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势巅峰:分手后,我青云直上》 第1章 不能重蹈覆辙 “我爸爸好不容易才协调好关係,市工商局企监科,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 林沐晴把一叠资料推到他面前。 “只要你签个字,下周一就能去报到,连公务员考试都省了。” 郑仪猛然睁开眼睛时,鼻腔里仿佛还残留著酒精和廉价香菸混合的刺鼻气味。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年轻、光滑、没有胡茬。 郑仪转头,看到林沐晴正蹙著精致的眉头看他。 二十岁出头的林沐晴,还没学会后来的那种居高临下的傲慢。 她依然是全校男生心中的法学系女神,只不过现在,这朵带刺的玫瑰独属於他。 郑仪的手指微微发抖。 这一幕,他经歷过。 十年前的这个选择,是他人生的分水岭。 他机械地翻开资料,看到“特殊人才引进”几个铅字时,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笑。 这就是林家给他精心准备的陷阱,以特招名义绕过公务员考试直接入编,看似快车道,实则是让他永远欠著林家的人情,在林父林志远的棋盘上沦为任人摆布的棋子。 “怎么了?你不高兴?” 林沐晴敏锐地察觉他的异常。 “为了你这个名额,我爸可是...” “动用了省工商局老同学的关係,还专门请了分管副局长吃饭。” 郑仪轻声接话,语气平静得可怕。 “你爸原话是'年轻人要懂得感恩',对吧?” 林沐晴惊讶地瞪大眼睛: “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是你爸前世当著我面说的原话。 郑仪在心里默默回答。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前世接受这个“恩赐”后,他本以为会平步青云,却不知道林志远早就调查过他农村出身的背景。 那场精心策划的婚姻,不过是为了將高考状元的名声和林家的资本结合。 当他拒绝成为林氏地產的白手套时,等待他的是工商局档案室长达五年的雪藏。 “特招进去的人没有参加公务员考试的档案,永远都是二等人。” 郑仪直视林沐晴的眼睛。 “你爸没告诉你这点吧?” 林沐晴的表情瞬间变了,像被踩到尾巴的猫: “你什么意思?” 郑仪终於笑了起来。 他怎么会忘记,眼前这个看似单纯的女孩,骨子里流著和她父亲一样精致的利己主义血液。 前一世的他沉浸在爱情幻梦中,直到被调到偏远乡镇当办事员时,才明白林家父女早就算计好了一切。 “我的意思是,” 郑仪慢慢合上文件夹。 “感谢林叔叔的好意,但我还是想参加公务员考试。” 他起身离开时,听到林沐晴在身后压低声音说: “郑仪,你会后悔的!” 阳光灼热地烤在脸上。 郑仪走向校园公告栏,看到公务员考试报名表时,眼眶突然发热。 这不是幻觉,他真的回到了十年前。 公告栏玻璃反射出他年轻的面容,没有前世被职场倾轧折磨出的皱纹,没有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他22岁,刚刚以政法大学优秀毕业生代表身份结束演讲,面前本该是一条青云路。 “前世我最大的错误,就是以为背靠大树好乘凉。” 郑仪想起前世自己在工商局档案室发霉的日日夜夜。 林志远有一百种方法让不听话的女婿永无出头之日,比如那些莫名其妙出现在他抽屉里的举报信,比如总是“恰好”错过的人事调动。 距离笔试还有一个月,足够他重温知识了。 虽然前世蹉跎十年,但他从未停止学习,那些积累现在成了最宝贵的財富。 回到出租屋的郑仪关上门,深吸一口气。 桌子上还堆著毕业论文的参考资料,电脑屏幕上是一周前投递的几份简歷。 上一世,这些简歷最终都被林家无声无息地拦截了。 他关掉求职网站,点开了国家公务员考试的官网,下载了考试大纲和近五年的真题。 指尖在键盘上不断的敲击,屏幕上逐渐显示出一份详细的复习计划。 行测、申论、专业科目,每一个模块都被精確分配到接下来的30天里。 他前世在体制內挣扎十年,深知公务员考试的每一个要害。 “这一次,绝不能再走错一步。” 就在此时,手机屏幕亮起,林沐晴的名字赫然在目。 郑仪盯著那个名字,指尖微微一顿。前世,他就是在这通电话后踏进了林家的別墅,第一次面对林志远的“好意”,从此沦为林家棋盘上的棋子。 他按下接听键,电话那头传来林沐晴略带不耐烦的声音: “郑仪,我爸说要见你,今晚七点,家里家宴。” 没有商量的余地,仿佛只是一道通知。 前一世的他,以为这是岳父的认可,满心欢喜地答应。 “家宴?” 郑仪语气平静。 “沐晴,我记得我已经明確拒绝了林叔叔的安排。” 林沐晴那边明显顿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是这个反应。她的声音冷了几分: “拒绝了又怎样?我爸要见你,总得给个面子吧?” 郑仪心里冷笑。还是那套高高在上的话术,仿佛她能决定他的未来。 “好。” 他没有直接撕破脸。 “我会准时到。” 掛断电话后,他看向窗外,阳光刺眼。 他知道林志远的家宴,从来就没有简单的饭局。 傍晚六点半,郑仪站在林家大院门口,深吸一口气。 这栋欧式別墅依旧豪华得刺眼,前世的自己曾在这里战战兢兢地討好,生怕说错一句话。 而现在,他知道接下来每一步都是陷阱。 摁响门铃后,是林家的保姆开的门。 她上下打量了下郑仪的穿著,普通白衬衫、黑西裤,远比不上林家来往的贵客体面,眼里闪过一丝轻蔑。 “郑仪来了?” 林志远的声音从餐厅传来,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温和。 “来,坐。” 郑仪走进餐厅,林志远正坐在首位翻著报纸,面容慈祥,却透著生意人特有的精明。 林沐晴坐在一旁,见他来了,微微挑眉,略带嘲弄道: “哟,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林叔叔好。” 郑仪礼节性地点点头,直接落座。 第2章 人脉关係 林志远合上报纸,笑容不减: “小郑啊,听说你坚持要考公务员?年轻人有骨气是好事,但体制內的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郑仪不动声色,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我想试试自己的能力。” “能力?” 林志远笑著摇头。 “体制內讲究的是资源和人脉,能力往往排到最后。” 林沐晴插嘴道: “我爸当年就是靠老领导提拔,才从省工商局小科员一路升到副局长。你单枪匹马,怎么跟人家斗?” 郑仪前世的自己听了这话,生怕错过林家拋来的橄欖枝,赶紧表態感谢栽培。但此刻,他不会再被他们牵著鼻子走。 “林叔叔说得对。” 他顺著对方的话点头。 “所以我想,先踏踏实实走考试这条路,毕竟规矩摆在那儿。” 林志远眼睛一眯,显然没想到他会这样回话。他放下茶杯,语气渐渐冷了下来: “小郑啊,你知道工商局为什么愿意特招你吗?” “因为沐晴?” “不。” 林志远笑了。 “因为你的身份是『高考状元,政法大学优秀毕业生,农村出身,寒门贵子』。这样的身份,最容易被舆论捧高,但如果我稍微操作一下,你也能摔得很惨。” 明晃晃的威胁。 他抬起头,直视林志远: “林叔叔的意思是,我拒绝这份『恩情』,以后的路就不太好走?” 林志远没料到他如此直接,一时语塞。 林沐晴脸色一沉: “郑仪,你別不识好歹!” 郑仪缓缓起身,声音平静: “既然林叔叔觉得我选择考试这条路行不通,那我也没必要再浪费时间了。” “你以为你考得进去?就算进去了,你觉得你能混得下去?” 林志远面色阴沉的说到。 郑仪知道林志远不是危言耸听。 对方是省工商局的副局长,手握实权,人脉遍布各个机关单位。 前世的他能在工商局里把一个普通办事员压得翻不了身,更別说自己这样一个毫无背景的农村学子。 但他早就不是前世那个任人拿捏的郑仪了。 他直视林志远的眼睛,语气依旧冷静: “林叔叔,我信。您当然有办法让我的路走不通。” 林志远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他本以为这个年轻人会被嚇住,至少也该犹豫。 可郑仪的反应,让他有一种事情脱离掌控的感觉。 “呵,那你还敢犟?” 林志远冷笑。 “不是犟。” 郑仪淡淡一笑。 “我只是觉得,有些事光靠人脉和手段,未必能如愿。” “哦?” 林志远眯起眼。 “那你靠什么?” “规则。” 郑仪吐出了两个字。 林志远愣了下,隨即讥讽道: “规则?规则是人定的,也是人改的!” 郑仪摇头: “可有些规则,改起来没那么容易。比如公务员考试的分数,比如公示的程序,比如纪委的监督。” 他话里有话,林志远脸色渐渐阴沉。 林沐晴听著两人的对话,越听越不对劲,终於忍不住拍桌而起: “郑仪!你別忘了,你不过就是个农村考出来的穷学生!我爸愿意给你机会,那是看得起你!你以为你是谁?” 郑仪看向她,眼神里再无曾经的温柔,只剩下淡淡的冷漠: “是啊,我是个穷学生。所以你从一开始就只是把我当棋子,对吧?” 林沐晴语塞。 郑仪不再多言,转身往外走。 林志远盯著他的背影,忽然嗤笑一声: “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 郑仪脚步一顿,没回头,只是轻轻落下最后一句: “林叔叔,咱们走著瞧。” 走出林家大门,郑仪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自己算是彻底和林家撕破脸了。 未来林志远一定会出手阻挠他的仕途,甚至可能在他入职后处处设绊子。 但他不再是那任人宰割的郑仪了。 夕阳西斜,郑仪提著水果站在教师公寓楼下。 他抬头看了看五楼的那扇窗,窗帘半拉著,透出温暖的灯光,徐教授应该在家。 徐永康,政法大学行政法学泰斗,早年曾在中央部委任职,后来毅然转入学术,门下弟子遍布司法和行政部门。 前世郑仪因自卑和琐事缠身,毕业后就鲜少与恩师联繫,白白错失了这条重要人脉。 这一次,他绝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咚咚咚。” 门开了,徐教授戴著老镜,手里还捏著一支钢笔,显然是正在批改论文。 “郑仪?” 徐教授有些意外,隨即笑道: “稀客啊,今天怎么想到来我这儿?” “老师,打扰了。” 郑仪恭敬地递上水果。 “刚回学校办手续,顺道来看看您。” 徐教授摆摆手: “进来吧,正好泡了壶碧螺春。” 客厅的书架上堆满了法学典籍,茶几上摊著几份《法制日报》。 郑仪目光一扫,在角落发现了一份《公务员考试命题趋势分析》的草稿,徐教授今年竟仍是命题组的顾问! 前世他居然忘了这么关键的信息…… 茶香氤氳间,徐教授推了推眼镜: “听说你拒绝了林家的特招?” 郑仪心头一跳,消息传得这么快? 似乎看出他的疑虑,徐教授意味深长道: “林志远上午刚给我打过电话,说你『不识好歹』。” “老师,我……” “拒绝得好!” “那种所谓的特招,进去就是二等公民!你有状元的底子,正儿八经考进去才算真本事!” 郑仪鼻尖微酸。 当年若有人能这般点醒自己…… “不过。” 徐教授话锋一转。 “林志远在系统里经营二十年,你今后怕是要吃苦头。” “学生明白。” 郑仪坐直身体。 “所以我今天来,是想求教师父一条路。” 夜风掀起窗帘,茶几上的草稿纸沙沙作响。 徐教授沉默片刻,突然抽出一本《行政法案例分析》递给他。 “下周三,省委组织部王部长会来听我的课。” 老人指了指书页间的批註。 “这些案例,你要能倒背如流。” 郑仪翻开书,心臟突然狂跳,那些红色批註里,赫然夹杂著近几年公务员考试申论题的原型! 而扉页的赠言落款,正是“王振国”! 郑仪的手指微微一顿,盯著扉页那个龙飞凤舞的签名。 “赠徐兄雅正,王振国,2010年5月。” 这个在前世如雷贯耳的名字,此刻就这么猝不及防地闯入视线。 王振国,现任省委常委、组织部部长,分管公务员招录和干部调配。 更重要的是,两年后他將调任中组部,成为影响全国干部任用的实权派人物! 前世郑仪在乡镇挣扎时,曾无数次听人提起这位“王部长”的铁腕作风。 他主导的公务员考试阳光工程,曾让多少徇私舞弊者落马;他亲自提拔的年轻干部,如今已有多人走上厅级岗位…… 第3章 敲响权力的大门 茶杯被重重叩在茶几上。 “看出来了?” 徐教授似笑非笑。 “老王当年在中央党校进修时,是我睡上下铺的兄弟。” 郑仪早知恩师背景深厚,却没想到竟藏著这样一条通天梯。 前世若早来这一趟…… “下周三的课,他会坐在最后一排。” 徐教授摘下眼镜擦了擦。 “我要你做的,不是阿諛奉承。” “而是让他记住,政法大学有个叫郑仪的学生,比標准答案多想了一步。” 离开教师公寓时,暴雨骤然而至。 郑仪站在屋檐下,看著雨幕中模糊的校园,嘴角扬起一抹久违的笑意。 徐教授的书在他包里沉甸甸的,那些批註里藏著的不是简单答案,而是一把钥匙,一把能让他真正走入权力中心的钥匙。 他撑开伞,走入雨中,脑海中已经开始构思自己的计划。 然而他没注意到,不远处的一辆黑色轿车里,林沐晴正冷冷地盯著他的背影。 “爸,他果然去找那个老头了。” 林沐晴拨通电话,语气里带著不屑。 “徐永康能有什么能量?不过是个快要退休的老教授……” 电话那头,林志远的声音阴沉似水: “蠢货!徐永康带过的学生里,有三个正在省纪委!” 林志远掛断女儿的电话,目光阴沉地翻动著一本泛黄的记事本,找到某个电话號码后,毫不犹豫地拨了过去。 “喂,张处长吗?是我,林志远。” 他的声音带著笑意,却透著一丝冷意。 “有点事情,想请您帮个忙。” 电话那头是省公务员局考试录用处的张明德,早年曾欠下林志远一个人情。 “老林,你这么晚打来,肯定不是小事。” 张明德笑道: “说吧,我能帮的一定帮。” 林志远缓缓吐出一口烟圈,慢条斯理地说道: “听说今年省考阅卷组的名单已经定了?” “这事你也知道?” 张明德压低声音。 “林局,这是內部机密啊。” 林志远轻笑一声: “机密归机密,但我这边有个情况需要提前关注一下。政法大学有个叫郑仪的学生,农村出身,书呆子一个,偏偏心高气傲,非要靠自己考试进体制。” 张明德那边沉默了几秒,琢磨透了林志远的话外音: “你是想……” “既然他想靠『真本事』,那就让他见识见识什么叫『公平竞爭』。” 林志远语气平淡。 “如果他的申论答题思路恰好撞上了『雷同判定』的標准,那可就太遗憾了,对吧?” 张明德沉吟片刻,最终还是嘆了口气: “老林,这事风险不小……” “张处,你放心。” 林志远打断他,语气渐渐转冷。 “事成之后,你儿子进市局经侦支队的调动手续,我可以顺手帮你办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隨后传来低沉的声音: “行,这事我记下了。” 两小时后,省公务员局的某间办公室里,张明德抽著烟,默默翻开了一本申论评卷標准手册。 而在另一边的图书馆,郑仪浑然不知危机临近,依然在奋笔疾书,在笔记本上梳理徐教授批註的每一个案例。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 下周二,深夜十一点。 政法大学图书馆的灯光一盏接一盏熄灭,管理员老刘拿著钥匙串挨个教室催促: “同学,闭馆了!” 最后排的角落里,郑仪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將笔记本合上。 徐教授的那本《行政法案例分析》已经被他翻烂了边角,每一页的批註、每一个案例的延伸思考,都被他梳理得明明白白。 “比標准答案多想一步。” 这句话成了他这几天唯一的执念 …… 与此同时,省委家属院。 王振国放下钢笔,看了眼桌上刚批完的《公务员招录监督方案》,转头对妻子笑道: “老徐刚给我打电话,说明天要去听他课的学生里,有个挺有意思的小伙子。” “能让徐永康亲自推荐的,肯定不是一般人。” 妻子递过一杯参茶。 “叫什么名字?” 王振国拿起桌上那份考生档案,照片里的年轻人目光清亮。 “郑仪。今年公考,我们重点观察的对象之一。” 周三早晨,郑仪起得很早。 他换上一件乾净的衬衫,简单整理了下袖口,又从书桌上拿起徐教授那本《行政法案例分析》,最后翻阅了一遍。 他昨晚几乎没怎么睡,反覆推演可能的课堂提问,模擬如何在一场普通的授课中,自然地引起王振国的注意。 不是靠巴结,而是靠真正的思维深度。 八点整,他走进法学院阶梯教室。课程是《行政法案例研討》,今天正好讲到“行政执法自由裁量权的边界”。 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大多是研究生和博士生,本科生很少。 郑仪的视线不露痕跡地扫过最后一排,有一个约莫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著朴素,正低头翻阅笔记本。 王振国。 郑仪呼吸平缓,步伐稳定地走到中间靠前的位置坐下。 他表现得与平常无异,仿佛根本不知道后排坐著什么人,只是专心等待课堂开始。 徐教授准时走上讲台,目光在全场一扫,在看到郑仪时微微点头。 “各位同学,今天我们要討论的是一个看似简单却又极其复杂的问题。” 徐教授敲了敲黑板。 “在执法时,究竟能不能因为『情况特殊』而超越法定权限?” 徐教授连续叫了几位学生回答,答案中规中矩。 “要严格依法办事。” “执法者不能滥用自由裁量权。” “特殊情况可以適当调整,但要报备。” 台下响起零星掌声,后排的王振国表情平静,只是偶尔在笔记本上写几个字。 徐教授点了点头,目光不经意地在教室中转了一圈,隨后突然一笑: “郑仪,你说说看?” 郑仪心头微跳,知道该自己上场了。 他站起身,清了清嗓子,语气不卑不亢: “徐老师,我確实查到一些有意思的案例。” “哦?说来听听。” 徐教授手指轻点讲台,似乎在示意他放手发挥。 郑仪微微一笑,没急著谈法律法规,而是先拋出一个问题: “假设某个城市的城管部门发现一个违规摆摊的小贩,是个单亲妈妈,孩子重病,她靠卖早点筹药费,城管队长『出於同情』,默许她继续经营。各位觉得,这个行为合理吗?”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很快有学生举手: “合情但不合理,法律不能因为同情而打折扣。” 郑仪点点头,却又反问道: “但如果法律彻底无视现实困境,它还算『正义』吗?” 这句话让现场瞬间陷入思考。 王振国目光终於透露出一丝兴趣,有些好奇郑仪接下来的回答。 郑仪继续道: “我在研究时发现,西方行政法里有『比例原则』,强调执法时必须衡量手段与目的的平衡。” “而我们最新的《行政处罚法》修订草案里,其实也写进了类似条款,『可以酌情减轻或不予处罚,但不得以此为由擅自突破法定权限』。” 徐教授眼睛一亮: “你的意思是?” “我的结论是……” 郑仪目光沉稳,环视眾人。 “法律的刚性和执法的温度,从来都不是对立的。真正成熟的法治理念,应该是『底线不可破,但执行可以活』。” 教室里响起一片低声討论。 后排传来一声轻咳。 王振国放下钢笔,抬头直视郑仪: “同学,你提到的修订草案条款,目前还在徵求意见阶段。” 他手指轻敲桌面。 “如果未来真写进法律,你觉得基层执法人员能把握好这个度吗?” 整个教室瞬间安静。所有人都转头看向这个突然发言的陌生中年男人。 郑仪心跳陡然加速,但他强迫自己稳住呼吸。这一刻他等了太久。 他直视王振国的眼睛,语气平静又不卑不亢: “这位老师问到了关键。基层执法的困境,从来都不是不懂法,而是如何在冰冷的条文和滚烫的现实间找到平衡点。” 郑仪说著,从包里抽出一份装订整齐的调研报告: “我收集了6个街道执法队,记录了他们遇到的147个'特殊情况'。” 他翻开其中被萤光笔標註的一页: “比如这个案例,无证经营的煎饼摊主在查处时突发心梗,执法人员不仅没扣押设备,还凑钱送他就医。后来这个队长告诉我:『法律必须执行,但执法者首先得是人'。” 教室里落针可闻,连徐教授都惊讶地挑起眉毛,这份扎实的调研完全超出课程要求。 王振国的目光在报告封面上停留许久,突然问道: “如果让你来制定配套细则,你会怎么设计裁量標准?” “三层筛子。” 郑仪伸出三根手指。 “一看是否威胁公共安全,二看违法者主观恶意,三看是否穷尽其他管理手段。” 他顿了顿。 “最重要的是,必须全程留痕,接受纪检隨时抽查。” 郑仪的发言结束,教室里一片寂静。 徐教授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王振国身上,两人短暂地对视了一眼。 “郑仪同学的案例分析角度很新颖。” 徐教授頷首。 “法律不仅是纸面的条文,更是现实的实践。” 台下响起一阵掌声,许多同学回头打量郑仪,低声议论著。 而坐在最后一排的王振国已经合上笔记本,神色平静地站起身,朝教室外走去。 他没有表態。 郑仪望著王振国的背影,心中微微波动,却並未慌张。他记得徐教授的话: “让他『记住』你,而不是刻意让他『欣赏』你。” 显然,这位组织部的领导已经记住了他的名字。 第4章 靠山背景,青云之路 下课铃响,学生们陆续起身离开。 郑仪刚收拾好笔记,就听见徐教授的声音从讲台传来: “郑仪,等一下,去我办公室一趟。” 他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点头应下: “好的,老师。” 教室里很快变得空旷,郑仪跟在徐教授身后,穿过长长的走廊。 徐教授步伐稳健,一路没说话,直到推开办公室门的那一刻。 郑仪看到王振国正坐在沙发上看文件,听到动静时抬起了头。 “来了?” 王振国语气平淡,就像在面对任何一个普通学生。 徐教授隨手关上门,笑著倒了杯茶: “郑仪,这是王部长,我多年的老朋友。” 郑仪恭敬地鞠躬: “王部长好。” 王振国合上文件,直入主题: “你在课上提到的『三层裁量標准』,有没有具体的实施细则?” 这是一道考题。 郑仪没有急著回答,而是稍微思考了两秒,然后说: “王部长,如果真要制定细则,我认为应该先找到几个试点地区做压力测试。” “哦?为什么?” 王振国目光锐利。 “因为执法场景千差万別,坐在办公室里想出来的细则,很可能会在基层实践中变形。” 郑仪语气真诚。 “与其匆忙出台,不如先小范围试错,再逐步推广。” 王振国微微挑眉,看向徐教授: “你这个学生,很务实。”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徐教授笑而不语。 王振国站起身,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递给郑仪: “下个月省里要召开『行政执法规范化研討会』,这是预备议题。你看看,有什么见解?” 郑仪接过文件,快速瀏览一遍。 这是关於基层执法裁量权的改革方案,署名“省委组织部调研组”,级別明显高於普通学生能接触到的范畴。 这是一场即兴考核。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第三条上: “『建立执法裁量负面清单』这个思路很好,但可能会让基层执法人员畏首畏尾。” 王振国眼神一闪: “怎么说?” “负面清单只告诉执法者『什么不能做』,却没告诉他们『可以怎么做』。” 郑仪指著文件。 “我认为应该配套『正面指引』,列明在各类复杂情况下,如何合法且合理地处置。” 办公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王振国忽然笑了,对徐教授道: “老徐,这孩子比你当年强。至少没那么书呆子气。” 徐教授哈哈大笑: “所以我才专门推荐给你。” 王振国拿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平淡,让人听不出任何的情绪。 “郑仪,你最近在准备公务员考试?” “是的,笔试在下个月。” 郑仪回答得乾脆,没有多余的修饰。 “笔试之后呢?有什么打算?” “如果通过,就全力准备面试;如果没过,就找份律所的工作,明年再考。” 王振国轻笑一声,放下茶杯: “律所?不打算继续走体制?” “考公是我的首选,但不会『只』考公。我始终认为,职业路径应该有多重准备。” 王振国看了徐教授一眼,点了点头: “你这学生,倒是不钻牛角尖。” 隨后,他从西装內袋取出一张名片,递给郑仪: “下个月开始,省委组织部有个『青年干部培养计划』,需要实习生协助调研。如果你笔试过了,可以来试试。” 郑仪接过名片,指尖微不可察地紧了紧。 名片上烫金的单位名称沉甸甸的——省委组织部干部监督处。 这绝不是普通的实习机会。 这可以说是郑仪能够青云直上的大道。 “谢谢王部长。” 郑仪没有表现出过分的激动,只是郑重地收好名片。 王振国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 “不用谢我,这只是一个『机会』。” 他顿了顿,眼神深了几分。 “至於能不能把握住,看你自己。” 话中有话。 郑仪明白他的意思。 这份实习並非『安排』,而是一场更严苛的考验。 王振国临走前,忽然回过头,淡淡道: “对了,听说你和林志远家的女儿有些矛盾?” 郑仪心头一跳,但面上不显: “確实有些观念不合。” 王振国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林志远这个人……本事不大,心思不少。” 他拍了拍郑仪的肩膀。 “好好准备考试。” 这句话几乎是明示,林志远可能已经在背后动了手脚。 但另一个意思就是,如果郑仪你真的有本事,林志远就动不了你。 办公室门关上后,徐教授终於长舒一口气: “不错,比我想像的表现更好。” 郑仪苦笑: “老师,我后背都湿透了。” 徐教授大笑: “王振国这个人,看似严肃,实际最欣赏有胆识的年轻人。”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叠资料。 “不过你也別高兴太早,他那个『实习计划』,可不是玩笑。” 郑仪翻开资料,第一页就是《青年干部培养计划考核標准》——文字能力、调研能力、抗压能力、政治素养,四项评分,缺一不可。 最下方有一行红字备註: “表现优异者,可获『特殊人才推荐』资格,直接进入省直机关。” 徐教授看到郑仪始终盯著“特殊人才推荐”这六个字,先是愣了一下,隨后哈哈一笑,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慢悠悠地点上。 “林志远的『特招』和王振国的『推荐』,看著都是捷径,实际上,天差地別。” 他吐出一口烟圈,在烟雾中眯起眼睛: “打个比方,林志远给你安排的那个『工商局企监科特招』,就像给你塞进一艘小渔船,船上他掌舵,航线由他说了算。哪怕你后来当了船长,渔网还攥在他手里。” 郑仪若有所思: “那王部长的推荐呢?” “那个啊……” 徐教授弹了弹菸灰,眼中闪过。 “是给你一张远洋巨轮的船票。你可以自由选择航线,前提是,你能通过船长的考核。” 他起身从书架上抽出一份红头文件递给郑仪: “看第三条。“ 郑仪低头看去。 《省级机关特殊人才引进实施办法(2015年修订)》第十七条: 推荐人须为厅级以上领导干部,被推荐人需通过为期三个月的实践考察,最终由组织部部务会议集体票决。 红头文件上还附著去年通过选拔的12人名单,目前已有3人破格提拔为副处级。 “林志远那种科级单位特招,档案里永远打著'关係户'的烙印。“ 徐教授意味深长地敲了敲文件。 “而这份名单里的人,今后每次提拔都会註明'经省委组织部专项人才计划培养'。“ 郑仪突然想起前世在工商局档案室看到的景象: 那些靠关係进来的人,永远被安排整理文件,而真正参与核心业务的,清一色都是通过正规考试入职的干部。 权力的游戏,从来都分层次。 第5章 各方落子 走出徐教授的办公室,郑仪长舒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於略微放鬆。 他看了眼腕錶,距离下午的图书馆复习还有一段时间,便决定去学校附近的咖啡馆稍作休息。 推开咖啡馆的门,浓郁的咖啡香气扑面而来。 他点了一杯美式,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这才缓缓翻出王振国的名片。 省委组织部干部监督处。 这个部门的名字,本身就意味著某种权力。 前世在体制內摸爬滚打的郑仪深知,能进入这个部门的实习生,几乎都是“重点培养对象”。但他同样明白,机会越大,意味著考验越严苛。 他轻轻摩挲名片,脑海飞速运转。 接下来该怎么准备?如何在確保笔试成绩的同时,提前做好进入“青年干部培养计划”的准备? 是否应该…… “可以坐这里吗?” 一道清亮的声音打断思绪。 郑仪抬头,看到一名女生端著咖啡站在桌边,短髮利落,白衬衫配牛仔裤,乾净清爽。 女孩见他抬眼,微微一笑: “其他座位都满了。” 郑仪点头示意: “请便。” 女孩坐下后,却没有立刻享用咖啡,而是用略带好奇的目光看著他: “你是郑仪,对吧?” 郑仪挑了挑眉: “我们认识?” “徐教授的《行政法案例研討》课,刚刚我也在。” 女孩笑意加深。 “你的发言很精彩。” 郑仪恍然,客气地点头: “谢谢。” “我叫程悦,法学院研二。” 她伸出手。 郑仪握了下她的手,触感微凉却有力,带著一丝干练的气息。 “你是今年毕业吧?” 程悦问。 “听说你拒绝了林家的安排?” 消息传得还挺快。 郑仪淡淡一笑: “看来学校里的八卦链效率很高。” 程悦噗嗤一笑: “林家父女的作风,不少人都清楚。” 她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道。 “不过,我没想到你敢直接和王部长对话,他可是省里有名的『冷麵阎王』。” 郑仪喝了口咖啡,不动声色: “你知道他是谁?” “当然。” 程悦眼尾微挑。 “我父亲在省委办公厅工作,王部长偶尔会来家里吃饭。” 郑仪手指一顿。 省委办公厅? 那可不是一般人能进去的单位…… 郑仪的手指在咖啡杯沿轻轻摩挲了一下,抬眼看向程悦。 她的神情自然,不像是在刻意炫耀,倒更像是一种习以为常的陈述。 “我父亲在省委办公厅工作”。 这句话从她口中说出来,就像在聊今天的天气一样稀鬆平常。 政法大学里从不缺家世显赫的学生,有些人低调內敛,有些人则恨不得把“背景”写在脸上。 而眼前的程悦,显然属於前者。 “原来如此。” 郑仪笑了笑,没有过多试探,只是隨口接了一句。 “王部长確实很有气势。” 程悦抿了一口咖啡,目光带著几分欣赏: “不过你也不差,能在他面前不怯场的人可不多。” 她顿了一下,忽然压低声音。 “对了,你既然拒绝了林家,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郑仪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道: “你对林家很了解?” 程悦嘴角翘了翘,带著一丝不屑: “谈不上了解,只是听说过他们家的作风。” 她耸耸肩。 “林志远在工商系统盘踞多年,喜欢搞小圈子那一套,不过……” 她故意留了个话尾,意味深长地看著郑仪。 “不过什么?” “不过,他最近的日子可不太好过。” 程悦轻笑。 “省里正在推动『阳光执法』改革,他那一套老方法,怕是快行不通了。” 这是一个极其重要的信息。 郑仪没有表现出过多的兴趣,只是点点头: “改革是好事。” 程悦似乎对他的反应很满意,忽然从包里抽出一张便签纸,写下一串號码递给他: “如果你笔试过后需要什么资料,或者对『青年干部培养计划』有什么疑问,可以找我。” 郑仪接过纸条,上面是一串手机號,字跡清秀却乾脆,和她的人一样利落。 “谢谢。” 程悦单手托腮,饶有兴趣地看著郑仪: “对於你,其实我一直很好奇。” “嗯?” “你到底是不是小说男主角?” 她半开玩笑地眨了眨眼。 “高考状元,政法校草,成绩四年第一,还拿了徐教授的特別推荐。” 她掰著手指数。 “前女友还是校兼工商局副局长的千金,哦对了,你们已经分手了,但这不都是网络小说的故事情节吗?” 郑仪差点被咖啡呛到,勉强咽下去后,无奈一笑: “少看点网络小说。” “可你这设定真的很標准啊。” 程悦笑著摇头. “寒门贵子,打脸反派,贵人提携,现在连我这个『神秘背景女配角』都登场了。” 顿了顿,她突然问: “所以你之后是不是还要来个『三年之期已到,恭迎龙王归位』?” 郑仪终於忍不住笑出声。 他前世在基层苦熬时,閒暇確实看过几本类似的男频爽文,但现实哪有那么戏剧化? “如果真是小说,我现在应该已经掏出战神令,让林志远跪地求饶了。” 他顺著她的话调侃道。 程悦哈哈大笑,引得周围几桌学生纷纷侧目。 笑罢,她忽然正色: “说真的,你觉得王部长给你的机会,能把握住吗?” 郑仪望向窗外,梧桐树影在玻璃上摇曳,远处图书馆的尖顶在夕阳下熠熠生辉。 “不试试怎么知道?” 他转回视线。 “比起被安排的命运,我更喜欢自己闯出来的路。” 程悦眼中闪过一丝讚赏,拎起包站起身: “行,那我就等著看『男主角』怎么逆袭了。” 她晃了晃手机。 “別忘了加我微信。” 她走后,郑仪看著那张便签若有所思。 这个突然出现的女孩,是巧合还是有意接近?她提到的省委办公厅背景是否属实?又为什么要主动提供帮助? 咖啡已经凉了。 他仰头一饮而尽,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 无论是不是小说,现实的棋局,向来比故事更复杂。 第6章 伸出爪牙 郑仪回到出租屋,窗外已是华灯初上。 他洗了把脸,冷水刺激著皮肤,帮助他冷静下来。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王振国的赏识、程悦的突然出现,每一条都可能改变他未来的轨跡。 但越是这样,越要沉得住气。 他拿起手机,输入程悦留下的號码发送好友申请,备註简洁明了: “郑仪,下午咖啡馆。” 隨后便將手机调至静音,反扣在桌上。 书桌前,公务员考试的歷年真题整齐排列。 他翻开行测题库,强迫自己进入题海状態。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逻辑推理、资料分析、言语理解……每个模块都全力以赴。 手机屏幕亮过几次,但他没有分心去看。 直到深夜十一点,完成既定复习计划后,他才拿起手机。 程悦已经通过好友申请,发来一条消息: “备考顺利吗?” 没有客套的寒暄,直接切入主题,倒是符合她白天的风格。 郑仪斟酌片刻,回復道: “在按计划推进,谢谢关心。” 简单、礼貌,但保持距离。 对方很快显示“正在输入”,隨后发来一个压缩包: “这是我去年整理的申论热点分析,也许对你有用。” 郑仪点开预览,文档条理清晰,每个热点都附有政策背景、典型案例和思维导图,水平远超一般辅导资料。 这份人情有点重了。 他拇指悬在屏幕上,思考该如何回应。 太过热情显得急功近利,太过冷淡又像是故作清高。 最终他回覆: “资料非常专业,帮大忙了。改天请你喝咖啡。” 既表达感谢,又留下后续接触的余地,同时把主动权握在自己手中。 程悦回了个猫猫点头的表情包: “等你考完再说。” 对话就此结束。 程悦的出现太过巧合,他不得不警惕。 这世上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帮助。 尤其是涉及到省委组织部和王振国这样的层级,每一步都可能是精心设计的试探。 他翻开程悦发来的资料,仔细研读。 不得不说,这份材料的水平確实很高,甚至对一些政策动向的预判都十分精准,不像是一个研究生能独立完成的。 最末页有一行小字: “供內部参考,请勿外传”。 郑仪眼神一凝。 这显然是某个官方调研报告的衍生品,普通人根本接触不到。 程悦的身份恐怕比她透露的还要复杂。 他合上电脑,揉了揉太阳穴。 眼下最关键的还是考试,只要笔试能过,后面的事情才有周旋的余地。 至於程悦、王振国,甚至林家的阻挠,都暂且放一放。 真正的强者,永远先把能掌控的事做到极致。 次日清晨六点,他准时起床,继续投入高强度的复习。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彻底切断了所有社交,每天保持十二小时以上的高效学习。 偶尔程悦会发来一两条消息,有时是新的备考资料,有时是某位专家的政策解读文章。 郑仪每次都礼貌回应,但绝不深聊,更不主动打探她的背景。 公务员笔试前一周,政法大学图书馆的灯光依旧亮到深夜。 郑仪正埋头整理最后几天的衝刺笔记,突然,一杯热咖啡被轻轻放在他面前的桌上。 他抬头,看到一张陌生的面孔。 来人是个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年轻男人,穿著笔挺的深蓝色西装,金丝眼镜后的双眼带著温和的笑意。 “没打扰你吧?” 男人声音低沉,带著一丝沉稳的磁性。 郑仪的目光下意识扫过对方的袖口,精致的银质袖扣,衬衫是顶级品牌的定製款,连手腕上不经意露出的腕錶都是公职人员鲜少会戴的奢侈款式。 这不是学生,更不像普通上班族。 “你是?” 郑仪合上笔记本,暗自戒备。 男人从名片夹里取出一张烫金名片,推到他面前: 《经济发展研究》编辑部副总编周慕云 “久仰了,郑同学。” 周慕云微笑。 “我们杂誌最近在做一期青年公务员专题,想採访几位今年的热门考生。” 郑仪没有去碰那张名片。 这本杂誌他前世听说过,名义上是学术期刊,实则与某些商业集团关係密切,专门挖掘有潜力的年轻干部,美其名曰“关注成长”,实则是提前投资人情。 “抱歉,备考期间不接受採访。” 郑仪语气平淡。 周慕云並不恼怒,反而兴致盎然地打量他: “我理解。不过……” 他忽然压低声音。 “你確定要拒绝『新诚集团』的友谊吗?” 郑仪眼皮一跳。 新诚集团,省里最大的地產开发企业,与林家关係匪浅,前世正是这家公司通过林志远的关係,试图让他成为他们在工商系统的“自己人”。 而现在,他们竟然主动找上门了? “周总编可能误会了。” 郑仪直视对方的眼睛。 “我只是个普通考生,不值得贵集团关注。” 周慕云轻笑一声,忽然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普通考生可不会让王振国部长亲自过问。” 文件左上角赫然印著“內部参阅”的红色字样,內容正是省委组织部青年干部计划的初选名单。 郑仪的名字被黄色萤光笔醒目地標记著。 这绝不是普通商人能拿到的文件。 郑仪背脊微凉,但面上依旧平静: “看来周总编的消息很灵通。” “做我们这行,总要多交朋友。” 周慕云意味深长地说。 “比如……程小姐的父亲程秘书长,就是我们的学术顾问。” 程悦的父亲?秘书长? 郑仪心头一震。省委办公厅秘书长,那可是真正接近权力核心的位置! 难怪程悦能拿到那些內部资料…… “郑同学,” 周慕云將一张私人名片压在咖啡杯下。 “考试结束前,这杯咖啡就当交个朋友。考完后……也许我们可以聊聊更实际的话题。” 他起身时,西装掠过桌角,带起一丝若有若无的沉香木气息,那是顶级富豪圈偏爱的低调薰香。 直到周慕云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外,郑仪才缓缓拿起那张名片。 背面用钢笔写著一行小字: “新诚集团战略投资部特別顾问” 果然如此。 郑仪冷笑,將名片撕成两半扔进垃圾桶。 咖啡一口未动。 第7章 棋盘初现 郑仪回到出租屋,窗外的夜色已深。 他锁上门,顺手拉上窗帘,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新诚集团。 这个前世曾经毁了他的名字,如今竟提前出现在眼前。 更令他警惕的是,他们竟然已经掌握了他和王振国的联繫,甚至连程悦的背景都摸得一清二楚。 这不是巧合,而是一场精密的试探。 他打开电脑,搜索《经济发展研究》的最新期刊。 翻到编辑团队页面时,周慕云的名字確实列在副总编一栏,而同页最下方,赫然印著学术顾问名单: 程安书,省委办公厅。 程悦的父亲。 一切都串联了起来。 新诚集团显然与程家关係匪浅,而周慕云今天的出现,绝不是偶然。 郑仪合上电脑,踱步到窗前。 远处的霓虹灯仍在闪烁,城市的夜晚从未真正安静过。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正站在一个危险的十字路口。 王振国代表的是体制內的一条路; 新诚集团象徵的则是资本与权力交织的另一条路; 而程悦的身份,可能正是连接两者的关键。 前世他不过是林家掌控下的棋子,而这一世,他竟隱约看到了一张更大的棋盘。 手机突然震动,屏幕亮起。 程悦发来的消息: “听说你今天见到周慕云了?” 郑仪盯著这条信息,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郑仪沉默良久,终於回覆: “你们认识?” 程悦的对话框显示“正在输入”很久,最后只发来一句话: “明天下午三点,学校南门的上岛咖啡,面谈。” 这不是邀请,而是通知。 郑仪关上手机,闭眼靠在椅背上。 现在的情况已经超出预料,程悦与周慕云显然有联繫,甚至可能代表著某个派系的试探。 如果他不谨慎应对,很可能重蹈前世覆辙,沦为权力游戏中的牺牲品。 但他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任人摆布的愣头青了。 第二天下午,郑仪提前半小时到达咖啡厅,选了个监控死角的角落座位。 他点了杯黑咖啡,將手机调到录音模式,反扣在桌面的报纸下。 程悦准时推门而入,今天的她一反常態地穿著正式的白衬衫与黑色直筒裙,长发束成干练的马尾,连走路的姿態都多了几分迫人的气势。 她直接拉开椅子坐下,开门见山: “周慕云是新诚集团二把手的儿子,他父亲如今隱退幕后,把权利基本上都交给了他。他表面上做学术期刊,实则是集团的『猎头』,专门物色有潜力的年轻干部。” 郑仪不动声色地搅动咖啡: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程悦直视郑仪的眼睛,神情认真: “因为我不希望你被利用。” 郑仪微微挑眉,没有立即接话。 她嘆了口气,从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 “看看这个。” 郑仪低头翻看,是一份新诚集团近年来的政商关係分析报告,详尽列出了他们与各级官员的往来,其中林志远的名字被红笔圈出多次。 “我父亲虽然是期刊顾问,但他与周慕云並不是一路人。” 程悦语气坚定。 “这份资料是他让我转交给你的。” 郑仪合上文件,冷静发问: “为什么帮我?” “因为你值得。” 程悦的目光毫不躲闪。 “我看过你的论文和调研报告,你是真心想在体制內做实事的人。” 她顿了顿。 “况且,新诚集团这样的存在,本身就是改革需要清除的障碍。” 这番话让郑仪陷入沉思,交谈的高手往往不是只说真话,也不是只说假话,而是真话假话一起说,组成一段令人信服的交谈。 郑仪合上文件,沉吟片刻后问道: “新诚集团的背景我不意外,但程秘书长为什么会成为他们的学术顾问?” 程悦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问,微微笑了下: “三年前省里搞『营商环境优化改革』,需要学界和企业界提供建议。那时新诚集团还没暴露问题,我爸作为省委改革办的联络人,掛名了几家企业的顾问,后来事务转交其他部门,但期刊的顾问头衔一直没撤。” 她抿了口咖啡,补充道: “直到去年我们发现他们借这个名头搞利益输送,我爸已经向纪委报备过情况了。” 郑仪若有所思。 这种“掛名”在体制內並不少见,许多专家学者都会在行业协会或企业掛虚职。 关键是背后的实际往来,从程悦拿出的资料看,她父亲显然站在了新诚集团的对立面。 “所以周慕云昨天是在试探?” “没错。” 程悦点头。 “他们知道王部长看重你,想提前埋线。如果你刚才表现出对新诚的兴趣,这会儿桌上应该已经摆著『合作条件』了。” 郑仪突然意识到,自己正站在一个微妙的关口。 王振国代表的是体制的正统晋升路径; 程家父女暗示的则是改革派的力量; 而新诚集团这样的资本势力,正在阴影中虎视眈眈。 “公考结束前,我不会再联繫你。希望你能考出好成绩,真正属於你自己的成绩。” 郑仪望著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她话中有话。 果然,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再没有意外的人或事打扰他备考。 但郑仪知道,暗流从未停止涌动。