安街西侧的江南会馆內。 顾宣、马伯远等十几位江南士子围坐在正厅,个个面色铁青。 会馆掌柜早已识趣地退了出去,只留下两个小廝在门外听候差遣。 “诸位,今日之辱,我辈岂能忍气吞声?”顾宣猛地拍案。 他清瘦的面容此刻涨得通红,眼中燃烧著不甘的怒火。 马伯远阴惻惻地接话:“严党把持朝政,顛倒黑白,竟將我等江南才子尽数『黜落』。那陆临川不过是个趋炎附势之徒,靠著諂媚严党才得中状元……” “马兄此言差矣。”一个身著湖蓝长衫的士子打断道,“陆临川確实有真才实学,他的殿试文章已经印出来,我看……” “放屁!”顾宣厉声喝断,“他那篇文章有何可取之处?若非严党暗中操作向陛下进谗言,他一个寒门出身的四川蛮子,怎配与我等仕宦之家相提並论?” 屋內顿时安静下来。 这些江南士子虽然心中不忿,却也不得不承认陆临川確实才华横溢。 但此刻被顾宣一激,那股子地域优越感又涌了上来。 “顾兄说得对。”一个圆脸士子附和道,“明日琼林宴,正是我等反击之时。” “对!明日我等联名上书,痛陈科场不公!”马伯远义愤填膺,“严党把持科举,打压江南士子,此乃国之大患!” 一个年纪稍长的士子犹豫道:“这、这会不会太冒险了?” 马伯远冷笑:“法不责眾,再说,我们还要联络朝中清流大臣,爭取他们的支持。” 顾宣这时补充道:“重点要放在陆临川身上!” 眾人闻言,眼中都闪过一丝狠色。 是啊,凭什么一个毫无背景的四川人能骑到他们头上? 这口气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 “就这么定了。”顾宣环视眾人,“今夜各自准备奏本,明日琼林宴上,定要叫那陆临川身败名裂!” “干了!”马伯远突然扯下腰间玉佩砸在地上,“不成功,便成仁!” 玉佩碎裂声里,眾人纷纷击掌为誓。 有人甚至扬言要买砒霜,学古人“尸諫”。 …… 翌日。 皇家別院“万华园”內。 亭台楼阁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曲径通幽处点缀著奇异草。 这座始建於前朝的皇家园林,平日里鲜少开放,唯有新科进士的琼林宴才会启用。 园中最大的“集贤殿”內,早已摆好了宴席。 按照惯例,新科进士们的位置被安排在最显眼处,正对著御座。 而除了四位阁老外,各部大臣都被安排在两侧偏席。 这种安排彰显了朝廷对人才的重视。 至少在今日,这些新贵比朝中重臣更受礼遇。 陆临川站在集贤殿前的石阶上,望著眼前井然有序的场面。 阳光透过古树的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微风拂过,带来阵阵香。 这般雅致的所在,確实配得上“琼林”二字。 他深吸一口气,感受著这难得的寧静。 今日之后,他將正式步入仕途,开始全新的生活。 “怀远兄!”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临川回头,只见赵明德和柳通结伴而来。 两人都穿著崭新的进士服,胸前別著金,脸上洋溢著掩饰不住的喜色。 “子谦兄,若虚兄。”陆临川拱手还礼。 赵明德上下打量著陆临川,笑著打趣道:“状元郎今日气色不错。” 柳通也笑问道:“昨夜可曾睡好?我兴奋得整宿没合眼。” 陆临川正要回答,忽然注意到已有不少进士到场。 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 其中江南士子们自成一群,面色阴沉,不时朝这边投来不善的目光。 陆临川心头微动。 看来昨日的排名確实让这些人们难以接受。 希望今日不会出什么岔子…… 第66章 明显是违心之言 正思索间,十几位新科进士突然齐刷刷走了过来,朝他们拱手行礼。 “恭喜陆状元!” “贺喜赵兄、柳兄!” “恭喜恭喜!” “……” 此起彼伏的道贺声在殿中迴荡。 陆临川连忙还礼。 这些大多是四川籍或西南籍的进士,也有少数北方士子。 他们脸上带著真诚的喜悦,眼中满是敬佩。 赵明德和柳通也忙著回礼,一时间应接不暇。 礼部官员適时出现,引著陆临川前往状元席。 那是一个单独设立的席位,就在御座正前方,比其他进士的位置都要靠前。 赵明德被安排在二甲前列,柳通的位置稍靠后些,但都在殿前显眼处。 这时,皇帝和诸位朝廷重臣都还没来。 今日的规矩没有之前那么严。 陆临川刚一坐下,就又有好几位进士上前来道贺。 他们大多是殿试排名靠前的士子,虽然殿试范文尚未正式刊印发行,但不少人已经通过各种渠道看过了。 “陆兄这篇策问当真是见解超群!” “『富者田连阡陌而赋轻,贫者地无立锥而役重』,状元郎此语道尽民间疾苦。” “陆怀远果真是大才,同朝为臣,真乃生平一大快事。” “……” 陆临川一一回应。 他注意到这些上前攀谈的多是寒门出身的进士,对朝政弊端深有体会,与那些养尊处优的世家子弟果然不同。 “诸位谬讚了。”陆临川客套道,“殿试文章不过是一家之言,日后为官,还望与诸位同心协力,为国分忧。” 眾人纷纷称是,气氛融洽。 眼前这些人都是可以称为同年的人脉,以后在官场上难免相互扶持,现在能刷好感,就儘量刷一刷。 与此同时,顾宣、马伯远等人躲在角落里低声密谋。 “奏本都准备好了吗?” “放心,昨夜我反覆推敲,定要让那陆临川下不来台。” “可是……严阁老他们……” “怕什么?!” 被他们推举出来发言的唐元湘坚定道:“诸位放心,届时就算龙顏震怒、斧鉞加身,我也要列其罪状於朝堂,正国法於天下!” “……” 眾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各自整理衣冠,准备迎接即將到来的风暴。 忽然,一阵严肃中带著欢快的礼乐声响起。 陆临川抬头望去,只见皇帝在眾大臣簇拥下缓步而来。 他身著明黄色龙袍,头戴乌纱翼善冠,面容俊朗,眉宇间透著几分书卷气,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岁年纪。 第67章 而他正好是专业的 殿中气氛渐渐变得微妙起来。 几位阁老交换著眼色,都看出了皇帝的不悦。 严顥捋须不语,徐杰则轻轻摇头。 皇帝勤政,每天批阅奏章,哪个地方闹灾荒,哪个地方发洪水,都一清二楚。 眼下就连京郊都有流民聚集,这些进士却睁眼说瞎话,实在令人失望。 赵明德和柳通坐在席间,一直保持低调。 若论才学,他们能排进二甲实属运气好,诗词一道更非所长,此刻见些同年们这般作態,虽心中不屑,却也不敢贸然出声。 赵明德看向陆临川,心中暗想,若是怀远作诗,不知会如何应对? 正思索间,就听见皇帝开口:“听闻状元郎诗才超群,《清平调》传诵京师。今日琼林盛宴,不如也赋诗一首,让朕与诸卿一饱耳福?” 顿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陆临川身上。 方才那些爭先恐后赋诗的江南士子们面面相覷,脸上浮现出困惑之色,不明白为何皇帝要特意点名陆临川。 赋诗助兴本是自愿之事,陛下此举,莫非是对他们的诗作不满? 於是人心开始躁动,变得不安…… 顾宣、马伯远等人倒是对殿中情形不甚上心,因为他们的注意力全在接下来要做的事上。 昨日,他们曾私下求见清流重臣、户部尚书李文远,希望能得到对方支持,在琼林宴上出言帮衬。 谁知他不仅一口拒绝,竟还严厉训斥了他们,並警告说琼林宴乃国朝大典,不可造次,若有不满,可日后徐徐图之…… 李文远是清流重臣中最亲近江南学子的,他的决绝让他们有些颓丧,但这並不足以让他们罢手…… 他们表面上应承,决定自行谋划。 只是此事机密,不宜走漏风声,所以之后连其他江南同窗都未告知…… 几位清流重臣听到皇帝点名让陆临川作诗,不约而同地皱了皱眉。 陛下自登基以来,万事以务实为要,厌恶阿諛奉承之徒,偏生这些士子一味歌功颂德,实在弄巧成拙。 希望状元郎…… 陆临川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有期待的,有嫉妒的,也有等著看他出丑的。 其实,他听见那些人的諂媚之作,本就有些不舒服,但事不关己,何必出来扫兴,做些损人不利己的事? 但如今见到皇帝似乎也不满,还让他作诗,似乎有借他之口敲打这些人的意思……这正合他的心意。 陆临川起身行礼道:“臣遵旨。” 不知为何,他忽然想到那句“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很想把它写出来。 既能讽刺这些仕宦之家的子弟,又合皇帝和自己的心意…… 但这首原诗不是律诗,而是古风,且篇幅太长,有特定背景,不可能全文抄录。 此外,“路有冻死骨”一句五个仄声字,严重出律,不可能出现在一首律诗中,所以如果要完整保留的话,就不能写律诗,而要改写成一首古风。 律诗讲究平仄对仗,每首八句,中间两联必须对仗工整。 古风诗则不受此限,可长可短,句式灵活,更適合敘事抒情。 改写一首诗,无疑是非常专业的活,而他正好是专业的。 陆临川很快就想到了处理方法——集句。 集句是接截取不同诗作中的完整诗句,按新的主题重组为意境连贯的新诗,被学界称为“诗句的蒙太奇”。 思绪电转,一首由他和杜甫共同原创的五言古风就出炉了。 陆临川站起身,清了清嗓子,缓缓念道: “绣户夜声阑,金炉香焰吐。鈿头银篦碎,血色罗裙舞……” 闻言,眾人皆露出不解之色。 这不是律诗。 “绣户夜声阑”是仄仄仄平平,下一句本该是平平仄仄平,但“金炉香焰吐”却是平平平仄仄,格律完全不对。 这种低级错误状元郎怎么可能犯……很快,眾人便反应了过来,原来是在作古风诗! 还真是新奇。 科考士子,平日里除了律诗,几乎不想著去会作其他体裁。 毕竟考试只考五言八韵试帖诗,谁会在古风诗上下功夫…… 不过,仔细一看,体裁虽有所不同,但这几句的內容却也是歌功颂德之词。 若要写这种应景之作,直接写律诗不是信手拈来吗? 何必特意用古风? 顾宣、马伯远等人见状,不由得暗自冷笑。 看吧,这就是所谓的『寒门傲骨』。 为了阿諛奉承,连诗都不会作了。 这种平仄混乱的东西也敢在琼林宴上献丑…… 几位阁臣都也皱了皱眉。 皇帝方才对先前阿諛奉承的诗作明显不悦,没想到四川寒门出身的状元郎也不能免俗…… 赵明德和柳通悄悄看了看皇帝的脸色,发现对方眉头微蹙,似乎很不喜欢这首虚偽之作,暗道不妙。 不过,这也不能怪怀远,琼林宴这种场合,即便知道皇帝先前不满意,也不好写针砭时弊的讽刺诗。 否则日后被人翻旧帐,拿出来说事,可不会管当时是不是皇帝授意的。 毕竟言官弹劾的时候,往往是逮到什么骂什么,如同疯狗。 但话虽如此说,两人心中仍有些不痛快…… 姬琰微微摇了摇头。 如果说,之前那些进士的歌功颂德让他不悦,那么陆临川的这首诗更让他失望。 难道他没有察觉到自己的用意? 还是说,察觉到了却不敢…… 如此隨波逐流,怕也是个心志不坚的,以后定会陷於党爭。 还是想简单了……这朝堂之上,终究找不到几个敢说真话的人。 在场眾人,只有一个人的看法和眾人不同。 那就是礼部尚书张淮正。 他总觉得这首诗前四句虽然辞藻华美,但总透著几分莫名的违和感。 例如“血色罗裙舞”一句,为何要用“血色”这样刺目的字眼,让人联想到刑场上的鲜血,或是战场上的杀戮。 难不成是在暗喻什么…… 眾人的反应陆临川都收在眼中。 但他並不在意,继续念出了下面的句子,声音高昂了几分:“欢宴不知晓,危楼欲坠础。” 第68章 臣唐元湘有本要奏 殿內气氛顿时凝重了几分。 “危楼欲坠础……” 姬琰眼中的冷意渐渐消散。 前四句在写宴饮歌舞的奢靡景象,这时却突然转折,点出繁华背后的危机……这种写法,倒是与那些一味阿諛的应制诗截然不同。 他神色稍缓,为自己方才的急躁感到后悔。 作诗讲究起承转合,不能仅凭开头几句就妄下论断。 朕还是应该多一些耐心,至少听完再作评判……姬琰抬眼望向殿中的陆临川,只见这个年轻人站姿挺拔,目光澄静,丝毫没有因为天子的不悦而慌乱,这份从容气度,倒是难得…… 许多人心中已是翻江倒海。 没想到这陆怀远竟敢在殿试上作出如此露骨的诗。 危楼欲坠础……这不正是在说大虞朝廷根基不稳吗? 让你针砭时弊,没让你直接掀老底。 这个陆临川,胆子也太大了! 不少人悄悄看了看皇帝,发现他不仅没有恼怒,反而露出思索的神情,心中更是惊疑不定。 陛下怎么一副认同的样子?! 赵明德和柳通这才相视一笑,暗道果然如此。 怀远还是那个怀远,总是拥有自己的见解,从不隨波逐流。 殿中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这首诗明显还没作完,所有人都屏息等待著下一句,想看看是惊世骇俗之语 只见陆临川气定神閒,他缓缓道出最后两句:“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闻言,眾人只感觉头皮一阵阵发麻。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张淮正缓缓小声重复几遍,眼中精光闪烁。 这十个字如刀般锋利,发人深省,可作清夜钟鸣,字字惊破迷魂。 “臭”与“骨”,一个写酒肉腐败之味,一个写饿殍枯骨之形,字字见血,触目惊心…… 殿中所有人,几乎都是饱读诗书的,自然立刻就体会到了这首诗的妙处。 绣户夜声阑,金炉香焰吐。 鈿头银篦碎,血色罗裙舞。 欢宴不知晓,危楼欲坠础。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前四句写豪门夜宴的奢靡,中间两句笔锋陡转,点出繁华背后的危机,最后两句更是將矛头直指权贵。 层层递进,鞭辟入里,非大勇气者不能为。 再者,“吐”、“舞”、“础”、“骨”四韵脚,同属上声七麌韵。 上声字发音先降后升,曲环拗折,自带一种沉重、压抑的质感。 每读到后半句时,胸中的气都会被强行咽回去,不得痛快,让人心绪难平、憋闷烦躁…… 但仔细品味,其內却又蕴含著一种独特的力道,於滯涩处迸发出惊心的力量。 这诗不光內容戳心刺骨,就连音韵也噎喉塞胸,简直浑然一体。 陆怀远足可以称为鬼才! 若非皇帝在场,不少人都要出声喝彩,当面拜服。 姬琰也回过神来,眼中闪烁著兴奋的光芒。 陆临川果然不是只会溜须拍马的庸人。 这样的臣子,才是朝廷需要的栋樑之才。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这话简直说到了他心坎上。 自登基以来,天灾频频,国库空虚。 各处賑灾的银两捉襟见肘,甚至连辽东战役期间都发不起军餉。 皇宫內节衣缩食,开支一减再减。 而朝中大员们,却个个依旧锦衣玉食,府邸园林一个比一个奢华。 抄杜文崇家时,竟得银百万两之巨,珠宝字画更是不计其数。 这些硕鼠,重敛民財,中饱私囊,让他怎么能不忿? 陆怀远寒门出身,却能保持赤子之心,不隨波逐流,日后定能助自己肃清吏治,振兴朝纲。 姬琰越想越觉得可行,当即夸讚道:“状元郎文采斐然,出口便是警世之言,此诗定能流传后世……” 下座,最有兴奋的莫过於赵明德和柳通。 从《临江仙》到《清平调》再到今日的“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怀远的诗,竟都有流传千古的苗头…… 寻常人一生能有一首传世之作已是万幸,他却接二连三写出这等佳作,莫非真是文曲星下凡?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十个字就把天下不公写得淋漓尽致。 怀远果然不负“四川第一才子”之名。 姬琰称讚的声音还在继续:“状元郎曾言,读书人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这首诗,正是此等胸怀的体现。 “朕常思,士大夫当以天下为己任。今日见陆爱卿能直言民间疾苦,不避权贵,甚是欣慰。望诸位新科进士都能以此为鑑,做官先做人,做人先立心。” 他说完后,眾人立时高呼:“陛下圣明。” 方才作歌功颂德诗的几人瞬间羞红了脸,对陆临川生出了憎恶之心。 我等都隨波逐流,你一个人特立独行做什么?显得你清高了不起? 仗著几分才学就敢在琼林宴上大放厥词,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这般得罪权贵,日后怕是寸步难行。 且看他能得意到几时! 这些齷齪心思,陆临川自然不屑理睬,他吟诵完之后,恭谢圣恩,便坐回了自己的座位,心中甚是诧异。 没想到皇帝连他在青楼里说的话都知道得一清二楚,確实令人意外…… 经此一事,姬琰便没了继续让眾人作诗的兴致。 他想和陆临川单独聊聊,不过琼林宴毕竟是国家仪典,也不好坏了规矩,於是只得作罢。 他吩咐魏忠將陆临川作的诗抄录下来,带回宫掛在御书房的墙上。 等过几天陆临川入了翰林,再召他进宫侍讲…… 正遐想间,末席的三甲进士中忽然有人站了出来,大呼:“陛下,臣唐元湘有本要奏!” 闻言,坐在右侧,与御座相隔两个位置的户部尚书李文远见状大惊,端茶盏的手都抖了一下,还好被及时稳住。 这是要做什么? 昨日这群江南士子私下求见时,说今日准备在琼林宴上对陆临发难,他已严厉警告过他们不可造次。 当时他们明明满口应承,信誓旦旦地说会谨守本分,怎么还是站了出来?! 李文远心中既惊且怒,死死盯著出列的唐元湘。 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若是惹恼了陛下,不仅他们自己前程尽毁,连带著他们这些官员都要吃掛落…… 第69章 十几年的学术辩论经验也不是闹著玩的 殿中其余不知情者面面相覷。 这种场合上什么奏? 琼林宴自有专门环节让皇帝与进士畅谈国事,此人为何如此急切? 几位阁老交换著眼色,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 礼部尚书张淮正眉头紧锁,这种不合礼制的行为让他这个主管礼仪的大臣颇为不悦。 陆临川也有些摸不著头脑。 他仔细打量那位出列的唐元湘,联想到方才那些江南士子不善的目光,心中隱隱生出不祥的预感。 不会又是冲我来的吧? 那还真是阴魂不散。 这些人还要纠缠到几时? 他的神色瞬间冷冽起来,唇角抿成一条直线…… 姬琰定睛一看,发现出列之人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面容清癯,眉清目秀,举止间透著江南文人特有的儒雅气度,看起来颇有风骨,顿时满腹狐疑。 新科进士能有什么要紧事上奏? 竟还要在这样的场合递交? 但为了彰显自己虚心纳諫的明君气度,他还是温声道:“唐卿有何要事,但说无妨。” 此言一出,顾宣等人立刻来了精神,互相交换著眼色,准备隨时配合“同志”的行动。 唐元湘出身江南名门,自大虞开国起,族中便有人入朝为官,可谓“世代簪缨”,虽然自祖父那一代起,家世渐渐没落,但家风依旧严谨,尤以科举为最。 然自祖父至父亲,两代皆止步於举人,未能蟾宫折桂,故而將光耀门楣之愿,尽数寄在他身上。 这样的家世背景,造就了他勤勉克己、锐意进取的性情,却也令他背负著沉重的期望,內心始终紧绷如弦。 家族的荣耀与父祖的遗憾,让他不甘平庸,亦不敢放纵。 好在自幼刻苦努力,十二岁便中小三元进入府学成为廩生,会试更是名列第二,仅次於陆临川…… 可谁曾想,殿试竟落得个三甲最后一名! 这对他而言简直是天大的讽刺,比杀了他还难受…… 他的殿试文章虽然倾向守旧,主张徐徐图之,但却並未明確反对变法,而是持身中正,力求稳妥。 之所以会被甩到三甲末尾,听知情人说,是因为严党之人在皇帝確定排名时,將他与杜文崇的师生关係添油加醋地说了一番,引得皇帝不喜,才惨遭打压。 殿试成绩如此,要么辞官归隱,从此与仕途无缘;要么忍辱负重,一辈子遭人耻笑,屈居下僚。 虽然还可以选择辞官重考会试,但那无异於直接得罪皇帝,前途也好不到哪里去,还不如就此归隱来得痛快。 唐家到他这一代只有他一个儿子,这样的结果,如何对得起列祖列宗…… 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严党,以及被严党推到前台的陆临川! 他恨不得啖其肉、寢其皮! 昨日,眾同窗密谋要在琼林宴上发难时,他第一个站出来:“让我打头阵!” 既然科举不公,仕途已毁,皇帝不仁,那就休怪他不义! 大不了豁出这条命,也要在青史上留个諍臣之名,让这朝堂上下知道,江南士子不是好欺负的! 见皇帝同意自己启奏,唐元湘深吸一口气,声音鏗鏘有力:“臣,弹劾新科状元陆临川欺君罔上、结党营私、谤訕朝政、交通內侍、沽名钓誉、败坏纲常、妄测圣意七宗大罪!此獠不除,不足以正朝纲,不足以平民愤,不足以肃清科场!” 轰—— 眾人如遭雷击。 所有人都惊讶地看向这个胆大包天的江南士子。 唐元湘疯了不成? 竟敢在琼林宴上当眾弹劾状元郎? 徐杰、高贡等清流重臣眼中也满是惊诧。 他们虽对陆临川亦有所不满,但从未想过要在这种场合发难。 这唐元湘怎如此不知轻重? 礼部尚书张淮正眉头紧锁。 琼林宴乃国朝大典,岂是胡闹之地? 户部尚书李文远的脸色已然铁青,欲哭无泪,都快红温了。 荒唐!愚蠢! 这等捕风捉影的罪名也敢在御前胡言? 皇帝方才还对陆临川讚赏有加,这不是明摆著打他的脸吗? 严顥、赵汝城等严党官员也纷纷皱起眉头。 此等庄重场合,怎敢有人如此放肆? 莫非是清流老贼安排的戏码,想达到不可告人的目的…… 赵明德和柳通听到有人弹劾陆临川,也有些懵。 七宗大罪,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亏这群江南人能想得出来。 两人捏一把汗,已做好隨时站出来仗义执言的准备…… 若说全场最平静的,就属陆临川了。 他竟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当然,他並不害怕。 首先,唐元湘说的那些罪,全都是臆造,並无实证。 其次,他也不是好欺负的,舌战群儒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从刑部大牢到醉仙楼,哪次不是以一敌眾? 若要打嘴仗,当场辩论,他陆临川也没怕过谁。 十几年的学术辩论经验也不是闹著玩的。 大不了再来一次当堂对质…… 姬琰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阴沉如水的凝重。 琼林宴上当眾弹劾他点的状元郎,这无异於挑衅君威,且不说此人的弹劾根本是无稽之谈,即便真有什么凭据,也无法容忍。 他冷冷扫了唐元湘一眼,声音平静得可怕:“唐卿,今日琼林盛宴,不是议事之所。你且坐回去,莫要造次。” 这句话虽然不带严厉的词语,但任谁都能听出其中的警告意味。 唐元湘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背脊挺得更直了。 他本就是抱著死諫扬名的心態来的,自然不会退缩,当即跪下,硬著头皮继续道:“臣闻『君子不以言举人,不以人废言。』《尚书》亦曰:『木从绳则正,后从諫则圣。』今臣欲陈陆临川七罪,非为一己之私,实为社稷计。若臣所言属实,请陛下明察;若臣所言有虚,甘当欺君之罪。圣天子当虚怀若谷,何须闭目塞听,拒諫饰非?” 他说话的態度低声下气,但细品其內容,却句句引经据典,夹枪带棒,挑衅天威。 这分明是不要命,来作大死的! 第70章 此其罪七也 殿內所有人,无不瞠目结舌。 阁老、重臣们眉头紧锁。 从政为官这么些年,这种情况也还是第一次见,都有些摸不著头脑…… 新科进士们侧目而望,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竟敢在琼林宴上当眾顶撞天子? 好胆! 陆临川也是一愣,没想到对方言辞如此激烈。 宴会上的酒也没这么上头啊……这是要不惜以性命为代价来攻击自己? 他当然没忘记程砚舟去年因为犯言直諫,被关进詔狱的事。 由此可以看出,皇帝的心胸並没有那么宽广。 唐元湘这都不是犯言直諫,属於贴脸开大,未必能活著身退…… 如果有人不惜用生命来攻击你,那他的武器再简陋,也必须引起足够的注意。 这已不是简单的意气之爭,而是你死我活的较量。 陆临川渐渐收起轻视的心態,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稍远处,顾宣、马伯远等人已全然大惊失色。 这跟提前谋划的大不相同,怎么突然就变成指著皇帝骂街了?! 他们本意是想通过今日发难给陆临川强行打上一个严党的標籤,令其在士林中身败名裂、难以自处,若能使皇帝心生芥蒂,更是锦上添。 为此,精心筹划多时,反覆推敲奏对之辞,设置语言陷阱,甚至预先模擬殿中应对之策,试图营造出陆临川结党营私、欺君罔上的假象,使其百口莫辩,却没想到第一步就出了岔子…… 怎么选出了这么个人来打头阵? 唐元湘是疯子?!他要死諫博直名…… 不好,我们被他坑了! 反应过来的眾人如坠冰窖,欲哭无泪,纷纷打起了退堂鼓…… 与此同时,户部尚书李文远再也按捺不住。 若皇帝较真起来彻查,那他们来找自己的事肯定瞒不住,到时候严党之人再一煽风点火,那这事就变成他策划的了,这如何得了? 李文远当即喝道:“唐元湘!琼林宴乃国朝大典,岂容你在此胡言乱语?君前失仪,该当何罪!还不……”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皇帝挥手打断。 唐元湘引经据典,用圣人之言讽諫,让想维持明君人设的姬琰不得不压制怒火。 这些读书人仗著清议之风、言路大开,竟敢如此放肆?! 想当初太祖视朝时,哪个文官敢如此蔑视君上?! 说到底还是军备废弛,没有一支忠心且强大的军队作为后盾。 若国朝勛贵们才堪大用,若京营精锐尚在,这些文官岂敢如此放肆?! 有百万雄师在手的皇帝,便不再需要成为他们口中那所谓“明君”…… 姬琰沉默半晌,才冷冷道:“好,那你便说说,陆临川这七宗大罪从何而来?若有一句虚言,朕定不轻饶!” 唐元湘早已抱定必死之心,只要能把话说完,然后一头撞死在这大殿之上,便心满意足。 他郑重地揖了一礼,便开始了滔滔不绝地发言:“陆临川身陷科场舞弊之案,本当收罪待勘,静候天听。然此獠包藏祸心,竟作《六国论》以饰非。文中『赂秦力亏』之语,阴刺国策,以割地亡君暗喻圣躬。此文流毒閭阎,致愚氓妄议庙堂,谤訕天威。此獠以妖言惑眾,以诡辞乱法,其心可磔!欺君罔上,此其罪一也。 “陆临川所著《六国论》,曲学阿世,与奸佞之人沆瀣一气。杜相方罹縲紲,此獠旋得脱罪,未歷三司会审竟復功名。会试阅卷间,奸党鹰犬为之斡旋,百计回护,致其非但未黜,反窃会元之尊。此等行止,实为附膻逐臭,諂事权门。结党营私,此其罪二也。” 听到此处,姬琰不由冷哼一声。 这明显是顛倒黑白、牵强附会。 《六国论》一文,虽受到居心叵测之徒利用,煽动民间不满情绪,聚眾闹事,围住了刑部衙门,但与陆临川何干? 在此期间,他一直在大牢里关著。 至於阴刺国策、结党营私,更是无稽之谈…… 唐元湘的声音没有停止,气势不但没有减弱,反而更加抑扬顿挫: “陆临川殿试策文,妄言『吏治崩坏,赋税失均』,悍然詆毁祖宗成法。復以『武备弛废』危言耸听,尽隳武勛边將整军之功;更以『漕耗糜巨』恶语中伤,尽掩漕署廿载勋劳。其策问通篇毁谤,动摇国本。近作『危楼欲坠础』之句,隱刺九重基业將倾。谤訕朝政,此其罪三也。 “殿试之日,司礼监秉笔魏忠亲临陆獠案前,附耳密语移时。阉竖与外臣私相授受,实犯天规。未几魏阉即面圣称誉,盛称其才。阴结宫掖,交通內侍,此其罪四也。” 侍立在姬琰身边,存在感极低的魏忠猛然一愣。 这里面怎么还有自己的事? 感情“交通內侍”,交通的是他? 天地良心,他跟陆临川可只见过一面啊!还是皇爷吩咐的! 这狗娘养的读书人真是见缝插针,什么罪名都敢往上扣。 他在皇爷面前夸陆临川的事,这廝是怎么知道的?定是无端臆造…… 魏忠越想越心惊,忽然对陆临川生出同情。 这群人为了构陷政敌,当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心思歹毒,令人髮指! 唐元湘的声音却如连珠炮似的还在继续: “陆临川自抵京华,处心积虑盗名欺世。囹圄作《六国论》已属跳梁,復题《清平调》於章台以媚俗。假『为天地立心』之虚言,饰奸偽而充高洁;琼林宴中作『冻死骨』之诡辞,惊四座以博浮名。全失状元端方之体,徒显市井鬻技之態。沽名钓誉,此其罪五也。 “陆临川身膺士林冠冕,竟溺跡北里,狎昵娼优。醉仙楼诸妓常与赠答淫辞,同席共盏。出入勾栏如履庠序,交接粉头若晤鸿儒。衣冠禽兽,廉耻尽丧。败坏纲常,此其罪六也。 “陆獠狡若狐鼠,专擅揣摩上心。陛下甫露更化之兆,即阴结同儕附和新政;圣躬稍显整军之志,立倡『武备鼎革』以逢迎。琼林宴间窥得至尊厌弃諛辞,遽作讽诗以邀宠。此等窥伺天心之术,效齐之易牙烹子媚上、类楚之靳尚袖金惑君!妄测圣意,此其罪七也。” 第71章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听完,眾人全部愣住,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惶恐、焦急、警惕……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五味杂陈。 唐元湘指控的七宗大罪条条诛心,却无一实证,怕是难以掀起什么浪。 既如此,他为什么要站出来说这些话? 难道是有什么阴谋不成? 阁老、重臣们相互打量,心思各异,却都默契地保持缄默…… 姬琰面色阴沉。 登基三载,他早已厌倦了文官们无休止的相互攻訐。 平日也就罢了,今日琼林盛宴,竟也不得安生? 这唐元湘若无朝中“大人物”撑腰,怎敢如此放肆? 他的目光扫过殿中群臣,疑心大起。 今日敢攛掇人在琼林宴上闹事,明日就敢逼宫! 莫不是要藉此事,来试探朕的底线? 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涌上心头。 若连新科进士都敢如此藐视君威,这江山社稷还如何维繫? 想到此处,姬琰怒道:“朝廷设琼林宴,原为嘉勉英才,岂容你在此信口雌黄?陆卿殿试文章朕亲自批阅,《六国论》朕亦反覆品读,何来『阴刺国策』之说? “至於魏忠传话,乃是朕的旨意,与『交通內侍『有何干係?』你一个初入朝堂的进士,不思报效朝廷,反倒学那市井无赖,罗织罪名,构陷同僚。七条大罪?朕看是你心怀怨懟,藉机泄愤!” 唐元湘昂首挺胸,正要反驳,却被皇帝厉声打断:“住口!琼林宴乃国朝大典,你今日所为,不仅是藐视朕躬,更是褻瀆朝廷体统。来人!將唐元湘打入刑部大牢,详议其罪!” 姬琰话音刚落,顾宣急忙离席而出,跪伏於地,高呼:“陛下容稟!” 他声音中带著十分急切:“臣闻『君子之过也,如日月之食焉。过也,人皆见之;更也,人皆仰之。』唐元湘虽言辞过激,然其心繫社稷,忧国忧民,实乃忠直之士。陛下圣明烛照,万勿因小过而弃忠良……” 他不得不急! 若再任由唐元湘作死,他们这群人就真的完蛋了,必须將话题往回拉一拉,不能让皇帝觉得江南士子都是不知进退的狂生。 但,他终究是低估了大虞君臣相疑的程度。 姬琰听了他的话,不但没有息怒,反而更加震怒。 同伙终於敢站出来了? 成天拿著圣人之学那套说辞来约束君上,这天下,到底谁才是九五之尊?! 然而,不等皇帝开口,唐元湘已彻底豁了出去,要把话说完 他抢声道:“陛下!陆临川之罪,擢髮难数!欺君则动摇社稷,结党则紊乱朝纲,谤政则毁裂祖制,沽名则玷辱清名,通阉则祸乱宫禁,败德则荼毒人伦,窥天则覬覦神器!此獠之恶,上干天怒,下招民怨,实乃十恶不赦之元凶!” 他越说越激动:“臣请斩陆临川,悬其尸於国门,以儆天下不臣;磔其尸於通衢,以谢兆民之愤!庶几乾坤朗朗,日月重光!伏惟圣裁!” “住口!住口!”姬琰勃然大怒,抓起一旁的酒壶砸了过去,“究竟是谁指使你在琼林宴上说这些混帐话的?!来人!给朕拿下,押入詔狱,严刑拷问!” 眾臣骇然,急忙起身跪伏於地,高呼陛下息怒。 这下,所有人都恨死了唐元湘。 阁老、重臣们脸色铁青,惊怒交加。 惹得皇帝震怒,以后大家难道还有好日子过?! 怎么会让这样的人中试?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唐元湘却面无惧色:“『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今日冒死进諫,乃臣本分,岂需他人指使?臣言已尽,死而无憾。惟愿陛下明察秋毫,诛此奸佞,还朝堂以清明!” 说罢,他猛地转身,朝著殿中的金柱冲將过去,意图自戕! 自古以来,死諫便是臣子最激烈的进言方式。 商朝比干剖心死諫紂王,身死而名垂竹帛;战国屈原投江以諫楚王,虽未成功却令后世敬仰。 但凡死諫者,无论諫言对错,死后往往被奉为忠烈,名垂青史。 而君主若逼死諫臣,则难免背上昏君骂名…… “快拦住他!”姬琰急忙大喝。 然而,唐元湘的动作太过突然,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侍卫也尚未赶到,竟无一人阻拦。 千钧一髮之际—— 静立在一旁的陆临川突然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在唐元湘即將撞上金柱的剎那,一把拽住了他的衣袖,猛地一扯,將他“砰”的一声按倒在地。 “这又是何苦呢?”陆临川小声道,內心已极其愤怒。 若真让他撞柱而死,即便諫言荒谬,自己日后仕途也必受牵连,说不得就此让皇帝厌弃…… 到底是什么仇什么怨,要如此相逼? 唐元湘大力挣扎几下,见陆临川单手就钳住他双腕纹丝不动,便瘫软在地,心如死灰。 姬琰见状,悬著的心才终於放下。 若真让新科进士在琼林宴上撞柱而死,传出去朝野震动,朕岂不是要被天下人骂作桀紂之君? 那些言官定会借题发挥,说朕不能容人,逼死諫臣。 难道,这就是他们的目的…… 一念及此,已是惊疑不定,对大臣的猜忌又加重了几分。 此时,殿外侍卫匆匆赶来,接替陆临川控制住了唐元湘。 顾宣如泄了气的皮球,眼神空洞,只觉天旋地转。 今日,彻底玩砸了。 他们这些同谋之人,怕是罪责难逃…… 殿內鸦雀无声,如死水般沉寂。 姬琰心神俱疲,挥了挥手:“带下去,严加看管,不准令其自尽……今日这琼林宴,就此作罢,眾卿都散了吧……” 眾人见皇帝被气得够呛,事態已无法挽回,心中一凛。 以后还如何相忍为国? 大虞这些年君臣猜忌的戏码,难道还要加剧? 就在这时,陆临川忽然站了出来,拱手道:“陛下,唐元湘等人当眾污衊臣欺君罔上、结党营私等七宗大罪,虽其言荒谬,然眾口鑠金,积毁销骨,臣不敢不自辩。” 眾人侧目望向他,眼中满是疑惑。 唐元湘明显是个疯子,他的弹劾对你没有任何实质威胁,还有什么辩驳的必要? 还要继续惹皇帝发怒吗? 姬琰不欲再听,挥了挥手:“弹劾之言纯属子虚乌有,状元郎清者自清,何必与这等狂徒一般见识?” 第72章 陆临川是个能屈能伸的人 陆临川却態度坚定:“陛下所言甚是,然『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既有人污衊构陷,臣也定然要討个说法。” 他的真实目的不是反驳,而是反击。 他本不愿与这些人计较,但对方步步紧逼,从诗会上的冷嘲热讽,到今日琼林宴上的当眾弹劾,甚至不惜以死相逼。 如此搬弄是非,污衊构陷,若不趁此机会彻底给他们彻底批倒批臭,以后还得了? 你们诛心,我也诛心,看看谁诛得过谁! 况且,经过这么一闹,皇帝对於自己难免生出了芥蒂,若不及时化解,指不定日后有什么雷等著自己…… 姬琰见他说得言辞恳切,知道读书人在乎顏面,便道:“既如此,陆卿但说无妨。”声音却冷了许多。 陆临川从容道:“臣自出狱以来,交游者不过二三同乡好友而已。平日闭门读书,偶有诗酒之会,亦只谈文论艺,何曾结党? “反倒是诸位江南同儕,同乡同窗,同声同气,同进同退。醉仙楼中群起而攻,琼林宴上僭越弹劾,党同伐异,莫此为甚!” 他顿了顿,开始了更为诛心的言论:“『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今观诸君所为,非比而何?同乡则相护,异己则相攻,此非结党而何?以清议之名,行倾轧之实;借风骨之说,掩门户之私。此等行径,还有顏面说他人结党?” 陆临川的声音並不大,语调平稳,却字字如刀,直刺人心。 同谋弹劾的江南士子们脸色一变,想出言反驳,却见皇帝面色阴沉,害怕继续触怒皇帝,便纷纷低头噤声,只敢用怨毒的眼神瞪著陆临川。 其余人也反应了过来,状元郎这是在借力打力,要借著皇帝的威严彻底击垮这些攻訐者,表面上在自辩,实际上句句都在揭露江南士人的老底。 当真是奸诈狡猾! 姬琰虽然很认可这番自辩的话,但心中难免烦躁,微不可察地点点头,脸色依旧冷峻。 陆临川继续道:“臣在殿试策文中提到的『吏治崩坏,赋税失均』、『武备弛废』、『漕耗糜巨』等弊政,哪一条不是有据可查?朝廷邸报、严阁老的《变法强国疏》亦有所载,何需我谤訕朝政?” 他看向那些江南士子:“尔等从小锦衣玉食,不识民间疾苦。终日吟风弄月,空谈仁义;闭门造车,妄议朝政。食君之禄,不思报国;读圣贤书,不明大义。 “景隆元年,陕西大旱,赤地千里;河南大水,漂没万家。景隆二年,山东蝗灾,饿殍遍野;湖广民乱,血流成河。朝廷賑济不及,百姓流离失所,损失钱粮数以百万计。 “如今京师城內外,就有数万灾民露宿街头,每日饿死者不下百人。你们出入朱门,车马盈门,可曾看过城外饿殍? “《孟子》云:『禹思天下有溺者,犹己溺之也;稷思天下有飢者,犹己飢之也。』尔等可曾有过『己溺己飢』之心?可曾体察过民瘼?可曾为黎民苍生发过一言?” 江南士子们面色青白交加,心中又惊又怒。 话说得好听,就你会唱高调,也没见你散尽家財救济灾民。 我等尚未入仕,如何施政? 空谈救民,谁不会说? 但他们谁也不敢出声反驳。 此时若强行狡辩,只会自取其辱。 清流重臣们都变了脸色。 陆怀远这张嘴,真真是杀人不见血。 一番话下来,这群江南士子的名声就算是彻底毁了。 今日之后,此事传扬出去,谁还敢轻易招惹陆临川? 此子言辞犀利,快意恩仇,“铁齿铜牙”、“得理不饶人”的名声怕是逃不掉…… 在场眾人中,唯有魏忠目露精光。 前日手下番子来报,说陆临川在醉仙楼当眾痛斥江南士子时,他只当是寻常文人间口角。 今日亲眼得见,这陆怀远为人竟如此爽利,骂起人来字字诛心,偏又句句在理,很是对他的脾胃。 那些酸儒平日趾高气扬,今日可算踢到铁板了。 他只觉得胸口那股鬱结多年的闷气都吐了出来。 然而,姬琰的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陆临川骂得固然痛快,可那些灾荒民变却是实实在在的。 陕西大旱、河南水患、山东蝗灾,哪一桩不是他心头大患,实实在在的国朝疮痍。 这些年来,他每每批阅灾情奏报,都如芒刺在背…… 陆临川当然不会只顾逞口舌之快,知道自己出来驳斥自辩,还有一个更为重要的目的。 他向皇帝郑重一揖,继续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孟子》云:『乐以天下,忧以天下。』吾辈读书人,更当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此乃士人本分。 他的声音渐渐低沉,带著几分痛心:“陛下明察秋毫,臣方才所陈诸弊,无一不在圣鉴之中。 “自陛下御极以来,夙兴夜寐,宵衣旰食;减膳撤乐,节用爱民。臣每闻陛下批阅奏章至深夜,未尝不感佩涕零。 “为人臣者,本当肝脑涂地以报君恩!进贤能,退庸碌;陈善道,闭邪说;补闕漏,拾遗策。岂能如彼辈般,终日只知攻訐同僚,邀名买直? “臣斗胆一问,究竟是臣妄测圣意,还是有人罔顾国事,辜负了陛下这片苦心?” 言罢,他拱手向皇帝一揖,退到一旁。 最后这几句中听的话,是故意说得皇帝听的。 陆临川是个能屈能伸的人,拍起马屁来自然也是一把好手。 他深知最能让君王动容的,莫过於让对方感受到“举世皆浊我独清”的孤独,以及“唯有此人知我心”的慰藉。 这种“知遇”之感,往往比直白的諂媚更有力量。 他刻意將皇帝塑造成一个被庸臣包围的明君,既保全了天子的顏面,又凸显了自己的独特。 这种话术,自古至今,无往不利。 只是……怎么忽然感觉自己是一副奸佞小人的嘴脸? 不!这只是权宜之计。 若连这点周旋都做不到,如何在这朝堂立足,呼风唤雨? 第73章 走过路过莫要错过 在这般隆重的场合御前奏对,要使用雅言敬语,引经据典,恭谨有度,著实让陆临川死了不少脑细胞。 不过,见皇帝神色缓和不少,也不枉他费这番心思。 姬琰確实很受用,怒气都消解了不少。 朝中袞袞诸公整日里爭权夺利,要么阿諛奉承,要么阳奉阴违,竟都不如陆临川一个新科进士明白事理。 登基以来,他夙兴夜寐,宵衣旰食,每日都批阅奏章至深夜…… 拳拳之心,陆临川能切身体会,不愧是朕钦点的状元郎! “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他喃喃重复这几句话,眼中闪过一丝动容。 陆临川真乃天下读书人之楷模! 其余没有参与同谋弹劾的江南士子,此刻也是面色发白。 陆临川把他们也一起骂了,未免觉得有些委屈。 关键是还不能反驳,真是进退维谷。 在皇帝心中的形象彻底崩塌,以后仕途如何可以想见…… 然而,阁老重臣们眼中瞬间显现出光彩,即便是清流,都略带欣赏地看著陆临川。 他们在意的事与其他人略有不同,是皇帝对大臣们的態度。 先前经过唐元湘那么一闹,陛下定然对他们这些阁老重臣心生芥蒂,以后的日子可就难办了。 还记得世宗年间,君疑臣而臣惧君。 皇帝修道炼丹,二十余年不上朝;奸佞小人把持神器,忠臣言官动輒得咎。 朝堂之上,奏疏字字斟酌,群臣战战兢兢,唯恐片语获罪。 奏事者先观佞臣顏色,议事者必揣帝王心思。 君臣相疑至此,国事焉能不坏。 朝野上下,没有人愿意回到那个君心难测、言路闭塞的年月。 尤其是严顥等人,他们的变法还要仰仗皇帝,如果君臣离心,那便前功尽弃。 但,他们想做些什么却也有心无力,毕竟那种情况下,他们说什么都只会惹一身骚,越说越错…… 不过,陆临川的一席话却將这种君臣之间的隔阂冲淡不少。 姬琰环视眾人,缓缓开口:“状元郎所言极是。为臣者当以社稷为重,以黎民为念。诸位臣工当以此为鑑,同心协力,共襄盛举。”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江南士子,声音转冷:“至於唐元湘,著锦衣卫押入詔狱,严加审问。顾卿……你且回去安坐吧。” 最后一句冷淡至极,听得眾人心头一凛。 侍卫们立即上前,將面如死灰的唐元湘拖了下去。 顾宣战战兢兢地退回席位,再不敢多发一言。 姬琰端起酒杯,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今日琼林盛宴,本该尽欢。诸位爱卿不必拘礼,继续饮宴便是。” 眾臣闻言,连忙举杯应和。 但谁也不敢真的放鬆,生怕再触怒龙顏。 琼林宴经过这场风波,谁也没有了兴致,很快便草草收场。 好在今日並没有什么繁琐的礼仪程序,不会耽搁眾人太多时间。 皇帝退场后,眾臣告退。 出了大殿,沉默的眾人立刻便小声嘀咕起来,都是一阵后怕。 有人偷偷看向陆临川,有面露钦佩的,有神色复杂的,也有暗自忌惮的…… 现在情况特殊,也不好高声喧譁,眾人只得匆匆离开。 不过,陆临川的名声,却定然会隨著今日之事传遍朝野。 赵明德、柳通一左一右跟在陆临川身后,见周围的人都散去,才开始交谈。 “怀远今日真是……“柳通憋了一肚子话,此刻终於忍不住开口,却又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形容,“那唐元湘简直欺人太甚!” 陆临川轻嘆一声:“闹成这般,实非我所愿……” 柳通接话:“是他们先挑事的,七宗大罪?亏他想得出来!” 陆临川缓缓道:“我本不愿与人爭执,但有些人,你越是退让,他们就越得寸进尺。” 三人沿著宫道缓步前行。 在旁人眼中,他们三个四川籍进士儼然已经是一个紧密的小团体。 事实上也確实如此。 从四川乡试一路同行到京城会试,又共同经歷了科举舞弊案的生死考验,这份情谊早已超越了普通的同乡之谊,说是生死之交也不为过。。 “好在陛下明察秋毫。”赵明德较为沉稳,但语气中也带著后怕,“若真让唐元湘撞柱而死……” “正是如此!”柳通重重地点头,“怀远今日所为,大快人心!” “说起来。”赵明德岔开了话题,“怀远那首诗当真振聋发聵,如何想出来的?”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柳通轻声吟诵,眼中带著讚嘆,“我方才听得浑身发颤。这等讽刺时弊的诗句,也就怀远敢写。” 陆临川微微一嘆:“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你们不也见过城外那些流民?” 三人一时沉默。 確实,自入京以来,他们没少看见衣衫襤褸的灾民。 只是大多数人选择视而不见,甚至绕著走。 …… 翰墨书局外。 初夏的阳光洒在青石板路上,照得人睁不开眼。 书局门前支起了一方红布棚子,棚下摆著几张长桌,上面整齐码放著新书。 一个身著褐色短打的小二站在棚前,手里摇著铜铃,扯著嗓子吆喝: “新科状元陆老爷亲撰《三国演义》新鲜出炉!走过路过莫要错过!” 他声音洪亮,引得路人纷纷驻足。 “陆状元写的话本?”一个穿著绸缎长衫的中年男子好奇地凑上前,“可是那位写出《六国论》的陆怀远?” 小二见有人搭话,立刻来了精神:“正是正是!陆状元不仅策论写得好,话本更是精彩绝伦!” 他从桌上拿起一张纸,清了清嗓子念道:“听我道来:『桃园三结义,温酒斩华雄;三英战吕布,辕门射戟弓……』” 抑扬顿挫的顺口溜引得更多人围拢过来。 “这说的是三国故事?”一个背著书箱的年轻书生问道。 小二连连点头:“正是!陆状元写的《三国演义》,讲述汉末群雄並起,魏蜀吴三分天下的故事。文采斐然,情节跌宕,保准您看了就放不下!” “能先看看吗?”有人问道。 第74章 实乃不可多得的好书 小二麻利地从桌上取出几本薄册子:“这是样书,只有前三回,各位客官可以隨意翻阅。精装二十回本恕不拆封,二两银子一套。” 眾人接过样书,迫不及待地翻看起来。 “这开篇词……”一个鬚髮白的老者捧著书,手指微微发抖,“『滚滚长江东逝水,浪淘尽英雄』……好气魄!” 旁边几个年轻人也凑在一起,边看边小声议论。 “这文笔当真了得,比市面上那些话本强多了。” “你看这段描写关公的,寥寥数语,活灵活现!” “桃园三结义这段写得太妙了!” “……” 书局內渐渐热闹起来。 十来本样书在眾人手中传来传去,不少人看完前三回后急得抓耳挠腮。 “袁绍亦拔剑曰:『汝剑利,吾剑未尝不利!』”一个穿著粗布衣裳的年轻人看上了癮,急切地问道,“后面的呢?” 小二笑著指了指桌上包装精美的书册:“客官,全本在这里,二两银子。” 年轻人摸了摸瘪瘪的钱袋,面露难色:“这……能不能便宜些?” “对不住,这是东家定的价。”小二摇头,“精装本用的是上等宣纸,还请了名家题签,二两银子已是良心价了。” 年轻人咬了咬牙:“我这就回去借钱!” 另一个穿著半旧长衫的书生解下腰间玉佩:“这个能抵多少钱?我先拿书,回头再赎。” 小二连连摆手:“客官,我们这不收抵押,您还是去当铺换了银子再来吧。” 这时,一个衣著华贵的公子哥儿合上样书,拍出一锭银子:“给我来五套!这样的好书,当送与友人共赏。” 小二喜笑顏开,连忙包好书,又额外送了一柄题有陆临川诗句的摺扇。 书局內人声鼎沸,忽然门口一阵骚动。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小丫鬟怯生生地站在门口。 她穿著淡绿色的衫子,梳著双丫髻,小脸圆润白皙,一双杏眼水灵灵的,正望著《三国演义》怔怔出神。 “这不是醉仙楼红綃姑娘的丫鬟小翠吗?”一个富家公子小声对同伴道。 “红綃姑娘也爱看话本?”同伴惊讶道。 小丫鬟听到议论,壮了壮胆,走到柜檯前,对小二道:“请给我两本《三国演义》。”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要、要最好的那种……就是陆状元写的。” 小二会意,微微一笑,取出两套精装本:“二两银子一套,两套共四两。” 小丫鬟从荷包里倒出几块碎银,仔细数了数,又让小二称了重量,这才小心翼翼地把书抱在怀里,像捧著什么珍宝似的,一溜烟跑出了书局。 这一下,原本对《三国演义》不感兴趣的人也被勾起了好奇心。 “连醉仙楼的姑娘都来买,定有什么过人之处。” “给我也来一套!” “我要三套,送人用!” “……” 书局內更加热闹了。 …… 街对面。 一顶青呢轿子缓缓停下。 轿帘掀起,露出一张严肃的面孔——正是礼部尚书张淮正。 他从万华园回府,路过翰墨书局,见里面人头攒动,不由心生疑惑。 “去看看,书局为何如此喧譁。”张淮正吩咐隨从。 琼林宴上的事,想起来都后怕。 作为主管礼仪的大臣,他正准备回去写一封乞罪的奏疏,此刻心神还有些不寧。 片刻后,隨从回来稟报:“回老爷,是在卖一本叫《三国演义》的话本,据说是新科状元陆临川所写。” “哦?”张淮正眉头一挑,有了今日之事,他对陆临川很感兴趣,急忙道,“去买一本来看看。” 隨从很快捧回一套精装本。 张淮正接过书,只见深蓝色封面上烫金题著“三国演义”四个大字,笔力雄浑,一看就是名家手笔。 他隨手翻开第一页,开篇的《临江仙》词立刻映入眼帘。 “好词!”张淮正不由讚嘆出声,“陆怀远的诗才果真不凡……” 轿子重新起行,张淮正靠在轿中,借著窗口透入的光线继续阅读。 “话说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隨著阅读深入,张淮正的表情越来越专注。 这本书虽为话本,却处处透著文人的情怀。 书中对忠义、仁德的推崇,对乱臣贼子的鞭挞,无不彰显著儒家正统的价值观。 “以史为鑑,可以知兴替。”张淮正合上书,喃喃自语,“此书虽为演义,却深得《春秋》大义,实乃不可多得的好书。” 他小心地將书收好,心中对陆临川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此子不仅诗赋策论写得好,连话本都能如此寓教於乐,寓庄於谐。 …… 醉仙楼,听雨轩。 清荷一袭素白纱衣,纤指轻拨琴弦,试奏著自己新谱的曲调。 饱满的胸脯隨著呼吸微微起伏,腰肢纤细却不失丰腴,眉目间透著几分嫻静。 琴音清泠,却又隱含几分缠绵之意。 忽然,珠帘微动,红綃步履轻盈地走了进来,手里捧著一本崭新的书册。 她今日穿的是緋红色的舞裙,裙摆隨著步伐轻轻摇曳,一双杏眼顾盼生辉。 “姐姐,陆公子高中状元,却连个信儿都不曾递来,倒让你一个人在这儿独守空闺,真是薄情。”红綃倚在琴案旁,语气里带著几分嗔怪。 她唇角微翘,眼中带著的笑意,故意將书在清荷眼前晃了晃。 清荷指尖一顿,琴音戛然而止。 她抬眸瞥了红綃一眼,眸中含著浅浅的笑意,淡然道:“人家自有要紧的正事,哪里会整日惦记著这些风月閒情。” 红綃轻哼一声,將书往怀里一藏,故作惋惜道:“姐姐这般贤惠,倒显得我多事了。既如此,那这本陆公子亲笔所著的《三国演义》,姐姐想必也不想看了?” “陆公子的书?!”清荷瞬间坐直了身子,伸手便要去夺,胸前曲线愈发明显,“快给我看看。” 红綃早有防备,灵巧地侧身一躲,將书举高,笑吟吟道:“姐姐方才不是说『这些风月閒情』不值得惦记么?” “快给我!”清荷索性起身去夺。 红綃咯咯笑著,绕著琴案转了两圈。 纱裙翩躚,如蝶般轻盈。 第75章 你觉得状元郎如何 “你这丫头!”清荷气息微乱,脸颊因方才的追逐泛起淡淡的红晕,眸中却盈满笑意。 红綃见好就收,终於將书递了过去,笑道:“罢了罢了,不逗姐姐了。” 清荷接过书,翻开第一页,目光落在字里行间,唇角不自觉地扬起。 看到那首《临江仙》时,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艷。 虽身处风尘,对书中的金戈铁马、权谋纷爭並无太多兴趣,可这是陆临川写的书,字字句句,皆出自他的手笔,字里行间透著他的才思与胸怀。 光是想到这一点,清荷的心便不由自主地雀跃起来。 红綃凑到她身旁,下巴轻轻搁在她的肩上,笑道:“姐姐看得这般入神,莫非是睹物思人?” 清荷白了她一眼,却不否认。 红綃眨了眨眼,忽然指著书道:“我最喜欢这『连环计』一节,当真是精彩。” 清荷疑惑地翻看目录:“第八第九回?这书今日才发售,你这么快就看到第九回了?” 红綃抿唇一笑:“我不爱从头看,隨手一翻,正巧瞧见这一段……” 她兴致勃勃地讲起貂蝉如何周旋於董卓与吕布之间,如何以柔弱之躯行家国大义。 说到动情处,她的眼眸亮如星辰,语气里满是钦佩:“这样的女子,聪慧果决,又心怀大义,陆公子想必也十分欣赏吧?” 清荷看著她痴痴的模样,不禁莞尔,打趣道:“怎么,妹妹也想做这样的女英雄?” 红綃扬了扬下巴,笑道:“若有机会,为何不可?” 清荷摇头轻笑,却也將书翻至第八回,细细读了起来。 两人正说著闺房私话,忽有侍女在门外轻唤:“清荷姑娘,有贵客点名要听您弹曲。” 清荷指尖一顿,眸中的笑意淡了几分。 她微微垂眸,轻声道:“今日身子不適,替我婉拒了吧。” 侍女迟疑片刻,终是退了下去。 醉仙楼虽是风月场所,但清荷、红綃这等名妓,平日里也不过是表演才艺,陪客人饮酒行令、吟诗作对罢了,並无齷齪之事。 红綃轻嘆道:“姐姐已许久不去待客,柳妈妈那边怕是不好交代。” 清荷微微一嘆,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不知怎的,自从那日与陆公子……我便再提不起兴致应付他人。” 红綃握住她的手,柔声道:“这样下去终非长久之计。不如,跟柳妈妈说说,自赎出去?” 清荷眼中闪过一丝黯然:“谈何容易?即便柳妈妈肯放人,我们两个弱女子,离了这里,又该如何谋生?” 红綃眸光微动,轻声道:“去寻陆公子如何?” 清荷指尖微微一颤,隨即摇头:“我……终究不知他的心意。” 红綃嘆道:“姐姐就是顾虑太多。即便陆公子不能娶你回家,咱们也可暂居別处,他若有心,自会来寻你。何必在此自苦?” 清荷眸中情绪复杂。 她何尝不想? 按理说,他都那般对自己了,可见不是不喜欢,但…… 红綃见她沉默,也不再劝,只是轻轻靠在她肩上,低声道:“无论如何,我总是陪著姐姐的。” 清荷心中一暖,握住她的手,轻声道:“再等等吧。” …… 姬琰回到乾清宫时,天色已近黄昏。 今日琼林宴上的闹剧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唐元湘那副慷慨激昂的模样,江南士子眼中的愤懣,还有陆临川不卑不亢的应对…… “皇爷,国丈已在殿外候旨。”魏忠轻声稟报。 姬琰收回思绪:“宣。” 梁安身著飞鱼服,腰佩绣春刀,大步走入殿中立定,恭敬行礼:“臣参见陛下。” “国丈平身。”姬琰抬了抬手,直入主题,“今日琼林宴上的事,你怎么看?” 梁安闻言,眉头微皱。 他虽为锦衣卫指挥使,又是皇亲国戚,但行事素来谨慎,从不轻易在这类事上表態,斟酌片刻才回道:“陛下,唐元湘此举確实蹊蹺。不过新科进士年轻气盛,或许只是一时衝动……” 姬琰冷笑:“一时衝动?七条大罪句句诛心,文采斐然,连撞柱死諫的戏码都准备好了,这也叫一时衝动?” 梁安支吾道:“这个……臣以为……” 见岳丈这般畏首畏尾,姬琰心中不悦,但也知道对方的性子,便不再追问,转而吩咐道:“朕命你彻查唐元湘近日往来,尤其是与朝中大臣的接触。朕倒要看看,是谁在背后指使!” 梁安连忙应下:“臣遵旨。” 姬琰又看向魏忠:“东厂也要配合调查。” 魏忠连忙应道:“奴婢遵旨。” 身为司礼监掌印,又提督东厂,他是皇帝真正的心腹,让他协助调查,说明这事轻易不能翻篇。 歷经穆宗、僖宗以及先帝三朝荒废,锦衣卫和东厂早已被文官集团渗透得如同筛子,糜烂不堪。 姬琰登基后虽然重整了一番,但也只是勉强堪用,如今才渐渐引为臂膀。 梁安心中一凛。 唐元湘被关进锦衣卫詔狱,如今又要东厂介入,看来陛下是动了真怒。 这次不知要牵连多少人才能打住。 “皇爷息怒。”魏忠小心劝道,“那些狂徒不过是跳樑小丑,我大虞朝还是忠臣多。” 姬琰捏了捏眉心,没有答话。 想到朝中错综复杂的局势,他只觉得一阵疲惫。 大虞立国二百六十余年,积弊已深。 大旱、水患、蝗灾……各地奏报如雪片般飞来,而朝中大臣们却还在爭权夺利。 贪腐丛生,军备废弛,国库空虚,这千疮百孔的江山,何时才能重现盛世光景…… 他又想起了陆临川。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如此胸怀天下的言辞,非真正心繫社稷者不能言! 更难得的是那份光明磊落。 面对唐元湘的七宗大罪指控,不卑不亢,据理力爭。 既不失文人风骨,又处处维护朝廷体统。 尤其是那句“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简直道尽了为臣之道。 “魏忠,你觉得状元郎如何?”姬琰突然发问。 第76章 皇后似乎有个適龄待嫁的妹妹 魏忠正在给皇帝捏肩的手顿了顿。 他对陆临川的观感极佳,且知道皇帝也很欣赏这位新科状元,便顺著心意说道:“陆状元德才兼备,风骨凛然。虽出身寒微,但志向高远。今日在琼林宴上,他不是也很体恤陛下的苦心吗?” 姬琰听了大喜,但转念又有些担忧:“今日唐元湘当眾弹劾,多半与清流党人有关。他们如此相逼,陆怀远未必不会为了自保而投靠严党……” 魏忠低下头,不敢接话。 文官党爭的事,他向来明哲保身,从不置喙。 姬琰也不指望他回答,自顾自地继续道:“不能让他投靠严党。如此贤臣,若沦为党爭爪牙,岂不可惜?” 对於朝臣结党之事,作为皇帝,他也无能为力。 毕竟是臣子私下干的事,如果捅到檯面上来,他们也只会一口咬死说“臣是天子门生,是陛下的臣党”。 自己也不可能直接宣召陆临川,命令他不准结党。 那样既显得愚蠢,又无济於事。 可是,该如何拉拢? 经过歷朝演化,文官集团已经形成了自己的规则与默契,皇帝无法轻易打破。 这既是他们不断壮大的必然结果,也是他们对抗皇权的根本手段。 即便陆临川现在怀有忠君爱国之心,但在官场浸染日久,终究会站在文官集团的立场。 朝堂之上,清流与严党相爭,看似水火不容,实则同出一源,皆以文官集团的利益为先。 陆临川今日慷慨陈词,明日或许便会被同僚规训,渐渐学会权衡利弊、明哲保身。 他可以用皇权提拔一人,却无法保证此人日后仍能独善其身。 文官们早已编织出一张无形的网,將所有人纳入其中,连皇帝也难以挣脱…… 姬琰虽才登基三载,却也渐渐明白了这些道理。 良久,他才想到一个十分勉强的主意:“能不能联姻?”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魏忠依旧一言不发。 姬琰对这位贴身太监的脾性很了解,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继续说道:“宗室里倒是有几位待嫁的公主,不如朕给陆临川赐个婚?” 魏忠闻言,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他小心翼翼道:“皇爷,状元郎是正经科甲出身,若是尚了公主,怕是……” 姬琰这才发觉是自己异想天开了。 按照祖制,科举出身的文官若是尚了公主,便只能做个閒散駙马,不能再担任实职。 这样一来,岂不是浪费了陆临川的才华? 魏忠眼珠转了转,忽然道:“皇后娘娘今日差人来说,御园的牡丹开得正好,邀皇爷得空去赏。” “梓潼……”姬琰微微摇头,忽然猛地一怔,“梓潼?!” 皇后似乎有个適龄待嫁的妹妹…… 他看向魏忠,笑骂道:“你个老滑头!” 魏忠揣著明白装糊涂,一脸茫然。 姬琰起身道:“摆驾,去坤寧宫。” …… 翌日,槐树巷。 晨光熹微,陆宅的门环被叩响了几声。 杨婆子揉著眼睛去应门。 只见一个穿褐色吏服的中年人立在阶下,身后跟著个青衣帮閒,手里捧著个蓝布包袱。 “陆状元可在?”那吏员躬身作揖,一脸喜色,“下吏是礼部照磨所的书办,姓周,有公事求见。” 杨婆子连忙福身:“老爷正在用早膳,大人请稍候。” 不多时,陆临川亲自迎了出来。 周书办含笑上前见礼:“礼部照磨所周明,奉部堂之命,特来为陆大人送上官服告身。” 陆临川见是礼部来人,含笑拱手:“周大人远道而来,快请进屋里用茶。” 周明微微一笑:“陆状元客气,只是公务在身,不便久留。待您看过官服告身,下吏还要回部里復命。” 陆临川也不勉强,只道:“既如此,改日再请周书办品茶。” “那下吏就先行谢过了。”周明示意身后帮閒上前,双手捧著包袱递上。 包袱里是叠得齐整的青色官服,一顶乌纱,还有盖著朱印的告身文书以及一本《翰林院则例》。 “有劳周大人。”陆临川合上包袱,递过几粒碎银。 周书办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 陆临川直接將银子塞进他袖中,笑道:“就当是请大人吃酒的,麻烦跑一趟。” 周书办这才千恩万谢地收了:“那下吏就厚顏收下了。往后陆翰林有什么跑腿的差事,儘管吩咐。”又压低声音道,“二十那日您辰时到衙门就行,陈学士最不喜人迟到。” “多谢。”陆临川目送他离去,心道这周书办虽是小吏,却也是个明白人。 他拿著包袱回到堂屋。 李氏和王氏正在摆早饭,见状都围了上来。 “川儿,这是要去上衙了?”李氏看了看官服,手指轻轻抚过鷺鷥补子。 “要等到本月二十,还有几天清閒日子。”陆临川笑道,顺手將告身文书放在一旁的条案上。 按大虞旧制,琼林宴后新科进士皆有假期。 一甲三月,二甲两月,三甲一月,用以回乡祭祖。 此制在国初执行甚严,然年深日久,渐成虚文。 到如今景隆年间,不论几甲,统共只给半月假期。 若要回乡,需另行告假。 好在母亲、妹妹和舅舅一家都已接到京城,倒不必为此费心,抽空遥祭一下陆氏先人就行。 “这官服料子真好。”王氏摸著从六品官服嘖嘖称奇。 李氏则捧著牙牌看了又看,喜得合不拢嘴。 “舅舅和水生呢?”陆临川环顾四周,忽然问道。 王氏笑道:“川哥儿不是让他们去送东西么?天没亮就走了。” “没吃早饭就走了?”陆临川一愣。 这几日收的贺礼堆了半间库房,粗粗算来值上千两。 他熬了两夜才写完回帖,昨日吩咐水生逐一送回,没想到这小伙这么实诚。 “那臭小子兴奋得紧,昨儿夜里就念叨著要去见见世面。”王氏笑道,“他爹不放心,也跟著去了。” 李氏笑道:“那也不用那么急呀……” 陆临川也哑然失笑:“这孩子,怎么比我还上心?” 吃过早饭,三人说了一会儿閒话,陆临川便独自来到书房,將官服和告身小心收好,坐在书案前翻阅《翰林院则例》。 第77章 此乃大丈夫之志 翰林修撰的工作可不轻鬆。 每日要负责起草詔书、编纂史书、记录起居注,还要参与经筵讲学,若有重大典礼,更要熬夜准备仪注。 说是天子近臣,实则就是个高级文书,纯纯的牛马活计…… 想到十天后就要开始这般忙碌的生活,陆临川不禁嘆了口气。 这几日確实该好好休息,养精蓄锐。 他放下书册,闭目养神。 “公子!”丫鬟兰儿跑了进来,“赵老爷、柳老爷、白老爷来访!” 陆临川一喜,连忙起身:“快请进来。” 他快步走向外院,远远就看见三人。 “怀远!”三人见陆临川出来,齐声招呼。 陆临川拱手笑道:“三位兄长来得正好,我正閒得发慌。” 他將三人迎入书房。 碧儿早已备好茶点,手脚麻利地斟茶倒水。 白景明环顾书房,目光落在书案上的《翰林院则例》上:“怀远已经开始研读翰林规矩了?” 陆临川请三人入座,笑道:“不过是閒来翻翻,免得日后出岔子。” 白景明笑了笑,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的檀木匣子:“我给怀远兄带了件小玩意。前几日送礼太多,我就没有来献丑。” 他打开匣子,里面是一方上好的端砚,石质细腻,纹理如云,一看就是珍品。 陆临川见状,推辞道:“你我之间,何必说这些见外的话?” 白景明却很正经:“区区一方砚台,何足掛齿?怀远兄如今是翰林修撰,正该用这样的好砚。” 陆临川只得收下:“那就多谢子瑜兄了。” 四人寒暄一阵,话题渐渐转到正事上。 陆临川看向赵明德和柳通:“五日后的馆选,二位兄长准备得如何了?” 馆选是大虞科举制度中的重要一环。 按照“非翰林不得入內阁”的规矩,二、三甲进士若想进入权力中枢,唯一的途径就是通过馆选成为庶吉士,进入翰林院学习。 柳通倒是洒脱:“我隨缘就好。能入选自然好,不能也无妨。只要能为朝廷效力,入不入阁都一样。” 赵明德却放下茶盏,正色道:“正在全力准备。这几日都在研读歷届馆选的题目,希望能有所得。” 陆临川闻言,认真道:“子谦兄若能成为庶吉士,日后我们同在翰林,互相照应也方便些。” 赵明德点头:“今年四川籍进士不多,大多数都在三甲,要外放为官。朝中四川籍官员本就稀少,我们这些同年更该互相扶持。” 柳通也深以为然:“子谦兄说得是。” 赵明德忽想起什么,嘆了口气:“只是,我本想馆选结束后告假回乡,但听说陕西乱军已南下汉中,交通断绝……如今只能等乱局平定,再想办法接家人来京。” 从去年冬日离家赴京赶考,他已有大半年未见妻儿。 如今虽中了二甲进士,却因战乱无法返乡,心中不免悵然。 柳通闻言,亦是神色暗淡。 他与赵明德皆已成家,此番科举得中,本该衣锦还乡,却因陕西民变阻了归途。 白景明见状,劝慰道:“二位兄长不必忧心。如今二位皆在二甲,即便不入翰林,也定能留京任职,来日方长。” 陆临川点头附和:“子瑜兄说得是。二位兄长不如先在城南赁屋居住。等乱局平定后家眷到京,也好安顿。” 赵明德与柳通相视一眼,神色稍霽。 “说来惭愧。”赵明德露出一丝笑意,“这几日收的贺仪,加起来也有四五百两之数。在城南租个小院,倒也绰绰有余。” 柳通也点头附和。 白景明抚掌道:“如此甚好!咱们便可常来常往。” 又胡侃了几句。 白景明忽然从怀里摸出一份邸报:“这上面说陕西乱军半月前又攻下了凤翔府,地方官兵竟无力剿灭。朝廷欲调宣府、大同边军前往平叛。” 陆临川接过邸报,仔细看了起来,略带担忧:“如此说来,辽东女真之事便只能依主和派所言,割地求和了?” 赵明德轻嘆一声:“户部空虚,粮餉匱乏。两线作战,確实力有不逮。” 柳通怒道:“可恨堂堂天朝上国,竟要向蛮夷割地求和!” 书房內一时沉寂。 陆临川也觉得此事十分屈辱,分析道:“陕西民变,根源在连年灾荒,官吏盘剥;辽东之患,起於军备废弛,边將贪腐。若不革除积弊,纵使今日平定一处,明日又有他处生乱。” 作为现代人,他对农民起义抱有好感,但所谓屁股决定脑袋,现在刚考上状元,大虞还不能覆灭,所以也不得不站在朝廷的角度思考问题,不过他也不会昧著良心说他们是贼。 “正是此理。”赵明德正襟危坐,“所以变法革新之事,刻不容缓。” 柳通却面露忧色:“可怀远先前不是说,严党所倡变法,不过是藉机敛財,未必真能富国强兵?” “有动作总比坐以待毙强。”赵明德目光坚定,“纵然严党变法难成,至少能撕开一道口子,为后来者铺路。” 陆临川微微頷首:“子谦兄所言极是。无论严党变法出於何种目的,至少证明朝廷已意识到非变不可。这份求变之心,才是最可贵的。只可惜吾等人微言轻,左右不了朝政大局。” 白景明认可地点点头:“怀远兄胸怀韜略,见识卓绝,乃宰相之才。假以时日历练,积累实务经验,日后或可成为我大虞朝的中流砥柱,主持真正有益的变法,中兴社稷。” 他说得诚恳,脸上满是期待。 赵明德郑重点头:“怀远確有大才,若真有那一日,我等定当鼎力相助。”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柳通一字一顿地念著陆临川当日所言,“怀远的志向,便是吾辈共同追求。” 白景明见三人皆心怀家国之志,不由也动了豪情:“小弟虽绝了入仕之念,但家中薄有资產。诸位兄长若不嫌弃,白某愿效犬马之劳。” 立身行道,扬名显亲;匡时济世,安邦定国;继往开来,垂范后世! 此乃大丈夫之志也! 第78章 信她们还不如信秦始皇在陕西起兵造反 陆临川望著三位好友真挚的眼神,胸中涌起一股热流。 人生得此良友,夫復何求? “诸兄厚爱,弟愧不敢当。”他起身环视三人,“然则大丈夫生於天地间,当以天下为己任。位卑未敢忘忧国,纵使身如萤火,也要发一分光热。若他日得志,必当澄清寰宇,振兴百业,重现盛世荣光。” 柳通闻言大笑:“说得好!当浮一大白!” 赵明德、柳通二人也哈哈大笑。 这时,舅妈王氏带著碧儿、兰儿端著茶点进来,笑吟吟道:“诸位老爷胸怀天下,可也不能饿著肚子谈大事。不如就在寒舍用个便饭?” 她在门外听了半晌,心中既欣慰又自豪。 川哥儿和他这几位朋友果然都是做大事的人,谈吐间儘是家国天下,不像那些市井之徒,张口闭口柴米油盐,半点出息也无。 若是水生能跟著学些本事,將来也能有个好前程,她就是一辈子操劳也心甘情愿。 赵明德几人闻言也不推辞,连忙起身道谢:“那就叨扰夫人了。” 王氏眼睛一亮,拍手笑道:“好!我这就去准备。” 白景明笑道:“这次我可是有备而来,定不会被川菜辣得找不著北。” 眾人闻言大笑,屋內气氛顿时轻鬆起来。 经过这些时日的交往,几人早已渐渐有了通家之好的情谊。 待王氏离开后,白景明转向陆临川:“怀远兄,昨日琼林宴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听闻了些风声,但详情不甚了解。” 柳通接过话茬,將事情原原本本讲述了一遍。 白景明听得心惊肉跳:“这唐元湘真是胆大包天!我在浙江时也听说过此人,都说他才学过人,没想到竟做出这等事来。” 赵明德沉吟道:“他一个人应该没这个胆子,背后定有江南士子攛掇。” “哼!”柳通冷笑一声,“这群人平日里道貌岸然,背地里尽干些齷齪勾当。朝廷里那些乌烟瘴气的事,多半与他们脱不了干係。还自詡什么士林正统,简直无耻至极!” 陆临川轻嘆:“恐怕还有清流大臣支持……” 白景明担忧地看著陆临川:“清流如此相逼,难道真要逼得怀远投效严党?” 陆临川摇头苦笑:“世事艰难啊。” 他確实不想捲入党爭,但眼下形势,似乎由不得他独善其身。 见陆临川眉头紧锁,白景明连忙岔开话题:“先不说这些烦心事,我今日来还有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陆临川问道。 白景明眉飞色舞地说起《三国演义》的发售情况。 首印一千册,仅昨日一天就卖出三百余册。 书局掌柜见势头大好,已经决定加印。 陆临川虽早有心理准备,但还是有些惊讶:“竟如此畅销?” 白景明笑道:“那可不?好些人是衝著『新科状元亲撰』的名头来的,结果看了就放不下了。” 陆临川忽打趣道:“你们书局也不送一本来给我这个作者过目?” 白景明拍了拍脑门:“这倒是我疏忽了,下次一定带几套来。” 赵明德、柳通也凑拢道:“还有我们,也要討一套。” 白景明故作严肃:“二位仁兄又不是作者,可不能坏了书局规矩。” 柳通大笑:“子瑜兄也太小气了!我这就去买十本,送给同僚。” 白景明连连摆手,说下次庆贺乔迁之喜的时候就带过去,隨即又看向陆临川:“怀远可別忙著做官就把话本的事搁下了。” 陆临川闻言失笑。 离上任还有十天,他本打算好好休整。 但听子瑜兄这么一说,倒觉得可以趁这几日空閒再写些稿子。 写话本不仅能多一笔进项,更能在市井百姓中积攒名望。 在这个时代,名望这种东西,自然是越多越好。 午饭后,送走三位好友,陆临川回到书房,继续翻阅《翰林院则例》。 科举功名已定,仕途將启,倒也不必再为应试苦读。 得空了继续写《三国演义》。 正昏昏欲睡间,忽听前院传来一阵嘈杂声。 透过窗欞望去,只见七八个衣著光鲜的妇人在碧儿、兰儿的引导下往堂屋走去。 这是……媒婆? 自从他未婚的消息被人传扬出去,京中许多人都动了心思,这两天陆续都有媒婆上门来说媒。 今日怎么是扎堆来的? “川哥儿!”舅妈王氏的声音紧接著就从院中传来,“快些到堂屋来,有贵客到访!” 陆临川不胜其烦,起身整了整衣冠,缓步走了过去。 还未进门,就听见里面七嘴八舌的说话声。 “老夫人好福气啊!我家老爷是工部员外郎……” “老姐姐且听我说,我家小姐是光禄寺少卿的嫡女……” “两位先別急,容我介绍我家小姐……” “……” 堂屋內,李氏端坐在主位,被一群媒人团团围住。 她应对得从容自若,但脸上还是掩不住喜色。 王氏在一旁殷勤地斟茶倒水,也十分高兴。 见陆临川进来,媒人们立刻安静下来,齐刷刷地向他行礼。 陆临川拱手还礼,在母亲身旁落座。 “这位就是状元郎吧?”一个穿絳色比甲的媒婆率先开口,“老身是建寧伯府上的……” 听到滔滔不绝的介绍,陆临川被弄得有些头疼,但仍保持著礼节性的微笑。 这些媒人个个舌灿莲,將自家小姐夸得天上有地下无。 这个说貌若天仙,那个道才高八斗。 但相过亲的都知道,媒人的嘴,骗人的鬼,信她们还不如信秦始皇在陕西起兵造反。 李氏在一旁听得眉开眼笑。 她这辈子何曾想过,有朝一日能这般风光地为儿子挑选媳妇? 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官老爷家,如今竟都主动遣媒人上门,简直是祖坟冒了青烟。 王氏也忙前忙后地招呼,心中既为外甥高兴,又忍不住想起自家儿子。 水生以后找媳妇,若能有这般阵势就好了。 陆临川抬手示意眾人先不要急:“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犯不著一一和我说,当与家母详谈才是。” 第79章 这么多姑娘任你挑 媒人们闻言,又將李氏团团围住,七嘴八舌地介绍起来。 陆临川在一旁安静地听著。 来提亲的有文官,有勛贵,甚至还有富商大贾。 虽然商贾之女不能做正妻,但若能攀上状元郎,做个妾室也是好的…… 陆临川听了半天,心不在焉,想走又觉得有些失礼,忽见舅舅李诚和表弟李水生风尘僕僕地从外面回来。 两人站在堂屋门口,呆呆地看著屋內。 陆临川如见救星,起身迎上前去:“终於回来了,事情办得如何?” 李诚黝黑的脸上满是疲惫,但眼中透著喜色,小声道:“都办妥了。各家回礼都已送到,还有几家家主亲自见了水生,说了好些客气话……” 他说著,看了看堂屋中那群枝招展的媒人:“又是来说亲的?今天怎么一下来了这么多?” 陆临川苦笑点头:“可不是么,从午后就络绎不绝。” 李水生眼中满是羡慕:“表哥好福气,这么多姑娘任你挑。” 陆临川失笑摇头。 如果能见到相亲对象聊一聊还好些,这样盲婚哑嫁,娶到什么的人全靠运气…… 忽然,他又想到了梁家二小姐。 年轻漂亮又亭亭玉立的古装版刘亦菲,確实很吸引人,才见一面就…… 忽然,有媒人直接凑了过来:“状元郎,您看……” 陆临川连忙拱手:“实在抱歉,还有些家事要处理,你们先和家母谈。” 说完,不等对方反应,他便带著舅舅和表弟快步离开,留下满屋媒人面面相覷…… 回到书房,陆临川长舒一口气,揉了揉太阳穴。 这么下去也不是个事…… 李水生从怀中掏出一叠拜帖,双手呈给陆临川:“表哥,今日送还谢帖时,有七家老爷府上递了拜帖,说想登门拜访。” 陆临川接过拜帖,一一翻看,上面用工整的楷书写著拜访者的姓名、官职和拜访缘由。 李水生小心翼翼地问:“表哥要见他们吗?有几家说若您得空,他们隨时可以上门。” 陆临川瀏览一遍后,摇摇头:“都是些无关紧要之人,不必见了。” 他走到书案前,取出一叠素笺,提笔蘸墨:“不过,礼数还是要周全的。” 他按照拜帖上的署名,逐一写下回帖: “新科状元陆临川顿首拜:蒙王大人垂爱,本应扫榻相迎。然近日杂务缠身,恐难尽地主之谊。待稍得閒暇,必当登门谢罪。临川再拜。” 这样的回帖,他一连写了七份,每份內容大同小异,只是更换了称谓。 其实,以新科状元的身份,完全可以对这些小官置之不理。 但为人处世,还是周到些好。 名声这种东西,用处比想像中大得多,必须全力维护。 李水生在一旁看著,有些不解,欲言又止。 陆临川见状,决定提点表弟几句,解释道:“我初入仕途,根基尚浅,不宜得罪人。即便不想见,也要把话说得漂亮些。君子不失色於人,不失口於人。” 李水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李诚连忙道:“川哥儿说得在理。水生,往后跟著你表哥多学著点。待人接物这门学问,可比种地难多了。” 李水生挠了挠头:“我记下了,表哥做什么,我就跟著学什么。” 陆临川笑了笑,又对他道:“这些回帖你明日送去各家,就说我公务繁忙,改日亲自登门赔罪……不用那么急,吃完早饭再去。” 李水生一口答应:“好。” 事情处理完,陆临川看了看窗外。 时间还早,前院的媒人估计一时半会儿不会散。 “舅舅累了一天,先去歇著吧。”陆临川对李诚道,“我和水生出去走走。” 李诚確实有些疲惫,便应下了。 李水生正是精力旺盛的年纪,听见表哥又要带他出去,立刻眼前一亮:“表哥想去哪儿?” 陆临川微微一笑:“隨便逛逛,总比在家应付媒人强。” 两人准备出门,忽碰到舅妈王氏匆匆走来。 “川哥儿怎么要出门?”王氏擦了擦额角的细汗,疑惑发问。 陆临川实话实说:“那些媒人实在太过热情,我和水生出去避一避……麻烦舅妈帮著母亲待客,我们先出去躲躲。” “你这孩子,人家都是衝著状元郎来的,哪有往外躲的道理?”王氏满脸笑容,“放心去吧,不过……这些人家你都不满意,我们该怎么回復?” 陆临川想了想:“也不要都拒绝,把名字和家世记下来,我晚些时候看看再做决定。” 王氏点头道:“好,那我就这么给姐姐说。” 陆临川点点头,带著水生快步出了院门。 婚姻大事终究不能一直耽搁。 这个时代,仕途是否顺遂不仅取决於个人才能,更与家族联姻和后宅交际息息相关。 当家主母的社交手腕,往往能很大程度帮助丈夫在朝堂上的进退。 尤其对京官而言,女眷间的往来往往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五品以上官员的妻母可获封誥命,可以定期入宫朝贺,参加命妇们的聚会,藉机为家主传递消息、疏通关係。 若能觅得一位通晓人情世故的贤內助,不仅能为仕途添彩,更能助家族在京中立足。 他如今身为从六品翰林修撰,虽未达获封誥命的標准,但作为新科状元,未来前途不可限量,以后此类来往不可能避免…… 此外,当家主母也要精於持家,理得清帐目庶务,更要严於治下,镇得住奴婢僕从。 否则,后宅生乱,轻则貽笑大方,重则累及家主官声。 古人云“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其中“齐家”二字,泰半繫於主母之能。 如果娶了一个性情乖张、跋扈专横的泼妇,闹得家宅不寧,到时候无论是和离还是休妻都徒惹非议,得后悔死…… 娶妻当重贤德,妻子这个生態位,不容轻忽。 別看古代女子整日深居闺阁,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但却也要承担家族兴衰之责。 陆临川不得不谨慎以待。 媒婆的话不能信,就只能自己多点精力去打听。 第80章 他要是成为我的姐夫就好了 梁府,后宅。 梁玉珂悠閒地坐在绣墩上,一双小手捧著崭新的《三国演义》,粉嫩的小脸几乎要埋进书页里。 她梳著双丫髻,发间簪著两朵小巧的珠,隨著她不时点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十岁的少女天真烂漫,一双杏眼炯炯有神,此刻正全神贯注地盯著话本,连额前垂下的几缕碎发都忘了拂开。 靠窗的书案上摆著文房四宝,旁边立著个青瓷画缸,插著几卷画轴。 多宝阁上错落有致地放著些精巧玩意:一尊青铜小鼎、几方奇石,以及各式各样的木製刀剑……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三妹妹这两日闭门不出,可是身子不適?”梁玉瑶带著两个贴身丫鬟款款而来。 伺候梁玉珂的春桃和秋菊连忙行礼。 春桃性子爽利,答道:“回二小姐,三小姐好著呢,这两日是在看一本叫《三国演义》的书,看得入迷了。” 梁玉瑶恍然点头。 陆公子的《三国演义》她也仔细读过,確实文采斐然,气势雄浑。 只是,没想到三妹妹小小年纪,竟也会对这等歷史演义痴迷。 她示意丫鬟们在门外等候,自己轻手轻脚地走进闺房。 梁玉珂依旧沉浸在书中,对姐姐的到来似乎浑然不觉。 梁玉瑶走上前,正要出声。 那古灵精怪的小姑娘转身猛地扑了过来,一把抱住她的腰肢,推得她连连后退,差点倒在绣榻上。 “哎呀!”梁玉瑶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嚇了一跳,待反应过来是妹妹恶作剧,又好气又好笑。 她伸手捏了捏梁玉珂的鼻子:“你嚇死我了……还以为你看书看成了呆子,连我来了都不知道。” 梁玉珂咯咯笑著鬆开手,仰起小脸得意道:“才一日没见,二姐就这般想我了?” 梁玉瑶没有理会妹妹的胡言乱语,拾起书案上的《三国演义》:”这本书真有这么好?竟能让你这跳脱的性子闭门不出?” 梁玉珂一双杏眼瞪得溜圆,气呼呼地说:“这个陆怀远,真是气死我了。” 梁玉瑶一愣:“怎么了?” “『连环计』这一段,把我气死了。”梁玉珂指著书中一页。 梁玉瑶见妹妹那副认真的模样,知道她从小便立志要当妇好、荀灌一类的女將军,不喜欢这等委曲求全的戏码,笑了笑:“话本小说而已,本就是杜撰的故事,何必当真呢?” 梁玉珂却正色道:“他写得太好了,不得不让我当真!” 说著便模仿起貂蝉的语气,念起书中台词:“近见大人两眉愁锁,必有国家大事,又不敢问。今晚又见行坐不安,因此长嘆。不想为大人窥见。倘有用妾之处,万死不辞!” 她本就生得明眸皓齿,此刻又带著少女特有的灵动神采,再加上刻意模仿的娇柔语气,竟將貂蝉的形象演绎得活灵活现。 梁玉瑶恍惚了一瞬,隨即“噗嗤”一笑:“三妹妹倒是演得惟妙惟肖,有几分貂蝉的神韵。” 梁玉珂踏著绣步来回走了两步,英气十足道:“若我是貂蝉,被献与董卓当晚,我就要手刃国贼,然后再以死保全名节,何须这般周折?” 梁玉瑶摸了摸她的脑袋:“別犯痴了,一个弱女子,如何敌得过常年行军打仗的武人?” 梁玉珂却挺直腰板,娇憨道:“二姐莫要小瞧人。我虽年幼,却也习得些拳脚功夫。” 她说著还比划了个刺杀的姿势,纤细的手腕却显出几分力道。 梁玉瑶见状,只觉得滑稽。 这妹妹自小就与眾不同,不喜女红针黹,偏要学什么骑射武艺。 父亲见她年岁尚小,没有任其胡闹,她便自己让人寻来木剑闹著玩,渐渐也长了些力气。 “好了好了,知道你厉害。”梁玉瑶柔声安抚,將书放回案上,“不过这话本里的故事,终究是杜撰的……” 梁玉珂眨了眨眼睛,忽然灵机一动:“下次再见到陆公子,我得好好劝劝他,让他多写一写女將军的故事。” “你一个女孩子家家的,怎么好去见他?”梁玉瑶对妹妹这天马行空的想法无可奈何。 梁玉珂的思绪却已经飘得更远:“他要是成为我的姐夫就好了。” 梁玉瑶闻言,俏脸顿时飞上两朵红云:“尽胡唚!这也是能乱说的?” 梁玉珂见状,狡黠一笑:“二姐是不是也喜欢陆……” 梁玉瑶瞬间捂住她的嘴:“別胡说,这种话要是传出去,我还怎么做人?” 梁玉珂挣脱姐姐的手,咯咯笑道:“原来二姐真的喜欢陆公子,这有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听爹说,昨日他在琼林宴上作诗讽諫,『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而且又臭骂了那些江南士子一顿……这样的男儿气概,满京城都找不出第二个来。听说他还未成亲,我要是早生几年,就让爹去提亲了。” 梁玉瑶红著脸轻斥:“女儿家要懂得矜持。” 梁玉珂却来了兴致,不依不饶:“二姐,你老实说,觉得陆公子怎么样?” 梁玉瑶微微一嘆。 这样的闺房私话,私下说说也无伤大雅。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確实非同凡响。”梁玉瑶轻声道,声音里带著几分嚮往,“又是状元郎,定然是……品性高洁的。” 梁玉珂眼睛一亮:“二姐既然爱慕他,不如让爹去请媒人提亲?” 梁玉瑶正欲开口,门外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二小姐!”一个丫鬟匆匆进来,福了福身,“夫人从宫里回来了,让您即刻去厅说话。” 梁玉瑶一愣:“娘可有说是何事?” 丫鬟摇头:“夫人只说让您快些过去。” 梁玉珂满脸疑惑:“大姐……不,皇后娘娘极少召咱们家人进宫,这次怎么……莫不是要说婚事?”她忽然压低声音,“皇后娘娘不是说过,姐姐和我的婚事都要由宫里做主吗?二姐也到该出阁的年纪了。” 梁玉瑶心头驀地一紧。 身为梁家女儿,自小锦衣玉食,享尽荣华,婚事自然不能隨心所欲。 但若要让她嫁给某位王公子弟,却也…… 第81章 男子汉要有志气 梁玉珂见姐姐神色黯然,急道:“二姐若真喜欢陆公子,不如直接跟娘说。娘最疼你,定会去求皇后娘娘恩典的。” 梁玉瑶纠结半晌才道:“咱们家算半个天家,婚事终究不能由自己做主。还是、还是听凭皇后娘娘安排吧。” “婚姻大事,怎么能这般轻易认命?”梁玉珂劝道,“我和你一起去见娘!” 话音未落,梁玉珂已一溜烟跑了出去。 梁玉瑶望著妹妹远去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莲步轻移跟了上去。 两姐妹穿过迴廊来到厅时,梁安和陈氏正坐在紫檀木雕椅上说笑。 “爹,娘。”梁玉瑶福身行礼,声音轻柔。 梁玉珂也跟著行礼,但动作明显隨意许多。 陈氏放下茶盏,目光在两个女儿身上转了一圈。 三丫头小脸上写满不悦,二女儿虽然端庄依旧,但眉宇间那抹愁绪却逃不过母亲的眼睛。 “这是怎么了?”陈氏拉过梁玉瑶的手,“难得见瑶儿也不高兴。” 梁玉瑶刚要开口,梁玉珂已经抢先道:“娘,皇后娘娘是不是要给二姐赐婚?” “三妹妹,不得无礼!”梁玉瑶急忙制止,转向母亲,“娘唤女儿来,可是有什么吩咐?” 梁玉珂转向父亲,拉著他的袖子撒娇。 梁安无奈地扶额:“这事容不得胡闹,仔细听你娘说吧。” 梁玉珂撇撇嘴,安静下来,但一双杏眼仍滴溜溜地转著,显然在打什么主意。 陈氏看著小女儿这副模样,既好笑又无奈。 她转向二女儿,脸上重新浮现出喜色:“宫里確实有给你赐婚的意思。皇后娘娘今日召我进宫,就是想让我回来问问你的意见。” 梁玉珂还想著让陆公子当姐夫的事,闻言立刻插嘴:“二姐年纪还小,她方才还跟我说想留在家里多陪陪您二位呢,不急著出嫁。” “胡说什么?”陈氏轻斥道,“你年纪才小,瑶儿早就到了议亲的年纪。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梁安也点头附和:“你娘说得是。皇后娘娘亲自过问,这是天大的体面。” 梁玉珂继续胡搅蛮缠:“那不如这样,让二姐先相看相看?若是那人不合眼缘,咱们就回绝了。反正皇后娘娘最疼二姐,不会怪罪的。” 梁安和陈氏相视一眼,都有些无语。 这丫头,说话越来越没分寸了。 梁玉瑶向来是个有主见的。 方才听母亲话里的意思,这事似乎还未最终定下,尚有转圜余地。 她深吸一口气,轻声问道:“不知……皇后娘娘属意的是哪家公子?” 陈氏见二女儿发话,回答道:“就是最近风头正盛的状元郎啊。” “什么?!”梁玉瑶还没什么反应,梁玉珂已经一脸喜色地跳了起来,“是陆公子啊!那太好了!” 陈氏见三女儿变脸比翻书还快,不由斥责道:“你这会儿怎么又高兴起来了?疯疯癲癲的成什么样子?” 她看向梁玉瑶,语气柔和了几分:“皇后娘娘说了,你若不愿意,她也不会勉强,可见皇后娘娘还是疼你这个妹妹的……不过依我看,那状元郎確实是个难得的才子,品貌俱佳,又得陛下赏识,前途不可限量。” 梁安也附和道:“陆怀远確实值得託付终身,是个良人。那日为父与他详聊,他谈吐不凡,见识过人……若能与他结亲,不仅是你之幸,也是我梁家之福。” 陈氏见丈夫也出言支持,便又问女儿:“瑶儿,你的意思呢?” 梁玉瑶听见状元郎的名號时,便十分愿意。 她想起那日在府门前初见陆临川时的情景,挺拔的身姿,清朗的眉目,还有那双深邃的眼睛,都让她心头微颤。 如今听闻赐婚的对象是他,心里早已乐开了。 但她面上依旧保持著大家闺秀的矜持,低垂著眼帘,羞涩道:“全凭皇后娘娘和爹娘做主。” 梁安和陈氏一听,知道女儿这是愿意了,顿时笑了起来。 一旁安静坐著的梁玉珂也很替姐姐高兴,当然,自己也很高兴。 有这么个才华横溢、风度翩翩的姐夫,以后就能经常听他讲那些朝堂上的趣事,说不定还能让他教自己写诗作赋…… 她从小就对这些男儿家的东西感兴趣,既想当女將军,又想当女宰相。 陈氏看到三女儿一脸痴笑,不由问道:“你二姐赐婚,你那么高兴做什么?” 梁玉珂眨了眨眼睛,玩笑道:“二姐出嫁了,以后这偌大的梁府就是我一个人的了,哈哈。” 陈氏瞪了她一眼:“净说混帐话!”又看向梁安,“老爷,你也该管管,別惯著她,把好好的一个女儿家都教得没个正形。” 梁安倒不以为意,笑了笑:“珂儿性子活泼些也无妨,咱们家又不是那等迂腐人家。” 陈氏无奈:“再这么野下去,以后还怎么嫁人。” 梁玉珂立刻接话:“我不嫁人,一辈子陪著爹和娘。” 陈氏佯怒:“你就气死我吧。” 梁玉珂知道母亲並非真的生气,便也笑了起来。 陈氏不再理她,看向二女儿:“既然瑶儿没意见,我这就进宫跟皇后娘娘回话……旨意这几日应该就会下来。”她又牵起她的手,“你好好准备准备。” 梁玉瑶轻轻点头:“嗯。”脸颊已泛起漂亮的红晕。 …… 陆临川和李水生驾著驴车出了门。 两人准备將京城好好逛逛,不局限於城南。 李水生握著韁绳,坚毅的脸庞透著专注。 这些时日,他驾车愈发熟练,连街坊都夸他赶车的架势像模像样。 “水生,以后想干什么?”陆临川靠在车板上,“我好替你谋划谋划。” 李水生不假思索地答道:“我要替表哥赶一辈子车。” “说什么傻话。”陆临川失笑,“男子汉要有志气,重新想一个!” 车轮碾过一处水洼,李水生熟练地勒紧韁绳避开泥泞。 他思索片刻:“我想当大將军!” “大將军好。”陆临川点头认可。 他望著表弟挺直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个典故,问道:“你知道夏侯婴吗?” 第82章 那以后我也做表哥的夏侯婴 李水生摇头:“不知道。” “此人可是青史留名的车神。”陆临川调整了下坐姿,娓娓道来,“早年间,他不过是沛县县府一个管马驾车的差役。后来汉高祖刘邦在沛县起兵,见他驾车技艺精湛,便封为七大夫,专司车马……” 李水生不由放慢车速,竖起耳朵听著。 “楚汉相爭时,夏侯婴为汉高祖驾车衝锋陷阵。”陆临川继续道,“彭城之战,汉军大败,追兵將至。夏侯婴驾车载著汉高祖与一双儿女,硬是从千军万马中杀出血路。车轮溅血,马鬃带箭,硬是保得汉高祖周全。” 李水生听得入神,手上的动作都变慢了许多。 “后来汉高祖定鼎天下,封他为汝阴侯。”陆临川轻拍车板,“太僕位列九卿,掌舆马畜牧。夏侯婴歷经汉高祖、惠帝、吕后、文帝四朝,始终执掌此职……” 李水生忽然开口道:“表哥是说,驾车也能有大出息?” “我是说,英雄不问出处。”陆临川笑了笑,“夏侯婴最初不过是个车夫,却凭著忠勇勤勉,终成开国功臣。你若有志气,未必不能像他一般建功立业。” 李水生心潮澎湃,脱口而出:“那以后我也做表哥的夏侯婴!” 陆临川一惊,连忙压低声音:“这种话大逆不道,可不能乱说!” 你做我的夏侯婴,那我做什么? 李水生赶紧捂住嘴巴。 他犹豫片刻,终是鼓起勇气道:“表哥,我想习武……做大將军。” 他的声音很朴实,却透著前所未有的坚定。 陆临川仔细打量表弟。 十六岁的少年身板结实,肩膀宽厚,黝黑的皮肤下肌肉线条分明,一看就是常年干农活练出来的好身板,是个习武的苗子。 “好。”陆临川想了想,点头应允,“你身子骨结实,学武倒是合適。” 如今,大虞內忧外患,各地天灾人祸,辽东女真又虎视眈眈。 若真到了大厦將倾那地步,表弟习得一身武艺,將来或可领兵在外,自己则坐镇朝堂……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他脑海中渐渐成形。 李水生见表哥答应得爽快,喜出望外:“谢谢表哥!” 陆临川摆摆手:“一家人,说这些见外的话做什么。你以后出息了,我脸上也有光。” 李水生嘿嘿直笑。 陆临川想了想,又道:“择日不如撞日,我们先去选一把趁手的兵器……等我打听打听,再给你请个师父。” 李水生眼睛一亮:“好!” “去城西的铁匠铺看看。”陆临川回忆著京城布局,“那边匠户集中,兵器铺子也多。” “好嘞!”李水生兴奋地应道,一抖韁绳,驴车转向西行。 大虞京城的匠户多聚居城西。 因靠近西山煤矿,取用燃料方便,铁匠铺也主要集中在西城的阜成门附近 那一带街道狭窄,房屋低矮,终日炉火不熄,打铁声此起彼伏。 虽不如其他地方富庶繁华,却自有一番市井烟火气……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轆轆声响。 不多时。 二人驾车来到西城一处热闹的市集。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 铁器铺、木匠铺、布庄、杂货铺鳞次櫛比。 行人摩肩接踵。 空气中瀰漫著铁器淬火的焦味、木屑的清香以及各种食物的香气。 李水生小心地將驴车停在一家茶肆门前,拴好韁绳,从腰间摸出一小吊枚铜钱递给店小二:“劳烦照看驴车,餵些草料。” 店小二接过铜钱,眉开眼笑:“客官放心,保管给您照料妥当。” 两人匯入熙攘的人流。 虽然金榜唱名那天进士游街,陆临川走在最前面,但当时他身著大红状元袍,与今日的便服截然不同,百姓们能认出他的不多,反倒落得清閒。 大虞对民间兵器交易管制甚严。 律法明文规定,民间买卖兵器必须登记姓名、年甲、籍贯、住址、形貌,购买超过三件还需有司衙门开具文书许可。 交易的兵器长度也有限制,以防民间私藏重武器。 此外,私人若要售卖来歷合法的兵器,同样需要报备。 陆临川作为朝廷命官,李水生也是有合法身份的良民,买一把防身兵器在法律上倒是没有任何阻碍。 “水生,你想用什么兵器?”陆临川问道。 李水生挠了挠头:“我也不知道……表哥觉得什么合適?” 陆临川略一思索,道:“刀法易学,入门最快,为百兵之胆,劈砍有力,攻守兼备……而枪棒弓剑则需要长期练习,不如先学刀。” 李水生眼睛一亮:“那就听表哥的,用刀。” 陆临川点头。 两人沿著街道,一连问了好几家铁匠铺。 各家铺子里陈列著各式兵器,从朴刀、腰刀到雁翎刀,种类繁多。 市面上,最流行的是雁翎刀,价格普遍在三两银子左右…… 转过一个街角,忽见前方围著一群人。 两名差役坐在不远处酒肆门口,时不时朝这边张望,似是防备骚乱。 走近一看,原来是个中年汉子在卖刀。 那是一把做工精良的雁翎刀,刀身修长,弧度优美。 刀鞘以黑檀木为底,镶嵌银丝云纹,刀柄缠著暗红色丝绳,像是军中將领的佩刀。 陆临川打量那卖刀汉子,见他身材魁梧,面容粗獷,手掌布满老茧,想必是个行伍出身的好汉…… 余光瞥见水生盯著那把刀,眼睛都直了,想开口却又不敢。 陆临川心中已有计较,上前问道:“你这刀卖多少钱?” 那汉子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静,诚恳道:“十二两银子。” 陆临川微微皱眉:“一把普通的雁翎刀也就三两银子,你这刀能有多好,敢卖十二两银子?” 那汉子闻言,黝黑的脸上显出几分认真,小心翼翼地抽出刀身,寒光在阳光下闪烁。 他介绍道:“我家是京营的世袭百户,这刀是祖上传下来的,杀过蒙古韃子,也砍过东南倭寇,当年跟著太宗皇帝还北伐了好几次……公子请看,刀身用的是上好的鑌铁,锻造时掺了乌兹钢,锋利无比。您看这刀纹……” 第83章 你有种就跑 陆临川仔细端详,发现確实与寻常兵器铺里卖的不同。 刀身线条流畅,刃口寒光凛凛,刀背厚实却不显笨重。 “你家既是世袭百户,为何沦落到卖祖传宝刀的地步?”陆临川问道。 那汉子神色一变,脸上闪过一丝不忿,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静:“公子要买就买,不买便罢。家事不便多说。” 李水生拉了拉陆临川的袖子,小声道:“表哥,还是算了吧,太贵了。” 陆临川看了表弟一眼,见他眼中满是对这把刀的喜爱,便道:“又不是买不起,既然你喜欢,就买下吧。” 不等李水生继续说什么,他转向那汉子,问道:“你可有府衙开具的文书?” 那汉子一脸茫然:“什么文书?” 陆临川一愣,这是无证买刀? 他解释道:“售卖兵器需向官府报备,登记买卖双方的姓名、籍贯等信息。” 其实,官府对此类交易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出乱子,就不会管,但他现在是朝廷命官,做事还是要讲些规矩,不能让人抓住把柄。 “这我倒是……”那汉子挠了挠头,“不过,我可以隨公子去官府办理。这刀確实是我家祖传的,来歷清白。“ 陆临川见他態度诚恳,不似作偽,想来是急缺银钱,否则也不会將祖传的宝刀拿出来卖。 他从怀中取出十二两银子递给那汉子:“既如此,我们现在就去顺天府衙门办手续。” 那汉子接过银子,眼中闪过一丝不舍。 他最后抚摸了一下刀鞘,郑重地將刀递给李水生:“好好待它。” 李水生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如获至宝。 就在三人准备动身前往顺天府衙时,一直在不远处酒肆门口观望的两个官差走了过来,厉声喝道:“谁让你在此私自贩卖军中武器的?” 两人腰挎铁尺,满脸横肉,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 围观眾人见状,纷纷退避三舍,却又捨不得错过这场热闹,躲在远处探头探脑地观望。 陆临川仔细打量著二人,心里犯起嘀咕。 这汉子在此卖刀多时,差役早不来管,偏偏等交易完成才现身,分明是想两头通吃,坑货又坑钱? 卖刀汉子也变了脸色,粗糙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刚收的银两。 “私自贩卖军械!”年长些的差役厉声道,“速將赃物赃款交出,隨我们回衙门听审!” 李水生立即將雁翎刀死死抱在怀中。 “此事与两位无关。”卖刀汉子突然对陆临川道,“你们先走,莫要惹上麻烦。” 陆临川不禁对这汉子刮目相看。 明明自身难保,却还想著不连累旁人,確实是个实在人。 不过转念一想,自己本就是来买刀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只要这两个差役不来找麻烦,他也不想节外生枝。 两个差役交换了个眼色。 年长的那个仔细打量著陆临川和李水生,见二人衣著体面,气度不凡,还有一个是读书人打扮,说不定还有功名在身。 他悄悄扯了扯同伴的袖子。 年轻差役会意,二人当即调转矛头,只盯著那卖刀汉子发难:“军械也敢私卖,今日定要拿你问罪!” 陆临川拉著李水生后退几步,却没有离开,而是站在一旁观望。 那汉子虽然衣著简朴,但站姿挺拔,肩膀微微下沉,双手自然垂在身侧,隨时可以发力。 差役骂骂咧咧地上前,伸手就要去抢那汉子刚收的银两。 其中一个甚至已经摸出了铁尺,作势要打人。 就在差役的手即將碰到银子的瞬间,那汉子突然暴起。 他的动作快得惊人,右手抓住差役的手腕,顺势一拧,同时左腿横扫,將差役绊倒在地。 整套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另一名差役见状,浑然不惧,扑將上去。 那汉子不退反进,猛地上前,捏住对方手上铁尺,用力夺过,隨即一个肘击,正中差役胸口,將其打趴在地。 陆临川见状,眼前一亮。 这汉子的招式朴实无华,却招招直取要害,没有半点哨动作,一招一式都透著股狠劲,显然是经过严格训练的军中好手。 真正的格斗杀人技巧讲究的是快、准、狠,在最短时间內製服对手,乾脆利落。 武侠小说里描写的里胡哨的武功招式,飞檐走壁、隔空点穴,在现实中根本不存在。 现实中的战斗,往往就是这般朴素,却能发挥意想不到的效果…… 那汉子將两名差役制服后,转身就要离开。 趴在地上的年长差役突然喊道:“石勇!老子认识你!你跑得了一时,跑不了一世!有种就跑!” 闻言,那汉子的脚步顿时停住。 他转过身,脸上闪过一丝犹豫。 陆临川暗道不妙。 在古代市井社会中,此类恶吏最擅长盘剥百姓。 他们虽然官职卑微,却能凭藉手中那点权力,通过各种手段刁难良民。 若是被他们记恨上,轻则日日骚扰,重则栽赃陷害,甚至能搞得人家破人亡。 这石勇显然是个老实人,害怕对方报復…… 不过,陆临川更好奇的是,看方才的情形,这汉子似乎並不认识这两个差役,可对方却能一口叫出他的名字。 难不成这是个早就设好的局,就等著他往里钻? 石勇站在原地,拳头握了又松,显然在权衡利弊。 最终,他长嘆一声,將刚到手的银子又掏了出来。 那两个差役走近,得意地笑了笑。 年长些的那个先开口,铁尺直往对方身上招呼:“还想跑?臭丘八!” 年轻些的差役將他手里的钱一把夺了过去。 石勇被打了几下,吃痛不已,脸涨得通红,拳头攥得咯咯响,却又不敢发作。 “两位差爷。”他强压怒火,“钱也拿了,可以放我走了吧?” “走?”年长差役一把揪住石勇的衣领,“按律,私自贩卖军中兵器者,发配边关充军!你以为没收赃款就能了事?” 石勇瞪大眼睛:“什么?!”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分明是要把他往死路上逼。 第84章 有软肋可以拿捏 看到此处,陆临川心中已明白七八分。 这石勇定是得罪了什么人,对方故意设局要置他於死地。 此人本事不错,又是军中將领出身,想来应该也会一些骑射功夫,虽然不知为何被逼得走投无路,但还算个人才,若此时施以援手,或许能收为己用。 身为从六品翰林修撰,他隨身带著牙牌,处理这种小事不难…… 正遐想间,那边已经动起手来。 石勇气得浑身发抖。 他奶奶的,如此相逼,还有甚活路?! 横竖都是死路一条,不如拉两个垫背的! 命大还能逃出城去落草为寇,也不枉男儿在世走一遭! 他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发出咔咔声响,眼中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 一念至此,他不再畏手畏脚,浑身肌肉绷紧,就要施展全力下死手。 猛地一拳照对方面门打出! 以他的力道,这一拳若击中,怕是要当场將脑袋砸个稀烂。 陆临川心中一凛。 要是杀了官差,事情就再无转圜余地。 他一个箭步衝上前去,右手如铁钳般精准地捏住了石勇的拳头。 石勇只觉得一股巨力將自己的手牢牢钳住,心下大惊。 他这一拳,寻常三五个壮汉都按不住,此刻竟动弹不得! 定睛一看,竟是方才买刀的那位书生。 石勇运劲想要挣脱,却发现对方的手纹丝不动,自己的拳头也被製得死死的。 一时惊诧不已。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好大的力气! 李水生也快步上前,一把抱住石勇的腰身,將他牢牢拦住,不让他继续发作。 陆临川微微一笑,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威严:“壮士,你若打死差役,就没有半分迴旋余地了。” 闻言,石勇胸中怒火稍歇,但仍旧愤愤不平:“这狗官差欺人太甚!我石勇行得正坐得直,何曾做过亏心事?今日却要受这等鸟气!” 陆临川手上力道不减,继续劝道:“但杀人终究不是解决之道。你若信得过我,此事交给我来处理如何?” 石勇將信將疑地看著眼前这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纯拼力气自己似乎也奈何不了他……又瞥了眼被嚇得面如土色的两个差役,终於缓缓鬆开了拳头。 他粗声粗气道:“好。” 两个差役见石勇被制住,立刻又围了上来。 年长的那个举起铁尺就要往石勇身上打。 陆临川眼疾手快,一把扣住差役的手腕:“且慢动手。” 差役被拦住,先是一愣,隨即堆起笑脸:“多谢这位公子帮我们制住歹人。这廝胆敢贩卖军械,实在罪大恶极。” 他见陆临川能轻易制住石勇这般壮汉,语气不由得恭敬了几分。 陆临川觉得十分好笑。 若真要追究贩卖兵器的罪责,他这个买家同样难辞其咎,可这差役却只字不提,分明是存心要针对石勇一人。 “既然要追究罪责。”陆临川鬆开差役的手,正色道,“我是不是也要跟你们一起回衙门配合调查?毕竟这刀是我买的。” 两个差役闻言,仔细打量陆临川的衣著气度,愈发確信这是位有功名的读书人,连忙摆手:“公子一看就是好人,倒不用这般麻烦。我们只拿这歹人问罪就是。” 陆临川却不依不饶:“方才这位壮士卖刀时,我便问过可有官府开具的文书。他虽一时不知此事,但也答应隨我去衙门办理手续。可见他並非存心违制,只是不諳律法罢了。” 石勇听得心头一热,感激地看向他。 两个差役也是面面相覷,一时语塞。 他们是受人指使来陷害石勇的,本想等交易完成之后多坑一笔钱,哪想到半路来了这么个难缠的人。 若真是有功名在身的读书人,是万万不敢开罪的。 “莫非你们不是秉公执法。”陆临川目光如炬,语气严厉,“而是故意要构陷这位壮士?” 年轻差役额头沁出冷汗,年长的那个支吾道:“公子说笑了,我们哪敢……” 二人低声商议片刻,终究只是拿钱办事,犯不著为此得罪惹不起的人。 年长差役訕訕道:“既然公子作保,我们这就去衙门备案便是。” 石勇长舒一口气,紧绷的心情这才放鬆下来。 他朝陆临川深深一揖:“多谢恩公仗义相助。” 陆临川扶起他:“举手之劳,不必掛怀。”转头对差役道,“走吧,去衙门把手续办妥。” 几人往顺天府衙走去。 两个差役再不敢造次。 一路上,他们也识相地没有问陆临川的身份。 两人久在衙门当差,最是懂得察言观色。 眼前这位公子气度不凡,谈吐文雅,腰间虽未悬掛牙牌,但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威势,十有八九是有身份的大人物。 况且,他既敢主动要求去府衙,必定有所倚仗,说不定就认识衙门里的大人物。 在这京城地界,除了可以任意拿捏的老百姓,能不得罪人就不得罪人。 这是他们多年摸爬滚打悟出的道理。 一行人很快就来到了顺天府衙门。 青砖灰瓦的官署门前,两个衙役持棍而立,见是熟识的差役带著人来,只略略扫了一眼便放行了。 进了衙门,石勇被带下去录口供。 陆临川和李水生则被引到了一间僻静的厢房,有衙役奉上茶水,態度颇为恭敬。 四下无人,李水生抱著新买的雁翎刀,凑到陆临川身边小声问道:“表哥,我们为什么要帮那个卖刀的?” 陆临川不答反问:“你觉得他的身手怎么样?” 李水生眼睛一亮:“很厉害!那两个差役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是啊。”陆临川放下茶盏,眼中闪过一丝讚赏,“能在瞬息之间制服两名差役,身手確实难得,且是行伍出身,或许还会骑射功夫……” 他转头看向表弟,嘴角微微上扬:“让他教你刀法如何?” 李水生先是一愣,隨即喜形於色:“可以吗?” “试试看就知道了。”陆临川笑道,“我觉得他是个知恩图报的人……” 他之所以出手相帮,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看对方老实。 这样的人,品性应该不坏,更重要的是,有软肋可以拿捏。 第85章 你祖坟冒青烟了 正谈话间,一位身著深青素色袍服的中年官员踱步走了进来。 他面容严肃,显出几分倨傲神色。 “你们是何人?为何在此?”中年官员目光在陆临川和李水生身上扫视,严肃问道。 陆临川从容起身,从怀中取出自己的牙牌递过去。 那官员见他拿出这东西,心里“咯噔”一下,接过来仔细查看,確定不是偽造的之后,脸色大变,连忙拱手行礼:“下官顺天府典史王德才,不知陆翰林大驾光临,多有怠慢,还望恕罪。” 未入流的芝麻小官,在从六品翰林修撰面前,自然连大气都不敢出。 “王典史不必多礼。”陆临川拿回牙牌收好,温声道,“今日冒昧前来,实在是打扰了。” “哪里哪里!”王德才连连摆手,“陆翰林能来府衙,是莫大的荣幸,下官这就去稟报谭大人。” “且慢。”陆临川抬手制止,“先不急著惊动府尹,待事情办妥,我再亲自去拜见谭大人。” 王德才小心翼翼地问:“不知是因何事,竟將陆翰林请至府衙?” 陆临川將事情经过娓娓道来:“家中要添几个护院,需购置几件兵器。今日出门採购,在街头见一人在售卖宝刀,舍弟甚是喜爱,便买下了,只是那人不知买卖兵器需开具文书,我便让他陪同来府衙补办手续,恰巧遇到两位巡逻差役,就请他们护送了一程……” 他语气平和,將事情说得滴水不漏。 整件事听起来就是一件遵纪守法的好事,与触犯律法毫不相干。 他特意没有提石勇与差役起衝突的事。 因为他的目的是救下石勇,施恩於对方,所以要大事化小,免得节外生枝。 毕竟恩情这个东西是还不完的,只要欠下,他自有后手將对方心甘情愿地收归麾下。 此外,若说了实情,那两个差役必定会受罚,为这种小事惹人记恨不值当。 除非要一击必杀,否则寧可得罪君子,莫要得罪小人。 王德才听完“来龙去脉”,紧绷的肩膀放鬆下来,脸上堆起笑容。 方才他还以为是属下得罪了这位新科状元。 如今朝野谁不知道,陆怀远简在帝心,又与如日中天的严党关係密切。 若是得罪了他,要整治自己这个末流小官还不是易如反掌? 事实上,朝中大半清流已將陆临川视为眼中钉,而严党则对他青眼有加。 他本人虽未明確表態,但在外人眼中,已然是半个严党之人了。 王德才笑道:“些许小事还劳动陆翰林亲自跑一趟,实在是下官失职。” 陆临川也笑道:“王典史此言差矣,买卖兵器事关朝廷禁令,岂是小事?我身为朝廷命官,更应恪守律法,以身作则。” 王德才眼中闪过一丝敬佩:“陆翰林高风亮节,不愧是能说出『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状元郎,下官受教了。” 陆临川微微摆手:“王典史勤勉尽责,將顺天府治理得井井有条,才是真正的能臣干吏。” 王德才没想到这位炙手可热的状元郎如此平易近人,心中好感倍增。 “陆翰林过奖。”他搓著手,语气更加恭敬,“不知还有什么需要下官效劳的?” 陆临川沉吟道:“劳烦大人去看看那位卖刀壮士的手续办妥了没有。若是方便,让他在府衙外等候,我想与他单独说几句话。” “这个容易。”王德才立刻应道,“下官这就去问问,陆翰林稍坐片刻。” 说完,他快步走出厢房。 李水生看著王德才匆匆离去的背影,不由感嘆道:“这位典史大人真是个好人,对表哥这般恭敬。” 陆临川闻言摇头失笑,轻声道:“与人为善,多个朋友多条路罢了。” 他顿了顿,继续提点道:“但也要明白,很多时候都是场面功夫。即便心里不喜,面上也要和和气气,不轻易撕破脸,否则很多事就不好办了。” 李水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 王德才快步来到班房,找到方才那两个差役,沉声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怎么能让陆翰林亲自跑这一趟?” 两个差役脸色刷地变白,皆震惊不已。 年长那个结结巴巴道:“翰、翰林?那位公子……竟是翰林老爷?” 他们这种底层小吏,平日里见到不入流的典史都要战战兢兢,翰林那可是將来能入阁的大人物,对他们来说简直是天上的人物,別说得罪,就是能见上一面都是莫大的荣幸。 想到方才差点衝撞对方,两人后背顿时沁出一层冷汗。 还好没有恶语相向,否则人家动动手指就能让他们吃不了兜著走。 幸好事情尚有找补的余地…… 两人支支吾吾,正想解释,就听王德才不耐烦地催促道:“有什么文书,赶快办好!不要让陆翰林等久!” “文书……”年轻差役一脸茫然。 王德才皱眉道:“不是那石勇卖刀没开具文书,你们二人护送回来补办手续吗?” “啊?哦……对!正是如此!”两人先是一愣,隨即恍然大悟。 想必是那位陆翰林没有提他们为难石勇的事,否则王典史说话的语气就不会这般平和了。 果然,那样的大人物做起事来端方持重、自有格局,不会和他们这些小人物斤斤计较…… 两人对视一眼,心道那石勇真是走了狗屎运,竟能遇到一位翰林老爷帮忙,否则今日必定难逃一劫。 “还不快去办!”王德才见他们愣著,忍不住继续催促,“对了,让那石勇不要走,在府衙外等著,陆翰林待会儿要和他说话。” “是是是,小的这就去。”两人连忙应声,来到牢房將石勇提了出来。 “你祖坟冒青烟了。”年长差役解开他手上的绳索,“快出来!” 石勇还处於惶恐不安中,见这两个差役態度大变,十分不解。 他活动著被绑得发麻的手腕,一脸疑惑。 年轻差役见他这副模样,解释道:“要不是陆翰林替你辩解,你今日怕是要吃大苦头,真是走了狗屎运……买你刀的那位是翰林老爷!” 石勇心头一震。 翰林老爷?! 第86章 让他捡个漏 两个差役简单地给石勇说了一下情况,言语间对那位陆翰林颇为敬畏。 石勇听得云里雾里,却也不敢多问,半晌才想清楚前因后果。 今日真是遇到了贵人,否则不仅他这条烂命就交代出去了,还会令祖上蒙羞! 这样想著,心中对那位素不相识却仗义相助的陆翰林感激涕零。 若能有幸再见,必要好好报答。 两位差役带著来到府衙外,吩咐道:“你在这儿等著,待会儿陆翰林要见你,別乱跑。” 石勇一凛,连忙点头。 於是,一件足以闹得家破人亡的冤案,在两位官老爷的谈笑风生中揭过,连半点水都没有激起。 …… 王德才交代完毕,就引著陆临川前往谭文同的办公之所。 作为府衙基层小官,他平时几乎见不到府尹,今日算是沾了陆临川的光,心里盘算著若能在府尊那里留下个好印象,说不定这位置就能往上挪一挪…… 陆临川自然懂这一层人情世故,待会儿替这位典史美言几句也是顺嘴的事。 混官场要和光同尘,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把敌人搞得少少的,小人物最好也不怠慢。 穿过几重院落,府衙后堂已近在眼前。 李水生抱著新得的雁翎刀,亦步亦趋地跟在表哥身后。 “陆翰林请稍候,容下官先通稟一声。”王德才在门前停下脚步,整了整衣冠。 陆临川微微頷首。 新科进士游街那日,正是谭府尹亲自执伞盖在前引路,仪仗之盛令人印象深刻,没想到这么快就能再见…… 不多时。 王德才从里面出来:“谭大人请陆翰林入內一敘。” 陆临川带著李水生进入后堂。 后堂陈设简朴,一张红木书案,几把官帽椅,墙上掛著“明镜高悬”的匾额。 谭文同正假装在案前翻阅文书,见陆临川进来,立刻放下毛笔起身相迎。 “下官见过谭大人。”陆临川恭敬一揖。 谭文同笑道:“状元郎不必多礼,今日怎么有空到老夫这陋室来了?” 陆临川將事情原委娓娓道来,特意提到:“多亏王典史处置得当,否则此事怕是要多费周折。下官初入仕途,於律例尚有生疏之处,幸得王典史指点,才未闹出笑话。” 王德才站在一旁听得喜笑顏开,连连摆手:“陆翰林过誉了,下官不过是尽本分而已。” 谭文同捋著白鬍鬚,对王德才道:“你做事一向勤勉,当得起这番夸讚……” 这就算是在领导面前露了脸。 王德才感激地看了看陆临川。 三人落座,话题从今日之事渐渐转到朝堂见闻。 陆临川应答如流,时不时夸一夸王德才。 王德才也投桃报李,言语间对陆临川推崇备至。 空气中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李水生站在一旁仔细听著,觉得脑海中有什么东西被触动。 …… 石勇侷促地站在顺天府衙外的石阶下,抬头望了望府衙大门,心中百感交集。 他祖上曾是京营的世袭百户,后来虽因罪被夺取了官职,但好歹还是军户,能吃上皇粮。 他这双手也是能开三石硬弓,能舞四十斤大刀的,在校场之上不知贏过多少军中同僚…… 可如今呢? 京营整编,裁汰老弱,上官明码標价,留任者需纳纹银三十两。 他变卖家產也没凑够,最终被扫地出营。 可恨这一身本事,再无半分用武之地! 屋漏偏逢连夜雨,妻子又染了病,请大夫抓药把最后一点积蓄也耗尽了。 万般无奈,才將祖传的宝刀拿出来卖。 谁曾想又撞上那两个泼皮差役,若不是那位陆翰林仗义执言,此刻他怕是已经上了发配的囚车…… 想到充军,石勇不禁打了个寒战。 大虞刑罚严苛,充军者要跋涉数千里至烟瘴之地,途中受尽折磨。 到了戍地,更是要从事最苦最累的活计,修筑城墙、开凿运河、採石伐木,十人中有九人熬不过三年,即便侥倖活下来,也多是落下终身残疾。 “想我堂堂七尺男儿,竟落得如此下场。”他攥紧拳头,“无权无势,连两个小吏都能隨意欺辱……” 忽然,他想起先前在街上,那位陆翰林单手就制住了他,动弹不得。 没想到看起来如此文弱的读书人,竟也是一条好汉! 心中不由泛起一阵钦佩。 此人的名號他也略有耳闻,新科状元,风头正盛。 更难得的是为人正直,今日若非他,自己恐怕…… “这般四处碰壁……”石勇心中闪过一个念头。 他如今被革除军职,妻子又臥病在床,与其一个人在这世道里摸爬滚打,倒不如投效这位陆翰林。 看家护院也好,当牛做马也罢,总好过现在这般任人宰割。 不至於白白荒废了这身本事…… 正胡思乱想间,忽听身后传来脚步声。 回头一看,正是陆临川和李水生从府衙出来。 石勇连忙上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今日若非恩公仗义执言,小人怕是要被发配充军!恩公大恩大德,小人没齿难忘!” 说著就要磕头。 陆临川一愣,伸手將他扶起:“壮士不必如此,我见你武艺不凡,实在不该因这等小事遭祸,才出手相助。” 石勇站起身,脸上满是感激:“恩公救命之恩,小人……“ “不必多礼。”陆临川摆摆手,“一同走走,我有些事要问你。” 石勇连连点头。 陆临川见状,心中大定。 此人比他想像的要老实,若要收归麾下,倒是能省下不少力气。 陆临川边走边问道:“你如今以什么谋生?” 石勇神色一黯,有些尷尬:“暂时……还没有正经营生。” 陆临川微微頷首,继续问道:“你祖上是京营的世袭百户,怎么沦落至此?” 石勇嘆了口气,將自己的遭遇一五一十道来。 听完,陆临川不禁感慨:“没想到京营成了这个样子。” 他这些时日恶补朝政资讯,对京营的情况也算有些了解。 京营兵权一直由魏国公和燕国公两系分掌。 如今魏国公新丧,世子袭爵,毫无经验。 燕国公更是沉迷酒色,难堪大用。 皇帝让他们整顿京营…… 难怪腐败至此,把石勇这种有本事的人裁汰,不知留下的都是些什么人。 不过也好,让他捡个漏。 第87章 还不快拜见师父 陆临川继续发问:“你家中还有何人?” 石勇微微一嘆:“回大人,小人原本有个长子,十岁那年染病早夭……如今家中只剩贱內和一个八岁的小子。” “令正身子可有好转?”陆临川关切地问。 石勇摇摇头:“自长子走后,內人就一直病懨懨的。前些日子京营裁汰冗员,小人丟了差事,她急火攻心,如今臥病在床……” 三人边走边聊。 陆临川看似隨意地询问,实则已將石勇的情况摸得一清二楚。 此人三十出头,从小习武,十八岁就承袭了父亲的军职,一直在京营效力……算得上是根正苗红的良家子。 最难得的是,他骑射功夫了得。 冷兵器时代,骑兵几乎是战场上的决定性力量,骑射更是將机动性与远程打击完美结合的战术巔峰,能在高速运动中精准杀伤敌人,堪称古代战爭中的“空中火力支援”。 另一个时空的明末,外敌满清就是靠著骑射功夫纵横天下。 八旗铁骑来去如风,明人常言“满万不可敌”,足见其威势。 大虞立国之初,京营兵二十万,其中铁骑五万,人人能骑善射。 可如今二百多年过去,能开硬弓者竟已不足一成,精於骑射者更是凤毛麟角。 陆临川看著身旁这个落魄的军汉,心中已有计较。 水生若能跟著他学些真本事,將来进入军中往上爬,也能有个倚仗。 另外,有了这层师徒关係,石勇自然就成了自己的班底,日后可堪大用…… 正这样想著,陆临时就听见他诚恳地说:“大人,我是个粗人,不会说什么漂亮话。如今家道中落,妻子臥病,今日若非大人相救,这条命怕是已经交代了。小人虽不才,却也有一身力气,骑射功夫还算拿得出手,看家护院更是一把好手。大人若不嫌弃,小人愿效犬马之劳。” 陆临川微微一愣,没想到对方直接开口投效。 这倒省下他不少心思。 不过,他却没有立刻回应,而是装作思考的样子,晾一晾对方。 你情我愿固然好,但御下之道讲究个分寸。 若是答应得太快,反倒显得轻贱;太容易得到的东西,往往不被珍惜。 石勇以为对方是嫌自己粗鄙,焦急道:“大人,小人是真心实意想追隨左右。您方才在衙门里那般维护我,这份恩情,石勇记在心里。小人虽是个武夫,却也颇知忠义二字。若蒙大人收留,必当肝脑涂地,绝无二心!” 陆临川这才道:“石壮士言重了。我见你武艺不凡,是个好汉,早想结识一番……” 话虽然很客气,但那股上位者的威严却拿捏得很到位。 石勇很是惶恐。 寻常读书人都瞧不起武夫,更別说当朝状元郎、尊贵无比的翰林老爷,他要是真把这话当真了,就真成不知好歹、不识抬举的蠢人了。 他恭敬道:“大人乃文曲星下凡,石某不过一介粗人,能得大人垂青已是三生有幸,便是牵马执蹬也心愿足矣。” 陆临川笑道:“好,倒也不必牵马执蹬,你是个有真本事的,一身功夫不能荒废。” 他顿了顿,扶著李水生的肩膀道:“我这表弟想习武,一直想找个正经师父,你不如就收他做个徒弟如何?” 李水生闻言,连连点头。 石勇很是意外,呆了半晌,才喜道:“大人看得起,是小人的福分,小人一定倾囊相授,不留余地。” 他想了想,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道:“石某不敢自夸,却也自幼习武,称得上弓马嫻熟,定不会让大人和少郎君失望!” 陆临川微笑頷首,拍了拍水生的肩膀:“还不快拜见师父。” 他见识过石勇的身手和力气。 虽然可能比不上史书中记载的那些力能扛鼎的猛將,但也绝对不弱,教一个身体健壮的少年,问题不大。 他打算先让水生跟著石勇学些基础刀法和骑马射箭的功夫,待根基扎实后,再视情况学些兵法韜略。 若这孩子天赋有限,当个虎痴许褚那样的猛將也行…… 李水生连忙上前,恭敬地作揖行礼。 石勇却不敢受他的大礼,连连摆手推辞:“使不得使不得!” 陆临川正色道:“既是正经拜师,那礼数不可废。不过,水生还有父母在堂,待问过父母,再另行举行拜师礼不迟。” 要让一个人死心塌地地追隨,需得恩威並施,不能一直板著脸,也要让他感受到的器重。 人心都是趋利避害的,与其用铁链锁住他的手脚,不如用利益拴住他的心。 这个时代的师徒关係非同小可。 一旦结下,便是半子之情。 师父对徒弟有教导之责,徒弟对师父有侍奉之礼。 这种关係往往可以比肩血亲,甚至会影响一个人的前程命运…… 石勇没想到陆翰林如此以礼相待,竟让其亲眷拜自己为师,一时间感激得眼眶发热,喉头哽咽,恨不得当场跪下磕几个响头。 他双手抱拳,声音微颤:“大人如此抬爱,石某实在受之有愧。从今往后,定当尽心竭力教导令弟,绝不负大人厚望。” 陆临川笑著点了点头。 这事就算这么定下来了。 双方又互相说了一下住址,约定明日下午,水生亲自上门拜访。 表弟是个实在人,想著既然是师徒了,这刀就应该还给师父,於是双手捧著雁翎刀递过去:“师父,这刀是您祖传的宝贝,还是您留著吧。” 石勇连连摆手后退:“这怎么能行!我收你为徒,这刀就更应该送给你……说起来,买刀的钱也应该还给大人。” 说著,他就掏出那十二两银子,准备还给陆临川。 陆临川见状,一把按住了他的手:“宝刀都已经在官府登记了买卖文书,是合法交易,钱货两讫,哪有退回来的道理?” 石勇再三推辞不过,这才作罢。 其实他很缺钱,家中米缸都快见底了。 能拿到这笔钱,自然是雪中送炭。 陆临川这时才问起另一件事:“今日抓捕你的那两个差役,你之前认识吗?” 第88章 我就喜欢寡妇 石勇皱眉思索片刻,才道:“不认识,我平日都在军营,从不与市井差役打交道,这才离营没几天……” 陆临川目光一凝:“那他们为何能喊出你的名字?” 这就很像有人知道他今日要犯法,特意买通了差役来置他於死地。 石勇脸色一变:“我也正纳闷儿。” “你今日上街售卖宝刀,可有人知道?”陆临川继续问。 石勇缓缓摇头:“只有內人知道。” 说完,他立刻就愣住了,心里“咯噔”一下。 他不是蠢人,被点拨到这个份上,多少也能猜到些端倪。 可是,又不愿意相信。 妻子一向贤惠,怎会做出这种事…… 石勇陷入沉思,脸色阴晴不定,拳头不自觉地攥紧又鬆开。 陆临川见状,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合理的猜测,难道是他老婆要害他?脑海中自动浮现出武大郎、西门庆和潘金莲的戏码。 他很想再问几个问题满足好奇心,但看对方的反应,知道这事可能涉及家丑,便点到为止:“你快回家看看情况吧。” 石勇咬牙点头:“好!” 现在的他既困惑又愤怒,还有些后怕。 陆临川见他情绪激动,提醒道:“若真有什么腌臢事,切记不要衝动……” 石勇深吸一口气:“谨遵大人之命!” 说完,他转身就走,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著离开。 李水生挠了挠头,有些担心自己的新师父:“表哥,我们不跟过去看看吗?” 陆临川摇头:“不用,我们回去吧,天色不早了。” 其实他也想跟过去看看,但毕竟有可能是一桩尷尬事,还是要给对方留一点顏面和空间。 …… 石勇快步穿过几条街巷,来到自家小院前,胸中已是怒火翻腾。 他本想一把推开院门,但忽然想起陆翰林的叮嘱,便强压怒火,轻手轻脚地进了院子。 院里静悄悄的,八岁的儿子石杰並不在家。 他心中一沉,但此刻已无暇顾及这些,躡手躡脚地靠近正屋。 屋內传来男女的调笑声。 “放心,我已打点好,定叫他有去无回。”一个陌生男声得意地回答,“那两个差爷收了银子,定会將他发配边疆……” 石勇贴在门板上,闻言,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他认得这声音,是街口酒肆的东家潘权。 “万一他回来了怎么办?”妻子柳氏的声音里透著担忧,“我们加起来也打不过他……” “怕什么?他回不来!”潘权不以为意,“他一个被革职的军汉,能奈我何?” 石勇额头青筋暴起,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他从未想过,平日里温婉贤淑的妻子,竟会与人合谋陷害自己,竟还……给自己戴绿帽子! 是可忍,孰不可忍! “我以后是寡妇了,你可要好好待我。”柳氏的声音突然变得妖媚。 “寡妇好,我就喜欢寡妇。”潘权淫笑,手还止不住在乱摸,“你说实话,我厉害还是他厉害?” “哪有比这个的,真不知羞。”柳氏故作娇嗔。 潘权不依不饶:“不行!今天非得说说。” 柳氏被他逗弄得实在受不了,终於鬆口,声音里带著几分轻佻:“哎呀呀,你厉害你厉害~” 潘权似乎兴奋了起来,屋內传来床板吱呀作响的声音。 柳氏娇喘连连:“轻点,你这死鬼……” 听著屋內不堪入耳的淫声浪语,石勇再也按捺不住。 “姦夫淫妇,拿命来!” 他猛踹一脚,木门轰然倒地,扬起一片尘土。 屋內床榻上,潘权与柳氏赤条条地纠缠在一起,闻声大惊失色。 潘权看清来人,脸色刷地变白,慌忙从柳氏身上滚下来,手忙脚乱地抓起床边的衣物遮挡。 “石、石大哥……”潘权声音发颤,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误会,都是误会……是嫂子先勾引我的……” 柳氏脸色煞白,抓起被褥裹住身子,嚶嚶嚶地哭了起来:“夫君,是他强迫我的……我一个弱女子……” 石勇双目赤红,大步上前,一把揪住潘权的头髮,將其拖下床榻。 “老子在外面听得真真切切!”石勇声音嘶哑,“你们这对狗男女,不得好死!” 潘权被拽得头皮生疼,连连求饶:“石大哥饶命!我、我一时糊涂……您大人有大量……” 石勇充耳不闻,抡起醋钵大的拳头就往潘权脸上招呼。 “砰!” 一拳下去,潘权鼻血横流,门牙鬆动。 “住手!要出人命了!”柳氏见状,顾不得遮掩,扑上来拉扯石勇的手臂。 石勇甩开柳氏,继续痛殴潘权:“老子就是要打死他!” 柳氏被甩得踉蹌几步,尖声道:“你把他打死了,你也要偿命!儿子怎么办?” 石勇的拳头在半空中顿住。 其实,按照律法:“凡妻妾与人奸通,而於奸所亲获姦夫姦妇,登时杀死者,勿论。” 翻译过来就是,丈夫若在通姦现场捉姦並当场杀死姦夫淫妇的,无罪。 但石勇不懂律法,所以吃了个亏。 他转过头,死死盯著柳氏:“儿子?那是不是我儿子?” 柳氏脸色惨白,嘴唇颤抖著说不出话来。 石勇一把掐住她的脖子:“说!” 柳氏被掐得喘不过气,眼泪簌簌落下,依旧闭口不言。 石勇怒极,扬手就是两记耳光。 “啪!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屋內迴荡。 潘权趁机想要爬走,却被石勇察觉,一把拽回。 “想跑?”石勇冷笑,又是一顿拳打脚踢。 潘权被打得蜷缩成一团,哀嚎连连:“別打了……我错了……石大哥饶命……” 柳氏瘫坐在地上,突然尖声道:“你十天半个月不回家,我跟守活寡有什么区別?还让不让人活……” 石勇闻言,浑身一震。 这淫妇还敢信口雌黄! 他本就是个老实人,平日里对妻子掏心掏肺,从不曾想会遭此背叛。 想起今日险些被发配充军,又想到妻子与人私通,还合谋陷害自己,顿时心如死灰。 他抄起墙角的柴刀,眼中杀意凛然。 姦夫淫妇见状,连连求饶。 第89章 世事无常啊 陆临川刚踏进院子,就听见堂屋里传来母亲和舅妈的说笑声。 王氏连忙招手:“川哥儿快来!” “可算回来了。”李氏佯怒道,“把媒人都晾在这儿,自己倒跑出去躲清閒。” 陆临川笑著走进堂屋。 王氏递给他一张纸:“这是今日来说媒的人家,我和姐姐都记下了。”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跡工整,但墨跡深浅不一。 媒人在的时候,舅妈不好当面记,这些都是人走后一边回忆一边写的。 “工部员外郎赵家,嫡长女年十六。” “光禄寺少卿周家,嫡次女年十七。” “建寧伯牛家,嫡长女年十五。” “……” 每户人家后面还標註了些零碎的信息,有的写著“容貌秀丽”,有的记著“女红极佳”。 “怎么样?”李氏期待地看著儿子,“都是官宦人家的好姑娘,可有中意的?” “我再看看。”陆临川含糊道。 “唉,你呀~”李氏微微一嘆。 李水生停好驴车,抱著那把雁翎刀走了进来,打招呼道:“姑姑,娘,我回来了。” 王氏一愣:“这刀是哪里来的?” “表哥给我买的,”李水生兴奋地说,“了十二两银子呢。” 王氏语塞,一时不知是该先问为何要买刀,还是该感谢川哥儿如此慷慨。 李氏也疑惑地看向儿子。 陆临川解释道:“今日我问了问水生的志向,他说想习武当將军,我们就去买了这把刀。” 王氏嗔怪道:“小孩子胡言乱语,川哥儿怎么也当真了?” 李水生挺直腰板:“娘,我是认真的,不是胡言乱语。” 王氏瞪了他一眼。 陆临川安抚道:“舅妈放心,我给水生请了个师父,是京营兵户出身,武艺高强,会好好教导的……您和舅舅如果没意见,咱们就商量个日子,正式拜师。” 王氏彻底愣住,没想到事情发展得这么快。 作为母亲,她的心情很复杂。 一方面,川哥儿为儿子谋划前途,她应该高兴;另一方面,想到儿子將来要上战场,又不由得担心。 陆临川察觉到她的忧虑,温声开解:“舅妈不必太过担心。水生先跟著师父学艺,將来若有机会,我会帮著谋个京城的差事,不会轻易让他去战场上拼命的……” 话虽如此说,但从军这条路,怎么可能没有风险?说不定哪天就被徵调到边关打仗了。 王氏自然明白这一点,但她是个通情达理的人,不会扫兴,於是笑道:“川哥儿这么说,我就放心了。”转头又对李水生道,“你表哥这么为你著想,你可不能辜负他的期望。” 李水生郑重地点头:“娘放心,以后我就是表哥的左膀右臂,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王氏笑著打趣:“你这臭小子,终於说了句顺耳的话。” 陆临川拍了拍表弟的肩膀:“行了,去歇著吧,忙一天了。” “好。”李水生拿著刀一溜烟跑得没影。 陆临川继续低头研究手中的名单。 正思索间,杨婆子匆匆跑来:“老爷,外面有个自称石勇的汉子有急事求见。” 陆临川一愣:“石勇?他来做什么?” 李氏和王氏也露出疑惑的神色。 陆临川起身道:“我去看看。”言罢,快步走向大门。 石勇满脸慌张地站在门外:“大人救命!” 陆临川见他这副模样,就猜到了几分,將他扶起来:“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我来。” 石勇惴惴不安地跟著进了院子。 陆临川將他带到书房,关上门问道:“出了什么事?” 石勇在脑海中整理了一番言辞:“今日小人回家,撞见贱內与邻人潘权行苟且之事,得知那廝便是今日买通差役要害我发配充军之人……小人一时激愤,便……便下了死手……正欲投案,但念及辜负了大人的救命知遇之恩,万死难报,特来向大人请罪辞別……” 听完前因后果,陆临川若有所思。 果然没出乎预料,还真是这种剧情。 不过,虽然事涉人命,但按律,捉姦在床的情形下杀死姦夫淫妇是无罪的,倒也不必惊慌。 他沉吟片刻才道:“若你所言属实,此事按律无罪,不会有事的。” “当真?”石勇瞠目结舌,一双牛眼瞪得老大。 陆临川正色道:“我骗你作甚?” 石勇呆了片刻,也不知是大人准备动用关係要保他,还是真的无罪,喜道:“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一时有些手足无措,直对著陆临川作揖行礼。 这种绝处逢生的感觉非亲歷者不能言。 “大人,接下该我怎么办?”他就像找到了主心骨,恭敬又诚恳地发问。 陆临川想了想:“先不急……我且问你,那潘权是什么来歷?” 事情虽然不复杂,但也不能无脑高兴,若被杀之人有背景,很容易阴沟里翻船。 “就是个开酒肆的……认识许多泼皮,衙门里应该也有些熟人,但都是些混吃混喝的无赖……”石勇如实答道。 陆临川边听边点头。 看来这潘权没什么大背景,只是个市井閒散人员。 死了就死了吧,谁让他勾引別人的老婆。 陆临川负手在书房踱了两步,对石勇道:“你现在就去衙门投案,將事情前因后果讲清楚,然后让差役去你家收尸验看,自然无虞。” “是!”石勇重重点头,转身欲走,忽然停住,猛地跪下来“砰砰砰”的磕了几个响头,指天誓日道,“大人之恩,石勇永世不忘!日后但有差遣,刀山火海,在所不辞!若违此言,天打雷劈,死无葬身之地!” “你这是做什么?!”陆临川迅速將他拉起,“正事要紧!快去吧。” 石勇感激涕零,再三拜谢后才离去。 陆临川忽想起什么,叫住了他:“让水生跟你一起去。今日他陪我见过顺天府典史,有熟人好办事。” 典史是负责刑名案件的官员,这类案件肯定绕不过。 今日正好与王德才结了个善缘,现在去麻烦他,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 “多谢大人。”石勇心中又安定几分,感激道。 …… 望著石勇和水生离去的背影,陆临川感慨万千。 经此一事,此人算是彻底归心了。 世事无常啊。 第90章 终究不是看对错 石勇和李水生来到顺天府衙门时,天色已近黄昏。 衙门前的差役正打著哈欠准备换班,见二人神色慌张地走来,立刻警觉起来。 “站住!干什么的?”差役横著铁尺拦住去路。 石勇上前一步,抱拳道:“差爷,我是来投案的。” “投案?”差役上下打量著这个魁梧汉子,又瞥了眼他身后的少年,“犯了什么事?” “杀人。”石勇平静答道。 差役立刻变了脸色,后退半步,铁尺直指石勇:“到底什么情况?” “姦夫淫妇……”石勇艰难地说出这几个字。 差役將信將疑,又看向李水生:“这小子又是谁?” 李水生挺直腰板:“我是徒弟,陪同投案。” 临走前,表哥交代过,不要隨便跟人就说自己是新科状元的表弟,见到王典史自有分晓。 所以他便没有提这一茬。 差役嗤笑一声:“杀人还带著徒弟?”转头对同伴喊道,“老张,把这两个人押到班房去!” 几个差役一拥而上,推搡著二人往里走。 班房里阴暗潮湿,石勇被按在长凳上坐下。 李水生待遇好些,在一旁看著。 负责审讯的差役们围在一旁,七嘴八舌地盘问细节。 “说说,怎么杀的?” “用的什么凶器?” “尸体现在在哪?” “……” 石勇將事情经过一五一十道来。 李水在旁边竖起耳朵听得仔细,表情很是精彩。 虽然之前表哥说了个大概,但现在仔细听下来,还是觉得有些害怕。 不过朴实无华的善恶观还是让他接受了师父的所作所为。 如果是自己肯定也会……不,不可能是自己…… 一个差役匆匆跑去稟报王德才。 正准备下值的王典史听说出了命案,眉头紧锁:“大晚上的,净给我添乱!” 他气冲冲地来到班房,一进门就厉声呵斥:“哪个不长眼的……” 话说到一半,王德才就愣住了。 他认出了李水生,脸色立刻由阴转晴:“这不是……陆翰林的表弟吗?” 李水生站起来行礼:“王大人好。” 王德才连忙摆手:“少郎君不必多礼,快请坐。”转头对差役们喝道,“还不看茶!” 差役们面面相覷,不明白为何王典史突然变了態度,但还是赶紧去准备茶水。 王德才亲自拉过两把椅子,请石勇和李水生坐下,和顏悦色地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石勇將事情经过详细说了一遍 王德才听完,拍案而起:“好一对姦夫淫妇!该杀!” 他转向李水生,语气温和:“少郎君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按律,当场捉姦杀人无罪,很快就能结案。” 李水生鬆了口气。 石勇见王典史和差役们的態度大变,紧绷的脸色也缓和了些,知道是陆大人的缘故。 这世道,终究不是看对错,而是看人情。 光有本事没用,还得有人撑腰。 王德才当即点了几个差役,带著石勇和李水生前往案发现场验尸。 一路上,王德才对李水生嘘寒问暖,对石勇也客客气气,与方才班房里凶神恶煞的差役形成鲜明对比。 到了石勇家,李水生站在院门口不肯进去:“我、我在外面等就好……” 王德才瞭然一笑:“少郎君年纪小,不见血光也好。” 石勇领著王德才和差役进屋验尸。 屋內很快传来翻动声和谈话声。 约莫半个时辰后,王德才带著石勇出来了。 手续已经办妥,尸体也由仵作验明,只等文书走完流程就能结案。 …… 傍晚时分。 陆临川坐在书房里,案头摊开著一本《翰林院则例》,却许久未翻动一页。 水生出门办事还未归来。 方才舅妈来问,他只说是派表弟出去办事,並未提及石勇杀人,免得让人担心。 晚饭也一直未开,全家人都在等表弟回来…… 陆临川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桌角那叠媒人送来的名帖上。 “川儿。”李氏轻轻推开门,牵著小雨走了进来。 小姑娘安静地站在母亲身旁,穿戴得粉粉嫩嫩,很是可爱。 “娘。”陆临川连忙起身。 李氏在书案对面坐下,轻声道:“水生怎么还没回来?” “事情有些复杂,可能要晚些时候。”陆临川含糊其辞,隨即转移话题,“娘找我有事?” 李氏望著他的眼睛:“这几日来说媒的人家,你可有中意的?总不能一直拖著,失了礼数。” 小雨忽然鬆开母亲的手,慢慢走到书架前,动作很轻。 李氏和陆临川皆是一喜,但都默契地没有去打扰。 自从和家人越来越熟之后,小姑娘偶尔会有一些让人惊喜的动作。 “娘不必著急。”陆临川看著妹妹的背影,“婚姻大事,总要慎重些,我已看好了两家,等打听打听,再做决定。” “你在留意就好,娘也不懂这些官场上的门门道道,帮不了你。”李氏点头,犹豫片刻又问,“你真打算让水生学武?” “水生是个练武的好苗子,將来在军中谋个差事,也能光耀门楣。”陆临川起身走到小雨身边,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递给她,想让她多接触外界事物,慢慢敞开心扉。 小雨呆了半晌,接过哥哥递来的书,却没有翻开,只是抱在怀里。 李氏若有所思:“这样也好。” 陆临川不再逗弄妹妹,沉吟片刻道:“若是娶了妻,这小院怕是住不下,得另寻一处宅子,您和舅妈他们这段时间帮忙留意一下。” “你刚入仕,俸禄不高……”李氏欲言又止。 陆临川笑了笑:“话本卖得不错,进项可观。换个宅子问题应该不大……再说,娶亲六礼,就算定下人家,也要等些时日才过门,来得及准备。” 说著,他忽然意识到,得抽个时间去翰墨书局看看帐目。 不是不相信白景明,而是他习惯將事情掌握在自己手中…… 小雨忽然把手中的书放回书架,又拿起另一本抱在怀里。 陆临川一喜,轻声问道:“喜欢这本书吗?” 小姑娘没有回答,但也没有躲开。 李氏点了点头:“你既然有打算,我们留意著就是,你也不要什么事劳心劳神,注意身体……” 陆临川笑道:“好,我知道。” 院外传来驴车的声响,应该是水生回来了。 第91章 严阁老的孙女 翌日清晨。 李水生早早起床,將表哥昨日写好的回帖一一送出。 舅舅李诚也起了个大早,待水生忙完,父子二人便出门购置拜师礼。 昨夜李诚和王氏商量了半宿,最终决定支持儿子习武。 男儿家总该有一技傍身才好。 俗话说的在理: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 这才是正途。 陆临川没有跟著去。 用过早饭,他就独自回到书房,打算静心撰写《三国演义》。 新一册才刚起了个头,四分之一都还没写到,进度实在令人焦虑。 家里家外用钱的地方越来越多…… “老爷,外面有人求见。”杨婆子恭敬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何人?”陆临川搁下笔问道。 “不认识,瞧著是位读书人老爷。”杨婆子进屋,递上一张名刺。 陆临川眉头微蹙。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按照礼制,陌生人拜访应当提前递送拜帖,这般贸然登门实属失礼。 他接过名刺,只见上面工整地写著“翰林院编修郑鸿远拜謁”,心头一动,想起此人好像是新科第一甲第二名,殿试榜眼。 这些日子他特意打听过,对这些同年里比较重要的人都有了些了解。 郑鸿远乃山西人士,其父现任贵州布政使,与严阁老家有姻亲之谊。 若硬要攀关係,他算是严阁老的侄辈,妥妥的严党中人。 他来找自己做什么?莫不是替严党招揽? 陆临川下意识就想推辞不见。 就算真要投靠严党,现在也为时尚早。 他还想再观望观望。 况且,对方未递拜帖便登门,本就失礼,完全有理由婉拒…… 然而,琼林宴风波已將自己推至清流对立面,江南士子更是视若仇讎。 若再因拒见而开罪严党,落得两面树敌,在这步步荆棘的朝堂,只怕举步维艰。 郑鸿远身为榜眼同年,身份恰可缓衝,即便不深交,维持表面亲近,也是应对清流攻訐的必要策略。 “请郑大人堂屋奉茶。”陆临川吩咐道,略整衣冠,又对镜审视仪容,確保神色平和从容,这才缓步向堂屋走去。 郑鸿远年约三十,身形清癯,穿著青缎襴衫,面容虽带风霜之色,眉宇间却沉淀著读书人的稳重。 “陆兄!”见到陆临川,他起身含笑见礼,声音温润,“冒昧登门,扰了清静,还望海涵。” 陆临川虽有些疑虑,但交际往来的场面功夫还是信手拈来。 “郑兄哪里话。”他面上浮起恰到好处的笑意,拱手还礼,“久闻郑兄大名,弟心嚮往之,只恨俗务缠身,未能及早拜会。今日能得兄台枉顾寒舍,实乃幸事,快请坐。” 两人分宾主落座,碧儿奉上清茶,悄然退下。 郑鸿远端起茶盏,浅啜一口,目光诚恳:“陆兄过谦了。殿试之后,阁部诸公传阅诸生策卷,愚兄得以拜读陆兄的大作,鞭辟入里,字字珠璣,实乃富国强兵之良方。陛下慧眼,点兄为魁首,实至名归!” 他微微一顿,语气更添几分敬重:“琼林宴上,陆兄那『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之句,如黄钟大吕,愚兄每每思之,犹觉振聋发聵,其心系苍生之胸怀,令人嘆服。” 陆临川面上保持谦逊的微笑:“不过是一时感怀,浅薄之见,当不得如此盛誉。倒是郑兄的策论,才华横溢,深得变法精髓,亦让弟受益匪浅。” “惭愧惭愧。”郑鸿远摆手,“说起才华横溢,《三国演义》风靡京华,坊间爭相传阅,愚兄亦拜读数回,文辞雄浑,立意深远,人物刻画入木三分,將汉末群雄纷爭、忠奸义理演绎得淋漓尽致,读之令人不忍释卷。陆兄真乃允文允武,才情冠绝一时。” 陆临川依旧笑著,但心中已升起警惕。 虽说读书人之间互相吹捧確实能快速拉进感情,但这般全方位夸讚,必定有其他目的。 他顺著话头,將话题引向对方来意:“郑兄今日拨冗前来,想必不只是为了夸讚在下,你我同在翰林,日后同朝为官,若有指教,不妨直言。” 郑鸿远放下茶盏,笑容未变,言语却更显亲近自然:“陆兄果真快人快语。实不相瞒,今日前来,一来是倾慕已久,亟欲与同年魁首结识,二来,確有一桩好事……” “好事?”陆临川心中念头急转,面上不动声色,“愿闻其详。” 郑鸿远身体微微前倾,带著一种推心置腹的意味:“观陆兄殿试文章与琼林宴上高论,可见兄台亦是深明国朝积弊,知晓非变革不足以图强。如今阁老总揽朝政,锐意革新,正是我辈有为之时,正当戮力同心,共襄盛举。” 他目光灼灼地看著陆临川:“阁老爱才若渴,尤其对陆兄这等不世之才,更是欣赏备至,常言『陆怀远乃国朝未来之柱石』。” 来了! 果然是替严党递橄欖枝。 陆临川心念电转。 只是不知这“好事”具体是什么? 引荐?还是…… 郑鸿远见陆临川並无牴触之色,便接著说道:“阁老有一孙女,年方二八,温婉贤淑,知书达理,性情端方,颇有大家风范。阁老视若掌上明珠,寻常人家难入法眼。然阁老感念陆兄才华品性,实属良配,故有意……结此秦晋之好。特命愚兄先来探问陆兄之意,不知府上……可曾为陆兄定下亲事?若已定亲,阁老自不会强求,只当愚兄今日未曾提及;若尚未……” 严阁老的孙女! 陆临川心头猛地一跳。 郑鸿远见他沉吟不语,眼神深邃,並无立刻拒绝之意,心知对方正在权衡。 他也不催促,只是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神態自若,仿佛只是閒话家常。 堂屋內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鸣。 陆临川陷入沉思。 饶是他早有心理准备,知道对方是来拉拢,也万万没想到,严阁老竟会拋出如此重注。 联姻! 这绝非寻常招揽,而是要將他与严党彻底绑死! 若答应下来,便意味著严党庞大的政治资源、人脉网络都將向他敞开大门,仕途无疑將如烈火烹油,鲜著锦!省去多少年在官场攀爬的艰辛? 这诱惑,实实在在,重逾千钧! 然而,代价同样巨大。 一旦接受迎娶严阁老的孙女,便再无退路,彻底打上严党烙印。 皇帝对他青眼有加,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欣赏他殿试文章中那份针砭时弊的锐气,以及琼林宴上不避权贵、心系黎民的“孤臣”姿態。 若此刻就如此鲜明地投入严党怀抱,甚至成为其核心姻亲,皇帝对他这份“纯臣”的期许和那份难得的“圣眷”,定然会就此消散。 取而代之的,就是对他“终於还是沦为党附之辈”的失望,乃至……帝王那深不可测的猜忌。 可是,將个人荣辱、身家性命完全繫於皇帝一人喜怒之上,是孤注一掷的豪赌。 內宦才会行此险道。 古往今来,自绝於百官的孤臣,鲜有好现场的。 且圣心难测,伴君如伴虎,多少前朝旧事早已证明,帝王的心意朝夕可变。 身为正途出身的文官,绝不能如此短视,將所有的指望都押在帝王的恩宠之上。 这步棋太重,必须深思,不能轻易做决定…… 片刻之后。 陆临川抬眼,脸上已恢復了一贯的从容:“阁老垂青,竟至於此,实令在下受宠若惊,惶恐万分。能得阁老如此看重,在下铭感五內……只是婚姻大事,非同儿戏。家母对在下婚事亦颇为慎重,需稟明高堂,细细商议,万不敢擅专。阁老与郑兄的美意,在下感佩於心,待与家母商议妥当,定当儘快给阁老与郑兄一个回话。不知……如此可好?” 郑鸿远闻言,脸上笑容更盛,毫无被推諉的不悦:“理当如此!理当如此!婚姻大事,自当慎重。陆兄孝心可嘉,阁老闻之,想必也只有欣慰。愚兄此来,也只是传个话,探个口风,一切但凭府上商议决定便是。” 他语气轻鬆,仿佛一件小事已然谈妥。 两人又閒谈了几句京中趣闻与翰林院的閒话,气氛融洽和谐。 郑鸿远不愧是官宦人家的子弟,言语得体,態度温和,始终让人如沐春风。 约莫一盏茶后,他便起身告辞。 陆临川亲自送到大门外,执礼甚恭:“郑兄慢走,今日相谈甚欢,改日定当登门拜谢。” 郑鸿远拱手回礼:“陆兄留步,不必远送。愚兄在翰林院恭候大驾,日后同衙为官,还请陆兄多多照拂。告辞!” 目送郑鸿远的身影消失在巷口,陆临川脸上的笑容缓缓敛去。 严阁老拋出的这份“厚礼”,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他需要时间,需要好好权衡这泼天富贵背后,那不可预知的代价。 第92章 对象是梁家二小姐梁玉瑶 陆临川回到书房,心中纷乱如麻。 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母亲李氏端著托盘走了进来,上面放著一碗冒著热气的莲子羹。 她將羹轻轻放在案头,看著儿子微蹙的眉头,温声问道:“川儿,方才那位郑大人来,可是有什么事?看你心事重重的……” 陆临川抬起头,看著母亲关切的面容。 母亲虽是个妇道人家,不懂朝堂上的弯弯绕绕,但却是他在这个世上最亲近、也最信赖的人。 重大的决定,他不想瞒著她。 “您坐。”陆临川示意母亲坐下,语气儘量平稳地將郑鸿远的来意,以及严阁老欲招他为孙婿、拉拢他进入严党核心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李氏安静地听著,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惊讶、到凝重,最后陷入了长久的沉思,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关乎儿子前途命运的大事衝击得不轻。 她不懂官场中那些深奥的门道,但她懂得儿子眼神里的分量。 良久,李氏才深深吸了口气,目光温和却坚定地看著陆临川:“川儿,娘不懂那些大道理。但娘信你。你自小就有主见,读书做事都有章程。这事关你的前程,你自己拿主意就好。娘和你舅舅一家,都信得过你,也支持你。” 陆临川心头微暖,这份无条件的信任让他的思绪更沉静了几分。 母亲、舅舅、舅妈、水生、小雨……这一大家子人的命运,確確实实是与他陆临川的前程紧紧绑在一起的。 他好,这一家子才能安稳和乐;他若行差踏错,整个家族也必將风雨飘摇。 这份沉甸甸的责任感,让他在权衡利弊时,不得不考虑得更深更远。 书房中陷入长久的沉默。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杨婆子几乎是跌撞著冲了进来,声音都变了调:“老爷!老夫人!不好了!外、外面来了……来了宫里的公公!好大的排场,带著好些人……” 李氏脸色一白,惊疑不定地看向儿子。 陆临川心中也是一凛,但面上迅速恢復了镇定。 公公?难不成是东厂的人?! 严党的人刚走,就有皇帝爪牙找上门来了? 这也太…… “娘,別慌。”陆临川声音沉稳,“我这就出去迎接。” 他迅速整了整衣冠,快步走出书房,李氏和惊慌失措的杨婆子实在不放心,也紧隨其后。 刚走到天井,就见院门大开,司礼监掌印太监魏忠身著緋红蟒袍,在一队锦衣卫校尉和宫中內侍的簇拥下,神色庄重地走了进来。 他手中捧著一卷明黄色的绢帛,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陆临川接旨——”魏忠的声音带著一种独特的穿透力,在小小的院落里迴荡。 陆临川心头一震,来不及思考,就急忙上前,撩起衣袍,在青砖地上跪倒。 李氏和闻声赶来的王氏也慌忙在他身后跪下。 院中的杨婆子、碧儿、兰儿早已嚇得伏在地上,头也不敢抬。 整个院子鸦雀无声,只有风吹过槐树叶的沙沙声。 魏忠展开黄绢,朗声宣读: “皇后懿旨:咨尔新科状元陆临川,门著勛德,身负英才,器宇宏深,文华盖世。秉纯良之性,怀经纬之才。兹闻尔年逾弱冠,尚未婚配。都指挥僉事梁安之次女梁氏玉瑶,毓质名门,性行温慧,德容兼备,可配君子。特此降旨赐婚,配尔为元配正室。一切仪礼,著有司依制承办。尔其钦哉,克谐伉儷,永篤恩义。勿负予望。钦此!” 旨意念完,院子里落针可闻。 陆临川全程仔细倾听,思绪高速运转,搞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后,才彻底鬆了口气! 皇后赐婚? 对象是梁家二小姐梁玉瑶? 他脑海中迅速浮现出梁府门前那道明艷灵动的身影。 这衝击实在有点大…… 缓过来之后,陆临川內心迅速被一种冷静的审视所取代。 皇后主管后庭宫闈、百官女眷相关事务,由她出面下达赐婚懿旨,既符合皇家礼制,名正言顺地操持皇帝连襟的婚事,也巧妙地避开了皇帝直接下詔干预臣子婚配可能带来的非议。 这背后,无疑是皇帝意志的体现,更是一种不动声色却分量千钧的恩宠表达。 陛下竟如此看重自己! 不惜动用皇后懿旨来为自己铺路,將自己纳入“帝戚”的范畴,既给了尊荣,又明確地將自己置於一个远离党爭漩涡的位置。 这……意味著他陆临川,踏入了外戚的圈子? 文官加外戚,不仅身份骤然拔高,还能名正言顺地拒绝严党拋来的橄欖枝,且不会得罪他们。 困扰著他的难题,居然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迎刃而解。 “陆状元,领旨谢恩吧?”魏忠温和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寂静。 陆临川立刻收敛心神,压下所有翻腾的情绪,恭敬道:“臣陆临川,领旨,谢皇后殿下天恩!” 李氏和王氏也跟著叩头谢恩,脸上满是茫然之后的巨大喜悦。 魏忠笑著虚扶了一下,让眾人起来。 他稍稍凑近陆临川,声音压得极低,带著一种心腹之人才有的亲昵:“状元郎,恭喜啊。皇爷对你可是青眼有加,这份恩典,满朝文武都看著呢。”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充了一句,“皇爷最喜重用的,就是像状元郎这般持身清正、心繫社稷的纯臣。状元郎日后,更要谨言慎行,莫负圣心才是。” 这番话將皇帝对“孤臣”的期许点得明明白白。 陆临川心领神会,立刻从袖中抽出一张银票,动作自然又恭敬地塞入魏忠袖中,低声道:“臣明白,定不负圣恩。公公辛苦跑这一趟,些许茶资,不成敬意,万勿推辞。” 魏忠没有推辞,心安理得地收下,脸上笑意更深了几分。 陆怀远不仅才高,更是知情识趣,懂得进退,日后前途无量啊。 他的语气愈发和善,嘱咐道:“状元郎太客气了。咱家不过传句话,都是皇爷和娘娘的恩典。日后同在京城,还需状元郎多多照拂才是。” 他再次意味深长地看了陆临川一眼,拱了拱手:“礼部会协同內廷承办你和梁二小姐的大婚,但梁府那边也不宜怠慢,状元郎记得亲自去商议一二……旨意已传到,咱家还要回宫復命,就不多叨扰了。” 第93章 很久没见她了 送走宣旨的队伍后,院子里静得只剩风吹过槐叶的沙沙声。 陆临川捧著那捲明黄懿旨,心中豁然开朗。 困扰他的抉择,竟以这般意想不到的方式消弭於无形。 一条远离党爭漩涡的通途,已由天家恩旨铺就眼前。 “川儿……”李氏由王氏搀著上前,眼里满是未散的惊悸与骤然涌上的喜色,“这梁家二小姐是……皇后娘娘怎会突然赐婚?” 陆临川想了想,將梁府的渊源、与皇后的关係、那日送梁玉珂回府的缘由,择紧要的说了几句。 李氏听得连连点头,长长舒出一口气:“好,好,好……” 儿子的终身大事有了著落,还是这般稳妥的皇家恩典,不必再忧惧他捲入那要命的朝堂倾轧,悬了许久的心,终於可以落到实处。 王氏也上前一步,脸上掩饰不住的笑容:“这、这是要跟皇帝做连襟?!以后川哥儿也是皇亲国戚了……我的老天爷!” 这份意外之喜让她都有些恍惚。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本以为跟著川哥儿能在京城站稳脚跟,日后有个营生就知足了,哪曾想竟攀上了天家! 水生跟著他表哥,日后还愁没个好前程? 那小子得再时时嘱咐著,跟著师父习武务必要更勤勉些,不能辜负了川哥儿这番苦心提携才是…… 陆家三个僕人缩在廊柱后头,盯著老爷手中那明晃晃的绢轴,眼睛都直了。 皇后娘娘赐婚!这可是登了天梯!以后还得了?! 咱们是老爷刚发跡时就进了门,往后熬些年,外头人提起陆府旧仆,谁不高看三分? 家里的规矩虽严,王氏从不许她们躲懒,可吃穿用度却也没有剋扣过,月钱也按时发。 如今老爷又得了这般泼天富贵。 这样的好人家,打著灯笼也找不到。 渐渐地,三人自赎出去的想法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婚事彻底定下,陆临川心头一松,不用再费神。 假期还剩几天,他打算加把劲,把《三国演义》第二册写出来。 午饭后,舅舅李诚带著水生,提上午买好的拜师礼去石勇家了。 陆临川则回到书房,铺开纸笔。 入夏后,京城一天天热起来。 今天格外闷热。 日头白晃晃地悬著,一丝风也没有,空气凝滯,吸进肺里都发沉。 窗外槐树叶一动不动,青石板上蒸起看不见的热气。 陆临川觉得薄衫黏在身上,心里没来由地烦躁,笔下的字也滯涩起来。 如此煎熬了大半个时辰,他终於放下笔,准备起身出门逛一逛。 与其坐著难受,不如去翰墨书局看看,查查帐,也亲眼瞧瞧《三国演义》卖得如何…… 刚出书房门,正好碰到舅妈王氏带著杨婆子和碧儿买菜回来。 篮子里鱼肉菜蔬,鸡鸭齐全。 这是中午就商量好的,为著皇后赐婚这天大的喜事,晚上要好好庆祝。 “川哥儿要出去?”王氏看他脚步匆匆,忙叫住,“带把伞吧!看看这天,太阳毒著呢,闷得慌,怕是要变天。这天气最容易下阵雨。” 陆临川抬头望了望,天色灰白,云团堆积,但阳光依然强烈。 “我就去书局看看,一会儿就回,应该没事。” 王氏仔细瞅了瞅天色,云虽多却没黑压压要倒下来的样子,便点点头:“也是,雨一时半会儿下不来。那快去快回,別误了晚饭。” “知道了。”陆临川应声,迈步出了槐树巷。 难得一个人出门,他放慢脚步,细细看起沿路的街道店铺。 以往和朋友一起出游时,心思多在聊天,路只记个大概。 现在正好补上。 槐树巷在南城较偏的地方,翰墨书局在西城热闹处,路不算近。 他按著记忆穿街走巷,走过闹哄哄的米粮市,绕过飘著酱醋香的杂货铺子,又穿过几片住家的小院。 越往西走,街道越宽,店铺越气派。 这才发现,翰墨书局离的醉仙楼,不过隔了几条巷子,都挨著那片烟波浩渺的太平湖。 陆临川暗暗记下,打算待会儿如果有时间,就去看看清荷。 很久没见她了…… 不多时,翰墨书局那块黑底金字的招牌已经在望。 书局里比上次交稿时热闹得多,门庭若市。 顾客进进出出,书架间人头攒动。 不少人手里拿著《三国演义》,或是翻看样书,或是直接去柜檯结帐。 伙计们在书架间穿梭,忙著整理书籍,招呼客人。 陆临川刚迈入翰墨书局的门槛,一股夹杂著墨香与人群热气的喧囂便扑面而来。 一个正翻阅《三国演义》样书的中年书生猛地抬头,脸上瞬间涌起难以置信的惊喜:“陆、陆状元?是陆状元吗?” 这一声不高,却像投入水面的石子,迅速盪开涟漪。 “陆状元!真是陆状元!” “是写《三国演义》的陆会元!” “琼林宴上作『冻死骨』诗的那位!” “……” 整个书局瞬间骚动起来。 原本埋头看书或低声交谈的顾客纷纷抬头、侧身、围拢。 书页的翻动声、伙计的吆喝声都短暂停滯了,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伏的招呼与热切目光。 陆临川的大名,此刻在京城已是如雷贯耳。 状元郎的荣耀、琼林宴上直刺权贵的诗作、风靡市井的《三国演义》,连同他那几句振聋发聵聵的名言,共同编织了他如今如日中天的声名。 即便是不识字的贩夫走卒,也多在勾栏瓦舍里听过说书人演绎的《三国》故事。 相比之下,那篇掀起朝堂波澜的《六国论》,虽因科举舞弊案一度成为焦点,终究是关联朝廷丑闻的策论,又非普通百姓喜闻乐见的体裁,此刻竟已少有人提及。 陆临川脸上掛著得体的微笑,一一回应著周遭的问候,態度温和有礼。 状元郎如此平易近人,令眾人好感倍增。 书局內的氛围愈发热烈。 陈掌柜听到动静,也匆匆走了出来。 他一眼瞧见被眾人围在当中的陆临川,连忙分开人群上前,深深一揖:“陆状元大驾光临!真是蓬蓽生辉!怠慢之处,万望海涵!” 陆临川回礼道:“陈掌柜客气了,路过此地,顺道进来看看。” 陈掌柜是精明人,见他独自前来,心思一转便已瞭然。 这位新科状元、翰林修撰是少东家白景明的至交好友,来书局恐怕不止是“看看”这么简单。 “状元郎请隨我来,后院清静些。”陈掌柜侧身引路,同时对周围热情未减的顾客们拱了拱手,“诸位请自便,容在下先陪陆状元片刻。” 他引著陆临川穿过书架林立、人声喧闹的前厅,走向通往后院的门廊。 身后那些热切的目光和议论声,被留在了热闹的书局大堂里。 第94章 五百七十三两 后院与前厅的喧囂截然不同,显得格外清静。 陈掌柜引著陆临川来到一间掛著“帐房”匾额的小屋。 “陆状元请坐。”陈掌柜亲自沏上热茶,隨即从靠墙的榆木柜中取出几本靛青封面的帐簿,恭敬地放在陆临川面前。 “这是《三国演义》刊印以来的所有帐册,”陈掌柜指著最上面那本,简要说明,“从写样、雕版、用料到人工、纸张、售卖,所有进出项都详细记录在此了。” 陆临川点点头,翻开最上面那本帐册,目光迅速扫过一行行工整的蝇头小楷。 陈掌柜在一旁指点著:“首印一千册精装本,用的是上等徽州宣纸,请了名匠题签,加上雕版、人工、物料,单本成本核算下来约八百文钱。” 陆临川顺著他的手指看去,帐目记载清晰:写样费、刻板费、纸张费、印刷费、装订费……林林总总,条分缕析。 如此细致,短时间內根本做不了假,应该是真的。 一千册的总成本约为八百两银子。 “售价定为二两银子一册,”陈掌柜的声音带著掩饰不住的兴奋,“首印一千册,如今已售出九百七十三册,仅余二十七册库存在册。销售额总计一千九百四十六两。” 陆临川微微点头,心算极快。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按照之前约定的五五分成,他的所得应是从利润中分得。 一千九百四十六两减去八百两,等於一千一百四十六两。 这笔利润由书局和他平分,各得五百七十三两。 五百七十三两! 陆临川心头猛地一跳。 这才几天? 仅仅首印的一千册,就给他带来了如此巨额的收入? 他继续盘算。 翰墨书局已在加印,以目前销售的火爆势头,后续印量必然不小。 保守估计,一个月內再售出千册应非难事。 若按此速度,仅《三国演义》第一册,每月便能为他带来至少一千两以上的分成收入。 这数字太惊人了。 这还只是刚开始,后续若能持续加印…… 陆临川倒吸一口凉气。 他就算以坐火箭的速度升官,一年的俸禄加上各种补贴,满打满算也不过百两齣头…… “陆状元?”陈掌柜见陆临川看著帐册久久不语,轻声唤道。 陆临川回过神来,合上帐册:“陈掌柜经营有方,辛苦了。销售如此之好,实出在下意料。” “哪里哪里,”陈掌柜连连摆手,笑容满面,“是陆状元的书写得太好!您有所不知,因著这《三国演义》大卖,连带书局里那些无人问津的《三国志》都卖出好几十套去!真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啊!” 正说著,门帘一挑,羊守拙走了进来。 他听伙计说了陆临川到来的消息,此刻红光满面,一进门便拱手笑道:“陆状元大驾光临,蓬蓽生辉!小老儿方才在前头忙著,未能远迎,恕罪恕罪!” 陆临川起身还礼:“羊先生客气了。” 羊守拙捋著白鬍鬚,笑道:“《三国演义》卖得如此之好,读者们翘首以盼后续。您那第二册的稿子……不知进展如何了?若有成稿,还望早日赐下,书局这边好安排刻印,趁热打铁啊!” 陆临川尷尬地笑了笑:“羊先生放心,稿子已在撰写,不过这交稿时间,实在不能保证。” …… 翰墨书局门前的喧囂尚未散去,一辆青帷皂盖的双驾马车,在四名挎刀锦衣卫的护卫下,缓缓驶过太平湖畔。 车辕上的梁府徽记透著威仪,行人纷纷侧目避让。 这是皇帝特赐的恩典,因梁玉珂曾被掳一事,梁家出行皆可配锦衣卫隨护。 马车行至书局斜对街角,悄然停住。 车厢內,梁玉珂正撩起竹帘一角,好奇地向外张望。 书局门口人头攒动,“陆状元”、“三国”、“新册”等字眼隱约飘入车厢。 “二姐快看。”她轻拽梁玉瑶的衣袖,“是翰墨书局,好多人!好像都在说姐夫呢!” 赐婚懿旨既下,她这“姐夫”叫得愈发理直气壮了。 梁玉瑶端坐车中软垫上,闻言,沉静的面容微动。 今日为入宫谢恩,她特意穿了一身杏子黄杭绸褙子,髮簪点翠珍珠步摇,通身气度温婉。 她也倾身靠近车窗,目光透过帘隙投向书局门楣下的人影幢幢。 “还没成亲。”梁玉瑶收回目光,声音轻柔,嘴角掛著微笑,“乱喊什么姐夫?” 梁玉珂灵动的杏眼一转,凑近姐姐:“规矩是死的,陆公子那般人物,岂是寻常人可比?我们在这等一小会儿,远远瞧一眼他出来时的风姿,总不算逾矩吧?二姐难道就不好奇?” 梁玉瑶稍显动容,但还是摇摇头:“越说越不像话了,姑娘家需知自持。再说,他何时出来也未可知……而且,又不是没见过。” “那就略等等嘛!”梁玉珂立刻接口,双手轻摇姐姐手臂,“车停此处,路人只当护卫歇脚。我们就等一小会儿,若等不到立刻走,绝不多留!好不好?” 梁玉瑶沉默了。 车外的喧闹声仿佛隔了一层。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那竹帘缝隙。 那人的才名与风骨如雷贯耳,天家恩旨更给这姻缘添了期许。 梁玉珂敏锐地捕捉到姐姐眼底的鬆动与羞怯,不再催促,只乖巧挨著姐姐坐好,小手仍轻轻拉著姐姐衣袖。 马车最终还是停了下来。 …… 陆临川从后堂帐房出来时,翰墨书局的前院已然被围得水泄不通。 就在他与陈掌柜、羊守拙查看帐目的短短时间內,状元郎亲临的消息如同投入水面的石子,迅速扩散开来。 熙攘的人群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吸引、凝聚,书架间、柜檯前、店门口,皆是攒动的人头。 许多闻讯而来的读书人正不断涌入,將原本宽敞的空间塞得满满当当。 陆临川的脚步停在通往前厅的门廊下,眼前的景象让他微微一怔。 目光所及,儘是热切望来的眼睛。 他这才真切地意识到,自己已非昔日默默无闻的举子。 此刻的场景,有些像后世听的“粉丝见面会”。 书局里里外外都挤满了人,以年轻的读书人居多。 他们脸上洋溢著兴奋与崇拜。 陆临川留下的“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等名言,字字如金石掷地,直击心怀,天然契合著热血书生的抱负与情怀。 “陆状元!” “请陆状元指点!” “学生仰慕久矣!” “……” 招呼声此起彼伏。 忽然,一个身形瘦高的书生率先挤到前面,恭敬地將一卷诗稿双手奉上:“晚生拙作,斗胆请状元郎斧正!” 陆临川尚未接过,旁边立刻又有数卷诗稿递了过来。 “请陆状元过目!” “求状元郎指点迷津!” 仿佛开启了某种闸门,请求品鑑诗作的呼声瞬间连成一片,场面顿时更为喧腾热烈。 陆临川只得接过第一份,但这立刻引来了更多伸过来的手和恳求的目光。 …… 书局斜对街角,车厢內。 梁玉珂早已按捺不住好奇,紧紧盯著书局门口那黑压压攒动的人群。 她只看到无数人头晃动,却根本寻不到想见之人的身影。 “哎呀,人太多了,根本看不见呀!”她急得跺了跺脚。 身旁的梁玉瑶目光也凝望著那喧囂的中心,唇角却微微弯起一个恬静的弧度。 梁玉珂眼见姐姐只含笑不语,作势就要推开车门:“不行,我得下去看看!” “胡闹!”梁玉瑶反应极快,一把抓住妹妹的手腕,“外面那么多生人,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这般拋头露面像什么话?” 梁玉珂被姐姐拉住,小脸皱成一团。 就在这时,书局门口的人群爆发出更响亮的喧譁声,如同潮水般向两侧分开些许。 一个身著素色长衫的挺拔身影,终於出现在眾人视线之中——正是陆临川。 他正被热情的人群簇拥著,缓缓向门口移动。 马车內的两姐妹精神一振,不约而同地將身子更凑近车窗。 梁玉珂眼睛一亮,脱口而出:“是姐夫!” 梁玉瑶立刻低声嗔道:“別乱喊!当心让人听见!” 第95章 莫非是觉得我大虞江山已至后汉末年之危局乎 陆临川挪动了许久,才挤出翰墨书局汗津津的门槛。 外头热浪裹著人声扑面而来,书局廊檐下、对街树荫里,竟也密密匝匝站满了闻讯而至的人。 汗气蒸腾,空气沉滯得令人呼吸不畅。 “陆状元!” “请陆状元赐教!” “那《三国演义》何时出新册?” “……” 七嘴八舌的呼喊从四面八方涌来,嗡嗡作响。 陆临川目光扫过一张张殷切的脸,汗水已微微浸湿了內衫。 这样堵在这里也不是办法…… 他略一思索,朗声开口:“承蒙诸位厚爱,临川感激不尽!眼下暑气正盛,大家聚在此处,只会徒增炎热与烦扰。且我確实另有要事在身,不便久留。但盛情难却,不敢推辞,愿尽己所能,答诸位二三疑问,以表谢忱。请诸位稍安勿躁,予我片刻作答之机,稍后便当告辞。” 闻言,人群迅速安静下来。 斜对街角的青帷马车里,梁玉珂扒著窗缝,兴奋地拽了拽梁玉瑶的袖子。 梁玉瑶一双杏眼透过帘隙,凝望著人群中那挺拔的素衫身影,不自觉已眉目含情。 陆临川见人群静默下来,燥热之气似乎也消散了几分。 他抬手轻轻拂去额角细汗,问道:“不知哪位先问?” 话音刚落,人群中忽有一人高声问道:“陆翰林,晚生细读《三国志》时,发现其中与《三国演义》所述多有齟齬!譬如『温酒斩华雄』,志中仅言孙坚破华雄,並无关羽之事……凡此种种,不胜枚举。难道、难道《三国志》所载有误?抑或是……” 他话未说完,周遭已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这个时代,歷史演义並不多见,许多读书人只知“三国”事跡来自《三国志》,却从未细究过史书原文。 老百姓就更是分不清了,听到了什么都以为是真的。 此刻被点破,眾人顿生困惑。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陆临川。 陆临川微微一笑,对发问之人问道:“足下可知『小说』二字源於何处?” 那书生怔住,拱手道:“晚生不知。” “此词首见於《庄子·外物》。”陆临川声音清朗,“庄子云:『饰小说以干县令,其於大达亦远矣。』此处『小说』指琐碎浅薄之言。至班固《汉书·艺文志》,將小说列为九流十家之一,称其『街谈巷语,道听途说者之所造也』。” 他环视眾人,继续道:“所谓小说,便是以虚构之事记述世道人心。其真不在史实细节,而在情理髮人深省。譬如孔圣人编《春秋》,为明王道而笔削史事;太史公撰《史记》,为彰义理而编画人物。皆是以文载道。” 人群中有人恍然点头,似乎明白了些许。 陆临川拾起一本《三国演义》:“此书虽多杜撰,然刘玄德之仁心,关云长之忠义,曹孟德之奸梟,无一不显人世真章?圣人有云:『虽小道,必有可观者焉。』小说之真,非在於事之必信,而在於情之必达,理之必彰!其意在借一段假託之故事,摹写世態人情,演绎忠奸善恶,阐明兴衰成败之理。寓教於乐,以成教化之德也!” 言罢,许多人都愣住了,思绪纷飞。 几个老学究捻须沉思,眼中渐露明悟之色。 他们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却从未將市井话本与圣人之道联繫起来。 此刻方知话本是教化百姓的绝佳载体,实在汗顏。 羊守拙只觉如梦初醒,醍醐灌顶,专研话本数十载,今日才瞭然话本之大道。 文以载道,寓教於乐,妙哉妙哉。 由此观之,市面上那些只顾显摆才华而生搬硬造的淫词艷曲、风月佳话,是何其浅薄! 难怪陆临川的话本故事能受万人追捧,他早参透了话本真諦,將圣人大道融会贯通。 这样的人,做事寻根究源,直指大道,何事不能成? 陆临川非同凡响,真乃不世出的天才…… 斜对街角停驻的马车內,梁玉瑶透过帘隙,也將这番精闢透彻的言论尽收耳中。 她自幼饱读诗书,深諳经史之重,却从未听闻有人能將这素被视为末流的“小说”之道,剖析得如此透彻,提升至载道明理之境,且引据翔实,言之成理。 这位未婚夫,还真是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惊喜。 就在眾人仔细咂摸陆临川剖析“小说”真諦的那番话时,人群中忽有一人扬声发问,声音洪亮,压过了细微的议论: “陆翰林高论!然晚生愚钝,尚有一事不明,斗胆请教!” 眾人好奇地看向发问之人。 那人並不打算等陆临川回应,而是自顾自继续说道:“《三国演义》开篇便写黄巾乱起,十常侍祸国,董卓进京,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此皆乱世之中,梟雄辈出,亦为祸天下,威胁帝闕!观此种种,敢问陆翰林,此书主旨,莫非只在『乱世出英雄』五字?且陆翰林描绘黄巾之乱,流民如潮,席捲州郡……此情此景,可是有感於今日京师城外,流离失所、嗷嗷待哺之万千灾民而发?陆翰林莫非……莫非是觉得我大虞江山已至后汉末年之危局乎?!” 此问一出,眾皆愕然! 方才还因陆临川妙论而略显活跃的气氛,瞬间冻结,仿佛连闷热的空气都凝滯了。 所有人的目光,刷地一下,从发问者身上,又聚焦回陆临川脸上,带著震惊、疑惑,以及难以言喻的紧张。 这问题不仅將《三国演义》的创作主旨推向了“乱世出英雄”这种极易引人遐想的方向,更將书中描绘的“黄巾流民”与当下京郊聚集的灾民强行关联,最后更是图穷匕见,直指陆临川心怀异志,认为大虞已至王朝末世! 其用心之险恶,昭然若揭,几乎是將“影射朝政”、“谤訕当今”的罪名,赤裸裸地扣在了陆临川头上! 大庭广眾,眾目睽睽,一句答错,便是授人以柄,万劫不復! 斜对街角的马车內,梁玉珂原本扒著窗缝看得津津有味的小脸瞬间绷紧:“二姐!这人怎么如此歹毒!” 梁玉瑶的心也骤然提到了嗓子眼,秀眉紧蹙。 不过她听说过陆公子的辩才,相信他不会被这种问题难倒,在隱隱期待他的回答。 陆临川面上不动声色,看向发问之人。 那是一个穿著半旧蓝衫的中年书生,麵皮焦黄,眼神闪烁,神情混杂著一丝强装的亢奋与不易察觉的慌乱。 不像是处心积虑、早有准备的样子,更像是一个自以为抓住了把柄,便迫不及待跳出来妄图踩著他博取名声或发泄嫉恨的庸碌之辈…… 这世上,有人真心仰慕,便有人无端嫉恨。 粉丝与黑粉,向来如影隨形。 自己声名鹊起,自然挡了某些人的路,或刺了某些人的眼。 看不惯出来发难也是常有的事。 当然,也不排除是弱智政敌让人来针对的可能…… 不过,他也不甚在意。 既然敢写《三国演义》,他就自有说法,不惧詆毁。 第96章 都快气死了还反驳不了 陆临川整理了一番思路,看向发问之人:“足下將《三国演义》所述黄巾之乱与我朝时局相较,此言差矣!彼时乃百年沉疴毒发:桓灵二帝昏聵,致豺狼踞朝,党錮株连,黎庶含冤,此乾坤倒悬之末世根基,岂可与我大虞相提並论?我朝虽有天灾积弊,然圣天子登基以来励精图治,明察秋毫,更启用严阁老变法图强,革故鼎新,朝野上下亦同心协力,阁臣勤勉,六部各司其职。纵有宵小之辈,亦不过癣疥之疾,何来末世之说?” 这话后半段虽然是胡说八道的,但胜在冠冕堂皇,无人可以反驳。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因一时之困便妄言国家倾覆,非但无益於社稷,反会淆乱民心、蛊惑视听,此绝非读书人当为之举!” 眾人听得连连点头,方才的疑虑一扫而空。 那提问的中年书生脸色涨红,嘴唇囁嚅了几下,终究不敢反驳如此伟大、光荣、正確的话。 否则,坐实了“妄言倾覆”、“乱民心”的罪名,东厂、锦衣卫请喝茶可不是闹著玩的。 陆临川见他色厉內荏,心中冷笑。 眾所周知,他陆临川从来都是得理不饶人,琼林宴过后,连科道言官弹劾他之前都要掂量掂量…… 既然你敢出来刁难我,想借著踩我来扬名,那就要做好身败名裂的准备。 “至於足下所言『影射』之说,更是荒谬。”他反击道,“佛经有云:『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心怀天下者读《三国》,见的是兴衰之道;胸藏韜略者读《三国》,悟的是用兵之法;唯有蝇营狗苟之辈,才会杯弓蛇影,见风就是雨!” 他声音陡然提高:“此书如明镜高悬,照见人心。君子见仁,小人见佞。足下今日这般联想,不知是胸怀何等心思?” 闻言,眾人目光齐刷刷射向那书生。 那书生面色惨白,额头渗出冷汗,缩著脖子往人群里躲,引起一阵讥笑…… 梁玉珂在远处看得两眼放光,对骂人有了全新的理解,言辞犀利,都快气死了还反驳不了。 难怪陆公子能写出《三国演义》这种大气磅礴的书。 梁玉瑶心底也泛起一丝甜意与骄傲。 那番掷地有声的言论,引经据典,气度恢弘,不仅化解了危机,更显露出经世济民的胸怀与锋芒毕露的才情。 梁玉珂眼珠一转,忽然凑到姐姐耳边:“等他打发走那些人,我们叫姐夫……叫陆公子过来说会儿话可好?” 梁玉瑶立刻摇头:“男女有別,婚期未至,怎么能私下相晤?” 她虽也渴望与那人说上几句话,哪怕只是隔著帘子听听他的声音也好,但礼法森严,她身为梁家女儿,皇后亲妹,更需谨言慎行。 反正都会成亲,何必急於一时? “好啦好啦,知道啦,二姐知书达理。”梁玉珂撇撇嘴,表面应承,暗地里却对侍立在车外的贴身丫鬟春桃招了招手。 春桃会意,立刻凑近车窗。 梁玉瑶警觉:“你又打什么主意?” “没什么。”梁玉珂眨眨眼,“我让春桃去买点心,我要边吃边看。” 梁玉瑶將信將疑:“你做什么?別胡来。” 梁玉珂嘿嘿一笑,对著春桃飞快地耳语了几句。 春桃点点头,转身快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梁玉瑶看著妹妹那副“奸计得逞”的模样,心中隱隱不安,却又拿她没办法,只得轻轻嘆了口气…… 將那不怀好意之人驳斥得哑口无言,陆临川十分满意,准备继续回答“书友”的问题。 就著“主旨”这个话头,人群中又有一人发问:“陆翰林,您方才说《三国演义》是以文载道,寓教於乐。我等愚钝,能否请您再仔细讲讲此书主旨?” 陆临川闻言,微微一笑。 这才对嘛,要问就问作品相关的问题。 前世他对《三国演义》研究得极为透彻,真要深入剖析,几天几夜也说不完。 但此刻身处大庭广眾之下,所言必须得体,更要符合社会主流价值观,弘扬正气。 他略一沉吟:“《三国演义》一书,其主旨在於彰明正道,激扬忠义。 “全书以昭烈帝刘玄德为主脉。玄德公虽出身微末,然胸怀大志,以仁德为本,以匡扶汉室为己任。其一生顛沛流离,屡遭困厄,然志节不移,百折不挠。自涿郡起兵,至白帝託孤,其间歷经徐州之败、荆州之失、夷陵之痛,飘零半生,然其坚韧不拔之志,仁民爱物之心,始终如一。此等坚韧卓绝之品格,实乃大丈夫之楷模!” 他声音清朗,引得眾人屏息凝听。 “至於诸葛武侯,”陆临川继续道,语气中充满敬意,“受任於败军之际,奉命於危难之间。为报先主知遇之恩,为酬託孤之重,夙夜忧勤,殫精竭虑。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感天动地。纵使天命难违,星落五丈原,其忠贞之志,亦如日月昭昭,永垂青史!季汉君臣,虽处偏安之境,然其上下同心,矢志不渝,欲以仁德光復汉祚。其志可嘉,其情可悯,其气节之壮烈,足以惊天地、泣鬼神!” 他环视眾人:“诸位方才所问英雄,何为英雄?非徒以力胜,非徒以智取。如玄德公之仁德坚韧,如武侯之忠贞勤勉,知其不可为而为之,方为真英雄!《孟子》有云:『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人生天地之间,当有所为,有所不为。纵使前路荆棘,事不可为,亦当秉持正道,勇毅前行,方不负此生。这便是《三国演义》的主旨!” 陆临川说得气势雄浑,饱含深情,將刘备集团的艰辛奋斗、浪漫理想与悲壮气概,淋漓尽致地展现出来,极具感染力。 眾人都被深深感染,胸中激盪不已。 原以为话本不过是市井消遣之物,未曾想竟能承载如此厚重的情怀与深刻的道理。 短暂的寂静后,人群中爆发出阵阵讚嘆。 “陆翰林高义!真乃吾辈楷模!”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原来话本亦可载圣人大道!” “昭烈帝、诸葛武侯,真千古英雄也!陆状元解得好!” “……” 陈掌柜和羊守拙更是激动得难以自抑。 他们除了为书中主旨被陆临川阐释得如此透彻而高兴外,更敏锐地意识到,经此一番宣扬,《三国演义》的销路必將更加火爆,销量估计又要翻上好几倍。 这全都是陆状元的功劳啊! 今日这事传扬出去,不知会有多少读书人对《三国演义》刮目相看,爭相购阅;又不知会有多少闺阁女子倾慕陆翰林的才华与见识,芳心暗许…… 斜对街角停驻的青帷马车內。 梁玉瑶透过帘隙,望著人群中那挺拔的身影,听著他那番雄浑激昂的言论。 这样的志气,这样的见识,这样的胸襟,哪一个女子能不为之倾心? 她不由开始庆幸自己能得此良人共度余生,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踏实与暖意,仿佛漂泊的心终於找到了归宿,对未来充满了寧静的期待。 梁玉珂更是激动得小脸通红。 这番豪言壮语,甚合她的心意。 两女心潮澎湃,思绪万千,但都默契地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將目光投向那个光芒四射的身影,任由那份激盪在胸中无声地翻涌。 第97章 主僕还真是一个性子 陆临川觉得差不多了。 他方才纵横捭闔地阐释《三国演义》主旨,固然是回应读者关切,却也存了几分要扬名的心思,让这书更畅销,也让自己的贤臣人设更稳固。 但若只靠言语机锋,说得太多,未免显得空泛,终究还是要靠实干立身。 於是他拱手道:“承蒙诸位厚爱,临川感激不尽。然在下確另有要事在身,不便久留。临行前,再答诸位一问,如何?” 眾人闻言,虽有不舍,却也知状元郎公务繁忙,纷纷点头应允。 良久之后,终於有一人问道:“陆翰林,《三国演义》之后,您还会撰写其他话本吗?” 此言一出,全场都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很关心这个问题。 陆翰林已是朝廷命官,日后公务必定日益繁忙,或许很难再抽空写话本了。 《三国演义》何时能写完都成问题…… 书局掌柜羊守拙和陈掌柜更是竖起了耳朵。 他们深知《三国演义》带来的巨大收益,自然万分期盼陆临川能继续创作。 陆临川却被这个问题问住了。 打心底里,他是很想写的。 写书不仅能带来丰厚的经济回报,更能让万千读者沉浸其中,获得精神上的愉悦与启迪。 这种成就感与在官场上进步带来的成就感完全不同,甚至可以说更胜一筹。 而且,他脑海中储存著那么多经典小说的记忆,若不搬运过来,实在有些可惜。 或许有些题材暂时犯忌讳,但等日后身居高位,影响力足够时,再写出来也无妨。 这也算是为后世研究古汉语文学的学者,多提供一些宝贵的研究资料吧……他一直没有忘记自己的老本行。 然而,现实是,踏入仕途后,时间只会越来越紧张。 翰林院修撰的工作本就繁重,还要应对官场上的各种应酬与倾轧,挤出大块时间专心创作,谈何容易? 他沉默片刻,斟酌著字句:“话本小说风靡市井,许多不通经典的升斗小民亦爱读之。其真諦在於以通俗故事承载圣贤教化,导人向善,明辨是非,此正合圣人『有教无类』之大义。若能以此道裨益世道人心,我自然乐见其成。”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坦诚:“然则,既入仕途,身负朝廷职分,自当以公务为先,勤勉王事。日后案牘劳形,鲜有閒暇,恐难再如从前般专心著述……” 他目光扫过眾人,见到的是数不清的失望的脸,於是话锋一转,带著一丝温和的笑意:“在下並非封笔,若偶得閒暇,心有感悟,或遇值得书写之故事,亦会提笔为之,只是难以做出什么保证。” 眾人听罢,虽略感遗憾,却也理解状元郎的处境,纷纷点头。 “陆翰林心系公务,实乃朝廷之福!” “状元郎保重身体要紧!” “若有閒暇,能再写些短故事也好!” “……” 陆临川再次拱手:“多谢诸位体谅!今日就到此为止,在下先行告退。” 眾人虽有些意犹未尽,但人群中几个老成持重的书生已主动招呼起来:“陆翰林日理万机,哪有閒工夫在此逗留?今日能得他亲自解惑,已是给了我们天大的脸面,莫要再耽搁正事了!” 这话说得在情在理,眾人纷纷点头,虽有不舍,却也知趣地让开道路。 喧闹的人声渐渐低下去,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退开,让出一条通道。 陆临川拱手向四方行了一礼,不再多言,转身快步离去。 他专挑僻静小巷穿行,只想儘快摆脱身后可能尾隨的目光,心里还在嘀咕,以后出门真得带护卫了,这般场面实在招架不住。 刚转进一条青石板铺就的窄巷,身后便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带著几分急切:“陆公子!陆公子!请等一等!” 陆临川回身一看,只见一个穿著鹅黄比甲、梳著双丫髻的小丫鬟正提著裙摆小跑著追来。 她约莫十三四岁年纪,鹅蛋脸,大眼睛,鼻尖沁著细汗,脸蛋红扑扑的,透著一股子虎头虎脑的机灵劲儿,看起来十分可爱。 那丫鬟气喘吁吁地跑到近前,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仰起脸,一双大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陆公子,奴婢是春桃。我家小姐……想请公子移步一敘。” 陆临川微怔,问道:“你家小姐是?” 春桃眼珠骨碌碌一转,似乎在斟酌词句,脆生生答道:“梁府二小姐!就是您……您未来的夫人。” 陆临川一愣,觉得难以置信:“当真?” 按照礼制,即便已由皇后赐婚,定了亲的未婚夫妻,婚前私下见面也是大为不妥,极易惹人非议。 他回想那日在梁府门前见过的梁玉瑶,嫻静端庄,举止有度,怎么看也不像是会做出这般不合礼数之事的人。 “不会是你家三小姐要见我吧?”陆临川脑海中立刻浮现出梁玉珂那张明艷活泼、带著几分狡黠黠笑意的脸,以及她在大慈恩寺被绑后依旧心大的模样。 春桃被戳穿,小脸一僵,连忙摆手:“不是不是!就是二小姐!陆公子,您就去见一见吧,就一小会儿!奴婢要是请不动您,回去肯定要被小姐责罚的!” 她说著,往前一步,张开双臂拦在陆临川面前,一副“你不去我就不让路”的架势。 陆临川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哭笑不得,无奈道:“春桃姑娘,这於礼不合……” “陆公子!”春桃不等他说完,就发动演技,小嘴一瘪,眼圈微微泛红,声音也带上了哭腔,“求求您了!就一面!奴婢给您磕头了!”说著作势真要往下跪。 陆临川哪能真让她跪,连忙虚扶一把:“快起来,用不著这样。” 春桃顺势抓住他的袖角,可怜巴巴地望著他:“公子行行好!您要是不去,奴婢、奴婢就一直跟著您!” 说著,她竟真的亦步亦趋地跟在陆临川身侧,像条甩不掉的小尾巴。 陆临川被这丫头死缠烂打的泼辣劲儿弄得彻底没了脾气,看著她急得快哭出来的小脸和那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赖皮模样,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主僕还真是一个性子,都这般……不拘小节。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铅灰色的云层堆积得更厚了,空气中闷热得没有一丝风,眼看一场大雨將至。 “罢了罢了,”陆临川无奈地嘆了口气,揉了揉眉心,“带路吧。” 春桃一听他答应了,立刻破涕为笑:“多谢公子!多谢公子!您放心,就见一面,说几句话就好!” 她欢天喜地地转身,脚步轻快地在前引路,仿佛刚才那副要哭出来的样子从未出现过。 第98章 命运还真是奇妙 梁玉瑶透过竹帘缝隙,望著陆临川消失在人潮尽头,心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悵然尚未散去,便听身旁的妹妹梁玉珂忽然脆生生道:“二姐,咱们还不能走。” 梁玉瑶收回目光,略带疑惑地看向她:“人都走了,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梁玉珂神秘一笑:“我方才让春桃跟上去,跟陆公子说姐姐想见他一面,此刻他定然已在约定的地方等著了。” “什么?!”梁玉瑶心头猛地一跳,“怎能如此胡闹!竟还、竟还打著我的名號?” 这丫头行事也太没分寸了! 陆公子会怎么想? 会不会以为她是个不知礼数、轻浮孟浪的女子? 梁玉珂却浑不在意,笑嘻嘻地凑近了些:“陆公子此刻怕是已经等著了。二姐忍心让他空等一场?万一他以为姐姐言而无信,那多不好啊。” 她眨眨眼:“再说,不过是说几句话,算不得逾矩” 梁玉瑶被她一番话说得心乱如麻,既气恼妹妹的自作主张,又隱隱担忧陆公子真的误会。 她低声斥道:“陆公子是恪守礼法的谦谦君子,岂会因你一个小丫鬟的胡言就贸然答应私下相见?” “二姐也太小看春桃了。”梁玉珂撇撇嘴,“她机灵著呢,认准了要办成的事,什么招数都使得出来。”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况且,春桃说的可是『二小姐想见』,陆公子心里……未必就不想见见未来的夫人呢?” 梁玉瑶被她最后一句说得耳根发热,心头那股羞恼之外,竟也悄然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她沉默下来,目光下意识地又投向车窗外陆临川消失的方向。 理智告诉她这於礼不合,可心底深处,那份对未婚夫婿的好奇与隱隱的期盼,却在妹妹的怂恿下悄然滋长。 梁玉珂见她神色鬆动,不再严词拒绝,便知有戏,立刻趁热打铁道:“就在湖边亭子里,离这里不远,人少清净,不会有人瞧见的。” 梁玉瑶心中天人交战半晌,才像是下定了决心般清声道:“说几句话便走,绝不可久留。” “知道啦知道啦!”梁玉珂立刻眉开眼笑。 梁玉瑶却又抬头望了望天色。 方才还只是闷热,此刻铅灰色的云层已沉沉压了下来,天色明显暗了许多,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水汽,连风也带上了几分凉意。 她秀眉微蹙,担忧道:“这天色,怕是要下雨了。” “无妨,”梁玉珂浑不在意地摆摆手,“咱们见一面就回,来得及。”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缓缓停在太平湖畔一处僻静的亭子前。 这亭子临湖而建,三面环水,唯有一条曲折的迴廊连接岸上。 迴廊两侧垂柳依依,將亭子半掩在绿荫里,若非特意寻来,倒真不易发觉。 陆临川立在亭中,望著渐近的马车,心里泛起嘀咕,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见自己媳妇。 对方是实打实的大家闺秀,没成婚之前见面,压力还是有些大…… 车帘微动,梁玉瑶透过缝隙,一眼便瞧见了亭中那道挺拔的青色身影,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隨即又沉沉坠下。 一是即將见到心上人的忐忑,带著少女天然的羞怯与期盼;二则是此举严重违背礼制带来的巨大不安。 两种情绪交织翻涌,让她这位素来端方自持的梁府二小姐,此刻只觉得手足无措。 见面之后说些什么?唉~ 梁玉珂却没那么多顾虑。 她见车已停稳,立刻伸手去掀车帘,口中还念叨著:“可算到了!二姐,快……” 话音未落,几滴雨点毫无徵兆地砸在车顶篷布上,发出“嗒、嗒”的轻响。 紧接著,雨点骤然密集,转瞬间便连成了线,织成了幕,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水汽,哗哗的雨声淹没了湖畔所有的声响。 竟是一场瓢泼大雨倾盆而下! “怎么下雨了?!”梁玉珂的手僵在半空,看著车外瞬间模糊的雨幕,懊恼地叫出声。 “罢了罢了!”她嘴里说著,却並非是要放弃,反而作势便要躬身往外探,“反正都湿了,索性淋个痛快!” 梁玉瑶一把拉住她的衣袖:“不可!雨势这般大,淋湿了染上风寒如何是好?” 她看著车窗外密集的雨帘,心中纠结更甚。 这般冒雨去见他,不仅狼狈不堪,失了大家闺秀的体统,更可能被旁人瞧见,惹来无穷非议。 可若就此调头离去,將他一人晾在雨中亭內……她又於心何忍? 毕竟,他或许是因“自己”的邀约才冒雨前来的。 梁玉珂看看姐姐,又看看亭子方向,试探著提议:“那……我们等雨停了再过去?” 梁玉瑶抬眸望了望阴沉沉的天色,铅灰色的云层厚重低垂,雨势非但没有减弱的跡象,反而愈演愈烈。 她轻轻摇头:“这雨,一时半刻怕是停不了。” “那我们就一直等。”梁玉珂认真道。 梁玉瑶的目光却落在了马车周围。 几名身著飞鱼服的锦衣卫,如同铁铸的雕像,沉默地侍立在滂沱大雨中,任凭雨水顺著帽檐、衣甲流淌,身形纹丝不动。 这些护卫是父亲特意安排,职责所在,绝不会擅离职守。 那亭子本就小巧,如何挤得下这许多人? 即便勉强挤进去,男女混杂,护卫环伺,又成何体统? 丫鬟们能上马车暂避,护卫们可不行…… 梁玉珂顺著姐姐的目光看去,也明白了其中难处:“那、那怎么办?陆公子好像也没带伞呢。” 梁玉瑶心头“咯噔”一下,愣了愣,目光在车厢內逡巡,忽然落在角落。 那里静静躺著一把油纸伞,是去年为京郊踏青准备的。 一把小伞,抵不住这暴雨,却也聊胜於无。 “秋月。”梁玉瑶轻声唤过自己的贴身丫鬟,“將这把伞给亭中的陆公子送去。务必言明,雨势过大,实难相见,请他千万保重,莫要著凉。代我……道一声歉。” 秋月是个稳重伶俐的丫头,闻言立刻点头:“是,小姐。” 亭內。 陆临川望著亭外骤然密集的雨帘,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哗哗的雨声隔绝了喧囂,心里反倒鬆了一口气。 雨势如此之大,她应该不会过来了吧? 不过转念一想,又暗道糟糕。 早知雨这么快就下了,就不该答应春桃这丫头过来。 天色愈发阴沉得紧,这雨看起来一时半会也停不了。 现在倒好,被困在这孤零零的小亭子里……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一旁的春桃小脸也皱成一团,嘴里不住念叨:“这可如何是好?小姐还在车上等著呢……” 她探头望了望亭外被雨帘模糊的马车轮廓,忧心忡忡。 忽然,“咔嚓——!” 一道惨白的电光撕裂昏暗的天幕,紧隨其后的是一声震耳欲聋的炸雷,仿佛就在头顶炸开。 “啊!”春桃嚇得惊叫一声,下意识地捂住了耳朵。 “没事。”陆临川温声安抚,“雷声而已,亭子里很安全。” 春桃惊魂未定地点点头,但眼神依旧不安地瞟向马车方向, 这时,雨幕中现出一个身影,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著积水,急切地向亭子走来。 正是梁玉瑶的贴身丫鬟秋月,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瓜子脸,眉眼温顺,此刻衣裙下摆已被雨水打湿了大半,神情间带著一丝仓促。 秋月快步走入亭中,顾不得自己狼狈,先对著陆临川深深福了一礼,姿態恭敬:“陆公子,奴婢秋月,是二小姐房里的丫鬟。” 她抬起头,眼神带著诚恳的歉意:“二小姐和三小姐差奴婢来向公子致歉。雨势实在太大,护卫们……实在不便。小姐们万万不敢让公子久候於雨中,更怕公子淋雨著凉,心中著实过意不去,万分愧疚。特命奴婢前来送伞,请公子千万保重。” 说著,她將怀里抱著的油纸伞恭敬地递到陆临川面前,又补充道:“二小姐还说,今日失约,实非本意,还望公子海涵。” 陆临川点了点头,接过伞,拱手回应:“秋月姑娘辛苦。请转告二位小姐,风雨难测,事出突然,万勿掛怀。陆某在此避雨无碍,请小姐们务必保重,莫要淋湿受了风寒才是。” 秋月又福了一礼,转向春桃:“跟我回去,小姐等著呢。” 春桃小嘴微张,应了一声。 秋月再次向陆临川行礼:“陆公子,奴婢告退。” 说罢,她带著春桃匆匆消失在滂沱大雨织就的帘幕之后。 亭內復归寂静,只余下震耳的雨声。 陆临川手中拿著秋月送来的伞,不知怎的,忽然想起白娘子与许仙借伞定情的传说,只觉世事无常、荒诞不经。 他撑开伞,走出亭子,也准备离开。 然而雨势丝毫未减,且愈发猛烈。 密集的雨点砸在伞面上,发出沉闷而持续的“嘭嘭”声,伞骨在狂风中微微颤动。 雨水被风裹挟著斜斜地打湿了他的袍角和鞋履。 油纸伞在如此狂暴的风雨面前,显得力不从心,仅仅能护住头顶方寸之地。 他无奈退回亭中,索性收了伞,等雨停。 电闪雷鸣,湖面溅起无数水,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肆虐的轰鸣。 陆临川看著这混沌一片的景象,思绪翻涌。 从严党联姻的试探,到皇后突如其来的赐婚,再到今日的书局的热闹追捧,最后是这避之不及的暴雨和一场终究未能如愿的私下会面……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已彻底昏暗下来,如同提前入了夜。 风势忽然变猛,呼啸著掠过湖面,捲起层层浊浪。 连成一片的雨幕,在这阵大风中渐渐稀疏,雨变小了。 陆临川精神一振,左右看了看,终於能走了! 他不再犹豫,立即撑开手中那把青竹油纸伞,快步走出亭子,很快便穿过了湖畔的迴廊区域,步入了临近的街巷。 此时雨丝细密,路面湿滑,但尚能行走。 他不敢耽搁,只想儘快赶回家去。 然而,就在他埋头赶路,拐过几个街角后,一阵更猛烈的狂风突然毫无徵兆地刮来,伴隨著瓢泼般的雨水,兜头盖脸地砸下。 伞骨发出“嘎吱”的呻吟,伞面瞬间被狂风掀得翻卷过去,冰冷的雨水毫无遮挡地浇在他头上、身上。 只一眨眼的功夫,陆临川浑身便湿透了,薄衫紧贴在皮肤上,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他环顾四周,连个像样的屋檐都没有,只能硬著头皮,顶著肆虐的风雨继续往前挣扎。 忽然,前方不远处的迷濛的雨幕中,一盏橘黄色的灯笼在狂风中摇曳不定,朦朦朧朧映照出三个熟悉的大字——醉仙楼。 楼门敞开著,门內透出温暖的光晕,在这冰冷的雨夜里显得格外诱人。 陆临川心中泛起一丝苦笑。 竟到这里来了!命运还真是奇妙。 如果没有在书局那里被耽搁许久,如果没有梁家小姐那场未能成行的邀约,他此刻或许早已远离这一带,安安稳稳坐在家中书房了。 此刻也容不得多想,他收起那把几乎报废的油纸伞,三步並作两步,一头扎进了醉仙楼敞开的大门里。 第99章 最有效的方式往往是亲密接触 听雨轩就在湖边。 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下雨的时候,雨点敲打外面大片大片的芭蕉叶和翠竹,噼啪的脆响里夹著沙沙的声音,高高低低的,很好听。 雨水落在轩顶的薄青瓦上,发出叮咚的声响,又和屋檐角掛的铜铃声音混在一起。 轩里空阔,这些声音在里面迴旋共鸣,显得格外清晰悦耳。 陆临川是第二次来这里。 他走进醉仙楼后,简单应酬了一下迎上来的小伙计和紫鳶姑娘,就独自一人去了听雨轩。 外面雷雨依旧猛烈。 来这里之前,他先去问了柳妈妈,给清荷赎身得多少钱。 柳妈妈很意外。 给魁赎身不光是钱的事,还得东家点头、她自己乐意才行。 但陆临川一定要问个价,柳妈妈就报了个大致的数目:一千五百两。 一听这个数和附加的条件,陆临川心里立刻有了底。 清荷自己肯定是乐意的,上次她亲昵的反应就是明证。 至於东家,曾经的魏国公世子,如今的魏国公,陆临川觉得可以亲自去拜访谈谈。 凭他现在的名声和在皇帝心里的分量,魏国公应该犯不著为了一个清倌人来为难他。 钱的问题更不用担心。 他已经去过翰墨书局,对《三国演义》的发售盛况及自己可得的丰厚进项,已有大致了解。 赎金筹措,確可即刻著手。 不过这事得等到他正式成亲之后才能办。 若先迎清荷入门,对那位即將成为正室的梁家二小姐,实为不敬,平白闹出隔阂也大可不必…… 但既然赎身的事已经提上日程、有了眉目,就应该告诉清荷。 这样她也就不必再那么著急、心里悬著没著落了。 清荷是个性情温柔的人。 陆临川不想辜负她的这份心意。 伞尖的水珠,轻轻滴落在轩內的砖地上。 琉璃灯的光静静地照著,外面是密密的雨声。 清荷立在窗前,素白的手指搭在雕窗欞上,望著檐外连成线的雨幕。 下雨天,她又想起了很久没有见过的陆临川。 他自有他的天地,他的抱负,他的正事要忙。 清荷轻轻吸了口气,將心底那点翻涌的思念压下去。 他那样的人,不该被儿女情长绊住脚步。 她懂…… 陆临川收了伞,立在听雨轩门边。 守门的小丫鬟刚要出声,被他以眼神止住。 他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踏进暖光里。 清荷背对著门,身形在灯下格外清晰。 她穿著一件水绿薄纱襦裙,衣料轻软,隱约透出肩颈柔和的线条。 腰肢束得纤细,往下是微丰的臀与修长的腿。 长发鬆松挽著,几缕碎发散在颈后,隨著她微微前倾看雨的姿势,露出一段雪白的后颈。 身姿柔婉,隱约透出的轮廓尤有动人风致。 陆临川停在几步之外。 或许是方才淋了雨,身上还带著湿气,又或许是这听雨轩的光线格外柔和,竟將清荷的身影晕染得如同画中人。 他见过她抚琴时的嫻静,见过她浅笑时的温婉,却从未见过她这般独自凭栏、心事微澜的模样。 陆临川静静站著,没有出声。 清荷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浑然不觉身后有人。 过了一会儿,她才轻声呢喃:“不知陆公子现在在做什么?” 陆临川微微一笑,轻声道:“你回头看看不就知道了。” 清荷被这近在咫尺的声音惊得一颤,猛地转身,却见自己心心念念的人就站在几步之外。 她眼中瞬间盈满惊喜,连他浑身湿透的狼狈都顾不上了,快步走到他身旁:“陆公子!你、你怎么来了?” “想你了,就来了。”陆临川脸不红心不跳地说著,目光细细落在她脸上。 女孩子是情绪动物,有些时候並不想听实话,只想听你哄她。 清荷只薄施脂粉,唇色是自然的嫣红。 雨光映著她细腻的肌肤,眉眼温婉,鼻樑秀挺,唇瓣微抿时带著一丝柔媚。 她穿著家常的襦裙,比往日登台时更添了几分居家的柔婉与真实。 清荷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心里却甜丝丝的,这才关切地问:“公子是冒雨前来的?怎么湿成了这样?” “是啊,”陆临川语气轻鬆,“本想学那『风雨故人来』的雅事,没成想风雨太大了些,倒成了『落汤鸡闯门』了。” 清荷莞尔,不再多问。 她自然地接过他手中那把被风雨摧残得不成样子的油纸伞,小心放在门边角落。 隨即取出一方素净丝帕,动作轻柔地替他擦拭脸上和发梢的雨水。 她引他在铺著软垫的圆凳上坐下,转身便为他斟了一杯温热的香茶,又端来一小碟精致的点心放在他手边。 “公子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她轻声说著,又仔细打量了陆临川的尺码,快步走到门边,对外间的小丫鬟低声吩咐,“快去取一套乾净的男子常服来……再让厨房备些热水,要快些。”声音不高,却条理分明。 陆临川任由她忙碌,看著她为自己细致周到的身影,嘴角噙著温和的笑意。 这般温柔贤惠、细致入微的清荷,旁人何曾得见? 將陆临川安顿坐下,看著他喝了几口热茶后,清荷似乎仍不放心,又亲自走到门边,低声催促外面的人动作快些。 陆临川的目光则缓缓扫过这间素雅闺房,空气中瀰漫著她身上特有的淡淡幽香。 过了一会儿,轻轻的脚步声从轩外迴廊传来。 清荷走了进来。 虽然在下雨,但天气还是有些闷热,加上她刚才忙著准备洗澡水,走得急,此刻脸颊泛著红,微微喘著气,几缕头髮被雨水打湿了,贴在脸边,显得格外动人。 她快步走近:“热水备好了,奴家伺候公子沐浴……” 话说得很直接,语气自然,没有扭捏,仿佛这是一件稀鬆平常的事,但心中思绪却似沸水翻腾,鼓起了好大的勇气。 陆临川愣了一下,隨即点头:“哦,好。” 他虽有些意外,但也很想与清荷再亲昵一番,顺便告诉她一个好消息。 彼此虽然见面不多,但心里都有好感。 而且,清荷毕竟身处风尘,不像那些大家闺秀有那么多规矩束缚,反而更放得开。 这种自在和大胆,让他心里那点隱秘的渴望被勾了起来,也让他感觉更轻鬆。 其实,很多人都没意识到,和异性快速拉近距离、增进好感,最有效的方式往往是亲密接触。 也许说一万句关心的话,效果也比不上一次真诚的牵手或一个温暖的拥抱。 当然,前提必须是双方都愿意,否则就是强人所难,变成了犯罪行为…… 两人穿过迴廊,来到准备好的沐浴之处。 屋里水汽瀰漫。 清荷轻轻关上门,转过身面对陆临川。 她的眼神有点飘忽,带著点第一次做这种事的害羞。 但心意已定,早就认定了陆临川,心里那份决心压倒了一切。 “我替您宽衣。”她深吸了口气,走上前,伸手去解他湿透外衫的带子,动作很轻,手指微微发抖,小心地把黏在皮肤上的湿冷衣服剥下来。 陆临川点点头,很是配合。 清荷身上那股淡淡的、好闻的香气,混著暖湿的水汽,飘到鼻子里,让他情不自禁地摸了摸对方微湿的秀髮。 玉人呆了呆,隨即便自然而亲昵地將微凉的脸颊轻轻贴向他温热的掌心,唇角勾起一个漂亮的弧度。 水汽氤氳,灯光朦朧,將他们包裹在一个只听得见彼此心跳声的暖昧空间里。 不过片刻便坦诚相见,陆临川竟一点也没觉得尷尬。 也许在他心里,早就接受了这个温柔又大方的女子。 一丝不掛的陆临川坐进宽大的浴桶里,温热的水包裹住全身,赶走了最后那点疲惫。 清荷挽起袖子,露出白皙的小臂,拿起一块软布,浸湿拧乾,开始给他擦拭。 陆临川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她白皙颈项下细小的血管在轻轻搏动,那抹属於她的潮红一直蔓延到精致的锁骨。 这是清荷第一次这么清楚地看到男子的身体,也是第一次这样亲密地伺候別人洗澡,身体也渐渐有了情竇初开时的反应,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陆临川的身材不是那种肌肉特別鼓胀的类型,但很匀称结实,线条乾净,透著年轻的力量感。 清荷握著布巾的縴手,像一块光滑温润的玉,在他坚实的后背、宽阔的肩膀上慢慢移动,不由得胡思乱想起来。 身为风尘女子,她虽然没做过那些情爱之事,但却也见过、知道得不少。 慢慢地,她浮想联翩,有些走神了,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眼神也有些恍惚,像是陷进了一种陌生的、让人心慌意乱又有点迷醉的感觉里,手上的动作也变得有点心不在焉。 陆临川看著清荷反应,知道自己必须说些什么,否则,这温柔似水的女子就要被彻底融化掉了。 他清了清嗓子:“今日……其实並非专程来听寻你的。” 清荷一愣,然后温柔道:“没关係,能来就好,奴家时时刻刻都想见公子……” 陆临川却自顾自地继续说著:“午后去翰墨书局查帐,出来时被书局的客人认出,耽搁了许久。后来……又遇上了些別的事,这才淋了雨,狼狈至此。想著醉仙楼离得近,便来避一避……这段时日,殿试、琼林宴、授官……桩桩件件,实在分身乏术,並非有意冷落。一直没能抽出空来看你,是我的不是。” 清荷静静地听著,原本紧绷的心弦,隨著他这番解释和致歉,竟奇异地鬆弛了下来,心中那份酸涩的委屈渐渐化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珍视的暖意。 她抬起眼眸,温婉地笑了笑:“公子言重了。功名仕途是正事,奴家……明白的。” 陆临川看著清荷温婉的笑容,心中微动:“有件事……我想应该告诉你。” 清荷好奇地看向他的眼睛:“公子请讲。” 第100章 又岂在朝朝暮暮 陆临川清晰地说道:“前些日子,宫中降下了皇后娘娘的懿旨,为我……赐婚了。” “赐婚。”清荷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虽然知晓以自己的身份,最多也不过是个妾室的名分,可骤然听闻“赐婚”二字,仍让她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了一下,骤然下沉。 陆临川的声音依旧平稳地传来:“是锦衣卫指挥使梁安梁大人的次女。”他顿了顿,补充道,“这位梁二小姐,乃当今皇后娘娘的亲妹。” 清荷一愣。 正室地位如此高,那她以后……该怎么办…… 但这份忧心只持续了一瞬,便被一种受到重视的欣喜所替代。 他竟亲自来和我说这事,岂不是已经认定要……可他为什么一直不提赎身的事,难道是囊中羞涩?可是自己有钱啊,只要他开口,自己的一切都可以给他…… 清荷深深吸了一口气:“梁家小姐身份贵重,与公子正是良配,恭喜公子。” 陆临川敏锐地察觉到了她情绪的失落,心头微动,决定把那件高兴的事说出来。 他声音温和:“等我大婚之后,就把你接回家,怎么样?” 清荷的手猛地一颤:“公子!您说、说什么?!” 终於等到这句话,让她不由鼻子一酸,眼眶发热,这些时日独自等待的孤寂,瞬间消弭得无影无踪。 陆临川继续道:“我已问过柳妈妈,给你赎身的钱,我还是拿得出来的。”他故意顿了顿,卖了个关子,“只是……” 清荷的心一下子被提了起来,忍不住追问:“只是什么?” 她杏眼睁得圆圆的,湿漉漉的,神情认真又惹人怜爱。 陆临川见她这副模样,心头更添几分喜爱,笑道:“只是,要你本人愿意才行。不知道清荷姑娘愿不愿意跟我回家?” “啊……嗯?!”清荷猛地愣住,杏眼含情,深深地凝视著陆临川。 陆临川也不好催促,便任由她看著。 看了许久,清荷终于坚定道:“愿意。” 他感受到她的依恋和激动,开玩笑道:“愿意就好。不然我还以为是我自作多情呢。” 清荷莞尔一笑,已经彻底沦陷。 如此真心实意,如此郑重其事……真是她几世修来的福分。 不过很快,那份深埋的担忧又浮上心头。 陆公子是状元郎,声名显赫,前途无量,如今更要迎娶皇后娘娘的妹妹为正室夫人。 若是大婚之后,就急不可待地將自己这样一个风尘女子赎身接回家中…… 她搂著他的手臂微微鬆了力道,抬起湿漉漉的眼睛:“公子是新科状元,又要迎娶那样的贵人……若是、若是刚大婚就把奴家赎回……传扬出去,会损了您的官声,皇后娘娘、皇后娘娘知道了,会不会……怪罪於您?” 陆临川早想过这个问题,不过此刻听她说出,倒有些意外。 这姑娘还真是善解人意。 他轻轻拍了拍她环在自己颈间的手背:“不必担心。我既敢说出口,自有计较。大丈夫立於世间,行事岂能一味畏首畏尾?若因顾忌这些便辜负真心,反倒让人小瞧了。左右无非是损失一些名声罢了,於我而言,並非不可承受。” 他顿了顿:“至於梁家二小姐那里,你放心,我也会仔细向她解释清楚。此事错全在我,是我情难自禁,让你们两位女子……平白受委屈。” 他没有捧一踩一,也没有推諉责任,而是坦坦荡荡地承认了自己的“错”,將对两位女子的尊重放在了首位。 清荷听著,只觉得一股暖流自心底涌遍全身,鼻尖再次泛起强烈的酸意。 她乖巧地点了点头,依恋地靠在他肩头,却说了一句违心的话:“姐姐是大家闺秀,贤良淑德,日后进了门,我自当好生侍奉,绝不敢有半分懈怠。” 公子初入仕途,根基尚浅,任何可能会影响他名声、对他仕途不利的事,她都不能允许发生。 她不能让他为难,更不能成为他的拖累。 这份来之不易的真心,她要用自己的方式去守护。 大不了自赎出去,购置別院,当个外室,只要能与他在一起就好。 陆临川打量著认真思考的佳人,觉得她美极了。 额角的细汗,泛红的脸颊,端庄的仪態,还有那傲人的身材…… 他牵起她的手,紧紧握住。 这次,没有强势的主动,两人自然而然地吻在了一起。 陆临川没了约束,胆子变大,手不老实地动了起来。 正沉浸在亲吻中的清荷,忽然感觉到自己的腰肢和胸脯被一双大手托住,顿觉羞涩无比,连呼吸都急促了起来,却也没有反抗,心里还甜滋滋的。 他喜欢就好…… 良久,湿噠噠的两人分开。 清荷整个人如烂泥一般,搭在陆临川肩膀上。 她全身都湿了,薄纱襦裙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曼妙的曲线,髮丝凌乱地贴在脸颊和颈间。 陆临川心有不忍:“不用伺候我了,你也去洗个澡,换身乾净的衣裳,別著凉了。” 清荷没有回应,头安静地靠在他的肩上。 这是十九年来她最幸福的一刻,心里无比的踏实,不想被轻易打破。 陆临川似有所悟,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搂住了她。 这次没有掺杂任何色慾,只是单纯地想给她一个温暖的拥抱。 过了一会儿,清荷忽然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挣扎,像是纠结了很久,终於鼓起勇气,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盖过:“公子,今夜……就留在这里吧。”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我、我……我好好伺候您。” “啊?!”这突如其来的邀请让陆临川心头猛地一跳。 清荷的容貌、身段、性情,无一不是顶尖,温柔体贴,善解人意,確实是男人梦寐以求的伴侣。 此刻温香软玉在怀,情意绵绵,诱惑巨大。 但,他心底却掠过一丝迟疑。 清荷仍是清白之身,这是她最珍视也是他颇为看重的一点。 若是在这青楼楚馆之中……总觉得太过隨意和仓促。 他行事虽不拘泥,但在某些事上,却有自己恪守的分寸。 想了想,他压下心头的旖旎,推辞道:“雨势渐歇,我也该回去了。出来前並未与家人言明去处,若是一夜未归,恐母亲担心。” 清荷眼中的光彩黯淡下去,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公子说得是……是奴家思虑不周。” 她嘴上应承著,心里却像被细针扎了一下,丝丝缕缕的失落蔓延开来。 莫不是嫌弃自己出身风尘,身子不够乾净? 陷入情思的女孩子,心思总是格外敏感脆弱,容易患得患失,方才还高兴於赎身之事,转眼又对陆临川不肯留宿心有戚戚…… 陆临川虽不能完全猜透她此刻千迴百转的心思,却也敏锐地察觉到了那份低落。 他轻轻抚了抚她微湿的鬢髮,温言安慰道:“別多想。方才绝非虚言,等家中大事初定,我必履行承诺,风风光光接你回去,到时候自有相守的时候……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清荷低垂的眼帘倏然抬起,眸中掠过一丝惊疑和光亮,喃喃重复道:“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这、这是公子作的新词?” 陆临川微微一愣,方才情动之下竟脱口说出了这首后世名篇。 不过,都当了那么多回文抄公了,认下也无妨。 於是他坦然点头,哄女孩子的话张口就来:“嗯,平日想起你的时候,偶有所感,信口吟出的几句。” “想起我的时候么……”清荷捕捉到了他话里的字眼,心头那点失落瞬间被巨大的惊喜衝散:“这词句真好!公子將它写下来,赠与奴家,可好?” “好。”陆临川欣然应允。 很快,沐浴完毕,他在一张绢帛上写下了这首秦观的《鹊桥仙》: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第101章 连名分都不计较了 翌日,清晨。 自昨日骤雨初歇后,天色便未曾真正放晴。 雨丝时断时续,天空总是灰濛濛一片,湿气沉甸甸地压著,闷热得让人透不过气,仿佛就此跌入了一个缠绵的雨季。 红綃踏著潮湿的石板路,照例来到听雨轩寻清荷。 她掀开竹帘,带著一身微凉的潮气钻进屋里,人未至声先到:“这鬼天气,真是烦死人了!” 她一边抱怨,一边用手扇著风,小嘴叭叭地说个不停:“雨下个没完没了,又闷又热,湿漉漉的难受死了。夜里还打雷,吵得人睡不安稳,討厌!” 自从察觉姐姐一颗心繫在陆公子身上,而陆公子又迟迟不来,姐姐的心绪便一日日低落下去。 她不再出去应酬待客,连饭食也吃得少了,偶尔抚琴,指尖流出的也多是些缠绵相思、淒清寥落的曲调。 红綃看在眼里,心中忧虑,因此只要得空,便来听雨轩陪伴清荷,说些俏皮话儿,变著法子想逗她开怀。 然而,今日踏进听雨轩,红綃却敏锐地察觉出一丝不同。 清荷正端坐琴案前,嘴角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眉眼间那份长久笼罩的阴霾似乎消散了不少,整个人透著一股鬆快的气息。 她纤指轻拨琴弦,正在谱一曲调子,旋律比往日明快活泼许多。 红綃心中诧异,几步走到近前,歪著头打量清荷,语气带著探究:“咦?姐姐今日气色瞧著可真好,这曲子也欢快……莫不是……” 她故意拉长了调子:“终於把那没良心的陆公子给忘了?打算另觅良人?” 清荷闻言,停下抚琴的手,嗔怪地瞥了她一眼:“尽胡说!” 红綃眼中精光一闪,立刻抓住了姐姐那嗔怪背后掩藏不住的羞意和喜悦,恍然大悟般拍手道:“啊!我知道了!定是那人来过!陆公子来过听雨轩了?对不对?” 清荷微微垂下眼帘,轻轻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 “真的来了?!”红綃顿时大喜过望,立刻凑得更近,连珠炮似的追问,“什么时候来的?来做什么?说了什么要紧话没有?有没有……有没有……” 她眨巴著眼睛,后面的话虽未出口,意思却再明显不过。 清荷知道妹妹这些日子时常来陪她解闷,这份情谊她感念在心,加上心中正被巨大的喜悦充盈著,便也不再隱瞒。 她將昨日陆临川冒雨前来,提及皇后赐婚、承诺待大婚后为她赎身等事,都细细说与了红綃听。 说到陆公子那番情真意切的承诺时,她眼中闪烁著光彩,脸上藏不住地笑,是这些时日从未见过的明媚。 红綃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也为姐姐由衷地感到高兴。 她知道姐姐在风尘中浮沉多年,所求不过一个真心待她的良人。 如今这陆公子,才情横溢,品貌俱佳,又肯许下这样的重诺,確实没有辱没了姐姐。 “这么说。”红綃兴奋地总结道,“只要陆公子成了亲,就能把姐姐风风光光地娶回家了?!” 清荷闻言,脸上的笑意却淡了几分,先是点了点头,隨即又轻轻摇了摇头。 红綃不解:“姐姐这又是点头又是摇头的,什么意思?难道他反悔了?” 清荷嘆了口气,道出了心中的隱忧:“他並未反悔。只是……皇后娘娘的亲妹那是何等尊贵的身份?若他大婚不久,就急急纳一个我这样的风尘女子入府为妾……传扬出去,对他的官声必定有损。皇后娘娘知道了,也未必高兴。我怕……这会连累了他。” 红綃蹙起秀眉:“姐姐,这担忧是你自己的,还是陆公子也这般跟你提过?” 她心里隱隱有些不快,觉得若陆公子在给了姐姐希望之后,又拿这些理由来推脱或给姐姐施加压力,那就太不地道了。 清荷立刻摇头:“不,他对此只字未提。他反而宽慰我,说自有计较,让我不必担心,还说……” 她想起陆临川那句“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心头又是一热,语气更加坚定:“他只是让我安心,说他既已承诺,必会做到。只是……我觉得,我不能只想著自己,不为他考虑这些难处。” 清荷就是这样的性情,一旦將真心交付,便会全心全意替对方著想,即便委屈自己也甘之如飴。 红綃看著姐姐坚定的神情,虽然理解姐姐的一片痴心,但还是忍不住心疼,拉起她的手道:“姐姐这又是何苦?陆公子自己都说了他会处理,你何必还要这般委屈自己呢?他既敢说,想必也是有几分把握的。” 清荷沉默片刻,轻轻抽回手,低声道:“我不想成为他的负累。” 红綃实在不愿看到姐姐放弃这来之不易的出路,追问道:“那姐姐想怎样?难道不答应陆公子赎身了?还要继续留在这醉仙楼里苦等?等他什么时候完全没了风险,再来接你?那要等到猴年马月?姐姐你耗得起吗?再说,那样岂不是辜负了他现在这份心意?” 清荷摇摇头,目光投向窗外迷濛的雨幕,声音很轻却很清晰:“不,我依然想离开这里。只是……我打算自赎出去。” 红綃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惊讶道:“自赎?姐姐的意思是……不去陆家,而是……当他的外室?” 清荷点了点头,这正是她的想法。 红綃看著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调笑道:“嘖嘖,这陆公子还真是好福气,竟让姐姐甘愿做到这般地步,连名分都不计较了。” 她虽然嘴上调侃,但也知道,对於她们这样的风尘女子来说,比起深宅大院中需要日日向正室夫人请安问礼的妾室身份,做个清清静静、相对自由的外室,虽有些偷偷摸摸,却也少了许多规矩束缚和可能的折辱。 寻常人家的女子或许会看重名分,但他们本就身不由己,能得一份真心相守已是不易,名声什么的,有时反而不是最紧要的。 清荷似乎下了决心,忽然看向红綃,问道:“妹妹你呢?可愿意和我一起自赎出去?” 她选择这条路,未必没有为红綃考虑的因素。 若自己进了陆府做妾,肯定无法再带红綃一起。 而红綃早就流露出不想在青楼久待的意思,只是苦於没有归宿,才一直蹉跎著。 如今自己也算有了著落,自然想带上这个情同手足的妹妹。 红綃模样標致,性情活泼,只要收敛起那几分惯常的狐媚劲儿,真心实意,未必不能得到陆公子的喜爱。 红綃被这突如其来的提议问得一怔,脸上表情变幻,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我?我当然愿意和姐姐一起出去,永不分开才好!可是、可是陆公子他……他眼里只有姐姐你啊,他对我……” 她有些窘迫:“他对我可没什么想法,我、我这样跟著去,算什么呢?” 清荷看著妹妹,眼神认真:“我只问你真心话,妹妹喜欢他吗?我担心的不是他喜不喜欢你,而是你愿不愿意委屈自己?你年纪尚小,若只是为了陪我,就平白耽误了自己,我於心何安?” 红綃被姐姐问得心头一颤。 她认真想了想陆公子的模样、才情、气度,还有他对待清荷姐姐的那份心意,再想到自己在这醉仙楼里看不到头的日子…… 最终,她迎上清荷的目光,坦诚地点了点头:“喜欢。” 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清荷眼中露出欣慰的笑意:“那便好。只要你真心喜欢,就隨我一同出去。我们姐妹俩也好互相做个伴,彼此照应。” 她们二人都是当红的名妓,积蓄颇丰,自赎出去后,即便没有其他营生,靠著积蓄也足以安稳度日,不至於饿死。 此前之所以没有自赎,一是世道艰难,两个年轻貌美的女子,守著大笔钱財却无依无靠,极易招来祸患;二来也是没有找到值得託付真心的人。 红綃看著姐姐眼中真切的关怀和期盼,心头一暖,用力点头应道:“好!” 答应之后,她不知想到什么,忽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清荷疑惑:“你笑什么?” 红綃狡黠地眨眨眼:“姐姐这般大方地带著我一起,就不怕、不怕我跟你抢男人么?” 她故意拖长了调子。 清荷闻言,並未著恼,反而露出一丝恬淡的笑意:“尽说胡话。他若真心待我,谁也抢不走。若你……若你真能得他几分真心,我们姐妹在一处,互相扶持,也好过独自一人。” 她这话说得平静,却也暗示了她选择做外室而非入府为妾的另一个考量,少了正室夫人的直接辖制,姐妹俩在外互相照应,日子或许更自在些。 红綃何等聪慧,立刻听懂了姐姐的弦外之音:“哦,我明白了!姐姐这是一个人怕应付不来那位高门贵女,想拉上妹妹我一起分担呀?难怪寧愿当个没名分的外室,也不愿进陆家后宅做妾呢!” 两人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瞭然和决心。 雨丝依旧密密地敲打著屋檐和窗外的芭蕉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们没再继续打趣,开始认真低声商量起具体的自赎事宜,决定待会儿就一同去找柳妈妈摊牌。 第102章 等大婚之后再还给她 雨已经断断续续下了好几天,时大时小,就是不肯停。 时间一转眼来到了四月二十。 天空阴沉沉的,厚厚的灰云像铅块一样压下来,让人喘不过气。 虽说入夏以来多暴雨,但如此连绵不绝的阴雨,还是极为罕见。 陆临川站在廊下,看著院子里密密的雨幕,心里蒙上了一层阴影。 京城的地势是西北高、东南低,周围有永定河、高粱河、通惠河几条河。 要是这雨再这么下下去,城外低洼的地方恐怕就要被淹了。 万一河水暴涨,衝垮了堤坝,城外那几万流民住的地方,眨眼间就会变成一片汪洋。 就算没这么严重,连著这么多天下雨,那些饥寒交迫的流民里,又有多少体弱的熬不过去? 他嘆了口气,转身回屋。 换上崭新的青色官服,胸前绣著鷺鷥图案,戴好乌纱帽,陆临川走出房门。 舅舅李诚已经把驴车套好等在院子里,身上披著厚厚的蓑衣,斗笠压得很低。 母亲李氏和舅妈王氏送到门口,脸上都是担忧。 “川儿,雨大路滑,千万小心!”李氏替他整了整衣领,又对李诚叮嘱,“他舅,赶车慢点,別著急。” 王氏也说:“是啊,这雨下得人心慌,早点回来。” “娘,舅妈放心。”陆临川应了一声,踩著湿滑的石阶上了驴车。 李诚一抖韁绳,灰驴迈开步子,车轮碾过积水,溅起水,驶进了迷濛的雨帘里。 车厢里有些顛簸,陆临川靠著车壁,思绪隨著车轮滚动。 这几天在家,他也没閒著。 《三国演义》第二册的手稿快写完了,等检查一遍错漏之后,就能交给翰墨书局了。 水生正式拜了石勇做师父,风雨无阻,天天去练武。 石勇这人,確实重情重义,隔一两天就来家里坐坐,有时带点乡下的山货,有时捎些不值钱但实用的东西,態度恭敬又带著感激,话不多,但人很实在。 陆临川对他越来越看重。 思绪飘到了那天太平湖边。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受梁家小姐邀请,却因为突然下大雨没能见上面,自己反而淋成了落汤鸡。 本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没想到第二天,梁府就派了个体面的管事婆子上门道歉。 话说得很诚恳,礼数也周全,还送了几样精致的点心和两匹上好的杭州丝绸。 虽未明言缘由,但双方心照不宣。 李氏和王氏喜出望外。 她们原以为这等高门亲家,规矩大,架子也大,未曾想竟如此谦和知礼。 李氏不敢怠慢,也精心挑选了回礼。 最令陆临川动容的,是夹在礼物中的一张素雅笺。 展开一看,是梁玉瑶的亲笔: “前日湖畔之约,本欲一晤,略表谢忱。奈何天公不作美,骤雨倾盆,仓促间未能如愿,反累公子雨中久候,实乃玉瑶之过。思之愧怍,辗转难安。公子雅量,万望海涵。另,雨寒侵骨,望公子善自珍摄,勿以琐事为念。玉瑶谨上。” 字跡清秀娟丽,笔锋含蓄有力,一看就是大家闺秀常年练习簪小楷的功底。 字里行间,歉意真诚,关切之情也表达得含蓄又贴心,既保持了闺阁女子的矜持,又显得温婉体贴。 陆临川读罢,心头暖意融融,对这位未曾深谈的未婚妻,平添了几分好感与敬重。 他立即提笔写回信表达谢意,让她不必將此事放在心上。 想了想,他又在信末工整地抄录了一首李商隱的《无题》: 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隔座送鉤春酒暖,分曹射覆蜡灯红。 嗟余听鼓应官去,走马兰台类转蓬。 没有什么比赠诗更能含蓄而妥帖地表达心意了。 选这首诗,陆临川自有考量。 赠予正室夫人的诗,与赠予清荷那等情意缠绵之作,须有区別。 夫妻之情,贵在相知相守,生活气息重於浓烈情爱。 此诗前两联意境清雅,“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一句,既含蓄表达了心意相通、彼此理解的夫妻情分,又不显轻佻,契合正妻身份。 “嗟余听鼓应官去,走马兰台类转蓬”的意思是,可嘆我听到更鼓报晓之声就要去当差,在翰林院进进出出,好像蓬草隨风飘舞。 这两句在写自己公务繁忙、身不由己的现状,像是对未来妻子略带歉意又带著点家常意味的“抱怨”,透著一股憨直的正经夫妻相处之感。 全诗情感含蓄蕴藉,由他赠予梁玉瑶,情景有变,突破了原诗的本意,有了新的含义,既表达了心意相通,又符合未婚夫妻尚未深交的分寸,更暗含对未来共同生活的嚮往,颇为得体。 虽然有一些例如“画楼西畔桂堂东”这类指向不明的字词,但也无伤大雅。 诗本来就是以意逆志,以象会心的艺术,只要不是硬伤,没人会钻牛角尖。 嗯,她应该会喜欢的。 其实,若真较起真来,这信件一来一回,也算是私相授受,有违礼制。 但似乎两人都不是那等拘泥俗礼之人,倒显出几分难得的真性情来。 至於那把在风雨中护他片刻的油纸伞,他早已小心修补妥帖,珍重收好……等大婚之后再还给她?! 不知那时又会是什么光景。 “川哥儿,坐稳了!雨又大了!”车外传来李诚的提醒,打断了陆临川的思绪。 他掀开车帘一角,只见雨点变得又大又急,噼里啪啦砸在车篷上,天地间一片白茫茫,不由得皱了皱眉。 不知朝廷是否有预案,京师发洪水可不是小事,尤其是现在流民聚集,一不小心就会闹出大乱子。 李诚紧握韁绳,控制著驴车在泥泞的路上艰难前行。 驴车在翰林院朱漆大门前停稳。 陆临川下了车,对李诚说:“舅舅回吧,路上小心。” 李诚应了一声,看著他走进那象徵著清贵与学识的森严大门,才调转车头,消失在雨幕里。 翰林院,是储备和培养人才的地方。 庭院深深,古柏森森,即便大雨滂沱,也自有一股庄严肃穆的气息。 空气里混合著陈年墨香、书卷气和雨天潮湿的泥土味。 陆临川在门房递上名帖和身份牙牌,由一名青衣小吏引著,穿过几重院落,前往掌院学士陈元敬办公的地方。 陈元敬,字伯端,五十多岁,面容清瘦,留著三缕长须,目光沉静锐利,是翰林院里清流官员的领袖,名声很好。 “下官陆临川,拜见陈大人。”陆临川进去,依礼参拜。 陈元敬放下手中的硃笔,抬眼打量这位新科状元、天子近臣,也是新晋的“皇亲”。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微微点头:“陆修撰不必多礼。坐吧。” 等陆临川在下首坐好,陈元敬才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带著分量:“翰林院是清贵之地,也是务实之所。修史撰文,侍讲经筵,看著清閒,实则关係著国家文脉和君主德行修养。你那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振聋发聵,老夫也很认同。但是,立言更要立行,空谈误国,实干才能兴邦。希望陆修撰牢记在心,在职责范围內,勤勉务实,不要辜负陛下恩典,也不要辜负你胸中所学。” 这番话,既有勉励,也有提醒,陆临川听懂了其中的意思,恭敬地回答:“大人的教诲,下官一定牢记。必定恪尽职守,用真才实学求实际效果。” 看来这位陈学士与普通的清流还是有些差別,对自己没有什么敌意。 翰林院里,最不缺的就是一甲进士,往届的状元都有好几个,但陆临川是三元及第,终究还是高一个档次。 陈元敬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讚许,不再多说,吩咐一位姓周的老翰林带陆临川去熟悉衙署环境和认识同僚。 然而,刚走出掌院学士的公房,气氛就变了。 引路的周翰林態度还算平和,但路上遇到的同僚,目光就复杂多了。 有好奇打量的,有冷淡疏远的,更有毫不掩饰的冷眼和敌意。 “哼,攀上高枝,成了皇亲,自然不一样了。”一个压低的冷哼从不远处传来,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说话的是个姓吴的编修,上一届榜眼,浙江人士,“清流”含量超標,对陆临川极其敌视。 “慎言!”旁边有人小声劝道。 吴编修却不理会,自顾自地继续说著,声音反而高了些。 陆临川心里明白,这就是翰林院里另一部分人的看法,把他当成外戚异类,玷污了翰林院的清誉。 他们未必全是清流,但对“皇亲”身份本能的排斥和对“幸进”的鄙视,让他们站在了对立面。 陆临川脚步没停,脸色平静得像没听见一样。 泼妇骂街实在幼稚,他不屑为之。 且初来乍到,锋芒毕露不是明智之举。 就算真的要对付某人,他大概也会是面上笑嘻嘻,背后捅刀子…… 他跟著周翰林,走过典簿厅、编检厅、待詔房,熟悉各处是干什么的,也拜会了几位资歷深的“老领导”。 第103章 摸鱼时光被迫终结 常规流程走完之后,时间来到巳时末,陆临川被引至翰林院史馆。 此处便是他日后办公之所。 史馆內陈设简朴,沿墙排满顶天立地的书架,架上卷帙浩繁,多为歷年累积的文书、实录草稿与各类档册。 房间中央是几张宽大的书案,上面堆放的卷宗、书稿几乎与桌沿齐平,將伏案其中的人影半遮半掩。 除了陆临川这个新来的翰林修撰,这间房里还有四位同僚,以及数名穿梭忙碌、整理搬运的书吏、佐官。 窗外,雨声淅沥,沉闷的雷声偶尔滚过屋脊。 翰林修撰乃状元专属官职,定员三人。 但本朝惯例,常有超额,如今加上陆临川,此地便有五位修撰。 除修撰写詔书、整理图籍外,其核心职责便是编纂实录。 实录,乃记录一朝皇帝言行、军国大事之官方史书。 其修撰过程,便是翰林官最快了解朝政格局、典章制度、人事变迁的捷径。 一个小吏引陆临川到靠窗一张空桌案前,手脚麻利地为他整理出一方空地,又恭敬地奉上一壶热茶:“陆修撰请用。” “有劳。”陆临川微微頷首致谢。 初来乍到,跟所有第一天上班的新人一样,他还没被派具体活计,只说是让他先熟悉环境。 就算他早把《翰林院则例》翻烂了,这会儿面对满屋子的书山卷海和各自忙碌的同僚,一时也不知道该从哪儿下手。 只能先坐下,眼睛悄悄打量著四周。 离他最近的是位鬍子都有些白的老修撰,正借著昏暗的天光,眯著眼校对一册厚厚的文稿,专心致志,对外界浑然不觉。 斜对面一位中年修撰显得有点坐不住,一会儿翻翻桌上堆的卷宗,一会儿停下笔发愣,眉头紧锁,像是碰到了麻烦。 靠里侧一位年轻些的,正埋头奋笔疾书,姿態倒挺从容。 而角落里那位吴修撰,正是在之前路上出言不逊的那位。 他此刻也低著头看文书,偶尔抬眼瞟向陆临川这边,眼神冷淡。 陆临川收回目光,心思却飘远了。 状元郎的清贵升迁之路,通常是先由从六品的翰林修撰做起,进而升任正六品的侍读或侍讲;隨后再歷詹事府左右春坊官,那已是五品乃至从四品之职;而后可擢升六部侍郎,为正三品;最终目標是入阁拜相。 此乃官员升迁的正途,一步一个脚印,根基最为稳固…… 正思忖未来时,一名身著青色官袍、面色严肃的中年官员走了进来。 此人是史馆纂修官张弼,负责具体分派、督导实录编修事务,正是陆临川此刻的顶头上司。 他径直走到陆临川案前,神情冷漠。 “下官陆临川,见过张大人。”陆临川起身行礼。 张弼略一摆手,语气生硬:“不必多礼。陆修撰来得正好。眼下史馆正编纂世宗皇帝实录,人手紧缺。你今日便开始著手。” 这话一出,四周好像瞬间安静了几分。 原本埋头苦干的另外四位翰林修撰,几乎同时抬起头,目光齐刷刷射向陆临川,有惊讶,有同情,也有藏著点幸灾乐祸的。 让一个什么经验都没有的新人,刚报到就直接参与编纂忌讳最多的先帝实录? 这不明摆著是刁难人吗?! 陆临川一时也有些懵,但还是了应下来:“是。” 张弼却像没看见眾人的目光,继续吩咐道:“你负责的时段,是兴元十八年至兴元二十五年。相关起居注、题本、奏章、諭旨的原始档册,皆在乙字库第三排架,自己去调阅。每日需將整理、刪削、擬稿之进度报我查验,不得延误。” 交代完,也不等陆临川答话,转身就走了。 四位同僚面面相覷,表情精彩纷呈。 老修撰摇头轻嘆,中年修撰目露同情,年轻修撰则带了一丝看好戏的意味,而角落里的吴修撰,嘴角的冷笑几乎要溢出来。 陆临川也瞬间明白了这安排的险恶用心。 兴元十八年到兴元二十五年? 饶是他对先帝朝政只是略知皮毛,也深知这正是世宗朝最为黑暗、最为混乱、最为敏感的时期! 彼时先帝沉迷方术,炼丹修道,二十年不视朝。 朝政大权旁落於权阉与奸佞之手,党爭酷烈,纲纪废弛。 更关键的是,这段时间正是先帝朝储位倾轧最惨烈之时,先太子谋逆案发被废黜圈禁,诸皇子明爭暗斗……而最终,却由年纪最小且毫无根基的成年皇子,也就是今上,在这场血腥的漩涡之外不问世事,得以承继大统。 其间內廷外朝,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斗爭之惨烈,內幕之讳莫如深,牵连之广,无不令人心惊胆寒。 这段歷史如同一片布满刀锋的雷区,错综复杂到了极点,稍有记述不慎,轻则触怒今上或相关权贵,重则可能被扣上“詆毁先帝”、“影射今上”、“为废太子张目”等滔天罪名。 正因如此,世宗实录的编纂工作才一直裹足不前。 难怪堂堂国史实录,本应由重臣领衔、群贤毕集,如今却只由几个品级不高的翰林修撰在此苦苦支撑,进度迟缓。 让他一个新人来啃这块最硬的骨头,分明是要將他架在火上烤! 且编纂实录本身便是极其复杂艰巨的工程。 从最基础的《起居注》、《时政记》,到由专人匯总整理的《日历》,最终才是在此基础上刪繁就简、提炼定性、润色成文的《实录》。 每一步都需耗费海量心力。 他需要从浩如烟海的数千卷原始档册中,披沙拣金,审慎辨析每一份奏疏、每一则詔令、每一条起居注背后的真相与关联,再將其凝练为实录中寥寥数语。 这不仅是史才的考验,更是政治智慧的煎熬。 自孔子作《春秋》创製“笔削褒贬”之法,史书便不再是简单的记录,而承载了厚重的道德评判与政治意义。 一字之褒贬,关乎荣辱,甚至生死。 虽说参与修史是文官资歷中极重要的一环,关乎前程,但此刻的陆临川却毫无兴致。 他前世研究过《明实录》,对史书体例、笔法並不陌生,技术层面並非毫无头绪。 真正的难题,在於那无处不在的政治风险。 新朝对许多敏感旧事尚未最终定调,他若落笔稍有差池,便可能被扣上各种帽子,招致无妄之灾…… 张弼又是一个清流含量极其超標的上司,官高一级,陆临川无法公然抗命。 纠结半晌,索性先按兵不动。 他唤来书吏,吩咐去库房调取兴元十八年至二十五年的所有起居注、时政记等原始档册。 书吏们面面相覷,神情复杂地推著独轮车去了。 不多时,几大车泛黄的卷宗、档册被搬至陆临川案前,瞬间將他包围。 摸鱼时光被迫终结。 第104章 被穿小鞋总比一味委曲求全好 看著眼前如山的史料,陆临川心中有了定计。 既然棘手,不如就做最简单的史料堆砌。 將记载重复的部分刪掉,按照时间顺序排列一下,对付对付就行了。 就像元朝修《宋史》那样流水帐式记录。 这样操作,至少不怕被人挑刺,落个“篡改史实”的罪名。 领导既然安排他来蹚这浑水,他总不能真以牺牲自己政治生命为代价去触碰那些尚未定论的敏感雷区。 主意已定,他立刻摊开稿纸,提笔蘸墨,毫不犹豫地动起笔来。 他用实录的標准格式,依序罗列日期与事件。 “兴元十八年春正月乙亥朔,上御奉天殿受朝贺,赐宴群臣。” “丙子,吏部奏请京察,上允之。” “丁丑,钦天监奏:彗星见东方,芒尺余。敕群臣修省。” “……” 他完全不进行任何“笔削褒贬”的史家评判,只是机械地將不同来源档册中记载的事件按日期排列,刪去重复冗余的信息,如同一个高效的人形抄录机。 其余四位修撰的目光,不时地从书卷上方瞟过陆临川这边。 见他几乎不假思索,运笔如飞,下笔速度远超常人,不由得都瞠目结舌。 老修撰捋须的手停在半空,眼中满是惊愕;中年修撰眉头紧锁,充满不解;年轻修撰看得有些愣神;而角落里的吴修撰,脸上则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有惊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大概在想:不愧是写《三国演义》这等话本出身的,修史书也这般……“流畅”? 陆临川埋头写了许久,手腕酸胀,终於搁笔。 他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喝了一口,长长地伸了个懒腰。 眾人以为他遇到了棘手的问题,准备停下来向张大人请教,心里都在盘算著待会儿怎么委婉地劝这位新同僚不要“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没成想,陆临川只是稍作歇息,便又埋头继续他那流水帐式的抄录,根本没有任何要去请教或停下来的意思。 眾人心中疑惑更甚。 兴元十八年春,可有好几件极为敏感的大事,涉及当时君储关係紧张的端倪,他是如何轻易落笔、毫不迟疑的? 过了一会儿,砚池里的墨汁见了底。 陆临川立刻扬声唤书吏来帮忙磨墨。 一名书吏应声快步上前。 就在这时,顶头上司张弼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锐利的目光扫过馆內,见陆临川仍在伏案疾书,嘴角不易察觉地向下撇了撇,带著一丝冷意。 他径直走到陆临川案前,也不言语,直接伸手拿起那叠墨跡未乾的稿纸。 “陆修撰,这就是你整理的实录初稿?”张弼目光如炬,扫视著稿纸上的內容,眉头越皱越紧。 他猛地將稿纸往桌上一拍,声音带著严厉的斥责:“史家重任,当以笔削褒贬为要!实录岂是这般简单堆砌?应当梳理脉络,挑选精要,捨弃芜杂,引用得当,秉持正道之价值观,扬善去恶,为尊者讳,更要警示后人!你这写的什么?流水帐?毫无史识!简直……简直敷衍塞责!” 他目光锁定在一段记录上,这正是陆临川也感到棘手之处。 实录中记载:兴元十八年春正月十五,世宗携朝中文武往京郊祭天,皇太子未到场。 问题在於,对於太子为何缺席这场重要祭祀,不同史料的记载互相矛盾,且都涉及敏感人物与背景。 《起居注》含糊其辞,仅记“皇太子有疾”;《东宫记注》则称“奉旨监理京营军务,分身乏术”;而另一份《祀典录》中却隱约暗示有大臣因事阻諫太子出行。 更棘手的是,祭祀仪式上,世宗皇帝还当眾提及太子,言语间流露不满,君臣奏对间又点了几位重臣的名。 作为实录,既要客观记录祭祀过程和皇帝讲话內容,又不得不对太子缺席这一显眼的事实做出解释,还要处理皇帝发言中隱含的对太子的不满情绪。 陆临川无法、也不敢深究背后的复杂原因和派系斗爭,索性將几种能找到的表面原因都杂糅写进实录草稿:“皇太子因疾及军务缠身,未能预祭。” 张弼指著这段,厉声道:“看看!看看!如此写法,史实不清,因果混乱,含糊其辞,实录岂能如此儿戏?这就是你陆状元的史才?” 陆临川心中早有预料,知道这位上司是刻意找茬。 面对斥责,他面上並无牴触之色,反而站起身来,態度显得十分恭敬,拱手道:“大人教训得是。下官初涉史笔,確感此处记载纷繁,难以釐清。正欲向大人请教,此事……究竟该如何记载方能妥当?” 他直接將球踢了回去,摆出一副虚心求教、任君裁夺的姿態。 眾人屏息凝神,目光在张弼和陆临川之间来回逡巡。 有人为陆临川捏了把汗,担心他年轻气盛顶撞上官;也有人心中暗嘆,这位新科状元面对无端刁难,竟能如此沉得住气,態度恭谨,全然不似琼林宴上锋芒毕露的模样。 张弼被陆临川这恭敬一问噎了一下,没想到对方不辩驳反而请教。 他眼神闪烁了一下,立刻板起脸,打起了官腔:“哼!如何记载?这还用问?身为翰林修撰,秉笔直书是你的职责!这么多原始档册俱已调拨於你,內中记载难道还不够详实?你身为修撰,当有主见,自行甄別,去偽存真!难道还要本官手把手教你如何落笔?自己重新梳理,好好想想该怎么写!再如此敷衍了事,休怪本院按规矩办事!” 他態度越发恶劣,摆明了就是刻意刁难。 馆內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眾人噤若寒蝉,面面相覷。 这下谁都看出来了,这位张大人就是专门针对陆临川而来,而且毫不掩饰。 陆状元……怕是要吃个大大的下马威。 陆临川看著张弼那副高高在上、只懂训斥却毫无建设性意见的嘴脸,心中积压的怒火终於爆发。 在职场上,只要对方没有实权直接开除你,在第一次被无理欺压时就必须反抗,否则只会换来对方变本加厉的刁难和没完没了的窝囊气。 被穿小鞋总比一味委曲求全好。 这次也是他特意拋出的难题的原因,就是要藉此机会打击一下对方的气焰。 身为新科状元,朝廷正六品翰林修撰,又即將迎娶皇后亲妹,除了尊贵的皇帝陛下,还真没几个人能对他造成实质伤害。 此前,为了能在翰林院安稳工作,他並未想过主动挑衅,但人若犯我,也绝非好欺之辈! 陆临川挺直了腰背,方才那副恭敬的神態一扫而空,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他迎著张弼的目光,语气平静却带著刺骨的冷意:“张大人此言差矣!下官方才已经虚心请教过大人了。世宗朝旧事,许多关节朝廷至今尚未有明確定论,为臣子者岂敢妄加评议?更遑论涉及先帝与储君之事,稍有不慎便是大不敬!下官秉笔,慎之又慎,只敢如实记录能找到的『记载』,不敢妄加揣测、自行『甄別』。大人既然觉得下官所记不妥,必有高见,何不明示?也好让下官学习一二。否则,如此『不教而诛』,下官实在惶恐,更不知从何改起!” 馆內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震惊地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著陆临川。 上衙第一天,竟敢如此顶撞顶头上司?! 眾人心中掀起惊涛骇浪,或担忧,或震惊,或觉得解气,或觉得他太过莽撞。 张弼被这番犀利至极的反击懟得麵皮紫涨,气得浑身发抖,鬍子都在打颤,直接红温。 他指著陆临川,声音因暴怒而尖锐:“好!好一张伶牙利齿!陆状元铁齿铜牙的名声本官今日算是彻底领教了!但你要记住,这里不是琼林宴,这里是翰林院!天下读书人心目中的清贵之地!何等庄严肃穆!岂是容你偷奸耍滑、敷衍塞责之所?你……” 他正欲借题发挥,拿出更严厉的措辞甚至威胁,史馆的门却被人急促地推开。 一个小吏神色慌张地跑进来,打断了张弼的呵斥:“张大人!陆、陆修撰!宫里的內侍来了!说有急事!” 张弼满腔怒火被硬生生打断,憋在胸口不上不下,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只得强压怒意,咬牙道:“快请!” 一名身著內侍服饰、麵皮白净的太监快步走了进来,目光扫视一圈,落在陆临川身上,朗声道:“陆修撰陆临川接旨——” 眾人连忙起身。 陆临川上前一步,躬身道:“臣陆临川恭聆圣諭。” 太监宣道:“陛下口諭:宣翰林院修撰陆临川即刻入宫覲见。钦此。” “臣领旨。”陆临川压下心中的疑惑,恭声应道。 皇帝为何在他上班第一天就突然召见?外面可还下著大雨呢。 李公公宣完旨,对陆临川道:“陆修撰,请快些隨咱家走吧,陛下等著呢。” “有劳公公。”陆临川向李公公拱手,又瞥了一眼脸色铁青、几乎要喷火的张弼,不再多言,转身便跟著太监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史馆。 厚重的木门在陆临川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雨声。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窗外淅淅沥沥、似乎永无止境的雨声。 第105章 未必不能成为其倚重的臂膀 陆临川跟著传旨太监,顶著倾盆大雨步入重重宫禁。 雨水在青石御道上砸出密集的水,雷声在铅灰色的苍穹上沉闷滚动,如同蛰伏的巨兽低吼。 湿冷的潮气裹挟著草木的土腥味,侵入肺腑。 陆临川的心绪亦如这晦暗的天色,起伏翻涌。 从金殿点状元到琼林宴上的维护,再到皇后突如其来的赐婚,一桩桩一件件,无不昭示著这位年轻天子对自己的格外看重与刻意拉拢。 今日甫一踏入翰林院,圣驾便亲召,足见恩眷之深,已远超寻常新科进士。 皇帝如此青眼,根子还在自己展露的才学与超乎其辈的见识上。 此番召见,考校之意必然更浓。 接下来的君臣奏对,无疑是稳固圣心、获取更多政治资源的关键一步。 若能通过这別样的“面试”,往后在朝堂之上,能得到的助力与机会必將大增,仕途或可一马平川。 反之,纵使眼下未必会招致什么明面上的责罚,但若令皇帝失望,这份来之不易的恩宠恐將衰减,再想快速“进步”恐怕就得另寻他途,甚至如履薄冰。 他对自己的斤两很清楚。 上辈子虽然是个研究古汉语文学的博士,对古代政治和治理国家的事懂一些,但终究只是书本上的东西,没真正动手干过。 不过,目前应付初步的顾问角色,倒也足够。 毕竟世上没有天生的能臣干吏,以他的眼界学识,暂时做个合格的参谋,问题不大。 其实除了才具,皇帝更看重的,恐怕还是站队。 宣旨时,魏忠那句“皇爷最喜重用持身清正的纯臣”,已將意图点明。 自皇后赐婚懿旨下达,他与整个文官集团之间,便悄然竖起了一道无形的藩篱,有了难以弥合的隔阂。 他已註定被贴上“外戚”、“幸进”的標籤,彻底失去了在文官集团中左右逢源的机会。 今天翰林院里那些明里暗里的针对,就是明证。 在文官们眼里,“幸进”的危害可不止破格提拔那么简单。 幸进之臣的升迁速度往往远超常规,这无疑打破了文官集团內部苦心维繫多年的升迁秩序与利益格局。 更重要的是,並非所有文官都能获得这种“幸进”的殊荣,这便导致皇权对文官集团事实上的分化瓦解。 经过歷朝歷代文官集团与皇权的博弈与抗爭,这种分化被视作对文官集团根基的侵蚀,於长远团结抗衡皇权极为不利。 故而文官集团对“幸进之臣”深恶痛绝,一旦发现皇帝对某官场新秀有此苗头,往往会联手施压、迅速打压。 一个文官若失去了文官集团的支持,在当下这种皇权仍受文官集团相当制约的政治生態下,便如无根浮萍,下场往往淒凉,因此也罕有文官真正愿意成为孤立的“幸进”者。 陆临川的情况却颇为特殊。 他被皇后赐婚,身份介乎文官与外戚之间,处於一种极其微妙的状態。 这种中间態,在本朝乃至前代都极为罕见。 无论是严党、清流,还是他本人,都需要时间適应这种定位。 严党或许仍会尝试拉拢他,但绝不会再推心置腹,將他视为核心培养。 因此,若他还天真地以为自己仍是纯粹的文官集团一份子,那便是不识时务,分不清主次。 官场之上,站错队的代价,往往极其惨烈。 他目前唯一正確的路,便是彻底站在皇帝的立场上,尽心尽力为皇帝办事。 幸而这位天子看似並不昏聵,还颇有几分锐意进取、欲图中兴的志向。 如此,他倒也不必去做那弄权的奸佞之臣。 自身才华,也可以在皇帝的羽翼下得到施展与歷练的机会,算是不错的归宿。 只是……从登基前未曾参与夺嫡、登基后应对朝爭的表现来看,这位皇帝能力尚显稚嫩,缺乏系统的帝王教育,脾气似乎也欠些沉稳,城府不深,属於“新手皇帝”。 不能指望其有老辣深沉的帝王心术,这点倒是差点意思。 不过,这也恰恰给了他一个机会。 若能获得其信任,未必不能成为其倚重的臂膀。 一路思绪纷飞,陆临川在引路太监的带领下,终於来到了皇帝日常批阅奏章所在的御书房。 与大虞数位先帝偏爱在皇家苑囿理政不同,姬琰登基后便將办公地点移回紫禁城核心区域,平日批阅奏疏在御书房,开小朝会在乾清宫,开大朝会则在奉天殿,堪称本朝最恪守常规、勤勉务实的君主。 此举本身,也侧面显露出姬琰欲將一切拉回正轨、重塑朝廷威仪的决心。 御书房外,雨水顺著琉璃瓦檐汩汩流下。 陆临川肃立廊下,任由湿冷的空气拂面。 一名小太监入內通稟,不多时便传出宣召。 陆临川整理衣冠,垂首敛息,稳步踏入御书房。 室內陈设远比想像中简朴。 空间轩敞,光线略显昏暗,唯因连绵阴雨之故。 除了御案、书架、几把座椅,並无过多奢华点缀。 最显眼的,是墙上悬著一幅字跡遒劲的条幅,內容正是他在琼林宴上所作的那首“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御案后,身著常服的姬琰端坐,神情专注地看著一份奏摺。 大太监魏忠垂手侍立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宛若泥塑。 “臣陆临川,叩见陛下。”陆临川趋步上前,依礼参拜。 “陆爱卿平身。”姬琰闻声抬头,放下奏摺,语气温和,听不出太多情绪,“赐座。” “谢陛下。”陆临川起身,在魏忠示意的一张小凳上虚坐了半边,姿態恭谨。 “今日是爱卿第一日上值翰林院吧?可还习惯?”姬琰端起手边的茶盏,吹了吹浮沫,隨口问道。 陆临川立刻躬身答道:“承蒙陛下垂询。翰林院乃清贵之地,底蕴深厚,臣初至,只觉处处皆学问,受益匪浅。诸位同僚学识渊博,待臣亦颇多关照。” 他上略作停顿,隨即话锋自然一转,抓住皇帝主动递来的话头,顺著匯报起工作:“臣今日甫至,掌院陈大人训示谆谆,令臣牢记翰林之责。张纂修官亦已分派职司,命臣参与世宗皇帝实录之编纂。” 他语速平缓,条理清晰,既回应了皇帝的关心,又主动匯报了工作內容,显得勤勉踏实。 第106章 你从明日起便去文渊阁当值吧 姬琰听著,微微頷首,脸上露出一丝满意之色。 这陆临川態度恭谨,回话得体,还能主动提及公务,甚好。 他啜了口茶,隨口问道:“编纂实录,国之大事。分派你负责哪一段?” 陆临川恭敬答道:“回陛下,张大人命臣梳理兴元十八年至二十五年之档册,草擬初稿。只是,臣才疏学浅,於史笔之道尚未入门,编纂之时难免疏漏,方才被上官训诫,言臣所录失之琐碎,未得史家笔削精义之要。正惶恐无地,恰蒙陛下召见……” 姬琰起初只当寻常工作匯报,但听著听著,眉头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兴元十八至二十五年? 这段……他自然知晓其敏感。 许多关节连他这个皇帝都需谨慎对待,一个修撰新人,谈何“自行甄別”? 不过,他没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手指在御案上无意识地敲了敲。 张弼此举……他心中掠过一丝不悦。 这陆临川是他看好的人,第一日便如此,未免…… 侍立一旁的魏忠,低垂的眼皮下,眸光却飞快地闪烁了一下。 他伺候皇爷多年,深知其性情。 陆临川的话,听著是匯报工作兼自我检討,实则句句都在点那张弼的不是,偏生说得滴水不漏,毫无告状之嫌,反而显得谦逊受教。 好一个陆怀远! 不知不觉就在皇爷心中给那张弼扎下了一根刺,以后的升迁恐怕…… 此子年纪轻轻,心思手段却如此老练,圣眷日隆已不可阻挡,往后更得与他打好关係才是。 陆临川屏息凝神,静待圣训。 姬琰的目光从案头堆积的奏章移回陆临川身上,神色一肃。 显然,他召陆临川前来,並非为了询问翰林院琐事:“编纂世宗实录之事,暂且可以放一放。朕今日召你前来,是有一件要紧事。” 他稍作停顿,直接道:“文渊阁缺一个行走,你从明日起便去文渊阁当值吧。” 陆临川先是一愣,然后立刻起身深深一揖:“臣,谢陛下隆恩!” 文渊阁乃是內阁阁臣处理军国机务之所,国之枢机所在。 皇帝口中的“文渊阁行走”虽非正式官职,更无品级俸禄,却代表著一种殊荣与机遇,意味著他得以踏入帝国真正的权力核心圈,日日跟隨阁臣学习政务,亲见大虞最高层的权力运作与决策过程。 这无疑是破格栽培! 须知寻常一甲进士,即便贵为状元,按制亦需在翰林院清冷衙署中经年累月修史编书,熬炼资歷,少则五七载,多则十数寒暑,方有机会被擢入六部或入詹事府辅佐东宫。 像这般甫入翰林便被简拔至文渊阁行走,实为本朝罕见之特恩。 简在帝心,果然不同。 “进步”之速,机遇之重,简直令人瞠目。 姬琰微微頷首,嘱咐道:“文渊阁乃枢机重地,接触皆是军国大事。你年岁尚轻,才学虽优,然阅歷尚浅。此去当虚心向阁老们请教,多看多听多思,慎言谨行,勤勉任事,以增识见,养器局。朕望你早日历练成才,为大虞擎天之柱石。” 他顿了顿,语气多了几分深意:“朝堂之上,清者自清。朕期许你持心公正,勿涉党同伐异之事,方不负朕今日这番破格简拔之苦心。” 这几日他一直在思量如何安置陆临川。 若循规蹈矩,按部就班地熬资歷,那便太慢,白白浪费了这璞玉之才;可若骤然予以高位实职,必遭朝野非议,阻力重重,反而不利於陆临川踏实成长、积累人望。 最终,他才想出这折中之策,保留陆临川翰林修撰的本职官位,却赋予其“文渊阁行走”这一能直达权力心臟的差遣。 如此,既规避了超擢的舆论风波,又能让陆临川在最核心处学习歷练。 朕如此厚待,望他务必珍惜,砥礪前行。 陆临川心领神会,这既是机遇,亦是考验,更是皇帝在明確他的立场。 他立刻肃容应道:“陛下天恩,臣铭感五內,刻骨难忘!臣蒙陛下不次拔擢,唯以忠贞报效为念。必当谨守本分,勤勉王事,悉心体察政务得失,绝不敢有负圣恩,亦不敢有丝毫懈怠苟且之心。至於朝堂纷爭,非臣所愿,亦非臣职分所当涉足,臣只知忠君报国,唯陛下马首是瞻!” 这番表態,既表达了对皇帝知遇之恩的感激和效忠的决心,又明確划清了与党爭的界限,將自己牢牢定位在“帝党”阵营。 姬琰听罢,心中大悦。 陆临川不仅才华横溢,更难得的是心思通透,知进退,懂分寸,深諳为臣之道,完全符合他对“孤臣”的期待。 看向陆临川的眼神,不由得更添了几分亲近与信任。 工作与站队之事议毕,他话锋一转,带著几分閒谈的意味问道:“朕听闻陆爱卿除经世文章外,还写了一本名为《三国演义》的话本?” 陆临川微怔,未曾想皇帝日理万机,竟连此事也知晓,忙答道:“回陛下,正是。臣閒暇偶读三国史书,感怀兴衰,遂发奇想,以演义之体,敷演成篇,聊遣胸臆。” 姬琰点点头,竟从御案一侧的奏疏堆旁捡起一卷装订精致的书册,正是《三国演义》第一卷。 他轻轻晃了晃书册:“此书朕亦翻阅过。文辞雄健,人物鲜活,將汉末群雄逐鹿、忠奸义理演绎得淋漓尽致,確是好书。” 他讚许之色流露,然而目光却变得深邃起来:“不过,朕却有些不解之处,想请教陆爱卿。” 陆临川心头微凛,心道皇帝果然並非消遣閒谈,必有深意:“陛下请讲,臣洗耳恭听。” 姬琰身体微微前倾,指著书页道:“此书开篇便言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后汉末年与当今时局,细观之下,確有些相似之处。皆有大疫横行,灾荒连绵,以致民乱四起,流民如潮。” 他眉宇间凝起一丝沉重:“然则,亦有不同。彼时宦官乱政、外戚专权,朝纲崩坏,主暗臣庸。朕虽不敢自比尧舜禹汤这等上古圣君,却也自问非昏聵之主,夙夜勤政,求贤若渴,更力主变法图强。陆爱卿既在书中点明这『分合』大势,乃天道循环。朕虽深知此理,仍不免想问:以卿之见,我大虞天下,当真有倾覆之危乎?” 陆临川心中一凛,知道今日的考校已悄然开始。 第107章 此子胸中確有安邦定国之良策 皇帝最关心的,终究是这江山社稷的根基稳固与否。 陆临川心下瞭然,沉吟片刻,字斟句酌道:“陛下明鑑。歷朝歷代,自有其气运定数。气数未尽,纵有波折,终能回天;气数若尽,纵海內富强,亦难挽颓势。气数告终之朝,天灾人祸並起,此乃表象;根源在於君主昏聵,臣僚贪瀆,纲纪废弛,乃至民心尽失。” 他语气转为篤定:“然观今日之大虞,虽有灾患流民,此乃天时之困,亦为积弊所致;但陛下即位以来,励精图治,革故鼎新,力主变法图强,此正乃拨乱反正、力挽狂澜之兆!陛下乃中兴圣主,天降大任於斯,正待陛下与满朝忠良,君臣一心,共克时艰,开创万世太平之基业!此非运数告终之象,实乃中兴再造之良机!” 陆临川巧妙地將王朝兴衰归因於“气数”这一玄之又玄却又为帝王深信的概念上,既未否认眼前的困难,又把“气数”是否终结与君主是否勤勉掛鉤,再將皇帝本人置於“中兴圣主”的崇高位置,赋予其力挽狂澜的歷史使命。 其核心在於:困难是暂时的,陛下您正是那能扭转乾坤的天命之子! 既解答了皇帝的忧虑,又反向画下了一张中兴社稷的大饼,给予其强烈的信心与动力。 一套组合拳下来,堪称绝伦,轻鬆拿捏。 果然,姬琰听完,胸中块垒顿消,只觉一股豪情升起。 他觉得自己確实有澄清宇內、再造中兴之宏愿,更有恤民疾苦、励精图治之心。 如今又有陆临川这般洞悉世情、见识不凡的贤臣辅佐。 天意人心皆在,大虞確实远未到气数穷尽的地步! 他看向陆临川的眼神又添了几分欣赏与倚重,对陆临川的才华见识更加信服。 一个好的臣子,不仅要能办实务,更要能为君主提供这般洞察大势、安定人心的“情绪价值”。 陆临川显然深諳此道。 姬琰意犹未尽,想了想,再次发问:“陆爱卿博古通今,对歷朝兴衰之理剖析入微。朕还想听听,依卿之见,这王朝兴衰之根本,究竟何在?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其中可有何不可逆转之定规?” 陆临川心中一颤,心知这才是今日召见真正的核心考校,成败在此一举,不由精神振奋。 他迅速梳理脑海中的知识体系,略作沉吟,將心中洞见梳理清晰,开始条分缕析地陈奏:“陛下容稟。臣观歷代兴亡,其根源环环相扣,层层递进,宛如巨树朽於內蠹,终至倾覆。” 姬琰来了兴趣,身体微微前倾:“陆爱卿细细道来。” 陆临川深吸一口气,开始长篇大论:“由臣观之,王朝衰败之因有九。 “其一,田地之困。此乃万弊之源。王朝初立,地广人稀,耕者有其田,民安国泰。然承平日久,豪强势起,巧取豪夺,兼併日炽。良田尽归权贵,失地之民或为佃户仰人鼻息,或成无根浮萍。此一动摇,则国本已伤。 “其二,赋役之重。田地兼併,税基隨之萎缩。而国用不减,或边患频仍,或奢靡无度,或冗员耗財,朝廷为补亏空,必行加赋。重负尽压於仅存之小民,致其不堪盘剥,或弃田逃亡,或生计断绝。民怨如薪,堆积待燃。 “其三,流民之患。失地破產之民,赋役重压之眾,匯成浩浩洪流。此等无依无靠、朝不保夕之人,遇小挫则易鋌而走险。其势已成,乱源已伏。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其四,中枢之蔽。党爭不休,各怀私利,致庙算失机,举措乖方。或议而不决,貽误战机;或刚愎自用,错判形势;或为私利阻挠善政。中枢不明,则虽有良策亦难行,虽有忠言亦难进,如盲人瞎马,危局难挽。 “其五,吏治之败。中枢若党爭倾轧,言路阻塞,则政令不行於下;地方官吏更如脱韁野马。或庸碌无为,尸位素餐;或贪墨成风,横徵暴敛;或勾结豪强,鱼肉乡里。此辈如蠹虫,啃噬仅存之血肉,官逼民反,火上浇油,使流民之祸骤成燎原之势。 “其六,武备之弛。承平既久,忘战必危。军户逃亡,武官贪墨,士卒疲弱,器械朽坏。仓促临敌,兵不能战,將不能用。內乱难平,外侮难御,朝廷遂成风中残烛。 “其七,天灾之厄。水旱蝗瘟,此天道之常。然其祸之大小,实繫於人事国力。若仓廩丰实,賑济得法,吏治稍清,尚可渡厄。反之,若府库空虚,賑济不力,更有胥吏剋扣中饱,则小灾酿大祸,成为压垮病躯之最后一根稻草,使流民乱局十倍加剧,一发不可收拾。 “其八,气候之变。此亦关乎天道。若遇大范围、持续之寒暖剧变,如酷寒延长,或大旱连年。北地草原牧草不丰,游牧部族为求生计,必大规模南下劫掠。此等外压骤增,若恰逢朝廷內政糜烂,武备废弛,则引出第九害。 “其九,外敌之扰。强敌窥边,或乘虚而入,或勒索无度。朝廷若应对失措:或轻启战端而一败涂地,丧师辱国;或一味屈辱求和,割地赔款,丧权辱国。无论战败或求和,皆极大消耗国力,赋税愈苛,民生愈艰,內部矛盾愈深。內忧外患,交相煎迫,终致巨厦倾颓,回天乏术。” 陆临川声音沉凝,將论述推向核心:“陛下,此九端並非孤立,实乃首尾相连,互为因果。田地之困生赋役之重,赋役之重生流民之患;吏治之败与中枢之蔽则如毒焰,使流民之火燎原难控;武备之弛使朝廷无力扑火御敌;天灾之厄、气候之变则如颶风助火,或引外敌之扰这致命一击。诸弊叠加共振,终致积重难返之颓势。此即王朝兴衰之周期律,非仅天数,实乃內政外交、经济民生、天时地利人事交织作用之必然结果。” 这番分析从经济基础到社会矛盾,再到治理能力、国防力量,最后叠加自然与外部环境,构建了一个严密而深刻的王朝兴衰模型,其洞察力与系统性,远超时代! 虽未直接引用“生產力”、“生產关係”等后世术语,其內核却暗含唯物史观,充满了辩证法的智慧。 姬琰端坐御案之后,耳闻陆临川字字如凿的分析,只觉得一股寒意自后心悄然瀰漫开来,渐浸四肢百骸。 那剖析之清晰,理路之分明,仿佛將他心头那些积鬱已久、模糊难言的忧惧,骤然间照得明明白白、洞若观火! 当真是拨云见日,茅塞顿开,头皮发麻。 许多他平日里隱隱觉察却又如雾里看、难以捉摸的隱患,此刻被陆临川剥茧抽丝般一一釐清,其惨烈前景,其必然之势,已赤裸裸地呈现在眼前。 他凝望著御案前这个沉静的青年,心中的震撼无以復加。 此等直指社稷存亡核心、勾连古今兴衰之理的通达之才,已非寻常贤臣可比。 这分明是身具经纬天地之能的……国之重宝! 朕果然没有看走眼! 此子胸中確有安邦定国之良策! 御书房內一片死寂,落针可闻,唯有窗外雨水顺著琉璃瓦滴落在阶石上的声音,嗒……嗒……嗒…… 单调而清晰。 姬琰沉默了许久,仿佛在消化那沉重如同铅块般压在心头的信息。 终於,他缓缓抬起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目光复杂地看向陆临川,那目光中包含了震骇、忧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如同寻找救命稻草般的微渺希冀。 “爱卿此番剖析,振聋发聵,鞭辟入里,朕闻所未闻……”姬琰的声音带著一种从未有过的疲惫与沉重,“朕今日方知,这祖宗基业,万民所託,竟危殆於一环紧扣一环、丝丝相引的劫难洪流之中!然则,依爱卿高见,此般层层沉疴,如同坠入深渊之石……难道……竟真如古人所言『病入膏肓,非汤药可及』?即便君臣一心,怀抱臥薪尝胆之志,励精图治……亦难……难阻这崩塌之祸?” 第108章 仿佛重现了上古明君贤臣的风范 姬琰的问题,在另一个时空的革命年代,被深刻地提出过:如何跳出这歷史的周期律? 陆临川前世研究此课题,深知答案无非两条路:人民监督,自我革命。 这是后世政治课上的结论。 他最终也承认,那確乎是唯一的正解。 在那个时代,多说一句便显空泛,少说一点又显得遮掩。 然而,在这等级森严、皇权至上的封建王朝,这两条路无异於痴人说梦。 封建王朝本身的结构,便註定了它无法逃脱这宿命。 君王与权贵高高在上,士绅豪强兼併土地,黎民百姓水深火热。 其统治的根基,便在於维护这金字塔顶端的特权,又怎么可能让底层民眾来监督? 更遑论让统治阶层自上而下进行彻底的自我革命? 这与其统治根基根本衝突,是绝无可能的。 因此,跳出周期律,对封建王朝而言,是死局。 唯一能做的,便是儘量延长这周期。 方法便是持续做大“蛋糕”,开拓进取,发展生產力,让举国上下都能从增长中获益,缓和矛盾。 但这对於士绅阶级把持朝政、生產力低下的农耕帝国来说,同样是千难万难。 对如今积弊深重的大虞而言,更是难如登天。 所以,皇帝的问题,若按实情作答,只能如此:陛下,诚如天道循环,盛衰有数,从未有哪个朝代能千秋万载,此乃自然之理。 陆临川自然不会如此直白作答。 他略一沉吟,胸有成竹道:“陛下,此前臣所陈九种弊端,虽环环相扣,却非无解之链,人力尚有可为!” 姬琰见他神色篤定,精神一振:“哦?陆爱卿速速详细道来!” 陆临川正色道:“敢问陛下,治国理政之根本要务,在於何处?” 姬琰思忖片刻:“在於择贤任能,得人才而治。” “陛下圣明!”陆临川朗声道,“天子代天牧民,统御万方,然一人之力终有穷尽。故需选用贤臣良佐,共组朝廷中枢。此中枢,即天下万机运转之枢纽,號令所出,政令所归。公府各司其职,如臂使指,方能承上启下,治理万民,抚育苍生。是以,朝廷公府,实乃社稷运转之基石。其核心在於,制度设计是否合宜,吏治是否清明,运转是否高效!” 他声音渐次激昂:“天子若能选贤举能於上,劝课农桑,抑制豪强兼併,使耕者有其田,则黎庶安泰,不致流离;公府若能运转如常,纲纪严明,令行禁止,则官员不敢贪墨瀆职。如此,则根基稳固,纵有天灾,可凭府库丰盈及时賑济;纵有外侮,亦可凭国势招募四方猛士共御之!归根结底,一切癥结,皆在於制度之良莠与吏治之清浊!制度良善,吏治清明,则天下虽大,无不可治之症;吏治腐败,制度崩坏,则纵有雄才,亦难挽倾颓!” 姬琰听得目光灼灼,连连頷首,只觉陆临川所言,条理分明,气势磅礴,直指核心,比那些清流空谈或严党功利之论高明了不知多少。 他心中激赏更甚,已从最初的考校,彻底转变为求策问计,追问道:“爱卿所言,乃兴衰之理,治国大道,朕深以为然。然我大虞时下,已如卿言,九弊丛生,沉疴难起。若依当下时局,该当如何入手?何处可为破局之关键?” 他享受著这种君臣奏对、共谋国是的氛围,仿佛重现了上古明君贤臣的风范。 这正是他孜孜以求的君臣关係。 陆临川略作沉吟,从容道:“陛下勿忧。譬如医者诊治沉疴缠身之病患,若求立时根除百病,不啻痴人说梦。当务之急,是辨明何为最凶险、最致命之症候,先行施救,稳住性命根本。待元气稍有恢復,再徐徐调养其余杂症。身体强健,正气充盈,则小疾自愈。治国之道,中兴之业,亦復如是。需提纲挈领,抓大放小,先解燃眉之急,再图长远之计。” 姬琰深以为然,催促道:“確实如此!请爱卿试言之,我大虞当下最致命之癥结何在?” 他越听越觉陆临川见识非凡,远超他此前接触的任何官员,对陆临川接下来的话充满了期待。 陆临川躬身一礼,开始整理思路。 他前世研究“矛盾论”,深諳“重点论”与“两点论”之道,善於在纷繁复杂的矛盾中抓住核心。 此刻皇帝的策问,虽非他平日思考的重心,但凭藉这思维习惯,他很快找到了切入点,开始在脑海中措辞。 姬琰也知谋国之士,其言必慎,故而也不催促,只是目光温和而期待地注视著他。 片刻,陆临川抬起头,清晰地道:“回陛下,以臣浅见,我大虞当前看似最致命之症候,便是国库空虚!无钱无粮,犹如人之气血枯竭。无钱无粮,则军餉难继,何以养兵御敌、平定內乱?无钱无粮,则賑灾无力,饥民暴动只会愈演愈烈。民间尚有谚云:『一文钱难倒英雄汉』,何况泱泱一国乎?” 姬琰眉头紧锁,这正是他日夜忧心之事:“所以,我大虞最紧迫之事,便是充盈国库?然则,何以解此困局?开源之法何在?” 他认同陆临川的判断,但如何解决这巨大的亏空,他实在苦无良策。 陆临川摇头,进一步剖析道:“陛下,国库空虚確如病体之羸弱,是表徵,却非根本病因。其根源,在于田亩兼併日炽,税制糜烂不堪,更兼官员贪腐成风!豪强士绅广占良田,富可敌国,却凭藉功名特权,千方百计逃避赋税;而贫苦百姓餬口艰难,反受层层盘剥,重负难担!此即所谓『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南方漕运岁入京师之粮米逐年锐减,除河道淤塞、损耗巨大外,此弊政实为最大祸首!朝廷税基日益萎缩,如无源之水,岂能不枯?” 姬琰听得面色凝重,嘆息道:“土地兼併,税赋不均,確是顽疾沉疴!” 这正是严顥变法中“清丈田亩,一条鞭法”想要解决的痛点。 陆临川顺势提出解决方向:“陛下,欲解国库空虚之困,清丈田亩、改革税制便是最直接的『抓手』。而整肃纲纪、反腐倡廉、澄清吏治,则是成败之『关键』!唯有打造一支清廉高效、实心用事的官员队伍,方能確保政令通达,令行禁止!朝廷有了此等中流砥柱,改革方有推动之力,新政方有落地之基!此乃治本之策。唯有吏治稍清,中枢政令方能真正下达地方,改革措施方能落到实处,一切积弊方可循序化解,国家元气方能慢慢恢復。” 姬琰只觉眼前豁然开朗,长久以来如一团乱麻的思绪被梳理得清清楚楚。 果然,做事只要分清主次轻重,洞悉癥结所在,便不会茫然无措。 这话说来简单,但真能如此透彻分析、直指要害者,无疑不是治世之能臣,国之栋樑! 然而,想到现实,姬琰脸上又浮现忧色:“爱卿之论,深得朕心。然则……朝中派系林立,党爭不休,势同水火,更有无数胥吏盘踞地方,积弊深重……这澄清吏治,谈何容易?” 他知道方向,却也深感无力推行。 陆临川理解皇帝的顾虑,於是拋出一个问题:“陛下可知,太祖、太宗皇帝在位之时,为何能乾坤独断,政令所向,雷厉风行,无敢不从?” 第109章 他暂时倒没有染指军权的雄心壮志 姬琰不假思索道:“太祖、太宗皆是开国雄主,马上得天下,武功赫赫,威加海內,群臣自然慑服,不敢违逆。” 陆临川点点头,却没有顺著他的话继续说,而是道:“陛下所言,只言明了表象。” 姬琰略感诧异,急忙追问:“哦?其中另有玄机?爱卿速速为朕解惑!” 陆临川沉声道:“太祖、太宗威望之隆,固然源於开疆拓土、平定天下的不世之功。然则,打江山非一人之力可成,倚仗的是追隨左右的勛贵与掌控如臂的强兵!君王若无牢牢掌握之军队,若无忠心耿耿、能征惯战之勛贵作为支撑与制衡,则威权便如无根之木,无源之水!此乃其权势根基所在!” 他顿了顿,继续道:“陛下若欲真正威临天下,以雷霆万钧之势整飭吏治,震慑百官,令宵小不敢妄动,首要之务,便是打造一支绝对忠诚、战力可恃的新军!若能择选心腹良將,统御此军,再打几场提振国威的胜仗,则陛下之声威必然如日中天!届时,挟煌煌军威以推行政务,阻力必將大减。” 姬琰听得心潮澎湃,眼中异彩连连。 他没想到一个科举出身的文官,竟能如此直白地点明军队和勛贵力量对於皇权的重要性! 这更印证了陆临川的务实与忠心! 已与其他文官分道扬鑣。 大虞开国之初,勛贵集团强盛,与文官在朝堂上分庭抗礼,皇帝居中制衡,权势自然稳固。 可惜承平日久,勛贵腐朽,卫所糜烂,五军都督府形同虚设,兵权尽归兵部,文官势力才得以空前膨胀,才有了今日之局面。 这也是他寄希望於魏国公整顿京营的原因,只可惜……勛贵中最后一位公认的柱石人物,也於不久前薨逝了。 一念至此,姬琰心中亦不免感到一阵无力。 他嘆道:“爱卿所言,切中肯綮!朕亦深知兵权之重。只是……勛贵之中,实难觅可堪大用之才。再者,编练新军,打造强兵,所需钱粮更是繁巨,国库空虚至此……” 他面露难色。 陆临川宽慰道:“陛下,天下之大,人才辈出,良將未必尽出勛贵之门。朝廷可於勛贵子弟、边军宿將乃至民间武勇之中,广选良才,授以新法,严加训练。假以时日,未必不能练成劲旅。此非一朝一夕之功,但持之以恆,终有所成。其实,最大的难关,依旧是钱粮。” 他今日特意提及军事,除了进一步获取皇帝信任,刷足好感外,也是存了警醒之意。 以当前局势,若朝廷不儘快编练一支堪战的新军,早晚必被蜂起的流民或虎视眈眈的外敌所吞噬。 他与皇帝已深度绑定,大厦倾覆时自然不能独善其身。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他暂时倒没有染指军权的雄心壮志,只想提醒皇帝未雨绸繆,待財力稍裕,务必优先强军。 姬琰頷首道:“卿言甚是。此事確需早做绸繆。眼下朝廷变法,其中亦有整顿吏治之意,或能稍解此困?” 他將话题拉回现实。 陆临川斟酌片刻,决定谨慎地表达部分真实看法:“严阁老主持变法,涵盖清丈田亩、改革税制、整顿吏治、整顿漕运、梳理黄河、兴修水利、折银纳税等诸般要务,范围深广,又得陛下鼎力支持,若能切实推行,必能有所成效……” 他忽地话锋一转:“然则,变法骤然推行,涉及领域颇多,各级官吏恐难迅速適应,加之地方吏治本就积弊重重,若强令其一边推行繁复新政,一边又严查其自身贪腐,恐怕会激起强烈反弹,事倍功半,甚至適得其反。虽明知此弊,然国势危殆,亦无他法,唯有全力以赴,能得几分成效,便是几分了。” 其实,严顥变法,看起来包罗万象、雄心勃勃,但无论面铺得多广,其最核心、最紧迫的目標,也是首当其衝的任务,便是儘快充盈国库,攒下救命钱。 否则,大虞朝廷这台机器,就真的维持不下去,要散架了。 所以,像“整顿吏治”这种阻力重重、收效又相对缓慢的辅助性条目,在执行中必然不可能彻底。 它更多时候,或许会被各派势力拿来做党同伐异、排除异己的工具。 严阁老本人並非昏聵不明,並非不知道治国理政的基础在於整肃吏治、选贤任能。 但作为一个庞大利益集团的首脑,党派利益天然优先。 即使他本人尚存公心,並无意於大肆贪墨捞钱,他一人之力也绝难约束整个“严党”內眾多的附庸和盘踞在各级关节上的蛀虫。 为求推行那些能较快增加国库收入的举措,为了確保核心变法的进行,严阁老在某些时候,或许会不得不暂时搁置爭议甚至向清流妥协,联合起来打击那些吃相太过难看、引发眾怒的严党腐蠹,以平物议。 对他而言,只要能切实提高国库收入,稳定大局,让一些人在具体操作过程中中饱私囊、揩点油水,也不是完全不能容忍的“必要之恶”和妥协交换的筹码。 这正是官场和政治的弔诡与复杂之处。 牵一髮而动全身,利益盘根错节。 若没有足够强大、足以压倒一切反对力量的绝对权威和暴力机器支撑,就只能在这种重重枷锁下权衡各方利益集团,作出有限度的妥协,在夹缝中艰难前行。 姬琰或许也已深諳此道,明白现实的无奈与政治的灰度。 所以听完陆临川这既点到本质、又留有余地的分析之后,心中瞭然,並未再多说什么。 严顥能在此危局中站出来主持变法,试图为朝廷续命,已属不易。 总比那些坐而论道、袖手旁观的“君子”,或是尸位素餐的庸官强。 至少,还能挤出一些银钱,支撑危局。 姬琰目光再次落到陆临川身上。 或许,待这位年轻的贤臣成长起来,真正执掌枢机之时,大虞才能真正迎来中兴之机。 前路漫漫,道阻且长。 眼下,也只能相忍为国,尽力维持了。 他开口道:“欲求中兴,非十年生聚、十年教训之功不可。不过,编练新军一事,確需及早谋划,未雨绸繆,不能等到兵临城下、流寇蜂起之时才临渴掘井。” 他忽然想到什么,问道:“朕观爱卿所著《三国演义》,其中关於兵事谋略、行军布阵的描写,亦颇见功力。不知爱卿於兵事一道,可有涉猎?” 陆临川闻言微怔。 他確实不懂实际军事,没料到皇帝有此一问,只得如实答道:“回陛下,臣平日閒暇,只翻阅过几本兵书。然皆属纸上谈兵,於战阵杀伐、统兵驭將之实务,臣实无经验,不敢妄言知兵。” 他確实看过一些兵书。 从远古的《孙子兵法》、《六韜三略》到中晚期的《纪效新书》、《练兵实纪》,再到近现代的某些书中关於用兵之道的论述,从训练军队到指挥作战,从后勤补给到军事哲学,他都了解一些。 但也仅限於了解。 因为看那些书时,基本上都是当文学作品或者增长见识的乐子看的,並不曾深究,更无实践经验。 姬琰却听得眼前一亮,大为惊喜:“哦?陆爱卿竟还有心涉猎兵书韜略?真乃国之干城,文武兼资啊!” 这实在是意外之喜。 陆临川忙谦逊道:“陛下过誉了。臣不过偶有閒暇,粗浅涉猎,实不敢当。” 姬琰欣慰地点点头,心中已在盘算。 陆怀远见识卓绝,又有心於兵事,待其根基再稳固些,或可寻机將其调往兵部歷练,甚至……他脑中闪过文官督军的先例。 如今边镇重地,不少督抚、经略皆为文官出身。 若陆临川將来真能文武兼济,那简直是天赐大虞的柱石之才! 想著想著,姬琰心情大好,看看时辰已近正午,便道:“今日奏对,朕受益良多。时辰不早,该用午膳了。陆爱卿便留在宫中,陪朕用膳吧。” 陆临川闻言先是一愣,隨即心中大定,明白今日这场“面试”,自己已然高分通过。 他恭敬应道:“臣,谢陛下隆恩!” 第110章 也省得他整日给朕上摺子请示这请示那 经过这场深入透彻的君臣奏对,姬琰心中对陆临川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如今在他眼中,陆临川从上到下,从里到外,从才学到品性,都堪称国之栋樑,值得倾力栽培。 午膳设在乾清宫东暖阁,不算奢华,几碟时蔬,一道清蒸鱼,一碗汤羹,外加几样精致点心,透著家常味道,与陆临川想像中帝王用膳的排场不大相同。 席间,君臣之间早先奏对时的生疏感已不復存在。 私下场合,姬琰的態度隨和许多,甚至称呼起陆临川的表字:“怀远,坐。” 陆临川依言落座,心中略感意外。 这种称呼上的亲近,是皇帝刻意释放的拉拢信號。 若换个土生土长、深受皇权浸染的古人,此刻怕是要感激涕零,恨不能肝脑涂地。 但他骨子里终究是个现代人,对皇权的敬畏有限,虽然明白这是殊荣,心头倒也没有太多受宠若惊的波澜,只是恭敬应道:“谢陛下。” 姬琰的语气十分平静:“怀远,你与梁家二小姐的婚事,筹备得如何了?婚期可曾定下?” 陆临川答道:“回陛下,礼部已初步擬定仪典流程,婚期暂定於六月初六。皇后娘娘体恤,言一应赏赐、仪仗皆由宫中操办,臣惶恐感激。” 姬琰点点头:“嗯,日子选得不错。虽是皇后操持,但朕这个做姐夫的,也不能没有表示。” 他沉吟片刻,带著几分玩笑口吻:“只是朕思来想去,也不知赏赐什么才合你心意。怀远,你倒说说,想要什么赏赐?” 陆临川连忙起身推辞:“陛下隆恩,臣已感激不尽,岂敢再求赏赐?况皇后娘娘厚赐在前,臣万不敢受。” 姬琰摆摆手,坚持道:“誒,皇后是皇后的心意,朕是朕的心意。你今日奏对,深得朕心,这赏赐必须给。好好想想,不必拘束,只要朕能办到,但说无妨。” 陆临川只得重新坐下,心中飞快盘算。 升官?眼下刚入翰林,再去文渊阁行走,已是破格,再升反而不妥。 求財货田宅?在这种场合索要,显得太过贪婪,也非他所愿,况且刻意自污就目前而言也没有必要。 但,皇帝態度坚决,一味推辞,恐怕会扫了他的兴致,反而不美。 思绪电转间,他想到了狱中好友程砚舟。 济川兄还在刑部大牢里关著,家中只有程令仪一个小姑娘。 如今连天暴雨,她孤身一人,生计必然艰难。 此前他顾忌姑娘家名声,没有亲自登门,只派碧儿和兰儿去送过银钱,想接济一番。 可那姑娘性子极倔,只说自己还能做些绣活,家中尚可维持,死活不肯收下。 想必是觉得自己与她父亲不过牢狱之缘,交情尚浅,不敢平白受此大恩。 陆临川无奈,只得作罢。 此刻皇帝心情大好,执意要赏赐,不如就趁此机会,替济川兄求个情。 打定主意,陆临川起身,郑重道:“陛下天恩浩荡,臣本不敢再有所求。然陛下执意垂询,臣亦不敢一味推諉。臣確有一不情之请,恳请陛下恩准。” 姬琰见他神色肃然,以为是什么大事,也稍稍坐直了身体:“怀远儘管说。” 陆临川道:“此前臣因会试舞弊一案蒙冤入狱,在刑部大牢中,结识了一位狱友,名唤程砚舟,字济川。此人原为都察院侍御史,因弹劾前首辅杜文崇贪墨漕运款项一事,反遭诬陷,被以『妄议朝政』之罪关押至今。如今杜文崇罪证確凿,已然伏法,其党羽亦多被清算。臣以为,程济川当日弹劾之事,或非空穴来风,其人身陷囹圄,当是含冤。恳请陛下能下旨,重新彻查此事,若果有冤屈,也好还程御史一个公道。” 他这番话说得极有技巧,从杜文崇倒台、冤案需平反入手,並未直接断言程砚舟无辜,也未要求皇帝直接放人,只请求重新彻查,让双方都留有余地。 姬琰听完,眉头微蹙,仔细回想了一番。 程砚舟此人他確实有印象。 去年因直言顶撞,被自己下令廷杖后关过詔狱。 就是个认死理的愣头青,刚直敢諫是真,但言辞激烈,逮著点事就上书痛陈,有时不顾场合,让他这个皇帝也颇为头疼。 杜文崇倒台后,严党主导的清算行动雷厉风行,揪出不少冤案,却也顺手打压了许多政敌。 程砚舟这种两边都得罪过、毫无派系背景的“硬骨头”,自然就被忽略了。 姬琰心里清楚这事,但潜意识里也乐得清静。 放这么个刺头出来,整天在耳边聒噪,实在不痛快。 防民之口甚於防川的道理他懂,可天天被一个言官指著鼻子骂施政不力,也著实心烦。 他抬眼看向陆临川,苦笑道:“程砚舟朕倒是记得。刚直敢諫,亦不结党营私,只是……性情过於执拗,有些恃才傲物,言语间常失臣子之礼。怀远觉得此人如何?” 陆临川听出皇帝对程砚舟的不喜,但既肯询问自己意见,说明放人並非全无可能。 他立刻道:“陛下明鑑。程济川性子虽有些执拗,但確有真才实学,胸有韜略,绝非庸碌之辈。臣在狱中与他相谈,受益良多。且此人刚正不阿,眼里揉不得沙子,於整肃吏治、助益变法而言,或是一位不可多得的干才。” 姬琰听了,眉头略展。 陆怀远的评价和他对程砚舟的认知基本一致。 他点点头:“怀远既如此说,朕便准你所请。此人性情虽不討喜,但非奸恶之徒,胸中亦有济世安民之志。只是……” 他摆摆手,不愿多提程砚舟的“缺点”:“罢了,朕即刻下旨放他出狱便是。” 陆临川心中大石落地,躬身道:“陛下圣明,虚怀若谷。也只有明君在位,方能容得下程济川这等鯁直之臣。” 姬琰对旁人的奉承向来无感,唯独陆临川的讚誉让他颇为受用,笑道:“怀远不必给朕戴高帽。朕……” 他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侍立一旁的魏忠:“朕记得程砚舟弹劾杜文崇的罪状里,有一条是涉及漕运贪腐的?” 魏忠一愣,脑子转得飞快,立刻躬身答道:“回皇爷话,正是。程御史当时奏本里,確指出杜文崇及其党羽在漕粮转运、河工款项上中饱私囊。” 姬琰眼睛一亮,笑道:“这倒是巧了!此人刚正不阿,眼里揉不得沙子,正合用在此处!” 他看向陆临川解释道:“待程砚舟出狱后,朕打算让他转任户科给事中,专司协助国丈清查漕运积弊一事……国丈忠心有余,但魄力手腕稍显不足,进展迟缓。程砚舟这性子,正好去给他添把火,也省得他整日给朕上摺子请示这请示那。怀远觉得这番安排如何?” 陆临川没料到事情会如此发展。 国丈那“早请示晚匯报”的主意本是他出的,结果现在皇帝嫌烦,把程砚舟这“炮仗”塞过去…… 他心中哭笑不得,面上却只能恭敬道:“陛下知人善任,圣明烛照,臣钦佩之至。” 二人又隨意聊了些京中趣闻、翰林院琐事,气氛融洽。 一顿饭下来,两人关係拉近不少,君臣之间的信任与默契,得到了切实的巩固。 第111章 你们为何不请郎中 午后,陆临川回到翰林院史馆。 他上午受皇帝召见並赐宴的消息早已传开。 馆內其余四位修撰,羡慕有之,嫉妒有之,神色复杂。 待听闻陆临川明日便要调往文渊阁行走,更是五味杂陈。 人与人的际遇,有时真是天壤之別。 那位顶头上司张弼,一下午都未曾露面,显然也知道了陆临川的新差遣,索性不再管他编纂实录的事。 无人分派任务,陆临川倒也乐得清閒,在史馆里翻了翻杂书,整理了一下书案,舒舒服服地摸了一下午鱼。 同僚们私下议论纷纷,对他年纪轻轻便如此得宠颇有微词,他恍若未闻。 散衙时分,雨势未减。 一个小太监撑著伞匆匆寻来,在史馆门口找到陆临川,低声道:“陆大人,陛下口諭:程砚舟今日下午即可出狱,刑部那边手续已办妥了。” 陆临川心头一暖,明白这是皇帝特意派人告知,以示恩宠和兑现承诺的效率。 他不动声色地掏出一小块碎银塞给太监:“有劳公公跑这一趟,一点心意,请公公喝茶。” 小太监捏了捏银子,眉开眼笑:“谢陆大人赏!咱家告退了。” 待太监离去,陆临川环顾四周,发现馆內已空了大半,便也收拾东西离开了衙门。 翰林院外,大雨依旧滂沱。 天色昏暗,铅云低垂。 一辆熟悉的驴车停在不远处的角落,舅舅李诚披著蓑衣,戴著斗笠,正翘首以盼。 陆临川撑开油纸伞,雨水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 “川哥儿!”李诚见他出来,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急忙掀开车厢后帘,“快上来,雨太大了!” 陆临川快步走过去:“舅舅来了多久了?” 李诚憨厚地笑笑:“没多久,刚到。雨大,快上车吧,咱们回家。” 陆临川摇摇头:“不,先去刑部大牢。” 李诚一愣,隨即应道:“好嘞!” 没多问缘由,立刻调转驴头。 他现在对陆临川做的事有种朴素的信任,知道外甥自有道理。 陆临川坐上车,解释道:“去接一位朋友,今日出狱。这么大的雨,他孤身一人,恐怕不便。” 李诚恍然,一边赶车一边顺口问道:“哦?川哥儿这朋友……犯了啥事?” “和我之前一样,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陆临川声音平静。 李诚闻言,脸上掠过一丝愤懣和无奈,闷声道:“这朝廷里……唉!” 他不再多问,专心驾车。 在陆临川指引下,驴车很快来到刑部衙门。 陆临川下车,撑著伞走到门房,对值守小吏道:“劳驾问一下,今日可有一位叫程砚舟的犯人出狱?” 小吏见是一位身著青色鷺鷥补服的年轻官员,態度恭敬:“回大人话,今日出狱的犯人名单里倒是有个姓程的,不过人还没出来呢。” 陆临川掏出自己的翰林院牙牌递过去:“烦请通融,我进去看看。” 小吏接过牙牌一看是翰林院修撰,更是恭敬:“大人请进!” 陆临川收好牙牌,踏入刑部大门。 制度上虽禁止官员非公务串衙门,但这规矩早已形同虚设,尤其散衙时分,更无人阻拦。 他轻车熟路地走向关押人犯的牢狱区域。 当值的提牢主事已回家,接待他的是当班牢头。 此人陆临川记得清楚,上次自己出狱时,对方態度恶劣,此刻却像换了个人,缩著脖子,恭敬得像只鵪鶉:“不知大人驾临,有何吩咐?” “查一下,犯人程砚舟,是否今日释放?”陆临川直接问。 牢头赶紧去翻看簿册,很快找到释放文书,上面各级籤押印章俱全:“回大人,是有此人,文书已到。” 陆临川皱眉:“那人呢?为何还未出狱?” 牢头再细看,发现犯人籤押处仍是空白,支吾道:“这……小的不知,文书在此,犯人確未离监……” 陆临川语气转冷:“怎么回事?速去查问!本官是来接人的!” 牢头嚇得一哆嗦,连忙跑进去。 片刻后回来,他吞吞吐吐道:“回、回大人……那程砚舟……染了风寒,高烧不退,人事不省,实在……行动不便,故而……” 陆临川心头一紧:“什么?带我去看看!” 牢头不敢怠慢,引著他进入牢房。 陆临川对这里的环境很熟悉,此刻却无心感怀。 穿过阴暗潮湿的通道,两人来到关押程砚舟的牢房前。 空气湿热污浊,瀰漫著稻草霉烂和汗餿的混合气味。 隔著柵栏,只见程砚舟蜷缩在角落的草铺上,面色蜡黄,嘴唇乾裂渗血,浑身不住颤抖,口中发出模糊的囈语。 “济川兄!”陆临川急唤一声。 牢头慌忙打开牢门。 陆临川快步进去,蹲下身探手摸向程砚舟的额头。 触手滚烫! 他心中“咯噔”一下,这热度,怕是烧得不轻,急忙又轻声呼唤:“济川兄?醒醒!” 程砚舟眼皮颤动,艰难地睁开一丝缝隙,眼神涣散,看了陆临川好一会儿,才露出一个虚弱的、带著点恍惚的笑:“怀远贤弟?呵……看来我真是……大限將至了……竟看到了你……” “济川兄莫说胡话!”陆临川扶住他肩膀,“是我,陆怀远!陛下已下旨赦你无罪,我是来接你出狱的!你撑住!” 程砚舟神志不清,只喃喃重复著:“令仪……令仪……” 显然已陷入高热譫妄。 陆临川心头沉重,转头对牢头厉声问道:“病成这样多久了?你们为何不请郎中?就任由他在这里熬著?” 牢头嚇得冷汗直流,囁嚅道:“回……回大人,这……估计有十来天了……请郎中……那得银子啊……上头……上头没拨这钱……小的们也……” 陆临川冷哼一声,不再多言,俯身小心地將程砚舟扶起。 程砚舟浑身瘫软,滚烫的身体倚靠在陆临川身上,口中依旧含糊地念叨著女儿的名字。 牢头跟在后面,大气不敢出。 出了刑部大门,风雨更急。 驴车就停在不远处。 李诚远远看见陆临川架著一个病懨懨的人出来,连忙跳下车辕,撑开另一把伞迎上去:“川哥儿,这是……?” “舅舅快搭把手!”陆临川喘著气,雨水和汗水混在一起,“这就是我那位朋友程大人,病得厉害。” 李诚点点头,看著程砚舟的惨状,又想起陆临川之前的遭遇,嘆了口气:“唉,这世道……咱这就送他回家?” 陆临川看著昏迷中仍念叨“令仪”的程砚舟,略一思索,摇头道:“他家只有一个小女儿,照顾病患恐有不便。还是先回咱们家吧,好请郎中诊治。” “好!”李诚应道,不再多言。 驴车在瓢泼大雨中艰难前行,车轮碾过积水,溅起浑浊的水。 车厢內,程砚舟的囈语在哗哗雨声中显得格外微弱。 陆临川看著窗外迷濛的雨幕,心中亦是沉甸甸的。 第112章 怕还不知道她爹今日出狱又病倒了吧 陆临川和李诚合力,將昏迷不醒的程砚舟抬进了槐树巷的小院。 雨势未歇,两人衣衫尽湿,颇为狼狈。 院內的杨婆子、碧儿、兰儿听到动静,纷纷迎出来。 母亲李氏和舅妈王氏也从屋里出来查看。 见到陆临川和李诚架著一个衣衫襤褸、面色蜡黄、浑身滚烫且人事不省的男人,她们都吃了一惊,但谁也没多问,立刻上前帮忙。 王氏是个麻利热心的人,见状立刻安排:“碧儿,你快去请街口的孙大夫!杨婆子,赶紧去烧热水,多烧些!” 她语速快,动作更快。 家里房间不多,都已住满。 陆临川想也没想,便道:“把他扶到我房里去。” 眾人七手八脚地將程砚舟安置在陆临川臥房的榻上。 一番忙碌下来,陆临川和李诚身上沾满了雨水和牢房里的污渍,形容更加狼狈。 王氏看著他们,催促道:“行了,人放这儿了,你们俩赶紧去收拾收拾,换身乾爽衣裳,別著凉了。这里有我看著呢。” 陆临川点点头,知道舅妈持家有方,照顾病人也细心,便与李诚一同去洗漱更衣。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陆临川洗漱完毕,换上了一身乾净的靛青布常服,重新回到东次间。 孙大夫已经到了,正坐在榻边,凝神为程砚舟诊脉。 李氏、王氏、碧儿、兰儿、杨婆子都安静地守在一旁,脸上带著关切。 见陆临川进来,李氏拉过一张凳子让他坐下,低声道:“等等吧,大夫正看著呢。” 孙大夫约莫五十来岁,面容清癯,眼神沉稳,下頜留著几缕白的鬍鬚。 他仔细望了望程砚舟的气色,又查看了舌苔,再搭脉良久,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 诊完脉,他站起身,走到陆临川等人面前,微微拱手。 陆临川立刻起身问道:“孙大夫,如何?” 孙大夫捋了捋鬍鬚,语气平和却带著凝重:“陆公子,这位先生病得不轻。脉象浮数而细弱,舌苔黄燥少津,此乃外感风热之邪未解,反而內陷营分,灼伤津液,加之长期饮食不周,中焦失养,气血两亏,心脾俱虚。如今高热不退,神昏譫语,是热毒內炽、气阴两虚之危候。” 他顿了顿,见眾人面露忧色,便宽慰道:“所幸病人平素身体底子尚可,虽拖延了些时日,热毒尚未深入下焦,真阴未至大亏,尚在可救之时。老夫先用银针泄其热邪,定其心神;再开一剂清营泄热、益气养阴的方子。若能及时用药,悉心调养,辅以清淡滋补之物缓缓滋养,假以时日,应能转危为安。” 陆临川听完,心中稍定。 牢房里的伙食他亲身领教过,那点粗糲食物能维持生命已属不易,营养不良是必然。 济川兄能撑到现在才倒下,身体底子確实比他预想的要硬朗些。 他拱手道:“有劳孙大夫费心诊治,一切但凭吩咐。” 孙大夫拱手回礼:“分內之事。” 他不再多言,再多言,转身到桌案前提笔开方。 趁著孙大夫凝神写方子的空档,王氏和李氏才压低声音询问此人身份。 陆临川简要地说了一遍,重点强调程砚舟是位正直的清官,因弹劾权贵蒙冤入狱,家中贫寒,只有一个女儿相依为命,与自己交情不错。 李氏和王氏听完,脸上都露出同情和敬重之色。 王氏恍然道:“哦!上次川哥儿让碧儿和兰儿去送钱接济的,就是这位程大人家?” 陆临川点头:“正是。” 李氏嘆道:“原来如此。难怪那姑娘不肯收下,必是隨了她父亲的秉性,不愿平白受人恩惠。” 王氏立刻接口,语气爽朗地夸讚道:“是啊,这对父女,骨头都硬得很,是清清白白的好人家!” 李氏也点头赞同,並提议道:“既然这样,就让程大人在咱家安心养病吧,等身子养利索了再说。他那家里,一个小姑娘,怕是也照顾不来。” 陆临川正有此意:“我也是这么想的。等他好转,再做打算。” 此时,孙大夫已將药方写好,拿起吹了吹墨跡。 王氏接过药方,立刻吩咐碧儿:“快,照著方子去药铺抓药,仔细些,別抓错了!” 接著,孙大夫才从隨身药箱中取出针囊,走回榻边,稳稳地为程砚舟施针。 银针依次落下,针法嫻熟。 程砚舟紧皱的眉头似乎略略鬆开了些,急促的呼吸也稍稍平缓。 见孙大夫专注施针,且程砚舟呼吸已趋平稳,眾人便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將门虚掩上。 王氏忽地想到一事,低声道:“川哥儿,程大人家里的姑娘,怕还不知道她爹今日出狱又病倒了吧?我们是不是该差人去知会一声?” 陆临川抬眼望向天空。 暮色四合,雨势虽小了些,但淅淅沥沥仍无停歇之意,天色愈发昏暗。 他微微蹙眉。 一旁的李氏瞧见儿子神色,便开口道:“眼下天都擦黑了,又下著雨,那姑娘一个女儿家,此刻出门也不方便。不如等明日雨歇了,再派人去请她过来瞧瞧,也省得她担心一夜。” 陆临川点点头:“娘说得在理。济川兄病著,这几日就让他安心住在我房里养著。书房里还有张窄榻,我去睡那里便好。” “也只能这样了。”李氏应道,转头对王氏说,“他舅妈,咱俩这就去书房拾掇拾掇。” “好。”王氏应声,两人便相携著往书房方向去了。 陆临川独自留在房外檐下。 雨水顺著瓦檐滴落在阶前石板上,发出单调而清晰的声响。 他默默站著,听著屋內的动静。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紧闭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孙大夫提著药箱走了出来。 陆临川立刻迎上一步:“孙大夫,如何了?” 孙大夫神色放鬆了些许:“陆公子放心,人已清醒过来了。只是身子虚得很,热还未全退,还需静养服药。方才我已施了针,稳住心神,退了点热。按方子服药,悉心调理便无大碍。” “有劳大夫费心。”陆临川鬆了口气,探手入袖,“不知诊金几何?” 孙大夫捋须道:“诊脉、施针、开方,再加上后面复诊的跑腿钱,承惠二百文。” 陆临川自袖袋中摸出一块小银角,约莫三钱重,递了过去:“孙大夫辛苦,这点银子请收下,不必找了。” 他知道这点银钱对一位坐堂大夫的出诊费来说已是丰厚。 孙大夫接过银子,脸上笑意更浓:“陆公子客气。那老夫就告辞了,明日午后我再来复诊。” 他拱手作別。 “慢走。”陆临川执礼甚恭,亲自將孙大夫送到了院门口,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中,才转身回来。 他没有立刻回主屋,而是先去了书房。 第113章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李氏和王氏已將那张靠墙放置的窄榻铺上了乾净的被褥,见陆临川进来,李氏便道:“都收拾好了,川儿你看还需添置些什么?” “这样就很好了,辛苦娘和舅妈。”陆临川环顾了一下,见收拾停当,便道,“我再去看看济川兄。” 回到自己的臥房,只见程砚舟果然已经睁开了眼睛,虽然面色依旧蜡黄,气息也弱,但眼神已然清明,不再有之前的迷濛。 他看到陆临川进来,挣扎著想坐起,却被陆临川快步上前轻轻按住。 “济川兄,莫动,好生躺著。”陆临川在榻边坐下。 程砚舟喉头滚动,声音乾涩沙哑,带著劫后余生的恍惚:“怀远……真的是你……牢狱一別,恍如隔世……没想到再见面竟是这般情形……真是……” 他情绪有些激动,咳嗽起来。 陆临川忙道:“济川兄言重了。说来惭愧,我出狱后诸事缠身,竟没能再去探望你,是我不对。” 他心中確实有些自责,若早知狱中情况恶化至此,或许能早些想办法。 “怀远自有正事要忙,不必掛怀……况且,你那时也……”程砚舟艰难地喘了口气,问道,“对了,科举之事……如何了?我在那牢狱之中,是一点外界的消息都没有……” 陆临川便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將程砚舟出狱后的大事简要敘述了一遍。 从杜文崇倒台、严顥升任首辅並上书变法,到皇帝准奏推行新政,再到自己参加殿试被点为状元,以及今日皇帝召见赐宴,席间自己趁机求情,皇帝才下旨赦免程砚舟出狱…… 他只讲了朝局变动的大致脉络,略去了琼林宴风波、撰写《三国演义》等个人际遇。 两人在刑部大牢共处半个多月,说话並无生分拘谨。 程砚舟听完,缓缓点头,眼中露出一丝欣慰:“怀远能高中状元,说明才学冠绝同儕,陛下慧眼识珠啊……看来我大虞,还没有烂到根子上……” 他语气中依旧带著一丝惯有的讽意。 陆临川心中无奈,济川兄真是无时无刻不在挖苦讽諫,难怪会得罪那么多人,落到那般境地也无人愿意拉一把。 程砚舟自顾自地继续感慨:“昔日在牢里,我就知道怀远你定非池中之物。想不到……此番救我脱离囹圄的,还真是怀远你……” “济川兄快別这么说,你我患难之交,何必如此客套。”陆临川正色道,“不过,济川兄这性子,此番出狱之后,还望稍加收敛,莫要再……过於直切,开罪陛下了。否则,再有下次,我真不知该如何……再为你周旋了。” 程砚舟却道:“拾遗补缺、匡正得失,乃为人臣的本分。若见其非而不言,知其弊而不諫,那到底是在持身中正,还是助紂为虐?” 陆临川知道他秉性如此,只能劝道:“諫言自然重要,但也需讲究方式方法,不能一味地……只图痛快,言辞激烈。否则惹得天怒人怨,谁还能容你在其位,做那些你想做的实事?” 程砚舟沉默片刻,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我比不上怀远胸有韜略,手段圆融,也就只能喊两嗓子,让朝野上下听一听刺耳的声音罢了,这点微末用处,怀远莫要笑话。” 陆临川摇头:“济川兄高风亮节,有古君子之风,弟是真心佩服的。” “怀远才是真正的栋樑之材,实心用事……日后我大虞朝……怕是真的要靠你来……力挽狂澜了。”程砚舟看著陆临川,语气认真。 陆临川谦逊道:“济川兄过誉了,路还长。” 程砚舟似乎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怀远,你方才说今日在宫中,陛下让你去文渊阁行走?你才入翰林,就能在內阁中枢行走,这般恩遇,莫非是严阁老在背后使力?” 陆临川一愣,隨即明白程砚舟的猜测,解释道:“济川兄想岔了。並非严阁老,而是陛下……皇后娘娘此前已降旨,赐婚我与梁家二小姐。如今,我算是……与皇家……有了姻亲之谊。陛下今日召见,亲口擢拔,命我明日便去文渊阁当值行走。”他坦然道出了自己帝党的身份。 程砚舟闻言,瞳孔微缩,立刻明白了其中关窍。 怀远这是被陛下直接纳入了帝党核心,成了真正的天子近臣! 他心下瞬间翻涌,为好友高兴,如此一来,他便能彻底跳出那令人窒息的严清党爭漩涡,不必再左右为难。 同时,他也深感震惊,怀远究竟有何等大才,竟能让陛下如此看重,不惜点其为状元,又赐婚梁氏,如此破格提拔拉拢? 他定了定神,道:“如此甚好。虽然身份特殊了些,但以后就不用夹在中间受那党爭倾轧之苦了。” 他顿了顿,竟难得地开了句玩笑:“只是……可惜了……” “可惜什么?”陆临川不解。 程砚舟眼中带著促狭的笑意:“可惜怀远……这般好的少年郎君,已是皇家贵婿……我还想著……若有机会,將我那不成器的小女託付给你,也算给她找个好归宿呢……” 他虽是玩笑,却也流露出几分真心。 陆临川一愣,隨即也笑了起来:“济川兄还是自己多多费心吧。也不能总是……一头扎进朝堂,把自己弄进詔狱。令爱一个姑娘家,独撑门户,也不容易。”他指的是程令仪。 提到女儿,程砚舟眼中的光芒黯淡下去,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是啊……是我不该……只是……眼下时局艰难,有倾覆之危,个人……家室儿女情长,总得往后放一放……皮之不存,毛將焉附?不过……” 他话锋一转:“既然朝廷在变法,说明还有锐意进取之心,陛下也……能重用怀远这般人才,说明……气数未尽。那我……以后也……也学著收敛些就是了。” 陆临川深知他的性格,真遇到触动原则的大事,他恐怕还是会第一个衝上去。 但此刻他能说出这话,已是极大的让步。 陆临川也不点破,只是顺著他的话道:“这就对了。身体要紧,家小也要顾。对了,济川兄,陛下席间还提到,待你病癒出狱,要转任户科给事中,协助国丈调查漕运一事。” “国丈?”程砚舟又是一愣。 “正是。国丈如今是锦衣卫指挥使,被陛下委以重任,主持清查漕运积弊。”陆临川解释道。 程砚舟恍然:“哦……原来如此。漕运……” 他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这是他入狱前就关注並弹劾过的事情:“贪腐確实严重。江南税粮经运河北上京师,层层关卡盘剥,损耗巨大,至少要被贪墨掉三四成!若真让我去……我必不负圣恩,尽力查清其中猫腻!” 陆临川点点头:“好。不过此事尚未有明旨下发,济川兄安心养病,待痊癒后,旨意自会下来。” 程砚舟应道:“嗯,我明白。” 陆临川见他眉宇间倦色浓重,说话也渐渐气力不继,便起身道:“济川兄说了这许多话,想必累了,好生歇息吧。有什么需要,只管唤人。” 程砚舟確实支撑不住,只低低“嗯”了一声,便闭上了眼睛。 陆临川替他掖好被角,轻步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檐下的雨声依旧淅沥,他站在廊下片刻,才转身走进了已收拾好的书房。 书房里点著一盏油灯,光线昏黄。 那张窄榻已铺好被褥,靠墙放著。 陆临川没有立刻躺下,而是走到书案前坐下。案头还摊著他未写完的《三国演义》第二册手稿。 他望著跳动的灯火,心绪纷繁。 济川兄总算从狱中出来了,方才言谈时虽然虚弱,但神志清醒,应无大碍,只需好生调养。 子谦兄和若虚兄馆选的结果也快揭晓了。 《三国演义》第二卷手稿业已完成,隨时可交付书局刊印。 自己的婚事已定下,铁桿帝党的身份明確,又得了文渊阁行走的殊荣,前途算是有了根基。 石勇教导水生武艺也渐入正轨…… 他缓缓吁了口气,感觉一切都在艰难前行后,终於踏上了相对平稳的正轨。 眼下最重要的,就是稳住局面,一步一个脚印,在这权力场中小心前行。 只要不自乱阵脚,不捲入无谓的倾轧,按部就班地积累经验和实力,未来……一切皆有可能。 他感到一种久违的、脚踏实地的篤定。 是的,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本卷完— 写到这里,第一卷终於写完了! 始於程砚舟,终於程砚舟,没跑偏大纲,俺很满意。 第一卷是打基础、搭台子、立框架的筑基卷。核心任务就是把朝局、时代背景、重要人物都介绍清楚,让主角事业线定型,站好队,铺好路,埋好线。 一切按计划稳稳噹噹,写了近25万字,该完成的目標算是圆满达成了。 优缺点我看各种大佬的评论,基本上都知道了。缺点劝退了很多书友,痛彻心扉,以后必须改;优点吸引了更多兄弟姐妹一路追更到这儿,感激涕零,以后也得保持。 矫情的话不扯了,说点剧情要紧的。 台子搭好,后面就该唱各种大戏了。写作难度直线上升,更新量真不敢保证。陆临川说得好,轻诺必寡信!俺只能保证正常日4k+,写得顺手了儘量加更。 再就是女角色这块。我写她们,是想写出差异化的——不光是性格和身份上,剧情作用也得不一样。所以到现在这几个女角色,虽然都对主角有点心思,但各有不同,也不是谁上来就卿卿我我谈情说爱。她们的剧情都不多,基本上是穿插在主角事业线中间的,所以得慢慢来,循序渐进,可能到了中后期才能全部成为后宅吧。 当然,正妻梁二小姐绝对是最重要的!她的性格、能力和外貌,我都是照著最好的方向写,以后她就是陆临川的超级贤內助。两人的关係会一直超级好,真正做到相濡以沫、白头到老、完美配合,我不负卿,卿不负我。这个大家放一百个心。 另外,有啥意见或者建议,都提! 第114章 皇太子学习理政的待遇也就这样了吧(6.2k) 文渊阁。 陆临川踏入这青砖灰瓦的建筑时,外面依旧是淅淅沥沥的小雨。 甫一进门,一股迥异於翰林院的凝重氛围便扑面而来。 空气里瀰漫著纸张、墨汁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焦躁气息。 廊下脚步匆匆,值房內灯火通明,显然许多人彻夜未眠。 这里是帝国真正的心臟,每一刻都吞吐著关乎国运的文书与决策,忙碌得几乎凝滯。 作为大虞最高行政中枢,內阁每日处理的军国要务堆积如山。 北方边境,蒙古、女真诸部虎视眈眈;西北、西南流寇烽烟四起;南方水患、北方蝗灾此起彼伏;东南沿海倭寇不时侵扰。 最要命的是,国库空虚已极,许多事明知火烧眉毛,却苦於无钱无粮,阁臣们焦头烂额,拆东补西,疲於奔命…… 一位身著青袍的中书舍人接待了陆临川,將他引至东侧一间小小的值房內。 內阁昨日已接到旨意,知道这位新科状元、皇帝钦点的“文渊阁行走”今日到值,所以早有安排。 这位置紧邻几位阁臣日常处理政务、商议机要的中堂,无疑是一种极其信任的信號。 “陆翰林,此处便是您当值之所,笔墨纸砚俱已备齐。”交代完毕,中书舍人便转身离去,显然还有堆积的事务待办。 他没有因陆临川新科状元、帝眷正隆的身份而刻意奉迎,也未因他与清流的齟齬或“幸进”之嫌而流露丝毫冷意。 或许是阁务繁重,实在分不出心神来计较这些;又或许是能在此地立足的,皆是深諳“多言多错、少做少错”之道的精明人,早已练就了喜怒不形於色的本事。 党同伐异、爭权夺利,那是阁老堂官们才有资格参与的博弈。 他们这些具体办事的,每日能按时按质完成堆积如山的公务,已属不易,稍有差池,便会立刻被逐出这枢机重地,很少有多余精力应付人情世故。 这种纯粹公事公办、唯实务是举的氛围,反倒让陆临川觉得十分舒坦。 同僚之间,本该如此。 几位阁老尚未到来,陆临川暂时无事,便在值房门口略作观望。 不远处一间稍大的值房里,几名青袍官员正围著一张舆图爭论。 他们人手一份摊开的文书草稿,面色凝重,言辞虽刻意压低,却透著一股焦灼。 “前稿措辞过软,阁老斥为有损国体!这次若再失其度,我等皆难辞其咎。”一人指著舆图上辽东区域,眉头紧锁。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一个面庞清瘦的官员指著手中草稿:“『赐予』二字分量过重,易被朝野攻訐为屈辱纳贡。不若用『允准尔部於辽河以东游牧渔猎,以示天朝体恤』?既显上国恩威,又不至落人口实。” 旁边稍年长的官员立刻摇头:“不妥!『允准』二字,仍是居高临下,恐激怒建州酋首。彼辈粗鄙,不諳文墨,但求实利。眼下宣府、大同两镇精兵已调赴陕南剿匪,九边空虚,朝廷实难支撑两线鏖战。当务之急是安抚羈縻,虚名可舍!陛下几日后朝会便要御览此稿,今日定稿已是刻不容缓!依下官愚见,不如效汉高祖与匈奴和亲之故智,在措辞上稍作让步,以『划定辽河以东为尔部牧猎之地,望尔感念天恩,恪守藩篱,勿生事端』……如何?” “『划定』二字,恐遗后世史笔詬病,谓我割地苟安……”另一人插话,忧心忡忡。 “不然!”清瘦官员反驳,“《左传》有云:『疆场之事,一彼一此。』当务之急是稳住建州,腾出手来平靖內乱。待陕南乱平,边军回防,彼时再议不迟。若此时措辞强硬,激得建州叩关,战端一启,靡费钱粮更巨,国用何堪?此稿已被严阁老打回两次,诸位慎之!慎之!” “……” 陆临川静静听著。 这份关於如何“安抚”建州女真、实质近乎割让辽河以东控制权的文书,涉及礼部、兵部、户部等多方职司。 各部深知此事干係重大,写好了未必有功,写坏了必成眾矢之的,故相互推諉扯皮,谁也不愿担此“丧权辱国”的骂名。 最终这烫手山芋只能落到专责处理机要文书的內阁中书们头上。 正在討论的这几位官员,显然都是从六部、国子监或翰林院提拔上来的文书老手,常年浸润於案牘之间,遣词造句、引经据典皆是一流。 陆临川自忖在文笔技巧和典故运用上,未必能比他们做得更好,便也不上前打扰,只默默旁观学习。 这看似枯燥的文书推敲过程,让他对之前与皇帝侃侃而谈的国家大政有了更接地气的认知。 原来那些庙堂之上的宏大战略、兴衰之论,落到实务操作的层面,竟是如此具体而微、斤斤计较於一字一词的得失。 每一个看似细微的措辞选择,背后都牵动著复杂的政治角力、现实困境与长远的利害权衡。 治国理政的艰难与复杂,就在这枢机之地的文书往来、字斟句酌中,显露无遗…… 正遐想间,中堂大门处传来脚步声。 陆临川抬头望去,只见次辅徐杰与新任户部尚书张淮正並肩走来。 两人神色凝重,边走边低声交谈。 这几日翻阅邸报,他已知晓琼林宴风波的最终处置结果。 主犯唐元湘因当眾诬告、誹谤朝臣及大不敬,数罪併罚,被判秋后问斩。 其祖父、父亲受牵连,褫夺功名,永不录用。 唐家五代之內不得科举。 至於当时密谋附和的那些新科进士,皇帝权衡后认为,唐元湘大不敬之举虽是与他们事先共谋,但若尽数罢黜,打击面过广,反易生事端,最终只下旨严加申斥,並各记大过一次,算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户部尚书李文远因未能及时察觉上报、阻止事態恶化,负有失察之责,上表请罪后,被调至南京任国子监祭酒,自此远离权力中枢,但好歹保住了官身,算是平稳落地。 李文远一走,户部尚书的肥缺立时就成了朝堂焦点。 清流、严党各显神通,疯狂爭夺。 皇帝权衡许久,最终决定让时任礼部尚书、素有清直之名的张淮正转任此职。 张淮正虽属清流一系,但为人端方,从无党同伐异之举,做事也以干练著称,深得皇帝信任…… 此刻,徐杰与张淮正谈论的正是户部尚书任上的头號难题——筹措军粮。 两人的谈话似乎陷入了僵局。 张淮正语气带著焦虑:“阁老,宣大边军南下平叛,原定一年为期,然眼下军粮仅敷三月之需!户部仓廩空空,下官思之再三,唯有在江南再加派一次税粮,或可解燃眉之急!” “万万不可!”徐杰立刻摇头,“为陕西賑灾一事,江南各省今年已加派过两次,民怨沸腾。若再加征,无异於火上浇油,恐激起大乱!况且,东南抗倭亦需钱粮支撑,若尽数挪用,海疆岂非门户洞开?此议断不可行!” 张淮正急道:“可陕西流贼气焰日炽,虽未公然称王,然其势已成!若不及早扑灭,待其僭越称制,朝廷威信扫地,局面將一发不可收拾!那时悔之晚矣!” 徐杰亦知问题严重,愁眉不展。 沉默良久,他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压低声音道:“为今之计,或许、或许只能奏请陛下,暂停寿陵工程,挪此款项以充军餉了……” 此言一出,张淮正瞬间僵住,瞠目结舌地看著徐杰,半晌才艰难地吐出几个字:“这、这恐怕也是大大不妥!” 修陵乃国之大事,关乎皇室尊严、国家气运,更是稳定天下的象徵。 一旦停工,不仅会被视为不祥之兆,动摇人心,更会授人以柄,招致宗室、勛贵乃至天下士林的巨大非议,其政治后果难以估量。 这个提议,简直是石破天惊。 徐杰长嘆一声:“老夫亦知其难。罢了,待严阁老、赵阁老他们来了,再行商议吧。” 陆临川在一旁也听得心中剧震。 他虽然早知国势维艰,但亲耳听到两位位高权重的中枢大臣竟在商议停修皇陵以充军费,这衝击力远非纸面文章可比。 这帝国,竟已到了如此捉襟见肘、需要动摇国本的地步了吗? 瞬间,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称大逆不道的念头闪过脑海:这还真不如推倒重来,改天换日。 但他立刻就摇了摇头,將这危险又不著调的想法压了下去。 同时,一种前所未有的决心也在心底升起。 內阁实习的机会弥足珍贵,日后若真要有所作为,现在就必须沉下心来,好好观察,好好学习。 或许在宏观视野、歷史洞察方面,他有著超越时代局限的认知,但在具体的政务运作、部门协调、事务处理的细节与分寸把握上,经验还远远不足。 伟人说得对,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 治国理政,绝不能仅凭书斋里的空想,必须脚踏实地,深入实际,与现实紧密结合。 眼前这座文渊阁,便是绝佳的课堂…… 徐杰和张淮正也看到了廊下的陆临川。 陆临川急忙上前见礼:“下官陆临川,见过徐阁老、张部堂。” 徐杰年过五旬,面容清瘦,留著三缕长须,神色间带著长期操劳的疲惫。 他对陆临川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语气疏离:“嗯,陆修撰来了。好生当值,莫负圣恩。” “谨遵阁老教诲。”陆临川也客套地回应了一句。 张淮正则五十出头,身形挺拔,目光锐利。 他仔细打量了陆临川一眼,微微頷首,算是释放了一丝善意。 两人未再多言,带著满腹愁思径直走进了中堂。 陆临川也回到了自己的值房。 没过多久,外面又是一阵脚步声和人声。 首辅严顥,阁臣赵汝城、高贡联袂而来。 他们显然是一大早就被皇帝召入宫中议事,此刻才返回文渊阁。 严顥面色平静,赵汝城眉头紧锁,而高贡则一脸不忿。 三人边走边低声爭论著什么,气氛颇不融洽,但看起来都精力充沛。 陆临川看著他们,心头不禁感慨。 能熬到“国家领导人”这个级別的官员,且不论能力高低,这身体和精神首先就得是铁打的。 否则,如何经得起日復一日、强度惊人的工作压力和决策重担? 这份心力交瘁,常人怕是难以想像…… 走在最前面的严顥看到了陆临川。 陆临川刚想上前见礼,他却抬起手,微微示意他稍安勿躁。 严顥对身旁的赵汝城和高贡低声说了几句,两人便各自走向自己的值房,而他本人则主动朝陆临川这边走了过来。 “下官见过严阁老。”陆临川立刻施礼。 严顥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態度显得相当友好:“怀远不必多礼。陛下对你青睞有加,破格简拔你入阁行走,这是天大的恩典,也是你的大机缘。此间事务繁巨,关係重大,望你务必沉心静气,多看多听多学,谨慎细致,莫要辜负了陛下的期许。” 话语內容虽与徐杰大同小异,都是勉励其珍惜机会、勤勉任事,但这亲切和煦的语气,却与徐杰的冷淡形成了鲜明对比。 “下官谨遵阁老教诲,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圣恩。”陆临川也十分得体地回应。 虽然联姻不成,自己最终成了铁桿帝党,但严阁老对自己显露的才华以及与清流针锋相对的姿態,显然还是欣赏的。 儘管自己现在身份敏感,被皇帝安排到內阁镀金,甚至可能肩负著某种“耳目”的职责,对方却並未因此表现出明显的芥蒂或疏远,反而显露出一种不计前嫌的包容,或者说,是一种基於利益考量的政治智慧。 “至於具体职司。”严顥略作停顿,直接分派道,“你初来乍到,先从实务入手。阁內每日经手的机要文书、诸位阁臣议事的要点、票擬的结果、以及往来各部的奏疏条陈,皆需及时整理、分类、归档、记录……这些均由你匯总整理,务求条理清晰,以备查阅。” 陆临川一愣,急忙应道:“下官领命!” 他瞬间就明白了这份工作的分量。 简单来说,中枢权力运转过程中產生的几乎所有核心机密、决策过程、各方博弈的痕跡,都將首先匯集到他手中。 詔敕奏疏皆过其目,议决票擬皆经其手。 这个位置,让他有机会穿透表象,直接窥见大虞朝廷这台庞大机器最核心的运作齿轮…… 然而,他偏偏只有整理记录的职责,没有参与决策的权力。 这意味著只要他能恪守本分,不胡搞乱搞,就无需承担任何风险。 几个月历练下来,整个中枢机要的门门道道、权力运作的潜流暗涌,都將被他摸得一清二楚。 这……皇太子学习理政的待遇也就这样了吧? 如此核心的权限,绝非严阁老一人可以拍板决定,必然是皇帝深思熟虑后的亲自安排。 这是对他毫无保留的信任和倾尽全力的栽培,是真正的知遇之恩! 陆临川內心深处那点本就微乎其微的、偶尔闪过的大逆不道的想法,在明白这一点后也渐渐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强烈的、前所未有的责任感与使命感。 一股要“挽狂澜於既倒,扶大厦之將倾”的雄心壮志在他胸中激盪。 那句话是怎么说来著? 君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 更何况,这位给予他如此信任和重託的君主,还是他正儿八经的姐夫…… 陆临川刚回到值房坐定不久,便被传唤至中堂。 几位阁老要开始今日的正式议事了。 堂內气氛凝重。 严顥居中,清癯的面容沉肃;徐杰与高贡分坐左右,一个眼神锐利,一个面沉如水;赵汝城坐在下首,神情紧绷。 大虞的內阁,虽掌天下机务,却只是半个决策机构。 六部及各衙门的奏疏,经通政司送到这里,阁臣们对其进行“票擬”——在奏疏上用小纸条写下初步处理意见,称之为“贴黄”。 这些意见,或“准”,或“议”,或“驳”,或提出具体方案。 內阁处理完毕的奏疏,会被往內廷,由皇帝拍板做出最终决断。 姬琰登基后,一改前朝旧制,將批红权收回。 司礼监回归了內廷秘书的本职,仅负责將內阁票擬好的奏疏分门別类、呈送御览。 然而,国事浩繁,每日奏疏动輒成百上千,皇帝纵使宵衣旰食,亦难事事躬亲细查,所以多数时候,只是快速瀏览內阁票擬意见,便批“准”字下发。 这便给了下面人可乘之机。 例如,某些心怀叵测之人,会將夹带私货或事关重大的奏疏,混在成堆的普通公文里,放在不易被注意的位置。 皇帝若未细看,信手批“准”,便可能被钻了空子。 其中门道极深,全凭阁臣和內廷太监的经验与操守。 陆临川对此心知肚明。 皇帝將他安插进文渊阁,除了歷练,大概也有让他这个信得过的“新人”帮忙盯著点,防止此类猫腻的用意…… 阁臣们一半的工作日常,便是像现在这样,聚在一起开会,討论诸多难以独断或牵扯重大之事的具体处理办法。 但奏疏多如牛毛,不可能事事都需四位阁臣同议。 故而有分工。 如高贡分管吏部事务,凡涉及官员升迁、考绩、弹劾等吏部奏疏,皆由他先行审阅,擬定票擬贴黄,再由首辅严顥覆核確认,若无异议,便算通过。 接著便由陆临川整理、记录、建立台帐、归档,最后统一准备发往內廷。 若严顥对其余阁臣的票擬有不同看法,则可提出商议。 首辅拥有一票否决权,但四位阁臣共同拥有投票权。 通常,投票结果能压制首辅的一票否决权。 但当投票结果为平局时,首辅的一票否决权便占据上风。 故此,內阁阁臣人数通常为单数,以避免僵局。 姬琰或许是为了让严顥主导的变法更少掣肘,特意將內阁阁臣定为四人:严党两人,清流两人。 这样,当双方意见相左形成二比二平局时,身为首辅的严顥便可动用一票否决权,使严党的意见占上风。 姬琰在朝政大事上极少直接表態偏向哪方,但真实態度,早已隱含在人事安排的微妙平衡之中,唯有在官场沉浮多年的老手,才能领会。 然而,这番精妙安排,对陆临川来说,却意味著繁重到极致的工作。 阁臣们时常为了各种事激烈爭论,涉及的事务越核心,吵得就越厉害,意见就越多。 他只得提笔疾书,不敢遗漏。 也幸好有抄写《三国演义》的底子在,否则这样的速记还真吃不消…… 两个时辰下来,陆临川经手、记录、归档的奏疏已近两百件。 大到请求增兵平叛、加拨巨额賑灾款项,小到某县请求修缮官学、某地官员丁忧请求夺情。 內容庞杂,信息量爆炸。 陆临川只感觉自己就像一架高速运转的记录机器,手腕酸痛,精神紧绷。 但,收穫也是巨大的。 通过这些纷繁复杂的奏疏和阁臣们的“商议”,他直观地接触到帝国最核心、最真实的运转规则和权力博弈。 那些纸面上的制度条文,全都变成了鲜活具体的操作流程和利益权衡。 再结合本身的政治洞察力,短短半天,他对朝廷运作的机制、各派系力量的消长、乃至皇帝平衡之术的理解,都有了长足进步。 许多之前模糊的概念变得清晰,许多想当然的认知被现实修正…… 不过奇怪的是,张淮正一直待在內阁值房,未曾返回户部衙门。 他面色焦虑,不时与几位阁老低声商议,眉宇间忧色浓得化不开。 显然,筹措军粮一事毫无进展。 大虞钱粮匱乏的程度已令人匪夷所思,逼得这几个位极人臣的老者几乎要跳脚…… 正午时分已至,陆临川腹中空空,饿得前胸贴后背。 可几位阁老和张淮正依旧围在一起低声商討,丝毫没有用膳歇息的意思。 陆临川作为“行走”,自然不敢擅自离座去吃饭,只能强忍飢饿,继续整理手边堆积的文书,等待召唤。 就在此时,中堂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隨著一个洪亮却隱含怒意的声音:“严相!诸位阁老!工部郑有德求见!” 门被推开,一位身著緋色官袍的官员大步走了进来。 他约莫五十出头,身形精瘦,骨架却显得干练有力。 一张国字脸,颧骨略高,两道浓眉紧锁,此刻正带著一股子压抑不住的焦躁和怒气扫视著房內眾人。 陆临川认出,此人是以脾气火爆著称的工部尚书郑有德。 (本章三合一,6200字) 第115章 请允查证(6.3k) 郑有德来得气势汹汹,显然憋著一股火气。 四位正在议事的阁老停下了动作,齐刷刷地看向他。 张淮正也看了过去,脸色有些异样,显然知道对方为何而来。 郑有德是严党骨干,清流一派的徐杰和高贡都不约而同地皱了皱眉。 “中枢重地,吵吵嚷嚷成何体统?”严顥沉声道,语气带著首辅的威严。 郑有德先是对著几位阁老行了一礼,然后略带著质疑的语气问道:“严相,诸位阁老!京师南城墙有一段因连日暴雨、河水暴涨被衝垮,陛下亲自下旨,命我工部会同顺天府半月內修缮完毕!工部三日前就將营造预算呈递內阁,为何至今一点消息都没有?户部那边也无拨款动向!我已派人来催问不下十次,次次都说『正在议』、『稍安勿躁』!今日下官亲自来了,诸位阁老总该给一个明確的答覆吧?这可是陛下亲口交办的差事,若因户部拖延耽搁了工期,届时陛下追究下来,谁担待得起?我工部上下又该如何自处?” 他怕在场有人不清楚前因后果,故意说得详细了些。 这差事关乎京师防务与治安,又是皇帝亲旨,在工部属於顶天的大事,他这个尚书不得不亲自来討个说法。 几位阁老见他是为公事而来,紧绷的神色都略鬆了一分。 严顥面色稍缓:“郑尚书稍安。陛下交代的差事,內阁自不敢怠慢。审核营造预算是户部职司,预算既已下发户部核议,自然由户部主理。张尚书正好在此,究竟是何缘故迟迟不予批覆?” 眾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张淮正身上。 张淮正深吸一口气,脸上写满无奈:“回阁老,非是户部刻意拖延不批,实乃郑大人所报预算……有大不妥之处,难以批覆。” “有何不妥?你且说清楚!”郑有德按捺不住火气,声音又拔高了几分。 他向来认为清流党人爱在工部营造事务上卡脖子,先前李文远在任时就有过类似摩擦,没想到这张淮正素来有“谦谦君子”之名,竟也如此不顾大局。 今日若不说出个子丑寅卯来,定要上本参劾! 严顥和同为严党的赵汝城也疑惑地看向张淮正。 杜文崇倒台后,两党在非核心事务上已渐渐形成默契,各自约束下面人,尽力让朝廷政务得以运转,不再像过去那样事事掣肘、寸步难行。 这种默契来之不易,为何今日又要生出波折? 张淮正沉吟半晌,才缓缓道:“郑尚书,修缮被洪水冲毁的南城墙,此乃当务之急,户部绝无二话。这部分款项,按规制可挪用兵部预留的城防维护费用,流程通畅。然而,你一併报上来的预算里,还包含了在城外为流民搭建临时安置屋舍的费用!这就全然是另一回事了。修缮城墙与安置流民,虽都因水患而起,却是性质不同的两项开支!安置流民的款项,户部实在挤不出这额外的预算!此事我已与贵部营缮清吏司郎中沟通过,说明难处,可你们工部报上来的预算文书,却仍旧將两项捆绑,数额高达一万两!户部库银空空如也,各地灾情、军餉、河工处处告急,这一万两,你让我拿什么来批?” 闻言,包括旁听的陆临川在內眾人,心头都是一沉。 朝廷穷困至此,实在令人沮丧。 郑有德却不买帐,梗著脖子道:“张大人此言差矣!城墙垮塌是因水患,城外流民失所也是因水患!陛下旨意里说得明白,『会同顺天府妥为安置』,修缮与安置本就是一体!难道陛下的差事,我工部还能只干一半,丟下城外那些嗷嗷待哺、无家可归的流民不管?你们户部这般推諉塞责,难道就不懂『变通』二字?” 他目光扫过一旁安静记录的陆临川,语气更冲:“状元郎那句话说得好,先天下之忧而忧,如今城外流民每日在暴雨中冻饿而死,你们户部倒好,还在斤斤计较这点预算,全然不顾百姓死活!” 正在凝神倾听的陆临川被工部尚书当眾点名,心中“咯噔”一下。 这种级別的爭论,哪有他插嘴的份? 他只能装作没听见。 张淮正也被激出了火气。 这位以温和著称的谦谦君子此刻脸上也显出一丝慍怒:“流民当然要管!但管也要量力而行!前些日子户部已拨下款项给宛平、大兴两县,专用於城外流民賑济安置,这才过去不到一个月!如今你工部又要一万两修房子,大虞受灾的岂止京师一地?陕南、河南、山东处处要钱,处处告急!我户部纵有三头六臂,也变不出银子来!” 他这几日被钱粮逼得焦头烂额,深知当家之苦,此刻被郑有德指责,更觉委屈愤怒。 “我不管这些!”郑有德大手一挥,“这是陛下亲口交代的差事,必须儘快办妥!区区一万两银子,你户部挪腾挪腾总有办法!况且城墙修缮迫在眉睫,哪有时间给你拖沓!” “一万两?”张淮正义正辞严地驳斥,“郑大人,你当我是神仙?户部若凭空能变出一万两银子,我还用得著在这里和诸位阁老绞尽脑汁筹措军需?再说……” 他盯著郑有德:“单是修缮那段垮塌的城墙,精打细算根本用不了这么多!完全可以低价招募流民以工代賑,既省工钱,又解决他们生计;所需木料砖石,也可优先拆用城內废弃官署的旧料,或向民间商家赊购,分期支付,如此操作,至少能省下一半的开销……” “不要再东拉西扯了!”郑有德粗暴地打断他,“修缮城墙若真如你说的那般简单,我工部上下都是吃乾饭的不成?眼下暴雨连绵不绝,城外流民多如牛毛,城墙损毁处更是隱患重重!若再因预算拖延,导致工程延误,一旦城墙彻底失守,乱民涌入京师,你我都是千古罪人!这责任,你担得起吗?” 张淮正还要爭辩,却被严顥抬手制止了。 “好了!不必再爭!”他的声音轻而缓,却让人不敢驳斥,“郑尚书所言甚是,京师安危重於泰山,不能再出任何岔子。城墙必须儘快修缮,流民也需妥善安置,刻不容缓!” 京营防务本就糜烂,城外聚集的数万流民虽无组织,但若因绝望生乱,哪怕只是小规模骚动衝击城门,也足以震动朝野,严重损害朝廷威严。 届时皇帝震怒,他们这些阁臣难辞其咎。 张淮正长嘆一声,满脸苦涩:“阁老的意思下官明白,可户部……实在是拿不出这笔钱了。” 严顥目光扫过眾人,显然早已思虑过对策,沉声道:“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先將京师官员上半年的俸禄挪出来垫支应急,待日后国库稍裕再行补发!先解燃眉之急!” 张淮正闻言,嘴角抽动了一下,最终只化作一声更沉重的嘆息:“唉~” 这无异於剜肉补疮,但也只能如此了。 正在记录的陆临川听到这里,也暗自咋舌。 刚入职,俸禄还没领到,就要被拖欠了? 不过,转念一想,京官大多自有生財之道,俸禄只是小头,少领这点钱也无伤大雅。 当然,像济川兄那样的清官,恐怕就难熬了…… 为了安抚张淮正等清流的情绪,也显示並非全盘接受工部的预算,严顥又补充道:“不过,郑尚书,这笔预算也不能完全照你报上来的数额批。该省则省,不合理之处必须砍掉!” 郑有德急了:“阁老!预算核减,拿回去重新核算修改,一来一回又要耽搁许多时日!眼下水情紧急,流民聚集,隨时可能生变,实在拖不起啊!” 严顥眉头紧锁,果决道:“那就折中!將户部度支司、工部营缮司所有负责算帐的主事,全部召至內阁!现场覆核预算,该核减的核减,该保留的保留!今日之內,必须拿出一个双方认可、切实可行的最终预算!我们几个老傢伙就坐在这里盯著,今晚就形成票擬,连夜送入內廷!陛下勤政,明日必有硃批!如何?” 郑有德想了想,虽然苛刻,但这是最快的方法,咬牙道:“好!就依阁老!” 张淮正也只得点头:“下官遵命。” 这时,一直沉默旁观的徐杰忽然开口,目光落在陆临川身上:“陆修撰是年轻人,头脑灵活,算学想必也不差。左右他今日也是熟悉阁务,不如也去帮衬著一起核算,多一个人多一分力,也好爭取早些拿出结果。” 严顥闻言,眉头不易察觉地微皱了一下。 徐杰这话看似合理,实则用心难测。 但眼下事態紧急,对方的理由光明正大,他也不好出言反对。 陆临川也愣了愣。 这老匹夫是在藉机敲打自己? 但他一个初来乍到的“行走”,人微言轻,根本无法拒绝,只能压下心绪,起身拱手应道:“是,下官遵命。” 郑有德看了陆临川一眼,没说什么,只对严顥一揖:“那下官这就回部衙召集人手,下午便带他们过来。” 严顥頷首。 张淮正也疲惫地行了一礼:“下官也去安排人手。” 说完,两位尚书匆匆离开中堂。 严顥目光扫过略显疲惫的眾人,沉声道:“时候不早了,咱们也都散了吧,下午再继续。” “好。”几位阁老应道。 几人起身散去。 陆临川也隨著人流走出中堂。 外面雨丝细密,交织成一片灰濛濛的水幕。 这天气,他也不好到处走动,只得按规矩去吏员食堂用饭。 衙门里的伙食,称为“堂食”。 京官当值,午间都可在各自部衙的饭堂用餐。 饭食由公家供给,標准统一:米饭管够,佐以两荤两素四碟菜蔬,外加一碗热汤。 虽不算珍饈,却也乾净实惠,足以果腹。 饭堂设在值房后方的偏院里,几张长条桌案,供官员吏员们围坐而食。 陆临川默默吃了饭。 科举虽也考算学,但早已边缘化,不过是些浅显题目,远非取士重点。 民间虽有钻研算学的,但也多被视为奇技淫巧,不入主流,只在大户人家的私塾或兴趣圈中小范围流传。 因此,大虞官员的算学功底普遍薄弱。 即便是户部、工部这些日常与数字打交道的衙门,官员们精熟的计算能力,也多是靠年復一年、日復一日的实务经验一点一滴磨礪出来的,知其然未必知其所以然。 他前世虽是文科生,但当年高考的文科数学也是拿了满分的。 若与那些真正钻研算理的古代数学家比论纯理论知识,他或许不及——毕竟早在南北朝时,祖冲之便能计算圆周率至小数点后七位,还能开根號。 但若仅是核算眼前这些工程帐目,应用些基本算术,他自觉问题不大,耽误不了多少功夫。 而且,修缮城墙这事,也確实刻不容缓。 城外流民聚集,暴雨不断,真出了大乱子,后果不堪设想。 城南的城墙被冲毁,他家可就住在城南! 一旦有变,悔之晚矣。 想到此,他再次动起了將石勇招到家里去的念头。 既能方便教导水生武艺,家中也多了一个可靠精悍的护院,两全其美。 反正石勇如今也是孤身一人…… 遐想之中,午休时间悄然流逝。 郑有德果然来得极早,带著四名青袍官员匆匆而至,皆是精干模样,显然是工部营缮清吏司专责此事的熟手。 他们径直找到了陆临川。 因是徐阁老指派陆临川参与核算,郑有德便顺理成章地让他来安排具体事宜,毕竟內阁在这件事上只需最终结果,过程自然由下面经办。 陆临川或许在郑有德眼中,就是代表內阁来监督协调的。 届时只需將双方核算结果对比,找出有异议之处再行釐清即可。 陆临川也不推辞,很有主人翁意识地应承下来,顺其自然地將他们引入一间空閒的值房。 郑有德脾气虽暴,为人却爽快,对这位新科状元郎颇有好感,说了好些“状元郎辛苦”、“有劳费心”之类的客套话。 他带来的几位工部官员也颇为客气。 领头的是营缮清吏司郎中李维明,约莫四十岁,面容精瘦;身后跟著都水清吏司主事王显、营缮清吏司主事孙贺,以及一位虞衡清吏司员外郎赵清,各自抱著分管的帐册资料。 陆临川得体地一一回应,言辞谦逊有礼。 眾人略作寒暄,话题自然围绕著连绵的阴雨、城墙修缮的紧迫,以及下午核算的繁重。 工部几人话语间流露出对户部斤斤计较的不耐,却也深知预算確需核减的无奈。 不多时,张淮正也领著三名青袍官员到了,同样携带著帐册。 陆临川轻车熟路地將户部一行也引入值房。 又是一番互相介绍。 户部来的是度支清吏司郎中周瑞、度支清吏司主事刘文远、仓部主事李默。 双方围绕一条长条桌案分坐两侧,气氛虽不热络,倒也保持著基本的公务礼仪。 既已齐备,又有两位尚书在场能做主,便无需再等阁老指示。 张淮正因严顥拍板挪用了京官俸禄垫支,心中虽苦涩,却也少了最根本的预算来源之忧,不再做无谓的坚持。 “人都到齐了,那咱们就开始吧。”他清了清嗓子,语气沉稳,“阁老的意思很明確,城墙修缮与流民简易安置所需儘快落实,预算也要核减至合理可行。诸位同僚,时间紧迫,咱们需坦诚相见,该减则减,但也务必保证工程能如期完成,不出紕漏。一切以国事为重。” “好!开始吧。”郑有德乾脆地点头。 陆临川自然也无异议。 干过工程的人都知道,做预算,核心是算量,材料多少、运费几何、人工几何、可能產生的杂费等等。 古代营造同样如此。 修缮城墙和搭建简易流民房舍,涉及的材料种类不算繁多,人工大头可用招募流民以工代賑解决,所以今日的难点主要在於材料单价的核实、以及因时间、人力紧张可能產生的溢价空间。 工部提供的帐册,便是详细的工程量和各项单价。 户部手里亦有往年的物料价格底册及核价经验。 只要报价在合理浮动范围內,並非刻意抬价,他们通常也不会过分较真。 万事俱备,第一步便是核对双方认可的工程量清单以及每一项材料的单价。 这个阶段,陆临川对营造细节知之甚少,只能在旁默默学习,仔细聆听。 户部郎中周瑞拿著工部提交的物料清单,逐项审视,不时提出质疑:“青砖用量此处似有冗余,可否再核减一层?” 工部主事孙贺立刻解释:“周大人有所不知,此处地基湿软,需多铺一层以固基,否则雨大易陷。” 周瑞沉吟片刻,转向张淮正和郑有德:“地基固基確有必要,但可否考虑用附近土窑烧制的土坯替代部分青砖?虽不甚美观,但用於地基应可,单价可省近半。” 郑有德看向孙贺,孙贺略作计算,点头:“若用土坯替代底层青砖,可省银近百两。” “好,那就改!”郑有德拍板。 …… “松木大梁?此地为何不用杨木?强度足够且便宜许多。”户部主事刘文远指著另一项。 工部李维明皱眉:“刘大人,杨木易受潮变形,此处是支撑屋顶的关键节点,恐影响房屋牢固和使用年限。” 张淮正插言:“流民临时安置,只求遮风避雨,坚固耐用非首要,杨木足矣。郑尚书以为如何?” 郑有德虽有些不情愿,但想到预算压力,也只得点头:“那就杨木吧。” …… 类似的討论持续进行。 户部力求砍掉所有非必要的“哨”和“冗余”,工部则努力解释每一项设计的必要性和可能的风险。 双方在木料选择、砖石规格等细节上反覆拉锯。 两位尚书居中裁断,张淮正控制预算的决心明显,郑有德虽偶有爭执,但在大原则下也只能让步。 陆临川看在眼里,深感具体事务之繁杂微妙。 若主事者不通晓其中门道,极易被下面的人以“专业”之名糊弄过去。 推而广之,无论是賑灾、水利、漕运还是军事后勤,桩桩件件都需內行主政,或至少不被轻易蒙蔽。 日后自己若想成为栋樑之才,这些事务必须要有所了解…… 眾人討论了近一个时辰,终於敲定了最终工程量清单和各项材料的核定单价。 接下来便是纯粹的数字计算了。 值房內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偶尔拨动算盘的噼啪声。 为保证结果的准確性,整个工程被划分为若干个子项。 户部、工部各派人分別计算同一项,得出结果后相互核对。 若数值有异,则双方共同重新计算,直至一致。 这样层层覆核,出错的概率大大降低。 陆临川终於可以参与进去。 按照安排,户部、工部各自计算的结果,將先匯总到他这里,由他进行初步的覆核和交叉检查。 他耐心等待著。 不久,工部主事孙贺率先完成了流民房舍材料费的计算,郑有德仔细看过后,將结果递给了陆临川。 陆临川接过纸张。 上面墨字清晰,工整地写著结果:玖佰陆拾柒两叄钱贰分。 他目光移向孙贺的草稿。 纸上密布著大小写汉字数字,列著各项材料的数量与单价,计算著分项小计,最终將所有分项小计的数目上下排列,从末位依次相加,形成总数。 这是通行的竖式加法,末尾需註明已用算盘覆核,每一步都需准確处理斤两、钱分厘的换算与多位数的进位借位,不容错漏。 整个计算过程依赖算盘这类工具和个人的细心,没有简化运算的公式符號可用,效率难免打些折扣。 陆临川左右无事,便拿起笔,取过一份原始数据,打算自己也核算一遍。 他不习惯这种纯汉字竖式的计算方法,於是顺手在草稿纸上將汉字数字转换为更熟悉的阿拉伯数字,並將复杂的计算拆解为分项小计再总和,运用了乘法和加法的混合算式。 值房內眾人都在埋头计算,无人留意他这边。 很快,陆临川便得出了自己的结果:九百四十二两六钱四分。 这与孙贺上报的九百六十七两三钱二分,整整相差了二十四两九钱! 陆临川心中一凛,又拿起原始数据和工部提供的分项小计,重新仔细地核算了一遍,確认自己的计算无误。 他抬头看了看仍在专注计算的眾人,心中念头急转。 这差异不算小,若是计算失误,必须指出。 他不再犹豫,起身,对著上首的郑有德和张淮正拱手道:“郑大人,张大人,容稟。此项费用核算有异。孙主事报玖佰陆拾柒两三钱二,下官算得玖佰肆拾贰两六钱四,差廿四两九钱,请允查证。” (本章三合一,6300字) 第116章 直接把自己当牛马使唤了(6.4k) 听到陆临川表达异议,张淮正和郑有德还没说什么,孙贺便凑了上来,一脸奇怪:“陆翰林,我核算此项用了將近一刻钟。你、你算盘也未用,这才多久,就断言有误?” 这位新科状元纵然天资聪颖,终究是刚入仕途的读书人,哪里受过专门的算学训练? 就算是积年老吏,终日与帐册算盘为伍,也绝无可能如此神速完成这等繁杂计算。 不用算盘辅助,单凭心算推演,怎么可能驾驭这涉及数十项材料、斤两钱分换算、多重进位的庞杂帐目? 莫非是胡乱指摘? 然而,他心中虽疑虑重重,面上却未显轻慢,只是投去探究的目光。 上首的张淮正与郑有德同样面露疑惑。 但陆临川是阁老指派参与此事的,提出覆核本就是其职责所在。 或许他发现了某项明显有误的数据?又或许他另有所据? 眼下自不宜妄加揣测,交由经办此事的孙贺去覆核便是。 陆临川並未因质疑而著恼,只是指向孙贺稿纸上某几处:“孙大人覆核一遍便知。此处青砖用量与单价的乘积,似与实际不符;此处松木樑的金额,亦似有差池……应当就是这些地方出了岔子。” 孙贺计算主要依赖算盘,其稿纸上记录颇为简略,只罗列了几个大项的分项结果,至於每个分项下具体如何乘除、进位、累加,那些在算盘上完成的繁复中间步骤,並未清晰呈现在纸上。 这使得核查具体错误点变得困难,只能依靠重新演算。 孙贺见陆临川指出的地方颇为具体,心头微凛,暗道状元郎或许真有些门道。 他不再多言,立刻取回自己的稿纸和原始帐簿,重新拿起算盘,凝神开始覆核。 值房內其他官员仍在埋头计算各自负责的部分,噼啪的算珠声未曾间断,无人过多留意这边的小小插曲。 孙贺专注於指尖的算珠,口中下意识地低声念诵:“三九二十七……五七三十五……六六三十六……” 九九乘法表古已有之,可追溯至春秋战国,然其流传多限於精研算学的儒生、帐房先生以及工部、户部这类常与数字打交道的技术官吏之间,寻常官员和读书人未必知晓。 孙贺身为工部主事,自然烂熟於心,此刻情急之下念出声来,足见其精神高度集中,唯恐再出差错。 郑有德目光锐利,立刻察觉到下属的异常。 他深知孙贺此人,素来以办事老练、算学精熟著称,业务能力和心性都颇为可靠,所以今日才带他来应对这场硬仗,此刻见他竟低声念诀,显是心中紧张,难道……真被那年轻的状元郎一眼看出了重大紕漏? 郑有德面色微沉。 幸而陆临川指出的只是局部问题,重新核算的量並不大…… 不过片刻,孙贺额角已渗出汗珠,指尖停下,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这时,户部度支清吏司主事刘文远也抬起头,將几张纸递向张淮正:“下官核算完毕,此项为玖佰肆拾贰两陆钱肆分。” 张淮正接过刘文远的计算结果,脸上瞬间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诧异,竟和陆怀远的结果一模一样。 郑有德已探身过去,从张淮正手中抽过那几张纸,定睛一看,心头也是一震,喃喃道:“户部这边也算出来了……看来陆状元所言……確凿无误。” 他转向孙贺:“孙主事,你重算的结果呢?” 孙贺急忙將手中稿纸呈上,声音带著懊丧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敬佩:“回尚书,下官重算结果,確……確如陆翰林所言,差廿肆两玖钱。” 此言一出,郑有德、张淮正以及刘文远都惊讶地看向陆临川。 值房內其他几位正在埋头计算的官员也纷纷停下动作,投来探询的目光。 他们並非震惊於陆临川能算出结果,而是震惊於他竟未用算盘辅助,仅凭心算推演,便能在如此短促的时间里,不仅得出了结果,更能精准点出错在何处。 从孙贺將稿纸交给他,到指出谬误,前后不过半盏茶的功夫。 这太不可思议了。 算帐本身,只要读过书,认得字,稍加练习,学会並不难。 但能算得这般迅疾又毫釐不爽,非天赋异稟且经年累月浸淫其中不可得,无论在官府衙门还是民间商號,皆是凤毛麟角,不可多得的人才。 郑有德脱口道:“状元郎於算学一道竟也如此精擅?真是……不可思议。” 陆临川语气谦和:“郑大人谬讚。下官在家乡时,也曾帮著家中管些庶务,粗通些记帐之法,故而略知一二,实不敢当『精擅』二字。” 张淮正亦捻须頷首,眼中流露出不加掩饰的讚赏:“陆翰林过谦了。精於文章、诗才,话本传世,如今连算帐这等实务也游刃有余,真可谓经纬之才,国之栋樑。” 他这话发自肺腑,这几日为国用匱乏焦头烂额,知道朝廷最缺的就是这等能办实事、有真本领的人才。 “张大人过誉,下官愧不敢当。” 陆临川再次谦辞。 这时,孙贺却上前一步,脸上带著深深的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不信服,拱手道:“陆翰林,在下斗胆……能否让我等看看您方才是如何演算的?” 他浸淫工程算学十余年,自问在这工部也算一把好手,今日竟被一个初入仕途的状元郎如此轻易地指出谬误,且对方手段之快匪夷所思。 这对他的专业自信著实是个不小的打击,不弄明白实在不甘。 刘文远也凑近一步,附和道:“正是,在下也极为好奇。陆翰林心算之速,实在令人嘆为观止,不知用的是何等精妙法门?若能一观演算稿纸,开开眼界,实乃幸事。” 旁边几位还在计算中的官员闻言,也忍不住好奇地抬头张望,眼中充满探究,但看看手中尚未算完的繁复帐目,又深知算帐最忌中途分心,一旦思路打断,极易出错,重新来过反而更费时间。 他们强压下凑过去看热闹的衝动,最终还是低下头,强迫自己专注於眼前的算盘和数字,只是拨动算珠的节奏,似乎比先前更快了些。 陆临川见两位上官目光恳切,便道:“自然可以。不过下官所用法子,有些……野路数,隨性而为,演算稿纸更是潦草不堪,杂乱无章。若两位大人看得不甚明白,儘管垂询便是。” 他特意点明自己用的是“野路数”,既是自谦,也是预先打个伏笔,免得对方看到那些符號时太过惊诧。 孙贺与刘文远连称“不敢”,恭敬地从陆临川手中接过那几张稿纸。 稿纸不多,仅四页。 陆临川用的是毛笔书写,若换成硬笔,缩小字號,恐怕纸张会用得更少。 孙贺与刘文远两人凝神看去,只看了一眼,便双双愣住。 稿纸上並非他们熟悉的竖排汉字数字列示和分项合计。 映入眼帘的,是横著排列的、由一些奇特弯曲线条组成的符號1,2,3……7、8、9,夹杂著一些同样古怪的標记+,-,x,=,以及用这些符號进行的复杂演算式子。 整个版面布局,与他们惯常的帐目草稿截然不同,显得极其陌生。 孙贺和刘文远皱著眉,努力辨认,目光在那些奇特的符號和横排的式子间逡巡。 片刻之后,两人脸上都浮现出茫然之色,如同面对天书。 这“鬼画符”般的演算,他们根本无从看起,更遑论理解其中的计算逻辑了。 想问,却不知该从何处问起。 孙贺不死心,指著稿纸上那些出现频率最高的、代表数字的符號,迟疑地看向陆临川:“陆翰林,这、这些符號,莫非是番邦文字?只是……我在《九章算术註疏》和些许前朝算经中似曾见过类似记载,又仿佛不太一样……” 他毕竟在工部接触过一些算学典籍,隱约有些模糊印象,只是不成体系,从未在实际中运用过。 陆临川没想到孙贺竟知道这个,便点了点头:“孙大人好眼力。此確係由番文数字简化改进而来。只是下官用著顺手,便信手拈来,权当笔记而已,难登大雅之堂。” 在原本的时空,阿拉伯数字確於元代便传入中土,却如石沉大海,未能广泛传播。 究其原因,或许是零星传入不成体系,与华夏固有的筹算、珠算传统格格不入;或许是符號本身书写不规范、难以融入本土的竖式书写习惯;更或许是华夏文明自古在算学上已有《九章算术》等精深完备的体系,自给自足之下,对外来的符號工具需求不大,未能引起重视。 想来,这个平行时空的有关歷史脉络,大抵也是如此。 陆临川见对方依旧不解,心知二人全然不识这套符號体系,想到既已展露,索性便详细讲解一番,好让他们彻底看懂。 他从阿拉伯数字开始讲起,解释其对应关係。 接著是加减乘除符號的含义与用法。 然后是横排的计算式子如何书写、运算顺序规则。 最后提到小数点的应用与竖排计算式。 这些內容,不过是后世小学阶段的基础数学知识,浅显易懂,並无复杂之处。 孙贺与刘文远本就是常年与数字打交道的能手,算学功底深厚,此刻凝神静听,理解起来並不困难。 “原来如此!妙啊!太妙了!”两人几乎是同时惊呼出声,眼中闪烁著难以抑制的兴奋光芒。 刘文远激动道:“有了状元郎这套法子,计算何止快上十倍!清晰明了,不易出错!敢问状元郎是如何想出如此绝妙的演算之法的?” 孙贺也连连点头:“正是!此法前所未见,实乃算学一途的……革新!” 这套源自现代数学的完备符號体系与逻辑,简洁、清晰、高效,对於长期依赖算盘和竖式汉字计算的古人而言,无异於降维打击,其优越性一目了然,不容置疑。 陆临川早已备好说辞,神態自若地编著瞎话:“幼时偶然翻阅家中杂书,见到过类似这种『天竺数字』的记载,便觉新奇有趣,突发奇想,尝试著用这些符號配合新的演算式子来记帐。没想到於算学一道竟能如此便捷清晰,这也是下官閒暇时的一点消遣罢了。” 孙贺与刘文远听了,不由得相视一眼,神情都有些复杂,夹杂著难以置信与一丝微妙的……挫败感。 你小时候隨便翻到点东西,琢磨出的消遣玩意儿,竟能顛覆我们赖以维生、引以为傲的算学根基? 人与人的天赋才情,差距竟至於斯? 这下也由不得他们不相信,或许状元郎真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否则怎么解释他年纪轻轻,不仅在诗词文章、治国策论上惊才绝艷,连这偏门的算学技艺也如此卓绝? 一旁原本只关注最终结果的张淮正和郑有德,见到两位一向老成持重的下属竟如此失態激动,也不由得起了好奇之心,走上前来询问究竟。 “何事令你二人如此惊讶?”郑有德问道。 孙贺和刘文远立刻將刚才陆临川所授之法,向两位尚书粗略解释了一番。 他们毕竟只是初听,许多精微之处尚未吃透,讲解起来也难称详尽硬核,但核心要点抓得很准:重点强调这种全新的符號体系和演算规则,能成倍、甚至十倍地提升计算的效率与准確性。 即便如此,张淮正与郑有德是何等人物? 位极人臣,执掌部务多年,看问题自然高屋建瓴。 能让计算速度成倍提升? 两人瞬间便捕捉到了这看似简单的话语背后蕴含的巨大能量。 这无疑是一项足以改变诸多政务处理流程的利器! 计算,乃处理公务之基石。 朝廷钱粮度支,赋税徵收核算,工程营造预算,军械粮秣採购,军事后勤调度……桩桩件件,无不涉及海量数字的核算、比较、推演。 效率低下,耗时长久,易出差错,更是常態。 若能大幅提升计算速度与精度,不仅意味著处理相关文牘的速度、进度能显著加快,更能更精確地控制成本,减少浪费,堵塞管理漏洞。 尤其是在当下国用匱乏、处处捉襟见肘的艰难时局下,任何能提高效率、节省开支、减少失误的手段,都显得弥足珍贵,便如雪中送炭! 一念至此,两位尚书的呼吸都微微急促起来,眼中精光闪烁。 张淮正心中更是掀起波澜。 他乃真正心繫社稷之人,深知国事艰难,一分一厘皆关乎民生安危,此刻不由在心中感慨,真是天佑我大虞,竟让朝廷得了陆怀远这等能安邦定国的全才,岂非社稷之福?! 他看向陆临川的眼神,已不仅仅是欣赏,更添了几分灼热与看重。 郑有德犹自有些难以置信,追问道:“此话当真?状元郎这个法子真能……真能如此神效?” 他语气中惊讶远大於怀疑,孙贺的才干和为人他信得过,但此事太过匪夷所思。 孙贺斩钉截铁地回答:“千真万確,大人!卑职敢以项上人头担保!此法之便,亲身体验方知其妙!” 郑有德的目光瞬间投向陆临川,毫不掩饰地讚嘆:“状元郎真乃……奇才!奇才啊!连这等奇思妙想也能信手拈来,老夫佩服!” 陆临川恭敬应道:“郑大人过誉了。些许微末小技,若真能有助於诸位大人处理公务,为朝廷分忧,便是下官的荣幸了。” 其实,他並非不知晓数学、物理学、经济学、政治学这些现代理论体系对当前时代具有多么巨大的降维打击力量,多么具有顛覆性,多么能改变社会运作。 但他內心深处一直存在犹豫,该不该拿出来,或者说什么时候拿出来才合適。 一来,他前世所学专业是古汉语言文学,属於人文学科,对那些自然科学和社会科学的核心理论了解实在有限,很多都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二来,也是最关键的,那些理论本身过於超前,极易引来非议,与当下已高度礼教化、理学化的儒家正统学说格格不入。 被斥为“奇技淫巧”已是轻的,重则可能被扣上“异端邪说”、“动摇国本”的帽子,那真是谁都救不了,即便有皇帝妹夫的身份也不好使。 儒教卫道士的狂热和所裹挟的声势,绝非个人轻易能够抗衡。 相较之下,数学这种近乎纯粹工具性质的知识,不涉及意识形態根本,拿出来献策,只要运用得当,应能避开锋芒,不会轻易触动太多既得利益,属於风险相对可控的领域。 然而,或许是因为文科生的思维惯性,或许是因为在象牙塔里浸淫日深养成的谨慎,他虽然深知其价值,却始终未曾有过主动將其整理、献上的具体计划。 这次若不是恰逢其会,让他显露了算学之能,这套现代数学符號体系,或许还会一直埋藏在他心底,不知何时才会真正付诸实践。 张淮正笑道:“陆翰林真是太谦逊了。此种算法简便清晰,有益於社稷实务,若能推而广之,必是朝廷之福。” 郑有德难得地对著清流官员露出了一个笑容。 他点头附和道:“张尚书所言极是。不过,还是先將今日差事办妥,再议推广之事不迟。” 恰在此时,工部都水清吏司主事王显也已算完一部分,拿著草稿上前请示郑有德。 郑有德目光转向陆临川,兴致盎然道:“正好!状元郎不妨再用你这新法算一次,也让我等都开开眼界,见识见识其中精妙。” 陆临川微微一怔,只得应承下来:“下官遵命。” 他接过那位尚有些茫然的王主事手中的稿纸,又取来对应的工程量清单和物料单价详单,在郑有德、张淮正以及孙贺、刘文远等数道目光的注视下,重新开始计算。 这种在眾目睽睽之下“做题”的感觉,无论年龄大小、职位高低、心態如何,总让人有些不自在。 陆临川定了定神,提笔蘸墨,先在草纸上列出综合算式,將各分项的数量与单价相乘,再將乘积相加。 步骤清晰,条理分明。 此类计算本身对他而言极其简单,不过是小学水平的加减乘除。 然而,围观的郑有德、张淮正,以及刚刚凑近的工部虞衡清吏司员外郎赵清,看著那些横排的番邦文字和奇怪符號组成的式子,只觉得一头雾水,全然看不懂其中门道。 孙贺见状,立刻主动承担起讲解的职责,指著陆临川的稿纸低声解说道:“诸位请看,陆修撰在此项中,將青砖数量『叄万块』写作此符號『30000』,单价『每块玖分』写作此『0.09』,两者相乘,便是此数『2700』……这代表贰仟柒佰两银子。再看此处,需先计算括號內两项之和,再乘以……” 他一边看陆临川演算,一边低声向眾人转述算式含义及计算过程。 眾人听著孙贺的解说,目光在陌生的符號与熟悉的计算结果间来回移动,脸上神情渐渐从最初的完全迷惑,变为半信半疑,再至恍然大悟,不时地发出低低的惊嘆。 “妙,如此拆解,竟能一目了然!” “孙大人方才说从左至右依次计算,此处为何先算了乘除?” “哦!原来需遵循『先乘除,后加减』之序。” “不对啊,那此处为何先算了加法?” “因为此处有括號包裹,括號內需先行计算,此乃规则。” “原来如此!妙啊!此法条理分明,不易出错!” “……” 陆临川听著身后这群至少也是四五十岁起步的高官,竟为几道基础数学题的运算规则而频频发出惊嘆与討论,心中只觉得十分荒谬,竟生出一丝恍惚与荒诞的感觉。 自己前世视若平常的知识,在此刻竟如天书奇谭。 为此他一时分心,笔下运算竟接连出了两处小差错,不得不停下,轻轻划去错处,重新计算。 不过,身后的几位高官对此却並未流露出丝毫不满或轻视。 他们反而觉得这才合情合理。 如此精妙繁复的新法,若陆临川初次在人前使用就能毫无滯涩、行云流水,那也太过不可思议了。 亲眼看到他也会出错、也会凝神纠正,更显此法真实可靠,他们心中的佩服之情反倒丝毫未减。 陆临川深吸一口气,收敛心神,重新专注於计算。 將杂念摒除后,他下笔便流畅迅捷了许多,几乎毫无停顿。 一行行算式快速列出,数字符號跳跃,计算结果隨之精准得出。 不出半刻钟,两大张草纸已写得满满当当。 陆临川完成了核算,拿过王显的答案仔细核对,发现结果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他抬起头,准备告知结果,却不由一愣。 不知何时,自己身前身后竟已围满了人,除却两位尚书和孙贺、刘文远,连方才还在埋头计算的李维明、周瑞、李默等人也都停下了手中算盘,围拢过来,个个面露震惊之色,眼神灼灼地盯著他面前的草纸。 原来,方才在郑有德和张淮正无声的示意下,值房內所有参与核算的官员都暂停了手头工作,全神贯注地观摩陆临川运用新法计算的全过程。 那位交稿的王显主事,此刻更是目瞪口呆。 他辛辛苦苦拨弄算盘、反覆核对,耗费了近三刻钟才完成的核算,状元郎用这种前所未见的方法,竟然只用了不到一刻钟便完成,而且结果完全一致! 这速度差距,简直判若云泥! 郑有德迫不及待地拿过陆临川和王显的两份结果,亲自一一比对起来。 他越看,眼神中的光芒越是明亮,最终忍不住抚掌赞道:“好啊!好啊!一模一样,分毫不差!速度却快了足有三倍有余!状元郎真乃天降奇才!国之栋樑!” 围观眾人在孙贺的同步讲解下,已对陆临川这套符號体系和运算规则有了初步的了解,此刻亲眼目睹他运用此法进行计算,其过程之流畅、速度之迅捷、结果之精准,无不深深震撼著他们。 无需藉助算盘,纯用笔墨演算,速度却能远超珠算!步骤清晰,逻辑严密,结果与老吏反覆核算所得完全一致!每一步演算皆白纸黑字记录在案,若有疑问,隨时可回溯查验。 此等利器,用於钱粮度支、工程营造、赋税核算等实务,將节省多少时间?减少多少错漏?提升多少效率? 这状元郎,当真是深藏不露、深不可测的经世大才! 张淮正见眾人仍围著陆临川的稿纸议论纷纷,虽心知其法精妙,亦担心耽搁正事,不由提醒道:“诸位,新法虽好,然今日差事紧急。大家先把手头的事干完,再来慢慢向陆翰林请教吧。” 见户部尚书都发话了,眾人也知轻重,只得压下心中的惊奇与探究欲,纷纷拱手应是,各自回到位置上继续埋头计算。 这时,郑有德转向陆临川,直截了当道:“状元郎,你也別閒著。余下未算的几项,你也算一份,我直接用你的结果来核对他们的,也省些功夫。” 陆临川一愣,没想到自己这“行走”转眼又成了核算主力,心中无奈苦笑,暗道这郑尚书倒是不客气,直接把自己当牛马使唤了。 但他是徐阁老指派来参与此事的,自然无法反驳,只得应承下来。 於是,这间值房內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算珠碰撞的噼啪声和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除了张淮正和郑有德两位尚书居中监督,其余人都在伏案疾书或拨打算盘。 陆临川轻车熟路,笔下流出的不再是熟悉的方块汉字,而是那些“鬼画符”般的数字和运算符號。 一行行算式飞快列出,乘除加减,清晰分明。 他心无旁騖,效率极高,恍惚间,竟找回了前世在考场上奋笔疾书的感觉。 时间缓慢流逝。 半个时辰后,陆临川已將剩余所有项目的核算结果全部完成。 他搁下笔,长舒一口气。 最终匯总,总计需银八千六百二十六两三钱二分。 比工部最初上报的一万两预算,整整省了一千三百七十三两六钱八分。 这便是他们这一屋子人,忙碌一下午,爭辩、核算的最终成果,替朝廷省下了这笔银子。 此时,其他人仍在埋头苦算。 张淮正和郑有德一直关注著这边,见陆临川率先完成,便一起走了过来。 “陆翰林辛苦了。”张淮正温言道,眼神中带著明显的讚赏。 陆临川连忙起身行礼:“张大人言重了,这些都是下官应该做的,不敢言苦。” 郑有德也赞道:“状元郎研究的这个新算法,果然神妙非凡,效率惊人!有机会一定要好好研习一番,將其发扬光大。” 三人又简单閒聊了几句,工部的四人也陆续算完。 他们將各自的结果相加匯总,得出了一个总数,但与陆临川的八千六百二十六两三钱二分相比,竟相差了数十两。 陆临川不敢托大,立即拿起自己的手稿仔细检查了一遍,从头到尾覆核运算,確认並无问题。 孙贺、王显等四人面面相覷,嘆息一声,只得开始检查各自的手稿。 他们主要依赖算盘运算,稿纸上记录的多是最终结果或关键分项,中间繁复的进位借位、斤两钱分换算过程並未详尽记录,自查起来极为困难,只能重新核算各自负责的部分,相当於重做一遍。 如此又耽搁了好一阵,他们终於发现是王显计算其中一项材料运费时,在进位环节出了差错。 覆核修正后重新相加,最终结果果然与陆临川的一模一样,八千六百二十六两三钱二分。 恰在此时,户部的三位官员也算完了他们的部分。 三方再次核对,户部的计算结果同样与陆临川的完全一致。 “状元郎这算法,真是神乎其技!” “又快又准!” “分毫不差,令人嘆服!” “……” 眾人看著这毫无分歧的结果,再次惊嘆出声。 张淮正目睹整个过程,心中感慨万千,不禁由衷嘆道:“陆怀远真乃天授之才!” 陆临川连忙躬身:“张大人谬讚了,下官愧不敢当。些许微末小技,若能於实务稍有裨益,便是万幸。” 郑有德目光闪烁,思考良久,忽然正色道:“状元郎!你这新算法於实务助益极大,我工部营造、算估之事繁多,最需此等利器。不如抽个空,来我工部,將这新算法悉心传授给那些主事、书吏,如何?老夫必以师礼相待!” 张淮正闻言,哪里肯让户部落於人后,立刻接口道:“户部执掌天下財赋,核验预算、核算收支,亦是此法用武之地!陆翰林若肯屈尊指教,我户部上下也必扫榻相迎,恭聆教诲!” (本章四合一,8200字) 第117章 还是知会你一声为好(5.4k) 陆临川展示的这套数学符號与运算规则,不过是后世小学阶段的常识,即便真要去教授户部、工部这些精通算学的官吏,也用不了多久便能让他们掌握精髓。 古人並非不懂数学,恰恰相反,华夏算学源远流长,自成一格且体系完备。 《九章算术》包罗万象,筹算、珠算精妙实用,勾股定理、鸡兔同笼等问题也早已被研究透彻。 现代数学的真正优势,在於其符號体系的更简洁、逻辑结构的更系统、表达方式的更统一与更抽象。 它並非凭空高出许多,而是梳理整合了前人智慧,换了一种更有效、更普適的架构方式。 古人唯一可能较少深入涉猎的,或许就是將图形与代数紧密结合起来研究的函数几何思想。 不过,这並非当务之急。 陆临川並不排斥在这个时代做些科学启蒙的尝试,但自知能力確实有限。 文科生大学期间是不学高数的,所以他的数学知识,仅止步於高中水平,所能进行的也只是基於高中教材框架下的基础教学。 但好在前世看过的每一本教材內容,他都记得清晰无比,绝不会在传授过程中出现知识性谬误。 这让他心里还算有点底。 但更现实的掣肘在於职责。 如今身兼“文渊阁行走”这一要职,每日往来公文如海,阁议记录、文书整理、信息传递……事务繁杂沉重,堆积如山,他案牘劳形,几乎分身乏术。 私下偶尔教教倒无妨,可若要抽出一段完整时间,正式地在衙门里传授数学新法,无异於暂时离岗办私塾。 这绝非他个人意愿能定之事,至少需得到皇帝的默许以及首辅等阁臣的首肯,方有可能进行。 因此,面对郑有德和张淮正的殷切邀请,他只能拱手道:“两位大人抬爱,此等雕虫小技,若真能裨益朝廷实务,为国效力乃臣子本分,下官自然愿倾囊相授,不敢藏私。只是……下官忝为文渊阁行走,尚有堆积案牘、待批文书无数,每日职责所系,实难分身……若得阁老们体谅,准允下官暂时匀出些微工夫,定当竭力,不敢有丝毫推諉。” 郑有德闻言立刻爽朗地接话:“这个好说!我去跟阁老们商议便是。每个月一天半天的工夫,总能抽出来!” 张淮正的心思却更深一层。 陆怀远这文渊阁行走熟悉政务流程的要职,是陛下亲自点拔、留在中枢歷练的,其工作安排恐怕连內阁阁老们也不便轻易做主。 况且,此等能大幅提升户部工部乃至整个朝廷算学水平、惠及无数政务的好事,本身就是一件大事、正事,岂能不奏明皇帝? 於是,他並未顺著郑有德的思路表態,而是岔开了话题:“郑尚书所言不差,不过请教状元郎新法之事,確可稍后再议。倒是今日这场核算终见分晓,城墙修缮与流民安置的最终预算已然敲定。当务之急,是先带著这些成果去向阁老们详细匯报,將此结果连同票擬意见一併报上,速请裁定,以便工程早日动工賑济流民。” “张尚书所言极是!”郑有德立刻醒悟,“正事要紧,莫耽搁了。” 於是,眾人立即行动起来,將最终核定的工程量清单、物料核定表、以及预算银数整理齐备,確保无一处疏漏。 张淮正与郑有德更是亲自提笔,飞速写就了扼要说明核算过程及结果的奏疏附稿。 准备完毕后,以两位尚书为首,一行人步履匆匆地离开户部值房,往阁老议事的中堂走去。 推开门扉,一股带著湿意的清新空气骤然涌入。 眾人这才惊觉,下了近半月的大雨,不知何时竟已悄然停歇。 抬首望去,云层散开,露出久违的天光,虽非晴空万里,但铅灰色的厚重阴霾已然褪去,天色透亮了许多。 时辰约莫是申时二刻,距离黄昏尚有些时候,初夏的雨霽时分,空气中瀰漫著泥土和草木被洗刷后的微腥气息,凉爽宜人,並无燥热之感。 郑有德面上露出喜色:“好!老天总算开了眼!雨停了,城墙修缮和安置流民屋舍的工程进度,便能大大加快!泥泞消退,物料运输、民夫招募都方便许多!” 张淮正望著远处天际,轻嘆道:“是啊,……只盼城外那些流离失所、在风雨中挣扎的百姓,能少受些煎熬。这场连绵大雨,又不知收走了多少条无辜性命……” 陆临川没有言语,只是深深吸了一口这雨后的清新空气,胸中的压抑感也隨之减轻了几分。 能少死些人,无论如何都是值得高兴的事。 一行人经过通报后踏入中堂。 四位阁老恰巧都在,正低声商议著什么,见张淮正、郑有德带著隨员这么快就核算完毕,均微微有些惊讶。 严顥抬首,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在郑有德身上:“我还道要等到掌灯时分,未曾想竟这么快便核算完毕了?” 他略一停顿,目光转向窗外,雨已停歇,天色放亮:“正好,雨也停了,天意昭示,我大虞亦当否极泰来,渡过难关。” 郑有德上前一步:“启稟阁老,此皆赖陆翰林所钻研之新算法奇效!若非此法神速精准,莫说此刻,怕是真要熬到夜深方能有个结果。” “新算法?”严顥眉峰微挑,显出浓厚兴趣。 赵汝城、徐杰、高贡也同时投来探究的目光。 郑有德不敢怠慢,简要解释道:“陆翰林自幼精研算学,自创了一套简便符號,用以演算。此法符號精炼,运算规则清晰。方才我等亲见,陆翰林运用此法,不借算盘,仅凭笔墨,核算速度较之旧法竟快出两三倍有余,且结果分毫不差!” 他略侧身,向陆临川示意,语气篤定:“此非虚言,下官与张尚书,以及户、工两部司官皆亲眼所见,嘆为观止。” 四位阁老都是久歷宦海、执掌中枢之人,深知算学精熟於处理繁杂国政、核验钱粮度支意味著什么,此刻心头俱是惊诧难言。 郑有德身为一部尚书,绝无可能在此等枢机重地编造瞎话来为陆临川贴金,此事定然千真万確! 严顥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这等良法妙术,实乃经世济用之瑰宝!定要详加整理,大力推广,使我大虞政务为之焕新!本阁稍后便亲写奏疏,请陛下御览!” 此法对他正在艰难推行的变法大有裨益,能极大提升效率、减少无谓损耗,来得恰是时候,真乃天助,不由得不高兴。 郑有德紧接著道:“下官也正有此意,本欲稍后便向阁老们稟明,恳请允准陆翰林得暇时,能亲赴户部、工部,將此新算法悉心传授於部中司官书吏。日后核验预算、计算物料,便可少些无谓的靡费功夫。眼下国事艰难,处处捉襟见肘,能省一分人力物力、减一点错漏也好。” 严顥頷首:“如此甚好。只是……” 他目光落在陆临川身上,话锋一转:“陆翰林乃陛下钦点的文渊阁行走,职责紧要。欲借调其传授新法,无论时日长短,皆须得陛下首肯,方为妥当。” 郑有德心领神会,连连称是:“阁老思虑周全,下官明白!今日下值后便回去撰写奏疏……” 徐杰身为分管户部事务的阁臣,见眾人话题渐渐偏重於新算法,而预算奏疏尚未呈阅,於是开口將话头引回正务:“此新法確实可期,然当下之急,还是先把你们核算的结果报上来,我等也好及时票擬。” 张淮正和郑有德闻言,急忙收敛心神,將各自手中的奏疏附稿恭敬呈递上去。 徐杰和赵汝城各自接过一份,凝神仔细审阅。 条理清晰,数据详实。 两人確认无误后,便提笔在奏疏上写下“允准”二字及简要意见。 隨后,两份“贴黄”完毕的奏疏传递到首辅严顥手中。 严顥快速瀏览一遍,见诸事妥当,亦提笔批了一个“准”字…… 处理完毕,他隨手將两份奏疏放到一旁专设的书案上。 这是陆临川的位置,案头已堆放了尺许高的文书。 陆临川目光扫过,心头一阵苦涩。 显然是自己下午被拉去核算预算时,阁老们处理其他公务积压下来的待整理、待记录、待归档之物。 这文渊阁行走的差事,还真是片刻不得清閒,案牘劳形,累人得很。 严顥放好奏疏,又对张、郑二人提醒道:“此事虽已票擬,然按制,奏疏本应先递通政司,再由通政司送呈內阁。今日事急从权,我等在此先行批阅处置,但二位还需著人速去通政司报备一声,將原档文书掛號留底,免得日后档案查对时出现紕漏,徒增周折。” 核心意思很明確:流程不能乱,必须去通政司补上手续,確保工作留痕,经得起查验。 张淮正和郑有德心知此乃老成持重之言,连忙躬身:“谨遵阁老钧命,下官这就去安排。” 两位尚书匆匆离去,中堂內重归肃静。 陆临川看著自己案头那尺许高的文书,无声地嘆了口气。 下午被派去核算预算,职责所在,无可厚非,但积压下来的公务並不会因此减少半分。 他默默走回紧邻中堂的专属值房。 推门而入,果不其然,房內那张不算宽大的书案上,早已堆叠起另一摞几乎同等高度的卷宗。 这些,是四位阁老下午各自在值房处理完分管事务后,由吏员陆续送来的、经首辅初步审阅后认为无需再议的“票擬”文书。 按照內阁运作的常规流程,阁臣们多数时候分散在各自值房处理自己分管领域的奏疏,批註票擬意见,隨后报送首辅覆核。 严顥会对这些票擬进行审阅,凡无异议者,便直接发至陆临川的值房;而那些他认为存疑、爭议较大或涉及重大决策的,则会被单独挑出,召集其他阁臣於中堂共同商议——此刻陆临川便需列席旁听,详实记录阁议要点及最终决议。 今日下午阁老们似乎已议完了要事,他便回到自己的值房內专心处理这些后续事务。 陆临川深吸一口气,收敛心神,再次全身心地投入进去。 他伏案疾书,將一份份票擬好的奏疏內容、阁臣批註、处理结果分门別类地整理、记录、归档。 每一份文书都关乎一方事务、一群民生,甚至一隅战局,容不得半点错漏。 前世研究古籍,常读到古人积劳成疾、心力交瘁的典故,那时感触不深。 如今身处帝国中枢,才真正体会到其中滋味。 处理军国大事,不像写论文那样可以斟酌推敲、反覆修改,一旦笔下生误,记录失实,归档错漏,便可能在政务流转中埋下隱患,甚至酿成大错。 精神因此高度紧绷,不敢有丝毫懈怠。 若日日如此,长此以往,恐怕真会如史书所载,一年半载便熬干了心血,成了真正的“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时间缓慢流逝。 窗外天色不知不觉已染上黄昏的暖金,散衙的时辰到了。 然而文渊阁內外並无半点收工跡象。 昨日在翰林院,散衙时辰一到,同僚们便悄然散去大半,速度快得令人咋舌。 而此刻的文渊阁,依旧人来人往,几位阁老的值房也时常有人进进出出,一点下班的样子都看不出来。 这便是帝国最高决策中枢与清閒衙署的天壤之別。 陆临川看著案头依旧可观的高度,心道这“自愿加班”是免不了了…… 又熬了不知多久,值房外传来更夫报时的梆子声。 紧接著,一名中书舍人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著一丝催促:“陆修撰,酉时二刻了,若有要紧文书需今夜呈送御前,该封驳掛號了。” 这是在提醒他,如果手里有需要紧急递送进宫的文书,现在就该交上去了。 大虞制度,夏季宫门戌时初刻落锁,所以必须在这之前將不能在內阁留夜的重要文书递进宫,否则误了大事,谁也吃不了兜著走。 其实,从申时初刻开始,就有各种文书被分批次送往內廷司礼监。 陆临川早已將手中最紧要、標註了“急递”字样的文书,分拣出来投递了出去,此刻案头剩余的,多是些相对次要或已无时效压力的奏疏。 但想了想,他索性放下笔,將手头刚刚处理完的一批文书仔细整理綑扎好,准备送入隔壁专设的递送房舍。 