新诚集团、林家、甚至是王振国和程家,都在各自的棋盘上落子。 而他,必须在踏入体制之前,就看清这盘局的规则。 省公务员局三楼,考试录用处处长办公室。 张明德捏著一支点燃的烟,盯著桌前那份“公考阅卷人员管理规定”,菸灰缸里已经堆了七八个菸头。 林志远一个小时前的电话还在他耳边迴响: “老张,这事你必须帮我办妥!只要那小子的申论卷子被判『雷同』,后续的事情我来安排!” 他烦躁地掐灭菸头。 这种事放在五年前或许不算什么,但自从去年省委巡视组进驻后,整个考试流程已经全方位电子监控。 尤其是今年王振国亲自抓“阳光招考”,阅卷组全体专家都要签保密协议,连手机信號都被屏蔽。 这就是刀尖上跳舞。 电话突然震动,屏幕上“林副局长”三个字刺得他眼角一跳。 “老林,你让我再想想……” 张明德一接通就压低声音。 “还想什么?” 林志远的嗓音透著寒意。 “你儿子调经侦支队的手续,我可是特事特办了。” 办公室空调开得很足,张明德的后背却渗出冷汗。 他当然明白这是威胁,如果自己拒绝,儿子不仅去不了经侦支队,说不定还会被“发配”到偏远派出所。 但当他目光扫过墙上掛的“全省优秀公务员”奖状时,妻子在颁奖现场的灿烂笑容突然浮现在眼前。 “爸!我以后也要当警察,像你一样抓坏人!” 十岁儿子的童言童语如惊雷劈下。 “老林。” 张明德突然深吸一口气。 “这事我办不了。” 电话那头静默三秒,隨即传来冷笑: “张明德,你——” “今年阅卷全程录像,专家组里有三个省纪委派来的观察员。” 他飞快打断。 “你非要动郑仪,等於往王振国枪口上撞!” 掛断电话后,张明德颤抖著手点开邮箱,將早就擬好的“请调基层报告”点了发送。 与其被拖进浑水,不如主动申请去地市躲过这阵风头。 第8章 风云起,越龙门 林志远放下电话,脸色阴沉得几乎滴出水来。 这个张明德,居然敢临阵退缩! 他猛地一拍桌子,惊得秘书在门外探头询问: “林局,出什么事了?” “没事!” 他厉声喝退秘书,点燃一支烟,在办公室里烦躁地踱步。 张明德的拒绝是他没料到的。 这么多年的“交情”,对方居然在王振国的威名下直接打了退堂鼓? 看来,必须换一条路了。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鲜少联繫的號码: “喂,老刘,是我……” 电话那头的男人声音沙哑,带著几分市井气: “哎哟,林大局长?稀客啊!” “少废话。” 志远压低声音。 “帮我查个人,政法大学应届生,叫郑仪。” “嘖,学生仔啊?什么来头值得您亲自过问?” “別多问。” 林志远冷冷道。 “把他的底细摸清楚,尤其是有没有什么『不良记录』。” 掛断电话,林志远眯起眼睛。 既然考试环节动不了手脚,那就从“政审”下手。 只要抓到一点把柄,他就能让这个不识抬举的小子连考场都进不去! ………… 考试前夜,郑仪的出租屋静得能听见秒针走动的声音。 他把准考证、身份证和考试用具整齐地摆放在书桌上,又一次检查了明天的考场路线,虽然已经背得滚瓜烂熟。 起身倒了杯温水,窗外忽然闪过一道车灯,刺眼的亮光让他下意识眯起眼。 那辆车在楼下停了很久,像是在等人。 是错觉吗? 郑仪拉上窗帘,仰头將水一饮而尽。凉意顺著喉咙滑下,却压不住心底那丝躁动。 不紧张是假的。 哪怕拥有前世十年的体制內经验,哪怕已经做了最充分的准备,这场考试依然像一道天堑,横亘在他重生的起点与未来之间。 手机屏幕亮起,是徐教授的简讯: “早点休息,平常心对待。” 简短的八个字,却让他紧绷的神经鬆动了些。 他正要回復,又一条消息弹出。 程悦发来一张照片,一栋亮著灯的政府大楼,配文: “纪委今晚突击检查公考保密工作,王部长亲自带队。” 文字后面跟著一个微笑的表情。 郑仪盯著照片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这哪里是普通的“通知”?分明是在告诉他: 有人想搞小动作,但已经被提前按死了。 他关掉手机,躺在床上。 明天会怎样? 林志远会不会还有其他手段? 王振国和程家又对他有什么期待? 这些问题的答案,都要等他先跨过眼前这道门槛。 窗外,那辆可疑的车不知何时已经开走。 凌晨四点,郑仪忽然惊醒。 窗外还是浓稠的夜色,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他翻身坐起,发现掌心全是冷汗。 桌上那盏廉价檯灯还开著,昏黄的光晕笼罩著准考证。 郑仪,准考证號2023xxxx,考场:第五中学第17考场。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这行印刷字,突然想起祖宅墙上那张泛黄的照片: 祖父蹲在稻田里,裤腿卷到膝盖,晒得黝黑的脸上皱纹纵横; 父亲站在炼钢炉前,穿著洗得发白的工作服,安全帽下是一双熬红的眼睛; 而年幼的自己被母亲抱在怀里,背景是村口那所漏雨的希望小学…… 世代农工,这是刻在他血脉里的烙印。 前世,他本以为考上大学就是跃出农门,后来才明白: 从寒门到贵子之间,隔著的不仅是分数,还有无数看不见的铜墙铁壁。 郑仪走到窗前,一把拉开窗帘。 东方的天际线已经泛起鱼肚白,几缕金红色的朝霞刺破云层,像是烧红的铁水泼洒在锻台上。 风云起。 郑仪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十年鬱结的不甘与愤懣。 他转身回到桌前,最后检查了一遍文具: 2b铅笔削得恰到好处, 签字笔墨水充足, 那块用了四年的电子表换了新电池。 一切准备就绪。 当第一缕阳光彻底撕破夜幕时,郑仪锁上出租屋的门。 楼梯拐角处,晨练归来的房东大爷笑呵呵道: “小郑,今天这么早?” “嗯,去考试。” “哟,公务员考试是吧?祝你考上啊!” 郑仪笑著道谢,迈步走入灿烂的朝阳中。 巷子口,卖煎饼的大婶刚支起三轮车,热气腾腾的豆浆香飘过来。 他买了份加蛋的煎饼,咬下去时脆皮在齿间碎裂,带著朴实温暖的焦香。 这就是他要守护的东西。 不是权力,不是地位,而是让每一个像他父母那样的普通人,都能在清晨吃上这样一份热乎的早餐,而不必担心强拆、摊贩驱逐或者莫名其妙的罚款。 公交站台前,郑仪摸了摸胸口的准考证。 龙门在前,这一世,他必將一跃而上! 公交车缓缓驶过城市街道,郑仪坐在靠窗的位置,静静望著窗外闪过的街景。 晨光中的城市正在甦醒,上班族匆忙赶路,学生背著书包嬉笑打闹,街边的小店陆续拉开捲帘门。 这是一幅平凡却生动的图景,充满了烟火气,也隱藏著无数普通人的努力与挣扎。 车子在第五中学站停下。 校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考生,有人紧张地翻看笔记,有人低声交谈,还有人默默排队等待入场。 郑仪走下车,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瀰漫著油墨和纸张的气味,远处安保人员正在维持秩序,考场外围拉著警戒线,几名监考老师手持金属探测仪,认真检查每一个考生的证件。 忽然,他注意到校门口停著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车窗微开,隱约可以看到里面坐著一个人影。 是周慕云? 还是林志远派来的人? 郑仪很快又恢復了平静。 无论对方是谁,无论他们有什么算计,此刻的他,只需要做一件事。 大步走向考场,迎接这场属於他的战役。 “请出示准考证和身份证!” 监考老师的声音传来。 郑仪微微一笑,递上证件。 这一刻,他不是棋子,不是被摆布的寒门学子,更不是谁手中的筹码。 他只是郑仪。 一个决心重写命运的普通人。 第9章 顺利 铃声响起,考试结束。 郑仪平静地合上试卷,交卷,走出考场。 阳光刺眼,照得他微微眯起眼睛。 考场外,其他考生或兴奋討论,或懊恼嘆气,更有甚者直接蹲在路边哭了起来。 但他的心情却异常平静。 顺利。 无比顺利。 试卷上的每一道题,他都答得行云流水。 行测的逻辑推理、资料分析,申论的策论撰写、案例剖析,无一不是他前世十年体制经歷早已融会贯通的领域。 更何况,这一世他还做了最充分的准备。 走出校门,街上依旧车水马龙,市井吵闹声让他恍如隔世。 不远处,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离,车窗微开,隱约能看到里面的人影注视著他,隨即消失在车流中。 郑仪没有在意。 他已经不再是那个会被各种目光逼得心虚的寒门学子了。 郑仪刚走出考场没多久,手机就响了。 是徐教授的电话。 “考完了?” 老爷子的声音里带著笑意。 “嗯,刚交卷。” “別管什么对答案,直接来我家吃饭。” 徐教授语气不容拒绝。 “你师母燉了鸡汤。” 郑仪哑然失笑。前世他也曾参加过这种“师门聚餐”,但那时总因为自卑放不开手脚,甚至在饭桌上都不敢多说话。 “好,我马上到。” 徐教授的家在政法大学的老教师小区,朴素的三居室收拾得乾净整洁。 郑仪刚敲门,就看到师母亲自开的门。 “小郑来啦?” 师母慈祥地笑著,手里还拿著汤勺。 “快进来,菜马上好。” 餐桌上早已摆满家常菜:红烧排骨、清蒸鱸鱼、蒜蓉空心菜,还有一锅冒著热气的土鸡汤。 徐教授坐在主位,朝他招招手: “坐我边上。” 饭桌上,徐教授绝口不提考试,只是聊些学术话题,偶尔问他最近在看什么书。 郑仪对答如流,甚至还主动聊起几个法学前沿问题,引得老爷子连连点头。 “你这个小郑啊……” 徐教授喝了口汤,忽然感嘆。 “比那些只会死读书的学生强多了。” 师母笑著给他夹菜: “老徐平时可很少夸人。” 郑仪心头微暖。 前世他太急於证明自己,反而把路走窄了。 这一世他终於明白,真正贵重的关係,往往发生在食堂餐桌,而不是觥筹交错的酒局。 饭后,郑仪主动站起身收拾碗筷,师母刚要阻拦,徐教授却摆摆手: “让他来吧,这小子现在心里有股劲儿,不干点活儿反而憋得慌。” 厨房里,郑仪熟练地拧开水龙头,温水冲刷著碗碟上的油渍。 师母站在一旁擦著盘子,笑眯眯地问: “小郑啊,考试考得这么镇定,看来是十拿九稳了?” 郑仪轻轻一笑: “题目都挺顺手的,至少比当年期末考容易。” 师母被逗笑了: “你们这些年轻人啊,就会说大话。” 隔著厨房的玻璃门,客厅里传来徐教授打电话的声音: “……对,是我学生……笔试没问题,面试你再帮忙看看……” 郑仪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师母顺著他的视线看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別多想,老徐这辈子最骄傲的就是教出几个有出息的学生。他帮你,是因为你值得。” 郑仪低头继续刷碗,心里却翻涌著说不出的滋味。 他知道,徐教授这是在为他铺路。 笔试只是第一关,后面还有更复杂的面试、政审、公示……任何环节都可能被林志远之流做手脚。 但有徐教授这样的师长站在身后,有王振国给出的机会,还有程悦那份意外的助力…… 这一世的他,早已不是单打独斗。 收拾完厨房,郑仪回到客厅,徐教授已经掛断电话,正戴著老镜看报纸。 见到郑仪过来,徐教授放下报纸,从茶几抽屉里取出一封烫金边的邀请函,递给他。 “省法学会下周有个青年论坛,主题是『基层执法创新』,你可以去听听。” 徐教授推了推老镜说到。 郑仪接过邀请函,翻开一看。 “第六届江东省法治青年学者论坛” 主办单位:省法学会、省委政策研究室 参会人员:各高校青年教师、实务部门优秀青年干部 规格不算顶级,但含金量十足。 尤其是“省委政策研究室”这个联合主办方,意味著台下很可能坐著能影响政策走向的关键人物。 “谢谢老师,我会认真准备的。” 郑仪郑重收好邀请函。 徐教授满意地点头: “不急著一鸣惊人,先去混个脸熟。”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王振国那边先別联繫,等笔试成绩出来再说。” 这番安排可谓用心良苦。 既给他搭建了向上的阶梯,又不至於让他显得急功近利,更避开了过早捲入高层博弈的风险。 离开教师小区时,暮色已浓。 三月的晚风依旧带著料峭的春寒,郑仪裹紧外套,独自走在回出租屋的路上。 街边的梧桐树刚刚抽出嫩芽,在昏黄路灯下显得格外脆弱,却又充满生机。 他难得放慢脚步,任凭冷风吹拂脸颊。 这段时间绷得太紧了,重生后的筹谋、考前的衝刺、各方势力的试探……现在笔试结束,终於能短暂地喘口气。 路过一家便利店,他买了两罐啤酒和一袋生米,站在江边的护栏旁慢慢喝著。 江面波光粼粼,倒映著两岸的霓虹灯光。 前世他曾经无数次幻想,如果能重来一次会怎样。如今真的回来了,才发现每一步依然如履薄冰。 不过…… 他仰头灌下一口冰凉的啤酒,感受酒精在喉咙里燃烧的快意。 至少这一世,他看清了棋盘,也握住了棋子。 远处传来广场舞的音乐声,大爷大妈们正欢快地扭动著身体。 郑仪看著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生活本该如此简单而充实,努力工作,平安回家,偶尔和爱人朋友小聚,在平凡的日子里找到属於自己的光。 可惜前世他太过执著於出人头地,反而迷失了本心。 手机震动起来,是母亲发来的消息: “儿子,考试还顺利吗?別太累著自己,妈给你寄了腊肉,记得去取快递。” 简单的文字,却让他眼眶微热。 前世因为工作不顺,他很少回家,甚至渐渐疏远了父母。 如今重来一次,他绝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他飞快回覆:“考得很好,下周我就回家看你们。” 这一次,他不仅要贏,还要贏得问心无愧。 啤酒罐见底,夜风渐凉。郑仪將空罐扔进垃圾桶,不在停留。 第10章 生活 清晨六点整,郑仪准时睁开眼睛。 窗外天色仍暗,但城市的轮廓已在晨光中若隱若现。 他伸手摸向床头柜,才想起昨天考完后特意关了闹钟。 他索性起床,拉开窗帘。远处的天际泛起鱼肚白,早班的公交车正缓缓驶过空荡的街道,几个环卫工人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冲了个热水澡,郑仪换上运动服出门晨跑。 冷冽的空气灌入肺部,脚步踏在柏油路上的触感格外清晰。 这具22岁的身体充满活力,不像前世30多岁时已经被酒局和熬夜拖垮。 跑到政法大学操场时,他意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程悦。 她穿著紧身运动装,马尾辫隨著跑步的节奏摆动,额头上掛著细密的汗珠。 两人在跑道拐角处不期而遇。 “早。” 程悦微微喘著气,放慢脚步。 “考完试不好好睡懒觉?” “习惯了早起。” 郑仪调整呼吸与她並肩。 “没想到你也跑步。” 程悦笑了笑: “我爸从小教育的,说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 她侧头看了眼郑仪。 “考得怎么样?” “还不错。” 郑仪没有多作炫耀,只是简单回应。 两人默契地保持同一节奏,沉默地跑完最后两圈。 晨跑结束,两人並肩走出操场。程悦擦了擦汗,瞥了眼郑仪: “食堂还没开,我知道校外有家早餐店不错。” 郑仪点头:“行。” 那是一家藏在巷子深处的老店,门口蒸笼冒著腾腾热气,豆浆的香气飘了老远。 程悦熟门熟路地点了两碗咸豆、两笼小笼包。 “你常来?” 郑仪有些意外。以她的家境,不该是这种苍蝇小馆的常客。 “我爸年轻时候在基层工作,就爱带我来这种地方。” 程悦掰开一次性筷子。 “说这样才能吃到老百姓真正的味道。” 郑仪心头微动。看来程秘书长的为官之道,和那些高高在上的领导不太一样。 热腾腾的豆下肚,程悦忽然问: “对了,你这两天有空吗?” “怎么?” “欢乐世界新开了个极限项目,我朋友给了两张票。” 程悦语气隨意。 “要不要一起去?” 郑仪搅动豆的勺子顿了顿。 这个邀约来得太突然,尤其在他们之前的关係算得上“互相试探”的情况下。 见他犹豫,程悦: “放心,单纯放鬆而已。难道你打算从现在就开始准备面试?” 郑仪看著对面女孩坦荡的眼神,忽然意识到——或许是他想得太复杂了。 就当是普通同学约著出去玩,何必草木皆兵? “行啊。” 他爽快应下。 “什么时候?” 程悦眼睛一亮: “明天上午?听说那个过山车特別刺激。” “没问题。” 回出租屋的路上,郑仪的步伐轻快了许多。距离笔试成绩公布还有一个月多,这段时间確实该適当放鬆。 至於程悦…… 他收起手机,嘴角微扬。 或许不必把每个人都当成棋局的一部分。 郑仪回到家,刚推开门,就看到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坐在自己简陋的沙发上,正打量著小茶几上那堆公务员考试资料。 听到动静,对方抬起头,那张饱经风霜却精神矍鑠的面孔,让郑仪瞬间愣在原地。 “大舅?” 男人站起身,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回来参加个招商会,顺道看看你。” 王建军,母亲的亲哥哥。 当年高中三年,郑仪就是寄宿在这个舅舅家里。那时舅舅刚创业失败,一家子挤在城中村的出租屋,却从没少过他一口吃的。 郑仪赶紧放下背包: “您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接您。” “知道你昨天刚考完试,不想打扰你。” 舅舅拍了拍他的肩,目光扫过狭小的出租屋。 “住得还习惯吗?” “挺好的,租金便宜。” 舅舅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鼓鼓的信封: “拿著。。” 郑仪刚要推辞,就听舅舅压低声音: “当年舅困难时,你妈偷偷塞过钱,这算还她的。” 这话让人没法拒绝。郑仪只好收下,转而问道: “舅妈和表妹还好吗?” “都挺好,你妹今年大二了。” 舅舅说著掏出手机。 “你看,这是她最近参加辩论赛的照片。” 照片里的女孩亭亭玉立,眉宇间依稀还有小时候那种骄纵的样子。郑仪想起高中时两人因为爭书桌吵过的架,不禁莞尔。 郑仪给舅舅倒了杯茶,两人在狭小的出租屋里相对而坐。 舅舅抿了口茶,问道: “公务员考试考得怎么样?” “还行,题目都答得挺顺手。” 郑仪语气平和,既不刻意谦虚,也不过分张扬。 舅舅点点头,目光中带著欣慰: “你从小就踏实,做什么事都认真。不过,现在公务员不好考啊,竞爭太大。你要是没考上,有什么打算?” “先等等笔试成绩吧,如果没过,可能会考虑先去律所实习,积累点经验,明年再考。” 郑仪回答得很坦然。 舅舅沉吟片刻,忽然说道: “其实,我现在生意做得还可以,你要是愿意,可以来帮我。公司正好缺个法务,待遇不会差。” 郑仪微微一怔。 舅舅早年创业失败,后来背井离乡去南方打拼,听说现在开了家贸易公司,规模不小。他能提出这样的帮助,显然是真心实意的。 如果是前世的郑仪,或许会犹豫。但现在的他,目標非常明確。 他笑了笑,语气诚恳: “谢谢舅舅,但我还是想走公务员这条路。” 舅舅盯著他看了几秒,忽然哈哈大笑: “好!有主见,你打小的时候我就觉得你有出息,加油努力,一定能成功的。” 他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 “不过我听说,公务员系统里水很深,你进去后要处处小心。” 郑仪点头:“我明白。” 舅舅看了看表,站起身: “我得走了,晚上还有个饭局。”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叮嘱。 “有空给你妈多打打电话,她总惦记你。” 目送舅舅离开,郑仪握著手里的名片,心里泛起暖意。 第11章 怕停下就会被命运甩开 郑仪將舅舅送到楼下,一辆低调的黑色商务车早已等候多时。 “四天后,周末,来家里吃饭。” 舅舅拉开车门,又强调了一遍。 “你表妹生日,那丫头在国外野惯了,好不容易回来一趟。” 郑仪点头应下: “我一定准时到。” 舅舅拍了拍他的肩膀,欲言又止,最终嘆口气: “那丫头现在……唉,见了面你就知道了。” 车门关上,商务车缓缓驶离。郑仪站在原地,若有所思。 前世因为工作不顺,他渐渐疏远了亲戚间的往来,连表妹出国留学后都没怎么联繫。 印象中的表妹王雯,还是那个骄纵任性的高中生,喜欢名牌,爱攀比,对他这个“乡下穷表哥”总带著若有若无的轻视。 现在呢? 他也不知道。 回到出租屋,郑仪收拾茶具时发现,舅舅坐过的沙发垫下,压著一个厚厚的红包,比他刚才当面收下的信封还要鼓。 他无奈地摇摇头。 郑仪拆开红包,里面除了厚厚一沓现金外,竟然还有一张银行卡,背面贴了张小纸条,上面写著: “密码是你生日,不够再跟舅说。“ 他捏著银行卡站了许久,直到窗外传来楼下小吃摊的叫卖声才回过神。 曾经舅舅生意破產时,他曾想伸手相助,可那时自己连一个月房租都凑不齐。现在想来,或许亲人之间,从来都是这样笨拙又固执地互相扶持。 次日,清晨的阳光洒在欢乐世界的大门口,五彩斑斕的气球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郑仪提前十五分钟到达,买了瓶矿泉水靠在栏杆边等待。他穿了件简单的白t恤和黑色休閒裤,相比平时的正装打扮,多了几分青春朝气。 “等很久了?” 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郑仪转身,看到程悦扎著高马尾,一袭淡蓝色连衣裙,脚上是舒適的小白鞋,整个人清爽得像一阵夏日的风。 和记忆中林沐晴永远精致的名牌包、高跟鞋形成了鲜明对比。 “刚到。”郑仪递过矿泉水,“今天天气不错。” 程悦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眼睛弯成月牙:“听说新开的『云霄飞车』特別刺激,敢不敢第一个挑战?” “奉陪到底。” 他们像普通大学生一样排队、尖叫、分享同一盒爆米。 在过山车俯衝而下时,程悦的尖叫声混在风里,手却死死抓住了郑仪的胳膊;鬼屋里她强装镇定,却在殭尸突然跳出来时一头扎进郑仪怀里;烈日下两人侷促的吃著甜筒冰激凌,爭执草莓味还是抹茶味最好吃…… 暮色降临时,他们坐上了摩天轮。 缓缓上升的轿厢將整座城市尽收眼底,夕阳给一切镀上金色的柔光。 程悦趴在窗边,轮廓被光线勾勒得格外柔美。 “今天开心吗?” 她忽然问。 郑仪怔了怔。重生以来,他几乎每分每秒都在算计、筹谋,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纯粹地放鬆过了。 他听见自己说。 “很开心,谢谢你。” “谢什么谢。” 程悦兴奋地指著远处: “看!那里是我们学校!” 她毫不做作的笑容,让郑仪突然想起前世与林沐晴的约会。 那些高档餐厅里,他总要把腰杆挺得笔直,小心翼翼地用著不熟悉的刀叉;陪她逛奢侈品店时,得时刻注意不让自己的寒酸露怯;即使是最简单的看电影,也要提前查好影评,免得被她嘲笑品味庸俗…… 那时的他,活得像个拙劣的演员,拼命想融入一个本不属於自己的世界。 而现在,他不过是穿著几十块钱的t恤,却能发自內心地大笑。 程悦忽然转头,明亮的眼睛直视著他,带著好奇,也有不解。 “郑仪,有时候我在想……你为什么总是把自己绷得这么紧?” 轿厢微微晃动,远处乐园的彩灯次第亮起。 这个问题来得猝不及防。 郑仪望向窗外逐渐渺小的地面,恍惚间仿佛看见前世的自己,那个在乡镇办公室熬夜写材料的科员,那个被生活磨平稜角的失败者。 “因为……我怕停下来就会被甩开。” 他轻声说到。 程悦看著郑仪,久久没有回应。 “你知道吗?” 她突然开口,声音很轻。 “我父亲曾经跟我说过,有些人註定要肩负很重的担子,不是因为他们喜欢,而是因为他们比谁都清楚,有些事必须有人去做。” 郑仪转过头,对上她清澈的眼睛。 “你就是这样的人。” 程悦笑了笑。 “从第一次在徐教授的课上见到你,我就知道你跟別人不一样。” “我没那么伟大,我只是……不想再输。” 郑仪摇了摇头。 “输给谁?” “以前的我。” 这句模稜两可的回答让程悦有些疑惑,但出人意料的是,她並没有追问。 两人就这样安静地坐著,享受著难得的寧静。 窗外是喧囂的城市,窗內却是短暂的平和。 直至摩天轮缓缓落地,轿厢门打开的瞬间,游乐园的喧囂声重新涌入耳膜。 程悦率先跳下,转身朝郑仪伸出手: “当心台阶。” 郑仪微微一怔,隨即笑著握住那只纤细却有力的手: “谢谢。” 夜晚的游乐园灯火璀璨,音乐声、欢笑声、叫卖声交织在一起。他们隨著人流慢慢往外走,不时有卖发光头饰的小贩从身边经过。 “等一下。” 程悦突然跑向一个小摊,片刻后举著两个发光的恶魔角回来。 “给,戴上。” 郑仪哭笑不得地接过: “这不太符合我的形象吧?” “得了吧,郑大才子。” 程悦已经麻利地把发卡別在自己头上,红色的led灯在她额角一闪一闪,衬得她眉眼格外生动。 “出了这个门,你又是一本正经的未来公务员了。” 最终郑仪妥协地戴上发卡,两人顶著闪闪发亮的恶魔角,在路人善意的笑声中穿过乐园大门。 夜风吹拂,两人站在游乐园出口处的公交站台前,身后的彩灯渐渐远去。 程悦摘下头上的发光发卡,灯光映在她脸上,明暗交错: “我打车回去,你呢?” “我坐公交。” 郑仪看了眼站牌。 “应该快到了。” 两人之间忽然陷入短暂的沉默。 一天的欢笑仿佛让彼此卸下了防备,但此刻站在现实的交界处,又不得不重新披上那层谨慎的外衣。 公交车缓缓驶来,郑仪抬手挥了挥: “今天谢谢你,玩得很开心。” 程悦嘴角扬起一抹笑意:“下次再约?” “好。” 车窗的玻璃映著城市的霓虹,郑仪回头望去,程悦的身影在站台上逐渐变小,最终消失在街角的光影里。 这一天,像是从紧绷的命运中偷来的时光。 他知道,明天开始,自己又要回归现实。 笔试成绩即將公布,省法学会论坛在即,王振国的复试邀请也近在眼前,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对手,林志远、周慕云,甚至更多他尚未摸清的势力。 但此刻,他只想让这份轻鬆多停留一会儿。 第12章 两个世界 三天后,郑仪换上一套深蓝色休閒西装,没有打领带,既不会过於正式,又显得足够重视。 他拿出准备好的礼物,一个精致的檀木盒,里面装著一对“丝镶嵌”的耳坠,这是他从一位非遗传承人那里特意挑选的。 丝镶嵌工艺繁复,纯手工打造,每一根金丝都缠绕著匠人的心血。贵重却不高调,正適合那位骄矜的小表妹。 希望她喜欢吧。 舅舅给的地址是一处高档別墅区,郑仪打车抵达时,保安仔细核对名单才放行。 穿过精心修剪的园林,他看到一栋现代风格的三层別墅,庭院里已经停了几辆豪车。 门铃响后,是保姆开的门。 “是郑少爷吧?王总交代过,快请进。” 走进玄关,谈笑声传来。 客厅里灯光璀璨,衣著时髦的年轻人三两成群,推杯换盏间夹杂著中英文混合的谈笑。一个金髮碧眼的外国男生正用蹩脚的中文讲著笑话,引得周围人哄堂大笑。 客厅里的喧闹声丝毫未减,没人注意到郑仪的到来。 他站在这群衣著时尚的年轻人中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深蓝色西装虽然合体,但与他们的奢侈品牌相比,未免过於刻板;手上的非遗礼物盒,也比不上他们隨意搁在茶几上的精致华丽包装袋耀眼。 一个染著灰蓝色头髮的男生瞥了他一眼,隨口问道: “送外卖的?” 眾人鬨笑起来。 郑仪没有理会那些轻蔑的目光,坦然走进客厅,在一处安静的角落坐下。 他环顾四周,忽然发现酒柜旁的实木书架上,竟然放著一本破旧的《平凡的世界》。 书脊上的磨痕和折角格外眼熟,正是他高中时反覆翻阅的那本。 郑仪微微一怔,伸手取下。 翻开扉页,上面还有自己当年用铅笔写的批註: “孙少平的坚持,就是我的榜样。” 原来舅舅家还留著这本书。 指尖划过泛黄的书页,那些曾经激励过他的文字如老友般跃入眼帘。 郑仪嘴角不自觉微微上扬。 高中三年,这本书陪他熬过无数个挑灯夜读的夜晚。那时的他像著了魔似的,把孙少平在煤矿打工时仍坚持读书的情节反覆看了十几遍。 “这本书还是你高中时留下的。” 舅舅突如其来的声音让郑仪微微一怔。 他合上书本,回头看见舅舅站在身后,手里端著两杯香檳,脸上掛著温和的笑。 “当年你回老家读高三,书没带走,我想著万一你以后再来,就替你收著了。” 郑仪接过香檳,原来这些年,舅舅家一直留著它。 舅舅在他身旁坐下,望了眼客厅中央的那群年轻人,嘆息道: “雯雯这孩子出国后,学的、交的朋友全是西方资本主义那一套,整天把『自由』、『个性』掛在嘴边,却忘了根在哪。” 舅舅抿了一口香檳,目光投向客厅中央那群嬉笑的年轻人: “现在的孩子啊,条件太好,反而失去了扎根的力量。” “我那个年代,能吃饱饭就是幸福。” “现在呢?房子、车子、名牌包……什么都给了,反而一个个喊著空虚、迷茫。” 郑仪想起表妹的朋友圈,凌晨泡吧的照片、价值十几万的手錶、对“996”工作的嗤之以鼻…… 郑仪默然。 前世的他同样陷入过这种虚无,被林志远打压后,也曾愤世嫉俗地认为“体制里全是黑暗”。 直到重生归来,才明白真正的清醒不是一味批判,而是看清现实后依然选择建设。 “其实……” 郑仪斟酌著开口。 “表妹还年轻,等她真正踏入社会,或许会改变看法。” 舅舅摇了摇头,对那群年轻人似乎有些无奈,然后拍了拍郑仪的肩膀: “走,我带你去楼上。” 二楼的书房门虚掩著,推门进去,里面的氛围截然不同。 几个中年男人坐在皮质沙发上,面前摆著茶具,话题却不是奢侈品和潮流,而是经济形势和行业政策。 他们的衣著並不张扬,却处处透著沉稳的质地。不像楼下的喧闹,这里的谈话声量很低,偶尔夹杂著几句笑声,却始终带著分寸。 舅舅带著郑仪进门,向里面的人点头示意: “这是我外甥,政法大学的高材生,刚参加完公务员考试。” 几位长辈的目光友善地投过来,点头致意。 其中一位戴著金丝眼镜的男人笑著问: “听说今年考公竞爭很大,有信心吗?” “尽力而为。” 郑仪的回答既不狂妄,也不谦卑。 另一位微微发福的中年人推了推茶杯: “小伙子看起来沉稳,是个好苗子。” 舅舅显然很满意郑仪的表现,示意他在旁边坐下,然后给他递了一杯茶: “別拘束,这些人都是我的老伙计,搞实业的。” 郑仪点头,安静地坐在一旁。 他们的谈话从地方经济聊到政策变化,再到企业的社会责任。 没有浮夸的炫耀,而是切切实实的討论。 其中一位做实体製造业的老总嘆气: “现在年轻人不愿意进厂,都想去金融、网际网路,可没人做实体,经济怎么扎根?” 眼镜男摇头: “不是他们不愿意,是我们给的待遇和发展空间不够。” 他们谈论的,正是郑仪前世家乡镇上那些关闭的工厂、失业的工人。 他微微前倾,认真地听著。 舅舅似乎注意到了他的兴趣,笑著问: “怎么,对经济也有研究?” 郑仪坦然道: “我老家是工业镇,前些年很多厂子倒闭,工人失业……所以有些感触。” 几位老总来了兴趣,追问他的看法。 郑仪没有夸夸其谈,而是结合自己前世的基层见闻,简单分析了几点: “工人不愿进厂,除了薪资问题,还有职业认同感低、晋升渠道窄的因素。如果企业能像重视技术人才一样重视一线工人,情况或许会不一样。” 他没有用学术术语堆砌,而是从实际出发,说得平实却又直击痛点。 几位老总互相看了一眼,微微点头。 眼镜男甚至笑著对舅舅说: “老王,你这个外甥不错,既有学识,又接地气。” 舅舅脸上掩不住的自豪,但他只是笑笑: “年轻人,路还长著呢。” 楼下隱约传来音乐和笑声,但在这间书房里,现实的重量远比享乐深刻得多。 一个世界浮於表面,追逐潮流;另一个世界却扎根深处,思考未来。 而此刻的郑仪,已经知道自己要站在哪一边。 第13章 道歉和脸面 书房里的谈话渐入佳境,眾人对郑仪也愈发的欣赏,不过这时保姆轻轻敲门: “王总,蛋糕准备好了,小姐催著要开始切蛋糕了。” 舅舅看了眼手錶,略带歉意地对老友们笑了笑: “不好意思,家宴得走个流程,咱们待会儿再聊。” 眾人会意起身,郑仪也跟隨舅舅一起下楼。 一楼客厅的灯光已经调暗,水晶吊灯下,一座精致的三层蛋糕被推到了中央。 人群自动围成一个圈,而今晚的主角王雯,穿著一袭闪亮的银色礼服裙,正站在蛋糕旁,脸上洋溢著笑容。 “爸!你怎么这么慢!” 王雯嗔怪地跺了跺脚,目光扫过郑仪时微微一顿,似乎有些意外,但还是很快移开。 舅舅笑呵呵地上前: “这不是来了吗?你表哥也刚到。” 王雯这才敷衍地向郑仪点了点头: “哦,来了啊。” 郑仪並不意外她的態度,高中时她就对他这个“乡下来的穷亲戚”爱答不理,如今留学归来,眼界更高,自然不会多热情。 但他还是走上前,递上那个非遗礼盒: “雯雯,生日快乐。” 王雯接过,隨手放在一旁的礼物堆里,连拆都没拆,只是敷衍地说了句: “谢谢啊。” 灰蓝色头髮的男生凑过来,夸张地打量著郑仪: “哎哟,雯雯,这你表哥啊?怎么穿得跟个老干部似的?” 周围几个年轻人低声笑起来。 郑仪面色不变,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舅舅脸上有些掛不住,刚要开口,郑仪却轻轻摇头,示意自己並不在意。 生日歌响起,王雯在眾人的簇拥下许愿、吹蜡烛,然后兴高采烈地开始切蛋糕。 郑仪站在人群外围,安静地看著这一切。 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拉住了他的胳膊。 “小仪,来,跟舅妈聊聊。” 舅妈沈蓉穿著一身优雅的旗袍,脸上带著柔和的笑意,將郑仪带到一旁的偏厅。比起客厅的喧闹,这里安静许多,只有几位年长的亲戚在喝茶。 “別管那些孩子,一个个在国外学了点皮毛,就觉得自己了不起了。” 舅妈给他倒了杯热茶,嘆气道: “雯雯以前多乖,现在跟著那群朋友,整天就知道攀比。” 郑仪接过茶杯,温和道: “表妹还年轻,见见世面也是好事。” “你呀,总是这么懂礼数。” 舅妈欣慰地拍了拍他的手背。 “听你舅舅说,你刚考完公务员?” “嗯,在等成绩。” “好,真好,踏踏实实的,比那些整天家里钱还嚷嚷自由的强多了。” 舅妈连连点头。 客厅中央,王雯正在拆礼物堆里包装精美的礼盒,lv手袋、tiffany项炼、dior香水……每拆一件,都会引起周围人一阵惊呼和艷羡。 然而,当她拿到郑仪送的那个檀木盒时,却犯了难。 “这什么啊?怎么打不开?” 她皱眉摆弄著盒子,翻来覆去找不到开合机关。 灰蓝头髮的男生凑过来: “哟,该不会是什么地摊货吧?” “啪!” 王雯不耐烦地用力掰了一下,盒子纹丝不动。 这时,郑仪和舅妈从偏厅走出来,正好看到这一幕。 “雯雯。” 郑仪平静地开口。 “这个盒子不是硬掰的,有机关。” 眾人目光一下子聚集到他身上,带著探究和戏謔。 王雯撇了撇嘴,不情愿地把盒子递过来: “那你来开。” 郑仪接过,指尖在檀木盒侧面一处雕上轻轻一按。 “咔嗒。” 精巧的机关触发,盒盖如莲般缓缓绽放,露出里面那对丝镶嵌的金丝耳坠。 在灯光下,金丝缠绕的牡丹纹样熠熠生辉,每一根金线都精致到令人屏息。这不是工业流水线的產物,而是非遗传承人手工打造的艺术品。 客厅里突然安静了几秒。 “这……” 王雯愣住,下意识伸手触碰。 “是纯手工的?” “嗯。” 郑仪点头。 “丝镶嵌工艺,国家级非遗,老师傅做了半个月。” 灰蓝头髮的男生不信邪地凑近: “真的假的?该不会是镀金的吧?” 舅妈皱眉: “小刘,不懂別乱说。” 她转向女儿。 “雯雯,这种手艺现在很难得了,你表哥有心了。” 王雯抿著嘴唇,脸上闪过一丝复杂。 她虽然骄纵,但毕竟是见过世面的,自然能看出这礼物的价值,不仅仅是金钱上的,更重要的是那份心意。 “谢谢……表哥。” 她小声说道,语气比之前真诚了不少。 郑仪淡淡一笑: “你喜欢就好。” 精致的丝耳坠在灯光下熠熠生辉,衬得周围那些奢侈品礼盒竟显出几分俗套。 灰蓝头髮的男生,刘子轩,盯著那对耳坠,脸色有些难看。 他送的是一款限量版gucci手炼,本想著能在生日宴上出风头,没想到被郑仪这个“土包子”比了下去。 “不就是个手工破玩意么……” 他小声嘀咕,却还是被周围人听见了。 王雯正小心翼翼地把耳坠戴在耳朵上,闻言动作一顿,眉头微微蹙起。 “子轩,別这么说。” 她语气有些不悦。 刘子轩被当眾驳了面子,表情更加阴沉。他上下打量著郑仪那身普通的西装,忽然嗤笑一声: “郑…郑什么来著?听说你在考公务员?现在月薪有五千没啊?” 这问题恶意满满,周围几个年轻人顿时露出看好戏的表情。 刘子轩话音刚落,二楼的楼梯口突然传来一声严厉的低喝: “混帐东西,胡说八道什么!” 眾人愕然回头,只见那位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疾步走来,脸色铁青。 正是刘子轩的父亲,刘氏地產的老板刘宗明。 刘子轩一愣:“爸?” 刘宗明没理他,径直走到郑仪面前,竟是主动伸出手: “郑同学,犬子不懂事,让你见笑了。” 客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震惊地看著这一幕,刘宗明在本市商界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此刻却对一个“刚考公的大学生”如此客气? 郑仪平静地握了握手: “刘叔言重了,年轻人开玩笑而已。” 刘宗明的手心有些潮湿。 他刚刚在书房里听得真切,那个在省委政研室工作的老同学对郑仪的评价是“后生可畏”,而王建军更是毫不避讳地提及,自己外甥是徐永康教授的关门弟子。 徐永康。 这个名字在江东省政法系统意味著什么,刘宗明再清楚不过。 这位老教授带出来的学生,如今遍布省纪委、高院和组织部,而最近圈內更有风声,说组织部王振国亲自过问了今年的青年干部选拔…… 想到这里,刘宗明后背渗出冷汗。 自己儿子刚才那番话,不只是在羞辱郑仪,更是在打徐永康、甚至王振国那一系人的脸! “还不道歉!” 他猛地转身呵斥儿子。 刘子轩被吼得发懵: “爸,我……” “立刻!马上!” 整个客厅鸦雀无声,所有年轻人都瞪大了眼睛。 他们不明白,为什么一个看似普通的政法学生,能让刘宗明如此失態。 王雯也呆住了,手中的耳坠差点滑落。 她终於意识到,自己可能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个“土气”的表哥。 刘子轩涨红了脸,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 “对…对不起。” 郑仪摇摇头,语气平和却字字清晰: “没必要。公务员也好,生意人也罢,都是在为社会做贡献。” 他看向刘宗明。 “刘叔,令郎还小,有些观念可以慢慢引导。”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台阶,又不失风骨。 刘宗明暗暗心惊,这哪像是个应届生的谈吐? 难怪能被徐永康和王振国看重! 王建军適时走过来打圆场: “好了好了,今天是雯雯生日,大家开心点。” 但客厅里的氛围已经彻底变了。 那些原本对郑仪爱答不理的年轻人,此刻都在偷偷打量他;刘子轩缩在角落,再不敢出声;而王雯摸著手上的金丝耳坠,眼神复杂地偷瞄著郑仪…… 第14章 旧友与大人物 隨著蛋糕残屑被收拾乾净,宾客们陆续告辞。 刘宗明临走前特意又跟郑仪握了握手,低声说了句“日后多联繫”,这才拽著不情不愿的儿子离开。 其他年轻人也收起先前的轻视,客套地道別。 王雯磨蹭到最后,等人都走光了,才扭捏地走到郑仪面前。 “表哥……“那个,谢谢你送的耳坠。” 郑仪正在帮舅妈收拾茶几,闻言抬头一笑: “不客气,很適合你。” 王雯咬了咬嘴唇,突然压低声音: “你……你是不是认识什么大人物啊?我看刘叔叔对你特別……” “雯雯!” 舅妈端著果盘从厨房出来,皱眉打断。 “別瞎打听。” 王雯撇撇嘴,却没像往常一样顶嘴,只是嘟囔著“我就问问嘛”,转身上楼了。 舅妈嘆了口气,对郑仪歉意道: “这孩子被我们宠坏了,你別往心里去。” “不会。” 郑仪把最后一摞纸杯扔进垃圾桶。 “舅妈,我也该回去了。” “这么晚了,住这儿吧?” “不用,明天还有事。” 舅舅闻声从书房出来,坚持要派司机送他。 回程的车上,郑仪望著窗外流动的霓虹,脑海中回放著今晚的种种。 刘宗明的惶恐、表妹的转变、那些年轻人探究的目光…… 权势真是个奇妙的东西。* 他甚至还没正式踏入体制,仅仅因为与徐永康、王振国扯上关係,就足以让一个地產商战战兢兢。 夜色深沉,城市的灯光在车窗外流淌。 郑仪靠坐在轿车后座,指尖轻轻敲击著膝盖。 但他心里更清楚: 刘宗明畏惧的不是“郑仪”,而是那个可能存在於他背后的关係网。 但如果有一天,当“郑仪”这个名字本身就有足够的重量时…… 他望著窗外闪过的霓虹,嘴角微微扬起。 那才是真正的成功。 车子在出租屋前停下。 郑仪道谢下车,夜风拂面,月光如水般洒落在老旧的小区路面上。 明天,还有更多的事要做。 笔试成绩即將公布,省法学会的论坛要准备发言稿,王振国的青年干部计划也需提前谋划…… 一步一步,脚踏实地。 他要让“郑仪”二字,不再需要任何前缀与后缀来证明价值。 清晨的图书馆安静肃穆,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木质长桌上。 郑仪正在整理省法学会论坛的发言稿,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他专注到甚至没注意到有人在自己对面坐下,直到一声迟疑的呼唤响起。 “郑……仪?” 低沉而略带沙哑的嗓音。 郑仪抬头,看见一个穿著褪色牛仔外套的年轻人侷促地站在桌前。 那人皮肤黝黑,手掌粗糙,眉宇间依稀还能辨认出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模样。 “张……海峰?” 郑仪手中的笔啪嗒掉在桌上。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高中时他们是最要好的兄弟,一起打球,一起熬夜备考,约定要一起考到省城的大学。 可就在高三那年,张海峰的父亲在工地出事瘫痪,他被迫輟学打工,两人就此断了联繫…… 张海峰咧开嘴笑了,眼角的皱纹比实际年龄更深: “没想到你还记得我。” “怎么可能忘记。” 郑仪猛地站起身,差点碰翻椅子。 “你怎么在省城?” “在城南物流园当搬运工,都干了四年了。” 张海峰搓了搓满是茧子的手,目光扫过郑仪面前的法律文献。 “你果然考上政法大学了,真好啊……” 那语气里的羡慕让郑仪心头一紧。他不由分说地拉老友坐下: “今天必须好好聊聊!” 两杯热茶在桌上裊裊冒著白气。 张海峰说起这些年的经歷:白天搬运货物,晚上自学高中课程,去年终於拿到了成人高考的录取通知书。 “虽然只是个专科,但我想学法律。” 他小心翼翼地从包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法学概论》,书页上密密麻麻全是笔记。 “遇到工友被欠薪,或者工伤索赔,连个帮忙看合同的人都找不到……” 郑仪眼眶发热。 前世他从大学毕业后就渐渐疏远了旧日亲友,甚至后来听说张海峰为討薪被打断肋骨,也只是匯去两千块钱了事。 而现在,这本被翻烂的教材就在眼前,诉说著一个从未放弃的灵魂。 他深吸一口气,郑重地拿过那本书: “有什么不懂的,我帮你。” 翻看著张海峰的笔记,郑仪暗自惊嘆。 虽然只是自学,但他的法律条文引用精確,案例分析也逻辑清晰,完全不像门外汉的手笔。 只有在涉及最新政策解读时,才显出些微滯后,毕竟一个物流搬运工,眼界只有那么高。 “你底子比我们学校不少学生还扎实。” 郑仪真心实意地说。 张海峰挠挠头,憨厚一笑: “就是瞎琢磨。上次帮工友討薪,老板说『有本事去告我』,我连夜查了劳动仲裁流程……”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郑仪能想像那个画面,昏暗的工棚里,一个满身疲惫的年轻人就著手机微光,逐字研究法律条文。 “海峰。” 郑仪突然做了决定。 “下周三省法学会有个论坛,你跟我一起去吧。” “啊?” 张海峰瞪大眼睛。 “我、我这种……” “论坛主题就是『基层执法创新』,正需要你这样的实践者。” 郑仪翻开议程表指给他看。 “特別是你处理过的农民工维权案例,比纸上谈兵强多了。” 张海峰黝黑的脸庞涨得通红,手指无意识摩挲著书角: “可我就穿了这身……” “穿我的西装,就这么定了。” 郑仪斩钉截铁的说到。 阳光渐渐西斜,两人在图书馆门口分別时,张海峰突然问: “郑仪,你现在……算是大人物了吧?” 郑仪一怔。 张海峰的问题像一记闷雷,轰然砸在郑仪心头。 晚风吹过,他站在图书馆台阶上,竟一时语塞。 是啊,自己威风了。 徐永康的器重,王振国的青睞,生日宴上眾人敬畏的目光…… 可这些光环之下,自己真正做了什么呢? 帮表妹挑选过一对精致耳坠? 在权贵子弟面前贏得顏面? 还是处心积虑铺设自己的青云路? 而面前的张海峰,这个睡工棚吃冷饭也要自学法律的兄弟,已经用他粗糙的双手,真真切切地帮工友討回过血汗钱。 郑仪喉头滚动,最终缓缓摇头: “我不是什么大人物。” 他注视著张海峰洗得发白的衣领、指甲缝里洗不净的机油渍,还有那双依然明亮的眼睛。 “但你才是真英雄。” 第15章 一切的意义 回到出租屋,郑仪重重地坐在床边,望著斑驳的天板发呆。 书桌上还摊著省法学会论坛的发言稿,写著各种漂亮的理论和官方的措辞。可现在那些文字看起来如此空洞,像是漂浮在纸上,没有半点重量。 张海峰的话不断在耳边迴响。 “你现在……算是大人物了吧?” 郑仪捂住脸,深深吸了一口气。 重生以来,他太执著於“贏”,太执著於弥补前世的遗憾,太执著於要在权贵面前证明自己……以至於差点忘了最初的初心。 是的,他的確在成长,在积累人脉,在向上攀爬。 但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让自己的名字受人尊敬? 还是为了有朝一日,能真正为像张海峰这样的人做点什么? 郑仪突然抓过钢笔,在发言稿上划掉整整一页空泛的论述,重新写下一行字: “真正的法治进步,不在於条文多么完美,而在於每一个普通人都能感受到公平正义。” 落笔的瞬间,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乡镇办公室的夜晚,看到前世的自己对著电脑屏幕,无力地修改著永远通不过的申报材料。 但现在不同了。 他撕掉原先的发言稿,铺开崭新的纸张。 这一次,他要讲张海峰的故事,讲那些被拖欠的工资,讲那些看不懂的法律文书,讲一个搬运工如何用自学的知识捍卫尊严。 这也许不是最“聪明”的选择,在那种场合谈农民工维权,或许会得罪某些利益集团,或许会让一些领导觉得不合时宜。 但这是对的。 电话铃声突然响起,是程悦。 “餵?” 郑仪接起来。 “论坛发言准备得怎么样了?” 她语气轻快。 “我爸说这次有几个重要人物会来。” 郑仪看著眼前刚写个开头的稿子,忽然笑了: “可能会让某些人不太舒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隨后传来一声轻笑: “这才像你,有什么需要的资料,儘管找我。” 郑仪知道对方对自己的好意,但他拒绝了,因为有些资料,从来都不是纸上得来的。 掛断电话,郑仪望向窗外的夜空。 星光黯淡,但很清晰。 他终於明白: 真正的重生不是改变命运轨跡,而是在每一个选择面前,记得自己是谁。 这几日,郑仪没再去图书馆,而是辗转搭乘公交和地铁,穿越半个城区去城南物流园找张海峰。 第一次踏入物流园时,扑鼻的机油味和嘈杂的机械轰鸣让他脚步微顿。 这里与他平日接触的学术殿堂、政府机关截然不同,货柜车扬起尘土,工人们喊著號子装卸货物,汗水浸透的工服在阳光下泛著盐霜。 “这边!” 张海峰从一辆大货车上跳下来,抹了把脸上的灰。 “你怎么真来了?” “来取经。” 郑仪晃了晃手里的笔记本。 “不欢迎?” 张海峰咧嘴一笑,露出与黝黑肤色对比鲜明的洁白牙齿。 接下来的日子里,郑仪跟著张海峰体验了真正的基层。 凌晨四点,他们蹲在马路牙子上啃包子,听工友们抱怨包工头剋扣工时; 正午烈日下,他帮忙搬运小型货物,掌心很快磨出水泡; 傍晚的工棚里,几个农民工围著郑仪,七嘴八舌讲述討薪时的遭遇。 “最气人的不是没钱。” 一个满脸皱纹的大叔捶著桌子。 “是那些穿制服的,看一眼我们脏兮兮的衣服,连材料都不仔细瞧就说证据不足!” 夜色渐深时,郑仪会请所有人去路边摊吃炒粉。工友们起初拘谨,几杯啤酒下肚便掏心掏肺。 “小郑你是文化人,帮我们看看这合同有没有猫腻?” “我家娃在学校被欺负,老师偏袒城里孩子,这能告吗?” “村里征地补偿款不对劲,该找哪个衙门?” 这些问题朴实而尖锐,常常让郑仪陷入沉思。 某天深夜,张海峰送他到公交站: “没想到你真能待这么久。” “这才是真实的社会。” 郑仪望著远处未熄灯的工棚,语气沉重。 “比任何学术论坛都深刻。” 最后一班公交缓缓驶来。 上车前,张海峰突然塞给他一个皱巴巴的信封: “工友们凑的,说是諮询费。” 郑仪猛地推回去: “胡闹!” “拿著吧。” 张海峰按住他的手。 “他们不想欠人情。” 月光下,信封里零散的纸幣泛著毛边,最大面额是二十元。 郑仪眼眶发热,最终小心翼翼地收下: “告诉他们,我会在论坛上原原本本讲出这些事。” 公交车的车窗倒映著郑仪凝重的面容,他低头看著手里破旧的信封,粗糙的触感在指尖摩挲。 里面零零散散的纸幣,是那群农民工凑出来的“諮询费”。 张海峰临別时的犹豫仍在耳边迴荡: “郑仪,你真要在论坛上讲这些?” “那可是大领导们参加的场合,讲这些……会不会得罪人?” 张海峰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 省法学会论坛,表面是学术交流,实则是各路官员、专家、企业代表展示政绩、攀附资源的舞台。 谈政策、谈理论、谈前景,大家都欢迎。但如果真的揭开遮羞布,让那些基层的尖锐问题曝光在聚光灯下,有些人会坐不住。 影响前程吗? 郑仪望著窗外流转的街景。 前世的他谨小慎微、唯唯诺诺,结果呢? 依旧被林志远踩在脚下,依旧没能真正改变什么。 这一世,他已决定走一条不一样的路。 如果连为底层人说话的勇气都没有,那所谓的“前程”,不过是换个地方装聋作哑罢了。 帮助人民,就是自己的前程。 公交车到站,郑仪下车时脚步格外坚定。 回到出租屋,他伏案修改发言稿,將那些从工地上听来的真实案例一个个写进去。 某物流公司恶意欠薪,工人依法申请劳动仲裁,却因“程序瑕疵”被驳回; 某工地发生工伤事故,承包方推諉责任,相关部门互相踢皮球; 某农民工子弟被歧视,学校態度敷衍,投诉无门…… 每一行字,都蘸著现实的冷与热。 郑仪揉了揉酸胀的眼睛,看著面前厚厚一叠手写的发言稿。 纸页上密密麻麻的字跡有些凌乱,修改的痕跡隨处可见,某些段落甚至被反覆划掉重写,不是措辞问题,而是每当想起工友们期盼的眼神,他就觉得任何修饰都显得虚偽。 最后一页的结尾,他用力写下: “法律的温度不在於它的威严与完美,而在於它能为最普通的人遮风挡雨。” 郑仪搁下笔,抬起头时,发现窗外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天快要亮了。 第16章 工人阶级 徐教授的办公室里,早晨的阳光透过百叶窗洒在舒展的绿植叶子上,衬得愈发可人。 郑仪將发言稿递给徐永康,认真地补充道: “老师,我希望能加一个人共同发言。” “哦?” 徐永康翻著稿子。 “哪位教授?” “不是教授。” 郑仪直视老师的眼睛。 “他叫张海峰,是城南物流园的一名搬运工,同时也在自学法律,帮助工友维权。”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徐永康放下稿子,眯起眼睛: “工人?” “工人阶级为什么不能上台发言?” 郑仪的声音平稳但坚定。 “他比我们更了解基层司法实践的真实困境。” 白髮苍苍的老教授突然笑了,眼角皱纹舒展开来: “工人阶级光荣!这话我四十年前就说过!” 他猛地拍桌。 “加!必须加!” 郑仪没想到老师答应得这么痛快。 徐永康起身从书柜深处抽出一本泛黄的相册,翻到某页指给郑仪看。 照片里是年轻时的徐永康,穿著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站在工厂大礼堂的讲台上,背后横幅写著“工人阶级要掌握司法武器”。 “你变了。上次来找我时还是个急著往上爬的聪明人,现在倒是想起要低头看看了。“ 徐教授的话让郑仪微微一怔。 老人合上相册,深邃的目光仿佛穿透时光: “你还记得开学第一课,我问你们为什么要学法律吗?” 郑仪当然记得。 那时的他站起来侃侃而谈,说什么“维护公平正义”“推动法治进步”,贏得满堂掌声。 可现在回想起来,那些漂亮的词句里,有多少是发自真心? 徐永康没有等他的回答,只是轻轻拍了拍桌上那叠发言稿: “现在,你终於给出答案了。” “不晚。” 老教授转身望向窗外,法学院的梧桐树正在风中摇曳。 “但或许也算早了,我本以为你要经歷几年官场沉浮,才会懂得低头看看脚下的土地。” 郑仪喉头髮紧。 他没法告诉老师,自己已经经歷过一次失败的职业生涯。那些鬱郁不得志的岁月,那些被现实磨平的稜角,恰恰是重生后最珍贵的財富。 徐永康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而有力,像在宣读一份尘封的宣言: “知识分子和工农阶级从来不可分割!” 说罢,他的语气变得严肃,而又带著气愤。 “当年我们下乡普法,睡的是草垛,吃的是红薯,可老百姓把最厚的被子让给我们……” “这些年,有些人坐著办公室空谈改革,却连农民工的手都不敢握;有些人张口闭口『依法治国』,办的却是锦上添的面子工程。” 郑仪看见老人斑白的两鬢在颤动,那只按在相册上的手背青筋凸起。 “但只要像我这样的老骨头还没死绝——” 徐永康突然剧烈咳嗽起来,郑仪连忙递上茶杯,却被他摆手制止。 “那个火热光荣的年代就没有真正逝去!” 徐教授的话如黄钟大吕,在郑仪心头轰然迴响。 他站在那里,忽然意识到自己眼前这位白髮苍苍的老人,不只是一个学术权威、人脉桥樑,更是一段活的歷史,一种精神的延续。 那些自己曾经以为早已远去的理想主义,原来从未真正熄灭。 “老师……” 郑仪的声音有些发颤。 他想起重生后第一次找徐永康时的算计,把这位老教授当作进阶的跳板。 想起准备公务员考试时的功利,把知识当作换取前程的筹码。 甚至想起与程悦交往时的谨慎,把真挚的情谊当作需要评估利弊的资源…… 太聪明了。 聪明到差点忘了,自己究竟为什么选择这条路。 办公室里,阳光安静地流淌。 郑仪凝视著徐永康的背影。 那微微佝僂的肩背,曾经挺立在荒芜的法治原野上;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曾为最底层的百姓写过无数申诉状;那沙哑的嗓音,曾在多少个寒夜为群眾讲解法律条文……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恩师。 不是给你铺路搭桥的贵人, 不是教你人情世故的老油条, 而是用生命践行信念,並把火种递到你手中的人。 “老师。” 郑仪深深鞠躬,额头几乎触到膝盖。 “我明白了。” 这一躬,不是为了討好,不是为了利益,而是对一个纯粹灵魂的礼敬。 徐永康转过身来,眼神已经恢復平静: “明白了就去做。论坛还有三天,带你的工人朋友来见我。” 走出办公室时,郑仪的脚步比来时沉重,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明亮。 走廊的橱窗里,陈列著法学院歷届毕业合照。 他停下脚步,寻找徐教授年轻时的模样,黑白照片里的年轻人目光如炬,胸前別著“送法下乡”的徽章。 而在最新一期彩色合照里,西装革履的毕业生们肩並肩站著,前排的徐永康白髮苍苍,笑容却与当年如出一辙。 这就是传承。 不是知识的填鸭,不是人脉的交接,而是一团火点燃另一团火,一个灵魂唤醒另一个灵魂。 城南物流园,傍晚的夕阳將货柜染成橘红色。 郑仪远远就看见张海峰坐在一堆货物上,膝盖上摊著那本《法学概论》,手指沿著字句慢慢移动,他读书的习惯还保留著小时候点读的方式。 “海峰!” 张海峰抬头,咧嘴笑了:“又来啦?” “来告诉你个事。” 郑仪跳上货箱。 “徐永康教授,就是我导师,想见你。” 书本啪嗒掉在地上。 张海峰瞪大眼睛: “……政法大学的徐教授?《华夏法制史》的作者?” “对,而且他同意你跟我一起在论坛发言。” 张海峰的脸色突然变得煞白。他跳下货箱,焦躁地来回走了几步: “不行不行,我这种粗人……” “工人阶级光荣。” 郑仪一字不差地复述徐教授的话,抓住好友颤抖的手腕。 “这可是徐老的原话。” 张海峰的手腕上还有昨天卸货时划伤的血痕。他低头看著自己沾满机油的指甲缝,声音发哑: “我连套像样的衣服都没有……” 郑仪用力按住张海峰的肩膀,眼神坚定: “就穿你这身工装去,带著机油的痕跡和泥土的气息,让所有人看看,什么是真正的工人阶级。” 他的声音不容置疑: “工人光荣,这不是一句空话。” 张海峰的眼眶瞬间红了。他背过身去,粗糲的手掌狠狠抹了把脸,再转回来时,眼神已经变了: “好,我去!” 第17章 同志 晨露未晞,政法大学的梧桐道上。 张海峰穿著洗净的蓝色工装,脚下是刷得发白的劳保鞋,每一步都走得格外用力,仿佛要把鞋底沾著的物流园尘土,深深印在这所高等学府的地面上。 “別紧张。” 郑仪拍拍他绷紧的后背。 “徐老师最討厌装腔作势的人。” 法学院三楼,徐永康的办公室门敞开著,老人正在给一盆绿萝浇水。 听到脚步声,他头也不回地说: “进来吧,工人阶级同志。” 张海峰的脚步猛地顿住。 这个被工头骂过“臭苦力”、被保安赶过“別弄脏地板”的搬运工,第一次听到有人用“同志”称呼他。 徐永康转过身,目光落在张海峰磨破的袖口和粗糙的手掌上,忽然伸出双手。 那双写过多部法学著作的手,稳稳握住了沾满机油与茧子的手。 阳光斜斜地照进办公室,三个身影围坐在旧茶几旁。 张海峰起初磕磕巴巴,但当讲到工友们如何凑钱买法律书籍、如何轮流守夜研究仲裁流程时,语言突然变得流畅有力,徐永康时而拍腿叫好,时而皱眉记录。 郑仪注视著这一幕,恍惚看到两条原本平行的生命线,在此刻歷史性地交匯。 茶水续了三巡,徐永康忽然问: “海峰同志,论坛发言稿准备好了吗?” “我、我读的书不多……” “要的就是这个!” 老教授一巴掌拍在茶几上,茶盏叮噹作响。 “你不需要像那些专家一样引经据典,说说你帮工友討薪时,劳动局的门往哪边开?仲裁庭的椅子有多凉?老板的律师怎么用法律条文绕晕你们?” 张海峰黝黑的脸渐渐涨红: “这些……真的能说?” “不但要说。” 徐永康眼中闪著锐利的光。 “还要当著王振国的面说!” 窗外,正午的阳光穿透云层,將三个人的影子投在书架上那排精装法典上。 一个皓首穷经的学者, 一个摸爬滚打的工人, 一个重拾初心的青年。 阶级或许不同,但此刻,他们都是同志。 夕阳西垂,张海峰走在高大的梧桐树下,手掌轻轻拂过斑驳的树皮。 身旁不时有学生骑车掠过,书包里露出《刑法学讲义》的边角,车铃声清脆地划破黄昏。 “想过吗?” 郑仪突然问。 “如果当年……” “天天想。” 张海峰笑著摇头,目光追隨著远处图书馆的尖顶。 “特別是头两年打工时,每次路过大学门口,都会算,这时候我本该在哪个教室上课。” 郑仪沉默著。 前世他大学毕业后忙於钻营,早忘了这个少年时的兄弟,更不曾知道对方承受了多少遗憾。 “后来就想通了。” 张海峰弯腰捡起一片完整的银杏叶,对著夕阳细看叶脉。 “我爸现在还瘫在床上,我妈在菜市场有个摊位,工友们叫我『张律师』……这条命啊,它不给你走直线的机会。” 风吹动树影婆娑,恍惚间郑仪似乎看见另一个时空的画面,意气风发的张海峰穿著学士服,站在政法大学的礼堂前拋起方帽。 “后悔吗?” “悔有什么用?” 张海峰把银杏叶塞进《法学概论》的书页里。 “我现在帮老李头討回的工钱,可比文凭实在。” 教学楼里传来下课铃声,年轻学子们如潮水般涌出。两人逆流而行,一个穿著笔挺西装,一个身著洗旧工装,却同样踏著坚定的步伐。 梧桐树的影子越来越长,渐渐將他们的背影融为一体。 遗憾当然有。 但生命的价值,从不只因一条未走的路而黯淡。 郑仪的出租屋很小,一张书桌、一张床、一个简易衣柜就占去了大半空间。 张海峰环顾四周,目光在墙面的裂缝和发黄的天板上停留片刻,最后落在那张堆满书籍的桌上。 公务员考试资料、法学专著、还有一叠手写的论坛发言稿。 “你这条件也不比我强多少嘛。” 他咧嘴笑道,故意用肩膀撞了下郑仪。 “未来的大干部就住这儿?” 郑仪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小电炉: “大干部现在要给你煮泡麵,加两根火腿肠,够奢侈了吧?” 两碗热气腾腾的泡麵摆在床头柜上,香肠被郑仪用水果刀切成精致的刀,在麵汤里舒展开来。 张海峰盘腿坐在地上,吸溜了一大口面,突然笑起来: “还记得高三那次吗?你帮我给班递情书,结果她以为是你要表白。” 郑仪差点呛到: “后来她给我送了一个月早餐,真是受宠若惊啊!” “谁让你当年是学霸,全校女生暗恋对象。” 狭小的出租屋里迴荡著久违的笑声。泡麵的热气模糊了两人现在的模样,仿佛又变回了那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 张海峰用塑料叉子搅动著麵条,忽然问: “大学谈对象没?” 郑仪的手顿了顿。前世的婚姻像场噩梦,林沐晴精致的脸庞与冰冷的眼神闪过脑海。 “没有。”他简短地回答,转而问道,“你呢?” 张海峰耳根突然红了:“厂里有个姑娘……纺织车间的。” 灯光下,这个扛著百斤货物眉头都不皱的汉子,此刻捧著泡麵碗的手指竟然有些发抖:“她帮我缝过三次工作服,有次我中暑,还是她发现的。” 郑仪看著他眼中的光彩,忽然想起前世的自己——那时他眼里只有“高门贵女”林沐晴,何曾注意过身边平凡的温暖? “她叫什么?” “刘小雨。”张海峰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女孩穿著浅蓝色工装,站在纺织机旁靦腆地笑著,眼睛弯成月牙。 “真好。” 郑仪轻声说。 他盯著泡麵碗里飘著的油,思绪却被张海峰的话引向了程悦。 那个在图书馆偶遇时的女孩,在游乐园戴著发光发卡大笑的女孩,程家的掌上明珠。 相比林家,程家不高吗? 何止是“高”。省委秘书长的独女,家世比林志远还要显赫。 但奇怪的是,和她相处时,郑仪很少想起这些標籤。 “喂,发什么呆?” 张海峰用叉子敲了敲他的碗边。 “该不会真有情况吧?” 郑仪摇摇头,自嘲地笑了笑: “我这辈子不想谈感情了。” 张海峰挑眉:“被伤过?” “算是吧。” 郑仪含混地带过,不想提及前世那段畸形的婚姻。 张海峰的目光在郑仪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察觉到什么。他没有继续追问,只是默默地低头吃完了碗里已经有些发胀的麵条。 张海峰最终没有再多说什么。 有些伤痛不需要安慰,有些决断不必急著推翻。真正的朋友,懂得在沉默中给予理解,在適当的时候留下空间。 这就是工人阶级的智慧,不说什么漂亮的场面话,却总能给出最踏实的陪伴。 第18章 开幕 省行政中心大楼前,大理石台阶光可鑑人,红旗猎猎。 郑仪身著深蓝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身旁的张海峰穿著洗得发白的工装,衣领处还能隱约看到绣著的“城南物流”字样。 两人在安检口形成鲜明对比,引得不少人侧目。 “请出示邀请函。” 安保人员拦住张海峰。 郑仪递上两人的证件: “这位是发言嘉宾。” 保安接过文件,上下打量著张海峰——粗糙的手掌、沾著机油痕跡的指甲、脚上那双刷得发白却依然透出尘土味的劳保鞋,皱起眉头: “您確认?” “有问题吗?” 郑仪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 “没有没有……” 保安慌忙放行。 踏入会场,水晶吊灯的光芒倾泻而下。 衣香鬢影间,西装革履的官员们手持香檳低声交谈,几名记者正围著一个戴金丝眼镜的学者提问。 空气中瀰漫著古龙水与高档茶叶混合的气息。 张海峰的脚步明显迟疑了。 “別怕。” 郑仪在他耳边低语。 “你今天代表的,是千千万万没有机会站在这里的工人兄弟。” 这时,一阵骚动从门口传来。 省委政策研究室的几位领导簇拥著一个挺拔的身影入场——王振国到了。 郑仪注意到,徐永康教授正快步迎上去,两位老人握手时,徐教授凑在王部长耳边说了些什么。 王振国的目光越过人群,准確锁定了他们这边。 “我去打声招呼。” 郑仪低声道: “你在这等我。” 挤过人群时,他听到背后传来窃窃私语: “那是谁?怎么穿著工装就进来了?” “听说是什么工人代表……” “真晦气,这种场合——” 郑仪停下脚步,转身凌厉地扫了一眼。那几个衣著光鲜的年轻人立即噤声。 王振国正在与人寒暄,看到郑仪走近,含笑点头: “小郑啊,听说你今天有精彩发言?” 郑仪礼貌地与王振国握手,姿態谦逊却不卑微。 “王部长,不只我,还有我的朋友,他是城南物流园的工人,自学法律,帮助工友维权……” 他侧身指了指站在不远处的张海峰。 王振国的目光越过郑仪的肩头,落在张海峰身上。 郑仪没有刻意抬高自己的姿態,也没有过分热络巴结,只是如实陈述: “我们这次的发言,主要想请您多关注基层的法律援助问题。” 王振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眼中浮现一丝欣赏: “好,我会认真听。” 简单寒暄后,郑仪便礼貌地告退。 他刚回到张海峰身旁,一抹淡蓝色的身影便映入眼帘。 程悦穿著得体的连衣裙,正陪在一位气质儒雅的中年男子身边。 那位男子面容沉稳,眉宇间与程悦有几分相似,举手投足间透著不怒自威的气度。 程安书。 省委办公厅秘书长,程悦的父亲。 郑仪的眼神微微一动,但很快恢復镇定。 程悦看到他,眼睛一亮,轻轻拽了拽父亲的袖子,说了句什么。 程安书抬眸望来,目光落在郑仪身上,短暂停留后,又扫过一旁略显侷促的张海峰。 “郑仪!” 程悦走过来,笑容明艷又不失分寸。 “这就是你说的那位工人朋友?” “对,张海峰,城南物流园的工人,也是自学法律的『草根律师』。” 郑仪微笑著介绍,语气平静,既不刻意巴结,也不故作清高。 程悦主动向张海峰伸出手: “你好,我听郑仪提过你的事情,很敬佩。” 张海峰有些紧张,下意识在工装上擦了擦手,才小心握了一下: “您、您好。” 程安书此时也走了过来,脸上掛著官方式的微笑: “小伙子不错,能自学法律帮助工友,很有觉悟。” 他的语气不算热络,但至少没有轻视。 郑仪不卑不亢: “程秘书长,基层的法律援助確实需要更多支持,我们今天的发言也想提到这一点。” 程安书微微点头: “嗯,这个议题很有意义。” 他的態度不算亲近,但也没表现出排斥,只是略带审视地看了郑仪一眼。 程悦站在父亲旁边,眼神清澈坦荡,看向郑仪时没有丝毫闪躲。 和前世林家不同,程家至少愿意堂堂正正地打量他。 “爸,我们找个座位吧,论坛快开始了。” 程悦自然地挽住父亲的手臂,朝郑仪眨了眨眼。 “一会儿期待你们的发言。” 程安书没再多说什么,顺著女儿的引导朝前排走去。 郑仪和张海峰找到自己的席位,在会场靠后的位置。这里视野不算最佳,但胜在安静,能避开不必要的寒暄。 张海峰紧绷的脊背终於稍稍放鬆,他压低声音问: “刚才那位就是省委的程秘书长?” 郑仪点头:“嗯。” “他女儿?” 张海峰微微侧目。 “你和她……” “普通朋友。” 郑仪打断道,语气平静。 张海峰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会场灯光渐渐暗下,一束追光灯落在主席台上。 主持人走上台,声音洪亮。 “第六届江东省法治青年学者论坛,现在开始!” 掌声雷动。 郑仪的目光扫过前排,王振国正襟危坐,神情肃穆;徐永康教授在他身旁,时不时低声交谈两句;程安书坐在稍偏的位置,姿態放鬆却依然透著威严;程悦坐在父亲身侧,目光投向台上,认真而专注。 后排是各路学者、官员、企业代表,其中不乏新诚集团的身影。 郑仪甚至看到了周慕云,正微笑著与旁人低语,目光却时不时扫向自己这边。 论坛的前半场按部就班地进行著。 几位青年学者依次上台,围绕“法治创新”侃侃而谈。 他们的发言专业而严谨,却多少带著象牙塔里的理想化,数据模型、理论框架、国外经验,漂亮却略显空泛。 台下的掌声礼貌而克制。前排的领导们时而点头,时而记录,但郑仪注意到,王振国的指尖在座椅扶手上轻轻敲击,似乎有些不耐。 终於,主持人念到了郑仪的名字: “下面有请政法大学徐永康教授的学生,郑仪同志,及特邀基层代表张海峰同志,为我们带来《基层法治实践的困境与突破》。” 会场出现轻微的骚动。不少人的目光投向郑仪,以及他身旁那个格格不入的工人。 郑仪站起身,坦然走向讲台。张海峰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第19章 政治智慧 张海峰走上台的那一刻,眼前的世界仿佛突然发生了变化。 金碧辉煌的会场消失了,那些西装革履的领导、学者、记者统统不见了。 他看到的,是自己熟悉的场景。 城南物流园那块破旧的广场,斑驳的水泥地上佇立著一排排沾满油渍的塑料凳,下面坐满了身穿工装的工友。 老李头的安全帽还带著撞痕,小王手上缠著绷带,刘小雨,那个他暗恋的纺织女工,站在人群最后,朝他靦腆地笑著。 耳边传来郑仪的声音,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很荣幸今天能和我朋友张海峰一起,向各位匯报基层法治的真实状况。” 张海峰的手指触碰到了话筒,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微微回神。 会场还是那个会场,王振国依然坐在第一排,程安书的目光若有所思地投来,徐永康教授冲他鼓励地点头。 但此刻的张海峰,已经感觉不到紧张了。 郑仪站在讲台侧方,看著张海峰挺直的背影,心中的大石终於落地。 他的工人兄弟不再颤抖,声音不再迟疑,那双粗糙的手稳稳握住话筒,讲述著最真实的基层困境。 “我是张海峰,城南物流园的一名普通搬运工。今天站在这里,不是作为一个学者,而是作为一个被法律照耀过,也摔打过的人。” 台下,王振国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专注;程安书若有所思地摩挲著下巴;徐永康教授露出欣慰的笑容。 而郑仪,却在眾人注意力都集中在张海峰身上时,悄无声息地攥紧了拳头。 他以为自己不会紧张。 重生以来,他曾以为凭藉前世的经验,这一世的每一步都能走得游刃有余。但此刻,站在命运的转折点上,他的掌心竟已经满是冷汗。 因为这场发言,不仅仅关乎一个论坛的成败。 它是投石问路的试探, 是向王振国展示能力的舞台, 更是向程安书证明自己的机会。 前世的他蹉跎半生,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却最终一事无成。而今天,他终於站在了命运的槓桿上,只待一个支点,便能撬动整个未来。 张海峰的发言结束,台下反应微妙。 工友们的故事、维权过程的艰辛、某些部门的推諉……这些尖锐的现实让会场陷入短暂的沉寂。前排领导的脸色各异。 王振国若有所思地记录著,徐永康教授微微頷首,而程安书则表情平淡,看不出喜怒。 掌声响起,但远不如前几位学者那般热烈。显然,张海峰的大实话触动了某些敏感神经。 该郑仪上场了。 他缓步上前,轻轻拍了拍张海峰的肩膀,低声说: “讲得很好,接下来交给我。” 站到话筒前,郑仪没有急著开口,而是环视全场,目光沉稳地扫过每个人的脸,尤其是前排那些掌握权力的人。 他太清楚了——政治不是只要讲真话就行,要有手段、有规矩、要动脑子。 现在,轮到他善后。 郑仪清了清嗓子,温和而坚定的声音在会场响起: “感谢张海峰同志带来的基层视角。正如他所展示的,我们法治建设的最后一公里,仍然面临著许多现实的困难...” 他没有直接否定张海峰的观点,而是巧妙地將其转化为政策优化的切入点。 这正是郑仪前世为官积累的政治智慧,既要为底层发声,又要给决策者台阶。 “但我们也欣喜地看到,近年来在省委省政府的正確领导下...” 郑仪的话术开始转折。 他列举了几项具体的惠民政策,將问题从“体制问题”转化为“执行过程中的衔接不到位”。这样既保留了张海峰发言的核心价值,又避免了过於尖锐的矛盾。 “...这让我们更加坚信,在现有制度框架下,通过优化执行细节、加强基层法治队伍建设,完全能够解决这些问题。” 台下,程安书紧绷的眉头已经舒展开来。王振国则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著什么。 郑仪用余光扫过全场,继续道: “建议建立'基层法治观察员'制度,让更多像张海峰这样的同志能够及时反映问题...” 这个提议既呼应了张海峰的发言,又给出了建设性的解决方案。 更重要的是,它为高层提供了一个既能了解真实情况,又不会动摇体制的缓衝带。 郑仪的声音沉稳有力,每一句话都精准踩在政策与现实需求的平衡点上。 “基层法治的关键不在於立法有多完善,而在於执行有多到位。” 他拿出了一份详尽的数据分析,这是前世他任基层公务员时整理的痛点,更是重生后走访物流园的实证研究。 “建议建立『农民工法律援助绿色通道』,由司法部门联合工会、律协,定点派驻法律顾问。” “推动劳动仲裁程序简化试点,对事实清楚的欠薪案件,实行『48小时受理』制度。” …… 每一句话都切中要害,每一条建议都直击现行体制下可优化的空间。 他既没有否定张海峰反映的问题,又给出了切实可行的解决方案,让领导既看到了问题,又看到了政绩的可能性。 会场的气氛逐渐热络起来。 前排,王振国停下记录的笔,抬头看向郑仪的眼神已经带上欣赏;徐永康教授摸著鬍子,眼中满是欣慰;程安书虽然表情依旧平静,但微微前倾的身体语言暴露了他的兴趣。 周慕云坐在台下,表情不再是那般的不在乎。 他本来只是例行公事来参加这个论坛,毕竟林家和新诚集团都需要掌握政策风向。 在他眼里,这种场合不过是学者们的清谈,政客们的表演,真正关键的东西从来不会在这种公开场合討论。 可郑仪的发言让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个年轻人。 那不是书呆子的空谈,也不是马屁精的奉承,而是扎根现实的政治智慧。 他想起林志远曾不屑地评价郑仪: “一个会抱大腿的凤凰男罢了。” 但现在看来,这个评价显然太过肤浅。 台上,郑仪正在总结: “法治建设需要顶层设计,更需要基层实践。正如我和张海峰同志的经歷所证明的,学者与工人、政策与执行、理想与现实,从来不是对立面,而是法治进步的一体两面。” 全场响起热烈的掌声。 周慕云也跟著鼓掌,但嘴角的笑意却逐渐转冷。 看来,林志远这次遇到的,不是个简单的对手。 第20章 门只为有准备的人打开 郑仪和张海峰迴到座位,会场的气氛已经截然不同。 刚才还略带尷尬的沉默,此刻变成了低声的议论。 不少人回头打量郑仪,这个年轻人不仅敢於带工人上台讲真话,还能把尖锐的问题包装成政策优化的契机。 既展示了胆识,又不失政治智慧。 张海峰长舒一口气: “我刚才是不是说得太直白了?” 郑仪摇头: “你说的是真话,我说的是方法,缺一不可。” 论坛继续,但后面的发言显得乏味起来。 学者们的数据模型、理论框架在鲜活的一线案例面前,终究显得苍白。 直至进入尾声, 会场灯光重新亮起,来宾们纷纷起身,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 许多人有意无意地看向郑仪这边,但没有人贸然上前大家都在观望,等著某个信號。 王振国整理了一下面前的文件,起身离席。经过郑仪身旁时,他脚步微微一顿,眼神扫了过来,却什么都没说,只是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隨即大步离开。 没有评价。 没有表態。 但这反而比任何公开讚许都更有分量,在官场上,真正的重视往往始於静默的关注。 “就这样?” 张海峰小声问,语气有些失落。 “我还以为至少会有人来问问法律援助的具体方案……” 郑仪摇摇头,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急什么?种子刚种下,得等它发芽。” 正说著,徐永康教授走了过来,拍了拍两人的肩膀: “表现得不错。” 老教授的视线在郑仪脸上停留了片刻,意味深长地补充道: “尤其是你,收放自如。” 郑仪听出了弦外之音。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徐永康是在肯定他的政治智慧,既让张海峰发出了真实的声音,又没让场面失控。 就在这时,王部长的秘书径直走到郑仪面前,声音压得很低: “郑同学,部长想和您单独谈谈。” 郑仪心头微动,但面色如常: “好的。” 他转头看了眼张海峰,对方正被徐永康教授揽著肩膀往会场外走。 张海峰迴头冲他眨了眨眼,做了个“我懂”的手势,他比谁都清楚,接下来的政治交手不是自己能参与的。 秘书带著郑仪穿过侧门,沿著幽静的走廊一路向前。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尽头是一间小会议室,秘书轻轻叩门,里面传来王振国沉稳的声音: “进。” 门开了。 会议室不大,却极为肃穆。深红色的窗帘半拉著,阳光被过滤成暗色调,落在实木会议桌上。王振国坐在主位,面前摊开著一份文件,正是郑仪和张海峰的发言稿复印件,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批註。 “坐。” 王振国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郑仪端正入座,背脊挺直却不显僵硬。他知道,这不是领导对下属的接见,而是一次关乎未来道路的对话。 王振国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樑,突然问了句看似不相干的话: “徐永康今年多大年纪了?” “六十八。” 郑仪不假思索。 “跟我同期进的省委党校。” 王振国目光深远,仿佛在回忆什么。 “那时候他总说一句话,『法治的根基在人心』。” 郑仪安静地听著,没有插话。 王振国的手指轻轻点在那份发言稿上: “你今天做得很好,既保住了知识分子的良知,又没忘政治规矩。” “谢谢部长。” “不用谢我。” 王振国直视郑仪的眼睛,语气陡然锐利。 “我只问你一个问题,如果將来有一天,你的原则和组织的决定发生衝突,你选哪边?” 会议室瞬间安静到能听见空调的嗡鸣。 郑仪没有立刻回答。 他知道,这个问题答对了,可能就是一条通天大道;答错了,之前所有的努力都会付诸东流。 三秒后,他缓缓开口: “我会想办法让它们不衝突。” “哦?” 王振国挑眉。 “怎么说?” “真正的原则,不会违背组织的初心;而真正的组织决定,也必然经得起原则的检验。” 郑仪声音平稳。 “如果有衝突,只能说明我对原则的理解不够深,或者对组织意图的领会还不够透。” 王振国沉默了片刻,突然轻笑一声: “滑头。” 但郑仪知道,自己过关了。 因为部长已经合上了那份文件,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烫金邀请函,推了过来。 “青年干部特训营” 主办:省委组织部 特邀学员:郑仪 “笔试成绩快要公布了。” 王振国起身,语气恢復了公事公办的平淡。 “做好准备。” 短短十分钟的谈话,就此结束。 郑仪走出会议室,轻轻带上门。 他缓缓呼出一口气,像是將胸腔里积压的紧张尽数排出。 握紧手中的烫金邀请函,纸张的触感真实而微凉。 青年干部特训营,省委组织部主办。 这几个字的分量,重若千钧。 这是一张通往江东省政治核心圈层的入场券,更是王振国对他能力和政治觉悟的认可。前世的郑仪耗尽十年光阴都未能触及的门槛,如今就这样被他握在手中。 但他並没有狂喜,反而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 这只是开始。 走廊另一头,秘书正在电梯前等候。 见郑仪走来,礼貌性地点头致意,却没有多说什么。官场上的人,最懂得何时该热情,何时该保持距离。 手机屏幕亮起,数条未读消息接连弹出。 最上方是程悦半小时前发来的: “晚上有空吗?我爸说想请你来家里吃顿便饭。”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让郑仪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回復。 程家。 省委秘书长的私人宴请,绝不会只是一顿“便饭”那么简单。 郑仪站在电梯里,盯著那条消息,眼神渐渐深邃。 在这个节骨眼上? 论坛刚刚结束,王振国的特训营邀请函还攥在手里,程安书就要见面。 他们父女究竟想试探什么? 指尖在屏幕上轻敲,郑仪斟酌著回復的措辞。 答应得太快,显得急切;推脱迴避,又可能错失良机。最终,他打了个稳妥的回覆: “感谢程秘书长和您的邀请,我一定准时到。不过今天论坛上有些资料需要整理,可能要稍微晚些,您看是否方便?” 消息发出去后,电梯也到了一楼。 郑仪走出大楼,春末的阳光洒在脸上,但他的思绪却沉浸在更深层的算计中。 前世,他为了攀附林家,结果沦为林志远手中的棋子;如今,程家主动拋来橄欖枝,他又该如何自处? 程悦与林沐晴不同。 那个在摩天轮上问他“为什么绷得这么紧”的女孩,至少现在看起来真诚坦荡。 但她的父亲程安书,堂堂省委秘书长,绝不可能仅仅因为女儿的关係,就对一个刚崭露头角的年轻人另眼相看。 这场家宴,要么是招揽,要么是考察。 第21章 但我还是做了 电梯门缓缓打开,郑仪一眼就看到了等在门厅的徐永康和张海峰。 老教授正背著手,皱眉看著墙上的宣传展板;张海峰则侷促地站在一旁,手里捏著瓶矿泉水,目光时不时扫向电梯方向。 见到郑仪出来,两人同时迎了上去。 “谈得怎么样?” 张海峰迫不及待地问。 郑仪点点头,还没来得及开口,徐永康就抬手止住了他: “车上说。” 三人走出省行政中心大楼,徐永康的座驾,一辆老款大眾帕萨特已经等在门口。 老教授坐进副驾驶,郑仪和张海峰则钻入后座。 车门一关,徐永康直接道: “王振国给你什么了?” 郑仪从西装內袋取出那份烫金邀请函,递了过去。 “『青年干部特训营』……” 徐永康扫了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不错,比我想的快了半年。” “半年?” 张海峰一头雾水。 “王振国去年就想办这个班,但阻力太大。” 徐永康把邀请函还给郑仪。 “现在终於能启动了,你是第一批入选的学员。” 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郑仪摩挲著邀请函的边缘,突然问道: “老师,您觉得程安书为什么现在要见我?” 徐永康沉默片刻,从后视镜里瞥了郑仪一眼: “王振国要改革干部选拔制度,碰了不少人的蛋糕。程安书作为秘书长,既不能完全站在改革派这边,也不能公开反对。” 张海峰听得云里雾里,但识趣地没有插话。 “你现在的处境很微妙。” 徐永康继续道。 “是王振国看中的苗子,又和程安书的女儿有往来。” 郑仪苦笑: “所以我成了双方试探的棋子?” “不。” 老教授摇头。 “你是双方都想爭取的棋子,这已经是很多人求之不得的位置。” 张海峰坐在车里,听著两人的对话,心里翻江倒海。 他知道郑仪一直很优秀。 高中时就是学霸,高考状元进入政法大学,现在又考公务员。但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意识到自己这位兄弟站到了怎样的高度。 省委组织部长的特训营邀请。 省委秘书长的家宴邀约。 这些名词对普通老百姓来说,简直像另一个世界的传说。 而现在,他的兄弟,那个曾经和他一起在高中食堂抢红烧肉的傢伙,正被这些大人物爭相招揽。 车停在政法大学东区食堂门口,徐永康摆摆手: “你们年轻人聚吧,我这把老骨头得回去午休了。” 张海峰目送老教授的车远去,忍不住感嘆: “你这老师真厉害,连省委的事都门儿清。” 郑仪望著帕萨特消失在转角,轻声道: “他当年要是愿意钻营,现在的位置不会比王振国低。” 两人走进食堂,这个点已经过了用餐高峰,排队的学生不多。 郑仪掏出饭卡: “想吃什么?今天管够。” 张海峰仰头看著菜价牌,咧嘴一笑: “那必须红烧肉配鸡腿,再来份虾仁蒸蛋!” 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张海峰风捲残云地扒著饭,突然问: “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今天台上那些话……” “恰恰相反。” 郑仪夹了块排骨给他。 “正因为有你打头阵,我的建议才显得更有分量。” 食堂的嘈杂声中,张海峰低头盯著饭菜,声音忽然低了下来: “老郑,咱们……以后还能这样吃饭吗?” 郑仪筷子一顿。 他明白对方在担心什么,当自己一步步走进那个光鲜亮丽的权力世界,这个工棚里长大的兄弟,会不会最终成为羞於提起的旧友? “说什么傻话。” 郑仪用力捶了下张海峰的肩膀。 食堂的餐盘被收拾乾净,两人站在校门口分別。 张海峰挠挠头: “我得赶回物流园,晚班还有两车货要卸。” 他拍了拍郑仪的肩膀,力道很重。 “別太拼,注意身体。” 郑仪点头,没有说那些客套的“改天再聚”。 他们之间不需要这个。 望著张海峰挤上开往郊区的公交车,郑仪转身走向地铁站。 晚高峰的人流裹挟著他前进,手机屏幕亮起,程悦发来了具体地址和时间。 晚七点,省委家属院3號楼。 他需要准备的不仅是一套得体的衣服,更是一个恰到好处的態度,既不能显得急功近利,又不能过於清高自持。 地铁到站,郑仪隨著人潮涌出。 路过一家水果店时,他驻足想了想,买了些红富士苹果。既不寒酸,也不会显得刻意討好。 回到出租屋,他站在衣柜前犹豫片刻,最终选了件浅灰色衬衫和深色休閒西裤,比正式场合隨意,比日常穿著庄重。 镜子里的人眼神锐利,早已不是前世那个畏首畏尾的小科员。 今晚,他將以平等的姿態走进省委秘书长的家门。 这不是终点,甚至不是起点。 只是在命运的长河里,又一个必须跨越的漩涡。 傍晚的风拂过省委家属院的梧桐树,沙沙作响。 郑仪提著水果,站在3號楼前。这是一栋看起来並不显眼的小洋楼,但门口的武警岗哨昭示著主人的身份。 他核对门牌號,正要按门铃,门却先一步开了。 程悦站在门口,换了身简单的家居服,头髮隨意地扎成马尾,比白日里少了几分精致,却多了几分亲近。 “还挺准时。” 她笑著让开身。 “我爸在书房接电话,你先坐。” 客厅宽敞明亮,装修风格简约大气。一套皮质沙发,墙上掛著几幅书法作品,不是常见的“厚德载物”,而是《韩非子》中的“法不阿贵,绳不挠曲”。 郑仪將水果放在玄关的柜子上,目光扫过书柜里整齐排列的党政文献和法律典籍,没有一件奢侈摆件,却处处透著低调的底蕴。 “以后別带东西了。” 程悦给他倒了杯茶。 “我家没那么多规矩。” 茶是龙井,水温恰到好处。郑仪浅尝一口,回甘悠长。 这时,书房门打开,程安书走了出来。 不同於论坛上的官方形象,此刻的程安书穿著休閒 polo衫,鼻樑上架著副老镜,像极了一个普通的中年父亲。 “来了?” 程安书隨手將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 “坐,別拘束。” 郑仪起身问好,態度恭敬却不卑微。 程安书在他对面坐下,摘下眼镜擦了擦,开门见山: “今天的发言很有水平。既让工人兄弟说了实话,又给了决策层台阶。” 郑仪坦然回应: “基层需要发声渠道,改革也需要循序渐进。” “这话说得好听。” 程安书忽然话锋一转。 “但你带工人上台时,就没想过得罪人?” 客厅里的空气徒然变得紧张了起来。 程悦端著果盘从厨房出来,听到这句质问,眉头微蹙。 郑仪放下茶杯,杯底与玻璃茶几相触,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没有立即回答程安书的质问,而是直视这位省委秘书长的眼睛,声音沉稳有力: “想过。” “但我还是这么做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程悦停住了往桌上放果盘的动作,眼神在父亲和郑仪之间来回扫视。 程安书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浅,却让客厅紧绷的氛围骤然鬆弛下来。 他拿起一颗苹果,用水果刀慢条斯理地削皮,刀锋在果皮下流畅游走,削出一条连绵不断的曲线。 “王振国会选你,果然不是没有道理。” 他將削好的苹果递给郑仪,语气平和: “这世上聪明人多,但敢把聪明用在正道上的人少。” 郑仪接过苹果,果肉雪白,隱约透著甜香。 这种家常的举动,远比客套的寒暄更有深意,程安书在用这种方式表达认可。 “谢谢程秘书长。” “在家叫叔叔就行。” 程安书重新戴上老镜,隨手拿起茶几上那份文件。 第22章 权衡 程安书將文件推向郑仪,语气平淡: “看看这个。” 郑仪接过,发现这是一份尚未公开的《关於优化营商环境的若干意见》(徵求意见稿),抬头盖著省委办公厅的章。 “下个月要发,涉及企业监管和劳动保障的平衡。” 程安书的目光透过镜片,锐利而深沉。 “王振国的版本太激进,直接要求『企业欠薪入刑』,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郑仪迅速翻看文件,立刻明白了。 这是试探。 如果他一味站在王振国的立场支持“欠薪入刑”,那就说明他只是个不懂变通的理想主义者;但如果他全盘否定,又显得缺乏原则。 程安书要看的,是他能否在“雷厉风行”与“权衡利弊”之间找到平衡。 翻到最后一页,郑仪沉思片刻,开口道: “这个『欠薪入刑』的条款確实有必要,但可以设置门槛,比如『恶意欠薪且金额较大』才追究刑事责任,同时配套建立农民工工资专用帐户制度。” 程安书眉毛微挑: “哦?说说理由。” “法治要兼顾正义与效率。” 郑仪放下文件,声音沉稳。 “对恶意欠薪者必须严惩,但也不能让企业因一时资金周转问题就背上刑事责任。而工资专用帐户既能保障工人权益,又给了企业缓衝空间。” 程安书没说话,但眼神已经说明一切,这个回答令他满意。 郑仪话锋一转: “不过,这个文件里还少了一个关键环节。” “什么?” “劳动监察的追责条款。” 郑仪直视程安书。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如果工人投诉欠薪后,相关部门不作为,是否也要承担责任?这才是根治推諉扯皮的关键。” 一旁的程悦眼睛一亮,脸上也浮现出笑意。 程安书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忽然问道: “如果你是起草者,会怎么写这条?” 这才是真正的考题。 郑仪早有准备: “建议增加『劳动监察首接责任制』,第一个接到投诉的部门必须全程跟进,处理结果纳入年度考核。同时开通省级督导热线,工人可以直接越级反映。” 既不否定现行体制,又给出切实的解决方案;既坚守了保护工人的底线,又考虑了执行层的现实压力。 程安书摘下老镜,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吃饭吧。” 他站起身,语气轻鬆了不少。 “尝尝你阿姨的手艺。” 餐厅的灯光温柔地洒在餐桌上,四菜一汤,家常却精致。程悦的母亲——林教授,一位气质优雅的法学教授,正细心地为每人盛了一碗排骨汤。 “郑仪,听老程说,你今天在论坛的发言很有见地?” 林教授笑道,语气里带著长辈式的温和。 “只是分享了一些基层见闻。” 郑仪双手接过汤碗,姿態恭敬而自然。 程安书夹了一筷子清炒时蔬,似乎隨意地问道: “你知道王振国为什么要办这个特训营吗?” 又是一道考题。 郑仪放下筷子。 他知道,这个问题的背后,是程安书想看他是否真的明白江东省的政治生態。 “表面上是培养青年干部,实则是王部长在储备改革力量。” 郑仪语气平静。 “这两年省里的干部队伍有些固化,需要新鲜血液来打破僵局。” 程安书不置可否: “那你知道,为什么之前的改革措施总是不了了之?” 程悦担忧地看了郑仪一眼,这种问题已经涉及高层较量的敏感地带。 郑仪却从容答道: “因为任何改革都是对既有利益格局的调整。有些人怕失去权力,有些人怕影响政绩,还有一些人……” 他顿了顿。 “是单纯怕麻烦。” 林教授突然轻笑出声: “老程,这孩子比你们厅里那些处长明白多了。” 程安书终於露出一丝真正的笑意,他拿起汤勺,给郑仪添了半碗汤: “王振国敢用雷霆手段,是因为他不用对具体操作负责。但真正落实政策的人却要考虑的更多,一个文件下去,基层能不能执行?会不会引发连锁反应?甚至……”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郑仪一眼: “执行者会不会因此被打击报復?” 郑仪心头一震,他忽然明白了程安书的立场。 不是反对改革,而是要比王振国考虑得更深、更远。 “所以『权衡』不是退缩,而是对改革负责任。” 郑仪轻声道。 “就像下棋,不能只看一步。” 程安书微微点头,终於说出了今晚最直白的一句话: “王振国需要衝锋陷阵的猛將,但任何事业要长久,更需要能在复杂局面中找到平衡点的人。” 他举起茶杯: “希望你成为后者。” 郑仪双手捧杯,与之轻碰。 茶水澄澈,映出他坚定的眼神。 他懂了。 在这场权力的游戏中,程安书与王振国並非对立,而是互补,一个负责破冰,一个负责护航。 而自己,正在被双方同时寄予厚望。 晚餐过后,四人回到客厅。 程安书把话题转向了郑仪的过往。 “听小悦说,你是农村出来的?” 程安书递过一杯茶,语气隨意得像在閒聊。 “嗯,老家在松林县的山村。” 郑仪双手接过,坦然道。 “父母都是农民,没什么背景。” 程安书点点头: “政法大学四年,有没有担任过什么职务?” “大一在学生会权益部,大二开始跟著徐老师做课题,后来当了两年校辩论队队长。” “谈过恋爱吗?” 这问题来得突然,程悦猛地咳嗽一声。 程安书摆摆手: “例行询问而已。组织上考察干部,生活作风也是重点。” 郑仪面色如常: “大学谈过一个,毕业后观念不合,分了。” 他没提林沐晴的名字,更没提林志远的打压,有些事点到即止,说多了反而显得刻意。 程安书抿了口茶,突然话锋一转: “实习期间,接触过什么敏感案件吗?有没有人试图通过你找徐永康走关係?” “有。” 郑仪直视程安书的目光。 “大三时有个企业老板想通过我拿到徐老师对某个司法解释的学术意见,开价五万。我拒绝了,並报告了导师。” “为什么拒绝?” “因为那家企业涉嫌污染环境。” 郑仪语气平静。 “徐老师常说,法律人的脊樑一旦弯了,就再也直不回来。” 程安书没有表现出对郑仪回答的满意或不满,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他並不完全相信这世上有毫无破绽的人。 但在郑仪的故事里,他至少確认了一个关键点,这个年轻人足够聪明。 聪明到知道什么事情能做,什么事情不能做;聪明到明白有些诱惑背后往往藏著致命的陷阱;聪明到哪怕拒绝,也会给自己留好退路。 程安书了解过郑仪的家庭背景。 普通农家出身,父母靠种地供他读书,大学四年全靠奖学金和勤工俭学。这样的条件下,面对五万元的“举手之劳”,能够果断拒绝,本身就说明问题。 “徐永康教学生的本事,我是服气的。” 程安书似笑非笑地看了郑仪一眼。 “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时拿了那五万,现在会怎样?” 这不是假设,而是最后一个隱晦的警告。 郑仪直视程安书的目光,声音沉稳: “那家企业去年因为污染被查封,老板行贿的案子牵出十几个干部。如果我当时收了钱,现在应该和他们一起在服刑。” 程安书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节奏缓慢而规律。 客厅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钟錶的滴答声。 终於,程安书站起身,意味声长地说道: “年轻人有原则是好事,但官场上最忌讳的就是非黑即白。王振国欣赏你的锐气,我期待你的韧性。” 程安书走到书柜前,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名片,递给郑仪。 “这是我的私人號码。” 简单的七个字,分量却重若千钧。 在官场上,领导的私人联繫方式从来不是轻易给出的。 这意味著某种程度的认可,更是一种隱晦的承诺,日后若有需要,可直通此门。 郑仪双手接过,慎重地收进西装內袋: “谢谢程叔叔。” 称呼已经从“秘书长”变成“叔叔”,这是双方默契的转变。 程安书满意地点点头,又看了眼墙上的掛钟: “时间不早了,小悦,送送郑仪。” 程悦送郑仪出门,月色正好,照亮了家属院的小径。 “我爸很少给人名片。” 她轻声道。 “他看好你。” 郑仪望著远处岗哨的灯光: “是因为今天的发言,还是因为我『清清白白』?” “都有。” 程悦停下脚步,直视他的眼睛。 “但最重要的是,他发现你和王振国並非完全一路人。” 这句话印证了郑仪的猜测。 程安书与王振国之间,不是对立,而是互补。 一个主攻,一个主守;一个锐意改革,一个稳控全局。 而自己,恰好具备双方都看重的特质。 这才是真正的橄欖枝。 不是简单的站队,而是成为连接两端的桥樑。 第23章 没有永远的敌人 程悦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点点头: “路上小心。“ 夜风微凉,郑仪站在省委家属院的大门外,拦下一辆计程车。 车窗外的街灯飞速掠过,他摸了摸西装內袋里的两样东西。 王振国的特训营邀请函,和程安书的私人名片。两股力量看似不同,却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他的路,已经铺开一半了。 回到出租屋,郑仪没有急著休息。他翻开笔记本,记录下今晚的每一个细节:程安书试探的节点、提及的政策要点、以及那些隱晦的暗示。 檯灯的光芒在深夜的出租屋里显得格外清冷。 郑仪的笔记本上已经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分析,从论坛到程家的晚宴,从王振国的特训营邀请到程安书的试探,每一个细节都被他拆解,推敲,归纳。 指尖轻敲桌面,思绪飘回前世。 那时的他因为家境自卑,进了体制后又畏首畏尾,总想著“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结果蹉跎十年,一事无成。 如果能重来一次…… 这个执念伴隨他重生后的每一天。 所以这一世,他抓住每一个机会,做足每一分准备。 考公笔试前,他刷遍了近十年真题,连选项顺序都烂熟於心; 徐教授的课堂上,他提前研读所有参考文献,只为能在提问时多一分见解; 就连今晚去程家赴宴,他也提前查了程安书近年所有公开讲话,甚至研究了林教授的学术方向。 不是不累。 但他太清楚,这世上从没有什么“侥倖成功”。 ………… 城郊一栋低调的別墅內,灯光幽暗。 林志远靠在真皮沙发上,手中的威士忌酒杯在指间缓缓转动,冰块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的脸色比杯中的琥珀色酒液还要阴沉。 “查了这么久,就给我这个结果?” 周慕云坐在对面,西装革履依旧,但眉宇间少了往日的气定神閒。他递过一份文件,语气凝重: “郑仪的背景太乾净了,出身农村,靠奖学金读书,大学期间连违规电器都没用过。实习时有人想贿赂他,反被他举报。” “不可能!” 林志远猛地將酒杯砸在茶几上。 “是人就有弱点!再查!” “查不了了。” 周慕云压低声音。 “他现在是王振国特训营的学员,今晚上程安书还邀他去家里吃饭。动他,等於同时打王振国和程安书的脸。” 房间里陷入死寂。 林志远额角青筋暴起。他比谁都清楚这意味著什么。 王振国是省委组织部长,掌管干部升迁;程安书是省委秘书长,协调各方关係。这两人联手,足以在江东省掀起一场地震。 “郑仪……” 他咬牙切齿地咀嚼著这个名字,仿佛要將其碾碎在齿间。 “一个农村来的穷小子,凭什么?” 周慕云將手中的酒杯轻轻放下,眼神变得扑朔迷离了起来。 “林局,时代变了。” 他的声音带著资本方特有的冷静。 “在官场上,没有永恆的对手,只有永恆的利益。郑仪现在背后站著王振国和程安书,我们与其和他硬碰硬,不如把他变成朋友。” “朋友?” 林志远冷笑一声,眉宇间透著不屑。 “他算什么东西?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也配和我平起平坐?” “就凭他现在得到的那两份邀请。” 周慕云微微前倾,语气加重。 “您別忘了,省委组织部掌握著人事大权,程秘书长协调著全省资源。如果郑仪日后成为他们栽培的对象,您现在结下的梁子,將来可能会十倍奉还。” 林志远猛地站起身,脸色铁青。 他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城市的夜景。 多年来,作为工商局副局长,他习惯了高高在上,习惯了別人的敬畏和妥协。郑仪这样的小人物,在他眼里连棋子都算不上。 “我不可能低头。” 林志远的声音阴沉而坚决。 “他拒绝我女儿,打我的脸,现在还想让我主动示好?做梦!” 周慕云嘆了口气。 他在商海沉浮多年,见识过太多像林志远这样固执的官员,最后都因为放不下身段,一步步走向落魄。 “林局,官场如棋局,该忍的时候要忍。” 周慕云站起身,语气恢復了生意人的圆滑。 “如果您不方便出面,我可以替您递个话。” “不必!” 林志远猛地回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我倒要看看,他一个毛头小子能翻出什么浪来。” 周慕云知道劝说无果,微微摇头。 他整了整西装袖口,礼貌告退: “林局,那我先走了。” 门关上后,林志远一把抓起酒瓶,仰头灌了几口。 酒精灼烧著喉咙,却浇不灭他心头的怒火。 夜幕下,黑色奔驰s级轿车平稳地驶离林志远的別墅。 周慕云靠在真皮座椅上,鬆了松领带,眉头微皱。林志远的固执比他想像的还要严重——在这个节骨眼上,居然还放不下那点顏面。 但在商人的世界里,情绪永远要让位於利益。 “去江畔园。” 他对司机说道。 车窗外的霓虹闪烁,映照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他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號码,语气变得温和而客气: “程秘书长,您好,我是新诚的周慕云……对对,这么晚打扰您实在不好意思……” “关於您上次提到的『优化营商环境』座谈会,我们集团已经准备好了方案……另外,我想冒昧请教您一个问题……” 周慕云的声音放轻: “听说省委有意扶持青年干部?我们想设立一个『法治创新奖学金』,不知能否请您推荐几位优秀人选?” 电话那头,程安书不知说了什么,周慕云嘴角微微上扬: “……郑仪?这个名字我记下了,果然是青年才俊!” 掛断电话,周慕云脸上的笑意渐渐敛起,眼中闪过精明的光。 “既然林志远不愿意合作,那就別怪我另谋出路了。” 奔驰车驶入市中心最豪华的酒店。 下车前,周慕云整了整袖扣,又恢復了一贯的儒雅气度。 棋子不止一颗,棋局也不止一局。 真正的商人,永远知道如何及时调转船头。 第24章 调整策略 江畔园的顶楼套房里,水晶吊灯將室內照得通明。 周慕云一进门,就看见新诚集团的几位高管已经等候多时。法务总监立刻递上一份文件: “周总,关於程秘书长提出的『法治创新奖学金』,草案已经擬好了。” “先放一边。” 周慕云脱下西装外套,鬆了松领口。 “现在最紧要的,是调整对郑仪的策略。” 財务总监忍不住皱眉: “周总,我们之前不是通过林局……” “林志远已经是一条即將搁浅的船。” 周慕云冷笑一声,接过秘书递来的咖啡。 “郑仪现在是什么背景?王振国的特训营学员,程安书亲自邀请的家宴宾客,未来很可能是江东政坛的新星。我们放著这样的人不结交,非得吊死在林志远那棵老树上?”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资本的世界里,风向转变往往只在一瞬间。 运营总监小心翼翼地问: “那……我们怎么接触郑仪?直接送礼?” “愚蠢!” 周慕云將咖啡杯重重放下。 “你当郑仪是林志远那种货色?送钱只会適得其反。” 他点开平板,调出郑仪的履歷: “看看他拒绝五万贿赂的案例。这个人不吃这套。” 法务总监若有所思: “或许可以从他关心的领域入手?比如农民工法律援助?” 周慕云指尖敲击著桌面,目光在几位高管之间扫过,缓缓开口: “郑仪虽然还未正式进入体制,他肯定知道韜光养晦的道理,不会和我们过多接触。” “不过新诚集团可以『先行一步』,只要不那么直接就好。” 他点开平板上的一份规划图,城南物流园附近的空置地块。 “在这里设立『新诚法律援助中心』,名义上由集团出资,实际运营交给专业团队,专门为农民工、物流从业者提供免费法律諮询。” 法务总监眼前一亮: “这样既不会显得刻意巴结,又能暗合郑仪和张海峰在论坛上提出的诉求。” 財务总监犹豫道: “投入是不是太大了?我们直接找林局批几个项目不是更赚钱?” “鼠目寸光。” 周慕云冷声道. “林志远那种人,现在看似风光,但树敌太多,迟早要出事。而郑仪,他背后站著的是王振国和程安书!” 他站起身,走向落地窗。 窗外,城市灯火通明,暗流涌动。 “这世上最划算的投资,就是在一个人崛起前,成为他的『支持者』。” “法律援助中心只是第一步,我们既不提郑仪的名字,也不刻意邀功。等到时机成熟,这个人情自然会落到我们手里。” 几位高管面面相覷,最终点头认同。 周慕云转身强调: “还有,对林志远那边,表面上一切照旧。该给他的『孝敬』一分不少,但所有接触郑仪的动作,必须完全切割。” 会议室的门突然被推开,周慕云的私人助理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拿著一份刚收到的传真。 “周总,刚刚收到的消息,郑仪的老家出事了。” 周慕云眉头一皱,接过传真迅速瀏览。 纸张上的內容让他眼神微变。 郑仪的亲弟弟郑浩,昨天在县城高中与当地一个富二代发生衝突,双方动手,对方受了轻伤。现在对方家长不依不饶,甚至扬言要让郑浩“吃牢饭”。郑家父母四处求人无果,已经急得病倒了。 会议室內一片寂静。 高管们都清楚,这意味著什么。 周慕云沉默片刻,突然轻笑一声: “有意思。” 他把传真放在桌上,看向法务总监: “查一下,这个『富二代』什么背景?” 法务总监迅速在电脑上搜索,很快回覆: “赵家,松林县本地开发商,主要做政府安置房项目,跟县里几位领导关係密切。” “跟我们有往来吗?” “没有,他们是小县城的土財主,和我们不在一个层级。” 周慕云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好,很好。” 他转向助理: “立刻安排车,我要亲自去一趟松林县。” “周总,您这是要……?” “救火。” 周慕云拿起西装外套,目光深邃。 “雪中送炭的情谊,可比锦上添珍贵多了。” 离开前,他又看了一眼那份传真。 命运有时候就是这么奇妙,你费尽心思找的突破口,往往会自己送上门来。 松林县的夜晚比省城安静得多,路灯稀疏,偶有犬吠。 郑家的平房前院种著几垄青菜,一盏昏黄的灯泡悬在屋檐下,蚊虫围著光打转。 屋內,郑父蹲在门槛上闷头抽菸,菸头的火星在黑暗中忽明忽暗;郑母坐在藤椅上,手里攥著一条旧手帕,时不时擦擦发红的眼角。 十六岁的郑浩站在墙角,校服沾著泥渍,嘴角还留著淤青,但眼神倔强。 “爸,妈,我没做错!” 少年声音沙哑。 “是赵川先欺负我们班同学的,他骂农村人是穷鬼,还把人家的饭盒扔进垃圾桶……” “你还嘴硬!” 郑父猛地拍了下门框,菸灰簌簌落下。 “你知道赵家是什么人吗?他爸跟县长是哥们儿,听说在公安局也有关係!人家现在要告你故意伤害,真进去了,你一辈子就毁了!” 郑母啜泣著拉过儿子的手: “浩浩,要不……咱们去给人家道个歉?” “我不去!” 郑浩甩开母亲的手。 “我没打错人!” 郑家大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敲门声。 郑父手指一抖,菸头险些烫到手。他低声怒斥儿子: “还嫌不够乱?是不是赵家找上门了?” 郑浩梗著脖子不说话,但眼神也露出一丝不安。 郑母慌乱地站起,手帕捏得更紧: “老郑,要不……咱们先躲躲?” 敲门声再次响起,这次明显更客气,却也更坚决。 郑父深吸一口气,掐灭菸头,拖著步子走到门前。他犹豫了一下,猛地拉开门。 门外站著的並非预想中凶神恶煞的赵家人,而是一位西装笔挺、气度沉稳的中年男子。男子身后停著一辆黑色轿车,在昏黄的路灯下泛著低调的光泽。 “请问是郑浩同学的家吗?” 男子的声音温和有礼。 郑父愣住,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儿子,警惕地问: “您是?” 男子微笑,递上一张名片: “我是新诚集团的周慕云,听说郑浩遇到些麻烦,特地来看看。” 郑父接过名片,上面烫金的字体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第25章 小事不足掛齿 郑父接过名片,虽然不识得新诚集团的份量,但见来人穿著考究,气度不凡,知道不是寻常人物,赶紧侧身让路: “周先生请进。” 周慕云微微頷首,跨过门槛他环顾四周,这间平房虽然简陋,但收拾得乾净整洁。 墙上贴满了郑仪和郑浩的奖状,饭桌上盖著洗得发白的碎桌布,窗台上摆著一排绿植。 郑母慌忙用袖子擦了擦板凳: “您坐...” “不用麻烦了。” 周慕云摆摆手,目光落在郑浩身上。这个倔强的少年嘴角还带著伤,眼神警惕又倔强,倒真有几分郑仪的神韵。 周慕云没有立即坐下,而是温和地打量著郑浩身上的伤,眉宇间流露出长辈式的关切: “伤得重吗?要不要先去医院看看?” 郑浩倔强地摇头: “不用!” 郑母却忍不住红了眼眶: “这孩子倔,不肯去医院……” 周慕云点点头,这才在板凳上坐下。 “郑叔叔,事情我已经了解了。” 他开门见山,语气平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郑浩没做错,错的是对方。” 郑父愣住了,握烟的手微微发颤: ”可赵家……” “赵家的事,您不用担心。” 周慕云淡淡一笑。 “他们不会再闹了,学校里面,也会有新的结果。” 郑浩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真、真的?” 周慕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拿出手机,拨了一个电话。 “喂,刘局长?我是周慕云……对,有个小事想请您帮个忙。” 电话开的是免提,那头教育局刘局长的声音清晰可闻: “周总您说!什么事?” “松林一中好像有个学生见义勇为,结果反而被处分了?” “什么?有这种事?!” 刘局长的声音立刻严肃起来。 “周总您说的是哪个学生?我马上让人查!” “郑浩。” 周慕云看了少年一眼。 “这孩子看到同学被欺负,出手相助,结果对方家里有点关係,反倒让他背了处分……” “荒唐!” 刘局长立刻表態。 “这种见义勇为的行为,学校不仅不能处分,还该通报表扬!周总放心,我这就联繫一中校长!” 掛断电话,房间內鸦雀无声。 郑父的手微微发抖,连菸灰落在裤子上都没察觉;郑母的眼泪唰地流了下来;郑浩则是瞪大眼睛,仿佛在看魔术表演。 周慕云收起手机,语气轻鬆: “郑浩同学明天的处分应该就会撤销,说不定还能得个表扬。” 郑父终於回过神来,拉著妻子的手就要跪下: “周先生,您是我们家的大恩人……” “別!” 这番举动可把周慕云嚇了一跳,他此次前来算是为了討好郑仪,哪能受郑义父母的跪谢,这岂不是倒反天罡? 周慕云连忙扶住两位老人,神色郑重。 “我和郑仪是朋友,很欣赏他的为人。这点小事,不足掛齿。” 他故意提了郑仪的名字,却又不说得太明白,既让郑家人领情,又不显得刻意。 郑母抹著泪问: “周先生,要不要告诉仪娃子这事……” “不必。” 周慕云笑著摇头。 “年轻人有年轻人的事业,这点小事交给我来做,让他们安心工作吧。” 他起身告辞,临走前拍拍郑浩的肩膀: “好好读书,以后像你哥一样有出息。” 周慕云的黑色轿车缓缓驶离郑家的小院,尾灯在乡间小路上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夜色中。 郑家三口站在门口,半晌没有动弹,仿佛刚刚经歷了一场梦境。 “爸……” 郑浩率先开口,声音乾涩。 ”那个人……到底是谁?” 郑父低头看著手中的名片,烫金的”新诚集团周慕云”几个字在灯光下微微闪烁。 他虽不知新诚集团有多大的分量,但从刚才那个电话里教育局局长的紧张来看,这位周先生绝非等閒之辈。 “不知道,但肯定是个大人物。” 郑父喃喃道。 郑母擦了擦眼角,脸上还留著泪痕: “他说认识咱们仪娃子……” 三人面面相覷,一时无言。 太不真实了。 一个小时前,他们还在为赵家的威胁和学校的处分焦头烂额,而现在,一切麻烦竟如魔术般烟消云散。 郑家只是普通农户,从未想过有一天能和”大人物”扯上关係。 “哥他……在省城到底做什么?” 郑浩低头看著自己粗糙的手掌,第一次对遥远的大城市產生了某种嚮往。 郑父捏著名片,粗糙的手指在烫金字上轻轻摩挲: “你哥电话里只说在准备公务员面试...” “这周先生看著不像公务员啊?” 郑母小声嘀咕,突然紧张起来。 “老头子,咱们仪娃子不会在外头...” “瞎说什么!” 郑父厉声打断,却又忍不住压低声音。 “仪娃子打小就有主见,做事最妥当。要真认识这种大人物,肯定...肯定有他的道理。” 清晨的露水还未散尽,郑浩骑著那辆叮噹作响的老旧自行车,缓缓驶向松林一中。 昨天周慕云的话虽然震撼,但一夜过去,理智渐渐回笼,那种大人物,凭什么帮他们一家普通农户? 或许只是一场恶作剧,或许……更糟。 校门口,几个经常跟在赵川身边的混混正倚在墙角抽菸,见到郑浩,立刻直起身子。 郑浩的心猛地一沉,握紧了车把。 但预想中的嘲讽和挑衅並未出现,那几个混混竟然別过脸去,假装没看见他。 不对劲。 他停好车,刚走进校门,就被班主任叫住: “郑浩!校长要见你!”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阵窃窃私语,所有人都用同情的目光看著他,得罪了赵家,又被校长亲自”召见”,结局可想而知。 郑浩的喉咙发紧,硬著头皮走进校长办公室。 出乎意料的是,校长竟满脸笑容地迎上来: “郑浩同学来了?快坐快坐!” “经过调查,你之前的行为属於见义勇为,学校决定撤销处分。” 校长和蔼地拍拍他的肩。 “今天课间操,还要给你颁发『校园文明標兵』荣誉证书!” 郑浩彻底懵了。 走出办公室时,他看到赵川正耷拉著脑袋站在走廊上,脸上还有一道新鲜的巴掌印。 两人目光相接的瞬间,那个曾经囂张跋扈的富二代,竟然……瑟缩了一下! “郑、郑哥……” 赵川结结巴巴地开口。 “昨天的事是我不对……我爸让我跟你道歉……” 这一刻,郑浩终於確信。 昨晚那个叫周慕云的男人,真的轻而易举地顛覆了他的世界。 而原因却很简单,就是因为自己的哥哥,郑仪。 第26章 道歉 周末清晨,郑仪坐上开往松林县的长途客车。 车窗外的景色渐渐从繁华城市变成开阔田野,他望著熟悉的山峦轮廓,心中五味杂陈。重生以来一直忙於布局前程,已经许久没回家了。 客车在崎嶇的山路上顛簸,几个乘客操著浓重的乡音閒聊。 “听说了吗?赵建平家倒霉了!” “咋回事?” “上面突然查他家开发的那个安置房项目,听说偷工减料得厉害……” 郑仪心头一动。 赵建平?这不正是松林县那个土霸王吗?前世这人在县里作威作福,直到自己入狱前都安然无恙。 现在怎么突然被查了? 带著疑惑,郑仪在镇上下车,又转乘小三轮迴到村里。 三轮车“突突”地驶入村口,郑仪远远就瞧见了自家那栋熟悉的平房,心里一阵暖意涌上。 但奇怪的是,一路上遇到的村民都对他格外热情,甚至有几个平时不怎么来往的邻居也凑上来打招呼。 “哎呀,仪娃子回来啦!” “在城里混得不错吧?有空来家里坐坐啊!” 郑仪客气地应付著,心里却越发困惑。 走到家门前,他发现门口竟停著一辆崭新的电动车,看款式还是城里最新款的。 推门进院,郑浩正蹲在地上擦车,见他回来,惊喜地跳起来: “哥!” “这车哪来的?” 郑仪指著电动车问道。 郑浩的表情突然变得有些闪躲: “呃……学校发的。” “学校发电动车?” 郑仪眯起眼睛。 “说实话。” 屋里的父母听到动静,匆匆迎出来。 郑父手里还捏著半截旱菸,脸上的皱纹舒展了不少;郑母眼眶发红,一把拉住儿子的手上下打量: “瘦了……” 郑仪暂时按下疑问,陪著父母进屋坐下。 聊了些城里的近况后,他终於忍不住问道: “爸,村里最近出什么事了?我看大家都怪怪的。” 郑父和郑母对视一眼,犹豫片刻才开口: “前阵子……是有个贵人来过。” “贵人?” “姓周,开著小轿车来的。” 郑父掏出那张烫金名片. “说是在城里认识你。” “新诚集团周慕云” 郑仪目光落在名片上,神色平静,看不出波澜。 他心里早已瞭然,周慕云这种人精,一旦发现林志远靠不住,便会立刻调转船头。 “嗯,认识。” 郑仪简短应了一声,接过名片隨手放进口袋. “不是什么大事,你们別多想。” 郑母欲言又止: “那位周先生帮了大忙,浩浩的事……” 郑仪笑了笑,揉了揉弟弟的脑袋: “以后遇到什么事,记得先跟我说。” 他没再多说什么,既没有在父母面前点破周慕云的商人本性,也没有表现出对这次“雪中送炭”的过度感激。 有些事,家人知道得越少越好。 但这份人情,他心知肚明。 周慕云这一手玩得確实漂亮。 既帮他解决了家里的麻烦,又没让郑仪当场承情,甚至都没让郑家人告诉他。 若不是这次回家,他可能很久都不会知道此事。 可正是这种“不邀功”的姿態,反而更显高明。 家里的老掛钟“咔嗒咔嗒”走著,郑仪坐在院子里陪父亲喝茶。 “爸,別想太多。” 他给父亲续上一杯热茶。 “周先生既然出手帮忙了,这事就翻篇了。” 郑父抽了口旱菸,眉头舒展了些: “你在城里……认识的人不少?” “还好。” 郑仪笑笑,转而谈起田里的收成。 他知道父亲在担心什么,农村人最怕欠人情,更何况是“大人物”的人情。但他不想让家人捲入这些错综复杂的关係网。 晚饭很简单。 一碗醃篤鲜,咸肉和鲜笋燉得酥烂;一盘清炒时蔬,是自家地里刚摘的;几个刚出锅的玉米面饼子,带著灶火的香气。 “城里吃不到这么新鲜的吧?” 郑母给儿子夹了块最大的咸肉。 郑仪大口啃著饼子,含混道: “嗯,还是家里的饭香。” 没有山珍海味,没有觥筹交错,只有粗瓷碗相碰的声响,和家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閒聊。 郑浩扒著饭,时不时偷瞄哥哥一眼,欲言又止。 饭后,郑仪主动收拾碗筷。郑母想拦,却被他笑著挡开: “我在城里也得自己洗碗。” 院子里的水井旁,兄弟俩並肩蹲著刷碗。 “哥……” 郑浩终於忍不住了。 “那个周……” “不该问的別问。” 郑仪衝掉碗上的泡沫。 “你只管好好读书。” 暮色四合,郑仪踩著田间小道慢慢走著。 晚风裹挟著稻的清香,吹散了白日的燥热。 远处起伏的山峦如浓墨勾勒,偶有炊烟裊裊,与天边的云靄相接。 这是他重生后第一次真正放鬆下来。 没有算计,没有谋划,只是踩著鬆软的泥土,听著蛙鸣虫唱。 远处几个孩童追著萤火虫嬉闹,嬉笑声洒满田野;老农扛著锄头慢悠悠往家走,哼著不成调的小曲。 一切都那么熟悉,又那么珍贵。 郑仪深吸一口气,仰望渐沉的天空。 星子初现,忽明忽暗,像是命运棋盘上散落的棋子。 次日清晨,郑家小院外传来汽车的轰鸣声。 郑父推开院门,顿时愣在原地。 三辆黑色轿车停在土路上,赵建平带著儿子赵川站在最前面,身后还跟著几个西装革履的人。 这位在松林县横行多年的开发商,此刻脸上堆满笑容,完全不见往日的跋扈。 “老郑!哎呀,早该来拜访了!” 赵建平三步並作两步,上前握住郑父粗糙的手。 “昨天才知道小畜生得罪了您家公子,真是……”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看见了从屋里走出来的郑仪。 四目相对,赵建平的脸色变了又变。 郑仪穿著普通的衬衫长裤,但那种不怒自威的气质,和昨晚在电话里形容的“省委特训营学员”“程秘书长座上宾”对上了號。 赵川更是直接躲到了父亲身后,哪还有半点校霸的影子。 “郑、郑同志!” 赵建平额头冒汗。 “我今天是专程带犬子来赔罪的!” 他一挥手,身后的人立刻抬上来几个礼盒——菸酒、补品,甚至还有一台最新款的智慧型手机。 郑父郑母手足无措,郑浩则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往日囂张的赵家父子会如此低声下气。 郑仪站在台阶上,平静地看著这一幕,既不热情,也不苛责: “赵总客气了,小孩子打架而已。” 轻描淡写一句话,却让赵建平如蒙大赦: “是是是!郑同志大人有大量!” 他拽过儿子: “还不道歉!” 赵川战战兢兢地鞠躬: “郑叔叔郑阿姨对不起!郑浩对不起!” 郑仪微微一笑,没有拆穿周慕云在这背后的运作。 权力有时候就是这样,甚至不用你亲自开口,就会有人替你摆平一切。 赵建平的腰弯得更低了。 在松林县混了这么多年,他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绝望”。 原本以为儿子在学校打几个穷学生不算什么,可这一次,他踢到了最硬的铁板。 昨天傍晚接到县长电话时,他正喝著酒,电话那头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 “赵建平!你儿子惹了不该惹的人,马上给我处理乾净!” 他还不以为然,结果不到两小时,税务局、住建局、环保局联合检查组就来了,连夜封了他的工地帐目。 託了好几层关係打听,才隱约知道:儿子打的这个郑浩,背后站著省城的大人物,连新诚集团的副总都亲自过问! 现在看著眼前平静如水的郑仪,赵建平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郑同志,这些薄礼不成敬意……”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又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信封。 “这是五万块钱,给郑浩同学压压惊……” 郑仪看都没看信封,淡淡道: “东西拿走,我们不缺这些。” 赵建平的手僵在半空,愣是不敢收回来。 院里忽然安静得可怕,连树上的知了都噤了声。 最终还是郑父看不下去,接过那盒茶叶: “行了,心意我们领了,其他东西都带回去。” 赵建平如蒙大赦,千恩万谢地往外退。 走到院门口,他突然想起什么,转身赔笑: “对了,县里要修一条新公路,正好要征您家这块地。按最高標准补偿,您看……” 这是变著法子送好处了。 郑父刚想拒绝,郑仪却开口了: “按政策办就行。” 简简单单五个字,既没拒绝,也没贪便宜,却让赵建平的脸笑成了一朵: “明白!明白!” 黑色轿车扬起的尘土还没散尽,村里看热闹的邻居已经围了上来。 “老郑家的娃了不得啊!” “听说在省城当大官咧……” 人群渐渐散去,郑家小院终於恢復了平静。 郑父蹲在门槛上,重新点燃一锅旱菸,烟雾繚绕中,他的目光落在儿子身上。 郑仪正坐在小板凳上剥毛豆,动作嫻熟,仿佛还是当年那个放牛回来帮忙干农活的少年。 可方才那一幕,又分明提醒著他,儿子已经不一样了。 郑父过了半响才开口: “仪娃子,你现在……到底在做什么?” 这个问题憋了一早上了。 郑母也停下刷锅的动作,擦著手从厨房探出头;郑浩更是竖起耳朵,眼睛亮晶晶的。 阳光下,郑仪的笑容有些模糊: “还在准备公务员考试,没正式工作呢。” 他没说谎,只是省略了背后的弯弯绕绕。 省委特训营、王振国的赏识、程安书的青睞、周慕云的拉拢……这些对一辈子面朝黄土的父老乡亲来说,太遥远了。 郑父深深吸了口烟,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郑仪连忙给他拍背,却见父亲摆摆手,声音沙哑: “出息了……好啊……” 这是郑父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 他的儿子,真的走出了这片大山,走进了一个他完全陌生的世界。 郑父站起身,走向堂屋,他发现自己弯了大半辈子的腰,在这一刻,似乎直了些。 第27章 不似少年游 松林一中的校门外,校长带著几位校领导早已等候多时。 见郑仪走来,校长三步並作两步上前,热情地握住他的手: “郑校友!可算把你盼来了!” 阳光照在教学楼的红墙上,郑仪恍惚了一瞬,他曾在这里度过了三年苦读时光,每一寸土地都刻著熟悉的记忆。 “校长客气了。” 他微笑著点头。 “能回母校看看,是我的荣幸。” “哪里哪里!” 校长笑容满面,声音刻意提高了几分。 “你是咱们学校培养出的高考状元,现在又在省里……” 后半句意味深长地收住,却足以让一旁的教导主任和年级组长眼神发亮。 郑仪心知肚明,校长这次盛情邀请,既是因为他当年的成就,更是因为听闻了赵家的事,在县城这样的小地方,没有秘密可言。 赵建平那样的地头蛇都低头认栽,足以说明许多问题。 校长亲自引路,带著郑仪参观校园的新设施: “这是新建的图书馆,省里拨的款……” “那个篮球场是去年翻修的……” “对了,我们准备设立一个『杰出校友榜』,你的照片要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每句话都透著刻意的討好,却又小心翼翼地不越界。 走到教师办公楼时,郑仪远远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走廊上。 李老师,他高中三年的班主任。 李老师穿著笔挺的衬衫,金丝眼镜下的眼睛扫过来时,先是一愣,隨即浮起一丝不屑的笑容。 “哟,这不是我们班的『书呆子』吗?” 他踱步过来,声音故意拔高。 “怎么,在省城混不下去了,回来重温旧梦?” 校长脸色一变,刚要开口,李老师却继续道: “听说你考了个公务员?乡镇公务员可不好干啊,天天跑腿打杂,工资也就三千出头吧?” 他上下打量著郑仪朴素的穿著,更加確信自己的判断,这小子肯定在省城混得不行,不然怎么连套像样的西装都没有? 郑仪静静地看著他,嘴角带著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位李老师当年没少刁难他。 只因为他是农村孩子,没送礼,没背景,就被安排在教室最后一排;明明成绩优异,却总被讽刺“只会读死书”;申请助学金时,更是百般阻挠。 而现在,歷史似乎要重演了。 校长的笑容僵在脸上,教导主任手中的记事本“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几个校领导面面相覷,不知所措。 谁都没想到,李老师竟会在这种场合发难。 郑仪却依然淡定,只是轻轻整理了下袖口: “李老师风采依旧。” 简简单单一句问候,没有任何反击,但校长已经反应过来了。 “李兴德!” 校长厉声喝道。 “你胡说什么?郑校友是专程回来探望母校的!” 李老师一愣,这才注意到校长等人对郑仪毕恭毕敬的態度。 他心中一突,但想到自己老婆是教育局领导的妹妹,底气又足了几分: “校长,我这人就是心直口快。某些人仗著读过几年书就觉得自己了不起,实际上——” “够了!” 一声怒喝从后面传来。 眾人回头,只见教育局的刘局长带著几个人匆匆赶来,脸色铁青。 李老师还没反应过来,刘局长已经快步走到郑仪面前,双手握住郑仪的手用力摇晃: “郑同志!您回家乡怎么也不通知一声?我刚听说您来了学校就立刻赶来了!” 李老师僵在原地,脸色瞬间惨白。 他大舅子,这位平日不苟言笑的教育局长,此刻竟对郑仪热络得像是见了多年老友! “刘局长……” 李老师嗓音发乾。 但刘局长根本没看他一眼,仍满脸堆笑地对郑仪道: “郑同志,县里正在筹备『优秀人才返乡计划』,您作为杰出校友,一定要给我们提提建议……” 郑仪淡淡一笑: “刘局客气了,我只是回来看看老师。” 他说著,目光平静地看向李兴德。 这位曾经趾高气扬的班主任,此刻额头上沁出豆大的汗珠,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 他的金丝眼镜滑到了鼻尖,却无暇去扶,只是死死盯著刘局长攥著郑仪的手。 校园里安静得可怕,连风拂过梧桐叶的沙沙声都清晰可闻。 刘局长终於察觉到气氛不对,皱眉环视一圈: “怎么回事?” 校长乾咳一声,硬著头皮解释: “李老师刚才……和郑校友有些误会……” “误会?!” 刘局长猛地扭头,凌厉的目光刺向李兴德: “你干什么了?” 李老师膝盖一软,差点跪倒在地。他慌乱地摘下眼镜擦拭,语无伦次道: “我、我就是和学生敘敘旧……” “我和李老师確实有些理念不合,不过教书育人,各有各的方法。今天主要是来看望母校,不必为这些小事费心。” 他这番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刘局长心知肚明。 这不是原谅,而是更高级的冷漠。 李兴德这样的小角色,根本不配被郑仪放在眼里。 刘局长迅速恢復了笑容,对郑仪的“宽容“连连称是。 “郑同志心胸开阔啊!” 他狠狠瞪了李兴德一眼。 “不过我们教育系统绝不会姑息这种师德失范行为!” 转身对秘书厉声道: “通知人事科,立即对李兴德老师展开师德师风专项调查!” 这句话像一记闷雷,劈得李兴德面如土色。 在县城这种地方,被局长点名调查,职业生涯就算完了。 更何况他自己知道,这些年收受家长礼品、刁难贫困学生的事数不胜数…… 郑仪看著眼前这场闹剧,心里並无快意。 曾经在他眼中高不可攀的班主任,如今不过是个跳樑小丑;而那些趋炎附势的嘴脸,在权力的照射下更加不堪。 “各位领导,” 他微微欠身。 “我还有些私事,先告辞了。” 没人敢拦,眾人簇拥著將他送出校门。 临走前,校长小心翼翼地递上名片: “郑校友,以后常联繫!” 郑仪礼貌地收下,转身离去。 这一趟,已经足够让整个松林县知道,郑家那个“书呆子“,如今是谁也不敢惹的人物。 夕阳西下,他站在田埂上回望母校,红砖教学楼在余暉中显得格外沧桑。 十年前那个背著破书包站在校门口的少年,恐怕怎么也想不到,有朝一日连校长都要看他脸色。 第28章 手段的试探 松林县的车站依然老旧,灰白的墙壁上贴满了褪色的gg,长条木椅被磨得发亮。郑仪买了一张返程票,安静地坐在候车室里。 周围的旅客操著浓重的乡音大声交谈,有人扛著蛇皮袋,有人拎著活鸡,空气里瀰漫著尘土和汗水的味道。 这和省委大院、省府大楼的氛围天差地別。 但郑仪却莫名觉得轻鬆。 这两天的回乡之旅,与其说是休息,不如说是给他敲了一记警钟。 权力的触角一旦延伸,便再难收回,並且权力的余荫,远比想像中更加广袤。 他並未真正动用王振国或程安书的关係,甚至连周慕云的人情都没亲口承认,但却已经让赵家俯首、校长逢迎、局长巴结。 这就是官场,这就是权力场,你甚至不需要开口,就会有人揣摩你的心思,替你把一切都办妥。 这不是他想要的。 或者说,不全是。 他重活一世,是为了掌握命运,而不是沦为权力的奴隶。 长途客车缓缓驶入站台,郑仪拎起背包,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小县城。 他知道,下次回来时,这里的一切都会因为他的存在而变得更加“恭敬“,这不是他刻意追求的结果,却是不可避免的现实。 就像周慕云的示好,就像王振国的栽培,就像程安书的试探…… 在权力场这个漩涡中,不进则退,而他別无选择,只能向前。 夕阳的余暉透过车窗洒在座位上,郑仪闭上眼睛,开始规划回城后的下一步。 客车驶入省城客运站时,暮色已至。 郑仪刚打开手机,一条简讯便跳了出来。 “郑兄,明日有空一敘?滨江茶社,专设雅间。周慕云。” 简单的一行字,却意味深长。 这是邀约,也是试探。 郑仪没有立刻回復,而是先给家里报了平安,隨后拨通了张海峰的电话。 “你回来啦?” 张海峰的声音里透著欣喜。 “这两天物流园的人都快把我当大爷供著了,那帮混混见我就喊『张哥』……” 听著好友的絮叨,郑仪微微一笑。 权力的余波已经扩散到了张海峰的圈子,这是好事,也是警示。 “对了,新诚集团的人在物流园设了个法律援助站。” 张海峰突然压低声音。 “说是免费帮工人打官司……老郑,这该不会是冲你来的吧?” 郑仪目光微沉: “先別急著接触,等我明天见了周慕云再说。” 掛断电话,他站在拥挤的出站口,望著省城璀璨的夜景。 霓虹闪烁,高楼林立,车水马龙间儘是繁华。 而在这繁华背后,是无数双手在暗处推拉撕扯,博弈不休。 他即將踏入的,正是这样一个漩涡。 次日清晨,郑仪换上一件深色衬衫,没有打领带,既不过分正式,又不失礼节。 滨江茶社位於城东富人区,是一处私密性极高的会所。他刚走到门口,就有侍者迎上来: “郑先生?周总已经在等您了。” 穿过曲径通幽的庭院,最里侧的雅间门虚掩著。 推门而入,周慕云正在煮茶。 这位商场巨鱷今天出奇地隨和,一身素色唐装,手腕上只戴了串檀木珠子,全然不见往日的精英气派。 “郑兄,坐。” 他抬手示意。 “尝尝今年的龙井。” 两人谁都没有先开口提正事,仿佛真的只是老友品茗。 直到第三泡茶过,周慕云才放下茶盏,话锋一转: “松林县的事,是我唐突了。” 开门见山,却又不显突兀。 郑仪微微一笑: “周总言重了,我该谢谢您才是。” “谢就不必了。” 周慕云摆摆手。 “我这个人直来直去,新诚集团想在城南物流园推进『法治示范点』建设,希望能得到郑兄的支持。” 说著,推过一份企划书。 郑仪没有翻看,而是盯著杯中沉浮的茶叶: “周总为何选我?” “因为我看重的是未来。” 