那里有当值的內阁中书舍人等候,他们会负责將这些文书送往左顺门,与司礼监派驻的宦官进行交接…… 案头剩下的那一小叠奏疏,要么是地方上的寻常请安摺子,要么是些流程性批覆,都不急在一时,明日处理也误不了事。 只加半个时辰的班是他这个现代人最后的倔强…… 仔细想想,一份寻常奏疏条陈,需经通政司筛选分类、入內阁由阁臣票擬、首辅覆核、他这行走整理归档,最后还要经司礼监宦官之手,才可能抵达御案。 如此层层筛选,只为確保皇帝案头优先出现的皆是头等大事,而那些不甚紧要的文书,被耽搁数日乃至十数日,也就不足为奇了…… 经过这一整天的工作,陆临川对大虞这王朝末年的局面有了更深刻且直观的认知,简直已经是风雨飘摇、岌岌可危,旦夕就有倾覆之危。 但眼下自己初入仕途,没有任何根基与威信,不可能破天荒地主理朝政,自然也无力扭转乾坤,只能尽力做好分內之事,快速成长起来。 当然,肯定不能是按部就班地死等,否则与在翰林院里熬资歷有什么区別? 当务之急是献上一些切实可行且能够缓解颓势的计策,干一些实事,快速积累政治资本,为日后实现自己的某些想法打下基础。 传授数学知识算一件,但还远远不够,得替皇帝想一个能快速筹到钱的法子,否则干什么都寸步难行…… 陆临川一边思考,一边抱著整理好的文书,往递送房舍走去。 甫一踏入,就看见一个意料之外的老熟人——司礼监掌印太监魏忠。 他身著緋色蟒袍,正背著手,低声指挥著几个小太监仔细核查是否有遗漏,待会儿好一併送入宫中。 魏忠转身,一眼便看到了抱著文书的陆临川,脸上立刻堆起和蔼的笑容,微微頷首道:“状元郎还没下值?真是辛苦了。” 陆临川心中微诧,司礼监掌印这等內廷大璫,怎么跑到內阁的文书收发之所来了? “阁务繁杂,下官职责所在……早一刻將文书整理妥当,陛下便能早一刻批阅,早一刻为天下苍生分忧解难。”他走入房中,將手上的奏疏小心放在指定案上,一边整理一边回应道。 放置好文书,確认无误后,陆临川才转向魏忠,拱手行礼问道:“魏公公日理万机,怎的亲自来內阁值房了?” 魏忠笑容不变,语气依旧温和:“皇爷勤政,夙夜匪懈。只是忧心阁老们案牘劳形,万一有紧要文书一时积压,误了军国要务就不好了。故而命咱家得空便过来瞧瞧,帮著梳理梳理,也算是替皇爷分分忧。” 陆临川恍然。 今上登基后收回了司礼监的批红大权,如今的司礼监,已彻底沦为纯粹的秘书机构,权势大不如前。 “陛下心繫社稷,事必躬亲,真乃勤政爱民之圣主。”陆临川顺著话头,习惯使然地讚颂了一句。 魏忠听了,脸上的笑意似乎更深了些。 他的目光在陆临川脸上停留一瞬,眼珠转了转,思考片刻,最终还是低声道:“状元郎,借一步说话?” 陆临川一愣,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点头道:“公公请。” 两人走出略显嘈杂的房舍,来到廊下僻静处。 初夏的晚风带著雨后微凉的湿意,吹拂著廊下的灯笼,光影摇曳。 “公公有何要紧事吩咐?”陆临川站定,疑惑发问。 魏忠的声音继续压低,只两人可闻:“今日午后,兵部尚书会同国丈进宫面圣,稟报了一件要紧事。咱家在一旁伺候,听著……可能与状元郎有些干係……想著此事重大,还是知会你一声为好。” (本章二合一,5400字) 第118章 原来是自己想多了 听完魏忠的话,陆临川心中更疑惑了。 若仅是国丈入宫,尚可猜测是家事,毕竟自己和梁二小姐有婚约。 但兵部尚书周升也参与其中,则必然事关军国政务。 兵部职司在武官銓选、军令传达、舆图保管及后勤调度;锦衣卫则掌直驾侍卫、巡查缉捕、詔狱刑讯,兼有刺探京畿乃至全国官民动静之责。 这两衙署的公务,无论从哪一端细究,似乎都与他这个新入文渊阁的翰林修撰八竿子打不著。 况且,倘若真是牵涉重大的军机要务,以魏忠这等御前近侍、掌印大璫的身份,断不会冒著泄露机密的风险,主动跑来內阁值房与自己这个並无深厚交情、更无重大利益勾连的人透露。 这於理不合,风险远大於收益。 既非婚事,又非绝密军情,那究竟是何事? 陆临川按下心中翻涌的念头,问道:“敢问公公,究竟是何事,竟与在下有所牵连?” 魏忠这才缓缓道来:“连日暴雨成灾,京师城外聚集的流民死伤甚眾,饥寒交迫之下,民怨汹汹,形势颇为混乱险恶。日前五城兵马司在巡逻时,竟发觉有居心叵测之徒混杂其中,暗中煽惑流民,试图聚眾生乱!幸而彼辈行事不密,被及时弹压制服。然则,这等险恶苗头,恐非孤例,隱患仍在!” 他顿了顿,继续小声道:“此事关乎朝廷体面,若走漏风声,极易动摇人心,更易被別有用心者借题发挥。故而周尚书未曾循例走內阁奏报,而是直接面圣陈情。说来也巧,锦衣卫的眼线,数日前也侦得此类消息,密报已呈御览。今日周尚书再报,两相印证,陛下深以为忧,这才急召国丈入宫,共商对策……” 说到此处,魏忠便適时地收住了话头,显然后面具体的应对之策,已非他一个內侍所能妄议或泄露的了。 陆临川听完,心中瞭然,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大脑却在飞速运转,將这条信息与今日所见所闻迅速串联起来。 “聚眾闹事”这轻描淡写的四个字背后,恐怕离民变造反也就一线之隔,否则怎么能直接惊动御驾? 兵部尚书周升是严党中坚,再联想到今日工部尚书郑有德那般急切地要將修缮南城墙和流民安置房舍的预算落实,而首辅严顥也鼎力支持…… 如此看来,恐怕严党核心成员早已知晓了城外流民不稳、尤其是城南区域因城墙垮塌而变得格外敏感危险的情报,所以才会如此雷厉风行。 朝局暗流,牵一髮而动全身,消息传递与决策链条竟如此迅捷隱秘,当真是……深不可测。 陆临川感觉自己又学到很多。 不过,他心中仍有不解:“既然锦衣卫已有预警,陛下又亲召周大人与国丈商议对策,想必已有万全之策应对。此事……究竟与下官有何相干?” 这种事,確实从哪里论都扯不到他头上来。 魏忠却反问道:“状元郎可知,城外流民之中,乱象最为险恶、歹人煽动最烈者,在何处?” 陆临川仔细想了想,试探性地答道:“莫非……是城南?” 魏忠点了点头:“不错,那里有几段城墙被大水衝垮,至今尚未修缮……虽有兵马司巡守弹压,然则雨势泥泞,巡防难免疏漏,若有亡命之徒趁乱寻隙,悄悄溜入城中,也並非绝无可能。此事虽已上达天听,陛下与重臣自有布置,但……” 话说到这里,无需再多言,陆临川已然完全明白。 原来是自己想多了。 魏忠並非带来什么惊天动地的消息或任务,而是特意来提醒自己近期需格外谨慎的。 他来自己家中宣过旨,自然知晓陆宅就位於城南。 那片区域如今已成险地,魏忠这是念著一分香火情,或是看在皇帝格外器重的份上,私下提点,让他注意安全。 这理由听起来虽有些突兀,但也並非完全说不通。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毕竟,魏忠今日是来內阁递送房例行公事,恰巧撞见自己,顺口提一句,不算刻意攀附或泄露重大机密。 但无论如何,对方总归是一片好意。 陆临川心中微暖,对著魏忠郑重拱手,深施一礼:“多谢公公提点!在下铭记於心。” 此处是內阁重地,耳目眾多,他既不好拿出“土特產”酬谢,更不能许诺什么,只能用朴素的言语表达谢意。 魏忠见他明白了,心道和聪明人交流就是省心,便笑道:“状元郎心里有数就好。眼下雨既停住,賑济米粮已下拨,城墙也即將修缮,流民安置亦在著手,朝廷体恤之心不断,想来多数百姓还是感念皇恩的。那些蠢蠢欲动、心怀叵测之徒,终归是少数,当无大碍。咱家也只是顺嘴一提,状元郎不必过於忧心。” 陆怀远此人,他是真心佩服的,见解超群。 那日君臣奏对时,他一直在旁侍立,亲耳所闻,对其才华见识亦是推崇备至。 此番提醒,確有一分私心。 至於公心,身为內廷司礼监掌印,他的忠诚只属於皇爷一人,他也只会站在皇爷的立场上行事。 皇爷如今正处心积虑要培养一个真正的心腹重臣,既要能办事、有才干,更要忠心。 陆怀远目前来看,正是不二人选。 因此,他也乐得与他结个善缘。 流民作乱之事,听起来或许有些小题大做,但提点一句,终归是无伤大雅。 两人又略略寒暄了几句。 毕竟身份特殊,一个是內廷大璫,一个是中枢行走,在这內阁重地廊下久站私语,终归不妥,恐惹人非议。 所以陆临川很快便拱手告辞:“多谢公公提醒,时辰不早,在下先行告退。” 魏忠含笑点头:“状元郎慢走。” 陆临川转身,沿著廊下快步离去。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他对魏忠提及的这件事,终究还是上了心。 人性复杂。 老百姓的温顺是有限度的,绝非无休无止。 这十几日的暴雨连绵,城外流民缺衣少食,风吹雨打,朝廷賑济不力,难以果腹。 日积月累的怨气,不容小覷。 一旦有居心叵测者趁机煽动,星星之火便可燎原。 加之南城墙那段垮塌之处形成的缺口,更是一处难以防范的隱患,若真有乱民被煽动衝击此处,后果不堪设想。 当初租房子时,手头並不宽裕,所选地段本就比较偏僻。 槐树巷位於城南外围,距离外城更近,这无疑又添了一重风险,不得不防。 看来,是时候儘快將石勇招到家中来了,有他看家护院,至少能多一分保障。 待城墙修缮完毕,局面稳定下来,再做打算也不迟。 第119章 这朝廷都穷成什么样了 陆临川收拾停当,便径直出了文渊阁。 舅舅李诚已在外面等候多时,正焦急地不断张望。 按常理,衙门散衙都在酉时左右,此刻早已是戌时初刻,足足过去快一个时辰了,川哥儿怎么还没出来? 他心头七上八下,唯恐外甥在里面出了什么意外。 但这文渊阁乃是朝廷重地,他一个平头老百姓,又不擅言辞,根本不敢上前询问。 正自焦急万分、忧心如焚时,忽见陆临川的身影从大门內走了出来,李诚脸上的焦急瞬间化为浓浓的喜悦,快步迎了上去。 陆临川走近,带著一丝歉意:“舅舅,久等了吧?” 李诚连忙笑著摇头:“等一会儿不算什么……只是,今天衙门……怎么晚了这么久?” 陆临川嘆了口气:“阁里公务实在太多,堆积如山。舅舅,以后散衙时间恐怕都会很晚,您下次来接我,都往后推一个时辰吧,不必来这么早乾等著。” 李诚一愣,心道公家衙门原来这般辛劳,川哥儿这官当得也不容易。 但他没有多问,只点头应道:“好。” 陆临川上了驴车。 回到家,他先换上常服,隨后便去母亲房中请安。 雨势已歇,天色放晴,老人家心情舒畅,拉著他说了好一阵子话。 今日程令仪来探望她父亲,李氏也见过了,此刻提起,言语间满是讚赏,夸她聪明伶俐,待人接物又极有分寸,很是討人喜欢。 只是姑娘家不便在他人家中久留,用过晚膳后,母亲便让碧儿和兰儿两个丫鬟好生將她送了回去…… 和母亲閒聊完后,陆临川又去看望了程砚舟。 经过一日休养,又或许是见了女儿心情愉悦,程砚舟的气色明显好转,竟已能下床在屋內慢慢走动。 想来父女俩定是说了不少体己话,他在琼林宴上的言行、那首广为传诵的诗作,以及近来风靡京城的《三国演义》话本,也都传到了济川兄耳中。 两人便就著这些话题谈论了几句。 陆临川记掛著济川兄的伤势,不想那朝堂上的烦心事打扰他静养,因此並未谈及正事。 坐了片刻,他便起身告辞离开。 初夏雨后的夜晚,空气清冽,月光如水般泻在青石板上。 院子里传来一阵阵短促有力的风声,夹杂著沉沉的踏步声。 月光下,一个魁梧的身影正在腾挪劈斩,手中一柄厚背刀被他舞得虎虎生风。 正是表弟李水生。 短短一个月不到,这原本瘦高的农家少年,仿佛被充足的饭食和刻苦的锻链催开了骨节,身形拔高了许多,竟已接近八尺,肩背变得厚实宽阔,胸膛也鼓了起来。 原先黝黑的脸膛上线条愈发硬朗,虽然仍带著少年的青涩,但举手投足间,已隱隱透出一种不同於普通庄稼汉的彪悍气息,竟真有了几分日后披甲执锐的將军雏形。 自从拜了石勇为师,李水生练武便如同著了魔。 每日天不亮就出门,夜深才归,风雨无阻。 他此刻演练的刀法,深得石勇军中搏杀的真传,没有丝毫哨,每一招每一式都乾净利落,直取要害。 陆临川站在廊下静静看著,没有打扰。 直到李水生一套刀法使完,猛地收势站定,胸口起伏,额头上已满是亮晶晶的汗珠,在月光下闪著光。 “好!”陆临川忍不住鼓掌,朗声赞道,“水生,再这么练下去,早晚要成为统领千军的大將军!” 李水生这才发现表哥回来了,正看著自己,顿时有些不好意思,忙把刀往地上一拄,快步跑了过来,恭敬地行了个礼:“表哥,你回来了。” 陆临川点点头,眼中满是欣慰:“不错,身板壮实了,刀法也练得像模像样了。” 李水生挠了挠头,憨声道:“还差得远呢。师父说,这刀法架子刚有了点样子,离真正会用还早。力气也还得继续打熬,下盘也要再稳……” 陆临川笑了笑:“不急,习武本就是个水磨功夫。这才一个月而已,你能有这般进境,已是极好。一步一步来,根基打牢了,日后才站得稳。” 李水生用力点头。 陆临川略一沉吟,说出了今晚寻他的目的:“水生,跟你师父说一声。从明日起,请他到咱们家里来教你习武吧。以后,就让他住在咱们家。” 李水生一听,眼睛瞬间亮了:“真的?好啊!太好了!” 师父住的那个小院,他每次去心里都发怵。 那里死过人,还是两个,他更是亲眼见过那两具尸体的惨状,那场景如同烙印般深深刻在他脑子里。 每次踏进那院子,都让他有些膈应。 好几次天色已晚,石勇看他练得辛苦,想留他住下,他都寧可摸黑走远路回家,也不在那院子里过夜。 石勇性子直,见他这般,常板著脸训斥:“习武之人,血气方刚,怎么能怕这些没影儿的东西?应当百无禁忌,心中唯有一往无前的锐气!不然以后真上了战场,见了尸山血海,腿肚子打颤,岂不是个怂包软蛋!” 李水生知道师父是为自己好,也不反驳,只是低头听著,但心里的那股膈应就是驱散不了…… 此刻他听到以后都不用再去那院子了,师父还能住到家里来,確实打心眼里高兴。 看著表弟欢喜的样子,陆临川也笑了笑,温声道:“好了,今日练得够久了。去洗洗,早些歇息吧。” “哎!”李水生响亮地应了一声,一溜烟跑回自己屋去了。 陆临川也回到了自己的书房,在书案前坐下,试图整理一下纷乱的思绪。 今日文渊阁所见所闻,阁臣们为区区万两银子焦头烂额、拆东补西的窘迫,户部尚书张淮正那愁苦的面容,甚至徐阁老提议停修皇陵的惊人之语,都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这朝廷都穷成什么样了? 国库除了已经定下的那点预算外,竟没有一点结余,什么事都办不成。 这里要钱,那里的预算就得挤一点出来,还谈何改革中兴? 必须快速筹到一笔钱,一笔足够大的钱。 至少要能解眼下燃眉之急,安稳流民,保证直隶京畿的安全,以及陕西平叛、稳住九边。 这是最根本的,否则日后寸步难行,还不如南下去造反,也好过在这岌岌可危的京师苦熬。 第120章 紓困筹国疏 若皇权强横,手握敢战之军作为后盾,强行摊派筹措,或者以君王名义向富户巨商借贷,都是可行的路子。 这类手段自古有之,从周赧王“债台高筑”到汉武帝的“算緡告緡”,老祖宗们从不缺敛財的路子。 可眼下大虞皇权不振,若贸然搞掠夺式的借贷,恐怕刚开始起个头,地方上就得乱起来,国家瞬间分崩离析。 “天子与民爭利,汉武桑弘羊之祸復现”这顶大帽子扣下来,皇帝和主持此事的阁臣就都吱不了声。 所以,只能温和讲理地筹措,让有钱人心甘情愿地把钱拿出来。 於是,陆临川自然而然地想到了一个后世的办法——发行国债。 国债,简而言之,便是国家向民间借贷,承诺按期偿还本金並支付利息。 形式多样:有定期付息、到期还本的;有到期一次性偿付本息的;甚至还有永不还本、只按期付息的“永续债”。 后世如某个號称文明灯塔的国度,每年財政赤字,债务规模高达数十万亿美元,国家机器却照样运转。 然而,发行国债必须要有担保还款的信用,否则谁会相信一个穷困潦倒的朝廷能还钱? 若缺乏信用,强行摊派,那就与恶政无异,註定失败。 以大虞当前状况,能拿得出手、让富户们勉强相信的抵押担保物,大概就只有盐引、茶引这类专营凭证,或者未来几年税收的几成这类“硬货”了。 考虑到大虞底层百姓的极度贫困,国债的发行对象只能锁定在有钱阶级:勛贵、士绅、巨商…… 这实在令人头大。 即便不承诺利息,只是抵押这些重要的国家收入来源,都无异於饮鴆止渴。 让这些权贵豪商进一步把持经济命脉,长此以往,国家岁入恐怕会越来越少,愈发受制於人。 但眼下若不这么做,结果也是一样的。 朝廷无钱办事,流民四起,边患加剧,国家一样会滑向深渊。 不如放手一搏,梭哈一次! 先筹到一笔巨款,用这笔钱编练新军、整飭武备、賑灾安民,把腰杆子硬起来。 待局面稍稳,掌控力增强,再回过头来收拾那些尾大不掉的既得利益者…… 当然,士绅豪商们也绝非蠢蛋,不可能由著皇帝隨心所欲地这笔钱。 他们定会百般掣肘,试图影响甚至控制钱款的流向,確保自身利益最大化。 这条路上,也是荆棘遍布…… 真是,又变成了一根筋,两头堵。 陆临川在烛光下枯坐良久,眉头紧锁,反覆权衡利弊。 窗外虫鸣唧唧,更显夜色深沉。 最终,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干!与其坐困愁城,不如奋力一搏。 至少,这是一条看得见希望的路。 於是他坐直身体,深吸一口气,铺开素笺,提起饱蘸浓墨的毛笔,准备写下自己入仕以来的第一份正式条陈——《紓困筹国疏》。 …… 深夜。 雨虽停歇,但城南外这片洼地却成了人间炼狱。 空气不再湿润清新,反而瀰漫著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恶臭。 流民们挤在泥泞不堪的坡地上,像一群群失去生气的螻蚁,或蜷缩呻吟,或麻木呆坐,更多的人,早已无声无息地僵硬在冰冷湿冷的泥地里。 同类相食的惨剧每日都在发生。 恐惧、罪恶感和对生存的本能撕扯著每一个尚存一丝意识的人,將他们推向疯狂的边缘。 暗处,许多黑影聚在一起,密谋一件大事。 为首的是个精壮汉子,人称“刘三”,据说也是流民。 “都听著!老天爷总算开眼,雨停了!这是天赐良机!再不动手,等那些狗官缓过气来修好了城墙,咱们这些人就真得变成城墙根下的烂泥了!” “就是!凭什么那些狗官、富户在城里吃香喝辣,咱们就得在这泥坑里啃死人肉等死?这狗朝廷管过咱们死活吗?城里的米粮寧愿餵狗也不给咱们活路!死了多少人?成千上万啊!狗日的皇帝老儿,眼里可有咱们半分?!” “对!狗朝廷不仁,就別怪咱们不义!衝进去!抢!烧!砸!让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爷们也尝尝火烧屁股、刀架脖子的滋味!” 他们的煽动如同火星溅入干透的柴堆。 周围早已被绝望和怨毒浸透的流民们,眼中开始燃起病態的火焰。 飢饿、恐惧、目睹亲族惨死的痛苦,以及对城里“天堂”的扭曲想像,在这些嘶吼中被彻底点燃。 他们不想再等死,不想再吃人,只想衝进去,毁灭那造成这一切不公的源头,哪怕只是抢到一口热饭,一件乾衣! “衝进去!” “抢他娘的!” “烧了那些狗官的老窝!” “……” 压抑的咆哮在黑暗中此起彼伏,匯聚成一股令人心悸的暗流。 数千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著远处城墙上模糊的灯火轮廓,盯著那片象徵著生存希望的黑暗缺口。 缺口附近,依稀可见巡逻士兵的火把光点,但在这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汹涌的怨气面前,显得如此单薄。 刘三盯著京城方向,低声吼道:“都別急!等信號!城里我们的人会放火!火一起,就是咱们动手的时候!只要看见火光冲天,就往那豁口冲……” 突然! 一点刺目的猩红在京城方向的夜空猛地跳跃出来! 紧接著,是第二点、第三点! 火舌疯狂地舔舐著黑暗,迅速连成一片,映红了半边天际! 浓烟滚滚升起,在惨澹的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火!火起了!” “老天开眼!信號来了!”刘三眼中凶光大盛,猛地抽出腰间別著的柴刀,振臂狂吼,声音如同夜梟嘶鸣,穿透了沉闷的夜空:“杀——!” “狗朝廷不给我们活路!我们自己杀开一条血路!” “衝进去!抢粮!活命——!!!” “冲啊——!!!” “抢粮!活命——!!!” 积蓄已久的怨毒、绝望和扭曲的求生欲,在这一声声煽动下,如同溃堤的洪流,轰然爆发! 第121章 城外的兄弟们 陆临川刚在书房和衣躺下不久,尚未沉入梦乡,便被窗外异样的红光惊醒,顿时心下一紧,一种不祥的预感骤然浮上心头。 他立起身,推开书房的门走到院中。 只见东面天际已是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將半边天空都映成了可怖的暗红色。 隱隱约约,似乎有嘈杂的人声隨风传来。 京师房屋多为木製,这倒不假,但连日暴雨刚刚停歇,各处房屋还透著湿气,怎会无缘无故多处同时失火? 陆临川立刻联想到了魏忠傍晚时分在內阁值房廊下对自己的提醒。 难道……真被他说中了? 有歹人潜入城內作乱? 正惊疑间,更近的地方——似乎是巷子口方向——又猛地腾起几束新的火光! “走水了!” “快来人啊——!” “救火!救火啊!” “……” 巷子里传来此起彼伏的呼喊声。 定是有人故意纵火,製造混乱,浑水摸鱼,趁乱生事! 这个时候,若城外的流民再被煽动起来…… 陆临川瞬间將警惕心提到了最高,转身疾步走向水生居住的西厢。 然而,他的手刚触到门板,房门便从里面打开了。 (请记住.com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习武之人,耳聪目明,警觉性极高。 外面的火光和喧囂早已惊动了李水生。 李水生见到表哥站在门口,又看见不远处映红的天色,脸上带著一丝慌乱:“表哥,走水了!怎么办?” 陆临川镇定下来,道:“去叫醒舅舅他们,我出去看看!” “好!”李水生应声,转身冲向父母所住的厢房。 陆临川则直奔前院。 穿过垂门,路过倒座房时,只见杨婆子、碧儿、兰儿三人也被惊动,正披著外衣站在房门前,惊慌失措地张望著火光冲天的方向。 杨婆子看到陆临川,急忙问道:“老爷,外头像是走水了,我们要不要……去帮把手?” 碧儿、兰儿也紧张地看过来。 陆临川脚步未停,迅速吩咐道:“先不急,我出去看看情况。你们立刻去老夫人和小姐房里,伺候她们起来,以防万一。” 杨婆子立刻应道:“是,老爷!” 三人不敢耽搁,急忙转身向內院跑去。 陆临川则一把拉开沉重的正门门閂,踏出了陆宅。 陆宅位於槐树巷中段,左右皆有邻舍。 站在门前左右望去,西边巷口方向,离自家不过几十步远的第一户人家,整个柴房和院落已是火光熊熊,烈焰冲天! 那家的房屋格局,柴房紧贴著巷口外的街道,显然是被人从街面上直接泼了油料点著了。 呼救声、泼水声混杂一片,乱成一团。 那户人家院门大开,妇孺老幼惊惶地跑到了巷子里,男丁和闻讯赶来的左邻右舍正手忙脚乱地提桶端盆救火。 陆临川快步向起火处走去。 刚到近前,一位眼尖的老婆子认出了他:“状元郎!快躲开些!仔细火星子燎著!危险吶!” 陆临川眉头紧锁,沉声问道:“老人家,怎么回事?怎么会突然烧得这么厉害?” 老婆子又急又怕,语无伦次:“作孽啊!半夜……半夜有人翻墙……不对,是从街那边……泼了好多黑油……一下子就……就著了!天杀的贼子……” 她的话音未落,陆临川眼角的余光就敏锐地捕捉到,街道另一边的阴暗处,一个穿著深色短打、形跡鬼祟的身影正探头探脑,既不像是救火的邻居,更不像巡夜的兵丁或衙役! 京师有宵禁,此人绝非良善,当是纵火宵小! 念头电闪而过,陆临川没有丝毫犹豫,身体比思维更快一步,猛地向那道黑影疾冲而去,留下跟他说话的老婆子一脸茫然,呆立当场。 那歹人藏得极深,紧贴著巷子口外街道的墙根暗影里,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他猫腰蹲伏,身上带著几个鼓囊囊的竹筒子,里面装著气味刺鼻的油脂和引火的松明火绒,正警惕地左右张望,確认无人注意,便要去下一处目標继续纵火。 没想到一个人影就如离弦之箭般从巷子里直扑出来! 歹人大惊,拔腿就跑。 他显然惯於奔逃,跑得飞快,折身就往旁边一条更窄更黑的小巷子里钻。 陆临川哪里肯放过这製造混乱的祸首,直在后面穷追不捨。 两人在狭窄曲折的巷道中追逐,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那歹人听著身后之人的声音越来越近,心知跑不过了,待看清追来的竟是个清瘦的书生扮相之人,眼中凶光一闪,拔出袖中匕首,猛地转身刺出! 陆临川心头一凛,急忙侧身闪避。 他动作比对方快一步,险险躲过致命一刺。 趁他惊魂未定,陆临川直扑上去,左手卡脖子,右手擒手腕,顺利制住。 这人正想发力反抗挣扎,却发现对方五指如同生铁铸就,根本挣脱不动! 这书生力气也贼大了些! 歹人顿时有些慌乱,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惊愕。 陆临川趁他心神剧震之际,顺势一拧一转。 “咔嚓”一声轻响伴著歹徒的痛哼,匕首应声落地。 陆临川毫不留情,按住对方肩颈,借力狠狠將其摜倒在地,膝盖顶住其后背,彻底將其压制,厉声喝问:“说!是不是你放的火?” 那人被压得喘不过气:“放……放开老子!老子……” 情况紧急,巷口火光熊熊,远处喧譁声越来越响,陆临川心忧家人和街坊安危,也顾不得许多。 他一把抄起地上掉落的匕首,对著歹徒那只被自己拧脱臼的右手手掌,猛地用力插了下去! 噗嗤! “啊——!” 悽厉的惨嚎瞬间撕裂夜幕。 那歹人万没想到这看似文弱的书生竟是个心狠手辣的活阎王,痛得浑身抽搐,涕泪横流。 陆临川握著匕首,声音冰冷:“说不说?” 同时手腕微动,拧转搅动。 “別!別別別!我说!我说!我说啊!”歹人魂飞魄散,剧烈的疼痛彻底摧毁了他的抵抗意志,连声哀嚎求饶。 陆临川这才停手,但匕首依旧稳稳地插在那只贯穿的手掌上,鲜血汩汩流出。 歹徒疼得浑身筛糠般抖动,脸色惨白,语无伦次地开始招供:“是我们悄悄进城来的……上头叫我们……到了约定时辰……就分头纵火……製造混乱……每人带了火油、火绒,还有火镰……行事要小心……不能、不能暴露……” “行了!说重点!”陆临川打断他的废话,“为什么要在城內放火?你们有多少同伙?目的何在?” 歹徒疼得直抽冷气,断断续续地说:“不多,就七八个……分散在、在南城各处……至、至於为什么,上头说……说放火为號,城里一乱,城外、城外的兄弟们就、就带著流民……闯进来,从城墙那豁口,那里……要抢、抢粮抢钱……” 陆临川心中一惊。 果然是要里应外合! 不知道朝廷是否加强了防务……派了多少兵马去驻守? 那里地形本就因垮塌而复杂,一旦被大量流民衝击,后果不堪设想…… 陆临川想了想,盯著歹人问道:“你们真的是流民?” 他敏锐地捕捉到对方言语中並未自认是流民,而是“城外的兄弟们”。 第122章 这次晕了 歹人眼神剧烈闪躲,支吾道:“是、是啊……” 陆临川冷笑一声,握著匕首的手作势又要用力:“再给你一次机会。说清楚,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別!我说!我说!”歹徒感受到掌心传来的剧痛,恐惧终於压倒了最后一丝侥倖,“我、我们是西山的马匪,这次……趁著流民聚集、朝廷混乱……混进城来……抢、抢些富户的財货………大爷!大爷饶命啊!我就是个小嘍囉……听命行事,知道得不多真的……” 陆临川看向地上的歹人,眼神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决绝。 此人身为悍匪,心狠手辣,纵火製造混乱,试图引狼入室祸乱京师,手上不知沾染了多少无辜性命,简直是百死莫赎…… 想著巷口还在燃烧的大火和可能的后续衝击,陆临川不再犹豫。 他抬手,握紧拳头,看准歹徒的后颈,用尽全力猛地一拳砸了下去! 以前看影视作品里,这样敲一下对方就能晕倒。 “呃!” 歹徒又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哼,身体剧烈一抖,却只是翻著白眼,並未晕厥。 陆临川心中一横,看来是力道小了!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抡起拳头,用上更大的力气,狠狠砸落!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 这次晕了。 陆临川像拖死狗一样將此人拖回槐树巷口。 京师有马匪並不令人意外。 毕竟王朝末世,光怪陆离之事层出不穷。 另一个时空的明朝末年,尤其在崇禎朝,北京城外匪患便极其严重。 天灾、重赋、战乱、官府失能腐败,共同催生了庞大的流民、溃兵和鋌而走险者。 他们在京郊山林、要道附近啸聚为匪,劫掠村落行旅。 李自成破北京前,京畿之地实已半失其控。 只是,没想到大虞京师的马匪,竟敢如此大胆,想趁著防备鬆懈,潜入城中纵火製造混乱,还妄图煽动流民衝击缺口,好浑水摸鱼劫掠富户? 这……当局者迷。 难道大虞眼下情势,竟比彼时明朝崇禎年间更为不堪? 陆临川的心又沉了一分。 今日文渊阁所见所闻,比邸报上冰冷的文字直观百倍,王朝根基的朽坏触目惊心…… 巷口的火势已被扑灭大半,邻居们累得气喘吁吁,脸上沾满菸灰,看到陆临川拖著一个血污狼藉、昏迷不醒的人过来,纷纷围拢,惊疑不定。 那家男主人是个四十岁上下、身著儒衫的中年人,名叫刘渊,是个屡试不第的秀才。 刘渊抹了把脸上的汗渍,指著地上的人问道:“陆老爷,这是……” 陆临川喘息稍定,指著地上的人:“这便是纵火的元凶。方才他在暗处窥伺,欲再行不轨,被我擒住。” 刘渊闻言,勃然大怒:“好个贼子!光天化日……深夜竟敢如此猖狂!险些害得我家毁人亡!” 刘家娘子也在一旁哭骂,几个年轻力壮的后生更是气得就要上前踢打。 陆临川拦住眾人,將人往前一送:“犯案元凶在此,就交给刘老爷和街坊处置吧。” 刘家人和邻居们群情激愤,嚷嚷著要立刻打个半死,然后捆了送官严办。 敢在京城放火,简直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刘渊脸色凝重,看向远处天边依旧映红的几处火光:“陆老爷,我看城中不止我这一处起火,恐怕……今夜不太平,是有人蓄意捣乱?!” 陆临川点头:“刘老爷所言甚是。情势未明,不得不防……嘱咐家人邻里,今夜务必警醒些。若有异动,及时躲避保全。” 他心中忧虑著那垮塌城墙处可能的衝击,但朝廷封锁了消息,那地方也有兵士把守,城內多数人尚不知情,此刻若贸然说出流民暴徒可能入城,只会引发无谓恐慌。 况且,魏忠今日透露,兵部与锦衣卫已有预案,想必有所防备,不至於真让匪徒衝进京师重地吧? 他只能如此期望。 刘家这场火因救得及时,且陆临川及时擒住了负责槐树巷这片区域的纵火者,阻止了他继续在附近点火,因此火势很快被控制住,未酿成大祸。 但城中其他地方就没那么好运了。 歹人们纵火並非孤立行动,而是有预谋的协同作案。 七八个匪徒分散南城各处,怀揣火油、松明火绒、火镰等物,专挑偏僻巷弄、柴草堆积或木质结构密集处下手。 约定时辰一到,同时发难。 火头一起,彼此呼应,便如连锁反应,一片接著一片蔓延开来……今夜,註定无眠。 陆临川回到家中。 堂屋內灯火通明,母亲李氏、舅舅李诚、舅妈王氏、妹妹陆小雨,以及杨婆子、碧儿、兰儿等人都已聚齐。 骤然的火光和喧囂让全家人都惊疑不定,气氛紧张。 程砚舟也起来了,披著外衫,望著院墙外那几处映红了半边天的火光,眉头紧锁。 他是外男,三更半夜,不便与李氏、王氏、陆小雨等女眷同处一室,便独自坐在连接前后院的游廊上。 陆临川看见程砚舟,走了过去,低声道:“济川兄。” 程砚舟脸上带著显而易见的忧色:“怀远,外面发生何事了?怎地看起来四处都像是在起火?” 陆临川在他身旁坐下,择紧要处简单解释道:“是城南出了变故。连日暴雨,城墙垮塌了一段……不想竟有马匪意图煽动城外流民衝击城墙豁口,此刻是混入城中的歹人在纵火造势……不过济川兄放心,我听说兵部与锦衣卫已有所防范,增派了人手布防。” 程砚舟听完,脸色更加凝重:“这般四处纵火,又欲裹挟流民衝击城防,动静不小,风险依然很大。城门守备能顶得住么?” “顶不顶得住都……”陆临川轻轻摇头,目光扫过自家安静的院落,“槐树巷就在外城,且距离那垮塌处不算太远,位置颇为不利。万一局面失控,乱民涌入,定然首当其衝。” 程砚舟急切地问道:“那怀远有何打算?” 陆临川沉吟道:“若真出了大乱子,我们就往內城方向避一避。” 第123章 怎么会出这样的事 京师格局以皇宫为核心,內城环绕其外,官署衙门、勛贵府邸、重要仓廩多集中於此,守备力量最为森严。 而外城则是在內城南面扩建的区域,范围更大,居住著更多的寻常百姓和商贾,市井更为繁华,但防务相对內城要疏鬆一些。 从城防角度看,外城某种程度上可视为內城的瓮城。 陆宅所在的槐树巷位於南城,也即外城。 內城九门夜间关闭是铁律,若无圣旨或紧急军情,绝不可能在深夜开启。 若今夜真发生大规模暴乱,城门更是绝无开启的可能。 所以陆临川说的“往內城避一避”,指的是向靠近內城的方向移动,那边距离动乱的源头更远,街巷布局中也有类似五城兵马司哨所、衙署兵房等具备一定防御能力的据点,可供暂避。 即便是在外城,也驻有京营、锦衣卫等武备力量,马匪裹挟流民入城,肯定只敢在外围区域抢掠一番,绝不会过於深入或盘桓太久,否则一旦京营主力反应过来合围,便插翅难逃。 只是,那些被裹挟进来的流民,恐怕在混乱中伤亡惨重,会完全成为马匪的炮灰。 程砚舟的忧虑並未完全消除,但眼下似乎也只有此法可行。 他忽然站起身,语气焦灼:“如此也好,怀远,我,我得回家一趟!今夜这般光景,虽说可能是虚惊一场,但小女独自一人在家,我、我著实不放心……” 程家虽比槐树巷更靠近內城方向一些,但也处於外城的边缘地带,若乱民涌入后向城內扩散,同样有被波及的风险。 陆临川立刻出言劝阻:“万万不可!你的身体尚未大好,这般深夜,如何走得过去?况且眼下四处起火,宵禁必然严厉。若孤身在外,被巡逻的兵丁或衙役误当成纵火行凶的歹人,不问青红皂白拘拿甚至格杀,该如何是好?” 他按住程砚舟的肩膀,让他重新坐下:“济川兄且宽心,我看今夜之事,不过是些马匪趁乱作祟的跳樑小丑罢了,兵部早有防备,当不至於真酿成大祸。若真到了万不得已、需撤离避险的那一步,我们这边人多,去接程姑娘也是一样的。乱民即便从南城墙豁口涌入,衝击扩散也是渐进式的,不会瞬间席捲全城,我们有足够的时间反应。” 程砚舟感受到话语中的沉稳,又想到自己伤病未愈的身体和夜行的巨大风险,颓然坐下,长嘆一声:“怀远思虑周全,也只得如此了。” 陆临川点点头:“济川兄先在此稍坐,我去看看母亲她们。” 说完,他转身往灯火通明的堂屋走去。 母亲李氏、舅舅李诚、舅妈王氏、妹妹陆小雨,以及丫鬟僕妇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他,眼神里充满了询问和不安。 李氏更是站起身,急切地问:“川儿,外面到底怎么了?” 陆临川定了定神,用儘量平和的语气安抚道:“母亲莫慌,舅舅舅妈也无需太过担忧。是有宵小之徒趁雨停混乱,在城內多处纵火,意图製造恐慌,趁乱打劫。不过贼人只是些不成气候的马匪,官府已有布置,料想翻不起多大浪来,应无大碍。” 李氏依旧忧心忡忡:“怎么会出这样的事,天子脚下,竟也……唉!” 王氏搂著陆小雨,轻声安慰道:“姐姐別太担心,川哥儿不都说了吗?官府的人已经去了。咱们关好门户,安心待著就是。” 陆临川接口道:“舅妈说得没错。不过为防万一,今夜大家先不要急著回房安寢了。都在这堂屋里守著,彼此有个照应。等外面彻底安静下来,火光都熄了,確认平安无事了,再各自歇息不迟。” 眾人听了,虽然心头依旧沉甸甸的,但也知道这是眼下最稳妥的办法,纷纷点头应下,各自在堂屋的椅凳上或坐或靠,准备守夜。 三个僕人也留在屋內守著。 杨婆子想起什么,说道:“老爷,我去烧些热水来,给大家压压惊。” 陆临川点点头。 安顿好女眷,他看向舅舅和表弟水生,使了个眼色:“咱们到院子里去守著,也看看外面的动静。” 李诚和水生立刻应道:“好!” 院里。 夜风带著凉意和远处飘来的焦糊味。 李诚脸上带著忧虑,低声问:“川哥儿,是不是出了什么大事?” 陆临川沉声道:“不是什么大事,但也不小,现在还说不准。” 李诚看著外甥凝重的神色,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不再追问。 陆临川想了想,抬头看向堂屋的房顶,对旁边的李水生说:“水生,爬到房顶上去。” 李水生不明所以,不知道表哥为何要自己上房顶。 但既然是表哥的命令,就算待会让他爬上去再摔下来,他也照做不误,绝不会有半分犹豫。 他立刻应道:“好!” 李水生走到堂屋墙根下,打量了一下结构。 墙是由青砖砌成,缝隙不大但足够落脚。 他深吸一口气,脚下用力一蹬,双手敏捷地抓住屋檐下的椽子,腰腹发力,整个人如同猿猴般向上牵引,几个利落的蹬踏借力,便已稳稳翻身上了屋顶。 这是陆家院子里最高的制高点。 李水生半蹲在屋脊上,稳住身形,向下喊道:“表哥,然后呢?” “看著城墙那边,仔细盯著,如果有大的动静,比如看到很多人影火光往城里涌,或者听到什么特別的声响,立刻告诉我!”陆临川的声音清晰地传上来。 李水生用力点头:“知道了!” 他转身,面朝南城墙豁口的方向,半蹲著,全神贯注地眺望远方。 李诚虽然很好奇,但川哥儿既然没主动说,肯定有他的道理……他忍住没问,只是不安地在院子里踱了两步,也下意识地望向南边。 院中顿时陷入了沉默。 陆临川、李诚,以及后来也默默走到院中的程砚舟,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说话。 这种悬在半空、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的情况,是最难熬的。 每一分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大街上终於传来动静。 先是急促的脚步声和甲冑兵刃碰撞的鏗鏘声,紧接著是锣声和兵丁粗声粗气的喊话,声音在夜空中迴荡:“街坊四邻听著!官府缉拿江洋大盗!紧闭门户,勿要惊慌……” 看来是五城兵马司或者京营的人出来维持秩序、安抚人心了。 锣声和喊话声渐渐远去,紧接著,一阵更加密集、但並不整齐划一的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又快速地从陆宅院墙外的大街上掠过,直扑南城墙的方向。 听那动静和方向,应该是增援的兵丁赶去镇压豁口处的暴乱。 看来城墙豁口那边的流民衝击已经开始,並且动静不小,需要增派人手了。 这一晚上,真是多事之秋,变故迭起。 屋顶上的李水生突然叫了起来,声音很是紧张:“表哥!城墙那边!好多火光,像是一大片火把在动……好像真的打起来了!” 陆临川心头一紧,立刻回应:“知道了!继续盯著,有任何变化立刻说!” 程砚舟看著南边,怒道:“这些宵小之辈,祸乱之源!竟敢煽动裹挟饥民,衝击国门,此乃动摇社稷根基之大恶,真是丧心病狂!” 陆临川接口道:“还好前几日五城兵马司和锦衣卫及时发现端倪,想必早有防备,增派了人手弹压,应该能控制住局面。” 程砚舟沉重地嘆了口气:“是啊,不过,百姓也是被逼到了绝境……若非朝廷賑济不力,粮秣匱乏,何至於……” 话还没说完—— 轰轰轰——!!! 几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猛然撕裂夜空,如同天边炸开的滚雷! 巨大的声浪裹挟著强烈的衝击波席捲而来,脚下的地面都明显地剧烈震颤了一下! 第124章 跑得飞快 “啊!” 屋顶上的李水生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和震动骇得惊呼一声,身体猛地一晃,差点从倾斜的屋瓦上滑落! 他慌忙趴低身子,双手用力抓住屋脊,才勉强稳住。 院中三人听见巨响,也是大惊失色,不约而同地望向爆炸声传来的方向。 李水生惊恐地看著爆炸处,声音都变了调:“表哥!是火药!炸了!炸了!那边的火光一下子灭了好多……又、又亮起来了!好像……好像是城外的人闯进来了!闯进来了!” 院中三人脸色瞬间煞白。 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程砚舟惊怒交加:“这群丧尽天良的匪徒!竟敢动用火药炸城?!这是要造反吗?!” 陆临川的心沉到了谷底。 看来这群马匪也是蓄谋已久,做足了万全准备,铁了心要趁乱大掠! 先在城內纵火製造混乱牵制巡逻差役,再煽动饥民衝击豁口吸引守军注意,最后用火药爆破彻底撕开防线…… 真是诡计多端,令人防不胜防! 那段城墙本就因年久失修,夯土地基不稳,现如今再被火药一炸,恐怕豁口更大,结构彻底崩裂,根本无法阻挡了。 陆临川不再犹豫,当机立断,对著屋顶喊道:“水生!快下来!我们要做好准备了!” 三人走进堂屋。 里面的女眷们早已是惊慌失措。 李氏看到儿子进来,声音发颤:“川儿,发生什么事了?” 陆临川语速急促但清晰:“城外的流民闯进城里来了,离我们这院子很近,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得避一避。” 李氏身子晃了晃:“娘听你的……” 旁边的王氏也面色凝重。 她在乡下时也听说过乱民暴动……好好的庄子、房舍,打的打砸的砸,全部都毁得不成样子,又是连人都……祸害糟蹋,惨不忍睹。 万万没想到,这天子脚下的京师城里,竟也会变得如此不安全…… 陆临川转向李诚:“舅舅去把车套好,先送娘、小雨和舅妈她们往內城方向赶,去打磨厂街口的南城兵马司巡检司衙署!那里有官兵驻守,相对安全!” 李诚立刻应道:“好!” 话音未落,人已像离弦的箭般衝出堂屋,直奔后院牲口棚。 陆临川则快步回到自己的书房。 情势危急,他抓起自己的牙牌,又將之前以备不时之需写好的门籍拿了出来。 这些东西,都是能快速辨別身份、证明自己並非乱民的凭证,否则一个人晚上在大街上跑,又遇到这种全城暴乱的情形,很难说清楚身份,说不定遇到急於弹压乱象的官兵,二话不说就可能被当成暴民格杀…… 他快步回到堂屋,將门籍塞进母亲李氏手里:“这东西您拿著贴身收好,如果路上遇到官府的人盘查询问,就亮出来,说清楚我们是谁,他们该不会为难的。” 牙牌的使用严格遵循 “人牌合一,见牌如见人”的原则,转借家人属重罪,所以只能给门籍。 李氏担忧地看著儿子:“你不和我们一起走吗?” 陆临川摇头:“驴车太小,坐不下那么多人,最多只能上四个。如果强行都挤上去,反而跑不快,更容易出事。我和水生步行护著你们一段,隨后就到。” 一直沉默旁观的程砚舟听见“坐四个”,立刻明白把自己也算了进去,急忙开口:“怀远,我和你一起步行!车留给老夫人她们坐!让李少郎坐车护著吧。” 陆临川皱眉:“济川兄,你身体还未大好,这……” “不碍事!”程砚舟打断他,语气坚决,“正好,我也要顺路去接小女。” 济川兄要去接女儿,自己无法阻拦……陆临川便不再继续劝。 水生多少会些武艺,跟在母亲身边护卫也好。 自己虽然不懂武功招式,但得益於金手指,力气极大,真遇到危险,凭这身蛮力也能一力降十会,保护济川兄问题应该不大。 他不再犹豫,点头应下:“好,那便一起!” 安排完主要家人,陆临川目光转向站在一旁、同样满脸惶恐的杨婆子和两个丫鬟碧儿、兰儿。 他快速吩咐道:“你们三个,跟在母亲的车后面……如果实在体力不支掉了队,也不要紧,就自己想办法往內城的方向跑,找安全的地方躲起来!记住,你们是陆宅的人,若遇到差役兵丁盘问,就大声报出身份,说清楚,该不会被为难。如果官府的人要抓你们,也別反抗,跟著走就是了!保住性命要紧!等过了今夜,平息下来,我自然会去衙门把你们要出来!” 他加重了语气:“你们三个都是女子,穿著打扮也乾净整齐,不像流民,只要不反抗,官兵当不至於胡乱伤人……这是眼下最稳妥的办法。” 杨婆子、碧儿、兰儿本来都做好了在这等混乱中被主家遗弃、自生自灭的心理准备。 毕竟大难临头,捨弃僕婢才是常理。 却没想到老爷已为她们考虑周到,一股难以言喻的感激之情瞬间涌上心头。 三人一齐屈膝:“是!老爷!” 交代完毕,陆临川不再耽搁,立刻带著家人出了院门。 李诚已动作麻利地將驴车套好,停在了大门口。 此时,街道上已不復之前的相对“有序”。 远处近处都传来更多嘈杂的脚步声、哭喊声、器物碰撞声,夹杂著零星的叫骂和惊呼: “暴民进城了!” “快跑啊!” “杀人啦!” “……” 显然是乱民已从城墙豁口处冲入,並在外围街巷开始扩散劫掠。 情况比预想的更糟、更紧急。 陆临川迅速扶著母亲、舅妈和妹妹上了驴车。 李诚握紧韁绳,看了一眼儿子和外甥,犹豫了一下,开口道:“让水生赶车,我跟在川哥儿身边,护他周全!” 陆临川立刻否决:“不用,舅舅!你赶车经验丰富,现在情况混乱,街道上必然障碍重重,需要老把式才能又快又稳!我们自有办法!快走!” 李诚见他態度不容置疑,深知时间宝贵,不再坚持,重重点头:“好,你们千万小心!” 车厢內,李氏和王氏也纷纷扒著车框,嘱咐道:“川哥儿小心!程老爷小心!” 陆临川用力点头:“你们也保重!快走!” 李诚不再多言,手中鞭子一扬,发出一声短促的吆喝。 驴车走了,跑得飞快。 第125章 简直百死莫赎 目送驴车往內城方向驶去,陆临川转向程砚舟:“走吧,去接程姑娘。” 程砚舟神色凝重,点头应道:“好。” 两人迅速锁好宅门,朝著程家小院的方向快步走去。 嘈杂声似乎更近了些,呼喊与混乱的声响隱隱传来,火光忽明忽暗。 无法確知具体战况,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流民已经大量涌进城里了,並且在別有用心者的煽动下,开始由单纯的求生饥民演变成了打砸抢烧的暴徒。 靠近城墙豁口的那片区域,原本有不少商铺和富户聚居的里坊,如果遭到洗劫,损失必然惨重。 陆临川想到自己一家人走得急,宅院里的浮財细软几乎都未及携带,若真被暴民闯入洗劫,恐怕会损失不小……但此刻情势危急,人的安全才是首要,也顾不得这许多身外之物了。 两人刚走出槐树巷不远,转过一个街角,便见到一群形容癲狂的流民正汹涌而来。 他们一边沿途放火,点燃沿街的屋舍和堆积物,一边疯狂地砸门破户。 这群人人数眾多,气势汹汹,远远地竟看见一队十余人的巡逻兵丁正朝这边赶来,不仅不避,反而径直衝杀了上去! 石块、火把如同雨点般砸向那队兵丁。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混乱中,不知是谁將抢来的酒罈子点燃了火油,也狠狠投掷过去。 这些平日里在街市上耀武扬威的兵丁,此刻面对这群亡命之徒,显然被嚇破了胆。 他们眼见暴民势大,且个个状若疯魔,全然不顾死活,竟连像样的抵抗都未组织,便纷纷掉头,撒丫子就跑,溃散得比兔子还快。 流民们见官兵如此不堪一击,纷纷爆发出欢呼,仿佛长久以来被欺压的怨气,在这一刻得到了狠狠的宣泄,士气更加高涨。 混杂在这群癲狂的流民中,有几个人的身影显得格格不入。 他们虽然同样衣衫襤褸,但眼神锐利,动作间透著狠戾,远非面黄肌瘦、眼神茫然的普通流民可比。 “不能往里走了!现在是守城的丘八还没反应过来,兵力分散又被嚇破了胆,咱们才能趁乱撒欢。可要是再往里深入,撞上大队的京营人马或者反应过来的精锐,咱们这点人,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放屁!咱们的任务就是把城外的流民儘可能多地往城里带!几万流民,都涌到城里来才好!人越多越乱!越乱咱们的人才好浑水摸鱼,趁乱行事!懂不懂?” “没错!让这些流民在前面当肉盾,吸引住城里官军的主力。咱们的人才能趁机进城,抢了东西才有时间撤出去。再往里走,就是找死!” “……” 这些人便是混在流民中的马匪。 他们早已提前踩点,摸清了靠近城墙豁口区域哪些是富户,哪些仓库存有粮食或贵重物品。 只等城內这波骚乱彻底引爆,將守备力量牵制住,他们混杂在流民中的精锐主力便会直扑预定目標,进行“定点爆破”式的劫掠。 除了这些煽动和指挥劫掠的,还有专门负责埋设火药炸开豁口的、有专门负责驱赶流民往城內深处衝击以迟滯官军反应的……分工极其明確。 他们的终极目標就是进城劫掠一笔横財,从未奢望过能攻占城门或撼动朝廷根基。 唯一的出入口,就是他们炸开的那个城墙豁口。 至於代价,便是这几万流民被点燃的怨气和他们的性命。 让这些流民去衝击、去缠住、去吸引城內增援的官军。 但即便如此,他们也不敢往城里进得太深。 毕竟越靠近內城,防卫力量越强,街道格局也更复杂,不利於他们快速劫掠和撤离。 时间紧迫,必须在官军主力集结反应过来之前完成劫掠並撤退。 所以,他们將大部分流民带领到距离城墙豁口有一定纵深、足以製造混乱和阻碍援军的位置时,便不再深入,转而开始卖力地煽动流民抱团,去劫掠附近看得见的商铺和里坊。 他们放火、打砸、抢夺一切能抢到的財物和粮食。 看到小股的官兵巡逻队,便大肆编造谎言,说什么“城里的官军早就烂到根子上了”,“京营全是老弱病残,根本不敢跟咱们拼命”,鼓动流民继续作乱,製造更大的混乱。 而真正的罪魁祸首则趁著流民四处劫掠製造出的喧囂混乱,悄然脱离人群,朝著他们早已踩好点的、真正有价值的目標潜行而去。 失去了马匪头目们刻意的约束和引导,被彻底煽动起来、又被官兵溃逃刺激得忘乎所以的流民们,瞬间化身为真正的暴徒。 他们强行破开一户户紧闭的大门,无论是青砖瓦房还是土坯院落,都难逃厄运。 火光冲天而起。 他们杀人、抢粮、抢钱,甚至有暴徒开始对妇孺施暴,肆无忌惮地发泄著心中积压已久的绝望、恐惧和被煽动起来的暴戾…… 槐树巷一带,居住的多是像陆家、刘家这样的小康之家,房屋多是规整的青砖灰瓦,在混乱的火光映照下,比起更外围显得齐整许多。 这反而成了吸引暴徒的目標,被视为“有钱人家”的象徵。 因此,这里的情况尤为惨烈,几乎没有一户人家能够倖免於难。 门板被撞碎,窗户被砸烂,家什器物被捣毁,稍有价值的物品被哄抢一空。 不过,万幸的是,这里的住户大多是读过书或有些见识的,消息相对灵通些,心思活络。 在混乱初起、火光映天时,许多人便已嗅到了极度危险的气息,纷纷携家带口,设法前往他们认为更安全的地方躲避。 …… 石勇同样住在城南。 他早就察觉城中多处起火、人声喧囂的异样,心头也是大惊失色。 作为被京营扫地出门的老卒,他自然深知暴民作乱的凶险危害。 石勇自认有把子力气,隨身也携带著防身兵刃,寻常十数个歹徒近不了身,因此起初並未慌乱。 但很快,他猛地意识到大事不妙。 陆大人一家也住在城南槐树巷! 恩公家中有老夫人、女眷,人口不少。 这要是遭遇不测,可就糟了! 陆大人待他恩重如山,不仅救他性命,还让表弟李水生跟著他习武学艺,如果遭遇不测,他石勇还有什么脸面苟活於世?! 简直百死莫赎! 他早已將自身的前途与陆临川牢牢绑在一起。 第126章 有歹人 石勇再无半点犹豫,立刻抓起佩刀衝出家门,拔腿就往槐树巷方向狂奔! 一路疾驰,街道上已是一片狼藉。 他遇到几股正在烧杀劫掠的乱民。 那些人见石勇孤身一人、手持兵刃、面色凶悍,倒也不敢招惹他,只顾著砸抢沿街的店铺住户。 石勇无暇他顾,对这些散兵游勇视而不见,脚下发力,跑得更快。 终於赶到槐树巷巷口。 这里果然已经大乱!火光冲天! 昔日还算齐整的巷子,此刻浓烟滚滚,好几处宅院的门窗已被砸开。 石勇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目光急扫。 陆宅近在眼前! 然而,那两扇厚重的黑漆大门竟已被撞开,斜斜地歪在一旁,门閂断裂。 一股热血衝上石勇的头顶,双目瞬间赤红! “奸贼!敢尔!”他一声怒吼如同炸雷,震得附近几个刚从邻家抢了些米粮出来的暴徒一哆嗦。 石勇根本不给对方反应的机会,佩刀出鞘,寒光一闪! 噗!噗!噗! 刀光过处,鲜血飞溅。 他含怒出手,势大力沉,如同猛虎扑入羊群,眨眼间便將巷口那几个惊愕的暴徒砍翻在地。 石勇脚步不停,提著滴血的钢刀,一头衝进了陆宅院子。 院子里还有几个衣衫襤褸、面黄肌瘦的流民,正抱著从厢房里翻出的被褥、铜盆等物,其中一个还在试图用火把点燃倒座房的窗欞。 看到有人闯进来,那几个流民都是一惊。 石勇目光扫过混乱的院子,没有看到熟悉的面孔,心中又是一沉。 “啊,奸贼,竟敢毁我恩公家宅!”他鬚髮皆张,杀意沸腾。 二话不说,提刀又上! 这些流民哪见过这等凶神恶煞,嚇得魂飞魄散,丟下东西就想跑。 但石勇的动作更快! 刀光如匹练般卷过,又是几声惨嚎,那几个流民也倒在了血泊之中。 转眼间,近处只剩下一个抱著包袱、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的瘦小流民。 石勇一个箭步衝过去,如同老鹰抓小鸡般將那流民拎了起来,钢刀直接架在对方脖子上,喝问道:“说!这家人呢?!” 那人早已嚇破了胆,语无伦次:“没、没有人,大爷饶命!我们进来的时候,人就已经跑光……” 话还没说完,石勇手腕一沉。 噗嗤! 刀锋入肉,血光再起。 那流民瞪大惊恐的眼睛,软软倒下。 作为见过血、杀过敌的老卒,石勇对叛乱劫掠的凶徒暴民可不会手下留情。 剩余两个本想趁机溜走的流民,也被他几步追上,手起刀落,一一斩杀。 院子里终於暂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火焰燃烧木头髮出的噼啪声。 石勇胸膛起伏,喘著粗气,环顾被火焰映照得忽明忽暗的宅院。 恩公既已提前察觉危险,带著家眷躲起来了,也……不幸中的万幸。 此刻外面兵荒马乱,他也不好到处盲目去寻找。 目光落在火势渐起的堂屋和书房方向,石勇嘆息一声。 忽然,他灵机一动。 恩公走得那么急,恐怕没来得及带上什么要紧东西? 即使石勇是个粗人,也知道书很珍贵,尤其是读书人的手稿或者典籍,都视若珍宝,甚至关乎前程。 陆大人是翰林,书房里的东西必然紧要! 石勇不再犹豫,立刻冲向陆临川的书房。 书房的门虚掩著,也被乱民翻动过,桌椅歪斜,一些书籍散落在地。 但一眼望去,书架上的书卷、案头堆积的文稿,大部分还在。 石勇心中稍定,正准备衝进去抢救几本看似重要的书稿和那方端砚。 忽然! 院中传来一阵极其急促、沉重的脚步声! 紧接著,一个粗獷威严、如同炸雷般的吼声在燃烧的院落里骤然响起: “锦衣卫北镇抚司总旗赵鹰,奉命前来护卫陆翰林!作乱暴徒,格杀勿论!” 石勇心下一惊,动作瞬间僵住。 火光映照下,一队锦衣卫已如狼似虎般衝进院门。 为首者身材魁梧,面色冷硬,正是方才发声的赵鹰。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满院狼藉和几具倒在血泊中的暴徒尸体,脸上肌肉紧绷,眼神锐利如刀,心头焦灼万分。 今日锦衣卫指挥使梁大人从宫中回来后,便神色凝重,立刻下令全城搜搜,暗中排查可疑歹人。 锦衣卫倾巢而出,確实揪住了几个形跡鬼祟之徒。 严刑拷打之下,只知是些受人驱使的亡命徒,要趁雨停製造混乱,但具体位置、同伙人数及背后主使,这些小嘍囉却是一问三不知。 这情形太过诡异,透著一股子阴谋的味道。 梁大人便一直坐镇北镇抚司衙署,居中调度,调兵遣將,试图弥补情报的不足。 未承想,怕什么来什么,今夜果然出了这等泼天大乱! 歹人不仅纵火,竟还动用了火药炸城! 五城兵马司和京营派去增援豁口处的人手被打了个措手不及,防线瞬间崩溃,竟让城外如潮的流民冲了进来! 这下谁也坐不住了。 锦衣卫全员出动,首要任务便是镇压暴乱,肃清街巷! 赵鹰今夜本在衙署当值,本以为会被派去最危险的火线或是豁口处,却万万没想到,梁大人亲自点將,命他带一队精干校尉火速赶往槐树巷,不惜一切代价,必须护住陆翰林及其家眷周全! 梁大人语气森然,下了死命令:若陆翰林有丝毫闪失,別说前程,陛下就饶不了他们所有人! 赵鹰深知这位陆翰林的分量。 他不仅是梁大人的乘龙快婿,更是陛下近来屡次召见、亲口嘉许的简在帝心之才! 赵鹰哪敢有半分怠慢?心急如焚,一路快马加鞭,生怕来迟一步。 此刻看到满地的尸体和火光冲天、几乎被付之一炬的宅院,心猛地一沉,额头瞬间沁出冷汗。 难道还是来晚了?! “总旗!书房那边有人!”一名眼尖的校尉厉声示警,手指正指向书房门口。 只见一个身材雄壮、手持带血钢刀、並非锦衣卫装束的汉子,正从书房门口转身出来! “有歹人!!!”那校尉再次大喝。 呼啦一声! 周围其他几名锦衣卫反应极快,瞬间拔刀出鞘,身形闪动,已將书房门口那人团团围住。 第127章 也不知京营是否也会派人来 院內气氛骤然紧绷,杀气瀰漫。 赵鹰一个箭步上前,盯著那汉子,厉声喝问:“你是何人?!为何在此?!” 石勇看著眼前这群如临大敌的锦衣卫,心知误会大了,连忙解释:“误会!大人误会了!小的石勇,乃是陆宅的护院!” “护院?”赵鹰眉头紧锁,显然不信,“既是陆宅护院,为何孤身一人?陆宅其他人呢?你怎会独自在此?!” 他瞥了一眼院中那些被斩杀的暴徒尸体,心中疑竇更深。 这人身手不凡,下手狠辣,著实可疑! 石勇急道:“我、我並非日夜住在此处护院,只是……” 他试图解释自己与陆家的关係以及赶来救援的缘由,却嘴笨一时说不清楚。 “胡说八道!”赵鹰猛地打断他,心中那点疑虑瞬间放大,几乎坐实了猜测。 梁大人严令排查的歹人,尤其是那些身份不明、手段狠辣的悍匪头目,不正是这副样子?! 他脸色一寒,断然下令:“我看你就是混进城中的歹人头目!还敢狡辩!给我拿下!” “大人!听我……”石勇话还没喊完,围著他的几名锦衣卫校尉早已得到命令,毫不迟疑,刀光闪动,数柄钢刀带著凛冽风声,直取要害! 更有两人配合默契,从侧翼扑上,试图擒拿! 石勇心头大骇,深知被这群如狼似虎的锦衣卫当成暴民头目拿下,以眼下这混乱局势,恐怕连申辩的机会都没有,当场就会被当做首恶格杀! 他绝不能束手就擒,否则只有死路一条! 情急之下,別无选择,只能奋力反抗!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他怒吼一声,手中钢刀疾挥,同时脚下急退,试图衝出包围圈。 “还敢反抗?果然是悍匪!杀!”校尉们见他竟敢拒捕,更加確定判断,攻势愈发凌厉狠辣。 一时间,刀光剑影在燃烧的院落里交织碰撞,火星四溅! 石勇不敢真下杀手,生怕伤了甚至杀了锦衣卫,那可就坐实了谋反大罪,即便陆大人也难保住他! 因此他格挡为主,招招留力,只求自保脱身。 然而面对七八名训练有素、配合默契的锦衣卫好手围攻,他束手束脚,又失了先机,顿时左支右絀,险象环生,身上转眼间便添了几道不深不浅的刀伤,血染衣襟,渐渐被逼得从廊下退到了院中央,已是处於下风! 这时,院外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群身穿公服的差役冲了进来。 为首一人,正是顺天府典史王德才。 原来,兵部和刑部都打了招呼,近日流民聚集、恐生变故,所以京师城內负责治安的各衙署、部门这几日都不能擅离职守,所有吏员差役吃喝拉撒睡都要在衙门里待命。 没想到这才第一天晚上,就出了如此泼天的大乱子! 又是歹人潜入纵火、又是乱民衝击城防、甚至还动用了火药炸城! 局面糜烂,自有京营和五城兵马司的主力去弹压暴乱核心区域,顺天府这几十號差役就显得捉襟见肘,实在不够用了。 府尹谭文同坐镇府衙,接到各处急报,见城南局势崩坏,忧心陆宅地处城南槐树巷,恐怕首当其衝遭殃。 他想起陆临川的简在帝心,又钦佩其才学,便急令典史王德才带人过去看看,务必护住陆翰林家眷周全。 王德才感念陆翰林那日在顺天府的和善態度,更记得这位贵人曾在府尊面前替自己美言,心头也著实担忧陆翰林出事,便欣然领命,带著府衙能抽调的三十几名精干差役火速赶来了。 他衝进陆宅院子,却赫然看见院中已站满了杀气腾腾的锦衣卫! 双方人马对峙,当中一人浑身浴血,正被围攻! 王德才顿时瞠目结舌,脚步猛地一顿。 院中正在动手的人被这突如其来的闯入者打断,也下意识地停了手。 赵鹰,警惕地盯著这群不速之客,厉声喝问:“尔等何人?为何擅闯此地?” 王德才急忙抱拳躬身,表明身份和来意:“下官顺天府典史王德才,奉府尊谭大人之命,前来护卫陆翰林宅邸家眷!不知几位是……?” 赵鹰紧绷的脸色稍缓,但仍带著审视:“锦衣卫北镇抚司总旗赵鹰。和你一样,也是奉命前来护卫陆翰林宅院。未料在院中撞见这形跡可疑、持械逞凶的歹人,正欲將其拿下!” 他说著,冰冷的目光再次投向被围在中间的石勇。 石勇看见来的是打过交道的王德才,如同抓到救命稻草,立刻大喊:“王大人!是我!石勇!我如今是陆大人家的护院,被他们误会成歹人……请王大人为我作证!” “石勇?”王德才一愣,借著火光仔细看去,也认出了这个曾在顺天府衙门见过面的壮汉,“怎么是你?你怎会在此?还弄成这副模样?” 石勇见王德才认得自己,心头大石落地,连忙收起了兵刃,急切地解释道:“小的在附近家中,见城中多处起火,喊杀震天,担心陆大人一家安危,所以急忙赶过来救援!未承想撞见这伙……官爷,起了误会,动起手来!小的绝非歹人,请大人明鑑!” 闻言,赵鹰锐利的目光转向了王德才,带著询问。 王德才立刻点头,语气肯定:“赵总旗,此人说的不错。他確是陆翰林家的人,下官认得。是个实诚可靠的汉子,绝非作乱之徒。” 赵鹰盯著石勇看了片刻,又看了看王德才,权衡了一下。 顺天府典史出面作保,且此人方才虽然反抗,但只守不攻,確实不像悍匪做派。 他心中疑竇稍解,便挥了挥手,示意手下校尉们收起兵刃,后退一步:“既是误会,那便罢了。” 石勇鬆了口气,抱拳道:“情急自保,万望总旗大人海涵。” 误会解开,赵鹰立刻回到正题:“不过,陆大人到底去哪儿了?他家中为何空无一人?” 王德才环顾被劫掠焚毁的院子,想了想道:“陆翰林心思縝密,行事果断。眼见如此大乱,当不会坐以待毙,定然早已察觉危险,携家眷及时避开了此地。” 想了想,赵鹰点头,认同这个判断。 就在这时,院外再次响起密集的脚步声和甲冑碰撞声。 又进来数十名手持长矛佩刀的兵丁,为首的是个身著戎装、神色紧张的中年將官。 他甫一进门,就看见院子里已站满了顺天府的差役和气势森严的锦衣卫,微微一愣,急忙抱拳道:“南城兵马司副指挥使孙彪,奉命前来护卫陆翰林府邸!不知各位……” 赵鹰也是一愣,回答道:“你们来晚了。陆大人已携家眷安全转移,不在此处了。” 石勇看著院子里越聚越多的人马。 锦衣卫、顺天府、南城兵马司,心中既感欣慰又无比震撼。 他心道恩公果然深孚眾望,简在帝心,竟引得这么多衙门在如此混乱的局面下,不约而同地派人前来护卫! 也不知京营是否也会派人来…… 见眾人面面相覷,一时不知该做些什么,赵鹰当仁不让地站了出来:“诸位!既然陆翰林已不在此处,大家也別閒著了!眼下火势未灭,巷中暴徒未清,情势依然危急!孙副指挥,王典史,速速率领各自人手,在附近街巷展开搜捕,救火安民!但凡遇见手持凶器、趁乱劫掠的歹人,若遇反抗,就地格杀,不必留情!务必儘快肃清街面!” 他又转头对自己手下那队精干校尉道:“我们走!继续去找陆大人!必须儘快確认陆翰林及其家眷平安!” 第128章 你竟有如此神力 陆临川与程砚舟一路疾行,不敢有丝毫耽搁。 两人先是来到了距离更近的赵明德和柳通租住的小院。 院门虚掩,屋內漆黑一片,早已人去楼空。 想来这两位好友也察觉到城中大乱,提前撤离了。 见此情形,陆临川与程砚舟心头稍宽,不再停留。 所幸程家小院所在巷弄位置稍偏,此时暴民尚未波及至此。 程砚舟心头稍安,一把推开自家院门,心急火燎地直奔女儿的闺房。 推开门,借著远处天光与火光,只见房內空无一人,床铺整齐。 程砚舟的心猛地一沉,慌忙退出房门,又去其他房间寻找,口中焦灼地呼唤:“令仪!令仪!” 陆临川站在院中,碍於礼数与避嫌,本不欲在济川兄家中隨意翻找。 但眼见程砚舟遍寻无果,脸上已现出惊惶之色,他再顾不得许多,也立刻帮忙在几间屋子里仔细查看起来。 两人很快便將这小小的程家院落翻了个遍,確实不见程令仪的踪影。 程砚舟退出屋外,站在院中茫然四顾,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女儿便是他的命根子,若是有个闪失…… 他简直不敢想下去,顿时长吁短嘆,不住念叨:“到底去了哪里?唉,这可如何是好!” 相较之下,陆临川则要冷静得多。 他略一思索,分析道:“济川兄且宽心。程姑娘聪明伶俐,方才城中四处放火,爆炸声震天动地,那般大的动静,她定然也猜到了城中生变。我看这巷口邻近几户人家似乎也都走了,想必流民衝进城、四处劫掠的流言也已传到了这里。以程姑娘的机敏,定是见势不妙,早早离开了。” 他顿了顿,指著巷口方向:“你看,邻近几户都锁了门,想必是得了风声,一起撤离了。” 程砚舟闻言,忧色稍减,但疑虑更深:“可她一个女儿家,孤身一人能去哪儿?” 他教导女儿虽不算严厉,却也极为注重礼法规矩,教她读书识字,也约束她行止有度。 因此程令仪平素除了去固定的绣坊等处做些活计,极少与旁人有过多交集,与邻居们也只是点头之交,並不相熟。 程砚舟实在想不出她能去哪里投靠。 他喃喃道:“寻常百姓遇此大乱,能寻到庇护的地方本就不多,官府的衙署兵营向来不收留妇孺,多半……是去了寺庙道观之类的清静之地吧?” 陆临川点点头,安慰道:“不错,能容人暂避的,除了临近的法临寺、火神庙,便是稍远些的天寧寺。这几处都在南城稍靠內的地界,距离槐树巷那混乱源头已有一段路程,且有高墙深院。乱民若只为劫掠,当不敢轻易衝击这等地方。若程姑娘真跟著邻居们躲了过去,应是安全无虞的。” 程砚舟心中忧虑稍缓,但仍觉不安:“若真如怀远所言,倒也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陆临川沉吟片刻,又道:“不过,也不排除另外一种可能。” 程砚舟心又提了起来:“什么?” 陆临川看著程砚舟的眼睛,缓缓道:“程姑娘至孝。她若听闻槐树巷那边火光冲天、乱象最甚的消息……会不会担心济川兄的安危,冒险前去寻你?” 程砚舟闻言,脸色瞬间煞白! 女儿平日对自己的依赖与孝顺,怀远所言的这种可能性不仅存在,而且……极大! 程砚舟心头大骇,失声道:“坏了!这……这丫头!她真干得出来!” 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我得回去!立刻回槐树巷看看!” 方才两人来程家小院的路上,为了寻找赵明德和柳通,曾绕了一段路。 如果女儿真是去槐树巷找他,极有可能就是在那时与他们在混乱的街巷中失之交臂,未曾碰上! 越想,程砚舟越觉得女儿此刻很可能正在那危险之地! 他心急如焚,转身就要往外冲。 “济川兄且慢!”陆临川一把拉住他,语气凝重,“此刻槐树巷一带,恐怕已是乱民横行、劫掠正酣!前去弹压的军队官兵也必然严阵以待,刀兵无眼,局面混乱凶险至极!你此时孤身前去,莫说能否找到程姑娘,便是你自己,也极易被裹挟其中,遭遇不测!再者,程姑娘是否真去了那里,也只是推测,未必成真。” 程砚舟却用力挣脱,决然道:“怀远所言有理!但为人父者,明知女儿有万分之一可能身陷险地,我若不去寻找,於心何安?若小女真因此遭遇不测,我……我如何对得起她九泉之下的母亲?” 他眼中含泪,看著陆临川,带著託孤般的沉重:“怀远,你前途无量,是大虞未来的栋樑。我此去若遭遇不测,而小女侥倖生还,又无依无靠……请你务必……务必看顾她一二!” 话语间,已抱了最坏的打算。 陆临川看著程砚舟决绝的神情,心知劝阻不住,念头飞转,果断道:“济川兄,你是忠直敢諫的諍臣,国家危难之际,正需你这样的直臣!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你如今尚未官復原职,身上也无凭证,此刻贸然闯入兵凶战危之地,即便遇到官兵,也极易被错认为乱民,百口莫辩!我去则不同!” 他举起牙牌,语气斩钉截铁,“我有官身,有此牙牌为凭,可保无虞!况且,我从四川赴京赶考,也有些防身本事……” 他怕程砚舟不信自己能力,转身对著院墙一角那颇为厚实的夯土墙,一拳狠狠砸了上去! “砰!” 一声沉闷巨响,那看似坚固的夯土墙竟应声被轰出一个大洞,尘土簌簌落下! 程砚舟看得目瞪口呆,震惊万分! 这一拳之力,远超常人想像! 他脱口而出:“怀远,你……你竟有如此神力?!” 陆临川收回拳头,打断他的惊诧:“好了,济川兄!事不宜迟,远处喊杀声更近了,乱民隨时会蔓延至此!你快往法临寺或火神庙方向去寻避,也顺便看看能否找到程姑娘!我们分头行动,多一分希望!济川兄保重!” 程砚舟看著陆临川坚定的眼神和那堵破墙,又看了看远处映天的火光,情知这是最稳妥也是唯一的办法。 他心潮起伏,最终只能压下万般担忧与感激,对著陆临川深深一揖:“怀远高义!程某……程某无以为报!若小女真因此得救,你就是她再造恩人!怀远……千万保重!” “济川兄速去!”陆临川再次催促。 程砚舟不再犹豫,深深看了陆临川一眼,转身快步消失在昏暗的巷道中。 陆临川目送他离开,立刻转身进入程家小院厨房,抄起一把放在角落的柴刀握在手中。 他並非鲁莽之人,敢做此决定,自有考量。 自己身负巨力,等閒十数人近不得身,自保无虞。 再者,方才来时已见官兵大队开赴,流民乌合之眾绝非对手,局面不至於完全失控,且自己身怀翰林修撰牙牌,遇到官兵可证明身份,寻求庇护。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程砚舟乃自己官场臂助,且情谊深厚,其女亦是晚辈,於情於理,都不能坐视其父女可能双双陷入危局而袖手旁观。 第129章 多谢先生 程令仪果然如陆临川所料。 当流民暴乱的消息传至自家小院,她心头第一个念头便是立刻动身,赶往陆先生府邸,去寻自己病体未愈的父亲。 父亲独自寄住在別人家中,又逢今夜城中暴乱骤起,若是病体受惊或遭遇不测,她赶去总能照料一二。 因此,当邻居大娘拉住她的胳膊,热切地要拉她一道前往灵觉寺避难时,她毫不犹豫地婉言拒绝了。 她想得简单:沿著大路快步走,总能遇见陆先生他们撤离的队伍。她一个小姑娘脚程快些,说不定正好能碰上,不至於扑个空。 然而她哪里知道,陆临川的警觉远超常人。 骚动甫起,他就果断安排家中女眷乘坐驴车前往內城的官署避难。 行动之快,与匆匆赶来的程令仪,完美地失之交臂。 更不巧的是,他和程砚舟担心滯留的赵明德与柳通,特意绕路去接应,恰恰又错过了正焦急赶往陆宅寻父的程令仪。 当程令仪气喘吁吁地跑到槐树巷时,哪里还有熟人的影子? 整条巷子只有几处房屋正熊熊燃烧。 显然,已有乱民流窜至此纵火劫掠。 程令仪心中警铃大作,强压下立刻衝进陆宅查看的衝动。 她没有出声,也没有再向前一步,而是谨慎地贴著墙根,缓缓后退,一边退,一边慌乱地四处张望,寻找可以暂时藏身的僻静角落。 但已经晚了。 大批狂乱的流民正从另一条街口涌进这里。 程令仪惊得魂飞魄散,只能往更深的角落、更阴暗的断墙后躲藏。 恐怖就在眼前上演。 几个没能及时撤离的老弱病残,被毫无人性的乱民揪出,短促的哀嚎之后,便是刀刃入肉的闷响和迸溅的鲜血。 那赤裸裸的、残酷到极致的杀戮,对於长在相对安寧中的程令仪来说,是此生未见的酷烈景象。 同是衣衫襤褸、挣扎求生的穷苦人,一旦一方沦为施暴者,对另一方的手段竟可以如此残忍,视人命如草芥。 幸而她身形在少女中算是修长的,偏又格外瘦削,躲在那仅容一人藏身的狭小角落时,尽力蜷缩著,几乎与破墙融为一体。 那些流民只顾劫掠纵火,匆匆扫过这废墟一角,竟真没发现她的存在。 不知僵持了多久,一阵更嘈杂的、带有明確节奏的呼喝声和兵甲摩擦声响起。 几队官兵先后赶到槐树巷。 他们首先冲入已成火场的陆宅,搜寻一番后迅速退出,紧接著便如同猛虎下山,开始无情地清剿巷中乱窜的暴民。 程令仪依旧紧贴著冰冷的断墙,一动不动,直到混乱的廝杀声彻底远去。 她又屏息凝神等了好久,直到確认安全,才敢从藏身处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探出身来。 父亲和陆先生他们已安全撤离。 自己必须立刻回去,不能让他们平白为自己担心。 想到这里,她定了定神,准备原路折返。 她快步跑出几步,转进旁边一条相对完好的小街。 心刚放下半分,前方拐角处却猛地又冒出十来个人影! 程令仪心头巨震,条件反射般地往后一缩。 “这边!” “有个小娘们!” “別让她跑了!” “……” 那伙人显然已发现了她,立刻嚎叫著追了过来! 程令仪脑中一片空白,转身拔腿就跑。 忽然,前面巷口不知何时也闪出几个人影。 前路被截断,后路被堵死,她瞬间被逼入了一条两端都被封死的、更短的小巷中央。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灭顶而来。 她颤抖著,几乎是凭著本能,一把將头上那支挽发的木簪子拔了下来,紧紧握在手中,簪尖毫不犹豫地抵在了自己纤细的喉咙上! “呜呜呜……” 少女再也无法控制,泪水汹涌而出,压抑不住地嚶嚶哭泣。 她亲眼目睹过那些落入流民之手的妇人孩童的下场有多悽惨。 与其那样受尽折磨屈辱而死,不如……不如此刻了断。 她闭上眼,握簪的手抖得不成样子。 就在这时。 “啊——!” “后面!后面!” “有硬点子!” “……” 逼近的乱民突然发出一阵惊惶的乱叫。 追向她的脚步戛然而止,反而调头向来路的方向涌去。 程令仪猛地睁开双眼,惊疑不定地探出头,朝巷子入口方向望去。 只见一个人影,正堵在巷口。 那人手中一柄沾满暗红血跡的柴刀。 他身形算不得魁梧,但动作却异常迅猛,一刀劈出,便有一个乱民惨叫著倒下! 面对围上来的暴徒,他毫无惧色,左劈右砍,手中柴刀大开大合,力量惊人。 狠厉果决的气势,瞬间震慑住了这群乌合之眾。 剩下的流民见状,也不敢再上前送死,怪叫著纷纷后退,四散奔逃。 混乱来得快,去得更快。 这是陆临川拼著性命赶走的第三波意图劫掠的流民。 为了自保,这位素持笔墨的书生,今夜第一次不得不亲手杀人。 胃里一阵阵翻江倒海的噁心,但他强迫自己压下那些不適。 在这个无法理喻的混乱夜晚,软弱和犹豫只会招致灭顶之灾。 就在他抬脚欲行时—— “陆……先生。” 一个带著浓浓哭腔、既怯懦又急切、无比熟悉的声音,轻轻地从巷子深处传来。 距离上一次听到这声音,已经將近两个月了。 陆临川猛地抬头,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纤瘦的身影从巷道中间一处墙角的阴影里踉蹌著跑了出来。 月光与火光交织,照亮了她狼狈却难掩清丽的脸庞。 正是程令仪。 程令仪朝著陆临川快步跑了过来。 在这样绝境逢生的时刻突然看到熟悉的面孔,巨大的喜悦瞬间衝垮了她紧绷的神经,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陆先生。”她的声音里还带著哽咽,“你怎么在这里?” 陆临川看到她安然无恙,心中悬著的巨石终於落地。他將柴刀移到不碍事的左手,迅速解释道:“別担心,我们已经安全撤离了。” 他微微顿了一下:“我和济川兄在安置好其他人后,专程赶回你家小院接应你,不料你竟不在家中。我们心忧如焚,猜测你极可能是在寻父心切之下,来了这边。” 他指了指燃烧的槐树巷:“因此才分头行动,我沿此路径一路找来,济川兄怕是绕了另一条道。未曾想,竟在此处寻到了你。” 程令仪声音哽咽:“多谢先生。” 她对陆先生的感情十分复杂。 有情竇初开的少女那份隱秘的倾慕,毕竟两人已有了不能为外人道的肌肤之亲,可转念一想,迄今为止也只见过那一面。 儘管那些关於“新科状元郎”的街头巷议让她每每听闻都暗自欢喜,但本质上,他们几乎如同陌生人。 更何况,陆先生与父亲以兄弟相称,自己心底这点旖旎心思,每每想起总觉得有悖伦常,不合礼法。 这重重纠葛让她在面对陆临时,总感到一丝不自在与怯懦。 好在一南一北,也无事由非得见面,倒也免去了许多尷尬…… 陆临川心里道没有这么多心思,只是急切道:“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得先去找个安全的地方避过这阵风头。” 程令仪点了点头。 第130章 確实是大功一件 这时,一队全副武装的兵丁,从街角快速冲了过来。 为首的军官目光锐利,扫过陆临川和躲在他身后的程令仪,厉声喝问:“站住!你们是何人?为何深夜在此流窜?!” 陆临川定睛看去,心中立刻有了猜测。 这身装束,正是负责京师治安的五城兵马司兵丁。 他立刻拿出自己的牙牌,朗声道:“翰林修撰、文渊阁行走陆临川在此!” 孙彪一听这名號,先是一愣,脸上闪过一丝难以置信,隨即急忙冲近几步,借著火光仔细打量陆临川。 他小心翼翼地接过牙牌,翻来覆去仔细验看,又抬头对比著陆临川的衣著气度,確认无误后,脸上瞬间堆满了恭敬。 他立刻抱拳躬身行礼:“陆大人恕罪!下官南城兵马司副指挥孙彪,奉上峰之命,正四处搜寻陆大人下落,护卫周全!请大人隨我等暂避!” 陆临川闻言一愣。 五城兵马司与他素无交集,竟会专程派人来保护自己? 不过这突如其来的护卫力量,让他紧绷的心弦终於鬆弛下来。 他环视孙彪身后那三十几號兵丁,心下大定。 程令仪则像受惊的小鹿,悄悄往陆临川身后又缩了缩。 陆临川立刻询问当前局势:“孙大人,南城情况究竟如何?” 孙彪恭敬答道:“回大人,事发突然!城防各处其实都提前布置了人手戒备,只是这些刁民太过狡猾,竟动用了火药炸城!守军措手不及,这才让大批流民涌入城中。不过大人放心,锦衣卫、京营並我五城兵马司早有预案,此刻大队人马已倾巢而出,正在有序清剿暴徒,弹压乱象!这乱子,料想持续不了多久了。” 他口齿伶俐,条理分明,让陆临川不由得高看了几眼。 毕竟南城兵马司副指挥只是个正七品武职,论地位远低於翰林清贵。 陆临川追问关键点:“城门和那城墙豁口处,可曾加派重兵把守?” 孙彪面露难色,迟疑道:“这下官就不甚清楚了。只是……眼下最紧要的是將涌入城內的乱民儘快驱赶出去,以安民心。故而下官猜测,各处城门守备必定严加防范,而那豁口处……或许……或许会留作驱赶暴民退走的通道?” 陆临川心念电转:“確实该如此。你们可知,此次煽动流民、纵火炸城,实乃城外马匪所为?” 孙彪一愣,显然对此內情並不知晓:“马匪?这下官倒未听闻。不过大人,眼下非是细究之时,此地火光冲天,太过凶险!还请大人速速隨我等撤往安全之处,待事態平息,自有上官处置!” 陆临川眉头紧锁。 马匪处心积虑煽动流民进城,绝非为了送死,必定是提前踩好了点,要趁乱劫掠! 这正印证了先前擒获的那个纵火贼的供词。 官兵这种以“驱赶为先”的策略,恐怕正中了马匪下怀,成了他们浑水摸鱼、趁火打劫的帮凶! 他目光扫过街巷。 火光映天,流民尸体横陈,被烧毁的房屋、仓惶逃命的百姓比比皆是,而真正的罪魁祸首——那些马匪,却可能正逍遥法外,洗劫著他们的目標! 难道这些人都能轻易逃脱? 国库本就空虚,南城此番遭劫,商铺民宅焚毁无数,重建又是一笔沉重负担。 若让幕后黑手逍遥法外,朝廷威严何在? 这口气,他实在咽不下! 一股冰冷的怒火在他胸中升腾。 他果断问道:“孙大人,南城外围,特別是靠近豁口方向,可有什么钱庄、赌场、或者囤积货物的大型商铺仓库?” 孙彪虽不明其意,但碍於身份,还是恭敬回答:“有是有,只是不多。钱庄……有『恆通』、『瑞昌』两家分號设在外围,赌场……『鸿运坊』算一处大的,还有几家专做南北货的大商行仓库也在附近。” 作为负责本地治安的衙署司官,他对这些重点目標自然门儿清。 “很好!”陆临川眼神一凛,“你等速速分赴这几处!若遇正在劫掠之人,必是马匪无疑!能擒获活口便擒获,若其反抗,格杀勿论!” 孙彪脸上立刻显出为难之色:“大人!万万不可!我等奉命,乃是护佑大人周全!若擅离职守,致使大人有失,上峰怪罪下来,下官等万死难辞其咎啊!” 陆临川见他如此坚持职责,心知是个难缠的,態度反而更加坚决:“留下十人,护送这位程姑娘前往你们南城兵马司衙署,务必好生安置!剩余人等,隨我一同前往那些地点!若擒得元凶,便是大功一件!若有差池,责任由我一力承担!” 孙彪大惊,急忙劝阻:“大人身份尊贵,又不擅武艺,岂能以身犯险?再说,肃清暴民、剿灭匪类,自有京营精锐前往,也犯不著大人亲临险地啊!” 陆临川却態度强硬,不容置疑:“非也!京营主力此刻必在全力驱散、弹压各处暴民,分身乏术!此刻再去通知调兵,已然迟了!京师重地遭此大祸,若不能擒获首恶元凶,明正典刑,朝廷顏面何存?难道真要昭告天下,是朝廷賑济不力,才逼得流民作乱衝击京师吗?这將对朝廷威信,会造成何等重创!” 他的话语掷地有声,点明了其中的巨大政治利害。 抓住元凶,是挽回朝廷脸面、稳定人心的关键。 孙彪瞬间明白了利害,脸色变了变。 若能亲手擒获匪首,確实是大功一件! 他不再犹豫,抱拳道:“下官职责在身,奉命保护大人!大人要去哪里,下官等便护卫大人去哪里!听凭大人调遣!不过,请大人务必万事小心!” 陆临川见此人总算转过弯来,点头道:“好!事不宜迟,我们这就走!” 一直沉默的程令仪这时忍不住出声:“先生,小心!” 她亲眼见识过陆临川的身手,但面对穷凶极恶的匪徒,心中依旧充满了担忧,只是此刻,那担忧化作了一个坚定的点头,眼神中满是无声的支持与信任。 陆临川也朝她点了点头,隨即目光转向孙彪手下准备留下护卫程令仪的兵丁中一人,命令道:“把你的刀和甲冑给我!” 那兵丁一愣,下意识看向孙彪。 孙彪立刻点头示意。 兵丁不敢怠慢,迅速脱下身上那件牛皮压合的轻便革甲,连同佩刀一起恭敬递上。 陆临川动作麻利,很快穿戴整齐。 虽是临时拼凑,却也有了几分凛然之气。 准备就绪。 孙彪不再多言,立刻在前带路。 陆临川手握钢刀,带著这队二十余人的兵丁,如同离弦之箭,朝著可能存在匪踪的黑暗街巷疾驰而去。 第131章 竟被那个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清秀官员一脚踹飞了 硝烟混杂著血腥的气息,在南城墙豁口附近的街区瀰漫,久久不散。 这里一片狼藉。 马匪一行百余眾,能在京城外围啸聚山林多年,自然个个是刀头舔血的悍匪。 行动前便分工明確:三十余人在城外接应,四十余人潜入城內分头劫掠早已踩好的点,还有三十余人混在流民中或提前潜入纵火製造混乱。 此刻,被列为重点目標的“恆通”钱庄分號內,更是如同修罗场。 猩红的血泊在地面肆意流淌、凝结,钱庄僱佣的几名打手护院、掌柜连同几个伙计,都已倒在血泊中断了气。 浓重的铁锈味盖过了原本的铜钱气息。 匪首刘三,一个面膛黝黑、眼神凶戾的精悍汉子,正站在一地狼藉中,指挥著几个兄弟从库房里搬出沉甸甸的木箱和成卷的银票。 “这回真他娘的发达了!”一个脸上带疤的悍匪掂量著一锭银子,咧嘴大笑,“光这现银加银票,少说也有近万两!更別说其他地方的弟兄们了!” “哈哈哈,京城不愧是天子脚下,肥羊遍地!这一票,顶咱们干十年!”另一个匪徒兴奋地附和。 刘三脸上也带著一丝得瑟,但语气依旧严厉:“手脚都给老子放乾净点!谁敢藏私,回去老子剁了他的爪子!放心,回去论功行赏,少不了你们的!都他娘的给老子搞快点,別磨蹭!官兵不是吃素的!” “大当家放心!”疤脸汉子不以为意,“那群臭丘八这会儿正忙著驱赶那些饿疯了的流民呢!就算真来了几个不开眼的,怕个鸟?老子一个就能打他们十个!”周围顿时响起一阵囂张的鬨笑。 “大当家这招实在是高!”有人奉承道,“等咱们抢够了,拍拍屁股走人,这黑锅,自有那帮没头苍蝇似的流民替咱们背!” “……” 正忙得热火朝天,前面负责望风的弟兄冲了进来:“老大!不好了!有一队官兵,杀气腾腾的,就衝著咱们这儿来了!人不多,二十来个!” 刘三眼神一凛,凶光毕露:“看来官兵里头也有明白人啊,竟能识破老子的计策,找到这儿来。” 他语气带著一丝意外,隨即化为更深的狠厉:“不过,可惜了……撞在老子刀尖上!” 他选择亲自坐镇这最深处的钱庄,除了此地油水最厚,本就存了替各处劫掠的兄弟挡住可能追兵的心思。 此刻官兵真找上门,反而激起了他骨子里的凶悍。 “哥几个,抄傢伙!”刘三一把抽出腰间的厚背砍刀,寒光闪闪,“先宰了这群臭丘八,再接著搬!待会儿动手都麻利点!” “好!”眾匪齐声应和,纷纷亮出兵刃,迅速在钱庄门口和院內散开,摆出迎敌姿態。 陆临川与孙彪带著二十余名南城兵马司的兵丁,脚步迅疾地衝到了钱庄附近。 眼前的景象印证了陆临川的推测。 一群绝非寻常流民的凶悍之徒,动作麻利,显然训练有素。 兵丁们也立刻看出不对劲。 这群人个个目光凶狠,手持利刃,身上带著煞气,分明是惯於廝杀的亡命徒! 顿时,一股紧张甚至带著些许恐惧的气氛在官兵中瀰漫开来。 他们平日里抓抓毛贼、救救火尚可,真对上这等悍匪,心里直打鼓。 双方人马在钱庄门口狭路相逢,瞬间剑拔弩张。 陆临川目光迅速扫过人群,立刻锁定了被几名悍匪隱隱簇拥在中间的刘三。 此人身形精悍,气度沉稳,眼神中带著掌控全局的狠厉,绝非普通嘍囉。 刘三也第一时间注意到了被官兵护在身后的陆临川。 火光映照下,对方一身临时凑合的皮甲,手中钢刀紧握,眉目清朗,在这血腥混乱的战场上显得格格不入。 “呵,长得倒挺俊俏。”刘三心中冷笑,隨即杀心更炽。 几乎是同时,两道截然不同的命令响起: 陆临川目光锁定刘三,厉声喝道:“那匪首,儘量捉活的!其余人,格杀勿论!” 刘三则狞笑一声,厚背刀直指陆临川:“兄弟们!那长得眉清目秀的,给老子抓活的!其他人,全都宰了!” “杀——!” “宰了他们!” 命令出口的剎那,双方如同绷紧的弓弦骤然断裂,凶猛地撞在一起! 乒桌球乓! 刀剑碰撞的金铁交鸣声瞬间响彻夜空,火星迸溅! 惨叫声、怒吼声隨即响起。 然而,五城兵马司的兵丁,终究只是维持地方治安的队伍,平日里乾的不过是灭火、缉盗、巡街的差事,何曾经歷过这等真刀真枪、以命相搏的阵仗? 甫一交手,高下立判。 这些兵丁战斗经验匱乏,面对凶悍亡命、招招夺命的马匪,立刻手忙脚乱。 几个照面下来,就有几名兵丁被砍翻在地。 恐惧如同瘟疫般蔓延,好几个兵丁眼见同伴惨死,嚇得魂飞魄散,竟直接丟下武器,转身就逃! “他妈的!都给老子顶住!”孙彪看得目眥欲裂,怒吼著挥刀劈开一个匪徒的进攻,自己也掛了彩,“保护大人!” 他奋力向陆临川靠拢。 但剩下的十来个悍匪也非善类,见官兵如此不堪,更是凶性大发,步步紧逼,试图分割包围。 孙彪等几个还算忠勇的兵丁,被逼得节节后退,勉力支撑,將陆临川护在中间,险象环生。 陆临川被护在战圈中央,看著眼前兵败如山倒的景象,一股邪火直衝顶门。 他怒骂一声:“他妈的!这都是些什么酒囊饭袋?!” 这与他想像中的官兵战力相差太远! 孙彪大腿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直流,他喘著粗气:“大人!匪首凶悍,弟兄们顶不住了!我们……我们撤吧!” 周围残存的兵丁也眼神惶急,萌生退意。 “不能撤!”陆临川斩钉截铁,“匪首就在此处,若让他跑了,今夜这乱局便无法交代!擒贼先擒王!” 只有拿下刘三,才能挽回一丝朝廷的顏面。 “唉!”孙彪见陆临川如此坚决,只得咬牙硬撑,挥刀迎向再次扑来的匪徒。 刘三见官兵阵型已乱,护卫陆临川的力量薄弱,眼中凶光大盛! 他猛地发力,接连盪开两名兵丁的阻拦,厚背砍刀带著破风之声,如同下山猛虎,直扑被护在核心的陆临川! “大人小心!”孙彪肝胆俱裂,嘶吼著不顾一切地扑向陆临川身前,试图挡住这致命一击。 鐺——! 孙彪的佩刀与刘三的厚背砍刀狠狠撞在一起,火星四溅! 巨大的力量震得孙彪虎口崩裂,佩刀险些脱手,整个人踉蹌后退。 刘三得势不饶人,刀光接连劈下。 孙彪身上瞬间又添几道伤口,鲜血染红了皮甲。 两人武艺本就相差不大,但孙彪已负伤,此刻更是被刘三搏命的打法压得喘不过气,陷入了角力的泥潭,眼看就要支撑不住。 “快!护送大人撤!”孙彪拼尽全力架住刘三一刀,嘶声对仅存的几个兵丁喊道,声音带著悲壮。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滚开!”一声冷喝在孙彪身侧炸响! 只见一直“被保护”著的陆临川,竟猛地一个箭步跨出! 他动作快如闪电,趁著刘三全力与孙彪角力、中门大开的瞬间,右腿如同铁鞭般狠狠抽出,精准无比地踹在刘三的腰肋之上! 砰! 一声沉闷得令人心悸的巨响! 正全力压制孙彪的刘三,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从腰侧传来,仿佛被狂奔的野牛撞中! 他连人带刀,如同一个破麻袋般,惨叫著倒飞出去。 “哐当”一声狠狠砸在钱庄门口的石阶上,厚背砍刀脱手飞出老远。 “呃啊!”刘三蜷缩在地,剧痛让他几乎窒息,他猛地抬头,望向那个收回长腿、面色冷峻的年轻官员,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好……好大的力气!” 他简直怀疑自己是不是被攻城锤砸了!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整个战场瞬间一静! 孙彪和仅存的几个南城兵马司兵丁全都懵了,目瞪口呆地看著陆临川。 他们方才还在拼死保护这位文弱翰林,万没想到这位看似清瘦的状元郎,竟有如此恐怖的神力! 一脚踹飞了连孙副指挥都难以招架的凶悍匪首?! 不仅是官兵,连那些围攻的悍匪们也都惊呆了。 他们的大当家,在他们心中如同战神般的存在,竟被那个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清秀官员一脚踹飞了?! 这巨大的反差带来的衝击,让他们一时忘了动作,仿佛见了鬼。 第132章 余者跪地投降可免一死 陆临川却毫不停留。 巨大的力量赋予了他绝对的自信。 趁著这短暂的震慑,他眼中寒光一闪,手中钢刀抡起,不再需要任何人保护,反而如同猛虎下山,主动冲向最近的几个悍匪! “杀!” 他的招式毫无哨,大开大合,凭藉的就是那身非人的蛮力! 钢刀裹挟著风雷之势劈下! 鐺!噗嗤! 一名匪徒下意识举刀格挡,却感觉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传来,虎口瞬间撕裂,钢刀脱手! 陆临川的刀锋去势不减,直接劈开了对方的肩胛骨,鲜血狂喷! 另一名匪徒从侧面偷袭,刀尖刺在陆临川的皮甲上,却只划破一道口子,未能深入。 陆临川反手一刀横扫,那匪徒慌忙后退,刀锋擦著他的头皮掠过,嚇得他亡魂皆冒! 陆临川这种蛮横、暴力、纯粹以力量碾压的战斗方式,瞬间让孙彪等人看得瞠目结舌,几乎忘了呼吸。 “这……这……”一个兵丁张大了嘴,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位翰林大人。 震撼过后,便是狂喜! “大人威武!”孙彪最先反应过来,一股热血猛地衝上头顶! 巨大的震惊瞬间转化为无法言喻的振奋! 我们是来保护大人的,结果却是大人保护了我们?! 强烈的羞愧感和被激发的血性让他怒吼出声:“都他娘的愣著干什么?!我们是来保护大人的!岂有让大人保护的道理?!都给老子上!杀光这群狗娘养的!” 他强忍伤痛,挥舞著佩刀,率先扑向一个还在发愣的匪徒。 “杀啊——!” “保护大人!杀贼!” “宰了他们!” “……” 剩下的兵丁们亲眼目睹了陆临川的神勇,如同被打了一剂强心针! 恐惧被驱散,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气和凶悍从胸腔里迸发出来! 他们齐声怒吼,眼睛瞬间充血变红,如同打了鸡血的狼群,跟著孙彪和陆临川,不要命地扑向了那些还在震惊中的悍匪! 事实证明,古代士卒打仗,士气往往比装备武艺更重要。 將领若能身先士卒,展现出无敌之姿,便是最好的激励! 此刻,跟在陆临川和孙彪身后的兵丁,就算再怂,也被这绝地反击的狂潮裹挟,爆发出了惊人的战斗力! 原本占据绝对上风的悍匪们,被这突如其来的逆转打得措手不及。 陆临川的怪力让他们心惊胆战,兵丁们突然爆发的亡命气势更是让他们阵脚大乱。 一时间,竟被杀得节节败退,不断有人惨叫著倒下。 “啊——!”刘三从剧痛中缓过劲来,看到手下兄弟竟被那怪力文官带著一群残兵杀得连连败退,眼珠子瞬间红了! 一股被羞辱的狂怒和身为大当家的责任彻底激发了他的凶性! 他猛地从地上弹起,顾不得捡刀,竟直接从旁边一个死去的兄弟手中夺过一把腰刀,不顾一切地再次扑向战场核心的陆临川! 他必须亲手解决掉这个最大的变数! “狗官!纳命来!”刘三发出野兽般的咆哮,状若疯魔,刀光如同泼风一般,招招不离陆临川要害,完全是两败俱伤的打法! 他此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杀了这个怪胎! 陆临川眼神一凝,心道:正主来了!只要拿下这匪首,今夜这乱局,也算为朝廷挽回了几分顏面! 他毫不畏惧,挥刀迎上! 同样打定了主意要擒贼擒王! “鏘鏘鏘——!” 两柄钢刀在火光下疯狂碰撞,火星四溅! 刺耳的摩擦声令人牙酸! 刘三確实悍勇,搏杀技巧远在陆临川之上,刀法刁钻狠辣。 陆临川虽有巨力,但穿著皮甲动作稍显笨拙,身上接连被划破几道口子,虽有皮甲阻挡未伤及要害,但也疼痛难忍,鲜血浸透了內衫。 然而,陆临川的力量实在太过恐怖! 每一次兵刃交击,刘三都感觉手臂剧震,虎口发麻,手中那把抢来的腰刀根本承受不住这股沛然巨力! 咔嚓! 又一次毫无哨的猛烈对劈! 刘三手中的腰刀竟应声从中断裂! 巨大的力量反震回来,他只觉得右臂一阵钻心的剧痛,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整条右臂竟被震得齐肩脱臼!断刀飞上半空! “啊——!”刘三发出一声悽厉到变调的惨嚎,左手死死捂住软塌塌垂下的右肩,痛得浑身抽搐,脸上瞬间没了血色! “大当家!”周围的悍匪们见状,魂飞魄散,惊骇欲绝! “大人神威!” “匪首废了!杀啊!” “……” 残存的兵丁们则如同被注入了最后一针强心剂,彻底杀红了眼! 他们疯狂地嘶吼著,士气达到了顶点,如同下山的猛虎,竟將剩余的十来个悍匪彻底压制,杀得他们人仰马翻,溃不成军! 大腿血流如注、瘫坐在一旁观战的孙彪,见状不由得放声大笑,声音嘶哑却充满了快意:“哈哈……咳咳……大人威武!杀得好!” 这就是残酷的冷兵器战爭。 没有慷慨激昂的配乐,没有精心设计的华丽招式,只有最原始的碰撞、最直接的杀戮、血肉的撕裂、生命的流逝。 空气中瀰漫著血腥、硝烟、汗臭和死亡的味道,刺激著每一个人的神经。 陆临川看著眼前因剧痛而面容扭曲、眼中终於露出惊恐之色的刘三,没有丝毫怜悯。 他如同凶神恶煞般,提著滴血的钢刀,一步步逼近。 刘三第一次感受到了深入骨髓的恐惧! 眼前这个看似清瘦的文官,竟比他们这些刀口舔血的悍匪还要狠厉! 那非人的力量更是让他感到了绝望。 他强忍剧痛,声音嘶哑地开口,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英雄!好汉!你……你有如此本事,何必给这昏聵无能、视民如草芥的狗朝廷卖命?!跟我走!回山里!老子让你当二当家……不!大当家!这位置给你!带著兄弟们吃香喝辣,逍遥自在!强过在这里受那鸟气!” 陆临川闻言,眼中寒光更盛,脚步丝毫不停。 这等草寇的诱惑,岂能动摇他的心志? 他逼近刘三身前,居高临下,声音冰冷如铁,带著读书人特有的凛然正气,却又鏗鏘有力,字字诛心: “住口!尔等为了一己私慾,不惜煽动流民、纵火炸城、祸乱京师!可知今夜有多少无辜百姓因尔等而家破人亡?有多少士卒为平乱而血洒长街?尔等眼中只有金银財帛,何曾想过那数万被尔等推入死地的流民?!他们也是人!也有父母妻儿!尔等所为,不仁不义,丧尽天良!此等行径,禽兽不如!君子所不为!” 他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刘三心头。 刘三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竟被这义正词严的斥责逼得哑口无言。 就在这时,刘三眼中凶光再闪! 他猛地抬起还能活动的左手,袖口中寒光一闪,竟是一把短小匕首,狠狠刺向陆临川的小腹!这是他最后的搏命一击! “找死!” 陆临川反应极快! 他本就在防备,此刻更是怒从心起! 手中钢刀闪电般劈落!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噗嗤! “啊——!”又是一声悽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 刘三刺出的左手手腕被齐根斩断! 断手连同匕首一起飞了出去! 鲜血如同喷泉般从断腕处狂涌而出! 陆临川毫不迟疑,一步跨前,左手如同铁钳般探出,狠狠掐住了刘三的脖子,將其整个人从地上提了起来! 巨大的力量让刘三双脚离地,眼球暴突,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窒息声,所有的挣扎都显得那么徒劳。 陆临川环视著周围因首领被擒而彻底崩溃、纷纷被斩杀或跪地投降的残余匪徒,又扫了一眼满地的尸体和狼藉,胸中鬱结的怒火与激盪的豪情交织。 他高举著手中如同死狗般抽搐的匪首,声震四野,响彻在这血腥的战场之上: “匪首刘三伏诛——!余者跪地投降可免一死!” —作者有话说— 今天猛猛地爆发了一下,1.2万字,把这段剧情收尾了,才敢出来说话。 这段剧情铺垫地很长,又写得很慢,大家追著也恼火,我写著也恼火,所以心一横,直接爆肝给它写完了。 应该还行吧,没有水,也没有草草收尾,这点作者的职业操守我还是有的,大家放心,后面也是一样的。 第二卷开篇这个剧情比较重要,承上启下,所以铺垫得也很长,其实从主角母亲一家进京在城门口看见那么多流民就开始在铺垫了,近一点地方就是因为下雨,主角和梁二小姐私会不成那里。 这段剧情是主角曝光武力值、染指军权的开端和铺垫,也是再和程令仪拉进关係的一个进展,此外就是继续烘托大虞国力衰败已极,为主角力挽狂澜继续打基础……任务比较多元,但剧情本身很简单的,又为了照顾逻辑和完整性,所以写得就很平淡。 虽然有爽点,但很单一也很少,这就导致大家看得不爽,完全是我设计剧情的锅,在这里给大家道歉,以后会越来越好的。我也在成长。 后面比较近的剧情脉络从前面也能看出来,爽点我也设计了很多,大家爱看的文戏也还是有,文抄剧情也会一直有。 再次感谢兄弟姐妹们不离不弃地支持。爱你们。 第133章 还是第一次受这么重的伤 南城兵马指挥使姜清源是个身材微胖、两鬢微霜的中年人,此刻正在衙署正厅来回踱步。 人手本就不够,既要分兵去各处救火安民、弹压暴动,又要抽人去守护城墙豁口,实在是捉襟见肘。 派去槐树巷的人马至今音讯全无,他心急如焚,生怕那边也出了大乱子…… 一名下属急匆匆跑进来稟报:“大人!孙副指挥的人回来了一队!” 姜清源精神一振,连声问道:“带回来多少人?陆翰林可安好?” 下属脸上却並无喜色,反而有些忐忑:“只……只带回一个陌生女子。” 姜清源眼前一黑,差点晕厥过去,惊道:“什么?只带回一个女子?陆宅其他人呢?难道全都……” 他不敢想下去了。 下属见他误会,急忙解释道:“大人息怒!咱们的人到陆宅的时候,陆大人已携带亲眷安全撤离,並没有损伤!后来是在中途巡逻时,才遇到陆大人的……” 姜清源打断他:“既然遇到陆翰林了,怎么不护送他回来?反而只带回来一个女子?这女子又是何人?” 下属道:“回大人,这女子是和陆大人一起被发现的……只是陆大人並未隨我们的人返回衙署。” 姜清源的声音陡然拔高:“那陆翰林到哪里去了?!” 下属被问得一哆嗦,急忙道:“听孙副指挥留下的人说,陆大人是带著孙副指挥他们,往城南方向捉拿煽动暴乱的匪首去了……” “胡闹!简直是胡闹!”姜清源气得差点又是一阵眩晕,“城南如此凶险,陆翰林乃是文弱书生,岂能让他以身犯险?万一有个闪失,如何向陛下交代?如何向梁指挥使交代?这孙彪也是糊涂!” 如陆翰林有什么三长两短,他姜清源的乌纱帽,恐怕都难保了。 他强压住怒火,又问道:“那陆翰林的其他家眷呢?可有確切消息?” 下属忙答:“有!下面有弟兄来报,陆家老夫人一行人,似乎已安全抵达正东坊的南城兵马司巡检司衙署,身份已然验明,重要亲属都在,无碍。” 姜清源紧绷的心弦才稍稍鬆弛,点了点头。 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但又想到陆翰林只身前往匪巢险地,不由得重重嘆息一声,忧心忡忡地问道:“孙副指挥他们……可曾说过去何处捉拿匪首?” 下属回忆道:“好像……听说是去了可能有马匪藏匿或劫掠的钱庄、赌场之类的地方……” 姜清源眉头紧锁,沉吟片刻。 匪首固然重要,但陆翰林的安危更是重中之重。 他最终下定决心,沉声下令:“快!点齐衙门里剩余还能动的人马,跟我一起去接应陆翰林!务必要確保陆大人安全!” 他又想起那个被带回来的女子,补充道:“还有,好生招待那位一同回来的姑娘,不可怠慢。” …… 陆临川和孙彪等人擒住匪首刘三之后,士气大振,一鼓作气又將剩余负隅顽抗的马匪彻底击溃。 加上匪首刘三,已有四个俘虏被死死捆住,按倒在地,再无反抗之力。 孙彪大腿的伤口还在渗血,但他脸上却毫无痛苦之色,反而充满了激动和敬佩。 他拖著伤腿,走到陆临川面前,郑重地抱拳行礼,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陆大人!卑职今日是彻底服了!原以为读书人都是手无缚鸡之力,只知在书斋里谈经论道,没想到大人竟是深藏不露的真豪杰!身先士卒,神力惊人,智勇双全!若非大人神威,今夜我等恐怕都要交待在这里了!卑职五体投地!” 其余倖存的兵丁也纷纷围拢过来,人人带伤,血跡斑斑,但此刻看向陆临川的目光都充满了狂热和感激,七嘴八舌地附和著孙彪的话。 陆临川靠在石阶上喘息著,同样浑身是伤。 果然,那股搏命的狠劲一过,伤口处的剧痛便排山倒海般袭来。 他的右小臂被划开一道深口子,皮肉翻卷,左肩也被刺破,鲜血浸透了临时披上的皮甲,其余的划伤、擦伤更是遍布手臂腰背,火辣辣地疼。 他疼得齜牙咧嘴,冷汗涔涔。 两世为人,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受这么重的伤。 孙彪忍著痛,脸上却带著劫后余生的兴奋和即將立功的喜悦,对陆临川道:“大人,能捉住这几个匪首,尤其是这个叫刘三的,已经是大功告成!今夜这场泼天大乱,总算能向朝廷有个交代了!” 他心中庆幸无比,自己这趟差事本是凶险万分,无端跟著陆临川捲入这场死斗,却因祸得福,竟立下擒获匪首的大功。 陆临川点点头:“孙副指挥,这个凶悍匪首,手腕断了,失血过多。赶紧叫弟兄们给他简单包扎一下,止住血,別让他就这么死了。此乃首恶元凶,必须活著交由三法司会审,明正典刑,昭告天下!如此方能震慑宵小,给死难百姓一个交代,也挽回朝廷顏面!” 孙彪立刻应道:“是!卑职明白!” 他连忙招呼手下兵丁去处理刘三的伤口。 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火把光芒迅速靠近。 眾人定睛看去,只见一队约三十余人的兵马司兵丁,急匆匆赶到了现场。 姜清源一眼就看到了浑身血跡、狼狈不堪的孙彪和他身后同样伤痕累累的兵丁。 他眉头紧锁,目光严厉地扫过孙彪,语气带著责问:“孙副指挥!这是怎么回事?不是让你护送陆大人吗?怎么弄成这副模样?陆大人何在?” 他的目光隨即落到同样一身血污年轻人身上。 姜清源心中一动,立刻拱手行礼道:“这位想必就是陆翰林吧?在下南城兵马指挥使姜清源,救援来迟,让陆大人受惊了!” 他虽然是正六品武职,品级比陆临川高,但深知对方身份特殊,是简在帝心的人物,语气十分客气,並无半点上官架子。 陆临川忍著伤痛,也拱手回礼:“姜指挥使客气了。在下陆临川,字怀远,幸会。些许皮外伤,不碍事。” 第134章 看看能否捡些漏网之鱼的功劳 姜清源仔细打量,见陆临川虽然脸色苍白,但精神尚可,確实不似重伤,心中稍安。 这时,他的目光才真正落到地上那几个被捆得如同粽子般结实的俘虏身上,尤其是那个断了手腕、气息奄奄的汉子,惊疑问道:“陆大人,孙副指挥,这些是……?” 陆临川解释道:“姜大人,这就是今夜这一切祸乱的罪魁祸首!他们皆是啸聚西山的悍匪!见连日大雨,灾民聚集,京师混乱,便策划了这惊天阴谋,致使京师南城大乱,生灵涂炭!其心可诛,其行当诛!简直罪该万死!” 姜清源也震怒无比,怒斥道:“好个丧心病狂的贼子!为祸百姓,动摇国本,罪不容诛!” 但转念一想,心中又涌起一股狂喜! 南城兵马司的人竟然生擒了此等祸乱的首恶元凶,这简直是天大的功劳! 陛下和兵部那里,总算有了一个完美的交代! 下属孙彪立此大功,他这个做顶头上司的,自然也脸上有光,少不了嘉奖。 他不由得兴奋起来,看向孙彪的目光也柔和了许多:“孙副指挥,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快详细说来!” 孙彪见指挥使垂询,连忙挣扎著站直身体:“回稟指挥使大人!能擒获这些贼子,全是陆大人的功劳!若非陆大人料事如神,判断出匪徒藏匿之地,又身先士卒,以万夫不当之勇,亲手重创匪首,扭转战局,我等、我等恐怕早已全军覆没,更遑论擒贼了!陆大人神勇无双,实乃卑职生平仅见!” 他的神情激动,话语里充满了由衷的钦佩和推崇,语气夸张却发自肺腑,儼然已经彻底拜服了陆临川,成为了一个名副其实的“陆吹”。 旁边参与战斗的兵丁们也纷纷点头,七嘴八舌地补充著细节,无不印证孙彪所言非虚。 姜清源听得目瞪口呆,有些难以置信。 陆翰林一个读书人,竟有如此神勇? 但看孙彪等人的崇敬神情,再看陆临川身上那些真实的战斗痕跡和地上匪首的惨状,又看看孙彪和其他兵丁身上同样惨烈的伤口,这一切都做不得假。 他心中不由信了七八分,对陆临川再次郑重抱拳,语气充满了震惊和敬意:“陆翰林!在下真不知……不知您竟有如此……如此勇武!失敬!失敬!” 陆临川摆摆手:“姜大人过誉了。读书人亦当有血性,明是非,辨忠奸!匹夫一怒,血溅五步!此等残民以逞、祸国殃民的元凶巨恶,纵然是十恶不赦之徒,也当以雷霆手段除之!此乃大义所在!” 姜清源肃然起敬:“陆翰林高义!姜某受教了!” 他顿了顿,又问道:“只是不知此刻,是否还有其他漏网的马匪在附近流窜作恶?是否需要再行搜捕?” 陆临川微微摇头:“这个我也不知了。只是,马匪们行事迅捷,目標明確,一击得手或失手后,恐已趁乱远遁。我们在此耽搁已久,再去搜寻,恐怕……” 姜清源却显出武人的豪气,接口道:“陆翰林所言有理!不过,肃清辖区匪患,乃是我南城兵马司职责所在!岂能因匪徒可能遁走便不闻不问?即便只有一线可能,也当尽力搜捕,以安民心!” 他说得颇为激情澎湃,落脚点显然是他也要带人去附近再探查一番,看看能否捡些漏网之鱼的功劳。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陆临川看出他的心思,委婉劝道:“姜大人职责所在,自当尽力。只是那些马匪確实凶悍异常,且狡诈如狐。方才一战,若非出其不意,又兼他们折了首领、士气大丧,我们恐难全身而退。此刻他们若已匯合残部,以逸待劳……姜大人还需多加小心。” 言下之意很明白,以兵马司手底下那些普通兵丁的战斗力,跑过去也很难有实质性的收穫,甚至可能遭遇危险。 他现在自己身受数创,精力不济,也不好再跟著过去。 但看姜清源的表情,估计就算自己提出跟著,他出於保护或者独揽功劳的考虑,也不会同意。 果然,姜清源豪气地一挥手:“陆翰林不必忧心,我也是行伍出身,自有分寸!孙副指挥伤势不轻,陆大人也需儘快医治!” 他转向孙彪,命令道:“孙副指挥!你立刻带领你手下还能行动的弟兄,护送陆大人回衙署治伤!好生修养!务必確保陆大人安全!” “卑职遵命!”孙彪立刻领命。 他们这伙人个个带伤,確实不宜再战,能安然回去復命已是万幸。 於是,孙彪点齐了带来的兵丁,簇拥著陆临川,又押著那四个俘虏,踏上了返回南城兵马司衙署的路。 姜清源则带著剩余的人马,朝著附近一处最有可能成为马匪目標的钱庄方向疾驰而去。 陆临川一行人押著俘虏,快速往南城兵马司的衙署走去。 街道上的火势依旧很大,浓烟滚滚。 混乱的局势略有变化,最初抱团衝击的流民,此刻已演变成三五人一伙的小股劫掠。 一些抢到財物粮食的,正趁著混乱往城外豁口方向退却。 京营的精锐部队显然已经反应了过来,开始组织有效的反扑和清理。 他们似乎接到了死命令,但凡遇到衣衫襤褸、有流民扮相的人,不问缘由,统统格杀勿论! 沿途隨处可见倒毙的尸体,其中不乏被误杀的乞丐和普通百姓。 当然,也有五城兵马司的兵丁在执行本职,奋力扑救各处燃烧的火头。 整个局面虽依旧惨烈,但比起最初的失控,已有了缓慢好转的跡象。 陆临川看著沿途惨状,本想上前劝阻:如今城墙修缮、流民安置,各处都需要人手,將这些犯事的流民抓起来,让他们以工赎罪也不失为一条妙计。 但他清楚,京营显然是奉了严令行事,自己没有权力,也没有资格去干涉京营的军务。 今夜这场动乱,皇帝得知后,只怕会气得直吐血。 一行人终於抵达了南城兵马司的衙署驻地。 孙彪强撑著伤腿,上前对陆临川抱拳道:“陆大人,下官这就去將这几个匪徒关押妥当,料理后续。大人身受多处刀伤,还请先行到厢房歇息。” 陆临川点了点头:“好,有劳孙副指挥。” 第135章 我和你父亲是好友 一名兵丁立刻上前引路,將陆临川带到了一间用作待客的厢房。 此刻整个南城兵马司上下都在忙碌,既要安置避难的百姓,又要救治伤员、清点俘虏、扑救余火,加上又是深夜,故而暂时无人顾得上来“打搅”他这位贵客。 陆临川关上房门,终於鬆了口气。 浑身火辣辣地疼,尤其是右小臂那道深口子和左肩的刺伤,不过好在都没伤到血管要害,此刻伤口处血液已经凝结成痂,虽然依旧疼痛,但流血已经止住了。 他咬咬牙,开始解开皮甲的系带和搭扣。 动作牵扯到伤口,疼得他不由得齜牙咧嘴。 “篤篤篤——” 厢房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陆先生,是你吗?”门外传来程令仪带著关切的声音。 她先前被安置在隔壁的厢房,听到这边的动静,又闻到了那浓重的血腥气,心中实在放心不下,便寻了过来。 陆临川一愣,应声道:“是我。” 话音刚落,“嘎吱”一声,房门便被程令仪从外面推开了。 程令仪一眼就看到了陆临川身上血污斑斑的皮甲,惊呼道:“先生,你怎么受伤了?” 当初听到陆临川要去缉拿匪首时,她心中就充满了不安,没想到这份担忧最终还是应验了。 陆临川停下了卸甲的动作:“不碍事,都是些皮外伤,程姑娘还好吧?” (请记住1?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我很好。”程令仪微微頷首,“倒是先生你伤得这么重……我来帮你。” 说著,她便要上前帮忙。 陆临川立刻后退一步,果断拒绝:“真的不碍事,我自己可以,程姑娘不必劳烦。” 他察觉到程令仪依旧对自己似乎有別样的情愫,不由警惕起来。 自己是“有妇之夫”,不可能再跟她有什么瓜葛了。 小姑娘的身份毕竟不像清荷,她是正儿八经的官宦之后,且她父亲还是自己的好兄弟…… 程令仪被拒绝得如此乾脆,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但並未如寻常闺阁女子般羞怯退缩,只是抿了抿唇,固执地站在原地,並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陆临川感到一阵无奈。 对方好意关心,他总不好真的的恶言逐客。 脑筋动了动,他放软了语气,温声道:“程姑娘若真想帮忙,不如麻烦你去帮我弄点清水来吧?” 程令仪立刻明白,陆先生是想支开自己,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但终究没有说什么,点了点头:“好。” 陆临川看著关上的门,这才真正鬆了口气。 不再耽搁,也顾不上形象,他立刻齜牙咧嘴,忍著剧痛,加快了卸甲的速度。 费力地將那件布满刀痕的沉重皮甲从身上剥了下来,“哐当”一声丟在地上。 里面的青色直裰也被划开了好几个口子,浸透了暗红色的血污。 他小心翼翼地掀开右臂处的破口看了看,一条狰狞的伤痕赫然在目,不由得心里暗暗叫苦。 这时,门又被推开了。 程令仪端著一个盛了清水的铜盆走了进来,盆沿上搭著一条乾净的布帕子:“先生,您要的清水。” 陆临川有些意外,没想到在这陌生的衙署里,她能这么快就找到东西…… 他问道:“在哪儿找到的,这么快?” 程令仪面色沉稳,漂亮的眉眼间带著一丝习以为常的淡然:“就在衙署后院的灶房,那里备有日常用水。灶房离这里很近,就在西北角。” 一边说著,一边径直將铜盆放到了房间角落的一张方凳上。 接著,她竟又折返身,抬手“咔嗒”一声,將身后的房门关上了。 陆临川心里“咯噔”一下,隱隱感觉不妙,就见程令仪脚步略显轻快地走了过来,径直拿起布帕子浸入盆中,然后用力拧乾。 “我自己来就可以!”陆临川再次开口阻止。 程令仪却像没听见一样,拿著拧好的湿毛巾就朝他受伤的右臂伸过手来:“先生伤的是右臂,自己来恐怕不太方便吧。” 陆临川条件反射般后退两步,拉开距离:“万万不可,我自己能行。” 程令仪停住了动作,看著陆先生脸上那毫不掩饰的抗拒和刻意拉开的距离,沉默了一瞬。 这已是她突破礼法所能做到的极限了,但陆先生如此拒人於千里之外,难免让人感到沮丧。 但这种情绪她並未直观地表现出来。 陆临川深知此时必须硬下心肠把话说清楚。 他深吸一口气:“程姑娘,我和你父亲是好友……” 程令仪微微頷首,轻声接道:“家父与先生都是国家良臣,意气相投……” 陆临川见她似乎没完全领会自己的暗示,只好把话挑得更明白些:“陛下已赐婚於我,婚期就定在六月初六。” 程令仪闻言,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情绪涌上心头,但最终却微笑道:“先生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她这一反问,却让陆临川一阵语塞。 这妮子到底是什么意思? 难道是自己想差了? 可总感觉哪里怪怪…… 程令仪挽了挽鬢边的秀髮,露出一个颇为清丽的笑容:“我不过是看先生有伤,想照料一二,报答今夜搭救之恩,先生若觉得不便就罢了,怎么尽说些我听不懂的话?” 陆临川这下彻底愣住了,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真是自己误会了,还是这姑娘段位太高自己看不透? 又偷偷看了看程令仪,发现她身上没有任何异样情绪,只有落落大方的仪態。 如果真是自作多情,那也太尷尬了…… 陆临川老脸一热,忙打马虎眼道:“今天遭逢大乱,又奔波劳顿,想必程姑娘也累了。衙署暂时还算安全,早些回房歇息吧。” “好,先生早些休息。”程令仪点了点头,福身行了一礼,开门走出去,並轻轻带上房门。 一切都显得那么自然……只是,离开后暗暗长舒的一口气,却揭露了她真实的心境。 从小读书明理,虽为女子,却也继承了部分家传的刚直秉性。 陆先生帮助父亲出狱,今夜又救了自己性命,更別说那次还……若说以后便形同陌路、再无瓜葛,心里那道坎是决计过不去的。 但陆先生是坦荡荡的君子,自己这份心意,也只能…… 好在没有捅破窗户纸,日后以晚辈或者友人身份也能相处。 第136章 上个请罪的摺子等候处置吧 陆临川自然没有心思休息。 今夜出了这么大的事,家人虽然在自己的提前安排下成功撤离,但现在还不知道他们的確切下落,他们必然也在忧心自己的安危,肯定要去寻找一二。 於是,他简单地擦拭了一下伤口,用清水清洗了脸和手,便走出了厢房。 程令仪暂时待在这南城兵马司衙署里应是安全的,等一切都安顿好了,再派人过来接她便是。 他记得是吩咐舅舅赶车去正东坊的南城兵马司巡检司衙署避难。 那里距离此处不算近也不算远,脚程快些,也就两刻钟左右。 他出了门,正准备循著记忆中的路线离开,就碰到了急匆匆寻来的孙彪。 此人经过方才並肩一战,对他已是十分恭敬,一见面就关切地问:“陆大人,您这是要去哪儿?身上还有伤呢。” 陆临川觉得此人颇为实在,也不打算瞒他,便实话实说:“去正东坊巡检司衙署,看看家人是否安顿妥当。” 孙彪立刻道:“下官护送大人去!” 陆临川摇头:“公务要紧,孙副指挥不必麻烦。此处局面尚未完全平息,你职责所在。” 孙彪坚持道:“不妨事!大人放心,京营的人马主力已经全面铺开,接管了清剿和驱赶流民的事务,卑职带著几个伤兵回去,一时半会儿也帮不上大忙。况且,保护大人周全,亦是卑职分內之事。” 陆临川见他態度坚决,推辞不过,便点头应允:“那就有劳了。” 孙彪立刻叫来五六个伤势较轻、尚能行动的兵丁,一同护送。 这些人都是刚刚在钱庄並肩作战过的,对陆临川也颇为恭敬。 糙汉子和读书人这一点大不相同,他们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佩服一个人,那敬意都是打心底里生出来的。 一行人不敢耽搁,一路疾行。 街道上虽然仍可见零星火光和混乱痕跡,但大队官兵的身影明显增多,秩序正逐渐恢復。 很快便抵达了位於打磨厂街的南城兵马司巡检司衙署。 这里是南城兵马司的下属机构,孙彪作为南城兵马指挥副使,说话是很管用的。 他上前与守卫的兵丁交涉几句,眾人便得以顺利进入。 在衙署后院一间用作临时安置的厢房內,陆临川很快就见到了家人。 他们都被安排在此处歇息。 令人意外的是,三位僕人竟也都在,一个不少。 眾人见陆临川一身血污,手臂肩头都缠著临时用来裹伤的布条,血跡犹在,顿时一阵担惊受怕,围上来嘘寒问暖。 陆临川简要地解释了一下:“不必担心,只是皮外伤,看著嚇人罢了。我去寻找程姑娘,路上遇到了几股乱民,发生了一点衝突,所以受了点伤,並无大碍。” 李氏和王氏虽然心疼,但见他精神尚好,且不愿多说的样子,便也没有深究具体经过。 陆临川安抚了家人几句,目光忽然被案头摆放的一摞书籍和稿纸吸引了。 那些纸张的样式和墨跡,和自己的手稿非常眼熟。 舅妈王氏见状,急忙解释道:“哦,那是水生他师父……他怕咱们有事,就回槐树巷找,结果咱们已经撤离了。他就在你书房里,把这些书稿抢了出来……说是你平日里总看的要紧东西,怕被火烧了……” 陆临川一愣:“石勇?他怎么知道你们在这儿的?” 舅舅李诚接口道:“他是和一队官兵一起找过来的。那队官兵好像是被派过去专程保护你的,结果也去晚了,只看到一片狼藉……后来就跟著石勇一起找到这边来了。” 这时,一直侍立在旁的孙彪適时道:“大人,或许是锦衣卫和顺天府的人。今夜混乱,卑职在陆宅就曾遇到过顺天府王典史和锦衣卫北镇抚司的赵总旗。” 陆临川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他走到案前,拿起自己的书稿,一一翻看。 《三国演义》第二部的手稿在里面,自己连夜写就、准备呈上的那份《紓困筹国疏》也在。 还好还好,之前走得急,一时没想起来……若这些东西都被付之一炬,重新撰写起来,可就麻烦多了。 这石勇还真是心思也细密,能想人之所急。 孙彪察言观色,知道此刻陆大人与家人团聚,自己不便久留,便抱拳道:“既然大人已寻到亲眷,安然无恙,那卑职就告退了。今夜乱局虽平,后续事务繁多,卑职还需回去復命。告辞。” 陆临川起身,正色道:“孙副指挥辛苦。今夜之事,多亏有你与诸位弟兄。” …… 文渊阁。 寅时过半,值房里已点起数支明烛,驱散了黎明前最深的黑暗。 四位阁老早已齐聚於此。 他们的府邸都在內城深处,昨夜那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和隨之而来的混乱,自然波及不到他们安睡的床榻。 但身为辅弼重臣,京城內外但凡有风吹草动,消息都会第一时间递到他们案头。 昨夜那等泼天大祸,又怎会不知? 此刻,值房里寂静得可怕。 四人围坐,烛光映著他们同样凝重而疲惫的脸。 愁云惨雾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们这些內阁阁臣,首当其衝,难辞其咎。 无论是清流,还是严党,都感到唇亡齿寒。 这根鞭子抽下来,谁也跑不了。 修缮城墙和安置流民,正是工部和户部的差事。 昨日就在这文渊阁內,为了钱粮物料,工部尚书郑有德和户部尚书张淮正还爭得面红耳赤。 如今真追究起来,这两位尚书大人怕是第一个要被问罪,连带著他们整个內阁都要吃掛落。 四人面面相覷,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说什么呢?引咎请辞?商討对策? 此刻说什么都显得苍白无力。 良久,还是首辅严顥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挤出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当务之急,是儘快……处理善后事宜。” 他顿了顿,抬眼扫过其余三人,语气沉重:“至於陛下那边……上个请罪的摺子等候处置吧。”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捅了这么大的娄子,他这个首辅引咎辞职都算是轻的。 但歷朝歷代都有规矩,先擦屁股,再算总帐。 眼下这烂摊子,谁也不能、也不敢撂挑子走人。 其余三人也都纷纷低眉顺眼,含混地应和著。 “事已至此,也別无他法。” “严阁老所言极是。” “理当如此。” 眾人心思沉重,忧惧交加,竟一时都没有注意到,那位新晋的文渊阁行走、本该在此轮值的陆临川,今日並未现身。 他的宅院在外城,昨夜那般混乱,生死未卜。 五城兵马司衙门的级別太低,平日里只与兵部对接军务治安,根本没资格直接向內阁匯报。 而兵部尚书周升,此刻怕是正在兵部衙门里忙得脚不沾地,调兵遣將,弹压乱象,梳理混乱,內阁自然没有收到相关消息。 第137章 尔等还有何面目立於朝堂之上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却放轻了的脚步声。 一名小太监躬著身子快步进来:“诸位阁老,皇爷口諭:宣召各位阁臣即刻进宫议事。” 眾人心头一凛,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四人不敢怠慢,立刻起身整理袍服,在小太监的引领下,步履沉重地鱼贯而出,向著宫城深处走去。 一行人很快来到了御书房外。 值守的太监通稟后,厚重的殿门被无声地拉开。 甫一踏入殿內,一股远比文渊阁沉重百倍的低气压便扑面而来。 这次御前召见的气氛,很不对。 皇帝姬琰並未端坐在龙椅上,而是负手站在御案之后。 他身著赤色云龙纹常服,头戴乌纱翼善冠,腰间束著金玉带,本是寻常装束。 然而此刻,他脸色阴沉,眼瞼下方带著明显的青黑,显然昨夜也是一宿未眠,怒火与焦虑煎熬著他。 御前侍立的,並非往常司礼监掌印太监魏忠,而是御马监掌印李顺。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想来魏忠此刻也还在东厂衙门里,忙著处理昨夜动乱留下的无数首尾,分身乏术。 殿內肃立著两人,户部尚书张淮正、工部尚书郑有德。 这两位尚书大人垂手躬立,脸色灰败,比四位阁老还要难看几分。 四位阁臣按品级次序排好,在严顥带领下,齐齐躬身下拜:“臣等参见陛下。” 姬琰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让他们起身。 良久,才听见皇帝冰冷的声音响起:“昨夜南城的事,尔等……都知晓了吧?”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六位重臣。 “朕养著你们这些股肱之臣,是干什么吃的!”姬琰的声音陡然拔高,“堂堂京师重地,天子脚下!竟让流民衝击城垣,动用火药炸城!纵火焚城,劫掠作乱!歷朝歷代,可曾有过如此骇人听闻之事?恐怕就连那偏安一隅的蛮夷小国,也未曾听闻其都城遭此奇耻大辱!国耻!天大的笑柄!这是將我大虞朝廷的脸面,按在泥地里踩踏!” 这確实是国耻,是足以载入史册、令后世蒙羞的奇耻大辱! 不仅让朝廷威信扫地,更將他这位九五至尊的顏面彻底践踏。 昨夜得知消息后,他气得把只要能拿到手的东西都砸了,除了无边的愤怒,冷静下来之后,心底深处又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和惊惧。 难道朕真的是桀紂般的昏聵之君吗? 为何万千臣民竟……竟能做出这等事来? 殿中六人,內阁四老连同张、郑两位尚书,被皇帝这番诛心之言刺得肝胆俱裂,惶恐地深深叩首,额头触地:“臣等……万死!臣等罪该万死!请陛下息怒,保重龙体!” 姬琰看著脚下匍匐的臣子,脸上怒意未消:“息怒?尔等叫朕如何息怒!城墙垮塌,朕早已明发諭旨,令工部速速勘验筹备,即刻修缮!工部筹备得如何了?为何拖延至今,酿成如此大祸?!” “安置城外围聚流民,避免事態恶化,朕也曾三令五申,著户部调拨钱粮,会同顺天府妥善安置!户部!”他的目光又转向张淮正,“钱粮为何迟迟拨付不到位?为何让流民积怨成恨,以至聚眾作乱?!” “还有城防!京营是干什么的?!五城兵马司是摆设吗?!朕一再强调要严密布防,加强巡视!昨夜为何如此疏漏,竟让歹人携带火药炸城?!兵部又是如何统管京畿防务的?!” 姬琰越说越怒,胸膛剧烈起伏,指著跪伏在地的臣子们,痛心疾首地斥责:“尔等平日,为了门户私计,互相推諉攻訐,朕不是不知!看在尔等尚能为国分忧的份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算了!可如今呢?惹出如此滔天大祸,动摇国本,动摇祖宗的江山社稷!尔等、尔等还有何面目立於朝堂之上?!” 这番话已是极重,几乎是指著鼻子骂他们结党营私、只顾私利而罔顾国事安危了。 六人伏在地上,冷汗早已浸透了內衫。 这三年多来,皇帝虽然性子冷峻,御下也严,但从未如此雷霆震怒过。 那沉重的威压,让他们几乎喘不过气。 最终还是首辅严顥,强自压下心中恐惧,以头触地,开口道:“陛下息雷霆之怒!臣等自知罪孽深重,万死难辞其咎!然陛下身系江山社稷,万民福祉之所系,伏乞陛下千万保重龙体啊!”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条理些:“至於善后……臣斗胆陈奏,当务之急:其一,责令五城兵马司、顺天府,速速清点伤亡,扑灭余火,安抚受惊百姓,恢復街市秩序;其二,著工部即刻调集工匠物料,会同京营兵丁,不惜一切代价,以最快速度修补城墙豁口,並加固周边城防;其三,令户部、顺天府开仓放粮,賑济城外流民,同时严加甄別,缉拿混跡其中、煽动作乱之匪徒首恶,以儆效尤;其四,由兵部、锦衣卫、东厂合力,彻查昨夜之事,务求除恶务尽!” 严顥一口气说出这四条,虽然也是老生常谈,但在眼下这混乱局面下,也算是最可行、最紧迫的善后方案了。 姬琰听著严顥的奏对,胸中翻腾的怒火似乎稍稍平息了一丝,终究不是真要把这些重臣全都砍了头,眼下这烂摊子还得靠他们去收拾。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復著情绪,冷声道:“……先起来吧。” “谢陛下隆恩!”六人如蒙大赦,这才敢战战兢兢地站起身来,却依旧垂手躬立,大气不敢出。 姬琰沉声道:“今日召尔等前来,只议一件事。如何妥善善后。” 严顥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 但姬琰锐利的目光扫过他,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姬琰的目光投向殿门方向:“还差一个人。等他来了再议。” 片刻之后,殿外传来脚步声,值守太监趋步入內稟报:“皇爷,兵部尚书周升奉召覲见。” 姬琰沉著脸,只吐出一个字:“宣。” 周升一身风尘僕僕之色,快步走入殿中:“臣兵部尚书周升,参见陛下。” “免礼。”姬琰直接切入主题,“情形如何了?” 第138章 若非陆修撰临危不惧 周升垂手恭敬回稟:“回陛下,臣已协同顺天府、京营,清理各处街巷,弹压暴乱。作乱之流民,已尽数驱赶出城。京师城门及城墙各处防务,皆已加派重兵,严加把守,绝无疏漏。” “然昨夜动乱,实为惨烈。流民在外城多处纵火,焚毁民房、商铺无数,百姓死伤、財物损失……颇为可观。” 他微微抬头,见皇帝脸色更沉,立刻补充道:“幸赖京营將士反应迅捷,主力及时驰援,將乱局死死压制在了外城外围区域,未使祸端蔓延至內城,算是不幸中之万幸。此外,昨夜混战中,共擒获趁乱劫掠、抵抗官府之乱民,计一万三千余人,现正候审发落。” 姬琰听罢,紧锁的眉头似乎略略鬆动了一些,但语气依旧严厉:“后续城防,万不可鬆懈,务必加派得力人手,日夜巡守,以防再生事端。” 周升躬身:“遵旨……陛下,还有一事,颇为紧要……” “说。”姬琰目光扫向他。 周升深吸一口气,声音提高了几分:“陛下,据臣等彻查,昨夜所谓『流民暴动』,其祸根,恐非全因天灾饥饉!实乃京师西山一伙积年马匪,趁天灾为乱,恶意煽动裹挟城外流民,意图祸乱京师,趁火打劫!” 此言一出,犹如在沉滯的大殿中投入一块巨石! 殿中侍立的六位重臣无不神色剧震,面面相覷,眼中皆流露出难以置信之色。 流民作乱已是天大祸事,若背后真有悍匪刻意煽动,性质更为恶劣,但……这反而为朝廷挽回些许顏面提供了可能。 虽说朝廷无力剿匪、致使匪患坐大、威胁京师,传出去同样不好听,但终归比“朝廷无道逼反数万饥民”要好上许多。 姬琰眼神锐利,紧盯著周升:“据实奏来!不得有丝毫虚饰!” 周升连忙躬身,清晰奏道:“陛下容稟!日前,南城兵马司巡城时,便已察觉有不明身份之徒混跡流民之中,行踪诡秘。只是当时线索零散,且匪徒狡猾异常,未能及时锁定其巢穴与图谋。昨夜动乱初起,臣虑及翰林修撰陆怀远宅邸地处南城,毗邻动乱核心,恐遭不测,遂严令南城兵马司务必派出精干兵丁,全力护卫陆修撰周全。” 他顿了一下,声音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振奋:“岂料陆修撰……真乃国之干才!他於混乱之中,竟敏锐识破匪徒製造混乱、浑水摸鱼之奸计!危急关头,陆修撰不顾自身安危,毅然率领前往护卫他的南城兵马司兵丁,直扑匪徒意图劫掠之目標!最终……最终生擒贼首刘三等四名匪徒头目!人赃並获!” “什么?!”这消息实在太过出乎意料,让原本阴沉著脸的姬琰都禁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惊疑,“擒住了贼首?” 这简直是今日唯一能算得上好消息的消息了。 若此事属实,不仅证实了此次祸乱確有悍匪推波助澜,更重要的是,这擒获贼首的功劳,竟落在了他颇为看重的陆临川身上。 昨夜,当魏忠提醒他陆临川宅邸险地时,他著实嚇得不轻,立刻派出了东厂精锐,严令务必搜救陆临川,保其安全。 然而东厂人马迟迟未有確切回音,让他心中更加焦灼不安。 没想到,此刻不仅有了消息,还是这样一个好消息。 怀远不仅安然无恙,竟还识破奸计,率眾擒贼。 想到这里,姬琰紧绷的心弦终於稍稍放鬆了一些,对陆临川的欣赏与器重之心,无形中又添了几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此子智勇双全,胆识过人,確是可造之材! 殿中其余六位大臣,此刻的想法也和皇帝相差无几。 震惊之余,心中纷纷泛起嘀咕:竟是陆临川? 这小子……运气也好,胆识也罢,竟在此等泼天大祸中立下如此大功? 姬琰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仍觉此事有些匪夷所思,追问道:“既已捉住活口,可曾审问出详实口供?” “回陛下!”周升立刻从袖中取出一份卷宗,双手呈上,“南城兵马司已连夜突击审问,已將匪徒刘三及其同伙煽动作乱、潜入纵火、炸城、劫掠之图谋与前因后果基本查清。此乃初步供状,请陛下御览。” 一旁侍立的太监连忙上前接过,转呈御案。 姬琰接过供状,却並未立刻翻看,而是看向周升:“爱卿直接说说吧,这伙贼寇究竟是何来路?如何行事?” “遵旨。”周升应道,“据刘三等人供述,此伙马匪常年啸聚於西山险峻之地,人数约百余,多为亡命之徒,惯於打劫过往商旅、掠掠村镇。” “其匪首刘三,为人奸诈狠戾。此次,该匪探知京师南城墙因连日暴雨垮塌出一段豁口,且工部修缮尚在筹备、城防空虚;又见城外因灾聚集流民数万,民怨沸腾。遂生毒计!” “刘三暗中派人潜入流民之中,散播谣言,极尽煽动挑拨之能事,意图激化民怨。同时,其匪伙秘密筹集火药,並於昨夜约定时辰,分派多人潜入城內多处纵火,製造大乱,吸引官兵注意。隨后,其利用流民衝击豁口之际,以火药炸毁豁口两侧本已鬆动的夯土城墙,致使豁口大开,流民涌入。 “其匪徒则混跡其中,或引导流民衝击街巷製造更大混乱以拖延官军,或直扑预先踩点之钱庄、货仓等处实施劫掠,意图趁乱大发横財!” 姬琰听罢,脸色愈发阴沉,猛地一拍御案,发出“砰”的一声震响:“哼!区区百余草寇,竟能將京师搅得天翻地覆,將我大虞的顏面踩在脚下?!京营、兵马司、顺天府,都是摆设不成?!” 周升心头一凛,立刻跪倒请罪:“陛下息怒!臣等万死!然据查,此伙马匪盘踞西山多年,熟悉地形,凶悍异常,且极为狡猾,从不与官兵正面硬撼。顺天府曾数次发兵征剿,皆因其遁入深山或化整为零而难获全功,反有损兵折將之败。此次若非……” 他语气一转,带著几分由衷的感慨:“若非陆修撰临危不惧,洞察其奸,更兼……更兼勇武过人,身先士卒,於乱军之中直取匪首,以雷霆手段將其重创擒获!仅凭当时区区二十余名南城兵马司之兵丁,实难……实难抗衡那等积年悍匪,更遑论生擒活捉其首恶元凶了!” 第139章 他也要与怀远书写一段流传千古的君臣遇合之佳话 周升这番话,虽极力想將陆临川的功劳说得更“合理”些,但“勇武过人”、“身先士卒”、“直取匪首”、“雷霆手段”等词,在这朝堂之上听来,依旧显得有些……夸张乃至“不著调”。 一个翰林修撰,清贵文臣,竟有沙场搏命之能? 若非人证物证俱在,周升自己都有些难以置信。 但他不敢隱瞒陆临川在其中的关键作用,尤其是那份匪首供状中,对陆临川那“非人怪力”的惊惧描述,更让他觉得匪夷所思却又不得不报。 因此,他只能儘量將重点放在陆临川的胆识和关键决策上,对其“勇武”部分则点到为止,遣词造句间透著一股难以言喻的“古怪”。 不过此言说完,御书房內其余六位大臣无不面面相覷,脸上皆露出难以置信的愕然之色。 身先士卒,还擒获了凶悍的匪首?这…… 殿中一时沉寂无声。 眾人心思各异,却都忍不住浮现出那位温和斯文、新晋翰林修撰陆怀远的身影。 那分明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模样,无论如何也难以將他与周升口中“勇武过人”、、“直取匪首”的形象重叠起来。 心思活络些的,诸如首辅严顥,目光微闪,忍不住瞥向周升,心头暗忖:就算你周升知道陛下青睞陆怀远,想替他扬名、分润功劳,也不至於编造如此匪夷所思、近乎荒谬的溢美之词吧? 这未免太过了。 御座上的姬琰同样感到一阵强烈的违和。 他眉头微蹙,目光锐利地审视著周升。 怀远?那个在琼林宴上侃侃而谈、在文章中字字珠璣的年轻人? 他清俊的容貌、温润的气质,分明就是个纯粹的读书人,怎么可能在乱军之中搏杀悍匪? 这……实在超出了他的认知。 然而,心底深处,却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异样被悄然触动。 莫非这怀远身上,真藏著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疑虑与一丝说不清的期待交织,姬琰终究还是问了出来:“陆怀远……他真的亲手擒获了匪首刘三?还……身先士卒?” 周升见皇帝的反应,心知陛下和自己初闻此讯时一样,先是本能地不信。 但后面发生的那件事,就由不得人不信了。 他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道:“陛下!千真万確!陆修撰之勇武,实令臣等震惊!此事,臣初闻南城兵马司报来,亦觉匪夷所思,难以置信。然……” “然隨后南城兵马指挥使姜清源带人前去接应陆修撰后,立功心切,又率所部人马继续前往附近一处匪徒可能藏匿的钱庄搜捕。结果……” “结果姜指挥使遭遇了另一股悍匪的顽强抵抗!那群亡命之徒负隅顽抗,竟……竟將姜指挥使所率人马杀得损兵折將!姜指挥使本人亦身负重伤,几乎丧命!” “陛下!”周升一字一句道,“那姜清源在南城兵马司中,素来以膂力过人著称,衙署之內无人能敌!连他都折戟沉沙,险些丧命於匪徒之手。由此反观,能在那等凶险之境,仅凭二十余兵马司兵丁便重创並生擒悍匪刘三的陆修撰……其勇武,绝非虚言!若非陆修撰亲身临阵,力挽狂澜,焉能成此奇功?” 姬琰听完,整个人如同被定住一般,脸上写满了震惊。 虽然姜清源的勇武还待確认,但这番话也足以说明,怀远確实在缉拿匪首的过程中起到了决定性作用。 这……著实太过出人意料! 一股难以言喻的欣喜与震撼衝散了姬琰心中淤积的阴霾与怒火。 他想起陆临川入仕以来的种种:那洞悉时弊的文章,那不畏权贵、为民请命的胆色,那番关於王朝兴衰振聋发聵之言……再联想到今日这突如其来的、近乎神跡般的勇武…… 怀远此人,文能治国安邦,武能定乱安民。 难道……这真是上天赐予朕的贤臣?! 姬琰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向那青史留名的传奇君臣。 先主得武侯,如鱼得水,三分天下有其一。 如今朕得陆怀远,文武兼备,才智胆魄皆备……这不正是上天要朕效仿先贤,开创一番不世之功业吗?! 一时间,姬琰心中豪气顿生,那因昨夜祸乱而生的沮丧与暴怒渐渐消散。 他也要与怀远书写一段流传千古的君臣遇合之佳话…… 与此同时,御书房內其余诸人,脸上的表情亦是精彩纷呈。 严顥等人,饶是城府深沉,此刻也难掩眼中的极度震惊与难以置信。 他们看向周升,又看看皇帝脸上那明显由阴转晴、甚至隱隱透出振奋的神情,只觉得眼前之事太过离奇。 姬琰的心情终於彻底转换了过来,笼罩在御书房上空那令人窒息的威压仿佛也隨之消散了不少,不再像之前那般沉重欲摧。 他缓缓坐回御座,目光恢復了平日的深邃锐利,但那股压抑不住的锐气与一丝振奋却难以掩盖。 他环视阶下眾臣,沉声道:“事已明晰,眾卿便议一个具体的善后方案出来吧。” 此议由皇帝亲自主持,內阁四老、户部、工部、兵部三尚书齐聚,堪称最高规格的决策会议。 在这种关乎朝廷体面、亟需稳定人心的紧要关头,效率自然被提到了最高。 无人敢怠慢,也无人敢推諉扯皮。 严顥作为首辅,当先出列,思路已因皇帝態度的转变而迅速调整:“陛下圣明。臣以为,当务之急……” 其余阁臣、尚书也纷纷补充细节,提出执行建议。 在皇帝的目光注视下,眾人摒弃了门户之见,只求儘快拿出一个周全可行的方案。 议事节奏极快,很快便接近尾声,总算敲定了一套包含紧急封堵城墙、甄別处置乱民、賑济无辜流民、彻查匪患根源的详细善后章程。 姬琰觉得条理清晰,切中要害,便微微頷首:“便依此议,各部、衙署即刻执行,不得延误!若有怠慢推諉者,严惩不贷!” “臣等遵旨!”眾臣齐齐躬身领命。 “退下吧。”姬琰挥了挥手。 “臣等告退。”严顥等人如蒙大赦,躬身缓缓退出御书房。 待眾臣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御书房內只剩下姬琰和侍立的太监时,姬琰眼中那压抑许久的热切再也按捺不住。 他霍然起身,对身旁的李顺沉声道:“速去!宣陆临川即刻进宫覲见!” 第140章 还是大有可为的 天蒙蒙亮。 陆临川一家人便离开了正东坊的南城兵马司巡检司衙署。 槐树巷是决计不能回去了。 一来那里昨夜火光冲天,混乱中死了不少人,血光未散,处处透著不祥,犯了忌讳;二来那里已被暴民焚掠、官兵清剿折腾得一片狼藉,房屋损毁严重,断壁残垣间连个遮风挡雨的角落都难寻,彻底无法容身了。 舅妈王氏一路忍不住自责:“川哥儿早前就提过要寻新宅子搬进去的话头,是我一直觉得还能再等等,想著多看几处、多挑挑……这下可好,拖拖拉拉,把大傢伙儿都拖累得连个落脚地都没了,竟要去住寺庙……” 陆临川和母亲李氏连忙宽慰。 “舅妈別这么说。”陆临川温声道,“谁能料到昨夜会出那样大的乱子?这如何能怪您?” 话虽如此,陆临川心中却著实肉疼得紧。 走得匆忙,家底几乎都没带出来……这一把火,损失实在惨重。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翰墨书局的稿费还没送过来,进项还在,否则又要沦为穷光蛋了。 这次购置新宅,无论如何要选在內城。 外城实在不安全,再经歷一次昨夜那等祸事,后果不堪设想。 若是皇帝能赏赐一套內城宅邸就好了,不用像《红楼梦》里荣寧二府那般煊赫,哪怕是个寻常的四进院子,也足够一家子安稳度日…… 这般想著,一家人风尘僕僕地赶到了天寧寺。 作为敕建官寺,这里本就承担著接待过往官员、提供临时住宿的功能。 陆临川是正儿八经的翰林院修撰、文渊阁行走,又有牙牌为凭,寺中知客僧自然不敢怠慢,连忙安排了几间清静的客寮,连宿资都免了。 寺里已经聚集了不少昨夜从外城南边逃难而来的普通百姓,显得有些拥挤嘈杂。 外城虽然也住著不少官员,但他们的宅邸大多集中在靠近內城、防卫森严的正东坊、崇北坊一带,距离城墙豁口甚远,昨夜並未受到波及。 像陆临川这样携家带口、真正需要投宿寺庙避难的官员,似乎只有他们一家。 刚刚安顿下来不久,一个熟悉的身影便探头探脑地出现在客寮门口,紧接著又挤进来一个。 竟是柳通和赵明德。 “怀远!”柳通嗓门洪亮。 “怀远!老夫人,舅夫人!”赵明德也笑著见礼,目光快速扫过略显拥挤的客寮,眼中流露出关切。 陆临川见到这两位同乡好友,连日来的阴霾也驱散了不少,惊喜道:“若虚兄!子谦兄!你们也在此处?” “可不是嘛!”柳通几步跨进来,“昨夜那阵仗……我们住的那条巷子也遭了殃,幸好跑得快。” 赵明德沉稳些,但也点头道:“看到老夫人和舅夫人安然无恙,我们就放心了。怀远,你昨夜……?” 他目光落在陆临川手臂和肩头缠裹的布条上。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陆临川將两位好友带到隔壁无人的房间,才简略將昨夜擒拿匪首刘三的经过说了说,隱去了自己力挽狂澜的细节,只说是与兵马司兵丁合力。 柳通鬆了一口气,看向陆临川的眼神里充满了敬佩:“不愧是怀远,竟能临危不乱……那些流民……不,那些暴徒简直无法无天!竟敢在京师重地如此猖獗!” “唉,”赵明德沉重地嘆了口气,眉头紧锁,“谁能想到,天子脚下,竟会乱成这般光景?这大虞……” 他后面的话没说完,但忧虑之情溢於言表。 三人一时沉默,都为这混乱的世道和王朝根基的朽坏感到心寒。 片刻后,柳通像是想起什么,脸上重新露出笑容:“嘿!光顾著说这些糟心事了!怀远,还没恭喜你呢!成了文渊阁行走,又蒙陛下赐婚,双喜临门啊!古往今来,能有几人像你这般年纪便得此殊荣?这才是真正的简在帝心!” 赵明德也笑道:“正是!这几日连天暴雨,我们交通不便,竟未能及时登门道贺,实在失礼。” 陆临川有些不好意思:“两位兄长言重了。这几日杂事缠身,又连日大雨,刚想找机会通知你们……” “现在通知也是一样!”柳通大手一挥,兴致勃勃地问,“婚期定在何时?” 陆临川答道:“六月初六。” “六月初六?好日子啊!”柳通和赵明德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 柳通更是挤眉弄眼:“届时我们定要来討杯喜酒,好好热闹一番!” 客寮內原本沉重的气氛,因这喜讯和好友的嬉笑,终於透进了些许暖意。 陆临川这才想起,关切地问道:“对了,两位兄长的馆选结果如何?” 柳通闻言,脸上的笑容一僵,隨即显出几分垂头丧气的模样,闷声道:“唉,別提了,我落榜了。” 他摆摆手,又看向赵明德,语气带著一丝羡慕:“不过子谦兄倒是不负眾望,考中了庶吉士。” 赵明德脸上带著一丝谦逊的笑容,忙接口道:“侥倖而已,实属侥倖。此番馆选,强手如云,能得此结果,已是意外之喜。” 陆临川由衷地为他高兴,脸上露出笑容道:“子谦兄学识渊博,才情俱佳,入选庶吉士实至名归!恭喜恭喜!” 他隨即转向情绪低落的柳通,温言安慰道:“若虚兄也不必气馁,馆选本就严苛,一次失利算不得什么。以兄长的才具,日后定有更多机会施展抱负。” 柳通性格本就豁达,方才的沮丧来得快去得也快,此刻见好友如此说,反而自己先看开了,脸上重新浮现出笑容,朗声道:“怀远说的是!区区馆选,考不上就考不上!日后你和子谦入阁当相公,我就在后面跟著你们,替你们衝锋陷阵,摇旗吶喊!” 赵明德听柳通如此说,正色道:“以怀远如今的简在帝心、又立下擒获匪首这等大功的势头,將来入阁拜相,確是大有可为。至於我嘛,自知才具有限,就不做此青云之想了。” 话锋一转,他的目光透出几分对朝局的思考:“不过,昨日虽遭此大祸,但细想之下,陛下確实是励精图治、心中怀有社稷民生之君。朝廷虽积弊重重,却也正锐意进取,试图扭转乾坤。只要我们这些为臣子的,能同心戮力,找准癥结,勇於任事,这国事……还是大有可为的。” 第141章 自己必须做点什么 陆临川点点头。 读书人便是如此,心中常存济世之志,位卑未敢忘忧国。 只要朝廷中枢尚有清明进取之心,天下士子便总能看到一丝希望,总能保持著那份“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的坚韧与乐观。 他问道:“若虚兄落选后,可有著落了?不知是去何处观政?” “定了。”柳通答道,“户部。” 陆临川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户部?那可是个……真正的『钱袋子』,也是如今最棘手的位置。” 柳通对其中深浅还不甚了了,忙问:“哦?怎么说?” 陆临川压低了些声音,解释道:“国库……空虚得厉害,寅吃卯粮,捉襟见肘。昨夜有此大祸,追根究底,恐怕与国库没钱,导致賑济拖延、城防修缮无力,有著脱不开的干係。” 两人闻言,脸上都露出凝重之色。 柳通已自动带入到户部官员的角色,忧心忡忡地思考起来:“边餉要发,河工要修,官吏俸禄要支,哪一样离得了钱?不知有什么法子能解此燃眉之急?” 赵明德也分析道:“倘若加派赋税,无异於竭泽而渔,百姓负担更重,民怨只会更深,恐怕会激起更多昨夜那样的乱子。无非还是在『开源』与『节流』上想办法。开源谈何容易,节流……各处用度都紧巴巴的,又能挤出多少?” 柳通显然对土地兼併问题颇为关注,带著一丝激愤接话道:“豪绅兼併严重,隱匿田亩,逃避赋税,这才是国课流失的大头!朝廷如今在清丈田亩,当就是要从根子上解决这顽疾,把该收的税都收上来!此举若能成功一半,对充实国库也是不小的进项!” 赵明德点头表示赞同:“若能配合清丈,再將各地税粮、实物贡赋更多地折银徵收,也能减掉百姓在运输、保管上无谓的损耗和胥吏的盘剥,也算是利国利民、开源节流的良法。” 陆临川见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討论得十分认真投入,都在为这困局苦思良策。 他想了想,觉得时机合適,便开口道:“我倒是也苦思冥想,想了个或许能暂解燃眉之急的法子,正准备上书陛下……” 柳通和赵明德一听,异口同声地追问道:“什么法子?” 陆临川见他们急切,便道:“稍等,我拿与你们看。” 他折身走到客寮寮角落的书案旁,从自己隨身携带的包袱里,拿出了那份用油纸小心包裹著、昨夜险险保住的手稿——《紓困筹国疏》。 正准备向两位志同道合的好友详细阐述自己关於发行国债的构想……就在这时,客寮寮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著是守在外面的僕人略带紧张的声音在敲门:“陆老爷!宫里的內侍来了!说是奉旨,宣召陆翰林即刻进宫覲见……” 陆临川一愣,皇帝的人怎么连这天寧寺都找来了?动作竟如此之快! 他对柳、赵二人匆匆道:“两位兄长稍待,我先去外面迎旨。” 柳通和赵明德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瞭然与一丝感慨。 心知怀远此番入宫,必定又有机要之事,或是面圣详陈昨夜之事,或是应对昨夜风波之后更复杂的朝局,总之是又要肩负重任了。 两人当下便识趣地拱手道:“怀远速去,莫让天使久等。我们改日再敘。” 陆临川匆匆点头,快步走出客寮寮,去迎接那突如其来的召见。 袖中那份《紓困筹国疏》沉甸甸的。 按常规,此等奏疏应走通政司递呈,但此刻面圣陈奏,或许是个更直接的机会。 若皇帝问起昨夜或当前困境,便可顺势献上此策。 昨夜南城的火光与廝杀声仿佛还在眼前。 京师如此空虚鬆懈,这让他深感不安。 九边重镇尚在,蒙古南下暂时受阻,辽东女真目前也只据辽河以东,未成滔天之势。 但京畿防务若长期这般糜烂,纵有雄关在外,天子脚下亦无寧日。 仅仅做个在文渊阁整理文书、起草詔令的机要秘书,根本无法应对这危局。 常规的升迁路径太慢,自己必须做点什么。 陆临川被引至御书房外。 太监入內通稟,很快便传出召见的命令。 陆临川深吸一口气,整肃衣冠,迈步而入,恭敬行礼:“臣陆临川参见陛下。” “免礼,赐座。”姬琰的声音传来,比预想中平和许多。 一名太监立刻搬来一个红漆杌子,放在御案斜下方。 陆临川心中微动,今日待遇比前一次好了不止一点。 他谢恩后坐下。 抬眼望去,御座上的皇帝虽面有倦色,眼底带著青黑,但眉宇间並无想像中的震怒滔天,反而隱隱透著一股压抑不住的锐气与振奋。 ”怀远伤势可有大碍?”姬琰的声音打破了御书房的沉寂。 陆临川一愣,没想到皇帝还知道这事,连忙回稟:“劳陛下垂询,臣惶恐。些许皮肉之伤,幸未伤及筋骨,已无大碍。” “无碍便好。”姬琰目光灼灼,直截了当,“朕听兵部奏报,昨夜怀远洞察奸谋,亲率南城兵马司兵丁,於乱军之中力擒贼首刘三?” 陆临川微微一怔,皇帝果然已经知道事情的前因后果了。 他连忙起身,躬身答道:“陛下明察。臣路遇南城兵马司孙彪副指挥率队搜寻臣之下落,得知附近钱庄恐为匪徒劫掠目標,虑及匪首若逍遥法外,朝廷威信难立,更恐其捲土重来,遂建言前往缉拿。实赖孙副指挥及眾將士奋勇,臣不过略尽绵力,侥倖与眾人合力擒得匪首,不敢居功。” 姬琰闻言,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激赏,朗声道:“好!怀远不仅文才斐然,更能临危不惧,亲冒矢石,真乃文武全才!此等胆识勇力,实乃朕之股肱,国之干城!” 皇帝这异乎寻常的热情和讚誉,让陆临川隱隱预感到皇帝今日召见,绝不仅仅是为了褒奖昨夜之功,恭敬答道:“陛下谬讚,此皆赖陛下洪福,將士用命。” 第142章 真是瞌睡来了就有枕头 陆临川敏锐地察觉到,皇帝看著他的眼神,已不仅仅是欣赏一位有才华的臣子,更像是在审视一块亟待雕琢成器的璞玉,一个能承载其某种期望的关键人选。 今天果然有事么…… 姬琰微微頷首:“怀远临危不乱,识破奸谋,亲率兵丁力擒匪首刘三,为朝廷挽回顏面,立下大功。朕心甚慰。”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沉凝,“然,朕今日宣怀远来,非仅为嘉奖。” “昨夜之祸,虽事发仓促,有朝廷賑济不力、城墙修缮不及时之故,但究其根源,还在於京师盗匪猖獗,竟胆大包天,潜入城中纵火炸城,裹挟流民,冒犯天威!此獠不除,京畿难安,朕心亦难安!” “京营战力不堪,朕虽已令魏国公、燕国公二人著手整编,然其进度迟缓,且军中积弊深重,將惰兵疲,勛贵子弟多不堪用,根本难堪大任。京营如此,五城兵马司亦不过聊胜於无。” 姬琰的声音带著沉痛与决断:“是以,朕思之再三,欲於京营之外,另起炉灶。怀远身负勇武,胆识过人,又颇见兵略机杼。不知……能否担此重任,替朕从京营之中,汰弱留强,精选出三五千可用之卒,严格操练,打造一支真正能战、敢战、善战的新军?以此为基,日后彻底盪清盘踞京师周边的匪患,肃清京畿!不知怀远,敢不敢接下这个差事?” 此言一出,陆临川脑中霎时一片空白。 练……练兵? 这实在是他万万没想到的。 皇帝竟会將如此军国重务,交付於他这个入仕未久、以文臣身份立身的翰林修撰之手? 他军事方面的能力,除了昨夜那场生死搏杀和一本演义小说中体现的纸上空谈外,还从未有过任何实证! 皇帝竟敢如此用人? 震惊过后,思绪便如电光般飞转。 结合他对大虞现状的了解,皇帝此举虽大胆,却並非全无道理。 以如今內地卫所及京营的实际水准,除了九边重镇和东南抗倭的募兵尚存几分战力,其余卫所军户已形同农奴,毫无战斗力可言。 军中或许偶有石勇那般武力过人的勇士,但真正通晓兵法、懂得如何训练士卒的军官,几乎凤毛麟角。 这与大虞“文贵武贱”的国策积弊息息相关,即使在开国之初,军户也处於社会底层,只比贱籍好一点。 只是那时,尚有勛贵统兵练兵,士兵地位虽低,但勛贵地位尊崇,且彼时勛贵多为开国宿將,深諳战阵,整体军队尚能维持体面。 然承平日久,勛贵子弟养尊处优,一代不如一代,弓马荒废,最后连骑马射箭都生疏了,也就彻底失去了统兵之能。 士卒无人严格操练,无人用心统带,军纪涣散,战力便如江河日下,一溃千里。 虽有文官统兵的传统延续,但真正知兵的文官亦属稀少。 这便导致內地卫所和京营的军队战斗力羸弱不堪,几乎找不出一支可堪一战的军队。 所以,皇帝让他这个初出茅庐却展现了“勇武”和“兵略”苗头的文臣来练兵,看似惊世骇俗,细想之下,这確实没有什么大不了的,甚至还有先例在…… 想通了其中关窍,陆临川心中那点疑虑顿消,反而涌起一股强烈的责任感和跃跃欲试的衝动。 执掌兵权,组建新军,这不仅是为君分忧,更是自己在这个末世王朝,真正掌握力量、践行抱负的基石。 之前还在担忧此事……真是瞌睡来了就有枕头。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朗声应道:“陛下洞察秋毫,所虑深远!臣虽愚钝,才疏学浅,然蒙陛下不弃,委以重任,敢不竭尽駑钝,效犬马之劳?练兵之事,关乎京畿安危,社稷根本,臣愿为陛下分忧,接下此任!定当夙兴夜寐,殫精竭虑,为陛下练出一支可战之兵,以靖地方,以安圣心!” “好!”姬琰闻言,脸上终於露出今日以来最为真切的喜色,“有怀远替朕担起这副担子,朕心甚慰!京师匪患,朕无忧矣!” 然而,喜悦之色稍敛,姬琰的眉头又微微蹙起,显露出帝王面对现实的无奈:“只是,怀远啊……国库空虚,捉襟见肘,此乃眼前最大难关。训练一支新军,耗费钱粮甚巨。此事……恐怕得另寻財源。” 作为皇帝,他自然深入了解过打造一支真正能战之军所需的巨大投入。 士兵也是人,断不可能仅凭一道諭令便使其死心塌地、勇往直前。 欲使其效忠,必先解其后顾之忧。 单单是招募精锐士卒,便需一笔不菲的安家银,使其安心从军。 隨后便是持续不断的巨额开支:精良的甲冑、锋利的兵器、日常的口粮餉银、严格的训练消耗……桩桩件件,皆是白的银子堆出来的。 京营整编至今收效甚微,除了勛贵子弟多属草包、不堪驱使之外,更深层的原因便是缺钱少粮。 士卒连基本的甲冑兵器都配不齐,常常食不果腹,还要被上官役使去修城墙、盖私宅、耕种私田,如同苦役。 如此境况,焉能练出强兵? 正因深知其中艰难,他才只让陆临川先选练三五千人,小范围试之,钱打算从本就不富裕的內帑中出…… 陆临川闻知皇帝顾虑,却心中一动,这正是他等待已久的时机,立刻接口道:“陛下圣明,深知练兵之费浩大。为君分忧,臣不敢懈怠。恰巧,关於为国库筹措银两以紓困局,臣近日殫精竭虑,思得一法,已草擬成条陈。” 说著,他从袖中取出那份奏疏:“此《紓困筹国疏》,正是臣为此事所擬,本想待通政司呈递,今日得见天顏,恳请陛下御览。” 姬琰先是一愣,隨即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 怀远!果然是怀远!一心一意替朕分忧解难,所思所虑皆在社稷之前! 昨夜刚立下擒贼大功,今日又献上理財之策,如此干才,实难得矣! 他按捺住激动的心情,身体微微前倾:“好!怀远速速呈上!仔细与朕说说,是何良策?” ps:后面的剧情很连贯,如果下一章断,你们又要说我蓄意卡文,所以明天一起发(狗头) 第143章 传出去也很不好听 待皇帝將自己的条陈拿到手后,陆临川才缓缓道:“陛下容稟。臣愚见,欲解此燃眉之急,可效法古之权变,行『国债』之策。” 闻言,姬琰的动作顿了顿,展开条陈的手指微微停滯。 这条计策,並非如他预期那般令人耳目一新。 向民间借贷的事,歷朝歷代皆有,但很不受士林清议待见。 儒家崇尚量入为出,国家借债会被视为失德,正所谓“有国家者,义当使天下富无余帛,藏无余財。” 再者,朝廷向民间借贷,明显是国力不支的体现,很不体面,且民间富商多碍於官府威势,就算愿意借贷,也是强迫居多。 传出去也很不好听。 政令执行起来更是两难:要么態度宽纵,很多人不当回事,不愿出借;要么態度十分强烈,极易演变成巧取豪夺,此乃苛政虐民,君王失德之兆。 若是其他什么庸碌之臣献上这样的计策,姬琰早就怒斥一番,然后赶出宫去了,但出於对陆临川的信任与器重,他还是耐著性子,將心中的担忧问了出来:“怀远此议,立意虽为解困,然朝廷向民间举债,自古便被视为国力衰微之兆,更恐有失朝廷体统,且易生勒逼强索之弊,流於盘剥。此非仁政,亦恐非长久之计。卿当知朕意?” 陆临川早有准备,这些问题如果都没有想清楚,他也不会来献计策。 他恭敬奏对道:“陛下圣明,洞察秋毫。诚然,发行国债恐有『失体』、『盘剥』之嫌。然事有经权,当审时度势。昔管子有云:『仓廩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今我大虞,內有流民蜂起,叛乱频仍;外有强敌窥伺,边关不寧。加以灾情连年肆虐,致使岁入年年减少,国库空虚已极。朝廷无钱賑灾,则民不聊生,乱象更炽;无钱修水利,则旱涝频仍,民生凋敝;无钱支付军餉,则兵无战心,武备废弛;无钱整飭吏治,则贪腐横行,根基朽坏……” “如此恶性循环,情势只能日蹙月消,愈发恶化。值此社稷危难之秋,发行国债,实乃不得已而为之的权宜之计!此非君王奢靡,实为救民水火,保国安邦!倘使国家得此钱粮,用於賑济灾民、平定內乱、整飭军备、巩固边防,使得天下渐復生机,百姓重获安居,边疆得以安寧,难道不比坐视江山倾颓、生灵涂炭要好上千百倍吗?” “这与古代桀紂等残暴之君为一己私慾而横徵暴敛、巧取豪夺,其用心、其目的,截然不同!《易》曰:『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此实乃『通变救时』之举,君子之言,信而有徵,岂可拘於常礼而置社稷於不顾?” 这番话算是为“举债”做了合理性背书,也找出了儒家理论依据,將“不得已而为之”上升到了“救时通变”的高度。 古今要做大事者,师出有名都是不可或缺的。 特別是要在如今这种內外交困,国步维艰的情况下,做事就更要名正言顺,方能凝聚人心,减少阻力。 姬琰听罢,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眼中思虑之色流转,缓缓頷首:“卿言……亦有理。穷则思变,確为至理。然则……” 他仍有疑虑。 陆临川见皇帝態度鬆动,立刻抓住机会,继续解决第二个核心忧虑:“至於陛下所担忧的,政令过严导致有巧取豪夺之嫌疑,或政令过宽导致无人应募、形同虚设,臣亦有所考量,已擬就章程。 “臣所提议的发行国债,其根本在於『信』字!此非以君王个人名义向民间借贷,而是以整个朝廷之信用为凭,昭告天下,明定章程:借贷自愿,定然有借有还,本息无缺!故无需强迫商民,更无须以借贷之名行抢夺之实。”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凝重:“然,如今国家財政窘迫,人所共知。民间富户巨贾,定会担忧朝廷借钱后无力偿还,致使血本无归。是以,发行国债,必须要有坚实之担保物,方能取信於人,使人踊跃认购。” “臣思之再三,遍查国库,唯有一项收入稳定可靠,足堪此任——可用两淮盐引未来三年的收入作为担保!两淮盐课,岁入近百万两,三年合计近三百万两。以此为质,按抵押率五成计算,朝廷可发行总额六百万两之国债!足以解朝廷燃眉之急。” “此担保並非虚设,盐引收入乃国之正课,来源清晰,数额稳定,天下皆知。臣请陛下明詔,以朝廷名义担保,此部分盐课收入在债务存续期间,將优先用於偿付国债本息。” “为专款专用、杜绝挪用,可於户部之下,专设有司,由陛下钦点得力干员主理,独立核算国债募集之银、担保盐课之入及本息偿付事宜,確保每一分钱皆用於偿债或陛下钦定之国策要务,帐目清晰,定期奏报,公之於眾。如此,则信用可立,民疑可消。” 姬琰仔细听著,身体微微前倾,指节在御案上无意识地轻叩。 陆临川条分缕析,所言似乎確实与他过往认知中粗放的“借贷”不同,条条框框,竟显得周密可行。 尤其是那“担保”、“专款”、“独立核算”等安排,確乎前所未闻,却又隱隱切中肯綮。 他心中愈发觉得此事似乎可为,朝廷如今一两多余的银子都没有了,想要办事寸步难行。 倘若真能凭空筹得这六百万两银子,无论是编练新军、賑济灾荒,还是扫灭陕西叛乱,便都拥有了腾挪周转的余地!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然而,还是有许多的忧虑浮上心头。 想了想,他道:“怀远所言,朕大致听明白了。以盐税为质,发行国债,取信於民,確属权变之法。然则,朕心中尚有许多困惑,此法看似周全,但推行之际,恐怕步步荆棘。” 陆临川早有准备。 发行国债本就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它需依赖政府信用、健全的金融体系及社会剩余財富。 这三点,显然大虞如今都薄弱得可怜。 他其实有一个更深远的构想,就是將国债这个“筹国债券”变成一个长期稳定的融资工具,从而將朝廷习以为常的加派赋税,转换成发行国债。 今后只要一遇到大事急需用钱,就考虑发行国债,而不是直接加赋税。 这样对百姓来说是一种相对温和的財富转移方式,不至於像加税那样赤裸裸地激化矛盾。 但想要办成这件事,那三样基础条件——政府信用、金融体系、社会財富——必须一项一项地解决。 所以他明白,现在必须跟皇帝讲清楚这其中的艰难与长远意义,於是正色道:“陛下有何疑虑,但请直言。臣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第144章 我们有五年的时间 姬琰点点头,指出关键难题:“方才怀远所言,以两淮盐引未来三年之收入作为这国债之担保物,朕有所忧虑。据户部奏报,去年国家岁入,粮食、布匹等实物加上折色银两,合计折银不过八百万两。年初御前財政会议,这八百万两划给六部九卿各项预算已是捉襟见肘,寅吃卯粮。” “如今朝廷虽在清丈田亩,岁入或可略增,且推行折银纳税,亦可减少实物损耗,然终究是杯水车薪。这六百万两国债到期之后,朝廷恐难有財力如期偿还。届时,难道真要將两淮盐引这关乎国计民生、近百万两的岁入拱手交予债主吗?” “这对国家財政定是致命打击,无异於饮鴆解渴。但若失信不还,朝廷信用则荡然无存,今后政令难行,国將不国!难道这国债,竟是一剂裹著衣的毒药?只能解一时之急,却埋下倾覆之祸?” 这番忧虑切中要害,道出了帝王最深的忌惮,失信的后果远胜於缺钱。 对此,陆临川胸有成竹,早已深思熟虑。 他不答反问,引导著皇帝的思路:“敢问陛下,可知我大虞岁入最盛之时,有多少?” 姬琰略作沉吟,眼中流露出对盛世光景的追忆:“朕翻阅典籍,仁宗、宣宗朝鼎盛之年,国家岁入粮秣、盐课、关税、商税等项,常年折算下来,可达一千五百万两之巨。那时国库充盈,九边粮餉充裕,河工水利频兴,官吏俸禄按时发放,四海昇平……” 陆临川抓住时机,声音有力:“陛下所言极是!大虞还是那个大虞,疆域未缩,何以百年之后,国家岁入不增反减,竟至八百万两都艰难维持?究其根本,就是土地兼併愈演愈烈,税基流失;官场贪墨横行,上下其手;盐政、漕运等国之命脉败坏不堪,蠹虫丛生!正因如此,才需陛下锐意改革,清丈田亩,整顿吏治。臣之所以力主发行国债筹此巨款,正是为了给这『改革』注入本钱!” 他目光灼灼:“国债並非需即刻偿还,而是有一个缓衝期限。臣初步构想,这第一期国债,可定为五年期。” “五年!陛下,我们有五年的时间!五年改革,五年锐意进取,难道还不足以遏制兼併、整肃贪腐、修復盐漕、开闢財源?难道五年之后,我大虞的岁入,还不能从如今的八百万两低谷中走出,恢復至……至少千万两以上?陛下乃中兴之主,励精图治,难道对此竟无信心吗?” 这话如同强心针注入姬琰心中。 他方才的忧虑,是被还款压力所困,而陆临川却將国债的还款能力,与改革成效、国运復兴直接掛鉤! 將“还款”的压力,巧妙地转化成了“改革成功”的动力! 姬琰只觉胸中一股豪气激盪,那因財政困顿而產生的挫败感瞬间被驱散大半。 是啊,朕立志要做中兴之主,若连五年扭转財政颓势的信心都没有,还谈什么中兴大业? 国债虽巨,但只要改革成功,岁入大增,区区六百万两本息,何足道哉? 他猛地一拍御案:“怀远所言,醍醐灌顶!朕岂能无此信心?!朕既然要锐意进取,要做中兴之君,岂能连这点决心与担当都没有?” “五年!就五年!你我君臣携手,不说五年內便扫除百年积弊,彻底中兴大虞,那也要让国库岁入重回千万两之数,充盈府库,使国用不匱!届时,偿还这笔国债,当不在话下!” 陆临川看著皇帝被“画饼”激发出的斗志,心中稍定。 一个好的谋国之臣,就是要具备给领导清晰描绘未来、注入信心的能力。 在这点上,他深諳其道。 虽然君臣二人此刻达成了共同奋斗还债的决心,但陆临川深知改革之路绝非坦途。 他谨慎地补充道:“陛下雄心壮志,臣感佩万分!然为臣者,当思虑周全。臣虽不才,心中却也另有一些开源节流的备用之策,假使……假使某些改革行政一时受挫,届时亦可尝试推行这些备用之策,总不至於坐以待毙,使国债失信。有了这发行国债所得的六百万两银子作为『火种』,咱们能点燃的改革之火、能做的强国之事,就数不胜数。” 他所说的“备用之策”,自然包括了更激进的想法,比如开海通商以增加关税,改革商税制度挖掘潜力,甚至尝试一些能提高生產效率的工业改造…… 这些念头他一直酝酿於心,但眼下绝非提出之时。 一来自己根基尚浅,资歷威望不足,即便有皇帝支持,也难以主持此等牵扯巨大利益、阻力空前的国策;二来,当前的政治腐败、民生凋敝,缺乏稳定繁荣的经济基础,也非推行这些超越时代理念的良机。 所以,眼下最好的策略,就是藉助国债这笔“启动资金”,先稳住朝廷的基本盘,练出一支可靠的新军以拱卫京畿、威慑四方,同时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內推动改革,积累实实在在的政绩和名望。 只有根基稳固,威望日隆,手中掌握的力量足够强大,才能在未来,去触碰那些真正能改变国运的、更宏大的构想。 姬琰见他如此胸有成竹,信心也为之提振,朗声笑道:“好!怀远既然已有通盘考量,且愿与朕戮力同心,共克时艰,朕心甚慰!” 陆临川拱手道:“陛下信任,臣感激涕零,自当殫精竭虑,不负所托。然发行国债,在理论章程上虽经臣反覆推演似属可行,但具体施行之际,朝中压力定然不小。” 姬琰脸上的笑容也稍稍收敛,显然深知其中阻力,但隨即大手一挥,斩钉截铁地说道:“既然怀远认定此策於国有利,且已思虑周全,儘管放手去干!朝野內外,若有人因循守旧、横加非议,朕自会为你一力担当,压制此等杂音!推行所需人手、配合部院衙署,朕亦会下旨严令,务必令其全力配合卿之所请。即便……即便最终效果未能尽如人意,只要卿是出於公心,锐意任事,朕也绝不会因此加罪於你!定让你无后顾之忧!” “臣谢陛下隆恩!”陆临川深深一揖,心中感动,“陛下如此信重,臣敢不披肝沥胆,以报君恩?然臣所忧虑之事,並非全然指朝野非议与执行梗阻,国债之制欲成,尚有一生死攸关的关节未曾向陛下详陈。” 第145章 是经天纬地的治国良才 姬琰目光微凝:“哦?除了担保盐引,卿所言『生死攸关之关节』是何事?速速道来。” 陆临川答道:“回陛下,发行国债,除了要有坚实之担保物以取信於人外,更需同步设立一个『交易所』,亦可谓之『二级市场』。此乃维繫国债信用、確保其能顺利发行流通的关键命门。” 姬琰眉头微蹙,显然对这“交易所”、“二级市场”之词感到陌生,疑惑道:“朝廷向民间借贷,立下字据,约定日期本息偿还便是。为何还需保证百姓可以隨时將这债务转卖出去?这岂不是多此一举?况且,债务本就有期限,提前转卖,朝廷如何管控?” 陆临川知道需以更贴近现实的例子为皇帝剖析其中的人性与金融之理,遂解释道:“陛下容稟。譬如有一农人,家境尚可,购得一张面值百两的国债凭券,其上明白写著『借白银一百两,五年后还一百二十两』。表面看来,到期可得二十两利息,似有薄利。然世事难料,若此农人家乡突遭大旱蝗灾,颗粒无收,家中嗷嗷待哺,急需银钱买米救命,想立刻变卖此券换取救命、周转的现银,难如登天!”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其难处有三:其一,急切间难以寻到愿意接手此券之人;其二,纵使寻到,对方见你急用钱,必会极力压价。这张面值『百两』的凭券,在急迫的卖家手中,可能只值五十两、四十两,甚至二十两!为何?因为接手者承担了风险——他要等足五年才能从朝廷拿到足额本息。 “此等交易,不仅过程漫长艰难,更充斥著趁人之危的压榨与欺诈。百姓一旦亲身体会到此券入手便如同『死钱』,难以在需要时『变活』,其购买国债的热忱必將骤降。聪明人便会说:『这与白白將银钱献给朝廷有何区別?买时容易,想拿回点本钱却千难万难!』 长此以往,朝廷再想大规模筹集钱粮?难矣!” 陆临川见皇帝神色专注,继续深入剖析:“陛下,有需钱之急迫者,必有覬覦厚利之投机者。若无一个公开、稳定、有规可循的交易之所,则必有奸猾之徒专事低价收购此类『死钱』国债。他们利用卖家的急迫和无路可走的窘境,將朝廷信用担保的『百两』凭券,肆意压至三四十两甚至更低贱的价格购入。” “此等极度不透明、严重剥削压榨的『地下』勾当,会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彻底摧毁百姓对国债的信任!人们会亲眼所见,朝廷的『信用』凭证在民间竟成了可以隨意打折、贱如草芥之物。这比朝廷直接加赋徵税更为恶劣,因为它从根本上蛀蚀了国家最后一点金融信誉,其恶果不可估量!” 他最后点出更深层意义:“再者,一个运作顺畅的国债交易市场,实乃洞察国势民情的『晴雨表』。若国债价格普遍、持续地下跌,则意味著精明之人已开始用银钱『投票』,对朝廷偿债能力或时局前景投下了不信任票。” “此等市价波动,便是向朝廷示警的烽烟!若无此市易之便,朝廷便如蒙眼行於悬崖之畔,对民间潜藏的汹汹怨懟和金融恐慌浑然不觉,直至危机如山崩般猝然爆发,悔之晚矣!” “故臣言,此『交易所』之设,绝非点缀,实乃关乎国债成败、乃至国家信用安危的生死攸关之策!” 这一番关於“死钱变活钱”、关於人性在金融困境中的选择、关於市场预警功能的剖析,虽涉及后世金融知识,其核心却直指人心与国势。 陆临川说得头头是道,姬琰听得茅塞顿开。 果然,国债价格如同水面波纹,其涨跌沉浮,清晰映照出市井民间的看法与信心。 发行这看似简单的国债,背后牵扯的关节竟如此深远复杂。 上至朝廷的体面与信用根基,下至百姓日常的银钱周转需求。 更可从中窥见百姓对朝廷的信任程度,毕竟真金白银交易出来的价格,远比官员奏章中粉饰太平的空话来得真实可信。 若说之前姬琰让陆临川详细阐述发行国债的策略,心底尚存几分对陆临川个人的信任多於对此策本身的信心,那么听完这一席鞭辟入里的剖析之后,他已是彻底折服。 这发行国债之策,当真是深谋远虑的济世良策,其意义远不止於短期內筹集一笔应急银两那么简单。 由此观之,怀远真乃大才,是经天纬地的治国良才,连这般环环相扣、洞悉人心的方略都能想得如此周全。 这让他想起了春秋战国时的管仲、商鞅、范蠡,皆是辅佐明君成就霸业的经世奇才…… 不,怀远之能,比之那些先贤前辈,恐也不遑多让,甚至更为难得! 实乃上天垂怜,在国家如此危难之际,在朕渴望中兴大虞、挽狂澜於既倒之际,將此等不世出的人才送到朕的身边。 虽然类似的念头早已在他心中生根,但每当陆临川展现惊世骇俗之才时,他仍忍不住要深深感慨一番。 姬琰的心前所未有的安定与振奋,仿佛在重重迷雾中终於找准了方向。 他展顏笑道:“怀远果然思虑周详,洞烛幽微!你说得极是,这能让国债活络起来的『二级市场』,確实是整个方略中不可或缺的关键一环。可具体该如何著手操办呢?” 陆临川对答如流,显然胸有成竹:“陛下容稟。臣反覆思量,以目前国情而论,能支撑起国债发行与交易的地方,放眼天下,唯有京师、南京、苏州、杭州等屈指可数的几处通都大邑。” “因此,发行国债,首期只能面向这几座大城中的富商巨贾、殷实之家进行募售。至於后续的转让流通,即这『二级市场』,可在上述城市择地设立专门的『国债交易所』,规定每旬开市一日。届时,凡持有国债凭证者,皆可入市自由交易买卖。” “然则,交易既开,便需立规矩以约束人性之贪婪,防范风险。首要一条,便是严禁有人恶意散布流言、打压价格以『做空』国债图利,亦不可放任权贵之家凭藉雄厚財力,大量囤积居奇,哄抬或打压价格,更须严防地方官员胥吏与奸商勾结,以权谋私,操控国债交易市场,使之沦为少数人敛財或扰乱朝廷信用的工具。” 这属於后世对股票证券交易市场制约的知识体系,博大精深,非一日之功可详尽。 况且后世的股票市场高度依赖即时通讯、统一清算等现代技术,交易瞬息万变。 而古代交通靠驛马,信息传递迟缓,清算支付系统原始,交易只能依靠人力吆喝竞价,效率低下且信息极不对称,短期內难以大面积推广复製。 因此陆临川此刻提出的,只是一个基於现实条件、力求简洁可行的初步框架模型,留待日后在实践中逐步完善。 他不可能、也不应將后世那些复杂的交易规则和监管技术全盘照搬,必须结合时代特点进行调整。 万幸的是,人性中追逐利益与鋌而走险的弱点亘古不变,那些核心的制约规则——防范欺诈、禁止操纵、维持公平——在任何时代都是適用的,故而这套框架的核心精神亦不算脱离实际。 第146章 三副担子压在肩上 姬琰听得真切,频频頷首,最终道:“如此说来,照怀远的意思,这发行、管理国债乃至设立交易所之事,便不能仅仅交由户部这等职责繁多的衙门兼管了。必须另立一个专责此事的衙署,且为了避免户部或其他部院掣肘、干预,甚至挪用资金,这个新设的衙署最好能保持相当的独立性?” 陆临川深施一礼,语气凝重:“陛下圣明,洞悉关窍!发行国债,关乎朝廷信用命脉,交易流转又涉及巨量银钱,確非现有衙署能妥善兼顾。必须另立专衙,赋予其清晰权责。更紧要者,执掌此衙署的官员,必须精挑细选,反覆考核,务必是清廉刚正、通晓钱粮、能担重任的干才。” “否则,此等执掌巨量银钱往来、手握交易监管之权的衙门,一旦被贪墨之徒把持,其贪污腐败起来,规模將远超寻常衙门,手段更为隱蔽,对朝廷信用的蛀蚀更为致命,后果……堪称触目惊心,遗祸无穷!” 听完关於设立“交易所”以盘活国债、维繫信用的一番鞭辟入里的阐述,姬琰心中豁然开朗,深觉此策不仅可行,更是深谋远虑的治国良方。 他沉吟片刻,道:“怀远所思,深谋远虑,朕心甚慰。然若要另立专衙,执掌这国债发行、交易之权,兹事体大,恐非一纸詔书便可轻易成事。” 大虞官制,自太祖、太宗定鼎以来,已成定製。 九成九的官府衙门皆是祖制所定,后世之君若要增设裁撤,朝堂之上,阻力不小,须得与百官商议周详,颇费周章。 倒也有条捷径,便是由內廷来操办。 內廷诸监司局,皇帝自可一言而决其设废。 只是……这发行国债,一赖朝廷威信,二需两淮盐引这等国之正课为质作保背书。 若交由內廷太监经手,一则名不正言不顺,难以取信於官民巨贾;二则恐损朝廷体面,反失其本意,是断然不可行的。 姬琰目光灼灼地看著陆临川,又道:“且听怀远方才之意,这国债之策,若行之有效,或可成为日后朝廷筹措急款的常例。若真如此,那掌管此事的衙署,也必定会成为日后维繫国脉財源、举足轻重的要害衙门。其架构权责,更需慎之又慎。” 陆临川早有腹稿,闻言立刻躬身奏对:“陛下圣明,洞悉关窍。此节臣在条陈之中亦略有构想。臣以为,不必尽数新创衙署,徒增冗员。或可由户部原属之宝钞提举司升级改组成立『公债署』,专司国债事宜。此署统筹各城债券发行总量,核准抵押物,並制定实名登记律令,確保债凭清晰可考,杜绝偽冒。此为一。” 宝钞自从被朝廷滥发无度,强行摊派,失去了金银本位的约束和民眾的信任,就成了帝王权柄下隨意揉捏的財政工具,一张张印著面值的废纸。 户部的宝钞提举司,自然成了有名无实的空壳子机构,改组的阻力倒是不大。 陆临川继续道:“此外,为防贪墨、挪移,確保国债资金专款专用,臣以为可於都察院之外,新增『巡债御史』若干员。其职责专一,即稽查各城债券资金流向,凡有官吏胆敢截留、挪用、侵吞国债兑付之银者,巡债御史有权立即纠劾,严惩不贷!此为二。”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至於地方交易所之设立,”陆临川思路清晰,“臣意可先於京师一地,设立『公债交易所』作为试点。待京师试行一段时日,若事有可为,制度运行顺畅,成效显著,再行考量是否推广至南京、苏、杭等通都大邑。此为三。” 这自然只是他大致的构想。 当初撰写那份《紓困筹国疏》时,他殫精竭虑之处,主要在於论证国债本身的可行性。 如何在儒家经义上站稳脚跟,如何在现实困境中找到依据,落脚点在於向皇帝和朝臣证明此举在道义上站得住脚,在现实中具有可操作性。 至於具体执行层面的机构设置、运作细则,当时確实未及深思熟虑,只待此事真正提上日程后,再结合实情详加谋划也不为迟。 姬琰仔细听完陆临川条理分明的补充构想,频频点头,脸上露出讚赏之色:“看来怀远对此筹国大计,思虑周详,准备亦是充分。此事虽千头万绪,细务繁多,然经卿如此条分缕析,朕观之,確是大有可为!” 陆临川肃然应道:“为陛下分忧,为社稷筹谋,乃臣之本分,敢不尽心竭力。” 姬琰越发满意,笑道:“此事干係重大,牵涉深远,非比寻常。后续具体章程、衙署设置、人选推敲,尚需与阁部大臣细细商议。不过怀远放心,朕定会全力支持。届时便由怀远来掛帅,亲自负责这国债发行与交易所设立之事!如何?” 陆临川心知此事环环相扣,箇中精微奥妙,恐怕除了自己这个“始作俑者”,朝中他人一时也难窥全豹,难以把握精髓。 这牵头之责,非己莫属。 他当即躬身领命:“臣定当竭尽駑钝,不负陛下重託!必定將此国策推行妥当!” 此事一旦推行,触动各方利益,朝中非议、暗中阻挠定然不小,即便有皇帝鼎力支持,真要將这庞大而精密的计划从纸面落到实处,排除万难,令其运转上马,估计也还需个把月的光景去周旋、铺垫。 这个阶段主要是各方博弈,他能帮忙的地方不多,就看皇帝是否有决心来力排眾议…… 姬琰见他慨然应允,心情更是畅快,又道:“国债一事虽需从长计议,然练兵之责,怀远亦不可有丝毫懈怠,须得两头並进!能者多劳,朕知你才干,必能兼顾周全……文渊阁行走之职,依旧为你保留,內阁那边若有紧要文书需参详,你抽空也去看一看,莫要全然脱了干係。” 这已是明显的勉励与信任了。 陆临川顿觉肩头压力如山。 文渊阁行走、练兵、国债,三副担子压在肩上。 但他深知此乃皇帝倚重,亦是实现抱负的良机,当下强压下心头沉甸甸的份量,肃容道:“陛下信重,臣感激涕零!能为陛下分忧,为江山社稷尽一份心力,臣虽肝脑涂地,亦在所不辞!必当夙夜匪懈,竭力以赴!” 第147章 这小丫头行动力极强 梁府,后院绣楼。 梁玉瑶静静佇立在半开的窗欞前,目光越过精致的庭院,投向府邸之外那看不见的南城方向,眉宇间笼著一层化不开的愁绪。 她身上穿著一件藕荷色素缎比甲,內衬月白色交领长衫,腰间繫著一条浅碧色丝絛,勾勒出不盈一握的腰身,体態纤穠合度,自有一股世家贵女的优雅气度。 那张清丽绝伦的脸庞上,此刻黛眉微蹙,一双原本灵动含情的眼眸盛满了忧虑,仿佛蒙上了江南水乡的薄雾,凭添了几分我见犹怜的別样之美。 自从昨夜城中火光冲天、喊杀声隱隱传来,她便再不曾合眼。 如今已是巳时正刻,窗外日头渐高,她却依旧心绪不寧。 陆公子就住在南城槐树巷,昨夜那般凶险,不知他是否安然无恙,有没有受伤? 父亲今早传回消息,说已派了一队锦衣卫精锐去搜救,探得陆家老夫人、小姐等亲眷都已及时撤离,安然无恙。 可偏偏陆公子本人……至今下落不明。 这悬而未决的消息,让她坐立难安。 自相识以来的点滴,特別是那日他回赠的诗句,不断在心头縈绕。 梁玉瑶又轻嘆了一声,带著几分倦意走回临窗的书案前。 案头铺著雪白的宣纸,上面誊抄的正是陆临川那日所赠的诗句: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她已不知將这十四字反覆临摹了多少遍。 早就知道他有惊世诗才,却没想到竟也会为自己写下这般心意相通的句子,每每念及,心底便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甜蜜。 此前她確曾因那首流传甚广的《清平调》是为青楼女子所作,而暗自感到一丝不公的酸涩。 毕竟自己才是他名正言顺的未婚妻子,京城中传唱的却是他为別人写的诗,这让她心头总有些许难言的滋味。 不过,在得到这首独属於她的“心有灵犀”后,那点小小的不平与幽怨也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满心的珍视。 “小姐……” 就在这时,贴身丫鬟秋月的声音轻轻响起。 她端著一个红漆托盘走了进来,盘中是一碗热气腾腾的燕窝粥和一盏温补的汤药。 秋月身量高挑,穿著一身水绿色衣裙,眉眼清秀,做事细致周到,性情也极为妥帖,是梁玉瑶身边最得力的心腹。 她见自家小姐面色苍白,眼下的青影清晰可见,显然因担忧而茶饭不思,心中便是一疼,柔声劝道:“小姐,您好歹用些燕窝粥吧。您身子骨向来娇弱,又熬了一宿,再不用些东西,身子如何支撑得住?陆公子若是知道您这般为他忧心,以至於伤了自个儿的身子,他心里必然也万分过意不去。老爷不是说了么,已经加派人手在找了?陆公子吉人自有天相,定会平安归来的。” 跟在秋月身后进来的另一个丫鬟瑞雪也连忙附和:“是啊小姐!秋月姐姐说得对。陆公子那是何等人物?三元及第的状元郎,文曲星下凡,自有天大的气运庇佑著!昨夜那般凶险,陆家老夫人她们都平安脱险了,陆公子聪慧机敏,又身负才学,定能逢凶化吉!您若是不顾惜身体,万一有个闪失,岂不是让陆公子即便脱险了,也难以安心么?” 瑞雪穿著淡黄小袄,俏脸杏眼,机灵活泼,年岁尚小,显得很是可爱。 梁玉瑶勉强笑了笑:“你们说的这些道理,我何尝不明白?可是……这都过去多久了?除了知道陆家老夫人她们安好,却始终没有陆公子本人的確切消息,这叫我如何能够心安?” 秋月连忙將托盘轻轻放在一旁的几案上,一边將粥碗和药盏端出,一边温言道:“小姐放宽心,奴婢刚才去前头听管事说了,外城的乱象已经被京营兵马平息,那些作乱的流民都被赶了出去,街面正在清理。想必搜救寻找也更方便了,很快就会有消息的。陆家老夫人她们不都好好儿的吗?陆公子定是一时被什么事绊住了,或者已经找了个安全的地方暂避,很快就会有消息的。” 瑞雪也用力点头,脆生生地说:“对对对!奴婢也听说了,昨夜好多外城的百姓都往天寧寺、法临寺那几个大庙里躲呢,人多得很,一时半会儿难以找到也是有的。陆公子智谋过人,昨夜肯定能想出法子保护好自己,这会儿说不定就在哪个庙里歇著呢,只是还未来得及传信罢了!” 听著两个丫头你一言我一语,梁玉瑶心中那份焦灼终於被安抚下去一些。 她向来不是耳根子软的性子,但此刻,这些话语正是她心中最渴盼的“可能”,紧绷的肩头似乎也放鬆了些许。 两个丫鬟见小姐眉宇间的愁云散开些许,脸色也缓和了,心中都鬆了口气。 秋月连忙將温热的燕窝粥捧到梁玉瑶面前,瑞雪则在一旁侍立,隨时准备递上汤药。 梁玉瑶轻轻拿起银勺,在温热的燕窝粥里缓缓搅动了几下,舀起一小勺,送至唇边,无声地吃了小半碗。 她动作极为优雅,细嚼慢咽,带著大家闺秀特有的从容与克制。 放下银勺,她抬头看向秋月:“三小姐那边……怎么样了?” 上次在翰墨书局外,梁玉珂一时兴起,攛掇著二姐去“私会”陆公子不成,反而害得陆公子因骤然来袭的大雨被困在凉亭里,颇为狼狈。 回府之后,梁玉瑶又惊又气又后怕,自然將三妹妹责罚了一通。 三妹妹虽是府里最小的嫡出小姐,性子却颇为爽利,有几分男儿般的担当,在认识到自己任性妄为可能带来的后果后,认错態度极为诚恳,二话不说便將自己关在房里,自发地將《女戒》认认真真抄写了十几遍,以示悔过,並信誓旦旦地保证,以后再也不使小性子,做这种可能害人害己的糊涂事了。 当时她的心早已软了,轻嘆道:“倒也没那么严重,知错就好。” 谁知梁玉珂小脸绷得紧紧的,异常认真地说:“二姐此言差矣!古语有云,『一將无能,害死三军』!若是因为我的莽撞,坏了陆公子的名声前程,甚至牵累了二姐你,那才叫追悔莫及!成大事者,必须戒骄戒躁,谋定而后动。我这次是犯了兵家大忌,轻敌冒进!抄《女戒》事小,真正该学的是这个教训。” 这小丫头行动力极强,说到做到,自那日起,果然收敛了性子,不再到处疯玩,整天在自己的小院闺房里闭门思过,安静地读书写字。 这情形让不明就里的母亲瞧见了,还以为是女儿终於懂事了,高兴得不行…… 秋月听见小姐问起三小姐,忙回道:“三小姐那边也是急得不行。她今早一听说城南昨夜出了那么大的乱子,陆公子下落不明,急得在房里团团转,书也看不进去了。嚷嚷著要带几个家丁护卫出去找人呢!被夫人知道,好说歹说才拦了回来。这会儿……怕是还在自己房里想办法呢。” 梁玉瑶听了三妹妹这番情急之下的举动,紧绷的心弦也不由得微微一松。 这丫头,那风风火火、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果然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变的。 “咱们待会儿也去看看她吧。”梁玉瑶轻声道。 “是,小姐。”秋月应下。 瑞雪已端来一小碗温热的汤药,捧到梁玉瑶面前:“小姐,趁热喝吧。” 梁玉瑶接过青瓷小碗,碗壁温热却不烫手。 她微微低头,用银匙小口小口地饮尽了碗中褐色的药汁。 这並非治病的猛药,而是滋养身体的补剂。 她自小体弱,虽未生过什么大病,但幼时总是风寒不断,天气稍有变化便容易咳嗽发热。 听母亲说,怀她时曾意外动了胎气,以致她先天便有些不足。 后来大姐嫁入东宫,最终母仪天下成为皇后,梁家隨之水涨船高。 大姐和父亲都极为掛心她的身体,多次延请宫中御医精心调理,用了无数珍稀药材。 近一两年,她的体质才渐渐好转,不再像过去那般轻易感染风寒。 只是这调养根基的滋补汤药,却是一日也不能停的。 用手帕轻轻擦了擦嘴角,梁玉瑶站起身,目光不由自主地又落回书案上那张誊写著“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的宣纸。 秋月和瑞雪手脚麻利地收拾好粥碗和药盏,连同托盘一起,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门。 这时,外间传来梁玉珂清亮的声音:“二姐!” 第148章 只恨自己晚生了五六年 梁玉珂款款走了进来,虽才十岁出头,身量却已显高挑。 她穿著一件鲜艷的桃红色比甲,內衬杏子红交领衫,下系石榴裙,头上簪著赤金小簪。 梁玉珂继承了梁家女儿的好样貌,眉眼间与梁玉瑶有几分相似,却更添一股英气勃勃的爽朗。 此刻,那张漂亮的小脸上带著毫不掩饰的焦急,快步走到梁玉瑶面前。 梁玉瑶好奇问道:“三妹妹怎么过来了?我正想著待会儿去寻你呢。” 梁玉珂语速很快:“爹回来了!听说脸上喜气洋洋的,肯定是陆公子有確切消息了,而且是好消息!我特意来寻二姐,咱们一起去问问吧!” 她说著,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 梁玉瑶一直悬著的心猛地落下一半,声音都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当真?城中出了那么大的乱子,各处衙门都该忙得脚不沾地,爹怎么会在这时候回府?” “这个我也不清楚。”梁玉珂摇摇头,“但爹肯定是回来了,而且心情很好!我们快去前头问问,就什么都知道了!” 她说著,也不等姐姐反应,伸手就拉住了梁玉瑶的手腕,转身就往房外走去。 许是这三妹妹自幼活泼好动、又喜欢舞刀弄枪的缘故,一个十岁的小姑娘,力气倒是不小。 梁玉瑶被她拉住挣脱不得,只能快步跟上。 感受著妹妹手腕传来的力道和蓬勃的生气,梁玉瑶心底不由得泛起一丝羡慕。 自己这身子骨,以后和他成了亲,整日里汤药不断,会不会惹人厌烦…… 梁府是敕造的大宅邸,庭院深深,迴廊曲折。 两姐妹一个急切,一个心思翻涌,脚步匆匆,很快就来到了厅。 这里是父母平日休憩、閒话家常之所,有时也在此与子女们说说体己话。 陈设雅致温馨,不似前头正厅那般严肃端方,只用於自家人,並不接待外客。 梁安虽是一夜未眠,眼下带著淡淡的青黑,但脸上却难掩喜色与振奋。 他端起一盏茶,语气带著讚赏与感慨:“……怀远这孩子,真是……令人刮目相看!昨夜那般凶险,派去的人一时没寻到他,我还忧心如焚。结果你猜怎么著?他非但自己毫髮无伤,竟还將那悍匪的头目给生擒了!陛下得知后龙顏大悦,直夸他是『国之干城』!这……这真是坏事里头的一件天大的好事啊!” 陈氏坐在一旁听著,脸上也满是笑意:“阿弥陀佛,真是菩萨保佑!我就说玉瑶这孩子有福气,这门亲事,真是再妥当不过了。怀远这孩子,不仅才学好,得了陛下的赏识,如今看来,胆识、勇力竟也这般出眾!真真是个文武双全的好儿郎!” 她此刻看这个未来女婿,真是怎么看怎么顺眼,颇有种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欢喜的味道。 陈氏又关切地问道:“陆家宅子昨夜被烧毁,想必財货细软也损失很大吧?如今可有地方下榻?若是没有,咱们家在南城不是还有一套空著的小院吗?虽说不大,但收拾收拾,让陆家老夫人和家眷暂时住进去应应急也是好的,总比流落在外强。” 梁安立刻摇头:“夫人,这成什么体统?未过门的岳家主动接未来亲家住进来?传出去让人笑话。你放心,怀远已安排妥当,他们一家人暂时都安顿在天寧寺里了,安全无虞。” 这时,梁玉珂清脆的声音插了进来:“爹,娘!有陆公子的消息了吗?谁住在天寧寺?” 她拉著梁玉瑶快步走到父母跟前。 陈氏原本高兴的脸上笑容顿时散去了大半,眉头微蹙:“你这丫头,一点规矩都没有!风风火火的成什么样子?” 前段时间见这三丫头整日闭门看书,安安静静的很是守规矩,她还以为这妮子终於转性了,高兴得不得了。 结果今天一听说外头有事,先是嚷嚷著要带家丁出门去南城“看看”,现在又这般莽撞地闯进来插话,可谓是本性完全暴露,根本没有半点大家闺秀该有的稳重嫻静。 所以现在看见这三丫头毛毛躁躁的样子就心烦。 梁玉珂见母亲脸色不虞,也不甚在意——她早习惯了,立刻转向父亲:“爹,是不是陆公子有消息了?二姐可是担心了一整天,从昨夜开始就没睡好。” 梁安的目光转向二女儿,见她容色略显苍白,心头便是一揪。 自从知晓女儿对怀远同样芳心暗许,他这位父亲便彻底放心了,深为女儿能得此良配而欣慰。 昨夜祸乱骤起,他第一时间便派出锦衣卫精锐直奔槐树巷,护卫陆宅上下——若陆家亲眷真遭不幸,哪怕怀远本人安然无恙,只消伤及其至亲,女儿亦会悲痛难抑,长久难以释怀。 这孩子的秉性便是如此至情至性。 梁玉瑶已从父母方才的只言片语中猜出事態向好,悬了一夜的心终於略略放下,正欲开口细询,却听父亲温言道:“瑶儿且安心,怀远非但安全无虞,更立下大功。” 梁玉瑶微微一愣,眸中漾开一丝疑惑:“立功?” 梁安脸上笑意更深,將兵部尚书周升奏报的消息娓娓道来,说得格外详尽:“……昨夜那般凶险,他竟能临危不乱,识破匪徒奸计,亲率南城兵马司区区二十余兵丁,直扑匪巢,於乱军之中亲手擒获那悍匪首领!兵部奏报已呈御前,此事千真万確,怕已是朝野尽知了。” 梁玉瑶听著,心湖激盪,一时竟不知该作何言语。 她原只知陆公子文采斐然,治国之论深具卓识,是天才般的人物。 万不曾想,那看似清雅的身躯下,竟藏著如此惊人的胆魄与勇力,能於刀光血影中挺身擒贼。 欣喜之情如暖流汩汩涌出,瞬间充盈心间,又悄然蔓延至眼角眉梢,化为唇边一抹压不住、却极力维持著端庄的浅笑。 她垂眸,纤长眼睫轻轻颤动,指尖下意识地捻了捻袖口精致的滚边。 为自己能得此文武双全、胆识过人的夫婿,一股难以言喻的踏实与骄傲悄然滋长,那份源自心底的认同与归属感,比任何诗赋唱和都更坚实、更熨帖。 “真的吗?”在场最高兴的,除了梁玉瑶,便属梁玉珂了。 她对这位姐夫向来推崇备至,尤其感念他曾经的搭救之恩,此刻听闻他竟在昨夜那等泼天祸事里立下如此奇功,那股钦佩简直要满溢出来,小脸上写满了与有荣焉的兴奋。 梁安向来疼爱小女儿,见她这般模样,笑意更深:“自然是真的。此刻陛下正亲自召见怀远,想来亦是慰勉嘉奖之意。” 梁玉珂连连点头,眸中光彩熠熠,望向二姐的目光里,那纯粹的羡慕几乎要满溢出来。 懂兵略,会武艺,文采超群,还能写出动人的诗句…… 这般样样拔尖的儿郎,哪个待字闺中的姑娘能不倾心? 她心底甚至掠过一丝遗憾,只恨自己晚生了五六年,否则定要与二姐爭上一爭…… 三妹妹那点隱秘心思,梁玉瑶自然未能全然洞悉,但三妹对陆公子那份不加掩饰的推崇,她只会感受得更深。 欣喜之余,另一个念头却骤然浮上心头,让她秀眉微蹙:“陆公子……可曾受伤?” 梁玉珂闻言,也收起了雀跃,看向父亲。 “听说是受了些皮外伤。”梁安安抚道,“但应无大碍,否则陛下也不会召他入宫了。” 梁玉瑶轻轻頷首,心中忧虑却未全然放下。 “方才爹说陆家人现住在天寧寺?”梁玉珂眼睛一转,脱口问道。 陈氏立刻警觉:“你这丫头,消停些,莫要再生出什么奇思妙想来,平白惹人笑话,更给你二姐姐添麻烦。” 梁玉珂被戳中心事,顿时像被捏住了七寸,缩了缩脖子,不再言语。 自上次鲁莽“约见”陆公子不成反累他在凉亭遇雨,她对这类举动便格外谨慎,已极力收敛著那份不羈。 陈氏转向梁安,温声道:“老爷,虽不便將咱家宅院腾出让他们居住,以免惹人非议,但眼下陆家遭此变故,財物多有损毁,帮扶些银钱用度总是合情合理的。不若我们备些財物,让可靠的管家婆子送去天寧寺?” 六礼之序,纳采、问名、纳吉、纳徵、请期、亲迎。 纳徵礼毕,两家即结下“准姻亲”之谊,可称“婚姻之家”。 梁玉瑶与陆临川的婚事由內廷礼部操持,婚期已定,只待亲迎一步,两家的关係早已是名正言顺的姻亲。 先前梁安婉拒提供宅邸,顾虑的是此举太过出格,会让外间风言风语对陆家清名不利,而非不能帮扶。 《礼记》有云:昏礼者,將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庙,而下以继后世也。 姻亲之家在对方遭逢变故时扶持一二,既合乎人伦礼法,亦是世间美谈。 梁安深以为然,应允了夫人的提议:“夫人所言极是,理当如此。便让林嬤嬤亲自去办,务必妥帖。” ps:今天5.9k,写点日常让大家放鬆一下。 第149章 虎賁右卫 君臣二人商討完国债与练兵的细节,不知不觉已近正午。 姬琰兴致颇高,特意留陆临川在宫中用了午膳。 关於发行国债的诸多疑虑、运作流程以及深远意义,陆临川已详加阐释,《紓困筹国疏》中更是条分缕析,写得很细。 此策的必要性、可行性和潜在的巨大效益,已经深深印在了皇帝的脑子里。 无论朝野之后会有何种非议,有了这份实打实的理解和支持,后续推行时的阻力必然小了许多。 在这皇权至上的封建时代,皇帝若真心鼎力支持,事情便已成功了一半。 即便將来需要在朝堂上与人廷辩,陆临川也浑然不惧…… 另一件皇帝极其上心的事,便是练兵的安排。 姬琰对此交代了许多细节。 初步议定,让陆临川从京营现有兵卒中精挑细选,组建满编的一卫新军。 大虞军制,以卫所为核心单位。 一卫辖五个千户所,最高长官为指挥使;一个千户所辖十个百户所,设千户;一个百户所辖两个总旗,设百户;一个总旗辖五个小旗,设总旗官;一个小旗则领兵十人,由小旗官统带。 如此算来,一卫標准编制应为五千六百人。 当然,这编制在现实中常有出入,例如锦衣卫作为天子亲军,明显超编,人数高达近三万;而负责宫廷宿卫的腾驤四卫,每卫人数则远少於定额,仅约千人。 陆临川要训练的这支新军,將是一个全新的卫级编制,直属御前,成为天子亲军。 姬琰亲自为其赐名——虎賁右卫。 此前,天子亲军已有二十六卫,职责、归属各不相同,例如负责侦缉、仪仗、护卫的锦衣卫,由皇帝直接掌控;负责皇城宿卫及部分內廷安全的府军前卫、金吾前卫等,则由內廷御马监提调监督。 这些亲卫与兵部、五军都督府並无日常的行政或指挥统属关係,其人事、钱粮、调遣皆直接听命於皇帝及內廷相关衙署。 新军之所以命名为“虎賁右卫”,是因为早已存在一个虎賁左卫。 不过这左卫的职责主要是宫廷仪仗和御前护卫,並非真正意义上的野战部队。 左卫负责仪仗,新增的右卫却要按满额编制,训练成一支真正的精锐之师。 这种名號相近、职责却天差地別的情况,让性格中带点强迫症的陆临川感到些许彆扭和无奈。 但现实就是如此,有成例在前,皇帝金口赐名,他也只能接受这个现实,没有办法更改。 待圣旨下达,训练新军的具体工作就得正式提上日程。 此事交由陆临川全权负责,所需的一切开销、人员、器械等具体需求,奏报都直接递入皇宫,不必经过通政司和內阁走程序。 虽然皇帝並未当场给出具体的预算额度,但也给陆临川吃了一颗定心丸:命他回去仔细研究筹划,將新军所需的费明细、关键要求等,写成一份详细的奏疏呈递上来。 待硃批之后,所需钱粮便会从內帑拨付。 为此,皇帝特意给陆临川放了三天假,让他安心休养伤势,同时好好筹划这件国之大事。 至於昨夜擒拿匪首刘三的嘉奖,需待內阁按程序商议,后续一併论功行赏。 陆临川深以为然,毕竟此事中孙彪等南城兵马司兵丁亦有功劳,赏赐不宜单独过分突出他一人。 出了宫门,陆临川径直返回天寧寺,先去母亲李氏住的客寮请了安。 李氏见儿子平安归来,想起一事:“川儿,你不在时,梁府那边遣了管事婆子和几个下人过来一趟。” “梁府?”陆临川心念微动:“他们有什么事吗?” 李氏神色有些复杂:“送来好些东西,说是知道家中遭了变故,略尽心意,帮补些用度。那管事婆子说话极是恭谨周到,应该是梁府夫人的意思。” 她顿了顿:“不过我和你舅妈商量了,虽说是亲家一片好意,但眼下尚未正式过门,贸然收下这般厚重的馈赠,於礼不合,恐遭人议论。咱们虽说遭了难,却也並非揭不开锅,不好平白受人这么大情分。我便做主,好言推辞,让他们原样带回去了。” 李氏嘴上虽这么说,但眉眼间还是很高兴的,显然未来儿媳妇在她老人家心里的好感已经刷满了,成亲以后当不至於有什么婆媳矛盾…… 陆临川对梁府此举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考虑得这般周全,是真把他家当成了自家人。 这份情意实属难得,由此也可窥见梁二小姐的人物品格…… 但他也很支持母亲的决定。 虽说在后世,傍富婆吃软饭是陆临川內心深处某个角落的终极梦想。 但在这个时代,身为男子,又是新科状元、翰林清贵,在未成婚且自家尚有转圜余地的情况下,坦然接受准岳家的財物援助,终究是件不太体面的事情…… 不过,一直寄居在天寧寺的客寮,终非长久之计,得快些寻一处合適的宅子安顿下来。 舅舅李诚上午带著水生回过一趟槐树巷的旧宅。 他们將在那一片狼藉废墟中,还能找到的、未被焚毁或抢走的財物都清理了出来,打成了几个包裹带了回来。 得益於昨夜事发后不久,先后有三队官兵都曾赶往陆宅护卫或搜寻,无形中形成了保护,震慑了后续可能涌入的流民,使得宅子里还存留了不少值钱的家当。 白景明赠送的那尊贵重的端砚,竟也完好无损地被待了回来。 各类倖存下来的財货,粗略折算,竟还有五百余两银子的价值。 陆临川这些时日留意过京师內城的房价。 一套三进院落,价格大概在三百到八百两银子之间浮动。 他手头这五百多两,倒也勉强够用…… 但如果要挑地段好些、位置便利、屋舍规整又带点园景致的,那价格就要蹭蹭往上涨,动輒五六百两起步。 再加上置办新家具、添补被焚毁的家什等等后续开销,手头这点钱就捉襟见肘,绝对不够用了。 好在,翰墨书局那边,《三国演义》的稿费还有一大笔没有结清,也能解些燃眉之急,支撑初期的开销…… 第150章 他愈发觉得自己跟对了人 但,想到日后成了亲,梁二小姐是大家闺秀,身边也不能缺人服侍,肯定有陪嫁的丫鬟僕妇,指不定过两年还要添丁进口,多出许多耗费。 维持一个体面官宦人家的日常用度,人情往来,再加上若想保留些清贵之家的雅趣,比如养点草、藏些书籍字画……桩桩件件都是开销。 钱,永远不够。 以后既要练新军,又要管国债,还要兼顾文渊阁行走的本职,必定忙得脚不沾地,哪里还有多少时间写《三国演义》? 更新速度肯定跟不上。 等京师有钱有閒的人家都追更到最新回目,后续內容又迟迟不能面世,销量就会达到瓶颈期,稿费收入必然锐减…… 至於翰林院那点微薄的俸禄,就更如杯水车薪,提都不用提了。 这怎么得了? 难道还要厚著脸皮吃软饭,靠梁二小姐的嫁妆顶著过日子? 绝对不行! 清荷的事已经对她很不公平了,若再心安理得地用人家的嫁妆来维持家用,那成什么了…… 不如再写一份奏疏,比如《增俸紓困疏》之类,提议给官员加薪? 但念头刚起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眼下国库空虚成什么样子了? 简直是痴人说梦。 还是得想法子继续赚钱,开源才是正理…… 上午在宫中与皇帝谈论国家大事,忧心国计民生,下午就为自家柴米油盐、购房安家之事殫精竭虑。 陆临川只觉得自己仿佛生活在巨大的割裂感和现实悖论之中,一边是王朝兴衰的宏大命题,一边是安身立命的琐碎现实。 两者交织缠绕,令人倍感疲惫。 和母亲又聊了几句,陆临川便告退了。 一路盘算著这些剪不断理还乱的烦恼,他走回自己暂住的客寮。 石勇早已在客寮门口等候多时,一见到他,立刻迎了上来,脸上满是关切和释然:“大人!您可算回来了!看您安然无恙,俺就放心了。” 他昨夜可真是忠心耿耿,先是独自冲回火场,后来又跟著锦衣卫的人满城搜寻陆临川的下落,连自己家的房子被烧了都顾不上去看一眼…… 陆临川自然记得他的好,以后绝不会亏待。 石勇忽地挺直腰板,语气坚定道:“大人,以后俺就跟在您身边吧,也好时时护卫左右,免得再出昨夜那样的意外。再者,教导水生武艺也更方便些。” 陆临川点头:“我早有此意。昨日还想著让水生和你说来著,搬到新宅就请你常住家中。没想到昨夜就发生了那样的事……快进屋坐,我正好有事要问你。” 两人进了屋。 这时,李水生也来了:“表哥,师父。” 陆临川闻声抬头,笑道:“来得正好,我有事让你去办。” 李水生也笑了笑,他就是过来找事乾的。 陆临川转身走到屋內那张简陋的书案旁,从一摞书籍文稿中抽出厚厚一叠装订整齐的稿纸,递给水生:“你帮我把这个送到翰墨书局去,交给羊守拙羊先生。” 李水生双手接过那叠沉甸甸的稿纸,认出是表哥前些时日伏案疾书的《三国演义》第二部。 “这东西已经写好,也校对了几遍,没有错误。”陆临川解释道,“还是早些交稿吧。否则万一再出什么变故,还要重写,就麻烦了。” “好!”李水生欣然应允,將手稿仔细收进怀里,转身就快步离开了天寧寺,直奔翰墨书局。 陆临川看著水生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这才將目光转向留在屋內的石勇。 他拉过一张凳子坐下,也示意石勇坐下:“听水生说,你还有个孩子?如今在何处?” 石勇脸上掠过一丝明显的尷尬。 婆娘偷人被撞破,他盛怒之下杀了姦夫淫妇,是陆大人指点他去顺天府投案,才得以脱身…… 至於那个孩子,从前还能自欺欺人,但事发之后,他心底已確信绝非自己的血脉。 每每想到这点,都如鯁在喉。 那姦夫潘权是个孤家寡人,自己的婆娘也死了,他石勇,实实在在是那孩子的杀父杀母的仇人。 这层关係,让他更无法坦然面对那个懵懂无知的孩子。 石勇沉默了片刻,才闷声道:“俺婆姨娘家不肯要,潘权更是没有半个亲人……孩子现在放在俺妹妹家养著,俺每月给些粮米……” 陆临川本想让石勇的孩子也搬来同住,日后跟在水生后面,两个孩子也能多个玩伴。 但听完石勇这番话,以及他语气中的沉重,也大致猜到了其中的隱情,便没有再说下去。 他话锋一转,提起了今日正事:“陛下让我训练新军,届时你便隨我一起回军营效力。练兵之事,正需你这样的老兵相助。” 石勇一愣,没想到大人入仕不久,竟如此快就得到陛下重用,被委以带兵练兵的重任。 前途当真不可限量……他愈发觉得自己跟对了人。 “是,谨遵大人吩咐!”石勇立刻抱拳应道,声音洪亮。 说实在的,他对军营本身並无特殊感情。 在那里面摸爬滚打多年,早已看透,深知京营烂到了何种地步,根本不堪指望。 但既然是大人的吩咐,他石勇自当全力以赴。 陆临川见他应下,便切入正题:“陛下这次让我从京营中挑选精锐,重组新军。你之前在京营多年,对里面的情形应该比较熟悉。现在跟我说说,也好让我心里有个底。” 石勇点点头,京营的种种积弊烂事,在他心头翻滚。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开始详细讲述:“京营主要是三大营:五军营、三千营和神机营。开国那会儿,都是精锐中的精锐,能打硬仗。可如今……唉,烂到根子上了。” “先说那些坐高位的大老爷们,多是世袭的勛贵子弟,生来富贵,只知道在府里锦衣玉食、走马斗鸡,一年到头也难得来营里几次。点卯都是手下校尉代劳!他们眼里,这京营就是个领俸禄、混资歷的地方,谁还管底下兵卒死活?” 第151章 我们合伙做一笔生意 “往下,那些千户、百户、总旗、小旗,更是没几个好东西。层层剋扣军餉是家常便饭,发到当兵的手里,能有两三成就算烧高香了。他们拿大头,拿得心安理得!营里缺额了也不补,光知道吃空餉,名册上一堆死人名字!” “最苦的就是底下那些大头兵了。指望那点被剋扣得所剩无几的餉银,连自己都养不活,更別说养家。想活命,就得另谋生路。当小贩的、编草蓆草鞋卖的、去街上给人扛活的……啥营生都有!点卯过后,一大半人就都散出去各忙各的了。更可恨的是,修皇陵、筑城防、挖河道……这些苦役也全指著营兵干。营房里经常空荡荡的。” “而且,十天半月也未必有一次操练!就算上头髮了话要操练,人也是稀稀拉拉,根本到不齐。那些来的,也是敷衍了事,走个过场。兵器甲冑破破烂烂……这样的兵,別说上阵杀敌,连站队都站不齐整!” 石勇越说越激动,最后重重嘆了口气:“大人,不是俺泼冷水,京营这摊子,就是个烂泥塘!您想从这里面挑出精锐,再把他们练成可战之兵……难,难如登天啊!” 听完石勇的敘述,陆临川的心顿时凉了半截。 这哪里是军队? 大学生军训期间的状態恐怕都比这个好上百倍。 京师到现在还没被攻陷,还真是上天垂怜。 腹誹了几句,陆临川缓缓道:“这种状况,还真难以下手整顿。” 石勇对此也不好发表什么意见,他想说的方才都一股脑说完了。 陆临川陷入了沉思。 眼下京营的状態,想要选人组成一支精锐的军队,难度著实不小。 就算粮餉充足,要彻底改变各种陋习,也得费很长时间。 他想起了后世的人民军队,铁一样的纪律,官兵一致,令行禁止……训练思路倒是可以借鑑一二。 有时间还是要“翻阅”一下脑海中各种近现代练兵的典籍……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怀远兄在不在啊?”心宽体胖的白景明推门而入,手里还提著一个精致的食盒,隱约飘出点心和酒菜的香气。 陆临川一愣,抬眼望去,见是他,脸上露出笑容:“子瑜兄!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石勇见状,识趣地抱拳道:“大人,小的先告退。” 隨即退出了房门,並轻轻將门带上。 白景明进屋,放下食盒,拍拍衣袍:“从若虚和子谦那里打听到的。昨夜当真凶险,我都差点带著家丁去槐树巷接应搜救。” 陆临川笑道:“有劳子瑜兄掛念了,总算有惊无险。” 白景明摆手道:“咱们也有些日子没见了。今日小弟前来,一是为了和怀远兄喝一杯,交流一下感情,二来嘛,就是给你结润笔银子。《三国演义》发售也快一个月了,销售极好,远超预期,这头批的润笔银子也该结算了。” 聪明如陆临川,瞬间明白了他的心思。 之前契书上写好的是每月初五结算稿费,现在才四月二十一,白景明就带著银子亲自找上门来,明显是知道自己现在处境尷尬,特意来救济的。 有这么个七窍玲瓏心的朋友,有时还真是让人觉得贴心。 就算没有这份稿费,子瑜兄恐怕也会找其他由头委婉地接济自己。 陆临川很是承情,当即感激道:“子瑜兄真是雪中送炭,解了燃眉之急。家中遭此变故,正需用度,不然我就要住在这天寧寺里吃斋念佛了。” 白景明笑道:“怀远兄说笑了,以你的本事,区区这点银钱,就算没有书局这笔进项,也是难不倒你的。” 一边说著,一边从怀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锦囊递了过去。 他毕竟是个商人家庭出身,虽然和陆临川交往有真心实意,但心中也不免盘算著利弊。 自从陆临川被皇帝赐婚,和天家联姻,他在白家人心目中的地位就愈发水涨船高。 就连远在浙江的白家老太爷,也传信过来让白景明好生维繫这份交情。 陆临川接过锦囊,入手分量不轻,显然都是大额银票:“子瑜兄过奖了。” 现在他又感受到缺钱的紧迫感了。国 家缺钱练改革,家里也缺钱安新宅。 现在陆临川就像被两股洪流夹在中间。 只希望快速找到一个可以赚大钱的门路,缓解这双重压力。 白景明將手中的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端出一盘色泽金黄的菜餚:“来尝尝这个,丰泽园新出的招牌菜,盐焗鸡。他们家用的是福建运来的海盐,一坛就要好几两银子。这菜光用盐就得好几斤,还得配老母鸡汤吊味,一只鸡算下来竟要五钱银子!快尝尝味道如何?” 盐?! 陆临川一愣。 他仔细端详盘中物:鸡皮油亮,盐粒已渗入肌理。 白景明方才说,光盐就值数钱银。 盐確实很贵……能不能改良盐来赚钱? 瞬间,一个完整的製盐流程出现在他脑海! 这个时代已有所谓细盐,但受技术所限,盐中混杂的钙镁杂质难以清除。 即便反覆淘洗,仍残留苦涩味。 富贵人家食用的上等青盐,需人工挑拣杂质,耗时费力,產量极低。 即便是官盐中的精品,也带著淡淡涩味。 高中化学他虽没有仔细学过,但会考的时候接触过基础內容。 此刻他能清晰回溯每个细节:溶解、除杂、重结晶的步骤歷歷在目。 其中关键的化学除杂剂尚未问世,真正的现代精製盐自然无法实现。 盐是百姓开门七件事之首,所有人都离不得。 上至王公贵胄,下至贩夫走卒,日日不可或缺。 若能制出纯净如雪、毫无苦味的盐,定能赚取巨额利润。 再看看白景明,他家资雄厚,商路通达,若与之合作,岂不是能迅速打开销路…… 陆临川眼中顿时异彩连连。 白景明见他握著筷子不动,也不吃菜,反而盯著盐粒出神,疑惑道:“怀远,这菜不合口味?怎地发起呆来?” 陆临川放下银箸,目光灼灼:“菜倒是极好……子瑜兄有没有兴趣,我们合伙做一笔生意?” 第152章 那就请子瑜兄拭目以待 白景明闻言一愣,很是疑惑。 怀远作为新晋翰林、前途无量的官员,竟也想著要做生意? 看来真的是被昨夜祸事整得手头窘迫了。 大虞律法明令禁止官员及其直系亲属经商,但陆家宅院如今还住著怀远的舅舅一家人,倒也不是问题。 正好,又可以藉此和怀远拉近一些关係。 真情实意固然可贵,但想要成事,只靠情谊是不够的,所有牢固的关係都是利益捆绑。 於是他兴致勃勃地问:“怀远兄要做什么生意?” 白家世代经商,於经商一道熟门熟路,只要有他家的路子和人脉,做什么都能赚钱。 陆临川目光落在那盘盐焗鸡上,清晰地吐出那个字:“盐。” 白景明一惊,没有想到他会说出这东西来。 盐是暴利,但大虞的盐政很复杂。 天下所有盐场都被朝廷把持,商人想要拿货贩盐,只能想办法拿到盐引,否则就是私盐,普通人一旦沾上,抄家灭门都是寻常事。 开国时,商人可以通过向九边重镇运输粮草物资来换取盐引,谓之“开中法”。 后来,边关局势相对稳定,物资没有那么紧缺了,朝廷便改用了“折色法”,即商人直接钱向朝廷购买盐引。 到如今,这两种方法都在用,但是以“折色法”为主。 不过,也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直接向朝廷买到这盐引的。 朝政腐败,每年的份额都被那些背后有权贵支持的大商人占住,普通商人想要拿到盐引,就只能向这些大商人手中高价购买,价格要贵上数倍甚至更多。 很多直接在户部拿到盐引的巨商,就靠倒卖盐引,其他什么都不干,每年都能赚得盆满钵满。 这里面水太深,利益早就被分配完了,新人想要挤进去,简直难如登天。 白家每年拿到的两淮盐引,数量都极少,且想要保持这极少的份额,每年还要额外银子上下打点…… 思索了片刻,白景明脸上笑容淡了些,劝道:“怀远兄,贩盐怕是有些难。盐引都被权贵和他们的白手套把持著,针插不进,水泼不入。想贩两淮盐,我家这点盐引根本不够看。若想在京师附近贩盐,那得拿到长芦盐引,这里面的门门道道就更是盘根错节,牵扯的势力更大。为了你的官声清誉,还是不要去碰这烫手山芋。” 怀远简在帝心,前途大好,犯不著为了些许银钱去趟这滩浑水,坏了名声根基。 白景明的担忧,陆临川自然清楚。 但他並不是要直接去拿盐引,搞大宗盐引交易。 因为他设想中的食盐提纯工艺很复杂且很费时间,以目前的简陋条件,根本无法大规模生產。 所以,他暂时的计划是,避开盐引爭夺,先从持有盐引、有资格贩盐的盐商那里购买粗盐原料,自己进行加工提纯,搞小规模的、高品质的食盐零售。 店铺、营业许可什么的,倒不用担心,正好在南城兵马司那里有孙彪的人情,办下来不是问题。 等这零售模式稳定运行,积累起口碑和初步的资本之后,再扩大生產规模。 那时,甚至可以拉皇帝和权贵入伙。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如果一切顺利,完全可以打造一个以这种新式精製食盐为核心纽带的、强大的利益团体…… 於是,陆临川解释道:“子瑜兄误会了。我不是要去爭抢盐引,搞大宗生意。我只是想从盐商手里进些粗盐原料,自己加工提纯,製成上等精盐,在京师开铺子,做这精製食盐的零售生意。” 白景明听了,眉头微蹙,依旧觉得不妥,委婉劝道:“怀远兄,盐业之利,丰厚处尽在源头和大宗流通。零售一层,利润本就微薄,还要打点铺面、伙计开销。卖贵了,寻常百姓买不起,富户自有门路买官盐里的上品;卖便宜了,怕是连本钱都赚不回来,甚至可能亏钱。这零售的买卖,恐非生財良策,怀远兄还是再想想其他门路。” 看著对方坚持的神情,白景明心中暗嘆:怀远真是穷怕了,被昨夜一把火烧得急需开源。 若不是顾忌直接赠银会伤及对方顏面和官声,他真想直接给他救济一笔银子解了眼前之困。 陆临川闻言,神色平静地摇了摇头:“子瑜兄此言差矣。我知晓一个秘法,可將寻常粗盐,製成上等精盐。那盐色如新雪,晶莹剔透,颗粒细腻,入口绝无丝毫苦涩之味,便是比宫中精挑细选的上品贡盐,也要好上许多倍。” 白景明显然不信,脱口而出:“当真?” 盐的好坏他自然清楚,上等官盐已属难得,而宫中之物更是遥不可及。 怀远所言,简直如同天方夜谭。 陆临川直视著他,语气篤定:“我何时说过孟浪的话?” 白景明看著陆临川认真的神情,心中愈发矛盾。 贡盐他也见过,色泽已然上乘,味道更是无可挑剔,是常人难得一见的好物,可都没有怀远说得那般神乎其神。 他本能地怀疑这东西的真实性,觉得太过玄虚。 但怀远的为人他是知道的,歷来言行有据,处事可靠,绝非信口开河之辈。 两种念头在心中交战,让他一时难以决断。 陆临川见他神色,心知仅凭言语难以取信,这並非白景明不够信任自己,实在是所说之物过於惊世骇俗,於是坦然道:“子瑜兄心中存疑,实属正常。毕竟此物未曾现世。不如这样,待我將这细盐真正做出几份,届时请子瑜兄亲眼看看,亲口尝尝,便知我所言非虚。” 白景明看著陆临川篤定的眼神,心中那份疑虑虽未全消,却也鬆动了几分。 他笑道:“好!那我便静候佳音。我这边也先去打听打听合適的铺面和人手。一旦怀远兄这边东西成了,我们也好儘快著手准备。” 陆临川点点头:“那就请子瑜兄拭目以待。后天,后天我定让子瑜兄见到我说的细盐。到时我们再详谈具体的合作方案。” 第153章 真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陆临川选择与白景明合作,並非別无他路。 以现在的身份和皇帝的看重,若想单干,也不是没有可能。 但白家財力雄厚,能分担前期投入。 更关键的是他们家世代经商,深諳此道,那些复杂的人脉、渠道、商场上的明暗规则都门清。 有子瑜兄相助,必然能省去他无数的麻烦,让他能更专注於核心事务…… 正好,皇帝给的三日假期,让他有充裕的时间来捣鼓这製盐之法。 白景明见陆临川如此胸有成竹,便拱手道:“好!一言为定。期间若有什么需要我出力的地方,怀远兄儘管开口,莫要客气。” 陆临川也拱手回礼:“子瑜兄放心,若有需要,定不相瞒。” 两人相视一笑,气氛又融洽起来。 桌上那盘盐焗鸡的热气似乎也缓和了方才略显凝滯的空气。 他们又聊了些朝野逸闻、市井趣事,直至夜色渐深,白景明才起身告辞离去。 陆临川送至门外,目送白景明的身影融入夜色,才转身回屋。 他关好房门,简单收拾了一下杯盘狼藉的桌案,便开始盘算该如何製作现代意义上的细盐。 食盐提纯的过程,在高中化学课本上很简单。 就是將粗盐溶解在水中,过滤掉泥沙等不溶物,再用化学试剂去除钙、镁、硫酸根等可溶性杂质离子,最后蒸髮结晶即可。 其实,最核心也是最困难的,还是除杂所需的那些化学试剂。 氯化钡、碳酸钠、氢氧化钠,缺一不可。 不过,碳酸钠是纯硷,氢氧化钠是烧硷,这两个东西在当前时代都有现成的,倒不用太多心思去做。 最难弄的,是氯化钡。 这玩意製作起来很困难,需要以重晶石硫酸钡、木炭和苦卤膏氯化钙为原料,在特製的炉子里经过近九百摄氏度的高温煅烧才能得到。 在如今这个时代,没有现代化学知识体系,根本不可能想到这种方法。 所以古代人制不出氯化钡,也就无法高效彻底地去除盐中的杂质。 反过来想,这也是自己涉足此事的核心优势,无人可以替代。 等食盐的生產销售模式稳定成熟后,甚至可以把氯化钡的製作方法作为核心商业机密,弄成独家秘方。 仅靠出售氯化钡就赚取丰厚利润,也不是不可能。 这样想著,陆临川拿出纸笔,开始书写详细的原料採购和实验计划。 一夜无话。 …… 翌日,陆临川让舅舅带著石勇、水生,根据昨夜写好的单子满京城跑,终於买齐了所需的原料。 粗盐自不必多说,由於今天只是实验,所以买的是最差的下等官盐,三十文一斤,买了二十斤。 此外就是:纯硷碳酸钠、生石灰氧化钙、木炭、高度酒乙醇、绿矾油稀盐酸、苦卤膏氯化钙、重晶石硫酸钡,以及厚陶缸炉、牛皮风箱、约八十目的细绢筛、虹吸竹管、分馏铜壶、阔口浅铁锅、陶罐、紫茉莉汁等。 还有两条用来试毒的狗。 这些东西虽然繁杂,但在京城市面上都能找到。 一行人带著採购好的东西,回到了槐树巷的小院。 这里的租期还没到,暂时还是陆临川的地盘。 今天要做的事,属於机密中的机密,需要严格保密,正適合在这废弃之地进行实验。 看著各种原料器具堆满了小院一角,舅舅李诚有些好奇,也有些忐忑:“川哥儿,这就是要做那细盐的傢伙事儿?靠这些东西,真能做出你说的那种雪白精细、味道顶好的细盐?” 陆临川点点头,语气肯定:“舅舅放心。” 李诚见外甥如此自信,心里顿时踏实了不少。 川哥儿做事向来有把握,从小到大,从来不说没根没据的大话。 “好。”李诚立刻道,“我们给你打下手,要做什么你儘管吩咐。” 院中剩余两人,石勇和李水生都立刻点头应和。 水生是无脑崇拜相信表哥,没有那么多心思。 表哥让他干啥他就干啥,此刻脸上带著兴奋的期待。 而石勇,更是早已將忠心甚至自己的性命都交付给了陆临川。 保护大人,完成大人交代的任务,就是他的天职。 都是值得信任之人。 陆临川看向李诚:“舅舅,我今天除了尝试製出细盐,也是为了把这製盐的手艺教给你。以后我公务繁忙,恐怕抽不出太多时间亲自操持这些具体事务,就要仰仗舅舅你了。” 李诚一听,瞬间愣住,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连连摆手:“这……这怎么行!川哥儿,这可是……这可是能传家的手艺,是吃饭的傢伙啊!怎么能隨便教给我?” 一门能带来丰厚利润的手艺是极其珍贵的,几乎等同於家族命脉,非嫡系子嗣不会轻传,有时候连最亲近的旁系亲属也不会传授。 没想到外甥竟会毫无保留地要將这听起来就非同小可的製盐秘法教给自己。 他心里除了感动,就是本能地感到惶恐和不安,下意识地想要婉拒。 陆临川语气温和:“舅舅,咱们是一家人,不说这些见外的话……这门手艺交给您掌握,我最放心。” 之所以会有这样的安排,主要还是因为舅舅为人老实本分,让他去当管家管帐或者打理复杂的人情往来,也是难为他。 至於在外面拋头露面做生意、处理各种商海博弈,更非其所长。 不如就让舅舅专注於技术生產,其他的环节交给更合適的人。 技术宅不都是老实人吗? 卖盐这事,他的打算是让子瑜兄去管,商铺经营和外部协调,而舅舅则將核心技术掌握在手里,確保诀窍不外传。 家里,就暂时让舅妈去监督查帐,等以后和梁二小姐成了亲,再和她商量具体的內务该如何变更。 这样安排在他目前看来是最稳妥的。 李诚见外甥神情坦荡,语气真诚,显然是真心实意要將这宝贵的手艺传授给自己,便也不再推辞,只是用力地点点头,心中已觉得无比熨帖。 遇到这么个外甥,真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第154章 这世上就没有轻轻鬆鬆就能成功的事 石勇见陆临川开始与李诚交代秘法传承之事,知道这不是自己该听的机密,就抱拳行了一礼:“大人,俺粗人一个,也做不来这些精细活计。俺去院外守著,绝不让任何人靠近,保证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他確实对做生意、製盐这些事毫无兴趣。 陆临川本没打算背著石勇,但见他自己主动要求迴避,也十分理解这粗豪汉子朴素的忠诚和分寸感,便点头同意:“有劳了,务必守好门户。” “是,大人放心!”石勇应声,大步流星地走到院门处,像一尊铁塔般守在了外面。 李水生动了动脑筋,觉得这秘法连师父都迴避了,自己是不是也该出去? 他也学著石勇的样子准备往外走。 陆临川却叫住了他:“水生就別出去了,留在这里搭把手。” 李水生一愣,隨即脸上露出喜色,用力点头:“好!” 陆临川环视了一下堆满各种器具和原料的院子一角,沉声道:“好了,大家准备一下吧。” 他指挥著两人將厚陶缸炉安置妥当,连接好牛皮风箱,又將买来的生石灰、纯硷、木炭、重晶石、苦卤膏、绿矾油等物分门別类摆放整齐,阔口浅铁锅、陶罐、虹吸竹管、分馏铜壶等器具也一一备好。 一切准备就绪后,陆临川拿出昨夜详细推敲写好的製作方案,开始按步骤操作,同时也给舅舅详细讲解每一步的原理和要点。 由於都是些亲近之人,一些后世的词汇,他也没有特意规避。 最先是除杂用的化学试剂。 除了现成的纯硷碳酸钠,还需要製备烧硷氢氧化钠和氯化钡。 烧硷最容易,原料是生石灰氧化钙和纯硷碳酸钠,不需要额外的加热或捣碎。 重头戏是氯化钡,原料复杂,过程复杂,还需要调节酸硷度…… 除杂剂製备完成后,食盐提纯过程便相对简单。 將粗盐溶解於足量水中,搅拌均匀,用细绢布过滤除去泥沙等不溶性杂质,得到初步净化的盐水。 再向盐水中依次加入过量氯化钡溶液除去硫酸根、过量烧硷溶液除去镁离子、过量纯硷溶液除去钙离子,然后加入绿矾油稀盐酸进行中和。 测试方式酸硷度的方法也不难,使用紫茉莉汁指示,边加边搅拌边测试,直至汁变为绿色,代表酸硷度回归中性。 最后,將中和后的纯净盐水倒入阔口浅铁锅中,置於炉火上小心蒸发浓缩。 待水分蒸乾,析出盐晶,即得成品。 这就是陆临川昨夜苦思冥想,“翻阅”大量脑海中的典籍,再结合对当前时代的认知,形成的製造细盐的全过程。 他指挥舅舅和水生,按照纸上步骤开始操作,口中不时冒出“氧化钙”、“碳酸钠”、“氢氧化钠”、“氯化钡”等词汇。 李诚和李水生虽然听著陌生,但都默不作声,只是专心地记著陆临川的指示和动作,生怕漏掉一个字。 烧硷的製取还算顺利。 但当陆临川指挥著开始製备氯化钡和正式提纯粗盐时,困难便接踵而至。 他们三人,没有一个有现代化学实验的经验,操作起来笨手笨脚。 第一次,加入除杂剂的顺序和量没掌握好,沉淀混杂不清,失败了。 第二次,过滤时绢筛没压实,泥沙混入了净化盐水里,又失败了。 第三次,蒸髮结晶的火候太大,盐水剧烈沸腾溅了出来。 正在旁边搅拌的李水生躲避不及,滚烫的盐水溅到他手背上,立刻红了一片,鼓起几个水泡。 水生痛得“啊”了一声,缩回了手。 陆临川让他赶紧用冷水冲洗伤处。 看著水生烫伤的手和又一次失败的残渣,陆临川没有说什么,只是眉头皱得更紧了些。 他骨子里那份不轻易放弃的韧劲被激发了出来。 要想谋取暴利,不付出点代价怎么行? 这世上就没有轻轻鬆鬆就能成功的事! 要么靠祖荫父辈,要么靠自己拼。 李水生用冷水冲了手,疼痛稍减,又默默站回了锅边。 李诚也没多话,只是眼神里透著股不服输的劲头。 陆临川再次拿起那张纸,仔细核对著步骤和关键点,调整了剂量和操作的细节。 三人重新开始,更加小心翼翼。 溶解、搅拌、过滤、加入除杂剂、再次过滤、中和、最后蒸髮结晶…… 步骤繁复,时间一点点流逝。 买来的二十斤粗盐已经消耗了七八成,角落堆著好些次失败的残渣。 日头快要落到西边屋脊时,陆临川紧盯著最后一口阔口浅铁锅。 锅里的盐水已经蒸乾,锅底覆盖著一层从未见过的白色晶体。 他用乾净的竹片轻轻刮动,晶体细腻、乾燥,纯白如雪,没有一丝杂色或结块。 成了! 三人屏住呼吸。 一碗纯白的细盐被小心地颳了出来,放在乾净的陶碟里。 李水生看著那盐,眼睛睁得老大,激动地差点跳起来。 李诚也凑近了,仔细端详著那雪白、晶莹、颗粒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盐,嘴唇微微动了动,眼眶有些湿润。 “成了!表哥!成了!”李水生终於忍不住喊出声,声音带著难以抑制的兴奋,之前的疼痛仿佛都忘了。 陆临川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成了,太好了。” 从熬夜查阅“典籍”、制定计划,到今日一整天的反覆尝试、失败、调整,再到此刻的成功,付出心血最多、承受压力最大的,无疑就是他。 守在院门口的石勇听到动静,立刻跑了进来。 他一眼就看到了李诚手中那个陶碟里盛著的雪白细盐,眼睛也瞬间瞪得溜圆,脸上露出又惊又喜的表情,粗声道:“恭喜大人!大人连这都能做出来,实在是……神了!太神了!” 李诚也连连点头,声音带著感慨和自豪:“是啊,川哥儿是状元郎,文曲星下凡,什么都会,什么都能做成!” 陆临川压下心头的激动,冷静地吩咐道:“快,牵一条狗过来,我们试试这盐能不能吃……” 第155章 你觉得外人看了就能轻易学了去吗 李水生立刻应声:“好!” 他快步走向角落,从之前买来的两条狗中牵出一条体型並不大的。 这是石勇从狗肉馆子里买出来的。 李诚从旁边拿出备好的一条生鸡腿,抓了一撮刚製成的细盐,均匀涂抹,然后蹲下身,递到这条狗面前,口中念叨:“吃了这鸡腿,若没事,就算你命大,也算咱们的盐好。” 那狗饿了些时候,嗅到肉味,早已急不可耐,对著李诚“汪汪”叫了两声,尾巴摇得飞起。 李诚不再犹豫,將鸡腿餵给了它。 狗子一口叼住,狼吞虎咽,几下便吃得乾乾净净。 四人围在一旁,仔细观察这条狗的状態。 过了很久,这狗除了吃饱后趴在地上休息外,並无任何异常,没有任何中毒的跡象。 李水生忍不住欢喜道:“表哥,咱们的盐没有毒,可以吃!” 李诚也重重地点了点头,一直紧绷的肩膀鬆弛下来,长长地鬆了一口气。 他这一下午,也很是紧张,既怕跟不上思路和指令,又怕记不住那些复杂的步骤,更怕最终失败了,白白耗费外甥的心血和银钱。 不过皇天不负有心人,过程虽然异常复杂,操作起来也极难,每一步都需万分小心,但好歹全都记下来了。 自己以后慢慢捣鼓,多加练习,总能熟练掌握。 也不枉川哥儿如此信任,將这传家的秘法倾囊相授。 陆临川见狗安然无恙,精神尚好,心中稍定,但多年的谨慎让他並未完全放下心来:“再等等,先不急下结论。” 整个製盐过程中,除了一氧化碳、硫化氢这样的有毒气体在操作时已消散不可能留存外,关键的除杂剂氯化钡本身就有剧毒。 虽然加入过量的纯硷碳酸钠,理论上已经將残余的钡离子都沉淀成了无毒的碳酸钡,应当没有大碍。 可万一剂量控制稍有偏差,或者反应不完全呢? 如果真出了问题又卖了出去,那可就前功尽弃,甚至可能惹上官司。 三人见陆临川如此谨慎,也按捺住急切的心情。 石勇看了看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便主动提议道:“大人,俺今夜就在这里守著吧。一来看管这些用具,別被宵小惦记了,二来也再仔细看看这条狗,守它一夜,確保它真不会死。” 陆临川想了想,觉得有理,点头道:“好,那就辛苦你了。” 石勇立即抱拳,神色坚定:“为大人效命,是俺的本分,谈不上辛苦。” 陆临川又嘱咐道:“你自己也小心些,有些废料和器具可能沾染了有毒的东西,不要轻易去碰触,尤其那些桶里的沉淀废渣,莫要靠近。” 石勇郑重应道:“大人放心,俺绝不会乱碰,就守在这院中,看著狗和东西。” 几人小心翼翼地將那些製盐的器具、剩余的原料以及那碗宝贵的细盐,都收进了槐树巷小院那间倖存的、未被大火完全烧毁的房间里。 又仔细交代了石勇几句注意事项后,陆临川便带著舅舅和水生离开了。 驴车还安静地停在门口。 三人上了车,车轮缓缓转动,向著陆府的方向驶去。 李诚看著渐渐远去的槐树巷,想起那些留在院中的贵重器具和原料,忍不住担忧道:“川哥儿,那些东西,特別是炉子和药料,要是被別人看见了,偷偷学了去,咱们岂不是白忙一场?” 陆临川闻言笑了笑,反问道:“舅舅,咱们今天下午在院子里搞了一下午,你也亲手操作了,你觉得外人看了就能轻易学了去吗?” 李诚一愣,隨即回忆起今天下午製盐那繁琐到极点的过程:溶解、过滤、加药、看沉淀、调火候、试酸硷…… 每一步都需要精確拿捏分量和时机,那些门道,那些关键节点和奇思妙想,若没有川哥儿在旁亲自指导,一步一个脚印地带著做,恐怕就算让別人在边上从头看到尾,看上十遍八遍,也未必能捣鼓出来。 他点点头,感慨道:“也是,这活计太精细太讲究了,旁人就算看个大概,也摸不清里面的关窍。” 陆临川点点头,认真叮嘱道:“所以,舅舅,这就是咱们家核心的机密。从今往后,这製盐的手艺和其中的关键,千万不能对任何人泄露半个字。” 李诚立刻挺直腰板,用力拍著胸脯保证道:“川哥儿放心!这道理我懂!没有你的准许,打死我也绝不会说出去半个字!就是天王老子来了,我也只当不知道!” 他语气斩钉截铁。 李水生也连忙附和:“表哥,我也是!我保证守口如瓶!” 陆临川看著两人,心中稍安。 李诚干了一下午极其耗费心神的精细活,虽然疲惫,但想到自己学到了如此宝贵的秘法,又成功制出了那雪白如雪的好盐,自觉身份和责任都重了。 他的话也忍不住变多了起来,语气略有些激动:“川哥儿,咱们这盐,我活了几十年,从未见过这么好的!比官盐铺子里那些最好的『雪盐』还要白净、细腻!这要是拿出来卖,肯定能卖大价钱!我想著,就算一两银子一斤,那些讲究吃食的富贵人家,怕也抢著要买。” 陆临川听了舅舅朴素的商业构想,笑了笑,只是道:“生意上的事,门道也多。具体怎么定价,如何卖,还是要听一听子瑜兄的意见。正好,明天他会亲自来看看这盐,到时咱们再一起和他详谈合作的事。舅舅你明天也一起来,毕竟以后製盐这块,主要还得靠舅舅你来操持。” 李诚听到外甥不仅信任地將秘法教给自己,还准备在如此重要的生意商谈中让自己参与,甚至明確未来製盐的重任就交託给自己,瞬间感动得眼眶都有些发红,喉头滚动了几下。 但此刻他觉得说什么感激的话都显得太轻,不足以表达心意,只能用力点头,暗暗发誓以后定要加倍用心,绝不辜负外甥这份天大的信任和看重。 第156章 现在感觉怎么样 翌日,天刚蒙蒙亮,陆临川便带著舅舅和水生来到了槐树巷的宅院。 推开院门,石勇高大的身影立刻迎了上来:“大人!狗没事,活蹦乱跳的,精神头足得很!” 顺著他的指引望去,只见那条吃过加盐鸡腿的狗正趴在院角,听到动静立刻警惕地竖起耳朵,眼神明亮,尾巴也下意识地摆动了几下,没有任何中毒或不適的跡象。 陆临川仔细观察了片刻,紧绷的心弦终於鬆了下来:“看来这盐確实没什么问题。” “是啊。”李诚笑道,“老天保佑,这法子看来是成了。” “舅舅。”陆临川转向他,语气认真,“光看狗没事还不够。我们再来復盘一下製盐的全流程,您亲自上手操作一次,看看各个环节是否都真正掌握了。” “好。”李诚立刻应下。 於是眾人又將那些製盐所需的器具、原料,一一从存放的房间里搬了出来,在院子里重新摆放妥当。 李诚深吸一口气,开始动手。 刚开始他的动作有些侷促,生怕搞砸了,辜负了外甥的信任和期望。 陆临川见状,温声鼓励道:“舅舅,別紧张,就按昨天我教您的一步步来,没问题的。” 李诚定了定神,硬著头皮,开始按照记忆中的步骤操作起来。 其实他昨夜回到家中,躺在床上反覆琢磨了很久。 每一个环节都仔细推敲过,应该是没问题的,只是第一次独立实操,心里总归还是有些没底。 然而,这次出乎意料地顺利。 李诚动作虽然不快,但步骤清晰,做得有板有眼,出错的地方极少,即使有微小偏差,也在陆临川的轻声提示下及时纠正了过来。 整个流程十分顺畅,效率比昨天高了许多。 很快便制好了一碗盐。 当李诚小心翼翼地將浅铁锅底那层雪白的结晶体刮入乾净的陶碟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过来。 那盐依旧是晶莹剔透,色如新雪,颗粒细腻得宛如最上等的白沙,没有丝毫结块,也没有任何杂色。 陆临川心中大定,心道让舅舅来掌握核心技术、负责未来生產环节的决定没有错。 水生立刻拿起一条备好的生鸡腿,均匀地涂抹上父亲刚製成的细盐,然后餵给了角落里另一条未试过毒的狗。 李诚紧张地看著那条狗狼吞虎咽地將鸡腿吃光,很是忐忑。 这毕竟是自己独立完成製备的第一批盐,意义不同。 时间一点点过去,四人屏息凝神地观察著。 过了一两刻钟。 这条狗依旧活蹦乱跳,没有任何中毒或不適的症状。 眾人互看一眼,这才会心地笑了笑。 看来是真的没问题了。 李诚更是长长舒了一口气。 自己的操作和理解是完全正確的,这套製盐方法確实可行。 但很快,轻鬆的气氛就被一丝凝重所取代。 狗吃了没事,不代表人吃了也会没事。 还是需要人来亲自尝试,才最稳妥。 李诚率先反应了过来,毫不犹豫地伸手端过那碗盐:“我来尝尝!” 说著,手指沾了一小撮细盐,就要往嘴里送。 “舅舅,先別急!”陆临川急忙拉住他,“再找猴子试一试也不迟。” 猴子的身体构造和代谢途径与人类较为相似,对各种毒物的反应也相对接近,用它来试毒,应该可以更可靠地模擬人体反应。 只不过,猴子很难买到,需要些时间去寻。 李诚却道:“没事,我相信咱们这盐!你看两条吃了加盐鸡腿的狗,都活得好好的,能有什么问题?” “舅舅,谨慎些总没坏……”陆临川还想再劝。 没想到一旁的水生却动作更快! 他趁著陆临川劝阻舅舅的空档,伸手从碗里抓了一小撮细盐,毫不犹豫地就塞进了嘴里。 “唉!你!你这臭小子!”李诚一下子急了,又气又担心,想阻止已经来不及。 陆临川也懵了,急忙拿过一旁乾净的水袋递过去:“快!涮涮口,都吐出来!” 李水生接过水袋,仰头灌了一大口,腮帮子鼓动了几下,却没有吐出来,而是咕咚一声咽了进去! 他抹了抹嘴,看著陆临川,眼神里带著点少年人的倔强:“没事,表哥,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 陆临川语气严厉地责备道:“胡闹!吃下去出事了怎么办?!就算再等等,也耽误不了什么!” 李水生低著头不说话,知道表哥是为自己好,倒是没有什么不服气。 李诚看著儿子,无奈地嘆了口气:“臭小子吃了就吃了吧。现在感觉怎么样?” 第157章 这背后蕴含的是难以想像的商机和利润 李水生认真地回味了一下:“只有咸味,特別纯正的咸味,一点也不涩,比我以前吃过的所有盐都要好!” 李诚一阵无语,追问道:“我问你有没有肚子痛、头晕或者想吐的感觉?” “没有啊爹,啥感觉都没有,好得很。”李水生肯定地回答,还舔了舔嘴角。 陆临川也仔细观察著水生的脸色和状態。 又等了一会儿,水生確实精神奕奕,没有任何不良反应。 至此,陆临川和舅舅才彻底放下心来。 “好!”陆临川想了想,“我这就去去找子瑜兄,让他亲眼来看看,水生跟我一起。” 李水生点头:“好。” 交代舅舅和石勇留在槐树巷整理收拾好所有器具、原料,特別是保管好那几碗成功制出的细盐后,陆临川便带著水生离开小院,径直去寻白景明了。 白家宅子虽也在南城,但在靠近內城的区域,陆临川和李水生坐驴车走了很久,才顺利到达。 约好的今日看盐,所以白景明將一些重要应酬和行程都推了。 他如今打理著白家在京城的所有生意,虽然有底下的掌柜辅佐,但也是个大忙人。 听闻陆临川到了,立刻亲自迎了出来。 两人寒暄了几句,陆临川便直接带著他往槐树巷走。 白景明对此十分期待,很想知道那所谓的雪白纯净的盐是什么样的,一路上都在问东问西,什么味道,怎么做出来的,工艺细节如何。 陆临川挑了些重点,简要说了些“提纯”“除杂”之类的概念。 三人很快又折返回了槐树巷。 李诚正在进行新一轮的製盐,石勇则在一旁帮忙递送物品。 隨著反覆实践,舅舅的动作愈发有条理了,几乎能称得上是轻车熟路。 陆临川带著白景明站在院子稍远处观看,没有上前去打扰,准备等这一轮操作做完再上前细说。 李水生跑过去给父亲帮忙。 白景明对那些从未见过的器具、原料以及复杂的操作过程很是感兴趣。 但他也知道这似乎涉及机密,於是主动提出要迴避:“怀远兄,这……我在此观看是否不便?要不我先去院外等候?” “不用。”陆临川语气平静而肯定,“子瑜兄看看也无妨。” 白景明心头一热,颇为感动。 怀远果然是坦荡君子,待人以诚! 又看了许久,李诚终於停下动作,抹了把额头的细汗,这才注意到陆临川和白景明已经回来了,连忙笑著打招呼:“川哥儿回来了!白老爷也到了,快请过来看看。” 陆临川带著白景明走上前去,看著舅舅手中新制出的那碟细盐,讚许道:“舅舅动作越来越嫻熟了。” 李诚憨厚地笑了笑:“全靠你昨日耐心指点,我这心里才有底,手上也才顺当。” 白景明的注意力却完全被李诚手中碟子里那雪白晶莹的盐所吸引。 他凑近仔细端详,脸上难掩兴奋:“这、这就是怀远兄前日所说的那种盐?果真纯净如雪!光看这卖相,就比市面上最好的贡盐都要好上许多,当是能卖出极高价钱的稀罕物!” 陆临川立刻拿出上午舅舅独立製成的另一碟成品,递到白景明面前,笑道:“子瑜兄好眼力。不过,这盐可不仅是卖相好,味道也很纯净,没有丝毫普通盐的苦涩味。你试试便知。” 白景明追问:“当真?” 前天听怀远说起时,他还心存疑虑,觉得太过玄乎,如今亲眼见到这实实在在、雪白得晃眼的成品,就由不得他不信了。 陆临川直接用乾净的手指,从碟子里拈了一点细盐,自然地放入自己嘴里尝了尝。 盐入口即化,只有纯粹的咸鲜味,確实比他来到这时代后尝过的任何盐都要好上太多。 如此纯正的味道,也只有上辈子才享受过了。 白景明见陆临川都亲口尝了,便也学著他的样子,小心翼翼地拈了一点放入口中。 瞬间,他的眼睛就瞪大了,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撼。 这味道……好纯正,好乾净,竟没有一丝一毫寻常盐粒残留的苦涩或怪味。 “果真是好盐!”白景明由衷地讚嘆道。 作为一名商人,他立刻就意识到这盐的价值。 这东西……绝对是个前所未有的宝贝。 那些讲究生活品质的达官贵人、豪商巨贾,为了这口纯净至极的味道和顶级的卖相,绝对会趋之若鶩,愿意付出极高的价钱! 这背后蕴含的是难以想像的商机和利润。 第158章 这世间或许真有生而知之者吧 陆临川看著白景明眼中毫不掩饰的讚嘆与兴奋,问道:“怎么样,子瑜兄,盐也尝过了,这东西能卖上价钱吗?” “能!”白景明毫不犹豫道,“绝对能成!我看这盐制起来颇为复杂。” 他指了指院子里那些特殊的器具和原料:“只要工艺能保密,虽然加上原料成本、店铺租金、伙计工钱、上下打点疏通关係取得营业许可这些开销,费时费力。” “但只要把价钱定得够高,专供给达官显贵、豪富之家,不愁销路,肯定能赚,而且是大赚!” 陆临川点点头:“我也正有此意。” 不是不想薄利多销,走群眾路线,但这玩意的提纯工艺,耗费的时间和原料成本实在太高。 卖便宜了,根本赚不到钱,甚至要亏本。 或许只有等到日后生產规模扩大,甚至能拿到盐引,搞大宗粗盐原料买卖,摊薄成本,才能將价格打下去。 白景明看著那细盐,由衷地感嘆道:“怀远,你真是……每每都能给我惊喜,让我刮目相看!” 此刻他也不得不承认,这世间或许真有生而知之者吧? 否则怎么解释一个人能写诗词文章,还能通晓如此精妙的製盐秘法,做出这等前所未见的上品好盐? 但出於朋友的情谊和商业伙伴的默契,他强压下了追问这法子从何而来的衝动。 两人兴致勃勃,立刻开始商议贩卖这细盐生意的具体细节。 经过舅舅李诚根据今日再次实操后的仔细测算,以目前这种作坊式的条件,製造一斤这种精製细盐,不计人工成本,光是所有原料、器具损耗等硬成本,就在六十文左右。 如果再加上后续开店所需的店铺租金、伙计工钱、日常管理开销以及打点各方关节的费用,这个成本数目就会急剧攀升。 此外,还需要找到稳定可靠的粗盐原料供应商,保证源头质量…… 最后核算下来,这细盐的售卖价格,肯定要比市面上最好的上等官盐还要贵上许多。 价格一高,后面的销售环节自然就没有那么顺利了。 好在白景明是真心实意要合作,便主动承担起了解决这些外部事务的责任。 白家在京城里的商铺和人脉还是不少的。 找合適的铺面、僱佣可靠的人手、疏通应天府、南城兵马司那边的关係、寻找稳定的货源……这些事都全权交给他来处理。 陆临川只在必要的时候提供帮助。 接下来便是最核心的分成问题。 这样的合作模式,陆临川只负责生產环节,白景明则只负责所有的商业运营、销售渠道和外部协调。 所以股权分配倒也简单,直接五五开。 白景明本想推辞,觉得四六开便已足够公平。 但一来陆临川態度明確且坚持,二来白景明也清楚这生意一旦做大,利润必然极为惊人,少一份分红,以后可能就是天大的损失,便也不再矫情推辞,欣然接受了这个方案。 初步的生意框架和权责便在融洽的气氛中敲定下来。 然而,白景明毕竟是经验丰富的商人,兴奋之余,也不免想到潜在的巨大风险,带著几分忧虑道:“怀远兄,这盐……如此之好,利润又如此丰厚,恐怕会引起很多人的覬覦。刚开始还好,规模小,利润不多,不会引人注目。但隨著生意渐渐做大,名声传开,赚取的银子越来越多,一定会触动某些人的利益,引来麻烦。不得不防啊。” 这生意一旦真做成了规模,比如日后需要大量盐引来获取更多粗盐原料,或者细盐严重挤压了那些把持盐引的大盐商的市场,损害了他们的利益,一定会引来真正高位者的攻訐。 他们很可能把商场上的爭斗,引到官场上去做文章,构陷罪名,到时候就非常麻烦了。 当然,也不排除某位权贵在初期就盯上了这个生意,仗著权势直接跑来摘桃子,巧取豪夺。 那些人的手段……层出不穷,防不胜防,也不是闹著玩的。 陆临川自然明白这个道理:“请子瑜兄放心,我对此早有防备。或许……可以和宫里搭上线。” 他的话没有说得非常透彻,但白景明心思何等玲瓏,立刻便听明白了其中的含义——怀远未来的夫人梁二小姐,其姐姐可是当朝皇后! 这层关係运用得当,將来拿一个內廷採买的资格,或者直接与皇家產业合作,將贡盐的生意分一杯羹,也並非不可能。 第159章 明天还有一整天的假期 白景明脸上忧虑尽去,露出释然的笑容:“若能如此,那就真没有后顾之忧了!” 陆临川点点头,接著道:“还有就是场地的事。眼下这小院虽然僻静,但终究是租赁之地,且条件简陋,也不够安全,肯定不適合继续长期作为製造盐的场地了。我一时间也难以找到这样的处所,这件事还是要拜託子瑜兄费心。” 白景明笑道:“这个怀远放心。找地方正是我分內之事。我恰好知道城內几处合適的產业,稍加改造便能使用。这事就交给我,保管儘快办妥。” “好。”陆临川看向一旁一直认真听著的舅舅,“工艺上的具体事务,就全权交给我舅舅负责。他如今已掌握了全套流程。以后生產方面有什么需要沟通协调的,子瑜兄儘管直接和他交涉就行。” 李诚连忙保证道:“白老爷放心,川哥儿放心,我一定把这事办好!” 两人又就诸多细节商议了许久,直到正午过后,一起吃了便饭,才各自回府。 製盐工艺验证成功,与白景明的合作框架也已敲定,后续具体事务自然可以交给舅舅和白景明去操办了,自己只需在关键节点上把握方向即可。 陆临川道:“咱们回去吧。舅舅,你以后多抽时间来这边琢磨这製盐的事,看看能不能想个法子,多提高些效率。” “好嘞。”李诚立刻应下。 他此刻对院子里这套製盐的设备宝贝得很,又仔仔细细清点了一遍各种器具和剩下的原料。 其实,自从来到京城,李诚就一直琢磨著要做些事。 一个手脚健全的大老爷们,哪有让外甥供养的道理? 所以,一有机会能干事、能证明自己有用,他就格外上心、格外卖力。 之前赶驴车接送是这样,如今这製盐更是如此。 这大概就是老实巴交的农民骨子里最朴素的尊严感。 如今终於有了一件自己能真正拿得出手、立得住的差事,能证明自己不是个吃閒饭的拖累,他是打心底里珍惜与高兴。 一想到回去能和媳妇说道说道今天的成果,以后再也不是无用之人,腰杆子都仿佛硬气了些。 …… 傍晚时分,陆临川才终於有空开始撰写那份关於编练新军的奏疏。 內容说简单也简单,其实就是將他脑海中关於练兵知识的诸多记忆片段杂糅提炼出来,形成一份可行的计划报上去就可以了。 写这种奏疏,最重要的环节就是表忠心和报预算。 至於招募细则和训练计划,列出一些核心的原则纲领就够了。 因为实际操作中必然要依据具体情况具体分析,不可能把所有细节都一股脑儿全写在纸上…… 他沉下心神,在脑海的“资料库”中仔细“查阅”起来。 另一个时空里岳家军“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的严明军纪与戚家军的精悍,以及后世人民军队所强调的思想教育、组织建设等宝贵经验……都成为陆临川构思的养分。 此外,为了给皇帝省钱,他在预算上並没有把標准拉满,而是精打细算,提出了许多节省开支的办法。 比如甲冑、武器儘量改良京营淘汰下来的旧装备,经匠人整修翻新后使用;战马优先选用相对便宜但耐力尚可的河套民马,而非昂贵的西域或辽东战马…… 至於军餉,他参照目前边军及京营的餉额,擬定为每月实发一石米。 这个数额虽不算高,但在军餉普遍被层层剋扣且拖欠严重的当下,已是相当优厚,足以让普通军户甚至良家子为之疯狂,不仅能保证士兵及其家小温饱,更能让带兵將领有结余来收买人心、激励士气。 有了这一点,就不必担心兵源吸收问题,隨隨便便都能招满。 除了餉银,伙食標准他也仔细斟酌了许久,决定將京营通行的“一日两餐”改为“一日三餐”,確保士兵体力充沛。 肉食则较为有限,不可能天天供应,只能定在每月初一、十五加餐,每人每次半斤猪肉…… 一通计算下来,初期一次性投入需要五万两银子,往后每年开销大概在十万两银子左右。 这个预算,他自认已是极尽压缩之能。 详细的训练课目和日程安排,只能等皇帝正式下旨批准、拨付钱粮挑选士卒之后,才能根据实际条件细化和调整。 全部写完、誊抄后,时间已来到深夜,他直接和衣睡下,进入了梦乡。 明天还有一整天的假期…… 第160章 似乎也只能硬著头皮一条道走到黑了 卯时三刻,天光还未大亮,皇宫被一层薄薄的晨靄笼罩。 御书房內,烛火通明。 陆临川端坐在御案下方的绣墩上。 他三天的假期刚刚结束,今日原该去上衙,却不想天未亮透就被內侍急召入宫,言道陛下有大事相商。 是什么大事,他心中自然明了。 就在他休沐的这三日里,皇帝將那份《紓困筹国疏》下发至六部九卿等衙门议论。 结果,这奏疏就像踩到了满朝文武最敏感的那根神经一样,瞬间激起了滔天巨浪。 竟无一人上书表示支持,反而弹劾他陆临川的奏章倒是雪片般飞来,堆满了通政司。 今日大概率是为了这事…… 姬琰看完陆临川呈上的关於训练新军的条陈,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满意神色:“好,怀远写得颇为详细,条理清晰,考虑亦算周全。旨意不日后就会下发,怀远且早做准备。” “臣遵旨。”陆临川垂首应道。 处理完这事后,姬琰的神色虽略有些疲惫:“至於这些……怀远,你也看看吧。” 他指了指御案一角。 侍立在一旁的小太监立刻躬身端起一个紫檀木托盘,上面整整齐齐码放著一摞奏疏,快步走到陆临川身边。 陆临川拿过最上面几本,沉下心仔细翻阅起来。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眼看到这些白纸黑字罗织的罪名,还是让他一时瞠目结舌。 简直是什么罪名都敢往上扣,自己仿佛一夜之间成了祸国殃民的千古第一大罪人。 科道言官的奏疏火力最为猛烈,说他“质盐税於纸券,竭泽虐民,动摇社稷根本,欲復汉武告緡之酷烈故事”。 国子监的官员则从道德文章入手,斥责他“褻瀆圣道,顛覆伦常,以商贾之术乱治国之本”。 礼部的官员则弹劾他“僭越祖制,毁器乱法,私设衙署揽权,其心可诛!”。 不仅是清流言官群起攻訐,就连严党一派也似乎在其中推波助澜,落井下石。 群情汹汹。 姬琰趁著他低头看奏疏的空档,缓缓开口:“眼下朝野沸腾,阻力之大,实出朕意料。朕……倒也可以乾纲独断。但若如此,日后发行国债之事办起来只怕是寸步难行。怀远,你可想好了应对之策?” 陆临川放下手中那本言辞最激烈的弹章,胸有成竹道:“请陛下放心,臣对此局面,早有准备……陛下今日召臣入宫,又特意叫了诸阁部大臣在文华殿议事,就是为了此事吧?” 姬琰见他如此镇定,便点头道:“不错,朕今日就要將此事议个明白,做个了断,免得拖延时日,夜长梦多,最后又不了了之。你待会儿隨朕一同前去文华殿。朕自会为你主持局面。若有那等不顾事实、肆意攻訐之语,你便当庭驳斥,也好正一正视听,堵住悠悠眾口。” 陆临川拱手领命。 看来今日就是《紓困筹国疏》能否推行的关键之日了。 他略一沉吟,继续说道:“有人会反对,臣早已料到。只是……未曾想朝野反应如此之大,如此之烈。” 姬琰深有同感地嘆了口气:“是啊,朕亦未曾料到。说来也怪,就算是朕直接下旨加派赋税,或者乾脆下詔向民间富户强行募捐摊派,朝野的反对之声,恐怕也不会如此激烈,如此一致。” 以强权直接摊派募捐的事,大虞朝很多皇帝都干过,虽然也有反对的声音,但从来没有像这次一样,几乎遭到整个官僚体系的集体抵制。 至於加派赋税,那更是歷朝歷代常用的手段,如同家常便饭,许多大臣甚至会主动上疏建议加征以解燃眉之急。 但现在,对於这看似更“温和”、更有“章法”的国债之策,却引来如此空前激烈的反对,真是咄咄怪事,令人费解。 陆临川分析道:“陛下,臣倒是觉得,他们真正反对的,並非那纸债券本身,而是以两淮盐引的收入做抵押,並將此纳入专设衙门的严格监管。” 姬琰闻言,眉头微蹙:“岁入年年减少,国库空虚,这是实情。若两淮盐引的收入真被抵押,確实触动了根本,群臣有此担忧,也在情理之中。” 他心中其实也在打鼓。 虽然陆临川曾给他画下五年增加岁入至千万两白银的诱人大饼,但在最初的兴奋过后,冷静下来细想,这目標终究太过宏大,他心里其实多少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然而,眼下国事艰难,处处需钱,若不放手搏一搏,局面只会更加不可收拾。 思来想去,似乎也只能硬著头皮一条道走到黑了。 第161章 求其上者得其中 陆临川点头:“陛下所言甚是。但除了这一点,臣以为更深层的原因在於,这满朝的反对声浪背后,站著的其实是两淮盐政巨大利益链条上的受益者。” 他这两天也没有閒著,知道有人弹劾自己,自然要有所应对,所以查阅了大量资料,知道其中的猫腻。 姬琰皱眉问道:“此话怎讲?” 陆临川奏对道:“臣翻阅了户部及盐运使司歷年存档记载,发现两淮盐场的实际產盐量,在宣宗朝时达到顶峰,最多可达四万万斤。” “此后虽有波动,时多时少,但总体也基本能保持在三万五千万斤左右。” “然而,自先帝朝后期至今,两淮盐场上报的年產量竟骤降至只有两万万斤左右!这简直匪夷所思!” “就算有官吏腐败,导致灶户逃亡,生產效率下降,那也断不至於產量锐减至此等骇人地步。” “陛下,一份盐引是四百斤,盐商购买一引盐,加上各种名目的课税,需费约二两五钱银子。” “这近半的產量差额,有多少是確因天灾人祸、灶户流失而实际减少的?又有多少是被虚报瞒產、侵吞私贩,化作了某些人口袋里的私利?” “若依臣所言发行国债,以盐引收入为抵押,就必然要將两淮盐引的收入置於一个独立衙门的严密监管之下,所有帐目必须清晰可查。” “此举,岂不是动了无数人的盘中餐、囊中物?” “朝廷偏偏又是开中法与折色法並用,导致连兵部也能在两淮盐务里分得一杯羹。” “如此一来,牵连的既得利益团体之大,根深蒂固,盘根错节,其反对之力自然势如潮水,难以撼动。” 姬琰听得脸色骤变,眼中怒火隱隱升腾:“若真如怀远所说,那这发行国债之举,岂非也变相成了一次清查两淮盐务积弊、揪出贪腐蠹虫的良机?如此,此事就更要推行下去,非查个水落石出不可!” 陆临川却立刻摇头:“陛下,臣並非此意。” 姬琰一怔,带著困惑追问:“哦?那怀远究竟是何意?” 陆临川正色道:“陛下,发行国债之策能否顺利施行,其成败关键,或许就在於这个负责监管盐引收入的新设衙门。” “关键在於,此衙门的权责范围如何划定?其人员组成……又当如何?” 姬琰立刻明白了他的弦外之音,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带著强烈的抗拒:“怀远是想……以此为筹码,与这些贪墨之徒、利益集团做交易?换取他们对国债发行的默许甚至支持?” “这怎么能行!岂非向他们低头妥协?朕岂能向此等蠹虫让步?!” 陆临川神色依旧平静:“陛下,求其上者得其中,求其中者得其下,求其下者无所得。” “臣先前在奏疏中提出要將两淮盐引的全部收入纳入严苛监管时,就没奢望能一步到位,真正实现完全的掌控。” “此议,本就是『求其上』之策,意在投石问路,为后续的谈判预留一个迴旋的空间。” “若不留此余地,在各方势力盘踞、利益交织之下,国债之策必將寸步难行,寸土难进。” “如今这漫天反对的弹章,正是他们亮出的筹码,亦是臣预料之中的反应。” 姬琰的目光在陆临川平静的脸庞和案头堆积的奏疏之间来回扫视,心中天人交战,那份难以决断的犹豫与不甘清晰可见。 向蛀空国本的硕鼠妥协,於他帝王尊严而言,如同吞下一根尖刺。 陆临川心道,陛下还是有些过於天真了。 政治本就是妥协的艺术,很多时候看见明晃晃的弊端,都不能立时发作,掀翻桌子。 优秀的政治家往往深諳此道,知晓审时度势。 於是他继续劝道:“陛下,臣以为,当务之急乃筹集六百万两国债以解燃眉之急,此为目標。” “至於整顿两淮盐务,牵一髮动全身,若此刻便强行彻查、触及根本,必遭其全力反扑,致使国债一事功败垂成。” “此等积弊,不妨待我们筹得款项、稳固根基之后,再腾出手来徐徐图之,方为上策。” 姬琰陷入了沉思。 他想起了初次君臣奏对时,怀远所说的医治百病產生的病患要先治最急迫的病的理论。 如今大虞最急迫的病,就是缺钱,刻不容缓。 其他的一切,都只能往后稍一稍…… 怀远说的话,果然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直指核心。 如此深谋远虑之臣,实为肱骨。 但一想到要向那些蛀虫妥协让步,总不免心绪难平,鬱气难消。 第162章 臣请斩陆临川 过了片刻,姬琰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怀远所言在理。是朕……有些操切了。” 陆临川见皇帝採纳了自己的意见,拍马屁道:“陛下圣明。” 姬琰的思路也隨之清晰起来:“如此说来,其实今日文华殿议事,倒不必……彻底撕破脸皮,爭个鱼死网破。朕原先还以为,今日肯定是一场唇枪舌剑,非得力排眾议不可。” 陆临川却微微摇头:“陛下,戏还是要做足的。不能一开始就显露出让步之意,那样反会让他们得寸进尺。” “臣当先与他们据理力爭,摆事实、讲道理,痛陈国债之利与国库空虚之危,將声势做足。” “待到最后,双方僵持不下,陛下再居中调停,迫不得已之时,才拿出盐引监管衙门权责划分的折中方案。” “如此,方显得陛下顾全大局、权衡有度,也让他们觉得这结果是爭取得来,非轻易获取,日后推行阻力或能小些。” 姬琰闻言,脸上终於露出一丝明悟的笑意,嘆道:“怀远当真……深諳人心世故,思虑周全至此。” 他完全明白了这套“双簧”戏码的精妙之处。 陆临川拱手道:“届时还请陛下居中……斡旋转圜,掌控节奏。臣自当在前,与他们据理力爭,寸步不让。” 姬琰听懂了他让自己假装公允实则拉偏架的目的,点了点头:“朕明白。只是……如此一来,今日这朝堂之上,怕是要让怀远独当恶人之名,承受诸多攻訐了。” 陆临川神色平静,目光坚定:“为国谋事,分所当为,何惧毁誉谤言?陛下不必介怀。” 他被群臣批斗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债多不压身。 姬琰闻言,又是一阵感动。 如此方为股肱之臣。 …… 文华殿。 这里最初是太子的读书之所,后来渐渐演变为皇帝处理核心政务、举行小范围高级议政的核心场所。 能踏入此殿参与议事的,皆非等閒,通常只有阁臣、六部尚书、都察院都御史等寥寥重臣。 所议之事,无不是敏感、重大或爭议极大的国策。 今日,殿內却聚集了比平日更多些的人影。 四位內阁大学士、六部的堂官、六科给事中、都察院数位言官——几乎所有弹劾陆临川国债之策的核心人物悉数到场。 值得一提的是,户、工两部尚书因前些时日京师动乱被勒令在家待参,由左侍郎代行。 新任户科给事中程砚舟也在其中。 他復职不过两日,许多朝中事务尚在了解阶段,今日与会,全因职责所在。 六科给事中虽品阶不高,却位卑权重,掌封驳詔旨、稽查六部百司之权,向来由清流刚直、敢言直諫之人担任。 这发行国债之策,最终落实的关键便在户部。 他这位户科给事中的態度,自然也被眾人瞩目。 程砚舟尚未仔细向怀远探问此策详情,直觉告诉他此事似有不妥,但出於对好友的信任,他並未隨波逐流上书弹劾,而是决定今日静听廷议,看清各方论据,再做判断。 若此策真如弹章所言祸国殃民,他程砚舟也非徇私之人,该弹劾便弹劾,该封驳便封驳。 殿內异常安静。 诸位大臣垂手侍立,姿態恭谨,无人出声。 空气中瀰漫著一种压抑而紧绷的气氛。 “陛下驾到——” 隨著內侍一声清越悠长的通传,殿门处光影微动。 姬琰身著团龙常服,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身后跟著简单的仪仗。 陆临川紧隨御驾之侧,直至大殿最前列御座之前,才停下脚步,侍立於侧。 这异常靠近御前的站位,引得不少大臣目光微闪,心头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皇帝在御座落定,眾臣躬身行礼:“臣等参见陛下。” “免礼。”姬琰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迴荡在殿內。 他目光扫过阶下群臣,见眾人肃立,便开门见山:“今日召卿等前来,专为议一议陆爱卿前日所上《紓困筹国疏》。此疏事关重大,朕已发交各部议处。两日来,反响……甚大。故此,朕特召陆爱卿同来。诸卿有何见解,尽可直言。” 话音甫落,肃静瞬间就被打破。 礼科给事中黎文昭一个箭步出列。 他年约五旬,鬚髮微白,此刻脸上激愤之色难掩:“陛下!臣黎文昭有本启奏!” 姬琰微微頷首:“准。” 黎文昭朗声道:“陆临川所献之策,名为紓困筹国,实乃妖言惑眾,蛊惑君心!” “此等祸国之论,动摇社稷根本!” “臣以为,此疏荒谬绝伦,不值一驳!” “为社稷计,臣请斩陆临川,以正视听,以儆效尤!” 第163章 这明显是有备而来 朝臣们垂首肃立,隱隱带著一丝幸灾乐祸。 这黎文昭本是清流,依附於前首辅杜文崇。 杜文崇倒台失势后,他审时度势,转投了严党。 此人歷来言辞犀利,以脾气火爆、弹劾同僚不留情面著称。 今日依旧是这般秉性不改,一上来就言辞激烈,甚至喊出了“请斩陆临川”这等骇人之语。 这哪里是议事?分明是来砸场子的。 姬琰的脸色也冷了下去。 召群臣前来,是为了商討,哪有一上来就喊打喊杀的道理? 他心中慍怒,刚想开口维护,就见陆临川已然上前一步。 陆临川面向御座,躬身行礼:“陛下,黎大人所责甚厉。臣愿与之辩驳一二,以明是非曲直。” 姬琰一怔,立刻反应了过来。 这场议事,他必须维持一个居中裁判的姿態,即便內心有所偏袒,也绝不能直接表露出来。 於是他压下心头火气,頷首道:“既如此,便论一论吧。” “臣遵旨。”陆临川转过身,神情竟出乎意料地平和:“黎大人方才言及下官所奏动摇社稷根本,想必是仔细看过下官的奏疏了?” 黎文昭早已听闻陆临川铁齿铜牙、得理不饶人的名声,也做好了与之激烈交锋的准备,却万没料到对方开场如此温和有礼,倒让他那鼓足的气势微微一滯。 他略一踌躇,梗著脖子道:“自然看过!” 陆临川点点头,语气依旧平静:“那么,敢问黎大人,下官奏疏之中,具体是哪一条、哪一款,足以动摇我大虞朝廷的根本?” 黎文昭讥誚道:“陆翰林何必明知故问!以朝廷信用向民间举债,又用国家盐课之重器作抵押!” “倘若届时国库无力偿付,朝廷要么失信於天下,要么痛失盐课根基!无论哪一样,皆是动摇社稷根本!” 陆临川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反问道:“黎大人何故篤定,朝廷在五年之后,还不上这六百万两国债?” 黎文昭脸色驀地一白,意识到自己方才话语中的漏洞,急忙辩解:“老夫並非说必然还不上!是说此事有莫大风险!” “此等关乎国本之险,只要有一丝可能,便决不可冒!当以社稷安危为念,杜绝任何隱患!岂可效那商贾借贷之事,將朝廷置於如此险地?!” “哦,原来如此。”陆临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么,下官倒是有一事不明,欲向黎大人请教。” 他微微停顿,隨即清晰地背诵出一段奏章:“……煌煌新策,富国之图,灼灼远猷,强兵之具。惟赖君臣一体,雷厉风行,期以两载,岁入增益何啻百万之储……然工部侍郎张懋,罔顾庙謨,阴持两端,上言新政恐扰黔首、生怨谤,谬哉!此等因循守旧、蔽目於一隅之论,非止无识,实怀奸佞,厥心当诛!” 陆临川背诵完,目光直视著黎文昭:“黎大人,这可是你於今年三月,弹劾当时反对朝廷变法的那位工部张侍郎时,所上的奏章?” “其中『期以两载,岁入增益何啻百万之储』之语,下官可有记错?” “彼时黎大人言辞恳切,对朝廷变法成效深信不疑。” “如今变法推行已有数月,国库却愈发空虚,各项变法措施皆因钱粮短缺而步履维艰。” “下官此策,正是为解变法燃眉之急,筹集钱粮以助国策推行。” “黎大人既然如此支持变法,当知钱粮乃变法之血脉。为何此刻,便如此激烈反对这筹款良策?” 这两天,他除了解两淮盐政外,便是在研究弹劾自己最狠的几位官员过往的言行。 尤其是这位以“喷子”著称的黎文昭。 其人虽难寻大的把柄,但这封跳槽严党后献上的“投名状”奏疏,正好被揪了出来。 “你……你……!”黎文昭万没想到陆临川竟连这东西都翻了出来,且记得如此清楚! 这明显是有备而来,蓄谋已久! 其余朝臣亦是面面相覷,不少人眼中都闪过一丝惊愕与凝重。 这陆临川,当真是搞党爭、抓把柄的一把好手! 陆临川不给对方喘息之机,开始杀人诛心:“下官此疏为助力变法!而你却仅因忧心五年后『可能』之险,罔顾眼前变法无米下炊之危局,悍然反对!” “由此观之,你要么是愚蠢短视,看不清这筹款解困与推行变法之间的紧要关联,要么便根本不是真心拥护变法!不过是借变法之名,行攻訐异己、博取声名之实!” 第164章 然见识未免浅陋 “无论你是愚蠢,还是表里不一,都足以证明你才不堪任,德不配位!” “圣人云:『德薄而位尊,智小而谋大,力小而任重,鲜不及矣!』似你这等无德无才、混淆视听、阻挠国事之徒,有何顏面添居科道要津?还不速速辞官归去,以免遗羞朝廷!” “你!你!竖子!安敢辱我至此!”黎文昭气得浑身乱颤,鬚髮戟张,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紫,口齿都因极致的愤怒而变得不清。 陆临川这番话,句句基於他的过往,简直把底裤都给他扒了。 今日之后,他黎文昭还有什么顏面在朝堂之上立足?还有什么底气去弹劾他人? 殿內一片死寂。 眾皆愕然,都被陆临川这雷霆万钧、直揭老底的反击震住了。 几位原本准备在关键时刻出声定调、继续打压国债之策的阁老,此刻也脸色凝重。 陆临川心中冷笑一声。 距琼林宴上舌战群儒、显露锋芒已过去了將近一月,看来很多人都忘了,他这位新科状元、翰林修撰並非什么温顺可欺的绵羊。 御座之上,姬琰將一切尽收眼底,看著黎文昭那副气急败坏、几乎要昏厥的模样,心中却觉得畅快淋漓,暗暗叫好。 身为皇帝,他有时对这些仗著言官身份肆意攻訐的臣子也是烦不胜烦,却又无可奈何。 现在好了,落到怀远手里,三言两语便收拾得服服帖帖。 这份痛快,远胜於他自己开口训斥。 陆临川扫视阶前诸臣,目光沉静中隱含锐利,仿佛在问:还有谁? 这时,又一人排眾而出,乃户部山西清吏司主事蔡东阳,年约四十,是朝中有名的铁桿清流。 他先向御座躬身:“臣启奏陛下,伏乞圣鉴。” “准。”姬琰的声音听不出波澜。 蔡东阳得允,立刻转向陆临川,语气带著质问:“陆翰林!汝欲誆骗眾臣,蒙蔽圣聪乎?” 陆临川针锋相对:“蔡主事此言何意?还请明示。” 蔡东阳提高了声调:“本官细阅汝之《紓困筹国疏》,只觉其流毒无穷,真乃乱政之源!” “户部总揽天下钱粮,权责深重,纲纪森严。” “汝强欲分其权柄,另起炉灶,非徒增冗员、糜耗公帑,更乃大开贪瀆之门!” “此非蠹国害民,又是何物?汝究系何居心?莫非便是欲藉此新衙,行那上下其手、中饱私囊之勾当!” 陆临川闻言,面上並无怒色,反而温和道:“蔡主事忧心贪瀆,其心可嘉,然见识未免浅陋。” “据《世宗起居注》所载,靖元三十一年至三十五年,户部一衙,因贪墨而获罪者,计有侍郎二员,郎中五员,主事、员外郎以下,凡三十七员,共侵吞库银高达一百七十余万两!此乃户部总揽钱粮、监管严密之时也!” “及至陛下登基,整肃吏治,雷霆万钧,因贪墨被处置之户部官员,自侍郎至主事,便又达十数员之多,追回赃银逾五十万两!” “此皆在陛下明察秋毫、严刑峻法之下方得显露。” “反观近两载,陛下擢用清廉干吏,整飭部务,纲纪为之一肃,户部贪墨之风已大为收敛。” “可见贪瀆与否,根源在於吏治清明、监管得力、执法如山,岂独繫於衙署权责是否集中?” “蔡主事见识如此浅薄,犹敢妄议此等关乎国运之大计,真乃貽笑大方!尚请慎言,勿復聒噪!” 一番话引经据典,数据確凿。 蔡东阳被驳得哑口无言,老脸涨得通红,嘴唇翕动几下,终究不敢再辩,只得在眾人目光注视下,羞惭退入班列。 殿內一时寂静。 陆临川今日言辞之锋锐,攻击性之强,远超眾人预料。 他连珠炮般驳倒两人,字字诛心,极尽羞辱之能事,显然意在“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其效果確实显著,不少原欲出列发言的官员,此刻都在心中掂量自身斤两,唯恐步那两人后尘,成为朝野笑柄。 虽知此举必得罪人,但念及那些弹劾奏章攻訐自己亦是毫不留情,也算扯平…… 况且,自己方才所言句句在理,皆有凭据,纵使载入史册,亦无可指摘。 正当殿內气氛微妙之际,又一人站了出来。 此人一出,连几位阁老都微微侧目。 来者正是户部左侍郎余炳。 其仕途巔峰在先帝朝,本已荣休在即,却因前番京师动乱后,户部尚书之位空悬,为平息党爭、稳定局势,才不得不以老迈之身暂代尚书事,支撑局面。 第165章 苦一苦百姓 殿中诸臣皆未料这位素来持重、甚少在朝堂激烈爭辩的部堂高官,竟会亲自下场。 余炳声若洪钟,开口却是一副指点后辈的口吻:“陆翰林少年英才,锐意进取,忠心可嘉,然治国安邦,终究讲究一个『稳』字。” “汝所上奏疏,文采斐然,对国债之利弊论述亦算周详,表面看来,似为可行良策。然在老夫看来,此策却有大不妥之处!” 陆临川虽对其倚老卖老的口吻微感不適,但对这位正三品的朝廷重臣仍保持了基本的尊重,拱手道:“下官愚钝,请余侍郎赐教。” 余炳捋了捋白鬍鬚,带著一丝令人不快的自信:“汝之谋划,算天算地,算尽帐目,却独独算漏了一样——人心!” “汝將发行国债之道理、章程设计得再如何縝密周详,终需向万民宣讲解释。” “然天下愚氓,目光短浅,能听懂汝这许多大道理者,能有几人?” “他们眼中所见,唯有一点:朝廷又要向他们伸手要钱了!仅此而已!” “是以,汝想令其『自愿』认购,无异於痴人说梦!” “此举非但不能筹集到急需粮餉,反会因强推不成,徒损朝廷顏面威严,致令政令不行!” “正所谓『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此等道理,汝年少登科,未经实务,怕是未曾深思。” 陆临川一时竟未没想明白他想做什么,追问道:“依侍郎大人之见,下官此策不妥,那当如何筹集这六百万两之巨款?” 余炳断然道:“筹集钱粮,何须如此迂迴曲折,徒增变数?加派赋税,足矣!” 此言一出,不仅陆临川愣住,殿內不少官员也露出诧异之色。 若加派赋税就能轻易解决,朝廷何至於窘迫至此? 这倒像是看见陆临川占据上风,出来胡言搅局的…… 御座之上的姬琰,眉头也深深锁紧。 陆临川回过神来,强压心中荒谬之感,驳斥道:“余侍郎!如今关中大旱,赤地千里,流民无数;辽东战事胶著,耗费巨大;南方倭患未靖,海疆不寧!” “百姓困苦已极,朝廷不加抚恤,反要再加赋税?此非火上浇油,逼良民为流寇乎?” “下官所议国债,其对象乃城中富户、豪商巨贾,非濒临绝境之贫苦百姓!岂可与加派赋税等同视之?” 余炳却不为所动,反而提高了声调:“荒谬!汝此举看似『均贫富』,实则是以朝廷之名,行助长豪商之事!” “依老夫之见,国家有急,万民自当竭力报效,此乃天经地义!苦一苦百姓,亦是不得已之权宜!百姓亦会体谅朝廷艰难,何须言『借』?” 陆临川不知道他是在先帝朝贪污得太久,已然忘却民生疾苦?还是真是老迈昏聵至此? 本应老成谋国的重臣,竟能说出如此昏聵冷血之言。 这番论调让他很愤怒。 陆临川凛然正气:“一派胡言!《尚书》亦言:『民惟邦本,本固邦寧!』” “如今国步艰难,根源便在民力凋敝、民心离散!汝身为朝廷重臣,不思体恤民艰,解民倒悬,反倡言盘剥已在水火中之黎庶,此非『杀鸡取卵』之愚策乎?岂是仁人君子所当言!” “汝口中『苦一苦百姓』,可曾想过这『苦』字背后,是多少家破人亡,多少妻离子散?!” 余炳顿时恼羞成怒,喝道:“竖子!目无尊长,信口雌黄!老夫为国尽忠数十载,岂容汝黄口小儿在此妄加指责!汝见识短浅,狂悖无礼,不足与谋国家大事!老夫……” “住口!”陆临川厉声打断,既然对方已撕破脸皮谩骂,他也不再顾忌情面,“余侍郎,下官原以为你身为两朝老臣,歷经风浪,必有高论,未曾想说出如此粗鄙之语!” “由此观之,我大虞今日之困局,你这等食古不化、刻薄寡恩之辈,难辞其咎!” “百年之后,你有何面目见先帝於九泉之下?又有何顏面告慰天下苍生黎庶之亡灵!” “你!你……你……!”余炳浑身筛糠般剧烈颤抖,手指哆哆嗦嗦地指著陆临川。 嘴唇剧烈颤抖,却再也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他只觉一股逆血直衝顶门,眼前猛地一黑,天旋地转。 “噗通!”一声闷响,那苍老的身躯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砸在地上,人事不省。 “余大人!” “余侍郎!” “侍郎大人!” “……” 殿內顿时一片惊呼譁然! 几名近前的官员和內侍慌忙抢上前去搀扶查看,场面一时混乱不堪。 第166章 没想到济川兄是这么想的 陆临川实在没想到这老匹夫气量如此狭小,自己不过据理力爭,言辞犀利了些,竟当场给气晕了。 按照安排,今日议事的流程本该是自己先以雷霆之势,將那些不触及核心、流於表面的攻訐之语悉数驳倒,震慑住反对声浪。 隨后各方再就国债之策的具体执行展开实质性討论,进行谈判拉锯。 最后再由皇帝適时出面调停、拉偏架,促成此事。 结果却搞成了这个样子…… 御座上的姬琰也是一惊:“余爱卿情况如何?” 上前查看的內侍回稟道:“回陛下,余侍郎急火攻心,昏厥了过去。” 姬琰无奈地抬手扶额:“先將余爱卿小心扶下去,速传御医诊治。” 他也没料到怀远竟能將这位老臣直接骂晕过去。 一时也有些语塞,不知该说什么好。 待余炳被几名內侍和官员小心抬出文华殿后,殿內短暂的寂静立刻被打破。 一位御史当即出列:“陛下!陆临川身为后进,面对部堂重臣,言辞竟如此刻薄恶毒,此等行径,败坏朝堂风气,若不严惩,何以正纲纪、肃官箴?” “臣附议!”另一位官员立刻跟上,“陆临川殿前失仪,確应惩戒!” “臣附议!” “……” 陆临川瞬间明白。 不管余炳是真晕还是装晕,他此刻的倒下,连同隨后的这些弹劾,本身就是一出精心设计的搅局。 目的只有一个,让这场旨在討论国债实行的御前议事,彻底无法正常进行下去。 还是低估了这些盘踞朝堂多年的老狐狸们的奸诈。 他们必然已预判到,无论今日如何爭辩,陛下最终都会倾向於支持推行国债之策,所以才不惜代价將水搅浑…… 面对群臣再次汹汹而来的弹劾声浪,姬琰的脸色愈发阴沉。 你们在奏章里骂怀远祸国殃民、动摇社稷根基时,用词可比怀远方才激烈恶毒十倍! 如今倒来指责他“刻薄恶毒”? 不过转念一想,自己和怀远似乎掉进了对方预设的圈套。 此刻若强行压下弹劾继续议政,只会显得自己偏袒太过,有损君王威仪。 但若惩处怀远,又正中对方下怀,国债之事必然就此搁浅。 他不能遂了这些人的愿。 权衡之下,姬琰冷冰冰地开口:“好了!余爱卿身体抱恙,今日议事先到此为止。眾卿都散了吧!” 留下这句话,他意味深长地对著阶下侍立的陆临川微微頷首,隨即在內侍的簇拥下,起身离开了文华殿。 陆临川心知,此刻眾目睽睽,自己若立刻跟去求见陛下,只会让“君臣勾结”“恃宠而骄”的议论愈演愈烈。 只能等晚些时候风声稍歇,再寻机会入宫覲见,详陈后续对策。 他面无表情,转身便往文华殿外走去。 背后传来议论声: “狂妄之徒!” “此事岂能善了?” “实在有辱斯文!” “……” 几位阁老倒是城府深沉,未置一词,也缓步向外走去。 刚走出文华殿没几步,身后便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怀远,留步。” 他转身,看见程砚舟快步跟了上来,收敛了方才在殿中的锋芒,语气平和地问道:“济川兄,身体恢復得如何了?” 程砚舟闻言失笑:“怀远啊怀远,你方才在殿上被那么多人弹劾,转眼竟还有心思关心我的身体,这份心胸,真是豁达得令人佩服。” 陆临川也笑了笑,带著几分自嘲:“不豁达又能怎么样?” “难道要像余侍郎那般当场气晕过去,或者像那些人一样,怨天尤人、捶胸顿足吗?” “还要多谢济川兄没有跟著他们一起弹劾我。” 程砚舟神情一肃,正色道:“我做事向来只问是非公理,可不会徇私情。” “之所以没参你,只因我尚有不明之处,需得了解清楚才能定论。” 陆临川点头:“济川兄请问。” 程砚舟沉吟片刻:“怀远所提倡的发行国债,我仔细思之,其法度章程,本身並无太大不妥。” “为国筹款,此策或许可行。” “唯一令我寢食难安者,便是这五年之期!” “朝廷五年后真的能还上这六百万两本息吗?” “我与黎文昭不同。” “我对严阁老主持的变法,毫无信心!” “若怀远此策,仅仅是为朝廷筹集一笔钱,填补那无底洞般的窟窿,拖延时日,五年后依旧山河破碎、民不聊生,那这国债,无异於饮鴆止渴。” “届时朝廷威信扫地,百姓怨声载道,后果不堪设想!” “若如此,我是断然不会支持此策的。” 陆临川愣住了:“没想到济川兄是这么想的……” 第167章 奸臣已经自己跳出来了 变法开始到现在,已將近两个月,確实令人大失所望。 整顿吏治雷声大雨点小,未见实效。 清丈田亩更是阻力重重,进展缓慢。 清查漕运也只是浮於表面,抓了几个小鱼小虾。 就连相对简单的折银纳税,也因为种种梗阻,推行得磕磕绊绊。 这里面虽说有国库没钱、难以支撑各项变革深入进行的原因。 但更重要的还是,严党內部派系林立、各怀心思,大部分人都把这次变法当作了捞取私利、打击政敌的绝佳手段。 导致真正实心用事、想为国为民做点事的人寸步难行,甚至被排挤打压。 如果真想靠眼下这般混乱无序、只重权爭的“变法”来增加国库收入,以至於后续能还上那六百万两银子的国债本息,实在是不啻於痴人说梦。 这便是程砚舟觉得《紓困筹国疏》不妥的根本原因。 他沉声问道:“所以,怀远,你心中可有后续真正富国强兵的良策?” “若没有,那这发行国债之策,便就真如那黎文昭所说,是饮鴆止渴,动摇朝廷根本之举,我是万万不能答应的。” 陆临川停下脚步,直视著他的眼睛:“济川兄,你相信我吗?” 程砚舟一愣,隨即想起自刑部大牢结识以来的桩桩件件,用力点头道:“信!” 陆临川也重重点头:“我有办法,五年之期,並非虚言。” 程砚舟如释重负:“好!既然如此,我再无顾虑。” “怀远放手去做便是,愚兄必当全力支持!” 陆临川笑了笑:“如此甚好,多些济川兄。” 程砚舟感慨道:“当初在刑部大牢,我就断言怀远必为国之栋樑,没想到一语成讖。” “如今你不仅身居清要,更真的在身体力行,为国筹谋,推行此等关乎国运的大政了。” “真是……后生可畏,国之幸事。” 陆临川微微一笑,嘆道:“只可惜,今日殿上这么一闹,后面估计会平白生出许多波折。” 程砚舟也是一嘆,忧心忡忡:“是啊。余侍郎若真有什么三长两短,无论原因为何,这笔帐恐怕都会被算到怀远你头上。” “以后你在朝中的名声可就……更难听了。” 这时,文华殿內的群臣也成群结队地走了出来。 他们看到站在殿外说话的陆临川和程砚舟,顿时嘰嘰喳喳起来。 一人道:“早听闻程济川忠直敢諫,正气凛然,没想到今日竟也与这……口蜜腹剑、败坏朝纲的奸佞之辈为伍!真是令人不齿!” 程砚舟本就对这群人满腹怒气,此刻闻言更是火冒三丈,驳斥道:“住口!尔等除了在朝堂之上结党营私、盘剥百姓,还会做什么?!” “怀远为国分忧,殫精竭虑,不惜背负骂名!究竟谁是忠臣,谁是奸臣,一目了然!” “岂容尔等在此顛倒黑白!” 那官员没料到程砚舟会如此乾脆利落、不留情面地维护陆临川,甚至反骂回来,瞬间涨红了脸,指著陆临川尖声道:“他……他蛊惑君心,目无尊卑!如何不是奸臣?!你如此维护他,我看你也是同党!也是奸臣!” 另一人立刻帮腔:“没错!奸臣已经自己跳出来了!陆临川是一个,还有程砚舟!” 程砚舟怒道:“满口胡言!无耻之尤!” “哼!”又一人冷笑,“汝二人朋比为奸,狼狈为奸,行此祸国殃民之事!” “我定要具本参奏,让陛下看清你们的真面目!” 陆临川发出一声清晰的嗤笑:“我们祸国殃民?” “你们之中,谁在京城广置华屋美宅?谁在老家大肆兼併田產?” “我朝官员俸禄几何,尔等心知肚明。” “敢问诸位大人,你们那些远超俸禄的钱財、田宅,又是从何而来?!” “是祖上积德,还是……巧取豪夺?” “京师城外那数以万计、嗷嗷待哺的流民,有多少是你们家乡来的?” “又有多少……是受你们这些『父母官』的盘剥迫害,才不得不背井离乡,流落至此?!” “究竟是谁在祸国殃民?” 刚才还群情激愤的官员们瞬间哑口无言,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陆临川心中厌恶已极,实在懒得再与他们多做口舌之爭。 他拉起程砚舟的胳膊欲走,但在转身之前,还是停住脚步,冷冷地拋下一句:“送你等一句话:尔俸尔禄,民脂民膏;下民易虐,上天难欺!” 说罢,他不再看那些官员一眼,与同样面带讥誚的程砚舟一同,昂首阔步,扬长而去。 “反了反了!” “太狂妄了!” “竟敢如此羞辱朝廷命官!” “……” 第168章 未必不能在这荆棘丛中趟出一条路来 宫门外,长街寂寂。 程砚舟侧首:“怀远今日,真是大快人心!” “不过,经此一闹,也算是彻底得罪了那些人。” “以后推行国债,定然是阻力重重,寸步难行。” 陆临川脚下未停:“我得罪他们?” “他们在弹劾奏章中对我的污衊詆毁,可谓极尽恶毒之能事!” “若论得罪,也是他们得罪我!” “再者,济川兄以为,若我对他们和顏悦色,温言软语,他们便会支持我做这事吗?” “绝无可能!” “这不是什么人情世故,是你死我活的斗爭!” 程砚舟脸上闪过一丝错愕:“没想到怀远初入仕途,竟有如此深刻的见识。” “愚兄……自愧不如!” 陆临川放缓了脚步:“济川兄不必过谦。” “敢问济川兄,要办成一件大事,首要解决的,是什么?” 程砚舟凝神思索片刻,拱手道:“请怀远赐教。” “首要便是。”陆临川清晰地说道,“弄清楚谁是我们的朋友,谁是我们的敌人。” “然后,团结真正的朋友,打击真正的敌人。” 程砚舟咂摸片刻,赞道:“怀远高见!真乃至理名言!” 陆临川拱拱手:“方才在殿上殿外聒噪的那些人,便是我们当前最大的敌人。他们与我们,绝无半点团结的可能性。” “然而朝野之中,也並非皆是此辈。” “仍有清正耿介、忧国忧民之士。” “他们才是我们应该要团结爭取的人。” 程砚舟点点头,隨即又忧心道:“怀远所言甚是。” “只是……这些人大多如我一般,素性刚直,不善钻营,在朝中备受排挤打压,地位……皆不甚高。” “要发行国债,仅靠我们恐难支撑,还必须得找一个分量足够、威望卓著之人出面主持大局。” “你在奏疏中不是提议,要设立一个专司此事的『公债署』衙门吗?” “这个衙门的掌印主事之人,必须德高望重,方能镇得住场面。” 陆临川沉吟片刻:“人选……我倒是想起了一个。” “谁?”程砚舟忙问。 “张淮正张大人。”陆临川清晰地吐出这个名字。 程砚舟先是一怔,隨即缓缓点头:“此人虽是清流,但持身中正,素有直声。” “若真能得他鼎力相助,威望资歷皆足够,朝野上下確也挑不出太大毛病。” “只是,不知他本人对这发行国债之策,究竟是何態度?” 陆临川道:“张尚书如今在家待参,颇为低调。” “此次国债之议,至今未曾公开表达態度。” “但以我观之,其人心性清刚,当是真心为国为民、心怀社稷之人。” “若能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未必不能说服他应允出山相助。” 程砚舟闻言,信心也增了几分:“既如此,不如由我替怀远去他府上试探一二?” 陆临川摇摇头:“此事干係重大,牵涉到未来公债署衙门的权责划分,非比寻常。” “须得先稟明陛下,方为妥当。” “怀远思虑周全,確该如此。”程砚舟表示赞同。 陆临川抬头望了望天色:“不过,时间確实不等人。” “我原想通过循序渐进、利益交换的方式,满足各方诉求后再行推动。” “但以今日文华殿內外之局势看来,还是失算了。” “发行国债,触动的利益太大,反弹之剧烈远超预期。” “若真等到满足各方之后再行动,只怕为时晚矣!” “所以必须双管齐下,一边由陛下乾纲独断,直接下詔强行启动国债发行筹备事宜,一边再慢慢与他们磋商,爭取在压力下打开局面。” 程砚舟点点头,嘆息一声:“明明是一件利国利民、解朝廷燃眉之急的大好事,为何办起来就这般艰难?” 陆临川看向这位正直的兄长:“济川兄遍观歷代史书,可曾发现,每每到了王朝末年,都是这般天灾人祸不断,政令不行,上下离心,朝野各方只顾私利,牵绊纠缠,积重难返。” “这绝非某一个方面、某一个人的问题,而是整个体系运转失灵、矛盾积累到一定程度后的整体性溃败之兆。” “然而,也无需过分气馁。” “幸得陛下圣明,洞察时艰,鼎力支持。” “此乃我们最大的依仗!” “只要方向正確,努力去做,未必不能在这荆棘丛中趟出一条路来。” 这一刻,程砚舟仿佛在他身上看到了无数往圣先贤的影子,那是一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孤勇与担当。 他郑重道:“怀远放心!” “发行国债,紓困筹国,此为利国利民的百年大计!” “愚兄虽位卑言轻,亦知大义所在,必竭尽所能,全力支持!” 第169章 又是漕运 姬琰回到乾清宫,越想越觉得憋闷。 杜文崇倒台之前的那种死气沉沉、各方掣肘、政令难行的朝局似乎又回来了。 也是如今日这般,无论提出什么,总会有人站出来坚决反对,朝政举步维艰。 只不过,以前是严党与清流互相攻訐,彼此制衡。 现在倒好,清流、严党乃至那些看似中立的老臣,竟隱隱有联手之势,都在对战怀远一人…… 他愈发觉得怀远处境之艰难。 独自一人站在风口浪尖,承受著来自四面八方的明枪暗箭。 他看向侍立在一旁、屏息凝神的大太监:“魏忠,你觉得今日之事,朕的处理是不是太过软弱了?若朕当时能以雷霆之势压下那些聒噪,也不至於让怀远如此……孤立无援,受尽攻訐。” 魏忠立刻躬下身子,斟酌著词句:“陛下,老奴斗胆直言。” “言官风闻奏事,弹劾纠察,此乃祖宗法度。” “若因弹劾不合心意就责令罢黜,那岂不成了阻塞言路、闭塞圣听?” “再说,只要皇爷您心中自有乾坤,支持陆翰林用事,这些奏疏无非是些落在纸面上的聒噪之语,不会有实质影响。” “陆翰林有皇爷您的信任,便是最大的依仗。” 姬琰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作为皇帝,自己的根基也並非完全稳固。 有些事可以任性而为。 但有些事,一旦处置不当,权力的根基就会在无形中慢慢崩塌。 不过,道理是明白的,可胸中那口鬱结之气却难以消散。 魏忠见皇爷神色鬱结,显然並未释怀,於是心念一转,又低声进言道:“陛下,言官可以弹劾,这是他们的职责所在,也是祖制。” “但那些非言官职司的官员,也跟著风言风语,就显得僭越本职了。” 姬琰茅塞顿开:“这倒没错!” 他思路瞬间清晰起来,沉吟片刻,吩咐道:“从即日起,司礼监將弹劾怀远的奏疏,仔细分门別类。” “凡属六科给事中、都察院御史等言官所上,依祖制留中不发,不必再交给朕看了。” “至於那些非言官职司的官员所上弹章,无论品级高低,一律驳回,並且严加申斥,言其非其职守,越俎代庖,扰乱朝纲,同样不必再呈给朕了!” 魏忠心头剧震,连忙躬身应道:“老奴遵旨。” 没想到皇爷对陆怀远的回护与信任竟已到了这般地步! “还有。”姬琰的声音不高,“那个黎文昭,身为言官,言辞刻薄,气量狭小,不堪其职。” “那个蔡东阳,见识浅薄,昏聵无能!” “將这两个人,即刻外放到岭南烟瘴之地去当县学教諭!” “罪名嘛……就以怀远今日所斥责的『无德无才、混淆视听、阻挠国事』为准!” “至於那个余炳,今天在殿上说的都是些什么混帐话?” “若没死,就让他立刻上表乞骸骨,滚回老家养老去,不必留在京师丟人现眼了!” 魏忠急忙躬身应诺:“是,老奴即刻擬旨!” 处理完这几人,姬琰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胸中那股憋闷似乎稍解,心情也舒畅了些。 他看著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疏,低声嘆道:“忠臣实心用事,为国分忧,却要受到如此多的攻訐掣肘。” “而这些尸位素餐、只知结党营私、空谈误国之辈,却能在朝堂上安然无恙,甚至耀武扬威……” 魏忠急忙奉上早已准备好的话语:“皇爷圣明烛照,有识人之明!” “陆翰林这等栋樑之才,得遇皇爷这般明主,方能一展抱负!” 姬琰瞥了他一眼,摆摆手“行了,你也別在这里拍朕的马屁了。” “流民动乱的事,东厂查得如何了?” “那些火药,绝非寻常马匪能筹集到的,究竟是从哪里来的?源头查清没有?” 魏忠神色一肃,忙回稟道:“回皇爷,东厂连日来加紧追查,终於有了些许眉目。” “那批火药的数目,与上月南京兵部兵仗局报损的数目极其吻合。” “该批火药原定是隨漕船运往辽东的军需物资,沿途损耗严重,到了通州清点时,数目已对不上,损耗之大,不像是正常损耗……” 姬琰听著,脸色渐渐变了。 又是漕运! “哼!”他猛地一拍御案,“火药能有什么损耗?!是能化成烟飞了,还是能自己长腿跑了?!” 魏忠连忙劝道:“皇爷息怒,漕运衙门上报的说法是……漕船在过闸时意外进了水,打湿了部分火药,导致无法使用,故报损耗。” “当时户部和兵部派去押运及点验的官员也都查验过,確认船舱確有进水痕跡,火药受潮板结……表面上看,確实……像是意外。” “东厂的人去实地查验过了吗?”姬琰追问道。 第170章 不怕他们威胁 魏忠脸上露出一丝为难:“奴婢的人接到消息赶去码头查验时,那艘报损的漕船……已经被紧急修补好了,舱底进水处也重新封堵过,现场……看不出什么明显的破绽了。” “砰!”姬琰一拳狠狠砸在御案上,“废物!都是废物!” “这京师城中,到底有多少……多少这样胆大包天、目无法纪的蠹虫!” “狼心狗肺之辈!竟敢將军国重器私卖资敌!” “皇爷息怒!保重龙体要紧啊!”魏忠慌忙跪下。 姬琰深吸了几口气:“下午……不,即刻!” “传朕口諭,让国丈和那个……程砚舟,立刻进宫!” “清查漕运的事,不能再拖了!” “是!老奴这就去传召!”魏忠不敢怠慢,立刻应声。 就在这时,一个当值的太监快步走了进来,声调很急: “陛下!都察院左都御史杨守义杨大人率领各部官员共一百二十九人,在左顺门外跪諫。” “说陆翰林殿前失仪,祸乱朝纲,不严惩不足以正国法、肃朝纲!” “什么?!”姬琰霍然起身,提高了声音。 魏忠也是一惊,心臟狂跳。 “反了!都要造反!”姬琰猛然怒吼。 跪在下方传递消息的小太监和魏忠瞬间以头触地,连声恳求:“陛下息怒!保重龙体!” 两人心中都在暗骂,那群文官愚蠢透顶,竟敢如此行事。 左顺门紧邻文华殿,是连通外朝与內廷的咽喉要道,平日里官员往来、內侍传递、侍卫巡逻,人流量极大。 这群官员选择在此处聚集跪諫,就是要將声势造到最大,让所有人都看见、听见。 直白点说,这就是在逼宫! 他们铁了心要把事情闹大,將陆临川彻底打落尘埃。 姬琰的怒气丝毫未减,反而愈燃愈烈:“他们就这么害怕发行国债之策吗?” “怀远说得不错,这就是一群蛀虫,一群趴在国脉上吸血的蠹虫!” “该死,全都该死!” “来人!著锦衣卫!把左顺门外跪著的那些,统统给我拿下,打入詔狱,严惩不贷!” “陛下!”魏忠大惊失色,“陛下息怒!万万不可啊!若將一百多位官员尽数下狱,此事传扬出去,朝野震动,天下譁然,恐有损陛下宽仁圣德之名!” 情急之下,他连平日更显亲近的“皇爷”都忘了喊,足见其內心的惊惧已到了极点。 姬琰闻言,身形猛地一顿。 魏忠的话戳中了要害。 先帝朝废太子时,也曾遭遇类似百官跪諫的场面。 彼时先帝盛怒之下,处置了大批官员。 后果呢?史官笔下,那场风波成了先帝晚年的一大“失德”之举。 更甚者,先帝实录的修撰也阻力重重,至今未成。 这便是文官集团无声的报復! 这群人在大虞朝野早已盘根错节,形成了一股难以轻易撼动的势力。 只是,令姬琰万万没想到的是,怀远不过提出了一个发行国债的救急之策,竟让这许多人如丧考妣,不惜用这等近乎撕破脸的极端方式,恨不得立刻置陆临川於死地? 两淮盐政?! 这背后盘根错节的利益网,早晚有一天,朕要亲手撕碎! “魏忠。”姬琰的声音低沉下来,带著一股冰冷的疲惫。 “皇爷!”魏忠听出皇帝语气的变化,立刻应道分。 姬琰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你亲自去左顺门传旨,让那些人都滚回去!” “告诉他们,朕虽非先帝,却也是先帝的儿子!不怕他们威胁!” 魏忠心头一凛,这已是赤裸裸的警告了! 他不敢怠慢,连忙道:“奴婢遵旨!” 隨即躬身,快步退了出去。 姬琰走到御榻旁,颓然坐下,身心俱疲。 就在这时,又一名太监悄无声息地小跑进来:“皇爷,皇后娘娘求见。” 姬琰紧绷的神经似乎鬆了一瞬,心中稍安:“宣。” 不多时,一位身著华贵宫装、仪態万方的贵妇款款步入殿內。 她身姿曼妙,纤腿细腰在繁复宫裙的衬托下更显窈窕,通身的气度雍容华贵,令人不敢直视。 细看其容貌,与梁玉瑶有八分相似。 凤眸琼鼻,朱唇皓齿,只是眉宇间的成熟风韵,更添了皇后独有的、令人心折的贵气。 梁玉瑛行至御前,盈盈福身:“臣妾参见陛下。” “梓潼怎么来了?”姬琰亲自站起身,走上前去,將皇后轻轻扶起,然后自然地牵起她的手,將她引到御榻旁的另一张软椅上坐下。 梁玉瑛看著丈夫疲惫而阴沉的面容,温声道:“臣妾听闻有朝臣在左顺门跪諫,知道陛下心中烦忧,特来请陛下保重龙体,莫要过於动怒伤身。” 姬琰闻言,又是冷哼一声,忍不住向妻子倾诉胸中块垒:“这群蠹虫,表面道貌岸然,实则满心私利!” “无非是想借著由头打压怀远,让朕无人可用!” “朕岂能让他们如意!” 第171章 你真是老糊涂了 梁玉瑛起身,走到姬琰身后,力道適中地为他揉捏著紧绷的肩膀:“陛下息怒。” “臣妾虽不懂前朝那些复杂的政事,但也听说,天下事,凡有所为,只要触及各方利益,就不会一帆风顺。” “但只要陛下圣心独断,君臣戮力同心,纵有万难,也总能找到解决之道。” 姬琰缓缓点头:“梓潼倒是想得通透。” “朕自然知道他们打的什么算盘,朕偏不遂他们的意!” “他们要跪,就让他们跪著好了!” “怀远朕不会罢黜!” “发行国债之策,朕也一定要推行下去!” 梁玉瑛微微頷首,怀远日后將要迎娶自己的妹妹,为了避嫌,自己也不便多做评论,只是手下动作不停,继续轻柔地为丈夫按摩著。 姬琰嘆了口气:“怀远三元及第,前途本是一片大好。” “他压根不需要做这种得罪满朝文武百官的事!” “他顶著这泼天的骂名和攻訐,为的是什么?” “还不是为了朕的江山社稷,为了解朝廷的燃眉之急!” “朕定不能让这样的忠臣能臣寒心。” “你说,朕要怎么赏赐怀远,才能略表心意,不辜负他这片赤诚?” 梁玉瑛手上动作微顿,温婉地答道:“陛下,为国尽忠,为君分忧,本就是臣子的本份。” “怀远的性子,臣妾也略知一二,他能说出『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这样的话,想必不会图什么赏赐。” 姬琰摆摆手:“话虽如此,但……” “怀远不是马上就要娶玉瑶了吗?” “说起来,你也是他的姐姐,是实在亲戚了,不必如此见外。” 梁玉瑛微微欠身:“正因如此,臣妾才更要避嫌。” 姬琰微微一嘆:“算了,朕知道皇后贤惠…… “怀远刚入翰林院一月不到,立刻给他升官,大为不妥。” “爵位又是因军功而封,轻易也不能再加……” 梁玉瑛沉思片刻,轻声提议:“陛下,不如赏赐一座宅邸?” “臣妾听闻,怀远家此前不幸在流民动乱中被大火焚毁,陆家上下如今还在天寧寺寄住。” “堂堂翰林,居无定所,寄身佛寺,传出去於朝廷顏面有碍,也实在委屈了怀远。” “什么?!”姬琰猛地抬头,“怀远家宅被焚,寄居寺庙?朕竟然毫不知情……” 就在这时,魏忠步履匆匆地赶了回来,躬身稟报导:“皇爷,他们……不肯起身离去!” 姬琰一听,怒火“腾”地又躥了上来,猛地一拍桌子:“不肯?那就跪著!” “传朕口諭,不准他们的家僕靠近左顺门送食物和水!” “朕倒要看看,这群『錚錚铁骨』的奸臣,能跪多久!” 发泄完怒火,姬琰才想起方才所言之事:“皇后说怀远家被乱民烧了,现在寄居天寧寺?” 魏忠心头一凛:“回皇爷……確有此事。” “你真是老糊涂了!”姬琰斥骂道,“如此重要的事,为何不早些稟报?还要等到梓潼来告诉朕?” 魏忠嚇得连连请罪:“老奴该死,疏忽失察,皇爷息怒!” 姬琰挥挥手:“算了,起来吧……不过,这確实是一件大事!” “怀远遭此横祸,朕竟后知后觉,实在是不应该……” “但如果仅仅赏赐一座宅邸,又显得太……太轻了,不足以彰显朕对他的信重,也封不住外面那些人的口……” 想著想著,他猛地站起身来:“有了!” 梁玉瑛疑惑地看向皇帝。 姬琰笑了两声,然后吩咐道:“魏忠!你派人去把信王府收拾出来,改换门庭规制,赐给怀远!” “信王府?!”魏忠倒抽一口凉气,惶恐无比,“皇爷,信王府……实在不適合赏赐给臣子……” 梁玉瑛也吃了一惊,凤眸微睁:“陛下,这恩遇实在太重,恐怕又要被朝野非议……” 信王府是姬琰登基前的居所,属於天子潜邸,在礼制上具有特殊意义,通常绝不会赐给臣子。 即便要赏,对象也必定是从龙有大功的勛贵,或是功勋卓著、恩荣已到极点的国之柱石。 若赐给怀远,无疑是將他架在烈火上烤,会大大刺激朝野上下敏感的神经。 姬琰却心意已决:“有什么不妥?不就是一座宅子吗?空著也是空著!” “朕就是要通过此举,明明白白地告诉那些人,朕对怀远是何等的信重与维护!” “让他们看清楚朕的態度!” “他们越是打压,朕就越要抬举!” “皇爷……”魏忠还想再劝。 “不要再说了!”姬琰斩钉截铁地打断他,“朕意已决!你即刻著手去办,务必以最快的速度將信王府整理妥当。” “该换的匾额、该撤的旧制,统统处理乾净,最好明天就让陆家人搬进去!” 魏忠知道再劝无益,只能深深俯下身子,恭敬领命:“奴婢……遵旨。” 第172章 就让程姑娘以后暂住在自己家也行 用过午饭,陆临川未作停歇,再次动身前往皇宫。 左顺门跪諫的消息早已传开。 经过上午那番激烈交锋,他对这种大场面已多多少少有些预期和准备,心中並无慌乱。 进宫需经过左顺门,远远便能看见一群官员正跪在紧闭的宫门前。 为首的正是几位鬚髮白的清流老臣和几位科道官员。 夏末秋初的午后,日头依旧毒辣,地面热气蒸腾。 这些官员大多上了年纪,不少人已是汗流浹背,脸色泛白,紧抿著嘴唇强撑,身形在炎炎烈日下显得有些佝僂,看起来很是吃不消。 陆临川脚步丝毫未停,目光平静地扫过那片跪伏的身影,对他们的存在和投射过来的复杂目光选择了彻底忽视。 又走了几步,恰巧遇到正从宫內出来的国丈梁安和程砚舟。 “国丈、济川兄。”陆临川上前拱手见礼。 两人停下脚步回礼:“怀远。” 梁安看著陆临川,宽慰道:“那些文官跪諫的事,怀远不必放在心上。方才陛下召见我与程大人,已明確表示会全力支持你推行国债之策。” 见自己这未来女婿如此受陛下信重,他內心自然是欣慰且看好的,但今日文官们如此抱团、近乎撕破脸地打压,又让他隱隱有些担忧。 其实,方才在殿內,若陛下下令让锦衣卫驱散左顺门外那群人,他梁安是绝对不会有任何顾忌,必定亲自带人去办的…… 只可惜陛下似乎另有其他考量与顾忌,选择了更克制的方式。 陆临川闻言笑了笑,语气淡然:“国丈放心,我可不会为这等事烦心。他们越是如此激烈反对,越证明我触及了要害、踩到了痛处。” 梁安见他神態自若,毫无颓丧之色,不由得抚掌大笑:“好!怀远果真豁达通透,胸有丘壑!” 陆临川这才问道:“国丈与济川兄一同进宫……莫不是为了漕运的事?” 梁安点点头,神色转为凝重:“没错。据东厂新得的线报,那夜马匪炸城所用的火药,极可能就是前些时日漕运上报损耗的那一批军需。” “今日陛下特意召我和程大人一起商议,为的就是彻查此事。” “前一段时间,因事牵扯,清查漕运一直没什么实质性进展,这次陛下下了严旨,必要全力以赴,揪出蛀虫!” 陆临川立刻听出了未来岳丈话语中的言外之意。 看来之前那套“早请示晚匯报”的策略完全行不通了。 如今形势紧迫,必须动真格、下猛药。 他看向程砚舟:“国丈放心,济川兄刚直不阿,定会鼎力相助。” 程砚舟用力点了点头:“职责所在,自当全力以赴,定要將那胆敢盗卖军需、资敌祸国的蠹虫绳之以法!” 陆临川忽想起什么,关切道:“济川兄既接下这差事,为避免前车之鑑,还是在內城购置一处房產安家为好。” 程砚舟面露疑惑:“为何?” 梁安接过话头,脸色微沉:“这程大人就有所不知了。” “月前,我刚奉陛下之命开始查漕运,只抓了几个漕帮底层的小头目,小女就被一伙不明身份的歹人给绑了票!” “若非怀远及时相救,后果不堪设想。” “这事至今都未查出个结果……” “所以怀远才提醒程大人搬入內城居住,以防不测。” 程砚舟大惊失色:“竟有这等事?!” 连国丈的爱女都敢绑架,那这群盘踞在漕运背后的恶势力,简直令人髮指! 心下也不由得为家中女儿的安危担心起来。 陆临川看出他的担忧,温言道:“济川兄心系公务,也不要疏忽了令爱的安危,早些购置新宅才是。” 他现在手头拮据,也在物色內城的宅子,实在没有余钱能帮济川兄购置房產…… 实在不行,就让程姑娘以后暂住在自己家也行。 从上次相处时的態度来看,这小姑娘对自己的那份心思应当已经淡了。 自己和济川兄已有通家之好的情谊,接她过来住,也不算太违背礼法。 程砚舟眉头紧锁,思虑片刻:“此事我会儘快想办法。若……若確有困难,届时还要请怀远相助一二。” 开口求助,对他这寧折不弯的性格来说,实在是难以启齿。 若非太过担心女儿安危,即便是对视为知己的怀远,他也是开不了这个口的。 陆临川连忙应道:“济川兄见外了。你我之间,何须客套?若有用得上之处,只管开口,定当尽力。” 梁安见话已说得差不多,便適时提醒道:“好了,皇宫禁地,不宜久留敘话。我们先出宫办差,怀远也快去面圣吧,莫让陛下久等。” 第173章 上书房行走 御书房。 陆临川走入殿中:“臣陆临川,参见陛下。” “免礼,赐座。”姬琰朗声道。 经过上午文华殿之事,他对怀远的信任和倚重更上了一层楼。 此刻说话的语气的都隨意了许多。 “谢陛下。”陆临川在绣墩上坐下。 未等他说什么,姬琰便率先宽慰道:“左顺门外那群人跪諫的事,想必怀远也知道了。朕知道你为社稷殫精竭虑,一片公心,不必太过忧虑。” 陆临川神色平静:“陛下放心,臣问心无愧。这些跳樑小丑的狺狺狂吠,动摇不了臣为陛下分忧的决心。” “那就好。”姬琰微微頷首,“怀远前来,所为何事?” 陆临川正色道:“陛下,臣思之再三,觉得不能再等满朝文武都同意发行国债之策后再行动。” “当务之急,是请陛下乾纲独断,直接下旨,启动国债发行筹备事宜。” “至於那些反对之声,我们可在推行之中,一边施压,一边与之慢慢周旋,在压力下寻找交换与妥协的空间。” “否则,他们只会得寸进尺,步步紧逼。” 姬琰点头,略有些兴奋:“怀远倒是和朕想到一块去了!” “只是……推行此事,仅靠怀远一人之力,终究难以周全。” “朕在想,是否该將朝中那些支持发行国债的臣子们聚拢起来,形成合力?” 陆临川立刻道:“陛下所言极是。” “朝中並非都是如黎文昭、余炳等辈那般顽固反对此策。” “也有如程砚舟等臣子,对朝廷困局忧心如焚,深知筹款解困刻不容缓,只是苦於无门,或慑於汹汹眾议。” 姬琰显然已有腹案,决断道:“好,朕意已决。” “就將这些支持发行国债的官员,择调入御书房西侧的上书房当值。” “皆加『上书房行走』衔,品级待遇依其原职不变。” “此班人马,专责此次国债发行筹备一切事务!” “怀远以为如何?” 陆临川闻言一愣,心中瞬间雪亮。 这种专事专办的临时性机枢,与他在另一个时空所知的“军机处”前身何其相似。 此举实在高明! 他本还思虑著如何提醒皇帝设立此类机构,没想到他竟自行领悟。 莫非这便是君王天生对权力掌控的本能? 姬琰笑道:“这上书房行走的人选,也由怀远你来擬定名单。” “满朝文武,只要怀远你认定其才具、心性可用,皆可提名。” “举贤不避亲,亦不避仇!” 这算是彻底放权了,能省去无数扯皮推諉的麻烦! 陆临川拱手道:“陛下圣明!” 姬琰语气郑重:“怀远是大才,国之柱石。” “这些事,你只管实心用事,放手去做。” “朝堂之上那些纷扰,朕自会为你扫清障碍!” 陆临川闻言,胸中涌起一股暖流:“谢陛下隆恩厚爱,臣定不负所托……此外,臣还有一虑需稟明陛下。” “何事?”姬琰问道。 陆临川条分缕析:“陛下,国债是以朝廷信用向民间筹款,所筹款项亦用於朝廷公事。” “因此,专司其事的『公债署』,必须是一个名正言顺、权责清晰的朝廷正式衙门,绝不可仅以上书房这等临时性机构来代替。” “选用人员的职司也必须明確写入衙署章程,使其行使职权时有法可依,名正言顺。” 上书房行走们,算是『中央国债发行委员会』,负责制定条例、统筹规划之类框架性决策,行使的是皇权直接延伸的至高决策权,属於主权范畴。 而公债署,则是具体执行发行、销售、帐目管理的常设衙门,行使的是日常行政权,所以必须名正言顺,具有法定权威。 姬琰自然明白其中利害。 但想到眼下的朝局,要设立这样一个新衙门,其阻力之大可想而知。 他沉吟道:“怀远说的不错,公债署確需一个正经衙门的身份。” “但……以眼下情势,就算要设,也必须要有一位德高望重、极具號召力的人物来主理这个公债署衙门,方能在朝野间立住脚。” “可环顾满朝文武之中,有分量的大臣,都对此策避之唯恐不及……” 陆临川早有准备:“臣举荐一人,张淮正。” “张淮正?”姬琰微感意外“他的资歷和威望倒是足够,也是个难得的持身中正、素有直声的清流之臣。” “不过……他如今尚在待参之列,怕是……不会同意接手这等烫手山芋吧?” 陆临川解释道:“臣在內阁行走时,亲眼见过张大人为筹集军费愁眉不展,当深知国库空虚、国事运转之艰难。” “若能晓以大义,他未必不能体谅陛下苦心,担此重任。” 第174章 妥妥一个失败主义大臣 姬琰想了想:“好,怀远既如此说,那便试试。” “朕即刻下旨,让他復职,主持公债署筹备事宜,戴罪立功!” 陆临川连忙劝阻:“陛下且慢,如此直接下旨强令,未免有逼迫之嫌。” “张大人本就待参,心结未解,骤然受命,恐怕更生疑虑,反会適得其反,难以尽心。” “不如由臣先登门拜访,探其心意,说服於他,也让他心甘情愿地为陛下、为国效力。” 姬琰看著眼前这位年轻臣子,事事考虑周全,处处为君分忧,连这等细节都思虑在內,心中不由涌起一阵感动。 他温言道:“怀远思虑周详……此事便依你所言。” …… 翌日清晨,天光微熹。 陆临川来到张淮正府邸。 昨日递上拜帖时,府上管家当即告知,张大人今日得空,可登门拜访。 这顺利的会面邀约,让陆临川有些意外。 他本以为张淮正作为传统儒家士大夫的代表,纵使对自己无甚恶感,但在如今朝野汹汹、弹劾自己如潮的情势下,也当避嫌,不会轻易接见…… 看来此人行事,也並非全然固守成规、不知变通之辈。 静候了约莫半个时辰,案上的茶水已由丫鬟更换过两次,陆临川终於等来了脚步声。 张淮正步入偏厅。 他身著居家的藏青色直裰,虽已近五十,鬢角微霜,但身形挺拔,步履沉稳,精神颇为饱满。 见到陆临川,他面上並无特別热情或冷淡之色,只目光清亮地看过来,微微頷首示意。 陆临川起身,拱手行:“下官陆临川,见过张部堂。” 张淮正拱手还礼,语气平和:“不必多礼,陆怀远的才名,老夫早已如雷贯耳,今日才得以会晤,果然少年英杰,幸会。” 这份淡然自若,让陆临川心中不禁泛起一丝恍惚。 难道他不知晓此刻外间有多少人,正对自己口诛笔伐,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两人分宾主落座。 丫鬟奉上新茶后悄然退下,厅內只余二人。 张淮正抬眼问道:“陆翰林今日登门,有何要紧事?” 陆临川斟酌片刻,决定开门见山:“不知张大人可曾看过下官日前所上的《紓困筹国疏》?” 张淮正放下茶盏,点了点头:“看过。” 陆临川心中疑惑更甚。 既然看过,为何对自己仍是这般不冷不热的態度? 他试探著追问:“既如此,不知张大人觉得下官此策如何,可否解朝廷燃眉之急?” 张淮正闻言,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著一种深沉的疲惫:“我不知道。” 丧气十足。 “什么?”陆临川一怔,有些摸不著头脑。 这是什么意思? 张淮正收回目光,眼神复杂:“不瞒陆翰林,老夫此前在礼部尚书任上,尚觉得朝廷虽艰难,但勉力维持,局面尚可支撑,不至崩坏。” “但转任户部尚书不足一月,亲手掌管这天下钱粮出入,才真正认识到,我大虞朝如今这处境,是何等的凶险,何等的……无以为继。” 陆临川静静地看著他,没有插话。 张淮正端起茶盏,想了想,又放下:“辽东边镇,拖欠军餉已逾半年。” “士卒无餉,何以为生?” “无奈之下,竟有將领纵兵劫掠百姓,甚至与关外之敌暗中交易。” “朝廷明知其行悖逆,却不敢深究!” “为何?” “一旦彻查,稍加约束,便有譁变之险,动摇边关根基!” “江淮大水,淹没田舍无数,上报溺亡百姓数十万。” “灾后流民失所,饿殍遍野。” “朝廷本当倾力賑济,安抚民心。” “可国库空虚,无钱賑济!” “结果呢?” “大灾之后,冻饿病死者,又添数万!”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越发沉重:“最显眼的,便是前几日流民冲入京师南城,烧杀抢掠。” “此祸根源,何尝不是因朝廷无力賑济城外流民,也无钱修缮城墙所致?” “贼人稍一鼓譟,便酿成此等滔天大祸!” 张淮正的目光再次落在陆临川身上:“陆翰林方才问老夫,觉得你的国债之策如何?” “说实话,我真的不知道。” “朝中有人忧心,若发行这国债,五年之后朝廷还不上,会动摇国本,失信於天下。” “可老夫看到的却是……若继续像现在这样下去,朝廷……还能不能支撑五年都……难说。” “说句大逆不道的话,这已是……亡国之相了。” 陆临川瞠目结舌。 他万没想到这位以清正著称的部堂,看问题竟如此……悲观。 难道是被流民衝击京师的事给整怕了? 不过,这近乎绝望的言论,倒確实像一位殫精竭虑的重臣,在心力交瘁之后真实的状態。 妥妥一个失败主义大臣。 第175章 岂不又是坐以待毙 厅內安静了片刻。 张淮正见陆临川流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道:“陆翰林想必是觉得老夫太过悲观消沉了?” “其实,老夫也曾意气风发,现在亦不是贪生怕死之辈。” “只是……这户部的担子压下来,才发觉疮痍满目。” “一时间,有些看不清前路。” 原来是迷茫了……陆临川心中有了应对的策略,於是问道:“不知张大人觉得眼下朝廷如何?” 张淮正微微皱眉:“老夫方才不是说了吗?已是……亡国之相了。” 陆临川摇头:“下官问的不是朝局大势,下官问的是,人,朝中官员如何?” 张淮正一愣。 这个问题有些尖锐,也有些不留情面。 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才算得体。 陆临川看著他:“张大人既对我掏心掏肺,陆某也斗胆说句实话。” “如今这朝堂,结党营私者有之,尸位素餐者有之,贪墨腐化者更比比皆是!” “真可谓:庙堂之上,朽木为官;殿陛之间,禽兽食禄!” 张淮正大惊,没想到他竟如此性情刚烈,言语如此不留余地:“也……也未到这种地步吧?朝中还是有清正耿介之士的。” 陆临川语气冷冽:“有是有,但大多位卑言轻,不敢发声!” “不然,何至於让黎文昭、余炳之流在朝堂上顛倒黑白、指鹿为马?” “何至於让国库空虚至此而无人能拿出真正解困之法?” “张大人想必也听说了,昨日左顺门外,百官员跪諫,要求严惩在下,到现在都不肯离去。” “他们跪諫的目標真的是我吗?” “不!他们真正反对的是发行国债之策!” “为何?因为国债要以两淮盐引的收入为抵押,並將此收入置於一个独立衙门的严密监管之下!” “这么多年,他们,或者说他们背后的那些人,早已將两淮盐政视为私產,从中攫取了多少不义之財!” “若这衙门设立,盐引收入置於阳光之下,帐目清晰可查,便动了他们的利益,他们当然不会同意!” “可是,张大人,您担任户部尚书,定然知道六百万两银子,对现在的朝廷有多重要,可以做多少事。” “难道为了不得罪这数百位官员,朝廷就寧可得罪全天下的百姓?” “跟这样一群虫豸在一起,如何能治理好国家?!” 张淮正大为震撼,不由被其一片赤诚所触动。 沉吟片刻,他道:“怀远所言的发行国债之策,老夫也仔细推敲过。” “確实……不失为一个解困之法。” “但老夫仍有疑虑。” 陆临川没想到自己这一番慷慨陈词,居然说动了他,立刻追问:“张大人有何疑虑?” 张淮正微微嘆了口气:“以眼下朝廷这千疮百孔的境地,六百万两银子也是杯水车薪,填不满无底洞。” “就算费尽周折將国债发出去,筹集到了这笔钱,也支撑不了多久,转眼便会消耗殆尽……” “如此,何必还要这般大动干戈,折腾这一下呢?” 他担任户部尚书,自然知道朝廷有多缺钱。 六百万两银子,发一次九边军镇的欠餉、賑几次像江淮那样的大灾,或许就所剩无几了,根本不足以扭转乾坤。 陆临川也是心头一紧,没想到他的担忧竟和济川兄如出一辙。 但张淮正和济川兄终究不同。 他位高权重,阅歷深厚,疑虑更深。 不说点真正能打动他的东西,是无法彻底打消其顾虑的。 於是他沉声道:“张大人所言极是。” “六百万两银子,確实不能解决所有问题。” “但陛下也从未指望,仅凭这笔钱便將朝廷要做的事都做完。” “这笔钱,是要在刀刃上的!” 张淮正疑惑:“那陛下的意思是?” 陆临川答道:“当务之急,是先让朝廷中枢有一支真正可靠、能战敢战的军队!一支足以震慑四方、弹压不轨、拱卫京畿的强军!” “如此,陛下方有了稳固根基,京师方能真正安稳。” “只有中枢稳固,朝廷才能腾出手来去整顿吏治、賑济灾荒、推行新政。” “否则,一切皆是空谈!” 张淮正陷入沉思。 六百万两银子,若精打细算,確实可以將京营整编出一支真正堪用的精锐,甚至还能有些结余用於应急。 但,这剩余的钱肯定不会很多,支撑不了多久。 於是他追问道:“可是,即便练出一支新军,后续的粮餉、维护、乃至扩张,靡费甚巨!” “而賑灾、新政推行,更是无底洞。” “六百万两银子,支撑不了多久。” “届时钱完了,朝廷的岁入依旧入不敷出,没有增长,岂不又是坐以待毙?” 第176章 某种程度上確实有点像庞氏骗局 张淮正的问题在陆临川看来,完全是陷入了儒家“仁政德治”的怪圈了。 还想著靠温和改良、缓慢积累来解决问题。 如果真有一支装备精良、听命於中枢的军队在手,皇帝便有了底气,能做的事就多了。 比如,到时候就可以让锦衣卫和东厂放开手脚去查。 有些人贪赃枉法、侵吞国帑、盗卖军资的证据,根本不需要捏造,桩桩件件都是现成的抄家灭族的大罪。 只要注意好分寸,不搞得株连过甚、人心惶惶,说不定抄几个大蠹虫的家,几年税收的窟窿就填上了…… 不过,这种“抄家灭族筹款”的血腥念头,自然不能说给张淮正听,於是陆临川解释道:“张大人读过《紓困筹国疏》,不知对下官在其中提到的『二级市场』是否了解?” 张淮正被打断思绪,愣了一下,隨即点头。 陆临川见状,开始循循善诱:“持有国债券的百姓,每到固定的日子,就可以去这个二级市场交易。” “若他们对朝廷的偿债能力、或者说对国朝的『信用』很是看好,买债券的人自然就会多,卖的人就会少,国债券的价格就会上涨,对不对?” 张淮正又点了点头,似乎隱约捕捉到了什么,但又没有完全想清楚。 陆临川见他上道,微微一笑:“那么,当国债价格上涨时,朝廷再发新的国债,老百姓更愿意购买呢?” 张淮正脑子瞬间“嗡”了一下。 原来如此! 这二级市场不仅可以便利百姓交易旧债,竟还有此等妙用! 只要朝廷在“富国强兵、重振社稷”的路上稳步前进,哪怕只是做出些样子,让天下人看到的希望。 那么,即便国家的状况没有好转,也能提振市场信心,为后续发行新的国债铺平道路! 这真是筹钱的好法子啊! 既能让百姓心甘情愿地將钱借给朝廷,又不至於像加赋摊派那样激起民怨沸腾! 他再看向陆临川,眼神中充满了难以抑制的惊嘆和佩服。 怎么会有人能想到如此精妙绝伦、环环相扣的计策?! 张淮正瞬间激动道:“陆怀远,你真是经世济民之良才!” “齐之管仲、汉之萧何,恐都不及你之万一!” “老夫现在才明白,陛下为何如此信重於你!” “你才该来当这个户部尚书!” 陆临川见他已被完全说服,心中一块石头落地:“张大人谬讚。” “区区浅见,若能真正为国分忧,解朝廷燃眉之急,就已是万幸。” 其实,这种“借新还旧”、利用市场预期不断发债筹款的逻辑,某种程度上確实有点像庞氏骗局。 若被朝中那些居心叵测之辈揪出大做文章,无疑会成为反过来攻击国债政策的有力把柄,是个极大的潜在风险。 所以他才没有在《紓困筹国疏》里阐述这个“二级市场的预期引导作用”。 张淮正的困惑消解了不少,思路也活络起来,又问道:“若真可以如此……利用这市场看好来继续筹款。” “那为何不先將这六百万两银子拿来賑灾、兴修水利呢?” “这些措施效果立竿见影,能让百姓更快地、更直接地看到朝廷在努力缓解颓势,岂不是更能提振民心、稳固国本?” “民心稳固了,市场自然看好,后续发债岂不更容易?” 陆临川微微一笑,心道这位老大人还是想得太简单了,於是耐心解释道:“张大人,此策虽好,但难处有二。” “其一,賑灾、修水利固然是德政,但销巨大,六百万两看似不少,但很快便会耗尽,难以扭转颓势。” “其二,也是最关键的,这些措施的受益者主要是穷苦老百姓,他们本就囊中羞涩,不是我们发行国债的对象。” “国债价格的高低,是由那些有购买能力的富户对朝廷信用的预期决定的。” “賑济灾民,短期內难以让这些人切身感受到朝廷的『实力提升』,也就很难立刻、有效地推高国债价格。” “而编练新军则截然不同。” “朝廷掌握了强大的武力,可以震慑四方宵小,平定內乱,抵御外侮。” “古往今来,有什么比打贏几场大仗,更能让天下人看到朝廷的力量和希望?” 张淮正仔细咀嚼著陆临川的话。 虽在感情上更倾向於先賑灾救民,但理智上不得不承认,陆临川这番话鞭辟入里。 他思索良久,眼中终於重新焕发出神采与锐气,对著陆临川郑重地拱手道:“怀远今日所言,当真是拨云见日,让老朽茅塞顿开,拨云见日!” “老夫这就亲笔上表,全力支持你的国债之策!” 第177章 是为了阻止自己继续深查漕运 陆临川连忙道:“张大人且慢。” 张淮正动作一顿,面露疑惑:“怀远今日前来,难道不是为了劝说我上表支持发行国债之策吗?” 陆临川轻轻摇头:“张大人误会了。” “我已向陛下陈情,情势紧迫,不必等到朝野一致支持再行推动。” “陛下不日就会下旨,强行推动此事。” “下官今日前来,实为另一要事。” 张淮正问道:“何事?” 陆临川解释道:“陛下有意设立『公债署』专司国债发行管理。” “此衙门掌印提督一职,职责重大,非德高望重者不能胜任。” “下官斗胆,恳请张大人出山,掛名提领即將设立的公债署。” “不知张大人意下如何?” 张淮正闻言,先是愕然。 推行国债,触动多方利益,阻力之大,他岂会不知?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陛下竟甘冒如此风险也要强行推动,这份担当令他动容。 而陆陆怀远,明知此举会將自己置於风口浪尖,却依旧毫不犹豫地站出来。 看著眼前年轻人异常坚定的面庞,他心中那点颓唐瞬间消散殆尽。 年轻的小辈都敢冒此天下之大不韙来为国紓困。 他这个歷经宦海沉浮的老臣,若还畏首畏尾、计较个人得失名声,还有什么脸面立於朝堂?还有什么资格谈忠君报国? 他深吸一口气:“承蒙陛下信任,怀远举荐,让老朽到了这把年纪竟还能担此重任,为国效力,幸甚至哉!” “此事我应下了,必定全力以赴,绝不辜负重託!” 陆临川大喜,躬身道:“多谢张大人,有张大人坐镇,此事便成功了一半!” 张淮正连忙扶起他:“为国尽忠,何必言谢?” “若真要言谢,也是老夫该谢你。” “老夫忝居户部尚书之位,竟未能为国想出此等良策。” “以至於国库空虚至此,竟让流民之祸蔓延京师,酿成大乱,老夫难辞其咎啊!” 他显然对流民衝击南城、祸乱京师之事耿耿於怀,深感自责。 陆临川安慰道:“国库空虚,积弊日久,绝非张大人一人之过。” “况且,据下官所知,此次流民之祸背后,恐有里应外合之嫌。” 张淮正一惊:“此话何意?” 陆临川解释道:“今日下官面圣,得知马匪炸城所用火药,极可能源自前些时日,漕运上报损耗的军需物资。” “如此大批量的火药,能流入马匪之手,若说没有城內某些位高权重之人的默许甚至暗中配合,下官实难相信。” “只是,此事背后动机为何,下官一时还想不透彻。” 张淮正眉头紧锁:“漕运……老夫在户部时,也查过漕运积弊,倒是掌握了些线索,只可惜……” 他摇摇头,未尽之意显然是当时阻力太大,未能深挖下去。 难道……是为了阻止自己继续深查漕运,某些人才策划了这场动乱,转移视线甚至逼迫自己下台? 但这似乎又有些牵强…… 陆临川知道这话题一时难有结论,且今日主要目的已达成,便又道:“下官还有一事相求,不知当讲不当讲?” 张淮正回过神来:“但说无妨。” 陆临川拱手道:“陛下打算择调一批官员至上书房当值,加『上书房行走』衔,共同协助处理髮行国债。” “其人选由下官擬定。” “然下官初入仕途,对朝中官员才干品性还不甚熟悉,恐有疏漏。” “不知张大人可否屈尊,也到这上书房当差?” “一来名正言顺参与其中。” “二来,顺道再劳烦张大人提供一些可用之才的名字以供参考。” 张淮正哈哈一笑,爽快应道:“既然要主持公债署,让老夫掛一个上书房行走的衔也是应该的!” “至於其他人选……” “容我找些纸笔,一併写给你。” 陆临川感激道:“多谢张大人成全!” 张淮正笑著摆摆手:“好说好说,能为国举才,亦是幸事。” 他很快就取来笔墨纸砚,在宣纸上写下了一连串名字。 陆临川接过名单,目光快速扫过。 纸上所列名字大多陌生,並非朝中显赫人物,显然都是些在权力边缘、备受排挤的中下级官员…… 不过,令他更为感佩的是,张淮正竟能记得这些“无名之辈”。 陆临川將名单收起,再次拱手:“多谢张大人!有此名单相助,组建班底之事便更有把握了!” 张淮正欣慰地笑道:“老夫不过是略尽绵薄之力罢了。” “真正要担大任、辛苦操劳的,还是怀远你这般年轻有为的实干之才。” “日后公债署运作起来,若有任何需要老夫协调或相助之处,怀远儘管直言,千万不要客气!” 第178章 咱们也可以如法炮製一番 傍晚时分,严府偏厅內烛火通明。 严顥端坐主位,下首依次坐著內阁大学士赵汝城、兵部尚书周升、刑部尚书刘文焕,以及在家待参的工部尚书郑有德。 这五人,是严党最为核心的人物,此刻齐聚一堂,气氛凝重。 严顥环视眾人:“今日陛下下旨,命內阁配合推行那国债之策。” “看来,此事已成定局,板上钉钉了。” “诸位有何高见?” 他话音未落,赵汝城已是满面怒容,红温道:“哼!没想到这陆临川竟是如此……奸猾之人!” “当初舞弊案时,就不该保他!” “如今倒好,他得了圣眷,竟这般迫不及待地要……割我们的肉!” 两淮盐政,向来是严党捞钱最丰厚的命脉所在,从盐场的採办到出货,从盐引的发放到周转,牵涉的利益链条盘根错节。 这国债一动盐引收入,多少人……要断了財路! 其余几人虽未如赵汝城这般激动,但面色也都不好看,看法也大致相同。 他们官至部堂阁老,自己虽无需直接从两淮盐政上拿钱。 但他们的门生故旧、与之有千丝万缕关係的……地方官员、依附的豪商巨贾,都仰仗这条財路。 盐引收入一旦被严格监管、挪作国债抵押,这些人必然受损,进而动摇他们的根基和影响力。 刘文焕嘆了口气:“现在说这些也晚了,还是想想如何应对吧。” “这事一旦真做下去,必定……朝野震动,引发大乱,朝廷还……如何安稳?” 他是除赵汝城外,对陆临川最感复杂的人。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当初在刑部,他与赵汝城同为左右侍郎,正是他们相助,才让捲入舞弊案的陆临川得以脱身。 没想到此子后来非但没有加入严党,竟还反过来向他们这些“恩人”亮刀子,真是……恩將仇报,令人心寒。 赵汝城怒气冲冲地接话:“还能怎么应对?当然是……据理力爭!” “等詔书发下来,內阁该反对的反对,给事中该封驳的封驳,再让都察院的言官们继续弹劾!” 周升闻言,微微摇头:“弹劾恐怕不妥了。” “据我所知,陛下已经下令,非言官职司官员弹劾陆临川的奏疏一概不看、驳回申斥。” “黎文昭、蔡东阳被贬斥,余炳也……被逼致仕。” “此时再弹劾,无异於……” 赵汝城烦躁地打断:“那就不弹劾了!” “也省得……触怒天顏,徒惹陛下厌弃。” 一直沉默的郑有德,此刻缓缓开口:“其实,就算我们袖手旁观,这国债也推行不下去。” “从上到下都怨声载道,清流那群人不也一样不答应吗?” “左顺门跪諫那事,不就是他们搞出来的?” “这事完完全全会失去人心,没有人会……愿意去碰这烫手的山芋。” “办事的人手都凑不齐,他陆临川还真能变出三头六臂,一个人把事情全乾完?” 他因京师动乱待参在家,心態反而更超然些,看得也更透。 严顥听著眾人的议论,开口道:“说得不错,依老夫看,就算我们什么都不做,这事也推行不下去。” “既然如此,我们不如顺水推舟,卖个方便给陛下。” “等这国债漏洞百出,难以为继,陛下自然会白过来,看穿陆临川这愣头青的轻率误国,重新倚重我们这些老成谋国的臣子。” 他力主推行的变法,正需要陛下的鼎力支持,此刻確实不宜……公开唱反调,把陛下得罪得太狠。 刘文焕立刻点头附和:“阁老高见,深谋远虑,咱们確实不宜在明面上轻举妄动。” 赵汝城却依旧心有不甘:“难不成等陛下詔书下来的时候,咱们还得在票擬上籤批『同意』不成?” “这传出去,底下多少人要戳咱们的脊梁骨,说咱们软弱可欺?” 严顥淡然一笑:“不同意,也不反对。” “票擬上模糊其词,留待陛下圣裁便是。” “这得罪陛下的恶人,让徐阁老他们去做吧。” 赵汝城皱著眉,仔细琢磨著严顥的话,觉得还是差点意思,没能完全消解他心头的憋闷。 他眼珠一转,忽然计上心来:“阁老此策虽稳妥,但官场上……明面的阻力小了,咱们倒是可以在民间……动动手脚。” 刘文焕疑惑道:“哦?赵阁老的意思是……?” 赵汝城脸上露出一丝冷意:“当初陆临川是怎么从刑部大牢里被放出来的?” “还不是咱们利用京师舆论给清流那帮人施压,迫使他们让步?” “现在,咱们也可以如法炮製一番。” 几人对视一眼,都觉得此策可行。 第179章 陆临川祸国殃民 翌日。 天寧寺外的街道上,人流如织。 王氏带著李水生从外面回来。 內城的新宅子看得差不多,今天让川哥儿抽空去看一看,就能定下。 一家人的住处总算有个著落,她的心多少能放进肚子里了。 刚走近寺门,就看见天寧寺外聚集了一大群人,围著一辆马车,指指点点,像是有什么热闹看。 两人也好奇地挤了过去,准备听一听。 一个中年书生打扮的人,站在马车顶上,正挥舞著手臂,唾沫横飞地大声嚷嚷: “诸位父老乡亲!” “你们可知道,咱们这位新科状元、翰林院的陆修撰,给朝廷献了个什么『妙策』?” “美其名曰《紓困筹国疏》,说得冠冕堂皇!” “实则包藏祸心,是要把咱们老百姓敲骨吸髓啊!” 人群一阵骚动,纷纷问什么是“紓困筹国”。 那书生声音又拔高了几分: “他要以朝廷的名义发行什么『国债』,向民间借贷!” “数额高达六百万两之巨!” “五年后连本带利,朝廷拿什么还?” “还不是要加赋税,將这笔钱算到我们这些老百姓头上!” “他这国债,筹如此巨款,难道真全用於国事?” “其中猫腻,谁能知晓?” “还不是肥了他和他背后那些人的腰包!” 人群中立刻有几个声音附和:“就是!说得对!我看他就是想贪!” 也有人保持理智,喊道:“不会吧,陆状元看著不像这种人啊?” “他还写过『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呢!” 书生立刻嗤笑一声:“哼,写是一回事,做又是另一回事!” “古往今来,多少读书人,未得功名前忧国忧民,一旦金榜题名,位高权重,便忘了初心,只顾著中饱私囊、结党营私!” “这位陆状元,怕就是此辈中人!” 又有人附和:“没错,听说他廷辩的时候,尖酸刻薄,把反对他的大臣骂得狗血淋头!” “礼科黎大人、户部蔡大人,都被他狠狠羞辱!” “尤其是户部余侍郎,七十多岁的老臣,为国操劳一辈子,竟被他当场气得吐血晕厥!” “此等目无尊长、毫无仁德之辈,能是什么好官?!” 几个託儿齐声高喊起来。 “对,祸国殃民!” “无耻之尤!” “陆临川祸国殃民!” “……” 起初吃瓜群眾还有些將信將疑。 但听到书生和那几个人的连番煽动,也露出了怀疑和愤慨的神色。 李水生听得火冒三丈,想衝上去把那个满口胡言的书生揪下来打一顿再赶走。 王氏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 李水生急道:“娘,你拦我做什么?” 王氏脸色紧张:“这么多人看著,你去把人打了,自己也要吃官司!” “到时候让你表哥去牢里捞你吗?” “再说,万一他们又泼脏水,说你表哥指使你当街打人,岂不是更坐实了他们的污衊?” 李水生满腔怒火瞬间泄了气:“那怎么办?” “咱们去找川哥儿,”王氏拽著儿子,努力往人群外挤,“看看他怎么说。” 今日休沐。 陆临川正与赵明德、柳通聚在一起。 几日的功夫,怀远的名声可谓两极反转。 从炙手可热的新科状元,变成了朝野口诛笔伐的乱臣贼子。 连带他们这两个同乡也颇受牵连。 尤其是赵明德,他身为庶吉士在翰林院学习。 那地方本就聚集了不少对陆临川反感的人。 所以,当陆临川向他发出邀请,希望他能到新设立的上书房当值时,赵明德毫不犹豫地就答应了。 柳通听到陆临川的邀请,也稳重地点了点头。 陆临川喜道:“好,有两位兄长相助,发行国债的班子就更稳固了!” 赵明德摆手道:“怀远不必客气,我们能做的实在有限,真正担纲主事、运筹帷幄的还是你。” “那些具体事务,恐怕也需仰仗户部和各司那些经验丰富的老吏。” 三人正商议著,门突然被急促地拍响,外面传来李水生的声音:“表哥,出事了!” 陆临川心头一紧,立刻起身开门。 李水生满脸通红,气喘吁吁,旁边站著同样神色慌张的王氏。 “舅妈?水生?发什么什么事了?”陆临川问。 王氏解释道:“川哥儿,寺门口,好多人!” “有个站在马车顶上的穷酸书生,在那胡说八道,血口喷人!” 她努力回忆著,把刚才听到的地说了一遍。 陆临川脸色瞬间变了:“什么?!” 赵明德眉头紧锁:“可恶,定是有人指使!” 柳通气得脸色发青:“顛倒黑白,混淆视听,简直欺人太甚!” 陆临川眼神锐利,果断道:“走,我们出去看看!” 第180章 敢和贼人掺和在一起 天寧寺外。 人群越聚越多,几乎將寺门前的街道堵得水泄不通。 围观的百姓情绪已然被带动起来,不少人开始高声喊话,要求陆临川出来给个说法。 陆临川、赵明德和柳通站在稍远处的人群外围,並未衝动上前。 赵明德眉头紧锁:“若虚,你觉得这场景,是否有些眼熟?” 柳通仔细一想:“子谦兄的意思是……” 赵明德声音低沉:“先前怀远因会试舞弊案蒙冤入狱后,也有人借怀远的《六国论》,像今日这般,在城南会馆一带聚眾鼓譟。” 柳通恍然大悟:“还真是,又是这般下作手段!” “我这就去……” 他说著便要拨开人群上前理论。 陆临川连忙阻止:“若虚兄且慢。” 柳通急道:“怀远!岂能任由他们这般肆意毁你清誉?!” 陆临川目光沉静:“这群人明显是有备而来,目的就是激我们出去与他们正面衝突。” “一旦起了爭执,无论对错,他们都能大做文章。” 柳通气恼道:“唉,无耻之尤!” 赵明德看向陆临川:“但若任由他们这般鼓譟下去,不仅败坏名声,更无益于澄清真相,怀远,你可有对策?” 陆临川点点头,略一思索,已有决断:“我去一趟南城兵马司。” 赵明德有些疑虑:“五城兵马司受兵部辖制,恐怕……未必肯轻易插手这等事。” 陆临川微微一笑:“他们虽受兵部辖制,但其各级官员多为勛贵军户子弟荫袭充任,与文官並非一路。” “再者,南城兵马副指挥孙彪与我有些旧日交情。” “子谦兄不必担心。” 赵明德见他胸有成竹:“好。” 陆临川转身离去。 天寧寺门口这条街道,本非闹市繁华之地,此刻却因別有用心者的煽动和人群的聚集,显得格外喧囂混乱,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良久。 就在中年书生口乾舌燥时,街道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喧譁。 “抓贼!” “站住,別让他跑了!” “快,拦住前面那个穿蓝布褂子的!” “……” 一群兵丁由远及近,飞速跑来。 在他们前面十几步远的地方,一个穿著蓝布褂子、身材魁梧的壮汉,正埋头狂奔,神色惊慌。 “官兵办案,閒人闪开!”领头的將校大声喝令。 那蓝褂壮汉慌不择路,眼见前方人群聚集堵路,竟一头猛地扎进了天寧寺门口那堆正在聚眾闹事的人群里。 后面紧追不捨的兵丁们一愣,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 孙彪见状,立刻反应过来,猛地拔刀指向人群,厉声下令:“快,围起来,一个都不准放跑,敢窝藏贼人,同罪论处!” “哗啦啦——” 如狼似虎的兵丁呼喝著衝上前,刀枪並举,將聚在寺门口闹事的眾人连同部分外围看热闹的百姓,团团围在了中央! 站在马车顶上的中年书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差点栽下来,急忙稳住身形,尖声叫道:“干什么?!” “你们是哪个衙门的?” “光天化日之下,为何无故围堵良善百姓?!” “我们在此集会,所论皆为国事……” 他话音未落,孙彪已一个箭步衝到马车旁,怒喝道:“还敢问我们?!” “你们大白天的在此聚眾喧譁,堵塞道路,妨碍官差执行公务,是不是和那逃窜的贼人一伙的?!” “给老子滚下来!” 书生强撑著摆出读书人的架子,指著孙彪的鼻子:“你、你休得无礼!” “你知道我是谁吗?” “家父乃是……”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 孙彪直接將他从车顶扇翻下来。 “哎哟!”中年书生痛呼出声,半边脸颊瞬间红肿起来,印著清晰的五指痕。 “我管你爹是谁!”孙彪啐了一口,“狗日的!” “妨碍老子抓贼,还敢抬人压老子?” “我看你就是贼人的同党! “来人,把这带头聚眾闹事的刁民给我拿下,捆结实了!” 中年书生满脸惊恐:“我是读书人,你们这群丘八,无法无天,我要……” “聒噪!”孙彪听得心烦,“把他嘴给我堵上!” 一名兵丁会意,嘿嘿一笑,麻利地脱下自己一只散发著汗臭味的脏袜子,在那书生惊恐万状的注视下,不由分说就用力塞进了他的嘴里。 “唔唔唔!” 熏人的恶臭直衝脑门,屈辱的泪水瞬间涌了出来。 有人试图辩解:“军爷,误会,我们就是路过看看热闹……” “啪!” 一个兵丁顺手就是一巴掌:“老子怎么知道你是不是路过?” “敢和贼人掺和在一起,不要命了吧?!” 第181章 办报的事该提上日程了 南城兵马司衙门內。 孙彪大步流星地走进正厅,向等候在此的陆临川抱拳行礼,声音洪亮:“陆大人,在天寧寺门口闹事的书生和那些起鬨帮閒的,已经全部抓回来了!” 陆临川微微頷首:“有劳孙大人。” “哎,陆大人太客气了!”孙彪语气热络,“维护京师地面治安,本就是我们南城兵马司分內的职责。” “您的事,就是我孙彪的事!” 自从指挥使姜清源那夜被马匪砍成重伤,至今臥床不起,而他又立下大功,在这南城兵马司里,他实际上已是掌舵之人,成了板上钉钉的下一任指挥使。 这一切,都要归功於眼前的陆临川。 更重要的是,陆大人简在帝心,深受陛下信任。 这才是孙彪如此殷勤、甚至有些巴结的根本原因。 大虞武人,想要真正出人头地、光宗耀祖,只有一条路,那就是获得陛下的赏识。 帮陆大人办事,就是在陛下那里刷好感,这么浅显的道理,他孙彪怎么可能不懂? 陆临川自然明白孙彪的心思:“孙大人此番相助,陆某记下了,他日定会在陛下面前为你美言几句。” 孙彪闻言大喜过望,连声道:“多谢陆大人!多谢陆大人提携!” 隨即,他又想到什么:“陆大人,我听手下兄弟稟报,今日不止是天寧寺门口一处,京师很多地方都有人在散布流言,污衊您提出的国债之策!” “这背后定有黑手!” “要不要我带人一一查探清楚,把那些嚼舌根的都抓起来?” 陆临川显然也打听到了这些风风雨雨。 一夜之间,不仅茶楼酒肆、街巷坊间,就连国子监、顺天府学等读书人聚集之地,也充斥著对他和国债政策的造谣中伤。 面对舆论攻势,暴力是解决不了的,抓人只会让流言愈演愈烈,甚至被对手抓住把柄,反咬一口说他钳制言路、打击报復。 於是,他摇了摇头:“不必,光靠抓人是堵不住悠悠眾口的,没准还会火上浇油,让事態更难收拾。” “今日劳烦孙大人出手,主要还是因为那些人在天寧寺门口闹事,我怕惊扰了寄居在那里的家人,才不得不请您出面维持秩序。” 孙彪脸上露出愤慨之色,骂道:“这些混帐东西,真是无法无天!” “陆大人一心为国,他们倒好,在背后使这些下三滥的绊子!” “若有其他差遣,请陆大人儘管吩咐,孙彪水里火里,绝不皱眉头!” 见没有其他要紧事,陆临川便起身告辞。 离开兵马司衙门,走在熙攘的街道上,他眉头微锁。 看来,自己也不能坐视不理了。 舆论……他们能搞,自己难道就不会搞? 正思忖间,陆临川路过一个热闹的茶楼。 门口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里面传出阵阵喧譁。 只见几个身著东厂番子服饰的人,正凶神恶煞地在里面抓人。 被揪住的是一个穿著长衫的说书先生,他挣扎著大喊冤枉:“官爷!官爷!小的冤枉啊!我犯了什么事了?为什么要抓我?” 领头的番子態度极其蛮横,抬脚就踹在说书人腿弯处,把他踹得一个趔趄跪倒在地,厉声骂道:“犯什么事,你心里没数?” “詆毁朝廷国政,妖言惑眾!” “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说,是谁指使你在这胡说八道的?!” 那说书人嚇得面如土色,趴在地上连连磕头:“官爷明鑑!小的、小的就是混口饭吃,那些话我也是道听途说,看別人都这么说,才顺嘴提了两句啊!” “小的真不知道是哪个挨千刀的传的!” “官爷饶命啊!” 番子哪里肯听,揪著他的衣领就要往外拖,嘴里还骂骂咧咧。 陆临川看在眼里,心头一沉。 东厂的动作如此迅速且粗暴,显然是得到了旨意。 但这样可不行。 防民之口,甚於防川! 用强权施压封堵言论,只会造成人人自危、噤若寒蝉的氛围,甚至激起逆反心理。 若是京师上下都笼罩在这种高压之下,以后发行国债时,谁还敢相信朝廷? 谁还敢放心购买? 越想,陆临川越觉得此事棘手且紧迫。 舆论场上的被动,必须儘快扭转。 他不再犹豫,方向一转,也不去了,径直朝著皇宫的方向快步走去。 办报的事该提上日程了。 第182章 我们也派人去市井宣讲 皇宫,御书房。 姬琰坐御案之后,面色沉鬱。 大太监魏忠垂手侍立,声音压得极低:“皇爷,城中流言汹汹,皆是指斥陆翰林与国债之策的。” “说什么『借债误国』、『与民爭利』,更有甚者,竟污衊陆翰林藉机中饱私囊……沸反盈天,满城风雨。” 姬琰猛地一拍御案:“把东厂的番子都撒出去!” “谁再敢妖言惑眾,即刻锁拿,严刑拷问!” “朕倒要看看,是哪些不知死活的东西在背后兴风作浪!” “皇爷息怒。”魏忠躬身更深,“东厂已锁拿了不少嚼舌根的。” “只是……要么是些拿钱办事的市井无赖,问不出主使。” “要么就是些不通世务的狂生腐儒,只知空谈詆毁,实无凭据可抓。” “哼!”姬琰怒气未消,“继续抓,抓得他们噤声为止!” “朕听闻,今日竟闹到天寧寺门口去了?” “那怀远家眷寄居之所,他们也敢去聒噪,是否想对怀远不利?” 魏忠忙回:“皇爷明鑑。东厂的人正要前去处置,却被南城兵马司的人抢先一步驱散了。” “南城兵马司?”姬琰神色稍缓,“那个孙彪……就是那夜与怀远一同立功的那个吧?” “正是此人。”魏忠应道。 姬琰頷首:“此人倒是……” 话音未落,当值太监碎步趋入:“启稟陛下,陆翰林求见。” 姬琰眼中阴霾尽扫,喜色顿生:“快宣!” 不多时,陆临川步入殿內。 他身著半旧的月白色直裰,显然是居家读书时的常服,神色间带著一丝旅途的微尘。 若非他深受帝眷,寻常官员如此装扮,宫门都未必能进。 “臣陆临川,参见陛下。”陆临川躬身行礼。 “免礼,赐座。”姬琰语气和缓,“今日休沐,怀远匆匆入宫,所为何事?” 陆临川在绣墩上坐下,开门见山:“陛下,今日京师城中流言四起,皆是指斥臣与国债之策的荒谬之言。臣恐……” 姬琰摆手打断:“此事朕已知晓,业已派东厂严查。” “相信不日即可平息,还怀远一个公道。” “陛下万万不可。”陆临川立刻正色劝阻。 姬琰不解:“为何?” 陆临川答道:“若以厂卫强权封堵言论,虽可一时堵住悠悠眾口,然百姓心中惊惧恐慌非但不会消散,反会滋生怨懟。” “届时,即便国债发行,也无人敢放心认购。” “这正是反对者散布流言的奸计,意在动摇国策根基!” “臣正是为此事前来,恳请陛下即刻召回东厂番役,停止缉捕!” 姬琰闻言一愣,隨即恍然,眉头深锁:“怀远所言……確有道理!” “是朕思虑不周。” “若因此举导致人心惶惶,国债无人问津,岂不正中彼等下怀?” “当真是用心险恶!” 他话锋一转,带著帝王的无奈与焦躁:“但……若任由流言肆虐,不加管束,也终非长久之计。” “怀远既洞悉其奸,可有何应对之策?” 面对这无形的舆论,他感到一种力有未逮的烦闷。 身为帝王,亦非事事皆能隨心掌控。 “臣正是为此事而来。”陆临川目光沉静,“舆论场上的事,只能在舆论场上解决。” 姬琰疑惑:“那些人把持士林清议,口舌如刀。” “我们……又该如何在舆论场上与其相爭?” 陆临川道:“陛下,他们之所以能蛊惑人心,不过是利用信息不通,蒙蔽了不知实情的百姓而已。” “彼等能散布流言,我们同样可以发出声音,澄清事实,以正视听!” 姬琰追问:“怀远的意思是……我们也派人去市井宣讲?” 陆临川摇头:“此举恐怕收效甚微。” “如今士林读书人多半被他们裹挟,纵使我们钱僱人宣讲,恐也难敌其势。” “那怀远的意思是?”姬琰问。 “办报。”陆临川道。 “办报?”姬琰更加疑惑,“怀远是说朝廷的邸报?” 陆临川摇头,解释道:“並非仅供官员参阅的邸报,而是在民间广泛刊行流通的报纸。” “此报可仿效书册形制,十日或半月一刊。” “其內容务求通俗晓畅,定价务求低廉,刊印之后,於京师各大书坊、酒肆、茶楼设点售卖或供人阅览。” “只要消息真实、刊行稳定、售价低廉,久而久之,百姓自会信赖此报所言,胜过市井无稽流言。” “如此,便可在民间辟出一方传达朝廷政令、澄清谣諑、凝聚共识的阵地。” 囿於此时印刷技术,每日都发行的可能性不大,所以他说的这东西其实更像后世的杂誌。 第183章 过河之后必须拆桥 听完解释,姬琰来了兴趣,开口道:“这东西,確能助朝廷在民间广泛传播讯息……” “然则,倘若只刊载朝廷政令,內容未免过於枯燥艰涩,其效果恐怕未必强得过差遣人手於茶楼酒肆、市井坊间去传扬。” “况且,这东西还要百姓钱去买,就更难广泛触及了。” 陆临川微微一笑,拱手回应:“陛下思虑周全。” “然臣以为,这报纸並非只能局限於刊载政事相关之物。” “以臣之设想,此报之上,朝廷颁布的要政,如国债之策,自然不可或缺。” “但同时,亦可登载四海之內的朝政大事、各府各州的风俗民情;駢四儷六的诗词歌赋,引人入胜的话本小说,乃至乡野軼闻、名家书评……” “凡此种种,包罗万象,皆可登於其上。” “天下万民,性情喜好各异。” “或许有人对枯燥政令毫无兴致,但喜好诗词歌赋或痴迷话本小说,就极可能因此购买这份报纸。” “如此,只需將国债之策讲解得更加生动浅显,这些人只要翻阅报纸,便能接触到其中內容。” “此乃一举两得,可谓『捆绑销售』。 “假以时日,那些围绕国债的疑虑谣言,自会不攻而破!” “如此甚好!”姬琰抚掌称讚,“怀远果然算无遗策!如此,此事推行,朕当无忧矣。” 怀远做事向来周到。 他现在愈发觉得,自己已经不太需要思考了。 陆临川谦逊一礼:“办报细务,臣自会寻得可靠、专精於此道的专人办理,以保顺畅。” “然有一要事,其性质关涉重大,必须由陛下您亲自决断方可。” 姬琰目光一凝:“何事?” “监管。”陆临川郑重吐出两字,“陛下,臣此报一旦成功刊行,並如预期般风行於世,后续效仿跟风者必定蜂拥而至,其势猖獗,难以禁绝。” “我大虞刊印书册本无严密律令强制约束印製与內容发行。” “报纸一旦风行,难保没有居心叵测之辈藉此契机,炮製私报,肆意妄为,传播些悖逆朝廷、混淆视听的妖言邪说、有害言论!” “故,必须先行一步,加紧律法约束,建立准入与审查体制。” 他不是傻子,自然不愿作茧自缚,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报纸这玩意儿,本就是笔桿子、聪明人最能玩转的东西。 只要让他们窥见了门道,模仿者肯定多如牛毛。 所以,过河之后必须拆桥……至少要在桥上设立一个查验的关卡和规矩。 姬琰闻言,暗道確实如此,於是问:“怀远以为该当如何立规设限?” 陆临川显然早已深思熟虑:“臣意,由陛下下旨,勒令成规:今后凡刊行报纸者,必须在司礼监下设专门署衙备案登记。” “其后,由东厂协同锦衣卫定期抽查、审核。” “一旦发现其中刊有悖逆犯上、蛊惑人心、誹谤朝廷、传播谣言之辞,则立刻取缔,相关人员一概逮捕,按律严加查办,绝不姑息!” “好,此议深得朕心。”姬琰很是满意,眼中忧虑尽散。 身为帝王,他素来喜欢这种令行禁止、万事皆在掌控的感觉。 忽然,他想起了什么:“对了,怀远撰写的那部《三国演义》,其后续內容,正可以借这新办的报纸逐期刊载。” “如此,必定能够吸引无数读者翘首以盼,爭相购买!” 陆临川闻言,眼中闪过一丝默契的笑意:“臣也正有此意。” 以《三国演义》如今的火爆程度,若报纸能独得授权,垄断其后续內容的刊载。 即便是一些对国债政策毫无兴趣、漠不关心的百姓,只要这份报纸的价格设定得合理,也必定会为了追更而慷慨解囊。 此外,《三国演义》连载完毕之后,他还可以继续文抄一些雅俗共赏的中短篇故事和朗朗上口的诗词文章。 总之,保证报纸的销量,不成问题。 姬琰看著他成竹在胸的样子,頷首又问:“办此报一事,怀远眼下可还有何其他难处,需要朕替你解决?” 陆临川凝神片刻:“陛下,此报设立的根本目的,虽是为宣扬朝廷国策,但臣以为,其官家背景不宜暴露得过深。” “否则,臣在朝堂之上乃至这报业本身,必定会遭受心怀叵测之人攻訐,诬其为『操纵舆论』之喉舌。” “若蒙上这层阴霾,导致公信丧失,民间心生牴触,那就適得其反了。” “臣在宫外结识一名书商,姓白,名景明。” “此人行事圆融,於京城书业中人面甚广,信誉颇佳。” “以臣观之,由他出面主持报纸日常印製发卖诸务,或可担此重任。” 第184章 怕不是要高兴得跳起来 离开皇宫,陆临川立刻动身去寻找白景明。 这事早一刻敲定,报纸就能早一刻面世,对抗流言的时间就多一分。 白景明最近的確忙得脚不沾地。 细盐的发售牵涉极广,从选定作坊、租赁店铺、申请贩卖许可,到疏通应天府、南城兵马司等各处关节,全是他一人奔波操持。 李诚也全身心扑在製作细盐的技术环节上,早出晚归。 他招募了一批可靠的匠人,將复杂的製盐流程拆解成互不关联的序列,分开传授。 每个匠人只掌握其中一个环节的核心诀窍,確保无人能窥得全貌,工艺绝无泄露之虞。 如今,这套保密生產体系已运作得颇为顺畅,產量逐渐稳定。 今日,两人难得將手中的大头事务暂时告一段落,一同来到位於棋盘街的店铺。 这里地段繁华,人流密集,是售卖细盐的理想之所。 白景明正指挥著伙计们进行最后的布置,擦拭柜檯,摆放装潢用的盆景。 李诚也在一旁看著。 店內一角整齐码放著一批批刚出炉的精製细盐。 每批货都经过了极其严格的检验:抽样后先由狗试吃,確认无碍后再让猴子试吃,最后还必须有人亲自尝过,三重保险確保万无一失。 “白老爷,”李诚脸上带著些风霜痕跡,但精神头十足,“咱们这铺子,什么时候可以开张?” 白景明停下指挥,笑道:“就在这几日了!” “你看,伙计、帐房先生、掌柜人选,该备的都备齐了。” 李诚也舒心地笑了笑:“那真是太好了。” 正说著话,店门口光线一暗,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立刻吸引了他们的注意。 “舅舅,子瑜兄,可让我好找!”陆临川笑著快步走进店门。 时值四月末,天气已颇为炎热,他额角沁著汗珠,显然赶路匆忙。 “川哥儿来了?!”李诚惊喜地迎上去。 白景明也诧异道:“怀远,你怎么有空过来?” 李诚亲自去倒了杯凉水递过来:“快喝口水,看你热的。” 陆临川接过水杯一饮而尽,抹了下嘴角:“自然是有好事,特意找到子瑜兄了。” “好事?”白景明满腹狐疑。 陆临川也不卖关子:“这次还是生意,不过是关於书局的。” 白景明失笑摇头:“怀远,你还是安心做你的官吧,生意上的事,交给我和你舅舅操心就行。” “若实在缺钱周转,我这边接济你一点也方便。” 两人如今关係已十分熟稔,白景明说话也少了顾忌,带著朋友间的打趣。 陆临川却正色道:“这次的生意,恰恰就与官场有关。” 白景明神情立刻严肃起来:“难道是什么烫手的营生?” “今日京中的流言,子瑜兄可曾听闻?”陆临川问。 白景明茫然地摇摇头。 这几日他全身心扑在细盐铺子开张的各项事务上,连以前时常翻阅的邸报都无暇顾及。 整个人已从举人老爷的文人身份,变成了商人的样子。 陆临川一愣,遂將发行国债之事,以及近日朝堂內外的激烈交锋、尤其是满城风雨的詆毁流言,简略地向白景明讲述了一遍。 白景明听得目瞪口呆。 他知道陆临川在朝中受重用,却没想到竟已独自担纲起推行关乎国策的重任! 这步子迈得实在太快、太大了! 更令他心惊的是,这位好友竟將满朝文武都得罪了个遍? “且让我缓一缓……”白景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动,“所以,怀远说的生意,指的是?” 陆临川目光灼灼:“我要办报,肃清市井流言,宣传国债政策,正想和子瑜兄合作。” “办报?”白景明愕然。 他脑海中对“报”的概念,除了朝廷內部流通的邸报,就是一些在读书人小圈子里私下传抄的小册子,相当於刪改版的邸报,內容敏感,上不得台面,若被官府较真,极易惹出祸事。 “子瑜兄多虑了。”陆临川看穿他的担忧,“此事我已稟明陛下,获得了支持。” 白景明心头剧震:“陛下也知道了?那……” 如果此事有陛下背书,怀远来找自己,那这“合作”的意味就非同一般了! 果然,陆临川接下来的话印证了他的猜测:“没错,我向陛下举荐了子瑜兄。” “陛下听闻你经营有方、信誉卓著,很是高兴,令我们好好商议此事细节。” 白景明大喜。 作为商人,没有什么是比和皇帝搭上线更令人安心的了。 这可是直达天听的门路! 多少人为了皇商这个名头,费尽心机,撒下金山银海也未必能成。 老爷子若是知道了,怕不是要高兴得跳起来。 第185章 下场肯定不会好 他压下心头的激动,语气热切:“怀远,你说,让我怎么干?我一定全力配合。” 陆临川点点头,仔细地向白景明解释了自己的办报计划——或者说更接近办杂誌的计划。 发行的周期、刊载的內容、售卖的地点和方式,以及必须向內廷报备登记,接受东厂和锦衣卫定期抽查审核的监管要求…… 白景明听得极为专注,一时竟不知该问什么。 这计划之宏大、设想之新奇,远超他过往经营的任何生意。 良久,他才消化了这些信息,迟疑道:“这么说,办这所谓『杂誌』,压根赚不到钱?” “定价要低,或许还要亏本。” “毕竟要僱人沿街叫卖,还需请人在茶楼酒肆宣讲以扩大影响,这些都是开销。” 陆临川坦然承认:“確实如此,但这已经不是简单一笔银钱上的生意,而是爭夺舆论的战场。” “我想的是,就让子瑜兄你来担任这『杂誌』的主编,统筹內容编纂、印刷发行等一应事务。” “以后明面上的事,就由子瑜兄你全权负责。” 白景明本来还有些犹豫。 做这样的事,是和散布流言的势力作对,风险不可谓不大,一旦被那些人盯上…… 白家毕竟只是一个江南商贾之家,虽然是替皇帝办事,但终究是白手套,万一还没拿到好处就引火烧身…… 但一听说让自己来做“主编”,负责统筹这前所未有的新鲜事物,顿时又心潮澎湃起来。 这可是开天闢地头一遭的大事! 是与国策休戚相关,救国救民,甚至可能载入史册的壮举! 以后白家族谱都要为自己单开一页,这荣耀…… 说不定白家就此能成为真正的书香门第。 这诱惑实在太大。 他略一思考,权衡利弊,那点犹豫便被巨大的前景衝散了:“如此,那我就当仁不让了!” “这確实是利国利民、功在千秋的大事,我白景明愿效犬马之劳!” 陆临川喜道:“好,多谢子瑜兄鼎力相助。” 两人又就此聊了很多细节问题。 朝政大事相关的內容,可由上书房供稿来撰写,介绍国策,阐明利弊。 其他版块,除了话本小说暂时由《三国演义》连载撑起外,其余如诗词歌赋、乡野軼闻等部分,就暂时只能找好友、故旧文人约稿,等发行稳定后,就可以向民间徵集文稿。 至於发售方式,也可以参考后世报童的模式,雇些伶俐的少年沿街叫卖;还可以和勾栏瓦舍的说书人合作,让他们在说书开场或间隙时,必须宣讲一下当期杂誌上关於国债等国策的內容,否则就收回他们说《三国演义》的授权。 且由於要定期刊行,一月需印三期,为节省成本,用费时费工的雕版印刷就不现实了,可採用活字印刷;纸张也不必追求顶级,普通印书用纸即可…… 陆临川毕竟是现代人穿越而来,知道很多关於发行杂誌的运作知识和一些提高影响力的“点子”。 而白景明又在做书局的生意,对印刷、发行、成本控制等环节也理解得很透彻。 两人交谈的进展极快,很快就把大致的框架和初期执行的细节敲定了。 最后,陆临川略带歉意地补充道:“这次我身份特殊,除了供稿之外,就不能再明面上和这杂誌有什么直接关联了。” “所以一切明面上的事务,都要仰仗子瑜兄你独立担当。” 这其实有些不够厚道。 如果事有意外,子瑜兄就会被推出来背锅,下场肯定不会好。 白景明也明白其中风险,但他相信陆临川的为人,更相信皇帝的支持,点头道:“放心,我既应承了,就不会退缩。” 陆临川心中感佩,郑重拱手:“多谢子瑜兄担待。” 白景明回礼道:“怀远言重了,此乃义之所在。” 陆临川最后强调:“此事刻不容缓,不能等到京中舆论完全被流言裹挟,一边倒了,我们再出手。” “所以要快,最好能在五月初就刊印出第一期。” 白景明想了想:“翰墨书局有现成的刊印机械和熟练工匠,首印量如不是特別大,加班加点,倒不是不可能完成。” “主要是內容要儘快定稿,排版、刻字、印刷都需要时间,必须预留出足够的时间。” 陆临川点头:“这个请放心,我明日就召集人手分头撰写所需稿件。至於诗词駢散之类,或可以找一些名家的旧作,我这里也可以……嗯,提供一些新的。” 他想到自己脑中储备的诗词宝库。 第186章 都懵了 天寧寺,大门口。 柳通来回踱步,眉头紧锁:“怀远怎么还没回来?” 自上午说去南城兵马司找人解决问题,怀远就一直下落不明。 现在问题倒是解决了,可人呢? 赵明德安慰道:“若虚,不必过於慌张,怀远做事向来有章法,不会出事。” 柳通停下脚步:“那谁说得准?那群人什么手段使不出来?今日满城流言蜚语,指不定在哪个角落又使了绊子!” 赵明德嘆了口气:“唉……” 柳通语气愤懣:“怀远真是……既要为国分忧,推行那国债之策,还要遭受这些小人的明枪暗箭!” “若换作是我,心力交瘁之下,恐怕真不如外放去做个地方官,好歹能为一方百姓做些实事!” 赵明德摇摇头,语气带著敬佩:“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 “怀远不是一般人,他胸有丘壑,能担此重任。” 柳通无奈道:“话虽如此,可我们身为至交好友,竟不能为他分忧解难,实在……”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赵明德拍拍他的肩:“怀远做的是关乎国运的大事,我们已落下他许多。” “这次去上书房当值,我们定要竭尽全力,做好分內之事,不拖他后腿才是正经。” 柳通重重点头:“正是此理!” 这时,远处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譁。 一队人马仪仗鲜明,金瓜斧鉞在夕阳下闪著光,竟是宫中宣旨的队伍径直朝寺门而来。 为首的正是魏忠。 赵明德与柳通一见这阵仗,心中俱是一惊。 两人不敢怠慢,急忙侧身迴避至寺门旁。 那仪仗队伍却毫不停顿,直接在寺门口摆开架势,肃立两旁。 魏忠站定,侧首吩咐身边一名小太监:“去请陆翰林出来接旨。” 小太监领命,快步走入寺內。 寺门外已被净街,但远处仍有胆大的百姓驻足观望。 不多时,小太监回报:“公公,陆翰林此刻不在寺內。” 魏忠微微一愣,隨即面色如常:“无妨,那咱们就等。” 於是,整个宣旨队伍便原地肃立,纹丝不动地等候起来。 柳通和赵明德面面相覷。 这是什么规矩? 宣旨太监竟要在寺门外枯等臣子? 寺內,李氏、王氏、李水生、杨婆子、碧儿、兰儿等人闻讯,手忙脚乱地迎了出来。 正要行礼,魏忠却抬手制止:“老夫人、诸位先不必多礼,等陆翰林回来一併接旨。” 眾人更是惊愕,怎么能让天使在此乾等? 李氏定了定神,上前一步:“这位公公,天热日晒,要不请您和各位贵人先入寺內歇息等候?” 魏忠脸上堆起笑容:“老夫人客气,不必劳烦,咱家就在此等候陆大人便好。” 李氏心中咯噔一下。 川儿的面子竟如此之大? 连传旨的公公都甘愿在门外等候? 她身后的王氏、杨婆子等人更是手足无措,大气也不敢出。 一行人只得陪著肃立在寺门口。 气氛凝重而尷尬。 远处观望的百姓议论声更大了。 时间一点点流逝。 终於,陆临川的身影出现在街角。 见到寺门口这肃穆的阵仗,他猛地一愣,脚步微顿。 怎么回事? 他定了定神,快步上前。 魏忠眼尖,远远瞧见他,脸上立刻露出笑容:“陆翰林,可算回来了,快准备接旨吧!” 陆临川也顾不得心中诸多疑惑,急忙整理衣冠,快步走上前,撩袍跪倒:“臣陆临川,恭聆圣諭!” 李氏等人也连忙在他身后跪了一片。 寺门口瞬间鸦雀无声,只有魏忠那带著独特韵调的宣旨声抑扬顿挫地响起。 第一道圣旨,嘉奖陆临川在平息前些时日流民动乱中擒获匪首的功绩。 擢升其为从五品翰林院侍讲学士,授正五品文散官奉议大夫。 翰林院內部升迁,尤其升至侍讲学士这样的清贵要职,必定是內阁审议后一致同意的结果。 实打实、毫无水分,分量极重。 魏忠的声音並未停下,紧接著宣读了第二道圣旨。 命翰林院侍讲学士陆临川於京营中拣选五千六百名精锐士卒,编练新军,充作天子亲卫! 此言一出,跪在一旁的赵明德和柳通心头剧震。 练新军?! 怀远何时接了这等差事? 从未听他提起过! 这职权……未免太过惊人! 两人还未从这巨大的衝击中回过神,魏忠已展开第三道圣旨,那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信王府,朕之潜邸,规制逾常。今特旨,改换门庭,撤其旧制,赐予翰林院侍讲学士陆临川,以为新宅。俾其安身立命,忠勤王事。著即移居,不得延误。钦此!” 轰—— 字越少,事越大。 这下,在场所有人,包括陆临川,都懵了。 第187章 他已躋身大地主之列 陆临川心中惊涛翻涌。 赐潜邸? 这恩宠太重,重得一时难以承受。 他趁眾人尚在震惊中未回神,上前两步,低声道:“魏公公,这……陛下厚恩,臣惶恐之至,实在愧不敢当,何至於此?” 魏忠脸上堆著恭敬又透著亲近的笑意,声音压得极低:“陆学士切莫惶恐。” “皇爷这是见您一心为国事操劳,夙夜匪懈。” “又……遭了乱民之祸,无处安置家小,特地赐下这份恩典。” “天恩浩荡,您安心受著便是,这是皇爷的一片心。” 陆临川默然,隨即从袖中迅速摸出一张百两银票,不著痕跡地塞进魏忠手里:“多谢公公提点。” 魏忠手指微动,银票已入袖中,笑容更深了些,仿佛只是拂了拂衣袖:“怀远客气了。” “哦,对了,旨意虽说『即刻移居』,但你也不必太过急切。” “那王府空置有段日子了,总得先派人过去交接一番,挑个黄道吉日再搬进去,方显郑重不是?” “府里原有的內侍虽已召回,但陛下仁厚,又让我配齐了僕役管家,免得你再费心。” “此外,王府名下的三百倾顷良田也並未收归內帑,供府上恩养之用。” 三百顷良田! 陆临川心头又是一震。 这种类型的赏赐虽然只有使用权,但只要自己和自己的后代不犯什么大错,一般是不会被收回的,可世代居住。 转眼间,他已躋身大地主之列。 这恩情,当真是如山如海…… “臣……拜谢陛下天恩!”陆临川再次深深一揖。 直至宣旨队伍的金瓜仪仗消失在长街尽头,他才缓缓直起身。 皇帝此举,是在用最醒目的方式向整个朝野宣示对自己的鼎力支持。 这既是倚重,也是將他彻底架在了烈火之上。 国债之事若办砸了,君臣二人必將成为天下最大的笑话,而自己的下场…… 陆临川不敢细想,只觉得肩上的担子又沉了千斤。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那无形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心头,更添了几分破釜沉舟的决然。 此刻,天寧寺门口短暂的寂静被一种无声的激盪取代。 赵明德与柳通走上前,脸上俱是又惊又喜。 “怀远!”柳通感慨万分,“陛下待你,真真是……旷世恩典!” “我辈读书人,得君如此,夫復何求!” 他心中激盪,为好友得此殊荣而由衷高兴,更感佩於皇帝的魄力。 赵明德也连连附和。 “陛下厚恩,重若千钧。”陆临川看著两位至交,“我陆临川別无选择,唯有加倍戮力,以报君恩,死而后已。” 赵明德与柳通点头道:“我等必当竭尽全力,助你成事!” 李氏和王氏这时也走上前来,脸上都带著抑制不住的喜气和惶恐。 李氏拉著儿子的手,指尖都在微微发颤:“川儿,陛下……陛下待我们陆家,真是天高地厚之恩啊!” “先是赐婚梁二小姐那样的名门闺秀,如今又赐下这等……这等想都不敢想的宅邸……” 王氏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川哥儿,那……那我们何时搬过去啊?” 陆临川答道:“魏公公说了,不必急在一时。” “舅妈,明日您就和母亲一起,先带人去看看,与府上的管家僕役们对接一下,看看需要添置些什么,打扫清理,择个吉日再正式搬入。” 王氏一连连点头,心中却有些忧虑。 这听起来,川哥儿还是想让她管事? 这怎么行? 她一个小门小户出来的,哪里懂得打理那样的大摊子? 那么多下人,吃穿用度,还有那许多產业。 府上虽说有管家,可终究…… 陆临川自然看出了舅妈的担忧,但他眼下確实无人可用,只能温言道:“舅妈莫慌,府上有现成的管家,规矩章程他都懂。” “您和母亲过去,主要是熟悉熟悉情况,做个主心骨,具体事务自有管家料理,不用您事事亲力亲为。” 李氏也道:“川儿说的是,咱们先应付著,等过些时日,儿媳妇过了门就好了。” “梁家是真正的大族,梁二小姐从小耳濡目染,主持中馈那是大家闺秀的长处,这些事自然不在话下。” 王氏这才稍稍鬆了口气,笑道:“好,我原就是担心,怕拖川哥儿后腿。” “姐姐既然这么说,那我……我就硬著头皮先去张罗张罗。” “只盼著川哥儿媳妇过门后,莫要嫌弃我笨手笨脚,料理得粗陋才好……” 第188章 我们先议定两件最紧要之事 上书房已被改造一新。 这里本是皇帝读书讲学之所,如今成了“国债发行”的核心策源地。 地方不算阔大,但布置得严谨有序。 入门处,是一片开阔的办公区。 靠墙摆放著十数张书案,上面笔墨纸砚、尺牘卷宗堆叠得整整齐齐。 再往里走,一道屏风巧妙隔出了一个稍小的里间。 一张宽大的长条案居於正中,周围摆放著许多官帽椅,儼然是个小型议事厅。 此刻,里间的长条案四周,椅子坐得满满当当,共二十四人。 这便是陆临川与张淮正连日来精挑细选出的“中央国债发行委员会”班底。 陆临川自然在座首,身旁是鬚髮半白却精神矍鑠的张淮正。 赵明德、柳通坐在下首,神情肃然。 其余二十人,年龄参差,官职各异。 他们身上或许还带著不同的衙门习气,但此刻匯聚一堂,眼中却有著相似的火焰——眼下朝廷死气沉沉、积弊深重的痛心,以及一股不甘沉沦、欲为国事尽一份力的赤诚。 国债之策於他们而言,或许细节尚有疑虑,但打破僵局、做点实事的渴望,压倒了一切。 张淮正目光扫过全场。 眾人立刻正襟危坐,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这位老部堂的坐镇,便是权威与压舱石。 “诸位。”陆临川开口,打破沉寂,“今日初聚,事务繁多,我们先议定两件最紧要之事。” 他拿起一份刚擬好的名单提纲:“其一,京中舆论汹汹,对国债之策误解颇深,流言蜚语,惑乱人心。” “当务之急,是撰写一批深入浅出、通俗晓畅的稿子,將国债之利、朝廷之信、偿还之保障,向士绅百姓讲清楚、说明白。” “此乃正本清源之战。” 他顿了顿,看向下首一位年约四十、面容清癯、气质儒雅的中年官员:“此事,关乎文风笔力,需雅俗共赏,切中肯綮。” “我意,请大理寺前评事,方文同方大人主笔统筹。” 方文同闻言起身,向眾人团团拱手:“承蒙陆学士、张部堂及诸位同僚信重,文同定当竭尽駑钝,力求字字恳切,句句明白,不负所托。” 这位方大人文章锦绣,名动士林。 其散文情真意切、晓畅通达,为世人所称道,属於可进语文教科书那种。 更难得的是,他出身安徽寒门,深知民间疾苦,不阿附权贵,不参与党爭,故在朝中虽清名素著,却备受排挤。 由其执笔,文章既能登大雅之堂,亦能入寻常百姓家。 眾人皆点头,对方文同的文名与人品,都是信服的。 陆临川继续道:“其二,国债发行、流通、偿还,涉及银钱巨万,关乎朝廷信义,必须有法可依,有章可循。” “故,需即刻著手编修《公债发行条例》、《公债署则例》等律令规章,確立公债署之权责、运作规程、监督机制。” “关乎根本,不容有失。” 他的目光转向身旁的张淮正:“此事千头万绪,且需老成持重、深諳朝廷法度、能镇住场面之人主持,非张部堂莫属。” “请张大人费心,领衔编修诸项律令章程。” 张淮正面容肃然,亦起身拱手:“义不容辞。” “老夫定当会同诸位熟諳律例的同僚,参酌古今,审慎擬定,务求章程严密,权责清晰,为国债发行立下稳固根基。” 他久歷宦海,主持过多次重大法规修订,此事交给他,眾人无不心服。 “好!”陆临川见眾人无异议,便布置具体任务,“时间紧迫。白氏翰墨书局承办的新报首期,定於五月初十发行。” “今日已是四月廿七,所有用於刊载、阐明国策的稿件,无论主笔还是辅助,务必於五月初一前定稿,交付书局排版刻印。” “方大人,此乃当务之急,有劳您与诸位负责撰稿的同僚辛苦赶工,务必深入浅出,通俗易懂。” “若有不解之处,隨时可问我,我定当知无不言。” 方文同及几位被分配到撰稿任务的年轻官员如赵明德、柳通等齐声应诺:“请陆学士放心!” 陆临川又看向张淮正及几位年长些、明显更熟悉刑名律例和朝廷旧制的官员:“张部堂,编修律令章程亦是刻不容缓。” “烦请您即刻带领诸位,以我提供的纲要为基础,参考歷代相关成例及本朝户部、工部旧档,结合国债实务所需,擬定初稿。” “同样,若有疑问或需补充之处,隨时沟通。” “理当如此。”张淮正沉声应道。 几位负责律令的官员也纷纷点头,开始低声交流起分工。 第189章 朕等著你们的好消息 上书房內立刻忙碌起来。 屏风外的书案旁。 方文同召集了几位文采斐然的年轻官员围坐一处,低声討论著文章切入点、遣词造句,如何將复杂的国债原理化为妇孺皆能明白的道理。 屏风內的里间。 张淮正则与几位熟諳典章的老成官员铺开卷宗,翻阅前朝档案,低声爭论某条章程的表述是否严谨、权责是否明晰。 陆临川则穿梭於內外。 时而解答撰稿组的疑问,时而参与律令组的討论,提出一些来自“后世”的、更为系统化、更具操作性的监管思路,引导著討论的方向。 空气中瀰漫著纸张的墨香、翻动书页的沙沙声以及低声却热烈的討论。 没有高谈阔论,只有伏案疾书和凝眉思索。 张淮正偶尔抬头,看著这井然有序、各司其职又通力合作的场面,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感慨。 “老夫入仕近三十年,”他低声对身旁一位同样资歷颇深的老友、原工部郎中陈瑜嘆道,“歷事两朝,衙门例会开过无数,或敷衍塞责,或爭权夺利,或死气沉沉。” “如陆怀远这般,提纲挈领、知人善任、调度有方,使眾人如臂使指、劲往一处使的场面,实属罕见。” “此子不仅胸有丘壑,更难得是理事之才,条分缕析,井井有条。” “我大虞未来……可期矣。” 陈瑜亦是感慨万千,连连点头:“张大人所言极是。” “陆学士虽是少年登科,但行事老练沉稳,有章法,有魄力,更难得一片为国为民的公心。” “此等干才,確是国家栋樑。” “跟著他做事,虽忙虽累,心里却是痛快的。” 张淮正抚须一笑:“好了,我等也莫要拖了后腿。” 两人相视一笑,再次埋首於卷牘之中。 就在这紧张有序、一片忙碌之际,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紧接著是当值內侍略显紧张的通传:“陛……陛下驾到!” 整个上书房瞬间一静。 所有人,无论內外,都愕然抬头,隨即慌忙起身。 姬琰身著常服,仅带著魏忠等两三个贴身內侍,竟悄然出现在了上书房门口! “臣等参见陛下!”眾人齐刷刷行礼。 “都平身吧。”姬琰的声音温和,“朕路过,顺道来看看,诸卿辛苦了。” “为陛下分忧,臣等本分。”眾人齐声应道,心中却都涌动著难言的激盪。 皇帝亲临这临时辟出的机要之地,本身就是一个强烈的政治信號! 姬琰走到里间的长案旁,隨手拿起一份刚擬好的《公债发行条例》初稿草目,又瞥见旁边书案上撰写中的通俗稿件,微微頷首。 他没有落座,就那样站著,目光再次扫过眾人:“朕知道,外面风雨不小。” “然国事艰难至此,已不容我等因循苟且、空谈误国!” “推行国债,是朕与怀远的决心,亦是朝廷背水一战之举!” “诸卿皆是我大虞的忠贞之士、股肱之臣,能在此危难之际,不避艰险,不惧毁谤,挺身而出,实心用事,朕心甚慰!” “前朝那些流言蜚语,攻訐掣肘,诸卿不必理会,自有朕为尔等做主!” “朕只望诸卿同心同德,摒除杂念,將心思都用在如何把这利国利民的大事办好、办成上!” “朕与诸卿,同心戮力,共克时艰!” “臣等遵旨,必不负陛下所託!”包括张淮正在內,所有官员无不动容,齐声应答,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许多人眼眶发热,只觉得一股热血直衝头顶。 被理解,被信任,被赋予重任,更被君王亲自站在这里许诺庇护。 这份认可与託付,足以点燃他们心中所有的赤诚与豪情。 姬琰看著这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却都写满了激动与坚毅的脸庞,感受著那股蓬勃欲发的精气神,胸中亦涌起一股久违的热流。 这君臣齐心、共赴国难的情景,恍惚间让他触摸到了上古明君贤臣的遗风。 而这一切……姬琰的目光落在陆临川沉静而专注的侧脸上,心中喟嘆。 若非怀远洞悉时弊,献上良策,又於纷乱中慧眼识人,奔走聚才,岂能有今日这般气象? “诸卿放手去做,”姬琰收回目光,“朕等著你们的好消息。” 言罢,他不再停留,转身在魏忠的陪同下离去。 留下满室心潮澎湃、久久不能平静的臣子。 短暂的寂静后,是比之前更加投入、更加忘我的忙碌。 第190章 何必躲躲藏藏 一连三日,陆临川都在上书房內埋首於新报稿件的撰写与审定。 终於在四月的最后一日,所有用於宣传国债、澄清谣言的文稿悉数完成。 看著手中这叠由方文同等人执笔、自己参与构思定调的文章,陆临川感到一丝欣慰。 这些文章风格各异,却有著共同的优点:深入浅出,文笔精妙。 有为市井百姓编写的通俗白话小故事,情节生动,道理明晰。 也有为读书人准备的音韵和谐、引经据典的駢文,逻辑严谨,气势充沛。 在这次稿件撰写中,陆临川有意识地运用了一些后世gg传播的理念。 將核心信息融入引人入胜的故事或文采斐然的论述中,避免生硬说教。 方文同等人仔细翻阅著最终的定稿,眼中也流露出惊讶。 回顾这几日与陆学士反覆討论、修改的过程,眾人无不感嘆,若非他的点拨和框架,单凭他们自己,绝难写出这般兼具通俗性与深刻性、说服力与感染力的文章来。 陆临川由衷地称讚道:“方大人此文,情理交融,论据確凿,文辞更如行云流水,实在是上乘佳作,堪称駢文典范。” “诸位同僚的文章亦是各具风采。” “此次稿件能成,全赖诸位呕心沥血,文采斐然,陆某感激不尽。” 