周慕云身体微微前倾。 “王部长锐意改革,程秘书长稳如磐石,而郑兄你……恰好站在中间。” 郑仪终於抬起眼,迎上周慕云精明的目光。 茶室內静默了几秒,唯有水沸声轻轻响起。 郑仪端起茶盏,浅啜一口,才缓缓开口: “周总的眼光长远,郑某佩服。” 这句话看似应承,却毫无实质承诺。 周慕云眯了眯眼,忽然笑了: “郑兄果然是聪明人。” 他早料到郑仪不会轻易入套。 眼前这个年轻人,远比林志远更难对付,他有野心,却不贪婪;有原则,却不固执。 这样的人,不会甘於做任何人的棋子。 “其实……” 周慕云话锋一转。 “我今天约郑兄,不只是谈合作。” 他从茶几下取出一个牛皮纸袋,推到郑仪面前: “这是新诚集团近年来的部分公益项目,都是实实在在的惠民工程,只是苦於没有官方渠道宣传。” 郑仪挑眉,没有急於接过: “周总的意思是?” “王部长最近在推动『政企共建』计划,程秘书长也提倡『亲清政商关係』。” 周慕云笑容深沉。 “新诚愿意做表率,但需要一位……懂行的引路人。” 话说到这份上,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周慕云在寻求一种更深层次的“合作”。 他需要郑仪在仕途晋升后,成为新诚集团与高层对话的桥樑。而这袋资料,就是提前准备的“政绩”。 这已经不单纯是交易,而是一场长线投资。 郑仪的手指轻轻敲击著牛皮纸袋,抬眼看向周慕云,笑容浅淡却不失锋芒: “周总的诚意,我心领了。” 他没有直接拒绝,但也没有半分急切。 周慕云心中微动,眼前这个年轻人没有像其他官员那样被利益冲昏头脑,也没有故作清高地一口回绝,而是在权衡。 这意味著,他有更大的图谋。 “周总的企业扎根江东多年,確实做了不少实事。” 郑仪缓缓开口。 “如果能有合適的平台推广经验,对全省民营企业都是好事。” 这番话看似支持,实则留足了余地,他只谈新诚的“经验”,而不提个人“利益”。 周慕云何等精明,立刻捕捉到了郑仪的意图。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终究小看了这个年轻人,郑仪不满足於做“白手套”,他要的是主导权。 “郑兄高见。” 周慕云重新煮上一壶茶,语气比方才多了几分钦佩。 “新诚集团愿意配合政府的任何规划。” 这句话不再是试探,而是退让。 郑仪知道,自己贏了第一局。 他不需要拒绝资本的橄欖枝,因为真正的强者,从不畏惧与虎谋皮。资本可以是他的助力,却不能是他的主子。 “具体的合作方向,等笔试成绩公布后再详谈吧。” 郑仪起身,將牛皮纸袋推回。 “不过,城南物流园的法律援助站倒是个好项目,可以请徐永康教授去指导一二。” 这一手高明至极,既接受了“好意”,又用徐永康这尊大佛镇住了场子,让周慕云不敢在里面动手脚。 周慕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朗声笑道: “好!有徐老把关,这项目必定锦上添!” 两人相视一笑,默契地达成了某种平衡。 第29章 人间第一流 郑仪离开后,滨江茶社的雅间里只剩下周慕云一人。 周慕云望著对面空荡荡的座位,眼中浮现一抹罕见的复杂之色。 这个年轻人,太不简单了。 他原本以为,郑仪再聪明,也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学生,最多是徐永康教得好,又恰巧得了王振国的赏识。 可现在他明白了——郑仪本身就是天生的政治生物。 那种对局势的敏锐判断,对分寸的精妙把握,甚至对资本既不卑不亢又若即若离的態度……这绝不是靠书本或老师能教出来的。 “二十出头啊……” 周慕云喃喃自语,摇头轻笑。 他见过太多官员,有林志远这样狂妄自大的,也有唯唯诺诺的;有贪得无厌的,也有假清高的。 但像郑仪这样的人,却是第一次见。 郑仪懂得权力的本质,也看透了资本的逻辑,但他既不被权力腐蚀,也不被资本裹挟,而是清醒地站在高处,审视、权衡、选择。 这种近乎天赋的能力,甚至让周慕云感到一丝……羡慕。 他晃了晃茶盏,看著杯底的茶叶沉浮,忽然想起自己的前半生。 周家三代经商,他从小含著金汤匙出生,財富对他而言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別人奋斗一生的终点,不过是他的起点。某种程度上,他和郑仪一样,都带著与生俱来的优势。 只不过,他继承的是財富,郑仪却似乎继承了一种洞悉人性与权力的天赋。 “有意思。” 周慕云放下茶杯,目光渐深。 他终於意识到,自己这一次的投资,或许比想像中更有价值。 郑仪未来的路,绝不会止步於一个小小的特训营学员。 有些人註定会是棋子,而有些人……生来就是棋手。 走出滨江茶社,郑仪没有片刻逗留,招手拦下一辆计程车,直奔政法大学。 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他的思绪却越发清明,与周慕云的会面是一场博弈,而接下来的拜访,则是落子。 车停在政法大学门口,郑仪熟门熟路地走向徐永康的办公室。 敲门时,他特意调整了呼吸,让自己显得从容而沉稳。 “进来。” 里面传来徐永康沙哑的声音。 推门而入,老教授正在伏案批改论文,鼻樑上架著老镜。 见是郑仪,他摘下眼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周慕云那傢伙找你聊什么了?” 徐永康果然知道。 郑仪並不意外,自己的行程能瞒过別人,却瞒不过这位恩师。他坦然道: “城南物流园的法律援助站项目,他想请老师把关。” 徐永康眯起眼睛: “就这些?” “还有一份新诚集团的『政企共建』计划。” 郑仪从公文包里取出那袋资料,原封不动地放在桌上。 “我没看。” 他没说自己与周慕云的深层博弈,也没表露任何倾向,只是將决定权交到了徐永康手中。 老教授盯著那个牛皮纸袋,沉默几秒,突然笑了: “你小子,倒是学会借力打力了。” 他太清楚郑仪的意图了,把周慕云的项目推到徐永康面前,既给了恩师一份主动权,又巧妙地將资本伸来的触手隔开了一层。 徐永康的手指轻轻敲著那份牛皮纸袋,眉头微蹙,却没有责怪的意思。 “法律援助站確实是个好项目。” 他抬眼看向郑仪,目光犀利。 “但你確定这只是单纯的公益?” 郑仪坦然回望: “以周慕云的为人,必然有所图。但只要能给工人提供实质帮助,资本的目的反而不重要。” 徐永康忽然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 “好一个『借鸡生蛋』!” 他太明白郑仪的用意了,既然资本主动递来资源,那就物尽其用,但绝不沦为附庸。 “我会去看看那个法律援助站。” 徐永康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樑。 “不过你自己也得把握好分寸,別让周慕云觉得你太好拿捏。” “学生明白。” 郑仪微微低头,语气恭敬却不失坚定。 “资本只是一把刀,用不用、怎么用,刀把子得握在自己手里。” 徐永康满意地点点头。 他教过太多学生,有人成了书呆子,有人沦为权贵的鹰犬,唯独郑仪,看似温和,实则心如明镜;不拒合作,却从不迷失方向。 这种人,註定要在权力场中走得更远。 郑仪起身告辞,临走前留下一句话: “老师,无论未来如何,我走的路,绝不会让您蒙羞。” 徐永康望著郑仪离去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 曾几何时,他也和郑仪一样,怀揣著赤子之心踏入仕途,立志要用法律之剑斩尽世间不公。 可现实的泥沼终究让他步步后退,领导的暗示、同僚的排挤、利益的纠葛……每一次妥协都像锈蚀的钉子,一寸寸钉入他的傲骨。 最终,他选择退守象牙塔。 可郑仪不同。 这个年轻人比他更清醒,也更坚韧。 郑仪看得透黑暗,却不被黑暗吞噬;懂得权衡,却不失底线;与狼共舞,却始终记得自己的方向。 “青出於蓝啊……” 三日后,清晨八点,省人事考试网准时开放查询通道。 郑仪平静地坐在电脑前,输入准考证號。 页面跳转的瞬间,屏幕上赫然显示: “报考职位:江东省发展和改革委员会 行政职业能力测验:82.4 申论:89.5 总分:171.9 排名:1 几乎同时,手机开始疯狂震动。 “郑同学恭喜啊!“ “郑兄,晚上聚一聚?“ “郑科长,我们单位有个项目想请您指导...“ 微信、简讯、未接来电像潮水般涌来。 郑仪扫了一眼,大学同学、实习同事、甚至几个仅有一面之缘的人都发来祝贺。 他轻轻將手机调至静音,反扣在桌面上。 这些喧囂的祝福有多少真心?有多少算计?又有多少是押注式的投机? 前世他或许会为此欣喜若狂,可现在——他只觉得讽刺。 窗外,初夏的阳光正好。 郑仪起身推开窗户,让清风吹散房间里沉闷的空气。 手机屏幕仍在无声闪烁,但他已经不在意了。 第一? 这本就该是他的位置。 前世蹉跎半生,在官场的泥潭里挣扎沉浮,却始终未能真正崭露头角。 那时的他,在领导面前唯唯诺诺,在权贵面前畏首畏尾,甚至因为一场失败的婚姻彻底失去了锐气。 可现在不一样了。 重生后的每一步,他都走得坚实而清醒,从政法的课堂,到公务员考试的考场;从徐永康的苦心栽培,到王振国的另眼相看;从周慕云的试探,到程安书的审视…… 他不是谁的棋子,也不做谁的附庸。 少时凌云志,人间第一流。 第30章 立场 省考笔试第一的成绩犹如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的不仅是层层涟漪,更是暗流涌动的博弈。 郑仪很清楚,接下来的面试才是真正的战场。 考场如官场,面试即“站队”。 王振国会如何表態? 程安书是否认可? 周慕云的资本又在何处落子? 而那些曾被自己压过一头的竞爭者、看不惯平民子弟爬上高位的权贵子弟、甚至是某些暗中较劲的政治对手,都可能在关键时刻下绊子。 他需要做的,远比复习面试技巧更复杂,既要展现实力,又要把握分寸;既要锋芒毕露,又要懂得藏拙。 郑仪没有片刻鬆懈,笔试结果公布的当天下午,他就再次来到徐永康的办公室。 推门时,办公室里除了徐永康,还坐著一位四十出头的中年男子,西装笔挺,面容沉稳,正与徐永康低声交谈。 见郑仪进来,徐永康微微一笑: “来了?” 他指了指身旁的中年男子: “这是你师兄,刘志明。” 郑仪心头一震。 刘志明,江东省发改委固定资產投资处处长,徐永康的得意门生之一,实权部门的重要人物。 “刘师兄好。” 郑仪恭敬地问候,没有多余的客套,却也丝毫不显諂媚。 刘志明上下打量著郑仪,但很快就露出一丝讚许: “老师常提起你,说你天赋极佳,是块好料子。” 徐永康给郑仪倒了杯茶,慢悠悠道: “志明在系统里干了十几年,对省里的情况门清。” 他看了刘志明一眼。 “你师弟这次考了第一,面试这一关,你得帮忙把把关。” 刘志明笑了笑,没有立即接话,而是先问了郑仪一个问题: “你知道发改委最看重什么吗?” 郑仪沉吟片刻,答道: “宏观视野,和细节落地的平衡。” 这个答案显然出乎刘志明的预料。 他本以为郑仪会说“政策把握”或“经济分析”之类的標准答案,没想到郑仪直接点出了发改委工作的核心。 既要有站得高、看得远的格局,又要有能沉下去、落到实处的执行力。 刘志明终於露出认真的神色,微微点头: “有点意思。” 他放下茶杯,直言不讳: “省里派系复杂,这次面试,王部长和程秘书长那边的人都会到场。” 这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面试不仅是对能力的考察,更是对背景、靠山、派系的试探。 郑仪眼神微动,但没有插话,静待下文。 刘志明看著郑仪平静的眼神,知道他听懂了自己的暗示。 “王部长虽然欣赏你,但面试组不是他一人说了算。” “程秘书长那边也不会明確表態,毕竟你是徐老师的学生,他们多少要给几分薄面,但也不会过度干预。”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严肃: “这种级別的面试,大人物们反而最难直接插手。” 换句话说,郑仪虽然得到了王振国和程安书的初步认可,但他们不可能为了一个尚未正式入职的年轻人落下“干预选拔”的口实。 郑仪微微頷首。 他明白刘志明的意思,高层虽有青睞,但真正的考验,反而要他自己去闯。 “师兄的意思是,这次面试,最大的变数其实在中层?” 刘志明眼中闪过一丝讚赏: “聪明。” 刘志明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內部资料,轻轻推到郑仪面前。 “省发改委的面试评分表,五个考官,分別来自不同系统。” 他手指点了点表格上的几行字。 “王部长的人有一个,程秘书长那边一个,省组部一个,剩下两个……” 他抬眼看向郑仪: “一个是本地派的魏宏,现任產业协调处处长,另一个是省財政的老赵。” 魏宏,本地保守派的代表人物之一,向来反对王振国的“激进改革”,推崇“稳字当头”。 而財政厅的老赵,虽然表面上中立,但私下与本地几家龙头企业关係密切。 这两个人,绝对不待见郑仪。 “魏宏最討厌什么?” 郑仪直截了当地问。 刘志明眼中闪过一丝讚赏,这师弟不仅聪明,而且毫不迂腐,懂得抓住关键。 “魏宏最恨两种人。” 刘志明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种,空谈理论的『学院派』,第二种,跟风改革的『冒进派』。” 郑仪若有所思。 他既是徐永康的学生,又是王振国看中的人,在魏宏眼里,恐怕两种“罪名”都占了。 “至於財政的老赵……” 刘志明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他最近正为地方债务发愁,谁要是能在这方面提出点新思路,他会高看一眼。” 徐永康全程没插话,只是静静地喝茶,任由两位弟子交流。直到此刻,他才放下茶杯,缓缓道: “郑仪,面试不是辩论赛,没必要爭个输贏。” 这句话看似平常,却暗藏玄机,不要用学术辩论的方式去应对官场交锋,真正的智慧在於化解矛盾,而非激化对立。 郑仪深吸一口气,向刘志明郑重道谢: “多谢师兄指点。” 刘志明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准备吧。” 刘志明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办公室里只剩下郑仪和徐永康两人。 郑仪仍在沉思,眉头微蹙。面试考官的背景错综复杂,各方势力交织,一个不慎,就可能踩中暗礁。 即使他准备得再充分,也难以保证所有环节万无一失。 徐永康看著自己的学生,忽然笑了: “小子,別想太多。” 郑仪抬起头,有些不解: “老师?” “你以为我叫刘志明今天来,只是为了给你透个底?” 徐永康摇摇头,目光深邃。 “这代表的是整个『政法派』的態度。” 郑仪瞬间明白了老师的言外之意。 刘志明是徐永康的得意门生,同出於政法大学,如今位居发改委要职,他今天所代表的不仅仅是个人的指点,更是政法系对郑仪的背书。 换句话说,政法系的资源和人脉,已经悄然站在了郑仪背后。 “魏宏虽然是本地派的中坚,但他还没胆子公开和政法系撕破脸。” 徐永康轻描淡写地说道。 郑仪这才彻底理解老师的用意。 所谓的派系之爭,不是非黑即白的对立,而是权衡与妥协的艺术。 政法系虽然不是最强势的派系,但它在江东省深耕多年,门生遍布司法、发改、政务系统,是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 “还有。” 徐永康慢悠悠地喝了口茶。 “王振国和程安书虽然不会直接插手面试,但他们既然已经对你表露了兴趣,底下的人自然会揣摩上意。” 郑仪豁然开朗。 第31章 王振国的含金量 次日清晨,郑仪比约定时间提前二十分钟到达省委大院,安静地站在门口等待。 八点整,王振国的秘书准时出现,客气地引他进入办公大楼。 “部长刚开完早会,现在有十五分钟时间。” 秘书低声提醒。 “他今天行程很紧,所以话题儘量精简。” 郑仪点点头,心里清楚,王振国能抽出时间见他,已经是莫大的赏识,不可能长谈。 推门而入,王振国正伏案批阅文件,听到动静才抬起头。 这位以雷厉风行著称的组织部长,眼下带著淡淡的倦色,但目光依然犀利。 王振国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笔试考得不错。” 简单的六个字,分量却重若千钧。这不是长辈对晚辈的客套夸讚,而是组织部长对入围者的官方认可。 郑仪微微欠身: “感谢部长关心。” 他没有顺势提起面试的事,更没有询问任何內部消息。 因为有些分寸必须把握,对王振国这个级別的人来说,具体某场公务员面试,確实“上不了台面”。 王振国將一份文件推向桌沿: “青年干部特训营下月开班,你入职后直接过来报到。” 这句话已经说明很多,在王部长的计划里,郑仪的面试结果早已不是问题。 “明白。” 郑仪双手接过文件。 “一定认真学习。” 王振国目光如常平静,却带著审视的意味。 “听说程安书也找过你?” 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隨口一问。 郑仪神色不变,坦然答道: “是的,前几日程秘书长邀我去家里吃了顿便饭,聊了一些对基层法治的看法。” 他既没有刻意隱瞒与程安书的接触,也没有表现出太过热络的態度,坦诚却不过度解释,才是最好的回应。 王振国微微点头,目光沉静: “程秘书长一向看重法治建设,你有机会多向他学习。” 这句话既是试探,也是点拨,王振国在观察郑仪是否懂得权衡派系关係。 郑仪心领神会,接话道: “程秘书长的稳健作风確实值得学习。”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不过,我个人更认同部长您提出的改革思路,法治建设既要稳扎稳打,也要在关键领域破冰。” 这一句回答,既尊重了程安书的立场,又明確表態支持王振国的改革方向。 王振国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满意。 他不需要绝对的“站队”,但需要郑仪明白,谁是他最初的伯乐,谁又是他立身的根本。 “年轻人有闯劲是好事。” 王振国终於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隨手从抽屉里取出一本小册子。 “这是特训营的预备资料,提前看看。” 郑仪双手接过,立刻明白,这既是对他表现的回馈,也是在告诉他: 你的路,我已经铺好了一部分。 “谢谢部长。” 郑仪郑重道。 “我不会辜负您的期望。” 王振国没有多说,只是摆摆手,示意谈话结束。 离开王振国办公室,郑仪穿过省委大楼长长的走廊,正要下楼,迎面却走来一位约摸三十五岁的男子,白衬衫规矩地扎进西裤,一副银框眼镜架在鼻樑上,手里捧著文件夹。 两人擦肩而过时,男子忽然停下脚步,侧身一笑: “是郑仪同志吧?” 郑仪不动声色地打量对方。这个男人眉目精明却不显锋芒,笑容恰到好处,显然深諳官场交际之道。 “我是,您是……?” “吴建明,赵处长办公室的。” 男子伸出手。 “早就听说郑同志笔试第一,今天碰巧遇到,果然年轻有为。” 赵处长? 郑仪立刻明白过来,这位是財政厅赵处长的亲信,今天在省委大楼碰上,恐怕不是“凑巧”。 “吴主任过奖了。” 郑仪与他握了握手,语气既不热络也不冷淡。 “侥倖而已。” 吴建明领著郑仪来到省委大楼侧面的一个僻静会议室。 房间不大,但很整洁,显然经常被用来进行一些非正式的谈话。 他给郑仪倒了杯茶,状似隨意地说道: “郑同志笔试第一,面试应该也没问题吧?” 试探开始了。 郑仪微微一笑,不动声色: “面试考的是能力,尽力而为就行。” 既不卑不亢,也不露底牌。 吴建明推了推眼镜,眼角的精光一闪而过: “郑同志年纪轻轻,倒是很稳重。不瞒你说,我们赵处长也很看好你。” “哦?” 郑仪轻轻吹了吹茶水,语气平淡。 “那真是荣幸。” 吴建明见状,压低声音说道: “其实,咱们也算有缘分。赵处长和周总……哦,就是新诚集团的周慕云,私交不错。” 这句话,已经是赤裸裸的暗示了。 吴建明在告诉郑仪,財政厅赵处长的背后,站著周慕云这条资本大鱷。 而他之所以主动搭话,无非是想试探郑仪的態度: 是愿意和周慕云这条线搭上关係,还是保持距离? 郑仪放下茶杯,神色如常: “周总的生意做得確实不小,不过我们交情没那般好。” 吴建明一愣,显然没想到郑仪会直接澄清和周慕云的关係。 他乾笑两声,语气带了点试探性的亲近: “郑同志別误会,我只是提一提。周总那边的人脉和资源,咱们系统里多少都会用上些。” 潜台词:赵处长可以帮你,但你要领这个情。 郑仪却只是淡淡一笑: “吴主任,我刚从王部长那儿出来。” 简单的一句话,却让吴建明瞬间僵住。 郑仪这句话的深意再明显不过,他的靠山不是周慕云,而是王振国! 財政厅赵处长再老资格,和王振国这个级別的实权派相比,也不过是条小鱼。周慕云的资本再雄厚,在真正的权力面前,也不过是锦上添的点缀。 郑仪根本不屑用这层关係! 吴建明笑容略显勉强: “啊……是,王部长对青年干部的培养一直很重视。” 郑仪看了看表,站起身: “吴主任,如果没別的事,我还有些材料要准备,先告辞了。” 他没有给吴建明继续试探的机会,因为这场对话的主动权,已经牢牢握在他手里。 吴建明连忙起身相送,语气比刚才热络了不少: “郑同志,面试顺利!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隨时找我!” 郑仪点点头,神色平静地离开。 他知道,今天的这番交锋,很快会传到赵处长耳朵里,然后经由赵处长,再传到周慕云那边。 一条清晰的信息:郑仪不是可以被资本隨意拿捏的棋子,他的根基,远比周慕云想像的要稳。 走出省委大院,阳光正好。 郑仪站在门口,深深呼出一口气。 第32章 好事还是坏事 城郊一处私人会所的包厢內,厚重的红木门隔绝了外界的喧囂。 魏宏身材微胖,鬢角泛白,眉宇间透著几分老派干部的威严,而林志远则西装笔挺,工商局副局长的架子丝毫未减,只是神色不太好看。 “老魏,这次面试是个机会。” 林志远压低声音,语气阴沉。 “郑仪这小子,绝对不能让他顺顺利利地进发改委。” 魏宏夹了一筷子菜,慢条斯理地嚼著,目光却精明如鹰: “林局,火气这么大?这小子得罪你了?” 林志远冷笑一声: “他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得罪我?只是这小子跟新诚集团的周慕云勾搭上了,还和王振国、程安书眉来眼去,手腕滑得很。” 魏宏放下筷子,喝了口茶,语气平淡却不失分量: “王振国的人?怪不得你坐不住了。” 他作为本地派的代表人物,向来对王振国的“激进改革”嗤之以鼻。 郑仪既是政法系出身,又得王振国青睞,自然成了他的眼中钉。 “不过……” 魏宏眯了眯眼。 “面试是公平的,我可不会明目张胆地打压谁。” “老魏,咱们多少年的交情了?” 林志远身子微微前倾,语气热络起来。 “郑仪要是进了发改委,以后在项目审批、政策扶持上,你觉得他会偏向谁?新诚集团的周慕云,还是咱们本地企业?” 这番话正中魏宏痛点。 他多年来一直护著本地企业,抵制外部资本的渗透。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如果郑仪上位,以他和周慕云的关係,新诚集团很可能会借势扩张,挤压本就生存艰难的本地企业。 “这小子什么背景?” 魏宏终於鬆口。 林志远冷笑: “农村出身,但攀上了徐永康那帮学者,又巴结了王振国,还借著他那个政法大学的同学张海峰,在基层搞什么法律援助,沽名钓誉的东西!” “张海峰?” 魏宏若有所思。 “就是那个在论坛上大放厥词的工人?” “对!” 林志远趁机煽风点火。 “穷酸工人也敢妄议政策?可郑仪居然带著这种人上台,明显是想討好王振国的改革派!” 他沉默片刻,终於缓缓说道: “面试评分,我会秉公处理的。” 这句话看似公正,但林志远已经听懂了言外之意,魏宏不会让郑仪轻鬆过关。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举杯轻碰。 …… 郑仪將王振国给的特训营资料收好,走出省委大楼时。 他站在台阶上,望著远处车水马龙的街道,心境愈发沉稳。 魏宏可能会在评分上使些手段,林志远或许暗中推波助澜,他们的那些小手段,不过是蚍蜉撼树。 因为从王振国亲口说出“特训营”三个字的那一刻起,他的路,就已经不是区区一个面试能够阻挡的了。 入职即入营,这是破格,更是提拔的信號。 一旦进入特训营,他的升迁路径將由省委组织部直接关注,地方派系也好,资本势力也罢,谁还敢隨意插手? 魏宏就算在面试中压他几分,也不过是让他的入职成绩稍微“不那么漂亮”而已,改变不了任何实质结果。 郑仪回到自己的公寓,拿出手机,拨通了程安书给他的私人號码。 电话响了两声,很快被接通。 “餵?” 程安书的声音仍旧那般沉稳。 “程秘书长,我是郑仪。” 郑仪语气恭敬,却不显諂媚。 “小郑啊。” 程安书的声音缓和了些。 “有事?” “想向您匯报一下,今天去见了王部长。” 郑仪不疾不徐地说道: “他提了特训营的事,我记著您之前的指点,想著应该跟您通个气。” 这一句话既交代了行踪,又隱晦地表明了自己“没有厚此薄彼”的態度。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程安书的声音隱约透著一丝满意: “特训营是个好机会,王部长有眼光。” 他顿了顿: “明天晚上我在家,你过来吃个便饭吧。” “好的,秘书长。我会准时到。” 郑仪应下。 简短的通话结束,郑仪放下手机,轻轻舒了一口气。 郑仪既然被王振国纳入特训营,就必然会被贴上“改革派”的標籤,但这並不意味著他要彻底倒向王振国。 相反,他必须让程安书知道,他仍然尊重原有的规则体系,不会一味冒进。 如此一来,即便魏宏、林志远这些小动作不断,程安书也不会坐视他们过度打压自己。 程安书放下手机,若有所思地捏了捏眉心。 书房里,柔和的檯灯映著他略显疲倦的面容。 程悦放下手中的书,抬头问道: “爸,是郑仪的电话?” 程安书点点头,嘴角浮现一抹淡淡的笑意: “嗯,他明天要来。” 程悦眼中闪过一丝欣喜,但很快收敛起来,装作不经意地翻著书页: “他倒是有礼貌,专门打电话来。” 程安书看了女儿一眼,目光深邃: “他比你想像的更有分寸。” 程悦咬了咬唇,终於忍不住问道: “爸,你觉得他……怎样?” 程安书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缓缓站起身,走到书房的落地窗前,看著外面的夜色。 “郑仪是个天生的政治生物。” 他语气平静,却透著一丝欣赏。 “从他笔试第一却不骄不躁,从他知道王振国要栽培他却还愿意来跟我『匯报』,从他能周旋在各方势力之间却又不站死队……这些都说明,他远比同龄人成熟。” 程悦微微低头道: “那……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程安书转过身,看向女儿,目光柔和却又带著父亲独有的审视: “对我而言,是好事;但对一个姑娘而言,或许是坏事。” 程悦一怔,隨即明白父亲的意思,耳根微微泛红: “谁、谁说这个了!我就是隨便问问。” 程安书笑著摇摇头,他心里清楚,郑仪这样的人,前途无量,但感情绝不会是他的首选。 官场上站得越高的人,越懂得割捨。 郑仪在政治上的天赋超乎常人,但这也意味著,他绝不会被儿女情长束缚手脚。 第33章 泥潭里钻出来的草蟒 程悦合上书本,目光清澈地看向父亲. “我觉得,他这么拼命,不是为了权力。” 程安书微微挑眉,似有些意外女儿的回答: “哦?那为了什么?” 程悦回想起摩天轮上的那一幕。 那天,郑仪坐在她对面,城市的灯火在他身后铺展开来,他的神情比平时放鬆,但眼底深处仍藏著某种紧绷的情绪。 “……我只是怕鬆懈了,就会被甩开。” 那是他唯一一次在她面前流露出不確定。 “爸,你不觉得奇怪吗?” 程悦轻声说道。 “他明明已经足够优秀了,笔试第一、王部长赏识、师兄师姐都愿意帮他,可他还是像在追赶什么一样,一刻都不敢停。” 程安书沉默片刻,若有所思。 確实,郑仪的进取心远超常人。以他的年纪和背景,能在短短时间內走到这一步,已经算是惊艷。 但郑仪似乎並不满足於“比別人强”,而是迫切地想要“更强”。 这不像是单纯的野心。 程悦继续说道: “如果只是为了权力,他大可以借您的势、借王部长的势,甚至利用周慕云的资源儘快往上爬,可他偏偏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既借力,又保持距离。” 程安书的目光在窗外停留片刻,终於嘆了口气: “农民家庭出身,偏偏考了个高考状元;学的是政法,行事却比官场老手还老练;表面温和谦逊,骨子里又透著一股不达目的不罢休的狠劲……” 他摇摇头,眼中透著一丝罕见的困惑: “这小子像是凭空蹦出来的怪物,不合常理。” 程悦眨了眨眼,忽然笑了: “爸,我第一次听您用这种语气评价一个人。” 程安书揉了揉太阳穴,也忍不住笑了: “因为第一次遇到这种人。” 他顿了顿,语气渐渐认真: “按理说,一个毫无背景的农村孩子,就算再聪明,踏入社会也该摸爬滚打好几年才能开窍。可郑仪不一样,他像是……” “像是生来就知道规则?” 程悦接话。 程安书缓缓点头: “对,而且他不仅知道规则,还懂得如何驾驭规则。”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能在王振国、程安书、周慕云这三方势力之间游走而不失分寸,甚至隱隱有反客为主的架势,这已经不是“聪明”能解释的了。 郑仪…… 他就像一条从泥潭里钻出来的草蟒,隱忍蛰伏,不露爪牙,却能在机会来临时,一口咬住命运的咽喉,顺势腾空化龙。 夜已深,窗外的城市灯火渐次熄灭。 郑仪的公寓里,檯灯的光线柔和地笼罩著书桌。 他面前摊开几份文件,王振国给的特训营资料、自己整理的江东省近年的政策汇编、面试可能涉及的热点案例分析,甚至还有程安书过去几年的公开讲话纪要。 他並不是盲目地瀏览,而是有条不紊地勾画重点,试图从中抽出一个清晰的脉络。 王振国提倡什么?程安书强调什么?二者之间的平衡点在哪里? 这是他要准备的“话题”,明晚与程安书的交谈,绝不能只是礼节性的拜访。 次日,天空瀰漫著火红的晚霞,程家的门铃响起。 郑仪准时登门,手上依旧提著些简单的伴手礼,一盒上好的茶叶,两本装帧考究的政经类书籍。礼不贵重,却显得用心。 程安书亲自开的门,一身居家便装,比起上次会面时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长辈的隨意。 “来了?进来坐。” 客厅里,程悦端上茶水,冲郑仪微微頷首,隨即识趣地退开。 郑仪入座,神色恭敬却不拘谨: “秘书长,打扰了。” 程安书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客套: “听说王振国已经把特训营的事定下来了?” “是的。” 郑仪没有隱瞒,但话锋一转。 “但您上次教导我的『稳中求进』,我一直记著。” 一句话,既承认了自己属於王振国的培养序列,又表明了仍旧尊重程安书的政治立场。 程安书端起茶杯,目光深邃: “你对这次面试,怎么看?” 这个问题,既是考验,也是点拨。 郑仪沉思片刻,答道: “面试是门槛,无论评分如何,我都会把这次机会当作一个开始,而非终点。” 他没有纠结於“考官是否公平”,也没有刻意强调“自己笔试第一的优势”,而是將话题拉到了更高的层面,这不是一场需要斤斤计较的考试,而是他仕途长跑的第一步。 程安书眼中闪过一丝讚许。 他放下茶杯,语气放缓了些: “你比同龄人成熟,但官场这条路,远比你想像的复杂。” “请秘书长指点。” 郑仪坐直身体,態度诚恳。 程安书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 “你觉得,青年干部最缺什么?” 郑仪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认真思考后,才缓缓道: “眼界和定力。” “哦?” 程安书似乎对这个答案有些意外。 “展开说说。” “青年干部有衝劲,但往往缺乏『站高一层』的格局,容易陷入具体事务,看不清全局。” 郑仪声音保持著一贯的沉稳。 “另一方面,面对诱惑和压力时,又容易摇摆不定,缺少『任尔东西南北风』的定力。” 程安书微微頷首,又问: “那你有定力吗?” 郑仪对上他的目光,不躲不闪: “我有想走的路,也有必须守住的底线。” 没有夸夸其谈,也没有空泛表態,而是用最简单的一句话,表明了自己的立场,他有方向,也有原则。 程安书终於露出一丝笑意: “好。” 这个“好”字,不是客套,而是认可。 “王振国看重你的锐气,我欣赏你的清醒。” 程安书直截了当。 “江东省不缺能干的干部,但既懂进取又知克制的,不多。” 郑仪知道,这句话的分量极重,它不仅是对自己的评价,更是某种意义上的“通行证”。 程安书在告诉他:你可以走改革的路,但必须掌握分寸。 “秘书长的教诲,我一定牢记。” 程安书点点头,忽然话锋一转: “对了,悦悦说你最近都没怎么联繫她?” 郑仪一怔,没想到话题会突然转到程悦身上。 他斟酌了一下,坦然道: “最近在准备面试,不想分心,也不想耽误程悦的时间。” 没有编造藉口,也没有刻意疏远,而是以“专注事业”作为理由,既不伤人,又不失真诚。 程安书盯著他看了几秒,忽然哈哈大笑: “你小子啊……” 笑声里,既有无奈,也有欣赏。 他知道,郑仪已经给出了最符合“政治生物”本色的答案,不会为了討好他而刻意接近程悦,也不会因为避嫌而刻意疏远。 一切以“合適”为准。 这便是郑仪的风格,清醒,克制,步步为营。 第34章 不停的前进 谈话暂歇,程安书起身示意: “走,边吃边聊。” 餐厅里,一桌精致的家常菜已经摆好。 红烧排骨、清蒸鱸鱼、时令素菜、一碗老火汤,简单却讲究。 程悦繫著围裙,刚解下厨房的围裙,见他们进来,眉眼一弯: “爸,郑仪,来吃饭吧。” 郑仪微怔,没想到这桌菜是程悦亲手做的。 程安书落座,难得露出几分居家的隨意: “悦悦手艺不错,尝尝。” 郑仪接过碗筷,真诚道: “没想到程悦还会下厨。” 程悦盛了一碗汤给他,笑意盈盈: “政法大学的食堂可没这待遇,你得多吃点。”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轻鬆的氛围下,谈话的锋芒暂时收起,却暗藏机锋。 程安书夹了一筷子鱼肉,隨口问道: “郑仪,你对江东省未来的经济发展有什么看法?” 看似閒聊,实则又是一道考题。 郑仪不急不缓地咽下口中的食物,放下筷子: “江东省的优势在製造业和港口贸易,但近几年新兴產业布局不足,传统產业又面临转型压力。” 他顿了顿,继续道: “王部长主张『破局』,希望引入高新產业,但我觉得,步子可以快,却不能乱。” “哦?” 程安书提起兴致来。 “怎么个不乱法?” 郑仪抬眼: “政策引导要准,扶持要稳。比如可以优先扶持本土龙头企业升级,而不是一味引入外部资本,导致本地企业受挤压。” 这番话,正中程安书的思路。 程安书向来主张“稳中求进”,尤其反对外部资本对本土经济的衝击。 程安书闻言,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你这观点,倒是和发改委的刘志明不谋而合。”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郑仪一眼。 “不过现在省里主流声音都是要大刀阔斧改革,引入高科技產业。” “改革势在必行,但方式可以更稳妥。” 郑仪用公筷给程安书添了块清蒸鱸鱼最嫩的部位。 “就像这蒸鱼,火候太猛容易老,火候不足又腥。现在的关键不是要不要改,而是怎么把控火候。” 程悦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这比喻倒新鲜,拿做菜比改革。” 程安书也难得露出一丝笑意,但隨即正色道: “具体说说,怎么把控这个火候?” 郑仪放下筷子,条理清晰地说道: “第一,新兴產业要引,但不能盲目。必须结合我省实际需求,避免重复建设和资源浪费。” “第二,传统產业要改,但不能丟。应该通过技术创新来升级,而不是简单淘汰。” “第三,政策要有连续性。不能换一任领导就换一套思路,让企业无所適从。” 他每说一点,就屈起一根手指,三点说完,正好是程安书这些年一直在內部会议上强调的执政理念。 这个年轻人,竟然把他多年来的施政思路摸得这么透彻。 更重要的是,郑仪不是简单地复述政策,而是用自己的理解重新詮释,既符合中央精神,又贴近江东实际。 “你这个火候论,有点意思。” 程安书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不过实操起来可不容易。现在从上到下都在讲创新突破,稳步推进反而容易被扣上保守的帽子。” “所以需要智慧和勇气。” 郑仪直视程安书的目光。 “该突破的时候要敢为人先,该稳健的时候要顶住压力。就像您这些年做的,既要落实中央政策,又要考虑地方实际。” 这句话既是恭维,也是表態。 程安书听出来了,郑仪在向他传递一个信號:我理解並认同您的执政理念。 一时间,餐桌上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程悦看看父亲,又看看郑仪,明智地选择了保持沉默。 最终,程安书轻笑一声,拿起公筷给郑仪夹了块排骨。 “多吃点,后面的路还长。” 这简单的动作,在官场语境中却意味深长。 程安书用这个动作表明,他接收到了郑仪传递的信號,並且给予了回应,这是一种认可,也是一种期待。 程悦適时地接过话题,聊起了最近读的书,餐桌上的氛围又轻鬆起来。 但在看似隨意的閒聊中,每个人心里都清楚: 这是一场关乎江东未来政治格局的对话,而郑仪,正在被允许进入这个核心圈层。 晚饭过后,夜色已深。 郑仪適时起身告辞。 程安书没有多留,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面试的事不用有压力,按你自己的思路来就行。” 这是今晚最直接的一句“承诺”,意味著无论魏宏在评分上做什么手脚,都不会影响最终的结果。 郑仪郑重道谢,程悦则拎起外套: “爸,我送送他。” 初秋的夜风微凉,两人並肩走在省委家属院的小道上,路旁的梧桐叶沙沙作响。 程悦的长髮被风拂起,发梢轻轻掠过郑仪的肩膀,又迅速分开。 郑仪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开口。 程悦低著头,盯著地面上的影子,他的影子很高,和自己的影子靠得那么近,却又始终隔著一段微妙的距离。 最终还是郑仪打破了沉默: “最近在读什么书?” 很普通的一句客套话,甚至有些生硬。 程悦抿嘴一笑: “《政治秩序的起源》,福山的那本。” “理论性很强啊。” 郑仪顺著话题接下去。 “有什么心得?” “最大的心得是……” 程悦停下脚步,转身直视他。 “再复杂的权力结构,都是由『人』组成的。” 这句话似乎別有深意,她在提醒他,不要被权谋完全吞噬,要记得自己首先是个“人”。 但他只能装作听不明白,温和一笑: “確实,政治的本质还是要回归到人性。” 程悦的眼神黯了一瞬,隨即恢復如常。 她知道,郑仪听懂了,却选择了迴避。 两人继续向前走,谁都没有再提起那个未竟的话题。 送到大门口,程悦终究还是没能忍住,轻声问道: “郑仪,如果有一天,你站到了足够高的位置……会回头看看吗?” 郑仪驻足,夜色掩盖了他眼中的复杂情绪。 “会。” 他轻声说。 “但那时候,我可能已经……不再是我了。” 程悦笑了笑,眼眶却有些发烫: “走吧,再晚就打不到车了。” 郑仪点点头,转身走进夜色中。 风吹起他的衣角,显得格外孤独。 程悦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直到完全消失在黑暗中,没有回头。 第35章 面试开始 郑仪没有回到自己的出租屋。 他让计程车停在城东的滨江公园门口,独自一人沿著江岸慢慢走著。 夜风裹挟著江水的气息扑面而来,远处的霓虹倒映在江面上,碎成一片迷离的光影。 他解开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这样才能让胸腔里那股莫名的滯涩感缓解一些。 程悦最后那句话还在耳边迴响,挥之不去。 “如果有一天,你站到了足够高的位置……会回头看看吗?” 他知道她在问什么。 但他给不了答案,至少现在不能。 从重生那一刻起,他就走上了一条不能回头的路。前世的教训太深刻,畏首畏尾、瞻前顾后,最终只会被时代的浪潮拍死在沙滩上。 江边的风愈发清冷,郑仪停下脚步,望著远处黑沉沉的江面。 夜色中,江水奔涌不息,仿佛一条蛰伏的巨龙,谁也不知道它最终会流向何方。 就像他自己未来的路。 重生以来,他步步为营,攀上了徐永康这条线,贏得了王振国的青睞,又在程安书面前展现出足够的价值,甚至连周慕云这样的资本巨鱷都向他递出了橄欖枝。 这一切看似都在掌控之中,但他比谁都清楚。 命运无常,未来难测。 权力场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今日他可以与程安书侃侃而谈,贏得一句“有前途”的评价,但明日呢?若改革风向转变,若派系格局洗牌,若他的某个决策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 他还能站稳吗? 命运给了他重来一次的机会,却没有给他任何保证。 这一世,他不想再做个任人宰割的小人物。 但也正因为如此,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站得越高,风越大。 现在的他,只是刚刚踏入了权力的门槛,就已经感受到了暗流汹涌。 未来能走到哪一步? 王振国的特训营只是一个开始,程安书的认可也只是一张入场券。 再往前,是更复杂的博弈,更危险的试探,更赤裸的利益交换……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郑仪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江风呼啸,远处的天空繁星点点,浩瀚无边。 他能爬多高? 五天后,清晨七点三十分。 江东省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厅的大楼下,已经陆续有考生抵达。 郑仪穿著一身笔挺的深色西装,站在大楼前的广场上。他神色平静,目光从其他考生脸上扫过,默默记下他们的神情。 有人紧张地翻看资料,嘴唇无声地背诵;有人强作镇定,但手指不停敲打大腿;还有人三五成群,低声交谈,试图探听对手的底细。 每个人都在备战,却不知真正的胜负往往在踏入考场前就已决定大半。 郑仪收回目光,走向大楼入口。 踏进大厅的瞬间,他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吴建明,那个財政厅赵处长的亲信,正站在角落里,和一位穿著考务制服的工作人员低声交谈。 两人目光短暂相接,吴建明微微点头,眼中闪烁著一丝意味深长的神色。 郑仪面色如常,径直走向签到台。 递上准考证和身份证,工作人员核实后,递给他一张號码牌——【7號】。 “候考室在三楼,请按照指引前往。” 郑仪道谢,转身走向电梯。 电梯门即將关闭时,一只手突然伸过来拦了一下。 门重新开启,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男子走进来,冲郑仪咧嘴一笑: “巧啊。” 郑仪认出他,笔试排名第五的考生,李在明,传闻是某位副省长的远房亲戚,之前在考场上见过。 “早。” 郑仪简短地回应。 李明上下打量郑仪,目光在他西装的剪裁和手錶上停留片刻,忽然压低声音: “听说你笔试第一?厉害啊。” “运气好。” 郑仪微微一笑。 “待会儿面试,希望能正常发挥。” 李明意有所指。 “这年头,笔试成绩有时候也不一定准,对吧?” 电梯到达三楼。 门开后,李明抢先一步跨出去,回头又冲郑仪笑了笑: “祝你顺利。” 郑仪看著他的背影,眼神微冷。 这句话看似祝福,实则挑衅。李明分明是在暗示。面试的变数太多,笔试第一未必能笑到最后。 踏入候考室,已有十几位考生在座。 郑仪选了角落的位置坐下,静静观察。 有人认出他,投来或羡慕或嫉妒的目光;也有人故意避开视线,假装没看到他。 空气中瀰漫著无声的硝烟。 七点五十分,工作人员宣布考场纪律: “请將手机关机並上交,面试顺序已定,不得更改。” 郑仪取出手机,关机之后,交给工作人员。 八点整,面试正式开始。 第一位考生被叫到名字,面色紧张地离开候考室。 郑仪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在脑海中最后一次復盘所有可能的考题和对策。 他的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击,节奏沉稳,就像他的心跳一样。 这不是一场简单的考试。 这是他的战场,他一点都不害怕。 “7號,郑仪。” 工作人员的声音在候考室门口响起,郑仪睁开眼,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稳步走向面试室。 走廊尽头,厚重的木门紧闭,门口站著另一位考场工作人员,示意他稍等。 里面隱约传来考官们的討论声,似乎上一位考生的回答引发了爭论。 片刻后,门开了,一位面色发白的年轻女生走出来,眼眶微红,显然发挥不佳。 郑仪神色不变,等待工作人员示意后,推门而入。 面试室內,一张长桌后坐著五位考官,三男两女。 郑仪一眼扫过去,立刻认出了其中三人。 魏宏坐在正中间,眼神阴沉;財政厅的赵处长坐在右侧,神色莫测;另一位则是组织部的年轻干部,应该是王振国一派的人。剩下的两位则是外聘专家,表情相对中立。 “各位考官好,我是7號考生,郑仪。” 他微微鞠躬,声音清朗却不张扬。 魏宏抬眼,目光严肃而又锐利: “请坐。” 郑仪在考生席落座,脊背挺直,双手自然交叠放在桌上。 第36章 临危不乱,无懈可击 “首先,请简单介绍一下你自己。” 最左侧的女考官开口,態度温和。 常规问题,目的是观察考生的语言表达和心理素质。 郑仪没有赘述简歷,而是提炼重点: “我毕业於江东政法大学,师从徐永康教授,研究方向是行政法与公共政策。曾参与多个基层法治建设项目,对政府运作有一定了解。报考发改委,是希望能够將学术研究与实际工作结合,为江东发展贡献力量。” 简短有力,既突出了学术背景,又点明了实践经验,还表明了自己的报考动机,丝毫不拖泥带水。 魏宏皱了皱眉,拿起笔在评分表上写了几个字。 “你对江东省目前的產业结构怎么看?” 赵处长突然开口,问题直切要害。 这是个陷阱题。表面上问的是经济问题,实则暗藏派系之爭,本地保守派希望保护传统產业,改革派则主张引入高新科技企业。 郑仪早有准备。 “江东的產业结构以製造业为主,但面临转型压力。” 他声音仍旧平稳,没有因为紧张等情绪引起丝毫的反应。 “我认为,转型是必需的,但方式需要因地制宜。传统產业不能一刀切淘汰,而应该通过技术改造升级;新兴產业引进也要审慎,避免重复建设和资源浪费。” 这个回答既没有完全倒向改革派,也没迎合保守派,而是提出了一个看似中立实则偏向务实的方向。 赵处长眯了眯眼,没有继续追问,但脸色明显缓和了些。 魏宏冷笑一声,突然拋出一个尖锐的问题: “如果你负责的项目,上级领导的指示和地方实际情况有衝突,你会怎么处理?”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 这个问题直指郑仪的立场,是唯上是从,还是坚持实际? 无论怎么回答,都可能得罪某一方势力。 郑仪面色不变,沉稳答道: “首先,我会深入调研,明確衝突的具体环节和原因。” “其次,我会整理详细的分析报告,向上级说明实际情况,並提出可行的调整建议。” “最后,如果上级仍然坚持原有决策,作为执行者,我会在落实过程中儘量优化实施方案,减轻不良影响。” 他顿了顿,补充道: “但无论最终决定如何,有一件事必须坚持——群眾利益不能受损。” 完美的回答。 既表明了尊重上级、按程序办事的原则,又强调了对实际的重视,最后更是亮出了”群眾利益”这张无可指摘的底牌。 魏宏的脸色变了变,明显没料到郑仪能回答得如此滴水不漏。 组织部的考官眼中闪过一丝讚许,在评分表上快速写了几笔。 財政厅的赵处长扶了扶眼镜,笑眯眯地拋出一个看似温和的问题: “郑同学,最近全省都在提『优化营商环境』,你觉得应该如何平衡『监管』与『服务』的关係?” 这个问题暗藏玄机。 如果郑仪一味强调”监管”,就会被扣上”官僚主义”的帽子;如果过度强调”服务”,又显得立场软弱,缺乏原则。 尤其是財政厅与工商部门关係紧密,赵处长这一问,显然也在试探郑仪对林志远那一系的態度。 郑仪略作沉吟,沉稳答道: “『监管』与『服务』看似矛盾,实则一体两面。”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措辞精准: “我认为,最好的监管就是最好的服务,严格依法监管,確保市场公平竞爭,这本身就是对守法企业的最大服务。” “同时,监管部门应当减少审批环节、优化办事流程,让企业在合规的前提下,能够轻装上阵。” 这个回答四两拨千斤,既肯定了”监管”的必要性,又强调了”服务”的重要性,而且句句落在实际政策层面,不空谈理论。 赵处长眼神微闪,嘴角扯出一丝笑意: “嗯,思路很清晰。” 魏宏却不依不饶,突然插话: “你说的很漂亮,但现实中监管往往意味著『卡脖子』。比如某企业手续齐全,仅仅因为领导打招呼就让其项目暂停,这种情况你怎么看?” 这已经不仅是面试提问,而是赤裸裸的刁难了! 魏宏明显在暗示”郑仪可能成为权力滥用者”,甚至影射他与王振国的关係,所谓”领导打招呼”,不就是讽刺郑仪靠后台开路吗? 郑仪却不慌不忙,目光平静地迎上魏宏的视线: “魏处长,这种情况如果属实,那么『领导』和『经办人』都涉嫌违纪。” “我认为,真正的监管必须以法律为准绳,而不是领导的一句话。如果遇到这种情况,作为经办人,我会要求对方提供书面指示,並依法依规记录在案。” 他不但没有迴避魏宏的陷阱,反而直接点破其中的违纪性质,甚至暗示”经办人”应该留痕自保,这是一记漂亮的反击! 魏宏面色一沉,正欲再开口,组织部的那位考官突然轻咳一声: “考生回答得很到位了,我们进入下一题吧。” 他给了魏宏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后者只能悻悻闭嘴。 接下来的问题,郑仪都应对自如: 从政策解读到案例分析,从突发情况处置到团队协作理念,他既有理论高度,又有实践视角,甚至在某些问题上引用了最新的政策文件和统计数据,展现出惊人的专业素养。 二十分钟后,面试结束。 郑仪起身,向考官们鞠躬致谢,然后从容离开。 走出考场,郑仪短暂地鬆了一口气,但神经並未完全放鬆。 走廊上,李在明正倚著窗台等他,见他出来,嘴角扬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答得不错啊,郑兄。” 李在明走上前,语气热络,眼底却藏著探究。 “我看魏处长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郑仪微微一笑,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面试而已,尽力就行。” 李在明眯了眯眼: “郑兄太谦虚了,笔试第一,面试又这么稳健,看来发改委的位置,你是势在必得啊。” 话里有话。 郑仪打量著他,李在明背景不简单,笔试第五,但能在这个场合如此从容,甚至敢直接点评魏宏的表情,显然不是普通考生。 “李兄过奖了,面试结果尚未可知,大家都有机会。” “哈哈,是啊,机会嘛,有时候也得看把握的人是谁。” 李在明意味深长地说完,突然压低声音 “对了,郑兄认识赵处长吧?听说他最近挺忙的,好像还跟新诚集团的周总吃了顿饭?” 试探。 郑仪瞬间明白他在暗示什么,李在明想確认他和財政厅赵处长的关係,甚至怀疑他和周慕云有私交。 但李在明是哪个派系的人? 財政厅赵处长虽然是中立派,但他和本地企业关係密切,而本地派魏宏又明显对郑仪有敌意。 李在明背后是谁? “赵处长是考官,我当然认识。” 郑仪语气平淡,仿佛没听出弦外之音. “至於他和谁吃饭,这我可就不清楚了。” 李在明盯了郑仪一眼,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破绽,但最终只笑了笑: “郑兄果然谨慎。” 说完,他拍了拍郑仪的肩膀,状似熟稔: “改天一起吃饭?说不定以后就是同事了。” 郑仪点头:“有机会的话。” 两人客气地分开,但郑仪心里清楚。 李在明不是单纯的竞爭对手,他背后一定站著什么人。 可能是本地派,也可能是周慕云的对手,甚至可能是……程安书那一脉的人。 现在无法確定,但总有一天会浮出水面。 第37章 郑家 阳光热烈,树影婆娑。 郑仪走在人行道上,享受著短暂的寧静。面试已经结束,无论结果如何,他都已经尽力了。 就在这时,一辆低调的黑色奥迪a8缓缓驶来,无声地停在他身旁。车窗降下,露出一张陌生却莫名熟悉的脸。 那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眉眼俊朗,皮肤白皙,眉宇间透著一股浑然天成的贵气。 他穿著简洁的深色衬衫,袖口別著一枚不起眼的银质袖扣,却莫名让人感到价值不菲。 “郑仪?” 年轻人开口,声音温润如玉,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郑仪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回望: “你是?” “郑器。” 年轻人微微一笑。 “巧了,咱们都姓郑。” 郑仪注意到对方的用词,“咱们都姓郑”,而非“我也姓郑”。 这不是普通的同姓寒暄,而是一种隱晦的暗示。 郑器…… 他迅速在记忆中搜索,但前世今生都对这个名字没有印象。 不过从对方的气度、座驾,以及那种骨子里透出的从容来看,这人绝非普通富家子弟。 “郑先生有事?” 郑仪不动声色地问道。 郑器轻轻推开车门: “上车聊?” 郑仪没有动: “不太方便吧。” 郑器笑了笑,似乎料到他会拒绝: “放心,不是拉拢你,也不是试探你,只是有个小小的『提醒』。” 他的语气很轻,却莫名让人无法忽视。 郑仪斟酌片刻,最终还是上了车。 车內空间宽敞,散发著淡淡的檀木香,座椅是真皮材质,触感极佳。郑器按下按钮,后排与前排之间的隔音玻璃缓缓升起,形成一个封闭的私密空间。 “你可能不知道我。” 郑器直言。 “我们郑家,不常露面。” 这个“郑家”,他说得很自然,仿佛这是一个眾所周知的存在。 郑仪没有接话,静静等著下文。 郑器看了他一眼,笑道: “不错,果然沉得住气。” 顿了顿,他继续道: “江东省这些年发展很快,但也乱。本地派、空降派、京城的、地方的,什么蛇虫鼠蚁都在冒头。” 他的语气很平和,但言辞却犀利,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郑仪目光微动,思绪骤然翻涌。 郑家。 他前世曾在新闻上偶然见过这个姓氏,前世那些真正的高层会议上,那些足以左右江东甚至整个南部地区经济命脉的决策中,隱约都有这个家族的影子。 但他们从不站在台前。 郑家是真正的百年世家,扎根南方数代,低调却根基深厚。 他们掌握著不为人知的资本网络,甚至有人说,南方的经济版图上,那些看似独立的龙头企业,背后都隱隱与郑家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 但郑家人极少露面,他们像是隱在云雾中的山,庞大却难以窥其全貌。 “看来你听说过我们?” 郑器敏锐地捕捉到郑仪的神情变化,嘴角微勾。 “但你应该很好奇,为什么我会来找你。” 他抽出一根烟,却没有点燃,只是夹在指间把玩。 “江东政坛这些年的势力划分很有意思。” 郑器慢条斯理地说道。 “王振国锐意改革,程安书稳守平衡,地方派抱团取暖,资本也在蠢蠢欲动……大家都在布局,都在落子。” “而你。” 他看向郑仪,目光深邃,让人猜不出丝毫线索。 “突然在这时候冒出来,从政法大学的一个普通学生,到笔试第一,再到王振国的特训营……速度太快了,快得让人怀疑,你是不是背后站著什么人。” 郑仪神色不变: “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是啊,你做得很好。” 郑器笑了笑,忽然话锋一转。 “但你知道吗?这一个月,至少有六拨人在查你的底细。” “查到最后,他们发现你出身农村,父母务农,没有任何背景,可偏偏一路走得极顺。” “所以,有人开始怀疑……” 郑器微微前倾,声音压低: “你是不是我们郑家的人?是不是我老爸背著家族,在外面留了个私生子?” 他的语气半开玩笑,但眼神却格外锐利。 郑仪终於明白为什么郑器会来找他了。 江东各方势力在查他的底细时,发现他横空出世,手段老练,又恰好姓“郑”,自然会联想到那个真正的庞然大物——郑家。 而郑家自己,也被惊动了。 “所以,郑先生今天是来確认的?” 郑仪平静地问。 “確认完了。” 郑器靠回座椅,隨意地摊了摊手。 “你不是郑家人,我老爹这些年虽然风流,但还不敢在外面留种。” 他用最平淡的语气,说著最傲慢的话。 郑仪没有因为他的无礼而动怒,只是问: “那郑先生今天来,是为了什么呢?” 郑器目光微闪,终於收敛了笑意,神情认真了几分: “郑仪,你的崛起太快,已经搅动了格局。现在各方都在观望,甚至有人以为你是我们安排在政坛的棋子。” “但一旦他们確认你不是郑家人……” “你觉得,他们会怎么做?” 郑仪沉默。 他明白郑器的意思。 现在,江东省各大势力之所以没有全力打压他,是因为忌惮他背后可能存在的郑家。 可一旦確认他只是个毫无背景的寒门子弟…… 那么,那些被他的崛起触及利益的人,会毫不犹豫地扑上来,將他撕碎。 “所以……” 郑仪缓缓开口,眸中冷光浮动。 “郑先生是来『提醒』我的?” “不。” 郑器摇头,目光忽然变得深不可测。 “我是来给你一个选择的。” 选择? 郑仪盯著他,等著下文。 郑器终於点燃了那支烟,烟雾繚绕间,他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 “郑仪,你可以不是郑家人。” “但你可以成为『郑家的人』。” 郑器轻轻吐出一口烟雾,目光透过薄薄的烟气看向郑仪,嘴角带著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你对郑家的了解,太浅了,你有没有听说过郑怀这个名字?” 郑怀! 这个名字,他前世曾在一份绝密文件中偶然瞥见过。 那是一位极少露面的顶层决策者,传闻曾在几次经济危机中暗中出手,稳住了整个南方的经济命脉。他从不站在台前,但几乎所有南方的重要决策,最终都要经过他的默许。 而更令郑仪震惊的是,据说当年江东省的那场权力洗牌——王振国空降、程安书上位的背后,郑怀的名字也曾若隱若现…… “看来你听说过。” 郑器满意地观察著郑仪的反应。 “不错,比我想像的更警觉。” 他收回名片,语气淡然: “郑怀,我二叔。” 简简单单五个字,却重若千钧。 郑仪终於彻底明白,为什么郑家能让整个江东的势力都为之忌惮。 郑怀的存在,意味著郑家早已不是普通的商业世家,而是真正的政商双棲的巨鱷! “现在你明白了吧?” 郑器缓缓掐灭香菸。 “为什么我说,你可以选择成为『郑家的人』。” 郑仪沉默片刻,抬眼直视郑器: “郑先生的意思是……?” 郑器微微前倾。 “二叔欣赏你的能力。” “只要你点头,郑家可以成为你的靠山,不是那种虚假的名头,而是真正的资源支持。” “王振国能给你的,郑家能给得更多。” “程安书能护你的,郑家能护得更稳。” 他顿了顿,语气低沉却充满诱惑: “包括……那些想对你动手的人,郑家可以让他们永远闭嘴。” 最后一句话,杀机隱现。 郑仪知道,这不是虚张声势,而是郑家真正的实力展现。 以郑怀的地位,想让某些“不合时宜”的人消失,或许真的只是一句话的事。 但……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需要我做什么?” 郑仪冷静地问。 郑器笑了,笑容里带著几分讚许: “聪明。” “很简单,你继续按你的路走,但关键时刻,站在郑家这边。” “王振国的改革、程安书的权衡……你可以参与,但最终的棋局,必须由郑家来定。” 这一刻,郑仪彻底明白了郑家的意图。 他们不是要收买他,而是要吸纳他,让他成为郑家布局中的一环,成为他们在江东政坛的一枚暗棋! 第38章 借其势而不臣其权 车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行人匆匆而过,对这辆停在路边的黑色豪车视若无睹。 而车內的空气却仿佛凝固了一般,压抑得令人窒息。 郑仪看著郑器的眼睛,那双眼睛里藏著太多东西——傲慢、审视、势在必得。 他没有立刻给出答案。 郑器似乎早有所料,並不著急。他的手指在真皮座椅上轻轻敲击,节奏舒缓,像是早已胜券在握。 “你可以考虑考虑。” 郑器语气漫不经心。 “这世上能拒绝郑家的,很少很少。” 他说得轻描淡写,话语里却透著不容置疑的自信。 確实,以郑家的底蕴,只要他们想扶持一个人,那个人便能平步青云;而如果他们想毁掉一个人……也不过是弹指一挥间的事。 郑仪沉默片刻,终於开口: “郑先生,我需要时间考虑。” 郑器笑了: “当然可以。” 他伸手从车座旁取出一个精致的烫金名片盒,抽出一张递给郑仪: “三天后,我等你电话。” 名片很轻,但握在手中却沉甸甸的,仿佛承载著一座无形的山岳。 上面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串號码。 郑器、xxxxxxxx。 没有头衔,没有公司名称,因为郑家不需要这些来证明什么。 “谢谢。” 郑仪平静地將名片收好,拉开车门。 临下车前,郑器忽然叫住他: “郑仪。” 郑仪转身。 郑器盯著他,嘴角掛著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是聪明人,聪明人知道该怎么选。” 这不是劝告,而是提醒。 郑仪没有回应,只是微微点头,关上车门。 下一秒,奥迪a8无声地驶离,像是一头潜伏在阴影中的巨兽,缓缓退回了黑暗中。 郑仪没有直接回家。 他沿著江边慢慢走著,手中的名片在指尖翻动,灼热的阳光下,烫金的字跡偶尔闪烁,散发著刺眼的光芒。 他不能拒绝郑家。 至少现在不能。 郑器的话很清楚,郑家可以让他平步青云,也可以让他寸步难行。 郑仪知道这不是说笑,就算是说笑,他们也能把玩笑变成现实的理由。 並且以郑家的能力,完全可以扶持另一个“郑仪”顶替他,而真正的他,只会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这潭深水中。 可如果答应呢? 郑家不是慈善家,他们要的是一枚听话的棋子,能替他们在江东的权力场上衝锋陷阵,又能隨时为他们的利益让路。 王振国的改革? 程安书的平衡? 如果和郑家的利益衝突,他还有得选吗? 选择郑家,意味著放弃自己的路。 但拒绝郑家,意味著他可能连路都没得走。 江风拂面,带著微腥的水汽,远处货轮的汽笛声沉闷地迴荡在河面上。 郑仪站在栏杆旁,手中的名片不知何时已被冷汗浸透。 郑家,这座庞然大物猛然横在他面前,让他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在真正的力量面前,自己依旧渺小如螻蚁。 王振国能给他平台,程安书能给他庇护,但在这盘棋局里,他们也不过是明面上的棋子。而郑家……是那个真正在棋盘外落子的人。 拒绝? 郑器说得没错,这世上能拒绝郑家的,太少太少。寒门出身、毫无根基的他,凭什么觉得凭一己之力就能在权力场站稳脚跟? 接受? 一旦点头,他將彻底失去“郑仪”这个名字的意义。他可以飞黄腾达,可以位极人臣,但那条路永远是郑家给他划定的轨跡。 郑仪在江边站了许久,直到夕阳西沉,才缓缓收起名片。 他忽然笑了。 笑容很淡,带著几分自嘲,也带著几分明悟。 现在的他,確实弱小。 但弱小,有时反而是最好的偽装。 现在的他,不过是个尚未正式踏入官场的年轻人,虽然有王振国的青睞、程安书的默许,但在郑家这样的庞然大物眼中,依然只是个“小人物”。 郑家对他的“招揽”,尚处於一种漫不经心的试探阶段。 郑器看似傲慢,实则並未真正將他视为威胁,甚至不曾深入探究他崛起的真正原因。 而这,正是他最大的机会,在郑家尚未真正重视他之前,悄然生长。 他不需要立即拒绝郑家,也不必彻底倒向他们,他可以像对待周慕云一样,保持一种若即若离的姿態。既不让郑家视他为敌,也不让自己沦为傀儡。 他不会拒绝郑家。 更不会立刻归顺。 所谓借其势而不臣其权。 今日俯首,未必不是为来日登高! …… 郑器坐在奥迪a8的后座,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號码,电话很快接通。 “二叔。” 他语气恭敬,却也不失隨意,显然与对方极为熟稔。 电话那头传来一道低沉的嗓音: “怎么样?” “见了。” 郑器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郑仪確实了得。” “哦?” 电话那头似乎略微提起兴趣。 “怎么说?” “冷静,清醒,既不自傲,也不畏缩。” 郑器淡淡一笑。 “王振国和程安书看人的眼光,倒是挺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隨后缓缓道: “你给他几天考虑?” “三天。” 郑器倚在车窗边,目光散漫地扫过街道。 “不过,我觉得他不需要那么久。” “你觉得他一定会接受?” “当然。” 郑器眼神篤定。 “他是聪明人。” 电话那头轻哼了一声,似乎对郑器的判断不置可否。 郑器笑了笑,补充道: “二叔,这世上能拒绝郑家的,要么是傻子,要么是疯子。郑仪两者都不是。” “他或许会犹豫,会权衡,会试探,但最终——” “他会低头。” 电话那端沉默片刻,最终只留下一句话: “那就等著看。” 通话结束,郑器將手机放回西装內袋,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他並不著急。 因为无论是王振国的特训营,还是程安书的赏识,亦或是那些所谓的“机遇”,在郑家面前,都不过是浮云。 郑仪再清醒,再聪明,也终究要走一条路,要么被郑家摁死在萌芽里,要么踩著郑家的阶梯往上爬。 而郑器相信,他会选后者。 毕竟,谁不想站上更高的地方呢? 第39章 穷且益坚, 郑仪关上门,屋內一片漆黑。 他没有开灯,只是脱下外套,隨手掛在门后,然后径直走到窗边。 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像是一片永不熄灭的海洋。而他的房间却像是深海中的孤岛,幽暗、安静、与世隔绝。 他缓缓坐下,靠在窗边的椅子上,任由黑暗將自己吞没。 疲惫。 前所未有的疲惫席捲而来,不是身体的劳累,而是精神上的紧绷。 从重生那天起,他就没有丝毫鬆懈,步步为营,如履薄冰。可现在,当他终於走到这一步。 笔试第一、面试在望、王振国和程安书的双重青睞,他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依旧弱小。 郑家的出现,让他恍然惊觉。 江东的水,远比他想像的要深得多。 王振国和程安书固然是檯面上的大人物,可真正掌控棋局的,或许是那些藏在水面下的”郑家”。 他微微闭眼,任由黑暗包裹自己。 这一刻,他忽然有些羡慕普通人,不用算计,不用权衡,不用每一步都提防背后的刀光剑影。 可他终究不是普通人。 从重生那天起,他就已经註定要走上这条路,一条布满荆棘却通向顶峰的路。 他没有退路。 黑暗中,手机屏幕忽然亮起。 一条消息弹出。 程悦: “面试怎么样?” 简单的四个字,却让郑仪的心抽了一下。 他想回復,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自己答得很好?还是说郑家的出现让他感到窒息? 最终,他拿起手机,打了一句: “还好,等结果。” 发送。 消息刚发出去,屏幕又亮了起来: “累了?” 郑仪怔了怔。 她怎么知道? 他沉默片刻,最终还是回了一个字: “嗯。” 电话那头,程悦的声音很轻: “郑仪,你在哪?” 她的声线不同於平日的乾脆利落,带著一丝柔软的试探。 郑仪靠在椅背上,盯著天板: “在家。” “一个人?” “嗯。” 电话里沉默了几秒,程悦忽然嘆了口气: “你听起来……不一样。” 郑仪微微一怔,下意识绷紧的神经又缓缓放鬆下来。 是啊,他確实不一样了。这一刻的他,不是那个在考场上从容不迫的政坛新秀,不是那个在权贵间周旋的年轻才俊,仅仅只是个疲惫的、二十四岁的年轻人。 “可能是有点累了。”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带著罕见的鬆懈。 “面试不顺利?” 程悦敏锐地问道。 “面试很顺利。” “那是为什么?” 郑仪忽然很想开口,想告诉她郑家的存在,想诉说那些压在肩上的重量,但最终只是轻轻呼出一口气: “没什么,就是突然明白了,路比想像的要长。” 程悦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 “郑仪,你知道吗?这是我第一次听你说话像个普通人。” “我本来就是普通人。” “不,你不是。” 她的声音突然认真起来: “普通人不会在拿到笔试第一时还想著下一步布局,不会在被魏宏针对时保持冷静,更不会在各方势力的注视下走得这么稳。” “所以……” “所以你偶尔觉得累,再正常不过了。” 电话两端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细微的电流声在流转。 郑仪望著窗外闪烁的霓虹,第一次感到一丝真实的慰藉,在这个充斥著算计与权衡的世界里,还有一个人,看得到他的疲惫。 “程悦。” 他忽然开口。 “嗯?” “谢谢。” 电话那头传来轻轻的鼻息声,像是某种克制的笑意: “真要谢我,明天请我吃饭吧。” “好。” 掛断电话后,郑仪依旧坐在黑暗里,但那股压在心口的沉闷感已经轻了些。 黑暗中的静默只持续了片刻。 他睁开了眼睛,目光里的疲惫与迷茫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不该如此的。 他站起身来,走到洗手间,拧开水龙头,冰凉的冷水拍打在脸上。水珠顺著下頜滑落,他在镜子中凝视著自己。 这还是那个前世畏缩不前、最终一事无成的郑仪吗? 不。 他早已不是前世的他了。 重活一世,他踏进政法大学、考公夺魁、周旋於王振国和程安书之间,甚至直面郑家的锋芒……他从没退缩过,更不曾软弱。 然而今晚,他竟然因为郑家的出现而感到疲惫?甚至想要倾诉? 可笑。 危机当头,他不能逃避,也没有逃避的资格。 他抬手擦去脸上的水渍,眸光幽深如同深渊。 郑家確实庞大,甚至可能掌控著整个江东的暗流。 但那又如何? 前世他谨小慎微,最终被林志远轻易碾碎;这一世,他若是再因为畏惧而止步不前,那岂不是白活了这一遭? 他必须比前世更强,比所有人都更坚定。 次日正午,一座简单的餐馆,布置简约,但不乏雅致。 郑仪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程悦推门而入。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头髮简单束起,整个人透著一丝干练的清爽。 “等很久了?” 程悦拉开椅子坐下,笑著问道。 “刚到。” 郑仪摇头,语气平和。 他確实比以往更加沉稳了,眉宇间的疲惫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內敛的坚定。昨晚的短暂软弱已经被他彻底掩藏,连一丝痕跡都不剩。 程悦微微愣了一下,隨即嘴角弯了弯,走过去道: “看你的样子,昨晚的倦態是假的?” 郑仪抬眼,目光平静: “人总会有鬆懈的时候。” 程悦在他对面坐下,细细打量了片刻,忽然说道: “有时候,我都不知道哪个才是真正的你。” 郑仪端起咖啡,轻轻抿了一口: “都是。” 餐厅里,轻快的爵士乐缓缓流淌。 程悦翻开菜单,指尖划过纸页,目光在几道菜名上停留。 “听说这家的柠檬鱈鱼不错,要试试吗?” 她抬头问道。 郑仪点头: “好。” 程悦又点了一份沙拉和两杯柠檬水,服务生记下后离开。 “最近在听什么歌?” 她隨口问道,语气轻鬆,像是真的只是閒聊。 郑仪笑了笑: “没什么特別的,偶尔听些老歌。” “老歌?” 程悦挑眉。 “比如?” “张国荣,李宗盛。” 郑仪回忆了一下。 “大学时耳机里经常放著。” 程悦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没想到你会听这么……经典的东西。” “怎么,觉得我该听些时下流行的?” 郑仪反问。 程悦轻笑著摇头: “不是,只是觉得你的性格,更像会听一些冷门的、有深度的东西。” 郑仪端起柠檬水,喝了一口,冰凉清爽。 “我没那般深沉,你呢?” 他问。 “平时听什么?” 程悦托著下巴,想了想: “我不太固定,有时候听古典,有时候突然想听摇滚,完全看心情。” “最近在听什么?” “最近?” 程悦眨眨眼。 “一个北欧的小眾乐队,sigur ros,很空灵的那种风格。” 郑仪微微点头: “sigur ros確实特別,他们的氛围感很强。” 程悦眼睛一亮: “你也听过?” “嗯,之前写论文的时候常听。” 郑仪放下水杯。 “后来也听过athletics,风格虽然不同,但都带著那种后摇特有的敘事感。” 服务生端著前菜上来,谈话暂歇。 程悦拿起叉子,戳了戳盘中的沙拉: “最近还看了本书,叫《夜航》,你肯定也读过?” “圣埃克苏佩里的那本?” 郑仪回忆著。 “读过,但更喜欢他的《人的大地》。” “果然。” 程悦失笑。 “我就知道你会选更厚重的那本。” 郑仪摇头: “不是厚重的问题。《夜间飞行》虽然美,但《人的大地》里那种对理想主义的坚持更打动我。” 程悦忽然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语气轻了几分: “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你像书里的那些飞行员,明明可以安稳落地,却偏要在暴风雨里继续飞行。” 郑仪迎上她的目光,平静道: “因为有些风景,只能在高处看见。” 程悦盯著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 “看吧,又来了,这种像是精心设计过的回答。” 郑仪也笑了: “真心话也需要组织语言。” “那说句不组织的?” 程悦挑衅似的扬起下巴。 郑仪还真思索了几秒: “柠檬鱈鱼上得有点慢,我饿了。” 程悦一愣,隨即笑出声来: “这才像句人话。” 第40章 池鱼 第二天,早晨八点。 郑仪坐在电脑前,不紧不慢地刷新著页面,直到那张榜单终於加载出来。 【江东省公务员考试综合成绩公示】 1.郑仪-笔试:171.9(1/480) 面试:83.4(4/480) 总分:84.68(1/480) 2.李在明-笔试:165.2(5/480) 面试:85.1(1/480) 总分:83.85(2/480) 3.…… 滑鼠滚轮向下滑动,成绩单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在屏幕上滚动,但郑仪的目光只停留在最上方。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综合排名第一。 儘管面试被压到第四,但凭藉笔试的巨大优势,他仍旧稳稳占据榜首。 手机开始震动,无数条消息接踵而至。 同学、老师、甚至一些素不相识的號码纷纷发来祝贺。 郑仪扫了一眼,没有回覆。 这个结果,他並不意外。 在知道魏宏是面试考官之一时,他就已经预料到自己会被压分;在见过郑家之后,他更清楚地意识到,这场考试从来都不只是能力的比拼,而是各方势力的博弈。 而他,能在这样的局面下仍旧拿到综合第一。 面对第一的成绩,郑仪並没有拿去分享,而是作为筹码,拨通了郑器的电话。 电话接通时,郑器那边似乎正在某个高档场所,背景音里隱约有悠扬的钢琴声。 “恭喜。” 郑器的声音里带著几分意料之中的笑意。 “面试被压到第四,综合还是第一,不容易。” 郑仪站在窗边,目光落在远处的城市轮廓上: “侥倖而已。” “侥倖?” 郑器轻笑著重复了一遍。 “郑仪,在我面前不用这么谦虚。魏宏的手腕压不住你,这点我早就知道。” 他停顿了一下,钢琴声恰好渐弱,电话里的声音清晰了几分: “那么,你考虑得怎么样?” 郑仪没有犹豫: “我同意。” 电话那头似乎静了一瞬,隨后郑器的语气里多了几分兴致: “哦?这么爽快?” “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我不会做违法的事。” 郑仪的声音平静而坚定。 “这是我的底线。” 电话里传来一声轻笑,郑器的嗓音里透著玩味: “郑仪,你以为郑家是靠什么立足的?走私?贩毒?还是杀人放火?” 没等郑仪回答,他继续道: “郑家能存在这么多年,恰恰是因为我们比任何人都更懂得如何『合法』地达成目的。” 郑家不是游走在边缘的灰色,也不是深埋底层的黑色,而是至高无上的,定义一切的白色。 钢琴声再次响起,是一首郑仪熟悉却叫不出名字的古典曲目。 “放心。” 郑器的语气轻鬆了些。 “我们要的是一个能在明面上站得住脚的代言人,不是黑手套。” 郑仪微微眯起眼,这句话透露的信息很关键,郑家需要的不只是一个傀儡,而是一个真正能在政坛有所作为的“自己人”。 “对了,王振国的特训营你照常参加,不用有什么顾虑。” “好。” “下午六点,我派人去接你,有些事情,要当面谈一谈。” 郑器的声音仍旧那般不经意,但郑仪知道,这不是什么提议,而是通知。 “没问题。” 郑仪答应得乾脆,没有一丝犹豫。 电话掛断,郑仪將手中的手机轻轻放下。 从现在起,他將踩在钢丝上前行,一边是光明正大的仕途,一边是郑家深不见底的暗流。 但他別无选择。 在这片浑水里,孤军奋战只会被吞得渣都不剩,既然如此,不如借势而起。 至少,他给自己划了一条底线,不做违法之事。 他知道郑家的话未必可信,但只要自己不越线,未来的一切,仍有迴旋的余地。 郑仪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 距离下午六点,还有四个小时。 他需要好好想想,接下来该怎么走。 …… 黑色豪车在郑仪面前无声停下,车窗漆黑如墨,不透一丝光亮。 车门自动开启,露出一片幽暗的座舱。 郑仪没有犹豫,迈步上车。 车內散发著淡淡的檀香,座椅皮革冰凉而光滑。 车门闭合,仿佛与外界彻底隔绝。 司机全程沉默,车子平稳地穿行在城市的街道上,最终驶入东郊一处掩映在竹林深处的苏式庄园。 小桥流水,亭台廊榭,白墙黛瓦的院落处处透著古韵。 车子停在一座三进的大宅前,郑仪下车,目光扫过眼前精美的砖雕门楼,牌匾上两个烫金大字。 “郑园” 笔锋遒劲,透著威严。 青石板小径旁,一位身著素色旗袍的女人静立等候。 她身姿挺拔,乌髮挽成一丝不苟的低髻,白皙的手腕上只戴一枚青玉鐲,既不张扬又不失雅致。 “郑先生,请隨我来。” 她声音不轻不重,既不諂媚也不冷淡。 郑仪微微頷首,跟著她穿过曲折的迴廊。 园中景致隨步移换,太湖石堆叠的假山玲瓏有致,紫藤架垂下串串淡紫色絮,青苔爬满石阶缝隙,处处透著精心雕琢的自然意趣。 转过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 一方宽阔的水榭平台延伸至池心,池中锦鲤游弋,在阳光下鳞片闪烁著金红光泽,显然每一条都价值不菲。 郑器正倚在栏杆边,手持鱼食隨意拋洒,引得鱼群翻腾爭食。听到脚步声,他头也不回: “来了?” 那旗袍女子在台阶前止步,向郑仪微微欠身便悄然退去。 “这些是昭和三色。” 郑器捻起一粒鱼食投入水中。 “去年从日本竞拍回来的冠军血统,单这条『丹顶』。” 他指向一条额顶赤红如硃砂的锦鲤。 “价值七位数。” 鱼食落水的涟漪惊动了那条丹顶,它悠然游近,竟颇有灵性地在郑器指尖徘徊。 郑仪不动声色地观察著这一幕。 这绝不仅仅是閒情逸致,郑器是在用最优雅的方式展示实力。 “坐吧。” 郑器终於转身,指了指身旁的藤椅。 “茶刚沏好,明前龙井,今年的头采。” 郑仪入座,接过对方推来的青瓷茶盏。 茶汤清亮,香气幽微,確实是顶尖的茶叶。 郑仪轻轻放下茶盏,目光从锦鲤身上掠过,淡淡笑道: “鱼很名贵,只是我对观赏鱼没什么研究。” 郑器挑眉,忽然笑出了声: “是不喜欢,还是觉得池子太小?” 他隨手洒下一把鱼食,引得池中锦鲤爭相翻涌: “这些鱼,血统纯正,品相完美,放在任何拍卖会上都是压轴的珍品,但说到底,它们终究只是被人赏玩的池中物。” “不过这池子,养过不少好鱼,远不止这些。” 郑器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栏杆。 “但大多不爭气,有的吃撑了胀死,有的病了救不活,还有的自相残杀……” 话锋一转,他的眼神变的锐利: “最后剩下的,都是最聪明、最识时务的。” 郑仪听懂了他的意思。 郑家把官场比作鱼池,而他们自己,则是站在池边投餵的人。 那些失败的“鱼”,是曾经被郑家扶持却最终被淘汰的棋子;而能活下来的,才是真正懂得如何在规则中生存的“锦鲤”。 更令人心惊的是,郑器言语间的从容与淡漠,仿佛这场生死更替,不过是池中常態。 郑器洒下最后一撮鱼食,拍了拍手,转身倚在雕栏杆上,眼中透著几分玩味: “古人说,金鳞岂是池中物?” 他轻笑一声,目光投向远处。 “要是这世上真有龙,我郑家的池子里,肯定也养了一条。” 半是玩笑,半是倨傲。 郑仪目光扫过池中翻涌的鱼群,淡淡道: “龙若困在池中,也不过是条大鱼。” 郑器闻言,笑意更深: “有意思。” 他直起身,走到郑仪对面的藤椅坐下。 “所以,你觉得龙应该在哪?” 这是试探,也是考验。 郑仪端起茶盏,轻啜一口,茶香縈绕舌尖,他直视郑器: “龙该在云间,在海上,在它该在的地方。” 他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 “但绝不会在谁的池子里。” 郑器眯起眼,忽然哈哈大笑: “好一个『该在的地方』!” 他拍了拍扶手。 “郑仪,我就喜欢你这份傲气。” 第41章 饮尽此杯 池边的谈话暂歇,暮色渐浓,庭院的灯盏次第亮起。 旗袍女子再次出现,无声站立在三步之外,微微欠身: “郑先生,晚宴已备好。” 郑器起身,衣袖轻拂: “走吧,边吃边聊。” 郑仪跟上,隨他穿过一条青竹掩映的石径,来到一处临水的敞轩。 轩內灯火通明,一张黄梨木的圆桌摆在正中,仅设两席,餐具皆为素雅的白瓷,银筷纤长,清酒氤氳。 二人入座,几名侍女端上菜餚。 松鼠桂鱼色泽金黄,刀工精细;佛跳墙汤色清亮,香气扑鼻;清炒时蔬碧如翡翠;一盘樱桃肉红润晶莹,肥瘦相间。 每道菜分量精致,摆盘考究,既不铺张也不显刻意。 “家常便饭,不必拘礼。” 郑器隨口道,亲自执壶为郑仪斟酒。 酒液清冽,郑仪举杯轻抿,度数不高,却后劲绵长。 “郑家培养人才,向来不靠威逼利诱。” 郑器夹了一筷子鱼肉,语气閒適。 “今天这顿饭,算是欢迎你入局。”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郑仪不动声色: “入局?” “官场如棋局。” 郑器抬眸看他。 “江东省现在群狼环伺,改革、保守、京城空降兵、地头蛇……各方势力明爭暗斗。而你,是郑家选中的人。” 他放下筷子,语气陡然认真: “从现在起,你的背后不仅有王振国的特训营,还有郑家的支持。” 郑仪微微眯眼: “需要我做什么?” 郑器笑了: “很简单,按你自己的路走,但关键时刻,站在家族这边。” 家族。 这个词用得微妙,不是“郑家”,而是“家族”,仿佛郑仪已经成了他们的一员。 菜餚陆续上齐,侍女们退至门外,敞轩內只剩他们二人对酌。 郑器放下酒杯,目光越过敞轩,落在远处暗沉的水面上。 “三年站稳脚跟,五年独当一面,十年执掌一方,这是我们的要求,或许对你来说不算是要求,毕竟这本来就是你要走的路。” 他轻轻拨弄著酒杯,似笑非笑: “郑家落子,从来不会挟制棋子往哪里走。我们只提供阳光雨露,让树自己生长。” 这场对话看似平和,实则句句机锋。 郑家不要傀儡,他们要的是一棵能长成参天大树的苗,但根系必须扎在郑家的土壤里。 “听起来很合理。” 郑仪放下筷子,抬眸看向郑器。 “但我想知道,郑家为什么选我?” 郑器闻言,忽然笑了。 他倾身向前,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道: “因为你够聪明,也够清醒。” “聪明人很多。” “是很多,但清醒的人太少。” 郑器的眼睛闪耀著莫名的光芒。 “大多数人一旦尝到权力的滋味,要么贪得无厌,要么畏首畏尾。所以既聪明,又清醒的人很少,可你就是。” “郑家的条件確实优厚。” 郑仪与之对视,他眼中没有一丝醉意。 “但命运的馈赠,往往早已暗中標好了价格。” 郑器闻言,嘴角的笑意更深: “哦?” 郑仪缓缓道: “郑家扶持我,不是因为我比別人更优秀,而是因为我比別人更合適。” “合適?” “合適的出身,没有背景,便於掌控。” “合適的性格,冷静清醒,不会狂妄到失控。” “合適的能力,能在政局中站稳脚跟,但又不至於功高震主。” 他每说一条,郑器的眼中便多一分兴致。 “还有吗?” 郑器问。 郑仪沉默片刻,再次开口: “最重要的是,我对权力的渴望足够清晰,但又会因贪婪到失去底线,从而半途而復。” 郑器轻轻鼓掌,笑声低缓: “精彩。” “那么,我的问题就是——” 郑仪盯著他。 “郑家想要从我这里得到的,究竟是什么?” 他清楚地感觉到,郑家的支持,绝非只是简单扶持一枚棋子。 他们一定有更深的布局,而他,不过是其中一环。 郑器没有立即回答,而是重新给自己斟满酒,目光越过郑仪,望向远处水榭边的灯火。 “江东省现在的局面,你可看懂?” 郑仪略作思索,道: “王振国锐意改革,程安书稳守平衡,本地派抱团抵抗,资本观望择机而入。” “不错。” 郑器点头。 “但更深处呢?” “更深?” “江东省背后,还有京城的影子。” 郑器低声道。 “改革和保守的博弈,不仅仅是省內的权力之爭,更是高层布局的一部分。” “郑家在这场博弈中,扮演什么角色?” 郑器笑了笑: “郑家从不站队,我们只是……確保结果对郑家最有利。” 郑仪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郑家不在乎谁贏谁输,他们只需要確保无论哪一方胜出,都不会动摇郑家的根基。 而郑家扶持他,恰恰是因为他足够清醒,既可以被改革派所接纳,也不会彻底倒向任何一方。 “所以,我不仅仅是要往上爬。” 郑仪缓缓道。 “我还要成为郑家的筹码,在各方势力间游走。” “筹码?” 郑器摇头。 “不,我们更愿意称你为,『保险』。” “保险?” “对。” 郑器眼神深邃。 “无论未来江东政局如何变化,只要有你在关键位置上,郑家的利益就不会受损。” 郑仪沉默良久,终於明白,郑家需要的不是一枚衝锋陷阵的棋子,而是一道保险绳。 “听起来,这比普通的棋子更难。” 郑仪低笑。 “当然。” 郑器举起酒杯。 “所以,郑家给的条件也足够丰厚。” 两人隔空碰杯,酒液在灯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微光。 命运给郑仪铺了一条青云之路,但这条路背后,是更大的风浪和更深的博弈。 “你怕了?” 郑器问。 郑仪將杯中酒一饮而尽,眸光深邃: “怕?”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字,语气里带著几分近乎冷酷的平静。 “若我真怕,便不会坐在此处。” 郑器眉峰微挑,眼底浮起一丝讶异。 他见过太多人在权势面前俯首称臣,在利益诱惑下患得患失,却从未见过有人能像眼前这个年轻人一样。 既清醒地看透棋局,又坚定地迎难而上。 郑仪抬眸,直视郑器: “我入局,不是因为郑家能给我什么,而是因为这本就是我该走的路。” 郑器突然放声大笑,笑声惊飞了檐角棲息的夜鸟。 “好!好一个『该走的路』!” 他拎起青瓷酒壶给两人重新斟满: “这杯酒,敬你的胆识。” 郑仪没有迟疑,举杯相碰。 酒液入喉,灼烧感顺著咽喉直下,却在胸腔化作一团不灭的火。 “记住今天的话。” 郑器抹去唇边酒渍,眼中锋芒毕现: “他日你若在风口浪尖退缩,我会第一个把你踢出局。” 郑仪站在池边,任由夜风拂面,带来清醒,也带来决然: “若真有那天——” 他拎起酒壶自斟一杯,仰头饮尽: “不必你动手,我自己跳下去餵鱼。” 池中锦鲤似有所感,倏地搅动一池星光。 第42章 风暴之眼 夜幕沉沉,豪车穿过城市的灯火,驶向郑仪的住处。 