他放下文稿,环视眾人,语气转为郑重:“不过,诸位也需有心理准备。” “这些文章一旦刊印发行,恐怕会引来攻訐弹劾。” 参与撰写的十二位官员,无一例外都在各自的文章后署上了姓名。 此举无异於將自己与这备受爭议的国债之策紧紧绑在一起,暴露於风口浪尖。 有人甚至半开玩笑地感慨,日后或许会被世人称为“国债十二君子”。 方文同闻言,神色坦荡:“陆学士不必为我等担忧!” “若我等惧怕攻訐弹劾,当初接到徵召入上书房行走的旨意时,便不会答应前来!” “既然来了,便是心甘情愿要为这利国利民之事尽一份心力。” “区区毁誉,何足道哉!” 其余眾人也纷纷点头应和,脸上皆无惧色。 他们起初对国债之策也曾心存疑虑,但这几日参与撰文,为了將道理讲透,不得不深入研究国债的运作、抵押、偿还等环节,查阅了大量户部旧档和数据,此刻已发现这確是为解朝廷燃眉之急、稳固国本的良策。 文章既出己手,署名其上,理所应当,更求问心无愧!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陆临川心中涌起一阵暖流与欣慰:“好!有诸位支持,陆某信心倍增。” “这些文章,必將流传后世。” “届时,诸位今日之功、署名之勇,亦將隨之彪炳史册!” 眾人虽未言语,但眼中闪烁的光芒,已显露出这对青史留名之诱的嚮往与认同。 又略作交谈,陆临川不再耽搁,將十二篇精心撰写的文章收拢整齐,带著它们离开上书房,快步前往御书房覲见皇帝。 姬琰看完稿件,脸上带著满意的笑容:“有此雄文,何愁流言不破?” “怀远慧眼识人,调度有方,功不可没。” 陆临川谦逊道:“此乃臣等分內之事,不敢言功。陛下既觉可用,臣即刻出宫,將稿件送往翰墨书局付梓。” “且慢。”姬琰忽然抬手,沉吟片刻,道,“怀远,朕这几日思来想去,总觉得在此事上,朕不宜置身事外。” 陆临川微感意外:“陛下的意思是?” 之前商议时,为保持新报的“民间”形象,避免被指为朝廷喉舌,皇帝本是不宜直接参与的。 姬琰缓缓道:“怀远且看看这些文章,署名皆是上书房行走。” “上书房乃朕读书之所,行走是朕亲命。” “有心人稍加打探,便能窥见其中关联。” “此事,早已与朝廷、与朕脱不了干係。” “既如此,何必躲躲藏藏?” “索性,朕就以天子的名义,亲自为这份新报撰一序言,光明正大地为怀远、为国债站台!” “况且!”他语气微沉,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慍怒,“朕登基以来,自问勤政爱民,虽国事艰难,却无失德之处。” “京中流言,將怀远污为『奸佞』,將朕暗喻为受其『蒙蔽圣聪』的昏君!” “更有甚者,自朕赐下信王府后,竟编排什么『佞幸得宠』的污言秽语!” “这岂非將朕视为无知稚子?” “朕倒要看看,谁敢置喙朕躬自撰之文!” 陆临川认真消化著皇帝话。 这动机,听起来有点像另一个时空的雍正皇帝编写《大义觉迷录》,其实完全没有必要。 天子就是要高高在上,不惧誹谤,用威权或手段来压制谣言,而不是直接破防下场平等辩论。 陛下还是太年轻了,沉不住气…… 不过,作为臣子,他也不好再三劝阻。 但仔细想想,这样做也並非没有好处。 皇帝亲自撰序,虽会坐实“官方背景”,却也赋予了新报无可比擬的权威性。 他当即躬身道:“陛下所言甚是,臣先前思虑不周。” 第191章 这《民声通闻》的规格直接拉满 “朕惟:天听自我民听,天视自我民视。圣王御宇,首重达幽通塞。盖闻政贵有恆,令期必达;然下情何以究宣?上德何以昭明?昔者衢室垂问,总章纳諫,皆务使君民声息相闻,脉络相贯,若合符契。” “夫书契兴而道术明,载籍立而彝伦敘。兹允刊行新帙者,欲辟一方清通之地,匯九域本真之声。凡朝廷政典,必使黎庶咸晓;閭阎疾苦,得达九重。俾无高远难知之政,绝有臆测悬揣之虞。官民孚契,如影隨形;上下交通,如响斯应。” “凡载此帙,当以翔实为本,公义为衡。不饰浮华而失真,不匿艰难以求誉。所望秉笔持正,立论守中。由是而民隱得通,国是得谐,实乃固本培元之重器,致治保邦之宏规。” “大哉!沟通之效,允协中正;斯文之兴,剋期永传。庶几朝野同心,聿臻康阜;华夷向化,共享昇平。钦哉!” 陆临川看完皇帝写的文章,心中暗自佩服。 陛下虽未受过专门的帝王权术训练,但贵族精英的文化素养根基深厚。 此文构思精妙,对仗工整,音韵鏗鏘,文采斐然,立意之高远、气魄之宏大,已足可比肩歷代明君的詔誥文章。 他由衷讚嘆:“陛下此文,高屋建瓴,义正辞严,乃煌煌大文!臣五体投地。” 姬琰笑道:“三元及第的状元郎夸朕的文采,朕也是有些赧然。” “此序不过直抒胸臆罢了,能得怀远认可,朕心甚慰。” 陆临川笑道:“陛下过谦。此文一出,必为天下传诵。” 君臣二人相视一笑,均感心头重压稍减。 想了想,陆临川提议道:“新报尚未有名號,陛下不若一併赐刻个名如何。” “好。”姬琰微微頷首,沉吟片刻,“就叫《民声通闻》如何?” “『民声』者,” 他简要阐释道,“意在广纳黎庶之言,倾听閭阎之音,使朝野心声得以上达。” “『通闻』者,则取通达四方、闻知万事之意。” “冀望此报能如桥樑,沟通上下,使朝廷政令晓畅於民,亦使民间实情通达於朝。” 陆临川细细品味,觉得“民声”二字接地气,强调来源;“通闻”则显通达,侧重功能。 组合起来既无咄咄逼人的官气,又明確点出其沟通之要旨,平实而大气。 虽已有些和后世报纸的称谓相去甚远,但也没什么大碍。 所有新事物都需要本土化,才能重新焕发生机。 他当即拱手道:“陛下圣明!『民声通闻』四字,平实雅正,意蕴通达,大为妥当!” 有御製序言在上,加上方文同诸君之雄文在侧。 这《民声通闻》的规格直接拉满,堪比后世的《人民日报》或《求是》了。 …… 离开御书房,陆临川直奔翰墨书局。 翰墨书局后院辟出的“编辑部”內,忙碌异常。 这几日,白景明如同陀螺般连轴转。 先是忙著细盐作坊的稳定投產和铺面开张事宜,刚刚理顺,又马不停蹄投入这更为紧要的报纸创刊筹备。 连日的奔波劳碌,让他这位昔日风度翩翩的举人老爷,也显出了明显的疲態。 眼窝深陷,下巴冒出了青色的胡茬,衣衫虽仍整洁,却少了往日的飘逸,整个人都透著一股紧绷的疲惫。 然而,想到这是在为陛下办事,再累他也觉得甘之如飴。 陆临川带著一摞稿纸和一个精致的紫檀木匣子走进编辑部。 白景明正坐在主案后,一手揉著太阳穴,一手翻阅著几张清样,眉头微锁。 羊守拙等几位先生,也各自伏案工作,人人脸上都带著倦意,黑眼圈清晰可见。 “子瑜兄,诸位先生,辛苦了!”陆临川朗声道。 眾人闻声抬头,见是陆临川,都连忙起身:“陆学士!” 白景明迎上来:“怀远来得正好!稿子都齐了?我这里还有几桩要紧事,正等你来定夺。” 陆临川將手中的稿纸和木匣轻轻放在案上:“文稿皆已齐备。子瑜兄有何事?” 白景明道:“三件大事。” “其一,咱们这报纸,到底叫什么名號?” “此事关乎根本,迟迟未定,排版刊头都无从著手。” “其二,这创刊首期,是否该有一篇提纲挈领、高屋建瓴的序言?” “若有,该请哪位名宿动笔?” “此事同样紧要,关乎报纸格调与权威。” “其三,按我们议定的版面,还缺一首压卷的诗作。” “先前说过找名家旧作充数,但我思之再三,与羊先生等几位商议,都觉得新报创刊,若全是旧作或他人之作,终显气象不足。” “若能有一首未曾面世、且切合时事的新作压轴,更能彰显分量,吸引士林瞩目。” “故这几日我厚著脸皮,四处拜访京师几位素有诗名的同年、前辈,恳请他们为新报赐下新作。” “可惜……要么是婉言推却,要么是所赠之诗应景敷衍,不甚合用。” “此事尚未有著落。” 陆临川恍然,难怪白景明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又憔悴了几分。 他温言道:“子瑜兄殫精竭虑,实为不易。这诗作之事……我这里倒有一首近日有感而发之作,或可一用。” 白景明眼中一亮,疲惫之色稍减:“哦?怀远有新作?快请写来!” 怀远的诗才冠绝当世……他立刻亲自铺纸研墨,將毛笔递过,心中满是期待。 陆临川提笔,稍作思索,便在雪白的宣纸上挥毫落墨,写下了李白的《行路难》: 第192章 绝不会有半分差错 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羞直万钱。 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 欲渡黄河冰塞川,將登太行雪满山。 閒来垂钓碧溪上,忽復乘舟梦日边。 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掛云帆济沧海。 陆临川刚搁下笔,在一旁屏息观看的白景明和羊守拙早已是目瞪口呆。 “这……这诗……”羊守拙激动得一时语塞,“陆学士,此诗……此诗气象雄浑,意境苍茫,更兼一股百折不挠、直济沧海的豪迈之气!实乃千古绝唱!” 他反覆吟咏著最后两句,激动之情溢於言表。 白景明也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我早该想到,早该想到啊!” “怀远你诗才天授,每每有惊世之作!” “我竟还捨近求远,四处求索!” 他又想起那日怀远的《清平调》技惊四座、令满堂失语的盛况。 此刻这《行路难》的横空出世,似乎也变得理所当然了。 陆临川心中亦有些感慨。 此诗虽是文抄,却无比契合他当下的心境。 他所行之事,前无古人,阻力重重,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没有现成的路可走。 “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羞直万钱”写出来时,心中想到的正是皇帝赐宅赐田的浩荡天恩。 沉重的恩遇让他深感责任重大,如履薄冰,真有“停杯投箸不能食”的忧思。 白景明兴奋道:“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掛云帆济沧海』!” “此句必將传颂天下,成为我辈奋进之箴言!” “怀远此诗,恰为新报、为国债之策,做了最好的註脚!” 羊守拙激动地招呼其他几位先生:“诸位快来看!陆学士新作,真乃旷世之篇!” 几人立刻围拢过来,品读之下,无不击节讚嘆。 白景明又回到现实问题:“诗作已定,那么另外两件事呢?” “序言,还有这报纸的名號?” 陆临川神秘地笑了笑:“子瑜兄,这两件事,也已有著落。而且,”他故意顿了顿,“我说出来,子瑜兄恐怕又要大吃一惊了。” 白景明来了兴趣:“哦?怀远快说!是何著落?莫非……” 他心中隱隱有个大胆的猜测,却又不敢確信。 “这报纸的名號。”陆临川郑重道,“已由陛下御笔亲题,赐名《民声通闻》。” “陛下赐名?!”白景明果然失声惊呼,,“当真?!陛下……陛下亲自赐名《民声通闻》?” 巨大的荣幸感瞬间將他淹没。 这意味著什么? 简直不敢多想! 白景明激动得手足都有些微微发颤,这报纸当真成了通天的事业! 他仿佛看到了白家因参与此等盛事而在族谱上留下的辉煌一笔。 “千真万確。”陆临川肯定地点点头,又拿起了那个一直放在案上的紫檀木匣,“子瑜兄莫急,还有更让你吃惊的。” 他小心地打开,从里面取出一卷摺叠整齐、质地精良的明黄绢帛。 那特殊的顏色和质地,让白景明心头狂跳,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浮现。 他呼吸都屏住了,指著绢帛:“这……这是?” 陆临川將绢帛双手递给他,微笑道:“子瑜兄亲自展开看看便知。” 白景明双手在衣襟上用力擦了擦,小心翼翼地展开绢帛。 开篇那一个笔力千钧的“朕”字,如一道惊雷劈入他的脑海! “朕、朕?!”白景明失声叫道,猛地抬头看向陆临川,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这……这是陛下御笔?!” “正是。”陆临川点头,“此为陛下亲自为新报撰写的序言,由內廷秉笔太监誊录的副本。虽非陛下亲笔原稿,然字字皆是圣意。” “陛下”二字如同带有魔力,羊守拙等人瞬间停止了关於《行路难》的討论,齐刷刷地望了过来。 他们都是读书人,骨子里对君父有著天然的敬畏与尊崇。 皇帝亲自为新报写序?这简直是旷古未闻的恩遇! 白景明捧著那捲明黄绢帛,只觉得重逾千斤。 他快速扫视著序文內容,越看越是心潮澎湃,双手抑制不住地颤抖。 他想起陆临川之前的顾虑,喃喃道:“怀远,这……先前不是说,为免报纸被指为朝廷喉舌,我等与內廷不宜扯上关係吗?这……陛下御笔序言,岂非……” 陆临川解释道:“此一时彼一时。此举虽可能遭致些许非议,然其利大於弊。有陛下亲撰序言在上,权威鼎定,胜过千言万语的解释与遮掩。” 白景明连连点头,激动了好一会儿,才从巨大的衝击中稍稍平復,隨即又面露难色:“怀远,既有陛下御製序言,那……那我们这排版、纸张、装帧,是否要……要格外讲究?用明黄贡纸?或者……” 陆临川摆摆手:“子瑜兄不必过於紧张。” “陛下既將此序交由我们刊发,意在宣示,而非彰显皇家威仪。” “陛下胸怀宽广,当不会在意这些形式上的小节,更不欲报纸因此显得高高在上,脱离士庶。” “我们一切如常,唯在排版上,需格外郑重:將陛下的序言置於报首,单独成版,字体可稍大,务必清晰醒目,以示尊崇。” “刊头『民声通闻』四字,亦需请书法名家,以最庄重的字体书写。” “明白!明白!”白景明如释重负又倍感责任重大,“怀远放心,此事关乎天家顏面,关乎新报成败,更是陛下对怀远、对我等的信任!” “就是豁出命去,我也定要办得妥妥噹噹,不能有半点差池,绝不会有半分差错!” 第193章 宜移徙 忙碌了好几天,陆临川终於得以从千头万绪的国事中抽身片刻,处理积压的家事。 一家人在天寧寺寄居的时日委实过长,再拖延下去,不仅他脸上掛不住,也易招致不必要的非议。 所幸他埋首公事之际,母亲与舅妈也並未閒著。 她们已与信王府——如今的陆府——的管事们接洽完毕。 一应交接、清扫、添置皆已安排妥当,只待主人择吉迁入。 五月初三,黄历有载:朱雀宜避,金匱吉时,宜移徙、入宅。 天光尚未大亮,晨靄未散,街巷行人稀疏。 近些时日,京中流言不断,陆临川无意张扬,只与住持简短辞別,一行人便静悄悄离开。 新府那边派了三辆青帷平顶车来接。 最宽敞舒適的一辆由李氏、王氏及陆小雨乘坐。 陆临川与李诚各坐一辆稍小的。 唯有李水生执意不舍那辆伴隨一路的旧驴车,亲自驾车载著石勇,缀在队伍最后。 那拉车的驴本就上了年岁,陆临川本意是让它在新府安养天年。 水生既不舍,便也由他。 杨婆子、碧儿、兰儿三位僕人跟在女眷车旁步行,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著,步履轻快,眉梢眼角皆是藏不住的兴奋与期待。 陆临川早已吩咐过,迁入新居后,便由她们继续贴身照顾妹妹。 自老爷高中状元起,她们便觉得跟著主家前程有望;后来竟与皇家结了亲,更是喜出望外;如今竟要搬进王府那般气派恢弘的府邸,简直如同做梦一般。 能被委以重任,贴身照料嫡亲的小姐,在她们看来,已是天大的造化,一步登了天。 此刻便是老爷让她们去上刀山下油锅,她们也绝无二话。 车轮轆轆,不多时,车队便抵达了位於內城西华门左近的新府邸。 此地闹中取静,距离皇宫大內不过数条街巷,距六部衙门亦不过一炷香脚程,位置极佳。 府门前一片开阔的广场早已打扫得纤尘不染,乌压压站定了一大排僕从。 粗粗望去约有三四十人,皆是內府或外院管事挑选来的人手,此刻正屏息凝神,恭候新主人的驾临。 为首一位五十余岁的老者,身著深青色管事服,面容端肃,眼神精干,正是管家邱福。 陆临川先从自己的马车上下来,粗略看了一眼。 紧接著,李氏、王氏携著陆小雨也相继下车。 邱福立刻趋步上前,躬身施礼,声音沉稳清晰:“小的邱福,拜见老爷、老夫人、舅夫人、小姐。” 他身后黑压压的僕从隨之齐刷刷跪倒一片,高呼:“拜见老爷!拜见老夫人!拜见舅夫人!拜见小姐!” 声音整齐划一,在空旷的府门前迴荡。 饶是陆临川见惯了大场面,此刻也不由得在心中暗嘆这封建贵胄之家的规矩森严,气象果然不同凡响。 李氏显然也被这阵仗弄得有些侷促,悄悄递了个眼色给儿子。 陆临川会意,微微頷首,朗声道:“都起来吧,不必拘礼,以后尽心当差便是。” 他目光扫过眾人:“天气渐热,都別站在外面了,该忙什么,听邱管家安排。” 邱福应声“是”,就立刻有条不紊地指挥起来:几个小廝上前替主人们拿隨身的小件行李,另有人去安置车马。 他本人则恭敬地垂手跟在陆临川身后半步距离。 这座由七进亲王府邸改造而成的陆府,规制虽经调整撤去了所有逾制的部分,但那份积淀下来的轩敞气派却丝毫未减。 雕樑画栋,飞檐斗拱,庭院深深,迴廊曲折,处处透著百年沉淀的底蕴。 即便是见惯了大户人家做派的老僕,乍入此间,也会显出几分拘谨和不习惯。 邱福一路引著,边走边低声介绍:“老爷容稟,府邸格局大体沿用了王府旧制,只是撤换规制后,名称亦相应更改。” “这第一进,便是前厅院,正厅五间,乃是接待寻常宾客及处理外务之所,左右配房为回事处及管事房。” “第二进为正院,正堂三间带两耳房,乃老爷日后处理要务及接待贵客之处,东西厢房分別为书房及茶房。” “第三进为內宅主院,正房五间,东西跨院……” “第四进……” 他语速平缓,吐字清晰,將每一进的主要建筑、功用都交代得明明白白。 陆临川仔细听著,问道:“住处是如何安排的?” 邱福立刻回话:“回老爷,老夫人居第三进正院『瑞福堂』。 “老爷您居第四进正院『致远堂』。” “小姐独居第五进东侧小院『静怡轩』。” “舅老爷一家同住第五进西跨院『清暉院』。” 想了想,他又补充道:“第六进为园及后罩房,第七进为库房、马厩及下人居所。” 陆临川頷首:“如此安排甚好。” 第194章 人心都是肉长的 邱福又匯报了许多府中庶务。 现有男女僕役共计一百二十余人,分別负责洒扫、浆洗、针线、厨房、採买、门房、车马、园圃、库房等各司其职。 城外的三百顷良田已全部由庄头接手管理,按例缴纳租赋。 府中现银及日常用度开支帐册稍后呈阅等等。 条理清晰,帐目分明,显见其管理经验极其丰富。 也不知道魏忠是从何处找来的这么一个优秀的管家…… 想著想著,陆临川心中却掠过一丝隱忧。 这偌大府邸,上上下下一百多口人,几乎都根底不明。 难保其中不会混入眼线,日后恐生枝节…… 然而,这又是皇帝一番拳拳盛意,无法推拒,也不好立时大动干戈地更换。 眼下国事繁重,他也分不出太多精力亲自打理內宅。 母亲和舅妈虽尽心,但毕竟出身所限,於世家大族的內务管理和御下之道尚显生疏。 一切都只能等到与梁二小姐成亲之后,再慢慢梳理甄別,汰换培植可信赖的新人。 在此之前,唯有叮嘱家人谨言慎行,莫要授人以柄,传出些风言风语,成了离间君臣的由头。 想到梁二小姐,那个温婉嫻静、兰心蕙质的女子,陆临川心头泛起一丝暖意。 新居乔迁,按礼本该大宴宾客,告知新址,热闹一番。 但值此多事之秋,他不欲张扬,便决定暂不大宴。 只打算过几日请白景明、程砚舟等几位真正知交好友来府上小聚一番。 想了想,他对邱福道:“老邱,你备几份得体的礼物,稍后送去梁府,顺便告知新居所在。” 信王府的地址国丈自然知晓,此举纯属礼节。 邱福听见主人叫自己老邱,心下一喜,连声应下:“是,老爷,小的立刻去办。礼单稍后呈您过目。” 诸事大致问过,陆临川便让邱福自去忙碌。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脚步一转,径直往第五进的“静怡轩”走去。 古人云,七岁不同席。 妹妹小雨再过几月便满八岁,按礼確不应再与母亲同住一屋,故此番单独辟了这个小院。 只是,以她如今的情形,实在令人放心不下。 尚未踏入月洞门,便听见母亲的声音从轩內传来,正细细叮嘱著杨婆子三人:“……原本我想著,还是让小雨跟著我住,可如今老爷身份不同了,这府里的规矩体统也要顾全,免得落人口实,说咱们不懂礼数……” “你们三个都是家里的老人,最是知道小姐的性情。” “老爷安排你们贴身伺候,我是放心的。” “……” 杨婆子连忙回道:“老夫人儘管放心!” “我们伺候小姐这么些日子,早就把小姐当成心尖上的肉了。” “小姐也习惯我们伺候,换个生人,只怕她更不自在。” 碧儿和兰儿也在一旁用力点头附和。 陆临川悄然走至门边,撩起湘帘望去。 只见小雨正安静地坐在一张铺著软垫的紫檀木小绣榻上。 她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浅杏色缠枝莲纹杭绸夏衫,下系象牙白挑线裙子。 因长期赶路顛簸而略显憔悴的皮肤,彻底恢復了白嫩细腻的肤色,还透出健康的红润。 小脸蛋儿也有了些婴儿肥,显得圆润可爱。 一头乌黑的软发梳成两个乖巧的小鬏鬏,依旧簪著那根陆临川当初买给她的、並不十分名贵的簪子。 她安静地坐著,若非那双清澈眼眸中透出的疏离与安静,任谁见了都要赞一声灵动活泼的小姑娘。 李氏看见儿子进来,唤了一声:“川儿,你怎么来了?” 杨婆子三人也连忙行礼:“老爷。” 陆临川含笑走近,目光落在妹妹身上:“我也是放心不下小雨,过来看看。” “不想娘已嘱咐得这般周到了。” 话音未落,只见一直安静坐著的小雨,那长长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竟缓缓抬起头,视线落在了陆临川脸上。 这细微的动作在常人看来或许微不足道,但对她而言,已是极大的反应和亲近之意。 陆临川心中微暖,知道妹妹是认出他来了。 他走到绣榻前,俯身轻轻將小雨抱了起来。 儘管公务缠身,陆临川也从未疏忽过对家人的关爱。 再忙也会抽空去看看妹妹,陪她说说话,或是静静陪她待一会儿,耐心地在她心里刷著存在感。 所以到了如今,除了母亲和舅妈,小雨最熟悉的便是他这个哥哥。 家里请过许多郎中,都说此乃心病,药石无医,恐终身如此。 但陆临川也未放弃。 既然不是身体缺陷,总有沟通的希望。 不过是需要水滴石穿般的耐心与恰当的方式。 人心都是肉长的,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第195章 单独再送一份礼物给梁二小姐 李氏看著兄妹间那份无需言语的亲近,笑道:“川儿,还是你有法子……” “在天寧寺借住时,我曾与寺里的慧觉大师谈及小雨这病症。” “大师慈悲,赠了我一道开光加持过的安神符,说是要在佛前供奉九九八十一日方得圆满。” “我已託付寺中代为供奉,待期满取回,就给小雨贴身戴著,祈求佛祖保佑,安她心神。” 陆临川抱著妹妹,温言道:“娘费心了,不过……” 他低头看著怀里安静的小人儿,语气篤定而柔和:“我倒觉得,小雨没病,她只是……不爱说话罢了。” 这句话,更多是说给妹妹听的。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一直安静依偎在他怀里的小雨,竟在听到这句话后,极其轻微却清晰地点了点头! 李氏见状,惊喜得捂住了嘴:“哎呀!川儿,你……你看!” 她激动得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陆临川眼中也闪过欣慰的笑意,轻轻抚了抚妹妹的后背,隨即抬眼看向侍立在一旁的杨婆子三人:“以后,你们就好好照顾小姐。” “记住,小姐只是性子静,不爱说话。” “若让我知道这府里有哪个不长眼的,敢在背后嚼舌根,说小姐『有病』,你们就直接稟告老夫人,一律撵出府去!” “可明白了?” 杨婆子、碧儿、兰儿三人连忙躬身应道:“是,老爷!奴婢们记住了!” “绝不敢让那些腌臢话污了小姐的耳朵!”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陆临川点点头:“嗯,该嘱咐的,母亲方才都说了。” “我也没別的话,小姐素来喜欢清净,这里我就不让邱管家多派人手来了。” “你们三人,务必尽心尽力,把小姐的起居照料妥帖。” 三人再次郑重保证:“老爷放心,奴婢们一定尽心竭力,绝不敢有半点懈怠!” 陆临川抱著怀中温软却沉默的小雨,与母亲一同走出静怡轩。 阳光洒在庭院里,木扶疏,一片静謐祥和。 李氏边走边轻嘆道:“杨婆子她们三个,我看著都是老实本分人,手脚也麻利,伺候小雨的日常应是无碍。” “娘也会时常过来瞧瞧,川儿你忙於国事,不必太过掛心家里。” 陆临川將怀中安静的小雨轻轻放下,让她依偎在自己腿边,才温声回应:“是,我再怎么担心也精力有限,家里的事还要靠娘来操持。” 李氏眉宇间不禁流露出一丝忧虑:“这宅子这么大,每天要经受多少杂事,我和你舅妈实在照应不过来。” 陆临川点点头,確实深有同感。 方才听邱福条分缕析地匯报府中规制、僕役分工、田庄帐目,他也听得有些头大。 在他看来,管理这样一座豪门的日常运转,涉及人情往来、僕役调度、钱粮开支,其琐碎与复杂程度,一点也不比在朝堂上推行新政来得轻鬆。 “娘说的是。”想了想,他道,“眼下还有件事……乔迁新居,我打算送些礼物到梁府上。” 李氏闻言,立刻露出赞同的神色:“川儿说得对!亲家前些日子那般费心,是得好好道谢。” 她脸上隨即又浮现一丝懊恼:“唉,倒是我疏忽了,这几日只顾著和府里新来的管事、僕役们对接安置,竟忘了这事。” “我这就去让人办。” “娘且慢。”陆临川连忙拉住母亲,“礼物的事,我已经让邱管家备下几份得体的,稍后会送去梁府。” 李氏有些不解地看著儿子:“那……川儿给我说这事是……?” 陆临川解释道:“我的意思是,邱管家以府里名义送去的是公中之礼,是给梁府长辈的。” “除此之外,我想著,以娘您的名义,单独再送一份礼物给梁二小姐……” 李氏先是一愣,隨即眼中便漾开了欣慰的笑意,为儿子能如此细致周到、能想到这一点而高兴。 她连连点头笑道:“是该如此,是该如此!” “还是川儿想得周全,以后我们这一大家子,少不得还要靠这位儿媳妇来操持呢。” “你祖母当年曾给了我一只鐲子,说是陆家媳妇代代相传的。” “虽非价值连城,却也是个念想。” “我就把这个送给她怎么样?” 那只青玉鐲子,李氏一直珍藏著,此刻拿出来,显然是將梁二小姐真正视作未来的自家人了。 陆临川看著母亲眼中的郑重和期待,点头道:“一切听娘的吩咐。” 李氏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陆临川也觉得轻鬆不少。 自己在预防未来可能出现的婆媳矛盾这方面,又无形中进了一大步。 第196章 这燕国公到底想做什么 京营驻扎在德胜门外,占地极广,营垒森严。 此地拱卫京师,本该是龙盘虎踞的精锐所在,此刻却透著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闷与暮气。 陆临川只带了石勇一人,但为他们引路的,却是一队剽悍人马。 为首者身量极高,几乎与石勇不相上下,身形魁梧如铁塔,一身飞鱼服被撑得极其鼓胀。 此人正是锦衣卫百户杨旻,身后跟著整整一百二十名精悍的锦衣卫校尉。 这一队人马,是皇帝特意调拨过来,协助陆临川组建新军“虎賁右卫”初期的督导力量。 营门早已敞开,却无任何迎接的仪仗,更不见主事的高阶武官。 只有一个身著正四品武官常服、身形微胖的中年军官,带著几个亲兵,懒洋洋地立在营门內侧,脸上堆著敷衍的笑意。 “末將张盛,恭迎陆学士。”中年军官隨意地抱了抱拳,目光在陆临川那身从五品文官常服上扫过,又瞥了一眼他身后沉默如山的石勇,最后落在锦衣卫百户杨旻身上时,才略略收起了些散漫。 此人是京营备兵营的指挥僉事。 备兵营,是京营里专司收纳老弱、安置冗员的地方。 指挥僉事,虽是从四品武职,在庞大的京营体系里,却是个不上不下的閒职。 派这样一个人来接待,轻视怠慢之意,昭然若揭。 陆临川心中虽有不悦,但依旧神色平静,微微頷首:“有劳张僉事。” “本官奉旨,为虎賁右卫拣选五千六百名精锐士卒。” “不知人马可已齐备?” 张盛脸上露出为难:“陆学士……旨意下得急,末將也是刚接到消息不久……” 他一边说,一边侧身,引著眾人往营內走。 石勇浓眉紧锁,眼神锐利地扫视著空旷的营道和远处稀稀拉拉、毫无生气的人影,一股怒火在胸中翻涌。 京营糜烂,他早有体会,可万没想到,大人手持圣旨前来办事,竟也受此等轻慢! 穿过几重营房,一行人来到一处极为广阔的校场。 校场边缘,站著一些人影,粗粗看去,不过四五千之数。 这些人大多穿著陈旧的號衣,身形或佝僂僂,或瘦弱,或满脸风霜皱纹,持枪站立都显得有些摇晃。 陆临川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这就是京营给本官备下的『精锐』?” 方才的无礼是针对自己的,他能忍。 但如此怠慢选练新军的事,他就忍不了。 张盛乾咳一声:“陆学士息怒,实在是时间太紧,人手一时凑不齐。” “您看,要不……您先將就著看看这些?” “若是不够,或者看不中,那就请再宽限几日,容末將再去各营抽调?” “只是这抽调人手嘛,牵涉甚广,需得层层上报,耗些时日也是难免的……” 陆临川转过身,怒道:“张僉事,本官没空听你推諉。” “陛下圣旨在上,限期选兵,岂容你拖延塞责?”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一个时辰之內,將足额可供本官拣选的人马,齐整地带到这校场上来。” “若仍是这般乌合之眾,或是人数不足……” “休怪本官不讲情面!” 石勇早已按捺不住,闻言立刻上前半步,铜铃般的眼睛怒视张盛。 张盛被陆临川眼中那股冷冽的杀意刺得心头一颤,又被石勇凶神恶煞的样子嚇了一跳,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他妹妹是燕国公颇为宠爱的小妾。 仗著这层关係,他在京营里向来跋扈。 眼前这个年轻文官,不过仗著皇帝一时宠信罢了,竟敢如此威胁自己? 他张了张嘴,还想梗著脖子辩解几句,什么“调兵需要手续”、“其他营头不归我管”之类的推托之词。 然而,他话还没出口,旁边一直沉默的锦衣卫百户杨旻,动了。 “啪!” 一声极其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张盛脸上! “你!”张盛肥胖的身躯被打得原地转了半圈,眼前金星乱冒,半边脸颊瞬间高高肿起,印著五道清晰的指痕,嘴角也渗出血丝。 “让你去调兵,就去调!”杨旻的声音洪亮,“再敢废话,便是抗旨!你想试试锦衣卫詔狱的滋味?” 张盛捂著脸,耳朵嗡嗡作响。 “抗旨”、“詔狱”几个字带来的恐惧攫住了他。 看来这群人確实不好对付。 “是……是!末將这就去!”张盛快速往营外跑去,心里把陆临川等人的祖宗都骂遍了。 陆临川紧抿著嘴唇,眼中寒意未消:“实在没想到会是这样……” “大人。”杨旻回到陆临川身侧,主动请缨,“执掌京营戎政的,是燕国公郑杰。” “张盛必是去寻他做主。” “咱们是否亲自去一趟燕国公府……” 陆临川缓缓摇头,目光投向校场上那些麻木站著的老弱士卒:“不必了,我们就在这里等。” “我倒要看看,这燕国公到底想做什么!” 自己与这些勛贵往日无冤近日无讎,此番更是奉旨为陛下做事,为何京营上下会如此一致地设下绊子? 第197章 真的能有好结果吗 燕国公府。 厅內丝竹悠扬,舞姿曼妙。 珍饈美饌摆满了巨大的紫檀木圆桌,美酒佳酿飘散著醇厚的香气。 燕国公郑杰高踞主位。 他年过五旬,身材早已发福得厉害,肥硕的肚子几乎顶到了桌沿,一张油光满面的圆脸上嵌著一双被酒色浸染得有些浑浊的眼睛。 几个同样身著华服、勛贵模样的將领陪坐在下首,正推杯换盏,高声谈笑,气氛热烈。 酒过三巡,坐在郑杰下首的泰寧伯范毅放下酒杯,提醒道:“国公,今日……兵部可是传了令的,那位新科的陆状元,奉旨要来咱们京营挑人了。” “咱们这般……是不是有些…………怠慢了?” 郑杰正眯著眼欣赏一个舞姬曼妙的腰肢,闻言斜睨了范毅一眼,含糊不清地嗤笑一声:“怠慢?哪有什么怠慢?” “京营二十万人马,挑五六千人这点小事,难道还要本公带著你们这些侯爷伯爷,齐刷刷地去营门口候著他一个五品文官不成?笑话!” “来来来,喝酒!莫让这些小事坏了兴致!” 范毅心头一沉,知道郑杰这是铁了心要落陆临川的面子,更是存心给皇帝难堪。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国公爷,毕竟是陛下……” 闻言,郑杰仿佛被刺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戾气:“哼!” 他重重地將酒杯顿在桌上,酒水四溅。 年初皇帝想让魏国公整顿京营,分他军权的事,一直是他心头的一根刺。 如今又派个毫无根基的文官来直接挑兵,更令他怒火中烧。 他郑家从太祖时起就为大虞戍守京畿,与国同休戚,立下多少汗马功劳? 如今皇帝却处处想削他的权,真是令人寒心! 但这些牢骚话,他终究不敢当眾宣之於口,只能將满腔愤懣化作烈酒,狠狠灌入喉咙,对著厅中的舞姬喝道:“接著奏乐!接著舞!” 范毅看著他这副模样,暗自嘆了口气。 他明白郑杰的怨气从何而来,也理解勛贵们对京营这块自留地的看重,可如此硬顶,真的能有好结果吗? 就在这时,厅外一阵喧譁。 张盛经过通传,捂著高高肿起的半边脸,衣服上还沾著尘土,狼狈不堪地冲了进来:“国公!国公要为末將做主啊!” 厅內歌舞骤停,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张盛身上。 郑杰眉头一皱,看著张盛那副狼狈样,酒意醒了几分:“怎么回事?怎么弄成这副鬼样子?” “国公!”张盛仿佛找到了主心骨,“末將奉您的命去接待那陆临川,不敢有丝毫怠慢,好茶好水伺候著,又带他去校场看兵。” “可他仗著有圣旨在手,跋扈至极!” “嫌末將备下的人手不够精锐,竟然当眾辱骂京营,说京营上下全是饭桶废物!” “末將不过解释了几句,说人手调动需要时间,他便勃然大怒,指使那个锦衣卫百户杨旻……杨旻他……他竟敢当眾掌摑末將!” “还威胁说要把末將下詔狱!” “国公,他打的不是末將的脸,他打的是您的脸,是咱们整个京营勛贵的脸啊!” “他陆临川算个什么东西,一个从五品小官,就敢如此猖狂!” “分明是没把您放在眼里!请国公为末將做主!” “反了!反了天了!区区一个五品文官,也敢在老子的地盘上如此撒野?!”郑杰勃然大怒,一掌拍在桌上,震得杯盘乱跳,汤汁四溅。 他喘著粗气,指著张盛:“你!给老子滚回去,告诉陆临川,要人就这些!” “我备兵营就那几千人,他爱要不要!” “不要就让他给老子滚蛋!再敢在营里放肆,老子让他竖著进来,横著出去!” “国公息怒!国公三思!”范毅猛地站起身,急切道,“陆临川毕竟是奉旨行事,身边又有锦衣卫,此事闹大了,恐怕陛下那里……” “闭嘴!”郑杰正在气头上,“你是哪头的?胳膊肘往外拐是不是?” “此事本公自有主张!” “坐下喝酒,再多嘴,休怪老子翻脸!” 范毅看著他那副油盐不进、蛮横到底的样子,只能无奈地嘆了口气,颓然坐回座位。 有燕国公撑腰的话,张盛又风风火火地跑回校场。 “陆学士!”他大步走到陆临川面前,“末將已经『请示』过燕国公。” “国公有令:京营诸事繁杂,调兵不易!现下只能给备兵营这几千人马供您拣选!” “您要是看得上,就请现在挑人!” “若是看不上眼,嫌少嫌孬……那就请您先回吧!” “等国公什么时候腾出手来,凑齐了人手,再劳您大驾光临!” “不过,这时间可就说不好了,十天半月,或者三五个月,也未可知!” 这番话夹枪带棒,充满挑衅。 他身后那几个亲兵也昂首挺胸,狐假虎威地瞪著陆临川一行人。 校场上的气氛瞬间凝固。 陆临川静静地听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治理军队,最重什么? 是令行禁止!是绝对的权威! 今日,若不能以雷霆手段压服这歪风邪气,日后还谈何练兵? 既然有人非要撞上来找死,那就用他的血,来祭这虎賁右卫的旗! 陆临川冷冰冰地看向张盛。 张盛莫名一悸:“陆学士还有何吩……” “给我拿下!”陆临川的声音陡然转厉。 第198章 我看你这是要造反 张盛脸上的笑瞬间凝固:“你敢!我乃朝廷命官……” 陆临川喝道:“我奉陛下旨意,全权负责拣选虎賁右卫士卒,凡有抗命不遵、怠慢圣事者,皆可依律就地正法!” “遵命!”杨旻厉声应和,右手一挥。 身后数名如狼似虎的锦衣卫校尉立刻拔出佩刀,杀气腾腾地扑向张盛。 张盛汗毛倒竖:“这里是京营!你们动我一下试试!” 他一边后退,一边朝著校场上的士卒喊道:“这帮人骄纵跋扈,扰乱京营秩序!快全部给我拿下!” 然而,数千名老兵油子,只是带著一丝凑热闹的戏謔,仿佛在等待这场闹剧的最终结局。 想看看到底是张盛被砍了脑袋,还是这个年轻的文官最终吃瘪。 陆临川自然不会由著狂徒乱喊,立刻义正词严道:“煽动士卒,持械抗命,意图譁变,我看你这是要造反!” “好!本官今日就成全你。” 他看向杨旻,杀伐决断之气沛然而出:“拿下!斩!” “是!”杨旻立刻拔出腰间绣春刀,亲自上前擒拿。 “谁敢!”张盛垂死挣扎,也猛地抽出了腰间的佩刀! “大人小心!”石勇怒吼一声,就要上前相助。 然而,陆临川的动作比他更快。 张盛只觉得眼前一。 陆临川看似文弱的身影,已经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和角度,恰到好处地闪到了他的身侧。 紧接著,一只白皙修长、却蕴含著恐怖力量的手掌,如同铁箍般骤然探出,精准无比地扣住了张盛握刀的手腕!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清晰响起! “啊——!” 张盛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手腕剧痛钻心,再也握不住刀柄,佩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但这还没完。 陆临川扣住他断腕的手猛地向下一压,同时另一只手探出,一把扼住了张盛的咽喉! 手臂上传来的力量,简直非人! 张盛因窒息和剧痛而扭曲变形的脸上,此刻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骇然。 他……他哪来如此恐怖的力气?! 一切发生得太快。 从下令“斩”,到陆临川空手入白刃、断腕、扼喉,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 校场之上,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他们看著那个身著文官常服、身形頎长的年轻人,单手扼著一个魁梧武官的咽喉,將其按倒在地。 那画面带来的衝击力,简直无比震撼。 空气仿佛都凝滯。 “陆大人饶命……”张盛泪横流,声音沙哑,“小的奉命行事……不敢……不敢违抗国公……” 陆临川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轻声道:“你只能怪你自己愚蠢,撞到了我的刀刃上。” 他缓缓转过头,对著杨旻,清晰地传遍校场每一个角落:“此人,我亲手来斩!” 两名身材魁梧的锦衣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牢牢架住了张盛的双臂。 张盛被扼得几乎昏厥,又被架住,彻底失去了反抗能力。 另外几名锦衣卫则將张盛那三个瘫软在地、不断求饶的亲兵粗暴地拖拽起来,同样死死押住。 四名待斩之人立刻就被压著,面朝校场方向跪下。 “不不——!陆大人!饶命!我是燕国公的小舅子!你不能杀我!杀了我,国公绝不会放过你的!你……”张盛魂飞魄散,用尽最后力气嘶喊起来。 陆临川充耳不闻,从石勇腰间抽出那柄沉重的腰刀。 刀身出鞘,带出一道清冷的寒芒。 他单手握刀,走到被死死押著跪在地上、犹自挣扎嘶吼的张盛身后。 全场屏息! 数千道目光死死地钉在陆临川和他手中那柄即將落下的长刀上。 陆临川眼中最后一丝情绪也消失了,只剩下纯粹的、冰冷的决绝。 刀光如匹练般泻下! “咔嚓——” 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的闷响! 张盛的头颅,应声飞起! 脖颈断口处,滚烫的鲜血如同喷泉般狂飆而出,瞬间衝起一丈多高! 他到死或许都没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死。 几乎就在张盛头颅飞起的同时,另外三处也传来三声几乎不分先后的利刃斩断骨头的闷响! 三颗头颅伴隨著三道同样激射的血箭,滚落尘埃。 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瞬间在校场上空瀰漫开来。 所有人都被这血腥残酷、果决狠辣的一幕彻底震慑。 看著那喷涌的鲜血,滚落的头颅,再看向那个站在血泊之中、身著文官常服、双手握刀、神情冰冷如石的年轻人。 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和寒意,不可遏制地从每个人的脚底板直衝头顶! 陆临川面无表情地用张盛那无头尸体上的官服衣角,缓缓擦拭掉刀身上的血跡。 动作不疾不徐,仿佛只是拂去一片落叶。 擦净长刀,他手腕一翻,將刀尖向地,隨手递还给身旁的石勇。 石勇接过刀,看向陆临川的眼神,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敬畏。 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大人深藏不露的力量和那颗刚毅果决之心! 陆临川的目光扫过全场,所有士兵都下意识地低下头,不敢与之对视。 “此獠张盛。”他的声音突兀响起,“目无法纪,阳奉阴违,煽动兵变,罪同谋反,已被本官依明正典刑,就地正法!” “其三名从犯,一併伏诛!” “尔等京营將士,务必引以为戒,遵纪守法,恪尽职守!” “再有胆敢藐视圣旨、玩忽懈怠者,无论何人,无论何职,此四颗人头,便是下场!” 死寂!绝对的死寂! 只有浓重的血腥味在空气中无声地瀰漫。 “杨百户!”陆临川的声音恢復了平缓。 “卑职在!”杨旻立刻抱拳躬身。 “將这几颗首级,悬掛在校场辕门示眾,警示三军!”陆临川指了指地上滚落的四颗头颅,语气平淡。 “是!”杨旻大声应命。 陆临川继续吩咐:“顺便,派个人去告诉京营主事之人——” “明日此时,本官再来!” “若还是今日这般敷衍塞责,怠慢圣事……” 陆临川眼中寒光一闪:“本官还要杀人!” 第199章 劣势未尝不能转化为优势 一行人走出大营。 营门在身后缓缓闭合,將那片瀰漫著血腥气的校场隔绝在內。 陆临川脚步沉稳,面上看不出喜怒。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感悄然袭来。 今日之事,血腥立威虽震慑了宵小,却也彻底撕破了脸皮。 得做两手准备了。 之前,碍於流民身份难以查证,恐混入奸细或前科之人,隱患太大。 所以,新军的兵员,原计划是绝大多数从京营中挑选。 流民最多只能占两成,且需经过极其严格的筛选。 可看眼下这情形,流民的比例,恐怕不得不扩大了…… 他一边走,一边在脑中飞速权衡利弊。 “大人。”杨旻忽然开口,“年初陛下曾下旨,让先魏国公整编京营。” “如今世子袭爵,陛下並未收回成命,按理,其亦有提督京营之权。” “大人何不……去寻魏国公来制衡燕国公?”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陆临川脚步微顿,眼中闪过一丝恍然。 魏国公,醉仙楼的幕后东家。 当初以《清平调》扬名时,那位秦世子曾邀约相见,只是被自己婉拒了…… 但,听闻他与寻常勛贵並不相同,或许真的可以引为臂助。 这种事,虽然可以径直去请一道圣旨强令燕国公配合。 但一遇到阻碍就搬出皇帝,难免显得自己能力不足,难以服眾,对日后治军的长远威信极为不利。 若能通过勛贵內部的制衡来解决,才是上策。 眼下国债和新报的筹备事宜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正好腾出些时间来处理此事。 “好!”陆临川点头,对杨旻道,“我待会儿便去拜访魏国公。” “招募流民的事,也不能耽搁。” “你们锦衣卫,立刻派人去城外告知,將流民招募人数扩大至五千!” “只要身体健康,年龄在十五至四十岁之间,无残疾、无重病,均可!” 杨旻闻言,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五千流民?这几乎是要以流民为主力了。 但他並未多问,只肃然抱拳:“卑职遵命,即刻去办!” 说罢,点了几名精干校尉,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待马蹄声远去,石勇终於忍不住,瓮声问道:“大人,陛下是让咱们选练一卫兵马。” “按规制,一卫满编五千六百人。” “这流民就要招募五千人,那岂不是只在京营里招募五六百人?” “这……恐怕不妥。” 京营那些兵,好歹是军户出身,祖籍往上查八九代都清清白白,根正苗红,这才是拱卫京畿最可靠的良家子。 自古以来,纯粹由流民组成的军队是个什么样子? 人心散乱,祖籍不明,毫无根基,极易滋生譁变、逃亡,甚至……甚至引狼入室。 陆临川停下脚步,转身看向石勇。 他理解这位耿直属下的担忧。 石勇日后要协助他练兵,甚至成为新军核心將领的,必须让他明白自己的用意。 “並非是要全部依赖流民。”陆临川解释道,“我意,先將招募范围扩大至一万人。” “当然,这一万人,也並非全都留下。” “我们要经过层层严苛的筛选、淘汰,优中选优,最终只留下最精锐、最可靠的那五千六百人!” “本来,我只打算精挑细选一两千流民,充作『鲶鱼』,放进京营那群酒囊饭袋里,让他们警醒警醒,有点危机感,没想到……” 陆临川冷笑一声,继续道:“至於流民成军的劣势,並非不能克服。” “关键在於如何带兵。” “只要粮餉充足,军纪森严,赏罚分明,再让他们看到实实在在的出路,在京师安家落户,娶妻生子。” “那他们对朝廷的感恩戴德,绝对比那些世代吃粮、早已麻木的军户子弟强得多。” “劣势未尝不能转化为优势。” “只不过……前期的投入,安置的销,都要平白多出许多罢了。 对於这一点,他也有打算。 既然京营的人搞么蛾子,那日后国债筹集到的钱,自然就要以训练、装备这支新军为主力了。 那些勛贵老爷们,休想再分润多少好处。 希望到时候,他们不要后悔今日的所作所为。 石勇听著,脸上的疑虑渐渐消散,代之以一种豁然开朗的敬佩。 他用力抱拳,沉声道:“大人深谋远虑,小的明白了。” 陆临川点点头:“明白就好。” “你先去协助锦衣卫的人,做好流民招募的监督和安置。” “遵命。”石勇大步流星地转身离去。 陆临川也並未停留,立刻出发去拜访魏国公。 等晚些时候,再將招募计划的变更,写一份详细的条陈,上奏皇帝。 第200章 至少能吃上饭 京师,南城墙根下。 连绵的窝棚如同灰褐色的苔蘚,紧紧依附在巨大的城墙脚下,一直蔓延到视线尽头。 空气中瀰漫著潮湿的霉味、劣质柴火燃烧的烟味,以及难以言喻的酸腐气息。 自那夜流民动乱之后,这里就经歷了一场残酷的清洗。 大批参与闹事或有嫌疑的青壮男子,或被当场格杀,或被就地徵发到矿场、城防、水利等工程上做苦役,使得这片区域显得空旷了许多,也死寂了许多。 被炸毁的城墙豁口处,工匠和民夫正在日夜赶工修復,叮叮噹噹的敲打声,成了这片死寂之地唯一的背景音。 同时,顺天府会同兵部、南城兵马司,將剩余的流民及其窝棚进行了极其严格的约束。 他们用粗木和绳索划定了区域,设立了简陋的柵栏,安排了兵丁巡逻。 打架斗殴、抢劫偷盗之事確实少了许多,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压抑和绝望。 户部也在皇帝的严令下,几乎掏空了最后一点存粮,每日施放稀粥。 只是,那粥稀得能照见人影,仅能勉强吊住一口气,让大部分人陷入一种半死不活的麻木状態。 一切,似乎都在艰难地、缓慢地朝著“秩序”的方向好转…… 靠近官道的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上,此刻排起了几条歪歪扭扭的长龙。 人群拥挤,却异常安静,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偶尔压抑的咳嗽声。 这里是新设立的募兵处。 几张破旧的条案拼凑成临时的登记处,穿著皂隶服色的差役正扯著嗓子吆喝,声音在沉闷的空气里显得有些刺耳:“招募军户!招募军户啦!” “听著!只要年龄合適,十五岁到四十岁,身体没毛病,没伤没病的男子,都能来报名!” “一个月发一石粟米!还有安家费!白的铜钱!” “身体壮实、会武艺的,或者会认字写字的,优先!” 流民们麻木的眼神里,终於有了一点微弱的光亮。 別说一石,就算只有一斗,都行! 报名的人潮汹涌。 然而,现实冰冷又残酷。 即便条件如此“优厚”,依旧有大片大片的人被无情地刷下。 差役们板著脸,目光挑剔而冷漠:“太小了!毛都没长齐,回家吃奶去!” “老东西!四十?我看你六十都有了吧?扛得动刀吗?下一个!” “瘸子?滚!下一个!” “咳成这样?癆病鬼!別传染给老子!滚远点!” “瘦得跟麻杆似的,风一吹就倒,当什么兵?浪费粮食!” “女的?你当老子瞎啊?滚!” 绝望的嘆息和压抑的啜泣声在队伍中此起彼伏。 流民本就挣扎在生死线上,那夜动乱中,许多符合要求的青壮要么死了,要么被发配去了更苦的地方。 剩下的人,老弱妇孺占了多数,真正符合“精壮”標准的,寥寥无几。 赵翰一家是从山东逃难过来的。 他祖父曾是乡里的秀才,家里虽不算大富大贵,也是衣食无忧的小康之家。 去年先是铺天盖地的蝗灾,接著又是大旱,颗粒无收。 存粮耗尽后,又遭了土匪洗劫,家破人亡。 一家几十口人,最后只有七人侥倖逃出,成了这茫茫流民中的一员。 一路乞討北上,风餐露宿,母亲和最小的妹妹没能熬过来,活活饿死在半道。 好不容易挣扎到京城脚下,刚寻了个角落安顿,第二天就下起了瓢泼大雨,一下就是半个多月。 湿冷、飢饿、疾病,又夺走了堂兄和堂妹的性命。 那夜流民衝击南城,他和仅存的姐姐赵姝、弟弟赵谦,没有受到蛊惑,躲过一劫。 可,官府的賑济粥稀薄如水,根本填不饱肚子。 如果只靠那点吊命的稀粥,每天什么事都干不了,只能像死人一样躺著不动,节省每一分力气,否则连躺著的那点生机都会被耗尽。 三天前,眼看著两个弟弟饿得只剩一口气,十七岁的姐姐赵姝一咬牙,把自己卖给了人牙子,换回了几斤杂粮饼子。 靠著这点粮食,赵翰和赵谦才勉强恢復了一点力气,挣扎著想在附近找点活计。 可流民根本进不了城,他们也无处可去,只能继续在这绝望的泥潭里乾耗著。 兄弟两人现在真的是一无所有了。 於是,招募军户的告示一贴出来,立刻就吸引了赵翰的注意。 “哥。”赵谦扯了扯他的衣角,声音虚弱,“我们去当兵吧,不管告示上说的是不是真的,至少……至少能吃上饭,不用在这里等死。” 第201章 那可不是寻常官爷的装束 赵翰看著弟弟枯黄的小脸和深陷的眼窝,心如刀绞。 他摸了摸赵谦的头,声音沙哑:“你还太小,当不了兵,哥去就行。” “哥,让我也去试试?”赵谦仰著小脸,眼神里带著哀求,“万一……万一他们没看出来呢?咱们省著点,攒够了钱,说不定……说不定还能把阿姐赎出来……” 提到阿姐赵姝,赵翰的心猛地一抽,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晌说不出话来。 沉默良久,他才艰难地点了点头:“……好。” 兄弟俩互相搀扶著,加入了那条蜿蜒的长龙。 队伍移动得极其缓慢,日头渐渐毒辣起来。 赵翰感觉头晕眼,胃里空得发慌,只能强撑著。 不知过了多久,终於轮到他了。 负责登记的书吏是个乾瘦的中年人,留著两撇鼠须。 他抬起眼皮,懒洋洋地打量了赵翰几眼。 个子还算凑合,虽然瘦,骨架还在,没缺胳膊少腿。 “把衣服脱了。”书吏命令道。 赵翰解开破烂的衣襟。 肋骨根根分明,皮肤蜡黄,但好在没有明显的疮疤或畸形。 书吏扫了几眼,点点头:“行了,穿上吧。叫什么名字?多大年纪?” “赵翰。十六岁。”赵翰低声回答。 “赵翰?”书吏握笔的手顿了一下,抬起眼,又仔细看了看赵翰的脸。 这名字,可不像寻常泥腿子能取出来的。 他眼中多了点审视的意味:“读过书?” “读过几年。”赵翰老实回答。 书吏脸上露出一丝意外的笑容,鼠须翘了翘:“哦?好,不错不错。” 態度似乎和缓了些。 他接著问了籍贯、家里还有什么人、为何流落至此等例行问题。 赵翰的身世在流民中虽算得上“有来歷”,却也引不起书吏太多波澜,只是例行公事地记录在册。 一切进行得平淡而顺利。 登记完毕,书吏挥挥手,示意旁边一个差役:“带他到后面空地候著。” 赵翰被引到后面不远处的一片空地上。 这里已经稀稀拉拉站了几十號人,个个和他一样面黄肌瘦,眼神茫然。 有人递给他一碗浑浊的凉水和一块巴掌大的、硬邦邦的杂粮饼子。 “拿著!在这等著!不准乱跑!”差役的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晚些时候自有人带你们去营里!” 赵翰接过水和饼,胡乱地啃了几口,干硬的饼渣噎得他直伸脖子,连忙灌了几口水才咽下去。 他焦急地在人群中搜寻弟弟赵谦的身影。 可看了好几遍,也没找到那个瘦小的身影。 他心中不安,忍不住想往登记处那边张望,甚至想走过去看看。 “看什么看!老实待著!”立刻有差役厉声呵斥。 赵翰只得停下脚步,犹豫了一下,还是鼓起勇气,恭敬地问道:“这位官爷,我弟弟……和我一起来的,他叫赵谦,怎么没见他过来?” 那小吏瞥了他一眼,不耐烦地问:“你弟弟多大?” “十……十岁。”赵翰的声音低了下去。 小吏嗤笑一声,像赶苍蝇似的挥挥手,转身走开了。 赵翰的心沉了下去。 赵谦的年纪太小,一眼就能被看出来,想矇混过关几乎不可能…… 可自己总不能扔下弟弟不管啊! 他下意识又想往登记处那边挪动,想出去嘱咐几句。 “別动!”旁边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不然就要被撵出去了!” 赵翰一愣,循声看去。 说话的是个同样瘦骨嶙峋的中年人,看不出具体年岁。 中年人压低了声音:“我刚听那边的官老爷跟人嘀咕,说咱们这些人,只要能最终选上,成了皇帝亲军,家里人也能跟著进城,分到地方住,不用再在这城外喝风咽土了……所以,千万要守规矩……” 赵翰心中一动,但隨即涌起的是更深的怀疑。 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怎么可能落到他们这些命如草芥的流民头上? 不被骗去黑矿窑里累死,他就该烧高香了。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几匹高头大马疾驰而来,在募兵处前勒住韁绳。 为首一人,正是先前隨陆临川入营的杨旻! 他们翻身下马,径直走向登记处。 原本有些喧闹和散漫的差役们,瞬间噤若寒蝉,腰杆都挺直了几分,脸上堆起敬畏的笑容。 “看看。”中年人用胳膊肘碰了碰赵翰,“那可不是寻常官爷的装束……” 赵翰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起来。 他看著那些威风凛凛的骑士,再看看自己手中的半块杂粮饼。 一个渺茫却无比炽热的希望,如同黑暗中骤然亮起的一点星火,在他绝望的心底猛地燃烧起来! 第202章 確有一事相求 魏国公府位於內城西北,毗邻什剎海。 占地广阔,气象森严。 高高的朱红大门紧闭,门前两尊石狮威严肃穆。 只是,门楣之上悬掛著素白的灯笼,昭示著府中仍在为先魏国公服丧。 陆临川递上拜帖后不久,侧门便悄然开启。 一名管事模样的中年人恭敬地將他引入府中。 穿过几重庭院,来到一处清雅的偏厅。 厅內陈设並不奢华,却处处透著雅致。 博古架上错落有致地摆放著几件古玩,墙上掛著几幅意境幽远的山水字画,一盆兰草置於窗台,暗香浮动。 与其说是武勛国公的待客之所,倒不如说更像是文坛名士的书斋。 不多时,一个身影出现在厅门口。 来人约莫三十岁上下,身著素色锦袍,身量頎长,面容清俊,眉宇间带著几分书卷气。 “陆学士,久仰大名,今日终於得见,幸甚幸甚!”秦修远未语先笑,快步迎了上来,脸上带著真挚的热情。 陆临川连忙行礼:“下官见过魏国公。” 秦修远笑著摆了摆手:“陆学士三元及第,名动京师,后又平乱民、献良策,实乃国之干城。” “秦某仰慕已久,惜乎缘慳一面,每每思之,深以为憾。” 他言语恳切,態度热络,毫无国公的架子,目光在陆临川身上流连,带著毫不掩饰的欣赏。 这出乎意料的热情让陆临川一愣。 原想这位新晋国公即便不因自己婉拒过她的邀约而心存芥蒂,也该有几分勛贵惯常的矜持疏离。 然而秦修远的態度却近乎於“久旱逢甘霖”般的诚挚欢迎。 “国公谬讚,下官愧不敢当。”陆临川压下心中讶异,“久仰国公高义,本该早日登门拜謁,只是……只是俗务缠身,竟至今日方得机缘。” “此番冒昧叨扰,还望国公海涵。” 此行虽是出於紧急公务,但未循常例提前递帖预约,也实属失礼。 秦修远笑容不变,似乎毫不在意这些繁文縟节:“无妨无妨!陆学士为国事奔波,何谈失礼?快请入座。” 两人心照不宣地都未提起醉仙楼之事。 那毕竟是秦修远私下经营的產业,不宜摆到明面上来说。 片刻后,管家悄然入內,低声稟报宴席已备好。 秦修远起身相邀:“寒舍尚在服丧,粗茶淡饭,简慢之处,还望陆学士莫怪,请隨我来。” 宴席设在一间临水的小轩內,窗外是粼粼波光,环境清幽。 秦修远谈兴甚浓,显然对陆临川极感兴趣,话题自然围绕著最近的朝堂风波、舆论攻訐展开。 他並非不通世务的紈絝。 虽醉心文墨,不爱兵事,但对朝局始终保持著关注,对皇帝的雄心壮志和意图有所作为的处境也颇为了解。 谈到国债时,秦修远更是坦言道:“待国债正式发行之日,秦某定当尽力认购,为国略尽绵薄之力,也为陆学士壮壮声势!” “国公高义,心怀社稷,实乃国之忠良砥柱!”陆临川拱手道。 这不完全是客套。 在满朝文武或观望或牴触的背景下,对方能有此表態,无论出於何种目的,都显得难能可贵。 秦修远闻言,脸上却掠过一丝自嘲之色,摇头嘆息:“陆学士过誉了。” “说来惭愧,身为武勛之后,却不通战阵,唯喜舞文弄墨,於军中事务毫无建树,未能为陛下分忧於疆场,实有负祖上威名。” 武勛世家虽地位尊崇,但受限於祖制,几乎不可能参与文官的朝堂政事,只能在军队体系中谋取功名。 秦修远的兴趣不在此处,又难以在军中有所建树。 这种想有所为而不得其门、空有抱负却无法施展的苦闷,在他身上流露得颇为真切。 陆临川宽慰道:“国公不必过於自谦。” “治国安邦,文武之道,本就相辅相成。” “以国公之才情,精研韜略亦非难事。” “如今正值多事之秋,陛下求贤若渴,国公只需韜光养晦,静待时机,他日必有驰骋疆场、光耀门楣之时。” 秦修远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陆学士吉言。” 寒暄结束,他直接开门见山道:“不知今日蒞临寒舍,有何见教?” 陆临川神色转为郑重:“下官冒昧前来,確有一事相求。” 他斟酌著词句,將今日在京营遭遇的刁难等事,简明扼要地讲述了一遍。 “陛下命下官拣选精锐,组建新军,时限紧迫。” “然京营上下,梗阻颇多。” “下官深知国公亦掌京营戎政之权,累世勛贵,不知可否……斡旋一二?” 第203章 勛贵集团內部形成了三个相对稳固的派系 秦修远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陷入了沉思。 京营,除了象徵性地去点过一次卯,他几乎未曾真正插手过军务。 在大事上完全说不上话,形同虚设。 但,这並不意味著他毫无办法。 父亲在年初接到陛下整编京营的旨意后,安排了一批心腹將领进入京营。 虽然人算不如天算,老国公溘然长逝,那些布置就此搁浅。 但,京营中还是有人听命於魏国公府的…… 这念头在秦修远脑中飞快闪过。 他抬起头,看向陆临川,坦承道:“不瞒陆学士,秦某虽承袭爵位,然……威望不足,难以服眾,恐难有太大作为。” “不过……家父在世时,確曾为整飭京营做过些准备。” “如今陆学士为陛下练兵,秦某责无旁贷,愿尽力一试。” 陆临川心中一松,正欲道谢,却听对方接著道:“不过……秦某有一个不情之请,不知当讲不当讲?” 陆临川心念微动,面上不动声色:“国公但讲无妨。” 秦修远露出一个略显不好意思的笑容:“秦某对兵事所知甚浅,实难为陛下分此忧。” “然舍弟秦修武,年方十八,自幼好武,也读过些兵书,性情……还算坚韧。” “他一心想著从军报国,只是苦於没有门路。” “京营光景,秦某深知其弊……实在不愿让他去蹚那浑水,消磨了志气。” “不知陆学士让舍弟也入新军之中,歷练一二?” “哪怕是做一小卒,亦是他莫大的造化。”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陆临川一愣,没想到对方会提出这样的条件。 塞个人进新军? 这……表面上是为弟弟谋前程,但估计还是试探居多,又或者,是在寻求和陛下的更深层次绑定? 看来这位温文尔雅的国公,对朝局风向的把握颇为敏锐,绝非表面那般与世无爭。 “这……”陆临川露出些许为难之色,“令弟身份尊贵,入新军自然无妨,只是……” 他略作停顿,语气郑重起来:“下官必须事先言明。” “陛下对新军寄予厚望,操练之法將极尽严苛。” “入营之后,无论出身贵贱,皆需严苛要求。” “军中法度森严,绝无徇私之理,亦无特殊优待。” “令弟自幼锦衣玉食,恐难適应军中艰苦,若中途难以为继……” “下官怕到时辜负了国公的託付。” 秦修远闻言,非但不恼,反而笑容更盛:“陆学士多虑了。” “秦某既让小弟从军,便是要让他脱胎换骨,岂能再图安逸?” “陆学士只管按章程操练。” “若他吃不了这份苦,不堪造就,只管按军规处置,或直接將其逐出营门便是,秦某绝无半句怨言!” 陆临川看著秦修远坦荡而坚决的眼神,心中瞭然。 既然对方姿態放得如此之低,条件也合情合理,自己若再拒绝,反而显得不近人情,也断了这位潜在盟友伸出的橄欖枝。 新军本就要招募大量兵员,多一个出身勛贵却甘为小卒的秦修武,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若真是个扶不起的阿斗,自己设置的严苛淘汰机制也不是摆设。 心念电转间,陆临川脸上露出笑容:“既然国公如此深明大义,对令弟期望殷切,下官再若推辞,倒显得不近人情了。” “待新军招募事宜初步落定,下官就派人持公文前来接引令弟入营。” 秦修远大喜过望:“多谢陆学士成全。” 两人重新落座,关係似乎因这个小小的“交易”而拉近了不少。 之后的话题,自然转向了如何应对燕国公。 秦修远也不再藏著掖著,將京营內部的派系渊源和一些关键信息,用较为客观的敘述方式向和盘托出。 原来,大虞开国至今,经过漫长的演化,勛贵集团內部形成了三个相对稳固的派系: 以燕国公为首的派系,势力主要集中在拱卫京畿的京营系统。 他们是皇城根下最直接、最有力的军事力量,地位特殊,也最易获得皇帝信任。 而以魏国公为首的一派,其根基和影响力则更多在九边重镇的防务上。 魏国公府世代与北方边患打交道,在边军中拥有深厚的人脉和威望。 还有一派,则是以越国公为首,主要负责各地卫所的屯田、训练以及地方治安维稳等事务。 这三派谈不上涇渭分明,且在文官集团崛起后,他们的权力也早已被兵部架空大半。 但勛贵们內部这种基於歷史传统和势力范围的“默契”依然存在,彼此间明爭暗斗从未停歇。 年初,皇帝下旨让魏国公插手京营事务,无异於直接侵入了燕国公派系的核心地盘,严重触犯了他们的根本利益。 这也是他们如此牴触,甚至不惜以强硬和公开的方式给陆临川下马威的原因。 他们是在捍卫自己的“地盘”,更是在对皇帝试图改变现状抗议。 第204章 让他有些费解 秦修远谈及父亲时,语气低沉下来:“家父被陛下指派去整编京营后,深知此事艰难,阻力重重。” “故而在病榻之上,仍强撑著身体,將府中一批信得过、有能力的旧部,安排进入京营的几个关键位置。” “不求他们立刻掌握实权,只为日后整顿做些铺垫,埋下些钉子。” “唉,谁曾想……” 他嘆息一声,没有再说下去。 但言下之意很明显,父亲的突然离世,使得所有努力近乎付诸东流。 他袭爵后,虽有陛下勉励,但个人能力威望不足以对抗燕国公的强势排挤,很快就被彻底架空。 那些父亲留下的心腹將领在京营中也处境艰难,难有作为。 陆临川注意到,秦修远在提及父亲病逝时,眼中闪过一丝疑虑。 虽然最终调查结果指向急症,並没有阴谋暗算的证据,但父亲在接到整飭京营旨意后病情便骤然恶化,其中是否真有蹊蹺? 这个念头,恐怕始终縈绕在秦修远心头。 陆临川將这些信息牢牢记下,心中对京营这块难啃的骨头有了更深的了解,一个念头也隨之清晰起来。 如此看来,面对根深蒂固的阻力,或许真的只有“不换思想就换人”这一条路可走。 若国债顺利发行,有了钱粮支撑,未必不能对京营来一次彻底的整编换血。 当然,这需要时间和契机。 “国公坦诚相告,下官感激不尽。”陆临川郑重道,“这些信息,对我釐清局势,应对燕国公,至关重要。” 秦修远摆摆手,神情恳切:“陆学士不必客气,为陛下分忧,乃臣子本分。” “秦某虽力薄,但此番必当竭尽全力,助陆学士在京营之中打开局面。” 陆临川再次道谢:“多谢国公鼎力相助!” 秦修远摆摆手:“陆学士客气了,理当如此。” 两人相视一笑,气氛融洽。 宴席的后半段,话题便轻鬆了许多。 两人谈起了诗词文章,品评了最近流传的几篇佳作,又结合著京中一些无关紧要的逸闻趣事,谈笑风生。 秦修远腹笥甚广,谈吐文雅,引经据典信手拈来。 其学识修养远非寻常人可比,贵族气度更是融入骨髓。 陆临川也不得不承认,拋开不擅兵事这点,他確实称得上风度翩翩,儒雅隨和,是位颇具才情的世家子。 只是,其人对自己的態度,似乎过於热络了些,言语间甚至带著一种近乎崇拜的意味。 即便自己顶著“三元及第”、“献策国债”、“简在帝心”等光环。 身上似乎还背负著罗贯中、杨慎、李白、张载、范仲淹、杜甫这些文豪巨擘的影子。 也不至於让一位世袭罔替的国公如此放下身段,近乎殷勤地示好吧? 这份热情,似乎超出了纯粹的政治投资范畴,让他有些费解…… 酒过三巡,宴席近尾声。 秦修远略一沉吟,仿佛不经意间想起一事,语气隨意地问道:“对了,陆学士,前些时日,有两位……故人,名唤清荷与红綃的姑娘,提出自赎之请。” 陆临川心头猛地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抬眼看向对方,静待下文。 秦修远微微一笑,语气温和而含蓄:“这两位姑娘……似乎与陆学士颇有些渊源?” “嗯……秦某便顺水推舟,应允了她们的请求。” “如今她们已是自由身。” “此事……也算是全了一段香火情分吧。” 他话语点到即止,眼神中带著一丝心照不宣的暗示。 显然是將清荷红綃的自赎,视为一种示好和人情。 陆临川心头剧震。 这些时日埋首於国债、新报、新军等千头万绪的国事,分身乏术,无暇他顾,没想到出了这档子事。 自那夜动乱后去报了平安,他便再未见过清荷。 怎么突然就自赎了?还是和红綃那个狐媚子一起? 电光火石间,他立刻就联想到清荷那日表露出的担忧。 她说怕连累自己的名声…… 一丝明悟和无奈涌上心头。 这丫头,定是听到了京中愈演愈烈的流言蜚语,担心自己这个“奸佞”的名声会因她而雪上加霜,才做出如此决绝的选择。 他压下心中的思绪,勉强笑道:“原来如此,清荷姑娘……国公此举,倒是成全了她。” “下官代她谢过。” 秦修远见他反应平淡,便也不再深谈此事:“举手之劳,陆学士不必客气。” 宴席在一种和谐融洽的气氛中结束。 陆临川起身告辞。 “今日一席谈话,受益匪浅。”秦修远拱手道,“拣选兵员之事,秦某会儘快安排。” “舍弟日后就劳烦陆学士多多管教了。” 陆临川回礼:“国公言重。” “令弟入营,亦是新军之幸。” “下官定当尽力。” 第205章 本官要看著燕国公亲自到我面来接旨 翌日,京营辕门外。 陆临川骑著枣红骏马,一身崭新的山文甲在初阳下泛著冷硬的光泽,甲片细密,衬得他身形挺拔。 眉宇间虽仍带著书卷气,此刻却平添了几分英武之气,儼然一位儒將。 他身旁的石勇则披掛著一套厚重的锁子甲,外罩铁叶胸甲,虬结的肌肉在甲冑下賁张,眼神凶悍,活脱脱一尊沙场杀神。 两人身后,杨旻等百余名锦衣卫精锐同样甲冑鲜明,骑在健马上,气势汹汹。 马匹前几日徵调来的。 为日后练兵便利,陆临川特意寻了石勇,硬是咬牙苦练了两日骑术。 此刻虽控韁尚显生疏,身形在马背上也不如石勇那般稳固如山,但只要不应对复杂激烈的冲阵廝杀,这般慢行驻马倒也无碍。 一行人来到京营门口。 迎接他们的,却是辕门紧闭,一片死寂。 別说仪仗,连个鬼影子都看不见。 陆临川心中冷笑,面上却毫无波澜。 他早已料到对方不会轻易就范,否则今日此行也不会如此杀气腾腾,全副武装了。 “杨百户,去叫门。”陆临川声音平静。 杨旻应声策马上前,对著高耸紧闭的营门厉声喝道:“奉旨督办虎賁右卫拣选事宜的陆学士驾到,营內守將速速开门!” “再敢闭门不纳,延误圣事,休怪我等不客气!” 营门楼子上,几个顶盔贯甲的士卒探出头来。 显然,今日守门的士卒是特意挑选过的,脸上並无昨日张盛那般赤裸裸的挑衅之色,却也毫无敬畏之意。 一个领头百户的抱拳:“回大人的话,非是小的们不开门。” “军法森严,营中进出有定规,小的已派人飞报主事官知晓,请大人稍待片刻,待上头示下。” 这一等,便是小半个时辰。 营门內外,一片压抑的沉默。 杨旻脸色铁青,拨马回来,咬牙低声道:“大人,里面回话……说营中正在推演军阵,上官们一时脱不开身,请大人……再等等。” 陆临川直接气笑了。 昨天他才在这校场上斩了人,立了威。 今天这伙人竟还敢用这种鬼都骗不了的藉口来搪塞他? 京营这群人,真是有点分不清大小王了! 开国时期那些骄兵悍將倚仗功勋耍横的臭毛病,传到这帮尸位素餐的废物手里,居然还能摆出这等谱来? “大人……”石勇在一旁瓮声开口,似乎想说什么,却被陆临川一个凌厉的眼神挥手打断。 这种把戏,他早已洞若观火。 无非是想用这种软钉子拖延阻挠,给自己下马威,让自己知难而退或服软,从而证明自己是个无能之辈,担不起组建新军的重任。 但,他们却不敢把事彻底闹大。 因为此事若真闹大了,捅到皇帝面前,没理的只会是他们。 既如此,那我就偏偏把事闹大! “强行攻进去!”陆临川的声音斩钉截铁。 石勇立刻抱拳:“遵命!” 杨旻亦是毫不犹豫,眼中只有冰冷的杀意。 燕国公这些勛贵,只有统兵权而无调兵权,即便今天起了衝突,己方占著圣旨大义,他们事后也难逃罪责。 “砸门!” 命令一下,隨行的数十名锦衣卫步卒立刻如狼似虎般扑向营门。 他们动作迅捷,三下五除二便將营门前的拒马鹿角搬开清道。 隨即几十条精壮汉子齐齐发力,肩撞脚踹,试图用蛮力將那沉重的营门硬生生推开! “哐!哐!哐!” 沉闷的撞击声骤然响起。 营门楼上的守军大惊失色,领头百户骇然高喊:“住手!你们要干什么?!衝击军营是死罪!你们想造反吗?!快停手!否则……否则我们要放箭了!” 陆临川策马立於营门下,仰头厉喝,声震四野:“本官奉陛下旨意,全权拣选虎賁右卫士卒!” “尔等一再阻挠,拒不配合,藐视圣旨,才是造反!” 楼上的士卒面面相覷,手足无措。 士卒甲:“头儿,怎么办?这……这太棘手了!” 下面又是文官钦差,又是锦衣卫,还打著奉旨的名头,他们哪里真敢放箭? 百户急得满头大汗:“我去稟报!你们给我顶住!” 他转身就往营內狂奔。 然而,下面的锦衣卫可不会等人。 他们见营门已被撞开一道缝隙,更是发狠猛推。 “嘎吱——轰隆!” 伴隨著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和最后一声巨响,沉重的营门被彻底撞开。 “进营!”陆临川一马当先,猛地一夹马腹,率先冲入营门。 石勇、杨旻紧隨其后,数十名锦衣卫拔出腰间佩刀,如潮水般涌入。 营门內一片混乱。 闻讯赶来的京营兵卒手持兵刃,堵在门內通道处,却个个脸上写满惊惧和茫然。 他们既不敢上前阻拦这些杀气腾腾、身份特殊的闯入者,又不敢放他们深入营区。 一时间竟形成了僵持的对峙局面。 陆临川一行人停在通道中央,甲冑鲜明,刀锋雪亮,气势逼人。 对面的京营人马虽人数占优,却显得窝窝囊囊,毫无斗志。 一个身著千户服色的军官从人群后挤出,强作镇定地拱了拱手:“陆学士,何必……何必把事情闹得这么难看呢?” 陆临川冰冷的目光如刀锋般剐过他的脸:“是燕国公要把事情闹得这么难看!” 那千户竟被看得心头一凛,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 “让开!”陆临川再次喝道。 人群依旧纹丝不动。 陆临川知道,再强行衝击,局面可能彻底失控,对后续不利。 他眼神一冷,伸手探入怀中,缓缓取出一物。 那是一面巴掌大小、金光熠熠的令牌。 令牌正中,四个篆体大字在阳光下刺目耀眼:如朕亲临! 这正是昨日他將变更招募计划的条陈递进宫后,皇帝连夜赐下的金牌。 这相当於赋予了他在编练新军事宜上“持节”般的权力,便宜行事,遇四品以下官员抗命不遵者,可先斩后奏。 算是给昨日斩杀张盛一事彻底打了补丁,堵死了悠悠眾口。 他本不想轻易动用此物。 但事已至此,京营的怠慢与阻挠已展现得淋漓尽致,足以证明自己强硬立威的必要性。 若再一味用强衝杀,反倒显得鲁莽,更让皇帝顏面无光。 “御赐金牌在此!”陆临川高举令牌,“如朕亲临!尔等,还不跪下!” “如朕亲临”四字一出,通道內外,所有京营士卒,包括那名千户,瞬间面如土色。 短暂的死寂后,“哗啦”一声,所有人如同被割倒的麦子,齐刷刷匍匐跪倒在地,头颅深深埋下,连大气都不敢喘。 京营人马:你有这玩意儿,为什么不早拿出来?! 这下彻底完了! 恰在此时,之前跑去报信的那个百户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 他刚踏入营门通道,便看见这黑压压跪倒一片、噤若寒蝉的场景,以及马上那位高举金牌、目光如电的年轻钦差,顿时嚇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也跪倒在地。 连自己要说什么都忘了。 陆临川看向那百户:“燕国公怎么说?” “还要本官在此枯等,不服从调遣吗?” 那百户浑身一颤,猛地想起燕国公的原话是“让他一个人滚进来”。 可眼前这阵仗,这话打死也不敢说出口。 他急中生智,连忙道“回大人!国公让小的来请大人移步营房敘话!” “哼!”陆临川冷哼一声,“本官要看著燕国公亲自到我面来接旨!” 第206章 这一次陆临川完胜 不多时,燕国公一行人急匆匆赶来。 郑杰脸色铁青,肥胖的身躯裹在厚重的甲冑里,步履沉重。 他身后跟著几位同样身著甲冑、脸色难看的勛贵將领。 虽万般不情愿,但在辕门內眾目睽睽之下,面对那面“如朕亲临”的金牌,还是咬紧牙关,齐刷刷跪倒。 “臣等,恭迎圣安!”声音参差不齐,透著憋屈。 陆临川端坐马上,俯视著尘土中的人,迟迟不肯开口叫他们免礼起身。 此时正值夏季,烈日当空,酷热难当。 地面被晒得滚烫,热气蒸腾。 郑杰肥胖的身躯很快就被汗水浸透,厚重的甲冑像蒸笼一般罩在身上,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砸在尘土里,留下深色的印记。 他身后那群养尊处优惯了的勛贵將领,何曾受过这等苦楚? 个个身著沉重的甲冑跪在毒日头下,很快便汗流浹背,呼吸粗重,面色由青转红,显是遭不住了。 但无人敢动。 他们虽然骄横跋扈,却不敢真的与皇权正面抗衡。 谁也没想到事情会闹成这个样子。 这陆临川分明是故意借势刁难,好生歹毒! 眼见火候差不多了,陆临川才冷淡地开口:“都起来吧。” 郑杰等人挣扎著站起身,膝盖处传来阵阵酸麻刺痛,更添屈辱。 所有人脸上写满了不服,愤愤不平。 唯有泰寧伯范毅,主动上前一步,诚恳道:“陆学士,京营人马已陆续在集结。” “只是……今日並非操练日,有些士卒可能不在营房,所以……” 陆临川瞥了他一眼,此人倒算识时务。 他冷笑一声,打断道:“无妨,让他们儘快来便是。” 昨日已与魏国公秦修远约定,对方马上就会到。 届时自见分晓,他只需静待。 陆临川不再理会他们,带著人往校场走去。 郑杰和几名心腹跟著,只来到稍远处,看著校场上稀稀拉拉、磨磨蹭蹭走来的人影,脸上不由得露出幸灾乐祸的冷笑。 张盛的死虽然是打了他们的脸,但真正的目的就是要给陆临川使绊子。 就算不明面硬抗皇命,也能用这些上不得台面的“磨洋工”手段噁心人。 只要拖延得够久,让陛下和满朝文武都看清此人的“无能”。 到时候不用他们亲自动手,陆临川在朝堂上的政敌就能把他推入万劫不復的境地。 郑杰正暗自盘算著如何藉机参劾陆临川,幻想其狼狈下场的快意时,辕门外又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彪人马疾驰而来。 为首者身姿挺拔,身著银亮山文甲,在日光下熠熠生辉,正是魏国公秦修远。 秦修远策马来到近前,勒住韁绳。 他翻身下马,动作乾净利落。 甲冑在身,却掩不住他身上的儒雅书卷气,与同样甲冑在身的陆临川站在一起,气质竟有几分奇特的呼应,都是兼具文韜武略的儒將风采。 见到秦修远突然出现,一旁看戏的人纷纷露出疑惑的神色。 陆临川去找了他? 郑杰先是一愣,隨即嗤笑。 他能有什么用? 先魏国公安插进京营的那点人手,早就被他排挤到犄角旮旯去了,根本无足轻重,翻不起什么风浪。 其他几名勛贵將领脸上也露出深以为然的表情,觉得秦修远此来不过是自取其辱。 只有泰寧伯范毅,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忧虑,轻轻嘆了口气,似乎预感到事情可能不会那么简单。 陆临川抱拳行礼:“魏国公。” 秦修远回礼:“陆学士。” 陆临川目光扫过校场上依旧稀稀拉拉的人马:“不知下官昨日拜託魏国公之事,如何了?” 秦修远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也看了一眼校场,意有所指:“陆学士放心,幸不辱命。” 两人相视一笑,低声交谈起来,气氛显得颇为融洽。 这有说有笑的情景,落在郑杰等人眼中,显得格外刺眼和诡异。 一股不祥的预感悄然升起。 他们在笑什么? 很快,他们就知道两人在笑什么了。 因为自从秦修远来到京营校场不久之后,原本磨磨蹭蹭、三三两两前来的士卒,速度明显就加快了很多。 而且越来越快! 以至於后来,几乎是成群结队地小跑著涌向校场! 更令人惊异的是,这些平日里懒懒散散的兵油子,此刻脸上竟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急切和期待之色。 仿佛校场上有什么天大的好事在等著他们。 这是怎么回事? 燕国公等人面面相覷。 震惊、困惑与恼怒交织。 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连陆临川身后的石勇和杨旻旻眼中也掠过一丝惊讶。 尤其是石勇,他在京营待过多年,深知这些兵痞的习性。 就算有军令强压,也不可能让他们如此积极踊跃,眼中还带著光。 大人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秦修远看著眼前人越聚越多,由衷讚嘆道:“陆学士果然神机妙算。” 陆临川谦逊地摇摇头。 其实,道理很简单。 魏国公府安插进京营的人,虽然难以调动大队人马。 但他们却可以在底层士卒中散布消息。 陆临川通过这些人,告诉京营底层的士兵,陛下要亲自遴选精锐组建新军,入选者待遇极好。 每月实打实发一石粮食,绝不剋扣。 每个月还能吃上两顿油水十足的肉食。 更有脱去军籍、转为民籍的天大机会。 这消息在魏国公府旧部的暗中推动下,如同投入油锅的水滴,瞬间炸开。 一传十,十传百,迅速传遍了京营底层。 这些士卒从生下来几乎就没拿过满餉,层层盘剥下,每月能到手的粮食常常不足三斗。 脱去世代束缚、如同贱籍的军户身份,更是他们祖辈想都不敢想的事。 新军优厚的待遇和改变命运的机会,对他们而言,诱惑力可想而知。 加上此事是陛下旨意,由新科状元亲自督办训练,作假的可能极低。 而且,只收五千六百人,名额有限,让这消息显得更加真实可信。 於是,一听到上官传令去校场集合,很多人根本顾不上磨蹭,立刻马不停蹄地赶来了,生怕错过改变命运的机会…… 眼看校场上的人越聚越多,郑杰派去打听消息的人也带回了原委。 郑杰瞬间气得满脸涨红,青筋暴跳,几乎要原地爆炸。 他指著远处正在交谈的陆临川和秦修远,破口大骂:“卑鄙!” 然而,骂归骂,面对汹涌的“民意”和那面“如朕亲临”的金牌,他却无可奈何。 继续待在这里,只会被当成笑话。 他冷哼一声,连场面话都懒得再说,就带著一群同样气急败坏、脸色铁青的勛贵將领,气冲冲地拂袖而去。 这一次陆临川完胜。 第207章 陆大人真是仁义 陆临川最终在京营中顺利挑选了五千人。 这些士兵都是家世清白、无作奸犯科前科的良家子。 他原本还希望能从中找出一些识文断字的兵卒,但终究是高估了京营士兵的识字率,普通士兵中竟无一人能读写。 兵员既定,陆临川当即下令將新挑选的士卒,连同之前招募的流民,共计一万余人,全部移驻至位於西郊的新军营,立即开始操练。 这座军营是利用一座废弃多年的卫所改建而成。 营地占地颇广,虽屋舍陈旧,但格局尚存,勉强能容纳万余人马。 高大的土墙圈出四方天地,营区內划分为生活区、校场、马厩、武库等区域。 生活区是几排长长的通铺营房,校场则是一片巨大的平整土地,中央立著一座简陋的点將台。 赵翰被招募后,弟弟赵谦也跟著一同住进了军营的生活区。 营中提供的待遇极好,每日饭食管饱。 粟米饭不再是稀罕物,偶尔还能见到荤腥。 长久以来的飢饿感被驱散,兄弟俩捧著饭碗,吃著久违的饱饭,眼泪无声地淌了下来。 他们在空荡荡的营房里待了两天,除了按时吃饭、休息,几乎什么也不用做,身体渐渐恢復了一些气力。 营里给新兵发了统一的夏季服装:一套靛蓝色的粗布短衫,一条同色的薄布裤,外加一条腰带和一顶同样布料的软帽,以及一双结实的布鞋。 穿上这身衣服,赵翰感觉自己终於不再是那个衣衫襤褸、无家可归的流民,而是属於一个“地方”的人了。 两天里,陆陆续续有新兵报到,原本空旷的生活区渐渐被填满,营房里开始充满了生人的气息和低声的交谈。 第三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尖锐的哨声便划破营区。 所有新兵都被命令立刻前往校场集合。 赵翰对这次能活命甚至可能改变命运的机会无比珍惜。 尤其当他听说,这次招募的一万余人並非全部留下,最终只会严格筛选出五千六百人时,心中的紧迫感更加强烈了。 真正见识过城墙根下那种灰暗、绝望、朝不保夕的生活是何等残忍,所以寧愿死在训练场上,也绝不想再回到那种境地里去。 他几乎是第一个衝到校场的。 空旷的场地里,只有稀稀落落十几个人。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规规矩矩地站在了最前排的位置。 不多时,一个身材高大壮实、穿著同样新兵服的年轻人站到了他身旁。 这人脸上带著一种与周遭流民截然不同的、对军旅生活的新奇和兴奋感。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主动侧过身,朝赵翰咧嘴一笑,露出白牙:“嘿,兄弟,来得挺早啊?我叫秦修武,你呢?” 赵翰有些拘谨,连忙答道:“赵翰。” 秦修武似乎对他简短的回答毫不在意,又热情地问他是哪里人,怎么来的。 赵翰只是简单应了几句,显得有些靦腆。 长久的流浪生涯,像一层沉重的壳包裹著他,让他习惯了沉默寡言,对陌生人保持著本能的警惕和距离感。 秦修武见他话不多,便又转过头去,跟另一边一个同样魁梧敦实的汉子搭起话来。 那汉子名叫李水生,话也不多,秦修武问一句,他便“嗯”、“是”或点点头。 但赵翰注意到,李水生虽然也是新兵,但言谈举止间透著一种安稳,眼神也显得平和,显然不像自己这样的流民出身,更像是京城附近某个安稳村庄里来的老实人。 这让赵翰心头升起一丝困惑。 自己这样的流民,竟能与京城中看起来家境尚可的好人家子弟一起当兵? 这新军,似乎真的有些不同。 秦修武和李水生交谈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 赵翰默默听著,得知他们都看过一本名叫《三国演义》的话本,而且都极为推崇。 更让他惊讶的是,秦修武兴致勃勃地说,写这本话本的陆怀远先生,正是他们这支新军的统帅——那位新科状元陆临川陆大人。 赵翰心头猛地一震。 他幼年也曾蒙学,甚至做过科举入仕、光宗耀祖的梦。 如今却……他用力抿了抿嘴唇,不愿再想下去。 遐想间,校场上已是人头攒动,乌泱泱地站满了新兵。 很快,一些身著锦衣卫服饰的军士,充任传令兵,在新兵队列间来回穿梭,大声宣布接下来的安排:按队列站好,登记造册,然后发放第一个月的餉粮,每人一石粟米。 赵翰简直不敢相信。 哪有刚入营,连操练都未开始,就先发餉的道理? 围瞬间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许多和他一样的流民新兵脸上都露出难以置信的狂喜。 “是真的……真的发粮了!” “太好了!陆大人真是仁义!” “万岁……陛下万岁!” “……” 第208章 请诸位赐教 秦修武和李水生却只是收好自己的餉条,脸上没有半分波澜,仿佛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这平静的反应,更加印证了赵翰之前的猜测。 这两人,必定是来自富庶安稳的家庭。 只是,这样的人家,子弟也自愿入伍,说明这新军,或许真的是一条值得期待、甚至可能飞黄腾达的道路。 发完第一个月的餉粮,校场上人声鼎沸,新兵们捧著代表一石粟米的餉条,脸上洋溢著难以置信的喜悦。 他们对新军、对那位陆大人的信任感油然而生。 然而,这份轻鬆並未持续太久。 急促的哨声再次响起,尖锐地刺破营区的喧囂。 锦衣卫传令兵穿梭於队列之间,高声宣布:“全体集结!按队列站好!选拔军官开始!” 命令简单,却预示著某种根本性的转变。 偌大的校场迅速被划分成许多小区域,用石灰或绳索简单標记出来。 选拔军官的方式简单得近乎原始:赤手空拳,单打独斗。 打贏十人,晋升小旗;打贏五个小旗,可爭总旗;以此类推,直至千户。 在这个初生的军营里,在一切从零开始的起点,武力是最快建立威信、划分层级的通行证。 很快,各个小区域便成了激烈的角斗场。 沉闷的肉体碰撞声、粗重的喘息、因疼痛或发力而爆发的嘶吼,以及围观者充满原始荷尔蒙的吶喊助威声,交织混杂,充斥了整个校场。 汗水、尘土、年轻躯体的力量,在阳光下蒸腾起一股野性的气息。 赵翰站在人群中,紧紧攥著新发的餉条。 这小小的纸条和两天饱饭带来的力气,是他改变命运的唯一资本。 他渴望抓住这个机会,儘可能向上爬,哪怕只是当上一个小旗,也意味著离摆脱那绝望的流民生涯更近一步。 然而他清楚自己的劣势:身体並不强健,骨架虽在,却因长期的飢饿而显得单薄。 虽然这两日恢復了些力气,但与那些天生魁梧或练过武的人相比,差距悬殊。 贸然上场,无异於自取其辱。 他沉住气,决定先观察。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身影率先走进他所在的区域——正是那个在营房里热情搭话的秦修武。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此刻他脸上带著跃跃欲试的兴奋,抱拳环顾四周:“在下秦修武,请诸位赐教!” 话音刚落,一个身材壮实的新兵便迫不及待地衝进场中:“赵虎,请赐教!” 两人抱拳行礼,隨即猛地扭打在一起。 拳来脚往,尘土飞扬。 秦修武显然练过,步伐灵活,招式虽不哨却实用有效。 赵虎空有一身蛮力,很快便落入下风,被秦修武一个巧劲摔翻在地。 “好!”围观眾人爆发出阵阵喝彩。 场边负责记录的锦衣卫,在名册上迅速记下胜者“秦修武”,败者“赵虎”。 一场打完,按规矩,胜者可休息,也可选择继续挑战。 规则只要求累积贏够十场,並不限制过程中失败几次。 秦修武明显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精力过剩的主儿,根本不作休息,留在场地中央,抹了把汗,再次高声邀战:“下一个!” 又有几人接连上场挑战,个个都比之前的赵虎更加强壮或灵活。 然而秦修武越战越勇,凭藉扎实的功底和充沛的体力,一一將对手击败。 他在这里仿佛成了擂主,连胜九场! 围观的人群由喝彩渐渐变成了惊嘆,进而噤声。 看著场中那个虽然喘息加重却眼神锐利、气势不减的年轻人,再无人敢轻易上前。 秦修武见此地无人应战,喘著粗气,走到记录官处要回了自己的身份牌,咧嘴一笑,竟转身溜向旁边另一个尚有挑战者的区域。 显然是想在那里完成他最后一场胜利。 赵翰默默注视著战斗的全过程,心中念头飞转。 秦修武的身手让他羡慕,却也让他更加清醒地认识到自己的局限——硬碰硬,他毫无胜算。 但规则给了智取的空间。 他需要耐心,需要观察,需要找到那些同样疲惫或露出破绽的对手。 很快,他锁定了一个目標。 一个新兵正气势如虹地连胜四场,其勇猛程度不亚於刚才的秦修武。 但打到第四个时,赵翰敏锐地发现对方脚步已显虚浮,出拳的力道和速度明显下降,额头汗珠滚落,胸膛剧烈起伏。 显然,他有些高估了自己的耐力,体力已严重透支,却仍在咬牙坚持。 机会来了! 赵翰刚才一直在仔细观察此人的打斗习惯,对他的攻击路数和防御时的薄弱处已有初步判断。 此刻加上对方体力不支,正是出手的最佳时机! 赵翰不再犹豫,快步走进那个区域,上场抱拳行礼:“赵翰,请赐教!” 第209章 外面打死了人 那连胜四场的对手,正努力平復著粗重的呼吸,见赵翰身材远不如之前那些挑战者高大魁梧,脸上不由得露出一丝轻视。 他低吼一声,勉强提起力气,挥拳便打。 赵翰早有准备,他根本不与对方硬拼力量。 利用对方动作因疲惫而变形的瞬间,他侧身闪避,看准对方因挥拳而暴露的腋下空门,一个矮身前冲,用肩膀狠狠撞向对方失衡的身体。 同时脚下巧妙地一勾。 “噗通!” 那对手本就脚下发软,猝不及防下,被这並不十分强力却极其精准的一撞一绊,直接摔倒在地,挣扎了几下竟没能立刻爬起来。 负责记录的锦衣卫看了一眼,在名册上记下:“胜者,赵翰。” 赵翰心中一阵狂喜。 果然如此,他的策略是对的! 避开强敌的锋芒,寻找疲惫的猎物,利用观察到的破绽,以最小的代价取胜! 接下来的时间,赵翰如法炮製。 他不急於求成,而是像一个耐心的猎人,在各个选拔区域间游走、观察。 专挑那些已经连续作战、体力消耗巨大的胜者,或者那些空有蛮力却技巧笨拙、破绽明显的新兵。 他利用自己相对灵活的身体和冷静的头脑,一次次抓住对手的失误或疲惫瞬间,或绊摔,或推挤,或用巧劲化解攻势后反击其薄弱处。 一天下来,虽有许多失败,但他积少成多,竟也取得了十场胜利。 当负责记录的锦衣卫將他的名字写入“小旗”名册时,赵翰紧绷了一整天的身体终於放鬆下来,疲惫如潮水般涌上,但心底却燃起了一簇前所未有的、名为希望的火焰。 他,终於迈出了改变命运的第一步。 …… 军官选拔持续了整整三日。 校场上每日尘土飞扬,新兵们或主动出击,或被动应战,拳脚碰撞声与粗重喘息交织。 陆临川站在营房窗前远眺,眼底映著这片原始而蓬勃的较量场。 这般全凭拳脚打出来的基层军官,纵使成不了名將,亦是难得的可造之材。 对於那些可能出现的、利用规则取巧的投机者行径,他並不介怀。 能在规则缝隙里觅得胜机的聪明人,本就在他擢升之列。 自然,还有一条未曾明言的铁律:三日里一场未战者,视为无血性之懦夫,意图混日子的兵油子,不配留在军中。 已发的一月军餉不会追回,但这些人將被剔出战斗序列,充作营中役夫。 他铺开案头一卷文书,上面墨跡未乾,勾勒著更为长远的遴选计划。 三个月,从武力、文化、服从度、组织性、忠诚度、体魄等方面层层筛选,確保最终留下的五千六百人皆是真正合格的悍卒。 届时,一支军队独特的魂魄当能凝聚成形。 即便日后战损需补员,新血亦能迅速融入其中。 三个月后,將踏训练的入第二阶段,配以城外剿匪的实战淬炼。 “大人!”石勇大步踏入营房,脸上带著难以掩饰的喜色。 此次选拔,除却陆临川这位统领,上至千户下至小旗,所有位置皆需自取,石勇亦不例外。 陆临川从案牘间抬头,目光落在他身上:“如何?” 他对石勇的实力再清楚不过,此问不过是隨口一提。 石勇抱拳,声如洪钟:“幸不辱命!” 他果然以碾压般的武勇,成了虎賁右卫第一位千户。 “很好。”陆临川頷首,隨即指向桌角一摞装订齐整的蓝皮小册,“待会儿你与杨百户一道,將新运来的《士卒守则》分发下去,人手一册。” “我会遣专人下营宣讲教习。” “一月之后,所有人必须滚瓜烂熟!” 他语气转沉:“否则,文化考核亦不合格,一律裁汰!” 石勇一愣。 大人说的“所有人”,自然包括他。 想到那密密麻麻的文字,顿觉头皮发麻,心底有些犯难。 可大人治军严明,自己断不能例外。 他用力一抱拳,再无迟疑:“遵命!” 看著石勇领命而去的魁梧背影,陆临川轻轻舒了口气。 这本《士卒守则》,是他借鑑前生今世、古今中外兵家精髓,耗费心血编纂而成的治军宝典。 內容涵盖日常起居规范、军纪禁令、思想建设、作风建设等方方面面。 条分缕析,详尽周密。 文字力求浅白,句式简短,务使最粗鄙的士卒也能听懂背熟。 其纲目既契合当前封建社会的伦理纲常,又暗蕴超越时代的治军理念。 器械甲冑、战阵经验尚可徐徐补充,但若士卒浑噩不知为何而战、为谁而战,一支劲旅极易沦为只知劫掠的匪兵。 思想根基,必须先行筑牢。 若非如今条件所限,无法广募读书人入营充任“政委”,他真会尝试那般建制。 “大人!”一名锦衣卫校尉疾步闯入,“校场急报,外面打死了人!” 第210章 求大人为小人做主 杀人的是赵翰。 经过一日实战,他的经验与反应速度確实有所提升。 他打架的风格属於以巧破力,善於缠斗消耗,往往会让一些脾气暴躁、急於求成的对手陷入焦躁。 他与一个名叫陈斤的对手缠斗时,发生了意外。 陈斤块头不小,但打法鲁莽,几番猛攻被灵巧避开后,已气得满脸通红。 赵翰沉著应对,看准机会,利用对方脚步虚浮的瞬间,一个绊摔將陈斤重重撂倒在地,隨即扑上压制。 拳头雨点般落下,优势明显。 然而,巨大的挫败感和恼羞成怒瞬间吞噬了陈斤的理智。 他挣扎著,竟不顾一切地从怀里掏出了一把贴身藏著的小刀,猛地刺向压在他身上的赵翰! 赵翰正专注於压制,完全没料到对方竟敢动用兵刃,猝不及防下,手臂外侧被刀锋划开一道血口,剧痛传来。 监督的锦衣卫厉声呵斥,但还是没来得及。 眼看一击未能得逞,陈斤彻底丧失了理智,再次凶狠地刺向赵翰! 生死关头,求生的本能压倒了平日的沉默与忍耐。 赵翰在千钧一髮之际猛地扭身,险险避开要害,同时右手扣住了陈斤持刀的手腕。 搏命的瞬间,他左手闪电般探出,不是夺刀,而是精准地扼住了陈斤的咽喉。 他手臂肌肉賁张,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扭! “咔嚓!” 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脆响。 陈斤的头颅以一个极其不自然的角度歪向一边,眼中的凶光瞬间凝固,隨即涣散,身体软软地瘫倒下去,再无声息。 校场瞬间死寂。 赵翰鬆开手,踉蹌后退两步,手臂上的伤口鲜血直流,染红了半截袖子。 他脸上没有慌乱,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眼神深处甚至带著一丝后怕褪去后的决然。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哥!”弟弟陈两从人群中衝出,“杀了我哥!我要你偿命!” 两兄弟是京营里的老兵油子,这次靠著积年老兵的底子成功入选,本想著在新军里混混日子,捞点好处。 万没想到哥哥竟被一个流民出身的人给杀了。 赵翰虽然手臂疼痛,体力消耗巨大,但此刻面对陈两的指控,只是抿紧了嘴唇。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对,必须严惩!” “以命抵命!” “……” 场下,许多同样是京营出身的士卒纷纷鼓譟起来,为陈两助威。 他们本就对大量流民混入新军感到不满,此刻更是借题发挥。 流民出身的士卒们则大多噤声。 他们没有京营老兵那样的根底和胆气抱团。 虽然心里清楚是陈斤违规动刀在先,但此刻在对方人多势眾的威压下,竟无人敢站出来说一句公道话。 这导致明明赵翰是先被袭击受伤的一方,此刻却在声势上完全处於弱势。 秦修武不犹豫地站了出来,一把拉住身边的李水生:“水生兄弟,你刚才也在场,看得清楚,分明是那陈斤违规动刀要杀人,赵翰兄弟才被迫还手的!我们得说句公道话!” 李水生性格敦厚,点了点头,正欲开口:“確实……” 沉重的脚步声传来。 石勇和杨旻大步流星地分开人群,步入场中。 杨旻问负责维持秩序的锦衣卫:“究竟发生了何事?” 被问话的锦衣卫立刻上前,如实讲述了一遍。 杨旻听罢,脸色更冷。 又过了片刻,陆临川在几名亲隨的护卫下,不疾不徐地走了过来。 校场上所有人立刻躬身行礼:“大人!” 杨旻立刻上前一步,清晰地匯报了事情经过。 陆临川目光掠过地上的尸体、流血沉默的赵翰、悲愤欲绝的陈两以及噤若寒蝉的眾人,心中瞭然。 他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原来如此。”陆临川的声音平静而清晰,“军中一切自有规矩法度。” “陈斤违规在先,携带凶器私斗,意图杀害同袍,已触犯军规。” “按律,即便未被反杀,亦当斩首示眾!” “为自保將其格杀,乃正当防卫,何罪之有?” “此事到此为止,继续选拔!” 这裁决立刻引起了以陈两为首的部分人的不满。 “大人!大人明鑑啊!”陈两噗通一声跪下,涕泪横流。 他身后的几十个京营老兵也跟著跪倒一片。 “大人!我兄长虽有错在先,动了刀子,但他……他罪不至死啊!” “他只是一时糊涂,气昏了头,绝没真想取赵翰的性命!” “可那赵翰,他……他竟活生生把我哥脖子拧断了!” “那么多双眼睛都看著呢!” “求大人为小人做主,为我兄长主持公道啊!” 第211章 无人敢再置喙 陆临川的声音陡然转厉:“放肆,军令如山,规矩就是规矩!” “私自动用兵刃,意图杀害同袍,此乃军中大忌,百死莫赎!” “我方才已言明,即便他未被赵翰所杀,也必斩首以正军法!” “何来『罪不至死』?” “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 “法度森严,岂容尔等在此討价还价?” “杨旻!” 杨旻立刻上前:“卑职在!” 陆临川斩钉截铁:“所有跪地求情者,每人杖责十军棍,立即执行!” 治军要严格,不能惯这种以下挟上的毛病。 校场上噤若寒蝉,再无人敢发出半点声音。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陆临川转向依旧跪在原地、脸色惨白、浑身颤抖的陈两:“你兄长之死,皆是咎由自取,你当引以为戒。” “这军营之中的人,全都是你们的同袍手足!” “日后上了战场,是要將性命与后背託付给彼此的兄弟!” “岂可因私愤而拔刀相向?” “若真有深仇大恨无法化解,自有军法处置,岂容私斗?” 他看著陈两眼中的悲愤与茫然:“你此刻心中不服,我理解。” “但你若真有血性,真有本事,就该在军中好好操练,奋勇爭先,爭得功勋与荣耀!” “那时,你兄长的耻辱,自可由你的荣光洗刷!” “而不是在此哭嚎裹挟,徒惹人厌,明白吗?” 陈两怔怔地听著。 眼中的愤怒被这番话搅动,渐渐被一种复杂的茫然和认命般的沉重取代。 虽仍有不甘与悲痛,但还是深深地低下了头,哽咽道:“小人……明白了。” 陆临川见他情绪稍定,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然后,他从袖中取出一张十两的银票:“你兄长是触犯军规而死,按律不得发放抚恤金。” “但念你初入军营,骤然失亲,手头困顿,这算是我私人予你的银钱,用来操办丧事,收敛你兄长尸骨。” 陈两“砰砰砰”地朝著陆临川重重磕了好几个响头,声音哽咽难言:“谢大人!” 尸体被两名军士抬起,暂时放在营地角落临时搭的草棚下,等待后续处理。 方才那些跪地求情的陈斤同伴,也已被军法官带下去执行那十记军棍。 此事处理得有理有据,无人敢再置喙。 校场上瀰漫著一种被震慑后的肃穆。 这时,所有人才真正意识到,军法非同儿戏,对自己正在做的事,有了不一样的敬畏。 陆临川看向站在一旁、手臂血跡斑斑的赵翰。 此人看起来身形有些瘦弱,虽然骨架尚存,但长期的飢饿痕跡明显,一看就是流民出身。 不过令他有些意外的是,秦修武和李水生竟都在赵翰旁边,隱隱有护持之意。 他走了过去。 三人立刻躬身行礼:“大人!” 军中不宜在大庭广眾之下表露出亲友关係,陆临川只是神色如常地点了点头。 赵翰看著陆临川,心中震动未平。 他强忍著手臂的疼痛,再次向陆临川深深一揖:“谢大人明察!” 陆临川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 他又惯常问了一些问题:年龄、籍贯、家中情况。 赵翰一一作答。 当得知他竟只有十六岁,读过几年书,还是从山东一路逃荒过来时,陆临川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这样的年纪,这样的经歷,竟还能在这种残酷的选拔中有所斩获,足以说明此人不仅有一股狠劲,更有审时度势的头脑。 他暗暗记下了“赵翰”这个名字,以后或许可以著重培养。 …… 三天选拔很快过去。 所有军官的位置都已尘埃落定。 接下来便是確立编制。 那些三天里一场战斗都未参的人,直接被划入杂役行列。 瞬间,哀嘆与叫苦之声在营中各处响起。 这下,需要参与后续训练考核的战斗兵员,便只剩下了九千余人。 军官配置是按一个满编卫的標准设立的。 五名千户、五十名百户、一百名总旗、五百名小旗。 但兵员超额,因此每个小旗实际管理著十五到二十人不等。 隨后,严苛的日常训练全面展开。 从最基础的列队、站军姿……到体能打磨、武器运用…… 与其他军队截然不同,虎賁右卫每日都要操练,风雨无阻。 所有训练科目,都有严格的评比打分。 从最普通士卒到千户,无一例外地实行末位淘汰制。 三个月后,这支集结了九千余人的队伍,加上各级军官,只会留下五千六百人。 冷酷的淘汰规则,如同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 选拔成功带来的短暂窃喜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沉甸甸的凝重感。 第212章 他得抓紧这机会好好学 夜幕降临。 所有士卒按照新划定的编制,重新分配了营房。 若有家属隨军住宿的,也被单独安置在特定的区域,避免影响日常操练秩序。 李水生、秦修武和赵翰三人很幸运地被分到了一起。 李水生是新晋的百户,秦修武和赵翰则担任他麾下的两名总旗。 手下统辖著百十號人,李水生虽天性敦厚,此刻也不免有些新官上任的紧张与郑重。 三个半大小子开始了他们军旅生涯中的第一次巡营。 走在营区略显粗糙的土路上,秦修武还在感慨:“赵总旗真是深藏不露啊!失敬失敬!” 赵翰脸上的线条柔和了些许,带著一丝疲惫后的平静:“侥倖罢了,我都是靠……找准机会才勉强取胜,不像秦兄你,靠的是真本事,硬打硬拼。” 秦修武被他夸讚,眉宇间不由得带上几分少年人的得意,话头又转向了李水生:“百户大人,你怎么……也这么厉害?我看你年纪也不大,顶多十七八岁,难道是从小就练武打熬筋骨?” 李水生虽对秦修武这旺盛的表达欲和自来熟有些无奈,但这几天下来也已习惯。 他微微嘆了口气,语气带著点沉重:“我们快些走吧。” “陆大人严令,全营上下必须在一个月之內將《士卒守则》背熟记牢,这也是考核题目。” “你们俩得好好盯著手底下的人,若是成绩太差……” 陆临川对军官的要求极为严格。 他们不仅自身要像普通士卒一样完成所有训练科目,还肩负著督促手下士卒达標的职责。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让本就为背诵犯愁的李水生压力倍增。 从小读书就不太开窍,识字勉强够用,背书更是老大难,如今面对一整册《士卒守则》,更是愁得不行。 秦修武倒是信心满满:“百户大人放心!” 他出身魏国公府,虽然不爱读书,但得益於兄长秦修远自小的言传身教和府中良好的教育氛围,识字断句不在话下。 在他看来,一个月內背熟一个小册子,根本不算难事。 赵翰却没有秦修武那么乐观。 这些新兵,尤其是流民出身的,识字者凤毛麟角。 许多人斗大的字都不认识一箩筐,更遑论背书了。 背之前若能理解內容含义,会容易很多。 陆大人派了人到各营宣讲讲解,但讲一遍哪能记得住? 这些大头兵们又不会做笔记,睡一觉起来,先生讲的东西早就丟到九霄云外去了。 他私下观察过,营房里现在连一个能把《士卒守则》从头到尾通读一遍的人都难找。 要在一个月內背熟,难度可想而知。 他思索片刻,开口道:“百户大人,我觉得光靠士卒们自己死记硬背恐怕不行,我们得帮帮他们。” 李水生和秦修武都疑惑地看向他。 赵翰便將自己的担忧说了出来。 秦修武恍然:“赵总旗说的是,咱们该怎么办?” 赵翰思索道:“每天操练结束后,我们可以抽时间去营房给士卒们讲解,然后当场抽背、督促。” 李水生一听,眉头又皱了起来:“白天操练那么累,晚上我们自己也要背……哪来的时间?” 赵翰解释道:“教学相长,讲解一遍,对我们自己理解、记忆也是有好处的,相当於我们自己又复习了一遍。” 秦修武眼睛一亮:“赵总旗,你以前蒙过学?” 赵翰点点头:“小时候读过几年书。” 李水生看著赵翰沉稳的样子,又想到自己背书的窘境,心里虽然打鼓,但也觉得这或许是个办法。 至少自己跟著听,总比乾巴巴地啃册子强。 去问表哥? 他更不好意思…… “好!”秦修武一拍大腿,“就这么定了,我们今日就去试试!” 主意已定,三人不再耽搁,加快脚步,很快便走到了属於他们管辖的那片营房区域。 一进门,就听到士兵们七嘴八舌的抱怨和哀嘆。 昏暗的油灯下,人手一本蓝色封皮的《士卒守则》,面面相覷,愁眉苦脸。 “昨天那先生讲的……是怎么说来著?” “嘖,忘了!” “先生三天才来一次,讲完就忘,谁记得住啊!” “陆大人说了,这东西背不熟,考核要扣分,最后扫地出门!” “可这么多人都不识字……难道都能背下来?” “嘿,你不背,有的是人背。” “也是,咱们这一万来人,最后只能留一半多点……” 这时,有人眼尖看到了门口的身影,立刻低声喊道:“百户大人来了!” 瞬间,营房內嘈杂的声音像被掐断一样,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安静下来。 三人先是在营房內走了一圈,清点了人数…… 做完例行的公事后,李水生示意赵翰开口。 赵翰站定:“从今日起,每晚清点完人数,我会为大家逐条讲解这《士卒守则》的內容。” “大家务必认真听,理解意思,回去后加紧背诵。” “我会抽人检查。” 士兵们先是一愣,隨即脸上纷纷露出惊喜和感激的神色。 终於有人愿意手把手教了 “好!” “太好了!” “谢百户大人!谢赵总旗!” “……” 很快,一百多號人便自觉地聚拢起来,在微弱的油灯光线下,人手一本小册子。 赵翰开始一字一句、耐心细致地讲解。 李水生也站在人群后面,找了个位置,凝神静气,听得格外认真。 他得抓紧这机会好好学。 第213章 这白景明是何方神圣 五月初十,晨光熹微。 京师街头巷尾已涌动起不同往日的喧囂。 一群半大少年,身著粗布短衫,斜挎著鼓囊囊的蓝布包,声音清脆响亮地穿行於人流之中: “卖报!卖报!” “翰墨书局刊行《民声通闻》,头版发售!” “陛下御笔赐名,亲撰序言!” “详述国债之策,以正视听!” “陆学士《三国演义》最新章回独家连载嘞!” 这些少年受僱於翰墨书局,专司这新报的发卖。 他们的身影不仅活跃在东西市、棋盘街、正阳门等繁华所在,更密集地出现在国子监、顺天府学、大兴宛平两县县学等读书人聚集之地。 从未见过的“报纸”,加之“陛下御笔赐名亲撰序言”的噱头,瞬间点燃了京师百姓巨大的好奇心。 陛下是云端上的人物,竟会为一纸新物赐名作序? 人们纷纷驻足,侧耳倾听报童们的吆喝。 国子监高大的牌坊外。 一名鬚髮皆白的老监生皱著眉头,伸手拦住一个匆匆跑过的报童:“兀那小儿,你叫卖的这《民声通闻》,究竟是何物?怎敢攀扯陛下名讳?不怕杀头吗?” 这尖锐的疑问瞬间引来了周遭许多监生的围观。 “是啊,陛下日理万机,怎会管这市井小事?” “莫不是有人假託圣名,招摇撞骗?” “好大的胆子!” “……” 被围住的报童却是训练有素,不慌不忙,朗声对答:“回诸位相公的话,这《民声通闻》確是得了陛下恩准刊行的。” “陛下念及国债新政关乎社稷,恐民间不明真相,为流言所惑,故特允办此报,向百姓说明原委。” “以后国家大事、朝廷要务,皆会通过这报纸晓諭四方,沟通上下。” 人群中有人嗤笑:“国债?不就是变著法儿跟百姓要钱么?” 报童赶紧推销道:“相公莫急,这报上登载了好几位朝廷大员亲笔撰写的文章,正是给咱老百姓细细讲解这国债究竟是何物、有何利弊、如何运作的。” “您买一份看看,不就全明白了?” “多少钱一册?”有人问。 报童答道:“八十文。”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八十文,对普通百姓不算小数目。 但仔细看去,这“报纸”並非单张,而是装订成册,厚厚一本,形同书籍。 这般厚度的书册,市价至少也得数百文开外。 这八十文,倒也不算贵了。 一位中年监生犹豫片刻,终究按捺不住好奇,掏出铜钱:“罢了,给我来一册!” 他接过那本蓝皮册子,迫不及待地翻开。 正文首页,赫然是一篇字跡工整、气度雍容的序文。 监生瞳孔骤然一缩,失声低呼:“竟……竟真是御製序文!” 眾人纷纷凑近。 人太多了,挤著看不方便。 不知是谁提议:“劳烦哪位仁兄大声念念可好?” 场面瞬间安静下来。 眾人目光都聚焦在那位持册的监生身上。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用清晰的官话诵读那篇序言。 浑厚的声音在国子监门前流淌。 序文言辞恳切,立意高远,阐述“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之理,言明办报是为使朝廷政令晓畅於民,民间疾苦上达天听。 文章气度恢弘,既有帝王威严,又不失圣王垂范天下的仁心。 诵毕,人群中响起一片低低的讚嘆。 “好!立意深远,足见陛下圣心!” “原来这《民声通闻》是为此用……” “这白景明是何方神圣,竟敢將名字置於封皮之上?” “……” 这些监生都是读书人,自然懂得鑑赏文章好坏。 更何况,这文章出自九五至尊之手,內容又深合儒家“民本”、“言路”思想,瞬间便被他们视为明君之兆、开明之举。 这些日子,关於国债的汹汹议论,並非所有人都盲从。 亦有人心存疑惑,想仔细了解这新政究竟如何。 无奈市井坊间,茶楼酒肆,几乎只有一种声音在喧囂,断言国债是祸国殃民的恶政,陆临川是欺君罔上的奸佞。 这种一面倒的论调,反而让部分监生感到困惑。 如今得知这《民声通闻》乃朝廷认可、陛下背书、旨在沟通朝野的渠道,不由得起了探究之心。 “给我也来一册!” “我也要!” “八十文,值了!” “……” 很快,国子监门口便多出了一群捧著蓝皮册子的监生。 他们或倚墙而立,或三五成群席地而坐,迫不及待地翻看起来。 不时有人发出惊嘆。 “原来国债之策是这样的!” “快看这篇,讲得明白!朝廷以盐税作抵,有借有还,付给利息……” “这文章写得真好!看署名……是方文同方大人!难怪如此!” “……” 方文同文名卓著,其文章情理交融、晓畅通达,在士林素有声望。 他的名字出现在报上,无疑又为《民声通闻》增添了几分可信度。 这朝政版块的內容也並非只有国债一事。 为了增加可读性,还穿插刊载了一些非机密的、简明扼要的朝野快讯。 那位最早买报的中年监生,看完国债的解析文章,又翻到后面的连载故事,看得津津有味。 他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那报童:“小哥,你这东西叫『报』,可是和朝廷的邸报一样,定期都有新刊?” 报童正忙著收钱递报,闻言响亮答道:“回相公的话,正是!这《民声通闻》,十日一刊!下期五月初二十,准时发卖!记得再来买啊!” “竟如此迅速,十日便有一新刊?”一位年轻监生惊嘆,“岂不是以后我等皆可通过这《民声通闻》来知晓朝政大事了?” “正是此理!”旁边一位年长些的监生点头,脸上露出喜色,“读书人科举取士,策论常涉时政,若能得此报定期阅览,无疑於多了一双遍观朝野之目,於备考大有裨益。” “不错,”又一人接口道,“我等身在国子监,自有邸报抄传,倒是不忧无渠道知晓朝政。” “然多一条路径,相互印证,所得更真更全,亦能观民间舆情,岂非美事?” “那真是太好了!”先前那位年轻监生抚掌笑道。 这时,有人眼疾手快,已翻到了后面的诗词部分。 目光扫过一页,瞬间便定住了,失声叫道:“快看!陆学士又有新作!《行路难》!” 眾人闻言,立刻又凑上前爭相看起来。 “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羞直万钱。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诵读声起,抑扬顿挫。 “……欲渡黄河冰塞川,將登太行雪满山……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掛云帆济沧海!” 诵毕,场內一片寂静。 “好!气象万千!”片刻后,讚嘆声起。 “『停杯投箸』、『拔剑四顾』,『冰塞川』、『雪满山』……陆学士心中,竟背负了如此艰难与茫然吗?” “然则最后两句,『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掛云帆济沧海』,其志未坠,其心愈坚!此等胸怀,令人感佩!” “正是!此诗情真意切,绝非矫揉造作。” 读到如此直抒胸臆、流露真情之作,眾人心中不由地升起一股复杂情绪。 这些天,满城流言汹汹,都在唾骂的所谓“奸佞”,难道……真的是污衊不成? “哼!”一位鬚髮白的老监生將手中报纸重重一合,“诗作得好,未必心术正!” “国债之策,其弊甚大,非一篇雄文一首好诗所能掩盖!” “此乃变相搜刮民脂民膏,遗祸后世之恶政!” “陆临川,便是蛊惑圣心的奸佞!” 立刻有方才细读了国债解析文章的监生出言反驳:“报上写得清清楚楚,国债分明是朝廷与百姓互惠之举,何来搜刮之说?” “况且,此乃解燃眉之急、固国本之策,如何是遗祸?” “您怕是……根本未细看报上文章,或是被流言所惑吧?” 老监生麵皮涨红:“你!黄口小儿,安敢妄议朝政?” 青年监生立刻反唇相讥:“晚辈不敢妄议,前辈若觉晚辈所言有误,大可据理力爭,而非空言『恶政』、『奸佞』!” “对!报上白纸黑字,有理有据,岂是空口白话能驳倒的?” 人群迅速分化为两派,爭论声此起彼伏,场面热烈。 这一辩论,自然吸引了更多目光。 一些原本立场中立或心存疑惑的监生,为了弄清真相,纷纷掏钱购买《民声通闻》。 有的是真心想解惑,有的则是为了找到支持自己一方观点的论据,或是寻找对方文章中的破绽。 一时间,报童手中的报纸销量陡增。 如此场景,还发生在京师许多茶馆酒肆之中。 第214章 是夸陆状元的 城西一家热闹茶馆內,人声鼎沸。 自打说书先生开了《三国演义》的坑,这里生意便异常红火。 每日座无虚席,许多客人早早便来占位,只为听一段那波澜壮阔的三国故事。 连一些平日只知斗鸡走狗的泼皮无赖,也听得如痴如醉。 无他,这故事实在太过精彩,人物鲜活,情节跌宕。 田三便是《三国演义》的忠实书迷。 他靠卖酒屠猪为业,颇有家资。 身材魁梧,膘肥体壮,在家中又排行老三,所以对书中那位“身长八尺,豹头环眼,燕頷虎鬚”的张飞张翼德,代入感极强。 每每听到张飞的事跡,都忍不住拍案叫绝,连呼痛快! 爱屋及乌,他对写出如此精彩故事的作者陆临川,自然也敬佩得紧,一度想去府上拜见,哪怕远远瞧一眼也好。 但对方是高高在上的状元郎,自己只是个操持贱业的屠户,自觉身份太过悬殊,很是不配。 所以,只能把这份对陆临川的崇拜之情,深深藏在心底。 然而最近,陆状元的风评却急转直下。 满城都在传,说他是古往今来第一大奸臣。 田三心里很不是滋味,觉得能写出刘玄德这样仁德之主、关张这般忠义之士的人,怎么可能是个祸国殃民的奸佞? 可街头巷尾,茶余饭后,人人都在这么说,又让他困惑不已。 为了排遣心中烦闷,他每天雷打不动地来这家茶馆,听说书先生讲一段三国。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虽然前二十回的故事早已烂熟於心,可他还是听得津津有味…… 今天,他在赶往茶馆的路上,就听见街角有几个半大少年在高声叫卖什么“通闻”。 隱约听到“国债”二字。 他下意识以为又是那些编排陆状元的狗屁文章。 胸中一股无名火“腾”地就窜了上来,脸色顿时沉了下去。 他擼起袖子就想衝过去,把那聒噪的报童揪过来痛打一顿。 “娘的,那些读书人老子惹不起,还惹不起你一个卖报的?” 就在他气势汹汹地迈开步子,准备去捉那报童时,却清晰地捕捉到了报童吆喝中的另一句话:“……陆学士《三国演义》最新章回独家连载嘞嘞!” “三国演义后续?!”田三脸上的怒气瞬间烟消云散,换上了一副和顏悦色的面孔,快步走到报童跟前,粗声问道:“小子,你这报上,真有三国演义的后续?” 报童被他嚇了一跳,定了定神才道:“有……有啊!最新章回,就在里面!” 田三眼睛一亮:“是陆状元亲笔写的?別又是那些狗日的说书先生胡编乱造的段子!” 报童连忙点头:“是陆学士写的!如假包换!” 田三大喜:“快!给老子来一份!多少钱?” 报童回道:“八十文。” 田三眉头一皱,非但不嫌贵,反而有些不悦:“怎么这么便宜?” 在他想来,陆状元的大作,又是三国演义的新章回,怎么也得值个几钱银子。 八十文,简直辱没了文章! 报童被他这反应弄糊涂了,只得訥訥解释:“这……这《民声通闻》报纸上头还有国政大事……” 田三不想听什么国政,打断道:“行了行,我知道了,我买一本。” “好嘞!”报童麻利地递过一本蓝皮册子,收了钱便匯入人流。 田三接过《民声通闻》,迫不及待地翻开,手指在粗糙的纸页上飞快划过。 目录、序言、那些关於国债的长篇大论……他通通跳过,目光急切地在字里行间搜寻。 终於,在书册靠后的位置,他看到了期盼的文字。 结果,大失所望。 怎么才四回? 不是说一部二十回吗? 敢骗老子?! 抬头四顾,街面上人来人往,哪还有那小子的影子? 他更生气了。 八十文,就买了这四回故事? 实在不甘心…… 田三熟门熟路地赶到茶馆。 虽然来得比较早,但这位说书先生功夫很深,非常受欢迎,场內已坐了不少人。 他赶紧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台上,说书先生正眉飞色舞地讲著。 田三很快就入了迷。 良久。 说书先生醒木一拍,声情並茂:“……玄德到府,寻张飞,飞已將车胄全家杀尽。玄德曰:『杀了曹操心腹之人,如何肯休?』陈登曰:『某有一计,可退曹操。』正是:既把孤身离虎穴,还將妙计息狼烟。不知陈登说出甚计来,且听下文分解!” 刚讲到关键处,又吊人胃口! 田三抓心挠肝,扔了一块碎银到台上:“继续说!” 眾人也纷纷叫嚷起来,意犹未尽: “別停啊!” “快讲快讲!” “陈登到底用的什么计?” “……” 於是,铜钱、碎银子雨点般扔向台前,催促声此起彼伏。 说书先生看著打赏,喜笑顏开,连连拱手:“感谢诸位老爷打赏,多谢多谢!” 待喧譁稍歇,他才道:“不过,说下一回之前,容小老儿说点朝廷的新鲜事,也耽搁不了多少工夫。” 田三心里“咯噔”一下。 朝廷的新鲜事? 他立刻想到国债,想到陆状元因为这些事被骂成那样,心头那股无名火又躥了上来。 作为陆状元的铁桿支持者,他见不得对方受污衊。 於是忍不住喊出声:“不准说!说你的三国!” 说书先生循声望来,面露难色:“这位客官息怒,非是小老儿故意扫兴,实在是……受人之託,有言在先。” “若不让小老儿说这国债之策,那……《三国演义》的后续,也就不能往下说了。” 田三腾地站起来,怒道:“这是什么狗屁道理?!老子钱是来听三国的,不是听你扯什么国债!” 周围立刻有人不满: “人家爱说什么说什么,你不愿听,捂上耳朵便是!” “就是!摆什么大爷谱?耽误大家工夫!” “快点说完好讲下一回啊!” “……” 群情激愤,矛头都指向了田三。 田三看著周围不善的目光,脸涨得通红,梗著脖子站了片刻。 终究双拳难敌四手,只得悻悻然坐下,一脸不悦地別过脸去。 说书先生见状,清了清嗓子,开始介绍起国债之策。 內容其实就出自於他手边那本《民声通闻》。 但说书先生是专业的。 他抑扬顿挫,將那些解释国债的文章和通俗小故事,说得绘声绘色,深入浅出。 “……列位看官,这国债,可不是朝廷白要大家的钱!” “那是朝廷向大傢伙儿借钱!” “朝廷用盐税作担保,有借有还,到期连本带利,一分不少……” 田三刚开始还梗著脖子,故意不听。 但那声音直往耳朵里钻。 听著听著,他皱紧的眉头慢慢鬆开了。 咦? 听起来……是夸陆状元的? 在说国债是好东西? 他竖起耳朵,仔细听了起来。 “……钱借给朝廷,是为了解燃眉之急,稳固国本!” “朝廷有了钱,才能平乱安民,才能让咱们大傢伙儿都过上好日子!” “而且,这国债还能转手买卖,十分灵活……” 周围的其余人也听得连连点头。 从来没有人这么清楚明白地把国债讲给他们这些平头百姓听。 尤其是“有利息”、“可转手”这两点,被说书先生大书特书,牢牢抓住了这些市井百姓的心。 陆临川很懂人性。 给读书人看的文章,大谈圣人之道,家国天下。 给普通百姓看的讲解,就著重强调最实在的好处。 果然,这些原本或疑虑或反感的百姓,心態悄然发生了变化。 先不说买不买,至少对国债没那么大反感了。 进一步,对推行此策的陆临川,也少了许多恶意。 田三越听眼睛越亮,喜道:“我就说陆状元是好人!” “这明明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 “我就知道,能写出《三国演义》的人,能是奸臣?” 周围有人笑著附和:“就是就是!” “看来是咱们先前误会陆学士了!” “……” 田三激动地嚷嚷:“等国债开卖了,老子要大买特买!不为別的,就为了陆状元能写出这么好的话本!” 其余人笑了笑,没再跟著喊。 说书先生见火候差不多了,微微一笑,醒木再次清脆地一拍:“好,閒话说完,书归正传!” “且说那陈登献上何计?” “咱们接著说这《三国演义》第二十二回:袁曹各起马步三军 关张共擒王刘二將……” 第215章 练兵当真是辛苦差事 上书房。 眾人围坐在一起,手中翻阅的正是刚刚刊行的《民声通闻》第一期。 看著自己参与撰写的稿件被印製成册,广泛流传,连日来的疲惫似乎一扫而空,每个人脸上都露出了由衷的喜色。 陆临川也难得地从西郊军营赶了回来,主持这次小聚。 他脸上带著一丝风尘,但眼神明亮。 《民声通闻》第一期的顺利刊行,標誌著国债这场关键的舆论战,开始逐步占据优势。 “诸位辛苦。”陆临川语气诚挚,“首期告成,开了一个好头,民心可期,国策推行有望。” 眾人纷纷应和,气氛融洽,逐一匯报了工作进程。 得益於陆临川的提醒,五月另外两期的稿件,方大人他们已撰写完毕,眼下时间很是充裕。 张淮正负责编纂的则例、国债发行、流通、监管相关的规章制度,是更为繁琐精细的活计,尚未完成,但也大差不差。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短暂的议事结束。 陆临川单独叫住了赵明德和柳通。 与最初的昂扬相比,这几日下来,他们心中那点微妙的情绪却愈发清晰——与怀远的差距,越来越大了。 尤其是在得知子瑜兄成为了《民声通闻》的主编之后,这种落於人后的感觉就更加强烈。 在槐树巷立下的豪言壮语犹在耳边,可自己似乎仍停留在上书房里,撰写著虽重要却终究是“辅助”的文章。 他们都希望能多帮帮怀远,做些更紧要的事。 陆临川自然也对这两位好友兼乡党寄予厚望。 隨著国债发行的铺开,事务只会越发繁重。 確实需要信得过、有能力的人来分担重任。 如今自己也算有了些根基和话语权,自然要帮衬一下好兄弟。 “两位兄长近来感觉如何?”陆临川看著他们问道。 柳通点点头:“怀远若有驱驰之处,儘管吩咐,不要客气。” 赵明德也道:“正是此意。” 陆临川沉吟道:“上书房撰稿之事眼下没那么急,但后面的事,却更加棘手了。” 两人面露不解。 陆临川解释道:“虽然《民声通闻》刊行,致使京中舆论有所缓和,但仅靠风评好转,想让人真金白银地掏钱购买国债,恐怕还不够。” 两人也陷入思索,眉头微蹙。 陆临川继续道:“两位兄长应该知道,国债发行启动后,会有两个新衙门要设立。” 两人点头。 这些在上书房的討论中都有涉及。 一个是“公债署”,全权管理国债发行、流通、兑付等事宜。 另一个是“质贷署”,全权管理“抵押物”的衙门。 这次国债,便是將未来两淮盐政的收入抵押进去作为担保。 但,之前因两淮盐政牵扯的利益太深,阻力太大,质贷署的设立並未被重点提及,连基本的架构和人手都没凑齐。 然而,隨著前期的准备工作基本就绪。 新的问题就出现了。 文官集团及其背后的势力,大概率会抵制国债,不愿配合,导致初期的发售出现十分尷尬的情况。 这靠舆论宣传是无法改变的,只能用实际利益去驱动和博弈。 在国债发行和抵押两淮盐政收入势不可挡的前提下,文官集团现在最在乎的就是一件事:这个即將管理抵押盐税的『质贷署』,到底归谁管?里面的人员由哪些势力的人占据? 於是,后续质贷署的谈判和搭建工作就必须立刻跟上。 但,在正式谈判之前,必须在人事上做一些准备。 所以,他才找到了这两位好兄弟。 陆临川没有卖关子,直接道:“我想让两位兄长,分別进入这两个衙门歷练。” 赵明德脸上露出几分犹疑:“我们初入仕途,根基尚浅,经验更是匱乏,正需多看多学,积累沉淀,只怕……” 陆临川微微一笑:“子谦兄所言是常理。” “可这两个衙门前所未有,是陛下钦点、为国债新政量身而设。” “万事开头难,也只能边做边学,於实践中摸索前行。” 柳通性子更为爽直,短暂的惊讶后,眼中已燃起跃跃欲试的光芒。 他很快接口道:“怀远说的是,衙门既新,规矩未定,正是我辈出力之时!” 赵明德想了想,也觉得在理:“好,需要我们怎么干?你儘管吩咐!” 陆临川点点头:“若虚兄去公债署,跟在张大人身边,协助处理公债发行、流通、兑付诸般实务。” “子谦兄辛苦些,去质贷署与他们周旋。” 柳通性子刚正不阿,原则性强,適合在公债署这种有章可循、重在执行的衙门歷练。 赵明德头脑灵活,善於察言观色,人情世故也很练达,正適合在质贷署这种利益纠缠、势力混杂的衙门里斡旋周旋,左右逢源。 更深一层,他初入仕途,在官场上毫无根基,不会引起那些把持盐政的旧势力太多的注意和强烈的反对。 这也算是为了后期时机成熟时,彻底收回质贷署衙门的职权埋下伏笔。 赵明德和柳通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瞭然与决心。 任务固然艰巨,但能独当一面,参与关乎国策的大事,很好! 这远比在上书房抄抄写写更有意义。 “怀远放心,定当竭尽全力!”两人立刻答应下来,並郑重保证绝不辱命。 …… 御书房內,一片肃静。 姬琰手持一本《民声通闻》,正仔细翻阅。 魏忠垂手侍立在一旁,屏息凝神。 殿內只有书页翻动的细微声响。 良久。 姬琰合上那本蓝皮册子:“確实新奇实用。” “若长久刊行下去,不失为一件上情下达的好工具。” “这白景明,也是个人才……什么时候召他进宫来见见。” 魏忠立刻躬身回应:“皇爷若想见他,奴婢这就去安排。” 姬琰想了想,摇头道:“新刊初立,诸事繁多,还是等一段时日再说吧。” 他的目光又落回书册上,语气带著感慨:“诗乃心声寄情之物……『欲渡黄河冰塞川,將登太行雪满山』……怀远他真是……难为他了。” 魏忠立刻奉上马屁:“辅佐明主,成就大事,乃古今士人之志。” “奴婢倒觉得,陆学士这诗,说的恐不止是自身境遇,更有为朝廷成此大事的心跡。” “诗末尾那『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掛云帆济沧海』,正是陆学士对陛下、对国事一片丹心所寄。” 姬琰听罢,紧蹙的眉头舒展开,心情舒畅了几分。 魏忠適时提醒道:“皇爷,今日《民声通闻》首刊发行,陆学士也正好进宫了,此刻应在上书房议事,估计待会儿便会来覲见。” 姬琰放下册子:“罢了,他事务繁多,来去匆忙,还是朕过去看看吧。” 说著便欲起身。 殿外值守的小太监轻步入內稟报:“启稟陛下,陆学士殿外求见。” 姬琰脸上喜色一闪:“快宣。” 陆临川稳步入內,依礼下拜:“臣陆临川,参见陛下。” “免礼,赐座。”姬琰的声音透著温和。 “谢陛下。”陆临川谢恩,坐下。 姬琰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仔细端详了片刻,语气带著明显的关切:“这才十数日不见,怀远瘦了,也黑了不少……练兵当真是辛苦差事。” 陆临川欠身道:“为陛下分忧,为社稷效力,不敢言苦。” 大夏天练兵確实艰苦。 作为统帅,他不能只让士兵在烈日下操练,自己却躲清閒。 这些天他几乎全程陪同在西郊大营校场,以身作则。 虽然贏得了军心,但自己也著实被晒脱了一层皮,黑了不少。 不过还好,婚事已定,倒不用担心找不到媳妇…… 姬琰转头对魏忠吩咐:“快,將暹罗进贡的血燕羹端来,给怀远润润燥,补补身子。” 陆临川连忙谢恩,接过小太监奉上的温润羹汤,小口饮下。 待他放下汤盏,姬琰的神色转为凝重:“陕西的战事……不太顺利。宣大总督张承弼的军报又到了,多次向朝廷催促粮餉,言明前线已捉襟见肘,將士困顿。” 第216章 唯有君臣一心 陆临川略一沉吟:“张总督此人,臣略有耳闻,对朝廷忠心可鑑,素有务实清廉之名。” “其屡屡催餉,当非故意夸大其词。” “前线恐怕確实窘迫至极,军餉粮秣皆缺。” 姬琰眉头深锁,忧虑之色更浓:“陕西战事若败,无疑会大助贼寇气焰,更打击朝廷威信。” “届时辽东女真若再生异动,局势就真的危急了。” “朕已令户部再次去各地徵调粮款,但……” 他无奈地嘆了口气:“收效甚微,各地府库空虚,实无粮可调。” “东南富庶之地,也已有了民乱跡象,再行加派赋税,无异於火上浇油……” “怀远,国债之事,刻不容缓了!” 陆临川微微一嘆。 大虞的境况,朝廷与百姓困顿不堪,天下財富泰半聚於勛贵、士绅、巨贾之手。 前几朝对百姓敲骨吸髓,如今遭到反噬,非但不能继续盘剥,反而要不断投入賑灾抚民。 皇帝的威权不足以支撑他对权贵阶层强行开刀。 变法周期长,见效差…… 发行国债,確实是当下唯一可行又相对温和的权宜之计,但也不是那么顺利。 他拋开繁杂思绪,振作精神,回应道:“陛下,臣今日覲见,正为此事。” “国债发行诸事,已筹备得差不多了,只有一事,比较棘手。” 姬琰身体微微前倾:“怀远速速讲来。” 陆临川答道:“虽有《民声通闻》引导舆论,国债在民间的声誉或许会好转,但此后即便一切顺利,国债交易所在京师掛牌成立,那些稍有积蓄的百姓,出于谨慎观望,初期购买热情必定不足。” “所以,前期必须让富庶之家积极主动地带头认购,形成声势,才能带动后续百姓跟风购买,国债发行方能一炮而红。” “然则,朝中显贵既持反对態度,他们自身及其背后的巨商,便绝不会率先下场。” “如此一来,国债开售初期,场面恐將十分低迷冷清,於大局极为不利,不得不防。” 姬琰缓缓頷首:“这正是朕所担忧之处,怀远可有应对之策?”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陆临川语气坚定:“有。” “哦?”姬琰的心绪竟瞬间安定,“快说说。” 陆临川条理清晰地陈述:“其一,可令內廷侍臣,以陛下名义,密諭在京宗室、勛贵之家带头认购,以为表率。” “国债发行將按户实名登记认购,这些与国同戚的宗室勛贵,其中不乏深沐皇恩、忠心陛下之人,定会有所行动……” 姬琰面露担忧之色:“这倒是个可行的法子,不过……朕此前也曾下旨,號召朝野捐输賑灾银两,亦有人主动投献。” “然彼辈顾忌甚多,一则恐露富招忌,二则恐引侧目,所捐之数,皆不过杯水车薪,聊表心意罢了。” “此番国债,数额远非捐输可比,他们纵有忠心,所购份额,恐也不会太多,终究难以支撑大局。” 陆临川点头:“陛下所言甚是,然臣细察朝中局势,清流与严党,反对的缘由与激烈程度,其实略有差別。” 姬琰目光一凝:“有何差別?” 陆临川剖析道:“严党反对,其核心在於,国债以两淮盐税为抵押,朝廷会收拢盐税管理之权,断了他们的財路。” “而清流之反对,虽同样涉及盐利受损,但其根源却更深一层。” “他们更担忧的,是户部財权被逐步分割、架空,害怕国债一旦成功推行,开了以国家税收为抵押的先例,后续朝廷为筹措款项,极有可能將抵押物范围扩展到商税、田赋之上。” “清流的根基,是东南富庶之地的大地主。” “彼辈兼併土地,隱匿人口,更通过把持市舶司,在藩国朝贡贸易中分得一杯羹。” “若商税、田赋成为朝廷可抵押之物,则其隱匿財富、规避税赋的空间將被极大压缩,根基动摇。” “故才全力反对国债,欲將其扼杀於萌芽。” 姬琰听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陆临川继续道:“陛下,既然清流与严党反对国债的侧重点不同,其间便有我等腾挪运作的空间。” “此次国债推行,动的主要是两淮盐场的利益,对严党根基的触动无疑更大、更直接。” “这便是我们可以与他们『妥协』的切入点,而筹码,便是『质贷署』的人事权!” 有些话不能说得太过透彻明白。 但姬琰瞬间便领悟了其中的未尽之意。 若严党愿意答应配合朝廷发行国债,並且令其所支持的商人带头认购国债,那么作为交换,朝廷可以將质贷署的人事主导权,交给他们。 严党目前正全力主持清丈田亩、推行折银纳税的新政,其矛头主要针对的是清流背后的江南士绅。 在此关键时期,若將质贷署的人事权交给清流,则严党在盐政乃至更多財政事务上必將受到清流的强力掣肘,使其新政寸步难行,处处受制。 因此,无论是严阁老为了確保自己获取政绩,还是严党整体为了保住现有利益,他们都只能选择接受这笔交易,答应在国债一事上予以配合。 而对於清流,拿到质贷署的人事权,一则可以有效打击、削弱严党的势力,二则可以凭藉掌控此署,確保他们最为担忧的后续情况不会发生。 这无疑是將妥协、谈判、分化、制衡的政治智慧发挥到了极致。 因为只要手握关键筹码,並能精准利用两党之间的深刻矛盾,无论多么棘手的事,似乎都能找到办成的缝隙。 但作为皇帝,姬琰內心对这种需要出让国家权柄来与臣下做交易的行为,有著天然的牴触。 朕的江山社稷,竟要靠如此权术交换来维繫! 他的脸色阴晴不定,思索片刻,终於还是承认,怀远说得对。 眼下似乎只能牺牲一部分暂时无法掌控的利益,换取国债的顺利推行,以解燃眉之急。 但他心中仍有疑虑:“怀远此策甚妙,但为何是让严党在质贷署中占得先机?” “若让清流配合,带头认购国债,效果岂非更佳?” “清流在士林声望颇高,由他们带动,天下读书人必会风从响应。” 陆临川微微摇头:“陛下,此一时彼一时。” “土地兼併,隱匿人口,赋税不均,此乃国家最致命的心腹大患。” “清流背后,正是这些最顶尖的大地主、大士绅。” “若令其压制严党,一家独大,则即便今日我等成功筹集到了国债之款,朝廷缓过一口气来,想推行土地新政,抑制兼併,也十分困难。” “千年土地之利,是宗族盘根错节之网。” “动其根本,则举族反抗,甚至不惜煽动民变。” “此患深入骨髓,难以根除,稍有不慎,便是倾覆之祸。” “但严党则不同。” “他们的利益团体根基浅薄,简言之就是贪腐。” “其聚財多以权钱交易、侵吞国库为主,並未如清流般深植於土地民根。” “陛下日后若欲整顿,可用雷霆手段一一剪除。” “即便其党羽牵扯过多,牵连甚广,也不过是多杀一些人、多查抄几家罢了。” “伤筋动骨却不致命,动摇不了国本。” 姬琰听得一阵后怕,喃喃道:“怀远……目光长远,所言甚是。” 祖宗的江山社稷,竟不知不觉走到了如此危险的地步…… 不过,很快他就振作了起来。 国家的问题太多,积弊如山。 土地、民乱、党爭、边患……千头万绪。 但上天將怀远赐给朕,说明大虞气数未尽,有中兴之兆。 此刻,不由他想,唯有君臣一心,戮力同行,才能一点点去扭转这危局! 总有一天,朕要扫清积弊,整顿吏治,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这念头从未如此刻这般清晰而强烈。 “怀远!”姬琰的声音陡然拔高,“就按你的方略,放手去干,朕为你扫清障碍,全力支持,国债之事,务必成功!” 第217章 置国法於何地 和皇帝又聊了一会陕西战事和国债的细节,陆临川就告退出宫,准备去找严阁老。 练兵的事已走上正轨,各级军官履职,日常训练科目明確,虽然还需要他每日去西郊大营盯著,但比起初期的千头万绪,已经不怎么耗费额外精力了。 正好让他能腾出时间来处理国债发行这迫在眉睫的要务。 走在宫城悠长肃穆的甬道上,初夏的风带著宫墙特有的凉意拂过。 陆临川忽然恍惚了一下。 自从穿越而来,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著走,步步惊心。 谁能想到这么快就走到这一步,不仅能主持推行牵动国本的国债,甚至还手握一支新军的雏形,在军营中令行禁止。 別看在皇帝和同僚面前总是显得沉稳自信,做起事来也雷厉风行,一往无前,但內心深处,终究有些没底的。 毕竟他前世,也从未主持过什么国政。 心里的那份惶恐,平时忙碌起来也就忘了,倒不觉得有什么,但一个人静下来时,却很是清晰。 好在目前一切都还算顺利,虽然树敌不少,谤议如潮,却也得到了皇帝坚定不移的信任。 宫门口,张淮正已等候多时。 陆临川上前见礼:“劳张大人久候。” 张淮正微微頷首:“无妨,也没等多久。” 陆临川道:“咱们这就去內阁吧。” 张淮正:“好。” 自承担起主持国债发行的核心事务后,他虽然还掛著户部尚书的头衔,但户部日常琐务早已移交给侍郎处理,他实际上已经不再管事了。 身为清流干员,在上书房为国债政策辩护、撰稿,忙前忙后,自然也遭受了不少非议。 不过他在士林清望素著,为官也以持正闻名,受到的攻訐虽多,杀伤力却远不如针对陆临川那般酷烈。 陆临川边走边低声说:“待会儿去內阁谈判,还需劳烦张大人为主斡旋。” 张淮正瞭然,沉稳应道:“怀远放心,老夫自有分寸。” 陆临川已將核心策略——以质贷署人事权为饵,诱使严党配合国债发行並带头认购——详细告知了他。 张淮正宦海沉浮多年,自然明白其中蕴含的政治妥协与利害权衡。 他不是不懂变通的迂腐之人,朝堂之上,有时妥协是达成目標必要的手段,对此策略接受得很快。 两人很快便来到了內阁。 很显然,《民声通闻》首期刊行在京中引发的热议,也已波及到了这里。 空气中瀰漫著一种不同往常的微妙气氛。 陆临川虽然还掛著文渊阁行走的头衔,但自练兵和国债两副重担压肩,已很久没踏入此地。 今日骤然前来,还带著户部尚书张淮正,值房內外那些或坐或立、看似忙碌的官吏们,瞬间安静了不少,气氛有些凝固。 两人对此视若无睹,径直走向首辅严顥的值房。 见状,立刻有眼尖的低阶官吏悄然转身离开,显然是去通风报信了。 …… 数百里外的通州码头。 初夏的烈日灼烤,宽阔的运河水面上蒸腾著湿热的水汽,混杂著穀物、汗水与河底淤泥的复杂气味。 码头沿岸,高桅的漕船如林般密集停泊,赤膊的力夫喊著號子,肩扛沉重的粮袋麻包,步履沉重地在跳板上穿梭。 喧囂的號子声、监工尖锐的哨声、船板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匯成一片鼎沸的嘈杂。 税课司衙署后一处看似堆放杂物的偏僻仓房內,气氛严肃。 密密麻麻的锦衣卫已將这里围得水泄不通。 程砚舟一身寻常的靛蓝布袍,负手立在仓房中央。 他面容沉静,死死盯住面前一个被两名彪悍锦衣卫校尉死死按跪在地、浑身筛糠般抖动的矮胖男子。 此人正是税课司管仓小吏牛二。 仓房的角落,还瑟缩著几个同样被控制住、面无人色的仓场杂役和书办。 梁安站在程砚舟身侧,眉头微蹙。 他身后站著几名眼神精悍的锦衣卫总旗、小旗,手按刀柄,屏息凝神。 锦衣卫校尉们忙上忙下,在房中仔细翻找,最终一无所获。 程砚舟无奈地探口气,对矮胖男子喝道:“牛二,本官再问你一次,『暗帐』藏在何处?” 通州码头作为漕粮入京咽喉,损耗数目年年虚高,官、吏、漕帮勾结紧密,早已自成体系,明面上的帐目做得滴水不漏。 锦衣卫暗线费尽周折,才锁定这个的牛二。 他这些年沟通內外,负责管理帐册。 以往在各家分红之后,所有书面文件都会被统一销毁,查无可查。 这次是打了一个时间差,才抓住机会。 不过,他们来到这疑似藏匿帐册之处,却怎么找都找不到。 “大人……下官……小的冤枉啊!哪知道什么『暗帐』……”牛二涕泪横流,额头在夯土地面上磕得砰砰作响,反覆就是这几句。 “冥顽不灵,看来不让你吃点苦头,你是不会开口了!”程砚舟耐心耗尽,对一旁的锦衣卫小旗喝道,“用刑!” “程大人!”梁安下意识地低呼一声,伸手虚拦了一下,“慎重……” 对朝廷命官动用刑讯非同小可,若最后查无实据,极易授人口实。 程砚舟劝道:“国丈,陛下赋予我等临机专断、便宜行事之权,岂能因小仁而废大义?” “今日若撬不开他的嘴,错失良机,再想追查,难如登天!” “国丈放心,若有差池,一切后果,程某一力承担!” “用刑!” 两名校尉再无犹豫,一人將牛二死死按在地上,另一人抽出腰间沉重的铁尺,高高扬起,带著沉闷的风声狠狠砸向牛二的脊背! “啊——!” 牛二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嚎,肥胖的身体剧烈抽搐。 一下! 两下! 皮开肉绽的声音伴隨著悽厉的哀嚎,在密闭的仓房內迴荡,令人毛骨悚然。 其他被按住的吏员嚇得面如白纸,抖得更加厉害。 “说不说?”程砚舟毫无动摇,仿佛那惨叫声只是背景杂音。 “大人……饶命……饶命……”牛二疼得几乎昏厥,但残存的侥倖仍在支撑。 就在这时,仓房外突然传来一阵更大的喧譁,夹杂著衙役的呵斥和锦衣卫校尉的阻拦声。 一个面色阴沉的中年官员,带著一群衙役,强行推开阻拦的锦衣卫,闯了进来。 来人正是通州仓场总督张海,掌管此地漕粮仓储的最高官员! “住手!”张海一眼看到地上被打得皮开肉绽的牛二和手持刑具的校尉,立刻厉声喝止,“程给事中,梁指挥使!” “尔等奉旨查案,下官不敢阻拦。” “但此地乃朝廷仓廩重地,岂容私设公堂,滥用私刑,屈打成招?!” “牛二乃我仓场旧员,素来勤勉,纵有小过,也当依律处置!” “二位大人如此行事,置国法於何地?!” 仓房內空气骤然凝固。 梁安看著闯进来的张海,眉头锁得更紧,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缓和的话。 第218章 后生可畏 程砚舟却一步未退。 他迎著张海的目光,没有接对方的话茬,而是厉声喝问道:“张总督,本官与梁指挥使奉的是圣上旨意,彻查漕运积弊。” “你身为仓场总督,不思配合,反而阻挠办案,意欲何为?!” 他转过身:“继续打!” “程砚舟,安敢如此?!你……”张海一时语塞,没想到此人如此不讲理。 伴隨著锦衣卫校尉再次高高举起的铁尺,巨大的恐惧彻底压垮了牛二。 他绝望地嚎哭起来,声嘶力竭:“招!小的招!別打了!在……” “住口!”张海厉声喝断,“住口!你招什么?!” 程砚舟瞪了他一眼:“张总督因何阻拦犯人招供?” 张海怒极:“程给事中,不要把事情做绝……否则,你担待不起!” 威胁之意已十分明显。 “说!”程砚舟毫不在意,继续看向牛二,“记录在案!” 牛二奄奄一息,指著一个方向道:“在最里面……那堆废弃麻袋底下,有一个机关……大人饶命啊!” “去取!”程砚舟毫不犹豫下令。 几名锦衣卫校尉立刻扑向牛二所指的方向。 张海脸色剧变,想要阻止,却被拦住了去路。 很快,一个沾满灰尘、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袱被拖了出来。 解开,露出里面厚厚几十本帐册! 墨跡清晰,上面密密麻麻记载著今年上半年漕粮出入、虚报损耗、分润银两的明细! 程砚舟拿起一本帐册,快速翻看几页,冷笑一声:“张总督!上面记载得清清楚楚,这『暗帐』,你可知晓?!” 张海看著地上的帐册,脸色惨白。 程砚舟转向梁安:“事已明了,此间所有帐册,烦请国丈派亲信重兵看守,待我等细细核查,辨明真偽,上报圣裁!” 梁安深吸一口气:“好,就依程大人所言。” “来人,將一干人犯,尽数锁拿。” “所有帐册封存,押回京师,加派双岗看守,擅近者格杀勿论!” “遵命!”锦衣卫校尉们轰然应诺,如狼似虎般扑了上去。 …… 內阁,值房內。 “《民声通闻》,老夫看了。”严顥的声音听不出喜怒,“陆学士好手段,好文采。” 这话明是夸讚,却有些阴阳怪气。 此前的融洽的关係,在利益衝突面前终究不堪一击。 对於这种情况,陆临川早有准备:“阁老谬讚,舆论纷扰,终需正本清源,此报亦是不得已而为之。” “陛下心繫社稷,忧心国事,臣等不过竭尽駑钝,略尽绵薄,不敢居功。” “正本清源……”严顥眼皮微抬,冷冷道,“却不知陆学士今日与张部堂联袂而来,所欲正之本,所欲清之源,又是为何?” 张淮正適时开口:“国债推行在即,然其中诸多关节,尚有不明之处,牵涉甚广,特来求教阁老。” 今天陆临川是来唱白脸的,而他,是来唱红脸的。 严顥“呵呵”一笑:“国债一事,陛下乾纲独断,已强令通过。” “张部堂和陆学士这几日在上书房编纂则例规章,一切不都进行得颇为顺利么?” 他倚在太师椅背上,姿態放鬆:“还需要老夫做什么?” 国债伤及严党根基最深,这几日京中汹涌的负面流言,大半出自他门下授意,此刻怎么可能无缘无故调转枪口? 陆临川神色不变,依旧正经:“阁老所言是实情,但看似顺利,实则暗流汹涌,各方掣肘之力未消。” “事欲成,重在人和,还需阁老鼎力相助,疏通关节,化阻力为助力。” “非是老夫推諉。”严顥摆了摆手,“国债之策,爭议太大。『与民爭利』,『动摇国本』,这些声音,陆学士想必比老夫听得更多。” “即便陛下强推而下,然人心不服,根基不固,只怕徒劳无功,反损朝廷威信。” “此事,老夫实不敢苟同。” 见他有油盐不进,陆临川继续道:“阁老顾虑深远,为国为民,下官等感佩於心。” “然则,事有经权,法有变通。” “国债推行之关窍,或许不在『劝』其不爭,而在『利』其共谋。” “利?”严顥抬眸看向他,“陆学士此言何解?老夫愿闻其详。” 终於说到点子上了,这才让他收起轻视与不合作的態度。 其实,当发行国债的事拦不住时,摆在所有人眼前的路有两条——极力反对把事情搅黄,或者顺势而为从中获取利益。 严党最开始选的是第一条路,但这並不意味著就要將第二条路的可能性彻底断绝,这不是政治的玩法。 陆临从容道:“国债发行,抵押物管理乃重中之重。” “未来专司此职的『质贷署』,其权责划分、人选委派,关乎各方关切,若能安排得当,或可消弭不少阻力。” 严顥的手微微一顿,含糊道:“新署设立,人事繁杂,確需慎重……” 陆临川见他还在装糊涂,便直接加了一把火:“昨日徐阁老偶遇下官,亦曾问及此事,言谈间对质贷署之责权,颇为关切,正欲向陛下……” 一直沉默旁观的张淮正,此刻適时地微微頷首,虽未言语,却佐证了这种说法。 严顥眼底闪过一丝波动。 若真让清流掌控此署,藉机掣肘,那他大力推行的新政必將处处受制,寸步难行。 陛下怎么可能会允许? 但一想到陆临川的受宠程度,说不定还真能劝諫成功…… 他心中思绪翻飞,面上却依旧维持著镇定。 张淮正见火候已到,开口递上台阶:“阁老,国债若能顺利发行,国库稍裕,新政推行起来也能更为顺畅……此实为利国利民之举。” 严顥早就看出这两人在唱双簧,一番权衡利弊后,勉强笑了笑:“张部堂所言,確是老成谋国之见。” 他顿了顿,顺势做出妥协:“国债若真能如预期般利国利民,於新政亦有助益,老夫……自当支持。” 陆临川心中一定,赶紧趁热打铁:“阁老深明大义,下官敬佩。” “然则,国债成功,非仅朝廷决议便可,仍需民间响应,方能形成声势,一举成功。” 严顥微微挑眉:“陆学士此言何意?” 陆临川直视著他:“严阁老德高望重,在民间亦极具声望。” “下官恳请阁老,届时能登高一呼,號召天下忠君爱国之士,踊跃认购国债,以为万民表率。” 这才是他今日最终的意图。 不仅要严党在朝堂上放行,更要他们支持的商人出钱出力,带动认购,確保国债发行初期的火爆场面。 严顥闻言,並不意外,显然早就猜到了陆临川的意图。 但好事多磨,哪有一次就谈妥,把底牌全交代出去的道理? 他缓缓道:“张部堂和陆学士说得不错,老夫虽亦有此心,但恐力有未逮……今日天色已晚,不如改日再详加商议?” 这就是先应下,但不保证什么,留待后续深入谈判…… 陆临川与张淮正交换了一个眼神,知道此事急不得,能谈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他起身拱手:“阁老为国操劳,顾全大局,下官感佩。” “如此,下官与张部堂便不打扰阁老处理公务了。” 严顥微微頷首,目光复杂:“后生可畏,陆学士,好自为之。” 第219章 还敢打本姑娘的主意 清晨,某条僻静的巷子里,一座青砖黛瓦的二进小院內。 自打从醉仙楼自赎出来,清荷与红綃便带著各自的贴身丫鬟,搬到了这里。 京城的房价向来昂贵得令寻常百姓咂舌,此地又是富户云集的东城,这座不大不小的二进院落,市价少说也得五百两雪银。 不过,作为醉仙楼的头牌,多年下来,各自都攒下了不菲的身家,称得上是小富婆。 这点安身立命的钱,在她们眼中也算不得什么大数目。 “咚咚咚!” 叩门声打破了小院清晨的寧静。 陆临川收回手,静静等在门外。 练兵诸事和国债的筹谋总算都初步走上了正轨,他才勉强抽出这点空閒,来料理自己的私事。 先去了一趟醉仙楼,柳妈妈递给他清荷託付留下的信。 信里细细说了自赎的缘由,末了附上了这处新居的地址。 与此前猜测的大抵相同。 清荷顾虑他日后娶了皇后的妹妹,又纳青楼出身的女子为妾,於官声仕途有碍,更怕將来夫妻间因此生出嫌隙,徒增烦恼,误了前程。 所以才提前自赎。 对於清荷的心意,他深为感动,却又觉得这份委屈实在不该由她来背负。 这世道,女子独门独户,没有家族依靠,不仅生活起居诸多不便,安全更是难以保障。 更何况,清荷与红綃虽自赎了身,但终究还是属於贱籍,身份卑微,日子只会更加艰难。 他今日前来,一则是想亲自见见她们,安抚其心,让她们知晓自己並未將她们拋之脑后。 二则,也是想看看能否设法,將两人的户籍从贱籍改为良民。 指节再次叩响门板,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传得有些远。 门內依旧毫无动静。 陆临川微微蹙起了眉头。 按说这时辰,人该起来了。 莫非……出了什么意外? 这个念头一起,便有些压不住。 他手上加了些力道,又“咚咚咚”连敲数下。 又隔了好一会儿,门內才终於传来轻微的“吱呀”声。 院门並未大开,只拉开了一道窄窄的缝隙。 门缝后,一双清亮却盛满警惕的眼睛露了出来,飞快地上下扫视著门外的不速之客。 待看清陆临川的面容,那双眼睛里的戒备瞬间化为浓浓的惊喜。 “陆公子!” 门缝开大了些,应门的是红綃的贴身丫鬟小翠。 她约莫十三四岁年纪,身量还未完全长开,穿著浅绿色窄袖短衫配素色裙子。 虽只是普通布料的常服,却掩不住她清秀的眉眼。 “您终於来了,我们姑娘都在念叨您呢,快请进。”小翠的声音脆生生的,带著点如释重负。 陆临川应了一声,迈步跨过门槛,问道:“两位姑娘住在这里,没遇到什么麻烦吧?” 小翠闻言,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这个,您还是去问两位姑娘吧,奴婢不好说。” 陆临川心中一沉,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小翠引著他往一进院里走。 刚绕过影壁,迎面差点撞上一个人。 一个穿著同样朴素布裙的丫鬟正脚步匆匆地从二进的垂门里闯出来。 她手里竟紧紧攥著一把寒光闪闪的菜刀,小脸紧绷,嘴唇抿成一条线,显然正处在极大的火气中。 这是清荷的贴身丫鬟,叫小珠。 小珠见有陌生男子闯进內院,先是一愣,眉毛竖起便要发作,待看清来人是陆临川,一下把攥著菜刀的手藏到了身后:“陆……陆公子!” 陆临川將她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又瞥了眼她身后刻意藏起的那抹寒光,问道:“是不是有歹人……” “他还敢来?也不拿镜子照照自己长什么样?还敢打本姑娘的主意,看我不一剑剁了他!” 一个清脆利落却又咬牙切齿的女声猛地从垂门后响起,打断了陆临川的话。 话音刚落,一道高挑的身影便提著傢伙快步冲了出来。 红綃手里握著一柄约莫二尺长的短剑,杏眼圆睁,柳眉倒竖,一口银牙咬得咯咯作响,显然是气急了。 她本就是舞姬出身,身段偏瘦高,线条流畅优美,此刻怒容满面,更添了几分平日里少见的凛冽气势,像一枝带刺的蔷薇骤然怒放。 只是,这气势只维持了一瞬。 “陆……陆公子?怎么是你?”红綃握著剑柄的手下意识地垂了下去。 陆临川还是头一回见这丫头如此杀气腾腾的模样。 平日里她或娇媚或活泼,此刻手提利剑,怒目含煞,別有一番英气逼人的风姿。 但能把她们主僕几人逼得如此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连菜刀都拎出来了,事情恐怕不小。 “发生什么事了?”陆临川沉声问道。 红綃笑了笑,语气急促道:“说来话长,公子快进屋,咱们慢慢细说。” 她说著转身朝二进院喊了一声:“姐姐!快出来!你的情郎来了!” 清荷的身影很快出现在垂门口,见到陆临川,快步迎上前来,喜道:“公子,您来了。” 陆临川嘆了口气:“我要是再不来,你们的日子怕是都快过不下去了。” 清荷脸上微微一红,侧身让路:“公子里面请,容奴家细细跟您说。” 正堂里光线明亮,陈设简朴雅致。 两女离了那销金窟,衣著都保守素净了许多,换上了寻常女子的夏日常服,少了那份刻意营造的浮华艷丽。 但多年风月场中浸染出的气质,终究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深闺女子不同。 那份隱约的从容与眉眼间的风情,即便在布衣荆釵之下,也透出几分独特的韵味。 陆临川见两女並没有著急说事,就知道她们遇到的麻烦並不危急。 於是,他看著红綃手里的那柄短剑:“你这剑是哪里来的?” 红綃解释道:“以前在楼里练剑舞的道具,没开刃的,就是个样子货。” 说著,像是为了证明这剑確实只能用来表演,她站起身,手腕一抖,当著陆临川的面挽了个漂亮的剑。 身姿隨著动作微微侧转,长腿绷直,腰肢拧出一个优美而蕴含力度的弧度。 姿態带著舞者的柔美,又因是剑器,隱隱透著一股逼人的气势。 赏心悦目。 “行了行了,”陆临川摆摆手,“先说正事,谁把你们嚇成这样?” 第220章 来得正好 红綃这才收起架势,將那未开刃的剑放回几上,坐下时脸上又浮起一层薄怒,开始讲起原委。 其实,倒也不是什么杀人放火、十恶不赦的恶事。 只是有个以前在醉仙楼捧红綃场子的老主顾,不知从哪里打听到了她们搬到这里,便隔三差五地寻上门来骚扰。 那人姓钱,名唤钱康,是个不折不扣的紈絝子弟。 家里在山西做著大生意,颇有家资,又是家中幼子,从小被宠得无法无天。 他早些时候流连於京城各大秦楼楚馆,仗著家里有钱,挥金如土,很是出过一阵风头。 在青楼姑娘堆里,人缘倒是不差。 但红綃不喜欢这种膏粱子弟。 可这位钱公子,却不知是越得不到越心痒,还是就喜欢红綃这股子对他爱搭不理的清冷劲头,反而越发上心。 曾多次在醉仙楼放话,要替红綃赎身,带回府里做妾。 红綃自然不肯,每次都婉言推拒。 钱康被拒了也不著恼,下次依旧带著厚礼笑脸相迎,死缠烂打。 久而久之,这你来我往的推拒,竟被他品出了某种別样的乐趣,成了他寻欢作乐的一部分。 两女自赎搬出醉仙楼后,他竟也神通广大地寻到了这处新居,便开始三天两头地上门纠缠。 目的依旧未变——要纳红綃为妾。 不过平心而论,这钱康心性倒也算不上极坏。 至少他至今未曾用强,也没使过什么下三滥的阴谋诡计,只凭著一股子“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的紈絝劲头,隔三差五带著礼物来碰钉子,聒噪一番,惹得人烦不胜烦。 从方才小翠和小珠那如临大敌、连菜刀都拎出来的反应,以及红綃那番怒气冲冲的斥骂,便能想像这钱公子有多烦人。 陆临川不免觉得这钱康怕不是真有什么特殊癖好,就享受这种被拒绝的过程? 以他家的財力势力,若真想用强或使阴招,手段应该不少,不至於这般“谦谦君子”。 要么是真对红綃有几分痴心,要么就是这“追求”的过程本身让他乐在其中。 “其实。”清荷在一旁温声补充,“这钱公子倒也不至於大奸大恶,只是……他这般隔三差五地便来搅扰一番,实在令人不胜其烦,我和妹妹搬出来,原是想图个清净的。” “姐姐说得一点没错!”红綃立刻接口,转向陆临川,“公子,奴家此前虽在那种地方討生活,和他们逢场作戏,那也是被柳妈妈逼著,身不由己。” “其实,奴家和姐姐一样,心里只盼著能清清静静地过日子。” “公子,您可得帮帮奴家,把这恼人的苍蝇给赶走,让他再不敢来才好!” 陆临川看著她话里有话的神情,问道:“你想把这钱公子怎么样?真剁了他?” 他语气带著点玩笑,目光却认真。 红綃本就不是心狠手辣之人,刚才提剑骂人,也不过是连日被骚扰积压的火气爆发出来。 她想了想:“也……也不用把他怎么样,只让他知难而退便好。” 陆临川沉吟著。 话虽如此,但这般纠缠不清,终究是个隱患。 谁知道这钱康被反覆拒绝后,会不会恼羞成怒,真起什么歹毒心思? “我要见过此人,才能知道具体怎么办。”陆临川向红綃,“他的家世底细,你了解多少?” 红綃精神一振:“知道些,那人在醉仙楼和那些狐朋狗友聚会时,嘴上向来没个把门的,显摆起来什么都往外倒。” 於是,他便將自己知道的关於钱康的家世背景,细细道来。 原来这钱康是山西人。 钱家在山西是响噹噹的大户,势力盘根错节,根基深厚。 钱康这次是跟著他二叔来京城“长见识”兼“歷练”的,顺带打理一些家族在京师及周边的生意…… 他家主要做的是盐业生意,盐引拿得多,路子也广,据说还开著好几处钱庄、票號,生意铺得极大,富甲一方…… 越听,陆临川心头越是异样。 盐商,钱庄票號,山西…… 这不就是典型的晋商? 晋商,发端於山西,在另一个时空的明代中后期已崭露头角,凭藉地利与政策优势,以经营盐业、粮布起家,后扩展至金融票號领域,足跡遍布天下,富可敌国。 其独特的商帮组织、严谨的號规和精明的商业头脑,使其成为一股不可忽视的经济力量。 在明末乱世,其中部分势力为谋暴利,也曾有过勾结关外、走私物资的劣跡,最终声名狼藉。 在这个时空的大虞朝,晋商势力同样盘根错节,尤其在盐铁、边贸、金融领域也是举足轻重。 朝廷要整顿財政,推行新政,未来与这些手握巨资、影响深远的商帮打交道乃至博弈,恐怕也是不可避免的一环…… 陆临川的思绪飞快转动著。 等红綃说完,他才做出最后的確认:“像钱家这样的山西巨商,在京城想必有联络同乡、互通声气的地方吧?” 红綃蹙眉想了想:“好像是有的……听他们席间提过一嘴,叫什么……平遥会馆?对,是平遥会馆!” “平遥会馆”四个字落入耳中,陆临川心中那点模糊的念头瞬间变得清晰锐利起来。 山西商人,尤其是平遥一带的票號、盐商,正是执天下金融牛耳的晋商核心! 国债发行在即,最大的难题就是如何撬动那些真正掌握財富的巨贾带头认购,形成示范效应,带动民间资本跟进。 若能接触一下这些富可敌国、行事相对灵活且渴望攀附权贵的晋商,许以適当的好处或便利…… 陆临川瞭然,看向红綃:“你有办法主动联繫到这个钱公子吗?” 若这钱家真如红綃所言,在晋商群体中颇具分量,那这个钱康,简直就是送上门的敲门砖。 今日倒是能一举两得。 红綃下意识地摇摇头:“从前都是他巴巴地找来,让奴家去他们聚会的雅阁里表演歌舞,或者陪他们行酒令取乐,奴家从未主动留意他的行踪住处。” 陆临川追问:“他大概多久来一次?” “三五天总要来露个脸。”红綃没好气地说,“已经有好几天没来了,否则奴家和小翠她们方才也不会那般如临大敌……” 话音未落,小翠就小跑著来到正堂,急声道:“陆公子,姑娘,那人……那人又来了,正在外面拍门呢!” 门外果然传来了“砰砰砰”的拍门声,还夹杂著一个年轻男子的喊声:“红綃姑娘!小生钱康前来拜访!快开门啊!今日天气甚好,小生特备薄礼……” 堂內几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陆临川身上。 陆临川嘴角却缓缓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来得正好。” 第221章 这宅子哪来的什么男主人 陆临川看向清荷与红綃,沉声道:“你们先去里间歇息,没我招呼不要出来。” 清荷顺从地点点头,拉著红綃,快步躲进了后堂的暖阁,顺手带上了格柵门。 厅堂里只剩了陆临川一人。 作为科举正途出身的状元郎,如今更是简在帝心、手握实权的新贵,他自然不会將一个商贾子弟放在眼里。 但若想借这钱康之手,撬开山西晋商的大门,为国债发行铺路,就非得沉住气,好好拿捏住此人,使些必要的手段不可。 他此前也並非没有考虑过,去主动接触京中那些富甲一方的巨贾,徽商、晋商、闽商皆在其列。 然而这些扎根深厚的商帮,內部自成一体,行事准则独特,在朝中更是枝蔓相连、关係盘根错节。 若无一个合適的契机或引荐贸然登门,不仅容易被对方虚与委蛇地糊弄过去,更可能踩到意想不到的暗雷,反受其制。 若真能借这个送上门来的钱家少爷,打开与晋商合作的口子,那国债发行初期的困局,便有了破冰的可能。 这个机会,不可错过。 “去,让外面那人进来。”陆临川对小翠吩咐道。 “是。”小翠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走向院门。 院门外。 钱康正等得不耐烦,他带来的隨从抱著好几个扎著红绸的礼盒,脸上已显出几分倦色和不满。 “少爷。”隨从忍不住又劝道,“您是什么身份?” “山西钱家响噹噹的少爷!” “要什么样的女子不成?” “何必为了一个从青楼里出来的女人,三番五次在这大太阳底下吃闭门羹?” “传出去多丟份儿!” 钱康眼睛一瞪:“你懂个屁!” “那些庸脂俗粉,给红綃姑娘提鞋都不配!” 他像是回味著什么,眼神有些飘忽,“那等烈性,那股子傲气劲儿,嘖嘖,不是那些见了金银就软了骨头的寻常货色能比的。” “財帛动不了她的心,权势也移不了她的志。” “光是这脾气秉性,就值千金!” “若真能把她接回去,少爷我这辈子才算没白活!” 隨从撇撇嘴,显然觉得自家少爷脑子进了水,嘴上却不敢反驳,只嘟囔道:“那也不能总这么耗著啊。” 他忽想到什么,贼兮兮地凑近些:“要不,小的去找几个相熟的帮閒,寻个月黑风高的晚上,麻袋一套,悄悄抢了来,生米煮成熟饭,她还能翻天不成?” “放你娘的屁!”钱康脸色骤然一沉,厉声呵斥,“本少爷行事向来光明磊落,要的是她心甘情愿!” “怎么可能用这等腌臢下作的手段?” “再敢胡唚,仔细你的皮!” 隨从嚇得脖子一缩,悻悻地闭了嘴,只得继续上前,用力拍打门环:“开门!开门吶!钱少爷来了!” 这一次,拍了几下,门內竟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紧接著,门閂被拉开的声音响起。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 小翠那张带著几分冷淡的小脸露了出来:“两位请进。” 钱康脸上瞬间堆满惊喜,几乎要笑出声:“我就知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红綃姑娘终於被我的诚心感动了?” 小翠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只默默让开通道。 钱康喜滋滋地带著隨从进了院子。 穿过小小的前院,小翠將两人径直引进了正堂。 堂內空无一人,窗明几净,只有几把椅子和一张方桌。 钱康环顾四周不见心上人踪影,有些奇怪,但很快又自我安慰起来。 他整了整衣冠,对隨从吩咐道:“回去就记著,从帐上支五千两银子!” “回头我要把红綃姑娘风风光光、体体面面地接回家去!” 隨从立刻諂媚地应和:“小的记下了!红綃姑娘能跟著少爷,那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话音未落,门外清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钱康脸上立刻堆起最热切的笑容,猛地转身,张口便唤:“红——” 那个“綃”字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脸上的笑容也瞬间僵住。 门口站著的,並非他朝思暮想的红綃,而是一个身形挺拔、面容俊朗的青年男子。 此人穿著寻常的青色直裰,並无过多装饰,但气度沉稳,眼神锐利。 仅仅站在那里,便有一股无形的威势散发开来,让习惯了被人捧著的钱康心头莫名一窒。 钱康脸上的错愕迅速化为恼怒:“你是何人?怎会在此?红綃姑娘呢?” 陆临川步履从容地走入正堂,打量著钱康主僕过。 这人皮肉白皙,一看便是养尊处优惯了的,虽未穿绸缎,但那身裁剪精良的细布衣衫,腰间掛著的成色不错的玉佩,无不显示著家底丰厚。 那副被酒色浸染过的紈絝气,几乎写在脸上。 陆临川决定先发制人,反问道:“你又是何人?” “光天化日,强闯私宅,一开口就要索见女眷,成何体统?” “何其不知礼法!” “再敢在此聒噪,休怪我不客气!” 冰冷的语气里,带著毫不掩饰的威胁意味。 钱康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他平日里仗著家世,用银钱开路,走到哪里不是被人捧著哄著? 几时被人如此当面厉声呵斥过? 这男子莫非是红綃或是清荷姑娘的相好? 若真是如此……一股说不清是嫉妒情绪攫住了他。 “你……你究竟是谁?”钱康试图找回一点气势。 陆临川佯怒道:“自然是此间家主!” “我不过离家数日,便听闻有狂徒几次三番登门纠缠,搅得家中女眷日夜难安,惶惶不可终日。” “想必这狂徒,就是你吧?” “你这登徒子,坏人名节,惊扰良家,我正欲上门寻你,你倒自己送上门来,正好省了我的工夫!” “按我大虞律例,擅闯民宅,骚扰內眷,当杖责四十,枷號示眾!” “你主僕二人也不必走了,我这就拿绳子绑了,即刻扭送顺天府衙,好好治罪!” 钱康一愣。 送官?凭他钱家的財力门路,疏通打点捞个人出来自然不难。 可眼前这人言语凿凿,神色凛然,那股子威势绝不是装出来的,到底是什么人? 钱康还在懵逼当中,一旁的隨从却反应了过来,立刻壮起胆子嚷道:“少爷莫慌,他胡说!” “小人打听得清清楚楚,红綃姑娘是自赎自身,清清白白居住在此!” “这宅子哪来的什么男主人?” 钱康这才回过神来。 对啊,前几次登门,红綃姑娘虽然对他恶语相向、严词拒绝,可从未提起过什么夫君、老爷之类的字眼! 若真有男主人,岂能容忍他几次三番上门? “没错!”钱康胆气復壮,腰杆又挺直了几分,“你休要在此虚张声势。” 陆临川冷笑道:“好,我今日就在此,立刻遣人去顺天府报官,你二人也休想离开。” “是非曲直,到了公堂之上,自有府尹大人明镜高悬,仔细勘问。” 第222章 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瞬间,钱康又被陆临川的自信和气势唬住了。 吞吞吐吐,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盯著面前那张年轻却极具威仪的脸,努力回想京中年轻显贵的模样。 忽然,一道电光猛地劈开他混乱的思绪。 红綃姑娘是和清荷姑娘一同自赎的。 而,替那位清荷姑娘扬名的《清平调》,乃是在当今圣上面前炙手可热的陆临川陆学士所作。 京中虽然从未有过清荷姑娘与陆学士的风流韵事流传而出,且这次两位姑娘也是自行赎身,並非被抬进別府做妾。 但……万一呢? 万一人家只是低调行事呢? 万一眼前这个气势逼人、年纪轻轻就官威深重的男子,就是那位名动京师、简在帝心的陆临川陆学士呢?! 钱康猛地一个激灵,再仔细端详眼前之人的容貌。 年纪约莫二十上下,身姿挺拔,面容俊朗,气质沉稳中透著隱隱的锋芒,与他听闻中的状元郎,竟是如此惊人的吻合! 钱康的呼吸瞬间停滯:“你、你是陆怀远陆学士?!” 陆临川闻言一愣。 看来此人倒是没有傻成木头疙瘩。 不过,他並未开口承认,也没有否认。 但钱康见状,却愈发坚定了自己的猜想。 瞬间,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脊背,冷汗涔涔而下。 二叔钱万河曾多次耳提面命地告诫。 钱家再是富甲一方、呼风唤雨,终究是商贾之流,地位与那些手捧朝廷俸禄、执掌生杀予夺的官员相比,有著天壤之別。 在京师这天子脚下,达官显贵云集之地,平日里天酒地、挥霍显摆倒也无妨。 但切记不可得意忘形,更千万不要去招惹那些真正手握权柄的人物! 这下可好,竟一头撞在了铁板上! 当下,他也顾不得心中对红綃姑娘那份求而不得的痴念了。 “那……那什么,叨扰了,实在叨扰了,晚生这就告退,这就告退!今日实在对不住,改日必定登门致歉!”钱康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脚下发软,恨不能肋生双翼,立刻逃离这是非之地。 说罢,他转身就准备溜之大吉。 “站住!”陆临川喝道,“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把这里当成什么地方了?” 钱康硬生生停住脚步,转过身:“陆学士,在下、在下真的不知道这里是您的府邸,更不知红綃姑娘是您的人!” “如若知道,就是给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如此放肆造次啊!” “您千万放心,在下保证,从今往后绝不敢再踏足此地半步!” “此间发生的一切,我绝对守口如瓶,不泄露半个字出去!” 红綃再是绝色佳人,终究不过是一个赎身的青楼女子。 若是因为一个女子,得罪了眼前这位,那才是天大的蠢事! 虽然家里在朝中经营多年,也有盘根错节的关係,大价钱疏通或许不至於栽个无法翻身的大跟头。 但无疑会损失巨大,甚至可能影响到家族生意的根基。 这完全得不偿失! 他虽然紈絝,但这点轻重利害,还是拎得清的。 陆临川看著钱康这副窝囊模样,顿觉索然无味。 自己还没有亲口承认身份,这人便已急切地想要息事寧人、撇清关係。 果真是被酒色掏空了骨头的公子哥,遇事便只知退缩自保。 不过,他今日的目的,正是想借著这条线,与盘踞北方的晋商势力搭上关係,自然不会如此轻易地將此事揭过。 “你几次三番地冒犯登门,骚扰內眷,搅得家宅不寧,”陆临川继续威胁道,“现在就想这么轻飘飘地一走了之?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钱康一愣,情知今日必须“放血”才能过关。 於是他心一横,咬牙道:“陆学士息怒!” “在下愿意献出五千两白银,权作赔偿,向您谢罪。” “只求您高抬贵手,了结此事。” “不知您意下如何?” 五千两,这几乎是他能动用的最大一笔私房钱了,说出这个数目时,他的心都在滴血。 陆临川暗自咂舌。 五千两银子,这紈絝子弟竟能如此轻易地就许诺出来,眼睛都不眨一下。 晋商之富,果真名不虚传! 这些巨贾子弟手中的浮財,远超他此前的预估。 他继续佯作震怒:“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拿银子来堵我的嘴?” 钱康嚇得一哆嗦,顿时手足无措,脸色更加惨白。 他身旁那隨从,先前一直唯唯诺诺,此刻见自家少爷被逼到墙角,竟不知哪里生出一股子愚勇,梗著脖子嚷道:“少爷,您何必如此低声下气!” “他是不是真的陆学士还两说呢!” “就算真是,咱们家也不是吃素的,怕他作甚?” “住口!给我掌嘴!”钱康大惊失色,急忙厉声呵斥,恨不得一脚將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踹飞。 陆临川冷“哼”一声。 “陆学士息怒,下人无状,小人回去定重重责罚!”钱康深深作揖,“求您明示,究竟要如何才肯放过小人?” 他始终认为,今日之事,根源在於自己不知情地冒犯了对方“养在外宅”的女人。 不过,並未闹得人尽皆知,尚有挽回余地。 此事说大不大,最多就是赔一大笔钱,再赌咒发誓不再骚扰,对方身为朝廷大员,总该点到为止。 怎么就抓住不放了呢? 陆临川也彻底摸透了此人的心性。 外强中乾,色厉內荏,遇大事毫无主见,並非能商议要事的聪明人。 在他身上再多费唇舌也是徒劳,只要將这“闯祸”的消息传回他背后的钱家,其家族中真正能做主的人,自然会权衡利弊,主动来联繫自己。 於是,他也懒得再拐弯抹角,决定施加最直接的压力:“据我所知,令尊可是响噹噹的晋商巨贾,经营著山西、直隶、宣大一线的盐引与钱庄买卖,生意做得很大。” “今岁,你是陪著你二叔钱万河入京,打理京城及通州一带的家族生意,我说的可对?” “真是好大的威风,仗著家里有几个钱,竟敢在京师重地,如此胡作非为!” “商贾之家,立身之本,首重诚信仁义!” “你如此不知检点……我看钱家的买卖,也快做到头了!” 瞬间,钱康只觉头皮发麻,如遭雷击。 千扯万扯,怎么还是扯到家里去了?! 听这言语,分明是要上纲上线,把今日他这点“风流债”无限放大,最终波及到家族生意。 这可怎么得了?! 瞬间,一股寒意直衝天灵盖。 这回闯下的祸事,仅凭自己是万万无法摆平的。 “陆学士。”钱康吞吞吐吐道,“您大人有大量,先让小的回去,我立刻稟明二叔,让他老人家亲自登门向您赔罪……” 陆临川並没有露出丝毫原谅或缓和的神色,淡漠地摆了摆手:“你好自为之。” 钱康心中“咯噔”一下,起身就走,头也不敢回。 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第223章 奴家原来的名字叫江禾 后堂暖阁內,清荷与红綃紧挨著,屏息凝神地听完了堂前那番对话的全程。 钱康主僕仓惶离去后,两人紧绷的心弦才骤然鬆弛下来,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 这便是权势的力量。 清晰而冷酷,它无需拔刀见血,只需一个身份,一个態度,便足以让自以为是的金钱在权力面前彻底失声,让骄狂者瞬间认清自己的渺小。 两人对视一眼,整理了一下微乱的鬢髮和衣襟,款款从后堂走了出来。 相比於赶走那个討厌的钱康带来的解脱感,陆公子方才那一番“家主”、“內眷”、“后宅”的宣示性发言,更让她们听得心头悸动。 寻常女子或许对此习以为常,不会多想。 但对她们而言,这意义截然不同。 她们出身青楼,即便自赎,脱离了那烟之地,却依旧是独居此处的孤弱女子,无依无靠,如同浮萍。 有一个能依靠、能挺身而出、能如此霸气地宣告主权並解决问题的男人,对她们来说,是久旱逢甘霖般的珍贵。 饶是红綃这般刚烈性子的女子,此刻心尖也像是被羽毛轻轻拂过,一阵酥麻,看向陆临川的眼神,几乎能拉出丝来。 “多谢公子。” 她的声音比往常更添了几分柔媚。 陆临川摆摆手:“举手之劳罢了。” 红綃縴手执起桌上的茶壶,倒了满满一杯清茶,竟是递到了他嘴边,作势要餵他:“对公子来说是举手之劳,对奴家来说却是天大的恩情,奴家敬公子一杯。” 陆临川见这丫头又显露出往日那种大胆亲昵的姿態,眼神里暗示的意味很明显。 他微微一顿,伸手接过茶杯,没有让她喂,自己一饮而尽:“你的心意我明白。”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不过,赐婚之事,我已对不住清荷与梁二小姐。” “你这妮子,暂时就不要再来招惹我了。” 红綃一愣,却没有气馁。 因为对方拒绝的理由並非討厌自己,而是顾及他人感受。 於是她没有退开,反而凑近了些,声音里带著娇憨:“我愿意和姐姐一样不在乎名分,只求能侍奉公子左右,公子难道还要拒人於千里之外吗?” 陆临川无奈地看了她一眼:“这不是名分的……还是等我和梁二小姐正式成婚之后再说吧。” 这话其实是婉拒,但落在红綃耳中,立刻被她自己的脑迴路解读出了另一番意思。 公子这是接纳了她,只是碍於礼数,要等正室夫人过门,点头同意才行。 在她从小到大耳濡目染的观念里,大丈夫三妻四妾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当家主母只要不是妒妇,通常都不会介意夫君纳妾的。 想通了这一点,红綃脸上立刻呵呵地上前,亲昵地搂住了陆临川的胳膊,半个身子都倚了过去:“原来是这样,奴家还以为公子不喜欢我呢,嚇死人了。” 陆临川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和乐观弄得一愣,手臂被她紧紧抱著,一时竟没能抽出来。 他哭笑不得:“行了,拉拉扯扯地成何体统?快鬆开。” 清荷站在一旁,將两人的互动看在眼里。 她自然明白公子话语里的界限感和责任感。 但看到红綃那副喜形於色、毫无芥蒂的模样,也不由得微微低下头,唇角也抑制不住地弯起一个清浅又带著点欣慰的弧度。 陆临川总算把红綃这块“狗皮膏药”从自己胳膊上扒拉了下来,正色道:“好了,先说正经事。” 两女闻言,立刻收敛了神情中的旖旎,疑惑地看向他。 陆临川整理了一下衣袖,说道:“钱康这事,算是了结了。” “他既已认出我,也知道了你们是我……要护著的人,以后应该不敢再来骚扰。” “这里是东城,治安向来很好,只要你们平日谨慎些,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 “我也会派人留意照看你们这边,若真有什么不开眼的敢来生事,定不轻饶。” “安全上,你们暂时可以放心。” 他其实也想过將两女直接接入陆府安顿,一劳永逸。 但一来,从此前她们主动自赎身来看,其实未必愿意,二来,这个时机確实不妥当,所以便作罢了。 陆临川继续道:“你们的户籍,我也会想办法儘快解决,从乐籍改成民籍。” 以他如今的身份地位,办成这件事並不难。 而且,这件事本身並不违反律法,只要操作得当,流程清晰,就能顺利搞定,並不会留下什么可供攻击的口实或把柄。 两女闻言,立刻惊喜地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的激动和深深的感激。 乐籍属於贱籍的一种,並不会因为赎身而自动消除。 这意味著她们虽然获得了人身自由,但身份依旧是低人一等。 律法规定,乐籍女子即使是自由身,也只能从事歌舞表演这类“贱业”。 而且,一旦官府需要组建教坊司,或者有重要的庆典需要歌舞表演人手,她们这类人,还是有很大概率被官府强行徵调回去服役的。 因此,恢復良民身份,对她们未来的安稳至关重要。 “公子……”清荷声音都有些哽咽,眼圈微微泛红。 红綃也难得地安静下来,用力地点著头,眼中充满了感激和期盼。 陆临川看著她们激动的样子,温声道:“你们还记得自己以前的籍贯和姓氏吗?” 贱籍在律法上属於羞辱性质的惩罚,通常是因为祖上犯了重罪而被牵连。 当然,这年头,更多的情况可能是家境贫寒,从小就被狠心的父母亲人卖掉的。 恢復民籍,並不能直接恢復她们原本的家族身份,只能就近编入居住地的里甲户籍。 但若能记得,恢復从前的姓氏,在新户籍上恢復,也算是对先人有个交代。 红綃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用力摇了摇头,脸上带著一丝豁达:“自打我记事起,就在醉仙楼里。” “柳妈妈说我刚会走路时就被抱去了。” “祖籍是哪里,爹娘姓什么,全都不知道。” “我大概是小时候就被家里卖掉了吧。” 她语气轻鬆,似乎早已接受了这个事实,並未因此流露出多少沮丧或自怜。 陆临川点点头,表示理解,目光隨即转向清荷,带著询问。 清荷的眼神却变得有些复杂,似乎陷入了久远的回忆。 她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奴家……倒是还记得一些。” “祖籍是南直隶应天府江寧县,祖上姓江。” “奴家原来的名字叫江禾。” “江禾?” 陆临川微微一怔,有些意外她竟记得如此清楚,连姓名都记得。 红綃也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好奇地看向姐姐。 清荷深吸一口气,开始缓缓讲述那段尘封的身世:“奴家……並非生来就是贱籍。” “家父其实是先帝朝一位官员的族人。” “只因那位族叔捲入了先帝朝的党爭,被指为某派附逆,最终获罪抄家。” “按律,男丁流放三千里,女眷则全部没入官籍为奴……” “那一年,我六岁,先是跟著家里的女眷被送进了教坊司,后来又因为一些变故,被辗转卖到了京城的醉仙楼……” 陆临川静静地听著,能想像到一个六岁的官宦小姐,骤然间从云端跌落泥沼,经歷抄没、分离、羞辱,最终沦为青楼女子的悲惨歷程。 那变故想必极其惨痛,才让她至今连提都不愿提。 陆临川心中触动,下意识地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清荷那微微有些冰凉的手。 第224章 是侄儿今日给您得罪了个更大的 清荷感受到手上传来的温热和力量,反而展顏一笑:“公子不必为奴家忧心。” “这些旧事,奴家其实早已放下了。” “能遇到公子这样的良人,得到公子的庇护和照拂,已是奴家天大的福分。” 陆临川看著她清澈坦然的眼神,知道她说的是真心话。 他握紧她的手,郑重地点点头:“好,既然你记得,那么恢復户籍时,便复姓江,名字就用江禾。” “只是籍贯无法再改回江寧县,只能按规矩,登记为京师城籍了。” “江禾……江禾……” 清荷低声念了两遍自己的本名,“好,多谢公子!” 陆临川又看向一脸期待的红綃:“至於你,不记得自己的身世了,那就……” “我和姐姐一起就好!” 红綃立刻亲昵地挽住清荷的胳膊,笑容明媚,“以后我也姓江!反正我和姐姐相依为命,就是亲姐妹!” 陆临川点点头:“也好,你们同入一户就行。” …… 另一边 钱康著实被嚇得不轻,一路未停,赶回了二叔钱万河在京中的宅邸。 他一进门就抓住一个下人:“二叔呢?” 下人被嚇了一跳,连忙答道:“老爷一大早就出门去了,说是去会友,並未交代具体去处,只吩咐晚些时候才回来。” “晚些时候?”钱康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院子里团团转。 他直接衝到了二叔钱万河的书房门口守著,又焦躁地对下人千叮万嘱:“二叔只要一回来,不管他在做什么,马上通知我,听见没有?!” 下人领命而去。 钱康就这么在书房门口焦灼地踱步,坐立不安,感觉时间过得极其缓慢。 足足等了两三个时辰,才听见前院传来动静。 钱万河回来了。 他是个身材矮胖的中年人,圆脸,一双眼睛精光內敛,透著商人的精明,身边还跟著另一位同样矮胖、但年纪轻些的青年人。 两人边走边低声交谈著,神情颇为专注。 钱万河正对那青年人说著:“……白老爷,您看这细盐的品相和销路,我们钱家在南边还是有些门道的……” 那被称作白老爷的年轻人微微頷首。 钱康远远看到二叔回来,哪里还顾得上其他,一个箭步就冲了上去:“二叔!祸事了!” 钱万河被侄儿这冒冒失失的举动和失態的话语弄得眉头一皱,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厉声呵斥道:“混帐东西,慌慌张张成何体统!不得无礼!” 他显然对侄儿打断他与重要客人的谈话极为不满。 呵斥完钱康,钱万河立刻换上恭敬的神情,转向身旁的白老爷,脸上堆起笑容赔罪道:“白老爷息怒,这是小侄钱康,年纪轻不懂事,莽撞了。” “还不快见过白老爷!” “这位白景明白老爷可是有功名在身的举人老爷,前途无量!” 钱康这才注意到这位“白老爷”。 对方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比自己大不了多少,但身上那股子读书人的清高气度,以及与自家二叔交谈时那份隱约的优越感,让他心头一凛。 举人身份,在商人面前天然就高了一等。 他连忙躬身行礼:“晚生钱康,拜见白老爷。” 白景明“嗯”了一声,並未多言。 钱康行完礼,又焦急地看向钱万河,不停地使眼色:二叔,借一步说话,很急!真的很急! 钱万河见侄儿这副模样,知道恐怕真有事,虽然心中恼怒其失礼,但还是强压火气,对白景明拱手道:“白老爷,实在抱歉。” “小侄平日里疏於管教,今日也不知是闯了什么祸,急成这般模样。” “容在下先去处理一下这不成器的家事,怠慢之处,还望海涵,改日钱某再登门致歉。” 白景明倒是显得颇为大度,摆了摆手:“无妨,钱老爷请便。” 钱万河这才一把扯过钱康的胳膊,沉著脸,快步走进旁边一间空著的偏厅。 关上房门,钱万河立刻甩开钱康的手,压低声音训斥道:“你能有什么了不得的急事?!” “你知不知道这位白景明白老爷是什么人?” “他是新近刊行那《民声通闻》的主编,名动京城!” “这样的人物,我们结交都来不及,你倒好,上来就给我搅局!” “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说,到底什么事?” 钱康如丧考妣:“二叔,不是搅局!是……是侄儿今日给您得罪了个更大的,比白举人还大的人物!” “什么?”钱万河心头一紧,脸上的怒气转为惊疑,“得罪了谁?快说!” 钱康这才一五一十,將从如何骚扰红綃,到今日登门被陆临川撞个正著等语,一股脑儿地倒了出来。 钱万河听完,震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陆临川是什么人啊? 那是新科状元,天子近臣! 前些日子京中因为国债闹出那么大的风波,多少官员攻訐弹劾,连阁老都下场了,结果呢? 人家不仅安然无恙,圣眷反而更隆了! 听说还住进了天子潜邸,更在西郊主持编练新军,手握实权! 这样的人,能量何其巨大? 岂是他们一个商贾之家能轻易得罪得起的? 况且,这祸事还起於自家侄儿为了一个青楼女子爭风吃醋这等上不得台面的私事! 这让他如何去求上面那些靠山疏通关係? 那些平日里收钱办事的官员,谁会为了一个商贾的私德有亏去硬撼正当红的陆学士? “你!你个混帐东西!”钱万河越想越气,“我是怎么叮嘱你的?” “京师藏龙臥虎,让你行事低调,收敛些!” “你就是不听!为了个女人,竟惹下这等泼天大祸!” “你这是要害死我们钱家啊!” “我……我真是恨不得打死你!” 钱康嚇得缩著脖子,哭丧著脸:“二叔,我也不知道那宅子竟是陆学士的外宅啊!” “我要早知道,借我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去!” “咱们家不是一直走的是赵阁老的路子吗?” “能不能……能不能请赵阁老出面说和一下?” “赵阁老?”钱万河像看傻子一样看著侄儿,“人日理万机,是国之重臣,会为了你爭风吃醋惹出的私怨,去跟陛下面前正当红的陆学士说情?” “他怎么可能管这种腌臢事!” “那……那怎么办?”钱康彻底慌了神,只觉得天旋地转。 钱万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狭小的偏厅里踱了几步,喘著粗气:“无妨……无妨……他再位高权重,也不可能无缘无故就將我钱家彻底搞垮。” “朝廷自有法度,我们钱家经营多年,根深叶茂,也不是纸糊的。” “左右不过是因为一些上不得台面的私事起了衝突,他总不好大张旗鼓地动用公器来打压报復,传出去对他名声也不好。” 自我安慰了几句,钱万河紧锁的眉头忽然舒展了几分,像是捕捉到了什么关键点。 他停下脚步,转头盯著钱康:“不对……传闻里,这位陆学士行事虽然手段凌厉,但並非心胸狭隘、睚眥必报之人,更不像会为了一个外宅女子就大动干戈的性子。” “你再好好与我说说,他当时还说了什么?態度如何?一点细节都不要漏!” 第225章 简直令人毛骨悚然 钱康努力回忆著,又將陆临川的话重复了一遍,尤其强调了陆临川点破他们家盐引、钱庄生意,以及那句“钱家的买卖也快做到头了”时的语气——並非单纯的恐嚇,更像是一种……点到即止的暗示? 钱万河细细品味著,眼中精光闪烁。 他毕竟是商场沉浮多年的老狐狸,最初的恐慌过后,渐渐从中嗅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原来如此!”钱万河猛地一拍大腿,“我明白了!这陆临川怕不是早就盯上我们家了!” “这次你是正好撞到他枪口上,给了他一个由头!” “也好,也好,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借著这个由头,我们正好可以名正言顺地登门!” “我倒要去看看,这位陆学士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钱康听得迷迷糊糊,完全跟不上二叔的思路:“二叔,您说什么?什么盯上我们?什么由头?” 钱万河没工夫跟他解释,直接吩咐道:“你立刻去准备一份厚礼,然后,以你的名义,再以我的名义,给陆学士府上递一份拜帖!” “就说今日衝撞了学士府邸,冒犯了贵人,我钱万河惶恐无地,恳请登门负荆请罪,听凭训斥!” 钱康虽然不明白二叔为何突然转变態度,但见他似乎有了主意,连忙点头:“好!我这就去办!” …… 回京路上。 程砚舟与梁安並轡而行,身后是长长的押解队伍。 数十名精悍的锦衣卫押著数辆囚车。 囚车里关押的正是漕运案中涉及的一些中下层官员。 队伍在官道上缓缓前行,气氛肃杀。 “此番通州之行,程大人当居首功。”梁安骑在马上,侧头对程砚舟说道,语气中带著由衷的佩服。 他虽是锦衣卫指挥使,但亲眼目睹程砚舟如何抽丝剥茧锁定关键人物,最终成功起获那至关重要的“暗帐”,这份魄力、智谋和狠劲,都让他刮目相看。 程砚舟脸上並无多少喜色,反而眉头紧锁:“国丈过誉了。” “收穫虽有一些,但远未触及根本。” “那些『暗帐』记录的多是通州仓场內部勾结漕帮、虚报损耗、分润赃银的勾当,牵扯到的最高不过是个仓场总督张海,再往上……线索就模糊了。” “帐本上那些代號和隱语,还需回去后细细破解。” “而且,张海被捕前那番威胁,绝非虚言恫嚇。” “这漕运背后的水,深得很吶。” 梁安点头,脸色也凝重起来:“是啊,那些帐本我已命心腹分作几批,乔装改扮,提前秘密押送回京,此刻应该已经安全入库封存。” “这些犯人,在通州卫所地牢里,我的人也反覆审过多次了。” “个个都是老油条,要么装聋作哑,要么避重就轻,要么就攀咬些无关紧要的小人物。” “口供断断续续,真真假假,看来非得拿到詔狱里去,上些『手段』,才能撬开他们的嘴。” 两人正低声交谈著,队伍行进到了离京约八十里外一处名叫“黑风峪”的地方。 这里地势渐险,官道两旁是连绵起伏的丘陵,树木丛生,是个设伏的好地方。 连日奔波,加上已近京畿,护卫的锦衣卫们精神不免有些鬆懈。 突然! “咻咻咻——!” 尖锐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数十支利箭从两侧山坡的密林中激射而出,目標直指队伍中段的囚车。 “敌袭!护住大人!保护囚犯!”梁安反应极快,厉声大吼,同时猛地抽出配刀。 “噗噗噗!” “呃啊!” 箭雨落下,瞬间人仰马翻。 几匹战马惨嘶著倒地,数名猝不及防的锦衣卫校尉中箭,发出痛苦的闷哼。 拉囚车的马匹也受到惊嚇,嘶鸣著挣扎,带动囚车剧烈摇晃。 “有埋伏!结阵!保护两位大人!”锦衣卫百户厉声呼喝。 倖存的校尉们训练有素,立刻以囚车和马车为依託,迅速收缩阵型,组成防御圈,將程砚舟和梁安护在中间。 箭雨刚歇,震天的喊杀声便从两侧山坡响起。 “杀啊——!” “劫囚车!不留活口!” 数十名蒙面悍匪,手持雪亮的钢刀、长矛,甚至还有强弓劲弩,从树林里衝出,扑向官道上的队伍。 他们行动迅捷,配合默契,显然不是普通的山贼草寇。 “杀!”梁安目眥欲裂,挥刀率先迎向冲在最前面的匪徒。 刀光闪过,一名匪徒惨叫著倒地。 锦衣卫们虽遭突袭折损数人,但毕竟是精锐的武力,瞬间爆发出强悍的战斗力。 一时间,刀剑碰撞声、喊杀声、惨叫声响成一片,官道上血肉横飞。 程砚舟並非武官,但他性情刚烈,危急关头竟也毫不退缩,拔出腰间佩剑试图格挡。 混乱中,一名悍匪突破护卫,挥刀狠狠劈向程砚舟。 “大人小心!”旁边一名锦衣卫总旗惊叫一声,猛地將程砚舟撞开。 “噗嗤!” 刀锋擦著程砚舟的胳膊掠过,虽然避开了要害,但锋利的刀刃依旧在他左臂上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鲜血瞬间染红了官袍。 剧痛袭来,程砚舟闷哼一声,几乎站立不稳。 几乎同时,另一侧又有一支冷箭射来,目標直指正在指挥战斗的梁安! “梁大人!”一名亲卫飞身扑救,但终究慢了一瞬。 “呃!”梁安右肩中箭,箭头透体而出,带出一蓬血。 他身体晃了晃,咬牙將箭杆折断,怒吼道:“顶住!给老子杀光这群逆贼!” 主將受伤,反而激起了锦衣卫的血性。 他们怒吼著,拼死反击,阵型稳固,刀光如匹练般席捲,不断有匪徒倒下。 匪徒人数虽多,但面对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又陷入死战的锦衣卫,渐渐落了下风。 眼看伤亡惨重,任务已然完成,为首一名蒙面匪徒发出一声尖锐的唿哨。 “风紧!扯呼!” 残余的匪徒听见口令,瞬间如同潮水般退去,动作迅速,毫不恋战,很快便消失在茫茫山林之中。 官道上只留下十几具匪徒尸体,以及数名阵亡和受伤的锦衣卫校尉。 “穷寇莫追!清点伤亡!”梁安捂著流血的肩膀,强撑著下令。 惊魂甫定,一名负责看守囚车的锦衣卫校尉连滚带爬地衝到梁安和程砚舟面前:“梁大人!程大人!五名重要人犯,全被杀了!” “什么?!”梁安和程砚舟同时失声惊呼,不顾伤痛,疾步衝到囚车旁。 只见几辆囚车车门大开,里面关押的五名涉及漕运案的关键官员,此刻全都瘫倒在血泊之中。 每人身上至少有数处致命的刀伤或箭创,鲜血浸透了囚服,早已气绝身亡。 行凶者显然目標明確,下手狠辣,就是要让他们彻底闭嘴! “混帐!混帐!!!”程砚舟看著眼前惨状,气得浑身发抖,牵动了臂上的伤口,鲜血渗出更多,但他浑然不觉。 梁安的脸色也阴沉起来,咬牙切齿:“好狠的手段,好大的胆子!” “京师周围两三百里,天子脚下,竟敢有如此规模的悍匪设伏,截杀官差,灭口囚犯,这是要翻天啊!” 这次遇袭,他们確实大意了。 本以为押著几个“小角色”回京,又在京畿重地,不会出什么大乱子,护卫力量虽然精锐但人数不算太多,也未做特別防备。 没想到对方如此猖獗,下手如此狠绝。 程砚舟猛地想起前番京师流民衝击事件,那些匪徒所用火药,就与漕运有关。 如今,又是伏击,又是灭口人犯。 这两件事,背后隱约指向了同一个巨大的阴影。 漕运背后,到底藏著多么惊人的秘密?触动了多少人的核心利益? 简直令人毛骨悚然。 程砚舟捂著流血的手臂,望著地上囚犯的尸体和受伤哀嚎的校尉,眼中除了愤怒,更添了一抹深沉的寒意。 他意识到,自己正在撕开的,恐怕是一个庞大到超乎想像、也危险到超乎想像的利益网络。 这趟浑水,比他预想的要深得多,也冷得多。 第226章 容奴家先去沐浴更衣 谈完正事,陆临川便留下来陪清荷与红綃用了午饭。 连日奔波劳碌,加上方才处理钱康一事也颇费心神,饭后便感到一阵倦意袭来。 清荷见他眉宇间带著疲惫,柔声道:“公子若乏了,便到奴家房里小憩片刻吧。” 陆临川点点头:“好。” 清荷的闺房陈设依旧,如同她这个人一般,淡雅肃静。 素色的帐幔,简单的案几,空气中飘散著若有似无的、类似草木的清新气息。 陆临川躺在铺著细软竹蓆的绣床上,头自然而然地枕在了清荷併拢的腿上。 他闭著眼,手指无意识地缠绕著美人垂落下来的一缕青丝。 清荷一手拿著柄素麵团扇,轻轻为他扇著风,看著他放鬆的眉眼,嘴角不由得弯起一个温柔的笑意。 夏日的午后带著几分燥热,但团扇摇动间带起的丝丝凉风,拂过面颊,倒也驱散了不少烦闷。 陆临川感受著身下的柔软和鼻尖縈绕的淡淡体香。 清荷不爱用浓重的薰香,身上只有一种极淡的清新气息,令人心旷神怡。 十九岁的清荷,在这个时代或许已算大龄,但在陆临川眼中,不过是刚刚褪去青涩的成年女子。 成年了,陆临川心中便再无顾虑,安心享受起这份恋人间的亲密。 枕著美人的腿,他的手也不甚安分,指尖偶尔会轻轻滑过清荷窈窕的腰侧,或是隔著薄薄的夏衫,在纤细的小腿上,极轻地抚摸、捏揉几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的动作很轻,更像是无意识的触碰。 清荷低头,看著枕在自己腿上假寐的情郎,又瞥见他那只在自己腰间和腿侧作怪的手,忍不住轻声道:“公子小时候,想必也是个极不安分的孩子。” 陆临川並未睁眼,带著点慵懒的笑意回应:“现在也未见得安分。” 清荷闻言,笑意更深,声音也放得更轻缓了些:“初见公子时,奴家原以为公子是个端方守礼的君子,没想到在闺阁里,也这般……” 她顿了顿,没好意思说出“孟浪”二字。 陆临川“嗯”了一声,並未言语。 清荷的目光落在自己微微有些凌乱的衣襟上,心中若有所悟。 她轻轻动了动被枕得有些发麻的腿,柔声道:“公子稍待,容奴家先去沐浴更衣,再来陪公子可好?” 说著,她便要小心地起身。 陆临川却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阻止了她的动作:“不必,我下午还有事要办,待会儿就要走了。” 清荷闻言,只得重新坐好,依旧让陆临川的头枕在自己腿上,语气带著娇嗔:“那公子方才还一直……撩拨奴家?” 陆临川这才睁开眼,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平日里太忙,实在抽不出多少时间来看你。” “难得今日有空过来,就想著多陪你一会儿,我也好鬆快鬆快。” “在你这里,我倒是能偷得浮生半日閒。” 这话发自肺腑。 操练新军、发行国债、朝堂之上的明爭暗斗…… 在这些繁重压力中,能偶尔抽出这么一小段时光,卸下所有防备,枕在爱人的膝头,感受她的温柔和包容,不去想那些军务、国策、党爭,確实能起到一种奇妙的放空效果,仿佛整个紧绷的灵魂都得到了休憩和滋养。 醒掌天下权,醉臥美人膝,几乎是所有男人的终极梦想。 自己正一步步地,沿著这条路向前迈进。 只是,这风光背后,所承担的风险与压力,也同样不容小覷。 清荷感受到他话语里的疲惫和依恋,心中又是甜蜜又是心疼,轻轻点了点头:“那公子以后若是乏了,就来这里歇歇。” “好。”陆临川应著,目光在房中扫过,忽然问道,“对了,怎么不见你的琴?” “琴在隔壁厢房里。”清荷解释道,“奴家专门收拾了一间屋子摆放琴具……公子想听琴么?我这就去取来。” 陆临川摇摇头,重新闭上眼睛:“算了,就这样陪我说说话就好。” 清荷想了想,柔声道:“那……奴家给公子清唱一支曲子吧?也好助公子安眠。” “好。”陆临川笑道,“说起来,我还从未听你唱过曲。” 清荷轻轻“嗯”了一声,略作酝酿,便用江南女子特有的吴儂软语,婉转悠扬地唱起一支曲子: “香纹柔,玉簟秋,莲瓣移步小兰舟。” “银烛摇,珠帘卷,菱镜里人空瘦。” “望长天,雁字无凭,锦书难托,心事悠悠。” “黄昏院落,月满西楼,夜夜思君泪暗流。” “庭梧叶落秋风起,罗衣怯露冷,更添愁。” “愿化双丝网,千千结,綰住君心不放手。” 这还是她第一次用乡音唱起这般直抒胸臆的闺阁小曲。 原本只是想为情郎助眠,可唱著唱著,缠绵的曲调,熟悉的乡音,以及词句里的情思,不知不觉便让她自己深深沉浸其中。 就在这吴儂软语吟唱中,陆临川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竟真的睡著了。 清荷的歌声缓缓停歇。 她维持著这个姿势,又静静坐了好一会儿,直到確认他已熟睡,才极其缓慢地,一点点將自己的腿从他头下抽出来。 腿早已被压得又酸又麻,她强忍著不適,一瘸一拐地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房门。 门外,红綃正倚在廊柱旁等著,显然刚才也听到了歌声。 见清荷出来,她立刻迎上前:“真好听,我从来没听姐姐唱过家乡小调呢。” 清荷连忙竖起手指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红綃走远些说话。 两人轻手轻脚地走到院子另一头。 “公子累了,睡著了。”清荷的声音放得极轻。 红綃脸上的兴奋褪去,点点头:“是啊,他一个人要做那么多事,哪一件不是惊天动地?” “现在还要分心来处理我们这些琐碎小事。” “前几日,闹得那样凶,我真害怕极了……” 她指的是国债被弹劾,陆临川被骂成“千古第一奸臣”的时候。 当时满城风雨,各种恶毒的诅咒和攻击甚囂尘上,连“不杀不足以平民愤”这样的狠话都传了出来。 她们两个困在小院里,担忧得寢食难安,却又无能为力。 清荷的眼神也暗了暗,隨即又明亮起来:“我们是弱女子,朝堂大事,帮不上公子分毫。” “唯一能做的,就是安分一些,儘量不给公子添麻烦。” “他难得来了,我们就让他能好好歇息片刻,养足精神。” 红綃深以为然:“姐姐说得对。” 她顿了顿,脸上忽然露出一丝促狭的笑意,凑近清荷,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好奇地问:“姐姐,你和公子……那个没有?” 她伸出两根手指,曖昧地对了对。 清荷的脸颊瞬间飞起两朵红云,嗔怪地瞪了她一眼:“平白无故的,问这个做什么?” 红綃却是不依不饶:“哎呀,好姐姐,你还和我害羞什么?” “拿妹妹当外人了不成……” 她水盈盈的大眼睛,一副非得问出个答案的架势。 清荷被她缠得无法,目光闪烁了几下,含糊地低语:“公子……公子他自有分寸……” 红綃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不会吧?姐姐你这般的容貌身段,温香软玉在怀,怎么会有男子把持得住?” “难道是公子他……有暗疾?” “胡说什么!”清荷立刻伸手捂住了她的嘴,“不准胡说八道!” 上次侍奉公子沐浴时,也见过对方强健体魄和……绝无可能有“暗疾”。 红綃呜呜两声,换了个思路猜测:“那就有可能是因为子嗣。” “姐姐你想,若是正室夫人还未进门,外室就先怀上了公子的孩子,以后肯定会被当家主母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想方设法地针对!” “公子是不是顾虑这个,才……” 清荷微微一怔。 她从未往这方面想过。 但红綃说的,似乎也有几分道理。 不然公子怎么总是忍住性子不碰自己?他明明好几次都…… 她迟疑了一下,还是下意识地为那位素未谋面的女子辩解:“梁二小姐……怎么会是那样的人呢?” 红綃不以为然:“那谁说得准?” “高门贵女的心思,我们哪里猜得透?” “未雨绸繆总是没错的。” 她很有作为外室的自觉,虽不在乎名分,但內心深处,总觉得自己和姐姐这样没有根基的青楼女子,日后在正室夫人面前会很容易被拿捏、被欺凌。 清荷轻轻嘆了口气。 第227章 尸位素餐的废物东西 陆临川心里装著正事,纵使疲惫,在清荷房中也没睡多久便醒了。 他下午还要赶去兵仗局洽谈火器事宜。 组建一支有战斗力的新军,火器队是必不可少的。 他计划组建一个千户的火器营,这意味著整个虎賁右卫將有五分之一的士卒装备火器。 在这个时代,这样的装备率已经算相当高了。 他查阅过內廷和兵部的档案,对当前火器的水平有清晰认知。 这个时期的火器,大致相当於他记忆中另一个时空明朝初期的水平,尚未经歷类似西洋“红夷大炮”传入以及扳机鸟銃改良的衝击。 军中常见的,只有铜或铁铸造、前膛装药、依靠火门点火的单兵手銃,以及一些结构简易的碗口炮和多管连发火器。 一句话概括:有,但很拉胯,技术处於相对简单的阶段。 因此,陆临川此行目的明確:不仅要调拨一批现成的火器,更要设法挖掘一些有潜力的工匠带回军营。 他本人虽不精通火器製造的具体工艺,却能提供思路、指明方向並给予支持,让懂行的人去研究、改进。 只要投入资源並加以引导,总会好起来的。 辞別了清荷与红綃两位依依不捨的女子,陆临川离开了小院,没有直接去兵仗局,而是先回了一趟陆府。 他需要准备车马,並带上亲信长隨。 这个长隨名叫唐卯,才十四岁,是陆临川亲自去人市上挑选买下的。 年纪虽小,但眼神机灵,手脚麻利,陆临川看重的是他的忠诚,足以充任贴身亲隨。 唐卯还有个弟弟,叫唐介,十岁,也被一併买下,不过没有带在身边,而是安排在府中帐房当学徒,顺便认些字。 陆临川已经开始有意识地培养自己的心腹,以便未来能更好地应对各种繁复事务。 兵仗局归內廷司礼监管辖,由大太监提督。 陆临川早已提前打过招呼。 虎賁右卫是皇帝下旨编练的新军,统帅陆临川又是皇帝宠信的重臣,兵仗局自然不敢怠慢。 车马很快抵达兵仗局门口。 石勇带著十几名虎賁右卫的兵丁已等在这里。 这些兵丁经过陆临川亲自督导的严格训练,面貌已与初入营时判若两人。 他们身姿挺拔,目光锐利,沉默地列队等候,自有一股肃杀之气。 “大人!”见到陆临川下车,石勇与十几名兵丁齐刷刷地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动作整齐划一。 陆临川微微頷首,目光扫过眾人,对他们的纪律性和精神面貌感到满意。 他没多言,带著石勇一行径直向兵仗局內走去。 负责接待他的是兵仗局提督下属的秉笔太监朱元。 自司礼监权势被皇帝收回大半后,这些原本在內廷耀武扬威、堪比阁老的秉笔太监们,地位便大不如前。 在宫里虽仍威风,但与外朝官员打交道时,那股骄横跋扈之气收敛了不少。 双方见礼,寒暄几句后,陆临川便开门见山,提出要查看库房火器。 朱元显然提前做过准备,对库中储存的火器讲起来头头是道。 然而实际情况却不容乐观。 库中火器种类少得可怜,单兵火銃主要就两三种形制:一种是细长的单管手銃,另一种则是稍显笨重的三眼銃。 它们无一例外都是火绳点火的模式,並非更先进的扳机击发。 虽然有三眼銃这种“连发”形式,但射程极近,且重新装填火药和弹丸的效率极其低下,实战意义有限。 这类火銃,唯一可用的战术恐怕只有“三段击”,即士卒排成三列,轮流射击以弥补射速不足。 然而这点火力,在野战遭遇精锐骑兵衝锋时,很可能一波衝击就溃散了;用於攻守城池时,其可怜的射程又远远无法与弓弩相比,更遑论大型守城器械。 陆临川总算明白为何这个时代冷兵器仍占据绝对主导地位了。 但,唯一让他感到一丝欣慰的是碗口炮。 虽然同样换填效率低下,但射程和威力都远胜火銃。 若能在攻守城时多布置几门,轮番轰击,还是能发挥不小作用的。 库房里的火器数量本就不多,且大多是几年前,甚至十几年前造的旧货。 近三年新造的虽有,但大部分都已调拨运送至九边前线应急了。 如今的京师兵仗局,几乎处於半停產状態。 朱元道出了缘由:一来是朝廷上层对火器重视不足,如今很多地方的卫所都是自行打造;二来就是没钱,户部没有专项拨款,兵仗局自然无法维持正常生產。 陆临川心中震惊於这国家级兵工机构的衰败,但面上並未显露分毫。 他硬著头皮,根据现有库存,挑选了两千条品相尚可的火銃,又选了二十门碗口炮。 挑选完毕,朱元鬆了口气,连忙保证道:“陆学士放心,咱家保证三日之內,便將这批火器妥妥噹噹送到您西郊大营去。” 他以为事情已了,陆临川该走了。 但陆临川却提起了另外一件事“朱公公,劳烦將局內造火器的工匠们都召集过来,本官要挑选一些人带回军中帮忙。” 朱元以为陆临川是担心士卒不熟悉火器操作,或者火器在训练使用中损坏,需要工匠隨军修理。 这种事以前边军將领也常有要求,並非特例。 他並未多想,立刻安排手下吏员去召集工匠。 研究改良火器的事,陆临川只私下向皇帝稟报过。 这是绝对的机密,一旦成功,军队战斗力將显著提升,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內,技术必须严格封锁。 因此,这次带工匠走的名目也要儘量显得隨意,不能引起过多猜测。 很快,八十多名工匠被召集到兵仗局內一处空地上。 他们大多穿著破旧的工服,许多人面黄肌瘦,眼神麻木,一看就是长期营养不良、生活窘迫。 那名负责召集的吏员站在前面,向工匠们宣布道:“都听好了!” “陆大人要选些手艺人去军中效力,帮忙照看火器。” “有愿意去的,就自己站出来!” 此言一出,工匠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嗡嗡议论声,大多数人脸上露出抗拒之色。 这种被调去军中的“帮忙”差事,往往完全是义务的,没有额外酬劳,还要离开熟悉的环境,去条件艰苦的军营干活,费力不討好,傻子才主动去。 然而他们並不知道,陆临川早已打算优待这些技术人才。 只要去到军中,真正发挥出作用,无论是维修还是参与新火器研发,都能得到远超现在的丰厚报酬和待遇。 升迁发財,出人头地,对有能力者而言並非难事。 但事涉机密,这些话不可能当眾明说。 只能看谁有眼光,或者有胆量抓住这看似寻常差事背后的机会了。 空地上一片沉默,无人主动上前。 工匠们互相看著,眼神闪烁,就是没人挪步。 陆临川不想在这种场合多费口舌解释或鼓动。 他转向站在旁边的吏员,问道:“这些人里,谁是手艺最好的?” 那吏员一脸茫然地摇头:“回大人,这……小的也不知道。” “干这行的,都是从学徒一步步熬过来的,手艺……都差不多吧,没什么特別出挑的。” 陆临川心中暗骂一句“尸位素餐的废物东西”,连手下工匠的技艺高低都分不清。 他不再指望这吏员,直接问对方要来了工匠名册。 结合刚才短暂观察时留下的印象,比如某些工匠手上是否有长期劳作留下的特殊老茧,或神情是否稍显不同,迅速圈点了十个名字。 “王铁柱、李有田、张二牛……”陆临川开始点名。 被点到名字的工匠,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同被判了刑一般,垂头丧气地从人群中走出来。 没被点到的人,则明显鬆了口气,不少人眼中甚至流露出幸灾乐祸的神色。 陆临川合上名册,不再多说,向朱元简单辞別后,便带著石勇、亲兵以及那十名被强征的工匠,转身离开了兵仗局。 第228章 办法总比困难多 陆临川带著十名从兵仗局挑选出来的工匠,返回了西郊大营。 军营西北角,一处被特意用木柵栏隔开的空旷区域,展现在工匠们眼前。 这里远离主要营房,位置隱秘,只有几间半旧的库房和几排新搭建的简易木屋。 陆临川勒马停住,示意眾人排队站好。 “到了。”他翻身下马,领著工匠们走进这片被隔离的区域,“你们以后就住在这里。” 他指了指那几排木屋:“没有军令,不得私自外出。” 眾工匠闻言大惊失色,面面相覷。 怎么和预想的“去军中帮忙”完全不同? 这架势,分明是要把他们囚禁起来。 “大人!”一个胆大的工匠,名叫王铁柱的,忍不住上前一步,“不是说……是来帮忙照看火器的吗?” “这……这怎么还不能出去了?” “小的家里还有老娘和娃娃要养活,这要是不能出去,他们可怎么办啊?” 其他工匠也纷纷开口,七嘴八舌地说著自己的困难。 “是啊大人!” “大人开恩吶!” “小的家里也有老小。” “……” 陆临川抬手止住了他们的喧譁:“安静。” 他目光扫过一张张不安的脸,解释道:“放心,本官不是要苛待你们,更不会让你们家小挨饿。” “你们的家眷,本官会派人一併接来军营安置。” “只不过不会和你们住在一起,会安排在营外专设的家属区。” “每个月,你们会有几天假期出去探望他们。” “你们在军营里做事,待遇从优,包吃包住,每个月的工钱暂时和普通兵丁一样,一石粟米。” “这粮餉,你们可以拿回去养家。” “其他有什么需要的,比如工具、材料,只要合理,也儘管提,本官会儘量满足。” “等你们做出成绩,有了研究成果,待遇自然水涨船高。” “加官进爵,封妻荫子,都不是问题。” 这番话一出,工匠们又愣住了。 还要把家眷接来? 到底是要做什么? 加官进爵? 封妻荫子? 天上哪有这种掉馅饼的好事? “那……”王铁柱的胆子又大了些,“陆大人……要小的们做什么呢?” “问得好。”陆临川頷首,隨即对身后吩咐道,“拿上来。” 话音刚落,两名健硕的士兵便抬著一个沉重的木箱子走了进来,放在眾人面前的地上。 陆临川示意他们打开。 箱盖掀开,里面並非金银財宝,而是满满一摞摞的图纸。 火器的图纸。 “都过来看看。”陆临川说道。 工匠们围了上去,小心翼翼地拿起那些纸张。 他们是行家,只翻看片刻,脸上就都露出了惊讶之色。 “老天爷,这是『手把銃』图纸,这製法都快失传了。”一个头髮白的老工匠李有田,指著其中一张惊呼道。 “还有这……构造图,这么详细?” “这……这太全了!” “包罗万象啊!”张二牛翻看著,也忍不住感嘆,“连前朝军中用过、后来失传的火门銃变种都有,大人,您这是把火器的『祖宗八代』都找齐了吧?” 陆临川看著工匠们沉浸其中,七嘴八舌地议论,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这些图纸,是他动用了內廷和兵部的资源,费尽心思才收集整理出来的,涵盖了从火器起源的早期手把銃,到本朝目前最先进的火门枪,以及各种类型的火炮图样。 可以说,將当前时代已知的火器技术脉络,儘可能完整地呈现了出来。 等眾人的惊嘆稍稍平息,陆临川才缓缓道出自己的真正目的:“这些图纸,是你们的基石。” “本官要你们以这些为基础,研製出一种全新的火器。” 他环视眾人,清晰地说出了名字:“燧发枪。” 迎著工匠们茫然的目光,陆临川开始解释:“如今的单兵火銃,无论是单管的还是三眼的,都需点燃火绳。” “遇风雨则难以击发,且引燃速度慢,目標明显,易被察觉。” “而燧发枪不同。” 他拿起一张空白的纸,用笔简单勾勒:“它的核心,在於『燧石』和『扳机』联动。” “扣动扳机时,击锤夹持的燧石快速撞击铁砧,產生火星,直接引燃药锅里的引火药,进而引燃銃管內的发射药。” “省去了火绳,不再惧怕风雨,隱蔽性更强,击发速度也能大大提高。” 工匠们听得入神,但更多的是困惑和难以置信。 王铁柱盯著陆临川画的简单示意图,眉头紧锁:“大人,您说的这燧石打火,道理小的们懂一点,民间火镰打火也是这个理儿。” “可要把这道理变成能用在銃上、还得打得快打得准、结实耐用的机括……这……这也太难了!” 陆临川点点头。 在他所知的另一个时空,华夏大地的火器发展曾一度领先,使得火门枪技术传至西方。 西方人后来居上,发明了更可靠的火绳枪,隨后又发展出转轮打火枪,最终进入燧发枪时代。 然而,当火绳枪通过葡萄牙人传回中国时,由於当时满清统治者的闭关锁国和弱民政策,导致更为先进的转轮打火枪和燧发枪未能大规模传入和推广,仅作为贡品深藏宫廷,沦为玩物。 这使得华夏在近代火器发展上远远落后於西方列强,成为百年国耻的重要根源之一。 如今,这个时空的大虞朝,科技水平大致相当於明朝前期,火器主流还停留在火门枪阶段,火绳枪技术也刚刚起步不久。 陆临川深知歷史教训,决定步子迈大一点,直接让工匠们攻关燧发枪,试图抢占先机。 他当然知道其中的难度。 燧发枪涉及精密的机械联动,特別是扳机击髮结构和击锤弹簧。 在这个几乎纯靠手工打造、钢铁冶炼和精密加工技术都相对落后的时代,每一道工序都是巨大的挑战。 “难,自然是难的。”陆临川坦然道,“但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本官相信你们的本事,也相信『勤能补拙』四个字的分量。” “这不是让你们凭空想像,图纸上这些已有的技术,就是你们的起点。” “本官也会为你们提供思路和方向,你们只管沉下心来,实心用事。” “材料、工具、人手,只要需要,本官会尽力供给。” “一年不成,就两年;两年不成,就三年!” “只要持之以恆,总有成功之日。” “当然,本官也非不切实际之人。” “若某些技术节点实在无法攻克,比如那个弹簧,確实要求极高,我们也可以考虑寻找替代方案。” “比如,用其他结构代替弹簧提供击锤的动力,或者暂时简化某些结构,先保证核心功能可用。” “办法总比困难多,关键是不能还没开始,就被困难嚇倒!” 第229章 你做得很好 闻言,工匠们心中的疑虑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 有对手艺挑战的天然兴奋,也有对陆大人这份信任和决心的触动。 燧发枪,听起来確实很便利。 如果真的能造出来,量產装备……军队的战斗力,绝对会大幅提升。 这意义,让他们这些做手艺的,想想都觉得热血沸腾。 “不敢给大人打包票一定能成……”还是大胆的王铁柱作为代表,“但大人您放心,小的们一定豁出命去干!” 想到之前陆大人所说的待遇和前途,其他人也纷纷附和了起来。 陆临川点点头:“好,从今天起,你们钻研新火銃的活儿就正式开始了。” “记住,这是绝密,所有研究所得,无论成败,半字不可泄露出去,包括你们的妻儿老小,若有违逆,休怪军法无情!” 工匠们心头一凛,连忙躬身应诺:“小人明白,谨遵大人军令!” 人群里,头髮白的李有田犹犹豫豫地向前挪了一步,喉头滚动了几下,像是下定了决心:“大……大人,这燧发枪的机括,精巧异常,小的们琢磨著,凭我们这些人硬啃,只怕……只怕事倍功半。” “小的想举荐一人,若有他领头,此事或许能顺利些。” “哦?”陆临川眼中精光一闪,“举荐何人?细细说来。” 李有田见陆临川並未斥责,胆子大了些,语速也快了起来:“是兵仗局里一位官员,名叫徐元鸿。” “他家祖上几辈都在兵仗局效力,专精火銃打造。” “他自个儿更是此道高手,眼力毒,心思巧,如今是兵仗局的大副,专管火銃一应生產调度。” “局里这些年新制的火器,大半都经他手画图核验过。” “要是能把徐大副请来坐镇,凭他的本事和威望,定能带著大伙儿少走弯路。” 陆临川闻言,脸上瞬间绽开喜色:“若真如此,那便是天大的好事!” 他正愁眼前这些老工匠虽经验丰富,但终究是匠人思维,缺乏统筹全局的眼光和权威,在项目管理和技术路线的把控上差些火候。 若能调来徐元鸿这样精通技术、又有官职在身、能镇得住场子的专业人才,整个研发团队的管理和运转立刻就能顺畅起来。 “你做得很好!”陆临川看著李有田,毫不吝嗇地讚赏道,“此乃大功一件,赏银十两!” 旁边的石勇立刻解下隨身携带的一个小钱袋,哗啦一声倒出十枚官铸的足色银錁錁子,塞进李有田手中。 沉甸甸的银两入手冰凉,李有田惊得手都抖了,万万没料到只是说了几句话,竟换来如此重赏! 他慌忙跪下:“多谢大人,多谢大人厚赏!” 本意只是想给大伙儿找条路,分担点肩上的重担,哪曾想还能有这般天降横財。 周围的工匠们看著那白的银子,眼睛都直了,有人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陆临川目光扫过其他工匠,朗声道:“都看见了?举荐真正有用的人才,同样是立功!” “本官说话算数,重重有赏!” “你们当中,若有谁知晓对此事有帮助的同僚或精通此道的上司,儘管举荐!” 眾人正要高兴时,他收住了笑容,语气转为严厉:“但需记住,荐人唯贤,若有滥竽充数、浑水摸鱼的草包被举荐来此,一旦被本官查出,举荐者同罪!” “军法之下,绝不留情面!” 冰冷的警告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刚刚被赏银激起的些许躁动瞬间冷却。 眾人齐声应道:“是!大人!小人明白!” 见该交代的都交代清楚,初步的安排也已部署完毕,陆临川就离开了这片被木柵栏严密隔开的研发区域。 走出隔离区,他对身后的石勇吩咐道:“传令下去,明日全军遴选火枪手!” “人数定在一千人上下。” “首要身强力壮、臂力过人,能稳稳端住火銃。” “其次要眼力好,能看清远处靶標。” “再次要心性沉稳,能听號令,临阵不慌乱!” “尤其注意,那些天生惧雷、听到大响动便腿软胆怯的,一概不取!” 石勇躬身领命:“遵命,属下这就去安排!” 虎賁右卫如今编有五个千户所。 其余四个,虽也各有所长,但论起执行命令的果决、办事的细致周到,比石勇確实差了不止一星半点。 因此,陆临川就直接將许多核心事务都交由他去办,使其儼然成了实际意义上的副官,协助他处理著军中大大小小的杂务。 …… 翌日清晨,金乌初升,西郊大营的校场上已是尘土微扬。 陆临川开始向往常一样检阅军士训练。 数千士卒按编组整齐列阵,开始了日復一日的操练。最基础的站军姿、停止间转法、齐步行进与立定,是每日雷打不动的开胃菜。 阳光渐渐炽烈,汗水顺著年轻或沧桑的脸颊滑落,砸在乾燥的土地上,瞬间洇开一个小点。 没有人敢隨意抬手擦拭,唯有教官严厉的口令声在空旷的校场上迴荡。 基础队列过后,便是更为严苛的体能打磨。 背负著沉重石锁的士卒绕著校场奔跑。 赤著上身的汉子们奋力推拉著巨大的石碾来回往復。 单槓上也爬满了人,上上下下。 更有许多人负重深蹲、蛙跳前行,以及匍匐穿越布满荆棘的障碍区…… 看著这些激情满满的场面,陆临川欣慰地点点头。 吃饱了饭,训练得如此扎实,士卒们的精气神果然就是不一样。 待火枪队的人选基本敲定,就该组建骑兵队了。 按照预先的规划,同样是一个千户的规模。 这样,这支虎賁右卫便初步拥有了一个专精衝锋陷阵的骑兵千户、一个提供远程打击的火器千户,骨架已具,实力初显。 这种步、骑、火器协同的配置,一旦训练磨合成熟,那才真正是具备了可怕的潜力。 日后若需扩编军队,也可在此基础和比例上直接复製延伸,省去了重新摸索建制的心力。 届时,就拿盘踞在京畿地区、日益猖獗的土匪流寇练练手,正好检验成果,磨礪锋刃,让这些新血在实战中淬火成钢! 午后,营门值守的兵士匆匆来报:兵仗局已將调拨的火器送达营外。 陆临川略感意外。 原以为两千杆火銃、二十门大炮,清点装运总要耗费些时日,没想到那个秉笔太监朱元动作如此麻利,仅隔了半天就送来了。 “走,去看看。”他起身,带著几名亲隨向营门走去。 第230章 这也太疯狂了 还未到门口,陆临川便见营门外排开了一支颇长的队伍。 两千杆火銃綑扎妥当,分装在几辆运货的牛车上,並不显山露水。 但那二十门沉甸甸的铜铸大炮,却是实打实的重量级存在,一门炮便需一头健牛牵引的炮车,沉重的轮子在土路上压出深深的车辙。 二十门炮车一字排开,队伍自然拉得很长,在午后的阳光下,黝黑的炮管泛著金属冷光,显得颇为壮观。 朱元正站在营门口,脸上堆著笑容,见陆临川出来,忙上前几步:“陆学士,您要的火器,咱家可是一刻不敢耽搁,紧著给您送来了。” 陆临川拱手还礼:“有劳朱公公费心,动作如此迅捷,多谢了。”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场面话。 隨后,兵仗局的人便在兵士的引导下,驱赶著牛车,牵引著炮车,缓缓驶入军营。 队伍路过宽阔的校场时,正在操练的士卒们目光瞬间就被这从未见过的阵仗和那二十门黝黑粗壮的大炮吸引了过去。 灼热的目光里充满了好奇与震撼,队列中起了些微骚动。 “看什么看!目视前方!保持队形!”场边的教官立刻厉声呵斥。 “啪!” 士卒们条件反射般猛地挺直腰板,目光迅速收回,重新聚焦在前方同伴的后脑勺上。 这转瞬即逝的小插曲,被路过的朱元看在眼里,心中暗自咋舌。 他身为司礼监秉笔太监,也见识过不少大虞的军队,甚至曾奉旨到九边重镇担任过督军。 但如此令行禁止、纪律森严,如此肃穆严谨、有精气神凝聚,如此高效整肃的军队,他还是头一次见。 他不由得多看了前方陆临川的背影一眼,心中那点因对方年轻而產生的怀疑彻底敛去,只剩下敬佩。 此人能得陛下如此信重,绝非浪得虚名之辈。 练兵带兵,是有些真本事的。 火器顺利交割入库,库房重地立刻增派了双岗守卫。 陆临川送朱元出营时,顺势提起了徐元鸿:“朱公公,还有一事相烦。” “贵局有位大副使,名叫徐元鸿,专精火器製造的,本官想借调此人过来一段时间,协助管理这些火器,不知可否?” 朱元脚步一顿,脸上掠过一丝疑惑。 若只是要几个隨军检修火器的工匠,昨日挑走的十人按理说已足够应付了。 为何还要点名调一个专管生產调度的大副使过来? 不过他转念一想,或许这位陆学士是出于谨慎,要个更有经验的人总揽火器事务吧。 他虽觉有些小题大做,但也不愿多问,更没必要为此小事拂了对方的面子。 “徐元鸿啊……”朱元略一沉吟,脸上重新堆起笑容,“陆学士开了金口,自然没问题。” “不过……咱家多嘴一句,这个徐元鸿,手艺確实是顶好的,祖传的饭碗。” “可那脾气……嘖,实在不太好,又臭又硬,在局里是出了名的爱顶撞上官。” “说话直来直去,不懂拐弯,更不善交际钻营。” “您看……要不咱家给您推荐个更圆融些的?” “保管把您这摊子事伺候得妥妥帖帖。” 陆临川一听“脾气不好”、“爱顶撞上官”、“不善交际”,眼睛反而亮了起来。 这样的人,都能凭真本事爬到兵仗局大副使这个位置,足以说明其技艺之精湛和在专业领域內的权威。 他要的就是这种有真本事、能沉下心做事、不搞虚头巴脑关係的人。 “不必麻烦了。”陆临川笑道,“本官就要此人。” “脾气耿直些无妨,只要心无旁騖,实心用事就好。” “明日让他直接来军营寻本官便是。” 朱元也不再劝,点头应承下来,便带著隨从离开了军营。 陆临川刚转身准备回营处理事务,又有一名小兵快步跑来稟报:“大人,营门外有天使驾到!” “天使?”陆临川一愣,心念电转。 圣旨通常不会直接传到军营里来,除非是紧急军情或者皇帝有特別交代。 他立刻问道:“是传旨的吗?仪仗如何?” 小兵摇头:“回大人,不是传旨的仪仗。” “只有三位公公,乘坐一辆青帷马车来的,看著挺低调。” 陆临川心中一凛,这更不寻常了。 低调前来,必有要事。 “速速引路,本官亲自去迎。”他带著亲隨快步走向营门。 刚至门口,便见马车旁立著一位身著內廷服色的老太监,正是司礼监掌印太监,皇帝身边最亲近的大璫——魏忠。 “魏公公!”陆临川心中惊讶更甚,面上却丝毫不显,连忙上前拱手见礼,“不知公公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魏忠面色沉肃,微微頷首,算是回礼。 他身为传諭天使,在使命完成前,身份特殊,不便多言寒暄。 他抬手虚引了一下:“陆学士,借一步说话吧。” “公公请。”陆临川將魏忠引入营內一处僻静的议事厅,屏退左右。 厅內只剩两人。 魏忠沉声道:“陛下口諭。” 陆临川立刻行礼,垂首恭听:“臣陆临川恭聆圣諭。” 魏忠字字清晰:“陛下口諭:著翰林院侍讲学士、提督虎賁右卫、总督国债事陆临川,明日辰时初刻,进宫议事,不得延误。” “臣领旨!”陆临川再次行礼,心中疑竇丛生。 自从他接手练兵和推行国债以来,诸事虽繁杂却还算顺利,皇帝深知他事务缠身,若非重大变故,绝不会轻易召他入宫。 难道国债发行又出了什么变故? 或是朝中再生波澜? “魏公公,”陆临川试探著问道,“恕下官冒昧,敢问陛下急召,可是出了什么大事?” 魏忠压低声音道:“陆学士有所不知。” “国丈和户科给事中程砚舟,奉旨彻查漕运积弊。” “昨日,他们押解一批人犯回京復命,行至距京两百里的黑风峪时,突遭大批土匪设伏截杀。” “什么?!”陆临川脸色骤变。 魏忠继续道:“两位大人虽率护卫拼死抵抗,击退了匪徒,但程大人左臂受创,国丈大人右肩也中了一箭……押解的五名关键人犯,悉数被灭口,无一倖免!” 陆临川倒吸一口凉气。 不过联想到前些日子京师流民暴动中出现的可疑火药,眼前这次截杀灭口似乎也没有那么难以让人接受了。 他想了想,又问道:“国丈和程大人的伤势可有大碍?” 魏忠面色稍缓:“陆学士放心。太医已经诊治过,国丈肩头的箭伤未伤筋骨,程大人臂上的刀创也避开了要害,皆是皮外伤,敷药静养些时日便无大碍。” 陆临川稍稍鬆了口气:“万幸万幸。” 魏忠嘆息一声:“京畿之地,匪徒公然截杀官差、灭口钦犯,皇爷闻报,龙顏震怒!” “明日召您入宫议事,正是要商议对策。” 陆临川心中一惊。 皇帝该不会是想让这支才训练了不到一个月、连武器都还没配齐的新军去打剿匪吧? 这也太疯狂了! 魏忠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意味深长地补充了一句:“国事艰难,皇爷忧心如焚。” “陆学士,您所提练的新军,乃是皇爷心中所系之『新锐』。” “明日御前奏对,可要……仔细斟酌,好生应对啊。” 陆临川连忙应道:“多谢公公提点,下官明白了。” 第231章 我再附上一份复式记帐法的说明 翌日清晨,天光微熹。 陆临川乘著马车,碾过青石板路,驶向皇城。 宫门前,朱漆大门尚未开启,值守的禁卫军士甲冑森严。 他刚下车,便瞧见不远处一道熟悉的身影正立於阶下。 “济川兄?”陆临川上前几步。 程砚舟闻声回头,见是陆临川,脸上露出些许笑意:“怀远?你也奉召入宫?” 陆临川拱手道:“想必你我二人,为的是同一桩事。” 程砚舟点头。 两人略作寒暄,便一同向宫门走去。 陆临川目光落在程砚舟左臂上。 那里虽被官袍遮掩,但行走间仍能看出些许僵硬 他关切道:“济川兄伤势如何了?” 程砚舟摆摆手:“皮肉之伤,无甚大碍,劳怀远掛心了。” “那就好。”陆临川略鬆口气,又问起漕运案,“济川兄此番通州之行,想必收穫不小?” 程砚舟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收穫是有,但乱象丛生,触目惊心!那几名人犯,可惜……” “朝廷若再不痛下决心整飭,国將不国!” 陆临川深以为然:“漕运乃南北命脉,国之根本,此等积弊,確需雷霆手段,彻底根除。” 两人边走边谈,气氛沉重。 程砚舟似想起什么,侧头看向陆临川:“怀远,愚兄听闻一事,你在文渊阁行走时,曾推行过一套新式算学?运算之法颇为精妙,远胜旧法?” 陆临川一愣,隨即点头:“確有此事,济川兄怎的忽然问起这个?” 程砚舟嘆息一声“实不相瞒,此番查抄的漕运帐册,混乱不堪,条目繁杂,与漕运衙门呈报的所谓『明帐』更是多有齟齬,核对起来耗时费力,令人头疼。” “昨日听国丈提及,怀远你钻研出一种新算学,运算便捷,条理清晰。” “愚兄便想著,若能习得此法,或可事半功倍,早日釐清这团乱麻。” 陆临川恍然:“原来如此,这倒不难。” “那套符號与运算规则,本质不过是將繁复计算拆解简化,辅以特定符號记录,便於核查罢了。” 程砚舟眼中露出期待:“那……不知怀远可否得空,指点愚兄一二?” 陆临川爽快应下:“好说,济川兄既有此需,我抽空將其中要义整理成册,连同演算范例一併誊写清楚,再遣人送至府上便是。” 程砚舟面露感激:“如此甚好!” “怀远你身兼数职,还要为愚兄费心,实在过意不去。” 陆临川摆手:“济川兄言重了。” “再者,这新算学本已允诺传授工部、户部诸司,奈何前些时日耽搁了。” “此番正好藉机整理出来,也算弥补前诺。” 程砚舟点头:“原来如此。” 陆临川忽又心中一动。 复式记帐法清晰严谨,若用於漕运帐目梳理,定能事半功倍。 他斟酌著补充道:“此外,济川兄,待新算学册子送到,我再附上一份复式记帐法的说明。” “此法將每一笔经济往来,皆以『借』、『贷』两方同时记录,有借必有贷,借贷必相等,彼此勾稽,相互印证。” “如此,帐目来龙去脉一目了然,可极大减少错漏与舞弊空间,用於釐清漕运这等盘根错节的帐目,最为相宜。” 程砚舟虽未听过“复式记帐”之名,但听其描述,便知此法精妙,远非旧式流水记帐可比,喜道:“怀远真乃奇才!” “此法若能推行,实乃漕运之福,社稷之幸!” “愚兄先行谢过!” 说话间,两人已行至御书房外。 內侍通传后,两人整理衣冠,肃容入內,依礼参拜。 “平身。”姬琰声音沉稳,“赐座。” “谢陛下隆恩。”两人谢恩。 程砚舟是第一次在御前被赐座,心中不免有些受宠若惊,悄悄瞥了一眼身旁的怀远,见他神色如常,从容落座,便知自己今日是沾了这位简在帝心的状元郎的光,心中感念,也依样坐下。 姬琰目光落在陆临川身上,语气带著惯常的关切:“怀远,新军操练,进展如何?” 陆临川起身拱手:“回陛下,虎賁右卫员额已齐,各级军官遴选完毕,日常操训按部就班,军纪初成。” “火器营千户所已著手遴选士卒,兵仗局调拨之銃炮亦已入库。” “假以时日,必成劲旅。” 练兵详情,他几乎隔几日便有奏报详述。 皇帝此问,更多是例行垂询。 果然,姬琰只是微微頷首:“嗯,卿办事,朕放心。” 这时,殿外太监进来稟报:“启稟陛下,国丈梁安、兵部尚书杨元清、燕国公郑杰、顺天府尹谭文同求见。” 姬琰頷首:“宣。” 陆临川听闻燕国公郑杰也在列,心中略感意外。 前番因练兵名额之事,两人闹得很不愉快。 今日剿匪议事召他前来,莫非陛下打算动用京营,而非自己这支尚在襁褓中的新军? 若真如此,自己今日的角色,或许就只是旁听,无需担纲了。 思忖间,梁安、杨元清、郑杰、谭文同四人已鱼贯而入,行礼如仪。 郑杰目光扫过陆临川时,毫不掩饰地流露出一丝阴鷙与不善。 待眾人落座,姬琰直奔主题,面色沉肃:“国丈,程爱卿,將漕运一案详情,以及前日遇袭经过,向诸位卿家再陈说一遍。” 梁安与程砚舟对视一眼,由梁安率先开口,將奉旨赴通州查办漕运积弊、起获关键暗帐、押解人犯回京途中遭遇伏击、激战经过、人犯被灭口等情,条分缕析,详实奏报。 程砚舟则在一旁补充细节,尤其点出匪徒行动迅捷、配合默契、目標明確,绝非寻常草寇,背后恐有更深牵连。 姬琰静静听著,面色愈发阴沉。 待二人奏毕,他才怒道:“京畿重地,距京两百里,光天化日之下,悍匪竟敢设伏截杀朝廷钦差,灭口案犯,视朝廷法度为何物?” 他目光扫向谭文同:“天子脚下,有如此凶顽匪类盘踞!” “顺天府曾多次发兵征剿京畿匪患,缘何至今仍如此猖獗?” 第232章 燕国公忠勇可嘉 谭文同嚇得慌忙起身离座,跪倒在地:“臣无能,有负圣恩!” “然则,此前顺天府所遣,多为衙役及地方民壮乡兵,力有不逮,且匪徒飘忽不定,每每闻风而遁……” “臣恳请陛下治罪!” 姬琰冷哼一声:“治你的罪容易。” “然匪患不除,京师难安!” “今日召诸位爱卿来,便是要议一议,该如何征剿这些胆大包天的贼寇。” 话音刚落,燕国公郑杰立刻霍然起身,抱拳朗声道:“陛下,区区毛贼,何足掛齿!” “臣郑杰,愿提京营健儿,为陛下分忧。” “一月之內,定將京师左近盗匪,扫荡乾净,片甲不留!” 他也猜到了皇帝今日召自己来的用意。 一则可能要用京营剿匪,二则也是给个台阶缓和关係。 前番得罪了陆临川,连带在陛下心中失分,若能藉此机会立下剿匪之功,挽回勛贵顏面,何乐而不为? 姬琰看著郑杰,点点头:“燕国公忠勇可嘉。” 召此人前来,確有借重京营战力,並缓和其与陆临川矛盾之意。 他又转向谭文同:“谭卿,你久在顺天,熟悉地方。” “依你之见,若京营出动,剿灭此獠,如何?” 谭文同连忙躬身道:“回陛下,臣以为,前番顺天府征討不力,一则所遣非劲旅,二则匪徒彼时亦未如今日这般囂张成势。” “今有燕国公提督京营虎賁之师出马,雷霆万钧,宵小之徒必闻风丧胆,顷刻瓦解!” “匪患不足虑也!” 郑杰闻言,脸上露出得色,声如洪钟:“谭大人所言极是!” “陛下,京营健儿久沐皇恩,枕戈待旦,正需以此等毛贼祭旗!” “请陛下放心,臣必不负所托!” 姬琰微微頷首,召兵部尚书杨元清前来,本就是为了协调动用京营事宜。 他继续问道:“杨卿,京营调动,兵部可有难处?” 新任兵部尚书杨元清,虽出自严党,但籍贯云南,与严、赵二阁老的关係不如前任周升那般根深蒂固,对陆临川的態度也相对缓和。 他略一沉吟,便拱手道:“启奏陛下,京营军士名册齐备,军械粮秣亦有常备。” “剿匪事急,无需另行筹措大批粮餉,只就近支取即可。” “兵部全力配合,並无阻滯。” 一切似乎都进行得异常顺利。 姬琰目光最后落在一直沉默倾听的陆临川身上:“怀远,你如今提督新军,通晓兵事,对此有何见解?” 听见郑杰、谭文同等人將剿匪之事说得如此轻易,仿佛京营大军一到,贼寇便会顷刻瓦解冰消,陆临川本能地觉得此事绝不简单。 那股盘踞在京畿地区、甚至敢动用火药、光天化日之下伏击钦差队伍的势力,绝非寻常乌合之眾。 其组织之严密、行动之果决、手段之狠辣,远超寻常流寇。 贸然出兵,只怕…… 先前眾人皆认为胜券在握,气氛一片乐观,他若主动站出来大谈风险,未免显得不合时宜,更像是在刻意泼冷水,阻挠出兵。 但此刻陛下主动垂询,点名要他发表见解,显然也有听听不同声音的考量。 机会难得,陆临川决定不再沉默,將自己的担忧和盘托出。 他起身,向御座方向躬身一揖,声音沉稳清晰:“回陛下,臣方才聆听国丈与程大人所奏遇袭经过,又闻诸位大人之言,深感匪患之猖獗,確需雷霆手段,速加剿除。” “然,正因贼势不明,凶顽异常,臣以为,於出兵之事,仍需慎之又慎。” “民间有谚:『狮子搏兔,亦用全力。』” “匪徒能於京畿重地设伏,杀伤官差,灭口钦犯,其胆大妄为,岂是寻常草寇可比?” “其背后是否另有依仗?其巢穴何处?兵力几何?装备如何?这些敌情,目前皆如雾里看,模糊不清。” “故臣愚见,大军不能急於出动,可先派遣精锐哨探,或令熟悉当地情形的顺天府衙役、锦衣卫暗探配合,多方侦查,探明贼寇虚实、巢穴所在及周边地形。” “待敌情瞭然於胸,再擬定详尽方略,调派相应兵马,以期一击必中,尽全功而少伤亡。” “如此,比即刻发大军漫山搜剿,更为稳妥。” 姬琰听著,微微頷首,面露思索之色。 这等虑事周详之言,也唯有怀远这般心思縝密、不骄不躁的良臣才能时刻谨记。 然而,一旁的燕国公郑杰顿时按捺不住,脸上掠过浓浓的不悦。 他本就与陆临川有过节,此刻见对方在御前否定自己“速战速决”的方略,更觉这是借圣眷打压自己,阻挠自己立功挽回顏面。 不等皇帝开口,他便霍然转向陆临川:“陆学士此言,未免太过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区区几百藏头露尾的毛贼,前日侥倖得手,难道就真成了气候,需我京营数万健儿如临大敌般对待?” “若依陆学士之见,事事都要探查明白,筹备万全,那岂不是要拖到年底,莫非还要容这些宵小之辈过了年不成?” 他上下打量著陆临川,语带嘲讽:“状元郎,你虽是读书种子,精通经义,但这行军打仗之事,讲究的是临机决断,隨机应变,岂能尽信书本?” “须知兵无常势,水无常形!战机稍纵即逝!” “若都似你这般瞻前顾后,岂不是纸上谈兵,徒耗战机?” 姬琰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今日召郑杰前来,確有借重和安抚之意,但这绝不意味著他能坐视对方如此睁著眼睛说瞎话,攻訐怀远的忠言。 刚准备说几句,就看见怀远准备起身反驳,便同意了。 陆临川冷笑一声,毫不退让:“燕国公,陆某是否纸上谈兵,陛下圣明,自然知晓。” “然则,有几件事,却不得不问个明白。” “其一,前番流民衝击京师,匪徒竟能动用火药炸城,此事至今尚未查清源头。” “安知今日盘踞京畿之匪类,手中没有更多、更厉害的火器底牌?” “我军若不明敌情,贸然闯入,岂非自陷险地?” 第233章 陛下於心何安 “其二,顺天府此前征討不力,所依多是数年前的奏报。” “此一时,彼一时。匪势日炽,今非昔比。” “行军打仗,岂能沿用过时之讯,刻舟求剑?” “其三,前日国丈与程大人遇袭,贼寇进退有据,配合默契,下手狠辣果决。” “其战力绝非普通流寇可比,儼然有经年悍匪乃至经制之军的影子!” “如此强敌,燕国公一句『区区毛贼』便轻轻带过,视若等閒。” “燕国公,你如此轻敌躁进,视军国大事如儿戏,岂是为將之道?又將麾下將士性命置於何地?!” 郑杰被驳得面红耳赤,一时语塞。 没想到陆临川对军务竟有如此见识。 但他犹自强辩道:“你休要危言耸听!” “不过是些见不得光的匪类,仗著地势熟悉,搞些偷袭埋伏的勾当!” “正面交锋,我京营健儿一个衝锋便能將其碾为齏粉!” “陆临川,我看你就是胆小怕事!” “领兵作战,岂能如你这般畏首畏尾?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陆临川见其依旧固执己见,懒得再与之做无谓纠缠。 他转向御座,拱手道:“陛下,剿匪虽看似局部小事,然关乎京畿安定,亦关乎军威国体。” “臣仍坚持认为,当以慎重为首要,多做准备,有备无患。” “若京营仓促出战,稍有差池,损兵折將,届时损失的,恐不止是燕国公一人的顏面。” “顏面”二字,深深刺痛了郑杰。 他自觉被一个晚辈后生如此当眾质疑、贬损,简直奇耻大辱。 若不挣回这口气,他燕国公府日后在勛贵圈中何以立足? 一股热血直衝头顶,郑杰猛地出列,竟“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因身体肥胖,跪倒时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朝著御座方向,几乎老泪纵横:“陛下!臣虽不才,也是世代將门,蒙陛下信重,提督京营已有十数载!” “岂能容此黄口小儿如此折辱?!” “臣恳请陛下给臣一个机会!” “臣愿亲提京营精锐,前往剿匪!” “若不能在一个月內扫清京畿匪患,將那匪首头颅献於闕下,臣甘愿受军法处置,削爵去职,绝无怨言!” “否则,臣今日便撞死在这殿柱之上,也无顏再见京营將士,无顏面对列祖列宗!” “臣死不瞑目啊!” 姬琰看著跪在下方、情绪激动近乎失控的郑杰,一阵无语。 为了爭一口气,真是连累世勛贵的体面和身家性命都赌上了。 他揉了揉眉心,试图缓和:“爱卿这又是何苦?” “朕並非不信你。” “怀远所言,亦是为国筹谋,多些时日准备,若能確保万无一失,减少將士伤亡,岂不亦是好事?” 然而郑杰此刻已是骑虎难下,根本听不进任何劝解。 他依旧匍匐於地,不肯起身,反覆道:“陛下!臣意已决!恳请陛下允准!若不能胜,臣愿立军令状,甘当军法!” 这几乎是以整个燕国公府的声誉和前途相逼了。 姬琰看著跪地不起的郑杰,又瞥了一眼沉默立於一旁的陆临川,心中权衡。 他今日召集眾人,本就有意让京营出动,既剿匪安民,也顺便给郑杰一个台阶,缓和与前番的矛盾。 如今郑杰自己將话说满,甚至赌上军令状,虽显莽撞,但或许……京营精锐对付这些匪类,应当问题不大? 剿匪成功,自是皆大欢喜;即便真有些波折,有军令状在,日后也好对朝野有所交代。 思及此处,姬琰內心的天平终於倾斜:“那就准卿……” 一直沉默旁观的程砚舟却忽然上前一步,朗声道:“陛下,臣有本奏!” 姬琰看向他,有些疑惑,但还是頷首道:“程爱卿请讲。” 程砚舟面色肃然:“陛下,方才陆学士所陈,老成谋国,句句在理,实为稳妥万全之策。” “燕国公虽勇,然轻敌冒进,已犯兵家大忌。” “为何陆学士忠言谆谆,陛下初时亦以为然,而燕国公一意孤行,以爵位性命相挟之后,陛下便欲改弦更张,弃稳妥而就风险?” “此岂非听於『意气』而非听於『事理』?” “若前线將士因主帅轻敌而枉送性命,陛下於心何安,朝廷体统,又置於何地?” 这番话瞬间让御书房內的气氛降至冰点。 姬琰被这突如其来的、毫不留情的直諫噎得一时说不出话来,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胸中一股火气腾起。 他几乎忘了,这程砚舟就是个愣头青,諫言起来是连皇帝的面子都敢驳的! 陆临川在一旁也是听得一愣,没想到济川兄性子还是如此刚烈。 下意识想为好友转圜几句,但见陛下虽面露不悦,却並未立刻发作,显然也在强压怒气,自己此刻再多言,恐怕反会火上浇油,只得將话又咽了回去。 只是,这样一来,劝諫谨慎用兵的话也不好继续说了。 燕国公郑杰依旧跪在地上,闻言更是气得浑身发抖,却也不好直接与言官对骂。 御书房內陷入一片尷尬的寂静。 片刻,姬琰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火气,声音恢復了平静:“程爱卿之言,朕知道了。” “然剿匪事急,京营久驻京畿,熟悉地利,乃是最佳人选。” “燕国公求战心切,其志可嘉,既立军令状,朕便准其所请。” “朕意已决,不必再议。” 他目光扫过程砚舟,隱含告诫,旋即看向郑杰和杨元清:“杨卿,兵部即刻协调京营出兵事宜,粮草军械,务必及时供应。” “郑卿,朕予你五千京营精锐,望你速战速决,荡平贼寇,莫负朕望,亦莫负你所立之军令状!” 皇帝金口已开,一锤定音。 程砚舟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但见陛下神色,终究將话咽了回去,默默退回原位。 陆临川心中暗嘆,知道此事已无可挽回。 郑杰则如蒙大赦,重重叩首,声音带著兴奋与激动:“臣领旨谢恩,必不负陛下重託!” 眾人齐齐躬身:“臣等遵旨。” 第234章 朕真不知该如何撑下去 议事完毕,除开陆临川,眾人皆各自散去准备。 姬琰並未再提方才爭执激烈的剿匪方略,显然心思已不在此处。 他站起身,在御案前踱了两步。 “怀远,”姬琰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陆临川身上,“陕西那边……军报又到了,依旧不容乐观。” “宣大总督张承弼催餉的奏疏,言辞恳切。” “朝廷若再无钱粮派发,陕西危矣!” 陆临川神色一凛:“陛下忧心国事,臣感同身受,陕西战局,確已到了紧要关头。” 姬琰的声音里充满了焦灼:“一旦陕西失守,贼寇坐大,僭越称制,则中原腹地门户洞开,后果不堪设想!” “国债之策,筹备得如何了?” “朕要听实话。” “如今,这就是最后的指望了。” 陆临川这才恍然。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原来皇帝今日召自己进宫的目的,並非为了那场爭执的剿匪方略,而是为了这迫在眉睫的国债发行。 他迅速在心中盘算著各项事务的进度。 严党那边既然愿意谈质贷署,说明在国债发行上已无根本阻力。 舆论方面,《民声通闻》也成功扭转了部分风向,后续可继续发力。 至於商人认购的启动问题……钱康这条线,或许正是契机。 他沉声回稟:“启稟陛下,万事俱备。” “公债署衙门的架构、则例、人手,俱已筹备妥当,相关官吏也已就位,只等陛下择一吉日,便可正式掛牌成立。” “至於质贷署的谈判,张淮正张大人亦在与內阁诸位阁老紧锣密鼓地推进。” “从目前情形看,阻力虽有,但进展尚算顺利。” “严阁老那边……国事艰难,想必也会以大局为重。” 姬琰眉头微展,但眼中的急切並未消退:“好,掛牌成立只是第一步。” “朕要问的是,何时才能真正开始卖出国债,筹得现银?” “前线將士的肚子等不起,陕西的战事等不起!” 陆临川略一沉吟,决然道:“陛下,若一切顺利,公债署衙门可於五月二十日掛牌成立,並同时在《民声通闻》中刊出公告,昭告京师百姓知晓。” “隨后,臣等便全力筹备,於六月初一正式开售国债!” 姬琰闻言,眼睛一亮:“五月二十……六月初一?仅有十二日筹备,是否太过仓促?” 陆临川肯定地点头:“时间確实紧迫,但事在人为。” “只要公债署上下同心,日夜赶工,臣以为,十日时间,足以完成开售前最后的票券印製、细则公告、交易所布置等诸般事宜。” 姬琰盯著陆临川看了片刻,见他目光坚定,毫无犹疑,终於重重一点头:“好,就依卿所言!” “五月二十掛牌,六月初一开售!” “怀远,此事关乎国家安危,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朕……將此重担,全託付於你了!” 陆临川躬身领命:“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圣恩!” 姬琰看著他,疲惫的脸上终於露出一丝勉强的笑意,隨即又被更深重的忧虑覆盖。 说实话,他有时真觉得,这皇帝当得,真是窝囊透顶。 日日夜夜殫精竭虑,焦头烂额,却总是四面漏风,糟糕得很。 他长长嘆息一声:“若无怀远在侧,朕真不知该如何撑下去。” 陆临川心头震动,皇帝此刻流露的无力感无比真切。 他明白,若非被逼到绝境,九五至尊绝不会在臣子面前说出如此话语。 这不仅是陕西战事的压力,更是整个大虞积重难返的困境。 如果没有自己的出现,或许事情就会是——今年陕西战事彻底失利,贼寇坐大称王,彻底拉开大虞亡国的序幕。 自己如今所行种种,练兵、国债、改革,確是在逆天而为,试图挽狂澜於既倒。 “陛下言重了。”陆临川只能如此回应。 “好了,你去忙吧。”姬琰摆摆手,收敛了情绪,“务必盯紧此事,若有任何难处,隨时入宫稟报。” 陆临川应道:“那臣这就去找白景明,让他们將《民声通闻》五月二十日那一期的內容,加上公债署成立与六月初一发售国债的消息。” 姬琰点头:“好,辛苦爱卿了。” 陆临川不再耽搁,告退出宫,径直前往翰墨书局。 书局內依旧繁忙,空气中瀰漫著油墨与纸张的气息。 白景明果然在,正伏案审阅文稿,眉头微蹙,显得十分专注。 “子瑜兄!”陆临川快步上前。 白景明抬头见是他,有些意外:“怀远?何事如此匆忙?” 陆临川言简意賅:“陛下已定,公债署衙门將於五月二十日正式掛牌成立,並於六月初一开售国债。” “现需在五月二十日那期《民声通闻》上,加上这条消息,广而告之。” “什么?五月二十掛牌,六月…初一就开售?”白景明吃了一惊,“这……这也太急了!” “怀远,五月二十日这期报纸,所有稿件早已定稿,正在印製。” “此刻要临时加入如此重要的公告,岂不是要打乱所有版面,重新调整?” “两天时间,恐怕……未必来得及啊!” 他看向旁边忙碌的编撰人员,大家都面露难色。 负责排版的工匠也苦著脸插话道:“陆学士,白主编,这临时加塞,牵一髮而动全身,所有版面都要重新来过。” “两天要印出来,除非……除非所有工人不吃不喝,日夜赶工!” “是啊,改动太大,时间太紧……”其他几位编辑也附和道,脸上写满了焦虑和不情愿。 陆临川理解他们的压力,为了保证《民声通闻》能十日一刊,准时发行,留住读者,最稳妥的办法自然是按原定计划,不要做如此大的临时改动。 他沉吟片刻道:“子瑜兄,诸位的难处我明白。” “这样,此公告乃朝廷要务,必须刊登。” “但內容无需过多铺陈,仅需简明扼要地写明公债署成立时间、地点,以及国债开售日期即可,所占篇幅应当不大。” “可否儘量在不完全推翻现有排版的基础上,挤出一个小块位置?” “內容我来擬,保证简短。” “这两日,就辛苦书局上下,务必加班加点,保证五月二十日那期准时面世!” 白景明紧锁的眉头並未完全舒展,但知道此事关乎国策,不容推脱。 他嘆了口气:“怀远,你的意思我懂,好吧,既然事出紧急,我等尽力而为!” “只盼这两日莫要再出其他变故。” 陆临川拱手:“多谢子瑜兄,辛苦诸位了!” 白景明疲惫地摆摆手:“为陛下办事,分內之事,何谈辛苦。” 陆临川立刻找来纸笔,开始撰写一份小短文。 白景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说出来:“怀远,还有一事,正好你在,想与你商量。” “是关於咱们那细盐买卖的。” 第235章 简直是天赐良机 陆临川动作一顿:“哦?细盐生意怎么了?遇到麻烦?” “麻烦倒也算不上,是桩……可能算是好事。”白景明斟酌著措辞,“前几日,有一位山西的大商人,主动找上门来,想与我们谈合作分销细盐的事宜。” 陆临川想了想:“这倒没什么,此人底细如何?” 只要细盐出现在市面上,肯定会有人找上门来寻求合作,倒是不足为奇。 白景明答道:“此人名叫钱万河,家族在晋地根基深厚,生意遍布北直隶、宣大等地。” “我看他诚意颇足,提出的条件也算合理,便初步接触了一下,觉得……似乎可以合作,对我们打开北方销路大有裨益。” “此事本该早些与你商议,只是前些日子《民声通闻》创刊,忙得脚不沾地,细盐的事便耽搁了。” “钱万河?”陆临川听到“山西商人”时心中便是一动,再听到“钱万河”这个名字,瞬间与昨日钱康之事彻底联繫起来。 正是钱康的二叔。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他压下心中的惊喜,问道:“子瑜兄,这钱万河……具体是怎么谈的?打算怎么合作?” 白景明详细解说:“他提出,由他们钱家负责在山西、北直隶、宣府大同等地,利用其家族原有的盐引销售渠道和人脉,独家经销我们的细盐。” “他们负责铺货、仓储、运输,我们则按低於他们出售的价格独家供货。” “这样既能藉助他们的渠道迅速铺开,我们也能省却大量在陌生之地开拓市场的人力和风险。” 陆临川点点头,心中念头飞转。 以如今细盐的產量,虽然吃不下这么大的市场,但由於这东西无可替代,且属於奢侈品,所以经销商就可以疯狂加价,利润空间还是很大。 这是个好机会,可以將钱家乃至整个晋商势力拉入国债认购的棋局。 他立刻有了决断:“子瑜兄,此事甚好,不过,与钱家的合作,暂时不必急於答应,更不必签下任何独家协议。” “此事……交给我来办。” “我正好有事要和他们钱家谈谈。” 白景明一愣:“怀远?你对这细盐生意……也如此上心?” “还是……另有缘由?” 他有些不解,怀远为何突然要亲自插手具体的商业谈判。 陆临川微微一笑:“国债发行在即,需要財力雄厚的商人带头踊跃认购,方能形成声势,带动百姓跟进。” “晋商財力冠绝北方,正是我们需要爭取的目標。” “我正愁如何与他们搭上线,钱万河主动找上细盐的生意,简直是天赐良机!” “我想藉此合作之机,將国债认购之事,一併纳入谈判,爭取他们的支持。” 白景明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怀远深谋远虑!” “既为国债,那此事確实意义重大。” “好,我这边先稳住,不给他明確答覆……需要我引荐吗?” 陆临川摇头:“暂时不必。我自有办法联繫上钱万河。” 他没有提及钱康骚扰红綃綃之事,此事不便对子瑜兄细说。 “子瑜兄先专心处理《民声通闻》加印公告之事,钱家那边,我来处理。” 白景明虽仍有疑惑,但还是点头应承:“好,我明白了,怀远放心去办。” 写完通知,离开翰墨书局,初夏的阳光已有几分灼热。 陆临川站在街头,迅速整理了一下思绪。 国债发售日期已定,箭在弦上。 钱家这条线意外搭上,是重大利好。 但燕国公轻敌冒进,剿匪之事恐怕极不稳妥。 若京营失利,不仅打击朝廷威信,更可能波及本就艰难的局势。 “时间……太紧了。”陆临川心中默念。 他决定先去一趟西郊大营。 后面几天,他要全力扑在国债发行和与晋商谈判上,或许不会天天去督训了,得提前做好安排。 马车一路疾驰,抵达西郊大营。 营內號令声声,尘土飞扬,操练正酣。 陆临川没有惊动太多人,直接召来五位千户。 五人很快聚齐,在临时充作议事厅的营房內肃立听令。 “诸位,”陆临川目光扫过眾人,语气严肃,“本官奉旨督办国债发行,未来数日恐不能每日亲临大营督训。” “然军纪操练,绝不可有一日懈怠!” “本官不在期间,所有训练科目,务必按章程严格进行,不得有丝毫懈怠!” “下次本官来时,会直接考核各营进度、军纪及《士卒守则》背诵情况。” “若考核不合格,末位淘汰,绝不姑息!” “诸位可明白?” 五位千户齐声应诺:“末將明白,请大人放心,绝不敢懈怠!” “嗯。”陆临川点点头,“你们先下去吧,督促好各自麾下,石勇留下。” 待四人人离开,陆临川单独对石勇交代:“火器营选兵之事,必须儘快完成。” “人选一旦確定,立刻配齐火銃!” 他走到简易沙盘前,指著代表火器营的区域:“配齐后,先將其中两个百户单独划为火炮营,专门负责操练那二十门碗口炮。” “其余八个百户,全部配给火銃,由你亲自负责操练。” “本官教过你的『三段击』战术,还记得吧?” 石勇用力点头:“大人放心,三段击的要领,末將牢记於心,必严格操演!” “好!”陆临川讚许道。 石勇想了想:“大人,火炮操练,声响巨大,后坐力惊人,且需要较大空地试射。” “军营內场地有限,四周皆是营房和训练场,恐怕……不好寻找合適之地演练。” “而且,那东西威力太大,末將也担心操作不慎,伤及营內士卒或损毁器械。” 陆临川点点头:“你的担心不无道理。” “火炮的实弹射击暂时不要进行。” “你先把选出来的火炮营士卒集中起来,让他们熟悉火炮构造,练习如何清理炮膛、如何装填火药弹丸、如何瞄准、如何快速復位。” “同时,让他们进行高强度体能训练——推炮车、扛沙袋、举重物!” 见石勇露疑惑,他进解释道:“火炮操作是重体力活,后坐力大,每发射一次,都需要重新瞄准,没有过人的体魄,別说打仗,连搬动炮身都难。” “至於实弹射击场……待本官想想办法,看能否在营外寻一处僻静荒地。” “但当前首要,还是让他们熟悉武器,打熬体力!” 石勇鬆了口气,大声应道:“是,末將遵命,必让火炮营的兄弟们先把力气和本事练扎实了。” 陆临川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凝重:“此事关乎重大,务必办好。” “燕国公剿匪,轻敌出兵……本官心中总有不祥预感。” “若京营出师不利,朝野震动……届时,能稳住局面,甚至力挽狂澜的,或许只有我们这支新军了。” “所以,必须在最短时间內,具备更强的战斗力!” 石勇眼中闪过一丝震惊,隨即化为更深的坚毅:“末將明白,定不负大人所託!” 石勇正准备领命而去,忽然又想起一事,回身稟报:“大人,您交代的那位兵仗局的徐元鸿徐大副使,今早已经到了。” “末將已將他安置在火器研发营区。” “您……要见见吗?” 第236章 整个大虞的命运仿佛都繫於这未来的十数个日夜之中 陆临川正想前去了解,点头道:“好,我过去看看,顺便嘱咐几句。” 两人离开营房,走向大营西北角那片被木柵栏严密隔离的区域。 入口处有持戟士兵把守,戒备森严。 没有陆临川亲自签发的特別手令,任何人不得隨意出入。 进入隔离区,只见几间库房和新搭建的木屋前,工匠们已经忙碌开了。 有的聚在一起对著图纸激烈討论,有的在简陋的锻造炉前敲打铁器,有的在摆弄著各种零件。 空气中瀰漫著木屑、铁锈和汗水混合的味道。 新来的徐元鸿,果然已经投入工作。 他身材中等,穿著半旧的工部员外郎常服,袖口捲起,露出的手臂肌肉结实。 此刻他正蹲在地上,和几个老工匠围著一块画在地上的草图,指指点点,声音洪亮地爭论著什么。 “……这燧石击发的力道必须足够,角度也得精確,不然火星引不到药锅!” “这击锤的簧片是关键,但你们看,我们现在手头能打出来的簧片,要么力道不够,要么用几次就变形……” “徐大副说的是,可这好钢难寻,锻造手艺也……” “那就想办法,用叠打?或者试试不同铁料混合?” “还有这药锅的位置,能不能再挪近一点燧石落点?” “药引的量也得重新试,多了浪费还危险,少了点不著……” 徐元鸿一边说,一边用笔在草图上修改,完全沉浸其中。 陆临川没有打扰,静静看了一会儿。 工匠们先发现了他,连忙放下手头活计,纷纷行礼:“陆大人!” 徐元鸿这才抬起头,看到陆临川,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隨即快步上前,拱手行礼,態度竟十分恭敬,与传闻中“脾气臭硬”截然不同。 “下官兵仗局副使徐元鸿,参见陆大人!” 他来到军营后,见陆大人练兵有方,所以对眼前这位能想出“燧发枪”构想的年轻高官充满好奇与敬意。 陆临川抬手示意眾人免礼:“不必多礼,诸位辛苦了。” “徐副使,刚到营中,可还习惯?” “条件简陋,委屈了。” 徐元鸿连忙道:“大人言重了!” “此地虽简陋,却能让下官心无旁騖,一展胸中所学,实乃幸事!” “下官感激不尽!” “陆大人所构思的这燧发枪,真乃神来之笔!” “下官昨夜研读图纸,彻夜难眠,只恨不能立刻动手!” 他眼中闪烁著狂热的光芒,显然对技术本身有著超乎寻常的热情。 在兵仗局那种论资排辈、关係盘根错节的地方,他的才能和想法往往受到掣肘,如今到了这个只看本事、全力支持研发的环境,他如鱼得水。 陆临川见他如此投入,心中甚慰:“徐副使言过了,只是一个想法,能否实现,还要仰仗诸位巧匠之力。” “你既已看过图纸,可有什么见解或改进之处?” 徐元鸿精神一振:“燧发机构的核心,在於击锤、燧石、药锅三者的联动。” “其中击锤的力道和復位速度,依赖於簧片的性能。” “然则,以我朝目前能稳定获得的铁料与锻造技艺,製造出长期可靠、力道恆定、反覆使用不易变形失效的精密簧片,难度极大,此乃首要瓶颈!” “下官与几位老匠师討论,初步设想,可否简化此处?” “比如,不用簧片提供全部復位力量,而是在击锤落下后,採用一个简单的槓桿或滑轨结构,利用装填动作或射手手臂的力量,手动將其扳回待击位置?” “这样虽可能牺牲一点射速,但结构会简单许多,更易製造……” 他语速极快,夹杂著大量专业术语和细节。 陆临川听得颇为吃力,只能抓住几个关键点,比如“简化弹簧结构”、“手动復位”、“药量试验”、“防潮盖”。 但他非常欣赏徐元鸿这种严谨务实、专註解决问题的態度。 这才是真正做事的人。 陆临川又勉励了几句,便离开了研发区域。 一切安排妥当,他这才乘马车返回京城陆府。 回到府中,管家邱福早已在门口恭候。 “老爷回来了。”邱福上前行礼。 陆临川一边往里走,一边问道:“老邱,这几日,可有人递来拜帖?” 邱福一愣。 作为陆府的大管家,他深知自家老爷如今位高权重,每日收到的拜帖、名刺多如牛毛。 他处理这些的门道早已驾轻就熟。 那些明显是攀附、无关紧要、或是地位悬殊太大的拜帖,他基本就直接筛选过滤掉了,根本不会呈报到陆临川面前,以免打扰老爷处理正事。 现在老爷突然问起,肯定不是无的放矢,必有特定目標。 邱福的大脑飞速运转,回忆著这几日经手的拜帖。 昨天! 对,昨天下午,確实有一份! 是一个自称山西钱氏商行的人递来的拜帖,落款是“钱万河”,言辞颇为恭敬,说是什么“前日家中子侄多有衝撞,特备薄礼,恳请登门谢罪”之类的话。 当时他觉得一个外地商人,就算有点钱,也不值得让老爷费神,就把帖子放在外厅案头,没当回事。 “回老爷,有的!”邱福立刻躬身,“昨日確有一位山西商人钱万河,递了拜帖,言辞恳切,想登门拜謁。” “老奴……老奴见老爷公务繁忙,便將帖子暂存了。” 他小心翼翼地观察著陆临川的脸色。 陆临川並未觉得老邱的做法有什么不对,只是微微点头:“嗯,你现在就派人,去钱万河留的地址回个话。” “告诉他,本官明日上午有空,请他过府一敘。” 邱福心中长舒一口气,暗道好险,幸好记起来了。 他连忙应道:“是,老爷,老奴这就去办!” 说完,立刻转身,步履匆匆地安排人去传话了。 陆临川看著邱福离去的背影,转身步入书房。 窗外的夕阳將余暉洒进房间,在他身上镀上一层金边。 明日与钱万河的会面至关重要。 他需要好好想想,如何利用这细盐合作之机,撬动晋商庞大的財力,为国库注入这救命的活水。 整个大虞的命运仿佛都繫於这未来的十数个日夜之中。 第237章 陆学士的《六国论》怎么说的来著 离六月的大婚没多少时间了,陆府上下都很忙。 採购、定製、仪程確认、宾客名单……千头万绪。 管家邱福带著一眾管事僕役脚不沾地,人人脸上都带著忙碌的肃穆。 其实,大户人家是很少有给家主办婚礼的。 因为一般的大家族子弟,成婚年龄都早,熬到家主这个位置时,往往早已儿孙满堂,自然无需成婚。 正因如此,这婚礼的仪程格外繁琐。 府里管事的需要反覆確认每一个细节,更要与礼部、內廷派来的官员接洽协调。 陆临川今日难得没有出门办事。 用过早饭,他便进了第二进院子的书房。 书案上摊著纸笔,他打算边写点东西,边等钱万河过来谈事。 《三国演义》第二部剩余的二十回,还可以支撑《民声通闻》连载两个月左右,並不急著写。 其他紧要的公文,诸如练兵条陈、国债细则之类,前几日也都处理完毕,送交有司或存档了。 一时竟无急务。 他略一沉吟,提笔蘸墨,在素白的宣纸上落笔。 写的並非诗词章句,而是一些符號与算式。 他在回忆並誊写小学数学的基础知识,准备整理好后,给济川兄送去,助他梳理漕运帐册的。 长隨唐卯侍立在书房门口內侧,身姿笔挺,目光低垂,隨时等候主人的吩咐。 家主的起居日常,本应该是夫人带著院里的丫鬟照顾,但梁二小姐尚未过门,陆临川也没有去找贴身丫鬟,目前身边只有唐卯一个长隨。 书房內很安静,时间在墨香与专注中慢慢流逝。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中途,舅妈王氏来过一趟,將府里筹备婚礼的几件紧要事,如內廷送来问询的仪注细节、几样重要器物的採办进度等,匯报请示了一番。 陆临川没有插手,让她和母亲商量著办便是。 舅舅整日泡在城外工坊,忙於製造细盐,几乎不归家。 表弟在西郊军营练兵,也难得回来。 舅妈则在家帮母亲料理这庞大的家宅和一应庶务。 一家三口,算是被陆临川彻底“奴役”了…… 门外传来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接著是唐卯低低的稟报声:“老爷,邱管家在外稟报,钱万河到了。” 陆临川笔下未停,只“嗯”了一声。 他正在写一个简单的公式,打算收个尾。 写完后,他搁下笔,对唐卯道:“让老邱將他带到前院东偏厅待茶。” …… 第一进前院的东偏厅里,钱万河带著侄儿钱康,正襟危坐。 厅內陈设古朴大气。 钱万河的目光扫过厅堂的樑柱和窗欞,虽经改建,但王府的底子仍在,那种厚重的规制与气派,是寻常富贵宅邸难以企及的。 钱家是晋商中的翘楚,在山西老家的祖宅亦是深院广厦,富丽堂皇。 但那是商贾之气的堆砌,与眼前这沉淀了权力底蕴的府邸相比,少了许多不怒自威的雍容。 身处此地,无形中便感受到一种由权力带来的威压。 钱康坐在下首,手心有些冒汗,忍不住低声对钱万河道:“二叔,陆学士真是……大度?这就揭过不提了?” 他原本以为今日是来负荆请罪,免不了被狠狠敲打一番。 钱万河瞥了侄儿一眼:“陆学士日理万机,要处理的是关乎国计民生的大事,哪有閒心揪著你那点爭风吃醋的小事不放?” “我这两日反覆思量,陆学士那日所为,必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叔侄二人惴惴不安地等待著。 不多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钱万河立刻示意钱康噤声,两人同时起身。 只见陆临川一身常服,神態平和地走了进来。 “草民钱万河、钱康,拜见陆学士!” 叔侄二人连忙躬身行礼,姿態放得极低。 陆临川走到主位坐下,虚抬了抬手:“不必多礼,坐吧。” 待二人略显拘谨地坐下后,他开门见山道:“钱老板是明白人。” “前番些许误会,起因在你家侄儿行事欠妥,惊扰了本官府上的人。” “念在钱老板亲自登门致歉,此事便揭过不提了。” “只望令侄日后行事多加检点。” 钱万河连连称是:“学士大人宽宏大量,草民感激不尽!” “草民已重重责罚过这不成器的东西,保证他绝不敢再犯!” 钱康也在一旁唯唯诺诺地点头称是。 钱康垂著头,心里却觉得有些荒谬。 这些当官的心思真是难以捉摸。 上次在红綃她们院里,这位陆学士对他疾言厉色,几乎要將他家连根拔起。 这次在自家府邸,却又如此轻描淡写,和顏悦色。 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茫然。 钱万河听完陆临川的话,心中却是一块石头落了地,暗道自己果然猜对了。 那点“误会”不过是个引子。 他脸上堆起更恭敬的笑容,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態:“陆大人宽厚。” “不知……大人今日接见草民,还有何吩咐?” 陆临川微微一笑,不再拐弯抹角:“钱老板是晋商翘楚,消息灵通,想必也知晓朝廷近来在推行『国债』之策吧?” 钱万河心中咯噔一下,面上却维持著恭敬:“是,草民略有耳闻。” “朝廷为国筹谋,发行国债以解燃眉之急,实乃利国利民之举。” “嗯,”陆临川继续道,“此策关乎国本,朝廷上下极为重视。” “本官奉旨总督此事。” “如今国债开售在即,需各方勠力同心,共襄盛举。” “尔等商人,富甲一方,深受国恩,值此国事艰难之际,更应率先垂范,带头认购,以为万民表率,彰显忠君爱国之心。” “不知钱老板意下如何?” 钱万河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果然是衝著钱袋子来的。 国债? 说得再好听,也不过是朝廷变著法子向民间要钱罢了。 朝廷如今是什么光景,他们这些行商天下,与各地官吏多有往来的巨商,比升斗小民清楚百倍。 国库空虚,內忧外患,陕西战事胶著,每日耗费巨万。 这六百万两国债,五年后拿什么还? 至於抵押的两淮盐税,更是笑话。 那是个比国库还深不见底的泥潭,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盐税能收上来几成,收上来了,层层分润,又能剩多少进国库? 到时候必定是一笔糊涂帐。 这根本就是朝廷不想落下强取豪夺的恶名,又想从商人身上割肉,玩的一手“巧取”。 这样的口子绝对不能开。 陆学士的《六国论》怎么说的来著? 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后得一夕安寢。 起视四境,而秦兵又至矣。 只要起了头,往后朝廷缺钱了,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们这些“忠君爱国”的商人。 国债就成了套在他们脖子上的绳索,一次接一次,无穷尽也。 若是朝廷明火执仗地摊派,那好歹是落下恶名,会激起民怨,总会有所顾忌。 可这国债,披著“自愿”、“互利”的外衣,简直是从根子上挖他们这些商人的根基。 第238章 那细盐本就是陆府的產业 钱万河心思电转,脸上却挤出为难的神色,斟酌著措辞:“陆学士为国操劳,草民感佩。” “为国分忧,实乃草民等本分!” “待国债正式发售,我钱家商號上下,必定竭力购买!” “为朝廷,为百姓,略尽绵薄之力!” 他耍了个滑头,只说“竭力购买”、“必定购买”,却不提具体数目。 买一两也是买,买一万两也是买。 这句话说了等於没说,诚意全无。 陆临川自然清楚对方的想法,也知道仅靠大义名分压不住这些精明的商人。 他话锋一转,仿佛閒聊般问道:“钱老板在京城日久,对朝廷近来推行的新政,如清丈田亩、折银纳税,观感如何?” “还有陕西战事,朝廷大军云集,依钱老板之见,胜负之数几何?” 钱万河被这跳跃的问题弄得一愣,不知陆临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能含糊其辞:“新政乃富国强兵之策,陕西战事有陛下洪福,朝廷大军必能荡平贼寇。” 陆临川也不点破,继续引导:“看来钱老板对朝廷颇有信心。” “那么,依钱老板看,五年之后,朝廷能否如约偿还这六百万两国债本息?” “以两淮盐税作抵,是否足够稳妥?” 钱万河心中警铃大作。 这问题太尖锐了! 他敢说不能吗?那不是打朝廷的脸? 可让他违心地说“能”,万一对方顺杆爬…… 不过,他还是强笑道:“学士大人说笑了。” “朝廷天威浩荡,政令清明,区区六百万两国债,又有两淮盐税为质,五年之后偿还,自然……自然不在话下。”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觉得虚。 “好!”陆临川等的就是这句,“钱老板果然深明大义,对朝廷信心十足!” “如此,本官便放心了。” “那这样,你钱家身为晋商领袖,便做个表率,带头认购五十万两国债,如何?” “本官定当奏明陛下,为钱家表功!” 钱万河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五十万两?! 这简直是要钱家的命。 他慌忙站起来,连连作揖:“陆学士明鑑,万万不可。” “草民並非推諉,实在是近几年天灾人祸频仍,生意凋敝,各处周转极为艰难。” “莫说五十万两,便是五万两现银,一时之间也难以筹措啊。” “不如这样,草民愿代表钱家,捐输五千两白银,直接献给朝廷,以表忠心!” 他急中生智,试图用一笔“捐输”来堵住陆临川的口,同时撇清与国债的关係。 钱万河话音未落,他身后的钱康就懵了,眼睛瞪得溜圆。 前天在红綃姑娘院里,为了脱身,他就曾脱口而出要赔陆学士五千两。 这事太过丟人,他並未向二叔细说。 此刻二叔竟也报出这个数字来搪塞……这不是正好撞到枪口上吗? 果然,陆临川闻言,脸色骤然一沉,冷笑一声:“钱老板,你家这位好侄儿,前日为了脱身,可是眼都不眨就能拿出五千两银子来『赔偿』本官的!” “怎么到了为国出力认购国债之时,你钱家偌大的家业,只能拿出五千两?” “莫非你们家的大半浮財都在你这侄儿的手中?” 钱万河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弄得措手不及。 他猛地转头,狠狠地瞪了钱康一眼。 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但此刻不是追究的时候。 若顺著陆临川的话,那今日就別想全身而退了。 和当官的打交道本就处於绝对劣势,更何况面对的是手握重权、简在帝心的陆临川? 硬顶是绝对不行的。 他猛地一咬牙:“学士大人息怒,草民绝非此意。” “只是,五十万两,实非钱家所能承受。” “但为国家计,为报学士大人宽宥之恩,草民愿倾尽所能,筹措一万两白银,认购国债。” “钱家上下,愿为朝廷效此犬马之劳。” “还请学士大人……体谅草民之难处。” 陆临川对他的推脱之言置若罔闻:“一万两?钱老板,你太小看本官所求了。” “本官之意,非止於钱家认购这区区之数,我要的是你们整个晋商团体,每一家,都需认购国债!” “什……什么?”钱万河猛地抬头,怀疑自己听错了。 这怎么可能?简直荒谬! 他今日之所以忍气吞声地坐在这里,低声下气地认下一万两的认购额度,完全是因为侄儿钱康的荒唐事被对方拿捏住了把柄,不得不来受这场窝囊气。 其他晋商巨贾呢? 他们凭什么要听你陆临川的? 有些家族比钱家根基更深、更狡猾,怎么可能看不出这所谓的“国债”背后隱藏的陷阱? 况且,晋商各家在朝中也不是没有靠山,他们对陆临川这位天子近臣確实心存忌惮。 但这份忌惮还远不足以让他们俯首帖耳,唯命是从! 钱万河脑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只得尷尬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极其勉强的訕笑,含糊道:“陆学士……这……其余晋商是否认购国债,草民实在管不著啊。” 陆临川神態自若:“你自然是管不著他们的决策。但,你可以为本官牵线搭桥。” 钱万河的心一沉,预感到了更大的麻烦:“陆学士,我们这些在外经商的山西人,虽然常被人统称为『晋商』,但绝非一个铁板一块、號令统一的团体。” “不过是些同乡,彼此有些生意上的往来罢了。” “別说我钱万河,就是我钱家整个家族,也没有那么大的脸面,去说服、去號令其他晋商认购国债。” 陆临川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钱老板,先別急著拒绝。” “你且想想,世间事,总要有所付出,才能有所得。” 钱万河一怔,心头疑云密布:“陆学士此言何意?” 陆临川身体微微前倾:“钱老板,你最近不是正在和白子瑜商谈,关於那『细盐』在北方经销的事宜吗?” “轰”的一声,钱万河一片空白。 他怎么会知道? 陆临川看著他震惊失色的样子,平静地补充道:“那细盐本就是陆府的產业。” “我与白子瑜各占一半。” 第239章 陆学士果然深谋远虑 钱万河感觉一阵眩晕。 陆临川没有给他喘息和消化的时间,继续道:“那细盐的品质,相信钱老板已经仔细查验过,或许还私下找人尝试復刻过?” “结果如何?能造出来吗?” 钱万河强行压下心中的震惊:“陆学士能造出如此精纯、毫无杂味的细盐,实乃实乃奇才。” “那盐,確实无可挑剔,非寻常手段可得。” 陆临川点点头,继续引导:“那么,钱老板觉得,经营此等细盐,利润空间大吗?” 钱万河的商人本能被勾起:“自然极大,光是京畿之地,以白家的渠道铺开,获利便难以估量。” “更別说放眼整个大虞,天下之大,富户豪绅何其多,若能销行天下,岂非坐拥一座取之不尽的金山银矿?” 陆临川满意地笑了:“钱老板果然有眼光。” “然而,如此广阔的天地,如此巨大的生意,仅凭你钱家一家,或者加上白家,能吃得下吗?” 钱万河立刻摇头:“光是物流、仓储、分销、地方关係,就非一家之力所能及。” “所以。”陆临川图穷匕见,拋出他精心准备的诱饵,“不如这样,本官可以做主,让你钱万河,除京畿由白家经营外,成为这细盐在大虞境內的一级经销商。” “北直隶以外的一京十三省,统统划归你负责。” “你自己去找二级、三级的经销商,你想找晋商也好,找徽商、闽商也罢,本官一概不过问。” “甚至,为了方便你拓展市场,降低成本,我还可以助你在有盐引的地方,就地选址建设作坊生產细盐,省去长途运输的损耗和麻烦,也省却了与地方官府反覆打交道的繁杂手续。” “钱老板意下如何?” 这是一个以细盐经销权为核心,用巨大的、看得见的利益构建起来的庞大交易网络。 这个构想一旦实现,其所能撬动的財富和影响力,简直是难以想像的。 细盐的生產成本虽然高,但因其无可替代的绝佳品质,在大虞数量庞大的富裕阶层眼中,它却是能买得起的奢侈品。 只要销售网络铺开,覆盖广阔的地域,滚滚而来的利润,足以让任何商人心动到发狂。 所谓的“一级、二级经销商”,不过是將利润链条拉长,每一级都会加码,最终的成本必然层层转嫁到消费者头上。 但这又如何? 细盐本就是卖给富人的。 陆临川不会在意这个。 钱万河作为商人,自然深諳其中的门道。 如果钱家能拿到这覆盖大半个大虞的独家一级经销权,那钱家的实力和地位,必將跃升至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而更重要的是,通过这桩生意,他钱家就將和陆临川这位朝堂新贵牢牢绑定在一起。 一瞬间,形势似乎逆转了。 从最初的被陆临川威逼认购国债,到此刻变成了陆临川用一块巨大无比的蛋糕进行利诱。 但钱万河毕竟是在商场沉浮多年的老狐狸,强压住內心的激动,问出了自己的疑虑:“陆学士好大的手笔。” “只是……草民听白举人提及,此细盐產量似乎並不算高?” “若按您所说,要覆盖如此广阔的地域,產量如何能供应得上?” 產量是瓶颈,若產量跟不上,再大的蓝图也是空中楼阁。 陆临川嗤笑一声:“钱老板,亏你还是纵横商场多年的行家,岂不闻『物以稀为贵』?” “况且,只要投入资金,扩建作坊,招募人手,產量自然就能提升上去。” 细盐產量目前確实受限於核心工艺只有舅舅一人完全掌握。 但未来,並非不可以寻找绝对可靠的心腹,传授部分关键环节,在其他盐引地建立分厂。 当然,保密是底线,必须是绝对信得过、绝无可能背叛的死忠才行。 这也是当初陆临川选择使用化学方法进行深度除杂来製造细盐,而非採用物理重结晶法的深层原因。 重结晶法步骤相对简单,工具易得,一旦泄露,极易被复製。 而复杂的化学除杂工艺,即使让人旁观整个流程,也很难在缺乏化学知识的情况下完全理解和掌握其中诀窍。 必须通过这种刻意构筑的高技术壁垒,將细盐生產的核心秘密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並以此为基础,打造一个庞大而忠诚的利益同盟,为自己所用。 当初或许未曾料到今日这般情境,但这种控制核心资源、以利结盟的意识,一直深植於陆临川的谋划之中。 盐,自古以来就是暴利行业,足以提供驱动庞大机器运转的能量。 钱万河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陆临川提出的条件,几乎是將晋商领袖的地位和难以想像的財富拱手送上,但代价是必须调动整个晋商圈子去认购那前景不明的国债。 权衡了许久,利弊在心中反覆掂量,他终於抬起头:“陆学士……是想让我充当说客?” “或者说,作为交换条件,我钱家牵头联络晋商各家认购国债,您便授予我细盐的独家经销权?” 陆临川讚赏地点点头:“钱老板果然一点就透,正是如此。” “谁家认购了国债,你就將细盐在大虞境內相应区域的二级乃至三级经销权,分润一部分给他。” “这样,即便那国债最终……嗯,出了些小状况,未能如约兑付,这细盐生意带来的巨大利润,也足以弥补他们的损失了。” “这笔买卖,怎么看,他们都不亏吧?” 钱万河点点头。 细盐的利润之大,肉眼可见。 只要拿到经销权,那就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他深吸一口气,问出了心中盘旋已久的另一个疑惑:“陆学士,请恕草民愚钝。” “既然这细盐利润如此丰厚,堪称聚宝盆,而朝廷如今又如此急需用钱,为何您不直接让官府来经营,所得利润尽归国库,岂不更直接、更快地为朝廷筹款?” “反而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用国债和经销权来与我们这些商人做交易?” “这……似乎有些麻烦?” 他不相信位高权重的陆临川,会仅仅为了自己赚钱才如此大费周章地布局细盐生意,这背后必有深意。 陆临川闻言,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缓缓开口:“远水解不了近渴。” “细盐生意利润虽巨,但铺开渠道、收回成本並实现大规模盈利,需要时间。” “少则一年半载,多则两三年。” “而朝廷如今陕西战事胶著,每日耗费巨万,国库空虚如斯,九边粮餉告急,哪一样能等得起这细水长流?” “发行国债,方能解燃眉之急,立竿见影!” 钱万河拱手道:“陆学士果然深谋远虑。” 第240章 万一他们不肯呢 陆临川顺势问道:“怎么样?钱老板意下如何?” 钱万河猛地吸了一口气,斩钉截铁:“干!” “好。”陆临川笑了,身体向后靠近椅背,姿態鬆弛下来。 紧绷的空气瞬间变得和煦而融洽。 钱万河言语变得恭敬与热络,甚至主动提起了几位晋商中颇有分量的名字,试探著陆临川的態度。 待到一盏茶將尽,陆临川放下杯盏,这是送客的暗示。 钱万河立刻起身,再次躬身行礼:“叨扰陆学士良久,草民告退。” 钱康也赶紧跟著站起来。 陆临川目送管家邱福將叔侄二人引了出去,自己则回到书房。 他独自坐了片刻。 之所以不与官府合营细盐,选择与商人合作,还有一个至关重要的原因。 官府,手握公权力,是绝对不能直接参与任何经营行为的。 任何生意,只要和体制沾上了边,就盘根错节,尾大不掉,想要整治清理起来,代价巨大,极其不易。 稍有不慎,整个体系都可能被拖垮。 而商人则不同。 他们地位低贱,依附於权力之下,如藤蔓攀附巨树。 就算真的在合作中生出齷齪,细盐的销售网络或国债的认购环节出了大问题,需要雷霆手段整肃,那也是相对简单的。 杀一批不守规矩的商人,换一批更听话的上来,影响很容易控制到最小。 毕竟,国债不会只发这一次。 陕西战事是个无底洞,辽东也暗流涌动,未来朝廷需要钱的地方只会更多。 届时发第二次、第三次国债时,大头还是要让这些商人来出。 只不过,“债多了杀债主”这种彻底撕破脸、掘根断脉的绝户计,绝不能轻易使用。 否则会彻底摧毁朝廷的信誉,丧失天下人心,再无人敢与朝廷做任何交易。 陆临川收敛心神,重新铺开一张雪浪笺,提笔蘸墨,继续撰写那份新算学的讲义。 这套新算学,连同那复式记帐法,或许也该给即將运转起来的公债署用上? 那里是掌管巨量国债资金往来的核心,帐目清晰、核算高效、不易舞弊,比什么都重要。 此前他本就有这个打算,想著等公债署筹备得差不多时,亲自去集中讲解一下,但后来练兵事务千头万绪,竟將这事完全拋在了脑后。 如今被济川兄的漕运帐目难题一提醒,正好藉此机会整理成册,也算两全其美。 …… 钱万河领著侄子钱康出了陆府,坐进等候的骡车。 钱康憋了一路,此刻终於忍不住,凑近问道:“二叔,陆学士说的这细盐生意,还有那让我们拉人买国债的事,真……真可靠吗?” “前些日子满京城都在骂,说谁买国债谁是傻子……” 钱万河正闭目养神,闻言睁开眼,恨铁不成钢地剜了钱康一眼。 大哥精明强干,怎么就生出这么个只知吃喝玩乐的草包儿子? 他耐著性子,解释道:“当然可靠!” “我前些日子费尽心思托人牵线,甚至亲自去翰墨书局拜会白举人,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想拿下细盐在北方这几省的经销权吗。” “只是没想到,这细盐背后真正的东家,竟是这位陆学士。” “只要能拿下这覆盖全国的经销权,我钱家,就能彻底压过其他几家,独占鰲头。” “这是天赐的机缘,百年难遇的造化,懂不懂?” 钱康被训得缩了缩脖子:“那咱们就真得去帮陆学士卖国债?” “还要拉上其他几家?” “万一他们不肯呢?” 钱万河简直懒得再跟这个蠢侄子解释其中关窍,只疲惫地挥挥手:“这事轮不到你操心,你少打听,安心去铺子上学你的本事。” “別以为这事就揭过了,你这次闯下泼天大祸,虽然因祸得福,但也不能再由著你的性子胡闹了。” “从明日起,你就去南城那家绸缎庄上,老老实实跟著大掌柜学做事,再敢跑出去天酒地,仔细我告诉你爹。” 钱康的脸顿时垮得像霜打的茄子,满心不情愿,但看著二叔的严厉神色,终究没敢再反驳,只得耷拉著脑袋,闷闷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骡车回到位於东城钱家那处闹中取静的大宅。 钱康像只斗败的公鸡,垂头丧气地溜回了自己院子。 钱万河则径直来到前厅,沉声唤来心腹管家。 “你立刻去。”他语速很快,“给通匯钱庄的王老爷、隆盛票號的李老爷、永丰盐行的赵老爷……还有那几位,”他报出几个在京城晋商圈子里举足轻重的名字,“下请帖,就说有十万火急的要事相商,请他们务必於明日上午巳时正,过府一敘。” 这几位都是钱家生意上紧密的伙伴,或者说,既是合作者,也是潜在的竞爭对手。 平日里若无极其重大的事项,绝不会如此急切地同时相召。 管家深知事情非同小可,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躬身应道:“是,老爷,小人这就去办!”说罢转身疾步而出。 …… 翌日上午,钱家厅。 十一位在京晋商巨头如约而至,他们或富態雍容,或精干內敛,此刻都端坐著,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主位的钱万河身上。 “钱老爷。”率先开口的是通匯钱庄的王老爷,他捋著修剪得体的短须,带著几分客套的笑意,“昨日接到帖子,老夫可是一宿没睡安稳啊。” “究竟是何等紧要之事,值得您老兄把我们都请到府上来?” 钱万河摆摆手:“今日请各位前来,是有一桩关乎大傢伙儿切身利益的大事相商。”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吊足了胃口,才缓缓问道:“诸位……可都知晓市面上近来出现的那种『细盐』?” 此言一出,眾人的眼神都变了。 第241章 我们也能啊 细盐。 自从这东西悄然问世,其洁白如雪、毫无苦涩杂味的品质,瞬间在顶尖的富贵圈子里引起了轰动。 在场的都是消息灵通、嗅觉敏锐的大商人,怎么可能不知道? 他们私下里早已动用各种手段打听过。 明里暗里,软的硬的,甚至有人试图挖角或復刻其秘方。 只不过,那白家背景很硬,一时也动不了,只能耐著性子等待机会接触。 这细盐背后代表的庞大利益,足以让任何人为之疯狂。 “钱老爷到底要说什么?”永丰盐行的赵老爷性子最急,“难不成……您神通广大,把那製盐的秘方弄到手了,想找我们几家一起合作发財?” “是啊,钱兄,別卖关子了!”隆盛票號的李老爷也附和道。 钱万河脸上露出一种高深莫测的笑容,既没承认也没否认:“秘方嘛……这倒没有。” 看著眾人眼中迅速掠过的失望,他话锋一转:“不过,也差不多!” 眾人精神一振:“到底什么意思?” 钱万河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句道:“眼下,小弟手里確实攥著一个天大的机会,可以带著诸位贤兄,一同来分这细盐的滔天富贵!” “要怎么配合?”王老爷深吸一口气,“莫不是你能耐通天,把那位製盐的老师傅请出来了?需要我们几家共同出钱供养?” “那倒不是。”钱万河缓缓摇头,拋出了那个让所有人措手不及的问题,“你们对朝廷即將发售的『国债』,怎么看?” 这话题转得太过突兀,眾人一时错愕。 短暂的沉默后,厅內立刻响起一片七嘴八舌的议论,大多带著不屑和疑虑。 “还能怎么看?变著法儿跟百姓要钱唄!” “听说押的是两淮盐税?那地方,水比海还深!到时候拿什么还?” “是啊,钱兄,这跟细盐有什么关係?风马牛不相及啊!” “……” 也有人则若有所思地看著钱万河,似乎捕捉到了什么。 钱万河环视一圈:“诸位贤兄说的都对,也都不对!” “哦?这是为何?”有人追问。 钱万河解释道:“你们可知,那让所有人趋之若鶩的细盐,其实是陆临川陆学士的產业?” “陆学士?”赵老爷失声叫道,“莫不是那位新科状元、如今推行国债、圣眷正隆的陆学士?” “没错!”钱万河掷地有声。 厅內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王老爷眼中精光爆闪,失声道:“莫不是……陆学士想用这细盐的经销权为饵,让我们去认购那国债?” “钱兄高见!”钱万河抚掌赞道,“正是如此!” “到底是怎么个说法?你就不要卖关子了!”眾人的急切之情溢於言表。 钱万河便將陆临川昨日提出的合作条件,除却钱康惹祸和自己如何搭上线这些细节外,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包括钱家获得全国一级总经销权,负责划分区域给二级、三级经销商,以及谁认购国债多,谁拿到的经销区域就好等等核心条款。 厅里陷入了短暂的、近乎窒息的寂静。 “高,实在是高,陆学士这一手,简直是……简直是神来之笔啊!用我们认购国债的『虚』,换细盐经销的『实』,各取所需,妙,太妙了!” “若真能如此,藉助钱兄的渠道,我们几家联手,再拉上相熟的几家,这细盐生意就能在最短时间內铺遍大江南北。” “独步天下不敢说,但至少在这盐业一行,无人能再与我们爭锋!” “……” 眾人纷纷附和,讚不绝口,眼神充满了羡慕和热切。 钱万河微微頷首,轻咳一声,待眾人稍稍安静,才沉声道:“诸位,陆学士的话,我钱某人可一字不漏地带到了。” “这確实是天大的机遇,但陆学士也说了,认购国债的事,关係到他推行国策的成败。” “认购国债多寡,直接关係到日后能从我这总经销权里分到多少、分到哪块肥肉。” “谁认购得多,谁拿到的经销区域就越大、越富庶!” “明白!明白!” “钱兄放心,陆学士给面子,我们岂能不识抬举?” “是啊是啊,这道理我们懂!” 眾人连声应和,脸上都洋溢著兴奋的红光。 其实,以他们这些人的身家,別说六百万两国债,就是六千万两,也並非吃不下。 只是树大招风,露財太多终非善事。 短暂的寂静后,有人问:“大虞天下这么大,就算我们几家联手,也难以全部吃下。” “陆学士那边……是否还会让徽商、闽商那些人入局分一杯羹?” 钱万河摇摇头:“这……陆学士並未明言,愚兄也不得而知。” “不过,陆学士既將这一级总经销权授予我钱家,想必短时间內,应不会再另设门户。” “至於將来……那就看陆学士的安排了。” 眾人听了,心里都飞快地打起了算盘。 王老爷笑道:“好了好了,今日钱兄已將这泼天的富贵送到我们眼前,至於这认购国债的具体份额,还需要我们各家回去好好商议,量力而行嘛。” “今日钱兄召唤之情,我等铭记,就不多叨扰了。” “改日我做东,请钱兄务必赏光!” 眾人纷纷起身告辞,嘴上说著感激的话,心思却早已飞回了各自府邸,盘算著自家也应该去拜访一下陆学士,看看能不能…… 他钱家能做的,我们也能啊。 送走这一群心思各异的富商,管家看著空下来的厅,脸上却带著一丝忧虑。 他走到钱万河身边,低声道:“老爷,小的瞧著,这几位东家……怕都不是省油的灯。” “他们岂会甘心被老爷您来分配区域?” “岂不是要把自家的底细都摊在老爷面前,任您拿捏?” 钱万河神色平静,摆摆手:“去忙吧。” “对了,让厨房备些夫人爱吃的清淡小菜。” 言罢,便不再理会管家,踱著方步,带著几分志得意满,往后宅走去。 第242章 根本没法谈 后宅正房內,钱万河的夫人柳氏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拿著一件未完工的绣品。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见丈夫满面春风地进来,放下绣绷:“老爷回来了?看您这神色,定是遇上了天大的好事?” 钱万河哈哈一笑,走到柳氏身边坐下:“夫人慧眼!確是天大的好事!” 他难掩兴奋,將前院的事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说到激动处,甚至比划起来,描绘著那细盐帝国铺展的宏伟蓝图。 柳氏是个极其聪慧的,自然听懂了其中所有的关窍与利害。 “这確实是我钱家百年难遇的机缘。”待丈夫说完,她轻声道,“不过,老爷,您今日这般公开地將经销权分配与国债认购捆绑,那几位都是人精,岂会坐等老爷分配?” “他们难道就不会私下绕过您,直接去找陆学士,开出更好的价码?” 钱万河胸有成竹地一笑:“他们当然会去。” “那几个,一个比一个精,此刻怕是已经派人往陆学士府上递拜帖了。” “那老爷您就由著他们?”柳氏秀眉微蹙。 “自然不是,”钱万河笑道,“不过,他们能给陆学士保证的认购数额,我钱家自然也能给,甚至能更多。” “陆学士要的是儘快、大量地售出国债,解朝廷燃眉之急。” “只要我能確保我这条线上认购的总额让陆学士满意,他何必捨近求远,再心思去应付那些各有盘算的散兵游勇?” “这点底气,你老爷我还是有的。” 他顿了顿,看著妻子:“况且,传闻陆学士重信诺,既然將这总经销权许给了我,便不会轻易更改。” “那些人再跳,顶多是多抢几块好点的肉,动摇不了大局。” 柳氏缓缓点头,心中忧虑稍减,但仍道:“话虽如此,关係还是需要维护,陆学士那边……” 钱万河轻轻拍了拍妻子的手背,眼中带著讚许:“夫人所言极是。” “所以,为夫想请夫人辛苦一趟。” 他看著柳氏的眼睛:“康儿不是得罪了陆学士的外室吗?” “那两位姑娘,听说一位叫清荷,一位叫红綃,如今就住在东城。” “夫人你备些得体的礼物,以赔罪之名,亲自去探访一下。” 柳氏瞬间明白了丈夫的意思,但心中仍有顾虑:“老爷,这毕竟是外室,而且听说出身……还不高。” “陆学士虽將她们养在外面,可毕竟还未娶正妻,未来迎娶的又是皇后的亲妹,如此尊贵显赫的正室夫人进门后,陆学士还会……还会在意这两个女子的意见吗?” “妇人之见!”钱万河微微加重了语气,隨即又放缓,“陆学士虽还未娶妻,但婚事已是板上钉钉,娶的是皇后的妹妹,身份何其尊贵?” “即便如此,他还能將这两位出身不高的女子养在外宅,且为她们出头惩戒康儿,足见其心意!” “退一万步讲,就算陆学士將来对她们的情分淡了,我们今日以赔罪之名前去,礼数周全,也绝无坏处,反倒显得我钱家知错能改,心诚有礼。” “这份人情,总是做下了。” 柳氏仔细品味著丈夫的话,点头道:“老爷深谋远虑,说得是。” “那我这就去准备。” …… 五月二十,天朗气清。 位於京师棋盘街西侧新落成的公债署衙门,朱漆大门洞开,崭新的“公债提督衙门”牌匾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门前宽阔的广场上,早已被肃穆的仪仗和身著各色官服的官员填满。 空气中瀰漫著一种庄重而紧张的气氛。 陆临川一身緋红官袍,腰束玉带,与同样身著正三品官服的张淮正並肩站在衙门前阶下最前列。 他们身后,是按照品级肃立的公债署各级属官,以及被特意邀请前来观礼的户部、吏部等相关衙门的堂官。 锦衣卫的校尉们盔明甲亮,手持仪仗,在四周排成森严的队列。 吉时將至。 只听得一阵细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伴隨著净鞭三响,尖锐的“皇上驾到——”的传唱声刺破云霄。 明黄色的天子仪仗缓缓停在了衙门前。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广场上所有官员、侍卫齐刷刷跪倒,山呼万岁之声震耳欲聋。 身著帝王常服的姬琰在司礼监掌印太监魏忠的搀扶下,步下御輦。 他目光扫过跪伏的群臣,在陆临川和张淮正身上略作停留,微微頷首,隨即走向那象徵著崭新开始的衙门大门。 “眾卿平身。”姬琰的声音沉稳有力。 “谢陛下!”眾人起身,垂手侍立。 接下来便是隆重的掛牌仪式。 礼部尚书亲自宣读设立公债提督衙门的敕命詔书,阐明其“专司国债发行、流通、兑付诸务”的权责。 张淮正作为首任公债署提督,神情肃穆地从皇帝手中接过沉重的铜製官印。 “臣张淮正,领旨谢恩!必当鞠躬尽瘁,不负陛下、朝廷重託!”张淮正声音洪亮,郑重地叩首,双手高举接过官印。 隨后,张淮正率公债署全体属官,在衙门正堂的圣諭碑前,再次行三跪九叩大礼,宣誓效忠朝廷,恪尽职守。 一套繁复而庄重的仪程下来,日头已近中天。 皇帝起驾回宫,观礼的官员们也纷纷告辞离去。 新掛牌的公债署衙门內,只剩下陆临川、张淮正以及几位核心属官。 “张大人,辛苦了。”陆临川看著张淮正额角渗出的细汗。 这半日的典礼下来,对於年过五旬的张淮正来说,著实是份累活。 张淮正摆摆手,屏退左右:“掛牌只是第一步。” “怀远,质贷署那边的事……谈得不大顺利。” 陆临川眉峰微蹙:“怎么个不顺利法?严阁老那边?” 张淮正嘆了口气,眉头紧锁:“根本没法谈,若是完全按照他老人家的意思来,那还不如不设这个质贷署!” 第243章 权柄自然也就收回来了 陆临川沉默片刻。 他当然明白,这绝非严顥一人的意思,而是整个严党核心圈子的意志。 质贷署掌管抵押盐税,这是直接掐住了盐政的咽喉,严党必须確保其核心利益。 谈判桌上寸土必爭的背后,是党派之间你死我活的利益博弈。 “质贷署的事。”陆临川的声音很平静,“眼下不必太过较真,也不必寸步不让。” “只要能让国债顺利发行下去,质贷署的人事权,暂时可以多让一步,满足他们一部分要求,只要不触及最根本的底线即可。” “张大人,我们得想清楚,朝廷拿到这第一笔国债的钱之后,除了支付陕西等地的军餉和训练新军,最重要的一件事是什么?” 张淮正一愣,下意识地问:“何事?”隨即脑中灵光一闪,脱口而出:“盐政?!” “不错!”陆临川点头,“整顿两淮盐政,这才是釜底抽薪。” “届时,朝廷腾出手来,下大力气清理盐政积弊,整飭纲纪,真正把盐税收上来、管起来。” “那质贷署……不过是个暂时存放抵押物的空壳子,它的重要性也就没有那么大了。” “权柄自然也就收回来了。” 张淮正愕然地看著陆临川,脸上先是惊讶,隨即慢慢浮现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最后化作一丝带著敬佩的瞭然笑意:“原来如此,怀远深谋远虑,老夫……明白了!” 他长长舒了一口气。 “还有一事,”张淮正想起什么,“徐阁老那边,也递了话过来。” “虽说有陛下的明旨,说公债署的人事权由上书房全权督办,但毕竟吏部还在高阁老手里攥著,我们这边选派人手报上去,最终任命签发,还得经过他那一关。” “他老人家……似乎也想在公债署里,塞几个自己信得过的人,尤其是负责帐目核验、库银监管这类位置。” 陆临川心下瞭然。 清流这是不甘寂寞,也想在国债这块新开闢的財权重地上,插上一脚,制衡严党,分一杯羹。 “这倒是个机会。”陆临川若有所思,“正好可以拿清流想安插人手的意图,去给严党施压。” “两面受敌,他们也得掂量掂量。” 张淮正点头:“好,怀远放心。” 陆临川这才点点头,又和张淮正就公债署开衙后的几项紧要事务快速交换了意见,便起身告辞。 离开张淮正的籤押房,他穿过忙碌的衙门迴廊,在一处掛著“簿籍清吏司”牌子的值房外停下脚步。 值房內,柳通正埋首於一堆厚厚的章程文本之中。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他刚被任命为簿籍清吏司主事,正七品,负责协助监督国债实名登记簿册的编制、保管以及核查认购数额。 这个位置,说重要也重要,是防止虚假认购、確保资金安全的第一道闸门;说不重要也不重要,做的多是繁琐的记录核对工作。 但稍有不慎,就可能造成巨大的国资流失或舞弊空间。 陆临川去嘱咐了几句,又约定等这段时间忙完了,去陆府喝几杯,就离开了。 他没有立刻回府,而是带著长隨唐卯,径直前往位於东市附近的国债交易所。 这里原是京师一处颇为繁华的绸缎庄,被公债署盘下,重新装潢。 门口已经掛上了“公债交易行”的巨大牌匾,黑底金字,异常醒目。 交易所內部宽敞明亮。 正前方是一排长条柜檯,后面是正在紧张布置的帐房。 大厅中央预留了大片空地,四周墙壁上已经钉好了一块块光滑的木板,准备用於张贴国债牌价。 最显眼的是东面墙壁上,高悬著一块巨大的木牌,上面用浓墨写著“国债发售价:每张十两,年息二分”,字跡刚劲有力。 此刻,交易所內外一片忙碌。 匠人正在门口搭建一座临时的戏台,已有手脚麻利的伙计在悬掛彩绸。 从明日起,直到国债正式开售,这门口的广场上,都会请京城有名的戏班轮番唱大戏,敲锣打鼓。 目的就是为了在最短时间內,把“国债”和“交易行”的名头打出去,让京师百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陆临川在交易所里巡视了一圈,仔细查看了簿记房的位置、银库的加固情况、安全通道的设置。 负责此处的吏员是个四十多岁的老户部,姓周,办事极为干练,將各项筹备事宜安排得井井有条。陆临川询问了几处细节,周吏员都一一对答如流。 “陆学士放心,”周吏员拍著胸脯保证,“所有帐房、库吏都是从户部、顺天府、五城兵马司抽调的老手,规矩都懂,出不了岔子。” “安全方面,顺天府和五城兵马司都派了人日夜巡逻,交易行內部也有护卫。保管这国债买卖,顺顺噹噹。” 陆临川看著眼前忙而不乱的一切,心中那根绷紧的弦终於稍稍鬆弛了几分。 万事俱备,只待六月初一。 …… 夕阳的金辉给陆府的门楣镀上一层暖色。 陆临川带著一身疲惫踏入家门,管家邱福早已候在影壁旁。 “老爷回来了。”邱福躬身行礼。 陆临川“嗯”了一声,正要往里走。 “老爷,”邱福上前一步,低声道,“今日……从下午申时前后开始,门房就不断收到拜帖,都是京城里那些有名有姓的大商贾递来的。” 他递上一叠製作精美的名刺和拜帖,“隆盛票號、永丰盐行、通匯钱庄……林林总总十几份。” “都说仰慕老爷,想登门拜访请教云云,倒都没提什么具体事由。” 陆临川脚步未停,脸上波澜不惊。 他自然明白,这定是钱万河將细盐经销权与国债认购掛鉤的消息在晋商圈乃至更广的商帮圈子里传开了。 这些人嗅到了巨大的利益,想绕过钱万河这个总经销,直接来攀附自己,爭取更优厚的条件。 “知道了。”他淡淡应道,並未去接那叠拜帖,“不用理会,搁著便是。” “是,老爷。”邱福应下,將拜帖收起,又想起一事,“还有一事稟告老爷。” “今日……大约也是申时前后,有个別府的小丫鬟,拿著拜匣登门求见,说是有要事必须面稟老爷。” “门房说女眷应走侧门通稟老夫人,老奴也正要去稟报老夫人,谁知那丫鬟急切地说不行,定要见老爷……” “老奴看她神色慌张,不像作偽,可问她是哪府的,她又支支吾吾不肯明说。” “老奴担心有什么紧要关节,不敢擅专,特稟老爷知晓。” 第244章 怎么输 陆临川回想了片刻。 他在京师的朋友本就不多,能指使自家丫鬟来府上专程寻他、却又因身份不便明言的,就只能是女性了。 梁二小姐身份尊贵,若有正事,自有梁府正式递话,绝不会如此。 那就只能是清荷与红綃那边的人了。 她们找自己有什么事?是钱康那事又有反覆?还是遇到了別的麻烦? “那小丫鬟可曾留下什么东西?”陆临川问刚进门的邱福。 邱福恭敬回答:“回老爷,没有。” “她只说事急,定要面见老爷稟报,见实在不行,才悻悻离去,並未留书留物。” 陆临川沉吟道:“知道了,这事你不用管了,我会处理的。” 邱福躬身:“是,老爷。” 陆临川回到自己居住的院落。 公债署要全力运转,家中与梁府的婚事筹备也已进入紧锣密鼓的阶段,他確实分身乏术。 眼下国债发行是压倒一切的头等大事,任何闪失都可能导致前功尽弃。 他思忖片刻,还是决定先弄清楚清荷那边的情况。 “唐卯!”陆临川唤道。 守在门外的少年长隨立刻闪身进来:“老爷。” 陆临川看著他,吩咐道:“明日一早,你去趟东城,寻一处小院。”他將清荷红綃的住址详细告诉了唐卯,“里面住著两位女子,是我好友。” “你上门问问,今日是否派了丫鬟来府上寻我?” “若有,是为何事?” “问清楚了,速来回稟。” 唐卯从未听说过这处地方,更不知道里面住的是女子,但他心思单纯,只知这是老爷第一次单独交付的重要差事,立刻肃然应道:“是,老爷放心,小的明日一早就去,定將消息带到问明!” 翌日午后,唐卯风尘僕僕地赶回府中復命。 “老爷,小的去问过了。”唐卯回报导,“確是江姑娘那边派了人来。” “是钱家,就是之前那个钱康他二叔家,钱夫人柳氏,今带了礼物登门,说是代侄儿赔罪来了。” “送的东西看著挺贵重,有绸缎、首饰,还有些滋补品。” “两位姑娘知道老爷这几日为国债和婚事忙碌,怕耽误您正事,但又觉得这事该让老爷知晓,才派了丫鬟来传话。” 陆临川点点头。 原来是钱万河想走夫人外交的路子,向清荷她们示好,以巩固关係。 他心中对此类刻意攀附后宅的手段颇不喜,觉得既扰了清荷她们的清净,也显得钱家行事不够磊落。 “知道了。”陆临川对侍立一旁的唐卯道,“你再跑一趟,传话回去。” “就说礼物既是赔礼,收下无妨,让她们不必多想。” 唐卯领命而去。 …… 一连数日,新掛牌的公债署衙门运转得十分顺畅。 上书房关於国债细则的討论与批覆也进行得有条不紊。 整个京师仿佛都笼罩在一种奇特的氛围中。 陕西战事的军报一封比一封紧急,张承弼的催餉文书措辞已近绝望,前线局势甚至有彻底崩坏的趋势。 朝廷重臣们终於无奈承认,国库空虚已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必须立刻筹集一笔巨款投入战场。 当“必须筹到钱”成为共识,且国债发行已成定局、势在必行时,朝堂之上反对的声音竟奇蹟般地减弱了许多。 许多当初激烈弹劾陆临川“祸国殃民”、“与民爭利”的官员,此刻也保持了缄默。 大家仿佛都心照不宣地默认了这项国策的推行。 尤其是与严阁老的谈判开启后,严党为了换取对质贷署更大的控制权,在国债发行一事上採取了配合乃至推动的態度。 朝堂上的阻力进一步消弭。 內阁议事时,关於国债的议题也变得顺畅起来,与之前剑拔弩张的局面相比,堪称两级反转。 舆论上,经过《民声通闻》的引导和最近疯狂的造势,形势一片大好。 五月二十日,新一期的《民声通闻》准时面世。 头版头条,赫然便是公债署正式掛牌成立的消息,以及最重要的公告:国债將於六月初一,在京师新设立的“公债交易行”正式开售。 公告详细列出了认购方式、地点、面额、利息以及兑付细则。 这犹如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巨石,瞬间在京师的街谈巷议中掀起滔天巨浪。 京师上上下下都沸腾了。 这样的舆论热潮,今年在京师已经是第三次上演了。 第一次是二月份的科举舞弊案和陆临川那篇石破天惊的《六国论》。 第二次则是围绕国债的激烈爭论和对陆临川铺天盖地的攻訐。 而这一次,风向彻底转变。 经过《民声通闻》连篇累牘、深入浅出的解释,以及街头巷尾说书先生、报童们不遗余力的宣讲,京中百姓几乎人人都知道了有这么一种叫“国债”的东西。 朝廷借钱,有借有还,到期还有利息。 晋商们的认购谈判进展得也十分顺利。 在钱万河的牵头和细盐经销权这块巨大蛋糕的诱惑下,最终有十二家实力雄厚的晋商参与进来,共同认购了近两百万两的国债。 不过,出於带动市场氛围和规避风险的考虑,他们商议后决定將认购份额分作三到六期投入。 在公债交易行开张后分批购买,营造出一种持续火热的假象,以带动不明真相的百姓跟风购买。 这些开钱庄票號起家的巨贾,在操纵市场心理方面,確实有著精明的头脑。 但陆临川始终坚守著一个底线:绝不去打贫苦老百姓那点救命钱的主意。 这也是他將单张国债面额定为十两的重要原因之一。 这个数额,约相当於后世一万元人民幣购买力,足以让家境贫寒者望而却步,也能有效防止赌狗在听到舆论造势后押上全部身家。 这样,无论外界如何疯狂鼓吹“稳赚不赔”,也难以影响到真正的底层百姓。 经过初步估算,六月初一首日开售,仅凭晋商们承诺的首批认购额,加上勛贵、宗室购买的部分,或许能筹银三十万两。 若一切顺利,形成正向循环,大约需要半年到一年时间,通过十八期到三十六期的持续发售,才能將这六百万两国债全部拋售完毕。 这是一个相对稳妥的节奏。 当陆临川將晋商认购百万两、首期预估三十万两的消息密奏入宫时,皇帝多日阴沉的脸上终於露出了笑容,甚至开始与户部、兵部盘算起这笔救命钱该如何分配。 多少解送陕西,多少留作新军粮餉…… 內阁议事的气氛也缓和了许多。 若不考虑未来还钱的压力,这似乎真成了一种合理利用国家信用向民间筹集巨款的巧妙手段。 在舆论狂潮的席捲和一片大好的形势鼓舞下,几乎所有人都在翘首以盼六月初一的到来。 …… 就在京师上下为国债之事热火朝天之时,奉命剿匪的燕国公,也带著精心挑选的五千京营精锐士卒出了京城,开始了为期一月的清剿行动。 为了確保此役成功,挽回顏面並立下军功,郑杰將自己麾下几位信得过的勛贵子弟和將领都带了出来,其中最受倚重的是泰寧伯范毅。 儘管对陆临川当日在御书房那番“慎重”的警告丝毫不以为意,出兵前,他们还是做了一些准备。 研究过顺天府提供的的匪情匯总,也派出过斥候进行初步侦察。 京师附近的山区,大小土匪约有二十余股,零散分布。 其中最大的一股,盘踞在密云县以北靠近长城边墙的雾灵山深处一处险要寨子里。 沿途乡民畏之如虎,传言这股土匪有近五百之眾,凶悍异常,是京畿匪患的源头之一。 郑杰闻讯,立刻拍板:“擒贼先擒王!就先拿这雾灵山的开刀!把这最大的一股剿了,其余小鱼小虾,听到风声自然望风而逃,不战自溃!” 战术?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战术显得多余。 五千装备精良的京营健儿,去打五百藏头露尾的山匪,怎么输? 第245章 这还打个什么鸟打仗 大军沿著官道一路疾行,士气高昂。 然而,山地行军远比平地艰难,加之夏季炎热,士卒负担著盔甲兵器,体力消耗极大。 到达雾灵山外围时,已是第三日的傍晚。 抬头望去,暮色中的雾灵山层峦叠嶂,林木幽深,通往匪寨的小路蜿蜒崎嶇,隱没在浓密的树荫之中。 郑杰下令在山脚一处相对开阔的谷地扎营休整。 同时,为了稳妥起见,他派出了多队斥候,趁著天色尚未全黑,进山摸清道路、观察地形,尤其是探明匪寨的具体位置和防御情况。 他计划休整几天,待万事俱备,便挥师上山,一举荡平匪巢! 此次是山地作战,骑兵和笨重的火炮皆无用武之地。 队伍中只带了约五百名火銃兵,其余全是刀盾手和弓弩手。 麻烦的是,出兵仓促,兵部未能及时协调到足够的甲冑。 只有约一千余人披掛了较为齐全的新甲。 两千余人只穿著残缺不全的旧甲。 剩下近三千人则乾脆没有任何甲冑防护。 夏季的夜晚闷热难当,士卒们搭好营帐,草草用过乾粮,便纷纷卸甲解衣,横七竖八地躺倒休息。 整个营地很快变得喧闹嘈杂,军纪鬆弛。 连必要的夜间警戒巡逻,郑杰也未做明確安排。 营区外围的哨位稀稀拉拉,形同虚设。 泰寧伯范毅巡营见此情景,大惊失色,急忙赶到中军大帐求见郑杰。 “国公!”范毅急道,“我军虽强,但身处敌境,又是在这深山老林,匪徒熟悉地利,岂能如此懈怠?” “营区警戒薄弱,士卒隨意解甲,万一匪徒趁夜偷袭……” 郑杰正用湿毛巾擦著脸,闻言颇不以为意:“你太过谨慎了!” “不过三五百土鸡瓦狗,知道我五千大军压境,怕是早已嚇破了胆,缩在寨子里瑟瑟发抖,哪还敢出来送死?” “让弟兄们歇息好,过几日才好一鼓作气破寨。” 范毅一阵无语,只得耐著性子继续劝:“国公,兵法有云『勿恃敌之不我攻』。” “我军声势浩大至此,匪徒必然早已知晓。” “他们自知正面交锋绝无胜算,定然会想方设法出奇制胜。” “夜袭,便是他们最可能、也最希望採用的手段。” “我们不可不防。” “当务之急,应立刻加强营区四围哨探,增派巡逻队,令士卒枕戈待旦,衣不解甲,以防不测。” 郑杰被他说得心烦,挥挥手,不耐烦地道:“罢了罢了,就依你!” “这点小事,你去安排便是!” 说完便转身,不再理会。 范毅心中暗嘆一声,只得匆匆退出大帐,召集手下亲兵和几位相熟的將领,勉强组织起几支巡逻队,又在营地几个关键位置加设了明暗哨卡,並严令各营士卒不得完全解甲,兵器必须放在手边。 这番安排,引得不少已经放鬆下来的士卒怨声载道,觉得范毅大惊小怪,扰人清梦。 夜渐深沉。 山林间虫鸣唧唧,掩盖了细微的声响。 疲惫的京营士卒大多沉沉睡去,只有少数被安排值守和巡逻的士兵强打精神,在营区间游走,哈欠连天。 子时刚过,最黑暗的时刻来临。 骤然间,营地西侧外围猛地燃起数处火光。 紧接著,尖锐的呼哨声和震耳欲聋的吶喊声如同鬼哭狼嚎般从四面八方的黑暗中响起。 “杀官兵啊!” “別让狗官跑了!” “冲啊!烧光他们!” “……” 无数火把毫无徵兆地被点燃,在黑夜中摇曳晃动,伴隨著此起彼伏的喊杀声,仿佛有千军万马正从密林中衝出。 “敌袭——!” 悽厉的报警声终於划破夜空。 本就神经紧绷、精神高度疲惫的京营士卒,在睡梦中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和火光惊醒,瞬间炸开了锅。 恐惧蔓延开来。 许多人根本来不及分辨敌人在哪里、有多少人,只听见震天的喊杀声、看见跳跃的火光,便以为已被大队匪徒包围。 “土匪杀来了!快跑啊!” “我的刀呢?我的甲呢?” “他奶奶的,別踩我!” “……” 黑暗中,人影憧憧,互相推搡、踩踏。 有人慌不择路撞翻了篝火堆,火星四溅,引燃了附近的帐篷。 浓烟和火焰进一步加剧了恐慌。 实际上,真正摸到营地边缘进行佯攻的土匪精锐,不过四五十人。 他们借著夜色和地形的掩护,不断变换位置放火、吶喊、投掷石块,製造出巨大的声势。 他们本就没想靠这点人吃掉五千官兵,只是来试探战力的。 这下就完完全全地试探出来。 夜袭最可怕的,往往不是敌人造成的直接杀伤,而是对军心的摧毁。 混乱中的自相践踏、失火引起的伤亡、以及指挥系统的失灵,其破坏力远超敌人的刀枪。 大帐內,正在酣睡的郑杰被震天的喊杀和营中的混乱惊醒,猛地坐起,睡意全无。 “外面怎么回事?!”他厉声喝问亲兵。 亲兵连滚带爬地衝进来,声音发颤:“国公!不好了!土匪……土匪偷袭!四面都是火!喊杀声震天!营里全乱了!” 郑杰的第一个反应竟然是:“快!快备马!护著本公先衝出去!脱离险地再杀回来!” 此时,范毅带著几名亲兵,浑身烟燻火燎地冲了进来,正好听到郑杰的话。 “万万不可!”范毅急得声音都变了调,“主將若走,军心顷刻彻底崩溃,就再也收拢不回来了!” “现在只能死守中军,竖旗聚兵。” “来袭营的匪徒人数绝对不多,听这动静,真正靠近营区的恐不足百人,他们是在虚张声势!” “我们只要稳住阵脚,组织反击,匪徒自溃。” 郑杰如梦初醒,一拍大腿,又惊又怒:“唉,狗日的土匪,竟敢如此猖狂!” “快传我將令,各营將领立刻收拢本部人马,给老子杀出去,剿了这帮蟊贼!” 他拔出佩剑,带著亲兵就要衝出大帐。 然而,命令下达容易,执行却难如登天。 营区早已乱成一锅沸粥。 將领们声嘶力竭地呼喝,试图组织反击: “不要乱!是土匪的诡计!” “镇定!向我靠拢!” “刀盾手列阵!弓弩手准备!” “火銃兵呢?快放銃!嚇退他们!” 混乱中,命令传递不畅,士兵惊慌失措,根本无法有效集结。 更要命的是,黑暗中敌我难辨,几处分散的火銃兵小队,在军官的催促和督战队的驱使下,开始向著营地外的黑暗中胡乱施放火銃。 “砰砰砰——!” 沉闷而巨大的銃声在寂静的山谷夜空中骤然炸响。 这声音,对於久疏战阵的京营士卒来说,无异於雪上加霜。 很多人误以为土匪拥有大量火器,或者乾脆就是自己人被当成了土匪,恐慌瞬间升级为彻底的营啸。 “火銃!土匪有火銃!” “自己人打自己人了!” “快逃命啊!” “……” 混乱彻底失控。 士兵们像无头苍蝇般乱撞,自相残杀、彼此践踏。 將领们拼尽全力也无法阻止这崩盘的態势。 前来袭扰的土匪,在製造了足够的混乱,並亲眼看到官兵的不堪后,吹响了撤退的唿哨,隱入山林深处,消失不见。 这群乌合之眾也敢来剿匪? 然而,敌方虽然撤了,大营內的混乱却並未停止。 失去了指挥的士兵们,还在战斗。 也不知道是谁在杀谁。 混乱一直持续了近一个时辰,才渐渐平息下来。 营帐倾塌,遍地狼藉。 焦黑的木桩冒著青烟,未熄灭的余烬散发著刺鼻的气味。 伤兵的哀嚎声此起彼伏。 许多尸体上,並非刀剑创伤,而是明显的踩踏痕跡和自相残杀留下的致命伤。 范毅看著眼前惨状,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五千“精锐”,未与敌主力接战,便在自家营地里折损近三四百人,其中真正死於匪徒之手的,恐怕十分之一都不到。 轻敌冒进,军纪涣散……这还打个什么鸟打仗? 第246章 你去办吧 六月初一。 天还未亮,公债交易行门前已人声鼎沸,宽阔的街道被围得水泄不通。 攒动的人头里,大多是闻讯赶来瞧个新鲜的看客。 当然,也有真心实意想为国分忧、或抱著投资心思的百姓,夹杂其间,掂量著荷包。 今日此地涉及巨量银钱交割,所以戒备森严。 东城兵马司的兵丁、顺天府的衙役、锦衣卫的校尉,乃至內廷东厂的番子,皆在各处布防,警惕地扫视著人群。 以交易行为中心,整个京城的治安力量都绷紧了弦。 辰时一到,公债交易行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缓缓洞开。 等候多时的人群立刻如潮水般涌入,发出接二连三的惊嘆。 交易行內部宽敞明亮。 正前方是一排长条柜檯,后面坐著身著吏服的帐房先生,神情专注,算盘、笔墨纸砚摆放齐整。 大厅中央留出大片空地,四周墙壁上钉著光滑的木板,已有吏员正將写有今日国债发售细则的巨大告示张贴其上。 人群涌进来,新奇地打量著。 柜檯后忙碌的帐房先生、穿梭维持秩序的吏员、墙上密密麻麻的告示…… 一切都井然有序,又透著股新鲜劲儿。 墙柱上张贴的告示详尽列出了购买流程、兑付规则、交易手续等细则。 新鲜事物,总让人踌躇。 但即便有人心中已决意认购,也下意识地观望,不愿做那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陆临川已混在人群中多时。 他未著官袍,一身寻常读书人的青布直裰,毫不起眼。 身旁跟著长隨唐卯,怀里揣著五千两的银票。 他此来,一为购券,二为亲睹这国债首发的盛况。 见眾人都心有疑虑,陆临川当仁不让,率先走向一个空著的柜檯。 眾人的目光立刻被吸引过去。 “买五千两。”陆临川声音不高,却很清晰。 “五千两?” “好阔的少爷。” “人傻钱多。” “……” 眾人立刻七嘴八舌得议论起来。 柜檯后的中年帐房抬头看陆临川一眼,瞬间愣住。 这不是陆学士吗? 但他是接过特殊训练的,立刻恢復了平静,按流程询问:“姓名?籍贯?户別?” 陆临川小声作答。 帐房先生快速登记,查验过唐卯递上的银票真偽及数额无误后,从身后上锁的柜中取出一叠崭新的国债券。 这些债券出自內廷宝钞局,专为此次国债发行特製。 纸张是上好的加厚桑皮纸,坚韧厚实,足以支撑其流通所需。 每张债券大小如银票,但更为挺括。 正面印著“大虞国债券”字样、面额“十两”、年息“二分”及发行日期“景隆三年六月”等关键信息。 最显眼的是那一行用独特字体印刷的大写汉字编號,每一张都独一无二。 票面纹饰繁复精细,隱有特製水印,並盖有鲜红的“大虞户部之印”和“提督公债事务衙门关防”。 上面还有套印纹图案及密押防偽,手段比银票有过之而无不及。 陆临川接过那厚厚一叠共五百张国债券。 旁边围观的人群中有人伸长了脖子,立刻发出低低的惊嘆:“嚯!这票子做得可真讲究!” “瞧瞧这纹,这印鑑,真箇是精美!” “就凭这做工,十两银子买回去当个摆设也值啊!” “……” 眾人目光灼灼,盯著那精美的纸张和繁复的防偽印记,新奇感更盛。 有了陆临川带头,人群里终於有人按捺不住,开始走向柜檯。 先是几个看似殷实的小商人,谨慎地买了一些,接著是一些穿著体面、家资尚可的普通百姓,掏出积蓄认购一两张。 场面迅速升温,柜檯前排起了队伍,帐房先生们运笔如飞,点钞验券,交易行內一片繁忙景象。 这时,张淮正等上书房同僚也结伴而来。 他们同样未著官服,寻常打扮。 一眼看到柜檯附近的陆临川,便围了上去。 “怀远!”张淮正笑著招呼,“你来得可真早。” 陆临川笑著回礼:“刚办完。” 他扬了扬手中的国债券。 眾人看到那厚厚一叠,都露出会心一笑。 张淮正走到柜檯前:“买一千两。” 其余人也力所能及地购买了一些。 “没想到诸位也来了。”陆临川领著眾人来到门外宽阔处。 “如此大事,岂能不来尽一份力?”张淮正嘆道,看著渐渐火爆的场面,眼中欣慰之余仍有一丝忧虑,“不知今日究竟能售出多少?陕西那边可等不得啊。” 虽说严阁老那边答应会號召认购,可终究没说具体数额。 眾人心中都明白,今日若是发售惨澹,这国债之策便算失败了。 事已至此,只能静观其变。 就在这时,交易行门口一阵喧譁,涌进来一群气度不凡的商人。 为首几人正是钱万河、王老爷等晋商巨头。 他们一行十余人,排场不小,立刻吸引了全场目光。 钱万河走到最大的柜檯前,声音洪亮:“买六万两!” 紧隨其后的王老爷也朗声道:“买三万两!” “我买两万两!” “买一万八千两!” “……” 一连串惊人的数字报出来,整个交易行瞬间安静了一瞬,隨即爆发出更大的议论声。 这真是有钱没地方了。 钱万河环视四周,慷慨激昂地笑道:“朝廷为国紓困,发行国债,实乃利国利民之举!” “吾辈商人,深受国恩,值此国难之时,自当挺身而出,略尽绵薄之力!” 一番冠冕堂皇的话语,引得人群中爆发出阵阵叫好。 上书房一圈同僚看得目瞪口呆。 张淮正喃喃道:“这……这可真是奇了……” “商人无利不起早,如此大手笔……莫非是严阁老那边找的人?” 他看向陆临川。 陆临川只是淡淡一笑,並未多言。 晋商的事,他只和皇帝私下匯报过,所以同僚们並不知道。 眾人聚在交易行內,一边閒聊,一边关注著认购情况。 突然,陆临川眼角余光瞥见门口又进来三个人影,心头猛地一跳! 陛下来了?! 姬琰穿了一身低调的藏青色常服。 司礼监掌印太监魏忠和锦衣卫指挥使梁安一左一右,同样便服护卫在侧。 陆临川连忙低声提醒身边同僚:“诸位,陛下来了。” 眾人看去,皆是一惊,连忙上前,就要上前行礼。 姬琰提前抬手虚按,制止了他们:“不必多礼。” “朕在宫中实在放心不下,想来看看。” 他目光扫过熙攘的人群,落在陆临川身上:“怀远,情况如何?” 陆临川拱手道:“回稟陛下,幸不辱命,一切顺利。” 姬琰点点头:“那就好。” 张淮正上前一步,恭敬劝道:“陛下操劳国事,万金之躯,此地鱼龙混杂,恐惊扰了圣体。” “请陛下还是先回宫吧,臣等在此盯著,一有確切消息,即刻入宫稟报。” 姬琰知道他是好意,却摆摆手,笑道:“张卿不必急著赶朕回宫。” “朕今日来,是有事的。” 他看了一眼梁安。 梁安立刻接话道:“张大人放心,周围已做了周密安排,万无一失。” 交易行內外看似热闹寻常,实则明里暗里不知安插了多少精干的锦衣卫好手。 张淮正听他这么说,稍稍安心,不再坚持。 姬琰对魏忠吩咐道:“你去办吧。” 魏忠躬身:“遵旨。” 第247章 不如你即兴赋诗一首 姬琰看著他的背影,对身边眾人轻声道:“既然是为国紓困,朕也不能袖手旁观。” 眾人立刻明白了什么,齐声道:“陛下圣明。” 这时,白景明也走进了交易行。 他一眼便瞧见了陆临川,快步过来,拱手道:“怀远!” 又看到陆临川身边簇拥著一群气度不凡的人,虽然都不认识,但看穿著气质绝非寻常百姓,也连忙团团作揖:“见过诸位大人。” 他的目光掠过那位站在核心位置、面容年轻却气度沉凝的藏青服青年时,心中猛地一震。 一个惊人的猜测浮上心头。 他不敢確定,下意识看向陆临川。 陆临川几不可察地微微頷首。 白景明心头大定,深吸一口气,对著姬琰的方向,郑重地躬身行礼:“学生白景明,参见陛下。” 姬琰微微一笑:“免礼。朕常听怀远提起你,《民声通闻》办得极好,果真是才思敏捷,忠勤任事。” 白景明心中激动,面上竭力保持镇定:“陛下谬讚,学生愧不敢当。” “能为朝廷分忧,是学生的本分。” 姬琰似乎对白景明颇有兴趣,问道:“你是举人?” 白景明恭敬答道:“是,学生是浙江绍兴府甲子科举人。” “只是……学生愚钝,屡试春闈不第,未能通过会试。” 姬琰温和道:“无妨,学有所用方为真才。” “你如今主持《民声通闻》,沟通朝野,启迪民智,同样是报效朝廷,为国效力,功莫大焉。” 白景明欣喜若狂。 说话间,魏忠已办妥手续,回来復命。 张淮正见状,再次劝道:“陛下,既然事已办妥,此地喧囂,不如……” 他是真心担忧皇帝的安全。 姬琰环顾了一下確实拥挤嘈杂的大厅,这次没有反对,但还是不太想走。 白景明心思玲瓏,立刻抓住机会提议道:“陛下,前方不远处的酒楼,是学生族中產业。” “其二楼雅间临街,视野开阔,可將交易行门前景象尽收眼底。” “学生斗胆,恭请陛下移驾暂歇。” 他指向不远处一座颇为雅致的二层酒楼。 姬琰略显犹豫。 陆临川也適时劝道:“陛下,子瑜所言甚是。” “楼上清静些,又能俯瞰全景,一举两得。” 他也担心皇帝在人群中待久了风险太大。 姬琰终於点头笑道:“好,那便去坐坐。” 白景明大喜,连忙在前引路。 一行人离开交易行,不多时便到了目的地。 白景明立刻吩咐掌柜清场,將二楼最好的雅间“揽胜阁”腾出,又火速命后厨將最好的茶点果品悉数奉上,务必做到尽善尽美。 若能给皇帝留下好印象,对白家而言,可是天大的福缘。 揽胜阁內,轩窗敞开,清风徐来。 凭栏下望,公债交易行门前人头攒动的景象一览无余。 眾人落座,颇有几分群贤毕至的味道。 陆临川坐在姬琰右下手首位。 楼下的喧囂仿佛隔了一层,气氛轻鬆了些。 姬琰端起青瓷茶盏,看著交易行前依旧排著长队的人群,若有所思。 他放下茶盏,转向陆临川:“怀远,你此前曾言,观察国债价格的起伏,可以窥见民间对朝廷施政的信心高低。” “今日趁诸位卿家都在,你便细细说说,这交易行究竟是如何运转的?” “国债的价格,又是如何定出来的?” 眾人的目光都投向陆临川,准备聆听这位奇才的高见。 陆临川放下茶盏,略作沉吟。 理论他早已在奏对和上书房討论中阐明,今日便著重讲些实务细节: “陛下容稟。” “官府在国债期满之前,是不会回购国债的,且国债的价格由成本价利息两个方面组成,所以在百姓的自由交易中,会有起伏。” 他指向窗外交易行:“交易日內,自巳时初起,所有卖家需將自己愿意卖出某张债券的最低价格写在特製的木牌上,投入专设的『卖方报价箱』。” “买家则將自己愿意买入的最高价格写在木牌上,投入『买方报价箱』。” “此过程匿名进行,木牌上只写价格和数量,不具姓名券號。” “至午时正,停止报价。” “帐房先生当眾开启报价箱,將所有报价匯总记录。” “他们会依据事先定好的规则,剔除报价过高或过低的极端价格,然后,再根据剩下的有效报价,接过运算,集体商定出一个当日的『基准成交价』,张贴公示於交易行外的牌价板上。” “此基准成交价一旦公示,当日余下的交易时间,至酉时末结束,所有国债的买卖,便只能在这个基准价的基础上,上浮或下浮不超过百分之二进行。” 他顿了顿,继续道:“正常情况下,一张面值十两、年息二分的国债券,其真实价值应高於十两,因为它代表著五年后的本息收益。” “因此,交易价格通常在十两至十一两之间波动。” “价格越高,意味著百姓愿意付出更多溢价持有国债,说明他们对朝廷未来的偿债能力信心充足,对国运看好,民心凝聚。” “反之,若价格跌破十两,则显示信心不足。” 陆临川补充道:“当然,也不能盲目迷信价格。” “譬如,朝廷若突然颁布一项对商人极为有利的新政,可能导致国债价格短期上涨,但这未必是真正信心增强,而可能是商人预期获利、资金充裕后进行的投机性买入。” “又或者,某些大户故意高价收购製造假象。” “因此,观察价格需结合具体政令、时局变化,审慎解读。” 这些道理,在座的张淮正等人或多或少都明白些,但经陆临川条理清晰地剖析出来,依旧让人感到十分精妙。 “怀远巧思,果然……” 就在这时,楼下公债交易行方向突然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敲锣打鼓声,其间还夹杂著清脆的鞭炮炸响。 紧接著,一声中气十足、充满喜气的呼喊穿透喧囂,清晰地传上楼来: “捷报!捷报!国债发行量——破五十万两啦——!” 雅阁內瞬间一静。 “五十万两?!”张淮正猛地站起身,“这才两个时辰啊!” 姬琰“嚯”地一下站了起来,快步走到窗边,目光灼灼地望向交易行门前。 只见那里人头攒动,欢呼雀跃,负责唱报的吏员正被兴奋的人群簇拥著。 姬琰脸上瞬间绽开难以抑制的笑容:“好!好!哈哈哈哈!天佑大虞!天佑大虞啊!” 大臣们也纷纷站起,围到窗边,看著楼下那一片欢腾的景象,脸上都洋溢著由衷的喜悦和振奋。 姬琰转过身,看著雅阁內这一圈心腹,感慨万千:“想当初,怀远初提国债之策,朝野非议汹汹,攻訐如潮,国事艰难,朕亦忧心如焚。” “多赖诸位卿家,鼎力支持,殫精竭虑,方能排除万难,始有今日之盛况!” “朕心甚慰!甚慰!” 照这个速度下去,朝廷需要的银子,很快就能凑齐。 燃眉之急,就快要解决了! 眾人也是欣喜异常,连忙躬身:“此乃陛下洪福齐天,圣心烛照,臣等不敢居功!” 姬琰心情极佳地摆摆手,目光落在陆临川身上:“怀远啊,今日如此大喜……朕许久未曾见你赋诗了。” “此情此景,岂能无诗?” “不如你即兴赋诗一首,如何?” 第248章 未免有狗尾续貂之嫌 阁內瞬间安静下来。 陆学士的诗才,是公认的,无可爭议的。 从惊才绝艷的《临江仙》,到流传京华的《清平调》,再到抒怀明志、力透纸背的《行路难》,早已奠定了他在文坛的地位。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看向陆临川。 陆临川微微欠身:“容臣想想。” 这个场合作诗,既要契合当下国债初捷、人心振奋的氛围,又要充满乐观进取的豪情,展望国运中兴,符合这君臣相得的场景。 他目光扫过窗外交易行门楣上崭新的牌匾,扫过楼下攒动的人头,扫过远处巍峨的宫闕。 那些堆积如山的军报、前线將士的期盼、朝堂上的纷爭、连日殫精竭虑的筹划……无数画面在脑中飞掠。 很快,他就想到了记忆中一首雄浑壮阔的诗篇。 眾人都期待地看著他,连姬琰也含笑凝视。 陆临川略一沉吟,朗声吟道: “试借君王玉马鞭,指挥戎虏坐琼筵。 南风一扫胡尘净,西入长安到日边!” 场面顿时一静。 这首李白的《永王东巡歌十一首·其十一》,其磅礴气势与眼前情境却莫名契合,风格也昂扬激越,浑然天成。 皇帝赐下权柄,推行国债,解国危难,正如借君王之鞭,整飭乾坤。 『指挥戎虏坐琼筵』,意指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待得凯旋,当置酒高会,令敌酋俯首。 『南风一扫胡尘净』,喻指荡平北境边患;『西入长安到日边』,乃期冀王师西指,迅即荡平陕西叛贼,捷报直抵宫闕,如日之方中! 这首诗,充满了无匹的自信,传扬出一种极其乐观的信念,仿佛在谈笑间便可廓清寰宇,安定天下。 字字鏗鏘,气魄宏大。 所有人都在咂摸著这短短四句中的气象。 朗朗上口,豪情壮志扑面而来。 越想越觉得微妙。 不仅应景,更暗合了国债筹餉、平定內忧外患的国策,將陛下的信任与臣子的担当、未来的功业完美融於一炉。 陆学士这颗七窍玲瓏心,到底是怎么长的,总是能点石成金。 姬琰眼中异彩连连,击掌赞道:“好!好一个『南风一扫胡尘净,西入长安到日边』!” “怀远此诗,雄浑壮阔,气吞山河,果然诗才天授,名不虚传。” “朕相信,君臣勠力同心,必能净胡尘,平內乱,中兴我大虞社稷!” 这对从小就接受儒家薰陶的读书人来说,眼前这一幕——君明臣贤,共谋社稷,即將开创中兴盛世,简直是他们心中永恆的追求,最嚮往的君臣佳话。 而这一切的转折,似乎都与眼前这位年轻的陆学士密不可分。 陆学士之才,当真世所罕见。 皇帝金口玉言出言褒奖,其余人也不再藏著掖著,纷纷出言,將心中所想道出。 其余人也是纷纷讚嘆出声,由衷附和。 “陆学士才思敏捷。” “此诗当为此情此景增色!” “气魄宏大,足见胸襟!” “……” 尤其是方文同。 他本就以文采著称,著有各类诗词评论,论古评今,眼光独到。 这样的诗作,立意高远,气魄宏大,非至情至性、胸怀天下之人不能吟出。 关键是,陆学士不仅诗才惊世,做事更是谋国之臣,练兵、理財、筹谋国策,件件桩桩皆是经世济民的大手笔,文韜武略集於一身,简直是千百年来独一份的奇才。 他捻著鬍鬚,心中感慨万千。 除了方文同的深度品评,最兴奋激动的莫过於白景明了。 他站在稍远处,心潮澎湃几乎难以自持。 今日! 君臣相得,共庆国债盛事,竟然就在他白家的酒楼里。 如此气魄宏大的诗篇,如此重要的日子,以后在史书上记载起来,他白景明和这“揽胜阁”之名,还不得跟著名垂青史? 姬琰看著眼前才华横溢、屡建奇功的臣子,看著楼下象徵国运转折的火热场面,心中涌动著难以言喻的感动与豪情。 若大虞真的能从此中兴,那么今日,这国债初捷、君臣同心的一刻,无疑就是那个至关重要的转折点! 而怀远,就是首功之臣! 他温和地看著陆临川“国债之事,今日开门红,算是真正步入正轨,走上正轨。” “此皆赖诸位臣工同心协力,共克时艰。” “怀远,这些时日你夙兴夜寐,心力交瘁。” “今后几天,公债署运作已定,你手中的紧要事务也可暂缓,朕给你放几天假,好好筹办婚礼。” “人生大事,不可轻忽。” 陆临川即刻躬身谢恩:“臣谢陛下体恤!” 连日的高强度运转,弦绷得太紧,此刻得皇帝亲口允诺假期,身心都感到一阵久违的鬆弛。 眼看时辰已近正午,楼下的喧闹依旧未歇,但皇帝在此逗留过久终归不妥。 姬琰便留下张淮正、方文同等人继续关注国债售卖情况,自己则带著国丈梁安和司礼监掌印魏忠,摆驾回宫。 阁內气氛更加轻鬆。 白景明见皇帝起驾,这才走了进来。 此刻他满面春风,热情邀请道:“诸位大人辛苦!今日天大的喜事,又值正午,不如就在这揽胜阁,由学生做东,略备薄酒,大家共饮几杯,也庆贺这国债开门大吉?” 眾人心情正好,又感念白景明提供雅处观礼之情,便都欣然应允。 白景明趁眾人落座寒暄之际,悄悄走到陆临川身边,低声道:“怀远,我有个不情之请……” 陆临川笑道:“子瑜兄见外了,你我之间,何须如此客套?” “有话但说无妨。” 白景明笑容更盛:“好,既然怀远都这么说了,那我就直说了。” 他指了指这雅致轩敞的揽胜阁,“怀远能不能將方才那首诗题写在这揽胜阁的壁间?” “我这里备有上好的宣纸与笔墨,专供文人雅士即兴题咏,也算为这雅阁添一段佳话。” 陆临川爽朗一笑:“子瑜兄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此乃雅事,有何不可?” 白景明大喜过望,立刻顺杆爬,转身向在场其他大臣发出邀请:“诸位大人!今日良辰吉日,国债初捷,不知哪位大人也愿挥毫泼墨,为这揽胜阁增添墨宝?” “大家共襄盛举,岂不快哉?” 其余人一听,大部分都笑著摇头推辞。 “有陆学士珠玉在前,我等岂敢献丑?” “正是,陆学士此诗,气魄意境俱佳,我等再题,未免有狗尾续貂之嫌。” 第249章 竟无一项最终敲定 白景明哪肯放过,继续热情相邀:“大人此言差矣,今日盛事,正当留墨以志,不拘一格,各抒胸臆才好。” 方文同想了想,捋须开口:“诗以言志,本就贵在情真。” “因前有佳作,便不敢落笔,岂不是落了下乘?” 他心中那股属於文人的傲气被激发出来,虽然承认陆临川的诗確实应景且气魄不凡,但让他就此完全噤声,却也心有不甘。 今日国债发行成功,確是天大的好事,题诗留念亦是雅事。 既然白景明盛情相邀,他也愿意提笔一试,虽为“陪衬”。 白景明立刻接话:“方大人所言极是!正是这个道理!大人德高望重,文采斐然,还请您带头!” 方文同微微頷首,看向陆临川:“陆学士,老夫就献丑,陪你一起留点墨跡於此吧。” 陆临川拱手笑道:“方大人言重了,晚辈求之不得。” “能与大人同壁题诗,是此间的荣幸。” 眾人见方文同应允,且说得在理,便也不再推辞,纷纷笑著应和。 当下,白景明立刻命人取来大幅上等宣纸,磨好浓墨,置於早已备好的长案之上。 陆临川当仁不让,走到案前,略一凝神,便挥毫泼墨。 用的是他擅长的、瀟洒俊逸的行楷,將方才那首“试借君王玉马鞭”一气呵成,题写纸上。 笔力遒劲,气势贯通,与诗中的豪情相得益彰。 “好!” “陆学士好字!” “诗好,字亦佳!” “……” 眾人又是一片真心实意的喝彩。 方文同站在一旁,静观陆临川落笔,待他写罢,微微点头。 他走到案前,沉吟片刻,也提起饱蘸浓墨的狼毫。 他作诗风格较陆临川更显含蓄蕴藉,此刻既要呼应国债初捷、国运转折的大背景,又要体现君臣相得的微妙心境,还需避免如陆诗般过於直露锋芒。 片刻后,他手腕沉稳落下: 凤沼初波映晓光,龙沙遥指阵云黄。 折箸共筹安国策,挥毫同补舜衣裳。 …… 六月初一,公债交易行闭市锣响,喧囂渐歇。 最终盘点的数字令人振奋:首期国债,共售出八十一万两白银。 这是一个极其惊人的数字。 对於国库空虚、边患频仍、內政维艰的大虞王朝而言,这笔钱简直是救命钱。 它点燃了希望的火苗。 然而,朝廷的窟窿,远比想像中更大。 翌日,御书房內。 內阁四位辅臣,以及新晋公债署提督张淮正齐聚於此。 议题只有一个:这来之不易的八十一万两国债收入,如何分配使用。 作为掌管这笔巨资的衙门主官,张淮正对款项的用途拥有相当程度的发言权。 此刻的他,胸中激盪著一种久违的意气风发。 手中掌握著实实在在可调度的钱粮,而非往日户部空有帐目却无银钱可支的窘迫,这感觉让他精神焕发。 某种程度上,他此刻便是掌握实权的“户部尚书”。 议事开始,张淮正率先呈上他与上书房预先议定的方案:“陛下,诸位阁老,国债所筹款项有限,当用在紧要处。” “臣等议定,当优先保障三项:其一,补发拖欠京官及地方官员的俸禄,稳定人心;” “其二,即刻筹措部分粮餉,火速解送陕西张督师处,缓解燃眉之急;” “其三,拨出专款,用於京师流民安置与賑济。” “各地灾民源源不断涌入京师,朝廷不能置之不理,此乃长期所需。” 这三项,是陆临川此前与皇帝姬琰商议確认的优先方向。 姬琰见无人提出异议,便頷首道:“此三事確为当务之急,准。” 决策如此顺利,几位阁老面上都显出几分轻鬆。 严顥隨即开口:“陛下,漕运乃国脉所系,然河道淤塞日甚。” “臣以为,当从国债中再拨十万两,专项用於疏通淮安至徐州一段漕运航道。” “如今已是夏季,正宜动工。” “待秋税起运之时,航道畅通,既可减少沿途损耗,亦可缩短运期,此乃未雨绸繆,长远计也。” 话音刚落,张淮正立刻反对:“严阁老此言差矣,淮徐段漕运航道,歷年皆有疏浚,虽成效不显,但勉强可用。” “十万两投入其中,杯水车薪,根本无济於事!” “况且,漕运积弊丛生,贪腐横行。” “这笔钱投进去,有多少能真正用於疏浚?又有多少会被层层盘剥,落入蛀虫囊中?” “臣恐是泥牛入海,徒耗国帑!” 姬琰本就对漕运系统深恶痛绝,更兼对严顥试图藉机掌控质贷署的意图心知肚明,此刻见张淮正挺身而出据理力爭,正中下怀,便默然不语,静观其辩。 严顥被张淮正当面反驳,面色微沉:“张提督此言未免偏颇!” “漕运关乎天下赋税输送,岂能因噎废食?” “河道淤塞,漕船每在途中耽搁一日,便要多耗费一日钱粮。” “积少成多,这也绝非小数。” “朝廷开源不易,节流亦当重视。” “疏通此段航道,正是节流之策!” 他所主持的漕运改革,其中一项便是疏浚关键河段,精简冗员。 张淮正深知其中关窍,毫不退让:“严阁老,下官忝任户部尚书多年,漕运积弊,岂会不知?” “淮徐段疏浚工程,过去数年投入何止十万?” “结果如何?钱粮损耗丝毫未见减少,根子根本不在河道淤塞与否,而在整个漕运体系从上至下的腐朽。” “这笔宝贵的国债钱,绝不能浪费在这种治標不治本、甚至可能被贪墨殆尽的所谓『疏浚』上!” 严顥还想再辩,姬琰已不耐地抬手打断:“好了!张卿所言,切中要害。漕运问题积重难返,非疏浚一处河道可解。” “此十万两,不能轻动。” “待朕遣派得力钦差,彻底清查漕运积弊后,再议不迟。” 严顥只得將话咽回,拱手道:“臣……遵旨。” 这时,徐杰也开口提议:“陛下,国债收入除却上述开支,尚有余裕。” “入夏以来,山东、河南等地暴雨连绵,黄河水势汹涌,多处堤坝年久失修,恐有泛滥之虞。” “臣以为,当拨出一部分款项,提前加固堤防,兴修水利以防洪灾。” “此亦是未雨绸繆,关乎生民社稷。” 姬琰对此態度模稜两可:“徐卿所虑亦是。水患確需防范。此事…容后再议,先不急著定下。” 他没有明確否决,但也未像同意张淮正三项那样立刻拍板。 隨后,赵汝成、高贡也分別提出了几项他们认为需要拨款的地方,或是某处官署修缮,或是某项礼仪开支。 都被姬琰或张淮正以“非急务”、“当从常例开支”等理由一一驳回或搁置。 一场御书房议事下来,除了最初张淮正所提並得到皇帝迅速批准的三项支出外,其余阁老们提出的拨款建议,竟无一项最终敲定。 几位阁老退出御书房时,脸上都带著一丝困惑与不满。 第250章 我相信他 徐杰紧走几步,追上张淮正。 “张大人留步。”徐杰唤道,“老夫有一事不明。” “国债所筹巨款,除去陛下允准的那三笔,为何其余一概不准动用?” “这钱筹来,不就是为了在国事之上吗?为何处处设限?” 张淮正停下脚步:“徐阁老,我大虞需要用钱的地方,多如牛毛。” “八十一万两看似不少,撒出去也不过是杯水车薪。” “陆学士反覆强调过,这笔钱,必须用在最紧要的刀刃上!” “否则,永远填不满无底洞,永远都是拆东墙补西墙!” “最紧要处?”徐杰眉头紧锁,“你方才所列三项,老夫亦觉必要。” “但除此之外,难道防洪、疏漕不是紧要?” “哪里才是你说的『刀刃』?” 张淮正目光直视徐杰,一字一顿道:“练新军!” “练新军?”徐杰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眼下朝廷积弊如山,官员欠俸、流民遍地、漕运瘫痪、水患將至……” “哪一项不是燃眉之急?” “哪一项不比那尚在纸上的『新军』更需用钱?” “有了钱,就该用在实处,解决眼前之困!” 张淮正摇头,语气带著几分失望:“徐阁老是真不明白,还是在装糊涂?” “朝廷若无强军震慑內外,维持纲纪,莫说眼前这些困境无法解决,只怕过不了多久,整个朝廷都会变成一个空架子!” “流民衝击京师之事还会上演,漕运的贪官污吏会更加肆无忌惮!” “没有强兵在手,拿什么去整顿漕运?拿什么去震慑地方?还谈什么长治久安?” 徐杰被他一连串的反问噎住,隨即怒道:“整顿漕运自有法度,让军队去管漕运?简直荒谬!漕运之事,自有……” 张淮正打断他,声音冷了下来:“徐阁老,下官原以为,杜文崇倒台之后,漕运背后那些见不得光的腌臢事就该收敛了。” “现在看来,是下官想得太简单了!” 他脑海中闪过梁安匯报程砚舟遇险之事,愈发確信漕运背后的势力盘根错节,能量惊人。 他紧盯著徐杰,意有所指:“严阁老整顿漕运,声势不小。但究竟是真心剔除积弊,还是另有所图?老夫不敢妄言。只是,希望此事背后,没有两位阁老的身影。” 徐杰脸色骤变:“你此言何意?莫非在暗指老夫与漕运贪腐有染?!” 张淮正不再多言,一拂袖,转身大步离去,留下徐杰一人站在宫道之上,面色铁青,胸中惊怒交加。 …… 梁府上下早已沉浸在一片忙碌而喜庆的氛围中。 廊下悬掛的红绸鲜艷夺目,新糊的窗纸上贴著精巧的剪纸,僕役们穿梭不停,擦拭著本就光洁的器物,脸上带著与有荣焉的笑意。 再过几日,便是二小姐梁玉瑶出阁的大日子,而未来的姑爷,正是当今圣眷正隆、炙手可热的新科状元陆临川。 这桩姻缘,既显贵又体面,府中人人面上有光,走路都带著风。 后宅深处,梁玉瑶的闺房更是装扮得分外精心。 空气里浮动著淡淡的薰香,混合著崭新的绸缎气息。 梁玉瑶身著大红嫁衣,端坐在梳妆檯前,嫁衣上用金线密密绣著繁复华丽的凤凰牡丹图案,流光溢彩。 她乌黑浓密的秀髮被綰成精致的髮髻,鬢边簪著一支赤金点翠镶红宝石的凤釵,凤口衔下的流苏隨著她轻微的动作轻轻摇曳,更衬得她面容如玉,眉目如画。 肌肤细腻白皙,此刻因试妆而染上一层淡淡的红晕,双眸清澈沉静,唇瓣点了嫣红的口脂,整个人如同画中走出的仙子,明艷不可方物。 秋月小心翼翼地调整著她髮髻上的釵环,另一个丫鬟则蹲下身,仔细抚平嫁衣裙裾上细微的褶皱。 “二姐!二姐!”清脆的童音伴著咚咚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梁玉珂风风火火地跑进房间。 她一眼看到盛装打扮的二姐,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哇!二姐真美!比画上的仙女还好看!” 梁玉瑶心情极好,闻言唇角弯起,声音也比平日柔和许多:“你跑得这样急,就是为了来夸我好看?” “当然不是!”梁玉珂凑近了些,“二姐知不知道,那国债,昨天开卖第一天,总共买了多少?” 梁玉瑶对朝堂之事並非一无所知,知道这是陆临川力推的新政,但具体数额並未时刻关注。 她微微摇了摇头:“多少?你直说吧。” 梁玉珂声音都拔高了几分:“整整八十一万两银子呢!” 梁玉瑶也是一惊,显然没想到数额如此巨大,红唇微启:“竟然这么多!” “是啊!”梁玉珂用力点头,“咱们整个梁府加起来也没有这么多银子吧?” “姐夫真是太厉害了!” “真羡慕二姐,以后还能住进王府里了。” 梁玉瑶看著她孩子气的羡慕,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话。 梁玉珂忽然笑嘻嘻地说:“不如我给二姐当陪嫁丫鬟吧?我跟你一起嫁过去,让秋月姐姐留在府里当三小姐怎么样?” 一旁的秋月听了,恼道:“三小姐越说越不像话了……” 梁玉珂咯咯笑起来:“看来秋月姐姐也喜欢姐夫,二姐,你可得小心了!” 秋月俏脸一红,低声嗔怪:“小姐!” 梁玉瑶看著妹妹捉弄自己的丫鬟,无奈地轻斥道:“三妹妹从小就喜欢胡说八道,你和她置气,不是自找麻烦吗?” 梁玉珂得意地嘿嘿一笑,凑到梁玉瑶身边,小大人似的拍了拍她的手:“二姐你也別閒著,嫁过去之后,可得抓紧给我生个小侄儿才是正理!” 梁玉瑶被她这直白的话说得脸上也飞起红霞,一把拉过这个调皮捣蛋的妹妹,伸手就在她粉嫩嫩的脸上轻轻拧了一下:“小丫头片子,还再胡说八道!” 姐妹俩正笑闹作一团,小丫鬟瑞雪却神色慌张、脚步匆匆地跑了进来,气喘吁吁。 梁玉瑶鬆开妹妹,敛了笑意:“怎么了?跑得这么急?” 瑞雪咽了口唾沫,看了一眼旁边的小姐和丫鬟,犹豫了一下:“小姐,奴婢……奴婢刚才在外面,听见几个老嬤嬤在传……传跟未来姑爷有关的閒话……” 闺房內轻鬆的气氛瞬间凝滯。 梁玉瑶的心微微一沉:“传什么?” 瑞雪低著头,声音更小了:“她们说,未来姑爷在外面养了两个外室……还说,姑爷每天都……” 后面的话,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实在难以启齿,她支吾著:“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够了!”梁玉瑶骤然打断了瑞雪的话。 她的指尖微微发凉,但神情依旧保持镇定。 瑞雪嚇得立刻噤声,头垂得更低了。 一旁原本笑嘻嘻的梁玉珂也立刻收起了玩闹的神色,小脸严肃起来,担忧地看著姐姐。 梁玉瑶了解瑞雪。 这小丫鬟心思单纯,性格靦腆內向,胆子也不大,若非真有其事且传得颇为不堪,她绝不会贸然跑到自己跟前学舌。 她压下心头瞬间涌起的复杂情绪,看向最沉稳可靠的大丫鬟:“秋月!” “奴婢在!”秋月立刻应声,脸上也带了怒意。 “你带几个可靠的家丁,立刻去將传这些话的那几个老嬤嬤给我绑起来,堵上嘴!直接送到母亲那里去,请母亲发落!” “府中再有任何人敢嚼舌根,一律严惩,绝不姑息!” “是,小姐!”秋月领命,眼神凛然,快步转身出去执行。 梁玉珂看著姐姐果断处置,小声道:“二姐……你別生气……” 梁玉瑶轻轻吸了口气,看向妹妹:“我没生气。” 梁玉珂毕竟年纪小,有些不解:“那……那你为什么……” 梁玉瑶摇摇头:“我与他马上就要成亲了,大婚在即,府中却忽然传出这样……不堪的閒言碎语,还特意『传』到我这里,这绝非偶然。” 她顿了顿:“他在朝中推行新政,政敌环伺,恨他入骨者不知凡几。” “这些人巴不得他身败名裂,巴不得他与我梁家生隙,巴不得这桩婚事办不成。” “至於……我相信他。” 第251章 你难不成研发出了新的火炮 西郊军营校场,尘土微扬。 陆临川身著一套擦得鋥亮的山纹甲,甲片在初夏的阳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泽,威仪凛然。 他站在点將台上,目光如炬,审视著下方列队整齐的火銃兵。 国债事务走上正轨,皇帝特旨让他放假筹备大婚,但他终究放不下军营,抽空便来看看。 顺便检验一下火器营的初步训练成果。 “准备!”石勇一声令下。 校场上,手持火门銃的士卒迅速分成三排。 第一排士兵踏前一步,动作虽显生涩,却尽力保持著整齐。 他们熟练地清理銃膛,倒入定量火药,塞入弹丸,压实。 隨后举銃、瞄准远处竖立的草靶。 “放!”石勇口令清晰。 “砰!砰!砰!” 震耳欲聋的銃声次第炸响,硝烟瀰漫。 草靶上立时增添了几个窟窿。 第一排銃响过后,立刻后退装填。 第二排士兵无缝衔接般踏前,举銃、瞄准、施放。 又是一轮齐射。 紧接著是第三排。 第三排射击过后,第一排士兵已基本完成了再次装填,准备轮替。 整个流程虽不算行云流水,但已初见章法,士兵们动作標准,神情专注。 陆临川微微頷首。 短短十来天,操练到如此地步,已属不易。 “干得不错。”陆临川看著硝烟散去后显露出更多弹孔的草靶,“效果比预想中的好。” 石勇抱拳:“都是按大人教导的法子,兄弟们日夜苦练。” 陆临川沉吟道:“装填速度还可再提升。” “尤其第三轮衔接时,第一排动作稍有迟滯。” “可再细分动作,减少冗余,勤加操练,务求更快更稳。” “是,末將记下了!”石勇立刻应道。 效果很好,初步的成果让陆临川放下心来。 眼前的火銃兵队形严整,令行禁止,配合默契。 要是在开阔平原或者预设好的城头防御阵地,凭藉密集的轮射火力,打击衝锋之敌的效果应当不差。 但他心中也清楚,这些火门銃本身射程有限,装填繁琐,又极其依赖乾燥天气,在复杂地形或遭遇精锐骑兵快速突击时,难以成为战场主力。 它们更適合作为一支配合步骑、隨机应变的机动力量,在特定时机发挥火力优势。 若工匠们研製的简易版燧发枪能儘快取得成效,或许可以逐步替换掉这些老旧的火门銃,增加火器营在战场上的占比和决定作用。 看完火銃营的演练,两人走向校场另一侧专门划出的火炮训练区。 两个百户的炮营士卒正在训练。 这里的景象与火銃营截然不同。 士兵们个个魁梧壮硕,肌肉虬结,正呼喝著號子,或合力推动沉重的炮车在模擬的崎嶇地面上行进,或肩扛著粗大的实木炮架来回奔跑。 烈日下,汗珠顺著他们古铜色的脊背滑落。 训练內容主要集中於快速装填、简易瞄准以及火炮的快速移动和搬运。 沉重的铜铸碗口炮在这些力士手中,似乎也轻便了几分。 装填手们动作麻利,清理炮膛、填入火药包、塞入炮弹、压实,动作一气呵成,显然已形成肌肉记忆。 陆临川看著眼前热火朝天的景象,眼中露出满意的神色。 这些力气活,没一副好身板真干不了。 石勇选人眼光不错,训练也得法。 只是,还不能实弹演习,看不出威力。 离开校场,陆临川和石勇又走向营区西北角的火器研发营地。 一进入隔离区,便觉此处比十余日前大变样。 新增了几座简易的工棚,里面炉火熊熊,叮叮噹噹的打铁声不绝於耳。 空气中瀰漫著更浓郁的焦炭、铁水和松脂混合的气味。 空地、工棚角落,堆放著大量材料:不同规格的木料、成堆的煤炭、成筐的燧石、各色矿石,甚至还有几块亮晶晶的天然水晶。 各处都摆放著半成品。 车床上正在打磨的枪管、铁砧上淬火的击锤零件、木工台上雕琢的枪托胚子……甚至还有一处角落专门架起了小型冶铁炉。 眾工匠见陆临川进来,纷纷停下手头活计,恭敬行礼:“陆大人!” 徐元鸿闻讯快步从一间堆满图纸的工棚里迎出,脸上带著专注和兴奋:“大人!” “徐副使,进展如何?”陆临川环视著这片充满生机的“作坊”。 徐元鸿引著陆临川走向他的工棚:“回大人,进展尚可。” “燧发枪的几处关键机括,我们尝试了数种方案,出了几款半成品。” 他从桌上拿起几张画满线条的草图,“比如这击锤復位结构,不用簧片,改用槓桿加滑轨,利用手臂后拉的力量上弦……还有这药锅盖的防潮密封,试验了几种铰链和皮垫组合……都有一些思路,但还需反覆验证其可靠耐用。” 陆临川仔细看著草图,不时点头。 能在这短短时间內,摸索出这些具体可行的改进方向,已是巨大的进步。 说著说著,徐元鸿话锋一转:“大人,下官还有一事稟报。” “我们这些时日反覆琢磨燧发枪的击发和闭气结构,发现其中一些加固和密封的思路……或许可以……可以用到火炮上!” 陆临川眉毛一扬:“哦?用到火炮上?你难不成研发出了新的火炮?” 徐元鸿用力点头:“大人明鑑,正是有了些想法!” “下官琢磨著,若將现役的碗口炮炮身適度加长,內膛用我们改进的钻孔技术儘量打磨光滑,再按比例加厚炮壁特別是炮尾闭气处,同时配以更精密的炮架和简易的瞄准標尺……” “这样造出的炮,其射程、精准度以及耐用性,都將远超现有的碗口炮,威力更是不可同日而语!” 他越说越快,眼中闪烁著技术突破的光芒,仿佛已看到了新炮的雏形。 这种改良后的火炮,其设计理念竟暗合陆临川记忆中另一个时空的“红夷大炮”精髓。 陆临川心头一震,隨即涌起巨大的喜悦。 这真是,有心栽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竟先把火炮改良了! “好!”陆临川忍不住赞道,“徐副使,此议甚佳。” “若真能成,我军实力无疑会提升一大截,这是天大的功劳。” 徐元鸿面露憨厚的笑容,连连点头。 没有什么事,能比自己的提议获得认可更让他感到高兴。 第252章 將军饶命 陆临川又嘱咐道:“徐副使尽可放手去试,所需物料人手,直接找石勇调配,务必儘快拿出样品!” “不过,燧发枪的研发是根本,进度万不可因此放慢或停滯。” 徐元鸿见陆大人如此支持,精神大振:“大人放心,下官明白轻重!” “燧发枪是主项,绝不耽误。” “这火炮改良,下官会抽调一部分思路开阔、手艺精湛的老匠师专门攻关。” “反正这里人手物料充裕,正好分头並进!” “好,你看著安排便是!”陆临川对徐元鸿的统筹能力很放心。 离开研发营地,陆临川与石勇並肩走在回营帐的路上。 陆临川忽想到一件事:“燕国公郑杰出京剿匪,算算日子,已有十来天了吧?” “是,大人,快半月了。”石勇答道。 “一点消息都没有。”陆临川停下脚步,“这太反常了。” “以郑杰那好大喜功的性格,若旗开得胜,哪怕只是小胜一场,恐怕早已快马加鞭將捷报送回京师,大张旗鼓地宣扬了。” “如今这般……反常的平静,反倒让人心头难安。” 石勇宽慰道:“或许……是山区地形复杂,剿匪不易,耽搁了些时日。” “毕竟有五千装备精良的京营主力,就算遭遇挫折,打了败仗,也不至於输得太惨吧?” “对付的终究是土匪。”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陆临川摇摇头:“但愿如此。” “如今国债售卖势头虽好,却仍在关键时期。” “若剿匪前线真传来大败的消息,人心惶惶,对国债的信誉和后续售卖,肯定会造成衝击和影响。” 他嘆了口气:“希望是我多虑了。” …… 同一时刻,密云县以北,雾灵山麓,京营临时大营。 帅帐內的气氛很是压抑。 燕国公郑杰脸色铁青地坐在主位,盔甲未卸,胡茬丛生,眉宇间满是疲惫与烦躁。 下首坐著泰寧伯范毅等几位心腹將领,个个愁眉苦脸。 自那夜遭遇匪徒袭营,自损数百人后,郑杰再不敢掉以轻心。 他採纳了范毅的建议,开始稳扎稳打。 每日派出大量斥候深入山林探路,摸清地形,再以小股精锐部队进行试探性进攻。 然而,雾灵山深处地形实在太过复杂险峻,匪徒占据地利,神出鬼没,官兵不熟悉地形,连连吃亏。 十几日下来,除了损兵折將、消耗粮秣,对盘踞在山顶险要寨子里的土匪主力,竟毫无办法。 战事陷入了令人焦灼的僵持。 天气越来越热,士兵们顶著烈日钻山沟,士气日渐低迷。 这样的战绩,郑杰实在没脸也没法向京城报告…… 一名將领打破沉默,懊恼道:“早知如此,当初就该把火炮带上几门。” “对著那匪寨轰他娘的几轮,就算砸不开寨门,也能嚇破他们的胆,震慑一下。” 另一人嘆息一声:“现在说这些有何用?” “不如……”有人小声提议,“不如暂时退兵,转而去剿灭其他地方的小股流寇?多少也算个交代?” “不可。”范毅立刻反对,“此时退兵,军心立刻涣散。” “且剿匪无功而返,朝廷怪罪下来,国公如何自处?” “那些御史言官岂能放过?” 他转向郑杰:“眼下別无他法,只能继续围困,断其粮道水源,耗死他们。” “山寨再险,总有粮尽之时。” 郑杰烦躁地揉著额角。 他何尝不知范毅说得有道理? 但耗下去,时间不等人,粮草輜重的消耗也远超预计,压力巨大。 一个月期限转眼就快过半,他这军令状就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就在这时,帐外亲兵高声稟报:“报——!” “营外抓住一名自称从山上逃下来的匪徒,名叫丁大壮。” “他说有紧要军情稟报,愿助我军攻破匪寨。” 帐內眾人精神猛地一振。 郑杰眼中闪过一丝希望:“带进来!” 范毅却霍然道:“国公,不可轻信!” “土匪龟缩山寨,占尽地利,我军久攻不下,他们怎么可能无缘无故派人出来投降?” “此中必有诈!” 郑杰不耐烦地挥手:“你多虑了!” “什么叫『无缘无故』?” “我军围山十余日,步步紧逼,土匪的日子肯定也不好过。” “有人见大势已去,为求活路而出首投诚,也在情理之中。” “不管怎样,先看看这廝怎么说。” “若真有诈,当场格杀便是。” 范毅只得颓然坐下。 很快,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大汉被五大绑地带了进来。 他上身赤裸,露出精壮的肌肉和纵横交错的鞭痕。 有些伤口还渗著血丝,显得触目惊心。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將军饶命,將军饶命啊!” “小的丁大壮,是真心投诚!” 郑杰盯著他,厉声喝问:“丁大壮?你说你是山上匪徒,有何凭证,又为何投诚,如何助我破寨?” “从实招来。” “若有半句虚言,定叫你碎尸万段。” 丁大壮抬起头,脸上混杂著恐惧、怨恨和一丝討好:“將军明鑑!小的本是山下猎户,去年被那杀千刀的『坐山虎』强掳上山入伙。” “因上山晚,一直被排挤。” “这些日子,將军天兵神威,把那寨子围得铁桶一般,兄弟们都嚇破了胆!” “可那『坐山虎』不识时务,非要顽抗到底!” “前几日,他竟派小的带几个新入伙的兄弟下山硬闯將军把守的关卡,这不是让小的们当炮灰送死吗?” “小的不肯,还劝他不如投降,留条活路……结果……” 他指了指身上的鞭痕,声泪俱下,“就被这狗贼抽得死去活来。” “他还扬言要宰了小的祭旗。” “小的实在活不下去了,这才拼死逃下山来,只求將军给条活路。” “小的……小的在山上还有些信得过的弟兄,他们也早就不想干了。” “只要將军给个机会,小的愿回去联络他们,里应外合,定能助將军一举拿下那寨子。” “只求……只求事成之后,將军开恩,饶小的和那些兄弟们一命。” “若能……若能赏个军中小小的官身,光宗耀祖,那小的们更是结草衔环,报答將军大恩大德啊。” 他说得情真意切,涕泪横流,加上那一身狰狞的鞭痕,帐內不少將领脸上的疑虑消去了几分。 郑杰沉吟片刻,眼神闪烁不定:“押下去,好生看管。” 第253章 小的有个不情之请 五大绑的丁大壮被两个亲兵粗暴地拖了下去。 “国公,此人之言,万不可轻信啊!”范毅第一个打破了沉默,“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我军久攻不下、士气浮动之际,他带著一身鞭伤来献计?” “那匪首定是见强攻不成,便设下圈套,诱我大军入彀。” “苦肉计?”一位身材魁梧的將领立刻反驳,“皮开肉绽,深可见骨,有几处鞭痕都渗著血水,做戏能做到这份上?” “若真是苦肉计,这代价未免太大,我看他是真被逼得走投无路,恨透了匪首,才捨命来投。” “正是!”另一个將领附和道,“山上土匪本就是一帮乌合之眾,被我们围了这些天,缺粮少水,人心惶惶,有人想寻条活路再正常不过。” “那匪首暴虐成性,动輒打杀手下,逼得人反水也不稀奇,我看此人可信!” “荒谬!”范毅提高了声音,“正因代价大,才显得更真。” “匪首用几个小卒的命,换我们几千大军入伏,这买卖他做得起。” “诸位想想,我军若真信了他的鬼话,贸然攻寨,在那险峻山道上中了埋伏,后果不堪设想。” “小心驶得万年船!” “机不可失,再耗下去……” “万一中伏,谁来担责?” “……” 將领们爭执起来,意见分明地分成了两派。 郑杰端坐在主位,脸色铁青,心乱如麻。 若真是陷阱,大军折损在这穷山恶水,別说军功,怕是要成为被押解回京的败军之將。 然而,一个月,他在陛下面前夸下海口,立下了军令状。 如今快半个月过去了,寸功未立。 再这样僵持下去,粮草耗尽,无功而返,同样顏面扫地,在陛下面前、在勛贵圈子里,都將威信尽失。 万一……万一是真的呢? 里应外合,攻破这该死的匪寨,不仅能解眼前之危,更是大功一件。 他猛地抬起头:“够了!” 帐內的爭吵瞬间平息,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范將军所虑,不无道理。”郑杰缓缓开口“不过,战机稍纵即逝。” “此人投诚,无论是真是假,都是目前破局的契机。” “若因疑惧而坐失良机,我等困守於此,与败退何异?” 范毅心中一沉,知道主帅心意已动,再难挽回。 郑杰见范毅不再反对,精神稍振,立刻下令:“好,將那丁大壮再带上来。” 丁大壮很快又被押了回来,依旧是那副惶恐卑微的模样。 郑杰盯著他,厉声道:“本公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你既言要助朝廷破寨,那就將你所知山寨內一切情形,山势地形、各处暗道、兵力布置、哨卡位置、粮草水源所在,还有你那些愿意內应的兄弟姓名、如何联络,一五一十,全部交代清楚。” 丁大壮闻言,脸上露出狂喜之色:“谢国公大恩,小的绝不敢有半句虚言。” 他语速极快,显得异常配合,將雾灵山寨內部的情况说得极其详尽:几条隱秘上山的小径,寨墙哪一段最为薄弱,何处有荆棘陷阱,何处有暗哨,水源地在寨后哪个洼地,匪首及其几个心腹头目通常的落脚处……都交代得一清二楚。 他交代得如此乾脆利落,毫无迟疑,仿佛早已烂熟於心,只想儘快助官兵破寨,这无疑又增加了郑杰等人对他的几分信任。 待他说完,范毅沉声问道:“你既已交代清楚,也算有功。” “但为防万一,本將需派人按你所言路径,先行核验一二。” 丁大壮立刻道:“应该的,应该的,將军派人去看,小的所说句句属实!” 范毅不再看他,转向郑杰:“国公,为防有诈,我军不可全军压上,当分兵而行。” “如何分兵?”郑杰问。 范毅走到简陋的沙盘前,指著几处关键位置:“其一,大营需留一千精兵驻守,看守粮秣輜重,確保退路无忧。” “其二,根据丁大壮供出的那几条隱秘山径和主要隘口,派遣两千人马,秘密占据,严密封锁。” “此举至关重要,若丁大壮是诈,这些要道便是截断匪徒伏兵、接应我军撤退的生命线。” “其三,我等亲率剩下的两千余人马,作为主攻。” “待各处要道被我们控制后,再沿著丁大壮提供的相对好走的路径,直扑匪寨!” “若真有內应,我军趁势攻入寨中,大事可成。” “若是诈……只要各处要道在我军手中,匪徒便无法有效设伏合围。” “我军主力即便遇袭,亦可依託占据要道,交替掩护,有序撤退,不至大败。” “对方毕竟只有五百左右人马,我军有兵力优势,正面对抗,他们占不到便宜。” 先前打不下来,主要是地形不熟,兵力无法展开。 如今有这嚮导提供的地图,又控制住关键节点,当可放手一搏。 郑杰听完范毅这番周密的部署,只觉此计进可攻退可守,天衣无缝。 他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好,此策甚妙,若此番大功告成,你当居首功。” 范毅只是肃然拱手:“末將不敢居功,只求此战能顺利荡平匪患,不负圣恩。” “好,就依此计行事!”郑杰意气风发,当即下令各部將领依计准备。 这时,丁大壮小心翼翼地开口:“將军,小的有个不情之请。” “说!”郑杰心情正好。 “小的离开山寨已有些时辰,若再回去,必会引起匪首疑心,坏了大事。” “小的斗胆,恳请留在军前效力。” “小的熟悉山寨地形,愿为大军打头阵,以表忠心,求国公成全。” 他眼中满是恳切。 此言一出,郑杰和几位原本支持他的將领都暗自点头。 这人主动要求留在军中效力打头阵,若真有异心,岂不是將自己置於隨时可被格杀的危险境地? 他提出这样的要求,无疑进一步证明了他的诚意和投效的决心。 范毅却皱紧了眉头。 这看似忠心的举动,反而加深了他的疑虑。 但疑点在哪里? 他一时又无法清晰抓住。 他盯著丁大壮问道:“你方才说山寨中有你的兄弟作为內应,里应外合。” “你若不回去,如何与他们联络?” “他们如何知晓何时动手?” 丁大壮似乎早有准备,立刻回道:“將军放心,今日下山前,小的就和他们说定了。” “无论小的能否回来,只要听到山下我军发起总攻,他们便会立刻在寨中製造混乱,並想法打开寨门。” “届时將军率军攻入便是。” “那几个兄弟说了,只要能戴罪立功,求得一条活命。” “小的也是此心,只求能亲手砍那匪首几刀,死也甘愿。”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姿態放得极低,只求活命和报仇的机会。 范毅心中的怪异感却更重了。 但他又指不出具体破绽,只得压下疑虑,冷声道:“最好如此。” 他转向郑杰:“国公,事不宜迟,当立刻按丁大壮所供,派可靠斥候潜行探查他指出的那几条小径和要道地形,核验真偽,同时,各部依计划秘密调动!” 郑杰大手一挥:“速去安排,成败,在此一举。” 帅帐內立刻忙碌起来,传令兵飞奔而出。 第254章 就这么定了 营房里最后一丝油灯的烟气也散尽了,只剩下淡淡的汗味和新印书册的墨香。 李水生、秦修武和赵翰三人並肩走出营门,身后的喧囂渐渐被夜晚的寂静吞没。 算起来,他们带著这群士卒一起训练已有段日子,彼此间早已熟稔。 三人出生不同,性格各异。 李水生憨厚稳重,秦修武跳脱豪爽,赵翰则心思深沉。 然而骨子里坚韧和要强的劲头,却出奇地相似,这使得他们不仅成了配合默契的上官,私下里也处成了极好的兄弟。 火把的光在夜风中明灭,將三人的身影拉长又缩短。 赵翰刚刚完成了今晚《士卒守则》的讲解。 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沉稳,確保昏暗灯光下那些专注的面孔能听清军规的每一个细节。 “都听明白了?”赵翰环视一圈,“从明日起,我和秦总旗、百户大人会轮流来抽查背诵。” “有背不下来的,白天训练量加倍!” 眾人虽面露苦色,却还是齐声应道:“是,明白了!” 赵总旗训练时要求极严,赏罚分明,从不因谁出身好些或差些而偏袒。 更难得的是,他是真心实意地督促他们,讲解时总力求透彻。 听说隔壁营有个总旗,因手下背诵进度太慢,直接刷掉了好几个去干杂役。 相比之下,他们营虽累,心里却是感激的。 交代完毕,三人不再停留,转身离开了营区。 夜风带著凉意,吹散了操练后的燥热。 借著火把的光,能看出三人身形都结实了不少,肩膀宽阔,手臂线条硬朗,裸露在外的皮肤被晒成了深深的古铜色。 连一向看起来有些清瘦的赵翰,此刻也显出几分精悍的力道,步履间带著军人的沉稳。 “百户大人,”秦修武脚步轻快,“过两天我想告个假。” 李水生闻言,侧头看他:“告假?这事你得跟千户大人说,我做不了主。” 赵翰也投来询问的目光:“因何事告假?” 秦修武咧嘴一笑:“家兄的好友要大婚,指名要带我一道去贺喜,热闹热闹。” 李水生脚步微顿,像是被提醒了什么,脸上露出恍然的神色:“哦……我也是。” “你也是?”秦修武立刻来了精神,狐疑地凑近李水生,“百户大人,你是哪一天?” “六月初六。”李水生答道。 “六月初六?!”秦修武的声音陡然拔高,“咱们俩去的不会是一个地方吧?我也是六月初六。” 两人下意识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他们不约而同地压低了声音,凑在一起快速核对起来,脸上的惊诧就越浓。 赵翰走在两人身后半步,看著前面低声交谈、情绪逐渐高涨的两人,心里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滋味。 他们都有至亲,有家,有喜事可赴。 而自己呢? 家破人亡,唯一的弟弟尚在营中安置,相依为命。 阿姐更是杳无音信。 不知她如今流落何方,一个人在这乱世里,会吃什么样的苦? 他抿了抿唇,將眼底的黯然藏进夜色里。 前方,李水生和秦修武似乎已经对完了“帐”,两人同时停下脚步,脸上满是震惊过后的复杂表情。 他们相识这么久,朝夕相处,竟从未问过对方的家世背景。 今日这一对,才发现彼此的身份竟是如此的不寻常。 秦修武一拍大腿:“这可真是太巧了,天大的惊喜,哈哈!” 他爽朗的笑声在寂静的营区外显得格外响亮。 李水生也跟著笑了笑。 他的目光越过秦修武的肩膀,落在了后面沉默的赵翰身上。 见他神色似乎有些低沉。 秦修武关切地问:“怎么了,老赵?是不是……羡慕我们能去吃席?” 赵翰回过神,脸上立刻挤出一点笑容,点头道:“自然是羡慕的。” 秦修武大大咧咧地接口道:“老赵,咱们相识这么久,同吃同住同操练,还没好好通过家世呢。” “刚才才知道,我和百户大人竟是亲戚。” 李水生立刻小声纠正:“不算亲戚。” “也差不多嘛!”秦修武摆摆手,浑不在意,“老赵,你是哪里人?家里还有什么人?” 赵翰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他从来没在人前主动提起过自己的身世,此刻被如此直接地询问,心头一滯,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秦修武见他愣住,以为他是拘谨,豪气地一拍胸脯:“嗐,別藏著掖著!家世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咱哥几个谁还嫌弃谁不成?儘管说!” 李水生记性好,记得当初在校场,表哥曾问过老赵家世。 他连忙悄悄扯了扯秦修武的袖子,示意他別问了。 赵翰察觉到了李水生的小动作,深吸了一口气,坦然道:“不碍事,秦兄问起,也没什么说不得的,山东逃荒来的流民……” 寥寥数语,勾勒出一幅家破人亡的惨澹图景。 秦修武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嘴巴微张,万万没想到,这个平日里冷静自持、甚至有些狠厉的老赵,身世竟如此悽惨。 他上前一步,重重地拍了拍赵翰的肩膀,最终只憋出一句:“老赵……啥也別说了,好好干,凭你的本事,一定能光宗耀祖,给家里人爭口气!” 赵翰点了点头。 秦修武见赵翰没有反过来问他们身份的意思,按捺不住自己的性子:“老赵,你就不想知道我和百户大人是啥来头?” 李水生也好奇地看著赵翰。 赵翰抬眼看了看两人:“猜到了一些。” “啊?”秦修武和李水生同时惊讶出声。 “你怎么猜到的?”秦修武追问。 “这几天要大婚的,我所知道的,京里最热闹的,恐怕就只有陆临川陆大人了。”赵翰语气平淡,“方才听你们说日期,又说是同一家……我不过是顺著这个念头,隨口一猜。” 秦修武喜道:“你这脑子,真该去考进士。” 赵翰笑了笑:“秦兄说笑了。只是不知道,两位的真实身份具体是?” 秦修武大手再次拍在赵翰肩上,力道依旧不小:“嗨,我们俩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这位是陆大人的亲表弟,我呢,魏国公的弟弟!” 赵翰平静的脸上终於露出了真切的震惊之色。 饶是他心思深沉,此刻也被这两重身份砸得有些发懵。 他看看李水生朴实敦厚的脸,又看看秦修武年轻气盛的模样,实在难以將这两个朝夕相处的同袍与那样显赫的门楣联繫起来。 “这……”赵翰一时语塞,片刻后才苦笑道,“倒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了。失敬。” “你这么说话可就生分了.”秦修武一把搂住赵翰的肩膀,亲热地晃了晃,“什么泰山不泰山的,咱们是睡一个营房,吃一锅饭,一起摔打出来的同袍兄弟。” 李水生点头:“对,都是兄弟。” 赵翰胸中激盪,正不知该说什么。 秦修武已经眼睛一亮,像是想到了什么绝妙的主意:“有了,不如你也跟我们一道告假。” “咱们仨一起去参加陆大人的婚礼。” “那席面肯定丰盛,带你见识见识。” 赵翰立刻摇头:“万万不可,这怎么行,我算哪根葱,哪能……” 他本能地拒绝,觉得以自己的身份,绝无资格出现在那样的场合。 “有什么不行的?”秦修武打断他,“从今往后,你就是我魏国公府的座上宾!我秦修武的朋友,谁敢说三道四?” “就这么定了,我去跟千户大人说,包在我身上。” 第255章 咱们家终於要添丁进口了 六月初六。 寅时正刻,陆府各处灯火通明。 所有僕役皆已就位,身著新制的青色衣裤,腰间紧束著红色绸带,神情间带著难以抑制的紧张与喜庆,进行著最后的检查。 府门至正厅,一条崭新的猩红毡毯——称为“蹕路”——笔直铺开,在灯笼映照下泛著温润光泽。 所有门廊、庭院皆张灯结彩,悬掛著大红灯笼与锦缎帷幔,將整座府邸装点得喜气洋洋。 正厅作为今日的礼堂,中央设紫檀雕翘头香案,覆盖著明黄缎袱,庄严而华贵。 香案两侧,陈列著皇后赏赐之物。 左侧是聘礼,金帛耀眼,珠宝首饰匣流光溢彩,蜀锦华美。 右侧是实用之物,御酒“长春露”醇香隱隱,宫制喜饼精致,紫檀梳妆檯古朴典雅。 每件物品旁均立有象牙牌,清晰刻著“坤寧宫恩赐”五字。 香案后方,一面巨大的屏风上,悬掛著皇后赏赐的“鸞凤和鸣”匾额。 陆临川父亲早逝,许多需男性长辈出席的礼仪,皆由舅舅李诚代劳。 李诚这些时日虽忙於细盐製造事务,但对外甥的婚事极为上心,事事力求稳妥。 舅妈王氏则辅助母亲李氏操持婚礼各项繁杂事务,连日辛劳,虽面带倦色,眼中却满是期待与欣慰。 表弟李水生昨夜也从军营告假赶回,此刻换上了一身簇新的富家公子锦袍。 一家人聚在偏厅,简单用了些早膳。 李氏望著即將成家的儿子,眼中泛起感慨的泪光,轻声道:“川儿终於要成家了,娘这心里,也总算是……放下了一块大石头。” 王氏在一旁含笑附和:“是啊,咱们家终於要添丁进口了,以后府里指定更热闹。” 李诚和李水生父子俩性情皆较內敛,闻言只是憨厚地笑笑。 心里却高兴得不行。 陆临川回应了几句,便放下碗筷,简单交代道:“今日我诸事繁杂,迎亲、行礼,桩桩件件都需亲力亲为,届时,还要劳烦舅舅主持家中大事。” 李诚连忙点头:“川哥儿放心。” 他因参与了细盐生意,眼界开阔不少,应答间也多了几分从容。 “好。”陆临川微微一笑,又看向表弟,“水生,你今日帮著迎接一下宾客。” 李水生用力点头:“表哥放心,包在我身上。” 膳毕,眾人各自散去。 陆临川今日需更换两套:一套是接旨时的正式朝服礼服,另一套则是迎亲拜堂时穿的大红吉服。 时间在紧张的筹备中飞逝,转眼辰时正刻已至。 陆府中门大开,陆临川率李诚、李水生等家中男丁肃立於大门东侧;李氏携王氏及家中女眷立於西侧。 所有重要僕役皆垂手侍立,屏息以待。 家丁早已被派往街道尽头值守。 远远望见一队约五十人的宫使仪仗——提炉、伞扇在前,太监、侍卫簇拥著捧旨太监,自东华门方向缓缓行来,立刻飞马回府稟报。 顺天府衙役闻讯,迅速上前,肃清府前街道,只允许百姓在远处围观。 仪仗行至府门前,门內乐工立刻奏起庄重而喜庆的《敬天乐》。 坤寧宫管事太监手捧紫檀描金凤纹旨匣下马,气度儼然。 陆临川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臣陆临川,率闔家眷属,恭迎皇后娘娘懿旨。” 管事太监面容和煦,微微頷首,在眾人簇拥下直入正厅,面南而立。 陆家上下紧跟其后,在厅中齐齐跪伏听宣。 太监小心翼翼请出玉轴懿旨,朗声宣读:“皇后懿旨:……吾心甚悦,特赐尔二人即日成婚,缔结鸞儔。钦此。” 陆临川恭敬起身,双手接过,转身,面朝厅外方向,郑重將其安奉於香案明黄缎袱之上。 宣旨礼毕,气氛稍缓。 陆临川恭敬地將管事太监请至东首上座。 管事太监含笑接过茶盏,对陆临川和李氏道:“陆学士、老夫人大喜了。皇后娘娘特命咱家带来一对玉如意,给新人添彩。” 隨行的小太监立刻躬身,双手捧上一个锦盒。 盒盖打开,露出一对温润无瑕的白玉如意。 陆临川再次躬身致谢:“臣陆临川谢皇后娘娘恩典。” 隨即示意管家邱福,向在场的几位太监一一奉上早已备好的丰厚喜钱。 太监笑著自报家门:“咱家姓肖,忝为坤寧宫管事。娘娘吩咐了,让咱家亲眼瞧著新人行礼,回去好事无巨细地回稟。” 態度十分亲和。 就在此时,门外又有下人匆匆来报:“启稟老爷,又有宫里的天使到了。” 陆临川心中瞭然,这定是皇帝亲自派来的使者。 他不敢怠慢,立刻率家人再次出迎。 果然,来人正是司礼监掌印太监魏忠。 魏忠笑容满面:“陆临川接旨!” 陆家眾人再次跪伏。 魏忠朗声宣读圣意,皇帝不仅恩准了这桩婚事,更赐下诸多珍品:玉带、宫锦、金器、御马……林林总总,恩宠备至。 陆临川谢恩:“臣陆临川叩谢陛下天恩。” 接旨礼毕,魏忠又从身后一名小太监手中拿过一个锦盒,笑道:“这是咱家一点心意,贺陆学士大喜。” 陆临川再次道谢,同样奉上喜钱。 管家邱福立刻指挥下人將皇帝赏赐之物小心抬入府中,妥善安置。 魏忠环顾四周,对陆临川摆摆手:“今日是你大忙的日子,不必特意招呼咱家。” 陆临川便將魏忠也迎入正厅,与肖公公一同上座,充任今日婚礼的证婚人。 两位內廷大太监显然相熟,一见面便低声交谈起来,神態轻鬆。 这也省了李诚单独作陪的压力。 见厅中无事,陆临川便告退出来,去更换迎亲的吉服。 时间紧迫,诸多环节还需他亲自打点。 王氏则立刻走向忙碌的僕役们,提高声音嘱咐道:“都仔细著,今日是府上天大的喜日子,贵客盈门,来的都是体面人物。” “各处差事务必用心,手脚麻利些,茶水点心及时添换,引路带位要清晰,断不能出半分岔子。” “重话我也不多说,今日差事办得漂亮,人人都有重赏。” “好了,都打起精神,忙去吧。” 僕役们齐声应喏,各自散去,府中的气氛在喜庆中更添一份井然有序。 宾客开始陆续登门。 李水生作为陆府此刻的“少主”,肩负起迎宾重任,与管家邱福一同站在大开的中门旁。 不多时,李水生便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秦修武和赵翰。 秦修武一身宝蓝团紵丝直裰,头戴方巾,赵翰则身著黛青色云纹锦袍,束髮金冠。 皆是翩翩佳公子的打扮,只是眉宇间仍带著一丝军营里歷练出的英气。 两人行至门前,看到一身锦袍、正正经经迎宾的李水生。 秦修武忍不住促狭地眨眨眼:“百户大人今日可真是……光彩照人。” 赵翰也忍俊不禁,嘴角微扬。 李水生被他们说得脸微热,赶紧压低声音:“快进去吧,莫要在此处喧譁。” 两人也知场合庄重,不敢多闹,便由小廝引著,规规矩矩地步入府內。 赵翰和秦修武在僕役的引领下,来到了一处宽敞雅致、专门待客的厅。 厅內已有不少宾客,多是些身份较高的人物,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攀谈,气氛颇为热闹。 因著秦修武魏国公弟弟的身份,两人甫一坐下,便立刻有几位相熟的年轻勛贵子弟凑了过来,互相寒暄了几句。 秦修武一边应付著,一边忍不住微微侧头,凑近赵翰:“瞧这规制,气派啊,这宅子可是亲王府邸改建的,我以前都没机会进来细看。” “陆大人真是圣眷优渥,深受陛下恩宠。” 赵翰的目光扫过雕樑画栋、陈设精美的厅堂,应道:“陆大人匡扶社稷,是国之大才,受陛下如此信重,也是应该的。” 秦修武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说得也是。” 忽然,赵翰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厅通往內院的月洞门。 一个刚放下茶水托盘的侍女正转身离去。 那侧影,那走路的姿態…… 赵翰瞬间如同被雷击中,一个激灵,下意识就要朝那方向追去。 然而那侍女步履不停,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廊之后。 “你怎么了?”秦修武被赵翰突然的动作嚇了一跳,连忙拉住他的衣袖。 第256章 以后得管水生叫叔叔 赵翰的心臟在胸腔里狂跳:“我……我好想看到一个熟人。” 秦修武先是一愣,然后想到了什么,眼睛瞪大:“熟人?不会是你阿姐吧?” 赵翰有些惊讶:“你怎么……” 秦修武得意道:“你不是说过,你阿姐是被……陆府最近才改建落成,僕役几乎全是新买的,时间上刚好对得上……不会真是你阿姐吧?” 赵翰紧盯著那空荡荡的月洞门,用力吸了口气,强压下翻涌的心绪:“只是有点像。” “看身形、侧脸……太像了。” “但隔得有点远,没看清正脸,不敢確定。” “有什么不好確定的?”秦修武瞬间来了精神,替他分析道,“你想想看,这都多久了。” “若真是你阿姐,在陆府这样体面的人家当差,吃穿用度肯定比在流民堆里强百倍,身体调养好了,气色身形自然也会变好,看起来像些也正常。” 赵翰点点头。 秦修武提议道:“咱们去找找?万一真是,你们一家就团聚了。” “到时候咱们再去找水生说说情,让他帮忙在陆大人跟前递个话,赎人或者放籍也不是难事。” 赵翰內心挣扎著。 他渴望找到阿姐,但这样在別人大婚之日,在人家府邸里乱闯寻人,实在太过唐突失礼,尤其这府邸的主人还是他深深敬仰的陆大人。 他犹豫道:“这不太好吧?今日是陆大人的大喜日子,我们这样……” “哎呀,有什么不好的,瞻前顾后的。”秦修武性子急,“机会难得,人还没走远,我瞧著她好像是往那边內院去了。” “走走走,咱们悄悄过去看看,別惊动太多人就行。” 说著,不由分说地拽起赵翰,避开厅中主要人群,朝著方才侍女消失的月洞门方向快步走去。 …… 书房內,气氛则安静温馨许多。 程砚舟、赵明德、柳通、白景明这几位至交好友齐聚在此,趁著迎亲队伍出发前的空档,向今日的新郎官道喜。 “怀远,恭喜恭喜啊!”眾人纷纷拱手,脸上洋溢著由衷的笑容。 大红喜袍映照下,陆临川本就俊朗非凡的面容更添了几分喜气和神采。 他含笑回礼:“各位兄长,同喜同喜。” 离正式出门游街迎亲还有一段时间,几人便聚在这里閒聊敘话。 回想起这小半年来的风云变幻,皆感慨万千。 “国债之策初获成功,解了朝廷燃眉之急,怀远如今又要成家,以后更是家国两全了。”白景明笑著说道。 “是啊。”赵明德接口,“扫清积弊,辅佐陛下中兴社稷,总算是有了眉目,日后只会更上一层楼。” 柳通出言附和:“南风一扫胡尘静,西入长安到日边!” 几人哈哈一笑。 陆临川问道:“若虚兄、子谦兄,新衙门里工作还顺利吧?可有什么难处?” 赵明德放下茶盏,答道:“庶务倒是简单,按章程来便是。” “就是这人事,新衙门,各方都想塞人,关係盘根错节,颇费些心神。” “不过尚能应付,终究还好。” 柳通也点头:“虽有些小麻烦,但总归是值得的。” “也要多谢怀远,给我们这个机会,能为朝廷新政出力。” 陆临川摆摆手:“两位兄长说的哪里话?我们志同道合,本就该推心置腹,相互扶持。” 柳通笑了笑,忽然想起一事:“说起来,怀远之前教给我们的那套新算学,还有那复式记帐法,確实是精妙,效用非凡。” “只是……其中道理颇为微妙精深,衙门里许多人学起来进度缓慢,理解起来也困难,帐册登记和核算进度就有些跟不上。” 陆临川认真地想了想:“算学一道,讲究的就是循序渐进,多想多练,熟能生巧。” “这样,等过了这阵子,我手头事情稍微宽鬆些,也可以抽空去公债署讲一讲,当面给大家解答疑难,或许能快些。” 柳通连忙道:“怀远你是大忙人,又要练兵,又要主持国政,日理万机,哪能让你为这等琐事再分心劳力,还是我们多些时间……” 一直安静喝茶的程砚舟,此刻却忽然开口:“若虚,有什么疑难之处,我倒是可以代为参详参详,也免得麻烦怀远百忙之中再抽身前来。” 柳通颇为意外:“济川兄对算学竟已登堂入室?那我可得好好请教请教了。” 程砚舟摆摆手道:“不是我,是我那小女。” “她见我这段时日,整日抱著怀远给我的那套新算学书稿愁眉不展,起了好奇,拿过去看。” “没想到,她倒是对那些数字、符號、推导颇感兴趣,也能理解,有些地方我一时转不过弯来,她看了却能解通,讲给我听。” “倒像是她带著我这个当爹的,把这套东西又学了一遍似的。” 陆临川顿时来了兴趣:“竟有此事?程姑娘蕙质兰心,没想到於算学一道竟有如此天赋?” 程砚舟点点头:“小女对这类需要静心推演的事物,倒是很感兴趣,平日里也爱看些杂书。” 陆临川由衷赞道:“难得,女子能通晓算学,更显不凡。” “若能学有所成,將来成为我大虞第一位女算学博士,也是极好的一件雅事。” 程砚舟笑道:“这倒是不敢强求。” “不过,若她真能弄出些名堂,作为父亲,我自然也是欣慰的。” 陆临川讚许道:“济川兄果然开明通达,不拘一格。” “程姑娘若在研习中有什么疑难不解之处,济川兄可代为转达,在下一定知无不言,倾囊相授。” “说不定,真能为我大虞培养出一位巾幗不让鬚眉的女算学博士。” 程砚舟拱手:“怀远兄如此厚爱,若她真有所惑,我自当转达。” 这时,门外廊下忽然传来唐卯略显警惕的呵斥声:“站住!你们是做什么的?这里不是客人该来的地方!” 紧接著,一个熟悉又带著点尷尬的声音响起:“啊,小哥,我们是来参加婚礼的宾客,在这里找人,不小心迷路了……实在不好意思,打扰了打扰了。” 书房內的谈话戛然而止。 陆临川微微一愣。 宾客都在外间,怎么会迷路迷到书房附近? “我去看看。”他起身,向几位好友示意了一下,便走向书房门口。 打开门,只见唐卯正拦在院门口,对面站著两个穿著体面锦袍的年轻人。 正是秦修武和赵翰。 看到赵翰时,陆临川眼中掠过一丝意外。 但隨即想起水生与这两人在军营中交好。 今日出现在婚礼上也是情理之中。 见到陆临川走出来,几人立刻面露恭敬和一丝慌乱,急忙行礼。 “老爷。” “陆大人。” “陆大人。” “你们怎么跑到这內院书房来了?”陆临川问道。 秦修武和赵翰对视一眼,都有些支支吾吾,一时没想好如何措辞。 陆临川的目光落在性格更为外放跳脱的秦修武脸上:“秦二公子,你说。” 他了解赵翰,若有逾矩之事,多半是秦修武的主意。 秦修武被点名,立刻故作諂媚:“陆大人,您可折煞小的了,我们真不是故意乱闯……” 陆临川见他模样,忍不住笑了笑:“快说实情。” 赵翰深吸一口气,主动上前一步:“陆大人息怒。” “是属下莽撞。” “方才在待客厅,属下无意间瞥见一位府上侍女,其身形样貌……与属下失散已久的阿姐极为相似。” “属下一时情急,便想追上前看个真切,结果在府中跟丟了。” “秦兄陪我一路寻来,不慎误入內院,衝撞了大人清静,实在是罪过。” “还请大人恕罪。” 他不敢说秦修武拉著他来的,只把责任揽在自己身上。 陆临川想了想,也没有责怪的意思,温和道:“骨肉情深,人之常情。” “只是今日府中事务繁杂,宾客眾多,你们这样盲目寻找,確实不易。” “你姐姐叫什么名字?” 赵翰立刻应道:“家姐名赵姝。” 陆临川頷首:“我记住了。” “待今日忙完,我替你留意查问一下府中侍女名册,若真有你姐姐在府中,定会安排你们姐弟团聚。” “今日,你们就先安心去赴宴吧。” 赵翰听到陆大人亲口承诺,心中一块大石骤然落地,感激之情难以言表,深深一揖:“多谢大人,大人恩德,赵翰没齿难忘。” 秦修武也连忙跟著行礼:“多谢陆大人。” “去吧。”陆临川挥挥手,又补充了一句,“放心,人若在我府中,必不会遭受苛待。” 两人再次道谢,这才在唐卯的示意下,转身离开。 走出小院一段距离,秦修武兴奋地拍著赵翰的肩膀:“陆大人一言九鼎,他说帮你找,就一定会帮你找到,这下可以放心了。” 赵翰点点头:“若真能与阿姐团聚,陆大人对我们姐弟,便是再造之恩,恩同父母……” 秦修武听到“父母”两个字,打趣道:“父母?那论辈分,你可就比水生矮一辈了,以后得管水生叫叔叔。” 赵翰酝酿好的沉重情绪,瞬间被这不合时宜的玩笑话击碎,噎在当场,哭笑不得。 第257章 不给红包不开门 巳时正刻,吉时已到。 陆府中门再次洞开,鼓乐齐鸣,迎亲队伍在万眾瞩目中浩荡而出。 队伍行进的路线早已规划妥当,並非直趋梁府,而是要绕行大半个京城的主要繁华街巷,將这份喜庆昭告四方。 打头的是数十名身著崭新號衣、手持彩旗的仪仗,紧隨其后的便是由八名壮健轿夫稳稳抬著的迎亲大轿。 轿身披红掛彩,流苏垂坠,极尽华贵。 陆临川身著大红吉服,骑在一匹神骏的白马上,位於轿前。 他身姿挺拔,面容俊朗,眉宇间带著喜气,更显英姿勃发。 左右是四位同样身著喜庆吉服的伴郎。 再往后,是捧著各式礼盒、抬著箱笼的僕从队伍,迤邐而行,规模盛大。 消息早已传遍街巷,沿途百姓爭相涌上街头,翘首以盼。 街道两旁人头攒动,摩肩接踵。 孩童们兴奋地在人群中穿梭,妇人们指指点点,议论著这难得一见的排场。 陆府的家丁们早有准备,一路行来,不断有管家模样的人高声指挥,僕人们则笑容满面地向道路两旁拋洒著铜钱和精巧的喜饼喜。 “接福嘍!” “陆府大喜,诸位同喜!” 欢声笑语与铜钱落地的清脆声响交织在一起,引得人群更加欢腾。 阳光洒在簇新的仪仗和鲜红的绸缎上,映出一片金红的光晕。 …… 梁府深处,梁玉瑶的闺房內,此刻却瀰漫著一种既喜悦又感伤的氛围。 梁玉瑶身著华美的凤冠霞帔,端坐在梳妆檯前。 她本就是极美的,此刻盛装之下,端庄明艷,足以令人屏息。 室內静悄悄的,只有她与母亲陈氏两人。 陈氏看著即將出嫁的女儿,眼中满是欣慰与不舍交织的复杂情绪。 她轻轻握住女儿的手:“瑶儿,到了陆府,要好好孝顺婆婆。” “陆家老夫人慈和,你定要敬她如亲娘。” “怀远公务繁忙,你要多体谅他,替他打理好后宅,让他无后顾之忧。” “你身子骨从小就不算顶结实,虽说这些年调养得好了许多,但太医开的方子,还是记得按时服用,別嫌麻烦,身子要紧。” “你们姐妹三个,娘从小最疼的就是你。” “你懂事,也最聪慧,可偏偏心思也最重,什么事都爱藏在心里……” 说著说著,陈氏的眼眶驀地红了,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娘这心里头,真是又欢喜,又捨不得……” 梁玉瑶看著母亲落泪,心中亦是酸楚翻涌。 她反手紧紧握住母亲的手,柔声安慰:“娘,您放心,女儿都记下了。” “我会照顾好自己,也会孝顺婆婆,侍奉夫君。” “您和爹……也要保证身体,別太操劳了。” 母女俩相对垂泪,无声的离愁別绪在静室中瀰漫。 “好了好了。”陈氏率先止住泪,用帕子拭去女儿脸上的泪痕,又擦了擦自己的,“快別哭了,待会儿姑爷就要上门迎亲了,妆要是了,还得重新画,耽误了吉时。” 梁玉瑶闻言,努力平復心绪,破涕为笑,点了点头。 她本就明艷,此刻眼角犹带泪光,唇边却绽开笑容,更添几分动人之色。 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梁玉珂走了进来。 她也穿著一身漂亮的喜庆衣裙,顏色鲜亮。 与往日的活泼跳脱不同,今日的她显得格外端庄安静,只是那张漂亮的小脸蛋上,还隱约残留著几道未乾的泪痕。 眼圈也有些泛红,显然是方才躲在哪里偷偷哭了一场。 三小姐性子虽爽朗,心思也单纯,但姐妹情深,想到二姐今日出嫁,从此府中便少了一个最亲近的人,她独自一人时,那份突如其来的孤寂和离別感让她伤感不已。 梁玉瑶看到妹妹这副模样,又见她努力板著小脸装大人,心中又是怜爱又是好笑,故意逗她道:“怎么?女將军也学会哭鼻子了?” 梁玉珂被二姐点破,小脸微红,憋了半天,鬼使神差地冒出一句:“二姐,你……你以后要是在陆府受了什么委屈,一定要和我说。” “我……我帮你討回公道!” 这话说得稚气未脱,却透著无比的认真。 陈氏一听,立刻嗔道:“大喜的日子,说什么混帐话?怀远是那样的人吗?快呸呸呸!” 梁玉瑶看著妹妹认真的小脸,忍不住笑了起来:“好,姐记住了,真有那一天,就靠你了。” 正说著,外面传来秋月急促而兴奋的声音:“夫人,小姐,姑爷到了!” 闺房內瞬间忙碌起来。 方才的伤感被这消息衝散,气氛立刻转为紧张而兴奋。 喜娘和侍女们再次围拢上来,迅速检查梁玉瑶的妆容是否有瑕疵,仔细整理霞帔的每一处褶皱,確保完美无缺。 陈氏也立刻站起身,整了整自己的衣襟:“瑶儿好好准备,娘要去外堂了。” 她最后深深看了女儿一眼,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梁玉瑶深吸一口气,端坐好。 离別的伤感暂时被待嫁的期待压下,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勾起。 一抹属於新嫁娘的娇羞与喜悦浮上脸颊。 …… 梁府门外,鼓乐喧天。 陆临川率领的迎亲队伍,在绕行了大半个京城,终於抵达了目的地。 按照古礼,此时女方家的大门並非敞开欢迎,而是虚虚闭著,仅留一条缝隙。 这是一种约定俗成的“下马威”,增添热闹气氛的同时,也考验著新郎的诚意与耐心。 陆临川下马,带著四位伴郎,气宇轩昂地走到大门前。 门內立刻传来孩童们欢快的叫嚷声和討要声: “新郎官来啦!快开门呀!” “不给红包不开门!” “要大红包!要喜!” “……” 嬉笑戏謔之声不绝於耳。 陆临川微微一笑。 两世为人,这还是他第一次经歷结婚的仪式,心中充满新奇,更充盈著难以言喻的喜悦。 他向伴郎们示意了一下。 伴郎立刻笑著上前,从怀中掏出早已备好的、鼓鼓囊囊的红包,顺著门缝塞了进去,口中说著吉祥话: “开门大吉!福星高照!” “小小利市,討个欢喜!” 门內的哄抢声、欢笑声更大了。 红包一个接一个地塞进去,伴郎们配合著说著好话,直到里面的女方亲友觉得满意了。 终於,伴隨著“吱呀”一声响,梁府中门被彻底打开。 梁安也是一身喜庆的吉服,亲自站在门內迎接,满面红光。 陆临川首先整肃衣冠,郑重地向岳父梁安行了一个深深的揖礼,以示尊敬。 隨后,他双手捧出一个用红绸包裹的精致木匣。 里面赫然摆放著一对精心雕琢的木雁。 第258章 新娘子来啦 陆临川神情庄重,双手將盛放木雁的匣子高举过眉,献与岳父梁安。 此乃“奠雁”之礼,是整个亲迎环节中最庄严的仪式。 大雁是候鸟,往来有信,象徵著婚姻的信守不渝。 大雁一生一侣,忠贞不二,象徵著夫妻白头偕老。 雁行有序,飞行有列,象徵著家庭长幼有序,恪守礼法。 梁安神色肃穆,双手郑重接过木匣,仔细端详了一眼这对象徵美好寓意的木雁,然后微微頷首。 这表示对陆临川这位女婿的认可,也意味著將女儿託付给他。 献雁礼毕,新郎被恭敬地引至正厅。 厅堂上,岳父梁安与岳母陈氏身著正式礼服,端坐於主位。 陆临川面向二老,整理衣冠,神情无比恭敬。 他屈膝,跪地,叩首。 起身。 再次跪地,叩首。 如此重复四次。 行的是最隆重的四拜大礼。 梁安与陈氏看著眼前这位俊朗不凡、功勋卓著的女婿,眼中满是欣慰和满意,连声道:“好,好,贤婿请起!” 礼毕,梁安亲自执起一只特製的、雕刻精美的醮杯,身旁僕人早已捧上酒壶。 他稳稳地將杯斟满,走到陆临川面前。 陆临川再次跪下,双手高举过头,恭敬地接过醮杯。 他先是將杯中酒缓缓洒一部分在地上,以此祭告天地祖先。 然后,举起酒杯,將剩余的酒一饮而尽。 此礼名为“醮”。 岳父为女婿斟酒,象徵著从此视女婿如己出,正式將女儿的一生託付於他。 “新娘子来啦——!” 就在这时,厅外传来喜娘嘹亮而喜悦的通报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 只见盛装打扮、身著华美凤冠霞帔的梁玉瑶,在喜娘和秋月等贴身侍女的簇拥下,从闺房方向款款步来。 如同云端降临的仙子,光彩照人。 她手中执著一柄精致的团扇,轻轻遮住了面容。 宾客们见到新娘子出来,纷纷安静下来,静静地注视著这美好的一幕。 陆临川的目光落在梁玉瑶身上。 虽然团扇遮面,但那窈窕的身姿,华贵的嫁衣,以及扇面上方露出的那一双清澈明亮、含著羞意与喜悦的眼眸,都让他心头不由得微微一动。 眼前这位风华绝代的女子,即將成为他携手一生的妻子。 梁玉瑶似乎也感受到了那专注而温和的注视,她轻轻垂眸,对著陆临川的方向,微微福了一福,动作优雅。 按照礼法,陆临川主动上前一步,对著梁玉瑶深深一揖,朗声道:“娘子,请隨我归家。” 这便是“新郎揖请”。 象徵著新娘是男方郑重其事、明媒正娶“请”回家的,体现了对女方的尊重和婚姻仪式的庄重感。 梁玉瑶心头微动,隔著团扇,再次微微福身还礼,表示应允。 接著,梁玉瑶在喜娘的指引下,缓步走向高堂上坐著的父母。 她面向梁安和陈氏,盈盈下拜,行大礼。 陈氏忍不住起身,走到女儿面前,最后为她整理了一下霞帔的领口,抚平一丝並不存在的褶皱,眼中再次泛起泪光,却强忍著没有落下。 梁安看著女儿,喉头也有些哽咽,只简单地嘱咐道:“瑶儿,去吧,好好过日子。” 梁玉瑶抬起头,想到从此离开家门,成为別家妇,离別的情绪再次汹涌而至。 她鼻尖一酸,眼泪再也抑制不住,扑簌簌地滚落下来,哽咽道:“女儿拜別父亲、母亲……” 一直陪在二姐身边的梁玉珂,看著二姐哭泣,也跟著掉下眼泪,小声啜泣著。 陈氏见状,急忙收敛情绪,拿出帕子为梁玉瑶擦泪,又轻斥梁玉珂:“好了好了,今天是喜事,別哭。” 侍女秋月立刻机灵地递上备好的红盖头。 陈氏亲手接过,轻轻为女儿盖上。 鲜红的盖头缓缓落下,遮住了梁玉瑶绝美的容顏和含泪的双眼。 梁玉瑶起身,最后看了一眼父母和妹妹,毅然转身,踏上了从厅堂中央一直铺向府门外的猩红毡毯。 在喜娘和贴身丫鬟的左右搀扶下,她稳稳地、一步一步地向前走去。 梁安、陈氏、梁玉珂的目光紧紧追隨著她的背影。 陆临川再次向岳父岳母深深一揖,然后紧隨其后,护卫著自己的新娘向府门外走去。 梁府门外,早已是万眾瞩目。 儘管有顺天府衙役和內廷侍卫维持秩序,也挡不住里三层外三层看热闹的百姓。 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喜庆的气氛达到了顶点。 一顶更为华贵、装饰精美的八抬轿已在府门外等候。 梁玉瑶在喜娘的搀扶下,仪態万方地坐进了轿中。 陆临川翻身上马。 他目光扫过整齐的仪仗和庞大的迎亲队伍,確认一切就绪,朗声道:“起轿——!” 鼓乐笙簫之声再次冲天而起,比之前更加热烈欢快。 迎亲队伍在震天的乐声中,浩浩荡荡地踏上了返回陆府的路途。 出嫁,是女子一生中最风光、最被重视的一天。 梁玉瑶自幼深受父母宠爱,陪嫁的丫鬟、嬤嬤、管事僕从眾多,嫁妆更是丰厚无比。 那抬嫁妆的队伍迤邐绵长,箱笼上贴著大红喜字,在阳光下闪耀著富贵的光泽。 迎亲的队伍比来时,竟生生长了一倍有余。 队伍再次绕行京城繁华街道,所到之处,万人空巷,百姓爭睹这难得的盛景。 如此盛大的迎亲排场,若是寻常达官显贵,或许会被冠以“奢靡”、“逾制”的议论。 但陆临川不同。 他入仕以来,殫精竭虑,推行国债,解了朝廷燃眉之急,功勋卓著。 更重要的是,这场盛大的婚礼,是由皇后亲自下旨恩准,一应开支由內廷承担。 因此,京师的百姓们,更多的是羡慕、讚嘆与祝福。 这十里红妆、万人空巷的盛况,必將在很长一段时间內,成为京城百姓津津乐道的传奇。 轿內,梁玉瑶端坐著,透过微微晃动的轿帘缝隙,她能看到外面人山人海的景象,感受到那震天的喧囂。 心中百感交集,有离家的不舍,有对未来的期冀,更多的,是此刻被万千祝福包围的、难以言喻的幸福与满足。 队伍在热烈的氛围中缓缓前行,终於抵达了陆府大门。 陆府早已是张灯结彩,宾客盈门。 门前红毡铺地,鼓乐喧天。 新人抵达,意味著婚礼最重要的环节——亲迎礼成。 接下来便是更为隆重热闹的婚典仪式:跨马鞍、跨火盆、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 每一项仪式都在司仪的高声唱喏和宾客的祝福声中进行。 李氏、李诚、王氏作为男方长辈,端坐高堂,看著川哥儿终於成家,迎娶如此佳媳,脸上洋溢著难以抑制的喜悦和欣慰。 李水生穿梭在宾客中,笑容憨厚而满足。 秦修武、赵翰等人也在人群中,感受著这份喜庆。 程砚舟、赵明德、柳通、白景明等至交好友,更是由衷地为怀远感到高兴。 三拜礼成,“送入洞房——”的唱喏声响起。 在眾人的欢呼与祝福声中,陆临川手持红绸的一端,另一端牵著蒙著红盖头的梁玉瑶,在喜娘和伴郎伴娘的簇拥下,缓缓走向后院的洞房。 第259章 这样也很好看 暮色渐沉,陆临川送走前院的宾客,带著一身淡淡的酒气,走回內院深处的婚房。 他在京师立足不过数月,多数精力都耗在朝政旋涡与抵御攻訐上,能真正推心置腹的好友,不过程砚舟、赵明德、柳通、白景明寥寥数人。 今日宾客虽多,大多是礼节性的往来。 程砚舟他们体谅他连日辛劳,並未多劝酒。 因此他步履虽缓,神志却清明。 婚房布置得焕然一新。 红烛高烧,映照著崭新的锦被绣褥,窗欞上贴著精巧的剪纸,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薰香。 有了梁府陪嫁过来的僕从,这原本空寂清冷的院落,骤然添了许多生气。 陆临川此前並未往这院子里安排多少人手,一切从简,伺候的僕役极少,就是在等梁二小姐带著她熟悉的人过来。 搬入这王府规制的大宅仓促,府中许多下人的底细尚不明晰,他绝不会隨意將不清不楚的人安插在离自己最近的居所。 与其用那些来歷不明的,不如安心等待妻子带来她信任的、用惯了的人补上这些要紧的位置。 梁玉瑶端端正正地坐在铺著大红锦褥的婚床上,秋月侍立在她身侧。 主僕二人都是第一次经歷这般大场面,心底除了不可避免的忐忑,也交织著难以言喻的新奇。 梁玉瑶对陆临川的所有印象,除了婚前那两次匆匆的会面,其余全来自京城的沸沸扬扬——才子、状元郎、国之乾材的讚誉有之;奸佞、宠臣、对百姓敲骨吸髓的骂名亦有之。 但她並非人云亦云之人,自有主见。 夫君的许多文章、诗词,她都细细读过。 他力排眾议推行的国债之事,父亲也曾在家中分析过利弊。 故而,对这门亲事,她心底是很愿意的。 门外忽然传来瑞雪怯生生又带著点慌乱的声音:“姑爷……老爷。” 梁玉瑶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端坐得更稳了些。 秋月连忙上前,极快地替她理了理霞帔的衣襟和袖口,確保一丝褶皱也无。 两人屏息,等著那脚步声靠近。 秋月上前一步,打开房门,恭敬地行礼:“老爷。” 陆临川步入房內,应了一声:“嗯,辛苦了。” 他的目光,越过秋月,落在端坐於婚床之上、一身夺目红衣的妻子身上。 心头难以抑制地涌起一阵激盪,仿佛连日来的喧囂疲惫都被这满室的红光温柔地抚平了。 秋月和瑞雪立刻上前。 她们早已將这流程演练过无数次,配合默契。 秋月捧著一个铺著红绸的托盘,上面放著一柄繫著红绸的喜秤。 瑞雪则侍立一旁,隨时准备递上其他物件。 陆临川拿起喜秤,小心翼翼地伸过去,轻轻挑起了那方遮盖著新娘容顏的大红盖头。 梁玉瑶的心跳得飞快。 眼前遮挡视线的红色一点点上移,光线逐渐明亮,视野终於豁然开朗。 盖头彻底揭开,她抬起眼瞼,终於清晰地看到了那张在心底描摹过无数次、在无数个日夜的思绪中浮现过的脸孔。 他站在那里,身姿挺拔,目光温和,比传闻中更加俊朗。 陆临川也看得微微一怔。 烛光下,自家媳妇的脸庞清晰展露,那是一种端庄大气、明艷不可方物的美,远非“漂亮”二字可以简单形容。 梁玉瑶望著他,唇角微微弯起,轻声唤道:“夫君。” 陆临川心尖仿佛被这笑容轻轻撞了一下,自然而然地回应:“娘子。” 一旁的秋月和瑞雪看著这琴瑟和鸣的一幕,脸上早已笑开了。 一位身著体面、显然是梁府陪嫁过来的嬤嬤,此时便以赞礼官的身份上前。 她手中端著一个托盘,里面是两小碗煮熟並特意分好的猪肉和米饭。 这便是“同牢”之礼,象徵著夫妻从此尊卑相同,同甘共苦,共享生活的滋味。 陆临川与梁玉瑶相视一眼,各自拿起属於自己的那一份,无需多言,带著对新生活的郑重期许,安静地吃了下去。 同牢礼毕,嬤嬤又取来一个用红丝带紧紧系在一起、被剖成两半的老匏瓜。 她动作嫻熟地將清甜的酒酿缓缓倒入两半瓢中。 匏瓜其味苦涩,剖开为二,合则为一,寓意著夫妻二人合为一体,纵有苦涩亦当共同承担,不离不弃。 这便是“合卺”之礼。 陆临川和梁玉瑶各自从托盘上拿起一瓢酒。 两人相对而立,微微躬身行礼,然后各自饮下少许。 隨后,在嬤嬤的指引下,他们交换了手中的瓢杯。 陆临川接过梁玉瑶饮过的瓢,梁玉瑶接过陆临川饮过的瓢。 两人再次举瓢,將杯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 饮毕,嬤嬤上前,將两半匏瓢仔细扣合在一起,用那根红丝带重新紧紧缠绕綑扎好。 这合二为一的匏瓢,便象徵著夫妻从此同心同体,永不分离。 “礼成!”嬤嬤朗声道,脸上也堆满了祝福的笑容。 秋月、瑞雪连同嬤嬤在內,齐声向一对新人道贺:“恭祝老爷、夫人百年好合,永结同心,早生贵子!” 道贺声落,眾人便识趣地行礼,鱼贯退出,轻轻带上了房门。 喜庆喧闹的房间,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红烛燃烧的轻微嗶剥声,以及静静侍立在角落的秋月,还有这一对刚刚完成重要仪式的璧人。 还有一个关键的仪式未曾完成——结髮礼。 並非后世话本或戏文中常见的那种各自剪下一缕头髮缠绕在一起的简化版本,而是更为古老庄重的“解缨结髮”。 为了今日这一刻,陆临川私下里还专门练习过几次梳发。 秋月以为这位整日忙於军国大事的姑爷对此定然生疏,便想上前一步,低声请示:“老爷,让奴婢来为夫人解缨梳发,您只需为夫人簪上簪子便好。” 这是许多人家婚礼上常见的做法,只要最后那根簪子是丈夫亲手插上的,礼便成了。 然而陆临川却微微抬手,止住了她:“不必,我来。” 秋月一愣,隨即会意,立刻恭敬地退到一旁,垂手侍立。 陆临川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梁玉瑶放在膝上的手。 那手指纤细修长,只是显得有些过於清瘦。 梁玉瑶顺从地被他牵著,起身走到梳妆檯前坐下。 铜镜里映出两人靠得很近的身影。 她心中有些意外,更多的是隱秘的欢喜和期待,没想到夫君会亲自动手。 陆临川站在她身后,对著镜中那双带著盈盈水光的眸子笑了笑,便开始为她卸去头上繁复沉重的凤冠和步摇珠釵。 梁玉瑶头上戴了许多华美的饰物,都是为了今日大礼精心装扮的。 陆临川动作很耐心,一点一点地取下那些珠翠,小心地放在梳妆檯上,避免勾缠到髮丝。 梁玉瑶安静地坐著,从镜中看著自己夫君专注的侧脸。 烛光给他英挺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心头那份初时的忐忑早已被一种暖融融的窃喜取代,仿佛泡在温水中,每一个毛孔都舒展著愉悦。 她甚至能感受到他指尖偶尔划过自己耳畔的温度。 “戴这么多东西,累坏了吧?”陆临川一边替她取下最后一支固定髮髻的长簪,一边低声问道。 “不累。”梁玉瑶的声音轻软。 角落里的秋月看著姑爷细致温柔的举动,再瞧见镜中自家小姐眉梢眼角的柔光,忍不住嘴角又往上翘了翘,连忙低下头掩饰。 隨著最后一件头饰被取下,梁玉瑶如瀑般的乌黑长髮瞬间滑落肩头,披散在背后,柔顺光亮。 陆临川拿起梳妆檯上那把温润的玉梳,捧起一缕青丝,开始慢慢地、一下一下地,为她梳理长发。 起初他心中还有一丝紧张,但隨著髮丝在指间流淌,看著镜中妻子安静温婉的侧影,便只剩下满心的寧静与温柔。 梁玉瑶的心情也在这有节奏的梳理中彻底平復下来。 她微微合上眼,感受著梳子轻柔地按压,带来一种奇异的放鬆和归属感。 终於,梳顺了长发,到了挽髻的步骤。 这显然超出了陆临川的练习范围。 他努力將梁玉瑶浓密的长髮盘成一个规整的髮髻。 然而,这实在不是他所擅长的事。 他尝试了好几次,盘起的头髮不是松松垮垮垂落几缕,就是歪歪扭扭不成样子,显得有些笨拙又好笑。 秋月在一旁看著,几次想上前帮忙,终究还是忍住了,只低垂著眼,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住笑意。 梁玉瑶看著镜中自己夫君那副认真努力却不得其法的模样,再看看那个实在称不上美观的髮髻,也终於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陆临川看著镜中妻子忍俊不禁的笑靨,再看看自己盘的那个实在有些难看的髮髻,脸上也浮现出几分尷尬,无奈地放下手:“咳……看来还是得让秋月来了。” “不用。”梁玉瑶却笑著摇头,她抬手轻轻按了按那个歪著的髮髻,眼中笑意盈盈,“这样也很好看,夫君为我簪上簪子吧?” 陆临川的尷尬烟消云散:“好。” 他转身从梳妆檯上那精美的首饰匣中,取出了一支早已准备好的簪子。 簪身是温润的白玉,顶端镶嵌著一颗大小適中、光华內敛的东珠,造型简洁雅致,並无过多繁复雕饰。 用料並不刻意追求奢华鲜艷,但做工极为精湛,是陆临川特意寻了京中巧匠,按他描述的样式定製的。 梁玉瑶轻声道:“多谢夫君。” 第260章 我来 繁琐而庄重的礼仪终於全部完成。 陆临川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抬头,目光终於能毫无阻碍地落在自己的新娘身上。 红烛高燃,满室跳动著柔和而温暖的光晕。 梁玉瑶一身华美的凤冠霞帔已除,却无损她半分容光。 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凝波,唇瓣是天然的嫣红,此刻因羞涩和烛光晕染,更添一层柔润光泽。 她的美並非穠艷逼人,而是蕴著一种从骨子里透出的端庄与沉静,偏偏眼波流转间,又有一丝清澈灵动的光彩无声流淌,足以令满室生辉。 陆临川看得有些怔忡。 他並非没有见过美人,可眼前之人,是他三媒六证、明媒正娶回家的妻子,是即將与他共度余生的人。 这让她的美丽在他眼中有了截然不同的分量。 梁玉瑶被他灼灼的目光看得脸颊滚烫:“我的……妆了吗?” 陆临川回过神,立刻摇头:“没有,好得很。” 梁玉瑶这才重新抬起眼,那双明澈的眸子里映著跳动的烛光,也映著他的身影,带著几分羞赧,几分好奇:“那夫君为何一直……看著我?” “好看。”陆临川脱口而出,几乎未加思索。 这两个字简单直白,却仿佛最醇的酒,瞬间让梁玉瑶白皙的肌肤从脸颊一直红到了耳根,如同最上等的胭脂晕染开来。 侍立在一旁的秋月,將这新婚夫妻间眼神交缠、情意流转的一幕尽收眼底,嘴角忍不住悄悄上扬。 她敏锐地察觉到这满室红烛暖光里悄然升腾的曖昧气息。 作为贴身大丫鬟,她深知此刻正是告退的时机。 她连忙敛了笑意,上前一步,对著陆临川和梁玉瑶恭敬地福了福身,声音清晰又识趣:“老爷、夫人,奴婢告退。” 她动作利落地退了出去,顺手轻轻带上了房门。 偌大的新房內,霎时间只剩下他们两人。 红烛静静燃烧,烛芯偶尔爆出细微的噼啪声,映照著满室喜庆的红色,將空气都染上了一层曖昧不明的暖调。 梁玉瑶的心跳骤然加快,如同揣了只受惊的小鹿,在胸腔里猛烈地衝撞。 出嫁前,府里积年的老嬤嬤自然也给她讲过一些关於洞房烛夜的隱秘之事,语焉不详,却又足够让她明白那羞於启齿的亲密。 然而,听人讲述与亲身面对,终究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 她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內心极度紧张。 陆临川站在几步之外,自然將她的细微变化看在眼里。 “一天没正经吃东西,饿了吧?”他走到她身边,自然地开口。 梁玉瑶似乎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起这个,有些茫然地抬起眼:“啊?” 她旋即反应过来,仔细感受了一下,腹中確实空空如也。 从早上梳妆开始,一直到现在,经歷了漫长的迎亲、行礼,虽说方才同牢礼时象徵性地吃了一小块肉和几粒米饭,但那点东西实在杯水车薪。 她老实地小声承认:“夫君这么一说,倒是有一些。” “那就吃点东西垫垫,我也没怎么吃好。”陆临川说著,很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梁玉瑶的心莫名安定了些许。 她顺从地被他牵起,跟著他走向房中央那张铺著大红桌围的圆桌。 桌上琳琅满目,却並非菜餚。 精致的果盘里堆叠著饱满的红枣、圆润的生,还有几样寓意吉祥的乾果蜜饯。这是特意放置的喜果,象徵著“早生贵子”、“和和美美”。 陆临川扫了一眼,外间伺候的下人刚刚退下,短时间肯定找不到热食点心送来。 此刻若为这点事再惊动人,也不合適。 他拉著梁玉瑶在桌边的绣墩上坐下:“先吃这个垫垫。” 梁玉瑶的目光落在那红彤彤的枣子和生上,带著点犹豫:“这不是……礼果吗?能吃吗?” “放心。”陆临川语气轻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填饱肚子才是正经。” 他细心地將几粒完整的生仁剥出来,递到梁玉瑶面前。 梁玉瑶欣喜异常,从他掌心拈起,送到唇边,小口小口地、斯文地咀嚼起来。 陆临川见她吃了,又给她倒了一杯温热的清水递过去。 梁玉瑶接过,轻轻啜饮了一小口。 看著自家新妇小口吃著生,那副乖巧又带著点满足的模样,陆临川忍不住也笑了起来。 梁玉瑶抬眸,正撞见他含笑的目光,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在新婚之夜被夫君餵食生的场景有多特別。 见她吃得差不多了,神情也放鬆下来,陆临川脸上的笑意微微收敛:“有件事,我想应该现在告诉你。” 梁玉瑶咀嚼的动作一顿,抬起的双眸中闪过一丝疑惑,但还是顺从地將口中的食物咽下,又喝了一小口水润了润嗓子,才端正坐好,轻声道:“夫君请讲。” “外面有些传言。”陆临川斟酌著措辞,“说我和醉仙楼的……” “夫君不必理会那些流言蜚语。”梁玉瑶不等他说完,立刻开口打断,“妾身不会轻信那些无稽之谈。” 陆临川感到一丝更深的歉疚轻轻摇头:“不,並非是流言。” 梁玉瑶一愣,看向自家夫君,下意识地抿紧了唇,双手不自觉地交叠在一起。 方才那种新嫁娘的羞涩和柔顺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於贵府嫡女、未来誥命夫人骨子里的端庄与隱隱的威仪。 其实,她没有生气,只是有些不知所措。 这种姿態,是下意识为之。 陆临川心头却“咯噔”一下。 他还是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她身上那种被良好教养和尊贵身份淬炼出的、不怒自威的气势。 但他既然决定坦诚,便不会退缩。 “別生气。”陆临川的声音放得更柔和了些,“听我解释……听我把话说完,好吗?” 梁玉瑶定定地看著他:“夫君请说。” 陆临川略一沉吟,便不再犹豫。 他从自己在醉仙楼初遇清荷讲起,言简意賅,將一切都坦诚地说了出来。 没有刻意美化自己,也没有贬低清荷,只是陈述事实。 梁玉瑶静静地听著。 她並非那种心胸狭隘、头脑简单的妒妇,字字句句都听进去了,也抓住了其中的重点。 夫君与那清荷姑娘相识相知在先,且那时他与自己毫无瓜葛。 他们之间,虽有情愫,却始终守著礼法规矩,未曾行差踏错,也没有子嗣。 最重要的一点,正是出於对自己的尊重,夫君才选择在新婚之夜,將这桩可能影响夫妻信任的往事坦白告知。 若他存心隱瞒,自己或许会被蒙在鼓里很久,甚至可能永远不知情。 毕竟,那位清荷姑娘,似乎也並无爭宠夺位、进府搅扰的意思。 有了这几点,便是心里有不满,她似乎也找不到足够的理由发作。 可是……一股难以言喻的闷气依旧盘踞在胸口。 为何不能等过了这洞房烛,哪怕明日,后日再找个合適的时机说呢? 非要在这本该浓情蜜意、一生仅此一次的新婚之夜,让她直面丈夫的另一段情缘? 梁玉瑶心中百转千回,一时间竟陷入了深深的纠结。 不知是该体谅他的坦诚,还是该恼他选错了坦白的时机。 陆临川一直观察著她的反应。 他知道,这第一步算是迈过去了,但绝不能任由这沉闷凝滯的气氛持续下去。 该哄的时候,必须得哄。 他立刻站起身,拿起桌上的青瓷茶壶,又为梁玉瑶面前的空杯续上了一杯温水。 接著,他目光扫过桌面,看到之前挑盖头用过的那柄繫著红绸的喜秤,心中一动,便伸手將它拿了起来。 他走到自家媳妇面前,將喜秤双手捧起,微微躬身,做出了一副负荆请罪的姿態:“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娘子心中若实在气不过,就拿这个打两下出出气,我保证不躲。” 梁玉瑶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目光落在他捧到眼前的喜秤上,又抬起眼看向他写满认真的脸庞。 盘踞在心头的那点委屈和闷气,竟被这带著点笨拙又无比真挚的举动衝散了大半。 在朝堂上运筹帷幄、令敌人闻风丧胆的陆学士,私下里为了哄自己,竟能想出这样的法子。 一丝感动悄然漫上心尖,压过了那些复杂的情绪。 她终究没忍住,唇角微微向上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伸手轻轻推开了他捧著的喜秤。 “夫君说什么傻话。”她的声音恢復了平日的柔和,带著一丝无奈的笑意,“夫妻本是一体,荣辱与共,哪有什么错不错的,过去的事,说开了也好……” 陆临川见她展顏,就顺势绕到她身后,双手搭上她纤细柔韧的肩颈,力道適中地揉捏起来:“娘子心胸宽广,能得遇娘子,结为夫妻,是我陆临川几世修来的福分。” 梁玉瑶又笑了起来,这下是真的被哄好了。 她端起面前那杯温水,仰头一饮而尽:“夫君,那……挑个日子,把清荷姑娘接回府里来吧,总要有个名分才是。” 陆临川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虽然此事他有自己的打算,但新婚之夜,岂能將心思放在如何安置另一个女子上面? 这既是对自家媳妇的不尊重,也可能让刚刚缓和的气氛再次变得微妙。 他俯身,双手从她肩上滑落,轻轻握住她的双手,將她拉起身来:“此事不急,以后再说。” “今天是我们大喜的日子,春宵一刻值千金,还是早些歇息为好。” 没等梁玉瑶再说什么,他便牵起她的手,引导著她,一步步朝著那张铺陈著龙凤锦被的婚床走去。 梁玉瑶的心跳再次不受控制地加快。 两人在床沿並肩坐下。 梁玉瑶脸颊滚烫,盯著自己放在膝上、被他轻轻握住的手:“夫君……” 陆临川侧身面对她,一手依旧握著她的柔荑,另一只手则微微用力,便將她轻盈的身子揽入怀中。 梁玉瑶低低地“呀”了一声,身子瞬间软了下来。 她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几乎是脱口而出:“夫君……除了那首《清平调》,你……还给清荷姑娘写过別的诗吗?” 陆临川搂著她腰肢的手,在听到这个问题时,微微一僵。 梁玉瑶心思细腻敏感,这停顿落在她感知里,如同印证了某种猜测。 果然有…… 一股混合著酸涩和好奇的情绪悄然滋生。 她抬起头:“妾身一向仰慕夫君才华,夫君作的诗词,妾身都曾拜读过。” “夫君还写过什么诗?” “能念给妾身听听么?” 陆临川额角几乎要沁出冷汗。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这句要是念出来,今晚他恐怕真要去睡书房了。 “这……”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今日饮了些酒,又忙了一天,脑子有些混沌,一时……真想不起来。” “时辰真的不早了,娘子也累了一天,我们还是快歇息吧。” 说著,搂著她腰肢的手臂便微微用力,身体前倾,意图明显。 梁玉瑶却不肯就此放过,反而更紧地抓住了他胸前的衣襟,仰著脸:“夫君既然选择將此事告诉妾身,为何不……不说清楚呢?” 房间內的氛围已然彻底改变。 梁玉瑶晕乎乎的,脸颊滚烫,手脚发软。 她甚至不太明白,自己为何非要追问这个答案。 或许是为了缓解那不断累积的紧张,或许是为了享受此刻这唯一能让她占据一丝上风的微妙快感,或许……也只是单纯地对那首诗感到无比好奇。 陆临川看著她嫣红的双颊、水润的眼眸和微微噘起的、带著点倔强的唇瓣。 解释无用,躲避更糟,不如—— 他不再犹豫,猛地收紧手臂,將她柔软的身体更紧地嵌入自己怀中,同时俯下头,直接封缄了她所有未出口的追问。 “唔~” 梁玉瑶所有的声音都被堵了回去。 她的眼睛瞬间睁大,写满了错愕。 一股灼热的电流从唇瓣相接处猛地窜遍全身,瞬间抽空了所有力气,只能被动地承受著他带著酒意和某种压抑已久渴望的吻。 温软濡湿的触感攻城掠地,她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唇齿间陌生的、令人战慄的酥麻感,如同潮水般一波波冲刷著她的意识。 良久,唇分。 梁玉瑶大口大口地喘著气,胸口剧烈起伏,如同离水的鱼儿。 方才短暂的窒息和那汹涌的感官衝击,让她浑身瘫软,意识混沌,只能无力地倚靠在他坚实的臂弯里,脸颊红得如同熟透的樱桃,眼神迷离,彻底陷入了情迷意乱的漩涡。 陆临川搂著她腰肢的手缓缓下移,带著滚烫的意图,探向她腰侧繁复的嫁衣系带。 那层层叠叠的丝絛盘扣,此刻在他眼中无异於最恼人的阻碍。 他的声音带著浓重的情慾和一丝显而易见的笨拙:“这衣服……怎么解?” 梁玉瑶敏感地瑟缩了一下:“夫君,我、我来吧……” 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带著自己都未曾听过的媚意。 “不行。”陆临川果断拒绝,手上动作却愈发急躁,“我来。” 他摸索著光滑的丝绸系带,试图解开那精巧的盘扣。 然而繁复的嫁衣扣襻交错,心急之下,非但未能解开,反而越缠越紧。 他没了耐心,手上猛地用力。 “撕拉——” 一声清脆的布帛撕裂声骤然响起,在寂静的婚房里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梁玉瑶低呼一声:“夫君,別……唔~” 第261章 真是会折腾人 晨光透过精致的窗欞,悄然漫入室內,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梁玉瑶的呼吸十分均匀。 她枕在陆临川的臂弯里,身体微微蜷缩,像一只温顺的小猫。 嘴角掛著一抹恬淡的笑意,仿佛正沉浸於美好的梦境之中。 陆临川醒来,静静地凝视著妻子安详的睡顏,心中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定与满足。 他轻轻抬手,抚了抚她散落在枕畔的柔润鬢髮,指尖流连过细腻的肌肤,昨夜旖旎温存的片段不自觉地在脑海中浮现。 两人都颇为疲惫。 不过陆临川毕竟时常练兵,自己也在跟著锻炼,身体底子要好上许多。 梁玉瑶就不同了,她身子骨本就偏弱,经过昨夜大半宿的缠绵,此刻便睡得格外沉熟。 少女初承雨露,那份青涩而全然交付的依恋,確实很令人怜惜,也勾动心底最柔软的涟漪。 陆临川小心翼翼地將自己的手臂从她的颈下抽出,动作极其轻柔,生怕惊扰了她的好梦。 然而细微的移动还是让梁玉瑶朦朦朧朧地醒转过来。 她睁开惺忪的睡眼,看见夫君已经准备起身,自己也下意识地想要跟著起来。 谁知身子才一动,便觉一阵酸软乏力,竟不由自主地又倒了回去。 陆临川连忙回身扶住她。 两人身上都穿著光滑的丝绸睡衣,面料极薄,贴身而舒適。 虽已是夏季,但清晨时分尚带著凉意,屋內也並不觉得燥热。 梁玉瑶靠在他坚实的臂膀上,昨夜那些亲密缠绵、羞人又悸动的画面驀地涌入脑海,顿时一阵强烈的羞赧袭上心头,脸颊染上緋红。 夫君他……真是会折腾人……现在只觉得浑身都软绵绵的,提不起半点力气。 “夫君。”她声音还带著刚醒时的软糯,“什么时辰了?” 陆临川估摸了一下透过窗纸的光线强度:“看天色,怕是已到辰时了吧。” 梁玉瑶一听,顿时有些急了,挣扎著再次坐起身,强忍著不適,慢慢地挪到床沿,准备下榻梳洗。 按照新妇的礼节,她今天一大早必须去拜见婆婆李氏並奉茶请安。 怎么竟一觉睡到这个时辰? 实在太失礼了。 陆临川知道她心中担忧何事,温声安慰道:“放心,母亲是宽和之人,不会为此等小事怪罪的。” 见她仍是焦急,又见她因慌乱而愈显可爱的情態,不由得低笑出声。 梁玉瑶听见他的笑声,抬起眼,略带娇嗔地举起粉拳,轻轻捶了捶丈夫的肩膀。 经过昨夜那般极尽亲昵的夫妻之实,两人之间的关係仿佛骤然跨越了所有隔阂,变得亲密无间,迅速升温。 她起身后,从枕下取出一块洁白的手帕,上面沾染著几点已然乾涸的暗红血跡。 仔细地將手帕摺叠好,神色间带著一丝庄重与羞涩,准备將其小心收藏起来。 陆临川体贴地蹲下身,手掌托起她莹白如玉的纤足,为她一一穿好绣鞋,系好丝带,然后又扶著她的手臂,协助她走到梳妆檯前坐下。 看著镜中妻子纤细的身形,陆临川开口道:“娘子身子骨还是太单薄了些,日后定要好生调养补益才行。” 不知怎的,梁玉瑶忽然又想起昨夜……此刻胸口某处似乎还残留著些许异样的感觉,脸上刚褪下的红晕倏地又蔓延开来,忙垂下眼睫。 这时,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秋月和瑞雪两个丫鬟端著温水、布巾等梳洗用具进来了。 “老爷,夫人。”两人齐齐行礼问安。 瑞雪走到梁玉瑶身旁,熟练地开始为她梳理长发,准备上妆。 秋月则侍立一旁,等候伺候陆临川更衣。 陆临川道:“你去帮夫人梳妆吧。” 却听见梁玉瑶轻声说:“不用,让秋月伺候夫君更衣便好。” “瑞雪年纪虽小,手上功夫却极细致,尤其梳头化妆,很是在行。” 陆临川闻言,便也不再坚持。 秋月確实是梁府陪嫁丫鬟中容貌身段都极为出挑的,虽不及梁玉瑶的端庄明艷,却也清丽可人。 她走上前来,动作轻柔而熟练地替陆临川更换常服,整理衣襟袖口。 陆临川坦然受之,享受著这细致周到的服侍。 两人很快便梳洗穿戴完毕。 也顾不上先用早饭,便相携著匆匆往母亲李氏所居的院落走去。 李氏的院落里,她正与舅妈王氏坐在一处喝茶閒聊。 “总算是忙过这最累人的一段了,往后啊,我也能偷偷閒了。”李氏语气轻鬆,显然对这桩婚事、这个儿媳都十分满意。 王氏笑著附和:“是啊,这段时日可是把我们俩给忙坏累坏了。” 她顿了顿,又体贴地说,“不过,新媳妇刚过门,凡事也要让她慢慢接手,別一下子把担子全压过去,累著了孩子。” 她临时管过几天庶务,深知打理一个大家族內务的繁琐与耗神,说这话完全是出於对梁玉瑶的体贴,並无半点不愿放权或试探之意。 李氏点头笑道:“我看玉瑶那孩子,是个沉稳有度的,虽然年纪轻,但眉眼间透著股灵巧和大气,將来必定能当好这个家。” 想了想,她又朝院门方向望了望,带著些瞭然的笑容念叨:“小两口怕是还没起呢?” 王氏闻言也笑起来:“新婚燕尔,正是情浓的时候,起晚些再正常不过了。” “咱们就盼著他们恩爱和睦,早点给姐姐你添个大胖孙子才好!” 李氏听了,脸上的笑容愈发深了。 正说笑著,院外丫鬟进来稟报:“老夫人,舅夫人,老爷和夫人过来给您请安了。” 李氏忙道:“快请他们进来。” 只见陆临川和梁玉瑶並肩款款走来。 梁玉瑶虽然步履间似乎能看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软,但她依旧將背脊挺得笔直,步伐维持著大家闺秀的端庄仪態,並未倚靠身旁的夫君搀扶。 李氏和王氏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都是过来人,自然看出了新妇今日的不同,心下不仅毫不介意,反而更为小两口的恩爱感到高兴。 梁玉瑶走上前,对著李氏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奉茶,献上自己精心准备的见面礼。 一件亲手缝製的绣工精湛的衣裳,用料和针线都显出其贵重与用心。 李氏满心欢喜,等她礼数一完成,立刻亲自上前將她扶起:“好孩子,快起来,自家人不必如此多礼。” 她亲切地拉著梁玉瑶的手,为她介绍身旁的王氏:“这位是川儿的舅妈,你也隨川儿叫舅妈就好。” 梁玉瑶转向王氏,又是优雅地福身一礼:“舅妈。” 王氏笑得见牙不见眼,连忙也把她扶起来,从腕上褪下一个成色极好的玉鐲子,塞到梁玉瑶手里:“好孩子,舅妈的一点心意,拿著。” 梁玉瑶大方接过,再次道谢:“多谢舅妈。” 一切流程都进行得十分顺利,屋內气氛温馨和睦。 李氏和王氏拉著梁玉瑶的手,亲切地问些家常话,言语间满是慈爱。 梁玉瑶一一得体地回答著,言谈举止恰到好处。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两位长辈发自內心的关爱与接纳,这让她对这座新府邸、这个新家的归属感瞬间增强了许多。 从前总听闻婆媳相处不易,能相安无事已是难得,未曾想夫家的长辈竟都如此慈祥可亲,通情达理。 陆临川则安静地坐在一旁,听著她们交谈,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 李氏心思细腻,知道新妇昨日婚礼上恐怕没吃好,今早又起得晚,想必还未用早饭。 便不由分说,拉著小两口就在自己院里的厅摆上清粥小菜、精致点心,一起用了早饭。 席间言笑晏晏,气氛融洽。 待到早饭用毕,又坐著说了好一会儿话,眼看日头升高,约莫已近巳时,陆临川和梁玉瑶才从李氏的院子里告辞出来。 第262章 大多都如同愚钝不堪的蠢猪 陆临川很自然地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梁玉瑶的掌心。 梁玉瑶微微一愣,指尖下意识地蜷缩,隨即又缓缓鬆开,任由他握著。 成婚至今虽只一日,这般指尖相触、掌心相贴的亲昵,於她而言仍是新鲜又令人心悸的体验。 从未想过,夫妻之间这般牵著手並肩而行,竟会让人从心底里漾开一丝丝隱秘的甜意。 “府里往后的大小事务。”陆临川侧头看她,“便要劳烦夫人多多费心了。” 梁玉瑶抬起眼,郑重地点头:“夫君在前朝为陛下分忧,事务繁巨,家里的事,妾身自当尽力,绝不会让夫君有后顾之忧。” 昨夜缠绵间隙,两人依偎著说了许久的话,家中僕役的情形、各处人事的现状,夫君都已大致向她交代过。 陆临川看著她认真的神情,心中慰藉,忽然想起另一件事:“对了,还有一事,想请夫人得空时留意查问一下。” 梁玉瑶疑惑地看向他:“夫君请说。” “我营中有位得力的將领,名叫赵翰。” “他有个姐姐,原名叫赵姝,早年家乡遭灾,逃难到京师后失散。” “他昨日来府上参加婚礼,见到府上有一侍女很像他姐姐。” “我已答应他找一找。” “若真有此人,还望夫人仔细核验,若確认身份,便告知於我,也好让他们姐弟团聚。” 梁玉瑶立刻应承下来:“这是积德的好事,妾身记下了。” “回头便悄悄查问一下府中所有侍女的名册与来歷,若真有这位赵姑娘,定第一时间稟告夫君。” 她已將此事放在心上。 家中诸事算是初步有了安排。 两人稍事整理衣冠,便一刻不敢耽搁,命人备车,匆匆赶往宫中,依礼叩谢天恩。 …… 御书房內,气氛与宫墙外的晴好天色截然相反。 姬琰紧紧捏著一份刚从京郊军营加急送来的奏报,胸口剧烈起伏。 “蠢材,庸將!” “轻敌冒进,孤军深入!” “五千京营精锐,竟被诱入匪寨绝地,遭火攻围攻,死伤枕藉。” “如今只剩三千残兵,士气涣散,进退维谷。” “这就是他当初在朕面前信誓旦旦保证的『一月之內荡平京畿贼寇』?” 他越说越气,站起身,来回疾走两步:“若非朕心中不安,派人前去催问战况,朕此刻恐怕还被他蒙在鼓里,以为他在前线浴血奋战呢!” “废物,真是废物!” 侍立一旁的魏忠连忙上前,躬身劝慰:“陛下息怒,万万保重龙体……” 姬琰重重喘了口气,只觉得一股恶气堵在胸口,憋闷得厉害。 他有时真想不明白,为何朝廷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 仿佛除了怀远,以及他亲手选拔擢升的那寥寥数人,满朝文武、勛贵將领,大多都如同愚钝不堪的蠢猪。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將好好一副局面搅得一团糟。 这种无力的挫败感,比单纯的愤怒更让他感到疲惫。 他目光再次扫过那份奏报,忧心忡忡:“此事眼下尚被严密封锁,可纸终究包不住火。” 就在这时,门外內侍轻声稟报:“陛下,陆学士请求覲见。” 姬琰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宣。” 不多时,陆临川步入御书房。 他依礼叩拜:“臣陆临川,叩谢陛下、皇后娘娘天恩浩荡。” “平身,赐座。”姬琰的声音仍带著一丝未消的余怒。 陆临川敏锐地察觉到御书房內的气氛异常凝重,心中已猜到了七八分。 他依言在下首绣墩上坐下,问道:“陛下,可是……京畿剿匪的战事有了消息?” 姬琰將那份奏报往前一推:“怀远来得正好,看看吧。” “燕国公给朕送来的『捷报』!” 陆临川起身,双手接过奏报,迅速展开阅览。 越是往下看,他的眉头蹙得越紧。 中伏、火攻、损兵折將…… 这分明就是一出设计得並不如何精妙的苦肉计。 郑杰这蠢材,竟然如此轻易就上了当,將五千將士带入绝境。 不过,这份字里行间透著狼狈与推諉的奏报,也並非全无亮点。 他的目光在关於泰寧伯范毅的部分停留下来。 若不是此人临危不乱,在最初就极力主张分兵控扼要道,又在主力中伏后,果断率领尚能组织的兵力拼死断后,反覆衝杀,竭力稳住阵脚,掩护残部突围,这五千人恐怕真要全军覆没,葬身火海了。 此人倒是个真正懂行军布阵、知险恶进退的將才。 他合上奏报,开口道:“陛下息怒。” “燕国公此番轻敌冒进,致使大军损折,確是不可推卸之过。” “然,观其奏报,泰寧伯范毅临危受命,处置得宜,奋勇杀敌,倒是於败军之中显出了难得的將才之风,此人或可堪大用。” 姬琰点了点头,怒火稍歇,但忧虑更甚:“范毅確是一员勇將,可经此一败,军心士气已濒临崩溃。” “那几千残兵败將,继续滯留於贼寨之外荒山野岭之中,非但无济於事,反而恐生变数。” “但若此时下旨命其班师回朝,败绩一旦公之於眾,不仅朝廷顏面扫地,刚刚发售的国债必受重挫,人心动摇,后果不堪设想。” 陆临川早已料到皇帝有此顾虑,他略一思索,道:“陛下所虑极是。” “眼下局势,寻常手段已难挽回。” “臣以为,唯一破解之法,便是儘快另派一支精锐之师,以雷霆万钧之势,疾驰赴援,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彻底荡平匪患。” “唯有如此,方能挽回颓局,震慑宵小,稳固人心。” 姬琰何尝不知这是最好的办法,但脸上难色更重:“怀远所言,自是正理。” “可京中……眼下还能抽调何人为將?” “又有哪支兵马可堪如此重任?” 陆临川起身,拱手道:“臣蒙陛下信重,奉命编练新军。” “虎賁右卫经此一段时日操练,虽距百战雄师尚远,军械亦非尽善尽美,然將士用命,士气可用,剿灭一伙盘踞山林的匪寇,应可胜任。” “臣愿亲率虎賁右卫前往,为陛下分忧,荡平匪患!” “不可。”姬琰想也不想便断然拒绝,“你才忙完国债发行,身心俱疲,又刚刚大婚,朕岂能让你即刻拋下新婚妻子,奔赴险地?” 陆临川態度却极为坚决:“陛下,臣之家事为小,国债成败、朝廷威仪事关重大。” “且臣请命,也並非要求即刻盲目出征。” “兵法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出征之前,臣尚需一段时日,一则详细探查敌情虚实、地形地貌,二则周密筹划进军路线与破敌之策,务求准备万全,一击必中,永绝后患。” “此非仓促可成之事。” 陆临川本来就有实战训练的计划,如今正好顺水推舟。 听他这么说,姬琰神色稍缓,便问道:“怀远需要多少时日准备?” 陆临川沉吟道:“少则十余日,多则一月余。” “具体时长,还需视敌情探查与战术制定的进展而定。” “总之,必待万事俱备,方敢请旨出兵。” “好。”姬琰终於下定决心,“既如此,朕准你所奏。” “一应所需,朕皆允准。” “国丈所辖的锦衣卫,怀远亦可酌情调用,协助探查敌情,务求详尽准確。” 陆临川深深一揖:“臣,谢陛下信任。” 姬琰从御案后走出,来到他面前,亲手將他扶起:“是朕该谢你。” “总是你在为朕分忧解难。” “何况,如今有了皇后这层关係,你我与公与私,都更非外人,私下相处,不必过於拘泥君臣之礼。” 陆临川从善如流:“臣遵旨。” 姬琰心中积鬱难舒,也无心再看奏摺,便信步向殿外走去,示意陆临川陪同。 两人一前一后,在御书房外的汉白玉迴廊上缓缓散步。 “陕西那边。”姬琰语气稍缓,“朕已下令,將首批三十万两国债所筹银两,儘快拨付下去,命沿途各省加紧筹集粮草,火速解送往张承弼军中。” “眼下最急迫的粮餉问题,总算得以缓解一二。” “如今,就盼著张承弼能早日传来捷报了。” 陆临川点头道:“陕西乱军多由裹挟的流民组成,缺乏操练,装备简陋,战力其实不强,与久经战阵的边军精锐相比,更不可同日而语。” “张督师只要能稳住军心,保障粮餉供给,步步为营,剿抚並用,平定乱局当无大碍。” 两人正说著,一名坤寧宫的女官步履端庄地走了过来,对著姬琰和陆临川盈盈一礼,声音清脆:“陛下,陆学士。” “皇后娘娘命奴婢前来传话,娘娘已在坤寧宫备下些许家常菜餚,听闻陛下与陆学士正在一处,特命奴婢前来,恭请陛下与陆学士移步坤寧宫共用午膳。” “娘娘还说,陆夫人此刻也在宫中。” 姬琰闻言,脸上终於露出些许真切的笑意:“哈哈,正好,怀远夫妇二人都在,今日便陪朕与皇后一同用膳吧。” “我们也算是家宴了。” 第263章 岁岁长相见 在坤寧宫陪陛下与皇后娘娘用过午膳后,陆临川与梁玉瑶便告退出来,乘坐马车返回陆府。 马车行驶得缓慢而平稳,车厢內铺设著软垫,隔绝了街市的嘈杂。 今日必须完成的“正事”总算全部做完,接下来两日,並无紧急朝务缠身,也无必须出席的宴请,小两口终於可以安心休息两日,享受新婚燕尔的独处时光。 梁玉瑶確是大家闺秀,自幼受严格教养,言行举止端庄得体,聪慧灵秀,於人情世故、往来应酬方面,甚至常有比陆临川更为周全细致的见解。 然而,褪去那份持重,她亦会有流露小女儿情態、乃至耍些无伤大雅的小性子的时候,藉此向自家夫君表明,自己並非完美无缺、滴水不漏的当家主母,更是个初尝情爱、会娇会嗔的新妇。 譬如此刻,两人並排坐在微微晃动的马车里,她温顺地倚靠著陆临川的肩臂,车內气氛寧謐温馨。 她却忽然仰起脸,旧事重提:“夫君昨夜迟迟不肯告知的那首……赠予清荷姑娘的诗,究竟是怎样惊才绝艷的句子?” 她心思玲瓏,自然想明白了昨夜夫君那般推脱,绝非单纯因为“酒醉睏乏”,必是那诗词情意过於繾綣缠绵,怕在洞房烛夜念出会惹她不快,才执意不肯当时说予她听。 她此刻追问,也並非真要借题发挥、寻衅生气。 更多是带著一种夫妻间私密的情趣与探究,兼有几分按捺不住的好奇,究竟是何等动人的词句,能让夫君那般顾忌? 这其中,自然也暗含著对夫君卓绝文采的一种隱秘期许。 陆临川听她又提起这茬,心知这一关是绕不过去了,终究得说出来才好。 他本也无心一直隱瞒,昨夜不过是权宜之计。 此刻既已提起,不如就此说开,免得她日后从別处风闻片段,反而徒生猜疑。 他便笑问:“娘子果真这般想听?” 梁玉瑶点头,眸中闪著清澈的光:“夫君快说吧,妾身洗耳恭听。” 陆临川道:“那……听了可不许生气。” 梁玉瑶微微撇嘴:“夫君未免也太小瞧妾身的度量了。” 经过昨夜那般极尽亲密,肌肤相亲,再加上这一日来夫君对自己处处体贴呵护,温柔备至,她心中早已篤定夫君对自己的情意,断不会为了一首过去的诗词真箇吃味动气。 陆临川看著她:“那我们可说好了,不准生气。” 梁玉瑶頷首:“嗯。” 於是陆临川便將自己第二次去见清荷时,曾抄录过的一首易安居士的《浣溪沙·闺情》缓缓吟出,並简略说了当时情境。 梁玉瑶静静听完,並未露出丝毫不豫,反而莞尔:“夫君当真是心思细腻,连这般婉约深闺的情思都能摹写得如此动人……不过,单是这一首,似乎还不至於让夫君昨夜那般讳莫如深吧?” 说著,她身子又凑近了些,目光盈盈地望著他。 陆临川嘆道:“娘子果然明察秋毫。確实……还有一首。” 他便又將那首改动自秦少游的《鹊桥仙》以及其创作背景——那日大雨滂沱,他误入醉仙楼的偶发情境——娓娓道来。 果然,当“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的词句落下,梁玉瑶脸上的笑意虽未消失,却明显淡了些许。 这词句若是在才子佳人的话本里读到,她定会为其深情繾綣而击节讚嘆,心生嚮往。 可偏偏这齣自自己夫君笔下,赠予另一位女子…… 她心下驀地生出一丝悔意,早知是如此,倒不如不追问了。 陆临川立刻握住她的手,温声道:“说好的,不能生气。” 梁玉瑶轻轻“哼”了一声,指尖在他手背上不轻不重地拧了一下,语气微嗔:“妾身没有生气。” 力道把握得极有分寸,介於撒娇与泄愤之间,恰如其分地表达了她那点微妙的、不足为外人道的小情绪。 陆临川心知此时绝不能冷场,便依旧握著她的手,继续道:“清荷之事,终归是我考虑不周,对不住你,这首《鹊桥仙》……” 梁玉瑶却打断他:“夫君不必再三解释,妾身岂是那般善妒不容人的?” “此事……也未必全怪夫君。” “想来那位清荷姑娘,必是位极出眾的美人,才值得夫君如此,倒让妾身也想见一见了。” 她话语间带著几分揶揄。 陆临川细品其意,知她这关算是过了,便顺势笑道:“娘子息怒,待回府,我亲手奉茶,给娘子赔罪。” 梁玉瑶这才浅浅一笑,揭过此事。 其实在她所受的教养和认知里,夫君在婚前有过一二红顏知己,根本算不得什么了不得的过错。 即便夫君是在婚后才偶有逢场作戏,只要不过分,不明目张胆折辱她正室顏面,她也不能、更不会真的因此闹得如何难堪。 父亲后宅亦有妾室,母亲大多时也只是淡然处之,並未吵闹。 这在本朝官宦人家实属寻常。 反而像夫君现在这般,肯温言软语哄著她,容她使些小性子,才真正显得难能可贵,让她深感自己嫁得良人。 她將额头轻轻抵在陆临川肩头,声音软了下来:“奉茶便免了,夫君几时得閒,也须得给妾身写几首那样的诗词才好,总不能让妾身被清荷姑娘比了下去。” 陆临川揽住她的肩,不知怎的,脑海中自然浮现出一首极应景的词,便笑道:“巧了,我正好有一首,娘子可想听听?” 梁玉瑶顿时眼眸一亮:“夫君快说。” 陆临川想了想,才缓缓吟道:“夏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 “再拜陈三愿:一愿卿卿千岁,二愿此身常健,三愿如同樑上燕,岁岁长相见。” 这是改自南唐词人冯延巳的《长命女·春日宴》。 原作是以女子口吻送给丈夫的,陆临川改动了几个字,就变成了丈夫送给妻子的了。 这首词语言清新明丽,通俗易懂却能够表达最真挚的感情。 和《鹊桥仙》相比,更受陆临川喜爱。 梁二小姐也是个性子恬淡的,想必也很得她的心意。 梁玉瑶果然听得眉眼弯弯,颊边漾开笑意:“夫君真是……妾身才不求千岁,只愿能与夫君琴瑟和鸣,白首不离便好。” 陆临川故意玩笑道:“若真白首不离,娘子只怕要吃点亏了。” 梁玉瑶不解:“为何?” 陆临川道:“为夫痴长娘子四岁,若真要同生共死,岂非让娘子平白少了四载阳寿?” 梁玉瑶却毫不犹豫地轻声道:“若真有那一日,能与夫君同去,妾心亦是甘之如飴。” 她年纪尚轻,情爱之念纯粹而热烈,话语间自有一股斩钉截铁的诚挚。 陆临川心中感动,却摇头道:“此言差矣,我们还是得好好將养身子,力求长寿才好……我听闻,娘子平日需常服汤药?” 梁玉瑶点头:“是些温养调补的方子。” “妾身自幼底子偏弱,若离了这些药饵调理,便极易感染风寒,缠绵难愈。” 陆临川道:“药石终有偏性,不可过恃。” “不如我教娘子练一套拳法吧,舒活筋骨,调和气血,亦可强身健体。” 梁玉瑶闻言失笑:“哪有深闺妇人习拳练武的?” 话一出口,倒想起自家那个爱舞枪弄棒的三妹妹,笑意不由更深了些。 陆临川道:“无妨,我这套二十四式简化太极拳,招式舒缓,重在养气凝神,最是適宜。” “娘子若是怕羞,便在咱们自己院里练,只练给我看。” 大学普及的太极拳,动作柔缓圆活,作为健身操確很適合女子习练。 梁玉瑶见他坚持,半是无奈半是羞涩地应承下来:“既然夫君都这般说了……那,妾身试试看便是。” 第264章 顺天府那群酒囊饭袋提供的狗屁情报 接下来的两天,陆临川与梁玉瑶便在自家的院落中度过了一段寧静的新婚时光。 庭院內木扶疏,日光透过枝叶的间隙洒下细碎的光斑。 陆临川常坐在廊下的桌案前,面前摊开著各类文书。 他需要梳理公债署后续运作的诸多细节,核验新军粮餉物资的筹备进度,更要紧的是,针对京畿匪情,著手擬定一份详尽的剿匪方略。 梁玉瑶则在慢慢熟悉並接手府中各项事务。 將陪嫁过来的心腹人手与陆府原有僕役的名册一一核对,询问管家邱福各项收支惯例,了解各房僕役的职责分派。 她处事细致,有条不紊,虽初来乍到,却已显露出主母的沉稳气度。 得空时,两人便会腻在一处。 陆临川记著先前所说,果真开始教梁玉瑶打那套他称为“二十四式简化太极拳”的武功。 庭院空地上,他先示范了几个起手式,动作舒缓圆活,看似简单,却要求气息与动作相合。 梁玉瑶看得认真,隨即跟著比划起来。 秋月和瑞雪侍立在旁,看著自家小姐那从未有过的认真模样,竟跟著姑爷学起这慢悠悠的“拳法”,都不禁有些看呆了。 她们印象中的小姐,向来是抚琴、刺绣、赏、读书的端庄闺秀,何曾做过这般举动? 也不知姑爷是用了什么法子,竟能说动小姐学这个。 梁玉瑶蕙质兰心,悟性极高。 虽觉此拳法姿態奇特,但依著陆临川的指点,仔细体会动作间的衔接与呼吸的配合,不过两日,一套拳法竟已学得似模似样。 她遵照陆临川的嘱咐,自此每日清晨起来,便换上一身利落的劲装,在院中专心致志地打上一刻钟太极拳,直至微微出汗,周身暖热方才停下。 这般坚持下来,倒觉神清气爽。 府中侍女名册,梁玉瑶也细细查问过了。 果然找到了那位名唤赵姝的女子,其籍贯、年岁、逃难入京的经歷,都与陆临川所言的赵翰之姐吻合。 梁玉瑶亲自见了她一回,见其模样周正,身段匀称,言行举止间透著一股伶俐劲儿,確是个聪明人。 她將此事告知了陆临川,陆临川亦抽空见了赵姝一面,確认无疑。 只等下次前往军营时,將赵翰带出,让他们失散已久的姐弟相见。 婚后第三日,是按礼归寧的日子。 梁玉瑶携陆临川回到梁府。 前厅之中,陆临川与岳丈梁安敘话之余,自然谈到了剿匪之事。 陆临川神色凝重道:“岳丈,根据燕国公先前送回的零星战报,我总觉蹊蹺。” “雾灵山匪患,恐怕並非顺天府所报的区区五百之数,其真实规模或许远超预估。” “欲制定方略,非有详尽准確之敌情不可。” 梁安頷首,面色亦肃然:“贤婿所虑极是。” “此事关乎重大,我已吩咐下去,调派精干得力的锦衣卫探子,即日便秘密前往雾灵山左近,务必將其地形、匪巢虚实、兵力多寡、哨卡布置乃至头目信息,一一探查清楚,绘成详图回报。” 陆临川拱手:“如此便有劳岳丈了。” 梁安摆摆手,笑道:“一家人何须言谢。” “倒是贤婿,届时出征,定要万事小心。” “刀剑无眼,匪徒凶悍,绝非京城中事可比。” “岳丈放心,小婿省得。”陆临川应道,旋即又问,“不知漕运那边,清查帐目之事,近来可有进展?” 梁安闻言,眉头微蹙:“程大人这些时日正紧锣密鼓地核对帐册,已找出许多不清不楚、亏空贪墨的款项,牵涉甚广。” “再等几日,待他將线索理出个头绪,便可择其要害,直接动用锦衣卫拿人。” 陆临川沉吟道:“能有所进展自是好事。” “只是漕运一事,牵涉利益盘根错节,水深难测,还须加倍小心,谨防狗急跳墙。” 梁安神色凝重地点头:“放心,此事我心中有数。” “程大人那边,也已加派了可靠人手暗中保护,绝不会出什么紕漏。” “此番若能借著清查帐目,揪出一批蛀虫,严加惩办,重重震慑一番,也算是对陛下、对朝廷有个交代了。” 漕运积弊多年,根深蒂固,想要连根拔起、彻底肃清,眼下而言,无异於痴人说梦。 但能抓些小鱼小虾,敲山震虎,整肃一下风气,也是好的开端。 后宅內院,则是另一番温馨景象。 梁玉瑶与母亲陈氏、三妹梁玉珂聚在一处说话。 陈氏拉著女儿的手,细细端详,满眼慈爱:“瞧著气色倒是比在家时更润泽了些。” “正好,前些日子皇后娘娘赏赐下来几匹上用的宫缎和几盒滋补的官燕,我瞧著那官燕极好,最是温补,你一会儿都带回去,平日让厨房燉了,慢慢调养身子。” 梁玉瑶忙道:“娘,我那边什么都不缺,您留著吧。” “跟你娘还客气什么。”陈氏嗔怪地拍拍她的手。 一旁的梁玉珂却一直歪著头,目不转睛地盯著梁玉瑶看:“二姐好像……有些不一样了。” 梁玉瑶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笑问:“哪里不一样了?净胡说。” 梁玉珂蹙著小小的眉头,努力思索著形容:“说不上来……就是觉得气色更好了,皮肤也仿佛更莹润了些。” “真是奇怪,难道陆府的风水更养人不成?” 她年纪尚小,虽觉二姐成婚后容光焕发,却浑然不解其中缘由,只归咎於水土。 梁玉瑶被她天真烂漫的话语逗得脸颊微热,轻斥道:“越说越没边了,哪里就有这些分別。” 陈氏在一旁看著小女儿懵懂好奇、大女儿含羞带怯的模样,只是呵呵地笑,转而语带期盼道:“瑶儿若是何时能给我添个小外孙就好了,为娘如今啊,就盼著能抱上外孙呢。” 梁玉瑶下意识地轻抚了一下自己的小腹:“但愿快些吧……” 梁玉珂眨眨眼,本想脱口说“宫里大姐不是已有一位皇子了么”,但话到嘴边,觉得有些不妥,便又咽了回去。 只是目光依旧带著探究,在二姐身上逡巡不去。 …… 与此同时,远在雾灵山脚下的京营驻地,却是一片愁云惨澹。 士气已低落至谷底。 昨夜土匪又来袭扰,虽未造成什么实际损失,却让本就风声鹤唳的官兵们一夜数惊,疲惫不堪。 中军大帐內,气氛压抑。 郑杰与几名將领围著一张简陋的地图,面色铁青。 “顺天府那群酒囊饭袋提供的狗屁情报!这山里藏的怎么可能只有五百人?看那声势,少说也有两三千!”一名將领忍不住捶桌骂道。 “派出去的斥候回报的消息也多是零碎无用!这帮天杀的土匪,狡猾得很!”另一人附和,语气焦躁。 他们並非全无收穫。 至少已探明,先前那个诈降的丁大壮,其真实身份就是匪首之一。 想到己方竟被如此戏耍,眾人更是憋屈窝火。 这时,帐外传来通报声,陛下的旨意到了。 眾人连忙出去接旨。 旨意明確命令他们固守待援,不得再轻举妄动,一切等陆临川率援军抵达后再做打算。 传旨太监离去后,帐內一片沉寂。 郑杰脸色变幻不定。 半晌,他才哼了一声,语气复杂:“陆临川……一个文官,懂得什么带兵打仗?” 一旁的泰寧伯范毅却肃然接口:“国公,末將以为,万万不可再轻视陆学士。” “此前在此地,他便曾断言需先探明敌情,不可冒进,可见其於兵事確有独到见解,非寻常文人可比。” “此次陛下命他前来,必有深意。” “我等还是遵照旨意,稳住阵脚,等待援军为上策。” 郑杰闻言,虽心中仍有些不服不忿,但想到那立下的军令状和眼前的烂摊子,终究没再反驳。 眼下,己方损兵折將,若陆临川能贏,自己或可跟著沾点光,分担些罪责;若陆临川也败了,朝廷追究起来,自己或许还能多些转圜余地。 无论如何,此刻绝不能再得罪陆临川了。 思及此,待眾將散去后,郑杰独坐帐中,取出纸笔,修书一封,是写给京中夫人的。 信中嘱咐夫人备上厚礼,前往陆府拜会陆学士新婚夫人,一是代为致歉,二是藉此与陆家女眷打好关係,也算为日后自己与陆临川缓和关係铺个路。 写完信,命心腹火速送出,郑杰望著帐外灰濛濛的天空,长长地嘆息了一声。 第265章 直接回给夫人定夺便是 起式、左右野马分鬃…… 梁玉瑶在小院里,身著粉白色劲装,动作利落地打完了一整套太极拳。 她身姿窈窕,动作流畅,连贯自然,收势时气息平稳,给人的感觉很柔美,乾净利落。 盛夏的清晨,阳光初显,气温已有些微热。 一套拳法打完,梁玉瑶额头上渗出几滴晶莹的汗珠。 侍立一旁的秋月和瑞雪急忙上前,一个递上温热的软巾,一个捧来晾好的茶水。 秋月一边细心替她擦拭额角颈侧,一边忍不住开口:“这套拳法还真是神奇,小姐连日练习,瞧著气色愈发红润,身子竟真的好了许多。” 私下里,这两位自梁府带来的贴身丫鬟,仍习惯性地沿用旧日的称呼。 梁玉瑶曾温和地纠正过几次,但陆临川觉得无伤大雅,並非正式场合,便由著她们去了。 她见夫君不在意,也就未再坚持。 梁玉瑶接过瑞雪递来的茶盏,轻轻呷了一口,微笑道:“夫君说这套拳法能舒筋活络,强身健体,自然不会骗我。” 她自己的身子自己最清楚。 每日坚持早起练拳,初始確有几分迎合夫君心意、夫妇同乐的意思,但渐渐地,她真切体会到其中益处。 以往晨起时常有的惫懒之感消散不少,白日里精神也更显充沛。 她以往心底深处总隱有一丝忧虑,怕自己身子柔弱,於子嗣有碍,如今这般好转跡象,连日来心情都明媚了许多。 正说著,陆临川从廊下走了过来,显然已在一旁看了片刻。 他目光带著讚许,温声道:“只要锻炼得当,持之以恆,再辅以膳食调理,徐徐滋补气血,身子自然会好起来的。” 梁玉瑶闻声转头,略带讶异:“夫君今日怎么不多休息会儿?” 她记得他昨夜在书房忙至颇晚。 陆临川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接过秋月手中的软巾,替她拭去鬢边一抹湿意,答道:“今日需得去衙门处置公务,还是早些去为好。” 新婚燕尔,虽无蜜月之说,但也著实过了几天安逸静好的日子。 只是,军务不可久旷,若再不去军营看看,只怕將士们嘴上不说,心里也要嘀咕主帅是否沉迷於温柔乡了。 梁玉瑶轻声问道:“妾身听闻,夫君不日將要出城剿匪?” 陆临川点头,神色如常:“是有此打算。” “不过还需一些时日准备,待万事俱备方可动身。”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娘子放心,只是些不成气候的土匪,乌合之眾,並无太大危险,不必过於忧心。” “夫君谋定后动,妾身自然是放心的。”梁玉瑶微微頷首,仍轻声嘱咐道,“然刀剑无眼,纵是剿匪,也请务必多加小心。” “知道了。”陆临川应下,声音温和。 夫妻二人便一同回房洗漱。 待再次出来时,梁玉瑶已换回平日里的贵妇人装扮,珠釵罗裙,仪態端庄,华贵大气中不失明丽漂亮。 两人略作整理,便一同前往母亲李氏所居的院落晨省问安。 其实,晨昏定省的规矩,李氏本人並不看重,更不喜拘束小辈。 以前只有陆临川时,她就不让儿子天天来耽误时间。 但梁玉瑶身为新妇,自觉礼不可废,不敢稍有怠慢。 陆临川知她心意,便日日陪她一同前来,全当晨间散步。 自儿媳入门后,李氏的日子清閒舒心了许多。 家中庶务有梁玉瑶细心打理,她日常多是同弟媳王氏聚在一处喝茶閒话家常,日子过得颇为轻鬆快活。 此刻一早便见儿子儿媳相偕而来,她脸上顿时绽开笑容,招呼道:“都说了多少回了,咱们家不兴这些虚礼。” “你们小两口自己多歇息歇息便是,不用每日都特地跑来我这里立规矩。” 梁玉瑶上前盈盈一福,柔声道:“给娘请安是应当的,怎可说是立规矩。” 陆临川也附和了一句。 李氏笑著摇摇头,拉他二人坐下一起用早饭。 席间粥点精致,气氛融洽。 正说著话,一个管事嬤嬤轻步进来,手里拿著一份製作考究的拜帖,稟道:“老夫人,门房刚递来的,说是燕国公夫人遣人送来的拜帖。” 李氏接过帖子,看也没看,直接转手塞到了身旁的梁玉瑶手里,隨即对那嬤嬤吩咐道:“往后这类往来应酬的事,直接回给夫人定夺便是,不必再报到我这里了。” 嬤嬤连忙躬身应道:“是,老奴记下了。” 梁玉瑶这才低头细看拜帖。 帖子上確是燕国公夫人的名讳与印鑑,言辞客气,询问是否方便於近日前来府上拜会,並未具体言明何事。 她抬起眼,目光略带探询地看向身旁的夫君。 方才听到“燕国公夫人”几字时,陆临川心下便已瞭然。 郑杰剿匪不利,损兵折將,陛下虽未立即发作,但问罪斥责是迟早的事。 燕国公府此时递帖拜访,意图再明显不过,无非是想走走夫人路线,迂迴示好,以期缓和关係。 他向来不喜无谓结怨,树敌並非本意。 郑杰此人虽才干平庸,但执掌京营多年,根深蒂固,影响力不容小覷。 日后若想彻底整顿京营乃至更大范围的军务,能有他的配合而非阻挠,行事自然会顺利省力许多。 梁玉瑶见他沉吟,轻声问道:“夫君,您看妾身该如何回復才好?” 她未出阁时在家中,也曾听父亲梁安偶尔提及朝中人事,知晓燕国公与自家夫君似有嫌隙。 此刻对方女眷突然递帖拜访,她一时有些拿不准。 陆临答道:“不必刻意冷落拒之门外,但也无需过於热络。” “只当作寻常的勛贵府邸之间人情往来处理便是,依礼接待即可。” 梁玉瑶立刻明白了丈夫的意思,便点头道:“那妾身便回復她,府中近日事忙,请她过几日再来?” “好。”陆临川頷首,对此安排並无异议。 自家媳妇出身名门,自幼耳濡目染,於人情世故、往来应酬上极有分寸,处理此类事情驾轻就熟,实在无须他过多操心。 第266章 人人求战心切 吃过早饭,陆临川便骑马出城,往西郊大营而去。 虽多日未至营中视察,但得益於石勇治军严谨,督导有力,各项操练並未有丝毫懈怠鬆懈。 尚未踏入营区,便已听闻校场上传来阵阵整齐的呼喝声与脚步声,尘土微扬间,可见一队队士卒正在军官口令下进行著日常操演。 石勇得报,早已迎出辕门,见陆临川到来,立刻上前抱拳行礼:“大人!” 陆临川頷首,目光扫过井然有序的营区,问道:“近日营中情形如何?” “回大人,”石勇声音洪亮,“一切按大人既定章程进行,未敢有丝毫懈怠。” “將士们操练勤勉,精神面貌甚佳,人人求战心切,斗志昂扬。” 经过数轮严格考核与筛选,原本八千余人的军队已被精简淘汰一千余人。 如今留营的,皆是各项素质达標、能吃苦耐劳之辈。 单论平均素质,已远超同时代的寻常军户士卒。 陆临川並未立刻发表意见,而是让石勇引路,先行检阅各部操练情况。 他们穿过校场,所见之处,军容整肃。 士卒们依著不同营属,分区域进行著格斗、阵型、体能等训练。 號令声中,动作整齐划一,进退有据。 尤其是学习了新的旗语金鼓信號后,各部传令、响应、变阵更为迅捷准確,令行禁止,已有强军风范。 若仅观其外表阵仗,其严整程度,竟与陆临川记忆中后世的子弟兵有几分形似。 当然,这些大多出身贫苦、识字不多的粗豪汉子们,终究是吃了没有文化的亏。 光是背诵那数万字的《士卒守则》,便已叫苦不叠,其思想境界与觉悟,自是远未能及。 然则,能有此等令行禁止的操演成果,陆临川心下已是颇为满意。 检阅完毕,他旋即召集了营中百户及以上所有將领至中军大帐议事。 帐內將星云集,各级军官肃然而立。 陆临川目光扫过眾人,清晰宣布了不日將择机出城剿匪的决策。 但他隨即明確,此次出兵並非倾巢而出。 除仍在紧张筹建、尚未形成完整战力的骑兵千户,以及需更多时日操练的火器千户外,剩余堪战之人中,亦只遴选三千精锐隨军出征。 具体遴选之法,將以百户为单位进行综合考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com】 不仅看各百户所平日操练的综合成绩、士卒个人技艺与纪律,亦將重点考核各级带兵將领的战术素养、临机决断能力及统御部下之能。 “此事关乎剿匪成败与將士性命,绝无半点情面可讲。”陆临川语气沉静却不容置疑,“考评即日便会著手进行,五日之內,必须擬定出征名单!” 帐內诸將闻听此言,非但无人畏难,反而个个面露兴奋,摩拳擦掌,纷纷请战。 於这些將领而言,沙场建功、博取军功乃是最大荣耀与夙愿。 李水生站在眾將之中,亦是心潮澎湃。 他暗自盘算,回去后定要与麾下两位得力伙伴——秦修武与赵翰好好商议,务必爭取到此次隨军出征的机会。 议事既毕,眾將行礼后陆续退出大帐。 陆临川却开口唤住了正欲离开的李水生。 带眾人走后,李水生道:“表哥。” 陆临川走向他,问道:“你与赵翰,平日相处得不错?” 李水生虽不知表哥为何突然问起这个,仍是老实回答:“是,相处甚好,赵翰他……可是有事?” 陆临川微微一笑:“他那位失散已久的阿姐,如今確在咱们府上。” “你去找他,让他午时初刻来我帐中寻我。” “届时我带他回府,与他们姐弟团聚。” 李水生一听,顿时喜形於色,由衷道:“这真是天大的好消息!多谢表哥!” 陆临川失笑:“人家姐弟团聚,你谢我作甚?” 李水生抬手挠了挠头,憨厚一笑,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陆临川摆摆手:“去吧。” 李水生应了声“是”,刚要转身离去,却又想起一事,忙道:“对了,表哥,赵翰还有个幼弟,当时也是一同逃难失散的,可否让他弟弟也一同……” “自然一同。”陆临川頷首,“你让他午时一併过来便是。” 他对赵翰此人格外留意过。 此子训练刻苦,各项考核成绩均名列前茅,文化学习亦不曾落下,展现出的坚韧心性与学习能力远超同儕,是个难得的好苗子。 若悉心栽培,假以时日,必为统兵大將之材。 於其微末之时施以恩惠,真诚相待,將来方可成为真正的心腹股肱。 李水生见表哥答应得爽快,心中也为赵翰高兴,再次请求道:“表哥,此次剿匪,我……我也想去。” 陆临川面色不变,语气却严肃起来:“军中自有法度,一切皆需按规矩考评选拔。” “我身为统帅,更不可能为你破例。” “能否入选,全看你与你麾下儿郎平日下的功夫是否扎实。” 李水生神色一凛,收起那点小心思,郑重应道:“是,我明白了!” “去吧。” 李水生行礼后,快步离开中军帐,径直往自己所属百户的训练区域而去。 此时,秦修武与赵翰正各自带领本总队士卒进行实战对抗演练。 双方手持未开刃的木刀木枪,在一片划定的沙地区域內模擬结阵廝杀,呼喝声、木器交击声不绝於耳,场面颇为激烈。 李水生站在场边看了一会儿,才招手將两人唤至一旁。 秦修武抹了把额上的汗,气息微喘地问道:“百户大人,可是上头有新的操练指令?” 李水生將方才中军帐议事的要旨,特別是关於遴选三千精锐出征剿匪的决定,详细告知了两人。 秦修武一听,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兴奋道:“剿匪?这是大好事,咱们必须爭得这个名额!” 他出身勛贵之家,深知战场建功是提升家族声望与个人地位的最快捷径,对此自然是跃跃欲试。 赵翰站在一旁,虽未立刻言语,但那双沉静的眼眸中亦是瞬间迸发出灼热的光彩。 他孑然一身,一无所有,所有改变命运的期望都寄託於军功之上。 此番机会,也是势在必得。 他沉声问道:“可知具体考评细则?” 李水生摇头:“具体细则,陆大人还需与千户们商议后定夺。” “最迟明日,应当便会通告全营。” 秦修武接话道:“左不过是检验军令执行、阵旗变换、军纪操典这些日常项目。” “咱们这段时日须得格外抓紧,定要拔得头筹!” 赵翰郑重点头:“嗯,务必全力以赴。” 李水生看著赵翰,脸上露出笑容,又道:“老赵,还有一桩喜事要告诉你。” “你寻访多时的阿姐,如今確在陆府之中。” “陆大人亲口吩咐,让你午时初刻去他帐中寻他,他会亲自带你回府,与你阿姐团聚。” 赵翰闻言,整个人猛地一怔,像是没听清般確认道:“当真?” “千真万確,陆大人亲口所言!”李水生肯定道。 巨大的喜悦瞬间淹没了赵翰。 那日自陆府参加婚宴归来后,他心中一直忐忑不安,唯恐当日所见只是错觉,空欢喜一场。 接连数日未有消息,他心底那点微弱的希望之火几乎已然寂灭。 万万没想到,惊喜竟在此刻骤然降临。 秦修武也为好友感到高兴,用力拍了拍赵翰的肩膀,朗声笑道:“恭喜啊,老赵,总算是一家团聚了,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李水生见消息已带到,便收敛笑容,正色道:“好了,喜事稍后再敘。” “继续训练,务必在下轮考评中拿出最好状態。” “遵命!”秦修武与赵翰齐声应道。 第267章 能否將令仪安置到陆府暂住 徐元鸿引著陆临川来到一处新辟出的工棚前,脸上带著抑制不住的兴奋。 他示意两名工匠將棚帘完全掀起,露出里面摆放的事物。 “大人请看。”徐元鸿的声音因激动而略微发紧,“这便是属下带著几位老师傅,连日赶工,尝试改良出的新式碗口炮。” 阳光涌入,照亮了工棚中央。 一门造型显然与现今军中制式碗口炮迥异的新炮,静静地架在特製的炮架上。 炮身似乎比常见的更为修长,铸造得异常精细,铜胎在光线下泛著沉稳而润泽的光晕,炮体各处打磨得光滑平整,甚至能隱约照出人影。 与其说是一件杀人利器,倒更似一件精心锻造的艺术品。 陆临川走近几步,目光仔细扫过炮身的每一个细节。 他能看出,这炮並非简单加长加厚,炮壁的厚度分布、炮耳的位置、乃至尾部的闭气结构,似乎都经过了重新设计考量。 徐元鸿跟在一旁,语速加快,指著炮身各处解释。 他滔滔不绝,所言之原理涉及冶铸、力算、火药配比等诸多工巧之术。 陆临川凝神听著,其中有些概念於他而言颇为新颖甚至深奥,与他所知另一时空的“红夷大炮”確有几分形似,但在具体实现和细节处理上,又明显带有徐元鸿他们自己摸索出的、符合当下工艺水平的独特思路。 虽不能全然透彻理解,但核心要义他是明白的——这炮確比现用的强上许多。 “徐副使。”陆临川不由得讚嘆出声,“短短时日,竟能取得如此突破,实在难得,你於火器一道,確是天纵奇才。” 徐元鸿闻言,脸上兴奋之色稍敛:“大人谬讚,实不敢当。” “说来惭愧,此等改良思路,属下心中已琢磨酝酿不下数年,草图都画废了几大摞。” “然则以往在兵仗局时,上官们……唉,多是因循守旧、只顾眼前太平之辈,视属下所为乃奇技淫巧,徒耗钱粮,从不肯给予半点实践之机。” “若非大人信重,提供此处场地、物料、人手,允我放手施为,更是因研发那燧发枪,屡次试错调整间,又给了属下新的灵感触类旁通,此物绝无可能如此快地呈於大人眼前。” 陆临川点点头,能体会到徐元鸿这类技术人才过去的憋屈。 他更关心实际问题:“此炮甚好,依你之见,可能量產,何时可装备营中?” 徐元鸿神色转为谨慎:“回大人,铸造一门堪用之炮,非一日之功。” “且此为新制,虽理论上强於旧炮,但仍需经过反覆实弹试射,验证其可靠性、耐用性,尤其是確保绝无炸膛之险,方可考虑小批量铸造,配发军中,万不可急於求成。” “此言甚是。”陆临川深以为然。 军工之事,安全第一。 他自知於此道乃是门外汉,无法在具体技术上指手画脚,便转而问道:“燧发枪的研製,如今进展如何?” 提到这个,徐元鸿面上顿时显出些为难:“回大人,燧发枪……还差些关键处未能圆满解决。” “不过大人放心,属下已有了几条新的解决思路,正在逐一尝试,绝不会耽搁太久!” 他似乎怕陆临川失望,立刻详细解释起目前遇到的主要困难,並阐述了他打算尝试的几种改进方案。 陆临川认真听著。 徐元鸿所描述的、正在摸索中的这款燧发枪,其设计思路似乎已与他认知中的前装燧发枪有了些差异,融入更多徐元鸿自己基於当前工艺水平的巧思,甚至可说是颇具前瞻性的尝试。 自己先前基於另一个时空知识提出的一些想法,或许確实有些过於超前了。 但既然徐元鸿本身有此才华和热情,並能拿出实实在在的成果如眼前这门改良炮,那么不妨继续相信他的专业判断,让他按照自己的思路走下去。 或许,真能带来意想不到的惊喜。 …… 程砚舟从衙门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 自从陛下將信王府旧邸赏赐给陆临川后,陆临川手头宽裕了些,便將自己早前预备在內城购置房產的一笔积蓄,先借给了这位手头拮据的挚友。 程砚舟用这笔钱,在內城西边一处相对僻静的地段,置办下了一座小小的二进院落。 后来,他因督办漕运帐目一案得力,期间又遭遇意外受了伤,陛下体恤下臣,听闻他为官清贫,特意赏下了一笔財货。 程砚舟这才得以將欠陆临川的款项还清。 除去开销,还略有盈余。 父女二人的生活,自此才算真正宽绰安稳起来。 这处宅院离他当值的衙门有些距离。 今日散衙,他心中思索著案牘上的几处疑点,选了一条更近却稍显冷清的巷路拐了进去。 巷子狭长而安静,两侧是高耸的院墙。 刚行至中段,前方巷口阴影里,驀地转出五个用黑布蒙著脸的精壮汉子,一言不发地堵住了去路。 程砚舟脚步一顿,眉头立刻蹙起,目光扫过对方扎实的下盘和隱含煞气的站姿,心知绝非普通宵小。 他稳住心神,沉声问道:“你们是何人?” 为首那名蒙面大汉声音粗嘎,带著毫不掩饰的恶意:“送你上路的人!” 程砚舟闻言,脸上並无慌乱之色,只冷嗤一声:“笑话。” “找死!”那大汉似被他的镇定激怒,低喝一声。 五人瞬间同时发力,如饿狼般猛扑上来,动作迅捷狠辣。 然而,就在他们动身的剎那,异变陡生! “嗖嗖嗖——” 几声极其短促尖锐的破空声自两侧墙头响起! 那是军中制式手弩发射特有的声音。 冲在最前面的三名蒙面大汉根本来不及反应,便被强劲的弩箭狠狠摜倒在地,发出沉闷的声响,挣扎两下便不再动弹。 剩余两名大汉猛地剎住脚步,骇然四顾,眼中儘是惊疑:“有埋伏!” 话音未落,巷子前后出口以及两侧墙头上,身影晃动,十余名身著便服、眼神锐利、手持绣春刀的汉子已显出身形,將他们二人团团围住,动作无声却透著十足的压迫感。 正是奉命保护程砚舟的锦衣卫。 一名蒙面汉子瞪向被护在中间的程砚舟,目眥欲裂:“你!狗官!” 程砚舟根本无意与死人多言,只从齿缝间吐出两个字:“拿下!” 锦衣卫们立刻合围扑上。 那两名汉子虽拼死抵抗,身手亦是不凡,但终究双拳难敌四手,不过几个照面,便被训练有素的锦衣卫用刀背砸翻在地,利落地卸掉了下巴和四肢关节,防止其自尽。 一名为首的锦衣卫百户上前,蹲下身仔细检查那三名被弩箭射倒的汉子,片刻后起身,对程砚舟拱手稟报:“大人,三人皆已气绝。” “另外两人口中藏有毒囊,已被弟兄们及时卸頜,但……看其决绝之態,皆是蓄养已久的死士,恐难撬开其口。” 程砚舟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对自己正在做的事情会触动多少人的利益、引来何等反扑,心知肚明。 今日故意行经此巷,亦是因从锦衣卫处提前截获了风声,特意布下此局,本想引蛇出洞,抓个活口深挖线索。 却没料到,对方出手便是如此狠绝的死士,寧可全军覆没也不留丝毫余地。 “可恶!”他低声咒骂了一句,胸中憋闷。 就在这时,巷口又传来一阵急促却整齐的脚步声。 几名锦衣卫疾步而来,为首的校尉程砚舟认得,是奉命护卫他宅邸的那一队人的头领。 那校尉近前行礼,语气急促:“大人,方才有一伙贼人慾从后墙潜入府中纵火,已被我等发现並射杀三人,擒获一人,其余溃逃。” “兄弟们正在清剿排查。” 程砚舟面色骤然一变:“府中之人可安好?小女可有损伤?” 校尉忙答:“大人放心,府上护卫森严,贼人未能侵入內宅。” “小姐只是听得外面动静,受了些许惊嚇,並无大碍。” 听闻女儿无恙,程砚舟紧绷的心弦才稍稍一松,但隨之而来的是更盛的怒火。 光天化日,內城之中,这些人不仅敢当街刺杀朝廷命官,还敢派人去抄家纵火。 囂张狂妄、无法无天,简直骇人听闻! 先前便听怀远提及,国丈梁安大人的幼女就曾遭人绑架。 如今看来,这群盘踞在漕运线上的蠹虫硕鼠,其胆大包天已远超想像。 愤怒之后,一股深深的忧虑袭上心头。 锦衣卫护卫再森严,也难保万全。 在此案未彻底了结、幕后主使未被连根拔起之前,类似的疯狂反扑恐怕绝不会停止。 这次无人受伤,下次呢? 程砚舟双拳紧握。 既然你们要玩到底,那我便奉陪到底,看最终是谁笑到最后! 然而,这股决绝的斗志,很快被对女儿安全的担忧所覆盖。 自己若有个万一,令仪她…… 內城,看来也绝非安全之地。 令仪继续留在家中,实在太危险。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念头,或许只能再厚顏麻烦一次怀远了。 能否將令仪安置到陆府暂住? 第268章 愿意去陆府 程令仪比父亲想像中要坚强许多。 事发之时,她正在自家小院中安静看书。 听见外面不寻常的响动,她没有慌乱,而是立刻合上书卷,迅速退回闺房,將门閂轻轻落下。 走到床边,她的手探入枕下,指尖触到一片冰凉——那是一把防身的匕首。 自那夜流民动乱之后,她就悄悄买来,一直藏在这里,以备万一。 也不怪她小小年纪就如此警醒自立,实在是父亲於生活琐事上总有些疏漏。 从小到大,洗衣做饭、刺绣织布换钱贴补家用,里里外外多半要靠她自己。 这般环境,反倒锻炼出她极强的生存能力,养成了凡事靠自己的性子。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彻底安静下来。 又过了许久,熟悉的脚步声靠近,父亲在门外轻声唤她:“令仪?” 她快步上前开门。 程砚舟站在门外,神色间带著未褪尽的疲惫,但见女儿神色如常,眼神清亮,不见惊惶之色,他紧绷的心弦才真正鬆弛下来。 “爹可曾受伤?”程令仪细细打量著父亲。 程砚舟微微一愣:“没有……你怎么知道我也遇到了刺杀?” “爹身上有血腥味。”她轻声答,目光落在他官袍下摆一处不显眼的暗色污渍上。 程砚舟恍然,隨即面露愧色:“是为父疏忽了,让你跟著担惊受怕,是为父之过。” 程令仪摇头:“爹说得哪里话?父女本就一体,荣辱与共,何来过错之说。” 程砚舟却摆手嘆息:“你跟著为父,从小到大就没过过一天安稳日子……” 他语气沉重,目光扫过女儿略显清瘦的脸庞,心中那份將她送走的念头再次浮现,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怀远虽是正人君子,品性高洁,更对令仪有救命之恩,但女儿毕竟是待字闺中的少女,这般寄人篱下,终究於名声有碍。 姑娘家心中若有顾虑,也是人之常情。 他正斟酌词句,却见女儿转身走向屋內那口旧木箱,从中取出一叠厚厚的手稿纸页,捧到他面前。 “这是……”程砚舟疑惑。 “女儿见爹这几日为漕运帐目之事殫精竭虑,时常对著一堆数字蹙眉嘆息。”程令仪將稿纸递上,“这是女儿近日研读陆先生的算学手稿,將自己读时觉得艰涩难懂之处,试著做了註解和推演,想著或许……或许能帮到爹一点忙。” 程砚舟怔住,接过那叠稿纸。 纸张边缘已被摩挲得略显毛糙,可见翻阅之勤。 他低头细看,只见一行行清秀工整的小楷旁,缀满了细致的批註。 那些原本於他而言缠绕难解的演算过程、奇特的符號规则,经女儿条分缕析的註解,竟变得清晰明了起来。 尤其是那复式记帐法中每每令他晕头转向的“借”、“贷”关係,女儿竟用简洁的图示和案例旁证,说得透彻无比。 他越看越是心惊,越看越是欣喜,忍不住一页页翻下去,口中喃喃:“这……这真是你写的?” 程令仪点头:“女儿胡乱写的,也不知对不对。” 程砚舟脸上终於绽开连日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愁眉尽扫:“妙极!妙极!我家令仪,竟真有此等算学天赋!看来怀远当初所言非虚!” 他高兴得有些合不拢嘴,先前阴霾一扫而空,脱口道:“莫非我程家將来真要出一位算学大家不成?” 程令仪见父亲如此开怀,唇角也弯起浅浅的笑意:“爹,女儿所学,不过皮毛而已。” “你初学乍练,就已远胜为父浸淫此道多日之功了!”程砚舟感慨万千,“若假以时日,真不知会到何种境地。” 见父亲情绪高涨,程令仪看似不经意地轻声道:“只是,女儿自学之中,確实还有许多疑难困惑未能透彻。” “有些推演步骤,苦思良久仍不得其法。” “若是……若能有幸当面请教一下陆先生就好了。” 她对陆临川那份朦朧的好感,经过这些时日的沉淀,非但未曾消散,反因得知他已成婚的消息而添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悵惘和愈发强烈的渴望。 明知彼此之间不可能有结果,连稍稍靠近都是奢望,却仍忍不住存了这点微末的念想。 她本以为父亲会如往常般温言安抚,或將话题岔开,却听见他沉吟片刻道:“若是……若是能去陆府小住一段时日,得以时时请教,倒真是极好的。” 程令仪一时以为自己听错了:“爹……您说什么?” 程砚舟见话已出口,便索性坦言。 他字斟句酌,生怕女儿牴触:“为父自从领了彻查漕运帐目的差事,便知此事牵涉甚广,绝非坦途。” “今日之事你也亲眼所见,光天化日之下,贼人竟敢在內城行凶,甚至意图祸及家眷,其猖狂歹毒,实在令人髮指。” “此处已非安全之所,为父在京中知交零落,反覆思量,唯觉怀远府上……或可託庇。” “怀远与我乃至交,他的为人你亦深知。” “不知……你意下如何?” 程令仪初闻此言,脑中一片空白。 待反应过来,才明白父亲竟是担忧她的安危,欲將她送至陆府寄居。 她看向父亲眼角的细纹和鬢间隱约的灰白,心中那点因能接近陆临川而悄然萌生的悸动,瞬间被巨大的酸楚和担忧压了下去。 见女儿垂眸不语,程砚舟心下更是忐忑,以为她是不愿寄人篱下,又或是顾虑陆府新进门的女主人? 他便继续劝道:“女儿放心,陆府门风清正,绝非是非之地。” “况且,此前我与国丈梁安大人共事时,他曾多次提及家中这位二小姐,言其性子宽和,待人诚挚温厚。” “你前去暂住,她必会妥善照拂。” “至於陆老夫人和舅夫人,你早已见过,皆是慈蔼宽仁之人。” 程令仪自然知道陆府皆是好人,她抬起眼,目光里满是忧虑:“可是爹,我若去了,您一个人在此……我实在放心不下。” 程砚舟大手一挥,故作轻鬆道:“傻孩子,爹是朝廷命官,如今有锦衣卫专人护卫,出入皆有防范,不会再有闪失。” “爹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只要你安然无恙,去了稳妥之地,爹便再无后顾之忧,方能放手与那些宵周旋。” 程令仪见父亲决心已定,深知自己留在父亲身边,確是易成为父亲的软肋,令他分神担忧。 沉默片刻,她轻轻点头:“女儿明白了,愿意去陆府。” 她顿了顿,又补上一句,仿佛是为自己的应允找一个更充分的理由:“正好,女儿於陆先生的算学新法之中,確有许多困惑未解,若能得便请教,亦是幸事。” 程砚舟连忙道:“如此甚好!甚好!为父这就寻个时机,与怀远说明情由。” “嗯。”程令仪低声应道。 第269章 就在这一两日了 陆临川带著赵翰及其幼弟赵谦返回陆府。 赵姝早已得了消息,在偏院廊下翘首期盼。 她身上穿著陆府侍女统一的青布衫子,浆洗得乾净挺括,头髮梳得一丝不苟。 自卖身为奴,她几经转手,吃过不少苦头,直到进了陆府,日子才算安定下来。 老夫人和舅夫人待下宽厚,衣食无忧,她心底唯一煎熬的,便是对两个弟弟的牵掛。 一个內宅侍女,人微言轻,纵有千般打听的念头,也无丝毫门路。 万万没想到,前几日新任主母竟亲自寻来,告知她二弟不仅活著,还在老爷军中效力,更是托请老爷成全他们姐弟相见。 这消息如同做梦一般,她接连好几日都睡得不安稳,生怕一觉醒来发现是空欢喜一场。 此刻真见到两个活生生的弟弟站在眼前,赵姝嘴唇哆嗦著,竟一时发不出声。 她快步上前,一把將尤其瘦弱的小弟赵谦紧紧搂进怀里,眼泪无声地滚落下来。 赵翰站在一旁,眼眶通红,喉结上下滚动,强忍著情绪,哑声唤了句:“阿姐。” 三人进到厢房,敘了许久的话。 赵姝细细问过他们逃难后的种种艰辛。 得知赵翰如今在军中颇得看重,小弟也被照料得很好,她这才稍稍安心,双手合十,喃喃念著:“老天保佑,真是老天保佑……” 赵翰看著姐姐身上虽整洁却难掩卑微的侍女服饰,心中酸楚,沉声道:“阿姐,我去寻朋友借些银钱,再求求陆大人,定將你赎出府去。” “我们兄弟二人,总能养活你。” 赵姝却立刻摇头,语气异常坚定:“不可!” 她拉过两个弟弟的手,目光澄澈而清醒,“我如今在陆府很好,比外面绝大多数人都过得安稳。” “老夫人、夫人待下极好,从不隨意打骂剋扣,每月还有月钱可拿。” “我若出去,岂不是成了你二人的拖累?” “阿谦年纪还小,往后无论是读书进学,还是寻个正经营生,哪一样不要费银钱?我 “在府中,反倒能帮衬你们一些。” 她顿了顿:“更何况,老爷与夫人对我们姐弟三人,恩同再造。” “这般天大的恩情,我们穷尽一生也难以报答万一。” “我留在这里,尽心尽力伺候,心里反倒踏实。” 赵翰听姐姐说得在情在理,心中虽仍有不忍,却也不再固执。 他深知陆大人確是难得的明主,日后唯有以死效忠,方能报此深恩。 年幼的赵谦也用力点头:“恩公就是我们的再生父母,我长大以后,也要像二哥一样,好好报答!” 姐弟三人又说了好些体己话。 陆临川在外间稍坐,待他们敘话完毕,才將赵翰、赵谦唤至身前。 他並未多言,只勉励了赵翰几句,让他回营后安心操练,爭取在接下来的遴选中脱颖而出。 赵翰单膝跪地,行了一个庄重的军礼,一切尽在不言中。 一直安静陪在陆临川身侧的梁玉瑶,將丈夫对赵翰的器重与这姐弟三人的情义看在眼里。 待赵氏兄弟告辞离去后,她轻声道:“夫君,我瞧著那赵姝言谈举止间颇为机敏利落,听说她原也是小户人家出身,识得些字,模样也周正。” “不如就將她调到我们院里来伺候?” “身边也好有个得力的人。” 陆临川对此並无意见:“內宅之事,娘子决定就好。” 六月十一日,第二期国债如期发行。 然而发售情况却远不如首日火爆,最终盘帐,仅得四十二万两,较首期的八十一万两近乎腰斩。 这个数字极不乐观。 因这其中,刨去那十二家晋商以及宗室勛贵们依照协议认购的份额,真正来自民间的散购,不足十万两。 京城富庶,有钱有閒者绝不止这个数。 民间沉淀的巨额財富,用近乎沉默的態度,表达了对国债这项新政的不信任与不认同。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號。 若放任此种趋势蔓延,待晋商与勛贵们协议內的认购额度全部耗尽,国债恐將彻底滯销,无人问津。 届时,即便有晋商们幕后托底,朝廷的顏面也將荡然无存,无异於向天下宣告国债之策彻底失败。 局势严峻,但作为提督国债事务的核心人物,陆临川深知自己绝不能先乱阵脚。 他连续数日在上书房参与议事,面对同僚们的忧心忡忡,始终表现得沉稳镇定。 他反覆向眾人剖析:任何新政推行,首期凭藉前期浩大宣传与新鲜感,取得开门红乃属常態;后续热度消退,销量回落亦在情理之中。 当前紧要之事,非是惊慌失措,而是需稳住阵脚,细致分析缘由,寻求应对之策。 眾人素来视他为主心骨,见他如此沉稳,心下稍安,纷乱的情绪也逐渐平復。 但陆临川心知肚明,真正的癥结在於信心。 京城里的富户豪商,个个嗅觉灵敏,精明似鬼。 如今大虞境內烽烟四起,朝廷左支右絀,已是举步维艰。 而燕国公郑杰率五千京营精锐剿匪却损兵折將、被困山中的消息,虽被严密封锁,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恐怕早已在小范围內悄然流传。 朝廷连京师眼皮子底下的土匪都束手无策,威严扫地,又如何能让人相信其有偿付国债本息的实力与信用? 一个虚弱的空壳子,即便看起来仍旧庞大,但只要稍稍触碰,便会漏洞百出,徒惹人笑。 要想真正扭转局面,重拾民心,就必须有一连串扎实有力、足以提振信心的大动作。 不能再像以往那般头痛医头、脚痛医脚,必须看准要害,重拳出击,打出朝廷的威势与决心。 恰在此时,锦衣卫已將京畿周边匪患的详细情报匯总呈送上来。 与此同时,军营內为期数日的严格考评也已结束,出征剿匪的三千精锐名单最终確定。 陆临川不再犹豫,即刻上奏皇帝,请求择日率军出征,以雷霆之势荡平京畿匪患,以血与火挽回朝廷颓靡的威信。 但具体日期,他没有写在奏报上。 因为他怀疑,朝中有人与土匪暗通。 陆临川出了宫门,正欲上轿,忽听身后有人唤他。 “怀远,总算等到你了。” 陆临川回头,见程砚舟正从宫墙一侧的阴影处快步走来。 “济川兄?”陆临川驻足,面露笑意,“专程在此等我?可是漕运案子有了什么新进展?” 程砚舟走到近前,摆了摆手:“漕运案子按部就班,眼下倒没什么大变故。” “今日寻你,是为一件私事。” 陆临川眉梢微挑,带了几分打趣的意味:“哦?济川兄竟有私事找我?那小弟可得好好听听。” 程砚舟被他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忙道:“怀远莫要取笑我了。” 他敛了神色,语气变得郑重,便將昨日遭遇死士截杀、以及家中险些被纵火之事简要说了一遍,末了嘆道,“此事確是不情之请,愚兄在京中朋友不多,思来想去,唯觉怀远府上可託庇。” “不知……能否让令仪去府上打搅一段时日?” 陆临川听罢,毫不犹豫地应道:“这有何难?我这就回去同內子商议,不日便將程姑娘接到府上去小住。” “程姑娘心思灵巧,性情嫻静,小妹正好缺个玩伴,定然相处融洽。” 他对程令仪確具好感,觉得这姑娘孝顺聪慧,知进退,懂分寸,颇有其父的风骨。 程砚舟长长舒了一口气,由衷道:“如此,便多谢怀远了!” 陆临川正色道:“济川兄为国操劳,不惜以身犯险,我等自当同仇敌愾,为你解决后顾之忧。” “怀远说得在理。”程砚舟点头,隨即又想起一事,语气轻鬆了些,“还有一事。” “小女於算学一道確实极为上心,你写的那份算学手稿,其中精妙之处,我反覆研读仍多有不解,没想到竟让那丫头琢磨了去。” “她做了许多註解,条分缕析,我再看时,竟真能被她点拨明白。” “她还说,其中仍有几处关隘未能参透,日后若有机会,定要当面来討教於你。” 陆临川听了,大感惊奇:“程姑娘於算学竟有这般天赋?待她过府,我得空定要寻她好生探討一番。” 那份手稿乃仓促间默写后世教材內容,许多表述与推演方式与当下迥异,古人看来晦涩难懂实属正常。 未料竟被程令仪解读明白,此女天赋果然不凡。 或许日后,可將更系统的数学知识传授於她。 她年纪尚轻,若潜心於此,未来成就未可限量。 程砚舟忙道:“討教二字万万不敢当,怀远若得閒,多指点她一二便是了。” “自她母亲去世后,便一直无人悉心引导这丫头,她这些年过得想必也不甚顺心,若能於此道,有所寄情,亦是好事一桩。” 陆临川頷首称是。 话题又转回漕运案,程砚舟面色转沉,低声道:“此番接连遭遇死士,可见漕运背后这伙人,势力盘根错节,极为庞大,很是棘手。” 陆临川目光微冷:“无妨,济川兄只管放开手脚去查。” “待我剿匪归来,若还有那不长眼的敢负隅顽抗,我不介意直接动用军队去清剿。” “这群人也只敢派些刺客,行些上不得台面的齷齪勾当。” “如今提振国债信誉,正需要一连串雷霆手段来重振人心。” “若是济川兄这边能將漕运积弊查个水落石出,届时正好拿来大作文章,以儆效尤,壮我朝廷声威。” 程砚舟深以为然,问道:“怀远打算何时出征?” 陆临川答道:“就在这一两日了。” 第270章 岂不令將士们心寒 妥善安排京城国债事务与家中事宜后,陆临川亲率三千虎賁右卫精锐士卒,悄然开拔,直赴密云县以北的雾灵山区域。 他与郑杰的想法確有相似之处:盘踞在雾灵山的土匪是京畿范围內最大的一股,必须先行以雷霆手段剿灭,藉此声势再横扫其余零散匪伙,方能彻底安定京畿。 然而,与郑杰的轻敌冒进不同,陆临川的行事更为审慎周密。 根据锦衣卫提供的详尽情报,雾灵山的匪帮中,有两位头领尤为值得注意。 大当家外號“坐山虎”,此人心狠手辣,武艺高强,早年是私盐贩子出身,在道上以敢打敢拼、手段酷烈闻名。 因数次黑吃黑並成功逃脱官府追捕而积累了恶名,后因一桩大案被官府通缉,索性拉拢了一帮亡命徒落草为寇。 他凭藉过人的狠劲和些许江湖手腕,很快就在雾灵山一带闯出了名头,不仅吞併了几股小规模的土匪,甚至击败了顺天府和密云县数次派来征剿的乡勇,声势愈壮。 许多走投无路的流民和逃犯纷纷投靠,使其势力如滚雪球般越来越大。 二当家名叫丁勇,也就是所谓的“丁大壮”,原是辽东军户出身,受过正规的军事训练,熟知行军布阵之法,甚至经歷过一些边镇摩擦。 此二人一悍勇、一知兵,勾结在一起,互为补充,確实极难对付。 雾灵山匪帮依託复杂山地,吸纳了大量流民,在大山深处建立了颇为稳固的村寨,专事打劫过往行商,甚至胆敢袭击官府运输队。 其总人口或许已逾万,除去老弱妇孺,能上阵作战的成年男丁估计超过三千,且其中不乏亡命之徒和受过丁勇操练的骨干,战斗力不容小覷。 郑杰之前的惨败便是明证。 陆临川率领的虎賁右卫军容严整,行进间队列肃然,除了脚步声与兵器的轻微碰撞声,並无多少杂音。 士卒们目光坚毅,精神状態饱满,显露出一股锐气。 途经村落时,大军秋毫无犯,对百姓並无惊扰。 队伍就这样保持著警惕和秩序,一路行军,最终抵达了燕国公郑杰残部驻扎的营地。 眼前的营地一片颓败景象,柵栏歪斜,帐篷凌乱,士兵们大多无精打采,或坐或臥,眼神中充满了疲惫与惶惑,与虎賁右卫的昂扬气象形成鲜明对比。 陆临川勒住马,目光扫过全场,隨即对身旁一名亲兵示意。 亲兵立刻策马向前,高声道:“圣旨到,燕国公郑杰及所部將领接旨!” 听闻圣旨到,营地內一阵骚动。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郑杰带著麾下几名主要將领匆匆迎出,他们衣甲不整,脸上带著复杂的神色,跪倒在地。 其余士卒也纷纷跟著跪下。 陆临川展开明黄的绢帛,朗声宣读:“上諭:兹命陆临川为剿匪总统制,总揽京畿剿匪一切军政事务,燕国公郑杰及所部一应人等,皆听其调遣节制,不得有误。钦此!” “臣等遵旨!”郑杰等人叩首接旨。 圣旨宣读完毕,陆临川没有丝毫寒暄,立即行使指挥权。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郑杰身后几名垂头丧气的將领,点了三个名字。 被点到的三人身体一颤,迟疑地走上前。 陆临川声音冰冷:“尔等轻信匪徒诈降,致使主力中伏;或临阵脱逃,带头溃散,罪责难逃!” “来人,革去他们的职衔,拖下去,重责八十军棍。” “待战后押送回京,交由陛下发落。” 几名虎賁右卫士兵立刻上前,卸去三人的盔甲印信,將其拖到空地行刑。 军棍结实地打在肉体上的闷响和压抑的痛哼声传来,令原京营官兵面色发白。 郑杰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头,没有出声制止。 他麾下几名心腹將领却忍不住了,一人梗著脖子喊道:“陆大人,援军初至,不先议破敌之策,反倒先对自己人动如此重手,岂不令將士们心寒?” 另一人也附和:“正是,如今大敌当前,正该同仇敌愾……” 他话音未落,一些原本就心怀怨气的京营士兵也开始鼓譟起来,场面顿时有些失控,剑拔弩张。 陆临川面色不变,甚至没有看那几名將领,只对石勇微微頷首。 石勇会意,猛地拔出佩刀,厉声喝道:“结阵!” “喝!”三千虎賁右卫士卒齐声应和,声震四野。 原本肃立的队伍瞬间如臂使指,迅速变阵,刀出鞘,箭上弦,森然的杀气瀰漫开来,对准了鼓譟的京营官兵,做出了一副隨时准备剿灭叛军的架势。 李水生亦上前一步,声音洪亮,盖过了嘈杂:“奉旨平乱,违抗军令者,以谋逆论处,立斩不赦!”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雷霆威势、整齐划一的动作以及冲天的杀气,刚才还在鼓譟的京营官兵顿时被震慑住了。 他们难以置信地看著这支才训练了一个多月的新军。 凛冽的气势、那令行禁止的果断,竟宛如百战精锐,甚至比许多边军还要强悍逼人。 原本有些骚动的场面瞬间死寂下来。 范毅等少数有识之士看著虎賁右卫的表现,眼中流露出敬佩与折服之色。 郑杰见形势比人强,立刻换了脸色,连忙上前打圆场,对著陆临川躬身抱拳,语气变得极为恭敬:“陆大人息怒,是末將治军不严,御下无方,致使部下衝撞大人虎威。” “末將定当严加管束,绝对服从大人一切调遣,绝无二话!” 他边说边狠狠瞪了身后那些还想说话的將领一眼。 陆临川见威慑效果已达,便也顺势缓和了语气,对郑杰道:“国公深明大义便好。” “眼下剿匪为重,还需上下同心。” “是是是,大人所言极是!”郑杰连声应道。 两人维持了表面上的客气与友好。 接著,陆临川下令:“石千户,宣布新的营规戒律,即刻起,两军一体遵照执行。” “原地休整,安营扎寨。” “遵命!”石勇领命,开始大声宣读一道道严厉而清晰的军令。 第271章 敌袭 雾灵山寨聚义厅內,火把噼啪作响。 坐山虎捏著京城里刚送来的线报,粗糲的手指几乎將纸捻破,隨即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狂笑:“哇哈哈哈,朝廷真是没人了。” “竟派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领著三千没吃过刀头饭的娃娃兵,来接郑杰那老狗的烂摊子?” 他將纸条揉成一团,狠狠掷在地上:“郑老狗五千京营『精锐』都折在爷爷手里,他一个耍笔桿子的算个屁!” 厅內几个作陪的小头目也跟著鬨笑起来,气氛张狂。 二当家丁勇却蹙著眉。 他拾起那纸团,展开仔细又看了一遍,沉稳开口:“大当家,话不能这么说。” “小心驶得万年船。” “这陆临川非同一般,极受狗皇帝信任,如今朝廷推的那什么国债,也是他的手笔。” “此人绝非草包,我们还是谨慎为上。” 坐山虎虽性情暴烈,但对这位当过兵、懂行伍的兄弟一向信服,闻言笑声稍歇,粗声道:“那依老二你的意思?” “先派一队弟兄下山,摸个虚实,试试他的斤两。”丁勇道,“看看这新官上任,烧的是哪把火,阵脚稳不稳。” “成!”坐山虎一拍大腿,“就照你说的办。” “让黑牙带一百个好手去,趁夜下山,给他们也来个下马威。” “就照著上次招呼郑杰的章程来,嚇破这帮娃娃兵的胆。” 命令迅速传下。 名叫黑牙的亲信头目狞笑著领命,点齐一百名悍匪,趁著夜色掩映,如鬼魅般潜下山去。 …… 山下,联军大营。 陆临川屏退左右,只留下几名核心將领议事。 石勇巡视完防区,心头憋闷:“大人,那群京营兵卒算是彻底废了,毫无战心,见到我们的人过去,眼神都在躲闪。” “指望他们打仗,绝无可能。” 陆临川仔细看著舆图上,头也未抬:“我本来也没打算倚重他们攻坚拔寨。” 石勇一愣,更急:“可您还让他们负责外围警戒?” “这岂不是將营门要害虚设?” “万一……” 陆临川抬起头,唇角噙著一丝淡笑:“若不让它们看起来像个空架子,怎么引得动鱼儿上鉤?” 石勇瞬间醒悟:“土匪今夜会来?” “十之八九。”陆临川点头,“锦衣卫的情报很准,那坐山虎性子骄狂多疑。” “我军新至,他必来试探。” “方才我也问过燕国公,他证实上次兵败之初,土匪也曾派小队袭扰,但只是虚张声势,意在製造混乱,令我军自溃。” “此番,他们大概率会故技重施。” 石勇仍有顾虑:“那为何还让京营的人负责守外围?” “他们已是惊弓之鸟,土匪再来,必定又是一触即溃,自相践踏。” “这岂不是平白折损士气,甚至可能引发营啸?” 陆临川微微一笑:“若只让土匪远远放火喊叫,岂非太便宜他们?” “我意,正可藉机將计就计,若能吞下他这支来袭之敌,正好提振士气,敲山震虎。” 石勇眼中精光一闪:“大人英明,该如何布置?” 陆临川便將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 欲要诱敌深入,除了示敌以弱,还需拋出具足够分量的诱饵,一个能让对方头目按捺不住、不惜冒险也要吞下的香饵。 所以,他届时打算亲自现身,带著燕国公,执掌中军主帅大纛,在乱军中“竭力”弹压、“试图”组织反击。 京营士卒涣散,大乱之下必然无法有效组织,土匪若在远处窥见中军帅旗移动混乱,主帅亲临前线却无济於事,定会以为有机可乘,企图擒杀主帅,立下不世奇功。 我军精锐则提前设伏,静待其钻入口袋。 之所以不用虎賁右卫的人偽装溃兵,一是因为麾下儿郎锐气正盛,难以演出败军之態,强行去演恐怕破绽更多。 二来,他亦不捨得將精锐折损在这种试探性的接触战中。 故而,外围防务乃至初步的“溃败”,仍需倚仗那些战意低迷的京营士卒。 要让土匪觉得成功在望,內营的防御也需显得鬆散,给其可乘之机。 石勇闻言,脸色顿变:“大人,此计虽妙,但太过行险!” “您万金之躯,身系重任,岂可亲临险地?” “夜色深沉,帅旗所在即可为饵,未必需要您亲身犯险。” 陆临川摇头否定:“不行,郑国公身体肥胖,京营诸將皆识得他,土匪若捉了舌头,难保不问出虚实。” “为求逼真,他必须在场。” “他既在,我身为统帅,岂能安坐帐中?” 石勇知劝说不动,只得沉声道:“既如此,届时属下必寸步不离,护卫大人左右。” 陆临川本欲让他去后方协调伏兵,但转念想到郑杰亦需得力之人护持周全,便点头应允:“好。” …… 与此同时,京营驻地核心区域,郑杰的大帐內。 几名京营將领聚在一处,气氛压抑。 方才陆临川的处置和隨后虎賁右卫展露的锋芒让他们惊悸,但此刻回想,又觉憋屈。 一个参將啐了一口:“呸!什么玩意儿!真打起仗来,竟如此儿戏。” “把我们的人全摆在最外头当肉盾,他的人倒缩在里头享清閒。” “这哪是打仗,分明是送死!” 另一游击也愤愤不平:“就是,还以为他多厉害,原来用兵比咱们还臭!” “读书读傻了罢!战场岂是儿戏地?我看他是要害死咱们所有人!” 眾人七嘴八舌,皆是抱怨与嘲讽,认定陆临川不通军事,胡乱指挥。 唯有泰寧伯范毅沉默不语,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白日里那支军容鼎盛、令行禁止的虎賁右卫,给他留下了太深的印象,其主將怎会如此庸碌? 难道真是徒具其表,只擅练兵,实则毫无临阵机变之才? 郑杰坐於主位,面色是最难看的。 他本以为陆临川到来是转机,自己或可戴罪立功,挽回些许顏面。 岂料陆临川竟摆出如此漏洞百出的阵势。 若再遭惨败,他不敢想像回京后会是何等下场。 思及前途茫茫,他心中一片冰凉,额角渗出细密冷汗。 就在这各怀心思、疑虑重重之际。 营外漆黑的夜色深处,毫无徵兆地,猛地爆起数点火光。 紧接著,尖锐得刺耳的唿哨声、杂沓的吶喊声、锣鼓敲击声轰然炸响,从数个方向同时袭来! “敌袭——!” 第272章 异变陡生 情况和预料的一样。 京营士卒在营寨外围刚一接敌,就很快陷入了慌乱。 土匪这次並非仅仅骚扰,而是发动了真正的攻击。 他们与官军已交战半个多月,对官军的实力和弱点摸得一清二楚,进攻极有针对性,战斗力相当强悍。 火光闪烁,杀声震天。 京营士卒惊慌失措,在土匪凶猛的攻势下节节败退,损失惨重。 惨叫声、兵器碰撞声和混乱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 混乱中,陆临川带著石勇快步走向燕国公的大帐。 帐內,郑杰正在亲兵的协助下匆忙披掛甲冑,嘴里不住地抱怨:“陆临川根本不懂军事,明明提前知道土匪可能会来袭营,却不做周密防备!” “这下全完了,真是害死人!” 见到陆临川进来,他勉强压下心中的强烈不满,急声问道:“陆学士,眼下这般光景,如何是好?” 陆临川语气沉静:“请燕国公隨我一同前往前线,竖旗聚兵,组织反抗。” 郑杰立刻摇头,脸上写满抗拒:“这么乱,去了又能如何?不过是徒增危险!” “这是军令。”陆临川的声音冷了下来。 郑杰终於按捺不住,怒气上涌:“你他娘的到底会不会打仗?这不是让老夫去送死吗?” 陆临川不跟他纠缠,与其依旧严厉:“燕国公,听令行事!” 郑杰面色灰败,颓然道:“唉!老夫早晚要被你害死……” 但终究不敢公然抗命。 於是,陆临川带著郑杰、石勇及一队护卫,扛著那杆显眼的“陆”字帅旗,毅然冲向混乱最激烈的前沿。 果真是一片狼藉。 溃兵如潮水般退却,令旗根本无法传达,號令彻底失灵。 主帅大纛的出现,仅仅让周遭的混乱停滯了一剎那,旋即被更大的恐慌和喊杀声淹没。 令陆临川意外的是,这批来袭的土匪中不少人竟然穿著缴获自京营的制式甲冑,防护远比预想的要好。 官军的兵器砍劈上去,往往难以造成致命伤害,这使得战况更加艰难混乱。 郑杰被亲兵护著,声音发颤地劝道:“陆学士!没用!这样下去不行!不如先退到后方安全处,重新收拢兵马,或许还能组织起有效的反攻!” 夜色浓重,火光摇曳,根本看不清土匪到底来了多少人。 但夜袭讲究精悍迅捷,人数通常不会太多,否则难以隱蔽和指挥。 陆临川否决了他的提议:“不能退,我们继续向前压。” 这命令在郑杰看来简直是自寻死路。 他拼命想要挣脱,甚至试图向后缩去。 陆临川立刻对石勇下令:“石勇,护好国公,跟紧我!” 石勇沉声应命,毫不客气地架住郑杰的胳膊,半强制地推著他跟上陆临川的步伐。 郑杰的亲兵们见状,虽面露焦急,却也不敢造次,只能紧紧跟隨左右。 郑杰又惊又怒,一边被推著往前走,一边忍不住破口大骂,言辞激烈。 另一边,土匪头目黑牙正在观察战局。 他原本以为又是一场击溃战,忽然瞥见官军阵营中那杆主帅大旗非但没有后退,反而逆著人流向前移动,顿时心生疑惑。 他又仔细观察了片刻,確认那旗帜確实在向交战核心区域移动。 他抓过一个溃逃过来的京营士卒,刀架在脖子上,厉声喝问:“那旗號是怎么回事?是不是你们的主帅?” 那士卒嚇得魂飞魄散,顺著方向看去,依稀看到了被簇拥著的、体型显眼的郑杰,连忙否认:“不……不是……” 黑牙根本不信,骂道:“放屁!普通將领能养得那般肥胖?你他妈的还敢骗我!” 手起刀落,结果了那名士卒。 但他心中的疑虑和贪念却被勾了起来。 若真是官军主帅亲临前线,而且看起来处境不妙……若是自己能趁机擒杀甚至生擒对方,岂不是立下了天大的功劳? 这诱惑实在太大。 想到这里,黑牙不再犹豫,狞笑一声,点齐身边最悍勇的一批手下,朝著那杆“陆”字帅旗所在的方向猛扑过去,决心要拿下这首功! 官军士卒间或有零星的抵抗,但在土匪有组织的突击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郑杰也看到了那股直扑过来的精锐匪徒,尤其是领头那个面目狰狞、杀气腾腾的头目,嚇得声音都变了调:“匪首冲我们来了!陆学士!快走!现在走还来得及!” 陆临川眯眼观察著衝来的土匪,尤其是为首的凶悍头目,判断对方已经上鉤。 他沉声道:“再等等。” 郑杰哀嘆一声,身体被石勇钳住,动弹不得。 直到黑牙一行人衝破层层阻碍,距离帅旗仅剩二十余步,狰狞的面容和雪亮的兵刃都已清晰可见时,陆临川才果断下令:“向后撤!诱他们进入伏击圈!” 黑牙见状,以为对方想跑,狂笑道:“现在想跑?晚了!弟兄们,拿下那个瘦弱的主帅!重重有赏!” 他加快脚步,一马当先衝来。 官军军纪散乱,活捉这文官再全身而退在他看来並不难,就算出现意外,將此人杀了,也是大功一件。 想著,身影已越来越近…… 陆临川身边的护卫们按照计划,且战且退,佯装不敌,努力將这支精锐悍匪与后方跟进的其他土匪拉开距离,並引入虎賁右卫预设的口袋阵地区域。 眼看距离越来越近,黑牙眼中只剩下那杆帅旗和旗下那个看似文弱的年轻主帅,仿佛巨大的功劳已经唾手可得。 然而,就在他挥刀劈开最后一名拦路的护卫,狞笑著扑到陆临川身前,以为下一刻就能將这位官军主帅生擒活捉之时—— 异变陡生! 一直看似惊慌失措、甚至被亲兵“保护”著后退的陆临川,突然动了。 面对黑牙势大力沉、直劈而下的腰刀,陆临川並未如预料般躲闪或格挡。 他身体微微一侧,让过刀锋,右手快如闪电般探出,精准无比地抓住了黑牙持刀的手腕。 黑牙只觉得自己的手腕仿佛被一只铁钳死死钳住,一股完全无法抗拒的巨力传来。 他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整条手臂瞬间酸麻剧痛,五指不由自主地鬆开,那柄精钢腰刀“噹啷”一声掉落在地。 黑牙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转为极致的惊愕和难以置信。 他拼命挣扎,额头上青筋暴起,却发现对方那只手纹丝不动! 这怎么可能?! 他力大无穷,在寨子里掰手腕从未遇过对手,此刻竟毫无反抗之力? 不等他从震惊中回过神来,陆临川抓住他手腕的右手猛地向自己身侧一拉! 黑牙下盘顿时不稳,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向前踉蹌扑去。 与此同时,陆临川的左拳如同蓄势已久的重锤,自下而上,狠狠地击打在黑牙毫无防护的下頜上。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黑牙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眼前一黑,庞大的身躯如同断了线的木偶般软软瘫倒在地,直接昏死过去。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从黑牙凶悍扑来,到被瞬间反制、击倒在地,不过短短两三息工夫! 原本喊杀震天的战场,仿佛在这一刻出现了剎那的死寂。 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无论是土匪还是官军,甚至包括已知陆临川勇武的石勇,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逆转和陆临川展现出的恐怖力量深深震撼。 尤其是郑杰,眼睛瞪得滚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景象。 那个他一直鄙夷、认为不懂军事、只会纸上谈兵的文弱书生……竟然有如此骇人的天生神力? 瞬间就放倒了那个看起来凶悍无比的土匪头目? 这……这简直顛覆了他的认知。 第273章 无人阵亡 “杀!” 石勇最先反应过来,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战机,猛地拔出佩刀,发出雷霆般的怒吼。 埋伏在两侧的虎賁右卫精锐应声暴起。 他们如同早已蛰伏的猛虎,骤然亮出利爪獠牙,从预设的隱蔽处衝杀而出。 一时间,弩箭激射,刀光闪耀。 失去了头目指挥,又骤然遭此猛烈打击,冲在最前面的这股土匪精锐瞬间陷入了混乱和恐慌。 他们根本来不及做出有效反应,就被虎賁右卫训练有素的合击战术分割、包围、剿杀。 战斗几乎是一面倒的屠杀。 虎賁右卫的將士们憋了一股劲,此刻尽情宣泄出来,刀刀见血,枪枪夺命。 后续跟进的土匪远远看到前方变故,头目被擒,精锐瞬间覆灭,又见官军伏兵四起,攻势如此凶猛骇人,顿时嚇得魂飞魄散,发一声喊,转身就跑。 虎賁右卫的將士们乘胜追击,扩大战果,一直將溃逃的土匪完全擒获,方才收兵。 喧囂渐渐远去。 这本就是一场小规模战斗,所以用时极短。 虎賁右卫的將士们动作迅捷而高效,如同精密的机器,补刀、收缴武器、捆缚俘虏、救助伤兵。 “大人!”李水生大步走来,声音沉稳,“来袭的这股土匪已基本肃清,除生擒其头目外,阵斩五十三人,俘虏轻伤者三十二人,余者溃散。” “我方虎賁右卫轻伤七人,无人阵亡。” “京营方面……”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郑杰,“初步清点,阵亡约四十人,轻重伤逾百。” 无人阵亡……郑杰心臟狠狠一缩。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只觉越来越看不透眼前这个年轻人。 不过,隨即就是一喜。 此人立功,自己也能跟著减轻些罪责。 陆临川点了点头,目光终於落回到郑杰身上:“燕国公,危险已除,还请移步中军帐,商议下一步剿匪事宜。” 这平淡的话语,听在郑杰耳中却如同赦令。 他猛地回神,嘴唇哆嗦了两下:“末……末將遵命,全凭大人吩咐!” 已然將陆临川视作了主心骨,再不敢有半分轻慢与质疑。 …… 山寨內。 坐山虎和丁勇分坐两端,中间的矮几上凌乱地放著几个空酒碗。 夜已深,但他们全无睡意。 “黑牙办事向来利索,算算时辰,也该带著崽子们回来了。” 丁勇没有接话。 厅外山风呼啸,吹得火苗不住摇曳。 时间一点点过去。 预期的凯旋喧譁並未从山道下传来,连预先约好的、代表得手的响箭信號也迟迟未至。 坐山虎开始有些坐不住,他站起身,走到厅门处向外张望。 山下官军大营的方向只有一片沉沉的黑暗,寂静得反常。 “怎么回事?”坐山虎粗声嘀咕,眉头拧紧。 丁勇终於开口:“大当家,恐怕有变。” 坐山虎猛地回头:“能有什么变数?一百个好手,对付那些乌合之眾,还不是手到擒来?” 丁勇摇摇头,不知该说什么好。 坐山虎烦躁地踱步:“再等一刻!若还没消息,就派人去探!” 这一刻钟仿佛格外漫长。 终於,坐山虎耐心耗尽,他猛地停步,朝厅外厉声喝道:“来人!” 一名亲信嘍囉立刻跑进来。 “带两个人,摸下山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黑牙他们到底得手没有?速去速回!”坐山虎的语气带著压抑不住的火气。 “是,大当家!”嘍囉领命,匆匆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探子离去后,等待变得更加难熬。 坐山虎索性不再坐下,抱著胳膊站在门口,像一尊焦躁的石像。 丁勇也站起身,与他並肩而立,一同望向山下。 不知又过了多久,山下终於传来了急促慌乱的脚步声,不止一人。 坐山虎精神一振,刚要迈步迎出,却见之前派去的探子满头大汗,嘴唇哆嗦著。 “大当家,二当家……”探子喘著粗气,眼睛里满是惊骇,仿佛见到了极其恐怖的景象。 坐山虎心头一沉,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慌什么!快说!下面怎么样了?” 那探子被他一吼,更是嚇得魂不附体:“没了……全没了。” “什么全没了!说清楚!”坐山虎手上加力,几乎將探子提离地面。 “去夜袭的弟兄们全都……”探子猛地咽了口口水,“官军营寨前面……掛满了咱们弟兄的首级!整整一百颗!一个不少!排得整整齐齐啊!” 探子说完,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什么?!”坐山虎如遭雷击,“这不可能!你看清楚了?!” “千真万確。”探子瘫在地上。 一百颗首级,整整齐齐……这画面光是想像就让人不寒而慄。 那可是整整一百名惯於廝杀的好手,不是一百头猪。 怎么可能一个都没逃回来? 这……碰到硬茬了? 坐山虎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问题:“黑牙呢?看没看到黑牙的首级?” 他心底还存著一丝侥倖,黑牙是他麾下最悍勇的头目之一,或许能侥倖突围。 探子努力回忆了一下,慌忙摇头:“没、没看到!” 坐山虎闻言,心头猛地一松:“许是见势不对,带著弟兄们从別处撤了!” 一直沉默的丁勇却缓缓摇头:“大当家,以黑牙的性子,若是撤回来,无论成败,必定第一时间回来向您復命,绝不会拖延至今,更不会音讯全无。” 坐山虎猛地转头看他,眼睛瞪圆:“那你的意思是?” 丁勇深吸一口气:“恐怕是被官军生擒活捉了。” 这句话如同又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坐山虎心上。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若只是战死,尚且是悍勇;但若是被生擒……山寨的虚实,布置,甚至一些不为人知的秘道,黑牙可是知道不少。 巨大的震惊过后,是无法抑制的愤怒。 坐山虎猛地一拳砸在身旁的木柱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郑杰老狗都没这般本事!这陆临川、这陆临川到底什么来路?!” 丁勇目光锐利:“不仅全歼我百人精锐,更能生擒头目,绝非庸才,大当家,我们之前轻敌了” 坐山虎终於彻底冷静下来:“那依你看,现在该如何是好?” 丁勇沉吟片刻:“官军新胜,锐气正盛。陆临川此人深浅未知,必有后手。我们刚刚折损人手,挫动锐气,此时不宜再主动出击。” 坐山虎眉头紧锁:“难道就做缩头乌龟,白白吃了这个亏?” “小不忍则乱大谋。”丁勇分析道,“我军优势在於地利。” “山势险峻,易守难攻,官军远来,粮草补给不易,更不熟悉山中路径。” “我们暂且固守山寨,凭险据守,以逸待劳。” “他们锐气一过,久攻不下,必然师老兵疲,届时人心涣散,必有可乘之机。” “反正山里寨墙坚固,粮草充足,暗道纵横,官军纵然人多,也奈何我们不得。” 坐山虎听完,沉默良久。 他虽然性情暴烈,但也並非全然无智,否则也坐不稳这头把交椅。 丁勇的分析句句在理,眼前的敌人显然超出了最初的预料,硬碰硬绝非上策。 “妈的,看来这姓陆的秀才还真有点邪门!”他骂了一句,隨即下定决心,“好,就依老二你的意思!” “传令下去,各隘口加派双倍人手,日夜严防死守。” “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擅自出战。” “咱们就跟他耗著,看谁先撑不住。” 第274章 谨遵大人军令 山下,联军大营。 清晨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去,空气中却已瀰漫著一股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气,以及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与骚动。 京营的士卒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目光都不由自主地瞟向营寨大门的方向,低声议论著,脸上交织著敬畏、后怕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振奋。 营门口,一根临时立起的粗长木桿上,一百颗面目狰狞、血跡斑斑的土匪首级被依次悬掛,整齐得令人头皮发麻。 所有首级的面孔,都正对著雾灵山深处的方向,无声地传递著冷酷的警告和滔天的杀意。 “嘶……一百颗,一个不少……陆大人他……真是……”一个年轻士卒声音发颤,说不清是害怕还是激动。 “真他娘的狠啊!”旁边一个老兵咂咂嘴,眼神复杂,“读书人发起狠来,比咱们这些舞刀弄枪的嚇人多了。” “心狠手辣是有点……但对付这些杀千刀的山匪,就得这样!”另一个士卒搓著手,脸上有了些血色,“以前总觉得土匪多厉害,郑……呃,上头带著咱们的时候,被打得屁滚尿流。” “现在看,碰上真厉害的,土匪也就是一群待宰的土鸡瓦狗!” “没错!陆大人看著文弱,没想到……嘖嘖,你们是没看到,昨晚他一下就把那土匪头子给撂倒了!那力气,那身手!天神下凡似的!” “……” 儘管觉得这位新任统帅手段酷烈,让人心底发寒,但无可否认,经此一役,京营低迷到谷底的士气,如同被狠狠打了一剂强心针,终於开始缓慢回升。 原来土匪並非不可战胜,原来自己这边,藏著如此厉害的人物。 中军大帐內,气氛与昨日已是天壤之別。 陆临川端坐主位,神色平静。 郑杰、范毅等京营將领个个正襟危坐,目光低垂,再无半分之前的轻视与怨愤,唯有心服口服的敬畏。 石勇等虎賁右卫將领则肃立一旁,静候指令。 石勇率先出列匯报:“大人,今早末將已派斥候小队前出探查。” “发现山匪异常安静,先前布置在山腰、路口的诸多明哨暗哨,已大部撤回。” “连外围一些依附土匪、负责提供粮秣眼线的村寨,也已是人去屋空,看样子是嚇破了胆,全缩回山里老巢去了。” 范毅沉吟道:“此乃坚壁清野,固守待疲之策。” “雾灵山山势险峻,易守难攻,他们是想倚仗地利,拖垮我们。” 郑杰此刻连忙点头附和:“我军远来,粮草转运不易,若久攻不下,师老兵疲,后果不堪设想。” 陆临川点点头:“我们耗不起。” “此战,剿匪尚在其次,首要乃是昭示朝廷革新图强之决心,重塑京营乃至朝廷在天下百姓心中的威信!” “因此,我军不仅要胜,还要大胜,速胜。” 这是一场政治仗,必须贏得乾净利落! 帐內眾將闻言,神情皆是一凛,深刻明白了此战的分量。 “然而,匪寇据险而守,强攻伤亡必大,诸位可有良策?”陆临川目光扫过眾人。 帐內一时沉默。 范毅皱眉苦思,郑杰捻著鬍鬚摇头,其他京营將领更是面面相覷,无人能提出稳妥有效的办法。 石勇等人虽勇猛,却不擅长运筹帷幄。 静默片刻,陆临川不再等待,直接开始下达命令,条理清晰。 “匪首想倚仗山势,拖垮我军锐气,做他的清秋大梦。”他冷笑一声,指著舆图上的几处水源標记,“山无脉则崩,人无水则乱。” “第一件事,我要让这雾灵山『病』起来。” 他看向石勇:“石千户。” “末將在!”石勇抱拳。 “你即刻从虎賁右卫中遴选最精於山地潜行、夜不收出身的悍卒,组成尖刀队。” “多备病毙的牲畜、腐坏的內臟,还有军中药匠配製的秽药,星夜潜行至白龙溪、二道泉这几处水源上游。” “记住,你们的任务非是夺取,而是玷污。” “我要让山上的每一滴水,都变成穿肠毒药,让他们渴死,也不敢痛饮!” “末將领命!”石勇毫不迟疑。 眾將心中一凛。 “第二把火,我要烧掉他们的侥倖。”陆临川继续指著舆图上匪巢周边的几片密林和险要之处,“这些地方,林深草密,易藏伏兵,更可能暗通沟渠,是他们的屏障,也是他们的棺材。” “燕国公,泰寧伯。” “末將在。”郑杰、范毅连忙起身。 “著你二人,督率京营士卒,持斧携锯,於这些要害之地外围,立刻开闢出足够宽阔的防火隔带!伐尽草木,清出空地,要快,要彻底。” “得令!”郑杰二人高声应道,心中明白,这是体力活,也是將功补过的机会。 最后,陆临川的目光回到虎賁右卫將领身上:“虎賁右卫全军戒备,弓弩上弦,刀剑出鞘,呈战斗阵列,机动策应各方。” “若有匪寇狗急跳墙,试图衝击我营,格杀勿论。” “待隔离带成,纵火烧山!” 他环视全场,声音陡然提升,带著一种近乎无情的冷酷:“山中或有妇孺,但从贼之日,便已是覆巢之卵。” “此战关乎朝廷威仪,心若慈悲,便是对自己弟兄的残忍。” “诸將,执行军令,不得有误!” “谨遵大人军令!”帐內所有將领轰然应诺,杀气腾腾。 无人再敢质疑陆临川的决断。 “末將遵命!”帐內眾將,无论心中作何想,此刻皆凛然应命。 命令迅速被传达下去,整个联军大营如同精密的战爭机器,开始高效运转起来。 眾將领命欲要离去时,陆临川开口道:“燕国公留步。” 郑杰身体一僵,连忙停下脚步,恭敬等候。 待眾人离去,陆临川看著郑杰,道:“还有一事,將出征以来,阵亡的京营將士名单详细核验清楚,发放抚恤。” “今日午时,全军集合,当眾宣读嘉奖令,厚恤其家眷。” “要让所有將士知道,为国捐躯者,朝廷绝不会忘记,本官绝不会亏待。” “他们的血不会白流。” 郑杰先是一愣,隨即恍然大悟。 此举不仅是仁政,更是极高明的激励士气之法。 他连忙道:“明白,我立刻去办。” 第275章 这姓陆的根本不是人 处理完军务,陆临川带著两名亲卫,来到了关押俘虏的阴暗帐篷里。 黑牙被粗大的铁链锁在木桩上,浑身血跡斑斑,显然已经受过一番拷打。 但那双眼睛依旧充满了桀驁与凶悍,看到陆临川进来,甚至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狗官!要杀就杀!皱一下眉头,爷爷就不是好汉!”他嘶哑著吼道。 陆临川面无表情,也没有发问,只是对旁边的行刑手示意:先打一通再说。 瞬间—— 鞭子、烙铁、盐水……种种酷刑逐一加身,帐篷里充斥著皮肉焦糊味和压抑的惨嚎。 黑牙硬气得很,几次昏死过去,被泼醒后依旧破口大骂,拒不开口。 良久,陆临川止住了行刑。 他走到奄奄一息的黑牙面前,蹲下身:“骨头很硬,是条汉子。” “可惜,用错了地方。” “你可知,世间刑罚,远不止鞭挞火烧这般简单?” 陆临川开始用一种近乎学术探討的语气,缓缓描述起来:“有一种,叫做『水刑』。” “用湿布盖住你的口鼻,然后慢慢浇水,你会清晰感受到窒息和溺水的痛苦,仿佛沉入无尽深渊,每一次都以为必死,却又在濒死边缘被拉回,循环往復,直至精神彻底崩溃。” “还有一种,源自西南苗疆,叫做『蛊盆』。” “將你与数十种毒虫放入一瓮中,密封埋入地下。” “虫蚁会慢慢啃噬你的皮肉,钻入你的体內,那种万虫噬身的痒与痛,能让人发疯。” “而你,会在黑暗中清晰感受自己一点点被吃空的过程,持续数日之久。” “……” 陆临川的语气没有丝毫波动,但他描述的每一个细节都充满了令人作呕的想像空间。 旁边的行刑手听得脸色发白,额头沁出冷汗,下意识地避开了陆临川的目光。 这辈子,寧可战死沙场,也绝不能落在这位陆大人手里。 黑牙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 这些闻所未闻的酷刑,光是听著就让他头皮炸裂,灵魂战慄。 讲了一会儿,陆临川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他:“像这样的法子,我还知道很多。” “你如果继续嘴硬,我不介意在你身上一一尝试。” “最后,再將你凌迟处死。” “三千六百刀,一刀不会少。” 他顿了顿:“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等我走出这个帐篷,你再想说,也没机会了。” “你不会真的以为,官军想贏,一定要靠你的情报吧?” “你的价值,並没有你想像的那么大。” 说完,陆临川毫不犹豫地转身,向帐外走去。 脚步声一声声,如同重锤砸在黑牙的心臟上。 想起自从被俘就开始遭受的折磨,陆狗贼说的那些刑罚倒不像是骗人的。 不! 官军这么厉害,没我的情报也能贏……我撑下去有什么意义? 大当家……对不住了……我实在扛不住…… 这姓陆的根本不是人!他是阎王!是魔鬼! 极致的恐惧瞬间衝垮了黑牙本就濒临崩溃的心理防线。 “等……等等!”就在陆临川的手即將碰到帐帘的瞬间,黑牙用尽全身力气嘶喊出来,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调走音,“我说!我什么都说!” 陆临川的手停在半空,缓缓转过身:“说吧。” 黑牙瘫在木桩上,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地开始招供:“山寨不止聚义厅一处,后山还有几个隱秘的营房,藏著粮草和家眷,通往山后的密道有三条,一条在……” 他把他所知道的关於雾灵山寨的人员布置、防御要点、秘密据点、粮草储备、乃至其他头目的性格癖好,如同竹筒倒豆子般全都吐了出来。 陆临川静静听著,偶尔打断问一两个关键细节。 直到黑牙再也说不出什么新东西,只是瘫在那里喘著粗气,眼神涣散。 “很好。”陆临川淡淡地说了两个字,再无他言,转身掀帘而出。 阳光刺眼,他微微眯了下眼,对亲卫吩咐道:“把他说的和锦衣卫的情报对照,再派人去核实一下。” “另外,给他个痛快。” …… 雾灵山深处。 “报——!” 一个嘍囉衝进大厅:“大当家!二当家!山下的官军……官军他们……” 坐山虎猛地站起:“他们又怎么了?!难道攻山了?!” 丁勇也神情凝重地看过来。 “不是攻山,是二道泉、白龙溪……好几处水源地都……都变了顏色,冒著泡,臭不可闻。” “弟兄们试著喝了一口,立马就上吐下泻,腹痛如绞。” “河里头……河里头漂著死人,都烂透了。” “什么?!”坐山虎眼前一黑,踉蹌了一步。 丁勇的脸色也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掐断水源,这是最毒也是最难防范的一招! 山寨近千人马,人吃马嚼,每日耗水巨大。 虽然也有一些储水,但根本支撑不了几天。 山中打井极难,远水根本解不了近渴。 “狗日的陆临川,好毒的手段!”坐山虎一拳砸在桌子上,咆哮道,“快,派人去清理水源,多派些人去。” 然而,祸不单行。 又一个嘍囉惊慌失措地跑进来:“大当家,山下起火了,好多地方都冒起浓烟……官军在放火烧山!” 丁勇快步走到厅外眺望,果然看到好几个方向浓烟滚滚,直衝云霄。 虽然距离尚远,但那股不祥的预感已经攫住了他的心。 “他们清剿我们的外围据点,烧掉我们的存粮,还要把我们的暗道都给逼出来!”丁勇的声音带著一丝颤抖。 就在这时,东南方向突然传来隱隱约约的喊杀声和兵器碰撞声。 “又怎么回事?!”坐山虎怒吼。 一个头目气喘吁吁地跑来:“大当家,官军一小股精锐突然从小路摸上来,险些摸进我们的营寨。” 接二连三的坏消息,如同重锤般砸在每一个土匪头目的心上。 大厅內一片死寂,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和外面隱约传来的混乱声响。 先前因为黑牙全军覆没而產生的恐惧,此刻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加剧。 这次是真的碰上硬茬了! 这个陆临川,手段狠辣,刁钻至极。 第276章 砸烂他们的营盘 封锁与煎熬的日子,一天天过去。 对深山里的土匪们而言,每一天都像是在滚烫的烙铁上挣扎。 水源被污染的问题日益严重,儘管想尽了办法,挖掘渗坑过滤、收集雨水,甚至冒险派人去更远的山涧取水,但依旧是杯水车薪。 病號越来越多,空气中开始瀰漫著一股病態的酸腐气味和压抑不住的抱怨。 更让人神经紧绷的是山下官军神出鬼没的偷袭。 官军总是能在最意想不到的时间和地点出现。 他们不追求大规模杀伤,往往是精准地干掉一两个哨卡,或者將某处疑似水源再次泼洒上腐臭的毒液,然后便在援兵赶到前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密林深处。 这种钝刀子割肉般的折磨,让山寨里每一个土匪都憋著一股邪火,却又无处发泄。 “操他娘的陆临川,有本事真刀真枪干一场,使这些阴招算什么东西!”一个土匪小头目看著又一个因为喝了不乾净水而捂著肚子蜷缩在地的手下,忍不住破口大骂。 “就是,忒不痛快!”旁边的人附和著,眼神里却藏不住恐惧和疲惫。 更让他们恼火的是,官军似乎对山里的情况了如指掌。 几条相对隱秘的小道接连被截断,几个秘密藏粮点被准確找到並焚毁。 甚至连二当家丁勇偷偷安排转移部分妇孺去后山更隱蔽洞穴的计划,似乎都被官军察觉,派去探路的人差点被埋伏。 “肯定是他妈的的黑牙撂了,要不是他把咱们卖了个底朝天,官军能这么门儿清?” 这话引起了广泛的共鸣和愤慨。 背叛,尤其是在这种艰难时刻的背叛,足以点燃所有的怨恨。 黑牙的家人还在山上,立刻就被其他土匪孤立甚至暗中欺辱,妇孺们的哭嚎和埋怨声在各处棚屋里响起,进一步加剧了人心的涣散。 雾灵山寨里的土匪,並非天生就是杀人不眨眼的恶徒。 其中相当一部分,当初不过是活不下去的流民,或是受不了家乡苛捐杂税、沉重徭役的农户,不得已携家带口逃入这深山老林,指望靠著劫掠富户官商討一条活路。 如今大难临头,当初那点“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虚幻快意早已烟消云散,剩下的只是对官军雷霆手段的恐惧和对未来命运的绝望。 “当家的,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几个资歷较老的头目找到坐山虎和丁勇,脸色凝重,“弟兄们人心都快散完了,娘们娃娃整天哭哭啼啼,没病倒的也快没力气拿刀了。” “再缩在这山里,不用官军打上来,咱们自己就得渴死、饿死、嚇死!” “妈的,老子知道!”坐山虎双眼赤红,这几日他也没睡好,腮帮子都凹陷了下去,“这陆临川,是真他娘的要赶尽杀绝啊!一点活路都不给!” 他猛地看向丁勇:“老二,你怎么说?还守吗?” 丁勇眉头紧锁,沉默了片刻,缓缓摇头,声音沙哑:“守不住了,人心已散,地利已失大半。” “官军这是阳谋,逼我们出去决战。” “那就出去干他娘的!”坐山虎豁然起身,脸上横肉抽搐,“咱们还有两三千能拿刀的兄弟,就不信拼个鱼死网破,啃不下他一块肉。” “老子亲自带队,让那姓陆的也知道知道,咱们不是泥捏的!” 这几天,坐山虎和几个核心头目並未完全坐以待毙。 他们一边安抚人心,一边也在暗中准备。 將还能战斗的人手集中起来,分发最好的武器和仅存的食物,甚至简单操练了几次合击衝锋的阵型。 一股破釜沉舟、孤注一掷的暴戾之气,在绝望的催化下逐渐酝酿成型。 “对!跟他们拼了!”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了!” “砸烂他们的营盘!” “……” 计划很快商定:尽起山寨所有能动弹的男丁,由坐山虎亲自率领,分成数股,趁夜下山。 首要目標是拔掉那些像钉子一样楔在山腰要道的官军哨卡和小型营垒,打通道路。 然后,直扑山下官军大营。 趁其不备,狠狠咬上一口,最好能烧掉他们的粮草,甚至……万一有机会,能宰了那个陆临川,那就彻底翻盘了。 “让官军也尝尝疼的滋味!”坐山虎咬牙切齿,眼中闪烁著野兽般的凶光。 …… 山下,联军大营。 一队风尘僕僕但却军容严整的军队开了进来,人数约莫一千。 与其他部队不同的是,他们中相当一部分人肩上扛著的,不是长矛大刀,而是一桿杆黝黑髮亮的火銃。 枪管在阳光下泛著冷硬的金属光泽,带著一种迥异於冷兵器的肃杀之气。 这是虎賁右卫麾下的火器营主力。 其中八百人是训练有久的火銃手,其余则是负责支援和护卫的辅兵。 原本还有数量可观的火炮,但正如陆临川所料,山路崎嶇,重型火炮难以机动,且炮兵未经实战磨合,故並未调遣而来。 这支生力军的到来,让大营的气氛更加炽热。 京营的士卒们好奇地看著那些火銃,窃窃私语。 陆临川站在中军帐外,看著火器营入驻,脸上並无意外之色。 早在摸清土匪虚实、確定其缺乏远程攻坚手段后,他就已秘密传令,调这支队伍前来。 剿匪是其一,藉此机会进行一场低强度的实战演练,让火器部队见见血、熟悉战场氛围,才是更深层的目的。 经过这些时日的不断“烧山清障”,从山脚到山腰的许多区域已经大为改观。 原本林木茂盛、阻碍视线和军队展开的地带,此刻大多变成了焦黑一片的空地,视野变得开阔,军队调度更为容易。 此消彼长,土匪的活动空间被压缩,其赖以为屏障的“地利”优势,正在迅速流失。 “大人,火器营已全员到达,请您示下。”火器营的千户上前恭敬行礼。 陆临川点点头:“让弟兄们好生休息,检查装备,备足火药弹丸,仗,有的打。” 回到帐中,陆临川召集眾將议事。 此刻的军帐內,气氛与初来时已是天壤之別。 所有人都静静等待著陆临川的部署。 整个剿匪行动,完全是主帅一人在运筹帷幄,算无遗策。 他们早已习惯了听从命令。 “山寨里的土匪,渴了这么多天,又被我们零敲碎打,想必已经快到头了。”陆临川开口,“困兽犹斗,穷寇莫追,但他们若自己衝出来,便是自投罗网。” 他走到沙盘前,拿起几面小旗:“我料定,土匪们忍耐不了多久,必会倾巢而出,企图拼死一搏。” “而且,首攻目標,必是这些卡住他们下山要道的几处营垒。” 眾將纷纷点头,深以为然。 “既然如此,那我们便给他们行个方便。”陆临川的手指在沙盘上几处关键隘口点了点,“將这些地方的守军,明面上撤走大半,只留少量疑兵,示敌以弱。” “尤其是黑风坳、一线天这两处,路径相对宽敞,利於匪眾聚集衝锋。” 接著,他的手指滑向山脚下一片相对开阔、但两侧又有丘陵遮蔽的区域:“然后,將我们的主力,特別是火器营,预先埋伏於此。石勇。” “末將在!”石勇踏前一步。 “你的虎賁锐卒,护住火器营两翼,待火銃击溃敌阵后,方可出击剿杀残敌。” “火器营,以三段击阵势迎敌,没有命令,不许擅动,不许提前开火。” “京营各部。”他看向郑杰和范毅,“你等率部在外围形成第二道包围圈,多备弓弩,截杀溃散之敌,不许走脱了大股匪眾。” 他的手指最终重重地落在匪徒预定的突围路线上,划了一个圈:“这里,就是为他们选好的坟场。” 第277章 目的达到了 月黑风高。 雾灵山寨倾巢而出。 黑压压的人群如同决堤的洪水,沿著数条山道,沉默而迅疾地向山下涌去。 坐山虎一马当先,提著他那柄沉重的鬼头刀。 丁勇紧隨其后,面色却比这夜色还要沉重。 最初的攻击出乎意料地顺利。 黑风坳口的那个小型官军营垒,原本预计会有至少百人坚守,但此刻望去,只有零星的火把和几个无精打采的身影。 甚至当土匪的先头队伍摸到很近的距离时,对方才仿佛突然惊醒,仓惶地敲响了警锣。 “敌袭!敌袭——!”惊慌失措的喊声在夜空中格外刺耳。 紧接著,几支火箭歪歪斜斜地射上天空,炸开微弱的光芒——这是官军示警求援的信號。 若是平时,这信號足以让周围官军警觉。 但此刻,在坐山虎和眾土匪看来,这恰恰是官军疏於防备、仓促应战的证明! “哈哈哈!官军大意了!弟兄们,给老子冲!”坐山虎见状,心中狂喜。 “杀啊!” “踏平官军营寨!” “……” 土匪们的士气被这“顺利”点燃了,发出野兽般的嚎叫,更加疯狂地向那几乎一触即溃的营垒发起了衝锋。 留守的少量官军象徵性地抵抗了几下,射了几轮稀稀拉拉的箭矢,便“惊慌失措”地向后溃退,甚至丟下了不少旗帜和輜重。 类似的场景在其他几处预设的攻击点同时上演。 官军的抵抗虽然偶尔也显得顽强,尤其是在一些险要地段,发生过短暂的激烈搏杀,但总体而言,土匪的推进速度远超预期。 三千多土匪分成数股,成功地突破了官军的外围防线,迅速向山脚下预定的集结地点匯合。 “快!快!官军肯定已经察觉了,正在调兵!咱们要趁他们没反应过来,直捣黄龙!”坐山虎不断催促著队伍。 沿途看到的官军慌乱景象,丟弃的物资,都让他坚信胜利在望。 然而,隨著队伍不断深入,丁勇心中的不安却越来越强烈。 太顺利了。 顺利得让人心慌。 官军前些日子表现出来的狠辣、刁钻和严谨,难道一夜之间就全部消失了? 他看著周围地形,虽然被大火烧过,但两侧的丘陵在黑暗中依然如同蛰伏的巨兽。 脚下的道路越发开阔,正利於大军展开,但也同样利於……包围。 “大哥……”丁勇忍不住策马靠近坐山虎,压低声音,“情形有些不对,我总觉得……这像是故意引我们进来。” 坐山虎杀得兴起,满脑子都是衝进官军大营烧杀抢掠的画面,不耐烦地一挥手:“老二你就是想太多,官军也是人,也会懈怠。” “你看他们那慌慌张张的样子,像是装的吗?箭都射歪了!” “別自己嚇自己!” 丁勇张了张嘴,看著周围嗷嗷叫、已经被虚假胜利冲昏头脑的匪眾,知道此刻再说什么也无人能听进去了。 陆临川……你真的会如此托大吗? 还是说,这一切,本就都在你的算计之中? 土匪的大队人马终於衝到了山脚下那片开阔地,並开始乱糟糟地集结,准备发起最后的总攻,目標直指远处灯火通明的官军大营。 就在此时。 咻——嘭! 一支格外明亮的火箭突然从侧前方的丘陵后尖啸著升空,炸开一团巨大的火焰,將下方黑压压的土匪队伍照得隱约可见。 “怎么回事?”坐山虎一愣。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仿佛地动山摇般,两侧原本死寂的丘陵上,骤然亮起了无数火把! 紧接著,是一片如同爆豆般密集、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啪!啪!啪!啪!啪! 那不是弓弦震动的声音,也不是刀剑碰撞的声音,而是火銃齐射的恐怖巨响。 在万籟俱寂的深夜,这声音被无限放大,如同九天惊雷,瞬间炸响在整个山谷,震得人耳膜欲裂,心胆俱寒! 冲在最前面的土匪,根本不明白髮生了什么事,只看到前方一片耀眼的火光闪烁,然后身边就爆开一团团血,无数人如同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惨叫著成片成片地倒下。 铅弹轻易地撕裂了他们简陋的皮甲甚至缴获来的官军制式铁甲,钻入肉体,翻滚著,製造出可怕的创伤。 中弹者非死即残,瞬间失去了战斗力。 “雷!是雷公发怒啦!”一些愚昧迷信的土匪嚇得魂飞魄散,当场就跪倒在地,磕头不止。 “是火銃!官军的火銃队!”有见识的头目声嘶力竭地大吼,试图稳住阵脚,但声音立刻被下一轮齐射的轰鸣淹没。 虎賁火器营的士兵们,三人一组,轮番上前射击、后退装填,动作嫻熟,节奏稳定。 第一排射击完毕,第二排紧接著上前,然后是第三排…… 周而復始,形成持续不断、毫无间隙的致命弹雨。 硝烟味混合著血腥味迅速瀰漫开来,刺鼻难闻。 开阔地瞬间变成了屠宰场。 土匪们根本冲不到官军面前,甚至连官军的样子都没看清,就在一轮又一轮的齐射中如同割麦子般倒下。 他们手中的刀枪棍棒,在这超乎理解的远程打击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和无力。 “散开,快散开!”丁勇目眥欲裂,拼命嘶吼。 但混乱之中,命令根本无法有效传达。 土匪们早已嚇破了胆,有的向前盲目衝锋,然后被射倒。 有的试图向两翼稀疏的林地逃窜,却立刻遭到了早已等候多时的京营弓弩手的密集箭雨覆盖。 更有甚者,掉头就想往回跑,却又被后续不知情、仍在往前涌的同伴堵住了去路。 互相践踏,死伤无数。 “不要乱,跟我衝过去,衝过去就能活。”坐山虎还想凭藉血勇之气,带领身边最悍勇的一批亲信硬冲火銃阵。 他就不信,那些火銃能一直打。 然而,他们刚衝出几步,火銃声骤然停歇。 还不等土匪们庆幸,就听到丘陵后方传来一声冷酷的命令:“攻坚弩,放!” 嗡——! 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弓弦震响声中,数以百计的重型弩箭,带著撕裂空气的尖啸,如同飞蝗般扑向土匪队伍中那些试图集结反抗的密集区域! 这些攻坚弩威力巨大,专破甲冑,往往一箭就能射穿两三人,將人体带得倒飞出去,钉死在地上! 这下,连坐山虎身边最核心的力量也遭受了重创,衝击的势头被硬生生打断。 “完了……”丁勇看著这如同地狱般的景象,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没有短兵相接,没有白刃搏杀,这根本就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陆临川不仅算准了他们会来,连他们怎么来、从哪里来、如何应对,都算得清清楚楚。 他就是要在这片精心挑选的开阔地,用这种他们无法理解的方式,彻底歼灭土匪的主力。 “大哥,撤吧,这仗没法打了!”丁勇衝到坐山虎身边,拉著他的胳膊大吼。 坐山虎看著周围不断倒下的弟兄,看著那如同铜墙铁壁般的火銃阵列和不断倾泻箭雨的弓弩手,终於也从疯狂的幻想中清醒过来。 “撤……撤!”他嘶哑著嗓子,发出了痛苦的命令。 但此时撤退,谈何容易? 官军的包围圈已经彻底合拢。 火銃持续不断地进行压制射击,弓弩精准地点名那些试图组织抵抗的小头目。 石勇率领的虎賁锐卒如同出柵的猛虎,开始从两翼压上,清剿那些被打散、失去斗志的残兵。 京营的士兵则在外围奋力截杀,防止大股土匪逃脱。 战斗变成了一场围猎。 土匪们哭喊著,哀求著,四散奔逃,但四面八方都是致命的攻击。 每一步都可能踩到同伴的尸体,每一刻都可能被不知从哪里飞来的铅弹或箭矢夺去性命。 最终,只有坐山虎和少数极其悍勇或者运气极好的土匪,凭藉著对地形的熟悉和手下用命填出来的血路,拼死衝出了包围圈,狼狈不堪地逃回深山。 但跟在他们身后的,只剩下寥寥数百惊魂丧魄、丟盔弃甲的残兵败將。 三千多土匪主力,经此一夜,几乎损失殆尽。 尸横遍野,血流漂櫓。 陆临川在一眾將领的簇拥下,登上一处高地,俯瞰战场。 虽然有一部分散兵游勇逃回了山里,但土匪的主力已被消灭。 目的达到了。 第278章 真真是愁云惨澹 晨光熹微,驱散了夜的寒意,却也彻底照亮了山下那片修罗场的全貌。 硝烟未散,血腥气混合著焦糊味和泥土的腥气,浓郁得令人作呕。 尸骸枕藉,伤者的呻吟与垂死的哀鸣低低迴荡,破损的兵刃、旗帜散落一地,暗红的血液浸透了焦黑的土地,匯聚成洼,触目惊心。 “……我军无人阵亡,轻伤三十二人,多为最后驱赶残敌、短促接战及捆绑俘虏时所致,皆无大碍,休养旬日即可痊癒。”石勇的声音洪亮,带著压抑不住的激动和自豪。 无论京营还是虎賁系,將领们的脸上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欣喜。 如此大捷,自身伤亡竟微乎其微至此,简直是梦幻般的战果。 石勇继续稟报:“匪寇方面,初步清点,阵亡四百余,伤者逾七百,其中重伤约三百,已俘获千余人。” “其余土匪,趁夜色混乱,溃散入周边山林,难以追剿。” 他顿了顿,补充道:“若非夜间视野不清,火銃弩箭难以精准狙杀,加之溃兵四散,应能取得更大战果。” “不过,经此一役,匪寇主力已十去七八,元气大伤。” 即便是这样的战果,也足以让眾將心潮澎湃。 郑杰激动得鬍鬚都在微颤,连声道:“好,好,好。” “大人用兵如神,真乃武曲下凡。” “末將……末將佩服得五体投地。” 这话发自肺腑。 数日之前,他还在担忧前途性命,今日却已置身於一场空前大捷之中,自身几无损伤。 这反差犹如云泥,怎能不让他对陆临川心服口服? 其他京营將领亦是如此,看向陆临川的目光,充满了敬畏。 一个好的主帅,不仅能打胜仗,更能最大限度地保全麾下儿郎的性命。 对於这些普通军將和士卒而言,后者往往比前者更为重要。 陆临川对於战果似乎並不意外,点头道:“吩咐下去,好生救治我方伤者,阵亡者厚恤其家。” “匪寇伤者,亦给予包扎,勿令其即刻毙命。” “俘虏严加看管,死者就地掩埋。” “战场儘快打扫乾净。” “得令。” 命令传下,联军士卒们干劲十足地行动起来。 掩埋尸体,收缴战利品,看押俘虏,清理战场。 回营之后,稍作休整,陆临川再次升帐议事。 眾將精神抖擞,分列两侧,静候指令。 一员京营副將率先出列,抱拳道:“大人,我军新胜,气势如虹。” “匪寇新败,士气低迷,已成惊弓之鸟。” “末將以为,当乘胜追击,即刻点齐兵马,猛攻山寨。” “只需一日,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这话立刻引起了不少將领的附和。 “是啊大人,一鼓作气,拿下山寨。” “匪首已是瓮中之鱉,此时不取,更待何时?” “……” 群情激昂,皆欲毕其功於一役。 然而,陆临川却缓缓摇头:“不必了。” 帐內顿时一静,所有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陆临川道:“匪寇主力尽丧,困守孤山,內无粮水之继,外无援兵之望,已是死地。” “此时强攻,固然可下,然困兽犹斗,必做垂死挣扎。” “山寨险峻,仰攻艰难,我军纵胜,亦要付出不必要的伤亡。” “昨夜之战,是为歼其主力,摧其胆魄。” “目的已然达到,如今,攻心为上。” “攻心?”眾將若有所思。 “不错。”陆临川继续解释,“其部眾早已人心惶惶,经此惨败,更无战意。” “其中多数,不过是为生计所迫或被裹挟从贼的愚民莽夫,与坐山虎等积年悍匪並非一心。” “此刻,只需稍加引导,其寨不攻自破。” 眾將闻言,皆心悦诚服,再无异议,齐声道:“大人英明。” 陆临川隨即开始部署剿匪的最后一步计划。 “其一,从俘虏中择其伤轻、胆小者,给予饮食,加以训诫,然后放归山寨。” “令其带话回去:朝廷天兵,只诛首恶坐山虎及少数顽抗头目。” “其余胁从者,只要幡然醒悟,弃械投降,一概不究。” “若能擒获首恶或献寨立功者,非但无罪,反而论功行赏。” “其二,各部严防死守,將所有下山隘口、小路彻底封锁,许出不许进。” “出来投降者,严加盘查后集中看管,若有试图突围或偷袭者,格杀勿论。” “其三,”陆临川看向郑杰和范毅,“京营士卒,即刻开始,就地伐木取石,扩建营地,紧急修建可容纳数千人的战俘营。” “降者日眾,不可使其散漫无拘,须集中管束,以防生变。” 命令一条条清晰明確,眾將领命,纷纷下去安排。 帐內稍空,陆临川揉了揉眉心,露出一丝沉吟。 还有一个棘手的问题亟待解决。 范毅心思细腻,见状上前一步,低声道:“大人,可是在为山上那些即將投降的匪眾家眷安置之事烦忧?” “数千老弱妇孺,我军乃征战之师,实无暇亦无力长期看管供养。” 陆临川抬眼看他:“泰寧伯有何高见?” 范毅拱手道:“此地隶属密云县辖制。” “安顿百姓,本是地方官府职责。” “可否由大人行文,命密云知县派遣得力干吏,抽调民夫,前来接管这些妇孺,甄別身份,妥善安置?或遣散归乡,或就地编户,总好过由我军羈縻。” 陆临川頷首:“甚好,此事便交由你去办。” “即刻起草文书,以钦差督师名义,严令密云知县接文后即刻办理,不得延误。” “末將领命。”范毅应下。 “还有。”陆临川补充道,“另擬一份捷报,详细呈报此次战果,送往京师陛下御前。” “同时,將我军下一步方略及需地方配合之事,一併稟明,请朝廷知悉备案。” …… 与此同时,雾灵山寨。 火把有气无力地燃烧著,映照著一张张惨澹灰败、惊魂未定的面孔。 短短十余日光景,攻守之势易形,堪称两级反转。 先前虽被断水烧山,骚扰不断,但主力尚存,心中总还存著一份凭藉山险顽抗到底的侥倖。 如今,昨夜倾巢而出的雷霆一击,换来的却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惨败,將最后一点心气也彻底打没了。 山寨之內,真真是愁云惨澹,哀鸿遍野。 失去儿子、丈夫、父亲的痛哭声从各个角落传来,压抑而绝望。 土匪终究是乌合之眾,打顺风仗时固然凶悍,一旦遭遇难以理解的惨败,组织纪律性远逊正规军的弊端便暴露无遗。 人心散了,队伍便再也不好带。 一个头目衝进大厅,声音带著哭腔:“大当家……清点……清点出来了……” 坐山虎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他,喉结滚动,嘶声道:“说。” “……下山的弟兄,三千多人……回来的不足一千……二当家他也没见著,不知道是折在外面了,还是……”那头目不敢再说下去。 第279章 如今已是眾叛亲离 大厅內死一般寂静。 虽然早有预感,但听到这確切的数字,所有人还是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三千多能战之兵,一夜之间,就这么没了。 丁勇下落不明,更是雪上加霜。 谁都知道,大当家勇猛有余,但真正出谋划策、稳定人心的,往往是那位沉默寡言的二当家。 坐山虎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踉蹌一步,伸手扶住粗糙的木柱才勉强站稳。 他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仿佛一头受伤濒死的困兽,喘著粗气,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完了。 这两个字如同冰锥,狠狠刺入在场每一个头目的心中。 短暂的死寂后,一个头目硬著头皮开口:“大当家,事已至此,兄弟们都撑不住了。” “山下官兵势大,那姓陆的手段狠辣,用兵如鬼……我们,我们是不是……考虑一下后路?我们是不是……” “放你娘的狗屁。” 那头目话未说完,坐山虎已然暴怒。 他劈手揪住对方的衣领,唾沫星子直接喷到对方脸上: “老子杀了那么多官兵,劫了那么多皇槓,那狗皇帝能饶了我?饶了你们这些跟著我杀官造反的?。做梦。” “朝廷无道,贪官污吏横行,苛捐杂税逼得咱们没了活路,才占了这山,求一条活路。” “如今不过是一时挫败,你们就忘了本,想要摇尾乞怜,去做那朝廷的狗?” “老子寧死不降,谁敢再言一个『降』字,休怪老子刀下无情。” 那头目被他勒得面色发紫,眼中充满恐惧,却仍挣扎著挤出几个字:“可……可是兄弟们……婆娘娃儿……” “闭嘴。”坐山虎彻底失去理智,竟猛地將他摜倒在地,隨即“仓啷”一声抽出腰间的鬼头刀。 “噗——” 血光迸溅。 一颗错愕的头颅滚落在地,眼睛犹自惊恐地圆睁著。 无头的尸身抽搐了两下,便不再动弹。 整个聚义厅瞬间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所有头目都嚇得面色如土,连连后退,难以置信地看著眼前血腥的一幕。 谁都没想到,大当家竟如此酷烈,直接对並肩多年的老兄弟下了杀手。 坐山虎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气:“还有谁?还有谁想投降?站出来。” 眾人噤若寒蝉,纷纷低头,无人敢与他对视,更无人敢再发一言。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血腥味和令人窒息的恐惧。 坐山虎看著眾人畏惧的表情,心中却无半分快意,只有一片冰冷的绝望和狂躁。 他知道,这一刀砍掉了最后的情分,也彻底寒了所有人的心。 但他没有退路了,他是首恶,投降必死无疑,唯有死扛到底,或许……或许还有一线渺茫的生机? “朝廷无道,我们岂能屈膝?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守住山寨,我们还有机会。”他试图提振士气,声音却乾涩而空洞。 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死寂和躲闪的目光。 当夜,山寨更是人心惶惶。 陆续又有一些溃兵逃回山上,其中便混入了陆临川故意放归的俘虏。 他们带回了官军优待俘虏、给予饮食伤药的消息,更將“只诛首恶,胁从不问,立功受奖”、“保全妇孺”的话悄然传播开来。 一传十,十传百,绝望的氛围中,悄然滋生出一丝求活的渴望。 “听说没?只要投降,就能活命……” “官军说了,不杀咱们这些小嘍囉。” “我家婆娘娃儿还在后山洞里挨饿呢……” “二当家说不定早就降了……” 流言如野火,烧灼著每一个人紧绷的神经。 接连两日,气氛愈发诡异。 暗中串联、窃窃私语者越来越多。 坐山虎虽凭藉积威和少数死忠亲信,还能勉强控制局面,但他自己也能感觉到,这山寨,已经快压不住了。 第三日夜深。 坐山虎躺在虎皮褥子上,瞪大眼睛望著漆黑的屋顶,毫无睡意。 外面巡逻的脚步声似乎也比往常稀疏零落了许多。 他心知肚明,最后的时刻,恐怕要来了。 果然,夜深人静时,帐外传来一阵压抑而杂乱的脚步声,紧接著,帐帘被人猛地掀开。 十余名手持兵刃的头目涌了进来,火光下,他们的脸色苍白,眼神却带著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然而,一进帐內,所有人却都愣住了,脚步僵在原地。 只见坐山虎並未入睡,而是披著外衣,端坐在床沿,那双在黑暗中精光四射的眸子,正冷冷地注视著他们,他手边,赫然放著那柄沉重的鬼头刀。 一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力瞬间笼罩了所有人。 闯进来的人顿时胆气尽失,冷汗涔涔而下,进退维谷。 坐山虎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冰冷:“深更半夜,持械闯入……你们想做什么?” 为首之人喉咙乾涩,艰难地吞咽了一下,鼓起勇气道:“大当家……弟兄们,弟兄们只是想求条活路……您已经失了人心了……” “活路?”坐山虎狞笑一声,握住了鬼头刀的刀柄,“老子就算要投降,也得先宰了你们这群背信弃义的狗东西。” 话音未落,猛地暴起发难。 鬼头刀带著悽厉的风声,如同泰山压顶般劈向为首者。 那人慌忙举刀格挡。 “鏘”的一声巨响。 他手中的刀竟被直接劈飞,整个人被巨力震得踉蹌后退。 坐山虎勇冠群匪,绝非浪得虚名。 此刻虽身心俱疲,但困兽之斗,更为可怕。 刀光翻滚,在这不算宽敞的帐內左劈右砍。 惨叫声、兵刃碰撞声、怒吼声顿时响成一片。 这些头目本就不是坐山虎的对手,加之心中发虚,气势先怯,虽人数占优,竟被杀得节节败退,不断有人溅血倒地。 帐外的巡逻护卫早已听到里面的动静,却无一人进来干预。 只是沉默地围在外面,气氛诡异。 不过片刻工夫,闯帐的十余人竟被坐山虎一人一刀,尽数砍翻在地,鲜血染红了帐毯,浓重的血腥味瀰漫开来。 坐山虎拄著刀,微微喘息,身上溅满了血跡。 他环视一地狼藉和尸首,脸上露出一抹惨澹而讥讽的笑容。 这时,帐外的护卫们才仿佛刚刚赶到一般,迟疑著涌了进来,看到帐內情形,纷纷露出惊骇之色。 坐山虎目光扫过这些追隨自己多年的亲信。 他们的眼神复杂,有恐惧,有羞愧,有躲闪,却唯独没有了往日的忠诚。 坐山虎心中一片冰凉,却又奇异地感到一丝解脱。 他知道,这些人刚才没有进来帮这些叛逆,已经算是顾念旧情了。 想活命,是人的本性。 如今已是眾叛亲离,山穷水尽,又何必再拖著他们一起死? 他深吸一口气,扔掉了手中的鬼头刀,疲惫地闭上眼睛,復又睁开:“传令下去……明日一早,开寨门……下山……投降。” 眾护卫闻言,先是难以置信地愣住,隨即脸上纷纷露出极度复杂的神色,羞愧、庆幸、茫然交织,最终都化为深深的躬身:“……是,大当家。” 第280章 实在是空空如也 山寨大门在刺耳的“吱嘎”声中,被缓缓推开,露出了门外严阵以待的官军阵列。 没有欢呼,没有喧囂,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肃杀和沉默。 坐山虎走在最前面,他卸去了甲冑,只穿著一件脏污的布衣,五大绑,绳索深深勒进他虬结的肌肉里。 在他身后,是垂头丧气、面如死灰的土匪头目们,同样被绳索串联著。 再后面,便是黑压压、蹣跚而下的土匪降眾,以及搀老扶幼、哭声压抑的妇孺。 陆临川跨坐马上。 石勇、郑杰、范毅等將领勒马立於其身后左右,皆甲冑鲜明,神情肃穆。 数名书记官在一旁设下桌案,准备登记造册。 降俘的队伍漫长而缓慢。 每当有土匪头目经过陆临川马前,都会被两旁如狼似虎的官军士兵勒令跪下,由书记官大声喝问姓名、籍贯、在匪帮中担任何职,然后登记在册,再由士兵引导至后方早已划分好的区域集中看管。 郑杰看著这绵延不绝的人流,对身旁的范毅道:“看来此番……你我总算能戴罪立功了。” 就在这时,降俘队伍中突然发生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一个衣衫襤褸、抱著婴儿的妇人,或许是因为连日的飢饿和恐惧,脚下猛地一软,惊呼一声向前扑倒。 她怀中的婴儿受到惊嚇,顿时哇哇大哭起来。 周围的官军士兵立刻警惕地握紧了兵刃,上前一步。 那妇人嚇得魂飞魄散,也顾不得疼痛,挣扎著想爬起来,却因为手脚发软而再次跌倒,只是下意识地將哭嚎的婴儿紧紧护在怀里,绝望地闭上了眼睛,等待著想像中的呵斥甚至刀枪加身。 附近的降俘们也一阵骚动,脸上露出兔死狐悲的恐惧。 预想中的打骂並未到来。 一只修长而有力的手伸了过来,並非拉她,而是稳稳地托住了她怀中的婴儿。 妇人惊愕地睁开眼,只见那位端坐马上的年轻统帅,不知何时已下了马,正站在她面前,將她的孩子接了过去。 整个场面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於此。 陆临川抱著那啼哭不止、瘦小得可怜的婴儿,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从怀中取出一小块用油纸包著的飴——这原本是他熬夜处理军务时用来提神的小东西,用手指沾了一点,轻轻抹在婴儿的嘴唇上。 婴儿咂咂咂咂嘴,奇异的甜味暂时压过了恐惧,哭声竟渐渐小了下去,变成了细微的抽噎。 陆临川语气平淡地对旁边的士兵吩咐道:“去告诉后面负责分发粥食的人,遇到带幼儿的,先匀一碗薄粥给他们。” “是,大人!”士兵立刻领命而去。 那妇人如梦初醒,抱著孩子,猛地磕下头去,泪流满面,哽咽著说不出话。 周围的降俘们看著这一幕,眼中的恐惧和麻木似乎消散了一点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 有惊讶,有茫然,也有一丝微弱的、名为“希望”的光。 陆临川不再多言,翻身上马,恢復了之前的冷峻,仿佛刚才那短暂的温情从未发生过。 但这一切,都被身后的將领和周围的官兵、降俘看在眼里。 登记工作继续,但气氛似乎悄然发生了一丝变化。 降俘们的配合度似乎更高了,而官军士兵对待他们也少了几分之前的粗暴。 …… 受降过程持续了整整一日。 当最后一名降俘被引导进入临时划出的巨大营区,並由重兵层层看守起来后,天色已然近黄昏。 中军大帐內,灯火通明。 各部將领正在向陆临川匯报最终的统计结果。 “……共计接收降俘及妇孺,七千六百四十二人。”石勇声音洪亮,报出了最终数字,“其中,原匪首坐山虎及大小头目四十七人,已单独严密关押。” “青壮降兵约两千千三百人,其余皆为老弱妇孺。” 陆临川点点头,目光转向范毅:“泰寧伯,给密云县的公文,发出了吗?” 范毅立刻拱手:“回大人,巳时便已派快马携钦差关防文书送往密云县衙。” “严令其知县立刻筹措民夫、粮秣、医药,並派遣干吏前来接收安置这些妇孺。” “嗯。”陆临川沉吟片刻,“京营伤亡抚恤、嘉奖名单,核实得如何?” 这次是郑杰上前:“已初步核实完毕,正在做最后核对,明日便可张榜公示。” “好。”陆临川环视眾將,“此番剿匪,诸位辛苦。匪患已平,首恶已擒,然善后之事,关乎朝廷顏面,关乎此地长久安定,丝毫不可懈怠。”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石勇。” “末將在!” “虎賁卫负责外围警戒及降俘营看守,绝不可出现任何骚乱或逃脱事件。” “尤其是单独关押的那些头目,给我看好了,他们都是要押送京师,明正典刑的重要人犯!” “末將遵命!必不出紕漏!”石勇沉声应道。 “燕国公,泰寧伯。” “末將在!”郑杰和范毅齐声应道。 “京营士卒,负责维持营区內部秩序,协助分发饮食,管理降俘。” “是!”两人领命,但脸上都露出一丝难色。这可不是什么好差事,繁琐且容易出事。 陆临川看出他们的顾虑,淡淡道:“待密云县派人接手部分妇孺,你们的压力便会减轻。” “在此之此,若出了乱子,唯你二人是问。” 郑杰、范毅心中一凛,连忙躬身:“末將定当竭尽全力!” 诸將领命纷纷离去,帐內只剩下陆临川和几名核心亲卫。 他走到帐口,望著远处被火把照得通明的降俘营区。 那里人影绰绰,哭声、喊声、呵斥声隱隱传来,与这片土地的寂静山林格格不入。 一场军事上的大胜,只是开始。 如何將这场胜利转化为政治上的收益,如何妥善处理这数千张嗷嗷待哺的嘴,如何让这片土地真正恢復安寧,考验的才是真正的执政之能。 此外,还要继续派兵去剿灭其余地方的小股土匪。 这事不急,也不难,可以交给手下的人去做。 他揉了揉眉心,感到一丝疲惫,但眼神依旧清明。 密云县的那位知县,恐怕不会那么痛快地接这烫手的山芋。 朝中的某些人,或许也正在等待著看他如何处置这“功高震主”和“尾大不掉”的难题。 夜风吹过,带著降俘营那边传来的复杂气味。 陆临川转身,走向书案。 案上,还有厚厚一叠需要他批阅的文书,以及那份要发往京师的、详述战果及下一步安排的捷报。 …… 两日后,密云知县赵德安,带著几十名衙役民夫,以及十几车勉强凑出来的糙米和少量药材,磨磨蹭蹭地来到了联军大营。 赵德安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官员,麵团团的脸,留著两撇精心修剪的鬍鬚,眼神里透著惯常的圆滑。 他一进大营,便被那肃杀的气氛和远处黑压压的降俘营规模嚇了一跳,脸上的笑容愈发殷勤,却也更加勉强。 中军帐內,陆临川並未给他太多寒暄的机会:“赵知县,本官文书中所言,你可都明白了?” 赵德安连忙躬身,擦著额角的细汗:“下官明白,钦差大人神威盖世,一举剿灭雾灵山巨寇,为地方除一大害,下官敬佩万分!” “这安置妇孺之事,本是地方分內之责,下官自当尽心竭力……” “既如此,人,你现在就可以开始接收甄別。”陆临川打断了他的表忠心,直接指向帐外,“我已令麾下將领配合。” “凡查明確係被掳掠上山或为匪眷並无大恶者,登记造册后,你便即刻安排人手,或遣返原籍,或於你密云县境內妥善安置。” “所需钱粮,你先从县库支应,事后本官自会行文户部,论功行赏之时,一併为你请拨。” 赵德安一听“县库支应”四个字,脸顿时苦了下来,支支吾吾道:“大人明鑑,非是下官推諉,实在是密云小县,地瘠民贫,连年也有徵派,这县库……实在是空空如也。” “骤然要安置这数千人,这钱粮、医药、民夫……下官便是砸锅卖铁,也、也难以为继啊。” 他偷偷抬眼覷了覷陆临川的脸色,见对方並无动怒跡象,只是静静听著,便又大著胆子补充道:“况且……大人,这些毕竟是从贼之人,其中良莠不齐,若安置在县內,万一再有反覆,或者与本地百姓滋生事端,下官这顶乌纱帽丟了事小,恐辜负朝廷、辜负大人信任啊……” 第281章 这是哪个王八蛋营里的蠢货干的好事 帐內一旁的郑杰听得心头火起,忍不住哼了一声:“赵知县,照你这么说,这烫手山芋,就该一直留在我们军中?我等是征战之师,岂是给你看管俘虏的?” 赵德安连连作揖:“將军息怒,息怒!” “下官绝非此意,只是……实在是力有未逮,力有未逮啊……” 陆临川抬起手,止住了还要发作的郑杰。 他看著赵德安,忽然问了一句似乎不相干的话:“赵知县,雾灵山匪患为祸十余载,劫掠州县,袭击官差,罪大恶极。” “此番匪患肃清,地方靖平,此乃大功一件。” “你受本官调派而来,在朝中亦有备案,这功劳簿上,自然少不了密云县上下齐心、供应粮草、支援后力的功劳。” 赵德安愣了一下,眼睛微微一亮。 陆临川继续淡淡道:“若是安置得当,使数千人得以活命,地方不起纷爭,恢復生產,这更是卓著的政绩。” “陛下龙心大悦之际,论功行赏,岂是区区钱粮所能衡量?若是处置不当……” 他的话音顿了顿:“或是这数千降俘在我军中因冻饿疾病死了大半,或是激起民变,或是让其流散四方再度为祸……” “赵知县,你以为,这责任,又该由谁来担?” “是本官督师不利,还是你地方官推諉塞责,无力善后?” 赵德安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他听明白了。 功劳,可以分他一份。 但如果出了事,陆临川绝对会毫不客气地、並且有理有据地將黑锅扣在他头上。 到时候,別说乌纱帽,怕是项上人头都难保。 眼前的年轻钦差,根本不是在和他商量,而是在下达命令。 之前的文书是通知,现在的话,则是最后通牒。 “下官愚钝!”赵德安猛地深深一揖,声音都变了调,“大人深谋远虑,下官茅塞顿开,请大人放心!” “下官就是拼了这条命,也定然將大人交代的差事办好!” “下官这就回去想办法,砸锅卖铁,也定然筹措!” “人手……县衙的人不够,下官就去找本县士绅大户出力,定不叫大人为此等琐事烦心。” “很好。”陆临川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既然如此,便有劳赵知县了。” “燕国公,泰寧伯,你二人协助赵知县,即刻开始甄別移交工作。” “是!”郑杰和范毅拱手领命,再看那赵德安时,只见他已是擦著汗,忙不叠地招呼带来的衙役师爷,一副恨不得立刻投入工作的模样。 郑杰心中对陆临川的手段更是佩服了几分。 威逼利诱,敲打拉拢,轻描淡写便將这滑不留手的地方官收拾得服服帖帖。 打发走了赵德安,陆临川並未感到轻鬆。 他知道,地方官的配合只是权宜之计,真正的根源还在朝堂。 他提笔开始起草发给皇帝的详细奏报。 在奏报中,他详细陈述了战果:歼敌数目、俘获首领、缴获物资,並重点强调了京营和虎賁卫將士的奋勇,尤其是提到了郑杰、范毅等人的“戴罪立功”和“竭力配合”。 接著,他详细匯报了下一步计划:甄別降俘,严惩首恶,押解京师;安抚胁从,交由地方安置,恢復生產;並请求朝廷儘快拨付专门的善后钱粮,以免地方不堪重负,再生事端。 写毕,他用上钦差关防,命人急送京师。 又过了数日,降俘营的秩序逐渐稳定下来。 在赵德安“砸锅卖铁”式的努力和京营士卒的维持下,基本的饮食和医药得到了保障,大规模的恐慌和骚动没有再发生。 甄別工作也在缓慢而持续地进行著,一批批被確认无大恶的妇孺和老弱,被密云县来人接走,虽然安置得必然清苦,但总算有了条活路。 而被单独看押的坐山虎等一干头目,则终日被关在阴暗的囚笼里,等待著被押送京师的命运。 这一日,陆临川正在帐中与石勇、郑杰商议挑选部分降卒中可堪用者,编入军中效力之事,忽然亲卫来报。 “大人,营外来了几个老丈,自称是雾灵山周边几个村子的乡老,说是……想来犒劳大军,感谢官军为民除害。” “哦?”陆临川微微挑眉。 郑杰和石勇也露出意外之色。 剿匪至今,地方百姓始终畏之如虎,避之不及,这还是第一次有人主动前来,还是“犒劳”。 “来了多少人?带的什么?”陆临川问。 “回大人,就五六位老者,带著几筐粗粮醃菜,还有……几口肥猪和十几只鸡鸭。”亲卫的语气有些古怪。 这些东西对於大军来说微不足道,但对於穷困的山村百姓,恐怕已是能拿出的最厚重的谢礼。 陆临川沉吟片刻,道:“请他们到旁帐等候,我稍后便去。” “是。” 郑杰有些不解:“大人,不过是几个乡野老叟,何必亲自接见?让下面人打发便是。” 陆临川摇摇头:“百姓之心,如水载舟。” “他们畏惧兵锋是常情,如今主动前来,无论心意轻重,皆是民心初附之兆,不可轻慢。” “石勇,你去安排一下,他们带来的东西,按市价折了银钱,塞还给他们,就说是朝廷犒赏他们的。” 石勇领命而去。 旁帐之中,几位鬚髮皆白、衣衫襤褸的老者正忐忑不安地站著,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 他们带来的那些“犒劳品”就放在脚边,更衬得他们局促不安。 见陆临川和郑杰进来,几位老者慌忙就要下跪。 陆临川快走两步,虚扶一下:“诸位老丈不必多礼。” 一位看起来最年长的老者,颤抖著声音道:“不敢,不敢……小老儿们……是代表周边几个村子,来……来感谢青天大老爷,感谢军爷们……为我们除了雾灵山那伙天杀的强盗啊……” 说著,老者眼圈一红,竟哽咽起来:“这些年……我们可被他们害苦了……粮食、牲口、甚至……甚至家里的闺女……呜呜……” 他这一哭,其他几位老者也纷纷抹起眼泪,诉说起这些年的苦楚。 陆临川静静听著,不时温和地安慰几句。 等老者情绪稍定,陆临川才道:“剿匪安民,本是朝廷分內之事。” “往日官军不力,让乡亲们受苦了。” “如今匪患已除,诸位可以安心回乡,重整田亩,好生过日子。” “如今山中还有一些零散溃匪,或许藏匿山林。” “诸位回去后,可告知乡邻,若发现形跡可疑之人,可报知官府或大营,自有赏钱。” “但亦不可私自报復,以免生出事端。” 老者们连连点头:“晓得,晓得……多谢大人提点……” 想了想,他话锋一转:“小老儿们还有个不情之请,不知……” 陆临川一愣,心道恐怕这才是他们今日前来的真正目的:“老丈请说。” 一位老者斟酌著词句,良久才道:“启稟大人,前两日,有几位军爷……到我们村来採买……採买些吃食。” “本来……本来是好事,村里也尽力筹措了。可是……可是……” 他哽咽了一下:“可是他们其中一人,无意中瞧见了村东头李老栓家的闺女……那孩子才刚满十五,嚇得躲进了柴垛,可还是……还是被他们硬拖了出来,说是……说是请去营里帮厨,给……给银钱……” “李老栓上去拦,被推了个跟头,腿都摔断了!” “他们骑著马,带著人就走,至今……至今都没见回来啊大人!” 老者扑通一声跪下了,老泪纵横:“求青天大老爷开恩,那孩子是家中的独苗,就指著这个闺女养老送终啊……这要是……这要是……可叫他怎么活,我们村子……我们村子心里都堵得慌啊!” 郑杰在一旁听著,额头上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心里破口大骂。 这是哪个王八蛋营里的蠢货干的好事? 陆学士三令五申严明军纪,这才刚打胜仗就出这种篓子,这不是找死吗?! 他偷偷看向陆临川,果然见他面色阴沉,眼神里的寒意让他都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陆临川没有立刻发作。 他深吸一口气,上前搀扶起跪地的老者:“老丈请起,咱们入內详谈。” 第282章 正可分兵进击 几名老丈被请入一旁专用於接待的偏帐,陆临川命人看茶,神色比方才更为凝重。 郑杰等人立於两侧,帐內气氛一时有些压抑。 “老丈,方才营外不便细问,此刻还请將事发经过,原原本本,细细道来。”陆临川声音放缓。 那为首的老丈姓陈,是附近陈家村的族老,他捧著粗糙的陶碗,手指微微颤抖,深吸了一口气,才艰涩开口:“回……回青天大老爷的话,那是……是三日前晌午过后的事……” 据陈老丈敘述,当日有六名官兵来到他们村口,言称奉令採买军需。 村民们虽惧兵祸,但见来人打著官军旗號,且言语间似乎还算“讲理”,便也壮著胆子,將家中仅存的一些醃菜、乾粮和鸡鸭拿出来售卖。 起初一切正常,银钱交割虽比市价低些,却也未曾强夺。 变故发生在其中一名军汉看见了正在村口溪边浆洗衣物的李老栓闺女,小名唤作二丫。 那军汉当即口出污言秽语,上前调戏。 李老栓闻声出来阻拦,哭求告饶,却被另一名军汉不耐烦地一把推开。 老头年迈,踉蹌倒地,右腿磕在石头上,当场便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著那伙人將他闺女掳上马背,扬长而去。 期间,亦有村民远远围观,却无一人敢上前阻拦。 “青天大老爷明鑑啊!”陈老丈说到此处,已是老泪纵横,“那伙人走时还放话,说是……说是请去营里帮厨,是给造化……可哪有这般请人的道理?” “这分明是强抢民女啊!” 陆临川面沉似水:“老丈可还记得那几人的模样、衣著?所乘马匹有何特徵?可曾打出任何旗號?” 陈老丈努力回想,其余几位老者也七嘴八舌地补充,但说出的信息却十分模糊。 “模样……当时隔得远,又慌得很,实在记不清眉眼……只觉个个身材都很魁梧,看著凶悍……” “穿著……是官军的號衣没错,外面还套著甲,灰扑扑的……” “马就是普通的军马,没什么特別……” “旗號?没看见,没打旗子……” “一行人是六个,肯定没错,是六个……” 这样的描述,漫山大营数千官兵,符合“身材魁梧、著甲”条件的比比皆是,无异於大海捞针。 唯一能確定的,是那甲冑样式,经陈老丈比划確认,確是京营制式无疑。 陆临川眼中寒光一闪,立刻对帐外亲兵下令:“传令!京营各部,即刻起严格自查!三日前晌午后至今,所有人员出入营记录、执勤岗哨、巡逻队伍,一一核验!凡有擅自离营、行跡可疑者,立刻报来!各百户、千户具结担保,若有隱瞒,同罪论处!” “是!”亲兵领命,疾步而出。 军令如山,整个联军大营立刻行动起来。 京营各部將领虽心中叫苦,却无人敢怠慢。 郑杰更是脸色发白,额角见汗,若真是他麾下士卒犯下如此恶行,他这刚有起色的“戴罪立功”只怕又要化为泡影。 排查持续了整整一日。 京营上下被翻了个底朝天,所有登记在册的士卒一一核验,查阅出入记录,发现三日前晌午后,除了例行派出的斥候小队和传递军情的令兵,並无成建制的队伍离营,记录上也未见任何异常。 更没有哪一处营房私藏了陌生女子。 几位在营中等候消息的老丈,从最初的期盼,渐渐变得失望,继而眼神里透出一种近乎绝望的麻木和瞭然。 他们私下窃窃私语,虽不敢大声质疑,但那神情分明写著:果然如此,官官相护,百姓的冤屈终究是石沉大海。 陈老丈颤巍巍地起身,对著端坐案后的陆临川深深一揖,语气灰败:“多谢……多谢大人费心查问……想必是……是小老儿们老眼昏,看错了,许是……许是遇了山里的精怪作祟吧……不敢再劳烦大人军国大事,我等……这就告辞了……” 陆临川看著他们佝僂的背影和那强忍的悲愤,心中如同堵了一块巨石。 他知道,任何解释在此刻都苍白无力。 民心如水,载舟覆舟,若不能给他们一个交代,这剿匪安民的功绩便要大打折扣,甚至留下难以癒合的裂痕。 “石千户。”他沉声道,“你怎么看?” 石勇眉头紧锁:“大人,京营確无此事,若老丈所言非虚,那……” 陆临川指尖轻叩桌面:“打家劫舍,掳掠妇人,这分明是土匪行径。会不会……根本就不是我军的士卒?” 郑杰正愁无法脱身,闻言如蒙大赦,急忙附和:“大人英明!大人英明啊!定然如此!此前剿匪,京营与土匪激战,確有伤亡,被土匪缴去些甲冑兵器,再正常不过!定是那漏网的余孽,胆大包天,竟敢假冒官军,行此恶事,败坏我军声誉!其心可诛!” 石勇也恍然大悟:“不错!匪寨二当家丁勇,及其麾下一些悍匪,至今下落不明。末將一直疑虑他们藏匿何处,若说是他们趁乱突出了我军不甚严密的封锁,换上官军衣甲,流窜作案,甚至意图嫁祸,完全说得通!” 陆临川頷首,这个推测合情合理。 王朝末年,吏治崩坏,道路不靖,几个悍匪凭藉缴获的官军衣甲和战马,在没有路引的情况下混跡乡野,甚至远遁他方,並非难事。 那被掳走的可怜女子,恐怕已是凶多吉少。 想到此处,他心中虽泛起一丝同情,但很快便被更宏大的图景所覆盖。 这样的悲剧,在这末世般的年景里,几乎每时每刻都在发生,他纵有怜悯,也深知个人之力难以回天。 眼下最重要的,仍是稳固京畿,推行新政。 “传令下去。”陆临川站起身,语气决断,“既然周边尚有匪患余孽猖獗,假冒官军,为祸地方,我军剿匪便不算功成!即刻起,著手清剿京畿畿境內所有残余匪患!” 他走到悬掛的京畿畿舆图前:“锦衣卫此前探查的情报甚详。除雾灵山外,其余各处土匪多是小股聚集,多则三五百,少则数十人,据险自守,不成气候。如今我军大胜,士气正旺,正可分兵进击,犁庭扫穴,一举廓清寰宇!” 第283章 欲让皇长子拜怀远为师 目前联军大营尚有六千余可战之兵,其中虎賁右卫三千余人,京营经过整顿剔除老弱后亦有三千可用。 需留下两千人,由郑杰统领,负责看守数千降俘,並配合密云知县赵德安进行艰难的安置善后工作。其余四千余人,由陆临川亲自统领,分为数路,进剿各处土匪。 “分兵非是均分兵力。”陆临川手指点向地图上几处標记,“需根据敌情强弱、地势险易,具体部署。石勇,你率一千虎賁卫,並五百京营士卒,进剿西北地区,此处山势最险,匪首据闻凶悍,你部需稳扎稳打。” “李水生、秦修武、赵翰,你三人率本部人马,並京营两个百户,清剿东北方向几处小股流寇,以锻炼新军为主。” “其余各路由……” 一场详细的军事会议在中军帐內展开,直至深夜。 各路將领领命而去,开始为新的军事行动做准备。 …… 就在陆临川於京畿山区筹划新一轮剿匪行动时,遥远的京师,关於雾灵山大捷的消息,已通过新一期的《民声通闻》传遍街头巷尾。 报童们挥舞著报纸,奔走呼號:“大捷!大捷!陆学士神兵天降,雾灵山万顷匪寇一朝覆灭!” “朝廷天威浩荡,国债信用无双!” 这消息如同在滚油中滴入冷水,瞬间引爆了京师的舆论场。 茶楼酒肆,坊间巷议,无人不在谈论此事。 先前对国债的观望、怀疑甚至嘲讽,迅速被一种盲目的乐观和信任所取代。 “瞧瞧!我说什么来著!陆学士是什么人?文曲星武曲星一起下凡!他说朝廷还得起,那就一定还得起!” “嘖嘖,五千京营败了,陆学士三千新军就贏了!还贏得这么漂亮!这是什么?这就是能耐!”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快!快去交易行!多买几张国债!这比存钱庄划算多了!” 在这种近乎狂热的氛围推动下,近期发售的两期国债,认购情况一扫之前的阴霾,变得异常火爆,每期销售额竟稳稳突破了五十万两大关,並且还在持续攀升。 陆临川的个人声望,在民间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 无数百姓將其视为诸葛亮再世,是能挽狂澜於既倒的国之柱石。 然而,声名太盛,从非纯粹好事。 在一片颂扬声中,一些极其隱秘、却又极其恶毒的流言,也开始在阴暗的角落悄然滋生、流传。 “听说了吗?如今这京城百姓,只知有陆学士,不知有陛下了……” “功高震主啊……自古这般人物,有几个能得善终?” “嘘……小声点!不过我听说,他在军中说一不二,陛下的话……不知还管不管用哦……” “嘿,手握强兵,又深得民心,若真有异心……嘖嘖……” 这些流言蜚语,並未引起太多注意,但它们確实存在,並缓慢地渗透著。 皇宫,御书房。 姬琰放下手中的《民声通闻》,脸上带著欣慰的笑容。 国债顺利,边军粮餉得以缓解,京畿匪患指日可平,这一切都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轻鬆。 他对侍立一旁的司礼监掌印太监魏忠感慨道:“你看,朕就说怀远是能办大事的。如今局面,大好矣。” 魏忠满脸堆笑,躬身道:“全赖陛下慧眼识珠,信重不疑,陆学士方能尽展其才。此实乃陛下之洪福,社稷之幸也。” 然而,魏忠的笑容底下,却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作为皇帝耳目,东厂和锦衣卫的某些密报,他已悄然呈送御前,其中就包括那些初露苗头的诛心流言。 姬琰的好心情很快被破坏了。 他拿起另一份密奏,只看了几眼,脸色便沉了下来,猛地將奏报摔在御案上:“混帐!朝廷艰难时,不见他们有何良策,只会攻訐能臣!如今怀远呕心沥血,甫一建功,这些宵小之辈就又迫不及待地跳出来妖言惑眾!什么『功高震主』,什么『心怀异志』,其心可诛!” 他胸脯起伏,显然是气极了。 魏忠连忙上前劝慰:“皇爷息怒!万万保重龙体!陆学士对陛下的忠心,天日可表!这些无知愚民、嫉贤妒能之辈的妄言,如何能信?陛下与陆学士,君臣相得,推心置腹,实乃千古佳话,岂是几句齷齪言语所能离间?” 姬琰深吸几口气,缓缓坐下,但眉头依旧紧锁。 魏忠的话固然在理,但他担忧的,却更深一层。 这些流言,每一句都毒辣异常,直指帝王心术中最敏感脆弱的部分。 如今自己春秋鼎盛,自然对怀远信任有加,可將来呢? 待诸皇子年长,开始参与政务,若他们听了此类言论,会对功勋卓著、位高权重的陆临川如何看? 若怀远与哪位皇子起了衝突,这些旧日流言岂不成了现成的罪证? 到时,朕岂不是夹在中间两头为难? 更进一步,若自己先怀远而去,辅国重臣可能因莫须有的猜忌而遭新帝清算,姬琰便感到一阵刺骨寒意。 他绝不容许这等自毁长城之事发生。 沉思良久,他忽然起身:“摆驾坤寧宫。” 坤寧宫內,皇后梁玉瑛见皇帝面色凝重而来,忙起身相迎。 姬琰屏退左右,將自己的忧虑和盘托出,末了道:“梓潼,朕思来想去,欲让皇长子拜怀远为师。待他剿匪归来,便让垣儿时常过府请教,让怀远教导他读书明理,亦让垣儿自幼便知怀远之忠贞才干。” 梁玉瑛闻言,先是惊讶,隨即深感皇帝思虑深远。 她对陆临川的才干和人品也极为讚赏,加之妹妹这层关係,更觉亲近。 但她亦有顾虑:“陛下所虑极是。只是……如今国事蜩螗,百废待兴,正需怀远竭尽全力,若再分心教导皇子,岂不误了朝廷大事?且皇子教导,事关国本,自有翰林学士、理学大儒负责,怀远虽才高,终究年轻,恐惹非议……” 姬琰摆手道:“非是让他专职帝师,只是让垣儿时常走动,以师礼相待,得空请教一二,潜移默化即可。如此既可亲近,又不至引人注目。” 梁玉瑛见皇帝决心已定,便不再多言,柔声道:“臣妾会妥善安排。” “还有一事。”姬琰神色稍霽,“怀远此次立下大功,然其尚在外征战,朕此刻不宜明旨赏赐,需待其班师回朝,论功行赏时一併擢升。眼下,便劳烦皇后以中宫名义,多多赏赐陆府家眷,特別是玉瑶那孩子,以示宫廷恩宠,安功臣之心。” 梁玉瑛点头应下:“臣妾明白。明日便召玉瑶入宫说话,加以赏賚。李老夫人处,亦会派人问候。” 第284章 我们一定安安静静的 七月渐近,天气渐热。 陆府內却因庭院深深,木繁茂,倒比外间多了几分荫凉静謐。 清晨,梁玉瑶用罢早膳,正在前厅看著丫鬟们收拾器皿。 她穿著一身家常的藕荷色綾缎裙衫,未施浓妆,只鬢边簪了一朵新鲜的茉莉,通身的气度却愈显端庄温婉。 自陆临川出征后,家中內外事务皆由她一手打理,虽偶有疲惫,却也將诸事安排得井井有条,府中上下无不敬服。 管事邱福轻步进来,躬身稟道:“夫人,门外程家小姐到了,车轿已至侧门。” 梁玉瑶闻言,唇角便含了笑,忙道:“快请进来。秋月,你去迎进来,顺便让管事嬤嬤將程姑娘的行李安顿好。” 说著便起身,略整理了一下衣襟。 夫君出征前略提了程家姑娘將来小住之事,言其聪慧灵秀,然父女相依为命,近年又屡遭变故,嘱她多加看顾。 梁玉瑶素知程砚舟是夫君至交,品性高洁,其女自然也是好的,心中早已存了三分怜惜之意。 不多时,只见秋月引著一位少女款款而来。 那少女身著半新不旧的浅碧色纱裙,料子虽寻常,却浆洗得极乾净,身形纤细,举止沉静。 走近了看,面容清丽,眉眼间有几分书卷气,却又另有一种少女的柔婉。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清澈明净,透著与年龄不甚相符的通透与灵慧。 程令仪上前几步,依著礼数深深一福,声音清柔却不怯懦:“小女程令仪,见过陆夫人。家父命小女前来叨扰,给夫人添麻烦了。” 言语得体,姿態嫻雅。 梁玉瑶忙伸手虚扶起她,笑道:“程姑娘快別多礼。程大人与我家老爷是莫逆之交,你到了这里,便同自家一样,万万不可拘束。程大人一切可好?” “劳夫人动问,一切都好。”程令仪微微頷首,应答从容,“家父公务已稍得閒暇,只是仍叮嘱小女,万不可因家中俗务,扰了府上清静。” “这是哪里话。”梁玉瑶携了她的手,引至绣榻前坐下,又命丫鬟奉上新沏的茉莉香片並几样精细茶点,“你来了,正好与我作伴。我平日也颇爱看书,只是於算学一道甚是愚钝,日后若有疑难,少不得还要向你请教呢。” 她这话半是玩笑半是真心,亦是体贴地寻个由头,免得程令仪觉得自身是客,无所依傍。 程令仪忙道:“夫人折煞小女了。家父常赞陆先生之学,如瀚海无涯,小女不过偶得只鳞片爪,岂敢言『教』字?若夫人不嫌,小女愿与夫人一同探討切磋便是。” 她说话时唇角带著浅浅笑意,既不居傲,也不自卑,尺度拿捏得恰到好处。 两人正说著话,就听外面一阵清脆的笑语声传来,伴著轻快的脚步声:“二姐,我来了!” 帘櫳一掀,一个穿著海棠红缕金撒裙衫的小姑娘蹦跳著进来,正是梁玉珂。 她梳著双髻,簪著红宝石珠,一张小脸粉雕玉琢,眉眼间俱是活泼泼的神气。 自二姐出嫁后,这丫头就在梁府待不住,总会找些理由往陆府跑。 李氏颇喜欢这丫头,就时常留她在家里住几天。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一来二去,陆府就成了梁玉珂的第二个老巢。 梁玉瑶见是三妹妹,笑道:“你来做什么?没看见有客人在吗?” 梁玉珂这才看见炕上还坐著一位面生的姐姐,立刻收敛了些,规规矩矩站好,眨著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程令仪。 梁玉瑶便对程令仪道:“这是我家三妹,玉珂。年纪小,最是顽皮。” 又对梁玉珂道:“这位是程家姐姐,程大人府上的千金,要在咱们家小住些时日。你快来见礼。” 梁玉珂虽性子跳脱,礼仪却是懂的,上前一步,像模像样地福了一福:“程家姐姐好。” 程令仪早已起身还礼,笑道:“三小姐好。” 她看著梁玉珂,眼中流露出真切的喜欢:“早听家父提起,说梁府有位三小姐,最是爽利明快,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真如明珠朝露一般可爱。” 梁玉珂一听这位新来的姐姐竟知道自己,还出口夸讚,顿时喜上眉梢,那点拘束立刻拋到九霄云外,凑近前问道:“程大人真跟你提起过我?” 梁安和程砚舟共事查漕运,经常向她提起那位铁面无私的程大人,言语间颇为敬重,连带著梁玉珂也敬佩了起来。 程令仪抿嘴一笑,却不直接回答,只道:“家父只说三小姐性情豁达,有林下之风,不似寻常闺阁弱质。今日见了,方知所言不虚。听闻三小姐喜好武事?这真是难得。” 这话可说到梁玉珂心坎里去了。 她平日最厌旁人只夸她衣裳首饰,这位程姐姐却一眼看出她的“不凡”之处,顿时引为知己,小脸放光,嘰嘰喳喳便说开了:“可不是!那些诗词绣有什么趣儿?还是骑马射箭、排兵布阵有意思!程姐姐,你不知道,我將来可是要当女將军的……” 梁玉瑶在一旁看著,只见程令仪三言两语,便將自家这个眼高於顶、颇难討好的小妹哄得眉开眼笑,倾盖如故,心下不由暗暗称奇。 这程姑娘年纪虽轻,待人接物却如此玲瓏剔透,观察入微,难怪夫君赞她聪慧。 梁玉珂说著,忽然想起一事,扯著程令仪的袖子道:“程姐姐,你来得正好!我正愁没人玩儿呢。二姐姐如今是当家夫人,忙得很。我听说姐夫还有个妹妹,性子极安静的,住在后院从不出来见人?我们去找她玩儿可好?” 她转向梁玉瑶,眼巴巴地恳求:“二姐姐,你让小雨妹妹出来见见我们嘛?或者我们去看她也行!” 梁玉瑶闻言,面上露出一丝为难。 小雨的情况特殊,夫君临行前特意嘱咐过,让她静养,少受打扰。 她作为嫂子,平日照料尽心,却从不敢擅自带生客去见她。 她斟酌著道:“小雨她……性子喜静,怕生人打扰。再者,母亲那边……” 正说著,却见李氏由王氏陪著,从里间出来了。 原是听到了外面的动静。 李氏笑道:“玉珂来了?老远就听见你的声音了。又在缠著你姐姐要什么?” 梁玉珂忙上前见礼,又把想见陆小雨的愿望说了一遍。 王氏在一旁听了,便对李氏笑道:“姐姐,我看珂丫头说得也在理。小雨那孩子就是太静默了,终日不出房门,於身心也无益。让她们年纪相仿的姑娘们一处玩玩,说说话,说不定真能开朗些。” 李氏看看一脸期盼的梁玉珂,又看看安静立在一边、气质沉静的程令仪,沉吟片刻,终於点了点头:“也罢。总是你们小姑娘家的情谊。就让李嬤嬤带你们过去吧。只是切记,小雨若是不愿,万万不可强求,更不可喧譁惊扰了她。” 梁玉珂连忙保证:“老夫人放心,我们一定安安静静的!” 李氏便唤来身边得力的老嬤嬤,仔细吩咐了。 梁玉瑶起身,替两人理了理衣裙,轻声对程令仪道:“小雨性子特殊,不常与人交谈,若有怠慢之处,程姑娘多包涵。” 程令仪温婉应道:“夫人放心,小女省的。” 第285章 自会记你一功 望著三妹妹亲亲热热地拉著程姑娘的手,隨嬤嬤向后院走去的身影,梁玉瑶站在原地,唇角犹自带笑,心中却悄然掠过一丝极细微的异样。 这程姑娘,著实是太聪慧妥帖了些。 夫君曾言,她因其父刚直而屡遭变故,性子应敏感怯懦,嘱自己好生安抚。 可今日看来,她举止落落大方,言谈清晰有度,应对梁玉珂这般伶俐却孩子气的人,亦是游刃有余,丝毫不见侷促敏感之態。 非但如此,她似乎……有意在交好自己与三妹妹? 这么做,是为何故? 若说是寻常闺阁女子欲结手帕交,似乎也说得通。 她在家中想必也无多少年龄相仿的姐妹相伴,如今想多结识几位朋友,也是常情。 或许是自己多心了? 梁玉瑶轻轻摇头,將那点疑虑归结於自己近来打理家务、思虑过甚。 正沉思间,只听母亲李氏道:“她们小姑娘自去玩耍,玉瑶你也別在这儿干站著了,忙了一早上,回房去歇歇晌吧。” 王氏在一旁掩口笑道:“我看夫人这是想老爷了。川哥儿这都出征快半个月了,虽说捷报传得快,可到底不见班师回朝的消息,可不是叫人悬心?” 梁玉瑶被说中心事,脸颊微微一热,嗔道:“舅妈又打趣我……” 话音未落,却见外院管事嬤嬤又匆匆进来,稟道:“夫人,燕国公夫人来访,车驾已到门口了。” 梁玉瑶闻言,神色一正,將那点儿女情长的心思暂且压下,恢復了一家主母的雍容气度,平静道:“请她到厅奉茶,我即刻便去。” …… 京畿东北,黑云岭。 此地山势虽不如雾灵山险峻雄奇,却也是林深草密,沟壑纵横,歷来便是小股流匪啸聚之所。 根据锦衣卫此前详查的情报,盘踞於此的匪伙约莫百余人,头目號“独眼彪”,性情残暴,时常下山劫掠过往商旅及周边村落。 李水生、秦修武、赵翰三人率领的官兵,此刻正將黑云岭主寨团围住。 经过近半个月的转战扫荡,这支由虎賁右卫精锐和经过整顿的京营士卒混编而成的队伍,已然磨礪出了一股锐气。 连番小规模接战皆以碾压之势获胜,军心士气正值巔峰。 队伍前方,李水生驻马而立,面色沉静地观察著山腰处那简陋的木石寨墙。 他如今虽依旧只是百户衔,但因陆临川的委派和数次战斗中表现出来的沉稳,秦修武和赵翰这两位总旗,以及麾下几名京营的把总,都已默认以其为首。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秦修武按捺不住,瓮声道:“百户大人,还等什么?一群土鸡瓦狗,我带兄弟们一个衝锋,保管把这破寨子掀个底朝天!” 他身上的甲冑沾了些许血污尘土,脸上却洋溢著旺盛的战意,手中那柄厚背砍刀早已饥渴难耐。 李水生並未回头,目光依旧锁定著山寨方向,声音平稳:“匪寨虽小,却居高临下,强攻难免折损弟兄。我等奉大人之命清剿残匪,既要胜,也要儘可能保全儿郎性命。斥候说寨內並无水源,围上两日,其必自乱。” 这其实是对陆临川战术的活学活用。 赵翰在一旁轻轻点头,接口道:“我军挟大胜之威而来,匪寇必然胆寒。或许……可不战而屈人之兵。” 他心思縝密,已看出寨墙上人影惶惶,守备混乱。 秦修武虽觉不过癮,却也服气:“成,听你们的!” 果然,不到半日,寨门便吱呀一声打开一条缝,一根削尖的竹竿挑著件破烂的白布衫,有气无力地晃动著。 几名匪徒簇拥著一个瘦高汉子走了出来,那汉子一只眼蒙著黑罩,正是“独眼彪”。 他走到官军弓弩射程之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將军饶命!將军饶命啊!小的们愿降!愿降!” 李水生打马上前几步,秦修武和赵翰一左一右紧隨其后。 “既愿降,丟下兵器,自缚双手,鱼贯而出!”李水生声音冷冽,不容置疑。 “是是是!”独眼彪忙不叠地答应,回头厉声催促寨內匪眾照做。 很快,二百多形容狼狈、面有菜色的匪徒垂头丧气地走出寨门,在官军监视下扔下五八门的兵器,然后用准备好的绳索互相捆绑手臂。 独眼彪被带到李水生马前,他偷偷抬眼打量,见为首这年轻將领虽面容尚显稚嫩,但眼神锐利,气度沉凝,心下更是畏惧。 “罪囚……罪囚愿献上歷年所藏財货,只求將军网开一面,饶我等螻蚁之命!”独眼彪再次跪下。 李水生淡淡道:“尔等罪行,自有国法论处。財货何在?” 独眼彪连忙道:“就在寨中地窖里,小的这就带將军去取!” 他此刻只求活命,无比配合。 清点缴获时,独眼彪眼珠一转,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凑近李水生,压低声音道:“將军,小的……小的还知道一条大鱼的下落!只求將军看在此功劳上,能在上官面前为小的美言几句,从轻发落……” “哦?”李水生目光扫过他,“说来听听。” 独眼彪精神一振,急声道:“是雾灵山的二当家,丁勇!前几日夜里,他带著几个人慌慌张张跑到我这小寨来,说是雾灵山完了,坐山虎栽了,求我收留。我……我哪敢啊!谁不知道朝廷天兵正在剿匪?我就给了他们些乾粮,让他们往北边老林子跑了!” 李水生、秦修武、赵翰三人闻言,眼神瞬间一凝。 丁勇! 此人乃是雾灵山匪帮的核心智囊,坐山虎的左膀右臂。 陆大人曾严令,务必留意此獠下落,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你所言属实?”李水生声音陡然严厉了几分。 “千真万確!若有半句虚言,天打五雷轰!”独眼彪指天誓日,“他们往黑风涧方向去了,那地方隱秘,易守难攻,是个藏身的好去处!將军若现在派快马去追,或许还能截住!” 李水生沉吟片刻,此事关係重大,已非他一个百户能独断。 他看向独眼彪:“若你所报属实,擒获丁勇,自会记你一功。但如何处置,非我所能定夺,需稟明陆大人。” “是是是,小的明白!谢將军!谢將军!”独眼彪连连磕头,心中窃喜,自觉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我带人去!”赵翰立刻主动请缨。 他心思敏捷,深知此事要紧,且黑风涧地形复杂,需智取而非强攻。 李水生看向赵翰,对於这位心思縝密、屡出奇策的兄弟,他颇为信任。 “好!你带一总旗本部精锐,再调一队京营善走山路的斥候,即刻出发。务必小心,丁勇非是易与之辈,若事不可为,以保全自身为上,我等再图后计。”李水生沉稳下令,叮嘱之中已显露出统兵者应有的担当与考量。 “得令!”赵翰抱拳,毫不拖沓,立刻点齐人手,带著独眼彪提供的粗略路线图,如利箭般射向北方的山林。 第286章 这不正是大丈夫应有的志向和作为吗 时间倏忽而过,转眼已至七月中旬。 烈日如火,炙烤著大地。 京畿地区的山峦田野间,热浪滚滚,连蝉鸣都显得有气无力。 持续了半个多月的拉网式清剿,终於接近尾声。 四千官军分进合击,以雾灵山大胜之威,横扫各处土匪据点。 情报上所载的数十股匪伙,或如黑云岭般望风而降,或负隅顽抗被瞬间碾碎,再无成建制的抵抗存在。 联军大营依旧设在雾灵山脚下,但氛围与月前已截然不同。 肃杀之气渐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大战过后、忙於善收的忙碌与疲惫,以及瀰漫在將士们眉宇间的自豪与轻鬆。 中军大帐內,虽撤去了四周的毡布以求通风,依旧闷热难当。 陆临川端坐主位,听著各部將领逐一匯报战果。 郑杰、范毅等京营將领率先匯报了降俘安置的进展,与密云知县赵德安的对接虽繁琐,却也在稳步推进,数千匪眷及降卒已移交近半,剩下的也都有了章程。 石勇则稟报了虎賁右卫本部的战果及伤亡情况,斩获颇丰,而代价极微。 轮到李水生、秦修武、赵翰三人时,帐內眾將的目光都多了几分审视与好奇。 这三位年轻人此次的表现,可谓抢眼。 李水生踏前一步,沉稳抱拳:“稟大人,末將等奉命清剿东北方向匪患,共计拔除大小匪巢五处,迫降匪眾三百七十一人,斩首顽抗者八十九人,缴获兵甲、粮秣若干。我军伤二十一人,阵亡九人。” 以如此小的代价取得这般战果,足见其用兵得法。 陆临川微微頷首:“做得不错。” 李水生略一停顿,继续道:“此外,末將等在清剿黑云岭匪伙时,获悉一重要情报。雾灵山匪首之二当家,丁勇,並未死於此前大战,而是率十余名残匪向北逃窜,藏匿於黑风涧一带。” 帐內顿时一阵低语。 丁勇此人,眾將皆有耳闻,知其是坐山虎的智囊,意义非凡。 “末將已即刻派赵总旗率精锐前往追剿。”李水生说著,目光看向帐外。 恰在此时,亲兵来报:“大人,赵总旗回来了,正在帐外候命!” “传。” 帐帘掀开,风尘僕僕的赵翰大步走入,他甲冑上满是泥泞汗渍,脸上带著奔波劳碌的疲惫,但眼神明亮锐利。 他身后,两名军士押著一个被五大绑、浑身狼狈却仍带著几分阴鷙气质的中年汉子,不是丁勇又是谁? “稟大人!”赵翰声音清朗,“末將奉命追击,於黑风涧一处隱秘山洞中发现丁勇及其残部共一十三人。其人试图反抗,被我部击杀五人,生擒八人。匪首丁勇,现已带到!” 帐內眾將看著被按倒在地的丁勇,又看看年轻的赵翰,眼中讚赏之意更浓。 陆临川看著丁勇,目光冰冷:“你还有何话说?” 丁勇抬起头,惨然一笑,却闭口不言,显是自知必死,不愿多言。 李水生此时却再次开口:“大人,末將擒获黑云岭匪首独眼彪时,其为求活命,尚供出一事。末將以为,或需向丁勇求证。” 陆临川目光转向李水生:“讲。” “约半月前,曾有匪人假冒官军,於山下陈家村掳掠民女,致其父重伤。据独眼彪隱约听闻,此事……似与丁勇等人脱困后,急於补充给养、寻觅藏身之地有关。”李水生说得谨慎,但意思已然明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再次聚焦於丁勇身上。 赵翰上前一步,低声道:“大人,末將擒获他时,在其临时落脚点搜到一些女子衣物,並非其部眾所有。经隨行的京营老卒辨认,样式確为附近村姑常用。” 说著,他递上衣物碎片。 陆临川接过,沉默片刻,问道:“那女子,现在何处?” 李水生深吸一口气,接过话头,声音沉重:“末將已严加拷问其麾下匪眾。据供认,那女子被掳后不久,因不堪受辱,且挣扎哭喊恐暴露其行踪,已被丁勇下令杀害弃尸。末將得知后,立刻派人按匪徒所指方位搜寻,只寻得些许残骸,已被野兽啃食,难以辨认。末將自作主张,已將其就地安葬。” 帐內一片死寂。 虽然战场上杀戮常见,但如此针对无辜平民的暴行,依旧让这些军人感到愤怒与鄙夷。 陆临川久久无言。 …… 翌日清晨,一队骑兵驰出大营,直奔陈家村。 陆临川亲自带队,李水生、赵翰以及几名亲卫紧隨其后。 村口,得到消息的陈老丈和李老栓早已惶恐又期盼地等候著。 乡民们远远围观,窃窃私语,不知这位大人去而復返所为何事。 陆临川下马,走到李老栓面前,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將那套破烂的女子衣物递了过去,声音低沉:“老丈,你看看,这可是你家女儿之物?” 李老栓颤抖著手接过,只看了一眼,便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老泪纵横,瘫软下去,被陈老丈死死扶住。 他如何不认得? 隨即,悲愴的哭声令人心碎。 陆临川示意亲卫扶住老人,沉声道:“祸害你女儿的,並非官军。乃是雾灵山漏网之匪首丁勇及其党羽所为。如今,元凶已擒获,必將明正典刑,以告慰令嬡在天之灵。这些,是现场寻回的遗物。” 他言简意賅,將事情经过清晰道出。 李老栓和陈老丈,以及周围的乡民们都惊呆了。 他们本以为此事早已石沉大海,冤屈难伸,万万没想到,这位陆大人竟一直记得,不仅查清了真相,还擒住了真凶,更是亲自前来告知! 陈老丈激动得老脸通红,连连作揖:“多谢大人!多谢大人明察秋毫!我等之前还错疑了官军,真是该死啊!” 陆临川摇摇头:“剿匪安民,本官分內之事。此前让乡亲们受扰,亦有疏忽之责。” 他示意了一下,一名亲卫捧上来一小袋银子:“这些银钱,聊作抚恤,给老丈养伤之用。” 李老栓见状,却像是被烫到一般,死活不肯接:“使不得!真凶不是官军,大人为何还要给钱?大人为我女儿申了冤,抓住了恶人,已是天大的恩德!小老儿怎能再要大人的钱?这钱小老儿绝不能要!” 他態度坚决异常。 在这位朴实的老农看来,冤屈得申,已是最大的慰藉,岂能再贪图钱財? 陆临川见他確实心如死灰,只求公道,而非財物,便也不再强求,嘆了口气,收回钱袋:“既如此,本官便依你。” 他顿了顿,又道:“令嬡的埋骨之处,我麾下军士认得。老丈若想祭拜,我可派人引你前去。” 李老栓哽咽著点头:“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陆临川翻身上马,最后对乡民道:“匪患已平,日后当可安心生计。朝廷亦会重整吏治,望各位乡亲安居乐业。” 说完,他勒转马头,带著亲卫们离去。 直到官军的背影消失在村口,乡民们才仿佛如梦初醒,轰地一下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著,感慨著。 “老天开眼啊!不,是陆青天开眼啊!” “听说陆大人是文曲星下凡,状元郎!还能带兵打仗剿匪!真是文武双全!” “有这样的好官在,咱们老百姓的日子,是不是真有盼头了?” “……” 马蹄声远,官军队伍沉默地行进在回营的路上。 阳光依旧酷烈,但每一位骑士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腰背。 身后隱约传来的那些充满感激和希望的议论声,像一股清泉,洗刷了连日征战的疲惫与血腥气。 一种难以言喻的荣誉感和自豪感在他们胸中激盪。 为民请命,保境安民,军人的价值,莫过於此。 他们不约而同地望向队伍最前方那道挺拔的背影,目光炽热,充满了敬仰与追隨的决心。 赵翰策马跟在李水生身侧,看著前方陆临川的背影,心中亦是澎湃难平。 他命运多舛,见惯了官府的腐败、军纪的败坏、百姓的苦难。 若是陆大人能早十年出仕,或许这天下能少许多悲剧,他自己的身世也不会如此坎坷。 但隨即,他又释然了。 过去已不可追,未来却可期许。 能追隨这样一位既有雷霆手段、又怀仁慈之心,且能力卓绝的主帅,在这末世之中奋力挣扎,搏一个中兴气象,涤盪乾坤,还天下百姓一个太平…… 这不正是大丈夫应有的志向和作为吗? 第287章 那陛下今日究竟想议什么 御书房。 冰鉴里的冰块融化,带来丝丝凉意,驱散了殿外的暑热。 姬琰端坐於御案之后,目光扫过下首分坐两侧的四位內阁重臣。 国债发行出奇地顺利,已募集近两百万两白银。 朝廷久旱逢甘霖,边军粮餉得以补充,各处窟窿也能暂且填补,压在几位重臣肩头的巨石骤然减轻。 连带著先前因质贷署人事安排而起的激烈爭执,也因各方最终达成妥协而缓和下来。 大家就更是有劲一处使,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蛋糕得以做大,一些尖锐的、根本性的矛盾,也就慢慢地沉到了繁忙政务与共同利益的水面之下。 尤其是陛下近月来夙兴夜寐,励精图治,不断鞭策群臣实心用事,更以身作则,他们这些老臣自然也不敢怠慢。 故此,近来朝政运转得异常顺畅,连带著在东南推行的那些艰难改革,也得以在磕磕绊绊中缓慢前行。 姬琰的声音打破了殿內沉静:“今日召诸卿前来,只议一事:怀远不日即將班师,后续诸般事宜,当如何措置?” 陆临川的捷报早已传遍朝野,剿灭俘获匪眾近三万,京畿地区为祸多年的成建制匪患被一举廓清,確是大胜。 闻听此言,几位阁老脸上都露出了轻鬆之色。 严顥率先开口,声音洪亮:“陛下,陆学士此番督师剿匪,厥功至伟,理应重加封赏,以彰其功,亦显朝廷恩遇贤才之德。” 姬琰从善如流:“嗯。具体如何封赏,便由內阁详议后,擬个章程上来。” “臣遵旨。”严顥躬身领命,隨即话锋一转,“然,陛下,赏功之外,罚过亦不可废。” “燕国公郑杰初战失利,损兵折將,有负圣恩,且其出征前曾立下军令状。” “臣以为,当依律严惩,以儆效尤。” 话音刚落,对面的徐杰也微微頷首,出言附议:“严阁老所言甚是,军法如山,岂同儿戏?” 清流与严党虽在诸多朝政上爭执不休,党爭甚烈,但在打压勛贵这一点上,却有著惊人的默契。 姬琰没有回应。 勛贵势力如今已是日薄西山,威望大不如前,若再藉此事將郑杰这等等级的勛贵彻底打落,往后大虞军中將门只怕更加凋零。 届时恐只剩文官坐大,於皇权绝非好事。 但军令状白纸黑字,郑杰丧师辱国亦是事实,他也不好太过明显地回护。 见皇帝沉吟不语,显然並未立刻採纳严惩的主张,一旁的赵汝成立刻心领神会,笑著打圆场:“陛下,二位阁老所言固然有理。” “然燕国公毕竟是世袭罔替的勛贵,祖上功勋卓著,朝廷亦不宜显得太过寡恩,寒了天下勛臣之心。” “依臣愚见,不如褫夺其提督京营之权,收归兵部暂管,以示惩戒,亦全其体面。” 姬琰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他听明白了,这哪里是为郑杰求情,分明是借惩戒之名,行抢夺京营兵权之实。 文官的手已经伸得够长,绝无可能將京营这等要害的兵权交由兵部掌控。 “京营防务干係京畿安危,繁复重大,非比寻常,不宜轻动,此事今日不议。”姬琰道,“再者,燕国公虽初战不利,然其后跟隨怀远戴罪立功,协助平定匪患,也算將功补过。” “关於他的处置,还是等怀远正式班师回朝,详述战况之后,再行定夺。” “今日,也不必再议了。” 四人见皇帝態度明確,只得躬身领命。 心中却不免有些疑惑,赏功罚过皆不深议,那陛下今日究竟想议什么? 姬琰並未让他们疑惑太久,直接切入核心:“今日要议的,是剿匪將士们的抚恤善后之事。” “怀远上奏再三陈情,所有此役阵亡將士,无论京营、虎賁卫,皆需厚加抚恤,足额发放银钱於其家属,使之无后顾之忧。” “所有因伤致残,不能再继续服役、难以自谋生路的士卒,朝廷也需出台章程,保障其退役之后的基本生活。” “內阁必须要儘快拿出一个稳妥的章程来,不仅要应对此次,往后也须形成定例,不得剋扣短缺,不得推諉拖延!” 此言一出,四位阁臣皆面露惊愕。 徐杰当即出列,语气急切:“陛下,朝廷如今虽藉国债稍解燃眉之急,然各处用钱之地依然繁多,国库依旧捉襟见肘。” “若骤然行此厚恤之法,所费甚巨,只怕……只怕难以为继啊!” 姬琰摇了摇头,態度异常坚决:“徐卿此言差矣。兵事乃国之大事,將卒乃国之干城。” “若令流血者再流泪,伤残者无所依,今后还有谁愿为国效死?” “军心一失,根基动摇,纵有金山银山,又何足恃?” “此事关乎国本,绝非寻常度支可以衡量,诸卿不必再劝,朕意已决。” 他无法將私下与怀远探討的那些更深层的话在重臣面前全盘托出,但態度已然鲜明:从今往后,朕要逐步改变现状,优待將士,稳固军心。 眾臣见皇帝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心知再劝无益,反而可能引来猜忌,只得暂时按下心思,齐声道:“臣等……遵旨,必当悉心筹议。” 此时,赵汝成又想起一事,奏道:“陛下,此次剿匪乃大捷,臣提议,可否於陆学士班师之日,举行太庙献俘之礼,以彰武功,震烁宵小?” 姬琰一听,立刻摆手驳回:“不可,歷来太庙献俘,皆是对外征伐,大破异族强敌,擒其酋首,方可彰显国威,告慰先祖。剿灭境內山匪,纵是大胜,终究是家务事,岂能行此隆重典礼?岂不让祖宗笑我大虞无人,竟以此等微末之功告庙?” 他顿了顿,语气转而深沉:“真要行太庙献俘,至少也需待平灭辽东女真或是北漠蒙古之时,方可当之无愧。” 这也正是他目前並未动念直接给陆临川封爵的原因之一,並非吝嗇赏赐,而是心中自有一桿衡量功业规模的標尺。 赵汝成听闻皇帝志气,心下微凛,亦觉自己的提议有些侷促了,忙道:“陛下志存高远,是臣浅见了。” “虽不行献俘之礼,但怀远班师,亦不可轻慢。”姬琰语气缓和下来,做出了安排,“朕会命皇长子,代朕率领百官,出城相迎,以示朝廷对此战功勋的重视,对將士们的礼遇。” 皇长子? 四位阁臣心中俱是一动。 那可是中宫皇后所出的嫡长子,虽未正式册立太子,但地位尊贵,毋庸置疑。 陛下命其出迎,这背后的荣宠与暗示,不言自明。 又是徐杰出列劝阻,他总是不吝於在这种时候扮演諫臣的角色:“陛下,皇长子年仅七岁,冲龄稚嫩,根骨也非极强健。” “大军凯旋,虽为喜事,然军伍肃杀之气犹存,甲冑兵器之光耀目,臣恐仪仗喧譁,衝撞了殿下,於殿下身心不宜啊。” 姬琰闻言,眉头微蹙,:“徐卿多虑了,朕的皇子,岂能娇生惯养,不识兵戈?” “正应趁此机会,让他亲眼见见我大虞將士的英姿,感受一下沙场建功的豪情与朝廷礼遇功臣的仪度!” 四位阁臣见圣意已决,再无迴旋余地,只得齐齐躬身:“臣等,遵旨。” 第288章 越来越像张居正了 七月流火,京畿之地却因一场大胜而沸腾。 凯旋之期既定,京师內外早已洒扫洁净,净水泼街,黄土垫道,静候王师。 这一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京城正阳门外十里,旌旗招展,仪仗森严。 以年仅七岁的皇长子姬垣为首,文武百官按品秩肃立,等候大军。 辰时正,远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移动的黑线。 紧接著,沉闷而有节奏的步伐声由远及近。 一面猎猎作响的“陆”字帅旗率先映入眼帘,其后是军容鼎盛、甲冑鲜明的队伍。 將士们虽面带风霜,却带著沙场淬炼出的肃杀之气,沉默地行进。 队伍最前方,陆临川一身青袍银甲,未戴头盔,面容清俊,望向前方那盛大的迎接仪仗。 他抬手,身后令旗挥动,行进的大军倏然止步。 陆临川翻身下马,动作利落。 他稳步上前,直至皇长子鑾驾前十步处,躬身,拱手,行了一个庄重的军礼:“臣,陆临川,奉旨討逆,幸不辱命,今日班师回朝。参见殿下。” 身后,所有將士齐刷刷下马,同时躬身行礼。 姬垣立於华盖之下,头戴小金冠,身著常服,身形虽小,站在一眾勛贵重臣之前,却並无怯懦之態。 他抬起小手:“陆学士与眾將士平身。尔等为国剿贼,劳苦功高,父皇特命孤与百官在此相迎,以彰殊荣。” “谢殿下!”陆临川与將士们应声起立。 令所有人略感意外的是,小殿下说完那番场面话后,竟迈开步子,主动从仪仗中走出,径直来到陆临川面前,牵住对方:“父皇常言,陆学士乃国之柱石。今日得见学士率虎賁凯旋,果然英姿非凡。请隨孤一同入城。” 陆临川微微一顿,面色不变,只温声道:“殿下厚爱,臣感佩於心。” 入城仪式正式开始。 皇长子登迴鑾驾,陆临川则遵制翻身上马,並未因先前的殊荣而有丝毫逾越。 队伍启程,最前方是皇家仪仗,其后是陆临川及其亲卫,再后是功勋將士代表,文武百官尾隨,浩浩荡荡向城门行进。 京城之內,万人空巷。 道路两旁,站满了翘首以盼的百姓,楼阁窗口也探出无数身影。 “看!那就是陆学士!” “王师威武!” “朝廷有此能臣,天下太平有望矣!” “……” 讚誉之声不绝於耳,气氛热烈非凡。 陆临川端坐马上,目光扫过一张张激动兴奋的面孔,心中並无多少得意,反觉肩头责任更重。 这场大胜带来的民心振奋,需要更为坚实的国策才能维繫。 姬垣坐於鑾驾之中,透过珠帘望著窗外盛况,小小的身躯坐得笔直,面容沉静。 队伍穿过御街,直入皇城。 军中自有兵部官员接手安置,论功行赏的旨意也已下达,军营之中自是另一番犒劳庆功的热闹景象。 而陆临川及有功將领,则隨百官入宫,赴陛下特设的庆功宴。 宴设於集英殿,规格极高。 殿內金碧辉煌,宫人侍立,礼乐悠扬。 姬琰高踞御座,面带愉悦笑容。 陆临川上前,於御阶下再度行礼。 姬琰虚抬一手,声音洪亮,传遍大殿:“爱卿平身。怀远此次出征,荡平积寇,安靖京畿,功在社稷,朕心甚慰!” “今日此宴,既为凯旋庆功,亦为诸卿辛劳犒劳,望眾卿尽兴!” “谢陛下隆恩!”眾臣与將领齐声谢恩,声震殿宇。 隨即,乐声转变,更为欢快。 君臣酬酢,气氛热烈。 宴席持续了近一个时辰,方在融洽喜庆的气氛中结束。 百官谢恩告退。 陆临川正欲隨眾退出,却被一名內侍恭敬拦住:“陆学士,陛下请您敘话。” 步入里间。 姬琰已换下隆重的礼服,著一身常服,正坐在榻上喝茶,神色轻鬆。 姬垣也在一旁,规规矩矩地坐著。 “臣,参见陛下。”陆临川行礼。 “此处无需多礼,坐。”姬琰笑著指了指对面的绣墩,“垣儿,给陆学士斟茶。” 姬垣立刻起身,双手捧起茶壶。 陆临川忙道:“不敢劳烦殿下。” “让他来。”姬琰语气温和,“日后叨扰学士的地方还多著,此刻斟杯茶,算得什么。” 待陆临川坐下,他沉吟片刻,目光在陆临川和儿子身上转了一转,缓缓开口:“怀远啊,今日你也见了,垣儿虽年幼,却还伶俐懂事,朕与皇后对他期许甚深。” 陆临川心中那点预料悄然落地,果然如此。 他恭敬道:“殿下天资聪颖,举止有度,臣今日一见,亦觉不凡。” 姬琰点点头,似乎对这话很满意,继续说道:“宫中讲师,学问自是好的,所授无非圣贤经典。” “然朕以为,皇子教养,不止於诗书。” “朕知你文武兼资,既通经济实务,又知兵事戎机,更难得是心怀天下,有经纬之才。” “这些,都是书本上学不来的见识和魄力。” “朕欲让垣儿,日后得空便到你府上走动,让他隨意见识,耳濡目染。” “怀远以为如何?” 陆临川心道果然如此,但还是依礼推辞:“陛下信重,臣感激涕零,然皇子自有鸿儒为师,臣年轻识浅,如何敢担此重任?恐有负陛下所託。” 姬琰摆摆手,不以为意:“那些老学士岂能与你相比?” “你乃状元之才,又歷经实务,深知民间疾苦、朝局运作,这才是真正的经世之学。” “莫非……怀远是嫌朕这皇儿愚钝,不堪造就?” 陆临川立刻躬身:“陛下言重,臣绝无此意,殿下聪慧仁孝,悟性极高,实乃璞玉良材。” 这话半是场面,半是真心。 姬垣今日表现,確实给他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姬琰抚掌笑道:“既如此,朕就当怀远你应下了,垣儿,还不上前拜见老师?” 姬垣立刻走到陆临川面前,整理了一下衣袍,竟毕恭毕敬地躬身行礼,声音清晰地说道:“学生姬垣,拜见老师,日后请老师教诲。” 陆临川看著眼前这个一本正经向自己行弟子礼的小皇子,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 他並未立刻避开或搀扶,而是庄重地受了这一礼。 然后他才起身,伸手將姬垣扶起:“殿下快快请起,臣不敢当。” 姬琰见状,脸上笑容更盛:“好,好,日后怀远便是你的老师,须得敬重听训,可知?” “儿臣明白。”姬垣认真点头。 陆临川也躬身领命:“臣,遵旨。” 自己如今这境遇,越来越像张居正了。 教导皇子,尤其是可能成为储君的皇子,责任重大,分寸极难把握。 他在心中暗暗告诫自己:教导自当尽心,却绝不能严苛太过,需得刚柔並济,既要引导其向正,亦需顾及孩童心性与皇家尊严。 否则即便教出一时之才,但若使其心生怨望,如万历皇帝之於张居正那般,表面尊崇,內心积怨,將来反噬,便是泼天大祸了。 姬琰显然了却一桩心事,显得十分轻鬆愉快,又閒话了几句家常,这才让內侍送陆临川出宫。 第289章 老爷回来了 出宫以后,陆临川並未直接回府,而是策马转向西郊大营。 军营中气氛热烈又复杂。 留守的將士们列队整齐,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隨著那些凯旋的同袍。 他们鎧甲虽也擦得鋥亮,但比起经歷战火洗礼后带著磨损痕跡的甲冑,总少了几分真正淬炼过的精气神。 眼神里的羡慕几乎要溢出来。 陆临川穿行於营房之间,所过之处,將士们无不挺直脊樑,肃然行礼。 他微微頷首,一路行至中军帐前空地,石勇等將领已闻讯赶来,肃立等候。 他站定,目光扫过匯聚而来的各级军官,声音清晰而沉稳地传开:“此战告捷,仰赖诸位將士用命,不畏艰险,奋勇杀敌。” “本官已奏明陛下,所有功勋,朝廷必有厚赏。” 顿时响起一阵压抑的兴奋低语。 陆临川抬手,示意安静,继续说道:“除今日轮值必要守备之將士外,全军休整一日。” “可轮流放假入城,与家人团聚,稍解疲乏。” “但需谨记军纪,不得滋事,不得延误归营时辰。” 命令一经宣布,短暂的寂静后,欢呼声骤然爆发开来,震耳欲聋。 眾人立刻开始交头接耳,兴奋地商议著这一日难得的休憩该去何处逍遥。 陆临川下了点將台,对迎上来的李水生、赵翰等人道:“隨我回府吧。” 他想了想,又对赵翰道:“將你弟弟也带上。” 赵翰满脸感激:“多谢大人。” 秦修武在一旁咧嘴笑道:“大人,那我就先回国公府报个信儿。” 陆临川点头:“代我向魏国公问好。” 一行人便在大营眾將士依旧沸腾的欢呼声中,骑马离开了西郊大营,向著城中陆府行去。 …… 陆府门前早已洒扫洁净,府內更是洋溢著一片欢腾喜悦之气。 上至老夫人李氏,下至洒扫僕役,无不翘首期盼,等待著老爷凯旋归家。 马蹄声由远及近,早在门口翘首以盼多时的僕役立刻精神大振。 眼见陆临川一行人转过街角,出现在视线里,管家邱福急忙示意,僕从们迅速整肃衣冠,列队相迎。 陆临川於府门前翻身下马,將马鞭递给迎上来的小廝。 早已等候的僕从齐齐躬身问安:“恭迎老爷回府!” 陆临川目光扫过眾人,点了点头,面上亦有一丝缓和。 他先对邱福嘱咐道:“大喜的日子,吩咐下去,今日所有人多加一道荤菜,另每人赏五百文钱。” “谢老爷恩赏!”僕从们更是喜笑顏开。 隨即,他转向邱福又道:“这二位是赵翰赵公子及其弟赵谦,是府上贵客。你即刻去安排两间相邻的清净厢房,一应所需,务必周到。” 邱福连忙应下:“是,老爷,小的这就去办妥。” 陆临川这才对赵翰、赵谦两兄弟温言道:“一路辛苦,先隨邱管家去歇息片刻。稍后我便让令姐前去与你们相见。” 赵翰携幼弟恭敬行礼:“多谢大人妥善安排。” 安排妥当,陆临川便带著李水生穿过垂门,向內院走去。 瑞福堂內,已是济济一堂。 李氏端坐主位,面上带著期盼的笑容。 下首坐著王氏,正低声同她说笑。 梁玉瑶坐在婆婆身侧,姿態端庄,但手中帕子却被无意识地绞紧,目光不时望向厅外。 梁玉珂挨著姐姐坐著,明显有些坐不住,脑袋东张西望。 令人略感意外的是,向来深居简出的陆小雨今日竟也在场,虽仍安静地坐在角落,低眉顺目,却並未显出太多不適。 程令仪则坐在小雨下首,姿態沉静,目光偶尔扫过门外,又迅速收回。 “这都什么时辰了,川哥儿怎的还没回府?”李氏忍不住又望了眼窗外日头。 “按说宫里的宴席也该散了,川哥儿怎地还未回来?”李氏忍不住又问了一句。 王氏笑著接话:“姐姐莫急,许是陛下还有事交代,或是同僚们多说了几句……总是快了的。” 正说话间,只听外面丫鬟欢喜地通传:“老爷回来了!水生少爷也一同来了!” 厅內眾人立即纷纷起身相迎。 帘櫳一掀,陆临川带著李水生走了进来。 他虽换下了戎装,只著一身靛青常服,但眉宇间那股经战场淬炼过的锋锐之气尚未完全敛去,步履间却已恢復了平日的温雅从容。 “母亲,舅妈,我回来了。”陆临川上前,先向李氏和王氏行了家礼。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李氏连忙说道,上下打量著儿子,见他虽清减了些,但精神奕奕,眼中满是欣慰。 王氏也笑著道:“川哥儿辛苦了,快坐下歇歇。” “劳母亲掛心,一切安好。”陆临川温声答道,又转向妻子,“夫人。” 梁玉瑶望著他,眼底情绪翻涌,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只化作端庄一礼:“夫君辛苦了。” 一一见礼过后,王氏便对李水生道:“你爹在前头书房怕是也等急了,快去给你爹请安,让他也瞧瞧。” 李水生恭敬应了声“是”,又对眾人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陆临川这才对梁玉瑶道:“赵家兄弟已至府中,我已让邱福安排他们歇下。还要劳烦夫人安排他们姐弟稍后相见。” 梁玉瑶温声应道:“夫君放心,妾身早已吩咐下去备好了茶点厢房,只等赵家妹妹过去。” 她与陆临川成婚未久,他便奉旨出征,这些日子她心中无时无刻不縈绕著牵掛,深尝了惦念之苦。 此刻真人就在眼前,她心中才仿佛一块巨石落地,真正的笑意染上眉眼,眼波流转间,蕴著绵绵情意。 陆临川看出她强自矜持下的思念,唇角微扬,低声道:“好。” 他的目光又转向一旁的程令仪:“程姑娘在府中住得可还习惯?” 程令仪微微福身,仪態无可挑剔:“一切都好,谢先生关心。” 她內心亦因久別重逢而泛起波澜,但碍於客居身份与女儿家的矜持,不便表现得过於热络,只將那点欣喜与仰慕小心藏在眼底。 数月不见,这姑娘似乎更出眾了些,衣著打扮素雅得体,愈发显得清丽脱俗。 陆临川隨口又问起:“程姑娘算学近日可有进益?” 第290章 夫君这癖好倒是越来越奇怪了 程令仪眼眸微亮,点头道:“偶有心得,但也积攒了几处疑难,正想寻机会向先生討教。” 陆临川笑道:“好,待我稍后得空,你可来书房寻我。” 这时,被冷落一旁的梁玉珂忍不住撅起了嘴,出声抱怨:“姐夫怎么只顾著跟程姐姐说话,都不理我?我可是日日盼著姐夫回来呢!” 陆临川这才像是刚注意到她,故意玩笑道:“恕我眼拙,这位姑娘是……瞧著有些面生?” 梁玉珂立刻哼了一声,叉腰道:“姐夫!你可是先认识我的,这么快就把我忘了?真是负心人!二姐,你可得给我做主!” 梁玉瑶无奈扶额,厅內眾人皆被她的娇憨模样逗得哈哈大笑,只当她是童言无忌。 唯有程令仪,闻言嘴角的笑意微微凝涩,垂下眼帘,心中默道:先生明明……是先识得我的…… 梁玉珂见眾人笑她,跺了跺脚,一手拉起角落里安静的陆小雨,另一手主动拉起程令仪:“哼!这偌大陆府,除了老夫人和舅夫人,就数程姐姐和小雨妹妹最好了,不同你们耍了,我们自去玩!” 说著便要往外走。 令陆临川惊讶的是,素来怕生、极易受到惊嚇的陆小雨,此次被梁玉珂这般拉著,竟並未露出太多抗拒的神色,只是微微缩了下肩膀,便顺从地跟著起身。 自己这活泼开朗的小姨子,竟似乎真能和小雨玩到一处去。 梁玉瑶也注意到了,轻声对丈夫道:“三妹妹性子率真烂漫,心地纯善,这些时日时常来找小雨玩耍,倒真能逗得小雨偶尔笑一笑。” 陆临川点头:“三妹妹是豁达爽利的性子,心怀赤诚,自然更容易让人放下心防。” 原本已经气冲冲走到门口的梁玉珂,耳尖地听到姐夫夸她,立刻又拉著两人“气冲冲”地走了回来:“这还差不多!姐夫你总算说了句公道话!” 梁玉瑶见夫君三言两语就將这最难哄的小妹安抚下来,不由得抿唇一笑,心中暗忖,哄这妮子,还是夫君最有办法。 这时,王氏忽然关切地问道:“川哥儿,这次剿匪……一切都还顺利吧?听闻匪患猖獗,著实令人担忧。” 陆临川宽慰道:“舅妈放心,一切顺利,我军將士英勇,匪寇已尽数剿平。” 梁玉珂立刻来了精神,缠著陆临川:“姐夫姐夫,你快仔细讲讲!打仗是什么样子的?我可想听了!” 陆临川微微摇头:“兵战凶危,沙场之事,血腥不祥,不讲也罢。” 梁玉珂眼珠一转,立刻把姐姐推出来:“二姐她也想听!是吧二姐?” 梁玉瑶脸颊微红,嗔怪地瞪了妹妹一眼:“我不想听。” 梁玉珂计策失败,顿时语塞:“……” 陆临川见满屋女眷,虽嘴上说著怕,眼神里却多少流露出几分好奇。 想来平日深处闺阁,生活平静,对这些外界之事难免有些猎奇心思,便缓了语气:“也罢,既然都想听听,我便拣些能说的讲讲,全当解闷了。” 於是,他便择了些两军对垒、设伏破敌的经过,略去了血肉横飞的惨烈细节,只突出將士们的机智勇猛和战术巧妙,娓娓道来。 眾人听得都十分入神。 李氏、王氏、梁玉瑶听得心惊动魄,虽知是过往之事,仍不免后怕,深知这简略言语背后隱藏的重重凶险。 王氏更是想到儿子每每身先士卒,虽感骄傲,却也更添忧虑,心中五味杂陈,只觉这孩子当真是不知畏惧,让她不知该喜该忧。 唯有梁玉珂,听得两眼放光,兴奋不已,恨不得自己也在当场。 听到精彩处,她忍不住拉住陆临川的衣袖:“姐夫!你太厉害了!回头你教我骑马射箭吧!我也要学!” 不等陆临川回应,梁玉瑶已板起脸道:“越说越不像话了!女儿家整日想著舞刀弄枪成何体统?仔细我回头告诉母亲,让她好好管教你一番!” 梁玉珂见姐姐神色认真,只得訕訕地缩回手,小声嘟囔:“不教就不教嘛……” 晚膳时分,自是觥筹交错,言笑晏晏,充满了团聚的喜悦。 直至月上中天,眾人才各自散去回房歇息。 陆临川与梁玉瑶终於得以回到属於他们的院落,有了独处的空间。 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梁玉瑶替陆临川解下外袍,掛好,柔声道:“夫君连日奔波,又经宴饮,著实辛苦了。” 陆临川心中一动,多日的思念与征战积压的疲惫仿佛找到了宣泄口。 他伸手一把揽过妻子纤细的腰肢,將她带入怀中,低头便在她光洁的脸颊上亲了一口。 梁玉瑶没料到他一回来就如此直接,瞬间羞红了脸,连耳根都染上緋色,慌忙轻轻推他:“夫君……秋月还在呢……” 侍立一旁的丫鬟秋月见状,立刻抿嘴偷笑,极有眼色地垂下头,飞快地说道:“老爷、夫人安歇,奴婢告退。” 说完便迅速退了出去,还体贴地掩好了房门。 屋內只剩两人,梁玉瑶更是羞得將脸埋入丈夫胸前,声音闷闷地传来:“夫君……” 陆临川低笑,感受著怀中温香软玉。 他稍稍鬆开些怀抱,低头看她:“我不在这些时日,可有懈怠?让我看看,娘子是否依旧勤勉锻炼,保持体態?” 说罢,竟打横將她一把抱起。 梁玉瑶轻呼一声,下意识地揽住他的脖颈,脸颊红晕更盛:“妾身不敢懈怠,日日都有练习夫君所教的拳法……” “光说可不算,需得检验一番。”陆临川已走到床前,將她轻轻放下,兀自解开她纤腰上的束带,手便探了进去。 梁玉瑶被他弄得痒痒,又是害羞又是想笑,轻轻按住他忙碌的手,声若蚊吟:“夫君且慢,衣衫还未宽解呢……” 陆临川抬头,目光灼灼地看她:“无妨,娘子穿这身甚是好看,暂不必脱……也不碍事。” 梁玉瑶贝齿轻咬下唇,眼波如水般横了他一眼,最终仍是顺从地鬆开了手,声细如丝:“好……好吧……” 心下却暗自嘀咕,夫君这癖好倒是越来越奇怪了。 第291章 並非重开旧日武学 翌日清晨,宫中的內侍便至陆府传旨,召陆临川入宫议事。 陆临川整束衣冠,隨內侍直入御书房。 姬琰神色沉静,几位內阁重臣皆垂手恭立在下首。 “臣陆临川,参见陛下。”陆临川上前行礼。 “爱卿平身。”姬琰直接开门见山,“今日召卿前来,所议之事有二。” “其一,乃燕国公郑杰及其麾下京营之处置;其二,国债已募得三百余万两,除却紧要开支,公债署內仍存一百五十万两。” “怀远此前让朕暂缓拨付,慎用此款。” “如今库中有此余裕,依你之见,当如何效用,方能裨益国事最深?” 陆临川略一沉吟:“回陛下,臣愚见,此笔款项,当用於彻底整编京营。” 姬琰眼中精光一闪,身体微微前倾:“正合朕意!具体该如何施行?郑杰又当如何处置?” “整军经武,首重士卒操练。”陆临川从容道,“操练之事,贵在严格,然其根本,可委於中下层军官。” “此番剿匪,京营与虎賁右卫之中,確也淬炼出不少果敢勤勉之士,可堪提拔任用,担此重任。” “然,练兵易,选將难。” “士卒操演,只需肯多银钱,明赏罚,严纪律,不难成效。” “但欲培育能独当一面、通晓兵法韜略之將才,却非旦夕之功,更无捷径可走。” 姬琰若有所思:“怀远之意是……重开武学?” 本朝原有武举,与科举並列,亦设有县学、府学层级之武学,旨在选拔、栽培军中栋樑之种子。 但武学废弛日久,积弊甚深。 如今若要重振,非但艰难万分,文官们也不会同意。 果然,此言一出,就看见几位阁老都想出来说两句。 陆临川立刻解释道:“陛下,臣所奏,並非重开旧日武学,乃请设『讲武堂』。” “讲武堂?”姬琰与几位阁老皆露疑惑之色。 “正是。”陆临川頷首,“此堂非同於一般武学。” “其旨在专司培养各类军官,只招收两类生员:一为勛贵子弟中可造之材,二为军中作战勇猛、颇有潜质的优秀人才。” “此外,亦可令九边重镇之总兵、巡抚,荐举麾下驍勇善战、忠勤可嘉者入学深造。” “陛下可亲任讲武堂祭酒,以示重视,並为朝廷遴选、储备將来之帅才。” “学员毕业时,颁授凭证。” “日后,凡欲在军中担任游击將军以上之高级武职者,必先取得讲武堂之毕业文凭。” 姬琰闻言,陷入深思。 他瞬间明了此举背后对於巩固皇权、重塑军事体系的深远意义。 这確是一条费不多却能收奇效的良策。 既能绕过文官系统对武事的掣肘,又能將军官的选拔与培训牢牢掌握於皇帝手中,更能藉此缓和与勛贵集团的关係,可谓一举数得。 “好!好!好!”姬琰抚掌,“此议甚佳!如此一来,军官之选任、晋升,皆有章可循,有径可依,朝廷亦能源源不断得获將才,实乃强军固本之良策!” 几位一直垂首恭立的阁老,此刻神色各异。 严顥率先发言:“陛下,陆学士所奏,確为振武强军之长策。” “然,整编京营,耗资巨万,设立讲武堂,更是开前所未有之例,牵涉兵部、吏部、户部乃至五军都督府职司,干係重大。” “老臣愚见,是否应交由部院详议,擬定章程,再徐徐图之?” 皇帝姬琰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尚未开口,一旁的徐杰却出声了。 他素与严顥不甚和睦,此刻却难得地表达了相近的担忧,只是角度更为尖锐:“陛下,严阁老所虑甚是。” “京营乃天子亲军,驻蹕神京,其整编操练,一动而牵全身。” “且不说裁汰老弱所需发放的恩餉、抚恤是一大笔开支,单论这讲武堂——生员从何而来?” “勛贵子弟与军功之士同堂受教,品秩各异,如何管理?卒业之后授何职衔?与现行武选司规制如何调和?” “若处置不当,非但难以收效,只怕会激起新旧矛盾,反生事端。” “臣恐陆学士虽才略过人,然军政事务繁杂,非一人一时所能理清。” 赵汝成向来圆滑,出来打圆场:“陛下,二位阁老所言,亦是出於为国筹谋之忠心,虑事周详。” “陆学士之策,高瞻远瞩,自是无疑。” “然军政改革,確需稳慎。” “或可先小范围试行,规模不必过大,先遴选少数忠谨可靠的勛贵子弟及军中確有战功者入堂肄业,待成效显现,制度成熟,再逐步扩大,乃至推及边军。” “如此,既可不违陆学士建策之本意,亦可安抚中外,减少非议。” 严顥眉头微皱,没想到赵汝成会出来背刺。 姬琰听著几位心腹重臣的发言,面色沉静。 陆临川面向几位阁老,態度谦逊却立场坚定:“诸位阁老所思所虑极为周全,但,正如陛下圣虑,京营疲敝已久,非猛药不足以去沉疴。” “边镇烽烟时起,朝廷亟需能战之兵、善战之將,实无太多时间容我等徐徐图之。” 他看向严顥:“严阁老所虑体制一事,以为,讲武堂初设,正是陛下以无上权威,为革新武备而特开的方便之门。” “其制可暂不隶於任何部院,直接对陛下负责,以上书房为协调联络之中枢。” “所需钱粮、员额,皆由陛下特旨拨付、核定,如此可免去诸多推諉掣肘,以求速效。” 他又看向徐杰:“徐阁老所提诸难处,確为实际。生员选拔,可定下严格標准,寧缺毋滥。” “勛贵子弟需经考核,军功之士必查实绩。” “堂內管理,一视同仁,皆以军法约束。” “卒业授职,可由陛下亲授,优先擢用於京营、边军要职,其升迁路径,亦可逐步形成定例。” 最后,他对著赵汝成微微頷首:“赵阁老稳步试行之策,亦属老成之言。” “讲武堂初设,规模確不宜过大。” “可先於西苑择地试办,招收一期学员,精心教导。” “待其学成,分发京营或边军见习,以观后效。” “若果真能为国育才,则扩大规模,水到渠成。” 姬琰听完,脸上露出果决之色,显然心中天平已彻底倾斜:“怀远所言甚是!整军经武,刻不容缓,岂能因循苟且,貽误时机?” “便依陆临川所奏,京营整编、讲武堂设立二事,皆以上书房总揽,特事特办,所需钱粮、人员,朕会特旨批允。” “诸卿,需同心协力,督促所属各部院配合办理,不得藉故推諉拖延!” 皇帝金口已开,定下调子,严顥、徐杰等人纵然心中仍有保留,此刻也只能躬身领旨。 第292章 中国古代数学家对无理数早有接触 姬琰继续道:“那这讲武堂一应筹备事宜,依旧以上书房之名义,特事特办,儘快筹措起来!” 陆临川躬身领命:“臣,定不辱命。” 国债发行已步入正轨,有张淮等能吏坐镇公债署,足以应付日常。 上书房的公务因此减轻不少。 而虎賁右卫经此一役,训练已成体系,日常军务自有石勇等將领操持,无需他再过多分神。 此时接手讲武堂事宜,正是恰逢其时。 旋即,他將话题引回最初:“陛下,既设讲武堂,则对待燕国公一系勛贵,便不宜打压过甚。” “臣意,可令燕国公郑杰,暂交出京营提督之职,由陛下亲自接管。” “同时,命泰寧伯范毅等勛臣中尚可堪用者,仿照虎賁右卫之操典,全力整训京营士卒,大力裁汰老弱。” “另遣锦衣卫遣员入驻各营,充作督导,监察整训过程及军纪风气。” “至於燕国公本人及其旧部將领,则可令其率先进入讲武堂学习,待其顺利毕业,取得文凭之后,再量才酌绩,另行授予军中职务。” “如此,既惩戒其前败,予其改过自新之途,亦安了勛贵之心,更彰显朝廷法度与恩典,各方皆无话可说。” 姬琰听完,深以为然,此计既全了朝廷体面,又给了郑杰等勛贵台阶,更將京营兵权的过渡与军官的培养巧妙结合,实在是老成谋国之见。 “便依怀远所奏!”敲定了两桩大事,他心情极好。 陆临川再次躬身:“为国效力,臣之本分。” 几位阁老面面相覷,都有些不满。 皇帝什么都听陆临川的,那还叫我们过来做什么? 御书房议事后,陆临川並未在宫中过多停留。 回到陆府,他径直去了外书房。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连日征战与政务繁忙,他已许久未曾静心执笔。 如今京畿匪患暂平,讲武堂之事虽已定下基调,但具体章程尚需时日酝酿,倒是难得偷得半日閒。 更重要的是,《民声通闻》的主笔前几日已委婉催稿数次。 《三国演义》因剿匪之事已停更许久,读者来信堆积如山,再不断更,怕是有人要心生疑虑了。 书房內静悄悄的,只闻墨香与纸页的微响。 陆临川铺开宣纸,磨墨润笔,思绪沉入那波澜壮阔的英雄时代,笔下渐渐流淌出汉末的风云际会。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 “先生?”一个清柔婉转的声音响起,是程令仪。 陆临川笔尖一顿,抬起头:“程姑娘?进来吧。”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程令仪端著一盏新沏的茶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著一身素雅的浅青襦裙,髮髻简单綰起,更衬得脖颈修长,气质沉静。 她先將茶盏轻放在书案一角,目光快速扫过案上墨跡未乾的稿纸,看到了《三国演义》的字样,眼中掠过一丝瞭然与不易察觉的好奇,隨即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打扰先生了。”她声音里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方才见先生回府后便入了书房,想必劳神。” “令仪新沏了盏雨前,或许可为您稍解疲乏。” “此外……確有一事困扰心中许久,百思不得其解,冒昧想来请教先生,不知先生此刻是否得空?” 陆临川放下笔,温和一笑:“来得正好,我也写得有些乏了。有何疑难,但说无妨。” 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示意她坐下。 程令仪並未立刻坐下,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张写满了演算过程的纸,双手奉上,神色略显赧然:“先生,是关於算学的问题。我近日研读您此前赐下的那捲算学手稿,其中提及勾股定理,言『勾股各自乘,並而开方除之,得弦』。” “正是。”陆临川点头,示意她继续。 “我依此演算,若勾、股各为一尺,则弦方为二尺。然则……此『二尺』之数,究竟为何数?”程令仪秀眉微蹙,“我尝试了诸多方法,却发现无论为何等小数,其自乘皆无法恰好等於二。” “仿佛此数……此数並非寻常之数,无法以整数或分数尽述。” “这……这究竟是为何?是我演算有误,还是確有如此之数?” 陆临川闻言,略感到惊喜,没想到程令仪竟能通过自学和演算,独自触摸到“无理数”这个概念的门槛。 其实,中国古代数学家对无理数早有接触。 早在《九章算术》中“开方术”便已涉及非完全平方数的开方问题,魏晋时期的刘徽在《九章算术注》中更首创“割圆术”,以极限思想计算圆周率,其过程已隱含对无理数的认知。 只是受限於“算筹”体系和“万物皆可表示为分数”的传统观念,並未將其明確作为一种独立的“数”来系统定义和研究。 “程姑娘,你非但无错,反而察觉到了一个极要紧的关窍。”陆临川的声音带著毫不掩饰的讚赏,“你所遇之数,確实无法用整数或分数精確表示。” “此类数,可称之为『无理数』。” “无…理数?”程令仪重复著这个陌生的词汇,若有所思。 “正是。”陆临川拿起笔,在一旁的草稿纸上写下√2的符號,“此数,即『根號二』,便是最典型之一。” “它確实存在,如你方才所言,是边长为『一』之正方形的对角线长,依据勾股定理,其长必为√2。” “它並非虚无,只是其小数表示无穷无尽且永不循环,故无法以分数穷尽。” 他接著便详细解释了无理数的概念,並以√2为例,简要说明了其性质,以及为何它无法化为分数。 他还提到了圆周率π也是这样一个无理数。 程令仪听得极为专注,时而恍然,时而凝思。 陆临川深入浅出的讲解,將她多日来的困惑一一扫清。 “原来如此……竟有如此之数,並非算学有缺,而是天地之理本就如此精微深邃!”程令仪喃喃自语,脸上渐渐焕发出一种豁然开朗的欣喜与激动,仿佛推开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 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陆临川,郑重地再次行礼:“学生愚钝,经先生点拨,茅塞顿开!多谢先生教诲!” 陆临川见她如此神情,心中更是欣慰。 这姑娘不仅有天分,更有对学问的真挚热爱与钻研精神,在这个时代实属凤毛麟角。 “不必多礼。”他笑容愈发温和,“你能想到此节,已远超常人。” “算学之道,浩如烟海,此类问题只是其一。” “日后若再遇疑难,无论大小,皆可隨时来问我。” 他这话说得极为真诚,等於给了程令仪隨时可以敲响他书房门探討学术的特权。 程令仪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脸颊微晕,忙垂下眼睫掩饰:“先生厚爱,令仪感激不尽,定当勤勉用心,不负先生期望。” 她顿了顿,见陆临川案上稿纸堆积,知他公务繁巨,便乖巧地告辞:“先生尚有要务,令仪不便再扰,这便告退了。” “好,去吧。若再有所得,亦可记录下来,你我一同参详。”陆临川頷首,目送她轻缓地退出书房,直到门被轻轻带上,他才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案上的《三国演义》稿纸。 第293章 从此躋身命妇之列 郑杰自被锦衣卫“请”回府中“静思己过”后,便如同困兽,整日在书房內踱步,时而长吁短嘆,时而怒骂几句。 他心中自是惶惧不安,想起兵败之初的狼狈,想起陆临川军中那令人胆寒的手段,更想起自己那纸要命的军令状。 前程性命,皆繫於那位年轻统帅一念之间。 “国公,您多少用些饭食吧。”老管家端著几乎未动的餐食,愁容满面地劝道。 “滚!都给老子滚!”郑杰烦躁地一挥手臂,险些打翻托盘。 就在这时,门外心腹家將疾步而来,低声稟报:“国公,泰寧伯来了。” 郑杰精神一振,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浮木:“快请!快请进书房!” 范毅快步而入,神色虽亦凝重,却比郑杰多了几分沉稳。 他挥手屏退左右,掩上房门。 “怎么样?外面风声如何?陛下……陛下究竟是何意?陆学士那边可有消息?”郑杰迫不及待地连声发问,额角冷汗涔涔。 范毅压低声音:“国公稍安勿躁。消息確是从宫里透出来的,陆学士今日被召见,力主整编京营,並设『讲武堂』。” “讲武堂?”郑杰一愣,“这是何意?” “据闻,陆学士建言,令我等勛贵子弟及军中有功將士入学肄业,毕业后方能授任高阶武职。”范毅语速不快,留意著郑杰的神色,“陆学士还特意提及,请陛下允国公您……及我等旧部,首批入学。” 郑杰先是愕然,隨即脸上闪过羞愤、不甘,最终化为一种复杂的颓然。 他这等身份,竟要与那些军汉同堂听课,还要考试?简直是奇耻大辱! 可转念一想,这似乎又是眼下唯一的活路和转机。 至少,陆临川没有一棍子打死,还给了他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他真这般说?”郑杰声音乾涩。 “千真万確。”范毅点头,“陛下已然准奏。看来,陆学士是要藉此事,既整顿武备,也……也给我等一个台阶下。” 郑杰一屁股瘫坐在太师椅上,半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罢了……罢了……能保住性命爵位,已是万幸……读书就读书吧,总比掉脑袋强……” 他像是自我安慰,又像是认命般喃喃道:“这陆临川……用兵狠辣,做事却留有余地……难怪陛下如此信重……” 范毅见他如此,心下稍安,又低声道:“既如此,国公还需早作准备。讲武堂之事一旦明发,京营整编便会雷厉风行。我等旧部,恐有不少人要遭裁汰。届时,还需仰仗国公出面安抚,以免生出事端,再授人以柄。” 郑杰苦笑:“老夫如今自身难保,还有何顏面去安抚他人?一切……但凭朝廷章程办事吧。” 此刻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大势已去,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 翌日清晨,陆府还沉浸在老爷凯旋的喜庆中,前院便传来了清脆的净道锣声。 门房慌不叠地奔进来稟报,说是宫中有天使降临。 此时陆临川已往上书房坐衙,府中主事的便是老夫人李氏和夫人梁玉瑶。 闻听消息,李氏心头一紧,忙不叠地吩咐下人开中门、设香案,自己则携了梁玉瑶、王氏並一眾女眷,匆匆赶至前厅庭中跪迎。 来的是一位麵皮白净、身著葵团领衫的內侍,身后跟著两名小火者,手捧黄綾裱褙的捲轴,神色肃穆。 內侍展卷,用那特有的清亮嗓音朗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敕曰:朕惟治道隆於锡命,母仪重於旌贤。尔李氏,乃上书房行走、翰林院侍讲学士陆临川之母,慈惠本乎天性,柔嘉维则,淑慎持身,诞育名臣,克襄內政。兹特封尔为四品恭人。尔梁氏,乃陆临川之妻,兰蕙秉心,珩璜表度,辅佐夫君,允称伉儷。兹特封尔为五品宜人。锡之敕命於戏,徽章载沛,用彰閫德之芳,渥泽钦承,益励虔恭之谊。钦哉。” 圣旨宣毕,庭中一时寂然。 李氏跪在原地,似未回过神来,直到身旁的梁玉瑶轻轻碰了碰她,才恍然惊觉,眼中瞬间涌上热泪,忙声音哽咽道:“臣妇……臣妇李氏,叩谢皇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梁玉瑶亦从容叩首:“臣妇梁氏,谢陛下隆恩。” 她声音平稳,仪態端方,虽心中亦喜,但毕竟出身贵府,於这等皇家恩赏並非初次得见,更多的是为夫君得陛下如此信重而感到欣慰。 答谢、送別完宣旨內侍后,王氏忙不叠地搀扶起激动得有些颤抖的李氏,连声道喜:“恭喜姐姐!贺喜姐姐!这可是天大的恩荣啊!陆家列祖列宗泉下有知,也必是欣慰无比的!” 李氏欣喜异常。 誥命之封,於封建社会中的女子而言,无疑是至高的荣耀。 它並非依靠女子自身所能挣得,全然是“夫贵妻荣”、“母凭子贵”伦理观念的极致体现,是家族中男性成员功绩与地位的延伸。 李氏一介普通妇人,因儿子显达,竟得享四品恭人之封,从此躋身命妇之列。 不仅年节可领受一份象徵性的俸禄补助,更是有资格在重大节庆日入宫朝贺,与一眾勛贵命妇同列丹陛之下,社会地位可谓一步登天。 陆氏门楣也因此光耀,日后若还乡,甚至可请旨建造“誥命牌坊”,事跡载入地方志书,流芳百年。 这份荣宠,如何不让李氏激动得热泪盈眶,如何不让王氏羡慕不已,连声道“有了大奔头”! 府中上下顿时洋溢在一片欢腾喜庆之中。 下人们个个与有荣焉,嘴里的吉祥话不要钱似的往外拋。 李氏握著梁玉瑶的手,婆媳二人相视而笑,眼中皆有泪光闪烁。 正当此际,门房又来报,道是燕国公夫人杨氏过府来访,特来道贺。 梁玉瑶闻言,与婆婆对视一眼,心中微动。 昨日晚间,夫君便与她提过,京营整编、设立讲武堂之事虽已初定。 然其中关窍甚多,尤其这讲武堂的首批学员名额,看似是入学受训,实则是將来军中晋升的阶梯,不知多少人盯著。 日后府中断不会清静,必有各路人马前来探听口风、请託人情。 嘱咐她需心中有数,应对之时既要周全礼数,亦不可轻易许诺什么。 梁玉瑶当即敛去脸上过於外露的喜色,对李氏道:“母亲,既是国公夫人亲至,媳妇这便去迎一迎。” 李氏握了握她的手,和蔼道:“去吧。” 第294章 我带殿下去舅舅那边的工坊看看 杨氏被引至厅奉茶,见梁玉瑶进来,未等其施礼便笑著起身挽住她的手:“今日可是贵府上的大喜日子,老夫人身子可好?” “我也该去给她老人家请个安才是!” 梁玉瑶微笑著侧身避过她的礼,请她重新落座,方道:“国公夫人太客气了。” “家母方才接旨,心情激盪,略感疲惫,已回房歇息了。” “您的好意,妾身代家母心领,实在不敢当夫人如此大礼。” 两人寒暄几句,杨氏的话锋便渐渐转了过来,脸上的笑容也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忧虑:“说起来,真是羡慕老夫人和您啊。” “陆学士年纪轻轻,便如此深得圣心,立下赫赫功勋,如今又总揽讲武堂这等要务,前途不可限量。” “不像我们家那个……唉,不提也罢。” 她嘆了口气:“陆夫人,我也不说外道话。” “我家老爷前番……確是栽了跟头,如今能在讲武堂里有个革面洗心的机会,全赖陆学士在御前周全。” “这份恩情,我们郑家是铭记在心的。” 她观察著梁玉瑶的神色,见对方只是垂眸静听,並不接话,便又往前凑了凑:“只是……老爷他年纪毕竟大了,性情又倔强,若是入学后考核严苛,只怕面子上须不好看。” “还望陆夫人在陆学士跟前,能美言几句,念在旧情,稍稍宽鬆则个。” “再者,我家那次子,年纪与陆学士相仿,平日也颇好武事,不知能否有机会,也附驥尾,一併入学薰陶薰陶?” “若能成,我们全家都感念陆学士和夫人的恩德!” 梁玉瑶静静听完,端起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动作优雅从容。 她抬起眼,缓声道:“国公夫人的意思,妾身明白了。” “只是,讲武堂乃陛下为整飭武备、遴选將才所特设,一切章程规矩,皆由陛下钦定,外子不过是奉旨办事,岂敢徇私?” “外子常言,治军首重纪纲,讲武堂內,无论出身,皆一视同仁,唯才是举。” “若考核宽鬆,岂非辜负圣望,亦有负诸位入学之本心?” “至於贵府二公子……” 她微微一顿,看到杨氏瞬间亮起的期待眼神,继续道:“妾身一介妇人,於朝廷选材大事,实不敢妄言。” “听闻入学標准,外子正会同兵部、五军都督府详议,届时必有明旨颁布。” “凡符合章程规定者,皆可依例申请考较。” “国公夫人若有意,不妨让二公子早作准备,待章程公布后,按律行事方为稳妥。” 杨氏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眼底闪过失望,只得訕訕笑道:“陆夫人说的是,原该如此,原该如此。” “倒是我妇道人家,心急口快,失了计较。” 她又勉强坐了片刻,说了些閒话,便起身告辞了。 送走了强顏欢笑的燕国公夫人,梁玉瑶脸上的得体笑容渐渐敛去。 她转身回到內堂,向婆婆李氏回稟了方才的经过。 李氏听完,嘆了口气,拉过儿媳的手轻轻拍著:“我儿应对得极好。” “川儿如今位高权重,不知多少双眼睛盯著,多少人想走门路。” “咱们內宅妇人,虽不能替他在外分忧,但守住家门,不替他惹麻烦,便是最大的本分了。” “媳妇明白。”梁玉瑶柔顺点头,“只是往后这般应酬,怕是只多不少。” “无妨。”李氏倒是看得开,“咱们只需记住川哥儿的话,万事按章程规矩来,不轻易许诺,也不轻易得罪人,笑脸迎人,软语推諉便是。” “久了,那些人自然知道咱们府里的门路走不通,也就消停了。” “只是,这段时间就苦了你。” 梁玉瑶心中一阵感动:“母亲说得哪里话,这本就是儿媳的本分。” 正说著,丫鬟来报,道是泰寧伯夫人、成安伯夫人等好几家勛贵府上的女眷联袂来访,车驾已到了门口。 梁玉瑶与李氏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无奈。 这封赏的旨意才下,道贺兼试探的人便蜂拥而至,果真如夫君所料。 “请几位夫人到厅奉茶,我稍后便到。”梁玉瑶定了定神,吩咐下去,又对李氏道,“母亲,您且歇著,媳妇去去就来。” 李氏点头:“若觉疲累,便推说我身子不適,需你侍奉,打发了便是。” “是。”梁玉瑶应下,脸上重新掛起温婉得体的笑容,向著厅走去。 这一日,陆府门前车马络绎不绝,梁玉瑶周旋於各府女眷之间,应对得体,既全了礼数,也未露丝毫口风。 直到日头偏西,才得了清净。 …… 翌日休沐,陆府一早便得了宫里传来的消息,道是皇长子殿下今日要过府向陆学士请教学业。 虽是“请教”,但皇子驾临,礼仪不可废。 陆府中门敞开,李氏、梁玉瑶皆按品级著了大妆,率领一眾女眷僕役於前院静候。 一辆虽不奢华却透著皇家威仪的马车在侍卫的簇拥下,稳稳停在陆府门前。 年仅七岁的皇长子姬垣在內侍的搀扶下,缓步下车。 他身著常服,小小的人儿,行动举止间却已是一派与年龄不符的沉稳持重,不见半分孩童跳脱。 “恭迎殿下。”陆临川、李氏、梁玉瑶等依制行礼。 姬垣停下脚步,声音带著刻意模仿大人的板正:“不必多礼,孤今日是来向老师请教学业,一切从简即可。” 他的目光落在梁玉瑶和陆临川身上,稍作迟疑,似乎是在回忆礼制,隨即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拱手,行了一个家礼:“垣儿见过二姨、二姨夫。” 梁玉瑶是皇后的嫡亲妹妹,按民间辈分,確是姬垣的姨母。 陆临川自然就是他的姨夫。 两人忙侧身避过,復又还礼:“殿下。” 引至厅內奉茶,姬垣始终坐得笔直,目不斜视,应对问答皆合乎礼仪,却也显得过於紧绷,仿佛一张拉满的弓,不见丝毫孩童应有的鬆弛与好奇。 陆临川在一旁静静观察,心中已明了七八分。 陛下对这个嫡长子寄予厚望,日常教导必然极其严苛。 加之国事艰难,无形中的压力恐怕早已让这孩子將自身绷成了一根弦,失了天真。 这绝非长久之道。 用过一盏茶,按常理,该是引殿下至书房开始今日的课业。 陆临川却忽然开口:“殿下今日难得过府,总是枯坐书房难免气闷。” “臣知道一些新奇之物,于格物之道颇有趣味,不知殿下可有兴趣一观?” 姬垣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极细微的好奇,但立刻又被谨慎压下:“老师有命,学生自当听从。” “只是……父皇常训诫,学业需专心致志,不可玩物丧志……” “陛下圣明,求学自当专心。”陆临川微微一笑,“然格物亦可致知。” “譬如军中强弩射程何以更远?宝刀锋刃何以更利?乃至百姓日常所用之盐,何以能更白更细?” “其中皆蕴藏天地至理,窥之一二,於开阔眼界、通达事理亦有益处。” “不知殿下可愿隨臣一探究竟?” 这番说辞,既肯定了皇帝的要求,又將“玩”巧妙提升到了“格物致知”的层面。 姬垣终究是个孩子,被压抑的好奇心终於被勾了起来。 他犹豫了一下,点头道:“既於致知有益,学生愿隨老师前往。” 陆临川便起身,对李氏和梁玉瑶道:“母亲,夫人,我带殿下去舅舅那边的工坊看看。” 第295章 那该如何探究自然之理呢 收拾了片刻,陆临川便带著姬垣准备出门。 早有僕役备好了两辆青绸马车候在府门外。 正要登车,却见梁玉珂一手拉著程令仪,一手牵著陆小雨,急匆匆地从內院赶了过来。 “姐夫!等等我们!”梁玉珂扬声喊道,裙裾飞扬地跑到近前,微微喘著气,“听说你们要去李舅舅的工坊?带上我们一起去瞧瞧嘛!” 陆临川微微蹙眉,温言拒绝:“今日殿下在此,是去研习功课,並非游玩之所。” “你带程姑娘和小雨在家玩耍便是。” 梁玉珂闻言,眼珠一转,看向规规矩矩站在陆临川身侧的小外甥身上,立刻凑过去放软了声音:“殿下,你跟姐夫说说,让我们也跟著去见识见识,好不好?我们保证安安静静的,绝不捣乱!” 姬垣抬起眼,看了看眼前这位仅有过数面之缘、性情活泼的小姨,又悄悄瞥了一眼老师的神情。 他天性仁厚,见小姨软语相求,犹豫片刻,还是转向陆临川:“老师,既然小姨和……和这两位姑娘想去,便让她们同行吧?学生……学生以为无妨。” 陆临川看著姬垣明明稚嫩却偏要做出老成模样的脸,再瞧瞧一旁眼巴巴望著自己的梁玉珂,心下微哂。 也罢,今日本就是想让这孩子鬆快些,多几个人,或许气氛反而能活络些。 他点了点头:“既然如此,便一同前去吧。只是切记,到了地方需谨言慎行,不可惊扰工匠劳作。” “谢谢姐夫!”梁玉珂喜笑顏开。 “多谢先生。”程令仪则敛衽行礼,声音轻柔。 她本不想跟著一起去討嫌的,但实在架不住梁三小姐恳求。 一行人走向马车。 陆临川自然打算与皇长子同乘一车,以便路上也可交谈。 三名少女正欲走向后车,梁玉珂却忽又停下脚步,转向陆临川,眼眸亮晶晶的:“姐夫,我能和你们坐一辆车吗?” 陆临川闻言,目光看向姬垣,用眼神询问他的意思。 姬垣似乎对这位不按常理出牌的小姨有些无奈,但还是点了点头:“学生没有意见,全凭老师安排。” “好吧。”陆临川终是应允,“那你便与我们同乘。程姑娘,烦你照料一下小雨。” “是,先生。”程令仪轻声应下,乖巧地扶著陆小雨上了后面那辆马车。 车辕滚动,两辆马车一前一后,驶离了陆府门前青石铺就的街道。 车厢內,一时无人说话。 姬垣依旧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目不斜视。 梁玉珂虽得了准许同车,但面对这位身份尊贵又显得过分严肃的小外甥,到底存了几分拘谨,不敢如平日那般肆意说笑,只得时不时好奇地瞟他一眼。 陆临川將两人的情状看在眼里,心知若任由这般沉默下去,这趟“格致”之旅的开端未免太过沉闷,与初衷相悖。 他开口,打破了寂静:“殿下近日在读什么书?” 姬垣见老师垂询,立刻端正了神色,认真地回答:“回老师的话,父皇命我诵读《大学》,已粗粗通读,正在习练註解。” 陆临川心中一动,这倒是个不错的切入点。 他继续问道:“哦?《大学》开篇便言『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於至善』。” “其后又云『欲明明德於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 “殿下可知,这『格物致知』当作何解?” 姬垣小脸上露出思索的神情,一字一句清晰地答道:“格者,至也,探究之意;物者,事也。” “格物,即探究事物之理。” “能穷究事物之理,方能获得真知灼见,是为致知。” “由是而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此乃儒者修习之根基,內圣外王之始阶。” 他背书般將道理阐述出来,虽流利,却少了几分自己的体悟。 陆临川頷首,语气温和:“殿下所言甚是,阐发精当。” “先贤之论,確是微言大义,旨在阐明修身治学之根本。” “然而,世间万事万物,其背后所蕴藏之『理』,包罗万象,並非仅有修齐治平之人伦大道。” “譬如日月星辰之运行,四时寒暑之更叠,风雨雷电之形成,乃至一草一木之生长,一饮一啄之滋味,其中莫不有亘古不变之法则存焉。” “此可称之为『自然之理』。” “古之学者,倾注心血於人伦日用、道德文章者眾,而於这天地万物自然之理,留心探究者,相对而言,却是不多。” 姬垣听著,小小的眉头微微蹙起,黑亮的眼睛里浮现出明显的困惑。 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理”的范畴,迟疑地开口:“老师所言『自然之理』……是指天地万物本来的样子和规矩吗?” “就像……就像司天监观测星象、钦天监推算历法那样?” “殿下聪慧,所言已近之。”陆临川讚许地点头,“然其所涵盖,远不止於此。” “譬如,为何水总是自高处流向低处?为何冬日呼气可见白雾,夏日则无?为何铁船巨舰能浮於滔滔江河之上而不沉没?” “这些现象背后,皆有其必然之道理。” “探究明白这些道理,不仅能满足求知之心,更能据此原理,製造出利於国计民生的种种器具,如改进农具、兴修水利、造桥铺路,乃至铸炼更锋锐之兵器、打造更坚固之鎧甲。” “此亦为『格物致知』,乃至『利用厚生』之道。” 这番话,不仅姬垣听得入了神,连一旁原本只是打著“听著”主意、实则有些百无聊赖的梁玉珂,也不自觉地被吸引了注意力。 她原本觉得姐夫和外甥討论的定然是些枯燥无比的之乎者也,没想到竟能引出这般新奇的说法。 姬垣眼中困惑渐去,兴趣明显被勾了起来,忍不住追问道:“老师,那该如何探究自然之理呢?” 第296章 不向来如此吗 陆临川笑了笑,心中已有计较。 他並不直接回答,而是拋出了一个具体的问题:“殿下,三小姐,我且再问你们一题。” “若有两块石头,一大一小,一重一轻,我从这车厢顶棚的高度,同时鬆开手,令它们自由坠落,你们说,哪一块石头会先落地?” 梁玉珂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这还用问?自然是大的重的那个先落地!” 陆临川不置可否,含笑的目光转向姬垣:“殿下以为呢?” 姬垣原本直觉也是认同小姨的说法,但他见老师神色,心知答案恐怕未必如此简单。 他仔细想了想,觉得重的物体下落更快似乎天经地义,最终还是谨慎地开口道:“学生……学生也觉得,应是更重的那块先落地。因为它……它更沉,下落之势理应更猛。” 梁玉珂见外甥支持自己,更是笑嘻嘻地看向陆临川,等著他公布“正確答案”,想必与自己想的一般无二。 然而,陆临川却轻轻摇了摇头,语气篤定:“不对,它们將会同时落地。” “同时落地?”梁玉珂瞬间瞪大了眼睛,“怎么可能!大的重的肯定落得快啊!姐夫你莫不是骗我们?” 姬垣的小脸上也写满了惊讶与不解,显然这个答案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陆临川见状,並不急於解释,而是朗声向车厢外吩咐:“停车。去路边寻两块大小、重量相差明显的乾净石块来。” 马车缓缓停下。 外面的侍卫虽不明所以,但动作利落,很快便从路边寻来一大一小两块鹅卵石,擦拭乾净后,从车窗递了进来。 陆临川接过石头:“看好了。” 说著,他伸出双手,平举到车厢顶棚下方同一高度,掌心向上,分別托著那两块石头:“我现在同时鬆开手。” 车厢內顿时安静下来,姬垣和梁玉珂都屏息凝神,目光紧紧追隨著那两块石头。 陆临川手指一松。 两块石头直坠而下。 啪嗒! 一声几乎重合的轻响,两块石头竟真的不分先后,同时砸在了铺著软垫的车厢地板上。 梁玉珂惊愕地张大了嘴,立刻弯腰捡起那两块石头,翻来覆去地看,似乎想找出什么机关。 “这……真是同时落的?”她犹自不信,也学著陆临川的样子,將两块石头举到同样高度,同时鬆开。 啪嗒! 结果毫无二致。 “怎么会这样?”梁玉珂喃喃自语,秀气的眉毛紧紧拧在一起,“姐夫,这是为何?它们明明不一样重啊!” 姬垣也很好奇,黑白分明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陆临川。 陆临川却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又拋出一个问题:“那为什么石头会向下落,而不是向上,或者向左右,乃至其他任何方向运动呢?” 此问一出,瞬间让两个小孩子愣住了,脸上浮现出前所未有的迷茫。 这问题不想还没觉得有什么,一较真就可谓细思极恐。 是啊,怎么从来没有哪本圣贤书、哪位先贤討论过这个问题? 天地万物,不向来如此吗? 两人明显已经陷入了某种极其陌生却又引人入胜的深度思考中,小眉头紧紧蹙著,想不通,却又不停不下来。 梁玉珂用力晃了晃脑袋:“自古以来不都是这样吗?难道这其中也蕴含著某种我们不知道的道理?” 陆临川见她开始触碰问题的边缘,继续引导:“自古以来便是如此,便是对的么?那为何燃烧產生的烟雾、烧开的水壶喷出的白汽,却是向上走的?” 梁玉珂瞬间戴上了痛苦面具,五官都皱在了一起。 怎么平时丝毫没有留意,这些看似寻常的现象经姐夫这么一问,竟变得如此古怪? 而且问题一个接著一个,越往深想,牵扯出来的疑问就越多,仿佛没有尽头,简直没完没了! 姬垣抿著嘴唇,努力思索了半晌,终究发现自己的知识储备根本无法解答这些看似简单至极的问题。 这才清晰地意识到,父皇为自己寻得的这位老师,学识见解与教导方式,与宫中那些终日讲授经史子集的翰林学士们是何等的不同。 他不由开口问道:“敢问老师,这究竟是为何?还请老师解惑。” 陆临川见已成功勾起他们强烈的求知慾,便不再一味追问,缓声道:“要明白物体为何会下落,其实需要先理解另一个问题。” 姬垣微微歪头:“什么?” “你们可知,马车为何会动?”陆临川问道。 这个似乎简单多了,梁玉珂立刻抢答:“因为有马拉它!” “说得对。”陆临川点头,“那你们再想想,同一辆马车,分別在坑洼的土路、平整的石板路、以及光滑的冰面上行进,在哪一种路面上,马拉著会最省力?或者说,车軲轆转动起来最容易?” 这一次,姬垣回答得很快,他联想到了冬日见过的景象:“冰面上。我见过,在结冰的湖面上,有时甚至不需马匹,人在后面轻轻一推,车子便能滑行出好远。” “殿下观察入微,说得极是。”陆临川讚许地点头,“在极为光滑的冰面上,只要施加一个最初的力道,比如用力推一下,马车就能自己向前滑行很长一段距离。” “而在它滑行的这个过程里,其实並没有持续的外力在推它或者拉它。” “所以,我们不妨换个角度想想:既然动起来的马车可以自己走,那它最终为什么会停下来呢?” “又为什么在粗糙不平的土路上,它停下来得特別快,仿佛被什么东西拖住了脚步?” 姬垣和梁玉珂同时陷入了沉默。 车厢內只听得见车轮碾过路面的轆轆声和远处隱约的市井喧譁。 陆临川不再卖关子,直接揭晓了答案:“让运动中的马车最终停下来的那种『拖住』它的东西,我称之为『摩擦力』。” “摩擦力?”两个孩子异口同声地重复这个全新的词汇。 “对,摩擦力。”陆临川肯定道,“它可以让运动著的物体逐渐减慢,直至停止。” “反过来,马拉车,也是在提供另一种力,让它从静止开始运动。” 第297章 给姬垣灌输一些重视实证和工艺的科学思想 姬垣果然聪慧,立刻举一反三:“所以,老师的意思是,石头向下落,並不是因为它『想』掉下去,而是因为它也受到了某一种……某一种我们看不见的『力』?” “就像摩擦力拖住马车,马拉动马车那样,是这种力在『拉』著石头往下掉?” 陆临川认可地点点头,心道孺子可教也。 於是他立刻就乘势讲起了引力的知识:“殿下能想到是某种『力』在作用,已触及关窍。” “我们可以这样理解,所有具有重量的物体,都受到一种向下的吸引力,我们称之为『重力』。” “正是这股力量,使得万物如果没有其他支撑,最终都会落向地面。” 他儘量用简单易懂的语言解释:“而关键在於,对於不同轻重的物体,这股吸引它向下的力量——也就是它的重量——虽然不同,但物体本身开始运动並加速的难易程度也隨之不同。” “粗略而言,这两方面的影响大致可以相互抵消。” “因此,在空气阻力忽略不计的情况下,无论物体轻重,它们从同一高度自由下落的速度是相同的,会同时落地。” 陆临川没有讲得太复杂,主要是以启蒙为主。 有些概念,在没有成体系的数学工具和实验验证的情况下,是很难向这个时代的人彻底解释清楚的。 过於深究反而可能引向玄学思辨。 果然,就看见两个小孩如同好奇宝宝似的陷入了沉思,脸上混合著震撼与懵懂。 这完全顛覆了他们日常的直观感受,需要时间消化。 陆临川见状,笑了笑:“不用想得太艰深,殿下如果感兴趣,咱们以后可以慢慢学,一步步来。” “学问之道,在於循序渐进。” 姬垣从思索中回过神:“学生明白了,谢老师教诲。” 他虽然还有很多疑问,但已明白这並非一时半刻能穷尽之理。 旁边的梁玉珂则心道,姐夫真厉害,这些道理怕是连宫里的大学士也未必说得明白。 看向陆临川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崇拜。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短暂的沉默后,姬垣望著车窗外的街景,又將话题引回今日的目的:“那老师今日带我们去的製盐作坊,也是跟这个……『格物致知』有关吗?” 陆临川頷首:“没错,道德文章固然是修身立业的根本,但也不可忽视经世致用之学。” “先贤有云:百姓日用即为道。” “我们探究物理,改进技艺,最终目的也是为了厚生利用,让天下百姓受益,这同样是践行圣人之道的重要途径。” 姬垣乖巧地点了点头,將老师的话默默记在心里。 谈话间,马车很快就来到了位於南城东的作坊区。 眾人陆续下车。 梁玉珂脚一沾地,立刻跑到后面那辆马车旁,迫不及待地对著刚下车的程令仪和陆小雨嘰嘰喳喳地说个不停,分享方才姐夫在车上讲授的关於石子和重力的新奇知识。 陆临川环顾四周。 这里原先是白家一处閒置的库房区域,占地面积极大,但因为位置相对偏僻,远离主要商业街市,所以日常人流量比较少。 白景明特意將这片场地拨付出来,给李诚用作改良法製盐的专用作坊。 说是作坊,但其实其规模和生產方式,已可媲美一个小型工厂了。 高高的围墙內,不同的工棚井然有序地排列著。 製盐的每一道工序,都被清晰地划分开来,形成了初具雏形的流水线作业,僱佣的工人数量也相当之多。 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咸味和煤炭燃烧的气息。 早有眼尖的伙计通报进去,李诚亲自率领了几名管事匆匆赶来迎接。 “川哥儿。”李诚先跟外甥打了声招呼,目光隨即落到被眾人隱约护在中间、气度不凡的小男孩身上,虽已知晓身份,仍谨慎地確认,“这位就是殿下吧?” 於是陆临川引见后,李诚带著眾人慾行大礼。 姬垣微微抬手:“大家不必多礼,今日我是跟著老师过来见识学习的,一切从简即可。” 眾人这才起身,目光都不由自主地看向陆临川。 他们大多只知道这位东家的外甥是位了不得的大官,却不知这製盐的活计有什么值得皇子殿下亲自来“学习”的深奥之处。 陆临川对李诚道:“舅舅,让大家各自去忙吧,我亲自陪殿下走走看看即可。” 李诚会意,挥手让管事和閒杂人等都散去,只留自己在一旁陪同。 工坊的运转並未因这特殊的参观者而停顿下来。 陆临川就带著眾人参观了一下各处的流程,顺便做简要说明。 出於保护商业机密的考量,以及照顾小孩子们的接受能力,他並没有將原理讲得太仔细,更多的是笼统地介绍每个步骤的目的和看到的现象。 他著重向姬垣阐述的核心思想是:天生万物,各具其性,我们人可以认识並利用这些特性,从而创造出於国於民有益之物。 譬如蔡侯纸,便是利用了植物纤维的特性。 大自然中的物產无穷无尽,但能直接为人所方便取用的占比极少,为什么我们还能不断创造出前所未有的新事物,改善生活、增强国力? 就是因为人能格物致知,能运用智慧去探索和利用这些规律。 所以要重视这些实在的学问和技艺,不能简单地將它们视为奇技淫巧而加以轻视。 陆临川想著趁此机会,给姬垣灌输一些重视实证和工艺的科学思想。 自己和皇帝戮力同心,或可逆转大虞的颓势,並且为未来的发展播下种子,但如果继任的君主不喜欢、不重视这些,那么所有的努力都可能付诸东流。 眼前的姬垣,是最关键的希望所在。 一路走去,有些区域温度很高,靠近熬煮的盐锅;有些地方则摆放著大缸和滤器,地面略显湿滑;还有存放石灰、炭包的区域。 这个採用新式综合法製备细盐的工坊,涉及到溶解、化学反应、沉淀、过滤、蒸髮结晶、乾燥等多个单元操作,基本上可以算是一个古代简洁版的化工生產基地。 足以用来启蒙。 第298章 这是日本国使者所乘的船只 逛了半天,小孩子们都有些累了,陆临川就让他们去休息,自己则和舅舅聊起了正事。 据李诚在介绍,如今细盐的產量,儘管工坊日夜不停,但几乎也只能优先满足京畿地区的需求,往外省销售的量很少。 物以稀为贵,这质量上乘的细盐在京城之外的地方,几乎算是奢侈品中的奢侈品。 但即便如此,那些掌握了销售渠道的晋商还是趋之若鶩,订单不断。 边走边看,陆临川想起產能的问题:“舅舅,这扩大生產,掌握关键秘方和核心工序的可靠人手还有谁?我们是否已经可以著手考虑增大產量了?” 李诚回答道:“还没有完全定下可以独当一面、委以重任的人选,具体该如何调配人手、增设工坊,我也正想找机会和川哥儿商量商量,我也拿不准主意。” 陆临川早有考虑:“舅舅如果没有特別合適的人选,我这里倒有一个建议。” 李诚问:“谁?” 陆临川答道:“我的长隨唐卯,跟在我身边有一段日子了,人还算机灵稳重,办事也妥帖,忠诚方面经过观察,也没有问题,我认为可以大用。” “更重要的是,他的弟弟唐介仍留在府中听用,可以放心。” 李诚一听,脸上露出笑容:“川哥儿考虑得周到。那真是太好了。” 陆临川便道:“既然舅舅没意见,那我回头就让唐卯过来,先跟著舅舅熟悉全部流程和管理的细务。” “等他能够完全上手、足以胜任后,舅舅再评估一下,可以考虑在城外合適的地方另建一个更新的製盐工坊,进一步增加產量。” …… 效果是显著的。 经过近一个时辰的实地参观,姬垣对工坊內的一切明显產生了浓厚的兴趣。 他忍不住上前一步,仰头问那正在操作的老师傅:“老丈,请问为何加入此物,水中便会產生这些絮状沉淀?它们是什么?又为何能令水变清?” 老匠人被问得一怔,布满老茧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面露窘迫。 做这活计大半辈子,向来是师傅怎么教,他便怎么做,从未深究过其中缘由。 他支支吾吾地答道:“回……回贵人话,小老儿只知加了这石灰乳和硷粉,便能叫脏东西沉下去,水就清了……具体是啥道理,小老儿……小老儿实在说不清楚。” 姬垣眼中炽热的好奇光芒稍稍黯淡了些,小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他抿了抿唇,没有再追问。 这时,陆临川已与李诚谈完增设工坊及派遣唐卯之事,正好走了过来,將方才一幕看在眼里。 他见姬垣有些泄气的模样,便温声开口:“殿下所问,涉及物质相生相剋、转化析出之理。这些东西解释起来颇为复杂,並非一句两句话能说清楚的。” 姬垣抬起头,看向老师。 陆临川微微一笑,继续道:“世间万物,其形可变,其性可转,其间自有规律可循。” “殿下若真对此感兴趣,日后我们可以慢慢探究学习。” 关於化学和物理的初步知识,他现在並不打算深入,那需要更系统的启蒙,而非在嘈杂的工坊里三言两语能说透。 姬垣闻言,眼中的光彩又重新亮起:“好。学生愿隨老师慢慢学习。” 皇长子对格物致知之学显露出真切兴趣,陆临川看在眼里,心中自是高兴。 这孩子並非只知死读圣贤书,其求知慾和探索精神若能加以正確引导,於其將来大有益处。 回府之后,尚未到正午时分。 按照宫中安排,姬垣这一整日都会待在陆府。 下午,陆临川计划为他讲解一些经史经典上的学问。 毕竟,皇长子的教育关乎国本,不可能只引导他探索格物之理,经史子集、圣贤大道依旧是根本。 否则,那些翰林院的学士、朝中的清流官员们岂不是要抨击他本末倒置,带坏了皇长子的学问根基。 …… 与此同时,远在数千里之外的福建,泉州市舶司。 碧海蓝天之下,波涛微涌。 数艘形制与中式帆船略有不同、悬掛著奇异旗帜的大型帆船,正缓缓驶近港口。 这是日本国使者所乘的船只,他们携带著贡品,意图恢復中断已久的朝贡关係。 此次前来,竟已时隔一个甲子之久。 漫长的岁月足以湮灭许多记忆,以至於市舶司当值的官吏们乍见那船上的“八幡船”旗帜,竟无人能识。 紧张的气氛瞬间蔓延开来,有人甚至惊慌地低呼:“是倭寇!是大股倭寇的海船!” 自先帝朝初期开始,东南沿海便时常遭受来自海上、被统称为“倭寇”的武装集团侵扰。 他们时常偷偷登陆,烧杀劫掠,无恶不作。 沿海官民人等,无不对其恨之入骨,谈之色变。 因此,东南沿海各卫所长期驻扎有专门的备倭兵,严阵以待。 不过,最近几年,或许是由於幕府方面控制力度的加强,大规模的倭寇袭扰事件確实显著减少了,已经很少见到如此成规模、形制统一的大船队公然靠近主要港口。 这突如其来的情况,瞬间让所有人心头一紧。 警报立刻被拉响,港口的防卫力量迅速动员起来。 炮台上的守军紧张地调整炮口,弓弩手们纷纷就位,箭矢寒光对准了海面,气氛剑拔弩张。 对面的船只显然察觉到了港口的戒备和敌意,立刻做出了反应。 他们迅速打出了表明身份的旗语,並派出一艘小艇,载著数人奋力划向码头,口中用带著浓重口音的汉语高声呼喊,反覆表明身份和来意,申明绝无恶意。 市舶司派出的通事与官员冒险上前接触,经过一番谨慎而紧张的沟通,才终於弄明白:原来对方並非倭寇,而是日本国派出的正式使团。 据称其国內持续多年的战乱已告一段落,新的统治者意欲恢復与天朝的朝贡关係,重拾贸易往来。 核实清楚身份后,市舶司长官不敢怠慢,立刻按照既定程序,一方面安抚使团,安排其於指定馆驛歇息;另一方面,迅速擬写紧急公文,將此事层层上报,请示朝廷定夺。 第299章 首要之事便是拜会这位陆临川君 海风带著咸腥的气息,吹拂著泉州市舶司的码头。 浪涛轻轻拍打著石岸,几艘形制奇特、悬掛著“八幡大菩萨”旗帜的朱印船,缓缓驶入了港口。 为首的船艏,立著一位身著阵羽织的中年男子。 此人名叫小西隆景,出身於堺港豪商之家,如今是统一了大半个日本的新任关白九条辉宗的亲信家臣。 此刻,他目光锐利地扫视著眼前这庞大帝国的海岸线,心中既怀敬畏,亦藏著精密的算计。 日本境內,漫长的战国之乱似乎终於临近终点。 九条辉宗以雷霆之势整合了京畿、九州、四国大部,兵锋所向,仅剩东北奥羽的少数豪强仍在负隅顽抗。 这位新霸主一面以武力扫平诸敌,一面尊奉京都的天皇,行的是“挟天子以令诸侯”的霸业。 为巩固其统治的正统性,彰显新政权的威仪,他特意派遣了这支使团,远渡重洋,前来大虞朝贡,希冀获得中原天朝上国的正式承认与册封,藉此压服国內最后的反对之声。 小西隆景能被委以此等重任,自然非比寻常。 他不仅通晓汉文经史,更精於商事与外交,家族世代经营跨海贸易,积累了巨富与人脉。 关白选中他,正是看中其圆滑手腕与对中原事务的熟悉。 船只甫一靠岸,办理朝贡文书尚需时日,小西隆景便已不动声色地派出了数名机敏的隨从。 他们换上寻常商贾的服饰,混入泉州繁华的街市之中。 儘管大虞律法严令禁止外国使臣隨意打探消息、四处行走,然王朝至今,纲纪鬆弛,法度废弛,许多规矩早已形同虚设。 不过数日,撒出去的探子便带回了诸多有价值的情报。 是夜,馆驛之內,烛火摇曳。 小西隆景与副使岛津忠恆、通译冈本右卫门等几位核心人物跪坐在一起,低声密议。 “嗨。”岛津忠恆將匯总的信息铺开在矮几上,“根据多方探听,如今大虞朝廷,皇帝陛下虽年轻,但已亲政,力图振作。” “朝中派系繁杂,主要有拥护陛下的帝党,以几位內阁大学士为首的清流、严党,以及盘踞地方的若干保守派系。” “目前看来,大虞皇帝陛下锐意革新,最为信重的,似乎是一位极其年轻的近臣。” 小西隆景倾身向前:“哦?是哪一位大人?” “此人名叫陆临川。”岛津忠恆回答,“据闻是大虞立朝以来罕见的连中三元之才,状元及第,如今官居翰林院侍讲学士,兼上书房行走,深得皇帝信赖。”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冈本右卫门补充道:“是的,小西大人。” “街头巷议,多言此君虽年轻,但手段非凡,近期在京城推行一种叫做『国债』的新政,似乎成功为朝廷募集了大量军餉,解了燃眉之急。” “他还创办了一份名为《民声通闻》的报纸,影响很大。” 小西隆景若有所思:“连中三元……这是极高的文誉。国债?报纸?倒是些新奇事物。” 冈本右卫门点头:“可惜,这些《民声通闻》只在京师流传,我等身处泉州,难以得见实物。” 小西隆景又问:“这位陆学士,於军国大事上,可有建树?” 岛津忠恆摇头:“目前打探的消息,多集中於其文政方面的作为。” “大虞京畿地区近期似乎有剿匪军事,但详细情报尚未传至福建。” “关於陆学士是否知兵,暂无確切说法,只知其极受宠信,圣眷正隆。” 小西隆景沉吟片刻:“如此年轻的皇帝,如此年轻的近臣……推行新政,必非守旧之人。” “这位陆学士,或许是我们此行的一个关键。” 这时,一旁静听的另一位家臣细川藤孝开口:“小西君,关於这位陆临川,在下倒是无意中听到一些风雅之事,他似乎还是一位诗人。” “哦?”小西隆景颇感兴趣。 他自身深慕中华文化,尤爱诗词歌赋。 细川藤孝道:“有一首题为《清平调》的诗作,据说是陆学士所作,近日偶然传到了泉州,颇受此地一些文士称讚。” 他隨即用略显生硬的腔调吟诵道:“云想衣裳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吟罢,馆驛內静了片刻。 小西隆景眼中露出钦佩之色,轻声讚嘆:“果然好诗!词句清丽,意境超逸。能作出此等诗句者,必是胸有锦绣、才华横溢之士。想不到大虞如今,仍有此等人物。” 他心中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年轻大臣,顿时生出了几分嚮往之意。 恨不得即刻飞赴京城,亲眼见一见这位陆学士的风采。 岛津忠恆比较务实,说道:“小西君,如此看来,这位陆临川学士,既深得大虞皇帝信任,又颇有才干,且似乎思想新颖,不循旧例。” “我们此行欲促成关白殿下获封之事,若能得到他的理解与支持,或许会顺利很多。” 小西隆景缓缓点头:“嗨,岛津君所言极是。” “大虞朝廷格局复杂,若按部就班,层层上报,不知要耗费多少时日。” “这位陆学士,年纪轻轻便身居枢要,圣眷无双,无疑是条捷径。” “我们必须设法与他取得联繫,爭取他的助力。”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北方京师的方向,语气坚定:“看来,我等抵达京城后,首要之事便是拜会这位陆临川君。” 第300章 程砚舟程大人出事了 时值夏末秋初,京师天气依旧燥热,蝉鸣声不绝於耳。 陆临川的生活,竟难得地步入了一段平稳顺遂的时期。 讲武堂的筹建事宜已全权移交上书房统筹办理,一应章程制定、选址、人员遴选,自有相关部司官员奔走忙碌。 他只需定期听取稟报,把握大方向即可,肩头担子顿时轻省了不少。 国债发行已步入正轨,后续销售虽不及首期火爆,但有了晋商联盟与勛贵们的协议托底,加之剿匪大胜带来的信心提振,仍能有稳定进项,维持著朝廷至关重要的餉源。 具体经办有张淮等一干能吏负责,帐目清晰,运转有序。 西郊大营的练兵事宜更是早已形成定例。 石勇治军严谨,李水生、赵翰等一批新晋军官也已能独当一面。 陆临川如今每隔三五日前往巡视检阅一次便可,军中士气高昂,操练不懈。 便是徐元鸿负责的火器研製,虽无突破性的进展,却也按部就班地进行著各种尝试与改良,未曾停滯。 一时间,仿佛所有棘手之事都寻到了各自的轨道,不再需要他时刻殫精竭虑、事必躬亲。 这种久违的“正常”节奏,反倒让他初时有些不適,但很快便沉浸其中。 每日上衙、归家、陪伴家人,生活规律而安寧。 程砚舟自那日將女儿程令仪送入陆府后,便似了却了一桩最大的心事,全身心扑在了漕运帐目中,与暗处的对手斗智斗勇,几乎是废寢忘食,一连多日也未曾派人来问询过女儿一句。 好在程令仪性情嫻静,每日不是看书习字研究算学,便是陪著小雨静坐,偶尔抚琴,从不多事。 梁玉珂极为喜欢这位温柔安静的程姐姐,隔三差五便跑来陆府寻她和小雨玩耍。 她性子活泼烂漫,笑声总能驱散院中的沉寂。 三个姑娘相处得极为融洽,彼此作伴,倒也省了陆临川许多操心。 家事、国事,仿佛在这一刻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这让陆临川终於得以稍稍鬆弛。 也正因这份难得的鬆快,另一件搁置心头已久的事,便清晰地浮现出来——关於清荷的安排。 此事已拖延太久,终究需要解决,总让清荷独自住在外面,於她而言並非长久之计,於自己家中也並非妥当。 他需得与妻子坦诚商议。 是夜,月华透过窗纱,洒落一室清辉。 屋內氤氳著沐浴后湿润的水汽和淡淡的皂角清香。 陆临川与梁玉瑶已换了寢衣,並肩躺在凉簟之上。 锦帐並未完全放下,微风偶尔拂入,带来一丝凉意。 自成婚以来,两人便恩爱非常,感情甚篤。 陆临川对这位明理温婉的妻子颇为爱重,梁玉瑶更是將一腔柔情尽繫於夫君身上。 两人日常相处,举手投足间皆是无言的默契与亲昵。 此刻静謐,陆临川侧身,借著朦朧月光端详妻子近来愈发红润的脸庞,轻声道:“瞧著娘子的气色,比先前好了许多。” 梁玉瑶闻言侧过脸来,轻轻“嗯”了一声:“確实感觉身子轻快了不少。多亏了夫君每日督促,传授的那套拳法,妾身一直坚持练习,未曾有一日懈怠。” “那就好。”陆临川頷首。 静默片刻,梁玉瑶却轻轻嘆了口气:“只是……妾身这肚子,似乎一直不见动静。” 这件事,渐渐成了她的一桩心事。 她早已通晓人事,知晓夫妻伦常,也明白如何方能受孕。 夫君但凡是留在府中,几乎夜夜都与她同房,並无旁騖。 可即便如此,她的月信依旧如期而至,腹部平坦如初。 她不由得担心,是否是自己身子骨原本偏弱,以至於难以孕育子嗣,让夫君失望。 陆临川却语气轻鬆地宽慰道:“娘子安心,你还年轻,子嗣之事不必急於一时。” 其实,是他有意为之。 女子年纪太小时生產於身体损耗极大,尤其自家媳妇底子不算好,他更不愿她过早经受生育之苦。 只是先前一直未曾明言。 梁玉瑶却较了真,微微撑起身子:“这怎么行?为夫君诞育子嗣,不仅是妾身的本分,更是妾身心中所愿,定是妾身的身子不爭气……” 陆临川正要解释,却听她轻声道:“夫君不是在外头安置了清荷姑娘么?不如將她接进府里来?一直住在外面也不像话。若是……若是她能替夫君诞下一儿半女,妾身也替夫君高兴。” 这话让陆临川微微一怔。 他本就打算今夜提及此事,却不想妻子先开了口。 但提议让清荷进府,肯定不能是因为这个原因,否则就太伤人了。 於是,他握住妻子的手,语气认真:“你別多想,你没怀孕,是为夫故意为之,並非你的过错。” 梁玉瑶诧异地睁大眼:“啊?还能故意为之?” “自然。”陆临川自信点头。 梁玉瑶一愣,隨即像是骤然想通了什么,脸颊倏地飞红。 是了,每次缠绵之后,夫君似乎总有些特別的举动……原来竟是如此! “夫君……为何要这样做?”她声若蚊蚋,既是羞赧,又是不解。 陆临川耐心解释:“女子年华正好,身体尚未完全长成,若过早怀胎生產,於自身根基损伤太大。” “我想等你再长几年,身子骨更结实些再说。” 梁玉瑶听他语气,不由笑道:“听夫君这口气,倒像是在教导小孩子。” 陆临川將她搂得更紧些:“你年纪本就比我小上许多……” “不过,趁著眼下安寧,我確实有一事,想与娘子好生商议。” “何事?”梁玉瑶轻声问道。 陆临川想了想:“清荷,她独自在外居住已久,我想著,总该给她一个明確的交代。” “我意欲將她接入府中,不知娘子意下如何?” 梁玉瑶静默片刻,並未立刻作答。 其实她早有心理准备,也知道此事迟早会来。 她正要开口,却忽然想起另一件事,轻声道:“夫君既提及清荷姑娘……妾身倒是觉得,若她身子康健,或许能早日为夫君延绵子嗣?若是她能替夫君诞下一儿半女,也是好事。” 陆临川一愣,隨即明白这妮子又开始揶揄人了,於是捏了捏她细腰上的软肉,假装板著脸道:“接她入府,並非为了子嗣,娘子切勿再多想。” 梁玉瑶极怕痒,连连求饶:“妾身明白了,清荷姑娘的事,便依夫君的意思办吧,府中事宜,定会安排妥当。” 就在此时,门外廊下传来秋月刻意提高的稟报声:“老爷,夫人,邱管家在前院求见,说是有急事。” 陆临川闻言蹙眉,这么晚了,能有何等急事? 他拍了拍梁玉瑶的肩:“娘子先歇著,我出去看看。” 梁玉瑶也忙起身,取过外衫为他披上。 陆临川穿戴整齐,快步来到外院。 只见管家邱福正陪著一名作寻常家僕打扮、却难掩精干之气的中年男子立在庭中。 那人目光锐利,身形挺拔。 陆临川一眼便认出是锦衣卫的人。 “何事?”陆临川沉声问道,心中已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 那锦衣卫校尉上前一步,躬身行礼:“陆大人,程砚舟程大人出事了!” 第301章 中计了 陆临川听闻程砚舟出事,急声问道:“说清楚!济川兄究竟如何了?” 那报信之人语气急促,带著惶恐:“程大人身中数刀,流血不止,此刻、此刻已是命在旦夕啊!” “什么?!”陆临川脸色骤变。 程砚舟是他推行新政、清查漕运的重要臂助,更是至交好友,於公於私,都绝不能出事。 他立刻道:“现在何处?立刻带我去!” 隨即回头对紧跟出来的秋月快速吩咐:“去告诉夫人,我有急事出府,让她不必担心。” 话未说完,人已大步流星向外走去。 秋月慌忙应了声“是”,转身疾步回內院稟报。 陆临川点了四名身手最好的护卫,翻身上马,便跟著那名前来报信的锦衣卫校尉,一路朝著城西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声在寂静的夜街上显得格外清脆急促。 夜风扑面,陆临川强思绪急转,沉声问那前头带路的校尉:“程大人不是奉旨带著人去通州漕运衙门抓人了吗?人犯既已拿下,自有官兵押送,怎么会突然在京师遇刺?” 那校尉头也不回,声音在风中有些模糊:“回大人,確实如此。人犯今日午后已押解回京,直接关进了北镇抚司詔狱。程大人亲自盯著交割完毕,方才离开衙门回府……谁知就在回家途中……” 陆临川眉头紧锁,追问道:“陛下不是特意吩咐了,让你们锦衣卫派人暗中保护程大人安全吗?怎么会让刺客得手?” 那校尉似乎被问得一滯,支支吾吾道:“这个……属下、属下也不甚清楚……许是、许是贼人太过狡猾……” 谈话间,一行人已策马奔出陆府所在的街区甚远,四周愈发寂静,只有马蹄声和风声。 此处並非主干道,夜深人静,竟连更夫梆子声也听不见。 两旁屋舍漆黑,唯有清冷月光洒落青石路面,气氛无端透出几分诡异。 陆临川心中疑虑骤然放大。 此人应答闪烁,言语间漏洞颇多。 济川兄遇刺这等大事,前来报信之人岂会“不甚清楚”? 而且观其身形步伐,虽竭力模仿,却似乎少了些锦衣卫惯有的那股精悍锐利之气,反倒有几分江湖人的油滑。 他猛地勒住马韁。 骏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 “停下!”陆临川厉声喝道,看向那名校尉,“你究竟是不是锦衣卫?为何言语支吾,行跡可疑?!” 身边四名护卫反应极快,“鏘鏘”数声,瞬间拔刀出鞘,寒光闪闪,將那人围在中间,气氛顿时剑拔弩张。 那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浑身一僵,勒马停住,强自镇定道:“大、大人说什么?属下奉命前来报信,怎会有假……” 然而他眼神躲闪,握著韁绳的手也不自觉收紧。 忽然间,他像是下了什么决心,猛地一抖韁绳,调转马头就欲往旁边漆黑的小巷里窜去! “拿下!”陆临川冷喝。 两名护卫立刻策马追去。 街道两旁漆黑的屋脊后、巷口阴影里,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窜出七八个黑衣人,人人手持强弩,冰冷的弩箭在月光下泛著幽蓝的寒光,竟早已埋伏在此地! 所有弩箭,赫然全都对准了街心的陆临川! “不好,中计了!”陆临川心头一凛,左右看了看。 这个念头刚闪过脑海,便听“嗖嗖嗖——”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机簧响动。 数支弩箭已破空袭来,劲急无比。 “老爷小心!”护卫们目眥欲裂,狂吼著扑上来想要格挡。 陆临川虽惊不乱,身体猛地向后一仰,几乎贴在马背上,同时双脚脱蹬,向侧方翻滚而下,试图避开箭矢最密集的区域。 但他终究是迟了一瞬,或者说,对方的算计和弩箭的速度都超出了预料。 只觉左胸猛地一震,一股巨大的衝击力传来,伴隨著一阵尖锐的剧痛,一支弩箭已然命中。 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衣衫。 “老爷!” “大人!” 护卫们见状,更是红了眼,立刻舍了那名逃跑的假校尉,奋不顾身地扑到陆临川身前,用身体组成一道人墙,死死將他护在中间。 手中钢刀挥舞,格挡开后续射来的零星箭矢。 只可惜跟出来的护卫仅有四人,一人去追那假校尉,剩下三人既要护住陆临川,又要应对黑暗中不断袭来的冷箭,顿时左支右絀,险象环生,根本无法分身去追击那些藏身暗处的刺客。 那几名黑衣人见一击未能致命,似乎还想逼近补刀。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和呼喝声:“什么人?!” “深夜何人纵马喧譁?!” 一队巡夜的兵丁闻声赶来,火把的光芒逐渐逼近。 刺客见状,互相对视一眼,毫不恋战,立刻收起弩箭,身形如鬼魅般迅速退入黑暗中,几个起落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满地狼藉和浓重的血腥味。 那队巡夜兵丁赶到近前,看到场中情景也是大吃一惊。 只见几名护卫浑身浴血,紧紧护著中间一人,地上还落著几支造型奇特的弩箭。 “你们是什么人?为何深夜在此械斗?!”带队的小旗官厉声喝问,手已按在了刀柄上。 一名护卫急声道:“这是当朝翰林侍讲、上书房行走陆临川陆学士!我等遭遇刺客伏击!大人已中箭受伤!快!快去找郎中!快去稟告顺天府和锦衣卫!” 那小旗官一听“陆临川”之名,再看到被护卫搀扶起、面色苍白、胸口插著一支箭矢的陆临川,顿时嚇得魂飞魄散,腿都软了。 陆学士如今圣眷正隆,竟在京城之內、天子脚下被刺伤? 这可是天塌下来的大事! “快!快搭把手!你,去最近的回春堂请李郎中!你,立刻去顺天府和北镇抚司报信!快啊!”小旗官慌乱地指挥著手下,声音都变了调。 一时间,街道上乱成一团。 兵丁们手忙脚乱地帮忙搀扶,有人想帮忙处理伤口却又不敢妄动那支箭,只能先粗略地撕下衣襟试图按压止血。 护卫们警惕地注视著四周,生怕还有第二波刺杀。 第302章 是哪个杀千刀的王八蛋敢行刺姐夫 陆府內院。 秋月匆匆回到臥房,向正倚在榻上等候的梁玉瑶,稟报了程砚舟出事、老爷已急忙赶去的消息。 梁玉瑶闻言,也是一阵心惊肉跳,唏嘘不已:“程大人竟遭此大难……但愿吉人天相。” 程砚舟是夫君看重的人,正在办理清查漕运的紧要差事,此刻遇刺,其中凶险可想而知。 她转念一想,此事关係重大,程姑娘还在府中,於情於理都应当告知她一声。 虽然此刻已是深夜,程令仪想必已经睡下,但事情紧急,也顾不得那许多了。 於是梁玉瑶起身,披了件外衫,带著秋月,提著灯笼,便往程令仪居住的小院行去。 程令仪为避嫌且图清静,並未住在主院厢房,而是安排在陆小雨院子隔壁的一处独立小院里。 出乎意料,小院西厢的书房还亮著灯。 梁玉瑶走近,却见程令仪並未安歇,正与跑来寻她玩耍的梁玉珂对坐於窗前小榻,两人中间摆著一副棋盘,显然正在手谈。 见梁玉瑶深夜到来,两人都有些惊讶,连忙起身见礼。 梁玉瑶拉著程令仪的手,温声將程砚舟遇刺、夫君已赶去的消息说了,末了安慰道:“程姑娘暂且宽心,夫君既已前去,必定会全力救治程大人,想来……想来应是无碍的。” 程令仪乍闻噩耗,如遭雷击,纤细的身子猛地一晃,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父亲……他……” 梁玉瑶连忙扶住她微微颤抖的肩膀,柔声道:“別担心,夫君已经去了。” 程令仪心乱如麻。 父亲重伤,身为人女,恨不能立刻插翅飞到父亲身边。 她抬眸,眼中含泪:“夫人,我、我想……” 梁玉瑶知她心意,却摇头温言劝阻:“我明白你的心情,只是如今深更半夜,外面情形不明,你我妇人出行多有不便。” “夫君走得匆忙,我们也不知具体情形发生在何处,去了反倒添乱。” “不如先安心在府中等候消息,若真有需要,夫君也会派人来府中知会的。” 程令仪虽心急如焚,但也知梁玉瑶所言在理,只得强压下心中焦灼,泪珠无声滚落,点了点头,低声道:“是……” 梁玉瑶心下嘆息,便陪著程令仪坐下,温言软语地继续宽慰她。 梁玉珂也在一旁帮腔,说著“程伯伯定会逢凶化吉”之类的话。 两人正握著程令仪的手温言安慰,忽见秋月去而復返,又是那般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心头不由一紧。 秋月未及喘匀气,便带著哭腔急道:“夫人,出事了!” 梁玉瑶下意识地先看向身旁面色苍白的程令仪,忙问:“什么事?快说!” 程令仪更是紧张得指尖发冷,也凝神等著下文。 秋月眼泪已滚了下来:“老爷受伤,被抬回前院了!” 梁玉瑶如遭雷击,满脸惊骇:“怎么回事?说清楚!老爷怎么会受伤?!” 一旁的程令仪和梁玉珂也站了起来:“姐夫怎么了?” 秋月哭著道:“方才、方才和老爷一起出去的护卫逃回来一个报信,说那来报信的根本不是锦衣卫,是刺客假扮的。” “他们把老爷骗到了埋伏圈里,老爷、老爷中了一箭,伤在要害,现在被西城兵马司的人抬回来了,正在前院。” “中了一箭……要害……”梁玉瑶只觉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身子软软地就要栽倒。 “夫人!”程令仪虽也心慌意乱,但见梁玉瑶如此,急忙上前一步將她扶住,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梁玉珂又惊又怒,俏脸含霜,咬牙道:“是哪个杀千刀的王八蛋敢行刺姐夫!” 当下,也顾不得夜深礼数,梁玉瑶在程令仪和梁玉珂一左一右的搀扶下,几乎是脚不点地地向前院奔去。 秋月和其他几个闻讯赶来的丫鬟婆子提著灯笼,簇拥著她们。 一行人急匆匆穿过抄手游廊。 还未到厅,已能闻到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血腥气,夹杂著金疮药的味道。 厅內外灯火通明,人影幢幢。 梁玉瑶一把推开搀扶她的手,衝进厅。 只见当中临时搭起的软榻上,陆临川面无血色地躺著,双目紧闭,唇瓣灰白,胸前衣襟已被剪开,左胸靠近心口的位置,赫然插著一支弩箭。 箭杆已被折断,但黝黑的铁质箭簇仍深深嵌在內里,周围皮肉翻卷,鲜血不断从伤口渗出,將身下的锦褥染红了一大片。 一位鬚髮皆白的老郎中正在仔细检查伤口,眉头紧锁,额上全是汗珠。 管家邱福和几个身上带伤、血跡斑斑的护卫围在榻边,个个面色惨澹。 “夫君!”梁玉瑶扑到榻前,腿一软,跪倒在地,眼泪如同断线的珠子滚滚而落。 老郎中见状,连忙道:“夫人,陆大人失血过多,已然昏厥。” “万幸这箭簇偏了毫釐,未正中心脉,但伤势极重,箭簇带有倒鉤,深嵌骨缝,取出极为凶险,且恐已伤及肺叶……” “无论如何,一定要救活我家老爷!”梁玉瑶抬起泪眼,“需要什么药材,儘管开口!” “夫人放心,老朽定当竭尽全力。”老郎中沉声道,“只是此地不宜施救,需立刻將大人小心移至室內净处。” “请夫人吩咐备下热水、乾净白布、剪刀,再取我药箱中最上等的金疮药和参片来,先吊住大人元气。” 梁玉瑶此刻已强行镇定下来,知道自己是主心骨,绝不能先乱了方寸。 她立刻对邱福和秋月吩咐:“快!按郎中说的办!將老爷小心抬回正房!所有下人听候差遣,不得有误!” 眾人立刻忙碌起来。 这时,得到消息的顺天府典史和锦衣卫北镇抚司的掌刑千户也先后赶到,被拦在院中。 邱福出去应对,只说是夫人悲痛过度,一切待郎中救治后再行稟报。 程令仪和梁玉珂站在一旁,看著这混乱而悲痛的一幕,心中俱是沉重万分。 程令仪担忧父亲,更忧心为救父亲而遭此大难的陆临川,心中充满了愧疚与恐惧。 梁玉珂则紧握双拳,又是愤怒又是害怕,低声对程令仪道:“程姐姐,姐夫一定会没事的,对不对?” 程令仪紧紧握住梁玉珂的手,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榻上那个生死不知的身影。 她心中一片冰凉,隱约感觉到,一张巨大的、充满恶意的网,已经向著陆府,向著他们所有人,笼罩了下来。 第303章 这些事还需从长计议 清理创口、敷上厚厚一层金疮药、以洁净白布层层裹紧,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良久,郎中直起身,长长吁出一口浊气,面色疲惫已极。 一直紧攥著手帕、指甲几乎掐进掌心的梁玉瑶立刻上前,声音发颤:“先生,如何?” 郎中拱手,语气沉缓却带一丝庆幸:“回夫人,万幸!眼下血暂止住,高热却恐难免。老夫……人力已尽,接下来,能否熬过这一关,全看陆大人自身元气根基与造化了。” “应可无大碍……”梁玉瑶重复著这五个字,身子晃了晃。 她强自镇定,对郎中深深一福:“有劳先生,陆府上下感激不尽!” “不敢,份內之事。”郎中连忙避礼。 外间,李氏由王氏搀著,早已急得坐立不安,不住念佛。 见郎中出来,忙围上去。 听闻“人力已尽,看造化”之语,李氏又是一阵眩晕,幸得王氏牢牢扶住。 王氏从袖中取出早已备好的丰厚诊金,塞入郎中手中,连声道谢,又命管家邱福亲自以软轿稳妥送郎中回去,並派伶俐小廝隨行取药、听候吩咐。 此时,东方天际已透出鱼肚白,晨曦微露。 梁玉瑶看著满院疲惫不堪的亲人僕从,沙哑著声音道:“天亮了,母亲,舅妈,您们熬了一夜,快去歇歇吧。这里有我守著。” 李氏如何肯依,拉著儿媳的手:“玉瑶,你也是一夜未合眼,不如你去歇歇,娘在这里看著……” 梁玉瑶坚定摇头:“我不放心。我要守著他。” 王氏嘆道:“这真是……无妄之灾!是谁会这般狠毒心肠?” 梁玉瑶唇线紧抿,没有接话。 但她心中明镜似的。 夫君所为,触及的利益何其庞大深远,断人財路如杀人父母,有些人被逼到墙角,狗急跳墙,使出这等阴私狠绝的手段,並不出奇。 李氏忧心忡忡,想起昨夜缘由:“昨夜那歹人是假借程大人之名……不知程大人那边具体情况如何?可別也遭了不测……” 王氏忙道:“姐姐放心,方才慌乱中我已遣人速去程府探问。回报说程府大门紧闭,不似有异动,也未听闻程大人遇险的消息。想来……那贼子只是假託名目。” 正说著,忽闻前院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与低喝声,旋即又迅速平息。 只见梁安一身麒麟服未换,面色沉凝,身后跟著数名精干緹骑,皆按刀肃立院外。 他显然是得了消息立刻赶来的。 “爹!”梁玉瑶见到至亲,强撑的坚强险些溃散,眼圈瞬间红了。 梁玉珂一大早就跑回府报信,此刻跟在她父亲身后,眼睛也是又红又肿,扯著梁安的衣袖:“爹!您定要抓住那起子恶贼,千刀万剐,给姐夫报仇!” 梁安先对李氏、王氏匆匆拱手见礼,便快步走到女儿面前,目光扫过她苍白憔悴的脸,沉声道:“瑶儿,莫慌,为父来了。怀远情况如何?” 梁玉瑶將郎中之言复述一遍。 梁安仔细听完,眉头紧锁:“人没事就好!只要性命无碍,其余皆可徐徐图之。瑶儿,你定要撑住,怀远还需你照料。” 梁玉瑶点头。 梁安嘆了一口气:“究竟会是谁?怀远在朝中动作虽大,触动颇多,然政爭自有规矩体统,纵有倾轧,亦多在明面,动用此等卑劣暗杀手段,坏了大忌,是自绝於朝堂!” “爹!”梁玉珂急切道,“咱们绝不能放跑了凶手!” “放心。”梁安頷首,“此案已非寻常刑案,我这就进宫面圣,奏明情由,请旨严查!” 说罢,雷厉风行,转身便走,緹骑紧隨其后,煞气腾腾。 …… 御书房。 “刺客?!在京畿重地,天子脚下!刺杀朕的股肱之臣!”姬琰猛地一拍御案。 巨响震得殿內侍立的太监们浑身一颤,跪伏在地。 “封闭九门!没有朕的手諭,任何人不得出入!给朕搜!挖地三尺也要把这伙逆贼揪出来!” “著东厂、锦衣卫、京营、顺天府、五城兵马司协同办案,全力缉凶!凡有可疑,即刻锁拿审讯!寧可错抓,不可错放!” “魏忠!”他猛地看向侍立一旁的心腹大太监。 “奴婢在!”魏忠连忙跪倒。 “你亲自去!去陆府!看看怀远究竟如何了!需要什么药材,用什么人手,直接从內帑支取,从太医院调派!让太医院院判带两名最好的太医,就给朕住在陆府守著!”姬琰语气急促。 魏忠领命,慌忙起身,小跑著出去安排。 …… 內阁值房內,气氛同样微妙。 几位阁老也已收到了消息,皆是震惊不已。 严顥放下茶盏,抚须沉吟:“光天化日……竟行此等骇人之事……匪夷所思。” 徐杰冷笑一声:“这是嫌朝堂还不够乱,非要再把水搅浑不可!听闻是胸口正中一箭,凶多吉少……若陆学士就此……唉……” 几位老狐狸交换著眼神,心中皆如明镜一般。 此事太过蹊蹺,太过激烈,绝非寻常政敌所为,更像是一步险棋,一招乱拳。 目的或许並非单纯要陆临川的命,而是要彻底打破眼下朝堂刚刚因新政、讲武堂而形成的微妙平衡,製造出巨大的权力真空。 一旦陆临川这个皇帝最锋利的刀、新政最核心的推动者真的没了,他留下的摊子——国债、讲武堂、京营整编、甚至那影响力日增的《民声通闻》……这一切,该由谁来接手? 內阁自然首当其衝。 几位阁老心思各异,瞬间已闪过无数念头。 派人去陆府探望慰问是题中应有之义,但更重要的是,要立刻评估此事对朝局的影响,要抢在所有人前面,儘可能地……接手、消化那些令人垂涎的政治遗產。 严顥捻著鬍鬚:“无论如何,需得先稳住局面。” “陛下正在盛怒之中,缉凶之事,我等需全力配合,但內阁职责,总揽全局,此刻万不能乱。” “然,讲武堂筹建事宜,千头万绪,亦不可因之耽搁。” “或可先由兵部依既定章程继续推进,我等从旁督飭。” 徐杰点头:“自然,各部院公务不能停歇,尤其是边镇餉银、漕粮转运,皆繫於国债,此事需立刻派人与公债署张淮正对接,確保顺畅无虞。” 严顥道:“这些事还需从长计议……” 第304章 说陆学士怕是不行了 西郊大营。 消息传来时,石勇正在校场上操练士卒。 听闻噩耗,这位沙场悍將虎目圆睁,愣了片刻,隨即勃然大怒,一脚踹翻了眼前的兵器架! “直娘贼!哪个杀才敢害陆大人?!老子扒了他的皮!” 他怒吼声震四野,嚇得周围兵士噤若寒蝉。 李水生、赵翰等一眾由陆临川提拔起来的军官更是群情激愤,瞬间围了上来。 “千户大人,我们不能干等著!” “定是那起子被剿了匪的余孽,或是京里那些吃里扒外的勛贵老爷们下的黑手!” “俺们这就点齐兵马,去护卫陆大人,再把那些可疑的贼窝子全他娘的抄了!” “……” “都给老子闭嘴!”石勇咆哮道,“没有陛下的旨意,咱们一兵一卒也不许动!” 虎賁右卫是天子亲军,即便是陆大人,也只能奉旨调兵。 石勇咬牙道:“但咱们也不能啥都不干,传令:全军即刻起,戒备等级提到最高,任何人不得擅自离营,给老子往死里练,等大人好了,咱们得让他看到一支更精锐的兵!” “还有,水生,赵翰,你们几个,立刻挑选一些可靠的弟兄,放几天假,全部换上便装,回陆府护卫。” “眼睛放亮些,若再有宵小敢靠近图谋不轨,给老子当场拿下。” “是!”李水生、赵翰等人应诺,立刻转身去办。 …… 陆临川遇刺重伤、生死未卜的消息,迅速在京师沸腾。 皇帝震怒之下下达的戒严令,让这座帝国都城骤然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紧张氛围之中。 九门紧闭,甲士林立。 进出城的百姓商旅被严格盘查,队伍排成长龙,怨声载道却又敢怒不敢言。 街面之上,往日繁华喧囂的景象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队队顶盔贯甲、面色冷峻的巡城兵丁和緹骑。 五城兵马司、顺天府衙役、京营兵士,乃至东厂番子和锦衣卫緹骑,穿梭於大街小巷,逐户排查。 陆府门前,车马一度绝跡。 但在戒严令下达后的第二日,开始有各府的代表小心翼翼前来探问,送上名帖和珍贵药材,却大多被管家邱福以“家主重伤需静养,夫人悲痛,不便见客”为由,婉言谢绝於门外。 茶楼酒肆间,交头接耳的全是这桩惊天大案。 “听说了吗?陆学士遇刺了!” “胸口正中一箭!我的天爷,那可是心口啊!” “太医都摇头了,说是就看能不能熬过这三五天……” “谁这么大胆子?敢在天子脚下行刺朝廷重臣!” “还能有谁?定是那些被断了財路的漕运蠹虫!要么就是……京营里那些即將被裁汰的勛贵老爷们狗急跳墙!” “嘘!慎言!莫要惹祸上身!” 流言蜚语如同暗潮,在戒严的肃穆表象之下汹涌流动。 “陆学士已然不治”的消息被传得有鼻子有眼,仿佛亲见,更添几分人心惶惶。 …… 就在京师因陆临川遇刺而风声鹤唳、全城戒严之际,来自日本的朝贡使团,在经过层层核查、艰难跋涉后,终於抵达了京城,被安置在专供外国使臣居住的鸿臚寺会馆。 一路行来,使团正使小西隆景目睹了京师异乎寻常的紧张气氛。 街巷间巡逻的甲士,城门处严苛的盘查,以及百姓脸上那种混杂著恐惧与议论纷纷的神情,都让他敏锐地察觉到,这座帝国的都城定然发生了极大的变故。 入住会馆后,他立刻派出手下,以採购物品、领略天朝风物为名,试图打探消息。 然而,戒严期间,人心惶惶,他们的打探行为显得格外扎眼,很快就被负责“陪同”的礼部主客司官员委婉而坚定地劝阻了,只得到一些“京师近日加强戒备,乃为肃清治安,不必惊疑”的官方辞令。 这反而更让小西隆景確信有事发生。 直到翌日,他通过私下重金贿赂一名负责送饭食的驛馆小吏,才终於得知了那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皇帝宠臣、翰林侍讲学士陆临川,於几日前遭遇刺客伏击,身负重伤,性命垂危! “陆临川……遇刺?”小西隆景手中的茶盏微微一晃,“消息確切吗?” “千真万確……如今满京城都传遍了……说陆学士怕是不行了……九门都因此戒严了,到处都在抓人呢……”小吏接过赏钱,慌忙溜走。 “看来,这大虞也没有我们想像中的那么……”小西隆景顿了顿,似乎在思考该用什么词汇。 副使岛津忠恆面色凝重:“小西君,此事看来极为严重。大虞皇帝定然震怒非常。” 通译冈本右卫门低声道:“这位陆学士,似乎正是我们之前议定,要重点结交的关键人物。如今他生死未卜,我们的计划……” 细川藤孝则嘆息一声:“可惜,如此才华横溢之人,竟遭此劫难。” 小西隆景默然良久:“计划不变。甚至……这可能是一个机会。” “机会?”岛津忠恆不解。 “正是。”小西隆景頷首,“陆临川若在,以其圣眷和权势,我们欲通过他促成关白殿下获封,固然是捷径,但亦需付出相应代价,且此人精明强干,未必好相与。” “但如今他重伤濒危,朝局必然动盪,权力会出现真空。” “皇帝悲痛震怒之余,亦需安抚人心,稳定局面。” “此时若我们能恰当表达关切,或能更快地贏得大虞皇帝的好感与信任。” “况且,陆临川若不幸身亡,他留下的位置和权力,必然有人覬覦。” “我们或可藉此观察,看看谁能成为新的实权人物,早做接触。” “总之,局势越乱,对我们而言,或许越有可趁之机。” “当然,一切需格外谨慎,绝不能捲入他们的內部爭斗。” 眾人闻言,皆觉有理。 “那我们当下该如何做?”岛津忠恆问。 小西隆景沉吟道:“首先,以日本国使团正使的名义,正式向礼部递交文书,对陆学士遇刺一事表示震惊与深切关切,祝愿陆学士早日康復。言辞务必恳切恭敬,符合天朝礼仪。” “其次,继续设法,不惜代价,打探更多关於此案、关於陆临川其人的详细信息。尤其是……他有哪些政敌?哪些人最不愿看到他推行新政成功?这或许能为我们指明方向,甚至……找到未来的朋友。” “嗨!”眾人齐声应命。 第305章 可否请太医先尝一口 陆府內室。 陆临川躺在榻上,面色是失血后的惨白,嘴唇乾裂。 一名身著太医官服、面容清癯的老者,正小心翼翼地端著一碗浓黑的汤药,用银匙轻轻搅动,试图散去些热气。 他是太医院派来轮值的刘太医。 “陆大人,该用药了。”刘太医的声音平和,“此药乃院判大人亲自擬定,化瘀生新,最能补益元气,您重伤初醒,务必趁热服下。” 陆临川目光落在药碗上,又缓缓移向刘太医,声音微弱却清晰:“有劳刘太医……只是此刻口中苦涩难当,不知其味,可否请太医先尝一口……” 刘太医闻言,持匙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滯,隨即笑道:“大人说笑了,良药苦口利於病,下官尝之,与大人尝之,滋味並无不同。大人还是……” “本官要你尝。”陆临川打断他,语气依旧虚弱,目光静静盯著他。 室內气氛瞬间凝滯。 刘太医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僵硬,眼神闪烁了一下,强自镇定道:“大人,这……於礼不合,下官……” “是於礼不合?”陆临川缓缓接口,“还是这碗药,根本就不能尝?” 话音未落,刘太医一直平和的神情骤然变得狰狞,他手腕一翻,將那碗滚烫的药汁朝著陆临川脸上狠狠泼去,同时另一只手从袖中滑出一根细长银针,直刺陆临川咽喉! 这一下变起仓促,动作又快又狠,显是蓄谋已久。 然而,他快,有人更快! 就在药汁泼出的瞬间,不远处垂手侍立、如同泥雕木塑般的两名“僕役”猛地动了! 一人闪电般侧身,用后背硬生生挡在陆临川身前。 另一人则猿臂轻舒,精准无比地扣住了刘太医持针的手腕,发力一扭!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 “呃啊——!” 刘太医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嚎,那根银针噹啷落地。 他被反拧著手臂,死死按倒在地,动弹不得。 直到此时,內室的门帘才被猛地掀开,李水生、赵翰带著数名精锐护卫疾冲而入,刀剑出鞘,寒光凛冽,將室內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早已埋伏多时。 被按在地上的刘太医犹自挣扎怒骂:“苍天无眼!竟让你逃过一劫!” 陆临川在那名忠心护卫的遮挡下,並未被溅到分毫。 他轻轻推开护卫,看著地上的太医,脸上並无太多意外,只有深深的疲惫和痛心。 “果然是你。”他声音低沉,“刘太医,你於太医院供职近二十载,素有清名,本官与你並无私怨。究竟是谁指使你行此大逆之事?尔等……为何定要取我性命?” “指使?无人指使!”刘太医猛地抬起头,双目赤红,呸出一口血沫,“杀你这等国贼,何需他人指使!天下有志之士,人人得而诛之!” 陆临川默然片刻,忽然嗤笑一声:“真是……愚不可及!” 他似被气得又连连咳嗽起来,摆摆手:“押下去!严加看管,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 “是!”李水生等人轰然应诺,如狼似虎地將仍在不断咒骂“国贼”的刘太医拖了下去。 室內恢復寂静。 陆临川靠在软枕上,脸色在惨白中透著一丝灰败,眼神复杂地望著帐顶。 自己殫精竭虑,所做的一切,在这些“卫道士”眼中,竟是如此不堪? 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和愤懣涌上心头。 李水生安排好看守,返回室內,见陆临川神色,心中怒火更炽:“表哥,我亲自去审!定叫这老匹夫把幕后主使和同党全都吐出来!” 表哥就是他的一片天,是他们家如今安稳富足生活的基石,更是他敬佩追隨的对象,他绝不容许任何人伤害表哥。 陆临川微微頷首,声音疲惫:“去吧……注意分寸。” 李水生气冲冲地走了。 赵翰见陆临川神色鬱结,想了想,上前一步,低声劝慰道:“大人为国为民,天地可鑑。这些小人迂腐昏聵,不明大势,他们的污言秽语,大人实在不必放在心上。” 陆临川缓缓摇头,目光深远:“我自然知道。真正的杀机,或许还是源於朝堂之爭。” 他沉吟著,回想起遇刺前的种种。 导火索,或许便是自己教导皇长子之事……很多人,是將宝押在下一代的。 陛下信任自己,他们无可奈何,便也只能暂且隱忍,顺其自然。 如今我接近皇长子,他们便坐不住了…… 但这,也仅仅是他基於局势的猜测。 正思忖间,轻微的脚步声响起,梁玉瑶端著一盏参汤走了进来,脸上带著难以掩饰的忧虑和疲惫。 赵翰等人见状,立刻行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將空间留给他们夫妻二人。 “夫君,”梁玉瑶將参汤放在一旁,坐在榻边,握住陆临川微凉的手,低声道:“通州那边有消息传回,程大人……他其实仍在通州处理漕务首尾,並未如期返京。昨夜那报信之人,確是假的。” 陆临川反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嘆道:“这次是我大意了,不够谨慎。” “夫君切勿自责,贼子狡诈,防不胜防。”梁玉瑶连忙宽慰。 陆临川沉默片刻,忽然道:“我正有一事要与你商量。” “何事?夫君但说无妨。”梁玉瑶看向他。 陆临川目光变得坚定而冷冽:“我为国殫精竭虑,这些跳樑小丑,既然敢用如此阴毒手段,那我也不必再客气。” “正好,此次我『重伤濒死』,便將计就计,布下一个局,且看看到底是哪些牛鬼蛇神,会迫不及待地跳出来!” “將这些人一网打尽,扫清障碍,日后才好放开手脚推行新政。” 梁玉瑶心中一紧:“夫君的意思是……” 陆临川示意她附耳过来,压低声音,將自己的计划细细说了一遍。 梁玉瑶听著,脸色逐渐变得凝重起来,縴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眼中充满了担忧。 但最终,还是化为了一抹坚定,她重重点头:“妾身明白了,一切但凭夫君安排。” ps:这几天有事,在四处走动,码字的时间不多,今晚先一章,明天补上。 第306章 怎么就说没就没了 御书房內。 姬琰负手立於窗前,望著窗外阴沉的天色,一言不发。 梁安肃立在下首,清晰地將陆临川的计划全盘奏上,包括太医院內的內鬼已被控制,以及后续引蛇出洞、暗中调查的详细部署。 “……怀远以为,此乃揪出幕后黑手、將其连根拔起之良机。”梁安最后总结道。 “好!”姬琰的声音带著一丝沙哑,“一切所需,无论是人员、权限,还是旨意,朕皆准,去办吧。” “臣,领旨!”梁安躬身。 …… 陆府內室,门窗紧闭,浓郁的草药味与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混杂在一起,十分难闻。 陆临川静静躺在拔步床上,面色是毫无生气的纸色,双唇灰白乾裂,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 太医院院判並两位资深太医轮番上前,手指搭在陆临川冰冷的手腕上,屏息凝神。 时间一点点流逝,他们的脸色也越来越白。 梁玉瑶紧紧攥著帕子,靠在秋月身上,一双美眸红肿不堪。 李氏被王氏搀扶著,坐在一旁的软椅上,老泪纵横,口中念念有词,不知是在祈祷还是在呼唤儿子的名字。 终於,太医院院判缓缓收回了手,与其他两位太医交换了一个眼神,隨即面向梁玉瑶和李氏的方向:“夫人、老夫人,下官无能……陆大人他,脉息已绝……” 梁玉瑶身体猛地一僵:“夫君——!” “夫人!” “二姐!” 秋月和梁玉珂慌忙上前搀扶,一片混乱。 李氏听闻院判之言,本就强撑的精神瞬间崩溃,她“啊”了一声,眼睛一翻,直接向后倒去。 “姐姐!”王氏惊骇欲绝,连忙扶住,丫鬟婆子们也围了上来,又是顺气又是餵水,內室顿时乱作一团。 程令仪再也支撑不住,泪水无声滑落,她踉蹌著退后一步,靠在冰凉的墙壁上,才勉强没有倒下。 陆小雨则嚇得瑟瑟发抖,哭声细弱如同受伤的幼兽。 管家邱福老泪纵横,噗通跪地,朝著床榻方向重重磕头。 內外侍立的僕役丫鬟们,无论真心假意,此刻皆伏地痛哭,悲声瞬间连成一片,从內室蔓延至整个院落。 很快,象徵著丧事的惨白灯笼被高高掛起,陆府中门之上的匾额被蒙上了黑纱,一道道白幡在初秋的风中无力地飘荡起来。 曾经因凯旋和封誥而充满喜庆的府邸,转眼间便被铺天盖地的素白所笼罩,引得府外路过的行人亦纷纷侧目,唏嘘不已。 …… 小院深锁。 屋內,清荷临窗而坐,手中虽拿著一卷诗册,目光却久久未落在字上,只怔怔地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 红綃则坐在桌旁,手里无意识地捻著一根丝线,亦是神思不属。 “姐姐,”红綃终是忍不住开口,“外界的传言是真的吗?他……” 清荷轻轻合上诗册,嘆了口气,眉宇间凝著一层化不开的轻愁。 正忧思间,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议论声,似乎是从巷子外经过的行人传来的。 两人俱是一惊,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安。 红綃起身:“我出去瞧瞧。” 她刚走到院门边,还未及开门细问,就听外面议论声清晰地飘了进来: “真的假的?陆学士……没了?” “千真万確!陆府门口白幡都掛起来了!灯笼也换白的了!” “这才刚立下大功,怎么就说没就没了?” “……” “轰——!”如同晴天霹雳在脑海中炸响。 红綃猛地僵在原地,脸色瞬间血色尽褪,她回头看向屋內。 “不……不会的……”清荷显然也听到了那些话语,整个人如遭雷击,那双总是含著温婉水光的眸子,此刻空洞得嚇人,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沿著苍白的面颊滚落。 红綃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清荷:“姐姐……他们胡说八道的。” “派人……再去打听……”清荷抓住红綃的手。 红綃连忙点头,唤来贴身的小丫鬟,急促地吩咐了几句。 小丫鬟也嚇坏了,白著脸匆匆跑了出去。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每一息都如同在油锅中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小丫鬟跑了回来,脸上泪痕未乾:“姑娘,陆府,陆府大门真的掛白了,好多白幡……” 最后一丝侥倖被彻底粉碎。 红綃腿一软,跌坐在凳子上,捂著脸失声痛哭起来。 清荷则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魂魄,软软地瘫倒在地。 就在这满院悲声、绝望瀰漫之际,院门被轻轻叩响。 红綃强忍著悲痛,擦著眼泪去开门,却见是一位颇有气度的大丫鬟站在门外,眼睛也是红肿的。 秋月看著院內情形,心中瞭然,亦是唏嘘。 她对两位传闻中的“姨娘”福了一礼:“奴婢是陆府主母的贴身丫鬟,名唤秋月,夫人让奴婢过来传句话。” “夫人说,老爷之前曾与她说过,一定会接二位姑娘进府,给予名分安置。” “老爷虽……但夫人不会食言。” “请二位姑娘暂且安心,保重身子,待府中忙过这段……夫人便会安排此事。” 若是平日,听得能进府安定,二人必是欣喜感激,可此刻,心中却只有无尽的悲凉与空洞。 人都没了,进府还有什么意义? 那个允诺给她们一个將来的人,已经不在了。 清荷缓缓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著秋月:“多谢……夫人……厚意。请转告夫人,清荷……心领了。” 秋月见状,知她们悲痛至极,也不再多说,嘆了口气,便告辞离去。 清荷挣扎著站起身,对红綃轻声道:“妹妹,找些素布来。” 红綃含泪点头,很快寻来了未曾染色的白布。 清荷接过那冰冷的素布,一滴热泪砸落在上面,晕开一小片深色。 她不再言语,只是默默地,开始一针一线地,为自己和红綃缝製孝服。 红綃也在一旁帮忙,泪水不断线地落下。 “姐姐,你別太伤心了……他在天之灵,定也不愿见我们如此伤慟……”红綃试图安慰,可话说出口,连她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清荷的动作未有片刻停顿,只是那穿针引线的手,颤抖得愈发厉害。 无济於事,任何安慰在此刻都无济於事。 那个將她从泥泞中拉起,给予她们温暖和希望的人,再也回不来了。 这漫天的素白,便是她们此刻唯一能为他做的事。 ps:我有罪,今天还是没来得及,欠两更,后面一定补上。o(╥﹏╥)o 第307章 而是庸医误诊所致 程砚舟一路快马加鞭,从通州赶回京城。 甫一入城,便听闻了陆临川遇刺身亡的噩耗,他如遭五雷轰顶,几乎从马背上栽下来。 不及回府更换素服,他穿著一身沾染风尘的官袍,便直扑陆府。 昔日因凯旋和封誥而车马盈门的陆府,此刻已被一片惨澹的素白笼罩。 中门上的黑纱、檐下飘摇的白幡,以及门楣上那两盏刺目的白灯笼,无一不在昭示著府內正在发生的巨大悲痛。 程砚舟脚步踉蹌,还未踏入灵堂,悲声已先至:“怀远!怀远弟啊——!” 灵堂內,香菸繚绕,正中停著黑漆棺槨。 他扑倒在灵前,再也抑制不住,放声痛哭。 梁玉瑶一身縞素,容顏憔悴,眼瞼红肿,由丫鬟秋月搀扶著,正强打精神在灵前答谢前来弔唁的宾客。 李水生亦是一身素服,站在一旁,面色沉痛,协助维持秩序。 见程砚舟哭得几乎昏厥,梁玉瑶上前一步,劝慰道:“程大人……夫君生前最重与您的交情,若见您如此伤怀,他在九泉之下亦难心安。” 程砚舟抬起泪眼,看到梁玉瑶这般模样,心中更是酸楚。 他深知陆临川与这位新婚妻子感情甚篤,如今骤然天人永隔,她的悲痛只会比自己更深。 他勉强止住悲声,反过来劝道:“夫人……千万保重身体。” “怀远虽去,然音容笑貌犹在眼前……他这一生,虽短暂,却如流星璀璨,为国为民,鞠躬尽瘁……” 说到此处,他又哽咽起来:“若非为了我那漕运之事,怀远或许不会招致如此嫉恨,是我……是我连累了他啊!” 梁玉瑶轻轻摇头:“程大人千万別这么说,夫君生前常言,为国除弊,纵万死亦不旋踵。” “他所作所为,皆出於公心,何来连累之说?” 她顿了顿,用帕子拭了拭眼角,继续道:“夫君生前还有一些关於漕运、帐目的手稿心得,他曾提及要交由程大人参详。” “本来想等府中的丧事稍作安排,诸事妥帖后,再遣人给程大人送去。” “但今日见大人如此悲痛,想必夫君亦不愿见好友沉湎哀伤,或许这些手稿能稍解大人思念之情……择日不如撞日,不如现在就请程大人隨水生去书房一观?” 程砚舟闻言一愣,隨即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既有对好友遗泽的感念,也有物是人非的悲凉。 他点了点头,声音依旧哽咽:“好……有劳夫人。” 李水生上前,躬身道:“程大人请隨我来。” 程砚舟向梁玉瑶默默一揖,跟著李水生离开了悲声不绝的灵堂。 穿过垂门,行至二进院的书房。 此处远离前院的喧囂,显得格外寂静。 书房外看去並无明岗守卫,但程砚舟能感觉到暗处有几道警惕的视线扫过,显然此地绝非寻常僕役可以靠近。 李水生在一旁低声解释道:“程大人,表哥的书房里存放著许多朝廷机要文书和未刊手稿,关係重大,所以此地严禁任何閒杂人等擅入。” 程砚舟沉浸在悲痛中,並未深思,只是頷首:“理当如此。” 李水生推开书房门,引程砚舟入內。 书房內陈设依旧,书案上笔墨纸砚井然,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 程砚舟环顾四周,看到陆临川常坐的那张黄梨木椅,看到他翻阅过的书籍,鼻尖仿佛又縈绕起那熟悉的墨香,悲从中来,忍不住再次潸然泪下,抚著书案喃喃呼唤:“怀远……怀远……你怎能就此撒手而去……” “济川兄。”一个微弱却异常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程砚舟身体猛地一僵,难以置信地缓缓转身。 只见李水生搀扶著一人从里间走了出来。 那人面色苍白,唇无血色,穿著一身宽鬆的寢衣,外罩一件深色外袍,正是他以为早已阴阳两隔的陆临川! 程砚舟瞳孔骤缩,猛地后退一步,嘴唇哆嗦著,半晌才挤出破碎的音节:“怀远!你……你……” 他感觉自己正在经歷一件无比荒诞离奇之事,简直离了大谱。 一时之间,震惊、狂喜、疑惑交织衝击,竟让他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陆临川在李水生的搀扶下,缓缓走到一张椅子前坐下,气息略显虚弱:“济川兄,稍安勿躁,此事说来话长,容我慢慢向你解释。” 程砚舟在极度的震惊中,听著陆临川將遇刺、重伤、以及后续將计就计、假死布局的计划一一道来。 原来陆临川是想借假死之局,鬆懈幕后黑手的警惕,引蛇出洞,让他们自己跳出来,以便一网打尽。 但,如此行险,程砚舟立刻想到了其中关窍,不由得忧心忡忡:“怀远,此事……陛下可知情?若陛下不知,你这便是欺君大罪!” 陆临川微微頷首:“济川兄放心,此事若无陛下首肯,我纵有十个胆子也不敢妄为。” 程砚舟眉头紧锁,痛心疾首道:“即便如此,怀远,你也糊涂啊!” “此举无疑是在拿你的政治生命开玩笑!” “即便最终查出了幕后真凶,达到了目的,你假死欺骗天下臣民,信誉何存?威望何在?將来还如何立於朝堂,领袖群伦?” “陛下……陛下他他怎么会同意你行此险招?” 陆临川看著程砚舟焦急的神情,苍白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成竹在胸的笑意:“济川兄所虑,我岂能不知?” “此事若要圆满收场,自然需有一个足以平息物议的说法。” “我此番『死而復生』,並非是我陆临川故意装神弄鬼,欺瞒世人,而是庸医误诊所致。” 程砚舟一怔:“庸医误诊?这……行得通吗?” “自然可行。”陆临川语气肯定,“內子在我『伤重』期间,查阅了不少医学典籍。” “古籍有载,人有『尸厥』之症,或因重伤失血,气血壅闭,或因邪气侵扰,可致脉息微弱近乎於无,肢体冰冷,状若死亡。” “然体內一线生机未绝,若遇良医,或待其气血自行通畅,经数日乃至更久,或可甦醒。” “此即为『假死』。” “太医院院判与眾太医当时诊断我脉息已绝,便可归咎於此症罕见,他们一时不察,误判为身亡。” 程砚舟听得大受震撼,如此说来,从医学典籍中寻找依据,倒真能將这“死而復生”之事圆过去。 他沉吟道:“可是,此事必定会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那所谓的『庸医』,岂不成了替你顶罪的替罪羊?这……有失厚道。” 陆临川知他性情正直,眼里揉不得沙子,便耐心解释道:“济川兄有所不知,那刘太医行刺於我,虽是受歹人胁迫,但终究是犯了十恶不赦之罪。” “若以其行刺钦命大臣之罪交付有司论处,依《大虞律》,陛下盛怒之下,说不得要判他凌迟,夷其三族。” “如今,他若肯配合,担下这『误诊』之名,虽难免罪责,但最多是罢官去职,流徙边远,性命和家人尚可保全。” “两害相权取其轻,对他而言,这已是將功折罪,是最好的出路了。” 程砚舟仍有疑虑:“他既然受胁迫来刺杀你,又岂会甘心配合你行事?” 陆临川目光微冷:“幕后之人能以他的家人性命相胁迫,难道我就不能晓以利害,同样以法理与其家人安危,给他指明一条生路?” “济川兄,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对付这等魑魅魍魎,我也並非一味仁德,不懂变通之辈。” 程砚舟想起陆临川此前对付政敌、整顿京营的种种雷霆手段,確非迂腐之人,不由得默然,心中已然认同此计虽险,却环环相扣,確有可行之处。 他缓缓点了点头:“如此……倒也算周全。只是,怀远你需要我做什么?又要我如何配合?” 陆临川见他终於问到此节,精神似乎也振作了些,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郑重:“济川兄终於问到点子上了。这才是我今日冒险请你来书房相见的真正目的。” 他示意李水生將房门关紧。 第308章 当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 程砚舟顿时挺直了背脊,连日奔波的疲惫被一股锐气取代:“具体该如何做?怀远你既有此布局,必然已有成算。” 陆临川没有立刻回答。 他微微调整了一下靠姿,牵扯到胸前的伤口,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气息略显虚弱:“在谈具体做法之前,济川兄想过没有?这次,究竟是何人非要置我於死地?” 程砚舟闻言愣住,脸上浮现出思索与困惑交织的神情。 怀远最近动作极大,整顿京营、设立讲武堂、推行国债、清查漕运,桩桩件件都触及无数人的利益,得罪的人自然不少。 朝中严党、清流,乃至那些被触及根本的勛贵,似乎都有动机。 这范围太广,一时之间,確实难以锁定目標。 他沉吟道:“严党?亦或是清流,甚至勛贵,皆有可能,不好说。” “这不也正是怀远你甘冒奇险,行此假死之计,想要引蛇出洞的原因吗?” 陆临川缓缓摇头,声音低沉却清晰:“济川兄说得对,却不全对。”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全手打无错站 “此话怎讲?”程砚舟追问。 “歷来朝堂党爭,纵使势同水火,也多是在规则之內较量,或弹劾,或攻訐,或於政务上掣肘。”陆临川的目光透过窗欞,仿佛看向虚无的远方,“直接派遣死士,於京城腹地、天子脚下公然刺杀手握实权的朝廷重臣,这是最极端、最不计后果的下下之策。” “一旦开了这个头,今日你能杀我,明日我就能杀你,规则崩坏,人人自危,朝堂將永无寧日。” “但凡还有一丝理智,还在这个棋盘上博弈的人,都不会轻易动用此等手段。”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我这几日臥於病榻,反覆思量。” “近来我虽动作频频,但国债筹集到了实打实的粮餉,充盈了国库,受益的是整个朝廷,边军、京营乃至各部运转皆赖於此。” “即便有人心中不喜,矛盾也远未到你死我活的地步,何况公债署的人事权、具体经办,我早已全数交出,並未把持,所为就是不欲激化矛盾,只求成事。” “起初,我怀疑是否因皇长子殿下拜师之故,触动了一些人敏感的神经。”陆临川话锋一转,“但我大虞皇子教养自有成例,殿下更多时间仍是在翰林学士教导下攻读经史,我不过偶尔引导,讲授些格致杂学,分量远不足以让人鋌而走险,行此大逆之事。” 他轻轻吁出一口气,带著真正的疑惑:“故此,我实在想不通,究竟是谁,为何要在这个当口,用这种决绝的方式刺杀我。” 闻言,程砚舟也深深陷入了沉思,眉头紧锁。 確实如此。 国债之策刚提出时,反对之声最为激烈,风雨满城,那时都无人想到动用刺杀手段。 如今新政已初见成效,局面反而稳定下来,却发生了这等骇人听闻之事,於情於理都透著古怪。 “那究竟是何缘故?”程砚舟抬起眼,“怀远你既排除了这些,想必心中已有所见解?” 陆临川脸上掠过一丝冰冷的笑意,缓缓吐出两个字:“是漕运。” “漕运?”程砚舟一惊,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怀远你跟漕运……除了举荐我,还有之前为我在陛下面前陈情之外,还有何直接关联?他们要刺杀,也该衝著我来才对!” 陆临川不答反问:“济川兄,你奉旨调查漕运也有些时日了,进度如何?可曾遇到不寻常的阻力?” 程砚舟面色凝重起来:“表面上看,抓的都是些漕运衙门里的中下层官吏,看似进展顺利。” “但深究下去,许多人要么一问三不知,要么嘴巴极硬,审不出太多有价值的东西。” “整个漕运系统,仿佛一块铁板,水泼不进。” “济川兄,你想差了。並非铁板一块,也並非毫无进展。”陆临川的声音冷静,“恰恰相反,正是因为你不仅已经查到了许多关键线索,触碰到了他们的核心利益,更让朝廷里某些位高权重的幕后之人感到了真切的恐惧,所以他们才会如此不遗余力,甚至不惜动用这种最疯狂、最直接的举动,想要阻止这一切。” 程砚舟仍是难以理解:“可这跟你又有何直接关係?他们要阻止调查,要灭口,目標也应该是我这个直接经办人才对!” 陆临川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也似乎在回忆。 他看向程砚舟,眼神深邃:“济川兄,你还记得,当初你为何会身陷刑部大牢吗?” 程砚舟脸色一黯,那段经歷是他仕途乃至人生的低谷:“因为我不自量力,弹劾前任首辅杜文崇漕运贪墨,证据尚未收齐,便被打为诬告,构陷元辅……” 陆临川点头:“没错。当时,你手握部分实证,弹劾的又是权倾朝野的首辅,他们为何不怕你將事情闹大?反而敢直接將你下入詔狱,是何等的猖狂自信,有恃无恐?” 程砚舟顺著这个思路回想,渐渐明悟:“是因为当初我人微言轻,在朝中孤立无援,而彼时党爭酷烈,无人会为了我一个微不足道的御史去得罪当朝首辅。” “我的弹劾,根本无人重视,也掀不起风浪。” “正是此理。”陆临川肯定道,“但如今,形势已然完全不同。” “承蒙陛下信重,你我,还有上书房的诸位同僚,借著推行新政、整顿武备的势头,已隱隱成了朝中继严党、清流之外的第三股势力。” “虽根基尚浅,但势头强劲。” 他具体解释道:“尤其是国债成功筹集到巨额钱粮,解决了朝廷的燃眉之急,证明了我们並非空谈。” “练兵亦有成效,虎賁右卫初露锋芒。” “加上陛下鼎力支持,我们这股力量,已经足以撼动漕运背后那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甚至威胁到某些人身家性命的根本。” “所以,他们才会如此迫不及待,想要掐灭这股刚刚燃起的火苗。” 程砚舟顺著这条思路想下去,背后不禁渗出一层冷汗:“如今朝中许多有识之士,乃至一些期盼变革的中立官员,都已隱隱以怀远你为主心骨。” “若將你这个核心人物除掉,我们这些人便如群龙无首,刚刚凝聚起来的力量自然就散了,掀不起什么风浪。” “届时,我查出的那些东西,失去了强有力的支持,很可能再次被压下,甚至反诬构陷。” “当真是歹毒至极的斩首之计!” 陆临川微微頷首,表示认同。 他继续说道:“其实,还有另外一个缘由,让我更加坚信,幕后黑手就藏在漕运这条线上。” “什么缘由?”程砚舟立刻追问。 陆临川的声音带著冷意:“从之前绑架梁三小姐试图胁迫国丈,到后来派人佯装土匪半途截杀你押解的人犯,再到几次三番针对济川兄你的刺杀……” “这一连串的事件背后,那隱藏之人行事风格狠辣果决,且极其善於使用这种见不得光的齷齪伎俩,习惯以暴力扫清障碍。” “这种风格,倒不像是惯於在朝堂规则內博弈的文官手笔,反而更像……那些掌控著庞大灰色势力、行事无所不用其极的豪强之辈。” 程砚舟仔细回想之前的种种遭遇,悚然动容:“怀远此言,当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 “细细想来,还真是如此,绑架、假匪、刺杀,手段层出不穷,却都透著股江湖草莽的狠厉劲儿,与朝堂之上引经据典、互相攻訐的路数大相逕庭。” “这確实不似寻常文官所为,倒像是……被逼到墙角,狗急跳墙了!” ps:过了0点还有一章,算补的。 第309章 还要反其道而行之 谈话到这里,程砚舟基本上认可了陆临川的判断与布局。 他原本紧蹙的眉头稍稍舒展,看向陆临川的目光中,担忧之外,更多了几分决意。 陆临川见他神色,知他已明了利害,继续道:“这背后的人,狡猾至极,行事狠辣且不留痕跡,是没办法通过常规手段来查证缉拿的。” “在想通这些后,我才决定,行此险招数。” 他顿了顿,似在回忆:“当初,流民衝击京师案发时,乱民使用过火药;后来歹徒截杀漕运人犯,乃至此次刺杀,都曾用过军弩。” “这些皆是军中管制之物,流落在外,非同小可。” 这就不得不让他怀疑,这背后究竟是否与边军或者勛贵有关了。 还是,仅仅只是和兵部某些蠹虫有关? 军械流失,无论牵扯到哪一方,都是动摇国本的大事。 只是,这些想法,没有確凿证据前,绝不能轻易说出来。 程砚舟听罢,面色更为凝重。 他深吸一口气,由衷道:“怀远真是思虑周详,愚兄一定好生配合。” 陆临川见他如此,心下稍安,正欲再言,却忽然猛烈地咳嗽起来,苍白的脸颊因这剧烈的震动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他抬手捂住胸口伤处,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一下子说了这么多话,牵动伤势,他有些吃不消了。 程砚舟急忙上前一步,想扶又不敢轻易触碰,只能焦灼地问道:“怀远,你的身体……当真无碍吧?” 他看著陆临川虚弱至此的模样,这伤势,看来绝非作偽。 陆临川缓过一口气,摆了摆手:“没事……歇一下便好。” 程砚舟看著他,又下意识地四处张望了一下,虽知此地应是安全,但仍不免心存顾虑。 陆临川看出他的不安,笑道:“放心,此处內外皆有水生安排的可靠人手守著,都是跟隨我出生入死的弟兄,绝对没有人能窥探。” 程砚舟这才真正放下心来,重新坐定。 陆临川继续之前的话题:“所以,这次……我们除了要看清朝中有多少牛鬼蛇神会趁机跳出来,想將我留下的摊子分食殆尽外,揪出漕运背后的真正主脑,才是重中之重。” “济川兄,你接下来的举动,至关重要,一定要配合好。” 程砚舟立刻道:“怀远放心,我既然知道了真相,定然全力配合,绝不会露了马脚。” “大不了,我这几日再……再表现得畏缩一些,小心遮掩住真实意图便是。” 陆临川却缓缓摇头:“不,济川兄,你非但不能谨慎小心,还要反其道而行之……要显得比平日更加衝动,更加冒进。” 程砚舟一愣,大惑不解:“这是何解?” 陆临川示意他再靠近些:“既然要將计就计,便要做得逼真,让幕后之人相信,我陆临川一死,你程砚舟便因痛失挚友与靠山,方寸大乱,行事失了章法,只想著一味猛衝猛打,为他们创造可乘之机,他们才会放鬆警惕,更容易露出马脚。” 他歇了歇:“济川兄回到衙门之后,要立刻大张旗鼓,以更严厉的手段审讯之前扣押的漕运涉案官吏,摆出一副寧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的架势。” “还要……还要上书弹劾几位此前与漕运牵扯较深、但位高权重的官员,无论证据是否充分,先將水搅浑再说。” 他附耳过去,又低声说了许多细节安排。 程砚舟听著,脸色连连变换,时而震惊,时而恍然,最终化为一片坚毅。 他重重点头:“我明白了!只是……如此行事,恐会招致眾多非议,树敌更多。” 陆临川看著他:“其实……要让济川兄做这等违心之事,確实不易。” “但只要坚持本心,知晓这一切都是为了最终拔除毒瘤,便不难。” “至於非议,暂且由它去。陛下和国丈,自会暗中配合,为你兜底。” 程砚舟深吸一口气:“好!就依怀远之计!” 两人又仔细核对了许多行动细节,包括消息传递的渠道、可能出现的意外及应对之策。 这次布局针对的並非朝中那些寻常的反对派,但若他们趁此机会跳得太高,行事太过冒进,自然也可以顺带收拾了。 所以,陆临川让程砚舟恢復其早年那“程愣子”懟天懟地的本性,而且,还要因为好友“英年早逝”而倍加悲伤愤慨,行事要更加疯狂,不留余地。 此外,一些关乎朝局稳定、防止有人趁机搅乱国债和讲武堂筹备的细节,陆临川也早已通过国丈梁安向皇帝姬琰详细匯报过多次。 所以,眼下也算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重要的事情聊得差不多了,程砚舟忽然想起一事,问道:“对了。我在外间,见府中上下悲慟异常,老夫人、夫人皆是哀毁骨立,此事真相,府中还有哪些人知道?” 他实在不忍见那满府素縞、悲声不绝的景象。 陆临川闻言,眼中掠过一丝愧疚与无奈,低声道:“府中的僕役大多是新人,根底难以尽数信任,为了不走漏风声,所以……知晓者极少。” “除开內子和水生等寥寥几名心腹,就是我怕母亲和舅母年纪大了,经受不住这般打击,悲慟过度伤了身子,她们又是我信得过的至亲,便私下和她们透过底。” “不过她们不惯作偽,悲痛担忧皆是发自內心,我便安排她们这些时日都儘量在自己房中静养,闭门不出,免得在人前情绪控制不当,让人起疑。” “其余人……便一概不知了。” 程砚舟点了点头,又问:“那若虚、子谦、子瑜他们呢?” 这三人都是他们共同的好友。 陆临川轻轻嘆了口气:“他们各自……职司所在,与此事关係不大,且人多口杂,我怕他们知晓內情后,面对外界探询时神色有异,反而坏事,也就没……告知。” “倒是我对不起他们,让他们为我担惊受怕,徒增悲伤。” “等此事……尘埃落定后,我定当亲自向他们斟酒赔罪。” 他们皆如程砚舟一般,是陆临川结识於微末时的挚友。 若非情势所迫,陆临川真不想隱瞒。 但,要成就大事,就不得不狠下心来,暂时委屈他们了。 程砚舟亦是嘆息一声,理解陆临川的难处:“我若见到他们,便帮你……多宽慰一些。” 他所能做的,也仅此而已。 陆临川感激地点头:“多谢济川兄体谅。” 程砚舟看看窗外天色,估计自己已在书房待了不短时间,便起身道:“好了,我不能再久留,免得起疑。怀远,你……千万保重身体,我要走了。” 陆临川靠在椅背上,微微頷首:“济川兄慢走,一切小心。” 李水生这时应声推门进来,將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关於漕运事务的手稿递给程砚舟,做出一副交接遗物的模样。 然后便领著神色重新变得沉重悲戚的程砚舟,悄然离开了这间书房。 ps:还欠一章,剩下的明天看看能不能补,爱你们 第310章 实乃上天不公 程砚舟怀揣著沉重而又复杂的思绪,从陆临川的书房中退出。 方才那番密谈,虽解开了他心中的死结,却也压上了更重的担子。 刚转过迴廊,便见一个纤细的身影倚在廊柱旁,正望著庭院中萧瑟的秋景默默垂泪。 程令仪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忙用帕子拭去颊边泪痕,上前几步,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父亲。” 这一抬头,程砚舟才更清晰地看到女儿红肿的眼眶和苍白的面色,心中本就因陆临川之事翻腾著万千情绪,此刻见女儿如此形销骨立,更是刺痛。 “令仪……”程砚舟看著女儿强忍悲痛、却又止不住泪水的模样,一个念头涌入脑海。 饶是程砚舟素来对男女之情不那么敏锐通透,此刻也瞬间明白了女儿深藏心底、从未宣之於口的心意。 再联想到过去的种种,女儿每次谈及怀远时,不自觉微垂的眼睫、比平日更柔和几分的语调、眼中一闪而过的光彩……虽然不明显,她自己也极力克制,但少女的情愫,如何能完全瞒过看著她长大的老父亲? 程砚舟心中五味杂陈。 既有对女儿心痛的怜惜,又有一种无奈的酸楚。 怀远已有贤妻,夫妇恩爱,这是绝无可能之事。 “爹。”程令仪又轻轻唤了一声,“我想回家。” 程砚舟微微一怔,有些诧异:“为何?在陆府过得不安好?” 程令仪连忙摇头:“並非如此,陆夫人、老夫人,还有府中上下,待女儿都极好,很是周到。只是……我只是,想回去了。” 她说不出口,陆先生的骤然“逝世”,让她心中如同被剜去一块。 这悲痛无处排遣,甚至在这宾客往来、哀声不绝的陆府,她连想痛痛快快哭上一场,都要顾忌著旁人的眼光,生怕自己的过度哀慟惹来非议或探究。 这府邸,每一处似乎都残留著那人的气息,却又明明白白地宣告著他的离去,令她窒息。 程砚舟看著女儿脆弱的神情,想到自己与怀远定下的计划,接下来的时日风波诡譎,未必安全。 让女儿独自回家,他实在放心不下。 即便要接她回去,也需等到眼前这“丧事”风波过去,一切尘埃落定之后,才更为妥当。 他嘆了口气,温言劝道:“你的心思为父明白。” “只是陆府如今正值多事之秋,上下悲慟,陆夫人一人支撑,甚是艰难。” “我知你从小就心地善良,懂事体贴,不如暂且留在这里,帮陆夫人分担一二,略尽心意。” “待此间事了,丧仪结束,为父再来接你回家,可好?” 程令仪抬起泪眼,望著父亲恳切的目光,知他言之有理,也体谅父亲的难处。 她心中万般不愿留在这伤心地,却也无法拒绝这合乎情理的请求,只得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女儿知道了。” …… 一名前院伺候的丫鬟匆匆行来,寻到正在灵前答礼的梁玉瑶,低声稟报导:“夫人,府门外来了两位姑娘,说是……说是来弔唁老爷的。” “两人均身著孝服,该如何安置,是否请进来?” 梁玉瑶正强撑著精神应对往来弔客,闻听此言,心中先是一顿,隨即立刻明了:“快请她们进来。” 不一会,在眾多或好奇或探究的目光注视下,两位女子款款步入灵堂。 当先一人,便是清荷。 她容貌昳丽,眉目如画,身段婀娜合度,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挑不出丝毫瑕疵,是一种毫无攻击性的、温婉到极致的美丽。 