车窗外的光影在郑仪脸上流动,忽明忽暗。 他靠在真皮座椅上,胸口微微起伏,身上还残留著酒意,但大脑却异常清醒。 他低头看著手中那份文件,薄薄的几页纸,却仿佛承载著沉甸甸的重量。 【江东省青年干部特训营培养名单(內部)】 名单上的人不多,只有二十余人,但每一个都是江东政坛的年轻翘楚。 郑仪快速扫过那些名字,目光在某些熟悉或陌生的名字上稍作停留。 李明哲(省委办公厅秘书处) 杜云嵐(省財政厅预算处) 陈道远(省国资委企业改革处) 江雪(省发改委发展规划处) …… 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股潜在的力量。 有些已经是某个派系的嫡系,有些则是崭露头角的新秀,未来十年、二十年,他们中的某些人或许会成为江东政坛的中坚力量。 郑家给的不仅仅是支持,更是情报和先机。 这份名单,最令郑仪感兴趣是陈道远此人。 这个名字他並不陌生。 前世的那场政坛地震中,陈道远曾以雷霆手段整肃省內三家大型国企,短短半年內罢免十七名高管,硬生生把连续亏损的江东重工从破產边缘拽了回来,代价是三百余名职工集体下岗。 当时媒体铺天盖地报导这位“改革猛將”,直到半年后某个深夜,陈道远在回家途中遭遇车祸,连人带车坠入大江。 打捞上来的行车记录仪显示,剎车管被人为切断。 案发第四天,调查组突然宣布结案,定性为“意外事故”。 “官场做事最忌斩尽杀绝……” 前世的陈道远犯了大忌。 他用铁腕手段横扫积弊,却忘了那些被砸掉饭碗的人背后,是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 国企改革从来不是简单的经济问题,而是关乎成千上万人生计的政治博弈。 郑仪原本只以为他是个手段激烈的实干派,但如今看来,他能进入王振国的青年干部特训营,就说明极他是王振国改革路线的核心执行者之一。 而王振国竟然將这样的人纳入特训营…… 这意味著什么? 车窗外的灯光如流星般划过,郑仪的思绪越发清晰。 王振国的改革,將比任何人预想的更加激进! 这不是温和的改良,而是彻底的破局。 王振国要的不是小修小补,而是要打破江东省现有的利益格局,甚至不惜触动某些根深蒂固的势力。 而特训营,就是他的“先锋营”。 名单上的这些人,未来或许会被投放到各个关键岗位,成为王振国改革路线的一把把尖刀。 他们可能会以雷霆手段清理积弊,也可能会在触及某些禁忌时……如陈道远一般“意外”陨落。 郑仪缓缓合上文件,目光深沉。 他已被捲入这场风暴。 郑家扶持他,不仅仅是为了在政局变迁中自保,更是为了提前布局,无论未来是王振国胜出,还是各方的反扑,郑家都希望他能在关键位置上发挥作用。 但这份名单也让他意识到,未来的风险远比想像中更大。 王振国的改革一旦启动,江东必將迎来一场腥风血雨。 那份沉甸甸的文件静静躺在郑仪膝上,他眼前浮现出程安书那双洞察世事的眼睛。 “改革不可过急,破局需要火候。“ 郑仪现在才真正明白其中深意。 “师傅,开慢些。“ 郑仪突然开口,让司机放慢了车速。 他需要时间思考。 这份名单上的人,很可能都是如陈道远这般的“利刃“。 王振国要用他们劈开江东沉疴,所以才会让他们更大的晋升空间,但代价可能是这些人都会成为改革祭坛上的牺牲品。 而程安书提醒他要“权衡“,实则是要他明白:在激烈的改革浪潮中,既要有所作为,又要全身而退。 “这才是真正的为官之道...“ 名单上的李明哲,出自省委办公厅秘书处,自然是程安叔的手笔。 此人他略有耳闻,三十出头便已是程安书的得力助手,行事低调却极为干练,是程安书“稳健派”的中坚力量。 如今他也出现在这份名单上,意味著什么? 李明哲进入特训营,不可能是单纯的培养,只能是程安书在布局,既是对王振国改革的某种“监看”,也是確保改革不会走向失控的一步暗棋。 郑仪微微眯起眼。 郑仪靠在座椅上,他突然发现,这份名单,本身就是一场赤裸裸的阳谋。 王振国的特训营,看似是青年干部的培训基地,实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博弈场! 郑家的名单上那些人,李明哲、陈道远、杜云嵐……每一个名字背后,都代表著不同的利益集团。 有的背后站著程安书的稳健派,有的可能和本地派有牵连,甚至还有京城的影子。 然而,王振国照单全收,一个不拒。 这意味著什么? 他根本不在乎这些人背后是谁! 或者说,他自信到足以震慑所有人,哪怕是明知道特训营里被安插了各方势力的棋子,他仍然敢用,甚至可能会反过来利用这些棋子,引导整个改革走向他想要的结果。 “特训营並不是我之前想到那般简单……” 郑仪闭眼,脑海中浮现王振国那如同钢铁铸造般坚毅的面庞,还有那藏著无穷深意的眼睛,这不是普通的政治人物会有的,而是真正在血与火中淬炼出的锋芒。 “你以为这只是提拔亲信?” 仿佛有声音在耳畔低语。 郑仪忽然明白过来,自己之前的眼界实在太低了。 王振国的特训营,表面上是培养青年干部,实则是以整个江东为棋盘,逼迫各方势力明牌。 王振国不在乎背后是谁在支持,也不在乎这些人是否有其他心思。 他要的是在特训营里,把所有势力的棋子摆在明面上,然后以绝对的实力,他的权力、他的背景、他的政治资本,去碾压一切,逼迫所有人在这场变革中站队。 要么隨我一起破局,要么被时代的洪流冲刷殆尽! 郑仪终於明白,为什么郑家会如此看重他,因为他们已经察觉到了这场风暴的来临,而他,恰好站在风暴之眼的最前端。 第43章 尘埃落定 夜已深,楼道里静得只剩下自己的脚步声。 郑仪掏出钥匙,插入锁孔,轻轻一扭。 咔嗒,门开了。 屋內漆黑一片,他没有开灯,只是將那份名单放在茶几上,从抽屉里取出一个金属打火机。 “嚓。” 火苗躥起,映照出他冷峻的侧脸。 文件的一角被点燃,火舌迅速吞噬纸页,边缘蜷曲发黑,化作片片灰烬,飘落在陶瓷菸灰缸里。 火光中,那些名字逐一消失。 李明哲……周雪……陈道远…… 每一个名字都曾代表著一方势力的布局,如今却在他的手里化为虚无。 郑仪盯著最后一点火星熄灭,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焦味。 他不需要保留这份名单,上面的所有信息,已经牢牢刻在他的记忆里。 他走进洗手间,打开水龙头,冷水冲刷著双手,洗去指尖残留的灰烬与焦痕。 抬头看向镜子,镜中的自己眼神沉静,不见半分波澜。 关掉水龙头,擦乾双手,走回臥室,脱掉外套,躺在床上。 黑暗笼罩,郑仪安然入睡。 五天之后,郑仪在六点准时醒来。他没有赖床,起身洗漱,换上简单的白衬衫和休閒裤。 今天是他参加公务员入职体检的日子,流程虽简单,但每一步都关乎最后的录取。 郑仪並没有太过担心,他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很好,常年保持著运动习惯,不抽菸,极少饮酒,体检不过是走个流程。 但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意外都可能是致命的。 体检地点在省立医院三號楼,这里是公务员定点体检单位,走廊里已经有人在排队,大多是年轻人,脸上带著紧张或期待的神情。 郑仪领了表格,跟著指引一关关检查: 血压、心电图、血常规、胸透……一切顺利。 “视力检查,请跟我来。” 护士引领他进入下一个房间。 郑仪坐在仪器前,按照要求遮住左眼,右眼盯著前方的视力表。 “e,朝哪边?” 护士问。 “右下。” “这一排呢?” “左,上,右……” 郑仪轻鬆辨认到视力表最下两排,护士点点头: “视力很好。” 血液检查时,针头刺入皮肤的瞬间微微刺痛,但对他而言不过是小事。 抽完血,护士递给他签,他按著针眼,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待下一项。 周围有人在低声交谈。 “听说今年的指標很严,血压稍微高点都不行……” “我有个学长去年因为尿酸偏高被刷了……” 郑仪不置可否。体检標准的確严格,但他早就提前调整了饮食作息,確保万无一失。 最后一关是外科检查。 医生戴著口罩,目光平静地扫了他一眼: “身高体重?” 郑仪报上数字。 “脱掉上衣看看。” 他解开了衬衫纽扣,医生检查了脊柱、四肢关节,又用听诊器听了心肺功能。 “没问题。” 医生在表格上签了字。 “去领取体检报告吧。” 整个过程波澜不惊,没有刻意刁难,也没有特殊照顾。 郑仪拿著最终盖章的体检报告走出医院大门,阳光洒在纸面上,那枚“体检合格”的红色印章格外醒目。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 体检没有出意外。 接下来便是政审。 政审通知送达的那天,郑仪的档案被调往组织部审查。 看似例行公事,却暗流涌动。 政审小组由省委组织部、纪委和公安系统联合组成,標准流程包括档案核查、家庭背景调查、社会关係审查和个人歷史追溯。 对於普通考生,政审可能只是一道简单的背景確认流程。 但对於郑仪,这个已经被多方势力盯上的“新星”,任何细微的紕漏都可能被放大成致命伤。 果然,第三天,风波来了。 郑仪接到刘志明的电话,语气罕见地严肃: “郑仪,有人翻出你父亲二十多年前的一件事。” “什么事?” “你父亲年轻时,曾因参与乡村土地纠纷,被乡里记录在案。” 刘志明停顿了一下。 “不是犯罪记录,但確实算是个小污点。” 郑仪眉头微皱。 他了解父亲,那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一辈子本分,土地纠纷多半是被捲入的。 但政审从来不在乎真相,只在乎记录。 “现在什么情况?” “对方想借题发挥。” 刘志明低声道。 “有人把材料递到了魏宏那儿。” 果然。 魏宏是本地派的代表,又是面试时被郑仪驳过面子的考官,如今在政审环节发力,显然是想彻底截断他的仕途。 但郑仪並不慌。 他早已不是那个毫无背景的寒门子弟。他的背后,站著王振国的特训营、程安书的默许,甚至还有郑家的影子。 果然,不到二十四小时,风波平息。 没人知道是谁在背后按下了此事。 是王振国惜才,直接叫停了审查? 还是程安书稳住了局面? 亦或是郑家暗中发力,让某些人闭上了嘴? 可不管是谁出的手,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个事实。 郑仪,不再是那个毫无背景的寒门子弟了。 组织部里,负责审查的科员们交换著意味深长的眼神,材料上那点微不足道的“问题”被轻飘飘地揭过,盖章签字,一切顺利得不可思议。 “郑仪的档案没问题吧?” 有人试探性地问。 “能有什么问题?” 领导头也不抬,语气平淡。 “都是些陈年旧事,无关紧要。” 一句话,定性了结局。 而另一边,魏宏的脸色却阴沉如铁。 “就这么算了?” 办公室里,他攥著那份被打回来的审查意见,额头青筋微跳。 对面的干部擦了擦汗: “魏处,上面的意思很明確……郑仪的档案,到此为止。” 魏宏冷冷地盯著他,最终冷哼一声,將文件重重摔在桌上。 他明白了,这个年轻人,动不得了。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在省委大院不脛而走。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试探的、甚至准备踩一脚的人,纷纷偃旗息鼓。 “听说了吗?郑仪的政审,有人直接插手了……” “难怪笔试第一、面试第四还能综合第一,背景深啊……” “嘘,小点声,这种事心里有数就行。” 政审的风波,就这么被按下来了,甚至没掀起一点水。 一周后,体检政审全部通过。 郑仪的名字,最终出现在擬录用人员公示名单的第一位。 《江东省考试录用公务员擬录用人员公示》 姓名:郑仪 报考单位:江东省发展和改革委员会 擬录用职位:发展规划处四级主任科员 公示期七天,无异议即可办理入职手续。 一切尘埃落定。 第44章 四级主任科员 这不是普通的入职安排。 四级主任科员。 按照惯例,应届毕业生或新录用公务员,通常从一级科员起步,少数优秀高学歷者可定为四级主任科员,但往往需要特殊审批。 而郑仪,不仅仅是四级主任科员,更被直接分配到了省发改委的发展规划处。 这是发改委的核心处室,负责全省经济和社会发展的战略规划、政策研究,甚至涉及重大项目的布局审批,权力与影响力远超一般部门。 出租屋里,郑仪望著桌面上堆积如山的资料和试卷,还有密密麻麻的笔跡。 国考行测真题集、申论范文精析、政策热点汇编,还有那些手写的读书笔记和思维导图,每一本、每一页,都记录著他这些年的日日夜夜。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其中一本笔记,那些被他反覆勾画的重点、批註的感悟,如今已成为他脚下台阶的一部分。 他上岸了。 所有的一切,在这一刻,终於有了答案。 郑仪缓缓坐下,目光扫过这间简陋的出租屋,斑驳的墙皮,吱呀作响的椅子,二手市场淘来的书桌,以及那盏陪伴他无数夜晚的檯灯。 就是在这里,他从一张白纸,一步步写满了野心与谋划。 郑仪决定先给家里打个电话,电话接通时,背景音里传来熟悉的乡音,母亲的声音带著欣喜: “仪娃子?咋这时候打电话?” 郑仪靠在窗边,望著远处的城市轮廓,语气平静: “妈,工作定下来了。” “定下来了?” 母亲的声音陡然提高。 “真的?省里的单位?” “嗯,省发改委。”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似乎是在叫父亲过来听。 接著是父亲沉稳却难掩激动的声音: “好,好啊!咱们家祖坟冒青烟了!” 郑仪笑了笑,没多解释什么。 父亲又问了几句单位的情况,他简单回答: “刚出公示,一星期之后入职。” 母亲插话: “啥时候回来?妈给你做顿好的!” “等忙完这阵子。” 电话的最后,父亲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道: “仪娃子,好好干,別……別辜负了组织的信任。” 这句话带著郑仪熟悉的、属於老一辈人的朴素信仰,对“组织”的敬畏与期待。 郑仪认真的答应道: “我知道。” 掛断电话,屋內重新安静下来。 他没有告诉父母政审时的波折,没有提郑家的橄欖枝,更没有解释这个职位背后的风云涌动。 有些路,只能自己走。 政法大学的校园依旧寧静肃穆,法桐树影婆娑,郑仪拎著两提上好的明前龙井,径直走向徐永康的办公室。 门虚掩著,隱约能听到里面的谈话声。 郑仪轻叩三下,里面传来徐永康沉稳的嗓音: “进来。” 推门而入,刘志明正坐在徐永康对面,两人面前各自摆著一杯清茶,显然已聊了一会儿。 “老师,师兄。” 郑仪欠身示意,將茶叶放在一旁的矮柜上。 “打扰了。” 徐永康扫了眼茶叶: “明前龙井?你小子倒是捨得。” 郑仪笑了笑: “比不上老师珍藏的好茶,略表心意。” 刘志明起身拍了拍郑仪的肩,调侃道: “咱们这位师弟现在可是发改委的大红人,四级主任科员直接进发展规划处,前途无量啊。” 郑仪摇头: “师兄过奖了,运气好罢了。” “运气?” 刘志明忽然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如果真是运气的话,那你运气未免好过头了。” 郑仪面色不改,只是目光微微一闪,看来政审的风波已在小范围內传开,只是没人敢明著议论背后究竟是谁在施压。 徐永康摆手打断: “行了,今天叫你来,不是为了听这些虚的。” 他指了指茶壶。 第45章 走马上任 关於录用郑仪同志为江东省发展和改革委员会工作人员的通知 郑仪同志: 根据《华夏公务员法》及江东省年度公务员考录工作有关规定,经笔试、面试、体检及政审考察等程序,决定录用你为江东省发展和改革委员会工作人员。 录用单位:江东省发展和改革委员会 录用岗位:发展规划处四级主任科员 清晨八点整,郑仪站在江东省发改委大楼前。 巍峨的灰色大楼庄严肃穆,国徽在朝阳下熠熠生辉,门前武警站姿笔挺,神情肃穆。 他整理了一下深蓝色西装的领口,確认胸前的党徽端正无误,迈步走入大厅。 “您好,请出示证件。” 郑仪將入职通知和身份证递给前台工作人员,工作人员核对后,递给他一张临时通行证: “七楼人事处报到,临时卡三天內换成正式工作证。” “谢谢。” 电梯上行时,郑仪透过玻璃幕墙俯瞰城市全景,江流如带,高楼林立。 这一视角下,整座城市仿佛成了一幅等待规划的蓝图。 人事处的流程很简洁,签了几份文件后,工作人员递给他一份材料: “发展规划处在九楼东区,吴处长已经打过招呼,您直接过去就行。” 推开发展规划处的玻璃门,办公区已经忙碌起来。电话铃声、键盘敲击声、低声交谈声交织在一起。 门边的女科员抬头: “您是?” “郑仪,今天报到。” 女科员恍然: “啊,郑科长!吴处长交代过了,我带您去办公室。” 她口中的“科长”让郑仪微微一怔。 穿过开放式办公区时,不少人抬头打量,眼神中有好奇,也有审视。 “这是您的办公室。” 女科员推开一间小办公室的门。 “原来堆放资料的,上周刚收拾出来。” 十平方左右的空间,木质办公桌,电脑,文件柜,会客沙发,虽然简单但一应俱全。在省直机关,新人有独立办公室是极少数待遇。 女科员解释道: “马处长特意安排的。” 郑仪会意,马明远,那位改革派副处长。 刚放下公文包,办公室门被敲响。 “进。” 一位三十五六岁的男子推门而入,浓眉大眼,身材魁梧,走路带风:、 “郑仪同志吧?我是马明远。” 郑仪立刻起身握手: “马处长好。” 马明远爽朗一笑: “別这么正式,咱们处不兴这套。” 他隨手关上门。 “王部长让我关照你,怎么样,办公室还满意吗?” “超出预期,谢谢领导。” “什么领导不领导的,” 马明远摆摆手。 “你既然分到我这条线,就是自己人。” 三言两语间,马明远直接亮明立场,他將郑仪视为改革派的自己人。 “今天先熟悉环境,明天上午有个新能源项目的研討会,你也参加。” 马明远走到门口又回头。 “对了,中午处里给你接风,老吴安排的。” 他口中的“老吴”自然是吴文韜处长。 马明远走后,郑仪站在窗前沉思。开局比他预想的顺利,但马明远如此高调的示好,反而会让他成为眾矢之的。 郑仪刚整理完办公桌,一阵轻微的敲门声响起。 “请进。” 门被小心地推开,一位戴著黑框眼镜的年轻人走了进来,手里捧著一摞文件。 “郑科长,我是处里的林海,负责资料室。” 年轻人声音不高,但吐字清晰。 “吴处长让我把这些送给您过目。” 郑仪接过文件,最上面是一本蓝色封皮的《江东省十四五规划纲要实施方案》。 “谢谢,放著吧。” 林海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这个...马处长说单独给您。” 信封没有封口,郑仪抽出里面的文件——是《新能源產业布局规划(草案)》的初稿,上面密密麻麻標著红笔批註。 “马处长说,研討会前您先看看,有个准备。” 林海压低声音。 郑仪点头,將文件收入抽屉。 林海见状,明显鬆了口气,转身离开。 等办公室门再次关上,郑仪才仔细翻阅起文件。 这份新能源规划草案相当激进,计划五年內关停全省30%的煤电產能,转而扶持光伏和风电,而首批试点企业名单中,新诚集团赫然在列。 但真正引起他注意的是红笔批註。 尖锐的质疑,直指某些企业的技术资质和背景。 有几处甚至直接標註“周慕云?”的问號。 显然,处內对这份规划爭议很大。 他拿起內线电话,拨通了林海的號码: “林科员,能否把近三年我省能源项目的审批情况也送过来?” 不到十分钟,林海就抱著厚厚一摞档案回来。 这次他放下文件后主动询问: “郑科长还需要什么资料吗?我对处里的文件比较熟...” 郑仪抬头看他一眼,突然问: “你是哪个学校毕业的?” “江...江东理工大学,能源动力专业。” 专业对口,却被安排在资料室。郑仪心里有了数: “学能源的怎么在管资料?” 林海苦笑: “当初考进来时说是专业对口,后来...”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没有背景的专业人士,往往被边缘化。 郑仪不动声色地打量著眼前的年轻人。林海约莫二十六七岁,镜片后的双眼带著一丝侷促。 “说实话,郑科长。” 他推了推眼镜。 “咱们省的能源结构转型已经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 这话说得恳切,不似作偽。 郑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怎么讲?” “我省煤炭依赖度高达68%,远超全国平均水平。” 林海像是终於找到倾诉对象,语速不自觉地加快。 “但这些年我们批了多少光伏项目?真正落地的还不到三成。” “为什么?” “地方保护主义!” 林海脱口而出,隨即意识到失言,急忙压低声音。 “煤企是很多地方的財税支柱,谁愿意自断臂膀?” 郑仪若有所思。 眼前的年轻人虽然被边缘化,却正好成了旁观者清的角色。在机关里,这种被冷落的“技术型”科员往往掌握著最真实的一线信息。 “这份新能源规划,你怎么看?” 郑仪指了指文件。 林海一怔,犹豫道: “这…不太方便…” “就当私下交流。” 郑仪语气平和。 “我刚来,需要专业人士的意见。” 或许是郑仪这种平等的態度打动了他,林海终於开口: “规划方向是对的,但试点企业选得有问题。” 他指著新诚集团的名字。 “这家公司根本没有能源行业经验,突然转型做光伏,明显是…” 他突然剎住话头。 郑仪放下茶杯,恰到好处地结束了这个话题。 “谢谢你的建议,很有参考价值。” 他站起身,主动伸出手。 “以后还得多请教。” 林海受宠若惊地握了握,离开时脚步明显轻快了几分。 看著关上的门,郑仪若有所思。 在机关里,像林海这种专业过硬却不懂人情世故的年轻人,往往只能止步於科员,就像前世的自己那般。 第46章 江雪 郑仪正整理著能源数据,办公室门突然被敲响。 这一次的敲门声很不一样,两下乾脆利落的“篤篤”,隱约透著一股强势。 “请进。” 门开了,一个四十出头、西装笔挺的男人站在门口。 他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眼角有几道刻板的皱纹,目光锐利。 “郑仪同志吧?我是吴文韜。” 郑仪立刻起身: “吴处长好。” 发展规划处的一把手,程安书的嫡系。 吴文韜没有马上进来,而是站在门口淡淡扫了一眼办公室,目光在桌上的能源资料上停留了一秒,这才走进来: “欢迎你来我们处,坐吧。” 他反手关上门,逕自坐到了会客沙发上,动作熟练得仿佛这是他的办公室。 郑仪给他倒了杯茶,吴文韜接过,没喝,只是放在茶几上: “马处长应该已经跟你介绍过处里的情况了?” “简单提过。” 郑仪谨慎回答。 吴文韜点点头: “我不喜欢拐弯抹角。你笔试面试都很优秀,但机关工作和考试不一样,这里讲究的是『稳』。” 他目光直视郑仪: “发展规划处是发改委的核心部门,我们的每一个决策都关係到全省经济命脉。所以——” 他敲了敲茶几: “急不得。” 这三个字,几乎是明晃晃的警告,別跟著马明远瞎折腾。 郑仪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拿起茶杯抿了一口,借著这个动作思考措辞。 茶很烫,舌尖微微一痛,他反而清醒了几分。 “吴处长说得对。” 他放下茶杯,声音平和。 “规划工作需要纵观全局,確实需要『稳』。” 这话听似顺从,实则留有余地,他只承认“稳”的重要性,却没说会放弃改革立场。 吴文韜眯了眯眼,显然察觉到了他的弦外之音。 “年轻人有衝劲是好事。” 吴文韜话锋一转。 “不过,我建议你先熟悉熟悉流程,別急著参与重大项目。” 他站起身,临走前意味深长地说: “中午的接风宴,我和几位副处长都会到场。到时候,江雪主任也会来,你要多请教。” 江雪? 郑仪心中一动,那位京城调来的神秘人物终於要露面了。 饭局选在发改委对面的一家老字號酒楼,环境幽静,菜式传统。 郑仪跟著马明远到达时,吴文韜和另一位中年男子已经在座。那人戴著眼镜,面容精明,一看便知是副处长唐为民。 “小郑来啦!” 吴文韜热情招呼. “这位是唐处,咱们处的得力干將。” 唐为民起身握手,笑容和善,眼神却有些冰冷: “久仰郑科长大名,笔试第一,前途无量啊!” 郑仪谦逊地笑笑: “唐处过奖了,初来乍到,还请您多多指教。” 话音刚落,包厢门再次打开。 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子走了进来。 她约莫三十出头,穿著简约的白色衬衫与黑色直筒西裤,乌黑的长髮束成低马尾,衬得脖颈修长。 她的五官並非惊艷型,但眉目如画,气质极为出眾,尤其是一双眼睛,沉静而锐利,仿佛能洞穿人心。 “抱歉,临时有个电话耽误了。”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著一丝不卑不亢的从容。 江雪。 郑仪几乎一瞬间就確认了她的身份,这位气场独特的女性,必然是那位从国家发改委空降而来的科长。 “江科长!” 吴文韜笑著起身。 “来,给你介绍下,这是咱们处新来的郑仪同志。” 江雪的目光落在郑仪身上,微微一頷首: “郑科长,久仰。” 她的眼神只在郑仪脸上停留了一秒,便平静地移开,不见丝毫波动,仿佛他只是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席面精致,几道凉菜先上。吴文韜做主位,左手边是唐为民,右手边是马明远,郑仪坐在马明远旁边,正对面就是江雪。 酒过三巡,眾人言语渐渐放鬆,但话题始终围绕机关內部的人事变动、项目进展,丝毫不涉及敏感话题。 郑仪明白,这不过是开场热身,真正的试探还未开始。 “江科长最近负责的那个长三角一体化课题进展如何?” 吴文韜隨意地问道。 江雪放下筷子,用餐巾轻拭嘴角: “还在调研阶段,国家发改委那边催得紧,要求年底前完成初步方案。” 她的回答滴水不漏,既不过多透露信息,又表明了自己“受命於上”的特殊性。 唐为民眼镜后的目光闪烁著: “长三角一体化涉及多省协调,江科长在京城人脉广,想必事半功倍。” 这话看似恭维,实则是试探她背后的关係。 江雪微微一笑: “只是奉命行事,谈不上人脉。” 她轻轻带过,不动声色地挡了回去。 郑仪冷眼旁观,发现江雪的每一句话都像精心测量过,既不显得疏远,又不暴露任何立场。 这种滴水不漏的处事风格,绝非普通科级干部能达到的。 “小郑啊。” 吴文韜突然將话题转向他。 “听说你在政法大学是徐永康教授的得意门生?” 一句话,让在座几人的目光都聚到郑仪身上。 郑仪知道,这是在试探他与徐永康,以及背后程安书的关係。 “徐老师確实对我很关照。” 郑仪坦然地承认,却又话锋一转。 “不过学术归学术,实务归实务,现在到了工作岗位,一切都要从零学起。” 既承认了师承,又不以此自傲,还表达了谦虚学习的態度,这个回答让吴文韜微微頷首。 江雪的目光第一次在郑仪脸上多停留了几秒,似乎对他的应对稍有意外。 “郑科长在政法大学研究什么方向?” 江雪突然开口。她的声音不急不缓,却让整个包厢为之一静。 “行政法与公共政策。” 郑仪放下筷子,直视江雪的眼睛。 “很契合发展规划的工作。” 江雪轻轻点头。 “那么,您如何看待新出台的《长江保护法》对我省產业布局的影响?” 一个看似寻常的专业问题,却暗藏锋芒。 这个问题直指江东省最敏感的產业转型矛盾,回答稍有偏差,就可能暴露立场。 郑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藉此短暂思考。 “《长江保护法》实施后,我省化工企业搬迁已成定局。” 他声音平缓。 “短期看会影响地方税收,但从长远来看...” “长远?” 唐为民突然插话,嘴角掛著冷笑。 “那些失业工人等得了'长远'吗?” 郑仪不为所动: “正因为要考虑民生,才更要未雨绸繆。我们可以设立专项转型基金...” 他说了几个具体举措,既表明了自己的专业素养,又巧妙地避开了“支持”或“反对”的站队。 江雪静静听完,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郑科长做过功课。” “应该的。” 郑仪谦逊地点头。 吴文韜若有所思地看了郑仪一眼,突然转向马明远: “老马,新能源项目进展如何?” 马明远放下酒杯: “环评已经过了,就等下周处务会討论。” 郑仪注意到,提到新能源项目时,江雪的筷子微微顿了一下。 “这个项目...” 唐为民推了推眼镜。 “我看了材料,新诚集团的技术路线是不是太激进了?” “新技术总要有人第一个吃螃蟹。” 马明远不以为然。 唐为民还要说什么,吴文韜突然举起酒杯: “好了,今天是给郑仪同志接风,工作的事改天再谈。” 眾人举杯,气氛再次热络起来,酒过三巡,宴席將散时,江雪突然走到郑仪身边: “郑科长,加个微信?以后工作方便联繫。” 这看似平常的举动,却让在场几位处长神色各异。 “荣幸之至。” 郑仪掏出手机,扫了她的二维码。 第47章 过河卒 回到办公室后,郑仪將门轻轻关上,站在窗前深呼吸了几口。 这场接风宴看似平常,实则刀光剑影。 吴文韜的试探,唐为民的刁难,马明远的站台,还有江雪那意味深长的注视……他们每个人都在掂量他的分量,而他也藉此摸清了处里的大致格局。 他掏出手机,江雪的微信好友申请已经通过,头像是一片雪景,暱称就一个简单的“雪”字。 朋友圈设置了三天可见,一片空白,典型的公务帐號作风。 郑仪没有贸然发消息,而是先將手机放在一旁,转而打开电脑,登录发改委內网系统,开始查阅近期的公文流转记录。 他需要儘快熟悉处里的工作流程和重点项目,尤其是明天就要討论的新能源规划。 正翻阅著文件,办公室门被轻轻叩响。 “请进。” 推门而入的是那位戴黑框眼镜的年轻科员,林海。 “郑科长,这是您要的能源项目数据。” 林海將文件放在桌上,犹豫了一下,又压低声音道: “马处长让我提醒您,明天的新能源项目研討会……” 他欲言又止。 “怎么了?” 林海推了推眼镜,轻声道: “唐处长那边准备了很多材料,似乎是要在会上挑刺。江科长……好像也有自己的意见。” 郑仪点点头: “谢谢提醒。”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林海走后,郑仪仔细翻阅著他送来的材料。 这些数据比他上午拿到的更加详细,甚至包含了一些未公开的內部討论记录。其中一页的批註引起了他的注意: “新诚集团的技术路线存在爭议,但因其与京城某研究院的合作关係,上层倾向於支持。” “京城某研究院?” 郑仪沉吟片刻,心里有了猜测,新诚集团突然进军新能源,背后恐怕不只是周慕云的商业野心,还可能有更高层的意志在推动。 而江雪在这个节骨眼上空降江东,又恰好分管能源相关项目…… 事情开始变得有趣了。 郑仪凝视著屏幕上的数据和批註,碎片化的信息在脑海中渐渐拼合成一幅清晰图景。 江东省的新能源布局,远不止是技术路线之爭,而是一场裹挟了多方利益的权力博弈。 王振国锐意改革,试图借新能源破局,打破传统煤电利益链,但他选择的首批试点企业,尤其是周慕云的新诚集团,背景成谜。 一家毫无能源经验的公司突然转型光伏,背后必有推手。 而江雪的空降绝非巧合。 她表面中立,却在席间对新能源项目异常关注,甚至主动与他接触。 她代表的是哪一方的意志? 国家发改委? 还是更深层的势力? 至於唐为民的阻挠,看似是出於对传统行业的保护,但他小舅子的设计院长期承接煤电项目规划,新能源上马意味著財路断绝,这才是真正的痛点。 郑仪的手指轻轻叩击桌面。 明天的新能源研討会,表面是技术论证,实则就是摊牌。 他作为新人,贸然站队只会沦为炮灰,但若沉默不语,又会被视为无能。 新能源改革是大势所趋,这一点毋庸置疑。 国家推动“双碳”目標,高层意志明確,王振国不过是顺势而为。 魏宏这样的本地派妄图阻拦,无异於螳臂当车,迟早要被扫进歷史的垃圾堆。 但问题的关键不在於方向,而在於手段。 太激进,会触动太多利益,像前世陈道远那样被“意外车祸”;太保守,又违背改革的初衷,丧失王振国的信任,甚至被郑家视为无能。 他必须拿捏好火候。 但现在所知的信息还是太少,很多都是纸面上的东西,半真半假。 郑仪打开手机,拨通了周慕云的电话。 电话安静了几秒,隨后响起周慕云沉稳的声音: “郑科长,稀客啊。” 他语气中带著笑意,仿佛早已预料到郑仪会来电。 郑仪微微一笑: “周总,冒昧打扰了。” “哪里的话。” 周慕云话锋一转,语调轻鬆却敏锐。 “不过,郑科长这时候打来,应该不只是为了閒聊吧?” 郑仪没有立即接话。 “刚到新岗位,想向周总学习学习。” 周慕云在电话那头低笑一声: “学习谈不上,是我应该向郑科长请教。这样,晚上七点,滨江茶社,老地方。” “好。” 周慕云果然敏锐,短短几句就明白了他的用意,有些事,电话里不方便谈。 滨江茶社的包厢静謐雅致,窗外江水缓缓流淌。 周慕云早已等候在那里,见郑仪进门,立刻起身相迎。 他今日穿著一件深灰色西装,內搭浅色衬衫,少了商务场合的凌厉,多了几分隨和。 “郑科长,请坐。” 他亲自为郑仪拉开椅子,语气谦逊。 郑仪微微一笑,从容落座: “周总客气了。” 茶艺师很快端上一壶上好的龙井。 周慕云挥手,示意茶艺师退下,包厢內只剩他们二人。 “郑科长初到发改委,工作还顺利吧?” 周慕云端起茶杯,语气温和,像是一般友人寒暄。 郑仪抿了一口茶,茶香清冽: “刚接手,还在熟悉阶段。” 他放下茶杯,目光直视周慕云,不再绕弯子: “周总,新诚集团进军新能源,我有些好奇。” 周慕云眉梢微动,嘴角浮出笑意: “哦?郑科长对新能源也有兴趣?” “不是有兴趣,而是要审核你们的项目规划。” 郑仪语气平静。 “你们的技术路线爭议很大,却直接被列入第一批试点,这不太符合常规。” 周慕云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他端起茶杯,却没有立即喝,而是轻轻转著杯子,像是在斟酌措辞。 “郑科长果然敏锐。” “不错,新诚的技术路线確实有些爭议,但我们和京城的合作,是有高层支持的。” 郑仪並不意外。 “是江雪?” 周慕云微微一顿,隨即摇头: “不是她。但她確实……知道一些事情。” 郑仪若有所思。 周慕云这话很微妙,既承认了背后有京城的势力支持,却又暗示江雪並非真正的操控者,而只是“知情者”之一。 “那为什么你们的项目文件里,关键数据有问题?” 郑仪直接问道。 周慕云的脸色终於变了变。 “什么意思?” “你们的环评报告和第三方检测数据对不上,有几项关键指標明显被人动了手脚。” 郑仪盯著他。 “有人故意让你们在评审会上出问题。” “……是谁?” “不好说。” 郑仪摇头。 “唐为民、魏宏,甚至可能是江雪,都有可能。你们被当成了棋子,也成了別人攻击他的靶子。” 周慕云沉默片刻,突然冷笑一声。 “那岂不是当了『过河卒』。” 第48章 奸细 郑仪没有接话。 新诚集团突然杀入新能源领域,背后必然有强大的推力,但如今文件被动手脚,说明这股推力並不如想像中那么稳固。 甚至……可能是被故意推出来试探江东各方反应的牺牲品。 周慕云忽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郑科长,既然你点破了这一点,想必……不是来单纯提醒我的吧?” 郑仪拿起茶壶,缓缓给自己续了半杯,他语速平稳: “周总在商海沉浮这么多年,应该明白一个道理——有时候,不是谁想保你,而是你自己得先证明有保的价值。” “郑科长的意思是?” “新诚想要破局,得拿出真东西。” 郑仪放下茶壶。 “你们和京城的合作到底几分实几分虚?技术路线是否真有问题?如果这些都没底,我凭什么冒险?” 周慕云神色凝重,沉默片刻后,低声道: “郑科长,有些事……本不该明说。” “新诚进军新能源,確实並非偶然。我们原本並不涉及这个领域,但京城有人找到我父亲,提出合作。” “谁?” 郑仪直接问道。 周慕云斟酌了一下措辞: “国家能源研究院的廖院士,在新能源领域有举足轻重的地位。而他……和发改委某些关键人物关係密切。” 郑仪目光微动。 能源研究院的院士,地位超然,確实能影响到技术路线的选择。 但如果仅仅是这样,还不至於让周慕云如此讳莫如深,真正的幕后之人,恐怕还在更高处。 周慕云继续说道: “廖院士带来的技术方案,是经过严格验证的,並非冒进。” 郑仪的手指轻轻敲击红木桌面,他的思路逐渐清晰。 “技术没问题。” “数据却被动了手脚。” 这意味著什么? 新能源技术的真实性並非关键,真正的问题在於——它动了太多人的蛋糕! 江东省多年来以煤炭、化工等传统能源產业为经济支柱,背后涉及庞大的利益网络:煤老板、电厂高管、地方政府税收,甚至与国企相关的金融贷款。 而新能源一旦大规模铺开,这些既得利益者必然遭到反噬。 所以,他们不能让“新能源试点”顺利成功! 但直接反对高层定调的“双碳政策”,没人敢这么明目张胆。 因此,他们会让新诚集团这个“试点”失败! 只要新能源的首批项目被证明“技术不成熟”“数据造假”或”经济性不足”,就能以”江东省不適合激进转型”为由,延缓甚至搁置后续政策落地。 郑仪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所以,现在你们是被架在火上烤。” 周慕云苦笑一声: “確实如此。” 他嘆了口气,继续道: “按照原计划,我们的技术路线应当毫无破绽,顺利通过评审,然后在江东省首批试点落地,以此成为新能源改革的標杆。” “但现在数据被人动了手脚,一旦在研討会上被唐为民这些人抓住把柄,不仅项目泡汤,新诚还要承担『数据造假』的骂名,甚至可能被列入失信企业名单。” 局势再清楚不过了,新诚已经成了各派势力博弈的牺牲品。 如果项目成功,王振国可以藉此推动后续的能源改革; 如果项目失败,则正是地方的反击机会,证明“新能源不可行”,进而拖延改革步伐。 而新城集团,则成了这场游戏中最脆弱的一环。 周慕云的解释,验证了他的猜测,新诚集团的背后確实有一股来自京城的力量在推动。 但江雪的名字不仅在青年干部培训营名单上,又作为国家发改委空降干部,明明和王振国一样倾向於改革,为什么会在关键时刻冷眼旁观? 郑仪点开手机屏幕。 江雪的微信界面一片空白,头像依旧是一片雪景,没有任何消息。 这很不寻常。 在酒局上,江雪主动加他微信,明显是某种示好或试探,但之后却毫无动作。 以官场的作风,这种主动但看似隨意的“好友申请”背后,往往都有更深的考量,或许是观察他的反应,或许是等待合適的时机联繫。 但江雪选择了静默。 江雪的沉默,远比她的主动更加精妙。她在酒局上当眾示好,隨后又刻意冷落,这种若即若离的姿態,恰恰是最难应对的招数。 若郑仪急於联繫,显得沉不住气;若他无动於衷,又可能错失先机。 这就说明江雪此人手段极高。 但官场上最忌的就是沉不住气,既然她愿意等,就让她等著。 “周总,如果你们还想保住这个项目,明天之前必须做好三件事。” 周慕云露出认真而严肃的神色: “请说。” “第一,把所有原始实验数据、检测报告、第三方认证全部调出来,不要经过任何人的手,直接由你和我审核。” “第二,联繫廖院士,让他以国家能源研究院的名义出一份技术说明,盖章签字,必须是红头文件。” “第三……” 郑仪顿了顿,声音低沉: “查清楚是谁动了你们的数据,找到证据。” 周慕云眉头紧锁: “前两条不难,但第三条……” “必须做。” 郑仪打断他。 周慕云沉吟片刻,忽而苦笑: “其实我大概知道是谁。” “谁?” “我们集团的技术副总,张维。” “可靠吗?” “不太可靠。他是三个月前空降过来的,简歷很漂亮,说是廖院士推荐的人。” 郑仪眉头微皱: “你们没查过?” “查过,背景確实没问题。但现在想来……” 周慕云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也许从一开始就是安排好的。” 郑仪心中瞭然。 在技术团队里安插钉子,关键时候捅一刀,即使事后追责,也会被认为是“技术爭议”,而非政治博弈。 “张维现在在哪?” “今晚应该还在实验室。” 郑仪看了看手錶,晚上八点四十。 “带我去见他。” 周慕云一愣: “现在?” “现在。” 郑仪起身。 “赶在研討会前,我们得把数据源头的问题解决。” 第49章 果断执棋 新诚集团的新能源实验室位於开发区一栋不起眼的灰色建筑內,夜色中,只有三楼还亮著灯。 周慕云的车停在楼下,他拨通了一个电话,简短说了几句后掛断。 “保安已经调开了,张维还在加班。” 郑仪点点头,两人快步走进大楼。 电梯上行时,周慕云低声道: “待会我来问,郑科长旁观即可。” “不。” 郑仪摇头。 “我来问。” 电梯门开,走廊尽头的实验室玻璃门透出光亮。透过磨砂玻璃,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正在电脑前工作。 周慕云刷卡开门,实验室里的中年男人闻声抬头,眼镜下的眼睛闪过一丝诧异。 “周总?您怎么……” 他的目光落在郑仪身上,话语戛然而止。 “这位是省发改委的郑科长。” 周慕云介绍道。 张维立刻起身,脸上挤出笑容: “郑科长好!这么晚了,有什么指示?” 郑仪没有客套,径直走到电脑前,屏幕上正是一份技术分析报告。 “张博士,新能源项目的原始数据在哪?” 张维推了推眼镜: “这些都是保密的內部文件,需要权限……” “我就是权限。” 郑仪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明天项目上会,所有数据必须今晚覆核完毕。” 张维面色微变,目光闪烁: “这个…流程上可能需要技术团队集体…”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一秒,隨即勉强笑道: “郑科长,原始数据都在加密伺服器里,需要技术部门申请调取,恐怕今晚来不及……” 郑仪没有回应,而是转头看向周慕云: “周总,你们的技术总监是谁?” “李默。” 周慕云立刻会意,掏出手机。 “我现在叫他过来。” 张维的脸色变了: “李总监今晚休假了……” “没关係。” 郑仪淡淡地说。 “他可以远程解锁。” 张维的眼睛微微睁大,隨即低头掩饰自己的慌乱。 郑仪的目光掠过他颤抖的手指,最终停在电脑屏幕上那半打开的技术报告上,某个关键参数的数值明显被標红修改过。 “张博士。” 郑仪忽然走近一步,声音冰冷。 “你动过原始数据?” “没、没有!” 张维猛地后退,撞翻了椅子。 “这是正常的技术修正……” “是吗?” 郑仪伸手,迅速调出电脑上的文件修改记录。 昨晚23:17分,有人以张维的帐號登录,修改了七个关键参数。 周慕云脸色铁青: “张维,你解释一下。” 张维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突然转头冲向门口,却被郑仪一把拽住。 “想跑?” “周总!” 张维挣扎著大喊。 “这不能怪我!他们逼我的!” “他们是谁?” 郑仪厉声问道。 张维瘫坐在地上,嘴唇发抖: “我不知道具体是谁……三个月前有人找到我,说只要在关键时候『调整』数据,就给我五百万,还保证我全家移民……” “联繫方式。” 郑仪蹲下身,直视他的眼睛。 “都、都是单向联繫……” 张维哆哆嗦嗦掏出手机,翻出一条简讯,昨晚23:05分收到的匿名消息,只有简短的三个字: 【动手吧】。 郑仪接过手机,眼中暗光闪动。这个號码很可能是虚卡,但发送时间如此精准,说明对方对项目进度了如指掌。 “郑科长……” 周慕云声音沉重。 “现在怎么办?” 郑仪站起身,语气决断: “首先,控制张维,让他写下书面证词。” “其次,立即恢復原始数据,联繫廖院士补发官方认证。” 凌晨两点半,新诚集团的会议室依旧灯火通明。 廖院士的团队连夜发来了加密的技术验证文件,並附有国家能源研究院的正式公函;实验室的数据被全部回溯,原始参数一一恢復;张维的认罪书摆在桌上,签字画押,甚至录了视频自述。 周慕云揉了揉酸胀的眼睛: “郑科长,这样够了吗?” 郑仪合上最后一本检测报告: “足够了。” “明天的研討会,唐为民一定会拿数据问题发难。” “但有了这些,我们可以直接反將一军,不是新诚的技术有问题,而是有人企图栽赃。” 周慕云深吸一口气: “您是说……公开张维的事?” “不。” 郑仪摇头。 “张维只是小卒,现在揪出来只会打草惊蛇。我们要做的,是当著所有人的面证明数据无误,让唐为民的质疑变成无的放矢。” 他点了点那份国家能源研究院的公函: “这份文件才是关键。当技术爭议变成'国家认可',任何质疑都会被视为对抗高层意志。” 周慕云恍然大悟: “所以……” “所以唐为民会自己踩进坑里。” 郑仪目光冰冷。 “当眾质疑中央认可的技术方案,是什么性质的问题?” 周慕云倒吸一口凉气。 这一手不是防守,而是请君入瓮! 周慕云看著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却行事老辣的男人,內心掀起惊涛骇浪。 他本以为郑仪只是个擅长权术的政坛新秀,却没想到这傢伙动起手来,竟如此果断,毫不拖泥带水。 