紧隨其后的红綃,则因曾习舞艺,体態更为窈窕轻盈,行动间自有一股流畅动人的风致。 两人均身著粗糙的麻布孝服,长发用素绳简单束起,未施脂粉,与她们平日或清雅或艷丽的装扮截然不同。 灵堂內原本低沉的悲声和窃窃私语,在这一刻有了片刻的凝滯。 许多前来弔唁的宾客都看得呆了,没想到竟会有如此绝色女子身著孝服前来,且看神情悲切,绝非寻常关係。 一些风闻过陆临川些许风流韵事的,此刻也只能在心底暗暗感慨,陆学士真是风流倜儻,惹得如此佳人倾心,如今英年早逝,实乃上天不公。 两女对周遭目光恍若未觉,径直行至灵前。 早有僕役备好香烛。 她们接过,盈盈拜倒,动作整齐划一。 清荷声音哽咽,却清晰地祝祷道:“夫君……一路走好。” 红綃亦隨之叩首,泪落如雨。 梁玉瑶站在一旁,虽早有心理准备,但在此情此景下,亲眼见到容貌身段丝毫不逊於自己、甚至在某些方面更具风情的两位绝色佳人,以未亡人的姿態祭奠自己的夫君,心中仍不免一阵恍惚。 待她们行礼完毕,转过身来,梁玉瑶立刻上前。 清荷与红綃见到她,立刻敛衽行礼,声音低哑:“姐姐。” 这声“姐姐”,叫得梁玉瑶心头一颤。 她伸出手,轻轻拉住两人冰凉的手,温声道:“既然已经替夫君戴了孝,便是自家人了,外头人多眼杂,莫要在此久站,你们,还未曾见过母亲吧?” 清荷、红綃俱是一惊,抬起头看向梁玉瑶,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她们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竟能如此名正言顺地踏入陆府內宅,去见那位老夫人。 这等於是在某种程度上,承认了她们的身份。 但眼下,两人伤心欲绝,心乱如麻,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只是愣在原地。 梁玉瑶见她们如此,也不多言,立刻吩咐身边的秋月:“带两位……姑娘去內宅,见见老夫人,好生安置。” 秋月会意,上前对清荷、红綃福了一礼:“二位姑娘,请隨奴婢来。” 两人神思恍惚,如同提线木偶般,机械地点了点头,便跟著秋月,在一片或明或暗的注视下,缓缓向后堂走去。 其实,在得知陆临川死讯的那一刻,清荷心中便已存了殉情的念头。 那个將她从风尘泥淖中拉起,给予她尊严、温暖和希望的男人不在了,这世间於她,还有什么可留恋? 但一来,丧期未过,她想著礼数总需周全,不能让他身后还因自己而蒙受污名。 二来,更紧要的是,他是遭人刺杀横死,大仇未报,她岂能就此轻易追隨而去,让凶手逍遥法外? 早在来陆府之前,她与红綃便已商量好。 待为陆临川服丧期满,她们就变卖这些年来积攒的所有金银细软,不惜一切代价,查明真凶,报仇雪恨。 她们此前在醉仙楼多年,迎来送往,三教九流的人物也认识一些,虽非什么了不得的人脉,但也不算全然没有门路。 只要豁得出去,这条復仇之路,或许艰难,但也不至於全然徒劳。 匹夫一怒,尚能血溅五步;她们虽是弱质女流,手无缚鸡之力,比不得壮士,但若有人因此便完全轻视了一个女子被逼到绝境后所能爆发出的决心与狠厉,那也必將付出代价。 这念头或许在外人看来有些不自量力,飞蛾扑火,但此刻,这却是支撑著她们没有立刻倒下的、唯一还能为那人做的事情。 ps:有点卡文,后面写了两张,觉得不行,又刪掉了,等我重新构思一下。 第311章 弄得兵部上下人心惶惶 程砚舟离了陆府,並未直接回衙门,而是转道去了国丈梁安的府邸。 梁安早已料到他会来,屏退左右,直接將他引至密室。 密室门窗紧闭,仅有一灯如豆,映照著两人凝重的面容。 “见过国丈。”程砚舟拱手。 “程大人不必多礼,坐。”梁安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神色肃穆,“怀远……他已將计划告知於你了?” “是。”程砚舟点头,在梁安对面坐下,將陆临川的分析与部署,拣要紧的复述了一遍,尤其是关於幕后黑手很可能潜藏於漕运利益网络之中的判断。 梁安静静听著,指节轻轻敲击著紫檀木的桌面,发出沉闷的篤篤声。 待程砚舟说完,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怀远所虑,与老夫不谋而合。” “此番刺杀,手段酷烈,绝非寻常朝爭路数。” “漕运这块肥肉,养出的可不只是几条蠹虫,而是能噬人的恶蛟。”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程砚舟:“既然如此,我们便依计行事。” “明面上,老夫奉陛下严旨,会將所有精力、所有明面上的人手,都投入到彻查怀远遇刺一案上。” “锦衣卫、东厂,乃至京营,都会为此事大动干戈,摆出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揪出凶手的架势。” “如此一来,”梁安语气微顿,“对漕运案子的关注,至少在明面上,便不会那么『上心』了。” “压力会转移到你程大人身上,也会让那些躲在暗处的人以为,朝廷的重心已转移,对他们的追查会放鬆。” 程砚舟会意:“下官明白,回去后,便会立刻加大力度,继续彻查漕运!” “哦?”梁安挑眉,示意他详细说说。 程砚舟按照陆临川的嘱咐说道:“下官打算,开始去提审一些此前因证据不足、或牵涉稍远而暂时未动的人员。甚至……一些可能只是稍有嫌疑,乃至在旁人看来完全无辜的官员,也要传讯问话!” “总之,就是要摆出一副方寸大乱、寧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的架势。” “要让对方觉得,我是因怀远之死而悲愤过度,失了理智,行事已然毫无章法,只知一味猛衝猛打。” 梁安闻言,頷首道:“好,越是如此,他们越会轻视於你,以为你不过是困兽之斗,垂死挣扎,反而更容易放鬆警惕,露出破绽。” “不过,此举凶险,你如此行事,必成眾矢之的,明枪暗箭绝不会少。” “此后,老夫明面上重心虽不在漕运,但有也会派遣最得力的麾下,暗中护你周全。” “你只管放手去做,安全之事,交由老夫。” 程砚舟心中一定,感激道:“多谢国丈!” “还有。”程砚舟补充道,“下官会设法放出消息,就说……怀远遇刺身亡,很可能与漕运案子有关,因为刺客使用了军中制式弩机。” “然后,再將兵部也拖下水。” 梁安眼中精光一闪:“妙哉,將水搅浑,把注意力引向军械流失,看谁最先坐不住。” 两人又仔细核对了消息传递的渠道、应对突发情况的暗號等细节,確保万无一失。 …… 程砚舟回衙门后,立刻雷厉风行地行动起来。 他先是下令,將之前扣押但审讯进展不大的几名漕运中层官吏提到了刑房,亲自坐镇,用上了比以往更严厉的手段。 一时间,衙门內惨叫与呵斥声不绝於耳,气氛肃杀。 但这还不够,他接著开出名单,命衙役去“请”几位品级不低、与漕运素有往来、但此前因证据模糊或背景复杂而未敢轻易触动官员前来“协助调查”。 其中甚至包括一位素有名望、只是其门生故旧在漕运系统任职的老人。 此举顿时在衙门內外引起一片譁然。 “程大人这是疯了不成?” “陆学士一去,程大人怕是……唉……” “如此胡来,就不怕激起眾怒吗?” 流言蜚语瞬间传开,都说程砚舟因挚友惨死而心智大乱,行事已近癲狂。 与此同时,关於陆临川遇刺与漕运案、与军弩流失有关的“內部消息”,也开始通过某些渠道,在官场的小圈子里悄然流传。 …… 数日后,程砚舟的一份奏疏,在朝堂掀起了轩然大波。 奏疏中,他言辞激烈,以陆临川遇刺案中出现的军弩为由头,声称兵部武库司管理混乱,军械流失严重,恐危及社稷安全,请求陛下下旨,彻查兵部近十年所有与军械製造、储存、调拨相关的帐册! 並且,特意提出,兵部帐目繁杂,旧式记帐含糊不清,非精通算学者难以釐清,而公债署在推行国债过程中,培养、招揽了一批精通新式算学与复试记帐法的能吏,请求陛下特旨,准许借用这批会计专才,协同调查兵部帐目。 姬琰拿著那份奏疏,沉默良久,方才缓缓开口:“陆卿遇刺,朕心甚痛,刺客竟使用军中弩机,更是骇人听闻,此事若不查个水落石出,朕寢食难安!” “准奏!著程砚舟会同公债署选派精通算学之员,即日彻查兵部所有相关帐册,一应部院,不得阻挠!” …… 张淮正接到旨意,不敢怠慢,立刻著手挑选人手。 而被选中的官员中,赫然便有柳通。 得知陆临川死讯,他这几日悲痛欲绝,若非公务在身,几乎要闭门不出。 此刻接到这涉及追查好友死因线索的任务,他立刻红了眼睛,將满腔悲愤都化为了查帐的动力。 会计团迅速进驻兵部档案库。 一箱箱、一册册陈年帐本被搬出,灰尘瀰漫。 柳通等人埋首於浩如烟海的帐目之中,眼睛熬得通红,不放过任何一笔可疑的记载。 程砚舟则坐镇协调,不时以追查军弩流失为名,对兵部官员进行问询,態度强硬,弄得兵部上下人心惶惶。 兵部,乃是严党经营多年的地盘之一。 程砚舟和柳通这般不管不顾的折腾,查帐数日,虽然確实揪出了一些陈年积弊,查处了几个中下层贪墨军餉、倒卖普通军资的官员。 但关於制式弩机这等严格管制的军械流失,却並未找到明確的线索。 反而因为查帐过程牵涉甚广,动作激烈,引得兵部许多公务近乎瘫痪,大量官员被传讯、质询,怨声载道。 这下,可谓是捅了马蜂窝。 弹劾程砚舟、柳通等人的奏疏,如同雪片般飞向內阁,飞向皇帝的御案。 “程砚舟借端生事,扰乱部务,其心可诛!” “柳通等人以查帐为名,行倾轧之实,破坏朝纲!” “漕运一案尚未查明,又妄动兵部,致使朝廷各部人心惶惶,政务阻滯,长此以往,国將不国!” “……” 言辞之激烈,数量之多,堪比此前因国债弹劾陆临川的情形。 朝堂之上,每日都能听到对程砚舟等人的攻訐之声。 许多原本中立或对漕运案持观望態度的官员,也因兵部被搅得天翻地覆而感到不满,加入了弹劾的行列。 严党官员更是趁机大肆攻击,將程砚舟描绘成一个因私废公、挟怨报復、扰乱朝局的疯子。 朝政,的確受到了严重影响,许多需要兵部协办的公务都被拖延。 眼见局势愈发混乱,皇帝姬琰在沉默了数日后,终於下旨,在文华殿召开一次小范围朝会,商討应对之策。 与会者,除了奉旨查帐的程砚舟、柳通等核心人员,便是內阁几位阁老、六部九卿中对此事关切最深、或弹劾最为激烈的几位重臣。 文华殿內。 姬琰高踞御座,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 几位阁老也是肃立不语。 弹劾最凶的几位御史、给事中率先发难,你一言我一语,將程砚舟等人这些时日的“罪状”一一罗列,从“滥用职权”、“扰乱朝纲”到“结党营私”、“意图不轨”,帽子越扣越大。 “陛下,程砚舟此举,名为查案,实为揽权,借陆学士遇刺之事,行党同伐异之实,若不加以制止,朝局必將大乱!”一位御史慷慨陈词。 “柳通等人,不过算学小吏,竟敢擅查部院重地帐目,威逼大臣,成何体统,此风绝不可长!”另一位官员接口道。 程砚舟据理力爭:“陛下,陆学士遇刺,凶器乃军中之弩。” “臣追查军械流失,何错之有?” “兵部帐目混乱,积弊丛生,臣等查出的贪墨案件,桩桩件件,皆有实据!” “岂能因触及某些人利益,便成了臣的罪过?” “……” 双方爭执不下,殿內充满了火药味。 第312章 难怪陛下急於结案 严顥嘆了口气,出列道:“陛下,程大人、柳主事追查线索,其心可勉。” “然则,如今兵部政务几近停滯,边镇催餉、武选升迁等诸多要务皆受延误,长此以往,恐生大变。” “老臣以为,当以稳定朝局为重。” 徐杰也道:“严阁老所言极是,查案固然要紧,然亦需讲究方式方法,不可因小失大,动摇国本。” 皇帝姬琰听著眾人的爭论,脸上露出疲惫与挣扎之色。 他沉默了许久,最终,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缓缓开口:“眾卿所言,亦有道理。” “朝廷运转,確不可因一案而长久停滯。” “程卿。” 程砚舟心中一凛,上前一步:“臣在。” “罢了……”皇帝的声音充满了倦怠,“卿丧友心痛,行事或有激切,然终非长久之道。” “漕运一案、兵部查帐,皆暂缓。” “你即可卸任漕运案钦差之职,回归本职,静思己过。”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一静。 程砚舟如遭雷击,猛地抬头看向皇帝,嘴唇哆嗦著,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跪倒在地:“臣……领旨谢恩。” 严党一系的官员们则纷纷露出了如释重负或隱晦的得意神情。 …… 漕运一案虽被迫中止调查,但之前程砚舟抓捕的人犯、搜查出的证物、帐册却已堆积如山。 这些原始资料,除了最初经手的梁安,便只有程砚舟完整地看过、梳理过。 其中关窍,外人根本无从得知。 姬琰想到这堆烂摊子,揉了揉眉心:“漕运一案,迁延日久,波折横生,如今更是闹得朝野不寧,百官攻訐,几近瘫痪朝政!” “程砚舟行事激切,有负朕望,已去职待参。” “然则,案犯在押,赃款待核,终需有个了断。”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朕意已决,此案,不再深究,就眼下已有之证人、证词、赃证,儘快定罪结案,一切,到此为止!” 闻言,殿中气氛为之一变。 许多官员,尤其是与漕运、兵部有千丝万缕联繫者,虽面色肃然,心中却不禁暗暗鬆了口气。 这烫手的山芋,陛下总算要扔掉了。 姬琰继续道:“按制,此类大案当交由三法司会审。” “然则,一来,三法司会同办案,程序繁复,公文往来,审讯核验,动輒经年累月。” “朕欲特事特办,速战速决,早日了结此案,使朝纲重归清寧,诸卿亦能各安其位,专心国事,免得再生枝节,徒耗国力。”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谁都听得出,皇帝恐怕是真怕这案子再查下去,不知又会牵扯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来,到时候局面更难以收拾。 “二来。”姬琰的目光变得有些意味深长,扫过刑部尚书、大理寺卿和都察院左都御史的脸,“此案歷经波折,早已是是非之渊。” “若要依律妥善结案,仅凭现有证据,难免要坐实一些人的罪责,也难免……要得罪一些人。” “若交由三法司,三部堂官皆是人精,岂肯轻易沾身?” “届时互相推諉、扯皮不断,只怕结案之期更是遥遥无望,岂非更违朕儘快平息事端之本意?” 皇帝將话说得如此透彻,几乎点明了接下这差事就是个得罪人、不討好的苦差。 姬琰环视眾臣:“故而,朕不欲再循常例。” “需得一位能员干吏,勇於任事,总揽全局,全权负责此案之收尾。” “务求公允、迅速,不再横生枝节。” “诸位爱卿,可有人选举荐?” 文华殿內顿时陷入一种微妙的寂静。 重臣们个个眼观鼻,鼻观心,仿佛突然对脚下的金砖地缝產生了浓厚的兴趣。 举荐?谁敢举荐? 这分明是去当恶人,去擦一个怎么也擦不乾净的屁股。 结案结轻了,会被指责包庇纵容,对不起之前“轰轰烈烈”的调查。 结重了,凭现有这些未必能钉死核心人物的证据,不仅难以服眾,更会彻底得罪背后那张巨大的关係网,以后还要不要在朝堂上混了? 更何况,案子是程砚舟查的,现在让他滚蛋了,换个人去收尾,怎么弄都里外不是人。 刑部尚书微微垂首,仿佛在深思熟虑,实则打定主意绝不开口。 大理寺卿则捻著鬍鬚,面露难色,似乎正在脑海中飞速筛选著寺內哪些倒霉蛋適合顶这个雷。 都察院的左都御史更是脸色木然,仿佛此事与都察院全然无关。 一时间,殿內落针可闻,气氛凝滯得让人喘不过气。 姬琰看著这群瞬间变成“锯嘴葫芦”的股肱之臣,面色渐渐沉了下来,显然对这种无人应声的局面极为不满。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即將转化为天威震怒的边缘—— “陛下!臣有本奏!” 眾人循声望去,竟是站在后排的柳通。 他越眾而出,因为激动,脸色涨红:“陛下,万万不可!” “漕运一案,牵连甚广,真相至今尚未彻底查清,幕后元凶仍逍遥法外,岂能就此草草结案?” “如此敷衍了事,如何能彰显朝廷法度之严明?又如何能告慰天下遭受漕运盘剥之苦的黎民百姓?” “更如何对得起,对得起因此案而遇害、尸骨未寒的陆学士?” “陛下,陆学士死因未明,此时结案,臣恐忠魂难安,奸佞窃喜!” “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另选刚正大臣,继续严查,务必水落石出!” 此言一出,眾臣皆露惊讶之色。 有的佩服其胆量。 有的则暗自摇头,觉得此子太过天真莽撞,不识时务。 他区区一个朝堂新人,人微言轻,在此等场合如此激烈抗辩,没有任何作用。 果然,姬琰的脸色瞬间阴沉,打断柳通:“放肆,朝堂之上,岂容你咆哮无状!” “陆爱卿遇刺之真相,朕已命国丈梁安全力调查,此乃另一桩案子,与漕运一案岂可混为一谈?” “朕意已决,结案之事,毋庸再议,退下!” 柳通还欲再爭,抬头急道:“陛下……” “退下!”姬琰猛地一拍龙椅扶手。 两旁的內侍见状,连忙上前,几乎是半搀半架地將还要说话的柳通“请”回了班列之中。 柳通兀自双目赤红,满腔悲愤无处发泄。 经这一闹,殿內气氛更加尷尬。 姬琰目光再次扫过那群依旧沉默的重臣,正准备直接点名,强行將这差事派给某个倒霉蛋时—— 一个平稳、清晰,甚至带著几分从容的声音响起:“陛下,臣愿接下这个差事。” 眾人望去,出声者,竟是都察院右都御史岑文彬,纷纷漏出不解之色。 此人向来以老成持重、明哲保身著称,今日为何会主动接下这明显吃力不討好、极易得罪人的烫手山芋? 姬琰眼中也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便收敛,深深看了岑文彬一眼:“岑爱卿愿为朕分忧?” 岑文彬躬身道:“臣食君之禄,自当忠君之事。” “漕运一案拖延日久,確需早日了结,以安人心。” “臣虽不才,愿竭尽全力,梳理案情,依律定罪,儘快结案。” 姬琰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好,既然如此,此事便交由岑爱卿全权负责。” “程爱卿,你即刻与岑爱卿办理交接,一应人犯、证物、卷宗,悉数移交。” “臣,领旨。”程砚舟低头应道。 …… 退朝之后,程砚舟便与岑文彬进行了详细的交接。 程砚舟显得十分配合,甚至可以说是絮絮叨叨,將每个案犯的情况、每份证物的来源、卷宗中的疑点难点,都事无巨细地交代给岑文彬,仿佛真的生怕接手之人不了解情况,耽误了结案进度。 岑文彬始终面带微笑,耐心听著,不时頷首,显得极为认真。 交接完毕,程砚舟告辞离去。 值房內只剩下岑文彬一人。 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走到那堆积如山的卷宗和证物箱笼前,隨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卷供词,缓缓展开。 目光扫过其上字句,初时尚显平静,但隨著阅读的深入,他的脸色逐渐变了。 呼吸微微急促,手指甚至有些不易察觉的颤抖。 那供词中牵扯出的名字、暗示的银钱数目、描绘的利益网络……其水之深,其背景之骇人,远远超乎他最初的想像! 岑文彬心中惊骇莫名,又翻了翻其他文书。 似乎只有供词如此极端。 难怪程砚舟像疯了一样四处咬人,难怪陛下急於结案…… 然而,惊骇过后,一个难以言喻的微妙笑容,缓缓爬上了岑文彬的嘴角。 ps:还欠两张,后面还。祝兄弟姐妹们中秋节快乐。 第313章 將影响降到最低 夜幕如墨,將国丈府深深笼罩。 书房內。 程砚舟端起手边微凉的茶盏,一口饮尽,笑道:“国丈,这第一步,总算是依计而行,圆满收场了。” 梁安脸上掠过一丝讚许的笑意:“程大人此番扮演的『程愣子』,可谓入木三分。” “將兵部搅得天翻地覆,朝野上下怨声载道,陛下顺势夺了你的差事,这齣戏,火候恰到好处,由不得他们不信。” 程砚舟闻言,脸上却露出一丝复杂的苦笑,带著几分自嘲:“国丈谬讚了。若非怀远定下这险中求胜之策,点明关窍,我便是想破头,也决计不敢行此看似狂悖无状之事。” “如今这烂摊子,明眼人都看得出是个大火坑,正常惜身持重、爱惜羽毛的,谁敢来接?” “肯来的,无非两种人——要么是利令智昏、妄想火中取栗的投机之徒。” “要么,就是那真正的幕后黑手,不得不亲自下场来灭火收拾残局。” 梁安目光陡然锐利,接话道:“岑文彬……此人在都察院多年,风评向来是明哲保身,圆滑得如同河滩卵石,不沾半点泥水。” “这次竟主动跳出来,接手这明显烫手无比、极易得罪人的差事,其心可疑,其行反常!” 他冷哼一声:“没想到这老狐狸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竟藏得如此之深。” 程砚舟眉头紧锁,沉吟道:“不过,他至今行事,仍在章程规矩之內,並未有明显逾越之举。” “即便我等心知肚明他嫌疑重大,苦於没有確凿证据,也不好直接发难,打草惊蛇。” “不错。”梁安微微頷首,“一个都察院右都御史,位份已然不低,若他之上还有人……恐怕就直指內阁中某位阁老了。” “漕运牵扯利益如此庞大,干係如此重大,若说没有內阁里的顶尖人物做那遮风挡雨的靠山,我是不信的。” 程砚舟顺著这个思路往下想,低声道:“漕运这块,积弊最深、烂帐最多的,当属杜文崇那老贼在位之时。” “杜贼虽倒,其党羽余毒未必肃清。” “我看,此番风波,多半与清流脱不开干係。” “徐阁老为人虽精明,善於权衡;高阁老性子虽耿介,有时不通世务。” “但观其平日行止,虽与怀远政见不合,倒不似这般藏污纳垢、行事如此狠辣决绝、毫无底线之人。” 梁安摆了摆手:“罢了,此时无凭无据,胡乱猜测亦是徒劳。” “怀远此计,精髓就在於让我等在明面上『方寸大乱』,『失去理智』,给他们留出弥补窟窿、自以为掌控局面的机会。” 程砚舟点头道:“移交的人犯的供词,真真假假,虚实相间。” “有些是確有其事,铁证如山;有些是案犯受不住酷刑,神智昏聵下的胡乱攀咬;更有一些,是依照怀远之意,精心编织、故意掺进去的沙子和迷雾……足够那岑文彬好生『甄別』、头疼一阵了。” 梁安笑了笑:“接下来,便是静观其变,等待岑文彬自己在那团乱麻中发现问题,自乱阵脚。届时,我们便可依计,放出下一步的烟雾弹,逼他们现出原形。” 程砚舟轻轻嘆了口气:“怀远这一『死』,確实让他们以为去了心腹大患,行事愈发无所忌惮了。” “你且看这几日,內阁那边瓜分怀远留下的摊子,动作是何等迅捷……” 两人一时沉默下来,空气中瀰漫著一种混合著期待与紧张的情绪。 话题不由自主地,再次转到了那个此刻正“长眠”於灵堂棺槨中的陆学士身上。 程砚舟声音低沉下去:“怀远籍贯四川,按制,是该归葬祖坟,入土为安的。” “只是眼下汉中一带流民未靖,贼寇活动频繁,局势不稳;南下走水路经三峡入川,更是滩险水急,盗匪出没,多有不便。” “只能暂时將『灵柩』停於京中,对外只说是等待道路通畅、局势平稳……说起来,这倒阴差阳错,省了我们再费心找藉口拖延。” “若非道路阻绝,依朝廷礼制和常例,『遗体』早该扶柩还乡了,哪还能留在京里,让我们藉此布局,引蛇出洞。” 梁安也面露感慨之色:“是啊,时势使然,反倒成全了此计。” “只是……苦了府中陆老夫人和玉瑶那孩子,还要强忍悲痛,內外操持,应对那许多前来弔唁探视之人,维持这偌大场面,实在不易。” …… 正如梁安与程砚舟所预料的那般。 岑文彬既然接下了这烫手山芋,心中所念,首要之务便是快刀斩乱麻,不惜一切代价將漕运一案可能引发的波澜迅速平息。 將影响降到最低,以求符合陛下“早日了结,勿再生事”的圣意。 然而,当他真正开始沉下心来,梳理程砚舟移交过来的那堆积如山的卷宗、帐册以及五八门的证词口供时,才悚然发觉,这潭水远比他想像的更为浑浊和凶险。 那些口供笔录,乍看之下杂乱无章,许多明显是刑讯逼供之下,不堪折磨者的胡乱攀咬,將一些平日毫无往来、品级悬殊的官员都硬扯了进来,显得荒诞不经,正好可以作为他驳斥程砚舟“行事狂悖”的证据。 但细细甄別之下,他却惊出一身冷汗。 在这些看似荒谬的供词中,竟夹杂著一些被歪打正著,或者更像是程砚舟有意无意引导、暗示出的,直指某些身处高位人物和利益输送关键环节的线索! 这些內容,平时潜伏不动,一旦被惊动,便能发出致命一击。 岑文彬看得心惊肉跳,背脊阵阵发凉。 他必须儘快“釐清”这些“不实之词”,將那些危险的火苗彻底掐灭在萌芽状態。 於是,在接下差事后的短短数日內,他以核实案情细节、甄別证词真偽、力求结案公允为由,接连提审、或签发文牒要求提审多名在押的、涉及敏感环节的人犯。 第314章 人走茶凉 岑文彬自认为动作谨慎,藉口冠冕堂皇,却不知自己的一举一动,乃至每一次提审的人员名单、问话的大致倾向,都已被梁安早已布下的锦衣卫密探详细记录在案,迅速呈递到梁安的书房之中。 “鱼儿嗅到饵香,开始试探著咬鉤了。”梁安將最新的密报递给程砚舟,“他重点关照的这几个人,果然都或多或少触碰到了我们预设的那几条要命线。” 程砚舟接过密报快速瀏览,精神为之一振:“看来我们精心准备的鱼饵,他没有起疑,已然吞下。国丈,那几名最关键、知晓內情最多的人犯,务必不能让他提走!这是计划的关键!” 梁安脸上露出成竹在胸的神色,自信地道:“程大人放心。” “陛下启用我重整锦衣卫已大半年时光,不敢说已將这座陈年旧衙打造得铁板一块,但核心的北镇抚司,尤其是詔狱这一块,还是安插、培养了不少绝对可靠的心腹干將。” “我已下达严令,就言明那几名案犯与陆学士遇刺一案有重大关联,是刺案侦破的关键线索,必须留在詔狱由我亲信之人重点审讯,暂时绝不能移交外衙。” “凭他岑文彬一个都察院的堂官,若无陛下明確圣旨,还不敢、也不能硬闯我锦衣卫詔狱要人。” 程砚舟闻言,这才稍稍鬆了口气:“如此甚好!” “只要这几名关键人犯牢牢掌握在我们手中,他就如同盲人摸象,始终无法窥得全貌,摸不清我们的底牌,心里必然七上八下,难以安寧。” “等他发现最关键的人犯根本无法提审,必定更加疑神疑鬼,阵脚自乱。” “届时,我们便可以依计,放出下一步的烟雾,进一步逼他,连同他背后隱藏更深的人物,露出更多马脚!” …… 岑文彬的“顺利”並没有持续多久。 当他按照计划,签发正式文书,要求提审名单上那几名涉及户部钱粮稽核与兵部军械文书往来的关键漕运案犯时,却接连被刑部与都察院下属的司狱官员回报。 称这几名犯官早已不在两衙狱中,而是早在数日前就被锦衣卫持驾帖提走,如今正关押在北镇抚司那令人闻风丧胆的詔狱之內。 “詔狱?!”岑文彬拿著属吏呈上的回报文书,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漕运衙门的案犯,罪名乃是贪墨瀆职。” “按制应羈押在刑部或都察院狱中,怎么会突然被关到专门审理詔狱重案的北镇抚司去?” “国丈此举,究竟是何用意?” 下方垂手侍立的下属小心翼翼地抬头,覷著他的脸色,低声回稟:“回稟堂尊,北镇抚司那边態度颇为强硬。” “说是……经他们初步核查,这几人与日前陆学士遇刺一案或有重大牵连,是他们目前侦办刺案的重点嫌疑对象。” “故而必须严加看管,在刺案情由未明之前,任何人、任何衙门不得提审,亦不准探视。” “陆临川遇刺?”岑文彬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这个藉口找得……未免太过巧合,也太过刁钻! 他立刻敏锐地联想到梁安与程砚舟过往密切的关係,以及此前两人奉旨联手、雷厉风行清查漕运的姿態。 莫非是梁安早已察觉到了什么,故意藉此机会,扣住这几个人,另有所图? 再联想到这几日程砚舟虽被明旨免去了钦差之职,看似失势,却依旧频频出入梁府,行动並未有多少收敛…… 岑文彬心中的不安感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越来越强烈。 这程砚舟,难道失去了陆临川这座最大的靠山,还不肯罢休,还要借著梁安的势力继续纠缠下去? 他哪来的这般底气和能量? 但转念一想,陆临川已死,这是確凿无疑的事实。 程砚舟也被陛下当廷申飭,夺了差事,威望大损。 梁安虽执掌锦衣卫,权势不小,但毕竟根基和影响力主要在於侦缉,在朝政大局上,终究难以与经营多年、门生故旧遍布朝野的內阁相提並论。 只要自己这边稳住阵脚,儘快按照陛下的意思將漕运案结案,把生米煮成熟饭,造成既定事实,届时就算梁安和程砚舟心有不甘,又能如何? 无非是徒呼奈何罢了。 没了陆临川这个核心灵魂人物,他们这些人终究是群龙无首,难成气候,翻不起什么大浪来。 更何况,这几日,內阁诸位阁老对於陆临川死后留下的巨大权力真空和政治遗產的瓜分与接收,也已接近尾声,態势明朗。 国债发行事宜,虽具体经办仍由张淮正负责,但统筹协调、最终审批之权已明確收归户部,直接对內阁负责。 讲武堂的筹建,各项具体章程、人员遴选,兵部拿了主导权,上书房几乎插不进手。 京营整编的具体方案细则制定与执行,也由兵部会同五军都督府商议著办,陆临川当初设想的上书房总揽之权名存实亡。 除了石勇牢牢掌控、依旧是天子亲军序列的虎賁右卫水泼不进,陆临川昔日呕心沥血经营的势力范围和推动的事务,几乎都被內阁及其掌控的部院顺势接手、消化吸收。 这也怨不得谁。 人走茶凉,树倒猢猻散,乃是官场上司空见惯、心照不宣的常態,任谁也指摘不出什么错处。 总不能因为你一个臣子不幸亡故,这偌大朝廷的诸多政务就不运转了吧? 但也正因如此,原本因陆临川深受帝宠、屡担重任而权责日重、隱隱有成为决策中枢之势的上书房,其影响力隨著他的“去世”而骤然跌至冰点,几乎成了可有可无的摆设。 若非皇帝陛下念及旧情,心中伤感,恐怕朝中早已有人提出裁撤此机构的议案了。 而皇帝本人,似乎也已从最初的震怒与悲痛中逐渐平復,开始重新倚重內阁来处理日常政务军务。 梁安、程砚舟等与陆临川关係密切之人,在朝会之上,一时也说不上什么话,影响力大不如前。 第315章 只想早些息事寧人 自觉已然看清了眼下朝局的力量对比和皇帝的真实意图,岑文彬定了定神,將心中那丝不安强行压下。 他再次派出得力属官,前往锦衣卫北镇抚司,態度比上一次更为强硬地要求移交人犯,言明漕运结案乃陛下亲口催促、关乎朝廷体面的要务,不容任何衙门以任何理由藉故拖延、阻碍。 然而,锦衣卫那边的回覆比上一次更加乾脆。 调查陆学士遇刺一案,乃陛下钦定、当前朝廷头等大事,凡有嫌疑牵连者,一律由北镇抚司严加看管审讯,在刺案真相水落石出之前,涉案人员即为重犯,任何人、任何衙门不得以任何理由提走! 若有异议,请直接面圣陈情! 岑文彬碰了这么一个硬邦邦的钉子,心中那点侥倖与自我安慰彻底消失无踪。 他开始怀疑,被锦衣卫死死扣住的那几名官员,或许真的掌握了某些能直接指向他们这个利益团体核心秘密、足以致命的证据或线索! 否则,梁安何必如此不顾官场惯例和同僚情面,態度如此坚决强硬? 其实,漕运系统盘根错节,各处环节皆有贪腐,如同一个烂了心的果子,从里到外都散发著腐朽的气息。 反而很难找出某一个能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將所有保护伞都牵连进来的惊天巨案。 朝中的那些“保护伞”,平日不过是利用自身权势和影响力,在关键节点上行些方便,大开绿灯,然后坐地分肥,收受巨额好处。 彼此心照不宣,形成默契。 底下具体经办官吏的贪墨手段、甚至为了掩盖罪行而犯下的一些人命案子,通常都经过层层转手、巧妙切割,很难直接牵扯到他们这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身上。 这也正是为何程砚舟之前查了那么久,声势造得那么大,却始终感觉像是在深水里打滚,大多在中低层官员里面打转,难以触及真正核心、揪出幕后大佬的根本原因。 但有三件事,是如同悬在他们头顶的利剑,一旦落下,便是身死族灭的下场,足以让整个利益链条上的所有人都感到致命威胁。 其一,便是利用漕运庞大的水网体系以及通往九边重镇的陆路便利,大规模、有组织地向关外走私朝廷严令禁止出境的物资,甚至极有可能与蒙古、女真等部族有著长期、隱秘的交易往来。 此事在杜文崇掌权时期得到默许甚至暗中参与,许多现在位高权重者当年都或多或少从中受益,或者留下了把柄,形成了荣损与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庞大利益共同体。 其二,是前几个月流民衝击京师外城,其中竟然出现了威力不小的火药,其来源成谜,始终未能查清。 其三,便是此次刺杀朝廷命官,刺客使用了精准狠辣、军中严格管制的制式弩机。 这后两件事,是他们这个利益团体中的某些人,为了掩盖第一件事、杀人灭口或是清除像陆临川、程砚舟这样执意追查的障碍,而悍然做下的。 偏偏如今被锦衣卫死死扣住的那几名官员中,有户部负责稽核各地漕粮转运、损耗报销的员外郎,也有兵部武库司负责记录部分军械入库、调拨文书的主事。 虽然职位不算顶尖,却都处於关键岗位,有可能接触到某个环节。 “必须把人弄出来!”岑文彬在值房內踱步,心中焦躁不已,“至少,要儘快知道他们到底知道多少?有没有留下什么要命的证据?梁安到底从他们嘴里撬出了些什么?” 眼见锦衣卫这条路走不通,他只能选择最后的手段——上书皇帝,陈明利害,恳请陛下圣心独断,特降明旨,命锦衣卫將涉案人犯移交都察院,以便他儘快釐清案情,完成结案。 奏疏措辞恳切,又紧扣皇帝希望早日平息事端的心理,很快便递到了御前。 皇帝的批覆也出乎意料地迅速,但內容却让岑文彬在感到些许意外的同时,又隱隱鬆了一口气。 批覆的大意是:锦衣卫侦办陆爱卿遇刺案,亦是朝廷当前头等大事,其提审相关人犯,意在追查真凶,情有可原。 考虑到涉案官员可能身负多条案由,与漕运、刺案皆有关联,为免各部推諉耽搁,影响各自办案。 特旨:可將漕运一案目前所有在押人犯,暂时统一移交大理寺狱看管。 日后都察院办理漕运结案、锦衣卫继续侦办刺案,需提审何人,皆按律前往大理寺,办理相应手续后提取。 旨意的最后,皇帝再次语重心长地重申,漕运一案,著岑文彬抓紧办理,速战速决,勿再拖延,以免节外生枝。 將所有人犯都移交大理寺看管? 岑文彬仔细品味著这份和稀泥的旨意。 大理寺虽是三法司之一,地位尊崇,但其主要职能在於覆核天下刑名案件,其所属的监狱,管理相比起北镇抚司的詔狱,规矩要宽鬆规范许多。 狱吏也並非铁板一块,各方势力渗透,探视、传递消息、甚至暗中串供的可能性也相对要大得多。 陛下此举,看似是平衡各方、折中之策,实则还是偏向於儘快了结漕运这桩麻烦不断的案子,不愿再深究下去,甚至……隱隱给了他们这些“经办人”一些暗中“操作”、统一口径的空间和便利。 “看来,陛下经此变故,是真的倦了,只想早些息事寧人,稳住朝局……”岑文彬长长舒了一口气,心中一块大石总算落了地。 只要皇帝不愿、或者说不敢再深究下去,那么梁安和程砚舟那边就算心有不甘,也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掀不起真正的风浪。 接下来,只要利用人犯移押大理寺这个机会,儘快把这最后的隱患妥善“处理”乾净,统一好所有人的说辞,便能將这滔天的巨浪,强行压制下去。 他却丝毫不知,自己以及背后势力的一切反应和动作,都早已在陆临川的预料和算计之中。 ps:还欠一张。 第316章 是他们在搞鬼 大理寺狱,阴冷潮湿,石壁上凝结著冰冷的水珠,偶尔滴落,在寂静中发出单调而令人心悸的轻响。 一队锦衣卫緹骑,押著十数名犯官,沉默地行走在通往深处监牢的甬道之中。 交接的过程异常顺利。 大理寺派来的司狱官员面无表情地核对著文书与人数,指挥著狱卒接收人犯,將其一一编號,投入不同的囚室。 岑文彬的心腹幕僚,一位姓钱的师爷,混在大理寺前来接收的吏员队伍中,低眉顺目,眼角余光却飞快地扫过那些被推进牢房的熟悉面孔。 尤其是在经过关押那几名户部和兵部关键人物的囚室时,脚步几不可察地放缓了一瞬。 他看到那几人虽面容憔悴,衣衫破烂,身上带著受过刑的痕跡,但眼神並未有什么异常。 其中一人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注视,抬起浑浊的眼睛,与他对视一瞬,又迅速低下头去,再无动静。 钱师爷心下稍安。 看来北镇抚司的詔狱虽名声可怖,但时日尚短,梁安似乎並未能从这些硬骨头嘴里撬出真正要命的东西。 如今人既已出了锦衣卫的虎口,后面的事,就好操作多了。 他隨著人流走出阴暗的监区,赶回去向岑文彬復命。 同时,与他有过短暂对视的户部员外郎,被两名狱卒“粗暴”地推搡著,单独关进了一间更为偏僻的囚室。 沉重的铁门哐当一声关上,落锁。 阴影里,一人负手而立,身著寻常狱卒服饰,身形却十分挺拔。 一旁,站著大理寺司狱。 两人正在低声交谈。 员外郎听到落锁声,快步走到那人身后,躬身低语:“大人,鱼已入网,未见疑。” 那人缓缓转过身,火光映照下,竟是梁安。 他拍了拍那员外郎的肩膀:“辛苦王员外了,此番若能毕其功於一役,你当居首功!” 王员外连忙躬身:“不敢,能为陛下、为国丈效命,乃下官本分。” 梁安点点头。 这里看似与其他牢房无异,实则墙壁经过处理,更为隔音,且有一处极其隱蔽的窥孔,可以观察到隔壁囚室的动静。 “岑文彬比我想的还要心急。”梁安冷笑,“他的人已经来看过了,確认你们『安全』抵达。” “接下来,他们必定会儘快行动,要么灭口,要么串供。” “这里,就是为他们准备的舞台。” 岑文彬与大理寺卿有旧,移交人犯又是陛下特旨,在他们看来,锦衣卫即便要做手脚,也不敢太明著来。 这便是最好的信息差。 …… 是夜,月黑风高。 大理寺狱结束了白日的喧囂,陷入一片死寂。 子时刚过,一个人影就悄无声息地进了来,熟门熟路地潜入监区深处。 此人显然对大理寺狱的换防规律极为了解,且已买通了一些人,所以並未受到盘问。 他来到关押那名兵部武库司主事的囚室外,左右观察片刻,確定无人注意,从袖中滑出一根细长的铁签,三两下便拨开了那看似牢固的门锁。 铁门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被他推开一条缝隙,闪身而入,旋即又將门轻轻掩上。 囚室內,那兵部主事並未入睡,正蜷在铺著薄薄干草的土炕上,听到动静,猛地坐起,惊恐地望向门口的黑影。 黑影快步上前,並没有卖关子,直言道:“大人让我问你,那批弩机的编號底册,以及报损的火药,你到底有没有留下证据?或者告诉过任何人?锦衣卫审你时,你到底说了多少?” 兵部主事一愣,隨即反应过来,连忙答道:“没有,真的没有!” “那东西要命,我怎敢留证据?” “锦衣卫虽审得严,但我只承认了倒卖贪腐,其他的事,咬死了没说!” “他们……他们好像也没抓住实据,只是反覆逼问……” 黑影似乎鬆了口气:“最好如此,此事关乎多少人的身家性命,你我都清楚。” “大人费尽心力才把你们从詔狱弄出来,就是为了保住你。” “但前提是,嘴巴必须严实。” 兵部主事连声道:“是是是,我明白,我明白!” 黑影又道:“下次过堂,无论镇抚司怎么问,之前怎么招的,就怎么说,都察院这边,会儘快帮你结案,你大可放心。” “关於漕运损耗、各地孝敬,可以多说,但涉及军械,尤其是弩机和火药,一个字都不能提。” “只要熬过这些时日,大人自有办法保全你,甚至將来未必没有起復之日,若是……你知道后果。” 他话未说完,眼中凶光一闪,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兵部主事嚇得浑身一颤,连连点头。 “若坚持不住,便服毒自尽,家小自然无虞。”黑影留下一粒药丸,不再多言,转身欲走。 就在这时,隔壁囚室突然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隨即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这声音虽轻,但在万籟俱寂的深夜牢狱中,却显得格外清晰。 黑影身形猛地一僵,霍然转头望向与隔壁囚室相隔的石墙,眼中射出惊疑不定的光芒。 兵部主事也嚇了一跳,下意识地脱口而出:“是……是王员外那边?他怎么了?” 黑影左右看了看,心下只觉不妙,不敢多做停留,就准备离开。 “哐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他身后那扇並未关严的铁门被人从外面猛地踹开。 火光瞬间涌入,將囚室內照得亮如白昼。 梁安一身麒麟服,按绣春刀,当门而立,面色冷峻。 他目光如刀,死死钉在僵在原地、手持利刃的黑影身上:“我还以为你们不会来了。” 身后,是数十名手持强弩、劲刀的火把锦衣卫,弩箭的寒光密密麻麻,对准了囚室內的两人。 “拿下!” 只听“嗖嗖”几声尖啸,数支弩箭精准地射穿了黑影的小腿和手臂。 “呃啊——!” 黑影惨叫一声,扑倒在地,整个人被紧隨而上的锦衣卫死死按住,捆得结结实实。 …… 岑文彬在府中书房內来回踱步,如同困兽。 窗外夜色浓重,一如他此刻的心境。 派去大理寺狱的钱师爷,如同泥牛入海,一去不返,没有任何消息传回。 约定的最晚回报时辰早已过去。 “出事了……定然是出事了!”他喃喃自语。 那钱师爷跟隨岑文彬多年,办事向来稳妥,绝无可能无故失期。 梁安!程砚舟! 是他们在搞鬼? 他们假意顺从陛下结案的旨意,交出人犯卷宗,实则暗中布下圈套……难不成,自己暴露了? 可是,为什么? 第317章 岑大人真是杞人忧天 “蠢货!” 岑文彬低声咒骂,不知是在骂那可能已然失手被擒的钱师爷,还是在骂轻易信了这局面的自己。 好在钱师爷此去,並非灭口,而只是是確认並“叮嘱”那兵部武库司主事,就算事有不逮,也可以含混过去,就怕…… 当初,户部漕船运送南京兵仗局製造的一批火药,途径通州码头,预备转陆路运往辽东时,报称发生了“意外”,部分火药“损毁”。 当时虽也引起了一些注意,但核查之下,帐目似乎並无太大破绽,加上各方打点打点,最终也就不了了之。 后来那批“损毁”的火药,出现在流民衝击京师的骇人事件中,炸毁了外城城墙,诱发了弥天大祸。 此事虽被朝廷极力压下,对外只说是流匪凶悍,但內部高层心知肚明,这绝非寻常流寇所能为。 怀疑的目光,一度扫过许多方面,却因缺乏直接证据,加上有人暗中阻挠,最终未能查个水落石出。 而经手那批火药“损毁”报备文书的,便有此次被程砚舟揪出的这位兵部主事。 本来此事掩盖得极好,那兵部主事也素来知情识趣,懂得利害。 可偏偏,在程砚舟移交过来的那份杂乱供词中,此人不知是受刑不过神智昏聵,还是被程砚舟刻意引导,竟隱隱约约、语焉不详地提到了通州码头那次火药“意外”! 虽然只是含糊的只言片语,混在一大堆真假难辨的攀咬之中,並不起眼,但落在岑文彬这等知情人眼中,不啻於一道惊雷! 这愚蠢的狗东西,是疯了不成?!为何要无缘无故將这件事说出来?! 正是因为这要命的线索,岑文彬才心急火燎,即便知道可能有风险,也不得不派人去確认、去堵口。 若非都察院提审人犯时有外人在场,且明面探监容易惹人怀疑,他何须行此鬼祟之事? 本以为借著陛下偏向结案的东风,此行虽有风险,但应是十拿九稳。 谁知…… “必须补救!”岑文彬猛地直起身。 钱师爷落入梁安手中,以锦衣卫的手段,还不知能编造出什么莫须有的罪证。 若程砚舟知道什么內幕,诱导深挖下去,一定不堪设想。 届时,通州码头、火药之事,必然走漏风声。 必须在梁安他们反应过来,採取下一步行动之前,將所有的尾巴彻底斩断。 尤其是通州那边,当初处理那批火药“损毁”事宜,经手的漕帮人员虽然事后已被灭口一批,但难保没有漏网之鱼,或者知晓內情但未被及时清理的。 以前觉得无关紧要,留著或许还有用。 但现在,结合那兵部主事的证词,这些人就成了隨时可能引爆的火药桶。 必须立刻、彻底地清理乾净! 他快步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素笺,提起狼毫便奋笔疾书。 信中,他並未明言火药之事,只以隱晦的言辞,提醒通州兵备道王大人,近来漕帮某些人行事愈发张狂,恐生事端,为防患於未然,维护地方靖安,请王大人依职权,即刻对通州漕运码头及相关漕帮势力进行一次“整顿”,重点清查“不法之徒”,若有顽抗,可“从严处置”。 兵备道,全称“整飭通州兵备僉事”,正是他们这条船上,在通州地界上的关键人物,手握监察地方军务、调动本地卫所兵马的权力。 王大人知晓內情,以整顿漕帮、维护治安为由,派兵去將那些可能知晓內情的漕帮头目、骨干一网打尽,带回兵备道衙门“调查”,是最稳妥的办法…… 写完信,他仔细封好,唤来一名绝对忠诚、身手敏捷的僕人。 “立刻出发,连夜將此信送至通州兵备道王大人手中,亲眼看著他阅后焚毁,告诉他,事態紧急,务必即刻办理,不得有误。”岑文彬语气森然。 “是!”僕从接过信件,贴身藏好,躬身一礼,迅速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岑文彬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神经稍稍放鬆了一些。 只要通州那边的尾巴处理乾净,梁安他们拿不到实质的人证物证,单凭一个落网幕僚和兵部主事含糊的供词,也难以真正动摇他们的根基。 毕竟,陛下如今的態度,是希望稳定,不愿再起波澜。 他重新坐回椅中,端起早已冰凉的茶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局势尚未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只要將这个窟窿补上,一切就都结束了。 …… 通州,漕运码头。 清晨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去,运河上舟楫如林,帆影幢幢。 忽然,一队顶盔贯甲的兵士,在一个身著青色官袍、面色冷峻的文官带领下,出现在码头入口处,打破了这片忙碌的“和谐”。 为首者,正是整飭通州兵备僉事,王铭王大人。 他手持令箭,目光扫过略显混乱的码头:“整飭地方,肃清奸宄,所有漕帮管事、各码头把头,即刻前来听令,违者,以抗命论处!” 兵士们如狼似虎,迅速分散开来,控制住几个关键路口,开始驱赶人群,核查身份。 码头上顿时一片鸡飞狗跳。 事发突然,漕帮眾人虽在地方上势力盘根错节,但面对代表朝廷法度、手持兵权的兵备道官员,一时间也不敢公然反抗。 很快,十几名在码头颇有影响力的漕帮头目、管事被“请”到了王铭面前,人人脸上带著惊疑不定之色。 “王大人,您这是……”一个资格较老的漕帮香主壮著胆子上前,拱手询问。 王铭冷哼一声,並不答话,只是对身旁的副將使了个眼色。 副將会意,拿出一份早就擬好的名单,开始点名。 被点到名字的漕帮头目,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这些人,或多或少都与之前那批火药“意外”有所关联,或者是知晓一些內情的关键人物。 “拿下!”王铭不容分说,直接下令。 兵士们一拥而上,將名单上的人尽数捆缚。 “冤枉啊!” “这是何故?” “我等所犯何罪?” “……” 王铭丝毫不为所动:“尔等是否清白,带回衙门,一审便知,带走!” 眼看一切都进行得十分顺利,他不禁笑了起来。 岑大人真是杞人忧天。 將这些人带回兵备道衙门,易如反掌,哪用催得这么急? 然而—— 地面,传来了沉闷而整齐的震动。 眾人循声望去。 只见码头通向官道的方向,烟尘微起。 一面猎猎作响的“虎賁”战旗率先映入眼帘。 第318章 等著与你团聚了 天子亲军!他们怎么会出现在通州码头? 王铭的脸色也是骤然一变,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虎賁右卫是陆临川一手带出的精锐,只听命於皇帝和其直接统帅。 陆临川“已死”,此刻带队前来的是谁,所为何来? 队伍在距离兵备道人马十余步外倏然止步。 为首的將领翻身下马,身形魁梧,面容刚毅,正是石勇。 他目光扫过被捆缚的漕帮头目,又落在王铭身上,抱拳行礼,声音洪亮:“王大人,在下石勇,是虎賁右卫的千户。” 王铭强自镇定,拱手还礼:“石千户?本官正在执行公务,整飭地方,缉拿不法,不知千户率天子亲军至此,所为何事?” 石勇咧嘴一笑:“巧了,末將奉命,也是来拿人的。” 他指了指那些被捆著的漕帮头目:“这些人,涉及朝廷钦案,末將要带走。” 王铭心中一沉,果然是为这事而来! 他脸色一沉,拿出了文官惯有的居高临下:“石千户,本官乃朝廷钦命整飭通州兵备僉事,维护地方靖安,缉拿不法,乃本官职责所在!” “尔等是天子亲军,职责在於宿卫京师,拱卫皇城,无旨岂可擅离京畿,干涉地方政务?” “尔等此行,可有陛下旨意?可有兵部调令?” 石勇是个粗人,打仗衝锋在行,但要跟这些文官斗嘴皮子、讲规矩,顿时有些捉襟见肘,被问得一时语塞,黝黑的脸膛憋得有些发红,怒道:“老子奉命拿人,管你什么职责不职责,这些人,今天我必须带走!” 王铭见状,心中冷笑,更是篤定对方是私自行动,底气更足。 他上前一步,厉声道:“石勇,你无旨擅调亲军,已是重罪,如今还意图抢夺本官人犯?” “莫非是想造反不成?” “袭击朝廷命官,依律当斩!” 他身后的兵备道兵士也纷纷挺起刀枪,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石勇气得额头青筋暴跳,握著刀柄的手咯咯作响,恨不得立刻拔刀砍了这呱噪的文官。 但又想起临行前大人的嘱咐,不可衝动,需等信號。 就在他进退两难,王铭自以为得计,准备强行押人离开之际—— 一个清朗平和是声音,自虎賁右卫军阵后方缓缓传来:“王大人好大的官威。” 王铭一愣,循声望去。 虎賁右卫的军阵,如同潮水般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道。 一名身著靛青常服,未著甲冑,面容清俊,嘴角含著一丝若有若无笑意的年轻官员,缓步走了出来。 阳光洒在他身上,仿佛为他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他步履从容,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最终落在了王铭脸上。 “袭击朝廷命官,依律当斩?”陆临川轻轻重复了一遍王铭刚才的话语,“却不知,王大人方才欲对天子亲军动武,又该当何罪?” “你、你又是何人?”王铭强自镇定,满腹狐疑。 然而他问的时候,很多虎賁右卫的士卒都已经激动起来。 人群中响起压抑的低语。 “是陆大人!” “陆大人没死?” “这、这怎么可能?” “……” 陆临川並未理会周围的窃窃私语,目光依旧落在王铭身上:“本官,翰林院侍讲学士,上书房行走,陆临川。” “陆……陆临川?!”王铭瞳孔骤缩,嘴唇哆嗦著,“你……你没死?!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他下意识就是不信,京中闹得那般沸沸扬扬,陆府白幡高掛,灵堂肃穆,满城皆知,怎么会是假的? 这也太荒谬了! 但看他年龄相貌,与传闻中那位年轻得宠的陆学士分毫不差,虎賁右卫的军士又对其如此恭敬服从,儼然以他为首。 这怎么可能? 不仅仅是王铭,在场其他人,此刻心中都掀起了滔天巨浪。 陆学士不是遇刺身亡了吗? 满京城谁人不知? 他怎么可能会活生生地站在这里?! 石勇见到陆临川现身,顿时如同找到了主心骨,挺直了腰板,狠狠瞪了王铭一眼,退到陆临川身后,抱拳道:“大人!” 陆临川微微頷首,不再看失魂落魄的王铭,目光转向那些被捆缚的漕帮头目:“通州漕帮,勾结朝中不法,涉嫌盗卖、转运军国禁物,证据確凿,石勇!” “末將在!”石勇轰然应诺。 “將所有涉案人犯,全部拿下,若有反抗,格杀勿论!”陆临川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凛冽的杀意,清晰地传遍码头。 “得令!”石勇怒喝一声,就开始指挥。 虎賁右卫的將士早已憋了一肚子火,闻令,立刻扑向兵备道的兵士和那些漕帮头目。 兵备道的兵士眼见主官都已嚇傻,又慑於虎賁右卫的赫赫军威和陆临川“死而復生”带来的震撼,哪里还敢抵抗,纷纷放下兵器,束手就擒。 那些漕帮头目更是面如死灰。 混乱中,一些藏匿在漕帮眾人之中,明显並非普通帮眾、眼神凶狠、腰间鼓鼓囊囊似乎藏有兵刃的汉子,见势不妙,试图暴起发难或趁乱逃走。 “嗖!嗖!嗖!” 数支弩箭破空而来。 人群中惨叫声顿时响起。 虎賁右卫的弩手早已占据了有利位置,立刻上前缉拿。 陆临川冷冷地看著这一切。 漕帮之中,藏匿著武装力量,而且看其反应和装备,绝非寻常江湖匪类,更像是……受过某些训练的私兵,甚至可能拥有违禁军械。 这一切,都与他之前的推断,隱隱吻合。 王铭眼睁睁看著自己刚刚抓到的人,转眼间就被虎賁右卫尽数接管,自己带来的兵士也成了俘虏,顿时指著陆临川,色厉內荏地尖叫道:“你……你装死欺君!擅自调兵!你……你才是造反!” 陆临川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王大人,本官是否欺君,是否擅自调兵,自有陛下圣裁。” “至於你,勾结漕帮,涉嫌掩盖盗运军火、通敌叛国之重罪,还是想想自己,该如何向陛下、向朝廷解释吧。” “对了,岑文彬岑大人,此刻想必已在北镇抚司詔狱,等著与你团聚了。” 第319章 不仅仅是造反 王铭闻言,如遭五雷轰顶,面如死灰,整个人瘫软下去,被两名虎賁卫士一左一右架住。 陆临川不再理他,转身对石勇吩咐道:“清理码头,查封所有相关仓库、船只,仔细搜查,一寸都不要放过!” “是!”石勇领命,立刻指挥士卒分头行动。 与此同时,另外三千虎賁卫士,早已开拔,到漕帮各处主要据点去抓人了。 有了漕运走失火药这个由头,公然去漕帮抓人搜查,也就顺理成章,不怕引人非议。 大规模的搜查和缉拿,隨即在通州各地展开。 训练有素的虎賁右卫迅速行动起来,一部分人控制码头各处要道,维持秩序,驱散无关閒杂人等。 另一部分人则手持兵刃,在熟悉本地情况的嚮导带领下,直扑规模最大、由漕帮控制的货栈和仓库。 有一处仓库位置很偏僻,远离主码头,几乎在城郊荒僻处,属於漕帮的核心私產。 这地方其实早就被程砚舟所怀疑,但一来当初並未撕破脸,无法不顾一切地查清。 二来,此地明里暗里有不少守卫,又有官面人物为其撑腰。 一旦有大规模的行动,提前很久就会得到通风报信,只是徒劳。 这次,是趁著通州兵备道衙门以“整顿”为名自己人前来,又加上虎賁右卫出其不意,才成功突入。 否则,肯定又会扑个空,一无所获。 但即便这样,此地也是守备森严。 陆临川的人遇到了顽强的抵抗。 漕帮人一边抵抗,一边想著將东西转移,或者焚毁。 但虎賁右卫平日艰苦训练,堪称精锐之师,加上早有准备,反抗很快就被压制住,漕帮之人纷纷缴械投降。 沉重的锁头被铁斧劈开,库门吱呀作响地推开,扬起阵阵灰尘。 库房內的景象,让即使是见多识广的虎賁卫士卒也为之咋舌。 成包的漕粮堆积如山,但仔细查验,便能发现许多麻包上標记的產地、年份与入库记录严重不符,显然是在转运过程中被动了手脚,以次充好,甚至直接盗卖。 更有专门的库区,存放著並非漕粮的货物:精美的苏杭绸缎、景德镇的瓷器、乃至来自海外的香料、象牙等奢侈品。 这些都是利用漕船夹带私运的暴利之物。 然而,这些都不是陆临川此行的首要目標。 “大人,这边有发现!”一名小旗在一处位於角落的库房前高声喊道。 陆临川与石勇快步走去。 只见这间库房內部结构更为坚固,甚至做了防潮处理。 里面存放的並非寻常货物,而是一箱箱用油布包裹严密的长条状物体。 撬开一个箱子,剥开层层油布,里面赫然是制式长枪的枪头,寒光闪闪,数量惊人。 虽不是完整的武器,但如此规模的枪头,已足以武装一支不小的军队。 继续搜查,在另一个隱蔽的隔间里,发现了更多令人心惊的东西:並非军中制式,但工艺精良、威力显然不小的弓弩;一坛坛密封的、散发著刺鼻气味的火药;甚至还有少量打造精良的胸甲部件。 “私藏军械、甲冑,私囤火药!”石勇倒吸一口凉气,虎目圆睁,“这帮杀才,是想造反吗?!” 陆临川蹲下身,仔细查看那些弩机,虽然形制与刺杀他时所用的略有不同,但工艺风格一脉相承,显然出自同一批工匠。 他又用手指捻起一点火药,在鼻尖嗅了嗅。 “不仅仅是造反……”陆临川缓缓站起身,“通州乃漕运枢纽,连接运河与陆路,南下可通江淮,北上可至蓟辽边镇……” 石勇一愣,隨即反应过来,脸色更加难看:“大人的意思是……他们可能还……资敌?” 陆临川没有直接回答,但他的沉默已然说明了一切。 沉默片刻,他下令:“仔细清点,登记造册!所有证物,严加看管,派重兵把守。” “尤其是这些军械火药,以及相关的帐册、文书,一片纸都不能少。” 石勇应道:“是!” 陆临川则亲自去审问被王铭准备用来顶罪灭口的漕帮头目。 其实,若只是查获漕帮这些赃物,根本用不著他亲自出马,如此大动干戈。 只要动用军队,强硬搜查,就能人赃並获,甚至可以顺势打掉一大批中下层官员。 这也是漕帮的人为什么会急著刺杀他的原因。 但他真正的目的,是揪出朝中的保护伞。 昨夜,送信给王铭的岑文彬僕人,在回程的途中,也被锦衣卫暗中扣下了。 这样,有一条完整的线索,至少就能把岑文彬这个都察院右都御史拉下水,以此打击一大片幕后之人,达到清洗朝堂的目的。 码头的清查工作如火如荼地进行,不断有新的发现报来,桩桩件件,都触目惊心。 与此同时,派往漕帮在通州其他主要据点的另外三千虎賁卫,也展开了雷霆行动。 军队掌握绝对武力后,进行封锁式搜查,效率还是很高的。 有了“搜查违禁军火”这个光明正大的理由,行动几乎未遇像样的抵抗,便將名单上的重要人物一一擒获,並查封了大量来不及转移或销毁的帐册、信件。 其中,在漕帮大把头情妇的一处隱秘外宅中,搜出了几封与京城官员往来的密信,虽然用了隱语,但结合其他证据,指向性已非常明確。 只是可惜,目前查到的最大头目,也就止於右都御史岑文彬了。 …… 京城,梁府。 虽然地处京城,但通州码头方向的消息,通过锦衣卫特有的快马信道,还是几乎与事件同步传回。 “好好好!”梁安抚掌大笑,连日来的压抑与筹谋,在此刻化为畅快,“怀远此计,引蛇出洞,请君入瓮,如今人赃並获,看他们还如何狡辩!” 程砚舟亦是满脸兴奋,但眼中仍带著一丝难以置信的恍惚:“怀远假死的事,该如何向外界解释,才能让死而復生显得令人信服?” 这次陆临川是瞒著眾人去的通州,除开石勇等少数心腹,无人知晓。 忽然公开亮相,没有事先铺垫,难免让人担心。 第320章 一切都变了 梁安笑道:“太医署那边已经『查明』,乃是罕见的『尸厥』之症,因重伤失血,气血壅闭,导致脉息全无,状若死亡。” “幸得怀远自身根基深厚,一线生机未绝,於停灵数日后,气血復通,得以甦醒。” “此乃陛下洪福齐天,上天庇佑忠良!” “太医院院判已经擬好条陈,不日便会公之於眾。” “那涉案的刘太医,也將请罪的摺子以庸医误诊的名义递了上去。” “这事很快就能传开,人尽皆知了。” 程砚舟彻底放心下来,点头道:“如此甚好。” 这番说辞,自然是陆临川计划中早已准备好的“医学解释”,用以平息物议,將“欺君”之嫌消弭於无形。 至於有多少人相信,並不重要,重要的是皇帝认可了这个说法,並且,铁一般的事实摆在眼前,足以让任何质疑闭嘴。 “岑文彬呢?”程砚舟关切地问。 “那老狐狸。”梁安冷笑一声,“自其心腹钱师爷在大理寺狱落入我手,他便如热锅上的蚂蚁,昏招频出。” “今日清晨,他试图称病不朝,却被陛下派去的內侍『请』到了宫中。” “如今,怕是正在御前,等著与我们对质呢。” 程砚舟立刻道:“那我们赶快进宫去吧。” …… 皇宫,御书房。 岑文彬跪伏在地,官袍的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这几天他心神不寧,通过各方渠道打探,也猜明白自己恐怕已落入圈套。 尤其是自从接手这个漕运案子以来,所做的每一件事,似乎都错了。 他已经准备暂时偃旗息鼓,结果今日,皇帝召他进宫,给他看了一些通州刚送来的急报和证物,顿时如遭雷击。 怎么一夜之间,所有的部署都天翻地覆? 一切都变了。 到现在,他都没想到,这是一个针对他乃至他背后势力的巨大圈套。 梁安与程砚舟肃立一旁,神色冷峻。 御案上,摆放著从大理寺狱审讯钱师爷和兵部主事得到的最新口供,以及刚刚从通州快马送来的初步搜查报告。 “岑文彬。”姬琰的声音不高,“你还有何话说?” “陛下,陛下明鑑!”岑文彬抬起头,老泪纵横,试图做最后的挣扎,“臣……臣对此一概不知啊!” “那钱师爷虽是臣之门人,但其在外所为,臣实不知情!” “定是他受人指使,构陷於臣!” “还有通州之事,王铭所为,与臣何干?” “臣只是依旨结案而已……” “构陷?”姬琰抓起御案上的一份供词,狠狠摔在岑文彬面前,“你派幕僚夜入大理寺狱,威逼利诱,甚至携带毒药,意图让兵部主事自尽,这也是构陷?!” “通州王铭,在你信件到达后,立刻调兵前往码头,目標明確,这也是巧合?!” “还有这些!”姬琰指著通州送来的报告,“私藏军械、甲冑、火药,利用漕运网络,行资敌之事。” “岑文彬,你告诉朕,这背后,究竟藏著怎样一张网?!” “你在这张网里,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朝中还有谁是你的同党?!” 每一声质问,都如同重锤,敲在岑文彬的心上。 他知道,完了,一切都完了。 人证物证俱在,陛下显然已不再信任他。 甚至……陛下可能早已洞悉了一切,只是配合程砚舟演了这齣大戏! 他瘫软在地,面如死灰,再也说不出任何辩解之词。 姬琰看著他这副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厌恶:“都察院右都御史岑文彬,勾结漕帮,贪墨国帑,掩盖罪证,意图谋杀朝廷命官,更涉嫌资敌叛国,罪证確凿,著革去一切官职功名,押入北镇抚司詔狱,严加审讯。” “其家產抄没,亲族收监,待案情查明,一併处置。” “整飭通州兵备僉事王铭,同流合污,即刻锁拿进京,一併交北镇抚司审问。” “涉案漕帮所有人员、资產,悉数查封缉拿。” “敕令陆临川,全权负责通州漕运案后续清查、稳定事宜。” “一应官员,听其调遣。” 一道道旨意发出,代表著皇帝最终的决断,也標誌著这场由陆临川“身死”引发的政治风暴,进入了最后的清算阶段。 “臣,领旨!”梁安与程砚舟躬身应命。 岑文彬被两名如狼似虎的侍卫拖了下去,口中发出无意义的呜咽,再无半分朝廷大员的体面。 …… 通州的清查与抓捕持续了数日。 在陆临川的坐镇指挥下,虎賁右卫展现了极高的效率和纪律性,不仅將名单上的涉案人员几乎一网打尽,更查抄出了堆积如山的帐册、信件和赃款赃物。 隨著审讯的深入,一条条隱藏在漕运体系下的黑色利益链被逐渐揭开,牵扯到的官员层级越来越高,范围也越来越广,甚至开始隱隱指向朝中某些更为显赫的人物。 京城之內,亦是风声鹤唳。 锦衣卫和东厂番子四处出动,根据通州方面提供的线索和之前的暗中调查,不断有官员被从府邸或衙门中带走。 昔日车水马龙的某些府邸门前,瞬间变得门可罗雀。 朝堂之上,气氛诡异。 先前弹劾程砚舟、柳通最为卖力的几位官员,或是称病不出,或是噤若寒蝉。 严顥、徐杰等阁老也是面色凝重,在御前奏对时愈发谨慎。 谁都清楚,岑文彬的倒台仅仅是个开始,皇帝和陆临川借著这次机会,是要对盘踞在漕运乃至更广阔领域內的积弊和势力,进行一次彻底的大清洗。 陆临川“死而復生”的消息,也早已传遍京城,但谁都没心思去深究其中缘由。 倒是街头巷尾,茶楼酒肆,人们津津乐道於这传奇般的故事,將其归於上天庇佑、忠良感应。 陆临川的声望,非但没有因“假死”受损,反而因这戏剧性的转折和隨后揭露出的惊天大案,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峰。 数日后,通州事宜初步稳定,主要人犯、证物押解进京,陆临川將善后事宜交由副手处理,自己则带著石勇及部分亲卫,启程返回京城。 ps:还完了:-d 第321章 三千万两 入城后,陆临川並未回府换下沾染风尘的衣袍,便径直前往皇城求见。 穿过熟悉的宫道,步入乾清宫暖阁时,姬琰已屏退了左右,独自站在窗前。 听得脚步声,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陆临川身上,快速扫过他那比往日清减许多的面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隨即化为笑意。 “怀远!”他快步上前,虚扶住正要行礼的陆临川:“不必多礼,快坐。” 他示意陆临川至榻旁绣墩坐下,自己则坐於对面:“通州之事,朕已收到初步奏报。” “此番……真真是辛苦你了!” “若非行此险招,揪出这硕鼠窝,朕竟不知国朝肌体已被侵蚀至此!” “陛下言重了。”陆临川微微欠身,“此乃臣分內之事,幸不辱命。” 內侍悄无声息地奉上热茶,又躬身退下。 君臣二人对坐,阁內一时只闻茶香裊裊。 略作寒暄,关切了几句陆临川的身体后,姬琰的神色便凝重起来,显然更急於知道详情。 陆临川会意,放下茶盏,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备好的简明节略,声音平稳地开始稟报:“陛下,此次通州之行,连同查抄京中涉案官员府邸,初步估算,抄没漕帮及涉案官员家產,计有现银、金珠、古玩、田契、房契等,折银粗估,约在三千万两上下。” “三千万两……”姬琰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倒吸了几口凉气,“好啊,真是好得很!” “朕的国库年年空虚,边餉拖欠,百官俸禄时有延发,他们却富可敌国,真是朕的好臣子!” “怀远,此事你居功至伟。” “若非你洞察先机,甘冒奇险,朕至今仍被蒙在鼓里。” “陛下谬讚,臣不敢当。”陆临川继续稟道,“此外,涉案官员,除岑文彬、王铭等主犯外,目前供词牵连,遍布户部、兵部、工部乃至地方漕运、盐政衙门,品级从七品至三品不等,共计一百二十七人。” “相关卷宗、证物已悉数移交北镇抚司,由国丈会同三法司进一步审理。” 他顿了顿,取出一份更厚的奏疏:“此乃初步擬定之涉案人员名单及罪证摘要,请陛下御览。” 一旁侍立的內侍连忙上前,双手接过,躬身呈给皇帝。 姬琰接过,只隨手翻开扫了几眼。 密密麻麻的名字和官职便让他心头一阵烦恶。 他“啪”地一声合上奏疏,隨手放在身旁的矮几上,抬手揉了揉眉心:“蛀虫何其多也!” 沉默片刻,姬琰將话题转向了更实际的方面,语气也轻鬆了些:“不过,有了这三千万两,朝廷眼下最大的困境,总算可以缓解了。” 他沉吟著,看向陆临川:“朕看……那国债,是不是可以暂缓,或者就此停了?毕竟当初发行,首要便是为了筹餉。” 在他看来,既然库府骤然充盈,这向民间借钱之举,自然可以停止了。 陆临川闻言,却微微摇头:“陛下,臣以为,国债不必停,反而应照常发行,乃至形成定例。” “哦?”姬琰挑眉,面露诧异,“如今既有巨款入库,为何还要继续发行国债?” 他心底对继续“借贷”仍存著一丝来自传统观念的牴触。 “回陛下。”陆临川从容解释道,“国债之用,绝非仅仅局限於一时筹款。” “此次臣『身死』期间,於府中静思,对此体会更深。” 他整理了一下思绪,將思虑已久的想法娓娓道来:“朝廷与百姓,看似统属分明,实则血脉相连。” “国债,便是將这无形之血脉,化为有形之纽带。” “一来一往,朝廷得应急之需,百姓亦得稳定之利,更在无形中加深了对朝廷的信任与归属。” “此外,经此一事,臣更觉需有一套完善的金融……银钱流转之体系。” “国债便是此体系之基石。” “它可调节民间银根,稳定钱价,战时或灾年可迅速募集巨款,平时亦可作为朝廷信用的象徵。” “若因一时库府充盈便骤然停止,则此前建立之信用、凝聚之民心,恐將受损,前功尽弃。” 姬琰听得若有所思。 皇帝对向民间借贷这种事,总有著天然的疑虑。 即便陆临川此前力陈过国债的各项好处,他內心深处仍觉这是一时权宜,一旦国库宽裕,便想將这个“借”字抹去。 陆临川明白,古人观念,儒家教化,確实对“负债”天然排斥。 但想要建立银行体系,以便日后有效利用资本,凝聚国力民心,国债这东西就不能停,必须使其常態化、制度化。 这是国家体制改革的重要一环。 他顿了顿,说起另外一件事:“陛下,自臣『死讯』传出,国债销售便一落千丈,不仅寻常百姓观望不前,便是先前信誓旦旦、答应认购的某些勛贵权商,亦有退缩推諉之意。” “此举,正好让吾等看清了哪些人是真心拥护朝廷,哪些人……不过是趋炎附势、见风使舵之辈。” “这些人,还需妥善处置。” 姬琰闻言,冷哼一声:“墙头之草,不提也罢!” 他摆了摆手,显然对那些人的行径极为不齿。 略一沉吟,他终是被陆临川说服,决断道:“既如此,便依怀远所言,国债照常发行,此事仍由你总揽。” “臣,遵旨。”陆临川肃然应下。 君臣二人又就漕运案后续处理、如何稳定朝局、边镇防务粮餉等紧要事宜商议了约莫半个时辰。 姬琰见陆临川虽对答如流,但面上终是透出些许疲色,知他重伤初愈,又连日奔波劳心,便温言道:“怀远辛苦了,这些事非一日可毕,需从长计议。” “你先回府好生歇息吧。” “府中之事,朕亦有耳闻,还需你回去安抚。” “谢陛下体恤,臣告退。”陆临川起身,郑重行礼,而后缓缓退出了暖阁。 殿外阳光正好,映照著金碧辉煌的宫闕。 他微微眯了下眼,深吸一口气,才迈步向著宫外走去。 …… 陆临川归家的消息,早已像长了翅膀一般飞回了陆府。 中门早已大开,素白刺眼的白幡黑纱早已被撤下,换上了虽不张扬却透著喜庆的暗红色帷幔。 管家邱福领著所有能脱开身的僕役、丫鬟,黑压压地跪了一地,许多人脸上还带著未乾的泪痕,此刻却已绽放出由衷的、劫后余生般的狂喜笑容。 “恭迎老爷回府!”声音整齐而颤抖,透著压抑不住的激动。 这几日府中如同天塌地陷般的悲慟、压抑,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陆临川翻身下马,目光扫过这一张张熟悉而激动的面孔,心中亦是感慨万千。 他微微頷首:“都起来吧,这些日子,辛苦大家了。” “不辛苦!不辛苦!老爷回来就好!”眾人七嘴八舌地说著,纷纷起身,簇拥著陆临川向內走去。 穿过垂门,內院更是济济一堂。 李氏被王氏和丫鬟一左一右搀扶著,连声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她们两位长辈知道前因后果,虽不似下人那般情绪外露,眼中却也带著深切的关怀。 梁玉瑶站在婆婆身侧,一身素雅的月白襦裙,未施脂粉,容顏清减了些,此刻望著他,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只化作一声低唤:“夫君……” 陆临川看向妻子,上前轻轻握了握她微凉的手,低声道:“我回来了。” 最平静的,莫过於小雨。 她穿著一身浅粉色的衣裙,安安静静地站著,漂亮的小脸上没有什么过多的表情。 家中大事,包括兄长“遇难”,都瞒著她,所以她並不知道这几日府中经歷了什么。 此刻见到哥哥回来,也只是眨了眨眼睛,轻轻抿了抿嘴唇,算是打过招呼。 一一见过礼,陆临川便对梁玉瑶低声道:“我去看看清荷她们。” 梁玉瑶善解人意地点点头,柔声道:“她们……伤心得很,夫君快去宽慰一下吧。” 第322章 助你成就大事 清荷与红綃被安置在內院一处较为僻静雅致的小院里。 自那日灵堂祭奠后,她们便依著梁玉瑶的安排在此住下,府中上下因著夫人和老夫人的亲善態度,也都对她们恭敬有加。 然而,两人心中悲慟难抑,加之身份未明,不便隨意走动,这几日几乎是足不出户,只在院中对著孝服垂泪,或是倚窗望著院门方向,望眼欲穿。 后来得知陆临川没死,竟是假死布局,还暗中去了通州料理大事,两人又是惊愕又是狂喜,只觉得如同做梦一般。 陆临川回府的消息传到她们耳中,她们因为身份特殊,不便像其他女眷那样去厅迎接,只得在院中焦灼等待。 两人知道他会来,早已精心梳妆,换下了粗糙的孝服,穿上了乾净整洁的衣裙。 清荷是一身淡青,红綃则选了件水红的衫子,试图掩去连日悲伤的痕跡。 陆临川的脚步声在院门外响起,清荷大喜,提著裙摆便奔了出去,险些被门槛绊倒。 红綃紧隨其后,脚步却下意识地慢了一瞬,看著清荷扑到那人身前,她停在几步之外,咬著唇,眼神复杂地望著,激动、欣喜、委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交织在一起。 “真的是你……”清荷仰起脸,声音哽咽。 陆临川看著她苍白憔悴、梨带雨的模样,心中怜意大起,伸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珠:“是我,我回来了。嚇著你们了。” 他的目光越过清荷,看向站在后面的红綃。 红綃接触到他的目光,鼻子一酸,强忍著的泪水还是落了下来:“你还知道回来!知不知道我们……我们以为你……” 陆临川知她性情,走上前,也拍了拍她的肩,柔声道:“此番事发突然,让你们担惊受怕,是我的不是。” 红綃点点头。 “过去的事不提了。”陆临川目光在两人脸上流转,“从今往后,你们就安心留在府里,这里就是你们的家,不要再离开了。” 此言一出,清荷泪水流得更凶,深深福礼:“谨遵夫君之命。” 红綃也转过头来,眼中充满了期待和一丝不確定,眼巴巴地望著陆临川。 严格来说,陆临川从头到尾都没明確安排过红綃。 这妮子属於单相思,一直有些不安。 陆临川自然明白她的心思,微微一笑,对她道:“你也一样,留下吧。” 红綃悬了多日的心终於彻底落下,破涕为笑,也学著清荷的样子福了一礼,声音清脆:“谢……谢老爷!” 又说了一会閒话,清荷似想起什么,对红綃道:“妹妹,快去將我们准备的那个匣子取来。” 红綃会意,快步回房,捧出一个紫檀木匣子。 清荷接过,双手奉给陆临川:“夫君,这是妾身与妹妹这些年的积蓄,原本……原本是想著你真有不测,便为你报仇所用。” “如今你安然归来,这些钱財我们留著也无大用,夫君办的都是朝廷大事,正需银钱,便交给夫君,略尽绵力。” 匣子打开,里面是厚厚一叠银票,面额不小,加起来估计有四五万两之巨。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陆临川心中震动。 这两个女子,在他“死后”不仅悲痛欲绝,竟还存了如此决绝的念头,连安身立命的钱財都准备悉数拿出,只为替他报仇。 这份情意,何其深重。 他轻轻合上匣子,推了回去:“你们的心意,我领了,但这钱,我不能要。” 两女面露不解,清荷轻声道:“为何?难道是嫌弃这钱……” “你们想到哪里去了。”陆临川语气温和,“我怎么会嫌弃?” “只是一来,家里如今並不缺钱。” “二来,这些是你们多年的积蓄,是你们的嫁妆,是你们安身立命之本。” “女子手中有钱,在家里才能有所倚仗,打赏下人时也大方,日子才能过得舒心自在。” “难道,你们还真的想靠府里每个月几两月钱过活吗?” 这番话让清荷与红綃怔在当场,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感动。 世间男子,有多少能如此体贴,为女子的日后考量? 一时间,只觉得之前所有的苦楚和等待,都值得了。 “可是……”清荷仍想坚持,“府中吃穿用度都充裕,姐姐也不曾短缺我们什么,这许多钱,我们留在手里,实在不知有何用处……不如交给夫君,助你成就大事。” 陆临川摇摇头,沉吟片刻,忽道:“若你们真想帮我,我倒有个想法。” 两女皆望向他。 “此次我假死,本想引出朝中某些心怀叵测之人,然则满朝文武,爭权夺利乃是常態,倒也难分忠奸。”陆临川解释道,“但之前与府上合作细盐生意的几家晋商,却跳得颇高。” “不仅在我『死后』於国债认购上耍滑头,更有意无意试探,想插手甚至吞併细盐的生意。” “做生意讲究诚信,他们既无义,便休怪我不讲情面。” “我欲重新整顿细盐生意,正需可靠之人帮我在明面上盯著。” 他看著两女:“不知你们对经商可有兴趣?” “我想让你们借陆府的势,在这细盐生意里插一脚,也算给你们找些事情做。” “这些钱,可以投一部分进去,盈亏不论。” 清荷与红綃闻言,俱是一惊。 她们出身风尘,虽也见过些世面,但正经做生意却是头一遭。 “我们……我们不会做生意,只怕愚钝,搞砸了夫君的大事……”清荷有些担忧。 红綃虽也有些忐忑,但眼中却多了几分跃跃欲试。 陆临川鼓励道:“无妨,慢慢学就行,可以聘请专业的掌柜打理具体事务,子瑜兄那边也会从旁协助。” “你们只需把握大方向,定期查查帐目。” “家里的事,终究要自家人看著。” 这事並非心血来潮,而是深思熟虑的结果。 两女都不是养在大宅门里安於愁闷的性子,如果整日无所事事,难免就成了金丝雀,於身心有碍。 商贾一道,虽然也看重天赋,但那是於普通行当而言。 对於细盐这种近乎垄断的生意,只要不是蠢蛋,就能赚钱。 唯一需要的,就是头脑聪明些,能识人,不被矇骗。 两女听他如此说,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意动。 她们不畏惧拋头露面,只要夫君不介意,自然愿意分忧。 “既如此……妾身愿意一试。”清荷柔声道。 “我也愿意。”红綃连忙附和。 陆临川见她们答应,脸上露出笑容:“好,那此事便这么说定。” “经商的具体事宜,你们稍后可与夫人细细商议,她出身名门,於这些庶务上颇有见地。” 两女齐声应道:“是。” 这时,院门外传来丫鬟的稟报声:“老爷,程砚舟程大人、柳通柳大人、赵明德赵大人,还有白景明白老爷一同求见。” 陆临川闻言,精神一振,对两女温言道:“你们先歇著,我晚些再来看你们。” 隨即扬声道:“快请他们去书房,我这就过去。” 第323章 纲常伦理何存 秋意渐浓,庭院里的梧桐开始零星地飘落黄叶,虽午间仍残留著夏末的余温,但早晚已透出沁人的凉意。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程砚舟率先走了进来,身后跟著赵明德、柳通与白景明三人。 “怀远!” 几人见到安然坐在那里的陆临川,神情皆是一震。 儘管早已得知他“死而復生”的消息,但亲眼见到活生生的人,那种衝击与喜悦仍是难以言喻。 尤其是赵、柳、白三人,他们直至陆临川“灵柩”停於府中,都全然被蒙在鼓里,心中的悲痛与震惊,此刻尽数化为激动与一丝难以言说的欣喜。 “子谦兄,若虚兄,子瑜兄。”陆临川起身带著深深的歉然,“此番……让诸位兄长担惊受怕,实乃罪过。” 柳通几步上前,眼圈瞬间就红了:“怀远!你、你真是嚇死我等了……” 他说不下去,只是用力拍了拍陆临川的肩,力道之大,让陆临川微微趔趄了一下。 程砚舟连忙扶住:“若虚,怀远伤势尚未痊癒,你轻些。” 柳通这才恍然,慌忙缩手:“对不住,对不住,我一时忘形……” 赵明德站在稍后处,他今日穿著一身栗色绸衫,面容比往日清减了些,笑道:“人平安,比什么都强。” 白景明则要平静许多,仔细打量著陆临川的气色:“怀远,身体可还撑得住?我等在此,是否打扰你静养?” 陆临川请几人落座,摇头苦笑道:“些许小伤,劳烦诸位兄长掛心。” “此番设计,瞒了至交好友,令兄长们徒增伤悲,小弟心中实在愧疚难安。” “待他日定当备下薄酒,向诸位兄长郑重赔罪。” 柳通大手一挥,浑不在意:“赔什么罪!” “你也是为了揪出朝中蠹虫,行此险招,我等虽被蒙在鼓里,如今见你无恙,只有欢喜的份。” “只是下次……若再有这等事,好歹……唉,罢了罢了,这等事还是別再有了。” 他自己说著也觉得不吉利,连忙啐了一口。 赵明德轻轻摩挲著温热的茶盏边缘,低声道:“怀远此举,虽险,却成效卓著。” “岑文彬倒台,通州漕帮被连根拔起,抄没之巨,震动朝野。” “只是……这风波之下,难免殃及池鱼。” 陆临川目光转向他,语气关切:“子谦兄,这几日质贷署情形如何?我听闻你受了些委屈。” 质贷署与公债署,皆是陆临川新政的重要一环,“死讯”传出,新政推行受阻,这两个衙门首当其衝。 尤其是质贷暑,鱼龙混杂,颇难应对。 赵明德嘆了口气,苦笑道:“不瞒怀远,为兄这几日,真是焦头烂额,四处碰壁。” “方知往日署务能顺利推行,大半是借了你的虎威。” “你这一『倒』,我们……我们便什么都不是了。” 陆临川默默听著,子谦兄善於经营人脉,处理具体事务能力不俗,但骨子里缺乏若虚兄那样的刚硬和济川兄那样的原则坚守,遇此重大挫折,其心理压力可想而知。 “子谦兄言重了。”他缓声道,“新政初行,如幼苗破土,风雨摧折在所难免。” “此番风波,恰似一场突如其来的冰雹,打落了些许枝叶,却也让我们看清了哪些是坚实的土壤,哪些是浮沙。” “经此一役,我更確信,国债、质贷乃至讲武堂,绝非一人一时之政,而是富国强兵必由之路。” “如今蠹虫揪出部分,陛下支持未改,正是我等重整旗鼓之时。” 他又看向柳通:“若虚兄,公债署的信用,要靠实绩重新建立。” “那些毁约的勛贵,名单记下,日后自有计较。” “眼下首要,是確保已售国债的兑付信誉,分文不能少。” 柳通重重点头:“明白,回去我就督促下面的人,把帐目理清!” 白景明在一旁静静听著,此时方才开口,他主要负责与晋商的细盐生意和《民声通闻》,受朝局直接影响稍小,但亦感同身受:“怀远此番归来,犹如定海神针。” “只是朝中经此动盪,暗流依旧汹涌。” “有不少人仍对怀远新政颇有微词,此前是碍於陛下信重,如今……恐怕会借『假死』发难。” 程砚舟冷哼一声:“他们不过是眼红怀远圣眷,嫉妒新政触及他们的利益罢了!” 陆临川摆摆手:“济川兄,子瑜兄所言不虚,扳倒一个岑文彬,只是开始,接下来,才是真正的挑战。” “我们要走的路,是前人未曾走过之路,触动的是盘根错节的旧利益。” “前方必有更多艰难险阻,誹谤、攻訐、乃至更阴险的手段,恐怕都不会少。” “此番『身死』,让我於寂静中想通了许多。” “既已踏上此路,便无退却之理,唯有更加努力,更加谨慎,方能不负陛下信重,不负平生所学,亦不负……诸位兄长今日仍愿与我同行之谊。” 柳通腾地站起,激动道:“怀远放心,我虽愚钝,但认准的事,绝不回头,你说怎么干,我就怎么干!” 程砚舟亦頷首,眼神锐利:“正当如此,漕运一案尚未彻底清净,朝中积弊仍多,我等正当同心协力,廓清朝堂!” 眾人也纷纷附和。 …… 数日后,黎明前的黑暗尚未褪尽,承天门外已是冠盖云集。 今日是大朝会之期。 经歷了一场惊天刺杀、一位重臣“死而復生”、以及牵连广泛的漕运贪墨案清算,这次大朝会的气氛格外不同寻常。 文武百官们穿著整齐的朝服,按照品级序列肃立等候,空气中瀰漫著一种压抑的寂静,偶有低语,也迅速消散在清冷的晨风里。 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瞟向队伍中那个熟悉的身影——陆临川。 “咚咚咚——” 景阳钟浑厚的响声打破沉寂,承天门、端门、午门次第洞开。 “百官入朝——” 司礼太监尖细悠长的唱喏声响起。 文武百官鱼贯而入,穿过宽阔的广场,步入宏伟庄严的奉天殿。 丹陛之上,御座高悬,象徵著至高无上的皇权。 殿內金砖墁地,蟠龙金柱巍然耸立,气氛庄严肃穆。 “陛下驾到——” 隨著內侍的高唱,皇帝姬琰身著十二章纹袞服,头戴十二旒冕冠,在仪仗的簇拥下缓步升座。 他面色沉静,目光如电,扫过殿內黑压压的臣工,最终在陆临川身上停留一瞬,微微頷首。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在殿中迴荡。 “眾卿平身。”姬琰的声音平稳。 例行礼仪之后,朝会很快进入了实质性的议事环节。 气氛陡然变得紧张起来。 首先由三法司及锦衣卫联合呈报漕运一案初步审理结果。 梁安出列,声音洪亮,条理清晰地將岑文彬、王铭等人勾结漕帮、贪墨国帑、私藏军械火药、乃至涉嫌资敌的罪证一一罗列,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尤其是当听到抄没家產折银高达三千万两,以及那些威力不小的弩机、火药竟与流民衝击京师、刺杀朝廷重臣等案有关时,殿中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抽气声。 梁安奏报完毕,退回班列。 立刻便有御史出列,正是此前弹劾程砚舟、柳通最为卖力的几人之一。 他面色激动,声音却带著悲愤:“漕运积弊,骇人听闻,岑文彬等罪大恶极,死不足惜!” “然,臣闻此次查案,陆学士曾……曾以假死之计,欺瞒君父,惑乱朝野,此风绝不可长!” “纵然查案有功,然欺君之罪,岂能轻恕?若人人效仿,朝廷法度何在?纲常伦理何存?” 第324章 念与诸位爱卿听听 此言一出,不少官员,尤其是那些对陆临川不满或心存忌惮者,都纷纷附和。 “王御史所言极是,陆学士假死,闹得满城风雨,百官弔唁,陛下亦遣使慰问,此举视君父为何?视同僚为何?” “纵然事出有因,然欺君罔上,乃十恶不赦之首,功过岂能相抵?” “臣附议!陆临川此举,实乃对陛下大不敬!若不严惩,恐伤陛下圣德,寒天下忠臣之心!” 攻訐之声渐起,主要集中在“欺君”二字上,试图以此抹杀陆临川查案之功。 程砚舟、柳通等人面露怒色,正要出列辩驳,却见陆临川微微摇头示意。 他本人则面色不变,待那些官员声音稍歇,才缓步出班,躬身一礼:“陛下,臣有本奏。” 姬琰目光落在他身上,淡淡道:“陆卿且奏来。” “谢陛下。”陆临川直起身,“臣重伤濒死,脉息几绝,太医院眾位太医诊断无误。” “然,臣侥倖未死,甦醒於停灵之后,此乃事实。” “据太医院院判及诸位太医联合会诊,查阅古籍,方知此乃百年罕见之『尸厥』重症,因重伤失血,气血壅闭,致脉息全无,状若死亡,实乃假死。” “待气血自行通畅,方可復甦。” “此事,太医院已有条陈上奏,涉案刘太医亦已上表请罪,自承学艺不精,误诊之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刚才发难的几位御史:“臣『死而復生』,乃病情使然,天地可鑑。” “不知诸位同僚,是质疑太医院眾位太医的医术与操守,还是质疑……上天不愿收留臣这残躯,定要臣回来继续为陛下、为朝廷效命?” 那王御史脸色一阵青白,强自爭辩道:“纵然是『尸厥』,然陆学士甦醒之后,为何不立刻稟明陛下,公示朝野,反而隱匿行踪,前往通州?这难道不是有意欺瞒?” 陆临川看向他:“王御史此言差矣。” “臣甦醒之时,身体极度虚弱,神智昏沉,府中上下皆以为异,惶恐不安。” “是太医嘱咐需绝对静养,不可惊动。此其一。” “其二,臣於病榻昏沉之际,听闻漕运案关键人犯竟被移出詔狱,转押大理寺,而通州方面,更有官员借『整顿』之名,欲行灭口掩盖之事!” “事涉军国重器流失、漕运巨额贪墨,幕后黑手猖獗至此,臣岂能因一己之身,而误朝廷缉拿元凶之大计?” “故不得不隱瞒甦醒之事,暗中部署,前往通州,以求人赃並获,將蠹虫一网打尽!” 他转向御座,深深一揖:“臣隱匿行踪,擅自行动,虽有违常例,然事急从权,皆为社稷安危计!” “若此举有罪,臣愿领受!” “但问诸位攻訐臣之同僚,若当时换做是尔等,是选择躺在病榻之上,眼看著罪证被毁、元凶逍遥法外,还是甘冒风险,为陛下、为朝廷剷除奸佞?!” 这一问,掷地有声。 不少中立官员暗暗点头,觉得陆临川所言在情在理。 那些攻訐者则被问得哑口无言,脸色难看。 “好了。”御座之上,姬琰终於开口,“陆卿之事,太医院已有定论,朕亦知晓。” “其心繫国事,不顾伤体,前往通州破获惊天大案,功在社稷!” “些许权宜之举,不必再议!” 皇帝一锤定音,直接將这些指控彻底掀过,算正式定性。 “陛下圣明!”程砚舟、柳通等人立刻高声附和,不少官员也隨之躬身。 姬琰环视眾臣,语气转冷:“漕运一案,触目惊心!三千万两白银!军械火药!尔等食君之禄,可知民间疾苦?可知边关將士为何缺餉少粮?!” “岑文彬、王铭等,罪大恶极,著即日押赴市曹,凌迟处死,夷三族!” “其余涉案官员,依律严惩,绝不姑息!” “陛下英明!”眾臣凛然应声。 处置完漕运案,姬琰话锋一转,提到了新政:“漕运之弊,可见一斑。朝廷欲自强,非革新不可。国债、质贷、讲武堂,乃强国之本。此前因流言蜚语,市面动盪,新政受阻。” “此三项国策,乃朕之决意,绝无更改!”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户部、兵部等官员:“公债署、质贷署,照常运转,所需款项、人员,各部不得推諉掣肘!” “讲武堂筹建,兵部需全力配合上书房,依既定章程推进,不得有误!” 张淮正、程砚舟等人精神大振,齐声应命:“臣等遵旨。” 赵明德混在人群中,亦跟著躬身,心中稍定…… 就在眾臣以为朝会议程將近尾声,內侍即將唱喏“退朝”之际,殿外忽然传来通传声: “启稟陛下,日本国使团正使小西隆景、副使岛津忠恆等,於殿外候旨,请求覲见天朝皇帝,呈递国书!” 殿內微微一静。 日本使团抵京已有些时日,因戒严和陆临川遇刺风波,覲见事宜一再推迟。 此刻突然请求覲见,时机颇为微妙。 姬琰略一沉吟,今日既然已震慑朝堂,正好也让这海外藩国见识一下天朝威仪,便頷首道:“宣。” “宣——日本国使臣覲见——” 唱喏声次第传下。 不多时,以小西隆景为首的日本使团一行数人,身著其国服饰,神色恭谨却又难掩一丝审慎与好奇,步入了庄严肃穆的奉天殿。 小西隆景当先而行,他约莫四十岁年纪,面容清癯,眼神精明。 他依礼跪拜,用略显生硬却清晰的中文高声道:“日本国关白九条辉宗殿下麾下,遣虞使小西隆景,叩见大皇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身后使团成员隨之跪拜。 “平身。”姬琰声音平和,带著天朝上国君主对待藩属使臣的雍容气度。 “谢陛下!”小西隆景等人起身,垂手恭立。 “尔等远渡重洋,前来朝贡,其心可嘉。九条关白可安好?”姬琰依照惯例寒暄。 “回稟陛下,关白殿下一切安好,仰慕中华文化,特命我等前来,一是重修旧好,朝贡天朝;二来……”小西隆景顿了顿,微微抬头,继续道:“二来,是有关白殿下亲笔国书呈上,內有几点微末恳请,望大皇帝陛下恩准。” 早有鸿臚寺官员上前,接过小西隆景手中以锦盒盛放的国书,恭敬呈递御前。 姬琰展开国书,快速瀏览。起初面色尚算平静,但越看,眉头越是微微蹙起,待到后来,脸上虽无怒色,但殿中熟悉皇帝性情的大臣都已感受到那股隱而不发的威压。 他看完后,並未立即表態,而是將国书递给身旁的魏忠,淡淡道:“念与诸位爱卿听听。” 第325章 简直可笑至极 魏忠躬身接过国书,清了清嗓子,以他那特有的、略带尖细却足够清晰的嗓音,朗声诵读起来: “日本国关白臣九条辉宗,诚惶诚恐,顿首谨奏: “圣天子垂拱而治,德被四海,光耀八荒。敝国僻处海隅,素慕华风,久闕朝贡,心实惶愧。今遣使臣,航溟渤,瞻天闕,谨献方物,重修旧好,永为藩辅。” “伏惟陛下,俯察愚诚,允准三事。” “其一,復准日本国奉贡称臣,岁遣使船,乞开泉州、寧波二港,以为通商互市之所,利货殖,通有无。” “其二,臣九条辉宗,总摄日本国政,抚绥黎庶,然名位未正,外无以威临诸藩,內无以弹压不臣。恳乞大皇帝陛下,赐册封詔,授『日本国王』封號,俾得专权柄,靖海疆。” “其三,日本疆域,代有变迁,旧图狭陋,不足为凭。今琉球群岛並小琉球等岛,其民慕化,其地归心,实为日本藩属。乞天朝重定舆图,明示疆界,將此诸岛划入日本版籍,以安远人,以正名分。” “臣无任瞻天仰圣,激切屏营之至。谨奉表以闻。” 国书的內容一字一句,清晰地迴荡在奉天殿的每一个角落。 起初,当听到“復准朝贡”、“开港通商”时,不少官员面上还带著些许矜持的得色,觉得这海外岛国终究还是仰慕天朝威仪,前来归附,乃是太平盛世的象徵。 然而,听到第二条“册封九条辉宗为日本国王”时,许多人的眉头便皱了起来。 再听到第三条,竟要求天朝重新为日本划定疆域,且指名要包含琉球群岛和小琉球时,殿內先是陷入一片死寂。 隨即,压抑不住的譁然与低议之声便如潮水般涌起。 “荒谬!”礼部官员尚书率先忍不住,出列厉声道,“尔国自有君主,向称『日本国王』,何以又出一关白求封?” “一国有二主,纲常何在?伦序何存?此乃悖逆礼法,断不可行!” “正是!”另一名御史接口,语气激烈,“尔等僭越妄求,视天朝礼制为何物?!” 面对群臣的责难,使团正使小西隆景面上並无多少惧色,他上前一步,深深一揖,辩解道:“诸位天朝大人容稟。” “我日本国,天皇陛下乃万世一系之君主,为国家象徵,祀典所在,不预俗务,此……犹如天上之日月,清辉独耀。” “而关白殿下,总揽国政,处理世俗事务,代表日本国与四方交往。” “故,恳请大皇帝陛下册封关白殿下为『日本国王』,正为名正言顺,便於奉天朝为正朔,行宗主之礼。” 这番狡辩,將日本天皇架在日本国王之上,与世俗权力分割开来,试图绕开“一国二主”的指责。 言外之意,是欲將日本天皇置於与大虞皇帝平起平坐的崇高地位,不参与对虞关係。 殿中不少官员一时未能完全领会其深层含义,只觉得似乎有些道理,但又隱隱觉得哪里不对。 然而,並非所有人都被这似是而非的言辞迷惑。 程砚舟当即出列:“好一个『天上日月』。” “尔等弹丸小国,蕞尔之邦,竟敢私设『天皇』尊號,此已是僭越。” “如今更巧言令色,欲使其超然物外,与吾皇陛下並尊乎?” “此等包藏祸心,绝不可纵容。” “依我看,尔国当立即撤去僭號,谨守臣节。” 他这话一出,瞬间引起了眾人认同。 “狂妄!” “区区岛夷,安敢如此!” “此等无礼要求,断不能准!” “……” 斥责之声此起彼伏,殿內如同炸开了锅。 其实,册封幕府將军为日本国王之事,並非没有先例。 在另一个时空,大明成祖皇帝便曾册封足利义满为“日本国王”。 但彼时情形与今日不同。 此次九条辉宗请封,明显是想借大虞的册封为其在国內的统治正名,扯虎皮做大旗,借天朝威势压制反对派,其政治意图更为强烈和急切。 只可惜,殿中群情激愤,多拘泥於华夷之辨与礼法名器,鲜有人能冷静剖析这背后的政治算计。 陆临川站在队列的前方,因身负上书房行走的职责,加之圣眷优隆,他的位置远比其翰林侍讲的品阶所对应的要靠前得多。 他始终沉默著,面色平静,唯有微微抿紧的唇角,透露出他內心的波澜。 对於开港通商和册封国王这两条,他內心並无太大牴触,甚至认为若能妥善处理,或可成为牵制日本、获取利益的契机。 但第三条,重新划定疆域,將琉球和小琉球划归日本,则准確地点燃了他胸中的怒火。 近几十年来,大虞內忧外患不断,对海疆及海外领土的管控与经营確实力有不逮。 日本国內战乱频仍,许多失意的武士、浪人乘船出海,占据了一些岛屿,其中便包括琉球和小琉球的部分地区。 如今九条辉宗势力壮大,初步统一,这些原本孤悬海外的势力便顺势表示臣服。 此次日本使团提出此求,是想借大虞之口,將这些既成事实合法化,將其正式纳入日本版图。 小琉球是什么地方,他再清楚不过。 那是东南屏障,是宝岛台湾,绝不可出让! 不过,大多数虞朝君臣其实颇不以为然,且普遍抱有“蛮夷之地,得其地不足以供给,得其民不足以使令”的传统观念,认为那些海外孤岛贫瘠无用,自然也不想管其归属问题,所以出言反对者倒是极少。 但陆临川是穿越者,深知领土完整的重要性,更清楚小琉球及其周边岛屿的战略价值。 无论是基於穿越前的特殊情感,还是对未来大航海计划的安排,都绝无可能接受此等荒谬要求。 这群倭人,狼子野心,竟敢公然覬覦华夏之地。 他胸中怒气翻涌,正强自压抑著,御座上的姬琰目光扫过群臣,最终落在了他的身上。 “陆爱卿。”姬琰的声音打破了殿中的嘈杂,“此事,你有何看法?” 皇帝点名,本就想“找麻烦”的陆临川当即深吸一口气,稳步出班。 他没有先驳斥最让他愤怒的第三条,而是先从前面两条入手: “我东南沿海,倭寇肆虐,烧杀抢掠,为患已久,尔国至今未曾有效管束,更未就歷年寇边之事给天朝一个明確交代。” “在此情形之下,竟敢妄言开港通商?” “此议,绝不可行,倭寇之患一日不靖,通商之议便一日休提。”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著一股凛然的气势。 小西隆景脸色微变,一时语塞。 陆临川继续驳斥第二条:“至於册封国王,更是荒谬。” “尔国关白,挟持国主,把持权柄,行的是以下克上、悖逆乱政之事。” “此等行径,在我天朝看来,实属大逆不道。” “如今竟敢覥顏求封,欲借天朝册封,为其僭越之行张目?简直可笑至极。” “天朝礼义之邦,岂会助紂为虐,认可此等乱臣贼子!” 第326章 不知世上有恩谊 殿中不少刚才还在爭论礼法细节的官员,此刻听得连连点头,觉得陆临川此言直指要害,大快人心。 华夷之辨,礼仪之爭,关乎国体,在这等原则问题上,满朝文武展现出难得的同仇敌愾。 小西隆景脸色也变得颇为难看。 眾人都以为陆临川的驳斥到此为止,这两条已被他批得体无完肤,却见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更加沉凝,甚至带上了罕见的肃杀之气: “而尔等所请第三条,妄称重定疆域,欲將琉球、小琉球划入尔国版图……更是痴心妄想,绝无可能。” “小琉球,自秦汉以来,便与中原血脉相连,舟楫往来,未曾断绝。” “其地虽悬海外,然歷朝歷代,或设官置守,或抚諭招徠,皆视同王土。” “岂容尔等海外岛夷,信口雌黄,妄图割裂?” 小西隆景面色阴沉,深吸一口气,度上前一步:“陆学士此言,下使实不敢苟同。” “那小琉球、琉球之地,自古以来便是独立之国,並非华夏郡县,贵国太祖皇帝钦定之祖训,亦明载其为『不征之国』,以示天朝怀柔远人之德。” “陆学士何以一口咬定其为华夏故土?” “此乃无视史册,悖逆祖制!” 他语气渐促,带著一种被冒犯的愤懣:“我日本国怜其岛民贫苦,时常渡海救济,施以米粮布帛,彼地民眾感念我国恩德,自愿归附,此乃民心所向,天道自然!” “下使实在想不通,陆学士为何要如此激烈反对,横加阻拦?” “莫非天朝竟不愿见海外孤岛百姓得享安寧温饱乎?” 这番话,既引经据典,又夹枪带棒,將“悖逆祖制”、“无视民心”的帽子反扣了过来,言辞可谓刁钻。 陆临川本就对倭人无甚好感,此刻听其开口便是“独立之国”、“自愿归附”那套说辞,心中厌烦更甚,怒火陡升。 他当即冷笑一声,针锋相对:“贵使倒是熟读我朝典籍,却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小琉球与中原渊源,岂是尔等一句『独立之国』便可抹杀?” “三国时期,吴主孙权便遣將军卫温、诸葛直率甲士万人,浮海求访夷洲。” “隋朝时,亦曾三派舟师、使臣招抚。” “歷朝歷代,史不绝书。”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至本朝,虽因其地土人部族杂处,风俗迥异,仿云贵土司之例,准其自治,然其地歷来受中原王朝羈縻节制,名位载於册府,岂容置疑?” “尔日本国,趁我朝近年海防鬆弛,倭寇肆虐之机,暗中渗透,挟制部分岛酋,便妄称其『自愿归附』,欲行鳩占鹊巢之实,这才是真正的无视史册,悖逆天道。” 小西隆景刚欲反驳,就陆临川嘲讽道:“既然贵使认为,彼地民眾『慕尔教化』便可划入版图,那依此逻辑,尔日本国千百年来仰慕中华,习我文字,效我礼仪,国人想必更是心向天朝,翘首以盼王化。” “不如也一併『自愿』归附我大虞,由天朝派遣流官,设立州县,驻扎军士,直接纳入版图管辖如何?” “你!”小西隆景被他这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诡辩气得浑身发抖,一时竟组织不起有效的语言反击。 他万没想到对方言辞如此犀利,丝毫不留余地。 眼见道理上说不过,小西隆景终於按捺不住,开始攻击陆临川个人:“陆学士,你……你身为天朝上国大臣,言辞如此尖酸刻薄,毫无容人之量,岂是待客之道?岂是礼仪之邦应有的风度!” 陆临川见对方理屈词穷,开始纠缠风度问题,心中鄙夷更甚。 他於朝堂之上与人论战扬名,何曾惧过口舌之爭? 当即引经据典,反唇相讥:“《左传》云:『宽以济猛,猛以济宽,政是以和。』” “圣人亦知,对待君子当有君子之道,对待小人,则需以小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贵使方才妄图割裂我华夏疆土,此等行径,与窃贼何异?” “难道还要本官以君子之礼,待窃国之贼吗?” 这已是近乎赤裸裸的羞辱。 “窃国之贼”四字如同响亮的耳光,扇在小西隆景脸上。 小西隆景顿时出离愤怒,胸口剧烈起伏,指著陆临川“你、你……”了半天,却硬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只觉得满殿目光如同针扎般刺在身上。 他猛一甩袖,羞愤至极地对著御座方向草草一揖:“外臣……外臣告退,天朝上国,礼仪之邦,竟……竟有如此倨傲无礼之臣。” 说罢,转身带著同样面色难看的使团成员,快步退出奉天殿。 程砚舟在一旁看得痛快,此刻冷哼一声,对著日本使团离去的背影扬声道:“尔等无礼僭越在先,妄图割我疆土,竟还反诬他人无礼?真是岂有此理!” 满殿文武见状,多数人只觉得胸中一口鬱气畅快吐出,颇感解恨。 这般在朝堂之上將狂妄的外国使臣驳得哑口无言、狼狈而逃的场景,已是许久未曾有过了。 就连御座上的姬琰,嘴角也几不可察地微微牵动了一下,显然心中亦是暗爽。 然而,总有人要显示其“公允”。 一位素以“老成持重”著称的御史出列,面带忧色地开口道:“陛下,陆学士所言虽在理,然言辞是否过於激烈?” “日本终究是来朝贡的藩国,如此折辱其使,恐失远人之心,有损天朝怀柔德政,若其回国后宣扬开来,於我国声望不利啊……” 陆临川闻听此言,更是不耐,当即驳斥道:“此言大谬,他国书上所陈三事,均为算计,哪里是来朝贡的?分明是占便宜来的。” “岂不闻:『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倭寇肆虐我东南沿海数十年,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屠戮我百姓何止万千?” “吾等在此轻飘飘一句『恐失远人之心』,可曾想过那些家破人亡、葬身鱼腹的沿海百姓?!” “诸位信不信,今日我们即便忍气吞声,他日若让倭国交出那些寇掠我沿海、恶贯满盈的倭酋战犯,他们非但不会交出,反而会將那些刽子手奉若英雄,为其立祠祭祀,颂其『武勇』。” “倭国,最是反覆无常,畏威而不怀德。” “其人,甚卑贱,不知世上有恩谊,只一味慑於武威。” “故尔,对此等国家,不得有稍许好顏色,唯有示之以强,慑之以力,方能保我海疆安寧!” 那御史被驳得面红耳赤,兀自低声嘟囔:“这……这未免太过武断,有失偏颇……” 陆临川却已不愿再多费唇舌解释。 龙椅之上,姬琰看著言辞激烈、对日本表现出极度反感和戒备的陆临川,心中也不由得闪过一丝讶异。 怀远平日虽也刚直,但如此针对某一国家,情绪如此鲜明外露,倒真是头一回见。 他不禁暗自思忖:怀远似乎……对这东瀛倭国,颇有成见啊。 第327章 日本有银矿 这次大朝会,除了日本使团引发的风波,还议定了诸多关乎朝局走向的重大事宜,其中多半与刚刚经歷“死而復生”的陆临川密切相关。 一系列人事调整在皇帝的乾纲独断下迅速颁下。 曾被各方势力趁陆临川“身故”之机蚕食、架空的权责,被重新明確並加强。 上书房被正式確立为统管国债发行、讲武堂筹建及京营整编事宜的最高衙门,一应政务,凡涉及此三项者,各部院皆需优先呈报上书房协理或核准。 此前因陆临川之死而暗中谋划、欣喜雀跃,以为能瓜分其政治遗產的各方势力,一番处心积虑,到头来尽数落空,徒为他人作嫁衣裳。 经此一番波折与明確授权,上书房在事实上已跃升为与內阁並驾齐驱的决策核心。 二者权责范围却有不同。 內阁依旧总揽全国政务,事无巨细,皆需过问。 而上书房则专司皇帝交办的特定、紧要差事,享有最高的优先处置之权,其职能更为集中,权力也更为凸显。 对此,朝中自然不乏异议之声。 尤其是在御前会议上,几位內阁阁老的脸色都不太好看,严厉反对。 然而,皇帝展现出的罕见强硬態度,让一眾老臣虽心有不甘,却也只得暂且缄口。 毕竟,上书房至今核心仍是陆临川一人,其下属官员也多属兼差、借调,並未形成固定的员额与升转章程,未成不可更易的“祖制”。 这意味著皇帝隨时可以依据情势需要,收回或调整此项授权。 想到这一层,不少心中惴惴的老臣才稍稍安定下来,只盼此乃一时权宜之计。 朝会散去,百官各怀心思,鱼贯退出奉天殿。 姬琰却单独留下陆临川,命其隨驾至乾清宫暖阁奏对。 內侍奉上香茗后便悄然退下,阁內只余君臣二人。 姬琰抿了口茶,看向坐在下首绣墩上的陆临川,直接问道:“怀远,今日在殿上,朕观你听闻日本使团所请,尤其是那第三条时,反应殊为激烈,你……似乎对这东瀛岛国,颇有不喜?” 陆临川回道:“回陛下,臣在朝堂之上,所言句句出自肺腑,倭寇屡犯海疆,其国又行僭越之事,妄图割裂我华夏故土,凡此种种,皆为我天朝所不容,不过,臣对其厌恶,確另有缘由。” “哦?”姬琰挑眉,“是何缘由?” “日本有银矿。”陆临川声音不高,“且其银矿储量极丰,矿脉易於开採,若能为我天朝所得,定可极大充盈国库,缓解钱荒。” 姬琰闻言,有些不以为意:“日本弹丸小国,纵有些许银矿,其產出与我大虞地大物博相比,恐怕不过是九牛一毛,於大局无补吧?” “陛下,恰恰相反。”陆临川摇头,“据臣所知,日本国之银储量,堪称冠绝天下。” “其石见银山等地,储存著惊人的矿藏,几占当世已知白银储量的三分之一。” “若能得其矿脉,加以妥善开採,每年產出恐不下千万两之巨。” “千万两?当真?”姬琰端著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眼中瞬间爆发出锐利的光芒。 这个数字,对於常年为国库空虚所困的帝王而言,衝击力太大了。 “千真万確。”陆临川斩钉截铁,“陛下试想,若我大虞每年能凭空多得这近千万两白银,无论是辽东女真之患,还是西北流寇之乱,抑或是各地水利、边墙修缮,大部分困扰朝廷的財政难题,岂非迎刃而解?” 姬琰听得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体。 他虽不知陆临川这些远超此时常人认知的信息从何而来,但过往无数事实已证明,这位年轻的臣子每每言之必中。 此刻听他如此信誓旦旦,不由得相信起来。 任何一个胸怀大志、渴望有所作为的君主,面对如此巨利,都绝难无动於衷。 这已不是简单的补充国库,而是足以支撑起一场彻底扫平內外隱患、奠定盛世基业的庞大资源。 然而,激动之余,理智很快回笼。 姬琰微微蹙眉,仍有疑虑:“怀远所言虽令人神往,但……就目前而言,我大虞水师实力不济,跨海远征,谈何容易?” “且无故兴兵,恐遭物议,有损天朝仁义之名。” “名不正则言不顺,满朝文武,尤其是那些恪守礼法的清流,怕是绝不会同意。” “陛下勿忧。”陆临川显然早已思虑周全,“臣此议,並非要立即征伐。” “跨海作战,非有强大的水师、充足的准备不可行,绝非一蹴而就之事,需从长计议,徐徐图之。” “至於朝臣是否反对,只要朝廷上下,最终能从中切切实实分润到好处,看到白的银子流入国库,反对之声自然会消弭大半。” “眼下真正的阻碍,在於海域辽阔,远渡重洋风险巨大,而我朝水师积弱已久,船械、人才、海图皆不足。” “这需要时间,需要投入,慢慢经营。” 姬琰闻言,颇觉遗憾。 陆临川继续道:“眼下,我们已有初步的资本。” “漕运案抄没的巨额赃款,加上国债顺利发行筹集的粮餉,已足够我们整顿內政,安抚流民,编练新军,同时也可拨出部分,用於打造战船,培养水师,为將来做准备。” 姬琰若有所思,有些恍然:“所以,怀远你今日在朝堂上,对日本使者那般强硬斥责,寸步不让,甚至不惜將其关白定性为乱臣贼子……难道也是存了为日后干预,乃至征伐,预先埋下伏笔的心思?” 陆临川当时虽然没有这个想法,但话已至此,也就顺势頷首:“陛下明鑑,我天朝斥责其僭越,否定九条辉宗求封的合法性,便是为了日后干预其內政,甚至兴师问罪,留下法理上的依据。” “九条辉宗乃日本一代雄主,已近乎统一其国,且观其此次所求,野心勃勃,对我天朝疆土亦有覬覦之心。” “我们绝不能坐视其安稳发展,为其造势,最好趁其根基未稳,便將其定为奸佞,如此,將来我朝若有所行动,便是弔民伐罪,名正言顺。”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臣翻阅史籍,纵观东瀛习性,其国一旦完成內部整合,国力稍振,往往便会萌生向外扩张之野心,屡次试图西进。” “此等心腹之患,绝不能任其坐大。” 日本国的习性,陆临川作为后世人,自然知晓。 只要华夏大陆一有出现衰弱的徵兆,他们就会想要扩张,甚至不惜赌上国运。 另一时空的明朝万历战爭、清朝甲午海战都是这样。 对此岛国,要么使其永远分裂內耗,无力他顾。 要么便寻机將其彻底纳入华夏版图,永绝后患。 否则,遗留给后世子孙的,必是滔天巨祸。 第328章 简直是奇耻大辱 姬琰眼中精光闪动,之前的些许讶异已被一种更为深沉的算计所取代。 他沉吟道:“怀远既然这么说,那朕不如更近一步,直接下詔將这九条辉宗斥责一番,斥其为奸佞,摆明態度。” “这样日后即便我们寻到由头髮兵渡海,去征討日本,也显得名正言顺,是弔民伐罪,而非无端兴兵。” 他本就不喜那些矮个子倭人使臣的狡黠与僭越,此刻听得陆临川剖析其野心与银矿之利,更是心生厌恶与警惕。 尤其是他们国內竟蕴藏著如此惊人的白银储量,这就更让他觉得,对此邦绝不能以常理待之,必须早做筹谋。 陆临川没想到皇帝决断如此之快,手段更是如此直接老辣,当即大喜:“陛下圣明,如此先声夺人,既占大义名分,又可震慑彼邦!” 姬琰见陆临川赞同,笑道:“好,既然如此,这份斥责詔书就由怀远你来执笔。” “趁著日本国使者还在京中,就直接擬好发给他们,让他们带回国去,也好叫那九条辉宗知晓天朝態度!” “臣遵旨。”陆临川应道。 內侍早已备好笔墨纸砚。 陆临川略一思忖,便提笔蘸墨,在铺开的明黄绢帛上书写起来。 论及驳斥倭人、申明大义,陆临川可谓文思泉涌,腹中早有草稿,一气呵成,根本不需要过多酝酿。 不过撰写国书,终究要讲究国家体统,言辞需在庄重中透出凛然不可侵犯之意,不能如市井骂战般污言秽语。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詔书草稿已成。 陆临川双手呈上。 姬琰接过,仔细看了一遍。 只见文中先斥其“僭越礼法,私设尊號”,再责其“纵容海寇,侵扰上邦”,最后严正声明“琉球、小琉球乃至疆故土,不容置喙”,並指九条辉宗“挟持君上,专权自恣,非人臣之道”,要求其“恪守臣节,戡平海寇,勿生妄念”。 全文措辞严厉,逻辑縝密,无可指摘。 “甚好。”姬琰点点头,没什么问题,便將绢帛交给魏忠,“拿去用印,然后下发內阁,让礼部正式宣示给日本使团。” “奴婢遵旨。”魏忠连忙躬身接过,小心退下安排。 君臣二人联手做了这件“坏事”,心意相通,自然默契无比,都觉得胸中一口鬱气尽吐,十分畅快。 处理完日本使团之事,姬琰心情稍松,又与陆临川谈起其他政务。 “陕西那边,军餉拨过去后,战事果然有了起色。”姬琰语气缓和了些,“张承弼还算得力,很快就稳住了局势,虽未大胜,但也未再溃败,算是与叛军形成了对峙。” 他拿起一份奏报看了看,又道:“张承弼上疏说,叛军因饥荒所迫,求生之志甚坚,气势很足,恐非轻易能够剿灭。” “他请求朝廷考虑招抚之策。” “內阁也递了票擬,认为眼下朝廷经漕运一案,需內部整肃,边事当以安定为主,不宜再大兴刀兵,耗费国力。” 说完,他看向陆临川:“怀远,此事你怎么看?” 陆临川本就对古代那些因活不下去而揭竿而起的农民起义怀有同情,此刻听闻陕西局势,自然倾向於招抚。 他沉吟片刻,组织语言回道:“陛下,臣以为,对待覬覦神州、冥顽不灵之外敌,如倭寇、蒙古诸部,当力求雷霆手段,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但对待境內生乱之百姓,则需慎之又慎,首重安抚。” “朝廷要怀有怜悯体恤之心,不宜逼迫过甚,徒增死伤。”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陕西的乱军,根源在於前朝积弊遗留,加上近年天灾连连,地方官员或有贪腐盘剥,可说是被逼无奈,鋌而走险。” “如今陛下励精图治,欲革除旧弊,开创新局,正需安定內部。” “既然前线主帅和內阁都认为招抚可行,不如就允准所请。” “若真能不动干戈便平息事端,让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重归田园,也不失为一桩好事,更能彰显陛下仁德。” 姬琰本就有些犹豫,毕竟大规模用兵耗费巨大,且胜负难料。 此刻听自己最为倚重的股肱之臣也这般说,心中那桿秤便彻底倾斜了。 “好!”姬琰决断道,“就依怀远所言。” “朕这就批覆內阁,让他们会同吏部、兵部,择选得力干员,以钦差身份前往陕西,全权负责招抚事宜。” “陛下圣明。”陆临川由衷赞道。 又商议了几件关於讲武堂筹备和国债后续发行的细节后,陆临川见皇帝面露倦色,便適时告退。 出了宫门,已是午后。 陆临川登上等候在外的车驾,吩咐回府。 马车轆轆而行,穿过繁华的街市。 连日来的精神紧绷与伤势未愈带来的疲惫一同袭来,陆临川正想靠在软垫上小憩片刻,马车却缓缓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陆临川睁开眼,微微蹙眉问道。 车帘外,隨行的护卫首领低声稟报:“大人,前方有人拦住了去路,看打扮和车驾,像是……那几个晋商家的人。” 陆临川闻言,嘴角泛起一丝冷冷的笑意。 这几日,他已通过白景明彻底停止了与那几家在他“死讯”传出后便態度曖昧、甚至试图压价吞併细盐生意的晋商合作。 同时,也暗中吩咐了与他交好、掌管部分五城兵马司力量的孙彪,著意“关照”一下这些人在京城的產业,查查他们的税务、仓储可有紕漏。 他们这是感受到压力,知道怕了,想来求情疏通关係。 当墙头草,就要有被秋后算帐、付出代价的觉悟。 陆临川连车帘都未掀开,只淡漠地吐出两个字:“不见。” 顿了顿,又补充道:“告诉他们,陆府门槛低,但也不是什么风都能吹进来的,既选了路,就好生走下去。” “是!”护卫领命,前去驱赶。 …… 小西隆景回到住处,再也维持不住表面的镇定,气得脸色铁青,在房间內来回踱步,口中不断用日语低声咒骂。 “八嘎!那个陆临川,简直是奸诈小人!蛮横无礼至极!” 使团成员皆聚集於此,个个面色难看。 副使岛津忠恆愤愤道:“小西君,虞朝君臣如此羞辱我等,这交涉根本无法进行!不如我们明日就启程回国吧!留在此地也是徒受其辱!” “不行!”小西隆景猛地停下脚步,断然拒绝,“关白殿下交付的使命,我们一件都未能完成,怎能就此灰溜溜地回去?如此回国,你我还有何顏面去见关白?唯有切腹谢罪一途!” 冈本右卫门忧心忡忡道:“可是……虞朝皇帝態度似乎也很强硬,那个陆临川更是深得信任,我们还能有什么办法?” 细川藤孝沉吟片刻,开口道:“依我观察,大虞朝廷也並非全如陆临川这般强硬无礼之辈,今日殿上,亦有官员觉得陆学士言辞过於激烈,担心有失体统。” “我们或可以从此处著手,私下联络那些对陆临川不满、或主张怀柔的官员,许以重利,请他们代为周旋。” 小西隆景眼睛一亮:“细川君所言有理,我们不能放弃。” “立刻准备厚礼,列出名单,今晚就去拜会那些可能帮我们说话的虞朝官员。” “嗨!”眾人齐声应命。 就这么忙碌了一整天。 翌日院门外传来了礼部官员例行公事的通报声。 一名礼部主事在鸿臚寺官员的陪同下,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手中捧著一卷明黄绢帛。 “陛下有国书致日本关白九条辉宗,著尔等接收,带迴转呈。”礼部主事声音平板,將绢帛递了过来。 小西隆景等人面面相覷,心中惊疑不定。 这么快就有国书回復? 难不成是虞朝皇帝回心转意,觉得昨日殿上太过,想要转圜? 他连忙上前,恭敬地双手接过国书,口中道:“外臣代关白殿下,叩谢大皇帝陛下恩典。” 待礼部官员离开后,小西隆景迫不及待地拆开绢帛,与眾人一同观看。 起初几人脸上还带著些许期待,但隨著目光下移,他们的脸色越来越白,呼吸也越来越急促。 这哪里是什么转圜的国书?分明是一封措辞严厉、极尽斥责侮辱之能的宣战檄文。 文中直接將关白殿下斥为“奸佞”、“乱臣”,將日本对琉球等地的声索驳为“妄言”,全然否定了他们此行的所有诉求。 “八嘎!!”岛津忠恆第一个忍不住,怒吼出声,猛地一拍桌案。 “奇耻大辱!简直是奇耻大辱!”冈本右卫门声音发颤。 小西隆景握著国书的手剧烈颤抖,只觉得一股热血直衝头顶,眼前阵阵发黑。 “虞朝人……实在欺人太甚!!”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这份国书若是带回国去,必定举国譁然!关白殿下震怒之下……”细川藤孝没有再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那后果。 “我们有辱使命,还有何顏面苟活於世,不如就此切腹,以谢关白殿下!”岛津忠恆情绪激动,已然伸手按向了腰间的短刀。 “不可!”小西隆景强压下翻腾的气血,“我等若就此死去,谁来洗刷今日之辱?要留存有用之身,回到日本,稟明关白!终有一日,要让这些傲慢无礼的虞朝人,为他们的言行付出代价!” 他环视眾人,眼中燃烧著屈辱与愤怒的火焰:“收拾行装,我们明日一早就启程回国!一刻也不多留!” “嗨!”眾人轰然应命,再无异议,心中只剩下无尽的愤懣与归心似箭。 第329章 堪称本朝第一 漕运一案引发的余震,並未隨著岑文彬、王铭等人的伏法而彻底平息。 梁安执掌的北镇抚司詔狱,以及三法司的联合审讯,不断从堆积如山的卷宗和纷繁复杂的口供中,筛出更深层的涉案官员。 最终,几条若隱若现的线索,竟隱隱指向了內阁中素以耿介、甚至有些迂直著称的辅臣高贡。 高贡本人或许並未直接参与漕运贪墨,但他的一位妻弟,以及两位门生,却在此次清查中被坐实了收受漕帮巨额贿赂、为其在朝廷说话提供便利的罪行。 更重要的是,有证据表明,在高贡不知情的情况下,他的名帖曾被其妻弟用於为一批涉及军械文书的流转“行方便”。 此事虽未直接导致弩机流失,但其间牵扯,已足以让他百口莫辩。 面对梁安私下递来的“提醒”和摆在御案上的部分证据,高贡又惊又怒,更多的是心灰意冷。 他深知,无论自己知情与否,身为座师、姻亲,驭下不严、治家不谨的罪名是跑不掉了。 继续留在內阁,只会成为政敌攻訐的活靶子,也让皇帝难做。 在御书房与姬琰一番长达一个时辰的密谈后,这位老臣最终以“年老体衰,难堪重任”为由,上疏乞骸骨。 姬琰“再三挽留”未果,最终“勉从其请”,赐金帛,准其致仕还乡。 高贡的离去,在內阁留下了一个至关重要的空缺。 几乎就在高贡致仕詔书下达的同时,另一道旨意震惊朝野:加上书房行走、公债署提督张淮正为礼部尚书衔,兼文华殿大学士,入参机务,正式入阁。 张淮正的入阁,透出一种非同寻常的信號。 他既是上书房行走,深度参与陆临川推动的新政核心,如今又位列阁臣,成为沟通上书房与內阁的独特桥樑。 这意味著,皇帝有意让上书房这股新兴力量,更直接地渗透和影响传统的决策中枢。 以往上书房与內阁之间隱隱存在的隔阂与竞爭,因张淮正的身份转变,而变得微妙起来。 他像是一根血管,將上书房的新血,注入內阁略显老化的躯干。 而陆临川本人的升迁,更是引人瞩目。 他被擢升为正五品左春坊大学士。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 表面上看,这只是区区半级的提升,且左春坊大学士乃是太子属官,属於清贵之衔,並无多少实权。 但明眼人都知道,这“左春坊大学士”五个字,乃是文官晋升途中一道极其重要的台阶,是通往权力巔峰的“清华之选”。 寻常进士及第的翰林官,需在翰林院熬资歷、等缺份,辗转十几年方能得此清衔。 而陆临川,从踏入官场至今,不过短短数年,竟已跃居此位,其升迁之速,堪称本朝第一。 这意味著,陆临川在“正途”之上走出了最关键的一步。 下一步,无论是出任六部侍郎,还是外放一省布政使积累地方经验,再回朝时,入阁便几乎是顺理成章之事。 或许,他將成为大虞开国以来最年轻的阁老。 又或许,以他如今上书房实际主导者、圣眷无双、手握新政核心资源的地位,其权势与影响力,早已不亚於一位真正的阁老了。 …… 秋意渐深,陆府庭院里的几株老银杏树已是满树金黄,风过时,扇形叶片簌簌飘落,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沙沙作响。 陆临川披著一件玄色暗纹的薄氅,坐在书房窗下的暖榻上,手中拿著一卷新送来的《民声通闻》校样,就著窗外透进的明亮天光细细审阅。 梁玉瑶坐在一旁,手里做著针线,是一件给陆临川新做的贴身软缎中衣,针脚细密匀称,不时抬眼看看夫君,见他神色专注,偶尔提笔在校样上修改几个字,便又安心地低下头去。 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墨香和草药气息,混合著妻子身上清雅的兰麝香味,静謐而安寧。 “夫君,喝口参茶,歇歇眼睛。”梁玉瑶放下手中的活计,將一直温在红泥小炉上的参茶斟了一盏,递到陆临川手边。 陆临川“嗯”了一声,接过茶盏,指尖不经意触到妻子温软的手,抬眼对她笑了笑。 经歷了这番生死劫难,夫妻二人之间更多了几分患难与共的默契与温情。 他刚抿了一口温热的参茶,书房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进来。”陆临川放下茶盏。 秋月推门而入,先是向陆临川和梁玉瑶行礼,然后稟报导:“老爷,府门外来了几个士子模样的人,为首的自称姓陈,名介,说是……说是特来拜访,有话想当面陈说。” “陈介?”陆临川微微蹙眉。 自他“死而復生”的消息传开,加之在朝堂上驳斥倭使、清算漕运案的威势,其名声威望可谓如日中天。 不仅朝野瞩目,连科考学子中也引发了巨大波澜。 每日递到陆府,希望能拜见、请教甚至“切磋学问”的名帖络绎不绝。 这些举子心思各异,有的是真心仰慕其才学胆识,想来交流思想;有的则怀著攀附权贵的心思,想藉此一步登天;更有甚者,是受了某些暗中势力的指使,想来探探口风,或试图在学问上“將他一军”,以打击其声望。 往日陆临川或忙於政务,或静心养伤,对这些请求大多婉拒…… 梁玉瑶在一旁轻声提醒:“夫君可还记得,前几日,曾在府门外长等,请求夫君接见,谈论什么『心学』『实学』之辩的那位狂生?” 经这一提,陆临川立刻想起来了:“听闻这陈介陈守朴颇有才名,性子也执拗,几次三番,倒有几分诚心。今日左右无事,便见见吧。请他们到偏厅。” 他笑了笑:“娘子且稍坐,我去去就回。” 梁玉瑶柔声道:“夫君伤势初愈,不宜久坐劳神,见一见便回来歇息。” “放心,我自有分寸。”陆临川点点头,缓步向偏厅走去。 第330章 而是马学 偏厅內,陈介与其同来的两位友人王伦、赵括显得有些侷促,又难掩兴奋。 他们皆是今科举人,出身士绅之家,家境殷实,一心向学,听闻陆临川终於肯见,三人都觉机会难得。 当陆临川步入偏厅时,三人连忙起身,长揖到地:“晚生陈介/王伦/赵括,拜见陆学士!” 陆临川在主位坐下,目光平静地扫过三人,猜测三人的真正来意。 陈守朴清瘦执拗,王伯言沉稳持重,赵子宏则眼神灵动。 “三位不必多礼,请坐。”陆临川声音温和,“守朴数次投帖,不知今日有何见教?” 陈介深吸一口气:“陆学士,晚生此次冒昧来访,一是恭贺学士逢凶化吉,身体康復;二来……是想討教一些问题。” “哦?愿闻其详。”陆临川端起僕役奉上的热茶,示意他但说无妨。 陈介简单措辞,语气变得有些激动:“学士如今位高权重,圣眷正隆,推行新政,整顿漕运,看似轰轰烈烈,然则,学士可曾想过,您所做这一切,根基何在?目的为何?” “是为了巩固皇权,富国强兵,以御外侮?还是为了……再造华夏,使天下生民皆能沐浴教化,各得其所?” 他这个问题问得极大,也极为尖锐,甚至带著一丝质问的意味。 他身后的王伦轻轻拉了他一下,似在提醒他注意言辞,赵括却是一脸赞同地看著陈介。 秋月眉头一皱,上前半步,似要呵斥。 陆临川抬手止住了她,放下茶盏,並未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陈公子以为,二者有何不同?” “富国强兵,难道不是为了庇佑生民?若国不强,兵不精,外虏入侵,內乱频仍,黎民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又何谈教化百姓,各得其所?” 陈介似乎料到他会如此回答,立刻道:“自然不同,富国强兵,不过是手段,是术!” “而教化百姓,重塑世道人心,才是根本,是道!” “若只重术而轻道,纵然一时强盛,也不过是空中楼阁,无根之木!” “晚生观学士所为,国债、质贷、讲武堂,乃至与倭使爭锋,无一不是权术与武力之道!” “固然能收一时之效,然於教化人心,於洗涤这沉疴积弊的世道,又有何益?” “学士可知,如今市井之间,议论学士者,或羡其权势,或畏其手段,又有几人真正明了学士心中抱负?” “若不能以『道』服人,仅凭『术』与『势』压人,一旦势去,则万事皆休!” “晚生……晚生是为学士感到可惜!” 这话可谓大胆至极,几乎是指著鼻子说陆临川只会玩弄权术,不懂根本大道。 秋月虽然不懂什么“道”、“术”,但也听得出这三人的口气。 简直是无礼之辈! 脸色变得很不好看。 陆临川却並未动怒。 陈介的话,虽然偏激,却並非全无道理。 他来自现代,深知思想启蒙与社会变革的重要性远非单纯的技术或制度革新可比。 但他更清楚,在这个封建皇权至上的时代,空谈“道”与“民心”,而没有强大的国家机器和物质基础作为保障,无异於痴人说梦。 没有“术”与“势”的“道”,如同没有爪牙的老虎,寸步难行。 他缓缓开口:“陈公子心怀天下,志存高远,陆某佩服。” “然则,你可知,何为『道』?何为『术』?” “《易》云:『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道与器,本是一体,相辅相成。” “无器,道何以载?无道,器何以用?” “陆某所为,整顿漕运,是为清除蠹虫,疏通国脉,使东南財赋能顺利抵达京师,边关將士能吃饱穿暖,此非道耶?” “推行国债,募集民间资財以应国家急用,同时使百姓得利,稳固民心,此非道耶?” “设立讲武堂,整飭京营,是为强兵以御外侮,保境安民,使百姓免遭战火屠戮,此非道耶?” “与倭使爭锋,驳斥其妄言,捍卫疆土,更是为了维护华夏正统,尊严不容侵犯,此非道耶?” “若依公子所言,弃这些『术』与『器』於不顾,空谈教化人心,试问,当倭寇劫掠沿海,当贪官污吏盘剥百姓,当边关烽火连天,当国库空虚百业凋敝之时,公子所谓的『道』,又能如何?可能让饿殍復生?可能让刀兵止息?” 陈介脸色阵红阵白,但还是道:“学士所言固然在理,然《大学》八目,格物致知而后意诚心正,方能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观学士所为,似重於『治国平天下』之末,而略於『格物致知』之本。” “敢问学士,若不明大道,不究天理,仅凭权术与事功,岂非捨本逐末,如无源之水,无根之木?” 闻言,陆临川微微一嘆。 这属於纯儒家理论探討,已经脱离了表面的治国理政,上升到了哲学层面,属实是有些胡搅蛮缠。 但他却浑然不惧,反驳道:“圣人云:『论先后,知为先;论轻重,行为重。』『知行常相须,如目无足不行,足无目不见。』可知『行』之重要。” “陆某所为,並非舍『知』而逐『行』,乃是於『行』中求『知』,以『行』验『知』。” “譬如漕运之弊,若只坐而论道,空谈『天理人心』,可能釐清其中贪墨关节、利益输送之实?” “唯有深入查勘,於实务中格其『弊』之物,方能致其『清』之知。” “此非格物致知乎?” 王伦性格沉稳,此时接口道:“学士所言,亦有道理。” “然《中庸》云:『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 “大道在於把握超越具体事物的『中』与『和』,把握统摄万物的『一理』。” “格物,乃是格其分殊之理,以求豁然贯通,领悟万物一体之仁。” “若只沉溺於具体事务之『行』,见木不见林,恐流於琐碎,失却大道根本。” “前朝南崖先生亦批评此为『析心与理为二』,不知『心即理』也。” “不知学士如何看这『理一分殊』的关係?又如何避免『行』而忘『本』?” 陆临川一愣,忽然有些后悔见这三个愣头青了。 倒不是辩不过,毕竟他也是状元之才,但这种纯形而上的辩论完全没必要。 他没有精力、也不想研究纯理论问题,开宗立派,成为一代大儒。 况且,如果自己真有行动指南,那也不是儒学,而是马学。 第331章 多谢学士 不过想了想,陆临川还是放下茶盏,辩驳道:“『理一分殊』,某亦深以为然。” “但,吾辈如何认识这『一理』?” “是闭目塞听,静坐枯想,期待豁然贯通?” “还是如孔子入太庙每事问,如《诗经》所言『周爰咨諏』,广泛考察学习?” “陆某浅见,这统摄万物之『一理』,並非悬置於万物之上的空幻之物,它就蕴含在万事万物的『分殊』之理中。” “欲求『一理』,必先深究『分殊』;而深究『分殊』,离不开身体力行的『实践』,也就是行!” “农夫知稼穡之理,非静坐而得,乃躬耕实践所致;匠人知营造之法,非空谈可成,乃斧凿操作所悟。” “此即是『在行中知』,『由分殊见一理』的过程。” 他巧妙地將“实践出真知”和“普遍性寓於特殊性之中”的观点,用儒家话语包装起来,用於辩经,属实有点降维打击。 毕竟,这些从小读儒家经典写八股文的举子,每天研究的都是如何代圣贤立言,思考的起点都是伟光正、假大空的东西。 甫一听到这样的观点,下意识就会卡壳,因为这不符合他们的思维惯性。 果然,三人瞬间就不知所措,陷入了沉思。 片刻之后。 赵括抓住一点,反驳道:“学士此言,似將圣贤之道与百工之技等量齐观矣。” “子夏曰:『虽小道,必有可观者焉;致远恐泥,是以君子不为也。』” “君子所求,乃修齐治平之大经大法,岂能囿於匠作农耕之小道?” 陆临川讚赏地点点头。 看来这三人並非书呆子,思维倒是敏捷。 他笑了笑:“赵公子引子夏之言,確实如此。” “然,子夏亦云:『博学而篤志,切问而近思,仁在其中矣。』” “何谓『近思』?近思者,以类而推。” “若不对身边近事、具体事物深思熟虑,如何能推及远方、领悟大道?” “修齐治平,看似宏大,实则皆由具体人事构成。” “不明赋税之『小道』,何以谈治国?” “不察民情之『近事』,何以言平天下?” “故陆某以为,大道不离人伦日用,真知源於身体力行。” “吾辈求道之最终目的,不应仅是解释这世界为何如此,更应是运用所明之理,去改变这世界中种种不公与不足,使其更趋於『止於至善』!” “……” 陈介似乎有所明悟,喃喃道:“改变世界?” “莫非学士之意,吾辈明理修道,亦当效法天地之『日新』『革命』,以此『生生』之理,去主动革除世间弊病,推动世道向前?而非仅仅静观其变,或空谈性理?” 陆临川眼中露出讚赏之色:“陈公子果然颖悟,正是此意!” “『周虽旧邦,其命维新』,圣贤之道,本就是活泼泼的,是『生生不息』的。” “若只將『理』视为僵化的教条,用於解释一切,约束万物,则失了『易』之精神。” “唯有將『理』视为行动的指南,用於革新弊政,改善民生,方是真正承继了孔孟『仁者爱人』、『民为贵』之本心,契合了《周易》『变易』、『革新』之大道!” “此即陆某所谓『於行中知』,『以知导行』,最终『改变世界』之微意。” 这番论述,將“改变世界”的行动哲学,与儒家传统的“仁政”、“民本”、“维新”思想紧密结合,赋予了其经典依据,显得不再那么突兀,反而有一种回归原典的深刻。 三人恍然大悟,感觉自己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大喜:“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陆学士……陆学士大才!晚生……晚生以往竟是钻了牛角尖,拘泥於章句之间,不见泰山!” 陈介猛地站起身,竟对著陆临川深深一揖到地:“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若学士不弃,晚生陈介,愿拜在学士门下,研习此经世致用之学!” 王伦与赵括对视一眼,也齐齐起身行礼:“晚生等亦愿追隨学士!” 陆临川看著眼前这三个热血沸腾的年轻举人,一时有些摸不著头脑。 这三人底细未知,还都是举人,三言两语之后就想著拜师,著实有些奇怪。 要么是魔怔人,要么就是別有用心。 但无论如何,还是別招惹的好。 他摆了摆手,婉拒道:“三位请起,陆某於经典註解,与官方所定之学確有不同之处,此乃学问切磋之常情。” “但尔等还需参加会试,若习我这一套,恐怕於科举文章不合,有碍前程。” 他这是大实话,会试考官大多秉持朝廷正统理论,他这套掺杂了异端思想的学问,確实行不通。 然而,陈介却十分执拗,再次躬身道:“学士!晚生等读书,非为区区功名,乃为探求真理,寻救国济民之道!” “今日得闻学士高论,方知学问另有天地!” “功名之事,可有可无,若能得窥真理之门径,虽布衣终身,亦无所憾!” 他语气诚恳,眼神清澈,显然家境优渥,確实有不將科举功名放在眼里的底气。 当然,他內心也未必没有存一丝侥倖。 陆学士如今圣眷正隆,权势日重,將来未必不能成为会试的主考官,甚至影响科举取士的標准…… 陆临川看著他们年轻而热切的脸庞,心中微微一动,倒是想明白了。 若说只是因为一番谈话就动了拜师的念头,他是不会信的。 这三人,大概率是看到到自己如今威势,想提前来投机,以应对后年的会试。 胆子倒是很大,还说什么討论学问。 想通此节之后,陆临川下意识就要拒绝。 但转念一想,自己如今身居高位,权势日重,缺少门生故吏。 他原本就有意引导思潮,培养属於自己的学术和政治力量。 將另一种哲学思想的精髓与儒家学说结合,取其“实践”、“变革”、“民本”之精神,去其过於超前和不容於当世的成分,或许真的能开创一门新的、注重实学、强调经世致用的学问? 这门学问,將来引入物理、数算等实用学科,未必不能成为推动变革的理论基础…… 他越想越觉得此事大有可为。 眼前三人,虽然有投机之嫌,向学之心不那么纯粹,但才华、胆气可嘉。 沉吟片刻,陆临川终於点了点头:“既然三位有此向学之心,不惧非议,不慕浮名,陆某若再推辞,反倒显得矫情……不过暂时也不必拜什么师,平日切磋论学便是。” 陈介、王伦、赵括三人闻言,十分激动得再次长揖及地:“多谢学士,学生定当勤勉用功,不负教诲!” 第332章 陛下是外人不成 御书房。 姬琰搁下硃笔,將批阅完毕的最后一份奏疏合上,轻轻推到御案一侧。 他向后靠了靠,活动了一下略显僵硬的脖颈,目光扫过窗外澄澈高远的天空,竟觉得有些难得的閒適。 国库因漕运案抄没的巨额赃款和持续发行的国债而前所未有的充盈。 边镇军餉得以按时拨付,陕西招抚事宜也在稳步推进,就连以往效率不高、时常扯皮的內阁,自张淮正入阁后,也仿佛注入了新的活力,办事顺畅了许多。 诸事顺遂,让他这个皇帝肩头的重担,也轻了几分。 侍立一旁的魏忠最擅察言观色,见皇帝心情不错,立刻躬身上前,一边熟练地整理著批好的奏章,一边陪著笑脸道:“皇爷今日气色真好,批阅奏章也比往日快了不少,真是社稷之福。” 姬琰淡淡“嗯”了一声,並未多言。 他目光依旧望著窗外,那片不属於宫墙禁錮的天地,忽然心念一动。 上一次步出这重重宫闕,似乎已是遥远的事情,印象中还是国债首期发行那日,他亲临交易所以示支持。 “魏忠。”姬琰忽然开口。 “奴婢在。”魏忠连忙应道。 “朕许久未出宫走动了。”姬琰斟酌道。 魏忠闻言,喜道:“皇爷日理万机,辛劳得很,是该鬆散鬆散。” “不知皇爷想去何处散心?奴婢这就去安排仪仗。” “不必大张旗鼓。”姬琰摆了摆手,“轻车简从即可。” 魏忠一愣,有些迟疑:“这……皇爷安危要紧……” “在京畿重地,天子脚下,还能有何危险?”姬琰不以为意,“怀远为朕训练的虎賁右卫,前番剿灭京畿左近土匪,功绩斐然,已显强军之姿,朕还未曾亲往检阅过……” 魏忠心中一惊:“皇爷要去西郊大营?那……那地方皆是军汉,刀枪无眼,恐衝撞了圣驾啊!” 姬琰瞥了他一眼:“怎么?你觉得怀远会对朕不利?还是觉得虎賁右卫护卫不了朕的安全?” 魏忠嚇得连忙跪下:“奴婢绝无此意,陆学士对陛下忠心耿耿,天地可鑑……是否此刻派人去通知陆学士,请其前来伴驾同行?” “通知自然要通知。”姬琰站起身,“但不必让他来回奔波了,传朕口諭,让他直接去西郊大营候驾。” “奴婢遵旨。”魏忠见皇帝心意已决,不敢再劝,连忙起身,匆匆出去安排。 虽说是轻车简从,未动用全套天子仪仗,但皇帝的安危终究是头等大事。 羽林卫精锐、锦衣卫緹骑,明里暗里护卫的人手丝毫未少,只是车驾和隨行队伍规模有所控制,力求不扰民而已。 一行人浩浩荡荡,却也不算过分招摇地出了京城,往西郊方向而去。 西郊大营辕门在望,远远便能望见营寨壁垒森严,哨塔之上旌旗招展,隱约可见甲士巡弋的身影。 队伍行至辕门前,却被值守的军士拦了下来。 守门的是一名年轻的小旗官,显然看出了这支队伍气度不凡,尤其当中那辆马车虽不奢华,却自有一股威严。 他不敢怠慢,带著手下兵士恭敬行礼,但身形却牢牢挡在辕门之前,並未让开道路。 魏忠上前一步,尖著嗓子道:“陛下亲临检阅,还不快快让开迎驾!” 那小旗官脸上瞬间掠过一丝紧张和惶恐,但依旧挺直了腰板,声音带著些许颤抖,却异常坚定:“回稟公公,末將等奉命值守!未有主將手令,外人不得隨意进出军营!” 魏忠闻言,勃然变色:“大胆,尔等乃是天子亲军,食的是皇粮,奉的是皇命,如今陛下亲临,尔等竟敢阻拦?” “怎么,在尔等眼中,陛下是外人不成?!” 小旗官冷汗直冒,但最终还是深吸一口气,坚持道:“陛下若……若有全套天子仪仗,依制自然可直入营中。” “但……但今日未见鸞驾仪仗,末將……末將职责所在,不敢擅专!” “军中律令,未有主將令符,任何人不得通行!” “迂腐!你这……”魏忠气得指著小旗官的鼻子,正要厉声呵斥。 “够了。”马车帘幕被一只修长的手掀开,姬琰的声音传出。 他目光落在那名年轻小旗身上,淡淡道:“军令如山,治军严明是好事。怀远能將天子亲军操练得如此令行禁止,朕心甚慰。” 他顿了顿,对那小旗官道:“速去通传,朕便在此等候片刻。” 小旗官如蒙大赦。 魏忠见状,只得悻悻退到一旁。 姬琰放下车帘,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 他並未因被阻拦而恼怒,反而对陆临川治军之严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能將规矩贯彻到如此地步,连皇帝没有明確仪仗標识都敢拦,这支军队的纪律性,恐怕已远超京中其他诸营。 就在这片略显紧绷的寂静中,忽然—— “轰隆!!!” 几声沉闷如惊雷般的巨响,猛地从军营深处传来,震得地面似乎都微微颤动了一下。 紧接著,又是接连几声轰响,一声比一声骇人,如同天边滚过的闷雷炸响在耳边。 “护驾!护驾!”魏忠嚇得脸色煞白,一个箭步衝到马车前,尖声高呼。 隨行的羽林卫和锦衣卫也瞬间紧张起来,刀剑出鞘半寸,迅速收缩阵型,將马车团团护在中心。 辕门处的守营士兵们也显露出一丝惊色,但並未如宫人们那般慌乱,只是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长枪,警惕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姬琰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惊得睁开眼,心头猛地一跳。 但他隨即像是想到了什么,眼中的惊疑迅速褪去。 “慌什么!”姬琰沉声喝道,制止了外围些微的骚动。 魏忠惊魂未定,隔著车帘急声问道:“皇爷,这……这是何声响?莫非是地龙翻身?” 姬琰缓缓道:“不必惊慌。” 他记得陆临川曾单独向他密奏过,在西郊大营內划出了一片禁区,专门用於研製、试验新式火器。 此事极为机密,朝中知者寥寥。 只是……他虽猜到是在试验火器,却万万没想到,声响动静竟如此巨大。 寻常军中使用的火炮,发射时的声响与威力,恐怕不及方才这巨响的十分之一。 这个怀远,到底在捣鼓什么东西?竟能弄出这般骇人的动静? 姬琰心中骇然之余,也涌起一股强烈的好奇与期待。 他摆了摆手,对依旧紧张不已的魏忠及眾侍卫道:“稍安勿躁,此乃军营操练所致。” 眾人见皇帝如此镇定,心下稍安,但依旧不敢完全放鬆,警惕地注视著军营方向。 第333章 远超其预料 陆临川闻报,即刻整理衣冠,快步从营內深处走出,迎至辕门。 见姬琰已下车驾,正负手而立,目光饶有兴致地打量著戒备森严的营寨,他忙上前躬身行礼:“臣不知陛下驾临,有失远迎,望乞恕罪。” 姬琰抬手虚扶,嘴角含著一丝笑意:“是朕临时起意,未曾通传,何罪之有?怀远不必多礼。” 他的视线掠过陆临川,投向方才传来巨响的营区深处,那轰鸣的余韵似乎仍在空气中隱隱震颤:“方才那几声,地动山摇,究竟是在演练何种手段?” 陆临川侧身让出通路,引帝驾入內,一面解释道:“回陛下,今日乃是火器坊试射新改良的火炮,因此臣一早便在此处盯著,不敢有丝毫懈怠,故而未能远迎。” “新炮?”姬琰眼眸一亮,“能弄出这般声势,想必非同凡响。” “走,速带朕去一观。” 说罢,他已率先举步向內行去。 陆临川见状,立即紧隨其后,魏忠及一眾羽林、锦衣护卫不敢怠慢,连忙簇拥跟上。 穿过鳞次櫛比、肃静无声的营房与重重明岗暗哨,一行人抵达大营后方一片被高大土墙单独圈出的区域。 此地显然经过特意规划,与主营区既相连又独立,地势略有起伏,视野极为开阔。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硝石与硫磺混合的独特气味。 地面上隨处可见焦黑的灼烧痕跡与大小不一的坑洼。 远处依託天然山壁,树立著诸多木质、草扎的標靶,更有一些模擬军阵、盾车乃至简易工事的设施。 其中不少已残破不堪,显然是经常进行轰击测试所致。 这片占地颇广的火器试验场,是数月前经陆临川亲自首肯,並由其协调拨付专项银两后,由徐应元牵头,率领麾下工匠並调用部分轮休兵士,依仗此地天然地形,扩展原有校场修建而成。 其目的,便是为研製、测试各类火器提供一个相对安全且不受干扰的专用场所。 此刻,场地中央,数名工匠正围著一尊外观与寻常碗口銃颇有不同的火炮紧张地进行著最后检查。 一名面容黝黑的中年人,见到圣驾蒞临,慌忙小跑过来,在数步外便跪伏於地,声音因激动而略带沙哑:“微……微臣徐应元,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姬琰隨意摆了摆手,目光早已被那尊与眾不同的火炮牢牢吸引,“眼前这尊,便是今日试射之新炮?” 徐应元起身,恭敬回道:“回陛下,正是,此炮乃臣等奉陆学士之命,在旧式碗口炮的基础上,反覆试验,加以改良而成。” 陆临川在一旁补充道:“陛下,臣此前请徐大人著力钻研燧发火銃,以期提升火銃射速与可靠性,然其中机括簧力、闭气结构、防雨防潮等诸多难关,非比寻常,所需技艺极为精巧,且材料要求苛刻,至今进展缓慢……” “徐大人於此道受阻后,转而將心血与经验,倾注於火炮改良之上,方有此炮之雏形。” 姬琰微微頷首,能在火炮这一项上取得显著突破,已是意外之喜。 他饶有兴致地追问:“却不知此新炮,比之营中旧列装之碗口銃,性能提升几何?”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提到专业领域,徐应元眼中顿时焕发出神采,话语也流畅了许多:“启奏陛下,此炮全重约三百八十斤,较之旧式同口径碗口銃,反而轻了约四十至五十斤,更便於骡马拖曳或人力转运,利於野战奔袭。” “炮管採用双层复合芯骨铸造之法,关键部位加厚强化,使其能承受更大装药量而绝少炸膛之险。” “据此番测算,其最大射程可达二百七十步以上,较旧炮提升逾五成。” “且因炮膛以內壁极光滑,选用之铅铁合铸炮弹亦更为规整,与膛壁贴合紧密,故而准头较旧炮有显著提升,百五十步內,命中率大增。” “今日试射,首要便是验证其在最大装药情形下,连续发射之稳定性、射程极限及对坚固目標之毁伤威力。” 正说话间,那边工匠似乎已准备停当。 一名手持火把的兵士望向徐应元,等待最终指令。 徐应元以目光请示陆临川。 陆临川略一点头,隨即向姬琰躬身道:“陛下,火器试射,终有风险,为保万全,请陛下与诸位移至后方安全土墙之后观摩。” 姬琰从善如流,在眾人护卫下退至数十步外以厚土垒砌的掩体之后。 一切准备就绪后,徐应元再次快步上前,亲自用工具最后覆核了炮口仰角、检查了引药室,又用力拍了拍冰冷厚重的炮身,確认一切无误后,猛地退开几步,深吸一口气,奋力挥下手臂! “砰!!!” 一声远比之前听闻更为沉闷、更具毁灭力量的巨响猛然爆开! 炮口处一团炽烈无比的橘红色火焰喷薄而出,旋即被浓密如墨的硝烟吞噬。 眾人只觉脚下地面剧烈一颤,耳中儘是嗡嗡鸣响,几乎暂时失聪。 几乎在巨响传来的同时。 远处约二百六十步外,一个堪比小型堡垒的標靶,在肉眼可见的衝击波中轰然解体。 巨大的木块如同枯枝般被撕碎、拋飞,混合著被掀上天的泥土,形成一团混乱的烟尘云。 待烟尘稍稍沉降,原本標靶矗立之处,只余一个明显的凹坑,四周散布著焦黑扭曲的碎片与残骸。 姬琰不由自主地向前迈了半步,身体微微前倾,一双帝王之眸中充满了难以掩饰的震惊与激赏。 他並非不识兵戈之主,京营演武、边镇捷报附图,火炮之威他並非首次得见。 然而,旧式火炮发射,往往是声势大於实效,准头堪忧,且对付坚固目標,难以造成如此彻底、如此震撼人心的毁灭性效果。 此炮之威,远超其预料! 侍立在侧的魏忠更是嚇得浑身一个激灵,下意识地以袖掩面,待响声过后,才心有余悸地放下袖子,望著远处的废墟,喃喃道:“这、这要是打在城墙上,怕是包砖的墙垛也得塌下一大片吧?” 第334章 战事重启不可避免 徐应元已小跑回来,额角见汗,脸上却洋溢著难以抑制的兴奋与自豪红光,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陛下,陆大人,试射圆满成功!” “此炮在最大装药下,连续试射三轮,炮身仅微热,结构稳固,未见丝毫裂纹或变形。” “射程、威力均远超预期,精准度亦稳定,实乃守城破阵之利器!” 姬琰抚掌大笑,连声讚嘆:“好,好一尊国之重器!” “声如震霆,势若崩山,击敌则摧枯拉朽!” “怀远,徐爱卿,尔等又为社稷立下一桩大功!” “此炮成,我大虞军威更盛矣!” 陆临川见龙顏大悦,顺势进言:“陛下,神兵利器,当有其名,方能激励匠作,威震敌胆。” “此炮既蒙陛下亲鉴其威,可否恳请陛下赐下嘉名,以垂永久?” 姬琰闻言,敛去笑容,面露肃然之色。 他再次將目光投向那尊在硝烟散尽后更显沉雄霸气的黝黑炮身,沉吟片刻,朗声宣道:“此炮之威,堪称神兵,足令万邦慑服!” “朕便赐名,『神威將军炮』!” “臣等叩谢陛下赐名!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陆临川与徐应元一同躬身,郑重谢恩。 周遭隨行官员、將士亦纷纷躬身附和。 看著那尊被御笔亲赐“神威將军”之名的火炮,姬琰心潮澎湃,一股睥睨天下的豪情油然而生,不由感慨道:“若得工部与天下各处军器局全力开动,广铸此等『神威將军炮』,列装九边重镇及各路精锐,则我大虞王师,北可慑蒙古诸部,使之不敢南下牧马;西可定陕洛流寇,令其顷刻灰飞烟灭!外患不足虑矣!” 陆临川虽亦欣喜,但闻听皇帝畅想,不得不泼上一盆冷水以正视现实:“陛下宏图,实乃臣等夙夜所盼。” “然『神威將军炮』虽利,其铸造工艺却远比旧炮繁复苛刻。” “需选用上等精铁,经多次熔炼去除杂质,铸造时对模具、火候、浇铸时机要求极高,稍有差池,轻则內壁不匀影响射程准头,重则形成暗隙引发炸膛。” “故而良品率至今不高,且每铸一炮,耗时颇久。” “以目前西郊火器坊之规模与匠人手艺,即便全力以赴,短期內亦仅能优先保障虎賁右卫换装列装,欲遍及边军,恐非数年之功难以实现。” 可惜,徐应元此人,天赋才情似乎十之七八都点在了对这等重器、大器的感悟与改进上,对於需要极致精巧、涉及复杂机械结构的燧发枪,虽也用心,却总似隔了一层,进展异常迟缓。 若能得一位擅精工巧思之大匠,將火銃改良成功,造出更便捷可靠、不畏风雨的燧发枪或者更高效的火绳枪,使单兵火力得以跃升,再以此“神威將军炮”为军中之胆,步炮协同,那才是真正的如虎添翼,足以改变战场格局。 奈何人才难得,只能徐徐图之。 姬琰闻言,兴奋之色稍敛,然目光中的坚定却未曾动摇:“既如此,便更要加紧!” “优先保障虎賁右卫之装备,使之儘快形成最强战力!” “怀远,你有所不知,今日朕临出宫前,刚收到陕西六百里加急奏报,朝廷遣去招抚之使者,恐要无功而返了。” 陆临川一惊。 自己如今地位虽高,但正式官职不过是左春坊大学士,且主管的上书房只对特定几项事务拥有最高权限,所以对很多朝政大事,都不能第一时间知晓。 陕西的事,他从未过问,不知道也正常,但当不至於这么快就谈崩? 姬琰继续说道:“朝廷为示诚意,已一再让步,准其贼酋中首要者授以参將、守备等实职,並特许免除陕西受灾最重三府两年钱粮,只要求叛军队伍就地解散,兵卒归农,交出所占州县城池,由朝廷派官治理。” “然彼等桀驁,得寸进尺,竟要求保留其核心人马建制,不得打散改编,且其所占据之延绥、庆阳等要地,亦须由其部將管辖,朝廷仅派文官监督。” “此非真心归顺,分明是欲行割据之实!” “朝廷纲纪岂容如此践踏?朕与內阁,绝无应允之理!” 陆临川神色一凝,沉声道:“要求保留军队与地盘,形同国中之国,如此看来,招抚之路已绝,战事重启不可避免。” “不错!”姬琰頷首,语气决绝,“朕已决意,不再姑息养奸!” “此番当调集精锐,匯合陕甘边军,以泰山压顶之势,一举荡平丑类,永绝后患!” “户部之粮餉调度、兵部之军械补给、沿途州县之民夫徵调,皆在加紧筹措。” “怀远,朕再拨付你十万两白银,专款用於火器坊之扩建以及『神威將军炮』与各类火器之加速生產储备,务必在明年开春前,使虎賁右卫之火器战力更上一层楼!” “营中士卒之操练,尤其是这新炮之运用操典,更不可有丝毫鬆懈!” 陆临川肃然躬身:“臣,领旨!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重託!” 听这意思,明年开春皇帝还会派自己去陕西平叛? 这可得从长计议一番。 隨后,陆临川又陪同姬琰移步至主校场,检阅虎賁右卫火器千户的日常操练。 根据此前规划的逐步落实,虎賁右卫的火器千户,目前下辖八个百户的火銃手,主要装备仍是当前普遍列装的各式火门枪,以及两个百户的火炮营,原本装备著碗口銃,如今正开始陆续换装威力更强的“神威將军炮”。 偌大的校场之上,令旗挥动,號角连绵。 姬琰在校场边的高台上负手而立,仔细观瞧,讚嘆不已。 这虎賁右卫,经过数轮近乎残酷的严格筛选与日復一日不曾间断的艰苦训练,五千六百员正式士卒员额早已確定,不仅火器千户战力初成,原先薄弱的骑兵千户亦已组建完毕,正日夜加紧磨合马术、劈刺、骑射之术。 此外,为应对战时损耗並及时补充精锐,陆临川还未雨绸繆,设置了高达三千人的预备役,这些预备兵员同样参与日常操练,待遇稍逊正式士卒,却保证了兵源的素质与衔接。 第335章 大虞的未来就交到你手上了 不久前,姬琰特旨从抄没的漕运赃款中拨出一笔厚餉,专用於改善虎賁右卫待遇,使得正式士卒粮餉充足,几乎日日都能见到荤腥,隔三差五更有肉食管够。 此刻放眼望去,校场之上近六千將士,个个身材健硕魁梧,膀大腰圆,面色红润饱满,眼神锐利如鹰顾狼视,行动间透著一股剽悍精干、令行禁止的凛然之气。 这般精神风貌,这般昂扬斗志,与京中其他诸营那种兵员不足、装备不齐、面有菜色、暮气沉沉的状態相比,简直判若云泥。 一个如同初升之朝阳,充满力量与希望,一个则似西山之落日,只剩沉寂与衰颓。 “好!好一支虎狼之师!真正的百战锐卒!”姬琰忍不住击节称讚,脸上洋溢著毫不掩饰的欣赏与喜悦,“怀远,你当真深諳强兵之道!” “练兵之能,朝野无出其右!竟能在如此短时日內,將天子亲军操练至如此地步。” “军容鼎盛,士气如虹,朕心甚慰,甚慰啊!” 全面检阅完毕,姬琰心中一个盘桓许久的念头越发清晰坚定。 他將陆临川唤至一旁僻静处,屏退左右,只留魏忠在十步外警戒,这才沉声开口:“怀远,朕观此虎賁右卫,气象规模、兵员素质、器械精良、战法操典,皆已远超寻常一卫之制所能局限。” “若仍拘泥於旧制,反不利於其日后发展。” 陆临川一愣,问道:“敢问陛下將有何打算?” 姬琰斟酌一番,坚定道:“朕意已决,將虎賁右卫升格为『虎賁营』,依旧隶属天子亲军序列,然其编制员额、內部结构,可不受卫所旧规约束,以便日后根据战事需要,灵活扩充,或增设特殊兵种。” 陆临川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要给自己增加兵权? 陛下竟如此信任! 不免有些感动。 姬琰顿了顿,目光深邃,继续道出心中思量:“朕之本意,原是盼你以整顿虎賁右卫为范,进而总揽京营整编事务,彻底革除京营积弊。” “然京营关係盘根错节,利益牵扯太深,勛贵、宦官、文官,各方势力交织其间,非短期可彻底革新,强行推动,恐激起大变。” “且……”他看了一眼校场上龙精虎猛的將士,“且这虎賁右卫……不,虎賁营,如今被你带得如此之好,已成一支真正可倚为干城的精锐,朕实不忍將其拆散混编入京营。” “不若便以此虎賁营为基干,另成一军,独立成体系。” “待京营整编事宜大致落定后,其日常管理与防卫职责,仍可交由勛贵子弟掌管,以安其心。” “而虎賁营,则专司对外征伐、机动策应、乃至將来或有的护驾巡边之重任。” “如此,京营与虎賁营两相併存,互为制衡,朕掌控全局,方能安心。” “你以为此议如何?” 陆临川略一思索,便明白了皇帝的深意。 此举既能保持虎賁营的超然地位和纯粹强大的战力,避免被京营庞大的惰性体系同化,又能通过直接掌控这支绝对忠诚且战力卓绝的核心武力,確保皇帝对最高军权的牢牢掌握,同时也不至於过分刺激盘踞京营的勛贵集团。 这也变相地实现了他登基之初的设想,先抓兵权,再改革朝政。 陆临川当即躬身:“陛下圣虑周详,深谋远虑,臣以为完全可行。” 姬琰见他毫无异议,脸上露出畅快笑容,当即决断:“好,既然如此,便这么定了!” “即日起,虎賁右卫正式升格为『虎賁营』,朕加你提督虎賁营戎政一职,全权负责营中一切事务。” “营中一应军官,自千户以下之升迁黜陟、功过赏罚,皆由你先行核定,擬定章程,直接报朕批准即可!” “臣谢陛下天恩,必肝脑涂地,以报陛下信重!”陆临川郑重谢恩。 姬琰收敛其笑容,又缓缓道:“九边诸镇,如辽东李、蓟镇王等家,皆累世將门,树大根深。” “彼等虽名义上仍奉朝廷號令,然近年来,隨著朝廷中枢权威时有起伏,边军日渐坐大,骄矜之气日盛。” “其中不乏拥兵自重、虚报战功、截留餉银,乃至对兵部、五军都督府之调令阳奉阴违之举。” “究其根源,皆因朝廷久无一支能征善战、可隨时驰援四方、亦能对其形成有效威慑之绝对强军所致,致使彼等渐生怠慢,以为朝廷离不开彼辈,故而日渐骄纵。” 他看向陆临川,语气诚挚无比:“怀远,大虞的未来就交到你手上了。” 陆临川大为感动,当即回应道:“臣蒙陛下信重,执掌虎賁营,必殫精竭虑,將此营锤链成一支真正可堪大任、能定乾坤的国之柱石,天下第一等之强军!” “他日,若边镇有警,虎賁营可驰往助战;若边將有不臣之心,虎賁营亦可为陛下前驱,执律问罪!” 姬琰闻言,胸中豪情激盪,用力一拍陆临川的肩膀,激赏之情溢於言表:“好!怀远,此言方是真正说到了朕之心坎里!” “朕便將这铸就强军、重振朝纲之千古重任,託付於你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一支军威赫赫、所向披靡的虎賁营纵横於大虞疆场之上,不仅平定內乱,更能北逐胡虏,西靖边陲,使那些骄兵悍將们不得不收敛行跡,恪守臣节,再不敢有半分轻慢朝廷之心。 秋风掠过空旷的校场,捲起些许尘土与枯草,也带来了远处火器坊隱约传来的叮噹锻造声响,与营区另一角骑兵演练时沉闷的马蹄声、激昂的呼喝声交织在一起。 君臣二人立於点將高台之上,望著下方纪律严明、士气高昂的军队,心中皆充满了对未来的无限期许与蓬勃雄心。 虎賁营的旗帜在湛蓝天宇下猎猎飞扬,一个以强军重振帝国赫赫天威的宏伟蓝图,正隨著大营上空瀰漫的硝烟气息与无数將士挥洒的汗水,缓缓铺陈开来,直至遥远的天际。 第336章 也该张罗一门亲事了 秋去冬来,转眼间,已到了景隆三年十二月。 这一年,大虞王朝经歷了堪称翻天覆地的变化。 年初时,国库空虚,边餉拖欠,內忧外患交织,帝国仿佛站在了崩溃的边缘。 幸得陆临川力挽狂澜,让暮气沉沉的朝局显现出新的活力。 到了这年关岁末,虽然地方上依旧是天灾频仍,流寇盗贼不断。 边疆也远称不上安寧。 尤其是陕西的叛乱仍旧处於对峙胶著状態。 但至少京师重地、朝廷中枢,已有了实实在在的起色。 京畿地区治安大为好转,以往横行霸道的紈絝、欺行霸市的恶棍近乎绝跡,道路清明,商旅称便。 京营经过数月的汰弱留强、重新编练,也总算整编出了十万堪用的战兵。 虽比不得虎賁营精锐,却也恢復了基本的守御能力。 满朝文武,乃至深宫中的皇帝,至少不必再为自身在京师脚下的安危而忧心忡忡。 一切,似乎都在艰难地向著好的方向稳步发展。 儘管前路依旧漫长,但希望的曙光已然可见。 天气已经很冷了,从昨夜起就飘起的雪,到了午后依旧纷纷扬扬,没有停歇的意思,將整个京城笼罩在一片静謐的银白之中。 程砚舟因在漕运案中立下的大功,加之本身才干出眾,已被擢升为正五品户部四川清吏司主事,负责审核四川省的钱粮收支、赋税帐目。 日子竟也宽裕了起来。 今日恰逢休沐,程砚舟偷得浮生半日閒。 窗外雪落无声,室內暖意融融。 他坐在府中书房隔壁的暖阁里,穿著一身厚实舒適的藏青色袍,面前红泥小炉上温著一壶绍兴黄酒,酒香氤氳。 自斟自酌,望著窗外庭院中几株腊梅在雪中绽放,点点鹅黄映著洁白,別有一番意境。 “吱呀”一声,暖阁的门被轻轻推开。 程令仪在贴身丫鬟小云的陪伴下走了进来。 她穿著一身月白底子的锦缎袄裙,外罩一件莲青色素麵斗篷,乌黑的髮髻上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珍珠髮釵,素净淡雅。 手中捧著一个小巧精致的紫铜手炉,清丽白皙的脸庞因外面袭来的寒气染上一抹淡淡的红晕,宛如白玉生晕,更显得眉眼如画,十分漂亮动人。 程砚舟见女儿这身虽素雅却难掩风华的打扮,心中不由得升起一丝担忧,放下酒杯问道:“又要去陆府?” 程令仪点了点头:“是,陆先生今日休沐,在府中照例讲学,女儿想去听听。” “另外,正在编撰的书中有些疑难之处,也想趁此机会当面请教陆先生。” 程砚舟眼神复杂,欲言又止。 你爹我今日也休沐,怎么不在家陪陪老父亲? 他何尝不知道女儿心底那点连她自己或许都未曾完全明晰的心思? 但无奈她每次都是光明正大地打著请教算学、编撰著作的旗號前去听讲。 理由充分,堂堂正正,让他这个做父亲的,即便心有所虑,也无法横加阻拦。 平心而论,女儿在算学一道確实展现了极高的天赋与热忱。 她最近倾注心力在编撰的那本书,立意宏大,是要整理汇编从古至今各家算学典籍,集其大成,並且尝试运用怀远引入並改良的那套独特符號体系以及更具条理性的数学思想,重新构建一个清晰、严谨的算学框架。 此书若成,必定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之举,足以让程令仪这个名字在青史上留下浓重一笔。 程家也算出了一位不逊於男子的才女。 这无论如何,都是一件光耀门楣,甚至泽被后世的大事。 於公於私,他都没有理由不支持。 而这部书的编撰,也確实得到了怀远不少的指导和启发。 以此为由,与陆府保持来往,切磋学问,似乎也合情合理,让人挑不出错处…… 他终究只是微微一嘆,挥了挥手:“去吧,路上雪滑,小心些。” 程令仪心思细腻,察觉到了父亲的忧虑:“女儿去陆府听讲学问,爹似乎……不太高兴?” 程砚舟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掩饰道:“哪有的事?” “你是有自己正事要做的人,志向远大。” “爹老了,跟不上你们这些年轻人的想法了,只是……” 他顿了顿:“只是天寒地冻的,多注意保暖。” 女儿难得有自己真正喜爱並愿意全身心投入精力的事情,他自不会扫兴。 但也不能胡乱放任,终身大事,也確实到了该考虑的时候。 程砚舟斟酌著语气,缓缓开口:“令仪啊,过完这个年,你就快及笄了。” “女孩家到了这个年纪,也该张罗一门亲事了,爹想先听听你自己有什么想法?” 程令仪闻言,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盯著手炉上鏤空的纹,声音低了几分:“爹,女儿还小,想留在家里,多陪您几年。” 程砚舟压根不信:“不小了,虚岁十五,及笄便是大人了。” “寻常人家姑娘这个年纪,父母都开始相看人家,物色人选了。” 程令仪抬起眼,对著程砚舟福了一礼:“爹的教诲女儿记下了。” “只是眼下女儿心思都在《数学新编》上,实在无暇他顾。” “若没有其他事,女儿就先告退了。” 程砚舟看著纤细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轻轻嘆了口气:“唉,这丫头……” 撑著油纸伞,踩在咯吱作响的积雪上,程令仪带著丫鬟小云坐上早已备好的青帷马车,軲轆軲轆地向著位於城东的陆府驶去。 小云是才被买进府伺候程令仪的,年纪小,性子活泼,还是第一次跟著小姐出门去陆府这样的重臣府邸,心中充满了好奇。 自家这位小姐不仅容貌出眾,更是一位了不得的女先生,在撰写一本很了不起的算学书,连老爷和来访的客人都称讚不已,心里早已崇拜得很。 马车在积雪的街道上缓缓而行。 小云见程令仪肩头落了几片雪,连忙小心翼翼地伸手为她拂去,又仔细整理了一下斗篷下摆,这才按捺不住好奇心,小声问道:“小姐,陆学士讲学,为何您每次都要去听呀?他跟咱们以前见过的那些教书先生,讲的有什么不一样吗?” 程令仪从窗外收回目光,想了想,该如何用一个不諳世事的小丫鬟能理解的方式来解释,缓缓道:“陆先生的学问,更重『实践』与『致用』,与其他先生多偏重於空谈义理、考据章句颇为不同。” “比如,別的先生可能会很多时间爭论一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谁的解释更符合古圣先贤的原意。” “而陆先生则更倾向於告诉我们,明白了这个道理,该如何去做,如何去验证,如何去改变现实。” 小云眨巴著眼睛,脸上露出似懂非懂的神情。 最终,她只是懵懂地点了点头:“哦……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不过,奴婢还是听不懂。” 第337章 实践才能检验一切 陆临川这三四个月以来,除了处理上书房、虎賁营及各关联衙门的紧要公务,將大部分剩余精力都投入到了传播和完善他自己的学问体系之中。 自从那日陈介、王伦、赵括三人拜访,被折服,执意要拜师之后。 陆临川本想徐徐图之,慢慢展开自己的学问。 但实在没想到这三个新收的“弟子”求知若渴,劲头十足,几乎是日日登门求教,雷打不动。 先从《大学》问起,陆临川便由浅入深,结合自身理解,逐一解释其中蕴含的深意,並引申开去。 他巧妙地借用儒家的外衣和心学的话语体系,將马哲思想中的精华部分,系统地阐述出来。 这一套自成体系、逻辑严密又充满革新精神的理论,顿时让陈介、王伦、赵括三人如醍醐灌顶,嘆为观止,简直如同在他们面前打开了一扇通往全新世界的窗户。 久而久之,加上他们三人不遗余力地在士林中学友间传播,陆临川创立的这一套学问,很快就被京城关注者称之为“新学”。 此名既取其字面“新颖”之意,也暗含其“革新”、“创新”的核心精神。 新学迅速成为了京师之中,尤其是在年轻士子和部分思想开明的官员里,很受人追捧的新兴学派。 每逢月中、月末的休沐日,许多慕名而来的儒生,无论是真心求教还是意图挑战,都会不约而同地聚集到陆府门前,希望能得到接见,参与討论学问。 这几乎成了陆府一项约定俗成的惯例,门庭若市,喧闹异常。 后来,到访者实在太多,陆临川不胜其扰,也为了更有效率地传播思想,便索性定下规矩,每月十五的休沐日,在陆府前院开闢出的专门场地举行公开讲学聚会,主要便是由他讲授“新学”的各个观点,並回答质疑。 慢慢地,这就成了京城士林几乎无人不知的“陆先生讲学”。 一位年仅二十出头、並非专职教授的青年官员,开创学派,定期讲学,吸引大批听眾,古往今来也是头一遭。 但偏偏,他的学问既能引经据典,贴合儒家原典精神,又能自圆其说,逻辑层层递进,严密非常。 但最近,他进一步阐释的“辩证”之说,以及关於“真理”客观性、相对性与绝对性的论述,在士林中引发了巨大的爭议和波澜,招致了许多恪守传统之人的强烈不满和攻訐。 难道圣人的道理,不是放之四海而皆准、亘古不变的吗? 大道难道不是永恆绝对的? 很多人对此深感困惑,进而激烈反对。 然而,爭议越大,新学的名声就传播得越广,越是引人注目。 许多人都抱著好奇、审视,甚至是想当面驳倒他的心態,慕名而来,想要与他公开辩论一番。 陆府门前,也因此常常是车水马龙,士子云集。 程令仪的马车路过陆府门前那条还算宽阔的街道时,就听到外面传来阵阵喧譁。 许多早已等候在此、不畏风雪的学子,正三五成群地聚在屋檐下或临时搭起的避雪棚里,大声议论著,爭执不下,气氛热烈。 “陆学士日理万机,为国操劳,还能抽空定期讲学,启迪后进,殊为不易啊!” “哼,只怕是徒有虚名,標新立异罢了,今日定要与他当面辩个明白,看他如何自圆其说!” 有只喜欢辩经空谈、引经据典的,也就有推崇动手实践、反对清谈的。 “说你们是只会死读书的腐儒,还不信!耍嘴皮子爭个高低,於国於民有何实际用处?” “正是!要实践,实践才能检验一切!此乃陆先生新学之精髓!空谈误国,实干兴邦!” “实践”,无疑是陆临川“新学”最核心的主张之一。 一时间,双方各执一词,爭得面红耳赤。 听见这些儒生们充满激情却又略显空泛的辩论声,程令仪在车內轻轻摇了摇头。 她惯不喜欢这么漫无边际、脱离实际地侃侃而谈。 相比之下,还是算学更实在,更让她著迷。 一就是一,二就是二,每一步推导都需严谨,容不得半点含糊和虚饰。 程令仪在算学一道上投入如此巨大的精力,著书立说,初始动机或许是出於对陆临川个人的爱慕,想藉此机会接近他。 但不可否认,在深入钻研的过程中,她是真的喜欢上了这门学问本身所蕴含的严谨逻辑与无尽奥妙。 比如现在正全力以赴编著的《程氏数学新编》,虽然陆先生提供了一些新颖的思路、独特的符號系统以及更具条理性的数学思想,但全书的总体框架搭建,具体內容的筛选、梳理、考证、编纂,以及大部分难题的攻克,都是程令仪自己独立完成,倾注了无数心血。 “数学”这个词,是陆先生提议用以替代传统“算学”的。 她细细品味后,觉得极为贴切。 “算学”更侧重於计算技巧、解决具体问题。 而“数学”,则更侧重於研究数、形、结构、变化等背后的普遍规律与抽象学问,更能体现这门学科的本质与深度。 马车在陆府侧门停稳。 在婆子殷勤的接引下,程令仪主僕从侧门进了內院。 依照惯例,她先去了上房给老夫人李氏请安,略坐了片刻,陪著说了会儿閒话,问了问冷暖,这才告退出来,转去主院正房寻梁玉瑶。 梁玉瑶今日穿著一身絳紫色缠枝芙蓉纹暗锦缎袄裙,领口、袖边都镶著一圈雪白蓬鬆的狐裘风毛,既保暖又显得雍容华贵。 她本就容貌明艷,此刻在这冬日室內,更是肌肤如玉,光彩照人。 程令仪走进房內,敛衽行礼,声音温婉:“夫人安好。” 梁玉瑶见程令仪进来,立刻放下手中的东西,笑著迎了上来,很自然地拉住她的手,引她到榻边坐下:“快坐下暖和暖和。” “夫君他刚才还在书房里和殿下討论学问,估摸著还要一会儿才能到前院去开始讲学。” 程令仪顺从地坐下,將手炉放在一边:“无妨的,我在这里陪姐姐说说话也是一样的。” 梁玉瑶笑吟吟地打量著她:“程姑娘的书编得如何了?夫君在家里,总是向我夸你聪慧过人,心思縝密,於算学一道更是天赋异稟,说是许多男子都远不及你呢。” “说得我呀,都心痒痒的,真想早点拜读一下你的著作了。” 程令仪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红了脸:“夫人您过奖了,我能有些许进益,多是靠陆先生不吝指点。” “我资质鲁钝,不过是肯下些笨功夫罢了。” “今日来得匆忙,书稿没有带在身边。” “下次过来,一定將已整理好的部分带来,请姐姐看看,还望姐姐不吝指点。” 梁玉瑶笑道:“指点可不敢当,我是真心想看看,也跟著学学。” 两人围著红彤彤的炭火坐著,梁玉瑶脸上始终带著温和的笑意。 她是打心眼里喜欢这个程家妹妹。 人长得清丽脱俗,性子又沉静温和,不骄不躁。 程令仪感受到梁玉瑶释放的善意,心中温暖,环顾了一下室內,问道:“怎么不见清荷姐姐与红綃姐姐呢?我还未曾去拜见她们。” 梁玉瑶拿起小钳子拨了拨炭火:“她们俩啊,如今可是咱们府里的大忙人,帮著打理府上的生意,一大早就带著帐房先生和小廝,冒著大雪出去查帐、巡视铺子了。” “这年底了,各处庄子、铺面的年终帐目都要匯总核对清算,忙得几乎是脚不沾地,有时候连吃饭都顾不上呢。” 程令仪闻言,眼中流露出钦佩之色:“两位姐姐真是能干。” 第338章 具体打算研究些什么 正说著话,秋月掀帘进来,先向两人行了礼,然后稟报导:“夫人,程姑娘,前头传话过来,说老爷已经到前院讲学的地方了。” “老爷让奴婢来请夫人,若是得閒,就同程姑娘也过去听听。” 梁玉瑶闻言站起身,对程令仪笑道:“好了,我们也去前院凑凑热闹,听听夫君今日又有什么振聋发聵的高论要发表。” 两人相携来到前院。 外面,鹅毛大雪依旧下得紧。 然而,前院特意开闢出的那片讲学区域,却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许多慕名而来的学子,显然早已习惯了这种氛围,毫不在意风雪。 有的露天站在雪中,有的则挤在廊下,更多的则是坐在院中临时搭起的、覆著厚厚毛毡以挡风雪的简易棚子里。 他们三五成群,围著中间燃烧正旺的火盆或火炉,依旧在激烈地议论著、爭辩著,呵出的白气与雪交融在一起,显得热闹非凡。 院子中央,搭了一个略高於地面、带有宽大顶棚的木台,权作讲坛。 台子下方,整齐地摆放著数十个蒲团坐席,此刻已坐满了大半。 梁玉瑶和程令仪,以及另外几位陆续到来的女眷——多是些对学问有兴趣、家风相对开明的官家小姐或年轻夫人——被引到台子侧后方一架巨大的六扇绢素屏风后落座。 这屏风做工精巧,绢素薄而不透,既能清晰地听到前面讲坛上的声音,又恰到好处地避免了与外男直接照面。 没错,在陆临川的讲学活动中,出现女眷听眾,已不是稀奇事。 陆学士践行“有教无类”的理念,並不排斥女子听讲,甚至可以说是鼓励。 这一点,他走得比当年的孔子还要更远些。 但终究碍於世俗礼法和大环境,还是需要採取一些变通措施,这专门设置的屏风,便是一个妥协而又务实的安排。 几位先到的女眷见陆夫人到来,连忙起身行礼。 梁玉瑶温和地请她们重新坐下,口中说著“大家不必多礼,招待不周,还请海涵”,態度亲切隨和,很快便让略显拘谨的气氛缓和下来。 屏风外,一阵轻微的骚动传来。 陆临川穿著一身靛蓝色的常服袍,未著官服,显得隨和而精神。 他身旁跟著的,正是皇长子姬垣。 两人在陈介、王伦等几位核心弟子的簇拥下,登上了中央的木台。 眾儒生见状,无论是坐是站,都纷纷起身,向著台子方向躬身行礼。 “拜见殿下!拜见陆先生!”声音参差不齐,但颇为响亮。 不过,也有人依旧习惯性地喊著“陆学士”。 称呼上显得有些混乱,並未统一。 不过陆临川显然並不在意这些虚礼。 他面带微笑,示意大家不必多礼:“诸位请坐,今日风雪交加,难为大家还如此热忱,陆某感激不尽。” 一个中年士子站了起来,朗声道:“陆学士!学生有一事不明,恳请指教!” 陆临川看过去,发现是经常来找麻烦的“刺头”,便笑道:“请赐教。” 那中年士子拱了拱手,显得很是尊敬:“您在新学中提出,真理具有『相对性』。” “学生愚钝,实在难以理解,难道圣人的道理,如日月经天,江河行地,也不是放之四海而皆准,永恆不变,也会隨著时移世易而改变的吗?” “若真如此,吾辈读书人,恪守圣贤教诲,还有何意义?” 场间顿时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向陆临川,看他如何回应。 陆临川早已料到会有此一问,清了清嗓子:“这位兄台问得好。” “但我想,这里或许有些误解。” “所谓真理的『相对性』,並非指圣人所体悟的天地至理、万物规律本身会改变。” “这些根本的『道』,本身是恆常存在的。” “此即我所说的真理具有『绝对性』。” “但是,我们后世之人,通过圣人之言,对这些『道』的理解、詮释,对其中蕴含之『理』的认识深度、广度,以及其適用的具体范围和条件,却会隨著世事变迁、经验积累、见识增长而不断地深化、调整,甚至修正。” “此即我所谓『真理的相对性』。” 那提问的士子脸上露出更加困惑的神情,张了张嘴,似乎还想继续追问细节。 陆临川却適时地抬了抬手:“兄台,学问思辨之事,精微深远,绝非三言两语能够穷尽。” “我们以后可以有更多时间,坐下来慢慢详聊,反覆切磋。” 他话锋一转,声音提高了一些,面向所有人:“今日正式讲学之前,陆某首先要藉此机会,向大家宣布一件要紧之事。” 宣布事情? 眾人脸上都露出了好奇与疑惑之色。 连屏风后的女眷们也停止了低声交谈,侧耳倾听。 陆临川环视全场,看到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这才朗声宣布:“承蒙陛下恩准,並给予勉励,陆某所倡之『新学』,经数月探索,已初具雏形。” “为更好地探究世间万物之理,验证所学,我等欲筹建一个名为『格物院』的学社,旨在匯聚同道,系统研究各类格物致知的问题。” “陆某不才,暂任这格物院院长一职。” 他特意停顿了一下,让眾人消化这个消息,然后补充说明道:“需向诸位说明的是,此格物院,乃是民间治学机构,旨在切磋学问,探究自然之理,与朝廷官府体系並无直接隶属关係,也不涉及科考仕途。” “在此,陆某诚邀天下有志於此、志同道合之士,踊跃加入,共探真知!” 话音刚落,早已通过气的陈介、王伦、赵括等几个最早追隨他的人,立刻起身,激动地表示愿意加入。 然而,台下更多的人则是面面相覷。 很快,就有人按捺不住,高声问道:“敢问陆先生,这『格物院』究竟是何物?具体要做些什么?与寻常书院、诗社有何不同?” 陆临川早有准备,从容答道:“格物院,顾名思义,其核心在『格物』二字。” “何谓格物?乃《大学》所言『致知在格物』,即穷究事物之本然规律与道理也。” “天地自然,万事万物,莫不有理,格物院便是要通过系统观察、实验、推演等方法,去探究、去求得这些隱藏在现象背后的真知。” “其与寻常书院讲授经义、准备科考不同,也与诗社文会吟风弄雅迥异,它更侧重於对自然万物的实证研究。” 又有人紧接著追问:“那敢问陆先生,这格物院,具体打算研究些什么?” 陆临川肯定地点点头:“自然,初始阶段,格物院將主要集中精力,研究『力』。” 物理学研究力热声光电。 力学既是基础,又相对直观,易於观察和实验,是当前时代最容易著手研究的领域。 第339章 力学三定律 “力?” 台下响起一片交头接耳的嗡嗡声。 这个答案显然出乎很多人的意料。 陆临川知道这个概念对时人而言有些抽象,便用最通俗易懂的语言解释道:“正是,诸位请看,人之所以能推动车辆,牛马之所以能拉动犁耙,河水之所以能承载舟船,乃至这雪之所以能从天空坠落地面……” “其中,皆有『力』在起作用。” 眾人闻言,大多露出恍然的神情。 就这? 这东西,实在太常见了,几乎与生活息息相关,有什么好深究的? 这些饱读诗书的儒生,显然都对自身的智慧和理解力抱有极大的信心,认为这“力”的道理,不言自明。 当下便有人带著几分不以为然的口吻说道:“陆学士常强调实践,身体力行,这固然不错。” “但这『力』之小道,日常生活中处处可见,似乎也不必如此大费周章,专门成立一个『院』来研究吧?” “是否有些……小题大做了?” 陆临川闻言,並未立刻反驳,只是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没有说话。 坐在他身旁的皇长子姬垣,此时却像是接到了某种信號,轻轻咳了一声,向前微微倾身。 他虽然年纪尚小,但身份尊贵,加之常隨陆临川学习,自有一股不同於寻常少年的沉稳气度。 台下嘈杂的议论声便自然而然地低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这位皇子身上。 姬垣用尚带稚气却清晰有力的声音,提出了一个看似非常简单的问题:“若有两块石头,一块大而重,一块小而轻,从完全相同的高度,由人同时鬆手,让其自由下落。” “请问诸位,是哪一块石头先落到地面?” 这问题太过简单直白,几乎不假思索,台下立刻响起一片异口同声的回答: “当然是重的那块先落地!这有何疑问?” “没错!重的自然下落得快!” 然而,人群中也有不少人,或是家学渊源,或是曾涉猎杂书,隱约听说过关於这个问题的不同说法,知道似乎有记载或传闻,说实验结果可能是同时落地。 於是,双方立刻各执一词,爭吵起来。 “荒谬!分明是重的快!此乃常理!”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何不就此当场一试?” 倡议一出,立刻得到响应。 当下便有好事者,在院中积雪覆盖的坛边,寻来两块大小、重量明显不同的石块,在眾人的见证下,多次从相同高度同时释放。 令人惊讶的是,每一次,无论是大石小石,重石轻石,在眾目睽睽之下,几乎都是在同一瞬间,“噗”地一声闷响,砸入下方的雪堆中,激起点点雪沫。 院子里顿时响起一片惊咦之声,疑惑和不解的议论声如同水波般扩散开来。 “这……这是为何?” “竟真是同时?” “常理似乎……有误?” “……” 很多人眉头紧锁,百思不得其解,纷纷將求知的目光投向台上的陆临川。 陆临川这才不疾不徐地再次开口:“这,便是我所说的,力学需要深入研究的东西所在。” “许多看似简单、看似理所当然的现象,其背后往往隱藏著並不简单的规律。” “我的学问,一直强调实践出真知,不能凭感觉、凭『常理』凭空臆断。” “建立格物院,正是为了系统、深入地探究这些规律。” “世界万物,奥妙无穷,非亲身体验、反覆探究、严谨推演而不能得其真諦。” “我们必须要研究这些看似平常,实则蕴含深理的现象。” 台下,一个年纪稍长的儒生站起身,皱著眉头问道:“陆先生,此现象確实奇特,出乎意料。” “但,即便如您所言,世界万物奥妙无穷,但我等凡人,精力有限,光阴荏苒,恐怕穷尽一生之力,也不能窥其万一。” “既然如此,为何不將有限的精力,用於研究实践一些更紧要、更有意义的事呢?”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方是吾等读书人应该追求的终极目標。” “研究这石头谁先谁后落地,於国计民生,於圣人之道,有何实际益处?” “圣人云『玩物丧志』,学生窃以为,说的便是此类吧?” 这话引起了不少人的共鸣,许多人都暗自点头,觉得此言有理。 陆临川听罢,非但没有不悦,反而哈哈一笑,笑声爽朗:“这位先生此言,请恕陆某不敢苟同!” “力之研究,岂是无用之功?” “若不明瞭力学之理,如何能知桥樑、房屋承重之极限,使其坚固耐用?如何能优化器械结构,省时省力,提高百工之效?如何能精確计算炮弹轨跡,提升城防火炮之威,震慑外侮?” “凡建桥铺路、修筑城防、打造军械、兴修水利,乃至日常舟车之用,其中何处不暗含力学之精妙?” “將其中的道理研究明白,梳理清晰,则可推而广之,精益求精,造福天下。” 他看著那位提问者,语气诚挚:“百姓日用即是道,研究这些,本身就是在践行修齐治平之道,是在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奠定坚实根基,何来『万物丧志』之说?” 又有人忍不住插话问道:“即便如陆先生所言,研究『力』有其价值。” “但天地间力之现象何其繁多复杂,研究总得要有个头绪章法吧?” “总不能如同无头苍蝇乱窜,见一样研究一样?” “这要研究到什么时候才能有所成就,有所体系?” 陆临川讚许地点了点头:“问得好,这正是格物院接下来要做的。” “探索自然,亦需遵循一定之规,这便是方法论。” “而今日之讲学,便要为大家初步勾勒一个研究『力』的基本框架。” 大家被他的话彻底勾起了兴趣,纷纷追问:“今日究竟要讲什么?” 陆临川环视台下那一张张或期待、或质疑、或思索的面孔,深吸一口气:“今日,便与诸位初步探討一下,我所思所得的,用以描述物体机械运动最基本规律的,力学三定律。” ps:今天四更,9k。{{|└(>o<)┘|}} 第340章 可研究这有什么用 “诸位,”陆临川解释道,“方才见两石同坠,知其异,而未明其理。” “格物之始,在於察其异而求其故。” “今日,陆某不揣冒昧,愿与诸君探討我所思之『力学三定律』。” “此或可视为窥探物体运动规律之门径。” 他略作停顿,让眾人的注意力完全集中过来。 “这第一律,”陆临川缓缓道,同时伸出食指,“我称之为『惯性定律』。” “其意为:凡物,若不受外力搅扰,则必维持其原有之情状。” “静者,恆静;动者,恆沿直线,匀速而行之。” 话音刚落,台下便是一阵骚动。 一位身著赭色袍的中年士子率先起身,拱手道:“陆学士,静者恆静,此乃常情,不言自明。” “然动者恆动,且为匀速直线?” “学生观之,滚石终歇,流水归潭,若无外力,何来恆动?” “此论,似乎有违吾等目见之实。” 陆临川並不意外,微微頷首:“兄台所问,切中要害。请,那滚石为何会停歇?” 那人一怔,隨即答道:“自然是因地势不平,有摩擦阻滯之力。” “然也!”陆临川笑道,“正是有此『外力』作用於滚石,方使其由动转静。” “我所言『不受外力』,乃是一理想之境,如同匠人心中之『规』与『矩』,虽世间难寻绝对之圆、笔直之线,却不妨碍吾等以此为標准,衡量万物,探究其理。” “试想,若有一物,置於绝对光滑之面上,周遭空无一物,无风无阻,君轻轻推之,其当如何?” 眾人立刻回道:“自然要一直滑行下去。” “正是此理!”陆临川讚许地笑道,“惯性定律,揭示的便是物体自身具有维持其运动状態之『本性』。” “日常所见运动状態之改变,非因其无此本性,实乃外力使之然也。” “明乎此,方能进一步探究力与运动之关係。” 他將眾人的思绪引向一个超越日常经验的层面,见不少人露出思索之色,才继续道:“既明物体有维持现状之本性,那么,若有外力加身,其运动状態又將如何改变?这便引出了第二定律。” 所有人的好奇心都被提到了顶点,连屏风后的梁玉瑶也放下了手中的暖炉,凝神细听。 程令仪更是屏住了呼吸,纤长的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帕子。 陆临川斟酌著用词,力求精准而又不显突兀:“这第二定律,关乎『力』之大小、『物之质料多寡』——我暂称之为『质量』——以及物体运动状態改变之『缓急程度』三者间的关联。” 台下眾人眉头紧锁,“质量”与“缓急程度”这些概念颇为陌生,一时间全都有些懵。 想问都不知道从何处问起。 陆临川微微一笑。 为了今日备课,他也是將脑海中高中物理的知识反覆思考过后,才敢当眾讲学的。 初闻懵逼简直不要太正常。 於是他举例阐释道:“譬如,诸位都见过马拉车。” “若以同样一匹马,同样的气力,去拉一辆空车与一辆满载粮草之重车,何者启动更速?行进更易加速?” 台下异口同声:“自然是空车!” 陆临川继续问:“若欲使重车获得与空车一般的启动之速,又当如何?” 陈介反应极快,脱口而出:“需得更健硕之马,或加派马匹,施以更大之力!” “善!”陆临川眼中闪过激赏,“这正是第二定律之核心。” “物体运动状態改变之缓急,与作用其上之力大小成正比,而与物体自身质量之大小成反比。” “力愈大,改变愈速;质量愈大,改变愈难。” 他停顿片刻,目光扫过几位对算学有所涉猎的士子,见他们若有所思,才缓缓道:“此中关係,更进一步,或可尝试以算式约略表达其间比例。” “算式?!”王伦失声低呼,与赵括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撼。 他们读圣贤书,讲究的是微言大义,是“力拔山兮气盖世”般的形容,何曾想过这无形无相之“力”,与那具体可感之“物”,其间的关联竟似乎能纳入算学的框架之內? 一些对算学敏感的士子开始交头接耳,低声议论著这可能性。 但,没有实验验证的科学思想,光靠想是想不出来的。 而更多的儒生则面露茫然甚至抗拒。 “力者,势也,气也。岂能量之錙銖,计之乘除?此非墮入匠作之术乎?” 陆临川將各方反应尽收眼底,心知观念的壁垒非一日可破。 他不再深入解释公式的具体形制与运算,转而道:“此乃探究之方向,具体如何量化,尚需诸位同好日后共同钻研。我们且看第三定律,此律或许更贴近吾等体感。” 眾人齐齐点头。 他调整了一下站姿:“这第三律,名为『作用与反作用定律』。” “简言之:凡施力者,必受反力;此二力,大小恆等,方向相悖,同存共灭。” 他再次举例,这次更加生活化:“譬如,我等以掌击案,” 他边说边做势虚拍桌面。 “『啪』一声响,是案受我之力;然同时,我之手掌亦感微痛,是何缘故?乃是书案亦予我手掌一大小相等、方向相反之反力也!” 他又指向茫茫雪景:“再如,人立冰面,欲向前行,需以脚蹬冰,冰给人反力,人方得以前进。” “若冰面过於光滑,无以借力,则人空自用力,亦难移动分毫。” “此间道理,便是力之作用,从未独存,皆是成双成对,相互依存。” 这一定律相较於前两条的抽象,更为直观,许多士子听后纷纷点头,露出恍然之色。 “原来如此!”一个年轻士子兴奋道,“怪不得武经有云『立足之地,反震之力』,竟真有此理!” “不错不错,原来如此。” “可研究这有什么用?” “……” 讲学结束,台下却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 风雪声似乎再次变得清晰。 许多人还沉浸在那三条定律所勾勒出的世界图景中。 第341章 远胜於空泛的喧譁 物体自身有“惰性”? 力与运动改变之间有確定的比例关係? 力总是成对出现,如同影子隨形? 这些观念,每一条都在衝击著士子们固有的“常识”。 但静心细想,无论是马拉车、箭离弦、舟行水,乃至人行走坐臥,似乎又都能在这套框架下找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的解释。 如果……如果这天地间物体运动的规律,真能被如此精確地描述、甚至计算……那意味著什么? 自古以来,唯有古之圣贤,如周公制礼作乐,孔子刪述六经,方能为人伦社会订立法则,规范秩序。 而陆临川今日所言,竟像是在为天地自然、万物运行本身订立法则! 这已远超“格物致知”的范畴,近乎於传说中的“为天地立心”! 此念一生,不少人都悚然动容,看向陆临川的目光中,震惊、疑惑、钦佩,甚至一丝难以言喻的敬畏交织在一起。 此举,简直……简直是石破天惊! 非有绝大智慧、绝大勇气者不敢为,亦不能为! 台下,陈介呼吸急促,双手微微颤抖,他感觉自己仿佛触摸到了一个全新世界的大门。 以往所学,多是处理人与人、人与社会的关係,何曾想过这冷冰冰的物质世界,竟也蕴含著如此深邃严整的法则? 然而,震撼归震撼,现实的考量也隨之而来。 他们寒窗苦读,为的是科举入仕,经世济民。 研究这些“石头的道理”、“力的规矩”,於科举何益?於仕途何补? 纵然陆学士圣眷正隆,但这“新学”终究非朝廷取士之正统,投入其中,前途何在? 大多数学子脸上都露出了挣扎和犹豫之色。 一位与陈介相熟的士子悄悄拉了他的袖子,低声道:“守朴兄,陆学士之学,固然精深奥妙,闻所未闻。” “然……然吾辈志在圣贤之道,於此等『物理』耗费心力,是否……是否有些捨本逐末?” 陈介闻言,眉头紧锁,內心亦是天人交战。 他本能地被这新学吸引,觉得其中大有天地,但友人的话也代表了主流的声音。 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 屏风之后,程令仪的心跳得如同擂鼓。 陆临川所揭示的那套严谨、甚至隱隱通向数学殿堂的力学体系,像一块巨大的磁石,牢牢吸引著她。 那种用简洁定律统驭纷繁现象的智慧,与她所痴迷的算学內在的秩序之美,產生了强烈的共鸣。 她渴望能走入那片天地,去探索,去学习。 可是……自己是女儿身,这般拋头露面,与眾多士子一同研学,传扬出去,不仅於自己清誉有损,更会累及陆先生和父亲的声名。 她贝齿轻咬下唇,心中份渴望与现实的枷锁激烈地搏斗著,最终化为一声无声的嘆息,打算另寻时机,私下向陆先生请教,至於加入格物院……终究是奢望了。 陆临川將台下眾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澄明如镜。 让这些浸淫传统儒学、志在科场的士子们立刻转向研究“纯自然定律”,是何等艰难。 儒学发展至今,其“格物致知”虽包罗万象,但重心早已偏向人伦道德、心性修养。 將精力投入研究石头落地、力之相互作用,在主流看来,確是“小道”,是“奇技淫巧”。 他创立“新学”,引入对自然界的系统性研究,本就是一条逆流而上的路。 但他相信,儒学本身具有强大的包容性和解释力,歷代大儒都在不断地“六经注我”,赋予经典新的时代內涵。 他所做的,不过是试图將这包容性再拓宽一些,將对自然界的探索也堂堂正正地纳入“格物致知”的宏大范畴。 只要根基扎得稳,解释做得通,自有大儒们自会为他辩经。 不过,这需要时间,更需要那些真正对万物运行之理怀有赤诚好奇心的“火种”。 …… “物理学”的入门对於毫无基础的古人而言,终究是困难的。 儘管陆临川已竭力深入浅出,许多人听完后,依旧是云里雾里,只觉得脑海中原有的认知被搅得天翻地覆,新的体系却又未能建立,一片混沌。 姬垣安静地坐在陆临川身侧,將台下眾人的茫然与困窘看在眼里,嘴角不禁微微上扬。 这些知识点,老师早已在私下为他反覆讲解、演示过多遍。 他也是经过许久思索,才逐渐理顺其中关窍。 看到这些平日里引经据典、挥斥方遒的士子们此刻的窘態,他心中既觉得有些有趣,又更深切地体会到老师学问之渊深难测。 短暂的沉寂之后,陆临川再次开口,声音平和而坚定:“方才陆某所陈,或显艰涩,诸位可回去后,结合日常所见,细细揣摩。” “学问之道,贵在切磋,亦贵在深思。” “今日格物院初立,旨在为有志於探究万物之理者,辟一静室,开一蹊径。” “若有志同道合者,陆某在此,虚左以待。”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带著鼓励,也带著一丝审视。 回应他的,依旧是漫长的沉默和犹豫的低语。 功名之诱,现实之虑,像无形的绳索,束缚著大多数人的脚步。 最终,在一片复杂的目光注视下,陆续只有十五人缓缓站起,走到了台前,对著陆临川深深一揖,明確表示了加入格物院的意愿。 这十五人中,陈介、王伦、赵括三人站在最前,神色坚定。 其余十二人,也多是比较年轻、眉宇间带著锐气与好奇的士子。 其中几人,陆临川记得他们曾在之前的讲学中对算学或杂学表现出兴趣。 看著这区区十五人,陆临川脸上並无波澜,心中却悄然鬆了口气。 他从未奢望能一呼百应。 新学,除了解释儒家经典的部分带有“我注六经”的色彩外,其核心更多在於“实证”与“探究”,在於研究自然定律。 在起始阶段,这註定是小眾的学问。 能有这十五颗蕴含著生机与可能的种子,已是意外之喜,远胜於空泛的喧譁。 第342章 还有更难的 讲学既毕,许多人仍觉意犹未尽,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討论,甚至忘了最初想要与陆临川辩论学问的初衷。 陆临川则不再耽搁,对那十五名愿意加入的士子頷首示意,便领著他们,穿过廊廡,来到前院一侧专门辟出的一间宽敞轩敞的屋子前。 屋门上悬著一块新制的木匾,上书“格物院”三个朴拙有力的大字。 进入室內,只见屋內陈设简洁,却与书房迥异。 靠墙立著几个木架,上面摆放著一些滑轮、槓桿、斜面、绳索、大小不一的木块、铁块、石球,以及一些尺规、简易天平之类的器物。 窗户开得极大,以保证光线充足。 几张宽大的木桌並排摆放,上面铺著素白布,可供书写和放置实验器材。 “诸位请隨意。”陆临川招呼道。 这十五人,包括陈介在內,都有些拘谨。 陈介率先躬身,恭敬道:“请先生教诲。”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请先生指点。” 陆临川摆了摆手,温和笑道:“在此格物院內,大家皆为探求真知之同道,不必过於拘礼,平辈论交即可。” 眾人连称不敢,陆临川见状,知一时难以改变,便也不再勉强。 他环视著这些新鲜而充满求知慾的面孔,颇感欣慰。 建立这格物院,除了传播思想,更现实的目的,是为了解决一些实际问题。 徐应元那边的火器研发,进度一直不尽如人意,究其根源,便是工匠们多依靠代代相传的经验,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缺乏系统的理论指导。 且工匠们大多文化水平有限,要给他们讲授深奥的科学理论,简直难如登天。 既然如此,不如另闢蹊径,找一些常年读书、思维縝密、有一定算学基础的儒生,从头开始进行系统性的教学培养。 虽然起步可能慢些,但他们基础好,理解力强,一旦入门,潜力巨大。 当然,研发火器是朝廷机密,目前绝不能告诉他们最终的应用方向,只说是探究万物之理即可。 “今日我们便从最基础的力学概念开始。”陆临川收敛心神,开始授课。 他再次讲解了质量、力、运动状態改变等概念,並引入了“方向”的重要性。 “力,是有方向的。”陆临川拿起命人特製的粉笔,在一块竖起的黑板上画了一个点,“比如,一个物体置於此,我们拉它,可以向东,也可以向西,效果截然不同。” “故而在研究、分析力时,必须考虑其方向。” 他在黑板上画了几个带箭头的线段,“我们可以用这样的带箭头线段来表示一个力,箭头的指向便是力的方向,线段的长短则可大致表示力的大小。” “此图,可称之为『力的图示』,或『矢量图』。” 陈介、王伦、赵括等人刚开始还觉得这些概念不难,自信满满,以为凭藉自己的才智足以领悟。 然而,当陆临川开始画出简单的物体示意图,然后让他们分析方块在斜面上受到哪些力,並画出矢量图时,他们一下子抓瞎了。 “方块受自身向下之力……嗯,陆先生称之为『重力』。”王伦沉吟道。 “那斜面是否也对方块有力?”赵括迟疑地问。 “必然有,否则方块岂不坠下?”陈介肯定道,但在画图时,却不知这斜面对方块的支持力该如何画,方向指向哪里。 几人爭论不休,面红耳赤,方才的自信荡然无存。 矢量图看似简单,但要准確分析出各个力的作用点和方向,並考虑其合成与分解,对於初次接触者而言,难度超乎想像。 陆临川在一旁看著,適时地给予点拨,指出他们的错误。 他看著这些平日里聪慧过人的读书人,此刻被基础的受力分析难住,心中並无嘲笑,反而有些感慨。 思维定式的打破,需要时间。 “其实,方才所讲的第二定律,力、质量与运动状態改变之间的关係,是可以进行更精確的量化分析的。”陆临川看著他们苦恼的样子,又加了一把火,“但这需要更深入的算学工具,你们暂时还未学到。” 陈介三人闻言,瞬间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还有更难的? 算学工具? 他们自詡通晓九章算术,难道还不够用吗? 陆临川看著他们脸上露出的近乎绝望的神情,笑了笑,安抚道:“今日所讲,信息量已然不小。诸位回去后,好生消化一下。格物之学,非一蹴而就,需循序渐进。” 他望著这十五名士子离去时的迷茫背影,心中颇为欣慰。 这些人脑子都很聪明,理解能力也强,只是一下子难以接受这套完全陌生的思维体系。 只要引导得法,用不了多久,他们中的佼佼者就能脱颖而出。 读书人,或许不是个个都是最顶尖的天才,但绝对是这个时代最聪明、学习能力最强的群体之一。 忙碌了一上午,送走格物院的新成员和眾多士子,已是午后。 陆临川回到內院,简单用了些午饭,稍事休息后,便听丫鬟稟报,程家姑娘已在书房等候多时了。 想了想,为了避嫌,他特意让人去请了梁玉瑶一同前往书房。 …… 书房內,炭火温暖,茶香裊裊。 陆临川与梁玉瑶进来时,程令仪正望著窗外的雪景出神,闻声连忙起身。 “程姑娘久等了。”陆临川温和一笑,与梁玉瑶分別落座。 “不敢,是令仪叨扰了先生与夫人清净。”程令仪敛衽回道,姿態优雅。 梁玉瑶拉著她的手让她坐下,笑道:“妹妹何必客气……可是那《数学新编》遇到难题了?” 程令仪轻轻摇头,声音柔婉:“多谢夫人关心,编书之事,尚算顺利。今日……今日听了陆先生讲学,心中有些感悟,亦有些困惑,故而冒昧想来请教。” 她斟酌著词句,並未直接表露想加入格物院的心思。 陆临川端起茶杯,似不经意地问道:“哦?不知程姑娘对今日所讲力学三定律,有何看法?” 第343章 確实是娘子多虑了 程令仪抬起眼帘:“先生所讲,令仪闻所未闻,初听似觉有悖常情,细思之下,却又觉字字珠璣,仿佛……仿佛为这纷繁物事,理出了一条清晰的脉络。” “尤其是先生提及,力与运动改变之间,或存数理关联,更令令仪心驰神往。” 她说到此处,语气中不禁流露出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但隨即意识到可能失態,微微垂首,颊边泛起淡粉。 陆临川观察著她的神色,心中瞭然,放下茶盏,缓缓道:“能得程姑娘如此评价,陆某欣慰。” “数学,乃是格物之基石。” “无数学,则格物只能流於空谈,难以深入堂奥。”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程令仪身上,带著期待:“程姑娘,你於数学一道,天赋与造诣皆远超同儕,正在编撰的《数学新编》更是体系严谨。” “陆某有一不情之请,不知当讲不当讲?” 程令仪心中一跳,隱隱预感到了什么,连忙道:“先生请讲。” 梁玉瑶也好奇地看向丈夫。 陆临川正色道:“我想邀请程姑娘,加入格物院。” 程令仪猛地抬头,美眸圆睁,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万万没想到,自己尚未鼓起勇气开口,陆先生竟主动提出了邀请! 巨大的惊喜衝击著她,让她一时忘了回应。 梁玉瑶也是微微一怔,隨即眼中露出思索之色。 程令仪回过神来,欣喜之后,现实的顾虑立刻涌上心头。 她犹豫著,声音细若蚊蚋:“先生厚爱,令仪感激不尽。” “只是……只是格物院中,皆为士子,令仪一介女流,若置身其间,恐……恐惹物议,於先生清誉亦有妨碍……” 她越说声音越低,头也垂了下去,露出纤细白皙的脖颈,显得柔弱而无奈。 陆临川闻言,却朗声笑了起来:“程姑娘,你误会了。” 程令仪疑惑地看向他。 陆临川收敛笑容,语气变得郑重:“我邀请程姑娘,並非是以寻常学子的身份。” “那是……”程令仪更加不解。 “我是想请程姑娘,”陆临川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来格物院担任女先生。” “先生?!” 程令仪和梁玉瑶同时惊呼出声。 程令仪更是惊得倏然站起,连连摆手:“不可,万万不可!先生,您之学如渊如海,令仪所学不过皮毛,岂敢僭越,妄为人师?” “这……这实在折煞令仪了!” 她心慌意乱,只觉得这个提议比让她加入格物院更为惊世骇俗。 梁玉瑶也忍不住开口:“夫君,程妹妹才华出眾是不假,可让她去教授那些士子……这,是否太过……” 她一时找不到合適的词,眉头微蹙。 陆临川抬手,示意她们稍安毋躁。 他目光平静地看著程令仪,解释道:“程姑娘稍安。我並非让你去讲授力学或其他格物新知。那些学问,自有我来引导。我想请你教授的,是『数学』。” 程令仪这才鬆了一口气:“先生为何想让我去教授数学?” 陆临川顿了顿,让这个信息在程令仪心中沉淀,然后解释道:“研究万物,格物致知,不能只停留在定性描述与空泛思辨。” “欲要精確,欲要验证,欲要预测,非深入定量分析不可。” “而这一切,都离不开数学。 “没有扎实的数学根基,格物之学便是空中楼阁,难以构筑,难以前行。” 程令仪大喜,喜形於色。 她视数学为心中所爱,却从未想过,它在陆先生这宏大深邃的“新学”体系中,竟占据著如此重要的位置。 一种被深刻理解、被极度重视的激动,混合著巨大的责任感,瞬间淹没了她。 陆临川看著她的反应,继续道:“格物院新进的士子,虽有向学之心,然其算学根基,多不足以支撑深研。” “程姑娘的《数学新编》包罗古今,体系初成,由你来为他们夯实数学基础,引导他们走入数理之门,再合適不过。” “却不知……程姑娘可愿助陆某一臂之力,担任这格物院数学教习?” 程令仪深吸一口气,对著陆临川,郑重地福了下去,不再有丝毫犹豫:“承蒙先生不弃,信重若此,委以重任。” “令仪虽才疏学浅,亦愿竭尽駑钝,砥礪前行,必不负先生所託!” 梁玉瑶在一旁听著,初始的惊讶过后,也逐渐化为支持。 她轻轻握住程令仪的手,温言鼓励道:“妹妹既有此能,便莫要辜负了夫君的期望,也莫要辜负了自己平生所学。若有需相助之处,儘管开口。” 程令仪感念不已,再次敛衽致谢。 应下格物院数学教习一职,她心中虽仍有忐忑,但更多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使命感与跃跃欲试。 陆临川当即与她商定了初步的教学计划与授课时辰。 考虑到程令仪女子身份,不便与眾多士子终日相处,最终议定,每旬逢三、八之日,她巳时初刻至格物院授课一个时辰,专授数学基础。 此外,还要去和济川兄商议一番。 否则,也是不行的。 此事既定,陆临川便不再多留程令仪,知她需时间消化与准备。 程令仪告退后,书房內只剩下陆临川与梁玉瑶二人。 梁玉瑶这才微微蹙眉,带著几分担忧道:“夫君,让程妹妹去格物院任教习,虽是好事,只怕朝野上下,那些顽固守旧之辈,又要藉此生出不少风波,攻訐於你。” 陆临川走到窗前,望著窗外依旧纷扬的雪,语气平静却带著一丝冷意:“风波何曾止息?多此一桩,亦无妨。” 梁玉瑶忽想到了另外一件事,语气温和地开口:“夫君,我总觉得程姑娘对你……似乎不太一样。” 陆临川一愣,娘子素来知书达理,从不会在背后妄议他人,尤其这关乎一个未出阁姑娘的清誉。 他认真问道:“娘子发觉什么了?” 梁玉瑶仔细回想了一下与程令仪相处的点滴,却又摇了摇头,斟酌著用词:“程姑娘看你的眼神,格外清亮专注,与我说话时,也十句里有八句离不开『陆先生曾说』。” 她顿了顿,补充道:“或许是我多心了。” 陆临川笑了笑,语气坦然:“確实是娘子多虑了。” 他略一沉吟,便將过去的渊源,从刑部天牢的相识,到流民作乱时的搭救,一股脑都说了出来,末了道:“小姑娘心思单纯,经歷这些变故,对我或许存了几分感激与依赖。” “但她秉性聪慧,知书达理,济川兄家教又严,绝不会有何不合礼数的念头。” “我待她,亦如同兄长对待自家妹妹一般。” 陆临川自觉解释得清楚明白,语气也很是坦然。 然而,梁玉瑶听他这番解释,心中更不妙了。 同为女子,她更能体察那些细腻幽微的情愫。 若一个姑娘家,接连两次在危难之际被同一位男子所救,无论如何,心里总会留下些难以言说的、特別的印记。 夫君为人光风霽月,於这男女之情上,怕是根本不曾留意,也不懂女子这般婉转细腻的心思…… 但她身为原配正室,无凭无据,总不好继续深究,平白揣测,说出来反而败坏了人家清清白白姑娘的名声。 正思索间,书房外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 管家邱福在门外恭敬稟报:“老爷,宫里来了人,传陛下口諭,召您即刻进宫。” 陆临川神色一肃,站起身:“知道了,我这就去。” 他心中已隱约猜到所为何事。 陕西的局势,僵持了近一年,天灾不断,兵祸连连,先前试图招抚,条件却始终谈不拢。 如今严冬已至,天寒地冻,那些缺衣少食的乱民和叛军,要如何熬过这个冬天? 新一轮的战事,或许要来了。 第344章 年后必剋期出征 腊月里的寒风卷著细碎的雪末,扑打在紫禁城朱红的宫墙上。 陆临川跟在引路太监身后,快步走在空旷的宫道上。 “公公,可知陛下突然召见,所为何事?”陆临川低声询问,顺手將一小锭银子塞入太监手中。 太监熟练地袖了银子,左右瞥了一眼,才压低声音道:“奴婢也不甚清楚,只知陛下看了份福建来的加急奏报,龙顏大怒,立刻宣了阁老们和陆大人您进宫。” “严阁老他们,已经到了有一会儿了。” 陆临川一愣。 福建? 他原以为是陕西叛军又生变故,还在思忖如何应对那等內战,却不想是东南方向出了问题。 踏入乾清宫暖阁,一股混合著龙涎香与炭火气的暖意扑面而来。 姬琰背对著门口,负手立於窗前,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身形紧绷。 內阁首辅严顥、阁员赵汝成、徐杰,以及新晋入阁的张淮正皆已肃立在下。 个个面色凝重,使得原本温暖的暖阁气氛压抑得如同冰窖。 “臣陆临川,参见陛下。”陆临川上前行礼。 姬琰缓缓转过身,脸上余怒未消,將御案上一份奏报递到陆临川面前:“免礼,怀远,你来得正好,看看吧。” 陆临川一脸茫然,接过奏报,快速瀏览。 越看,他的眉头皱得越紧。 確实不是陕西局势,是东南倭寇! 而且情况之恶劣,远超他的想像。 自上次日本国使臣小西隆景受辱归去后,其国果然贼心不死,经过数月酝酿,竟悍然以大小琉球群岛为跳板,纠集大批浪人武士,大举入侵福建沿海! 奏报上字字惊心:倭寇所至,焚毁村镇,屠戮百姓,劫掠財货,无恶不作。 而东南卫所兵备废弛,官兵畏敌如虎,屡战屡败,节节溃退。 最令人髮指的是,其中一股仅不足五十人的倭寇小队,竟如入无人之境,凭藉其凶悍与狡诈,接连攻陷了十三座防备空虚的县城,犯下滔天罪行,直至其流窜至福州府附近,才被勉强阻截。 然而,更让陆临川心头火起的是,福建地方官员起初竟试图隱瞒军情,粉饰太平。 直到倭寇势大,糜烂数府之地,实在无法掩盖,才將这血淋淋的现实仓皇上报。 而且,直到此刻,地方官府连入侵倭寇的具体人数都搞不清楚,奏报上数据混乱。 有的说数百,有的称上千,还有言过数千者,莫衷一是,简直荒唐透顶! “这群畜生!”陆临川忍不住低声咒骂了一句,胸中一股郁戾之气直衝顶门。 见陆临川已经看完,姬琰才怒道:“不足五十人,连下十三城!福建上下官员是干什么吃的?卫所兵、抗倭军全是纸糊泥塑的不成?!连敌人数目都探不明白,他们是在跟朕猜谜吗?!” 严顥鬚髮微颤,躬身道:“陛下息怒。东南官场积弊已非一日,军备废弛,吏治腐败,上下欺瞒,以致倭患猖獗至此,酿成如此大祸,臣等內阁亦有失察失职之罪。” 徐杰闻言,微微皱了皱眉。 赵汝成接口,语气沉痛:“倭寇凶残,远超前朝,所过之处,烧杀抢掠,鸡犬不留,百姓流离,十室九空。此实乃国朝立国以来未有之奇耻大辱!” 张淮正亦是面色严峻,拱手道:“陛下,当务之急,是需立即选派得力大將,统率精锐之师,火速南下,剿灭倭寇,稳定东南,以安民心,以正国法。” 姬琰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復翻涌的气血,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在脸色铁青的陆临川身上:“怀远,局势你也看到了,有何看法?” 陆临川毫不犹豫,当即出列:“陛下!倭寇跨海而来,屠我子民,毁我家园,践踏国土,此乃每一个大虞军人之奇耻大辱!” “臣愿亲率虎賁营全体將士南下,犁庭扫穴,尽歼来犯之敌,必使倭寇血债血偿,復我东南海疆之安寧,扬我大虞赫赫天威!” 他並非嗜杀之人,若奉命去陕西平定內乱,面对那些多为饥寒所迫的起义农民,他心中难免存有几分怜悯与迟疑。 但若面对的是跨海而来、残害同胞的异族匪类,那点迟疑瞬间被熊熊燃烧的怒火取代。 杀倭寇,他绝无心理负担,唯有以血还血的决绝。 內阁几位阁老交换了一下眼神。 近半年来,陆临川专注於上书房事务、虎賁营练兵以及“新学”讲论,与內阁保持著一种微妙的平衡,井水不犯河水。 此刻见他主动请缨,態度如此坚决,严顥率先表態:“陆学士忠勇体国,实乃大虞之兴。” “老臣以为,虎賁营乃京营之首,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士气正盛,若能南下,必能一举荡平倭氛。” “內阁定当竭尽全力,协调各方,粮草、军械、餉银,必优先保障,绝无拖延掣肘之理。” 赵汝成与徐杰亦纷纷附和。 虎賁营经过这几个月的严格筛选和扩编,兵力已达两万余人,尤其火器营装备了大量改良后的“神威將军炮”和火銃,战力之强,京畿有目共睹,確是当前朝廷所能动用的最精锐力量。 姬琰看著陆临川,眼中讚赏与担忧交织:“怀远,你的忠勇与决心,朕从未怀疑。” “只是,虎賁营成军虽展现出强劲势头,但毕竟时日尚短,未经大战考验。” “前番剿匪虽胜,毕竟只是小规模战斗。” “此番劳师远征,跨越数省,深入陌生地域,面对的是凶悍狡诈、习性迥异的倭寇……朕,实在有些放心不下。” 陆临川迎上皇帝的目光,毫无惧色,朗声道:“陛下,军人守土卫国,抗击异族,乃天职所在,亦是荣耀所系!” “虎賁营將士日夜操练,秣马厉兵,枕戈待旦,为的便是保家卫国这一刻。” “营中多北地子弟,亦不乏来自南方的兵卒,若闻听家乡遭难,必群情激愤,求战心切!” “臣,愿在此立下军令状,若不荡平倭寇,肃清海疆,臣,提头来见!” 陆临川话语中的磅礴自信与一往无前的豪情,仿佛一道炽热的火焰,驱散了暖阁中部分压抑的气息。 姬琰凝视他片刻,紧绷的神色终於缓和了几分,沉吟道:“你的决心,朕已知晓。” “只是眼下已近岁末,天寒地冻,运河部分河段恐已冰封,大军远征,粮草转运、士卒保暖皆是大问题。” “朕意,待过完年,开了春,冰雪消融,再行出征。” “亦可让虎賁营將士们好生休整一番,与家人团聚,进行更周密的战前准备。” 陆临川本欲坚持即刻出发,兵贵神速,但转念一想,皇帝考量亦有道理。 虎賁营数万將士亦是血肉之躯,许多人离家已久,岁末年初让他们稍作休整,与亲人道別,更能凝聚军心。 且跨区域、大规模兵力投送,確实需要更详尽的规划和物资储备。 他將到嘴边的请战话语咽了回去,深吸一口气,躬身道:“陛下体恤將士,思虑周详。” “臣遵旨,年后必剋期出征,绝不延误战机!” 第345章 你我双方也好有个默契 议事毕,眾臣告退。 陆临川隨著几位阁老沉默地走在长长的宫道上,寒风裹挟著雪粒,扑打在脸上,带来刺骨的凉意,却也让他稍稍冷静下来。 行至宫门附近,首辅严顥却出乎意料地放缓了脚步,落后其余阁老几步,看似隨意地对陆临川道:“怀远,今日天气虽寒,却难得雪住风歇。老夫有些话想与你聊聊,不如陪老夫走一段?” 陆临川微感意外。 严顥身为首辅,地位尊崇,平日里虽谈不上敌对,但也保持著距离。 此刻主动邀他同行,必有深意。 他面上不动声色,頷首应道:“阁老相邀,是下官的荣幸。” 两人遂屏退隨从,並肩走在清扫过积雪的宫墙下。 靴子踩在冻得坚硬的地面上,发出单调的咯吱声。 严顥並未直接切入正题,先是聊了几句关於虎賁营火器操练的细节,又看似隨意地问了问“格物院”近日讲学的盛况,语气平和,如同一位关心后辈学业与事业的长者。 陆临川也打起精神,谨慎应对。 他最討厌老狐狸打机锋,一点也不爽利。 绕了片刻,严顥方才望著远处巍峨的宫门楼宇,似是无意地嘆道:“东南之弊,其表在倭患,其根却在吏治,在田亩赋税,在地方豪强势力的盘根错节。” “倭寇之患,虽是外敌凶顽,然则若我东南官场清廉,卫所兵备整飭,士绅能同心抗敌,又何至於让数十倭寇逞凶至此?” 陆临川目光微动,知道正题来了,接口道:“阁老所言,一针见血。” “东南乃国家財赋根本所在,盐茶之利,鱼米之丰,冠於天下。” “若不能廓清积弊,整肃纲纪,今日之倭患虽平,他日必生內乱,终是心腹大患。” 严顥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陆临川,目光变得深邃:“怀远能见於此,老夫甚慰。” “既如此,老夫也不与你绕弯子了。” “內阁近年来主持变法,诸事维艰,其中清丈东南田亩,核查隱漏,均平赋役,乃是重中之重,亦是难中之难。” “然则,此事牵动利益太广,江南士绅、地方清流,乃至朝中某些关联官员,或明或暗,阻挠甚力,以致推行经年,进展缓慢,几近停滯,老夫每每思之,深感无力。” 他略一停顿,声音压低了几分,继续道:“此次你率虎賁营南下抗倭,乃是奉旨平乱,掌生杀予夺之大权,兵锋所向,宵小辟易,威势无两。” “老夫在想……若能藉此千载良机,以你大军兵威为震慑,配合朝廷即將派往东南的清丈田亩之钦差,弹压地方豪强,破除阻力,或可一举打破僵局,为变法在东南打开一个缺口。” 陆临川心中瞭然,这是想借他这把锋利的“刀”,去劈开东南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为內阁的变法清扫道路。 他沉吟片刻,並未立刻答应,而是谨慎回道:“清丈田亩,均平赋税,乃朝廷变法图强大计,於国於民有长远之利,下官內心深为赞同,亦愿支持。” “只是,军队职责在於戍卫征伐,若直接干涉地方政务,尤其是涉及田亩赋税此等敏感之事,干係重大,易授人以柄,亦恐引起地方更大动盪。” “此事……依下官浅见,还需陛下明示,得有明確旨意方可行事。” “只要陛下首肯,授予相应权限,临川自当在平倭之余,酌情配合钦差行事。” 严顥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似乎对陆临川的回答颇为满意:“这是自然,名不正则言不顺。” “老夫定会寻机向陛下详细陈明其中利害,请陛下圣心独断,降下明確旨意。” “今日先行与陆学士通气,亦是希望届时若能成行,陆学士心中能早有成算,你我双方也好有个默契,彼此呼应,方能事半功倍。” 陆临川点头,语气也郑重了几分:“阁老放心,朝廷变法,乃强国富民之根本大计,但凡有利於此,有利於江山社稷之稳固,下官身为臣子,责无旁贷。” 严顥抚须,眼中闪过一丝微光:“好,有陆学士此言,老夫心中便踏实了许多。” “”过完年开赴东南,若能藉此雷霆平倭之势,顺势整顿吏治,廓清百年积弊……” “江南若能自此安定,赋税得以实收,朝廷岁入可增三成不止,届时无论是平定內乱,还是巩固边防,诸多棘手大事,便都有了转圜的余地,可谓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两人又就东南风土人情、可能遇到的阻力等低声交谈了几句,便在宫门外拱手作別。 陆临川站在原处,看著严顥的轿輦在侍卫簇拥下缓缓离去,雪再次零星飘落,沾湿了他的肩头。 …… 年关的脚步日益临近,京城的大街小巷开始瀰漫起节日的氛围。 店铺门前掛起了红灯笼,小贩的叫卖声也似乎比往日更添了几分热络。 对於寻常百姓而言,朝堂上的风浪和远在数千里之外的战火与悲鸣,似乎都被这日渐浓厚的年味冲淡,隔著一层模糊的纱幕。 与此同时,由陆临川一手推动的几项新政,却在京城扎下了根,並悄然生长。 国债的发行已完全步入正轨。 首期六百万两白银早已销售一空,使得朝廷信用大增。 如今京师的交易所內,最初的狂热已然褪去,更多的是百姓与商贾之间债券转手的自由交易,价格虽有波动,但总体平稳,一个初步的金融市场已现雏形。 《民声通闻》也保持著稳定而规律的发行,其报导方向与国债的推广、新政策的解读隱隱配合,引导舆论,普及金融常识,潜移默化地改变著京中士民的观念。 两者相辅相成,运作得颇为默契。 虽然目前其影响力仍主要局限於京城一地,但奈何京师乃天下根本,匯聚了全国泰半的財富与近百万人口,能將此地的经济与舆论基本盘经营稳妥,对於眼下的大虞朝廷而言,已堪称是巨大的成功。 细盐生意的大部分具体经营事务,已经逐步移交给了清荷与红綃两位姑娘。 这两位出身风尘的女子,在经商一道展现出非凡的天赋和魄力。 经过数月的交接、摸索与磨合,她们已能游刃有余地独当一面,將日益庞大的商会打理得井井有条,帐目清楚,调度有序。 细盐作为商会无可替代的核心產业,其关键的生產工艺与最终的分配权,始终牢牢掌握在陆府手中。 凭藉这一绝对优势,清荷与红綃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恩威並施,將商会下属那些背景复杂、心思各异的各大商贾“股东”们治得服服帖帖。 在她们的掌控下,商会的贸易网络藉助这些大商贾的渠道,已迅速铺开,遍布北方各省。 细盐的生產作坊也於不同地点增设至三处。 儘管產量相较於庞大的市场需求而言依然捉襟见肘,供不应求,但至少已能让北方诸多官宦人家、豪绅富户稳定地享用上这种曾经的“宫廷奢侈品”,其暴利为商会和陆府带来了源源不断的財富。 兴虞商会京城总號的后堂內,炭火烧得极旺,温暖如春。 年终会议正在举行。 清荷穿著一身素雅的藕荷色缎面袄裙,乌髮挽起,仅簪一支玉簪,气质端庄稳重;红綃则是一身鲜亮的玫红色织锦衣裙,领口袖边镶著雪白风毛,妆容精致,明艷干练之中透著一股颯爽。 两人端坐主位,下首坐著十几位在商会中颇有分量的股东和大掌柜。 堂內温暖,茶香裊裊,但气氛却因两位女主事沉静的面容而带著一丝肃穆。 清荷目光平静地扫过眾人:“年关將至,今日请诸位前来,一是盘点岁末各地帐目,核算盈亏,分润红利,让大家过个好年;二来,也是有几件事,需藉此机会与诸位明晰,以期来年商会能更上一层楼。” 第346章 我们快把这消息送回去吧 清荷略一示意,身旁一位神色精明的老帐房先生便上前一步,开始朗声宣读各地主要分號的营收、支出与利润。 数字清晰,条目分明,一笔笔,一项项,皆显示出商会在过去一年里蓬勃的发展势头和惊人的盈利能力。 听到远超寻常生意的高额分红比例,在座不少人脸上都控制不住地露出了满意笑容,堂內气氛稍稍活络。 然而,待所有帐目宣读完毕后,红綃却將手中一直把玩的青瓷茶盏轻轻往桌上一放,发出“嗒”的一声脆响,顿时將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她俏脸微寒,明媚的眼眸中锐光一闪,拿起手边早已准备好的几份薄薄册子,冷冷开口道:“总的帐目是大体清楚了,生意也確实红火。可有些细节,有些人的手脚,却未必像这总帐看起来那么清楚!” 她接连点了三个名字,皆是商会中颇有资歷、掌管一方事务的大掌柜。 “李掌柜,你负责通州码头的货物接收、仓储与调度,上个月有三批从天津卫转运来的细盐,报称『途中受潮』、『装卸破损』,损耗比例高达一成半,远超半成的常例,且事后补货流程含糊,作何解释?” “王掌柜,你经手的河北河间、保定、真定三府的货款,按规定腊月十五前必定回笼完毕,你却足足晚了半月,这期间近三万两银子的流向,你可能当著诸位东家的面,一一说明白?” “赵掌柜,你两个月前极力引荐的那位『远房侄儿』,在济南府打著商会旗號,以次等青盐混充细盐售卖,败坏了商会多少名声,此事你事前是真不知情,还是有意纵容?!” 被点名的三人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那姓李的掌柜还试图强辩几句,声称確是意外。 红綃却不等他说完,已將一叠內部核查及外部眼线提供的密报摔在桌上,上面详细记录著他们利用职权,虚报损耗,中饱私囊,时间、地点、经手人、涉及银钱数额,甚至部分暗中交易的对象,都列得清清楚楚,不容抵赖。 “商会的规矩,创立之初便已立下,白纸黑字,想必诸位都清楚得很。”清荷接过话,冷冷道,“念在年关將近,你们三人往日也算有些苦劳,商会不欲將事做绝,不予送官究办,免得家丑外扬。” “但从即日起,收回三位在商会內一切职司,你们名下所占股本金额,按当前市价七折,由商会统一回购。” “自此之后,你三人与兴虞商会再无瓜葛,永不敘用,限三日之內,办妥交接!”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窃窃私语之声戛然而止。 那三人更是如遭雷击,面如死灰,浑身瘫软,连求饶的话都嚇得说不出来。 离开了兴虞商会这棵能下金蛋的大树,又背著如此不光彩的被逐名头,日后在这商场上,將再无他们的立锥之地。 处置完这三人,清荷语气缓和下来:“诸位不必惊慌。” “商会能有今日之局面,离不开在座诸位以及未能到场的各地同仁之同心协力。” “只要大家恪守规矩,诚信经营,互利共贏,我绝不会亏待任何一位自家兄弟。” “为酬谢诸位一年辛劳,经我与妹妹商议,並请示过陆学士,今年诸位应得之红利,在原有核算基础上,再统一增添半成,以示嘉奖!” 恩威並施,一番雷厉风行的操作下来,在座的股东掌柜们无不凛然,心中那点侥倖、试探的心思彻底收起,对主位上这两位年纪虽轻、手段却如此老练狠辣的女子更是敬畏有加,纷纷起身表態,必当恪尽职守,不负东家信任。 待外间的股东掌柜们怀著复杂的心情散去后,清荷与红綃才略显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移步至后堂一处更为隱秘安静的內间。 大管事周康,已在此静候多时。 此人名义上是商会的採买管事,实则是陆临川藉助兴虞商会遍布各地的商队网络,悄然构建起来的信息传递体系的核心负责人之一。 需要强调的是,这所谓的“情报网”,並非话本传奇中那种无所不能、专事刺探军国机密的神秘特务机构。 其核心功能更偏向於利用商会商队南来北往、消息灵通、与三教九流打交道多的天然优势,建立一个比官方驛站系统更快速、更灵活、覆盖面更广的信息传递与民间信息收集渠道。 各地分会、重要商铺、合作商號皆为节点,主要负责收集当地市井流言、物价波动、民情动向、地方官员风评等公开或半公开的信息,通过自家商队以最高效率传递迴京,加以匯总分析。 这本质上是一种商业信息网络与民间信息渠道的延伸与整合,目的在於最大限度地打破古代因交通与通信技术落后而导致的信息滯后与闭塞,为陆临川的决策提供更多维、更及时的参考,並无越权刺探核心机密之职能。 “周管事,辛苦了。可是陕西那边,有新的消息传回?”清荷示意他坐下回话,亲自给他倒了杯热茶。 周管事躬身谢坐,双手接过茶杯,並未饮用,而是从怀中取出一封用火漆密封的窄小纸卷,低声道:“两位姑娘,这是咱们在陕西的伙计,冒险从延安府一带传回的最新消息。与朝廷官报和市面上流传的说法,颇有出入。” 朝廷的邸报和主流传言,多集中於强调叛军如何桀驁不驯,如何负隅顽抗,攻城略地,以及官军如何奋勇进剿。 而周管事带来的消息,则更多描绘了战乱之下,普通黎民百姓的真实惨状。 南下“平叛”的边军,军纪极其败坏,沿途索要粮餉,骚扰地方,劫掠百姓財物,乃至欺辱妇女,其行径与土匪流寇无异,引得民怨沸腾。 加之陕北等地连年大旱,蝗灾频仍,朝廷賑济不力,地方官府催科逼税却依旧严苛,许多地方已是饿殍遍野,村落十室九空,易子而食的惨剧绝非虚言。 清荷与红綃仔细听著周管事的低声稟报,秀眉越蹙越紧。 她们虽然早已脱离市井,如今安享富贵,但曾经底层生活的艰辛与无奈,仍深深刻在记忆里。 听到陕西百姓处於如此水深火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绝境,心中不禁惻然。 清荷收起那封密函,语气沉重:“此事我们知晓了,周管事,你们做得很好。” “继续留意陕西动向,有任何新的消息,务必设法第一时间传回。” 关注陕西局势,是陆临川给她们下达的一项长期命令,目的是为以后出征做准备。 周管事领命,恭敬地行礼后悄无声息地退下。 室內只剩下她们二人。 红綃走到窗边,重重地嘆了口气,明媚的脸上笼罩著一层阴霾:“这世道……打来打去,边军不像边军,官匪难分,陕西的乱局,何时才是个头?” “只盼朝廷能早日想出治本的法子,真真正正地平定叛乱,让那里的百姓能喘口气,有条活路。” 清荷没有起身,轻声道:“会有那一天的,夫君他,在朝堂上呕心沥血,在军营中厉兵秣马,不正是为了这个目標在努力么?” “我们快把这消息送回去吧。” 第347章 正好拿倭寇开刀 腊月的寒风卷著雪屑,扑打著西郊虎賁营辕门外高扬的旗帜。 营內校场积雪已被清扫乾净,露出冻得坚硬的土地。 一队队顶盔贯甲的士卒穿梭其间,呵出的白气匯成一片,肃杀之气瀰漫。 陆临川端坐於中军大帐主位之上,玄色大氅並未脱下,肩头还沾染著未及拂去的雪屑,在帐內炭火暖意下渐渐消融。 虎賁营自升格扩编以来,兵员数额大增,將领班底也得到了充实与调整。 此刻帐內,除了石勇、李水生、秦修武、赵翰这些最早追隨陆临川、歷经考验的心腹旧將,还多了不少新鲜面孔。 大多是从讲武堂首批学员中严格考核、择优选拔出来的佼佼者。 他们年轻,眼神锐利,带著未经大战洗礼却充满锐气的光芒,被填充到各千户、百户担任副职或直接统兵,为这支日益庞大的军队注入了新的活力。 此外,陆临川还特意將泰寧伯范毅调了过来,以其老成谋国协理军务,平衡军中结构。 陆临川目光沉静:“今日召诸位前来,是有一件要事宣布。” “东南福建急报,倭寇大举侵扰,屠城掠地,气焰囂张。” “陛下已决意,待年节过后,开春冰雪消融,便命我虎賁营南下福建,专司征剿倭寇之任!” 言罢,帐中沉寂瞬间被打破。 “妈的,早就憋坏了!正好拿倭寇开刀!” “终於要动真格的了!” “杀光倭寇!为死难的百姓报仇!” “……” 虎賁营成军以来,粮餉最足,操练最苦,装备最新,尤其是火器之利,冠绝诸军。 上下將士早已憋著一股劲,渴望一场真正的大战来证明自身价值,用敌人的鲜血来浇铸的威名。 此去东南,正是天赐良机。 陆临川抬手,掌心向下虚按,帐內激昂的声浪渐渐平息下去,所有目光再次聚焦於他身上。 “倭寇凶残,肆虐我东南海疆,屠戮我手无寸铁的同胞,此乃国讎,亦是我等披甲执锐者之耻!”陆临川声音带著凛然之气,“陛下將此重任交予虎賁营,是信重,更是期望!虎賁营能否担得起『天子亲军、国之柱石』这八个字,此一战,便是试金石!” “诸位回去后,需即刻著手,督促所部,整备军械,熟悉南方水网、山地之战法。” “尤其是火器营,『神威將军炮』乃破敌利器,务必操练纯熟,届时我要看到炮火所指,倭寇灰飞烟灭!” “年后出征,我要的不是击溃,不是驱赶,而是尽歼来犯之敌,扬我虎賁军威於万里海疆!” “可能做到?” “谨遵大人將令!虎賁万胜!”眾將轰然应诺,声浪整齐划一。 议事既毕,诸將行礼后鱼贯退出大帐。 陆临川缓缓坐回椅中,这才感到一丝疲惫袭来,端起亲兵重新奉上的热茶,刚要凑到唇边,帐帘再次被掀开,亲卫统领快步走入,躬身稟报:“大人,徐大人派其人前来,言有急事求见,说是关乎新式火銃。” “让他进来。”陆临川放下茶盏,精神復又一振。 年后便要远征,若此时单兵火器能有关键性突破,无疑是雪中送炭,能极大减少士卒伤亡,提升胜算。 一名身著灰色工匠服、眉眼间带著机灵之气的年轻人快步进帐,恭敬跪地行礼:“小人徐安,拜见陆大人!家师命小人火速前来稟报,燧发枪的研製,找到了新的门路,或有突破之机,恳请大人得暇务必亲往一观!” 陆临川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燧发枪若能成,將是划时代的变革。 他当即起身,毫不迟疑:“前头带路,立刻去火器坊!” 西郊大营深处,被高大土墙单独圈出的火器试验区域,空气中瀰漫的硝石与硫磺混合气味愈发刺鼻。 得到消息的徐应元早已在坊外积雪的空地上翘首以待,见到陆临川的身影,连忙小跑著迎上。 “大人,雪天路滑,有劳您亲自跑一趟。”徐应元搓著手。 “徐大人不必多礼,听说燧发枪有进展了?”陆临川边走边问,脚步不停,直接向著专门用於精密加工和组装的內间工棚走去。 徐应元跟在身侧,露出一丝苦笑,摇头道:“大人,燧发枪之事……请恕属下无能。” “其要求实在太高,以坊內现有工匠手艺和材料,反覆试验,仍难保证其连续击发的可靠性,哑火、迟发乃至损坏率依旧居高不下……短期內,恐难实用。” 陆临川心中微沉,但见徐应元神色间並非全然沮丧,知他必有转圜,便按下失望,平静问道:“无妨,新事物研发本非易事。你急召我来,想必另有收穫?” 徐应元精神一振,连忙引著陆临川走到工棚內侧一张宽大木案前。 案上铺著软布,上面整齐摆放著数支外观与制式火器略有不同、显得更为修长简洁的火銃。 他拿起其中一支,双手奉予陆临川:“燧发枪虽暂时受挫,但属下与坊內诸位老师傅並未灰心。” “我们反覆琢磨、试验,將尝试燧髮结构时获得的一些心得、一些巧思,用在了对现有火绳枪的改良之上!” “歷经数十次调整,终得此銃,其性能,远胜营中现用之旧銃!” “哦?”陆临川接过这支改良火銃,入手便觉不同。 重量分布似乎更为合理,銃托曲线也更贴合肩窝,木製銃床打磨得光滑温润。 他仔细端详,銃管明显更长,透著冷硬的金属光泽。 “请容属下细稟。”徐应元见陆临川感兴趣,语速加快,如数家珍,“大人请看,此銃銃管比旧式鸟銃加长三寸有余,採用双层复合锻打、內壁精铰之法,更为笔直光滑,推测有效射程可达八十步,五十步內破甲精度显著提升!” “銃床结构依照人体工……呃,依照士卒操銃姿態重新设计,发射时后坐力传导更顺,易於掌控。” “最关键者在此——”他指向火门和药池部位,“此处参照了燧发枪的遮蔽设计,加盖了精铜护罩,雨雪天气影响大减,引药不易受潮,哑火率较旧銃降低至少两成!且装填步骤略作优化,熟手士卒操作,射速约可快上一分。” “此外,銃身选材更精,关键部位加固,总重却比旧銃还轻了约半斤,利於士卒长途奔袭与快速瞄准。” 他一边解说,一边示意身旁一名助手进行实弹装填演示。 那助手显然演练过多次,动作流畅麻利:清理銃管、从腰间皮质弹盒取出定量油纸包火药咬破倒入、填入铅子、用通条快速而有力地压实、最后向优化后的药池內倒入细粒引药,合上护盖。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比之旧銃操作,確实显得更为简洁有序。 第348章 老爷可是大忙人 “砰!” 一声略显清脆的銃响过后,銃口硝烟喷涌,远处七十步外设立的一副披甲草人靶子胸部位置,应声出现一个清晰的穿孔。 “好!”陆临川仔细观察了装填流程、发射状態及靶標效果,脸上不禁露出满意之色,“射程、精度、可靠性、便携性皆有提升!” “徐大人,此銃改良,甚合我意,可能大规模量產装备?” 徐应元见得到肯定,心中巨石落地,忙躬身回道:“回大人,此銃改制工艺虽比铸造旧銃繁琐,对工匠手艺要求也高些,但並未用到超越目前坊內能力的特殊技法。” “只要精铁、精铜等材料供应充足,匠户人手配齐,三班轮替,加紧赶工,在年后为虎賁营火器千户换装大半,应当可行!” “如此甚好!”陆临川抚摸著手中的改良火銃,当即决断,“你即刻统筹坊內人手,暂停其他次要项目,集中资源,全力投入此銃的生產!” “我会行文兵部与內府,协调物料,优先保障虎賁营火器千户的换装,务必在出征前,形成战力!” “属下遵命,定不负大人所託!”徐应元挺直腰板,大声领命。 能得到如此认可並將重任相托,他心中满是知遇之感。 犹豫片刻,他搓了搓手,再次开口:“大人,属下……属下还有一个不情之请,不知……当讲不当讲。” 陆临川心情颇佳,和顏悦色道:“但说无妨。” “属下……属下想申请加入格物院,不知……可否?”徐应元说完,有些紧张地看著陆临川。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陆临川闻言,著实愣了一下。 格物院创立至今不过数月,虽藉助《民声通闻》的刊载和一些士子间的交流,在京城士林和部分关注新学的人群中有了些许名声,尤其是那“力学三定律”,引发了不少议论与思考。 但他万万没想到,整日与铁火、锤凿、硝烟为伍的徐应元,竟也会对此產生浓厚兴趣。 不过,转念一想,徐应元本性就善於钻研,心思灵动,对於器械为何如此运作、力从何来、又如何作用,有著超越寻常工匠的好奇心。 前些日子,他得到一份刊载了陆临川“新学”纲要和“力学三定律”简要说明的《民声通闻》,初读只觉新奇,细读之后,却如醍醐灌顶。 其中关於“惯性”、“作用与反作用”等论述,仿佛为他多年来在打造火器、调试机括时遇到的许多疑难困惑,提供了一套前所未有的、清晰而深刻的解释框架。 他越琢磨越觉得其中奥妙无穷,对陆临川的敬仰更是攀升至顶点,觉得能创立此等洞悉万物根本之理学问的陆学士,其所办的格物院,必定是探究天地奥秘的真正殿堂,內心嚮往不已。 今日趁此良机,便鼓足勇气提了出来。 陆临川看著徐应元那充满求知慾的眼神,心中顿时瞭然,隨即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欣慰。 他创立格物院,本意就是希望打破学问壁垒,匯聚各方人才,共同探究自然之理,並最终將所得反馈於实务,推动技艺革新与社会进步。 徐应元这样既有极其宝贵的实践经验,又对理论抱有如此炽热好奇心的顶尖匠师,正是格物院最需要吸纳、也最能產生成果的核心人才。 “当然可以!”陆临川笑容舒展,语气肯定而带著鼓励,“格物院门户大开,正需你这样既有巧思妙手,又肯探本究源的大才!” “你能有此心,我欢迎之至。” “这样,待下次格物院有讲论或聚会,我便派人知会你,带你一同前去,你先熟悉一下环境与人。” 徐应元大喜过望,激动得几乎要跳起来,连忙深深一揖到地:“谢大人!谢大人成全!属下……属下一定用心学习,钻研道理,绝不负大人栽培厚望!” 处理完火器坊诸事,陆临川才感觉心头稍松,踏著愈发深沉浓重的夜色,策马返回陆府。 雪依旧未停,只是势头稍缓,绵绵密密地洒落,覆盖了街道、屋檐,將偌大的陆府宅院笼罩在一片静謐之中。 陆府乃是由亲王府邸改制而成,是名副其实的七进大院,规模宏大,气派非凡。 陆临川作为家主,其居住的內宅占据了位置最佳、景致最幽的三进院落,其间亭台楼阁、迴廊水榭、独门小院错落有致,自成天地。 自从清荷与红綃正式入府后,也被梁玉瑶妥善安置在这內宅中一处较为僻静、但出入方便且景致颇佳的“倚梅苑”內,各有独立的厢房和一小片庭院。 陆临川在门房小廝的伺候下脱去沾满雪尘的大氅,信步穿过垂门,沿著早已被僕役清扫出来的青石小径,往自己日常起居的主院“致远堂”走去。 刚行至抄手游廊拐角处,便瞧见风雪迷濛中,一白一红两道窈窕身影正从前院方向缓缓走来,身后跟著打伞的丫鬟。 身著月白锦缎斗篷的是清荷,她身段匀称丰腴,步履间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种优雅风韵,容顏倾国,在素雪映衬下更显肌肤如玉,气质温婉雍容。 旁边並肩而行、著玫红色斗篷的则是红綃,她体態窈窕高挑,腰肢纤细,步履轻盈中透著一股颯爽利落,眉眼明艷灵动,宛如雪中怒放的红梅。 风雪拂过,吹动她们斗篷的毛领和裙裾,带起几片雪盘旋,构成一幅动人心魄的美丽画卷。 “夫君。”清荷先看到了佇立在廊下的陆临川,柔声唤道,声音惊喜,脚下不由加快了几分。 红綃也循声望来,见到陆临川,脸上立刻绽开明媚笑容:“老爷!” 陆临川迎上前几步,温言问道:“这么晚了,雪又大,你们这是从外面回来?” 清荷走到近前,柔顺地点点头,呵出的白气氤氳了她姣好的面庞:“刚去姐姐处坐了坐,问了安,说了会儿閒话。” 她口中的“姐姐”,自是正室夫人梁玉瑶。 她们二人入府后,感念梁玉瑶宽厚大度,对其极为敬重,言行举止恪守本分。 红綃接口,哼哼笑道:“老爷可是大忙人,我们想见您一面,可真是不容易呢。” “这眼看都快到年关了,您还整日在外头奔波,军营里就有那么些忙不完的事么?” 第349章 纠缠晃动 “外面风雪大,別站在这风口里说话了。”陆临川压下心中思绪,“走吧,去你们院里坐坐,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清荷闻言,眸中顿时漾开难以抑制的喜意,柔声道:“夫君肯来,奴家心里不知多欢喜。” 红綃也笑著福了一礼:“那妾身先去让小厨房看看,还有什么精细茶点,给老爷和姐姐备上。” 说著,便对清荷眨了眨眼,先行一步,带著自己的丫鬟向苑內小厨房方向走去。 两人一同转向“倚梅苑”。 院內虽不大,但布置得极为雅致,几株老梅疏影横斜,枝头已缀满细小苞,在雪中更显精神。 早有丫鬟见主人回来,连忙打起正房暖阁的厚帘子。 一股混合著淡淡女子馨香的气息扑面而来,將外面的严寒彻底隔绝。 在暖阁中临窗坐下,炭盆里的银骨炭烧得正旺,散发出融融暖意。 红綃很快去而復返,亲自用托盘端来了新沏的香茗和几样精巧的点心,一一摆放在炕几上。 清荷则从一个小巧螺鈿匣子里,取出一封封口严密的窄小纸函,双手递给陆临川:“夫君,这是今日午后,周管事报上来的,陕西那边传回的最新消息。” 陆临川接过密函,就著明亮的烛火,拆开火漆,展开细看。 信中所用笔墨简洁,字字惊心。 他越是看,眉头蹙得越紧,脸色也愈发沉凝。 半晌,他缓缓將信函折起,长长嘆了口气:“天灾不绝,人祸更烈,交织至此……陕西之事,牵连甚广,积重难返,恐怕……要暂且往后放一放了。” “为何?”清荷抬起眼帘,关切地问,眸中带著不解。 “东南倭患骤起,形势更为危急。”陆临川將福建倭寇如何大规模登陆、攻城略地、官军如何一触即溃、局势如何糜烂之事,择要向两女说了一遍。 “倭寇之祸,迫在眉睫,若不能迅速扑灭,恐东南財赋重地將遭荼毒,动摇国本。” “陛下权衡之下,已定下方略,年后由我率虎賁营主力南下,专司平倭。” 两女听完,脸上都露出震惊与愤慨之色。 红綃更是柳眉倒竖,嗔骂道:“这些该千刀万剐的倭贼!” “听说都是些身高不足五尺、相貌猥琐的矮矬子,不在他们那弹丸岛上安生待著,竟敢跑到我们堂堂大虞的地界来杀人放火,真是该死。” “该把他们全都扔进海里餵鱼!” 清荷虽未口出恶言,但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也盈满了厌恶。 她望向陆临川:“夫君……是要亲自掛帅,去江南……抗倭?” 陆临川点了点头:“是,圣意已决,虎賁营亦当仁不让。” “那……何时动身?”清荷追问道。 “陛下体恤將士,欲让大家过个团圆年,且天寒地冻不利行军,故定在年后,待开春道路通畅便出发。” 清荷闻言,轻轻咬住下唇,那抹忧虑之色不仅未散,反而更浓了。 倭寇凶名,她久有耳闻,传闻中他们凶残暴虐,来去如风,海上陆上皆难对付。 陆临川看出她心中担忧,宽慰道:“不必过於忧心,今时不同往日,如今虎賁营兵精粮足,操练严苛,绝非福建那些武备废弛、军纪涣散的卫所官兵可比。” “更何况,我军中火器之利,冠绝天下,无论是『神威將军炮』,还是今日所见之新式火銃,皆远非倭寇手中刀剑可比。” “剿灭此僚,我有十成把握,定能凯旋。” 听他言语间透著强大的自信,清荷和红綃相互看了一眼,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放鬆了些,点了点头。 红綃心思活络,见气氛有些沉重,便岔开话题,目光落在陆临川似乎未动过的点心上,问道:“老爷,您这急匆匆从营里回来,可用过晚饭了?” 经她一提,陆临川才觉腹中飢饿感明显起来,自嘲地笑了笑:“你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在营中与诸將议事,后来又被火器坊的事绊住……此刻还真有些饿了。” 红綃立刻站起身:“这怎么行,空著肚子如何能扛得住寒气。” “我这就亲自去小厨房看看,让他们赶紧做些易克化的热食汤水送过来。” 说著,便步履匆匆地走出暖阁,去往苑內的小厨房吩咐。 屋內顿时安静下来。 陆临川看向坐在炕榻另一侧、因红綃的离去而微垂著头的清荷。 灯光下,她脖颈的线条优美白皙,侧脸轮廓柔和动人,长长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陆临川心中微动,起身,走到清荷身边坐下,很自然地伸出手,覆在她放在炕几边、微微蜷起的手背上。 清荷的手温软细腻,被触碰的瞬间轻轻一颤。 “怎么?”陆临川微微用力,將她微凉柔软的柔荑完全握入掌中,並向自己身边轻轻带了带,低声道,“几个月未曾好好与你说话,倒显得……生分了?” 清荷抬起眼帘,眸中水光瀲灩,波光流转间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幽怨:“夫君这几个月……都不曾来苑里寻过奴家,我……我还以为……夫君是厌了我了,或是嫌奴家哪里做得不好……” 陆临川闻言,愧疚感如潮水般涌来。 无论是正室梁玉瑶的明艷端丽、聪慧大度,还是眼前清荷的温婉丰腴、柔媚入骨,乃至红綃的活泼俏丽、爽直可人,皆是世间男子梦寐以求的绝色,容貌身段气质各有千秋。 他身为血气方刚的男子,又岂能全然无心不动。 只是,与梁玉瑶结髮情深,每日同席共枕,琴瑟和鸣,实在难以主动开口提及去妾室房中过夜。 一来二去,竟冷落了清荷如此之久,让她生出这般不安与委屈。 “怎么会?”陆临川心中微软,伸手,指尖轻轻抚过她温热滑腻、吹弹可破的脸颊,在那丰腴娇嫩、泛著醉人红晕的颊边怜惜地落下一吻,吻间带著歉意与抚慰,“这段时日公务確实冗杂,竟疏忽冷落了你,是我的不是。” 清荷身子一软,顺势柔顺地靠入他怀中:“夫君,並非奴家不识大体,要与姐姐爭宠……只是,妾身心里……实在是念著夫君。” “今夜……雪大风寒,你……你就留在奴家这里,歇息了吧?可好?” 陆临川看著她近在咫尺的娇顏,应道:“好。” 他忽然想起一事,觉得有些有趣,笑问:“你年纪比玉瑶还要稍长一些吧?怎么倒一直叫她姐姐?” 清荷依偎在他坚实温暖的怀中,感受著他胸膛的起伏,轻声道:“玉瑶姐姐是正室夫人,位分尊贵,乃是家中主母,奴家虽痴长几岁,但理当称一声姐姐的。” 陆临川见她与梁玉瑶相处融洽,心中也觉宽慰,便不再多言,只道:“你们能如此和睦,我便放心了,家中安寧,最是要紧。” 清荷身上散发出的馨香愈发浓郁,撩拨著他的心弦。 他低头看著怀中玉人眼波迷离、娇羞无限的媚態,不再多言,手臂穿过她的腿弯与后背,稍一用力,便將这具丰腴柔韧、恰到好处的娇躯打横抱起。 清荷猝不及防,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呼,双臂却已下意识地环住了他的脖颈,將滚烫得嚇人的脸颊深深埋入他肩头。 陆临川抱著她,稳步走向里间铺设著锦被绣褥的臥榻。 门口的小丫鬟见状,红著脸退了出去,將门稳稳关好。 烛光摇曳,將两人的身影投在墙壁上,纠缠晃动。 第350章 到底是怎么安排我的 翌日清晨,陆临川醒来时,窗外天色已然大亮。 雪后初霽的阳光透过窗欞上的明纸,在室內投下朦朧的光晕。 炭盆里的银骨炭燃了一夜,依旧散发著融融暖意,將冬日的严寒彻底隔绝在外。 他微微一动,便感觉到一条滑腻温软的手臂仍紧紧环在他的腰间。 侧头看去,清荷蜷缩在他身侧,云鬢微乱,一张倾国倾城的脸上带著酣睡后的红晕,长睫安然覆於眼瞼,呼吸匀停,睡得正沉。 陆临川没有立刻起身,怕惊扰了她。 昨夜种种旖旎风情掠过脑海,让他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印象中,清荷待人接物总是温婉从容,带著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风韵,却不想在床笫之间竟是那般羞涩动人。 现在想来,倒也合理。 她若非自珍自重,又怎会在那风月场中,以卖艺之身硬生生守到十九岁,仍未轻易许人。 思绪浮动间,许是他的注视太过专注,清荷眼睫轻颤,悠悠转醒。 甫一睁眼,便对上陆临川含笑的眸子。 她先是一愣,隨即昨夜记忆回笼,白皙的脸颊瞬间飞起两抹浓丽的胭脂色,一直蔓延到耳根,连脖颈都透出淡淡的粉晕。 她羞得立刻闭上眼,含糊地低喃:“夫君……” 声音带著刚醒时的沙哑慵懒,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娇柔依赖。 “天还早,再歇会儿。”陆临川低声道,手掌轻轻抚过她光滑的脊背。 清荷在他怀中轻轻摇头,沉默片刻,似是下了很大决心,忍著身体的不適,撑著手臂坐起身。 锦被滑落,露出线条丰腴优美的肩颈和一大片雪腻肌肤,上面还残留著几点曖昧的淡红痕跡。 伸手取过床边早已备好的中衣,动作有些迟缓地穿上,便要下榻。 “你要做什么?”陆临川问。 “奴家伺候夫君更衣。”清荷声音细细的,“夫君今日还要去衙门视事,莫要迟了。” 陆临川看著她裊裊婷婷却又明显步履不適的样子,觉得颇为稀奇,心中亦是一软。 他伸手拉住她的手腕,將她轻轻按回榻上,拉过锦被为她盖好。 “不必忙了,你好好歇著。”他语气温和,“我自己来便是。” 清荷抬眸看他,眼中水光瀲灩,最终还是柔顺地点了点头:“嗯。” 陆临川自行起身,穿戴整齐。 他如今身兼数职,上书房行走、提督虎賁营戎政是日常重心,大半时间都耗在此二处,公债署提督一职反倒成了兼差,只需偶尔前去巡查,把握大方向即可。 虽说是三个衙门连轴转,看似繁忙,但具体事务大多已有章程可循,手下亦有不少得力之人分忧,他更多是居中调度,监督落实,倒也不必事事亲力亲为。 整理好衣冠,陆临川回头看了一眼榻上的清荷。 见她拥被望著自己,目光柔得能滴出水来,便又叮嘱了一句:“好生休息,莫要起身了。” 这才转身出了房门。 听得脚步声远去,清荷又在榻上躺了片刻,直到身上那股难以言说的酸软疲惫感稍缓,才唤了贴身丫鬟进来伺候梳洗。 她正对镜梳理著一头青丝,门外便响起了红綃清脆又带著几分特有的娇俏的声音:“姐姐可起身了?” 话音未落,人已掀帘进来。 今日红綃穿著一身水红色的袄裙,衬得她身段窈窕,明艷照人。 她一进门,那双灵动的眸子便在清荷身上转了一圈。 见她妆容虽未竟全功,但眉梢眼角间掩不住的慵懒春情,以及行动间那微不可察的凝滯,心中顿时瞭然。 红綃脸上立刻浮现出几分哀怨之色,走到梳妆檯前,挨著清荷坐下:“好啊,姐姐倒是和老爷快活了一整夜,可怜我昨夜让厨房精心准备的那些宵夜,白白温著,到最后也没人动一筷子,真是浪费了。” 清荷闻言,脸颊刚褪下去的红潮又涌了上来,对著铜镜嗔了她一眼:“就你话多,既觉得浪费,那你便去吃了吧,你身子单薄,正该补补。” 红綃哼了一声,语气更酸了:“我哪比得上姐姐,是珠圆玉润的丰腴美人,招人喜欢。” “像我这样瘦骨伶仃的,怕是没人瞧得上眼呢。”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姐姐,你说……老爷他,到底是怎么安排我的?” 清荷正在簪发的手微微一顿。 这个问题,她也思量过。 自入府以来,红綃的吃穿用度、月例份子,皆是比照著她来的。 府中上下人等著她们二人,也都是以“姨娘”相称,恭敬有加,儼然是將红綃也视作了家主的女人。 可夫君对待红綃,却始终保持著一种微妙的距离。 平日里见面,多是三人同在的场合,言语温和,却並无多少私下亲昵的表示,更不曾在她房中留宿。 严格说来,夫君似乎真有些將红綃当作陪伴自己的、地位高些的大丫鬟的意思。 “妹妹,你別多想。”清荷放下玉簪,转过身,握住红綃微凉的手,柔声劝慰,“既然我们一同进了陆府的门,便是一家人了,夫君他……许是近来公务太过繁忙,一时顾不过来。” “繁忙?”红綃蹙起秀眉,“姐姐你都已与他同房共枕了,我却连单独与他说几句体己话的机会都寻不著。” “姐姐,你与他……那般亲近时,就不能替我问问他么?” 清荷脸上刚褪下的红晕又泛了上来,低声道:“平日我见他的面也少,昨夜……那种时候,我……我怎么好开口问你这个?” 红綃看著姐姐羞窘的模样,知道她说的是实情,但心中那份不安却愈发强烈。 她性子本就比清荷更显跳脱主动些,此刻更是下定了决心。 “不行,我可不能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当个丫鬟。”红綃反握住清荷的手,眼中带著恳求,“姐姐,你可得帮帮我。” 清荷看著妹妹眼中那份混合著羡慕、焦急和一丝不甘的神情,心中轻嘆,点了点头:“我自然会帮你。只是……夫君过完年就要领军南下了,时日无多,可得抓紧些才好。” “南下……”红綃眼中灵光一闪,似乎想到了什么,“对了,咱们的生意,如今在北方算是站稳了脚跟,可南方诸省的市场还未及铺排过去。” “年后各项事务推进,也得抓紧布局才是。” “或许……南下拓展,正好可以与老爷的行程有所配合,彼此也能有个照应?” 清荷闻言,沉吟道:“商会南下,涉足陌生地域,非是小事,牵扯甚广,还需从长计议,得先跟夫君仔细商量才是。” “商量自然是要商量的。”红綃见姐姐意动,立刻趁热打铁,“但咱们也得提前做些准备。” “不如先派几个机灵得力、熟悉南方情形的管事,沿著运河一路南下,到苏杭、扬州、乃至福建那边先去探探路,摸摸情况,也好做到心中有数。” 清荷思忖片刻,觉得此法稳妥,便点了点头:“好,就依你所言,待我寻个合適时机,与夫君提一提此事。” 第351章 果然是来对地方了 格物院的治学场地,设在陆府第一进院落东侧的一处宽敞轩敞的独立院落。 此处原本是王府属官办公之所,被陆临川命人稍加改造,充作格物院日常讲学研討之用。 陆临川平日的公开讲学,內容仍是以阐释儒家经典为主,巧妙地將他所倡的“新学”思想,如强调“实践”、“经世致用”、“民本”等,融入对经义的重新解读之中。 新学若想立足、传播,必须披上一层儒学的外衣,至少在明面上不能与核心的伦理纲常、礼制规范有太过直接的衝突。 幸而大虞立国已久,学术风气相对开放,只要不触及根本性的意识形態问题,对於那些在“格物致知”框架下,对经典进行一些偏向事功、民本的扩张性解释,多数大儒秉持著兼收並蓄的態度,甚至乐见其成。 至於科举取士,自有其固定的规范与標准,与这般学问切磋並行不悖。 因此,每日来陆府听讲的学子络绎不绝,其中大多抱著“兼听则明”的想法,拓宽见识,真正像陈介、王伦、赵括那般,几乎將陆临川奉若神明、全心追隨的“死忠”毕竟是少数。 对此,陆临川觉得再正常不过,思想的转变,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这一日,又到了格物院內部成员固定的研討之期。 陆临川特意將徐应元带了过来。 徐应元已过不惑之年,常年与铁火打交道,面容黝黑,双手粗糙,此刻置身於这满是年轻士子的书院环境中,显得颇为拘谨,双手都不知该往何处放。 两人走到讲堂窗外,並未立刻进去打扰。 讲堂內,程令仪正立於一块临时架起的黑板前,为院中十五名社员讲授算学。 她年纪极小,过了年方將及笄,穿著一身素净的月白襦裙,未施脂粉,通身上下除了一支固定髮髻的玉簪,再无半点饰物。 然而,她站在那讲台之上,神色专注,气质沉静,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严师风范。 容顏清丽脱俗,宛如空谷幽兰。 今日她所讲的內容,已然颇深,乃是一元二次方程的解法。 座下的十五名社员,包括最早入院的陈介、王伦、赵括三人在內,个个听得眉头紧锁,抓耳挠腮。 起初的普通四则运算,对於这些饱读诗书的士子而言,自是手到擒来。 后来引入未知数“天元”概念的一元一次方程,虽觉新奇,但逻辑尚算直白,眾人勉力之下,也能跟上。 可到了这一元二次方程,涉及的运算步骤、抽象思维复杂度成倍增加,尤其是其中的开方运算与更为灵活的配方技巧,更是让大多数人如听天书,倍感艰难。 程令仪当初也是在陆临川的悉心指点下,钻研了许久才彻底掌握其中关窍。 此刻她耐心讲解著,声音清晰而平稳:“诸位初学觉得繁难,实属正常。” “然一旦领悟其中原理,熟练掌握解法,便会发现,许多以往需绞尽脑汁、反覆尝试方能解决的复杂问题,如今依循此道,皆可迎刃而解,思路会变得异常清晰通透。” 饶是她讲解得再细致,一堂课下来,底下大多数人依旧是目光呆滯,脑袋里晕乎乎的,仿佛塞了一团浆糊。 贴身丫鬟小云,抱著她的手炉坐在讲堂角落的一个小杌子上,早已支撑不住,脑袋一点一点地,陷入了熟睡。 程令仪讲完最后一道例题,放下手中的粉笔,轻吁了口气。 见眾人大多一脸茫然,心中微感无奈,却也不急不躁。 她走到小云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小云猛地惊醒,揉了揉惺忪睡眼,见是小姐,忙站起身,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小姐,你讲完啦?” “嗯,讲完了。这里炭火不足,小心著凉。”程令仪温声叮嘱。 小云憨憨一笑,由衷赞道:“小姐你真厉害,把这些才高八斗的相公们都给难住了。” 她顿了顿,又有些沮丧地补充:“可惜奴婢脑子太笨,一个字也听不懂。” 程令仪无奈一笑:“傻丫头,你学这个做什么?” 小云吐了吐舌头。 就在这时,忽听得那边有人恭敬地唤道:“先生。” 程令仪抬眼望去,只见陆临川与一名陌生中年人不知何时已站在讲堂门口。 她脸上顿时绽放出明亮的光彩,连忙整理了一下衣裙,快步迎了上去,敛衽一礼:“陆先生。” 陆临川看著她,眼中带著毫不掩饰的讚赏,微微頷首:“程姑娘讲得极好,深入浅出,条理分明。” 程令仪被他当面一赞,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帘:“先生过奖了,令仪不过是转述先生平日所教,尚有许多不足之处。” 陆临川侧身,介绍身旁的徐应元:“这位是徐应元徐先生,精於匠作,尤擅火器营造。我已允他加入格物院,今日特带他前来与诸位相识。” 徐应元连忙上前一步,对著程令仪这个年纪足以做他孙女的小姑娘,竟是郑重地拱手行了一礼,语气充满敬佩:“徐应元见过程先生。早就听闻程先生算学造诣高深,今日有幸旁听一课,方知所言不虚,实在令徐某大开眼界,佩服,佩服!” 程令仪还是第一次被人如此正式地称为“先生”,心中又是新奇又是欣喜,但面上依旧保持著谦逊,连忙还礼:“徐先生快快请起,令仪晚辈,当不得先生如此大礼,日后还请徐先生多多指教。” 又寒暄了几句,程令仪便带著犹自有些迷糊的小云,告退前往內院,给老夫人李氏和夫人梁玉瑶请安。 这是她每次来陆府的惯例。 陆临川则领著徐应元走入讲堂,召集了所有格物院成员。 眾人见陆临川去而復返,还带著一位面貌朴实、衣著与士子迥异的中年人,都投来好奇的目光。 “诸位。”陆临川声音平和,“这位是徐应元徐先生,於器械营造一道,经验丰厚,巧思独具。” “自今日起,徐先生亦是我格物院一员,望诸位日后多加亲近,相互切磋。” 眾人闻言,虽对徐应元的匠人身份略感意外,但既是陆先生亲自引入,想必有其过人之处,便都纷纷起身,执礼相见,表示欢迎。 徐应元见这些年轻的读书人並无轻视之色,態度和善,心中拘谨稍减,也忙不迭地拱手还礼,连称“不敢”。 陆临川见眾人脸上大多还残留著方才被数学“折磨”后的疲惫与些许畏惧之色,便缓声道:“我知算学一道,初学艰辛,尤其今日所讲,更为抽象繁复。” “然需知,数学乃格物之基石,是一切定量研究不可或缺之工具,更是我等探究万物规律之重要语言。” “譬如我前番所讲的槓桿原理,其中『力』、『力臂』与『重臂』之间的关係,便有直观的数学比例蕴含其中。” “再例如,我之前与大家探討过的,物体受力与其运动状態改变——即速度增量之间的关係,其內在规律,亦需藉助数学方能精確描述与计算。” “此道虽难,却不可懈怠,唯有攻克此关,日后方能登堂入室,窥见更深邃的天地至理。” 在座之人,皆是因对自然万物运行规律怀有好奇心而被选拔入院,本身並非畏惧艰难之人。 只是乍遇难题,一时受挫罢了。 此刻听陆临川將数学与那些令人心驰神往的力学原理、自然规律重新联繫起来,眼中重新燃起求知与挑战的光芒。 眾人纷纷点头,神色变得坚定起来。 陆临川见状,微微頷首,不再多言。 徐应元站在一旁,感受著这间讲堂內纯粹而热烈的求知氛围,心中最后一丝忐忑也化为激动与欣慰。 自己这次,果然是来对地方了。 第352章 也得抓紧才是 除夕夜,陆府內外灯火通明,映照著漫天飘落的细雪,宛如碎玉琼瑶。 府中各处早已悬掛起大红灯笼,门窗上也贴好了崭新的桃符与福字,一派辞旧迎新的喜庆景象。 內院正厅內,暖意融融,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严冬的彻骨寒意。 一家人齐聚於此,共度佳节。 陆临川坐在主位一侧,看著眼前济济一堂的亲人,心中感慨万千。 母亲李氏身著赭色福纹锦袄,笑容慈和地坐在上首。 妹妹陆小雨安静地坐在梁玉瑶身旁,穿著簇新的水绿绣梅裙,虽仍不多言,但眼神清亮,偶尔会隨著眾人的话语微微点头,较之以往,已是多了几分鲜活气。 梁玉瑶正低声与她说著什么,她便轻轻弯了弯嘴角。 梁玉瑶今日是一身正红百蝶穿遍地金锦袄,雍容明艷,作为当家主母,將今晚的年夜饭安排得井井有条。 舅舅李诚和舅妈王氏也都在座。 李诚如今主要负责城外细盐工坊的一应事务,常日里忙碌,难得回府团圆。 他穿著一身深蓝色细布袍,面容比初来京城时细腻了些,但眼神却更加沉稳专注,昔日那份纯粹的农民憨厚气质,已在不知不觉间褪去,愈发像个精明干练的技术管事了。 此刻他正襟危坐,脸上带著满足的笑意。 舅妈王氏则穿著絳紫色团袄子,面色红润,体態也丰腴了些。 她平日就在府中陪伴姐姐李氏,偶尔也帮著梁玉瑶打理些內宅琐事,日子过得舒心顺遂。 表弟李水生也在。 他如今是虎賁营的一名千户,身姿比从前更为挺拔魁梧,眉宇间英气勃勃,只是性子依旧內敛,不多言语,安静地坐在父母下首。 这便是他在这个时空的全部家人了。 陆临川目光缓缓扫过,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一年,对他,对整个陆家而言,都是翻天覆地的一年。 自己踏入仕途不过短短时日,竟歷尽风波,几经生死,最终得以简在帝心,身兼要职,权势日重。 连带著原本只是普通农家的舅舅一家,也因护送母亲来京的机缘,各自有了安身立命的前程。 这份际遇,回想起来,真如梦幻一般。 如今,身边不仅有结髮妻子梁玉瑶,还有了清荷、红綃两位红顏相伴,亲人俱在,家业初兴。 然而,站得越高,越是如履薄冰。 眼前的温馨团圆,更让他警醒,日后行事,唯有更加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方能护得这一家安寧。 “来,都举起杯来!”李氏满面红光,笑著端起了面前的玉盏,“今年咱们家,歷经了些磨难,但终究是否极泰来,川儿得陛下信重,为朝廷效力,光耀门楣,咱们一家也得以在京城团聚安稳,这是天大的福气!” “这头一杯酒,敬祖宗保佑,敬陛下天恩!” 眾人齐声应和,纷纷举杯饮尽。 放下酒杯,李氏看向陆临川:“川儿,年后你又要领军南下了,娘知道,这是陛下对你的信任。” “你自当尽心王事,报效君恩。” “但刀剑无眼,倭寇凶残,你定要万事小心,顾惜自己的身子,莫要让娘……莫要让咱们大家担心。” 陆临川迎上母亲的目光,郑重頷首:“娘的话,儿子谨记在心,此行必当谨慎,力求早日平定倭患,安然归来。” 李氏点了点头,话锋一转:“建功立业是大事,但开枝散叶也是顶要紧的。” “瑶儿入门也快半年了,我这心里啊,就盼著能早点抱上孙子呢。” “你们年轻人,也得抓紧才是。” 梁玉瑶闻言,脸颊瞬间飞上两抹红云,羞涩地垂下头去。 其实並非她不愿,而是夫君体恤她年纪尚轻,加之此前朝局动盪,自身又歷经“假死”风波,有意暂缓子嗣之事。 只是这內情无法对外人言,这迟迟未有动静,落在不知情的人眼中,难免会有些閒言碎语。 陆临川见妻子窘迫,心中瞭然,便自然地伸出手,在桌下轻轻握住了梁玉瑶微凉的手,对李氏温言道:“娘,此事不怪玉瑶,是儿子近来公务繁忙,有所疏忽。” 李氏是何等通透之人,见儿子维护媳妇,便也笑了起来:“瞧你这话说的,娘难道是那等不通情理的恶婆婆,专会刁难儿媳不成?不过是盼著家里再添些热闹气儿。” 一番话说得大家都笑了起来。 说笑间,清荷与红綃也起身,走到厅中,向著李氏盈盈拜下,齐声道:“妾身江禾/红綃,给母亲拜年,愿母亲福寿安康,笑口常开。” 李氏乐得合不拢嘴,连忙虚扶道:“快起来,快起来!都是好孩子。” 她看著眼前这两位姑娘。 一个容色倾城,气质温婉雍容;一个明艷俏丽,身姿窈窕。 李氏內心不免有些顏控,见儿子身边皆是这般品貌出眾的女子,心中自是欢喜。 她示意身旁的嬤嬤送上两个早已备好的大红锦囊:“这是压岁钱,拿著討个吉利,在府里定要安生度日,和睦相处。” 清荷与红綃双手接过,心中皆是受宠若惊。 能得到李氏如此和顏悦色的对待和明確的认可,无异於吃了一颗定心丸。 两人再次深深福礼:“谢母亲赏,妾身定谨记教诲。” “好,好,”李氏看著她们,“咱们陆家,如今人丁渐渐兴旺,日子也越过越好。” “一家人,最重要的就是和和美美,同心同德。” “来,都別愣著了,吃菜,吃菜!” 厅內气氛更加热络起来,杯箸交错,笑语欢声不绝於耳。 陆临川看著这温馨团圆的景象,听著家人的笑语,只觉一年来的所有艰辛与风险,在这一刻都得到了慰藉。 …… 与此同时,在陆府后街不远处一座小小院落里,亦是灯火温然。 正房內,赵翰与赵谦並排站著,他们的姐姐赵姝,將三柱线香小心地点燃,分递到两个弟弟手中。 烟气裊裊,在寒冷的空气中笔直上升。 三人面向南方,那是记忆里山东老家的方向,郑重地三鞠躬,將线香插入临时充作香炉的小陶罐中。 没有牌位,没有繁文縟节,只有三张沉默而肃穆的脸。 祭拜完毕,赵姝抬起手,用指尖迅速揩去眼角渗出的一点湿意,转过身时,脸上已带了浅淡却真实的笑意。 “好了,爹娘知道我们姐弟还在一起,都好好的,定也欣慰。”她声音轻柔,拉著两个弟弟在桌边坐下。 桌上摆著几样简单的菜餚。 对於经歷过顛沛流离、食不果腹日子的他们而言,这已是难得的丰盛。 赵谦年纪小,眼睛不住往那碟酱肉上瞟,咽了咽口水。 赵姝给他夹了一大片肉,又给赵翰碗里添了些菜,自己才端起饭碗。 “阿姐,你在府里……一切都好吗?”赵翰吃著饭,低声问道。 第353章 先別急这个 “好,夫人待下宽和,从不隨意打骂,我如今帮著管些针线上的小事,月钱也够用。”赵姝语气平和,“倒是你,在营里辛苦,年前剿匪,没受伤吧?” 赵翰摇摇头:“没有,我们营装备好,训练也足,那些土匪不堪一击。” “阿姐,若不是陆大人……我们姐弟三人,恐怕早已……” 这话不必说完,三人都懂。 若不是陆大人创立虎賁营,广招兵员,赵翰一个无根无基的流民少年,如何能有机会从军,凭战功升至千户,领著足以养活弟弟的餉银? 若不是陆大人府上採买丫鬟僕役,机缘巧合將赵姝买入府中,她如今又会在何处飘零? 陆临川於他们而言,是再造之恩。 赵谦扒著饭,忽然抬头,小脸上满是认真:“先生说了,我开蒙虽晚,但记性不差,用功些,將来也能考科举,给阿姐和阿哥爭气!” 赵姝怜爱地摸摸他的头:“好,阿谦有志气。好好读书,姐姐等著享你的福。” 窗外,不知哪家先点燃了爆竹,噼啪作响,紧接著,四面八方都响了起来,远远近近,连绵不断。 夜空中也开始绽开一簇簇烟,明的,亮的,红的,绿的,透过糊著明纸的窗户,映得屋內光影流转。 “放了!”赵谦兴奋地跳到窗边,踮著脚想看得更清楚些。 赵翰和赵姝也走到窗边,静静看著。 在这万家团圆的喧囂声中,赵姝轻声开口:“翰弟,我听说……陆大人年后要领军南下打倭寇,你……是不是也要去?” 赵翰“嗯”了一声,目光仍看著窗外明灭的光:“我是千户,自然要去的。” 赵姝沉默了一下,千言万语的担忧,最终只化作一句:“刀枪无眼,定要万事小心……保护好自己,才能为陆大人效力。” “我知道,阿姐。”赵翰应道。 姐弟三人不再说话,並排立在窗前,看著那短暂的绚烂一次次照亮夜空。 烟易冷,爆竹声也逐渐稀疏下来。 赵姝看了看滴漏,时辰不早,她该回府了。 陆府规矩虽不严苛,但除夕夜她也是告假才能出来与弟弟团聚,不能久留。 她细细叮嘱了赵翰要照顾好弟弟,又嘱咐赵谦要听哥哥的话,认真读书,这才裹紧衣,踏著满地的红纸屑,身影渐渐消失在巷口的夜色里。 赵翰牵著弟弟的手,站在院门口,直到再也看不见姐姐的背影,才默默关上门。 …… 陆府內,属於李诚一家的那座僻静小院里,宴席早已散去。 李诚和李水生父子俩却没有立刻睡下,而是坐在堂屋的炭盆边,准备守岁。 炭火嗶剥作响,屋里暖烘烘的。 李诚依旧是那身深蓝色的细布袍,双手拢在袖子里,看著跳动的火苗。 李水生坐在他对面,腰背习惯性地挺得笔直。 两人都不是多话的性子,屋里一时静默。 李诚抬起眼,看了看儿子。 水生比他离家时壮实了许多,眉眼间的青涩褪去,多了份沉稳坚毅。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如此反覆几次,终於不太自然地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水生啊……” “爹。”李水生抬眼望过来。 “……臭小子,如今,是比你爹有出息了。”李诚憋了半天,说出这么一句,“跟著你表哥,好好干。” “川哥儿是做大事情的,你……你別给他丟脸。” 李水生听著父亲这难得直白的夸讚和嘱咐,心里头热乎乎的,重重点头:“嗯!我知道,爹。” 正说著,王氏端著两碗热腾腾的水鸡蛋走进来,见父子俩这模样,不由笑道:“你们爷俩,大过年的,坐在这儿半天不吭声,我还当怎么了呢?” “怎么,这还生分上了?” 李诚搓了搓手,没说话。 王氏把碗放到他们面前,笑著打趣:“行了行了,知道你们爷俩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来。” “快,趁热吃了,暖暖身子。” 父子俩顺从地端起碗。 王氏在一旁坐下,看著跳动的火苗,脸上笑容慢慢敛去,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他爹,水生,有件事,我琢磨有些日子了,想跟你们商量商量。” 李诚和李水生都停下动作,看向她。 “过了年,咱们……搬出去住吧。”王氏说道。 “搬出去?”李诚一愣,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在姐这里住得好好的,为啥要搬?难不成……是川哥媳妇给你气受了?” “胡说八道什么!”王氏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川哥媳妇,还有姐姐,待咱们那是顶好顶好,再和气不过了,我是那不知好歹的人吗?” 李诚放下碗:“那你为啥想著要搬?这里住著不舒坦?” 王氏嘆了口气:“不是舒坦不舒坦的话,总住在川哥儿家里,也不是长久之计。” 她看了看丈夫和儿子,缓缓道:“当初咱们护送姐姐来京城,是听说川哥儿出了事,心里著急,全凭著一片心,想著能帮衬一把是一把。” “后来川哥儿没事了,还做了大官,念著情分,让咱们一家住在一起,吃喝用度从不短缺,还给水生找了师傅,让他去军营里谋了前程……这些恩情,咱们得记著,可不能当成理所应当。” 李诚和李水生闻言,都沉默下来,脸上露出思索的神色,隨后,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王氏见他们认同,心里踏实了些,继续道:“再说,咱们现在也不是当初刚来京城,啥也没有的时候了。” “川哥儿让你管著工坊,给的工钱丰厚,水生如今也有餉银,咱们自己也攒下些家底。” “就在陆府旁边,寻一座小院子买下来,以后来往走动,还是一家人,方便得很。” “但咱们自己立个门户,也便宜。” 李诚想了想,缓缓点头:“也有道理,总寄住在亲戚家,確实不是个事儿。” 他顿了顿,看了儿子一眼,“这样也好,以后水生成亲了,也好有个自己的窝。” 一提起儿子的婚事,王氏立刻来了精神:“可不是嘛,我最近啊,悄悄相看了好几家姑娘,有坊里管事家的,也有附近铺子掌柜家的,模样性情都还不错。” “可我心里琢磨著,水生跟著川哥儿,以后说不定还能更有出息,现在定下来,万一以后有更好的,不就可惜了?” “所以我都推说再看看,不著急。” 李水生闷头吃著水鸡蛋,瓮声瓮气地说:“娘……先別急这个。” 王氏看著他窘迫的样子,忍不住又笑起来:“好好好,不急不急,我儿现在是有出息的人了,娘心里有数。” 第354章 福建兴化府城陷了 景隆四年的正月,便在京师表面的喧闹喜庆与暗流涌动的紧张备战中,悄然流逝。 元宵节的彩灯尚未完全熄灭,朝廷上下已开始为新一年的政事军事忙碌起来。 虎賁营的出征日程正式提上议程,兵部、户部乃至工部,都为这支即將南下的精锐部队高速运转起来。 粮草輜重需提前调拨集结,沿运河一线设立补给点;兵部行文沿途各省州县,令其预备大军过境事宜;工部则全力配合西郊火器坊,加紧生產“神威將军炮”与改良火銃,並调配相关弹药。 陆临川更是忙得脚不沾地。 他虽將虎賁营日常操练委於石勇、秦修武、范毅等將,但出征前的战略推演、人员调配、后勤路线、与地方协调等诸多事宜,仍需他亲自决断。 上书房內,关於国债后续发行、讲武堂二期学员招募等事务也需他过目定夺。 即便在府中,他也难得清閒,常於书房召见属下,处理公文至深夜。 “……据此,我大军主力沿运河南下,至杭州后,转陆路经金华、处州入闽。” “前锋斥候营需提前三日出发,清扫沿途障碍,探明敌情……” 陆临川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声音沉稳。 “大人。”秦修武沉吟道,“倭寇惯於沿海流窜,其登陆地点、盘踞巢穴变幻莫测。” “我军初至,地理不熟,是否需福建当地卫所派员引导,或徵调熟悉海情之渔民、商贾为嚮导?” 陆临川頷首:“我已行文福建都司,令其预作准备。” “然福建官场……哼,此前表现实在令人难以尽信。” “嚮导人选,需我军自行严格甄別,不可全赖地方。” 他语气中带著一丝冷意,显然对福建官员的顢頇无能仍有余怒。 眾將皆点头称是。 就在此时,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隨著亲卫略显紧张的稟报声:“大人,京师有加急军报送至,来自东南!” 帐內瞬间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帐帘。 陆临川眉头微蹙,这个时辰,从东南来的加急军报? “呈上来。”他沉声道。 一名风尘僕僕、背上插著三根红色翎羽的信使几乎是跌撞著衝进大帐:“八百里加急!福建……福建兴化府城陷了!” “什么?!” 帐中诸將霍然起身,脸上儘是难以置信的惊怒之色。 兴化府,乃福建沿海重镇,虽非省城,但地位紧要,城防素称坚固,怎会如此轻易陷落? 陆临川面色瞬间铁青,一把抓过铜管,验看火漆无误后,用力拧开,取出一卷薄绢,快速展开阅读。 越看,他的脸色越是阴沉,握著军报的手背青筋暴起,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军报是福建巡抚衙门发出的,字跡潦草,显然是在极度仓皇和惊恐下写成。 內容大致是:一股规模空前庞大的倭寇,纠集浪人、海匪不下五千之眾,乘大型海船数十艘,避开官军重点布防的福州、泉州,突然猛攻兴化府。 守城官兵起初尚能凭城固守,然倭寇中竟有精通攻城之术者,驱赶掳掠来的百姓为前驱,填平护城河,並使用了数量不少的火器,猛轰城墙。 激战两昼夜,城墙多处崩塌,守军伤亡惨重。 关键时刻,城中竟有內应作乱,打开西门,引倭寇蜂拥而入…… 城破之后,倭寇纵兵大掠,焚烧官衙民居,屠杀军民……据逃出者零星回报,城中已是血流成河,尸积如山,具体伤亡难以计数。 知府、同知、通判等一眾官员……尽数殉城! 信使伏地痛哭:“倭寇……倭寇扬言,要屠尽兴化!” “如今……如今兵锋恐指向泉州乃至福州!” “福建全省震动,官兵丧胆,百姓逃亡,十室九空啊大人!” “砰!” 陆临川猛地一拳砸在身前的帅案上,坚硬的木案竟被砸得裂开一道缝隙。 他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牙关紧咬,从齿缝里迸出几个字:“好,好一群倭贼!” 帐內眾將亦是怒髮衝冠,血气上涌。 “五千倭寇就敢如此猖狂!还屠城!” “內应!定是那些吃里扒外的奸细!” “兴化府啊……那可是人口稠密的大府!” “此仇不报,我等还有何顏面称为军人!” 石勇鬚髮戟张,猛地抱拳:“大人,末將请令,率前锋营即刻出发,日夜兼程,奔赴福建,必取倭酋首级,祭奠兴化冤魂!” “末將也愿往!”李水生、赵翰等年轻將领纷纷请战,群情激愤。 秦修武相对沉稳,但眼中亦是寒光闪烁:“大人,倭寇此举,意在震慑,亦是试探我朝反应。” “兴化陷落,东南必更恐慌。” “我军需儘快出动,以雷霆之势挽回局势,否则……恐生民变,甚至动摇其他府县守城之志。” 陆临川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杀意和怒火。 他知道,此刻自己必须保持冷静。 他缓缓坐回椅中,目光扫过帐中每一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声音冰寒刺骨:“倭寇凶残,丧尽天良,此乃人神共愤之兽行,兴化数万军民的血,不会白流!” “然,越是此时,越需镇定。” “敌军势大,且据坚城,气焰正盛。” “我军若仓促轻进,恐中其圈套。” 他顿了顿,命令道:“赵翰!” “末將在!” “著你即刻挑选五百精锐斥候,配双马,携最新绘製的东南沿海舆图及嚮导,先行出发。” “不必接战,首要任务,是摸清这股倭寇主力確切动向、兵力构成、盘踞地点,以及……兴化府城內现状。” “我要知道最真实的情报,而不是地方官府那些含糊其辞的推諉之语!” “末將领命!”赵翰轰然应诺,转身便大步出帐点兵。 “石勇、范毅!” “末將在!” “全军进入一级战备,原定休整取消。” “给你们五天时间,完成所有出征前最后准备,检查军械粮秣,安抚士卒,做好恶战、血战之准备!” “遵命!” “李水生、秦修武!” “末將在!”两位年轻千户挺身上前。 “你二人所部,多为新补入之士卒。” “这几日,加紧操练合击之术,尤其是火器与冷兵器的配合,我要他们在路上,就能形成战力!” “是,必不负大人所託!” “……” 一道道命令清晰地下达,帐中因噩耗带来的混乱和愤怒,逐渐被一种森严有序的杀伐之气所取代。 诸將领命而去,帐內只剩下陆临川一人。 他再次拿起那份染著无形鲜血的军报,目光落在“內应作乱”四个字上,久久未动。 倭寇跨海而来,竟能如此精准地找到城防弱点,並有內应配合? 这福建官场、乃至民间,究竟被渗透到了何等地步? 此去东南,要面对的不仅仅是凶悍的倭寇,还有潜藏在暗处、更为狡猾险恶的敌人。 他走到帐壁悬掛的巨幅东南沿海舆图前,冷冷盯著“兴化府”的位置上。 “屠城之仇,不共戴天……”陆临川低声自语,“九条辉宗,小西隆景……还有你们麾下那些畜生……且洗乾净脖子等著。” 第355章 不留活口 京师西郊,虎賁营大营。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深沉,但营內已是人衔枚、马裹蹄,一派肃杀景象。 点点火把如同燎原的星火,在寒风中摇曳,映照著一张张年轻而坚毅的面孔。 赵翰勒马立於营门之前,身后是五百精挑细选出的斥候精锐,人人双马,装备著营中最精良的改良火銃、劲弩与近战兵刃。 陆临川亲自前来送行。 他没有多言,只是用力拍了拍赵翰的肩膀,又將一枚刻有“虎賁”二字的铜符塞入他手中:“情报第一,遇敌则歼,东南百姓,翘首以盼王师。” “末將,必不辱命!”赵翰抱拳,声音激奋。 他翻身上马,环视麾下儿郎,斜指南方暗沉的天际:“出发!” 五百骑如同决堤的洪流,无声而迅猛地涌出辕门。 铁蹄敲打著冻土,踏碎了京畿最后的寧静,向著数千里外的烽火之地,开始了昼夜兼程的驰援。 …… 半月后。 南下的官道,在初春的料峭中延伸。 越往南,空气中那股湿润的、夹杂著咸腥与隱约焦糊气息的味道便愈浓。 废弃的村落比比皆是,断壁残垣间,偶尔可见未被掩埋的森森白骨。 被焚毁的田舍依旧冒著缕缕青烟,荒芜的田野里,野狗在啃食著什么。 官道两旁,时见倒毙的难民尸骸,无人收殮,任由风雨侵蚀。 偶尔遇到逃难北上的流民,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看到赵翰这一队盔明甲亮的骑兵,先是惊恐躲避,待看清旗帜上的“虞”字和“虎賁”字样,才有人敢跪地哭嚎,诉说著倭寇的暴行。 “將军,前面就是仙霞岭了,过了岭,便是福建地界。”嚮导指著前方层峦叠嶂的群山,脸上带著忧色,“听说那边……更不太平。” 赵翰默默点头,下令全军在岭北最后一片密林边缘休整半个时辰,餵饮马匹,检查装备。 他抚摸著战马湿漉漉的脖颈。 这一路所见,已將他心中对“倭患”二字的理解,从纸面的报告变成了血淋淋的现实。 休整完毕,队伍正准备启程穿越古道,侧翼山林中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鸟雀惊飞声。 “有情况!”赵翰瞬间警觉,抬手示意部队进入战斗状態。 很快,几名派出的斥候带回了一个浑身脏污、衣衫襤褸的年轻人。 那人见到军队,如同见到救星,噗通跪地,操著浓重的闽北口音,连比划带说,神情激动万分。 嚮导费力地翻译著:“將军,他说他是从南边一个叫『溪口村』的地方逃出来的……村子,村子昨天傍晚被倭寇洗了!” “他躲在水沟里才逃过一劫……他说,倭寇人不多,大概二十来个,抢完了东西,好像还没走,在村里……在村里祸害人呢!” 年轻人说到最后,声音哽咽,眼中是刻骨的恐惧与仇恨。 赵翰眼神瞬间冰寒。 二十来个倭寇,就敢深入內陆至此,屠戮村庄! “距离多远?”他沉声问。 “翻过前面两个山头……不到二十里地。”嚮导估算了一下。 赵翰略一沉吟,目光扫过麾下將士。 五百对二十,优势在我,但地形不熟,需防埋伏。 “石老三!”他点出一名斥候。 “末將在!”那人立刻出马答话。 “带你的人,看住马匹,守住退路,设置警戒哨。”赵翰吩咐道。 “得令!”石老三立刻应道。 “其余人,隨我疾进,火銃手在中军位置,弩手策应,刀盾手护卫两翼。”赵翰迅速下令,“记住,速战速决,以全歼为目標,不留活口,我们要用这伙畜生的血,祭奠死难的百姓!” “杀!” 低沉的怒吼在林中迴荡。 四百多名虎賁精锐弃马步行,在嚮导和那倖存青年的带领下,如同无声的猎豹,迅速穿梭於山林之间。 不到一个时辰,翻过第二道山樑,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焦糊味便隨风飘来。 趴在樑上向下望去,溪口村的惨状让所有久经训练的虎賁士卒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村中多处房屋仍在燃烧,黑烟滚滚。 村口的空地上,横七竖八躺著数十具村民的尸体,男女老幼皆有,死状极惨。 二十几个髡头跣足、身著杂色胴丸的倭寇,正围著几堆抢来的粮食和財物,呜哩哇啦地叫嚷著,不时发出猖狂的大笑。 许多妇女被剥光了衣衫,蜷缩在角落,眼神空洞,身上满是淤青。 几个倭寇显然喝多了抢来的酒,正摇摇晃晃地对著一名被绑在树上的老村长肆意殴打取乐。 他们手中的野太刀和长枪上,血跡未乾。 赵翰眼中杀机爆闪,但他强迫自己冷静。 他仔细观察著倭寇的分布、村子的地形。 “看到那些喝酒的了吗?还有围著財物那几个。”赵翰压低声音,对身边的几个火銃队队长吩咐,“第一轮齐射,优先解决这些聚在一起的。弩手,瞄准外围放哨和落单的。” “王五,带你的人,从右侧那片废墟摸过去,堵住村后小路。” “李响,你的刀盾手,等火銃响后,立刻从正面压上,分割残敌,保护倖存百姓。” 命令一道道悄无声息地传递下去。 虎賁营平日严苛的协同训练在此刻显现出效果,各小队迅速进入攻击位置。 一时间无人发现。 所有人准备就绪。 赵翰深吸一口气,举起了右手。 火銃手屏息凝神,銃口对准了各自的目標。 “放!” 隨著他右手狠狠劈下。 “砰!砰!砰!砰——!” 剎那间,一轮密集而清脆的銃声,如同死神的请柬,骤然打破了山村的死寂! 改良火銃在五十步內的精准度和威力得到了完美体现! 铅弹呼啸而出,瞬间钻入肉体,爆开团团血! 围著財物和酒罈的七八名倭寇,根本来不及反应,就如同被重锤击中,惨叫著倒地,有的胸口开洞,有的脑袋开,瞬间毙命。 那名正在殴打老村长的醉醺醺的倭寇,被三颗铅弹同时命中后背,直接被打得扑倒在地,抽搐两下便不再动弹。 第356章 目標白石滩 “敌袭!(倭语)” 剩余的倭寇反应极快,惊愕只是一瞬,隨即发出野兽般的嚎叫,纷纷抓起身边的武器,寻找掩体。 他们的凶悍的確名不虚传。 但虎賁营的火力打击是连绵的! “第二排,放!” 又是一轮齐射。 试图冲向村口拒马的倭寇被撂倒三四个。 “弩手,自由射杀!” “嗖嗖嗖——”强劲的弩箭从侧翼和林中射出,將两名试图从侧面迂迴的倭寇钉死在地上。 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 倭寇利用房屋、草垛、石磨作为掩体,负隅顽抗。 他们的弓箭和少数铁炮也开始还击,箭矢咻咻掠过,偶尔有铁炮发射的弹丸打在盾牌上,发出闷响。 但无论是射程、精度还是射速,他们的远程武器都无法与虎賁营的制式装备相比。 赵翰冷静地观察著战局。 “火銃队,交替前进,火力覆盖!把他们压出去!” 火銃手们以嫻熟的三段击战术,保持著持续不断的火力输出,铅弹如同雨点般泼洒向倭寇藏身之处,打得木屑纷飞,泥土四溅。 倭寇被彻底压制,根本无法组织有效的反击。 “刀盾手,上!” 李响大吼一声,率领刀盾手破墙而进。 雪亮的刀锋在火光映照下寒光凛凛。 残存的八九名倭寇见退路被堵,远程被压制,终於意识到遇到了前所未有的硬茬子,眼中露出了绝望的疯狂。 他们发出野兽般的嘶吼,挥舞著野太刀,发动了决死的猪突衝锋。 这是他们最擅长的战术,依靠个人勇武和亡命之气,击垮对手。 若是寻常卫所官兵,面对如此凶悍的亡命之徒,恐怕早已胆寒阵脚大乱。 但他们是虎賁营! “结阵!”李响声如洪钟。 刀盾手瞬间收缩,盾牌层层叠加,长刀从盾牌间隙探出,如同刺蝟。 冲在最前面的倭寇头目,身材格外粗壮,野太刀带著悽厉的风声狠狠劈在盾阵上! “鐺!”一声巨响,持盾的士卒浑身一震,却半步未退! 几乎同时,两柄长刀从盾牌两侧毒蛇般刺出,一左一右,洞穿了那倭寇头目的肋下! “呃啊!”倭寇头目发出不甘的嚎叫,轰然倒地。 其他倭寇的命运同样如此。 他们的个人武勇在严谨的战阵配合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要么被盾阵挡住,然后被四面八方的长刀捅死,要么被后排火銃手精准点名射杀。 战斗结束得很快。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二十三名倭寇,全部变成了地上的尸体,无一逃脱。 硝烟和血腥味混合在一起,瀰漫在小小的溪口村上空。 短暂的战事结束,石老三也及时带著马匹和物资赶到。 士兵们开始打扫战场,救治伤员,並小心翼翼地將那些受辱的妇女用衣物包裹,安置到相对完好的屋中。 看著村民们麻木而恐惧的眼神,看著那被解救下来、已奄奄一息的老村长,看著满地同胞的尸骸。 所有士兵的心头都像是压了一块巨石,胜利的喜悦被更深的悲愤所取代。 倖存村民们慢慢聚集过来。 他们看著这些装备精良、作战勇猛、军纪严明的官兵,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劫后余生的复杂情绪。 赵翰努力想安抚他们,但语言实在不通。 这里的百姓不会说北方官话,方才那懂当地方言的嚮导又不见了踪影。 赵翰只能用力扶起跪拜的百姓,指著自己鎧甲上的“虞”字和“虎賁”標识,一遍遍大声说:“我们是朝廷的军队!是皇上派来打倭寇的!” 村民们茫然地看著他,但能从他的动作和神情中感受到善意,哭声哽咽。 就在这时,几名村民搀扶著一个之前未被发现的人走了过来。 那人穿著一身破烂不堪、几乎看不出原本顏色的明军號衣,身上多处伤口简单包扎著,还在渗血,脸色苍白。 他一见赵翰,猛地挣脱搀扶,踉蹌几步,扑倒在地,用带著浓重闽音却勉强能辨的官话嘶声喊道:“將军!朝廷的將军!求您……求您快去救救我们林把头和兄弟们!” 赵翰连忙上前將他扶起:“慢慢说,你是何人?林把头是谁?在何处遇险?” 那伤兵,自称陈阿四,是长乐县一带乡勇义军的一名哨官。 他忍著剧痛,断断续续地诉说起来。 原来,倭寇大股兵力虽被据城而守的官军勉强挡在沿海州府外围,但这些倭寇极其狡猾,不断分出小股精锐,般钻入內陆,烧杀抢掠,破坏春耕,製造恐慌。 “官府……官府那些兵老爷,”陈阿四脸上露出愤恨与无奈,“只知道紧闭城门,保他们自己头顶乌纱,哪管我们乡下人的死活。” “这些天杀的倭贼,根本不是人,是畜生!” 他虎目含泪,声音哽咽:“我们实在是活不下去了,林把头,就是林家坳的林震大哥,本是村里的猎户,有一身好武艺,看不过眼,带著我们这些活不下去的乡亲,组织了义军,跟倭寇干!” “前日,我们得到消息,一股百多人的倭寇,流窜到了三十里外的『白石滩』,那里有好几个村子。” “林大哥立刻带了我们两百多弟兄去截杀……没、没想到,那伙倭寇里有硬茬子,装备也好,我们中了埋伏,被围在滩头那片红树林里了!” 陈阿四紧紧抓住赵翰的胳膊:“小人……小人是兄弟们拼死护著,杀出一条血路出来求援的……路过溪口村,想找点吃食,又碰上这伙畜生……” “將军!您兵强马壮,还有这么多厉害火器!” “求您发发慈悲,快去救救林大哥他们!” “去晚了……兄弟们就全完了!白石滩的乡亲们也完了啊!” 听完这些陈述后,赵翰並没有上头,而是疑惑地看向了了村民。 这时,躲在村外的嚮导也跑了过来。 赵翰简单地问了两句。 嚮导立刻向村民询问。 得到想要的答覆后,立刻向赵翰道:“將军,这一带確实有义军抗倭……那陈阿四也不是坏人。” 赵翰想了想。 这嚮导是官派的,身世清白,可以信任。 他既然这么说,这件事真实性就確定了。 如果能顺利救援义军,也不失为一桩好事。 朝廷军队南下抗倭,总得和地方的义军取得联繫。 况且,看向惨绝人寰的村落。 狗日的倭寇,当诛,当尽诛之! “上马!”赵翰的声音斩钉截铁,“陈哨官,你还能指路吗?” 本来还在忐忑的陈阿四,闻言立刻挣扎著站起:“能!” “好!带路!”赵翰翻身上马。 “目標白石滩,碾碎倭寇,一个不留!” 第357章 问题不大 赵翰率领的四百余骑如离弦之箭,朝著陈阿四所指的白石滩方向疾驰。 初春的闽北,山路崎嶇湿滑,刚刚下过的一场小雨让道路变得更加难行。 马蹄时常打滑,溅起混著草屑的泥浆。 將士们虽心急如焚,却也不得不控制著速度,以免马匹失蹄。 陈阿四被安置在一匹较为温驯的驮马上。 他失血不少,脸色苍白,但眼神却死死盯著前方,不时强打著精神,为大军指引方向。 “將军,从这边走……穿过前面那片谷地,再翻过一道山樑,就能看到白石滩了……”陈阿四的声音虚弱。 赵翰顺著他指的方向望去。 那是一片植被茂密的丘陵地带,山势虽不陡峭,但林木丛生,道路蜿蜒於山谷之间,地形颇为复杂。 “注意警戒两侧山林!”赵翰下令。 他久经训练,深知这等地形最易设伏。 倭寇既能在此地流窜,未必没有哨探眼线。 队伍再次提速,沉闷的马蹄声在山谷间迴荡。 然而,越是深入,赵翰的心头越是笼罩上一层阴霾。 陈阿四所指的“近路”,似乎比他预想的还要难走。 有些路段狭窄得仅容单骑通过,队伍被拉成了一条长线,首尾难以相顾。 更麻烦的是,部分低洼地带因雨水匯集,形成了大片泥泞的沼泽,人马陷入其中,行进速度大减。 “陈哨官,你確定是这条路?”赵翰勒住马韁,眉头紧锁。 时间正在一点点流逝,每一刻耽搁,都可能意味著白石滩义军多一分危险。 陈阿四挣扎著抬头,仔细辨认著周围的环境,脸上也露出一丝困惑:“是……是这条路没错,往年乾旱,这谷地是能通车的……没想到今年雨水多,成了这副模样……” 他的语气带著懊恼:“或许……或许我们该绕道东边那条官道?虽然远上十几里,但路好走些。” “十几里?”赵翰心中一沉。 战场形势瞬息万变,十几里的路程,可能就是生与死的距离。 “不能绕!”赵翰断然否决,“李响,派一队刀盾手下马,到前方探路,寻找坚实地面,標记出来,其余人,跟著標记,小心前进!” “得令!”李响立刻安排人手。 如此一来,行军速度更是慢如蜗牛。 將士们心中憋著一股火,却无可奈何。 这鬼天气和复杂地形,比预想中更能消磨人的锐气和时间。 就在队伍艰难地穿过一片及膝的泥沼时,异变陡生! “咻——噗!” 一支尾部染成暗红色的箭矢,从左侧山林中悄无声息地射出,精准地命中了队伍中段一名骑士的右臂。 “敌袭,左侧山林!”惊呼声瞬间响起。 “结阵,防御!”赵翰反应极快,厉声高呼。 训练有素的虎賁营將士虽惊不乱,靠近左侧的骑兵迅速举起骑盾,护住要害,同时奋力催动马匹,想儘快离开这片不利的泥沼地带。 火銃手则艰难地在马背上试图装填,但在顛簸和泥泞中,动作变得异常迟缓。 “咻咻咻——!” 更多的箭矢从林中射出。 “不要乱,衝出去!”赵翰挥舞长刀,格开一支射向自己的箭矢,大声指挥。 敌人不多,但占据了地利,目的显然是迟滯他们的行动。 果然,当队伍冒著箭雨,狼狈不堪地衝过这片泥沼地带,来到前方相对乾燥的硬地时,山林中的冷箭便戛然而止。 几名斥候冲入林中搜索,却只看到几个模糊的身影迅速消失在密林深处,追之不及。 清点损失,只伤了七人,问题不大。 不过,时间又被耽搁了近两刻钟! 赵翰脸色铁青。 这些倭寇,或者说他们的哨探,对地形的利用远超他的预期。 “將军……是倭寇的小股精锐……他们惯会这种手段……”陈阿四艰难地说道,“这些人……身手好,熟悉山路……像鬼一样……” 赵翰深吸一口气。 他率先南下是来当斥候的,此刻其实已经有了撤退的想法。 斥候的首要任务是侦察敌情、传递信息,而非与敌纠缠,更不是在这种地形不明、敌情不详的情况下,冒险进入一个明显的险地。 陆大人临行前的叮嘱言犹在耳:“情报第一,遇敌则歼。” 前提是“遇敌”,而非主动闯入敌人预设的战场。 一旦他这五百精锐在此地折损,不仅无法完成侦察任务,更会打乱后续主力大军的所有部署。 这个责任,他担不起。 但一来,若他此刻因畏惧风险而退去,与那些紧闭城门、坐视百姓遭难的福建官军有何区別? 虎賁营的军魂,“保境安民”四个字,岂不成了空谈? 二来,军人可以战死沙场,却不能背负著“见死不救”的愧疚苟活。 三来,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这股倭寇的狡猾和凶残已经超出了寻常流寇的范畴。 若不能在此地挫其锋芒,摸清其虚实,后续主力大军到来,恐怕也会陷入被动。 从这个角度看,深入险地,摸清这股倭寇的底细,本身就是一个极具价值但风险极高的侦察任务。 好在带来的虎賁营士卒都是精锐,战力上並不输给倭人…… “留下一队人马,看守伤员和马匹。”他迅速做出决断,“其余人,全部轻装,带上兵刃和口食,火銃弩箭备足,隨我急行军!” 丟弃了部分輜重,队伍再次出发,这次完全依靠双脚。 虽然失去了马匹的速度,但在山路上,轻装的步兵反而更显灵活。 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 又翻过一道山脊后,一名前出探查的斥候奔回:“將军,前方三里,发现大量脚印和战斗痕跡,一直延伸到山谷深处,但是……山谷入口地势险要,似有可疑动静,恐有埋伏!” 赵翰快步上前,极目远眺。 只见前方两山夹峙,形成一道狭窄的谷口,乱石嶙峋,灌木丛生,確实是设伏的绝佳地点。 谷內情况不明,但隱约能闻到隨风飘来的、比溪口村更浓烈的血腥气。 第358章 杀出去 林震拄著卷了刃的腰刀,靠在一棵粗壮的榕树气根后,剧烈地喘息著。 他左肩的伤口只是胡乱用破布条綑扎,鲜血不断渗出,將本就污浊的布条浸得暗红。 环顾四周,能站著的弟兄已不足五十人,个个带伤,衣衫襤褸,面黄肌瘦的脸上混杂著血污、汗水和难以掩饰的疲惫。 他们依託著这片密林中相对有利的地形,做著最后的抵抗。 “操他娘的倭狗!”林震低声咒骂,声音嘶哑。 他本是猎户,一身筋骨打熬得如同山中的老熊,性情也如烈火。 眼见乡梓遭难,官府龟缩不出,他愤而拉起队伍,专挑小股倭寇下手,倒也打出了些名声,坏了倭寇不少好事。 却没承想,这次在白石滩撞上了铁板。 “大哥,箭……最后一壶也用完了。”一个年轻的后生哑著嗓子报告,手里紧紧攥著空荡荡的箭囊,脸上满是绝望。 林震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吼道:“没箭就用刀!用石头!用牙咬!老子带你们出来杀倭寇,就没想过能全须全尾地回去!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他这话是说给弟兄们听,也是说给自己听。 后悔吗?或许有过一闪念,若当初老老实实躲在深山里…… 但看到沿途村庄化为焦土,百姓如同猪狗般被屠戮,那股火就压不住地往上涌。 他不后悔! 只是恨,恨自己力量不够,恨官府无能,恨这些数典忘祖、为虎作倀的汉奸! “援军……还会不会来?”旁边一个断了胳膊的汉子喃喃道,眼神空洞。 他们被围困在此已近一日,求援的人派出去几波,如同石沉大海。 福建的官军,早就成了缩头乌龟,只会紧守几座大城,对他们这些“泥腿子”义军的死活,何曾放在心上? 林震心里也清楚,指望官军是痴心妄想。 他咧嘴,想露出个笑容鼓舞士气,却扯动了脸上的伤口,显得有几分狰狞:“怕个鸟!十八年后,老子又是一条好汉,接著杀倭寇!黄泉路上,咱们弟兄一起走,也不寂寞!” 目光扫过身边这些跟隨他出生入死的乡亲,他们有的是佃户,有的是匠人,有的是和他一样的猎户,如今却都要葬身在这异乡的密林。 唯一欣慰的是,他们没给祖宗丟人,是站著死的! 就在这时,密林外突然传来一阵不同於倭寇呼哨和火銃声的、更为密集和清脆的銃响! 紧接著是隱隱传来的喊杀声,以及倭寇惊慌失措的怪叫。 林震猛地一怔,几乎以为自己失血过多出现了幻听。 “大哥!你听!”身旁的后生激动地抓住他的胳膊。 林震凝神细听,那銃声连绵不绝,节奏分明,绝非倭寇那些杂牌铁炮可比。 喊杀声虽然隔著林木听不真切,但那中气十足、带著某种独特韵律的“杀”声,也绝非乌合之眾能发出的。 “是援军!是援军到了!”不知是谁先喊了出来,声音里带著难以置信的狂喜。 绝处逢生的巨大衝击,让这些濒临绝境的汉子们瞬间红了眼眶。 疲惫和伤痛仿佛被一扫而空,一股新的力气从胸腔里迸发出来。 “兄弟们!听见没有?援军!我们的援军到了!”林震用尽全身力气嘶吼,“跟老子杀出去!里应外合,乾死这帮倭狗畜生!” “杀出去!” “报仇!” “……” 残存的义军如同被打了一针强心剂,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朝著銃声最密集的方向,奋力突围。 林震一马当先,挥舞著卷刃的腰刀,状若疯虎。 他心中虽也疑惑,这附近除了他们,哪还有成规模的、装备如此精良的义军? 但此刻,求生的本能和復仇的怒火压倒了一切,顾不上细想了! 林震听到的,正是虎賁营。 赵翰留下部分人手看守马匹和伤员,亲自率领三百余名精锐,轻装疾进,直扑白石滩。 穿过那片泥泞谷地和遭遇冷箭袭击的山林后,他们终於循著战斗痕跡和隱约的喊杀声,找到了这片位於山谷深处的战场。 无需过多命令,久经训练的虎賁营將士立刻展开战斗队形。 火銃手依託树木和岩石,以嫻熟的三段击战术,向包围圈外围的倭寇倾泻弹雨。 改良火銃在近距离展现出恐怖的杀伤力,铅弹轻易穿透了倭寇简陋的胴丸和竹甲,將其成片撂倒。 弩手则精准地点射著试图从侧翼迂迴或藏在树上的倭寇弓手。 倭寇显然没料到会遭遇如此强劲的对手,而且是从他们背后杀出。 短暂的混乱后,一部分倭寇嚎叫著转身迎战,另一部分则依旧压制林震的义军。 赵翰冷静地观察著战场。 他注意到,这股倭寇数量远超陈阿四所说的“百余人”,目测至少有两三百之眾,而且其中真正髡头跣足、作倭人打扮的不足百人,其余多是裹著杂色头巾、穿著明人服饰却手持倭刀的“假倭”,也就是助紂为虐的汉奸。 “刀盾手,前压!火銃手,向两翼延伸射击!把他们分割开!”赵翰长刀前指,声音沉稳有力。 命令被迅速执行。 刀盾手结成紧密的阵型,如同移动的城墙,稳步向前推进。 他们手中的包铁盾牌有效地格挡开倭寇射来的零星箭矢和铁炮弹丸,从盾牌缝隙中刺出的长枪和长刀则不断收割著生命。 虎賁营平日严苛的近战搏杀训练在此刻显现出压倒性优势。 他们或许单对单的武艺不如某些凶悍的倭寇,但三人一组、五人一队的默契配合,使得他们的战阵如同绞肉机,將衝上来的倭寇无情地搅碎。 赵翰身先士卒,衝杀在阵线前方。 倭寇中確实有高手。 几名身著具足、挥舞野太刀的倭寇武士尤为显眼。 他们武艺高强,悍不畏死,试图凭藉个人勇武扭转战局,连续砍翻了几名突前的虎賁营士卒。 “集中火力!瞄准那几个穿铁甲的!”赵翰立刻下令。 火銃手和弩手立刻调转方向,密集的弹矢朝著那几名倭寇武士笼罩过去。 第359章 请將军收留 任你武艺再高,在成建制军队的远程火力覆盖下,也难有作为。 一名倭寇武士刚用太刀磕飞一支弩箭,就被三颗铅弹同时击中胸腹,厚重的具足也没能完全挡住,他踉蹌几步,不甘地倒下。 另外几人也很快在弹雨和弩箭的攒射下非死即伤。 战斗呈现出一边倒的態势。 虎賁营凭藉优势火力、严谨战阵和高昂士气,將倭寇分割、包围、歼灭。 负隅顽抗者被当场格杀,试图逃跑者被弩箭追杀。 山谷中伏尸遍地,血腥气浓得化不开。 赵翰特別交代:“儘量抓几个活的,尤其是那些真倭!注意,困兽犹斗,不可大意!” 命令传下,虎賁营將士们更加紧了包围压缩。 大部分倭寇已被歼灭,只剩下最后七八个身著具足、挥舞野太刀的真倭武士,背靠著一块巨大的岩石和几棵纠缠在一起的老榕树,组成一个小小的圆阵,做最后的困兽之斗。 他们身上大多带伤,甲冑破损,但眼神依旧凶狠,如同落入陷阱的恶狼,挥舞著长刀,不让虎賁营士兵轻易靠近。 虎賁营的刀盾手在外围严密围住,火銃手和弩手则占据有利位置,引而不发,等待著最终的命令。 赵翰在几名亲卫的簇拥下走上前来,隔著十几步的距离,冷冷地审视著这几个被围的核心人物。 其中一人,约莫三十岁年纪,面容精悍,额头绑著一条浸满血污的白布带,眼神凶戾,死死盯住了被眾人护卫的赵翰。 他忽然用带著浓重口音但勉强能听懂的汉话,嘶声喝道: “你们!以多欺少,用火器暗算,不算好汉!敢不敢,与我,一对一,公平决斗!”他手中染血的野太刀指向赵翰,目光充满了挑衅,“若我胜,放我们离开!若我败,任你处置!” 此言一出,围困的虎賁营士兵中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有人面露怒色,有人嗤之以鼻,更多的则是紧握兵器,等待赵翰的命令。 赵翰闻言,嘴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 行军打仗,爭的是胜负,是生死,关乎家国存续,岂是江湖械斗,逞那匹夫之勇? 他根本无意与这倭寇进行无谓的口舌之爭,也绝不会拿將士们的安危和任务去赌这种毫无意义的“公平”。 他直接对身旁严阵以待的弩手挥手下令:“瞄准他们下盘,射倒!要活的!” “得令!”弩手毫不犹豫,立刻执行命令,“瞄准腿脚,放!” “嗖嗖嗖——” 数支弩箭带著凌厉的风声,精准地射向那几名倭寇武士的小腿和脚踝。 距离既近,弩箭力道又足,即便有具足的部分防护,也难以完全抵挡。 “八嘎!无耻!懦夫!”那为首的倭寇武士惊怒交加,一边奋力挥刀格挡,一边用倭语混杂著汉话破口大骂,“你们虞人,不讲武士道!不敢堂堂正正对决!” 一支弩箭穿过他刀光的缝隙,狠狠钉入了他的大腿外侧。 他闷哼一声,身形一个趔趄。 “武士道?”赵翰嗤笑一声,“那是你们倭国的玩意儿!” “在我大虞,军人天职是保家卫国,歼灭敌寇!” “跟你们这些屠戮妇孺、焚城掠地、禽兽不如的东西,讲什么道义?讲什么堂堂正正?!” 他环视周围肃立的部下,以及渐渐围拢过来的、刚被救出的义军,朗声道:“都听清楚了!我们是军人,不是江湖侠客。” “对朋友,当以礼相待;对这等畜生般的敌人,唯有雷霆手段,赶尽杀绝!” “任何能减少我军伤亡、高效杀敌、完成任务的手段,就是好手段!” “谁若在战场上心存妇人之仁,跟敌人讲什么公平决斗,就是拿自己兄弟的性命开玩笑,就是辜负朝廷和百姓的重託!” 这番话掷地有声,听得虎賁营將士们心服口服,纷纷挺直了腰杆,眼神更加坚定。 就连刚被救出的林震等义军,在亲身经歷了倭寇的残忍和官军的冷漠后,听到赵翰这番毫不掩饰的言论,虽觉霸道,却更感解气和认同。 对付这些毫无人性的倭寇,讲什么规矩道义,確实迂腐! 就这么几句话的功夫,那几名负隅顽抗的倭寇武士,已在弩箭的精准射击和刀盾手的趁机压迫下,接连被射中腿脚,惨叫著倒地,手中的野太刀也被打落。 士兵们一拥而上,用绳索和铁链將他们牢牢捆缚,彻底解除了武装。 那为首的倭寇武士大腿中箭,被两名士兵死死按在地上,兀自挣扎咆哮,眼中充满了屈辱和愤怒,却再也无力反抗。 赵翰不再看他,只是对负责看押的军官吩咐道:“仔细搜身,分开看管,別让他们死了,尤其是那个带头的,回头好好审。” “是!”军官领命,指挥士兵將俘虏拖了下去。 战场很快打扫完毕。 清点下来,虎賁营此战阵亡五人,伤二十一人,多是轻伤。 歼敌一百七十余人,俘虏三十余人,其中真倭十一人。 赵翰面色沉肃,命令手下仔细收殮己方阵亡弟兄的遗体,妥善包扎伤员。 “记下他们的名字,回去后,按虎賁营最高標准发放抚恤金,有功者另行敘功。”他沉声吩咐。 对待自己人,他从不吝嗇。 处理完这些,赵翰才將目光投向那群被救出的义军。 原本两百多人的队伍,如今只剩下三十余人,几乎人人带伤,衣衫襤褸,队伍的战力可以说已经崩溃。 他们默默地收敛著同伴的尸首,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悲伤和劫后余生的茫然。 林震简单包扎了伤口后,在两名弟兄的搀扶下,走到赵翰面前。 他推开搀扶抱歉郑重道:“草民林震,谢將军救命大恩!” “若非將军神兵天降,我等……我等今日便要尽数葬身於此了!” 赵翰连忙上前一步,伸手將他扶起:“林首领请起,抗击倭寇,保境安民,乃我辈军人分內之事,何须行此大礼。” 他语气诚恳,並无居高临下之態。 林震就著赵翰的手站起身,仔细打量著这位年轻的將军。 只见对方虽然年轻,但气度沉凝,目光锐利,身上带著一股煞气,却又不像某些官军將领那般倨傲。 他心中稍定,恭敬地问道:“敢问將军尊姓大名?是哪一部官军?” 赵翰坦然道:“本將赵翰,乃朝廷虎賁营千户。” “此次率五百弟兄为大军前锋,南下侦察敌情,策应主力。” “虎賁营?”林震和他身后的义军们听到“朝廷大军”和“虎賁营”几个字,眼中顿时爆发出惊人的光彩。 他们久处偏远之地,虽未听过虎賁营之名,但既是朝廷派来的,装备又如此精良,战力如此强悍,定然是了不得的精锐! “太好了!朝廷终於派兵来了!”林震激动得声音发颤,仿佛看到了无尽的希望,“赵將军,您有所不知,福建……福建如今已是人间地狱!” “如今朝廷派大军前来平倭,定能扫清妖氛,还东南一个朗朗乾坤!” “赵將军,我等虽是乡野粗人,却也愿效犬马之劳!” “请將军收留我等,哪怕当个马前卒,也要多杀几个倭寇,为死去的乡亲报仇!” 他身后那三十余名残存的义军,也纷纷跪下,齐声恳求:“请將军收留!” 第360章 头回见当兵的不扰民 赵翰看著眼前这群伤痕累累却目光坚定的汉子,心中动容。 他们能在官府不作为的情况下自发抗倭,血战至几乎全军覆没,其志可嘉,其勇可佩。 更重要的是,他此番南下,確实急需熟悉当地地形民情、且与倭寇有血仇的可靠嚮导。 原本还指望福建官府配合,但看林震所言及一路所见,官府的信誉实在堪忧,还需做两手打算。 “诸位壮士请起!”赵翰再次將他们扶起,“诸位抗倭义举,令人钦佩,既然诸位有心报国,本將自然欢迎。” 他略一沉吟,考虑到人数不多,且来歷虽清晰却也需要观察,便道:“不过,虎賁营自有编制和规矩。” “暂且將诸位编为『福建抗倭义勇嚮导队』,依旧由林首领统带,负责为我军侦察敌情、引导道路、联络地方。” “待大军主力抵达,再行论功安排,诸位意下如何?” 林震等人闻言大喜过望。 能有个正式名分依附朝廷大军,已是天大的好事,岂有不愿之理? 他们纷纷表示听从赵將军安排。 林震更是拍著胸脯保证:“赵將军放心,闽北这一带的山川地理,大小道路,没有我们不熟的!” “我们此前也一直在尝试联络其他被打散的义军兄弟。” “只要朝廷大军一到,我们愿为先锋,带路叫阵,绝无二话!” 赵翰点了点头,心中稍定。 有了这支本地义军的加入,如同在陌生的战场上多了眼睛和耳朵。 但也保持著警惕,毕竟人心难测,难保这几十人里不会混入奸细。 日后行事,还需多方印证,小心为上。 眼下,最重要的是將这里的情况和俘获的倭寇,儘快送回主力部队。 赵翰率领部队,跟著林震等义军残部,在蜿蜒崎嶇的山路上又行进了约莫一个时辰,终於抵达了义军目前所在的据点——位於群山环抱中的竹山村。 村子规模不大,约莫三四十户人家,房屋多是竹木结构,依著山势错落搭建。 村口设有简陋的瞭望竹楼,可见义军在此经营已久。 队伍的出现立刻引起了村內的骚动。 村民们从屋舍间探头张望,脸上並无喜迎王师的喜悦,反而充满了警惕、惶恐,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敌意。 他们大多面黄肌瘦,衣衫破旧,看向这支陌生军队的眼神,与看待倭寇、乃至以往那些滋扰地方的官军时,並无太大分別。 尤其当他们看到林震带出去的两百多弟兄,如今只剩下这三十几个伤痕累累、狼狈不堪的人回来时,人群中的气氛瞬间变得更加沉重悲切。 林震忍著伤痛,大步走到村中一块稍显平坦的空地上,环视著围拢过来的乡亲,声音沙哑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定:“乡亲们!……回来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一张张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我们……在白石滩,遭遇了大股倭寇,中了埋伏……折了许多弟兄……” 他话音未落,人群中已爆发出难以抑制的悲声。 死去的义军多是本村或邻近村落的青壮,是他们的儿子、丈夫、父亲,朝夕相处,血脉相连。 此刻噩耗证实,哀痛如同实质的潮水,淹没了小小的山村。 “……但是!”林震提高了声音,“是天不亡我,是朝廷!” “朝廷派大军来了,就是这位赵翰赵將军,率领精锐弟兄,在白石滩杀散了倭寇,救了我们这些残兵!” “朝廷没有忘记我们,王师已到!” “咱们报仇雪恨,有指望了!” 村民们顺著他的指引看向虎賁营,悲戚的眼神中终於掺杂进一丝惊疑、审视,以及微弱的希望。 就在这片混乱与悲戚中,虎賁营的军纪得到了最直观的体现。 无需赵翰过多吩咐,各队军官已自动指挥士卒行动。 他们没有进入任何一间民房,甚至没有靠近村民聚集的核心区域,而是选择在村外一片傍著溪流、地势稍高的缓坡上,自行清理场地,埋锅造饭,安营扎寨。 士兵们动作麻利,沉默有序。 搭建营帐,挖掘厕坑,布置岗哨,一切井井有条。 有那胆大的村民,或是念著义军的情分,或是纯粹好奇,端著些自家做的薯饼、提著水罐想靠近慰劳,却被值守的哨兵客气而坚定地拦在了警戒线外。 “老乡,心意领了,军规森严,不能收。”哨兵站得笔直,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 村民们面面相覷,他们何曾见过这样的官军? 以往那些卫所兵丁,不来村里强征抢掠已是万幸,哪有不进屋、不收礼、甚至连口水都自带的道理? 更让他们惊讶的是,这支军队显然不缺粮草。 那边营地升起炊烟,米香肉香隨风飘来,虽不奢华,却足量管饱。 有见识的老者低声嘀咕,说看他们輜重车辆和隨行驮马,补给显然是由沿途州县官府负责,而且供应充足,从未短缺。 “这……这真是朝廷的官军?”有村民难以置信地低声询问。 “看旗號,看衣甲,没错啊……可这做派,也太奇怪了……” “林大哥说是虎賁营,天子亲军,许是不一样?” 惊异与议论在村民中悄悄流传。 这支“秋毫无犯”的军队,以一种他们从未想像过的姿態,衝击著他们对“官军”的固有认知。 当晚,林震將自己那间简陋的竹屋让出来,暂作赵翰的指挥所。 他与几名倖存的义军核心头目聚在屋外空地上,就著一篝火,低声交谈。 “大哥,这支官军,真他娘的不一样!”一个脸上带疤的汉子灌了口水,“我活这么大,头回见当兵的不扰民!” 另一人也点头:“是啊,连咱们送过去的一点心意都不收,说是军规,这军规……可真厉害。” 林震望著远处坡地上那片井然有序、灯火点点的营盘,有感慨,有欣慰,更有一丝重新燃起的豪情:“先前在白石滩,看他们杀倭寇那股狠劲,还有对付倭寇头子时那股乾脆利落,我就觉得不一般。” “现在看他们对待百姓……朝廷这次,怕是真下了决心,派来了能打仗、也讲规矩的真精锐!” “兄弟们没白死……朝廷,终究是记著咱们的!” 几名心腹也都重重点头。 与此同时,竹屋內,赵翰並未休息。 他借著油灯的光亮,伏在一张临时拼凑的木桌上,仔细整理著自进入福建境內以来的所见所闻。 他详细记录了溪口村的惨状、白石滩战斗的经过、俘获倭寇的初步信息、以及林震等义军提供的地方情报。 包括倭寇主要活动区域、可能的巢穴、与部分汉奸勾结的线索,还有福建本地官军普遍畏战、乃至失职的情况。 福建官员送往京师的奏报,多有粉饰隱瞒,甚至推諉责任,未必可信。 自己这份来自最前线的第一手情报,必须儘可能详实可靠,才能与朝廷收到的官方信息相互印证,甚至纠正其中的谬误,为后续主力大军的决策提供最准確的依据。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仔细检查一遍,然后用火漆密封好,唤来亲信哨官:“派两队人,双马轮换,八百里加急,务必將此信儘快送至京城,不得有误!” “得令!”哨官郑重接过信件,转身快步离去。 第361章 我看就不必等了 赵翰派出的信使带著染满烽火气息的密报,日夜兼程,换马不换人,沿著官道疾驰北上。 与此同时,京师上下也收到了通过官方驛站系统传来的、关於兴化府陷落的正式消息。 儘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府城陷落”、“官员尽数殉城”、“倭寇屠城”这些字眼,依旧狠狠扎在京师百姓的心上。 朝野震动,舆情汹汹。 弹劾福建官员无能、要求严惩的奏疏雪片般飞入通政司。 更有不少清流言官,將矛头指向內阁,指责其应对倭患不力,乃至有暗讽首辅严顥年老力衰、难堪重任者。 这一日,陆临川正在西郊大营与石勇、秦修武、范毅等人最后確认行军序列,亲卫来报,宫里来了中使,陛下召他即刻入宫覲见。 …… 乾清宫內。 姬琰端坐於御案之后,严顥、赵汝成、阁员徐杰、张淮正皆在,分列两旁,个个面色沉肃。 “参见陛下。”陆临川上前行礼。 “怀远平身。”姬琰抬手虚扶,“召你前来,所为何事,想必你已清楚。” “兴化之事,朕心甚痛。” “当务之急,是儘快派兵南下,扭转战局,解民於倒悬。” 陆临川答道:“臣明白。” 他顿了顿,继续道:“虎賁营出征事宜,筹备得如何了?” 陆临川沉声回道:“回陛下,虎賁营两万將士已整装待发,粮草军械均已齐备,只待陛下一声令下,便可克日启程!” “好。”姬琰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朕已决意,命你为钦差督师,总揽东南平倭一切军政事务,福建、浙江两省官兵,皆受你节制!” “有临机专断之权,先斩后奏!” 此言一出,阁中几位大臣神色皆是微动。 这等权柄,可谓极重。 陆临川当即躬身,肃然道:“臣领旨,必当竭尽全力,荡平倭氛,以慰陛下圣心,以安东南黎民!” 姬琰站起身,走到陆临川面前,目光灼灼地看著他:“虎賁营乃国之锐器,此战,不仅要胜,更要胜得漂亮,打出我大虞的军威国威,让那些跳樑小丑知道,犯我强虞者,虽远必诛!” 陆临川迎上皇帝的目光:“臣,定不辱命!” 姬琰点了点头,回到御案后,又道:“兵贵神速,朕不日便会明发上諭。” “你回去后,即刻准备,三日后,大军开拔!” 从乾清宫出来,陆临川与几位阁老在宫道上並肩而行。 严顥放缓脚步,与陆临川落在后面,低声道:“陆学士此番任重道远,东南局势盘根错节,非独倭寇之患,地方吏治、士绅豪强、乃至……军中积弊,皆需留意。” “望你能持重而行,既要霹雳手段,亦需菩萨心肠,总以稳定大局、恢復民生为要。” 东南利益集团根深蒂固,牵一髮而动全身,即便手握钦差大权,行事也需讲究策略,避免激起更大的动盪。 “多谢阁老提醒,下官谨记。”陆临川拱手道,“平倭乃第一要务,其余诸事,当在確保战事顺利的前提下,徐徐图之。” 严顥抚须,眼中露出一丝满意之色:“陆学士能作此想,老夫便放心了。” 他与陆临川又低声交谈了几句关於东南几个重要人物需注意之处,便在宫门外拱手作別。 望著严顥离去的轿輦,陆临川目光深邃。 这位老首辅,与他有过合作,亦有博弈,关係微妙。 此刻对方释放的善意,或许是出於大局考虑,或许另有深意。 但无论如何,他这番话,確实点出了南下之后可能遇到的核心难题之一。 如何在与倭寇作战的同时,处理好与地方势力的关係。 …… 景隆四年的正月在紧张备战的氛围中悄然流逝。 出征前夜,陆临川在书房最后一次召见麾下將领,確认南下的最终方案。 当眾人领命而去,书房內只剩下他一人时,窗外月色清冷,映照著未化的积雪,一片静謐。 轻轻的脚步声响起,梁玉瑶端著一碗热气腾腾的参汤走了进来。 她穿著一身杏子黄的家常綾袄,未施粉黛,容顏在灯下显得有些憔悴,眼下的淡淡青黑泄露了她的忧思。 “夫君,夜深了,喝碗汤暖暖身子吧。”她將汤碗轻轻放在书案上。 陆临川放下手中的舆图,低声道:“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梁玉瑶鼻尖一酸:“妾身睡不著……一想到夫君明日就要远征,去那刀剑无眼的南方,心里就……” 陆临川轻轻拍著她的背,温言安慰:“不必过於忧心,虎賁营兵精粮足,火器犀利,乃天下强军。” “倭寇虽凶,不过是疥癣之疾,定能一战而定。” “你在家中,照顾好母亲,打理好家务,便是对我最大的支持。” 梁玉瑶抬起头:“家中一切,妾身自会尽力,无需夫君掛心。” “只求夫君务必珍重自身,凡事……莫要过於涉险。” 她说著,从袖中取出一个绣工极为精巧的平安符,上面还带著她的体温和淡淡的馨香,塞入陆临川手中:“这是妾身日前去大相国寺,为夫君求来的,望我佛保佑夫君平安凯旋。” 南下出征与前翻剿匪不同,这一走至少是半年起步。 饶是她心再宽,也不免伤感。 陆临川握紧平安符,重重点头:“好,我定隨身带著。” 他顿了顿,想起母亲的叮嘱:“娘除夕之夜的话……你可放在心上了?” 梁玉瑶先是一怔,隨即反应过来是指子嗣之事,脸颊瞬间飞上浓丽的红霞:“夫君不是说妾身年龄尚小,要再等些时日……” 陆临川看著她这般娇羞无措的模样,与平日端庄持重的当家主母形象判若两人,低笑道:“你这些时日练拳吃药,身子骨也大好了,我看就不必等了……春宵苦短,早些安歇,莫要辜负了娘亲的期盼。” 第362章 必当以血还血 如今的格物院,早已非昔日草创时的光景。 不仅聚集了陈介、王伦、赵括等核心弟子,更吸引了不少对实学感兴趣的年轻士子和少数像徐应元这样有心探求物理之妙的匠师。 在陆临川的引导和程令仪、徐应元等人的悉心教授下,眾人对“力”、“热”、“气”、“浮力”等基础概念的理解已远超时代,甚至开始尝试用初步的数学工具进行定量描述和计算。 陆临川刚踏入院子,便被一阵兴奋的议论声吸引。 陈介、王伦等人正围著一个以竹篾为骨、糊著坚韧桑皮纸的巨大“孔明灯”,脸上洋溢著发现新大陆般的狂喜。 “先生!您来得正好!”陈介眼尖,首先看到陆临川,立刻激动地迎了上来,“我等近日反覆验证您所授的浮力、热气之理,以此原理,改进了灯体结构和燃料,製成了这数倍於寻常的巨灯!您看!” 他指向那庞然大物。 旁边一名工匠点燃了下方的特製油罐,只见热浪滚滚,那巨大的灯体在眾人紧张的注视下,摇晃著,先是缓慢,继而坚定地脱离地面,带著一股不容忽视的升力,向著天空飘去,引得院內一片惊呼。 王伦难掩兴奋,补充道:“先生常言,万物之理相通,格物可致知,亦可致用。” “我等大胆设想,若能將此灯规模继续扩大,结构以更轻韧之材料加固,燃料亦加以改进,使其產生更巨、更持久之热力……是否……是否终有一日,可载人升空,翱翔於天地之间,如《庄子》所言之鯤鹏?” 他此话一出,周围所有参与研究的成员都屏息凝神,目光灼灼地看向陆临川。 陆临川看著眼前这群年轻人眼中闪烁的、纯粹而炽热的求知与创新光芒,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欣慰与激动。 这正是他创立格物院的初衷——点燃思想的火种,让他们挣脱桎梏,自发地去探索、去创造那看似不可能的未来。 他脸上露出讚许的笑容,肯定地点了点头:“诸位能由此及彼,自发探究,触类旁通,陆某心甚慰!” “此载人飞天之意,在理论根基上,依浮力、热气之理,是完全可以成立的!” “真的?!”眾人闻言,压抑的狂喜瞬间爆发。 院內响起一片巨大的欢呼声,几个年轻士子甚至激动得跳了起来。 陆临川抬手虚按,待声浪稍平,才继续道:“然则,理论之树若要结出实践之果,其间尚有万里之遥,遍布荆棘。” “其中关窍极多,譬如,足以承载人重量的、兼具轻质与超凡坚韧的材料何处寻?” “持续、稳定且能量巨大的燃料如何制?” “升空之后,如何控制方向、姿態?” “如何安全升降?” “无一不是需要耗费无数心血、財力与时间,反覆试验、失败、再试验,方有可能逐一攻克之难关。” 他环视眾人,看到他们眼中的热情並未因前路的艰难而有丝毫减退,反而燃起了更旺盛的斗志,便不再犹豫,朗声宣布:“但,路虽远,行则將至,事虽难,做则必成!” “此『飞天』之志,实乃开千古未有之奇想,大有可为!” “自本月起,我每月从名下拨付纹银五百两,专款用於支持此项研究!” “望诸位戒骄戒躁,脚踏实地,循序渐进,早日在云端之上,为我大虞开此新篇!” “谢先生鼎力支持!我等定不负所托!”格物院上下,从士子到匠人,无不欣喜若狂,纷纷躬身道谢,研究的热情与使命感被彻底点燃。 那冉冉升起的巨灯,仿佛承载著他们飞向未来的梦想。 …… 二月初二,龙抬头,吉日。 京师德胜门外,旌旗蔽日,甲冑耀光。 两万虎賁营精锐列成森严整齐的方阵,鸦雀无声,唯有初春的寒风吹动旗幡,猎猎作响,一股冲霄的肃杀之气瀰漫四野,令观者心魄为之所夺。 步兵、骑兵、火器营,各色军旗分明。 最引人瞩目,也最让围观官民感到心安与震撼的,是军阵中央那数十尊以健骡驮马拖曳、覆盖著厚重油布的“神威將军炮”。 黑洞洞的炮口指向南方,象徵著即將降临的雷霆之怒。 火銃手肩上清一色乌黑鋥亮的改良火銃,在尚且微弱的阳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泽,显示出远超寻常官军的精良装备。 姬琰亲率文武百官,登上临时搭建的高台,为大军饯行。 仪式庄重而简短,没有冗长的训话。 姬琰一身戎装,英气逼人。 他举起內侍奉上的御酒,遥敬天地与即將出征的將士,隨后將酒液庄重地洒在冻土之上,朗声道:“朕,在此预祝王师凯旋,扫荡妖氛,復我海疆安寧!” “万岁!万岁!万万岁!”两万將士齐声高呼。 声浪如同平地惊雷,滚滚向前。 陆临川立於阵前,面容沉静,对著御驾方向深深一揖,旋即乾脆利落地翻身上马。 他目光扫过麾下这些即將隨他奔赴血火战场的儿郎,胸中豪情与沉重责任交织,最终化作简短的二字,响彻全场: “出发!” 中军令旗猛然挥动,低沉而苍凉的號角声连绵响起,如同巨龙的呼吸。 大军动了。 道路两旁,挤满了前来送行的百姓。 有军卒的家人,声嘶力竭地呼喊著亲人的名字,泪流满面。 更多的是心怀期盼的京城百姓,他们挥舞著手臂,挎著装有乾粮、鸡蛋的篮子,大声地呼喊、祈祷著: “一定要打贏啊!” “杀光天杀的倭寇!” “陆学士,带弟兄们平安回来!” “……” 各种各样的声音匯成一片,寄託著民眾最朴素的愿望。 陆临川在人群中看到了梁玉瑶、清荷、红綃,她们在丫鬟僕妇的簇拥下,正使劲向他挥著手帕,母亲李氏的马车帘子也掀开著,老人正望著他。 他心中一热,用力挥了挥手,旋即毅然转过头,目光坚定地望向前方漫长征途。 男儿功名,当马上取之。 既受国恩,必当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第363章 得去救漳浦 运河之上,帆檣如林。 虎賁营主力搭乘官船,沿河南下,速度远比陆路迅捷,也极大节省了士卒体力。 陆临川站在旗舰船头,任凭河风拂面,面色沉静,心中却在不断分析著从各方匯集而来的情报。 据多方核实,此次大规模入寇的倭寇,绝非寻常散兵游勇,其背后有严密的组织和明確的战略意图。 其总头目姓足利,自称源出日本已衰落的室町幕府將军一脉,虽可能是往脸上贴金,但其人確乎熟读汉家兵书,深諳韜略,用兵狡诈狠辣,尤擅声东击西与收买內应,绝非蛮勇之辈。 兴化府之惨祸,便是其精心策划的典型。 倭寇总兵力,各方估算略有出入,但较为可信的数字已在两万三千人上下,其编制混杂,但大致可划分为: “旗本”精锐:约三千五百人,多为来自日本九州、四国等地的落魄武士、浪人,装备精良,个人武勇强悍,战术执行力高,是足利的直属核心与战场决胜力量。 “杂贺眾”铁炮队:约六百人,仿照日本纪伊杂贺地区令人闻风丧胆的佣兵铁炮队风格组建,火力突出,在攻城和野战中能发挥关键作用。 “海贼眾”:约五千人,由中日沿海积年的海盗、水匪构成,熟悉水道,负责驾船、海上劫掠与沿海骚扰,亦是登陆先锋。 “附庸军”:人数最为庞大,约一万四千余人,成分复杂,主要由沿海作乱的通逃罪犯、被裹挟的贫苦渔民、以及大量与倭寇勾结牟利的汉奸悍匪组成,装备杂乱较差,但人数眾多,习性凶残,是烧杀抢掠、製造恐慌的主力。 福建全境,尤其是沿海一线,已糜烂不堪。 除兴化府完全陷落外,福寧州、泉州府下属多个卫所城池亦告陷落或被长期围困。 十余个县城被反覆洗劫,焚为白地,百姓死伤、流离者不计其数。 官军主力或如福州、泉州般龟缩大城,凭藉城墙苦苦支撑,不敢出城浪战;或如兴化部分卫所般一战即溃,兵找不到將,將找不到兵。 整个福建沿海,几乎成了倭寇来去自如的狩猎场,官府威信扫地,民生凋敝至极。 当然,危局之中,亦有不屈之血性与微光。 一些地方乡绅为保身家,自发组织团练,据守寨堡。 部分尚有血性的低阶军官收拢溃兵,退守险要,依仗地利抵抗倭寇。 其中尤以一位名叫谢绍安的致仕参將名声最著。 他早年曾在蓟镇与蒙古人交手,以勇猛著称,后因得罪上官罢职归乡。 倭乱起后,他散尽家財,募集乡勇,又得几家漳州大族资助,组建了一支近两千人的“靖海义从”,活跃於闽东山地丘陵之间,利用熟悉地形之利,屡次设伏,挫败小股倭寇,被苦难的百姓称为“谢铁枪”,视为救星。 陆临川用硃笔將这些名字以及关键情报在舆图旁仔细標註、记录。 他回头望了一眼船舷旁那被油布严密覆盖、沉默而巨大的“神威將军炮”的身影,冰冷坚硬的轮廓在粼粼水光映照下,仿佛蕴含著足以改天换地的雷霆之威。 此去,便要以此雷霆,击碎一切魑魅魍魎,涤盪腥膻,復我朗朗乾坤! …… 就在陆临川率主力沿运河南下之际,福建內陆,赵翰率领的五百精锐斥候,在林震等义军的全力协助下,已如同水银泻地,深深渗入敌后。 他们不仅精准摸清了倭寇主力盘踞兴化府及分股流窜的动向,更凭藉虎賁营的赫赫声威和赵翰所代表的朝廷正朔身份,成功联络、整合了周边数府十余股大小不一的抗倭义军。 这些义军多是被倭寇害得家破人亡的百姓、不甘坐以待毙的乡勇、乃至一些尚有血性的溃兵,虽装备五八门,纪律鬆弛,但同仇敌愾,士气可用。 短短数十日,赵翰麾下竟匯聚起一支將近四千人的队伍,对外暂称“福建抗倭先遣义师”。 山谷营地变得拥挤而喧闹。 来自不同山头、不同背景的义军们,还带著浓厚的乡土习气和江湖作风。 清晨,赵翰在一片相对平整的坡地上,观察各队自行操练。 景象让他眉头紧锁。 “將军,看到了吧?”林震走到赵翰身边,苦笑道,“都是好汉子,敢拼命,可这……真要拉出去跟倭寇硬碰硬,怕是……” 赵翰默默点头。 他带来的五百虎賁营斥候,此刻正作为示范和教官,分散到各队中,试图教授最基本的听令、结阵、互相掩护。 但效果甚微,许多义军自由散漫惯了,对“左右转”、“齐步走”这些基础命令感到彆扭和不耐烦。 “王大哥,让你的人上岸,练习一下如何用渔网和绳索绊马索!”赵翰对刚从河里爬上来、浑身湿漉漉的王把头喊道。 “绊马索?赵將军,倭寇多是步卒,要那玩意干啥?”王把头抹了把脸上的水,有些不以为然。 “倭寇也有马队斥候,且步卒衝锋,绳索渔网亦能迟滯其行动!”赵翰耐心解释。 王把头撇撇嘴,但还是招呼手下照做,只是动作明显带著敷衍。 赵翰心中忧虑更深。 仅凭一腔热血和各自为战的悍勇,面对组织严密、战术凶狠的倭寇主力,结局堪忧。 就在这时,一匹快马冲入山谷,马上的斥候是赵翰派往漳浦方向侦察的虎賁营老兵。 他滚鞍下马,气喘吁吁,脸上带著急迫:“紧急军情,倭寇大將岛津义弘,亲率近万主力,其中包含大量『旗本』精锐和『杂贺眾』铁炮队,已离开兴化,兵锋直指漳浦府!” 赵翰一惊。 这些时日,他已经將福建全境的情况摸了个大概,基本的信息还是知道的。 漳浦府城素以富庶闻名,商贾云集,但守军仅五千余人,且多为承平日久、缺乏操练的卫所兵,战力堪忧。 而岛津义弘乃沙场宿將,用兵老辣,麾下皆是百战凶徒。 赵翰立刻召集眾人商议。 “近万人?还有那么多真倭和铁炮?” “漳浦富庶,若被倭寇拿下,得了钱粮补给,势力更大,更难剿了!” “咱们不能干看著啊!得去救漳浦!”林震急道,他家乡就在漳浦附近,更有切肤之痛。 ps:晚上还有 第364章 倭寇来了 群情激愤,请战之声不绝於耳。 赵翰深吸一口气,走到临时用石块和泥土堆砌的简易沙盘前,盯著漳浦的位置。 “救援漳浦,义不容辞!”赵翰首先肯定了大家的意愿,稳定军心,隨即话锋一转,“但如何救?我军新聚,未经整训,装备简陋,正面迎战岛津义弘麾下虎狼之师,无异以卵击石。” 他手指点在沙盘上漳浦城北三十里处的望海坳:“此地背山面路,地势略高,有溪流,可据险而守。” “我意,我军迅速移驻望海坳,与漳浦遥相呼应!” 他环视各位首领,目光锐利:“我们的目的有三。” “一,震慑倭寇,使其攻城不能全力,需分兵防备我军。” “二,伺机而动,若倭寇攻城受挫,或露出破绽,我可率精锐袭扰其后方,断其粮道。” “三,若漳浦不幸……我们可在城外接应溃兵,收拢力量,继续周旋!” 几位首领互相看了看,最终都点了点头。 “就依將军之计!” …… 两日后,队伍抵达漳浦府境外。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所有人心中一沉。 时值初春,本应是万物復甦、准备春耕的时节。 但目光所及,漳浦城外围方圆十数里,竟是一片焦土。 无数村落被焚毁,只剩下断壁残垣和裊裊未尽的青烟。 田地里刚抽芽的庄稼被肆意践踏破坏。 官道两旁,隨处可见倒毙的牲畜和未来得及掩埋的百姓尸体,空气中瀰漫著焦糊和尸臭混合的刺鼻气味。 “坚壁清野……是王通乾的。为了不让倭寇就地获取补给,竟如此酷烈!” 义军队伍中响起一片压抑的怒骂和唏嘘。 他们都是本地人,更能体会这种家园被毁、亲人流离的痛苦。 赵翰理解坚壁清野的战术意义,但如此粗暴的执行方式,罔顾民生,让他对那位素未谋面的王通总兵產生了极大的反感。 队伍继续前行,终於能远远望见漳浦府那高大却显得孤寂的城墙。 赵翰派出使者,持虎賁营腰牌和他的亲笔信,前往城下叩门,表明身份和来意,请求入城协防。 使者很快回来了,脸色难看至极。 “將军,王总兵拒不开城!” “他……他让参將传话,说我们身份不明,恐是倭寇奸细诈城,为满城百姓计,绝不可放我们入內!” “还……还勒令我们速速离去,免得引来倭寇主力,殃及池鱼!” “放他娘的狗屁!”王把头第一个跳起来大骂,“老子们拼死来帮他,倒成了奸细?!” “这狗官!”林震也气得浑身发抖。 其他义军头领无不愤慨,队伍中一片譁然,士气备受打击。 赵翰紧紧攥著拳头。 一股巨大的失望和愤怒涌上心头,但他知道,此刻绝不能乱。 他深吸几口气,目光再次投向舆图,最终定格在望海坳。 “诸位!”他提高声音,“传令,转向望海坳!” …… 暮色渐合。 赵翰站在临时搭建的望海坳营寨辕门前,望著山下官道上蜿蜒而来的队伍,心情复杂。 “赵將军,”林震走到他身边,“弟兄们都安置好了,按您的吩咐,依託山势,砍木立柵,挖掘壕沟,只是……工具太少,进度不快。” 赵翰点了点头,目光依旧望著漳浦城的方向。 那里暮靄沉沉,看不真切,只能隱约望见城头几点微弱的灯火,如同在狂涛中飘摇的孤舟。 “王总兵……还是不肯通融?”他问道。 林震啐了一口:“后面派去的兄弟连王通的面都没见到!” 是夜,营中篝火点点,鼾声四起,义军们白日构筑工事极为疲惫,大多沉沉睡去。 赵翰却毫无睡意,带著两名亲兵巡视营寨。 月光如水,洒在简陋的工事和士卒们疲惫的脸上。 他走到一处哨位,值哨的是一名虎賁营老兵,站得笔直,而旁边一个义军少年却抱著竹枪,脑袋一点一点地打著瞌睡。 赵翰没有惊醒那少年,只是对老兵低声道:“辛苦了,警醒些。” “將军放心!”老兵压低声音回应。 赵翰继续前行,心中忧虑更甚。 这些义军,血勇可嘉,但缺乏严格的纪律和训练,能挡住如狼似虎的倭寇吗? 他的担忧,在次日黎明便被尖锐的哨音打破。 “倭寇,倭寇来了!” 赵翰猛地从简陋的行军榻上跃起,抓起佩刀衝出营帐。 只见晨雾繚绕的山坳入口处,影影绰绰出现了大量身影,髡头跣足,手持明晃晃的野太刀和长枪,衣甲杂乱却透著彪悍之气。 为首一员倭將,身著赤色具足,头盔上诡异的犄角在晨曦中泛著冷光。 这算是攻打漳浦的先锋部队了。 “准备迎敌!”赵翰厉声高喝,“弓弩手、火銃手上前,依託柵栏!长枪手居中,刀盾手两翼警戒!林首领,带你的人守住左翼山坡!” 命令下达,营中顿时一片忙乱。 虎賁营的老兵们动作迅速,各自就位。 而义军们则显得有些慌乱,找位置的,呼喊同伴的,乱成一团。 好不容易才勉强组成了阵型。 倭寇前锋並未立刻衝锋,而是散开队形,几十名身著简易阵羽织、手持细长铁炮的“杂贺眾”抢前几步,蹲姿瞄准。 “砰!砰!砰——!” 一阵並不密集的銃声响起。 铅子呼啸著飞过短短的距离,瞬间將木柵打得碎屑纷飞,几名探头张望的义军弓手惨叫著倒地,鲜血溅在同伴惊骇的脸上。 “低头,隱蔽!” 一轮射击后,那赤甲倭將猛地拔出野太刀,向前一指:“杀——!” “嗷——!” 数百名“旗本”精锐发出野兽般的嚎叫,如同决堤的洪水,向著营寨发起了凶悍的猪突衝锋! 他们自然而然地形成三五人的小团体,互相掩护,速度极快! “放箭,火銃齐射!” 箭矢和火銃一轮齐射射出。 冲在前面的几个倭寇应声倒地,但更多的却凭藉著敏捷的身法和身上的胴丸硬冲了过来,瞬间就接近了营寨外围的壕沟和柵栏。 第365章 化整为零 “顶住!长枪,刺!”赵翰拔刀在手,衝到前沿。 真正的血腥搏杀开始了! 倭寇凶悍得超乎想像! 一名“旗本”武士狂吼著,竟不惧如林的长枪,野太刀一个凶狠的劈砍,直接將两桿毛竹削成的长枪枪头斩断,顺势突入阵中。 刀光一闪,一名年轻的义军便被开膛破肚,肠子流了一地。 那武士状若疯魔,继续扑向下一人。 “结阵!三人一组,围杀!”赵翰看得目眥欲裂,对著身边的虎賁营老兵吼道。 几名老兵立刻组成一个小型圆阵。 盾牌格挡,长枪突刺,鏜耙干扰,勉强將那名凶悍的武士挡住。 但整个义军的阵线,在倭寇这种不讲道理的亡命打法下,已是岌岌可危。 左翼山坡上,林震挥舞著一把缴获的倭刀,浑身浴血,正带著人和一股试图迂迴的倭寇死战。 怒吼声与惨叫声不绝於耳。 赵翰亲自挥刀迎上了一名试图突破柵栏的倭寇小头目。 刀锋相交,迸出一串火星。 那倭寇力道极大,震得赵翰手臂发麻。 他靠著更灵巧的身法和在虎賁营苦练的搏杀技巧,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对方一记斜劈,反手一刀削中了对方没有护甲的肋下。 那倭寇惨叫一声,踉蹌后退,被旁边一名老兵用长枪刺穿…… 战斗从凌晨持续到午后,太阳炙烤著大地,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血腥味和硝烟味。 望海坳的每一寸土地都浸透了鲜血。 赵翰不知道砍翻了多少敌人,鎧甲上沾满了血污,有自己的,更多的是敌人的。 他亲眼看著一个上午还憨笑著向他问好的义军少年,被倭寇的野太刀劈成了两半;看著一名虎賁营老兵为了救他,用身体挡住了射来的冷箭…… 最终,倭寇在丟下三百多具尸体后,如同潮水般退去了。 那赤甲倭將临走时,还回头望了营寨一眼,目光冰冷,仿佛在审视猎物的顽强程度。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赵翰拄著刀,环顾四周。 营寨柵栏多处破损,壕沟几乎被尸体填平。 活著的人大多带伤,或坐或躺,眼神空洞。 军医和未受伤的人忙碌地穿梭其间,救助伤员,收殮遗体。 林震拖著伤臂走过来,脸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口,鲜血淋漓,他却浑然不觉,声音嘶哑:“赵……赵將军,清点……清点完了。我们……折了五百三十七个弟兄,重伤……三百有余,轻伤无数……” 赵翰身体晃了一下,一股腥甜涌上喉咙,又被他强行咽下。 四千对一千,据险而守,竟是如此惨胜! 阵亡者超过十分之一,重伤者丧失战力,这支义师几乎被打残了! 他走到伤兵聚集的地方,浓烈的血腥味和金疮药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刺鼻欲呕。 一个腹部被划开的年轻义军,肠子流了出来,他徒劳地想塞回去,看到赵翰,眼中流出泪水,喃喃道:“將军……俺……俺还想杀倭寇……” 声音渐渐微弱,直至无声。 赵翰蹲下身,轻轻合上他的眼睛。 他站起身,看著一张张或年轻或苍老、此刻却写满痛苦与茫然的脸庞。 这些都是信任他,跟著他来杀敌报国的热血男儿啊! 归根结底还是高估了义军的战斗力。 “赵將军,”林震的声音带著一丝绝望,“倭寇大队若至,我们……我们守不住啊!” 赵翰的目光扫过战场。 破损的柵栏、填满尸体的壕沟、遍地狼藉的兵械。 他的面容异常平静,只有微微抿紧的嘴唇泄露著內心的震动。 这一战的惨烈远超预期。 倭寇精锐的战斗力,特別是他们那种悍不畏死的衝锋和嫻熟的三人战术,让他意识到正面对抗的代价太大。 义军虽然英勇,但缺乏严格的训练和精良的装备,在野战中与倭寇精锐硬碰硬,无异於以卵击石。 “林首领,”赵翰的声音沉稳如常,“你说得对,我们確实守不住。” 而且,经此一役,倭寇知道我己方存在,肯定会再派兵过来袭击。 下一次,恐怕就没有这次这么容易击退了。 用兵之道,存乎一心。 当战则战,当避则避。 善战者,不待敌之可胜,而先为不可胜。 正面对抗不是明智之选,必须换个打法。 倭寇虽然强悍,但他们远离故土,补给线长,又不得民心。 而义军熟悉地形,得到百姓支持,这正是最大的优势。 倭寇大部队是来攻打漳浦的,时日必定不会短…… “传令,”赵翰的声音依然平静,“放弃望海坳,重伤员分散安置到可靠的山民家中,给他们留足银钱和药物,其余能走动的,立刻集合。” 当残存的两千多人在空地上集合时,赵翰缓步走上高处: “弟兄们,这一仗让我们看清了倭寇的实力,他们的『旗本』確实精锐,铁炮也很犀利。” 人群中响起低低的议论声,但赵翰接下来的话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但是,”他话锋一转,“我们不是来跟他们比拼谁更能打的,我们是来剿灭倭寇的。” 他指著远处的群山:“倭寇再强,他们不熟悉这里的每一条山路、每一处溪流,他们再凶,也要吃饭睡觉,也要运送粮草。” 赵翰的声音渐渐提高:“从今日起,我们换个打法,化整为零,打游击。” “林震!” “在!”林震挺直了带伤的身躯。 赵翰吩咐道:“你带熟悉地形的弟兄,专打倭寇粮道,记住,打了就跑,绝不停留。” “王把头!” “在!” “你带水性好的弟兄,沿河设伏,专劫倭寇船队。” 一道道命令清晰明確。 赵翰將大军分成数十支小队,各自负责不同的任务。 有的专司袭扰,有的负责侦察,有的破坏道路。 最后,他留下了两百名最精锐的虎賁营老兵和义军骨干。 “我们。”赵翰看著这些精挑细选出来的战士,“就是插在倭寇心口的一把尖刀,哪里有机会,我们就出现在哪里。” “漳浦被围攻,援军肯定会到,我们的主要目的,就是给倭寇大军拖后腿。” “遵命!” 夜幕降临时,望海坳已经空无一人。 赵翰带著他的机动队,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密林深处。 第366章 勾结倭寇的奸细 运河之上,千帆竞渡。 庞大的船队日夜兼程向南驶去。 两岸柳色如烟,鶯飞草长,本是江南最旖旎的时节。 然而,船队所经之处,运河两岸的景象却与这盎然春意格格不入。 时可见被焚毁的码头驛站,残垣断壁兀自矗立,如同大地之上的伤疤。 流离失所的难民三五成群,沿著河岸蹣跚北行,个个面有菜色,眼神麻木,与船上甲冑鲜明、士气高昂的虎賁营將士形成了刺目的对比。 偶尔有胆大的难民,向著船队呼喊、跪拜,声音淒切,无非是乞求粮食,或是哭诉家乡遭难、亲人离散的惨状。 每当此时,陆临川便会下令,酌情从隨军粮秣中拨出少许,由小船运至岸边分发,虽只是杯水车薪,却也引得难民感激涕零,伏地叩首不止。 “王师,是朝廷的王师来了!”这样的消息,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沿著运河两岸迅速扩散开去,给绝望中的人们带去一丝微渺的希望。 陆临川站在船头,负手而立,不断扫视著两岸景象,將每一处残破、每一群难民、每一次地方官员迎送时的神態举止,都默默记在心中。 “大人,前方即將进入淮安府地界,漕运总督衙门遣快船送来拜帖,询问大人是否需靠岸休整,总督大人慾设宴为大人接风。” 亲卫统领上前稟报。 陆临川微微摆手:“回復漕督好意,军情紧急,不敢耽搁。” “大军沿运河继续南下,无需靠岸,请漕督衙门確保运河航道畅通,粮秣补给按预定节点送达即可。” “是!”亲卫领命而去。 石勇站在陆临川身侧,看著那艘装饰华丽的官船悻悻掉头离去,忍不住低声道:“大人,这一路过来,沿途州府官员迎来送往,看似客气,可俺总觉得……有些虚头巴脑。” 陆临川嘴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他们怕的是朝廷,是我这钦差督师的权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表面功夫做足,不出差错,便是他们的为官之道。” “至於倭寇……只要还没打到他们治所城下,便都是『疥癣之疾』。” 秦修武也走了过来,眉头微蹙:“更可虑者,是各地卫所状况。” “据先期派出的哨探回报,沿途所见卫所兵,能按时操演、军容整肃者,十中无一。” “多是老弱充数,器械朽坏,將领则忙於经商牟利,或巴结上官,兵备废弛触目惊心。” “以此等兵马,如何能御强寇?” 如此吏治,如此的军队,若精锐倭寇大举侵犯,恐怕不堪设想。 陆临川默然片刻,缓缓道:“此乃积年沉疴,非一日之寒,眼下首要之务是平倭,整顿军备吏治,需待战后徐徐图之。” “传令下去,自明日起,各船火器营每日抽两个时辰,於甲板或靠岸空旷处进行实弹射击操练,熟悉南方潮湿环境下的火器维护与使用。” “水师护航船只,配合进行火炮瞄准演练。” “要让沿途所有人都看清楚,听见响动,朝廷派来的,是一支什么样的军队。” 次日,运河之上便响起了隆隆的炮声与密集的銃声。 轰鸣声迴荡在山水之间,惊起无数飞鸟,也震动了沿岸无数人的心弦。 百姓们纷纷涌到河边,看著那官船上腾起的阵阵白烟,听著那如同年节爆竹却又更加沉闷骇人的巨响,脸上露出混杂著恐惧、好奇与期盼的神情。 一些地方官员和士绅站在码头或高处,远远眺望,神色则更为复杂。 他们或许不懂军事,但整齐划一的操练动作、森然有序的军阵,以及远超寻常官军的精良装备与凛冽气势,无不昭示著这支军队的强大与不同。 “虎賁营……陆阎王……”一些消息灵通之人低声咀嚼著这两个名字,心中各有盘算。 船队过淮安,经扬州,入长江,转而向东,直趋镇江。 这一日,船队正在江面上航行,前方引路的哨船忽然发来信號,发现可疑船只。 很快,两艘吃水颇深、形制普通的江船被护航的战船截住带了过来。 船上之人自称是苏松一带的商人,欲往湖广贩货,但言辞闪烁,形跡可疑。 负责巡查的军官不敢怠慢,立刻上报。 陆临川闻报,亲至甲板查看。 那为首的“商人”约莫四十岁年纪,面色微黑,手指关节粗大,虽穿著绸衫,却难掩一股常年在水上討生活的气息,眼神深处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陆临川並未直接审问,只是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两艘船的吃水线、帆索磨损处以及船上水手站立的位置,心中已有了几分判断。 “搜船。”他淡淡下令。 虎賁营士卒立刻登船搜查,动作迅捷专业。 那“商人”脸色微变,强笑道:“將军,我等皆是守法良民,船上不过是些布匹杂货……” 话音未落,一名士卒已从底舱夹层中拖出几个沉甸甸的麻袋,割开后,露出的並非布匹,而是朴刀、短銃、盐、黄金、白银等珍贵物资,以及一些封装严密的信件。 “拿下!”石勇脸色大变,亲卫隨即一拥而上,瞬间將船上眾人制住。 那“商人”见状,知事已败露,脸上血色尽褪,却咬紧牙关,不再言语。 陆临川走到那堆缴获的兵器前,拾起一柄刀,手指轻弹刀身,发出清越的嗡鸣。 又拿起那些信件,拆开一封,快速瀏览,上面竟是用倭文与一种暗语混合书写,记录了沿江各府县驻军虚实、粮仓位置等信息。 “倭寇的探子,还是……勾结倭寇的奸细?”陆临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那“商人”浑身一颤,依旧闭口不言。 陆临川不再看他,对隨军的书记官吩咐道:“记录在案:於镇江府江面截获疑似倭寇情报船只两艘,擒获疑犯一十三名,缴获兵械、密信若干。” “將人犯与物证分开看管,严加审讯,务求撬开其口,查明其背后网络及传递情报之渠道。” “遵命!” 处理完此事,陆临川回到船舱,面色凝重。 倭寇的触角,竟然已经深入到了长江水道,对大虞的侵袭恐怕比想像的更为庞大。 第367章 让他尝尝我们武士的厉害 兴化府,昔日的闽中望郡,此刻已沦为人间炼狱。 焦黑的残垣断壁隨处可见,许多地方仍在冒著缕缕黑烟,空气中瀰漫著挥之不去的血腥、焦糊与尸骸腐败的恶臭。 街道上、院落里,百姓的尸体堆积如山,无人收殮,任由鸦雀啄食。 原本繁华的市井,如今只剩下死寂与破败,唯有倭寇兵卒,扛著抢掠来的財物,吆五喝六地穿行其间,发出肆无忌惮的狂笑。 知府衙门,如今成了倭寇首领们的盘踞之所。 大厅內,象徵王化的匾额被劈碎丟在角落,取而代之的是一面粗糙绘製著“十六瓣八重表菊纹”和“五七桐纹”的旗帜。 旗帜下,数名气息彪悍、衣著各异的核心头目分列左右,目光都匯聚於主位之上。 端坐於主位的,是一位年约四旬、面容精瘦冷峻的男子。 他並未像多数部下那般髡头,而是將头髮梳成传统的月代头,身著玄色直垂,外罩一件做工考究的阵羽织,腰间佩著一长一短两把太刀。 此人便是此次数万倭寇的总大將,自称为室町將军后裔的足利义昭。 他目光幽深,沉默不语,与他麾下大部分头目的张扬暴戾形成了鲜明对比。 “哈哈哈!”一阵粗野的大笑打破了沉寂,发言的是坐在左下首第一位,体格魁梧如熊、满脸虬髯的壮汉。 他名叫北条隼人,统领著超过七千人的“海贼眾”与“附庸军”,是足利麾下实力最强的几位大佬之一。 “大虞朝廷是没人了吗?竟然派了个乳臭未乾的文官小子来对付我们?”北条隼人声若洪钟,语气充满了鄙夷与不屑,“那个叫什么陆临川的,据说才二十出头,之前只在京城里耍耍嘴皮子,搞什么『新学』,连正经战场都没上过……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他这话立刻引起了几名大头目的附和。 “不错,虞人的官军都是废物,將官更是酒囊饭袋,看看这兴华,我们打下来不费吹灰之力!” “听说这小子,就是当初在京城羞辱关白殿下使者小西隆景大人的那个混帐,要不是他从中作梗,或许关白殿下的大计能更顺利些!” 提到此事,在座不少真倭出身的头目脸上都露出了愤慨之色。 日本国在关白九条辉宗的铁腕下,刚刚结束了漫长的战国时代,实现了前所未有的统一,兵锋正盛,雄心勃勃。 派遣使团前往大虞,本意是试探虚实,希冀获得朝贡体系內的认可,为下一步更大的图谋铺路。 然而,使团却在京师受辱,鎩羽而归,这被视作整个日本国的奇耻大辱。 而根据传回的消息,当时极力主张强硬、並具体执行羞辱手段的,正是这个陆临川! “该死的虞狗!若是能活捉这小子,定要將他千刀万剐,剥皮实草,头颅送回国,献给关白殿下雪耻!” “对,让他尝尝我们武士的厉害!” 厅內一时间群情激愤,充斥著对陆临川个人的怨毒与对自身武力的盲目自信。 他们一路行来,所见大虞官府腐败,军备废弛,百姓困苦,往往大军一到,守军便望风而溃。 接连攻陷府县,尤其是兴化府这样的重镇,更是让他们坚信大虞外强中乾,不堪一击。 在他们眼中,虞人百姓与猪羊无异,可隨意屠戮驱策。 北条隼人看向主位的足利义昭,大大咧咧地道:“我看不必等那姓陆的小子慢吞吞坐船过来!” “给我五千人马,不,三千精锐,我直接北上,在浙江境內就把他连人带船一起送进江里餵鱼!” “让大虞皇帝知道,派个书生来,是何等的愚蠢!” 足利义昭终於抬起眼皮,目光平静地扫过北条隼人:“隼人君,不可轻敌。” “陆临川此人,能在这个年纪简在帝心,身兼数职,绝非仅靠口舌之利。” “他能在京城那种地方立足,並推动所谓『新学』,其心机手段,不容小覷。” 他顿了顿:“况且,他统领的『虎賁营』,乃大虞皇帝亲军,装备精良。” “据零星传回的消息,其火器尤其犀利,远非福建这些卫所废物可比。” 北条隼人表面上收敛了张狂,躬身道:“大將教训的是。” 然而,他低下的眼眸中,却飞快地闪过一丝不以为然。 在他看来,足利大將有时候就是太过谨慎了。 虞人懦弱,这是刻在骨子里的,就算换了些好装备,又能如何? 足利义昭將北条隼人以及另外几名面露轻蔑神色的头领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微嘆。 他麾下这三万余人,看似统一在他的“將军”名號下,实则內部派系林立,结构鬆散。 北条隼人的海贼眾、伊达政康的铁炮队、还有其他几位统领“旗本”武士和“附庸军”的大名,各自都有著相当的自主权。 他们之所以暂时聚合在他旗下,一是慑於他“將军后裔”的名分和过往的威名,二是为了共同劫掠发財,三则是……奉了关白殿下九条辉宗的军令。 想到这里,足利义昭的眼神变得更加深邃。 日本刚刚统一,內部诸多矛盾尚未完全平息,强大的军力需要宣泄口,贫瘠的岛国也需要更多的土地和財富。 雄才大略的关白殿下,早已將目光投向了隔海相望的朝鲜,乃至更广阔的大陆。 此次他们大举侵扰大虞东南,战略目的绝非简单的劫掠。 首要任务,便是最大限度地牵制大虞的精力,製造足够大的混乱和恐慌,使其无力他顾。 一旦关白殿下在北方对朝鲜用兵,大虞若想干预,就必须先平定东南的他们。 这是一盘大棋,他们这几万人,便是搅乱棋局的关键棋子。 “漳浦战事如何?”足利义昭不再纠缠於陆临川的话题,转向军务。 一名负责情报的武士立刻回答:“回稟將军,岛津义弘君已兵围漳浦,城中守將王通怯战,坚壁清野虽做得酷烈,但守城意志不坚。” “只是……城外出现了一支由虎賁营赵翰整合的义军,虽在望海坳被岛津大人击退,伤亡惨重,但仍化整为零,不断袭扰我军粮道和侧翼,颇为麻烦。” 第368章 直扑漳浦 “又是这个赵翰……看来是陆临川带出来的。”足利义昭沉吟片刻,“传令给岛津,加快进度,十日內,必须拿下漳浦,破城之后……” 他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效仿兴化旧例,屠城三日。” 命令下达,厅內几名嗜血的头目脸上露出了兴奋的光芒。 北条隼人舔了舔嘴唇,狞笑道:“就该如此,这些虞猪,不多杀一些,他们就不知道恐惧。” “只有杀得他们胆寒,打断他们的脊樑,这片富庶的土地,才能成为我等予取予求的猎场!” “也让关白殿下看看,我们为他扫清障碍的决心!” 足利义昭微微頷首,算是默认。 在异族领土上作战,怀柔是奢侈品,恐惧才是最有效的统治工具。 用无尽的杀戮製造真空和恐慌,才能让后续的计划顺利进行。 至於那些虞人的性命……与草芥何异? …… 数日后。 连绵的船队劈开浑浊的江水,缓缓驶入福建境內。 两岸山势陡然险峻,层峦叠嶂,鬱鬱苍苍,与江南水乡的平缓秀美迥异,空气中那股湿热咸腥的气息也愈发浓重。 陆临川佇立船头,目光沉凝地扫视著航道两侧。 虽未大规模靠岸,但沿途所见,比之江浙更为凋敝。 秩序,在这里已然崩坏。 大军刚刚在福州外围一处较为开阔的江湾下锚,尚未及休整,一骑快马便如旋风般衝破沿岸的薄雾,直抵临时设立的码头。 马上骑士背负三根红色翎羽,乃是最高级別的加急军报。 “报——!赵翰將军八百里加急!” 亲卫不敢怠慢,立刻將浑身被汗水与尘土浸透的信使引至陆临川座舰。 陆临川接过那封被汗水渍染的密信,迅速拆开火漆。 是赵翰的亲笔信,字跡因仓促而略显潦草。 信中详述瞭望海坳血战的惨烈,义军伤亡近半,几乎被打残的现实。 更详细描述了倭寇“旗本”精锐的凶悍战力,以及“杂贺眾”铁炮在近距离战斗中对缺乏甲冑的义军造成的巨大杀伤。 赵翰在信中坦言,已放弃正面对抗,转而採取化整为零、袭扰为主的游击战术,尽力拖延、消耗围攻漳浦的倭寇主力。 然而,信末的语气却带著难以掩饰的焦灼: “……岛津义弘所部攻城甚急,日夜不停,驱赶掳掠百姓填壕,攻势凶悍酷烈。末將虽竭力袭扰其粮道,然贼势浩大,难以撼动根本。” “漳浦城內守军士气低迷,王通总兵似无战心,恐难久持。” “据俘获倭寇零星口供及我方多方打探,倭酋足利义昭已下严令,命岛津义弘十日內必下漳浦,城破之后……屠城三日,以儆效尤。” “漳浦若陷,数万军民將遭灭顶之灾,倭寇气焰必更加囂张。末將兵力单薄,只能勉力周旋,盼主力速至。” 几乎与此同时,另一封来自福建巡抚衙门的急报也送到了陆临川案头,內容与赵翰所报大同小异,皆是漳浦危在旦夕,请求速发援兵,只是语气更为官方。 “屠城三日……”陆临川缓缓放下密信,心里生起一股寒意。 厅內隨行的石勇、秦修武、范毅等將领闻言,无不色变,怒形於色。 “这群畜生!”石勇一拳砸在船舷上,“他们敢!” “漳浦富庶,人口稠密,若真让倭寇得逞……”秦修武语气沉重,“不仅生灵涂炭,我大军士气亦將受挫,东南民心恐更难收拾。” 陆临川目光再次扫过舆图上漳浦的位置。 不能再等了。 若按原计划,大军休整,步步为营,漳浦必陷无疑。 他必须抢时间,在漳浦城破之前,將主力兵锋压上去! “击鼓,升帐!” 很快,隨军主要將领齐聚旗舰议事厅。 陆临川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將两封军报传阅,而后道: “局势诸位已明了,漳浦危若累卵,数十万军民性命繫於一线,我军慢不得,也等不起!” “石勇!” 石勇踏前一步,声若洪钟:“末將在!” 陆临川吩咐道:“著你即刻率领前锋营所有骑兵,並火器营中精选五百熟练銃手,所有士卒配双马,携带十日乾粮,轻装简从,脱离船队,沿官道急行军,直扑漳浦!” “以最快速度抵达漳浦外围,与赵翰所部匯合,依託有利地形,建立稳固阵地,威慑倭寇,缓解城防压力,提振守军士气!” “你们是先锋,要扎得稳,让倭寇不敢再肆无忌惮地攻城,能否做到?” 石勇眼中战意熊熊:“大人放心,末將就是跑死马,累趴下人,也定在五日內赶到漳浦城外!” “好!”陆临川讚许一声,隨即看向秦修武、范毅等人:“秦修武、范毅!” “末將在!” “主力大军交由你二人统帅,继续沿水路南下,务必在十日內,抵达泉州待命!” “本督持钦差节鉞与王命旗牌,先行一步!” 他顿了顿,继续下达一连串命令: “书记官!” “下官在!” “即刻以钦差督师名义,草擬命令!” “一,行文福州、泉州等地都司、卫所,命其立刻整飭所能调动之兵马,剋期向漳浦方向靠拢,沿途粮草由各地方官府统筹供应,若有延误、推諉,本督先斩后奏!” “二,传令沿途州县,尤其漳浦以北各府县,立即启用官仓,筹备粮秣、草药、民夫,建立补给线,全力保障大军后勤,不得有误!” “三,通告福建全境,凡有抗倭义军、乡勇,皆可至漳浦外围报到,听候调遣,有功者一律论功行赏!” “四,將此间军情及本督部署,六百里加急,奏报陛下及內阁!” “诸位,”陆临川最后环视眾將,“倭寇凶残,视我百姓如草芥,此战,非为功名利禄,乃为拯救黎民,雪我国耻!” “望诸位同心戮力,打出我虎賁军的威风,让倭寇血债血偿!” “谨遵將令!”眾將轰然应诺。 片刻之后,岸上烟尘大作。 石勇一马当先,率领著数千精锐骑兵,沿著南下的官道,滚滚向前。 陆临川亦换乘快马,在一队精锐亲卫的簇拥下,紧隨先锋部队之后。 他要沿途调集卫所兵丁,驰援。 第369章 吃掉这股敌人 官道上,烟尘滚滚,如同一条土黄色的巨龙,向南疾驰。 “持我令箭,速去前方永春卫,命其守备点齐能战之兵,携带十日口粮,即刻开赴漳浦以北五十里处的黑风隘口设防待命,不得有误!” “得令!”一名传令官接过令箭,猛抽马臀,带著数骑脱离大队,绝尘而去。 “再派快马,前往长泰县,徵调民间车马,集中至官道驛站,听候我军调用,按市价给付银钱,但有藉故推諉、囤积居奇者,以资敌论处!” “是!” 一道道命令以陆临川为中心,向著福建北部尚在控制中的州府卫所蔓延开去。 沿途的景象,比在运河船上看时更为触目惊心。 废弃的村落越来越多,田地里荒草也已开始滋生。 两日后。 “大人,前面就是莆田地界了,兴化府……就在西边不远。”嚮导指著西边隱约的山峦轮廓。 那里,是人间地狱的中心。 陆临川勒住马韁,放缓了速度,极目西望。 儘管相隔数十里,仿佛仍能闻到那股隨风飘来的血腥与焦糊。 他沉默了片刻,沉声道:“传令下去,加快速度,今夜务必抵达泉州府边境!” “是!” 队伍再次提速,將莆田方向的惨澹远远拋在身后。 现在,还不是哀悼的时候,他们的目標,是阻止下一场悲剧的发生。 …… 漳浦城下,战火已燃烧至白热化。 岛津义弘显然得到了足利义昭的严令,攻势一浪高过一浪。 无数被驱赶的百姓哭嚎著被倭寇用刀枪逼迫著,背负土石,填平护城河,稍有迟缓,便被当场砍杀,尸体也一併落入河中。 城墙之上,守军弓箭手引弦不发,看著城下同胞惨状,目眥欲裂。 “总兵大人,不能放箭啊,下面都是我们大虞的百姓啊!”一名年轻的把总跪在总兵王通面前,声音哽咽。 王通烦躁地挥挥手:“糊涂,此时心软,倭寇趁机攀城怎么办?城破了,大家都得死!谁敢擅自阻挠放箭,军法处置!” 他躲在亲兵举起的厚重盾牌后,小心翼翼地从垛口望下去,只见倭寇阵中。 身著赤黑具足、头戴狰狞前立兜的“旗本”武士已经集结,只待护城河被填出通道,便要发动雷霆一击。 更远处,“杂贺眾”铁炮队也在寻找著射击位置。 王通的心臟剧烈跳动,冷汗浸湿了內衫。 他后悔当初没有果断弃城而走,如今被围在这孤城里,进退维谷。 外面的义军被打残了,朝廷的援军迟迟不见踪影……难道真要给这漳浦城陪葬不成? “轰!”一声巨响,城墙猛地一震。 是倭寇的火炮! 虽然简陋,但集中轰击一点,对城墙仍是巨大的威胁。 砖石簌簌落下,一段女墙被轰塌,附近的守军非死即伤,惨叫声响起。 “顶住!都给老子顶住!”王通声嘶力竭地喊著,自己却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几步。 就在这时,城外倭寇的后方,突然响起了一阵並不算密集,却异常清脆连贯的銃声,以及隱隱的喊杀声! “援军!是援军来了吗?”城头守军精神一振,纷纷探头张望。 只见倭寇后阵似乎起了一阵骚动,一股烟尘在远处升起。 王通也愣了一下,隨即脸上露出怀疑之色:“援军?哪来的援军?別是倭寇的诡计!” 然而,接下来的小半个时辰,倭寇后方的骚扰始终不断,銃声时东时西,虽然无法撼动倭寇主力,却明显干扰了他们的攻城节奏,迫使岛津义弘分出了一部分兵力去应对后方。 城头的压力顿时一轻。 “好像……真的是援军?”王通惊疑不定,心中重新燃起一丝希望,“快,派人去打听清楚,是哪路兵马!” …… 漳浦城北,山林深处。 赵翰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污渍,將打空了的改良火銃递给旁边的装填手,接过另一支已经装填好的。 他率领的这支两百多人的机动队,神出鬼没,专挑倭寇防守薄弱处下手。 效果还行。 “將军,看!倭寇分兵了!”一名眼尖的斥候指著山下。 只见约莫五六百倭寇,在一名武士的带领下,脱离主阵,向著他们之前活动的方向搜索过来。 “好!引他们进山!”赵翰眼中寒光一闪,“林震那边准备好了吗?” “林首领的人已经在前面的落鹰涧设好了绊索和陷坑!” “走!”赵翰一挥手,队伍迅速后撤。 这种打法,是他们目前唯一能有效牵制倭寇的方式。 用空间换时间,用游击战消耗敌人的兵力和士气。 赵翰回头望了一眼漳浦城方向,硝烟依旧瀰漫。 虎賁营大部队已和他取得了联繫。 他不知道石勇將军何时能到,更不知道陆大人率领的主力何时能完成集结。 他只知道,自己和麾下这些弟兄,必须像钉子一样,牢牢钉在这里,直到最后一刻。 “噗通!” “啊!” 不远处传来了倭寇坠入陷坑的惨叫和惊呼声,紧接著是义军弓弩的射击声和短促的搏杀声。 赵翰精神一振,低喝道:“压上去,吃掉这股敌人,速战速决!” …… 五日后,陆临川与石勇率领的先锋部队,歷经艰苦跋涉,终於抵达了漳浦府以北的预定匯合点——黑风隘。 此处地势险要,两山夹一沟,官道至此变得狭窄,是设伏阻敌的天然战场。 先期抵达的地方卫所兵,约有三千余人,早已在此等候。 只是这些兵卒军容不整,装备破旧,士气低迷,看到虎賁营精锐到来,才稍稍打起了一些精神。 陆临川顾不上休息,立刻巡视了已初步构建的防御工事,眉头微蹙。 工事简陋,士兵训练不足,若倭寇主力真的大举北犯,此地恐怕难以久守。 “报——!”一骑探马飞驰入营,“稟督师,我军已与赵翰將军所部义军取得联繫,赵將军正在赶来匯合的路上!” “好!”陆临川精神一振,“石勇,你立刻安排人手,接应赵翰,同时派出更多斥候,严密监控漳浦方向倭寇动向,尤其是岛津义弘主力的动向!” 第370章 大人万金之躯 漳浦城犹如一头伤痕累累的困兽,匍匐在闽南初春湿热的空气中。 城墙上下瀰漫著硝烟、血腥和一种近乎凝固的压抑。 倭寇的营盘连绵,既保持著足够的压力,又並未倾尽全力撕咬。 中军大帐內,岛津义弘卸下了沉重的兜鍪,露出梳剃得一丝不苟的月代头。 他年近五旬,面上沟壑纵横,眼神却十分锐利。 “围城半月,城中守军士气已墮如朽绳,王通此人,色厉內荏,不足为虑。”岛津义弘的声音低沉而平稳,“我所虑者,始终是城外那些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却又时不时能叮咬一口的援军。” 一名身著阵羽织的家臣躬身道:“大將英明,赵翰所部义军虽经望海坳重创,化整为零后,袭扰粮道、刺杀哨探,確实烦不胜烦。” “黑风隘,三千福建本地的卫所废兵,外加两千刚刚抵达、人困马乏的虎賁营骑兵。”岛津义弘嘴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还有……据说虞朝的钦差督师,陆临川,也已亲至。” 帐內几名核心將领的眼神瞬间变得炽热起来。 “陆临川……就是那个羞辱关白殿下使者的狂妄书生?”一个粗豪的声音响起,带著毫不掩饰的杀意,“若能擒杀此獠,不仅是泼天之功,更是为帝国雪耻!” 岛津抬手,止住了帐內微微的骚动:“不错,此战首要目標,已非区区漳浦,而是城外这支急於解围的援军,尤其是陆临川本人。” 他目光扫过眾將:“传令下去,今夜,各部依计行事。” “左卫门,你率两千精锐,並铁炮队五百,主攻黑风隘的虎賁营骑兵。” “他们远来疲敝,趁其立足未稳,一举击溃!” “嗨!”一名身材敦实、目光凶悍的武士轰然应诺。 “右卫门,你率一千五百『附庸军』,牵制那三千卫所兵。” “那些乌合之眾,见左卫门攻势一起,必不敢动,若敢妄动,便顺势碾碎!” “嗨!” 岛津义弘下达完命令,略一沉吟:“唯一可虑者,便是城內那五千守军,若他们在我军全力进攻援军时,出城夹击……” 方才那粗豪將领笑道:“大將多虑了,王通那鼠辈,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出城!” “就算那陆临川有通天手段,能命令他,他也绝不敢拿自己的性命和前程冒险!” “城內守军,可不会听一个外来钦差的话,去跟他们眼中的倭寇精锐拼命。” 岛津义弘微微頷首,这確实是他判断的依据。 王通的怯懦与保守,早已被多次验证。 贪生怕死,保全实力,是这类虞军將领的通病。 “但愿如此。”他最终挥了挥手,“去吧,让儿郎们饱餐战饭,今夜,用虞人的血,染红黑风隘的土地,用陆临川的头颅,祭奠我旭日旗帜!” …… 与此同时,黑风隘临时搭建的营寨中,气氛同样凝重。 陆临川卸去了沾染风尘的官袍,换上了一身轻便而坚固的玄色甲冑。 他站在刚刚绘製完成的敌我態势图前,眉头微锁。石勇、赵翰以及几位本地卫所军官肃立两侧。 “岛津义弘不是庸才,我们这支援军抵达,他必然知晓。”陆临川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围城半月而不下,其意或许在围点打援,消耗我有生力量。” “如今我们这点兵力送到他嘴边,他不会不动心。” 石勇抱拳,声如洪钟:“大人,倭寇若来,正好!” “末將麾下儿郎虽奔波数日,但锐气未失,正想掂量掂量那精锐的斤两!” 赵翰却面露忧色:“我军骑兵虽锐,但不过两千,卫所兵战力堪忧,难以倚仗。” “若倭寇倾力来攻,兵力恐处劣势。” “为今之计,若能说动漳浦城內王总兵同时出兵,里应外合,或可破局。” “所言甚是。”陆临川頷首,“然则,王通此人……” 他看向赵翰。 这一路行来,赵翰早已將福建官场、军將的情报详细稟报。 赵翰立刻接口:“王总兵……畏敌如虎,且极其看重自身权位与麾下兵马。” “此前末將多次试图联络,均被其以恐奸细诈城为由拒之门外。” “想让他主动开城出击,配合我军,难如登天。” 陆临川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既如此,我亲自入城一趟。” “这怎么行?” “不可!” “大人三思!” “……” 帐內眾人皆惊,纷纷劝阻。 石勇又急道:“大人万金之躯,岂可亲涉险地?倭寇围城多日,如何闯得进去?万一有失,大军群龙无首,如何是好?” 赵翰也劝:“大人,王通態度不明,城內情况复杂,您孤身入內,太过凶险!” 陆临川目光扫过眾人:“若不取得城內守军配合,形成內外夹击之势,单凭我军与倭寇精锐野战,即便能胜,也必是惨胜。” “虎賁营若元气大伤,后续平倭大局將更为艰难。” “我意已决,不必再劝。” 他看向石勇:“你需留在此处统领骑兵,备战迎敌,虎賁营骑兵乃此战关键,非你不可驾驭。” 又看向赵翰:“你熟悉本地情况,那三千卫所兵,需你尽力弹压、鼓舞,至少要让他们稳住阵脚,不至溃散。” 石勇张了张嘴,他深知陆临川虽为文官,却天生神力,武艺不凡,但毕竟刀剑无眼。 可见陆临川神色坚决,军令已下,只得將担忧咽下,重重抱拳:“末將……遵命,定护得大军周全!” 赵翰也知此事关乎全局,肃然道:“末將必竭尽全力,稳住卫所兵!” 半个时辰后,漳浦城西,倭寇攻城的部队正如往日般,在午后鸣金收兵,队伍开始有序后撤,返回营寨。 连续多日的攻城,虽未破城,却也使得守军疲惫不堪,倭寇自身也需要休整。 就在这攻守转换、戒备略显鬆弛的剎那,漳浦城门並未开启,但侧翼的山林中,陡然衝出一支百人左右的骑兵! 人人玄甲,刀锋雪亮,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直插正在后撤的倭寇军阵侧翼! 第371章 我等都要被他害死在这漳浦城了 为首一骑,白马银鞍,骑士身姿挺拔,玄甲在偏西的日光下泛著幽冷的光泽,正是陆临川。 他手持一桿精铁长矛,一马当先,竟毫无保留地冲向敌阵。 “敌袭——!” 倭寇后队发出惊惶的呼喊。 然而,这支骑兵的速度太快,衝击的时机也太过刁钻。 陆临川左挑右刺,动作简洁凌厉,力量奇大,当面之敌竟无一合之將,瞬间便被撕开一道口子。 百名亲卫紧隨其后,刀光闪烁,如同楔子般狠狠钉入敌阵,奋力向前衝杀。 亲卫们也是心中震撼。 他们早知道陆学士勇力过人,却未曾想其在万军之中衝杀起来,竟有如此威势! 城头上的守军也看到了这惊人的一幕,纷纷惊呼。 “那是……援军?” “好猛的將领!是那位石勇將军吗?” 101看书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就百来人?他们想干什么?闯阵送死吗?” 混乱中,有倭寇將领急匆匆奔至岛津义弘处稟报:“有一小队虞军骑兵衝破我后撤军阵,看方向是想闯入漳浦城!” 岛津义弘正在擦拭爱刀,闻言头也未抬:“多少人?” “约百骑。” “百骑?”岛津嗤笑一声,“不过是援军派出的信使,或者几个妄图搏取声名的蠢货,不必理会,放他们进去也无妨。” 那將领有些迟疑:“大將,万一他们是去传递重要军令,督促王通出击……” 岛津义弘放下刀,目光幽冷:“你还是不懂这些虞军將领。” “王通若敢出击,早就出了,何须等到今日?” “除非是陆临川亲自去……呵,他敢吗?一军主帅,亲冒矢石,闯这万军之阵?虞人没这个胆魄!” “放他们进去,正好给城外的援军一个虚假的希望,待我今夜踏平黑风隘,这希望便会成为压垮他们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挥挥手:“传令下去,不必刻意阻拦,让他们去。” “正好也让儿郎们看看,虞人所谓的『勇武』,不过是垂死挣扎的可笑表演。” 在倭寇有意无意的“放行”下,陆临川率领百名亲卫,以极小的代价,竟真的衝破了几层薄弱的阻拦,疾驰至漳浦西城门下。 城上守军如临大敌,弓弩齐指。 “城下何人?速速退去!”守城军官厉声喝道。 陆临川勒住白马,朗声道:“我乃朝廷钦差督师、提督虎賁营戎政陆临川!速开城门!” 城上一片譁然。 “陆临川?他怎么会在这里?” “钦差大人怎么可能只带这么点人闯阵?” “看他甲冑兵器,不像普通將领。” “……” 那军官也不敢做主,连忙派人飞报总兵府。 陆临川见城上迟疑,心中瞭然,直接从怀中取出钦差符印与王命旗牌,高高举起:“此乃陛下亲赐符印、王命旗牌!” “尔等再敢延误,便是抗旨不遵,形同谋逆,城破之后,尔等守城无功,抗旨有罪,皆当论处。” 声音透过喧譁,清晰地传上城头。 那军官脸色煞白,握著刀柄的手微微颤抖。 这话戳中了所有守军的死穴。 守住了,抗旨是大罪;守不住,更是死路一条。 这险,他们冒不起。 正在此时,总兵王通在一群亲兵簇拥下,急匆匆赶到了城头。 他身材肥胖,穿著不合身的鎧甲,额上满是汗水,不知是跑的还是嚇的。 “楼下……楼下真是陆学士?”王通探出半个身子,声音带著惊疑。 陆临川仰头,目光如电,直射王通:“王总兵,验看符印!” 早有亲兵用吊篮將符印旗牌吊了上去。 王通手忙脚乱地接过,仔细查验。 那材质、那雕工、那独一无二的印记……做不得假! 他脸上的肥肉抖动了几下,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连忙下令:“快!快开城门!迎陆督师入城!” 沉重的城门在嘎吱声中缓缓开启一道缝隙,陆临川毫不迟疑,一挥手,率领百骑鱼贯而入。 进入城中,陆临川並未下马,直接对迎上来的王通道:“王总兵,军情紧急,寻一静室说话。” 王通连声应诺,將陆临川引至总兵府旁的一间籤押房,屏退左右,只留两名心腹將领。 “陆学士,您真是……真是神勇无双啊!下官万万没想到,您竟亲自闯阵入城!援军到了,漳浦有救矣!”王通脸上堆著笑,试图客套。 陆临川抬手打断了他,神色冷峻:“王总兵,客套话不必说了。” “岛津义弘围城半月,意在围点打援。” “如今我率两千骑兵、三千卫所兵已抵达城外黑风隘。” “倭寇今夜必来劫营,企图先灭我援军。” 王通脸色一白:“啊?这……倭寇凶悍,尤其是那『旗本』武士,勇不可当……陆学士,您带来的兵马,怕是……” 陆临川不容他质疑,继续道:“破局之策,在於里应外合。” “待倭寇主力与我城外大军接战,王总兵你需亲率城中守军主力,出城猛攻倭寇侧后,与我形成夹击之势,一举击溃岛津部!” “出……出城?”王通的声音陡然拔高,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行!绝对不行!” “陆学士,您有所不知,倭寇狡诈凶悍,我军贸然出城,必中埋伏!” “城中这五千儿郎,乃是章浦最后一点家底,若有闪失,下官万死难赎其罪啊!” “依下官之见,还是据城固守,方为上策!” “待倭寇久攻援军不下,士气低落,或可……” 陆临川耐著性子解释:“倭寇目標已转向我援军,此时其营寨必然空虚,正是出击良机。” “若待其歼灭援军,回头全力攻城,漳浦还能守几日?” “届时內外交困,才是真正的死局!” 然而王通已被倭寇的凶名嚇破了胆,任凭陆临川如何分析利害,只是反覆强调倭寇凶悍、守城稳妥、不可浪战,甚至暗示陆临川带来的援军也未必可靠。 眼见时间一分一秒流逝,陆临川心中怒火渐升,但城內兵马俱是王通部属,强压不得。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一拍桌案,霍然起身:“王总兵!本官奉旨总揽东南平倭一切军政事务,有临机专断之权,先斩后奏。” “今日之策,非是与你商议,而是军令。” 他逼视著王通:“今夜,你部若有延误,或阳奉阴违,致使战机貽误,军法无情,休怪本官以钦差之权,先取了你的项上人头,以正军法!” 王通被陆临川骤然爆发的气势所慑,尤其是那“先斩后奏”四个字,如同重锤砸在他心头。 他脸色惨白,嘴唇哆嗦著,看著陆临川冰冷的目光,知道这绝非虚言恫嚇。 “……下……下官……遵……遵令。”最终,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陆临川不再多言,转身便走,去巡视城防,熟悉城內兵马布置。 待陆临川离开,王通仿佛被抽空了力气,瘫坐在椅子上。 半晌,他猛地一拳砸在桌上:“他妈的!朝廷怎么派来这么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钦差!” “纸上谈兵,轻敌冒进!” “我等……我等都要被他害死在这漳浦城了!” 心腹低声问:“总兵,那……咱们今晚……” 王通喘著粗气,脸上神色变幻不定,最终化为一声长嘆,颓然道:“还能如何?他是钦差,老子是朝廷命官,难道真敢阵前抗命不成?” “吩咐下去……让弟兄们……准备吧。” 第372章 怎么会这样 子时刚过,远方的黑暗深处,传来了一声悽厉的海螺號响。 “呜——嗡——” “来了!”石勇瞳孔一缩,厉声吼道,“全军戒备,火銃手,准备!” 骤然间,黑暗被无数火把撕开。 倭寇的夜袭,选择了最直接、最悍勇的方式,正面强攻。 冲在最前面的,正是“旗本”精锐。 他们还是老战法。 三人一组,五人一队,衝锋时自然而然地形成相互掩护的小阵,速度快得惊人! “放!” 几乎在倭寇前锋踏入百步距离的瞬间,石勇的命令与虎賁营军官们的命令同时响起。 “砰!砰!砰!砰!” 第一排改良火銃喷吐出炽烈的火焰,铅弹如同骤雨般泼洒而出。 改良后的火銃射程和精度在此刻显现,冲在最前的十余名“旗本”武士如同被无形重锤击中,浑身剧震,惨叫著扑倒在地。 然而,后面的倭寇竟毫不停滯,甚至踏著同伴的尸体,发出更狂野的嚎叫,衝锋的速度反而更快了! “第二排,放!” “第三排,准备!” 虎賁营火銃手展现出了严苛训练下的极高素质。 三段击轮番施放,銃声连绵不绝,硝烟迅速瀰漫开来,形成一道死亡的弹幕。 衝来的倭寇不断倒下,但后续者依旧源源不绝,五十步,三十步…… “铁炮!掩护!(倭语)”倭寇阵中传来命令。 隱藏在衝锋队伍侧后方的“杂贺眾”铁炮队终於找到了机会,在一片銃声间隙,发出了他们的怒吼! “砰!砰!砰!”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 虽然射速和精度远不如虎賁营的制式火銃,但近距离的攒射依旧带来了威胁。 矮墙后的虎賁营銃手顿时有数人中弹倒下,阵型出现了一丝混乱。 “低头,举盾!”军官声嘶力竭地呼喊。 就在这稍纵即逝的瞬间,悍不畏死的“旗本”武士已经狂吼著衝过了最后二十步的距离,狠狠撞上了矮墙和壕沟。 真正的血腥搏杀,瞬间爆发。 “杀——!”石勇拔出腰刀,身先士卒,怒吼著迎了上去。 一名“旗本”武士野太刀带著悽厉的风声直劈而下,石勇不闪不避,手中腰刀精准地向上格挡! “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火星四溅! 石勇只觉手臂一麻,心中凛然:“好大的力气!” 那倭寇武士也是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对方能硬接自己全力一刀。 石勇战斗经验何等丰富,趁其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刀锋顺势一滑,贴著他的刀身直削其手腕! 那武士反应极快,急忙撤刀后退,却被旁边一名虎賁营刀盾手用盾牌猛地撞击,身形一滯,石勇的刀尖刺入其咽喉。 类似的场景在防线各处上演。 虎賁营士卒凭藉严谨的战阵配合和精良的甲冑,与个人武勇超群、打法亡命的倭寇精锐绞杀在一起。 倭寇的凶悍的確名不虚传,他们往往以伤换命,甚至以命换伤,那种完全不將自身生死放在眼里的打法,给虎賁营造成了巨大的压力和伤亡。 不断有虎賁营士卒倒下,但立刻就有同袍补上位置,阵线如同磐石,在惊涛骇浪中岿然不动。 一名衝杀了几个来回的倭寇小头目,看著身边倒下的同伴和依旧死战不退的虎賁营士卒,脸上首次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色。 这些虞军,不仅装备精良,战斗意志和配合默契度,也远远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他们不是那些一触即溃的卫所废物。 左卫门在后方看得真切,脸色也阴沉下来。 他没想到,这支人数处於劣势的虞军,竟然如此难啃。 他原本预计的一波击溃,变成了惨烈的消耗战。 “传令,让『附庸军』压上去,耗光他们!”左卫门咬牙切齿。 他不能再让自己的“旗本”精锐和无价的“杂贺眾”铁炮手在这里跟对方硬耗了。 更多的倭寇,包括那些衣衫杂乱、手持各式兵器的汉奸悍匪,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试图用人海战术淹没虎賁营的阵地。 战斗进入了最残酷、最血腥的僵持阶段。 每一寸土地的爭夺,都需要付出生命的代价。 虎賁营伤亡持续增加,火銃因连续发射而銃管发烫,甚至出现了炸膛的风险,不得不更多地依赖冷兵器搏杀。 倭寇方面,损失更为惨重,尸体在壕沟前堆积如山,但他们的攻势依旧疯狂。 石勇浑身浴血,不知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他挥舞著已经砍出缺口的腰刀,嘶声力竭地鼓舞著士气:“顶住,都给老子顶住,让这些倭狗看看,什么是真正的虎賁。” 三千卫所兵看得心惊肉跳,面色惨白。 他们何曾见过如此惨烈、如此高强度的恶战? 倭寇的凶残让他们双腿发软,而虎賁营展现出的顽强和强悍,更是深深震撼了他们。 “朝廷的王师……竟如此彪悍?”一名卫所千户喃喃自语,握著刀柄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们原本对援军並不抱太大希望,甚至存著看笑话的心思,此刻却只剩下敬畏与后怕。 若此刻在正面抵挡的是他们,恐怕早已全军覆没。 赵翰穿梭在卫所兵的阵线中,声音已经嘶哑:“弟兄们!看到了吗?虎賁营的弟兄在用命为我们爭取时间!我们身后就是家园父老!稳住!谁敢后退一步,军法从事!” 时间在血腥的廝杀中缓慢流逝,东方天际隱隱泛起一丝鱼肚白。 虎賁营的阵地虽然依旧稳固,但显然后劲已显不足,防线在倭寇持续不断的衝击下,开始微微向內收缩,形势岌岌可危。 左卫门脸上露出了狰狞的笑容,他仿佛已经看到胜利的曙光,看到陆临川的人头成为他献给足利大將和关白殿下的最佳战利品。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咚!咚!咚!咚——!” 漳浦城方向,突然传来了沉闷而有力的战鼓声。 紧接著,漳浦紧闭了半月之久的西门,在一片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中,缓缓开启! 无数火把如同一条甦醒的火龙,从城门洞中汹涌而出! 王通终究不敢完全违抗陆临川以钦差身份下达的死命令,在极度不情愿和恐惧中,派出了三千守军,由他的一名副將率领,出城作战! 虽然只有三千人,虽然出击得迟迟疑疑,虽然王通本人依旧缩在城头不敢下来,但这支生力军的出现,瞬间改变了战场的气势! “援军!城里的援军出来了!”虎賁营阵地上爆发出劫后余生般的欢呼,本已有些低落的士气陡然暴涨! 而正在全力进攻的倭寇,则是一片譁然和难以置信! “什么?!漳浦守军……他们怎么敢出来?!”左卫门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八嘎!王通那个懦夫!他怎么会……” 战场形势,瞬间逆转。 石勇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战机:“全军反击!杀——!” 三千漳浦守军虽然战力平平,但他们的出现,无疑从心理和侧翼对倭寇造成了巨大的衝击和牵制。 倭寇的攻势为之一滯,阵脚开始动摇。 “不可能,怎么会这样!”左卫门看著如同雪崩般开始溃退的麾下,发出了绝望而疯狂的咆哮。 第373章 竟敢如此小覷我等 倭寇的阵型在遭受两面夹击的初期,確实出现了一阵混乱,但这些来自东瀛的悍匪,与依附他们的汉奸海盗毕竟久经战阵,劫掠经验丰富。 在底层武士和头目的呼喝斥骂下,他们迅速从遭遇突袭的慌乱中反应过来,依凭著过往劫掠养成的凶悍本能,和小组配合的习惯,开始组织起有效的抵抗,刀光闪动,试图稳住阵脚。 然而,漳浦城头的守军,在经过长达半月、日夜不停的守城血战之后,目睹了太多同胞惨死,压抑了太多的恐惧与愤怒。 此刻在王通被迫下达的出城命令下,又见城外援军死战,一股被逼到绝境后迸发出的血性终於压过了畏敌之心。 战场局势瞬息万变,往往一个微小的变数就能决定胜负。 漳浦守军出乎意料的出城夹击,就是这样一个关键变数。 城外的虎賁营士卒就抓住了这稍纵即逝的战机,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加之那三千原本战战兢兢的卫所兵见势也鼓起勇气顺势压上,竟一举將左卫门率领的来犯之敌击退,迫使其向后败走。 倭寇既然分兵来攻打城外的援军,其部署在漳浦城下的兵力自然减弱,失去了持续攻城的能力,这正是陆临川敢於亲自带兵出城迎击的底气所在。 但他心中也清楚,这並非万全之策,依旧不能保证倭寇不会在遭受夹击时,迅速分出一支部队,专门阻击从城內出来的守军。 可当陆临川亲自率领三千守军衝出城门,列阵於城外时,他敏锐地发现,倭寇的调动主要集中於应对石勇的虎賁营和城內部队的夹击,並未专门分兵来拦截他这支出城的队伍。 看来,倭寇主將岛津义弘对守城主將王通的怯懦性格果真是了如指掌,算准了王通绝无主动出击的胆魄。 但他完全不了解陆临川,更没有料到陆临川竟敢只率百骑闯入重围之下的漳浦城,並且能迅速说服王通出兵。 这场战役的转折点,很大程度上就在於岛津义弘与陆临川之间的这个信息差。 陆临川深知,此刻直接率军去与石勇部匯合,路途虽不远,但途中可能遭遇倭寇阻截,反而可能陷入混战。 他目光投向倭寇大军在城北约十里外设立的主营寨方向,心中已有定计。 若大军径直回援石勇,或许会被倭寇尾隨纠缠,难以脱身,甚至可能將战火引向已苦战一夜、略显疲態的虎賁营阵地。 101看书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全手打无错站 於是,他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亲自率领一千精锐士卒,直扑倭寇主营,施行袭扰! 他相信石勇和虎賁营士卒的韧性,足以在击退左卫门后稳住阵脚。 因此,他要开闢另一个战场,用扰乱战术,攻敌之所必救,迫使倭寇首尾不能相顾。 对於麾下这三千守城士卒,陆临川在城中巡视一日,已大致了解其战力与士气。 他並不指望他们能在夜间与凶悍的倭寇进行硬碰硬的野战接触。 於是,他命令麾下人马在外围布阵,主要使用弓箭、火銃进行远程打击,甚至將城中仅有的几门火炮也调了出来,设定好射击诸元,对准倭寇大营。 顿时,锣鼓喧天,火把林立,喊杀声震耳欲聋,搞得战场侧翼一片喧囂,仿佛有大军在此活动。 倭寇大营內,岛津义弘刚刚接到左卫门进攻受阻,且漳浦守军竟敢出城夹击的战报,又惊又怒。 “八嘎!王通这鼠辈,安敢如此!”他確实失算了,万万没想到在他眼中贪生怕死的王通,居然真敢打开城门。 帐內眾將官闻讯也纷纷赶来,脸上皆带著难以置信的神色,议论纷纷,气氛紧张。 就在这时,营寨外围突然又传来一阵喊杀声和火銃射击声,显然又有一队人马在袭扰! 岛津义弘勃然大怒,但隨即强令自己冷静下来。 不对,以王通的性子,绝不敢在出城夹击的同时,还分兵来袭扰我的大营…… 难道,白天闯进城里的那支小队,真的带来了能左右王通决策的人物? 甚至,难道真是那个陆临川进城了? 他心中念头急转,隱隱感到一丝不安。 忽然,一名浑身烟尘的小嘍囉连滚爬爬地衝进大帐,气喘吁吁地报告:“大將!大营外面,带队袭扰的那个虞人將领,就是白天衝击军阵,闯入城里的那个骑白马的!” 帐內顿时一片譁然。 “难道真是陆临川亲自带队?” “这小子,真是不要命了!” “该死的东西,竟敢如此小覷我等!” “……” 群情瞬间激愤起来,好几名悍將按捺不住,纷纷出列请战,要去擒拿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虞人钦差。 “若能阵斩此人,必是大功一件!” “请大將允我出阵,定取他首级献於帐下!” “……” 岛津义弘看著帐下踊跃请战的將领,心中那股被挑衅的怒火也在燃烧。 他沉吟片刻,点了麾下以勇力著称的心腹家臣铃木信重:“信重,你带本部亲兵出阵,去会会那个虞將!务必小心,若真是陆临川,生擒最好,不能生擒,则斩其首级!” 他又迅速安排了其他將领负责稳住营寨防线,防备可能的真正突袭。 然而,夜间作战,在古代条件下本就指挥不便,视线受阻,调度困难。 被陆临川这么一闹,营中人心浮动,岛津义弘一时竟也无法迅速集结大军出去策应铃木信重,或者去支援左卫门败退的部队。 …… 此时,陆临川正带著一千士卒在倭寇大营外围纵横驰骋,不断用火箭射击营帐,用火銃骚扰哨位,製造混乱。 他看到倭寇营中已有好几处火头冒起,心中暗道可惜。 可惜身边这些骑兵大多是卫所兵,並非虎賁营那般真正的精锐,否则趁著此刻营中大乱,果断率精锐骑兵冲一下营,说不得就能让倭寇这庞杂的联军產生营啸,不战自溃。 正思索著下一步行动,就见倭寇营寨辕门大开,一小股装备精良、打著鲜明旗帜的部队冲了出来,直扑他所在的方向。 看来是激怒了营中的大將,出来迎战了。 黑夜之中,没有预先安排,確实没条件迅速纠集大部队进行决战,对方只派出一支精锐小队来驱赶或擒杀,这也符合常理。 第374章 我避他锋芒? 陆临川身边的一些卫所军官见倭寇出来了,而且看气势颇为凶悍,脸上露出惧色,纷纷劝说道:“大人,倭寇大將凶猛,我们不如暂避其锋芒,依计骚扰便是。” 陆临川闻言,眉毛一挑:“我避他锋芒?” 他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 那名军官还想再劝:“大人,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您万金之躯……” 话未说完,已被陆临川抬手止住。 只见陆临川身穿那身玄色甲冑,在火光照耀下泛著冷硬的光泽,手中那杆精铁长矛斜指地面。 他深吸一口带著硝烟和血腥味的空气,胸中一股豪气顿生。 那倭寇將领见陆临川不退反进,似乎认出了他,或者说认出了他那匹显眼的白马,显得异常兴奋,呜哩哇啦地大吼著,加速衝来,他身后的亲兵也嗷嗷叫著紧隨其后。 跟在陆临川身边的,除了部分卫所骑兵,核心仍是那百余人的陆府亲兵,这些是他倚仗的真正骨干。 古代战场上,纯粹的“斗將”之事其实很少发生,大规模的军阵对抗才是主流,於万军之中阵斩敌將更是难得。 但此刻,在这相对独立的战场上,似乎出现了这样的契机,让陆临川感到一种混合著紧张与兴奋的情绪。 双方士兵都在纵火,加上无数火把的照耀,將这片战场映照得颇为亮堂。 转眼间,两支小队就如同两股铁流,狠狠地撞击在一起! 倭寇將领铃木信重挥舞著野太刀,气势囂张,刀法凌厉,显然是个惯於搏杀的好手。 陆临川也毫不示弱,长矛舞动,势大力沉。 他在练兵期间,自己也从未放鬆过武艺的练习,尤其是骑马冲阵的技巧。 若是一个普通人,苦练半年,很难从文弱书生一跃成为可於万军中取上將首级的猛將。 但陆临川不同,他天生神力,说能力能扛鼎也绝非虚言。 一力降十会,在绝对的力量和远超常人的身体素质面前,很多精妙的技巧往往显得苍白无力。 特別是,陆临川仗著力气大,身上穿的甲冑是特製的,比寻常將领的重甲还要坚固几分,关键部位防护得极其到位。 他胯下的战马,也是岳父梁安当初精挑细选的塞外良驹,神骏非凡。 手底下的亲兵更是百里挑一的悍卒。 因此,甫一交手,陆临川这边就占据了上风。 铃木信重一刀劈在陆临川的矛杆上,只觉得手臂剧震,虎口发麻,心中大惊:“这虞將好大的力气!” 每次对冲,他都试图以灵巧的刀法绕过矛锋,直取要害,但陆临川的反应速度奇快。 长矛或格或挡,或刺或扫,招式大开大闔,每一击都蕴含著恐怖的力量,逼得铃木信重只能硬接。 几回合下来,铃木信重已是手臂酸麻,气血翻涌。 混战之中,敌方和己方的人都不由得被主將之间的对决吸引,看得目瞪口呆。 尤其是那些漳浦守军,他们何曾想过,这位年轻的钦差大人,这位以学问和新政闻名的陆学士,动起手来竟如此生猛?! “臥槽,陆大人……这么猛?”有人忍不住喃喃自语。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铃木信重越打越是心惊,他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武艺和力量,在这个看似文雅的虞人面前竟然处处受制。 对方那恐怖的力量透过兵器不断传来,震得他五臟六腑都隱隱作痛。 他意识到再这样下去,自己必败无疑,甚至可能丧命於此。 一股狠厉之色涌上他的脸庞。 他猛地暴喝一声,不顾自身空门大开,双手持刀,使出一招捨身技,野太刀带著全身的力量和速度,如同闪电般直劈陆临川面门。 这是两败俱伤的打法! “大人小心!”身旁亲兵惊呼。 然而,陆临川临危不乱,眼看刀光及体,他竟不闪不避,千钧一髮之际,左手猛地鬆开矛杆,闪电般探出,精准无比地一把抓住了劈下的野太刀刀背靠近护手的位置。 铃木信重只觉得刀身如同陷入铁钳,再难寸进。 他惊骇欲绝,想要抽刀,却哪里撼动得了陆临川的神力? 就在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瞬间,陆临川右手单手持矛,借著马匹前冲的势头,猛地向前一刺。 精铁长矛如同毒龙出洞,瞬间刺穿了铃木信重胸前那看似坚固的具足。 “噗嗤”一声,矛尖透背而出。 铃木信重动作戛然而止,难以置信地低头看著穿透自己胸膛的长矛,又抬头看了看陆临川那冷峻的面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神迅速黯淡下去。 陆临川手臂一振,將尸体甩落马下。 阵斩倭寇大將铃木信重! 剎那间,战场似乎安静了一瞬,隨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將军威武!” “陆大人必胜!” 己方士气瞬间沸腾,如同烈火烹油。 而倭寇那边,则是一片大骇。 主將被斩,按照他们的规矩,亲卫是要切腹谢罪的。 剩下的倭寇亲兵在短暂的惊愕后,发出了绝望而疯狂的嚎叫,负隅顽抗,试图抢回主將尸体或报仇。 但在士气大振的陆临川亲卫面前,他们的抵抗很快就被粉碎,非死即伤。 陆临川勒住战马,胸膛微微起伏。 这不是他第一次杀人,早在京城流民动乱那一夜,他就曾手刃过贼人。 但於两军阵前,在眾目睽睽之下,阵斩敌將,这种感觉截然不同。 一股混合著胜利喜悦和豪迈的气概充盈胸间,让他忍不住想要长啸。 他此刻很自豪,为自己,也为身边这些奋勇作战的將士。 他拔出腰刀,俯身利落地將铃木信重的头颅割下,然后將其挑在长矛尖端,策马在己方阵前来回穿梭,高高举起那颗兀自滴血的首级,声音洪亮:“倭寇大將已授首!眾將士,隨我杀敌!” “杀!杀!杀!” 回应他的是山呼海啸般的吶喊。 守城军的胆气被彻底激发了出来,跟著陆临川向倭寇大营方向压迫过去。 一边衝杀一边朝著倭寇营寨大声辱骂,说著各种垃圾话。 消息很快传回了倭寇中军大帐。 第375章 凯旋而归 当岛津义弘听到铃木信重被对方阵斩的消息时,霍然起身,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纳尼?信重君他……怎么会?” 铃木信重可是他麾下排得上號的勇士,勇力过人,怎么会一个照面就被那虞將斩了? 陆临川不是一个文官吗? 他怎么会有如此武艺? 难道……那人根本不是陆临川? 帐內眾將也是面面相覷,骇然失色。 铃木信重的勇武他们是知道的,那虞將到底何等厉害? 短暂的沉寂后,更加汹涌的怒火爆发出来。 “八嘎!此仇必报!” “不杀此人,誓不为人!” 又一名以悍勇著称的將领,名叫武田胜赖,大步出列,鬚髮戟张,怒吼道:“大將!请让我出阵,必斩此獠,为铃木君报仇雪恨!” 岛津义弘看著双眼赤红的武田胜赖,知道此刻士气可鼓不可泄,若不压下对方的气焰,后果不堪设想。 他沉声道:“好!武田君,你带人前去,务必小心,我让山本助你!” 他点了另一名擅长弓箭的將领山本勘助协同出战。 武田胜赖与山本勘助领命,气势汹汹地衝出大帐。 然而,没过多久,更加令人震惊的消息传了回来。 武田胜赖与那虞將交手不到三合,竟也被一矛刺於马下! 山本勘助放冷箭偷袭,却被那虞將轻易躲过,反手一矛投出,將山本勘助连人带马钉在了地上。 “八嘎!”岛津义弘再也无法保持镇定,一脚踹翻了眼前的案几,“他是人是鬼?!” 武田和山本的实力,在帐內已是顶尖,两人联手竟也落得如此下场? 这下,刚才还群情激愤,嚷嚷著要出战的將领们,大多都闭上了嘴,脸上露出了惊惧之色。 无人再敢轻易请战。 岛津义弘气得浑身发抖,只觉一股窝囊气堵在胸口,无处发泄。 “本大將亲自去!”他猛地拔出佩刀,就要往外走。 “大將不可!”眾將连忙拦住,“敌军气势正盛,那虞將诡异,您身系全军,万万不可亲身犯险!” “难道就任由他在我营外耀武扬威吗?!”岛津义弘怒吼。 就在这时,外面虞军的吶喊声更加清晰地传了进来,似乎在齐声高呼著什么,仔细听去,儘是些“倭寇无人否?”“鼠辈胆寒,不敢出战!”之类的嘲讽言语。 在座倭寇將领多少都懂些汉话,闻言更是气得脸色铁青。 “八嘎!欺人太甚!”一名资歷较老、性格刚烈的家老级將领毛利胜永猛地站起,“老夫愿往!纵然不敌,也要叫他知道我武士之魂未灭!” 另一名年轻气盛的將领小西行长也同时出列请战。 岛津义弘看著他们,知道这已是帐內最后能拿得出手的猛將了,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毛利君,小西君,你二人一同出阵,不必讲什么规矩,合力將此獠斩杀!” 二人领命,怀著决死之心,衝出营寨。 切换回陆临川视角。 此时,他麾下的虞军可谓士气如虹,已然將陆临川奉若神明。 连续阵斩两员倭寇大將,这是什么概念?! 尤其这还是在同凶名在外的异族倭寇作战,这份战绩足以震动整个东南. 士兵们看著陆临川的目光充满了狂热与崇拜。 “妈的,跟著陆大人,杀光这些倭狗!”不知谁喊了一声,引得眾人纷纷附和。 那些原本有些怯懦的守城军,此刻也仿佛被注入了勇气,杀得更卖力了,一边衝杀一边朝著倭寇大营里喊出各种污言秽语,极尽嘲讽之能事。 就在这时,倭寇营中再次衝出一標人马. 为首两员將领,一老一少,看样子是打算二打一。 陆临川正是气势最盛之时,宛若杀神附体。 见到敌人出来,他非但不惧,反而长笑一声,根本不等对方列阵完毕或是通名报姓,一夹马腹,率领亲兵就如同一支离弦之箭,主动猛衝过去! 那年轻的將领小西行长见陆临川来势如此凶猛,心中不由一怯,动作慢了半拍,刚反应过来,陆临川的长矛已经如同闪电般到了近前! “啊!” 一声短促的惨叫,小西行长竟连一个照面都没走完,就被陆临川一矛捅穿了咽喉,栽落马下。 老將毛利胜永大惊失色,他没想到对方强悍至此,眼见陆临川冰冷的目光扫来,他心底寒气直冒,再也顾不得什么武士尊严,猛地一拉韁绳,调转马头就往回跑。 陆临川也不追赶,勒马而立,看著毛利胜永狼狈逃回营寨的背影,再次发出畅快的大笑。 这笑声听在倭寇耳中,无疑是最大的羞辱。 至此,倭寇营寨辕门紧闭,任凭外面虞军如何叫骂挑衅,再也无人敢出营应战。 陆临川凭藉个人武勇,竟真的做到了“万人敌”的壮举,以千人之眾,嚇得数倍於己的倭寇不敢出营。 玄色盔甲上沾满了血污,上面嵌著好几颗铁炮弹丸和箭簇,撞击留下的凹痕更是隨处可见。 激战之中,他也受了一些划伤和淤青,但在高度兴奋和肾上腺素的作用下,一点也没感到疼痛或不適。 於是,他就带著麾下参与袭扰的剩余八九百人,继续在倭寇营帐外围逡巡骚扰,放火吶喊。 竟真的让兵力占绝对优势的倭寇嚇得不敢出战,只能凭藉营寨工事被动防御。 很快,北边的战事也彻底结束了。 石勇和赵翰在击溃左卫门部后,就继续带著虎賁营主力以及收拢的部分义军、卫所兵,共计数千人马,一路追杀溃兵,也来到了倭寇大营附近,与陆临川成功会师。 见到陆临川安然无恙,甚至还在倭寇大营外耀武扬威,石勇、赵翰等人都是又惊又喜,悬著的心终於放下。 经过一夜惨烈廝杀,眾將士都已疲乏不堪,箭矢弹药也消耗颇大。 陆临川见战略目的已经达到。 重创了倭寇一部,挫动了敌军锐气,甚至阵斩数员敌將,己方士气大振。 当即便不再恋战。 他下令鸣金收兵,带著所有出战人马,押著俘虏,携带著缴获的兵甲旗帜,凯旋而归,返回漳浦城。 第376章 往往拘小节而无大义 王通站在漳浦城头,望著城外倭寇营寨方向尚未完全散尽的硝烟,以及正有序撤回城內的虎賁营骑兵和部分守城兵马。 脸上最初的惊疑未定,已彻底被震撼与嘆服取代。 他原以为陆临川年轻气盛,孤身闯城是行险,逼迫他出城夹击更是纸上谈兵,甚至可能將漳浦带入万劫不復的境地。 却万万没想到,结果竟是如此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获全胜。 不仅成功击溃了夜袭黑风隘的倭寇精锐,陆督师本人更是在城外阵斩数名倭寇大將,杀得倭寇胆寒,紧闭营门不敢再战。 此等武勇,此等胆略,他王通带兵半生,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陆大人真乃神人也!”王通快步走下城楼,迎向正卸玄甲的陆临川,语气中带著前所未有的恭敬,几乎是五体投地,“末將……末將此前鼠目寸光,多有疑虑,实在惭愧!” “今夜若非大人神机妙勇,漳浦危矣!” 陆临川对他也很是礼遇,勉励了几句,然后就和他一起去检视兵卒。 他连斩倭寇大將的事跡,早已在军中传开。 从虎賁营老兵到漳浦守军,再到那些协助作战的卫所兵,所有人看向陆临川的目光都充满了狂热与崇敬。 谁能想得到,一个状元郎出身、以文采和新政闻名的年轻官员,提笔能安邦,上马竟也能陷阵斩將,於万军之中取敌首级如探囊取物? 虎賁营的將士们更是与有荣焉,胸膛挺得更高。 这就是他们追隨的主帅,文武双全,智勇兼备! 激战一夜,精神与体力的双重消耗让眾人都显露出疲惫。 陆临川下令各军分批次轮流休息,同时立刻著手统计战损,救治伤员。 初步清点结果很快呈报上来。 城外担任主力的虎賁营骑兵,阵亡五百余人,伤者数百。 协助防守的卫所兵和后来出城夹击的守城兵马,损失同样巨大。 这一夜,可谓伤亡惨重。 但陆临川清楚,部队的骨干和核心战力尚存。 “所有阵亡將士,皆是为抗击外侮、保境安民而牺牲的英雄。”陆临川对负责统计的书记官和石勇、赵翰等將领沉声道,“名册务必登记详实,籍贯、姓名,不得有误遗漏。” “待击退城外倭寇,局势稍定,我们要举行一场庄严的奠仪,公开祭奠,抚恤家属。” 这道命令很快传达下去。 那些原本不知情的士卒,听闻后先是沉默,隨即眼中都燃起一股踏实而坚定的光芒。 为国征战,保家卫国,马革裹尸,若能得此身后哀荣,家人得此抚恤关照,夫復何求? 士气在无声中愈发凝聚。 处理完军务,陆临川与王通回到总兵府稍事歇息。 “王总兵,眼下虽胜一阵,但局势仍不容乐观。”陆临川指著地图分析,“城外岛津义弘所部,经此挫败,折损应在两千上下,但其麾下至少还有六七千成建制的倭寇,实力犹存。” “城內,我军、你部守军加上能战的卫所兵,满打满算约七千人,兵力看似相当。” 王通点头,经过昨夜,他对陆临川的分析已是深信不疑。 “然则,”陆临川话锋一转,“论野战,我军真正能与倭寇精锐正面抗衡的,唯有石勇麾下剩余的一千五百虎賁骑兵。” “故此,当前上策,仍是依託漳浦坚城,固守待援。” “我虎賁营主力正水陆並进,全速赶来。” “那是装备了大量『神威將军炮』和新式火銃的真正精锐。” “若城下倭寇再不识趣退兵,待我大军抵达,便是其全军覆没之时。” 王通闻言,长舒一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如此,就太好了!” “有陆大人运筹帷幄,末將这颗心总算可以放回肚子里了。” “不过,亦不可掉以轻心。”陆临川提醒道,“倭寇秉性,凶残而狭隘,往往拘小节而无大义,极重个人荣辱。” “岛津义弘昨夜连折数將,遭受如此大辱,恐怕不会甘心爽快退兵,反而可能因羞成怒,困兽犹斗,加紧攻城,以求挽回顏面。” 王通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转为担忧:“那……那该如何是好?” “无妨。”陆临川神色平静,“兵来將挡,水来土掩。” “只要我们上下一心,依託城防,谨慎应对,守住漳浦足矣。” “倭寇锐气已挫,其再而衰,三而竭,强攻不过是徒增伤亡罢了。” 他看向王通:“王总兵也辛苦一夜,先去歇息吧,养足精神,以备不时之需。” 王通连忙躬身,语气诚恳:“多谢陆大人不辞艰险,亲临救援!” “此前末將多有得罪,目光短浅,还望大人海涵,勿与末將一般见识。” 陆临川摆了摆手,淡然道:“王总兵言重了。” “你我同朝为官,皆是为了朝廷,为了东南百姓,过去之事,不必再提。” …… 与此同时,倭寇大营內。 岛津义弘面色铁青,端坐主位,下方一眾將领噤若寒蝉,无人敢率先开口。 失败的耻辱和折损大將的愤怒,如同毒焰般灼烧著每个人的內心。 “岂可修!” 终於,一声压抑不住的怒骂打破了沉默。 负责夜袭的左卫门身上带伤,狼狈不堪地匯报著战斗经过,尤其强调了那支被称为“虎賁营”的虞军是如何的强悍。 “他们的火銃射程远超我们,阵列严谨,搏杀时配合默契,绝非福建本地的卫所废物可比!” “根据俘虏和此前零星情报,这支军队是由那个陆临川在京城一手编练而成的新军。”一名负责情报的武士补充道,“此次南下,他带来的正是这支主力。” “陆临川……”岛津义弘咬牙切齿地念著这个名字,昨夜连斩他数员爱將的,正是此人。 他原本以为只是个略有谋略的文官,没想到竟有万夫不当之勇。 “此人……確实厉害。” 帐內陷入短暂的沉默,一种不安的情绪在蔓延。 “大將,”一名相对谨慎的將领试探著开口,“虞军援军初至便如此强悍,若后续那数万装备精良的主力抵达,我军腹背受敌,处境將极为糟糕。不如……我们暂时撤退?” 第377章 真是给咱们读书人长脸 “撤?” 另一名性情暴烈的將领立刻反对。 他是昨夜阵亡的武田胜赖的挚友。 “八嘎!这个时候撤退,简直是奇耻大辱!” “如何对得起战死的铃木、武田、山本诸位大人?” “如何向足利大將交代?” 那人吞吞吐吐:“可是……继续强攻,损失恐怕……” “没什么可是的!”岛津义弘猛地一拍案几,霍然起身,眼中布满血丝,“耻辱,必须用血来洗刷!” “传令下去,从明日起,全军压上,昼夜不停,全力攻城。” “各部若有畏缩不前者,主將切腹谢罪!” “嗨!”眾將心头一凛,齐声应诺。 岛津义弘走到帐前,遥望漳浦城墙,声音冰冷彻骨:“城破之后,鸡犬不留!我要用全城虞人的血,祭奠我英勇武士的亡魂!” …… 漳浦城下初战告捷的消息,迅速传遍东南各地。 最先得到消息的是附近州府的官员和活跃在群山之间的各路义军首领。 通过快马、信鸽甚至是口耳相传,捷报的內容不断被补充、放大。 “听说了吗?漳浦大捷!朝廷的援军到了!” “是那位陆临川陆学士亲自带的兵!虎賁营!” “我的天,陆督师昨夜带兵闯阵,亲自杀入漳浦城,然后又带兵杀出来,连斩了好几个倭寇大將!” “真的假的?陆学士不是文官吗?” “千真万確!现在倭寇都嚇破胆了,缩在营里不敢出来!” “朝廷这次是动真格的了!派来了真能打仗的官!” 压抑已久的情绪瞬间找到了宣泄口,各地官员弹冠相庆,仿佛看到了局势扭转的曙光。 而原本在倭寇肆虐下苦苦支撑的义军们,更是兴奋不已。 “陆大人是真抗倭,不是那些只会躲在城里的老爷!”一名义军首领挥舞著得到的情报,对麾下弟兄喊道,“跟著这样的官军,才有出路,才能真给死去的乡亲们报仇!” “对,去漳浦,投奔陆大人!” “算我一个。” 类似的情景在闽北、闽东多地出现。 许多原本各自为战、或对官府充满不信任的义军队伍,在確认了漳浦大捷的真实性后,纷纷收拾兵刃,带著对胜利的渴望和对陆临川个人的钦佩,朝著漳浦方向匯聚。 他们或许装备简陋,纪律散漫,但此刻,抗击外侮的热血被真正点燃。 …… 京师,皇城,御书房。 姬琰眉宇间带著忧色,与內阁严顥、赵汝成、徐杰、张淮正等人商议著东南军情。 隨著陆临川南下,来自前线的各种奏报也如雪片般传入京师。 其中不少都提及倭寇凶悍,地方卫所难以抵挡。 这使得朝堂上下在期盼捷音的同时,也不免生出几分担忧。 “怀远虽才具非凡,虎賁营亦装备精良,”徐杰斟酌著开口,“然成军毕竟不过半载,实战经验或缺。” “倭寇凶顽,臣恐……是否可令山东备倭兵即刻南下,以为策应?” 姬琰沉吟未语,他何尝不担心陆临川的安危和虎賁营的成败? 正当他权衡之际,殿外传来內侍急促而清晰的稟报声。 “陛下,东南八百里加急军报!” 御书房內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名风尘僕僕的信使和其手中高举的铜管上。 既有期待,也有一丝紧张。 “念!”姬琰立刻道。 一名小太监连忙接过铜管,验看火漆无误后,取出其中绢帛,当眾高声诵读起来。 战报是陆临川以钦差督师的身份发出的,用语简洁,客观陈述了抵达漳浦外围、遭遇倭寇夜袭、组织反击、並与守军里应外合击退敌军的过程。 其中提到阵斩倭寇大將“铃木信重”、“武田胜赖”、“山本勘助”等数人,仅以“臣亲率锐卒,突阵斩之”一笔带过,未做任何渲染。 然而,这平静敘述下蕴含的信息,却让在场几位重臣先是愣住,隨即脸上控制不住地露出狂喜之色。 “大捷!这是真正的大捷啊!”赵汝成抚掌讚嘆。 “阵斩数名倭酋……陆学士他……他竟然……”张淮正难以置信地摇头,语气中充满了震惊。 “文武双全,智勇兼备,怀远真乃国之干城!”严顥亦是頷首,眼中闪过激赏。 皇帝姬琰更是高兴得从御座上站了起来,连日来的担忧一扫而空,畅快的笑声在御书房內迴荡:“好!好!初战便扬我国威,解漳浦之围,立下如此大功!朕心甚慰!定要重重赏他!” 他想了想,当即下令:“將此捷报全文刊载於下一期《民声通闻》,让京师,让天下百姓都看看,我大虞王师之威,看看朕的状元督师是如何痛击倭寇的!” “陛下圣明!”眾臣齐声附和。 …… 数日后,新一期的《民声通闻》以“號外”的形式迅速发行,头版头条便是漳浦大捷的详细报导。 不同於官样文章的战报,这篇报导以更通俗的白话文体,生动描述了虎賁营的英勇、陆临川的果敢以及战役的激烈过程。 “號外!號外!东南大捷!陆督师漳浦破倭,阵斩敌酋!” 卖报小童清脆的吆喝声迴荡在京师的大街小巷。 报纸很快被抢购一空。 茶楼酒肆,街头巷尾,人人都在议论著这场来之不易的胜利。 “太好了!终於打贏了!” “真是给咱们读书人长脸!” “何止是读书人?这是给我们所有大虞人长脸!保境安民,抵御外辱,状元郎,大將军,陆学士真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听说陆大人亲手砍了好几个倭寇大头目?真猛啊!” 喜悦的情绪在民间迅速蔓延,从贩夫走卒到士子文人,无不欢欣鼓舞。 甚至连深闺中的女子,闻听此事,也对陆状元心生敬仰与好奇。 一辆行驶中的朴素马车內,程令仪轻轻放下刚买到的《民声通闻》,窗外传来的喧囂议论声清晰地钻入耳中。 她低头看著报纸上那个名字,心中五味杂陈,有与有荣焉的欣喜,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悵惘,最终都化为一声低不可闻的轻喃:“陆先生……” 这样文武双全、立於时代潮头的男子,终究是……遥不可及。 第378章 你莫不是有了? 陆府內院,气氛温馨。 梁玉瑶正陪著婆婆李氏和舅妈王氏在厅閒话家常。 年前,舅舅李诚一家本已打算搬出陆府另立门户,连院子都相看得差不多了。 但因陆临川突然奉命出征,此事便暂且搁置,打算等他凯旋后再行商议。 故而王氏也並未提搬家之事。 “川哥儿南下,这都有一个多月了吧?”王氏掐指算著,脸上带著牵掛,“也不知道前线战事如何了,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 李氏闻言,轻轻嘆了口气,眉宇间亦难掩忧色:“刀剑无眼的,我这心里,没有一日是踏实的。” 梁玉瑶见状,正欲宽慰几句,忽听得丫鬟进来通报,说是梁府三小姐来了。 李氏脸上顿时露出笑容:“快请珂丫头进来,可有些日子没见她了。” 王氏也笑道:“可不是嘛,这丫头古灵精怪的,有她在就热闹。” 梁玉瑶笑著解释道:“母亲,舅妈有所不知,这丫头前些日子听闻她姐夫南下打倭寇,竟闹著也要去福建,被父亲狠狠训斥了一顿,关在家里读书绣,说是要收收性子呢。” 李氏听了,不由失笑:“这孩子……” 正说著,一个身著鹅黄衣裙的小姑娘已像一阵风似的跑了进来,正是梁玉珂。 她小脸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兴奋之色。 “二姐!老夫人!舅夫人!天大的好消息!”梁玉珂人还没站稳,声音就先到了。 厅內三人的目光立刻被她吸引。 梁玉瑶稳住心神,问道:“什么天大的好消息?让你这般风风火火的。” “是关於姐夫的!”梁玉珂扬了扬手中攥著的报纸,声音清脆,“大捷!姐夫在东南打了好大的胜仗!漳浦大捷!” “什么?”李氏、王氏和梁玉瑶几乎同时站了起来,脸上瞬间布满惊喜和激动。 “珂丫头,快,快给我们念念!”王氏急忙催促。 李氏也连连点头:“是啊是啊,快念给我们听听!” 梁玉珂见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得意地笑了笑,这才展开那份《民声通闻》的號外,清了清嗓子,用她那尚带稚气却清晰明亮的嗓音念了起来。 眾女听完,皆是喜形於色。 李氏双手合十,连声道:“老天爷保佑!菩萨保佑!川儿没事,还打了大胜仗!” 王氏也激动不已:“杀了那么多倭寇?川哥儿真是了不得!太给我们长脸了!” 梁玉珂小脸上满是与有荣焉的嚮往之色:“姐夫可是立了大功!亲手斩杀倭寇大將,想想都威风!等我长大了……” 她话未说完,却见身旁的梁玉瑶脸色微微一白,忽然抬手掩住口,发出一声压抑的乾呕,身形晃了晃,险些站立不稳。 眾人大惊失色。 “玉瑶!” “川哥媳妇!” “二姐!你怎么了?”梁玉珂也嚇了一跳,慌忙上前扶住梁玉瑶,“你可別嚇我啊!刚刚不是还好好的?” 梁玉瑶缓了口气,摆摆手,自己也觉得有些奇怪:“我没事……只是突然有些胸闷噁心。” 她微微蹙眉,心道,自嫁入陆府,夫君一直让自己调理身体,练习拳术,身子骨早已大好,许久未曾如此了。 怎么会? 李氏和王氏见梁玉瑶脸色很快恢復如常,不似有病,又联想到她方才的呕吐。 两人对视一眼,心中同时闪过一个念头,脸上顿时露出又惊又喜的神色。 李氏上前一步,握住梁玉瑶的手,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玉瑶,你……你莫不是有了?” 梁玉瑶闻言一愣,下意识地抚向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隨即,一股巨大的喜悦涌上心头,让她脸颊瞬间飞起红霞。 但她素来沉稳,仍强自镇定道:“母亲,这……也不一定,或许是方才听了捷报,一时情绪激动所致。” “哎呀,这喜脉和平常脉象不同,有经验的大夫一探便知!”王氏也是喜上眉梢,“快,快去请大夫来!” 梁玉珂也反应过来,紧张又期待地看著梁玉瑶。 厅里顿时忙乱起来,僕妇丫鬟们闻讯也个个面露喜色。 很快,京城一位有名的妇科大夫被请了来。 在眾人紧张期盼的目光中,大夫屏息静气,仔细为梁玉瑶號脉。 片刻后,大夫鬆开手,脸上露出笑容,对著李氏、梁玉瑶等人拱手道:“恭喜老夫人,恭喜夫人,確是喜脉无疑!” “脉象流利圆滑,如盘走珠,乃是典型的滑脉,夫人这是有喜了!” “真的?!”李氏顿时喜出望外,连声道,“好!好!太好了!快,看赏!重重看赏!” 梁玉瑶悬著的心终於落下,巨大的幸福感和即將为人母的温柔笑意盈满眼眸。 王氏也乐得合不拢嘴:“川哥儿在前线立下大功,玉瑶在家里又诊出喜脉,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双喜临门!” 梁玉珂拍手雀跃:“太好了!我又有小外甥了!” 大夫接过丰厚的赏钱,亦是连声道贺。 他知道此乃陆府。 陆学士东南抗倭的事跡已传遍京城,发自內心地为之高兴。 “夫人身体底子调理得极好,胎象平稳。”大夫又补充道,“老夫这就开几副温和安胎的方子,平日饮食注意清淡,勿要劳累,保持心情舒畅即可。” 他又细细叮嘱了一些孕期注意事项。 眾人都仔细记下,连连道谢,厅內洋溢著欢快喜庆的气氛。 高兴之余,王氏想起一事,说道:“这等天大的喜事,我们得赶紧写信告诉川哥儿才是!” 梁玉瑶想了想,却摇头道:“舅妈,且慢。” “夫君他在前线督师,战事正紧,倭寇未平。” “此时若让他知道家中之事,难免会牵掛分心。” “战场上瞬息万变,一丝疏忽都可能酿成大祸,不妥。” 李氏也是明事理之人,点头赞同:“玉瑶说得是,应以国事为重,不能让川儿在前线为我们担心。” 闻言,王氏便笑道:“好,那就……先让川哥儿蒙在鼓里,待找个合適的时机,再给他一个惊喜。” 第379章 你再详细说一遍 漳浦城头。 空气中混杂著血腥、焦糊与一种雨后泥土的腥气。 持续了半月有余的激烈攻防,以攻城方的惨败告一段落。 倭寇撤军,被陆临川率领精锐骑兵追杀三十里,丟盔弃甲,死伤无数。 城墙上,修补工事的军民脸上虽带著疲惫,但眉宇间却多了振奋。 城內外的清理工作持续了数日。 阵亡將士的遗体被小心收殮,倭寇的尸首则集中焚化,以免滋生疫病。 儘管取得了胜利,但代价亦是惨重,无论是虎賁营精锐还是漳浦守军、助战的卫所兵和义军,都折损了不少弟兄。 又过了几日,运河与官道之上,旌旗招展,尘土飞扬。 秦修武、范毅等人率领的虎賁营主力,歷经长途水陆跋涉,终於抵达漳浦城下。 数以万计的精锐士卒,排著严整的队列,鎧甲鲜明,兵刃耀目。 尤其是那数十门以骡马拖曳、覆盖著油布的“神威將军炮”,以及火銃营肩上清一色乌黑鋥亮的改良火銃,更是引得城上城下无数军民翘首观望,发出阵阵惊嘆。 “朝廷的王师!真正的王师到了!” “看那火炮!我的天,这么大!” “有如此雄师,何愁倭寇不灭!” “……” 主力部队的到来,极大地稳定了人心,也让漳浦的防御变得固若金汤。 原本因初战告捷而稍有鬆懈的守军,看到虎賁营主力如此军容,更是精神大振。 陆临川並未因主力抵达而立刻筹划反攻。 在总兵府召开的军事会议后,他做的第一件事,是下令在城外一处开阔、肃穆的坡地上,为所有在此次漳浦保卫战中阵亡的將士,举行一场隆重的祭奠仪式。 这一日,天色阴沉,微风带著凉意。 新立的巨大木质英烈碑前,香烛繚绕,祭品陈列。 陆临川亲自主祭,身著素色官袍,神情庄重。 虎賁营自石勇、秦修武、范毅以下,所有千户以上军官,漳浦总兵王通及其麾下主要將领,赵翰整合的义军代表林震,以及陆续来投的其他义军首领,还有部分自愿前来的城中士绅百姓,黑压压地站了一大片。 没有过多的言语,陆临川手持线香,面向英烈碑,深深三鞠躬。 隨后,他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台下无数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声音沉痛而清晰: “今日,我们在此,奠酒焚香,非为虚文,乃为告慰英灵。” “漳浦城下,黑风隘前,白石滩中,溪口村內……乃至福建各处遭倭寇荼毒之地,有多少我大虞的好儿郎,有多少无辜的百姓,血染疆场,魂断异乡?” “他们之中,有我虎賁营的將士,奉命南下,保家卫国,马革裹尸;有漳浦的守军,为护乡土,血战不退,慷慨捐躯;更有无数自发而起的义军壮士,不畏强暴,捨生取义!” “他们的名字,或许不为人知,他们的功绩,必將长存!” “倭寇凶残,视我百姓如草芥,屠城掠地,罪恶滔天!” “此仇,不共戴天!此恨,唯有血偿!” 陆临川的声音逐渐高昂:“本督在此立誓,亦是对所有阵亡弟兄立誓:必当竭尽全力,扫清倭氛,收復失地,用倭酋之头颅,祭奠所有死难同胞的在天之灵!” “凡我大虞军人,当以此为目標,奋勇杀敌,一往无前!” “凡战死將士,抚恤加倍发放,名录入英烈祠,受后世香火供奉!” 他的话语掷地有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台下,无论是身经百战的虎賁营老兵,还是原本有些怯懦的卫所兵,或是与倭寇有血海深仇的义军汉子,无不为之动容。 许多人红了眼眶,紧紧握住了手中的兵器,一股同仇敌愾、誓死杀敌的气氛在人群中瀰漫、凝聚。 王通站在武將队列中,看著台上那位年轻却威严深重的钦差,听著他那番慷慨激昂又情理並重的祭文,再想起那夜他闯阵入城、阵斩敌將的英姿。 心中最后一丝因为被迫出战的芥蒂也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著敬畏和折服的情绪。 林震更是虎目含泪。 他想起那些在白石滩、在望海坳倒下的乡亲弟兄,用力地擦了把眼睛,低吼道:“报仇,一定要报仇!” 这场祭奠,极大地凝聚了军心、民心。 此后,陆续有闻讯而来的义军队伍赶到漳浦投效。 他们大多衣衫襤褸,兵器简陋,但眼神中却燃烧著对倭寇的仇恨和对“陆督师”的信任。 陆临川令赵翰负责甄別、整编这些义军,汰弱留强,发放部分缴获的兵甲,並派虎賁营老兵担任基层教官,传授基本的战阵配合与號令。 与此同时,虎賁营主力也开始紧锣密鼓地备战。 校场之上,日夜操练不休。 粮草輜重从后方源源不断运来,由新任命的转运使统筹分配。 经过初步的清点整合,此时匯聚在漳浦城下的虞军,虎賁营主力约一万九千余人,王通部漳浦守军经过补充约有四千,赵翰整编的义军及各路新投效的义军约一万二千人,加上附近州府奉命调来听用的卫所兵数千,总兵力已达四万左右,声威大震。 下一步的战略目標明確无误,收復兴化,並彻底剿灭所有盘踞在福建內陆的倭寇据点。 …… 兴化府,倭寇大本营。 漳浦城下惨败的消息,通过各种渠道传了回来。 大厅內的气氛,不復往日的囂张狂放,变得有些压抑和微妙。 足利义昭端坐上位,面色阴沉。 下方,北条隼人等一眾头目分列左右,有人面露愤慨,有人眼神闪烁,有人则难掩惊惧。 “岛津义弘……太令人失望了!”北条隼人率先打破沉默,声音洪亮却带著一丝幸灾乐祸,“非但未能拿下漳浦,反而损兵折將,连折了铃木、武田数员勇將,真是……哼!” 他虽未明言,但嘲讽之意显而易见。 岛津义弘与他素来有些不对付,此次受挫,他乐见其成。 足利义昭冷冷地瞥了北条一眼,並未接话,而是將目光投向刚刚狼狈撤回的岛津义弘: “岛津君,漳浦之战的具体情况,你再详细说一遍。” 第380章 虞人水师孱弱 岛津义弘脸色灰败,闻言深吸一口气,强忍著屈辱,將战斗经过,尤其是陆临川如何百骑闯阵、如何令守军出城、如何在阵前连斩他数员大將的情形,儘可能客观地描述了一遍。 他虽极力保持平静,但说到几位心腹爱將的阵亡时,声音仍不免有些颤抖。 厅內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即便早已听闻,但亲耳听岛津义弘这位沙场宿將详细道来,震撼依旧强烈。 “这陆临川,难道是怪物不成?”一名头目喃喃道。 “看来之前是我们小覷了他。”另一名相对沉稳的头领沉声道,“此人绝非寻常文官,不但有谋略,更有万夫不当之勇,且极擅鼓舞士气,收拢人心。” “听说如今漳浦城外,投奔他的义军络绎不绝。” 厅內一时议论纷纷,原本对陆临川和虎賁营的轻视,此刻已荡然无存。 大家都是刀头舔血、在战场上拼杀出来的,知道一个如此厉害又得军心的对手意味著什么。 “陆临川……果然名不虚传。”足利义昭缓缓开口,“是我们之前情报有误,低估了敌人。” 他顿了顿,环视眾人,语气变得严肃:“如今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 “陆临川已聚集大军,下一步,必然是收復兴化。” “诸位以为,我们该如何应对?” 北条隼人虽然狂妄,但也並非全然无脑,他皱眉道:“福建这地方,山多林密,道路复杂,虞人熟悉地形,我们却如同睁眼瞎,在地利上吃亏太大。”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那虎賁营火器犀利,战力强悍,若再加上数万熟悉地形的义军和官军辅助,在陆地上硬碰硬,我们恐怕占不到便宜。” 他粗略估算了一下:“虎賁营主力近两万,皆是精锐。” “而我军真正的核心,『旗本』精锐加上『杂贺眾』铁炮队,也不过七千余人。” “其余『海贼眾』和『附庸军』虽人数眾多,但打顺风仗尚可,一旦逆风,恐怕……”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意思很明显。 一旦陆战失利,那些依附他们的势力很可能溃散甚至反水。 “陆地上优势不在我们这边,”一名负责水师的头目接口道,“还好我们拥有强大的船队。” “虞人水师孱弱,不堪一击。” “我们可以扬长避短,將主力撤到海上去,依託岛屿和船队,时时侵扰沿海,让他们防不胜防,疲於奔命!” 此言一出,不少头目点头称是。 海上是他们的天下,来去如风,进退自如。 “没错!”北条隼人眼睛一亮,“陆临川的虎賁营再厉害,总不能跑到海上来跟我们打!” “我们骚扰他的粮道,攻击沿海州县,看他能奈我何!” 足利义昭沉吟片刻:“此计可行。” “此次我等奉关白殿下之军令前来,並非寻常劫掠,旨在牵制大虞,配合关白殿下的大计。” “既然陆战难以速胜,便以海制陆,长期周旋,方为上策。” 他看向水师头目:“船只补给可都充足?” “回大將,大型安宅船、关船尚有数十艘,抢掠来的中小船只更多,补给亦无问题。” “好。”足利义昭下定决心,“传令下去,各部即日起开始准备,陆续將重要物资和主力人员撤往海上预定岛屿基地。” “陆上……只留必要兵力牵制。” 岛津义弘忍不住问道:“那兴化府怎么办?” 兴化是他们在陆地上最重要的据点,囤积了大量抢掠来的財物。 足利义昭眼中闪过一丝冷酷:“让那些投降我们的虞人去守。” “提拔几个听话的,给他们些武器,让他们去跟陆临川拼个你死我活。” “正好,也让虞人尝尝自相残杀的滋味。”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倭寇大营开始暗流涌动,各种物资被打包,人员调动频繁,一股撤退前的躁动不安瀰漫开来。 而与此同时,在兴化府城內,一些早已投靠倭寇、为虎作倀的汉奸头目,则被召集起来,接到了“坚守兴化”的命令,並被许诺了种种空头好处,试图让他们充当炮灰,延缓虞军收復的脚步。 …… 漳浦城內,陆临川很快通过赵翰派出的精锐斥候和林震等义军提供的情报,察觉到了倭寇的异动。 “大人,倭寇似乎在准备撤退,尤其是其『旗本』精锐和『杂贺眾』,调动频繁,大量物资正在向海边运输。”赵翰稟报导。 “想跑?跑到海上去继续为患?”石勇浓眉一拧,“大人,不能让这帮畜生就这么跑了!” 陆临川站在巨大的福建沿海舆图前,目光锐利。 他早已料到倭寇可能会採取此策。 陆战受挫,依仗水师优势流窜海上,確是倭寇惯用的伎俩。 陆临川沉声道:“福建海岸线漫长,他们可以选择的落脚点和骚扰目標很多,朝廷水师孱弱,这倒是个问题……” 要彻底解决倭寇,还得整合水师。 这急不来。 “罢了,”他手指点向兴化府的位置,“当务之急,是先拔除其在陆上最大的钉子——兴化!” “收復兴化,不仅能极大鼓舞民心士气,斩断其在陆地上的重要支撑点,更能削弱其长期流窜的能力。” “秦修武、范毅!” 两人出列:“末將在!” 陆临川吩咐道:“著你二人,率虎賁营步兵主力及大部分火炮,即日启程,兵发兴化。” “稳扎稳打,步步为营,遇敌据点,一律拔除,扫清外围!” 两人应道:“得令!” 陆临川继续道:“石勇!” 石勇出列:“末將在!” 陆临川想了想:“骑兵营保持机动,隨时策应步兵主力,並负责切断兴化与海岸之间的联络,儘可能拦截试图向海上撤退的倭寇!” “明白!” “赵翰、林震!” “末將在!”“草民在!” “整合所有义军及熟悉地形的嚮导,配属给秦、范二位將军,负责前哨侦察、引导道路,並协助清剿小股溃散之敌!” “遵命!” 一道道命令发出,庞大的战爭机器再次高效运转起来。 第381章 不许跑 秦修武和范毅率领的近两万虎賁营步兵,浩浩荡荡地朝著西北方向的兴化府挺进。 两人治军严谨,大军行进,哨探四出,前后呼应,秩序井然。 得益於这些本地义军的协助,大军行进速度虽因携带重武器而不算快,却异常稳妥,接连拔除了几个倭寇设立的外围哨卡和小型据点。 所遇抵抗皆十分微弱,俘获的也多是被裹挟的附庸军,真正的倭寇精锐似乎正在收缩。 消息不断传回漳浦的临时督师行辕。 “报——!秦將军前锋已抵近兴化府外五十里处的三山镇,镇內倭寇及附庸军约五百人,闻风焚毁粮草后溃逃,我军已占领该镇,正在扑灭余火,清理道路。” 陆临川站在行辕大堂的沙盘前,听著亲兵的稟报,微微頷首。 沙盘上,代表虎賁营主力的蓝色小旗正稳步向代表兴化府的红旗逼近。 “倭寇主力动向如何?”他问道。 一旁负责情报匯总的书记官回道:“根据多方探报综合判断,足利义昭確在將主力,通过水路向平海卫、湄洲岛一带转运。” “留守兴化府城的,以被其扶持的汉奸头目麾下的附庸军为主,约有三四千人,混杂有少量倭寇监军。” 石勇在一旁摩拳擦掌:“大人,让末將率骑兵插过去,截住他们往海边跑的路!不能让他们这么轻易就溜了!” 陆临川目光凝视著沙盘上兴化与海岸线之间的区域,沉吟道: “倭寇既决心弃守陆上要点,其撤退必有序列,后卫力量不会弱。” “你部骑兵虽锐,但孤军深入,若被其缠住,后续步兵未能及时跟上,恐有风险。” 他手指在沙盘上划了一条线:“你的任务是游弋在此区域,伺机歼敌,以骚扰、迟滯为主,不必强求全功。” “待秦修武他们拿下兴化,站稳脚跟,我们再图下一步。” “末將明白!”石勇虽觉有些不够痛快,但也知陆临川考虑周全,领命而去。 …… 兴化府城,已是一片愁云惨澹。 昔日繁华的街市变得冷清,只有零星被附庸军驱赶的民夫在搬运守城物资。 城头上,穿著杂乱號衣的附庸军士兵面带惶惑,望著城外远处那隱约可见的、越来越近的朝廷大军旌旗。 府衙大堂內,气氛更是压抑。 李魁春坐在原本属於知府的主位上,却如坐针毡。 他本是本地一霸,倭寇来袭时率先投靠,帮著维持秩序,欺压良善,手上沾了不少同乡的血。 此刻,他脸上满是油汗,看著下首几个同样面色不安的头目,以及坐在侧面、一脸冷峻的倭寇监军小头目山田。 “山田大人……这、这朝廷大军眼看就要兵临城下了,足利大將军那边……到底是个什么章程啊?”李魁春的声音带著颤音。 山田懂一些汉话,闻言冷哼一声,生硬地道:“大將自有安排!” “你们,守好城池,便是大功!” “城內粮草充足,只要坚守半月,海上自有援军!” 另一名头目陈东苦著脸道:“山田大人,不是我等不尽力,可那虎賁营的火炮厉害得很,漳浦那边……” “连岛津大人都吃了大亏,我们这点人马,如何守得住半月?” “八嘎!”山田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手按上了刀柄,眼神凶戾,“守不住,也要守!” “谁敢动摇军心,死啦死啦地!” 李魁春和陈东等人嚇得一哆嗦,连忙低下头,不敢再言,心中却是叫苦不迭。 他们何尝不知道,自己这些人不过是倭寇丟出来拖延时间的弃子? 所谓海上援军,恐怕是镜水月。 可如今已是骑虎难下,城內城外,皆无退路。 …… 五日后,虎賁营主力抵达兴化府城外,开始构筑营寨,挖掘壕沟,架设火炮阵地。 站在临时搭建的瞭望台上,秦修武和范毅可以清晰地看到兴化城的轮廓。 城墙几经修补,仍能看到之前被倭寇攻破时留下的破损痕跡,城头上人影绰绰,旗帜杂乱。 “看来,倭寇是打算让这些汉奸和我们拼消耗了。”范毅放下望远镜,语气平静。 秦修武点了点头:“陆大人有令,此战不仅要收復城池,更要儘量减少我军伤亡,並儘可能保全城中百姓。” “那就按计划行事吧。”范毅道,“先敲掉他们的士气。”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兴化城头的守军抱著兵器,缩在垛口后,紧张地望著城外寂静的虞军大营。 突然,一阵低沉而威严的號角声划破了黎明的寧静。 紧接著,虞军营寨辕门大开,一队队步兵护卫著数十门被骡马拉拽的“神威將军炮”,缓缓进入预设的炮兵阵地。 黑洞洞的炮口在晨曦中闪烁著幽冷的光泽,调整著角度,遥遥对准了兴化城墙。 城头上的守军顿时一阵骚动。 “火炮!是朝廷的大炮!” “妈呀,这么多……” “快躲起来!” “……” 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 李魁春和几个头目在亲兵护卫下匆忙赶上城头,看到那一片森然的炮口,也是脸色煞白。 “快!让弟兄们躲好!快!”李魁春声音尖利地喊道。 然而,虞军並未立刻开炮。 只见炮阵后方,数十名嗓门洪亮的士兵出列,手持铁皮喇叭,对著城头齐声吶喊: “兴化城的守军听著!” “我乃朝廷虎賁营,奉钦差陆督师之命,前来收復兴化,剿灭倭寇!” “尔等本是我大虞子民,多为生活所迫或被倭寇裹挟,方才从贼!” “陆督师有令,给予尔等弃暗投明之机!” “凡放下兵器,主动归降者,一律免死!” “凡擒杀倭寇监军或汉奸头目来降者,论功行赏!” “若执迷不悟,负隅顽抗,待城破之日,玉石俱焚,悔之晚矣!” “朝廷王师,只诛首恶,胁从不问!莫要再为倭寇卖命,自寻死路!” 宏亮的劝降声,一遍又一遍地在城墙上下迴荡,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守军耳中。 城头上的骚动更大了,许多附庸军士兵面面相覷,眼神闪烁,握著兵器的手也不那么紧了。 他们大多是被迫或者为了活命才跟著李魁春等人,对倭寇本无忠诚可言。 如今面对兵精粮足、声威正盛的朝廷大军,更是心生怯意。 李魁春又惊又怒,对著身边亲信吼道:“快!让他们喊回去!骂回去!別听朝廷妖言惑眾!” 然而,他麾下那些乌合之眾,哪有虎賁营这般整齐划一的號令和气势? 零星的叫骂声很快被虞军洪亮的劝降声压了下去。 山田监军脸色铁青,唰地拔出倭刀,厉声喝道:“敢有动摇者,杀!” 他挥手一刀,將身旁一个面露犹豫之色的守军砍翻在地,鲜血溅了一地。 这血腥的镇压暂时震慑住了城头,但恐惧和异样的情绪,如同暗流,在守军心中涌动。 秦修武见城头虽无投降跡象,但士气显然已被动摇,便对身旁的炮队指挥官点了点头。 “目標,城墙西北角破损修补处!各炮位,装填实心弹!一轮试射,放!” 令旗挥下。 “轰!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炮声猛然炸响,如同平地惊雷。 沉重的铁弹呼啸著划破空气,狠狠地砸向城墙。 剎那间,地动山摇! 砖石飞溅,烟尘瀰漫! 城墙西北角瞬间被砸得千疮百孔,一段女墙甚至直接坍塌下来,露出了后面的夯土。 躲在后面的守军非死即伤,发出悽厉的惨嚎。 城头上,倖存的守军被这毁天灭地的威力嚇得魂飞魄散,许多人直接丟下兵器,抱头鼠窜。 “不许跑!顶住!” 山田面目狰狞,连续砍翻了好几个逃兵。 炮击暂停了。 虞军阵中再次响起了劝降的吶喊。 第382章 虎賁万胜 “朝廷王师,只诛首恶,胁从不问!” “放下兵器,主动归降者,一律免死!” 城墙上,一片死寂。 许多附庸军士兵面色惨白。 方才那轮试射的威力太过骇人,坚固的城墙在“神威將军炮”面前竟显得如此脆弱。 李魁春肥胖的身躯微微发抖,强撑著对山田道:“山田大人,虞……虞军火炮犀利,不如……不如我们暂避锋芒,从长计议?” “不行!”山田猛地转头,“足利大將的命令是坚守!谁敢再言退,这就是下场!” 他刀尖一指地上那几具被他亲手砍杀的逃兵尸体,厉声道,“让你的人,上城头!加固工事!虞人炮击之后,必会攻城!” 李魁春噤若寒蝉,连声应诺,慌忙催促手下头目驱赶士兵回到垛口后。 然而,军心已散,命令执行起来拖沓无力,士兵们磨磨蹭蹭,眼神闪烁,若非畏惧山田和督战队的刀锋,恐怕早已溃散。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城外,虎賁营中军望台。 秦修武对身旁的范毅道:“看来,光靠劝降和威慑,还不足以让这些附庸军立刻反正。倭寇监军弹压甚严。” 范毅点了点头,神色冷峻:“意料之中。既如此,便按计划,敲碎他们的龟壳,打断他们的脊樑!”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炮阵再次发出低沉的轰鸣,但这一次,不再是零星的试射。 “全炮位,换装霰弹、开弹!目標,城头守军及防御工事!五轮急速射!”炮队指挥官声嘶力竭地吼道。 “轰——轰轰轰——!” 这一次的炮击,与方才截然不同。 数十门“神威將军炮”次第怒吼,声震四野,仿佛天崩地裂。 霰弹如同死亡的铁雨,横扫城头,將暴露在外的守军成片撂倒,血雾瀰漫,残肢断臂四处飞溅。 更有特製的开弹凌空爆炸,预製破片呈扇形笼罩大片区域,无论躲在垛口后还是女墙下,都难逃厄运。 剎那间,兴化城头仿佛化作了人间炼狱。 “跑啊!” 不知是谁先发了一声喊。 倖存的守军彻底崩溃,丟下兵器,如同无头苍蝇般在城头上乱窜,任凭山田和督战队如何砍杀,也止不住这溃逃的洪流。 李魁春和陈东等头目早已嚇得魂不附体,在山田凶狠的目光逼迫下,才勉强组织起一些亲信,试图堵住缺口,弹压溃兵,但收效甚微。 炮击持续了足足小半个时辰。 当炮声终於停歇,兴化城头已是狼藉一片,尸横遍地,血跡將墙砖染成了暗红色,多处垛口坍塌,防御设施被摧毁大半。 残存的守军蜷、瑟瑟发抖,眼神空洞,已然丧失了大部分战斗力。 山田本人也被一块飞溅的碎石划破了脸颊,鲜血直流。 他拄著刀,望著城下的虞军阵营,眼中露出了恐惧。 敌方火炮太猛,这根本不是打仗,这是屠杀! “攻城!” 中军令旗挥动,战鼓擂响。 早已严阵以待的虎賁营步兵,以千户为单位,排著严密的阵型,向城墙稳步推进。 刀盾手在前,高举包铁盾牌,长枪兵紧隨其后,雪亮的枪锋从盾牌间隙探出,再后面是引弓待发的弓弩手和手持改良火銃的火銃兵。 军阵肃杀,步伐坚定。 与此同时,由林震率领的数千义军,在赵翰派出的虎賁营教官和基层军官带领下,也吶喊著从侧翼压上。 他们负责清扫城墙外围的残敌,以及为主力部队运送攻城器械。 虽然装备不及虎賁营整齐,但人人眼中燃烧著復仇的火焰,士气高昂。 “稳住!放箭!放銃!”山田嘶哑著嗓子。 零星的箭矢和铁炮弹丸从城头落下,打在虎賁营的盾阵上,发出叮叮噹噹的响声,却难以阻挡大军前进的步伐。 “火銃手,仰射!压制城头!”前线指挥官冷静下令。 “砰!砰!砰!” 虎賁营火銃手举銃仰射,铅弹如同飞蝗般扑向城头,將那些敢於冒头的守军瞬间压制下去。 “云梯!上前!” 数十架沉重的云梯在刀盾手的掩护下,被奋力推向城墙。 “滚木!擂石!快扔下去!”李魁春躲在相对安全的敌楼里,声嘶力竭地指挥著。 几根滚木和石块被慌乱的守军推下,砸在云梯或地面上,激起一片尘土,却无法阻止蚂蚁般附梯而上的虎賁营精锐。 “杀——!” 第一名虎賁营士卒悍勇地跃上城头,手中战刀挥舞,瞬间劈翻了两名试图阻拦的附庸军。 紧接著,第二个,第三个…… 突破口被迅速打开並扩大。 血腥的城头爭夺战,瞬间进入白热化。 虎賁营士卒互相掩护,战阵严谨,刀劈枪刺,配合默契。 他们身上精良的甲冑有效抵御了附庸军杂乱的攻击,而他们手中的利刃却毫不留情地收割著生命。 反观守军,在经歷了炮火洗礼和士气崩溃后,早已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 少数负隅顽抗者,很快便被虎賁营的战阵绞碎。 更多的则是跪地求饶,或四散奔逃。 “顶住!顶住啊!”陈东还想做困兽之斗,却被一名虎賁营什长用盾牌猛地撞开,旁边刺来的两桿长枪瞬间洞穿了他的胸膛。 李魁春见大势已去,也顾不得山田,在几名心腹的簇拥下,仓皇向城下逃去,试图从其他城门溜走。 “废物!都是废物!”山田看著兵败如山倒的场面,挥舞著野太刀,连续砍翻了几名逃到他身边的附庸军,状若疯魔。 就在这时,一股凌厉的杀气自身侧袭来。 山田毕竟是经歷过战阵的倭寇武士,反应极快,猛地回身格挡。 “鐺!” 一声巨响,火星四溅。 来袭者正是率先登城的那名虎賁营悍卒。 旁边两名同袍立刻默契地配合,一左一右,刀枪並举,封死了山田的闪避空间。 山田武艺虽强,但在虎賁营这严谨的小组战阵面前,个人勇武显得苍白无力。 他奋力格开正面劈来的战刀,肋下却被一桿长枪划过,虽未穿透具足,却也让他一个趔趄。 正面那名悍卒抓住机会,猛地刺向山田因动作变形而露出的脖颈缝隙! “噗嗤!” 刀锋入肉,鲜血飆射。 山田的动作戛然而止,身躯轰然倒下。 残余的附庸军彻底放弃了抵抗,跪伏在地,口称“饶命”。 兴化府北城头,飘扬了数月之久的杂乱倭寇旗帜被砍倒,取而代之的,是象徵著大虞王师的“虞”字旗和“虎賁”营旗。 “万胜!” “虎賁万胜!” 城上城下,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声浪直衝云霄。 范毅和秦修武登上残破的城头,看著眼前尸横遍地的场景,脸上並无太多喜色。 一切比他们预想的要顺利。 这意味著,倭寇的真正主力已经撤退。 城內的情况肯定不容乐观。 “迅速肃清城內残敌,控制府库、官衙,张贴安民告示!”秦修武沉声下令,“凡有趁乱劫掠、姦淫妇女者,无论官兵义军,立斩不赦!” “遵命!” 第383章 如何向这满城冤魂交代 半日后。 陆临川在王通、石勇、赵翰等將领的簇拥下,策马入城。 马蹄踏在遍布瓦砾和暗褐色血痂的街道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目光所及,断壁残垣,焦木枯骨,触目惊心。 许多房屋只剩骨架,窗洞漆黑,如同骷髏空洞的眼窝,无声地诉说著曾经的劫难。 空气中瀰漫著一种复杂而刺鼻的气味——烟火气、尸骸腐朽的恶臭,以及一种绝望凝固后的阴冷。 偶尔有倖存百姓从废墟的阴影中探出头来,他们衣衫襤褸,形销骨立,眼神麻木而呆滯,如同惊弓之鸟。 陆临川勒住马韁,看著眼前这人间惨状,胸中的豪情,瞬间被更深的悲愴与责任所取代。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沉声对身旁的秦修武和范毅下令: “秦將军,范將军。” “末將在!”两人肃然应道。 “即刻派兵,分区域清理城中尸骸,无论军民,悉数收殮。寻城外高地,集中火化,骨灰暂存,待日后立冢安葬。务必防止瘟疫发生!” “遵命!” “石勇!” “末將在!”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著你率骑兵,扩大城外巡哨范围,追索倭寇溃兵残跡,同时严防小股倭寇或溃兵流窜回城,趁乱滋事!” “得令!” “赵翰,林震!” “末將在!”“草民在!” “你二人率领义军弟兄,配合虎賁营士卒,维持城內秩序。” “於城中空旷处设立粥棚,开仓放粮,賑济倖存百姓。” “是!” 士兵们开始行动起来,清理街道,搬运尸体,搭建粥棚。 低低的啜泣声开始在城中各处响起,那是劫后余生、悲喜交加的释放。 陆临川没有在残破的街道上过多停留,径直来到了曾经的兴化府衙。 书记官带著几名文吏正在紧张地清点府库帐册,查封倭寇未来得及运走的財物。 见陆临川进来,连忙上前稟报: “大人,府库中钱粮已被倭寇劫掠大半,但仍有少量存余。” “另缴获倭寇未能带走的金银珠宝、古玩字画若干,已造册登记。” “还有……一些往来书信文书,內容多涉及倭寇內部调派及与部分……本地人士的暗中勾连。” 书记官的声音压低了些,递上一份初步清单和几封较为重要的信件。 陆临川接过,快速瀏览。 清单上的数字触目惊心,显示著倭寇在此地盘踞期间搜刮之酷烈。 而那些信件,虽多用暗语或倭文,但其中零星出现的某些人名、地名,依旧让他目光微凝。 福建官场、地方豪强,乃至部分沿海卫所,被渗透的程度,恐怕比他预想的还要深。 “所有缴获,严格封存,帐册文书,仔细归类分析,不得遗漏任何线索。”陆临川將信件递还,语气凝重,“尤其是涉及內应通倭者,证据务必確凿。” “下官明白。” 正说著,外面传来一阵喧譁。 很快,亲卫押著几个被反绑双手、衣衫凌乱的人进来。 为首者正是试图逃跑未果的李魁春。 他此刻面色如土,浑身抖如筛糠,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 “钦差大人饶命,钦差大人饶命啊。” “小的……小的是被倭寇逼迫,不得已才……才从贼的呀。” “求大人开恩,饶小的一条狗命!” 他身后那几个同样投靠倭寇的头目也纷纷哭嚎求饶,丑態百出。 陆临川冷冷地看著他们。 就是这些人,为虎作倀,引狼入室,帮著异族屠戮自己的同胞,其行径,比之真倭更为可恨。 “被逼无奈?”陆临川冷笑道,“据本官所知,倭寇破城之初,尔等便主动投效,助其维持秩序,搜刮粮草,甚至帮著指认藏匿的官兵家属与有抵抗之心的士绅,可有此事?” 李魁春等人顿时语塞,脸色惨白,冷汗涔涔而下。 “尔等手上,沾满了兴化军民的血。”陆临川缓缓道,“若饶了你们,本督如何对得起城下那累累白骨?如何向这满城冤魂交代?” 他不再看这些汉奸,对亲卫统领挥了挥手:“拖下去,严加看管。” “待证据確凿,案情明晰之后,与俘获的倭寇监军一併,於城中心闹市口,明正典刑,以祭奠死难军民,告慰英灵!” “是!”亲卫轰然应诺,不顾李魁春等人杀猪般的哀嚎求饶,將他们粗暴地拖了下去。 处理完这桩事,陆临川走到府衙院中,仰头望向灰濛濛的天空。 收復兴化,只是第一步。 倭寇主力遁入海上,隱患未除。 福建官场积弊深沉…… 接下来,还有太多的事情要做。 “大人,”赵翰快步走来,脸上带著一丝振奋,“刚接到石勇將军传回的消息,其麾下骑兵在兴化以东三十里处的海岸线,截住了一股约二百人的倭寇溃兵,似是负责断后的队伍。” “激战一番,歼敌大半,俘获三十余人,石將军正在押解俘虏返回。” “哦?”陆临川转身,“传令石勇,將俘虏分开仔细审讯,重点询问倭寇主力海上巢穴、船只分布、下一步动向,以及……与內地勾连的详细情况。” “是!”赵翰领命,又道,“另外,林震他们协助清理城西时,发现了一些躲藏在地窖中的百姓,约有百余人,多是妇孺,已妥善安置。只是……情绪很不稳定。” 陆临川沉默片刻,道:“带我去看看。” 在城西一片相对完好的院落里,陆临川见到了这些侥倖生还的百姓。 他们挤在一起,如同受惊的鸟雀,看到身著官袍的陆临川进来,更是惶恐不安。 几个孩子嚇得直往母亲怀里钻。 陆临川停下脚步,没有再靠近,以免给他们带来更大的压力。 “好生照料,请军中医官来看看,有伤治伤,有病治病。” “告诉他们,朝廷来了,倭寇被打跑了,以后……会好的。” 他的声音温和,带著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一些百姓抬起头,偷偷打量。 就在这片压抑的啜泣和沉默中,一个身影从人群后方略显踉蹌地站了起来。 那人约莫四十出头,面容清瘦,皱纹深刻,鬢角已杂了几缕灰白,穿著一件直缀,上面沾著泥灰,看起来比周围百姓好不了多少。 他拨开身前瑟缩的妇人,脚步有些虚浮却目標明確地朝著陆临川走来。 亲卫立刻警觉地上前半步,手按上了刀柄。 第384章 工物新书 那人却在几步外停下,对著陆临川深深一揖:“草民林致用,莆田本地人士,草民有一套书,欲献於大人,或於经世济民略有裨益。” 他的举动和言语,在这群惊魂未定的百姓中显得异常突兀。 周围的人都有些茫然甚至畏惧地看著他。 陆临川微感讶异。 此人气质沉鬱,不似寻常趋炎附势之徒。 “林先生请起。”他抬手示意,“不知是何书籍?” 林致用直起身,眼神更加专註:“此书名为《工物新书》,乃草民耗费二十余载心血,走访闽浙粤工坊田垄,询访匠户老农,考据古籍,参以己见,於百工技艺、器械製造、稼穡农事之法,略有记述汇编。” “工物新书?”陆临川心中一动,这书名听起来便务实得很,“书在何处?” 林致用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神色:“倭寇破城前,草民料想家宅难保,恐先人心血与草民这未竟之稿毁於兵燹,或……或为贼寇所得,便连夜將其封入陶瓮,埋於祖宅后院老槐树下。” “因埋藏耗时,未能及时隨族人撤离,只得混入逃难乡邻中,藏匿於此……书稿此刻应尚在土中。” 为了藏书而甘冒奇险,滯留危城? 陆临川看向林致用的目光多了几分审视与好奇。 “先生为护书稿,甘陷险地,令人敬佩。”他隨即对身旁亲兵下令,“立刻派一队人,隨林先生去取书,务必小心!” “是!”亲兵领命。 林致用闻言,深深吸了口气:“多谢大人!” 约莫一个时辰后,几名士兵捧回几个以油布包裹的厚重陶瓮。 敲碎陶瓮,里面是码放整齐的书籍稿册,因密封尚好,纸页虽显陈旧,却並无严重损毁。 陆临川隨手拿起最上面一册。 封面是略显拙朴却端正的楷书《工物新书·卷一·垦殖》。 翻开內页,只见其上图文並茂,不仅详细记述了各地土壤辨別、水利修缮、各类作物轮作施肥之法,还精確绘製了犁、耙、耬车、翻车等农具的构造图样,尺寸、用料、打造要点,一一註明,极为精详。 他心头一跳,又迅速抽出另外几卷。 《攻金》卷记载铜铁冶炼、锤锻、淬火,以及锄、镰、刀、剪乃至锁钥的打造。 《制器》卷涵盖舟车製造、砖瓦烧造、油脂提取。 《珠玉》卷甚至涉及顏料研磨、纸张製作、酿酒製…… 分门別类,体系儼然,虽文字古拙,不尚辞藻,但內容极其务实,图表精准,其价值,竟丝毫不逊於他记忆中那部赫赫有名的《天工开物》。 “此书……”陆临川抬起头,看向一旁垂手而立、神情紧张又带著些许期盼的林致用,语气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惊嘆,“先生大才!” “此书体例严谨,考据精当,图解明晰,非躬行实践、潜心积累不能为!於工农业发展,有奠基之功,堪称传世之作!” 林致用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著陆临川。 他出自莆田林氏,是诗书传家的大族,歷代都有人科举出仕。 但他从小就志不在此,更喜欢道学先生们口中的“奇技淫巧”。 献书之前,已习惯了族中“不务正业”、“玩物丧志”的指责与同窗的疏远嘲笑,此刻得此讚誉,嘴唇哆嗦了几下,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半晌才哽咽道:“大人……大人慧眼!” “草民……草民半生心血,唯恐明珠暗投,今日得遇明公,虽死无憾!” 言罢,竟是撩起破旧的衣袍,便要跪下。 陆临川连忙上前扶住:“使不得!此乃先生心血,亦是国之瑰宝。” 他心中爱才之意大盛,这林致用真正身体力行、探求实学的奇才,其价值无可估量。 “不瞒先生,陆某在京师创办了一处『格物院』,正是匯聚同道,专研物理、工学,以求经世致用。” “以先生之才学,若愿北上入职格物院,必能尽展所长,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格物院?”林致用一脸茫然,显然陆临川所倡的“新学”,尚未传播至这偏远的福建。 陆临川便简单地向他解释了一下格物院的宗旨与研究內容。 林致用越听眼睛越亮,猛地抓住陆临川的衣袖:“大人,竟有如此所在,竟有如此学问。” “草民往日独自摸索,常觉前人记载语焉不详,各家技艺秘而不宣,唯有亲至坊间,观摩询问,反覆试造,方能略通一二,常感孤寂无援。” “原来大人早已倡行此道。” “这格物院,简直是……简直是草民毕生所求之地。” 他像是终於找到了能听懂他言语、明白他价值的知音,立刻便指著书稿,与陆临川探討起书中一些具体的技术细节和原理疑问。 陆临川是穿越者,虽是文科生出身,但见识远超这个时代。 许多现代的科学思想、思维方式,哪怕只是点出个方向或提出一个关键问题,也足以让林致用有如醍醐灌顶,兴奋得手舞足蹈,连连称是。 两人越谈越投机,浑然忘了时间地点。 待到亲卫低声提醒是否需要准备晚膳时,陆临川才发觉日头已然西斜。 陆临川心中大喜过望。 没想到大虞也有这般完全沉浸於自然之理与技术实践的顶尖人才。 其价值,某种程度上甚至比收復一座城池更为长远。 这林致用不仅知识渊博,更有二十余年亲身实践的积累与近乎偏执的严谨,正是格物院最急需的栋樑。 而林致用也对陆临川的远见卓识与对“格物”之学的深刻理解佩服得五体投地,只觉半生鬱结,一朝得解。 眼见天色不早,陆临川虽意犹未尽,却也知需处理其他事务。 他郑重对林致用道:“先生且先隨我的人去安顿,稍作休整。” “不日我便安排可靠人手,护送先生与家眷,以及这些珍贵书稿先行北上京师,格物院那边,我自有书信安排,必使先生人尽其才。” 林致用激动得难以自持:“谨遵大人之命,必竭尽駑钝,以报知遇!” 第385章 船上的炮呢 天色微明。 陆临川带著石勇、赵翰以及十余名亲卫,轻装简从,离开兴化城,策马向东,直奔福州方向。 他此行明面上是前往福州,与福建布政使司、按察使司等地方大员会晤,协调战后事宜,整飭吏治,並筹措大军粮餉。 但更深层的目的,则是要亲眼看一看,那传说中已然糜烂、却又是眼下唯一能指望的海上力量——福建水师。 连日的阴雨使得道路泥泞不堪,马蹄时常陷入泥泞,溅起浑浊的水。 与饱经战火的兴化、漳浦相比,福州作为省城,城墙高厚,守备森严,虽也显得紧张,但总算保有著一份相对的秩序与繁华。 福建巡抚、布政使等一干官员早得了消息,在城外迎候,態度恭敬。 陆临川並未在官场的繁文縟节上过多耽搁。 次日,他便在福建都指挥使司一名僉事的陪同下,前往位於闽江入海口附近的水师主要驻地——长乐营。 还未靠近营寨,一股破败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几处瞭望台已然倾颓,如同垂死老者佝僂的脊背。 营门处,两名老卒抱著锈跡斑斑的长枪,倚著门柱打盹,听到马蹄声才懒洋洋地抬起眼皮,见到上官仪仗,慌忙站起。 那都司僉事脸上有些掛不住,厉声呵斥了几句,老卒唯唯诺诺,却掩不住那份麻木。 进入营內,景象更是令人心沉。 几艘小型哨船被拖上岸边,船底朝上,木板开裂,霉斑遍布,显然已废弃多时。 仅有的一些战船如同垂死的巨兽,静静地停靠在简陋的码头上。 大多是体型不大的“海沧船”、“艟樵”。 船体上的油漆早已剥落殆尽,露出灰黑的木质,许多地方用粗糙的木板打著补丁。 桅杆歪斜,帆篷破如蛛网,在江风中无力地飘动。 一些水师士卒三三两两地聚在营房外或船边,大多面黄肌瘦,衣衫襤褸,与叫子无异。 他们看著这一行衣甲鲜明的“大人物”,眼神空洞,或带著一丝好奇,更多的则是漠然。 “这就是……我大虞的福建水师?”石勇忍不住低声嘟囔。 他久在北方,见过九边精锐,也见过卫所废弛,却没想到號称海疆门户的水师,竟已糜烂至此。 那都司僉事满脸尷尬,搓著手解释道:“上官容稟,非是下官等不尽心。” “实在是……实在是歷年餉银匱乏,战船损毁无力修造。” “加之倭寇肆虐,商路断绝,连修补的物料都难以筹措。” “弟兄们,也是许久未曾足餉了……” 陆临川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问道:“如今水师尚有能出海一战之船几何?员额多少?” 僉事额角见汗,吞吞吐吐道:“这个……能勉强出海的战船,大小合计……约、约三十余艘。” “至於员额,册上有五千之数,然……然实有能上船操驾者,不足两千,其中多有老弱……” “三十余艘?不足两千?”陆临川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却让那僉事浑身一颤。 就在这时,一名亲卫引著一人快步走来。 那人约莫五十岁年纪,皮肤黝黑粗糙,穿著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旧號衣,走起路来微微跛足,但眼神却比营中其他士卒多了几分锐气与沉鬱。 “卑职福建水师把总,郑泗,参见督师大人!”那人走到近前,单膝跪地行礼,声音沙哑却带著一股力量。 “郑把总请起。”陆临川虚扶一下,“你在这水师多久了?” “回大人,卑职自十六岁顶替家父入营,至今已三十有四载。”郑泗站起身,不卑不亢地回答。 “三十四年……”陆临川微微頷首,“水师如此情状,你有何话说?” 郑泗抬眼看了看陆临川,又瞥了一眼旁边神色紧张的都司僉事,苦笑道:“既然督师垂询,卑职不敢隱瞒。” “朝廷拨下的修船款、餉银,层层剋扣,到了营里十不存一!” “好木料被换成朽木,新帆布变成烂麻片!” 他指著那些破船:“您看看这些船,莫说抗倭,便是出海遇到稍大的风浪,都有解体的风险!” “前年倭寇犯闽江口,我等奉命出击,还未接敌,就有两艘船因船板腐朽进水而沉没!” “多少弟兄……多少弟兄不是战死,是淹死在自己船上啊。” 那僉事脸色大变,厉声喝道:“郑泗!休得胡言,污衊上官!” 郑泗豁出去般,梗著脖子道:“卑职是否胡言,大人一查帐目便知!” “上官们只顾著捞钱,何曾管过弟兄们死活,何曾想过海防安危?” “有门路的,早就调去別处或者乾脆溜號,留下的,都是像我这般无处可去,或者还念著一点保境安民之心的老弱残兵。” “餉银常年拖欠,弟兄们为了活命,不得不私下捕鱼、甚至帮商人运点私货餬口,哪还有心思操练?” “战船坏了无钱修,武器锈了无钱换,这水师……早已是空壳子了。” 他一番话如同连珠炮,將水师的积弊揭露无遗。 那僉事气得浑身发抖,却碍於陆临川在场,不敢发作。 陆临川静静听著,没有立刻回应郑泗的控诉,而是转身,走向码头,登上了其中一艘看起来状態稍好的海沧船。 甲板潮湿,踩上去发出“嘎吱”的呻吟,仿佛隨时会塌陷。 船楼破损,舵轮锈蚀,原本安装火炮的位置,只剩下几个空荡荡的炮座,上面落满了鸟粪和灰尘。 “船上的炮呢?”陆临川问。 郑泗跟在他身后,惨然道:“早些年就被拆卖了不少,剩下的一些,也因为缺乏维护,膛线锈蚀,根本不敢发射,怕炸膛。” “如今……如今整支水师,能打响的火炮,不超过十门。” 陆临川抚摸著布满锈跡的炮座,久久无言。 远处,海天一色,茫茫无际。 足利义昭的主力,那些庞大的安宅船、关船,此刻正逍遥於这片浩瀚的海洋之上,依託岛屿,虎视眈眈。 他们可以隨时登陆骚扰,截断漕运,威胁沿海任何一处城镇。 而自己手握数万陆上精锐,却只能望洋兴嘆。 没有一支强大的水师,就无法从根本上剷除倭患,东南海疆永无寧日。 第386章 你陆临川最好掂量掂量 “郑把总,”陆临川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你方才所言,剋扣军餉、以次充好、倒卖军械,可能拿出实证?” 郑泗闻言,精神一振:“有!” “卑职虽人微言轻,但多年下来,也偷偷留下了一些帐目副本、物料交割单。” “还有……几位不堪忍受盘剥而离去的老兄弟留下的证词手印,都藏在家中隱秘处。” “好!”陆临川点头,对身旁亲卫吩咐,“你带一队人,立刻隨郑把总去取证据,务必確保郑把总及其家眷安全!” “得令!”亲卫统领肃然应命,点了十名精锐,示意郑泗带路。 那都司僉事脸色瞬间惨白。 他就是个小嘍囉,根本没想到事情会演变成这个样子。 也不知道上面的老爷们是怎么安排这件事的。 他双腿一软,颤声道:“督师大人,切莫听信这刁卒一面之词啊。” “水师积弊非一日之寒,其中牵涉甚广,恐……恐有小人构陷……” 陆临川缓缓转过身:“是否构陷,一查便知。” “本督奉旨督师,有临机专断、先斩后奏之权。” “別说你一个区区僉事,便是这福建官场,自上而下,但有通倭、贪腐、貽误军机者,有一个,查一个,有一双,办一双!” “石勇,持我令箭,立刻调一营虎賁营步兵前来,接管长乐营防务,所有水师將官,暂扣印信,无令不得离营。” “赵翰,带你的人,配合石勇,控制营中所有文书、帐房、库吏,封存一切帐册文书,不得有误。” “末將遵命!”石勇、赵翰应诺。 虎賁营的动作极快,不过一个时辰,一营五百名精锐步兵便开进水师大营,取代了原本懒散的老卒岗哨。 森严的杀气顿时瀰漫开来。 郑泗也很快在亲卫的保护下,取回了藏匿的证据。 陆临川就在水师破烂的议事厅內,亲自翻阅。 帐目混乱不堪,漏洞百出。 朝廷歷年拨付的修船款、餉银、料银,在布政使司、都指挥使司、乃至府县各级,便被层层截留、漂没,到了水师帐上,往往十不存二三。 而就是这仅存的一点银子,在营內还要被上官再次剋扣。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 物料单据更是触目惊心,上好的柚木、铁料、桐油、帆布,在交割时被偷梁换柱,变成了朽木、废铁、劣油和破麻布! “好,好得很!”陆临川合上最后一本帐册,“海防屏障,就被这群蛀虫啃噬成了这副模样!” “难怪倭寇能来去自如,如入无人之境!” 他猛地起身:“回城!” …… 福州城,巡抚衙门。 福建巡抚潘汝楨、布政使周奎、按察使张秉贞,以及都指挥使等高官齐聚厅,表面上是为了给陆临川接风洗尘,实则各怀心思,空气中瀰漫著一种微妙而紧张的气氛。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潘汝楨作为地主,率先举杯,脸上堆著惯常的圆滑笑容:“陆督师亲临福建,督师平倭,甫一至便解漳浦之围,復收兴化。” “功在社稷,威震东南。” “下官等敬督师一杯。” 眾人纷纷举杯附和,言辞恳切。 陆临川並未举杯,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诸人,缓缓开口:“抚台过誉,陆某受陛下重託,不敢有丝毫懈怠。” “今日请诸位前来,非为饮宴,实有一事,需向诸位请教。” 他语气平淡,却让在场诸人心头都是一紧。 潘汝楨笑容不变:“督师请讲,下官等定当知无不言。” 陆临川取出那几本帐册,轻轻放在桌上:“本督巡视长乐营水师,所见触目惊心。” “战船破败,器械锈蚀,兵无战心,將无斗志。” “更从水师把总郑泗处,获得这些帐册单据。” “其上所载,朝廷歷年拨付水师之餉银、修船款、料银,多有亏空、剋扣、挪用之嫌。” “不知诸位,对此作何解释?” 话音落下,厅內瞬间鸦雀无声。 帐册?什么帐册? 福建糜烂这么多年,他们不是始作俑者,也不是终结者,哪里搞得清楚有什么帐册? 布政使周奎脸色微变,强笑道:“督师明鑑,福建连年倭患,府库空虚,筹措粮餉已是不易,水师款项或有延迟,但绝无……” “延迟?”陆临川打断他,拿起一张物料单据,“延迟到將上好铁料换成废铁?延迟到將新帆布变成烂麻片?” “藩台大人,这单据上有你布政使司衙门的批文和印鑑,作何解释?” 周奎额头见汗,支吾道:“这……或许是下面胥吏舞弊,下官定当严查……” “胥吏舞弊?”陆临川冷笑一声,又翻开一本帐册,“那这上面记录的,由你布政使司籤押,发往水师的餉银数额,与朝廷拨付数额相差近半,也是胥吏能做主的?” “还有抚台大人,”陆临川目光转向潘汝楨,“据郑泗证词,曾有水师军官联名向你呈报剋扣之事,你当时批示『知道了,酌情处理』。” “此后便石沉大海,这『酌情』二字,又是何意?” 潘汝楨脸上的笑容终於维持不住,沉声道:“陆督师,水师积弊,非一日之寒,亦非福建一省之责。” “朝廷拨款本就时有不足,加之转运损耗,各级衙门运转亦需开支,有些许出入,亦是难免。” “督师初来乍到,恐不明地方实情,莫要受了小人挑唆。” 他这话,隱隱带著威胁和推諉,將责任推给朝廷拨款不足和所谓的“地方实情”,暗示陆临川不懂规矩,被人利用。 按察使张秉贞也帮腔道:“是啊,督师。” “整飭军备,肃清吏治,乃长久之计,需徐徐图之。” “眼下倭寇主力遁入海上,虎视眈眈,若此时內部掀起大案,恐动摇军心民心,於平倭大局不利啊!” “还望督师以大局为重。” 一时间,几位地方大员纷纷开口,或诉苦,或劝诫,或隱晦施压,核心只有一个:水师的问题很复杂,牵扯很广,现在不是查的时候,查了会出乱子,你陆临川最好掂量掂量。 第387章 容朕再想想 “抚台大人,藩台大人,臬台大人……”陆临川冷笑道,“诸位的意思,本督听明白了。” “无非是水师积弊乃『惯例』,牵扯甚广,动之则乱,让本督以『大局』为重,暂且搁置,甚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是如此?” 潘汝楨被他目光盯得有些不自在,乾咳一声,端起茶杯掩饰:“督师言重了,下官等只是提请督师注意福建的复杂情势,莫要因小失大……” “因小失大?”陆临川猛地打断他,“沿海州县屡遭荼毒,百姓血流成河,兴化府城的尸骨还未寒尽。” “抚台大人,这是『小』?那何为『大』?” “真把我当成可隨意糊弄的愣头青了?” “本官虽然入仕时日不久,但官场里的这些门道,贪腐舞弊的勾当,心里都清楚得很。” “否则也不会在离京之前,就向陛下请下这『先斩后奏』之权!” 他此言一出,潘汝楨等人脸色彻底变了。 周奎强自爭辩:“陆学士无凭无据,岂可只因一下级军官片面之词,就断定我等……” “无凭无据?”陆临川拿起那几本帐册重重摔在桌上,“这白纸黑字,这鲜红印鑑,这物证、人证俱在。” 他向掌管刑名的按察使张秉贞:“臬台大人,你执掌一省刑名,按察司法。” “如今证据確凿,依《大虞律》,贪墨军餉、以次充好、貽误军机,该当何罪?!” 张秉贞嘴唇哆嗦著:“按律……当、当斩……” “好!”陆临川断喝一声,“既然臬台也知律法,那便最好不过!” 他猛地转身,面向厅外,厉声喝道:“石勇!” “末將在!”早已候在厅外的石勇应声而入,甲冑鏗鏘,浑身煞气。 “即刻將福建布政使周奎、都指挥使司涉案僉事及以上官员,全部拿下,移交按察使司衙门,严加看管。” “待本督核实所有罪证,一併处置。” “得令!”石勇毫不迟疑,大手一挥。 一队如狼似虎的虎賁营亲卫立刻冲入厅。 “陆临川,你敢!”周奎惊得魂飞魄散,“我乃朝廷二品大员,未经三司会审,你敢动我?!” 潘汝楨也霍然起身:“陆督师,你如此行事,未免太过专横,就不怕引起福建官场动盪,士林非议吗?!” “动盪?非议?”陆临川目光如电,射向潘汝楨,“比之海防洞开、倭寇肆虐、百姓流离如何?” “比之將士饥寒、战船朽坏、国门不守如何?!” 他不再理会潘汝楨的威胁,对石勇道:“执行军令,敢有反抗者,以谋逆论处,格杀勿论。” “遵命!” 瞬间。 厅內,只剩下潘汝楨、张秉贞以及其他几位官员。 个个面无人色。 他们万万没想到,这位年轻的钦差,手段竟然如此酷烈,如此不留情面。 陆临川冷冷地瞥了失魂落魄的潘汝楨一眼:“潘抚台,在朝廷新的旨意到达之前,还请你在巡抚衙门『静思己过』,无本督手令,不得外出!” 这等同於软禁了。 潘汝楨嘴唇动了动,最终在虎賁营士兵森然的杀气下,颓然低下了头。 陆临川不再停留,拂袖而去。 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不趁著有军队坐镇,清洗一遍官场,重建水师的重任就不可能完成。 一时间,福州城內风声鹤唳。 一队队甲冑鲜明的虎賁营士卒穿街过巷,包围府衙,锁拿官员。 消息迅速传遍福州,继而向福建各府县,乃至整个东南官场蔓延。 陆阎王! 这个名字,第一次以如此酷烈、如此不留余地的形象,深深地刻进了所有东南官员的脑海之中。 接下来的数日,一桩桩、一件件触目惊心的贪腐案被揭露出来。 四品以下官员,情节严重者,验明正身后,直接押赴福州闹市口,当眾斩首! 短短七八日內,福州城菜市口的青石板地被染红了一遍又一遍,累计有二十余名中低级官员人头落地,其中包括一名知府、两名同知、数名卫所指挥使和千户。 血淋淋的人头就掛在城门口示眾,上面贴著列明其罪状的告示。 至於布政使周奎、都指挥使等高级官员,陆临川虽未立刻处决,但也已將其罪证整理成册,连同请旨严办的奏疏,以六百里加急直送京师。 整个福建官场,乃至相邻的浙江、江西部分官员,都感受到了彻骨的寒意。 …… 京师,御书房。 姬琰看著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弹劾奏章,脸色阴沉。 这些奏章,大多出自籍贯或在东南有深厚利益的官员之手。 他们不敢明著反对整顿贪腐,却將矛头集中指向陆临川“滥用钦差职权”、“擅杀朝廷命官”、“行事酷烈、有伤天和”、“恐激起东南民变”。 言辞激烈者,甚至直接攻击陆临川“借平倭之名,行排除异己之实”,“视国法如无物,与屠夫何异”,强烈要求皇帝立刻下旨制止陆临川的“暴行”,將其锁拿回京问罪,並派员彻查福建情况。 “反了,都反了!”姬琰怒道,“东南战事刚刚稍有起色,倭寇主力尚未完全剿灭,他们就开始迫不及待地攻訐功臣!” 他之所以赋予陆临川“先斩后奏”之权,就是预料到整顿东南积弊必会遇到巨大阻力,需要快刀斩乱麻。 如今陆临川不负所托,以雷霆手段打开局面,这些蠹虫就坐不住了! “陛下息怒。”內阁首辅严顥躬身道,“陆学士行事虽略显急切,然其心可嘉,其情可原。” “当务之急,是稳住东南大局,万不可使前线將士寒心。” 赵汝成也道:“严阁老所言极是。弹劾之言,多出自利益相关者,陛下明鑑万里,切不可被其迷惑。” 姬琰深吸一口气。 正当他准备將这些奏章留中不发,甚至要下旨申飭那些跳得最欢的官员时,次辅徐杰却出列了。 “陛下,”徐杰的声音平和,“严阁老、赵阁老所言,確有道理。” “陆怀远忠心体国,锐意平倭,其志可嘉。” 他话锋一转,继续说道:“然而,东南情况复杂,牵一髮而动全身。” “福建、浙江、南直隶,乃我大虞財赋之重地。” “盐税、漕运、海贸,皆繫於此。” “地方士绅、商贾、官员,关係盘根错节,维持稳定,至关重要。” 他看了一眼皇帝的脸色,缓缓道:“陆学士年轻气盛,一心为国,做事……未免不够老成持重。” “如此大规模锁拿、处决官员,虽则痛快,却也难免造成人心惶惶,若因此影响了东南赋税徵收,或是激起什么不必要的变故,於国於民,恐非幸事。” 姬琰闻言,眉头紧紧皱起。 这番话说得確实有理。 一边是必须整肃的贪腐和亟待重建的海防,一边是可能引发的动盪和財政风险…… 严顥、赵汝成等人还想再辩,但姬琰烦躁地摆了摆手。 “够了!”他打断了几位阁臣的爭论,“此事……容朕再想想。” 第388章 需用重典(2合1,4k) 福州。 抄家所得的金银、田產、古玩、珠宝,正被书记官带著人手日夜不停地清点、造册,一箱箱贴上封条,暂存入由虎败营精锐亲自把守的官库之中。 数目之巨,连早有心理准备的陆临川看了初步匯总,也不禁暗自心惊。 这些蠹虫,当真是吮吸了海防血肉,养肥了自己! 然而,未等他腾出手来,依据这些钱粮规划水师重建的具体章程,海上就传来了警讯。 这一日,陆临川正在临时督师行辕与石勇、赵翰等人商议如何利用抄没的田產安置流民、恢復生產。 一名背负红色翎羽的信使几乎是连滚爬爬地衝进了大堂。 “报——!急报!倭寇水师大举来袭,已突破闽江口外围哨防,正直逼长乐营水寨!” 满堂皆惊。 石勇猛地站起:“多少人?什么船?” 信使气喘吁吁:“光是大型的安宅船就有二三十艘,关船、小早船更是不计其数!” “长乐营现在情况如何?”陆临川声音沉稳,强行压下了心中的波澜。 “郑把总已下令所有还能动的船只出寨迎敌。” “只是,我们的船刚出港,还没接阵,就被倭寇的炮火和焙烙玉打得七零八落……好几艘船直接就……就沉了。” “郑把总座舰也被围攻,情况不明!” 结局,早已在预料之中。 一支船破、械朽、兵疲、餉欠的水师,如何去对抗如狼似虎、船坚炮利的倭寇主力? 这无异於以卵击石。 “大人!”石勇急道,“让末將带兵去增援岸防吧!绝不能让倭寇登陆!” 陆临川深吸一口气,目光投向掛在墙上的沿海舆图,手指迅速划过几个关键点:“传令!” “石勇,你立刻率领两千步兵,火速增援长乐营水寨两侧的岸防炮台。” “依託工事,严防死守,绝不容倭寇一兵一卒登岸!” “得令!” “赵翰。” “末將在!” “你率所有骑兵,沿江岸机动巡弋,隨时策应石勇,並截杀任何可能小股渗透登陆的倭寇。” “遵命!” “秦修武、范毅。” “末將在!”两人留守福州,负责整训新募兵卒和维持秩序,此刻也在堂上。 “你二人坐镇福州城,加强四门守御,稳定城內民心,谨防奸细作乱!” “是!” 命令一道道发出,將领们领命而去,大堂內瞬间空荡下来,只剩下陆临川和几名书记官、亲卫。 ...... 长乐营外海,已是一片修罗场。 残破的大虞水师战船,在倭寇庞大舰队的围攻下,如同狂风中的落叶。 倭寇的安宅船高大如山,船舷两侧箭櫓密布,箭矢如同飞蝗般倾泻而下。 更可怕的是船上装备的轻型火炮和大量投掷用的焙烙玉,火光闪烁,爆炸声连绵不绝。 郑泗站在一艘勉强还能支撑的海沧船船头。 他这艘船是水师里状態最好的,但也多处受损,船帆破了好几个大洞,速度大减。 他左臂被一枚箭矢射穿,只是胡乱包扎了一下,鲜血浸透了布条。 他挥舞著卷刃的腰刀,嘶声力竭地指挥著:“靠过去!靠过去!跳帮!跟他们拼了!” 这是绝望中唯一的战法。 几艘尚有战力的大虞战船试图靠近倭寇的大船,进行接舷战。 水师士卒们也红了眼,知道今日难以倖免,纷纷发出怒吼,准备做最后一搏。 然而,倭寇根本不给他们近身的机会。 一艘试图靠近的艟樵船,被三艘关船集火,火炮和焙烙玉如同雨点般落下,瞬间燃起冲天大火。 船体碎裂,缓缓沉入海中,船上的士卒大多未能跳海,便与船同沉。 另一艘稍小的哨船,好不容易躲过炮火,贴近了一艘安宅船,几名悍卒刚拋出鉤索,就被船上密集的铁炮射击打成筛子,跌落海中。 实力的差距,是如此的绝望。 郑泗看著身边不断减少的船只,看著那些熟悉或不熟悉的弟兄在火光和爆炸中消失,心如刀绞。 “轰!” 一枚炮弹击中了他座舰的侧舷,木屑纷飞,船身剧烈摇晃,破开一个大洞,海水汹涌而入。 “把总!船要沉了!”一名浑身是血的水手喊道。 郑泗看著周围海面上漂浮的木板、尸体,以及远处那些耀武扬威的倭寇巨舰,猛地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妈的!转向!撞沉那艘关船!”他指著最近的一艘正在疯狂射击的倭寇关船,眼中儘是疯狂。 残存的士卒明白了他的意思,没有人退缩,操著即將沉没的战船,用尽最后力气,歪歪斜斜地朝著敌舰撞去。 那倭寇关船显然没料到这垂死一击,慌忙转向规避,同时火力全开。 最终,郑泗的座舰在距离敌船十余丈处,彻底解体,沉没。 海面上,只剩下一些挣扎的人头和漂浮的杂物。 北条隼人站在最大的安宅船楼船上,看著海面上迅速结束的战斗,脸上露出了残忍而满意的笑容。 “不堪一击!虞人的水师,果然都是废物!”他狂笑著,“传令,舰队前压,炮击水寨,准备登陆!劫掠!” 倭寇舰队气势更盛,如同移动的城堡群,向著已然空虚的长乐营水寨压去。 然而,就在他们进入距离岸边一定范围时。 “轰!轰!轰!轰——!” 长乐营两侧早已构筑好的岸防炮台上,猛然喷吐出炽烈的火焰和浓烟。 石勇亲自坐镇指挥,虎賁营操作著那些从主力部队拆运过来的“神威將军炮”,发出了愤怒的咆哮! 相比於船上那些锈蚀不堪的老旧火炮,这些陆师的重炮,无论是射程、精度还是威力,都不可同日而语! 沉重的实心弹丸呼啸著划破空气,狠狠地砸向倭寇舰队。 一艘冲在最前面的关船,侧舷直接被一枚炮弹洞穿,木屑和人体的碎片四处飞溅,船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倾斜。 另一艘小早船更惨,被一枚开弹凌空击中,瞬间被炸得粉碎! 倭寇舰队顿时一阵混乱。 北条隼人的狂笑僵在脸上,他惊怒交加:“八嘎!他们的增援怎么来得这么快?!” 他即刻命令舰队分散,寻找炮火死角,或者强行冲滩登陆。 但石勇指挥的炮火极其刁钻,重点照顾那些体型庞大的安宅船和试图靠岸的关船。 同时,虎賁营的火銃手和弓弩手也依託工事,对任何进入射程的倭寇小船进行密集射击。 试图乘小艇登陆的倭寇,往往还未靠近岸边,就被弹雨射成了刺蝟,海水被染红大片。 战斗从午后持续到黄昏。 倭寇在损失了数艘关船和大量小早船、死伤数百人后,始终无法突破岸防火力的封锁,更谈不上登陆。 北条隼人看著天色渐暗,再僵持下去也无济於事,只得咬牙切齿地下令:“撤退!” 倭寇舰队如同退潮般,悻悻地撤出了岸防炮火的射程,在外海游弋,並未远去。 ...... 捷报传回福州督师行辕,眾人却无多少喜色。 岸防虽胜,却是惨胜。 长乐营水师,经此一役,可以说是名存实亡,能用的战船几乎损失殆尽,经验丰富的水手士卒更是十不存一。 郑泗生死未卜,凶多吉少。 “大人,倭寇並未远遁,仍在海面虎视眈眈。” “此次虽击退其登陆,然我水师已……已无力再战。”赵翰声音低沉。 陆临川站在那巨大的沿海舆图前,背影挺直。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堂下眾將和文吏,最终落在那厚厚一叠抄家所得的財物清单上。 “水师没了,那就重建。”他决然道。 “重建?”一名原布政使司的度支官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大人,造船所费甚巨,工期漫长,且精通造船的大匠……” “钱,有了。”陆临川打断他,指了指那叠清单,“这些民脂民膏,蛀虫赃款,正好取之於民,用之於民,用之於国!” “工匠,”他顿了顿,继续道,“即刻以督师府名义,张榜福建、浙江、乃至南直隶沿海各府县!” “重金招募所有精通造船、帆索、火炮的工匠、船师、老舵工、水手!” “无论其此前是在官营船厂,还是民间私坊,但有真才实学,愿为国效力者,一律优厚待遇,按其技艺高低,授予相应官职或厚禄!” “凡有所长,能改进船型、提升航速、加强火力者,另行重赏!” …… 数日后,招募工匠的榜文便加急发往沿海各地。 同时,陆临川亲自选定了一处位於闽江支流、易於防守且水深足够的港湾,作为新的造船基地,命名为“靖海督造府”。 抄家所得的金银,如同流水般被启用。 第一批被运往“靖海督造府”的,是堆积如山的现银和铜钱,用以採购木料、铁料、桐油、麻绳、帆布等一切造船所需物料。 被虎賁营“请”来的各地大小官吏,此刻在刀锋的“督促”下,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效率”,为督造府筹措物资大开绿灯,无人敢有半分拖延剋扣。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儘管战火未息,但督师府开出的优厚条件和“为国造船、抵御外侮”的大义名分,还是吸引了不少匠人。 十日后,便开始有零星的工匠,抱著试试看的心態,来到福州报到。 又过了半月,隨著消息传开,前来投效的工匠渐渐增多。 他们之中,有白髮苍苍、一生都与木头打交道的老船匠,有沉默寡言却手艺精湛的铁匠,有善於辨识木料、懂得何时砍伐最佳的看山人,还有少数几个曾在广州府接触过一些西洋船样式、眼神灵活的年轻匠户。 陆临川在繁忙的军务、政务之余,亲自接见了这些工匠,尤其是几位被公推为领头的老船师。 在临时划出的工地上,陆临川与工匠们围著一张粗糙的长条木桌,上面铺著他凭藉记忆和理解绘製的几种改进型战船草图。 有结合了福船稳定性与西洋盖伦船速度特点的“远海巡航舰”,有侧重於灵活机动、装备大量中小型火炮的“近海突击舰”,甚至还有他设想的、专门用於发射大型开弹的“炮舰”雏形。 “诸位老师傅,陆某不通具体营造,於此道乃是外行。”陆临川態度诚恳,“今日请诸位来,非是下达指令,而是共同参详。” 他指著草图:“我大虞现有战船,於近海尚可,然欲与倭寇巨舰爭锋於远海,则力有未逮。” “倭寇安宅船高大,但转向笨重;其关船迅捷,然防护薄弱。” “我等能否取长补短,造出一种既快且坚、火力凶悍的新式战船?” 一位来自漳州府、祖辈都是官厂匠户的老船师,姓陈,抚摸著图纸:“大人所绘,虽有些……异想天开,然其中道理,似乎……似乎可行。” “尤其是这船底线型,若真能如此,於破浪提速,確有大益。” 另一位专精帆索的老匠人则对桅杆和帆索的布局提出了疑问和建议。 关於是用传统的硬帆还是尝试西洋的软帆,关於龙骨选用何种木材最为坚韧,关於火炮在船上的最佳布置位置以兼顾火力与稳定…… 工匠们起初还有些拘谨,但在陆临川鼓励的目光下,还是渐渐放开了,爭得面红耳赤。 他们发现,这位年轻的钦差大人,虽然確实不懂具体榫卯工艺、不懂帆布编织密度。 但其提出的许多想法,如降低重心以提高稳定性、优化水线以下船型以减少阻力、集中火力於一侧进行舷侧齐射等等,都极具启发性。 看著这些为了一个技术细节爭得脖子粗脸红、却又眼中放光的工匠,陆临川知道,希望的种子已经播下。 钱粮已备,工匠渐聚。 重建水师,迈出了最为艰难的第一步。 …… 秦修武大步走入籤押房,对正在批阅文书的陆临川抱拳道:“大人,按您的吩咐,对新募匠人的背景核查一直在进行。” “目前尚未发现明显可疑者,但人员来源复杂,难保没有倭寇或者某些势力的眼线混入。” 陆临川放下笔,揉了揉眉心:“意料之中。” “倭寇不会坐视我们重建水师。” “严密监控,外松內紧。核心技术环节,尤其是新船图样、火炮安置、水密隔舱等关键部位,参与工匠必须背景清白,且互相监督。” “是!”秦修武应道,隨即又面露难色,“还有一事……各地卫所、官府呈报上来的『通倭』名单,牵连甚广,其中不乏地方大族、致仕官员。若按律严办,恐怕……” 陆临川目光一冷:“恐怕什么?” “非常之时,需用重典。” “通倭之罪,罪同谋逆,绝无宽宥之理。” “但要讲究策略。” “证据必须確凿,拿下一个,就要钉死一个,让其他人无话可说。” “先將罪证確凿、民愤极大的处置了,以儆效尤。” “其余……慢慢梳理,一个都跑不了。” “属下明白!” 秦修武退下后,陆临川重新坐回案前。 桌上是水生从沿海哨探传回的最新情报。 倭寇主力在长乐营受挫后,並未远离,而是在外海一些岛屿间游弋,似在休整,也似在寻找下一个目標。 北条隼人劫掠未成,据说在倭寇內部也承受了不少压力。 而那个总大將足利义昭,则行踪更为诡秘,似乎在策划著名什么。 陆上,虎賁营携大胜之威,足以横扫残寇;但海上,依旧是倭寇的天下。 这种被动挨打,只能依靠岸防的局面,必须儘快扭转。 他想到了林致用,以及他那部堪称瑰宝的《工物新书》。 书中对於舟船水密隔舱、帆具改进乃至一些原始水文观测的记录,虽不及他来自未来的见识,却已是这个时代难得的实用智慧。 他已去信京师,让格物院的陈介、王伦等人与林致用儘快交流,希望能碰撞出更多的火,加速新船的研发。 第389章 是全世界最强大的海军(2合一,4k) 几天后。 福州巡抚衙门。 陆临川搁下笔,指尖用力按了按太阳穴。 案头堆积的文书分列两摞。 一摞是各路送来的倭寇侵扰军情,另一摞则是朝廷新近下达、明言需他“协助”办理的清丈田亩与清查户口的卷宗。 他几乎能想像到严阁老在京中,是如何不动声色地將东南千头万绪的难题,一件件系在他的职权范围上。 真是把他当牛马使唤了。 组建水师之事本就步履维艰。 合格的龙骨大木难寻。 各地徵调的工匠技艺参差,磨合缓慢。 新募的水师士卒大多不习水性,晕船呕吐者甚眾,基础的操舟、號令都混乱不堪。 海军远非陆上虎賁营那般,可依仗严苛纪律、优势火器与一股初生牛犊的锐气迅速成型。 如今又凭空添了这理清地方钱粮人口、触动无数乡绅豪强利益的重任,东南官场盘根错节,牵一髮而动全身,其中的明枪暗箭、阳奉阴违,想想便知。 更令人心烦的是,倭寇似乎嗅到了什么,近来侵扰愈发频繁,虽多是小股流窜,却迫使李水生、秦修远、赵翰等將领不得不分率虎賁营精锐,像救火队一般在各处沿海要地疲於奔命。 两万本可用於寻敌主力、犁庭扫穴的精锐,竟似被这漫长的海岸线牢牢绊住,空耗钱粮士气。 “大人。”一名身著青色官袍的属官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进。”陆临川收敛心神,声音恢復了平日的沉稳。 属官躬身入內,不敢抬头直视,稟报导:“启稟督师,市舶司提举遣人来报,说有三位红毛番人,自称来自吕宋,在码头纠缠良久,坚称要面见此地主事之官,有极重要的国事相商。” “市舶司不敢擅专,特来请督师示下。” “吕宋?红毛番?”陆临川闻言,眉峰微蹙,下意识地在脑中搜寻相关信息。 吕宋,他知道,乃是南洋一大岛,前朝曾有商旅往来。 红毛番……近些年偶有海商提及,说是出没於南洋以西极远之地的海外之人,发色眸色异於中土,船坚炮利,行事亦正亦邪。 他心中一动。 这些人能远渡重洋至此,其背后所代表的航海技术、国家实力乃至野心,恐怕都非同小可。 看来,欧罗巴诸国所谓的大航海时代已然不是传闻,他们的触角竟已实实在在地伸到了亚洲门户。 只是没想到,会在他被倭患搅得焦头烂额之际,以这种方式突兀地找上门来。 那属官见陆临川沉吟不语,面上看不出喜怒,误以为他与朝中那些秉持“严华夷之辨”的守旧清流一样,对此类“化外蛮夷”心存鄙夷,不愿屈尊接见,便试探著进言:“督师日理万机,此等不知礼数的蛮夷,言语不通,状若鬼魅,恐惊扰尊驾。” “若是不愿召见,下官寻个由头,斥其妄攀,打发了便是。” 陆临川却摆了摆手,脸上非但没有厌烦之色,反而露出了几分颇感兴趣的神情,吩咐道:“罢了,既然声称有国事相商,远渡重洋而来,见见也无妨。” “你且去安排,引他们至西厅等候,命人看茶。” 属官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连忙躬身应道:“是,下官明白,这就去妥善安排。” 他此前已收了那些番人不少“通路费”,正愁如何不著痕跡地促成此次会面,见陆临川如此痛快便应允,心中一块石头落地,脚步轻快地退了出去。 约莫一炷香后,陆临川处理完手头几份关於卫所兵调防的紧急公文,这才整理了一下官袍,起身走向西厅。 甫一入门,便见到三名衣著与中原、乃至与倭寇都迥然不同的外邦人立於厅中。 两男一女,皆有著醒目的棕红或亚麻色头髮,眼眸顏色或湛蓝或灰绿,鼻樑高挺,皮肤因常年经受海风烈日照晒而显得粗糙,但五官轮廓深邃,確实堪称俊朗秀美。 他们穿著收腰紧身、装饰繁复的深色外套,领口和袖口露出洁白的蕾丝边,下身是长袜和皮鞋,与宽袍大袖的汉服形成了鲜明对比。 三人见到陆临川在一名属官和两名亲卫陪同下步入厅,目光皆是一凝。 他们虽是初次踏上大虞的土地,但也通过有限渠道知晓,能在此地担任钦差督师、总揽平倭军政的,必是位高权重的重臣。 在原本的想像中,应是位年高德劭、不苟言笑、鬚髮皆白的老者。 然而眼前这位年轻官员,身姿挺拔,面容俊雅,目光扫过时,仿佛能洞彻人心,让他们不由得挺直了背脊。 引路的属官介绍道:“三位,这位便是我们大虞皇帝的钦差,总督东南平倭军政事务的陆临川陆大人。” 三人闻言,依照刚刚学会的礼节,有些笨拙地拱手行礼,动作显得僵硬而新奇。 那女子站在最前,两名男子微靠后半步,姿態显示出她是为首者。 陆临川走到主位坐下,做了个“请坐”的手势:“三位远来是客,不必多礼,坐吧。” “不知三位如何称呼?” 他的態度从容不迫,既无天朝上国对待藩属惯有的居高临下,也无寻常百姓初见异族时常有的好奇失態。 这种纯粹的、基於身份的平静对待,反而让三人感到有些意外,也让他们稍稍放鬆了些许紧绷的神经。 三人依言在客座坐下,显得有些不太適应这种硬木靠椅。 中间那名红髮碧眼、身材最为高大的男子先开口。 他的汉语虽带著浓重的异域口音,但还算连贯,显然下过一番功夫:“尊贵的督师大人,感谢您在百忙之中拨冗接见。” “我们来自西班牙,我叫阿尔瓦罗·门多萨,”他指了指身旁另一名面色沉稳的棕发男子,“这位是佩德罗·德·古兹曼,他是我们船队的导航官。” 然后,他转向那名女子,语气带著明显的敬意,“这位是伊莎贝拉·德·阿拉贡女士,我们此行真正的负责人。” 那名叫佩德罗的男子也点头致意。 而那位伊莎贝拉女士,则毫不避讳地打量著陆临川,湛蓝色的眼眸中闪烁著毫不掩饰的好奇与欣赏。 她微微欠身,用比两位同伴生硬得多,甚至有些磕绊的汉语说道:“陆大人,您……非常年轻,也,非常……英俊。真是,呃,那个词怎么说?郎……郎才女貌?不对不对,是年轻有力!对,年轻有力!” 她似乎努力想用些成语来讚美,却词不达意,反而显得率真直白,与她身上那套剪裁考究、细节华丽的裙装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反差。 身后侍立的属官忍不住嘴角抽动,强忍著笑意。 陆临川本人倒是神色不变,只微微頷首:“伊莎贝拉女士过誉了,陆某职责所在,谈不上有力。” “倒是诸位跨越重洋,风波险恶,一路辛苦。” “不知吕宋与西班牙风俗物產,与我中华有何异同?” 他並未直接询问来意,而是如同朋友閒谈般,將话题引向了风土人情,意在缓和气氛,並藉此观察对方。 阿尔瓦罗和佩德罗显然对此有所准备,便你一言我一语地介绍起来。 伊莎贝拉不时插话补充,她的汉语词汇量有限,经常需要停下来思考,时而冒出一两个用得似是而非的成语或典故。 如將西班牙的无敌舰队形容为“很多很多大船,在海上……嗯,横行霸道”,又將他们的国王菲利普陛下称为“万寿无疆”。 陆临川始终保持著礼貌而耐心的倾听姿態,偶尔追问一两句细节,显得兴致颇佳。 通过交谈,他能更清晰地感觉到,这位伊莎贝拉女士虽言语不甚流利,但气度雍容,言谈间自带一种发號施令的习惯。 两位男性同伴在她说话时都保持著倾听的姿態,显然其不仅出身高贵,在此行团队中也拥有决断之权。 閒谈了片刻,气氛已然不似初时拘谨,陆临川见时机成熟,便適时將话题引回正轨:“三位不辞万里艰险而来,想必不只是为了与陆某谈论故乡风物。” “方才听闻诸位有要事相商,不知究竟是何要事?但说无妨。” 三人交换了一下眼神,神色都郑重了几分。 最后由阿尔瓦罗斟酌著开口,语气变得正式了许多:“督师大人明鑑。” “我们此行,代表强大的西班牙王国以及至圣的罗马公教,希望能与伟大富饶的虞朝建立……持久而友好的联繫。” “为此,我们有两个诚挚的请求。” “其一,希望贵国能允许我们的传教士,自由地在这片土地上传播唯一真神——上帝的福音,引导迷途的羔羊。” “其二,希望能在大虞沿海,获得一小块位置便利、不受干扰的土地,作为我们商人船只停泊、货物储存、人员居住和进行公平贸易的据点,我们称之为『飞地』或『商站』。” “这將极大地促进我们双方的了解和友谊。” 陆临川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顿,心中冷笑。 好傢伙,果然是这套路数。 空手套白狼,凭藉几句溢美之词和遥远国度的名义,就想获取影响力巨大的传教权,甚至实质上的割占土地? 这与记忆中那些西方殖民者初到陌生海岸时惯用的说辞何其相似。 如今大虞內忧外患,倭寇之乱未平,东南吏治待清,水师筹建维艰,哪有余力来应付这些心怀叵测、不知根底的远方来客? 他刚想依照惯例,用一番“天朝物產丰盈,无所不有”之类的套话乾脆回绝,却听伊莎贝拉接著阿尔瓦罗的话说道:“我们一路东来,也听到了一些消息。” “听说,贵国正在与来自日本的,那些被称为『倭寇』的侵略者作战。” “你们的陆军非常非常强大,接连取得了辉煌的胜利,收復了重要的城市。” 她顿了顿,话锋微妙一转:“但是,你们的海军似乎……遇到了一些困难。” “那些倭寇的船只,依旧在海上来去自由,不是吗?” 她的语气带著一丝精心计算的试探,蓝眼睛紧紧盯著陆临川的面部表情。 陆临川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 看来这些人並非懵懂无知的探险家。 他们对大虞,至少对东南沿海的现状,有著相当具体和深入的了解。 这让他收起了几分轻视,多了几分警惕,也生出了一些別样的期待。 “哦?女士对我大虞军情,倒是颇为留意。” “请仔细说说,你们听到了什么?又能如何?” 伊莎贝拉见成功地引起了陆临川的浓厚兴趣,精神一振:“我们可以提供帮助,真正的帮助。” “我们西班牙王国拥有欧洲……不,是全世界最强大的海军。” “我们有一种……很好的火炮,比你们现在使用的某些铁炮更可靠,射程更远,威力更大,可以稳固地安装在战船两侧。” “我们还可以派出经验丰富的海军军官和最好的水手,为你们的士兵提供最专业的海上训练。” 她看到陆临川认真倾听,便继续说道,试图加强说服力:“我们听说,你们原有的水师……嗯,遭受了重创,新的水师缺少……专业的训练和合適的武器,已经很难在海上形成有效的战斗力了。” “但只要我们派来专业的教官,提供先进的武器,很快就能……帮助您重建……一支强大的、能够保卫你们海岸线,甚至远征外海的海军。” 陆临川向后靠向椅背,陷入了沉思。 这倒是一个完全意想不到的转折。 水师確实是大虞目前最致命、最令他寢食难安的短板。 靖海督造府刚刚起步,工匠们在摸索中建造新船,进度缓慢。 火炮更是稀缺,缴获的倭寇铁炮粗劣不堪,自铸的火炮质量不稳,射程和精度都难以保障。 至於神威將军炮,体型巨大,不適合安装在战船上。 而最核心的,是缺乏懂得如何在大海上指挥舰队作战、如何操炮、如何利用风帆与洋流的专业將领与水兵。 第390章 我们很乐意进行这样的交流(4合1,8k) 海上作战与陆战迥异。 操舟、航行、观测、炮术、接舷格斗,乃至对抗风浪,无一不需要长时间的、系统性的专门训练。 绝非像训练陆军那样,依靠严明纪律和悍勇之气就能在短时间內一蹴而就。 如果这些西班牙人真能提供一批性能优越的舰炮,还能派出真正有经验的海军军官进行指导。 哪怕只是基础训练,无疑也將大大加速新水师的成型,缩短与倭寇在海上的实力差距。 三人见陆临川面露深思之色,而非像之前预料的那样立刻断然拒绝,都觉得事情似乎出现了转机,彼此间低声用西班牙语快速交流了几句。 此时的西班牙帝国正值鼎盛,殖民触角遍及全球,野心勃勃,堪称真正的日不落帝国。 他们在东南亚遇到的要么是未开化的土著部落,要么是实力远逊的苏丹邦国。 在通过商人、传教士等渠道初步探明大虞的富庶、庞大与潜在的虚弱后,一直渴望能与之建立正式的通商、传教关係,乃至获取梦寐以求的立足点。 只是,前些年这个大帝国內部似乎出了问题。 官员们大多因循守旧,效率低下,对海外事务缺乏兴趣,连他们试图通过广州、泉州等传统口岸递交的、以最谦卑语气写就的国书和礼物,都如同石沉大海,整个帝国的对外交往机器仿佛锈蚀停滯了一般。 这次他们好不容易才通过重金贿赂地方官员,绕开了僵化的常规渠道,得到了面见这位手握实权、据说思想开明的年轻钦差的机会,自然不肯轻易放过。 就在他们低声用母语商议,权衡著是否要拋出更多筹码时,陆临川的沉思似乎有了结果:“你们的提议,有些部分,在我职权范围內,可以予以考虑。” “但有些部分,触及我朝根本,绝无可能。” “我们可以在此基础上,进行更具体的谈判。” 伊莎贝拉立刻抬头,湛蓝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属於商人和外交家的精明:“请讲,陆大人。我们洗耳恭听。” 她用了刚学会不久的成语。 陆临川坐直身体,目光扫过三人:“首先,我需要明確告知诸位,我虽受我国皇帝信任,授以钦差之权,节制东南军政,但职权范围主要在於平定倭寇、整顿与之相关的军、政、民事务。” “涉及对外邦交、土地割让或租借、允许外邦宗教大规模传播此等关乎国体、社稷的根本大事,我无权独自决断,必须详细奏明皇帝,由陛下与內阁、六部共议定夺。” “此乃我朝制度,不容逾越。” 这是原则和底线问题,他必须在一开始就说清楚,避免对方產生不切实际的幻想。 伊莎贝拉点了点头,表示理解:“这是自然。任何一个强大的君主都不会將如此权力轻易下放。” “那么,在您有权决定的范围內,或者基於您个人对未来两国交往前景的判断,您可以做出哪些承诺或建议呢?” 陆临川微微頷首,对她的反应表示满意,继续道:“在我职权范围內,以及基於对未来可能建立的正式邦交的预期,我可以做出如下表態,並会將其作为正式建议呈报朝廷。” “第一,租借土地,设立你们所谓的『飞地』或『商站』,此事关乎国家主权与尊严,绝无可能,此议无需再提。” 他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看到伊莎贝拉脸上掠过一丝失望,才话锋一转:“但是,如果未来我们双方能建立正式的、平等的邦交关係,我可以奏请朝廷,在指定的、合適的沿海城池,为贵国商人开闢专门的通商区域或码头,允许你们在此进行贸易、租赁货栈、居住,一切活动需严格遵守我大虞律例,税收亦按我朝定製缴纳。” 他略一停顿,观察了一下对方的反应,接著说道:“第二,关於传教。只要你们的传教士所传播的教义,不触犯我朝现行律法,不煽动民眾对抗官府,不涉及伤风败俗之举,不行间谍窥探之事,你们可以自行尝试传播。” “但官府不会为你们提供任何特殊的便利或庇护,不会强制百姓入教,一切后果,无论是信者寥寥还是引发衝突,皆由你们自行承担。” 开放有限度的通商,是陆临川內心一贯的主张。 闭关锁国、固步自封只会导致技术、思想和视野的全面落后。 欧罗巴人既然能从万里之外探索至此,其航海技术、火器製造乃至国家组织能力,必然有可借鑑之处。 大虞在这方面已然落后,不能再沉溺於天朝上国的迷梦,必须睁眼看世界,在保持主体性的前提下,有选择地吸收外来有益之物。 至於传教,他对此反而並不太担心。 华夏百姓千百年来受儒家思想薰陶,讲究“敬鬼神而远之”,“子不语怪力乱神”,“未知生,焉知死”,文化底蕴深厚且极具包容性与实用性。 民间信仰繁杂,多种崇拜根深蒂固,很难被某种排他性的一神教彻底征服。 允许其有限度地传播,风险相对可控,或许还能藉此机会,更深入地了解这些远西之国的思想、科技与社会状况。 三人又低声用西班牙语快速討论了一番,阿尔瓦罗和佩德罗似乎对不能获得一块属於自己的飞地感到有些失望,这在他们的殖民经验中是关键一步。 但伊莎贝拉似乎更看重长远,认为能获得官方认可的通商权利和事实上的传教默许,已是打破坚冰的巨大进展,这在他们试图与东方这个古老帝国接触的歷史上是前所未有的。 这已是他们此次前来,在这位实权钦差面前能爭取到的最好、最具体的结果了。 伊莎贝拉代表三人回应道,脸上露出了矜持而满意的笑容:“陆大人,您的条件,虽然与我们最初的期望有所差距,但体现了您的诚意和远见。” “我们可以接受以此为基础进行下一步。” “关於通商口岸的具体位置、管理细则,以及传教活动的具体界限,我们可以在后续会议中详细商议。” “那么,”她身体前倾,目光灼灼,“关於我们提出的,对贵国水师的援助事宜,您意下如何?这是否可以看作是我们合作的开端?” 陆临川抬手,做了一个稍安勿躁的手势,打断了她的话:“援助之事,自然可以谈。” “贵国若真有意展示诚意,促进邦交,我方欢迎之至。” “不过,除了方才女士提到的火炮和派遣教官之外,我还有一个附加条件。” 他的目光变得如同鹰隼般锐利,直视著伊莎贝拉,仿佛要看穿她內心的权衡。 伊莎贝拉感受到那目光的压力,神色也严肃起来:“请说,陆大人,只要在我们的能力范围之內。” 陆临川清晰地说道:“我要你们,提供至少一种你们现役的、可用於远洋航行和作战的大型战舰的完整设计图纸。” “包括船体结构、龙骨肋材、帆装索具、火炮甲板布局,乃至水密隔舱等关键部分的详图。” 这才是他决定压下最初的反感,与之进行这场谈判的最关键原因之一。 能够进行跨大洋航行、承载数十门火炮的西班牙盖伦船或其他成熟舰型,在船体线型设计、稳定性、帆装效率、航行速度、火炮布置与射击效率等方面,必然凝聚了这个时代西方航海技术的精华,远超目前大虞自行建造的各类福船、广船。 与其让靖海督造府的工匠们闭门造车,耗费大量时间、金钱和物料去反覆摸索、试错,不如直接获取相对先进和成熟的技术图纸进行借鑑、吸收、消化,再结合大虞的造船传统和实际海况进行改良创新。 以大虞庞大的人口基数和强大的资源动员能力,一旦获得了正確的技术方向,集中南北能工巧匠加以研究、仿製、改进,完全有可能在较短时间內,批量建造出一批性能优越、足以压制倭船的新式战舰,从而快速搭建起一支强大水师的坚实骨架。 届时,不仅沿海防御能力大增,远征倭国本土,肃清海疆根源,便不再是遥不可及的梦想。 倭寇那些看似高大的安宅船、灵活的关船,在真正为跨洋和海战设计的远洋战舰面前,其技术代差恐怕难以逾越。 伊莎贝拉闻言,秀眉立刻紧紧蹙起,脸上露出了极其为难甚至有些震惊的神色。 她下意识地用西班牙语低呼了一声“dios mio”,然后才用汉语说道,语气充满了抗拒:“陆大人,您这个要求……请恕我直言,这太过分了。” “战舰,尤其是主力战舰的完整设计图纸,是我西班牙王国海军最高级別的机密。” “这关係到王国的安危和我们在世界的利益,这绝不可能……” 陆临川似乎早已预料到她的反应,淡淡一笑:“伊莎贝拉女士,不必把我当成对航海一无所知的无知孩童来敷衍。” “你们从遥远的欧罗巴,跨越惊涛骇浪、航行数月乃至数年才能至此,途中难道船只从不出现损坏、故障?” “出现严重的故障,难道不需要依据最原始的图纸进行勘测和修復?” “即便你们此行未曾隨身携带全部图纸,也必然有精通船舶设计与建造的工匠或军官隨行,凭藉他们的记忆和经验,绘製出关键部分的结构图、线型图,並非什么做不到的难事。” “我要的,不是你们藏在海军档案馆里的绝密原稿,而是一份能够指导工匠建造的的技术资料。” 伊莎贝拉被他一语道破关键,脸上闪过一丝被人看穿底牌的红晕。 她发现这位年轻的东方官员思维之縝密、对技术和实务的理解之深,远远超乎她的想像。 “陆,你还真是……聪明得可怕。”她深吸一口气,勉强平復了一下情绪,“好吧,我承认,相关的技术资料,我们確实有办法整理和提供一部分。” “但是,”她再次强调,语气无比严肃,“这绝非我个人,甚至不是吕宋总督能够独自做主答应的事情。” “战舰图纸是王国不惜一切代价也要保护的最高机密之一,任何形式的对外泄露,都可能被视为叛国。” “我们必须请示驻墨西哥的新西班牙总督,甚至可能需要报请马德里的王室和枢密院进行裁决。” “这需要时间,而且,结果很可能是否定的。” 陆临川点了点头,对她的说辞表示理解,但这並未改变他的要求:“可以,我理解你们的难处和程序。” “我会將今日所谈的所有要点,包括贵国的请求、我方的初步回应,以及这项关於战舰图纸的附加条件,一併详细撰写成奏疏,以六百里加急上奏我国皇帝。” “在此期间,你们可以暂时留在福州驛馆,但活动范围需受限,我会派人保护……嗯,同时也是確保诸位的安全。” “当然,你们也可以儘快派人乘坐你们的船只返回吕宋,向你们的总督详细稟报此事,陈述利害。” “消息往来,无论东西,都需要时间,我们可以等待。” 他端起已然微凉的茶水,轻轻呷了一口,结束性的姿態表明今日的会谈到此为止。 这註定是一场艰苦而旷日持久的谈判,充满了博弈与权衡。 但无论如何,与外部世界,特別是与西方海上强国正式接触的大门,已经由他亲手推开了一道缝隙。 眼前的倭患固然紧迫,但放眼更遥远的未来,这片浩瀚无垠的海洋,关係著国运兴衰,大虞绝不能,也绝不会永远缺席。 福州城外的驛馆,被一队精悍的虎賁营士卒“保护”得水泄不通。 说是保护,实为软禁,西班牙使团三人活动的范围,仅限於驛馆內的小院,与外界的联繫被彻底切断。 伊莎贝拉站在窗前,望著院中持戟肃立的士兵,让她湛蓝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烦躁。 她习惯了在地中海和各大洋的贸易据点间纵横捭闔,何曾受过这等拘束? “阿尔瓦罗,佩德罗,你们怎么看这位陆大人?”她转过身,用西班牙语问道。 阿尔瓦罗·门多萨眉头紧锁:“他比我们想像的更难对付,伊莎贝拉。” “他不仅拥有权力,更有与之匹配的头脑和……一种可怕的洞察力。” “他似乎很清楚我们想要什么,更清楚他自己需要什么。” 佩德罗·德·古兹曼摩挲著下巴:“他提出的条件,尤其是关於战舰图纸的要求,触及了王国的核心利益。” “总督绝不会轻易同意,马德里那边更不用说。” “但是……”他顿了顿,“他给出的通商和传教的可能性,又是我们多年来梦寐以求的突破口。” “放弃这次机会,不知又要等多少年。” 伊莎贝拉走到桌边:“我们不能放弃。” “远东的財富和潜力超乎想像,这个庞大的帝国哪怕只是打开一条缝隙,流出的利益也足以填满我们最大的货船。” “关键是,如何满足那位陆大人的胃口,又不至於触犯王国的铁律……” 她想了想,沉吟道:“阿尔瓦罗,你文笔最好,立刻写一份给新西班牙总督和阿卡普尔科方面最高负责人的密信,详细陈述这里的情况,强调这位陆督师的权势、能力以及他开出的条件。” “重点说明,获得一个稳定的、官方认可的通商据点,对於王国在远东对抗葡萄牙人、荷兰人,以及获取无尽丝绸、瓷器和香料的战略意义。” “那图纸的事情?”阿尔瓦罗问道。 “如实稟报。”伊莎贝拉深吸一口气,“但同时要强调,我们或许可以提供一些……不那么核心的,但对他们造船技术仍有提升的参考资料。” “比如,一些关於帆索优化、火炮甲板加固,或者基础的航海测量仪器的製作原理图。” “真正的盖伦船完整结构图不可能,那会让我们所有人都被送上宗教法庭的火刑柱。” “但我们可以用知识和经验,换取他们的信任和初步的合作。” 她看向佩德罗:“佩德罗,你是最好的导航官,也精通船舶结构。” “在等待回音的这段时间里,你可以向他们的工匠透露一些帆船操控的技巧,或者风帆受力的基本原理。” “要让他们看到我们的价值。” “我明白,女士。”佩德罗点头,“这是一种投资。” “没错,投资。”伊莎贝拉嘴角勾起一抹算计的弧度,“我们要让这位陆大人觉得,与我们合作,利远大於弊。” “只要初步的合作建立起来,凭藉我们技术的优势和海上力量,未来在这个帝国的棋盘上,我们就能占据更有利的位置。” …… 陆临川的临时督师行辕內,气氛同样凝重。 “大人,朝廷的六百里加急!”亲卫统领快步走入,呈上一封密封严实的信件。 陆临川拆开火漆,快速瀏览。 信是內阁直接发出的,语气看似平和,实则暗藏机锋。 信中首先肯定了他在漳浦、兴化的战功,陛下甚慰,朝廷顏面有光。 但隨即话锋一转,提及近来弹劾他“擅权”、“酷烈”、“动摇东南根基”的奏疏日益增多,陛下虽信任有加,然眾议汹汹,亦需有所考量。 最后“提醒”他,整飭吏治、清理积弊当以“稳”字当头,避免激起大变,於平倭大局不利。 並告知,朝廷已派遣户部右侍郎李崇道为钦差,南下“协助”处理清丈田亩、安抚地方士绅等事宜。 “协助?”陆临川放下信件,嘴角泛起一丝冷嘲。 这分明是清流见他手段酷烈,触及利益过深,迫不及待地派人来掣肘、平衡了。 石勇等將领在一旁,虽不明具体內容,但看陆临川神色,也知绝非好事。 “大人,可是京中有变?”石勇忍不住问道。 “无妨。”陆临川將信件收起,面色已恢復平静,“些许风浪,翻不了船。我们该做什么,还做什么。” 他心中清明,自己以雷霆手段清洗福建官场,触动的是整个东南利益集团的蛋糕。 朝廷的反应在他意料之中。 派来的李崇道,他略有耳闻,是个典型的科举出身、精通为官之道、善於和稀泥的老官僚。 此人前来,无非是缓和矛盾,安抚地方,顺便……分他的权,至少是监督他的权。 看来,陛下也不能完全顶住朝中保守派的压力。 但只要平倭兵权还在手中,虎賁营还在麾下,这些官场上的倾轧算计,便不足为惧。 当务之急,是儘快让新水师形成战斗力。 “靖海督造府那边进度如何?”他问道。 石勇上前一步:“回大人,工匠们日夜赶工,第一艘按新图纸建造的『巡海舰』龙骨已铺设完毕,肋材正在加紧安装。” “只是……合格的大木难寻,进度比预想的要慢。” “另外,招募的水手操练进展迟缓,晕船者眾多,士气不高。” 陆临川沉吟片刻:“木材之事,令各府县加大徵调力度,优先保障督造府。” “告诉工匠们,不必苛求完美,先求其有,再求其精。” “第一艘船,哪怕有些瑕疵,也要儘快下水,让士卒们熟悉、让工匠们积累经验。 至於水手……”他目光微闪,想到了被软禁的西班牙人,“或许,我们很快就能有一些『外教』了。” 正在此时,门外亲卫又来稟报:“大人,水师把总郑泗……找到了。” 陆临川精神一振:“人在何处?情况如何?” “在长乐营以南的一处渔村被渔民发现,身负重伤,昏迷多日,刚刚甦醒。军医已前去诊治。” “备马,我去看他。”陆临川当即起身。 郑泗是原水师中少数有血性、通实务的军官,他的倖存,对新水师的建设至关重要。 …… 渔村简陋的茅屋內,草药味浓重。 郑泗躺在硬板床上,脸色蜡黄,左臂和胸腹都缠著厚厚的绷带,气息微弱。 见到陆临川进来,他挣扎著想坐起来。 “躺著说话。”陆临川按住他,在床边坐下,“郑把总,你能活著回来,太好了。” 郑泗嘴唇乾裂,声音嘶哑:“卑职……无能,未能保住战船,弟兄们……都……” 这个在海上搏杀半生的汉子,眼眶瞬间红了。 “非你之过。”陆临川沉声道,“是朝廷亏欠水师,是那些蛀虫毁了水师。” “你能带著弟兄们血战到底,没有墮了我大虞军人的气节,已是难得。” 他顿了顿,继续道:“过去的水师已经没了,但我们正在建造新的、更强的水师。” “我需要你,需要你的经验,需要你对大海的熟悉。” 郑泗眼中燃起一丝微光:“大人……真要重建水师?” “千真万確。”陆临川语气坚定,“钱粮已备,工匠已聚,新船已在建造。” “我欲任命你为靖海督造府副使,兼新水师操练总教头,专司士卒操练、战法研究。” “待你伤愈,便即刻上任。” 郑泗激动得浑身颤抖,泪水终於滚落:“大人知遇之恩,郑泗……万死难报。” “只要卑职还有一口气在,定为大人,为朝廷,练出一支能战敢战的水师。” “好!我要的就是你这句话。”陆临川拍了拍他未受伤的肩膀,“好好养伤,水师的未来,繫於你等身上。” 离开渔村,天色已晚。 陆临川策马返回福州,心中稍感宽慰。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就在他刚踏入行辕大门,秦修武便面色凝重地迎了上来:“大人,刚接到急报,倭寇大將北条隼人,亲率舰队突袭了泉州外围的崇武所!” “虽被岸防击退,但焚毁了不少民船和码头!” 陆临川脚步一顿:“北条隼人……看来长乐营的教训还不够深刻。” “传令下去,沿海各卫所、岸防炮台,加强戒备,尤其是夜间,绝不可鬆懈。” 他走到巨大的沿海舆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泉州湾的位置。 倭寇如同附骨之疽,利用其海上机动优势,不断骚扰,让他无法集中精力进行內部整顿和水师建设。 这种被动挨打的局面,必须儘快结束。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舆图上那片代表浩瀚海洋的蓝色区域,以及旁边標註的“靖海督造府”和“西班牙使团”的字样。 技术,人才,时间……他都需要。 而与西班牙人的博弈,必须加快步伐了。 第二天,西班牙使团三人再一次求见了陆临川。 这一次,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切入主题。 “伊莎贝拉女士,门多萨先生,古兹曼先生。”陆临川开门见山,“想必你们已经清楚,倭寇依旧在我沿海肆虐。” “这证明了,一支强大水师的迫切性。” “我提出的条件,不知诸位考虑得如何?或者,贵国是否有更具建设性的提议?” 伊莎贝拉微笑道:“陆大人,关於战舰图纸,我们已以最快速度派人返回吕宋稟报。” “但您知道,这需要时间。” “不过,为了展示我们的诚意,也为了我们未来可能的合作打下基础,我们愿意在此等待期间,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 她看了一眼佩德罗。 佩德罗会意,上前一步,从隨身携带的皮囊中取出一捲图纸和几件造型奇特的黄铜仪器。 “陆大人,”佩德罗用生硬的汉语解释道,“这是我们船上使用的,一种改进过的滑轮组系统图纸,可以更省力地操控巨大的船帆。” “还有这种,是用於测量船只航行速度和方位的仪器,我们称之为『测程仪』和『十字仪』。” “它们的製作原理和使用方法,我们可以提供给您的工匠。” 阿尔瓦罗补充道:“此外,如果您的造船工匠有任何关於船体结构、抗风浪设计方面的疑问,佩德罗很乐意与他们交流。” “他在航海和船舶方面有二十年的经验。” 陆临川看著那几件闪烁著金属光泽的仪器和绘製精细的图纸,心中明了。 这只是对方拋出的诱饵,远非核心机密。 但不可否认,这些对於目前技术落后的大虞水师而言,確实是有价值的。 他不动声色地点点头:“贵方的诚意,我看到了。” “这些知识和经验,我们可以接受。” “作为回报,在朝廷旨意到达之前,你们可以在指定的通译陪同下,有限度地参观福州的市场和港口,了解我大虞的物產风情。” “同时,我希望佩德罗先生能协助我们,对招募的新水手进行最基础的航海知识和操舟技巧训练。” 他没有提火炮和军官教官,那显然是更大的筹码,需要对方国內的决定。 但他抓住了对方急於建立联繫的心理,先用这些“边角料”技术和交流机会,为自己爭取实实在在的进步,同时將对方更紧密地绑在自己的战车上。 伊莎贝拉略微沉吟,便点头同意:“可以,陆大人,我们很乐意进行这样的交流。” 只要接触不断,影响力就会慢慢渗透。 这位陆大人虽然精明,但只要他有求於己,西班牙王国在远东的战略,就总有实现的一天。 双方各怀心思,达成了初步的、脆弱的合作意向。 送走西班牙使团后,陆临川立刻下令,从虎賁营和原水师残部中,挑选一批识字、机灵、身体强健的年轻士卒,组成“水师学堂”,由佩德罗和郑泗共同负责,开始学习基础的航海、操炮知识。 同时,命靖海督造府的工匠,全力研究那套滑轮组和测量仪器,並尝试仿製。 朝廷的掣肘,倭寇的骚扰,水师建设的艰难,以及与西班牙人充满算计的合作……但他没有退路。 男儿功名,当马上取之。 而国之海疆,亦需舟船护之。 他站在行辕的高处,望向东南方向那片无垠的蔚蓝。 那里,有肆虐的仇寇,也有通向广阔世界的航路。 “快了……”他低声自语,目光坚定,“待我水师成军之日,便是尔等授首之时。” 第391章 诸位都看看吧 陆临川於东南府的捷报,早已通过《民声通闻》传遍京师,引得市井沸腾,万民欢腾。 茶楼酒肆间,说书人將“陆状元单骑闯阵”、“枪挑倭酋”的故事演绎得活灵活现,唾沫横飞处,总能贏得满堂喝彩。 寻常百姓只觉得扬眉吐气,仿佛那远在东南的胜利,也能照亮这北国京城的天空。 然而,在这股炽热的民意之下,朝堂之上却是另一番光景。 皇宫,御书房。 “福建的抄没清单,户部核验得如何了?”姬琰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户部尚书钱益连忙出列,:“回陛下,经初步核验,陆督师在福建查抄一干犯官家產,所得金银现钱、田產地契、古玩字画、商铺货殖,初步折价,確是一笔巨款,粗略估算,不下三百万两。”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艰涩:“然陆督师在奏疏中言明,此款项皆已划拨其新设之『靖海督造府』,专用於建造战船、招募工匠水手、购置硬木、精铁、桐油、帆布等物料……並未有一文解送京师国库。” “且,督师府行文要求,各地府库需优先保障督造府支取,若有延误,以貽误军机论处。” 兵部尚书李崇眉头紧锁,忍不住出声道:“陛下,陆督师为国筹谋,其心可嘉。” “但……如此巨款,不经朝廷有司核销,便自行挪用,虽说是为水师,然程序上……是否有些欠妥?” “长此以往,恐开跋扈之渐,非国家之福啊。” 他话语委婉,但意思明確,对陆临川这种绕过朝廷財政体系的做法深感忧虑。 “程序?国家之福?”姬琰打断他,“东南水师糜烂至此,战舰如朽木,火炮如废铁,兵卒如乞丐,诸位爱卿难道不知?” “兴化府城下累累白骨未寒,倭寇舰队仍在海上来去自如,劫掠商船,焚毁村落!” “下一次,若倭寇吸取教训,不再强攻坚城,而是绕过福建防线,利用其船快之利,直扑江浙富庶之地,甚至威胁漕运命脉,又当如何?” 鸦雀无声。 姬琰嘆息一声,继续道:“重建水师,非为一城一地之得失,乃为巩固我大虞万里海疆,护佑千万沿海黎民,刻不容缓。”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怀远就地筹款,正是为了抢时间,爭速度。” “难道要等这笔钱在户部、工部、兵部之间流转往復,公文旅行半年,各方利益权衡妥当,方能动用吗?” 他拿起御案上另一份奏疏,轻轻放下:“怀远在奏疏中说,此次抄没之款,虽数额巨大,然於重建一支堪与倭寇主力抗衡之水师,仍是捉襟见肘。” “福建沿海港湾需修葺,船厂需扩建,新式战舰需研发,火炮需铸造,熟练水手需重金招募训练……桩桩件件,皆需巨资。” “故而他恳请朝廷,体念东南危局,再行拨付专款五十万两,以竟全功。” “五十万两?!”户部尚书钱益几乎失声,脸皱成了风乾的橘皮,也顾不得失仪,急声道:“陛下,国库早已空空如也啊……如今哪里还有这许多余钱?” “这五十万两,臣……臣就是砸锅卖铁,也筹措不出啊!” 殿內一片沉寂,只有钱益粗重的喘息声。 空气仿佛凝固了。 一直沉默的首辅严顥,此时缓缓睁开微闔的双目:“陛下,钱尚书所言,確是实情。” “国库空虚,非一日之寒。” “然,陆学士在东南,並非只知用兵与造船。” “据老臣所知,他正以钦差之权,大力推行朝廷的清丈田亩之策,同时鼓励流民返乡,分发农具粮种,恢復春耕。” “福建多年受倭患及吏治腐败之苦,地方豪强与贪官污吏勾结,隱田匿户甚眾,税收流失严重。” “若此番清丈得法,吏治澄清,鼓励垦荒得力,待秋粮入库,福建一省之岁入,或可比往年多出三成乃至更多。” “此乃长远之计,亦是开源之策。” “水师之费,或可由此著眼,待来年財政稍宽,再行拨付,或由福建日后岁入中逐步抵扣。” 此言既指出了现实的困难,又为水师拨款留下了活口,更点出了陆临川在政务上的作为,平衡了朝堂上对其“只知破败,不知建设”的指责。 姬琰点了点头,脸色稍霽:“严阁老所言,方是老成谋国之见。” “水师乃海疆屏障,不可或缺,然国库艰难,亦是事实。” “此事,容后再议。” 他目光扫过眾臣,將话题引向核心:“今日召诸位爱卿来,主要並非议这拨款之事。” 徐杰面露疑惑,与身旁的张淮正交换了一个眼神,问道:“那陛下的意思是?” 姬琰从御案上拿起另一份密封火漆的奏本,示意侍立一旁的魏忠递给眾臣阅览:“这是怀远以密奏形式,越过通政司,单独呈递给朕的,诸位都看看吧。” 第392章 万万不可 几位大臣依次传阅,脸上皆露出惊疑不定、乃至震惊之色。 奏疏中,陆临川以极其详尽的笔触,稟报了与那自称来自极西之地“西班牙”国的红毛番使团接触的全程。 对方提出的开放通商、自由传教、租借土地设立商站之请求,以及他本人提出的,以对方提供现役主力战舰完整设计图纸、並派遣资深海军军官协助训练为交换的初步条件,一一在列。 奏疏末尾,陆临川言辞恳切,强调此事“干係重大,非臣所能擅专”,故“密陈圣听,伏乞陛下圣裁”。 张淮正看完,深吸一口气,率先表態:“陛下,陆学士处事沉稳,思虑周详。” “此事关乎邦交国体,涉及军国机密,先行密奏,正合体制,足见其忠谨。” “臣以为,倭寇之所以肆虐,皆因其海战之利,船快炮猛。” “我朝水师若不能迎头赶上,则东南之患永无寧日。” “若此西洋人果真船坚炮利,其造舰技术、海战之法,若能为我所用,必能极大缩短我新水师成型之期,早日铸就海上长城,彻底肃清海疆。” “此乃利在当代,功在千秋之举。” “臣以为,当准陆督师所请,与之周旋,务求得其精髓!” 徐杰却眉头紧锁,连连摇头:“陛下,万万不可操之过急。” “夷狄之辈,性如虎狼,狡诈难信。” “此中恐有诈,或是欲藉此窥我虚实。” “且允其通商、传教,若其藉此机会,深入我內地,测绘山川地理,煽惑我无知百姓,结交地方势力,其祸之烈,恐远超倭寇。” “昔年汉之匈奴,初时亦只是求取关市,后患如何?” “臣以为,当谨慎行事,不可轻易应允任何实质条件。” 户部尚书前益也附和道:“徐阁老所言极是。” “此等西夷,状若鬼魅,髮肤异色,言语不通,与之往来,已招物议,若再允其苛刻条件,恐令天下士林寒心,於陆督师清誉亦有损。” “况『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古有明训,不可不察。” 两位重臣都反对,让御书房府气氛凝重了起来。 姬琰看向严顥。 严顥捻著长须,沉吟良久:“利弊兼有,福祸相依。” “其利在於,或可速强水师,解眼下燃眉之急;其弊在於,引外邦介入,后患难测,易授人以柄。” “关键在於如何掌控这度,既能得其技,强我自身,又能防其弊,杜渐防微。” “陆学士聪慧机敏,既提出此议,心中或有成算。” “老臣以为,可令其与之接触,但需设定界限,步步为营,尤需警惕其传教之举,於民心士气扰动最大。” 姬琰又看向赵汝成。 赵汝成立马道:“臣以为,严阁老所言甚是。” 姬琰这次微微頷首,笑道:“怀远有临机专断之权,东南军政,朕付託於他。” “此事,朕信他能够把握分寸,权衡利弊。” “西洋人若诚心交易,欲与我大虞互通有无,我天朝上国,亦不必固步自封,拒人於千里之外,徒示人以弱,失了大国气度。” “若其心怀叵测,包藏祸心,以怀远之能,麾下虎賁之锐,亦足以应对,不致酿成大患。” “臣意,此事就交由怀远全权负责,相机决断。” “內阁不必再管,亦不必对外宣扬。” 上一次,因福建官场震动、弹劾如潮,他虑及稳定,向大臣们稍作妥协,派遣了李崇道南下『协助』,意在安抚人心,平衡局势。 但他与陆临川之间的信任与亲密,並未產生裂痕。 在关乎国家核心战略的问题上,他依然坚定不移地站在陆临川身后。 皇帝金口已开,心意昭然。 眾臣虽心思各异,只能压下纷杂思绪,躬身领命:“臣等遵旨。” …… 朝堂上的激烈爭论,暂时还被厚重的宫墙隔绝在外。 而在京师城南,一处颇为清雅的酒肆雅间內,陆临川三位好友正围坐一桌,置酒小酌。 窗外是熙攘的街市,人声鼎沸,更衬得雅间內一种微妙的沉寂。 程砚舟放下手中的青瓷酒杯,望著窗外那株探进院內的老槐树,浓荫匝地,蝉声初噪。 他轻轻嘆了口气,打破了沉默:“怀远在东南,又是阵斩倭將,收復名城,如今更是大刀阔斧,整飭吏治,筹建水师,甚至……听说还与那万里之外的西洋番人打上了交道,所谋者大……这脚步,这格局,我等是拍马也追赶不上了。” 他语气中带著由衷的讚嘆,却也难掩一丝落寞。 他如今在户部担任员外郎,虽也是肥缺,但每日里处理的,多是繁杂的帐目与文书,与陆临川那边金戈铁马、经天纬地的事业相比,直如萤火之於皓月。 坐在他对面的赵明德,闻言也放下筷子,苦笑著摇了摇头:“济川兄所言甚是。” “你我如今,每日里不是与陈年旧档打交道,便是处理些琐碎公文。” “与怀远在东南惊心动魄、挽狂澜於既倒,真正经世济民相比,真是……真是井底之蛙妄窥天河,想想便觉惭愧。” “追赶不上,难道就干坐著,眼睁睁看著他在前方拼杀,我等却在后方安享太平?”坐在下首的柳通,猛地將杯中酒一饮而尽,將酒杯往桌上重重一顿,发出“咚”的一声脆响,眼中闪著灼热的光华。 “我倒觉得,眼下正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你们想,怀远在福建,以雷霆手段涤盪官场,那些蠹虫硕鼠被他砍瓜切菜般处置了,空出来的官缺定然不少。” “肥缺或许轮不到,但那等需要实干、亟待恢復民生的小县,总需要人去吧?” “不如,我这就上书,自请外放,去福建做个地方亲民官!” “哪怕是下县的知县,也能实实在在做些事情,安抚流亡,劝课农桑,协助怀远稳定后方,总好过我现在这公债署里,做些不痛不痒、可有可无的文书活计,虚度光阴!” 程砚舟闻言一惊,连忙劝阻:“若虚,万万不可!” 第393章 狗真的要飞上天了啊 柳通疑惑:“为何?” 程砚舟答道:“福建虽已收復大部,然倭寇主力並未覆灭,只是遁入海上,威胁仍在,隨时可能捲土重来,风险太大,此其一。” “其二,子谦乃是庶吉士,按朝廷制度,乃储相之材,岂能轻易外放?” “若因此耽误了前程,岂非因小失大,自毁长城?” 他转向赵明德:“子谦,你说是也不是?” 不料赵明德却似被柳通这番豪言壮语点燃了胸中久抑的块垒。 他猛地一拍桌子,朗声道:“什么庶吉士,什么清贵前程,如今国家多事,东南半壁亟待振兴,黎民渴望安抚,这劳什子的清名。” “这按部就班的迁转,不要也罢!” “若虚,你有此壮志,我岂是贪恋京师繁华、畏惧艰险之人?” “你若去,我必与你同往!” “到了地方,你我同心,励精图治,清理积弊,招抚流亡,恢復生產,为怀远稳住这东南大局尽一份心力,岂不远胜在这翰林院中空谈文章,在质贷署里虚应故事?” 程砚舟看著两位好友豪气干云的样子,便也不再劝。 但他想起自己户部员外郎的职责攸关国库钱粮,非同小可,更想起家中尚且年幼的女儿,那衝动终究被理性压下。 他不能像柳、赵二人那般无牵无掛,洒脱而行。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腾的情绪,举起酒杯,慨然道:“二位贤弟有此报国之志,不畏艰险,为兄……佩服。” “我身有牵绊,职责在身,不能与二位贤弟同行,实为憾事。” “便在京师为你们守望,但凡有用得著为兄之处,定当竭力。” “来,满饮此杯,预祝二位贤弟此去东南,大展宏图,不负平生所学!” 柳通与赵明德相视一笑。 三人举杯,重重一碰,隨即仰头將杯中烈酒一饮而尽,一股豪迈之气在胸间盪开。 他们二人,一个在公债署,一个是庶吉士兼质贷署差事,看似职权不显,但皆因张淮正的赏识,掛著“上书房行走”的虚衔,拥有直达天听的可能。 寻常官员需苦苦钻营方能得到的外放实缺,对他们而言,只要运作得当,並非没有可能。 …… 与此同时,陆府前院,靠近围墙的一处特意清理出来的空旷场地上,却是另一番景象。 格物院的几名核心弟子,包括陈介、王伦、赵括等人,正围著一个造型奇特的巨大装置忙碌著。 那装置远比寻常孔明灯庞大数倍,以精心挑选、反覆烘烤定型的轻韧竹篾为骨架,蒙著多层特製、浸过桐油以增加韧性和防水性的加厚桑皮纸,形態更显流线。 下方悬著一个以藤条编织、內衬布的结实篮筐。 令人惊异的是,篮筐里竟趴著一只体型中等的黄犬,似乎对环境有些不安,呜呜低鸣,但被几条柔软的布带轻轻固定著,並无大碍。 程令仪带著贴身丫鬟小云,站在稍远一些的廊下静静观摩。 她今日穿著一身素雅的月白襦裙,未施粉黛,清丽的面容上带著惯有的沉静,唯有那双明澈的眼眸,紧紧追隨著场地中央的动静,流露出专注与紧张。 小云则张大了嘴巴,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著那篮筐里的黄犬,嘴里喃喃道:“小姐……狗,狗真的要飞上天了啊?这……这不会掉下来吧?” 她心思单纯,只觉得这景象既神奇又嚇人。 程令仪笑了笑:“怎么会?別瞎说。” “各部位最后检查,注意绳索!”陈介作为此次实验的主要负责人,声音因紧张而略显沙哑,但条理清晰。 他与王伦等人再次確认了那数条粗壮麻绳牢牢系在装置骨架和地面固定桩上,用以控制其升空高度和方向。 “点火!”见一切准备就绪,陈介深吸一口气,断然下令。 一名负责操作的工匠,用微微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用长杆引燃了下方特製铜製油罐中的混合燃料。 嗤啦一声,火焰腾起,热浪滚滚而上,衝击著上方巨大的气囊。 那巨型的“孔明灯”开始轻微地摇晃起来,发出纸张被热气鼓盪的噗噗声响。 在场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屏息凝神。 程令仪不自觉地微微前倾了身子,縴手在袖中悄然握紧。 在无数道紧张目光的注视下,巨大的灯体摇晃著,先是缓慢,继而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姿態,坚定地脱离了地面。 带著那篮筐,以及筐中那只好奇探出脑袋的黄犬,晃晃悠悠地,向著湛蓝的天空升去! 一尺……两尺……一丈……两丈…… 那装置竟稳稳地升到了约三丈高的空中。 几条粗绳绷得笔直,牢牢地控制著它,使其无法隨风飘远,只能在有限的范围內微微摆动。 阳光透过略微透明的纸罩,映出內部跃动的火光光影,与下方篮筐中那只“飞天”黄犬构成了一幅超越时代认知的奇景。 “成功了!成功了!载活物升空,我们真的做到了!” 短暂的寂静后,格物院的弟子们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许多人激动得跳了起来,互相捶打著肩膀。 “热力供应稳定!结构强度达標!” “多亏了程先生的算学指导!” 眾人纷纷围到程令仪面前,七嘴八舌地向她道谢,语气充满了由衷的敬意。 没有程令仪提供的数学工具和严谨计算,格物院的研究还停留在经验摸索和粗放试验的阶段,绝无可能取得如此精確的突破。 程令仪被眾人的热情包围,清丽的脸颊微微泛红。 她谦逊地摇了摇头:“诸位过誉了,令仪不过是在算学一道上略尽绵力,纸上谈兵罢了。” “此番成功,皆是诸位匠心独运,不惧失败,反覆试验、改进工艺之功。” “令仪不敢居功。” 她的目光望向那悬停在三丈高空的奇特造物,眼中也闪烁著惊嘆与欣慰的光芒。 这超越常识的景象,正是格物之理的魅力所在。 第394章 你就让我去吧 待眾人的兴奋稍稍平復,那巨型孔明灯也被小心翼翼地缓缓拉回地面。 黄犬安然无恙,跳出篮筐后只是略显晕眩地晃了晃脑袋,便摇著尾巴跑开了,引得眾人又是一阵轻笑。 程令仪静立片刻,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从隨身携带的锦囊中,取出一叠字跡娟秀工整的手稿,走到陈介和王伦面前。 “陈先生,王先生,”她轻声开口,將手稿递出,“这是令仪近来研习演算,积攒下的一些推演与疑惑。” 她顿了顿,长长的睫毛微微垂下,掩盖住眼底复杂的情绪:“听闻诸位先生不日將奉陆师之命,南下福建,襄助水师建设……可否劳烦……將此手稿,转呈陆先生?” “盼他……能在军务倥傯、百忙之余,得暇瞥上一眼,若能解惑一二,令仪感激不尽。” 陈介双手郑重地接过手稿,肃然道:“程先生放心,我等定將这手稿完好无损地带到福建,亲自交到陆师手中。” “先生的学问,陆师素来是极看重的。” 程令仪微微頷首,不再多言,转身带著仍处于震撼呆滯状態的小云悄然离去。 她何尝不想亲自南下? 但,这终究只是奢望。 …… 陆府內院,春意渐深,几株西府海棠开得如火如荼,粉白的瓣在微风中簌簌落下,铺满了青石板小径。 临湖的水榭里,清凉宜人。 清荷与红綃对坐在窗边的贵妃榻上。 中间的小几上摊开著几封信件,以及一份墨跡犹新的《民声通闻》。 “姐姐,你快看!他又打胜仗了!兴化府也光復了!” “报上说,盘踞在福建內陆的倭寇主力,已被基本扫清!” 红綃指著报纸上最显眼的位置,一双嫵媚的杏眼亮得惊人,语气中充满了与有荣焉的激动。 清荷接过报,仔细地阅读起来,嘴角不自觉地噙著一抹温柔而自豪的浅笑,如春风拂过水麵:“夫君神勇,朝廷洪福,真是东南百姓之幸,天下之幸。” “只望他一切平安,善自珍重,莫要再如上次那般,亲身涉险,衝锋陷阵才好。” 想起夫君只率百骑闯阵的往事,她至今仍觉后怕。 红綃却已是心潮澎湃,难以自持。 她猛地抓住清荷搁在几上的手,力道有些大,语气急切:“姐姐,陆地上的倭寇既然已平,官府必然要恢復秩序,鼓励商贸。”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那东南沿海,尤其是福建、浙江的商路,岂不是就要重新打通了?”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天赐良机啊!” 清荷轻笑道:“是啊,那又怎样呢?” 红綃想了想:“咱们商会在北方虽已站稳脚跟,生意遍布直隶、山西、山东,但南方诸省,还是鞭长莫及。” “之前咱们不就仔细商议过要南下拓展吗?” “姐姐你还寻了时机,跟夫君提过一嘴,他也是点头同意了的。” “还说待局势稳定,商会南下,於国於民於家,皆有裨益。” 清荷被她摇得微微晃神,闻言点了点头:“確有此事。” “那还等什么?”红綃跃跃欲试,“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 “夫君在福建主持大局,手握重权,军政一把抓,局势必然能最快稳定下来。” “咱们正好可以借著这股东风,將生意迅速铺过去!” “一来,可以协助夫君稳定地方经济,流通物资,平抑物价。” “二来,商会运作起来,也能为大军筹措些额外的军需粮餉,以为助力。” 清荷看著妹妹因兴奋而染上艷丽红霞的脸颊,如同那窗外盛放的海棠,娇艷欲滴。 她沉吟道:“妹妹所言,句句在理。” “商机確然难得,只是……商会南下,涉足完全陌生之地,人地生疏,风俗迥异,非是易事。” “需得派一极其得力、且绝对可靠之人,亲自前去主持大局,方能打开局面。” 红綃立刻挺直了原本就窈窕的腰背:“姐姐,让我去吧。” 清荷微微一愣,秀眉微蹙:“你?” “对,就是我!”红綃语气斩钉截铁,“姐姐你需坐镇京师,统筹商会全局,照料夫人和老夫人,也离不开你。” “而我,正適合去南方开拓新局面。况且……” 她声音骤然低了下去,如同被风吹皱的池水,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幽怨:“我虽蒙夫人和老夫人垂怜,允我入了这陆府的门,上下人等著我,也皆以『姨娘』相称,锦衣玉食,未曾短缺。” “但……但夫君他……自入府以来,待我虽是温和,却始终……始终隔著一段距离,不曾……” “此番南下,我定要殫精竭虑,將商会事务打理得风生水起,漂漂亮亮。” “也好……也好让夫君看看,我红綃並非只会倚仗顏色、依附他人的藤蔓,我也有我的本事,能为他分忧,能为这个家出力!” “我……我也盼著能离他更近些,哪怕……只是能时常看到他……” 她的脸颊緋红如霞,后面的话语已是细若蚊蚋,几乎难以听清。 但深藏心底的委屈、不甘与炽热的情意,却如同实质般瀰漫开来。 她渴望藉此机会,证明自己的价值,真正在陆临川的心中,占据一席之地,而不仅仅是一个名义上的、被供养的妾室。 清荷握住她的手,感受到她掌心因激动而渗出的微湿与轻颤,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既有同为女子的一丝微妙酸涩,更有对红綃处境的理解与怜惜,以及作为姐姐的责任感。 她柔声劝道:“你的心思,姐姐岂会不知?” “只是南方初定,百废待兴,难免还有倭寇残匪流窜山林,风险实在不小。” “你一个女子,远行千里……” “我不怕!”红綃猛地反握住清荷的手,“有夫君的虎賁大军坐镇,还有咱们自家精心招募、训练有素的护卫队隨行。” “况且,我也不是那等风吹就倒的娇弱女子。” “姐姐,你就让我去吧。” “而且……夫人有孕的这天大喜讯,因怕打扰夫君军务,至今还未曾写信告诉他呢。” “我这次去,正好可以亲口把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带给他,让他也高兴高兴,一解征战辛劳!” 第395章 定不辱命 清荷看著她眼中燃烧的火焰,知道再多的劝阻已是徒劳。 红綃心气之高,她素来深知,如今机会在前,必是要搏上一搏的。 与其让她困在这深宅大院中鬱鬱寡欢,不如放她出去,或许真能闯出一片天地,也能……成全她的一片痴心。 她思忖片刻,终是点了点头:“好,既然你心意已决,姐姐便不再拦你。” “此行一切,便託付於你了。” “人手、银钱、货物,你儘管与几位老掌柜商议调配,若有难处,隨时来信。” “只是切记,万事需以安全为重,遇事多隨行的老人商议,不可逞强,不可任性妄为。” “到了福建,见了夫君,定要劝他劳逸结合,保重身体,也……也代我和夫人,向他问安。” 红綃喜出望外:“姐姐放心,我都记下了。” 清荷又想起一事,补充道:“对了,听说格物院的陈介、王伦几位先生,奉了夫君之命,要带著一批精选的匠人和重要的图纸资料,南下福建,似乎与夫君筹建水师、设立那『靖海督造府』密切相关。” “你们或可结伴同行。” “格物院诸位先生学识渊博,一路之上,彼此也好有个照应,你也可向他们请教些新奇物事。” “到了福建,或许还能在生意上,与夫君的水师大业有所关联,互相助力。” 红綃眼睛更亮:“那真是太好了!” 姐妹二人又就著南下的具体事宜细细商议了许久,直至日头西斜,廊下掛起了灯笼。 翌日,红綃精心梳妆,与清荷一同去正院拜別当家主母梁玉瑶和婆婆李氏。 梁玉瑶已有孕近五月,小腹隆起已十分明显,穿著宽鬆的衣裙,气色红润,眉宇间笼罩著一层温柔的母性光辉。 她坐在铺了软垫的玫瑰椅上,听闻红綃要南下,並未露出太多惊讶,只是拉著她的手,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许久,方才细细叮嘱道:“妹妹此去,山高水长,舟车劳顿,务必处处珍重。” “南方气候与北地大不相同,湿热多雨,需注意饮食,莫要贪凉,隨身带的药材要备足。” “生意之事,固然要紧,但循序渐进即可,切莫操之过急,一切以平安为要。” 她说著,轻轻抚了抚自己隆起的腹部,脸上洋溢著幸福而期待的笑容,声音愈发柔和:“见了夫君,替我们问好,告诉他……家中一切安好,让他专心王事,勿以家为念……” “个喜讯,就由妹妹亲口告诉他吧,让他也……高兴高兴。” 说著,示意身旁的嬤嬤將一个早已准备好的沉甸甸的包裹递给红綃,里面除了一些应急的药材、充足的盘缠外,还有好几套她亲手缝製的衣衫。 李氏坐在上首,看著即將远行的红綃,眼中也满是慈爱与牵掛:“丫头,出门在外,不比在家里,事事都要自己操心。” “见了川儿,告诉他,公事虽忙,也要顾惜身子,饭要按时吃,觉要安稳睡。” 红綃一一应下,敛衽郑重行礼:“夫人,老夫人放心,红綃都记下了。” “定会小心行事,不负所托,也定將夫人的喜讯,亲自、完好地带给夫君!” 三日后的清晨,一支规模不小的队伍在德胜门外集结完毕。 数十辆满载货物箱笼的骡车、马车排列整齐,上百名精神抖擞的商会伙计和精锐护卫肃立待命。 队伍中还有几辆较为特殊的马车,装载著格物院的书籍、图纸、仪器以及陈介、王伦等几位核心弟子。 红綃换上了一身特意定製的宝蓝色胡服骑装,裁剪合体,既利落又衬托出她玲瓏的身段,青丝用一根玉簪利落束起,脸上薄施脂粉,英姿颯爽中透著一股江南水乡孕育出的柔媚风致。 她与前来送行的清荷、梁玉瑶等人一一话別。 “姐姐,夫人,保重!等我好消息!”红綃利落地坐上马车,回眸展顏一笑。 陈介、王伦等格物院眾人也向送行的同窗及特意前来送行的程令仪拱手作別。 程令仪依旧是一身素雅,站在人群稍远处,微微頷首示意。 “出发!”大管事一声中气十足的吆喝。 长长的车队缓缓启动,向著南方,渐行渐远。 …… 与此同时,茫茫大海上。 最大的安宅船楼船內。 足利义昭手中捏著一份探传回由潜伏在福州的暗的最新密报。 下方,北条隼人、以及其他几位头目分列左右。 北条隼人猛地一拳砸在身前的矮几上:“陆临川收復兴化、肃清內部后,將全部精力投入到所谓的『靖海督造府』。” “他利用抄没的巨额钱財,在福州闽江支流一处隱蔽港湾大兴土木,广募工匠,日夜赶工,意图建造新式大战船,我们不得不防啊。” 一人笑道:“虞人造船,慢如龟爬,且缺乏良匠巧师,就算有钱,又能如何?” “不,此次截然不同!” “『靖海督造府』聚集了来自福建、浙江乃至更远地方的能工巧匠,而且……最关键的是,前些时日,有几名『红毛番进入了福州,与那陆临川有过数次秘密接触!” “红毛番?”足利义昭终於开口,“是那些占据吕宋,火炮异常犀利的南蛮人?” “正是他们,虽然接触的具体內容无法探知,但经过多方打探,確认那些西洋人之后並未立刻离开,反而被陆临川以『保护』为名,软禁在福州驛馆。” 船舱內顿时响起一片惊疑不定的议论声。 “西洋人?他们怎么会和陆临川搅在一起?” “那些南蛮子的火炮確实恐怖,我在南洋见过他们的船,侧舷密密麻麻全是炮口!若被陆临川得了去……” “难道他们想联手对付我们?西洋人想要什么?” 北条隼人脸色变幻不定:“大將!此事非同小可!绝不可等閒视之!” “若真让陆临川得到西洋人相助,建成一支强大的新水师,我等赖以生存的海上优势將荡然无存!” “届时,进不能掠沿海富庶之地,退无法依託海岛基地,关白殿下交代的长期牵制虞国、配合北进战略的任务,將彻底失败!” 足利义昭缓缓站起身:“陆临川陆上兵锋正盛,暂避其芒是明智之举。” “但其新建水师,纵有西洋人指点,也非一朝一夕可成。” “与西洋人合作,双方必是各怀鬼胎,互相提防,难以迅速形成真正的战斗力。” “眼下,我等优势仍在海上。” “传令!加派精锐,严密监视靖海督造府的一举一动,尤其是那些西洋人的活动!” “北条君!” 北条隼人出列:“在!” “著你率领本部主力舰队,並抽调精锐船只配合,改变之前强攻重点岸防的策略。” “採取多点袭扰,沿著福建海岸线游弋,专挑其码头、往来的商船队下手。” “焚毁其积聚的木材、帆布,掳掠其人口工匠,製造恐慌,使其无法安心建设,拖慢其造船进度。” “定不辱命!”北条隼人应道。 第396章 这確实是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吕宋,马尼拉。 西班牙王城的总督府內。 胡安·德·萨拉曼卡总督站在宽大的橡木办公桌后,目光透过彩绘玻璃窗,投向外面炙热而耀眼的广场。 他年约五旬,鬢角已然白,但眼睛里依旧闪烁著鹰隼般的光芒,只是此刻,这光芒被一层深深的忧虑所笼罩。 “荷兰人的舰队像禿鷲一样盘旋在摩鹿加群岛,我们失去了安汶岛的一个重要据点,蒂多雷的苏丹態度也开始摇摆。”一名將领语气激动,“圣地亚哥號需要大修,至少三个月无法出战。” “我们急需来自增援和补给,但信使说,新西班牙总督衙门的回覆含糊其辞……该死的官僚。” 另一名身著黑色教士袍的主教也开口道:“总督阁下,来自罗马教廷和马德里主教区的质询函已经堆积如山。” “他们无法理解,为何在上帝赐予的这片肥沃土地上,圣十字的旗帜进展如此缓慢,而异教徒的庙宇依旧香火鼎盛。” “王室每年投入巨资,並非为了听我们诉说困境,我们得想想办法。” 萨拉曼卡总督缓缓转过身,有些生气,也有些疲惫:“增援?王室的目光更多投注在尼德兰的低地和法兰西的边境!” “至於教会……他们只关心受洗人数的报表和修建教堂的进度,何曾真正关心过我们在这里需要面对多少土著的敌意、该死的疟疾,还有那些像海盗一样无处不在的荷兰私掠船!” 他走到巨大的南洋地图前,手指点在代表吕宋的岛屿上:“维持这里的统治,消耗著我们本就不宽裕的兵力与財力。” “若再不能打开局面,向国內证明这片殖民地的价值……” “诸位,恐怕我们都要提前收拾行囊,准备回国接受质询了。” 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窗外隱约传来的卫兵换岗的脚步声和远处的海浪声。 正在这时,办公室厚重的木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而克制的敲门声。 “进来。”萨拉曼卡总督皱了皱眉。 他的副官推门而入:“总督阁下,北方……有消息了!是伊莎贝拉小姐派人送回来的密信!” “伊莎贝拉?!”萨拉曼卡总督霍然起身,脸上瞬间布满了惊怒与担忧,“这个任性的丫头!” “她带著『圣克鲁兹』號消失了大半年,音讯全无,竟然是跑去了北方?” 他一把夺过副官递上的的信筒,手迅速拆开,取出里面厚厚一叠信纸,目光扫过上面熟悉的文字。 隨著阅读的深入,他脸上的怒容渐渐被惊愕、沉思,最终化为一种难以抑制的兴奋光芒所取代。 “好……好!太好了!”他猛地一拍桌子,“这个胆大包天的丫头,竟然真的找到了门路,见到了东方帝国在东南沿海的最高统治者!” 他兴奋地在房间里踱步,將伊莎贝拉信中的主要內容转述给在场的几位核心下属:大虞帝国有意有限度地开放通商,允许传教士活动,但前提是,西班牙必须提供现役主力战舰的完整设计图纸,並派遣资深海军军官协助训练其新建的水师。 “打通与东方的贸易!恢復海上丝绸之路!”萨拉曼卡总督眼中闪烁著黄金般的光芒,“先生们,你们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源源不断的丝绸、瓷器、茶叶!” “那將是巨额財富,足以填补王室的亏空,满足所有贵族的贪婪,也能让教会有足够的资金去修建更多的教堂!” “而我,將成为第一个与这个神秘东方巨人建立正式联繫的欧洲人,名字必將载入史册!” 然而,最初的兴奋过后,理智迅速回归。 阿尔瓦罗·门多萨的叔叔,老佩德罗·门多萨沉声开口:“总督阁下,请冷静。” “伊莎贝拉小姐带来的消息確实令人振奋,但对方的要求……战舰图纸,这是王国海军最高级別的机密!马德里方面绝不会同意” “而且,您想过没有,这个『大虞』拥有如此漫长海岸线和庞大人口,一旦他们获得了我们的造船技术,建立起强大的舰队,未来会不会反过来成为我们在远东,乃至在整个东方海洋的致命威胁?” 萨拉曼卡总督的脚步顿住了:“你说得对,老佩德罗……图纸,是绝对不能给的,这是底线。” “可是……国內的压力,荷兰人的咄咄逼人,还有这近在咫尺的、足以改变帝国財政和我们个人命运的贸易机会……难道就要这样放弃吗?” 他烦躁地揉著眉心:“没有实质性的帮助,那个陆督师恐怕不会轻易相信我们的诚意。” “通商口岸和传教许可,都將是镜水月。” 一时间,总督府內再次陷入僵局。 几位下属面面相覷。 “或许……”那名军队將领犹豫著开口,“我们可以直接派遣舰队北上,帮助虞国人剿灭他们口中的『倭寇』?以此展示我们的实力和诚意,换取通商权利?” “荒谬!”老佩德罗立刻否定,“我们自己的兵力应对荷兰人都捉襟见肘,哪有余力远赴陌生海域为別国作战?” “况且,王室绝不会同意让宝贵的战舰和士兵去为异教徒流血。” 另一名负责贸易的官员沉吟道:“或许……我们可以换一种方式。” “我记得,船厂那边很快会有一批新的盖伦船下水,替换下来的旧船……比如那几艘『圣洛伦佐』级轻型盖伦。” “虽然舰龄稍长,但结构完好,火炮齐备,性能依旧远超远东任何已知的战舰。” “我们是否可以考虑,直接將现成的战舰卖给他们?” 这个提议让所有人眼前一亮。 老佩德罗思索片刻,缓缓点头:“『圣洛伦佐』级……確实,它们並非我们最顶尖的战舰,但设计成熟,適航性好,侧舷可以安装二十到二十四门火炮,对付那些倭寇的安宅船绰绰有余。” “而且,即使虞国人得到了船,没有经过长期专业训练的水手和军官,短时间內也难以完全掌握其性能,更不用说进行逆向仿製了。” “更重要的是,”那名贸易官员补充道,“卖船是商业行为,比起提供图纸这种涉及核心机密的事情,操作空间更大,来自国內的压力也会小很多。” “总督阁下,您完全有权处置几艘即將退役的旧舰。” “用现成的战舰,换取他们急需的海上力量,以及我们梦寐以求的通商权利……”萨拉曼卡总督喃喃自语,“这確实是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比起让他们自己慢慢造船,这个方法能更快地形成战斗力,解决倭寇的威胁。” “一旦他们见识到我们战舰的威力,体会到与我们贸易的好处,后续的合作……大有可为!” 眾人纷纷附和,都觉得此计可行。 ps:今天一更,明天补。 第397章 我晓得轻重 时值三月末,江南草长,杂生树,而闽地已率先一步浸入了初夏的湿暖之中。 空气里饱含水汽,黏稠地附著在肌肤上,与北方的乾爽截然不同。 连绵的车马队伍,在略显泥泞的官道上,碾出深深浅浅的辙印,终於望见了福州城的巍峨轮廓。 红綃与格物院的一眾弟子,歷时月余,跋涉数千里,穿州过省,总算是抵达了此行的终点。 车队中,格物院的几位年轻弟子如陈介、王伦等人,虽面带倦色,却仍忍不住好奇地掀开车帘,打量著这片与北方风貌迥异的土地。 福建境內,经过陆临川数月来的雷霆整顿与苦心经营,虽谈不上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但总算初步恢復了秩序与生气。 沿途可见民夫在官兵组织下修补曾被战火损毁的城墙,新设的巡防哨卡林立,盘查往来行人,士卒精神面貌尚可。 田野间,农人正忙於春耕,水田倒映著天光,秧苗新绿,显出一派农事繁忙景象。 战火留下的疮痍尚未完全平復,但一股顽强的生机,已从这片饱受蹂躪的土地上重新勃发。 沿海各处要地,也修建起了一座座坚固的炮台,以青石、三合土垒砌,黑洞洞的炮口遥指海面。 这些炮台並非孤立存在,而是通过白日烽烟、夜间举火,辅以旗语与快马传递讯息,彼此呼应,构成了一道绵密的岸防预警与防御体系。 除此之外,官府还採取了诸多措施以防备倭寇的海上袭扰。 沿海各村寨组建乡勇,配发少量刀枪、弓箭,协助官军警戒海岸,盘查生面孔。 严格限制渔民出海范围与时间,划定安全渔区,但同时也鼓励他们成为官府的耳目,凡提供准確倭寇动向、规模、船型者,皆予重赏,甚至授予“义民”称號。 这些世代以海为生的渔民,熟悉海情潮汐、隱秘水道,他们的眼睛,成为了官军在茫茫大海上延伸的视线,往往能先於官军发现倭寇帆影。 在如此层层布防、军民协防之下。 除非倭寇发动大规模舰队,不计代价强攻某处重点岸防。 或是选择在极其偏僻、礁石密布、不易察觉的荒僻海湾进行小股渗透登陆。 否则几乎难以对沿海城镇构成实质性威胁。 零星的骚扰虽仍时有发生,焚毁几艘小船,劫掠个別疏於防范的村落,却再也无法像以往那般长驱直入、肆意妄为。 陆临川早已通过驛传,得知了红綃与格物院眾人今日將抵福州的消息。 他麾下事务千头万绪,无法亲身前往迎接,便派了表弟李水生带著一队精锐亲兵前去城门外候著。 李水生此次隨军南下平倭,歷经数次战阵,原本尚存的一丝青涩已被磨礪殆尽。 皮肤黝黑了些,身形也更显精悍,眉宇间添了几分沉稳与杀伐决断的英武之气,顾盼间自有股行伍之人的锐利。 他近来主要负责整飭、操练从福建各地卫所抽调来的兵员,汰弱留强,灌输新的操典,今日恰巧得空,便领了这迎接的差事。 “將军,来了!”身旁眼尖的亲兵指著官道尽头出现的车队,低声道。 李水生精神一振,目光扫过渐行渐近的队伍,隨即一夹马腹,带著数骑亲兵迎上前去。 队伍前方的商会护卫皆是精挑细选的好手,见有军马迎来,立刻警觉起来,队形微变,手按上了腰刀。 待看清来骑打著的“虎賁”、“李”字旗號,以及那身標誌性的精良玄甲,护卫首领才稍稍放鬆,抱拳示意。 李水生策马至前,朗声道:“前方可是京师陆府与格物院的车队?在下虎賁营千户李水生,奉陆督师之命,特来迎接!” 护卫首领不敢怠慢,连忙回礼:“正是!有劳李將军了!容小的即刻通稟东家。” 说罢,调转马头,赶到红綃乘坐的马车旁,隔著帘子恭敬稟报:“东家,陆督师派了李千户前来迎接,已至队前。” 马车內,红綃正软软地倚著锦缎软垫,秀眉微蹙。 南方湿热的天气与北地迥异,她颇有些水土不服,加之连日舟车劳顿,饶是马车减震良好,也觉浑身骨架似要散开,头晕身沉,食欲不振,精神颇为萎靡。 闻听此言,她强打起精神:“请將军近前说话。” 李水生得允,策马行至车旁,在马上抱拳,微微欠身行礼:“嫂子一路辛苦,远来劳顿,切勿劳动。末將李水生,奉表哥之命,特来护送嫂子入城安顿。” 红綃在车內,听得李水生这一声清晰的“嫂子”,心头一喜,轻轻掀开车窗帘一角:“是水生表弟啊,许久不见,愈发英武了。” “多谢你专程跑这一趟。” “夫君……他一切可好?军中事务繁巨,是否顺遂?” 李水生见红綃气色不佳,唇色浅淡,更是小心回话:“嫂子放心,表哥一切安好,身体康健。” “军中大事虽千头万绪,但皆在表哥掌控之中,近日捷报频传,倭寇陆上势力已基本肃清。” “只是近来表哥公务繁忙,是以未能亲来,万请嫂子勿要怪罪。” 红綃忙道:“夫君以国事为重,我晓得轻重,不会介怀……我们这就进城吧,莫要耽搁了。” 李水生应了一声“是”,隨即指挥麾下士卒分散开来,护卫在车队两侧及后方。 一行人马旌旗招展,缓缓向著福州城门行去。 福州城作为省城,又是如今陆临川钦差督师行辕所在,守备极为森严。 城门处兵甲鲜明,入城百姓排成长队,接受严格查验。 但有亲自引领,车队自是畅通无阻,守门將校验过腰牌文书后,便恭敬放行。 按照陆临川事先的安排,红綃作为家眷,被直接送往巡抚衙门后院暂住。 而格物院的陈介、王伦等弟子,以及商会的大队人马、货物,则被引往城中另一处院落分別安顿。 第398章 像画本子里说的水猴子 巡抚衙门后宅,是一处独立的院落,清幽雅致,可见是特意整理过的。 李水生指挥亲兵和僕役,將隨身行李箱笼安置妥当,才拱手道:“嫂子,表哥他今日一早就出城,去巡视左近县乡的春耕情况了。” “这是早就定好的行程,雷打不动,估计要晚些时候,日落前后才能回来。” 红綃连忙摆手:“无碍的,正事要紧,表弟不必掛心。” 李水生见红綃虽面露疲態,但言语得体,神色安然,並无丝毫不悦,心中也暗赞这位表嫂识大体。 他不便久留,拱手道:“那嫂子先好生休息。” 红綃微微欠身:“有劳表弟奔波,一切安排得甚是周全,多谢了。” 送走李水生,红綃在小翠的搀扶下,走进为她准备的正房。 虽只是临时住所,但显然经过精心布置。 陈设简洁却不失雅致,窗明几净,床榻桌椅皆是用料上乘的古朴家具。 窗边还摆著一盆清新的兰草,散发著淡淡幽香。 小翠一边替红綃解下略显沉重的披风,一边忍不住小声嘀咕:“姑娘,老爷不是奉旨南下平倭的吗?” “这打仗是头等大事,怎么还要去管老百姓种地的事?” “这听著……听著可不沾边呀。” 红綃在梳妆檯前坐下,望著菱镜中自己略显憔悴的面容,轻轻嘆了口气:“这个……我也不甚清楚。” “或许,这便是所谓的『督师』之责吧,总揽一方军政民政。” 说著,她觉得自己这病懨恏、弱不禁风的样子实在不妥。 若让风尘僕僕归来的夫君见了,岂不徒惹他担心? 当下便振作精神,吩咐道:“小翠,把我们从京师带来的那个祛湿安神的药包找出来,快去煎上一副,我喝了再好好睡一觉,发发汗,兴许就好了。” 小翠应了声“是”,转身去翻找行李,却又忍不住撅起嘴抱怨道:“这南方的天气真是潮闷得很。” “才三月天就跟北边六月似的,身上总觉得黏糊糊的,竟一点也不爽利。” “东西也容易发霉,比咱们北边乾爽爽的天气可差远了。” 红綃见她那愁眉苦脸的样子,不禁笑了笑:“好了,快別抱怨了。”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初来乍到,自然不习惯。” “我们此行可不是来享福的,是来做事的,总要慢慢適应。” 她顿了顿,想起商队的正事,神色认真起来,又道:“对了,你去前头看看,將两位大管事叫过来,我歇息片刻后,有事情要交代他们。” “初来福州,诸多事宜需儘快理出个头绪。” “知道了,姑娘,我这就去。”小翠答应著,放下手中的药包,转身出了房门。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小翠去而復返,脸上却带著几分未褪的惊疑与紧张,脚步都有些匆匆:“姑娘!姑娘!这院子里……有红毛鬼!” 红綃刚喝了药,正觉口中苦涩,欲躺下歇息,闻言一愣,蹙起秀眉:“什么红毛鬼?莫要胡说八道,这巡抚衙门重地,哪里来的鬼怪?” “真的姑娘!我不骗您!”小翠急得直摆手,凑近了些,绘声绘色地描述,“就是一男一女,两个人!” “个子都极高,比咱们这最高的护卫还要高半个头!” “头髮不是黑的,是那种红褐色,卷卷的。” “眼睛更嚇人,一个是绿的,像猫儿眼,另一个是蓝灰色的!” “鼻子又高又尖,皮肤倒是挺白,可白得没什么血色……模样……模样怪异的很,像……像画本子里说的水猴子,难看死了!” 她说著,还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真被嚇到了。 红綃的眉头蹙得更紧:“你在哪里看到的?可看真切了?” “就在这府衙的前院!”小翠语气肯定地解释道,“我方才去找人传话让商队的管事过来,路过前院那边待客的偏厅时,从木窗的缝隙里瞧见的。” “他们就坐在里面,旁边还有咱们的官员陪著说话呢,看得真真儿的!” 红綃心下稍定,安抚小翠道:“莫要大惊小怪,自己嚇自己。” “听说沿海確有西夷商船往来,那两人想必是番邦使者,来找夫君商谈要事的客人。” “你且管住自己的嘴,莫要衝撞了,也莫要在下人面前胡乱传说,免得惹出是非,让人笑话我们没见过世面。” 小翠兀自有些难以接受,嘟囔著:“可……可长得也忒嚇人了,跟庙里的金刚罗汉似的,还是外邦样式的……世上竟还有这般怪异的人种……” 红綃见她那惶惶不安的模样,不禁失笑,耐心道:“傻丫头,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我听说那倭国人大多矮小,罗圈腿,面目可憎,剃著古怪的髮式,不也是另一番模样?” “听闻极西之地还有人肤黑如墨。” “这些夷人只是形貌与我等不同罢了,有何可怕,你且平常心看待便是。” 小翠听了这番解释,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但心里对那“红毛鬼”的奇异样貌,仍是觉得有些膈应,难以立刻释怀。 …… 巡抚衙门,前院偏厅。 伊莎贝拉·德·阿拉贡与阿尔瓦罗·门多萨正坐在客位上,耐心等待著。 厅內布置典雅,墙上掛著水墨山水画,博古架上摆放著瓷器,透著浓厚的东方气息。 他们今日前来,確有要事。 昨日,从吕宋马尼拉经由快船送来了一封萨拉曼卡总督的密信,带来了新的谈判条件。 同时通知,西班牙王国在远东经验丰富的外交官何塞·德·里维拉勋爵已在来华途中。 正式的国事访问,必须得到陆临川这位东南实际掌控者的许可,里维拉才会正式登陆。 伊莎贝拉与阿尔瓦罗此来,便是先行通知此事,並探听陆临川的口风。 从福建泉州港出发,搭乘性能优良的西班牙或中国快船前往吕宋马尼拉,若顺风顺水,只需半月左右航程。 其传递消息的速度,与福建到京师之间的六百里加急驛传竟也相去不远。 引他们入內的中年属官陪坐在一旁,面色努力维持著平静,心中却有些忐忑。 第399章 新的思路 伊莎贝拉与阿尔瓦罗在福州已被变相软禁了一个多月。 虽行动范围仅限於驛馆及有限区域,但也藉此机会对这座东方城市的民情风俗有了初步的认知。 伊莎贝拉似乎对这里的一切都很感兴趣。 精致的淮扬菜与闽菜、温文有礼且纪律性强的民眾、独特的飞檐翘角建筑风格,甚至街上行人穿著的布与丝绸衣物。 都让她觉得新奇,並试图学习一些简单的中文词汇。 阿尔瓦罗则显得有些难以適应。 “阿尔瓦罗,你应该尝试著更开放包容一些,”伊莎贝拉用西班牙语低声劝道,“这片土地拥有我们难以想像的悠久歷史和独特文明,有许多值得我们学习的地方。” “比如他们的瓷器製作技术、丝绸纺织,还有这套有效的官僚体系。” “想要达成我们的目標,在这里站稳脚跟,就必须学会迎接並理解这些新鲜事物,而不是一味排斥。” 阿尔瓦罗皱了皱眉,也用西班牙语回道:“我明白您的意思,也承认他们在某些手艺上確有独到之处。” “但他们的制度太过僵化,层级繁多,办事效率低下,与我们西班牙王国高效的王室行政相比……” “正因如此,我们才更需要耐心和策略。”伊莎贝拉打断他,“这位陆督师,是一位与眾不同的统治者,他年轻,拥有极大的权力,更重要的是,他对外界似乎抱有好奇心,且有务实的精神。” “这是我们打开这个庞大帝国局面的关键人物。” “父亲在信中也强调,要尽力爭取他的好感。”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两人旁若无人地用西班牙语快速交谈,一旁的属官完全听不懂这如同鸟语般的异邦语言,只能从他们的神態、语气中猜测一二,脸上不免露出一丝茫然与无奈,只能频频示意侍女添茶,以掩饰尷尬的沉默。 等待的时间颇长,窗外的日影渐渐西斜。 陆临川风尘僕僕地走了进来。 今日京师家人与格物院的人抵达,原本计划儘快处理完春耕巡视的后续事宜便赶回,不料刚回城就得知西班牙人又突然来访。 权衡之下,与番邦交涉关乎水师建设大局,属公事要紧,他只得先来会见。 “陆某俗务缠身,让两位久等了。”陆临川在主位坐下,直接开门见山地问道,“两位今日急切来访,可是吕宋那边,关於我们之前所谈之事,有了新的进展?” 伊莎贝拉见到陆临川,脸上立刻露出了明媚而热情的笑容。 她年纪不过十六七岁,兼具著少女的明媚与受过良好教育的贵族女子的矜持自信,一顰一笑间颇具风韵。 然而陆临川心系各方事务,更惦记著后院抱恙的红綃,对此异域美景並无心欣赏,只盼著儘快了解对方来意。 “是的,陆大人!”伊莎贝拉答道,“吕宋那边,我父亲,也就是萨拉曼卡总督,派人送来了新的消息!” “是关於我们之前討论的,关於战舰技术的合作方式。” “哦?”陆临川来了兴趣,“总督阁下如何说?是否应允了图纸之事?” 伊莎贝拉摇了摇头,隨即又立刻点头:“陆大人,非常遗憾,我父亲和王国方面经过慎重考虑,认为这涉及西班牙海军最高机密,实在难以应允。” “这是王国的铁律,请您理解。” 她看到陆临川眉头微蹙,立刻话锋一转,“但是!” “为了展示我们西班牙王国的诚意,真正促进我们双方的合作,他们提出了一个更具操作性的方案。” 陆临川问:“是什么?” 伊莎贝拉答道:“我们愿意向大虞,直接出售数艘性能优良、装备齐全的现役战舰!” 她仔细观察著陆临川的表情,继续解释道:“这批战舰结构成熟,经过多年远洋航行考验,船体坚固,航行平稳。” “更重要的是,它们火力强大,足以应对当前倭寇的任何船只。” “这可以极大地帮助大虞水师在短时间內获得质的提升,迅速形成战斗力,保卫海岸线。” 陆临川听完,陷入了沉思。 他自然不会天真地以为对方会出售最先进、最强大的战舰,这不符合任何国家的利益。 但西班牙作为当世首屈一指的海上强国,是地球上第一个日不落帝国,其海军实力不容小覷。 即便是他们非最新型號的现役战舰,恐怕也远胜於大虞现有乃至正在建造的任何船只,更非倭寇那些改装商船可比。 这確实是一个极具诱惑力的提议。 若能获得几艘这样的战舰作为核心,对於快速扭转海上劣势,震慑倭寇,甚至为自行造船提供高標准的参考样板,无疑是一剂强心针。 “直接购买贵国的现成战舰……”陆临川沉吟道,“这倒是一个……新的思路。” “能请您更详细地介绍一下,这批计划出售船只的具体情况吗?” 伊莎贝拉摊了摊手:“陆大人,很抱歉,关於战舰具体的技术参数这些细节,我並非这方面的专家,恐怕无法给您最精確的回答。” 她自然地转向身旁一直正襟危坐的阿尔瓦罗:“阿尔瓦罗,请你为陆大人详细说明一下,务必准確。” 阿尔瓦罗立刻接过话头:“陆大人,我们计划出售的是『圣洛伦佐』级轻型盖伦船。” “此级舰船是王国海军多年来的中坚力量之一,设计经典,性能可靠。” “其排水量约在四百五十吨左右,舰体长约……採用全帆装设计,逆风航行能力优於远东常见的船型。” “標准乘员约为一百五十人,包括水手、士兵和军官。” “……” 陆临川默默听著,心中飞速权衡著利弊。 购船固然能解燃眉之急,快速获得即战力,但后续的维护、零部件更换、专用的弹药补给是否会受制於人? 长期依赖外购是否会影响自身造船业的发展? 思虑片刻,他抬起头:“贵国总督的诚意,以及二位方才的详细介绍,陆某看到了,也听到了。” “但此事关係重大,不可不慎重。” “请容陆某斟酌考虑,三天之后,无论结果如何,陆某必给二位一个明確答覆。” 皇帝授予他全权处理与西班牙人交涉的詔令早已送达,他此刻的顾虑更多在於技术可行性、財政承受能力与长远战略层面。 必须召集麾下懂行的属官、水师旧將以及工匠们共同研判,才能做出最符合大虞利益的决断。 伊莎贝拉与阿尔瓦罗对视一眼,对这个回答並不意外。 如此重大的军购,对方若立刻答应反而显得轻率。 伊莎贝拉站起身,优雅地行了一个西式屈膝礼:“好的,陆大人。” “真诚希望我们双方能够就此达成合作,互利共贏。”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个重要信息:“另外,我国资深的外交官何塞·德·里维拉勋爵,此刻正在外海等候。” “只要您原则上同意此购船方案,他便会正式来到福州访问,与您深入洽谈后续的具体条款、价格、交付方式等一切细节。” 陆临川点了点头,也站起身:“可以,若此事有成,陆某会安排相应仪仗,接待里维拉勋爵到访。” …… 红綃喝完汤药后,只觉得一股暖意自胃腹间缓缓散开,逐渐渗入四肢百骸,浓浓的困意隨之袭来。 她便依著床头,迷迷糊糊地浅睡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正朦朦朧朧、身处梦境与现实边缘之际,忽听得小翠带著几分急切与欣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姑娘!姑娘!快醒醒,老爷回来了!” “方才我听前头伺候的小廝跑来说,老爷刚送走了那两个红毛番人,正往后院这边过来呢!” 红綃一个激灵,猛地从混沌中清醒过来,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 说来也奇,头晕目眩、浑身乏力的感觉,竟似因这消息而一下子减轻了大半。 她慌忙掀开薄被,连声道:“快扶我起来!把梳子拿来,还有那件新做的、绣著缠枝莲纹的杏色衫子也找出来。” “帮我重新梳理一下头髮,擦点胭脂遮掩些病色。” “这病怏怏、灰头土脸的样子如何见得人……” 第400章 就你嘴贫 陆临川处理完前衙的事务,脚步未停,径直转入了后院。 为红綃安排的居所是一处独立的小院,清幽整洁,院中植著几丛翠竹,在初夏的微风中轻轻摇曳。 他推开正房的房门,一眼便看见红綃正端坐在临窗的梳妆檯前。 她显然是精心装扮过的,身上穿著一件新裁的杏色缠枝莲纹衫子,料子轻软,衬得她肌肤愈发白皙。 她本就生得极美,一双杏眼流转间自有万种风情,此刻薄施脂粉,更添了几分娇艷。 然而,细看之下,仍能发现她眉眼间藏著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意,唇色也较平日浅淡些许,流露出几分病后的憔悴。 听到开门声,红綃转过头,见是陆临川,连忙站起身,敛衽行礼:“夫君。” 陆临川几步上前,很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她行礼时微抬的柔荑,轻轻一带,將她扶起。 “听说你身子不舒服?”他目光落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 “没……没什么大碍,”红綃一愣,“就是一路上有些水土不服,方才已经服了药,歇息了一会儿,感觉已经大好了。” 自入陆府以来,陆临川待她一向温和有礼,却从未有过如此亲昵的举动。 忽然手被握住,一股热意瞬间涌上脸颊,心口像揣了只兔子,噗通噗通跳得厉害,连呼吸都有些不自然起来。 她下意识地想抽回手,指尖微微一动,却又被他握得更紧。 陆临川看著她这副难得一见的羞怯模样,与平日的精明干练判若两人,不禁觉得有些有趣:“那就好。” 他说道,目光掠过她纤细的腰肢,和略显单薄却依旧窈窕的身形。 红綃被他看得更加不好意思,耳根都染上了一层薄红。 虽然她此番南下,內心深处未尝没有与夫君关係更进一步的期盼。 但事到临头,被他这般专注地看著,往日的大胆和主动竟不知跑去了哪里,只剩下女儿家的羞赧。 陆临川语气带上了几分调侃:“看来真是病了一场,连性子都静了不少。你平日那点子刁蛮劲儿去哪儿了?” 侍立在一旁的小翠闻言,忍不住偷偷抿嘴笑了笑。 此刻低眉顺眼、双颊緋红的姑娘,確实很难与记忆中年前还在醉仙楼时,那个性情如火、敢作敢当的头牌舞姬联繫起来了。 红綃听得大窘,抬起头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我……我原也不刁蛮的。” 陆临川见她这般情態,也不再逗她,转而问道:“好了,说正事。我离开京师也差不多有三个月了,京师家里一切可好?” 提到京师,红綃这才从那股奇异情绪中抽离出来,神情恢復了自然,眉眼间也染上了真切的笑意:“好,家里一切都好。老夫人身体硬朗,两位姐姐也都安好。”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著抑制不住的兴奋:“还有一件天大的好事要告诉夫君呢!” 陆临川忙问道:“什么好事?” 红綃仰起脸,一双美目亮晶晶地望著他:“是夫人姐姐,她有了身孕了!” 陆临川一时没反应过来:“有了?有什么……” 话说到一半,他猛地顿住,眼睛骤然睁大,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你是说……玉瑶她……有喜了?!当真?” “当然是真的!”红綃用力点头,“诊脉的大夫说是喜脉无疑,胎象很稳。” “只是当初诊出喜脉时,夫君正在前线全力抗击倭寇,姐姐怕你知道了会牵掛分心,影响军国大事,就和老夫人商量了,决定先不写信告知,等你这边局势稳定些再说。” 陆临川怔在原地,过了好几息,巨大的喜悦才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瞬间將他淹没。 他猛地站起身,在原地来回走了两步:“太好了!这……这真是天大的好消息!” 两世为人,无论是在那个遥远的现代,还是在这个大虞王朝,这都是第一次即將成为父亲。 可想而知,他此刻內心有多么激动和兴奋。 “太好了!”他又重复了一遍。 红綃见他如此高兴,自己也跟著心怒放,仿佛怀孕的是她自己一般,脸上洋溢著灿烂的笑容。 激动的心情稍稍平復后,陆临川重新坐下,又详细询问了些京中的近况。 红綃一一作答,將离京前了解的情况都告诉了他。 聊了一阵,陆临川见红綃脸上倦色又显,便道:“好了,你一路车马劳顿,这些时日就在这里好生住下,安心静养。” “商会那边的事务,先让下面得力的管事们去操办著。” “等你身子將养好了,精神头足了,再接手过来也不迟。” 红綃顺从地点点头:“嗯,我听夫君的。” 陆临川站起身,似乎想起什么,又道:“说起通商,那些西班牙人倒是可以接触看看,或许能开闢些新的商路……” “这些具体事宜,日后再和你详谈,你现在最要紧的是休息。” 说完,他便准备转身离开。 “夫君……”红綃见他这就要走,心中一阵失落,下意识地唤了一声,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言语戛然而止,只拿一双盈盈妙目望著他。 陆临川闻声回身,心中瞭然。 他微微一笑,自是知道她內心在忧虑什么。 虽有名分,却始终未得亲近,难免心中忐忑。 於是他重新走回她面前,再次执起她的手,在她惊愕的目光中,俯身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了一个温暖而乾燥的吻。 “陆府上上下下都称呼你为姨娘,名分早定,你还忧虑什么呢?”他笑道,“且放宽心,好生休养。等我忙完前面的公务。” 红綃彻底愣住了,隨即,脸颊瞬间红透,如同染上了最艷丽的胭脂。 她只觉脑子里晕乎乎的,下意识地点头:“嗯……我,我知道了。” 陆临川看著她这副模样,笑了笑,这才真正转身离去,並细心地为她带上了房门。 过了好一会儿,红綃还呆呆地坐在原地,脸上红晕未退,眼神迷离。 小翠走上前,忍著笑意打趣道:“姑娘,老爷都走了好一阵了,您怎么还在发呆呀?” 红綃这才恍然回神,意识到自己的失態,脸上更热了。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滚烫的脸颊,强自镇定道:“快去准备热水,我要沐浴,然后……好生打扮打扮。” 虽然刚刚才见过,但她总觉得刚才自己病懨恏的样子不够好。 小翠“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一边往外走一边说道:“姑娘您天生就美若天仙,就算不打扮,也是顶顶好看的,还有什么可打扮的呀?” 红綃嗔怪地瞥了她一眼:“就你嘴贫。” 话虽如此,她对自己的容貌向来是自信的。 可转念一想,家中的两位姐姐,一位是端庄雍容的大家闺秀,一位是清丽脱俗的才女,皆是倾国倾城的容貌,性子也好…… 想到这里,她心底又不自觉地轻轻嘆了口气。 第401章 你们在谈论什么 从红綃处出来,天色尚早。 陆临川直接出了府衙,前往安置格物院眾人的临时院落。 这处院子原本是福州城內一处閒置的官產,被临时徵用。 原本计划北上格物院的林致用,后来得知陆临川要在福建筹建水师、设立“靖海督造府”,格物院的弟子也要南下协助,他便改变了主意,留了下来。 如今这处临时招待格物院弟子的院落,一应杂事竟是由他在帮忙打理。 陆临川还没走进院子,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激烈的討论声,似乎在爭辩著什么“力”、“惯性”、“作用与反作用”之类的词语,正是他之前传授下去的力学三定律的相关內容。 他大步走入院內,只见林致用一脸兴奋,手舞足蹈,正围著陈介和王伦等人,嘴里不停地追问著。 陈介等人见到陆临川进来,立刻停止了討论,纷纷躬身行礼:“学生见过先生!” 陆临川摆了摆手:“不必多礼,你们在谈论什么?” 陈介连忙解释道:“回先生,是林先生在看我们带来的格物院笔记,看到了先生您提出的力学三定律,大受震动,正在向我们请教呢。” 林致用这才注意到陆临川,激动地转过身,几步抢到近前,深深一揖,语气充满了敬佩和嘆服:“陆学士,您……您真是学究天人!” “没想到您学识竟如此渊博精深,竟能总结归纳出如此提纲挈领、直指万物运行根本的大道至理出来!” 他因为激动,话语都有些顛三倒四:“此力学三定律一出,如同为这纷繁复杂的世间万物立下了运行的铁则,万变不离其宗!” “这才是真正的圣贤学问,足以流传千古,启迪万世啊,在下……在下佩服得五体投地!” 说著,竟又要行礼。 陆临川连忙伸手扶住他:“言重了,这规律並非由人凭空定下,它本就存在於天地自然之间,亘古如此。” “我等不过是细心观察,大胆假设,小心求证,最终將其发现並总结出来罢了。” 林致用却固执地道:“便是发现总结,也是了不得的大智慧、大功德!非大贤不能为也!” 陆临川知道跟这种沉浸在自己专业领域、且对此抱有极大热情的人爭辩这个毫无意义,便岔开话题道:“好了好了,今日我过来,不是来听你们吹捧的。有正事要问。” 他將目光转向陈介等人:“你们负责的孔明灯项目,如今研製得如何了?格物院每个月投入那么多银钱,总得让我看到些实在的进度才行。” 指望他们能立刻造出可供人长途飞行的热气球飞舟,只要他们能在此过程中积累经验,验证理论,知道研究方向是正確的,便算是成功了。 陈介闻言,急忙上前一步,详细稟报导:“回先生,进展尚可。” “根据您的指点和程……程先生协助计算的数据,我们已经成功製作出一个可供活物升空的大型球体。” “以轻韧竹篾为骨,蒙以上好的加厚桑皮纸,並刷涂桐油以增韧防水。” “球体下方悬有藤编篮筐,前些日子在京师陆府院內进行试飞,成功將一只黄犬送至三丈余高的空中,停留约一炷香的时间,最后平稳收回,活物无恙。” “目前遇到的难点主要在於,燃料持续稳定供应以及高空风向控制。” “我们正在尝试改进下方的油罐和燃烧装置,並考虑设计更为灵巧的风帆或舵面。” “至於先生曾提及的『加热空气』使之膨胀作为升力之源的想法,理论上可行,但密封材料和耐热壳体尚在摸索之中,工艺要求极高,短期內难以实现。” 陆临川仔细听著,不时点点头。 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內,实现载活物升空,並且已经开始著手解决更深入的技术难题,这个进度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期。 他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很好,能在实践中发现问题,並著手解决,这便是进步。” “记住,格物之道,不怕失败,但求每一次尝试都能有所得。” “你们继续努力。” “学生明白!”陈介等人齐声应道。 陆临川又想起一事,问道:“还有,我之前写信交代,让你们去工部,將库里封存的国朝初年的宝船图纸和相关档案,儘量誊抄或设法带来,此事办得如何了?” 大虞开国初期,乃至前朝,都曾有过规模浩大的航海活动,郑和之类的壮举虽未在这个时空明確发生,但远洋航海的尝试和技术积累必然是存在的。 只是后来海禁政策逐渐严格,这些技术和图纸才被束之高阁,蒙上尘埃。 他希望能从这些故纸堆中,找到一些能为当前造船事业提供参考的智慧。 陈介连忙和另外几名弟子一起,从屋內抬出一个沉甸甸的大木箱。 打开箱盖,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一大摞图纸和书册,纸张泛黄,带著岁月的痕跡。 图纸上绘製著各式各样的船只。 从大型的远洋宝船、战船,到中型的海沧船、艟樵,再到小型的哨船、快艇,各种船型,大小不一,种类繁多。 陈介介绍道:“有陛下的旨意,工部的官员不敢怠慢,不仅调阅了本朝开国以来所有的相关存档,连前朝遗留的一些珍贵海图和船样,也一併找了出来,允许我们誊抄副本。” “这些便是我们带来的部分重要图纸和文档的副本。” 陆临川点点头,隨手拿起最上面几张图纸看了看。 上面线条繁复,標註著各种他看不懂的术语和尺寸。 对於船舶製造,他確实是个门外汉,除了能看出船的大致形状,更精深的名堂是一点也看不出来。 他放下图纸,问道:“京师格物院那边,可都留有完整的副本?” 陈介肯定地答道:“先生放心,所有图纸文档,在誊抄时都严格遵守规定,至少製作了两份副本,一份隨我们南下,另一份已妥善存放在京师格物院的档案库中,由专人保管。” 陆临川放下心来:“如此便好,將这些图纸仔细收好,等过几日,我安排一下,送到『靖海督造府』去,让那边的老师傅们也看看。” “集思广益,看看能否从中汲取些有用的经验,结合当前的需用,加以改进。” 虽然他正在考虑直接向西班牙人购买现成战舰的方案,但那终究是权宜之计。 一个国家,尤其是一个拥有漫长海岸线的国家,自主造船的能力绝不能彻底放弃,必须掌握在自己手中,否则將来必然受制於人。 这些凝聚了前人智慧的图纸,必须要物尽其用。 他见陈介、林致用等人脸上皆有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之色,便不再多留他们,温言道:“好了,今日就先到这里。” “你们一路辛苦,先好好休息几日,恢復精神。” “福州此地风光与北地大异,若有閒暇,也可同下四处走走看看,但切记注意安全。” “过几日,我再来看你们,届时另有安排。” “是,先生!”眾人恭敬应下。 ps:欠帐后补。 第402章 这些该死的海盗(2合1,4k) 夜色渐深,巡抚衙门后宅的小院里静悄悄的,只余夏虫在竹丛间低鸣。 陆临川处理完格物院的事务回到房中时,红綃已沐浴更衣,重新梳妆等候。 她换上了一袭水红色的轻罗软衫,乌黑的长髮松松挽起,仅簪了一支素银簪子,卸去了白日略显浓艷的脂粉。 灯下看来,別有一种清水出芙蓉的清艷风致,先前那点病容也被精心调理掩去了大半。 见陆临川进来,她起身相迎,眸光流转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与期待。 陆临川挥手屏退了侍立的丫鬟,屋內只剩下他们二人。 “身子可好些了?”陆临川走近,很自然地揽住她的肩,引她一同在窗边的软榻上坐下。 “嗯,好多了。”红綃低声应著,感受著肩头传来的温热手掌触感,心跳又不爭气地快了几分,脸颊微微发热。 她並非纯粹的单纯少女,在风尘中见过形形色色的男子,但唯独在陆临川面前,总是不自觉地流露出小女儿情態。 陆临川看著她灯下姣好的侧脸,因微微低头露出一段白皙脆弱的脖颈,心中亦是一动。 他並非柳下惠,美人在侧,又是名正言顺的妾室,此前或因军务繁忙,或因心中另有考量,並未过分亲近。 如今东南局势稍定,红綃又不远千里而来,带著家中喜讯,他心中喜悦放鬆之下。 “辛苦你了,千里奔波。”他声音放缓,“商会南下,开拓不易,往后还需你多费心。” “能为夫君分忧,是妾的本分,也是心愿。”红綃抬起头,眼中水光瀲灩,“只盼……只盼能帮到夫君,不让夫君失望。” 陆临川微微一笑:“你做得很好。” 红綃心中激动,忍不住伸出縴手,轻轻抓住了陆临川的衣袖:“夫君……” 陆临川將她轻轻带入怀中。 红綃低呼一声,身子先是一僵,隨即软了下来。 烛火噼啪轻响,映照著两人依偎的身影。 陆临川低头,看著她紧闭的双眼,微微颤抖的长睫,如同受惊的蝶翼,终是俯身,吻上了那两片娇艷欲滴的唇瓣。 红綃脑中“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只能生涩而热情地回应著。 意乱情迷间,只觉得身子一轻,已被陆临川打横抱起,走向里间的床榻。 罗帐轻垂,掩去一室春光。 …… 翌日,陆临川神清气爽地起身,虽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精神却极好。 他看了一眼仍在熟睡中的红綃,她脸上带著满足而恬静的笑意,眼角眉梢染著昨夜未曾褪尽的春情,比平日里更多了几分娇媚。 轻轻为她掖好被角,陆临川方才悄然出门。 来到前衙,郑泗、石勇、秦修武、范毅、赵翰以及几位新提拔的水师將领和精通工事的属官已等候在议事厅。 陆临川將西班牙人提出售船方案之事详细道出,让眾人各抒己见。 爭论颇为激烈。 以石勇、范毅为代表的部分將领认为,外购战船虽能解燃眉之急,但终究受制於人,且价格必然不菲,有那银钱不如全力投入自建。 而郑泗、秦修武等则更务实,认为倭寇海上威胁迫在眉睫,自建水师非一朝一夕之功。 若能购得数艘性能远超倭船的两洋战舰,不仅能迅速形成战斗力,打击倭寇气焰,更能为靖海督造府提供绝佳的借鑑样板,加速自建进程。 经过近一个时辰的激烈討论,权衡利弊,陆临川最终拍板:“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自建乃根本,不可荒废,但外购亦可作为快速提升战力的捷径。” “两路並行,並不衝突。” 他目光扫过眾人,决断道:“原则同意西班牙人的提议,与之谈判购船事宜。” “具体条款,需等其正式使节到来再行商定。” “石勇,你部需加强沿海巡防,確保谈判期间,尤其是西夷使团抵达时,万无一失。” “范毅,靖海督造府那边,进度不得放缓,尤其要组织精干工匠,待西夷船只一到,立刻组织观摩学习,我要在最短时间內,看到我们自己的新船有所突破!” “遵命!” 议定之后,陆临川当即命人传召伊莎贝拉与阿尔瓦罗。 不过两刻钟,两人便匆匆赶到。 伊莎贝拉今日穿了一身宝蓝色的丝绒长裙,显得格外精神。 她似乎预感到了什么,湛蓝的眼眸中闪烁著期待的光芒。 “伊莎贝拉女士,门多萨先生。”陆临川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宣布了决定,“经过慎重考虑,本督原则上同意贵国提出的售船方案。” “可以邀请贵国的里维拉勋爵正式来访,商討具体细节。” 伊莎贝拉脸上瞬间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太好了,陆大人,您做出了一个无比明智的决定,这必將成为我们两国友好交往的伟大开端!” “很好。”陆临川点头,“届时,本督会安排相应的仪仗,迎接里维拉勋爵。” 送走欢天喜地的西班牙人,陆临川立刻著手安排迎接事宜。 与西洋邦国正式使节往来,在东南乃至整个大虞都属罕见,关乎国体,不能怠慢,亦不能过分隆重失了分寸。 他召集了福建布政使司、按察使司暂时署理事务的官员,详细商议迎接仪程、驻地安保、会谈场地等一应细节。 “大人,与西夷往来之事,倭寇细作必然已知。”赵翰立於堂下,“彼辈惯於行险,难保不会在使团抵达时鋌而走险,搅局破坏。” 陆临川微微頷首:“此事由你全权负责。我要万无一失。” “末將领命!”赵翰肃然拱手。 他素来以细致周密著称,接下命令后便立刻行动起来。 接下来的几日,赵翰调动麾下精锐,对码头、驛馆及沿途路线进行了三轮地毯式排查。 明哨、暗哨、瞭望塔层层布控,关键位置埋伏了火銃手和弓弩手。 他甚至调用了军中善於偽装的斥候,混入码头劳役和商贩之中。 水师方面也接到严令,加强闽江口至码头水域的巡逻,所有可疑船只一律驱离或扣查。 …… 十日后。 闽江口外海,悬掛著西班牙王国旗帜的轻型轮船正缓缓驶向福州码头。 特命全权大使何塞·德·里维拉勋爵站在船头,放下手中的单筒望远镜,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凝重。 他年约五旬,身著深色绣金纹礼服,头戴假髮,神情惯常的严肃矜持中,此刻掺杂了些许难以置信。 码头的轮廓已然清晰,但更引人注目的,是沿岸那森然林立的防御工事,以及江面上巡逻的小型战船。 尤其是岸上那些新筑的炮台,黑洞洞的炮口在阳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泽,遥指海面,透出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 “勋爵阁下,您看到了吗?”他的副官,年轻的骑士迪亚哥·桑切斯语气中带著惊嘆,“这个陆地上的帝国,他们的陆军如传闻中一般善战,但看这岸防布置,竟也如此严密有序。那些炮台的位置选择,绝非庸手所为。” 里维拉缓缓点头,用西班牙语低声道:“確实……出乎意料。” “我原本以为,一个长期忽视海疆的帝国,其岸防必然鬆懈。” “如今看来,这位陆督师,比他那些只知道躲在城墙后的同僚要难对付得多。” 他顿了顿,语气中透出一丝疑虑:“迪亚哥,我在想,將战舰卖给这样一个拥有庞大人口和强大陆军,並且正在迅速弥补海防短板的帝国,是否是在为我们未来的海上霸权,亲手培养一个可怕的对手?” 桑切斯副官却挺直了腰板,脸上洋溢著属於西班牙帝国黄金时代的骄傲:“勋爵阁下,您多虑了。” “即便他们能学到一些皮毛,又怎能与纵横四海的无敌舰队相比?” “我们的技术优势是决定性的。” “况且,眼下我们需要他们市场的財富,也需要他们牵制那些像苍蝇一样討厌的荷兰人和葡萄牙人。” “这是国王陛下和总督阁下的战略。” 里维拉沉默片刻,没有反驳。 帝国的荣耀与利益,是他此行必须优先考虑的。 船只缓缓靠岸。 码头上早已被清场戒严,旌旗招展,一队队盔明甲亮的虎賁营士卒沿路肃立,枪戟如林,在阳光下闪耀著寒光,军容极盛。 低沉而威严的礼乐声响起,那是大虞迎接重要使节的仪制。 陆临川身著钦差官袍,在一眾福建文武官员的簇拥下,立於码头临时搭建的迎宾彩棚之下,气度沉静。 石勇、秦修武等將领按刀立於其后,目光如电。 伊莎贝拉和阿尔瓦罗作为先导,率先下船。 紧接著,里维拉勋爵整理了一下衣冠,在数名隨从护卫下,缓步走下跳板。 他的步伐沉稳,努力维持著欧洲贵族的矜持与风度。 伊莎贝拉快步上前,为双方引荐。 里维拉勋爵右手抚胸,向陆临川行了一礼,用略显生硬的汉语说道:“很荣幸见到您,尊贵的督师大人。” “我带来了西班牙国王菲利普二世陛下对虞朝皇帝陛下以及您本人的问候。” 他的隨从中有一名通译,紧张地准备著。 陆临川面色平静,依足礼数,拱手还礼,声音清朗:“里维拉勋爵远来辛苦。本督亦代我大虞皇帝陛下,欢迎勋爵到访。请。” 双方主要人员简单寒暄,气氛看似融洽庄重。 按照既定流程,使团將乘坐准备好的车马,前往城內馆驛下榻。 然而,就在车马准备就绪,队伍即將启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主宾身上时—— “呜——嗡——” 悽厉的海螺號声,猝然从闽江下游方向传来! 紧接著,江面上出现了七八艘快船,船体狭长,帆桨並用,速度极快,直扑码头方向而来!船头上隱约可见挥舞著倭刀、发出怪叫的身影! “倭寇!是倭寇的船!”岸上瞭望塔的士兵厉声高呼。 陆临川嘴角抽了抽,有些生气。 这些狗日的倭寇,果然来了。 还好早有准备。 他对西班牙使节抱歉一句。 “备战!”石勇暴喝如雷。 几乎在號角响起的瞬间,训练有素的虎賁营岸防部队就已行动起来。 炮台上的炮兵迅速就位,调整射角。 在码头外围列阵的步兵则迅速转向,以盾牌和长枪构筑起面向江面的防线,火銃手引銃待发。 赵翰脸色冷峻,厉声下令:“传令水师,拦截敌船,不得使其靠近码头,岸防炮,测准距离,听令发炮!” 停泊在码头附近、早已枕戈待旦的福建水师改良战船,虽然数量不多,性能也远逊於西班牙盖伦船,但在经歷了整训和补充后,士气尚可。 得到命令,几艘状態最好的海沧船、艟樵立刻升帆起锚,逆著江风,勇敢地迎向来袭的倭寇快船,试图进行纠缠、迟滯。 “砰!砰!砰!” 岸防炮台发出了怒吼,实心弹丸呼啸著砸向江面,激起冲天水柱。 虽然命中率不高,但声势骇人,有效地威慑了倭寇船只,迫使它们不敢过於靠近。 西班牙使团眾人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惊呆了。 里维拉勋爵脸上闪过一丝惊愕,下意识地看向陆临川,却见对方神色不变,只是眼神更冷了几分。 伊莎贝拉紧紧抓住阿尔瓦罗的手臂,湛蓝的眼眸中充满了恐惧。 桑切斯副官则握紧了佩剑,喃喃道:“这些该死的海盗……他们怎么敢……” 他难以置信,在西班牙王国的旗帜面前,这些远东的海盗竟然也敢发动攻击? 就在江面上的战斗吸引了大部注意力,炮声、喊杀声响成一片,场面略显混乱之际—— 异变再起! “杀——!” 码头入口处及两侧的民房区,猛地爆发出疯狂的嚎叫。 数十余名作寻常商贩、苦力甚至乞丐打扮的汉子,骤然发难。 他们的目標明確,手段狠辣,不惜同归於尽。 “护住大人和夷使!” “结阵!不要乱!”秦修武、范毅指挥亲兵收缩防线。 赵翰脸色铁青,他布置了周密的防线,却没想到倭寇如此狡猾,竟利用海面佯攻吸引注意,同时將大量死士提前潜伏渗透进来。 他亲自率领一队精锐,如同尖刀般插入混乱的战团,专门绞杀那些使用暗器和火器的倭寇。 第403章 帮助朋友解决烦恼 码头的混乱並未持续太久。 赵翰率领的精锐如同磐石,牢牢钉在战团最激烈处。 他本人更是驍勇,手中腰刀翻飞,每一击都精准狠辣。 甲士们紧隨其后,结阵衝杀,配合默契,將倭寇的亡命衝击硬生生遏制、分割。 岸防炮台的炮火也变得更加精准,集中轰击进入射程范围的倭寇快船。 神威將军炮的射程远超寻常火炮,让地方吃了不少亏。 “轰!” 一枚沉重的实心弹丸命中一艘冲在最前的关船,船身猛地一震,速度骤减,船头肉眼可见地塌陷下去,海水疯狂倒灌。 其余倭寇快船见目的已然达成,岸上接应的死士又被官军死死缠住,只得无奈撤退。 海面上负责拦截的水师船只虽然装备落后,但仗著船体相对较大,不畏碰撞,拼死纠缠,也成功阻滯了敌船的行动。 不一会,倭寇船只纷纷转向,摆脱水师的纠缠,向著外海狼狈逃窜。 岸上的刺客见状,也且战且退。 然而,在绝对的实力和严密的组织面前,个人的勇武与疯狂终究难以扭转战局。 半炷香后,码头区域的喊杀声渐渐停息。 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血泊中,浓重的血腥气瀰漫在潮湿的空气里。 虎賁营士卒开始有条不紊地清理战场,收缴兵器,確认补刀,救护伤员。 赵翰快步走到陆临川面前:“大人,末將失职,让倭寇惊扰使团,请大人责罚!” 陆临川抬手虚扶:“起来吧,倭寇狡诈,蓄谋已久,防不胜防。” “你应对及时,未使局势失控,有功无过。” “不过,为什么……” 赵翰不解:“什么?” 陆临川摇摇头。 以倭寇这种强度的进攻,压根不可能產生什么实质性的损害,何必闹这么一出呢? 只是为什么让己方丟脸? 他的目光扫过满地狼藉,隨即来到里维拉勋爵身上:“让勋爵受惊了。” “倭寇凶顽,屡剿不绝,此番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於省城码头行凶,实在猖狂。” “也让勋爵见笑了我东南海防现状之艰难。” 里维拉勋爵深吸一口气,掏出一块洁白的丝帕:“督师大人言重了。海盗的野蛮与凶残,在任何海域都是文明世界的公敌。” 他顿了顿,看向那些正在被拖走的倭寇尸体,继续道:“今日亲眼所见,方知督师大人面临的局势之严峻,以及您麾下军队的……非凡战斗力与纪律性。” “在如此突然的袭击下,您的士兵反应迅速,阵型不乱,指挥若定,令人印象深刻。” 他这番话倒是发自內心。 刚才的袭击虽然短暂,但明军表现出的组织度、反应速度和战斗意志,远超他在非洲或东南亚见过的任何一支殖民地军队乃至土著军队。 尤其是那位名叫赵翰的將领,其临阵的冷静与悍勇,让他想起了王国那些久经沙场的骑士。 陆临川微微頷首:“保境安民,分內之事。此地不宜久留,勋爵请先往馆驛安顿,压惊洗尘。” 使团队伍再次启动,这次气氛明显凝重了许多。 虎賁营士卒的警戒也提升到了最高级別,刀出鞘,銃上膛,锐利的目光扫视著任何可能藏匿危险的角落。 伊莎贝拉坐在马车里,紧紧抓著车窗边缘。 她虽然胆大,但方才刀锋几乎擦身而过的惊险,还是让她心有余悸。 阿尔瓦罗则沉默著,似乎在重新评估这个东方帝国的实力与处境。 …… 馆驛內,灯火通明。 经过一番梳洗和短暂的休息,里维拉勋爵换上了一身乾净的礼服,与副官桑切斯在房间內低声商议。 “迪亚哥,你怎么看?”里维拉端著酒杯,里面的葡萄酒微微晃动。 桑切斯副官脸上早没了之前的倨傲,语气严肃:“阁下,我们必须重新评估这位陆督师和他的军队。” “他们的陆军……非常强大,而且纪律严明得可怕。” “那么,关於售船之事?”里维拉晃动著酒杯。 “我认为,应该积极推进。”桑切斯果断道,“正因为他们面临如此严峻的海上威胁,而陆军又如此强大,他们对於获得强大海军的渴望才会更加迫切。” “这是我们达成贸易和传教目標的最佳筹码。”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而且,阁下您也看到了,他们的岸防已经初具规模,若再让他们获得几艘像样的战舰,足以在短时间內肃清近海的倭寇,稳定沿海秩序。” “但同时,这不会让他们的海军实力提升到足以威胁王国的地步。” “一个稳定的、对西班牙抱有善意的贸易伙伴,符合王国的长远利益。” 里维拉缓缓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你说得对。威胁与需求並存,这正是谈判的最佳时机。” “我们要让他们明白,只有西班牙,能帮助他们最快地解决海上困境。” …… 翌日上午,正式的谈判在巡抚衙门一间布置庄重的厅堂內举行。 大虞一方以陆临川为首,范毅、郑泗、秦修武以及新任命的通商协理官员陪同。 西班牙一方则以里维拉勋爵为主,伊莎贝拉、阿尔瓦罗、桑切斯副官及通译在列。 双方气氛看似和谐,实则暗流涌动。 寒暄过后,里维拉勋爵率先切入正题,他语气诚恳:“督师大人,昨日码头之事,再次证明了贵国海疆安寧的迫切性。” “西班牙王国愿以最大的诚意,帮助朋友解决烦恼。” 他示意桑切斯。 桑切斯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通过通译陈述道:“根据初步商议,我方愿意向贵国出售四艘『圣洛伦佐』级轻型盖伦战舰。” “每艘战舰配备二十四门標准舰炮及相应基数弹药,包括熟练水手五十名,协助贵方接舰及初期操训,为期三个月。” “价格方面,”桑切斯顿了顿,报出一个数字,“每艘战舰,作价白银十五万两。四艘共计六十万两。” 这个价格报出,厅內几名大虞官员虽然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都是倒吸一口冷气。 第404章 筹备得如何了 六十万两! 虽然抄家得了巨款,但重建水师、安抚地方、恢復生產,哪一项不是吞金巨兽? 钱可不能大手大脚的出去…… 陆临川神色不变,並未立刻回应价格,而是问道:“船况如何?何时可以交付?后续弹药、零部件补给,作何安排?” 里维拉接口道:“船况请放心,皆是经过严格保养,可立即投入作战。” “船只目前停泊在吕宋,只要协议达成,付款过半,一个月內即可驶抵福州。” “后续补给,我们可以建立稳定的贸易渠道,价格……自然公道。” 他又说了许多相关的安排,十分详细,看来是做过很多准备。 陆临川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向里维拉:“勋爵阁下,贵国的诚意,本督感受到了。” “不过,六十万两的价格,恕本督直言,远超我方可承受之范围。” 他不等对方反驳,继续道:“我大虞物產丰盈,並非无力支付。但东南初定,百废待兴,民生多艰,骤然大笔支出购舰,恐非上策。” “况且……”他话锋一转:“昨日倭寇突袭,想必勋爵也看到了,我岸防稳固,陆师精锐,倭寇虽凶,亦难撼动。” “购舰之事,於我而言,乃是锦上添,加速平倭进程;於贵国而言,则是打开我大虞市场,建立长久友谊之契机。” “其价值,岂能仅以船只本身造价衡量?” 里维拉勋爵微微蹙眉:“督师大人,战舰乃国之重器,造价高昂,十五万两一艘,已是看在双方友谊的份上,给出的最优惠价格。” 陆临川摇了摇头。 西班牙使团面面相覷,嘆息一声。 接下来,双方就价格、交付细节、人员培训、后续维护等展开了激烈的拉锯战。 谈判从上午持续到午后,又延至黄昏。 期间茶水换了一轮又一轮,双方唇枪舌剑,互不相让。 最终,在陆临川以“若价格无法达成一致,则此事暂且搁置,我方专注自建”的最后通牒下,里维拉勋爵终於鬆口。 经过艰难的討价还价,双方初步达成协议: 大虞以总计四十二万两白银的价格,购买三艘“圣洛伦佐”级轻型盖伦战舰。 每艘战舰配备二十四门舰炮及两个基数弹药,附赠部分备用帆索、船材。 西班牙方面派遣共计一百二十名经验丰富的水平及下级军官,协助接舰及进行为期四个月的基础操训。 首批款项二十一万两白银,在协议签订后十日內支付,剩余款项待三艘战舰全部抵达福州並验收合格后一次付清。 关於后续弹药补给及零部件贸易,另行签订补充协议,价格需“公允”。 至於陆临川最初想要的图纸,里维拉则以“王国最高机密,绝无可能”为由,再次坚决拒绝。 附带的,通商和传教,双方在原则上达成了共识,但具体的细节和实施办法,则要在接下来的谈判中详细商议。 最头疼的是传教。 皇帝虽然让陆临川全权负责谈判的事,但他不可能真的完全独断专行,所以特地上书,请求礼部派官员来参与谈判,共商国是。 …… 送走的西班牙使团,陆临川独自站在厅堂门口,望著已然降临的夜幕。 四十二万两,三艘二手战舰。 代价不可谓不沉重。 但,这是现阶段快速获得海上力量的必要代价。 红綃不知何时悄然来到他身后,为他披上一件薄披风:“夫君,谈完了?可还顺利?” 陆临川回过神:“算是成了。价格不菲,但……值得。” 这几艘船,不仅是用来打击倭寇。 更是用来刺激、引领靖海督造府的发展,用来验证与西方打交道的模式,用来……向朝廷,向天下,证明海权的重要性! “商会那边,筹备得如何了?”他转换了话题。 红綃精神一振:“几位大管事都已初步摸清了福州及周边州府的商情,正在擬定具体的行商计划,暂时还没什么成果。” “细盐產量还是不足,我已写信给舅舅,让他派人来福建考察,准备在福州再设立一个生產作坊。” 陆临川点点头:“此事可行,我恐怕还要在此处待上一段时间,福州正好可以作为大本营。” 红綃动人地笑了笑,忽又想到一件事:“那姐姐生產……” 陆临川笑道:“不必担心,我的差事虽一直在东南,但並非不能回去,等这边事情稳妥之后,我就会回京……届时你跟我一起吧。” 红綃大喜,脑袋靠在他肩头:“好。” 这东南之行,於她而言,最大的收穫就是和夫君的关係终於破冰,能肆无忌惮地亲昵了。 陆临川也搂住了她的香肩:“对了,和这些夷人做生意的事,你考虑过没有?这可是个大生意。” 红綃闻言,眉眼弯弯。 自从上次夫君提起这件事,她就召集心腹商议过,確实有不少想法。 她温言道:“妾身想著,是否可以直接收购本地特產,就著他们的大船运往西洋?” “妾身听人说,我中华的茶叶、瓷器、丝绸等物,在夷地是顶好的奢侈品,千金难买,利润极大。” “咱们商会虽然不直接生產这些东西,但却也可以借著財力、规模以及直接和西洋人接洽机会,当个中间商……” 陆临川听得连连点头:“可以,与西夷贸易,需谨慎,但也不必过分惧怕,把握好度即可。” 见夫君认可自己的想法,红綃更高兴了,心下十分得意。 陆临川倒没在意她的小心思,顿了顿,又道:“过几日,等西夷的战舰到了,我带你去看看。” 红綃眼中露出好奇与期待:“好啊,多谢夫君,妾身还从未见过那么大的西洋船呢,听说……” 她又说了一些自己在京中的见闻。 陆临川安静地听著,忽感到有些疲倦,十分不忍心地岔开了话题:“好了,咱们去休息吧。” 红綃忽想到了什么,脸红著点点头:“嗯。” 夜色渐深,福州城在经歷了一日的喧囂与紧张后,渐渐沉寂。 海风拂过城头,带著咸腥的气息,也带来了遥远海洋的讯息与挑战。 第405章 真是很麻烦啊 茫茫大海上,如同移动城堡般的安宅船楼船內。 足利义昭盘膝坐在主位。 下方,北条隼人、岛津义弘以及其他几位核心头目分列左右,无人敢先开口,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在空旷的舱室內迴荡。 足利义昭低沉开口:“那群红毛番,真是很麻烦啊……” 他收到的密报详细描述了福州码头的袭击过程,以及袭击之后,陆临川与西班牙使节的谈判。 虽然具体內容尚且不知,但情况已经十分危急。 “那天的行动,未能破坏他们的谈判,反而……反而像是帮了他们一把!”北条隼人缓缓开口,“陆临川藉此机会,正好向那些西夷展示了他陆军的『实力』和『镇定』!” 那场精心策划的袭击,目的本就不是杀掉陆临川或西班牙使节。 他们的初衷,一是试探大虞沿海核心区域的防御反应速度与弱点,二是製造混乱和恐慌,最好能让西班牙人觉得与大虞合作风险过高,从而心生退意,至少是拖延谈判进程。 “国家之间的交往,利益为先,岂是区区一次刺杀骚扰就能轻易动摇的?”足利义昭语气中带著无奈,“西夷看重的,是打通与大虞贸易的巨额利润,是传播他们所谓『福音』的野心。” “我们製造的这点『麻烦』,在他们巨大的利益诉求面前,微不足道。” “罢了!”他挥了挥手,像是要驱散心头的憋闷,“此事虽不尽如人意,但也並非全无收穫。至少我们確认了,陆临川与西夷的合作已成定局。” 他看向北条隼人:“北条,你与西夷船只有过接触,依你看,战力如何?” 北条隼人面色凝重地回忆著:“回大將,末將在南洋確与西夷船只遭遇过。” “其船体结构坚固,远胜我等的安宅船,航行性能,尤其逆风能力极佳。” “其侧舷火炮数量多,射程与精度亦非我们现有的国崩可比……” 舱內再次陷入沉默。 一种无形的压力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陆地上,虎賁营的兵锋已让他们吃尽苦头;若海上优势再被逆转,他们在东南將无立锥之地。 “大將,我们不能坐视虞国人增长水师实力。”岛津义弘霍然抬头。 几名悍勇的头目纷纷附和。 “愚蠢!”足利义昭冷喝一声,“西班牙人是那么好对付的?” 他顿了顿,语气带著无奈:“况且,我们的目的,从来就不是消灭大虞。” “关白殿下给我们的军令,是牵制。” “是儘可能地將大虞的精锐,尤其是这支新锐的虎賁营,牢牢拖在东南!” “消耗他们的钱粮,分散他们的注意力!” 他走到悬掛的简陋海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朝鲜半岛的位置:“关白殿下筹备多年的战役,即將开始。” “只要我军在朝鲜登陆,大虞作为宗主国,绝不可能坐视不理,必派兵援救。” “届时,大虞朝廷必然要从各地调兵,虎賁营这支最能打的精锐,肯定是首选。” “我们的任务,就是在这之前,让陆临川和他麾下的虎賁营深陷东南泥潭,无法迅速抽身北上。” “如今,陆临川得到了西夷战舰,组建新水师的步伐必然会加快。” “但是,就算有西夷人帮忙,想要把一支新建的海军打造成足以在海上驱赶、甚至消灭我们的程度,需要时间。” “训练水手、熟悉舰船、演练战术……没有半年,绝无可能。” “而这半年,就是关白殿下奠定胜局的关键时期。” “等到大虞朝廷焦头烂额,严令陆临川率虎賁营北上救援时,他的水师还未成型,无法有效追击拦截我们,我们便可从容退往海上,甚至配合关白殿下,在北方寻找新的机会。” 眾人闻言,虽有些不忿,但依旧纷纷点头。 “所以,当前战略必须调整。”足利义昭斩钉截铁地说道,“传令各部,即日起,避免与虞军岸防和可能出海的西夷战舰正面交锋。” “化整为零,以骚扰、破坏、袭扰商路为主。” “袭击他们的沿海村落,焚毁他们堆积的造船木料,掳掠他们的工匠和人口。” “要让陆临川始终觉得东南不稳,不敢轻易分兵北上!” …… 福州城,靖海督造府所在的隱秘港湾,如今已成为整个福建,乃至整个东南最繁忙、戒备也最森严的地方。 巨大的工棚沿著河岸搭建起来,叮叮噹噹的敲打声、拉锯声、號子声从早到晚不绝於耳。 新招募的工匠和役夫在虎賁营士卒的监督下,如同工蚁般穿梭忙碌。 空气中瀰漫著新鲜木材的清香、桐油的气味以及炭火和铁匠炉传来的烟火气。 陆临川在郑泗、范毅以及几位老师傅的陪同下,巡视著船厂的进度。 “大人请看,这是按照您提供的思路,结合我们原有的福船底子和西洋帆索特点,设计的新式『巡海舰』。”一位船师指著船台上初具雏形的舰体介绍道,“龙骨选用的是上好的闽铁木,异常坚韧,船体线型我们做了调整,水线下更显尖瘦,破浪能力应该会更好。” 陆临川点了点头:“速度要抓,但质量绝不能鬆懈。” 他转向郑泗:“郑把总,水手招募和基础操练情况如何?” 郑泗连忙回道:“回大人,按照您的吩咐,我们从虎賁营和原水师残部中挑选了身体强健、识水性的士卒,组成了『水师学堂』。” “目前正由几位老舵工和西夷那位佩德罗带著,在江面上进行最基础的操舟、升帆、辨识风向水流等训练。” 这时,一名亲兵快步走来,低声稟报:“大人,赵將军有紧急军情。” 陆临川眉头微蹙,对郑泗等人交代了几句,便转身走向船厂外围临时搭建的籤押房。 赵翰早已等候在內,见陆临川进来,立刻行礼道:“大人,沿海哨探和义军传来消息,近日倭寇活动模式有变。” “大规模集结进攻的情况不再出现,取而代之的是小股多路的频繁骚扰。” 第406章 但愿他们能善用这份力量 巡抚衙门后院。 红綃穿著一身利落的常服,未施过多粉黛,正与商会南下的两位大管事对著帐本和货单。 经过一段时间的调养,她的身子早已康復,脸上恢復了往日明艷照人的光彩,眉宇间更添了几分情感滋润后的沉稳与干练。 “……福州本地及周边的商铺、仓库租赁已基本谈妥,价格还算公道。”姓周的大管事稟报导,“按照东家的吩咐,我们首批主要收购的是品质上乘的武夷岩茶、德化白瓷,以及部分漳绒和夏布,这些货物在北方和海外都颇有市场。” 另一位姓钱的大管事补充道:“与几家本地信誉尚可的海商也初步接触过,他们听闻我们与……与督师大人有些关係,態度都很客气,表示愿意合作。” “只是眼下海路不靖,倭寇骚扰频繁,大宗货物运输风险不小,运费也水涨船高。” 红綃放下手中的茶盏,微微一笑:“风险与利润並存。” “倭寇肆虐时,朝廷禁海,大家都不能与夷人贸易,货价反而被压低,我们此时收购,成本便低。” “待夫君的水师建成,海路肃清,这批货的价值至少能翻上几番。” “至於运费……可以先囤积在福州仓库,待时机成熟再行发卖。” 她顿了顿,继续道:“细盐工坊的选址,我看中了城外闽江边的那块地,临近码头,取水、运输都方便。” “已写信给京里,让李管事派熟手的工匠儘快南下来筹建。” “福建此地盐价不菲,若能就地生產,利润可观,也能为大军提供些便利。” 两位管事连连点头,对这位年轻东娘的眼光和魄力深感佩服。 正说著,小翠进来通报:“姑娘,格物院的陈先生和王先生在外求见,说是有东西要呈给姑娘过目。” 红綃有些意外,格物院的人找她做什么? 她整理了一下衣袖:“快请。” 陈介和王伦走了进来,两人脸上都带著一丝兴奋。 陈介手中捧著一个木盒,打开后,里面是几块色泽、质地各不相同的肥皂。 “红綃夫人,”陈介恭敬地说道,“遵照陆师的指示,格物院近日尝试改进了肥皂的配方和工艺。这是用不同油脂,包括本地易得的茶油、樟油,和硷液配比试製出的样品,去污能力和耐用性都比之前的方子有所提升,成本也略有降低。” “陆师说,此物或可交由商会试製发卖,於民生或有小益。” 这个时代虽然没有现代化学意义上的“肥皂”,但已存在多种功能类似的天然或半天然清洁用品,被老百姓称为“肥皂”。 这些清洁用品主要利用植物、动物原料製成,满足日常洗漱、衣物清洁等需求。 陆临川让格物院改良和发明的肥皂,功效和卖相都十分上乘。 红綃好奇地拿起一块乳白色的肥皂,触手温润,嗅之有一股淡淡的油脂清香,並无怪味。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她本就是极爱洁净的人,深知此物的好处。 “太好了!”红綃眼中一亮,“多谢二位先生,此物若能量產,定不愁销路。” “不知格物院可否提供具体的配方和製作流程?” “商会愿出资购买,或与格物院合作经营,利润分成。” 陈介和王伦对视一眼,由王伦答道:“夫人客气了。” “陆师早有交代,格物院所出之利民小技,若商会觉得可用,儘管拿去,只望能惠及百姓便好。” “详细的配方和工艺流程,我等已整理成册,这就奉上。” 红綃大喜过望。 送走格物院的人,他拿著那本薄薄的工艺册子,心潮澎湃。 …… 闽江口外,三艘巨大的、有著鲜明西洋风格的舰影,终於出现在了海平线上。 它们拥有高耸的桅杆和复杂的帆索系统,船体线条流畅而坚固,侧舷一排排炮窗紧闭,却依然能感受到那沉默之下蕴含的恐怖力量。 正是西班牙王国出售的二手战舰。 岸上的瞭望塔第一时间发出了信號。 整个福州沿海,瞬间进入了最高警戒状態。 石勇亲率两千精锐沿江布防,赵翰的侦骑和暗哨將警戒范围扩大到方圆二十里。 上一次倭寇利用使团抵达时机发动袭击,这一次,绝不能重蹈覆辙。 陆临川在郑泗、范毅、秦修武等將领以及西班牙使节里维拉勋爵、伊莎贝拉等人的陪同下,登上了码头一处视野开阔的高台。 里维拉勋爵看著那三艘逐渐清晰的战舰,脸上露出了矜持的笑容:“督师大人,您看,我们西班牙王国是信守承诺的。” “这三艘『圣安娜號』、『圣菲利佩號』、『圣约克號』,將正式交付给贵国,它们必將成为您肃清海疆的利剑。” 陆临川微微頷首,目光却牢牢锁定那三艘巨舰,心中亦是心潮起伏。 这是他来到这个时代后,第一次亲眼见到真正意义上的、具备远洋作战能力的风帆战舰。 与记忆中那些庞大的钢铁战舰自然无法相比,但在此刻的大虞,它们就是海上力量的象徵,是打破倭寇海上垄断的希望所在。 三艘战舰在引水船的引导下,缓缓驶入闽江,最终在距离码头一定距离的安全水域下锚停泊。 交接仪式在高度戒备下进行。 西班牙方面留守的军官和水手与郑泗挑选出来的大虞水师官兵进行交接,清点船体、武器、弹药、帆索等各项物资。 伊莎贝拉看著大虞的士兵在那三艘巨舰上略显生疏却又充满好奇地摸索、学习,忍不住对身旁的阿尔瓦罗低声道:“一个新的时代或许就要从这里开始了。” 阿尔瓦罗神色复杂:“但愿他们能善用这份力量。” 接下来的日子,靖海督造府的核心工匠们在佩德罗·德·古兹曼和西班牙留下的技术人员的有限指导下,得以分批登上三艘盖伦船,进行详细的观摩和测绘。 而郑泗则带领著“水师学堂”的精英学员们,在西班牙派遣的教官指导下,开始进行基础的帆缆操作、火炮瞄准射击、以及简单的舰队编队航行训练。 第407章 確实是个麻烦事 就在陆临川全力打磨他的新水师利剑时,遥远的北方,一场巨变,终於拉开了帷幕。 朝鲜,釜山浦。 遮天蔽日的日军战舰,簇拥著庞大的运输船队,如同汹涌的黑色潮水,涌向朝鲜海岸。 九条辉宗麾下的日军,在经歷长期准备后,正式发动了侵朝战爭! 日军登陆势如破竹,朝鲜守军承平已久,武备鬆弛,几乎一触即溃。 战火迅速在朝鲜八道蔓延开来,烽烟遍地,告急的文书如同雪片般飞向汉城,又从中转站,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传向大虞帝国的京城。 紫禁城,御书房。 姬琰看著来自朝鲜的求救国书,以及兵部、辽东都司送来的紧急军情,脸色铁青。 “倭奴安敢如此!”他猛地一拍御案,声音中充满了愤怒,“弹丸小国,竟敢悍然入侵我藩属,窥伺天朝!” 內阁辅臣、各部尚书等重臣肃立在下,个个面色凝重。 “陛下,朝鲜乃我朝屏藩,唇亡齿寒,不可不救。”严顥沉声道。 “是啊,陛下,不可不救……” 重臣们纷纷附和。 赵汝成忧虑道:“陛下,藩属国有难,朝廷自当救之,然我军主力,或镇守九边,或深陷东南,急切间难以抽调……” 兵部尚书王旭接口道:“陛下,东南倭患未靖,陆临川虽连战连捷,收復失地,然倭寇主力遁入海上,威胁仍在。” “虎賁营虽锐,若此时北调,恐东南局势反覆,前功尽弃啊!” 徐杰却道:“李尚书所言虽是,然朝鲜事急,倭寇此番倾国而来,志不在小。” “若朝鲜沦陷,则辽东直接暴露於倭奴兵锋之下,女真人若与倭寇合流,后患无穷!” “东南倭寇,癣疥之疾;朝鲜之危,心腹之患。” “臣以为,当速调精锐,即刻援朝。” 此前朝鲜对大虞十分恭敬,故而不曾与女真人勾结。 但若朝鲜被倭人所逞,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女真人对中原虎视眈眈,倭寇也心怀异志,若让二者有机会狼狈为奸,后果不堪设想…… 徐杰的话,立刻引起了眾人的赞同。 “调哪里的兵?”王旭还是反问道,“九边之兵关乎北虏,轻易动不得。” “各地卫所兵战力堪忧,仓促集结,恐难敌倭寇凶锋。” “眼下最能战,可速调者,唯有东南陆临川所部虎賁营!” “可东南……” 朝堂之上,爭论激烈。 是优先確保东南彻底平定,还是立刻抽调解救朝鲜这个战略屏障,成了一个两难的选择。 最终,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皇帝身上。 姬琰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爭论的臣子,最终落在朝鲜国书上。 他声音威严:“即刻行文东南,著钦差督师陆临川,统筹东南军政,务必儘快稳定海疆,扫清残倭。” “同时……整备虎賁营主力,做好北上驰援朝鲜之准备。” 他没有立刻下令虎賁营北上,而是给了一个“儘快”的期限和一个“准备”的命令。 这既是对陆临川能力的信任和期待,也是对东南局势和朝鲜战局的谨慎权衡。 朝中都是些庸碌之辈,处理內政尚且力有不逮,如何能谋划这种大事,还是得问计於怀远。 怀远正在打造的新水师,是未来彻底解决倭患的关键。 这种事就更应该问一问他的看法了。 …… 福州。 南国的夏日,潮热之气已如无形的纱幔,笼罩著城池。 庭院中的芭蕉叶捲曲著边缘,知了声嘶力竭,更添几分烦闷。 陆临川刚从靖海督造府返回,官袍的后背已被汗水浸湿一片。 他正与范毅、郑泗等人商討新式“巡海舰”下水前的最后检验事宜,忽闻堂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大人,京师六百里加急!”亲卫统领撞开了虚掩的厅门,手中高举著一封粘著三根赤色翎羽的密信。 堂內瞬间安静下来。 陆临川心头一凛,沉声道:“呈上来。” 他接过信件,迅速验看火漆封印完好,拆开信函。 隨著阅读的深入,他的眉头逐渐锁紧。 “大人……”范毅见他神色,忍不住出声询问。 陆临川缓缓放下信纸:“倭国关白九条辉宗,亲率大军,已於一个月前在朝鲜釜山浦登陆。” “朝鲜八道烽烟四起,王京汉城危在旦夕。” “朝鲜国王急遣使臣向我大虞求救。” 眾人闻言,皆大惊。 “什么?!” “倭寇竟敢入侵朝鲜?!” “一面骚扰我东南之地,一面入寇北境,简直是欺人太甚。” 他们与倭寇血战数月,深知其凶残狡诈,却未料到其野心竟如此膨胀,敢直接对大明藩属动刀兵。 郑泗亦是倒吸一口凉气:“朝鲜若失,则辽东屏障洞开,倭寇与女真……后果不堪设想!” 陆临川將信件递给范毅传阅,继续说道:“陛下有旨,令我部统筹东南军政,儘快稳定海疆,扫清残倭。” “同时……整备虎賁营主力,做好北上驰援朝鲜之准备。” 范毅看完信件,脸色沉重:“大人,倭寇主力虽退守海上,但北条隼人、岛津义弘等部依旧活跃,时常袭扰沿海。” “我新水师初建,三艘西洋战舰尚未完全掌握,水手训练更是需要时日。” “此时若抽调虎賁营主力北上,东南恐生变故,倭寇必定捲土重来!” 石勇却摩拳擦掌,眼中战意熊熊:“范將军所言虽有道理,但朝鲜乃我藩篱,岂能坐视倭奴荼毒?” “虎賁营將士枕戈待旦,正好北上杀敌,让那些倭寇见识见识我等的厉害!” 秦修武相对冷静:“北上援朝,乃朝廷詔令,自当遵从。” “但东南是朝廷根基,钱粮物资多赖於此,若后方不稳,前线大军如何作战?” “需得有两全之策。” “……” 厅內眾將议论纷纷。 “『声东击西』,不,是『以南牵北』!”陆临川缓缓开口,“看来倭寇在东南的一切行动,根本目的並非是要劫掠,而是要將虎賁营牢牢钉在东南,无法及时响应朝鲜战事!” “关白九条辉宗野心勃勃,欲先吞朝鲜,再图我中华。” “当真是好算计,决不能令其得逞!” 话音落下,中军大帐內一时落针可闻。 眾將脸上先是错愕,隨即涌上难以抑制的怒意。 若真如大人所析,他们在东南沿海这数月来的血战,收復的一座座城池,一次次击退的倭寇侵袭,在敌人的全盘谋划中,竟只是用来消耗和拖延的弃子? 一股被彻底戏弄、轻视的怒火,在每位將领胸中灼灼燃烧。 “大人!”石勇猛地踏前一步,“若果真如此,我等更应即刻点齐兵马,北上,粉碎倭奴奸计!” “北上……”陆临川凝眉沉思。 此间事不能半途而废,但朝鲜也不能不管。 確实是个麻烦事。 该当如何…… 突然,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称狂妄的念头,在陆临川脑海中盘旋成形。 第408章 倭寇之患或可自此彻底平定 不能北上! 至少不能按照常规路径北上。 从福建至朝鲜,山遥水远,大军就算拋弃輜重,全速行进,也要耗费两三个月时间。 等他们赶到,朝鲜战局恐怕已十分糜烂,难以为继。 徒劳奔波,反而可能落入倭寇预设的另一个陷阱。 既然如此,不如反其道而行之。 就利用这段朝廷给予的“整备”时间,就在这东南沿海,倾尽全力操练一支水师。 先彻底肃清眼前之敌,掌控海权,然后便以这支水师为翼,载著虎賁营精锐,跨海东征,直捣倭国本土! 陆临川眼中寒光一闪即逝。 这个想法越是深思,越觉得是当前破局的最优解。 若能成功,不仅能解朝鲜之围,更能扬大虞国威,一扫近年来边事屡屡受挫的颓势。 届时,消息传开,或许连陕西的乱军、关外的女真,都会受到震慑,不敢轻举妄动。 毕竟,能跨海灭国的大明,其兵锋之盛,足以令任何心怀不轨者胆寒。 陆临川在心中无声地笑了笑。 倭寇定然想不到,他们处心积虑的谋划,会引来自家被直捣黄龙的结局! 他们定然以为大虞军队会按照常理被动应对。 自己这步棋,可谓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此事关係重大,绝密无比,绝不能轻易泄露分毫。 思绪既定,陆临川沉声道:“诸位且先回营,整肃军纪,安抚士卒,依朝廷旨意做好『整备』。具体方略,容本官细思后再行部署。” 眾將虽心有不甘或满腹疑问,但见陆临川神色凝重,也知非同小可,纷纷抱拳领命,依次退出大帐。 帐內很快只剩下范毅、石勇、李水生等寥寥数位心腹將领。 他们跟隨陆临川日久,深知其脾性,见他特意留下他们,便知有要事相商。 陆临川也不绕弯子,將自己的全盘计划和盘托出。 从判断北上不及,到决定就地练兵、跨海东征,一一详细说明。 眾人听完,面面相覷,脸上皆露出震惊之色。 此计何止大胆,简直是亘古未有之奇想。 然而,震惊过后,却无人出言反对。 石勇猛地一拍大腿,低吼道:“大人此计甚妙!狗日的倭寇,欺人太甚!若能直接攻上他那弹丸小岛,端了他们的老巢,看他们还如何囂张!末將以为,此计可行!” 李水生眼中也闪烁著兴奋的光芒:“以水师运兵,跨海击敌,虽冒险,但若成事,確是一劳永逸之法!末將愿为先锋!” 范毅较为持重,沉吟片刻后道:“大人谋划,深諳兵法出其不意之要。末將附议。” 见眾心腹皆无异议,且士气可用,陆临川心中一定,问道:“既然诸位皆以为可行,那么,对此策,可有何补充之处?我决定立刻密奏陛下,陈明此计。” 一直没吭声的赵翰上前一步,冷静开口:“大人,此计宏阔,细节关乎成败。” “首要在於兵力。我虎賁营虽为天下精锐,但满编不过两万,且多为北人,不习水性,不黯海战。” “若要跨海远征,兵力恐有不足,更需大量熟悉水性的南人兵卒补充,並需时间进行適应性操练。” 陆临川頷首:“扩军之事,確有必要。” “不过,为掩人耳目,不宜对外声张真实目的。” “招募新卒,或可以『虎賁营主力或將北上,需招募本地士卒协防福建』为藉口,避免外界,尤其是倭寇细作起疑。” 赵翰点头称是:“大人考虑周详。” 虎賁营现有之战斗力,士卒之坚韧敢战,皆得益於前期严格的体能、技击训练和深入的思想教育。 即便在南方扩展,只要沿用此法,选拔青壮加以严格训练,相信亦能较快形成战斗力。 这远比从零开始打造一支新军要迅捷可靠。 眾人对此皆深以为然。 赵翰继续补充,將话题引向关键:“再者,便是水师与船只。” “此乃跨海东征之根本。” “西洋人那三艘新式战舰,火力强大,航速快,足以在目前东南沿海的战斗中击败任何遇到的倭船小队,但倭寇本国定然也有其水师主力,其实力深浅,我们尚未完全知晓。” “並且,若要运送数万名士卒,以及隨行的粮草、军械、马匹乃至必要的民夫,需要大量的运输船,以及足够的战船护航。” “显然,我们现有的船只远远不够,需要立刻著手,大规模、高速度地打造或购买各类適合远航的舰船,尤其是坚固的战舰和大型运兵船。” 陆临川眼前一亮:“確实如此,船只乃东征之腿脚,无船一切休提。” “立刻著手办理,不惜工本,加快造船速度,同时向广东、浙江等地徵调、购买合用海船。” 他看向赵翰的目光带著讚许,“赵將军思虑縝密,切中要害。” “此事便由你主要负责,李水生將军辅佐,你二人需儘快拿出一个详细的舰船筹措与建造方案。” 赵翰抱拳领命:“末將遵命!” 陆临川看向范毅:“范將军,你负责全军整训事宜。” “尤其要针对新募士卒,制定严格的训练计划,务必使其儘快融入虎賁营体系。” “同时,挑选北人精锐,开始进行基础的水性適应和船上作战训练。” “石勇將军。”陆临川又道,“你部负责前线防御与警戒,收缩部分过於突出的海上巡逻线,陆上亦可適当后撤次要据点,做出我军因可能北上而逐步收缩防御,准备交接防务的假象,迷惑倭寇。” 石勇大声应道:“得令,定叫那些倭寇探子看不出破绽!” 陆临川环视眾人,语气严肃:“以上诸项,皆需立刻开始准备,但需注意,所有行动皆需有合理的对外解释,掩饰我等真正目的。” “在陛下明確旨意抵达之前,一切以『整备』之名进行,不可贸然泄露我军真实意图。” 方针已定,眾人便你一言我一语,將跨海东征可能涉及的诸多细节,一一摆在檯面上。 陆临川仔细聆听著每一位部下的建议,將要点牢记於心。 他深知,再完美的战略,也需要无数扎实的细节来支撑。 待主要事项商议已毕,陆临川下令眾人即可分头去准备,但仍需谨言慎行,依计而行。 眾心腹將领领命,带著兴奋与沉重的复杂心情,悄然离去。 大帐內重归安静。 陆临川踱步至帐门边,掀开一角,望向东南方向那片无垠的黑暗大海,海风带著咸腥气扑面而来。 此举若成,则倭患可平,国威可振。 以虎賁营之精锐,若能解决船只与后勤难题,跨海击敌,成功的希望极大。 当务之急,是获得皇帝的全力支持。 不再犹豫,陆临川回到案前,铺开特製的密奏用纸,提笔蘸墨。 他有密折专奏之权,所写奏章直达天听,仅有皇帝一人能阅览。 写至酣处,想到若能一举平定倭国,永绝后患,陆临川嘴角不由微微扬起,露出一丝冷峻的笑意。 若此计成功,倭寇之患或可自此彻底平定。 第409章 当予封爵 坤寧宫內。 姬琰搁下手中的硃笔,揉了揉眉心,脸上带著难以掩饰的疲惫。 辽东女真时有异动,陕西民变虽暂告平息,然元气未復,朝鲜和东南倭患……想到这里,他不由得望向坐在下首,正安静翻阅著內府帐簿的皇后梁玉瑛。 “梓潼,”姬琰开口,“玉瑶……近来身子可好?朕听闻她害喜颇为严重,宫中太医去看过了吗?” 梁玉瑛闻声抬起头,她今日穿著一袭淡紫色的常服,未戴凤冠,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珠釵,灯光下眉目温婉。 她闻言放下帐簿,轻声回道:“劳陛下掛心,玉瑶前些时日是有些不適,不过近日已好了许多,太医每日请脉,都说胎象平稳,只是……” “只是女子有孕,最需夫君陪伴安抚。” “怀远远在东南,音书辗转,数旬难通一信。” “妹妹虽深明大义,从不抱怨,但臣妾瞧著她日渐隆起的腹部,心中总不免……” “若是孩子诞下,父亲却不在身边,终究是桩憾事。” 姬琰如何不知道这个道理,他嘆了口气。 “朕岂不愿怀远早日还朝?” “他与朕,亦君亦友,朕亦盼他能共享天伦。” “但国事艰难,东南虽復,倭寇主力遁入海上,隱患未除,水师新建百端待举,福建官场经他一番雷霆整顿,亦是人心浮动,亟待善后……” “这一切,眼下都离不开他啊。” 梁玉瑛本就是识大体的女子,方才所言更多是出於对妹妹的关切,见皇帝面露难色,便立刻收起了那点私心,温言道:“陛下所言极是,自然是国事为重。” “若怀远一时实在无法抽身,那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届时,便由宫里多多赏赐,臣妾也会时常召玉瑶入宫说话,多加看顾,必不使她感到冷落。” “皇后办事,朕自然是放心的。”姬琰点了点头,对皇后的体贴深感欣慰。 他沉吟片刻,忽想起另一件事:“说起赏赐,怀远在东南,先解漳浦之围,再收復兴化,整飭吏治,抄没贪墨充盈府库,更著手重建水师,桩桩件件,皆是不世之功。” “朕的意思……此番待他功成还朝,当予封爵,以彰其功,也为玉瑶和那未出世的孩子,搏一个世袭的恩荫。” “封爵?”梁玉瑛闻言,是真的吃了一惊,凤眸微睁。 她深知大虞爵位之重。 与宗室封王逐代递减,直至成为庶民不同,为酬功臣而设的“公、侯、伯、子、男”五等爵,乃是真正的世袭罔替,与国同休。 开国百余年来,非有泼天大功者不得封,且极少因罪废黜。 一旦封爵,便意味著一个家族真正跃升为国之勛贵,子孙后代皆有保障,可谓一步登天。 陛下此举,恩宠何其之深! 姬琰见皇后如此惊讶,不由得笑了笑:“不必惊讶,怀远之功,挽东南之危局,振朝廷之声威,更关乎海疆未来数十年之安寧,无论怎么赏赐都不为过。” “朕以为,他值得一个爵位,不过,封爵乃是国之大事,需在朝会之上郑重议定。” “还是等怀远回京之后,再行颁旨,方显隆重。” 梁玉瑛压下心中震动,连忙起身敛衽一礼:“臣妾代妹妹,先行谢过陛下天恩!” 有了爵位傍身,陆府便是真正的勛贵之门,玉瑶和她孩子的未来,算是有了最坚实的依靠。 就在帝后二人言谈稍歇,殿內气氛渐趋缓和之际,一阵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自殿外传来。 紧接著,贴身大太监魏忠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手中捧著一封密封的函件。 “陛下,皇后娘娘,”魏忠躬身,声音压得极低,“东南,六百里加急,密奏,是陆督师遣亲兵直接送入宫中的。” “六百里加急?”姬琰眉头一拧,刚刚舒缓的心绪瞬间绷紧。 东南战事不是已暂告段落了吗? 何事需动用六百里加急,还是直送御前的密奏? 他立刻抬手:“快,呈上来!” 魏忠快步上前,將密奏恭敬地递到姬琰手中。 姬琰验看火漆完好,迅速拆开,取出內里厚厚的一叠信纸,就著明亮的烛光,凝神阅读起来。 起初,他的神色尚算平静,但隨著目光逐行下移,他的眉头越锁越紧,呼吸也不自觉地变得沉重。 烛光映照下,他的脸色变幻不定,时而凝重,时而惊愕,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肃杀与决然。 梁玉瑛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 她从未见过皇帝在阅读臣子奏章时露出如此复杂而严峻的神情。 “陛下……究竟发生了何事?可是东南……又生大变?” 姬琰闻声,仿佛才从极深的思虑中回过神来。 他看了一眼满脸忧色的皇后,深吸一口气,强行將翻腾的心绪压下,打了个哈哈,故作轻鬆道:“无事,不过是怀远稟报一些军务细节,有些棘手。” 说罢,他不等皇后回应,便霍然起身,对魏忠沉声吩咐:“传朕口諭,明日一早,召集严顥、徐杰、赵汝成、张淮正四人到御书房议事!” “老奴遵旨!“魏忠深知事关重大,躬身领命,立刻转身出去安排。 这一夜,姬琰辗转难眠。 陆临川在密奏中提出的东征计划实在太过惊人,但细细思量,却又合情合理。 若是成功,不仅可解朝鲜之围,更能一劳永逸地解决倭患。 只是这其中风险,让他这个九五之尊也不免心惊。 次日清晨,御书房內灯火通明。 四位重臣肃立等候,不知陛下为何一大早就紧急召见。 姬琰端坐御案后,神色凝重:“昨夜接到怀远密奏,东南军情有变。” “据他分析,倭寇在东南的袭扰,实则是为了牵制我军主力,阻止虎賁营北上援朝。” “故而,他上书,请求暂时留在东南,防备倭寇,等一切安排妥当之后,再北上。” “诸卿以为如何?” 徐杰立即开口:“陛下,万万不可。” “朝鲜事急,若失藩篱,辽东危矣,当令陆学士儘快整军北上才是!” 赵汝成闻言,眉头紧锁,立刻反驳:“东南新復,若虎賁营主力离去,倭寇捲土重来,则前功尽弃,为之奈何?” 第410章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赵阁老此言差矣。”王旭爭辩道,“倭寇不过是癣疥之疾,朝鲜方是心腹之患。” “岂可因小失大?” 赵汝城继续辩驳:“东南乃赋税重地,若再遭倭患,则国库必將吃紧。” “陆学士请命暂留东南,巩固海防,或许……或许有其道理。” 张淮正微微皱眉:“但朝廷已接到朝鲜求救国书,若迟迟不发援兵,恐失藩国之心,亦有损天朝威信。” “此事关乎朝廷体统,不可不虑。” 他虽然站在陆临川一边,但对这件事確有自己的想法。 相比东南的倭寇之患,朝鲜显然更为重要。 况且,严党为何希望陆临川继续留在东南? 还不是配合他们的新政。 张淮正心如明镜…… 严顥终於缓缓开口,声音沉稳:“陛下,陆学士所请,意在先行巩固东南,打造一支真正可用的水师。” “如此,进可跨海击敌,退可保境安民,確是稳妥之策。” “至於朝鲜,本就不是大虞的领土……” 实际上,陆临川在密奏中除了说明需要时间整备东南、打造水师,直捣黄外,也详细阐述了朝廷该如何配合他掩人耳目。 他建议朝廷明发詔书催促他北上,同时暗中予以支持,並派遣其他军队先行入朝支援,以爭取时间。 所以,姬琰是不慌的。 “好了。”他打断爭论。 眾臣皆是一愣。 “严阁老,即刻擬旨。”姬琰下令,“明发上諭,允许陆临川的请求,但同时也要催促,令其加速肃清残倭,整备士卒、水师,待一切准备就绪后,克日北上援朝。” “此外,詔令山东都指挥使司,即调登州、莱州、威海等卫所兵一万五千,驰援朝鲜。” “告诉他们,稳扎稳打,务必拖住倭寇主力,爭取时间!” 赵汝成还想爭辩:“陛下,山东兵久疏战阵,恐难当大任。”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执行便是。“姬琰语气不容置疑。 “……臣遵旨。”赵汝成见皇帝意志坚决,只得压下满腹忧虑,躬身领命。 …… 几乎在大虞朝廷的决策通过六百里加急向外飞驰的同时,远在海外某处隱秘岛屿的倭寇大本营,安宅船楼船內。 烛光昏暗,海腥味混杂著清酒的气息瀰漫在空气中。 足利义昭盘膝坐在主位,下方两侧,北条隼人、岛津义弘,以及另外几名核心將领分列左右。 一名低阶武士正跪在地上,稟报著刚从对岸传回的最新情报。 “哈哈哈!”北条隼人听完,猛地一拍大腿,发出畅快淋漓的大笑,脸上的横肉都隨之抖动,“果然不出大將所料。” “那陆临川果然慌了手脚。” “为了应付差事,他正在福建境內大肆招募新兵,几乎是个人就要,还拼命催促船厂日夜赶工,连那些刚学会操舟没几日的旱鸭子,都被赶上那些破船,在江海里晕得天旋地转,真是笑死人了!” “病急乱投医,莫过於此!” 岛津义弘相对沉稳,但嘴角也勾起一抹冷酷的嘲讽:“他以为这样临时拼凑起来的乌合之眾,拿著几根烧火棍,就能与我关白殿下麾下百战百胜的武士军团抗衡吗? “简直是痴心妄想!他们根本不知道日本国武士的刀锋有多么锋利,意志有多么坚定!” 另一名脸上带著刀疤的將领也嗤笑道:“看来小皇帝催得很急啊,怕是朝鲜那边快顶不住了。” “陆临川这是被逼到了墙角,无可奈何,只能出此下策,滥竽充数。” “也好,就让他们乱忙活去吧,白白消耗钱粮精力。” “等他们把虎賁营的那些真正精锐调走,这东南沿海,防御空虚,还不是任我等来去自如?” “想想那些堆积如山的粮食、布匹、金银,还有白的女人……哈哈哈!” 足利义昭端坐上位,听著下属们得意洋洋的议论,脸上露出了笑容。 一切都在按照关白殿下宏伟的谋划进行。 陆临川和那支让他吃过亏的虎賁营,即將被调离他们最熟悉、也最能发挥威力的战场,陷入朝鲜那个巨大的泥潭,被不断消耗。 而他们,则可以在虎賁营这支心腹大患离开之后,趁著虞军新旧不接、防守最为空虚薄弱之际,再次扬帆起航,大举入侵,好好洗劫一番这富庶得流油的东南之地,以报此前失利之仇,並攫取更多的財富。 “传令下去,各部继续耐心等待,养精蓄锐。” “同时,加派哨船,严密监视福建,尤其是虎賁营主力的动向。” “待其北调之日,便是我们再次出击,重临东南,让虞人见识我等厉害之日。” “我倒要看看,这虎賁营能走多远……” “届时,定要叫他们,为之前的抵抗,付出十倍、百倍的代价!” …… “还要更快。”陆临川对工匠说,“我们要去的海域,风浪会比这里大得多。” “大人放心,新船採用了水密隔舱设计,稳定性远超现有船只。” 陆临川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越过海图,投向那片浩瀚的东方。 朝堂上的爭论,倭寇的算计,朝鲜的烽火……这一切,都將在他的计划中迎来终局。 而此刻,他需要时间。 时间在东南的忙碌中悄然流逝。 山东的卫所兵已经开赴朝鲜,与倭寇陷入了僵持。 虎賁营“北上”的准备工作仍在继续,但主力始终未动。 倭寇的探子一次次回报,內容大同小异:虞军仍在准备,但似乎遇到了困难。 足利义昭开始有些疑惑,但他很快说服了自己——训练军队本就艰难,效率低下也是正常。 他並不知道,在福州城外的一处隱秘港湾,三艘新式的炮舰已经下水。 虎賁营最精锐的部队,正在接受严格的海上作战训练。 陆临川站在岸边,看著士卒们登船训练。 海风拂面,带著咸腥的气息。 “大人,最新一批火銃已经运到。”李水生前来稟报。 “分发下去,加紧训练。”陆临川命令道,“我们要面对的,可能是倭国本土的精锐部队。” “明白!” 一切都在紧锣密鼓地进行。 陆临川知道,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朝鲜的战事虽然暂时稳定,但每拖延一天,变数就多一分。 他必须儘快完成准备,然后—— 东征。 第411章 也该到了攻守之势转变的时候了 福建水师大营,如今已成了整个东南最繁忙,也最戒备森严的所在。 港湾入口处的两座山崖上,新筑的炮台如同巨兽的獠牙,黑洞洞的炮口日夜监视著海面。 湾內,桅杆如林,帆影幢幢,除了那三艘已然成为训练核心的西班牙盖伦舰,更有数十艘大小不一的舰船停泊或游弋。 其中有新近下水的仿製“巡海舰”,有徵调来的坚固福船、广船,甚至还有一些经过加固改造的大型商船,它们未来都將承担起运兵或辅助作战的任务。 空气中终日瀰漫著海水的咸腥、新刷桐油的刺鼻气味,以及伙房里飘出的浓郁饭食香气。 陆临川在郑泗、范毅、石勇等人的陪同下,站在一处临时搭建的高台上,俯瞰著港湾內的景象。 “水师学堂的学员们,进展如何?”陆临川问道。 郑泗脸上带著疲惫,但眼神却异常明亮:“回大人,进展比预想的要快!” “虽起初晕船者眾多,但无人叫苦退缩,如今大多已適应了海上顛簸。” “基础操舟、號令传达、帆缆运用已完全掌握,正在西夷教官指导下,进行火炮瞄准与射击训练……” 郑泗说了很多,总结起来就是:一切顺利。 陆临川点了点头:“能在此短时间內做到这一步,已属难能可贵。” “实战经验,会在接下来的行动中弥补。” 他转向石勇:“陆军適应性训练呢?” 石勇立刻回道:“大人,按您的吩咐,从各营抽调的精锐,已轮换进行了两期海上適应性训练。” “主要练习在顛簸船体上的站立、行走、兵器格斗,以及利用鉤索、跳板进行接舷战的模擬。” “晕船反应已大大减轻,士气很高。” “另外,按照『协防福建』的名义,在沿海州县招募的新兵已超过八千,皆是身家清白、略通水性之青壮,正由秦修武、李水生两位將军负责,依照虎賁营操典进行严苛训练。” 陆临川微微頷首,这一明一暗的招兵,既麻痹了外界视线,也为东征储备了兵源。 即便东征主力抽调后,福建也不至於瞬间空虚。 “粮草、军械、火药、淡水的储备情况?”他又问向负责后勤统筹的范毅。 范毅如数家珍:“大人,粮草方面,利用抄没所得及近期商会运作利润,已囤积稻米、杂粮足够三万大军半年之需,並仍在加紧收购。” “……” 就在这时,一名亲兵快步登上高台,低声稟报:“大人,赵翰將军急报,在外海巡哨的快船,截获了一艘形跡可疑的朱印船,经审讯,船上之人承认是倭寇细作,奉命窥探我水师大营虚实!” 眾人神色一凛。 陆临川眼中寒光一闪:“人呢?” “已押回,赵將军正在审问。” “走,去看看。”陆临川转身下台。 101看书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 被俘的倭寇细作衣衫襤褸,身上带著鞭痕,萎顿在地。 赵翰站在一旁,面色冷峻。 陆临川走入,目光如刀锋般扫过那名细作。 细作感受到压力,抬起头,看到陆临川的官袍,眼中闪过一丝惊惧,隨即又强自镇定,用生硬的汉语叫道:“我……我是合法的商人!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陆临川冷笑一声,对赵翰道:“他说了什么?” 赵翰回道:“大人,此人嘴硬,只承认是迷航的商人,但其船上搜出了测绘我岸防、船厂位置的图纸,以及记录我军舰船种类、数量的密文。” “方才用刑,也只吐露是受僱於『海上豪商』,窥探商机。” 陆临川走到那细作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商人?记录我军舰船数量、岸防布置的商人?足利义昭,或者北条隼人,派你来的?” 听到这两个名字,细作身体肉眼可见地颤抖了一下,眼神剧烈闪烁,却仍强撑著:“不……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陆临川不再与他废话,对赵翰淡淡道:“既然他不肯说,留著也无用。” “拖出去,砍了,首级悬掛於营门示眾。” “將其余俘获的船员分开审讯,总能撬开一两个人的嘴。” “告诉所有人,这就是窥探我军机者的下场!” “是!”赵翰毫不迟疑,挥手让亲兵上前。 那细作彻底慌了,他没想到对方如此杀伐果断,连討价还价的机会都不给,嘶声喊道:“等等!我说!我是北条隼人將军麾下……奉命查探虎賁营是否北上,以及……以及你们新建水师的实力……” 亲兵停下动作,看向陆临川。 陆临川示意赵翰记录。 “你们探到了什么?如何回报?”陆临川问。 细作瘫软在地,喘著粗气:“看……看到了你们在练兵,船很多,但……但操练生疏,队形混乱……北条將军判断……你们陆师或许精锐,但水师……不足为虑,只是……只是虚张声势,应付朝廷催促……” 陆临川与赵翰对视一眼,心中稍安。 这正是他们想要给对方造成的错觉。 “还有呢?” “北条將军……和足利大將,认定虎賁营主力迟早北调……已……已在集结各部,只待確认虎賁营离开福建,便要大举出击,洗劫沿海,报……报仇雪恨……” 审问持续了半个时辰,將这细作所知的情报榨取得乾乾净净。 走出石屋,赵翰低声道:“大人,看来倭寇果然中计,认为我水师不堪大用,只等我们北上。” 陆临川望向波光粼粼的海湾,冷笑道:“他们越是轻视,对我们越有利。” “水师已训练两月有余,不知成果如何……不如,就拿这群倭寇练练手?” 赵翰一愣,隨即心领神会:“这確实是个好办法。” 福建原本是有水师的,只是装备太烂,荒废操练,故而在前番对战倭寇海盗时处於下风,被打得一蹶不振。 但隨著郑泗等水军將领重新掌权,配合西洋人抓紧训练,加上购买和徵调的战船,战斗力已经恢復了许多。 如今,也该到了攻守之势转变的时候了。 主动出击,打击一下倭寇海盗的囂张气焰。 陆临川越想越觉得可行:“传令,让各营將领到中军大营议事。” 第412章 升起战旗 几天后。 海天一色,月暗星稀。 五艘经过精心挑选与改装的战船,悄无声息地滑出闽江口,融入茫茫夜色笼罩下的外海。 这支分舰队由郑泗亲自统领,旗舰正是三艘西班牙盖伦舰中状態最好的“圣安娜號”。 其余四艘则为虞產的“巡海舰”。 船舷两侧,新漆的“虞”字番號在微弱的天光下隱约可见。 郑泗立在“高大的船尾楼甲板上,粗糙的手掌紧紧握著冰凉的栏杆,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前次水师近乎全军覆没、弟兄们血染碧波的惨状,至今仍如噩梦般縈绕心头。 今夜,他將用倭寇的鲜血,祭奠那些葬身鱼腹的英灵。 “將军,前方哨船发来灯號,发现目標,约在十五里外,龟屿以东海域,大小船只二十余艘,似是倭寇一支运粮船队,伴有四艘关船护卫。”一名传令兵压低声音,快速稟报。 郑泗眼中精光一闪,沉声道:“回復哨船,继续监视,隨时报告敌船动向。” “命令各舰,检查火炮,备好焙烙火油,按第一方案,准备接敌。” 命令被悄无声息地传递下去。 战船上,气氛瞬间变得更加凝重。 炮手们最后一次检查火炮的仰角、確认引信,火銃手將铅弹和火药压实,刀盾手则默默检查著隨身的兵刃和盾牌。 来自虎賁营、临时加强登船作战的百余名锐卒,在基层军官的示意下,开始活动手脚,调整呼吸,努力適应著脚下船体轻微的摇晃。 郑泗採用的战术,是过去两个月里与佩德罗等西班牙教官反覆推演,並结合自身对倭寇战法的了解所制定的。 利用盖伦船和改良巡海舰更优的航速与逆风能力,抢占上风位,充分发挥侧舷火炮的射程与火力密度优势,力求在接舷近战前,最大程度地摧毁或重创敌舰。 时间在紧张的等待中一点点流逝。 东方的海平线渐渐透出一丝鱼肚白,朦朧的曙光开始驱散海上的黑暗,也映照出了远处海平面上那些模糊的帆影。 倭寇船队显然也发现了这支不明来歷的舰队,开始显得有些骚动。 护卫的关船试图加速前出,挡在运粮船的前方,船头上隱约可见人影跑动,似乎在匆忙备战。 “升起战旗!各舰加速,抢占横位!”郑泗断然下令。 剎那间,代表著大虞王师的玄底“虞”字旗和靖海水师的蓝底“靖”字旗在桅杆顶端猎猎作响。 五艘战船仿佛被注入了灵魂,帆面吃满了风,船首劈开波浪,速度陡然提升,以一种一往无前的气势,切入晨曦微光之中,直插倭寇船队的侧前方。 倭寇船队显然没料到对方速度如此之快,阵型变换如此果决。 关船上的倭寇头目声嘶力竭地呼喝著,试图调整方向,用他们船首安装的少量火炮进行射击,但已然慢了半拍。 “目標,敌护卫关船!左舷火炮,测距……放!”郑泗的声音通过特製的铜皮传声筒,清晰地传达到各舰炮位。 “圣安娜號”率先发难,左舷十二门沉重的铸铁炮次第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炮口喷吐出长达数尺的炽烈火焰和浓密白烟。 沉重的实心弹丸呼啸著划破空气,带著死亡的气息砸向最近的一艘倭寇关船。 “轰!轰!轰!” 炮弹落点激起巨大的水柱,其中两枚准確地命中了目標。 一枚砸在关船船首,木屑纷飞间,將那门可怜的船头炮连同旁边的几名倭寇一起掀飞。 另一枚则狠狠撞在船舷中部,坚固的木板如同纸糊般被撕裂开一个狰狞的大洞,海水瞬间涌入。 几乎与此同时,另外四艘巡海舰的左舷火炮也相继开火。 虽然单舰火力不及盖伦船,但四舰齐射,弹幕亦相当密集。 炮弹落入倭寇船队之中,激起一片混乱。 一艘运粮的艚船被开弹击中,爆燃的火光瞬间吞噬了船帆,引燃了舱內物资,浓烟滚滚,哭喊声隱约可闻。 “八嘎!是虞人的新船!他们的炮……他们的炮怎么会……”倭寇头目看著自家船体上触目惊心的破洞,脸上充满了惊骇与难以置信。 这与他们情报中“操练生疏、不足为虑”的虞人水师截然不同。 “右满舵!右舷接敌!別让他们抢了位子!”另一艘关船的头目反应较快,试图利用关船转向灵活的特点,贴近进行他们擅长的接舷战。 然而,郑泗岂会让他们如愿。 “保持距离!右舷火炮准备!火銃手、弓弩手就位,压制敌船甲板!”命令冷静下达。 大虞舰队保持著优雅而致命的弧线航行,始终与试图靠近的倭寇关船保持著相对安全的距离。 当倭寇关船好不容易进入自身射程,零星发射的铁炮和弓箭大多无力地落在海面上,或叮叮噹噹地打在包铁的船舷上时,大虞战舰的右舷火炮再次发出了怒吼。 这一次,距离更近,命中率显著提高。 铅弹、铁珠构成的霰弹如同狂风暴雨般横扫倭寇关船的甲板,成片撂倒那些挥舞著倭刀、嗷嗷叫囂的倭寇。 更有精准的实心弹一次次重击船体,破坏著它们的结构。 一艘关船的舵轮被击毁,船只失控地在海面上打转;另一艘则主桅被打断,船帆颓然落下,速度骤减。 “好,打得好!”石勇站在一艘巡海舰的甲板上,看著倭寇船只在炮火下狼狈不堪的景象,忍不住挥拳低吼。 他奉陆临川之命登舰观战,同时也负责指挥加强的登船步兵。 虽然此前进行过適应性训练,但真正置身于波涛汹涌的海上战场,感受著脚下炮击传来的震动,听著震耳欲聋的炮声和敌人的惨嚎,这种体验依旧无比新奇且令人热血沸腾。 “將军,那艘最大的关船还想靠过来!”身旁的哨长指著唯一一艘仍在顽强逼近、船体多处受损却速度不减的倭寇关船喊道。 那船头站著一个身形魁梧的倭寇武士,正挥舞著野太刀,凶悍地指向“圣安娜號”。 第413章 是求救信號 鬼冢一郎所在的关船,不顾船体多处破损,硬是凭藉著一股亡命之徒的凶悍,扯著残破的帆,藉助一阵突然加强的侧风,猛地加速,直愣愣地朝著“圣安娜號”的右舷中部撞来。 船头那狰狞的撞角在晨曦下闪著寒光,若被其撞实,即便是坚固的盖伦船,也难免遭受重创。 “避不开了!准备接舷!”郑泗瞳孔一缩,厉声喝道。 在这种距离和对方决死衝锋下,转向已然不及。 “呜——嗡——”沉重的海螺號角在“圣安娜號”上响起,瞬间传遍整个分舰队。 “鉤拒准备!火銃手、弓弩手,瞄准敌船甲板,自由射击!”石勇的声音在甲板上响起。 他所在的巡海舰迅速靠近,试图登上敌舰作战。 赤膊拼杀,他石勇还没怕过谁! 几乎是命令下达的同时,两船轰然碰撞。 “轰咔!” 剧烈的撞击声令人牙酸,船体猛烈摇晃,木屑飞溅。 “圣安娜號”庞大的身躯也被撞得微微一滯,而那倭寇关船的船头撞角更是深深嵌入了它的右舷木板之中。 “板载!杀光虞人!”鬼冢一郎是北条隼人麾下有数的猛將。 此刻他双眼赤红,第一个挥舞著野太刀,踏著剧烈摇晃的船头,就想藉助鉤索跃上“圣安娜號”高大的船舷。 “找死!”石勇怒吼一声。 他深吸一口气,脚下猛地一蹬甲板,壮硕的身躯竟如大鸟般腾空而起,迎头便向鬼冢一郎劈去。 “鐺!” 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之声炸响。 鬼冢一郎只觉一股无可匹敌的巨力从刀身上传来,震得他双臂发麻,虎口迸裂,野太刀险些脱手。 他踉蹌著后退两步,骇然看向如同铁塔般落在他船头上的石勇。 “你……”鬼冢一郎表情一僵。 这虞人將领的力量,竟恐怖如斯。 “倭寇受死!”石勇得势不饶人,腰刀化作一片雪亮光幕,卷向鬼冢一郎。 他刀法大开大闔,每一击都蕴含著沙场搏杀的惨烈气息,完全不是鬼冢一郎所熟悉的路数。 与此同时,更多的倭寇如同蚂蚁般,顺著鉤索向上攀爬,或者从两船相接处试图跳帮。 然而,等待他们的,是早已严阵以待的密集火力。 “砰砰砰!” 甲板两侧和尾楼上的火銃手冷静地扣动扳机,铅弹如同疾风骤雨,將试图露头的倭寇成片打倒,惨叫著跌落海中。 更有力士举起沉重的火油罐,奋力掷向下方关船的甲板和船帆。 “轰!轰!” 爆炸声和火焰接连升起,关船上瞬间陷入一片火海,浓烟滚滚,倭寇的惨嚎声此起彼伏。 鬼冢一郎在石勇的攻击下左支右絀,他引以为傲的剑技在绝对的力量和沙场刀法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噗嗤!” 一个破绽被石勇抓住,腰刀如毒龙出洞,直接捅穿了他的胸腹! 鬼冢一郎动作一僵,低头看著透体而出的刀尖,似乎无法相信自己会如此轻易地死在这里。 石勇手腕一拧,猛地抽刀,带出一蓬滚烫的鲜血。 鬼冢一郎的尸体软软地倒了下去,那双兀自圆睁的眼睛,死死盯著灰濛濛的天空。 “不堪一击!”石勇啐了一口,目光扫视战场。 主將战死,关船上的倭寇士气瞬间崩溃。 而另一边,另外三艘巡海舰也已机动到位。 它们並未与剩下的倭寇船只过多纠缠,而是利用其灵活性和火炮,在外围不断游走射击,重点打击那些试图转向逃跑或支援的运粮船和剩余关船。 炮弹呼啸,水柱冲天,一艘接一艘的倭寇船只燃起大火,或缓缓沉没。 海面上漂浮著破碎的木板、杂物和无数挣扎的倭寇,原本浑浊的海水被染成了更深的暗红色。 “清理残敌,解救落水俘虏,能抓活的抓活的!儘快脱离接触!”郑泗站在尾楼,冷静地观察著整个战场,下达新的指令。 这里闹出这么大动静,附近的倭寇主力很可能正在赶来。 战斗很快进入扫尾阶段。 负隅顽抗的倭寇被迅速肃清,部分眼见逃生无望的倭寇跪地乞降。 一些落水的倭寇也被打捞上来,成了俘虏。 石勇提著仍在滴血的腰刀,从缴获的关船上跳到“圣安娜號”,对郑泗咧嘴一笑:“郑把总,这海上砍杀的滋味,倒也不赖,就是这船晃得厉害,不如陆上踏实。” 郑泗难得地露出一丝笑容,拱手道:“石將军神勇,今日若非將军及时接舷,斩杀敌酋,我这边恐怕还要多费一番手脚。” “哈哈,自家人,客气什么!”石勇大手一挥,“这下,总算让那帮龟孙子知道,咱们的新水师,不是泥捏的!” 郑泗命令舰队迅速收集战果,带上俘虏和部分有价值的缴获,放弃那些受损严重或火势难以控制的敌船,立刻转向,借著清晨渐起的海风,向著福州方向撤退。 当朝阳完全跃出海平面,將万道金光洒满海面时,这片曾经的血战之地,只剩下一些仍在燃烧的残骸和漂浮的杂物,以及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硝烟与血腥气息,无声地诉说著刚才发生的惨烈战斗。 …… 数十里外,一支由五艘安宅船、十余艘关船和小早船组成的倭寇主力舰队,正劈波斩浪,朝著龟屿方向疾驰。 最大的安宅船楼船上,北条隼人一身具足,按刀而立,脸色阴沉地望著前方空旷的海面。 他是在接到运粮船队遭遇不明舰队袭击的急报后,立刻率领麾下主力赶来支援的。 “还没有消息吗?”北条隼人声音沙哑,內心颇为烦躁。 “回稟將军,派出的哨船尚未返回。”一名部下小心翼翼地回答。 北条隼人眉头紧锁。 不知为何,他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 按照细作传回的情报,虞人新建的水师不过是样子货,操练生疏,不堪一击。 就算遇到,以运粮船队的护卫力量,至少也能支撑到援军抵达才对。 可现在已经过去快一个时辰了…… 就在这时,桅杆上的瞭望哨发出了惊呼:“前方发现船只!是……是我们的船!只有一艘小早!船上好像在打旗语……是,是求救信號!” 第414章 以求出其不意 北条隼人心中一沉,快步走到船舷边,夺过身旁侍卫的单筒望远镜望去。 只见一艘伤痕累累的小早船,正歪歪斜斜地朝著舰队驶来,船帆破了好几个大洞,船体上还有明显的焦黑痕跡。 船上的人影稀疏,正疯狂地挥舞著两面小旗。 很快,旗语內容被翻译出来:“遇袭……敌舰炮火猛烈……鬼冢大人玉碎……船队……全军覆没……” “八嘎!!!” 北条隼人猛地一拳砸在船舷上,坚硬的木头被他砸得木屑纷飞。 他额角青筋暴起,双眼瞬间布满血丝,胸膛因愤怒而剧烈起伏。 全军覆没? 这怎么可能?! 虞人的水师,什么时候有了如此强大的战斗力? “將军!前方海面发现大量漂浮物和……和尸体!” 舰队缓缓驶近交战海域。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倭寇,包括那些身经百战的老寇,都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直衝头顶。 海面上,隨处可见破碎的船板、断裂的桅杆、烧焦的帆布碎片……以及一具具漂浮著的,穿著倭寇服饰的尸体。 海水被染成了一种令人作呕的暗红褐色,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焦糊味和血腥味。 一些海域,甚至还有未完全熄灭的火焰在残骸上燃烧,发出噼啪的轻响。 几艘受损较轻的运粮船歪斜地漂在海面上,早已空无一人,如同鬼船。 那几艘负责护卫的关船,连较为完整的残骸都难以找到。 一片死寂,除了海浪声和船只破浪的声音,再无其他。 “到底是什么船?什么样的炮?!”北条隼人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他感觉自己像个小丑,被虞人,被那个陆临川狠狠地戏耍了! 什么水师孱弱,什么操练生疏,全都是假的! 是故意放出的烟雾弹! 周围的部下噤若寒蝉,连忙应声。 一名小头目壮著胆子道:“將军,看这破坏程度,虞人定然是出动了那几艘红毛番的大船!只有他们的炮,才有这等威力!” 北条隼人死死攥著拳头。 红毛番的战舰……他们竟然在如此短的时间內,就形成了战斗力。 耻辱!这是彻头彻尾的耻辱! 他仿佛已经看到足利大將阴沉的目光,和其他部將暗中嘲讽的嘴脸。 “陆、临、川!”北条隼人几乎將这个名字嚼碎。 他原本以为对方只是个仗著陆军精锐的幸运儿,没想到在海上,也给了他如此沉重的一击。 “將军,我们现在……”副官低声询问。 北条隼人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杀意和怒火。 此刻衝动去追击,很可能落入对方的陷阱。 “收敛……收敛勇士们的遗骸,能找回多少是多少。”他的声音带著疲惫和无力,“然后,撤退。” 他需要立刻將这里发生的一切,稟报给足利义昭。 虞人的海上力量,已经发生了变化,他们之前的判断,大错特错。 舰队在一片压抑和悲愤的气氛中,开始打捞尸体,但更多的倭寇,只能永远留在这片异国他乡的冰冷海水之中。 …… 当郑泗率领得胜的分舰队,押解著数十名俘虏和部分缴获,缓缓驶入闽江口,回到水师大营时,整个港湾都沸腾了。 消息早已通过先一步返回的快船传开。 “贏了!我们贏了!听说还宰了个倭寇大头目!” “郑把总带著咱们的新船,把倭寇的运粮队给全歼了!” “老天开眼啊!终於轮到咱们出口恶气了!” “……” 水师官兵们奔走相告,人人脸上都洋溢著激动和自豪的笑容。 前次的惨败如同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而这一次乾净利落的胜利,彻底搬开了这块巨石,让士气为之大振。 尤其是看到那艘威风凛凛的盖伦战舰和几艘巡海舰船体上留下的些许战斗痕跡,更是让官兵们对新式战舰和训练成果充满了信心。 陆临川亲自到码头迎接。 看著舰队有序入港,看著官兵们虽然疲惫却精神焕发的面孔,他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大人,末將幸不辱命!”郑泗快步走下跳板,来到陆临川面前,单膝跪地,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哽咽。 这一仗,他等了太久。 “起来,郑將军,此战打得漂亮!”陆临川亲手將他扶起,目光扫过隨后走来的石勇、以及其他舰长,“诸位辛苦了!此战,扬我大虞水师之威,壮我军心,功不可没!” “全仗大人运筹帷幄,打造此等利舰,我等方能一雪前耻!”眾人纷纷躬身,语气充满了敬佩。 陆临川笑了笑,没有居功,转而问道:“战果和损失如何?” 郑泗平復了一下心情,详细稟报:“此战共击沉倭寇关船四艘,焚毁、击沉运粮船、艚船等共计七艘。” “毙敌估计超过五百,俘获六十三人,其中包括两名小头目。” “缴获部分粮食、物资,已登记造册。”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军……主力战舰右舷中度损伤,需入坞修理。” “两艘巡海舰轻伤,不影响航行作战。” “將士阵亡二十七人,伤五十一人,多为接舷战时所致。” 陆临川点了点头,这个结果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以极小的代价,换取敌方近乎全军覆没的战果,这无疑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 他尤其满意的是,舰队在实战中检验了新战术,官兵们获得了宝贵的经验。 “阵亡將士,厚恤其家;伤者,全力救治。”陆临川沉声道,“所有参战將士,记功行赏!” “谢大人!”眾將齐声应诺。 陆临川目光投向那些被押走的俘虏:“將这些俘虏分开,严加审讯。” “我要知道倭寇主力最新的动向、巢穴位置,以及……他们对这次战斗的反应。” “是!”赵翰立刻领命。 当胜利的喜悦在水师大营瀰漫时,陆临川的头脑却异常清醒。 这一仗虽然漂亮,但只是揭开了更大风暴的序幕。 倭寇吃了这个大亏,绝不会善罢甘休。 足利义昭和他背后的九条辉宗,必然会重新评估东南的局势。 实力藏不住……东征的进度,必须再加快,以求出其不意。 第415章 便先断其臂膀 与民间纯粹的欢欣鼓舞相比,衙门內的庆功宴则显得克制许多。 陆临川並未大摆筵席,只是命人给水师官兵加了餐,多发了赏银,並在议事厅內设了一桌简单的酒菜,与核心將领共饮。 几杯水酒下肚,连日来紧绷的神经稍稍放鬆。 郑泗脸上泛著红光,不仅仅是因为酒意,更是因为胸中积鬱数月的那口恶气,终於得以痛快的吐出。 他端著酒杯,起身向陆临川深深一揖:“大人,若非您力排眾议,重建水师,购置西夷坚船,我等焉有今日一雪前耻之机?” “卑职代那些死难的弟兄,敬您一杯!” 陆临川举杯与他同饮,沉声道:“此战只是开始,前路依旧艰难。” “阵亡將士的英灵在天上看著,我等更需砥礪前行,直至海疆彻底澄清。” 酒过三巡,气氛渐趋热烈,但话题很快便从庆功转向了正事。 赵翰放下筷子,面色转为凝重:“根据对俘虏的连夜分开审讯,口供相互印证,我们对倭寇在外海的据点、补给线路,已有了更清晰的了解。” 他走到悬掛的巨幅海图前,手指点向几个关键位置:“倭寇主力,以足利义昭、北条隼人为首,其大本营行踪诡秘,多在远离海岸的外海大型岛屿间流动,难以捕捉。” “但其重要的前出据点、补给中转之地,已然明確。” 他的手指重重落在海图上两个被特別標註的岛屿:“其一,便是这澎湖。” “岛屿眾多,水道复杂,倭寇在此经营日久,设有营寨、仓库,乃其窥视我福建、劫掠往来商船的重要巢穴。” 接著,他的手指向稍远一些的另一个大岛:“其二,便是这小琉球北部沿海数处港湾。” “倭寇与岛上一些不服王化的生番部落勾结,亦在此建立据点,既可获取淡水、食物补充,亦可躲避风浪,修整船只。” “其劫掠自浙江、福建乃至更南方的財货、人口,不少都先匯集於此,再转运他处或就地销赃。” “砰!”石勇猛地一拍桌子,虎目圆睁,怒道:“澎湖、小琉球,自古以来便是我华夏疆土,天子辖境,岂容倭寇在此盘踞,荼毒生灵,截断海路?” “真是奇耻大辱!” 范毅亦是面沉如水:“倭寇以此二地为巢穴,进可骚扰我东南数省,退可遁入茫茫大洋,实为我海防之心腹大患。” “以往水师无力,只能望洋兴嘆,如今……” 他目光转向陆临川,充满了期待。 郑泗更是激动,他久在水师,对这两处岛屿的战略地位和沦於敌手的屈辱感受最深:“大人!澎湖、小琉球,乃我辈水师官兵心头之刺!若不拔除,东南海疆永无寧日!” 陆临川静静听著眾人的愤慨之言,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张海图。 待到眾人声音稍歇,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诸位的愤慨,亦是本督心中所想。” 他站起身,走到海图前,手指先后划过澎湖和小琉球:“倭寇视此二地为巢穴,倚为臂助。” “那我们,便先断其臂膀!” 他环视眾將,目光锐利:“我意已决,趁此番大胜之锐气,水师新成之锋芒,集合力量,先克澎湖,再復小琉球!” 眾人精神大振,屏息凝神,听陆临川阐述其中深意。 “此举,一则可彻底提振我水师乃至东南军民之士气,让我等將士知我新军之利,可战而胜之,可復疆土!” “二则,此二地乃倭寇重要补给、休整之中转,拔除此二钉,可断倭寇一臂,使其失去就近依託,难以再如以往般从容寇掠沿海,迫使其主力要么远遁,要么……与我等在海上决战!” “而这第三,也是最为长远之目的,便是为未来的东征,扫清障碍,建立前哨!” 东征! 儘管眾人已知陆临川有此计划,但亲耳听到他再次明確提出,並已开始布局,仍是不由得心潮澎湃。 陆临川继续道:“欲要跨海击敌,直捣倭国,需有稳妥之基地,可靠之航线。” “收復澎湖、小琉球,便可將其作为我大军集结、物资囤积、舟师休整之前进基地。” “以此地为跳板,进军倭国,则后勤压力大减,胜算倍增!” 他看向郑泗和几位水师將领:“而且,远征倭国,海路迢迢,风涛险恶,绝非易事。” “选择出征时机,至关重要。” 郑泗沉吟道:“大人所言极是。” “据卑职所知,每年秋冬之际,海上东北风盛行,利於舟师自西向东航行。” “且彼时颱风季节已过,风浪相对平缓,利於大军渡海。” “若在夏季,颶风频发,风险太大。” 陆临川頷首:“正是如此,如今正值夏季,颶风时作,非是大军远征之良机。” “不过,正因时间尚算充裕,我们才更应利用这段时间,稳固后方,拔除近患,练兵造船,积草屯粮。” “待得秋高气爽,东北风起,便是我等扬帆东指,犁庭扫穴之时。” 他目光扫过眾人:“先收復澎湖、小琉球,这本就是我天朝旧疆,如今水师初具战力,正当一试锋芒,岂容倭寇久踞?” 接下来的议事,便围绕著如何攻取澎湖、小琉球的具体方略展开。 眾人皆畅所欲言,爭论不休。 陆临川仔细聆听著每一位將领的意见,时而发问,时而补充。 他虽不擅具体海战指挥,但其超前的战略眼光和对大局的掌控能力,总能在一片纷杂中抓住关键,引导討论走向深入。 经过近两个时辰的激烈討论,大的方略逐渐清晰。 最终,陆临川综合各方意见,决断道:“好!既然利弊已明,条件已备,此事便定下了!” …… 就在陆临川紧锣密鼓筹划收復澎湖的同时,远在海外荒岛大本营的倭寇高层,却笼罩在一片压抑和震惊的气氛之中。 “全军覆没……”足利义昭低声重复著这几个字,“北条,你之前派出的细作,回报的是什么?虞人水师操练生疏,不堪一击?这就是你说的不堪一击?” 第416章 你多虑了 北条隼人猛地俯身:“是属下失察,误信细作之言,低估了虞人水师恢復之速,以及……那些西夷战舰的威力,请大將责罚!” 这陆临川,竟如此狡诈,故意示弱! 岛津义弘闷声道:“大將,此事也怪不得北条君。” “谁能想到,那陆临川在陆上难缠,到了海上,竟也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內,让水师脱胎换骨?” “那些红毛番的船炮,看来確实犀利。” 足利义昭缓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陆临川此子,行事每每出人意料,绝不能以常理度之。 此番水师之败,给他们敲响了警钟。 “责罚之事,容后再说。”足利义昭睁开眼,“当务之急,是反省自身,並决定下一步该如何行动。” “虞人水师实力恢復,已是不爭事实。” “其拥有西夷巨舰,火力占优,若再与其正面硬撼,恐非明智之举。” 北条隼人抬起头,眼中凶光闪烁:“大將,那我们便改变策略!” “茫茫大海,他们船少,我们船多!” “化整为零,利用我等船速快、熟悉水文之优势,不再与其大队纠缠,专事骚扰、截杀!” 他越说越激动:“攻击他们的沿海村落,焚毁他们的渔港,劫掠他们的商船!” “让他们防不胜防,疲於奔命!” “看那陆临川,如何能护得住这漫长的海岸线!” “不错!”立刻有人附和,“他们重建水师,耗费必然巨大,若能断其商路,毁其渔盐之利,必能使其財政拮据,延缓其水师扩张!” “对!就像以前一样,让他们不得安寧!” 足利义昭听著下属们的议论,微微頷首。 这確实是目前看来最有效的应对之策。 利用机动性和数量优势,进行非对称作战,將压力还给陆临川。 就在这时,一名负责情报梳理的副將犹豫了一下,开口道:“大將,还有一事……根据此前的情报,陆临川似乎对澎湖、小琉球等地颇为关注。” “您说,他们新获大胜,士气正旺,会不会……趁机来攻打我们在澎湖的据点?” 这话一出,舱內先是安静了一瞬,隨即爆发出一阵嗤笑声。 “攻打澎湖?就凭他们那几条船?”一名性情暴躁的头目不屑道,“澎湖岛屿星罗棋布,水道复杂,我等经营多年,营垒坚固,岂是那么容易攻打的?” “虞人水师刚刚有点起色,就敢远离海岸,深入外海作战?他们哪有那个胆量和实力!” “陆临川首要目標是稳定沿海,防备我等报復,岂会贸然分兵远袭?” 北条隼人也摇了摇头,对那副將道:“你多虑了。陆临川是陆上之虎,或许不通海战之妙。远离本土,进攻我方经营已久的岛屿,风险极大,稍有差池,便是全军覆没之局。以他之精明,绝不会行此险棋。眼下,他定然在忙著巩固岸防,安抚地方,应对我等的袭扰。” 足利义昭听著眾人的反驳,也觉得有理。 在他看来,陆临川当务之急是消化胜利果实,应对倭寇即將发起的报復性骚扰,而非冒险远征。 澎湖、小琉球,距离大陆尚有距离,岛上有一定的防御力量,虞人新建之水师,主力战舰不过数艘,岂敢轻易来犯? “好了,”足利义昭摆了摆手,终止了这个话题,“不必为此无谓担忧。眼下重心,在於袭扰其沿海,拖延其水师建设步伐,配合关白殿下在朝鲜之大业。各部依令行事,加紧准备吧!” “嗨!” 倭寇高层並未將虞军可能进攻澎湖的威胁放在心上,反而开始积极策划新一轮,更为分散、灵活的沿海袭扰行动。 …… 战爭的阴影与筹备的紧迫,並未完全冲淡福州城的生机。 相反,在陆临川强有力的掌控和刻意引导下,一种奇特的活力正在这座东南重镇滋生、蔓延。 码头区比以往更加繁忙。 除了往来巡弋的战舰、运送物资的官船,悬掛著各地商號的货船也明显增多。 红綃主持的商会,迅速在福州打开了局面。 商会设立的货栈几乎日日爆满,收购来的茶叶、瓷器、霜、夏布堆积如山,等待装船,运往北方或由即將到来的西班牙商船转运西洋。 同时,商会也开始尝试將从北方运来的毛皮、药材、以及格物院新制的肥皂等物,在南方发卖,虽规模尚小,却已显露出南北货殖流通的巨大潜力。 这一日,红綃在几位大管事的陪同下,亲自巡视位於码头附近的商会新址。 她穿著一身藕荷色的杭绸褙子,下系月白罗裙,髮髻梳得一丝不苟,簪著几支简洁的珠。 “东家,您看,这处货栈临近码头,装卸极为便利,后面还有不小的空地,正好可以用来扩建您说的那个『细盐工坊』。”周大管事指著前方一片正在加紧修葺的仓库群,恭敬地介绍道。 红綃微微頷首,心中颇为满意。 想了想,她问道:“与那些西班牙夷人的接触,进展如何?” 钱大管事连忙回道:“阿尔瓦罗先生那边已经初步接洽过,他们对我方的茶叶、瓷器极感兴趣,尤其是顶级武夷岩茶和德化白瓷,愿意出高价收购。” “只是……他们要求货量很大,且对品质要求极为苛刻,交货期也卡得很紧。” 红綃秀眉微挑:“要求高,价格才好。” “告诉他们,货量不是问题,只要价格公道,我们甚至可以组织船队,直接运往吕宋。” “但品质把控,必须由我们商会派人全程监督,绝不容以次充好,坏了商会的名声。” “是,东家。”钱大管事应下,又道,“另外,按您的吩咐,我们也尝试向他们打听一些西洋物產的行情,如呢绒、玻璃器、自鸣钟等,他们似乎也愿意交易,只是价格……” “无妨,先了解清楚行情,不必急於下单。”红綃冷静地吩咐,“与夷人做生意,需知己知彼,步步为营。眼下,先將我们自己的货卖出去,站稳脚跟再说。” 夫君鼓励商会与西夷接触,其意绝非仅仅在於牟利,更深层的,或许是为未来更广泛的交流铺路。 她必须把握好其中的分寸。 第417章 怎么敢主动打上门来 巨大的海图前,陆临川与麾下核心將领围聚一堂商议大事。 根据赵翰麾下斥候多方刺探,並结合被俘倭寇的口供,他们对澎湖的敌情已有了相当清晰的了解。 澎湖列岛岛屿眾多,水道错综复杂,倭寇主力据点设在本岛的两处主要港湾,建有简易营寨、瞭望塔和码头,常驻兵力约在一千五百至两千人之间,多为北条隼人麾下的悍匪。 其战船则以灵活的关船和小早为主,数量约三十余艘,分散驻泊於各岛之间,倚仗地形之利,巡防、劫掠兼而为之。 “诸位,”陆临川沉静的声音打破寂静,“澎湖乃我东南海疆门户,倭寇据此为巢,如鯁在喉。” “收復此地,不仅可断倭寇一臂,更可为我未来大计奠定基石。” “此战,志在必得。” 他目光扫过眾人,最终落在郑泗身上。 作为统帅,自己不必亲临矢石,但需知人善任,统筹全局。 “郑泗。” “末將在!”郑泗踏前一步,神情肃穆而激动。 他等这一天太久了。 “命你为征澎湖前军主將。”陆临川清晰地下令,这些部署是这些天他与眾將反覆推敲的结果,“舰队组成如下:旗舰为『圣安娜號』,配属『圣菲利佩號』,另拨付『海威』、『风迅』、『破浪』、『扬波』四艘新下水之『巡海舰』;再调集大小福船、广船十五艘,哨船、快艇十艘,以为运输、辅助、警戒之用。” 他略微停顿,让郑泗消化信息,也藉此向所有將领强调己方实力。 本书首发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经过数月不惜工本的打造、购买与整合,如今福建水师已非吴下阿蒙。 虽与鼎盛时期的庞大水师无法相比,但核心战舰精良,辅助船只齐备,水手將士经过严苛训练与实战检验,士气高昂,足堪一战。 “你率此舰队,並精锐水卒、炮手三千,为第一梯队。”陆临川继续道,“五日后,待潮信转顺,即刻出发。” “首要任务,清扫澎湖外围倭寇哨船,控制关键水道,继而集中力量,猛攻其本岛主要滩头。” “登陆之后,迅速建立稳固阵地,等待后续兵力物资抵达。” “末將领命!”郑泗声音洪亮,深感责任重大,亦感信任之深。 “石勇。” “末將在!”石勇早已按捺不住。 “著你为登岸步军指挥,率虎賁营跳荡兵三千,隨郑泗舰队同行。”陆临川特意看向他,“记住,你的任务是抢占並巩固滩头,为后续大军打开通道。” “澎湖岛屿地形复杂,倭寇必依险设防,不可冒进,需与郑將军水师火力紧密配合,稳扎稳打。” “明白,大人放心,俺晓得轻重!”石勇重重抱拳。 “范毅。”陆临川看向最稳重的副手。 “末將在。” “你统筹中军与后勤。”陆临川交代,“郑泗他们打开局面后,你需立即组织运输船队,將后续兵员、粮秣、火炮、营帐等物资源源不断送上前线。” “遵命!末將必竭尽全力,確保前线无后顾之忧!”范毅躬身,心中已开始盘算如何调配有限的船只和物资。 “赵翰。” “末將在!”赵翰应声而出。 “你统帅水陆两军所有斥候,耳目要覆盖整个战场乃至更远的海域。”陆临川目光锐利,“加派快船远哨,不仅要盯住澎湖战事,更要密切关注足利义昭、北条隼人主力舰队的动向。” “我料他们闻讯后必不会坐视,很可能会派兵回援,或在他处製造事端以牵制我军。” “一有异动,立即飞报!” “得令。”赵翰信心十足。 吩咐完毕,陆临川步出议事厅,夜风带著海水的咸腥扑面而来。 突击作战,关键在於快、准、狠。 以雷霆之势拿下澎湖,打乱倭寇部署,才能为下一步行动爭取主动。 足利义昭,你会如何应对? …… 五日后,黎明。 郑泗站在“圣安娜號”高大的船尾楼甲板上,看著麾下这支焕然一新的舰队,胸中豪情与责任感交织。 舰队按照预定计划展开队形:两艘盖伦舰与四艘巡海舰作为核心打击力量居於前方和两翼,运输船和辅助船只被严密护卫在中间。 帆缆手们呼喝著號子,巨大的船帆次第升起,吃满了风。 “启航!”郑泗佩刀前指,声若雷霆。 號角长鸣,舰队如同离弦之箭,劈开蔚蓝海面,向著澎湖方向挺进。 航行途中,郑泗不敢有丝毫懈怠,不断派出哨船前出侦查,同时命令各舰进行最后的战备检查。 儘管己方实力大增,但茫茫大海,变数无穷。 与此同时,澎湖本岛的倭寇据点还沉浸在一片混乱的晨雾中。 当瞭望塔上的倭寇惊恐地发现海平面上出现陌生而庞大的帆影时,整个据点瞬间炸开了锅。 “敌袭!是虞人的大船!好多大船!”悽厉的呼喊声划破了清晨的寧静。 留守澎湖的倭寇头目慌忙召集部下,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与惊慌。 怎么会?虞人的水师不是刚重建吗? 怎么敢主动打上门来? “快!所有船只集结!能动的都给我动起来!抢占有利水道,阻止他们靠近!”头目声嘶力竭地下令。 他们的主力战船,此刻大半都分散在外,有的在福建沿海进行小股袭扰,有的则在更远的海域“狩猎”,仓促之间,根本无法形成有效抵抗力量。 匆忙迎战的,只有停泊在港內的十余艘关船和小早,以及岛上那些惊惶未定的倭寇。 几乎在郑泗舰队兵临澎湖后不久,这边的紧急军情也送到了正在浙江沿海肆虐的北条隼人手中。 “什么?!虞人主力攻打澎湖?!”北条隼人看著情报,瞳孔骤缩。 他原本正为自己在浙江沿海造成的混乱而得意,盘算著下一个目標,万万没想到陆临川不按常理出牌,竟直接掏他的老巢! “混蛋!陆临川怎敢如此!”北条隼人又惊又怒。 澎湖若失,不仅损失大量囤积的物资,更等於被人在家门口钉了一颗钉子,日后行动將处处受制。 “传令,所有在外船只,停止一切行动,立刻向我靠拢!回援澎湖!快!”北条隼人几乎是吼出来的命令。 他必须儘快集结力量,赶在澎湖完全陷落之前,给予虞人重击。 一时间,原本分散在福建、浙江沿海的倭寇船只,如同被捣了窝的马蜂,开始慌慌张张地向澎湖方向集结。 而此刻,郑泗的舰队已经如同发现猎物的鹰隼,开始对仓促迎战的澎湖倭寇,发起了猛烈而有序的进攻。 炮声隆隆,震撼海天,收復澎湖的血战,正式拉开帷幕。 第418章 第一阶段成功 碧波万顷,天光灼灼。 郑泗立於“圣安娜號”船首,海风將他额前的乱发吹得向后掠去,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 他手中紧握著一支单筒望远镜,镜筒缓缓扫过前方星罗棋布的澎湖列岛。 “传令,『海威』、『风迅』两舰前出,清扫左翼水道,遇敌小船,不必纠缠,以炮火驱散,確保主力航线畅通!” “令『破浪』、『扬波』,向右翼展开,压制那片礁石区,提防敌船埋伏。” 他的命令清晰、果断,通过旗语和传令快船,迅速抵达各舰。 舰队在他的指挥下,如同臂使指,两翼如大鹏展翅般张开,核心的盖伦舰与巡海舰则保持著紧凑的突击阵型,直插澎湖本岛最大的港湾,马公湾。 这是郑泗等待了太久的时刻。 昔日长乐营外海的血色与屈辱,此刻化作冰冷的杀意和必胜的信念。 水战之要,在於抢占先机,掌控水道。 澎湖水道复杂,倭寇占据地利,若被其小船纠缠住主力,则战局危矣。 故而,他首先採取的是清扫外围,挤压敌活动空间的策略。 “將军,左前方发现敌关船三艘,正依託小岛试图阻截『海威』號!”瞭望哨高声示警。 郑泗神色不变:“告诉『海威』,不必减速,右舷火炮一轮齐射,逼退即可。” “我们的目標是港湾內的主力!” 果然,“海威”號巡海舰侧舷炮窗洞开,硝烟瀰漫中,数枚实心弹呼啸而出,虽未直接命中,但激起的巨大水柱和呼啸的弹丸,足以让那三艘试图偷袭的关船骇然转向,仓皇逃入更复杂的水道。 右翼的“破浪”號也遭遇了类似情况,几艘倭寇小早船如同水蛭般从礁石缝隙中钻出,试图发射火箭。 然而“破浪”號早已得到指令,侧舷装备的轻型佛郎机炮和火銃手立刻还以顏色,弹雨泼洒之下,小早船或被击沉,或带著火焰狼狈逃窜。 郑泗的战术奏效了。 外围的骚扰被有效遏制,主力舰队几乎未受阻滯,如同利剑般直抵马公湾入口。 此时,湾內已是一片混乱。 留守的倭寇头目声嘶力竭地催促著船只出港迎战,但仓促间仅有七八艘关船和十余艘小早勉强集结,乱鬨鬨地涌出港湾,试图凭藉数量优势进行他们惯用的狼群战术。 “终於肯出来了?”郑泗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各舰听令,保持横队,抢占上风位!” “目標,敌出港舰队,进入射程后,自由射击,重点打击关船!” “圣安娜號”和“圣菲利佩號”两艘巨舰率先发难,侧舷重炮发出震天的怒吼,沉重的弹丸划破长空,狠狠砸向倭寇船队。 相比於上次龟屿外海,此番炮击更加精准、更有层次。 盖伦船稳定的平台和经过严格训练的炮手,在此刻展现了价值。 一艘冲在最前的关船,侧舷接连被两枚炮弹命中,木屑横飞,船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倾斜,海水疯狂倒灌,船上的倭寇惊叫著跳海。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其余倭寇关船试图散开,利用速度贴近,进行他们擅长的接舷战。 然而,四艘巡海舰组成的第二道火力网岂是易与? 改良后的巡海舰继承了福船的稳定性,又借鑑了西洋船的帆索,转向更为灵活,侧舷的中型火炮射速更快,形成了一道密集的交叉火力。 炮弹、霰弹如同死神镰刀,不断收割著倭寇的生命,摧毁著他们的船只。 海面上火光四起,浓烟滚滚,倭寇的抵抗在绝对的火力优势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就在郑泗的水师在马公湾外大展神威之际,石勇的登陆部队也已准备就绪。 “好!打得好!”石勇在运输船上看得热血沸腾,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他转头对麾下跃跃欲试的跳荡兵们吼道:“儿郎们都给老子精神点!等靠了岸,让这些倭寇崽子们尝尝咱们虎賁营的厉害!” 数十艘大小运输船、衝锋舟,在部分战船的掩护下,如同离弦之箭,冲向预设的登陆滩头。 倭寇显然也意识到了这里的重要性,在滩头后的矮坡和林地间布置了数百名弓箭手和铁炮足轻,试图凭藉地利阻挡登陆。 “砰砰砰!”倭寇的铁炮率先开火,铅弹打在船头包铁和盾牌上,发出叮噹乱响。 “举盾!弓弩手、火銃手,给老子压制!”石勇身先士卒,顶著盾牌站在船头,声音如同炸雷。 虎賁营的士卒们训练有素,闻令而动。 巨大的盾牌瞬间组成移动的城墙,弓弩和火銃从缝隙中探出,向著岸上可疑的目標倾泻著死亡。 相比於倭寇稀疏且精度不高的铁炮射击,虎賁营的火力覆盖显得凶猛而有序。 船只猛烈地撞上了沙滩。 “隨我冲!”石勇第一个跳下船,沉重的战靴踏入及膝的海水中,挥舞著腰刀,如同猛虎下山般冲向滩头。 身后的跳荡兵们发出震天的怒吼,如同决堤的洪流,紧隨其后。 登陆战,最忌犹豫。 必须以最快的速度突破滩头,建立立足点,否则士卒暴露在滩头,將成为敌人的活靶子。 倭寇的箭矢和铅弹愈发密集,不断有士卒中箭、中弹倒下,鲜血染红了沙滩和海水。 但虎賁营的悍勇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无人退缩,踩著同伴的尸骸,疯狂前冲。 “李水生!带你的人,从左边那片礁石摸上去,捅他娘的屁股!”石勇一边挥刀格开一支射来的箭矢,一边对不远处同样奋勇衝杀的李水生吼道。 “得令!”李水生应了一声,立刻带领一队身手矫健的锐卒,利用礁石和混乱的战场作为掩护,向倭寇防线的侧翼迂迴。 与此同时,秦修武指挥的另一部,则凭藉强大的火力,在正面死死咬住倭寇主力,为石勇和李水生的突击创造机会。 三支队伍,分工明確,配合默契。 石勇的正面强攻吸引注意,李水生的侧翼迂迴寻找破绽,秦修武的火力压制消耗敌有生力量。 果然,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倭寇防线的左翼突然爆发了骚乱。 李水生率领的锐卒如同神兵天降,从礁石后和树林中杀出,瞬间衝垮了倭寇薄弱的侧翼。 “好小子!”石勇见状,精神大振,“兄弟们,倭寇顶不住了!隨我杀进去!” 正面压力骤减,侧翼又被突破,倭寇的滩头防线瞬间土崩瓦解。 残存的倭寇丟盔弃甲,向著岛內深处溃逃。 “清理滩头,巩固阵地!救治伤员!”石勇虽然杀得性起,但並未失去理智,迅速下达指令。 他抹了一把溅在脸上的血水和海水,望著溃逃的倭寇,啐了一口:“呸,就这点能耐!” 登陆作战,第一阶段成功! 第419章 一支规模不小的舰队正破浪而来 石勇、李水生、秦修武率领的虎賁营精锐在澎湖本岛的丘陵林地间纵横驰骋,清剿著溃散的倭寇残敌。 这些失去了统一指挥的倭寇,虽然凶悍依旧,但在成建制、配合默契的虎賁营面前,只能化作零星的反抗,隨后便被迅速扑灭。 空气中瀰漫著硝烟和血腥气,零星的兵刃交击声和火銃射击声,宣告著这座岛屿正被快速纳入大虞的掌控。 几乎在登陆部队稳固滩头阵地的同时,早已待命多时的庞大运输船队,便在范毅的统筹指挥下,扬帆启航,驶向澎湖。 船队规模浩大,不仅运来了五千生力军,更带来了堆积如山的粮秣、军械,以及十数门沉重无比、需专门加固船体才能运输的“神威大將军”炮。 郑泗站在刚刚修復加固的倭寇旧码头上,看著一艘艘运输船缓缓靠岸,心中那块关於补给的巨石终於落下大半。 北条隼人绝不可能坐视澎湖丟失,激烈的反扑隨时可能到来。 因此,他几乎没有任何停歇,立刻投入到紧张的防御部署中。 “快!把大將军炮吊装到东侧和北侧的那两处高地上!那里视野开阔,射界良好,足以封锁主要航道!”郑泗指著地图,对麾下的炮队把总命令道,“沿岸原有的倭寇炮台全部加固,弹药分散存放,严防敌火船突袭!” 水师新胜,士气可用,但战舰数量终究有限,难以完全覆盖澎湖错综复杂的所有水道。 必须依託岛屿,构建一道坚不可摧的岸防火力网,让马公湾成为吞噬倭寇舰船的死亡陷阱。 同时,主力舰队则要保持机动,隨时准备出击,与来犯之敌决战於外海。 另一边,石勇和李水生、秦修武的肃清行动也接近尾声。 大部分成建制的抵抗已被粉碎,只剩下小股倭寇隱匿於山林洞穴,负隅顽抗。 “师父,这帮倭寇躲得跟地老鼠似的,搜起来太费劲了!”李水生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和泥污,对刚匯合的石勇说道。 石勇扛著还在滴血的腰刀,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费劲也得搜!把这些杂碎清理乾净,咱们才能安心收拾北条隼人那条大鱼!告诉弟兄们,仔细点,一个角落都別放过!投降的捆起来,顽抗的直接砍了!” 他心中憋著一股劲,陆地上打仗,他石勇还没怕过谁,但在这岛上,总觉得有些施展不开,愈发渴望在即將到来的大海战中,能再次登船,与倭寇血战一场。 …… 正如郑泗所料,北条隼人匯聚起来的援军,也准时向澎湖扑来。 超过六十艘大小战船,其中包括五艘作为核心的安宅船,二十余艘关船,以及数量眾多的小早船,黑压压地出现在澎湖外海,帆影遮天,声势骇人。 北条隼人站在旗舰安宅船的楼船上,用单筒望远镜观察著马公湾的方向。 当他看到湾內虞军战舰井然有序,岸上新建的炮台隱约可见时,心头不禁一沉。 虞人的准备,远比他想像的还要充分。 “將军,看情况,虞人防守严密,是否……”一名较为谨慎的部將试探著问道。 “八嘎!”北条隼人厉声打断,“澎湖乃我等经营多年的心血,岂能轻易放弃?” “虞人水师虽利,但我军数量占优,且勇士们復仇心切,此战必胜!” “传令,全军突击,冲入马公湾,与虞人决一死战!” 只要衝乱虞人的舰队阵型,发挥己方小船灵活、接舷战凶狠的优势,未必不能扭转战局。 更何况,他不信虞人在如此短的时间內,能將岸防打造得固若金汤。 悽厉的海螺號角响彻海面,倭寇舰队如同决堤的洪水,向著马公湾入口发起了亡命般的衝锋。 “来了!”郑泗站在“圣安娜號”的船尾楼,目光冰冷,“各舰听令!按预定方案,迎敌!” “圣安娜號”和“圣菲利佩號”两艘盖伦巨舰如同移动的堡垒,率先横过船身,侧舷炮窗齐齐打开,露出黑洞洞的炮口。 四艘巡海舰紧隨其后,占据有利射击阵位。 改良后的福船、广船则游弋在两翼,防备倭寇小船的贴近。 “进入射程!左舷火炮,放!”郑泗猛地挥下手臂。 轰!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炮声再次震撼海天,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密集和猛烈。 经过严格训练的大虞炮手,操作著性能优越的两洋火炮,將致命的弹雨倾泻向衝锋的倭寇船队。 冲在最前方的几艘关船瞬间被笼罩在硝烟和水柱之中,木屑横飞,船体破碎,有的当场解体沉没,有的燃起熊熊大火,船上的倭寇如同下饺子般跌落海中。 然而,倭寇的数量实在太多,且衝锋势头极猛。 他们似乎完全不顾伤亡,凭藉著安宅船相对坚固的船体硬抗炮火,拼命向前挤压。 无数小早船如同附骨之疽,从大船的缝隙中钻出,利用其灵活的特性,冒著炮火向大虞战舰逼近,试图发射火箭和焙烙火罐。 “右满舵!避开火船!” “火銃手、弓弩手,瞄准靠近的小船,自由射击!” “命令侧翼福船,上前拦截!” “……” 郑泗的指令一道道发出,旗语翻飞,传令快艇穿梭不息。 大虞水师展现出了极高的战术素养,各舰配合默契,阵型变幻自如,始终保持著对倭寇的火力优势,同时竭力避免被敌人贴近。 海面上彻底陷入了混乱与狂暴。 浓烟滚滚,遮蔽了阳光,海面上漂浮著破碎的船板、尸体和挣扎求生的人。 战斗进入了白热化。 一艘倭寇安宅船凭藉著厚重的船壳,硬生生衝破了外围福船的拦截,逼近了“圣菲利佩號”,试图进行接舷战。 船上的倭寇嗷嗷叫著,挥舞著倭刀和鉤索。 “保护『圣菲利佩』!”郑泗见状,立刻命令“圣安娜號”转向支援,同时下令岸防炮台集中火力轰击那艘安宅船。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呜——嗡——! 一阵海螺號角,突然从倭寇舰队的侧后方传来! 交战双方都不由得一怔。 只见远处的海平面上,一支规模不小的舰队正破浪而来。 第420章 天佑我大虞 为首的战舰,赫然是与“圣安娜號”同级的西班牙盖伦舰『圣约克號』,也就是买的第三艘。 高大的船身,林立的桅杆,侧舷那密密麻麻的炮窗,在硝烟瀰漫的海背景下,显得格外具有压迫感。 旗舰的桅杆顶上,一面玄底“虞”字大旗和蓝底“靖”字帅旗迎风招展,猎猎作响。 帅旗下,一人按剑而立,身姿挺拔,正是陆临川。 他身旁站著的,是原本负责后勤的范毅。 “是陆大人!” “督师来了!还有新的西洋大船!” “我们的援军!我们的援军到了!” 大虞水师官兵瞬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士气暴涨,原本因久战而有些疲惫的身躯仿佛又注入了新的力量。 反观倭寇,则是一片譁然和惊骇。 “怎么可能?!虞人……虞人……”北条隼人目瞪口呆,握著望远镜的手微微颤抖,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他原以为虞人的主力已尽在此处,这突如其来的生力军,彻底打乱了他的计划和认知。 陆临川站在新旗舰“圣约克號”的船头,冷静地观察著战场。 他之所以亲自前来,並带上这支隱藏的舰队,就是要给北条隼人致命一击,彻底奠定澎湖之战的胜局,同时检验这支新整合力量的实战能力。 “传令,全军突击!目標,倭寇本阵安宅船!侧舷齐射,打掉他们的指挥!”陆临川吩咐道。 瞬间,三艘这个时代东亚海域最顶尖的战舰,同时调整航向,如同巨大的死神镰刀,横切向倭寇舰队的核心。 侧舷火炮次第怒吼,密集的弹幕如同死亡风暴,瞬间將北条隼人所在的旗舰及周边几艘安宅船笼罩。 轰隆! 剧烈的爆炸声接连响起。 北条隼人的旗舰舵楼被一枚重型实心弹直接命中,木石飞溅,一片狼藉。 虽然没有被当场击沉,但指挥系统无疑遭到了重创。 “撤退!全军撤退!”北条隼人从碎木中挣扎著爬起,顾不得满脸的血污,嘶声力竭地吼道。 败局已定,再打下去,恐怕全军都要交代在这里。 虞人水师的实力,远远超出了他的想像,那种深深的无力感和恐惧感,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臟。 倭寇舰队本就处於下风,见主帅旗舰遇袭,又闻撤退命令,顿时士气崩溃,再也无心恋战,纷纷调转船头,向著外海仓皇逃窜。 “追!痛打落水狗!”郑泗岂会放过如此良机,立刻指挥舰队展开追击。 炮火追著倭寇的屁股猛轰,又留下数艘燃烧下沉的船只和无数在海中挣扎的倭寇。 大虞水师一路追击数十海里,直到確认倭寇主力已溃不成军,远离澎湖海域,方才凯旋返航。 马公湾內,欢声雷动。 此役,大虞水师以寡敌眾,凭藉精良的装备、严酷的训练、得当的战术以及陆临川关键时刻的奇兵突袭,取得了空前的大胜。 …… 隨后的战利品清点,带来了意想不到的巨大惊喜。 被倭寇占据多年的澎湖列岛,儼然成了他们劫掠財富的一个重要囤积点和中转站。 在肃清各岛残敌,彻底搜查其遗留的仓库、洞穴和营寨后,清点出来的物资让见惯了世面的范毅都为之咋舌。 粮食堆积如山,足以支撑数万大军数月之用;白银、黄金、各式珠宝玉器装满了好几个大箱子,粗略估算,价值不下百万两;还有大量的生丝、绸缎、瓷器等贵重货物,显然都是未来得及运走的赃物。 “狗日的倭寇!这些都是从我东南百姓身上搜刮吸髓得来的民脂民膏啊!”石勇看著眼前金光闪闪的財物,非但没有太多喜悦,反而咬牙切齿,眼中喷火。 这些財富,每一两都沾染著沿海百姓的血泪。 李水生默默点头,握紧了拳头,更加坚定了彻底剷除倭患的决心。 就在这时,几名负责搜查倭寇头目住所的甲士,捧著一个密封的铜匣,快步来到临时设在中军大帐的陆临川面前。 “大人,在清理倭酋住所时,发现此物,密封甚严,疑是重要物件。” 陆临川示意亲兵打开铜匣。 里面並非金银,而是几卷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绢帛。 他小心翼翼地展开其中一幅,目光甫一落下,瞳孔便是骤然收缩。 这竟是一张绘製极其精细、標註繁复的日本国本土舆图! 图上,山川河流、城池村镇、港口要塞,甚至一些重要的粮仓、武库、矿场位置,都標註得清晰无比。 其详尽程度,远超陆临川以往见过的任何关於倭国的地理资料。 “这……这是……倭国全国奥图?!”郑泗凑过来一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石勇、范毅等人也纷纷围拢过来,只看了一眼,便再也移不开目光。 他们都是沙场宿將,太清楚这样一份详尽到令人髮指的敌国战略地图,在军事上意味著什么! “天佑我大虞!天佑我大虞啊!”范毅激动得鬍鬚都在颤抖,“有了此图,倭国山川险隘、兵力部署、粮草囤积之所,皆在我等掌中!这……这简直胜过百万雄兵!” 陆临川强压下心中的狂喜,仔细审视著地图上的每一个细节。 无论如何,这份图落到了他的手中,便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註定要成为他东征倭国的利器。 “將此图妥善保管,立刻组织最好的画师和通译,进行复製、翻译,务必做到精准无误!”陆临川沉声下令,“所有参与发现此图的將士,记大功,重赏!” 是夜,陆临川在澎湖大营设宴,犒赏三军。 酒酣耳热之际,他看著麾下这群经歷了血火淬链、越发成熟自信的將领们。 沉稳干练、指挥若定的水师统帅郑泗。 勇猛无畏、能打硬仗的陆战猛將石勇。 心思縝密、精於筹划的后勤总管范毅。 以及无孔不入、情报精准的赵翰。 陆临川心中豁然开朗。 经过澎湖这一系列的攻防战、反击战,郑、石、范、赵这个组合,已经展现出了惊人的默契和强大的执行力。 他们完全有能力独当一面,承担起更艰巨的任务。 第421章 回京述职 半月后,澎湖大捷的战报,迅速传遍了京师。 《民声通闻》头版头条以醒目的標题刊载了这一消息,详细描述了靖海水师如何以少胜多,痛击倭寇,一举收復澎湖列岛的经过。 市井之间,万民欢腾。 寻常百姓只觉得扬眉吐气,连带著对朝廷的信心也空前高涨。 这股炽热的民意,直接反映在了经济的脉搏上。 此前因东南倭患而一度低迷的国债价格,也如同坐了火箭般持续攀升,市面上一券难求。 精明的商贾们嗅到了巨大的商机,纷纷加大投入。 民间私下的借贷利率也因资金充裕而有所下降,一种乐观的情绪在市场中瀰漫。 甚至连带著,年轻皇帝姬琰的声望也水涨船高。 在不少士民眼中,这位重用陆临川的天子,儼然有了几分“中兴之主”的气象。 若非圣君在位,岂能得此良將,建此不世之功? 然而,朝堂之上,却是冰火两重天,暗流汹涌,甚至可以说是寒彻骨髄。 皇宫,御书房。 姬琰將一份最新的《民声通闻》轻轻放在御案上。 他的脸上並无多少喜色,反而笼罩著一层难以驱散的阴霾。 捷报传来之初,他自然是高兴的。 这不仅证明了他对陆临川的信任没有错付,更为他心中那个庞大的东征计划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然而,这份喜悦很快便被巨大的压力所取代。 东征倭国本土的计划,干係太过重大,风险极高,且需要绝对的保密。 在准备就绪之前,绝不能泄露分毫,否则必將打草惊蛇,甚至引来倭寇的疯狂反扑,以及朝野內外难以想像的阻力。 因此,陆临川在澎湖的军事行动,在明面上,是没有任何朝廷明令授权的。 在绝大多数朝臣看来,朝廷之前的旨意清晰无误:令陆临川儘快稳定东南,整备虎賁营,做好北上驰援朝鲜的准备。 可陆临川做了什么? 他非但没有北上的跡象,反而在东南“擅自”兴兵,攻打澎湖! 这在那些恪守纲常的官员眼中,简直是无法无天,跋扈到了极点! “藐视朝廷!” “拥兵自重!” “其心可诛!” 一道道措辞严厉的弹劾奏章,如同雪片般飞向通政司,飞上姬琰的御案。 起初还只是些御史言官的风闻奏事,到后来,六科给事中、各部堂官,乃至地方督抚的奏疏也加入了进来。 时间悄然进入七月,京城虽已入秋,但“倒陆”的风潮却如同盛夏的烈日,灼烤著整个朝堂。 清流领袖徐杰,忧心忡忡,认为陆临川此例一开,武將效仿,则朝廷纲纪荡然无存,藩镇之祸不远矣。 老谋深算的严顥,虽乐见陆临川在东南推行新政、打击清流,但也对其如此“不识大体”、引来眾怒感到不满,更担心皇帝过度偏袒会引火烧身,破坏朝堂现有的平衡。 就连一向欣赏、维护陆临川的张淮正,此次也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最终在几次非正式场合流露出不赞同的態度。 他理解陆临川或有苦衷,但如此公然违背朝廷明旨,於法於理皆不合,长此以往,非人臣之道。 这股风潮愈演愈烈,已经超出了单纯的政见之爭,演变成了一场对陆临川个人忠诚度的集体质疑。 各省巡抚、布政使的奏疏也相继抵达,虽言辞含蓄,但意思明確,无不表示对此事的“忧虑”和对朝廷“纲纪”的维护。 姬琰面临著亲政以来最大的信任危机和舆论压力,独自守著东征的秘密,左右为难。 “一群蠢材!庸臣!只知盯著眼前一亩三分地,死抱著陈规旧矩!岂知怀远所谋,乃千秋之功,社稷之利!” 他在心底无声地咆哮,但面上却不得不维持著帝王的平静,甚至偶尔还要对弹劾的奏章“留中不发”或“朕知道了”地敷衍过去。 然而,强行压制並不能解决问题,反而让谣言更加猖獗,朝野人心惶惶。 有人开始暗中猜测,陛下是否已被陆临川架空? 还是说,陛下有意纵容,另有图谋?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这一日,姬琰再次召集內阁辅臣於御书房议事。 姬琰开门见山:“近日弹劾怀远的奏章,堆积如山,诸卿皆已知晓……朕,亦深感忧虑。” 徐杰率先开口,语气沉痛:“陛下,陆学士有功於社稷,然功不掩过。” “此番无视朝廷明詔,擅启东南战端,虽收復澎湖,然其行径……” “若不加惩戒,恐天下效仿,国將不国。” 严顥捻著长须,缓缓道:“徐阁老所言,虽言辞激切,然不无道理。” “陛下爱才之心,老臣深知。” “然陆学士此举,確实授人以柄,物议沸腾,於朝廷威信有损。” “长此以往,非但於陆学士清誉无益,亦恐令陛下圣明蒙尘。” 张淮正心中挣扎,最终还是嘆了口气,出列道:“陛下,怀远或有其不得已之苦衷,然……然程序有亏,难以服眾。” “为今之计,需得儘快平息物议,安定人心。” 赵汝成立刻附和:“陛下,陆学士纵有千般理由,也当先回朝廷,向陛下,向百官解释清楚!” “岂能拥兵在外,行此惹人疑竇之事?” 姬琰沉默地听著,目光从四位重臣脸上一一扫过。 他知道,这已经是內阁,乃至整个朝堂的主流意见,也是目前唯一能暂时平息风波的办法。 让怀远回京。 一方面,可以堵住悠悠眾口,表明朝廷对此事的重视和皇帝並无偏袒之意。 另一方面,陆临川离开东南,也能让那些担心他“割据”的人暂时安心。 最重要的是,自己也確实需要当面与怀远商议东征的细节,以及如何应对眼前的局面。 “诸卿所言……老成谋国。”姬琰缓缓开口,“陆临川身为钦差督师,久在外省,確也应回京述职,面陈东南军政事宜。” “擬旨,著陆临川將东南军政事务暂交副手署理,即刻启程,回京述职!” “陛下圣明!”四位阁老几乎同时躬身,心中都暗暗鬆了一口气。 第422章 当初何必千里迢迢南下 皇帝的詔书,以六百里加急的速度,南下福建。 当那詔书抵达福州巡抚衙门时,陆临川正在与郑泗、范毅、赵翰等人推演收復小琉球的初步航线及后勤补给方案。 “大人,京师六百里加急,陛下詔书!”亲卫的声音在门外响。 陆临川立刻反应过来,快速接过詔书,验看火漆后,缓缓展开。 他阅读的速度不快,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唯有熟悉他的人,才能从他微微抿紧的唇角,察觉到一丝凝重。 郑泗等人屏息凝神,心中已然猜到了几分。 近日京中风波,他们虽远在东南,亦有耳闻。 良久,陆临川放下詔书,轻轻吐出一口气,语气平静无波:“陛下召我回京述职。” 儘管早有预料,眾人心中还是一沉。 范毅忍不住道:“大人,此时回京,东征大计……” 陆临川抬手打断了他:“陛下旨意,正是时候。” 他解释道:“东征之事,千头万绪,最终决策,仍需面圣细陈。” “此番回京,正可向陛下详细稟报澎湖之役得失,呈递倭国奥图,並敲定东征最后方略。” “况且,朝中物议,皆因不明真相而起。” “我若一直避而不见,反而坐实了那些无端猜忌。” 101看书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回京一趟,陈明情由,既可安陛下之心,亦可堵庸人之口。” 他看向郑泗、范毅、石勇:“我走之后,东南军政,由你们共同署理,遇事协商,若有分歧,以郑泗、范毅之见为主。” “水师训练,不可有一日懈怠,尤其新式战舰的操控、舰队协同作战,需反覆演练。” “岸防建设,澎湖前出基地的巩固,要加紧进行。” “新兵招募与训练,按原计划推进,兵贵精不贵多。” “与西班牙人之谈判,自有礼部官员主持,尔等不必过多插手,但需確保其在我境內之安全,並留意其动向。” 他將一项项任务清晰交代,末了,沉声道:“诸君,我此去快则一月,慢则两月必回。” “这段时间,东南就託付给诸位了。” “务必保持警惕,外松內紧,绝不可给倭寇可乘之机!” “遵命!定不负大人所託!”几人齐齐抱拳,声音鏗鏘。 公务交代完毕,陆临川回到后院,將回京的消息告知了红綃。 红綃正在核对商会的帐目,闻听此言,执笔的手微微一颤,一滴墨汁落在了帐册上,晕开一小团污跡。 她抬起头,明媚的脸上瞬间闪过一丝失落与惆悵,勉强笑了笑:“夫君……何时动身?” “詔命紧急,三日后便需启程。”陆临川走到她身边,握住她微凉的手。 “这般匆忙……”红綃低语,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 早知如此,当初何必千里迢迢南下? 但她终究不是寻常深闺怨妇,很快便调整了心绪,反手握住陆临川的手,柔声道:“夫君放心回京,家中姐姐和夫人那里,还需夫君代为宽慰。” “商会这边,妾身会打理妥当,定不叫夫君有后顾之忧。” “只是……京中近日流言蜚语,妾身亦有所闻。” “夫君此番回去,定要万事小心。” 陆临川將她轻轻揽入怀中:“不必忧心,陛下圣明,自有公断。” “你在此地,照顾好自己,生意上的事,循序渐进即可,不必过於操劳。” 红綃將脸埋在他胸前,嗅著那令人安心的气息,轻轻“嗯”了一声。 …… 三日后,福州码头。 秋日的阳光依旧炽烈,映照著波光粼粼的江面。 一支规模不小的船队已准备就绪,除了陆临川及其亲卫乘坐的官船,还有几艘隨行的护卫舰只,以及礼部派来、准备一同回京匯报与西班牙使团谈判进展的一名主事及其隨员。 红綃带著商会眾人前来相送。 “夫君,一路保重。”她走到陆临川面前,轻声叮嘱,眼中水光瀲灩,却倔强地没有落下。 “你也是。”陆临川深深看了她一眼,抬手为她理了理被江风吹乱的鬢髮,“待京中事了,我再接你回去。” 正在这时,两乘官轿匆匆赶到码头,轿帘掀开,下来的正是柳通与赵明德。 两人如今皆在福建任职知县。 柳通在福州下辖一县,赵明德则在邻近州府,听闻陆临川即將回京的消息,都是心中一紧,连忙告假赶来相送。 “怀远!”柳通几步上前,“京中之事,我等已有耳闻,这阵仗……比当初国债风波时更甚,你此番回去,定要谨慎应对啊!” 赵明德亦是眉头紧锁:“是啊,怀远,朝中诸公不明就里,弹劾如潮,你……唉,可有万全之策?” 怀远虽然深得帝心,能力超群,但此次风波之烈,涉及“藐视朝廷”的根本原则,由不得他们不担心。 他们並不知道东征计划,只以为陆临川是出於东南实际考量才暂未北上,却惹来了泼天大祸。 陆临川看著两位好友真心为自己担忧的模样,神色坦然:“若虚兄,子谦兄,不必过於忧心。” “陛下知我,我亦知陛下。” “此番回京,陈明东南情势,一切自有公论。” “你们在此安心任职,造福一方,便是对我最大的支持。” 他拍了拍柳通的肩膀,又看向赵明德:“东南局面初定,然根基未稳,还需二位贤兄与诸位同僚共同努力。” “待我回来,再与二位把酒言欢。” 两人相视一眼,虽仍有疑虑,但选择无条件相信这位早已將他们远远拋在身后的好友。 柳通重重一揖:“既然如此,怀远一路顺风,我等在福建,等你归来!” 赵明德亦拱手:“盼怀远早日化解误会,重振朝纲!” 得友如此,夫復何求。 陆临川心中感慨,郑重还礼。 时辰已到,船工吆喝著准备起锚。 陆临川最后看了一眼码头上送行的人群,目光在强顏欢笑的红綃脸上停留片刻,隨即毅然转身,登上官船。 礼部那位姓王的主事,早已在船上等候,见到陆临川,连忙上前见礼。 这位年轻的钦差,如今可是朝野瞩目的焦点,更是“胆大包天”的代名词。 陆临川与他寒暄了几句,就下令出发。 第423章 陆临川自毁长城 海风裹挟著湿咸的气息,灌入巨大的安宅船楼船內。 足利义昭盘膝坐在主位,手中捏著详细记述了澎湖之战经过的文书。 下方,北条隼人、岛津义弘以及其他几位核心头目分列左右,皆低垂著头,无人敢先开口。 “全军覆没……苦心经营多年的澎湖据点,不到一日,便易主了。”足利义昭的声音不高,“北条,你之前回报说,虞人水师操练生疏,不足为虑?这就是你说的不足为虑?” 北条隼人猛地以头触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船板上:“是属下失察,误判敌情,低估了虞人水师恢復之速,以及……那些西夷战舰的威力,致使澎湖失陷,损兵折將,请大將重罚!” 他的声音带著压抑的羞愧与愤怒。 龟屿外海的失利尚可归咎於轻敌和意外,但澎湖的丟失,则是实打实的惨败,將他先前所有的判断都衬得如同笑话。 岛津义弘闷声道:“大將,此事……也怪不得北条君一人。” “那陆临川用兵,实在诡譎难测。” “谁能想到,他在陆上难缠,到了海上,竟也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內,让水师脱胎换骨?” 另一名脸上带著刀疤的將领也忍不住抱怨:“是啊,大將!虞人此番不仅船坚炮利,战术也极为刁钻,郑泗那廝像是换了个人,用兵又稳又狠,还……” “够了!”足利义昭厉声打断,“败了就是败了!找再多藉口,也掩盖不了澎湖已落入虞人之手的事实!”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怒火。 作为主帅,他深知此刻追究个人责任於事无补,反而可能动摇军心。 但惩罚必不可少,否则难以服眾。 “北条隼人,”足利义昭的声音恢復了冷静,“你情报有误,致使澎湖失陷,罪责难逃。念你往日战功,暂夺你职位,麾下部队由岛津义弘暂代统领,罚没你此次劫掠所得半数,以充军资。你可服气?” 北条隼人身体一颤,心中五味杂陈。 但他知道,这已是大將网开一面。 “嗨!属下……领罚!谢大將不杀之恩!”他再次俯首,声音艰涩。 “岛津,”足利义昭看向岛津义弘,“暂代北条部,务必严加约束,整飭军纪。” “嗨!属下明白!”岛津义弘肃然应道。 处置完北条隼人,足利义昭將目光投向悬掛的海图,手指重重地点在澎湖的位置,沉声道:“澎湖之失,於我而言,断非仅仅损失一处据点、些许物资那般简单!” “诸位皆知,澎湖列岛岛屿环抱,水道错综复杂,乃是我等前往福建、浙江沿海最便捷、最隱蔽的跳板和中转之地。” “因其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我等方能以此为基础,如臂使指,频频出击,令虞人沿海防不胜防。” “如今,此地被陆临川占据,便如同在我等咽喉之处,钉下了一颗坚硬的钉子!” “从此,我舰队若要北上劫掠福建、浙江,要么需绕行远海,耗时费力,且风浪难测。” “要么,就得直面澎湖虞军水师的威胁,隨时可能被其截断后路,或遭其与岸防炮台夹击!” 舱內眾人闻言,脸色都变得异常难看。 “必须夺回澎湖!”足利义昭斩钉截铁地说道。 就在这时,舱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负责情报匯总的武士快步走入,呈上一封密信:“大將!对岸紧急传回的消息!” 足利义昭接过密信,迅速拆开阅读。 “大將,可是战事有变?”岛津义弘忍不住问道。 足利义昭缓缓放下密信,摇了摇头:“……是陆临川。他离开福建,北上了。” “北上?”北条隼人猛地抬起头,“他带了多少虎賁营?是去驰援朝鲜了吗?” 这是他最担心的情况,若虎賁营这支劲旅加入朝鲜战场,关白殿下的大业必將受阻。 “不,据可靠消息,他是轻装简从,只带了少量亲卫,乘坐官船北上的。” “不是去朝鲜?”岛津义弘皱起眉头,“那他所为何事?在这个节骨眼上离开东南?” 足利义昭將密信递给身旁的近侍,示意传阅,同时说道:“消息称,大虞朝廷对陆临川此前未经明旨、擅自出兵攻打我澎湖之举极为不满。” “虞国小皇帝顶不住压力,下詔急召他回京……述职。” “回京述职?”北条隼人先是一愣,隨即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哈哈!天助我也!这虞人朝廷果然都是些昏聵之辈!陆临川刚刚立下大功,他们不思奖赏,反而要问罪?!真是自毁长城!” “大將!这真是天赐良机啊!”一名头目激动地说道,“陆临川一走,东南群龙无首!郑泗、范毅之流,不过是依仗陆临川的提拔,才能有些许作为,岂能与大將您抗衡?” “正是!而且陆临川被朝廷问责,军心必然动摇!此时不发兵,更待何时?” 岛津义弘相对谨慎,沉吟道:“此事……会不会是陆临川的诡计?故意示弱,引我军出击?” 足利义昭摆了摆手:“此番不同。消息来源多方印证,且虞人朝廷內部的反应做不得假。那些清流官员最重规矩,陆临川此举確实犯了他们的大忌。而且……” “如今他孤身返京,將好不容易打开的局面和精锐大军留在东南,若非迫於朝廷压力,焉会行此不智之举?” 眾人纷纷点头,觉得大將分析得有理。 北条隼人更是按捺不住:“大將!请给属下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属下愿为先锋,必定踏平澎湖,將功折罪!若不能成功,愿切腹以谢今日之过!” 足利义昭看著跪伏在地的北条隼人,又扫视了一圈群情激昂的部下,心中迅速权衡。 北条隼人虽然前番有失,但其勇猛和对澎湖地区的熟悉无人能及,此时用他,正可激发其死战之心。 而虞军主帅离营,军心不稳,確实是千载难逢的战机。 “好!”足利义昭霍然起身,声音斩钉截铁,“陆临川自毁长城,便是天意要我辈成功!” 第424章 虚虚实实 澎湖,马公湾。 郑泗站在新加固的瞭望塔上,咸涩的海风扑面而来。 他极目远眺,海天一色。 “郑將军,各处炮台、壕沟均已查验完毕,弹药充足……”范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主要负责岸防工事和后勤,深知此战的关键在於“守”,在於消耗。 郑泗微微頷首:“倭寇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 “明白。”范毅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將军,倭寇若倾巢而来,兵力恐数倍於我,我们……” “我们没有退路。”郑泗接话道,“澎湖是大人钉下的钉子,也是我们水师重新立威的基石。” “丟了澎湖,东南海防將再现漏洞,大人所有的谋划都可能付诸东流。” “就算战至最后一兵一卒,也绝不能让它在我们手里丟掉。” 他转过身,看著范毅:“范將军,岸防就交给你了。水上的事,我来扛。” 范毅重重点头,不再多言。 两人共事日久,早已默契。 与此同时,远在倭寇集结海域的北条隼人,正近乎苛刻地检视著麾下的每一艘战船。 “船板接缝都检查过了吗?火油、箭矢是否足量?”他沙哑著嗓子,询问手下的船头。 得到肯定答覆后,他又阴沉地补充:“告诉所有武士和足轻,此战,有进无退!要么夺回澎湖,洗刷耻辱,要么就沉在澎湖的海底,向大將谢罪!” 他內心的焦灼与杀意几乎溢出胸膛。 败军之將,唯有以赫赫战功才能重新贏得尊重。 他將这次战斗视作自己命运的转折点,不成功,便成仁。 …… 数日后,澎湖外围的哨塔上,警钟悽厉地响起! “发现敌船!东北方向!数量……数量极多!”哨兵的声音带著颤抖。 郑泗第一时间登上船尾楼,举起望远镜。 只见海平线上,密密麻麻的帆影如同乌云压境,正缓缓向澎湖迫近。 安宅船高大的楼船如同移动的城寨,关船、小早簇拥周围,规模远超上次北条隼人的反扑。 “终於来了。”郑泗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动,“传令!各舰按预定防御阵型展开!岸防炮台,装填实心弹,测距准备!” 悽厉的海螺號角响彻马公湾,大虞水师战舰纷纷起锚升帆,在湾口外侧组成一道以两艘盖伦舰为核心的弧形防线。 岸上炮台,炮手们迅速就位,掀开炮衣,调整射角,黑洞洞的炮口指向远方。 倭寇舰队並未急於进攻,而是在大虞火炮射程边缘游弋,似乎在观察,又像是在施加心理压力。 最大的安宅船楼船上,岛津义弘和北条隼人並肩而立。 “虞军阵型严密,岸防似乎也有所加强。”岛津义弘沉声道。 北条隼人却冷哼一声:“虚张声势!陆临川不在,他们不过是无头之蛇!岛津君,请下令吧,我部愿为前锋,直衝其核心,缠住那两艘西夷大船!” 岛津义弘比他更沉稳,摇了摇头:“不急。按大將方略,先耗其锐气。” 他下令道:“派小早船队,分作数股,袭扰其两翼和后方,试探其火力配置和反应速度。安宅船和关船主力,保持阵型,寻找破绽。” 隨著命令下达,数十艘倭寇小早船如同离巢的马蜂,灵巧地散开,从不同方向朝著大虞舰队的侧翼和运输船队可能的锚地扑去。 “想试探?”郑泗看在眼里,立刻下令,“各舰稳住阵型,不得擅自追击!侧舷佛郎机炮、火銃手重点招呼这些小船!巡海舰相互策应,保护旗舰两翼!” 一时间,海面上炮声、銃声此起彼伏。 大虞战舰凭藉射程和火力优势,精准地打击试图靠近的小早船,不断有倭寇小船被击中,燃起大火或碎裂沉没。 但倭寇小船实在太多,且悍不畏死,依旧前赴后继,甚至有几艘冒死突进,向大虞战舰发射了火箭,虽未造成重大损伤,却也带来了不小的骚扰。 郑泗眉头紧锁。 倭寇的战术很明確,就是用这些小船来消耗己方的弹药和精力,同时寻找主力阵型的薄弱点。 他下令各舰节约弹药,重点打击威胁最大的目標。 与此同时,在倭寇主力舰队后方,几艘经过特殊改装、满载乾柴和火油的小型艚船,正在悄无声息地准备著。 这是足利义昭的另一张牌,火船队。 他打算在正面进攻最激烈时,將这些火船顺风放出,衝击大虞舰队的阵型。 岸上,范毅紧张地关注著海面的战况,同时不断收到各处瞭望哨的报告。 他注意到,倭寇主力舰队的位置正在极其缓慢地调整,似乎想藉助风向和水流,占据更有利的进攻发起位置。 “告诉各炮台,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轰击远处敌主力,节省炮弹,准备应对登陆!”范毅下令。 石勇摩拳擦掌,在预设的滩头阵地后来回踱步,听著远处海上的炮声,心痒难耐。 “他娘的,在水上打太憋屈!有种就上来跟老子步战见真章!” 第一天的战斗,在倭寇不断的骚扰和试探中逐渐落下帷幕。 夕阳將海面染成一片血色,映照著零星漂浮的船只残骸和尸体。 双方都未有决定性动作,但空气中瀰漫的硝烟味和紧张感,预示著更大的风暴即將来临。 夜晚,郑泗召集眾將议事。 “倭寇今日只是试探,明日必是总攻。”郑泗的声音带著疲惫,“其船数远超我军,硬拼不利。我意,明日我军舰队可稍向湾內收缩,引敌深入,借岸防炮火协同歼敌。” “收缩阵型?会不会让倭寇以为我们怯战,助长其气焰?”一名水师將领担忧道。 “虚虚实实。”郑泗道,“我们收缩,倭寇若急於求成,必然跟进,其舰队进入湾口狭窄处,阵型难以展开,便是我岸防火炮发威之时。” “若他们谨慎不进,我们也能以逸待劳,节省兵力。” 他看向范毅和石勇:“岸防和陆上,就拜託二位了。一旦倭寇登陆,务必將其挡在滩头……” 范毅和石勇肃然领命。 澎湖的夜空下,战云密布,杀气盈海。 第425章 不要停 翌日,天色未明,海面上笼罩著一层薄雾,如同硝烟散尽后残留的惨澹。 倭寇舰队果然不再满足於试探。 晨光微熹之际,庞大的船队便已开始调整阵型。 五艘高大的安宅船如同海上的移动堡垒,居於中央,两侧是密密麻麻的关船与小早,如同一片巨大的乌云,缓缓向马公湾入口压来。 肃杀之气,即便相隔数里,亦能清晰感知。 瞭望塔上,哨兵嘶哑的报讯声一声紧过一声。 郑泗一夜未眠,眼中带著血丝,但神色却异常冷静。 他站在“圣安娜號”的船尾楼,透过单筒望远镜,仔细观察著倭寇的动向。 “传令,各舰依昨夜部署,缓缓后撤,向湾內收缩,保持阵型,不得混乱!”郑泗的声音透过铜皮传声筒,清晰地传达到舰队每一艘主力战舰。 令旗挥舞,號角低沉。 大虞水师舰队开始行动,步伐沉稳地向湾內退去,核心的盖伦舰与巡海舰始终保持著面向敌人的战斗姿態,侧舷炮窗尽数打开,森冷的炮口在晨曦中泛著幽光。 倭寇旗舰安宅船上,岛津义弘与北条隼人同时看到了这一幕。 北条隼人脸上露出狰狞的笑意:“岛津君,机不可失,下令全军突击吧!趁其阵型后移,一举衝垮他们!” 岛津义弘眉头微蹙,虞军的后退显得过於有序,似乎早有准备。 但他同样认为,这是击破虞军的最佳时机。 陆临川不在,敌军主帅心气已墮,此时不攻,更待何时? “传令!全军突击!安宅船居中直进,关船两翼包抄,小早船紧隨其后,焚烧敌舰,搅乱其阵!”岛津义弘终於下达了总攻命令。 “呜——嗡——!” 倭寇舰队中,进攻的海螺號角悽厉长鸣。 剎那间,庞大的倭寇船队如同决堤的狂潮,帆桨並用,以最快的速度冲向正在“后退”的大虞舰队。 喊杀声、划桨声、船体破浪声匯成一片,声势骇人。 郑泗看著如同疯狗般扑来的倭寇舰队:“告诉各舰,稳住!放近了再打!岸防炮台,听我號令!” “圣安娜號”和“圣菲利佩號”巨大的船身在后退中微微调整著角度,以確保侧舷火力能覆盖最大的扇面。 炮手们屏息凝神,手指放在引信旁,目光死死盯著越来越近的敌船。 五百丈……三百丈……两百丈…… 倭寇船头的狰狞撞角、挥舞著倭刀的凶悍身影已清晰可见。 “开火!”郑泗猛地暴喝。 命令通过旗语和灯號瞬间传遍全军。 “轰!!!!!!” “圣安娜號”左舷十二门重炮率先发出震天的怒吼,炽热的火焰喷吐,浓白的硝烟瞬间瀰漫了小半个海湾。 几乎不分先后,“圣菲利佩號”以及四艘巡海舰的侧舷火炮也发出了咆哮! 数十枚沉重的实心弹丸、以及致命的霰弹,组成一道密不透风的死亡之墙,狠狠撞入衝锋在最前方的倭寇船队之中。 “咔嚓!” “轰!” 木料碎裂的巨响与爆炸声此起彼伏。 一艘安宅船的船首被一枚二十四磅重炮炮弹直接命中,巨大的撞击力使得整个船头猛地向下一沉,隨即崩裂开来,海水疯狂倒灌。 另一艘关船则被密集的霰弹横扫甲板,上面的倭寇如同被割倒的麦子,成片倒下,鲜血瞬间染红了甲板。 更有倒霉的小早船被实心弹直接击中,瞬间解体,化作海面上漂浮的碎木。 第一轮齐射,便让倭寇前锋舰队付出了代价。 然而,倭寇的数量实在太多,衝锋的势头也极其凶猛。 后续的船只踏著前方同伴的残骸,依旧亡命地向前衝击。 尤其是那些灵活的小早船,如同水面的跳蚤,不顾伤亡地穿插逼近,试图发射火箭和火油罐。 “不要停!自由射击!重点打击安宅船和大型关船!”郑泗的声音在炮火轰鸣中依旧清晰。 炮手们拼命地装填、瞄准、发射,甲板上瀰漫著刺鼻的硝烟味,滚烫的炮壳被迅速清理,新的弹药被填入炮膛。 海面上彻底陷入了混乱的鏖战。 炮弹呼啸,水柱冲天,火光四起,浓烟滚滚。 倭寇的安宅船也开始用船首炮和架设在楼船上的轻型火炮还击,虽然准头和威力逊於大虞舰炮,但流弹依旧不时击中大虞战舰的船帆或船舷,发出“咄咄”的声响,木屑飞溅。 一艘冒死突进的倭寇关船,成功逼近了一艘巡海舰“扬波號”的右舷,鉤拒拋出,死死抓住了“扬波號”的船舷,数十名凶悍的倭寇嚎叫著试图跳帮。 “挡住他们!” 甲板上瞬间爆发了惨烈的接舷战。 虎賁营派驻登船作战的锐卒与水师官兵並肩作战,与悍不畏死的倭寇绞杀在一起,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圣安娜號”试图转向支援,却被两艘安宅船死死缠住,侧舷火炮与对方猛烈对射。 就在这战况最为激烈,大虞舰队阵型因倭寇的亡命衝击而略显滯涩之际—— 倭寇舰队后方,突然驶出了十余艘造型奇特的小型艚船。 这些船只吃水很浅,船上堆满了乾燥的柴草,浇透了火油,船头站著视死如归的倭寇死士,船帆也被特意浸过油脂,一点即燃。 “火船!是火船队!”大虞瞭望哨发出了悽厉的警告。 此时,海面上恰好颳起了一阵不大不小的东南风! “放!”岛津义弘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下令道。 十余艘火船被点燃,瞬间化作一个个巨大的火球,顺著风势,如同一条条咆哮的火龙,直扑大虞舰队阵型最为密集的核心区域!尤其是那两艘最为显眼的盖伦巨舰! “规避!快规避火船!”郑泗依旧沉稳应对。 火攻,永远是木质帆船时代最可怕的海战战术之一。 大虞战舰纷纷奋力转向,但舰队正在与正面之敌交战,阵型难以迅速散开,而那顺风而来的火船速度极快! 一艘躲闪不及的辅助福船被火船撞上,火焰瞬间蔓延开来,船上的水手惨叫著跳海。 另一艘火船险之又险地擦著“圣菲利佩號”的船尾掠过,灼热的气浪几乎点燃了船帆。 “瞄准火船,用霰弹打沉它们!”各舰舰长声嘶力竭地命令著。 舰炮和火銃拼命向那些火船射击,试图在它们靠近前將其击沉。 几艘火船被打得千疮百孔,缓缓沉没,但仍有数艘衝破火力网,带著一往无前的气势撞来。 战场形势,瞬间危急!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岸上,一直沉默的炮台终於发出了怒吼! “轰!轰!轰!” 第426章 澎湖稳如磐石 部署在澎湖本岛东侧高地上的三门“神威大將军”炮,以及沿岸各处加固炮台的中型火炮,几乎同时开火! 这些岸防炮射程远,威力大,且居高临下,视野开阔。 范毅站在主炮台旁,脸色冷峻,手中令旗狠狠挥下。 炮弹並非射向远处的倭寇主力舰队,而是精准地覆盖了火船队前进的路径以及大虞舰队侧翼试图贴近的倭寇小船区域! “嘭!” 一枚沉重的实心弹直接命中一艘火船的船身,將其拦腰打断,火焰与碎木四散飞溅。 另一枚开弹在几艘火船中间爆炸,衝击波和弹片瞬间將船上的死士撕碎,引燃的柴草失去了控制,在海面上无助地燃烧。 岸防炮火的及时介入,瞬间切断了威胁。 残余的几艘火船或被击沉,或因失去操控而偏离方向,最终未能对大虞主力战舰造成毁灭性打击。 “好!打得好!”石勇在滩头阵地上看得真切,忍不住挥拳大吼。 郑泗在船上也是鬆了一口气,立刻抓住机会,下令道:“各舰,稳住阵脚!反击!瞄准敌安宅船,全力轰击!” 危机解除,大虞水师官兵士气大振,炮火变得更加精准和凶猛。 倭寇一方,眼见寄予厚望的火船战术功败垂成,士气不由得一滯。 岛津义弘脸色难看,北条隼人更是急得双眼喷火。 “不能退!衝上去!贴上去打!”北条隼人咆哮著,亲自督促座舰加速,不顾一切地冲向“圣安娜號”,他要在接舷战中挽回败局! 然而,大虞舰队岂会再给他机会? “圣安娜號”与“圣菲利佩號”相互配合,利用盖伦船优秀的机动性,始终与北条隼人的安宅船保持著距离,侧舷火炮一轮接著一轮,如同打铁般狠狠砸在对方厚重的船壳上。 木屑纷飞,船体开始出现明显的破损和倾斜。 其他倭寇船只的情况更糟,在岸防炮与舰队炮火的交叉打击下,不断有关船和小早被击沉击伤,海面上漂浮的残骸和尸体越来越多,浓烟与火光几乎遮蔽了半个天空。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午后,倭寇的攻势已然疲软。 岛津义弘见事不可为,己方损失惨重,而虞军防线依旧稳固,再打下去,恐怕有全军覆没之危。 他虽不甘,但尚存理智。 “传令……撤退!”岛津义弘艰难地下达了命令。 “岛津君!不能退啊!”北条隼人状若疯魔,他的座舰已是伤痕累累,却仍不肯后撤。 “北条!你想让所有人都玉碎在这里吗?先撤退,回去休整后再继续进攻。”岛津义弘厉声喝道,“这是命令!” 北条隼人看著周围不断沉没的己方船只,猛地一拳砸在船舷上。 虽然早就知道夺回澎湖不可能一蹴而就,但如此轻易就失败,还是让他十分鬱闷。 退兵海螺声响起,倭寇船只如蒙大赦,纷纷调转船头,狼狈逃窜。 “追!能留下多少是多少!”郑泗岂会放过扩大战果的机会,立刻命令状態尚好的战舰展开追击。 炮火追著倭寇的尾巴又轰击了一阵,直到其逃出射程之外。 马公湾內外,渐渐恢復了平静,只剩下燃烧的残骸、漂浮的杂物以及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血腥与硝烟味道,无声地诉说著这场攻防战的惨烈。 “我们……守住了!”一名年轻的水师军官看著退去的倭寇,喃喃自语,隨即爆发出巨大的欢呼。 將士们相拥而庆,许多人脱力地瘫坐在甲板上或战壕里,脸上却洋溢著胜利的喜悦和自豪。 郑泗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神经终於鬆弛下来,这才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 范毅从岸上乘坐小船来到“圣安娜號”,两位老搭档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哈哈,痛快!可惜让北条隼人那廝跑了!”石勇咧著嘴。 清点战果,此役击沉、焚毁倭寇安宅船一艘,关船九艘,小早船二十余艘,毙伤、俘获倭寇超过两千人。缴获兵器、物资无算。 大虞水师亦有多艘战舰受损,其中“扬波號”受损较重,需大修。 人员方面,阵亡三百余人,伤者近千。 但无论如何,这是一场毫无疑问的大胜。 一场在没有陆临川坐镇的情况下,凭藉自身力量,独立抗击並击退倭寇主力反扑的辉煌胜利。 …… 就在澎湖血战方酣之际,陆临川乘坐的官船,正沿著运河北上,已过扬州,不日即將抵达京城。 船行水上,两岸秋意渐浓。 陆临川站在船头,负手而立,望著缓缓后退的河岸景致,面色平静,看不出心中波澜。 礼部王主事在一旁作陪,几次想开口探探这位“风云人物”的口风,但见其神色淡然,又將话咽了回去,只小心地陪著说些沿途风物、京中趣闻。 “陆大人,前方便是高邮湖了,过了高邮,再行数日,便可抵达通州码头。”王主事介绍道。 陆临川微微頷首:“有劳王主事一路照料。” “不敢不敢,下官分內之事。”王主事连忙拱手。 正在此时,一艘插著赤色翎羽的快船,从后方飞速追来,船上的旗手拼命打著要求停船的旗语。 “恐怕是是南边来的加急驛报!”王主事眼尖,惊呼道。 陆临川目光一凝。 官船缓缓靠向岸边。 那驛使不等船停稳,便一个箭步跳上甲板,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封粘著三根赤羽的密信,声音急促:“福建六百里加急捷报,澎湖大捷!” “郑泗將军、范毅將军、石勇將军率军浴血奋战,击退倭寇主力反扑,毙伤俘敌逾两千,焚毁击沉敌舰数十艘!” “澎湖稳如磐石!” 王主事目瞪口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陆……陆大人刚离开没多久,福建那边就又打了一个大胜仗?还是在倭寇主力反扑的情况下? 陆临川接过密信,迅速拆开瀏览,脸上终於露出了些许笑意:“哈哈哈,好!” 他仔细看完,將信递给犹自震惊的王主事:“王主事,也看看吧。” 王主事接过捷报,快速看了一遍,內容与驛使所言无二,甚至还更详细,包括了战斗过程、敌我损失、缴获清单等。 他抬起头,看向陆临川的眼神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恭喜陆大人!麾下將士如此悍勇,实乃国家之福,社稷之幸!”王主事由衷地说道,態度比之前更加恭敬了十分。 陆临川淡淡一笑:“將此捷报,立刻抄录,以最快的速度发往京师通政司,呈报陛下。” 第427章 你与朕交个底 姬琰在御书房內,仔仔细细地將捷报看了好几遍遍。 他强忍著拍案叫好的衝动,努力维持著帝王应有的沉稳,但那微微上扬的嘴角,终究泄露了他內心的狂喜与激动。 “好!好!好!”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郑泗、范毅、石勇、赵翰,皆乃良將!未负朕望,未负怀远所託!” 这份捷报来得太是时候了! 它不仅证明了陆临川在东南整军经武、重建水师的卓著成效,更狠狠抽了那些叫囂著“陆临川擅权跋扈、水师不堪一击”的朝臣们一记响亮的耳光。 尤其是,此战乃是在陆临川离营,倭寇主力倾巢反扑的极端不利条件下,由郑泗等人独立指挥打贏的。 这足以说明,东南的新军新水师,已然成型,其坚韧与战斗力,远超朝中诸公的想像。 魏忠侍立一旁,亦是眉开眼笑,小心翼翼地问道:“皇爷,这捷报……是否即刻明发,宣示中外?” 姬琰沉吟片刻,摇了摇头:“不,暂且压下。待怀远抵京,朕要亲自问他。” 他目光深邃,心中已有计较。 这捷报是打破目前僵局最有力的武器,但如何使用,何时使用,需要配合陆临川回京后的態势,方能达到最佳效果。 他要让那些聒噪的臣子,在事实面前,哑口无言。 …… 运河上,官船稳稳航行。 自接到澎湖捷报后,船上的气氛便为之一松。 礼部王主事对陆临川的態度,已不仅仅是恭敬,更添了几分近乎敬畏的钦佩。 他难以想像,这位年轻的督师,究竟有何等魔力,能在离开后,仍让麾下將士爆发出如此强大的战斗力。 陆临川却依旧平静,大部分时间待在舱室內,或翻阅沿途各地送来的邸报,了解民生吏治,或对著那幅意外获得的倭国奥图沉思,进一步完善著脑海中那个庞大的东征计划。 捷报能暂时堵住一些人的嘴,但根本的矛盾並未解决。 朝中那些基於理念、利益乃至单纯看不惯他行事风格的攻击,不会因为一场胜仗就彻底消失。 …… 这日午后,官船即將抵达通州码头。 陆临川换上了一身较为轻便的常服,立於船头,已能远远望见通州码头那繁忙的景象。 王主事凑近低声道:“陆大人,码头似乎有不少人,看旗號,有宫里的,还有……不少官员。” 陆临川微微頷首,並不意外。 皇帝即便不明发捷报,这等消息也定然瞒不住,此刻码头上的迎接队伍,必然是成分复杂,心思各异。 官船缓缓靠岸。 码头上果然已是人头攒动。 当先的是宫中派出的天使,捧著代表皇帝慰劳的节杖。 其后,赫然是以严顥、徐杰为首的数位內阁阁老及六部堂官! 这般阵仗,若非圣意安排,便是朝臣们自发前来,欲抢先一探这位“功过难辨”的钦差督师的风采与口风。 “陆督师一路辛苦。”为首的內官笑容可掬,依礼宣读了皇帝慰劳的口諭。 陆临川躬身谢恩,神色从容。 严顥上前一步,老脸上带著难以捉摸的笑容:“怀远辛苦了。光復澎湖,朝野振奋,足见怀远治军有方,东南將士用命啊。” 徐杰则面色严肃,只是拱了拱手,並未多言。 其他官员也纷纷上前见礼,气氛看似热络,实则暗藏机锋。 有人真心恭贺澎湖大捷,有人则语带双关,试探陆临川对“违旨”一事的解释。 陆临川对所有人的问候皆淡然处之,对于敏感话题,则巧妙避开,只言“一切待面圣之后,细细陈奏”。 他滴水不漏,让一些想趁机发难的人颇感无奈。 就在这纷扰之际,一骑快马疾驰而来,马上骑士身著禁军服饰,高声宣道:“陛下口諭,陆卿不必在此耽搁,即刻入宫见驾!” 此言一出,码头顿时一静。 皇帝竟如此急切地召见,连让陆临川回府梳洗的功夫都不给,其中意味,耐人寻味。 严顥眼中精光一闪,徐杰的眉头蹙得更紧。 陆临川面色不变,躬身领旨:“臣,遵旨。” 他转向诸位大臣,拱手环礼:“诸位阁老,大人,陆某奉旨即刻入宫,失陪了。” 说罢,在內官和禁军骑士的簇拥下,径直登上了早已备好的马车,向著京城方向驰去,將码头上的种种议论与猜测,尽数拋在了身后。 …… 紫禁城,东暖阁。 姬琰並未在庄严肃穆的乾清宫或御书房接见陆临川,而是选在了更为私密的东暖阁。 此处陈设雅致,气氛相对轻鬆,也显示了皇帝不欲以正式朝会礼仪相待的亲近之意。 陆临川在內侍引导下步入阁內,依礼参拜:“臣陆临川,叩见陛下。” “怀远快起!”姬琰不等他拜下,便已起身,亲手將他扶起,拉著他在一旁的锦墩上坐下,目光灼灼地上下打量著他,“瘦了些,也黑了些,东南海风凛冽,辛苦了!” 陆临川应道:“为国效力,分內之事,不敢言辛苦。” “好了,此处没有外人,不必说这些客套话。”姬琰摆摆手,脸上洋溢著压抑不住的兴奋,“收復澎湖的详细军报,朕已反覆看了数遍!” “打得好!打得解气!” “还有你献上的那幅倭国奥图……” 他激动地在阁內踱了几步:“朕这几日,是既喜且忧!” “喜的是东南將士爭气,水师已成气候;忧的是朝中那些迂腐之言,聒噪得朕心烦!” 陆临川静静听著,待皇帝情绪稍平,才缓缓开口:“陛下,臣离京数月,擅自用兵,惹来非议,亦是情理之中。” “情理之中?”姬琰哼了一声,“他们只知道死抱著『纲常』『祖制』,岂知兵贵神速,战机稍纵即逝?” “岂知你陆怀远在东南呕心沥血,为我打造了一支可纵横海上的强军?!” “岂知你所谋者,乃开疆拓土、永绝后患之万世功业!” 他走到陆临川面前,目光炯炯:“怀远,此处再无六耳。” “你与朕交个底,东征倭国,你有几成把握?需要朕如何支持?” 第428章 一切自有主张 终於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陆临川深吸一口气,神情变得无比郑重:“陛下,臣愿以身家性命担保,东征之策,可行!且必行!” “倭寇之患,根源在於其国。” “九条辉宗野心勃勃,欲先吞朝鲜,再图中原。” “我在东南与之周旋,虽能保境安民,然被动防御,终非长久之计。” “唯有直捣巢穴,犁庭扫穴,方能真正震慑群丑,保我海疆数十年太平!” “此番澎湖之战,已证明我新水师可堪大用,將士敢战。” “郑泗、范毅、石勇、赵翰等人,经此磨礪,已能独当一面。” “加之意外获得倭国奥图,彼国虚实,尽在我掌握之中。” 他顿了顿,继续道:“如今已入秋,待过一两月,正是利於东征之季。” “臣计划,待臣返回东南,稍作休整,便集结水陆精锐,以澎湖为前进基地,先收復小琉球,趁著风势,扬帆东指,直扑倭国本土。” “初步方略,水师主力由郑泗统领,负责护航、夺取制海权、炮击沿岸要地。” “陆战主力由石勇、秦修武、李水生等率领,择敌防御薄弱处登陆,力求速战速决,攻占其重要港口、城池,焚毁其战舰、粮草,动摇其国本。” “此战目的,定要一举灭亡倭国,擒杀其主如九条辉宗等。” “同时,拿下倭国的银矿,为我所用。” 一听到银矿,姬琰又振奋了许多。 西洋人的事,他已经通过礼部的上奏知道不少。 彼辈虽然粗鄙,却也懂些奇技淫巧,可以为天朝所用。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且对方也以白银为货幣。 陆临川见皇帝若有所思,就停了片刻,然后再继续说道:“东征所需支持,首要在於钱粮、军械之后继。” “东南府库经此数月征战,虽有缴获,亦消耗甚巨。” “需朝廷统筹,由户部、工部確保后续供应。” “其次,需陛下圣心独断,在臣正式动手之前,顶住朝中压力。” “再者,朝鲜战场,需令山东乃至辽东之兵,加大攻势,牢牢牵制九条辉宗主力,使其无法回援本土。” 陆临川侃侃而谈,將深思熟虑的东征方略、兵力部署、后勤需求、战略目標一一剖析,清晰明了。 姬琰听得心潮澎湃,眼中光芒越来越盛。 虽然要瞒住群臣强行推动,压力不小,但军权加胜仗带给他的威望,也足以做成这件事。 他仿佛已经看到大虞的龙旗,飘扬在异国的土地之上。 “好!朕准了!”姬琰猛地一拍大腿,“钱粮军械,朕会严令户部、工部优先保障,就以巩固东南防务的名义,绝不让前线將士有后顾之忧!” “朝中那些不明真相的迂腐之言,朕来替你挡著!” “至於朝鲜,朕即刻下旨,加大进攻力度,务必让九条辉宗脱身不得!” 陆临川起身,肃然行礼:“臣,定不负陛下重託!” 有了皇帝的全力支持,他最后的顾虑也烟消云散。 “对了,”姬琰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你离京日久,玉瑶身子日益沉重,思念你得紧。” “朕准你几日假,好生回府陪伴家眷。” “朝中那些场面上的事,暂有朕来应对。” 提到家中怀孕的妻子,陆临川冷峻的脸上也柔和了几分:“谢陛下体恤。” …… 当陆临川走出皇宫,回到熟悉的陆府时,已是华灯初上。 府门前,得到消息的管家僕役早已跪倒一片,人人脸上都洋溢著激动与喜悦。 “恭迎老爷回府!” 陆临川目光越过眾人,落在了站在最前方,由丫鬟搀扶著的梁玉瑶身上。 她穿著一件宽鬆的藕荷色襦裙,腹部已然高高隆起,原本清丽的脸上带著些许孕中的浮肿。 但那双望向他的眼眸,却亮得如同夜空中最璀璨的星辰,蕴含著无尽的思念、担忧与此刻终於安心的喜悦。 “夫君……”她声音微颤,想要行礼,却被陆临川快步上前牢牢扶住。 “玉瑶,”陆临川看著她明显大了不少的肚子,心中涌起一股奇异而温暖的感觉。 这是他的骨血,是他在这个时代真正的羈绊:“我回来了,你……受苦了。” 梁玉瑶摇了摇头,眼泪终於忍不住滑落,却又是笑著的:“不苦,只要夫君平安归来,一切都好。” 母亲李氏和舅妈王氏也在丫鬟的搀扶下走了出来,看著儿子安然归来,亦是老怀大慰,连声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快进屋,外面风大,別让玉瑶著了凉。” 陆临川点点头,目光越过眾人,落在了稍后一些静静立著的清荷身上。 她穿著一身淡青色的衣裙,未施粉黛,乌髮间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玉簪,宛如雨后新荷,清丽难言。 见他望来,她唇角弯起一抹温柔嫻静的浅笑,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看著他,仿佛能洗去他一身的风尘。 陆临川心头一软,温声道:“清荷。” 清荷微微敛衽:“夫君。” 千言万语,尽在这一声呼唤之中。 李氏见状,脸上笑意更浓,连忙招呼道:“好了好了,都別在门口站著了,快进屋,屋里备好了热茶点心,一路车马劳顿,先进去歇歇脚再说。” 一家人簇拥著进入府內。 温馨的氛围驱散了陆临川连日来的疲惫。 晚膳特意准备得极为丰盛,都是陆临川平日爱吃的菜式。 席间,李氏和梁玉瑶不住地给他夹菜,询问著东南的风土人情、征战辛苦。 陆临川也捡著些有趣的见闻说了,又详细问了梁玉瑶的身体状况、家中诸事,得知一切安好,皇后在宫中亦多有照拂,心中更是安定。 饭后,陪老夫人说了会儿话,陆临川便陪著梁玉瑶回到了他们自己的院落。 烛光下,梁玉瑶靠在软枕上,陆临川小心地將手掌覆在她隆起的腹部,感受著里面那个小生命偶尔的胎动,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动充斥心间。 “夫君,”梁玉瑶轻声开口,“京中近日流言……妾身虽在深宅,亦有耳闻。陛下他……” “放心,”陆临川握住她的手,“陛下圣明,一切自有主张。” “我此番回京,只是例行述职,不会有事。” 他没有提及东征的具体计划,此事关係重大,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也不想让孕中的妻子过多担忧。 梁玉瑶见他神色坦然,目光坚定,心中的忧虑稍减,將头轻轻靠在他肩上:“无论夫君作何决定,妾身与孩儿,都会在府中等你平安归来。” 软玉温香在侧,血脉亲情縈绕,陆临川心中一片寧静。 第429章 竖子有什么好的 陆临川回京之后,皇帝並没有急著召开大朝会,只在內阁小范围內听取了几次奏对,对东南军政事务的问询也多是泛泛而谈,並未追究澎湖用兵的细节。 这番看似平静的处置,却让先前弹劾陆临川的那些人,心头更不平静。 私自出兵、不奉旨北上的罪行,总不能因为一场胜仗就轻轻揭过。 总得要有个明確的说法才行。 否则如何能肃清朝纲、以儆效尤? 日后若边疆將帅人人效仿,皆以“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为由自行其是,朝廷威信何在,天下岂非要大乱? 一时间,京中舆论非但没有因陆临川回京而平息,反而因皇帝的沉默滋生出更多的猜测与议论。 陆临川却也不急著辩解或活动。 回京以后,他大部分时间都呆在陆府之中,谢绝了不少访客,只专心陪著身怀六甲的梁玉瑶。 午后阳光暖融,透过雕窗欞洒进室內。 梁玉瑶躺在临窗的软榻上,怀孕已近六个月,肚子已然高高隆起,原本纤细的腰身不復存在,却別有一种丰腴雍容之美。 她穿著宽鬆柔软的浅杏色家常襦裙,乌髮松松挽起,因孕期反应,脸上未施脂粉,反倒更显肌肤莹润,眉眼间蕴著將为人母的温婉与柔光。 陆临川坐在榻边,一只手小心翼翼地覆在她隆起的腹部,脸上带著些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傻气笑容。 “好像……刚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眼中带著惊奇,看向梁玉瑶。 梁玉瑶抿唇一笑,柔声道:“嗯,这小傢伙近日是活泼了些,时常踢闹。” 陆临川又俯下身,將耳朵轻轻贴上去。 梁玉瑶本就极其美艷,身段窈窕,即便是腹部隆起,也丝毫不显臃肿,反而更添几分动人的风韵。 此刻被夫君这般亲近的举动弄得脸颊微红,心中甜蜜,又有些羞赧,便故意寻了个话茬岔开:“夫君此番回京,陛下……可曾说了能待多久?” 陆临川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滯,缓缓直起身,沉吟片刻,神色严肃了些:“若一切顺利,恐怕不久后就要返回福建了。” “而且,下次离开,估计又会耽误很长一段时间……恐怕,孩子出生时,我未必能赶得回来了。” 说著,他眼神黯淡了下去,握住梁玉瑶的手。 作为父亲,未能亲眼见证孩子降生,未能陪伴在辛苦生產的妻子身边,心中终究是充满了遗憾与愧疚。 但东征倭国、永绝后患之事关係重大,乃是国策,不容因私废公。 梁玉瑶听见这话,脸上却並未露出失落怨懟之色,反而浅浅一笑,宽慰道:“夫君不必为此掛怀。” “妾身知道,夫君身负皇命,自然当以国事为重。” 见她如此深明大义,陆临川心中既感安慰,又添了几分怜惜。 他不想再继续这个沉重的话题,转而轻轻抚摸著她的肚子,带著几分憧憬问道:“也不知这小傢伙是男是女……” 梁玉瑶柔声道:“婆婆前日还去寺里祈福,都说定会是个健壮的男孩。” 陆临川却摇了摇头,有些不乐意道:“竖子有什么好的?调皮捣蛋,日后还得操心他的前程功课。” “我倒是希望是个姑娘就好。” “姑娘家贴心懂事,娇娇软软的,多好。” “不瞒你说,姑娘的名字我都私下里取了一箩筐了。” 梁玉瑶闻言不禁失笑,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別人家都是盼著嫡长子,喜欢男孩传承香火,怎么到了夫君这里,反倒嫌弃起来了?” 陆临川忽又想起一事,脸上轻鬆的神色被担忧取代,他紧紧拉住梁玉瑶的手,语气格外郑重:“我听闻女子初次生孩子,颇为凶险。” “你一定要好生注意身体,平日饮食起居,务必谨慎,千万不可劳累。” 梁玉瑶心中温暖,点头应道:“夫君放心,婆婆和舅妈早就在张罗稳婆、乳母之事,一应物事都准备得极为周全。” “宫里的皇后娘娘也特意吩咐了太医院,隨时听候传召。” “夫君不必过於忧虑。” 陆临川凝神想了想,仍是有些不放心,又嘱咐道:“记住,若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一定要保大!” 梁玉瑶一怔,心中感动。 这时代,女子生產如同过鬼门关,家族重视子嗣延绵,遇到难產,选择保小者並不罕见。 夫君能说出这番话,足见在他心中,自己的分量何其之重。 她眼中微泛水光,却还是故意打趣道:“前些日子太医来请平安脉时还说,孕妇不宜多思多虑,让我放宽心,怎么如今看来,夫君倒比我这孕妇还想得多、虑得远?” “这可不像是那位在东南叱吒风云、令倭寇闻风丧胆的陆大將军所为。” 陆临川被她一说,无奈笑了笑:“我这也是关心则乱。” 梁玉瑶將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边,柔声道:“夫君放心,妾身和孩儿,都会好好的,等你回来。” 两人正低声说著体己话,门外传来了脚步声,梁玉瑶的贴身丫鬟秋月隔著帘子稟报导:“老爷,夫人,程老爷过府来访,说是有事要见老爷。” 陆临川闻言,脸上露出喜色:“济川兄?快请他到外书房稍坐,我即刻便去。” 回京已经五天了,还没顾得上去拜访这位好友兼兄长。 他站起身,替梁玉瑶掖了掖盖在腿上的薄毯,温声道:“你先歇著,我去去就回。” 梁玉瑶温柔地点点头:“嗯。” 她本性就是恬淡嫻静的性子,有了身孕之后,更是喜静不喜动,只愿在房中安心养胎。 …… 来到外书房,程砚舟正端坐在靠窗的扶手椅上,手中端著一杯清茶,目光却似落在虚空处,带著沉思。 几个月不见,他看起来比陆临川离京前又沧桑了几分,眉宇间带著难以掩饰的疲惫,想来是朝中诸事繁杂,耗神费力所致。 听见脚步声,程砚舟立刻回过神,放下茶盏起身:“怀远。” 陆临川快步上前,执手道:“济川兄。” 两人相见,自是有一番契阔。 第430章 他可谓是操碎了心 互相关切了几句旅途劳顿、身体安好后,程砚舟看著陆临川,神色渐渐变得凝重。 他挥退了书房內伺候的小廝:“怀远,你我至交,愚兄就不绕圈子了。” “如今朝中大臣对你此前在东南的作为颇多不满,弹劾的奏章堆积如山。” “你给愚兄交个底,到底是怎么回事?” “收復澎湖固然是大功一件,但擅自动兵,不奉王令,这……这终究是逾越之举啊!” 程砚舟为人极其正直,甚至可称古板,是属於那种若至亲之人触犯国法,他也能大义灭亲的性子。 说实话,陆临川在东南的作为,虽然结果是大胜,收復了疆土,但其过程,尤其是未经明旨便调动大军跨海作战,在他看来的確是犯了臣子大忌。 若换作旁人,他早就带头弹劾,请求朝廷严惩了。 只因他相信陆临川的人品心性,绝非跋扈妄为之辈,才硬是按捺住,特意等到陆临川回京,亲自上门来问个明白。 陆临川深知这位兄长的秉性,心中感念他的信任与直率,但东征之事关係重大,此刻绝不能透露分毫。 他沉吟一瞬,神色坦然地看著程砚舟,低声道:“济川兄,我並非不知轻重、狂悖无状之人,绝不会行那拥兵自重、乱臣贼子的勾当。” “东南用兵之事,一切均有陛下的密旨授权,只是此事牵涉甚大,不便公之於眾罢了。” 程砚舟仔细看著他的眼睛,见他目光澄澈,毫无闪躲,心中信了七八分。 他缓缓点了点头,紧绷的神色稍弛:“原来如此……难怪陛下对此事的態度如此曖昧,並未表现出丝毫震怒。” 然而,新的疑惑又涌上心头。 收復故土是堂堂正正的好事,为何要如此隱秘行事? 瞬间,程砚舟瞳孔微缩,身体不自觉地前倾,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微不可闻:“陛下和怀远……莫非,另有大图谋?” 陆临川没有直接承认,只是微微頷首,目光沉静:“济川兄,此事关係国运,千头万绪,眼下实在不宜详谈。” 程砚舟见他如此神態,心中已然明了。 他並非不知变通之人,长长舒了一口气,一直悬著的心终於放了下来,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明白,既然如此,愚兄也就不再多问了。” “只要你並非恣意妄为,心中有朝廷法度,我便放心了。” 陆临川心中也是一松,十分自然地將话题引开,打量著他略显憔悴的面容,关切道:“许久不见,济川兄似乎憔悴了许多,可是公务太过繁忙?” 程砚舟確实是难得的能臣干吏,在这满朝文武有半数庸碌的情况下,他凭藉著实干与清廉,升迁速度颇快。 去年还只是从五品的户部员外郎,今年已然升任为正四品的户部右侍郎了。 听到陆临川问起,他这才揉了揉眉心,嘆道:“户部总管天下钱粮,本就是事务繁杂之地。” “如今虽因新政和漕运整顿,岁入有所增加,但国债发行的钱款並非直接进入户部库房调度,而是专款专用。” “朝廷用钱的地方实在太多,东南军费、北疆防务、河道修缮、官员俸禄……林林总总,各处依然有些捉襟见肘。” “如今已是入秋,各地即將开始徵收秋粮税赋,核对帐目、调配仓储、预计开支,更是忙得脚不沾地。” “说实话,愚兄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好好休息过了。” 陆临川心道果然如此,宽慰了几句“济川兄辛苦了”、“朝廷倚重”之类的话,然后顺势问道:“去年到今年,朝中推行了不少新政,漕运也大力整顿,剔除积弊,也不知今年国库岁入,最终能比去年增加多少?” 程砚舟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喝了一口,提振了下精神,才道:“漕运歷经整顿,贪墨之风大减,效率提升不少。” “加上朝廷推行的清查田亩的新举措,若各地执行得力,不出大的紕漏,岁入比之去年,增加三成应当是可期的。” “只是这钱……仍是远远不够啊。”他说著,又轻轻嘆了口气,眉宇间忧色未减。 陆临川点点头,没有再深入追问具体数字。 济川兄性格谨慎,涉及国库具体岁入尚未最终核清前,不会轻易透露估算。 程砚舟纠结了片刻,又缓缓说道:“若真全然是国事,也不会让愚兄这般为难如此。” 陆临川一愣:“还能因为什么事?” 程砚舟又纠结了片刻,长长嘆了口气,眉宇间的疲惫更甚,连带著肩膀都微微垮了下去:“怀远有所不知,我家令仪已过及笄之年,正是找婆家的时候,可是这丫头……却一心都在她那算学上,根本没有出阁的打算。” “前些日子,我不过提了一句相看人家的事,她竟还威胁我说,若是再逼迫她嫁人,她就出家当姑子去。” “唉,我这……” 为了女儿的事,他可谓是操碎了心,愁白了头。 作为老父亲,他对女儿的心思又岂会真的一无所知? 何尝不明白,她哪里是不想成家,只是心有所属罢了…… 他目光复杂地看向面前的怀远。 这位贤弟哪里都好,文韜武略,品性端方,堪称良配,但偏偏已经成家了,嫡妻有孕,孩子都快生了,怎么还能……还能有什么別的想头? 陆临川呆滯片刻,才反应过来,见济川兄目光灼灼,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得默默为他续了杯热茶。 他並非愚夫蠢物,自然也察觉到了程令仪对自己超出寻常的敬仰与亲近。 这丫头经常借著请教算学问题的机会,寻了由头来陆府。 那眼神,清澈又专注,带著少女特有的炽热,即便他並非精於风月之人,也能看出那其中蕴含的的情愫。 很久以前,他也有过这方面的猜测。 那时便想寻个机会,委婉又果断地打消对方的念头。 但当时被这丫头机灵地耍滑头给矇混过去了,以至於等后面他再清晰意识到这份情愫並非自己多想时,反而不好厚著脸皮再突兀地开口点破。 第431章 今日就放一放 程砚舟也不说话,就这么看著陆临川,心中亦是天人交战。 怀远到底知不知晓其中缘由,他其实也拿不准,故而十分纠结。 按理来说,怀远如此聪慧通透,观人於微,是不可能看不出自家丫头那点几乎摆在明面上的心思的…… 陆临川被看得实在有些不自在,沉吟片刻,主动打破沉默:“此事……莫非我能效力?” 程砚舟脸上闪过一丝窘迫,隨即像是下定了决心,咬咬牙,还是硬著头皮道:“怀远,令仪她……她甚是佩服你的才学,平日也最肯听你的见解。” “若……若你能得空,寻机开口劝慰她一二,让她莫要沉溺杂学,耽误终身,凡事……凡事需看得长远些。” “想必你的话,会比我这老父亲的絮叨管用得多。” 陆临川立刻明白了济川兄的用意。 这话虽未明说,但彼此心中那点尷尬的缘由总是知道的。 这正是个机会,借著劝慰的由头,他也可以再和程姑娘讲清楚,点明彼此的身份与界限,让她莫要再执迷。 说起来,也是自己当初不够果决,才拖到今日。 但,转念一想,他一个外男,主动去劝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婚嫁之事,於礼数上也有些不妥。 不过,济川兄与自己,乃是莫逆之交,情同手足。 如此算来,程令仪便如同自家晚辈一般。 长辈关心晚辈的终身,倒也说得过去,无妨。 心中权衡再三,他终是点头应承下来:“既然如此,若得方便,我便寻个机会劝一劝她。” 程砚舟顿时鬆了一口气,心里某种担忧瞬间消散:“好,好!那就拜託怀远了!” 陆临川笑道:“济川兄不必如此客气,举手之劳。” 程砚舟却仍是满面愧色:“怀远身负皇命,为国事奔走操劳,日理万机,如今回京尚不得清閒,还要为我家这等琐碎小事烦心,愚兄……实在过意不去。” 陆临川摆了摆手,语气温和:“济川兄言重了。” “大丈夫立世,虽常言道以身许国,但总不可能真的就全然不顾人情伦常,罔顾挚友所託?” 程砚舟知他心意,感激地点点头。 又在陆府閒谈片刻,用过午饭,程砚舟才匆匆告辞离去。 送走程砚舟后,陆临川並未去后院陪伴梁玉瑶,而是信步来到了清荷独居的小院。 他屏退了丫鬟,独自坐在窗下的明堂里,望著院中几竿渐显黄意的翠竹,不由得发起了呆。 程令仪这件事,说起来似乎不难处理,但真要妥善解决,还是有些棘手。 那姑娘性子看似温婉,內里却极有主见,且聪慧敏感…… 他正兀自出神,理不清头绪时,一只滑腻温暖的手,轻轻覆上了他微凉的手背。 清荷悄然坐下,柔声笑道:“夫君?独自在此坐了半晌,怎么一副心神不寧的模样?” 陆临川回过神,反手握住她的柔荑,摇了摇头:“无碍,只是想起一些琐事。” 清荷仔细端详他的面色,忽地嫣然一笑,眸中带著瞭然:“可是在烦忧……程姑娘的事?” 陆临川大惊:“你……你会读心术不成?” 见他这般反应,清荷笑意更深,眼波流转:“妾身哪里会什么读心术。” “程姑娘那点心思,虽然藏得尚可,但她毕竟年纪尚轻,未经情爱,有些女儿家的情態,落在过来人眼里,还是很容易看出来的。” “今日程大人特意来访,与夫君闭门谈了很久,夫君送客后便独自在此沉思,眉宇间带著些许为难。” “妾身与夫君相识相伴长久,深知夫君性子,从未见夫君在军国大事、朝堂风波上如此踌躇为难,除非……除非是涉及不好明言的男女之事,故而大胆猜测了一番。” 陆临川这才恍然点头:“原来如此。” 他想起清荷的出身,虽已脱籍从良,但毕竟曾在风月场中见过形形色色之人,於人情世故、男女心思上,眼光自是比常人更为毒辣。 能看清楚这些,显然是不难的。 隨即他又有些疑惑:“那你……为何从未跟我提起过此事?” 清荷闻言,神色微正,轻声道:“此事关乎女儿家清白名声,无凭无据,妾身怎么能妄加议论,平白惹夫君烦心?” “再说了,少女怀春,谁又没有过少年慕爱的时候?” “程姑娘正是情竇初开的年纪,夫君有如此才貌功业,名动京师,惹得少女倾心爱慕,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陆临川被她一番话说得老脸微热,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秀挺的鼻子:“偏你会说话。那你再说说,如今我该怎么办才好?” 清荷任由他亲昵动作,含笑问道:“程大人今日来访,可是拜託夫君什么事?” 陆临川嘆了口气,將程砚舟希望他劝说程令仪之事简单说了一遍:“济川兄想让我寻个时机,劝一劝那丫头,莫要耽误了青春。” 清荷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原来如此。此事……说起来倒也不难办,夫君因何迟疑?” 陆临川眉头微蹙:“这事说起来似乎简单,但真要开口,还是有些难以措辞。” 清荷见他依旧眉头紧锁,便温言劝慰道:“夫君放心,程姑娘是聪明人,心思剔透。” “有些话,其实不需说得太直白,只需点到为止,她自会明白。” “夫君只须以师长、世叔的身份,关切她的终身,劝她放眼长远,莫要因小失大便好。” 陆临川点了点,有苦难言。 若程令仪真只是因为自己的才名而对自己有单纯的仰慕之情,那他自然可以站在长辈立场,直言不讳地劝导。 但,唉。 清荷见他应了,却仍未见展顏,便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她看著自家这位情郎,心中又是无奈又是爱欢喜。 他什么都好,偏偏对於这等男女情感之事,有时却过於认真。 但转念一想,若非他正是这般重情重义、体贴入微的性子,自己这般出身,又怎会得到他如此尊重与爱怜,毫无保留地倾心相待? 想著想著,她白皙的脸颊竟不由自主地微微红了起来,在秋日午后的光线下,更添几分娇艷。 陆临川见状,以为她想到了什么旖旎之事,便一把將她柔软的身子揽入自己怀中。 清荷猝不及防,象徵性地轻轻推拒了一下:“夫君,別……这、这还是白天……而且,妾身稍后还有些庶务要处理……” 陆临川却將她箍得更紧:“无碍,那些琐事,今日就放一放,你也好好休息片刻。” ps:昨天回去奔丧,耽搁了一天,抱歉。冬天到了,大家保重身体啊。 第432章 立刻请示大人 澎湖海域,硝烟弥散,血色浸染了沿岸的浪涛。 接连数日,倭寇如同发了狂的潮水,一波接一波地衝击著大虞水师的防线。 他们似乎接到了死命令,对澎湖列岛志在必得,攻势一波猛过一波,火船突袭、亡命跳帮、分兵迂迴……手段尽出,不计代价。 大虞水师成军未久,虽经数月严训,又有新式战舰为倚仗,但甫一投入实战,便遭遇如此高强度的连续猛攻,不免左支右絀,疲於应付。 倭寇水师纵横海上多年,凶悍善战,与其陆上部队一脉相承,战力极为强横。 这导致大虞水师防线数次被撕开缺口,竟让倭寇战船几度成功突入內海,士卒得以抢滩登陆。 幸而,岸上防务由石勇全权部署。 虎賁营是百战精锐,结阵迅猛,反击凌厉,硬生生將登岸的倭寇一次次赶回海中,碾碎在滩头。 双方都已杀红了眼,近乎不死不休。 这般酷烈的攻防拉锯,代价沉重,却也並非全无益处。 虞军,无论是水师操舟控帆、炮火协同,还是陆军固守滩头、逆击冲阵,都在血与火的淬链中被磨礪得越发精熟,应对愈发沉著。 从某种角度而言,倭寇这不顾一切的疯狂进攻,反倒成了帮助陆临川练兵的磨刀石。 这一日,恶战直至深夜,倭寇才如退潮般缓缓撤去,海面上只余下未熄的火光与漂浮的残骸,映照著又一次徒劳无功的退却。 郑泗独立在船尾楼甲板上,望著倭寇退走的方向,忽然放声大笑起来:“倭寇经此连番苦战,锐气已墮,已是强弩之末了!哈哈哈!” 他本是福建水师长乐营一员寻常把总,因陆临川赏识提拔,委以重建水师的重任。 歷经澎湖收復、抗敌反扑等一系列恶仗,指挥若定,调度有方,已在军中建立起崇高威望,儼然有了独当一面的大將气度,正朝著当世水师名將的方向稳步迈进。 这让他胸中豪情激盪,更感责任重大。 如今的大虞水师,早已非吴下阿蒙。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以三艘西班牙盖伦战舰为核心骨架,加之靖海督造府日夜赶工下水的新式巡海舰,以及从各地徵调、改造的各类福船、广船、辅助舰艇,舰队规模与战斗力皆已脱胎换骨。 虽不及“三支航母打击群”那般夸张,但在此刻的东南海域,已是一股足以决定战局走向的强悍力量。 郑泗下令各舰有序返航,重新在预设的锚地与水道间布防,严阵以待。 待部署完毕,身旁那位进言的副將开口:“將军,既然倭寇水师已成疲敝之师,士气低落,我军何不主动出击,寻求决战,一举將其重创乃至歼灭?” 郑泗闻言一愣,立刻在心中权衡起来:“这倒是个机会……” 他本性谨慎,深知海战变数极多,胜败往往繫於一念之间。 沉吟片刻,他才缓缓道:“主动出击,確实可行,能化被动为主动。” “但为保险起见,需先派哨船多方查探,摸清敌舰队確切动向与布阵,以防这是倭寇的诱敌诡计。” 待海上防线重新稳固后,郑泗换乘小艇登岸,径直寻到正在临时营寨中休整的石勇与赵翰。 石勇刚卸下沾满血污的甲冑,露出精壮如铁塔般的身躯,周身蒸腾著热气。 赵翰虽是山东人,原本体格不算特別魁梧,但经年征战磨礪,如今也显得精悍英挺,眉宇间锐气逼人。 两人见郑泗前来,立刻起身相迎。 第433章 口述成书 京师深秋,天高云淡,带著几分萧瑟的凉意。 陆临川回京已有数日,除了那日码头匆匆一面与宫中紧急召见,他並未在更多公开场合露面。 外间的纷扰议论,他恍若未闻,只按著心中所列的名单,一一登门拜访故旧。 翰墨书局。 书局內人影穿梭,比起他离京前似乎更加忙碌。 空气中瀰漫著新墨与纸张特有的气味,夹杂著书吏们急促的脚步声和低语声。 他在一名小廝的引路下,径直去了后院白景明处理编务的屋子。 推开门,便见白景明正伏案疾书,案头公文、稿册堆积如山,几乎將他整个人埋没。 听到动静,白景明抬起头,露出一张明显清减了许多的脸庞。 昔日那个圆润富態的白举人,如今两颊微陷,眼窝下方带著浓重的青黑,连那身常穿的锦袍都显得有些空荡了。 见到陆临川,白景明先是一愣,隨即脸上绽开惊喜的笑容,连忙放下笔起身相迎:“怀远!你怎么有空到我这书局来了?” 陆临川笑道:“回京数日,诸事缠身,直到今日才得空来拜会子瑜兄,实在是惭愧。” “哎,怀远你这是说的哪里话!”白景明连连摆手,“你如今是我大虞的栋樑,东南柱石,愚兄这里不过是些笔墨琐事,怎敢劳你惦记掛怀。” 两人寒暄几句,白景明便引著陆临川来到隔壁一间更为僻静的偏房。 掩上门,他脸上的笑容便淡了下去,转而带上几分忧色:“怀远,近日朝中因东南之事物议沸腾,弹劾你的奏章恐怕都能堆满一间值房了,你怎么……怎么还有这等閒心,来我这书局閒坐?” 陆临川神色平静无波:“子瑜兄不必为我忧心,些许风波,不足为虑。” 见他如此镇定,白景明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追问。 怀远非莽撞之人,既如此说,必有依仗。 他转而嘆了口气:“怀远,你有所不知。自你离京后这数月,京师地面上,又冒出了好几家仿效《民声通闻》格式的报纸。” “这些……这些东西,背后似乎都有朝中某些人物的影子,与清流一脉也走得颇近,在士林学子中名声不小。” “我们这《民声通闻》,销量可是大受影响啊。” “长此以往,恐怕……” 陆临川回京后也听说过市面上出现了几家新报,却没想到竟已开始威胁到《民声通闻》的地位了。 须知《民声通闻》乃陛下亲制序言,特许刊载朝政要闻,地位超然,怎会轻易被撼动? 他心中起疑,问道:“子瑜,这里可有那几家新出的报纸?拿来我看看。” “有的,我特意留著。”白景明立刻起身,从角落一个书架上取来三份薄薄的小册子,封面分別印著《清议报》、《文萃旬览》和《市井趣谈》的字样,“就是这些了。” 陆临川接过来,一份份仔细翻看。 初时还不觉如何,越看眉头越是舒展,心中已然明了。 这几份新报,並未像《民声通闻》那般刊载太多严肃的朝政公文、战报奏摺,反而內容颇为庞杂轻鬆。 大部分都是些通俗易懂的士林清议、文人雅趣,甚至夹杂著一些市井俚语、奇闻异事。 那《市井趣谈》中竟还有几则颇为露骨的黄色笑话。 至於涉及朝政的部分,这些报纸也多是以点评议论为主,主观输出,文辞华丽,观点鲜明,写得慷慨激昂,极富煽动性。 相比之下,《民声通闻》秉持的客观中正、言之有物的风格,在吸引普通读者方面,自然显得沉闷,比不过这些新报鲜活有趣,抓人眼球。 老百姓买报,多数还是为了看个热闹新奇,若没有足够吸引人的內容,即便是朝政大事,看久了也难免觉得枯燥。 “没想到,他们竟会用这般路数。”陆临川放下册子,若有所思。 当初他力主办报,陛下虽下旨由內廷监管內容,以防惑乱人心,但眼下这几份新报所载,虽格调不高,却也未敢公然踩踏红线,只是在规则边缘游走,爭夺读者。 白景明苦笑道:“谁说不是呢……不过,怀远,你如今有大事要办,这些书局里的琐碎爭斗,就不必你再费神了。” 陆临川却摇了摇头:“子瑜兄,舆论阵地亦是国之重器,岂能轻忽?若不能掌握清议动向,我在东南做事,动輒便因『擅权』、『跋扈』之名人言籍籍,被传召回京解释分说,也是麻烦。” 白景明何尝不知这个道理,只得嘆了口气:“唉,话虽如此……” 陆临川沉吟片刻,忽然道:“不如这样,我將《三国演义》的连载恢復如何?” 当初为了助《民声通闻》打开局面,站稳脚跟,他特意將《三国演义》独家授权给其连载,果然引得洛阳纸贵,一报难求。 后来国事鞅掌,存稿用尽后,连载便不得不中断。 小说版块换上了书局寻来的其他文人写的话本,却远不如《三国演义》引人入胜,备受读者冷落。 若能重新將《三国演义》续上,以其之前积累的庞大人气和独特魅力,或许真能让《民声通闻》再度火热起来,压制住那几家新报的气焰。 白景明闻言,大喜,隨即又担忧:“怀远,这……这自然是求之不得!” “可是你太忙了,怎能再让你为此等小事劳心费力?” 陆临川笑了笑:“无妨,我无需亲笔书写,只需口述即可。” “你去找几位写字快的先生,轮番记录,我再从旁稍作修正。” “如此加班加点,或许三四日间,便能將剩下的写完。” 白景明听得目瞪口呆,讶然道:“这……口述成书,竟也可以?” “放心,我心中有数。”陆临川道。 这次回京,表面上是为澎湖之事述职,应对朝议,实则是与皇帝敲定东征倭国的最后方略,並为即將到来的跨海远征筹措、调集各类物资。 这几日,则皇帝正在宫內全力督促户、兵、工各部统计钱粮军械。 他这边反而得了些许空隙,正好做些安排。 见陆临川神色篤定,不似玩笑,白景明心中挣扎片刻,最终点头:“那……好吧,我这就去寻人,书局里便有几位老先生,笔头极快,文辞也雅驯。” “只是,定不能耽误了你的正事才好。” “自然。”陆临川頷首。 第434章 朕信你 翰墨书局后院,那间特意辟出的静室门窗紧闭,隔绝了外间的喧囂。 几位被白景明紧急请来的老秀才分坐陆临川下首,面前铺著上好的宣纸,手中狼毫饱蘸浓墨,已然准备就绪。 白景明亲自在一旁伺候笔墨,神情紧张中带著难掩的兴奋。 陆临川闭目凝神片刻,仿佛在调动脑海中那早已烂熟於胸的章回故事。 再度睁开眼时,他目光清澈而深邃,缓缓开口,声音平稳有力,带著一种独特的韵律: “却说玄德访孔明两次不遇,欲再往访之。关公曰:……” 他语速不快不慢,字句清晰,情节环环相扣,人物栩栩如生。 从刘备三顾茅庐,到周公瑾赤壁鏖兵…… 一段段波澜壮阔的史诗,一场场智计百出的博弈,一位位性格鲜明的英雄,隨著他沉稳的敘述,如同画卷般在眾人眼前徐徐展开。 起初,负责记录的老先生还只是本著东家之命,谨慎落笔。 但隨著情节深入,几人渐渐忘了自身职责,时而屏息凝神,生怕漏掉一字;时而抚掌惊嘆,为书中人物的命运揪心;听到精彩计谋处,眼中更是异彩连连,下笔如飞,仿佛生怕跟不上陆临川敘述的思路。 白景明亦是听得如痴如醉,浑然忘了周遭一切。 他虽读过前文,但此刻听陆临川亲口道来,感受又自不同。 那字里行间的金戈铁马、权谋机变,竟比白纸黑字更多了几分摄人心魄的力量。 陆临川端坐椅上,除了偶尔端起茶盏润喉,几乎不见停歇。 他脑海中装著整部《三国演义》原文,情节、对话、诗词信手拈来,毫无滯涩。 这种“口述成书”的奇景,若非亲眼所见,实难令人相信。 静室內,唯有陆临川清朗的敘述声,以及几人时而压抑不住的吸气惊嘆声。 …… 夜色渐深,陆临川才带著一身淡淡的墨香与疲惫回到府中。 他先去正房看了看已然安睡的梁玉瑶,为她掖好被角,在床前静静站了片刻,方才悄声退出。 隨后,他便径直来到了清荷这里。 清荷早已备好了热水与清淡的夜宵,见他眉宇间带著倦色,心疼地为他按揉著太阳穴。 陆临川简要地说了说书局的事。 清荷关切道:“口述一天,怕是比处理公务还要耗神。” 陆临川握住她的手,微微一笑:“还好,进展比预想的还要快些。” “子瑜兄找的那几位老先生,笔力甚健,记录分毫无误。” “想来再有两三日,《三国》后续篇章便可悉数录毕,《民声通闻》重现昔日盛况,当非难事。” 清荷柔声道:“那便好。” 忽然,外间传来一阵脚步声。 秋月在门外低低响起:“老爷,福建六百里加急军报,刚送到府上。” 陆临川神色一凛,连忙来到外院。 一名风尘僕僕的亲兵双手捧著一封火漆密信快步走入,单膝跪地。陆临川接过,拆开迅速瀏览起来。 信是郑泗、石勇、赵翰等人联名所写,详细稟报了近日澎湖战况,分析了倭寇久攻不下、师老兵疲的態势,並恳请抓住战机,主动出击,寻求与倭寇水师主力决战,以期重创乃至歼灭敌军。 陆临川看完,踱步至窗边,望著庭院中摇曳的竹影,沉吟不语。 郑泗他们求战心切,所言似乎不无道理。 战机確是可贵。 他们能看出此点,並联名上书请示,而非贸然行动,足见成长,已非昔日吴下阿蒙。 此番恶战,对他们而言,是危机,亦是独自磨礪、独当一面的良机。 若事事插手,反而不美。 但如此规模的主动出击,寻常战术动作,自己虽有临机专断之权,然牵一髮而动全身,必须稟明皇帝,获得圣意首肯,方为万全。 否则,朝中那些本就盯著东南的眼睛,怕是更要借题发挥了。 …… 翌日清晨,秋露未晞。 陆临川身著朝服,於宫门初开之时,便递牌子求见。 不多时,內侍便引著他径直前往东暖阁。 姬琰显然刚用过早膳,正捧著一盏清茶在看各地奏报,见陆临川进来,脸上露出笑容:“怀远来了?这般早,可用过朝食了?朕让他们给你备一份?” “谢陛下关怀,臣已用过了。”陆临川行礼后,在姬琰示意下於锦墩上坐下。 “这些时日在忙些什么?朕听闻你去了翰墨书局?”姬琰放下茶盏,语气隨意地问道。 “回陛下,正是。白景明与臣说起,近日京中冒出几家新报,內容多以猎奇趣谈为主,颇受市井欢迎,《民声通闻》销量有所下滑。臣便想著,將此前中断的《三国演义》后续篇章补上,或可重振声势,也好让民间多些正经读物,少受些芜杂之论的影响。” “哦?”姬琰挑眉,颇感兴趣,“《三国演义》?你竟还有存稿?” “並非存稿,乃是臣口述,由书局请来的先生记录。” “口述?”姬琰讶然,隨即笑道,“好你个陆怀远,竟还有这般本事……如此说来,朕岂不是很快就能看到后续了?” 閒谈片刻,姬琰才似想起正事,收敛了笑容,问道:“怀远一早入宫,想必不止是为了与朕说这《三国》故事吧?可是有要事?” 陆临川这才从袖中取出那份文书:“陛下明鑑。福建昨夜送来六百里加急,是部將们联名所奏。澎湖前线將士,请战。” 姬琰接过军报,快速瀏览起来,脸上的神色渐渐变得专注而严肃。 待他看完,陆临川方继续道:“臣以为,郑泗等人判断,合乎情理。” “倭寇连日猛攻,伤亡不小,锐气已墮,补给线亦拉长,正是士气与战力最为低落之时。” “我军新胜,依託坚固岸防以逸待劳,若能抓住时机,主动出击,確有极大把握能重创其水师主力。” “此战若胜,则澎湖危局可彻底解除,东南海域主动权,將尽入我手。”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皇帝的神色,见其並无不悦,才接著说道:“再者,郑泗、石勇、赵翰等人,经此连番恶战磨礪,已显大將之姿。” “此等关键之战,正是放手让其独自筹划、指挥的绝佳机会。” “过於掣肘,反不利於其成长。” “臣请陛下圣裁,准其所请。” 姬琰站起身,在暖阁內缓缓踱步。 他沉默了片刻,忽而问道:“怀远,你可知如今朝中,因你澎湖之事,弹劾你的奏章已有多少?” “臣……略有耳闻。” “已堆积如山!”姬琰停下脚步,“若此刻再准他们主动出击,一旦有失,你待如何?” 他並非是怕东南继续用兵,而是怕那些將领打了败仗。 现在局势怪异,怀远和他在瞒天过海,不能有任何意外,否则为东南准备的粮草物资,如何能顺利运过去? 在皇宫里拍板做决定很容易,但具体细务却要交给各级官吏办,如果罔顾他们的想法,事也是做不成的…… 陆临川知道皇帝的担忧,解释道:“陛下,用兵之道,在於把握时机。” “臣相信郑泗等人的能力,定不会无端请求开战,若要战,则必有把握!” 姬琰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哈哈一笑,回到御案后坐下:“好,朕信你。” 第435章 海上霸主之位必有我大虞一席之地 姬琰端起茶盏,啜饮一口,方才继续先前的话题:“东征所需各项物资,户部与兵部正在加紧核算。” “大军跨海远征,这清单……长得有些骇人。” 陆临川微微頷首,他对此早有预料。 仅凭福建一省之力,支撑如此规模的跨海作战,无异於痴人说梦。 问题並非出在財力上,抄没贪腐所得、商会利润以及国债,已积累了相当可观的银钱。 关键在於短时间內难以筹措到足够支撑数万大军、歷时数月甚至更久的粮秣军资。各地粮仓储备有其定数,大量、紧急的採购,绝非易事。 “朕知道,”姬琰放下茶盏,目光扫过陆临川,“此事,你不能沾手。” 陆临川心中瞭然。 他如今虽圣眷正浓,但毕竟手握重兵在外。 若再由他出面大规模招兵、购粮,落在朝中那些本就紧盯他的官员眼中,与拥兵自重、图谋不轨何异? 届时,弹劾的恐怕就不止是“擅权”,而是直指“谋反”了。 即便皇帝有心维护,若强行压下所有异议,那等於是明白告诉所有人,皇帝与他另有不为人知的大图谋。 东征贵在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绝不能在此之前引起倭国及其境內细作的丝毫警觉。 “陛下所虑极是。”陆临川沉声道,“所有筹备,必须由朝廷主导,以增援东南防务、巩固海疆的名义,分批运往福建。” 儘管这个理由仔细推敲起来也有些牵强。 毕竟澎湖已下,倭寇新败,东南防务压力已大为减轻。 但总比由他这位督师自行筹措,显得更合乎规矩,勉强能堵住大多数人的嘴。 这正是他此番回京的核心目的之一。 与朝臣打那些无谓的嘴仗,徒耗精力,於大局无益。 他只须与皇帝敲定方略,获得物资调拨的许可。 待京中事毕,便可迅速返回福建,准备最终的跨海东征。 姬琰心中稍安,转而谈起其他战局:“朝鲜那边,近来倒是稳住了……” 陆临川仔细听著。 据前线传回的情报,朝鲜军队並非全无战力,加之朝鲜半岛多山的地势易守难攻,以及大虞前期援助和隨后带入朝鲜的一批火器、甲冑,確实提升了守军的防御能力。 虽然山东等地调去的卫所兵战斗力平平,但凭藉地利与装备优势,总算是在战场上与日军形成了僵持对峙的局面,短时间內,朝鲜王京汉城应无陷落之虞。 “九条辉宗处心积虑,发动侵朝之战,想必原以为能速战速决,如今陷入泥潭,恐怕是他始料未及的。”陆临川评论道。 这对大虞而言,无疑是利好消息。 姬琰点了点头:“陕西那边,也传来了好消息。” 此前与陕西乱军的招安谈判极为不顺,对方提出的条件苛刻无比,几乎难以接受。 然而,陆临川在东南连战连捷,尤其是全歼倭寇、收復澎湖的消息传至陕西后,局势悄然生变。 宣大总督张承弼敏锐地抓住了这一契机,此人极善谋略,运用威逼利诱、分化拉拢诸般手段,竟成功挑动了叛军內部各股势力之间的矛盾。 加之朝廷近期推行新政、整顿吏治、力抗外侮的一系列举措,让不少陷入绝望的百姓和底层乱兵看到了王朝中兴的一线希望,抵抗意志大为削弱。 几番运作下来,叛军內部竟真的出现了大规模的分化,接受朝廷招安者日渐增多,陕西乱局眼见著便有平復之势。 听到皇帝讲述张承弼的作为,陆临川眼中掠过一抹兴趣。 此人能於错综复杂的局势中把握稍纵即逝的机会,手段老辣,眼光独到,確是不可多得的干才。 待日后战事平息,或可寻机与这位张总督结交一番。 听闻张承弼年不过四十出头,便已官至总督,镇守一方,真可谓国之栋樑。 像他陆临川这般,以新科状元之身,不到一年便跃升为手握重兵的钦差督师,独立主持一方军政,並取得赫赫战功的,莫说在本朝,便是纵观史册,也属凤毛麟角,是特例中的特例,难以复製。 因此,张承弼这般凭藉扎实政绩和军功一步步擢升的能臣,才是支撑帝国运转的真正基石。 “张承弼確是大才,”姬琰显然也对这位臣子颇为欣赏,“朕本有意待陕西事定,便调他回京,出任兵部尚书。” “只是……宣大重镇,仍需他这等干练之臣坐镇,以防蒙古异动。” 见皇帝提起张承弼时眼中流露的讚许,陆临川心中亦感欣慰。 陕西局势的缓和,意味著朝廷可以腾出更多精力与资源专注於东南和未来的东征。 国內烽烟渐熄,外患亦被有效遏制,一切似乎都开始朝著好的方向发展,姬琰的心情,也不由得舒畅了许多。 一种久违的、名为“中兴”的气象,似乎正悄然显露生机。 殿內一时静謐。 忽然,姬琰像是想起了什么,抬眼看向陆临川,带著几分好奇问道:“朕听闻,你向那些西夷人购买了三艘大船?这些西夷人,当真可靠么?他们的船,与我朝船只相比,究竟如何?” 陆临川闻言,心神微凛。 他原本並未打算如此早便向皇帝深入揭示关於大航海时代和全球爭霸的图景。 按照他穿越之初基於原本歷史轨跡的估计,西方势力大规模抵达东亚应该还有一段时间。 然而,此次与西班牙使团的接触,尤其是得知其殖民触角已然延伸至吕宋,並积极寻求与大虞建立正式联繫后,他才猛然惊觉,这个世界的欧洲歷史进程似乎也发生了偏移,比他预想的要快上不少。 他略作沉吟,斟酌著用词,觉得有必要给皇帝提前打下预防针。 “回陛下,”他缓缓开口,神色变得郑重,“据那些来自西班牙的商人及使节所言,如今天下格局,已非昔日『天朝居中,四夷来朝』之旧观。” 他继续解释道,在遥远的欧罗巴洲,如西班牙、葡萄牙等数国,凭藉精良的造船与航海技术,正大力向海外扩张,竞相开拓航线,建立殖民地。 其中尤以西班牙势头最猛,其海外领地遍布四海,甚至自称“日不落帝国”。 他们的火器製造、战舰设计,均已相当先进,绝非等閒蛮夷可比。 “陛下,”陆临川语气沉凝,“这些西夷远渡重洋,绝非仅为通商牟利。” “其志不小,假以时日,以其扩张之性,未必不会对我大虞沿海乃至藩属构成威胁。” “此事,万不可等閒视之。” 姬琰起初只是隨意一问,此刻听著陆临川的敘述,脸上的轻鬆之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惊愕与凝重。 他自幼接受儒家经典教育,所知的世界图景,大抵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天下观,即便知晓海外有些番邦异国,也多视为化外之地,未予足够重视。 此刻听陆临川说得如此严重,甚至点明对方在技术、势力上已有不容小覷之处,不由得被深深触动。 若真如怀远所说,海外已有如此强邦,且正不断扩张,而大虞却仍固守旧念,闭目塞听,那岂非如同井底之蛙,危殆而不自知? 他沉默良久,方才长长嘆息一声:“若再不睁眼看这天下,我辈岂非真成了坐井观天之人?” “如此看来,我大虞日后,也定要扬帆出海,探寻这广阔天地,绝不能落於人后。” 陆临川见皇帝能如此迅速地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並生出进取之心,心中亦是一宽,拱手道:“陛下有此雄心,实乃我大虞之幸。” “然此事关乎国运,急不得,需循序渐进,缓缓图之。” “所幸如今国內诸事渐有起色,叛乱平息,倭患將除。” “我大虞人口之眾、物力之丰、文明之盛,远非那些欧罗巴邦国可比。” “只要朝廷决策得当,大力鼓励航海,精研造船火器之术,十年之內,海上霸主之位必有我大虞一席之地!” 姬琰被他的话语所激,眼中重新焕发出神采,抚掌道:“好!朕等著那一天!” 第436章 绝不能坐视这种情况发生 陆临川出了宫门,午后的秋阳斜照在汉白玉的台阶上,带著几分暖意。 东征大计已得陛下首肯,但后续的钱粮调拨、军械筹备千头万绪,仍需谨慎推进。 他正欲登轿回府,却见另一方向,四顶官轿依次落下,轿帘掀开,走下的正是內阁四位辅臣。 四人显然也看见了正要离开的陆临川,脚步皆是一顿。 宫门前一时静默,唯有秋风拂过官袍的细微声响。 陆临川敛去心神,上前几步,依礼躬身:“下官见过诸位阁老。” 严顥鬚髮皆白,老脸上皱纹舒展开,带著一丝笑意,率先开口道:“怀远不必多礼。” 赵汝成站在严顥身侧,亦是微微頷首,算是打过招呼,目光中带著审视。 徐杰却面沉如水,冷哼一声,將头转向一旁,毫不掩饰其不满之情。 一时间,几人的目光若有若无地都落在了张淮正身上。 內阁之中,严顥与赵汝成属严党,乐见陆临川留在东南推行新政,打击清流势力。 徐杰则代表清流,深恨陆临川跋扈,巴不得他即刻北上,莫再搅动东南局势。 唯独张淮正,因昔日力挺国债一事,已与清流一派近乎决裂,又与陆临川私交甚篤,此刻处境最为微妙。 这发问的担子,自然落在了他的肩上。 张淮正心中暗嘆一声,斟酌著词句,缓缓开口:“怀远,朝中因你东南用兵之事,物议沸腾,弹章如潮,你……是否该给个解释?” 陆临川对这位始终秉持公心、曾予自己鼎力支持的长辈极为尊重,闻言再次郑重行了一礼,神色坦然:“张阁老垂询,不敢不答。” “东南军务,牵涉甚广,许多关节须得保密。” “下官方才已向陛下详细陈奏其中情由,一切决断,皆是为国筹谋,绝无拥兵自重、藐视朝廷之心。” “此心此志,天日可鑑。” 张淮正凝视他片刻,略一沉吟,又问:“既如此,那你打算何时挥师北上?陛下可有什么吩咐?” 这才是朝野最关心的问题,也是弹劾他“违旨”的关键。 陆临川从容答道:“下官已与陛下议定方略。” “待东南新成之水师操练纯熟,海防巩固,残倭肃清,根基稳当之后,自会整军北上,驰援朝鲜。” “具体时机,需视东南情势而定。” “诸位阁老不必过於忧心,陛下自有圣断。” 徐杰在一旁早已按捺不住,闻言冷哼一声:“陆督师在东南自是威风八面,想打便打,想留便留,却不知朝鲜君臣日夜盼援,如大旱之望云霓!” “朝廷明旨令你整备北上,你却在此拖延时日,是何道理?” 陆临川知他立场分明,与之爭辩无益,只是平添口舌。 他面色不变,再次向四位阁老行了一礼,语气依旧平和:“诸位阁老若无疑问,下官先行告退。” 说罢,不待徐杰再言,便转身,步履从容地向著自己的轿舆走去。 徐杰看著他离去的背影,气得鬍鬚微颤,忍不住提高声音,语带讥讽:“当真是简在帝心,圣眷优渥!” “眼里除了陛下,怕是再也容不下他人,乃至朝廷纲纪了!” 赵汝成瞥了徐杰一眼,不咸不淡地呛了一句:“徐阁老何必动怒?陆怀远不是说了么,一切皆是陛下圣意,莫非徐阁老连陛下的安排也要质疑?” 严顥適时地摆了摆手,打起了圆场:“好了,诸位不必在此爭执。” “陆怀远深受陛下信重,绝非狂悖无状之人。” “他既言已向陛下陈情,我等臣子,遵旨办事便是。” 徐杰又是一声冷哼,拂袖不语。 张淮正却並未加入爭论,他眉头微蹙,若有所思。 他如今统管户部与公债署,对財政钱粮的调拨动向十分敏感。 近来的確有一些物资,在以“巩固东南防务”的名义,向福建匯集,数量虽未至骇人,但持续不断。 或许,陛下真的交代怀远在做一些不便明言的大事? 四人各怀心思,沉默著一路向宫门內行去。 …… 陆临川回到陆府,心中仍縈绕著宫门前的短暂交锋。 他摒退左右,径直去了正房。 室內光线柔和,梁玉瑶躺在临窗的软榻上,盖著薄毯,正沉沉睡著。 她呼吸略显沉重,眉头在睡梦中亦微微蹙著,脸色比起他离京前似乎又苍白了几分,透著一种易碎的柔弱。 陆临川放轻脚步,走到榻边坐下,静静端详著她的睡顏。 这妮子的身体还是不太好。 自从怀孕进入中期,害喜症状虽减轻,但夜间多梦易醒,睡得並不实在,导致白日里精神不济,时常嗜睡。 太医请平安脉时也只说胎象尚稳,需静养安神,却拿不出更有效的法子。 这让陆临川心底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担忧。 若一直这样下去,母体精力耗损过大,待到分娩之时,体力不支,恐怕会出意外。 绝不能坐视这种情况发生。 他蹙眉思索。 得益於穿越带来的特殊记忆,他能清晰地回忆起前世瀏览过的海量信息,其中似乎就夹杂著一些关於孕期保健、调理身体的知识。 想到这里,他便起身走到房中的书案前,就著窗外透进来的天光,边努力回忆梳理,边提笔蘸墨,缓缓书写起来。 他並非要照搬现代医学教材,只是想根据自己的理解,整合出一份適合梁玉瑶当前身体状况的调理建议,包括一些温和的食补方子、有助於安神的活动以及日常起居的注意事项。 这需要將零散的知识点融会贯通,去芜存菁,故而写得颇为缓慢认真。 过了一会儿,榻上传来细微的动静。 梁玉瑶悠悠转醒,长长的睫毛颤动几下,睁开眼,有些迷茫地適应著光线。 隨即,她看见了坐在书案前,正伏案书写的夫君背影,不由得微微一愣。 夫君疼惜她,从来不会在二人的臥房中处理公务,以免影响她休息,这是……? “夫君,”她声音带著刚睡醒的软糯,轻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陆临川闻声,这才从专注的思绪中回过神来,连忙放下笔,走到榻边。 他见妻子欲起身,伸手轻轻按住她的肩膀:“別动,就这么躺著。” “我见你近日总是睡不安稳,白日也乏得厉害,心中有些担忧。” “想起幼时似乎读过几本杂家医书,上面记载了一些调理气血、安神养胎的简便法子,还有一些药性平和的食疗方子。” “左右无事,便想试著写一些下来,看看能否派上用场,让你身子舒坦些。” 梁玉瑶听他娓娓道来,又是感动,又觉得自家夫君真是无所不能,怎么连医书杂学都曾涉猎。 陆临川將刚才写满字的几张纸拿过来,递到她手中:“你看看,这些都是我根据记忆整理的,未必精准,还需让太医过目斟酌才好。” 梁玉瑶接过来,倚著软枕,认真地看了起来。 纸上字跡清峻,条理清晰。 所列事项,有些是太医此前也曾嘱咐过的,但也有一些是她未曾听闻的,旁边还细心地標註了做法。 她虽不懂医理,但见夫君写得如此郑重,心中已信了七八分。 她抬起眼,水灵灵的美眸望著陆临川,轻声道:“夫君有心了,妾身会照著试试的。” 陆临川见她乖巧应下,心中稍安,又嘱咐道:“这些都只是辅助,万不可替代太医的诊视。你身子有任何不適,定要立刻告知我与母亲,不可强撑。” “嗯,妾身记下了。”梁玉瑶柔顺地点头。 不知为何,自家媳妇怀孕之后,不仅容貌更添了几分丰腴柔美,连带著性情气质,似乎也比往日更加温婉柔和了许多。 陆临川心中爱怜之意更盛,见她靠在软枕上,便站起身,走到她身后,伸手力道適中地为她按揉著太阳穴。 梁玉瑶舒適地闭上眼。 第437章 此法甚好 澎湖列岛。 连日血战留下的痕跡尚未完全消退,焦黑的船板、破损的营柵,以及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无不提醒著人们此地经歷过的惨烈。 倭寇的攻势虽暂告一段落,但郑泗、石勇、赵翰等人深知,这绝非战爭的终结。 足利义昭与北条隼人损兵折將,岂会甘心? 中军大帐內,炭火噼啪作响。 “倭寇新败,锐气受挫,但实力犹存。”郑泗指著粗糙的海图,沉声道,“据赵將军麾下斥候多方探查,足利义昭已將其散布在浙江、广东沿海的部分船只召回,与其本部匯合,目前盘踞在此处——” 他的手指点向澎湖东北方向一片標记著复杂水道和岛屿的区域,“以及更东面的几处荒岛。其舰船数量,仍远超我军。” 石勇眉头紧锁,瓮声道:“倭寇不再像之前那样不要命地猛衝猛打。” “这几日只是派些小船在外围游弋窥探,烦人得很!” 赵翰接口道:“石將军所言极是。” “倭寇熟悉这片海域,若化整为零,倚仗岛屿掩护,专事骚扰我军补给线,或伺机偷袭零星船只,將会非常棘手。” “我们主力舰队若一味追击,不仅难以捕捉其主力,反而可能被其牵制,疲於奔命。” 范毅面露忧色:“若其长期围困,虽难以攻破我军防线,但我军物资消耗巨大,尤其是火药、炮弹。” “长期以往,后勤压力非同小可。” 郑泗頷首:“故此,我等不能坐等其恢復元气,或寻得新的战法。” “陛下与陆大人已准我等主动寻机破敌,然敌势尚眾,硬拼非上策。” “需得以智取胜,进一步削弱、迷惑敌军。” “郑將军有何良策?”赵翰问道。 郑泗沉吟片刻,眼中精光一闪:“彼欲疲我,我亦可疲彼;彼欲窥我虚实,我便可示之以虚。” 他详细阐述心中构想:“其一,从明日起,我军舰队分出数支小队,由熟悉水性的老练军官率领,配备轻快哨船及部分巡海舰,轮番出击,不以求歼为目的,专事袭扰倭寇外围哨船、小型据点,攻击其落单运输船。” “其二,故布疑阵。可令部分辅助船只,偽装成主力战舰,夜间多点火把,白日虚张旗號,在非主要航道巡弋,做出我军舰队频繁调动、意图不明的假象。同时,主力舰队则择隱蔽水域休整,养精蓄锐。” “其三,示弱诱敌。可选择一两处看似防御薄弱的次要滩头,適当减少明岗暗哨,甚至故意遗留些破损军械。若倭寇探得,或会以为我军久战兵疲,防御出现漏洞,或许会忍不住派兵试探。届时,便可预设埋伏,予以痛击。” 石勇听得连连点头:“此法甚好!” 赵翰补充道:“郑將军此计大妙。此外,我可加派水性精熟的斥候,趁夜潜近倭寇主要锚地,探查其舰船集结情况、指挥舰位置,若能摸清其粮草、淡水补给点,更是再好不过。” 范毅也道:“岸防炮队可配合行动,偶尔对远距离可疑目標进行威慑性炮击,既消耗敌方士气,亦让其摸不清我炮台真实射程与火力密度。” 眾人你一言我一语,將“疲敌”、“惑敌”之策完善得更为细致。 郑泗见眾將意见统一,士气可用,当即下令分头准备。 翌日开始,澎湖周边海域顿时热闹起来。 大虞水师的小股编队神出鬼没,时而如疾风般掠过,將落单的倭寇哨船撕碎;时而趁夜色掩护,突袭倭寇设在小岛上的临时补给点,焚毁物资。 倭寇被这种无休止的骚扰搞得焦头烂额,派出追击,对方却仗著船快熟悉水文,转眼便消失在岛屿礁石之间。 与此同时,澎湖本岛及周边岛屿上,虞军的“表演”也开始上演。 夜间,多处海湾灯火通明,帆影幢幢,仿佛有大部队在调动。 白日里,一些次要滩头果然显露出“鬆懈”之象。 倭寇的探子將这些情报源源不断传回。 足利义昭所在的安宅船楼船上,气氛压抑。 北条隼人伤势未愈,但依旧坚持参与军议。 “大將,虞人狡诈,日夜不停骚扰,各部勇士无法休息,怨声载道!”一名头目愤然道。 另一名负责情报的武士道:“根据多方探查,虞军主力似乎有向澎湖南部调动的跡象,且部分滩头守备有所减弱,尤其是西侧那片……” 足利义昭盯著地图,眉头紧锁。 郑泗的疲敌战术確实起到了效果,倭寇上下普遍感到疲惫和烦躁。 而虞军“防御出现漏洞”的消息,又像诱饵一样吸引著他。 “虞人诡计多端,这会不会又是陷阱?”岛津义弘相对谨慎。 北条隼人却按捺不住:“虞人久战,兵力不足是必然。” “此前猛攻,其伤亡亦不小,露出破绽也在情理之中。” “末將愿领一军,夜袭其西侧滩头,若真是陷阱,末將也有把握脱身。” “若能成功登陆,便可搅乱其防御。” 足利义昭沉吟不语。 接连失利让他更加谨慎,但固守不前,同样无法向关白殿下交代。 虞军主帅陆临川被召回京,这本是天赐良机,若不能趁此机会夺回澎湖,日后恐怕更难。 “北条,”足利义昭终於开口,“允你率关船十艘,精锐武士五百,趁今夜月暗,突袭虞军西侧滩头。” “若遇强力抵抗,不可恋战,即刻撤回!” “嗨!”北条隼人领命而去。 是夜,月隱星稀,海面一片漆黑。 北条隼人亲自率领船队,悄无声息地滑向预设的目標滩头。 远远望去,滩头后方只有零星火光,寂静得异乎寻常。 然而,就在倭寇船只即將靠岸,士卒准备跃下衝锋之际—— “咻——嘭!” 一枚耀眼的信號火箭陡然升空,在夜空中炸开一团刺目的红光。 剎那间,杀声四起。 原本黑暗的滩头后方,火把如林般瞬间点燃,映照出无数严阵以待的虞军士卒。 与此同时,两侧礁石后,数艘早已埋伏好的虞军巡海舰猛地杀出。 第438章 而是主动出击(2合1) 北条隼人瞳孔骤然收缩,心中咯噔一声。 中计了! 他反应极快:“撤退,全军撤退。” 然而已经晚了。 两侧礁石后杀出的巡海舰早已封住了退路。 实心弹丸撕裂夜幕,狠狠砸入倭寇船队之中。 一艘关船被直接命中船舷,木屑横飞,船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倾斜。 滩头上,火把光芒映照出石勇铁塔般的身影。 他手提长刀,声如雷霆:“放箭!火銃齐射!” 箭雨与铅弹如蝗虫般扑向试图登陆的倭寇。 冲在最前面的数十名倭寇武士惨叫著倒下,鲜血瞬间染红了沙滩。 北条隼人目眥欲裂。 他原本计划若是陷阱便迅速撤退,可虞军的反击来得太快太猛,完全封死了海陆两面的退路。 此刻他的船队被夹在滩头与虞军战舰之间,进退维谷。 “向左突围!衝出去!”北条隼人拔刀指向左侧看起来舰船较少的方向。 倭寇关船拼命调转船头,桨手们疯狂划桨。 然而就在此时,那个方向的海面上,三艘巡海舰的轮廓在火光中缓缓显现。 郑泗早已算准了他的突围路线。 “传令,封住右翼,隨我正面迎击。” “弓弩手、火銃手准备,不许放走一艘敌船。” 命令迅速执行。 大虞水师的阵型如同一张正在收拢的大网,將北条隼人的船队牢牢困在中央。 海面上炮火轰鸣,箭矢破空。 倭寇船队试图分散突围,却每每被早有准备的虞军战舰拦截。 一艘关船侥倖衝出包围圈,还没驶出半里,便被从侧翼杀出的一队快船追上。 那些快船船体狭长,速度极快,船头的虎蹲炮接连发射,霰弹如雨般扫过敌船甲板。 郑泗特意组建的“飞鱼队”,专司追击、骚扰。 队正姓陈,名海生,年方二十二,福建本地人。 他自幼长在海边,十岁便能驾船在礁石间穿梭,十五岁隨父出海捕鱼时遭遇倭寇,父兄皆丧,他凭著一股狠劲驾著小船逃回。 后投军水师,因水性极佳、胆大心细被郑泗看中,破格提拔。 此刻陈海生站在领头快船的船头,手中握著一柄特製的长鉤。 眼见那艘关船上的倭寇正在拼命操纵风帆试图加速,他厉声喝道:“靠上去!接舷!” 快船如离弦之箭,在波涛中划出一道白线,直直撞向关船侧舷。 两船相接的瞬间,陈海生手中长鉤拋出,精准地鉤住敌船船舷。 他借力一跃,竟在剧烈摇晃中稳稳落在敌船甲板上。 船上的倭寇显然没料到有人敢如此亡命地跳帮,愣了一瞬。 就这一瞬,陈海生手中长刀已化作寒光,劈翻两人。 身后,七八名“飞鱼队”队员紧隨而上,如狼入羊群般杀入敌阵。 这些队员皆是郑泗精挑细选的水性好、敢拼命的年轻士卒,平日训练严苛至极。 此刻短兵相接,虽人数处於劣势,却凭著一股悍勇之气,竟將甲板上的倭寇杀得节节败退。 陈海生一刀格开劈来的野太刀,顺势突进,刀尖捅入对手胸膛。 他抽刀转身,目光扫过战场,突然瞥见船舱口有一名倭寇头目模样的人正欲溜走。 “想跑?”陈海生冷哼一声,脚下发力疾冲,长刀直刺那倭寇后心。 那倭寇头目听得风声,慌忙侧身闪避,却仍被刀锋划破肩甲,鲜血淋漓。 他惨叫著滚倒在地,陈海生上前一脚踏住:“降不降?” 那头目脸色煞白,哆哆嗦嗦地说了几句倭语。 陈海生虽听不懂,却看出他眼中求饶之意,当即喝道:“捆了!” 这艘关船很快被控制。 陈海生命队员升起虞军旗帜,调转船头,竟驾驶著俘获的敌船杀回战场。 而此时,主战场的局势已越发分明。 北条隼人所在的旗舰关船已被三艘巡海舰团团围住。 炮弹不时落在周围海面,激起冲天水柱。 船体多处受损,海水不断涌入,速度越来越慢。 “大將!船要撑不住了!”一名武士踉蹌著跑来,满脸血污。 北条隼人扶著剧烈摇晃的船舷。 耻辱、愤怒、不甘,种种情绪在他胸中翻腾。 “集合所有还能战的武士!”北条隼人咬牙道,“我们冲,若能擒杀郑泗,或可扭转战局!” 这是绝望中的疯狂一搏。 但此刻的北条隼人已別无选择。 五艘关船在他的命令下,竟不再试图突围,反而调转船头,组成一个锥形阵,直扑郑泗所在的舰船。 郑泗见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化为冷厉。 “倒是有几分血性。”他低语一句,隨即下令,“各舰注意,敌欲做困兽之斗,保持距离,用炮火消耗,不许让他们贴近接舷。” 命令传达,各巡海舰开始机动,始终与衝锋的倭寇船队保持著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 侧舷火炮接连轰鸣,炮弹不断落入敌阵。 一艘关船被连续命中,船帆燃起大火,很快整艘船都陷入火海。 船上的倭寇哀嚎著跳海,在冰冷的海水中挣扎。 北条隼人对此视若无睹。 三百丈……两百丈……一百五十丈…… 距离在拉近,但每近一丈,都要付出惨重代价。 又一艘关船舵轮被毁,在海面上打转,成了活靶子。 终於,在付出三艘关船沉没的代价后,北条隼人的旗舰与另一艘关船衝到了郑泗所在的舰船前。 这个距离,火炮已难以发挥最大威力。 “板载!”北条隼人举刀狂吼,身先士卒踏上船头。 数十条鉤索从两艘关船上拋出,叮叮噹噹地鉤住船舷。 倭寇武士们顺著绳索向上攀爬。 郑泗面不改色:“火銃手,自由射击。刀盾手准备接敌。” 甲板上的士卒经过连番恶战,早已褪去新兵的青涩,此刻虽面临接舷战,却无一人慌乱。 火銃手在军官指挥下分成三排,轮番射击,铅弹如雨点般泼向攀爬的倭寇。 不断有倭寇中弹跌落,在海面上溅起朵朵水。 但仍有十余名悍勇的武士衝破火力网,成功跃上“海威”號甲板。 北条隼人便是其中之一。 他落地一个翻滚,躲开刺来的长枪,手中野太刀横扫,將一名虞军士卒砍倒。 “郑泗何在!”他用生硬的汉语嘶吼,目光在甲板上搜寻。 “在此。” 平静的声音从船尾楼方向传来。 北条隼人猛地转头,只见郑泗按剑而立,身旁数名亲兵护卫。 火光映照下,这位虞军水师將领神色从容,仿佛眼前並非生死搏杀,而只是一场寻常操练。 北条隼人眼中凶光爆闪,挥刀直衝而去。 两名亲兵上前阻拦,却被他狂暴的刀法逼得连连后退。 此人能成为足利义昭麾下大將,確有其过人之处。 郑泗眉头微皱。 他擅长指挥水战,个人武艺虽也不差,但比起北条隼人这等悍將,恐怕有所不及。 可此时若退,军心必乱。 就在此时,一道身影如大鸟般从侧面扑来,刀光如匹练般斩向北条隼人! “鐺!” 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声炸响。 北条隼人被震得连退三步,虎口发麻,骇然望去。 来者正是陈海生。 他驾著俘获的关船杀回战场,见这边遭袭,立刻带人跳帮支援。 “郑將军,此人交给末將!”陈海生横刀在前,目光死死锁住北条隼人。 郑泗鬆了口气,頷首道:“小心。” 陈海生不再多言,踏步上前。 他刀法並非名家所传,而是多年在海上学著摸爬滚打,从生死搏杀中自己悟出的路数,刁钻狠辣,全无章法,却招招致命。 北条隼人起初还能抵挡,但数十招过后,便觉压力倍增。 “八嘎!” 隨他登船的武士已死伤殆尽,甲板上到处是尸体和鲜血。 而虞军士卒正从四面围拢,弓弩火銃齐齐对准了他。 败局已定。 北条隼人狂吼一声,野太刀全力劈下,试图逼退陈海生,寻机跳海逃生。 然而陈海生不闪不避,竟以刀背硬架这一击,同时左拳如炮弹般轰出,结结实实砸在北条隼人胸腹之间。 “噗——” 北条隼人喷出一口鲜血,踉蹌后退,手中野太刀噹啷落地。 他还想挣扎,数支长枪已抵住周身要害。 陈海生上前,一脚將他踹倒在地,用绳索飞快捆缚。 “绑结实了,这可是条大鱼。” 甲板上的战斗至此基本结束。 少数残存的倭寇或跪地乞降,或跳海逃生,很快被虞军快船打捞俘虏。 郑泗走到船边,望向海面。 战斗已近尾声,零星的火光在漆黑的海面上燃烧。 倭寇此次夜袭的船队,除极少数趁乱逃脱外,近乎全军覆没。 “清点战果,救治伤员。”郑泗下令,声音中带著疲惫,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 …… 天色渐明。 海面上漂浮著无数破碎的船板、杂物,以及尸体。 海水被染成暗红色,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血腥与硝烟混合的气味。 但澎湖列岛上,虞军旗帜依然飘扬。 中军大帐內,郑泗、石勇、赵翰、范毅等人齐聚。 虽然激战一夜,眾人脸上带著疲惫,眼中却都闪烁著兴奋的光芒。 “痛快!真他娘痛快!”石勇拍著大腿,“北条隼人那廝被抓时那表情,跟死了爹娘似的!” 赵翰笑道:“此战之后,倭寇再想组织如此规模的反扑,怕是难了。” 范毅则更关心实际战果:“初步清点,击沉倭寇关船九艘,小早船十五艘,俘获关船两艘。” “毙敌约八百,俘获三百余人,其中大小头目十七人,最重要的是活捉了北条隼人。” 郑泗微微頷首:“我军损失如何?” “巡海舰『扬波』號受损较重,需大修。其余各舰轻伤。將士阵亡一百三十七人,伤二百余。”范毅顿了顿,补充道,“多是接舷战时伤亡。” “阵亡將士,厚恤其家。”郑泗沉声道,“伤者全力救治。” “这是自然。”范毅点头。 郑泗站起身,走到悬掛的海图前,手指点向澎湖东北方向:“倭寇主力虽遭重创,但足利义昭手中仍有相当力量。他得知北条隼人被俘,要么恼羞成怒,倾巢来攻,要么畏惧退缩,暂避锋芒。” 石勇咧嘴道:“俺看他没那个胆子再来!” 赵翰却道:“不可大意。足利义昭能统率倭寇多年,绝非莽夫。他若真来,必是有了新的计策。” 正说话间,一名亲兵匆匆入帐:“將军,俘虏中有个懂汉语的倭寇小头目,说有紧要情报要稟报,求饶他一命。” 郑泗与眾人对视一眼:“带上来。” 不多时,一个三十余岁、身材矮壮的倭寇被押进帐內。 他脸上带著鞭痕,衣衫破烂,一进帐便扑通跪下,磕头如捣蒜:“將军饶命!將军饶命!小人有机密要报!” “说。”郑泗语气平淡。 那倭寇连忙道:“小人……小人是北条將军麾下管粮草的。北条將军此次夜袭前,足利大將曾秘密传令,若……若此次仍不能得手,便……便放弃强攻澎湖,转而去打泉州!” 帐內眾人脸色皆是一变。 “打泉州?”石勇瞪眼,“他还有那个兵力?” 倭寇哆哆嗦嗦道:“足利大將从浙江、广东召回了部分船只,如今麾下仍有安宅船六艘,关船二十余艘,小早船无数。” “他说……说虞军主力都被牵制在澎湖,泉州防务空虚,若能攻其不备,劫掠一番,既可补充损失,也能逼迫虞军从澎湖分兵回援……” 郑泗面色凝重起来。 这情报若是真的,足利义昭这一手可谓毒辣。 泉州乃福建重镇,若真有失,不仅东南震动,朝廷那边也必会问责。 届时陆大人在京中的处境將更加艰难。 更关键的是,泉州若遭攻击,福建后方必乱,他们筹备已久的东征计划,恐怕也要受影响。 “你此言可真?”郑泗盯著那倭寇,目光像是要吃人。 “千真万確!小人不敢撒谎!”倭寇连连磕头。 帐內陷入短暂沉默。 范毅先开口:“若他所言属实,泉州危矣。泉州守军不过三千,水师主力又都在澎湖……” 赵翰沉吟道:“从澎湖回援泉州,顺风也要两三日。若足利义昭当真行动,此刻恐怕已在路上。” 石勇急道:“那还等什么?赶紧发兵回援啊!” 郑泗却抬手制止了他,目光依旧落在那倭寇身上:“足利义昭计划何时动手?走哪条航线?” “这……这小人不甚清楚。”倭寇惶恐道,“航线……应该是走外海,绕过澎湖南面。” 郑泗挥手让亲兵將倭寇带下,帐內只剩下几位核心將领。 “诸位以为,此情报可信几分?”郑泗问道。 赵翰思忖片刻:“足利义昭接连受挫,急需一场胜利挽回士气,劫掠富庶的泉州確实是个选择。” “且从战术上讲,攻我必救之处,也是常理。” 范毅点头:“寧可信其有,泉州不能有失。” 郑泗却缓缓摇头:“若此刻大军回援,正中了足利义昭调虎离山之计。他若虚晃一枪,等我军离开,再回头攻打澎湖,该如何?” “那泉州就不管了?”石勇瞪眼。 “自然要管。”郑泗眼中闪过锐利光芒,“但不是被动回防,而是主动出击。” 第439章 便依此计 石勇立刻追问:“具体该如何是好?” 范毅沉吟著开口:“是否……分兵主动出击?一部分水师回援泉州,一部分留守澎湖?” 郑泗缓缓摇头:“不妥,分兵则势弱。” “足利义昭麾下战船仍眾,我水师本就不及他多,若再分兵,回援舰队恐不足以击退进犯泉州之敌,留守舰队亦难保澎湖万全。” “两头皆失,最为下策。” 赵翰此刻也开口:“郑將军所言极是,分兵確不可行。” “况且,若足利义昭真是因为澎湖这边战败,才改去洗劫泉州以挽回颓势、补充损失,那么,他此举定然也防备著我们去阻击。” “我们若分兵,正入其彀中。” 他顿了顿,看向郑泗:“在没有岛屿、礁石等地形优势的广阔海面上,正面对决,若兵力不占优势,甚至处於劣势,郑將军,您有把握必胜吗?” 郑泗沉默片刻,坦诚道:“並无太大把握。” “海战不同於陆战,风向、水流、战舰性能、炮火射程、士卒操舟之术,皆影响巨大。” “我水师將士勇锐,战舰精良,战术亦经磨练,然足利义昭纵横海上多年,老辣无比,其麾下亡命之徒亦眾。” “若兵力相当,我可战而胜之;若兵力明显少於对方,胜负之数,实在五五之间,甚至……可能略处下风。” 石勇听得急躁:“那到底该如何?” 赵翰的目光扫过帐內诸人:“我的意思,是拼一把。” “不分散,不迟疑。” “请郑將军將澎湖所有能战之水师舰船,尽数带走,即刻出海,寻找足利义昭主力,力求一战击溃,最好能……全歼!” 此言一出,帐內霎时一静。 连郑泗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范毅更是失声道:“將所有水师全部带走?那澎湖的防务该怎么办?” “岛上虽有些岸防炮,但若无舰船巡弋外围水道、拦截敌船,倭寇战船便可直逼滩头。” “万一……万一倭寇趁虚而入,大举登陆……” 赵翰接口,语气沉凝:“不是万一,足利义昭既然设下此计,以泉州为饵,定然也防备著我们全力回援。” “他狡猾如狐,说不定早就留了一支船队,一旦发现我们有水师大举出动的异动,这支船队便会立刻猛攻澎湖!” “他们打的就是这个主意,试图以此牵制我们,让我们首尾不能相顾。” 郑泗点头,脸色越发凝重:“没错,这倭寇俘虏来得太巧,口供吐露得太轻易。” “足利老狗接下来的行动计划,怎会隨意让一个小头目知晓得这般清楚?” “说没有提前安排授意,恐怕无人相信。” “他就是想让我们知道,逼我们做出选择。” “去救泉州,则澎湖可能不保;固守澎湖,则泉州遭难,朝廷震怒。” 石勇狠狠啐了一口:“呸!这老狗,甚是奸诈!” 眾人都觉得有些棘手。 若以泉州一城百姓、钱粮財富相威胁,大虞水师还真会被迫做出选择,极可能主动出击,正中这围魏救赵的计策。 如今虎賁营的士卒大多分散在福州训练新兵,和澎湖驻防。 泉州城內守军不多,还真不一定能挡得住。 郑泗走到海图前,久久凝视,半晌才道:“如今局势,確如赵將军所言。” “只有將全部可战之水师集中调出去,以雷霆之势,寻敌主力决战,方有可能一举击退,乃至重创足利老贼。” 石勇闻言,浓眉一轩,拍著胸脯道:“郑將军放心,有石勇在,有数千虎賁儿郎在,防守这澎湖诸岛,绝不让倭寇踏足滩头之后半步!” 他豪气干云,但郑泗脸上忧色未减。 其实,岛上的虎賁营士卒並没有想像中那么多。 连日激战,亦有减员。 若倭寇当真丧心病狂,將大量陆军精锐提前布置在附近岛屿,再藉以我方没有水军巡防、无法拦截的绝对劣势,不计代价地发动登陆作战,肯定是一场前所未见的血战。 倭寇陆军可不像其水师那般,多少还受风浪船只限制。 那些武士和足轻,野战、攻坚或许不及大虞边军,但凶悍顽强,悍不畏死,还是有些本事的。 一旦被其成功登陆,站稳脚跟,后续援兵源源不断,而澎湖守军外无援兵,內无退路……后果不堪设想。 澎湖若失,此前所有血战成果,收復国土的荣耀,东征跳板的战略意义,都將付诸东流。 陆大人苦心经营的东南大局,亦將受到重挫。 真到那时,他郑泗,还有石勇、范毅、赵翰,万死难赎其罪。 赵瀚见郑泗仍在犹豫,出言劝说:“郑將军,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足利此计,看似给我们出了难题,实则也暴露了他的急切与虚弱。” “他为何不直接再攻澎湖?因为他知道,正面强攻已难奏效,北条被俘更挫锐气。” “他转而攻泉州,是不得已之选,亦是冒险之举。” “其舰队主力远离巢穴,长途奔袭,士卒疲惫。” “而我军新胜,士气高昂,以逸待劳,寻机决战,胜算並非没有。” “至於澎湖……” 他看向石勇和范毅,郑重拱手:“石將军勇冠三军,范將军沉稳干练,岛上將士用命,岸防工事坚固。” “只要准备充分,未必不能守住。” “即便守得艰难,只要能拖住倭寇登陆步伐,待到郑將军海上得胜,回师来援,危局自解。” 范毅也深吸一口气,站到石勇身侧:“赵將军言之有理。” 看著三位將领坚毅的目光,郑泗胸中热血翻涌,又感责任千钧。 他闭上眼,將敌我形势、可能的风险、肩上的重任,在脑中飞快地再过了一遍。 没有万全之策。 只有险中求胜。 终於,他猛地睁开眼,眼中再无半分犹豫,只有决然的战意:“好,便依此计!” “澎湖陆上防务,全权委託石勇、范毅二位將军。” “水师所有战斗序列舰船,即刻开始准备,补给弹药,检修船具,隨时待命出击!” 郑泗当即下令,派出所有可用的斥候快船,分成数队,驶出澎湖,向著不同方向海域搜索探查。 第440章 让该死的虞人付出十倍百倍的代价 “四处查探,务求仔细,但自身行踪务必隱蔽。”郑泗对斥候队正再三叮嘱,“最终,必须给我找出足利老贼主力的確切方位!” 此外,岸防也需抓紧时间,做最后加固。 炮位检查,弹药分发,滩头障碍设置,预备队的部署,每一项都需反覆核验。 机不可失,也来不及向福州或朝廷求援。 一切决断,皆在澎湖这几人肩头。 …… 接下来的两天,澎湖內外,陷入一种外松內紧的诡异平静。 海面上,倭寇的骚扰似乎停止了,连游弋的哨船都少见。 岛上,虞军士卒依旧按部就班地巡哨、操练,但细心之人能察觉,將领们出入中军大帐的频率增高,神色间带著压抑的凝重。 水师大营內,战舰的检修、补给在加速进行,火药一箱箱抬上船,淡水和食物储备达到最大。 空气中瀰漫著山雨欲来的气息。 郑泗几乎彻夜未眠,反覆推演海战可能遇到的各种情况。 石勇和范毅则整日奔波於各营之间,检查防御,鼓舞士气。 赵翰坐镇情报匯总之处,等待著斥候的消息,每一刻都显得格外漫长。 这种忐忑的等待,最是煎熬。 终於,几艘派出的斥候快船,陆续返回。 有斥候在澎湖东北方向约八十里外的海域,发现了一支规模不小的倭寇船队,正在一处荒岛背风处停泊,似在休整。 这很可能就是赵翰预料中,足利义昭留在澎湖附近,准备趁虚而入的那支偏师。 有斥候远探,在更东面的航道上,发现了大队舰船经过的新鲜痕跡,结合风向与航速推断,足利义昭水师主力的位置,离澎湖已有一段不短的距离,其目標直指泉州湾,意图已十分明显。 看来倭寇確实想趁机夺回澎湖,以挽回顏面,並彻底解除这颗钉在其侧背的钉子。 这可能才是前番倭寇一系列行动,包括北条隼人那次夜袭失败后的真实目的。 只是他们恐怕也没想到,北条隼人会败得如此彻底,连自己都成了俘虏。 “郑將军,海战之事,我等不及你。但这陆上廝杀,守土保疆,正是我虎賁营本职。你放心去,后方交给我们!”石勇声若洪钟。 郑泗看著眼前这些同生共死的袍泽,重重抱拳:“既如此,诸君,保重!待我破敌归来!” 他不再犹豫,开始最后部署。 这次出击,旨在速战速决,务求一击毙敌。 因此,水师所有能战的舰船,由郑泗亲自统领,陈海生等悍將为辅。 但,一些受损较重、航速慢的老旧船只,以及部分运输用的艚船,被留了下来。 船上只配备少量水师辅兵和操作火炮的必要人手。 郑泗给他们下达的命令很明確:在澎湖外围水道,虚设防线,多立旗帜,白日巡弋,夜间多点灯火,做出任有水师在的假象。 目的有二:一是儘量迷惑澎湖外那支倭寇偏师,让其麻痹大意,不敢轻易全力进攻,为石勇他们爭取更多准备时间。 二来,也希望能拖延倭寇发现水师主力已离去的事实,为海上决战创造突然性。 出击时间,定在次日凌晨,天色最暗之时。 秘密集结,悄然离港。 当夜,澎湖主港湾內,一片肃静。 只有海浪轻轻拍打岸边的声音。 子时一过,庞大的舰队开始如幽灵般缓缓移动,一艘接一艘,驶出港湾,融入浓重的夜色与海雾之中。 没有號角,没有灯火,唯有帆桅划过夜风的细微声响。 几乎在舰队离港的同时,澎湖外围,几艘隱藏在礁石阴影中的倭寇快船,也悄悄掉头,向著东北方向疾驰而去。 …… 倭寇舰队主力所在海域,最大的安宅船楼船內。 气氛有些沉闷。 北条隼人大败並被俘虏的消息,还是让许多头目感到了猝不及防的打击。 此人勇猛凶悍,在水战和接舷战中都是一把好手,他的被俘,不仅折损了一员大將,更严重挫伤了士气。 虽然攻取泉州的计划还在表面上按部就班地执行著,但,北条隼人是足利义昭麾下最优秀的水军將领之一,对接下来可能发生的海上决战,本应起到重要作用。 无奈,足利义昭只得亲自指挥调度全部水军主力。 他端坐上位,听著刚刚返回的斥候稟报。 “稟大將,澎湖虞军水师,今夜有大规模异动。” “其主力战舰倾巢而出,驶离澎湖港湾,方向似乎是朝著我军这边而来。” “不过,澎湖外海,仍可见不少虞军船只巡弋,旗帜繁多。” 足利义昭听完,脸上露出笑容:“很好,虞人中计了。” 一名唤作小泉的头目面露忧色:“大將,根据线报,虞人的水师,大部分都出海了,我们不得不防啊。” 足利义昭却笑了起来:“不足为虑。小泉,你看事还是太浅。” 他站起身,走到舱壁悬掛的海图前,手指点著澎湖:“我的真正计策,就是以泉州为饵,调虎离山。” “这是阳谋,但是,他们绝不可能將所有的水军都派出来。” “否则,没有水师防护外围水道、拦截登陆,澎湖那点陆军,如何能守得住滩头?” “澎湖若因此失守,虞国人的朝廷岂能放过?” 他越说越自信:“別看线报说,澎湖外还有什么船只巡弋,防务看似空虚,这定然是虞人惯用的伎俩,示敌以弱,想引诱我们留在澎湖附近的偏师贸然进攻,他们好以逸待劳。” “哼,这次,我就要將计就计,各个击破!” 足利义昭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正好,我几乎將半数可用的关船、小早,都安排在了澎湖外。” “虞军水师主力既已分兵出来,留守澎湖的那些老旧船只,战斗力必然大减。” “待我海上主力缠住甚至击溃郑泗,澎湖那边便立刻发动总攻!” “这次,不仅要將虞人这支新水师彻底摧毁掉,还要重新夺回澎湖,让该死的虞人付出十倍百倍的代价!” 小泉见足利义昭主意已定,且分析听起来颇有道理,只得將嘴边劝諫的话咽下,躬身道:“嗨!大將英明。” 第441章 同仇敌愾 澎湖本岛,马公湾西侧主要滩头之后。 石勇顶盔贯甲,按刀而立。他面前,是列队整齐、神情肃穆的数千虎賁营將士。火把的光芒在他们年轻的脸上跳跃,映照出一双双坚定无畏的眼睛。 远处海面上,隱约可见密密麻麻的倭寇船影,正缓缓逼近。先前郑泗留下的那些老旧船只和辅兵组成的“防线”,在象徵性地发射了几轮稀疏的炮火和火箭后,已然按照计划,迅速向著港湾內侧撤退,將通往滩头的航道彻底让开。 倭寇船队中爆发出阵阵欢呼,显然以为虞军水师怯战,防御空虚。大小船只开始加速,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鯊鱼群,直扑滩头。 进入岸防炮有效射程后,部署在东西两侧高地上的“神威大將军”炮,以及沿岸各炮台的中型火炮,发出了沉寂多日后的怒吼! “轰!轰!轰!” 沉重的炮弹呼啸著砸入倭寇船队之中,激起冲天的水柱。 一艘冲得太快的小早船被直接命中,瞬间解体。 一艘关船的侧舷被开弹撕开,火光与浓烟腾起。 然而,倭寇此次显然是铁了心要登陆。 炮火虽然猛烈,给其造成了一些伤亡和混乱,但其船队数量眾多,衝锋的势头並未被完全遏制。 在付出了数艘小船沉没的代价后,大批关船和安宅船,依旧悍不畏死地衝破了炮火拦截区,逼近了滩头! 一艘、两艘、三艘……越来越多的倭寇船只狠狠撞上了沙滩,或者放下小艇。 浑身黝黑、面目狰狞的倭寇武士和足轻,嚎叫著跳下船,挥舞著太刀、长枪,涉过齐膝的海水,向著滩头阵地发起了衝锋。 岸上,石勇猛地拔出腰刀,雪亮的刀锋在火光下划出一道寒光。 “兄弟们!”他声如雷霆,“郑將军已率水师出海,去截杀倭寇主力,咱们的任务,就是守住这里,守住澎湖!” “这次,没有战船在海上帮咱们挡著!倭寇会像潮水一样扑上来!但是——” 石勇怒吼道:“但是,咱们身后,就是咱大虞的国土,是咱们刚刚收復的澎湖!” “国家有难,匹夫有责!这些倭寇,侵我国土,杀我百姓,掠我財物,罪恶滔天!” “今日,正是我等报仇雪恨、保家卫国之时!” “我等承蒙朝廷不弃,受陆大人信重,自流民中选拔,刻苦操练,方有今日虎賁营之威名!” “如今,正是报答国恩,报答陆大人知遇之恩的时候!” “万胜!万胜!万胜!”数千將士齐声怒吼,声浪震天,竟一时压过了海潮与炮火。 虎賁营士卒,本就是百战余生之辈,或是被陆临川从流民中精心选拔出的青壮。 他们经歷过饥荒、战乱,深知太平来之不易,更能体会家园被毁、亲人离散的痛苦。 能成为朝廷经制之师,成为令人羡慕的精锐士卒,吃得饱,穿得暖,军餉足,受人尊敬,这一切,在他们看来,皆是朝廷与陆大人所赐。 此刻,自然是士气如虹,同仇敌愾。 倭寇此番进攻,显然抱定了不惜代价、誓要登陆的决心。 衝锋的船只一浪接著一浪,即便在岸防炮的轰击下不断有船被击沉击伤,后续者仍踩著同伴的残骸,嚎叫著向前猛扑。 战况陷入残酷的拉锯。 前一刻,虎賁营將士刚刚用长矛和刀盾將一波衝上滩头的倭寇压回海中;下一刻,更多的倭寇又从新的登陆点涌上来。 双方在齐膝的海水里、在潮湿的沙滩上、在倒伏的障碍物间,展开了殊死搏杀。 岸上,数十门各式火炮从未停歇,实心弹、开弹不断砸向海面倭船和密集的登陆队形。 海中,倭寇关船、安宅船上的火炮也在还击,炮弹时而落在滩头阵地后方,溅起漫天沙土,时而直接砸入人群,带来一片腥风血雨。 双方几乎是在交织的炮火中拼命廝杀。 石勇浑身浴血,甲冑上多了几道深刻的刀痕,他却恍若未觉,手中长刀每一次挥出,必有一名倭寇倒下。 他嗓子早已喊哑,只能凭藉手势和以身作则,激励著周围的士卒。 赵翰则穿梭於各阵地之间,他虽以斥候、情报见长,但武艺亦是不弱。 此刻他手持一桿精铁长枪,专挑倭寇中的头目模样的敌人下手,枪出如龙,精准狠辣,已接连挑杀数名凶悍的倭寇武士,极大地鼓舞了周边士卒的士气。 范毅主要负责协调岸防炮与步兵防御,並未冲在最前线与敌肉搏,而是居中调度。 哪里压力大,预备队便向哪里增援;哪处炮位弹药將尽,补充便及时送到。 倭寇那边,此番带队衝锋的几名头目也如同打了鸡血,个个悍不畏死,身先士卒。 其中一名使野太刀的魁梧武士尤为凶悍,接连突破两道简易鹿砦,带领数十名手下在滩头站稳了脚跟,正与虎賁营士卒杀得难解难分。 双方披甲之士都很多。 寻常的火銃铅弹、弓箭除非击中面门、咽喉等无甲处,否则难以致命。 但呼啸而来的炮弹却是另一回事,无论砸在人群中还是直接命中人体,那股无可抵御的巨力都足以將血肉之躯瞬间撕裂、砸成模糊的肉泥,场面触目惊心。 双方都知道这场爭夺澎湖的战役会很难,但开打之后才真切体会到,竟会艰难、惨烈到如此地步。 这几乎是以命换命、以血换血的打法,拼的是意志,是消耗,看谁先撑不住。 但谁都不能退,也退不起。 忽然,一阵异常尖锐的呼啸声由远及近。 “炮击!避炮!”有经验的老兵嘶声大喊。 然而命令的传递快不过炮弹的速度。 一枚从倭寇安宅船发射的沉重实心铁弹,狠狠砸在范毅所在指挥位置侧后方不到三丈的地面上。 “轰!” 大地剧震,沙石泥土如暴雨般溅射开来。 虽未直接命中,但炮弹落地激起的猛烈衝击波和无数高速飞溅的碎石,如同无形的重锤和锋利的刀片,横扫了那片区域。 范毅首当其衝。 他只来得及下意识侧身举臂护住头脸,便感到一股巨力猛地撞在胸腹之间,整个人如同被狂奔的烈马踹中,向后踉蹌飞跌出去,重重摔在泥泞中。 与此同时,几片尖锐的石块和灼热的弹片擦过他的手臂、大腿,带起一蓬血。 第442章 正式开始 不远处的石勇余光瞥见这一幕,大惊失色。 “范將军!”他怒吼一声,顾不得眼前之敌,一刀逼退纠缠的倭寇,大步流星地向范毅摔倒之处衝去。 几名亲兵也拼死跟上,护住他的侧翼。 石勇衝到近前,只见范毅躺倒在地,面色惨白如纸,口鼻间溢出血沫。 他胸前的甲冑明显凹陷下去一块,边缘处有撕裂的痕跡,鲜血正从甲叶缝隙和四肢的伤口处不断渗出,將身下的泥沙染红。 “老范!老范!你怎么样?”石勇单膝跪地,想扶他又不敢轻易挪动,只能焦急地呼唤。 范毅眼皮颤动,艰难地睁开,剧烈地咳嗽起来,每咳一下,都有更多的血沫涌出。 “石……石兄……”他声音微弱,断断续续,“没……没事……还死不了……” “別说话!”石勇眼睛都红了,转头对跟上来的亲兵吼道,“军医!快叫军医过来!” “石兄……”范毅却似乎还想说什么,他吸著气,努力聚集著正在飞速流逝的力气,“澎湖……不能丟……陆大人……把后方……交给我们……” “我知道!我知道!”石勇紧紧握住他一只未受伤的手,那手冰凉,“你別操心这个!好好挺住!” 范毅的眼神有些涣散,最终眼睛缓缓闭上,昏死过去。 “老范!”石勇心中大慟,却知此刻不是悲伤的时候。 几名士卒小心翼翼地將昏迷的范毅放上担架,迅速向后方临时医所转移。 石勇站起身,望著担架远去的方向, 狠狠抹了把脸,將混杂著汗水、血水和某些潮湿触感的东西一併抹去。 战场之上,生离死別都是常態。 见惯了同袍倒下,石勇的心早已磨礪得如铁石般坚硬。 他不会因此长久地沉浸在悲痛中。 唯有战胜眼前的敌人,守住脚下的土地,才是对伤者、死者最好的告慰,才能不让他们的血白流。 转身,面对再度汹涌扑来的倭寇,石勇眼中只剩下冰冷刺骨的杀意。 …… 同一时刻,远离澎湖的广阔海面上。 郑泗站在“圣安娜號”的船尾楼,海风將他额前的乱发吹得向后掠去,露出一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 他手中举著单筒望远镜,仔细眺望著远方海平线上那一片密密麻麻、正在调整队形的帆影。 足利义昭的主力舰队,终於被他逮到了。 从眼前舰队的规模来看,澎湖那边肯定承受著巨大的压力,战况定然十分焦灼。 但,事情也有反面。 倭寇分兵,意味著其主力舰队的力量被削弱了。 澎湖那边打得越激烈,足利义昭留在自己身边、意图袭击泉州或与他决战的力量就越少。 自己此番集中全部精锐水师寻求决战,胜算便又大了一分。 於是,怀揣著必须速战速决、儘早回援澎湖的紧迫信念,郑泗下达了最终的作战命令。 “传令各舰,按甲字突击方案展开。三艘盖伦舰为核心,巡海舰两翼策应,福船、广船跟进掩护。目標,前方倭寇本阵,不惜一切代价,贴近攻击,务必將其主力击溃,最好能一举剿灭!” 命令通过旗语和传令快船,迅速传遍整个舰队。 庞大的大虞水师开始变阵,如同缓缓张开獠牙的巨兽,向著猎物逼近。 几乎在同时,对面的倭寇舰队也发现了他们,开始转向迎敌。 双方的距离在迅速缩短。 十里、五里、三里…… 进入有效射程! “左舷火炮,预备——”郑泗的声音透过铜皮传声筒,冷静地迴荡在“圣安娜號”上。 炮手们屏住呼吸,手指搭在火绳或击发机关上。 “放!” “轰!!!!!!!” “圣安娜號”率先发难,左舷重炮齐声怒吼,拉开了这场海上决战的序幕。 紧接著,“圣菲利佩號”、“圣约克號”以及各巡海舰的侧舷火炮相继开火! 剎那间,海面上硝烟瀰漫,弹丸呼啸,水柱冲天而起。 大战,正式开始! 倭寇旗舰安宅船上,足利义昭起初看到大虞水师出现时,心中还存著几分算计得逞的得意。 他以为郑泗果然中计,被泉州方向吸引,或者至少是分兵来追,己方在澎湖附近的偏师正好可以趁机行动。 然而,当他望远镜的视野里,清晰无误地接连出现三艘高耸的西班牙盖伦战舰那极具压迫感的轮廓时,他的脸色瞬间变了。 三艘西夷巨舰都在这里! 这意味著,虞军水师几乎是倾巢而出,前来寻求与他主力决战! “岂可修!” 足利义昭猛地放下望远镜,脸上得意的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铁青。 他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远超预估。 “大將!敌方来势汹汹,三艘西夷大船都在,看来是全力出击了!”身旁的副將声音带著一丝惊惶。 “慌什么!”足利义昭厉声喝道,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传令全军,调整阵型,正面迎敌!让安宅船顶到前面去,关船护卫两翼,小早船准备穿插骚扰!” 他心中急速盘算。 原本的计划是调动对方,分散其兵力,再伺机各个击破。 没想到对方如此果决,竟將所有主力战舰集中起来,直扑他的本阵。 这下麻烦了。 开阔的海面上,无险可守,想要撤退也並非易事。 顺风撤退,则会將脆弱的船尾暴露给敌方重炮;逆风转向,速度大减,更会成为活靶子。 况且,他也不能轻易撤退。 一旦他这里撤退,让这支士气正盛、装备精良的虞人水师腾出手来,迅速回援澎湖,那么正在猛攻澎湖的近半水师和投入登陆的八成陆军精锐,必將陷入大虞水陆夹击的绝境。 那损失,是他绝对无法承受的。 现如今,別无他法,只能赌一把。 赌他的舰队能扛住虞军水师的猛攻,赌澎湖那边的偏师能抢先一步攻占滩头,逼迫虞军水师回援。 只能奋力一战,看谁能坚持到最后。 “全力应战!死战不退!”足利义昭拔出佩刀,声嘶力竭地吼道。 大战,一触即发。 海面上,炮火愈发密集。 郑泗指挥下的三艘西班牙盖伦战舰,与数艘巡海舰、辅助战船组成了三个攻击箭头,相互配合,如同三把锋利的尖刀,直插倭寇舰队阵型。 第443章 该死的虞国人 这种以盖伦舰为核心的战术编组,已经歷了龟屿外海、澎湖攻防等多次实战检验,日趋成熟,战力强悍。 而且,舰队上下从郑泗到普通水手都清楚,澎湖那边的同袍正在浴血奋战,每一刻都可能有兄弟倒下。 战心,无比急切;斗志,空前高昂。 这里早结束一分,就能早一分回援,就能多一分保住澎湖、挽救同袍的希望。 於是,命令执行得异常坚决,將士们搏杀得无比勇猛。 抢占上风位、侧舷齐射、分割包围、重点打击……各种战术动作执行得果断而精准。 郑泗站在高处,纵观全局,指挥若定,不断根据战场形势微调著各分舰队的航向与目標,命令通过旗语飞快传达。 足利义昭感受到的压力瞬间爆满。 炮火比预想中更猛烈,阵型变换比预想中更灵活,敌方將士的悍勇也远超估计。 怎么会这样? 大虞这支新建不久的水师,怎么会成长得如此之快,如此难缠? 他现在倒有些明白,北条隼人为什么会接连吃瘪,乃至兵败被俘了。 足利义昭心中既惊且怒,隱隱有些发狂。 他只能硬扛著。 將全部希望寄托在两个地方:一是己方將士的顽强,二是澎湖那边能儘快取得突破。 只要澎湖那边登陆成功,站稳脚跟,虞军水师必然军心震动,甚至被迫回援。 战斗迅速进入白热化阶段。 炮声轰鸣,硝烟蔽日,双方数百艘战舰在这片广阔的海域上混战、绞杀,从清晨一直激战到午后。 炮火的声音响彻云霄,连数十里外以打渔为生的沿海渔民都被惊动。 有胆大的渔民驾著小船想靠近些看个究竟,却被不知从哪方射来的流弹或刻意驱赶的警告性炮击直接嚇退,更有倒霉者被捲入战团边缘,船毁人亡。 瞬间,方圆数十里的海面上,所有渔船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战斗持续了大半天,双方士卒的体力、精神都接近极限,许多战船也伤痕累累。 几乎都是凭著意志在咬牙坚持,在苦苦支撑。 郑泗一直全神贯注於指挥,及时调整著战术。 各种令旗不断升起、变换,引导著舰队如同精密的器械般运转。 渐渐地,大虞水师的优势,开始显现出来。 倭寇舰队感到力不从心。 阵型被屡屡割裂,落单的船只不断被集火击沉,衝锋的小船队伍在严密的交叉火力下损失惨重。 “八嘎!”足利义昭眼看著又一艘关船在连环爆炸中沉没,气得狠狠一拳捶在船舷上。 “大將,不行了!我军左翼快要被突破了!右翼也被那几艘快船缠得脱不开身!”副將满脸烟尘,焦急地匯报。 足利义昭双目赤红,已经有些上头了:“顶住!谁敢后退,立斩!” 自他统率这支劫掠舰队以来,纵横东南沿海,何曾遭遇过如此憋屈的苦战? 眼看再这样下去,真有全军覆没之危。 另一边的郑泗,也敏锐地察觉到了敌方阵脚的鬆动和颓势。 机会!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战场,很快锁定了正在倭寇阵型中央、被数艘安宅船拱卫著的那艘最大旗舰。 那里,必然是足利义昭的所在。 “传陈海生!”郑泗下令。 很快,因作战勇猛、俘获敌船而被郑泗留在身边的陈海生快步来到船尾楼。 “看见那艘最大的安宅船了吗?”郑泗指向目標。 “看见了,將军!” “你速率『飞鱼队』所有快船,並调『海威』、『风迅』两舰配合你,组成突击锋矢,不惜代价,给我冲开护卫,直插敌酋本舰!搅乱其指挥,让其首尾不能相顾!” “得令!”陈海生眼中闪过兴奋与决然,抱拳领命,转身快步离去。 紧接著,郑泗又连续下达数道命令。 他命令另外两个以盖伦舰为核心的分舰队,全力向倭寇舰队两翼施压,进一步拉扯其阵型,同时向中央合围,配合陈海生的突击,意图將足利义昭的本阵彻底分割、孤立出来。 这是一次极其大胆的中央突破、斩首作战。 需要各分舰队之间高度协同,时机把握必须精准。 但郑泗对麾下將士的执行力有信心,对陈海生那股亡命的锐气更有信心。 很快,大虞水师的阵型开始了剧烈的变换。 两支主力分舰队如同巨钳般向倭寇两翼狠狠夹击,而中央,一支由快船和两艘巡海舰组成的锐利箭头,已然成型,蓄势待发。 倭寇舰队被这突然的、大幅度的战术变化打得有些发懵,许多头目一时竟判断不出敌方主攻方向。 足利义昭却瞬间看出了不对劲。 “不好!他们想要中央突破,直取本阵!”他惊怒交加,“快!命令护卫船队向中央靠拢,拦住他们!绝不能让他们靠近!” 然而,命令还未完全出口,他就看到一支船体狭长、速度奇快的船队,如同离弦之箭,从虞军阵中猛然窜出,无视侧翼的骚扰和拦截,以一种近乎亡命的姿態,笔直地朝著自己所在的旗舰方向衝来! 足利义昭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决死突击? 他当即就要调动最近的关船回护。 然而,陈海生的“飞鱼队”速度太快,决心太猛。 他们灵巧地避开零星的火炮射击,冒著箭矢,硬生生从两艘试图阻拦的倭寇关船之间狭窄的缝隙里钻了过去! 紧隨其后,“海威”號和“风迅”號两艘巡海舰也凭藉相对优秀的航速和凶猛的火力,强行撞开了另一侧的阻碍。 突击箭头,狠狠楔入了倭寇本阵的防护圈! “拦住他们!”足利义昭预估到了自己的失败可能正在成为现实,巨大的恐惧与不甘攫住了他。 几乎在同一时间,郑泗亲自坐镇的“圣安娜號”,也率领著主力船队,从正面向足利义昭的本阵发起了总攻。 他要与陈海生里应外合,彻底打垮敌军的指挥核心。 足利义昭面容扭曲,拔刀指向汹涌而来的虞军旗舰:“该死的虞国人!疯子!” 第444章 绑了 海风呼啸,炮声震天。 “不要停!直衝那艘安宅船!”陈海生站在领头快船船头,手中长刀指向足利义昭旗舰所在的方向。 身后十余艘快船上的“飞鱼队”队员齐声应和,操舵手拼命转舵,桨手们手臂肌肉賁张,將船速提到极致。 两艘试图横挡的倭寇船急忙调整方位,侧舷火炮接连开火。 实心弹丸呼啸著掠过海面,在快船周围激起一道道水柱。 一枚炮弹擦著陈海生所在快船的左舷掠过,灼热的气浪几乎將他掀倒。 木屑飞溅,在甲板上留下深深的划痕。 “將军!”身旁一名年轻士卒惊呼。 “无碍!”陈海生稳住身形,啐了一口唾沫,“加速,贴上去!” 他知道,这种亡命突击容不得半分犹豫。 一旦速度慢下来,被倭寇关船的火炮锁定,便是死路一条。 “海威”號和“风迅”號两艘巡海舰紧隨其后,侧舷火炮全力开火,压制著两侧试图包抄的倭寇船只。 炮弹命中一艘关船的桅杆,粗大的桅木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缓缓倾倒,连带船帆拖入海中,那艘关船顿时失去了大半动力,在海面上打转。 突破口被撕开了! “拦住他们,快拦住!”足利义昭在楼船上看得真切。 他身旁的武士纷纷张弓搭箭,铁炮足轻也匆忙装填,对准越来越近的虞军快船。 然而,眨眼之间,领头的三艘快船已逼近安宅船。 “放箭,放銃!”倭寇军官嘶声下令。 箭矢如飞蝗般射出,铁炮砰砰作响,铅弹打在快船船头包铁和盾牌上,发出密集的叮噹声。 一名“飞鱼队”队员中箭倒地,另一人被铅弹击中肩膀,鲜血瞬间染红衣甲,却仍咬牙坚持操控船帆。 陈海生伏低身子,躲在船头加厚的护板后,手中紧握长鉤。 他目光死死锁定安宅船船舷的位置,计算著距离、速度和海浪的起伏。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就是现在!”陈海生暴喝一声,在快船与安宅船船舷即將擦撞的瞬间,猛地起身,手中长鉤奋力拋出! 铁鉤划破空气,精准地鉤住了安宅船高出快船甲板近一丈的船舷边缘。 陈海生借力一跃,攀援而上,竟在船体剧烈摇晃中,生生翻上了安宅船的甲板! 他落地一个翻滚,躲开劈来的两把倭刀,手中长刀顺势横扫,將一名衝来的倭寇足轻砍翻。 几乎同时,另外几艘快船也成功贴近,更多的“飞鱼队”队员拋出鉤索,悍不畏死地向安宅船上攀爬。 甲板上瞬间陷入混战。 陈海生带来的这数十人,皆是郑泗精心挑选、严苛训练出的亡命之徒,水性精熟,搏杀凶狠。 虽人数远少於安宅船上的倭寇,但凭藉一股突袭的锐气和不要命的打法,竟一时搅得甲板大乱。 “保护大將!”数名倭寇武士嚎叫著围拢过来,將足利义昭护在中间。 陈海生一眼就看到了被簇拥在中央、身穿华丽具足的那个身影。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中凶光毕露:“足利老贼!纳命来!” 话音未落,他已挥刀冲向护卫圈。 刀光如雪,血花飞溅。 陈海生的刀法毫无章法,却狠辣刁钻,全然是搏命的打法,一时间竟逼得几名武艺不俗的倭寇武士连连后退。 但他毕竟人单力孤,很快便被更多的倭寇围住。 一柄野太刀趁隙劈来,陈海生举刀格挡,却被巨力震得手臂发麻,踉蹌后退,背上同时挨了一记刀背重击,喉头一甜,差点吐出血来。 “不知死活的虞人!”一名倭寇头目逼上。 就在此时,安宅船侧舷接连传来沉闷的撞击声和喊杀声。 “海威”號和“风迅”號终於突破了最后阻碍,成功贴上了安宅船的左右两舷。 更多的虞军士卒顺著搭上的跳板或拋出的鉤索,蜂拥杀上安宅船甲板。 生力军的加入,瞬间改变了局部战局。 陈海生精神大振,狂吼一声,不顾伤痛,再次挥刀猛攻。 足利义昭脸色煞白。 他没想到虞军的突击如此坚决迅猛,更没想到自己的旗舰竟真被敌人登了上来。 眼见甲板上己方武士节节败退,虞军士卒越聚越多,他知道,大势已去。 “大將,快乘小艇走!”一名忠心耿耿的武士拉住足利义昭的手臂,急声道。 足利义昭看著周围混乱的战场,听著远处海面上己方舰队不断传来的爆炸与惨嚎声,眼中闪过绝望、不甘,最终化为一片死灰。 走? 能走到哪里去? 舰队主力被缠住,甚至可能已被击溃。 澎湖那边……恐怕也未必顺利。 就算此刻侥倖逃脱,损兵折將、丟失澎湖、乃至北条被俘的罪责,关白殿下也绝不会饶恕他。 武士的尊严,也不允许他如丧家之犬般逃走。 足利义昭猛地挣开老武士的手,缓缓拔出腰间的名刀。 刀身在硝烟瀰漫的阳光下,依旧泛著清冷的光泽。 “我足利义昭,纵横海上十余载,今日竟败於此地……”他低声自语,隨即抬眼,看向正在人群中廝杀的陈海生。 他举刀向前,对周围残余的武士吼道:“诸君!隨我最后一战!彰显武士之魂!” “嗨!”周围武士齐声应和,明知必死,却无一人退缩,簇拥著足利义昭,向虞军发起了反衝锋。 陈海生正杀得兴起,忽见一群衣著明显精良许多的倭寇武士,护著一人亡命衝来,心知必是敌酋。 他毫不畏惧,舔了舔嘴角的血渍,狞笑道:“来得正好!” 两股人狠狠撞在一起。 足利义昭武艺不俗,刀光过处,竟接连砍翻两名虞军士卒。 陈海生见状,撇开眼前之敌,直扑过来。 “鐺!” 双刀交击,火星四溅。 陈海生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虎口崩裂,手中长刀竟被震得脱手飞出。 足利义昭眼中厉色一闪,刀顺势下劈,直取陈海生脖颈。 千钧一髮之际,一桿长枪如毒龙般从侧面刺来,精准地撞在“正宗”刀侧,將其盪开寸许。 刀锋擦著陈海生的肩膀划过,带起一蓬血雨。 持枪者,正是刚刚带人杀上甲板的“海威”號舰长,姓韩,名铁山,原是登州卫一员悍卒,因水性好被选入水师。 “陈將军,没事吧?”韩铁山挡在陈海生身前,长枪一抖,指向足利义昭。 陈海生捂住肩膀伤口,咬牙道:“死不了!韩兄小心,这老贼手硬!” 足利义昭见一击不中,也不废话,挥刀再战。 韩铁山枪法沉稳,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死死缠住足利义昭。 周围虞军士卒则趁机围杀其他倭寇武士。 战斗惨烈而短暂。 足利义昭身边的武士一个个倒下,他本人也在韩铁山和陈海生的夹击下,左支右絀,身上添了数道伤口,鲜血染红了华丽的具足。 最终,韩铁山一枪刺穿足利义昭小腿,足利义昭闷哼一声跪倒在地。 陈海生趁机扑上,用断掉的半截刀柄狠狠砸在足利义昭后脑。 足利义昭眼前一黑,扑倒在地,晕死过去。 “绑了!”陈海生喘著粗气下令。 主帅被擒,旗舰上升起白旗,残存的倭寇武士再无战意,或降或逃。 几乎是同一时间,海面上的大战也接近尾声。 郑泗指挥的主力舰队,已將倭寇舰队分割、击溃。 失去统一指挥的倭寇船只各自为战,很快便被逐一歼灭或迫降。 夕阳西下时,浩瀚的海面上,硝烟仍未散尽,但炮声已稀。 第445章 惨胜 大虞水师,惨胜。 郑泗站在“圣安娜號”船头,望著渐渐平静下来的海面,脸上並无太多喜色。 他第一时间询问战损。 “初步统计,击沉、焚毁倭寇安宅船四艘,关船十八艘,小早船无数。俘获安宅船两艘,关船九艘,小早船三十余艘。” “毙伤敌具体数目难以统计,应不下三千。” “俘虏……约一千五百人,其中大小头目数十,最重要的是,生擒倭寇魁首足利义昭!” 传令兵的声音带著激动。 郑泗微微頷首,继续问:“我军损失?” 传令兵声音低沉下去:“我军……盖伦舰『圣菲利佩號』受创较重,需大修。” “巡海舰『扬波』號战沉,『破浪』號重伤。” “其余各舰皆带伤。” “將士阵亡……六百四十七人,伤者逾千。” 郑泗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带著浓重血腥和硝烟味的空气。 儘管早有预料,但听到如此沉重的伤亡数字,他的心依旧像被狠狠揪了一下。 这些大多是他亲手训练出来的儿郎,几个月前还是操舟生疏的新兵,如今却永远留在了这片异乡的海域。 但战爭便是如此残酷。 他迅速压下心中悲慟,现在还不是伤感的时候。 “传令,各舰迅速救治伤员,收敛阵亡將士遗骸。” “俘虏严加看管,尤其是足利义昭,单独关押,不容有失!” “还有,”郑泗语气急切,“立刻组织状態最好的舰船,补充弹药,救治重伤员留在俘获船只上由辅兵看管,其余能战之舰,隨我即刻启程,回援澎湖!” “將军,將士们激战一日,疲惫不堪,舰船也需检修……”一名副將忍不住劝道。 “顾不了那么多了。”郑泗断然道,“石將军他们还在澎湖苦战,多耽搁一刻,他们就多一分危险,传令下去,能动的船,立刻跟我走。” “遵命!” 命令迅速传达。 儘管疲惫欲死,但听到要回援澎湖,水师官兵们还是强打精神,以最快的速度完成必要的整顿。 约半个时辰后,一支由二十余艘状態相对较好的战舰组成的舰队,扬起风帆,在郑泗的亲自率领下,划破被夕阳染成血色的海面,向著澎湖方向疾驰而去。 …… 澎湖,马公湾滩头。 战斗已持续了整整一天。 从清晨倭寇猛攻开始,廝杀便未曾停歇。 滩头阵地几度易手,又被虎賁营將士拼死夺回。 海水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沙滩上、浅水中,层层叠叠铺满了双方士卒的尸体,几乎无处下脚。 石勇不知道已经击退了多少次进攻,砍翻了多少倭寇。 他身上的甲冑早已残破不堪,多处刀伤箭创,只是简单包扎,血水混著汗水,不断渗出。 握刀的手臂因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鲜血將刀柄浸得湿滑。 但他不能倒,更不能退。 范毅重伤昏迷被抬下去后,指挥岸防炮和协调全局的重担便落在了赵翰肩上。 赵翰同样浑身浴血,一桿长枪不知挑杀了多少敌酋,此刻枪头都已崩缺。 倭寇的攻势,在午后曾一度减弱,似乎是在等待海上的消息。 但黄昏时分,不知为何,攻势再次变得疯狂起来,甚至比上午更加猛烈、更加不计代价。 石勇猜测,可能是海上战局出现了什么变故,刺激了这些倭寇。 “石將军!东侧三號炮台弹药耗尽!倭寇衝上来了!”一名满脸烟尘的士卒踉蹌跑来稟报。 石勇抬眼望去,只见东侧一处地势稍缓的滩头,由於岸防炮火力中断,大批倭寇正嚎叫著涌上,与守军绞杀在一起,情势危急。 “他娘的!”石勇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李二狗!” “在!”一名同样伤痕累累的队正应声。 “带你的人,跟老子去东边!把倭寇压回去!” “得令!” 石勇率领著最后一支预备队,冲向失守的东侧滩头。 廝杀再起。 石勇一刀劈翻一名倭寇武士,却被侧面刺来的长枪在肋下划开一道口子。 他闷哼一声,反手抓住枪桿,用力一拽,將那倭寇拽到身前,另一只手握拳狠狠砸在对方面门,鼻骨碎裂声中,那倭寇软倒在地。 血腥的搏杀中,时间仿佛变得粘稠而漫长。 每一息都可能是最后一息。 石勇感到体力正在飞速流逝,视线也开始有些模糊。 难道……真的要守不住了吗? 陆大人將澎湖交给我们,將数千弟兄的性命交给我们…… 纷乱的念头在脑海中闪过。 就在石勇意识逐渐涣散,几乎要支撑不住时,一阵隱约的、不同於战场廝杀的声音,从海面上传来。 那是……炮声? 而且,是从外海方向传来的炮声。 密集、连贯,带著一种熟悉的节奏。 石勇猛地一个激灵,转头望向海面。 夕阳余暉下,远方的海平面上,出现了一片帆影。 密密麻麻,正破浪而来。 桅杆顶上,玄底“虞”字大旗,在夕阳的照耀下,猎猎招展。 “是我们的船!水师回来了!郑將军回来了!”石勇用尽力气,嘶声吼道。 “水师回来了!” “援军到了!” “杀啊!把倭寇赶下海!” “……” 原本疲惫不堪的虎賁营將士,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怒吼著向倭寇发起反衝击。 与此同时,海面上,刚刚赶到战场的郑泗舰队,没有任何迟疑,立刻对正在进攻滩头的倭寇船队发起了猛烈的炮击。 炮弹如雨点般落入倭寇船队和登陆人群中,火光四起,惨嚎连连。 倭寇的攻势,瞬间被打断。 滩头上,倭寇陷入了慌乱。 前有守军疯狂反扑,后有水师炮火覆盖,海上的船只更是被突如其来的虞军主力舰队打得晕头转向。 “撤退!快撤退!”倭寇头目们声嘶力竭地叫喊。 然而,已经晚了。 郑泗舰队如同猛虎入羊群,迅速分割、包围了滯留在澎湖外海的倭寇偏师船队。 炮火轰鸣中,一艘艘倭寇船只被击沉、点燃。 滩头上的倭寇见退路被断,海上船只自顾不暇,士气彻底崩溃。 有的跪地乞降,有的拋下兵器跳海逃命,还有的负隅顽抗,很快便被歼灭。 当夜幕完全降临时,澎湖海域的战斗,终於渐渐平息。 只剩下零星的火光,以及海风中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郑泗换乘小艇,第一时间登岸。 火光映照下,滩头的景象触目惊心。 尸体堆积如山,破损的兵甲、断裂的旗帜隨处可见。 倖存下来的虎賁营將士,许多直接脱力瘫倒在血泊泥泞中,连动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石勇在两名亲兵的搀扶下,踉蹌著迎上来。 他脸上糊满了血污,几乎看不清原本容貌,只有一双眼睛,在火把照耀下,依旧闪著光。 “老郑……你……你可算回来了……”石勇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郑泗快步上前,紧紧抓住石勇的手臂,看著他身上累累伤痕,喉头滚动,半晌才道:“石將军,辛苦了……” 石勇咧嘴想笑,却牵动了伤口,疼得齜牙咧嘴:“守住了……没给大人……丟脸……” “范毅呢?赵翰呢?”郑泗急问。 “老范重伤,在后方医治……赵翰没事,就是累脱了力……”石勇喘著粗气道。 郑泗稍稍鬆了口气,立刻下令军医全力救治所有伤员,並派人搜寻倖存者,清理战场。 第446章 恳请陆大人早日返回东南 晨雾渐渐散去,海面上漂浮的残骸与血跡,在初升的日照下显得格外刺目。 滩头阵地经过连夜清理,尸体大多已被移走,但沙土依旧浸染著暗红,破损的刀枪、箭矢、碎裂的木板隨处可见。 中军大帐內。 郑泗与石勇相对而坐,两人脸上皆带著浓重的疲惫,眼中布满血丝,但精神却透著一种激战后的亢奋与鬆弛。 “倭寇此番受创极重,足利义昭、北条隼人皆已被擒,其主力舰队近乎全灭,登陆偏师亦遭重创。”郑泗指著粗糙的沙盘,“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溃逃的残部,估计仍有数十艘船,上千人马,散落於澎湖周边岛屿或外海。” “这些亡命之徒,无首脑约束,恐会化整为零,专事骚扰我补给航线、袭击沿海渔村,虽难成气候,却也不得不防。” 石勇点了点头,灌下一大口凉茶,抹了抹嘴:“这些杂碎,正面打不过,就会使这些下作手段。” “放心,岸防俺已重新布置过了。” 两人详细商议起接下来的布防。 郑泗负责海上。 水师新经大战,战舰损伤颇多,亟需休整维修。 他將尚能航行的舰船分为三队。 一队以盖伦舰“圣安娜號”为核心,配属部分巡海舰,驻守澎湖本岛马公湾,作为机动力量,隨时应对突发状况。 一队由陈海生率领,以轻快哨船、部分俘获的关船为主,负责日常巡逻澎湖列岛各主要水道,清扫残敌,警戒外围。 最后一队则是受损较重的船只,集中於港湾內,由工匠加紧修復。 岸上则由石勇全权负责。 他在原有工事基础上,进一步加固了关键滩头的防御。 矮墙加高,壕沟挖深,鹿砦、铁蒺藜密密麻麻。 各处高地、要衝的炮台进行了检修和弹药补充,尤其是那些“神威大將军”炮,更是重点保护对象。 虎賁营士卒轮流休整、哨戒,始终保持足够的战备兵力。 赵翰麾下的斥候也被洒了出去,不仅监控澎湖周边岛屿,更將侦察范围向外延伸了数十里,以防倭寇残部集结反扑。 整体上,澎湖的防御形成了一个以本岛为核心,水陆联防、內外呼应的体系。 水师控制周边海域,岸防稳固滩头,斥候耳目远伸。 即便有零星倭寇骚扰,也难以撼动根本。 “如此安排,当可保澎湖无虞。”郑泗审视著沙盘上的標记,缓缓道,“那些逃散的倭寇残部,已成惊弓之鸟,缺乏统一指挥,器械粮草亦不足,短期內掀不起大浪了。” 石勇嘿然一笑:“经此一役,倭寇在东南的筋骨算是被咱打断了。” “消息传回朝廷,看那些整天嘰嘰歪歪、说咱擅权跋扈的老爷们,还有什么屁话可说?” 他越说越兴奋,黝黑的脸上泛起红光:“这下可是实打实的大捷!收復澎湖,歼敌无数,生擒贼酋!够牛逼了吧?哈哈!” 帐內其他几名將领也露出笑容。 是啊,如此辉煌的战果,足以堵住天下悠悠之口,足以让所有质疑陆大人、质疑东南將士的人都闭嘴。 笑过之后,石勇忽然想起什么,看向郑泗:“郑將军,你说,大人什么时候能回来?” 郑泗摇了摇头:“陛下降旨召大人回京述职,这才一个多月。” “京中局势复杂,大人需应对朝议,更要与陛下商议后续大计。” “何时能返,非我等所能揣测。” 石勇挠了挠头,眼中闪过一丝渴望:“要是大人能早点回来就好了……眼下咱气势正盛,倭寇新败,人心惶惶。” “若是能乘胜追击,一鼓作气,把那个小琉球也收復了,岂不是更妙?” “那也是咱大虞的故土,被倭寇和生番占了些年头了。” 郑泗沉吟片刻,缓缓摇头:“小琉球不比澎湖,其地更大,距大陆更远,水文复杂,敌情不明。” “我军虽胜,然將士疲惫,舰船受损,亟需休整补充。” “更关键的是……此番澎湖之战,虎賁营与水师频繁调动,大规模跨海征战,消耗的粮食、军械、火药,数目极其庞大。” “这些补给,大多是由福建藩库在支撑。” 过去数月,陆临川凭藉皇帝密旨授予的临机专断之权,以及他个人的威望与手段,强行调动了福建乃至周边省份的资源,才勉强维持了东南战事的巨大消耗。 各级官吏虽有不满,但在“钦差督师”、“平定倭患”的大义名下,加之陆临川雷厉风行、恩威並施的手段,倒也勉强支撑了下来。 但如今陆临川本人不在东南,坐镇福州统筹全局的李水生、秦修武等人,虽也是陆临川心腹,资歷能力却不足以完全慑服地方。 调度钱粮军资,已不似陆临川在时那般顺畅无阻。 许多衙门开始按章办事,拖延推諉之事渐生。 更不用说,朝廷派来的另一位钦差,户部侍郎李崇道,此刻仍在福建。 他奉旨巡查东南財政、监督新政推行,对任何超常的物资调拨、额外的军费支出,都盯得极紧。 有此人在旁,想再如之前那般“便宜行事”,大规模调动资源以发动新的跨海远征,几乎是不可可能的。 “眼下,我军已无继续动兵的物质基础与朝廷授权了。”郑泗继续道,“当务之急,是巩固澎湖,休整士卒,修復战舰,同时將此次大捷详细战报,连同生擒足利义昭等贼酋的消息,以六百里加急呈送京师。” “並附上我等联名奏请,恳请陆大人早日返回东南,主持大局。” 石勇虽有些遗憾,但也知郑泗所言在理,重重点头:“好!那就这么办!赶紧写奏报,请大人回来!这澎湖打下来了,总不能一直乾等著。” 计议已定,郑泗立刻让赵翰起草捷报与奏请文书,准备以最快速递送往京城。 …… 大胜的消息传回了福建。 最先得到確切消息的,自然是巡抚衙门及与之关联的各级官署。 旋即,消息如同巨石投入平静湖面,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至全城。 第447章 真是天助我也 码头区,一艘从澎湖返回运送伤员的辅船刚刚靠岸,船上的水手和轻伤员便迫不及待地將前方大胜、生擒倭酋的喜讯告诉了迎接的吏员和商贩。 顷刻间,“澎湖大捷”、“足利义昭被擒”的呼喊声,便沿著码头向城內蔓延。 街巷之间,百姓奔走相告,人人脸上洋溢著兴奋与自豪。 货郎扔下挑子,与路人高声谈论。 孩童们嬉笑著在街上追逐,模仿著官兵杀敌的模样。 就连深闺中的女子,也从丫鬟僕役口中得知了消息,欣喜异常。 商会货栈前,红綃正与几位管事商议事务,忽见街头人群涌动,欢声雷动。 钱大管事匆匆打探回来,激动得语无伦次:“东家!大喜!前方军报,澎湖大捷!倭寇大头目都被活捉了!咱们的水师大胜!” 红綃执帐本的手微微一颤,明丽的脸上瞬间绽开笑容,眼中却泛起些许水光。 她强自镇定,对眾人道:“此乃前线將士用命,国家之福。吩咐下去,商会旗下所有店铺,三日之內,酒水茶钱减半,以为庆贺!” “是!”眾管事欢声应下。 不止民间,官场同样震动。 原本一些对陆临川“擅启战端”不满的官员,在此等实实在在的赫赫战功面前,也不得不收敛心思,转而称讚“陆督师运筹帷幄,將士用命”。 先前甚囂尘上的“弹劾”风波,在捷报传来的瞬间,被压下了许多。 福州城,沉浸在一片胜利的欢腾与自豪之中。 连续多年的倭患阴影,在这一刻被驱散了大半,一种久违的扬眉吐气之感,充盈在东南重镇的每个角落。 …… 京城,陆府。 秋意渐深,庭院中的梧桐叶已染上金黄,偶尔隨风飘落几片。 陆临川回京已一月有余。 除了初返时入宫面圣、码头应对群臣,以及拜访过程砚舟、白景明等寥寥数位故交,他大多数时间都待在府中。 白日里,他多半在书房。 案头堆放著从东南陆续送来的文书邸报,也有他亲手绘製的海图、整理的资料。 有时,他会对著倭国奥图久久沉思,手指虚点其上標註的银矿、要隘、港口,目光深远。 其余时间,他几乎都用来陪伴身怀六甲的梁玉瑶。 看著她日渐隆起的腹部,感受著其中小生命的动静,陆临川心中充满了期待。 他叮嘱她按时服用太医开的安胎药,也会亲自为她念些诗词、讲些趣闻,或只是静静握她的手,陪她在午后阳光下小憩。 梁玉瑶孕中易乏,情绪却比以往更加柔和依赖,有夫君在身边,她脸上总是带著恬静满足的笑意。 至於程砚舟所託,让他寻机与程令仪谈一谈,劝其莫要耽误终身之事,陆临川並未忘记,却也有意无意地將其压后了。 他打算,待自己离京返闽之前,再寻个妥当机会与那姑娘分说。 且,这些时日,程令仪也並未登门来访。 午后。 陆临川陪著梁玉瑶在院中走了片刻,扶她回房歇下后,自己也感到些微倦意。 连日思虑,脑力消耗颇大。 他回到自己书房旁的静室,打算小憩片刻。 刚合眼迷糊了没多久,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紧接著,管家邱福略带喘息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老爷,有东南来的信使,持赤羽急报,要求即刻面呈!” 陆临川一个激灵,睡意全消,立刻翻身坐起:“快请进来!” 虽回京述职,但皇帝並未解除他东南诸项职务。 他仍是钦差督师、东南军政的实际最高负责人。 因此,东南的重要军情文书,依旧是直送陆府,由他先行阅看,再决定是否或如何转呈御览,无需经过兵部或內阁的常规流程。 这也是皇帝给予他特权的一部分,旨在確保东南情报的机密与效率。 很快,一名风尘僕僕、甲冑未卸的信使在邱福引领下快步走入静室。 来人满面尘土,眼中布满血丝,嘴唇乾裂,显然一路不曾停歇。 然而,他脸上却带著难以抑制的激动与喜色,甫一进门,便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个密封的铜筒:“標下福建水师传令兵,奉郑泗將军、石勇將军令,六百里加急呈送督师大人!” 陆临川接过铜筒,验看火漆完整,迅速拧开,抽出里面一卷绢帛,展开阅读。 目光刚扫过开头几行,他瞳孔便是一缩。 隨著阅读深入,他脸上先是震惊,旋即被巨大的喜悦取代。 看到一半时,他竟忍不住抚掌,畅快地大笑出声:“好!好!好!干得漂亮!哈哈哈!” 笑声在静室中迴荡,充满了豪情。 邱福嚇了一跳,隨即明白定是极好的消息,脸上也露出笑容。 陆临川快速將捷报看完,又仔细看了一遍被俘人员的名单,確认无误。 他握著绢帛,在室內兴奋地来回踱步,口中喃喃:“天助我也!真是天助我也!足利义昭竟被生擒!倭寇主力舰队近乎覆灭!东南之事,至此定矣!” 这消息太及时,太关键了。 不仅彻底证明了他在东南整军经武、主动出击的战略正確性,更一举解决了最大的后顾之忧。 擒获倭寇最高首领,其象徵意义与实战价值无可估量。 更重要的是,东征倭国的最大障碍已被基本扫清。 澎湖这个前进基地固若金汤,水师经过血火淬炼更加强大。 战略主动权,已牢牢掌握在己方手中。 陆临川连声讚嘆,心潮澎湃。 激动稍平,他立刻意识到,必须第一时间將这个消息稟报皇帝。 如此大捷,必须由皇帝亲自昭告天下,方能最大程度提振民心士气,巩固朝廷威信,也为下一步行动铺平道路。 “邱福!”陆临川停下脚步。 “老奴在。” “立刻备车,我要即刻入宫面圣!”陆临川一边说,一边快速整理了一下衣冠,“还有,让前院准备好热食热水,好好款待这位信使兄弟,重重有赏!” “是,老爷!”邱福连忙应下,匆匆出去安排。 陆临川將捷报绢帛重新卷好,放入怀中,大步向外走去。 第448章 臣等为陛下贺(二合一) 东暖阁。 姬琰刚批阅完一批奏章,正揉著发胀的太阳穴。 內侍轻手轻脚地收拾著御案上的笔墨,阁內一片静謐。 就在这时,外间传来魏忠的通报声:“皇爷,陆督师求见,说是......有东南急报,必须立刻面呈陛下。” 姬琰一愣,手中茶盏停在半空。 怀远此时入宫? 东南急报? 莫非是澎湖战事有变?出了什么意外? “快宣!”姬琰放下茶盏,神色凝重。 片刻,陆临川快步走入阁內。 他虽一路疾行,但神色不见慌乱,反而眉宇间带著振奋。 “臣陆临川,叩见陛下。” “怀远快起。”姬琰不等他礼毕,便急切问道,“东南出何事了?可是澎湖......” “陛下,”陆临川直起身,从怀中取出文书,双手呈上,“东南大捷,澎湖守军与倭寇主力决战於外海,我军大胜,毙伤俘敌逾四千,更生擒倭寇魁首足利义昭!” “什么?!”姬琰霍然起身,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你再说一遍?” 陆临川將捷报展开,朗声道:“郑泗、石勇、赵翰、范毅等將领联名奏报:自臣离闽后,倭寇集结主力,水陆並进,猛攻澎湖。” “我军將士浴血奋战,坚守滩头,郑泗率水师主力出海寻敌决战,於外海遭遇足利义昭所率倭寇主力舰队,激战一日,终將其击溃。” “同时,澎湖守军在石勇指挥下,击退倭寇偏师登陆,毙敌无数。” “此役,倭寇在东南之主力近乎覆灭!” 他一口气说完,將绢帛恭敬递上。 101看书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全手打无错站 姬琰接过捷报,快速瀏览,双手竟微微颤抖。 “好......好!好!天佑我大虞!天佑我大虞啊!” 他激动地在暖阁內踱步,脸上因兴奋而泛起红光:“郑泗!石勇!赵翰!范毅!还有那个陈海生!皆乃国之干城!朕要重赏!重重有赏!” “还有你,怀远!”姬琰转身,目光灼灼地看向陆临川,“若非你在东南整军经武,选拔良將,焉能有今日之大捷?此功,首在你!” 陆临川也笑道:“臣不敢居功。” “你不必谦逊。”姬琰摆摆手,仍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中,“这份捷报来得太是时候了!太是时候了!” 他走到窗边,长舒一口气:“怀远,你可知这些日子,朕顶著多大的压力?” “那些弹劾你的奏章,朕已压了又压,可朝中物议,从未停歇。” “如今,这份捷报,便是最好的回答!” “朕倒要看看,那些人还有什么话说!” 陆临川道:“陛下,此捷报当儘快明发,宣示中外,以振民心,以固国本。” “自然!”姬琰重重点头,“不仅要明发,朕还要大赦天下,犒赏三军!魏忠!” “老奴在。”魏忠连忙上前。 “传旨:明日大朝,朕要亲自宣布澎湖大捷。” “命通政司即刻將捷报抄录,明发六部、都察院、六科及各省督抚。” “命礼部擬旨,嘉奖东南有功將士,阵亡者厚恤,生者重赏!” “俘获之贼酋,押解来京,朕要亲审!” “哈哈哈。” “是!”魏忠声音也带著激动,匆匆退下传旨。 阁內只剩下君臣二人。 姬琰渐渐平復心情,坐回御案后,看著陆临川,眼中闪著复杂的光芒:“怀远,此战之后,东南倭患,可算平定?” 陆临川沉吟片刻,缓缓道:“回陛下,经此一役,倭寇主力尽丧,魁首被擒,其横行东南之根基已断。” “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彼等亡命之徒,无首脑约束,恐会化整为零,骚扰沿海,劫掠商旅,虽难成大患,却也不可不防。” 姬琰頷首:“朕明白,癣疥之疾,终究是疾……那以你之见,后续当如何?” “臣以为,当以澎湖为基,巩固海防,休整水师。” “同时,遣精锐舰船巡弋外海,清剿残敌,护佑航道。” “待水师恢復,兵精粮足,便可……进一步收復小琉球”陆临川顿了顿,声音压低几分,“执行东征方略,直捣倭国本土,永绝后患。” 听到“东征”二字,姬琰眼中精光一闪。 对於孤悬海外的小琉球,因前朝弃守,岛上除少数渔民商贩,多是未服王化的土人,他虽知其地理位置重要,但急切间倒不是最在意。 可倭国本土就不一样。 那里才是倭寇真正的源头。 捣其巢穴,方能断其根。 再者,还能得到许多银矿。 姬琰沉默片刻,缓缓道:“此前朝中对你『擅启战端』、『不奉旨北上』之攻訐,在此等赫赫战功面前,已不值一驳。如今东南大定,倭寇主力覆灭,你在此刻提出东征之议,阻力会小得多。” 陆临川却摇了摇头:“陛下圣明,不过东征之事,千头万绪,仍需周密准备。” “且朝中未必人人能理解陛下与臣之深意,届时恐仍有波折。” “波折自然会有。”姬琰冷笑一声,但也颇为认同,嘆息一声,“那些迂腐之臣,只知守著祖制陈规,岂知开疆拓土、永靖海疆之功?” “不过……怀远,你此番回京,已一月有余。” “东南不可无主事之人,朕虽想多留你些时日,但大局为重。” “你......何时可返闽?” 陆临川正色道:“京中诸事,悉已办妥,臣隨时可以启程,只待陛下旨意。” 姬琰沉吟:“再过几日吧,待明日大朝,朕宣布大捷,褒奖將士,堵住那些悠悠之口。” “你也趁此机会,再与家人多聚几日。” “待朝中风波稍平,朕便下旨,命你返回东南。” 陆临川躬身:“臣,遵旨。” …… 从宫中出来,已是戌时三刻。 京城街巷华灯初上,秋夜的凉意扑面而来。 回到陆府,陆临川快步向內院走去。 正房灯火通明。 梁玉瑶由清荷搀著,正站在廊下张望。 李氏和王氏也坐在厅中,面上带著担忧与期待。 见他回来,梁玉瑶眼睛一亮,便要上前,被陆临川快步扶住:“夜里风大,怎么出来了?” “妾身听邱管家说,东南来了急报,夫君匆匆入宫,心中不安......”梁玉瑶柔声道。 陆临川握住她的手,温声道:“是好消息。澎湖大捷,我军生擒了倭寇魁首,东南大局已定。” 话音落下,厅內瞬间一静。 梁玉瑶笑道:“太好了......夫君在东南的心血,总算没有白费......” 清荷虽未说话,但看著陆临川的眼神里,也满是自豪。 陆临川扶著梁玉瑶坐下,將战况简要说了说。 女眷们听得心潮起伏。 夜已深,陆临川却无睡意。 推开窗,庭中月色如水,秋虫低鸣。 东南大捷,固然可喜。 压在心头最重的一块石头搬开了,来自朝堂最直接的攻訐也暂时失去了立足点。 皇帝的態度明確而坚定。 这一切,都比他预想的最好的情况还要好。 但,这只是一个新的开始。 东征倭国,跨海远征,其难度、风险、所需调动的资源,远非澎湖依託岛屿、以逸待劳的防守反击战可比。 水师需要扩充,需要適应远洋航行与作战的新式大船,需要更多的熟练水手和炮手。 粮草、火药、军械的储备要数倍於前。 对倭国地理、情报的搜集才刚刚起步。 而且,他离开东南一月有余,虽与郑泗、石勇、赵翰等人保持书信往来,对大局有所掌控,但毕竟不如亲临。 战后的水师战损需要详细统计修补,立功將士需要妥善安置奖赏,俘虏需要处理,澎湖等地的防务需要加强,与西班牙人的谈判也需关注其反应…… 千头万绪,都需要他回去后,坐镇福州,一一釐清,稳步推进。 ...... 翌日,大朝。 奉天殿前,百官肃立。 秋日的晨光堪堪跃过宫墙,洒在宽阔的汉白玉广场上,庄严肃穆。 身著各色补服的官员们按品级站定,手持玉笏,垂目静候。 不少相熟的官员交换著眼神,低声议论。 昨日陆临川紧急入宫、宫中连夜擬旨、通政司和兵部值房灯火通明的消息,早已在有心人的圈子里传开。 结合东南正在进行的战事,稍微敏感些的朝臣,已猜到几分。 “陛——下——驾——到——!” 太监悠长的唱喏声中,姬琰身著十二章袞服,头戴冕旒,缓步登上御座。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声中,姬琰缓缓抬手:“眾卿平身。” 待百官起身,分列站定,姬琰没有如往常般先处理日常政务,而是直接开口道:“通政司,宣读东南捷报。” 此言一出,殿內顿时一静,落针可闻。 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御阶下手持黄綾圣旨的通政使。 通政使深吸一口气,展开圣旨,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朕纘承丕绪,宵旰靡遑。惟念海氛未靖,倭夷肆患,荼毒闽浙,寤寐为忧。特简督师陆临川,授鉞东南,整飭戎行,抚绥黎庶。忠勤懋著,厥功维昭。” “兹据福建水师总兵官郑泗、虎賁营参將石勇等合词奏报:自陆卿入覲还朝,倭酋足利义昭、北条隼人等,啸聚丑类,水陆並进,大举寇犯澎湖。” “王师同仇敌愾,喋血鏖战。郑泗提水师精锐,邀击於外洋,昼夜血战,大破贼锋,斩馘俘获凡四千余级,焚溺贼舰数十艘。士卒奋不顾身,夺舟搏杀,生擒贼渠足利义昭、北条隼人以下巨魁数十人!” “……” “立功將士,著兵部、吏部核实功绩,从优敘录。阵亡者厚恤其家,伤残者优加存问。生擒倭酋,械送京师,候朕亲鞫!钦此!” 圣旨读完,殿內先是一片死寂,似乎都在消化这难以置信的消息。 旋即,嗡嗡的议论声轰然而起,再也抑制不住。 多数官员脸上露出震惊的神色。 东南大捷,生擒倭酋魁首……这是自倭患兴起数十年来,从未有过之大胜,足以载入史册。 严顥与赵汝成对视一眼,两位老臣脸上都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微微頷首。 徐杰则面色复杂,捷报固然是好事,但想到陆临川藉此更上一层楼的威势,心中五味杂陈,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只是將目光投向御座上的皇帝。 张淮正长舒一口气,一直微蹙的眉头舒展开,眼中满是欣慰。 他身旁的程砚舟,更是激动得手指微颤,紧紧攥著玉笏。 怀远果然没有让他失望! 不,是远远超出了他的期待! 姬琰高坐御座,將百官种种反应尽收眼底,心中畅快,面上却不露声色,只淡淡道:“东南奏凯,將士有功。眾卿可有奏议?” 短暂的沉默后,徐杰率先出列,无论如何,这个大捷他必须表態,声音洪亮:“陛下!此乃国朝罕有之大捷!!臣为陛下贺!为天下贺!” “臣等为陛下贺!为天下贺!”绝大多数官员齐声附和,声震殿瓦。 一些原本还想说些什么的御史,此刻也识趣地闭上了嘴。 如此煌煌战功面前,任何指责都显得苍白无力。 姬琰微微頷首,目光扫过几个平素跳得最欢的科道官员,见他们低头不语,心中冷哂。 经此一遭,朝中明面上对陆临川的反对声音,算是被彻底压下去了。 至少短期內,无人再敢轻易置喙东南事务。 大朝在一种激昂、振奋与些许复杂难言的氛围中结束。 就在当天,皇帝关於澎湖大捷的嘉奖圣旨和详细战报,由通政司正式明发天下。 驛马四出,驰往各省。 《民声通闻》在接到消息后,当即撤换已排好的版面,头版头条,以特大字號刊载了澎湖大捷的详细战报,並附上了皇帝嘉奖將士的圣旨全文。 街头巷尾,茶楼酒肆,人人都在谈论东南大捷、生擒倭酋,谈论那位年轻的钦差督师陆临川如何力排眾议、整军备武。 此前关於陆临川的种种流言,瞬间烟消云散。 受此消息提振,本就火热的国债,价格再度攀升,求购者络绎不绝。 市面繁荣更胜以往,一种久违的乐观自信情绪,在京城、乃至通过驛报向各省蔓延。 第449章 此事便算不了了之 陆临川换了一身素净的常服,只带了两个隨从,乘轿往程府去。 程砚舟的府邸不算阔绰,但清静雅致。 门房认得陆临川,忙不迭进去通传。 不过片刻,程砚舟便亲自迎了出来。 “怀远!”程砚舟脸上带著笑,眼底却有掩不住的疲惫,“今日怎么得空过来?快请进。” 两人並肩往书房走。 陆临川打量他几眼,道:“济川兄气色似乎不大好,可是公务太繁重?” 程砚舟摆手嘆道:“户部年底核帐,千头万绪……不过这些都是分內之事,倒也无妨。” 进了书房,下人奉上茶点后悄然退下。 程砚舟这才问道:“怀远今日来,可是有事?” 陆临川端起茶盏,略一沉吟,道:“並无要事,只是想著许久未见济川兄,特来走动。” “另外……前次听济川兄提起令仪,说她近来痴迷算学。” “我离京前,曾答应寻些西洋算法书给她,如今带回几本,不知她可还在钻研?” 提到女儿,程砚舟神色顿时复杂起来。 他沉默片刻,长长嘆了口气。 陆临川放下茶盏:“济川兄何故嘆息?” “小女病了。”程砚舟揉了揉眉心,“已臥床四五日了。” 陆临川一怔:“病了?可请大夫看过?” “请了,还不止一位。”程砚舟道,“都说这是邪风入体,兼之思虑过度,鬱结於心,以致气血两亏,外感风寒。” “这几日发热反覆,浑身乏力,至今下不了床。” 他说得详细,显然是真请大夫仔细诊过。 陆临川本来还以为是“装病避见”,但听完对方济川兄的话,疑虑便散了七八分,转而关切道:“竟这般严重?如今可好些了?” “烧是退了些,但人还是虚得厉害,整日昏沉。”程砚舟苦笑,“不瞒怀远,起初我也疑心她是不是……是不是知道我要请你来劝她,故意称病。” “可几位大夫轮番诊脉,脉象確是如此,做不得假。” 他顿了顿,神色间有几分无奈:“我这女儿,自幼便有主意。” “她若真不想见你,大可以闭门谢客,何须装病遭这份罪?” “如今这般,倒让我这做父亲的心乱如麻,原先想托你劝她的话,也说不出口了。”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陆临川点点头:“既然病了,自然以养病为重。婚事之类,待她痊癒后再议不迟。” 程砚舟却摇头:“罢了,不说这些。怀远今日既来了,便留下用午饭吧。你我许久未曾对酌了。” 说话间,已近午时。 程砚舟吩咐摆饭,两人移步花厅。 席间不免又谈起东南战事、新政推行等事,程砚舟精神稍振,多饮了几杯。 陆临川见他眉宇间忧色未褪,便道:“济川兄若实在不放心令仪,我既来了,不妨以世叔身份去探视一眼?” “虽於礼稍有不合,但你我通家之好,又值她病中,略表关切也是应当。” 程砚舟沉吟片刻,点头:“也好。你稍坐,我让嬤嬤先过去说一声。” 后院,程令仪的闺房。 屋內门窗紧闭,只留一扇小窗通风,光线略显昏暗。 程令仪躺在床榻上,身上盖著锦被,脸色苍白,呼吸轻浅而急促。 她確实病了。 那日从丫鬟口中得知父亲曾去陆府拜访、回来后长吁短嘆后,她便隱隱猜到了什么。 接连几夜辗转难眠,晨起时便觉头晕目眩,午后竟发起热来。 起初只当是寻常风寒,喝了药却不见好,反反覆覆,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般酸疼无力。 请来的大夫诊了又诊,汤药换了几副,烧是退了,人却虚得连坐起身都费力。 脚步声轻轻响起,贴身丫鬟小云端著药碗进来,低声稟报:“小姐,陆先生来了,老爷留他用饭。” “李嬤嬤说,陆先生待会儿想来探视您。” 程令仪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 那双往日清亮灵动的眸子,此刻黯淡无神,却仍闪过一丝复杂情绪。 她轻轻“嗯”了一声。 小云將药碗放在床头小几上,扶她半坐起来,垫好软枕,才小心翼翼道:“小姐,您先把药喝了吧。大夫说了,这药得按时服用。” 程令仪就著她的手,慢慢將一碗苦药喝完,蹙著眉咽下。 小云忙递上清水漱口,又取蜜饯给她压苦味。 “小姐,”小云看著她苍白的脸,心疼道,“您就好好歇著吧,別再费神想那些有的没的了。身子要紧。” 程令仪闭目缓了缓。 他知道父亲请陆先生来是为了什么,也知道该如何应对。 可知道归知道,真到了这一刻,心里仍是堵得慌。 她不想听。 “爹也真是……”她喃喃道,声音轻得几不可闻,“什么事都往外说,真是糊涂了。” 小云没听清:“小姐说什么?” 程令仪摇摇头,不再言语。 她望著帐顶繁复的绣花纹样,心中一片空茫。 做女儿的,难道会做出有损家族顏面的事吗? 她自问不会。 可这婚事,她是真的不愿。 若真要嫁一个素不相识、话不投机之人,蹉跎一生,倒不如不嫁。 一辈子不出阁也好。 守著这一方小院,清清静静的,钻研算学,也没什么不好。 正出神间,门外传来脚步声和低声交谈。 小云忙起身:“许是老爷和陆先生来了。” 程令仪下意识攥紧了被角。 陆临川隨著程砚舟来到房门外,程砚舟先进去说了两句,才请他入內。 室內药味未散,混著淡淡的薰香气。 陆临川在离床榻数步处停下,拱手一礼:“陆某冒昧探视,望程姑娘勿怪。” 程令仪靠在软枕上,微微欠身:“陆先生客气了……恕小女抱恙,不能全礼。” 她的声音虚弱,脸色也確实不好。 陆临川观其气色,知她病得不轻,温声道:“姑娘安心养病便是。今日来得仓促,只带了几本西洋算学书册,放在外间了。待姑娘痊癒,若有兴致可翻看解闷。” 程令仪抬眼看他。 他站在逆光处,面容看不大真切,只觉身形挺拔,语气温和却疏离。 她心中涩然,垂下眼帘:“多谢先生掛怀。” 陆临川又问了问病情,说了几句寻常话,便不再多留,告辞退出。 走出院子,他心中暗嘆。 程令仪这病,看来不假。 既如此,济川兄所託之事,也只能暂且搁置。 待她病好,自己恐怕早已南下,此事便算不了了之,倒也省去许多尷尬。 第450章 一切都好 翌日,秋高气爽。 码头仍是人潮涌动,但与月前他回京时相比,气氛已大不相同。 前来送行的官员更多,脸上多是笑容与恭贺。 严顥、张淮正等阁老亲至,说了些勉励的话。 徐杰虽未上前,却也远远拱手示意。 陆临川与眾人一一作別。 官船缓缓离岸,驶向江心。 岸上人影渐小,最终化为模糊一片。 陆临川独立船头,江风扑面,衣袂飞扬。 官船在通州换乘漕船,沿运河南下,至扬州转入长江,再换江船东行。 这一路水程,快则半月,慢则二十日,陆临川归心似箭,吩咐昼夜兼程,只用了十二日便抵达镇江。 在镇江码头,早有福建巡抚衙门派来的快马等候。 陆临川一行弃舟登岸,改走陆路。 车马早已备妥,皆是健骡快马,沿著官道向东南疾驰。 秋日的闽地,山林依旧苍翠,只是早晚添了凉意。 沿途驛站接到消息,早已备好热食草料,换马不换人,一路畅通无阻。 五日后,福州城已然在望。 距离城门尚有三十里,前方官道旁出现了一队人马。 约莫百余人,皆是精锐甲士,军容整肃。 当先两人,一人身著千总服色,面容敦厚,目光沉稳;另一人则是一身轻甲,年纪稍轻,眉宇间带著几分跳脱之气,正是李水生与秦修武。 见到陆临川的车驾,两人快步上前:“末將李水生/秦修武,恭迎督师回闽!” 陆临川掀开车帘,踏下车来,伸手將两人扶起:“不必多礼,起来说话。” 李水生起身,仔细打量陆临川,见他虽风尘僕僕,但精神健旺,心中稍安,低声道:“表哥一路辛苦。” 秦修武则按捺不住,咧嘴笑道:“大人可算回来了!这些日子,城里城外的將士们可都盼著呢!” 陆临川目光扫过两人身后甲士,见人人挺立,神色肃穆,微微頷首:“你们训练得不错。” 李水生道:“按大人离闽前的吩咐,新兵招募从未停歇,操练亦不敢鬆懈。” “如今福州左近,可用之兵已逾八千,皆按虎賁营章程严训。” 秦修武补充道:“就是整天练,没仗打,兄弟们手都痒了!” 他说著,脸上露出羡慕之色,“听说澎湖那一仗,打得天昏地暗,郑將军他们可是立了大功……可惜我们没赶上。” 陆临川看出他眼中那份跃跃欲试,也看出李水生平静表面下的一丝遗憾。 年轻人,谁不想在沙场上建功立业? “仗有得打。”陆临川语气平静,“有的是你们建功立业的机会。” 秦修武眼睛一亮。 陆临川不再多言,转而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完好的信,递给秦修武:“在京时,遇见你兄长,他托我带了家书给你。” 秦修武双手接过,脸上难得地露出几分郑重:“多谢大人。” 他兄长秦修文袭爵魏国公,兄弟二人感情甚篤。 自他隨陆临南下,已有大半年未曾通信。 陆临川又看向李水生:“我在京中见了舅妈,她身子硬朗,一切都好。” “舅舅那边……我虽未得空亲往山东,但听子瑜兄说,他在事务顺遂,想来也是安好的。” 李水生点了点头:“有劳表哥记掛。” 他性子內敛,即便心中牵掛父母,也不愿多言。 陆临川知他性情,不再多说,只道:“回城吧。” “是!” 一行人翻身上马,甲士前后护卫,簇拥著陆临川的车驾,向著福州城行去。 路上,李水生与秦修武简要稟报了这月余福州军政情形。 新兵操练按部就班,城防加固未曾懈怠,与西班牙使团的接触亦有礼部官员居中协调,暂无异动。 唯有钱粮调拨,因陆临川离闽,李崇道盯得紧,不如以往顺畅。 陆临川静静听著,偶尔问上一两句,心中已有计较。 不多时,福州城墙轮廓已然清晰。 城门外,得到消息的文武官员早已等候多时,见车驾到来,纷纷上前见礼。 陆临川简单应付了几句,便命眾人各归其职,只带著李水生、秦修武等少数亲信,径直返回巡抚衙门。 衙门后堂,陆临川卸下外袍,便即下令:“即刻派人前往澎湖,传令郑泗、石勇、范毅、赵翰,命他们將防务交代妥当,三日內返回福州议事。” “是!”亲兵领命而去。 秦修武忍不住道:“大人,是要商议下一步方略?” 陆临川看他一眼:“待人到齐,自然知晓。” 说罢,他摆摆手:“你们一路辛苦,先下去歇息吧。晚些时候再来回事。” 李水生与秦修武知他有事要处理,不再多言,行礼退下。 待二人离去,陆临川起身,走向后院。 红綃早已得了消息,正在偏厅等候。 见他进来,她眼中漾起笑意,起身相迎:“夫君。” 陆临川走到她身前,握住她的手:“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红綃摇摇头:“妾身不过料理些琐碎事务,谈不上辛苦。倒是夫君,才是真耗心神。” 陆临川喝了口茶,缓了缓,问道:“我离闽这些时日,商会诸事可还顺利?” 红綃在他身旁坐下,眉眼间神采奕奕:“正要与夫君说呢。” “细盐分销之事,已与两浙、江西六家大商號谈妥,契约已定,首批五千斤三日前已发往杭州。他们试销后反响极好,这几日催货的信函如雪片般飞来。” “至於建作坊一事……”她略顿了顿,“舅舅在山东任上事务繁忙,一时还抽不开身南下主持。” “妾身便先寻了几位老成的匠人,选了两处合適的地界,一应物料也已开始採买。” “只待舅舅南来,便可动工。” 陆临川点头:“你安排得妥当。舅舅那边,我此次回京也未得空见他,详情不得而知,不过,应该也无甚大碍。” 红綃笑道:“夫君不必掛心这些琐事。” “与洋人通商那头,也有了进展。” “那位西班牙的佩雷斯船长又来了两趟,除了原先约定的货品,又提出想採买些瓷器、漆器。” “妾身已与几家闽地大窑谈过,他们颇有兴趣,只是对洋人的款式、喜好不甚了解,还需慢慢磨合。” 她娓娓道来,条理清晰,何处顺利,何处尚有阻滯,皆说得明白。 陆临川静静听著,心中感慨。 红綃在商事上的敏锐与干练,確实远超常人。 將这一摊事交给她,自己才能安心专注於军政。 第451章 势在必行 两天后,福州,巡抚衙门。 天色刚亮,议事厅內便已聚集了数人。 郑泗、石勇、范毅、赵翰四人皆是从澎湖连夜赶回,脸上还带著长途奔波的疲惫,眼神却都亮得灼人。 秦修武和李水生到得更早,此刻正围著赵翰,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著话。 “老赵,行啊!”秦修武一拳轻捶在赵翰肩甲上,语气里满是羡慕,“这才多久没见,就混成独当一面的將军了!” 李水生也点头,眼中是佩服。 赵翰被两人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摆手:“快別取笑我了,都是郑將军指挥若定,我不过是查漏补缺,尽些本分。” “再说,这功绩也不是我一人能扛起来的,石將军、范將军,还有那么多弟兄……” 他顿了顿,看向秦修武和李水生,语气诚恳:“你们在福州练兵、统筹后方,保障粮秣军械源源不断运往前线,功劳同样不小。” “没有稳固的后方,我们在前头也打不了胜仗。” 秦修武嘿然一笑:“练练兵还行,可比起你们真刀真枪跟倭寇拼命,总觉得差点意思。” “下次……下次再有仗打,大人可得想著点咱们。” 李水生虽未说话,但眼神里的意思与秦修武一般无二。 他们三人相识於微末,被选拔入虎賁营,同吃同住,一同操练,感情非同一般。 眼见著赵翰在实战中飞速成长,如今已能参与军机决策,独领一军斥候,成为几位主將倚重的智囊,秦修武和李水生心中既为兄弟高兴,也难免生出几分紧迫与渴望。 都是热血男儿,谁不想在沙场上建功立业,证明自己? 赵翰看出两人心思,压低声音道:“放心,仗……还有得打。大人此次召我们回来,绝非只为敘功。” 郑泗与石勇、范毅坐在另一边,低声交谈著,话题也离不开刚刚过去的澎湖血战。 所有人都隱约猜到陆临川此番紧急召他们回福州所为何事。 澎湖大捷,生擒足利义昭,东南倭寇主力覆灭,局面豁然开朗。 下一步剑指何方,几乎是不言自明。 但猜测归猜测,具体方略、时机、兵力部署,仍需陆临川亲自定夺。 等了约莫一刻钟,门外传来脚步声。 厅內眾人立刻停下交谈,齐齐起身。 陆临川一身青色常服,缓步走入。 他目光扫过眾人,在郑泗、石勇、范毅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尤其在范毅苍白的脸上顿了顿,微微頷首。 “都坐吧,一路辛苦,尤其是范將军,伤未痊癒便赶回来。” 范毅忙道:“些许小伤,已无大碍,不敢耽误大人正事。” 陆临川不再客套,开门见山:“澎湖战报,我已详细看过。” “诸位浴血奋战,以少胜多,生擒贼酋,稳固海疆,功在社稷。” “陛下明发天下,褒奖將士,阵亡者厚恤,生者必有重赏。这些,朝廷自有章程。” 厅內一片寂静,所有人屏息凝神。 “倭寇主力虽遭重创,魁首被擒,然其根基未除。”陆临川继续道,“九条辉宗仍在朝鲜鏖战,其国野心未泯。” “东南沿海零散倭寇或可肃清,只要倭国不灭,其水师不除,海患终有再起之日。” “被动防御,非长治久安之策。” 他目光灼灼,看向郑泗:“郑將军,水师经此一战,战力如何?可堪大用否?” 郑泗起身,抱拳肃容:“回大人,水师將士歷经血火淬炼,皆已脱胎换骨。” “三艘西夷巨舰稳固,巡海舰、福船辅助得力。” “虽此战亦有损伤,舰船需修,人员需补,然骨架已成,士气正盛。” “假以时日,补充完备,足可纵横东南海域,无惧任何海上之敌!” “那便好。”陆临川点头。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悬掛的巨幅海图前,手指点向澎湖以东那片较大的岛屿:“下一步,当收復此处。” 眾人目光隨之望去——小琉球。 陆临川頷首:“小琉球,本为我华夏故土,前朝內乱,无力顾及,遂为倭寇、海盗乃至岛上土人盘踞,袭扰闽浙沿海多年。” “此地东控大洋,北接闽浙,南望吕宋,地理位置极为紧要。” “若收復小琉球,则可与澎湖互为犄角,彻底屏护东南沿海。” 厅內眾人呼吸皆是一促。 儘管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陆临川明確说出“收復小琉球”的目標,依然让人心潮澎湃。 石勇第一个按捺不住,猛地站起:“大人!末將愿为先锋!” 秦修武也立刻起身:“大人,末將所部新兵已操练纯熟,求战心切,愿隨石將军一同出战!” 李水生虽未说话,但挺直的腰背和灼灼的目光已表明一切。 郑泗沉吟道:“大人,收復小琉球,水师责无旁贷。” “据末將所知,小琉球地形复杂,中部山高林密,沿岸暗礁遍布。” “岛上除可能残留的倭寇、海盗外,尚有数股生番部落,彪悍难驯,不服王化。” “我军虽强,然跨海远征,地利不在我,需谨慎筹划。” 赵翰接口道:“郑將军所言极是。” “小琉球情势不明,需先遣精干斥候,探明岛上倭寇、海盗兵力部署、生番部落分布、可泊船之良港、宜登陆之滩头,以及淡水补给点。”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陆临川静静听著眾人发言,眼中露出讚许之色。 歷经战火,这些將领已非昔日吴下阿蒙,不仅能战,更能思虑全局。 他走回主位坐下:“收復小琉球,势在必行,郑將军,水师舰船修復、人员补充,需多少时日可恢復至最佳战备?” 郑泗略一思索:“若要形成最强战力,需一个月。” 陆临川点头:“水师抓紧休整、补充、操练。虎賁营及各地新军,亦需加强登陆、山地作战训练。秦修武、李水生,你二人所部,要重点演练乘船、抢滩、丛林战法。” “是!”三人齐声应诺。 “自上月起,陛下便已下令户部、工部,从各地调拨钱粮、军械、衣物,经漕运、长江水运,源源不断向福建匯集。” “如今首批物资已抵镇江,不日將到福州。” 第452章 卑职沈观澜 让眾人消化片刻后,陆临川继续道:“有朝廷助力,收復小琉球,其实不难,难的是其后的东征,我们必须提前做准备。” “跨海远征,补给线漫长,且风险极高。” 他手指再次点向海图,落在小琉球东北方一串珍珠般的岛屿上:“故而,必须建立海上中转补给点。此地——琉球群岛,便是关键。” 眾人目光聚焦。 琉球群岛,位於小琉球与倭国本土之间,由大小数十岛屿组成。 其国虽小,却因地处要衝,歷来与中原王朝、倭国皆有往来。 只是近数十年来,朝贡渐疏,音讯罕通,其国內情形,外界知之甚少。 “琉球国,久未朝贡,其国內是否生变,是否已倒向倭国,尚且未知。”陆临川缓缓道,“若其国尚存,且心向天朝,则可借其港口休整、补充淡水食粮,乃至建立临时仓库,大大缩短我补给线。” “若其国已为倭寇所控,或敌视我朝,则需以武力慑服,夺其要港,以为我用。” 赵翰立刻领会:“大人之意,是需先遣人前往琉球,打探虚实,联络其王廷,晓以利害,爭取其为我所用?” “正是。”陆临川点头,“此行事关重大,人选需慎之又慎。” “需胆大心细,通晓海事,能言善辩,且对我朝忠心不二。” “此行既是探查,亦是先行交涉。” “若事可为,则后续大军行动,事半功倍;若事不可为,亦需摸清其兵力布防、港口地形,为我军可能之武力行动铺路。” 厅內一时沉默。 此事说起来简单,实则凶险异常。 深入异国,情况不明,语言不通,若对方心怀歹意,便是羊入虎口,有去无回。 郑泗沉吟道:“我水师中,倒有几名老练舵工、船长,常年在东海、南洋跑船,对琉球航路有所了解。” “不过,要与之交涉,非仅懂海事即可,需通文墨、知礼仪、有机变。” 石勇皱眉,欲言又止。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的范毅忽然开口:“大人,末將倒想起一人,或可胜任。” “哦?何人?”陆临川看向他。 “此人姓沈,名观澜,原是我军中一书吏,福州本地人。”范毅缓缓道,“其祖上曾在市舶司任职,通晓番语,他自幼耳濡目染,不仅精通汉文,对倭语、琉球语乃至一些南洋土语皆有涉猎。” “此前在军中负责文书、勘验缴获的倭寇书信地图,屡有发现。” “此人胆色亦是不凡,澎湖之战时,他主动请缨,隨补给船往返前线与福州,遇倭寇哨船袭扰,曾协助水手操炮还击,镇定自若。” “只是……其功绩不显於阵战,故未得提拔。” 陆临川眼中露出兴趣:“此人现在何处?”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应仍在福州营中,担任书办。”范毅道,“大人若有意,可召来一见。” 陆临川当即吩咐亲兵去寻。 等待间隙,眾人又商议了一些收復小琉球的细节。 约莫半个时辰后,亲兵带著一人返回。 来人约莫三十许年纪,身著半旧青衫,身形清瘦,面容斯文,眼神却颇为沉静。 进入议事厅,见如此多將领在座,他微微一愣,隨即从容行礼:“卑职沈观澜,参见督师大人,诸位將军。” 陆临川打量著他:“不必多礼,范將军举荐,言你通晓多国言语,且熟悉海事,胆识过人,可有此事?” 沈观澜不卑不亢:“回大人,卑职祖上確与番商有所往来,卑职自幼习得些粗浅番语。” “海事不敢称熟,然隨船往来闽浙多次,略知风涛。” “至於胆识……卑职食朝廷俸禄,自当尽责,谈不上过人。” 言语清晰,態度坦然。 陆临川微微頷首:“若派你出一趟远差,前往琉球国,探查其国情,联络其王廷,可能胜任?” 沈观澜瞳孔微缩,显然未料到是如此任务。他沉默片刻,抬头问道:“敢问大人,此行目的为何?是探查为主,还是交涉为主?若交涉,底线为何?可许其何利?需避其何忌?” 一连数问,皆切中要害。 陆临川心中暗赞,笑道:“此行首要为探查,摸清琉球国內政局、对天朝与倭国態度、兵力虚实、港口情况。” “若其国尚存,且非与我为敌,则可尝试交涉,晓以天朝威德,言明我军將肃清海疆、收復小琉球之大势,望其能提供港口便利,许其事后通商之利,保其国安。” “若其已附倭,或冥顽不灵……则需將其兵力布防、地理要害,详细记录,速回报。” 沈观澜听罢,沉思片刻,又问:“卑职以何身份前往?隨行几人?船只何来?” 陆临川道:“你可扮作南下避祸、欲往琉球贸易之闽商,携二三精干隨从。” “船只可用俘获之倭寇关船改装,去除明显標识,扮作商船。” “至於应对……便看你临机应变之能。” “所需钱货、礼物,衙门会为你备齐。” 沈观澜思索片刻,深吸一口气:“承蒙大人信重,卑职愿往。定当竭尽所能,探查明白,不负所托!” “好!”陆临川起身拉住他的手,“此事若成,你便是大军开路之功臣。” “需要何人配合,何种物资,儘管提出。” “晚些时候,你再来找我详谈。” “是!” …… 三日后,拂晓。 福州外海,一艘经过改装的关船悄然升帆,借著晨雾的掩护,向著东北方向驶去。 船头,沈观澜一身商贾打扮,迎风而立。 他身边跟著两名精悍的隨从,皆是赵翰从斥候中挑选的好手,机警勇武。 望著逐渐远去的海岸线,沈观澜心中並无多少恐惧,反而有种跃跃欲试的使命感。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祖上留下的那些番语书籍、海图杂记,多年苦学,今日终於有了用武之地。 此去琉球,吉凶未卜,然身为男儿,能参与此等关乎国运的大事,已是幸甚。 他摸了摸怀中暗藏的密信与礼单,又检查了一下藏好的小巧劲弩与匕首,眼神愈发坚定。 船帆鼓满,破浪前行,渐渐消失在海天之际。 第453章 我们去王宫 沈观澜站在船头,望著前方逐渐清晰的岛屿轮廓,心中默默复述著临行前陆督师的嘱託。 船在琉球那霸港外停泊。 沈观澜换上了一身闽地富商的绸缎衣袍,头戴方巾,扮作南下避祸、欲往琉球贸易的商人。 两名隨从,一人唤作陈七,原在赵翰麾下任斥候队正,机警干练;另一人叫吴茂,虎賁营老卒,膂力过人,沉默寡言。 两人也都换了寻常伙计的短打扮。 “先以商贾身份打探,摸清情况再定行止。”沈观澜低声吩咐。 三人下船,花钱打点一番,便顺利入了港。 港口规模不大,却颇为繁忙。 沈观澜通晓琉球语,侧耳细听,多是討价还价、催促装卸的日常对话,並无特別之处。 来到琉球国王城,他寻了一间客栈住下,安置好行李,便带著陈七、吴茂在街市上走动。 琉球国小民贫,街市建筑多低矮,以木石为主。 百姓衣著朴素,面有菜色者不少,但市面还算井然,未见骚乱。 一连几日,沈观澜假意採购土產,与一些店铺的掌柜攀谈。 他言语温和,出手大方,很快便与一位茶叶铺老板熟络起来。 “掌柜,近来生意可好?”沈观澜端起粗陶茶碗,抿了一口琉球本地產的粗茶。 掌柜约莫五十来岁,面容愁苦:“唉,勉强餬口罢了。海路不太平,货源时断时续,价钱也上不去。” “哦?我一路南来,听闻大虞官兵在澎湖打了大胜仗,倭寇吃了大亏,海路该更太平才是。”沈观澜状似隨意道。 掌柜左右看了看:“澎湖的消息,我也听往来客商说了,不过……倭人是吃了亏,但並未伤筋动骨。何况,他们离得近啊。” “离得近?”沈观澜心中一动。 “客官有所不知。”掌柜声音更低,“这几天,王城里来了倭国人,据说是使臣,日日进出王宫,与大王和几位重臣密谈。街面上都有传言,说咱们琉球……怕是要向倭国低头纳贡了。” 沈观澜心中却是一沉。 果然,倭人动作很快。 澎湖战败,他们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加紧了对琉球的拉拢与控制。 这是想在外围构筑防线,遏制大虞水师? “大王的意思呢?”沈观澜问。 “大王?”掌柜摇摇头,“咱们大王这些年,不容易啊。夹在大虞和倭国之间,左右为难。天朝多年未有音讯,朝贡之路几近断绝;倭国兵强马壮,虎视眈眈。大王想必也是……唉。” 未尽之言,沈观澜听懂了。 琉球主流已倾向投靠日本,毕竟大虞远在中原,鞭长莫及,而倭国的武力威胁近在咫尺。 但民间乃至部分官员,对昔日宗主国大虞仍存敬畏与期待,这种摇摆与挣扎,正是琉球当下政局的最佳写照。 又閒谈片刻,沈观澜买了些茶叶,告辞离开。 回到客栈房间,他將打探到的消息与陈七、吴茂说了。 “倭国使臣已在王城,且与琉球王室往来密切。”沈观澜眉头微蹙,“若让他们说动琉球彻底倒向倭国,则我军將受极大威胁……” “大人,那我们该如何?”陈七问道。 沈观澜在房中踱了几步,沉思片刻,决然道:“不能再暗中查探了。必须亮明身份,以大虞使臣之姿,正式拜见琉球国王,陈说利害,扼杀倭寇的阴谋。” 吴茂有些担忧:“大人,我们虽是奉陆督师之命前来,但毕竟未持节杖,国书也非正式……” 沈观澜抬手止住他的话:“陆督师乃陛下钦差,总督东南军政,有临机专断之权。遣使琉球,探查交涉,本就在其职权之內。临行前,督师已授我全权,並加盖了钦差督师关防的文书。我此行,便是代表大虞朝廷。” 他走到行李前,取出一个油布包裹,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封盖著鲜红关防的文书,以及一份礼单。 “有此文书,我们便是大虞特使。”沈观澜语气坚定,“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若拘泥於形制,坐视琉球倒向倭国,才是辜负督师重託,貽误军国大事。” 陈七与吴茂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决意。 “愿隨大人行事!” 沈观澜点头:“好。我们明日便去琉球王城,递文书,求见国王。” 翌日,沈观澜换上了一身较为庄重的深青色长袍,虽无官服,但气度儼然。 陈七、吴茂则换上乾净的劲装。 三人一路打听,来到了王城宫门外的衙署。 沈观澜上前,对守门官卒道:“大虞特使,奉令前来,有要事面见琉球国王,还请通传。” 他说的是字正腔圆的官话,守门士卒显然听不大懂,但“大虞”、“特使”几个词,加上沈观澜肃然的气度,让他们意识到来人非同小可。 一名小头目模样的军官快步走来,打量了沈观澜三人几眼,用带著浓重口音的官话问道:“你们……是大虞使臣?可有凭证?” 沈观澜取出加盖关防的文书,递了过去。 那军官识字有限,但见那方红印威严醒目,脸上闪过一丝诧异,连忙道:“请贵使稍候,容下官进去稟报。” 说罢,匆匆向宫內跑去。 沈观澜负手而立,静静等待。 约莫过了两刻钟,那名军官才返回,身后还跟著一位穿著琉球官服、约莫四十余岁的文官。 文官面容清癯,眼神精明,上前拱手,用流利得多的官话说道:“下官尚弘,忝为琉球国司宾丞。不知大虞天使驾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態度不算热络,似乎也没有多少惊讶,让沈观澜有些奇怪。 大虞已经许久未和琉球互派使节,甫一见面,竟是这样的態度? 沈观澜还礼:“尚丞客气。本使奉我朝钦差督师陆大人之命而来,有紧要事务需面见贵国国王,还请代为引见。” 尚弘目光扫过沈观澜手中的文书,笑容不变:“自然,自然。天使请隨下官至馆驛歇息,待下官稟明大王,再安排覲见事宜。” 沈观澜不动声色:“有劳。” 尚弘將沈观澜三人引至一处较为清静的馆驛安置,態度殷勤周到,却绝口不提何时安排覲见。 待尚弘离开,陈七低声道:“大人,他们在拖延,其国內定有要事发生。” 沈观澜点头:“他们既不敢得罪我们,更不愿得罪倭人。最好的办法便是將双方隔开,分別应付,左右逢源。” 吴茂闷声道:“那我们要等到何时?万一倭人先说服了琉球王……” 沈观澜走到窗边,望著王城方向,缓缓道:“我们不能等。必须主动破局。” 他沉吟片刻,转身道:“陈七,你出去打探一下,近日王宫內是否有议事?倭国使臣是否在宫中?” “是。”陈七领命,悄然而出。 不过半个时辰,陈七返回,低声道:“大人,打听到了。今日便有倭国使臣正在王宫,与琉球国王及几位大臣议事,已进去一个多时辰了。” 沈观澜眼中精光一闪:“果然如此。他们想瞒著我们,私下与倭人达成协议,难怪那司宾丞急著將我们带走……” 想了想,他毅然道:“走,我们去王宫。” “现在?”陈七微讶。 “正是现在。”沈观澜语气强硬,“趁他们都在,当面揭破,坏了他们的事。否则,等他们议定,木已成舟,再想挽回就难了。” 第454章 动则灭国矣 三人不再犹豫,离开馆驛,直奔王宫。 宫门守卫正要上前询问,沈观澜已朗声道:“大虞使臣沈观澜,有紧急国事需即刻面见琉球国王!事关两国邦交,延误不得,速速通报!” 他声音洪亮,气势逼人,直直的往前冲。 守门军官左右为难。 毕竟是上国使节,也不敢刀剑加身,只得勉强放行,派人跟著。 沈观澜带著陈七、吴茂,大步向宫內走去。 沿途有琉球官员、侍卫试图阻拦或询问,皆被他以“紧急国事”、“面见国王”为由挡回。 竟无人敢真正强行阻挡。 消息很快传到正在偏殿与倭国使臣会谈的琉球国王尚丰王耳中。 尚丰王年约五旬,面庞消瘦,眉宇间带著常年忧思留下的皱纹。 他闻报先是一惊,隨即面露慍色:“大虞使臣?怎会此时闯宫?尚弘不是安排他们在馆驛歇息了吗?” 下首坐著的几位琉球重臣也是面面相覷,神色不安。 而坐在客位上的三个倭国人,通过通译得知情况后,为首的使臣岛津久信,脸色顿时沉了下来,目光锐利地看向尚丰王,正要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殿外已传来脚步声和隱约的爭执声。 沈观澜一行人,竟已到了殿外! “大虞特使,请见琉球国王!”沈观澜的声音清晰传入殿中。 殿內气氛瞬间凝滯。 尚丰王脸色变幻,最终挥了挥手:“让他们进来。” 沈观澜带著陈七、吴茂步入殿中。 他一眼便看到了坐在客位的三名倭人,以及琉球君臣脸上的惊愕与不悦。 一名琉球大臣率先发难,起身斥道:“听闻大虞乃礼仪之邦,何以如此无礼?竟敢擅闯王宫,惊扰大王与贵客!” 沈观澜不慌不忙,向尚丰王方向拱手一礼:“本使奉令前来,宣示天朝威德,重申宗主之义!” “倭国身为大虞藩属,受天朝册封恩典数百年,如今侵扰我大虞海疆、杀掠我大虞子民。” “尔等却与这些匪寇私下往来,密谋勾结!” “此等行径,与谋反何异?” “贵国还將天朝礼法、宗藩纲常放在眼里吗?” 殿內琉球君臣被问得哑口无言。 岛津久信通过通译听明白了沈观澜的话,勃然大怒,猛地拍案而起,指著沈观澜,用倭语嘰里呱啦一通怒骂,其中愤恨羞辱之意,溢於言表。 沈观澜通晓倭语,听得明白,对方是在辱骂大虞,言辞粗鄙不堪。 他面色一寒,却不直接用倭语回骂,而是以汉语朗声道:“倭国撮尔小邦,不思安分,屡犯天朝,如今澎湖惨败,魁首被擒,犹不自省,竟敢在此犬吠!” “尔等侵我国土,杀我百姓,此仇不共戴天!” “今日竟敢在琉球王廷大放厥词,真当我大虞刀锋不利否?” 岛津久信通过翻译听罢,更是怒不可遏,哇哇大叫,竟要衝上前来。 他身后两名倭国隨从也目露凶光。 陈七、吴茂见状,立刻踏前一步,挡在沈观澜身前,眼神冷冽,毫无惧色。 殿中侍卫见状,慌忙上前隔在双方之间,一时乱作一团。 “够了!”尚丰王终於忍无可忍,厉声喝道,“此乃琉球王宫,岂容尔等喧譁爭斗!都给我住手!” 国王发怒,双方这才勉强按捺下来,但依旧怒目相视。 尚丰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恼怒地挥袖:“今日暂且到此!诸位使臣请先回馆驛,有何事,容后再议!” 这是明確的逐客令了。 岛津久信狠狠瞪了沈观澜一眼,用倭语对尚丰王道:“大王既已决意与日本交好,何不诛杀此狂妄虞使,以表诚意?” 尚丰王闻言,悚然一惊,断然拂袖:“此事休得再提!” 说罢,起身从侧门离去,留下面面相覷的群臣。 岛津久信见琉球王如此反应,脸色铁青,重重哼了一声,带著隨从大步离去,经过沈观澜身边时,投来怨毒一瞥。 沈观澜面不改色,对尚余的琉球大臣道:“本使先行告退,望贵国深思熟虑,莫要自误。” 说罢,也带著陈七、吴茂,从容退出殿外。 天色已近黄昏。 沈观澜脚步不停,低声对左右道:“我们本是探查联络,如今情报未全,任务未竟,又得罪了倭国使臣。” “以倭人睚眥必报的性子,绝不会善罢甘休,恐怕还会从中作梗,坏事就在眼前。” “为之奈何?” 陈七、吴茂齐声道:“但凭大人吩咐!” 沈观澜沉吟片刻,语出惊人:“若让倭国使臣死在琉球……倭国震怒,必疑琉球,甚至兴师问罪。” “届时,琉球为求自保,除了彻底倒向我大虞,再无他路。” 陈七、吴茂闻言,皆是一震。 在他国境內,设计诛杀另一国使臣,此计何止大胆,简直是疯狂! 后果不堪设想。 陈七迟疑道:“大人,此举是否太过冒险?” 沈观澜停下脚步:“身为使臣,受国重託,便须有为国谋利、不惧风险的担当!” “若事事求稳,畏首畏尾,何以成事?” “陆督师將如此重任交予我等,岂是让我等来此游山玩水的?” “放心,我既然敢提出此计,便不是鲁莽求死。” “我们还要完成陆大人的使命,將琉球的情报带回去,不会轻易折损在此。” 吴茂瓮声道:“大人既已决断,末將愿效死力!” 陈七也咬牙道:“不错!让倭寇知道厉害!” 沈观澜点头:“好!择日不如撞日,他们今日与我等衝突,心中愤恨,警惕心或反而不高。等他们出宫,我们便动手。” “在这里?!”陈七又是一惊。 本以为至少要从长计议,没想到沈观澜竟要直接在王宫附近动手。 这还是文官吗? 怎么比莽夫还莽? 沈观澜眼中闪过一丝果决:“越是不可能的地方,越容易成功。” 陈七、吴茂看著这位平日斯文儒雅的特使大人,此刻却显得如此杀伐果断,心中敬佩之余,也升起一股豪气。 “我们该如何行事?”陈七问。 “先行一步,取回兵刃。然后等在宫门外僻静处。一见倭人出来,听我號令,立刻动手,务必全歼,不留活口!”沈观澜迅速布置。 “明白!” 三人不再多言,加快脚步。 …… 天色渐暗,暮色朦朧。 沈观澜、陈七、吴茂屏息凝神,手持利刃,隱在阴影之中。 不过片刻,传来了脚步声和嘰里咕嚕的倭语交谈声。 来了! 只见岛津久信带著两名隨从,正骂骂咧咧地走来,似乎还在为方才殿中之事恼怒,並未格外警惕。 就是此刻! 沈观澜眼中厉色一闪,低喝一声:“动手!” 话音未落,他率先从阴影中跃出! 陈七、吴茂一左一右,如猛虎出闸,直扑目標! 三人动作快如闪电,且配合默契。 沈观澜长剑直取岛津久信咽喉,陈七、吴茂分別缠住两名倭国隨从。 岛津久信大惊失色,万万没想到会在琉球王宫附近遭遇刺杀! 他慌忙疾呼:“八嘎!何人……” “噗嗤!” 沈观澜的剑又疾又狠,岛津久信仓促间只格开半分,剑锋已划过他的脖颈! 鲜血如泉涌出,岛津久信双目圆瞪,满脸难以置信,捂著脖子踉蹌后退,轰然倒地。 几乎同时,陈七手中短刀捅入一名隨从心窝,吴茂则用蛮力拧断了另一人的脖子。 整个过程不过几个呼吸,三名倭人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像样的惨叫,便已悉数毙命! 沈观澜毫不停歇,挥剑斩下岛津久信的头颅,提起髮髻! 温热的鲜血滴落,他恍若未觉。 这边的动静虽短促,却已惊动了不远处的王宫守卫。 呼喝声、脚步声迅速向这边聚拢! “什么人!” “胆敢在王宫前行凶!” “快快拿下!” “……” 十余名琉球甲士手持长枪硬弩,瞬间將三人团团围住。 为首的將领又惊又怒,厉声下令:“拿下这些狂徒!” 沈观澜面无惧色。 他將手中血淋淋的头颅高高举起,用清晰而洪亮的琉球语,声震四方: “倭酋授首,大虞天兵將至,毋动,动则灭国矣!” 第455章 本王要与他详谈归附条件 沈观澜高举岛津久信的头颅,那狰狞的面容在火把映照下愈发可怖。 琉球卫兵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目瞪口呆,手中兵刃虽指向三人,脚下却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尔等……尔等竟敢……”为首的琉球將领声音发颤,既惊且怒。 沈观澜面色沉静,环视四周,继续用琉球语朗声道:“倭寇侵我海疆,屠戮百姓,罪不容诛!今日本使代天行诛,正彰天朝威严!” 他顿了顿:“琉球乃大虞藩属,受天朝册封二百余年。尔等不思报效,反与倭寇暗通款曲,此乃背主忘义!若再不醒悟,待我大虞天兵一到,玉石俱焚!” 这番话掷地有声,在寂静的夜色中迴荡。 琉球卫兵们面面相覷,竟无一人敢上前。 就在此时,王宫方向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尚丰王在一眾大臣的簇拥下匆匆赶来,显然已得稟报。他脸色苍白,看到地上三具无头尸身和沈观澜手中血淋淋的头颅,浑身一颤,险些站立不稳。 “大、大虞使臣……”尚丰王声音发乾,“你……你怎敢在琉球境內行凶杀人?!” 沈观澜放下头颅,向尚丰王躬身一礼,神色却无半分畏惧:“大王明鑑。倭国使臣辱我天朝,言词狂悖,更欲蛊惑大王背离宗藩之谊。本使宣示天威,诛杀此獠,正为警示宵小,匡扶正道!” “你……你这是陷我琉球於不义!”尚丰王身旁一名老臣颤巍巍地指著他,“倭国若知使臣死於琉球,岂肯善罢甘休?你这是要引来刀兵之祸啊!” 沈观澜冷笑一声:“尔等怕倭国人,就不怕我大虞吗?!” 眾人皆是一惊,不敢再言语。 沈观澜上前一步,目光炯炯地盯著尚丰王:“大王,如今局势已然明朗。” “倭寇败相已露,我大虞水师纵横东海,无人可挡。” “琉球若愿重归天朝藩属,通商之利、安全保障,皆可商谈。” “若仍首鼠两端……”他语气转冷,“待我大军收復小琉球,兵临琉球群岛时,恐悔之晚矣!” 这番话软硬兼施,既点明了大虞的强大实力,又给出了选择余地。 尚丰王脸色变幻不定,心中天人交战。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何尝不知大虞乃天朝上国,但毕竟远隔重洋,而倭国近在咫尺,水师凶悍。 这些年来,琉球在夹缝中求存,左右逢源,实属无奈。 可如今,澎湖大捷的消息已传遍东海,大虞水师之威名如雷贯耳。 沈观澜敢只带两人便闯宫杀人,这份胆魄与底气,绝非虚张声势。 更关键的是,倭国使臣死在了琉球,无论缘由如何,倭国必会迁怒。 与其等倭国兴师问罪,不如…… 尚丰王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沈使臣……且先回馆驛歇息。此事……容本王与群臣商议。” 沈观澜见尚丰王態度软化,知火候已到,便不再逼迫,拱手道:“大王圣明。本使在馆驛静候佳音。” 说罢,他示意陈七、吴茂收起兵刃,三人从容转身,在眾目睽睽之下向馆驛方向走去。 琉球卫兵无人敢拦。 待沈观澜三人走远,尚丰王看著地上尸首,长嘆一声:“速將此处清理乾净。今日之事,严禁外传!” “大王,倭国那边……”一名大臣忧心忡忡。 尚丰王摆了摆手,疲惫地道:“明日再议。都散了吧。” ...... 馆驛內,烛火摇曳。 陈七检查了一遍门窗,低声道:“大人,琉球人会不会夜间偷袭?” 沈观澜摇摇头:“尚丰王优柔寡断,但並非蠢人。他不敢动我们。” 吴茂擦拭著刀上的血跡,闷声道:“大人,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沈观澜走到案前,铺开纸笔:“今夜便写密信,將琉球详情稟报陆大人。陈七,明日一早,你乘我们的船速回福州报信!” “是!”陈七应道。 沈观澜提笔疾书,將数日来探查到的琉球兵力布防、港口情况、王室內部分歧等一一写明,最后附上自己的判断与建议。 写毕,用火漆封好,交给陈七:“此信关係重大,务必亲手交予陆大人!” “大人放心!”陈七郑重接过,贴身藏好。 沈观澜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心中並无多少轻鬆。 如今已无回头路,只能赌琉球王室最终会选择依附大虞。 而他自己,还要留在这里,继续周旋。 ...... 翌日,琉球王宫。 朝议的气氛压抑沉重。 尚丰王端坐王位,下方大臣分列两旁,人人面色凝重。 “大王,倭国使臣死於我国,此事绝难善了。”尚弘率先开口,“依臣之见,噹噹立即擒拿大虞使臣,押送倭国谢罪,或可平息其怒。” 话音未落,另一名老臣出列反驳:“荒谬!大虞使臣代表天朝,若擒拿献於倭国,岂非公然反叛?届时大虞天兵问罪,我琉球如何抵挡?” “可倭国水师凶悍,若兴兵来犯,我琉球弹丸之地,如何抵御?” “大虞水师新破倭寇,气势正盛!且澎湖距我琉球不过数日航程,若得大虞庇护,何惧倭国?” “……” 朝堂上顿时爭吵起来,主和派与主战派各执一词,互不相让。 尚丰王头痛欲裂,喝道:“够了!” 殿內一静。 尚丰王揉了揉眉心,缓缓道:“诸位爱卿所言皆有道理。然眼下局势,已非我能左右。”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悬掛的海图前,手指点向澎湖方向:“大虞水师新胜,据澎湖为基,虎视东海。其使臣敢在我王宫前行凶,底气何在?” “在其实力!”尚丰王转身,目光扫过群臣,“若无澎湖大捷,大虞使臣安敢如此?” “而今,倭国使臣死在我国,无论缘由,倭国必会迁怒。” “若我琉球倒向大虞,尚可得其庇护;若倒向倭国……” 尚丰王苦笑:“大虞第一个要拔除的,便是我琉球这颗钉子!” 群臣默然。 这是赤裸裸的现实。 小国在大国博弈中,往往身不由己。 “大王之意是……”尚弘试探问道。 尚丰王深吸一口气,决然道:“即刻召大虞使臣入宫。本王要与他详谈归附条件。” 第456章 这是贤才啊 馆驛內,沈观澜接到传召,並不意外。 他整理衣冠,只带吴茂一人,再入王宫。 这一次,琉球君臣的態度已大为不同。 尚丰王命人看座,语气也缓和许多。 “沈使臣,”尚丰王开门见山,“琉球愿重归天朝藩属,但有三事,需得大虞允诺。” 沈观澜正色道:“大王请讲。” “其一,琉球归附后,大虞需派水师驻守,护我海域,防倭国报復。” “其二,通商之利,需予琉球优待,关税减免,货物优先。” “其三,”尚丰王顿了顿,“琉球王统,需得大虞册封承认,世袭罔替。” 沈观澜听罢,沉吟片刻,道:“前两条,本使可代陆督师应允。” “驻军护佑,通商优待,皆在情理之中。” “至於第三条……” 他抬头看向尚丰王:“琉球王统,当由大虞皇帝册封。” “大王需先上表请罪,陈明多年来朝贡断绝之缘由,並承诺岁岁来朝,永为藩屏。” “如此,本使方可上奏朝廷,请陛下恩准。” 尚丰王与群臣交换眼神,最终点头:“好,本王即刻命人起草表文。” 沈观澜心中一块石头落地,起身拱手:“大王英明。琉球重归天朝,必为东海之幸。本使这便修书稟报陆督师,请其派水师前来,共商大计。” “有劳使臣。”尚丰王也起身还礼。 至此,琉球归附之事,算是初步敲定。 沈观澜回到馆驛,立即又写一封密信,將谈判结果详细写明,命吴茂设法送出。 数日后,陈七驾船悄然离开那霸港,扬帆向西,直奔福州。 而沈观澜与吴茂,则留在琉球。 一面监督琉球王室起草归附表文,一面探查倭国在琉球的残余势力,为大军到来做准备。 …… 福州城,巡抚衙门后堂。 陆临川端坐案前,手中是刚刚送到的几份文书。 最上面一封,是李崇道以户部侍郎、钦差巡查东南財政的身份发来的咨文,措辞客气,询问澎湖战事后钱粮开支的详细帐目,以及后续“巩固海疆“所需物资的预算。 陆临川扫了一眼,便將之搁在一旁。 这位李侍郎的监督,如今已不构成实质性障碍。 澎湖大捷的煌煌战功,足以让任何財务上的“逾制“变得无足轻重。 他更关心的是另外几封信报。 来自澎湖的军报显示,郑泗等人返回后,水陆防务井井有条,残敌清扫进展顺利,舰船修復、兵员补充也在加紧进行。 来自京师的邸报则透露,朝中关於东南的议论已彻底转向,几乎全是对陆督师及前方將士的褒扬。 皇帝借势又下旨,催促户部、工部加快向福建调运物资。 一切都朝著最有利的方向发展。 陆临川的目光,又看向海图。 小琉球的轮廓,在烛光下清晰可见。 收復此地,届时,自闽浙至小琉球、澎湖,將连成一片稳固的海洋疆域…… “大人。”亲兵在门外低声稟报,“沈先生那边有船回来了,带来了密信。” 陆临川精神一振:“快传!” 不多时,一名浑身被海水湿气浸透、面容精悍的汉子快步走入,双手呈上一封蜡封完好的信件:“標下陈七,奉沈大人之命星夜返回,呈送密信!” 陆临川接过,迅速拆开,借著明亮的烛火仔细阅读。 信是沈观澜亲笔所书,字跡略显潦草,显是匆忙写成。 但內容条理清晰,將抵达琉球后的探查、与倭使衝突、当街诛杀岛津久信、以及最终迫使琉球王尚丰王表態归附的经过,一一道来。 末了,还附上了对琉球兵力、港口、民情的简要分析,以及琉球王室起草归附表文的进展。 陆临川看完,久久不语,眼中光芒闪动。 好一个沈观澜,这是贤才啊! 本以为只是一位普通使臣。 没想到却是胆大心细,果决狠辣,竟有如此临机应变、把握时机的能力。 孤身深入,搅动一国风云,生生將摇摆的琉球拉回大虞阵营。 琉球若即刻归附,则东征航路上便多了一个可靠的补给中转站。 “沈观澜现在何处?”陆临川问。 “回大人,沈大人与吴茂仍留在琉球那霸,名为协助琉球起草表文、清查倭寇残余,实为监视琉球动向,以防反覆。沈大人命標下速回稟报,请大人定夺。”陈七答道。 陆临川頷首,沉吟片刻,道:“你一路辛苦,先下去好生歇息。赏银五十两,记功一次。” “谢大人!”陈七行礼退下。 陆临川起身,在堂內缓缓踱步。 琉球之事虽初步成功,但尚需巩固。 倭国绝不会善罢甘休,一旦得知使臣被杀、琉球倒向大虞,必有激烈反应。 或遣水师威慑琉球,或加紧对琉球內部亲倭势力的扶持。 必须抢在倭人作出实质性反应之前,將生米煮成熟饭。 他走回案前,提笔疾书。 第一道命令,给郑泗:水师休整补充加速,抽调一支精锐分舰队,由陈海生或韩铁山率领,配以部分陆战精锐,即刻前往琉球,“协助”琉球防务,宣示大虞存在,震慑宵小。 若遇倭寇船队挑衅,可酌情击退,务必確保琉球局势稳定,等待后续安排。 第二道命令,给仍在福州统筹练兵的李水生、秦修武:加快登陆作战演练,特別加强虎賁营与新兵之间的协同。 收復小琉球的陆战主力,將由石勇统领,秦修武部为先锋,李水生部负责侧翼及后续巩固。 半月之內,需完成全部针对性操演。 第三道命令,则是写给沈观澜的回信。 对其功绩大加褒奖,授其“宣抚使”临时职衔,全权负责与琉球交涉事宜。 命他抓紧推动归附表文定稿,並暗中摸清琉球內部亲倭势力,必要时可配合即將抵达的大虞水师,予以清除,务必在倭国反应过来前,將琉球牢牢控於掌中。 写毕,用上火漆,唤来亲兵,加急分送各处。 窗外,夜色已深。 陆临川却毫无睡意。 他推开窗,秋夜的凉风带著些许海腥气扑面而来,仿佛已能听到,艨艟巨舰劈波斩浪、直指东瀛的浩荡之声。 第457章 好大的胆子 澎湖,马公湾水师大营。 郑泗站在船坞旁,看著工匠们正为“圣菲利佩號”更换受损的船板。 木槌敲击声叮叮噹噹。 赵翰拿著一卷文书快步走来:“郑將军,福州急令。” 郑泗接过展开阅读,眉头微挑:“大人要我们即刻抽调分舰队前往琉球?” “正是。”赵翰压低声音,“沈观澜在那霸得手了,倭国使臣被杀,琉球王已同意归附。但恐倭人反扑,需水师前去震慑,稳住局面。” 郑泗沉吟片刻:“琉球航路,你熟悉么?” 赵翰点头:“此前探查澎湖周边时,曾派哨船远至琉球外海。那霸港水文尚可,大舰能入,只是需熟悉引水。” “好。”郑泗决断道,“命韩铁山率『海威』、『风迅』及四艘巡海舰、八艘福船,配两千陆战队,三日后出发前往琉球。” “告知韩铁山,若遇倭船挑衅,可击退,但暂勿深入追击,首要確保琉球不乱。” “明白。”赵翰记下,又问,“那收復小琉球的准备......” “照常进行。”郑泗望向东方海面,“待琉球局势稳住,小琉球便是囊中之物。” ...... 琉球,那霸港。 沈观澜站在港口的望楼上,远眺海天相接处。 海风猎猎,吹动他青色长袍。 吴茂按刀立在一旁,低声道:“大人,王宫那边又来催问,大虞水师何时能到?” “告诉他们,已在路上。”沈观澜语气平静,“这几日,城中可有异动?” “有。”吴茂神色一肃,“昨日夜间,城东一处宅院有数人暗中聚集,我们的人盯了一夜,今晨发现其中两人曾与倭商往来密切。” “已按大人吩咐,未打草惊蛇,只是暗中监视。” 沈观澜眼中寒光一闪:“果然还有不甘心的。继续盯著,等水师一到,便收网清理。” 他转过身,望向王宫方向。 这几日,尚丰王的態度虽已明確,但琉球朝中暗流涌动。 亲倭派大臣表面顺从,私下却小动作不断。 有传言说,倭国已在琉球北部岛屿秘密集结船只,意图不明。 沈观澜心中清楚,自己当街诛杀倭使之举,不会轻易平息。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 现在比的就是时间。 若大虞水师先到,琉球归附即成定局;若倭国水师先至,局面恐將会麻烦。 就在这时,一名探子匆匆登楼,低声稟报:“大人,港外三十里发现船队,约十余艘,看形制......似是倭船!” 沈观澜瞳孔骤缩:“这么快?” 他快步走到望楼边缘,极目远眺。 海天之际,隱约可见点点帆影,正朝那霸港方向驶来。 沈观澜沉声下令:“吴茂,你速去王宫,稟报尚丰王,就说倭寇来袭,请他紧闭宫门,调卫队守卫。记住,语气要急切,但不可慌乱。” “是!”吴茂领命而去。 沈观澜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 该来的,终究来了。 只是没想到,倭人的反应竟如此迅速。 他走下望楼,回到馆驛,取出纸笔,飞快写下一封密信。 若那霸港真有失,这封信必须送出去。 写毕,唤来一名机灵的侍卫。 “將此信藏好,若港內大乱,你便趁乱出城,务必將信送回福州!” “小人明白!”侍卫將信贴身藏好,重重点头。 沈观澜拍了拍他肩膀,转身走出房间。 港內已有些混乱。 商贩们匆匆收摊,渔民忙著將小船划向岸边,一些胆小的百姓开始往城內跑。 沈观澜登上港口一处石垒,朗声道:“诸位勿慌!大虞水师不日即到!倭寇此来,不过是虚张声势!”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带著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慌乱的人群稍稍平静。 沈观澜继续道:“琉球既已重归天朝,大虞绝不会坐视倭寇侵扰!港口守军,各就各位!商船渔民,暂避內河!待我军到来,必让倭寇有来无回!” 这番话半真半假,却有效稳定了人心。 琉球守军原本惶惶,此刻见这位大虞使臣如此镇定,也渐渐鼓起勇气,各持兵械,守卫港区要道。 沈观澜表面从容,心中却捏著一把汗。 他赌的是倭寇此行仓促,兵力不会太多,且不敢真正强攻那霸港。 毕竟,琉球名义上仍是独立王国,倭国若公然进攻,便是彻底撕破脸。 至少,在摸清虚实之前,他们不敢。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海面上的船影越来越清晰,果然是倭船形制,约十二三艘,以关船为主,未见安宅大舰。 船队在那霸港外五里处停下,似乎在观望。 沈观澜心中稍定:果然只是威慑。 就在这时,港外一艘小船驶出,船上立著一名倭人,手持白旗。 “琉球国主听著!”那倭人用生硬的琉球语高喊,“日本国使臣在琉球遇害,此乃对日本之极大侮辱!” “限尔等三日之內,交出凶手,赔偿白银十万两,並割让北部三岛!” “否则,大军一到,玉石俱焚!” 喊话声在港口迴荡。 琉球守军面面相覷,不少人的目光偷偷瞟向沈观澜。 沈观澜冷笑一声,走到码头最前,以汉语朗声回道:“倭寇听著!琉球乃大虞藩属,天朝使臣在此!尔等侵我海疆、杀我百姓,罪恶滔天!今又敢来琉球耀武扬威,真当大虞刀锋不利?”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本使在此立誓:倭寇若敢进港一步,必教尔等片甲不留!滚!” 那倭人显然没料到沈观澜如此强硬,一时语塞。 倭船队中,一艘关船上,一名身著具足的將领放下望远镜,脸色阴沉。 “此人便是虞人的使臣?好大的胆子!” 身旁副將低声道:“大將,港內守军戒备,强攻恐有损失。且......若大虞水师真的在附近......” 那將领犹豫片刻,咬牙道:“撤!” 倭船缓缓调头,却未远走,只在港外十里处游弋,显然仍不死心。 沈观澜见状,心知这只是暂时退却。 倭人定是在等待更多船只,或探查大虞水师虚实。 他转身对一名琉球军官道:“速派快船,往西探查,接应大虞水师!告诉他们,倭寇已在港外,局势危急!” “是!” 第458章 夺回来 两日后,黄昏。 海天交接处,一片帆影破开晚霞,向著那霸港驶来。 桅杆顶上,玄底“虞”字大旗猎猎招展! 港內顿时沸腾。 “是大虞水师!” 百姓涌向码头,翘首以望。 沈观澜长舒一口气,数日来的紧绷终於稍缓。 韩铁山站在“海威號”船头,看著越来越近的那霸港,以及港外游弋的倭船,眼中闪过冷芒。 “传令,各舰备战。倭寇若敢拦阻,直接开炮。” “是!” 大虞舰队阵容齐整,两艘巡海舰居前,四艘福船护卫两翼,大小船只十余艘,虽不算庞大,却自有一股凛然气势。 港外倭船显然也发现了这支突然出现的舰队,一阵慌乱后,开始向远处退却。 他们接到的命令是威慑琉球,而非与大虞水师正面交锋。 韩铁山没有追击,只是指挥舰队缓缓入港。 船刚靠岸,沈观澜便迎了上来。 “韩將军,你们可算到了!” 韩铁山跳下船,抱拳道:“沈大人辛苦了。末將军令,前来琉球驻防。港外那些倭寇......” “只是先头试探。”沈观澜道,“倭国使臣死在这里,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我担心,更大规模的船队正在集结。” 韩铁山点头:“末將明白。” 两人正说著,一队琉球官员匆匆赶来。 为首的正是尚弘,此刻他脸上堆满笑容,与数日前判若两人。 “韩將军远来辛苦!大王已在宫中设宴,为將军接风洗尘!” 韩铁山看了沈观澜一眼,见他微微頷首,便拱手道:“有劳大王盛情。只是军务在身,宴席便免了。还请稟告大王,末將需即刻勘察港口防务,部署兵力。” 尚弘一怔,忙道:“將军忠勤,令人钦佩。既如此,下官这便回稟大王。” 待琉球官员离去,韩铁山低声问沈观澜:“沈大人,琉球內部......” “亲倭势力未清。”沈观澜简洁道,“我已掌握部分名单,待將军站稳脚跟,便可动手清理。” “好!” 当夜,大虞水师进驻那霸港,接管了港口防务。 韩铁山带来的两千百陆战队迅速布防,在各处要道设卡,港口炮台也换上了大虞炮手。 琉球守军被替换下来,虽有些许不满,但在大虞水师的威势下,无人敢多言。 沈观澜与韩铁山在馆驛內密谈至深夜,將琉球局势、亲倭派系、可能存在的隱患一一剖析。 …… 福州,巡抚衙门。 陆临川接到韩铁山从琉球发回的第一封急报时,正在与刚从澎湖返回的石勇、范毅商议收復小琉球的具体方略。 “琉球局势已基本稳住。”陆临川放下信报,对二人道,“韩铁山率舰抵达那霸,倭寇试探性船队退走。沈观澜正在清理內部亲倭势力,琉球归附表文不日將定稿。” 石勇闻言咧嘴笑道:“沈先生当真了得!孤身入琉球,竟能搅动风云,逼得琉球王归附,还宰了倭使!这般胆魄,俺老石佩服!” 范毅伤势初愈,脸色仍有些苍白:“琉球若定,我军东征便有了中转据点。只是……倭国绝不会坐视琉球倒向我朝,后续必有反扑。” “自然。”陆临川走到海图前,手指点向小琉球,“所以,我们必须加快步伐。在倭国调集重兵反扑琉球之前,先拿下小琉球,稳固东进跳板。” 他转身看向石勇、范毅:“澎湖休整如何?” 石勇拍胸脯道:“大人放心,一切就绪,即日便可发兵!” 范毅补充道:“据近日探查,小琉球南部倭寇据点约有三处,每处守军估计在五百至八百之间,以寨堡、木墙为凭。” “倭寇主力溃败后,这些残部士气低落,但困兽犹斗,不可轻视。” 陆临川沉吟片刻:“登陆地点选在何处?” “南端海湾。”范毅指向海图一处,“此处沙滩平缓,暗礁较少,適合大部队抢滩。且距最近倭寇据点仅十五里,拿下后便可直扑其腹地。” “好。”陆临川决断道,“十日后,大军出发。石勇,你率虎賁营主力一万人,为陆战先锋。秦修武部五千人隨你登陆,李水生部三千人策应左右。水师由郑泗统率,负责护航、炮火支援。” “末將领命!”石勇肃然抱拳。 “范將军,你伤未痊癒,此番留守澎湖,统筹后方补给、接应伤员,可能胜任?” 范毅起身:“必不负大人所託!” ...... 十日后,黎明。 福州外海,千帆竞发。 大小战舰六十余艘,运输船、辅助船百余艘,载著陆战將士近万,各类物资无数。 这是大虞立朝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次跨海远征。 “起航!”郑泗挥手下令。 號角长鸣,各舰升起风帆,劈波斩浪,向著东方驶去。 陆临川没有亲征,他坐镇福州,统筹全局。 此战,他完全放手交给郑泗、石勇等將领。 一来是对他们的信任,二来也是锤炼他们独当一面的能力。 毕竟,未来的东征,战线將更长,局面將更复杂。 ...... 五日后,舰队抵达澎湖。 稍作休整,补充淡水,第二日便继续东进。 又三日,小琉球的轮廓出现在海平面上。 郑泗下令舰队放缓速度,派出哨船前出探查。 “报——南端海湾未见倭寇舰船,岸上守军似有调动!” “报——西侧发现三艘倭寇小早船,已向南逃窜!” 郑泗冷笑:“看来倭寇已知我军到来。传令各舰,按甲方案展开,巡海舰前出警戒,运输船准备抢滩!” 命令层层传达,舰队开始变换阵型。 石勇登上甲板,望著越来越近的海岸线,深吸一口气。 “儿郎们!”他转身,对身后集结的虎賁营將士吼道,“前面就是小琉球!咱们的故土!被倭寇占了几十年!今日,咱们要把它夺回来!” “夺回来!夺回来!”將士们齐声吶喊,声震海天。 秦修武握紧刀柄,手心微微出汗。 这是他第一次参与如此大规模的战斗,且是登陆先锋。 李水生拍拍他肩膀:“稳住。按演练的来,记住,登陆后迅速向两翼展开,掩护后续部队。” “明白!”秦修武重重点头。 “进入射程!”瞭望手高喊。 第459章 必须拿下 郑泗果断下令:“巡海舰,瞄准岸上工事,开炮!” “轰!轰!轰!” 炮火轰鸣,打破了海面的平静。 实心弹丸呼啸著砸向海岸,在倭寇匆忙搭建的木墙、柵栏间炸开一片狼藉。 岸上响起倭寇惊慌的呼喝声,隱约可见人影慌乱跑动。 “登陆部队,准备!”石勇拔出长刀。 运输船在巡海舰的掩护下,向著海滩全速衝去。 船底擦过沙滩的瞬间,跳板轰然放下。 “杀!”石勇一马当先,跃入齐膝的海水中,向著岸上衝去。 “杀啊!”虎賁营將士如潮水般涌下船,紧跟其后。 秦修武率部从另一侧登陆,迅速向左侧展开,建立防线。 李水生部第三波登陆,巩固滩头阵地,並向前推进。 整个登陆过程竟出乎意料的顺利。倭寇的抵抗软弱无力,零星的箭矢、铁炮射击,很快便被大虞军的火銃、弓弩压制。 不过半个时辰,滩头阵地已稳固,大虞旗帜插上了海岸。 石勇抹了把脸上的海水,有些诧异:“倭寇就这点能耐?” 李水生警惕地观察著四周:“不对劲。据情报,此处守军应有五百余人,可刚才抵抗的,最多两百。” “你的意思是......” “倭寇可能收缩兵力,固守寨堡。”李水生指向內陆方向,“那里有三处据点,互为犄角。他们恐怕是想诱我们深入,凭险固守。” 石勇咧嘴一笑:“管他什么计策,在绝对实力面前,都是笑话!传令,全军向前推进,直扑最近据点!” “是!” 大虞军迅速整队,以石勇部为前锋,秦修武、李水生部分护两翼,呈楔形阵向內陆推进。 沿途遇到零星倭寇骚扰,皆被轻易击溃。 但越往里走,地势越复杂。丘陵起伏,丛林渐密,道路也变得狭窄。 石勇下令放缓速度,派出斥候前出探路。 果然,前行五里后,前方出现一座土木搭建的寨堡,依山而建,易守难攻。 寨墙上,倭寇旗帜飘扬,隱约可见人影晃动。 “总算见到像样的了。”石勇眯起眼睛,“传令,准备进攻!” 他仔细观察著这座倭寇据点。 寨墙高约两丈,以土木混合搭建,墙头设有女墙,隱约可见弓手、铁炮足轻的身影。 寨门厚重,包著铁皮,显然是经过加固。 “秦修武!”石勇唤道。 “末將在!” “你率本部,从左侧佯攻,吸引守军注意力。李水生,你部从右侧迂迴,看看有没有薄弱处可突破。我率主力正面强攻!” “得令!” 秦修武领兵向左翼运动,李水生部则悄然后撤,消失在丛林之中。 石勇拔出长刀,向前一指:“前进!” 鼓声擂响,军阵开始缓缓推进。 寨墙上顿时箭矢如雨,铁炮轰鸣。 虎賁营將士高举盾牌,稳步向前。 盾牌上叮叮噹噹响个不停,不时有人中箭倒下,但阵型不乱。 进入百步距离,石勇厉喝:“弓弩手,还击!” 千余弓弩手齐射,箭矢如蝗虫般飞向寨墙,压製得倭寇守军一时抬不起头。 “火銃队,上前!” 三排火銃手交替前进,轮番射击,铅弹打在寨墙上,木屑纷飞。 “衝车,上!” 数十名壮汉推著简陋的衝车,在盾牌掩护下冲向寨门。 “轰!” 衝车狠狠撞在寨门上,整个寨墙都为之一震。 寨內倭寇显然慌了,嘶喊声、命令声杂乱传来。 石勇见状,知道时机已到,正要下令全军总攻—— “报——” 一名斥候飞马而来:“將军,李將军在寨后发现一条小道,守军薄弱,已率部突入!” 石勇精神大振:“好!传令,全力进攻,配合李水生部內外夹击!” 攻势骤然加强。 寨內倭寇本就被正面进攻牵制,此刻背后又遭突袭,顿时大乱。 李水生率部从小道杀入,直扑寨中指挥所在。 那是一名倭寇头目,正声嘶力竭地指挥守军,冷不防背后杀来一支奇兵,仓促迎战,不到十合便被李水生一枪刺穿胸膛。 主將一死,寨內守军彻底崩溃,或降或逃。 不到一个时辰,这座看似坚固的寨堡便被攻破。 石勇大步走入寨中,看著跪地乞降的百余倭寇,以及满地的尸骸,冷哼一声:“清理战场,俘虏押送滩头,交给水师看管。全军休整半个时辰,继续推进!” 首战告捷,士气大振。 但石勇心中清楚,这只是开始。 小琉球上还有两处主要据点,且越往北,地形越复杂,倭寇抵抗也会越顽强。 果然,接下来两日的推进,阻力明显加大。 倭寇利用熟悉地形的优势,不断设伏骚扰,且战且退。 大虞军虽连连取胜,但推进速度慢了下来,伤亡也开始增加。 第三日,在攻取第二处据点时,秦修武部遭遇顽强抵抗,伤亡近百人。 秦修武本人左臂中箭,简单包扎后仍坚持指挥。 “將军,这样打下去,伤亡太大了。”一名队正看著满地伤兵,忍不住道。 秦修武咬牙:“伤亡再大也得打!难道要半途而废?” “可是......” “没有可是!”秦修武打断他,“陆大人將先锋重任交给我,便是对我的信任。若连这点硬仗都打不下来,我还有何顏面回去见大人?” 正说著,石勇策马而来。 看到秦修武臂上绷带,石勇皱眉:“伤势如何?” “皮肉伤,无碍。”秦修武道,“石將军,倭寇据险而守,强攻损失太大。是否......” 石勇却摇头:“不能拖。小琉球孤悬海外,若战事迁延,倭寇援兵到来,或海上起大风,我军將陷入被动。”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狠色:“传令全军,明日拂晓,集中所有火炮、火銃,对第三处据点发起总攻!不惜代价,一日之內,必须拿下!” …… 千里之外的琉球,那霸港。 韩铁山站在“海威號”船头,听著探子的稟报。 “倭国船队正在北部岛屿集结,目前已有安宅船三艘,关船二十余艘,小早船不计。” “据抓到的倭寇俘虏供称,他们是在等待从本土来的援军,准备一举夺回那霸。” 沈观澜在一旁,神色凝重:“倭国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韩铁山点头:“琉球归附,触动了他们的根本利益。小琉球若再失,其在东海將无立足之地。所以,他们必会拼命反扑。” “將军有应对之策?” 韩铁山走到海图前,手指在琉球群岛间划过:“倭船集结於北部,若要进攻那霸,必走这条水道。我已命人在几处关键岛屿设瞭望哨,一旦发现敌舰,烽火为號。” 他顿了顿:“但被动防守非上策。沈大人,琉球內部清理如何了?” 沈观澜道:“亲倭大臣已拿下七人,余者皆已表態效忠。尚丰王昨日正式签署归附表文,已派使臣隨我们的船前往福州,呈送陆督师。” “好!”韩铁山眼中精光一闪,“既然琉球已定,我们便可主动出击。” “將军的意思是......” “倭寇等待援军,我们便不让他等。”韩铁山一拳砸在海图上,“趁其未完全集结,先发制人,打他个措手不及!” 第460章 穷寇莫追 沈观澜深吸一口气:“此计虽险,但確是上策。只是......我军兵力有限,若主动出击,那霸港空虚......” “所以需要琉球守军配合。”韩铁山道,“请沈大人即刻入宫,面见尚丰王,请他调派两千守军,协助防守港口。我率水师主力北上,寻机歼敌!” 沈观澜沉吟片刻,决然道:“好!我这就去!” 两人分头行动。 半个时辰后,沈观澜从王宫返回,带来尚丰王的手令:调拨两千琉球军,归韩铁山指挥。 韩铁山当即召集眾將,部署作战。 “陈海生,你率『飞鱼队』及六艘快船,先行出发,探查敌舰確切位置、阵型。” “是!” “其余各舰,补充弹药、淡水和五日乾粮,明日拂晓出发!” “得令!” 当夜,那霸港內忙碌异常。 琉球守军在军官带领下,接管港口防务。 虽然训练、装备远不及大虞军,但守卫家园的决心,让他们展现出难得的斗志。 韩铁山將陆战队留下五百,协助防守,自带精锐登舰。 …… 小琉球。 石勇將能调集的十二门火炮全部集中,对准寨墙猛烈轰击。 实心弹丸將土木结构的墙体砸出一个个缺口,开花弹在墙头爆炸,掀起一片腥风血雨。 “火銃队,上前压制!” 三排火銃手轮番射击,铅弹如雨点般泼向寨墙,压得倭寇守军几乎抬不起头。 “弓弩手,拋射!” 箭矢越过寨墙,落入寨中,引起阵阵惨叫。 “全军,进攻!” 石勇长刀前指,身先士卒,向著被火炮轰开的缺口衝去。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杀!”虎賁营將士如潮水般涌上。 秦修武率部从左翼突击,李水生部从右翼包抄。 三面夹击之下,倭寇防线迅速崩溃。 但就在大虞军即將冲入寨中的瞬间,寨內突然响起一阵怪异的號角声。 紧接著,从寨后密林中,涌出数百身影! 这些人衣衫襤褸,肤色黝黑,手持简陋的竹矛、石斧,口中发出怪叫,向著大虞军侧翼扑来! “是生番!”有见识的老兵惊呼。 小琉球岛上,除了倭寇、海盗,还有不少未开化的土著部落,统称生番。 他们凶悍野蛮,常与外来者发生衝突。 显然,这股倭寇不知用什么手段,说动了附近的生番部落,在此关键时刻发动突袭。 大虞军侧翼顿时陷入混乱。 生番虽然装备简陋,但悍不畏死,且熟悉地形,在丛林间穿梭如猿猴。 他们不与大虞军正面交锋,专事偷袭骚扰,一时竟牵制了大量兵力。 寨內倭寇趁势反击,箭矢、铁炮齐发,將冲在最前的大虞军压了回来。 石勇怒不可遏:“他娘的!这些野人捣什么乱!” 李水生急道:“將军,生番熟悉山林,纠缠下去於我不利。不如分兵一部,专门对付生番,主力继续攻寨!” 石勇略一思索,咬牙道:“秦修武,你率本部,驱赶生番!记住,不必追杀,赶走即可!” “得令!”秦修武领兵转向,与生番战作一团。 正面压力稍减,石勇重新组织进攻。 但经过这一耽搁,倭寇已修復了部分缺口,抵抗更加顽强。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午后,大虞军发动了四次衝锋,皆被击退。 寨墙下尸骸堆积,鲜血染红了土地。 石勇双目赤红,正欲亲自带队衝锋,被李水生死死拉住。 “將军不可!您是主帅,若有闪失,全军危矣!” “那你说怎么办?难道就这么耗著?” 李水生望著硝烟瀰漫的寨墙,忽然灵机一动:“將军,可否用火攻?” “火攻?” “是!”李水生道,“寨墙多为土木,且连日乾旱,易燃。我们可收集柴草,浸以火油,用拋石机投入寨中。一旦火起,倭寇必乱!” 石勇眼睛一亮:“好主意!传令,全军后撤百步,收集柴草火油!” 大虞军突然停止进攻,后撤整顿。 寨內倭寇不明所以,但也不敢贸然出击。 一个时辰后,数十架简易拋石机组装完毕。 士兵们將浸透火油的柴草捆成团,放入拋兜。 “放!” 一声令下,无数火团划过天空,落入寨中。 时值深秋,天乾物燥。 火团落地即燃,迅速蔓延。 寨中多是木製建筑,顿时陷入一片火海。 倭寇惊慌失措,纷纷救火,但火势太大,根本无法控制。 浓烟滚滚,热浪逼人。 石勇见时机已到,挥刀大吼:“全军进攻!破寨就在今日!” “杀啊!” 大虞军趁乱发起总攻。 寨门被衝车撞开,將士们如潮水般涌入。 倭寇军心已溃,或死於刀下,或跪地投降。 生番见寨破,也一鬨而散,消失在丛林之中。 至此,小琉球南部三处主要据点,全部攻克。 石勇站在燃烧的寨堡前,看著跪满一地的俘虏,长长舒了口气。 这一仗,打得艰难,但终究是贏了。 “清点伤亡,救治伤员。”他沉声下令,“派人向郑將军报捷,同时稟报陆大人,小琉球南部已定!” “是!” ...... 几乎在同一时间,琉球北部海域。 韩铁山站在“海威號”船头,望远镜中,出现了倭寇船队的轮廓。 规模果然不小:安宅船四艘,关船二十五艘,小早船三十余艘,浩浩荡荡,正朝那霸方向驶来。 陈海生的“飞鱼队”已提前回报,倭寇船队阵型鬆散,显然没料到会遭遇拦截。 “传令各舰,抢占上风位,准备接战!”韩铁山果断下令。 大虞水师舰船开始调整航向,迎著倭寇船队驶去。 倭寇船队显然也发现了他们,一阵慌乱后,开始调整阵型。 但仓促之间,阵型难免混乱。 韩铁山抓住时机:“巡海舰,左舷火炮,瞄准敌安宅船,齐射!” “轰!轰!轰!” “海威號”、“风迅號”及另外两艘巡海舰侧舷火炮齐鸣,炮弹呼啸著飞向倭寇船队。 一艘安宅船被连续命中,船体破损,速度大减。 倭寇船队中响起惊呼声,各船纷纷转向,试图包抄大虞舰队。 “保持阵型,不要被分割!”韩铁山冷静指挥,“福船护卫两翼,防止小早船突袭。” 海战激烈展开。 炮火轰鸣,箭矢横飞。 大虞水师虽舰船数量不及倭寇,但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战术配合默契。各舰相互掩护,始终保持著完整阵型。 倭寇船队则显得杂乱,各船各自为战,缺乏统一指挥。 战至午后,倭寇已损失关船八艘,小早船十余艘,两艘安宅船重伤。 而大虞水师仅一艘福船沉没,两艘轻伤。 胜负之势已渐明朗。 倭寇船队开始溃退,向北方逃窜。 韩铁山没有深追,下令各舰收拢,救治伤员,打捞落水者。 “將军,是否追击?”一名副將问。 韩铁山摇头:“穷寇莫追,巩固战果要紧。” 第461章 是时候了 石勇立在残破的寨墙前,甲冑上满是血污与烟尘。 他环视四周,虎賁营將士正在清理战场,收敛同袍遗体,押解俘虏,秩序井然。 秦修武左臂缠著绷带,由亲兵搀著走来,脸上却带著笑:“石將军,咱们算是把这硬骨头啃下来了。” 李水生跟在后面,虽也带伤,精神尚可,接口道:“南部三寨皆破,倭寇主力已歼。散入山林的那些残部与生番,虽仍需时日清剿,但已难成气候。” 石勇点了点头,目光投向更北的方向。 但经此一役,倭寇在此地的脊樑已被打断,后续肃清,无非是时间问题。 “速將捷报送往福州,稟报陆大人。”石勇沉声道,“同时传令各部,就地休整三日,救治伤员,补充给养。三日后,兵分三路,向北稳步推进,清剿残敌,务必將全岛肃清!” “是!”秦修武与李水生齐声应道。 …… 几乎在同一时刻,万里之外的日本国,京都。 九条辉宗手中捏著一份刚刚由快船送抵的密报,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澎湖惨败,足利义昭、北条隼人被生擒,水师主力近乎覆灭…… 琉球使臣岛津久信被杀,琉球王尚丰倒向大虞…… 小琉球南部据点接连失守,虞军登陆势如破竹…… 一条条噩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九条辉宗心头。 “岂可修……八嘎!”他猛地將密报摔在案上,胸膛剧烈起伏。 下方跪坐的几位心腹重臣。 太政大臣藤原兼房、权中纳言平重衡、陆奥守护伊达稙宗,以及水军將领樺山久高,皆低垂著头,无人敢在此刻触怒关白。 “足利这个废物!”九条辉宗低吼道,“数千水师,经营多年的船队,竟被虞人新建的水师打得全军覆没!连自己都成了俘虏!奇耻大辱!简直是日本武家的耻辱!” 藤原兼房抬起头,小心翼翼道:“关白殿下息怒。澎湖之败,確有偶然。虞人得了西夷巨舰,火力凶猛,又是以逸待劳……” 九条辉宗冷笑:“那琉球呢?岛津久信堂堂使臣,竟在琉球王宫外被虞使当街斩杀!琉球王转头就投了虞人!” 平重衡沉吟道:“殿下,琉球之事,恐是虞人蓄谋已久。其使臣胆大妄为,行事狠辣,绝非寻常外交手段。这更像是……更像是为后续军事行动铺路。” “军事行动?”九条辉宗目光一凛。 伊达稙宗开口道:“平大人所言,不无道理。虞人此番在东南动作频频,绝非仅仅为了平定海患。收復澎湖,控制琉球,攻占小琉球……这一连串动作,步步为营,其志不小。” 樺山久高是水军將领,对海上局势更为敏感,他声音乾涩:“关白殿下,诸位大人。据逃回的溃兵及商人带回的消息,虞人在福建大肆建造、购买舰船,招募水手,囤积粮草军械。其规模……远超防御所需。” 他顿了顿,说出一个让在场所有人后背发凉的猜测:“虞人……该不会是想要跨海远征,直击我国本土吧?” 殿內瞬间死寂。 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跨海远征?进攻日本本土? 这个念头太过骇人,以至於眾人第一反应是荒谬。 日本与大陆隔海相望,如今虞国虽强,但跨海劳师远征,补给漫长,风险极高,虞人皇帝和那陆临川,难道疯了不成? 然而,顺著樺山久高的话,回想陆临川近一年来的所作所为。 以雷霆手段整顿东南,组建强大水师,不惜与朝中清流对抗也要打下澎湖,如今又迅速向琉球、小琉球扩张…… 若仅仅为了平定海疆,需要做到如此地步吗? 九条辉宗的脸色渐渐变得无比凝重。 他缓缓坐直身体,手指无意识地点著案几。 “陆临川……如果他真有此意……”九条辉宗眼中闪过厉色,“那我们更不能坐以待毙!” 藤原兼房忧心忡忡:“若虞人真要大举来袭,其水师新胜,士气正旺。我军水师主力新遭重创,短时间內难以恢復元气,如何抵挡?” 平重衡道:“不能被动防御。必须將战场推出去,不能让他们靠近本土!” “推出去?”伊达稙宗问,“推到哪里?” 九条辉宗的目光,猛地投向悬掛在一旁的东海地图,手指重重按在琉球群岛的位置。 “这里!”他声音斩钉截铁,“琉球!” “琉球乃东海要衝,北连我国,西接大虞,南望南洋。谁控制了琉球,谁就掌握了东海主动权。如今琉球王虽倒向虞人,但其国內未必铁板一块,且虞人立足未稳。”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语气越发急促:“我们必须抢在虞人大军完全掌控琉球之前,以绝对优势兵力,夺回琉球!將决战之地,放在琉球!绝不能让他们以琉球为跳板,威胁我国本土!” 樺山久高迟疑道:“殿下,若要集结足以压倒琉球虞军、並可能应对虞人后续援军的舰队,需要调动……几乎全部可用的水军力量。本土各港,將无比空虚。” 九条辉宗转身,目光扫过眾人,带著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顾不了那么多了!若是琉球彻底丟失,虞人舰队便可在我门户前来去自如,届时本土再多的留守船只,又有何用?不过是等著被各个击破!” 他深吸一口气,下令道:“樺山久高,由你统率!集结畿內、九州、四国所有能战之水师!我要一支能彻底压倒琉球虞军、震慑虞人援军的庞大舰队!” “所有?”樺山久高倒吸一口凉气。 这意味著,日本本土將几乎抽乾所有成建制的水军力量。 “所有!”九条辉宗咬牙,“速战速决!在虞人主力尚未完全反应过来之前,一举拿下琉球,歼灭其在那霸的驻军!把琉球,变成埋葬虞人野心的坟场!” “只要守住琉球,锁住东海咽喉,虞人纵有野心,也难以施展!” “嗨!”樺山久高伏身领命,心中却沉甸甸的。 他知道,这是一场国运之赌。 胜,则东海局势逆转;败,则日本门户洞开。 …… 福州,巡抚衙门。 海风穿过庭院,带来深秋的凉意。 陆临川搁下笔,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 案头堆著的文书少了许多,东南诸事,已渐渐理清脉络。 来自朝廷的物资,正通过漕运、长江,源源不断匯入福建各仓…… 门被轻轻推开,亲兵送上一封信件:“大人,小琉球石將军六百里加急。” 陆临川精神一振,接过拆阅。 快速瀏览后,脸上露出笑意。 石勇已將南部三寨彻底攻克,倭寇主力歼灭,俘虏数百,己方伤亡虽不小,但战力尚存,正休整准备向北推进。 陆临川提笔回信,肯定了石勇等人的战功,同意其稳步北进的计划,同时强调军纪,安抚土著,儘快恢復小琉球南部秩序。 写完回信,他起身走到巨大的海图前。 小琉球即將全境光復。 琉球已入囊中。 澎湖是稳固的后方。 三条线,即將连成一片。 是时候了。 他沉吟片刻,唤来亲兵:“传令:李水生、秦修武,將福州新练之兵精选一万,加紧登陆、操舟演练,备足半月粮草军械。” “命巡抚衙门及福州各库,清点已到位之远征物资,造册呈报。” 第462章 倾国之力 半月后,小琉球全境光復的捷报与详细战报一同送达。 陆临川仔细阅读。 石勇用兵稳妥,北部残敌清剿顺利,零星抵抗正在平息。 值得一提的是,虎賁营军纪严明,对投降倭寇与土著部落皆以规处置,对战乱波及的平民多有抚恤,甚至开仓放粮,秩序恢復得比预想更快。 “石勇粗中有细,確是良將。”陆临川微微頷首。 又过两日,各项准备渐次就绪。 陆临川不再犹豫,决定亲赴小琉球。 一来,小琉球新復,需最高统帅坐镇安抚,確立统治秩序。 二来,以此为前进基地,集结大军、物资,比从福州直接东进更为便捷。 三来,也需亲临前线,了解实际情况,完善东征细节。 临行前,他將福州军政暂托於几位得力属官,与红綃简短话別,嘱咐她商会之事照常,若有急务可快船传信。 谋划经年,步步为营,终於走到了跨出这最后一步的时刻。 …… 舰队顺风顺水,五日后抵达澎湖,稍作停留,补充淡水,接上已奉命在此等候的范毅及部分留守官兵。 三日后,船队抵达小琉球南端已收復的港湾。 得到消息的石勇,早已率人在码头等候。 战舰缓缓靠岸,跳板放下。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陆临川踏足小琉球的土地。 脚下是略显粗糲的沙石,空气中还隱约残留著硝烟与草木灰的气息,但码头已然修缮,秩序井然。 “末將石勇,恭迎大人!”石勇上前,甲冑鏗鏘,抱拳行礼。 身后眾將齐声附和。 陆临川扶起他,目光扫过眾人,见虽人人面带风霜,但精神饱满,眼中透著胜利后的锐气,心中甚慰:“诸位辛苦。收復故土,功在千秋。” 在石勇等人陪同下,陆临川巡视了已成军营的旧倭寇寨堡,查看了伤员安置之所,慰问了有功將士。 隨后几日,他听取了石勇关於小琉球全境情况的详细匯报。 小琉球本有数个土著部落联盟,形同鬆散邦国,文明程度极低,无文字,以渔猎、粗放农耕为生,各部之间也常有爭斗。 倭寇盘踞后,部分部落依附,部分则退入深山抵抗。 虎賁营南下时,主要打击目標是倭寇,对土著部落多以驱逐、威慑为主。 攻占南部后,更是严格执行了“不扰民、不抢掠”的军纪,对受损村社给予了有限度的粮食救济。 “那些土人,起初见了我们就跑,或是拿著竹矛石头远远叫喊。”石勇匯报导,“后来见咱们確实不抢东西,还分粮食,胆子大的就慢慢靠近。” “俺让通译跟他们说,咱们是天朝王师,来打倭寇,不害他们。” “如今南边几个大点的部落,已经愿意用鱼获、果子换咱们的盐、布了,虽还警惕,但不再敌视。” 陆临川边听边点头。 军纪严明,秋毫无犯,是最有效的安抚。 土著生活原本就困苦,朝不保夕,谁能带来秩序和最基本的生存保障,他们便容易归附。 这种归顺固然基础脆弱,但已是良好的开端。 他召见了几个主动前来表示顺服的部落头人。 这些头人皮肤黝黑,身材矮壮,穿著简陋的麻布或兽皮,神情拘谨又好奇。 通过通译,陆临川温和地询问了他们的生活、部落规模,再次申明大虞王师只为平定倭患、恢復秩序而来,承诺保护顺服者的安全与渔猎之利。 头人们似懂非懂,但能感受到这位“大官”的平和態度,与凶神恶煞的倭寇截然不同,纷纷以他们的方式表示感激。 陆临川心里清楚,占领一片土地只是第一步。 真正的统治,在於有效的治理、持续的教化、文化的融合。 他花了数日时间,在小琉球南部巡视。 这里气候温润,土地肥沃,山林密布,海岸曲折,良港颇多。 若善加开发,屯田、煮盐、採伐、贸易,假以时日,必能成为富庶之地,更是控制东海的前沿重镇。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將此地彻底纳入华夏体系。 设官立制,编户齐民,推行教化,兴办科举,建立行省……让生活在这里的人,无论是后来的移民还是逐渐归化的土著,都认同自己是华夏子民。 这不是一代人能完成的事业。 甚至不是他陆临川现阶段的首要目標。 他的首要目標,是东征倭国,永绝后患。 但基础必须打下。 於是,在忙碌於整军、筹备东征物资的间隙,陆临川亲自起草了一封奏疏。 奏疏中,他详细稟报了收復小琉球的经过、当前局势,陈述了此地的地理之要、物產之丰、民眾之朴。 然后,他提出了长远治理的构想:建议朝廷在此设立“台湾府”,暂隶福建省,选派干员担任知府、知县;迁徙闽浙无地贫民前来屯垦;设立官学,教授汉文、礼仪;逐步推行编户、税制;待数年后根基稳固、人口滋繁,再升格为“台湾省”,完全纳入国家正式行政区划。 他写得很务实,没有好高騖远,强调了循序渐进,前期以军事管控和基础安抚为主,待东征事毕,再全力经营。 奏疏写罢,加急发往京师。 做完这件事,陆临川便將主要精力放回东征筹备上。 小琉球成为巨大的前进基地。 从福州、澎湖运来的物资在此集散,军队在此休整、操演。 石勇部、秦修武部、李水生部,加上范毅带来的部分澎湖守军,以及陆续从小琉球北部调回休整的部队,陆战兵力集结超过三万人,皆是歷经战火的老兵或严格训练的新锐。 水师方面,郑泗坐镇指挥,舰船云集港湾,检修补给,操练战术。 韩铁山在琉球的那支分舰队,也奉命保持战备,警惕倭寇反扑。 陆临川还特意抽出时间,视察了军中工匠利用本地木材赶製攻城器械、修缮船只的情况,查看了粮仓、药库、火药库,事无巨细,一一过问。 跨海远征,任何细节的疏漏,都可能被茫茫大海放大成致命的危机。 就在这般繁忙中,半个月转瞬即逝,时间已进入冬季。 小琉球南部秩序基本安定,与土著关係缓和,大军休整完毕,物资囤积充足。 陆临川与郑泗、石勇等核心將领反覆推演了东征路线、登陆地点、后勤补给方案。 万事俱备,只待琉球方向韩铁山进一步巩固防务、探明倭国动向,便可挥师北上,以琉球为中转,直扑日本九州。 这一日,陆临川正在临时帅府与郑泗商议水师分进合击的细节,忽然亲兵疾步闯入:“大人!琉球急报!韩铁山將军派快船星夜送来!” 陆临川与郑泗对视一眼,心中同时一凛。 这个时候的急报…… 他接过密封的铜管,拧开,抽出信纸,迅速阅读。 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郑泗见状,忙问:“大人,琉球出了何事?” 陆临川將信纸递给他:“倭寇纠集大队舰船,正在猛攻琉球北部岛屿。韩铁山判断,其规模空前,恐怕是……倾国之力而来。琉球危急。” 郑泗快速看完,倒吸一口凉气:“倾国之力?!” 陆临川走到海图前:“只有一个解释——九条辉宗,猜到了我们的意图。他不惜掏空本土防御,把决战之地,选在了琉球。” 第463章 准备接敌 郑泗面色凝重:“大人,韩铁山信中所言,倭寇舰船数量恐倍於我军。若真是倾国之力,恐怕……仅凭韩將军手中那点兵力,守不住琉球。” 陆临川点点头:“所以我们必须立刻增援。不仅要救琉球,更要在此地,彻底打垮日本水师主力!” 他走回案前:“传令:澎湖、小琉球所有能战之水师舰船,除必要留守者外,全部集结,三日內完成补给,隨我北上琉球!” 郑泗一怔:“大人要亲自去?” “此战至关重要,我岂能不至前线?”陆临川吩咐道,“石勇!” “末將在!”石勇踏前一步。 “你率虎賁营精锐,乘运输船隨水师同行。登陆后,协防那霸港。” “范毅,你留守小琉球,统筹后方补给,保障航线畅通。” “末將遵命!”范毅抱拳。 “李水生、秦修武!” “末將在!”二人齐声应道。 “你二人各率本部人马,隨石勇同往。登陆后,李水生负责港口防务,秦修武率部为机动预备队。” “是!” “……” 三日后。 晨雾尚未散尽,海面上已是帆檣如林。 此次北上,水师精锐尽出。 三艘西班牙盖伦舰全数在列,巡海舰十二艘,福船、广船等各型战船四十余艘,运输船六十余艘。 这是大虞立朝以来,集结的最大规模海上力量。 然而,根据韩铁山最新送来的情报,日本水师在琉球北部集结的舰船,数量恐在两倍以上。 “將军,各舰已按预定序列出港。”赵翰快步走来,低声稟报。 郑泗点头:“传令,全速北上。途中哨船前出三十里,严密警戒。” “是!” 舰队扬起风帆,破浪北行。 陆临川没有乘坐舒適的官船,而是登上了“圣安娜號”。 他站在郑泗身侧,望著逐渐远去的海岸线。 日本水师倾巢而出,这既是危机,也是天赐良机。 若能在此战中全歼其主力,则日本门户洞开,东征之路將一马平川。 但若败了…… 陆临川摇摇头,將这个念头压下。 他不会败,也不能败。 …… 琉球,那霸港。 韩铁山站在港口望楼上,望远镜中,北方的海面上已能看见密密麻麻的帆影。 倭寇的进攻比预想的更猛烈、更坚决。 过去五日,日本水师已连续攻占琉球北部三座岛屿,守岛的数百琉球军一触即溃,少数倖存者乘小舟逃回那霸,带来的消息一个比一个骇人。 “韩將军,倭寇船队……无边无际,至少……至少两百艘以上!”一名琉球军官匯报导。 韩铁山面色不变:“知道了,下去休息吧。” 待那军官退下,他才缓缓放下望远镜。 沈观澜快步登上望楼,低声道:“王宫那边,又有人提议……暗中与倭寇联络,留条后路。” 韩铁山冷笑:“琉球人摇摆惯了,不足为奇。沈大人如何应对?” “我已將那几名大臣软禁。”沈观澜眼中闪过一丝狠色,“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琉球既已归附大虞,便没有骑墙的余地。” 韩铁山讚许地看了他一眼:“沈大人果决。不过,当务之急是守住那霸,等待援军。陆大人已率主力北上,不日便可到。” 沈观澜望向北方海面:“倭寇会给咱们时间吗?” 仿佛为了回答他的疑问,港口外突然响起尖锐的號角声。 瞭望手嘶声大喊:“倭寇船队!正向港口驶来!” 韩铁山瞳孔骤缩,举起望远镜。 只见海平面上,黑压压的帆影如同乌云压境,正缓缓向那霸港逼近。 当先的是数艘庞大的安宅船,其后关船、小早船如眾星拱月,数量之多,一眼望不到尽头。 “传令!全军备战!岸防炮准备!”韩铁山声音如铁,“派人速去王宫,请尚丰王调集所有能战的守军,上城协防!” “是!” 港口內外瞬间忙碌起来。 大虞水师仅有的十余艘战舰升起战旗,水手们飞奔上船,炮手检查火炮,箭矢、火药被一箱箱抬上甲板。 岸防炮台上,炮手们调整射角,装填弹药。 琉球守军在军官的呼喝下,慌慌张张地跑上城墙,许多人面色苍白,握枪的手都在发抖。 沈观澜深吸一口气,对韩铁山道:“將军,我去城墙上安抚人心。倭寇若想登陆,必先过我军水师这一关。拜託了!” 韩铁山重重抱拳:“沈大人放心,只要韩某还有一口气在,绝不让倭寇踏足那霸港!” 港口外,日本水师旗舰“丸山號”安宅船上。 樺山久高身披赤红具足,按刀而立。 他年约四十,面庞瘦削,眼神阴鷙,是日本水军中有名的悍將。 “大將,那霸港內虞军舰船不足二十艘,岸防炮台约三十处。”副將低声稟报,“琉球守军士气低落,不足为虑。” 樺山久高放下望远镜,嘴角勾起一丝冷笑:“陆临川以为控制了琉球王,就能掌控琉球?今日,我便要让他知道,在绝对的实力面前,这些小国的忠心,一文不值!” 他转身,对传令兵喝道:“传令各队,按甲方案展开!安宅船居中推进,关船两翼包抄,小早船准备突入港口,焚烧敌船!今日,我要那霸港化为火海!” “嗨!” 命令通过旗语和快船迅速传达。 庞大的日本水师开始变换阵型,如同张开的巨网,向著那霸港缓缓收拢。 那霸港內,韩铁山站在“海威號”船头,冷静地观察著敌阵。 “倭寇想以数量碾压,正面强攻。”他低声道,“传令各舰,不要出港,依託岸防炮台,组成交叉火力网。放他们进来,在港口水道內决战!” “將军,港口水道狭窄,我军若被困其中……”一名副將担忧道。 “狭窄才好。”韩铁山眼中寒光一闪,“倭寇船多,在开阔海面反而容易发挥数量优势。进了水道,大船难以机动,正是我火炮发挥威力的好时机!” “明白!” 大虞水师各舰缓缓移动,在港口水道入口处形成一道弧形防线,与两侧岸防炮台互为犄角。 这时,日本水师前锋已进入火炮射程。 “岸防炮,开火!”韩铁山挥手下令。 “轰!轰!轰!” 三十门岸防重炮同时怒吼,实心弹丸呼啸著砸向日本船队。 一艘冲在最前的小早船被直接命中,木屑横飞,瞬间解体。 另一艘关船侧舷中弹,破开一个大洞,海水疯狂涌入。 但日本船队数量实在太多,炮击造成的损失很快被后续船只填补。 樺山久高见状,厉声喝道:“加速衝锋!衝进港口,接舷战!” 日本水师发出疯狂的嚎叫,船只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鯊鱼,不顾伤亡地向港口猛衝。 “巡海舰,齐射!”韩铁山再次下令。 “海威號”、“风迅號”及另外四艘巡海舰侧舷火炮齐鸣,炮弹如雨点般落入敌阵。 又有一艘关船被开花弹击中,燃起大火。 但更多的日本船只已衝过火力网,逼近港口水道。 “准备接敌!”韩铁山拔出佩剑。 第一艘日本关船狠狠撞上了一艘大虞福船,倭寇武士拋出鉤索,嚎叫著跳上甲板。 接舷战,开始了。 第464章 只能突围 城墙上,沈观澜看著港口內惨烈的廝杀,手心渗出冷汗。 他身旁,尚丰王脸色惨白,几乎站立不稳。 几位琉球大臣更是瑟瑟发抖,有人低声嘀咕:“早说了……早说了不该得罪日本……现在可好,大虞自身难保,我们都要陪葬……” “住口!”沈观澜厉声喝道,“大虞援军已在路上!只要守住今日,局势必会逆转!” 话虽如此,他看著港口內大虞水师逐渐被数量庞大的日本船只包围,心中也升起不祥的预感。 韩铁山只有十余艘战舰,而涌入港口的日本船只已超过五十艘,且还在不断增加。 岸防炮虽猛,但射速有限,难以阻挡如此密集的衝锋。 “沈……沈大人,”尚丰王颤声问,“若……若港口失守,我们……我们可否……与日本和谈?或许……或许还能保住社稷……” 沈观澜猛地转头,目光如刀:“大王!此刻求和,便是叛国!大虞绝不会放过背叛者!况且,你以为日本攻下那霸后,还会容你继续为王吗?” 尚丰王浑身一颤,说不出话来。 沈观澜不再理他,转身对吴茂道:“你去集合我们带来的人,隨时准备……若港口真守不住,我们便护著大王突围,退往南部山区,等待陆大人援军!” “是!”吴茂领命而去。 沈观澜望向海面,心中默念。 陆大人,您可要快些来啊…… 港口水道內,战况已白热化。 韩铁山亲自率亲兵登上甲板,与跳帮的倭寇廝杀。 “海威號”被三艘关船围住,倭寇如蚂蚁般从四面八方涌来。 “杀!”韩铁山一剑劈翻一名倭寇武士,反手又刺穿另一人胸膛。 他武艺高强,但倭寇实在太多,杀之不尽。 一名倭寇头目看出他是主將,嚎叫著挥刀扑来。 韩铁山举剑格挡,“鐺”的一声巨响,两人各退一步。 那倭寇头目力大无穷,野太刀再次劈下,韩铁山侧身闪避,刀锋擦著甲冑划过,带起一串火星。 就在此时,另一名倭寇从侧面偷袭,长枪直刺韩铁山肋下。 韩铁山回剑已来不及—— “噗嗤!” 一桿长枪从斜刺里杀出,精准地捅穿了偷袭者的咽喉。 韩铁山转头,见是陈海生。 “韩將军,小心!”陈海生抽回长枪,又刺翻一名逼近的倭寇。 韩铁山点头致谢,两人背靠背,在甲板上且战且退。 但局面越来越不利。 大虞水师各舰皆陷入苦战,伤亡不断上升。 一艘福船被数艘小早船围攻,船身起火,缓缓下沉。 岸防炮仍在怒吼,但日本船只已大量涌入港口,炮击效果大减。 樺山久高在“丸山號”上看到这一幕,脸上露出残忍的笑容:“传令,全军压上!今日日落之前,我要看到大虞战旗在那霸港消失!” 也就在此时。 港口外海,突然响起连绵不绝的炮声! 那炮声不同於岸防炮的沉闷,也不同於巡海舰的密集,而是一种更加沉重、更加震撼的轰鸣。 樺山久高猛地转头,望向南方海面。 只见远方的海平面上,三艘如同海上城堡般的巨舰,正破浪而来! 船体高耸,桅杆如林,侧舷密密麻麻的炮窗中,火光闪烁。 “那……那是……”樺山久高瞳孔骤缩。 “西夷巨舰!是大虞主力水师!”副將失声惊呼。 几乎同时,瞭望手嘶声大喊:“南方发现大虞舰队!数量……数量至少八十艘以上!” 港口內,正在苦战的韩铁山听到这熟悉的炮声,精神大振,挥剑砍翻一名倭寇,仰天大笑:“援军到了!陆大人到了!儿郎们,杀啊!” 原本士气低落的大虞水师將士,如同打了强心剂,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 陈海生更是狂吼一声,长枪如龙,瞬间挑杀三名倭寇。 船头,陆临川放下望远镜:“郑將军,按丙方案展开。三艘盖伦舰居前,巡海舰两翼策应,福船跟进。目標——港口內倭寇主力,给我轰出一条路来!” “得令!”郑泗抱拳,转身传令。 旗语升起,庞大的大虞主力舰队开始变阵。 三艘西班牙盖伦战舰如同三座移动的炮台,侧舷炮窗全部打开,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港口方向。 “进入射程!”瞭望手高喊。 郑泗挥手下令:“左舷火炮,齐射!” “轰!!!!!!!” 震天动地的炮声中,三艘盖伦舰左舷近百门火炮同时开火! 炮弹如同流星雨般划破长空,狠狠砸入港口水道內密集的日本船队之中。 剎那间,火光冲天,木屑横飞。 一艘安宅船被三枚重炮实心弹连续命中,船体从中间断裂,缓缓沉没。 两艘关船被开花弹击中,燃起熊熊大火,船上的倭寇惨叫著跳海。 仅仅一轮齐射,日本水师便损失了好几艘战舰! 樺山久高目眥欲裂:“岂可修!调转船头,迎战大虞主力!” …… 城墙上,沈观澜长长舒了口气。 援军终於到了。 尚丰王和琉球大臣们也是看得目瞪口呆。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规模的海战,更未见过如此凶猛的火炮。 “天朝……天朝水师竟强悍至此……” “难怪沈大人敢杀倭使……原来真有依仗……” “果然名不虚传。” “……” 沈观澜闻言,冷笑一声:“现在,诸位还觉得该与日本和谈吗?” 眾人连连摇头,脸上满是敬畏。 尚丰王更是躬身道:“沈大人英明,小王……小王糊涂了。琉球从此唯天朝马首是瞻,绝无二心!” 沈观澜点点头,不再多言,目光重新投向海面。 …… 海面上,樺山久高终於意识到,自己犯了致命的错误。 原以为可以迅速拿下那霸,逼琉球就范,再以逸待劳,迎击大虞援军。 却没想到,陆临川来得如此之快,且一出手便是雷霆万钧。 “大將,我军阵型已乱,前后受敌,是否……暂避锋芒?”副將颤声问道。 樺山久高脸色铁青,眼中却闪过疯狂之色:“避?往哪里避?身后是港口,前面是大虞主力,两侧是岸防炮台!只能突围!” 他拔刀指向大虞水师包围圈尚未完全成型的敌方:“传令全军,集中所有力量,衝击!” 第465章 琉球王尚丰何在 炮火撕裂海天,浓烟蔽日。 樺山久高的命令通过旗语与嘶吼传遍日本水师,陷入混乱的船队如同受伤的野兽,爆发出最后的疯狂。 数十艘关船、小早船调转方向,不顾两侧巡海舰的交叉火力与后方港口內韩铁山部的纠缠,朝著三艘盖伦巨舰所在的中军直扑而来! “倭寇要做困兽之斗了。”郑泗站在“圣安娜號”船尾楼,冷静判断,“传令左右两翼巡海舰,向中央靠拢,护卫盖伦舰侧翼。福船队前出拦截,用火船、拍杆,绝不能让倭寇轻易贴近!” 命令飞快执行。 大虞水师的阵型迅速变化,如同一个收紧的拳头,將三艘盖伦舰护在中央。 但日本水师此番衝锋,全然是自杀式的打法。 冲在最前的几艘小早船船头堆满浸了火油的柴草,船上的倭寇武士嚎叫著,点燃火焰,然后跳海逃生。 那些火船顺著风势与水流的,如同一条条火龙,直衝大虞舰阵! “右舷,火船!”瞭望手尖声预警。 “圣菲利佩號”右舷火炮急忙调整射角,实心弹呼啸而出,將两艘火船击碎在海面,燃火的碎木四处漂浮。 但仍有一艘火船侥倖穿过弹幕,狠狠撞在“圣菲利佩號”侧舷! “轰!” 火焰瞬间蔓延,舔舐著厚重的橡木船板。 “灭火队!快!”舰长嘶声大吼。 水手们提著水桶、沙袋蜂拥而上,与火焰搏斗。 趁此机会,七八艘关船已逼近至百丈之內,船头的倭寇铁炮足轻开始射击,铅弹叮叮噹噹打在盖伦舰高耸的船身上。 更有悍勇者,开始拋出带著铁鉤的绳索。 “弓弩手,压制敌船甲板!火銃队,自由射击!”郑泗声如洪钟。 箭雨与铅弹泼洒向逼近的关船,不断有倭寇中箭中弹跌落海中。 但倭寇实在太多,且全然不顾伤亡。 一艘关船借著“圣菲利佩號”忙於灭火的间隙,成功贴上了船舷,十余名倭寇武士顺著鉤索攀爬而上! 陈海生早已从“海威號”撤回盖伦舰,见状挺枪迎上。 长枪如毒龙出洞,瞬间將两名刚冒头的倭寇捅穿。 但更多的倭寇翻上甲板,与大虞水师官兵战作一团。 接舷战,在“圣菲利佩號”上率先爆发。 陆临川按剑而立,身旁数名亲卫警惕地护持左右。 他目光扫过战场,神色沉静,並未因局部的险情而动摇。 “大人,是否调『圣约克號』过来支援?”一名参谋官急问。 “不必。”陆临川摇头,“郑將军自有分寸。”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传令石勇,陆战队做好准备,若倭寇有登陆跡象,即刻反击。” “是!” 战场另一端,樺山久高见一部已成功登上“圣菲利佩號”,精神大振:“看到了吗?西夷大船並非不可战胜!全军压上,登舰!夺船!” 更多的日本船只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鯊鱼,涌向三艘盖伦舰。 就在此时,始终游弋在两翼的十二艘巡海舰,突然同时转向,不再与试图包抄的倭寇小船纠缠,而是齐齐將侧舷对准了正在猛攻盖伦舰的日本船队核心区域。 “放!” 十二艘巡海舰,每艘侧八到十门火炮,近百门火炮同时怒吼! 这一次,发射的多是霰弹与链弹。 霰弹如狂风骤雨,横扫关船甲板,成片的倭寇如同割麦子般倒下。 链弹旋转呼啸,专门针对桅杆与船帆,数艘关船的主桅被生生打断,船帆坍塌,速度骤减,在海面上打转,成了活靶子。 这一轮出乎意料的侧翼齐射,瞬间打乱了日本水师的衝锋节奏。 樺山久高所在的“丸山號”亦被数枚链弹照顾,虽未击中要害,但船帆被撕开数道大口子,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卑鄙的虞人!”樺山久高怒骂。 郑泗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传令,『圣安娜號』、『圣约克號』,目標——敌旗舰安宅船,集中火力!”郑泗指向“丸山號”。 三艘盖伦舰中,两艘暂时摆脱纠缠的巨舰缓缓调整航向,侧舷炮窗再次喷射出死亡火焰。 这一次,是重型实心弹。 炮弹呼啸著跨越数百丈距离,狠狠砸向“丸山號”。 一枚炮弹击中船首,雕刻狰狞鬼面的船首像瞬间粉碎。 另一枚击中左舷水线附近,破开一个大洞,海水疯狂涌入。 最致命的一枚,直接命中了“丸山號”的主桅底座! 粗大的桅木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带著巨大的船帆,缓缓倾倒,砸在甲板与相邻的一艘关船上,引起一片惨叫与混乱。 “大將!船要沉了!快换船!”副將拖著受伤的樺山久高,向船尾的小艇跑去。 樺山久高挣扎著回头,望著战场上已显溃败之势的本方船队,眼中满是绝望与不甘。 旗舰重创,指挥中断,日本水师的攻势彻底瓦解。 各船开始各自为战,有的还想拼命,有的则已调头试图逃跑。 港口內,韩铁山见机,立刻率剩余战舰杀出,与主力舰队里应外合。 ...... 战斗从午后持续到日落。 海面上漂浮著无数破碎的船板、杂物、尸体,以及仍在燃烧的残骸。 鲜血將大片海水染成暗红色,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硝烟与焦糊味。 日本水师以极大的代价,突出重围。 超过二十艘各型战舰被击沉或焚毁,十余艘重伤被俘。 大虞水师亦付出了代价。 “圣菲利佩號”受损较重,需大修;两艘巡海舰沉没,五艘福船重伤,將士伤亡逾千。 但,这是一场毋庸置疑的辉煌胜利。 陆临川踏上那霸港码头时,韩铁山、沈观澜等人早已在此等候。 韩铁山甲冑残破,身上带伤,但目光炯炯,抱拳道:“末將幸不辱命,守住了那霸港,等到了大人援军!” 沈观澜亦是深深一礼:“下官恭贺大人,取得东海前所未有之大捷!” 陆临川將二人扶起:“二位辛苦了。若非你们在此坚守,吸引倭寇主力,我军亦无法取得如此战果。” 他环视周围,港口虽经战火,但核心设施基本完好,岸防炮台仍在,大虞旗帜高高飘扬。 “琉球王尚丰何在?”陆临川问。 沈观澜忙道:“正在王宫,等候大人召见。” “告诉他,一个时辰后,我会去王宫。”陆临川道,“现在,先去看看伤员。” 第466章 我们不能休整 王宫,偏殿。 尚丰王坐立不安,不时望向殿外。 殿內几位琉球大臣亦是神色各异,有庆幸,有后怕。 今日海战,他们站在城墙上看得真切。 大虞水师那种排山倒海般的炮火,那种严谨的战术配合,悍不畏死的战斗意志,彻底震撼了他们。 与这样的天兵为敌?简直是螳臂当车。 “大王,陆督师到了。”內侍匆匆入內稟报。 尚丰王连忙起身,整理衣冠,率群臣迎至殿门。 陆临川神色平和,在郑泗、沈观澜等人陪同下走来。 “小王参见督师大人!”尚丰王躬身行礼,姿態放得极低。 “大王不必多礼。”陆临川虚扶一下,步入殿內,自然在主位坐下。 尚丰王与群臣垂手立於下首,不敢就坐。 “此番倭寇大举来袭,琉球能得以保全,全赖大王与诸位同心协力,配合王师御敌。”陆临川开口,先定了调子,“本督已上奏朝廷,为琉球请功。” 尚丰王心中一松,连忙道:“此乃天兵神威,小王岂敢居功?琉球上下,唯愿永为天朝藩篱,效犬马之劳!” “甚好。”陆临川点点头,“琉球归附表文,本督已阅过,大体妥当。不日將遣使隨本督奏章一同进京,呈送陛下御览。待陛下硃批册封,琉球便正式重归华夏藩属体系。” “谢督师大人!谢陛下天恩!”尚丰王与群臣伏地叩谢。 陆临川让他们起身:“琉球地处要衝,日后需协助天朝维护东海航道安寧,提供港口、补给之便。驻军、设官、通商等具体事宜,朝廷自有章程,届时还望大王鼎力配合。” “自然!自然!小王定当竭尽全力,配合天朝一切安排!”尚丰王连连应承。 “此外,”陆临川目光扫过几位大臣,“琉球內部,需上下齐心,清除首鼠两端之辈。若再有人暗中勾结外敌,动摇大局......本督的刀,认得人,也认不得人。”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殿內温度骤降。 几位曾动摇过的大臣冷汗涔涔,慌忙表態:“下官等誓死效忠天朝,绝无二心!” 尚丰王更是赌咒发誓:“督师放心!小王回去便严查,若有吃里扒外者,定严惩不贷!” 陆临川这才神色稍霽,又与尚丰王谈了些战后安抚、重建的事项,便起身告辞。 尚丰王一直恭送到宫门外,看著陆临川远去的背影,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后背官袍已被冷汗浸湿。 这位年轻的陆督师,平静时如深潭,威仪自生;严肃时如利剑,锋芒逼人。 琉球能得此人承诺庇护,是福是祸尚不可知,但至少眼下,社稷是保住了。 夜色渐深,那霸港內仍是一片忙碌。 伤兵被陆续抬下战舰,送往临时医所;工匠举著火把,连夜检修受损的舰船;水手们清理著甲板上的血跡与碎木,將阵亡同袍的遗体小心移走。 中军大帐內。 主要將领齐聚,人人脸上带著激战后的疲惫。 “初步清点,”郑泗匯报导,“击沉倭寇安宅船四艘,关船十八艘,小早船三十余艘。俘获安宅船一艘,关船七艘,小早船十余艘。毙伤敌数目……难以精確,应在四千以上。” “我军,”他顿了顿,“『圣菲利佩號』重伤,需大修。巡海舰『破浪』、『镇涛』號战沉,『扬波』號重伤。福船沉没五艘,重伤九艘。將士阵亡一千二百余人,伤者近三千。” 帐內一片寂静。 这伤亡,比澎湖之战更重。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一仗的价值,远超澎湖。 “樺山久高残部往北逃了,看方向,是往奄美大岛一带退却。”韩铁山补充道,“逃走的船只,估摸著还有五六十艘,其中安宅船应有三四艘能战,关船约二十艘,余者多为小早、运输船。他们亦是伤亡惨重,士气溃散。” 石勇嘿了一声:“经此一役,倭寇在东海的水师,算是废了大半!咱们总算能喘口气,好好休整一番,待『圣菲利佩號』修好,就能彻底歼灭他们。” 几位將领纷纷点头。 连日行军、血战,將士们確实已到极限。 舰船需要修补,伤员需要救治,弹药需要补充,所有人都盼著能有一段休整时间。 然而,陆临川却缓缓抬起了眼:“诸位,你们以为,樺山久高退往奄美大岛,是为了什么?” 帐內一静。 郑泗沉吟道:“自然是收拢残兵,舔舐伤口,等待本土后续指令……或是援军。” “没错。”陆临川站起身,走到悬掛的海图前,“他们退至此地,是因为这里离日本本土更近,便於获得补给,也便於……等待援军,重整旗鼓。九条辉宗敢掏空家底,將几乎全部水师主力押在琉球,说明他已猜到我军东征意图,並决心在此决战。如今他赌输了第一阵,但以日本国力和此獠心性,他会就此认输,坐视我们休整完备,然后从容东进吗?” 沈观澜眉头微蹙:“大人的意思是……日本国內,很可能正在紧急组建新的船队,或从其他方向抽调水师,驰援樺山久高?他们想將决战,拖延下去,消耗我们?” “正是。”陆临川点头,“对我们而言,时间拖得越久,变数越大。跨海远征,最忌迁延。补给线漫长,將士思归,海上风暴莫测,朝中……也未必永远风平浪静。” “所以,我们不能休整。” 帐內瞬间譁然。 “大人!”石勇瞪大眼睛,“这不妥吧……” 韩铁山也劝道:“大人,倭寇虽败,但残部仍有数十艘船,困兽犹斗。我军若以疲敝之师仓促追击,一旦有失,恐將前功尽弃。” 连最敢冒险的陈海生,此刻也面露迟疑。 陆临川等他们说完,才缓缓道:“你们说的,我都明白。” “但你们想过没有,正因为所有人都觉得我们该休整,连樺山久高和他的残兵败將也一定这么认为。他们此刻,正是最鬆懈、最慌乱、最意想不到的时候!” “我军疲敝,敌军更甚!他们新遭大败,主將可能重伤,指挥系统混乱,各船互不统属,归心似箭,只想著逃回本土保命!” “此时追上去,打的是丧家之犬,惊弓之鸟!而我们,虽疲虽伤,但新胜之威尚在,全军上下,心气未墮!” 第467章 是否太过 郑泗目光闪动,显然被说动了些,但仍存顾虑:“大人所言,確有道理。但舰船损伤、弹药匱乏,皆是实情。海上交战,若因船体不固中途破损,或因弹药不足被迫撤退,反而挫动锐气。” 陆临川显然早有考量:“所以,我们不需全部追击。挑选状態最好的战舰,精锐的水手炮手,携带足量弹药补给,直扑其巢穴!” “郑將军,你评估一下,若只选还能立即出海、且战力完好的舰只,能凑出多少?” 郑泗闭目思索片刻,睁开眼:“三艘盖伦舰中,『圣安娜號』、『圣约克號』受损轻微,可立即出战。『圣菲利佩號』不行。巡海舰……『海威』、『风迅』、『凌波』、『踏浪』四艘状態尚可。福船、广船,可挑选十五艘左右。再加上部分俘获的倭寇关船若紧急修补,勉强可用……总计,能凑出二十五到三十艘可战之舰。” 他又补充:“水手炮手,可从各船择优抽调,集中使用。只是……陆战队方面,登陆作战恐难兼顾。” 陆临川点头:“此番追击,意在海上歼灭其残余主力,非为登陆攻岛。陆战队可大部留守那霸休整。石勇。” “末將在!” “你从虎賁营中,挑选五百最精锐、水性好的悍卒,配备精良火銃、短兵,隨舰出发,专司接舷跳帮!” “得令!” 陆临川又看向赵翰:“赵將军,你即刻派所有斥候快船,向北追踪倭寇溃退路线,摸清其具体在奄美大岛何处停泊、有无援军跡象、港口防备如何。我要在天亮前,拿到最详细的情报!” “遵命!”赵翰抱拳,转身匆匆出帐安排。 陆临川的目光扫过帐內诸將:“今夜准备,明晨出发,打他一个措手不及,力爭將其残存主力,一举荡平!” “我知道,此举冒险。但诸位须知,东征大业,本就步步惊心。若事事求稳,我们此刻便不该在琉球,更不该想著跨海伐国!” “如今倭寇水师主力已遭重创,其魂惊魄散之际,正是我等毕其功於一役的绝佳时机!若能一战尽歼其海上力量,则日本门户洞开,任由驰骋!未来登陆作战,將减少多少阻力,挽救多少將士性命?” 帐內寂静无声。 每个人都能感受到陆临川话语中的决绝与那巨大诱惑背后的炽热。 是啊,若是平常,谁敢在血战之后,不顾伤亡疲惫,立刻倾力追击? 可正因如此,敌人才绝对想不到! 赌博吗?是的。 但贏了,便是提前锁定东征胜局! 郑泗深吸一口气:“大人决断,末將附议!水师上下,必效死力!” 韩铁山亦抱拳:“末將愿为前锋!” 眾人皆表示坚决奉令。 “好!”陆临川决断道,“既如此,各自去准备!” 眾人领了军令,快步出帐。 …… 天色將明未明。 那霸港主码头,一支规模明显小於主力、却更为精悍的舰队已然集结完毕。 二十狱艘战舰静静停泊。 每艘船上,水手、炮手皆是从各船优中选优抽调的精锐,虽面有疲色,但眼神锐利,默默检查著缆绳、火炮、弹药。 石勇亲自挑选的五百虎賁跳帮死士,已分乘各船。 他们甲冑俱全,手持利刃火銃,腰间掛著鉤索、短斧,静立甲板。 “都齐备了。”郑泗低声道,“弹药、淡水、乾粮,皆按七日份配备。赵翰的斥候半个时辰前回报,倭寇残部確在奄美大岛南端一处海湾聚集,船只凌乱,似在抢修,哨戒鬆懈。” 陆临川点点头:“出发。” …… 密密麻麻的的日本水师舰船,拥挤在並不宽阔的海湾內。 船体上的焦痕、破损的船板、断裂的桅杆,无声诉说著不久前那场惨败。 海面上飘著未能及时清理的碎木和杂物,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焦糊与血腥气。 樺山久高左肩缠著厚厚的绷带,隱隱渗出血跡。 那是昨日混战中被一枚飞溅的弹片所伤。 他脸色灰败,眼中布满血丝,原本阴鷙锐利的眼神,此刻只剩疲惫与尚未散尽的惊悸。 下方跪坐著七八名將领,皆是各船的船头、头目,人人带伤,神情萎靡。 “……能动的船……其中安宅船两艘……” “粮草、淡水尚可支撑半月,但火药、箭矢损耗极大,尤其是炮弹……各舰所余不足三成。” “伤员……已逾两千,医官、药材奇缺……” 一条条坏消息报上来,樺山久高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够了!”他终於忍无可忍,低吼一声,牵动伤口,疼得嘴角抽搐。 帐內瞬间寂静,只闻海浪轻轻拍打船体的声音。 “大將息怒……”副將低头。 樺山久高喘了几口气:“关白殿下……可有新的指令传来?” “尚无。”另一名负责联络的武士摇头,“昨日已派快船回本土稟报战况並求援,但一来一回,即便顺风顺水,也需四五日。” 眾人默然。 “虞人……损失如何?”樺山久高又问,这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据溃散时观察及战后零星逃回的哨船稟报,”副將斟酌著词句,“虞军亦伤亡不小,其西夷巨舰有一艘重伤退出,多艘巡海舰、福船沉没或重伤。依常理推断,其战力折损应在三成以上,且经此恶战,必亟需休整补充。” 这话让帐內气氛稍缓。 虞人也是人,打了一天一夜,死了那么多人,毁了那么多船,难道就不需要喘口气? “大將,”一名年长的船头开口道,“虞人虽胜,亦是惨胜。依末將看,他们至少需要十天半月的休整,才能恢復元气,再图北上。我们正好趁此机会,加紧修復船只,收拢溃兵,同时等待本土指令或援军。只要稳住阵脚,凭藉奄美诸岛地形,未必不能周旋……” 这话说出了大多数人的心声。 败了固然耻辱,但谁也不想立刻再去拼命。 能拖一天是一天,说不定就有转机。 “哨戒如何布置的?”樺山久高忽然问。 “已按惯例,派出六艘小早船,分三组,在湾外十里、二十里、三十里处游弋警戒。若有敌情,当以烽火或响箭为號。”副將答道。 “再派三组出去。”樺山久高下令,“不,派五组!警戒范围延伸到五十里!昼夜不停,轮换监视!” “大將,是否太过……”有人觉得小题大做。 虞人怎么可能这么快追来?他们又不是铁打的。 “执行命令!”樺山久高厉声道,眼中凶光一闪。 “嗨!”副將不敢再多言。 命令传达下去,又有十艘小早船不情不愿地驶出港湾,分散到更远的海面。 然而,接连惨败、主將重伤、前途未卜的阴霾,早已侵蚀了这支残军的纪律与警觉。 派出去的哨船,大多抱著敷衍了事的心態。 在远离港湾的冰冷海面上飘荡,哪有在湾內烤火、喝口热汤舒服? 不少哨船只是象徵性地在划定区域转了一圈,便悄悄缩回较近的背风处,甚至直接驶回港湾边缘,美其名曰“灵活警戒”。 樺山久高重伤在身,精力不济,无法事事亲察。 中层將领们也各自沮丧,监管鬆懈。 第468章 完美地达成了战略意图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圣安娜號”船头,陆临川与郑泗並肩而立,望著前方被夜色笼罩的海面。 舰队在赵翰派出的斥候引导下,关闭所有灯火,仅凭微弱的星光与对海流的熟悉,如同幽灵般向北疾驰。 所有船员都被要求保持绝对安静,连火炮的击发机关都被包裹了软布,以防磕碰出声。 “距离目標海湾,还有约三十里。”赵翰从船尾楼快步走来,压低声音稟报,“半个时辰前,最后一组前出斥候回报,湾外三十里內未发现倭寇固定哨船,只远远瞥见两艘小早船在更北处游荡,已避开。” 郑泗点头:“看来倭寇哨戒果然鬆懈。” 陆临川淡淡道:“新败之师,主將受伤,人心惶惶,还能维持多少纪律?传令各舰,做好接敌准备。进入预定范围后,巡海舰前出,清除可能存在的零星哨船。主力直扑港湾入口!” “是!” 命令通过事先约定的简单手势与低语,在舰队中无声传递。 水手们最后一次检查火炮、弹药,虎賁跳帮死士们默默握紧了兵刃,將火銃的火绳再次確认。 空气仿佛凝固,只剩下船体破浪的细微声响,以及自己越来越清晰的心跳。 …… 樺山久高因伤口疼痛,睡得极不安稳,半梦半醒间,总觉得心悸。 忽然,一阵隱约的、不同於海浪的声响,隨风飘来。 像是……木头断裂的声音?还有短促的、被掐灭在喉咙里的惨叫? 他猛地睁开眼,侧耳倾听。 “砰!” 一声略显沉闷的爆响,从港湾入口方向传来! 虽然距离较远,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清晨,依然清晰可辨! 紧接著,又是几声类似的闷响,其间似乎还夹杂著些许惊呼。 樺山久高浑身的汗毛瞬间竖起! 那不是寻常声响!是火銃! “敌袭——!” “虞人来了!全军备战——!!!” 港湾內瞬间炸锅! 沉睡的倭寇被惊醒,懵懂地抓起武器,惊慌四顾。 本书首发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將领们衣衫不整地衝出船舱,厉声喝问。 然而,已经晚了。 港湾入口处,四艘大虞巡海舰——“海威”、“风迅”、“凌波”、“踏浪”如同四把出鞘的利刃,已彻底清除了寥寥无几、反应迟钝的哨船,封死了出口! 更后方,两艘西班牙盖伦巨舰“圣安娜號”、“圣约克號”巍峨的身影,在渐亮的天光中显出轮廓,侧舷炮窗已然打开,黑洞洞的炮口,冷冷对准了湾內拥挤的日本船队! 而在盖伦舰两侧,十余艘精选的福船、广船以及部分俘获修復的关船,也已展开战斗队形。 没有號角,没有战鼓。 只有一片肃杀的死寂,以及那越来越清晰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不……不可能……” “他们……他们怎么敢……怎么会这么快……” 回答他的,是郑泗透过铜皮传声筒、冷静到残酷的命令: “目標,湾內敌舰集群。” “各炮位,自由射击。” “开火。” “轰!!!!!!!” 无数炮弹如同暴烈的铁雨,狠狠砸入毫无准备的日本船队之中! 一艘停靠在最外围的关船被数枚实心弹同时命中,船体几乎断成两截,迅速下沉,船上的倭寇如同下饺子般落水。 另一艘小早船被开花弹直接击中,连同船上二十余名水手,化作一团膨胀的火球。 “雾岛號”因体型庞大、位置靠后,暂时未被直接命中,但周围不断溅起的冲天水柱和纷飞的木石碎片,让甲板上一片混乱。 “反击!快反击!起锚!升帆!衝出去!”樺山久高目眥欲裂,声嘶力竭。 然而,谈何容易? 船只密集拥挤,许多船还下著锚,帆索未解,仓促间根本难以机动。 更致命的是,大多数火炮根本没有预热,炮手还在睡梦中或刚被惊醒,手忙脚乱。 零星的反击炮火软弱无力,甚至有几门炮因装填匆忙或炮膛未清,当场炸膛,造成更大混乱。 而大虞舰队的炮击,精准、高效、冷酷。 集中火力,优先打击试图起锚、升帆的船只,尤其是那两艘安宅船和几艘较大的关船。 “赤城號”安宅船成为重点照顾对象,连续被三枚重炮实心弹击中水线,破口处海水狂涌,船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倾斜。 “转向!向右转!用左舷炮还击!” 但笨重的安宅船在拥挤的海湾內转向缓慢,还没完成一半,又一枚链弹呼啸而来,精准地缠住了主桅与副桅。 “咔嚓——嘎吱——” 令人牙酸的断裂声中,“赤城號”的主副桅同时折断,巨大的船帆裹著桅木轰然砸在甲板上,压死砸伤无数,也彻底让这艘船失去了动力,成为漂浮的靶子。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每一个倭寇的心。 这根本不是战斗,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突围!不顾一切,衝出去!”樺山久高知道不能再等了,他指著左侧一处看起来炮火稍弱的区域,“从那边,能走几艘是几艘!快!” 倖存的日本船只如同没头苍蝇,开始拼命向那个方向涌去,甚至互相衝撞、倾轧。 这进一步加剧了混乱。 大虞舰队敏锐地察觉到了敌人的意图。 数艘满载火油乾柴的快船被点燃,顺著水流撞入敌阵,虽然大部分被击毁或避开,但仍有一艘成功撞上一艘关船,火势迅速蔓延。 缺口並未被封死,但逃离的代价变得无比高昂。 最终,在付出了又沉没八艘关船、十余艘小早船,以及“赤城號”彻底沉没的代价后,约莫二十余艘伤痕累累的日本船只。 包括樺山久高的“雾岛號”,侥倖衝出了鬼牙湾,头也不回地向北疯狂逃窜。 海面上,熊熊燃烧的船只残骸如同巨大的火炬,照亮了漂浮的尸骸与挣扎的落水者。 倖存的日本船只或降或沉,战斗已基本结束。 大虞舰队停止了炮击,开始派出小船打捞俘虏,清理战场。 以极小的代价,几乎彻底摧毁了日本水师最后的残余机动力量。 这场突击,完美地达成了战略意图。 陆临川望向北方海天相接处。 那里,侥倖逃脱的倭寇残影早已消失不见。 “打扫战场。”他下令,“休整半日,午后,舰队返航。” 第469章 简直是动摇国本 时值冬日,京师连降数场大雪。 琼花碎玉,覆压鳞次櫛比的屋瓦街巷,將整座皇城装点得一片银装素裹。 寒气凛冽,呵气成霜,但街市间因近年关,又逢东南捷报频传,依旧人流如织,透著股罕见的喧腾热气。 瑞雪兆丰年。 只是这吉兆之下,暗流並未停歇。 午时刚过。 御书房內,地龙烧得正暖,驱散了窗缝渗入的寒意。 姬琰刚批阅完一叠陕西报来的招安进度文书,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角,端起手边的参茶啜了一口。 就在这时,外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魏忠手持一份密封的奏报,快步走入,低声道:“皇爷,东南加急,刚送到通政司!” 姬琰手中茶盏一顿,隨即放下,接过奏报。 迅速拆开,抽出里面厚厚一叠绢帛,展开阅读。 目光扫过开头数行,他瞳孔便是微微一缩,隨即,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扬起。 越往下看,他眼中光彩愈盛,抚在案沿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全歼琉球外海倭寇主力,阵斩、俘获无算,倭酋樺山久高重伤遁逃,其水师残余溃散…… 小琉球全境光復,土著归顺,秩序初定…… 琉球王尚丰正式上表请归,愿永为藩属…… 水师经连番血战淬炼,已成东海砥柱…… 陆临川在奏报末尾,以沉稳篤定的笔触写道:“澎湖、小琉球、琉球三点已成犄角之势,东海锁钥已入我手。倭寇海上筋骨尽断,本土门户洞开。臣已令各部休整补充,待海况转佳,便可挥师北上,直捣倭国。万事俱备,只待陛下圣裁。” “好!好!好!”姬琰连赞三声,霍然起身,在御案后踱了两步,畅快的笑声在暖阁內迴荡,“怀远真乃朕之霍驃骑!不,霍驃骑亦未涉重洋,开此不世之功!” 他心中激盪难平。 自登基以来,內忧外患如影隨形,何曾有过如此扬眉吐气之时? 东南倭患,数十年痼疾,竟在陆临川手中连战连捷,眼看便要根除。 一种名为“中兴”的实感,从未如此刻般真切地充盈胸臆。 大虞,真的要不一样了。 “魏忠!”姬琰停下脚步,声音洪亮。 “老奴在。” “即刻將此捷报抄录,明发六部、都察院、六科及在京各衙门!昭告天下,以为庆贺!”姬琰意气风发,“让天下臣民都知晓,我大虞王师之威,已扬於东海之波!” “遵旨!”魏忠躬身领命,匆匆而去。 姬琰重新坐回御案后,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光润的桌面,眼中光芒闪烁。 东征日本,这本是他与陆临川之间最大胆、也最隱秘的谋划。 如今,澎湖、小琉球、琉球接连入手,倭国水师主力接连覆灭,这道横亘於前的天堑,已被硬生生踏平。 消息就算此刻透露出去,又能如何? 日本国水军已丧於琉球,其陆师主力尚陷在朝鲜泥潭,难道还能立刻飞回本土防守不成? 时机,已然成熟。 想到怀远曾提及的,倭国那几处年產以百万两计的露天银矿,姬琰心头便是一阵灼热。 有了这些白银,朝廷做什么事不成? 整飭边备,兴修水利,推广新学,抚恤百姓……困扰朝廷多年的財政窘迫,或將一举缓解。 这才是真正的大业之基! 他心情大好,连带著看案头那摞关於陕西招安细节、各地雪灾请賑的奏章,都觉得顺眼了许多。 陕西乱局在张承弼运筹下,已近平定;东南战事高歌猛进;新政推行虽阻力不小,但也在缓慢扎根…… 一切,似乎都在向著最好的方向发展。 …… 內阁值房。 从通政司抄录的捷报,在四人手中传阅了一遍。 起初是震惊,旋即,震惊便被更大的惊疑、不解,乃至隱隱的怒气所取代。 “肃清海疆,驱逐倭寇……”严顥缓缓开口,“陆怀远南下时,说的是整备水师,巩固闽浙,適时北上驰援朝鲜。这奏章里,澎湖、小琉球也就罢了,毕竟是剿倭、收復故土。可这琉球……我朝藩属,即便多年疏於朝贡,又何须我大虞水师陈兵其港,迫其上表?”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其他三人:“诸公,陆怀远这用兵之跡,早已远超『抗倭』之界。他究竟想做什么?” 赵汝成接口,语气低沉:“严阁老所言,亦是下官之惑。陆学士在东南推行新政,打击地方,手段虽烈,总归是为朝廷梳理財赋、整飭吏治,於国有益,我辈亦可乐见其成。然对外征伐,开疆拓土,此乃国之大事,岂能由他一介督师,在外独断专行?” 他虽属严党,与清流不睦,但在涉及对外大规模用兵、且明显超出朝廷既定方略这一点上,立场却出奇地一致。 无他,此等事体,牵动全局,消耗巨大,一旦失控,后果不堪设想。 大將擅开边衅,歷来是朝廷大忌。 徐杰早已按捺不住,冷哼一声:“岂止是独断专行?分明是拥兵自重,欺瞒朝廷!陛下……陛下竟也一味纵容!” 他虽恨陆临川打击清流,但此刻的愤怒,更多源於一种被蒙蔽、被无视的屈辱感。 如此重大的军事行动,內阁竟被完全蒙在鼓里! 张淮正心中亦是翻腾不已。 他与陆临川私交甚篤,深知其为人抱负,绝非莽撞贪功之辈。 但眼前的战报,步步为营,棋落海外,显然所图极大。 再联想到此前以“巩固东南防务”之名,持续不断运往福建的各类物资,一个让他既感震撼又觉不安的猜测,逐渐清晰。 难道……怀远与陛下密谋的,竟是远征倭国本土? 这念头让他呼吸都为之一窒。 国內百废待兴,陕西未靖,辽东、各地灾荒不断,朝廷財力刚刚因新政和国债稍有起色,怎能支撑如此规模的跨海远征? 这已非“擅权”,简直是动摇国本! “此事,必须向陛下问个明白。”严顥最终下定决心,声音沉凝,“如此大事,绕过內阁,独断於宫禁之中,视朝廷法度为何物?视我等阁臣为何人?” 赵汝成与徐杰皆点头。 张淮正沉默片刻,也缓缓頷首。 於公於私,他都无法坐视不理。 “事不宜迟。”严顥起身,“我等这就联袂求见陛下,请陛下圣断,给朝廷,给天下臣民一个交代。” 第470章 请陛下明示 时近傍晚,雪又渐渐下了起来,细密的雪籽敲打著琉璃瓦,簌簌作响。 坤寧宫內,却是温暖如春,灯火通明。 姬琰正与皇后梁玉瑛对坐用膳。 御膳房精心烹製的菜餚摆满紫檀圆桌,热气裊裊,香气四溢。 姬琰显然心情极佳,罕见地多用了半碗碧粳米饭,席间话也多了起来。 “梓童,你是没看到怀远那份捷报,写得真是……”他放下银箸,眉飞色舞,“澎湖大捷时,朕已觉畅快,没想到后面还有连番好戏!琉球外海那一战,硬是將倭寇最后一点老本都打光了!小琉球也稳稳拿了下来。怀远用兵,真有章法,更难得是胆魄!” 梁玉瑛身著常服,容顏温婉,闻言含笑为皇帝布了一筷清蒸鰣鱼:“臣妾虽不懂兵事,但也知怀远是难得的干才。能为陛下分忧,是他的福气,也是陛下的福气。” “何止是分忧!”姬琰感慨道,“当初他离京前,与朕密议东征之策,朕虽允了,心中又何尝不存疑虑?跨海远征,自古险事。没想到,他竟真的一步步做到了!如今倭寇水师已灭,前方海路畅通,待到……” 他眼中光芒闪动,后面的话未再说,但兴奋之情溢於言表。 还记得陆临川曾篤定言及,倭国有数处露天银矿,年產可达八百万两之巨。 若得此巨资,大虞许多想做而无力去做的事,便都有了著落。 这才是真正的中兴之资! 梁玉瑛柔声道:“怀远確是国之栋樑。只是……” 她略微迟疑:“臣妾听闻,玉瑶妹妹產期將近,怀远如今远在海外,征战凶险,陛下还需多加体恤,莫要让臣子在外太过掛心才是。” 梁家三女,长女梁玉瑛为皇后,次女梁玉瑶嫁与陆临川,姐妹情深,她自然牵掛。 姬琰点头:“朕晓得。怀远立此大功,朕正要重重封赏。待他凯旋,不仅是他,连带陆家、梁家,朕都要一併恩荫。” 他顿了顿,笑道:“说起来,这也是桩喜事,正好藉此事,朕要好好奖赏怀远,也让朝野看看,为国建功者,朕绝不吝嗇。” 夫妻二人正说话间,魏忠悄步走入,在姬琰身侧低语几句。 姬琰脸上笑意微敛,点了点头:“知道了,让他们去御书房候著。” 魏忠应声退下。 梁玉瑛察言观色,轻声问:“陛下,可是有要紧政务?” 姬琰摆了摆手,神色恢復了平静,甚至带著一丝早有预料的淡然:“无妨,是严顥他们四个,联名求见。想必是为怀远捷报之事。” 他自然知道这些阁臣所为何来。 摊牌的时候,到了。 又宽慰了皇后两句,姬琰起身,换了身常服,便出了坤寧宫,乘暖轿往御书房去。 雪花落在轿顶,无声无息。 …… 御书房內,炭火充足,明亮如昼。 四位阁老早已肃立等候,人人面色凝重,心事重重。 听到门外太监通传“陛下驾到”,连忙收敛心神,整理袍服,躬身行礼。 姬琰步入书房,在主位坐下,目光扫过四人,脸上甚至带著一丝温和的笑意:“平身吧。这般时辰,大雪天的,四位爱卿联袂而来,可是有什么要紧的喜事,急著要与朕分享?” 严顥直起身,作为首辅,率先开口:“回陛下,臣等確是为喜事而来。听闻陆督师在东南又获大捷,收復小琉球,助琉球归附,扬我国威於海外,臣等特来为陛下贺,为社稷贺。” 场面话说完,他略一停顿,继续道:“然则,臣等心中亦存疑惑,不得不奏请陛下圣裁。” 姬琰端起內侍新奉上的热茶,吹了吹浮叶,似隨口道:“哦?严卿有何疑惑?” “陛下,”严顥抬头,目光坦然直视,“当初陆学士奉旨南下,明旨所言,乃是整备水师,巩固闽浙海防,並择机北上,驰援朝鲜,抗击倭寇。无论从何处讲,用兵范围、目標,皆应以此为界。然观近日战报,陆学士用兵已远至琉球。琉球虽曾为藩属,然终究是外邦,我朝水师陈兵其港,迫其王上表,此等行径,与征伐何异?臣愚钝,实在不解,陆学士此举,究竟奉何旨意?朝廷对此,又是何章程?” 他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且直接点出了核心矛盾。 陆临川的行动,已明显超出了朝廷公开授予的权限和任务目標。 姬琰放下茶盏,脸上笑容不变,语气却带著几分隨意:“严卿怕是未曾细看战报全文。怀远在琉球,並非攻伐,而是应琉球王恳请,助其抵御倭寇侵扰,並调解其国內纷爭。琉球王感念天朝恩德,自愿重归藩属,上表请封,此乃两国交好之佳话,何来『刀剑相向』之说?” 这番解释,巧妙地將军事行动包装成了“应邀援助”与“和平归附”。 严顥眉头微蹙,皇帝这是在避重就轻,但他不能直接驳斥皇帝“未细看”,只得道:“即便如陛下所言,是琉球恳请。然则,调派水师远赴外邦,介入他国事务,此等大事,陆学士岂可未经朝廷明示,便私自决断?此例一开,边將效仿,恐非国家之福。” 他將“私自”二字咬得稍重。 姬琰笑了笑,身体微微前倾:“严卿此言差矣。怎能说是『私自』?当初倭寇侵朝,朕明发諭旨,令怀远整军北上驰援。如今他在海上寻机歼敌,保境安民,正是奉旨行事。难道在海上杀倭寇,与在陆上杀倭寇,不是一回事?皆是为国除害嘛。” 这话近乎胡搅蛮缠,將“北上驰援朝鲜陆路”与“东进琉球海域”混为一谈。 但皇帝非要如此说,作为臣子,一时竟难以找到恰切入点直接反驳“海上”与“陆上”杀敌的本质区別。 严顥一时语塞。 就在这时,徐杰出列。 他本就对陆临川不满,此刻见皇帝回护,更是按捺不住,语气有些冲:“陛下!即便援助琉球可勉强解释,然则陆学士如今屯重兵於琉球,威慑其王室,此举意欲何为?大將统兵在外,不奉朝廷明確詔令,行止莫测,此乃人臣大忌!长此以往,恐生尾大不掉之患!臣恳请陛下,为江山社稷计,速下明旨,召陆临川回朝述职,解其兵权,另择稳重大臣接管东南!” 这话说得极重,几乎直指陆临川有拥兵自重、图谋不轨之嫌。 姬琰脸上笑容淡了下去,目光扫过徐杰,语气转为平淡:“徐爱卿多虑了。怀远在东南一切调度,事前事后,皆曾向朕详细陈奏,朕皆已应允。朕信得过他的忠心,也信得过他的能力。有何不妥?” 严顥见皇帝態度转硬,心知不能再纠缠具体行动是否“私自”,必须抓住根本——程序与权责。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陛下信重陆学士,臣等皆知。然则,调兵遣將,尤其是涉及外邦、可能引发国战的重大军务,理应经由內阁商议,票擬条陈,陛下批红,方合制度。如今陛下与陆学士暗中筹划如此大事,竟將內阁全然蒙在鼓里,臣等忝为辅弼,竟对前线真实意图、朝廷后续方略一无所知!陛下,这岂是君臣相得、朝堂同心之道?” 他这话,已带上了一丝悲愤与质问。 这一次,阁臣的尊严与权责,被严重冒犯了。 姬琰当然知道朝中这些门道。 皇帝可以乾纲独断,但具体执行,终究要靠各级官吏。 若阁臣离心,下面阳奉阴违,效率大打折扣还是小事,关键时刻掣肘,甚至故意製造麻烦,都可能让前方功亏一簣。 后续远征倭国本土,所需物资庞大,运转环节极多,必须获得朝廷中枢,至少是內阁层面的一定配合,才能確保无虞。 这也是他为何明知阁老们会来质问,仍决定接见,並打算在今日將部分实情挑明的原因。 “爱卿所言,亦有道理。”姬琰神色缓和了些,仿佛被说动,“朕本打算明日大朝,再与诸卿详细分说。既然诸位此刻联袂而来,心急如焚,那便提前议一议也好。” 严顥等人精神一振,看来皇帝愿意沟通了。 “请陛下明示。”严顥拱手。 姬琰坐直身体,目光变得锐利而坦荡,缓缓开口:“此次怀远南下,明面是整军抗倭,实则,早在离京之前,便与朕定下了更进一步的方略。那便是,寻机东征,討伐倭国!” 第471章 实在太畅快了 御书房內,瞬间死寂。 只有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格外清晰。 儘管早有猜测,但“东征倭国”这四个字,如此清晰、如此正式地从皇帝口中说出,依然如同惊雷,在四位阁老脑海中炸响。 徐杰脸色煞白,严顥与赵汝成瞳孔收缩,连张淮正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皇帝这是……彻底摊牌了? 姬琰无视他们的震惊,继续道:“如今,澎湖已为我前哨,小琉球光復,琉球重归藩属並可为中转。倭寇水师主力,经澎湖、琉球两战,已近乎全军覆没。万事俱备,只待明春风向转顺,大军便可自琉球出发,直扑倭国九州。此乃关乎国运之大事,朕思之再三,確需与诸位阁臣详加商议。今日,便请诸卿,议一议这东征之策。” “陛下!万万不可!”徐杰第一个反应过来,失声惊呼,也顾不得礼仪了,“国內百废待兴,陕西乱局未靖,辽东、中原各地灾荒不断,賑济犹恐不及,朝廷哪有余力,跨海远征他国?此乃穷兵黷武,自毁长城之举啊陛下!” 严顥也从震惊中回过神,急声道:“陛下三思!大军远征,耗费钱粮无数,朝廷財政刚刚因新政与国债稍有好转,国库依旧空虚,如何支撑得起?此战若启,恐將耗尽国帑,民怨沸腾!” 赵汝成亦劝道:“陛下,倭国乃化外贫瘠之地,取之不足以富国,徒耗兵力钱粮。陆学士在东南连战连捷,已足矣震慑海疆,收復琉球更是意外之喜。不如就此罢兵,令陆学士妥善经营新得之地,巩固海防,方为上策。” “荒唐!”姬琰脸色一沉,声音也提高了些许,“前番筹备,將士用命,耗费几何?如今箭在弦上,敌寇门户洞开,岂能因尔等畏难惜费,便半途而废?岂不让前方將士寒心,让天下人笑话我大虞虎头蛇尾?” 张淮正见气氛紧绷,知道不能再沉默,他出列躬身,语气恳切:“陛下,非是臣等畏难。只是……征伐日本,须得出师有名。倭国纵然曾有冒犯,然其国主並未公然与我朝决裂,近年侵扰亦多系海盗、地方大名所为。若以此为由大兴兵戈,恐难服天下人之心,亦有损陛下圣德。” 他试图从“大义名分”上劝諫。 姬琰闻言,却冷笑一声:“张爱卿,你莫非忘了?去岁倭国关白九条辉宗,遣使来朝,为其主求封『日本国王』,言辞悖妄,形同要挟。朕当时便曾当著百官之面,斥其使臣,言明九条辉宗以下犯上,挟持国主,乱臣贼子,我天朝当有道伐无道!当时,尔等可有人反对?” 他目光如电,扫过四人:“朕当时便说过,若有机会,当以此为由,兴兵问罪於日本!此话,诸卿当时可都听得明白?如今怎又说出师无名?” 严顥、赵汝成、徐杰、张淮正皆是一怔,隨即回想起来,確有其事。 当时只道是皇帝年轻气盛,对外强硬表態,维护天朝顏面,谁曾想……那竟是今日之伏笔? 皇帝早在那时,就已为可能的东征,埋下了“討伐逆臣”的法理依据! 这下,他们“出师无名”的质疑,被皇帝用他们自己当初未曾反对的“旧事”给堵了回来。 四人一时语塞,脸色变幻。 陆临川在前方接连大胜,皇帝如今的威望如日中天,若再强行以“违背祖制”、“穷兵黷武”等大帽子反对,不仅难以奏效,反而可能激化矛盾。 严顥心念电转,知道硬顶已不合適,必须转换角度。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为难之色:“陛下圣虑深远,臣等拜服。然则……陛下,东征之事,千头万绪,最紧要者,莫过於钱粮。陕西招安、安置,需钱;各地賑灾,需粮;辽东防务,需餉……国库捉襟见肘,已是左支右絀。若要筹备跨海远征之巨资,实是……力有未逮啊。非是臣等不愿,实是不能。” 他將难题拋回了最实际的层面——钱。 没有钱,一切都是空谈。 姬琰似乎早就在等这句话。 他脸上重新露出笑容,甚至带著一丝篤定与从容:“严卿所虑,朕岂会不知?此事,简单。” 他看向张淮正:“张爱卿,你掌管户部,兼领公债署。朕来问你,自东南澎湖大捷、琉球捷报传来,京师市面,国债行情如何?民间认购,可还踊跃?” 张淮正心中一跳,已隱约猜到皇帝要说什么,但眾目睽睽之下,他身为负责官员,无法隱瞒,只得如实回答:“回陛下,自捷报传开,民心振奋,对朝廷信心大增。市面上已发行之国债,价格持续攀升,求购者络绎不绝。民间……民间资金,確是对国债颇为青睞。” 姬琰抚掌笑道:“这便是了!当初怀远力主设立国债,为国策开新篇,为的便是今日!朝廷一时帑藏不足,然天下民心可用,民財可借!既然现有国债行情如此看好,那便以此为契机,由公债署筹划,专门发行一期『东征国债』,以未来东征所得及东南海关税收为担保,昭示天下,募集军资!” 他目光灼灼,环视四人:“如此,不必动用国库现有存银一文,便可筹得远征所需大部分钱粮。既不动摇国本,又不加重百姓赋税。诸位爱卿,以为此策如何?” 御书房內,再次陷入寂静。 只是这次的寂静,与方才的震惊不同,多了几分恍然与无奈。 严顥、赵汝成、徐杰面面相覷,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情绪。 原来……陆临川当初推行国债,不仅仅是为了解决东南军餉和新政开销,竟连这远征的军费,都早早算计在內了! 一环扣一环,步步为营。 皇帝与陆临川,竟將朝臣、乃至天下人都算到了这一步! 利用接连大胜提振的民心与信心,发行专项战爭国债……此策纵然大胆,但在当前情势下,竟显得如此顺理成章,难以驳斥。 姬琰看向张淮正,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张爱卿,你主管此事,朕方才所言,以当前行情论,发行东征国债,可能募集到足够款项?” 张淮正心中纠结万分。 他本能地不愿支持这场在他看来过於冒险的远征,但皇帝的问话基於事实,他若否认,便是欺君。 作为秉持公心的臣子,他无法在確凿的事实面前撒谎。 他闭了闭眼,復又睁开,声音乾涩却清晰:“回陛下……以目前民心士气及国债信誉,若精心设计,妥善推行……募集款项,应无太大问题。” 此言一出,严顥三人最后的指望,也落空了。 姬琰脸上笑容扩大,身体向后靠了靠,显得轻鬆而满意:“好。既然如此,诸位爱卿,对此东征之议,可还有別的疑虑?” 严顥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发现所有能站得住脚的理由——大义名分、財政困难——都已被皇帝一一化解。 剩下的,无非是重复“风险太大”、“不宜远征”等空洞言辞,在铁一般的既定事实和皇帝的决心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他终究是宦海沉浮多年的老臣,审时度势的本能告诉他,此刻再强行反对,已无意义,反而可能彻底恶了君臣关係,於国於己皆不利。 沉默片刻,严顥缓缓躬身,声音带著几分疲惫,却也透著妥协:“陛下……圣虑周祥,臣等……並无异议。” 赵汝成、徐杰见状,也知大势已去,只得跟著躬身。 徐杰脸上犹有不甘,却也无可奈何。 张淮正心中嘆息,亦默默一礼。 “既如此,”姬琰收敛笑容,正色道,“具体东征方略、款项募集、物资调拨等细务,便由內阁牵头,会同兵部、户部、工部详细擬定条陈,明日朝会,再行商议决断。诸位,且回去好生准备吧。” “臣等……遵旨。”四人齐声应道,行礼告退。 走出御书房,寒风裹著雪花扑面而来,四人却不约而同地感到一阵闷热后的虚脱。 互相看了看,皆是无言,默默各自上了暖轿,碾著积雪离去。 御书房內。 姬琰独自一人坐在宽大的御座中,听著窗外簌簌的雪声,回想著方才与四位阁老交锋的每一个细节。 良久,他忽然轻笑一声,继而,这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畅快淋漓的大笑!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怀远!好一个国债!好!” 笑声在空旷的御书房內迴荡,充满了志得意满,更带著一种积蓄多年、一朝宣泄的痛快。 自登基以来,他何曾如此乾脆利落地,將自己与心腹重臣谋划已久的大计,堂堂正正地摆上檯面,並迫使那些惯於掣肘、顾虑重重的老臣们,不得不低头认下? 这种將一切掌控於手,一步步將宏伟蓝图变为现实的感觉,实在太畅快了! 东征倭国,不再是密室中的密谋,而是即將成为举国之力推动的国策。 大虞的中兴之路,自今夜起,將迈出最为坚定而磅礴的一步。 窗外的雪,似乎下得更急了些,但在皇帝眼中,这漫天琼瑶,仿佛都已化作了千帆竞发、直指东瀛的壮阔波澜。 第472章 不愧是状元之才 雪,下了一夜。 至次日清晨,京城內外已是白茫茫一片,琼楼玉宇,银装素裹。 街巷间积雪深厚,车马难行,但各衙门的官吏依旧早早起身,踏著没脚的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赶往官署。 寒意刺骨,呵气成霜,然而一种不同於往日的躁动与议论,却如同暗流,在这片银白之下悄然涌动、升温。 昨日皇帝在御书房召见四位阁老,虽未公开议政內容,但四位重臣联袂入宫、面色凝重地离开,旋即宫中有旨意传出,命內阁会同兵、户、工三部,连夜草擬“东海事宜条陈”。 这等动静,岂能瞒过朝中那些耳目灵通之辈? 结合近日东南那几份战果惊人的捷报,以及陆临川长久未归、东南水师异常集结的种种跡象,一个让许多人既感震撼又觉不安的猜测,渐渐浮出水面。 朝廷……恐怕要有大动作了。 而且,是直指海外、前所未有的动作。 严府,书房。 严顥卸去官服,只著一身深青色居家棉袍,坐在太师椅中,手中捧著一杯热茶,却半晌未饮,只是望著窗外庭院中那几株被积雪压弯了枝头的蜡梅出神。 面容比昨日在御书房时更显疲惫,眼角的皱纹似乎也深了些。 管家轻手轻脚进来,添了新炭,又换上一盏滚烫的茶,低声道:“老爷,赵阁老、徐阁老府上都递了帖子来,询问今日是否过府一敘?张阁老那边……倒无动静。” 严顥回过神,缓缓摇头:“都回了吧。就说风雪阻路,不便走动。待朝会之后,再议不迟。” “是。”管家应声退下。 严顥嘆了口气,將微凉的茶盏搁在案上。 他岂不知赵汝成、徐杰心中焦虑,想要聚议对策? 但他更知道,此刻聚议已无意义。 皇帝决心已定,陆临川前方势如破竹,东征之议借著大捷的东风与国债的奇谋,已然抢占了所有先机。 內阁若再强行阻挠,不仅徒劳无功,反而会与皇帝、与前线將士、乃至与眼下被捷报鼓舞的民心士气彻底对立。 为相者,当识时务,知进退。 昨日在御书房,他最后那句“並无异议”,固然有迫於形势的无奈,但也未尝不是审时度势后的决断。 既然拦不住,那便设法参与进去,將其纳入朝廷正轨,尽力控制其规模、节奏与消耗,避免国本动摇过甚。 同时,也要藉此机会,为严党、为朝中那些因新政和东南战事利益受损的势力,爭取一些补偿与转圜空间。 这或许,才是眼下最务实的选择。 只是……东征倭国啊…… 严顥闭上眼,脑海中仿佛已浮现出千帆竞发、艨艟蔽海的浩荡景象,以及那背后可能代表的巨大风险与……机遇。 若胜,自然是不世之功,朝廷威望將臻於顶峰,他这首辅也能跟著青史留名。 若败……不,不能败。 至少,不能让陆临川和皇帝独享胜果,也不能让他们独自承担败责。 思绪纷杂间,门外又传来脚步声,是负责与通政司、邸报房联络的门客匆匆而来,手中拿著一份还带著寒气的新抄录的文书。 “阁老,东南又有新的详细战报抄送通政司,是陆督师亲笔所书,关於琉球外海决战及小琉球安抚事宜的细呈。” “还有……京城《民声通闻》已得到许可,將在明日头版头条,刊发陛下关於『巩固海疆、宣威海外』的旨意摘要,以及陆督师报捷文书的部分內容。” “市井间,已有『朝廷欲跨海征討倭国源头』的传言在扩散。” 严顥接过文书,快速瀏览。 陆临川的文笔简练而有力,不愧是状元之才。 既展现了赫赫武功,又强调了“王师仁义,抚远怀柔”,完全是一份標准的、可昭示天下的捷报范本。 而《民声通闻》即將刊发的消息,更是明明白白地显示了皇帝的意图:不再完全保密,而是要有控制地释放信息,引导舆论,为接下来的大动作铺垫。 “知道了。”严顥將文书放下,沉默片刻,“去告诉我们在通政司和邸报房的人,关於东海事宜的一切文书传抄、消息发布,务必及时、准確,不得有任何延误或篡改。” “另外……给我们在都察院、六科的人递个话,近日若有关於东南军务、国债事务的奏议,需谨慎措辞,顾全大局,莫要授人以柄。” “是,学生明白。” 门客退下后,严顥重新拿起那份战报。 陆临川啊陆临川,你究竟能將这盘棋,下到多大? …… 几乎在同一时刻,张府书房。 张淮正没有像严顥那样屏退访客,相反,他正与匆匆赶来的程砚舟对坐。 两人面前也摆著那份新到的详细战报抄件,以及一些来自东南、通过私人渠道送达的信件。 程砚舟脸上带著激动的红晕,指著战报导:“怀远用兵,真如天授!” “琉球此战,以寡击眾,以疲破逸,险中求胜,非大智大勇者不能为!” “更难得是战后处置,刚柔並济,既慑服琉球,又安顿小琉球土民,显是著眼於长远治理,而非一味逞强斗狠。” 张淮正的神情却复杂得多,欣慰中掺杂著深深的忧虑。 “怀远之才,我从不怀疑,只是……”他顿了顿,“济川,陛下昨日在御书房,已向四位阁老正式提出东征倭国之议,並以发行『东征国债』为筹款之策,逼得严顥等人不得不暂且应下。” “此事……已无可挽回。” 程砚舟闻言,脸上激动之色稍敛:“果然如此……其实自怀远执意要拿下琉球,我便隱约有此预感。” “只是没想到,陛下竟如此决绝,且筹划得如此……周密。” 国债之策,本是陆临川为解东南和新政燃眉之急而设,谁曾想,竟伏线千里,成了撬动这跨海远征的財政槓桿! “陛下与怀远,君臣相得,谋划深远,实非常人所能及。”张淮正嘆息,“不过,东征之事,非同小可。” “倭国虽水师溃败,然其陆战之力、本土防御、乃至其国地势民情,我等皆知之甚少。” “跨海劳师,补给漫长,气候难测,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復。” “更遑论朝廷財力,经此一役,恐將再次绷紧……” 第473章 大虞驻琉球宣慰使司 程砚舟沉吟道:“陛下方略已成,势在必行。” “你我纵然担忧,此刻再行劝諫,不仅无益,反可能误事。” “既如此,不如顺势而为,尽力助其完善细节,查漏补缺。” “我观怀远战报,行事颇有章法,並非鲁莽之辈。” “他在前方,想必也在竭力筹划,力求稳妥。” “也只能如此了。”张淮正点头,“陛下命內阁牵头擬定条陈,我掌户部,这国债发行、军费预算之事,责无旁贷。” “既要筹款,便需筹得稳妥、透明,既要足额,又不可过度搜刮,伤及民本。” “此事,还需济川你多多参详。” 程砚舟正色道:“份內之事,义不容辞。” “另外,怀远离京前,曾与我谈及东南物產、海贸之利。” “此番东征,若事成,倭国银矿固然是大利,然战事期间的物资消耗、船只建造、人员粮餉,亦是巨大商机。” “若能引导民间商贾有序参与,或可减轻朝廷直接负担,亦能活络东南经济。” 张淮正眼睛一亮:“此言大善!” “怀远夫人红綃,执掌商会,於商事一道极为精明。” “或可藉此契机,將部分军需採买、运输事宜,以契约形式委託可靠商会办理,朝廷专注监督与核心保障。” “此亦为国债资金使用之良途。” 两人就著烛火,低声商討起来,渐渐沉浸於如何为这桩惊天动地的大事,夯实那最实际、也最琐碎的根基。 …… 陆府,內院。 梁玉瑶斜靠在铺了厚厚锦褥的软榻上,腹部高高隆起,面容因怀孕略显丰腴,气色却还好。 她手中拿著一封刚刚由邱福亲自送进来的信,是陆临川从琉球发回的家书。 信写得很长,除了报平安、询问家中情况、叮嘱她保重身体外,还用不少篇幅描述了琉球的海岛风光、异域人情,以及將士们休整时的趣事,字里行间透著一种激战后的鬆弛与对她的思念,却没有提及战事的凶险与下一步的谋划。 但梁玉瑶是何等聪慧的女子? 夫君远在万里之外,接连取得如此惊人的胜利,朝廷的反应、京中的传言、乃至昨日四位阁老紧急入宫…… 种种跡象联繫起来,她岂能猜不到,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她轻轻抚摸著信纸上那熟悉的、力透纸背的字跡,仿佛能感受到书写者落笔时的心境。 欣慰,骄傲,亦有隱隱的酸楚与牵掛。 “姐姐又在看夫君的信了?”清荷端著一盅温好的燕窝进来,见她神色,抿嘴笑道,“夫君定是又写了许多有趣的事,逗姐姐开心。” 梁玉瑶將信仔细折好,收在枕边一个锦囊里,微笑道:“他总是报喜不报忧,海上的风浪,战场的刀剑,想必是只字不提的。” 清荷將燕窝递到她手中,轻声道:“夫君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自有神明庇佑,定会平安凯旋。” “姐姐现在最要紧的,是养好身子,平平安安地为陆家添丁进口。” “夫君知道了,不知该有多高兴。” 梁玉瑶点点头,小口喝著燕窝,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 雪花依旧在飘洒,天地间一片静謐的纯白。 而遥远的东海之上,夫君此刻,又在筹划著名什么呢? …… 琉球。 码头栈桥旁,新立的“大虞驻琉球宣慰使司”木牌漆色尚新。 一队队大虞士卒与琉球辅兵正在合力清理港湾內的战爭残骸,破损的船板被拖拽上岸,扭曲的炮管堆叠一处,等待回炉。 岸防炮台经此一役,暴露出数处薄弱环节,韩铁山正亲自督工加固,加厚胸墙,拓宽弹药输送甬道。 陆临川並未如战报中所言“休整”,他正与数名精通水文、气象的老年水手、船长,仔细研究著一份新绘製的航路图。 “自琉球那霸港往北,至倭国九州南端的鹿儿岛湾,直线距离约一千二百里。” “中间有数段洋流复杂,暗礁散布,且春季多雾,风向多变。” “大军航行,需分段设立临时锚地,並派快船前出引导。” “据沈观澜探得的情报,以及我们之前俘获的倭寇水手供述,倭国在九州沿海的防御,重点在长崎、平户、鹿儿岛几处。” “其水师主力虽失,但各藩国仍保有少量关船、小早船,且岸防炮台、石垒不少。” “我军若大规模登陆,最好避开这几处要塞,选择防御相对薄弱、滩头平缓之处。” 陆临川凝神细听,不时发问。 “九州各地,粮產如何?可能就地取食?” “倭国各藩,矛盾如何?可有可分化拉拢者?” “春季海上风浪规律,何时段最为平稳?” 眾人一一解答,虽不能尽善尽美,但脉络渐渐清晰。 直到深夜,商议才暂告段落。 眾人退下后,陆临川独自站在海图前,久久未动。 手中,是白日里刚收到的、来自京师的简报。 皇帝已向內阁摊牌,东征已提上日程。 朝廷將发行国债以为军资,命他详细奏报所需兵力、船只、粮餉、时间,以便统筹。 一切,都按照预定的轨道在推进。 甚至比他预想的还要快、还要顺利。 皇帝在信末写道:“怀远放手施为,朕与朝廷,为汝后盾。” “但有所需,直言无妨。” “惟望慎之又慎,谋定后动,朕在京师,静候佳音。” 陆临川轻轻吐出一口气,胸腔中澎湃的,是沉重的责任,亦是燃烧的斗志。 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缝隙。 冬夜的寒风捲入,带著海洋特有的咸腥气息。 远处码头方向,隱约还有灯火与声响,那是工匠在连夜赶修战舰,水手在搬运物资。 这座城,这片海,都已被捲入这台名为“东征”的庞大机器,开始隆隆运转。 他望向东北方漆黑的夜空。 在那里,隔著浩瀚的波涛,那个屡屡犯境、荼毒沿海百余年的岛国,其核心之地,已不再遥不可及。 九条辉宗,此刻是否也在眺望西方,惊惧於即將到来的风暴? 第474章 清君侧 日本京都,却是另一番天地。 铅灰色的乌云低垂,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 先是零星雪籽,继而转为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將二条城深色的屋瓦、枯寂的庭园染成一片刺目的苍白。 然而,比天气更寒冷的,是人心。 “丸山號”安宅船上侥倖逃生的几名溃兵,歷经九死一生,终於將琉球海战惨败、樺山久高重伤、水师主力近乎覆灭的消息,带回了九州,旋即以最快的速度传往京都。 起初,无人敢信。 怎么可能? 关白殿下倾国之力打造的水师,集结了畿內、西国精锐的庞大舰队,竟在琉球那个弹丸之地,被虞人打得近乎全军覆没? 然而,一艘接一艘伤痕累的逃船驶入九州各港,带回来的是更加详尽、也更加绝望的证言。 惊慌失措的水手,缺胳膊少腿的伤兵,失魂落魄的低级武士…… 他们的哀嚎与恐惧,如同瘟疫般在港口、在街市、在军营蔓延。 恐慌,终於衝破了层层遮掩,化作一股冰寒刺骨的洪流,涌入了京都,狠狠拍打在二条城紧闭的大门上。 “砰!” 九条辉宗猛地將手中的败报狠狠摔在光洁的櫸木地板上,胸膛剧烈起伏,原本阴鷙锐利的面容,此刻扭曲得近乎狰狞,双目赤红,仿佛要喷出火来。 “废物!一群废物!樺山久高该切腹!该下地狱!统统都是废物!辜负了日本的信任!” 跪在下首的传信武士嚇得浑身筛糠,將头死死抵在地板,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暖阁內,炭火明明烧得正旺,却驱不散那彻骨的寒意。 侍立两侧的近臣、侧近小姓,个个面如土色,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太政大臣藤原兼房嘴唇哆嗦著,想要劝慰,却不知从何说起。 权中纳言平重衡闭著眼,手指微微颤抖。 陆奥守护伊达稙宗眉头紧锁,盯著地板上那份败报,仿佛要將其烧穿。 水军……没了。 纵横东海、令朝鲜战慄、让大虞东南沿海数十年不安寧的日本水师主力,就这么没了。 不是小挫,是近乎彻底的、毁灭性的覆没。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那道横亘在日本列岛与大陆之间的蔚蓝屏障,已然洞开! 意味著虞人那些可怕的西夷巨舰,隨时可能出现在九州、四国乃至本州的海岸线外! 意味著九条关白殿下“拒敌於海外,决战於琉球”的方略,彻底破產! “关白殿下……”藤原兼房终於挤出声音,乾涩无比,“如今之计,当速调集诸国陆上兵马,尤其是九州、四国、中国地区诸大名,严守各处要害港口,深沟高垒,备足粮草箭矢,以防虞人水师……趁虚而来。” “严防?”九条辉宗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怎么防,拿什么防,虞人的炮火,你们没听溃兵说吗?” “数里之外,巨舰齐射,山崩地裂!” “我们的关船、小早船,挨著就碎,碰著就沉!” “他们根本不用登陆,只需將舰队开到港口外,日夜炮击,就能將我们的城镇、码头、仓库轰成废墟!” 他猛地转身,猩红的眼睛死死盯住伊达稙宗:“伊达!你陆奥的兵马,何时能全部南下?” 伊达稙宗心中一凛,硬著头皮道:“殿下,陆奥道远,且需防备虾夷及……其他动向。” “精锐已抽调部分隨北征军赴朝,余下兵马集结、南下,至少需两月……” “两月?两个月后,虞人的刀可能已经架在你我的脖子上了!”九条辉宗厉声打断,他像困兽般在暖阁內疾走,“传令!不,以关白令旨,徵发全国!” “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男子,皆需自备武器,向各地守护、地头报到!” “拆毁不必要的建筑,收集一切可用的木材、铁料,加固所有临海城砦!” “动员一切可动员的力量!” “皇国兴衰,在此一搏!” “必须將虞人挡在海滩,淹死在波涛里!” 这命令近乎疯狂。 全民动员,意味著春耕荒废,民生凋敝,社会秩序濒临崩溃。 但在灭顶之灾的恐惧面前,九条辉宗已顾不得那么多了。 “殿下!”平重衡忍不住开口,“如此急征,恐民间怨懟,且各地兵备、粮草悬殊,仓促匯集,恐生混乱……” “混乱也比亡国强!”九条辉宗咆哮,“谁若敢阳奉阴违,延误军机,立斩不赦!家族连坐!” 就在这时,阁外传来一阵更加急促慌乱的稟报声:“关白殿下!急报!出羽、越后急报!有……有叛乱!” “什么?!”阁內眾人皆惊。 一名风尘僕僕的武士伏地泣告:“稟关白殿下!出羽的安东、户泽两家,越后的上杉、长尾余党,以及……以及部分对北征朝鲜、南抗大虞连年征战不满的豪族、僧兵,数日前同时举兵!” “他们打出旗號……打出旗號……” 武士颤抖著,不敢说下去。 “说!”九条辉宗一脚踹翻身前的矮几,杯盘碎裂,汤汁横流。 武士以头抢地,带著哭音:“他们斥责……斥责关白殿下穷兵黷武,北侵朝鲜丧师辱国,南寇大虞招惹强敌,致使水师覆灭,海疆洞开,国运危殆……他们……他们说关白殿下挟持天皇陛下,祸乱朝纲,要……要『清君侧』!” “清君侧”三字一出,暖阁內瞬间死寂,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脸色,从震惊、恐慌,骤然转为一种难以形容的惨白。 这是最致命的一刀。 不仅是在背后捅刀子,更是直接动摇了九条辉宗执政的法理根基! “天诛国贼!还政天皇!” “停止无谓征战,保境安民!” 类似的檄文与口號,几乎同时在各处叛乱地流传开来,並且以惊人的速度向周边蔓延。 多年征战带来的沉重赋役、抽丁拉夫,早已让底层民怨沸腾;水师惨败的消息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引爆了积压的矛盾。 那些本就对九条氏专权不满的势力,此刻看到了千载难逢的机会。 雪片般的告急文书从东北、北陆方向飞向京都。 九条辉宗僵立在原地,猩红的眼睛死死瞪著跪地颤抖的报信武士,又缓缓移向面无人色的藤原、平重衡、伊达等人。 他想起了那些在朝堂上被他压制、流放甚至处决的政敌;想起了那些因北征朝鲜而被强行徵调、伤亡惨重的地方大名;想起了民间日益高涨的怨声;想起了天皇那日渐深沉、难以揣测的眼神…… “乱臣……贼子……国贼……噗——!” 急怒攻心,气血逆涌。 九条辉宗只觉得喉头一甜,眼前猛地发黑,一口鲜血狂喷而出,在光洁的地板和自己的衣襟上溅开刺目的猩红。 “关白殿下!” “殿下!” 惊呼声中,九条辉宗伟岸的身躯晃了晃,向后直挺挺倒下,重重砸在地板上,溅起细微的尘埃。 暖阁內顿时乱作一团。 “快传医官!” “扶殿下!” “镇定!镇定!” 第475章 贞儿 码头上,一队队士卒喊著號子,將一批批粮袋、药箱、成捆的箭矢和用油布密封的火药桶,扛上停泊的运输船。 海风卷著咸腥的气息,也带来了远处校场上操练的呼喝与火銃试射的零星闷响。 准备,已近尾声。 中军大帐內。 陆临川站在巨大的海图前,目光沉静地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標记。 “自九月下旬起,末將先后派出十七批斥候,扮作商贩、渔民或漂流难民,尝试潜入倭国九州、四国沿岸。”赵翰的声音平稳,“倭国施行『锁国』之策,盘查极严,沿海『番所』林立,过半弟兄未能登岸便被驱赶或扣押,损失了二十三人。” 陆临川微微頷首,並无太多意外。 深入敌国刺探,本就是刀头舔血的营生。 “不过,倖存的弟兄,仍带回了紧要消息。”赵翰继续道,“其一,倭国东北出羽、越后等地,確有大乱。” “叛军打出『清君侧』旗號,矛头直指九条辉宗,规模不小,已牵制其相当兵力。” “其二,朝鲜方面,倭军主力似已接到撤退命令,正从汉城、平壤等地缓慢南撤,但朝鲜义军与我军沿途袭扰不断,冰封道路,粮草不继,近十万倭寇陆战主力,深陷泥潭,进退维谷。” 陆临川眼中精光一闪。 这確实是天大的好消息。 倭国水师主力新丧於琉球,陆上精锐又陷在朝鲜动弹不得,本土叛乱四起……此刻的日本,可谓內外交困,虚弱到了极点。 “此外,”赵翰补充,“有了朝廷明发旨意全力支持,过去一个多月,从福建、浙江乃至广东抽调的各路援兵、新建船只,陆续抵达。” “如今集结於琉球、小琉球两地的东征大军,陆军已达四万,其中虎賁营老兵一万五千余,其余皆为严格操练的新锐。” “水师方面,能战之水手、炮手及陆战队,合计近两万。” “大小舰船经过补充修缮,已有三百余艘,其中盖伦巨舰三艘,巡海舰十五艘,福船、广船等主力战船百余,余者为运输、辅助船只。” “装备粮秣,堪称充足。” 陆临川点点头。 四万陆师,两万水军,三百余艘舰船。 这样的力量,挟新胜之威,跨海东征,面对的是一个水师尽丧、陆师主力被困、內部叛乱不止的敌国。 优势在我。 陆临川让赵翰先回去休息,自己则走回书案后坐下,心中畅快,连日筹划的疲惫似乎也消散不少。 案头堆著的,正是各类情报的匯总与各项准备的最终核验文书。 天亡倭寇! 他嘴角不由泛起一丝笑意。 没想到,自己穿越而来,在这方时空立志变革,所亲手推动、並即將成就的第一个不世功业,竟是……灭亡日本。 有了这不世之功带来的无上威望,回朝之后,他脑海中那些关於官制、税赋、教育、乃至更深远的蓝图,或许真能一步步照进现实。 开疆拓土之功,真乃立身之基,定鼎之石。 正思绪飞扬间,帐外传来亲兵恭敬的通报声:“大人,京师来使,呈送家书。” 家书? 陆临川心中驀地一动,算算日子……他立刻道:“快请进来。” 一名风尘僕僕的信使快步走入:“標下奉陆府之命,星夜兼程,呈送大人家书!” 陆临川接过,心中急切,摆手让信使起身稍候,便拆开了信封。 抽出里面素雅的花笺,熟悉的清秀字跡映入眼帘。 是梁玉瑶亲笔。 “夫君临川尊鉴:自夏別后,倏忽已近半载。闽海迢递,音问难通,妾身无日不倚门悬望,祷祝夫君康健顺遂,早奏凯歌。今幸得鸿雁南来,敢剖心曲,以慰远怀。” “妾已於十月初五日巳时,侥倖分娩,诞下一女。其时天朗气清,稳婆皆言顺遂。女啼声洪亮,母女俱安,夫君勿虑。母亲与清荷妹妹日夜看顾,极为精心。小女眉眼依稀,颇有夫君神韵,妾私心窃喜。因夫君远征,未敢擅定大名,暂取乳名『贞儿』,以寄思念。” “陛下闻讯甚喜,天恩浩荡,特降殊荣:封妾身为四品『恭人』,母亲为三品『淑人』。赏赐缎匹、珠宝、田庄若干,俱已谢恩领受。府门连日,车马不绝,王公勛戚、同僚故旧,遣使道贺者络绎於途,皆言此乃夫君忠勤国事,天赐祥瑞。京师长街,闻者欢欣,亦与有荣焉。” “小女贞儿,体健嗜眠,笑靨初开,憨態可掬。每於晨昏,妾抱之怀中,必望南天,教其识父。虽襁褓无知,然血脉相连,或能感念。妾身体渐復,母亲硬朗,府中上下平安,夫君尽可宽心。” “海疆凶险,战事劳顿,万望夫君保重千金之躯,勿以家室为念。妾与贞儿,並闔府老幼,惟愿夫君早日克竟全功,旌旗北指,整旅还朝。临纸惓惓,不尽所怀。妾玉瑶谨书。景隆四年十月十五。於京师。” 信末,似乎还有一点水渍晕开的淡淡痕跡。 陆临川一字一句读著,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到最后已是眉飞色舞,合不拢嘴。 女儿! 他有了女儿! 贞儿……十月初五出生,到现在已是一个多月的小娃娃了。 玉瑶一切平安,还得封誥命,母亲也有封赏,府中热闹……好啊,真好! 忽然之间,那种因穿越而隱隱存在的疏离与漂泊感,悄然褪去。 他的心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情牢牢系住,彻底落在了这片土地,这个家上。 眼前仿佛浮现出一个皱巴巴、红彤彤的小脸蛋,渐渐长开,眉眼像他,嘴唇像玉瑶,咿咿呀呀地舞动著小手…… 玉瑶那般美貌,自己这副皮囊也算得上英俊,他的小姑娘,將来定是倾国倾城的容顏。 陆临川独自捧著信,傻笑了许久,才猛然想起信使还候在一旁。 “光顾著高兴,倒是冷落了你,一路辛苦,且稍待片刻。”他语气和煦。 信使忙道:“不敢,大人天伦之喜,標下亦同欣喜。” ps:请大家给陆临川的长女取名字啊。 pps:本书暂时不会完结,后面还有改革的內容。写到这里,其实已经崩了,成绩也掉得厉害。第一次写这么长的长篇,没经验也正常。下一本应该会好很多,毕竟扑街都是这么成长起来的。这是一个完整的故事,我会正常写完的,大概还有一卷吧。感谢兄弟姐妹们支持。 第476章 你不必多言了 陆临川当即走到书案后,铺开信纸,提笔蘸墨。 略一思索,便笔走龙蛇地写了起来。 嘱咐玉瑶务必精心调养,勿要劳神;感谢母亲与清荷辛劳照拂;叮嘱府中管事诸事妥帖;又问了女儿许多细微之处,拳拳爱意,溢於纸面。 写到给女儿取名之事,他笔锋顿了顿。 此前閒暇时,他確实想过不少女儿家的名字,清雅的诗句、美好的寓意,翻来覆去琢磨过许多。 可真到了要用时,看著“贞儿”这个乳名,却又觉得那些名字似乎都差了点什么。 他想给她一个最好的,独一无二的名字。 此事倒也不急,姑娘家,先用著小名也无妨。 贞儿,贞儿……他心中默念,越念越是欢喜。 最终,他在信中写道:“……贞儿之名,甚合我意。待为父涤盪海氛,奏凯而归,必为吾女择一佳名,以寄厚望。此时暂且唤之,亦显亲昵。” 写罢,將信仔细封好。 又伸手入怀,摸索片刻,取出一块隨身佩戴的羊脂白玉佩。 这玉佩质地极佳,雕著简单的云纹,寓意平安高洁。 他摩挲了一下,將玉佩与回信一併交给信使。 “此信与玉佩,务必亲手交予夫人。”陆临川郑重道。 “標下定不辱命!”信使双手接过,贴身藏好,行礼后转身大步离去。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喧囂。 陆临川独立帐中,激动的心情隨著信使的离去渐渐平復,但那温暖踏实的余韵,却久久縈绕心间。 然而,温暖之后,是更加清晰的责任与急迫。 家已安,后方已固,此刻更无后顾之忧。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重新变得锐利清明。 倭国局势,已至最关键时刻。 岂能貽误战机? “来人!”陆临川扬声唤道。 亲兵应声而入。 “传令:擂鼓升帐!召集诸將即刻前来议事!” “是!” …… 中军大帐內,陆临川与郑泗、石勇等核心將领齐聚,对著一张倭国九州沿岸详图,进行出征前的推演。 正议论间,帐外亲兵忽然疾步而入:“稟督师,港口外驶来一艘倭国关船,悬掛白旗,言称奉其国关白九条辉宗之命,有国书呈递督师,请求面见。” 帐內顿时一静。 眾人目光齐刷刷看向陆临川。 陆临川神色不变,只淡淡道:“带其使者至偏帐等候。眾將隨我一同接见。” “是!” 约莫一刻钟后,偏帐內。 陆临川端坐主位,郑泗、石勇等將领分列左右,甲冑俱全,神色肃穆。 三名倭国使者被引入帐中。 为首一人约莫四十余岁,身著倭国高级官服,头戴乌帽,面容瘦削,眼神却带著一种刻意装出的恭顺。 身后两人似为副使与通译。 那使者上前几步,深深鞠躬,以生硬的汉语道:“日本国关白殿下特使,参议正四位下藤原清正,拜见大虞天朝钦差督师陆大人。” 陆临川微微抬手:“免礼。贵使远来,有何见教?” 藤原清正直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卷以锦缎包裹的文书,双手呈上:“此乃我国关白殿下亲笔国书。” “关白殿下深感前番两国兵戈,实乃误会。” “殿下愿永世奉大虞为宗主,自去『日本国王』僭號,称臣纳贡。” “每年进献白银一百万两、黄金一万两、珍珠百斛、上好漆器、摺扇、太刀各千件,並遴选秀女百人,充入天朝后宫。” “只求……只求天朝怜惜,莫要再兴兵戈。” 他言辞恳切,说到后来,声音甚至微微发颤,又深深拜下:“关白殿下言道,此前种种,皆足利义昭、北条隼人等狂妄武夫擅自为之,非殿下本意。” “今罪魁已为天朝所擒,海疆已靖。” “恳请督师大人体察殿下赤诚,奏明天子,允我日本世代为藩,永不相负。” 帐內一片寂静。 眾將脸上皆露出或冷笑、或不屑的神情。 陆临川接过国书,並不展开,只隨手放在案上,目光平静地看著藤原清正:“你所言这些贡品,听著確然丰厚。” 藤原清正眼中闪过一丝希望,忙道:“督师明鑑!此乃我国竭诚之心!若天朝尚觉不足,还可再议!” 陆临川却缓缓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平淡:“只是,白银、黄金、珍珠、器物、女子……这些东西,待我天兵踏上日本国土,我们自己也可以去取。何须尔等年年进献,徒费周折?” 藤原清正脸色骤变,猛地抬头:“陆督师!你……你这是何意?我日本国诚心归附,何以非要赶尽杀绝?难道天朝上国,竟无半点仁义宽容之心吗?” 陆临川眼神骤然转冷:“仁义?宽容?这些话,尔等倭寇劫掠我东南沿海,屠戮我大虞子民时,可曾想过?” “澎湖海面,琉球城外,那些战死的大虞將士的尸骨未寒,他们的父母妻儿尚在哭泣。” “今日你来谈仁义?”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脸色苍白的藤原清正:“为了那些死去的天朝子民,本督此番东征,势在必行。” “你不必多言了。” “我知道你们倭国人的德行,畏威而不怀德,有小礼而无大义。” “今日许你称臣,明日缓过气来,必定寻机报復。” “此等故事,史不绝书。” 说罢,他挥了挥手:“送客。” 两侧亲兵立刻上前。 藤原清正彻底慌了,扑通跪倒在地,以头抢地:“督师!督师三思啊!两国交兵,生灵涂炭,非仁者所为啊!我日本国愿割地、愿赔款,只求息兵!督师……” 见陆临川毫无反应,他竟又转为嘶声辱骂:“陆临川!你必不得好死!天朝暴虐,必遭天谴!日本纵一时之困,亦將永世不忘此仇!” 亲兵毫不客气,將他与两名副使拖了出去,辱骂哀求之声渐行渐远。 帐內重新安静下来。 范毅这时上前一步,沉吟道:“大人,倭国毕竟是一国,有其风俗、文字、宗庙社稷。” “民眾虽愚,然数百年教化,国家之念已深。” “若我军强行灭其国、毁其宗庙,只怕抵抗激烈,治理起来,阻力不小。” “即便一时武力压服,恐也难长治久安。” 陆临川看向他:“你的意思是?” 范毅道:“末將以为,或可效前朝旧事,亦参考琉球之例。” “我军破其主力、擒其首恶后,不必急於直接设郡县统治。” “可择一亲我、势弱之倭国王室或贵族,立为傀儡,表面仍存日本国號、社稷。” “我朝驻军监控,控制其港口、矿藏、税收要津,同时迁徙我朝百姓、军户,与之杂居,推广汉文汉语,潜移默化。” “待其地我民渐多,其俗渐改,其心渐向,时机成熟,再行改土归流,设官置县,使其地彻底化为华夏之土。” “如此,虽耗时较长,却可减少流血,根基也更稳固。” 第477章 日本国忠义联盟 陆临川眼中闪过一丝恍然。 这不就是偽满洲国的模式吗? 以夷制夷,长期同化,最终吞併的策略么? 虽名目不同,但內核何其相似。 看来玩弄这一套,天朝上邦才是真正的祖宗。 他心中已有决断,点头道:“范將军所言,深谋远虑。此策甚好。” 范毅见陆临川採纳,心中稍定,却又疑惑:“那大人方才为何严词拒绝倭使?若应其称臣,岂不正可顺势扶植傀儡?” 陆临川微微一笑:“不急。九条辉宗派来的使者,代表的是他那一系。此人狂妄专横,树敌无数,绝非合適的傀儡人选……倭国不是正有叛乱么?” 他目光扫过眾將:“那些起兵『清君侧』的势力,走投无路之下,肯定会有人来求我们。” “届时,谁是『恭顺』的,谁是『可用』的,岂不一目了然?” “扶植傀儡,也要扶植一个內部有敌人、不得不依赖我大虞的,方才好控制。” 眾人闻言,皆露出恍然之色。 石勇咧嘴笑道:“大人英明!让那些倭人自己先狗咬狗,咱们再看哪条狗听话!” 郑泗、韩铁山等人也纷纷点头。 果然,不过数日之后。 又一艘悬掛日本旗帜的小船驶入那霸港,来人同样自称日本国使者,却非九条辉宗所派。 偏帐內,陆临川再次接见。 此次来的使者共有五人,为首者是一名身著朴素武士服、年约三十的男子,自称“出羽国安东家臣,小野寺信纲”。 態度比之前的藤原清正恭敬得多,一进帐便大礼参拜,口称“下国罪臣,拜见天朝上將”。 “罪臣等乃日本国忠义之士,久苦於奸贼九条辉宗专权乱政,北侵友邦,南犯天朝,致使天怒人怨,国势倾颓。”小野寺信纲伏地道,“今闻天朝王师弔民伐罪,特冒死来投,愿效犬马之劳,为大军前导,共诛国贼九条辉宗!” “只求天朝念在日本百姓无辜,覆灭九条氏后,容日本国重归天朝宗藩体系,上尊奉大虞皇帝陛下,下安抚四岛黎民。” 陆临川不动声色,问道:“尔等所求,仅止於此?” 小野寺信纲顿了顿,將头埋得更低:“罪臣……罪臣等別无他求,唯愿拨乱反正,使日本得存社稷,百姓得享太平。”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陆临川忽然笑了:“你们是想借我大虞的天兵,除掉九条辉宗,然后自己来做日本的关白,当第二个九条氏,是也不是?” 小野寺信纲身体一颤,连忙道:“不敢!罪臣等万万不敢有此妄念!只为清君侧,正朝纲……”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陆临川打断他,语气平和,甚至带著些许鼓励,“人往高处走。” “九条辉宗倒行逆施,尔等起兵反抗,若是成功,自然该由有功之臣治理国家。” “此乃天理人情。” 他顿了顿,神色一正,语气转为庄严:“我大虞此番兴兵,绝非贪图日本土地財货,实因九条辉宗犯上作乱,不敬宗主,侵扰藩属,荼毒海疆,罪大恶极。” “天子震怒,方命本督率王师东来,只为惩奸除恶,扶危定倾,恢復日本正统秩序,重修宗藩之好。” “此乃堂堂正正之师,弔民伐罪之义举。” 这番话说得大义凛然,完全合乎天朝礼法。 小野寺信纲听得愣住,隨即大喜过望,连连叩首:“督师明鑑!督师仁德!天朝果真乃仁义之师!罪臣等感激涕零,必誓死效忠天朝,效忠陛下!” 果然如他们所料,大虞终究是天朝上国,要的是面子,是藩属的恭顺,並非真要吞併日本。 最多像处置琉球那样,驻军、开港、通商。 治理地方,终究还得靠他们这些日本人。 届时,他们这些“有功之臣”,自然能取代九条氏,掌握权柄。 至於多上供些金银女子,总比亡国强。 殊不知,陆临川心中真正的计划,远非表面这般简单。 陆临川见他神色,知他已入彀中,便道:“尔等既有此心,本督自当奏明天子。” “待王师登陆,戡平叛乱,肃清九条逆党之后,日本国新政,还需尔等这般心向天朝的忠义之士多多尽力。” 小野寺信纲激动得声音发颤:“谢督师!罪臣等必竭尽全力,辅佐天朝,安定日本!” 接下来数日,双方进行了数次密谈。 小野寺信纲代表“日本国忠义联盟”,与陆临川达成了初步协议。 双方在那霸港內,举行了一个简短的仪式。 小野寺信纲以“奉日本国天皇陛下密旨”的名义,与陆临川签订了一份简略的宗藩条约。 条约以汉文书写,主要內容不过寥寥数条: 一、大虞皇帝陛下怜日本国乱,遣王师助其肃清奸佞九条辉宗一党,恢復正统秩序。 二、大虞王师戡乱期间,日本国忠义之士当竭力辅助,提供內应、嚮导、情报及必要补给。 三、乱平之后,大虞皇帝將重新册封日本国主,日本国重归大虞宗藩体系,永世称臣,定期朝贡。 四、为保日本国社稷安定,防御外侮,大虞有权在日本国要地驻军,並设立港口、商馆,以利往来。 五、日本国当尊奉大虞正朔,习用汉文汉礼,渐行教化。 条约文字简略,多属原则性、意向性描述,具体驻军多少、驻於何处、朝贡几何、如何教化等细则,一概未提,留下了巨大的操作空间。 然而,双方对此皆感满意。 小野寺信纲等人觉得,条约並未伤及日本国本,他们藉助大虞之力上台后,付出一些驻军和朝贡的代价,完全可以接受,甚至认为是捡了大便宜。 陆临川与帐中诸將则清楚,有了这纸条约,东征便有了“应日本国忠义之请,助其平乱”的大义名分,可以减少许多不必要的抵抗。 而条约中的模糊之处,正是日后逐步渗透、控制的伏笔。 仪式结束,小野寺信纲千恩万谢地登船离去,他要赶回出羽,將这个“好消息”带给盟友们,並加紧策应准备。 陆临川站在码头,望著那艘逐渐消失在北方海平线的小船,海风吹动他的袍角。 郑泗走到他身侧,低声道:“大人,此约虽定,然倭人反覆,不可不防。” 陆临川点点头:“自然。此约不过是层遮羞布,一块敲门砖。真正决定一切的,还是刀剑与大炮。告诉石勇,陆战操练再加紧。水师各舰,最后检修。粮草军械,十二月初之前,必须全部装船完毕。” “是!” 第478章 海上风平浪静 倭国,京都。 九条辉宗半靠在厚褥上,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唇上毫无血色。 “再说一遍。” 武士额头紧贴地板:“出羽、越后那帮叛贼……他们派了使者,秘密渡海,去了琉球……见了虞军主帅陆临川……” “双方……双方已订了密约……” “叛贼愿为虞军內应……换取虞军支持他们……取代殿下……” “陆临川已允诺……战后由他们主政,日本永为虞国藩属……” 武士每说一句,九条辉宗的呼吸就粗重一分。 阁內死寂。 侍立在侧的藤原兼房、平重衡等人面无人色,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知道会有这一天,却没想到来得这样快,这样彻底。 那些叛贼……竟真的引狼入室! “呵……呵呵……”九条辉宗忽然低笑起来,“好……好一群忠臣义士……” “他们是不是觉得……只要把我的人头献给陆临川,虞人就会心满意足,打道回府?” “是不是觉得……割地、赔款、称臣、纳贡……就能换来苟安?” 无人敢答。 九条辉宗挣扎著想要坐直,牵动內伤,剧烈咳嗽起来,嘴角又渗出血丝。 藤原兼房慌忙上前想扶,被他一把推开。 “滚开!” “与虎谋皮……蠢货!” “一群蠢货!” 骂完,他却又颓然靠回褥堆,闭目良久。 再睁开时,眼中已没了怒气。 “平重衡。” “臣在。” “你亲自去一趟出羽。”九条辉宗缓缓道,“见安东、户泽那几个老傢伙。” “告诉他们,此前种种,我可以不计较。” “只要他们肯罢兵,掉头与我一同抵御外侮,事成之后,出羽、越后乃至东北,他们想要什么,我都给。” “国难当头,国內的事,可以谈。” “但外敌当前,必须一致对外。” “告诉他们……日本可以没有九条氏,但不能亡国。” 平重衡浑身一震,伏地:“臣……领命。” “快去。” 平重衡匆匆退下。 九条辉宗又看向藤原兼房:“传令朝鲜前线……撤军。不惜一切代价,撤回来。” 藤原兼房愕然:“殿下!朝鲜我军虽困,仍有十万之眾,若仓促撤退,恐遭追击,损失惨重……” “不撤,等著被虞人水师截断海路,全军饿死在朝鲜吗?”九条辉宗冷冷道,“能撤多少是多少。陆师主力……必须回来,本土需要他们。” “是……” “还有,以我的名义,颁『总动员令』,十五岁以上男子,皆需编入军伍。” “各家存粮、铁器、木材,一律徵用。” “各藩港口、要塞,加紧修筑工事……告诉所有人,虞人要来了。” “这一次……不是劫掠,是灭国。”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让阁內所有人打了个寒颤。 …… 平重衡的出使,毫无意外地失败了。 叛军首领安东守治当著平重衡的面,撕碎了九条辉宗的亲笔信。 “现在知道『国难当头』了?当初北征朝鲜、南寇大虞时,九条关白可曾问过我们这些『国人』?” “水师尽丧,海疆洞开,难道不是他穷兵黷武招来的祸事?” “如今引狼入室的,不是我们,是他九条辉宗!” “至於虞人……”安东守治冷笑,“虞人再凶,终究是天朝上国,要的是藩属的恭顺。我们恭顺便是。总好过被九条氏继续吸血,直到国破家亡!” 平重衡无功而返。 消息传回,九条辉宗没有再发怒,只是沉默地坐在昏暗中,良久,挥了挥手,让所有人都退下。 从这一刻起,日本国真正陷入了內外交攻、四分五裂的绝境。 惶恐,如同瘟疫,隨著败报、叛变、撤军令、总动员令……一道道消息,从京都蔓延向四方。 九州、四国、中国、乃至近畿,各地大名、地头、豪族,反应各异。 有人厉兵秣马,誓死抗敌;有人暗中联络,寻找退路;有人惶惶不可终日,举家內迁;也有人……悄悄派出了自己的使者,驶向南方大海。 市井间,流言四起。 “虞人的船比山还大,炮火一响,天崩地裂……” “他们在琉球杀了我们好几万人,海都染红了……” “听说他们要把日本人都杀光,把地抢去种田……” “叛军说了,只要不打,虞人不会乱杀人,还会帮我们除掉九条奸贼……” 恐慌与猜忌,在寒冬里发酵。 各地徵召来的“新兵”,多是农夫、渔民、工匠,仓促发下一桿竹枪或一把破刀,就被驱赶上城墙、海滩,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望著茫茫大海,眼神茫然又恐惧。 真正的精锐,要么葬身琉球外海,要么还陷在朝鲜冰天雪地的撤退路上。 …… 景隆四年,冬十二月。 日本列岛在压抑与恐慌中,迎来了这一年最后一个月。 十二月初十。 琉球,那霸港。 晨雾未散,海面笼罩著一层灰白的纱。 港湾內,帆檣如林。 三艘西班牙盖伦巨舰、十五艘巡海舰、近百艘福船广船及大小辅助船只,已然列阵完毕。 码头栈桥旁,陆临川一身轻甲,外罩深青色披风,立於眾將之前。 郑泗、石勇、韩铁山、李水生、秦修武、赵翰、范毅……俱在。 人人甲冑鲜明,神色肃穆,眼中却都燃著一团火。 灭国。 这两个字,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却激发出前所未有的豪情与灼热。 自三代以降,华夏可有水师跨海万里,直捣敌国腹心? 今日,他们便要开这亘古未有之先例! “范毅。”陆临川开口。 “末將在!” “你率巡海舰四艘、福船十艘、陆战队三千,留守琉球、小琉球,兼顾澎湖方向。务必守好此三角海域,保我退路与补给线畅通。若有异动,可临机决断。” “末將领命!”范毅抱拳,退后一步。 陆临川目光扫过其余眾將:“其余各部,按既定方略,出发。” “登船——” 號令层层传下。 將士们沿著跳板,沉默而有序地登上各船。 石勇踏上运输船前,回头望了一眼岸上肃立的范毅部,咧嘴一笑,挥了挥拳头。 范毅重重点头。 没有更多言语。 一切,早已在沙盘与海图上推演过无数次。 陆临川最后登上了“圣安娜號”。 郑泗紧隨其后。 “起锚——” “升帆——” 舰队驶出港湾,在海面上调整队形,按照早就规划好的路线,保持著严整的阵型,平稳向前推进。 海上风平浪静。 一路北上,经过奄美诸岛附近时,曾远远瞥见零星倭寇小船,对方一见这遮天蔽日的舰队,立刻调头逃窜,消失在海平线外。 未遇任何像样的阻拦,沿途零星岛屿,尽皆轻鬆拿下,成为补给线上的中转站。 第479章 兵不血刃 九洲岛,位於日本列岛西南,北隔瀨户內海与本州相望,南濒太平洋,地势多山,平原狭小,港湾却不算少。 选择此处作为东征首战之地,是陆临川与郑泗、石勇等人反覆推演后定下的方略。 九洲岛並非倭国核心,守备相对薄弱,且其北岸的福冈一带拥有天然良港,水深湾阔,利於大舰停靠。 拿下此地,便可建立稳固的前进基地,水师能以此为跳板,控制瀨户內海西口,进而威胁本州西部的长州、周防等地。 更关键的是,自福冈向北,不过数十里水路,便是九州与本州之间的咽喉要道——下关海峡。 掌控此处,大虞水师便可自由进出倭国內海,犹如利刃抵喉。 陆临川站在“圣安娜號”船头,望著越来越清晰的海岸线。 此次隨他登陆的陆战兵马,计有虎賁营精锐,各地抽调之兵,辅以工兵、医匠、文书及必要杂役,战辅合计约六余万人。 水师另有两万余眾,舰船三百余艘。 听起来声势浩大,但撒在倭国这绵长的海岸线与广袤的国土上,仍是捉襟见肘。 他的计划很清晰:不贪多,不求快。 以福冈及北九州部分地区为前哨,牢牢控住港口与周边要害,確保补给线畅通。 待站稳脚跟,水师便可通过下关海峡进入瀨户內海,沿本州西海岸逐步向北推进,占领广岛、福山、冈山、高松、神户、大阪等沿海要地,最后水陆並进,直取京都。 这计划若在倭国强盛时,无异於痴人说梦。 任何一国都不可能坐视外敌如此深入腹地、连下重镇。 但眼下,却有了实现的可能。 九条辉宗將精锐陆师尽数投入朝鲜,如今深陷泥潭,仓促难归;水师主力葬送於琉球外海;国內叛乱四起,人心离散。 各地虽仍有守军,但多是临时徵召的农兵、町民,缺乏训练,装备简陋,士气低迷。 纵有少数忠於九条氏的地方藩主想抵抗,在失去水师掩护、彼此难以呼应的情况下,也很难组织起有效的抵抗。 至於岸防……那些低矮的土垒、木柵,以及零星的老式铁炮,在西班牙巨舰的重炮与虎賁营的“神威將军炮”面前,几乎形同虚设。 这確是一场趁虚而入的雷霆之击。 “前方哨船回报,福冈港外未见大队敌舰,岸上旗帜杂乱,守军似在调动,但阵型不整。”赵翰快步走来,低声稟报。 陆临川点点头:“按甲案展开,巡海舰前出警戒,掩护运输船队抢滩登陆。石勇部为先锋,秦修武、李水生左右策应。” “得令!” 命令传下,庞大的舰队开始变换队形。 三艘盖伦舰徐徐向前,侧舷炮窗洞开。 十余艘巡海舰分列两翼,福船、广船则护著运输船,缓缓压向海岸。 岸上终於响起了报警的钟声与號角,人影跑动,却显得慌乱无序。 进入射程后,郑泗果断下令开火。 炮声震天,实心弹丸呼啸著砸向岸边的简易工事,木柵碎裂,土垒崩塌,腾起团团烟尘。 零星的铁炮反击声很快被淹没,守军的阵脚明显乱了。 运输船抵近滩头,跳板放下。 石勇身先士卒,跃入齐膝的海水中,挥刀大吼:“儿郎们,隨我上!” “杀——” 將士们如潮水般涌上海滩,迅速整队,向岸上推进。 抵抗比预想的还要微弱。 衝上来拦截的倭兵,大多衣衫不整,手中的竹枪、旧刀参差不齐,脸上除了恐惧便是茫然。 偶尔有几个武士模样的头目嘶声催战,却难以稳住阵型。 石勇部一个衝锋,便將滩头守军击溃,余者四散奔逃。 秦修武与李水生部隨后登陆,迅速向两翼展开,清除残敌,占领制高点。 整个过程顺利得让人意外。 不过一个多时辰,滩头阵地便已巩固,大虞战旗插上了福冈港外的丘陵。 陆临川在亲兵护卫下踏上陆地时,石勇已率前部逼近福冈城下。 那所谓的“城”,其实更像一个稍大的砦堡,石墙不高,守军稀落。 看到大虞军阵逼近,墙头一阵骚动,竟有士卒丟弃武器,沿著城墙根溜走。 石勇正要下令攻城,城门却突然从里面被推开,几名身著倭国官服、神色惶恐的中年人,举著白旗,战战兢兢地走了出来。 通过通译,得知这几人是福冈地方的代官与城中豪族代表。 “天……天兵恕罪!”为首那名代官扑通跪倒,以生硬的汉语结结巴巴道,“下国小吏,不敢抗拒天威……愿……愿献城归顺,只求……只求保全城中百姓性命……” 石勇有些愕然,回头望向正策马而来的陆临川。 陆临川驱马上前,扫了一眼那几个伏地颤抖的倭人,面色平静:“既愿归顺,便收起兵器,打开城门,让守军出城列队。城中官吏、户籍、府库册簿,一律封存待查。若有隱匿抵抗,定斩不饶。” “是!是!绝无二心!”几人连连叩首,慌忙起身回去传令。 不多时,城门洞开,约莫数百名垂头丧气的守军鱼贯而出,在城外空地上丟下武器,聚成一团。 城中再无声响。 兵不血刃,福冈城便拿下了。 陆临川策马入城,街道两旁门窗紧闭,寂静无声,只有零星缝隙后透出惊惶窥视的目光。 连年征战,抽调了大量青壮,沉重的赋税与徭役早已榨乾了民间最后一点元气。 九州、四国等地虽非主战场,但为支撑前线,也被盘剥得厉害。 市井萧条,田地荒芜,路边甚至可见冻饿倒毙的尸骸。 这样的国度,这样的民心,如何能组织起坚决的抵抗? 入主城中临时徵用的屋舍后,陆临川立即连下数道命令: 一、严明军纪,不得扰民,不得劫掠,违者立斩。 二、开福冈藩府库及城中豪族囤积之粮,设粥棚賑济饥民。 三、张榜安民,言明大虞王师此来,只为惩治国贼九条辉宗,助日本恢復秩序,绝不相犯百姓。归顺者,既往不咎。 四、传檄周边藩镇、豪族,令其认清大势,速来归附。若有助紂为虐、执迷不悟者,大军到时,玉石俱焚。 命令迅速执行。 当第一锅稀粥在城门口冒出热气时,躲在家中的百姓起初还不敢靠近,直到有几个胆大的饿极了,颤巍巍领了粥,缩到角落狼吞虎咽,並无兵卒为难,反而有通译温言安抚,人群才渐渐围拢。 粥棚前排起了长队,一张张菜色脸上,除了警惕,也多了一丝活气。 安民榜文贴出,通译大声宣读,围观的百姓默默听著,眼神复杂。 第480章 速战速决 陆临川並未待在城中。 他带著郑泗、石勇等人,巡视了福冈港及周边地形,选定了几处要地,派驻兵马,修建营垒,打通与海滩的联繫。 与此同时,赵翰派出的斥候与先前小野寺信纲留下的联络人接上了头。 叛军联盟在九洲、四国等地確有一些势力,此刻闻风而动,或派人前来输诚,或主动提供邻近藩镇的情报,甚至协助劝降。 陆临川对此来者不拒,却也不全信。 厚赏重贿,分化拉拢,令其互相牵制。 对於那些態度曖昧、实力尚存的地方势力,则施加压力,限期表態。 软硬兼施之下,福冈周边核心区域,竟在短短十数日內,便大致归顺,秩序初定。 减员极少,粮秣消耗亦在可控范围內。 …… 归顺的倭国官吏与地方豪族,被陆临川分別召见,態度恭顺,有问必答,眼神却游移不定,流露出审时度势的精明。 陆临川相信,只要情况有变,第一个叛变的就是这群人。 但他並不在意这些。 他需要的不是忠心,是暂时稳定。 只要他们配合,让大军能在此立足、补给、推进,便已足够。 至於真心与否,那是日后漫长岁月里,刀兵、教化与利益交织才能慢慢改变的事。 “大人,这是匯总的福冈及周边五藩的户籍、田亩、仓廩册簿摘要。”临时充任书记官的沈观澜將一叠纸页呈上。 他虽以琉球之功得了宣抚使衔,但陆临川发现此人心细如髮,通晓文牘,且对倭国情势已有相当了解,便將他调至身边,协理民政与情报梳理。 陆临川接过,快速瀏览。 数字触目惊心。 福冈一地,在册丁口原本应有八万余,如今实存不足五万,且老弱妇孺居多。 田亩荒废近四成,仓廩存粮,即便算上城中豪族“自愿”献出的部分,也只够本地剩余百姓及大军月余之需。 “倭国这些年,真是被九条辉宗榨乾了。”陆临川放下册子,淡淡道。 沈观澜点头:“据降官所言,北征朝鲜抽调了九州、四国大量青壮,赋税徭役逐年加重,去岁又为筹备水师,强征『船料钱』、『铁炮税』,民间早已十室九空,卖儿鬻女者不计其数。此番我军登陆,不少百姓暗中甚至……鬆了口气。” “鬆了口气?” “是。对他们而言,头顶的统治者换谁,差別或许不大。但至少,我军入城后开仓放粮,军纪严明,不滥杀,不劫掠,於朝不保夕的饥民而言,已是难得『仁政』。” 陆临川沉默片刻。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古今皆然。 但眼下不是感慨的时候。 陆临川想了想,道:“必须儘快控制更多產粮区,补充消耗,並打通稳定的补给线。郑泗。” “末將在。”郑泗起身。 “水师下一步任务:一,彻底清扫福冈周边海域残存倭船,確保港口安全;二,派分舰队前出,探查下关海峡水文及守备情况,为进入瀨户內海做准备;三,组织运输船队,加大从琉球、小琉球转运粮秣物资的力度,同时……可在控制区沿海,適度『徵集』渔获。” “得令!” “石勇。” “末將在!” “你率虎賁营主力一万,向南推进,拿下长崎。此地是倭国重要港口,必有存粮,且拿下此地,可与我水师互为犄角,稳固九州西线。” 石勇眼睛一亮:“大人放心!” 陆临川看向李水生、秦修武:“你二人各率本部,配合石勇,扫清福冈至长崎沿途障碍,镇压可能的小股反抗,安抚地方。记住,首要仍是军纪,不得滋扰归顺村落。抵抗者,雷霆击碎;顺服者,秋毫无犯。” “是!”两人抱拳领命。 “赵翰。” “末將在!” “你的斥候营,全部撒出去。两个方向:一,向北,渗透本州西部,我要知道九条辉宗最新动向、各地大名反应、叛军联盟具体情况;二,在九州、四国境內,摸清各地藩主、豪族的真实態度、兵力虚实、存粮所在。那些自称『忠义』的盟友们,也给我盯紧了。” “遵命!” 眾人领命而去。 帐內只剩陆临川与沈观澜。 “沈先生,”陆临川看向他,“你以为,倭国民心,可能为我所用否?” 沈观澜沉吟道:“大人以賑济示仁,以军纪立威,確能安抚一时。” “然倭国数百年来,自有其文化宗族之念,绝非短期可化。” “眼下百姓不反抗,多因饥寒交迫、畏惧兵锋,加之痛恨九条氏暴政。” “若我军长期驻留,征粮徵税,或遇挫折,民心必变。” 他顿了顿:“故以下官浅见,当趁此民心未定、敌军崩乱之际,速战速决,直取京都,擒杀九条辉宗。” “待大局抵定,再以傀儡政权號令四方,徐徐图之。” “时间拖得越久,变数越多。” 陆临川頷首:“与我所见略同。所以,粮草、情报、进军路线,皆是关键。” “沈先生,民政安抚、与那些降官豪族周旋之事,便多劳你费心了。” “既要让他们出力,又不能让他们觉得有机可乘。” “下官明白。” 七日后。 石勇的捷报与赵翰的密报几乎同时送到。 长崎果如所料,守备空虚,石勇大军一到,象徵性抵抗后便开城投降。 缴获粮秣、物资颇丰,更在港內发现未被焚毁的商船二十余艘,虽不及战舰,但可用於运输。 而赵翰的密报,则揭示了更为复杂的局面。 京都方向,九条辉宗似已病重,难以视事,军政多由其弟九条忠兼及少数心腹把持。 朝廷內部暗流汹涌,天皇一派似有异动,但被严密监控。 本州西部诸藩,態度不一。 靠近九州的下关、山口一带,部分藩主见大势已去,已暗中派人与福冈联络,欲效仿福冈“归顺”。 但广岛、冈山等实力较强的藩国,则加紧备战,徵集农兵,修缮城防,摆出抵抗姿態。 更值得玩味的是叛军联盟。 据小野寺信纲等人传来的消息,叛军內部並非铁板一块。 出羽、越后联军是主力,但东北其他豪族多存观望,甚至有人暗中与京都密使往来。 他们诉求也不同:有人真想推翻九条氏,有人只想保住自家领地,还有人想借大虞之力打击邻藩,扩张势力。 “一盘散沙,各怀鬼胎。”陆临川评价道,“不过,正合我意。” 他当即回信石勇,令其清点物资,整训降兵,同时派出小股部队,向九州內陆徐徐施压,但不急於攻占坚城,以威慑为主。 又密令赵翰,加大对叛军联盟內部的分化,重点扶持小野寺信纲等“亲虞派”,给予有限援助,助其压制內部异己,同时收集其他派系的把柄。 最重要的,是催促郑泗,儘快完成对下关海峡的侦察。 只要控制这片水域,大虞水师便可像一把尖刀,刺入倭国最柔软的內海腹地。 第481章 三万大军 腊月二十,小年前夜。 福冈城飘起了细雪,盐粒般洒在屋顶、街巷,更添寒意。 港口外的海面上,一支由巡海舰、福船组成的分舰队,悄然返航。 郑泗带来两个消息。 “下关海峡水文已探明,最窄处约三里,水流湍急,但大舰可通。两岸皆有倭国军寨,守军约两千,装备寻常,士气低迷。” “另外,我们抓到了几个从本州过来的探子,分开审问,口供基本一致:九条忠兼正在广岛集结兵力,號称三万,欲南下夺回福冈。” 陆临川看著海图:“广岛……离下关不远。他们是打算陆路推进至海峡,阻我水师北上?” “应是如此。”郑泗道,“广岛藩主浅野长政是九条氏姻亲,颇为忠心。其辖地乃瀨户內海西岸门户,粮產亦丰。若让其站稳脚跟,集结大军,確是个麻烦。” “三万?虚张声势吧。”石勇嗤笑,“倭国还能凑出三万可战之兵?怕是连农夫都算上了。” “不可轻敌。”陆临川沉思片刻,“不过,这或许也是个机会。” 他看向郑泗:“水师能否赶在浅野军抵达下关之前,控制海峡?” 郑泗估算:“若只拔除两岸军寨,不难。但需陆战队配合,占领並巩固据点,防备反扑。” “陆战队现成就有。”陆临川决断道,“李水生,秦修武。” “末將在!” “你二人率部八千,乘运输船,隨郑將军水师行动。目標:拿下下关海峡两岸要地,修建简易营垒炮台,確保水道畅通。若遇浅野军前锋,击溃之,但不必深入追击。” “得令!” “石勇。” “末將在!” “你从长崎抽调五千精锐,乘船东进,在四国岛登陆,拿下松山,做出迂迴包抄广岛后路的姿態。不必真打,虚张声势,牵制浅野兵力,使其不敢全力南下。” “明白!” “其余各部,坚守福冈等地,加强戒备,谨防偷袭。” 眾人领命,各自准备。 陆临川独坐帐中,听著外面渐渐密集的风雪声。 下关海峡,將是这场东征的第二个关键点。 拿下它,通往京都的大门,便敞开了一半。 而广岛的浅野长政……若是识时务,或许还能多活几天。 若冥顽不灵,那便用他的人头,来震慑整个本州西部的观望者。 腊月二十二,晨。 风雪暂歇,海面灰濛。 由两艘西班牙巨舰领衔,二十余艘战舰护卫著三十余艘运输船,驶离福冈港,向著东北方的下关海峡进发。 李水生与秦修武站在运输船头,望著前方破浪的战舰。 “秦兄,此番登陆,怕是比福冈要硬。”李水生低声道。 秦修武按著刀柄,眼中跃跃欲试:“硬才好!福冈那仗,还没活动开筋骨就结束了,没劲!听说浅野家是倭国名门,麾下该有些能打的武士吧?” 李水生摇头:“大人让我们『击溃不必深追』,自有道理。我们的任务是控住海峡,不是歼灭浅野全军。” “知道,知道。”秦修武咧嘴,“先狠狠揍一顿,把他们打怕,自然就老实了。” 船队航速颇快,午后便已逼近下关海峡西口。 两岸地势渐狭,如咽喉锁钥。 远远已能望见东岸丘陵上飘扬的倭国旗帜,以及简陋的木柵土垒。 郑泗放下望远镜:“守军果然稀鬆。传令,巡海舰前出,炮击东岸军寨,掩护陆战队登陆西岸。西岸地势稍缓,先站稳脚跟,再架炮轰击东岸。” 命令下达。 四艘巡海舰加速前出,侧舷炮火齐鸣,实心弹丸呼啸著砸向东岸营寨。 木柵碎裂,土墙崩塌,营內顿时一片混乱,人影奔逃。 运输船趁势靠上西岸滩头。 李水生率先跃下:“登陆!整队!甲队抢占前方高地,乙队向左翼展开,丙队护卫炮兵阵地!” 將士们训练有素,迅速行动。 西岸守军本就薄弱,又被对岸炮火嚇破胆,稍作抵抗便溃散了。 不过半个时辰,西岸滩头阵地巩固,虎賁营的“神威將军炮”被推上预设阵地,炮口对准对岸。 东岸倭军见状,惊恐更甚,已有士卒丟弃武器,往內陆逃窜。 李水生正要下令渡海强攻,郑泗却派快船传来消息:“且慢!北面发现船队!疑似浅野军先锋!” 眾人抬头望去,只见海峡北面水道,果然出现十余艘关船、小早船,正奋力划桨而来,船头站立武士,刀枪反射寒光。 “来得正好!”秦修武大喜,“正愁他们缩在城里呢!” 李水生却冷静:“传令炮兵,瞄准敌船,放近了打。弓弩手、火銃队准备。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接舷!” 虎賁营炮手迅速调整射角。 待倭寇船队进入射程,李水生果断挥手:“开炮!” “轰!轰!轰!” 炮弹准確落入敌船队中。 倭寇船队顿时大乱,衝锋的势头为之一滯。 但他们显然得了死命令,仍有数艘船嚎叫著冲近,试图靠岸接舷。 “弓弩!火銃!” 箭矢如雨,铅弹如蝗。 逼近的倭船甲板上,武士如同割麦般倒下。 终於,在损失了五艘船后,残余的倭船调头北逃,狼狈不堪。 李水生没有追击,只命人加强戒备,巩固阵地。 这一仗,虎賁营仅伤十余人,便击溃了浅野家的先锋水军,摧毁敌船五艘,毙伤敌数百。 腊月二十五,晨雾瀰漫。 浅野军前锋约五千人,果然沿著官道迤邐南下。 队伍中旗帜杂乱,士卒多是临时徵召的农兵,脚步拖沓,面色惶然。 领军的武士虽竭力呼喝,也难以整肃队形。 行至谷地中段时,前方忽闻鼓声。 雾中影影绰绰现出大虞军阵,玄甲红旗,肃然无声。 倭军一阵骚动。 领军大將急令列阵,阵型尚未展开,左侧丘陵后忽地杀声震天,秦修武率伏兵杀出,直插倭军侧翼。 几乎同时,右侧也响起號角,李水生预留的一支偏师適时杀到。 三面受敌,倭军顿时大乱。 农兵本无战心,见势不妙,发一声喊,四散奔逃。 武士们挥刀弹压,却反被溃兵衝散。 不过半个时辰,所谓“三万大军”的前锋便告崩溃,遗弃輜重无数,逃回广岛者不足三成。 李水生清点战果:斩首七百余,俘获近千,己方伤亡不过百余。 第482章 一个时代结束了 消息传回福冈,陆临川並不意外。 日本之虚弱,已显露无遗。 他当即下令:郑泗率水师主力进入瀨户內海,沿本州西海岸向北扫荡;石勇在四国虚张声势,牵制广岛以西藩国;李水生、秦修武部巩固下关海峡防线后,可分兵北上,与东岸的小野寺信纲等“义军”呼应,逐步向山口、萩城一带推进。 攻城为下,攻心为上。 抵抗者雷霆击碎,归顺者秋毫无犯。 粮秣可取自当地大户,但不得滋扰平民。 腊月二十八,郑泗水师驶出下关海峡,进入瀨户內海。 这片位於本州、四国、九州之间的內海,岛屿星罗,水道纵横,本是日本水军活跃之地。 然而此时,海面上空空荡荡,偶见渔船,也远远避走。 沿岸港町,多见悬掛白旗者。 水师沿途泊靠,接收归顺,补充淡水。 遇有闭门不纳的城砦,便以舰炮轰击,往往数轮之后,寨门自开。 与此同时,陆上进展亦极为顺利。 李水生与秦修武分兵两路,各率五千人沿海岸向北推进。 所过之处,藩主豪族或望风归附,或稍作抵抗即告溃散。 小野寺信纲等叛军联盟的“义军”趁机活动,或为嚮导,或助劝降,倒也出了几分力气。 景隆五年正月初一,陆临川在福冈城中与將士共度新年。 虽在异国,年节气氛却浓。 军中按例加餐,酒肉管够。 陆临川亲自巡营,慰劳士卒,又命人在城中设粥棚,分赐米肉与归顺倭民。 市井间竟也多了几分罕见的热闹。 正月初十,陆临川將福冈民政託付沈观澜,自率中军三千,乘船北上,於正月十五抵下关。 此时,李水生部已推进至山口城下,秦修武部则逼近萩城。 陆临川听取军报后,决意不再耽搁,命李水生留下部分兵力围困山口,主力转向东进,直指广岛。 正月二十,广岛藩主浅野长政闻大虞军水陆並进,又得知九州、四国多处失守,叛军在北面加紧攻势,终於心胆俱裂,弃城而走,逃往北方的备后。 正月二十二,广岛城不战而下。 至此,瀨户內海西岸门户洞开。 陆临川入城后,连发数道命令:以广岛为新的前进基地,囤积粮秣;水师分舰队驻泊广岛湾,控扼海路;陆师休整五日后,继续东进。 不求速占全境,但求牢牢控制沿海要港,確保补给线畅通,同时以水师之利,隨时策应陆上,打击任何集结反抗的势力。 对待占领区,陆临川的手段亦涇渭分明。 对底层百姓,开仓放粮,賑济饥寒,严令士卒不得侵扰,以收民心。 对地方豪族、藩主,则分化拉拢:主动归顺、献粮助餉者,许其保留部分田產,甚至委以虚职;迟疑观望者,限期表態;胆敢抵抗者,则破城之后,尽诛其族,家產充公,以立威示警。 二月初一,陆临川率军离开广岛,沿海岸东进。 沿途如入无人之境。 冈山、仓敷、福山等港町,往往大军未至,已先遣使奉表。 偶有闭城自守者,虎賁营火炮一到,城头便竖起白旗。 二月初十,大军抵兵库。 此地距京都仅一日之遥。 陆临川下令暂驻休整。 连日进军,虽势如破竹,但將士亦需喘息,粮秣军械需重新调配。 更关键的是,京都已在眼前,九条辉宗必作困兽之斗,需周密准备。 中军大帐內,陆临川与诸將议事。 “据赵翰最新谍报,”陆临川指著地图,“九条辉宗病重不起,军政由其弟九条忠兼执掌。京都守军约两万,多为老弱,但城防坚固,储粮颇丰。其已传令各地,收缩兵力,回防京畿,似欲据城死守。” 郑泗道:“水师已控瀨户內海大半,可遣一支分舰队前出至大阪湾,炮火可及京都南郊。陆师围攻时,可为助势。” 石勇瓮声道:“怕他作甚!咱们两万虎賁,甲坚兵利,还拿不下一个京都?” 陆临川摇头:“困兽犹斗,不可轻敌。京都城高池深,强攻伤亡必大。我意,围而不打,先扫清外围,断其援路,同时攻心。” 他顿了顿:“那些归顺的倭官、降兵,此时正可用。让他们每日在城外喊话,宣扬我朝仁政,揭露九条氏暴虐。城中百姓困顿已久,守军亦多思乡厌战,时日一久,必有隙可乘。” 眾將皆以为然。 此后十日,大虞军並未急於攻城,而是分兵占领京都周边要隘,清扫零星抵抗,同时將京都围得铁桶一般。 每日,都有成队的降兵举著白旗,在弓箭射程外对著城头喊话。內容无非是“大虞王师弔民伐罪,只诛首恶,不扰百姓”,“开城归顺,免遭兵火”,“九条氏穷兵黷武,乃日本罪人”云云。 起初,城上尚有箭矢射下,后来便渐渐少了。 偶尔还有守军探头张望,心生嚮往。 陆临川又命人在城外设粥棚,收纳逃出城的饥民,给予饮食,询问城中情状。消息反馈回来:京都粮价飞涨,民心惶惶,守军士气低落,逃亡者日增。 二月二十,陆临川觉得火候已到,下令准备攻城器械,定於三日后总攻。 然而就在二月二十一这日清晨,京都城门忽地洞开。 一队身著公卿服饰的倭人手持白幡,徒步而出。 为首者鬚髮皆白,面容枯槁,走到阵前,伏地高呼:“臣等奉天皇陛下密旨,擒拿国贼九条忠兼,献於王师!恳请天朝念在日本百姓无辜,止息干戈!” 陆临川闻报,微微挑眉。 他策马至阵前,看著那伏地颤抖的老者,又望了望洞开的城门,沉默片刻,方缓缓道:“既是天皇的意思,本督自当遵从。入城。” 號角长鸣,玄甲如潮。 虎賁营將士列阵入城,沿途未遇抵抗。 街道两旁,门窗紧闭,死寂无声。 皇宫方向,隱约传来哭喊与兵刃交击之声,但很快便平息下去。 午时未到,大虞旗帜已插上京都城头。 九条忠兼及其党羽数十人,被反缚双手,押至陆临川马前。 陆临川垂目看了片刻,只挥了挥手:“押下,候审。” 他抬起头,望向这座日本千年古都的深处。 铅云低垂,寒风卷过空旷的街衢。 一个时代结束了。 ps:日本剧情还有几章就完了,主要是得找个由头把天皇给灭掉。打仗的剧情没有了。 第483章 灭矣 京都城的风景很好。 时值初春,寒意未褪。 城內街道宽阔,屋舍儼然,天朝遗韵的飞檐斗拱在薄雾中显出沉默的轮廓。 百姓们都躲在家里。 门窗紧闭,帘幕低垂。 偶尔有胆大的从缝隙中向外窥探,一见街上玄甲森然的异国军队,便立刻缩回头去,连呼吸都放轻了。 整座城仿佛睡著了,又或是死了,只有风穿过空荡长街的呜咽,以及军靴踏在石板路上整齐而沉重的声响。 大虞士卒很快就接管了城防、武库、粮仓等要地,並且將原来的守军全部收缴兵器,集中看管。 过程顺利得近乎乏味。 郑泗的水师也已驶入淀川,炮口遥指城內核心区域。 没有抵抗,没有骚乱。 甚至没有多少惊恐的哭喊。 这座数百年的古都,以一种近乎麻木的顺从,迎接了新的主宰。 “天皇”在皇宫门口,率领文武百官,迎接陆临川及其部將。 那所谓的“天皇”身著黑色的束带衣冠,头戴垂缨冠,站在百官之前,身形单薄。 隔得尚远,看不清面目,只觉是个极年轻的影子,在初春的寒风中显得有些瑟缩。 他身后,乌压压跪著一片公卿朝臣,冠帽袍服各异,却都是一样的低伏姿態。 陆临川自然没有给好脸色。 他勒住马,在距离宫门二十步外停下,並未下马,只居高临下地扫视著那群人。 身旁亲兵按刀肃立,目光冷冽。 气氛凝滯,只闻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过了片刻,陆临川才淡淡道:“上前说话。” 通译高声传话。 那年轻的天皇似乎颤了一下,在身旁一名老臣的低声提醒下,方才迈步向前。 脚步虚浮,走到距马头十步处停下,躬身行礼,声音细弱,带著明显的颤抖:“下……下国主,恭迎天朝上將……” 陆临川打量著他。 確实年轻,估计还不满二十岁,面色苍白,眉眼清秀,却无甚英气,反而透著长期幽居的孱弱与惶惑。 望之不似人君,畏首畏尾,旁边的官员也面色惶惶,眼神躲闪。 显然是被临时拿出来充场面的。 这“天皇”本就是个傀儡。 九条氏专权多年,天皇早被架空,圈禁深宫,不过是维繫“万世一系”神统的象徵罢了。 如今九条氏倒台,这些公卿便急忙將这尊泥塑木雕抬出来,企图以此换取大虞的承认与宽恕。 “九条辉宗何在?”陆临川问,目光扫过后方那群官员。 天皇身侧一名白髮老臣连忙伏地答道:“回將军……九条逆贼已被臣等擒拿,囚於府內,听候发落。” 陆临川看了过去,经旁人介绍,得知他是太政大臣藤原兼房。 旁边还有权中纳言平重衡、陆奥守护伊达稙宗。 这三人,便是眼下日本朝廷中还能主事的人了。 “既已擒拿,为何不即刻献出?”陆临川语气平淡,却带著无形的压力。 藤原兼房额头触地:“是,是臣等疏忽。即刻便將逆贼押来!” 他回头低声吩咐几句,不多时,便见一队宫廷侍卫押著两人从侧门走出。 为首者是一个头髮花白的老人,五花大绑,衣衫凌乱,髮髻散开,面色灰败,眼神却仍存著一丝不甘的狠戾。 他身后跟著几名九条氏的亲族子弟,皆是垂头丧气。 “跪下!”押送的侍卫低喝。 几人挣扎了一下,终究被强行按倒,跪在尘埃中。 陆临川不再看那些俘虏,目光转向藤原兼房:“城內可还有九条余党?” “回大人,已全部缉拿在监,府邸皆已查封,听候处置。”藤原兼房答得飞快,姿態恭顺至极。 陆临川点点头。 他也已下令,让士卒查封九条氏的府邸。 如今,九条氏所有人,从上到下,全部都在关押之下。 “尔等既擒逆首,献城归顺,也算识得时务。”陆临川缓缓道,“本督奉天子之命,弔民伐罪,只诛首恶,胁从不问。尔等好自为之。” 藤原兼房、平重衡、伊达稙宗连连叩首,言辞恳切,赌咒发誓必效忠大虞,绝无二心。 那年轻的天皇也在一旁跟著躬身,嘴唇嚅动,却发不出像样的声音。 陆临川冷眼看著,心中並无波澜。 这些人,今日能背叛九条氏,明日便能背叛大虞。 所谓忠心,无非是形势所迫,苟且求存罢了。 他本来想除掉这些首脑人物,换上更可控的傀儡,但一想到兵不血刃拿下了京都,如果立刻大开杀戒,难免会激化倭人反抗,引起不必要的动盪。 反正,时间站在自己这边。 只要渡过最开始的这段混乱时间,等朝廷后续的军队、官吏陆续抵达,彻底控制局面,后面岂不是任他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於是,陆临川虽然表现得冷淡,却也没有太过羞辱,只是让他们卸任身上的职务,无事便待在府中,不得隨意走动,隨时听候传唤。 对於天皇,陆临川暂时还需要他的权威来稳定倭国,號令眾藩,所以也暂时不打算动,至少要等到朝廷有能力全面掌控之后,再把他“请”到大虞去,遥领日本,或许还能做个安乐公。 总之,这次占领京都,虽然有些仓促,后续也有很多需要处理的事,安抚民心、整顿秩序、清点財物、镇压可能的反抗火苗,但总体来说,还是灭国了。 日本,倭国,灭矣! 陆临川望著眼前伏地的一片身影,望著远处沉默的宫殿楼阁,忍不住笑了起来。 那笑容起初很淡,只是嘴角微扬,继而逐渐扩大,最终化为一声低沉而畅快的轻笑。 周围的將士们,石勇、李水生、秦修武等人,先是一愣,隨即也明白过来,跟著笑了起来。 笑声起初压抑,而后渐渐放开,在这寂静的宫门前迴荡,带著胜利者毫无掩饰的张扬与快意。 投降的倭国眾官员,见到这群虞人如此志得意满,心里也是五味杂陈。 许多人將头埋得更低,羞愤难当。 没想到,关白殿下苦心孤诣,才勉强统一的日本,刚准备大展身手,北征朝鲜,南图琉球,却就这么戛然而止了。 雄图霸业,尽化尘土。 而他们,这些曾经依附於九条氏、或至少默许其扩张的公卿武將,如今却跪在异国征服者马前,瑟瑟发抖。 他们都成了日本的歷史罪人。 很多老臣面如死灰,手指抠进泥土,恨不得立刻切腹谢罪,以洗刷这屈辱。 但天皇陛下还需要他们来辅佐周旋。 否则,以那懦弱单纯的性子,还不知道这些虞国人会怎么对付他。 於是,只得忍辱负重,將这份绝望与羞愧死死压在心底。 陆临川笑罢,敛去神色,恢復了一贯的冷静。 他命令士卒接管了皇宫的防务。 “天皇”暂时还是居住在皇宫之中,毕竟名义上仍是一国之主,要等朝廷和皇帝顶多,此刻不宜做得太过,以免僭越。 “皇宫內一切照旧,”陆临川对藤原兼房道,“但守卫全部换成我军士卒。国主起居,需得报知。一应外臣入宫,必经查验。” “是,是,谨遵大人之命。”藤原兼房连声应诺。 至此,整个京都才算彻底落入陆临川手中。 他並未入住皇宫,而是选择了距离皇宫不远、原属九条氏的一处宽敞宅邸作为临时帅府。 宅邸早已被清理乾净,陈设华美,此刻却瀰漫著一种人去楼空的冷清。 安顿下来后,赵翰便来求见。 “大人,日本国虽然已灭,但国內肯定有诸多不服势力和隱患,国政也不能再完全交由他们手中,”赵翰眉头微蹙,低声道,“但我们一时也找不到足够的人手来接管……沈大人虽有才能,但各种事务缠身,分身乏术,恐怕也无法顾及周全。” 陆临川看向他:“你的意思呢?” 赵翰显然早有思量,立刻道:“末將以为,一方面,可令出羽、越后等地的叛军速来京都。” “他们与京都本地公卿素有旧怨,可令其互相制衡,形成平衡。” “另一方面,我军中也有不少识文断字、处事稳重的將官,可从中抽调一批,配齐通译,派到各衙署去。” “名义上是『协助』,实为监督,进一步控制实权。” 陆临川听著,微微点头。 这法子稳妥,既能利用倭人內部矛盾,又能逐步渗透,正是他之前“以夷制夷、徐徐图之”思路的具体化。 他笑道:“正合我意,就照你说的,即刻去办。” “出羽、越后那边,让小野寺信纲等人儘快动身,但也要防著他们势力坐大,可令其分批次、限人数前来。” “是。” “此外,”陆临川沉吟道,“先以这劳什子天皇的名义,起草一份安民告示,不,是『諭令』。” “传諭全倭,为我军正名,要写明,我军是应日本国忠义之请,前来协助戡乱,乃正义之师。” “如今九条氏既灭,但国政不可一日无主,大虞作为宗主,自当秉持道义,帮助其治理国政,恢復秩序。” “令倭国全国上下,各安生业,不准抵抗。” 赵翰眼睛一亮:“大人英明!有了这倭国头子的諭令,我军行动便更加名正言顺,可大大减少抵抗。” “去吧。”陆临川挥挥手,“要儘快,遣快马发往各道。” 赵翰领命,匆匆而去。 第484章 找到了天皇这张牌的正確用法 陆临川在案前坐下,铺开特製的加急奏报用纸,提起笔。 先定了定神,然后將此前自琉球出兵、连克九州、下关、广岛直至兵临京都、迫使倭国朝廷献城归顺的全过程,简明扼要地写清楚。 接著,笔锋一转,开始陈述现状。 “臣谨奏:倭国京都虽下,其主受擒,然其国疆域辽阔,山岛崎嶇,民情未附。” “我军实际掌控之地,北起福冈,东至京都,实仅瀨户內海西岸一线要衝,沿途重要城池、港口而已。” “倭国四岛其余广袤土地,尤其是本州东部、北部,仍由各地藩主、豪族占据,名义归顺,实则心意未定。” “此等情形,伏乞陛下圣鉴。” 他写得很客观。 毕竟,仅靠眼下这几万兵马,想彻底控制整个日本列岛,几乎不可能。 但紧跟著,他分析了有利条件。 “然倭国经连年征战,北征朝鲜抽调青壮过半,水师主力尽丧於琉球,国库民力早已枯竭。” “九条氏暴政积怨,民心离散。” “各地纵有不服,亦难在短期內集结成规模、堪与王师抗衡之军力。” “加之倭国偽主及其朝廷公卿现已受制於我,可借其名號发號施令,更兼出羽、越后等地所谓『义军』內应协助,初步稳定京畿及已占之地,当无大碍。” 写到这里,陆临川笔尖顿了顿。 一个潜在的危险,忽然清晰起来。 朝鲜战场上的倭国陆师主力。 差点把这一茬忘了。 九条辉宗之前已下令从朝鲜撤军,但冰天雪地,路途遥远,又有朝鲜义军与大虞零星部队袭扰,那近十万倭军此刻行至何处,尚未可知。 若让这支军队成功撤回倭国本土……即便他们疲惫不堪、缺粮少械,那也是十万见过血、打过仗的老兵。 一旦与本土残留势力结合,被有心人组织起来,必將成为心腹大患。 绝对不行。 陆临川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不能让他们回来。 他立刻来了精神,思路瞬间清晰。 “倭国朝鲜驻军,尚有近十万之眾,此乃当前最大变数。” 本书首发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臣已思得对策:即刻以倭国『天皇』之名,颁发明詔,令朝鲜诸军放弃抵抗,就地向我朝或朝鲜方面无条件投降。” “同时,臣奏请朝廷协调辽东、朝鲜方面,全力接收、看管此批降卒。” 他越写越快,思绪如泉涌。 “此十万降卒,皆倭国百战精锐,正值壮年。” “若尽数坑杀,有伤天和,亦恐激倭人死志。” “不若押解回国,分置各地矿场、河道、边墙工事,服苦役三至五年。” “一则消耗其体力锐气,二则可补国內劳力之缺。” “待其野性渐消,再视情形,或编入辅兵,或分散安置,皆可从容处置。” 至於朝鲜倭军可能不奉“天皇”詔令…… 陆临川嘴角微扬。 那便看他们还听不听后方的话,还要不要粮草輜重补给。 如今倭国中枢已在自己手中,通往朝鲜的海路也被大虞水师监视甚至切断。 没了本土的粮餉物资支援,那十万大军在异国他乡的冰天雪地里,还能支撑多久? “釜底抽薪,其军自溃。”他在奏报中写下这八字,自信满满。 找到了天皇这张牌的正確用法,陆临川心情舒畅不少。 接著,他又想起另一件至关重要的事——银矿。 倭国佐渡、石见等地的银矿,是此行最重要的战略目標之一。 长远来看,其价值甚至超过军事胜利本身。 “倭国佐渡、石见等处银矿,据传储量极丰。” “然欲大规模开採、运输,需投入大量人力物力,且需震慑当地,以防破坏滋扰。” “眼下我军首要在於稳固占领区、肃清潜在反抗,直接强取豪夺,时机尚未完全成熟。” “臣意,可先行一步。” “即以『协助恢復生產、以充国用』为名,召集隨军工匠及倭国本地熟知矿务者,前往诸矿考察,勘验矿脉品质、评估开採难度、规划运输路线。” “同时,可小规模恢復开採,所得银两,部分用於本地军需,部分登记在册,以为后续大规模开採之基。” “待朝廷后续官吏、军伍及採矿工匠大批抵达,根基已奠,则可全面接手,纳入朝廷直辖。” 这件事,必须提前布局。 此外,还有更现实的问题。 “大军远征,补给线漫长。” “倭国所获钱粮物资,如何安全、高效运回国內,亦需提前规划。” “臣欲令郑泗、赵翰等,著手勘察自九州至浙江、福建之最佳航线,沿途可选之中转港口、避风锚地,並评估海况、洋流、季风之影响。” “绘製详图,制定运输章程,务求稳妥。” 写到这里,陆临川轻轻舒了口气。 要处理的事情太多了。 稳定占领区、消化战果、防备反扑、规划长远……千头万绪。 “倭国现有官僚,如藤原兼房、平重衡、伊达稙宗等人,表面归顺,实不可信。” “然眼下维持秩序、推行政令,尚需藉助其力。” “臣当恩威並施,用之而防之。” “若其尽心配合,暂且留用;若阴怀异志,或办事不力,则杀之换人。” “本土『义军』及归顺藩主,亦需分化制衡,使其互掣,不得坐大。” 他特別提了一句赵翰。 “军中赵翰,於琉球、进军途中屡次建言,颇具见识,办事亦稳妥得力。” “此番整理倭国政情、起草安民告示、联络內应等事,多交由其处置,皆有条不紊。” “此子可堪造就,臣当继续磨礪,以备用。” 奏报最后,他再次强调: “倭国虽破,根基未固。” “一切方略,皆需朝廷后续大力支持。” “官吏、兵马、钱粮、工匠,望陛下早作筹划,陆续东来。” “臣在倭京,必竭尽所能,稳住局面,以待王化。” 写毕,从头细看一遍,修改了几处措辞,加盖隨身携带的钦差关防,唤来亲信校尉,令其星夜送往福州,再由驛站直发京师。 做完这一切,窗外天色已近黄昏。 陆临川起身走到窗边。 庭院里,一株樱树已冒出些许嫩芽,在晚风中轻轻颤动。 这片土地,如今已踩在脚下。 但脚下的路,还很长。 …… 几乎在同一时刻。 京都城內,一处隱秘的宅邸內室。 门窗紧闭,帘幕低垂,只点著一盏昏暗的油灯。 藤原兼房、平重衡、伊达稙宗三人,相对跪坐。 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良久,藤原兼房忽然以袖掩面,发出一声极力压抑的呜咽。 “国……国何以至此啊。” 平重衡双眼赤红,拳头狠狠砸在榻榻米上:“奇耻大辱。” 伊达稙宗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胸口剧烈起伏。 三人皆是假意归顺。 在陆临川面前,他们卑躬屈膝,唯唯诺诺,仿佛已真心认命。 但此刻,卸下偽装,只剩下无边的耻辱、愤懣与绝望。 “不能就这样算了。”藤原兼房猛地抬起头,眼神却变得狠戾起来,“日本国祚绵延千年,岂能亡於我等之手?” “虞人如今所得,无非仗著兵甲之利、趁我国虚。” “他们根基不稳,民心未附,只要我们……” “只要我们如何?”平重衡嘶声道,“京都已失,陛下……陛下也在他们手中。” “各地藩主,见风使舵者多,真心勤王者,如今还能有几何?” “有。”伊达稙宗忽然开口,“关白殿下……九条公虽败,但其多年经营,威望犹在。” “各地大名、藩主之中,忠心者绝非没有。” “只是如今群龙无首,各自为政罢了。” 藤原兼房连连点头:“伊达君说得对,民间更非真心归附。” “虞人看似不扰民,还放粮賑济,但那点小恩小惠,岂能收买人心?” “只要有人登高一呼,反抗的火焰,立刻就能烧起来。” 他越说越激动,身体前倾:“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这个火种点起来。” “联络各地忠义之士,秘密集结兵力,等待时机。” “只要虞人內部出一点乱子,比如补给不继、疫病流行,或者……或者,他们的主帅,突然死了。” 平重衡和伊达稙宗同时一震,看向藤原兼房。 “除掉陆临川?”平重衡呼吸急促起来,“他是虞军主帅,若能成功,虞军必乱。” “可是……谈何容易?他身边护卫森严,出入皆有甲士跟隨,我们如何近身?” 藤原兼房脸上露出一丝阴冷的笑容:“我……我与宫中几位侍从长官,素有旧谊。” “如今皇宫虽被虞兵把守,但內里侍奉陛下的人,还是我们的人。” “我们可以恳请陛下,以……以示恭顺、商討善后为名,设宴邀请陆临川入宫。” “皇宫之內,我们总能找到机会。” 伊达稙宗眉头紧锁:“设宴?虞人岂会轻易中计?陆临川即便赴宴,也必定携带大量护卫,席间动手,风险太大。” “有护卫又如何?”藤原兼房咬牙道,“那陆临川,不过一个文官出身,手无缚鸡之力。” “只要我们安排的武士能寻机近身,猝然发难,必能一击毙命。” “只要他一死,其余护卫群龙无首,宫內我们的人再一起动手,混乱之中,未必不能成事。” 平重衡却依旧迟疑:“风险……还是太大了。” “万一失败,我等身死事小,恐连累陛下,招致虞人疯狂报復,日本……就真的万劫不復了。” “难道现在就不是万劫不復吗。”藤原兼房低吼,目眥欲裂,“国家都已亡了,我们还有什么不能失去?” “忍辱偷生,看著虞人在我们的国土上作威作福,看著神社凋零,文明湮灭?” “那我等活著,与行尸走肉何异。” 室內再次陷入沉默。 过了许久,伊达稙宗缓缓开口:“关於陆临川……我似乎记得,从前线传回的一些零散战报里,提到过他在福建作战时,曾亲自领兵冲阵,颇有勇力……不知是否属实?” 藤原兼房一愣,隨即断然摇头:“绝无可能。伊达君,你我都见过那陆临川,身材頎长,面容白皙,举止从容,分明是典型的虞国文人做派。” “关白殿下当初派使臣去虞国,还曾带回他写的两首诗,殿下阅后都讚赏有加,称其文采斐然。”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勇武之將?定是前方將士为夸大敌情,或推卸败责,胡编乱造。” 平重衡也道:“不错。虞国文武分野甚严,文官掌兵已是特例,岂有文官亲自陷阵搏杀之理?传闻不可信。” 伊达稙宗见二人如此肯定,心中那点疑虑也渐渐消散。 或许真是自己记错了,或是战报有误。 “即便他真有几分勇力,”藤原兼房冷笑,“难道还能敌得过我们精心挑选的死士武士?” “宫中宴饮,他总不能全身披甲、携带长兵吧?” “我们的人,却可以藏利刃於怀,暴起发难。” “只要距离足够近,他必死无疑。” 平重衡看著藤原兼房眼中近乎疯狂的决绝,又看看沉默不语的伊达稙宗,终於,一直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罢了……罢了,正如君所言,国已至此,苟活何益,大不了,便是一死,我等身受国恩,岂能不思报效。” 他抬起头,眼中也燃起了火焰:“干了。” 藤原兼房精神大振:“好,具体细节,我们还需细细商议。” “如何说服陛下同意设宴,如何安排可靠之人,如何传递消息,动手的时机、信號、得手后的退路……每一样,都不能有丝毫差错。” 三人將头凑近那盏昏暗的油灯,压低了声音,开始密谋。 第485章 如今不同了 夜深了。 陆临川还没有休息。 他面前摊开著数份刚刚送来的文书,以及一张墨跡未乾的新绘草图。 草图勾勒的是自九州福冈至浙江寧波、福建福州的主要航路,沿途標出了十余处可能的补给锚地、避风港湾。 这是郑泗带著几名老水手、领航员,连日探討后绘製的初步成果。 “大人,此图尚需实地勘验修正,但大体脉络应无差错。”赵翰侍立一旁,解释道,“若以此线为骨干,辅以定期巡逻的快船队,则自倭国至闽浙的物资运输,可保稳妥。” 陆临川点点头,手指点向图中一处標记:“澎湖此处,位置关键,需增派舰船驻守,作为中转枢纽。” “正是。”赵翰道,“澎湖现有范毅將军坐镇,水陆防务皆固。標下建议,可再从福建调拨部分新造福船,专司此段护航。” “准。”陆临川道,“此事你擬个条陈,附於此图之后,一併送福州,转呈朝廷。” “是。” 陆临川又將目光投向另一份文书。 这是沈观澜自福冈发来的简报,稟报九州南部数藩近况。 总体平稳,偶有小股溃兵滋扰,皆被迅速扑灭。 降顺的藩主、豪族尚算安分,在虎賁营的监视与大虞粮秣的“赏赐”下,暂无异动。 沈观澜在信末提及,他已初步筛选出数名“通晓汉文、仰慕华风”的倭国下级官吏与儒生,擬加以笼络,稍加培训后,派往各新附之地,协助推行文告、编户等事。 “沈观澜办事,愈发老练了。”陆临川微微頷首,对赵翰道,“回信给他,此议甚好,可放手去做。所需钱粮、书籍,报上来,儘量拨付。” “是。” 处理完这些急务,陆临川才端起早已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茶水冰冷苦涩,却让他精神一振。 他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缝隙。 寒风立刻灌入,吹得烛火摇曳。 远处,皇宫方向一片漆黑沉寂,只有零星几点灯火,那是值守的大虞士卒。 更远的街巷,完全浸没在浓稠的黑暗里,听不到半点人声。 这座千年古都,仿佛一头受伤的巨兽,在寒夜里蜷缩著,沉默地舔舐伤口。 但陆临川知道,这沉默之下,暗流从未停歇。 赵翰方才低声稟报,京都城內,已发现数起暗中传递消息、私藏兵器的事件。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 被捕者多为原九条氏麾下的中下级武士,或其家臣、僕役。 审问之下,有人咬舌自尽,有人则招供出零星线索,指向某些仍在潜伏的势力。 “藤原兼房、平重衡、伊达稙宗三人,近日闭门不出,但府中常有生面孔出入。”赵翰道,“標下已加派人手,严密监视。只是……他们毕竟是倭国重臣,若无確凿证据,不便贸然动手。” 陆临川望著黑暗中皇宫的轮廓,淡淡道:“不必打草惊蛇。让他们动,才会露出破绽。” 他回过身,眼中闪过冷光:“重点关注皇宫內部。那位『天皇』身边,有哪些人可以接触?侍从、女官、內监……一个一个给我摸清楚。尤其是,哪些人与藤原等人过从甚密。” “標下明白。”赵翰心领神会。 陆临川走回案前。 藤原兼房那些人的心思,他岂会不知? 假意归顺,暗中串联,等待时机反扑……这是亡国贵族再经典不过的戏码。 他们或许还在幻想,能凭著一腔“忠义”,联络四方,里应外合,將大虞军队赶出去,恢復旧日山河。 幼稚。 在绝对的实力差距与组织度面前,这种零散的反抗,最多只能製造一些麻烦,延缓进程,却绝无翻盘的可能。 但麻烦,也是麻烦。 尤其是现在,根基未稳,后方补给线漫长,朝廷后续力量尚未大批抵达。 若真让他们闹出点大动静,比如刺杀了某个重要將领,或者煽动起一场规模不小的暴乱,虽不至於动摇根本,却也足以牵制大量精力,拖慢他全面掌控倭国、开採银矿的步伐。 必须將危险扼杀在萌芽状態。 最好的办法,自然是先发制人,找个由头,將藤原、平重衡、伊达这些头面人物一网打尽,彻底剷除。 但眼下,还需要他们这层“皮”。 需要他们“代表”倭国朝廷,安抚地方,推行政令,尤其是……以“天皇”的名义,去招降朝鲜那十万倭军。 杀了他们,换上一批更陌生、更无威望的面孔,效果恐怕会打折扣。 “那就再等等。”陆临川心中冷笑,“等朝鲜战俘的事有了眉目,等银矿勘察初步完成,等朝廷的官吏和更多军队到了……再跟你们算总帐。” 至於他们可能策划的阴谋,比如行刺…… 陆临川摸了摸腰间的佩剑。 世人皆知陆督师是状元文臣,妙笔安天下,奇谋定乾坤。 却少有人知,他这副穿越而来的身躯,天生神力,加之军旅磨礪,虽不敢说万人敌,但等閒三五个壮汉,却也近不得身。 只是,他从不曾宣扬,也严令军中人不许谈论罢了。 “大人,”赵翰的声音打断了陆临川的思绪,“还有一事。出羽、越后那边的小野寺信纲等人,已接到命令,正陆续动身前来京都,五日后可到。” 陆临川回过神:“来了也好。这些人自称『义军』,与京都公卿素有旧怨。让他们进来,与藤原等人互相盯著,彼此制衡。” “是。” “另外,”陆临川沉吟道,“以『天皇』名义草擬的,令朝鲜诸军投降的詔书,何时能颁行?” “藤原兼房已承诺,明日一早便可盖璽用印。届时加急分水陆数路送往朝鲜。同时,我们也会以我方渠道,通知辽东李总兵及朝鲜方面,配合接收。” “好。”陆临川笑道,“此事至关重要,务必办妥。” 赵翰领命退下。 书房內重归寂静。 …… 官署正堂內。 陆临川端坐上首,听一名匠户结结巴巴的稟报。 这匠户是倭国少有的曾参与过佐渡银矿开採的熟手,因年迈体衰,未被征往朝鲜,此刻正佝僂著身子,用夹杂著生硬汉语和手势的敘述,描述著矿脉的走向、矿石的品相,以及开採的种种艰难。 “……石见、佐渡两处,矿脉確是富庶,尤其佐渡,山体浅层便有银线显露。”通译在一旁低声转述,“不过,开採需大量人手、工具,更需深掘巷道,支撑防塌,耗费极大。” “以往……以往多是各藩私下小规模挖掘,或由商人集资开採,朝廷所得,十不及一。” 陆临川微微頷首,目光扫过下首坐著的几名倭国官员。 那是原矿务奉行所的几名属官,此刻皆垂首敛目,姿態恭顺。 “朝廷为何不直辖开採,增闢財源?”陆临川问。 一名年约五旬、麵皮焦黄的奉行小心翼翼抬起头,赔著笑脸道:“回督师大人,敝国……咳,下国此前连年动盪,中央力有不逮。” “且各地藩主……对矿山多有覬覦,盘踞一方,朝廷政令,有时也难以通达。” 话说得委婉,意思却明白:倭国朝廷此前对地方控制力薄弱,银矿这等肥肉,早被各地豪强视为禁臠,中央想插手,阻力重重。 陆临川“哦”了一声,语气平淡:“原来如此。不过,如今不同了。” “我大虞王师既已至此,自然会理顺这些关节。” “该朝廷管的,便是朝廷的,该开採的,便要全力开採,地方上若有人不识时务,自有王法处置。” 第486章 他要的不是倭人的爱戴 堂內一片死寂。 那焦黄麵皮的奉行嘴角抽动了几下,似乎想挤出一个更恭顺的笑容,却只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剩余几名倭国官员的脸色也瞬间变得极为精彩。 这虞国督师,轻描淡写几句话,便要將倭国的银矿,全数纳入掌中。 什么“朝廷”、“王法”,说的已不是倭国朝廷,而是他大虞的天威了。 简直是豺狼!是明抢! 可这话,无人敢说出口。 所有人只是將头垂得更低,齐声应道:“督师英明……下官等,定当竭力配合。” 陆临川目光从他们那掩饰不住的怨毒与惊惶上一掠而过,心中冷笑。 亡国之人,心有怨懟,再正常不过。 面上恭敬,心里怕是早已將自己千刀万剐。 但他不在乎。 “既如此,”陆临川站起身,“矿务相关文书、图册、帐目,即刻封存,全部移送至我军中营房,由专人清点接管。” “原衙署官吏,从旁协助,不得有误。” 那几名官员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惊骇。 搬走所有文书帐册? 这等於彻底掏空了矿务奉行所,也断绝了他们任何暗中做手脚、隱瞒藏匿的可能! “督师大人!”那焦黄麵皮的奉行急声道,“歷年文书浩繁,且多有残缺,仓促搬运,恐有遗失损坏……不若仍存於官署,下官等日夜在此,听候调阅……” “不必了。”陆临川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军中自有妥善保管之处。尔等只需听令行事。” 他早已防著这一手。 这些倭官,狗急跳墙之下,难保不会弄出个“不慎失火”,將所有关键文书付之一炬,来个死无对证。 届时即便追究,杀几个替罪羊了事,真正的损失却无法弥补。 必须將这些资料牢牢攥在自己手里。 果然,命令一下,那几名官员中,有两人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眼神涣散,额角竟渗出细密的冷汗。 陆临川只当未见,径直朝堂外走去。 亲兵护卫立刻上前,分立左右。 堂內其余低级胥吏、匠户等人,皆屏息静气,瑟缩在角落,连大气也不敢喘。 就在这时,人群中,一个原本低著头、毫不起眼的中年胥吏,忽然发出一声嘶哑的嚎叫,猛地从袖中抽出一把短匕,双目赤红,状若疯虎般朝著陆临川后背扑来! “虞狗!还我山河——” 变故来得突然,堂內多数人甚至还没反应过来。 但陆临川身侧的护卫皆是百战精锐,早在对方异动初现时便已警觉。 那胥吏刚衝出两步,距离陆临川尚有七八尺远,两名护卫已如铁塔般挡在身前,一人飞起一脚正中其手腕,短匕“噹啷”脱手飞出。 另一人顺势拧臂反剪,膝盖重重顶在其后腰,只听“咔嚓”一声轻响伴隨著惨叫,那胥吏已被死死按倒在地,脸颊紧贴冰冷的地砖,动弹不得。 从暴起到被制伏,不过眨眼之间。 堂內此刻才彻底譁然,惊呼声四起。 那些倭国官员更是嚇得魂飞魄散,个个面无人色,有几个腿软得几乎要瘫坐下去。 这……这蠢货,哪里来的莽夫,竟敢当眾行刺大虞督师? 陆临川缓缓转过身,脸上並无多少惊怒,反而带著一丝玩味的审视。 他目光落在那被死死压住、仍在挣扎咒骂的胥吏身上,又扫过那些惊恐万状的倭国官员,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果然是“忠义之士”啊。 赵翰此前便报,京都暗地里有些零散势力不服,蠢蠢欲动,没想到今日竟撞上一个。 “他在嚷什么?”陆临川问通译。 通译面色发白,凑近听了听那胥吏含糊的咒骂,艰难道:“回……回大人,儘是些不堪入耳的辱骂之词,诅咒天朝,诅咒大人您……还说……要杀尽虞人,光復日本……” 陆临川点点头,脸上那丝浅淡的笑意敛去,眼神冷了下来。 “斩。” 声音不高,却清晰冰冷,如同腊月寒风颳过堂內每一个人的心头。 按著胥吏的护卫毫不迟疑,闻令即动。 寒光一闪,血花迸溅,那胥吏的咒骂声戛然而止,一颗头颅滚落在地,兀自圆睁著充满血丝的不甘双眼。 无头尸身抽搐两下,便再不动弹。 浓重的血腥气瞬间瀰漫开来。 有胆小的胥吏嚇得尖叫出声,又立刻死死捂住嘴。 那几个倭国官员更是浑身抖如筛糠,有人已忍不住弯下腰乾呕起来。 陆临川看也未看那尸首一眼,仿佛只是命人清扫了一堆碍眼的垃圾。 他目光再次扫过那些面如死灰的倭官,淡淡道:“此人姓甚名谁,任何职司,家眷何在?” 倭官们面面相覷,惊恐之下,竟无人敢先开口。 最终,还是那焦黄麵皮的奉行颤巍巍道:“回……回大人,此人名唤森下广介,是……是缮写房一名普通书吏,家住城西柳町……” “很好。”陆临川打断他,对身旁亲兵吩咐,“带一队人,去柳町。按名索户,一个不留。头颅带回,悬於城楼。” “是!”亲兵领命,快步而去。 陆临川不再停留,转身迈步出了官署正堂,將一屋子的死寂、血腥与绝望甩在身后。 直到玄甲侍卫的脚步声彻底远去,堂內压抑的哭泣声才低低响起。 先是那名年轻官员捂著脸,肩膀耸动,发出呜咽,继而其他几人也都红了眼眶,泪流满面。 那不仅是兔死狐悲的恐惧,更是家国沦丧、任人宰割的彻骨悲凉。 他们如今,连自己属下一名书吏的性命、家小都护不住,只能眼睁睁看著对方被灭门。 这种事,自大虞军队进入京都以来,已非首次。 陆临川对此的態度极为明確,手段更是酷烈。凡有袭击大虞士卒、官吏之事发生,一经擒获,不问缘由,不问主从,必诛其全家,並將其头颅尽数悬掛於城门楼上示眾。 他深知,初占之地,人心未附,暗流涌动。 寻常怀柔安抚固然需要,但若无铁血手段震慑,那些心怀怨望者必会得寸进尺,將零星反抗演变成燎原之火。 非常之时,需用非常之法。 杀戮固然残忍,却能最直接、最有效地掐灭反抗的火苗,让那些尚在观望或暗中串联者,在行动前先掂量掂量代价。 他要的不是倭人的爱戴,至少在现阶段不是。 他要的是畏惧,是服从,是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为自己后续的统治、开採银矿、转运財富爭取宝贵的时间。 外族入侵,征服与反征服,从来都是血与火的较量。 昔日倭寇侵扰大虞东南沿海,屠村灭镇、掳掠烧杀,所做恶行,远比今日悬几颗头颅要残酷血腥十倍、百倍。 如今攻守易势,他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並以此奠定新秩序的根基。 效果是显著的。 如今京都几座主要城门的门楼上,白日里望去,皆可见到成串风乾或新鲜的头颅,在寒风中日晒雨淋,沉默地诉说著反抗的下场。 城內暗地里的骚动与串联,虽未完全绝跡,但明显消停了许多。 街市上的百姓,看向大虞士卒的眼神中,敬畏乃至恐惧的成分,远远多於仇恨。 至少表面如此。 …… 陆临川刚回到临时帅府的书房,尚未更衣,门外亲兵便快步进来稟报: “大人,有客到访。” “谁?” “倭国前太政大臣,藤原兼房。” 陆临川解披风的动作微微一顿,眼中掠过一丝深思。 这个时候,他来做什么? “请他到偏厅等候。”陆临川將披风递给亲兵,“我稍后便到。” 第487章 竟似一群猴子骑在瘦狗背上 前厅內。 藤原兼房身著深紫色公卿束带服,头戴缨冠,垂手立於厅中。 见陆临川进来,立刻趋前两步,深深躬身行礼。 “下臣藤原兼房,拜见督师大人。” 陆临川在主位坐下,抬手虚扶:“藤原公不必多礼,坐下说话。” “谢督师。”藤原兼房在客位跽坐,腰背挺直,双手置於膝上。 陆临川打量著他。 这位前太政大臣今日面色比前几日红润了些,眼神也不再那般死气沉沉。 虽竭力表现得平静,但微微颤抖的指尖,和过於绷紧的肩颈线条,还是泄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静。 “藤原公一早前来,有何要事?”陆临川开门见山。 藤原兼房清了清嗓子:“回督师大人,下臣此来,是奉天皇陛下之命。”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顿了顿,观察著陆临川的神色,继续道:“陛下深感督师大人率王师远来,平定逆乱,还日本以安寧,功高德劭。” “又念及两国將士皆辛劳,欲於五日后,在宫中设一便宴,一则慰劳督师及诸位將军,二则共商战后抚民善后之策,以示中日亲睦,重修旧好。” 说罢,他再次俯身:“此乃陛下一点心意,万望督师大人赏光。” 陆临川没有立刻回答。 天皇设宴? 这个念头一起,疑竇便如同冰面下的暗流,悄然涌了上来。 藤原兼房是倭国数一数二的贵族,由他出面代替天皇邀请,表面上看,合情合理,规格也足够。 但问题恰恰出在这里。 那位所谓的天皇,陆临川是见过的。 年轻,孱弱,眼神里满是惊惶与茫然,在宫门前迎接时,连句完整的话都说得磕磕绊绊。 这样一个被权臣圈养多年、近乎傀儡的少年,在国破家亡、自身性命都捏在別人掌心的时刻,怎么可能有心思、有胆量主动设宴,邀请占领军的统帅? 这简直荒谬。 不用细想也知道,这必然是底下这些心怀叵测的大臣们的主意。 他们挟持了天皇的名义,想借这层皮,行自己的事。 借宴请之名,行不轨之事么? 陆临川心中冷笑。 鸿门宴的故事,史不绝书。 这些倭人,以为同样的伎俩,能在自己身上重演? 愚蠢。 但他面上不露分毫,语气平淡地试探道:“军务繁杂,善后千头万绪,五日后恐无閒暇赴宴。” “还请藤原公回稟,心意已领,宴席便免了吧。” 藤原兼房似乎早料到会有此一说,脸上笑容不变,腰却弯得更低:“督师大人为国操劳,下臣感佩。” “不过,此宴非比寻常,乃陛下登基以来,首次以国主之仪设宴款待上国重臣,意义非凡。” “京都初定,万民翘首,皆盼能见天朝使者与国主共坐一堂,以示和睦,安定人心。” “若督师不至,恐民间再生揣测,於安抚大局不利。”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將一场私宴拔高到了“安定人心”、“昭示和睦”的政治高度。 陆临川静静听著,没有回答。 藤原兼房连忙又道:“宴席一切从简,绝不敢过多打扰督师。” “届时只议抚民善后之具体条陈,绝无他事。” “督师若能拨冗蒞临,实乃日本万民之幸,亦足显天朝怀柔远人之德。” 几番话下来,邀请之意一次比一次恳切,理由一次比一次“正当”。 陆临川看著藤原兼房那看似诚挚、实则眼底暗藏急切的神情,心中那点疑虑,渐渐变成了近乎嘲讽的篤定。 这些人,果然没安好心。 也好。 他倒要看看,这群丧家之犬,能玩出什么花样。 於是,在藤原兼房第三次躬身恳请后,陆临川脸上露出些许“为难”,最终“勉为其难”地頷首:“也罢,五日后,本督准时赴宴。” “多谢督师大人!陛下得知,必深感欣慰!”藤原兼房伏身再拜,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下臣这便回宫稟报,著手准备。定让督师不虚此行。” “有劳。”陆临川语气依旧平淡。 送走脚步明显轻快了几分的藤原兼房,陆临川脸上的温和迅速褪去。 他转身回到书房,对候在门外的亲兵道:“去,叫赵翰来。” 不过片刻,赵翰快步而入。 “大人。” 陆临川將方才藤原兼房来访、邀请赴宴之事,简要说了一遍。 赵翰听完,眉头立刻皱紧:“大人,此必有诈。” “倭酋怯懦,自身难保,岂会主动设宴?” “定是藤原、平重衡那几人搞的鬼,前几日线报还说他们暗中密谋,此番宴请,恐怕就是他们谋定之局。” 陆临川笑道:“確实,鸿门宴罢了。” 赵翰眼中闪过厉色:“大人,既知是局,何必涉险?不如……” “不如將计就计。”陆临川打断他,“他们想借宴席生事,我们便趁此机会,將他们一网打尽,省得日后一个个去揪。” 赵翰精神一振:“大人英明!如此一来,倒可藉机除掉一批心怀异志的大臣,彻底斩断京都城內可能的反抗根系。” 陆临川点头:“宴会是在五日后。出羽、越后那边的人,差不多也该到了吧?” “按行程,这几日便能抵达京都。”赵翰计算著,“小野寺信纲带了约三百人,都是所谓的『忠义武士』。” “来得正好。”陆临川心中生出一股恶趣味,“让他们也一起参加宴会,到时候,场面『热闹』些,也让这些新来的,看清楚忤逆的下场。” 赵翰立刻明白了陆临川的意图:“杀鸡儆猴,既除了藤原一党,也震慑出羽、越后那些尚有摇摆之心的『盟友』。大人此计,一举两得。” 陆临川笑了笑:“你去安排吧,皇宫內外,我们的人要提前布置好。藤原等人若有异动,即刻动手,格杀勿论。” “是!”赵翰抱拳,“標下这就去安排。”赵翰领命匆匆而去。 …… 四日后。 京都北面的大路尽头,敦贺城门缓缓打开。 一队风尘僕僕的人马,约三百余眾,迤邐入城。 这些人身材比京都常见的倭人更加矮小粗壮,面容因北地严寒而多显粗糙皴裂。 他们大多穿著简陋的皮袄或脏污的胴丸,腰间挎著长短不一的太刀,骑乘的马匹也矮小瘦弱,鬃毛杂乱。 倭人本就身形不高,北方苦寒之地的出羽、越后人尤甚。 此刻这队人马奔驰过后又缓行入城,在身材相对高大、甲冑鲜明的大虞守军衬托下,更显形容委顿。 远远望去,竟似一群猴子骑在瘦狗背上,显得有几分滑稽。 城楼上的大虞士卒见了,彼此交换著眼神,嘴角忍不住勾起。 虽未出声嘲弄,但那目光中的新奇与些许轻视,却是显而易见的。 这队人马,正是以出羽豪族小野寺信纲为首的“义军”代表。 他们奉陆临川之命,日夜兼程,自北陆赶来京都。 入城后,自有低级倭官接待,將他们安置在城西一处閒置的武家宅院中。 小野寺信纲等人不及休整,草草安置了隨从,便立刻请求拜见陆临川。 他们深知,自己这些“外藩”之人,能否在未来的新秩序中占得一席之地,全繫於这位大虞督师的態度。 临时帅府,偏厅。 陆临川接见了小野寺信纲及其麾下几名头目。 比起对待藤原兼房那些京都公卿的冷淡疏离,陆临川此刻的態度要和缓得多。 他甚至在几人行礼后,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说话。 “一路辛苦。”陆临川语气平和,“九州、四国乃至京都局面初定,尔等前期传递消息、引导劝降,也算有功。” 小野寺信纲受宠若惊,连忙伏身:“不敢当督师『有功』之赞!” “罪臣等身为日本子民,不能匡扶正道,致使国贼猖獗,引得天兵降临,已是万分惶恐。” “今能略效微劳,全赖督师与天朝不弃,给罪臣等赎罪之机!” 他身后几人也跟著叩首,言辞恳切,態度恭顺至极。 陆临川淡淡笑了笑:“过往之事,不必再提。” “眼下京都已下,九条氏伏法,然百废待兴。” “尔等既心向王化,日后自有报效之处。” 小野寺信纲等人连连保证:“谢督师!罪臣等必肝脑涂地,以报天恩!” “明日,宫中有一宴席。”陆临川话锋一转,似隨意道,“尔等远来是客,也一同参与吧。” 小野寺信纲先是一愣,隨即大喜。 这是何等的荣宠与信號! 意味著他们这些“外藩义军”,真正被纳入了京都的核心圈子,得到了大虞方面的认可。 “罪臣……罪臣等叩谢督师提携,明日定准时赴宴,谨遵吩咐。”小野寺信纲声音都激动得有些变调。 又说了几句勉励的场面话,陆临川便端茶送客。 小野寺信纲等人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脚步轻快,仿佛连日奔波的疲惫都一扫而空。 看著他们消失在迴廊尽头的背影,陆临川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 明日,宫中。 想必会很“热闹”。 也好。 是该让这场征服的帷幕,染上些足够醒目的顏色了。 第488章 换了人间 景隆五年,三月初六。 倭国京都,清晨。 皇宫深处,几株早樱已绽出浅浅的粉白,在微寒的晨风中轻轻摇曳。 若非宫墙外不时传来的整齐脚步声与甲冑摩擦声,这景象几乎让人忘却,此处已是征服者的驻蹕之地。 巳时初刻。 陆临川一袭深青色常服,外罩玄色披风,仅带二十名亲兵,往皇宫行去。 赵翰骑马隨在侧后,低声道:“大人,一切已安排妥当。” 陆临川微微頷首,目光平静地望著前方渐近的宫门。 今日,他只腰间佩一柄装饰性的长剑,看起来与寻常文官无异。 这正是藤原兼房等人希望看到的——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督师。 “小野寺信纲等人呢?”陆临川问。 “已入宫,安排在偏殿等候。属下暗中观察,他们神色既有兴奋,又有不安,尤其是见到宫內森严戒备后。”赵翰道,“藤原兼房、平重衡、伊达稙宗三人,一早便入宫『筹备』,其间与数名侍从长官密谈良久。” “让他们谈。”陆临川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话越多,破绽越多。” 宫门处,值守的大虞士卒肃然行礼。 陆临川下马,步行入內。 穿过重重宫门,来到殿前。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藤原兼房早已候在殿外石阶下,见陆临川到来,连忙趋前,深躬至地,请客人进去。 殿內,已布置成宴饮之所。 主位空置,那是“天皇”的座位。 其下左右两侧,各设十余席。 左侧首座虚悬,是为陆临川所设。 右侧首座,则坐著那位年轻的“天皇”。 他今日穿戴正式冕服,却更显身形单薄,脸色苍白,目光低垂,不敢与人对视。 见陆临川入殿,天皇慌忙起身,欲行礼,却被身旁一名老侍从轻轻按住。 藤原兼房忙引陆临川至左侧首座落座。 殿內已有不少倭国公卿在座,见陆临川至,皆起身垂首致意。 平重衡、伊达稙宗也在其中,坐在右侧靠前的位置,神色看似平静。 “小野寺信纲等人何在?”陆临川忽然开口。 藤原兼房忙道:“已在偏殿候著,这就请他们入席。” 不多时,小野寺信纲领著五名出羽、越后头目,小心翼翼步入殿內。 他们已换了较整洁的衣裳,但那股北地武士的粗獷气息与京都公卿的优雅格格不入。 入殿后显得局促不安,向陆临川及天皇行礼后,被安排在左侧末席。 眾人落定。 藤原兼房作为主持,举杯起身,说了一番冠冕堂皇的祝词,无非是“庆贺乱平”、“祈愿和睦”、“感谢天朝”云云。 陆临川静静听著,並不多言。 酒过三巡,气氛看似缓和。 几名宫廷乐师奏起雅乐,舞姬翩躚而入,衣袖翻飞,试图营造出一派祥和景象。 但殿內多数人食不知味,酒不下咽,只暗自观察著陆临川的神色。 藤原兼房见时机差不多了,向天皇使了个眼色。 年轻的天皇瑟缩了一下,在侍从低声催促下,终於怯生生开口:“陆……陆督师。” 声音细若蚊蚋。 陆临川抬眼看去:“国主有何指教?” 天皇深吸一口气,仿佛背诵般说道:“我……我闻督师文采斐然,昔有佳作传世。” “今日佳宴,不可无诗。” “不知督师可否……即席赋诗一首,以记此盛,亦……亦为日本文坛增色?” 这话说得生硬彆扭,显然是被提前教好的。 殿內瞬间寂静。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陆临川身上。 文臣赋诗,本是雅事。 但在此时此地,由亡国之君提出,却透著一种难以言喻的诡异。 敌国文人,还能写诗称讚亡国之君吗? 陆临川看著“天皇”那紧张惶恐的眼神,又瞥了一眼藤原兼房等人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期待,心中瞭然。 这是想借“文事”麻痹自己,放鬆警惕? 还是另有深意? 不过,他也不怕就是了。 心中正好有了一首腹稿。 陆临川放下酒杯,淡淡一笑:“既然国主有请,本督便献丑了。” 说著,他缓缓起身,踱步至殿中。 二十名亲兵的目光瞬间锐利,手已按上刀柄。 藤原兼房连忙笑道:“督师雅兴!快,取笔墨来!” 两名侍从捧著笔墨纸砚快步上前,置於殿中早已备好的书案上。 陆临川提笔蘸墨,略一沉吟,便挥毫而就。 字跡铁画银鉤,力透纸背。 “大雨落幽燕, 白浪滔天, 秦皇岛外打鱼船。 一片汪洋都不见, 知向谁边? 往事越千年, 魏武挥鞭, 东临碣石有遗篇。 萧瑟秋风今又是, 换了人间。” 写完最后一笔,掷笔於案。 立刻就有精通汉语和倭语的通译,神色肃穆的念了起来: “大雨幽燕を打てば 白浪天に滔とす 秦皇岛外に渔船あり 一片の汪洋みな见えず ゆくへたれの辺りとか知らん 往事千年を越ゆ 魏武鞭を挥い 东に碣石に临みて遗篇あり 萧瑟たる秋风今またここに 换われるは人间のみ” (这是倭国学者武田泰淳和竹內实的译本。) 洪亮的吟诵声落下,殿內一片死寂。 懂诗词的公卿们脸色瞬间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灰。 这哪里是风雅诗词?! 上闋,“大雨落幽燕,白浪滔天”,分明是跨海征伐的磅礴军威! “一片汪洋都不见,知向谁边?”是问,更是震慑:汪洋浩荡,你们这些“打鱼船”该驶向何方?还能驶向何方?! 下闋,“往事越千年,魏武挥鞭”,曹操北征乌桓、东临碣石的典故,恰如大虞跨海东征! “萧瑟秋风今又是”,季节虽异,征服者的身影跨越千年重叠。 而最后四字—— 换了人间! 如雷霆,劈碎了一切虚偽的“和睦”假面。 藤原兼房浑身发抖,他想挤出笑容赞一句“好词”,嘴唇却不受控制地哆嗦。 今日事若不成,他们这些人立刻就会成为笑柄。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只能,让陆临川命丧於此,让这首诗成为 平重衡死死盯著那幅字,眼中血丝密布。 伊达稙宗闭上眼,喉结滚动。 小野寺信纲等人虽不能全解其意,但“白浪滔天”“换了人间”这些字眼,已足够让他们伏地战慄。 年轻的天皇怔怔看著那幅字,忽然眼泪滚落。 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深切的绝望:他读懂了。 这不是诗,是判决书,是一个文明对另一个文明的盖棺定论。 “好……好词……”藤原兼房终於挤出声音,乾涩如砂石摩擦,“督师胸怀沧海,笔挟风雷……『换了人间』,真乃……真乃……” 他说不下去了。 陆临川却转身,看向殿中那几株插瓶的早樱,淡淡道:“樱花开得早,可惜根基浅薄,一阵风来,便零落成泥。” 藤原兼房勉强笑道:“督师好诗!好气魄!『雷霆盪浊清』,真是……真是贴切!” 他一边说,一边向殿侧某处不易察觉地使了个眼色。 陆临川仿佛未觉,转身欲回座。 就在他转身的剎那—— 一名捧砚的侍从,忽然从砚台下抽出一柄寒光闪闪的短刃,合身扑上,直刺陆临川后心! 同时,舞姬中亦有三人甩开长袖,袖中滑出淬毒的短匕,从左右两侧袭向陆临川!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殿內惊叫四起,公卿们仓惶退避,席案翻倒,杯盘碎裂。 小野寺信纲等人骇然起身,不知所措。 天皇嚇得瘫倒在座位上,瑟瑟发抖。 藤原兼房、平重衡、伊达稙宗三人却死死盯著场中,眼中迸发出孤注一掷的疯狂—— 成了!只要陆临川一死! 然而下一瞬,他们脸上的狂喜骤然凝固,化为难以置信的惊骇。 面对背后刺来的短刃,陆临川只反手一抓——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 那名侍从持刀的手腕,竟被陆临川五指生生捏碎。 同时,左右袭来的舞姬匕首已至肋下。 陆临川后退几步,夺过一柄长刀,信手一挥—— 刀光如匹练! 三人喉间血线迸现,踉蹌倒地。 从暴起到四人毙命,不过呼吸之间。 陆临川持刀立於殿中,玄色披风微扬,神色依旧平静,甚至连气息都未乱。 只是那柄普通的长刀在他手中,竟隱隱发出低鸣,刀身上沾染的鲜血正缓缓滴落。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如同见鬼般看著陆临川。 藤原兼房浑身颤抖,嘴唇哆嗦著:“不……不可能……” 这位看似文弱的状元督师,竟有如此勇武? 小野寺信纲等人更是嚇得魂飞魄散,扑通跪倒,以头抢地,连呼“督师神威”。 陆临川甩了甩刀上的血珠,目光如冰,扫向藤原兼房三人。 “早猜到你们有异心,难道就这点本事?还有么?” 淡淡的语气,却让殿內温度骤降。 藤原兼房猛地惊醒,嘶声大叫:“动手!全部动手!杀了他——” 他话音未落,殿外忽然传来震天喊杀声,隨即又迅速平息。 紧接著,李水生一身甲冑,大踏步走入殿內,抱拳道:“稟督师,宫內潜伏叛逆武士共计四十七人,已尽数诛杀!” “宫外平重衡、伊达稙宗府邸私兵,企图衝击宫门,已被石勇將军全歼!” 第489章 陆临川彻底成了倭国人心中挥之不去的梦魘 藤原兼房、平重衡、伊达稙宗三人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对於殿外安排的私兵被迅速剿灭,他们虽惊骇,却也並未太过诧异。 自从京都被大虞军队占领之后,虞军的斥候、暗探便光明正大地在皇宫內外巡视监视,他们的任何大规模调动,本就不可能完全保密。 所以从一开始,他们就没指望那些外围布置能成事,只是將全部赌注押在了对陆临川的刺杀上。 殿外的那些安排,不过是想在事成之后製造混乱、纵火,好趁乱掩护皇室之人秘密撤离罢了。 却万万没想到,这位看似文弱的陆督师,身手竟如此了得,力量更是惊人。 方才出手刺杀的四人,都是藤原等人精心挑选的死士,其中两人还是剑道名家,技巧、力量皆为上乘,没想到在陆临川面前,竟如孩童般被隨手捏碎手腕、一刀毙命。 陆临川……还是人吗? 三人心中只剩绝望。 今日之后,他们彻彻底底成了小丑,成了笑话,更成了即將被碾碎的螻蚁。 殿门处脚步纷沓,甲冑鏗鏘。 十余名大虞士卒冲入殿內,不由分说,將瘫软的藤原兼房、平重衡、伊达稙宗三人像拖死狗般拽起,狠狠按跪在地。 陆临川持刀立於殿中,刀尖犹有血滴垂落。 他环顾大殿,目光扫过那些或惊恐、或绝望、或麻木的倭国公卿,眼神冰冷得可怕。 小野寺信纲等出羽、越后来人,此刻脑中一片空白。 怎么好端端来赴宴,转眼就成了这般血腥局面? 早知如此,打死也不该来京都! 尤其那位陆督师,也太……太可怕了。 方才那反手夺刀、信手杀人的动作,乾脆利落,哪像个文臣? 眾人嚇得噤若寒蝉,不敢言语。 难怪大虞天兵能势如破竹直取京都,有这样的主帅,麾下將士又该是何等凶悍? 一片死寂中,那位年轻“天皇”身侧一名老迈的近侍,脸色惨白如纸,悄悄扯了扯主子的衣袖,眼神急迫,示意他赶紧说几句话撇清关係。 “天皇”早已被嚇得魂不附体,浑身抖如筛糠,嘴唇哆嗦著,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这番小动作,陆临川尽收眼底。 他冷笑一声,提刀迈步,径直朝御座方向走去。 这一举动,让殿內所有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要做什么? 难不成要当场杀掉天皇? 完了…… 在眾人惊恐万状的注视下,陆临川走到御座前,看也不看那瘫软的天皇,抬腿便是一脚。 “砰”的一声闷响,那名老近侍被踹得倒飞出去,撞在殿柱上,又滚落在地,口喷鲜血,抽搐两下便不动了。 “天皇”就站在咫尺之外,溅了满脸温热的血点,嚇得惊叫一声,几乎晕厥。 陆临川这才转身,目光落在他脸上,语气平淡:“国主,今日这鸿门宴,你难道不该给本督一个交代么?” “天皇”牙齿打战,半晌才挤出破碎的声音:“督师……饶……饶命……” 陆临川不屑地摇了摇头。 如此怯懦的傀儡,倒也少见。 他但凡有几分血性,敢对自己怒目而视、斥骂几句,说不定立刻就能在倭国残存的贵族中贏得声望,成为一面精神旗帜。 可惜,没有。 陆临川不再看他,转而望向殿中那些伏地颤抖的倭国贵族:“將此三人,就地斩首。” “是!” 押著藤原兼房三人的士卒齐声应诺,毫不迟疑。 刀光闪过,三颗头颅滚落在地,鲜血喷溅,染红了光洁的地板。 殿內响起压抑的惊呼与抽泣。 兔死狐悲之感,在倖存的公卿心中瀰漫。 藤原、平重衡、伊达,终究是倭国朝廷的柱石,如今却像猪狗般被当庭斩杀…… 陆临川目光如刀,扫过眾人:“诸位,可是心有不服?” 无人敢应声,连抽泣都死死憋住。 “传令。”陆临川继续下令,“皇宫內外,所有侍从、宫女、武士,尽数拘拿,押至宫门外斩首示眾。” “藤原、平重衡、伊达三族,及其党羽、姻亲、门生,一律缉拿,无论男女老幼,全部处决。” “行刑地点就在皇宫正门外,公开执刑。” “京都所有公卿、贵族,必须到场观刑。” “国主——也须亲临。” 什么?! 殿內眾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这太过残暴了! 藤原三族,连带其党羽,何止数百人? 宫內侍从武士,更是数以千计! 全部斩首? 还要让所有贵族、甚至国主亲眼看著? 陆临川根本不在乎他们怎么想。 乱世用重典,征服需铁血。 非常之时,必须用非常手段,彻底打断这群倭国贵族的脊樑,碾碎他们任何反抗的念想。 “再有,”他声音更冷,“凡与今日逆谋有牵连者,无论官职高低,无论是否主动参与,一经查出,皆以谋逆论处,夷灭三族。” 令出如山。 接下来的两日,京都皇宫正门外,成了血腥的屠场。 一片片人头落地,一具具尸身仆倒。 行刑从清晨持续到日落,刽子手轮番上阵,刀口砍得卷刃。 这片宫门前原本开阔的广场,足以容纳数千人观礼。 如今,倭国的公卿贵族们被勒令站在前排,亲眼看著自己的同僚、亲友、僕从被一个个押上来,按倒,斩首。 那位年轻的“天皇”也被“请”到了临时搭建的高台上,面无人色地坐著,看著下方血流成河。 每一次刀光落下,他的身体就剧烈一颤。 血水流淌,浸透了广场的石板,匯成暗红色的小溪,汩汩流向低洼处。 浓重的血腥气瀰漫在空气中,数日不散。 陆临川下令,將所有尸首集中起来,用马车拖运至城外,投入鸭川河中。 起初几日,河水都被染成淡红色,下游飘满了浮尸。 京都上下,彻底陷入了死寂般的恐怖。 压抑,绝望,悲愤,却无人敢出声议论。 街市萧条,门户紧闭,连小儿夜啼,父母也只敢低声哄劝,生怕招来灾祸。 陆临川借著这场清洗,將京都城內所有可能心存异志的贵族、官员几乎连根拔起。 剩下的,要么是早已暗中投靠的软骨头,要么是胆小怕事、只求自保的庸碌之辈。 倭国朝廷的脊樑,被这一刀彻底砍断了。 令人齿冷的是,这一切酷烈的镇压,都是以倭国“天皇”的名义颁发的詔令进行的。 每一张布告上,都盖著天皇的御璽。 小野寺信纲等人,刚来京都就撞上这般血腥场面,是真的被嚇破了胆。 在他们心中,陆临川已成了绝对不能违逆、不可反抗的可怕存在。 不仅他们,京都內外,无论百姓还是贵族,如今提到陆督师,皆视若鬼神。 民间甚至开始流传各种荒诞传闻,说陆督师每日需饮童男童女之血,方能保持神力;说他双目如电,能看透人心;说他一声令下,可引天雷地火…… 陆临川彻底成了倭国人心中挥之不去的梦魘。 大虞士卒在街头巡逻时,若有倭人稍有异动,只需低声喝一句“督师有令”,对方立刻瘫软跪地,磕头如捣蒜。 即便是倭国天皇权威最盛的时期,也从未有过这般令行禁止、万民俱颤的威势。 渐渐地,许多倭国贵族、官员见到陆临川,远远便伏地行五体投地大礼,头不敢抬,眼不敢视,恭敬畏惧更甚於面对神社中的神灵。 陆临川自然不在乎这些虚名。 倭国人怕他,畏惧他,正好。 这让他推行任何政令都少了无数阻力。 他留在京都,一面以铁腕肃清残余反抗势力,一面著手整顿秩序,为后续统治打下基础。 时间悄然流转,至五月底,京都局势已彻底稳固。 有了“天皇”这面旗號,加上大虞军队的绝对武力,以及小野寺信纲等“义军”的配合,倭国已基本平定。 一个新的、完全听命於大虞的傀儡政权被搭建起来。 各级官职仍由倭人担任,但核心权力已被大虞派来的官吏牢牢掌控。 庙堂之上,儘是唯唯诺诺之辈。 与此同时,大虞国內承诺的后续支援,也开始陆续抵达。 更多的官吏、军队、工匠渡海而来,接管要害部门,修筑营垒港口,清点资產。 陆临川肩头的压力骤然减轻。 后方稳固,补给畅通,他终於可以放开手脚,著手处理东征最重要的目標之一——银矿。 倭国土地贫瘠,物產有限,若单论农桑之利,占据此地实属得不偿失。 唯有那几座储量惊人的银矿,才是此次远征最大的回报,也是弥补朝廷巨大战爭消耗的关键。 事实上,大虞国內的情况並不乐观。 此次跨海东征,耗资巨大,国库再次吃紧,朝中非议之声从未断绝。 若不能儘快从倭国获取实利,源源不断运回白银,这场远征將难以为继,甚至可能拖垮初现好转的財政。 所以,在京都大局已定之后,陆临川便將日常政务悉数交给沈观澜打理,自己则带著一队精锐护卫,以及从国內调拨来的矿务官吏、勘探工匠,离开京都,亲赴石见、佐渡等地考察银矿。 山路崎嶇,行程艰苦。 但亲眼所见,令陆临川心中大定。 石见银山矿脉裸露,开採痕跡明显;佐渡岛上,更是早有零散矿坑。 隨行的老矿工仔细勘察后,回稟道:“大人,此地银脉富庶,埋藏较浅,易於开採。” “若投入足够人力、器械,恢復並扩大开採,岁入百万两白银,绝非虚言。” 如今倭国经连年战乱,青壮死伤流散,民间劳力匱乏。 而陆临川此前虽对贵族阶层血腥清洗,但对底层百姓却始终坚持“不扰民、不抢掠”,甚至开仓放粮,賑济饥荒。 这使得倭国民间对大虞的牴触情绪远低於贵族。 即便仍有零星反抗,也多局限在少数顽固藩主、豪族之间,难以掀起大浪。 毕竟,对多数挣扎求存的百姓而言,谁能让他们活下去,谁便是“好人”。 在接下来的数月里,陆临川以“天皇”詔令与大军威慑双管齐下,以“恢復生產、以充国用”为名,逐步接管了倭国境內几处主要银矿。 偶有地方豪族企图阻挠或暗中破坏,很快便被虎賁营以雷霆手段剿灭。 杀戮与怀柔並用,阻力被降至最低。 至景隆五年秋,石见、佐渡等银矿已基本恢復开採。 第一批提炼出的雪白银锭,被小心翼翼地装箱,由重兵护卫,装上海船,驶向茫茫大海,运往大虞。 第480章 学而时习之 景隆六年,春。 京都的樱花又一次开了。 只是今年,看花人的心境已大不相同。 鸭川河畔,昔日公卿游宴赋诗之地,如今多了几座飞檐斗拱的中式亭台。 穿著改制后汉倭混合服饰的官吏匆匆走过石桥,彼此交谈时,已习惯性地夹杂著生硬的汉语词汇。 城东新建的“宣化学堂”內,传来童子稚嫩的诵读声: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教书先生是个四十余岁的倭人儒生,穿一身略显宽大的青色直裰。 这是大虞吏部颁发给“教化有功”者的標准服饰。 他手捧《千字文》,一字一句领读,神情专注,偶尔抬眼扫过堂下三十余名学童时,目光温和。 这些孩子大多七八岁年纪,有京都本地商贾子弟,也有附近农户咬牙送来的聪慧儿。 他们盘膝坐在草蓆上,跟著先生诵读,小脸上满是认真。 学堂是半年前由沈观澜提议、陆临川批准设立的。 首批共三所,京都两所,福冈一所。 教材由大虞礼部统一编印下发,教授汉文、算学、基础礼仪。 学生免束脩,每日晌午还供一餐杂粮饭。 对於许多食不果腹的家庭而言,这已是莫大诱惑。 起初,送孩子来读书的人家並不多。 倭人贵族耻於让子弟学“敌国文字”,平民则多持观望態度。 直到去年腊月,第一批完成三个月速成的少年被选拔进入各衙署担任文书见习,每月可得米一斗、钱二百文,且表现优异者,其家庭赋税可减两成。 消息传开,报名者顿时络绎不绝。 眼下这堂中的学童,已是第二批了。 “……云腾致雨,露结为霜。” 诵读声朗朗,穿过学堂的窗格,飘向街道。 街对面,一间原本售卖和纸与笔墨的铺子,如今招牌旁多了块小木牌,用汉字与倭文並列写著“代书、契据、汉文教授”。 店主是个五十余岁的老儒,姓松尾,原在某个小藩担任文吏。 九条氏倒台后,他丟了差事,家中存粮將尽时,听说宣化学堂招募“通晓汉文者”,便抱著试试看的心態去了。 经过考核,因汉文底子扎实,被聘为助教,每月领一份钱粮,家中这才渡过难关。 后来学堂先生名额已满,他便用积蓄盘下这间小店,兼做代书,並私下教授几个慕名而来的富家子弟汉文,收取微薄束脙,日子竟比从前在藩中时还要宽裕些。 此刻,他正伏在案前,为一对中年夫妇书写田契。 那对夫妇是城郊农户,去年战乱时逃入山中,今春才敢回来,发现原先租种的田地已被邻近的豪族强占。 他们听说大虞新颁的《安民垦殖令》中写明“归还原主”,便想来官府申诉,却苦於不识字、不懂章程,经人指点找到了松尾这里。 松尾问明情况,提笔蘸墨,用端正的楷书书写状纸,写罢又逐句解释给夫妇听。 “……故恳请官府明察,发还田亩,俾小民得续生计,感戴天恩……” 那农妇听著,忽然低声啜泣起来。 她的丈夫也眼眶发红,连连向松尾鞠躬:“多谢先生!多谢先生!” 松尾摆摆手,神色复杂。 他心中何尝没有过芥蒂? 亡国之痛,读书人感受最深。 但这一年多来,他亲眼见过大虞军队如何处置强抢民田的豪族,主谋斩首,家產充公,田地发还原主或分给无地佃农。 也见过那些归顺大虞的倭官,若贪赃枉法、欺压百姓,一旦被查实,下场比反抗者更惨。 更別提,如今京都街市渐渐恢復,商旅往来,粮价平稳,许多原本活不下去的百姓,竟有了条生路。 “这世道……”松尾心中暗嘆,將写好的状纸仔细折好,递给那对夫妇,“拿去城西的『民事申诉所』,找一位姓陈的虞人书办。他若问起,便说是松尾代笔的。” 夫妇千恩万谢地去了。 松尾望著他们的背影,目光落到街对面学堂的窗格上,听著那里传出的诵读声,怔怔出神。 那些孩子將来会怎样呢? 他们学的,是汉家的文字、汉家的经典。 数年之后,他们或许会进入大虞在倭国设立的衙署为吏,或许会考取那传闻中將要设立的“倭地生员”,甚至……有机会渡海去大虞本土,参加真正的科举。 到那时,他们心中,还会有“日本”吗? 松尾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那十七岁的独子,三个月前通过选拔,进了福冈港的“海事登记所”做文书,上月捎信回来,信中用汉语夹杂著倭文,兴奋地说自己正在学看海图、学记帐,还提到虞人上司夸他“勤勉可用”。 信末,儿子写道:“父亲,儿近日始读《论语》,方知『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之妙。虞人虽为外族,然其重教化、兴文事,儿当勉力,不负所学。” 松尾当时捧著信,在灯下坐了半夜。 窗外,春风拂过鸭川河岸,吹落几片早樱的花瓣,飘向汩汩流淌的河水。 河水早已不復当年的暗红,清澈了许多。 只是河床石缝间,偶尔还能见到未能冲净的、深褐色的污跡。 …… 京都西北,原九条氏的一处別庄园子,如今已被改建为“倭地银矿总办衙署”。 衙署后堂,陆临川正在听取几名矿务官吏的稟报。 “石见银山三处主矿坑已全面復工,僱佣本地矿工及朝鲜战俘共计四千三百人,上月出產毛矿约十五万斤,炼得纯银一万八千两。”一名三十余岁、肤色黝黑的虞人官吏捧著帐册,声音洪亮,“佐渡岛新开两处矿脉,矿苗极旺,预估下月起,两地月產合计可达白银三万两以上。” 陆临川微微頷首:“安全如何?可有塌方、械斗之事?” “回大人,按您吩咐,各矿皆设虞人监工及医匠。巷道支护皆用新法,塌方较以往大为减少。矿工按劳计酬,表现优异者可获减刑或赏钱,朝鲜战俘亦渐安分。”那官吏顿了顿,“只是……上月石见矿曾有小股溃兵骚扰,伤了三名矿工,已被驻防的士卒剿灭。” 陆临川眼神微冷:“传令郑泗,加大瀨户內海巡逻力度,凡可疑船只,一律扣查。陆上各矿,增派一队火銃兵驻防。” “是!” 又议了几项开採、运输的细节,眾官吏退下。 陆临川独坐堂中,案头摊开著一幅新绘的倭国全图。 图上,已被大虞实际控制的区域用硃砂標红,自九州福冈起,沿瀨户內海两岸向北延伸,直至京都、琵琶湖一带,形成一条蜿蜒的“红带”。 红带之外,本州东部、北部以及四国大部分地区,仍標示著原有的藩国名號,只是旁註小字,写著“已遣使纳贡”“名义归顺”或“態度曖昧”。 真正的统治,仍局限在这条“红带”之內。 但陆临川並不著急。 饭要一口一口吃。 眼下最重要的是將已占之地彻底消化,將银矿开採、白银转运的体系稳固建立起来。 只要这条“红带”牢牢握在手中,倭国的命脉便已掐住。 其余地区,或可慢慢分化、蚕食。 他目光落在本州最北端的“出羽”“陆奥”等地。 小野寺信纲等“义军”头目,自去年宫宴那场清洗后,已彻底沦为驯服工具。 如今他们被陆临川打发回了北地,名义上是“安抚地方”,实则是利用他们对当地豪族的了解与旧怨,协助大虞逐步渗透、控制。 效果不错。 据赵翰回报,出羽几家原本態度强硬的豪族,最近或因“私通前九条余党”被查,或因“抗税不纳”被討,已接连倒台。 空出的土地、矿山,自然被纳入大虞直辖或赏给“有功”的归顺者。 这是阳谋。 那些豪族明知是小野寺等人借刀杀人、公报私仇,却无力反抗。 陆临川合上地图,走到窗边。 经过一年的稳定,这里的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自己的作用已经不大了。 看来,该回国了。 自家女儿,算起来都一岁多了,自己竟还没见过一面,实在是有些愧疚。 …… 与此同时,京都郊外,深山里一座不起眼的小神社。 神社年久失修,鸟居上的朱漆早已斑驳脱落,石阶生满青苔。 正殿內,神龕蒙尘,供奉的神牌字跡模糊。 此刻,殿中却跪坐著三人。 一人是神社的住持,一个鬚髮皆白的老僧,法號“空海”。 他闭目捻著佛珠,嘴唇微动,似在默诵经文。 另外两人,皆作平民打扮,但气质与寻常农夫迥异。 左首是个中年汉子,面容精悍,左手缺了小指。 他名叫佐助,原是京都町內的铁匠,九条氏倒台后,因曾为藩主打制刀剑,被新政权列为“逆党相关”,铺子被没收,只得逃入山中。 右首是个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眉眼间尚有几分书卷气。 他叫忠吉,原是某个公卿家的远支子弟,家境早已没落,靠在街市代写书信为生。 宫宴清洗时,他因与平重衡一名远亲有过书信往来,被牵连下狱,后侥倖逃出。 “空海大师,”佐助压低声音,语气急切,“最近山下风声越来越紧。” “町內组织了『互助团』,五户一保,互相监视。” “生面孔出现,立刻就有巡丁盘查。” “我们藏在山里的粮食也不多了……” 空海缓缓睁开眼,目光浑浊却沉静:“稍安勿躁。” “如何能安?”佐助握紧拳头,“虞人如今在各地开矿,强征青壮,说是『僱工』,实与奴役无异。” “我听说石见那边,已有矿工累死、病死,尸体就直接扔进山沟。” 忠吉也低声道:“他们还办什么学堂,教孩子学汉文,读虞人的书。” “长此以往,我们的孩子……还会记得自己是谁吗?” 空海沉默良久,才缓缓道:“记得又如何?不记得又如何?” 两人一愣。 “老衲少年时,曾隨师父游歷诸国。”空海声音苍老,“见过虾夷人的村落被和人焚毁,也见过百济遗民在新罗治下渐渐忘却故语。” “这世间,从无永恆不变之国,亦无永不断绝之族。” “难道就任由虞人宰割?”佐助不甘。 “非也。”空海摇头,“只是,刀剑反抗,如今已无意义。” “虞人甲坚炮利,军纪森严,我们这些散兵游勇,无非是以卵击石。” “那该如何?” 空海望向殿外幽深的山林,缓缓道:“等待。” “等待?” “等待时光。”空海低声道,“虞人虽强,终究是外来者。他们可以征服土地,可以收缴刀剑,可以推行文字,却难征服人心深处的东西。” “那些东西,藏在神社的祝词里,藏在老人的故事里,藏在节祭的舞蹈里,藏在母亲哄孩儿入睡的歌谣里。” “只要还有人记得这些,只要还有人在暗夜里,悄悄告诉孩子:我们曾经有自己的国,自己的文字,自己的英雄传说……那么,火种就未熄灭。”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老衲近日,在整理一些古卷。有些是从焚毁的寺庙废墟中捡回的,有些是旧友临终前託付的。里面有《古事记》残篇,有《万叶集》散佚的和歌,也有各地风土记的抄本……” 佐助与忠吉对视一眼,似有所悟。 “大师是想……” “將它们抄录,藏好。”空海道,“或许十年,或许五十年,或许百年后……当虞人以为这片土地已完全变成他们的形状时,这些故纸,会告诉后来人:我们曾经是谁。” 殿內陷入长久的沉默。 只有山风吹过林梢的呜咽,以及远处隱约传来的、开山採石的沉闷轰响。 良久,忠吉深深伏地:“我愿助大师。” 佐助也重重叩首:“也算我一个,我虽粗鄙,但有一身力气,可以护卫这些经卷。” 空海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笑容。 “那么,便从今夜开始吧。” “老衲这里,还有半罐松烟墨,几支禿笔,一些藏起来的和纸……” …… 暮色渐沉。 京都城內,宣化学堂放学了。 学童们鱼贯而出,三三两两结伴回家。 几个孩子一边走,一边用刚学会的汉语互相考问: “赵钱孙李的『孙』怎么写?” “我知道!左边一个子,右边一个小!” “错了错了!老师说是『子』和『系』!” 爭论声稚嫩而清脆,飘荡在渐暗的街巷中。 松尾站在自家店门前,目送那些孩子远去,转身关了店门。 他回到內室,点上油灯,从柜底取出一个木匣。 匣中是他这些月私下抄录的倭国古歌集,以及一些地方传说故事。 他抚摸著粗糙的纸页,沉默许久,终於还是將木匣合上,推回柜底。 然后,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大虞官颁的文书用纸,提笔开始抄写明日要教授学生的《论语》。 “学而时习之……” 窗外,最后一抹天光隱没,京都沉入灯火点点的夜色。 鸭川河水无声流淌,带著落樱,带著看不见的尘埃与记忆,奔向远方的海。 海的那边,是大虞。 海的这边,是一个正在缓慢而不可逆转地改变形状的国度。 而在这改变的表层之下,有些东西在死去,有些东西在顽强地活著,有些东西在黑暗中默默积累,等待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黎明。 夜,还很长。 (本卷完) ps:第一次以这种视角来写倭国灭亡之后的变化。其实这也是我对现实的思考和代入。歷史的洪流滚滚向前,有些人顺从,成为新时代的中坚,有些人抗爭,被扫进垃圾堆。我相信,现实生活中,肯定也会有空海大师他们这种人,这种想法,但他们的企图永远不会成真。毕竟当初秦灭六国之后,也有很多六国遗老想要復国,但后来的事大家都知道。华夏文明同化能力,是任何文明都比不上的。 另外,下一卷是最后一卷,主要国內的內容,各种新的变革,大虞將全面进入新的发展阶段,各种人物也会迎来自己的结局。应该不会很长,反正不会跟这一卷一样又臭又长。 第491章 忠义楼 虎賁营在编制上属於天子亲军,远征功成,必须回京述职受赏。 且將士们跨海征战已一年有余,思乡心切,归意如箭。 但倭国初定,表面归顺,暗流犹存。 大虞虽已陆续派来卫所军队接防各处要隘,可虎賁营作为此番东征的核心战力,其威慑力非同一般,不宜立时全数撤走。 陆临川计划留下一万虎賁士卒,协助后续驻军镇守要塞、弹压地方,待倭国局势彻底稳固,再无反覆之虞,再与国內军队轮换防务。 虎賁营经连年征战与数次补充,现共有战兵三万五千余人。 其中最为精锐的,是最初在京师招募训练的老底子。 一部分选自京营锐士,一部分从流民中择健壮者吸纳。 这些人身经百战,从虎賁营建军伊始,歷经京畿剿匪、东南抗倭、澎湖血战直至此番跨海灭国,是真正从血火中淬炼出的百战锐卒。 如今,两万老卒,只剩一万两千余人。 他们的家大多在京师或北直隶各府县,离家最久,思乡最切。 陆临川此番回京,带的便是他们为主。 此外,东征前在福建曾有一次扩军,补充的两万三千余人,多是闽、浙沿海的良家子,入伍时日较短,且家就在东南,將来可由沿海卫所换防时一併撤回。 故留守的一万之眾,其中八成便是这些东南籍的士卒。 军令擬定前,陆临川並非没有顾虑。 让得胜之师久驻异国,远离故土,难免惹人怨懟,军心浮动。 然而,当他亲自到军营听取意见时,才发现自己多虑了。 “大人何必担忧!您一句话,让弟兄们留,弟兄们就留!让咱们走,咱们就走!绝无二话!” “大人,虎賁营上下,皆知此番功业乃大人一手缔造。” “军令所向,便是刀山火海,亦无人退缩。” “……” 將士们齐齐抱拳,口音各异,却神色坚决。 陆临川默然。 他这才惊觉,自己在虎賁营中的威望,早已到了难以想像的地步。 莫说让士卒留守倭国,便是此刻下令让他们集体自尽,怕也无人会说不,且是个个心甘情愿,引颈就戮。 陆大人给了他们尊严,给了他们荣耀,让他们这些曾被视作丘八、贱卒的军汉,挺直腰板活在天地间。 许多人,已將陆临川视作自身理想与信念的寄託,愿追隨其身影,至死方休。 可以说,如今的虎賁营上下,从最底层的士卒到石勇、赵翰这等高级將领,几乎都成了陆临川的铁桿私兵。 军心凝聚,上下同欲,已到了水泼不进的地步。 即便陆临川此刻要带著他们去造反,也绝不会有一人掉队,一人迟疑。 军旅之情,羈绊之深,可谓牢不可破。 於是,陆临川也不再赘言安抚,径直下达军令: 留守虎賁士卒一万,由赵翰统帅,协助后续大虞卫所军队镇守倭国各要塞要地,待局势彻底平稳后,再行调回京师。 其余两万五千人,悉数班师回朝。 所有赏赐功绩,皆已核算清楚,回国后即刻发放,留守者亦同。 至於水师,担负著维护漫长海路、转运物资银两、巡弋震慑的重任,不可轻动,故继续留驻,保持威慑。 但郑泗本人及部分有功军官將佐,將作为代表,隨陆临川一道回京受赏。 诸事安排妥当,启程前,尚有一件至关紧要之事需了。 …… 京都东南,原皇宫外苑一片开阔地上,一座巍峨建筑已然矗立。 此楼飞檐斗拱,形制庄严,高约七丈,通体以青石与巨木构筑,气势恢宏,堪称雄伟。 门额之上,悬著黑底金字的巨大匾额,书有三个遒劲汉字“忠义楼”。 此楼並非神社,而是陆临川特命建造,用以纪念大虞在此番征倭之战中死去的所有將士。 自去岁动工,徵调倭国工匠民夫数千,耗费一年之久,方才建成。 楼內正中,立著一座数人高的青石碑,碑面以汉文阴刻阵亡將士姓名、籍贯、职衔,密密麻麻,不下万余。 碑前设香案铜鼎,长明灯日夜不熄。 陆临川为此特颁敕令:凡大虞派至倭国上任之文武官员,到任三日內,必须至此楼祭拜;倭国所有归顺官吏,每逢朔望及重要节祭,亦须前来祭拜,行三跪九叩大礼。 这已不单是纪念,更成了一种神圣的仪式,一种昭示统治正统与战爭正义性的象徵。 无人敢违,亦无人能违。 离开前三日,陆临川沐浴更衣,换上钦差朝服,亲率所有仍在京都的大虞文武官员、虎賁营及水师將士代表,並“请”倭国现任所有重要官吏、京都豪族家主,齐至忠义楼前,举行盛大祭奠。 是日,天青云淡,风缓花静。 忠义楼前广场上,黑压压站满了人。 大虞將士玄甲红旗,列阵於左;倭国官吏公卿,身著各色官服或传统束带,立於右,皆垂首屏息。 陆临川立於最前,手持清香,面对巨碑,缓缓三揖,而后將香插入鼎中。 身后大虞文武隨之行礼,动作整齐划一。 轮到倭国眾人时,气氛便微妙起来。 年轻的“天皇”今日亦被“请”来,穿著一身略显宽大的冕服,站在倭人队列最前。 他脸色苍白,在身旁老侍从几乎不易察觉的轻推下,木然上前,接过侍从递来的香,学著陆临川的样子,朝碑座躬身。 动作僵硬,目光躲闪。 他身后,以新提拔上来的几名“执政”为首,眾倭官依次上前敬香行礼。 多数人低眉顺眼,姿態恭顺,行礼如仪,看不出丝毫异样。 但若细观,便能发觉许多细微处。 有人手指在宽袖中微微颤抖,插香时险些將香折断;有人脖颈僵硬,弯腰时背脊绷得笔直;更有人紧闭双眼,嘴唇紧抿,仿佛在进行某种极痛苦的忍耐。 他们是在祭拜。 祭拜那些跨海而来、將他们的国家攻破、將他们曾经的统治者碾碎、如今正站在他们身旁监视著他们一举一动的“敌人”的亡灵。 祭拜的缘由,是被反覆宣告、已写入官方文告、成为不可质疑之“正史”的定论:大虞王师乃应日本国忠义之请,弔民伐罪,诛除暴虐无道的九条逆党,解救倭国百姓於水火,乃堂堂正正之仁义之师。楼中所祀英魂,是为倭国重光而捐躯的义士。 而那些死於虞军刀炮之下的倭国士卒,那些在清洗中身首异处的公卿武士,那些於矿坑中累毙的民夫……他们成了“附逆顽抗”的愚夫,成了“阻挠王化”的罪人,成了史册上轻描淡写或乾脆隱去的尘埃。 真相是什么? 在场许多倭人心中,岂会不知? 但他们不能说,不敢想,甚至要逼迫自己忘却。 因为记住真相,意味著痛苦,意味著危险,意味著与眼下这勉强维持的“安寧”与“秩序”为敌。 那位曾私下抄录古歌集的松尾先生,是京都某衙署的文书小吏。 他穿著改制后的青灰色吏服,站在队列中后,低头看著自己手中的香。 烟气裊裊,模糊了碑上那些陌生的汉名。 他心中没有恨,只有一片空茫的悲凉,以及深埋其下的、连自己也不愿深究的、对“顺应时势”的隱秘庆幸。 香插入鼎,他退后,伏身,叩首。 额头触地时,冰凉的石板传来真实的寒意。 他忽然想:十年后,二十年后,当此刻的孩童长大,当知晓“真相”的这一代人老去、死去,还有谁会记得,这座巍峨忠义楼所纪念的“义战”背后,曾有一个叫“日本”的国度,有过不同的敘事、不同的悲欢? 或许不会有了。 那或许,也未必是坏事。 至少,活著的人,能有饭吃,有衣穿,子女或许还能读书识字,谋个前程。 他这样想著,缓缓起身,垂手退回队列,脸上已是一片符合要求的、肃穆而恭顺的神情。 祭礼完毕,陆临川转身,面向眾人。 风拂过他的袍角,也拂过广场上沉默的旗帜与人海。 “万岁——” 石勇率先振臂高呼,声如洪钟。 “万岁!万岁!万岁!” 大虞將士齐声应和,声浪震天,惊起飞鸟阵阵。 倭国眾人亦隨之躬身,参差不齐地附和著,声音低沉,混入山呼海啸之中,很快便被淹没。 陆临川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最后望向那座高耸的忠义楼,以及楼后更远处,樱花掩映下的京都城廓。 有两位大功臣被他留在了倭国:沈观澜与赵翰 沈观澜总理民政、教化、矿务诸事,赵翰则协理军务、监察地方、肃清余孽。 一文一武,足以在他离开后维持大局。 赵翰的姐姐和弟弟在京中,陆临川特地向他说明,自己会好生照付。 至於沈观澜,他已经將所有的热情和精力都投入到了彻底征服倭国的伟业上,只写过几封书信给家中老小,嘱咐他们安心,便再无后顾之忧。 此外,日本国的国號,並未立即废除,也未如琉球那般直接设为宣慰司。 这件事干係重大,需待他携“天皇”返回京师,与皇帝及朝中重臣详细议定方略后,再行下旨。 眼下,一切政令,仍以大虞上邦敕令与倭国“天皇”詔旨双重名义颁发,勉强维繫著表面章程,倒也无人能公开质疑什么。 三日后,启程。 庞大的船队自淀川码头驶出,经瀨户內海,过下关海峡,扬帆南下。 第492章 世袭罔替的国公 倭国覆灭、王师凯旋的消息,席捲了大虞的每一个角落。 起初是驛马疾驰入城,兵部衙门连夜灯火通明。 紧接著,《民声通闻》以头版全幅刊载了由皇帝亲自润色的捷报。 当那“日本已平,倭酋尽擒,王师不日还朝”的黑体大字映入眼帘时,整个京师先是陷入一种近乎窒息的寂静,隨即,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欢腾。 市井街巷,茶楼酒肆,贩夫走卒,深闺妇人,所有人都在谈论同一件事。 “灭了!真灭了!” “听说了吗?陆督师把倭国的都城都打下来了,他们的什么天皇,如今都得听咱们朝廷的!” “该!叫他们再敢来沿海杀人放火!这就叫报应!” “痛快!真是太解气了!” “……” 这种情绪迅速蔓延,发酵。 天朝上民的骄傲和自豪,在压抑了数十年后,被这场空前的大胜瞬间点燃和淹没。 许多老人想起年轻时听闻倭寇屠戮闽浙的惨状,忍不住老泪纵横,对著东南方向连连作揖:“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 街头巷尾,孩童们追逐嬉戏,手里挥舞著不知从哪里找来的木片竹竿,模仿著官兵杀敌,口中嚷著“我乃大虞天兵,倭寇速速受死”。 说书先生的摊子前被围得水泄不通,即便说的仍是老段子,但只要沾上“跨海”“东征”“陆学士”几个字眼,必定引来满堂喝彩与如雷掌声。 陆临川在京都宫宴上即兴所作的那首词,尤其最后那句“换了人间”,更以惊人的速度传遍士林与民间。 识字不多的百姓或许不懂全词深意,但“换了人间”四个字,直白、有力,道尽了他们心中最强烈的感受。 倭患兴起,海疆不寧,到如今直捣巢穴,乾坤扭转,这可不就是活生生的“换了人间”? 在无数百姓心中,一手缔造这“人间新换”的陆临川,已不仅仅是能臣良將。 茶馆里的閒汉拍著桌子嚷嚷:“要我说,陆学士就是咱大虞的诸葛孔明再世!” “不,比孔明还厉害,孔明六出祁山也没灭了魏国,陆学士可是一仗就把倭国老巢给端了!” 这话虽粗陋,却代表了最普遍的民间心声。 陆临川的威望,在民间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 士林之中,气氛更为热烈复杂。 读书人读史,最常扼腕嘆息的便是“中兴”二字。 如今,这梦似乎正穿透纸页,照进现实。 倭国一灭,东南永靖,朝鲜之围自解,海上通道大开,国威远震四夷……这一切,都指向那个令人心潮澎湃的可能——大虞中兴。 於是,对陆临川的推崇,也从其武功,迅速扩展到其文治、学问。 他早年提出的“新学”主张,那些关於实务、算学、格物的零星论述,曾被不少守旧文人斥为“杂学”“奇技淫巧”,如今却被重新翻检出来,奉若圭臬。 只可惜,陆临川本人关於学问的论述太少,吊足了士林的胃口,无不翘首以盼,等待这位“陆子”凯旋后,能开坛讲学,传道授业。 这种瀰漫於朝野上下的激情与自信,持续了整整一个景隆五年。 各地官吏,无论真心还是迫於形势,办事效率似乎都提高了不少,遇到难处,一句“倭国都灭了,这点事还办不成?”往往能堵住许多推諉之口。 就连最顽固的地方豪强,面对朝廷政令时,气焰也收敛了许多。 最终,这种昂扬向上的势头,最直观地体现於景隆五年的岁入。 一千万两! 这个消息虽未正式公布,但在高层已不是秘密。 中枢上下,从皇帝到阁臣,到六部堂官,无人不心潮澎湃,无人不面露喜色。 这意味著朝廷有了更充足的財力去巩固边防、兴修水利、推行教化……中兴之基,由此更为坚实。 民间对朝廷的信心,也达到了顶点。 最直接的证明便是国债价格。 最早发行的那批十两面额、年息二分的五年期国债,在市面上已被炒至十一两的天价,且有价无市。 持有者惜售,购买者求购无门。 十一两的价格,意味著买入者持有到期,赚不到任何利息。 但无人介意,他们看中的是国债背后代表的朝廷无限信用与煌煌国运。 举国欢腾,民心鼎沸。 就在这样的背景下,景隆六年六月初八,陆临川自倭国启程、正式班师回京的奏报,加急送入京师。 皇宫,文华殿。 皇帝罕见地同时急召了內阁四位辅臣、六部九卿及在京勛贵代表。 “诸卿,”姬琰高坐御座,脸上是抑制不住的振奋,“怀远及东征將士的凯旋日程已定,不日便將抵京。今日召诸卿来,只议两件事:如何迎接,如何封赏。” 话音落下,殿內响起一片低低的赞同声。 人人脸上都带著笑意,灭国之功,旷古烁今,这迎接与封赏的规格,自然也要配得上这份不世功业。 严顥率先出列:“陛下,老臣以为,此次王师凯旋,礼仪当极尽隆重,以彰天威,以慰將士,以励天下。” 他顿了顿:“老臣记得,去岁陛下曾有意行『献俘闕下』之礼,当时因东征未毕,故暂缓。” “如今正可於此番凯旋大典中,行此古礼,昭示武功,震慑不臣。” “臣附议!” “严阁老所言极是!献俘闕下,正其时也!” 这一次,再无任何人提出异议。 清流领袖徐杰亦是拱手赞同,神色间虽仍有些复杂,却也不得不承认,此等灭国大功,已超越了一切政见纷爭,任何合乎礼制的尊崇都是应当的。 姬琰微微頷首,目光扫过兵部尚书与户部尚书:“將士封赏的章程,可曾擬定?” 兵部尚书出列,手捧奏章:“回陛下,臣与內阁、户部已反覆核议,根据军功簿所载,擬定封赏草案在此。” “自郑泗、石勇以下,有功將士或加官进爵,或赏赐金银田宅,或恩荫子弟,皆依律例,从优敘功。” 户部尚书也补充道:“赏赐所需钱粮,国库已专项拨备,绝无拖欠。” 姬琰接过章程,快速瀏览,大手一挥:“准!所有封赏,就按此议办理,务求丰厚,务求速办,不可寒了將士之心。” “陛下圣明!” 两件大事议定,殿內气氛愈发轻鬆。 然而,当话题不可避免地落到对此次东征首功之臣——陆临川的封赏时,方才的热烈却微妙地凝滯了片刻。 眾人的神色变得有些迟疑,有些斟酌,互相交换著眼色,却无人率先开口。 这实在是个前所未有的难题。 陆临川以状元之身入仕,本该走翰林清贵、稳扎稳打、直至入阁的典型文官路子。 可世事异变,他先是主持国债,充盈国库;又提督虎賁营戎政,整军经武;最后以左春坊大学士的翰苑清职统帅大军,跨海远征,一举覆灭倭国。 文韜武略,治国理財,开疆拓土,无一不精,无一不做到极致。 这般功绩,这般能力,已然无法用常理揣度,更无先例可循。 如何封赏,赏到什么程度,成了摆在所有人面前的一道绝大难题。 封赏轻了,不足以酬其旷世之功,恐令天下人非议,寒了功臣之心。 封赏重了……他才二十出头,入仕不满三年啊! 这般年纪,这般资歷,若一步登天,位极人臣,將来又该如何?赏无可赏时,又该如何? 殿內一片寂静。 几位阁老,六部堂官,皆是宦海沉浮数十年的老臣,此刻却都有些吞吞吐吐,难以措辞。 姬琰將眾人神情尽收眼底,心中瞭然。 他沉默片刻,忽地开口:“朕欲封怀远为河间郡王。领礼部尚书衔,加光禄大夫。赐田两千顷。另,恩荫其长女为……寧安县主。” 殿內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愣住了,瞪大了眼睛,仿佛没听清皇帝说了什么。 郡王?礼部尚书衔?光禄大夫?赐田两千顷?县主? 这……这恩赏…… 严顥第一个反应过来,倒吸一口凉气,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出列反对:“陛下,万万不可!” “郡王之爵,非人臣所能轻受。” “我大虞开国至今,除太祖、太宗朝酬庸开国元勛,有死后追封郡王者,从未有生前以军功封异姓郡王之例。” “此例一开,后患无穷!” “且礼部尚书乃正一品部堂,光禄大夫为从一品荣衔,陆临川年未满三十,入仕不过三载,骤登极品,置天下士人於何地?置朝廷法度於何地?” 徐杰也紧跟著出列,脸色涨红:“陛下三思,封赏过厚,非爱人以德,实害之也。” “陆临川虽有泼天大功,然酬功亦当有度,循序渐进,方是保全功臣之道。” “如此超擢,恐非陆临川之福,亦非朝廷之福。” 张淮正眉头紧锁,他虽与陆临川私交甚篤,维护之心甚切,但此刻也觉得皇帝这赏赐实在骇人听闻,犹豫了一下,也道:“陛下爱才重功之心,老臣深知。然严阁老、徐阁老所言,亦不无道理。郡王之封,確……確乎太过。是否……可再斟酌?” 其余大臣也纷纷附和,殿內反对之声一片。 姬琰面无表情地听著:“过厚?朕倒觉得,以此酬怀远灭国定鼎之功,犹恐不足!” 他站起身,走到御阶之前:“诸卿只看到怀远年少,只看到他入仕日浅。” “可诸卿是否看到,若无怀远,国债何以成?东南水师何以建?倭寇何以平?日本何以灭?国库岁入,何以破千万两?” “拘泥於常例、资序,便是对这不世之功的轻慢,便是对天下效命將士的辜负!” 严顥急道:“陛下,功高不赏,古有明训,正是为保全功臣。” “如此厚赏,將陆临川置於眾目睽睽之焦点,烈火烹油之境地,岂是爱护?” “严阁老此言差矣!”姬琰断然反驳,“朕今日封赏怀远,是酬功,是表德,更是向天下昭示:凡为我大虞尽忠效力、建不朽功业者,朝廷绝不吝爵禄!此乃鼓舞天下忠义之气,凝聚四海归心之力!何来害处?” “至於眾目睽睽、烈火烹油……怀远若是那等畏惧人言、恋栈权位之徒,岂能有今日之功?朕信他,亦信朕之天下,容得下、也需要这样一位不世出的功臣!” 皇帝词锋犀利,气势逼人,更是搬出了“激励天下”的大义名分,一时让眾臣难以直接驳斥。 但郡王之封实在太过骇人,关乎国体,无人敢轻易鬆口。 双方各执一词,反覆陈说利弊,从典制旧例说到现实考量,从保全功臣说到激励来者。 姬琰虽坚持己见,但面对几乎一边倒的反对声浪,尤其是严顥、徐杰等人以辞官相胁的激烈態度,也不得不有所权衡。 拉扯了將近一个时辰,殿內的气氛已从最初的震惊反对,变成了某种疲惫的僵持。 最终,姬琰看著殿下那些老臣,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仿佛做出了极大的让步,沉声道:“罢了。既然诸卿皆以为郡王之封不妥……” 反正怀远还年轻,下次有机会再封王也来得及。 他停顿了一下,在眾人紧张的注视中,缓缓道:“那便改封陆临川为卫国公,世袭罔替。礼部尚书衔改为礼部左侍郎衔。加光禄大夫、赐田两千顷、恩荫其长女为寧安县主,依前议不变。” 卫国公! 世袭罔替的国公! 虽然比起郡王降了一等,但这同样是超乎寻常的重赏。 大虞开国至今,非皇室而获世袭罔替公爵者,屈指可数。 且礼部左侍郎已是正三品实权高官,光禄大夫、赐田、县主恩荫无一不是极尽荣宠。 殿內再次安静了一瞬。 严顥、徐杰等人相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复杂。 皇帝退了一步,但这一步,仍然迈得极大。 可比起郡王,卫国公总算还在“臣子”的范畴之內,虽有骇俗之嫌,但以陆临川的功绩,勉强……勉强也说得过去。 若再行反对,恐怕真就要与皇帝彻底撕破脸了。 在一片微妙的沉默中,严顥最终颤巍巍地率先躬身:“陛下……圣明。老臣……无异议。” “臣等附议。”眾臣齐声应道,声音里带著如释重负,也带著难以言喻的感慨。 第493章 上帝又会如何看待 陆临川率舰队抵达福州。 儘管朝廷正式的凯旋典礼设在京师,但福州作为东征的策源地、后勤总枢,此番迎接王师归国,自然有著非同寻常的意义。 码头上,早已是人山人海。 新任福建布政使、按察使、都指挥使及福州大小官员悉数到场,身著公服,肃立前列。 其后是整齐列队的虎賁营留守將士及水师官兵代表,甲冑鲜明,旌旗招展。 更外围,则是闻讯赶来的寻常百姓,扶老携幼,翘首以盼,將码头及邻近街巷挤得水泄不通。 当那支由巨大西班牙战舰引领、帆檣如林的舰队缓缓驶入闽江口,继而出现在人们视野中时,码头上先是陷入短暂的寂静,隨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回来了!王师回来了!” “陆督师!是陆督师的船!” “看那船!好大的船!” “……” 欢呼声、锣鼓声、鞭炮声混杂在一起,直衝云霄。 这是远征王师覆灭倭国后,第一次在故土正式亮相。 舰船徐徐靠岸。 陆临川率先步下跳板。 他依旧是一身轻便的青色常服,外罩玄色披风,腰间佩剑,面上带著长途航海的些许疲惫,但眼神清明,步履稳健。 “恭迎督师凯旋!” 福建布政使率眾官上前,躬身行礼,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诸位大人请起。”陆临川伸手虚扶,目光扫过那一张张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最终落在后方那些拼命挥舞手臂、热泪盈眶的百姓身上,心中亦涌起一阵暖流。 他简单与几位主官寒暄几句,便走向列队相迎的將士。 这些留守的虎賁营、水师官兵,许多面孔他都认得,有些甚至能叫出名字。 “辛苦了。”陆临川在一名眼眶发红的老卒面前停下,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老卒浑身一颤,猛地挺直腰板,声音哽咽:“不辛苦!大人……大人平安回来就好!” 陆临川点点头,继续前行,不时停下与將士说上一两句话。 儘管离闽已一年有余,但他在福建军民心中的威望,丝毫未减,甚至因东征的煌煌成功而更添神圣色彩。 …… 在福州停留的这几日,陆临川並未閒著。 赵明德和柳通,如今在福建做知县,政绩斐然,但公务繁忙,没有时间相见,陆临川便只写了手信,约定日后在京师相见。 此外,他还听取福建官员对地方政务、海防建设的稟报,尤其特意关注了与西班牙使团谈判的进展。 自他东征后,大虞与西班牙又进行了五轮正式谈判,地点皆在福州。 双方已就开港通商、关税协定、货物清单等达成了多项条款。 西班牙商船获准在福州、泉州、寧波三处指定港口停靠贸易,大虞商人亦可前往吕宋等西班牙殖民地经商。 至於西班牙教廷最关切的传教一事,大虞方面的態度始终明確:朝廷不会官方支持,也不会给予任何特权。 在完全尊重大虞风俗民情、绝不触犯礼法纲常的前提下,传教士可自由活动。 这条件听起来十分宽容,但实际操作起来,却处处碰壁。 大虞百姓的信仰,向来是实用主义——科举拜文曲星,求子拜观音,治病拜药王……诸神各司其职,並无唯一至高神祇的概念。 且天主教义中许多內容,如独尊上帝、不祭祖先等,与大虞根深蒂固的宗法伦理直接衝突,难以被接受。 西班牙教廷对此十分重视,特意派遣了一个十二人的传教团前来。 这些人皆是信仰坚定、神学知识扎实的教士,其中不乏精通天文、地理、哲学、医学的学者。 他们怀揣热忱渡海东来,却在福州遇到了意想不到的困境。 教会花费重金在城西购置了一块地皮,建起了一座小巧的教堂。 然而,除了少数好奇围观的百姓,真正愿意走进教堂听道、接受洗礼者寥寥无几。 更令他们困扰的是,本地官府对此似乎格外“关注”,时常派吏员前来“察看”,询问仪式內容、核查书籍册子,看看是否有违禁、悖逆之言。 传教工作举步维艰,进展缓慢。 …… 陆临川回到福州的第三日下午,便有客来访。 引荐之人是旧识,西班牙吕宋总督之女,伊莎贝拉·德·阿拉贡。 自两国建立正式联繫后,这位欧洲贵族女子便以家族商团代表的身份长驻大虞,一方面打理日益扩大的贸易,另一方面也深入学习汉语言文化。 她与红綃经营的商会合作密切,往来频繁,关係颇为融洽。 一年未见,伊莎贝拉的变化显而易见。 她大体上仍穿著欧式贵族女子的衣裙,但款式已稍作调整,去除了过於繁复的蕾丝与裙撑,显得更利落些。 髮式也未完全盘成欧式高髻,而是部分借鑑了汉家女子的简洁,用一根镶珍珠的银簪綰住。 最重要的是,她的汉语进步神速,口音虽仍有异域味道,但用词已相当准確,交流毫无障碍。 与伊莎贝拉同来的,还有传教团的负责人,一位名叫冈萨雷斯的中年神父。 他身著黑色长袍,胸前掛著十字架,面容肃穆,眼神中透著学者般的睿智。 两人见到陆临川,皆郑重行礼。 “尊贵的督师阁下,”伊莎贝拉率先开口,“祝贺您取得如此辉煌的胜利。消息传回吕宋乃至更远的欧洲,所有人都为之震撼。” 冈萨雷斯神父亦点头附和,神色诚恳:“阁下用兵如神,一举平定倭国,实乃当世罕见的雄才。在我们看来,您无疑是东方最具权势、最值得结交的官员与统帅。” 陆临川请二人入座,命人上茶。 寒暄几句后,冈萨雷斯神父便迫不及待地切入正题,详细述说了传教团在大虞遇到的种种困难,民眾冷淡、文化隔阂、官府审查…… “督师阁下,我们深信上帝的福音应传播到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不过,大虞国情特殊,我们初来乍到,步履维艰。” “不知阁下能否从中斡旋,请官府给予些许便利,或至少……减少那些过於频繁的查问?” 陆临川静静听完。 他根本不愿外来宗教在此扎根。 但眼下双方正在贸易蜜月期,直接强硬拒绝恐伤和气。 况且,这些西方传教士身上,確实有许多大虞急需的东西,那些扎实的科学知识,正是眼下推动格物致知、夯实实学根基所欠缺的。 於是,他脸上露出温和而略显为难的神色。 “神父所言,陆某明白。但此事关係重大,非陆某一人可擅自决断。” 他缓缓道:“教化,乃大虞最为重要的国策,与圣人之学、礼法息息相关。” “贵教教义与我朝理念多有不同,甚至有所牴牾,此乃根本之难。” 冈萨雷斯神父连忙道:“正因如此,才更需要努力沟通、寻求理解……” “神父,”陆临川打断他,“你们上帝的福音传播,本就非易事。当年在欧罗巴,想必也歷经坎坷。岂有甫一落地,便遍地开花之理?遇到困难便想走捷径,岂是虔信者所为?上帝又会如何看待?” 冈萨雷斯神父闻言,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既觉惭愧,又被激起几分不服输的劲头。 陆临川见火候已到,话锋一转:“不过,福州毕竟偏於东南一隅,民风眼界或有局限。神父可曾想过,前往我大虞京师一试?” “京师?”冈萨雷斯神父眼睛一亮。 “不错。京师乃首善之区,天子脚下,人文薈萃,四方辐輳。”陆临川道,“神父可隨陆某一同进京。届时或可面圣,陈说情由。即便圣意不改,在京师与士林学子、博学鸿儒交流切磋,或许也能寻到別的途径,让贵教知识为我所用,间接助益传道。” 冈萨雷斯神父与伊莎贝拉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意动。 能去京师,面见大虞皇帝,这当然是极好的机会。 此前,还没有欧洲传教士到达过大虞的都城。 “感谢督师阁下指点!”冈萨雷斯神父起身,郑重一礼,“我们愿隨阁下前往京师。” …… 送走二人,陆临川回到后院。 红綃正在房中整理帐册,见他回来,起身相迎。 “夫君与那些西夷人谈完了?” “嗯。”陆临川一同在窗边坐下,“明日,我们便启程回京。” 红綃闻言,眼中闪过复杂神色,有欣喜,也有淡淡悵惘。 当初她执意南下福州,大半是因夫君在此。 不料陆临川戎马倥傯,东征西討,相聚时日寥寥,反將她一人留在此地。 这一年多,她全心打理商会,將事务经营得井井有条。 在东征物资转运的过程中,商会更是出力甚巨,协调船队、採购粮秣、保障后勤,为此还得了官府颁发的一块“爱国义商”匾额。 商会网络已遍布大虞主要商埠,根基深厚。 如今陆临川凯旋,必是长留京师,她自然不愿再独居於此。 “妾身早已將这边事务交代妥当,”红綃轻声道,“隨时可与夫君同行。” 第494章 旷古未有 陆临川揽住她的肩:“委屈你了。此番回京,便好好歇息,陪陪玉瑶和孩儿。商会的事,交给下面人去做便是,不必再亲力亲为。” 他如今的確不缺钱了。 红綃將头靠在他肩上,柔声道:“妾身不觉得委屈。只是……还未见过姐姐生的小千金呢。” 陆临川心中忽涌起歉疚,低声道:“回京就能见到了。” …… 舰队再度起航。 此番不再是远征,而是归家。 陆临川与红綃同乘一船,顺闽江北上,入运河,直向京师。 船头劈开平静的水面,两岸青山缓缓后退。 红綃倚栏望著江景,忽然轻声问道:“夫君,那些西夷传教士……你真要帮他们在京师传教?” 陆临川负手而立,目光深远。 “帮?”他嘴角微扬,“我是要让他们『帮』我们。” “这些西夷,造船、火器、天文、歷算,確有过人之处。” “其国能远航万里,称雄海上,非侥倖耳。” “我朝欲开海图强,这些学问,不可或缺。” “將他们放在京师,放在眼皮底下。” “让他们编书,授课,將那些天文、算学、制器的知识悉数掏出来。” “待我大虞学子掌握了这些,融会贯通,推陈出新……届时,谁还需要他们的上帝?” 大运河上,千帆竞渡。 陆临川所乘的官船,在十余艘护卫舰船的簇拥下,缓缓北行。 两岸秋色渐浓,稻浪金黄,正是丰收时节。 沿途州县官员闻讯,皆在码头设香案迎送,百姓更是夹岸观望,指指点点,脸上洋溢著与有荣焉的兴奋。 船行水上,昼夜不息。 陆临川大多时候待在舱室內,翻阅各地送来的邸报,或与红綃对坐閒谈,询问商会诸事细节,偶尔也召冈萨雷斯神父前来,问些欧罗巴风物见闻、天文地理知识。 神父见这位权势煊赫的督师竟对欧洲颇有兴趣,精神大振,搜肠刮肚,恨不得將毕生所学倾囊相授。 陆临川听得多,说得少,只在关键处略作点拨或追问,往往令冈萨雷斯悚然动容,深感东方智者深不可测。 红綃有时在侧旁听,心中暗笑。 待神父告退,她便笑道:“这位神父倒是个实心人,被夫君三言两语,便勾得恨不能將家底都翻出来。” 陆临川端起茶盏,淡淡道:“他有所求,自然急切。我等有所需,亦当虚心。各取所需罢了。” …… 七月十八,清晨。 通州码头至京师朝阳门一带,黄土垫道,净水泼街。 五城兵马司的兵丁沿官道两侧排开,盔甲鲜明,持戟肃立。 更外围,则是从昨夜便陆续聚集、如今已匯成汪洋人海的京师百姓。 人人翘首东望,脸上洋溢著与有荣焉的兴奋与期待。 今日,非同寻常。 不仅因跨海灭国、功成凯旋的王师即將抵达,更因当今天子,竟要亲率文武百官,出朝阳门相迎。 此等殊荣,自本朝开国以来,罕有所闻。 便是当年开国诸公得胜还朝,太祖皇帝亦不过率眾臣於奉天殿受贺。 而今,皇帝竟要亲出城郭,郊迎臣子。 消息昨夜自宫中传出,便已震动整个京师。 朝野上下,无人不晓,这是陛下对陆临川不世功勋的极致褒奖,亦是向天下昭示朝廷重功酬劳、激励忠义的莫大决心。 辰时三刻,朝阳门洞开。 卤簿仪仗,逶迤而出。 龙旗凤扇,金瓜玉斧,在秋日澄澈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数百名锦衣卫力士身著飞鱼服,腰挎绣春刀,在前开道,步履整齐划一,肃杀威严。 隨后是天子鑾驾。 姬琰今日未乘奢华的玉輅,而是选择了一辆相对简朴却更显庄重的金輅车,由八匹纯色骏马牵引,缓轡而行。 他端坐车中,头戴翼善冠,身著絳纱袍,腰系玉带,面色沉静,目光望向东方官道尽头。 鑾驾之后,是以严顥为首的內阁四位辅臣,各乘轿舆。 再后,是六部九卿、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翰林院、詹事府、国子监…… 京中五品以上官员,凡能走动的,几乎尽数在此。 …… 巳时初,通州码头。 陆临川所乘的官船,在庞大舰队簇拥下,缓缓驶入泊位。 尚未完全靠稳,他已望见码头上那远超预期的盛大场面。 不仅文武百官几乎到齐,更关键的是,御林军、仪仗、黄罗伞盖……天子卤簿竟在此处。 他心头一震,陛下竟亲至? 身旁的红綃也透过舷窗望见,低声道:“夫君,陛下亲迎……这……” 陆临川迅速平復心绪,沉声道:“陛下隆恩,旷古未有。我等更需谨守臣节,万不可有丝毫失仪。” 功高震主,已是非议之源,若再露骄矜,便是取祸之道。 船板搭稳,陆临川率先步出。 当他身影出现在船舷的那一刻,码头上静候的文武百官,齐齐躬身行礼。 为首的司礼监大太监魏忠,手持明黄詔书,高声宣道:“陛下有旨,陆卿远征功成,劳苦功高,朕心甚慰,特亲迎於此!陆卿不必行礼,速隨咱家覲见!” 陆临川却依旧稳步下船,踏上码头后,面向西方京师方向,撩袍端带,肃然跪倒,行三跪九叩大礼,朗声道:“臣陆临川,奉旨东征,赖陛下天威,將士用命,幸不辱命,今克倭还朝。” “陛下不辞辛劳,亲迎郊外,天恩浩荡,臣肝脑涂地,不足以报万一!” “然臣何德何能,敢劳圣驾亲出?” “惶恐无地,伏请陛下迴鑾,臣当趋赴宫门请罪!” 魏忠连忙上前扶起,低声道:“陆督师快快请起,陛下心意已决,万勿推辞,以免辜负圣恩。请隨咱家登车,陛下已在等候多时了。” 陆临川这才起身,又向两侧百官环揖致意,態度恭谨。 百官纷纷还礼,心中感慨各异。 灭国之功,旷古烁今,却能如此谦退自守,单是这份气度,便非常人可及。 陆临川登上特意为他准备的、仅次於御輅规格的八抬大轿,轿帘垂下,在锦衣卫与御林军的严密护卫下,轿队起行,沿著早已肃清的道路进发。 郑泗、石勇等有功將佐,以及红綃等人,则另有安排,隨后缓行。 …… 御幄之前。 姬琰目光沉静地望著渐行渐近的轿队,嘴角微微扬起一丝笑意。 轿至御幄百步外停下。 陆临川出轿独自一人走来。 “臣陆临川,叩见陛下!劳动圣驾亲迎,臣万死难辞其咎!” 姬琰起身,將他扶起:“怀远何出此言!卿跨海远征,一举荡平倭国,解朕东南之忧,扬我大虞国威於万里之外,此乃不世之功!朕心实喜,郊迎功臣,古之明君亦有所为,何咎之有?” “自倭患兴起,荼毒海疆数十载,百姓流离,朝廷糜餉。今陆卿提一旅之师,跨海东征,犁庭扫穴,终灭其国,擒其偽主,绝此大患!此功之高,可比卫霍;此勛之伟,足耀史册!” 他声音洪亮,迴荡在旷野之中,清晰地传入每一位官员耳中,也隨风飘向远处翘首的百姓人群。 “陛下圣明!”百官齐声应和,声震四野。 姬琰满意地点点头,继续道:“有功必赏,乃朝廷法度。陆卿之功,如何酬赏,朕与內阁诸臣已有所议。” “著即册封陆临川为卫国公,世袭罔替!赐丹书铁券,赏黄金千两,白银万两,京郊赐田两千顷!” 陆临川身躯微震:“陛下!臣年少功微,如此重赏,实……” “欸——”姬琰牢牢扶住他,目光灼灼,“怀远不必推辞!此乃国之典制,亦是朕之心意!” 陆临川只能领受。 “好!好!”姬琰大笑,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显得极为畅快。 仪式既毕,姬琰执意让陆临川与自己同乘金輅回城。 这又是一项殊荣。 陆临川再三固辞不得,只得遵从。 帝臣同乘,鑾驾起行。 姬琰与陆临川对坐。 “怀远,”姬琰收敛了外露的激昂,“今日之赏,朕知你心中或有顾虑。” “朕在,便是你的倚仗。” “你只需一心为国,其他琐碎,不必过於掛怀。” 陆临川郑重道:“陛下信重保全之意,臣铭感五內。” “臣之本心,惟愿尽己所能,助陛下中兴大业,开万世太平。” “爵禄荣宠,非臣所敢奢求,今既蒙赐,唯有战战兢兢,克勤克俭,不负陛下,不负朝廷,不负天下百姓。” “这就对了!”姬琰满意地点点头,“三日后大朝,朕將正式下旨,昭告天下。” “届时,还有对郑泗、石勇、范毅等有功將士的封赏,一併宣示。” “你且在府中好生歇息,陪陪家眷。” “朕听说,你那小千金,伶俐可爱得很,你还没见过吧?” 提到女儿,陆临川脸上终於漾开一丝真切的笑意:“是,臣离京时,小女尚未出生,归来已牙牙学语,臣……实在愧为父亲。” “国尔忘家,公而忘私,正是忠臣本色。”姬琰嘆道,“如今大局已定,你也该享享天伦之乐了。朕准你五日假,好好陪陪妻女。朝中若有急务,朕再召你。” “谢陛下体恤。” 第495章 快准备迎接 大军回城的仪式,隆重而繁琐。 百姓们扶老携幼,翘首观望,每当有熟悉的將领旗號经过,便爆发出阵阵欢呼。 陆临川与皇帝同乘金輅入城后,后续的虎賁营、水师將士代表,方列队行进。 玄甲红旗,沉默如林。 將士们面容黝黑,经年海风吹拂与战场磨礪的痕跡犹在,但眼神明亮,腰杆挺得笔直。 他们知道自己为何而战,也知晓今日这满城欢呼、天子亲迎的荣耀,有他们每一份血汗之功。 穿过承天门,进入皇城。 更大的场面在奉天殿前的广场展开。 文武百官按品秩肃立两侧,静候凯旋將士。 皇帝升御座,陆临川率郑泗、石勇等主要將佐,于丹陛之下行三跪九叩大礼。 司礼监太监高声宣诵褒奖詔书,文辞华美,极尽誉扬。 隨后,便是冗长却必不可少的仪式环节。 献捷、告庙、祭天……依古礼而行,每一步都庄重缓慢。 直至午时,方暂告一段落。 赐宴设在宫內庆和殿。 殿內早已摆开数百席面,虽非极尽奢靡,但酒肉丰足,果蔬齐备。 凯旋將士与文武百官分席而坐,皇帝居上,举杯为贺。 “將士们远征辛劳,功在社稷。”姬琰朗声道,“今日之宴,既是庆功,亦是慰劳。望诸卿开怀畅饮,尽享此乐。” “谢陛下!”殿內齐声应和。 酒过三巡,气氛渐趋热烈。 將领们互相敬酒,说起征战往事,时而唏嘘,时而大笑。 文臣们亦放下平日端肃,与武將们攀谈,询问海外风物、战阵险奇。 陆临川坐在御座左下首,作为今日绝对的主角,自然免不了被频繁敬酒。 他酒量尚可,但也架不住潮水般的祝贺,只得浅酌即止,多数时候以茶代酒。 皇帝看出他疲色,低声道:“怀远若不胜酒力,稍歇无妨。” 陆临川摇头:“臣无碍,只是……离家日久,心有所系。” 姬琰瞭然一笑,不再多劝。 宴会持续至申时初,方在君臣尽欢中散去。 將士们由兵部、礼部官员引导,有序离宫。 他们並未立刻解散归家,而是先回各自在京营中的驻地。 按制,凯旋大军需在指定营区暂驻,待封赏事宜全部落实,方正式归建或解散。 虎賁营的纪律,並未因这场盛宴而有丝毫鬆弛。 回营后,各队队正、百户即刻整队,清点人数,查验军容。 虽皇帝特许十日轮休,但陆临川治军极严,休假士卒亦需遵《士卒守则》。 他本人更会在轮休期间,不时亲至各营抽查,隨机点选士卒背诵守则条款,询问赏银领取、家书寄送等细务。 將士们早已习惯,无人敢大意。 封赏的落实,雷厉风行。 国库与內帑共同拨付的赏银,已於大军回京前便准备妥当。 兵部、户部联同五军都督府,按军功簿逐一核发。 基层士卒所得最为实在。 斩首、先登、陷阵等战功,依律折算银钱,数额从十两至百两不等。 远征津贴、安家费另计。 经办官吏皆知此次封赏乃皇帝亲自过问,无人敢剋扣拖延,发放过程顺畅异常。 军官的擢升与赏赐更为丰厚。 石勇以先登、陷阵、斩將之功,晋封正三品昭毅將军,实授虎賁营指挥同知,赏银千两,京郊田庄一处。 李水生、秦修武各授从四品宣武將军,赏银八百,田宅有差,军职不变。 赵翰虽留守倭国,然其协理军务、监察地方之功已录於策,皇帝特旨,晋其为正四品明威將军,赏银六百,其京中家人另得抚慰。 郑泗授封从二品镇国將军,实授水师都督僉事,统帅水师新军,赐黄金五百两,白银三千两,闽浙沿海赐田八百顷。 其余水师將佐,也各有封赏。 阵亡將士的抚恤,格外优厚。 除定额抚银外,每户另加赏田二十亩,免赋五年。 子弟若有志从军或读书,皆可优先录入学堂、营伍。 兵部更派专员,至阵亡將士家乡宣抚,確保恩赏落到实处,家属无需奔波请託。 朝廷此次,確是下了血本。 虎賁营、水师上下,从士卒到將官,无一人觉受亏待。 赏银足额,晋升公允,抚恤周到。 多年血战,终得厚报,人人面上有光,心中感念。 不过,如此巨额的赏赐支出,仅靠国库岁入,绝难支撑。 陆续自倭国运回的白银,起了关键作用。 倭国银矿虽已恢復开採,但人力短缺,技术亦需摸索,眼下年產出约百万两。 扣除本地驻军开销、傀儡政权维持、矿工薪酬及运输损耗,能装船运回大虞的,年约六七十万两。 但这只是开始。 隨著开採工匠经验积累、矿坑巷道拓展、管理日渐顺畅,加之倭国局势进一步稳定后,可徵调更多本地劳力,银矿年產量必会逐步攀升。 未来翻倍乃至数倍增长,可期。 如此巨量白银若直接涌入国內市场,必致银价下跌,物价腾涌,反伤民本。 陆临川的对策是:以这些白银为本,扩大与西洋诸国的贸易。 购其火器、战舰、书籍、精良器械,乃至聘请其工匠学者,以彼之长,补我之短。 白银外流,换取技术、货物与知识,如此循环,可保財政稳健,亦能助推大虞国力提升。 眼下,倭国白银虽尚未达顶峰,但已极大缓解朝廷財政窘迫。 官员俸禄,不再拖欠;边军粮餉,足额发放;各地水利工賑,亦有款可动。 中枢政令运转,陡然顺畅许多。 ...... 宫廷盛宴至下午方散。 这可急坏了陆府上下。 李氏自不必说,从清晨起便坐立不安,一次次遣人到府门探看。 宫中仪式漫长,她又不敢多问,只默默祝祷,盼儿子早些归来。 梁玉瑶与清荷,心中焦灼更甚。 与夫君分別一年有余,其间虽有书信往来,然海天远隔,音讯难通,思念早已盈满心扉,日夜悬盼。 今日夫君凯旋,荣耀满京,她们自是欣喜骄傲,可这庆典仪式久久不歇,迟迟不见人影,期盼便渐渐熬成了焦急。 梁玉瑶抱著女儿,在花厅中来回轻踱。 贞儿已一岁半,穿著精心缝製的緋色衣裙,头戴缀珠软帽,胖嘟嘟的小脸粉雕玉琢。 眉眼继承了父母的优点,清亮有神,笑起来时颊边两个浅浅梨涡,灵动可爱。 她似乎感受到母亲的不安,伸出小手,呀呀地抓著梁玉瑶衣襟。 红綃手中拿著个彩色布偶,轻轻逗弄。 她离家日久,与主母梁玉瑶本就相处不多,关係始终是不冷不热,虽无矛盾,却也谈不上熟络。 加之她性子活泼,在温婉持重的梁玉瑶面前,总是下意识收敛几分,更显生分。 但孩子是个奇妙的中和剂。 红綃本就喜欢小孩,见贞儿玉雪可爱,忍不住一直逗她:“贞儿,看这里——叫三姨娘——” 贞儿咯咯笑起来,两只手又朝红綃方向抓。 红綃心都快化了,凑近些,將布偶轻轻放在贞儿怀里:“真机灵!这么小的县主,咱们家可是头一份呢。” 梁玉瑶闻言,唇角微扬。 她看出红綃是真心喜爱女儿,便顺势往对方那边递了递:“妹妹替我抱一抱吧,我手都没力了,这小傢伙,看著小,沉得很。” 红綃眼睛一亮,连忙小心接过,稳稳抱在怀里,笑道:“姐姐说笑了,她就是长到一百斤,我也不嫌重。” 梁玉瑶失笑:“一百斤?那成什么了?” 红綃也笑,借著这缓和的气氛,又寻了话头:“姐姐,舅妈他们呢?怎么一直没见著人?今天这般日子,不该不在呀。” 梁玉瑶笑意微敛,轻嘆一声:“他们搬出去住了。” 红綃一愣:“什么?出什么事了?” 她心下顿时有些紧张,莫非自己离京期间,府里生了什么齟齬? 梁玉瑶见她神色,知她误会,忙解释道:“你別多想,是舅妈自己觉得,长久寄住咱们家,不妥。” “再说,舅舅如今帮著打理外头作坊,水生表弟也得了官职,再一家子都住在这里,確是不太合適。” “我和娘亲再三相劝,都留不住。” “半年前便在城西置了处两进的院子,搬过去了。” 红綃恍然,鬆了口气。 舅舅李诚一家,原是夫君赴京赶考时,因故陪同母亲李氏北上。 后夫君安定,便留他们同住。 舅舅为人本分勤恳,表弟李水生更在虎賁营中屡立战功,如今已是有品阶的武官。 舅妈王氏是个明白人,觉得儿子既已出息,自家再依附外甥府上,不成体统,便执意搬出,也是情理之中。 “原来如此。”红綃点点头,並未多言。 舅舅一家与她不算亲近,话题至此便也打住。 她低头,见怀中的小人正仰著小脸看她,忍不住用指尖轻碰她嫩滑的脸蛋,柔声逗弄:“小县主,你爹爹就要回来啦,高不高兴呀?” 贞儿也不知听没听懂,只抓著布偶,胡乱应著。 就在这时,厅外传来细碎急促的脚步声。 清荷一身淡青色衣裙,髮髻简单綰起,只插一支玉簪,步履匆匆。 她方才亲自去二门处打探消息,此刻面有喜色,进门便道:“宫里有消息了,夫君已出皇城,正往府里来!” 花厅內瞬间一静,隨即气氛陡然活泛。 “快,快准备迎接!” 第496章 洋鬼子求见 脚步声到了门前,稍停,似是有人在低声说话。 隨即,帘子被挑起,一道熟悉的身影迈了进来。 陆临川仍穿著入宫时那身衣服,只是外罩的玄色披风已解下。 他唇角含著笑意,目光先落在母亲身上,快步上前:“母亲,儿子回来了。” 李氏眼圈一红,连忙伸手去扶:“快起来,快起来!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她上下打量著儿子,见他虽瘦了些,精神却好,身上也全须全尾,悬了许久的心这才彻底落下。 陆临川又转向梁玉瑶三人,温和道:“我回来了。” 梁玉瑶喉头微哽,一时竟说不出话,只重重点头,眼中水光氤氳。 清荷已忍不住用帕子按了按眼角。 红綃站在稍后些,望著陆临川,嘴角弯著,眼中亦是感慨。 陆临川的目光最终落在红綃怀中的小人儿身上。 贞儿正睁著圆溜溜的眼睛看他,似乎对这个突然出现、被眾人围著的陌生男子有些好奇,又有些怯生,將小脸往姨娘颈窝里埋了埋,只露出一只眼睛偷偷打量。 这便是他的女儿了。 陆临川心中涌起一股喜悦,上前两步,想伸手去碰碰那粉嫩的小脸,却又顿住。 自己一路风尘,方才宫中宴饮又沾染了酒气,实在不宜亲近孩子。 他收回手,对梁玉瑶笑了笑:“我先去沐浴更衣。” 梁玉瑶会意,忙道:“热水早已备好了,妾身这便去瞧瞧。” 她朝陆临川及李氏微微一福,便转身出了花厅,往后院浴房走去。 …… 浴房內水汽氤氳,巨大的柏木浴桶中热水已注了八分满,旁边小几上整齐叠放著乾净的巾帕与换洗衣物。 梁玉瑶已褪去外裳,只著一身藕荷色窄袖束腰的短衫与长裤,袖口挽至肘间,正试水温。 见陆临川进来,她转身接过他解下的外袍,轻声道:“夫君先入水吧,仔细著凉。” 陆临川点头,褪尽衣衫,跨入浴桶。 温热的水包裹住身体,长途奔波与连日紧绷的神经骤然鬆弛,他舒適地嘆了口气,將头靠在桶沿。 梁玉瑶拿起丝卷,沾了澡豆,仔细替他擦洗肩背。 动作轻柔,力道恰到好处。 陆临川闭著眼,享受著这久违的安寧与妻子的体贴,嘴上与她说著些家常閒话,问她母亲身体,问贞儿平日习性,问府中近况。 梁玉瑶一一答了,声音温婉。 夫妻二人虽分別年余,但书信往来未曾断绝,彼此境况大致知晓,此刻说起话来並无隔阂,只觉亲切。 氤氳水汽中,气氛温馨而静謐。 然而,当梁玉瑶的手擦过他左侧肩胛下方时,动作微微一顿。 陆临川感到她的指尖轻轻抚过一片皮肤,那里与其他地方触感略有不同。 他睁开眼,从水中略侧过头,便见梁玉瑶怔怔望著他后背上几处淡淡的疤痕。 那疤痕顏色已浅,与新肤相差不大,但在近距离仔细看时,仍能辨出曾经的创口轮廓。 最长的一道自左肩斜下,止於肋侧,虽不算狰狞,却也显见当初受伤不轻。 梁玉瑶的嘴唇轻轻颤抖起来,眼圈迅速红了,泪珠无声滚落。 陆临川心中轻嘆,转过身,握住她的手,温声道:“莫哭,都是些旧伤了,看著嚇人,实则早已无碍。我身为统帅,多在后方运筹,极少亲临矢石,这些大多是小意外所致,真的不妨事。” 梁玉瑶摇头,眼泪却掉得更凶,声音哽咽:“你……你还哄我。报上明明写过,在福建时,你曾亲率骑兵,以寡敌眾,將数万倭寇堵在营寨之中,还阵斩了两员倭寇大將……” 陆临川失笑:“那都是陈年往事了。你瞧我如今不是好好的?往后更不会了,放心。” 梁玉瑶也知道自己此刻落泪有些失態,並非她平素性情。 只是担忧压抑太久,乍见伤痕,一时情难自禁。 她深吸一口气,对陆临川笑了笑,低声道:“妾身晓得了。夫君转过去吧,背上还没擦完。” 陆临川依言转身,重新靠回桶沿。 温热的水流,妻子温柔的触碰,还有瀰漫在鼻尖的、家中熟悉的澡豆清香,让陆临川连日来的疲惫彻底释放,酒意也渐渐上涌。 他闭著眼,意识有些模糊,只觉得无比放鬆。 隔著薄薄衣衫,梁玉瑶窈窕的身形在水汽中若隱若现。 她微微俯身时,襟口偶尔敞开些许,露出一截白皙细腻的脖颈与精巧的锁骨。 许是久別重逢,这氤氳水汽催动了心绪,陆临川望著妻子秀丽专注的侧脸,心中情动。 他忽然伸手,握住梁玉瑶正为他擦臂的手腕,稍稍用力。 梁玉瑶轻呼一声,尚未反应过来,整个人已被他带得向前倾去,惊呼声中,跌入了宽大的浴桶。 水花四溅。 梁玉瑶浑身湿透,勾勒出曼妙曲线。 她脸颊瞬间緋红,又羞又急:“夫君!衣衫都湿了……” …… 陆临川不记得自己是如何睡著的,又是如何回到臥房床榻上的。 只觉陷入一片黑甜梦乡,无思无虑,从未有过的沉酣。 他是被脸上一种轻柔又微痒的触感弄醒的。 那感觉像是什么极柔软的东西在轻轻摸索,划过他的眉心、鼻樑,又碰了碰他的嘴唇。 陆临川皱了皱眉,意识尚未完全清醒,下意识抬手想拂开那扰人清梦的东西。 手指却碰触到一团更柔软、更温热的小小物体。 他驀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凑得极近的小脸。 乌溜溜的大眼睛正好奇地盯著他看。 一只白嫩嫩、胖乎乎的手,按在他的脸颊上,见他睁眼,非但没缩回去,反而又好奇地摸了摸他的下巴。 陆临川愣了一瞬,隨即心头被巨大的喜悦填满。 这是我的女儿! 他忍不住笑起来,一下子从床上坐起,动作有些急,差点带倒了趴在床沿边的小姑娘。 幸好他反应快,一手便扶住了那小小的身子。 贞儿被他突然的动作嚇了一跳,小嘴微微张开,却並没有哭。 她歪著头,竟“咯咯”地笑出了声,露出一排细细的小米牙。 笑声清脆稚嫩,像悦耳的铃鐺。 陆临川小心翼翼地將女儿抱起,搂在怀里,逗了起来。 小人儿身子软软的,带著奶香气,乖乖伏在他胸前。 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 梁玉瑶走了进来。 “夫君醒了?”她见陆临川抱著女儿坐在床上,脸上便漾开温柔笑意,走到床边。 陆临川抬头看向窗外,天光早已大亮,竟已是次日晌午时分:“我竟睡了这么久?” “夫君太累了,多歇息才是。”梁玉瑶柔声道,伸手想將女儿接过来,“让妾身抱她出去吧,夫君好起身洗漱。” 陆临川却侧身避了避,笑道:“让她在这儿无妨,我抱著挺好。” 梁玉瑶见状,也不勉强,只道:“那妾身让人送热水和早膳进来。” 说著,转身去吩咐门外候著的丫鬟。 陆临川抱著女儿又玩了一会儿,直到梁玉瑶催他,才恋恋不捨地交了出去,起身洗漱,换上常服。 待收拾停当,他先去母亲院中间了安,又抱著女儿去见了清荷,这才算將回京后自家府內的流程大致走完。 饭后,两人在庭院中散步。 陆临川看著这偌大的府邸,亭台楼阁,庭院深深,忽然道:“咱们这宅子,是亲王府邸改制,地方確是阔大。” “东西两处跨院都空著,不如就让清荷和红綃搬过来,一同住在正院这边吧。” “彼此也有个照应。” 梁玉瑶闻言,喜道:“好啊,其实妾身早有过此念,只是不知夫君心意,未敢贸然提起。” “两位妹妹都是极好的人,夫君总是顾及妾身,反倒冷落了她们,长久下去,也非家和之道。” “这宅子……也確实太大了些。”她顿了顿,环视四周精巧宏丽的园林建筑,轻声道,“不瞒夫君,妾身娘家也算显赫,府邸亦属宽敞,却也不曾住过这般规制。” “有时夜深人静,反而觉得……有些过於空了。” 陆临川听她如此说,心中更觉熨帖,笑道:“看来咱们是想到一处去了。” 梁玉瑶嫣然一笑:“那妾身这便与两位妹妹说,让她们搬过来。” “一应布置安排,妾身会料理妥当,夫君放心。” 陆临川点头,正欲再说些什么,却见梁玉瑶的贴身大丫鬟秋月从廊下快步走来。 秋月走到近前,先福了一礼,稟道:“老爷,外间邱管家让奴婢来回话,说府门外来了个……洋鬼子求见。” “那人既未递拜帖,也不通名姓,直嚷嚷要见老爷,说的官话还夹缠不清。” “邱管家觉其无礼,问是否要让人打走?” “洋鬼子?”陆临川一愣,隨即想起,“是了,定是那位冈萨雷斯神父。” 没料到这人如此心急,竟直接寻上门来。 他连忙对秋月道:“不必赶走,此人是我从福州带回京的,乃西夷传教士,於朝廷……將来或有些用处。” “他们不通我朝礼仪,並非有意怠慢。” “你去告诉邱管家,请他到前院东偏厅奉茶,我稍后便去见他。” ps:后台收到改编短剧通知了,大家可以期待一下。感谢兄弟姐妹们的支持。真没想到,成绩这么一般,还能改编短剧。 第497章 这是一个相互学习的过程 前院东偏厅。 陆临川迈步进去时,冈萨雷斯神父正有些侷促地站在厅中,未曾落座。 他穿著略显厚重的黑色教士长袍,双手交握身前,不时抬眼打量厅內陈设,眼神里既有好奇。 厅內布置简洁雅致。 这与他在欧洲见过的任何贵族客厅都不同,没有繁复的掛毯、厚重的帷幔、炫耀家族歷史的肖像画。 听到脚步声,冈萨雷斯立刻转身。 见到陆临川,他脸上立刻堆起笑容,右手在胸前划了个十字,隨即按照这些日子勉强学来的东方礼节,躬身道:“尊贵的督师,愿上帝保佑您。” 陆临川微微頷首:“神父请坐。在我这里,不必太过拘礼。” “听说您被封为公爵,恭喜您。”冈萨雷斯努力让语气显得自然,“这是您应得的荣耀。” 陆临川笑了笑,没接这话,只朝侍立在门边的丫鬟点了点头。 丫鬟会意,轻手轻脚上前,將一盏刚沏好的热茶放在冈萨雷斯手边的茶几上。 “这是武夷岩茶,神父尝尝看。” 冈萨雷斯连忙双手捧起茶碗,动作有些笨拙。 “在欧洲,茶可是只有贵族才能享用的奢侈品。”他嘆道,“还有丝绸、瓷器、精美的漆器……这些都是来自东方的珍宝,价值不菲。” “我离开里斯本前,曾参加一位伯爵的茶会,他自豪地展示一套来自中国的青花瓷茶具,据说花费了足足三百枚金幣。” 陆临川也来了兴趣:“是吗。欧洲的自鸣钟、眼镜,在大虞也是稀罕物,寻常富贵人家也未必能有。” 冈萨雷斯点头:“这就是商业的魅力所在,公爵阁下。” “两地物產不同,彼此需要,贸易便自然產生。” “利润驱使船只远航万里,也让我们这些侍奉上帝的人,有机会將福音带到更远的地方。” “我很感激您当初的建议,也庆幸自己来到了大虞的都城。” “这里的恢宏与文明,远超我的想像。” 陆临川静静听著,等他说完这一段,直接问道:“您今日来找我,是为了什么?” 冈萨雷斯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神情变得郑重。 “上帝保佑您,公爵阁下。”他字斟句酌,“之前您在福州说,我来大虞的都城,或许会有更多的机会,面见皇帝陛下陈情。” “我知道这很冒昧,也很急切,但我不想虚度时光,白白等待,传教的事业,每一天都至关重要。” “请问,您什么时候能带我去见那位年轻的皇帝陛下?” “我向您保证,会准备最得体的言辞、最虔诚的態度,一定会让他满意。” 陆临川没有立刻回答,笑了笑:“神父很诚实,这很好,不过,在思考如何让陛下满意之前,您是不是应该先想想,如何让我满意?” 冈萨雷斯愣了一下,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 他急忙从怀中摸出一个用软绒布仔细包裹的小物件。 里面是一块黄铜外壳的怀表,表壳上鐫刻著繁复的藤蔓花纹,玻璃表蒙擦拭得一尘不染,可以清晰看见里面匀速转动的指针与精巧的齿轮轮廓。 “这是一块產自日內瓦的自鸣怀表,走时很准,每半个时辰还会报时一次。”冈萨雷斯解释道,“它代表了目前欧洲最优秀的钟表工艺。这是我专程为您准备的礼物,小小的敬意,不成意思,还望您收下。” 陆临川接过怀表,入手沉甸甸的。 他打开表盖,看了看那精细的机芯,又合上,指腹摩挲著冰凉的金属外壳。 “很精巧。”他赞了一句,隨手將怀表放在身旁的茶几上,“不过,神父,我刚才说的『让我满意』,並非指礼物。” 冈萨雷斯又是一愣,这次是真的困惑了:“那您的意思是……” 陆临川身体向后靠了靠:“我对欧洲的珠宝、钟錶、玻璃器皿这些奢侈品,感兴趣吗?或许有些好奇,但並非必需。” 冈萨雷斯皱起眉头,迅速思考著:“您是一位……独特的贵族,將军。” “和那些单纯喜好享乐、炫耀財富的贵族不同。” “我猜,您或许对能增强力量的实物更感兴趣,比如战舰的设计、火炮的铸造技术、航海仪器的製作……” 陆临川眼中闪过一丝讚许:“没错。战舰、火炮、航海、机械……很多方面,大虞確实可以向远方来客学习。” 冈萨雷斯精神一振,立刻道:“如果您能帮我见到皇帝陛下,我一定尽力说服我国国王与教廷,加深和大虞在这方面的合作。” “船匠、炮匠、製图师……只要陛下有需要,都可以设法聘请或交换。” 陆临川却缓缓摇头:“合作固然好,但除了匠人和技术,我更感兴趣的,是你们的知识,那些造船、制炮、航海背后的原理,那些能够推演星辰运行、计算火炮轨跡、测绘地理的学问。” 冈萨雷斯这次是真的意外了,他微微睁大眼睛:“难道公爵阁下除了是將军之外,还是一位学者?” 陆临川笑了笑:“神父,您还不知道吧?在我们东方,確切地说,在大虞,想要成为官员,步入仕途,前提就是他必须首先是一位学者。” “我就是首先通过了一种十分严格、竞爭激烈的考试,才得以进入国家的官僚体系,之后才能有机会施展抱负,领军作战。” “在此之前,我也只是一个普通的读书人,一个平民。” “什么?”冈萨雷斯失声低呼,“您……您是说,您这样尊贵的身份、如此煊赫的功绩,是建立在……建立在通过了一场考试的基础上?” “而且您出身平民?这……这太不可思议了。” 他所在的欧洲,贵族身份几乎全凭血统,平民即便再有才华,也难以跨越那道鸿沟。 而在这里,眼前这位一言可定千万人生死、刚刚获封世袭公爵的显赫人物,竟然告诉他,这一切的起点只是一场考试? 陆临川將他的震惊尽收眼底,心中並无波澜。 东西方制度迥异,这种衝击在所难免。 “关於科举和官员选拔的问题,我们以后有空再慢慢谈吧。”他將谈话拉回正轨,“现在,我们还是谈谈我感兴趣的事,你们的知识。” 冈萨雷斯深吸一口气:“好。公爵阁下对……哪些具体学问感兴趣?” 陆临川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我听说,贵教会的传教士,很多都学识渊博?” 冈萨雷斯脸上露出些许自豪,点头道:“是的。教会不仅传播上帝的福音,也重视知识的传承。许多修道院和教会学校,会系统地教授文法、修辞、逻辑、算术、几何、音乐、天文……我们称之为『自由七艺』。优秀的教士,往往同时也是学者。” “那您本人擅长什么?”陆临川追问。 “我在科英布拉大学学习过,主修神学,但也深入学习了天文和数学,对物理学……嗯,也就是你们可能说的『格物』之理,也有所涉猎。”冈萨雷斯如实答道,隨即补充,“如果您需要,我很乐意为您讲解这些知识,只要……这不妨碍我履行传教的使命。” 陆临川点了点头,似乎对他的回答还算满意。 “很好。我这里正好有一个专门研究各种自然之理与实用技术的机构,名叫『格物院』。”他缓缓说道,“是我和一些志同道合的朋友创立的,正需要你方才提到的那些知识。” 冈萨雷斯眼睛一亮:“您想让我去格物院授课?向您的学者们传授天文和数学知识?” “不完全是授课。”陆临川纠正道,“我是想邀请你加入格物院,作为其中的一员,参与他们的研究。” “你可以与他们一起交流、討论,分享你的知识,同时也可以学习东方的算学、天文还有各种工艺。” “这是一个相互学习的过程。” 他看著冈萨雷斯,开出条件:“只要你愿意,並且展现出足够的诚意与能力,一个月后,我就向陛下引荐你。如何?” 冈萨雷斯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內心迅速权衡。 此前欧洲关於东方的知识,大多来自零星的游记和模糊的传闻,充满了想像与谬误。 如果有机会深入接触这个东方帝国真正精英学者的圈子,了解他们的思想与学问,对於他理解这个国度、寻找传教的突破口,无疑具有巨大的价值。 能和陆临川这样的人物“志同道合”的,想必也都是大虞的精英,很可能也是贵族或高级学者。 若是在这个过程中,与他们建立友谊,甚至影响其中一些人,引导他们认识上帝……那將是难以估量的收穫。 况且,只要能见到皇帝,一个月的时间,完全值得等待。 想通这些,冈萨雷斯不再犹豫:“好,公爵阁下,我同意您的安排。我很荣幸能加入格物院,与贵国的学者们交流。” 陆临川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很好,那么,事不宜迟,我现在就带你去格物院看看,也让你见见几位主持院务的先生。” 他说著便站起身。 冈萨雷斯连忙跟上,没想到对方如此雷厉风行。 第498章 这太惊人了 格物院的新址在城西,原是某位富商的院落。 陆临川领著冈萨雷斯步入前院。 院子左侧搭了个简陋的草棚,棚下砌著数座形制古怪的小炉,炉火正旺,冒著或青或白的烟。 几名身著道袍、却挽著袖子、脸上沾著菸灰的年轻人,正围著炉子忙碌。 一人持铁钳从炉中夹出一块赤红的物事,迅速浸入旁边水桶,“嗤啦”一声白汽蒸腾;另一人则对照著一本摊开的笔记,往某个陶罐里小心添加粉末,口中念念有词。 冈萨雷斯脚步一顿,蓝眼睛里满是诧异。 炼丹? 他在欧洲也见过炼金术士的作坊,烟雾繚绕,器具诡异,与眼前情景確有几分相似。 可这里是陆临川推崇的“研究自然之理与实用技术”的机构,怎会有人在公然炼丹? 他正琢磨著,院中眾人已发现了陆临川。 “陆学士来了!” “什么陆学士,是卫国公!” “是山长!” “……” 无论正在做什么的,都立刻停下手中活计,纷纷围拢过来。 这些年轻人大多二十出头,也有少数三十许的,个个肤色黝黑,手掌粗糙。 陆临川笑著跟他们打招呼。 格物院创立近两年,人员已有流动。 最初那批纯粹好奇的学子,有的吃不了苦或志不在此,悄然退出;也有听闻格物院名声、慕名投来的实干者加入。 稳定下来的,约有四十余人,背景各异,共同点是皆对“格物”抱有热忱,且能沉下心做事。 如今院內事务,主要由三人协调。 陈介,是公认理论基础最扎实的,善于归纳推演;王伦,极擅动手製作与改进器具;赵括,处事圆融,组织调度能力颇强,理论实践均衡。 此外,那位编著了《工物新书》、系统记述百工技艺的林致用,以及专攻火器改良的徐元鸿,亦是院中骨干。 眾人简单见礼,不拘虚文。 陆临川便侧身引见冈萨雷斯:“这位是自欧罗巴远道而来的冈萨雷斯神父,精通天文、数学、物理诸学,我请他来格物院,与诸位一同探討学问。” 冈萨雷斯忙依刚学的礼节拱手,用生硬的汉语道:“在下冈萨雷斯,很荣幸见到各位博学的先生。” 很多人都是首次见到西洋人,好奇地打量著他,但並无轻视或惊怪,反倒纷纷还礼,態度自然。 寒暄几句,冈萨雷斯终究按捺不住,指著草棚那边还在冒烟的炉子,问道:“公爵方才说,那几位……道士先生,是在探究万物根本?不知道具体是在做什么?” 一个正用布巾擦手的年轻院生闻言,咧嘴一笑:“神父误会了,我们不是道士。” “这身道袍,是因为有些实验易溅火星、染污渍,寻常儒衫不耐穿,道袍宽鬆耐脏,干活方便,便都穿惯了。” 另一人继续解释道:“我们是在尝试分离、提纯不同的『质素』。” “山长曾言,万物或许由原子构成,我们便想,若此说为真,那么不同的物质,应是由不同的『原子』,或不同『原子』以特定方式结合而成的『元质』所组成。” “我们烧炼矿石、熔解金属、蒸馏水液,便是在寻找、验证这些可能的『元质』。” 冈萨雷斯听得心中震动。 分离、提纯、元质……他忍不住追问:“有什么发现吗?” 那院生与同伴相视一笑,眼中有些许兴奋:“略有所得。” “譬如,我们从硝石中提得一种助燃极猛的气体,暂名『硝气』;从矾油与铁屑作用,得到另一种可燃气体,称『铁气』;还发现燃烧木炭、硫磺所得之气,与寻常空气性质不同。” “我们推测,空气本身,或许並非单一之气,而是由数种不同的『气』混合而成。” 空气不是单一的? 由多种气体混合? 冈萨雷斯彻底愣住了。 他学过“四元素说”,也了解一些后期理论,但从未听过如此具体、且有实验依据的“多气混合说”。 这顛覆了他的认知。 陆临川在一旁静静听著,心中亦有感慨。 他当初只是提了原子概念的雏形,以及一些简单的化学现象提示,並未灌输详细知识。 没想到这些年轻人凭著一点启发和无数次的失败尝试,竟真的摸索到了气体分类、空气组成的边缘。 虽然命名和理论还很粗糙,但方向已然触及了化学的实质。 此时,陈介、王伦、赵括几人也已过来。 他们先向陆临川简要匯报了院中近况。 “目前院中主要推进之事有三。”陈介道,“其一,燧发火銃的研製,由徐大人主持。” 他看向一旁身形精干、目光专注的徐元鸿。 徐元鸿点点头:“回大人,我们试製了数十种样机,但依旧进展缓慢。” “不过,其间改进的熟铁锻法、弹簧钢热处理工艺、更细颗粒的火药配方,倒已用於改良现有火銃,兵部验看过,认为堪用。” 陆临川頷首。 燧发枪是划时代的武器,研究两三年不成功,也在意料之中。 能產出有价值的副產品,已经很不错了。 “其二,”陈介继续道,“是『飞艇』。” 他指了指后院方向,“依先生所提『热空气轻於冷空气』之理,我们尝试製造能承载重物的气囊。” “难点在於气囊材料需轻、韧、密不透气,且能耐受火焰烘烤。” “我们试过涂刷鱼胶、桐油的多层绢帛,仍有泄露,且太重。” “眼下正分头试製各种可能的轻韧材料,包括改良纸张、尝试不同胶漆配方、甚至探究极薄金属箔的轧制。” “虽飞艇未成,但在轻质材料与合金方面,倒有不少意外收穫。” “王伦带著几人弄出了一种新的铁铜锌合金,质轻而韧,已用於改进部分甲冑,也试做了一些建筑构件。” 王伦憨厚地笑了笑,没多言,只搓了搓手。 “其三,”赵括接过话头,“便是各类农具、水利器械的改良。” “林先生带著一批人,依《工物新书》所载及各地搜集的样式,改进曲辕犁、水转翻车、风力水车等。” “如今已在京郊几处皇庄试用,反馈尚可。” 一旁的林致用谦逊地拱手。 陆临川仔细听著,心中欣慰。 这三个方向,都是他当初画下的大饼,没想到在他远征期间,他们人竟真的凭自身努力,啃下了不少硬骨头。 虽主要目標未竟全功,但沿途收穫的副產品与技术积累,已相当可观。 更难得的是,他们身上早已没了传统书生皓首穷经的迂腐气,也没沦为纯粹匠人,而是真正成了既能动脑又能动手的研究者。 冈萨雷斯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 燧发枪、飞艇、合金、器械改良…… 这些项目,任何一个放在欧洲,都足以吸引大批学者匠人投入研究。 而在这里,竟然由一个四十多人的“院子”同时推进,且听来已有切实进展。 这个格物院,简直远超想像。 他忍不住又看向草棚那边,想起方才关於“空气非单一”的言论,只觉得头脑有些混乱。 这里的人,似乎在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將大胆猜想与琐碎实验紧密结合的方式,挑战著他对自然世界的认知。 陆临川见冈萨雷斯神色恍惚,便道:“方才神父见他们在做气体实验,颇感兴趣,你们谁有空,可为神父再细说一下?” 最早搭话那擦手院生立刻道:“我来吧!” 另两个参与实验的也凑了过来。 几人引冈萨雷斯走到草棚旁一处石台边。 那院生拿起一个倒扣在水槽中、用支架固定的粗玻璃瓶,瓶口塞著带导管的木塞,瓶內有一些气体,水面高於瓶外。 “神父请看,”院生道,“我们做过许多实验验证。” “譬如,將点燃的蜡烛放入这瓶中,蜡烛很快熄灭,且瓶內水面会上升一小截。” “这说明燃烧消耗了瓶中的某种『气』。” 他又指向另一个装置,里面有些铁锈般的东西:“將铁屑与矾油在此密闭容器中反应,会產生『铁气』。” “若將老鼠放入纯『铁气』中,很快便会窒息而死,但若放入空气中则无事。” “这证明『铁气』不可供呼吸,与空气性质不同。” 冈萨雷斯眼睛瞪大,紧紧盯著那些简陋却设计巧妙的装置。 另一院生补充道:“我们还发现,不同物质燃烧,所需之气似乎也有偏好。” “木炭在空气中燃烧,生成之气能使澄清石灰水变浑浊;硫磺燃烧之气却刺鼻,不能助燃,反能灭火。” “我们猜想,空气中至少含有两种以上的『气』,一种助燃,一种或许……与呼吸有关,另一种则可能惰滯。”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將一年多来通过无数次失败尝试归纳出的“气体分类”、“空气组成复杂”、“燃烧与呼吸消耗特定气体”等结论,讲给冈萨雷斯听。 虽然理论体系尚未完善,但內在逻辑清晰,实验支撑扎实。 冈萨雷斯听著,额角竟微微渗汗。 这些观点,几乎顛覆了他在这方面的知识基础。 “上帝啊……”冈萨雷斯下意识地在胸前划了个十字,喃喃道,“这……这太惊人了,我必须……必须好好想想。” 第499章 我错了 冈萨雷斯离开格物院时,天色已近黄昏。 夕阳將京城的屋瓦染成一片暖金,街道上车马行人依旧往来不绝,喧闹中透著一股从容的生机。 他隨著鸿臚寺安排的小吏回到住处,位於城西一处清净院落中的厢房。 房间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外加一个不大的书柜,但对孤身远来的异国人而言,已算得上周到。 小吏临走前还特地告诉他,隔壁屋住著另一位来自波斯的手工艺人,若有什么需要,可以互相照应。 冈萨雷斯道了谢,关上房门。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隱约传来的市井声。 他在桌前坐下,却没有立刻点灯。 暮色透过窗纸渗进来,將房间染成一片朦朧的灰蓝。 坐了许久,他才从行囊中取出那本厚厚的羊皮封面日记本,又摸出羽毛笔和一小瓶墨水。 就著最后的天光,他翻开本子,找到空白的一页。 笔尖蘸了墨水,悬在纸面上,却迟迟没有落下。 这一天里所见所闻,像潮水般在他脑中翻涌。 他原以为,东方这个古老的帝国,纵然疆域辽阔、文明悠久,但在学问与技艺上,终究是固守传统的。 可今日在格物院,他看到的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思考了许久,冈萨雷斯终於落笔。 他用拉丁文写道: “今天,我加入了一个名为『格物院』的机构。这是我抵达这个东方帝国后,最为震撼的一天。” “我必须诚实地记录:我对东方的认知,可能需要彻底修正。” “此前,我以为大虞是一个沉浸在古老荣耀中的文明,长於礼仪、艺术与哲学,但於自然哲学与实用技艺上,或已停滯。” “我错了。” “格物院中那些年轻人——他们自称『院生』——正在做的事情,在欧洲,只有最顶尖的学者才会涉足,且往往被视为『神秘技艺』或『哲学思辨』。” “但他们不同。他们將大胆的猜想与琐碎、重复甚至危险的实验结合起来,用事实而非经典来验证理论。” “更令我惊异的是,这种研究並非孤立的。” “同一院落中,另一些人在尝试製造能承载重物的『飞艇』,依据的原理是『热空气轻於冷空气』——这让我想起达·文西先生的某些构想,但他们已在著手实践。” “还有人在改良火器,研製新的金属材料,改进农具与水利机械。” “所有这些,都在一个四十余人的机构中有条不紊地进行。他们的主持者,是那位刚刚覆灭了日本国的陆公爵。” “一位连中六元的状元,一位统帅千军的將领,同时还是这样一个机构的创立者与灵魂。” “我不得不思考:如果这就是大虞精英阶层中正在孕育的风气,那么这个帝国的潜力,恐怕远超我们之前的任何估计。” “他们拥有古老文明的积淀,却又展现出一种罕见的、对实用知识与技术革新的渴求。” “欧洲诸国,应当居安思危。” “我们不能再以『遥远的东方古国』这样模糊而轻视的眼光看待他们。这是一个正在觉醒的巨人,而我们有幸——或不幸——正站在它甦醒的黎明时分。” …… 陆临川从格物院回到府中时,晚膳的时辰已过。 秋月见他回来,连忙稟报:“老爷,两位姨娘今日午后已搬进东、西跨院,夫人正在花厅等您用茶。” 陆临川点点头,径直往內院走去。 穿过垂花门,便见正院东西两侧原本安静的跨院,此刻已透出温暖的灯光,窗纸上映出人影走动,隱约还能听到细微的说笑声。 正屋花厅里,梁玉瑶正与清荷、红綃围坐在一张圆桌旁。 桌上摆著几样精巧的点心,一壶清茶正冒著裊裊热气。 三人显然已说了一阵子话,气氛融洽。 陆临川站在厅外廊下,静静看了一会儿。 烛光將三人的身影投在窗纸上,柔和而安寧。 他迈步进厅。 “夫君回来了。”梁玉瑶最先看见他,起身相迎。 清荷与红綃也连忙站起来。 “坐,都坐。”陆临川摆摆手,在梁玉瑶身侧的空位坐下,“方才在说什么,这般热闹?” 红綃笑道:“在说妾身今日搬来时,带了一箱子福州的贝壳、珊瑚小玩意,贞儿瞧见了,抓著一个彩贝不肯撒手呢。” 梁玉瑶为陆临川斟了茶,柔声道:“两位妹妹搬过来,往后这院里就热闹了。方才妾身还与她们说,明日一起去后园看看那几株老桂,怕是快要开了。” 陆临川看著眼前三人,忽然觉得幸福就是如此简单。 …… 翌日午后,陆临川与梁玉瑶一同出了府门。 马车驶过两条街,在一处清净的巷口停下。 眼前是一座两进的小院,白墙灰瓦,门楣朴素。 这里住著赵翰的姐姐赵姝和幼弟赵谦。 当年赵家落难北逃,她带著年幼的弟弟挣扎求生,是陆临川收留了他们,將赵姝安排在府中,又让赵翰从军。 赵姝聪慧勤勉,渐渐从普通丫鬟做到梁玉瑶身边的得力助手,帮著打理不少產业帐目。 去年,她用自己积攒的薪俸和梁玉瑶的赏赐,置下了这处小院,带著弟弟搬了出来,不再住在陆府。 但对陆家,赵姝姐弟始终怀著深切的感恩。 不多时,赵姝便匆匆迎了出来。 她今日穿著一身淡青色的襦裙,髮髻简单綰起,只插一支木簪,素净却得体。 “老爷,夫人,你们怎么来了?”她脸上带著惊喜,连忙屈膝行礼。 梁玉瑶上前扶住她:“早说了不必多礼。今日得空,便来看看你们姐弟。” 赵姝將他们让进正屋,又亲自去沏茶。 “谦儿在里屋读书,我去叫他……”赵姝道。 “不必急。”陆临川摆手,“让他先读著。我们坐坐就走。” 三人落座。 梁玉瑶从袖中取出一个扁平的木匣,推到赵姝面前。 赵姝一怔:“夫人,这是……” “打开看看。”梁玉瑶微笑。 赵姝迟疑地打开木匣,里面是一张略有些发黄的纸,纸上写著字,盖著红印。 她拿起细看,身子忽然一震,眼眶瞬间红了。 那是她的奴契。 当年她入陆府为婢时签下的文书。 “夫人,老爷,这……”赵姝声音哽咽,捧著那张纸,手微微颤抖。 陆临川温声道:“早该还你了。赵翰如今是朝廷命官,你也早已自立门户,这份东西,留著无益。” 梁玉瑶也道:“你从来也不是下人。这些年,你帮我打理那些產业,不知省了我多少心力。这奴契,不过是一张废纸罢了。” 赵姝的眼泪终於滚落下来。 她站起身,退后两步,朝著陆临川和梁玉瑶深深拜下。 “老爷、夫人的恩德,赵姝此生难忘。”她声音发颤,“即便没有这纸文书,赵姝也愿终身侍奉老爷、夫人……” “快起来。”梁玉瑶连忙將她扶起,拿帕子替她拭泪,“说什么侍奉不侍奉。往后,你还是像从前一样,帮我管著那些铺子帐目,咱们还像姐妹一般相处。可好?” 赵姝重重点头,眼泪却止不住。 陆临川看著,心中亦觉感慨。 赵家兄妹,都是重情义、知恩图报的人。 赵翰在军中对他忠心不二,赵姝在內宅为梁玉瑶分忧解难,如今赵谦读书上进……这样的人家,值得他用心扶持。 正说著,里屋门帘一掀,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走了出来。 他手里还拿著一卷书,见到陆临川夫妇,连忙端正行礼:“赵谦见过陆大人、陆夫人。” 举止有度,眼神清亮。 陆临川打量著他:“在读什么书?” “回大人,在读《孟子》。”赵谦答道,又补充了一句,“正在学『仁政』一章的制义。” 陆临川有些意外:“《孟子》已读完了?制义也开始学了?” 赵谦点头:“四书皆已读熟,先生上月开始教制义破题。” 梁玉瑶在一旁轻声对陆临川道:“谦儿极聪慧,当初开蒙便比旁人快。请的先生说,他若能持恆,再过一两年,童试或有希望。” 陆临川心中一动。 赵谦正式读书,满打满算也不过两年。 两年时间,能熟读四书並开始学制义,这份天赋,確实难得。 他招招手:“过来,我考考你。” 赵谦上前几步,规规矩矩站好。 陆临川隨口问了几个《论语》中的句子,让他阐释义理。 赵谦对答如流,虽有些地方理解尚显稚嫩,但思路清晰,用语准確。 又问了两句简单的经义关联,赵谦略作思索,也能说出个大概。 陆临川越问越觉惊喜。 这孩子不仅记性好,还有悟性,言辞稳妥,不疾不徐。 是个读书的好苗子。 他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如今朝局渐稳,倭国已平,財政好转,许多具体事务自有六部诸司操持,他已不必像前两年那般夙兴夜寐。 閒暇之时,收个弟子,指点学问,倒也是一桩雅事。 更何况,赵谦是赵翰之弟,赵家与他可谓休戚与共。 將这孩子的学问根基打扎实,將来若能考取功名,既是赵家的造化,也为他多添一份助力。 想到这里,陆临川看向赵谦,缓缓道:“若让你隨我读书,你可愿意?” 第500章 新文化运动 赵谦愣住了。 一旁的赵姝也睁大了眼睛。 老爷是什么人? 连中六元的状元,当朝卫国公,天子信重的栋樑。 他的学问,多少人求一丝指点而不可得。 如今竟要亲自教导赵谦? 赵谦终於反应过来,一张小脸激动得发红,他毫不犹豫,撩起衣袍便跪了下去。 “学生赵谦,叩见老师!” 声音清脆,带著压抑不住的欢喜。 陆临川笑了,虚扶一下:“起来吧。既拜了师,往后需勤勉向学,不可懈怠。” “学生谨记老师教诲!”赵谦大声应道,站起身,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崇敬。 梁玉瑶也笑了,对赵姝道:“这下可好了。有夫君指点,谦儿的学问定能一日千里。” 赵姝又是欢喜,又是感激,眼圈又红了:“老爷、夫人对赵家的恩情,我们姐弟真不知如何报答……” “好好读书,將来做个有用之人,便是最好的报答。”陆临川温声道。 算起来,皇长子姬垣是他的学生,如今又收了赵谦。 陈介、王伦那几人虽也称他先生,但他並未正式收徒。 赵谦,算是他真正意义上的第二个弟子。 …… 大朝会当日,皇帝正式宣布了对东征將士的封赏。 陆临川正式成了卫国公。 不过半日,工部派来的匠人便已到了陆府门外,搭起木架,小心翼翼地將那块御笔亲书的“卫国公府”金丝楠木匾额,替换下原先的“陆府”旧匾。 几乎是同时,前来道贺的马车便已络绎不绝,將门前的街道堵得水泄不通。 各部堂官、勛贵世家、故交新友,乃至许多仅有一面之缘的官员,都递帖求见。 门房收帖收到手软,邱管家忙得脚不沾地,连声吩咐下人小心迎送,茶水点心一刻不停。 这般喧闹持续了数日,方才渐渐平息。 府中总算清静下来,陆临川独坐书房,望著窗外抽芽的绿柳,心中却並无多少志得意满之感。 京中旧友,凋零四散。 程砚舟远在陕西巡抚任上,整顿叛军招安后留下的烂摊子。 柳通、赵明德仍在福建知县任上磨礪,任期还有一年。 算来算去,此刻仍在京中,能如昔日般对坐畅谈的,竟只剩下白景明白子瑜一人。 想起那位身形富態、性情豁达的老友,陆临川嘴角不由泛起一丝真切的笑意。 正好,有要事与子瑜兄商谈。 他当即铺纸研墨,亲笔写下一封短笺,邀白景明过府一敘。 白景明来得很快,依旧是一身宽鬆的锦袍,笑容可掬,见面便拱手笑道:“怀远兄,如今可是国公爷了!这府邸气象,果然不同凡响。” 言语间虽带调侃,却无半分諂媚疏离,仍是旧时熟稔口气。 陆临川將他引入內书房,摒退左右,只留一壶清酒,几碟小菜。 两人对坐,白景明仔细端详他片刻,嘆道:“世事当真无常。” “想当处,你我与子谦兄若虚兄几人,还只是几个盼著金榜题名的举子,如今竟都成了……” “子谦、若虚兄牧守一方,怀远你更是,唉,出將入相,勛贵极品。” “这才短短两年多光景,真真是恍如隔世。” 陆临川为他斟满酒:“时势使然而已,若非陛下信重,我一人又能做得什么?” 白景明摇头:“怀远何必过谦,你的功劳,天下人有目共睹。” “说句实在话,你这两年东奔西走,力挽狂澜,为我大虞江山,硬生生续上了一口元气。” “咱们登科前那几年,是个什么光景?” “遍地烽烟,叛乱四起,天灾不断,北有韃靼虎视,南有倭寇横行。” “就连京师,都曾被流民衝击,惶惶不可终日,真真是有亡国之相。” “谁能想到,这才两年,局面就慢慢好转了。” “这一切,都是因为你啊。” 陆临川举杯与他轻轻一碰:“子瑜兄此言,我愧不敢当。” “大虞能有今日转机,乃是天命庇佑,非我一人之功。” “不过……”他话锋一转,神色凝重起来,“我大虞也远未到高枕无忧的地步。” “国內,土地兼併,官僚腐败,財政虽稍有好转,根基仍不稳固。” “海外,西方那些欧罗巴夷人,船坚炮利,其势已张,竟已殖民到了吕宋等地,距我海疆咫尺之遥。” “大虞看似疆域万里,物阜民丰,实则外强中乾,隱患重重。” “若我等仍固步自封,不思变革,恐数十年后,华夏难免重蹈覆辙,遭遇巨变,届时境地,说是亡国灭种亦不为过。” 他这番话语气沉缓,却字字千钧。 白景明本是典型士大夫心態,內心深处不免存著天朝上国的倨傲,但见陆临川说得如此严肃肯定,脸上玩笑之色也渐渐敛去,迟疑道:“西夷人……当真……竟已严峻至此?” 陆临川正色道:“我何时在这等大事上骗过朋友?” “你是未曾亲见,此番东征倭国,若非事先从西班牙人手中购得那几艘巨舰,以其火炮开路,登陆作战岂能如此顺利?” “而西班牙人卖给我们的,还並非其最精锐之舰船。” “以此推之,其本国武力之强,可见一斑。” 白景明闻言,眉头也皱了起来。 白家是浙江豪族,家族中亦有人从事海外贸易,对南洋、东洋的情形並非一无所知。 以往只觉那些西夷不过是逐利商贾,或仗著几门大炮横行海上的海盗之流,並未真正放在心上。 此刻听陆临川剖析,心中也不由得信了几分,点头道:“听怀远这么一说,確实有些麻烦。” 陆临川见他能听进去,便继续深入道:“麻烦的根源,尚不在其船炮之利,而在我朝上下之心態。” “当下主流思潮,重经典章句,重道德空谈,却轻视实务,將关乎国计民生的百工技艺、格物致知之理,统统视为奇技淫巧。” “长此以往,人才不兴,技艺不精,国力如何能强?” “我如今是上过战场、见过生死的人了,深知王道、仁义固然是立国之本,极其重要,但若无强大的国力、精锐的武备作为支撑,这一切便如同沙上筑塔,顷刻可倾,迟早会吃大亏。” 白景明不由问道:“依怀远之见,我等该如何应对?总不能坐以待毙。” 陆临川目光灼灼地看著他:“这便是我今日邀子瑜兄前来,想要深谈的原因。” 白景明一怔,指著自己鼻尖笑道:“我?我一介白身,不过帮著家里打理些生意,兼著主持那《民声通闻》,如此大事,我能帮上什么忙?” 陆临川斩钉截铁道:“帮得上!而且是非你不可。” “因为我打算,效古之先贤,提倡新学,发起一场新文化运动。” “涤盪暮气,开启民智,让国人睁眼看世界,知耻而后勇,奋发以图强。” “新文化运动?”白景明大为震撼。 作为一个自幼浸淫圣贤书的传统文人,他一时难以完全理解这五个字背后所蕴含的翻天覆地的意味,只觉得既陌生又惊心动魄:“怀远,你说清楚些。” 陆临川知道,这想法对当下时代的人而言,过於惊世骇俗。 大虞虽內忧外患,但毕竟还未到另一个时空晚清那般山穷水尽的地步,因此这场运动绝不能像真正的新文化运动那样彻底否定传统,更不能直接挑战儒学正统和君主制度。 它只能是温和的“文艺復兴”,在潜移默化中改变风气。 陆临川略一沉吟,儘量用白景明能理解的语言解释道:“简单来说,並非要否定圣人之学,另立门派,而是要破除对经典的僵化理解,反对空疏无用的清谈,提倡经世致用之学。” “要鼓励创新,重视实学,吸纳西学之长处,补我之短。” “要让世人明白,格物穷理、强兵富国,亦是圣贤之道,是真正的忠君爱国。” “如今,若不主动求变,待他日强敌叩门,则悔之晚矣。” “而此事,必须由我趁眼下国势稍振、威望正隆之时来做。” “若待日后颓势尽显,则人心涣散,再无振作之可能矣。” 白景明听罢,依旧心潮澎湃,难以平復。 他虽然对其中许多具体內容仍感困惑,但出於对陆临川一贯的信任和对其眼光的信服,知道这位好友绝非无的放矢之人。 他想起当年在槐树巷小院中,几人纵论天下、许下的报国壮志,胸中豪气也被激发起来,將杯中酒一饮而尽,慨然道:“好,怀远既然有此宏图,我白子瑜必定捨命陪君子!” “只是……具体该怎么做?” “这新文化运动,听起来比当初发行国债、跨海东征,更要惊世骇俗,阻力可想而知。” 陆临川见他应允,心中一定,微笑道:“我所提倡的新文化运动,其核心在于思想启蒙,故而与沙场征战不同,不能凭藉刀兵,只能诉诸於笔端与言论。” “因此,子瑜兄,我们最重要的阵地,便是你手中的《民声通闻》。” “我们要通过这份报纸,將新的思潮、新的知识、新的风气,一点点传播出去,影响士林,启迪民智。” ps:大运动要开始了,是这一卷的主要內容,文抄回归,唇枪舌剑,是我最想写的內容,希望兄弟姐妹们喜欢。 第501章 应当双管齐下 白景明望著陆临川,认真问道:“怀远所言有理,不过,你打算具体该怎么做呢?” “这所谓『运动』,听起来是思想上的事,但实际上,涉及方方面面。” “虽说最终都要落到舆论上,但总得有个具体牵头的抓手,不能空谈。” 陆临川对此早有思考。 要解放思想,让士子们成体系地重视实学,彻底扭转风气,其实需要两步走。 第一步,也是最根本的一步,必须从儒家经典本身入手,重新詮释经典的新义。 这其实是他此前便倡导的“新学”的深化与体系化。 这方面,可以借鑑另一个时空朱熹构建理学的方式,选出几部核心经典,重新做注,写一套《新学章句集注》,构建起新学的完整理论体系,然后藉助官方与民间的力量大力推广。 这个工作,庞大而艰深,且必然触动原有经典解释体系下的各方利益,阻力最大,只能由他亲自来主持。 非一朝一夕可成,需要时间和各方支持。 但在那之前,可以先做第二步:零散地、持续地影响士人的观念,让他们先“开眼看世界”,对实学、对海外、对不同的思维方式產生兴趣,鬆动固有认知的土壤。 所以,应当双管齐下。 一边在社会上掀起討论,介绍格物之理、海外新知,潜移默化地改变风气;一边暗中著手,系统性地註解经书,构建新学理论。 待时机成熟,风气渐开,理论体系也初具规模时,二者便可匯流,形成不可阻挡的浪潮。 理清了思路,陆临川缓缓开口:“此事確需从长计议,但眼下便可著手。子瑜兄,我们不妨先从改变当下的文风和思潮入手。” “《民声通闻》如今影响日广,正可作利器,我意,在报上再开几个固定版面。” “其一,可设『格物新知』,专门发表文章,阐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的道理,介绍一些巧妙的机械原理、实用的技艺改良,乃至西洋的新奇发明。” “这个,格物院正可出力,让他们將那些有趣的猜想和实验写成通俗文字,目的不在於立刻让人精通,而在於激发兴趣,让读书人觉得这些並非『贱业』,其中亦有道理与趣味。” “其二,设『海西见闻』,正好有位隨我回京的西洋传教士,名唤冈萨雷斯,他来自欧罗巴,熟知彼方风土人情、百工技艺。” “可请他撰文,介绍西洋的城池、船舶、学术、风俗乃至各国情状。” “让我大虞士民知晓,海外並非儘是蛮荒瘴癘之地,亦有文明国度,有其精彩与长处。” “『感兴趣』是解开固步自封的第一步。” 白景明边听边点头,十分认可。 陆临川继续道:“而最紧要的,是第三点:改变当下的文风。” “子瑜兄,你主持《民声通闻》,当有同感。” “如今士林文章,风气很糟,故作高深,用词生僻晦涩,典故层叠,往往读来佶屈聱牙,不知所云。” “更可恼的是,內容多空泛虚浮,或吟风弄月,或纠缠於经义字句的微末分歧,鲜有关注现实民生、探討具体问题者。” “这样的文风,是不行的。” 白景明深有感触:“確是如此,许多来稿,辞藻华丽,却空洞无物,读之如坠云雾,百姓更是看不懂,也不关心。” “正是此理。”陆临川正色道,“古代圣贤著书立说,本是为了教化世人,文章力求明白晓畅。” “孔子述而不作,言语皆平实;太史公写《史记》,市井之人亦能听懂故事。” “何以到了如今,文章反倒成了少数人炫技、设门槛的工具?” “这背离了读书人『文以载道』的初衷。” “我们要改变这股风气,要让读书人的文章,走出故纸堆和书斋,走出那个自我陶醉、脱离现实的怪圈。” “文章要亲民,要言之有物,要能关注现实疾苦、探討解决之道。” “唯有如此,我们的声音才能真正传到更广的地方,才能让贩夫走卒也听得懂、愿意听,为我们后续更大的变革凝聚人心、铺垫道路。” 白景明眼中光芒渐亮。 他本就不是迂腐之人,经营报业更使他深知沟通之要。 陆临川这番话,句句说到了他心坎上。 “怀远所言极是!”白景明击掌道,“文章晦涩,自绝於百姓,何谈教化?” “《民声通闻》之所以能风行,正在於其文字相对平实,报导之事贴近民生。” “若按此方向著力,必能更进一步,开一代新风!” “子瑜兄能如此想,此事便成了一半。”陆临川欣慰道,“《民声通闻》是十日一期,我们不可操之过急。” “我打算,先亲自写一篇『总纲』式的文章,置於头版,痛斥当下文风流弊,阐明『文章合为时而著』的主张,为这场风气之变起个调子,定个方向。” 两人越谈越深入。 最终,白景明带著满心的激盪与沉甸甸的责任感告辞离去,著手准备《民声通闻》的改版事宜。 …… 翌日,陆临川並未先动笔写文,而是出门去了格物院。 他將陈介、王伦、赵括、林致用、徐元鸿等骨干召到一处,明確说了与白景明商议的计划,要求他们组织院生,將那些有趣的实验、巧妙的器械原理、对自然之理的猜想,用儘可能通俗生动的语言写成短文。 “不要写成匠作图谱,也不要写成高深论文。”陆临川叮嘱道,“要像讲故事,像与人閒聊新奇见闻。” “目的是让从未接触过这些的读书人、甚至识字的百姓,看了觉得有趣,心生『原来如此』、『还能这样』之感。” “这是你们的研究『走出去』的第一步,也是改变世人看你们眼光的关键一步。” 院生们听了,既觉新奇,又感责任重大,纷纷摩拳擦掌,討论起哪些题目最有趣、最好写。 陆临川又单独见了冈萨雷斯神父。 听到陆临川希望他在《民声通闻》上开设专栏,介绍欧洲各国的风土人情、科技建筑、歷史政体,冈萨雷斯喜出望外,这简直是传播声名、为传教铺路的绝佳机会。 “公爵阁下,您真是太慷慨了!上帝保佑您!”冈萨雷斯连连在胸前划十字,“我一定尽心撰写,让大虞的百姓了解我们欧洲並非蛮夷,我们也有辉煌的文明、先进的科学和虔诚的信仰!” “我会从罗马的教堂、威尼斯的水城、巴黎的大学写起……” 陆临川打断他的兴奋:“神父,我再次强调,你可以介绍你们的信仰,但只能作为风俗文化的一部分,轻轻带过即可。” “专栏的重点,是让我的同胞看到你们的技术、制度、学问,乃至开拓四海的勇气。” “若文章变成布道文,或对教义有过分渲染,这个专栏便没有继续的必要了。” “你明白吗?” 冈萨雷斯高涨的情绪冷却了些,只得点头:“我明白,公爵阁下。我会注意分寸,主要介绍风物与知识。” 安抚完冈萨雷斯,陆临川便递牌子求见皇帝。 乾清宫西暖阁內,姬琰听陆临川详细稟报了关於藉助《民声通闻》倡导新文风、介绍实学与海外见闻的设想。 皇帝如今对陆临川的信任,已近乎无以復加。 只要陆临川不是要造反,姬琰几乎都会支持。 这种引导舆论、改良风气的事情,在他看来,正是陆临川这等重臣该操心、也能操心得好的“大事”,自然乐见其成。 不过,他仍表达了一丝担忧:“怀远有心於此,朕心甚慰,只是……你若將过多精力投於文章报业,朝中国事……” 陆临川早有准备,从容答道:“陛下,如今国事已渐上轨道,东南平靖,倭患已除;北疆暂稳;国债运转良好,岁入增加;各部院按章办事,诸般政务皆有旧例可循。” “臣所能发挥者,多是督促协调之功,具体庶务,阁老们並六部堂官诸位同僚,皆乃干练老成之辈,处理起来比臣更为熟稔。” “然而,臣近日深忧者,在於士林之『心』。” “朝廷政令再好,若执行之官吏思想僵化、固步自封、只知守旧而不知变通,甚至阳奉阴违,则良法美意亦难落实。” “更有甚者,如今海西诸国崛起,船炮日利,野心渐张。” “若我大虞士人仍沉浸於天朝迷梦,视格物技艺为末流,鄙外邦为蛮貊,则数十年后,恐有倾覆之危。” “臣此举,正是要洗涤暮气,凝聚人心,开启民智,为我大虞培育能应对未来变局之人才。” “此乃固本培元之策,虽见效缓,却关乎国运长久,更需要臣投入精力。” 姬琰心中那点疑虑顿时消散。 他嘆道:“既如此,你便放手去做,报上文章,只要不悖逆大伦,不詆毁朝政,尽可畅所欲言。” 有了皇帝这句承诺,陆临川心中最后一块石头落地。 回到卫国公府书房时,已是午后。 陆临川屏退左右,只留秋月在门外伺候笔墨。 他要写的这篇文章,將是一柄投向沉闷文坛的投枪,也是一面昭示新风向的旗帜。 题目他早已想好,就叫做《文以载道,何以载道?》 第502章 他陆临川懂什么 几天后,新一期的《民声通闻》如期出现在京师各书坊、茶楼与报摊上。 这一期比以往厚了近一半,用纸也更扎实些,甫一上市,便引起了注意。 《民声通闻》有皇帝站台撑腰,自创刊以来影响力日增,如今在京师已是首屈一指的报刊,但凡识文断字的读书人,几乎每期必读。 市面上雨后春笋般涌现的各类小报、文抄,也多以它为学习仿效的对象。 这次突然增厚这么多,立刻便被抢购一空。 买到的人迫不及待地翻开,发现新增了数个固定版面。 头版依旧是朝廷要闻与重要政令摘要,但从第二版起,便出现了新栏目。 “格物新知”四个楷体字印在版头,其下第一篇文章题为《气非一物说》,作者署名为“格物院陈介”。 文章用浅近文言写成,讲述了格物院近年来通过燃烧、金属酸化等实验,发现“空气似由数种性质相异之气混合而成”的猜想与初步验证。 文中还简单描述了“硝气”、“铁气”等不同气体的製取方法与特性,並附有两幅简单的实验装置示意图。 紧接其后是“海西见闻”,首篇《欧罗巴风物略述》,作者署著个拗口的音译名“冈萨雷斯”。 文章从葡萄牙的里斯本港写起,描述其石砌码头、远洋帆船的形制,又提及威尼斯的水城奇观、巴黎大学的学院制度,乃至欧洲各国的王权与教廷关係,虽只是浮光掠影,却勾勒出一个与中原迥异、却同样有著城池邦国、典章制度的文明轮廓。 许多读书人捧著报纸,眉头微皱。 他们不解,如此重要的刊物版面,为何要用来宣扬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气体是虚是实,在儒学体系里自有“浩然之气”、“阴阳二气”的詮释,格物院这些人烧瓶煮罐得出的结论,未免过於穿凿,且挑战了经典解释的权威。 果然,没过半日,便有消息从国子监传出:几位以研习理学著称的博士、助教读到《气非一物说》后,大为光火。 “荒谬!气者,天地之充也,理之载体,岂是瓶罐之中可隨意分割拿捏之物?”一位鬚髮花白的老博士在明伦堂上气得鬍鬚直颤,“將天地至理降格为匠役把戏,此乃褻瀆!” 旁边另一人冷笑:“他们所谓实验,无非是方士炼丹之余烬,竟敢妄言新知?气、理之爭,关乎道统根本,此辈是在挑战圣学正统!” 消息传到翰林院,一些翰林官也摇头:“白费了这好纸好墨。” 然而,真正引发轩然大波的,是第三版上那篇署名“陆临川”的文章。 標题直白得近乎刺眼——《文以载道,何以载道?》。 文章中,陆临川以罕见的严厉笔调,批评了当下士林文风诗风积弊。 他写道:“今之文章,竞尚浮华,务求艰深。典故层叠以炫博,词藻堆砌以掩空。读之佶屈聱牙,思之茫然无物。或沉溺风月,无病呻吟;或纠缠章句,不关痛痒。此等文字,於国何益?於民何济?” 言辞犀利,毫不容情。 他进一步倡议:“夫文章者,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士子作文赋诗,当以贴近百姓为本,以关切现实为要。宜明晓如话,务求切实。当述田夫之艰辛,工匠之巧思,吏治之得失,边关之安危。而非终日雕琢『云鬢』『玉顏』,爭论『太极』『无极』於虚渺之间。” 文章末尾,竟直接点了数位当今文坛的大名。 这些人皆是国子监、翰林院中以诗文著称的老翰林、名学士。 陆临川指其中某人之诗“词藻华丽而意蕴空洞,如锦缎裹枯木”;评另一人之文“迂曲晦涩,自设门槛,拒百姓於千里之外”;更直言某位享有盛誉的大家“所作无非旧调重弹,无筋骨,无血气”。 这自然是有意为之。 既要掀起波澜,便需找准標靶。 几位皆是文名卓著的大家,且文风恰属他批评的那一类。 指名道姓,方能引人注目,爭论方能沸腾。 他要的就是人尽皆知,闹得越响亮越好。 这仅是开端,后续还有一连串计划。 文章一出,果真一石激起千层浪。 最先炸开锅的,便是被点名的那几位文章大家。 “狂妄!竖子狂妄!”国子监司业顾清安,也是被点名的其中之一,在值房中看到门生战战兢兢递上的报纸,只读了几行,便气得將报纸摔在案上,手直哆嗦。 他年过五旬,出身苏州诗书世家,进士及第后一直在翰林院、国子监这些清贵衙门任职,诗文典雅工丽,在士林中颇受推崇,门下弟子眾多,何曾受过如此当眾、直白的批评? “他陆临川懂什么诗词文章?”顾清安对围拢过来的同僚、门生愤然道,“不错,他是连中六元的状元,可那又如何?不要以为中了状元,便可肆意臧否天下文章!” 这话引起了一片附和。 “正是!文章精妙,岂是他一个惯於行军打仗、理財算帐之人所能领会?”一人接口,“我们的文风,那是数十年沉浸经典、反覆锤炼所得,在士林中地位尊崇,並非完全倚老卖老。” “他陆临川懂什么?只会做那些功利实用的策论文章罢了!” 值房內顿时议论纷纷,群情激愤。 有人怒道:“这分明是借题发挥,公报私仇!” “诸位可还记得,陆临川初入仕途时,便与我江南士子屡生齟齬。” “殿试之后,更將我等江南才子多数压至三甲!” “后来他写那《三国演义》,书中將江东人物刻画得何等不堪?『江东鼠辈』之讥,辱我江南太甚!” 这话勾起了旧怨。 在座多为江南籍官员,闻言无不色变。 他们自然都读过《三国演义》。 平心而论,小说写得精彩纷呈,但书中对孙权、周瑜乃至整个江东集团的描写,確与《三国志》等史籍所载的雄才大略、割据一方有所不同,更突出其偏安、猜疑、乃至有些狼狈的形象。 以往只当是小说家言,搏人一笑,但若深想,结合陆临川与江南士人的过往嫌隙,难免觉得刺心。 “不错,《三国志》中,江东虽最终未能统一,然孙氏三世据守,人才辈出,何曾如演义那般不堪?此非故意抹黑我江南人物是什么?”顾清安拍案,“旧怨未消,今又添新仇,陆临川欺人太甚!” 一位一直沉默的老翰林缓缓开口:“此非私怨,实乃文脉之爭。陆临川此文,剑指吾等文风,便是要动摇我江南文坛数十年来引领风气之地位,其心可诛。” 这话点醒了眾人。 江南文教昌盛,冠绝天下,朝中清流翰林多出於此。 久而久之,江南籍官员在文章审美、学术取向上自然形成一股力量,影响著科场衡文標准与士林风尚。 大虞文风渐趋华丽繁复、重辞章轻实务,固然是多种因素所致,但江南文坛的引领,確是重要一环。 陆临川要改革文风,拿江南开刀,几乎是必然的选择。 而江南士人与陆临川的积怨,也远非一日。 从早年科举时的摩擦,到后来朝堂上严党对江南清流的压制,旧恨层层累积。 只是以往陆临川圣眷正隆,功绩赫赫,江南系官员暂避锋芒,隱忍不发。 如今,陆临川竟將战火直接烧到了他们最自负、最根本的领域,文章。 这便不能再忍了。 “参他!上本参他藐视斯文,妄议风气,扰乱学统!”有人激愤道。 顾清安却摆了摆手:“参本?朝廷之上,陆临川圣眷正浓,刚封了国公,此时上本,岂非自討没趣?” 他目光扫过案上那份《民声通闻》,眼中闪过一丝锐色:“不过,文章之事,未必只能在朝堂上论个高低。” “自从这报纸兴盛,我等不也办了几份刊物?《文苑清谈》、《江南雅集》,在士子中亦有影响。” 眾人眼睛一亮。 是啊,朝堂上或许难以撼动陆临川,但笔墨官司,舆论战场,他们未必会输。 陆临川有《民声通闻》,他们也有自己的喉舌。 论起文章功底,他们自信不输於人。 这口气,无论如何也要爭一爭。 “顾公高见!他陆临川能在报上发文章,指摘我等,我等自然也可撰文反驳,论个是非曲直。” “让天下士人看看,究竟是谁不懂文章,是谁在败坏文风。” “不错,此乃卫道之爭,亦是为我江南文脉正名。” “速去联络《文苑清谈》主笔,还有《江南雅集》的几位社长,將此文示之,共商应对。” “要写,便写他个痛快淋漓,將陆临川此文之谬妄、之偏颇、之居心,剖析明白,公之於眾!” 值房內的气氛,从最初的愤怒,逐渐转为一种同仇敌愾的激昂。 一场由报纸文章引发的、席捲京师文坛的激烈论战,就此拉开了序幕。 消息很快传开。 国子监的监生、各书院的学子、乃至关注文坛动向的普通读书人,都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 江南系文人掌控的几家报刊,紧锣密鼓地开始组稿、排版。 而更多中立或好奇的士人,则纷纷去寻这一期的《民声通闻》,想要亲眼看看,那篇引得轩然大波的文章,究竟写了些什么。 茶楼酒肆中,关於“文风”、“实学”、“气体之说”的爭论,开始悄然蔓延。 火,已经点起来了。 接下来,就看这火能烧多大,能照亮多少蒙昧的角落了。 第503章 偽君子(2合1,4.7k) 不出所料,“文坛泰斗”们反应极大,甚至大得有些反常了。 《民声通闻》刊出不过三日,反击便如潮水般涌来。 先是《文苑清谈》在头条位置登出一篇长文,题为《辨文风说》,作者署的是国子监司业顾清安的门生。 文章辞藻典丽,引经据典,开篇先颂扬了一番“文章乃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的古训,隨即笔锋一转: “文章之道,自有法度。或雄浑,或婉约,或典重,或清丽,皆因性情学识而异,岂可强求一律?今有骤贵者,恃功骄横,竟以武夫之粗莽,妄议文苑之精微。指摘前辈文章『浮华』『空洞』,却不知己身昔日科场之文,亦是同类笔墨。如此言行相悖,岂非心口不一?” 紧接著,《江南雅集》也刊出数篇短文,皆出自江南名士之手。 “尝闻有人自詡革新,却忘其立身之基。昔年殿试对策,駢四儷六,用典繁密,深合主司之好,方得鰲头独占。如今位极人臣,便翻脸指摘旧日文章之道,是忘本耶?抑或欺世耶?” “夫文章如人,贵乎真诚。若昨日尚以此道为进阶之梯,今日便斥其为无用之蔽,则其心之反覆,可见一斑。如此人物,纵有赫赫之功,於『诚』之一字,未免有亏。” 这些文章,表面上都在谈论文风、文章法度,实则句句指向陆临川的人品。 他们揪住“你过去也写这类文章”这一点,反覆抨击,將其上升至“言行不一”“忘本负义”“內心不诚”的道德高度。 话说得含蓄,却字字诛心。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更有一篇文章,径直將陆临川的旧作拿出来逐一剖析。 论《临江仙》:“此词气象虽宏,然通篇怀古伤今,『是非成败转头空』云云,不过文人惯常之感慨,於民生疾苦何涉?『惯看秋月春风』,更见其超然物外,冷眼旁观之態,何来『关切现实』?” 论《清平调》:“此篇专为青楼名妓而作,极尽綺丽铺陈之能事,『云想衣裳花想容』,非浮华而何?『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非空洞而何?此正乃其所斥『沉溺风月』之典范,不知作者今日读之,可觉汗顏?” 论《六国论》:“此文虽论政事,然通篇借古讽今,多空泛议论,少切实之策。『弊在赂秦』『不赂者以赂者丧』等语,不过书生慷慨陈词,於事无补。” 每一段剖析后,必跟上一句反问或讥讽,將陆临川自己的作品与他所倡导的主张对立起来,批得体无完肤。 最后总结道:“观其旧作,华丽者有之,空泛者有之,超然物外者有之。此正乃其所痛斥之文风。然则彼以此等文章高中状元,名动天下,可见彼时彼刻,彼非但不厌此风,反深諳其道,赖以晋身。今忽作幡然醒悟状,厉声呵斥,岂非昨日之我攻今日之我?如此行径,非偽君子而何?” “偽君子”三字,被这些道貌岸然的文章包裹著,掷向陆临川。 士林中附和者不少。 一些读书人本就对陆临川火箭般的升迁心存复杂,见他如今竟要动摇文章法度,挑战他们浸淫多年的审美与价值,自然心生牴触。 加之江南系文人盘踞文坛多年,门生故旧遍布,一时间,各类小报、私印文集上,批评、讥讽陆临川“心口不一”“以今非古”的言论甚囂尘上。 话越说越难听。 有指责他“得志便猖狂”的,有讥讽他“武夫干文事,徒惹人笑”的,更有人將他与史上那些功高震主、最终身败名裂的权臣隱隱类比,虽未明言,但字里行间的警示意味,浓得化不开。 …… 这些风波,陆临川自然有所耳闻。 管家邱福每日都会將市面上新出的、涉及议论他的报刊文章整理好,放在书房外间的小几上。 陆临川偶尔翻阅,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因为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书房里,窗明几净。 陆临川端坐案前,面前摊开了数部儒家经典,以及一叠已写满字跡的稿纸。 他正在为他的“新学”筛选核心经典,並著手进行註解。 此事比在报纸上打笔墨官司重要百倍。 舆论之爭只是先锋,思想体系的构建才是根本。 他比照昔日朱熹选“四书”奠定理学框架,自己也得选出几部能够承载新思想、又广为人知的儒家经典。 选来选去,目光最终落在《大学》、《中庸》、《孟子》、《易传》及《礼运》等名篇上。 这些篇章,或讲修身治国次第,或论中庸辩证之道,或倡民本仁政,或言阴阳变化,或描绘大同理想,框架相对开放,留有阐释空间。 更关键的是,其中部分思想,与马哲存在微妙的契合点,可供发挥。 比如,《易传》中“一阴一阳之谓道”“生生之谓易”,可引申为矛盾对立统一、物质运动永恆的辩证法思想;“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则可阐释为社会发展规律。 《大学》的“格物致知”,正可作为强调实践出真知的认识论基础;“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次第,也可对应个人修养与社会改造相统一的实践观。 《中庸》的“致中和”,可解释为矛盾平衡的理想状態;“诚者,天之道也;诚之者,人之道也”,则可赋予“诚”以遵循客观规律並发挥主观能动性的內涵。 《礼运》的“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描绘的大同社会,自然可与马哲的最高社会理想对接;“今大道既隱,天下为家”的小康阶段,亦能隱喻某种过渡时期。 《孟子》的“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是现成的民本思想,可发展为某种歷史观;“仁政”主张,亦能进行新的詮释。 当然,这发挥绝非生搬硬套,而是需要精心的“包装”,要打著“阐发圣贤微言大义”“回归经典本意”的旗號,將新的思想內核悄然融入传统的表述之中。 千头万绪,经典颇多。 陆临川思索许久,决定先从《大学》入手。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於至善。” 开篇这三纲,便有文章可做。 “明明德”可解为认识並弘扬真理;“亲民”可释为贴近百姓、服务民眾;“止於至善”则是追求最理想的社会状態。 由此切入,便能將注重实践、追求社会进步的核心思想稳妥地安置进去。 况且,他此前讲学提倡“新学”,主要內容也是围绕《大学》的“格物致知”展开,如今系统註解,顺理成章。 於是,陆临川便闭门谢客,在家潜心著书。 赵谦侍立在侧,安静读书,偶尔为老师研墨、整理书稿。 他天资聪颖,虽对老师註解中某些超出传统经义的地方感到新奇,但並不多问,只默默记下,自行思索。 书房內,墨香淡淡,气氛静謐而和谐。 陆临川刚写完一段关於“格物”新解的初稿,搁下笔,揉了揉手腕。 书房外传来秋月的声音:“老爷,有客到访。” “不是说了,这几日不见客么?”陆临川道。 “是……是皇长子殿下。”秋月的声音有些紧张。 陆临川微微一怔。 姬垣? 他这位大弟子,自他领兵作战后,还未曾见过。 算起来,已有近两年光景了。 “快请。”陆临川起身。 片刻,脚步声近,帘櫳挑起,一个少年迈步而入。 约莫十余岁年纪,身量已显修长,穿著杏黄色常服,腰系玉带。 两年未见,昔日稚气已脱去大半,举止从容,气度隱然,虽年纪尚幼,已初具储君风范。 姬垣进门,看见陆临川,脸上便露出真挚的笑容,依著弟子礼,躬身长揖:“学生姬垣,拜见老师。恭贺老师凯旋荣归。” 陆临川將他扶起,仔细打量:“殿下请起。两年不见,殿下长高了许多,气度也更沉稳了。” “老师风采更胜往昔。”姬垣直起身,目光明亮,“学生在宫中,时常听闻老师征伐建功之事,心中钦慕不已。早想前来拜见,又恐打扰老师休憩。今日得暇,特来问安,並聆听教诲。” 陆临川引他入座,赵谦早已机灵地重新奉上热茶。 “这是赵谦,你的师弟。”陆临川介绍道。 赵谦虽心中激动,但面上努力维持镇定,依礼跪拜:“学生赵谦,拜见殿下。” 姬垣温和道:“师弟请起。既是老师弟子,便不必多礼。” 他目光落在赵谦身上,见他年纪与自己相仿,举止有度,眼神清正,並无寻常百姓见到皇室时的惶恐瑟缩,心中不由生出一丝惊讶与好感。 他自小身处宫中,所见之人对他不是恭敬畏惧,便是刻意逢迎,如赵谦这般虽守礼却自然的態度,反倒少见。 两人重新落座。 姬垣环顾书房,见案头堆积书稿,墨跡未乾,便问道:“老师正在著述?” 陆临川点头:“算是吧。在为几部经典做些註解,梳理一些想法。” 姬垣略显好奇:“学生可否一观?” “殿下有兴趣,自然可以。”陆临川將方才所写关於《大学》的稿纸递了过去。 姬垣接过,仔细阅读。 稿纸上的文字,仍是文言,但表述方式与传统註疏颇有不同。 “老师註解经义,角度独具匠心。”姬垣放下稿纸,斟酌著词句,“与往日宫中师傅所讲,颇有不同。” 陆临川笑了笑:“一家之言罢了。经义本是活的,时代不同,理解自然会有不同侧重。” 姬垣点点头,似乎想起什么,神色稍正,道:“老师,学生今日前来,除问安外,还有一事。近日京中……颇有一些关於老师的议论。” 陆临川神色不变:“殿下是指那些批评我文章、人品的言论?” “是。”姬垣道,“那些文章,学生也看了些。言辞……甚是不堪。父皇得知后,甚为恼怒,曾言要下旨申飭,禁止此类攻訐。但听说老师上书劝阻了父皇?” “確有此事。”陆临川道,“陛下关爱臣下,臣心感激。但此事,臣自有应对之策,不必劳动陛下圣旨。” 姬垣眼中露出探究之色:“学生愚钝,不知老师有何良策?那些人所言,虽多牵强附会,刻意曲解,但集中攻訐老师『昔日文章亦是此风』,『心口不一』一点,在不明就里的士子中,似乎……颇有些市场。” 陆临川看著眼前已有储君雏形的少年,心中欣慰。 他並未直接回答,而是转向书案另一侧,从一叠文稿中抽出几张纸,递给姬垣。 “殿下先看看这个。” 姬垣接过,与同样好奇凑过来的赵谦一同观看。 纸上抄录著几篇诗文。 第一篇题为《悯农》,只有四句:“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第二篇题为《卖炭翁》,篇幅较长,描述一位“满面尘灰烟火色,两鬢苍苍十指黑”的老翁,於寒冬腊月“晓驾炭车辗冰辙”,至市集卖炭,却遭宫使强行以低价夺走千余斤炭,最终“半匹红綃一丈綾,系向牛头充炭直”的悲惨遭遇。 文字朴素,画面却极为刺目。 第三篇《蚕妇》,短小精悍:“昨日入城市,归来泪满巾。遍身罗綺者,不是养蚕人。” 第四篇则是一篇文章,题为《捕蛇者说》,记述四川顺庆某地百姓为抵赋税,冒险捕蛇,世代多有死於蛇口者,却仍称“比吾乡邻之死则已后矣”,赋税之毒,甚於毒蛇。 两人一篇篇读下去。 赵谦是真正经歷过饥寒、目睹过民间疾苦的,读完鼻子发酸:“老师……真是文才惊世,慈悲心肠,这些诗文,字字血泪,道尽了百姓之苦。” 他正在学制义,深知写出这等直指人心、毫无雕饰的诗文需要何等功力与情怀,心中对老师的敬佩,简直无以復加。 陆临川看著他,温言道:“你天资聪颖,又肯用心,假以时日,未必不能写出关切民瘼的好文章。” 赵谦重重点头。 姬垣的反应则不同。 他自幼长於深宫,锦衣玉食,虽聪慧仁厚,但对民间具体苦难的认知,多来自书本与閒谈。 此刻读这些诗文,虽也能理解其中悲悯,但更触动他的,是其中揭示的“吏治”“赋税”等问题。 他指著《捕蛇者说》文末那句“苛政猛於虎”,沉吟道:“此文借捕蛇者之言,直指赋役之弊,若地方官吏能体恤民情,朝廷政令能落实得当,何至於此?” 他抬起头,眼中光芒闪动:“学生明白了。” “那些人攻訐老师过往文章不涉民间疾苦,乃是他们孤陋寡闻,或故意视而不见。” “老师早有此类诗文,只是科场风气如此,此类质朴真切、直指时弊之作,恐难入考官之眼,甚至可能引来麻烦。” “故而老师往日为晋身计,亦不得不顺应时风。” “如今老师位高权重,方可將真正心之所系公之於眾。” 陆临川笑道:“殿下看得透彻,我確有此心。” “科场衡文,重辞章形式,轻思想內容;士林风尚,喜吟风弄月,讳言现实疮痍。” “此非一人之过,乃是风气积弊。” “许多心怀赤子之心的士子,並非不愿写,而是写了无人赏识,甚至可能惹祸上身,久而久之,要么同流合污,要么沉默不语。” “我当年若不稍作顺应,恐怕连发声的机会都没有。” “如今,正是打破这粉饰太平文风的时候。” “这几篇诗文,我已派人送去给白景明,下一期《民声通闻》,便会刊登出去。” 姬垣点头:“届时天下人自然知晓,老师非不能写,实乃往日不得其时、不得其势也。那些攻訐『心口不一』的言论,不攻自破。” “不仅如此,”陆临川又从案头取过另一份写就的文章,“我还写了一篇短文,题为《为何昔日不言?》,便是要向天下读书人说明此中关节。” “非不欲言,实不能言。” “如今,是时候让真正的关切、真实的声音,发出来了。” 第504章 我大虞百姓苦啊(2合1,5.2k) 国子监,彝伦堂。 时值午后,秋阳透过高窗欞格,在光洁的砖地上投下斜斜的方格。 堂內聚了百余名监生、贡生,乌纱襴衫,济济一堂。 顾清安端坐於讲案之后,一身深青色常服,鬚髮梳理得一丝不苟。 他正在讲学。 讲的不是经义,也不是制艺。 是“文风”,是“人品”,是近来京中热议的、关於卫国公陆临川的那场笔墨官司。 “……故曰,文章贵乎一以贯之。”顾清安吐字清晰,带著江南口音特有的温润,“昔日子曰:『始吾於人也,听其言而信其行;今吾於人也,听其言而观其行。』此圣人教诲,吾辈当谨记。”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堂下那些年轻的面孔。 “若有人,昔日凭駢儷华章取功名,躋身清贵;一朝位极人臣,便翻脸指摘旧日文章之道,斥为浮华空洞。此等言行相悖,岂合『诚』之一字?” 堂內一片寂静。 监生们屏息聆听,神色各异。 顾清安继续道:“自然,卫国公功高盖世,平定倭患,此乃不世之功,天下共睹。老夫於此,亦深为敬佩。” “但功是功,过是过。” “功可赏,过亦当议。” “今其以武夫之姿,悍然抨击文坛积年风尚,指摘前辈文章,此非议政,实乃越俎代庖,扰乱学统。” “更遑论,其所倡『文章须明晓如话,务求切实』之说,看似有理,实则谬矣。” “文章自有法度,典雅工丽,乃数百年锤炼所得。” “若一味追求浅白,乃至不避俚俗,则文將不文,雅道荡然。” 他说话很有技巧。 不提旧怨,只就“文章法度”“言行一致”这些看似公允的道理展开。 甚至先肯定陆临川的功劳,显得自己客观公正。 一连好几日,他都在做这样的事。 在国子监讲学,在文会中议论,通过门生故旧在各类小报上撰稿。 101看书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批判陆临川,但批得很有分寸。 不说他坏,只说他在“文章”这件事上“不对”“欠考虑”“有失公允”。 顾清安在士林有名望,门生遍布朝野。 他的话,有人听。 一些支持陆临川的人,想为他辩解,却一时找不到合適角度。 说陆临川文章写得好?可顾清安等人揪住的是“你过去也写这类文章,如今却翻脸批评”这一点。 说陆临川心繫百姓?可对方谈的是“文章法度”,是“学术传统”。 爭论似乎被绕进了一个死胡同。 堂下,监生们低声交谈起来。 “顾司业所言,似也有理……” “卫国公確是功臣,但文章之事,何必如此激烈?” “是啊,他昔日殿试文章,不也是駢四儷六?如今倒嫌起別人来了。” “只怕是……位高权重,便忘了根本。” 顾清安听著那些细微的议论声,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满意的弧度。 他正要继续开口,深化话题—— 堂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像是有人在爭吵,声音由远及近,颇为激烈。 顾清安微微皱眉。 国子监重地,讲学之时,何人敢如此喧譁? 堂內眾人也纷纷侧目,望向门外。 脚步声急促,帘櫳被猛地掀开。 几个士子闯了进来。 为首者约二十出头,身形挺拔,面容英朗,穿著监生的襴衫,但眉宇间少了些书卷气,多了几分实干者的精悍。 他手中攥著几本册子,册子封面上《民声通闻》四个字清晰可见。 身后跟著五六人,皆面带激愤。 堂內霎时一静。 所有目光都聚集在这几个不速之客身上。 顾清安脸色沉了下来。 他认得为首那人。 赵崇光。 北直隶真定府人,监生。 其父现任南京礼部尚书,家世极好。 此人曾一度加入那个什么“格物院”,整日与匠户、器械为伍,后来家中严令其收心读书,备战科举,方才退出。 今年春闈,赵崇光应试,不幸落榜。 於是回国子监继续读书。 这样的人,在国子监里还有不少。 多是些年轻气盛、对陆临川推崇备至的学子。 “吵吵闹闹,成何体统?”顾清安沉声道,司业的威仪自然流露。 赵崇光在堂中站定,先向顾清安躬身行了一礼,姿態还算恭敬。 “学生赵崇光,冒昧打扰司业讲学,还请恕罪。” 顾清安面色稍缓,也微微頷首:“既知冒昧,何事如此急切?” 赵崇光直起身:“学生听闻司业连日在此讲学,评议陆学士提倡文风革新之事。学生以为,司业所言,有失偏颇。” 堂內响起低低的譁然。 竟敢当面指责司业“有失偏颇”? 顾清安眼神一凝,但面上不动声色:“哦?何处偏颇,你且说来。” 赵崇光道:“司业说,陆学士昔日亦作华章,今却翻脸指责,是言行不一。学生以为,此论大谬。”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坚定。 “陆学士非不能写质朴关切之文,实乃昔日不得其时、不得其势也!” 话音落下,堂內寂静。 顾清安尚未回应,堂下已有一位支持顾清安的监生忍不住出声道:“卫国公自己都未急著辩解,尔等『孝子贤孙』倒先跳出来了?” 言辞尖刻,引来几声低笑。 顾清安抬手虚按,制止了进一步的骚动。 他看向赵崇光,缓缓道:“赵监生,你此言何意?莫非卫国公当年高中状元,亦是『不得其时』?殿试文章,可是要呈御览的。” 这话绵里藏针。 意思是:若陆临川真有心写质朴文章,当年科举时便可写,何必等到今日? 赵崇光却摇头失笑。 “司业此言,正是陆学士在最新一期刊物中所痛斥的癥结所在!” 他举起手中那本《民声通闻》,声音陡然提高。 “最新一期的《民声通闻》已刊行!陆学士亲笔撰文,回应了顾司业及江南诸公的所有詰问!” 眾人皆是一惊。 《民声通闻》十日一刊,按常例,下一期应是明日发行,怎会提前? 顾清安瞳孔微缩,心中升起不祥预感。 赵崇光环视眾人,解释道:“学生家中有些关係,与翰墨书局相熟,故而提前拿到了今日刚刚印毕的刊物。” 说罢,他对身后同伴示意。 几名士子立刻上前,將手中多带来的《民声通闻》分发给堂前排的监生。 顾清安张了张嘴,想要阻拦,却已来不及。 册子迅速在眾人手中传递。 赵崇光不等所有人看完,便高声朗读起来。 文字是纯正文言,但摒弃了駢儷,洗炼如刀: “或问:子昔登科,文亦华彩;今居高位,乃斥浮华。岂非心口相悖?” “对曰:非悖也,势也。昔者场屋之文,主司衡以格套,士子竞於辞藻。言民生则嫌俚俗,论时弊则恐忤上。虽有赤子之心,不得不屈就时风,饰以锦绣,藏其锋芒。此非士子之过,乃衡文者之弊、风气之錮也。” “譬如荆玉在璞,匠人只见石皮,非琢不能显其温润;又如宝剑蒙尘,非拭无以露其锋芒。今临川幸得圣主信重,稍有余力,故欲破此錮弊,倡言返璞。非以今非古,实欲追慕三代之直、汉魏之风,使文章復归於载道之本,而非竞炫之器。” “若以昔日之不得不为,证今日之不可为,是犹责飢者昔食糟糠,今得粟米而反不可食也。岂有是理?” 朗读声在堂中迴荡。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繁复的典故,但逻辑严密,直指核心。 所谓“昔日亦作华章”,非不愿写质朴文章,而是科举衡文標准如此,风气如此,不得不从权。 如今位高权重,方有能力打破这桎梏。 堂內监生们听著,神色渐渐变化。 许多人捏著手中刚刚传来的《民声通闻》,迫不及待地翻看。 果然,头版便是陆临川这篇《为何昔日不言?》。 再往后翻,更是惊住。 “格物新知”版面之后,竟新辟了一栏,题为“卫国公旧作辑录”。 第一首,《悯农》。 “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第二首,《卖炭翁》。 “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 第三首,《蚕妇》。 “遍身罗綺者,不是养蚕人。” 第四篇,是一篇文章,《捕蛇者说》。 “盖一岁之犯死者二焉,其余则熙熙而乐,岂若吾乡邻之旦旦有是哉!” 堂內彻底安静了。 原来文章诗词写到极处,竟是这般模样。 褪尽铅华,洗去粉黛,只剩下一把嶙峋的骨头,敲在心上,梆梆作响。 陆学士的才华,他们素来知晓,何等风流锦绣。 却不知,他竟能將才华收敛至此,低垂至此,低到泥土里,开出这般震撼人心的、近乎残酷的真实之花。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 年轻士子们,大多来自各地,是乡里的精英。 他们见过家乡的惨状。 前两年天灾人祸、叛乱四起时,那是真正的王朝末世之相。 饿殍遍野,易子而食,並非书上虚言。 即便如今局势稍稳,倭患已平,国库稍裕,但底层百姓的生活,依然艰难。 赋税、劳役、豪强欺凌、官吏盘剥……这些,他们知道。 只是往日读书,学的多是“子曰诗云”,作的多是“风花雪月”。 偶尔在策论中提及民生,也须包裹在华丽辞藻与圣贤语录之下,不敢过於直白。 何曾见过如此赤裸裸、血淋淋地將百姓之苦端到眼前? 陆学士这些诗文,没有用一个生僻字,没有引一句经典,却比任何駢儷文章都更有力量。 振聋发聵。 “陆学士……” “这……这才是文章……” “我大虞百姓苦啊……” 不知是谁,低声说了句:“幸有圣天子在位,幸有陆学士这般人物,力挽狂澜……” 这话引起了共鸣。 许多人重重点头。 想起这两年的变化。 国债推行,东南平倭,国库岁入破千万两……百姓的日子,確实比前些年好过了一些。 而这一切,都与陆学士息息相关。 他们方才还在质疑陆临川“言行不一”,此刻却觉得脸上发热。 赵崇光將眾人反应尽收眼底。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更加激昂:“诸位同窗!顾司业说,陆学士批判当下文风,是越俎代庖,是扰乱学统。” “可我想问:难道陆学士说得不对吗?” 他举起手中《民声通闻》,指著那些诗文。 “看看这些,这才是我等读书人该写、该关注的东西。” “田间老农,炭火翁媼,蚕织妇人,捕蛇百姓……他们才是社稷根基。” 堂內气氛彻底变了。 许多监生眼中燃起火焰。 赵崇光继续道:“想当初,陆学士尚未入仕,便於醉仙楼发出『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宏愿!” “如今,他做到了。” “编练新军,整顿財政,平倭定海……桩桩件件,皆是为生民立命!” “而我等呢?我等比不上陆学士的才华,也比不上他的功业。” “但,难道连追隨其心志、效仿其风骨都不敢吗?!” “难道还要在此,抓住一些细枝末节,纠缠於『昔日文章如何』,而罔顾真正的民生疾苦、文坛积弊吗?!” 声声质问,如惊雷炸响。 许多监生握紧了拳头。 他们想起陆临川昔日的辉煌。 醉仙楼,琼林宴,舌战群儒;。 那时,他是所有读书人的偶像。 后来他投身军旅,东征西討,渐渐远离了士林。 许多人几乎忘了,这位卫国公,最初是以文章名动京华的状元。 赵崇光转过身,目光直射讲案后的顾清安。 “顾司业。” 他拱了拱手,语气依旧恭敬,但言辞已不留情面。 “您德高望重,学养深厚。难道真的不知当下文坛弊端?不知百姓疾苦?” “前几日,江南诸报连篇累牘,刊文抨击陆学士,言辞刻薄,几近辱骂。其中多篇,出自您之门生故旧,甚至您本人亦有点评。” “那些文章,说陆学士『忘本负义』,『心口不一』,『偽君子』。” “话说得何等难听?” “如今,陆学士已撰文回应,並刊旧作以明心跡。” “学生想请教司业:凭良心说,当下文风,究竟是陆学士批判得对,还是那些江南报纸说得对?” “文章之道,究竟该继续沉溺辞藻、无视民生,还是该返璞归真、关切现实?” “请司业解惑。” 所有目光都集中在顾清安身上。 这位老翰林脸色青白交加,手指在袖中微微颤抖。 他没想到,赵崇光会如此咄咄逼人。 更没想到,陆临川的反击来得这么快、这么狠。 那些诗文……那些文字…… 他如何能否认? 难道能说“百姓之苦不重要”? 难道能说“文章就该华丽空洞”? 不能。 可若承认陆临川说得对,便是打自己的脸,打整个江南文坛的脸。 顾清安嘴唇翕动了几下,勉强挤出一句话:“学术之爭,各抒己见罢了……何须如此剑拔弩张?卫国公可以说,旁人自然也可以说……天底下,哪有只准一家言的道理?” 赵崇光立刻追问:“好!既然是学术爭论,那就该把道理讲清楚!” “如今陆学士已发文阐明立场,並附旧作为证。” “而顾司业您,以及江南诸公,除了指责陆学士『昔日如何』,可曾有过半篇真正关切民生、直面时弊的文章?” “若没有,那这场爭论,究竟是『学术之爭』,还是……为反对而反对?” “你!”顾清安猛地站起身,鬍鬚直颤,“放肆!目无尊长!” 他终究摆出了司业的架子。 “国子监乃讲学明理之地,岂容你在此喧譁鼓譟,煽动同窗?!” “赵崇光,你今日扰乱讲学,衝撞师长,本官定要稟明祭酒,依律处置!” 声色俱厉。 但谁都听得出,这是理屈词穷后的恼羞成怒。 赵崇光神色平静,再次躬身。 “学生若有衝撞之处,甘愿受罚。” “只是,道理越辩越明,今日所言,句句出自肺腑,亦是为我大虞文运、为天下苍生而发。” “司业若要处置,学生无话可说。” 说罢,他直起身,不再看顾清安,转向堂內眾监生。 “诸位同窗!陆学士在文中呼吁:『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 “我辈读书人,寒窗十载,所为何来?” “难道只为金榜题名,光宗耀祖?” “难道只为吟风弄月,自矜才华?” “不!” “当为生民立命!当为社稷建言!当以手中笔,写民间疾苦,呼百姓心声!” “陆学士已在前开路,我辈岂能踟躕不前?!” 堂內轰然响应。 “赵兄说得对!” “我等当追隨陆学士!” “写真正的文章!” 群情激昂。 顾清安站在那里,脸色铁青。 他狠狠瞪了赵崇光一眼,拂袖而去。 堂內无人送他。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赵崇光身上。 赵崇光看著顾清安消失在门外,心中却並无快意。 他转向眾人,朗声道:“诸位!空谈无益。陆学士在《民声通闻》上倡言新风,我辈亦当以实际行动响应!” “学生不才,家中略有资財,已向內廷备案,筹备创办一份新报,暂定名《新民报》。” “此报宗旨,便是追隨陆学士之志,刊载关切民生、探討实务、倡言革新之文章。” “在场诸位同窗,若有志於此,有佳作愿分享,皆可投稿!” “我等以笔为剑,为新文风、新气象,略尽绵薄之力!” 话音落下,应者云集。 “赵兄,算我一个!” “我有几篇关於漕运弊端的杂感,愿供刊载!” “我写家乡水患见闻……” 眾人围拢上来,七嘴八舌,热情高涨。 当然,堂內也有不少江南籍的监生。 有些人被方才的诗文打动,默默站到了赵崇光一边。 有些人面色复杂,低头不语,悄然退了出去。 第505章 捧杀(2合1,5.9k) 顾清安回到府中书房,越想越气。 他活了五十余载,官至国子监司业,文坛尊为耆宿,还从未在眾目睽睽之下,被一个年轻监生如此顶撞、驳得哑口无言。 虽然赵崇光表面维持著礼数,但那字字句句,分明是衝著他们这些江南文坛的老辈而来。 而这一切的源头,皆是陆临川。 陆临川,確实是个大敌。 顾清安不得不承认。 此人不仅善於权谋,更深諳人心。 他掀起这场文风之爭,绝不可能仅仅是为了让文章变得更“朴实”些。 这背后,定然有更深的目的。 他到底想做什么? 通过影响士林舆论,进一步掌控言路? 还是藉此培植属於他自己的门生? 无论哪种,都和他们这些老辈文人息息相关。 陆临川的势头,必须按下去,否则,他们赖以生存的根基都將被动摇。 独自生了一阵闷气,顾清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单凭他一人,或江南文坛的几位老友,在朝堂之上,已难与圣眷正隆的陆临川正面抗衡。 此事,需要外援,需要能在陛下面前说得上话、且对陆临川有所忌惮的重量级人物。 他思忖半晌,心中有了人选。 此事,必须去找內阁次辅徐杰。 徐杰是如今朝中清流官员的领袖,为官清正,爱惜羽毛,与顾清安这些以诗文学问立身的江南老辈文人向来关係融洽,常有诗文唱和,彼此引为知己。 顾清安是江南文坛的领袖,徐杰则可说是朝中清流官员的標杆,两人一在朝,一在野,却声气相通。 事不宜迟,顾清安吩咐备轿,径直往徐府而去。 到了徐府,门房见是顾司业,皆知自家老爷与顾司业交好,不敢怠慢,立刻通传。 不多时,顾清安便被引至徐杰的书房。 徐杰起身相迎,脸上带著惯常的温和笑容:“静远兄,今日怎得有暇过府?快请坐。” 徐杰字子升,顾清安字静远。 顾清安拱手还礼,脸上却难掩忧色:“子升兄,冒昧打扰了。” 两人分宾主落座,书童奉上香茗后便悄然退下,掩上房门。 徐杰见顾清安神色不豫,不似平日从容,便关切问道:“静远兄面色不佳,可是遇到了什么烦难之事?” 顾清安嘆了口气,也不绕弯子,直接切入正题:“子升兄,陆临川近日倡言革新文风之事,想必已经知晓了吧?” 徐杰点了点头,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民声通闻》上的文章,老夫看了。” “怀远此举,在士林中確实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怎么,静远兄对此有何高见?” 徐杰称呼陆临川的字“怀远”,显得客观,也带著一丝对状元出身同僚的基本尊重。 “高见不敢当。”顾清安语气沉重,“只是心中忧虑难安。” “陆怀远如今是何等声势?” “灭国之功,封赏国公,爵位已极人臣;提督虎賁营,军权在握;更兼圣眷优渥,言听计从。” “他已然权势滔天,如今却又將手伸向文坛,鼓动士子,掀起这文风之爭,他究竟意欲何为?” “难道仅仅是为了几篇文章写得好看与否?” 徐杰沉吟片刻,缓缓道:“静远兄,陆临川他也是科举正途出身,还是连中六元的状元郎。” “他对当下文坛风气有不一样的看法,想要革除积弊,难道有什么不对吗?” “或许,他只是单纯觉得文章应当更贴近实事些。” “静远兄多虑了。” 顾清安见徐杰似乎不以为意,心中更急,倾身向前,压低声音道:“子升兄,我也希望是我多虑了。” “但请你细想,陆怀远如今已集爵位、军权、圣宠於一身,在民间更有莫大声望。” “若再让他通过这番『文风革新』,將天下士子之心也笼络过去,那么……”他顿了顿,观察著徐杰的神色,才继续道,“他的权势是否已经过於膨胀?歷朝歷代,人臣权势至此者,於国朝安稳何益?” 徐杰听到这里,不由失笑,摇了摇头打断他:“静远兄,你的意思难道是……怀疑陆怀远有造反之心?这怎么可能?” 他神色变得严肃起来:“自太祖皇帝以来,歷代陛下励精图治,中央集权早已稳固。” “尤其是在本朝,国家政体运行有序,纲纪森严,在天下承平之际,根本没有官员造反的土壤。” “况且,陆怀远今日所拥有的一切,根基全在於他是一个忠臣,一个能臣,一个『君子』。” “军中將士敬他,是因他忠君爱国,能带领他们建功立业;百姓拥戴他,是因他能为国除害,安定民生。” “若他敢有不臣之心,第一个不答应他的,恐怕就是他一手带出来的虎賁营將士。” “静远兄,此乃无稽之谈,切莫再提。” 见对方还想说话,徐杰又补充道:“更何况,陛下如今正值春秋鼎盛,英明果决,岂是庸主?陆怀川纵有通天之能,又岂会行此自取灭亡之事?” 顾清安知道徐杰误解了自己的意思,或者说,自己也清楚“造反”之说確实站不住脚。 他连忙解释道:“子升兄,我並非指认他是乱臣贼子。” “陆怀远或许並无反心,但其势已成,不得不防啊!” “虎賁营两万百战精锐,其战力比之京营如何?” “你我都心知肚明,他们能跨海灭国,对陆怀远更是唯命是从,忠心耿耿。” “若他再借这文事之爭,將天下士子的人心也收拢过去,文武兼备,声望无两。” “纵使他本人无心,其势已足以震主!” “权势至此,已近巔峰,绝不可再任其膨胀下去。” “我今日前来,並非为江南文坛一己之私利,实是为国家长远计,防患於未然啊!” 徐杰看著情绪激动的顾清安,沉默了片刻。 他深知这位老友的性情,清高自许,有些固执,但並非全然出於私心。 然而,他对陆临川的警惕,在徐杰看来,仍是过于敏感了。 徐杰歷经官场沉浮,尤其是经歷过严党擅权、国库空虚、內外交困的艰难时期,他虽不喜陆临川某些行事风格之张扬,甚至对其一些“新学”主张有所保留,但他不得不承认,陆临川对於眼下的大虞朝廷而言,確实是不可或缺的栋樑之才。 国库因他而充盈,外患因他而平息,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功绩。 仅仅因为文风之爭,就要在內阁层面去打压他,徐杰认为这既不明智,也无必要。 於是,徐杰再次摇了摇头,语气缓和但立场坚定:“静远兄,文事之爭,终究是笔墨官司,各抒己见罢了。” “只要不悖逆人伦纲常,不誹谤朝政,陛下尚且允许其爭鸣,我这个做次辅的,又如何能强行插手?” “依我看,你还是將心思多放在国子监的育人本职上,引导士子们务实学、明道理,方是正途。” “至於陆怀远那边,他提倡文章关切现实,就其本意而言,也並非坏事。” “只要他不越矩,朝廷便应持包容之態。” 顾清安见徐杰始终不肯认同自己的担忧,反而劝自己放手,言语间似乎暗指自己是为了文坛领袖的地位而来,心中顿时涌起一阵委屈和愤懣。 他霍地站起身,脸色涨红:“子升兄!我顾清安在你眼中,竟是如此汲汲於个人名声、固守门户之见的小人吗?” “我今日前来,披肝沥胆,所言所虑,皆是为朝廷社稷!” “岂是因文坛那点虚名而来?你……你便是如此看待我的吗?” 说罢,他心中鬱愤难平,觉得再谈下去也是无益,竟不再看徐杰,一拂衣袖,转身便向书房外走去,连告辞的礼节都顾不上了。 徐杰见顾清安愤然起身欲走,心中微嘆,他也不能真的得罪老朋友。 况且,在他眼中,顾清安虽有些固执,为人却清正,今日所言,虽多偏激,倒未必全是私心。 只是这位老友久在国子监这清贵之地,远离朝堂中枢,对如今朝廷真正的局势与运作,已不太明了。 徐杰此刻並不认为顾清安是真的存心构陷,只当他是老糊涂了,已经看不清、也不懂眼下朝廷真正需要什么、陛下真正倚重什么。 “静远兄,留步,留步。”徐杰出声唤道。 顾清安脚步一顿,停在门边,却未回头。 徐杰起身,走到他身侧:“你先莫急,坐下慢慢说,我並非不信你,只是此事需从长计议。” 顾清安仍有些余怒,但也知道方才失態,便借著台阶,转身回来,重新落座,只是脸色依旧不好看。 徐杰也坐了回去:“静远兄,你的担忧,我並非完全不能体会。但你要明白一点,陆临川再势大,再得圣宠,他也是臣子,在我大虞,臣子终究是臣子。” 顾清安听罢,却並未被宽慰,反而眼中忧虑更深:“那上书房呢?陛下对陆临川的信重,难道没有超越常理之处吗?” “上书房”三字一出,徐杰微微一顿。 这个上书房,並非前朝旧制,而是皇帝在前两年特意组建的一个秘书班子,名义上是为陛下处理机要、提供諮询,实则权力架构特殊,与內阁平行,却又独立於六部及都察院等常规衙门之外。 其运作模式,讲究专事专办,效率极高。最初是为了应对当时迫在眉睫的国债发行、讲武堂筹建等非常事务而设,完全秉承皇帝个人意志办事,可以说是皇权最直接、最不受约束的延伸。 正因如此,它天然地分走了內阁相当一部分的“承旨擬詔”、“参预机务”之权。 內阁诸臣,包括徐杰自己在內,对此都心怀不满,只是碍於皇帝乾纲独断,无人敢明言反对。 而这个机构的核心首脑,自始至终,就是陆临川。 虽然后来国债事毕,讲武堂上了轨道,东征期间陆临川又长期不在京师,上书房在事实上已处於静默状態,近两年来並无太多显眼事务,但其编制內的吏员、专用的办公场地、乃至那一套独立的办事流程,都还完整保留著,並未裁撤。 这就如同悬在內阁头顶的一把利剑,谁也不知道皇帝何时会再次启用它,用它来绕过內阁,处理什么棘手或机密的事务。 徐杰脸上的温和神色收敛了些,眼神变得认真起来。 顾清安见徐杰態度变化,知道自己戳中了要害,精神一振,继续道:“陆临川借上书房揽权,难道不就是为了分內阁的权吗?” “子升兄,你仔细想想,军权、政事、乃至如今的舆论,陆临川如今哪一样不曾插手,或是即將插手?” “民间百姓感念其功,为其呼喊;官场之中,也有如张淮正、程砚舟等人为其奔走呼应;两万虎賁大军更是隨时听候其调遣。” “若是士林再被其牢牢把控……”顾清安的声音越来越沉,“一个臣子,文武兼备,朝野呼应,內外握权,声威震主到这般地步,他正常吗?” “对了,我还差点忘了,连锦衣卫指挥使,都是其岳丈,这简直是……简直是前所未有!” 他越说越是激动:“子升兄,我今日不顾顏面,到你府上说这些诛心之论,像小人一样进谗言,难道真的是为了我自己,为了江南文坛那点虚名吗?” “我是真真切切,看到了祸患的苗头,看到了朝局失衡的危险啊!” 这番长篇大论,让原本不以为意的徐杰,都恍惚了一下。 是啊,静远兄说的这些,拋开那些过於诛心的揣测,单从事实来看,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 陆临川年纪轻轻,爵位已至国公,军权在握,圣眷无双,民间声望如日中天,如今又將触角伸向了士林舆论…… 即便他本人绝无反意,但这权势的积累速度与覆盖范围,確实已经到了一个令人瞠目结舌、甚至隱隱感到不安的地步。 徐杰內心深处,竟微微动摇了一丝。 不是说他相信陆临川不会造反的信念动摇了,他依然认为这不可能,也毫无根据。 而是,他此刻也不得不承认,从朝廷制衡、臣子权位的常理来看,陆临川的確不应该、也不適合拥有如此集中且庞大的权势。 否则,长此以往,朝廷该如何制衡他?皇帝又该如何驾驭他?难道大虞真要出一个前无古人的、权势滔天到近乎失控的权臣了吗? 书房內陷入长久的沉默。 徐杰眉头紧锁,陷入了深深的思索。 顾清安也不再说话,只是紧紧盯著他,等待著他的反应。 良久,徐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抬眼看向顾清安,缓缓问道:“依静远兄之见,想要我怎么做?” 顾清安见徐阁老语气鬆动,似是终於將自己的话听了进去,心中一定,知道对方“上套”了。 他连忙说到:“请阁老联络朝中有识之士,联名上书,向陛下陈情,將此间利害,剖析明白。” “恳请陛下为江山社稷长久计,让陆临川交出兵权,卸掉那些具体的朝职,安心做个富贵閒散的勛贵,享其尊荣即可。” “如此,既全了君臣情谊,也消弭了潜在的隱患。” “若此举能成,也让我等心怀忠诚、敢於直言之臣,死而无憾了。” “即便因此触怒天威,亦在所不惜!” 徐杰听罢,缓缓摇了摇头:“联名上书?静远兄,你觉得这可能吗?” 不等顾清安回答,他便继续道:“你莫忘了,当初陆临川在东南整顿海防、推行新政时,手段激烈,触及多少人的利益?” “朝中那时有多少官员,甚至串联了地方大员,联名上书弹劾,声势不可谓不浩大。” “结果呢?陛下不还是力排眾议,一意支持陆临川,將那些反对的声音压了下去?” “陛下与陆临川之间的君臣知遇、信重之情,非同一般,绝非寻常官员联名上书就能轻易动摇的。” “更何况……陛下性子刚毅,乾纲独断,向来最厌恶的,就是官员结党串联,有挟眾胁迫君上之嫌。” “此事若以联名方式进行,不仅难有效果,反而可能適得其反,让陛下更加坚定地站在陆临川一边,並將我等视为朋党,那就真的万劫不復了。” 有了前几次反对陆临川却碰得头破血流的经验,徐杰已经非常清楚当今陛下的性子了。 强硬、护短、极其看重实际成效。 没有確凿的证据,就去指责、攻击陆临川,根本不可能成功。 顾清安被徐杰一番话堵了回来,脸上兴奋之色褪去,转为茫然和焦躁:“联名上书不行,那……那该怎么办?” 徐杰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在书房內踱步。 走了几个来回,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看向顾清安。 “我们要做的,不是去硬碰硬地反对他,指责他。”徐杰缓缓说道,“我们要让陛下自己,真的意识到这件事的严重性。” 顾清安不解:“陛下如今对陆临川信任有加,如何能意识到?” 徐杰走回座位,坐下:“此事,交给我来办,但需要静远兄你配合一下。” 顾清安精神一振:“子升兄请讲,只要能遏制此势,顾某定当配合。” 徐杰道:“从今日起,你们……包括国子监內那些支持你的人,暂时不要再和陆临川在报刊上爭斗了,不仅不要爭,反而要……投降。” “投降?”顾清安愕然。 “对。”徐杰点头,“在报刊上,做出一副幡然醒悟、唯陆临川马首是瞻的样子。” “他提倡文风革新,你们就盛讚其远见卓识;他刊载那些悯农诗文,你们就感慨其悲天悯人;他提出什么新主张,你们就第一个附和响应。” “总之,让他想做成什么,就做成什么,让他推行新政,畅通无阻。” 顾清安先是疑惑,但很快,他眼中闪过一道亮光,似乎明白了什么,迟疑道:“子升兄的意思是……捧杀?” “不错,正是捧杀。”徐杰肯定了这两个字,“將他捧得高高的,让他的声望、权势,在短期內膨胀到极致。” “让所有人,包括陛下,都看到他是如何的一呼百应,如何的势不可挡。” 顾清安渐渐领悟其中关窍,呼吸不由得微微急促。 徐杰继续道:“而此事要成,还需要一个关键的契机。” “届时,需要静远兄你在一个最合適的时机,將你今日对我说的这些话,稍加修饰,写成一封奏本,直接上奏给陛下。” 顾清安一听,脸色微变:“那……那我岂不是要成为眾矢之的?” “当然会。”徐杰笑了笑,“所以,我说要委屈静远兄你了。” “我就不信,到了那个时候,皇帝陛下心里,会察觉不到一丝异样,会没有一点警惕和疑虑。” 这个计策,其毒辣之处,就在於它利用的,全都是事实。 顾清安奏本里所写的那些“弊端”,虽多是从最坏角度揣测的诛心之论,但陆临川权倾朝野、势压百官、掌控舆论方向…… 这些,桩桩件件,都是真切存在、无法否认的“现实”。 平日或许可以忽略,但在被刻意营造出的、陆临川权势达到顶峰的敏感时刻,这些事实就会变得格外刺眼,由不得皇帝不去深思。 顾清安彻底恍然,先是涌起一阵计策得手的高兴,但紧接著,心底又莫名泛起一阵寒意。 论阴谋诡计,论政治手腕,论这种杀人不见血的功夫,果然还是你们这些久居中枢、宦海沉浮数十载的阁老重臣,更加老辣,更加……可怕。 顾清安脸上的神色变幻不定,最终,深吸一口气,对徐杰郑重拱手:“好,就依子升兄之计。” 第506章 你猜怎么著(2合1,5.3k) 就在陆临川闭门著书、京中因文风之爭暗流涌动的时候,朝中的其他事正在蒸蒸日上。 景隆六年秋,御书房內。 姬琰搁下硃笔,长舒了一口气。 案头堆积的奏章已批阅过半,今日召见的几位大臣,回稟的也都是田赋增收、漕运顺畅、边关无警之类的稳妥消息。 自东征功成、倭国平定以来,国库岁入连年看涨,常年困扰朝廷的財政赤字正在一点点被抹平。 各地虽仍有零星灾荒,但賑济拨付及时,未酿成大乱。 东南海疆靖平,北边女真人也老实了许多。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走。 姬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温热的香茗,心中难得的舒畅。 司礼监大太监魏忠轻步进来,躬身稟报:“陛下,吏部、户部、礼部、兵部四位尚书,並严阁老、张阁老在外求见。” 姬琰放下茶盏:“宣。”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不多时,六人鱼贯而入,行礼后分列两旁。 姬琰目光扫过眾人,笑道:“诸卿一同前来,想必是为同一桩事。” 严顥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圣明。臣等此番联袂覲见,確是为日本国后续处置事宜,各部皆有疑难,需请陛下圣裁。” 姬琰微微頷首:“说吧。” 此事確已到了必须定章程的时候。 日本国“天皇”,以“朝见上国天子”的名义,月前已被大虞军队“护送”抵达京师。 隨行的,还有一批经过遴选、名义上“归顺王化”的日本国重要官员及豪族代表。 礼部依例接待,安置在会同馆,但待遇规制只比照寻常藩国使臣,未加殊礼。 战败亡国之人,有此待遇已算宽厚,无人敢有怨言。 朝中经过数轮商议,態度明確:日本国必须除国,设为行省,由朝廷派遣流官直接治理。 所谓“天皇”名號,自然废除。 但碍於礼制与安抚人心的体面,朝廷最终议定,册封原天皇为“倭王”,岁禄、仪仗等比照亲王规格,赐宅京师,荣养终身。 大虞爵位,分为亲王、郡王、国公、郡公、县侯、县伯、县子、县男八等,等级森严,礼法完备。 非军功或特大殊勛,极难获取。 且自立国以来,从未有过异姓亲王。 此次册封的“倭王”,身份更是敏感,前敌国偽主,纵是虚爵,亦需慎之又慎。 礼部尚书率先出列:“陛下,倭王册封仪典、岁禄定数、府邸规制、在京约束等各项细则,臣部已擬出草案,其中多有牵扯礼制与怀柔尺度之处,臣等不敢自专,需请陛下亲自定夺。” 姬琰接过章程,快速瀏览了几页,道:“仪典可稍减,以示其乃特恩,非本当有,岁禄按亲王中下例给,府邸不必过於阔大,选址需在锦衣卫便於监察之处,朝会不必与宴,寻常祭祀亦不参与。若有外使在场,另设偏席,不与诸王同列。” 礼部尚书连忙记下:“臣遵旨。” 接著是吏部尚书。 日本除国设省,已成定局,地名定为“日本行省”。 巡抚及布政、按察、都指挥三司主官,乃至府州县各级正印官,自然要由朝廷委派。 但日本毕竟新附,路途遥远,民情迥异,言语不通,想要立刻如內地一般推行科举、完全同化,绝无可能。 至少需数代人的时间,缓缓图之。 因此,日本行省在官制上虽套用“巡抚加三司及州府县”的体例,但实际运作將与大虞本土有诸多不同。 科举暂不推行,官员选拔初期以委任、荐举为主;赋税、律法、商贸等政策亦需因地制宜;原有风俗、部分旧律,在无碍统治的前提下,可暂予保留。 这相当於一个特殊的行政区,但国號已去,主权尽归大虞。 “陛下,”吏部尚书奏道,“日本行省巡抚及三司主官人选,臣部已初步擬定数人,皆系老成干练、通晓实务之辈,然巡抚权重,且远在海外,人选须格外慎重。” “此外,各级佐贰官、胥吏,乃至府州县中下级官职,若全由內地调派,不仅靡费,且人生地疏,难以理事,必须参用相当比例的本地归顺官吏及有声望者。此中分寸,需请圣意明示。” 姬琰沉吟片刻:“巡抚人选,朕稍后亲阅你部所擬名单再定,至於本地官吏比例……” 他看向严顥和张淮正:“二位阁老有何见解?” 严顥道:“老臣以为,初期不妨稍宽。” “府州县正印官必用我朝派遣之流官,以为纲骨。” “佐贰、首领官及胥吏,可许本地人占五六成,一则安其心,二则利行事。” “待数年之后,教化渐开,再逐步增派內地官吏,替换要害位置。” 张淮正点头附和:“严阁老所言稳妥,且此比例,可视各地归顺程度、银矿等重要產区所在,略有调整,不必一刀切。” “便依此议。”姬琰道,“吏部据此细化章程。” “臣遵旨。”吏部尚书领命。 隨后是户部尚书和与兵部尚书。 户部所虑,首在税收。 日本有银矿,开採已上轨道,岁入可观,足以覆盖治理成本並有结余。 但行省新立,田赋、商税、矿课等各项税收如何订立章程?与內地税率是统一还是差异?徵收后如何分配? 这些都必须儘快明確,方能使行省財政运转有序,也让后续官员有章可循。 兵部之事,则在於驻军。 为弹压地方、確保统治,大虞在日本长期驻扎了超过十五万军队,由郑泗统率的水师主力亦巡弋周边海域。 这些驻军,大部分来自沿海各卫所。 卫所制本是兵户世袭,军士家安於防区。 此次远调日本,这些军士的家眷多数仍在原籍。 长期跨海分离,绝非长久之计。 姬琰听罢,缓缓靠向椅背。 这些问题,此前因日本定位未最终明確,多是暂行权宜。 如今行省设立,便不能再含糊,必须有一套长治久安的制度。 而这些来京的日本官员,虽是大虞遴选出的“合作者”,本质上仍是本地豪族与旧官僚的代表。 他们此次来京,除了“朝见”,暗中必然也抱有为本阶层爭取利益、试探朝廷底线的心思。 朝廷需要团结、利用他们,就不能將他们逼迫过甚,需在关键处留有转圜余地,方能使他们甘心为朝廷效力,而非暗中牴触。 “诸卿所虑,俱是实情。”姬琰开口道,“倭王礼制、官员比例、税收章程、驻军方略……条条都关乎日本行省能否平稳过渡,长治久安。” “你等既联袂而来,想必已有一些计较?” 严顥道:“回陛下,臣等与各部堂官连日商议,確有一些草案。” 说著,几人將各自准备的条陈要点一一陈述。 关於税收,初步议定田赋可略低於內地平均水准,以显宽大;商税则参照沿海口岸例;银矿等官营矿產之利,大部解送京师,小部留存作为行省行政及驻军经费。 关於驻军,倾向於採用有限轮换制。 中级以上军官及技术兵种可长期驻守或延长任期,普通士卒则以三至五年为一期轮换,轮换时给予额外赏银,並允许高级军官及有殊功者家眷隨居日本。 驻地营房、屯田由行省筹措。 …… 眾人你一言我一语,提出了不少具体方案。 姬琰静静听著,不时发问或首肯。 待討论暂告一段落,他却未立刻拍板。 方案並非没有,许多细节也確有可行之处。 但他隱约觉得,似乎还缺了点什么。 倒不是不知该如何决策,而是……面对这群即將带著决议返回日本的官员,朝廷该以何种姿態,才能既彰显天威不容置疑,又不至於逼得他们离心离德,在具体执行时暗中作梗? 御书房內一时安静下来。 一直较少发言的辅臣张淮正忽然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臣有一言。” 姬琰看向他:“讲。” “此番与日本官员敲定诸般细则,关乎行省未来数年稳定,臣以为,或可请卫国公出面主持。” 姬琰闻言,微微挑眉:“怀远?他最近忙於著述,倡导文风,朕看他兴致颇浓,这等具体政务,朕看就不必劳动他了吧?” 张淮正却摇头,正色道:“陛下,此事恐怕还非得卫国公出面不可。” “哦?”姬琰来了兴趣,“为何?” 其余几位大臣也望向张淮正,面露不解。 张淮正缓缓道:“臣近日因礼部事务,与几位来京的日本首要官员略有接触,閒谈间察其言、观其色,发现他们提及卫国公时,神色语气……颇为异样。”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继续道:“非是敬,亦非是恨,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畏。” “畏?”姬琰重复了这个字。 “正是。”张淮正点头,“据臣所知,卫国公当初平定京都,手段雷厉,尤其宫宴之后,清洗酷烈,杀人无数,更將人头悬於城门示眾。” “其赫赫凶威,早已深入倭人……不,是日本行省上下人心。” “民间甚至有传闻,说卫国公能引天雷地火,双目如电,可看透人心。” 他看了一眼皇帝,见姬琰听得认真,便接著说:“这些日本官员,虽表面归顺,但心中未必没有其他念头。” “与他们商议未来章程,若只是我等文臣出面,他们或会以为朝廷可欺,暗中討价还价,甚至阳奉阴违。” “但若卫国公在场……” 张淮正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 其余几位尚书若有所思,相继点头。 他们虽与陆临川未必亲近,但对其在日本的所作所为及留下的威慑,亦有耳闻。 姬琰恍然,脸上渐渐露出笑意:“朕记得,古时张辽张文远,合肥一战,以八百破十万,威震逍遥津,其名传至江东,可止小儿夜啼。” “看来,怀远在日本留下的名声,比起张文远,恐怕也是只多不少啊。” 姬琰笑罢,对侍立一旁的魏忠道:“去,宣卫国公入宫。” “是。”魏忠躬身应道,快步退了出去。 …… 陆临川这几日过得很是忙碌,但却很轻鬆愜意。 说是忙碌,因他每日大半时间都待在书房里,不是翻阅古籍,便是伏案疾书,为那部尚在构思中的《新学章句集注》梳理脉络、撰写初稿。 说是愜意,则是因他如今不必再像前两年那般,为国债、为军务、为远征倭国那些千头万绪、生死攸关的大事殫精竭虑,夙夜难眠。 如今朝局渐稳,他肩头的重担卸下了大半。剩下的,便是他真正想做、也能从容去做的事,著述,以及陪伴家人。 尤其是陪伴家人。 如今,梁玉瑶、清荷与红綃三位夫人,都已搬进了正院东西两侧的跨院,与他同住在一个大院落里。 每日清晨请安、一同用膳,午后若得閒,便在花厅吃茶閒聊,或是抱著贞儿在园子里散步。 入夜后,院落各处灯火次第亮起,人影绰绰,说笑声隱约可闻,偌大的国公府终於不再显得空旷清冷,而是充满了寻常人家的温暖生气。 三个女子,都是倾国倾城的模样,性格却各有不同。 梁玉瑶温婉持重,是当家主母的气度,將府中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对清荷、红綃也宽和体贴。 清荷性子柔顺安静,多数时候只是含笑听著,偶尔插一两句话,声音轻轻柔柔。 红綃则活泼明快,常说起在福州经营商会的趣闻,或是西洋传来的新鲜玩意儿,引得梁玉瑶和清荷也听得入神,笑声不断。 陆临川时常只能在一旁看著。 这般和睦景象,大半是梁玉瑶的功劳。 她以正室之尊,却毫无妒忌排挤之心,主动將清荷、红綃接来同住,日常相处亦如姐妹般自然。 清荷感念其恩,红綃敬佩其量,三人之间虽因出身、经歷不同,未必能真正亲密无间,但能维持眼下这般融洽,已属难得。 今日,陆临川用过早膳,独自出了府门。 马车穿过喧闹的街市,渐渐驶向城西。 约莫半个时辰后,在一处清幽的山脚下停住。 陆临川下了车,拾级而上。 石阶两旁古木参天,鸟鸣清脆,空气里瀰漫著草木与香火混合的淡淡气息。 阶尽处,是一座不大的尼庵,灰墙黛瓦,门额上悬著一块朴素的木匾,上书“静心庵”三字。 陆临川今日,是来看妹妹陆小雨的。 因幼时一场意外惊嚇,小雨得了自闭之症,心智停滯在稚龄,对外界刺激反应迟钝,多数时候只是静静坐著,眼神空洞,不言不语。 搬到京城安顿下来后,母亲便四处寻访名医,京中、直隶、乃至南方的郎中请了不知多少,汤药针灸试了无数,却始终不见起色。 后来陆临川领兵在外,远征倭国,家中只剩女眷。 母亲焦虑无措之下,便常去京中各大寺庙进香祈愿,有时也与庙中僧尼谈及小雨的病。 在大相国寺,一位据说颇有修为的老僧听了母亲诉说,沉吟良久,方道,此等心症,非寻常医药可解,或与魂魄惊扰、心神失守有关。 幽静之地,远离尘囂,每日诵经礼佛,得佛力安抚,或能渐渐安定心神,缓缓解开心结。 老僧又说,若要尝试,最好送至专收女眷清修的尼庵,环境更为单纯。 並推荐了这处位於西山脚下的静心庵,庵主慧明师太修行严谨,庵中清静,或可一试。 母亲与玉瑶商量后,便將小雨送来了静心庵。 陆临川虽觉不妥,但那时自己远在海外,鞭长莫及,也只能回信同意,嘱託母亲和玉瑶时常去看顾。 如今他凯旋迴京,诸事稍定,便想著亲自来看看。 静心庵比想像中更小,也更清净。 小雨比陆临川记忆中长高了些,脸庞依旧苍白瘦削,但似乎丰润了一点点。 看得出,她的状態確实比记忆中要好。 虽仍与外界隔绝,但那种紧绷的、隨时会陷入惊恐的僵硬感似乎减轻了。 或许这远离尘囂、规律平静的生活,这佛门清静之地的氛围,真的对她有所帮助。 陆临川陪著用了午饭,又嘱咐眾人好生照顾,才慢悠悠离去。 將妹妹长年安置在尼庵,终究非他本愿。 但眼下看来,这里或许真是对她最好的去处。 家中虽好,但往来人多事杂,难免喧扰。 小雨需要的是绝对安静、规律、没有压力的环境。 静心庵提供了这些,又有碧儿、兰儿和杨婆子三位忠僕寸步不离地照顾,母亲、玉瑶、清荷、红綃,乃至已搬出去住的舅妈王氏、常来府中走动的小姨子梁玉珂,也都时常前来探望。 论起关怀与照拂,其实与住在家里並无太大差別,甚至可能更利於她心神的恢復。 回到国公府时,已是下午。 陆临川刚迈进二门,便觉得府中气氛有些不同。 下人们脸上都带著压不住的笑意,见他回来,纷纷行礼道喜。 他心中微诧,快步走向正院。 花厅里,母亲李氏坐在上首,满脸是掩不住的喜色,正拉著梁玉瑶和清荷的手说话。 梁玉瑶脸颊微红,唇边含著温柔的笑意。 清荷则低著头,手轻轻放在小腹上,耳根都染了緋色。 红綃坐在一旁,正剥著橘子,眼里也是亮晶晶的笑意。 见陆临川进来,李氏立刻招手:“川儿,快来,有天大的喜事!” 梁玉瑶和清荷都站起身。 陆临川目光扫过二人,见她们气色红润,眼中带著羞喜,心中隱约猜到了几分,却又不敢相信:“母亲,什么喜事?” 李氏笑得合不拢嘴:“今儿早上,玉瑶和清荷都说身子不大爽利,我瞧著不对劲,赶紧请了大夫来瞧。” “你猜怎么著?” “大夫诊了脉,说是喜脉,两个都是,咱们陆家,又要添丁进口了!” 陆临川怔住了。 他看向梁玉瑶,又看向清荷。 两位女子也正望著他,眼中水光瀲灩,有欢喜,有羞涩,有无尽的柔情。 梁玉瑶柔声道:“夫君又要做父亲了。” 第507章 只要有卫国公在(2合1,4.7k) 陆临川还没从家中双喜临门的喜悦中回过神来,宫里便来人了。 来的是司礼监隨堂太监,带著两名小內侍,立在正院门外,恭恭敬敬地行礼:“国公爷,陛下口諭,召您即刻入宫议事。” 陆临川面上笑意微敛,点了点头,照例让邱管家封了赏银递过去。 太监接过,袖了,脸上笑容更盛几分。 陆临川一边往外走,一边问道:“公公可知,陛下召我所为何事?” 太监趋前半步:“回国公爷的话,奴婢出来时,见严阁老、张阁老,还有吏部、户部、礼部、兵部四位尚书都在御书房候著呢,估摸著……该是为日本行省那些后续章程的事。” 陆临川点点头。 日本“天皇”及一批归顺官员已到京多日,行省设立在即,诸多具体条款確实到了该拍板定案的时候。 这还能出什么事? 总不至於要让自己去和那些日本官员谈判吧? 他心中念头转动,脚下未停,已至府门前。 上车前,他回头对送至门口的梁玉瑶和清荷温声道:“我去去便回,你们好生歇著,不必掛心。” 梁玉瑶柔声应了:“夫君早去早回。” 清荷也轻轻点头。 马车驶向皇城。 ...... 御书房內,气氛肃穆中透著几分鬆快。 见陆临川进来行礼,姬琰抬手虚扶:“怀远来了,坐。” 待陆临川在张淮正下首落座,姬琰才开口道:“今日召卿来,是为日本行省诸般细则,各部呈上的章程,朕已看过,大体可行,然其中牵涉安抚、威慑之尺度,仍需斟酌。” “方才张爱卿建言,说与日本那些官员最终敲定条款之事,非怀远你不能胜任。” “怀远,你怎么说?” 陆临川微微一愣,看向张淮正。 张淮正面色坦然,迎著他的目光,轻轻頷首。 陆临川略一沉吟,便明白了其中关窍。 他心中並无牴触,拱手道:“此事交由臣来办,倒也合適。” 姬琰笑道:“好,交给你,朕放心。” 大事既定,御书房內的气氛轻鬆了不少。 姬琰抬眼看向陆临川:“怀远,你最近在《民声通闻》上倡言文风革新,又刊载旧作,闹出的动静不小。如今情形如何?” 陆临川答道:“回陛下,一切正常。士子中响应者日多,亦有如赵崇光等人筹办《新民报》,愿追隨此风。” 兵部尚书闻言笑道:“卫国公那几首诗文,下官也拜读了……这才是文人该写的诗,该有的担当。” 户部尚书也点头附和:“卫国公提倡返璞归真,关切现实,於国於民,大有裨益。” 严顥抚须,缓缓道:“此事看似务虚,实则关乎士心导向。” “一朝文风,其实也关乎国运,关乎风气。” “若天下读书人都能如此,关心民间疾苦,言之有物,那我大虞何愁不兴?” 这番话说得在情在理,连一贯与陆临川不甚亲近的几位大臣,也微微頷首。 陆临川神色谦逊:“诸位过誉了,在下不过尽些本分,拋砖引玉罢了。” 姬琰听著眾人议论,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最近国事渐顺,日本也大致安定……朕思考了很久,觉得是时候了。”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七人:“姬垣明年就满十岁,该考虑立储之事了。” “朕决定,明年开春便正式下詔,立皇长子姬垣为太子。” “诸卿以为如何?” 话音落下,御书房瞬间寂静。 七位重臣皆是一愣。 谁都没想到,皇帝会在这等日常议事之时,如此突然、如此平静地说出这般重大的决定。 但震惊只持续了一瞬。 姬垣是嫡长子,身份正统,无可指摘。 他聪慧仁厚,学问品性皆佳,简直是读书人心目中完美的储君人选。 更重要的是,皇帝此刻提出,並非商议,而是告知。 “陛下圣明!”严顥最先反应过来,“皇长子殿下仁孝聪慧,德才兼备,正位东宫,乃社稷之福,万民之幸!” “臣等附议!”其余六人齐齐起身,恭敬应和。 无人有异议,也无人敢有异议。 姬琰似乎很满意眾人的反应,点了点头:“此事朕一直想找个合適的时机宣布,今日正好礼部也在这里,就提一提。” “如是朝野没有异议,就交由內阁、礼部,早些著手准备,擬个章程上来,朕看看,再行定夺。” “臣等领旨。”眾人齐声应道。 又议了几件琐碎政务,姬琰面上渐露疲色。 他摆了摆手:“今日便到此吧,诸卿且退下。” “臣等告退。”七人行礼,依次退出御书房。 ...... 走出御书房,秋日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 气氛有些微妙。 在场的七人,恰是朝中势力的小小缩影。 有严党、有清流,也有中间派。 当今天子,虽用平衡之术,但更重实效,不喜党爭误事。 故而如今朝中虽仍有派系,却极少因门户之见而耽误正经政务。 此刻眾人沉默,並非因党爭,而是仍在消化方才那突如其来的信息。 立太子。 国本,关係著未来数十年的朝局走向。 皇长子成为太子,顺理成章,无人能反对,也无人会反对。 只是…… 几位大臣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掠过前方那道背影。 陆临川。 皇长子的老师。 眾人对陆临川成为太子的老师,还是有些复杂的想法。 陆临川本人倒是很平静,步履从容,面上看不出太多情绪。 行至宫门处,眾人即將分別登车。 张淮正快走两步,与陆临川並肩,低声道:“怀远,留步说两句。” 陆临川停下脚步:“张阁老请讲。” 两人稍稍避开其他人。 张淮正也不绕弯子,直接道:“日本行省诸般条款,我已大致看过。” “我们擬定的章程,大多是不利於日本原有官员及豪族利益的。” “虽可以陛下天威、朝廷大义强行推行,但这些人难保不会表面顺从,背地里却阳奉阴违,徒增治理困难。” “届时,还要借重怀远你在彼处的威名,加以震慑,方能使政令畅通。” 陆临川点点头:“张阁老放心,我明白。” “我知道怎么对付日本人。” 张淮正点头道:“那就好,我这就让內阁书吏將相关文书整理出来,给你送到府上去?” 陆临川摇头:“不必,这不合规矩,明日我亲自去內阁值房调阅便是。” 张淮正眼中闪过一丝讚许。 位极人臣,仍能谨守规矩,不恃宠而骄,这份清醒难得。 “好。”他点点头,隨即话锋微转,“怀远,你如今树大招风,又在倡言文风,引领士林。” “读书人最看重的立德、立言、立功,你已占其二,难免会招人嫉妒。” “如今朝堂之上,並没有看起来那么平静。” “你……要小心啊。” 陆临川拱了拱手,神色诚挚:“我知道,多谢张阁老提醒。” 张淮正不再多言,拍了拍他的手臂,转身登车离去。 陆临川站在原地,目送车驾相继驶远。 他也觉得奇怪。 自从在《民声通闻》上刊出那篇辩驳文章,以及那三诗一文之后,原本喧囂鼎沸、攻訐四起的舆论场上,竟骤然安静了下来。 那些反对的声音,几乎一夜之间销声匿跡,再难寻见。 如今市面上流传的、各小报刊载的,倒多是些唱和与认同的文章,转而盛讚陆公心怀苍生、文以载道,乃士林楷模。 国子监內,以赵崇光为首的一批年轻监生更是积极奔走,將他们筹办中的《新民报》宗旨定位於追隨陆临川倡导的新风,专刊关切民生、探討实务的文章。 他们效仿陆临川那几首悯农诗的笔法,以质朴语言记述所见所闻。 一时间,京师文坛诗坛中,相继出现了许多描写织工、漕丁、矿夫生活的诗作与短文,虽笔力深浅不一,但確也带来一股不同於往日吟风弄月的新鲜气息。 也算是一场小小的、自下而上的文风革新。 这很不正常。 在陆临川印象中,那些盘踞文坛多年的老辈文人,不是如此容易妥协退让的德行。 他们看重声名与规矩,视文章法度为根本,自己这番举动无异於刨他们根基。 按常理,反击只会更烈,而非如今这般偃旗息鼓,甚至隱隱有附和之势。 但,这也没什么。 既然有人愿意配合,那便趁势扩大战果。 至於背后是否藏著別的心思,有什么阴招,防著就是了。 兵来將挡,水来土掩,以静制动。 於是,陆临川又陆续从记忆中抄录了一些另一个时空里关切现实、深刻反映民生多艰的诗文,稍作调整后,通过《民声通闻》发表出来。 既有“一丛深色花,十户中人赋”这般直指贫富悬殊的凌厉,也有“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顏”的殷切祈望。 对於当文抄公,陆临川內心很是坦然。 那些璀璨篇章是人类文明的瑰宝,若能在这个世界重现,启迪民智,滋养人心,这搬运工当了便当了。 他甚至想过,待將来功成身退,閒暇时便將脑海中那些歷经时光淬炼的名篇佳作,以合適的方式一一“创作”出来,也算为这个世界的文学长河,略添几勺活水…… 这些陆续面世的诗文,进一步巩固了陆临川在士林中的声望与地位。 文章本身的力量无可辩驳,即便最挑剔的老学究,也不得不暗自折服。 许多人喟嘆,陆临川的文采,怕是千年难得一遇,上一个能诗能文到这个地步的,恐怕得追溯到陈王曹植。 更有甚者,有人开始將陆临川的横空出世与大虞国运联繫起来,认为他是天佑大虞、国势昌兴的体现,宛如謫仙临世,辅佐圣主。 陆临川的名字与形象,在短短一两个月內,居然被推到了令人目眩的高度。 如今,京师,乃至整个北直隶,无人不知卫国公陆临川的大名。 他是大虞的战神,他是大虞的文圣,他是大虞的希望,辅佐天子中兴大业,一心记掛民间疾苦。 只要有卫国公在,大虞就乱不了,日子就有盼头。 什么辽东韃子、漠北蒙古、西洋蛮夷,统统不足为惧。 这样的威名仍在不断扩散,隨著商旅往来、信件传递、说书人的演绎,不久之后,必將遍传南北。 也正是因为有了这近乎神话的民间声望与士林影响力,陆临川所提倡的风气,也为越来越多士子所接受和践行。 儘管这背后或许潜藏著某些不怀好意的过度捧抬。 …… 陆临川第二天便接到了正式旨意,命他全权代表朝廷,与日本来京的官员接洽,敲定行省各项细则。 他没有耽搁,立刻前往礼部会同馆。 馆驛中,日方主要代表几乎都是熟面孔,在日本时便曾打过交道,有过合作。 这倒让初期的接洽省去了不少相互试探的功夫。 而这些日本官员,显然也知晓了陆临川在大虞如日中天、近乎不可撼动的声望,態度很是恭谨,见面便是大礼参拜,口称“上国公”。 陆临川大人,不愧是天朝上国最耀眼的人物,文武冠绝,圣眷无双。 和这样的人物作对,能有什么好下场呢? 於是,在陆临川的主持下,谈判推进得出乎意料的顺利。 朝廷擬定的条款,从赋税比例、驻军安排到官吏任用限制,条条都触及日本旧有统治阶层的根本利益,堪称苛刻。 但在陆临川平静的陈述与无形的威压下,日方代表几乎未能做出什么像样的爭辩,便相继垂首,表示理解朝廷苦衷,接受王化恩典,並发誓一定会严格遵照执行,绝无二心。 陆临川对他们的態度反而比较温和,议事之余,也会简单询问些日本如今的民生状况、风俗適应等,偶尔甚至能说笑两句。 但这般姿態,並未让这些日本官员放鬆,他们依旧將陆临川奉若神明,一举一动都透著小心翼翼的敬畏,不敢有丝毫放肆僭越。 …… 若说这大虞朝还有谁不將陆临川当作需要仰视的存在,那便是他府中的家人们了。 下了衙门,陆临川乘轿回府。 暮色初降,国公府內已灯火温馨。 鑑於玉瑶、清荷都有孕在身,需要静养安胎,陆临川今夜便去了红綃的西跨院。 红綃却有些闷闷不乐。 屏退丫鬟后,她坐在梳妆檯前,望著镜中依旧明媚却难掩愁绪的脸庞,终於忍不住转身,对正在灯下翻阅书稿的陆临川道:“我……我的身子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陆临川抬眼:“何出此言?” “你看,两位姐姐都怀上了。”红綃走到他跟前,“我在东南时,与你相处时日最长,回京后,我们三人也是轮流侍寢,为何偏偏我的肚子……迟迟没有动静?” “难不成……是我从小练舞,伤了根基?” “还是以往奔波打理生意,亏了气血?” 看著她在眼前来回踱步,那副又急又怕、失了平日爽利模样的神情,陆临川放下书卷,伸手將她拉到身旁坐下:“別胡思乱想,你年纪尚轻,身子骨也一向康健,或许只是机缘未到。” “孩子这事,强求不得,也急不来。” “不行!”红綃抓住他的手臂,眼中水光瀲灩,“这不一样,两位姐姐接连有喜,府中上下、外头旁人会怎么看我?” “定会觉得是我……是我有什么不足。” 这时代,女子婚后无出,所要承受的舆论压力与內心煎熬,绝非小事。 陆临川理解她的焦虑,轻轻抚了抚她的背:“你多心了,孩子早晚会有的。” 红綃却听不进去,忽地搂住陆临川的脖颈,吐气如兰:“我不管,从今天起,你……你每天都要多陪陪我,我们……我们得再勤些。” 看著怀中人儿一脸娇媚又急切的样子,陆临川有些无奈:“这种事……並非越频繁越好,反而需要顺其自然,顾及你我的身子。” “我身子好得很。”红綃手臂搂得更紧,温热的身子贴近,“夫君……” 陆临川终是败下阵来,心底轻嘆一声。 我不是生孩子的工具啊。 第508章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2合1,5.4k) 一转眼,时间来到了十月。 北风渐紧,早晚的风里已带了明显的寒意。 京郊官道上,运送秋粮的漕船、车队络绎不绝,將各地徵收的米麦、丝绢、银钱,源源不断运往京师。 今年又是个难得的丰年。 自景隆四年起,田亩產出稳步回升。 虽然朝廷岁入並未如预期般大幅增长,但总算稳稳站在了千万两白银这条线上,未再下跌。 这已令朝野上下深感庆幸。 早朝时,户部尚书奏报岁入概数,殿內虽无喧譁,但诸臣工眉眼间皆透出鬆快之意。 退朝后,几位阁老並肩走出奉天殿。 严顥捋著花白鬍鬚,缓声道:“千万之数,总算稳住了。想我大虞全盛时,岁入曾达一千五百万两,那真是煌煌盛世气象。” 徐杰跟在一旁,接口道:“是啊。国初整顿吏治、清丈田亩、疏通漕运,数代积累之功。如今欲復旧观,非下猛药、行大政,彻底革除积弊、整飭纲纪不可。” 张淮正默然点头。 几位重臣心中都清楚,眼下的大虞,还远未到可以大刀阔斧、推行剧变的时候。 能维持住这千万两的岁入,已属不易。 连日来,朝廷上下都沉浸在一种“復甦”的踏实感中。 而与这“復甦”景象相伴的,是陆临川那已然如日中天、並且仍在不断攀升的声望。 …… 就在这一片看似平稳和煦的气氛下,某些潜伏已久的暗流,终於开始了行动。 起因,出在北直隶顺天府密云县。 密云地处京北,多山,民风淳朴亦显彪悍。 十月初八,密云知县周德安接到下辖某村保正的稟报,说村后山坳里,近来香火异常旺盛,时常有百姓聚集,不知在祭拜什么。 周德安初时並未在意,只当是乡民私自祭祀山神土地,这类事各地皆有,只要不出乱子,官府也多睁只眼闭只眼。 然而数日后,又有心腹衙役回报,说那並非寻常野庙,里头供奉的既非神佛,亦非先贤,而是一尊活人的长生牌位,且香火极盛,日夜不绝。 周德安这才警觉起来。 大虞律法明文规定,严禁民间私设淫祠,祭祀不经朝廷敕封的正神之外的精怪鬼神。 至於为活人立生祠、受香火,更是大忌,形同僭越,轻则流放,重则论死。 他立刻点齐一队衙役,亲自前往查探。 那祠庙位於村后偏僻山坳,三间简陋瓦房,外观毫不起眼。 推门进去,周德安却愣住了。 正堂中央,並无神像,只设一朱漆木牌位,上书一行大字:“大虞卫国公陆公临川长生禄位”。 牌位前香炉硕大,插满密密麻麻的线香,烟气繚绕,供桌上瓜果糕点堆积如山。 墙上掛满了红布,写满“保佑平安”“赐福消灾”等字样。 周德安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他喝问村中耆老,方知原委。 原来,两年多前,陆临川提督虎賁营时,曾率军在此地一带剿灭过数股流窜山匪,军纪严明,对百姓秋毫无犯,还曾开仓賑济过遭匪患的饥民。 当地百姓感念其恩德,一直记在心里。 后来,陆临川一路高升,出將入相,跨海平倭,封公拜爵,事跡传遍天下。 密云这些百姓便愈发坚信,这位陆国公定是天上星宿下凡,来辅佐圣主、救护万民的。 於是,村中几个有威望的老人一合计,便凑钱盖了这间小庙,將陆临川的长生牌位供了起来。 平日家中有人生病、求子、外出谋生,乃至庄稼遭了虫害,都会来此上香祷告。 时日一久,不仅本村,连邻近村落的百姓也闻讯而来,香火便越发鼎盛。 周德安听罢,额角渗出冷汗。 他自然知道陆临川如今是何等人物。 莫说他一个小小知县,便是顺天府尹、乃至朝中阁老,面对这位圣眷无双、功盖当世的卫国公,也要礼让三分。 这生祠,按律当立刻捣毁,主事者锁拿问罪。 可是……涉及陆临川。 周德安在院中踌躇良久,看著那些被衙役驱赶到一旁、却仍用混合著畏惧与不解眼神望著他的乡民,心中权衡再三。 最终,他长长嘆了口气。 “將此庙封了,牌位……暂且收起,勿要损坏。”周德安压低声音吩咐心腹班头,“今日之事,所有人不得外传,违者重处。” 他选择了隱瞒。 將事情压下,密不外宣,是他能想到的最稳妥的做法。 既不敢触怒陆临川那可怕的威势,也不愿真的依律严办,激起民变。 然而,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尤其是,当有人刻意想让这堵墙透风的时候。 …… 半月后,一位名叫方文靖的监察御史,“偶然”听说了此事。 方文靖年约四旬,出身寒微,性情刚直,以清廉敢言著称。 他闻讯后,先是愕然,隨即勃然大怒。 “荒唐!岂有此理!卫国公虽有功於国,然终是人臣!百姓为其立生祠,享香火,此乃僭越!大悖礼法!长此以往,国將不国!” 在方文靖看来,此事性质极其严重。 今日百姓可为陆临川立生祠,明日便可为其他权臣立庙。 此风一开,朝廷法度何在?君臣纲常何在? 更何况,陆临川如今声望权势已臻极盛,若再纵容此等阿諛神化之事,其势將膨胀到何等地步?於国於君,岂是幸事? 他仿佛看到了巨大的隱患,必须立刻扑灭。 於是,方文靖连夜写下奏本,详细陈述密云生祠一事,痛陈其违背礼法、蛊惑民心、动摇国本之害。 言辞激烈,直指地方官隱瞒不报,恐有阿附之嫌。 奏本先到了都察院,左都御史自然知晓此事敏感。 如今朝中,为陆临川说话的声音有多大,暗地里对其权势感到不安的人,只怕也不少。 他没有立即將奏疏呈送御前,而是带著它,先去了一趟內阁值房,找到了次辅徐杰。 徐杰仔细阅罢方文靖的奏本,沉默良久。 “卫国公功高盖世,乃国之栋樑。”徐杰缓缓开口,“以他的为人,断不会愿意看到百姓为他私立生祠,受此虚妄香火,此非爱之,实乃害之。” 左都御史点头:“徐阁老所言极是,那依您之见……” “生祠必须拆除。”徐杰语气坚决,“此乃维护朝廷礼法纲常,亦是保全卫国公清誉,若任由此风蔓延,將来史笔如铁,卫国公难免遭人议论。” 他顿了顿,又道:“此事,就不必惊动陛下了。” “陛下日理万机,此等地方细务,內阁代为处置即可。” “我即刻行文顺天府,责令其即刻拆除密云生祠,妥善安抚百姓,勿生事端。” “至於卫国公那里……他近日忙於著述,未必知晓此事,也不必特意告知,以免徒增困扰。” 左都御史深以为然。 很快,內阁的指令便经都察院、顺天府,层层下达至密云县。 周德安接到上峰严令,不敢再拖延,只得再次带人前往那个小山村。 这一次,他不再容情,下令衙役立刻动手拆除庙宇。 早已听闻风声、聚集起来的村民们顿时炸了锅。 “不能拆!这是给陆青天立的庙!” “陆国公救过我们的命!拜拜他怎么了?” “官府不讲理!” “……” 乡民群情激愤,围住衙役,推推搡搡。 几个血气方刚的青年更是抄起了锄头、木棍。 场面迅速失控。 混乱中,不知谁推了周德安一把,这位知县脚下踉蹌,后脑重重磕在庙门旁的石磙上,当场血流如注,昏死过去。 衙役们惊慌失措,连忙抢上前救护,抬起周德安急急撤回县城。 当夜,周德安伤重不治。 消息传回县衙,全县震动。 杀官。 在大虞律法中,这是等同於造反的十恶不赦之罪。 事態瞬间从“违禁私祭”,升级为“民变杀官”。 顺天府接到密云急报,大惊失色,立刻派兵前往弹压。 涉案的数十名村民迅速被如狼似虎的官军锁拿,投入大牢。 那座引发祸端的小庙,也被官兵彻底捣毁,夷为平地。 然而,事情至此,已再也捂不住了。 “密云民变,捣毁生祠,殴杀知县”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飞速传回京师。 一时间,举国譁然。 此事囊括了太多敏感至极的元素:百姓为当朝第一权臣立生祠,官府拆除引发衝突,民眾竟敢殴杀朝廷命官……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足以掀起滔天巨浪。 消息传开当日,京师的气氛便骤然变得诡异起来。 一种难以言喻的紧绷感,瀰漫在官署、街巷,乃至茶楼酒肆之间。 许多人都在观望,等待著朝堂上的反应。 起初,確有几位御史言官上书,言辞谨慎地提及此事,认为卫国公陆临川虽无指使,然其声望过盛,以致民间惑乱,有损礼法,请朝廷稍加抑损,以正视听。 然而,这些声音刚一出现,便迅速被淹没。 更多官员,其中不乏各部堂官、地方督抚呈递的奏疏,如雪片般飞入通政司。 內容大同小异:皆为陆临川辩解。 “卫国公功在社稷,泽被苍生,百姓感念其德,自发祭祀,虽於礼不合,然情有可原。” “密云知县处置失当,激起民变,实属咎由自取,与卫国公何干?” “当今之世,正需卫国公这般柱石之臣擎天保驾,些许愚民妄举,岂可动摇朝廷倚重之心?” “……” 朝堂之上,竟罕见地呈现出一边倒的態势。 那些为陆临川说话的声音,不仅数量眾多,而且理直气壮,將一切责任归咎於地方官无能、愚民无知,竭力將陆临川从此事中摘除出去,甚至反过来衬托其深得民心。 风气变得极其诡异。 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推动著舆论,將陆临川往更高的神坛上供奉,不允许任何一点批评沾染其身。 更诡异的是,陆临川压根不知道这件事。 从头到尾,完全不知道,就像被人特意蒙在鼓里一样。 这个月,他一直待在府中,潜心於著述。 直至这日午后,宫中內侍前来传旨,言道陛下召见,有要事相询。 御书房內。 姬琰屏退了左右:“怀远近日在府中著书,可还顺遂?” 陆临川答道:“劳陛下掛心,一切顺利。” 姬琰点了点头:“那……怀远可知密云县之事?” 陆临川面露茫然:“密云县?臣近日未曾关注京畿琐事,不知陛下所指为何?” 姬琰抬眼看了看他,笑道:“哦?怀远竟不知么?倒也难怪,你闭门谢客,不知外间消息也属正常。”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朕也是听顺天府尹详细回稟,才知晓全貌。” “是这么回事,密云县有些百姓,感念你昔日剿匪安民之功,私下里给你立了座生祠,香火供奉著。” 陆临川闻言,眉头微蹙。 生祠?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姬琰继续道:“后来,当地知县循例去查禁,与乡民起了衝突,不幸伤重殞命了。” “如今,涉事的乱民已被擒拿,生祠也拆了。” 陆临川先是有些困惑,等消化完皇帝所说的一切后,大惊,心头猛然一震,站起身:“陛下,臣……臣实不知竟有此事。” “百姓无知,妄立生祠,已干法纪,更酿出殴杀朝廷命官之大案,此皆因臣而起,臣难辞其咎。” “请陛下严惩涉案人犯,並治臣失察之罪。” 他背后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此事可大可小,往大了说,是蛊惑民心、致乱地方,是足以招致灭顶之灾的罪名。 姬琰连忙道:“怀远这是做什么?此事与你何干?” “不过是些无知愚民,行事荒唐,加之地方官处置失措,才酿成惨祸。” “你立下不世之功,百姓爱戴你,自发祭祀,虽是僭越,其情可悯。” “难道功臣立了大功,得到百姓真心爱戴,反倒是罪过了吗?” “至於朝中……朕留意了这几日的奏疏,文武百官也都明白事理,无人因此事非议於你。” “怀远大可放心。” 本来陆临川还不觉得有什么,听到最后一句话后,一愣。 无人非议? 这怎么可能? 按照常理,御史言官们早该闻风而动了,弹劾的奏章即便不雪片般飞来,也绝不该如此寂静无声。 “陛下,朝中……竟无人就此上书言事吗?” 姬琰微微頷首:“凡涉及此事的奏本,並无一人指摘你半句,反倒有几封是为那些愚民陈情,说你功在社稷,百姓感念乃人之常情的。” “可见公道自在人心,怀远不必多虑。” 一股寒意骤然从陆临川脊背窜起。 这不正常,太不正常了。 电光石火间,他猛地明白了过来。 是有人刻意营造出这种“满朝文武皆为我言”的假象,要將自己置於炉火之上烘烤。 念及此处,不祥的预感缠绕上心头。 他偷偷抬眼,覷了覷御座上的天子。 姬琰脸上依旧掛著淡淡的笑容,依旧是对他信赖有加的模样。 但陆临川却感觉,那笑容有些不对劲。 或许只是自己心惊之下的错觉? …… 从御书房里出来,走在长长的宫道上,深秋的冷风一吹,陆临川彻底清醒。 自己肯定是遭奸贼奸人算计了。 这明显是衝著自己来的圈套。 自己从未有意去结交朋党,甚至得罪了许多权贵,朝中真正的知交好友屈指可数。 怎么可能出了这等大逆不道的事情,满朝文武竟无一人弹劾,反而齐声为自己开脱? 还有那生祠,偏偏在自己声望如日中天之时出现,又偏偏闹出人命。 一定有鬼。 从前段时间文坛论爭的诡异平息,到如今这突如其来的“万眾一心”,可以推断出来,这是一套组合拳,是要离间自己和皇帝的君臣之情。 陆临川冷冷一笑。 这招还真就无懈可击,让自己根本无法自辩。 难道能跑去对皇帝说“陛下您看,居然没人弹劾我,这肯定有问题”吗? 现在这种满朝文武都为自己“说话”的局面,不正是歷代君王最为忌惮、最为触犯逆鳞的情形吗? 方才,皇帝虽然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但陆临川深知,面对这种局面,恐怕只有唐太宗那般心胸的帝王才能真正做到毫无芥蒂吧。 陆临川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 这些奸贼,对付自己的手段是越来越阴险。 …… 徐府。 徐杰与顾清安对坐饮茶,脸上皆带著得意笑容。 “静远兄,如何?我这手安排,可还使得?”徐杰轻抿一口香茗,慢悠悠地问道。 顾清安笑道:“徐阁老运筹帷幄,弟佩服之至。” “想必此刻,那陆临川已是焦头烂额,如坐针毡了吧?哈哈哈!” 密云生祠事件从发酵到如今朝堂诡异的沉默,背后正是徐杰一手策划推动。 他利用自己次辅的身份和多年经营的人脉,或明或暗地影响了不少官员,让他们在此事上保持沉默,甚至出面为陆临川“说项”,这才营造出眼下这极不正常的局面。 顾清安笑过之后,又略带一丝疑虑:“不过,听说陛下今日召见陆临川,似乎……並未说什么重话?反而安抚了他?” 徐杰放下茶盏,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副“你久不在权力中枢,不明帝王心术”的神情:“静远老弟啊,陛下越是表现得云淡风轻,內心恐怕越是波澜起伏。” “这等事情,陛下岂能真的无动於衷?” “此刻的平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假象罢了。” “信任一旦出现裂痕,便再难弥合。” 顾清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当初他找徐杰商议时,只说了个大概方向,没想到徐阁老不动声色间,便將事情推动到如此地步,手段著实老辣。 有了生祠和杀官这件事作为引子,再加上朝堂这诡异的“拥陆”氛围,足以在陛下心中埋下一根深深的刺。 徐杰收敛了笑容,正色道:“计划不变,你那份奏疏,还是要按原计划递上去。” 顾清安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写好的奏本,低声道:“摺子我已反覆斟酌,確保字字诛心,直指要害。” 徐杰眼中精光一闪:“好,届时,朝中那些依附陆临川的官员,越是激烈地驳斥你、维护他,陛下对陆临川的忌惮和猜疑,便会越深。” “我们只需再添上这最后一把火……”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第509章 根本无法彻底化解(2合1,5.1k) 见过陆临川后,姬琰也有些累了,便带著魏忠往乾清宫走。 魏忠立刻示意身后的小內侍去准备步輦。 姬琰却挥了挥手:“不必了。” 他抬眼望了望天色。 秋日的黄昏来得早,西边天际已染上一层淡淡的橘红。 几片枯黄的梧桐叶从枝头飘落,悄无声息地落在青石板路上。 “走走,就当散散心。”姬琰道。 “是。”魏忠躬身应道,挥手让抬步輦的內侍退远些跟著,自己则落后半步,隨在皇帝身侧。 从潜邸就开始伺候这位主子,魏忠自认为是比较了解皇帝的。 陛下勤政、果断,有时甚至有些刚愎,但对真正信任的人,却也重情重义。 陆临川便是其中之一。 可此刻,魏忠却有些拿不准了。 方才御书房里那番对话,看似平和,实则微妙。 陛下对卫国公的態度,似乎与往日有些不同。 但究竟不同在何处,魏忠又说不上来。 从文华殿侧面的甬道穿过去,绕过慈寧宫花园的东墙,便是通往乾清宫的近路。 甬道不宽,两侧是高耸的宫墙,將夕阳余暉割成窄窄的一道,落在姬琰玄色的常服袍角上。 走著走著。 姬琰忽然开口:“你怎么看?” 魏忠一愣。 这句话没头没尾,问的是什么? 但魏忠几乎是立刻便明白了,陛下问的,只能是方才御书房里那件事,只能是卫国公。 他和陆临川的关係其实不错。 当年陆临川初入朝堂,在宫中行走时,便对他这位司礼监掌印太监礼敬有加,不曾因他是阉人而轻慢。 后来陆临川地位日隆,对他依然客气,逢年过节的礼数也周到。 魏忠虽不敢与外臣结交过深,心里对这位卫国公是存著好感的。 但他是个人精,在宫里熬了这么多年,能坐到这个位置,靠的便是审时度势、揣摩上意。 如今的情势,他看得明白。 给陆临川说好话的人太多了,多到不正常。 多到……让陛下不舒服了。 於是,魏忠知道,此刻自己绝不能为陆临川说好话。 不仅不能说好话,甚至还得…… 他略一沉吟,小心翼翼地接话:“皇爷,问的可是卫国公?” 姬琰继续走著,脚步不疾不徐,没有回答。 这便是默认了。 魏忠喉头动了动:“卫国公的权势……確实太大了。” 话音落下,姬琰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他侧过头,语气变冷:“你说什么?!” 魏忠心头一紧。 伴君如伴虎,一句话说错,便是万劫不復。 但他既已开口,便只能硬著头皮说下去:“皇爷请想,卫国公如今是世袭罔替的国公,爵位已极人臣。” “他提督虎賁营,营中上下,从士卒到將领,仍唯他马首是瞻,说那是他的私兵也不为过。” “东南水师都督郑泗,是他一手提拔,水师改制、购舰、练兵,皆由他主持,郑泗对他感恩戴德,言听计从。” “朝中,张淮正张阁老与他交厚,程砚程巡抚是他至交,白景明主持《民声通闻》,对他推崇备至。” “此番日本行省章程,陛下命他主持,那些倭官见他如见鬼神,战战兢兢,不敢有违。” “这便等於將未来日本行省的官场人心,也繫於他一身。” “民间,他的声望更是如日中天。” “灭倭之功,百姓感念;近日刊载的诗文,士林称颂……” 魏忠顿了顿,偷眼覷了覷皇帝的神色,才继续道:“更有甚者,此番密云事发,朝中竟无一人上书弹劾,反而多有为他开脱辩解之辞。” “六部九卿、科道言官,平日最爱纠劾风闻,如今却缄口不言,甚或曲意维护。” “这……这实非寻常。” 姬琰越听,脸色越沉。 秋风吹过甬道,带著深宫的凉意,捲起他袍角的下摆。 他忽然停下脚步:“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怀远……” 魏忠立刻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老奴绝无此意,卫国公对皇爷,肯定是忠心耿耿,天地可鑑!” “老奴方才所言,句句是实,但正因如此,才更显卫国公之忠。” “若非皇爷信重,他岂能编练新军?若非皇爷支持,他岂能跨海东征?” “他所有的一切,皆是皇爷所赐,皆是因他为皇爷、为朝廷立下了不世之功。” “老奴只是觉得……觉得卫国公如今的位置,太过显眼,容易招人嫉恨。” “那些为他说话的人,未必都是真心为他好……” 他结结巴巴说了一大堆,一会儿让人觉得陆临川已是权倾朝野、需加防范,一会儿又让人觉得他纯粹是被架在火上烤的孤直忠臣。 前后矛盾,语无伦次。 但正是这种“语无伦次”,反而显得真实。 姬琰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一挥衣袖,不耐烦道:“行了,別说了。” “是,老奴多嘴,老奴该死。”魏忠立刻闭嘴。 姬琰转身,继续往前走。 魏忠爬起来,默默跟上,不再发一言。 姬琰的心很乱。 他相信陆临川吗?信。 可最近发生的这些事,让他忌惮了吗?忌惮了。 可是—— 姬琰用力闭了闭眼,復又睁开。 作为一个立志要做圣主明君的帝王,该忌惮这样一位有功无过、忠心耿耿的臣子吗?不该。 这才是他內心最矛盾的地方。 密云县的事,在他心中,原本根本不算一件大事。 百姓愚昧,感念恩德,行事出格,虽於礼法不合,但情有可原。 地方官处置失当,激起民变,伤及性命,固然令人痛心,但也只是地方治理问题,依律处置便是。 这件事,更多是与礼法、与朝廷体面、与朝臣议论相关,比较重要。 对他个人而言,他原本不甚在意。 但,朝臣们竟也不在意了。 他们不在意礼法被僭越,反而眾口一词,为怀远说话。 这就很不对劲。 你们这些文官,不是最讲究礼法纲常、最看重朝廷体统的吗? 怎么出了这样明显违制犯禁的事,你们却都愿意捨弃平日里掛在嘴边的礼法? 若是朝臣们像往常一样,闻风而动,大肆攻訐弹劾,他肯定会力保。 之前的许多事,都是这样。 可这次,完全相反。 且,怀远作为核心人物,並没有做错什么。 从道理上讲,他是无辜的。 可越是如此,姬琰心中那份隱隱的忌惮,就越是清晰。 他甚至为此感到一丝羞愧,自己竟在忌惮怀远。 圣主明君是不会轻易猜忌功臣的,应当胸怀广阔,应当能完全驾驭臣子,应当君臣一心,毫无芥蒂。 可这么一件事,就让他看到了自己內心的阴影。 仿佛自己的“明君”面具被撕开了一角,露出了底下属於凡人帝王的多疑与脆弱。 更让他难受的是,他將陆临川视为朋友。 那种並肩作战、共渡难关的情谊,那种超越寻常君臣的信任与默契,是真实存在过的。 如今这件事,却让这份关係有了隔阂。 以前,无论是发行国债,还是跨海远征,都是他和怀远一起谋划,共同面对朝野內外的压力。 那时他们是同盟,是同袍,怀远对他几乎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两人之间没有什么不可谈的。 但这次,这个话题却变得有些敏感了。 怀远肯定也察觉到了什么,但他不能为自己辩解,因为没什么好辩解的。 只要一开口,味道就不对了。 这就是真心相交却身处权力巔峰的无奈之处。 有些话,不能说破;有些猜疑,一旦生出,便如种子落地,再难彻底拔除。 这种彆扭的感觉,让姬琰觉得疲惫,更觉得孤独。 而身边这魏忠,跟著自己多少年了,算是最亲近的內侍,此刻却也不能真正理解自己的心思。 作为帝王,当真是孤家寡人。 走著走著,已快到乾清宫门前的广场。 姬琰忽然改变了主意。 他停下脚步,摇头道:“算了。” 魏忠抬头:“皇爷?” “去坤寧宫。”姬琰转过身,“看看皇后吧。” 魏忠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垂首:“是。老奴这便让人去通传。” “不必。”姬琰淡淡道。 …… 另一边,陆临川出宫后,立刻就回了卫国公府。 他没有去前院书房,而是径直走向內院深处那间用作著书的静室。 推门进去,满室墨香,案头、椅上、乃至墙角矮几,都堆满了摊开的古籍与写满字跡的稿纸。 前几天,他在以唯物辩证法的思想为《易》做注。 这工作极耗心神。 《易》文辞古奥,义理幽微,要融会贯通,阐发新意,必须翻阅大量先秦典籍、歷代註疏,並反覆斟酌推敲。 他几乎废寢忘食,沉浸其中,外界种种喧囂,自然被隔绝在外。 故而,他这些日子是真的闭门谢客。 邱管家依例將新出的各类报刊整理好,放在外间小几上,但他一次也未翻阅。 对於密云生祠事件引发的朝野暗涌,他確实毫无反应。 他的沉默,在朋友们眼中,却被解读成了另一种意味。 白景明、张淮正等人,虽知此事棘手,但见陆临川如此沉静,只当他是成竹在胸,已有应对之策。 况且,这种事关帝王心术、君臣嫌隙的难题,本就无法与人商量出万全的解决办法,更多是靠自己领悟和把握分寸。 他们若贸然登门探问,反而不美,故而也都保持了沉默,未曾前来打扰。 內宅之中,梁玉瑶原本是最留意朝野风声、常会与陆临川谈论外间事务的人。 但如今她与清荷双双有孕,需要静心养胎,也就没有去劳心费神。 尤其是,这桩事表面看去,虽然闹得许多知情人心惊,可並未给陆临川造成任何实际的损害,甚至民间与士林中的声誉,因那一边倒的“维护”之声,听起来反倒更隆了些。 这些因素交织在一起,共同导致陆临川竟是从皇帝口中,才第一次完整得知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细细想来,还真是荒诞。 陆临川在静室中独自坐下,思考对策。 但思绪如脱韁之马,难以集中在具体的应对之法上。 想著想著,便滑向了更深处。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那些隱藏在暗处的对手,其目的已经达到了。 无论自己知情与否,辩解与否,只要皇帝心中因此事生出了忌惮,那忌惮便已真实存在。 该如何化解呢? 陆临川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 根本无法彻底化解。 因为这嫌隙源自权力结构的本身,源自人性深处对失控的恐惧。 即便把话说开,暂时度过眼前的危机,那阴影也不会完全消失,只会在未来的某个时刻,被另一件事再度勾起。 陆临川最初的计划,是从思想著手,构建一套新的学说,启蒙並凝聚有志革新的士人,再凭藉这股力量,自上而下地推动全面的变革。 然而,这番事业才刚开始,便横生枝节。 这条路,远比他预想的更为艰难。 自己终究不是皇帝,无法独断专行、名正言顺地贯彻所有想法。 任何改革,只要触动既有利益,就必然有人会打著“祖制”、“正道”的旗號,群起反对。 改革越深入,阻力越大;阻力越大,所需权柄就越重。 当权柄重到一定程度时,天子还能容得下吗? 眼下或许尚可,將来呢? 到了那时,除了造反,还有別的选择吗? 他可不想做商鞅。 那么,如果现在急流勇退呢? 直接上表辞去所有实权职务,安心在府中做国公。 这样一来,眼前的危机自然消弭,或许还能在史书上留下一段“功成身退”的佳话,供后人评说时添上几分慨嘆。 反正,自己已经做了不少事。 国债制度初步建立,日本银矿源源输回,大虞的財政危机得以缓解,国势有了喘息之机。 凭这些,至少能为这个王朝续上几十年的寿命吧。 自己今年不过二十出头,人生还有大把时光。 家中,妻妾和睦,女儿聪颖,未来或许还有更多子女绕膝。 若能放下肩头这沉重的担子,就此安稳度日,享受常人的天伦之乐,似乎……也不错? 何必自寻烦恼,非要去挑战那几乎不可能的使命。 唯一的遗憾,或许便是对这个国家,对这个朝廷,对这片土地上生活著的亿万百姓。 只靠姬琰、姬垣,只靠这个时代土生土长的人的见识与思想局限,真的能带领大虞走出衰朽吗? 土地兼併、贪污横行、军队腐化、財政脆弱……这些顽疾,並没有得到根治,甚至连治都还不曾治过,只是被国债的收入和战爭的胜利掩盖了。 自己一旦放手,那些蛀虫,必定会重新活跃起来。 好不容易在军中树立起的风气,会被慢慢带歪;国债这项本可利国利民的制度,会逐渐变成盘剥百姓的新工具,直到信誉彻底破產,再也发行不下去;歷经战火淬炼、纪律严明的虎賁军,也会在和平岁月中慢慢再度腐败,失去锋芒。 大虞的衰朽是系统性的,是自上而下、从制度到人心成体系的腐朽。 风气本就积重难返,人的思想也多被禁錮。 如果没有一套新的思想体系来凝聚共识,並得到最高权力的贯彻支持,推动全面而深入的改革,那么大虞就只能等著被內部激化的矛盾推翻,或是被更强大的外敌征服。 想著这些,陆临川嘆息一声。 个人的力量,在时代的洪流与坚固的旧结构面前,有时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而且,自己也没有魄力来下定决心,“敢教日月换新天”。 “吱呀——” 静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梁玉瑶牵著贞儿的小手,走了进来。 她身孕未显,体態依旧轻盈窈窕,在渐浓的暮色中,身影美好。 “夫君回府之后,就一直待在这里。”梁玉瑶的声音温柔,“天都黑了,也不见你用膳,是……有什么事吗?” 她其实早些时候已来看过两次,见陆临川既未伏案疾书,也未翻阅典籍,只是独自静坐沉思,心中便已猜到了几分。 只是他未说,她便一直忍著没问。 此刻见夜色已深,终究还是放心不下。 陆临川抬眼看向她,烛光尚未点燃,她的面容在昏暗中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眸子里的担忧清晰可见。 他嘴唇动了动,话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没事。”他听见自己这样说。 这时,被他忽略了一会儿的贞儿似乎不甘寂寞,挣开母亲的手,摇摇晃晃地朝陆临川走来,张开小手,嘴里发出含糊却欢快的声音:“爹……爹……” 她才一岁多,能说的字眼有限,但这声呼唤却像一道清泉,骤然衝散了室內沉滯的空气。 陆临川的思绪,被女儿这稚嫩的呼唤彻底堵了回去。 他站起身,弯腰將女儿软软的小身子抱进怀里。 贞儿立刻咯咯地笑了起来,用小手好奇地摸他的下巴。 梁玉瑶也没有继续追问。 她看著夫君抱起女儿时,脸上那不自觉柔和下来的线条,也微微笑了。 昏暗中,她的笑容温暖而寧静。 陆临川轻轻捏了捏女儿嫩乎乎的脸蛋,感受著怀中真实的、温暖的重量。 他抱著贞儿,转身,目光再次扫过这间堆满书稿的静室,扫过那些凝聚了他心血、承载著某种未竟理想的文字。 也罢。 他在心中对自己说。 那就……再为大虞,做最后一件事。 然后,我就要为自己,为家人而活了。 陆临川不是一个睚眥必报的人,但是在结束这一切之前,肯定要搞点大动作,让一些人付出代价。 第510章 去国子监(3合1,6.1k) 接下来的半个月,陆临川依旧没有出门,只是继续待在府中那间静室里,闭门著书。 窗外的秋色一日浓过一日,银杏叶由绿转黄,最终在某个清晨的寒风里簌簌落下,铺满了庭院角落。 陆临川案头的书稿,却一日厚过一日。 他仿佛真的將外间的一切纷扰都隔绝了,全心全意沉浸在对经典的重新詮释中。 当然,这只是表象。 实际上,他对外界的动向並非一无所知。 文坛革新之事,亦按部就班,未曾停歇。 隨著陆临川那批直指人心的诗文广为流传,不少颇有名望的文坛大佬,也开始悄然转变文风与题材。 其中尤以方文同最为瞩目。 他是东南公认的文章大家,当年办国债时便与陆临川有过务实合作,对其才干与心性本就有几分认可。 如今细读陆临川那些洗尽铅华、字字千钧的作品,再思及其“文章合为时而著”的主张,方文同深以为然,决意投身到这场文风革新之中。 他提笔为文,开始著眼於民间疾苦,写出了不少为人称道的作品。 有方文同这等人物亲身践行,加上白景明在《民声通闻》上持续鼓吹,国子监的学生们风气更盛。 年轻士子们奔走呼號,研习实务、书写民生,渐成一股新潮。 此外,密云的风波,在朝堂上似乎真的已经过去了。 隨著涉事乡民被严惩、祠堂被彻底捣毁,渐渐无人再提起。 仿佛只是一阵短暂的涟漪,水面重归平静。 皇帝也没有再提此事,中途甚至还举行了內廷宴饮,特意召陆临川入宫。 君臣对坐,言笑晏晏,姬琰关切地问起他著述的进度,又问及家事,仿佛那些烦心事从未发生过。 陆临川也神色如常,一一应答。 这种时候,如果那些藏在暗处的奸贼不再搞什么么蛾子,或许就真的没事了。 只要陆临川一直这样静默下去,不再去触碰更多人的利益,不再继续他的事业,那么眼下这种平淡安稳的日子,还能持续很久。 但陆临川既然已经决定,要为这个王朝做完最后一件事,便不打算半途而废。 他最后要为大虞做的,就是构建一套新的思想体系,並且將其推广开来。 这套他称之为“新学”的体系,以儒家经典为外衣,內里却融匯了另一套时空的唯物辩证的思维方式,歷史发展的客观规律,实践出真知的认识论,还有最为根本的人民立场。 计划包括《大学》、《中庸》、《易》、《礼运》、《孟子》、《尚书》等核心篇章的重新註解。 得益於脑海中另一个时空庞杂的知识储备,做这件事其实比他预想的要简单许多。 许多概念和表述早已在心中酝酿多年,如今不过是將其用这个时代能接受的语言,巧妙地编织进经典註疏的传统形式里。 大部分篇章的初稿已经完成,《大学》与《中庸》的註解相对顺畅,《礼运》的大同理想也提供了很好的发挥空间。 真正的难点在於《易》和《孟子》。 《易》文辞古奥,义理幽微,而《孟子》篇幅较长,都需要花时间。 不过,进度已经很快了。 陆临川估算,再给他两个月,初稿便能大致完成。 加上格物院,足以在未来某一天,为这个古老的帝国注入新的活力。 他不敢奢望自己能亲眼看到它开花结果。 但只要种子播下去了,体系建立起来了,將来或许就会出现那么一两个真正的“天降猛男”,能將他留下的这些思想融会贯通,並拥有足够的魄力与机遇去实践。 陆临川在这些闭门不出的日子里,也时常反思,自己为何会陷入眼下这种功高震主、进退两难的尷尬境地。 他思来想去,得出一个还算靠谱的答案。 那就是,自己確实升得太快了。 根基不稳,根基不扎实。 自己做的每一件大事,几乎都深度依赖皇帝个人的信重与支持。 行事风格也过於凌厉直接,为了效率,常常绕开固有的官僚体系,藉助“上书房”这样的特殊机制,或是依靠虎賁营这样的嫡系武力。 这固然在短期內取得了惊人的成效,却也意味著,自己的权力基础与影响力,大部分是“自上而下”赋予的,是附著在皇权之上的,而非“自下而上”从官僚体系或士林清议中自然生长出来的。 如果,自己是一步一个脚印,稳扎稳打升上来的,那么在漫长的攀升过程中,身边自然会凝聚起一批志同道合、利益攸关的拥躉,在朝中形成稳固的派系与网络。 那样的话,无论是想要推行更深入的改革,还是到了万不得已时考虑造反,都会有更扎实的依託。 事情就会容易许多。 但,自己升迁的速度太快了,快到来不及经营这些。 导致的结果就是,自己如今看似权倾朝野、声望无双,但细究起来,这权势与声望中,“虚名”占了很大一部分,是建立在皇帝的信赖、军功的显赫以及民间狂热的崇拜之上的。 在朝臣中,真正的铁桿盟友並不多,更多的是因利益而暂时合作,或因惧怕而表面顺从者。 一旦皇帝的信赖动摇,这看似巍峨的大厦,根基便会显出虚幻。 陆临川相信,如果自己现在试图用虎賁营的武力去掌控朝局,绝不会成为曹操那样能奠定数代基业的梟雄,也不会成为王莽那样能一度改朝换代的权臣,大概率只会落得董卓那般眾叛亲离、身死名裂的下场。 这就是他事业陷入当前困境的深层原因。 可如果从现在开始,放慢脚步,去刻意经营党羽,培植私人势力呢? 那不就真的成了结党营私、图谋不轨的权奸了? 那些本就警惕他的朝臣,恐怕会立刻联手,將他彻底扼杀。 所以,路似乎走到了一个死胡同。 能做、该做的,似乎都已经做到头了,做到了眼下这个局面。 当然,平心而论,能做到这个地步,已经非常厉害了。 国债稳住了財政,东征消除了外患,新军有了雏形,格物院播下了种子,如今又在著手构建新的思想体系…… 这几乎是在个人能力的极限內,所能达到的最好结果了。 陆临川刚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邱管家便来稟报,说是那位冈萨雷斯神父来访。 他有些意外。 自安排这位西洋传教士加入格物院后,他便很少再过问其具体事务,只知道他似乎与院中诸人相处得不错,时常交流切磋。 “请他到前院书房吧。”陆临川吩咐道,自己也起身更衣,走了出去。 再见到冈萨雷斯时,陆临川发现这位神父的气质和衣著,与两个月前初到京师时相比,有了些许微妙的变化。 他依旧穿著那身黑色的教士长袍,但袍角似乎因经常在格物院的工棚、实验室间走动而沾染了些许洗不掉的污渍。 原本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髮,此刻也有些隨意地垂在额前。 最重要的是他眼中的神采,少了些初来时的疏离与居高临下的观察意味,多了些专注与好奇。 “尊贵的公爵阁下。”冈萨雷斯见到陆临川,立刻右手抚胸,躬身行礼,“再次感谢您慷慨的引荐,以及允许我加入格物院。您是一位真正信守承诺的绅士。” 陆临川请他坐下,微笑道:“神父在格物院还习惯吗?” “非常好!简直是……不可思议!”冈萨雷斯眼中放出光来,“我按照您的安排加入格物院后,陛下確实接见了我。” “虽然如您所料,陛下並未在传教事务上给予更多便利,但他对欧洲的学问与技术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这已经是非常难得的开端了。” “更重要的是格物院,那里的先生们……他们的思维方式,他们探究自然之理的方法,与我以往所知的任何学术传统都不同……上帝啊,我在那里学到了太多。” “这一个月,我收穫的知识,比过去几年在科英布拉大学图书馆里啃故纸堆还要多!” 陆临川点点头,看来这位神父是真的沉浸其中了。 “神父今日来访,是有什么事吗?” 冈萨雷斯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地道:“確实有一事,我在与格物院的王伦、陈介几位先生交流时,偶然听他们提起一位名叫程令仪的小姐,据说她对算学有极其精深的研究,正在撰写一部算学专著?” 陆临川一怔,程令仪? “確有此人。她是我的朋友程砚舟的千金,自幼聪慧,於算学一道確有天赋。”陆临川頷首。 “是的!我原想拜访这位奇女子,与她探討一些算学问题。但格物院的先生说,程小姐已隨其父前往陕西任所了。”冈萨雷斯脸上露出遗憾之色,但隨即又道,“不过他们又说,公爵阁下您的算学造诣,比之程小姐恐怕只高不低。所以……我就冒昧前来请教了。” 陆临川瞭然。 原来是为了数学问题。 “不知神父遇到了什么难题?” 冈萨雷斯从隨身的布囊中取出一叠写满算式与图形的稿纸,铺在桌上道:“我在尝试將一些大虞的风物、建筑、典章制度,尤其是格物院中见到的一些精巧机械与实验原理,整理记录下来,计划写成一部书,將来带回欧洲,让更多的人了解东方这个伟大国度的真实面貌。” 陆临川闻言,心中微动。 这倒是件好事。 让欧洲人更客观、更深入地了解中国,破除一些偏见与神秘化想像,对於未来的交流或许有益。 “但在描述一些建筑比例、机械槓桿、乃至天体运行轨跡时,需要用到许多几何与算学知识。” “有些地方,我的推算遇到了障碍。” 冈萨雷斯指著稿纸上几处复杂的几何图形和代数式:“尤其是关於圆锥曲线的一些性质,以及一些涉及无限细分求和的问题……” 陆临川扫了一眼那些算式,大多是这个时代欧洲数学前沿的问题,涉及微积分思想的萌芽。 对於这个时代而言,確实算是难题。 他沉吟了一下。 帮助冈萨雷斯解决这些问题,既能展示东方数学的水平,也能促进交流,本无不可。 但他最近实在分身乏术。 “神父,这些问题我可以帮你看看。”陆临川道,“但我近来很忙,恐怕需要一些时间。” 冈萨雷斯连忙道:“这个我明白!只是……公爵阁下,我可能无法在大虞停留太久了。” “哦?”陆临川挑眉。 “教廷方面来了新的指令。”冈萨雷斯解释道,“我在大虞的见闻与报告传回欧洲后,引起了相当大的重视。” “教廷与葡萄牙国王都认为,需要派遣一个更正式、规模更大的使团前来,与贵国建立更稳固的外交与贸易关係,並进一步推动……嗯,文化交流。” “我已被任命为使团的副使之一,需要返回欧洲参与筹备,並向教廷与国王当面详细稟告。” “预计再过一个多月,我就必须动身了。” “接替我在格物院位置与传教工作的,会是使团中的另一位神父。” 陆临川恍然。 看来自己这只蝴蝶扇动的翅膀,確实引起了一些变化。 更正式的欧洲使团要来了吗? “既如此,时间確实紧迫。”陆临川点点头,“这样吧,神父將你认为最紧要的几处难题留下,我这两日抽空看看。” “你明日此时再来,我们一同探討,如何?” 冈萨雷斯大喜过望,连连道谢:“太好了!感谢您的慷慨,公爵阁下!您真是一位真正的学者与绅士!” 送走欢天喜地的冈萨雷斯,陆临川回到书房,看著那叠算稿,轻轻嘆了口气。 文化交流,思想传播,这些事做起来,总比朝堂上的阴谋算计让人舒心些。 ……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这次掀起波澜的,是国子监司业,顾清安。 他竟在沉寂多日后,向通政司递上了一封言辞极为激烈的奏疏,直接弹劾卫国公陆临川! 奏疏的內容,洋洋洒洒数千言,引经据典,条分缕析,核心论点却並不新鲜。 无非是重弹“权臣势大、威福自专、结交朋党、蛊惑民心、恐非国家之福”的老调。 奏疏中详细罗列了陆临川如今的权势,桩桩件件,都是事实。 顾清安的笔锋很老辣,他只是不断强调,一个臣子,拥有如此集中且庞大的权势,无论其本人意愿如何,对於朝廷的制衡、对於皇权的稳固、对於国家的长治久安而言,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隱患,是“势”的失衡。 他引用史鑑,谈及霍光、曹操乃至前朝几位权倾一时的勛贵旧事,暗示若不早加抑制,恐酿后患。 最后,他言辞恳切地“乞请陛下为江山社稷计,念卫国公年齿尚轻,功勋已极,宜保全功臣之美名,可令其交卸部分实权职务,荣养府中,以全君臣始终之义,亦消弭潜在之患。” 这封奏疏,如同一块巨石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御书房內,皇帝姬琰看到这封奏疏时,先是愕然,隨即勃然大怒。 他猛地將奏疏摔在御案上,脸色铁青。 “混帐!”姬琰的声音带著压抑不住的怒火,“朕都……朕都还没说什么,他倒跳出来了!” “怀远这些时日闭门著书,安分守己,何事也没招惹,这顾清安忽然上此诛心之论,是何居心?!” 前些日子因密云事件和朝臣诡异沉默而积压在心头的些许憋闷与猜疑,此刻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全部衝著顾清安倾泻而去。 在姬琰看来,陆临川最近明明已经很“懂事”地低调下来了,自己也正在努力调整心態,试图回到之前那种君臣无间的状態。 可顾清安这封奏疏,就像一根棍子,狠狠搅动了本就微妙的水面,將那些他试图淡化的东西,又重新血淋淋地挑明在了檯面上。 这让他感到极其难堪,也极其恼怒。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姬琰立刻下旨,对顾清安严加申斥。 斥其“妄测圣意,构陷功臣,居心叵测”,勒令其“罢官夺职,归家闭门思过,不得妄议朝政”。 旨意一下,朝野震动。 这一次,朝堂上的反应与密云事件时截然不同。 並没有出现眾口一词为陆临川辩解、驳斥顾清安的景象。 大多数官员都保持了沉默,观望风色。 同样地,也没有多少人公开支持顾清安。 只有寥寥几位素以刚直敢言著称的御史,上疏认为顾清安所言虽有过激之处,但“防微杜渐”之心或可体察,请求陛下稍宽处置。 但这声音很快就被淹没了。 倒是有几位与顾清安素有嫌隙、或是急於向陆临川示好的官员,跳出来弹劾顾清安“嫉贤妒能”、“誹谤重臣”、“扰乱朝纲”,其中有人还翻起了旧帐,提到“陛下登基之初,便曾下旨遏制党爭,申飭无故攻訐同僚之风”,指责顾清安此举正是违背圣意,破坏朝廷和睦。 这一次,朝堂没有形成一边倒的“拥陆”舆论,但顾清安却实实在在地触怒了天顏,遭到了严厉惩罚。 然而,在朝堂之外,在民间,尤其是在士林与国子监中,反应却激烈得多! 许多读书人,尤其是年轻士子,听闻顾清安竟敢上书弹劾他们心目中宛如文星、战神合一的卫国公,顿时炸开了锅。 “老匹夫!安敢如此!” “卫国公功在社稷,泽被苍生,岂是此等腐儒可以妄加詆毁的?!” “定是嫉恨陆公提倡新文风,触动其等守旧之辈的利益,故而行此卑劣之举!” “诛心之论,最为可恨!陆公一心为国,何来结党营私、威福自专?” “……” 群情汹汹。 不少激进的国子监监生和书院学子,甚至聚集起来,跑到顾清安府邸门外大声斥骂,投掷石块瓦砾,险些酿成衝突。 顺天府不得不加派兵丁,在顾府周围警戒,驱散人群。 舆论几乎一边倒地痛骂顾清安,捍卫陆临川。 上一次密云事件,是朝堂诡异的“维护”;这一次顾清安弹劾,则是民间狂热的“捍卫”。 一静一动,一內一外,却都隱隱將陆临川拱卫到了一个更高、也更孤悬的位置。 …… 徐府书房。 徐杰放下手中的茶盏,听著心腹僕人匯报外间的情形,脸上露出一丝智珠在握的笑意。 顾清安的奏疏,自然是他计划中的最后一环。 捧杀,需要“捧”到极致,也需要在恰当的时机,有人站出来“点破”这极致之下的危险。 顾清安就是那个点破的人。 如今,皇帝的反应正如他所料——將前些时日积压的不快,全部发泄到了顾清安头上,对陆临川的维护之心似乎因此被再度激发。 而民间的反应,则更是完美。 那些狂热拥护陆临川的士子百姓,他们的爱戴此刻反而成了刺向陆临川最利的刀。 皇帝看到这番景象,心中那根刺,只会扎得更深。 “是时候了。”徐杰整理了一下衣冠,对家人道,“备轿,进宫。” 他要去面圣,去“劝諫”陛下,去为顾清安“说情”,同时,也要將那些诛心之论,用更“恳切”、更“为国为民”的方式,再吹进皇帝的耳朵里。 …… 卫国公府。 陆临川这次没有再后知后觉。 顾清安上疏的消息,以及外间的反应,他第一时间便知道了。 奸贼们的计划,他早已看穿。 无非是先捧高,再点破,离间君臣。 之前密云事件,他措手不及,加上確实需要时间完成著述,故而选择静默。 但这次,对方既然已经把戏台搭到了这个份上,把“昏君奸臣忌惮功臣”的剧本都写好了,他若再不还手,岂不是太对不起他们这番“厚爱”了? 他们想利用民间汹涌的“民意”来加剧皇帝的猜忌? 好,那这白来的声望与民意,不用白不用。 清流最怕什么? 最怕身败名裂,最怕士林风评扫地,最怕被钉在歷史的耻辱柱上。 他们既然想用“捧杀”和“舆论”来对付自己,那自己就用同样的武器,回敬过去。 得知徐杰已经进宫后,陆临川没有再犹豫。 他站起身,对门外吩咐道:“备车,去国子监。” 邱管家一愣:“老爷,这个时候去国子监?外头……” “正是时候。”陆临川打断他。 栽赃嫁祸,搞臭一个人的名声,你们会,我就不会了吗? 第511章 老贼(4合1,9.6k) 陆临川的马车在国子监大门前停下。 他刚下车,门內便有眼尖的监生瞧见了。 “是卫国公!” 原本在院內读书、踱步、三两交谈的监生们纷纷转头,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 监生们几乎都认识陆临川,就算不曾亲眼见过,画像、说部、乃至茶馆酒肆里流传的描述也早已將这位大虞传奇人物的样貌刻进了心里。 短暂的愣怔后,眾人纷纷躬身行礼。 “学生拜见卫国公!” 声音此起彼伏。 陆临川微微頷首,一一回礼。 国子监內负责日常事务的官员已闻讯匆匆赶来了。 暂代祭酒职司的是司业刘文谦,一位年近五旬、面容清癯的老翰林。 他疾步上前,深深一揖:“不知卫国公驾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顾清安被罢职归家后,刘文谦便是这国子监实际的主事人。 他素来性情温和,谨守分寸,此刻面对突然造访的陆临川,心中不免有些打鼓。 陆临川摆摆手道:“刘司业不必多礼,叨扰了。” 刘文谦连道不敢,侧身引路:“国公请入內奉茶。” 围观的监生中有人按捺不住,扬声问道:“陆公今日怎得来监中了?” 陆临川停下脚步,转向发问的方向:“近日在家中读书,注释经典,偶有所得,心中有些想法,想寻个清静地方,与诸位年轻才俊交流一二。” “想著国子监乃天下英才薈萃、穷究经义之所,便冒昧来了。” 人群静了一瞬,隨即激动起来。 卫国公要来国子监讲学? 这可是天大的机缘! 莫说寻常监生,便是那些已考中举人、贡生,乃至已有官身在此进修的,也从未敢想过能有这般际遇。 陆临川是什么人? 他的学问见识,早已被传得神乎其神。 刘文谦也是愕然。 陆临川圣眷正隆,虽近日有些风波,但陛下申斥顾清安的旨意犹在耳边,其势绝非自己一个小小的代司业所能轻慢。 更何况,卫国公以切磋学问之名而来,於国子监体面有光,岂有拒绝之理? 他当即拱手:“国公肯屈尊降驾,与监中诸生讲论学问,实乃监生之幸,国学之幸!” “下官这便安排,请国公至彝伦堂开讲。” 彝伦堂是国子监最大的讲学厅堂,平日只有祭酒、司业或特旨前来的大儒方能在此授课。 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飞遍监內每一个角落。 无论在號舍读书的、在藏书楼查资料的、在斋舍休息的,听闻卫国公陆临川亲至彝伦堂讲学,无不放下手中事,爭先恐后涌向彝伦堂。 人流匯聚,步履杂沓,人人脸上洋溢著兴奋。 不过一盏茶功夫,彝伦堂內已是人头攒动。 正中的讲案后设了一座,是为陆临川准备的。 下方黑压压坐满了监生,后来的只能挤在门边、窗下,踮脚伸颈。 赵崇光也坐在人群中,位置靠前。 他望著前方,手心微微出汗,不知陆公今日突然前来,究竟要讲什么。 刘文谦引陆临川步入堂內时,满堂嘈杂瞬间平息,静得能听到窗外秋风拂过竹叶的细微声响。 陆临川在讲案后落座,目光缓缓扫过堂下一张张年轻的面孔。 当然,今日此来,並非只为讲学。 “诸位。”陆临川开口,“今日陆某来此,非为议论诗词文风,亦非探討经世策论。只想与诸位探討一个最根本的问题——” “何为儒?” 堂內寂然。 何为儒? 这问题看似简单,三岁蒙童或许也能答上“读圣贤书的人”。 但由陆临川在此情此景下郑重问出,所有人都知,其意绝不止於此。 短暂的沉默后,有监生试探著回答。 “习圣人经典,明礼知义,修身齐家之人。” “当以天下为己任,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 陆陆续续,又有数人发言,或引经据典,或阐发己见。 堂內气氛渐渐活跃。 陆临川静静听著,不置可否。 待声音渐歇,他才再次开口。 “诸位所言,皆有道理,但陆某今日想说的,或许有些不同。” “儒者,是为朝廷制定礼法,教化百姓,辅佐君王治理国家,带领天下走向安定、富足、昌明。” “此志,源於先秦。” “孔子周游列国,孟子奔走呼號,荀子著书立说,他们所求为何?乃为拯天下苍生於水火,復礼乐教化於乱世。” “圣人主张或有仁政、性善、性恶之差异,然其心其志,皆繫於天下万民。” “此心此志,便是我们儒者的初心与本分,亦是吾辈读书人,永远不能忘却、不可背弃的根基。” 话音落下,堂內鸦雀无声。 是啊,读书科举,光宗耀祖之外,难道不该有更大的抱负吗? 圣人们当年顛沛流离,所求的不正是天下太平、百姓安乐吗? 这才是读书人应有的追求! 陆临川继续道:“圣人,是我们需要遵从、追隨的楷模,那么,我们该如何看待圣人所整理、著述的经典呢?” 他又拋出一个问题。 这次立刻有监生答道:“自然是要皓首穷经,刻苦钻研,从经典中体会圣人之微言大义,然后身体力行,付诸实践!” “不错,”另一人道,“我等虽资质愚钝,但亦当效仿先贤,孜孜以求,虽不能至,心嚮往之。” 陆临川点点头:“诸位说得很好,但是,圣人微言大义,玄奥深邃,千载之下,谁又敢断言,自己已將圣人的真意完全领悟、理解清楚了呢?” 堂內一静。 陆临川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圣人胸怀天下,他们的境界,绝非我等凡人所能轻易达到。” “因此,圣人所留下的经典,其中所载的至理,也绝非后人可以轻易完全参透。” “圣人通晓天道,藉由经典將天道运行的规律、治世安民的道理记录下来,但后人受学识、时势、眼界所限,往往难以完全体会圣人当年的深意,此非经典之过,实乃后人之局限。” 这番话说得平实,却让许多监生陷入沉思。 仔细想来,似乎真是如此。 歷代大儒对同一句经典的註解常有不同,爭论不休,不正是因为他们都认为自己领会了圣意,却又无法说服对方吗? “那……该如何是好?”有监生忍不住低声问道。 陆临川讚许地点点头:“问得好。” “既然我们无法直接、完全地领悟圣人境界,便须依靠一代又一代有志之士、饱学之儒,结合他们所处时代的局势,面临的难题,观察天下的变化,来不断地阐发经典的微言大义,为之作注,为之解经。” “后世大儒,虽难与圣人比肩,彻底悟透大道,却可根据自己所处的时代,所见的现实,从经典中领悟出適用於当下、能解决当下困境的道理与方法。” “这,便是为何史册之上,总有那么多大儒,甘守清贫,孜孜不倦,皓首穷经,他们並非仅为注经而注经,乃是为当下寻路,为生民求解。” 许多监生若有所思地点头。 陆临川见火候已到,开始引向更具体的史鑑:“两汉之时,儒生们便是如此。” “他们通过解释《春秋》《尚书》等经典,阐发『大一统』、『尊王攘夷』、『德主刑辅』之义,以此凝聚人心,构建制度,治理天下。” “其注经,必结合当时郡国並行、边患频仍的局势,因地制宜,讲求实效。” “故而两汉经学大盛,非虚文也。” “其强盛国力,北击匈奴,开疆拓土,泽被后世。” “虽有末世衰微,然『独汉以强亡』,其声威武功,至今令人神往。” “此皆因当时儒者,能学以致用,以经义解决现实之困。” 听到“独汉以强亡”几字,不少年轻监生只觉得一股豪气直衝胸臆,脸都涨红了。 哪个读书人没有嚮往过强汉风骨? “至於魏晋南北朝,”陆临川语气微沉,“天下丧乱,异族侵扰,儒学式微,清谈玄学、佛道盛行。” “士人远离实务,空谈玄理,於国於民何益?” “百姓流离,痛苦不堪。” “此乃儒学脱离现实、失去活力之鑑。” “直至隋朝一统,儒学復振,与科举选士结合,天下才重归安定。” “其后之梁、周两朝(现实中对应两宋),亦是大儒辈出,儒学昌明。” “先贤们根据天下再次一统、经济民生发展、外患內政等新的局势,重新解释圣人经典,使儒学焕发新的生机,天道得以在新时代继续彰显。” “故而方能开创出『梁隆之治』、『周武中兴』这等载於史册的盛世。” “所以,真正的儒者,绝非死守章句、泥古不化的腐儒,而是能洞察时势、与时俱进、以经义解决现实问题、带领天下走向昌盛的贤达!” “唯如此,方能不负圣人初心,不负平生所学,不负天下百姓!” “轰——” 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个人心头,又似炽热的岩浆衝垮了某种无形的堤防。 彝伦堂內,所有监生,无论原先立场如何,此刻都被这番贯通古今、立足现实、充满担当的论述激得热血沸腾。 一张张年轻的面孔涨得通红,眼睛亮得惊人,胸膛剧烈起伏。 原来如此,原来儒学该是这样,原来读书人该有这样的气魄。 怪不得卫国公能说出“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那样的话,因为他自己,就是这般做的。 许多原本就对陆临川崇敬有加的监生,此刻更是將他一言一行奉若圭臬。 见到眾人的反应,陆临川才稍稍停顿。 说这么多,完全是因为铺垫后面的真正意图。 他今日来此,绝非仅仅为了讲一番鼓舞人心的大道理。 於是陆临川放下茶盏,目光重新变得锐利,扫视全场:“诸君,方才我说的,都是先贤们的事跡,是歷朝歷代儒者的担当。” “那么,我大虞呢?” 堂內原本激昂的气氛微微一凝,眾人陷入沉思。 是啊,前朝旧事固然令人神往,可大虞的现在呢? 陆临川没有让他们等待太久,直接切入核心:“我大虞,立国两百余年,也曾有过盛世光景。” “然而,如今的情况並不好。” “土地兼併、官吏贪腐、財政空虚,诸多问题积重难返,百姓们依旧过得很苦。” “前些年天灾人祸接连不断,诸位即便身在京师,想必也听闻过甚至亲眼见过流民盈道、饿殍遍野的惨状。” “如今局势虽稍稳,但底层黎庶的生活,並未有根本好转。” “赋税、劳役、豪强欺凌,依旧压得人喘不过气。” 台下许多监生脸上露出的复杂神色,他们中不少人出身乡野,或家中亦有田產亲友在地方,对这些情况並非一无所知。 陆临川继续说道:“这並非我们这些儒者读书明理、考取功名的初衷吧?” “我们寒窗苦读,所求的『治国平天下』,难道就是看著这般景象而无动於衷,甚至成为这僵化体系的一部分吗?” “官员或因循守旧,或贪墨营私,能实心任事、为民请命者几何?” “而百姓风气,或因生计艰难而錙銖必较,或因教化不彰而愚昧麻木,甚至为盗为匪者亦有之。” “说到底,就是我们的经学出了问题,我们用来选拔官员、教化士子的这套学问,並未能培养出足够多的、能真正应对当下困局的栋樑之材,也未能有效地引导民心、凝聚民力。” “我们如今科举所依、士林所宗的经义注释,多是百年前,乃至数百年前的先贤大儒所阐发。” “那些註解,在当时或有其道理,能解决彼时之困。” “但时移世易,如今我大虞面临的局面,已大不相同。” “用旧时的药方,如何能医新疾?” “这也是为什么,大家经常会感到困惑,甚至私下议论,说圣人的书,是用来考取功名的,论起实际办事,常常觉得百无一用。” “许多人身在官场,更是將圣贤教诲拋诸脑后,视若敝履,转而钻研官场陋规,甚至贪污受贿,鱼肉百姓。” “圣人之学与经世济民之间,仿佛隔著一道深深的鸿沟。” 这番话,振聋发聵。 当批判的矛头从遥远的歷史、泛泛的时弊,最终涉及到自身所学的根本、涉及到自己未来安身立命的根基时,在场的监生们才猛然发觉,问题的根源竟离自己如此之近。 细细想来,还真是如此。 不少人家中有做官的长辈,或与地方官吏有所往来,观察之下,还真如陆公所言。 四书五经,似乎真的只是科举进身的阶梯,一旦考中,便束之高阁,极少再有人去潜心钻研其中治国安民的道理。 而且,即便是为科举读书,也往往局限於朝廷指定的那几部经书和权威註疏,对於其他经典,更是少有涉猎。 圣人的经典,在很大程度上只成了进入官场的“敲门砖”,而非终身践行的准则。 这还读什么书,搞什么学问? 我们將圣人的初心、儒者的担当置於何地了? 一种荒诞感和强烈的自责涌上许多人的心头。 难道我大虞的读书人,竟大多成了这般只求利禄、不思进取的禄蠹?这怎么可以?若真如此,天下还有什么希望? 与陆公方才提到的两汉儒者相比,与那些能匡扶时局、开拓盛世的前贤相比,当下的许多儒生,包括他们自己在內,似乎真的远有不如。 陆临川並没有利用自己崇高的名望强行灌输观点,而是通过层层递进的逻辑和史实对比,循循善诱,引导他们自己得出这个令人警醒的结论。 监生们的情绪,先是因触及自身而感到震惊和不適,隨即便是难以抑制的愤怒和羞愧。 为什么会这样?我们传承千年的圣贤之学,为何会沦落至此? 陆临川適时地接上了他们的困惑:“是啊,为什么会这样?难道我们大虞的读书人真的就比古人愚钝,理解不到圣人的微言大义,连学以致用都做不到了吗?” 眾人脸上有些火辣辣的,掛不住。 自幼寒窗苦读,自詡才学,谁肯承认自己愚钝? 陆临川摇了摇头:“当然不是,我大虞人才辈出,在座诸君皆是俊彦,岂是愚钝之辈?” “问题的根源,不在於我等资质,而在於有些人,那些窃据学界高位、把持言论导向之辈,他们贪图安逸,维护自身地位和旧有秩序,不愿看到新的思想、新的阐释出现,还抱残守缺,用不合时宜的旧权威来打压真正有见识、有魄力革新的后进!” “一旦有儒生敢於结合当下时势,对经典提出更切合实际的理解,他们便动輒指责为异端邪说,扣上『离经叛道』、『非圣无法』的大帽子,群起而攻之!” “长此以往,谁还敢越雷池一步?学问如何能进步?风气如何能扭转?” 他毫不客气地点名:“譬如那刚刚被陛下申斥的顾清安之流,身为国子监司业,本应为天下士子表率,引导学风向上,他却固守一隅,对於提倡新文风、关切现实之作大肆抨击,其自身学问,却於国计民生有何裨益?有何建树?” “这样的人,有什么顏面位居清要,掌管国学?” “我大虞文风僵化、士习空疏,他们至少要负一半的责任!” 这番点名责骂,瞬间让全场一惊。 没想到陆公的话题骤然从宏大的歷史论述,直接转移到了当下,转移到了此刻的国子监,转移到了他们熟悉甚至敬畏的人物身上。 陆临川今日来此的目的,就是为了反击徐杰、顾清安等人的“捧杀”之计。 他铺垫了那么多儒学歷史与担当,剖析了当下大虞的困境与学问脱节的根源,其实就是为了將这攻击的矛头,精准地指向那些以“正统”、“清流”自居,实则固步自封、阻碍变革的保守势力身上。 此外,他更要为自己即將系统推出的“新学”扫清障碍,爭取这些未来官员预备队伍的理解与支持。 果然,听到了这毫不留情的点名斥责,底下的监生瞬间譁然。 陆临川骂为“国贼”、“腐儒”的,其中就有他们中一些人的师长,或是平日里景仰的学问前辈。 有人听了陆临川前面那番贯通古今、痛陈时弊的论述,再对照自身与周遭,確实感到面红耳赤,心生羞愧。 但有的,脸上就掛不住了,尤其是那些师承被点名者、或思想更趋保守的监生,此刻便有些压不住的愤怒。 靠前的位置,一名面容端方的贡生猛地站起身:“陆学士,您这话未免太过偏颇。” “难道大虞文风不振、士习空疏,真的全是顾司业等诸位师长的过错?” “您今日在此,慷慨激昂,痛斥腐儒,莫不是……莫不是因为顾司业前日弹劾了您,故而在此公报私仇,借题发挥?” 这话问得尖锐,也道出了部分人心中的疑虑。 一时间,许多目光聚焦在陆临川身上。 陆临川看著那贡生,脸上並无慍色,反而笑了笑,语气平和:“此言差矣,顾司业的弹劾,朝中並无一人附和响应,陛下亦下旨严斥,足见其论之荒谬失据,不得人心。” “公道自在,我又何必耿耿於怀,掛在心上?” 那贡生顿时语塞,脸涨得更红。 没想到自己人费心攒的局,竟被自己人营造的“势”给破了。 又一名监生站起来,言辞比之前那位更激烈些:“陆学士,即便当下士林有弊,那也是数代人积累下来的过错,风气使然,如何能怪在寥寥几位师长宿儒头上?您这岂非以偏概全,苛责太过?” 陆临川神色转肃:“数代人积累的过错,责任或许难以追索到具体某人,但当下的错误,推行当下革新之举所遇到的阻力,却可以、也必须找到源头!” “若非这些抱残守缺、以『正统』自居的老学究把持言论,禁錮思想,我大虞士林的风气革新、文风返璞、学问务实之举,又怎么会举步维艰?” “这便是他们身居学官要职,却尸位素餐、误人子弟的大罪过!” “说得好!”人群中,赵崇光霍然站起,激动地大声附和,“陆公说得对,正是这些老……这些固步自封之辈,误了我大虞文脉,錮了我辈才智!” 他一时激愤,差点將“老贼”二字脱口而出。 “赵崇光,你放肆!”立刻有与顾清安等人关係密切的监生厉声喝止,“安敢对师长如此不敬?” “师长?”赵崇光身旁另一个支持陆临川的年轻监生嗤笑一声,索性豁出去了,“狗屁师长!只知皓首穷经,死守几句旧文章,於国於民有何实益?我大虞积贫积弱,士风萎靡,依我看,全赖这些人空占其位,堵塞贤路!就是老贼!” “你敢辱骂师长!” “骂了又如何?你们想怎样?” 由於之前徐杰、顾清安等人刻意营造的“拥陆”氛围,加上陆临川自身无可辩驳的功绩与方才那番令人折服的论述,堂內监生多数是心向陆临川的。 况且,陆临川也並非胡乱污衊,所指出的问题確实存在。 顿时,支持革新与维护旧统的两派监生怒目相视,言辞越来越激烈,场面充满了火药味,几乎就要从爭论升级为推搡斗殴。 国子监里在场的其他官员,多是顾清安同僚或门生故旧,本身也多是以研习传统经义、教授制艺为主的学问官。 见陆临川不仅骂了顾清安,言语间更將矛头指向了整个现有的学统和选拔体系,他们如何还能坐得住? 一位身著青色官袍的博士再也忍不住,从侧旁官员席上起身,走到堂中,对著陆临川拱手,语气却满是责难:“卫国公,下官敬您功高,然则今日之言,实在有失妥当!” “学统一脉相承,自有法度,您贵为国公,却在此公然指摘学官,抨击成法,动摇士子向学之心,这……这岂非祸乱学宫,妖言惑眾?” 另一名助教也帮腔道:“不错,卫国公,您虽学问渊博,然並非国子监业师,在此聚集监生,宣讲此等……此等迥异常论之说,於礼不合,於制不符!” “依下官看,今日讲学,还是到此为止吧!” 说著,他竟转身,试图对堂下监生挥手:“散了,都散了!各自回號舍温书去!” 他们这一出面,態度鲜明地反对陆临川,之前那诡异而刻意的“集体维护陆临川”的假象,瞬间被戳破,露出了其下真实的立场与裂痕。 陆临川看著那助教驱散学生的举动,忽然提高声音:“本官身上,还兼著礼部侍郎的职衔!” “敢问诸位,国子监,难道不是我礼部下辖的官署?” “本官以礼部侍郎之身,至国子监察问学政,与监生探討经义时弊,有何不可?” “轮得到你来裁定该不该讲,该不该听?” 有了陆临川毫不退让的气势,底下本就群情激奋的支持者们顿时如同有了主心骨。 “对啊!陆公是礼部堂官,如何不能来国子监讲学?” “你们分明是怕了!怕陆公揭穿你们的老底!” “不许驱散!我们要听陆公说完!” “……” 渴望革新、早已对现状不满的年轻士子们,此刻仿佛被陆临川赋予了犀利的思想武器,爭论起来句句诛心,寸步不让,竟將那些维护旧统的监生和官员驳得有些难以招架。 当然,也並非所有士子都心向陆临川。 之前之所以表面上少有非议,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师长们有“捧杀”的谋划,暗中约束或引导。 此刻偽装撕破,年轻人血气方刚,哪里还忍得住? 爭吵迅速升级,彝伦堂內乱鬨鬨一片,唾沫横飞,面红耳赤。 “肃静!” 陆临川猛地一拍面前案几,声音不大,却自有一股威严。 堂內为之一静。 陆临川环视眾人:“诸君,爭吵无益,辱骂更非我辈所为,今日陆某在此,並非为了骂倒几个人,逞一时口舌之快。” “我们要清楚的,是我们为何而读书,为何而求学!是为了墨守成规,苟且钻营?还是为了明理致用,匡济天下?” “圣人之学,是活水,不是死潭!歷代大儒,皆因时制宜,阐发新义,方能使儒学生生不息,辅佐一代代明君贤臣,开创治世。” “如今,我大虞需要的是能洞悉时弊、勇於任事、心怀百姓的干才,而不是只会背诵旧注、揣摩上意、脱离实际的腐儒!” “骂人不是我们的目的。” “我们的目的,是让那些尸位素餐、禁錮思想者知所进退,让贤能让路,让真正有学识、有胆魄、有担当的人,能站出来,为我大虞的江山社稷,为天下苍生,尽一份心力!” “说得好!” “陆公高义!” “正是此理!” “……” 附和的声浪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响亮,更加整齐。 许多监生的眼中燃烧著炽热的光芒,那是一种被点燃的理想与激情。 陆临川此次国子监之行,目的完美达成。 经此一役,顾清安等人在年轻士子心中的名声威望,可谓彻底崩塌。 而陆临川所倡导的“学以致用”、“与时俱进”、“心繫生民”的新儒学观念,也激起了难以平息的波澜。 当天下午,陆临川在国子监彝伦堂的这番发言,就被人迅速记录、整理、刊印成单页传抄,在京师各书坊、酒楼、茶馆乃至街头巷尾飞速流传。 不过半日时间,整个京师士林譁然。 街头巷尾,茶馆酒肆,处处都在议论。 有人击节讚嘆,称陆临川骂得痛快,说出了积鬱已久的心声;有人惶恐不安,指责其动摇国本,非议学统;更多的人,则陷入了深深的思考。 关於儒学本质、士人责任、朝廷积习的討论,前所未有的激烈和公开,真正撼动了沉闷已久的士林风气。 这股风潮,甚至迅速刮向了市井民间。 许多寻常百姓,或许听不懂那些深奥的经义爭论,但对於“卫国公”的名字,对於他所说的“百姓疾苦”、“贪官庸吏误国”,却有著最直接的感受。 他们无条件地信任那位带领军队平定倭患、写出《悯农》诗的国公,此刻更觉得他的话句句在理。 “说得对!咱们日子过得苦,可不就是那些当官的不干正事?” “读了一肚子圣贤书,却拿来欺压咱们小民,呸!” “还是陆青天看得明白!” “……” 顾清安府邸。 被罢官勒令闭门思过的顾清安,镇定地在书房练字,试图平復心绪,思考后续。 忽闻管家来报,说门外有十数名国子监士子联名求见,言称有学术疑问请教。 顾清安心中一动,还以为是往日门生或仰慕者前来安慰,或是商討如何挽回声誉。 他稍整衣冠,来到前厅接见。 谁知一见面,那为首的士子便掏出刚刚流传开的、刊有陆临川言论的单页,毫不客气地以其中观点詰问他,问他对陆临川所指出的“禁錮思想”、“脱离现实”、“误人子弟”诸条大罪,有何辩解? 问他身为国子监司业,可曾有一篇关切民生的文章传世?又可曾鼓励过监生关注时务、学以致用? 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直戳肺腑。 顾清安猝不及防,被问得面红耳赤,张口结舌。 他惯於引经据典,在高堂之上从容论道,何曾面对过如此直白、甚至带著质问的场面? 尤其是这些质问,很多他內心也无法真正理直气壮地回答。 见他支吾难言,那些年轻士子眼中最后一丝期待也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失望与鄙夷。 不知谁先带头,斥骂了一声“老贼误国”,其他人也纷纷跟上。 “尸位素餐,枉为人师!” “固步自封,朽木为官!” “老贼!” “……” 声声骂语,如同尖刀,刺入顾清安耳中。 他一生注重清誉,何曾受过如此当面的羞辱? 只觉得气血猛地涌上头顶,眼前一阵发黑,指著那些士子,嘴唇哆嗦著,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隨即身形一晃,竟直接晕厥过去,瘫倒在地。 前厅顿时一片混乱。 …… 皇宫外,徐杰刚刚从乾清宫出来。 他方才在皇帝面前,一番“恳切”进言,表面是为顾清安说情,实则字字句句都在加深“陆临川权势过盛、已致群臣不敢言、百姓妄崇拜”的印象。 见皇帝姬琰虽未立刻表態,但眉头深锁,显然听进了心里,徐杰自觉计策顺利,正暗自得意。 经此一事,陛下对陆临川的猜忌必然更深,卸去其虎賁营提督和文职,只是时间问题。 等候在宫门外的管家见他出来,急忙迎上,脸色却有些慌张,凑近低声道:“老爷,您进宫这段时间,出事了。” 徐杰心情尚可,瞥了他一眼:“何事惊慌?” “卫国公……卫国公他去国子监了!” 徐杰脚步一顿,心头莫名一跳:“他去国子监做什么?陛下並未……” “是去讲学!”管家语速很快。 徐杰的不祥预感陡然加重:“讲学?他讲什么?” 管家慌忙从袖中取出一份还带著墨香的单页,正是刚刚流传开的那份记录:“这是市面上刚传抄开的,上面……上面全是卫国公今日在国子监的言论,老爷,您快看看!” 徐杰一把夺过,急速瀏览起来。 越看,他脸色越白,拿著纸页的手竟微微颤抖起来。 陆临川那些话,哪里是在讲学? 分明是一篇討伐檄文,將顾清安乃至他们这个圈子批得体无完肤。 更可怕的是,他竟將问题拔高到了“儒学僵化”、“学统腐朽”、“耽误国运”的层面,直接动摇了他们安身立命的根本。 这已不是简单的朝堂攻訐或自辩,这是在刨他们的根。 “蠢货!蠢货!”徐杰气得浑身发抖,也不知是在骂谁,“安敢如此!” 他眼前阵阵发黑,自己精心布置的“捧杀”之局,竟被对方借势一跃,站在了更高的道义制高点,反手一剑,直刺他们最要害的软肋。 “祸事!天大的祸事!”徐杰一把攥紧那单页,“快!快回府!” ps:陆临川关於儒学的说法,其实也是我要写这一段的原因,儒学原本是很猛的,儒生也几乎一直是理想主义者,尤其是在唐以前,两汉的儒生、学术风气真的是让人嚮往,他们是真的將庙堂当作实践儒家理论的场所,包括两宋,学问都还是坚持六经注我、为实用服务,就像王安石变法,也提倡“荆公新学”,只不过到了明清,尤其是清(明代还有阳明心学),彻底成了阉割版理学这种极端保守的学问,实在令人唏嘘,太遗憾了。 第512章 回来了(3合1,7.6k) 陆临川在国子监的一番言论,影响力还在扩散。 既得利益者们,自然是全力反对他的论调,在各类报刊上撰文驳斥,说他“离经叛道”、“詆毁先贤”、“动摇国本”。 这些文章多出自那些以学问自矜的老臣,以及与江南文坛关係密切的士大夫之手。 他们引经据典,言辞犀利,將陆临川在国子监的讲话逐条批驳,指责其將儒学庸俗化、功利化,是捨本逐末,更是对数百年来士林共尊的学统与道统的悍然挑战。 一时间,反对的声势颇为浩大。 明明前一段时间,所有报刊还都在有意无意地吹捧陆临川的功绩与文章,如今,市面上的主要报刊,几乎都开始刊载批评、质疑乃至攻訐陆临川的言论了。 《文苑清谈》、《江南雅集》自不必说,便是其他一些原本中立或观望的刊物,似乎也受到了某种压力的影响,或是编辑本人理念使然,纷纷加入了声討的阵营。 当然,事实却远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一边倒”。 掌握著话语权的那些老登,自然可以凭藉其声望、地位与人脉,在一定程度上定义“是非”,他们捧谁,谁的“风评”似乎就好;他们贬谁,谁的“名声”似乎就要受损。 但士子们並非全然愚钝,更不是只会盲从的提线木偶。 不管那些老臣宿儒如何引经据典地抹黑、驳斥,陆临川所说的话,其中蕴含的道理,却是清晰而有力的。 儒学不该是脱离现实的空谈,士人当有心怀天下的担当,学问须与时俱进以解决当下困境…… 这些观点,深深触动了许多有识之士的內心。 不然,也不会在国子监当场就引起那般激烈的共鸣,更不会在事后,有那么多年轻士子私下传抄、討论陆临川的讲话,心潮澎湃。 士林中,一些本就对现状不满的官员与士人,开始以笔为剑,在有限的渠道上进行反击。 赵崇光等人筹办的《新民报》,便成了最重要的阵地之一。 他们刊载文章,驳斥那些守旧言论,进一步阐发陆临川“学以致用”、“关切民生”的主张,呼吁打破思想禁錮,振兴实学。 更有一些官员、学者,虽未公开表態,私下交流时,却也认为陆临川所言切中时弊,颇有振聋发聵之效。 一时间,舆论场上真的是闹得天翻地覆,双方阵营壁垒渐明,辩论从报刊文章延伸到私人信函、书院课堂乃至茶楼酒肆,几乎无处不在。 …… 白景明这段日子,可是遭了罪。 作为《民声通闻》的主编,自然成了风暴的中心。 他秉承陆临川的意愿,在报上持续刊载支持新文风、介绍格物新知、倡导务实学风的文章,早已被反对者视为陆临川的“喉舌”与“马前卒”。 攻击的矛头,很快便指向了他本人。 那些反对陆临川的报刊,除了批判陆临川的“谬论”,也开始攻击白景明,说他“曲学阿世”、“迎合权贵”、“办报以牟私利,蛊惑人心”,將他主持《民声通闻》以来所做的种种努力,贬损为毫无操守的投机行为。 一些与白景明有旧怨,或单纯想藉此向反对陆临川的势力示好的人,也纷纷落井下石。 几日下来,白景明感到压力巨大,身心俱疲。 他实在按捺不住,径直来到了卫国公府。 陆临川在书房接待了他。 白景明一进门,也顾不上客套,苦著脸道:“怀远,你当初可没说,提倡一下新文风、讲几句关切民生的话,会引来这般阵仗。” “他们……他们这是要赶尽杀绝啊。” 陆临川亲自为他斟了茶,淡然地笑道:“子瑜兄,別慌,要开风气之先,触动积弊,遭遇反扑是意料中事。” “不过,今日之詆毁,未必不是他日之勋章。” “子瑜兄主持《民声通闻》,倡言革新,將来必定会载入史册的。” 白景明摇头嘆道:“你倒是看得开,也太沉稳了些……这也没什么,无非是群起而攻之,口水仗罢了。” “怀远,你这次,可是又成了眾矢之的了。” 陆临川闻言,冷笑道:“要干大事,自然不能怕成为眾矢之的,若人人都说好,那才奇怪。” 白景明颇为认同地点点头:“眼下这报刊上的口诛笔伐,確实算不得什么,你是不知道,前些日子密云那一档子事出来后,朝野上下几乎异口同声为你说话,那才著实嚇了我一跳。” 陆临川眼神微动,“困惑”道:“哦?为何?” 白景明看了他一眼,有些无奈:“怀远,你就別在我面前装糊涂了。” “你这次在国子监闹出这么大动静,痛斥腐儒,倡导新学,不就是为了破那个局吗?” “否则,真让陛下以为满朝文武都唯你马首是瞻,民间只知有你而不知有君,你还能有好下场?” “你別看如今表面上是君明臣贤,但歷朝歷代,臣子权势声望到了某个地步,结局大抵都是相似的。” 陆临川点了点头,神色变得认真起来:“子瑜兄说得对,你看得很透彻。” 白景明心中稍定,但又忧虑道:“怀远,你在国子监讲的道理,虽能激起年轻士子的热血,但……单靠这个,不行啊。” “你难道真的想以一人之力,对抗整个旧有的学统和背后的利益网?” “这太难了。” 陆临川沉默片刻,缓缓道:“子瑜兄,放心,我知道分寸,也知道其中艰难。” “不过,这件事,我必须做成……你是知道我的,我这一两个月,之所以闭门谢客,並非完全是为了避风头,而是一直在潜心著书。” 白景明一怔:“唉!怀远,这……且不说此事难度太大,工程浩繁,即便真让你做成了,天下士人奉你註解为圭臬,那你岂非成了圣人一般的人物?朝野上下,你的威望將到达何等地步?陛下……陛下岂能容你?” 陆临川似乎早已想过这个问题:“是,所以,我计划,待这件事有了结果后,就离开朝堂中枢,不再掌理政务。” 白景明大惊,霍地站起身:“什么?离开朝堂?这怎么可以?如今朝廷正当用人之际,陛下也倚重於你,东南西北多少大事……” 陆临川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就做个富贵清閒的勛贵,顶多掛著虚衔,继续讲学,將新学的种子播撒下去,至於具体的国事,自有后来贤能去操持。” 白景明愣愣地看著他,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位好友。 陆临川的目光投向窗外:“子瑜兄,这有什么不可以呢?” “我真正想留下的,並非权位,而是思想,是方法。” “我的想法,都在这即將完成的著述之中。” “其实,单论处理具体政务的才干,我也未必就比朝中许多干吏能臣强出多少。” “朝野上下,有大才干、大志向者,大有人在。” “只是他们或不得其志,囿於陈规;或不得其法,空有抱负;或不得其门,报效无路。” 他收回目光,看向白景明:“我要做的,就是劈开一道缝隙,让我大虞的才俊,解去思想上的枷锁,看清脚下的路。” “让他们明白,圣人之学,本就不是用来钻营的故纸堆,而是用来经世济民的活水。” “要实事求是,要敢於面对真正的困境,要有一颗永远与天下苍生共冷暖的心。” “如此,即便没有我陆临川,这片土地上,也自然会涌现出能肩负起未来的人。” 白景明有些震惊,但仔细想来,又莫名鬆了一口气。 这或许……真是眼下最明智,也最符合陆临川性格的选择。 沉默良久,白景明长长吐出一口气:“也罢!若这便是怀远你最终的心志,那我白子瑜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必定捨命相陪!” 陆临川也笑了,郑重拱手:“多谢子瑜兄。” …… 接下来,《民声通闻》在舆论战场上的力度,陡然加大。 白景明似乎拋开了所有顾忌,將报纸完全变成了宣扬新思想、反驳守旧言论的阵地。 甚至,为了应对日益激烈的舆论战,抢占先机,《民声通闻》的刊发日期,也从原来的十日一刊,临时改为了五日一刊。 市面上,双方的文章你来我往,针锋相对。 陆临川虽不再亲自下场撰写长篇辩论文章,但他通过《民声通闻》以及白景明、赵崇光等人之口,传递出的观点始终清晰有力,逻辑严密,在论战中丝毫不落下风。 另一方面,格物院的眾人也开始更积极地参与到这场思想交锋中。 他们將探索自然之理的过程、重视实证与逻辑的思维方式,用通俗的语言写出来,在报上刊发。 这仿佛从另一个侧面印证了陆临川的主张,真正的学问,並非空谈,而是可以探究、可以验证、可以创造价值的。 林致用是其中最积极的一个。 他虽然也读书出身,但自幼酷爱百工技艺,遍访匠人,才写出了那部翔实记录各类工艺的《工物新书》。 以往,他这份对“技艺”的热爱与钻研,在主流士林中多少显得有些“不务正业”,甚至会被轻视。 陆临川这次的提倡,解开了他心中长久以来的鬱结与困惑。 原来,圣人根本就不是那些老学究嘴里说的那样,看不起实用技艺,恰恰相反,“格物”、“致知”、“开物成务”,本就是圣贤之道的重要组成! 是那些抱残守缺的“老登”们,自己曲解了圣人之意,固步自封,还將这种僵化的观念强加於人,禁錮了无数像他这样对实用学问有兴趣的读书人! 想通此节,林致用只觉得胸中块垒尽消,写作的热情空前高涨。 他结合自己编著《工物新书》的经歷,撰写文章,详细论述“工”与“理”的关係,强调实践出真知,技艺之中亦有大道理,文风朴实,例证详实,在士林中引起了不小的反响,尤其吸引了许多对实务感兴趣的读书人。 舆论场上,支持和反对的声浪,一时竟有些不相上下。 陆临川虽然遭到了既得利益集团及其依附者的猛烈攻击,但也贏得了许多百姓和年轻热血士子们的坚定支持。 他的形象,在这些人心中愈发高大。不仅是战功赫赫的国公,不仅是文采斐然的状元,更是一位敢於直面积弊、为天下读书人指出新路的思想先驱。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还有一个规模不小的群体,也开始悄然站到支持陆临川的这一边。 那便是科举道路上屡试不第,深感前途艰难的普通读书人。 他们十年寒窗,耗费无数心血,却往往在层层选拔中折戟沉沙。 失落之余,许多人或多或少都將自己的科举不顺,归咎於考试內容的僵化、衡文標准的不公,以及那种脱离实际、徒重辞章的学风。 陆临川对当下学统、文风的尖锐批判,恰恰说出了他们积压心底多年的鬱闷与不满。 这些人,可是占到了读书人中的大多数,因为科举的难度与淘汰率,本就高得惊人。 当然,其中也確有不少人是真正被陆临川的理念所打动,觉得如今的科举確实禁錮思想,让饱读诗书的书生变得“百无一用”,这绝非圣贤设立科举、教导读书的初衷。 理想的读书人,不该是这样的。 青史留名的先贤们,更不是这样的。 於是,在“破除思想禁錮”、“倡导实学致用”、“关切民生疾苦”这些响亮的口號下,一股庞大而复杂的力量,开始悄然涌动、匯聚。 陆临川所引发的这场风波,至此已不仅仅是文坛的爭论,也不仅仅是朝堂的暗流,它已然裹挟了极大的民意,触及了这个帝国根基深处的某些东西。 …… 徐府。 七八位身著各色官袍的官员围坐一堂,个个面色凝重,空气中瀰漫著焦躁的气息。 这些多是翰林院、国子监、礼部的官员,或是江南籍贯,或是以学问自矜,皆是此番受陆临川国子监讲话衝击最直接的一群人。 “徐阁老,您得拿个主意啊。” “陆临川在国子监那番狂言,如今已传遍京师,年轻士子被他蛊惑,视我等如仇讎。” “再这样下去,学统崩坏,礼法荡然啊。” “何止是学统?”另一人接口,他是礼部郎中,江南苏州人氏,“他这是要掘我们的根!” “科举取士,衡文標准,经典註解,哪一样不是我等及先辈皓首穷经、代代传承所得?” “若依他所言,另起炉灶,那我等毕生所学、家族积累,岂不成了笑话?” 这话说出了在场多数人的心声。 在座诸位,无论出身寒微还是世家子弟,能走到今日位置,靠的便是对朝廷规定的几部经典及权威註疏的精深钻研。 他们的学问声誉,以及家族在地方上的影响力,很大程度上都建立在这套延续数百年的知识体系与选拔机制之上。 这不仅是学问,更是安身立命的根本,是几代人累积的优势。 陆临川的提倡,要打破对旧注的迷信,重新解释经典,这无异於直接动摇他们赖以生存的根基。 若真让他成了,他们还有何优势可言? 那些寒门士子,岂不是要爬到他们头上去? “当初就不该听那『捧杀』之计!”一位国子监博士愤然道,他是顾清安的门生,“说什么静待时机,结果如何” “让陆临川声望愈隆,如今更敢公然在彝伦堂大放厥词,辱及师长!我等反倒束手束脚!” “正是!早知如此,当初就该联名上书,將他那套异端邪说掐灭在萌芽!”有人附和。 厅內顿时嘈杂起来,抱怨、后悔、愤懣之声不绝。 他们想起了以前。 以前,若有人敢对官定经义、对主流学风提出如此顛覆性的挑战,根本无需这般费神。 只需几位有份量的学官或翰林出面批驳,发动门生故旧在士林中製造舆论,扣上“离经叛道”、“非圣无法”的帽子,自然便能將异见打压下去,维护住既有秩序与自身权威。 何曾像这次这般棘手? 主位上,徐杰一直沉默著。 他何尝不恼火? “捧杀”之计是他定的,本意是让陆临川权势声望膨胀到引起陛下警惕,再適时点破。 谁曾想,陆临川竟如此敏锐。 如今舆论场上,支持与反对之声激烈交锋,己方虽仍掌握多数报刊喉舌,却已无法像从前那样轻易主导风向,压服异见了。 更麻烦的是,陆临川在国子监那番话,已將矛盾彻底公开化、尖锐化,再不是暗中的较劲。 听到眾人愈发激昂,甚至开始指责当初的策略,徐杰终於抬起眼:“诸位,稍安勿躁。” 花厅內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望向这位朝中清流领袖。 “联名弹劾?”徐杰缓缓摇头,“此时联名,有何用处?只会將陛下更彻底地推到陆临川身边去。” “阁老此话何意?”那位礼部郎中不解,“此前陛下也不见得就在我们这边,我们不也……” “此前是此前!”徐杰打断他,语气加重,“此前陛下对陆临川虽有倚重,却未必没有疑虑。” “我们好不容易,让陛下对陆临川起了忌惮之心。” “可若此刻,我们数十人、上百人联名上书,声势浩大地弹劾陆临川,在陛下看来,像什么?” “到那时,陛下只会觉得陆临川是孤臣直节,受我等守旧之辈围攻,我们所有的铺垫,所有的功夫,岂非前功尽弃?” 这番话,让几位激愤的官员冷静了些,但更多人脸上仍是不甘。 一直阴沉著脸坐在下首的顾清安,此刻忽然冷笑一声。 他脸色仍有些苍白,是那日被士子当面责问气晕后尚未完全恢復,但眼中却是一片失望。 “徐阁老妙算。”顾清安声音沙哑,“上次听您妙算,顾某上了那封奏疏,结果如何?” “罢官夺职,声名扫地,如今更被黄口小儿堵门辱骂,视为国贼!” “这次,您又让我等静观其变?” “若再变下去,怕是陆临川真成了圣人在世,而我等……早已是万人唾弃的腐儒朽木了!” 徐杰脸色一沉。 但这番言论也激起了在场许多人的同感。 顾清安的惨状就在眼前,谁不心寒? “愚蠢!”徐杰终於忍不住,斥责出声,“你们只知反对,可知陛下心思?” “我且问你们,若我等不仅不反对,反而上书表示,细细思之,卫国公所言亦有道理,科举官学確需因时改良,臣等愿附驥尾,共襄盛举……你们说,陛下会怎么想?” 眾人一愣,细细思索起来。 徐杰继续道:“陛下一定会疑心,他会想,这些向来把持学统、视经典註疏为禁臠的老臣,为何突然转了性子,支持起要革他们命的陆临川?” “届时,陛下对陆临川的『新学』,还会那般毫无保留地支持吗?” “他难道不会怀疑,陆临川是否早已与这些『旧党』暗中有了勾连,所图更大?” “这才是真正的以退为进,纵敌骄心,惑敌之策!” “我们越是反对,陛下越会护著,觉得他是在艰难推动利国利民之革新。” “我们若表现支持,陛下反而会警惕,会重新审视陆临川的一切。” 这番言论著实惊世骇俗,花厅內一片寂静。 许多人脸上露出挣扎之色。 徐杰所言,似乎另有一番道理,但……这未免太过弄险。 支持陆临川? 那岂不是自毁长城? 万一陛下没有如徐杰所料那般怀疑,而是顺水推舟,真的让陆临川放手去干呢? “徐阁老能保证陛下一定会如你所料?”顾清安再次冷冷开口,“圣心难测,万一陛下觉得这是君臣同心、革故鼎新的好兆头呢?” “届时陆临川挟陛下之信、我等之『附议』,还有民间汹汹之声望,大事可成矣!” “待他功成,陛下再忌惮他、处置他,於我等而言,又有何益?” “根基已毁,大势已去!” 其余人恍然大悟,纷纷附和。 “不错!不能將希望全寄托在陛下心术之上!” “此策太过凶险,无异与虎谋皮!” “反正不能让陆临川成事!必须阻止他!” “……” 质疑和反对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激烈。 不少人觉得徐杰此计玄而又玄,要他们放弃明面上的反对,去“支持”陆临川,这实在难以接受。 徐杰长嘆一声:“罢了,罢了,你们若执意如此,便去吧,只是將来追悔莫及之时,莫怪老夫今日未曾提醒!” 话不投机,场面顿时僵住。 几位官员交换了一下眼神,其中一人起身拱手:“既然徐阁老另有高见,下官等不敢勉强,事关学统根本,恕难从命,我等……另行商议吧。” 说罢,竟率先拂袖而去。 有人带头,其余人也纷纷起身,草草行礼后相继离开。 “不听我言……祸至无日矣……” …… 果然,不过三两日,通政司便收到了数十封弹劾奏章。 署名者,有翰林院编修、检討,有国子监博士、助教,有礼部、吏部的郎中、员外郎,乃至一些都察院的御史。 品级未必都高,但数量可观,且多是清流言官、学官体系中人。 弹劾的內容颇广。 有的揪住陆临川国子监讲话中“非议先贤”、“贬损歷代大儒”的语句,抨击其不敬圣人、动摇道统。 有的再次重提“权势过盛”、“结交朋党”、“蛊惑民心”,將密云生祠之事也牵扯进来,暗示其心有异志。 还有的则从实务角度驳斥,认为其“新学”主张空疏妄诞,若施行必將败坏科举取士之制,貽误国家抡才大典。 这些奏章摆在御案上,摞起厚厚一叠。 姬琰没有翻阅,只是靠在椅背上,嘴角竟微微向上弯起一个弧度。 侍立一旁的魏忠偷偷抬眼,覷见皇帝神色,心中大为诧异。 朝臣群起弹劾卫国公,陛下怎么……怎么看起来並不恼怒,反而有些……轻鬆? 姬琰隨手拿起最上面一封,展开瀏览。 言辞激烈,引经据典,將陆临川批得几乎体无完肤。 他又拿起另一封,內容大同小异,只是角度略异。 看著看著,姬琰脸上的笑意更明显了些。 回来了。 这种感觉,熟悉的感觉,回来了。 曾几何时,怀远推行国债、整顿海防、跨海东征,哪一次不是面对朝臣汹汹的反对与弹劾? 那时,便是他与怀远並肩站在一处,顶著压力,力排眾议,一步步將事情做成。 那种君臣同心、共克时艰的默契与豪情,他许久未曾体会了。 前段时日,密云事发,朝中却异口同声为怀远说话,那种诡异的、令人不安的沉默与“维护”,反而让他心生隔阂,感到孤独与猜疑。 如今,看到这些熟悉的弹劾奏章,看到那些守旧大臣们熟悉的愤怒面孔,姬琰忽然觉得,一切似乎又回到了正轨。 怀远还是在推行他那可能触动许多人利益的革新,而反对者们也依旧在激烈地反对。 这才是朝堂常態,这才是他熟悉的、能够驾驭的局面。 至於这些弹劾的內容…… 姬琰拿起一份抄录的、陆临川在国子监讲话的详细文本,再次细读。 其实这份文本,他早已看过不止一遍。 越看,越是深以为然。 这些话,说到了他心坎里。 作为一国之君,他太清楚如今朝廷需要的是什么样的人才了。 陆临川將问题拔高到歷史层面,指出歷代儒学皆因时而变,方有两汉盛世、梁周之治,而大虞如今学风僵化、脱离实际,正是国势不振的深层原因之一。 这番剖析,结合史实,脉络清晰,让姬琰有种豁然开朗之感。 怀远不愧是大才,不仅精通军政经济,连这学问源流、士林积弊,也能看得如此透彻,说得如此明白。 朕得怀远,何止是得一能臣干吏? 简直是得一可知古鉴今、洞明世事、文武兼备的国士。 昔周文王得太公望,汉昭烈得诸葛孔明,恐怕也不过如此吧? 想著想著,姬琰不由得笑出了声,抚掌道:“好啊,好啊!” 魏忠在一旁听得头皮发麻。 陛下这反应……究竟是何意? 难道是怒极反笑? 还是……在称讚卫国公? 他伺候陛下多年,此刻竟也有些摸不准了。 姬琰笑罢,將手中那份弹劾奏疏隨意丟回案上,仿佛丟开什么无关紧要的杂物。 他抬起头,对魏忠吩咐道:“去,宣怀远进宫。” 魏忠连忙收敛心神,躬身应道:“是,奴婢遵旨。” 心中却依旧翻腾著无数疑问:陛下宣卫国公,是要问罪,还是要……褒奖? 他悄悄看了一眼御案上那叠厚厚的弹劾奏章,又想起皇帝方才的笑意,只觉得这潭水,是越来越深了。 第513章 退朝(2合1,5.2k) 陆临川踏入西暖阁,姬琰正坐在临窗的炕桌旁,手中翻著一本奏章。 见他进来,便搁下了。 “怀远来了,坐。”姬琰指了指对面的座位。 陆临川依言坐下:“陛下召臣前来,不知有何吩咐?” 姬琰笑道:“怀远近日在国子监那番言论,震动士林,朝野议论纷纷。” “朕看了你讲话的抄本,也读了那些弹劾你的奏章……” “你倡导革新文风、关切民生,朕深以为然。” “但將矛头直指学统根本,说要重新詮释经典……怀远,你究竟想做到哪一步?” 陆临川一愣,他知道,这是君臣之间必须面对的一场交谈。 那些未说破的尷尬,或许永远不会说破,但脚下的路该如何走,需要彼此明白。 他坐直了身子,正色道:“陛下,臣非为標新立异,更非为逞口舌之快。” “臣之所虑,在於我大虞士林风气、学问导向,已与治国安民之急需严重脱节。” “数百年来,科举所考,官学所教,多局限於前人註疏章句,於民生疾苦、实务运作,却往往茫然无知。” “此等学问,选拔出的官员,如何能真正理政安民?” 姬琰微微頷首,这些他多少也了解一些。 只是积弊已久,牵涉太广,不好轻动。 陆临川继续道:“故臣以为,欲振国势,必先振学风;欲得干才,必先正学问。” “官学必须革新,科举取士之標准,亦须隨之调整。” “臣欲效法先贤,结合当今时势,重新为几部经典作注,阐明圣贤本意中切合当下治国需要的道理。” “譬如实事求是,譬如民为邦本,譬如格物致知、学以致用。” “以此为基础,构建一套新的官学体系。” 姬琰沉吟道:“此举……阻力恐怕非同小可。” “那些以旧学安身立命的官员、士绅,必然群起反对。” “国子监、翰林院乃至天下书院,多少人的前程繫於旧注旧义,你要动他们的根本,难。” “臣知道难。”陆临川坦然道,“但此事,臣认为必须要做,且现在正是时机。” “至於民间,臣以为,新官学定为科举取士之標准即可,不必禁绝其他学派。” “百家爭鸣,本是学术昌盛之象。” “只要民间学派所倡之言,不是公然宣扬造反或危害社稷,便可任其传播、討论。” “真金不怕火炼,道理越辩越明。” “若新学確有其生命力,自能在这爭鸣中立足、壮大。” 言语间,陆临川对自己这套倾注了心血的学问,流露出不容置疑的自信。 姬琰静静听著。 新官学若成,必是经过他这位天子首肯乃至参与的“钦定正学”,这於凝聚人心、巩固统治,有莫大益处,也是文治中排名靠前的功绩。 “怀远志存高远,朕心甚慰。”姬琰终於缓缓开口,脸上露出些微笑意,“只是此事关乎国本,朕既为天下之主,於这即將推行的新官学,总要先行了解透彻,心中才有底数。” “否则,將来如何向天下臣民解说、推行?” 陆临川立刻领会:“陛下所言极是,臣这数月闭门,便是在做此事。” “初稿已然完成,暂名《新学章句集注》,臣今日便可取来,请陛下御览斧正。” “哦?已经成了?”姬琰眼中亮光一闪,“如此甚好,速取来与朕一观。” 陆临川不多时便返回,手中捧著一只朴素的木匣。 打开匣盖,里面是厚厚几叠手稿。 姬琰取过最上面一册,封面上正是“新学章句集注”六个端正楷字。 他翻开扉页,细细看了序言及总纲,隨后又隨机翻阅內页註解。 姬琰自幼受皇家严格教育,经史子集无不涉猎,学问功底远非寻常读书人可比。 初读时,尚带著审视之心,但渐渐便被吸引,只觉其中许多见解,虽与旧说不同,却更贴合经文本义,更富现实关照,逻辑亦自成体系,令人信服。 “妙啊。”姬琰忍不住低声赞了一句。 看著看著,逐渐入迷,心中连连讚嘆这套学问体系的卓越价值。 它將抽象的天道、具体的人事、复杂的国情完全统合於一个逻辑自洽的框架內,既有崇高理想引领,又有务实路径支撑,显得根基深厚且具有顽强的生命力。 很好。 姬琰心中再次肯定。 然而,他也敏锐地察觉到一个倾向:註解中对於百姓福祉、民心向背的强调,篇幅甚重,论述极深。 借《孟子》阐发的这种人民立场,作为治国者,姬琰在理智上完全认同其正確性与重要性。 王朝欲长治久安,焉能不顾民心?这確是根本。 但未免太过强调了。 几乎一切治国方略、德行要求、成败衡量,最终都归结到是否利於百姓生计、是否贏得民眾拥护之上。 相反,对於君主权威本身,虽然也给予尊重和肯定,但相关论述的篇幅与深度,远不及对“民”的阐释。 这让他心中升起一丝本能的顾虑。 任何帝王,无论多么贤明,对於可能弱化君权绝对性的思想,总会保持一份警惕。 姬琰抬起眼,看向陆临川,直言不讳地问了出来:“怀远,你这新学之中,於『民』之一道,阐发可谓淋漓尽致,重中之重。” “然则,於君道、於君臣纲常,著墨相对简略。” “虽说民为邦本,然无君统御,天下岂非涣散?” “此间分寸,你如何考量?” 这话问得直接,暖阁內的空气似乎凝滯了一瞬。 陆临川早有准备,从容答道:“陛下所虑,臣明白。” “然臣以为,新学中君道篇幅看似不及民本多,实因君道之真义,本就蕴含於正確的民本实践之中。” “陛下请想,天道浩荡,其意志在人间彰显为何?” “莫非是风调雨顺,万物生长,百姓安居,社稷永安?” “君主奉天承运,代天牧民,其首要职责,岂非正是体察天道好生之德,促成此等人间景象?” “故,君主秉持天道意志来治理国家,其根本立场,本就应与天下百姓站在一起。” “竭力改善民生,倾听百姓呼声,使老有所养、幼有所教、劳有所得、困有所助,此方是尽到了君主的本分,也才是君权稳固、江山永固的真正基石。” 他话锋微转:“相反,史册之中,那些最终动摇国本、乃至倾覆社稷的祸患,往往並非起於对『君』强调不足,而恰是因某些小人,为一己之私利,刻意蛊惑君上,使其背离天道、远离百姓。” “他们或鼓吹君权无边,纵人主奢靡残民;或固守僵化教条,阻挠利民之政;或结党营私,架空朝廷,使上意不能下达,下情不能上通……最终,百姓积怨,人心离散,纵有高墙深池、严刑峻法,又何能抵挡?” 陆临川看著姬琰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故臣以为,新学大力阐发民本,强调君主责任在於利民、安民,正是为了正本清源,筑牢君权最坚实、最根本的支撑——民心。” “这非但不是弱化君道,恰恰是对君道最正確的詮释与捍卫,让天下读书人明白,忠君之实,在於为民;爱国之要,在於安邦。” “如此,方能筛除那些只知阿諛逢迎、罔顾民生的投机之辈,选拔出真正能以天下为己任的栋樑之材。” 姬琰恍然大悟:“怀远思虑周全,是朕一时拘泥了。” “你这套学问,体系宏大,义理精深,又切中时弊,朕看,大有可为。” 君臣之间的气氛顿时更加融洽。 姬琰兴致勃勃,就书稿中许多具体问题,详细询问。 陆临川则引经据典,结合史实与现状,耐心细致地一一讲解。 时间在专注的討论中悄然流逝。 待陆临川解说完毕,天色已近黄昏。 姬琰长舒一口气,对陆临川道:“今日听怀远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此《新学章句集注》,朕还需些时日,细细通读。” 陆临川会意,躬身道:“书稿便留於陛下处,其中若有需商榷、修改之处,陛下可隨时召臣。” “好。”姬琰点头,“待朕通览完毕,若无大碍,朕便与你,及內阁、礼部诸臣,再行详议推行之策。” “臣遵旨。” …… 一个月后。 京城已入了冬。 文华殿前的汉白玉阶凝著薄霜,殿內却暖意氤氳。 这是小朝会。 能踏进这道门的,不过十数人,皆是內阁阁老、六部堂官,及几位掌权的勛贵。 姬琰端坐御座之上,扫视下方,开口道:“今日召诸卿,有两件事要议。” 殿內落针可闻。 “其一,虎賁营提督一职,原由卫国公陆临川兼任,如今营务已上正轨,卫国公亦另有要务,不宜再分心军伍,即日起,免去陆临川提督虎賁营职务,转由泰寧侯范毅接任。” 话音落下,几位老臣眼底倏地一亮。 范毅是刚自日本战事回京的勛將,因战功由伯爵擢升为侯爵,简在帝心。 由他接掌虎賁营,合情合理。 “另,”姬琰继续道,“上书房行走之职,本为临时差遣,如今诸事皆毕,此机构即行裁撤,原任行走官员各归本职,不再兼任。” 一阵轻微的鬆气声在殿中漾开。 几位要员悄悄交换了眼色。 难不成,持续月余的弹劾终是起了效? 陛下到底还是对陆临川起了戒心,要收他的权? 眾人看向陆临川。 他依旧垂目而立,脸上无波无澜,甚至微微躬身,应了一句:“臣遵旨。” 这副顺从姿態,更坐实了许多人的猜想。 果然,圣眷再隆,也经不住百官连日叩閽。 削其兵权,撤其近御之职,下一步,怕就是要冷落乃至问罪了。 陆临川將眾人神色尽收眼底,不动声色。 这些自然都是他自己提的。 皇帝虽然极为相信自己,但做革新思想这样的事,日后各种攻訐构陷,肯定会层出不穷。 他必须让皇帝安心,从源头削去那些最易惹人猜疑的权柄。 自请解除这两个职务,便是他交出的投名状。 至於虎賁营……枪炮一响,全营真正要听谁的號令,不言而喻,除非將人全部撤换。 上书房更是如此,他从未想过要借这个机构揽权,一切特事特办,只为效率。 但推行官学这种事,涉及正统,绝不能继续“特事特办”,必须借用朝廷名正言顺的机构来办。 礼部,国子监,这些才是堂堂正正的旗號,才能將新学从“个人私论”变为“国家典制”。 用两个本就可捨去的兼职,换一个执掌天下文教的实权位置,同时安皇帝之心,懈群臣之防,减少明面上的攻訐火力。 这笔帐,怎么算都值。 皇帝安心了,朝臣们“放心”了,他陆临川实际毫无损失,却能更顺畅地推进真正想做的事。 何乐而不为? “陛下!” 陆临川的思绪被一声带著喜色的呼唤拉回。 是一位都察院的左副都御史出列:“陛下圣明!陆临川身兼多职,確於体制不合,陛下此举,正合祖宗法度!” “是啊,陛下明鑑万里!” 几句附和声响起,殿內气氛似乎鬆快了些。 眾人只觉心头一块大石落地,看来陛下终究是清醒的。 姬琰微微一笑:“还有第二件事。” 眾人皆竖起了耳朵。 “近日京中舆论,报章爭鸣,朝堂奏对,”姬琰缓缓道,“朕都看了,也想了。” “卫国公此前所言,並非全无道理。” “我朝科举沿袭前代,日久生弊,所取之士,或长於辞章记诵,或困於经义窠臼,於实务、於新知、於天下时势,多有隔膜,长此以往,非朝廷之福。” 殿內死寂。 方才那点喜悦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渐次蔓延的寒意。 这是什么意思? “故朕前些时日,召卫国公深谈数次。”姬琰看向陆临川,“卫国公將其新学要旨,治国育才之新思,为朕详细阐述。” “朕以为,颇有可取之处,当引入官学,补旧学之不足,开士子之眼界。” 这一月来,他几乎昼夜不离书房,將陆临川所著那一套《新学章句集注》反覆研读。 越读,越是心惊,继而便是折服。 他这位天子,倒先成了这“新学”的门徒。 但这些话,无异於石破天惊。 直接让眾臣炸开了锅。 “陛下!”徐杰跨步出列,声音发紧,“科举乃国家抡才大典,岂可轻言更易?” “卫国公所学,或有一得之见,然未经天下士林公议,未经时间检验,骤然推行,恐人心动摇,学界譁然啊陛下!” 当初他就有这种预感,没想到真的成真了。 “徐爱卿所言差矣。”姬琰淡淡道,“非是轻言更易,乃因不得不变。” 徐杰还要说话,却被他打断:“即日起,擢升卫国公陆临川为礼部尚书,兼任国子监祭酒,全权统领天下官学教化之事,著手厘定新学章程,择机於官学中增设新学课程,逐步推行。” 仿佛惊雷炸响在文华殿內。 礼部尚书!国子监祭酒!统领天下官学! 这哪里是削权?这分明是赋予了比提督虎賁营、上书房行走重要百倍、核心百倍的权柄!將天下文教、士子前途,尽数交予陆临川之手! 天塌了。 这是此刻殿中绝大多数人心中的唯一念头。 “陛下!万万不可啊!陆临川之学,乃异端邪说,蛊惑君心!若使其掌礼部、国学,必祸乱斯文,断送祖宗文治!臣泣血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陛下三思!” 呼啦啦跪倒一片,多位大臣以头叩地,声泪俱下。 “此令一出,天下读书人必寒心!国將不国啊陛下!” “礼部掌天下礼仪祭祀,国子监为最高学府,岂可交由倡言异学之人?此例一开,儒门正道何在?孔孟之学何存?” “陛下,岂能如此轻易决定此等社稷根本大事?臣等不服!” “……” 姬琰任由他们哭喊。 他目光转向陆临川。 陆临川会意,终於自列中走出,向皇帝一揖,隨即转身面向眾人,朗声道:“口舌之爭无益,请诸公先观拙作,再议不迟。” 说罢,他朝殿外微微頷首。 只见早已候在殿外的司礼监隨堂太监们,两人一组,抬著沉甸甸的檀木箱篋,鱼贯而入。 箱盖打开,里面是码放整齐、崭新墨香的新书《新学章句集注》。 太监们人手一摞,依序將书分发给殿中每一位大臣,无论跪著的还是站著的。 “此乃臣閒时读书偶得,整理成篇,雕版印刷不过月余。今日起,京师各大书肆均会上架此套书册,由东厂与锦衣卫协同办理,確保流通。”陆临川平静地解释,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殿內一时只剩下书页摩擦的窸窣声,不少人脸色铁青,翻看目录的手指都在抖。 姬琰俯瞰著下方眾生相,缓缓开口:“官学一定要变,此乃定论,毋庸再议。” “当然,变法非一日之功,朕亦知循序渐进之理。” “新学初行,不会立刻取代旧学经义。” “国子监先行试点,由北直隶、河北、辽东等地,下一届乡试开始试行,诸位可有异议?” 异议?谁敢有异议? 天子连书都印好了,连强制发售的厂卫力量都安排妥了…… 眾人嘴角翕动,最终颓然垂下目光。 “既无异议,便照此办理,退朝。” 皇帝起身,离开御座。 太监拖长声音:“退朝——” 眾臣木然躬身,行礼。 待皇帝身影消失在屏风之后,许多人才仿佛被抽乾了力气,踉蹌一下。 他们缓缓直起身,目光匯聚到那个正准备转身离去的緋袍身影上。 陆临川,我入你母! 宦海沉浮数十载,从未如此痛恨过一个人。 第514章 你有什么资格拘押我(2合1,5.2k) 朝廷的正式任命很快就下达了。 消息传出,京师官场又是一阵暗流涌动。 清晨,陆临川乘轿前往礼部衙门上任。 礼部位於皇城东南隅,衙署森严。 黑漆大门前,已有数十名官员按品级肃立等候。 见陆临川的轿子落地,眾人齐齐躬身行礼:“恭迎堂尊。” 陆临川下轿,目光平静地扫过眾人。 礼部的官员分成了两派。 拥陆派人数不多,站在前列,脸上带著由衷的喜色,眼神热切。 而更多的人,则站在稍后的位置,垂首敛目,姿態恭敬却淡漠。 他们採取的是非暴力不合作的態度,礼数不缺,但绝不多事。 这些天,朝中官员,京师士子,几乎都看过陆临川那套《新学章句集注》了。 眾人必须承认,陆临川的才学是真的厉害。 一套学问,观点与旧学大相逕庭,针锋相对,却逻辑严密,自圆其说,引经据典间竟让人难以找到破绽驳斥。 其体系之宏大,思虑之深远,绝非寻常学问家可比。 这已不是简单的“有才”,而是足可以称之为“泰斗”,是能名列青史的大儒级別。 因此,除开那些极端仇视的,多数人见了面,表面上的功夫还是做得很到位的,至少维持著基本的恭敬。 陆临川微微頷首,並未多言,径直走入衙门。 大堂內早已布置妥当,正中设尚书公座,左右分列侍郎及诸司官员席位。 陆临川在公座落座,环视下方:“今日初到,事务繁杂,先简要说几句。” “陛下命我执掌礼部,主抓官学教化革新。” “此乃国本大事,需诸君同心协力。” 堂下一片寂静。 “新学推行,绝非一朝一夕之功,亦非一人能成。”陆临川继续道,“礼部上下,凡有志於此的,我必倚重。” “若有不同见解,亦可直言。” “只要出於公心,为朝廷计,皆可商议。” 话说得客气,但意思明確,愿意跟著乾的,欢迎;有意见可以提,但要为公;若是阳奉阴违,暗中作梗,则另当別论。 几位拥陆派的官员眼中光芒更亮。 反对派们则依旧垂目,神色莫测。 “好了,诸位司官先將手头紧要事务报上来,今日先理个头绪。”陆临川结束了简短的开场。 很快,各司郎中、员外郎便开始依次稟报。 起初还算正常,多是些例行公务。 但渐渐地,味道就有些不对了。 “堂尊,此乃明年春季各地社稷、山川、先师等祭祀的预算细目,共一百二十七项,其中三十六项涉及钱粮增减,需堂尊亲自核定。” “堂尊,各省府县学宫岁修、膏火银两请增的奏报共计四十九份,数额、理由各异,均需尚书批示,方可转送户部。” 精膳清吏司、主客清吏司……甚至连负责铸造印信的铸印局,都搬来一堆“亟需堂尊定夺”的琐事。 这些庶务十分驳杂,大大小小,林林总总,堆在陆临川案头,顷刻便摞起尺余高。 看似都是礼部正常公务,但偏偏都在此时集中呈报上来,其用意不言自明。 想用这些繁杂琐事来一个下马威,让他陷入具体庶务的泥潭,无暇顾及所谓的“新学推行”。 陆临川抬起头,目光落在站在队列最前方左侧的那人身上。 礼部左侍郎,郑元奎。 郑元奎年约五旬,面容清瘦,三缕长须,此刻正眼观鼻、鼻观心,仿佛眼前一切与他无关。 “郑侍郎。”陆临川开口。 郑元奎微微躬身:“下官在。” “这些,”陆临川用指尖点了点那堆文书,“都需要本堂亲自核定?” 郑元奎抬起眼,语气平稳:“回堂尊,按部中旧例,確需尚书亲自批阅定夺。” 陆临川笑了笑。 “我这么忙,”他慢慢说道,声音冷了下来,“哪有空閒定夺这些县府文庙该用几斤肉、该换几块匾的琐事?” “你这侍郎是吃乾饭的吗?” “这点分担之责都担不起来?” 堂內气氛骤然一紧。 郑元奎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他本是礼部左侍郎,前尚书致仕后,按资歷,本该由他这位左侍郎顺位晋升尚书。 谁料陛下空降了陆临川这么个年轻人来,一举夺去了他盼望已久的位置。 他心中本就憋著一股鬱火,更对陆临川要推行的那套“离经叛道”的新学深恶痛绝。 此刻被当眾斥责“吃乾饭”,这口气如何能忍? 郑元奎当即也摆起了脸子,硬邦邦地回道:“堂尊此言差矣,这些怎能说是琐事?” “祭祀乃国之大事,关乎礼法体统;学宫修缮,关乎士子求学;各项预算,关乎朝廷钱粮……桩桩件件,皆是礼部分內要务,岂可轻言『琐碎』?” “卫国公既当了这礼部尚书,就该知晓尚书之责,干好这些分內之事。” “若连这些都不愿理会,只空谈什么『新学』、『革新』,恐怕……有负圣恩吧?” 这话已是相当不客气,近乎顶撞。 堂內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著陆临川。 陆临川不怒反笑。 他站起身,绕过公案,走到郑元奎面前。 “分內之事?”陆临川盯著他,“陛下命我为礼部尚书,是让我来推行教化、奠定新学、扭转士林风气的,不是来给你当核帐房、当修庙监工的!” “你要是再如此藐视於我,別怪我不客气。” 郑元奎脸涨得通红:“陆临川,你……你竟如此不把朝廷礼法当一回事!” “我要上奏,定要弹劾你藐视部务、玩忽职守!” “弹劾我?”陆临川冷笑一声,“还轮不到你来弹劾我!” 他猛地转身,对堂外喝道:“来人!” 数名身著公服、按刀而立的衙役应声而入。 陆临川指著郑元奎:“郑侍郎身体不適,精神恍惚,已不宜处理部务,將他带下去,暂且看管起来,让他好好清醒清醒!” 衙役略一迟疑,但见陆临川神色冷厉,不敢违抗,上前便要拿人。 郑元奎又惊又怒,奋力挣扎,官帽都歪了:“陆临川!你敢!老子是朝廷三品大员,礼部左侍郎,没有圣旨,没有部议,你有什么资格拘押我?” 陆临川闻言,略一沉吟,点了点头。 “说得也是,程序还是要走的。” “那就暂且关在部中厢房,不许任何人探视。” “待我今日便向陛下上奏,陈明情由,请旨罢黜你这庸碌无能、妨害公务之辈!” “你……你血口喷人!”郑元奎气得浑身发抖,还要再骂,却被衙役捂住了嘴,连拖带架地弄了出去。 大堂內死一般寂静。 所有官员都低著头,不敢与陆临川的目光接触,心中俱是骇然。 这位卫国公,也太……太霸道了。 上任第一天,三言两语不合,就直接把左侍郎给关押了,还要上奏罢官? 陆临川缓缓走回公座,目光再次扫过眾人。 这一次,再无人敢有丝毫怠慢之色,连那些原本心存牴触的官员,也都將头垂得更低。 陆临川知道,光立威还不够,还得用人。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逡巡,最后落在后排一个身著青袍的官员身上。 此人方才在眾人纷纷呈报琐事时,一直沉默立於角落,手中只捧著本司的常规文书,並未趁机添乱。 在郑元奎发难时,他也是眉头微蹙,眼中闪过浓浓的不以为然。 “你,”陆临川指向他,“叫什么名字?现任何职?” 那官员一怔,隨即出列,躬身行礼,声音平稳:“下官本部司主事,周文斌。” 主事,正六品,在礼部確实是个不起眼的小官,主要负责各类文书归档、案牘管理之类的杂务。 陆临川点点头:“我有大事要忙,庶务繁多,从今日起,你就跟在我身边,协助处理部中日常公务,替我分拣文书,草擬条陈。” “好好干,若是干得好,自然有你的前程。” “若是心存糊弄,或是暗中作梗,我绝不轻饶!” “明白吗?” 周文斌神色依旧平静,不卑不亢:“下官明白,只是,下官才疏学浅,怕担不起如此重任,有负堂尊期许。” “有什么拿不准的,隨时可以问我。”陆临川语气稍缓,“你只管放手去做。” 周文斌深吸一口气,再次躬身:“是,下官必当尽力。” 陆临川“嗯”了一声,算是认可。 他隨即从袖中取出一张早已准备好的纸,上面写著几个名字。 “好了,”陆临川对堂下眾官员道,“今日先到此为止。” “除了我念到名字的几位留下,其余各位,先回本司处理公务。” “该做什么做什么,有事按规程报上来,该谁处置就谁处置,不得再以琐事烦扰!” 说罢,他便开始念名。 其余官员如蒙大赦,纷纷行礼退下,片刻工夫,大堂內便空旷了许多。 留下的五六人,面面相覷,心中都有些忐忑,不知这位手段雷霆的新尚书,单独留下他们,所为何事。 “都坐吧。”陆临川指了指两侧的椅子。 几人谢过,略显拘谨地落座。 陆临川开门见山:“我初来乍到,不熟悉部务,更不清楚部中哪些人堪用,哪些人心怀异志,於是我去问了张淮正张阁老。” 他顿了顿,观察著几人的神色。 “张阁老告诉我,你们几位,都是部中难得的干才,是朝中心怀实政、不尚空谈的人。” 几人闻言,神色微动。 “所以,”陆临川继续道,“要做事,离不开具体办事的人,我需要你们帮忙。” 几人连忙起身,拱手道:“愿为卫国公效力。” “很好。”陆临川抬手示意他们重新坐下,“客套话不必多说,我且问你们,我那套《新学章句集注》,你们应该都看过了吧?觉得如何?说实话。” 堂內静了一瞬。 几人互相看了看,似乎在斟酌言辞。 最终,一位面庞微黑的员外郎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回国公的话,下官等確实都拜读了。” “卫国公的学问博大精深,体系宏大,许多见解令人耳目一新,发人深省。” “下官……是真心觉得好。” 他说完,小心地看了陆临川一眼。 陆临川面无表情:“光是『觉得好』没用,学问好,是一回事;能不能推行下去,是另一回事。” “你们在部中多年,熟悉旧制,依你们看,我这套新学,若想替代旧学,最大的难处在哪里?” 话音未落,另一名稍年轻些的主事接口:“新旧思想之间,必有激烈衝突。” “若在推行过程中,出现大规模的士子罢学、请愿,或是地方学官阳奉阴违,导致学风混乱、科举失序,恐怕……会动摇天下士人之心,进而危及社稷安稳。” 陆临川听著,非但没有动怒,眼中反而闪过一丝讚许。 这才是有效的意见。 “说得没错。”陆临川缓缓道,“顾虑都很实在,但这件事我必须做。” “强行以朝廷之力推动,並非单纯为了我的学问能流传后世,青史留名。” “更是为了打破这潭死水,给天下读书人,给这个国家,劈开一条或许能走通的新路。” “那些老顽固攻击我的话里,有一点他们没说错。” “官学取士,干係重大,与整个天下的文脉气运相连,影响著千千万万读书人的前途和思想。” “正因如此,我才更不能坐视旧学继续僵化腐朽下去,必须借朝廷之力,强行推动,先站稳脚跟,再图潜移默化。” 那黑面员外郎重重点头:“卫国公深谋远虑,下官明白了。” “只是……破旧立新,千头万绪,不知国公打算从何处著手,又需要下官等做些什么?” 这时,另一位一直沉默的主事忽然开口:“下官还有一问,或许冒昧,但如鯁在喉,不吐不快。” “讲。”陆临川看向他。 “卫国公为何如此確信,您这套新学,一定就是对的呢?”清瘦主事语气平和,但问题尖锐,“须知现在的官学,在国朝立国之初,也曾被万千士子尊奉践行,结果还是一步一步,变成了今日这般僵化模样。” “焉知今日之新学,不会成为明日之旧弊?” 陆临川沉默了片刻。 这个问题,他无法用另一个时空的歷史规律来回答,也无法保证未来一定如何。 “孔子周游列国时,孟子奔走呼號时,荀子著书立说时,”陆临川缓缓说道,“他们难道能全然肯定自己的主张就一定能成功?” “但他们依然去做了,『虽千万人,吾往矣』,这就是我辈读书人,明知其难而不得不为的担当。” “我不知道我的学问未来会变成什么样子,是否也会被后人曲解、僵化。” “但我知道,当下的官学已经不行了,它选拔不出能真正治国安民的人才,它解答不了这个时代迫在眉睫的困境。” “这就足够了。” “若我的学问最终未能成功,至少我带了这个头,后来者中,若有真正能成的学问,真正有魄力的人才,才敢於效仿,才敢於站出来挑战旧权威。” 清瘦主事凝视陆临川片刻,微微頷首,不再言语,眼中却多了许多敬意。 陆临川见眾人已无更多疑问,神色转为肃然:“好了,道理既已说清,接下来便是做事。” “今日留你们在此,便是要委以重任。” “官学革新之事,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你们的名字,必將与这项事业一同,载入史册,为后世所铭记。” 几人闻言,呼吸不由得微微急促。 读书人谁不重身后名? 陆临川这番话,直接说到了他们心坎里。 “下官等必竭尽全力,不负国公重託!”几人齐声应道,这次的声音明显多了几分热切。 陆临川满意地点点头,开始下达具体指令。 …… 陕西,西安府,巡抚衙门。 程砚舟刚从北边的延安府巡视灾情回来。 几名属官围在案前,面色凝重。 “朝廷第二批冬賑的钱粮,拨到各州县的细目,都核验清楚了?”程砚舟声音疲惫。 主管钱粮的参议连忙回道:“回抚台,大致核验了,粮十五万石,银八万两,均已按各县报上的灾民户口、受灾轻重,分配下去。” “大致?”程砚舟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什么叫大致?” “有没有派人下去盯著,看这些钱粮,是不是一粒米、一文钱不少地发到了灾民手里?” “还是又像上次一样,层层『损耗』,到了百姓碗里,只剩清汤寡水?” 参议额角见汗,支吾道:“这个……抚台明鑑,转运途中,鼠雀损耗、仓廩保管,总归是……是有些折损的。” “至於是否有人从中贪墨,下官已严令各府州县自查,並派了几路巡检下去抽查……” “自查?抽查?”程砚舟猛地一拍桌案,“自查能查出什么?上次贪腐激起民变,杀的人头还在城楼上掛著的!” “你是不是觉得,本抚砍不得第二次?” 他这次以户部侍郎衔巡抚陕西,身上掛著钦差关防,有临机专断、先斩后奏之权,上任之初,便以雷霆手段,连续罢黜、处决了十余名贪墨賑灾钱粮、激化民怨的州县官员,才將陕西汹汹的民变势头勉强压了下去。 参议嚇得腿一软,扑通跪下:“抚台息怒,下官不敢!” “下官这就加派人手,严查各地,若发现贪腐,绝不姑息。” 程砚舟胸膛起伏几下,疲惫地挥挥手:“起来吧,本抚不是冲你,是这陕西的天,太难晴了。” “大旱、蝗灾、霜冻……老百姓苦啊,朝廷好不容易挤出这点救命钱粮,若再被那些蛀虫吞了,不用乱军来,我们自己就把民心丟光了。” “你去办吧,手段要狠,眼睛要亮,真有敢伸手的,斩立决,不必再报我。” “是,下官遵命!”参议如蒙大赦,连忙爬起来,躬身退了出去。 第515章 女子一定要嫁人吗(3合1,7.3k) 程令仪就满十八岁了。 时光似乎格外眷顾她。 两年的光阴,將她从青涩的少女,雕琢成了如今的模样。 身量长高了些,体態愈发纤穠合度,既有少女的轻盈灵动,又有成熟女子的沉静韵致。 眉眼也长开了,肌肤白皙,鼻樑挺秀,唇不点而朱。 不说话时,安静得像一幅画;偶尔抬眼一笑,眸子便亮得惊人。 用丫鬟小云私下里的话说,自家小姐是“美若天仙”。 不仅如此,程令仪如今还是大虞朝首屈一指的数学家。 格物院那边遇到棘手的算学难题,也时常写信向她请教。 她自己也忙。 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那部依旧尚未完成的著作上。 两年前,她开始动笔写《程氏数学新编》时,初衷只是用陆先生引入的那套简洁明晰的逻辑符號,將传统算经中的问题重新归纳一遍,使之更系统。 但写著写著,事情便不一样了。 或许是真的触碰到了自己命中注定的领域,程令仪逐渐发现,她在算学上的天赋与悟性,远超自己的预料。 那些看似繁复的难题,在她眼中常常能化繁为简;前人未曾涉足的领域,她也能凭著直觉与严谨的推理,一步步摸索进去。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部书,便在她的笔下一日日变厚,早已超出了最初的设想。 程砚舟走进小院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程令仪蹲在檐下的石阶旁,青石板地面上用石笔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號与算式。 她一手挽著衣袖,露出半截莹白的小臂,另一手执著石笔,正蹙眉凝思,浑然不觉父亲到来。 贴身丫鬟小云蹲在一旁,手里捧著一叠草稿纸,眼睛盯著地面上的算式,忽然伸出指尖,点了点其中一行:“小姐,这里,好像出错了。” 程令仪闻言,凑近细看,恍然:“哎呀,还真是,少了个负號。” 她接过小云递来的帕子,擦掉那处,重新写上正確的符號,动作乾脆利落。 小云见状,脸上露出一丝小小的得意:“跟著小姐学了这么久,看了那么多算稿,我也算半个算学先生啦。” 程令仪侧过头,看著小云那副“求表扬”的模样,忍不住轻笑,伸出沾了些石粉的手指,在她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別臭美了,去前院帮我看看,今日有没有京师新送来的邸报。” 小云眨了眨眼,歪著头笑问道:“小姐,你还对卫国公……念念不忘呀?” 程令仪脸腾地一热,伸手便去捏小云的脸颊:“討打!” 小云“哎哟”一声,缩著脖子躲开,却咯咯地笑起来。 她今年才十五,比程令仪小三岁,性子活泼烂漫。 自程砚舟外放陕西,她便跟著小姐一路西行,一年多的朝夕相处,两人名义上是主僕,实则情同姐妹,无话不谈。 小云自然知道自家小姐心底藏著的那个人,也知道那段还未来得及开始便似乎已悄然落幕的情愫。 只是,可惜了。 小云想著,嘴上便溜了出来:“小姐既然那么……那么仰慕卫国公,当初为什么要跟著老爷来陕西呢?” “留在京城不好吗?” “那样,卫国公班师回朝的时候,我们就能去城门口迎接了。” “听说那场面,热闹得不得了,连陛下都亲自出了城呢。” 说著说著,忽然觉出气氛不对,抬眼一看,就见到小姐一副要吃人的表情,心里咯噔一下:“我……我去前院看看!” 小云慌忙站起来,转身就往院外跑,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她心慌意乱,只顾低头疾走,刚穿过月亮门,差点一头撞到一个人身上。 “哎!”小云惊呼一声,踉蹌著稳住身子,抬头一看,顿时傻了眼。 程砚舟正一脸无奈地站在月亮门边,显然已驻足听了片刻。 小云的脸唰地红了,訕訕地行了个万福礼:“老爷。” 程砚舟看著这个毛毛躁躁的小丫鬟,心里嘆了口气,没有多说,抬步走进了小院。 院內的程令仪已听到了动静,迎了出来。 看到父亲,她脸上重新露出温婉的笑容:“爹,您回来了?” “回来了。”程砚舟打量了一下女儿,见她只穿著一件藕荷色夹袄,下系月白棉裙,站在渐起的晚风里,不由皱眉,“天气凉了,你怎么穿这么少?仔细著凉。” 程令仪笑了笑:“我身子骨好著呢,爹不必担心。” 程砚舟拿她没办法,摇了摇头,不再多说。 这个女儿,看似温顺,骨子里却极有主见,认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父女俩一同走进屋內。 “爹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程令仪也在对面坐下,轻声问道。 程砚舟抬眼看著她:“我没事,就不能来看看女儿了?” 程令仪抿嘴一笑,並不接话。 果然,程砚舟从怀中取出一本不算太厚的蓝皮帐册,推到女儿面前:“不过,还真有事要劳烦你。” “这是今年北边几个州县上报的冬賑钱粮收支初核帐目,数目不小,牵扯也杂。” “底下人算了一遍,但我总有些不放心。” “你的算学最好,心思也细,帮爹再核实一遍,看看有无错漏之处。” 程令仪接过帐册,隨手翻了翻,点点头:“遵命,抚台大人。” 程砚舟笑呵呵地说:“你要是嫌爹总拿这些琐事烦你,就早点给自己找个好婆家。” “成了家,爹就再也不拿这些衙门里的麻烦事来扰你了。” 这两年里,程砚舟明里暗里,不知给女儿提过多少回“亲事”。 可她总是能找到各种各样的理由搪塞过去。 不是“还想多陪爹几年”,就是“近来著书正在紧要关头,无心他事”,再不然便是“女儿还想多看看,不急”。 程砚舟起初还耐心劝说,后来见她態度坚决,便也渐渐不再明著提了。 他有时也很疑惑。 就算女儿爱慕怀远,两人相识,满打满算,也不过数月光景。 相处之时,更是守礼持重,连一句逾越的话都不曾有过。 怎么两年过了,就是忘不了呢? 程令仪微微一嘆。 又来了。 她抬起头:“爹,你怎么又说这事了?女儿还想多陪陪你呢。” 程砚舟严肃地说:“过了年你就满十八了,你娘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都会说话了。” “我就你这么一个女儿,你娘去得早,临走前最放不下的就是你。” “如今你一年大过一年,亲事却迟迟没有著落……” “你就替爹想想吧,日后我到了下面,怎么跟你娘交代?” 程令仪抿了抿唇。 父亲很少这样直白地提起母亲,看来是真的急了。 她搁下帐册,问出了一个让人猝不及防的问题:“爹,女子一定要嫁人吗?” 程砚舟一愣。 这句话若是从旁人口中问出,他或许会斥为荒唐,可说这话的是他的女儿,是他亲眼看著长大,因为自己吃了许多苦的女儿。 他也不是那种迂腐的老顽固,要逼著自己的女儿违背本心去嫁人。 但,他还是劝道:“你若真是不想嫁人,觉得成亲耽误你钻研学问,为父绝不勉强。” “但为父怕你因为一时心结耽误终身,以后会后悔啊。” “你跟爹说说,你到底是什么想法?” “是……心里已有心仪的人了?” 最后这句话,他问得小心翼翼。 程令仪没有立刻回答。 她垂下眼帘,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父亲的话,让她不得不直面那个自己许久未曾仔细思索的问题。 自己为什么不嫁人呢? 要说是因为陆先生,其实也不全是。 最初或许是。 那时她情竇初开,將他数次相救的恩情与风度铭刻心底,夜深人静时,难免生出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但那终究是少女心事,朦朧而遥远。 与陆先生一別两年多,曾经炽热的心绪,在时光与距离的冲刷下,渐渐沉淀下来,如今已不再有当初那般不管不顾的孩子气了…… 但,撇开陆先生不谈,单是想到要和一个陌生男子成亲,相濡以沫,行肌肤之亲,她就从心底里感到牴触,说不出的彆扭与膈应。 程令仪关於男女之情最美好的回忆,都留在了陆临川身上。 这回忆太完美,让她不知不觉间,將自己对男子所有关於“风度”、“担当”、“智慧”的期待,都投注在了那个身影上。 对於后来遇到的男子,她总是不自觉地拿来比较。 结果显而易见,索然无味。 更何况,陆先生后来建立的功业,简直比史书里记载的英雄还要传奇。 那样一个立於云端的人物,更衬得凡俗男子平庸无奇,让她无心眷恋。 倒不是说,她现在一定要想方设法地嫁给陆临川。 只是,曾经沧海难为水。 见过高山的人,再看丘陵,便觉不过尔尔。 再者,当初为了排解这份无望的思绪,她將全部精力投入算学。 最开始只是藉以转移注意,却没想到,自己竟真的沉溺其中,乐此不疲。 算学填补了她內心的空虚,给了她坚实的寄託。 世间大部分女子,用夫君子女来填补一生,在家庭伦常中找到自己的位置与价值。 但她却找到了另一条路,在无穷的算理中,在即將成书的著作里,在那些或许能流传后世的文字间。 她有自己的世界,那里星辰璀璨,秩序井然,远比后宅的一方天地辽阔。 想到这里,程令仪抬起头,缓缓开口:“爹,嫁人有什么好的呢?” “相夫教子,打理內宅,从此一生都困於庭院之间,这不是女儿的志向。” “爹常说,好男儿当志在四方,建功立业。” “可谁说女子就不能有自己的抱负,不能留下点不一样的东西?” 程砚舟听得愣住,半晌没言语。 他仔细端详女儿的神情。 那张白皙秀美的脸上没有赌气,没有敷衍,只有一种经过深思熟虑后的坦然。 “你说的……”程砚舟迟疑道,“都是真的?你真这么想?” 程令仪点点头:“女儿从不说谎。” “爹若是不信,担心女儿留在家中惹人閒话,连累爹的官声……那就让我出家吧。” “我去山里寻个清净道观,做个女冠,专心著述,也免得旁人说三道四,让爹的清誉受损。” “胡说!”程砚舟眉头紧皱,“为父岂是那等在乎虚名、不顾女儿终身之人?” “罢了,罢了。”他摆摆手,“你既已表明心志,为父听懂了。” “从今往后,我再也不劝你嫁人了。” “你想钻研算学,便专心钻研;想写书,便安心写书。” “这个家,总有你的一席之地。” 程令仪眼睛一亮,起身郑重地向父亲行了一礼:“多谢爹爹。” 程砚舟心中百感交集。 有失落,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骄傲。 犹豫片刻,他还是將盘旋心头许久的问题问了出来。 他斟酌著字句:“令仪啊,你对怀远……到底……” 程令仪的脸颊微微泛起一丝红晕,但很快便恢復了常態:“爹,你说什么呢?” “陆先生的女儿都快两岁了,两位夫人也有了身孕。” “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 程砚舟一愣,有些哭笑不得。 这话本该是他用来劝女儿死心的,倒让她先说了出来。 程令仪想了想,又补充道:“如今女儿对陆先生,只有敬仰之情。” 程砚舟將信將疑地看著她,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吧……” 他的目光扫过窗外庭院。 墨香与纸张特有的气息瀰漫在空气里,构成了女儿世界的底色。 程砚舟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奇异的感慨。 他原本只盼女儿平安喜乐,嫁得良人,安稳一生。 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的女儿会走上一条如此不同的路。 “也好。”他低声自语,像是说给自己听,“想不到我程家,也要出一个名垂青史的女算学大家了。” “只希望后世的人,编纂史书、提及你时,莫要只记你『程氏女』的身份,或是胡乱编排些捕风捉影的逸闻。” “他们该好好看看你的书,读懂你的学问,记住你在这个领域,真正走到了多远。” 程令仪闻言,別过脸,笑道:“他们会记住的。” 小云从前院回来了,手里拿著一份邸报。 “小姐,老爷,门房刚送来,说是今日新到的。” 程砚舟刚从延安府回来,见过最新的朝廷通报,闻言便伸手接过:“我看看。” 他展开邸报,目光迅速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 起初神色尚算平静,看著看著,眉头便渐渐拧起,眼神也复杂起来。 “怀远还真是……”他摇了摇头,后半句话没说出来,只是將邸报又凑近了些,重新確认了一遍那几行关键的文字。 程令仪原本正低头喝茶,见状也来了兴趣,微微倾身:“爹,陆先生怎么了?朝廷又有什么新动静吗?” 程砚舟抬眼看了看女儿,將邸报递过去,指著其中一段:“你自己看吧。” 程令仪接过来,顺著父亲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关於人事任命的通报。 “……擢升卫国公陆临川为礼部尚书,兼任国子监祭酒,统领天下官学教化诸事……” 她的目光在这几行字上停留了片刻,又往下扫去。 后面还附著简短的说明,提及陛下已钦准卫国公所著《新学章句集注》为官学新本,將逐步推行於国子监及直隶、河北、辽东等地,后续视情扩大范围云云。 程令仪抬起头,眼中闪著光:“陆先生做礼部尚书了?还要推行新学……爹,这里说的新学,是格物院提倡的那个『新学』吗?” “是,也不是。”程砚舟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格物院那边,多偏向於算学、格物这些实学门类,怀远这次搞的,格局要大得多。” 他顿了顿,见女儿听得认真,便继续解释:“这一次,怀远是动真格了,听说他闭门谢客好几个月,谁也不见,就埋头写书,硬是写出了一部《新学章句集注》出来。” “这不是寻常的注经,是专门重新詮释四书五经,要给圣人经典换一副心肠,一套说法。” “这是要跟眼下朝廷尊奉的理学打擂台啊。”程砚舟嘆了口气,“这下京师可要热闹了,多少人的前程、学问、身家性命都系在旧学上,怀远这一出手,等於是砸他们的饭碗,掀他们的桌子。” “可惜,我不在朝中,没法亲眼看看这场热闹,也没法帮衬一二。” 程令仪越听越感兴趣。 陆先生总是能做这样惊天动地的事。 “爹,”程令仪將邸报轻轻放回桌上,“朝廷要推行的新学,地方上应该也要配合吧?” “陆先生那部《新学章句集注》,什么时候能传到陕西呢?” 程砚舟哪里不懂女儿的心思,呵呵一笑:“放心吧,邸报上都明发了,过完年,最迟开春,相关的章程和书册,肯定就会推行到这里。” “陕西虽远,也是朝廷治下,这种事,躲不掉的。” 他看了女儿一眼,又补充道:“到时候,爹想法子给你弄一套先看看。” 程令仪眼睛亮了一下,隨即抿唇,乖巧地点点头:“谢谢爹。” “行了,”程砚舟站起身,“我还有一堆事要处理,那帐册,你记得抽时间给我核对一下,儘快。” “知道啦。”程令仪也站起来。 程砚舟摆摆手,转身出了屋子,往前面衙门去了。 待父亲走远,程令仪才重新坐下,目光又落在那份邸报上。 礼部尚书,国子监祭酒,推行新学……这些字眼在她脑中盘旋。 她眼前似乎浮现出那个身影,立於风口浪尖,面对万千非议与攻訐,依旧从容执笔,要为一国文脉劈开新路。 “小姐?”小云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老爷吩咐的帐册……” 程令仪回过神,看向小云,忽然有了主意:“你去把我爹刚给的那本帐册,核对一下?” “我?”小云指著自己鼻子,瞪大了眼,“小姐,奴婢的学问没到那个地步啊,万一算错,坏了老爷的事,岂不是……” “有什么不到家的?”程令仪笑道,“那帐册里都是简单的四则运算,加加减减,乘乘除除,你早就炉火纯青了,不然这些年,也没办法帮我整理那么多算稿,是不是?” 小云张了张嘴,一时无法反驳。 这些年她跟著小姐,耳濡目染,確实学了不少。 寻常的帐目,她看几眼就能找出不对劲的地方。 “去吧,”程令仪鼓励道,“就当练手,核对完了,我再检查一遍,出不了错。” 小云犹豫了一下,见小姐神色篤定,只好点点头:“哦,那我去试试。” 她转身往书房去取帐册,心里却忍不住嘀咕。 这一天天的,別人家的丫鬟,只消负责小姐的饮食起居、梳妆打扮就好。 自己倒好,不仅要陪著小姐看那些天书一样的算学符號,如今还要干起帐房的活计了。 不过嘀咕归嘀咕,小云做事却是极认真的。 她抱著帐册回到自己屋里,又取了算盘和一叠草纸,便伏在窗边的小几上,一笔一笔,打起精神核算起来。 帐目確实繁杂。 北边几个州县,延安府、榆林卫、绥德州……各地上报的灾民户数、口数、受灾田亩、应发粮数、银数,以及实际拨付、转运损耗、地方留储等等。 条目琐碎,数字庞大。 小云先快速瀏览了一遍,心里便有了数。 只花了一个上午,太阳还没移到中天,她便將几个帐房埋头核算了两三天才理出的帐目,从头到尾核对了一遍。 结果不出所料。 底下人手脚確实不乾净。 有的县报上来的灾民口数,与最终核发粮数的折算对不上,凭空多出了一两百石粮食的“缺口”。 有的地方上报的转运损耗,比例高得离谱,远超常例。 还有几笔银钱支出的名目含糊不清,只简单写著“杂项开支”、“经办费用”,后面跟著不小的数目。 小云看著自己標出来的那些红圈,撇了撇嘴。 真是胆子肥了,连灾民过冬的救命粮钱都敢伸手。 她整理好核对结果和草纸,拿去给小姐看。 程令仪正在自己房中写写画画,见小云进来,便放下笔。 她接过小云递来的东西,仔细看了一遍,眼中露出讚许:“做得很好,一点没错。” 小云得了夸奖,脸上微微发红,心里却有点高兴。 看看时辰,已近午时,程令仪便拿著核对结果往前院的小厅走去。 程砚舟果然在那里,正对著几碟简单的菜餚,眉头紧锁,显然还在思虑公事。 “爹,”程令仪走进去,將东西放在他手边,“帐册核对完了。” “哦?这么快?”程砚舟有些意外,拿起帐册。 目光扫过上面罗列的一条条问题,他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越看,眉头拧得越紧。 “混帐东西!”程砚舟的声音里压著怒火,“灾民过冬的救命粮,他们都敢不放过!” “底下派发经手的要贪,上面做帐核销的也敢跟著一起贪。” “上下其手,真是……真是烂到根子里了!” 程令仪连忙给老父亲拍拍背,怕他气出好歹来。 程砚舟继续痛心疾首道:“这风气,怎么就坏成了这样?” “一群蛀虫当官,国家怎么能好?百姓怎么能安生?” 想起在延安府看到的景象,那些面黄肌瘦的灾民,缩在简陋的窝棚里,眼巴巴等著官府那点微薄的賑济。 孩子们的手冻得通红,老人蜷在破絮里瑟瑟发抖。 可这些蛀虫,坐在温暖的衙署里,拨弄著算盘珠子,想的却是怎么从这些可怜人嘴里,再抠出一点油水来。 “爹,您別生气,当心身子。”程令仪在轻声劝道。 “令仪,你是不知道。”程砚舟摇摇头,“要不是怀远前两年力排眾议,推行国债,给朝廷弄出点活钱来,国库早就空了,连这点賑灾的银子都挤不出。” “可就这点银子,这些人还敢如此伸手。” 他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我看,还是要请朝廷將虎賁军调过来,在陕西从上到下,彻底清洗一遍!” “该杀的杀,该流的流,把这脓疮挖乾净,陕西才能真正安稳下来。” 程令仪静静听著。 她知道父亲说的是气话,但其中透出的无力与愤怒,却是真实的。 “爹,”她斟酌著开口,声音柔和却清晰,“虽然贪污可恨,该惩处,但事终究还是要当官的去做。” “总不好……真把人都抓光了,那谁来办事呢?” “换上一批新人,时日一长,难保不会又成旧模样。” 程砚舟怔了怔,看向女儿。 程令仪继续道:“国家积弊至此,根子恐怕不在几个贪官,而在……官员们长期脱离实际,思想出了问题。” “只知钻营私利,忘了为官本分。” “只要推行新学,扭转风气,让读书人明白学问当用於实务,心繫生民,局面会慢慢好起来的。” “不过在此之前,阵痛確实会有,流血也难免……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自上而下的改革,向来如此,不破不立。” 程砚舟有些愕然地看著女儿。 没想到女儿对朝局时弊,竟也能说出这样一番有见地的话来。 “不错,”程砚舟点点头,“我女儿真是长大了,有见识。” 程令仪被父亲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低下头:“女儿胡乱说的……” “不是胡乱说。”程砚舟摇摇头,“你看得很准,这世道,是需要变一变了。” 这时,门外有人稟报。 一名青衣僕人快步走进小厅,躬身行礼:“老爷,有京城来的信,是加急送到的。” 说著,双手奉上一封信函。 程砚舟神色一动,立刻接过,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阅读。 程令仪站在一旁,只看清了几行。 是陆先生的信。 信里……写了什么? 第516章 一派胡言(3合1,6.0k) 程砚舟放下信纸,陷入了沉思。 “爹,”程令仪见他久久不语,轻声问道,“是陆先生的信吗?上头……写了什么?” 程砚舟回过神,微微一嘆:“朝中……多不平稳啊。” “怀远掀起风浪,那些盘踞多年的老顽固,如何肯轻易罢休?” “这几日,中枢里好几位侍郎、郎中,都递了辞呈,以退为进,向陛下施压。” “陛下和怀远,不肯退让半步,故而朝中好些紧要位置,一时竟空缺出来,政务流转难免滯涩。” “怀远他……写信问我,是否愿意回京助他。” “若我点头,他便奏请陛下,任命我为吏部尚书。” 吏部尚书! 程令仪心头一跳。 那可是掌管天下官员銓选、考绩的要害之位,真正意义上的“天官”。 父亲若坐上那个位置,便是入了帝国的权力核心,也將彻底站在陆先生那一边,直面所有反对新政的狂风暴雨。 “那爹……”她声音更轻了,“您是怎么想的?” “怀远有事相召,我自然是要回去的。”程砚舟点点头,“於公,吏治是革新成败的关键,此刻中枢需人,我不能推辞;於私……我与他多年相交,此刻他需要帮手,我焉能袖手旁观?” “只是,陕西这边,尚有一大摊子未收拾乾净。” “此时撂挑子回京,我於心不安,亦恐授人以柄。” “总得来年开春,將最棘手的几件事理出个头绪,交接妥当,方可动身。” 程令仪听著,垂下眼睫,嘴角却忍不住微微向上弯起一点。 太好了,终於……可以回京了。 这陕西苦寒之地,风沙大,民生凋敝,官场更是浊气沉沉,她虽终日埋首算稿,两耳少闻窗外事,却也实在待得有些厌烦了。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程砚舟瞥见女儿低眉时那一闪而过的欣悦神色,笑道:“你先別急著高兴,怀远的信上还说,他欲效仿西夷诸国之大学制度,在国子监之外,另立一所『太学』。” 程令仪倏地抬眼,面露疑惑:“太学?” “没错,太学不授经义,专授实学。”程砚舟看著女儿瞬间亮起来的眸子,继续道,“擬將格物院並进去,设格物、算学、律法、农工等科,专事培养精通实务、能即刻任事之才,不拘出身,唯才是举。”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微妙:“怀远……希望你能相助一二。” “我?”程令仪怔住,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我怎么……” “怎么,”程砚舟故意问道,“你不想回京师?” “女儿自是想的!”程令仪脱口而出,隨即意识到失態,脸颊微热,稳了稳心神才道,“能为陆先生的略尽绵薄,女儿也义不容辞。” “只是……我一介女子,以何身份参与?” “想必那太学,也是规矩森严,能容得下我……拋头露面吗?” 程砚舟也被问住了,摇头道:“这……为父也不知其详,信上未曾细说如何安排,只道需借重你在算学上的造诣。” “不过,以怀远行事之縝密,虑事之周详,此事他既提出,想必心中已有成算,不会让你陷入尷尬境地。” 程令仪点点头,心绪却依旧纷乱。 能回京的喜悦,对参与太学事的憧憬,与对现实阻力的忧虑交织在一起,让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好了,”程砚舟信仔细折好,收入怀中,“此事尚需从长计议,总得等我们回了京再说,你且先去忙吧。” “既然定了要回京,陕西这边未了之事,便需加紧处置。” “这些蛀虫,还是得狠狠地惩治一番,能扫清多少,便扫清多少,绝不能留给后任一个更烂的摊子!” …… 接下来的日子,程砚舟加大了整顿吏治、追索贪腐的力度。 他命令按察使司与巡抚衙门直属的巡检精锐四出,明察暗访,重点賑灾钱粮、河工款项、军需採买等易生贪瀆之处。 一时间,陕西官场风声鹤唳,自布政使司下至州县衙署,每日都有官员被锁拿、查问,市井茶肆间,流传著程抚台又砍了某某贪官脑袋的骇人消息。 確是一番血雨腥风。 但这一回,明面上却罕见激烈的对抗。 原因无他,如今中枢权威正盛。 除非真想落得个身败名裂、家破人亡的下场,否则,谁也不敢在此时,明目张胆地跳出来对抗这自上而下的肃杀之风。 然而,明枪既不敢使,暗箭便愈发歹毒。 官场自有官场的法则与韧性。 程砚舟可以杀一批、抓一批,但他不可能將陕西上下官吏换遍。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在这天高皇帝远、民生多艰之地,官吏薪俸微薄,陋规已成常態,上下其手几成生存之道。 像程砚舟这般,抓到贪墨便立斩不赦,在许多人看来,不仅是断了他们的財路,更是破坏了某种心照不宣的“规矩”,打破了脆弱而危险的平衡。 不敢对抗朝廷,不敢对抗程砚舟手中的钦差关防,但他们敢將手伸向更下方,敢將压力与怨气,转嫁给那些已如千钧累卵的百姓。 老百姓的忍耐,早已到了濒临崩溃的边缘。 连续数年的天灾,家无余粮,衣不蔽体,全指著官府那点賑济吊命。 底下的贪官污吏,只需在发放时再剋扣几分,在催逼积欠旧税时再凶狠几分,在徵发劳役时再严苛几分……轻轻一推,便能將人逼入绝境,进而逼上造反的死路。 一场无声而阴狠的阴谋,悄然酝酿起来。 有人开始阳奉阴违。 朝廷拨下的新一批春荒种粮与修河以工代賑的银钱,被有意拖延发放,或者只在帐目上做做样子。 该减缓的徭役,反而加重;该抚慰的流民,反而驱赶。 更有居心叵测者,不惜行险招,们故意封锁官仓,对聚集求粮的灾民冷漠以对,甚至恶言相向。 同时,派出心腹或收买的地痞,混入绝望的人群,煽风点火。 “官仓里粮食堆成山,就是不给咱活路!” “程抚台杀官厉害,可管不到咱们饿肚子!” “左右是个死,抢了粮,还能多活几日!” …… 在少数別有用心者的精准撩拨下,星星之火,骤然燎原。 好几个县,几乎同时爆发了民乱。 饥民们砸开县衙,冲入官仓,抢夺本就应该发给他们的粮食。 事態迅速失控,从抢粮演变为焚烧衙署、殴打官吏。 混乱中,有人喊出了“反了”的口號。 与之相配合地,底下的官员先是欺瞒不报,任由事態扩大,等到起义饥民裹挟甚眾,开始攻打坞堡、富户,形成数千之眾的流民队伍时,才“惊慌失措”地將消息层层上报。 当程砚舟在西安巡抚衙门,接到紧急军报,说北边鄜州、中部县一带出现大股“乱民”,已聚眾数千,正向南流窜时,那支队伍距离西安城,已不过数日路程。 起义军不多,且大多是被飢饿与愤怒驱使的农民,手持锄头、木棍,几乎没有像样的武器,更谈不上什么战斗力。 西安城高池深,驻有重兵,是西北军事重镇,安全自然无虞。 但程砚舟接到急报的瞬间,仍是觉得一股热血猛地衝上头顶,眼前都黑了一下。 他呕心沥血,弹精竭虑,杀人立威,为的是镇住贪腐,安抚百姓,给陕西爭一个喘息之机。 结果,人还没走,治下就爆出这等规模的民乱! 他並非蠢人,稍加思忖,便明白这是衝著他来的。 “立刻调兵!”程砚舟召集属官应对,“令西安卫、潼关卫速发精兵,由参將统领,前往弹压,以招抚为主,勒令解散,只诛首恶,胁从不问!” “若有冥顽不灵、持械抗官者,格杀勿论!” 训练有素的官兵对付乌合之眾的饥民,结果並无悬念。 然而,与此同时,另一道奏报,却以更快的速度,直抵京师。 陕西布政使、按察使、都指挥使,以及多位知府、御史,联名上奏,將此番民变全然归咎於程砚舟。 弹劾他“蒞任以来,唯务严刑峻法,苛察下属,动輒斩戮,致使三秦官吏人人自危,政令废弛”。 弹劾他“不体恤地方艰难,催科过急,罔顾灾民困苦,賑济不力,膏泽未能下究”。 最终得出结论:“抚臣程砚舟,操切酷烈,乖张暴戾,以致官逼民反,激起鄜、中数县之变,糜烂地方,震动关辅。其罪滔天,恳请陛下圣裁,立予罢黜,以谢三秦百姓,以安朝廷社稷!” …… 京师,皇宫,御书房。 姬琰坐在御案后,手握硃笔,一份份批阅著奏章。 姬垣坐在下首一张稍小的书案后,面前摊开一本《尚书》,正垂眸默读。 “垣儿,”姬琰开口,“朕记得,你前些日子还常去国子监听讲,近来怎么不去了?” 姬垣放下书卷,站起身,恭敬答道:“回父皇,老师……卫国公近日实在太过忙碌,儿臣不敢再去叨扰。” “哦?”姬琰微微挑眉,“忙些什么?” “礼部的事千头万绪,官学革新章程需他亲自核定,国子监那边,更要筹备一场规模极大的辩论。”姬垣语气平稳,“老师要邀请天下各地有名望的大儒齐聚京师,公开辩论新学与旧学之优劣。” “如今国子监內,每日都有各地赶来的儒生聚集,相互詰难,爭执不休,热闹非常。” “老师身为主持,又要应对各方问难,又要调和场面,分身乏术,儿臣实在不好再去添乱。” 姬琰听著,轻轻嘆了口气,身子向后靠近椅背。 “怀远……真是不容易啊,辩论……他倒是想得周全。” “是。”姬垣点头,“老师曾言,一门新的学问,若想真正立於世间,为天下士人接受,光靠朝廷强力推行是不够的,必须让人心服口服,必须经得起天下人的质疑与拷问。” “故而此番辩论,广发邀帖,声明无论赞同还是反对,无论心存何种疑虑,皆可前来,当面论难。” “如今,江南、湖广、川陕……各地素有清望的大儒、学者,果真纷纷启程赴京,据说国子监前每日车马不绝,確是数百年难得一见的盛况。” “京中各类报刊,这些日子也都在连篇累牘地报导辩论详情,士林瞩目,百姓亦多谈论。” 姬琰收回目光,看向儿子:“那……辩论的情形如何?怀远可还应付得来?” 姬垣恭敬答道:“老师的学问博大精深,应对起来从容不迫。” “这几日下来,已有好几位原本持反对意见的名儒,在公开辩论后,转而表示对新学有所认同,成果算是颇为显著。” “礼部那边,相应的推行事宜也在按部就班进行。” “明年顺天府下大兴、宛平两县的县试,试题中便会加入新学內容,以为试点。” “往后府试、院试乃至乡试,也將逐步推广。” 姬琰微微頷首,脸上露出欣慰之色。 “我儿大有长进!能见事如此,这江山,日后交到你手里,朕放心了。” 姬垣被父亲夸得有些不好意思,白皙的脸颊微微泛红,低头道:“父皇过誉了,儿臣只是將平日听老师讲学、看朝廷邸报所思,如实稟报。” 御书房內重新安静下来。 姬琰重新拿起一份奏章,却未立刻翻开。 姬垣也回到自己座位,却没有立刻拿起书,而是微微蹙著眉头,似乎在思考什么。 过了片刻,他抬起头,眼中带著一丝犹豫,最终还是轻声开口:“父皇,儿臣……有一事不明,想请教父皇。” “讲。”姬琰抬眼。 姬垣斟酌著词句:“老师这件事,若是真办成了……新学得以推行天下,成为官学正统,那老师……必被天下读书人尊为当代圣人,文坛领袖。” “其声望权势,届时將达臣子之极盛,父皇……难道就丝毫也不忌惮吗?” 话音落下,姬琰脸上的温和笑意瞬间消失:“你想说什么?怀远是你的老师,对你悉心教导,你怎能在朕面前,说出这等近乎挑拨君臣、猜忌功臣之言?是谁叫你来说的?” 姬垣被父亲陡然变化的脸色和语气惊得一颤,急忙离座,跪倒在地。 “父皇息怒,儿臣绝非有意詆毁老师!”他急声道,额头几乎触地,“儿臣……儿臣只是担忧啊。” “担忧?”姬琰语气依旧冷峻,“你担忧什么?” 姬垣抬起头:“儿臣近日读史,读到秦国商鞅变法。” “商君立法强国,使秦由弱转雄,厥功至伟。” “然孝公既歿,新君即位,商鞅便遭车裂,身死族灭。” “父皇,老师今日之所为,与当年商君何等相似?” “纵然老师绝无二心,一心为公,可权势声望至此,本身……便已是取祸之道啊。” 姬琰盯著跪在面前的儿子,良久没有言语。 “就算是商鞅,”他终於缓缓开口,“朕也是秦孝公,你才是秦惠文王。” “要担心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也该是朕来担心你將来如何,怎么也轮不到你现在来担心朕如何对待怀远。” 姬垣伏身道:“儿臣岂敢作此想?” “只是……秦惠文王初立,未必真想杀商鞅。” “然旧贵族势力反扑,汹汹民意亦被煽动,新君为稳固权位,平息眾怒,不得不杀。” “时势所迫,非尽出於本心,儿臣是怕……怕將来有一日,老师也会陷入那般境地。” 姬琰看著儿子稚嫩却写满忧虑的脸庞,怒气渐渐消散。 “垣儿,”姬琰看著儿子的眼睛,“你记住,朕只要在一日,就一定会保全怀远,不使他受奸人陷害。” “而你,將来承继大统,也一定要保全他,明白吗?” “怀远的根基並不深厚,若无君王竭力回护,那些明枪暗箭,他如何抵挡得住?” 姬垣重重点头:“儿臣明白,老师……老师想必也早已察觉其中险恶。” “儿臣私下揣测,待这推行新学之事尘埃落定,有了眉目,老师或许……会主动上表,请求远离朝堂中枢,交卸实权。” 姬琰微微一怔:“为何如此说?” 姬垣整理了一下思绪,道:“老师志在革新文脉,培育新人,为天下开新路,此事若成,便是泼天之功,足可名垂青史。” “至於具体政务、军国权柄,並非老师真正贪恋之物。” “功成身退,既全了君臣始终之义,亦消弭了自身过於煊赫可能带来的隱患。” “留侯张良,辅佐高祖定鼎天下后,飘然远引,从赤松子游。” “老师性情高洁,才具通神,或许……亦有此念。” 姬琰听完,沉默良久,方才喃喃道:“怀远……或许,还真会如此。” 姬垣见父亲神色鬆动,趁势道:“若老师真有此心,届时还恳请父皇……念及老师多年辛劳功绩,莫要强留,成全老师这番心意。” 姬琰闻言,忽然笑了一声:“呵,你这小子,如今倒教训起朕来了?” 姬垣连忙低头:“儿臣不敢。” 姬琰却未真的生气,缓缓道:“这些话……过於直白锐利,不像你平日温润含蓄的性子会说出来的。” 他顿了顿,直接问道:“是谁跟你说的?或者说,是谁点拨了你,让你想到这些,又来对朕说的?” 姬垣心中一跳,知道瞒不过父亲。 他想了想,决定实话实说。 “是赵谦。”姬垣老实答道,“他与儿臣谈论朝局时事,说到了这些。” “赵谦?”姬琰在记忆中搜寻这个名字。 “是赵翰编修的胞弟,也是老师门下二弟子。”姬垣解释道。 姬琰恍然:“赵翰的弟弟……他今年多大了?” “年长儿臣一岁。”姬垣道。 “十一岁……”姬琰眼中闪过感慨,“你我父子,还真是幸运,朕得怀远,你亦有赵谦这般聪慧忠直的伙伴。” “能在年少时,便得遇有情有义、才识卓绝的良臣辅佐,实乃上天眷顾。” 他不再追问,重新拿起一份奏章。 姬垣也鬆了口气,坐回自己的位置,准备继续读书。 然而,姬琰刚翻开奏章看了几行,眉头便紧紧皱起。 这份奏章,来自陕西,是数名地方大员联名弹劾巡抚程砚舟的。 姬琰越看,脸色越是阴沉。 陕西又出乱子了?还是民变? 程砚舟是他颇为看重的能臣,办事雷厉风行,敢於任事,这才派去陕西收拾那个烂摊子。 怎会弄到民变的地步? 但看著看著,他敏锐地察觉出奏章中某些说法的模糊与矛盾之处。 再结合此前程砚舟报来的、关於陕西官场贪腐成风、賑灾钱粮屡被侵吞的密奏,一个清晰的轮廓渐渐在脑中浮现。 这分明是底下的贪官污吏故意使坏,激化矛盾,然后倒打一耙,將脏水全部泼到程砚舟头上! 想明白了这一层,姬琰心头怒火更炽,却也有种“果然如此”的冰冷。 他將奏章放下,目光再次投向儿子。 “垣儿,你过来看看这个。”姬琰將奏章推过去。 姬垣不明所以,起身接过,快速瀏览起来。 看完后,他小脸上也露出凝重和愤慨之色。 “父皇,这……”姬垣抬头,“程抚台素有清名,办事干练,心繫百姓。” “如今忽然闹出民变,又被眾口一词弹劾……儿臣以为,程抚台绝非奏章中所言那般不堪。” 姬琰听著,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不错,你看得很准。” “下面这些蠢才,朕登基都六年了,他们却还想著以前那套,只会一味栽赃嫁祸,污衊忠良!” 姬垣连忙劝道:“父皇息怒。” 姬琰看著儿子,语重心长道:“垣儿,今日此事,你要牢记於心。” “为君者,最重要的,便是知人善任,明辨忠奸,切不可被下面这些奸猾之徒的花言巧语所蒙蔽。” “否则,忠臣寒心,奸佞得志,朝纲混乱,国事日非,终將酿成大祸。” 姬垣神色肃然:“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姬琰微微頷首,拿起硃笔,在弹劾程砚舟的奏章上,用力批了四个字: “一派胡言!” 第517章 难得你有这般清醒 京师连下了两日雪,天地皆白。 国子监前的青石台阶早被扫净,撒了层薄薄的粗盐防滑。 堂內,炭火烧得正旺。 近百张席案分列两侧,坐满了人。 有白髮苍苍的老儒,有正当盛年的学官,亦有年轻气盛的监生代表。 正中主位上,陆临川一身緋色官袍,外罩玄色貂裘大氅,神色平静。 今日,是这场持续近月的“新学与旧学”大辩论的最后一场。 其实胜负早定。 自十一月起,各地应邀前来的名儒、学者陆续抵京。 起初,反对之声如潮水汹涌。 江南文坛宿儒、湖广经学大家、川陕理学名士……个个引经据典,言辞犀利,將陆临川的《新学章句集注》批为“离经叛道”“淆乱圣学”。 陆临川不慌不忙,亲自应对。 他学问渊博,思维縝密,言语从容,从不以势压人,只以理服人。 一场场辩论下来,不少原本抱著“卫道”之心前来的学者,在听完陆临川的阐释、细读其著作后,態度悄然转变。 尤其当陆临川將新学中的“实事求是”“知行合一”“民本务实”等理念,与眼下大虞积贫积弱、官场腐坏、民生多艰的现实相对照时,许多有识之士陷入深思。 是啊,若先人之学真的完美无缺,为何大虞会落到今日这般田地? 若旧学真能培养出治国安民的干才,为何朝中多是庸碌贪墨之辈? 思想的坚冰,在事实与逻辑的撞击下,渐渐裂开缝隙。 到腊月中,风向已明显转变。 原本一边倒的反对声浪中,开始出现公开表示“新学確有可取”的声音。 一些年轻监生更是热血沸腾,將陆临川奉为“开一代新学”的宗师。 今日最后一场,实则是走个过场。 陆临川只简单总结新学要旨,重申“学问当为生民立命,而非空谈误国”。 堂下,鸦雀无声。 那些曾经激烈反对的老儒,或垂目不语,或神色复杂。 年轻监生们则目光灼灼,满是崇敬。 “既无异议,”陆临川缓缓起身,“自今日起,新学列为官学正典,与旧学並行。” “国子监及各地官学,明年开春即增设新学课程。” “诸博士、教习,须在三月內熟读《新学章句集注》,通过考校,方可继续任教。” “不愿者,可自请调离。” 话音落下,堂內一片轻微的吸气声。 这是要动真格了。 几位年迈的博士脸色发白,嘴唇翕动,最终却无一人在此时站出来反对。 大势已去。 …… 朝堂之上,却是另一番景象。 自陆临川执掌礼部以来,可谓是风急浪高,大地震不断。 最直接的体现,便是人事。 短短一月间,吏部收到的辞呈堆积如山。 数十名官员以“老病”“才疏”“不堪重任”为由,上书乞骸骨。 其中不乏侍郎、郎中等级別的大员。 若在往常,如此大规模的官员请辞,足以让朝廷陷入瘫痪。 但这一次,姬琰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强硬与耐心。 凡上书请辞者,他一律照准。 “既然心力不济,便回家好生休养,朝廷不缺人。” 这是皇帝的原话,通过司礼监传諭各部。 缺额怎么办? 姬琰亲自点选,或从地方调任干才,或破格提拔中下级官员。 一时间,朝堂人事变动频繁,每日都有新任官员走马上任,也有旧员黯然离京。 即便没有请辞的,做事的效率也直线下降。 许多衙门陷入半停滯状態——公文积压,事务拖延,上下推諉。 好在皇帝超长待机,每日批阅奏章至深夜,亲自过问紧要政务,才勉强维持朝廷运转。 当然,也有人全力支持新学。 张淮正自不必说,他本就是陆临川在朝中最坚实的盟友。 吏部、户部、工部中,亦有许多官员心向新学,在这风波中挺身而出,主动揽责,推动实务。 这些人逐渐崭露头角,成了朝中新一股势力。 地方上的情况也差不多。 支持与反对,革新与守旧,在朝野上下激烈碰撞。 而在这场风暴的中心,次辅徐杰,清流一派的领袖,终於承受不住压力,上书致仕。 奏疏写得恳切,称自己“年老体衰,精力不济,难膺阁臣重任”,恳请陛下准其归乡养老。 姬琰没有挽留,御笔硃批:“准。赐白金百两,紵丝十表里,遣官护送还乡。” 徐杰的离去,標誌著一个时代的结束。 清流一派群龙无首,虽未溃散,却再难形成合力。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严顥严阁老。 这位歷经三朝、树大根深的阁老,在这场风波中异常安静。 他没有公开支持新学,亦未明显反对。 只是稳坐內阁,该批红批红,该议事议事,仿佛一切如常。 私下里,有人试探其態度。 严顥只捋须微笑:“陛下圣裁,老臣唯有尽心辅佐。” 如今內阁空出次辅一职,廷推在即。 朝中各方势力暗中角力,都想將自己人推上去。 有人提议陆临川入阁。 以他如今礼部尚书、国子监祭酒的资歷,入阁顺理成章。 陆临川却公开表示:“內阁重任,非所能堪,请诸公勿再提及。” 他態度坚决,眾人只得作罢。 …… 西山脚下。 一片占地近百亩的工地正在加紧施工。 虽值寒冬,工地上却热火朝天。 数百名工匠、民夫在寒风中劳作,挖地基、砌砖墙、架梁椽。 这里,便是正在兴建的“京师大学”。 陆临川站在临时搭起的高台上,俯瞰工地。 寒风凛冽,吹得他大氅猎猎作响。 “太学”之名,几经斟酌,最终还是被他改了。 既然要革新,就不宜再用古称。 “京师大学”,听起来更质朴,也更符合他心中那所“面向天下、不拘一格育人才”学府的定位。 这所大学独立於现有官学体系之外,不隶属礼部,而是直接向皇帝负责。 办学款项,由皇室內帑专项拨付。 姬琰对此极为支持,从自己的私库中划出十万两作为筹建经费。 京师大学的校长品级与国子监祭酒相同,但职权独立。 国子监及各级官学,属於科举体系,培养的是未来的进士、官员,是“正途”。 而京师大学,不设门槛,无论出身士农工商,无论有无功名,只要通过入学考试,就能入学。 课程方面,新学是必修课,但教授方向不是写八股文,而是其核心理念与方法论,相当於语文加思想品德。 此外,设经史、诗词、文赋、数学、物理、化学、天文、地理、农工技艺等科。 格物院已被整体併入,王伦、陈介、林致用等人,皆被聘为讲师。 京师大学的毕业生,可经考核举荐,进入六部各衙门任职,起点或许不如科举正途,但也算有了进身之阶。 消息传出,立刻在士林引起轰动。 尤其是那些科举屡试不第、深感前途无望的读书人,仿佛看到了另一条出路。 短短半月,前来打听、表示愿报考者,已达数百人。 当然,反对声亦不绝於耳。 “不伦不类,成何体统!” “恐乱读书人之心!” “工匠之术,岂登大雅之堂?” “……” 陆临川充耳不闻。 京师大学如今还只是个架子。 校舍在建,师资未齐,教材待编,学子待招。 但这框架既已搭起,便是开天闢地头一遭。 “怀远。” 身后传来声音。 陆临川回头,见张淮正披著厚裘,踏雪而来。 “张阁老。”陆临川拱手。 “不必多礼。”张淮正走到他身侧,望著繁忙的工地,嘆道,“你真要在这里倾注心血?” 陆临川点头:“国子监与官学革新,有章程可循,按部就班即可。唯有这里,才是真正的新天地。” “可是……”张淮正迟疑,“你如今是礼部尚书,国子监祭酒,朝中多少大事……” “礼部之事,有周文斌等人打理,足矣。”陆临川淡然道,“国子监那边,新学已立,规矩已定,只需按章办事。” “朝廷,已经不再需要我了。” “倒是这里,千头万绪,非我亲力亲为不可。” 张淮正听出他话中深意,深深看他一眼:“你这是……在为退隱铺路?” 陆临川笑了笑,未置可否。 但张淮正已然明了。 待京师大学步入正轨,陆临川便会渐渐淡出朝堂中枢。 礼部尚书、国子监祭酒这些显职,或许还会掛著,但具体政务,他不会再过多插手。 教书,育人,著述。 这才是他现在真正想做的事,也是他为自己选的最稳妥的退路,既不完全脱离朝堂,保持影响力,又远离权力漩涡中心,免遭猜忌。 “也好。”张淮正最终点了点头,“急流勇退,难得你有这般清醒。” 两人又站了片刻,直到寒风愈烈,才转身离去。 第518章 莫要太过焦虑 景隆七年的春天来得迟,柳梢才刚冒出些鹅黄的嫩芽,护城河里的冰倒是化尽了,水波在日渐暖煦的风里漾开浅浅的涟漪。 顺天府大兴、宛平两县的县试,在纷纷扬扬的雨丝中放榜。 结果一出,顿时炸开了锅。 无他,题目出得太简单了。 因是新学推行后首次县试,考虑到学子们接触新学不过两三个月,两位知县商议后,將试题难度大幅降低。 新学相关题目,只考最基本的概念理解,不涉深奥义理。 即便如此,还是有许多考生答得一团糟。 但问题在於,题目简单,导致区分度不高。 许多平日里学问平平的考生,此番竟也考得不错,与一些素有才名的士子排名相近。 放榜当日,县衙前便聚满了不服的考生。 “此题太过儿戏,何以甄別真才?” “赵知县、柳知县出题敷衍,有负朝廷抡才之重!” “请重考!否则我等不服!” “……” 这两位焦头烂额的知县,正是赵明德和柳通。 他们都是刚从福建调任回京的,此番京师任附郭知县,本就是为支持陆临川的新学推行。 谁曾想,第一年就闹出这般风波。 两人好说歹说,赔尽笑脸,才將人群暂时劝散。 当天,便顶著风雪,跑到卫国公府诉苦。 柳通愁眉苦脸:“怀远,你是不知道,今日那些考生,差点把县衙给掀了!” 赵明德也嘆道:“京城附郭知县,本就是极苦的差事,多少权贵人家的子弟参考,考得好便罢,考得不好,便说是我们出题不公……” “唉,这两日,我和若虚光赔礼道歉,就不知说了多少好话。” 陆临川坐在书案后,手中还握著笔。 他正在编写京师大学的数学教材,闻言,抬起头,笑道:“今年是第一年,这些情况很正常。” “题目简单些,也是为平稳过渡,免得激起太大反弹。” “可是……”赵明德苦笑,“如今这样,反弹也不小啊。” “以后就好了。”陆临川放下笔,“待新学推行日久,学子们渐渐熟悉,试题自可恢復正常难度。” “今年权当试水,莫要太过焦虑。” 柳通摇头:“话虽如此,可眼下这关难过。” “方才还有几位……唉,说是家中一直支持卫国公,与国公是一条心,要我们务必『通融』……” 陆临川神色微肃:“科举取士,关乎国本,岂可通融?你们秉公办事即可,不必顾忌。” 两人对视一眼,心中稍安。 又坐了片刻,见陆临川案头堆满书稿,知他繁忙,便起身告辞。 送走二人,陆临川回到书案前,看著铺满桌面的草稿,轻轻呼出一口气。 京师大学的所有理科教材,数学、物理、化学……都需要他来编写初稿。 倒不是格物院的人不懂这些,而是他脑中有另一套更完整、更系统的知识体系。 从基础算术到高等数学,从经典物理到化学元素,他只需將记忆中的知识,用这个时代能接受的语言和形式重新表述出来。 这工作庞大而枯燥,但他乐在其中。 比起朝堂上的勾心斗角、明枪暗箭,编写教材、构建知识体系,更让他感到踏实。 事实上,这已经是半退隱状態了。 他將绝大部分精力,都投入到了京师大学的筹建与教材编写中。 这个过渡很自然,以至於朝中许多人尚未察觉。 只有极少数明眼人看出,陆临川正在悄然转身。 从权倾朝野的权臣,转向著书立说的学者。 从庙堂之高,转向学府之深。 …… 梁府,后宅的花厅里,气氛却有些僵。 十三岁的梁玉珂站得笔直,一身鹅黄衫子配著杏色褶裙。 她眼睛亮得灼人,正一眨不眨地盯著坐在上首的母亲陈氏。 “娘,我就是要考!”梁玉珂声音脆生生的,带著这个年纪少女特有的执拗,“京师大学招生告示贴得满城都是,不论出身、不论男女,只要通过考试就能入学,凭什么我不能去?” 陈氏揉著额角,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她年过四旬,保养得宜,此刻却眉头深锁,满是无奈:“莫要胡闹,那是大学,是读书做学问的地方,你一个姑娘家,去凑什么热闹?” “我怎么是凑热闹?”梁玉珂不服,上前一步,“我自幼读书识字,史书兵法也看过不少,姐夫都说我有天赋!” “女子怎么就不能做学问、就不能建功立业了?” “古有花木兰替父从军,前朝亦有女將军领兵镇边,我虽不敢自比先贤,可连试一试都不成吗?” “那是戏文!”陈氏加重了语气,“当今天下,哪有女子拋头露面去考学的道理?” “你这般胡闹,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梁家家教不严?” “你让你两位姐姐的脸往哪儿搁?” 梁玉珂颇有些不以为然:“两位姐姐才不会拦我,姐夫更不会,他若觉得女子不该入学,当初何必在章程里写明『不论男女』?” 陈氏被她噎得一时无言。 一直沉默坐在一旁的梁安这时轻咳一声。 他看著小女儿那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模样,心中又是好笑又是头疼。 “珂儿,”梁安缓缓开口,“你母亲说得在理,女子入学,於礼法不合,於世俗难免非议。” “你年纪尚小,不知人言可畏。” “若真去考了,无论中与不中,將来议亲时,难免被人拿来说嘴。” “我不嫁人!”梁玉珂脱口而出,“男人有什么好的?我要像二姐夫那样,文能安邦、武能定国了,便是不及他,至少也要做些实实在在的事,才不枉读这些年书!” 陈氏闻言,脸色一白,指著她颤声道:“你、你听听,这说的都是什么胡话?” 梁安看著妻女这般对峙,心中暗嘆。 他其实並不想反对女儿去试一试。 自怀远推行新学以来,朝野风气已在悄然变化。 连陛下都默许了女子入学的章程,可见这“礼法”二字,並非铁板一块。 只是……终究要顾及妻子的感受,也要为女儿长远计。 第519章 学问无分男女 正沉吟间,梁玉珂忽然放软了声音:“爹,娘,你们可知,程巡抚家的程令仪小姐,已被姐夫聘为京师大学的数学博士了!” 梁安与陈氏同时一怔。 “你胡说些什么?”陈氏蹙眉,“程小姐是待字闺中的千金,岂会去大学讲学?这等谣言你也信?” “我没胡说!”梁玉珂急道,“我亲耳听二姐说的!” 梁安与陈氏面面相覷。 陈氏仍有些不敢置信:“程大人……竟会同意?” “程伯伯最是开明,况且这是姐夫的主张,他自然支持。”梁玉珂趁热打铁,“爹,娘,程小姐能做博士,我为何不能做学生?” “她也是女子,她能拋头露面讲学,我为何不能堂堂正正考试入学?” 梁安沉默了。 良久,他缓缓起身:“此事……为父需亲自去问问怀远,若他当真觉得可行,你……便去试试吧。” “老爷!”陈氏急唤。 梁安摆摆手,示意她稍安勿躁,又看向瞬间眉开眼笑的女儿,肃然道:“但你要记住,即便怀远允了,即便你真考上了,这条路也绝非易走。” “我想清楚了!”梁玉珂脆生生应道,眼中光彩熠熠。 陈氏看著女儿那副跃跃欲试的模样,终是长长嘆了口气,摇头低语:“这么野,以后还怎么嫁人……” “我不嫁人!”梁玉珂再次重申,笑嘻嘻凑到母亲身边,“娘,等我將来当了女將军、女宰相,光耀门楣,不比嫁人强?” 陈氏哭笑不得,伸手戳她额头:“我真是造了什么孽!” 梁玉珂躲闪著,笑声响亮。 …… 京城西郊,十里长亭。 陆临川披著一件青灰色锦缎披风,负手立於亭中。 他身侧站著赵明德、柳通、白景明三人,皆是一身常服,神情却带著几分郑重。 亭外官道上,车马行人络绎不绝。 “算算时辰,该到了。”白景明眺望著官道尽头,轻声道。 赵明德点头:“济川兄这一趟陕西巡抚,著实不易,听说临回来前还闹了场民变,幸而处置及时,未酿成大祸。” 柳通嘆道:“陕西官场积弊太深,济川兄那般雷厉风行的手段,触动太多人利益,遭反扑也是意料之中,好在陛下圣明,未信那些弹劾之言。” 陆临川静静听著,未发一言,目光始终落在官道远方。 又过了约莫两刻钟,官道尽头终於出现一列车队。 三辆马车,前后有十余名护卫骑马隨行,风尘僕僕。 车队渐近,在长亭前缓缓停下。 为首那辆马车的车帘掀开,程砚舟弯腰下车。 他比两年前离京时清瘦了许多,脸颊凹陷,更添几分沧桑。 陆临川几人迎出亭外。 “济川兄!”赵明德率先拱手。 程砚舟抬眼看来,疲惫的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快步上前:“子谦、若虚、子瑜——还有怀远,劳你们远迎了。” 几人相互见礼,寒暄几句。 陆临川仔细打量程砚舟,温声道:“济川兄辛苦了,陕西之事,我都知晓。” 程砚舟摇摇头,笑容里带著些许苦涩:“总算不负陛下所託,將最棘手的几件事理出了头绪。” “回来就好。”赵明德拍拍他肩膀,“京师变化不小,济川兄正好歇息些时日,慢慢看。” 程砚舟頷首,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在陆临川身上,感慨道:“我在陕西便听说了,新学推行,京师大学筹建……当真是一日千里。” 陆临川淡淡一笑:“皆是陛下信重,诸位同僚协力。” 程砚舟失笑:“不过,新学之事,我在陕西细读了你的《章句集注》,確是发人深省,切中时弊,若真能推行开来,於国於民,善莫大焉。” 几人说著话,自然而然地往亭中走去。 护卫们开始整理车马,准备重新启程入城。 第二辆马车的车窗帘子,此刻被一只纤白的手轻轻掀起一角。 程令仪坐在车內,透过那道缝隙,静静望向亭中。 她的目光先是掠过父亲略显佝僂却依旧挺拔的背影,然后便落在了那个披著青灰披风的身影上。 陆先生正侧身与父亲说话,侧脸线条清晰,眉目沉静。 两年多未见,他似乎没什么变化,依旧是记忆中那副从容模样,只是气度愈发沉凝,立在人群里便自然成为中心。 程令仪看著,心中一片平静。 没有想像中久別重逢的怦然心动,没有少女时那种脸颊发烫、心跳加速的羞怯。 有的只是一种淡淡的、温暖的欢喜,仿佛见到一位阔別已久的故友,一位始终敬仰的师长。 她甚至没有下车的衝动。 程令仪轻轻放下车帘,唇角微弯。 亭中,程砚舟与几人说了些陕西见闻与朝廷近况,又感慨了一番京师这两年的变化,终於將话题转到了自家女儿身上。 他沉吟片刻:“怀远,有件事……我需当面问你。” “济川兄请讲。”陆临川点头。 “你想请小女相助京师大学之事。”程砚舟斟酌著词句,“我知你行事必有深意,只是……女子讲学,终究於礼法有碍,於世情难免非议。” “你邀令仪,究竟是何打算?” “莫非真要让她在大学授课?” 陆临川闻言,神色认真起来:“济川兄,我知你顾虑,世道如此,女子行事確有诸多不便,我虽不以为然,却也不得不承认。” “但我邀令仪,並非要她担任教习。” “京师大学,於我设想中,並不仅仅是传授既有学问之地,更应是研究新知、探索未知的所在。” “它需要各式各样的人才,不仅要有传授知识的先生,更要有潜心钻研的学者。” “令仪在算学上的造诣,我比谁都清楚。” “她已自成一家,许多见解连我也自愧不如。” “这样的才华,需要一个能让她心无旁騖、专心研究的环境,需要能与同道切磋交流的平台,需要足够的资源支持她探索更深远的天地。” “京师大学,便是想提供这样一个地方。” “未来,我还会设法邀请西洋的算学名家来大学任教、交流。” “算学乃诸学之基,无论天文历法、工程营造、军械製造、经济財税,乃至格物致知,皆离不开算学。 “它的重要性,只会与日俱增。” “令仪不必每日登台授课,她可以专注於研究,撰写著作,指点少数有天赋的学生,若有心得,亦可开办讲座,与师生分享……” “济川兄,学问无分男女,才华更不该因性別埋没,令仪这样的天资,若困於后宅,才是天下学界的损失。” 程砚舟怔怔听著,想起女儿在陕西时,伏案演算至深夜的模样,想起她谈及算理时眼中绽放的光彩,想起她淡然说出“不想嫁人”时的平静与坚定。 良久,程砚舟长长吐出一口气:“我明白了。” 第520章 不负这个时代(附完本感言) 景隆七年,夏。 京师大学的第一批校舍终於落成。 青砖灰瓦,檐角飞扬,占地近百亩的校园静臥在西山脚下。 大门上“京师大学”四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是皇帝姬琰亲笔所题。 入学考试定在七月初一。 告示贴出的第二天,报名处就排起了长队。 士农工商,各色人等皆有,甚至还有好几个女子夹杂其间,引来无数好奇目光。 梁玉珂也在人群中,手里紧紧攥著报名凭证。 她最终还是说服了父母,或者说,是陆临川的拜访起了决定作用。 “既然怀远都说可行,那便去吧。”梁安对女儿道,“只是你要记住,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无论多难,都要走下去。” 梁玉珂用力点头。 此刻,她站在队伍里,看著前方攒动的人头,心中既兴奋又忐忑。 不远处,程令仪的马车静静停著。 “小姐,人真多啊。”小云在旁边感嘆,“真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来。” 程令仪轻轻“嗯”了一声。 她的任命已经正式下达:京师大学数学科研究员,兼算学馆副馆长。 虽无品级,但俸禄参照国子监博士,由內帑直接拨付。 这是大虞开国以来,第一个有正式任命的女性学官。 消息传出,自然引起轩然大波。 但皇帝力排眾议,陆临川据理力爭,最终这个任命还是通过了。 “我们回去吧。”程令仪放下车帘。 …… 入学考试如期举行。 近千人参考,最终录取二百人。 梁玉珂名列其中,数学一科更是得了甲等。 放榜那日,她在榜前站了很久,才默默转身离开。 没有人知道,这个十三岁的少女心中埋下了怎样的种子。 开学典礼定在八月初一。 这一日,皇帝姬琰亲自驾临。 京师大学正门前广场上,二百新生整齐列队,教职员工分列两侧。 陆临川作为校长,身著緋色官袍,立於最前。 姬琰的御輦在辰时三刻准时抵达。 他今日未穿礼服,看起来更像一位儒雅的学者。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眾人齐声跪拜。 “平身。”姬琰抬手,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的面孔,最终落在陆临川身上,“怀远,开始吧。” 陆临川躬身应是,转身面向眾人:“今日,京师大学正式开学。” “诸位能站在这里,是通过了严格的选拔,证明了你们的才学与潜力。” “但我要告诉你们,这只是一个开始。” “京师大学与国子监不同,这里不教八股,不授时文。” “你们要学的,是经世致用的实学,是探索未知的勇气,是心怀天下的担当。” “数学、格物、化学、农工、律学、经济……这些学科,看似与科举无关,却是强国富民的根基。” “你们中有人將来会入朝为官,有人会钻研学术,有人会投身实业。” “无论选择哪条路,都要记住,学问不是用来炫耀的装饰,不是谋取私利的工具。” “学问的真正价值,在於它能改变现实,造福苍生。” 他停顿片刻,目光变得深邃: “六十年前,我大虞岁入一千五百万两,四海宾服,万国来朝。” “十六年前,岁入降至千万,边患频仍,民生日艰。” “六年前,岁入跌破八百万,国库空虚,天下动盪。” “而今天,国债推行,东征功成,日本银矿源源输入,岁入重归千万之数。” “但这远远不够。” “土地兼併未解,官吏贪腐未除,军备废弛未改,百姓困苦未消。” “大虞的病症,並未根治。” “要根治,需要新的思想,新的人才,新的方法。” “这,就是京师大学存在的意义。” 广场上一片寂静。 所有学生都屏住呼吸,听著这位传奇人物的每一句话。 陆临川最后道:“我不奢望你们人人都成为栋樑。” “但我希望,十年、二十年后,当你们回首在京师大学的岁月时,能无愧於今日的选择,无愧於这个时代赋予你们的机遇。” “现在——”他侧身,向御輦方向深深一揖,“请陛下训示。” 姬琰缓步上前。 他站在高台上,看著下方年轻的学子们,良久,缓缓开口: “朕记得,六年前,朕对卫国公说过一句话。” “朕说,朕要做圣主明君,要开创大虞中兴盛世。” “六年过去了,国债推行了,倭寇平定了,新军练成了,新学也立起来了。” “看起来,朕的承诺正在一步步实现。” “但朕知道,这远远不够。” 他的声音忽然提高: “真正的盛世,不是国库里堆满银子,不是疆域扩张万里,不是万国来朝的表面光鲜。” “真正的盛世,是天下无饥饉之民,无冻馁之叟,无失怙之童,无冤屈之狱。” “是每一个勤勉的人都能安居乐业,每一个有才的人都能施展抱负,每一个善良的人都能得到善待。” “这条路,朕走了六年,才勉强开了个头。” “剩下的路,需要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 “而你们——” 姬琰的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的脸: “你们就是走完这条路的人。” “朕会老,卫国公也会老,但大虞不会老。” “只要一代又一代的年轻人,接过我们手中的火把,继续往前走。” “今日,朕以天子之尊,立於此地,不是要你们跪拜,而是要你们记住——” “你们肩上扛著的,不是个人的前程富贵,而是这个国家的未来。” “愿你们不负韶华,不负所学,不负这个时代。” 话音落下,广场上久久无声。 然后,不知是谁先起的头,掌声如潮水般响起,越来越响,最终匯聚成震天的声浪。 许多学子的眼中闪著泪光。 这一刻,他们真正明白了自己为何而来。 多年以后,当第一代学子早已星散四方——有人入朝为官,清丈田亩、整顿盐课;有人远赴边陲,测绘舆图、兴修水利;有人埋首格物院,改良机枢、推演天象——他们或许还会记得景隆七年秋日的那个清晨,记得那番豪情万丈的嘱託,记得那道沉静坚定的身影。 (本卷完) (全文完) ———————— 兄弟姐妹们,完结了,说两句吧: 终於顺利完本了。 对我来说,这真的是一件值得纪念的事,因为在此之前,我写了好几年,番茄后台躺著好几本没写完的坑文,说是“资深扑街”一点不为过。 能把一本书写到百万字且正常收尾,曾经是我想都不敢想的事,更值得小傲娇一下的是,从签约到完结,我居然一天都没断更过! 每天雷打不动码字上传,哪怕有时候写到凌晨、思路卡壳到抓狂,也硬是咬著牙守住了全勤,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有点佩服自己。 而这份成就感,离不开每一位读者的支持。 说实话,这本书从开写到完结,我心里一直很清楚它的不足。 作为一个经验尚浅的作者,我几乎把能踩的坑都踩了个遍。 前期剧情还能保持紧凑起伏,可写到中后期,就慢慢变成了平铺直敘,少了张力,主角升级太快,导致中后期反派太弱,造成爽点不足。 人物塑造也有明显短板,没能让每个角色都立得住;尤其是日本那段副本,现在回想起来確实拖沓冗长,当时一开笔就没收住,写得有些水,想必不少朋友看到那段时都觉得不耐烦。 还有权谋和战爭戏,因为思考得不够深入,呈现出来的效果难免显得浅薄,没能达到预期的质感。 更让我觉得抱歉的是感情线的处理。 当初把男主设定得过於正经,后续铺垫多女主时就显得格外尷尬,最后程令仪的结局只能调整处理方式,辜负了喜欢这个角色的朋友。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剧情因为想得太理所当然,没仔细推敲,导致逻辑不够通顺;对大剧情的整体把控力也不足。 创作到了中后期,各种毛病也纷纷窜了出来,疲乏、迟钝、灵感枯竭,导致有几天整个人像被抽空一样,坐在电脑前一个字也敲不出来。 明明大纲就在眼前,却怎么也提不起精神去推进剧情;明明知道该写什么,却总觉得写出来的东西味同嚼蜡…… 这些问题,大家在评论区都替我指了出来,每一条评论我都认真看了,没有遗漏。 读者的批评和建议,我都记在心里,也確实从中学到了很多,这些都是我往后创作路上最宝贵的財富。 我一直知道自己不是天赋型选手,写作对我来说,更多的是“笨鸟先飞”的坚持。 从刚开始尝试写书到现在,我走了很多弯路,经歷过数据低迷的焦虑,也有过写不下去想弃坑的时刻,但每次看到评论区里大家的催更、鼓励,甚至是带著“恨铁不成钢”的吐槽,都让我觉得不能就这么放弃…… 但是,但是来了。 这本满是遗憾的书,居然给了我一个不小的惊喜:收入一直不错,到完结的现在,数据掉惨了的情况下,每天居然都还有100+的收入,更意外卖出了短剧版权,总体收入创下了我创作生涯的新高,差一点点就衝到了lv5。 这些成绩,对別人来说可能不算什么,但对我这个普通作者而言,已经是莫大的肯定,而这一切,全靠各位兄弟姐妹们的包容和支持。 这本书的完结,对我来说不是终点,而是新的起点。 通过这段创作经歷,我总结了很多教训,也清楚了自己的短板在哪里。 下一本书我已经构思得差不多了,不出意外还是大家熟悉的歷史文,毕竟这是我最擅长也最热爱的领域,也算积累了一些经验。 这一次,我一定把这本书的问题逐一规避,也会多向大神们的作品学习,不断打磨自己的写作技巧。 预计在春节前后和大家见面,到时候希望老朋友们还能刷到我,也期待能认识更多新的读者朋友。 最后,再次由衷地感谢每一位支持我的兄弟姐妹们,你们真的是我的衣食父母。 是你们的陪伴和包容,让我这个普通作者在写作路上有了坚持下去的勇气和动力。 未来的路还很长,我会继续努力,用更成熟的作品回报大家的信任。 另外还有个小提醒:正文虽然完结了,但后面还会更新几篇番外,补充一些角色和世界观的后续故事,大家可別急著移除书架(狗头) 咱们番外见,新书也不见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