从茶室到实验室,凌晨突击,逼供取证,调取原始数据,联络京城后台……短短几个小时,郑仪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步步为营,分毫不差。 他不仅看穿了张维的问题,更是连如何反击唐为民的刁难都想好了。 这不是普通的政治头脑,这是实战派的杀伐决断! “郑科长……” 周慕云神色复杂,最终低声道。 “我欠你一次。” 郑仪没有客套,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 “周总,合作而已。” 他的语气平静,仿佛刚才所做的一切不过是顺手为之。 但周慕云知道,这一夜的行动,意味著郑仪已经正式入局,並且……选择站在了他这一边。 不,不是站在他这一边,而是站在“解决问题”这一边。 郑仪根本没把他们当成“盟友”,而是当成了“棋盘上的一枚棋子”,该怎么用、什么时候用、用完怎么处理,全都精打细算。 周慕云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种被支配的恐惧,这个人,比他想像的危险得多。 第50章 请君入瓮 凌晨三点二十分,发改委大楼一片漆黑,唯有七楼的一间办公室还亮著灯。 马明远站在窗前,手中夹著一支烟,眉头紧锁。 桌上的菸灰缸已经堆了三四根菸蒂,显然他已经等了很久。 门被轻轻叩响。 “进。” 郑仪推门而入,身上还带著夜风的寒意。 “马处长,久等了。” 马明远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盯住他: “事情办妥了?” “办妥了。” 郑仪將u盘放在桌上。 “所有原始数据恢復完毕,张维的认罪书在这里,能源研究院的红头文件也已经传真过来。” 马明远接过u盘,在电脑上快速瀏览了一遍,紧绷的表情终於鬆动了些许,他抬头看向郑仪,眼神中的欣赏已经不加掩饰。 “郑仪,你还真是雷厉风行。” 郑仪微微頷首: “事情紧急,不敢耽误。” 马明远深吸一口烟,摇头笑道: “我本来只是想给你资料,让你心里有数,没想到你能直接掀出底牌……不仅找到內鬼,还撬开了他的嘴,连廖院士的红头文件都弄到了。” “这才多长时间,一夜之间?” 他的语气里带著几分惊嘆。 “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还请马处长指教。” 马明远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这意味著,明天的研討会,唐为民不仅没机会刁难我们,反而会自己撞到枪口上!” 他停下脚步,目光灼灼地盯著郑仪。 “一旦他敢在会上质疑数据,我们就可以直接甩出能源研究院的公函,让他当眾下不来台。到时候,他质疑的不是新诚集团,而是国家级的科研背书!这性质可就不一样了……” 郑仪微微点头。 这正是他的计划,不是简单地化解危机,而是藉机反杀。 马明远重重地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的烟雾在灯光下繚绕。 他看著眼前这个面容平静的年轻人,终於明白为什么王振国会如此看重他,郑仪不仅洞察力惊人,执行力更是可怕。 清晨八点三十分,发改委九楼会议室外已陆续有人抵达。 郑仪提前半小时到场,他整理了下深色西装的衣领。 经过昨夜鏖战,他眼下有淡淡的黑影,但眼神依旧沉静。 会议室门被推开,唐为民迈步而入。 “郑科长,听说你昨晚去新诚集团了?“ 他语气隨意,却意有所指。 “例行调研。“ 郑仪面色如常。 “毕竟是重点项目。“ 唐为民似笑非笑地哦了一声,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 九点整,会议室已座无虚席。 郑仪坐在靠后的位置,不动声色地观察全场。 马明远正与几位专家热络交谈;唐为民频繁翻看资料,时不时写两笔;而江雪独自坐在角落,安静地翻阅文件。 “各位,会议开始。“ 吴文韜敲了敲话筒,声音严肃。 “今天討论的新能源產业布局规划,是王部长亲自批示的重点项目。下面先请新诚集团代表做技术匯报。“ 新诚集团技术总监李默走上匯报台,微微调整了话筒高度。他三十五六岁年纪,鬢角微白,一副典型的科研工作者模样。 “各位领导,我將从技术路线、经济性评估和环保效益三方面进行匯报。“ 他的声音平稳有力,投影仪闪烁著亮起,展示出一系列复杂的数据图表。 “我们採用的光伏-氢能耦合技术,经国家能源研究院验证,转换效率达到23.7%,远高於传统方案...“ 会议室內静静的听著,只有笔尖划动记录的沙沙声。 郑仪注意到,唐为民的眼睛始终盯著效率数据那一页,脸上浮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根据江东省气象数据测算,本项目年发电量可达...“ “等一下。“ 唐为民突然举手打断,声音並不大,却让整个会议室为之一静。 吴文韜皱眉: “唐处有什么问题?“ 唐为民推了推眼镜,语气平和却暗藏锋芒: “我对这份技术报告的数据有些疑问。“ 他翻开面前的文件。 “第17页的转换效率数据,与我们专家组之前的测算结果相差了將近5个百分点。“ 李默然面色不变: “唐处长,我们的数据经过国家能源研究院严格验证...“ “是吗?“ 唐为民轻笑一声,从公文包中抽出一份文件。 “可我这里有份第三方检测报告显示,贵司上个月在试验场实测效率只有18.9%。“ 会议室顿时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马明远眉头一皱,正要开口,江雪却突然抬头: “唐处长,能否看看您手中的报告?“ 唐为民眼中闪过一丝得色,將文件递了过去。 江雪快速翻阅后,转向李默: “李总监,这確实是你们试验场的实测数据?“ 李默也开始紧张了起来: “这个数据...可能有特殊原因...“ 会议室的气氛也隨之变的紧张。 郑仪缓缓站起身,声音清晰而沉稳: “各位领导,关於数据差异,我这里有一份说明材料。“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唐为民眯起眼睛: “哦?郑科长有什么高见?“ 郑仪走到台前,將u盘插入电脑。 投影画面切换,显示出国家能源研究院的公函和一系列原始实验记录。 “经核查,新诚集团的试验场数据被人为篡改。这是昨天从他们实验室伺服器恢復的原始数据,与匯报材料完全一致。“ “什么?数据被篡改?“ “谁干的?“ 唐为民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復镇定: “郑科长,这种事情可不能乱说。“ 郑仪没有理会,继续操作电脑。画面切换到一段视频,张维在镜头前承认受人指使修改数据的自述。 “这是新诚集团技术副总张维的认罪视频。“ 郑仪环视全场。 “他供认收受他人贿赂,刻意压低实测数据。“ 唐为民猛地站起来: “这视频真实性存疑!郑科长,你擅自调查企业內务,程序合规吗?“ 郑仪早有准备: “程序问题请马处长说明。“ 马明远立即接话: “本次调查是应王部长批示,由我带队进行的合规检查。“ 他亮出一份加盖公章的文件。 “所有程序均有备案。“ 第51章 陈平 唐为民的嘴唇微微发抖,眼镜后的目光闪烁不定。 就在唐为民正要再次开口反驳时,江雪忽然合上面前的文件,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转向她。 “唐处长。根据会议材料附件三第7页记录,您提到的那份第三方检测报告......” 她纤细的手指轻轻翻到某一页。 “是由'江东能源技术评估中心'出具的,没错吧?” 唐为民眉头一皱: “是又怎样?” 江雪抬眼,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直视唐为民: “经查,该评估中心实际控制人是张明德,也就是您妻弟。同时,评估中心去年承接了本省三家火电厂的环保改造諮询业务,合同总额两千四百万。” 她每说一句,唐为民的脸色就白一分。 “更巧的是。” 江雪继续道,语气依然平静得像在討论天气。 “这三家电厂全都在新诚项目规划的替代名单上。”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会议室。 吴文韜的脸色已经变得异常难看。 马明远则死死盯著唐为民,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 郑仪静静站在一旁,观察著这场突变,江雪这一手来得又快又准,不仅坐实了唐为民与新诚项目的利益衝突,更把他的小舅子拖下了水。 最妙的是,她用的是“经查”二字,而非“据举报”或“根据猜测”,言外之意就是握有实锤。 唐为民的西装后背已经湿了一片,他猛地拍桌而起: “江雪!你血口喷人!” 江雪轻轻將一叠材料推到桌子中央: “评估中心的股权结构、银行流水、项目合同复印件都在这里。唐处长要看看吗?” 唐为民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吴文韜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唐为民同志,请你暂时迴避会议。这件事......必须向纪检组匯报。” 马明远立即接话: “我这就联繫纪检监察室。” 唐为民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他一字一顿,声音嘶哑: “吴文韜,你敢动我?” 这话已经带著赤裸裸的威胁,甚至不再称呼职务,而是直呼其名。 会议室內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唐为民猛地站起身,眼神阴鷙地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死死盯著江雪和郑仪,冷笑道: “你们真以为,扳倒我就完事了?”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 “嘭!” 瓷片四溅,茶水迸射,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震得屏住呼吸。 马明远脸色一沉,立刻摸出手机准备叫人,但唐为民已经大步走向门口,临走前回头丟下一句: “我倒要看看,谁先死!” 隨著会议室门被重重摔上,屋內眾人仍旧沉默著,仿佛刚刚经歷了一场暴风骤雨。 吴文韜深吸一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缓缓开口: “会议......暂时中止。” 他的眼神复杂地看了江雪一眼,隨后转向郑仪,语气沉重地补充道: “郑仪,你先不要离开大楼,待会儿纪委可能需要找你了解情况。” 马明远面色凝重,低声对郑仪道: “你跟我出来一下。” 马明远一把將郑仪拉进隔壁的小会议室,反手锁上门。 “江雪疯了吗?!”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著压抑不住的怒意。 “我们只是想借数据问题敲打唐为民,让他在新能源项目上收敛一点,她这是要直接把人往死里整?” 马明远掏出烟盒猛抽一根点燃,深吸一口后才看向郑仪。 “你知道唐为民的后台是谁吗?” 郑仪摇头。 马明远冷笑一声: “省国资委主任,陈平。” 郑仪难得有些凝重。 陈平这个名字他並不陌生——江东省国资委主任,省委委员,实权正厅级干部。 更重要的是,陈平是本地派的核心人物之一,在省內根基极深,手握省属国企人事大权。 而唐为民,竟然是他的人? 难怪唐为民敢在会议桌上直接摔杯子,甚至威胁“谁先死”,他有这个底气。 “所以,江雪这次出手……” 郑仪思索著。 马明远狠狠攥灭菸头,咬牙道: “她这是把天捅破了!” 他快速踱了两步,沉声解释道: “你刚来不久,不清楚江东的水有多深。陈平不仅仅是国资委主任这么简单,他还是省里某些老领导的『眼睛』。这些年,王部长一直在推进国企改革,而阻力最大的就是陈平这一派。” “他们不想让新能源项目成功,因为他们控制的煤电、化工企业才是江东经济的命脉。” 郑仪眼神微冷: “所以,唐为民在发改委里的作用,就是替他们卡住新能源项目的喉咙?” “没错。” 马明远点头。 “但按照原计划,我们只是想在会上证明新诚的数据没问题,让唐为民闭嘴就行,而不是……” 逼急了的狗,是会跳墙咬人的。 郑仪沉吟片刻,忽然道: “马处,你有没有想过……” “江雪,为什么会突然出手?” 马明远一愣。 “她不是一直保持中立吗?” 郑仪目光深沉: “但如果,她本就不只是『中立』那么简单呢?” 马明远猛地一震,似乎明白了什么。 “你的意思是……” 江雪这次出手,背后可能另有推手! 而她背后的人,甚至可能不惧陈平的势力…… 是谁? 马明远的脸色阴晴不定,最终重重呼出一口浊气。 “算了,这事已经不是我们能控制的了。” 他揉了揉太阳穴,疲惫地嘆了口气: “唐为民背后是陈平,而江雪敢这么硬碰硬,说明她背后的人也绝对不简单。” “这个层级的博弈,我们只能自保。” 郑仪默然。 副处长马明远? 四级主任科员郑仪? 在真正的权力角力场里,他们不过是棋盘上最不起眼的棋子。 “马处,接下来……” 马明远摆摆手: “你先回去正常工作,就当什么都没发生。如果有人问你,就咬死『只负责数据真实性核查』这一条。” “至於唐为民和陈平的事……” 他冷笑一声。 “让那些真正幕后的大人物去操心吧。” 郑仪点头。 与此同时,省委大院。 省国资委主任陈平的手机震动起来。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面无表情地接通。 电话那头,唐为民的声音透著压抑不住的慌乱: “陈主任,出事了!江雪那女人……” 陈平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俯瞰整个省委大院,淡淡道: “慌什么。” “一个从京城来的小丫头片子,也敢在江东掀风浪?” 他眼神仍旧看不出来任何的情绪,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击。 “这事,我来处理。” 第52章 交给我 会议仓促收场,参会人员各自散去,无人再提新能源项目的事。 吴文韜在离开会议室前,深深看了郑仪一眼,却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那声嘆息里,似乎藏著太多复杂的情绪——无奈、凝重,甚至隱隱带著一丝不安。 江雪平静地收拾著自己的文件,脸上看不出丝毫情绪波动。 似乎对她而言,刚才那场足以搅动江东政坛的风波,不过是举手之劳。 郑仪走到她身旁,低声道: “江科长,需要帮忙吗?” 江雪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不用了,谢谢。” 她站起身,將资料整齐地塞进公文包,动作优雅而不失干练。 临走前,她忽然停步,目光带有深意地看向郑仪。 “郑科长。” “嗯?” “今天的会议很有意思,不是吗?” 她的语气轻盈得仿佛在谈论天气,可那双眼睛里却闪烁著某种深不见底的冷静。 郑仪与她短暂对视,点头道: “確实很有收穫。” 江雪微微一笑,不再多言,转身离开。 下午三点,郑仪被请到了省纪委派驻发改委的纪检监察组办公室。 出乎他的预料,谈话地点並非正式的询问室,而是一间普通的小会议室。 桌上有热茶,窗帘半开著,阳光斜斜地洒在桌面上,气氛甚至称得上温和。 “郑科长,別紧张。” 坐在对面的是一位四十出头的中年男子,面容和蔼,语气轻鬆。 他胸前的名牌上写著“第二纪检监察室副主任赵立华”。 “这次请你来,主要是想了解一下今天上午会议上的情况。” 郑仪点头: “赵主任请问。” 赵立华翻开笔记本,却並没有立刻记录的意思: “听说,新能源项目的原始数据问题,是你发现的?” “是。” 郑仪坦然道。 “新诚集团的技术副总张维承认篡改数据,有视频为证。” “嗯,材料我们都看了。” 赵立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突然话锋一转: “你和马明远处长,私下关係如何?”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却问得轻描淡写,就像隨口閒聊。 但郑仪知道,这恰恰是最危险的试探。 “工作关係。” 他语气平静。 “马处是我的分管领导,我向他匯报工作。” “哦?” 赵立华似笑非笑: “那江雪科长呢?你对她了解多少?” “今天之前,只在接风宴上见过一面。” 赵立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忽然合上笔记本: “好了,主要情况我们已经掌握了。感谢郑科长的配合。” 这就结束了? 郑仪不动声色地起身,心中仍旧保持警戒,纪委的谈话从来不会如此简单,更何况涉及唐为民这样有著后台的干部。 果然,就在他走到门口时,赵立华又开口了: “对了,郑科长。” 他的声音依然温和,却让郑仪后背一凉: “听说你和周慕云私交不错?昨晚还去了新诚集团?” 郑仪的手在门把上微微一顿,隨即坦然转身: “是工作往来。核查项目数据是我的职责。” 赵立华笑了: “別紧张,只是例行询问。” 他站起身,亲自为郑仪打开门: “年轻人好好干,组织上会看得到的。” 这句看似鼓励的话,却让郑仪读懂了两层意思: 第一,纪委知道的事比想像中多;第二,这场博弈,他已经被捲入其中。 郑仪走出纪委办公室后,立刻拿出手机,拨通了王振国的电话。 电话响了一会才被接起,王振国的声音低沉有力: “讲。” 郑仪简短明了: “部长,我需要立刻见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来省委3號楼,我在办公室。” “是。” 省委大院,3號楼。 这是一栋不起眼的灰色小楼,门口没有掛牌,但內部安保极为严密。 王振国作为省委常委、组织部长,在这里有一间独立办公室。 郑仪在秘书的引领下进入时,王振国正在批阅文件。他头也不抬,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郑仪端坐在椅子上,背脊挺直,双手自然垂放在膝上,面色平静。 王振国终於放下手中的钢笔,缓缓抬头。 “纪委找你谈话了?” 王振国开门见山。 “是的。” 郑仪点头,声音不卑不亢。 “询问了会议情况和一些工作关係。” “不用担心。” 王振国的声音沉稳有力。 “你做得很对,证据链扎实,程序合规,挑不出毛病。至於其他的事情...交给我。” 这简单的三个字“交给我”,透露出绝对的自信与掌控力。 “特训营的事情准备得怎么样了?” 王振国端起茶杯,声音低沉而平静,仿佛刚才纪委的事情只是小事一桩。 郑仪微微坐直身体: “已经按照组织要求做了初步的准备工作,只等正式通知。” 郑仪安静地听著。 王振国缓缓道: “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这次特训营不仅仅是培养干部。” “我希望,你能在特训营里站稳脚跟。” 郑仪瞬间明白了他的潜台词。 王振国不仅要他站稳,更要他看清楚。 看清楚谁是可以拉拢的盟友,谁是潜在的对手,谁是真正能推动改革的“锐將”,而谁又只是派系安插的“棋子”。 “明白。” 郑仪简短而郑重地应道。 王振国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著郑仪,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 “特训营下周一正式开班,地点在省委党校,封闭式管理,为期三个月。” “期间会有四十名学员,大多和你一样,是江东省各系统的新锐力量,但也不乏某些势力的代理人,甚至……” 他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但郑仪已经明白。 王振国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名单,轻轻推到郑仪面前: “这些是已经確认会参加特训营的学员,你看看,有没有熟悉的人。” “你不需要刻意拉帮结派,也不需要急著站队,但你必须让所有人明白——你是不可忽视的存在。” 郑仪平静地对上他的目光: “我明白。” “江东省国企改革是大势所趋,陈平再怎么根基深厚,也改变不了这个方向。” “他保得了一个唐为民,保不了整个江东省的煤炭、化工,若他执意要保,就要丟掉自己的乌纱帽。” 王振国语气平淡,却透露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第53章 青年干部特训营 三天后,省纪委的通报正式下发。 关於唐为民同志有关问题的核查情况 经查,唐为民同志在担任省发改委副处长期间,未严格执行迴避制度,在其亲属参与的项目评审中存在程序瑕疵,造成一定不良影响。 鑑於唐为民同志能主动说明情况,认错態度良好,经研究决定: 1.给予唐为民同志党內警告处分; 2.调离省发改委,另行安排工作。 一纸通报,轻描淡写。 “程序瑕疵”四个字,已经將这场风波定性为“工作疏漏”,而非”权钱交易”或“利益输送”。 唐为民被保下来了,但代价是他的位子。 “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马明远拍了拍郑仪的肩膀,语气复杂: “陈平毕竟是省国资委主任,他的能量,比我们想像的要大得多。” 郑仪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发改委的走廊里,气氛微妙。 唐为民虽然被调离,但他的办公室尚未清空,路过时仍能看到里面零散的私人物品——茶杯、相框、几本书籍,仿佛仍在等待主人的归来。 而江雪,依旧是那副冷清淡然的模样,照常上班、开会、匯报工作,仿佛那日的雷霆出手只是幻觉。 这件事起於江雪,却轻拿轻放。 郑仪站在窗前,望著楼下唐为民最后离开的背影。 他拎著公文包,步伐稳健,甚至还能与路过的熟人点头致意,丝毫没有被贬黜的颓丧。 这不是败退,而是一次试探后的战略撤退。 唐为民能被保下,说明本地派的根基远比想像的更深。 而江雪突然发难,又允许轻拿轻放,这更像是一次战略性的火力侦察。 她想知道,如果逼到死角,陈平能保唐为民保到什么程度? 本地派的底线在哪里? 而事实证明,他们確实能保下一个人,但必须付出调离关键岗位的代价。 这一次,双方各有胜负。 唐为民丟掉了发改委的位子,但他的党籍、级別、待遇丝毫无损,甚至可能很快会被安排到另一个实权部门。 唐为民调离后空出的副处长位置,无疑是各方瞩目的焦点。以他目前的势头和背景,若全力运作,未必不能爭一爭。 但他最终只是拿起茶杯,抿了一口已经微凉的茶水。 江雪都不急,他又何必当这个出头鸟? 唐为民的倒台看似是江雪一手促成,但最后的处理结果却透著一股微妙的平衡——既给了改革派一个交代,又没有彻底激怒本地派。 这种拿捏,绝非莽撞之举,而是经过精確计算的战术。 而现在,江雪依旧沉稳如水,既不主动推荐人选,也不表现出对位置的覬覦,仿佛一切都与她无关。 体制內的晋升向来讲究“水到渠成”,越是关键位置,越忌讳吃相难看。 他现在刚刚崭露头角,若急於上位,反而会引来各方忌惮,甚至可能成为下一个靶子。 更何况,王振国的特训营即將开始,那才是真正的舞台。 与其在此时爭夺一个副处位置,不如潜心蓄势,待特训营结束后,携更大的政治资本归来。 让子弹再飞一会儿。 郑仪的手机微微震动,屏幕亮起。 【省委组织部干部教育处】 关於青年干部特训营的正式通知 郑仪同志: 经研究决定,您被確定为江东省青年干部特训营(第一期)学员,请於下周一上午8:30前,抵达省委党校(江南校区)报到,参加为期三个月的封闭式培训。 注意事项: 1.培训期间实行全封闭管理,非特殊情况不得请假; 2.携带身份证、工作证及必要生活用品; 3.培训內容涉密,严禁外传。 ——江东省委组织部 郑仪读完通知,轻轻呼出一口气。 终於,要开始了。 周一,省委党校,江南校区。 清晨的阳光照在红砖建筑上,校门口已经陆续有车辆驶入。 郑仪拎著一个简单的行李包,站在党校大门前,注视著这座庄严的建筑。这里曾是江东省高级干部的摇篮,如今却將成为一场暗流涌动的博弈场。 四十名青年精英,三个月的封闭训练,表面上培养干部,实则暗藏杀机。 郑仪迈入党校大门时,门口已经站著几名工作人员,正仔细核对学员名单。 “郑仪?省发改委?” 一名戴著眼镜的女干部抬头问道。 “是。” “签到处在那边。” 她指了指右侧的一排长桌。 “签完名后去109教室集合。” 签到表平铺在桌面上,郑仪拿起钢笔,目光在名单上快速扫过。 李明哲、杜云嵐、陈道远、李在明……特训营的学员们来自全省各条战线,绝大多数都是三十岁左右的年轻干部,但每个名字背后,都代表著不同的派系背景。 当他写下自己的名字时,突然注意到斜上方的一行字跡。 江雪,省发改委,发展规划处。 她的签名清瘦挺拔,笔锋透著锋利。 她也来了。 郑仪神色不变,放下笔,拎著行李向教学楼走去。 109教室已经坐了二十余人,三三两两地交谈著。 郑仪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不动声色地观察全场。 李明哲坐在前排,正与旁边的人低声交谈,时不时扶一下眼镜,笑容温和谦逊;陈道远独自坐在角落,面色冷峻,翻看著资料;杜云嵐正被几名女干部围著,气质出眾,言谈间神采飞扬…… 而江雪,则安静地坐在最后一排,低头翻阅著一本书,仿佛与周围的喧囂隔绝。 郑仪收回目光,翻开笔记本,写下今天的日期。 郑仪刚合上笔记本,一道人影突然在他身旁落座。 “郑科长,久仰大名。” 来人约莫三十岁左右,面容端正,眉眼间透著几分精明干练,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 他伸出手,笑容亲切中带著一丝恭敬。 郑仪与之握手: “您是?” “郑怀民,省財政厅预算处科长。” 他微微倾身,压低声音道。 “家里长辈特意叮嘱,让我多关照您。” 郑家。 郑仪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来路——这是郑家伸过来的橄欖枝,而且派来的是一位同姓子弟,显然是为了拉近距离。 郑怀民见郑仪没有立即接话,继续道: “这次特训营不简单,四十个人,背后至少牵连著五六股势力。家里老爷子说,您是聪明人,有些事情,可以互相照应。” 郑仪嘴角微扬: “郑科长在財政厅工作多久了?” “六年。” 郑怀民会意,默契地转入閒聊。 “之前在县里財政局待过几年,后来被借调到省厅,算是勉强站稳了脚跟。” 他看似隨意的一句话,却透露了几个关键信息: 第一,他既有基层经验,又有省厅人脉; 第二,”勉强站稳”是谦辞,说明他实际上在財政系统很吃得开; 第三,他背后的郑家,在財政口的影响力不容小覷。 郑仪点点头: “初来乍到,確实需要郑科长这样的前辈指点。” 郑怀民笑容更深: “別这么说,大家互相学习。” 第54章 淘汰制 郑怀民话音刚落,教室外突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原本喧闹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正襟危坐,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门口。 王振国来了。 这位省委组织部长步履稳健,黑色西装笔挺,浑身散发著不怒自威的气场。 他身后跟著几名工作人员,其中包括特训营的班主任——省委党校副校长刘志强。 王振国径直走上讲台,目光环视全场,会议室鸦雀无声。 “同志们,首先欢迎你们参加江东省首届青年干部特训营。” “这次特训营,是省委省政府著眼长远发展,经过反覆酝酿、慎重考虑后决定举办的。目的是培养一批堪当重任的优秀年轻干部。”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微微在几个学员脸上停留片刻。 郑仪能感受到,那视线扫过自己时,若有若无地多停留了一秒。 “课程安排很紧凑,包括理论学习、案例分析、实地调研、应急推演等多个环节。” 王振国顿了顿。 “但我今天要先强调一点——” 他的声音陡然加重: “这次培训,不仅仅是学知识、长才干,更是考察政治素质、检验责任担当的重要机会!” “你们四十个人,是从全省数千名优秀年轻干部中层层选拔出来的。但这不意味著你们已经过关了。” “相反,这次特训才是真正的考验!” “三个月后,表现优异者將被委以重任,进入省直机关、地市基层的关键岗位。” “而那些不適应、不合格、不担当的人,也將被调整出培养序列。” 王振国的讲话还在继续,郑仪保持著端坐的姿势,眼角余光却在观察其他人。 李明哲专注地做著笔记,神色谦逊;杜云嵐微微前倾身体,眼中闪烁著期待;而陈道远正襟危坐,面无表情…… 王振国的目光扫过全场,语气渐渐转冷: “我知道,你们当中有些人,已经把这次特训视为'镀金'的机会。” “甚至有些人的单位领导、家里长辈,已经帮你们规划好了'出路'。” 他猛地一拍讲台,声音如雷: “我告诉你们——没用!” “在座各位的个人档案、工作履歷,我全都看过。谁有几斤几两,我心里有数!” “这次特训,就是要打破论资排辈的旧习气,让真正有能力、有担当的干部脱颖而出!” 郑仪敏锐地注意到,坐在后排的江雪缓缓抬起头,目光专注地看向王振国。 “培训期间,你们將经歷三次重大考核。” 王振国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次是一个月后的模擬决策测试;第二次是两个月后的基层调研报告;第三次是结业前的突发事件应急推演。” “每次考核后,都將淘汰排名最后的五人。” “也就是说,” 王振国的目光像利剑一样扫过全场。 “三个月后,最终能留下来的,只有二十五人。” 淘汰制! 这个消息如同炸弹,在教室里掀起无声的震动。 郑仪仍旧神色平静。 这才是王振国真正的手段——不给任何人安全感,逼迫所有人全力以赴。 无论你背后是谁,只要连续三次排名靠后,就会被淘汰出局! “还有问题吗?” 王振国环视全场。 一片寂静。 “好。” 他点点头。 “接下来由刘校长宣布具体课程安排。我期待三个月后,能看到你们的蜕变。” 省委党校副校长刘志强接过话筒,清了清嗓子,开始宣读特训营的具体安排。 他的声音温和但条理分明,显然对这类干部培训轻车熟路。 “同志们,本次特训营共分为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理论强化。包括政治思想、经济发展、社会治理等专题课程,由省委党校教授、省直部门领导授课。” “第二阶段,实践调研。分组赴基层一线,围绕'乡村振兴''產业转型''民生保障'等课题开展实地调研,並形成报告。” “第三阶段,综合推演。模擬突发事件处置、重大决策论证等场景,考核应急处置能力和战略思维。” 刘志强推了推眼镜,语气加重: “特別提醒各位,结业考核不仅仅是个人能力的比拼,更是团队协作的考验。” “因此,从明天开始,所有学员將隨机分成八个小组,每组五人,共同完成后续的各项任务。” 分组? 这显然又是一重考验,隨机分配意味著你无法选择队友,可能会被分到与自己政见不合、甚至背景敌对的人。 如何与不同派系的干部共事,甚至领导他们完成任务,这才是王振国真正的考察点。 “今晚7点,在党校礼堂举行开班晚宴,省委有关领导將出席。” 刘志强补充道。 “现在请各位按照签到顺序,到后勤处领取宿舍钥匙和培训材料。” 郑仪领完钥匙和培训资料,拖著行李箱朝宿舍区走去。 宿舍是两人一间,他被分到了310室。 推开房门时,室友已经到了,个三十出头的男子正在整理床铺,听到动静转过身来,脸上掛著得体的微笑。 “你好,我是杨立新,省国资委企业改革处的。” 郑仪目光一闪。 省国资委? 陈平的地盘。 “郑仪,省发改委发展规划处。” 两人简短握手,杨立新的手掌乾燥温暖,力度適中,是典型的体制內握手方式。 “久仰郑科长大名。” 杨立新笑道。 “听说前段时间发改委的新能源项目论证会上,郑科长表现出色。” 这话听著像是恭维,但在郑仪耳中却別有深意,一国资委的干部,对发改委的內部会议如此了解,显然消息灵通得不正常。 郑仪不动声色地放下行李: “杨科长过奖了,只是分內之事。” 杨立新主动帮他整理床铺: “郑科长別客气,这三个月我们就是室友了,互相照应。” 他的语气热络真诚,仿佛两人是无话不谈的老友。 “对了,听说这次特训营的最终考核,会有一些特殊安排,可能涉及跨部门协作项目。” 郑仪铺开被褥的动作微微一顿: “杨科长消息很灵通。” 杨立新摆摆手: “哪里,只是平时工作接触面广,多少听说一些。” 他意有所指地看著郑仪。 “比如郑科长所在的省发改委,近期就要和我们国资委有重要合作。” 郑仪转过身,直视杨立新: “杨科长是在暗示什么?” “不是暗示,是实情。” 杨立新脸上依旧掛著温和的笑,声音却更加低沉。 “王部长要推动的改革,光靠发改委发文件可不够,还得我们国资委配合执行。” “所以?” 杨立新意味深长地说: “有些事,或许我们可以提前沟通,互相...帮助。” 郑仪微微眯起眼睛。 杨立新这一番话,表面上是示好,实则是在试探他是否愿意与本地派合作。 毕竟,国企改革牵动著本地派最核心的利益网。 而身为陈平手下的杨立新,此刻主动拋出橄欖枝,背后必有深意。 郑仪没有立即回应,只是拍了拍铺好的被褥: “杨科长,晚上开班晚宴前,我想先休息一会儿。” 杨立新识趣地点点头: “好,那我先出去熟悉下环境。” 待杨立新离开后,郑仪坐在床边,若有所思。 刚入住就遇到”室友”的试探,这个特训营的博弈,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第55章 你这样的废物 省委党校礼堂灯火通明,长桌上铺著素净的白色桌布,精致的餐具在灯光下泛著冷光。 四十名学员陆续入座,气氛看似融洽,实则暗流涌动。 郑仪被安排在第一排,同桌的除了李明哲、杜云嵐外,还有一个穿著手工定製西装的年轻男子。 林成栋,省交通厅规划处副处长,真正的官二代。 林成栋的父亲是江东省前政协副主席林家声,舅舅更是现任交通运输部某司司长,家族在交通系统树大根深。 他本人三十二岁,副处级,放在普通干部身上已经是年轻有为,但对林家来说,这个速度甚至算慢了。 此刻,林成栋正漫不经心地摇晃著红酒杯,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郑仪身上。 “郑仪是吧?” 他突然开口,语气带著几分居高临下的审视。 郑仪抬眸,神色平淡: “林处长。” “听说你在发改委混得不错?” 林成栋似笑非笑。 “不过嘛,省直机关和地方不太一样,在地方上有点关係还能混一混,到了省里……” 他故意拖长了音调,眼神轻飘飘地扫过郑仪: “没点根基,光靠考试可不行。” 这话已经带著明显的挑衅。 周围几个学员默不作声,但眼神都微妙地投了过来。 他们想看看,这个今年省考成绩第一的新锐干部,会怎么应对林成栋这样的官二代刁难。 郑仪没有立即接话,只是慢条斯理地切著盘中的牛排,刀尖划过瓷盘,发出轻微的脆响。 林成栋见状,以为对方退让,笑容更加得意: “怎么,郑科长不说话了?” 郑仪將最后一块牛排送入口中,放下刀叉,拿起餐巾轻轻擦了擦嘴角。 “林处长。” 他抬眸,眼神清冷平静。 “你刚才说……『没点根基』?” “是啊。” 林成栋挑眉。 “怎么,郑科长不服?” 郑仪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带任何温度,反而有种锋利感。 “林处长,你所谓的『根基』,是指你父亲林副主席的余荫,还是你舅舅在交通部的职位?” 林成栋脸色骤变: “你——” 郑仪没给他说话的机会,继续道: “如果是前者,那我想提醒你,政协副主席退休后,影响力是会逐年递减的,现在都过去几年了,你自己心里也有数。” “如果是后者……” 他端起茶杯,轻抿一口: “一个部委司长,手再长,能伸到江东省的人事安排上来?” 林成栋一拍桌子站起来,脸色铁青: “郑仪!你什么意思?!” 整个餐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郑仪依旧坐著,姿態从容,甚至没有因为林成栋的暴怒而移动半分。 “没什么意思。” 他淡淡道。 “只是觉得林处长对自己的背景太过自信。” “你爸退休了,你舅舅鞭长莫及,而你自己,在交通厅规划处熬了七年才提到副处,真的算快吗?” 这一句话,直接戳中了林成栋的痛处。 官二代最怕什么? 最怕別人说他靠家里! 林成栋面色涨红,额头青筋暴起: “郑仪!你一个农村出身的泥腿子,也配跟我叫板?!” 郑仪的眼神陡冷,缓缓站起身。 他身高比林成栋高出半个头,此时居高临下俯视著他,语气冰冷: “林成栋。” 这是他第一次直呼其名。 “你是不是以为,在这里,你还像在地方上一样,能靠著你爹的余荫横著走?” “你是不是以为,进了这个特训营,你还活在『官二代』的光环里?” “你是不是以为……” 郑仪微微前倾,一双眼睛死死的盯著林成栋,声音压得极低。 “你这样的废物,也能在王部长的地盘上耀武扬威?” 林成栋瞳孔一缩,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没想到,郑仪竟然敢直接撕破脸! 更没想到,这个看似低调的农村出身干部,敢当著所有人的面骂他废物! 整个餐厅鸦雀无声,所有人屏住呼吸,盯著这场罕见的年轻干部当眾对质。 “怎么回事?” 一道低沉威严的声音传来。 所有人回头看去。 王振国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餐厅门口,面无表情地注视著这边。 整个餐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这位省委组织部长会如何处置这场衝突。 王振国的目光在郑仪和林成栋之间缓缓扫过,最终落在林成栋那张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上。 “林成栋同志。” 王振国语气平淡。 “你刚才是不是拍了桌子?” 林成栋的气势顿时萎了下来: “王部长,我......” “我问你,是,或者不是。” 王振国的声音依然不大,但所带来的压迫感让林成栋有些喘不过气来。 林成栋顿时满头大汗,连说话都变得有些结巴: “是......” “为什么?” “因为......因为郑仪他......” 林成栋张口结舌,一时不知如何辩解。 王振国的目光转向郑仪: “郑仪同志,发生了什么?” 郑仪挺直腰背,声音清晰: “报告部长,我们在討论工作理念上的分歧,林处长可能有些激动。” 这个回答极为巧妙,既没有告状,又暗示了是林成栋先失態。 王振国意味深长地看了郑仪一眼,隨后环视全场: “诸位都是各地选拔出来的优秀青年干部,我希望你们记住,这个特训营培养的是能担重任的栋樑之材,不是爭强斗胜的市井之徒。” “再有类似情况,直接取消培训资格。” 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个事实:在这场衝突中,王振国没有偏袒任何一方,但他对郑仪的欣赏显而易见。 而林成栋,则彻底沦为了笑话。 侍者们悄无声息地撤换餐盘,添上茶点,仿佛刚才的衝突从未发生。 林成栋阴沉著脸回到座位,时不时用阴冷的目光扫向郑仪。 同桌的李明哲打著圆场: “来来,尝尝这个龙井虾仁,党校的厨师手艺向来不错。” 杜云嵐红唇轻启,似笑非笑地看著郑仪: “郑科长好胆识,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敢这么跟林公子说话。” 郑仪端起茶杯,轻描淡写地回道: “在理的事情,自然要说清楚。” 第56章 晚宴开始 隨著晚宴即將正式开始,省委党校礼堂的主灯骤然亮起,所有学员迅速入座,静候领导入场。 郑仪坐姿端正,目光沉静,余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视全场。 林成栋坐在隔壁桌,时不时投来阴冷的目光,而杨立新则站在不远处的自助餐檯旁,一边夹菜一边与省国资委的另一名干部低声交谈。 杜云嵐端著高脚杯,笑吟吟地靠近郑仪,红唇微启: “林成栋不是一般人,林家虽然不如从前,但在交通系统的人脉根深蒂固,得罪他,以后在省级项目上……怕是不好过。” 她这话似乎是在提醒,却也带著一丝试探。 郑仪笑而不语,没有接话。 就在这时,礼堂正门被推开,服务人员纷纷挺直腰背,气氛瞬间肃穆起来。 “领导到了!” 不知是谁低声提醒了一句,所有人立刻放下酒杯、停止交谈,端正站好。 王振国迈步走入,身后跟著几位省委领导——省委副书记方雪华,省委宣传部部长梁红梅,以及…… 陈平,省国资委主任,唐为民的后台,本地派的核心人物之一。 他竟然也来了。 陈平五十出头,身材挺拔,脸上带著从容不迫的笑容,看起来根本不像是什么“保守派大佬”,反而像一位儒雅学者。 然而,当他的目光扫过全场,停留在郑仪身上时,眼神微微一顿,隨即移开。 那种细微的停顿,只有当事人才感觉得到。 王振国站在主桌中央,目光沉稳: “各位,欢迎参加江东省青年干部特训营的开班晚宴。” “今天,我们有幸邀请到了省委方书记、梁部长、陈主任等领导蒞临指导。” 全场响起热烈的掌声。 王振国继续道: “我希望,三个月后,在座的各位能真正成长为江东省未来的栋樑之材。” “而今晚,大家放鬆心情,畅所欲言,让领导们更好地了解你们。” 了解你们。 这四个字,意味深长。 这不是简单的社交场合,而是一场无形的考察——领导们会观察每个学员的言谈举止,分析他们的性格、能力、甚至背后的派系关係。 表现得太积极,可能被视为急功近利;表现得太低调,又会被认为是能力不足。 如何把握分寸,是门学问。 掌声停歇后,王振国宣布: “现在,请各位学员依次到主桌,向领导们问好。” “按照座次顺序,从第一桌开始。” 迎宾环节,正式开始。 第一个上前的是杜云嵐。 她步伐优雅,笑容得体,在省委副书记方雪华面前微微躬身: “方书记好,我是省商务厅的杜云嵐。” 方雪华笑著点头: “小杜啊,去年外贸工作会议上你的发言很精彩。” 杜云嵐眼中闪过一丝惊喜,显然没想到方雪华竟然还记得她,连忙谦虚回应。 接下来是李明哲,他举止大方,说话不卑不亢,引得梁红梅部长讚赏了几句。 轮到林成栋时,他满脸堆笑,走到陈平面前格外恭敬: “陈叔叔好!” 这一声“陈叔叔”,直接点明了他和陈平的关係,摆明了是在向全场宣示自己的背景。 陈平微微一笑: “成栋啊,你爸身体还好吧?” “托您的福,一切都好。” 两人寒暄几句,林成栋这才心满意足地退下。 很快,轮到了郑仪。 他整了整西装领口,稳步走向主桌。 郑仪脚步沉稳地走到主桌前,面带微笑,在省委副书记方雪华面前站定: “方书记好,我是省发改委郑仪。” 方雪华目光略微打量了一下他,点了点头: “发改委的?好好干。” 简单一句客套话,算是例行应付。 接著是省委宣传部部长梁红梅,她笑容和蔼: “小郑年轻有为,这次特训要好好表现。” “是,一定不负梁部长期望。” 郑仪微微欠身,態度恭敬但不卑微。 最后,是陈平。 郑仪转向他,目光平静: “陈主任好。” 陈平脸上掛著亲切的微笑,眼神却深不见底: “郑仪同志,久仰大名啊。” 这一声“久仰大名”,让周围几桌的学员都竖起了耳朵。 郑仪微微一笑: “陈主任过奖了,我只是尽力做好分內工作。” “谦虚了。” 陈平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隨意。 “听说你在发改委表现很突出,是王部长的得力干將?” 这话听著像表扬,实则暗藏机锋。 当眾点明郑仪与王振国的关係,既是在提醒別人“这人不好惹”,也是在告诉郑仪“我知道你的靠山是谁”。 郑仪不卑不亢: “陈主任过奖了,我只是刚进发改委的新人,还在学习阶段。” “年轻人,能进特训营不容易,未来更要谨慎行事啊。” 谨慎行事。 这四个字带著明显的警告意味,似乎是在回应今天唐为民被调离的事情。 郑仪坦然迎上他的目光: “多谢陈主任提点,我一定稳扎稳打。” 稳扎稳打。 言外之意——他不会贸然进攻,但也不会退让。 两人的眼神在半空中短暂交锋,却又被礼貌的微笑遮掩。 陈平缓缓点头: “好,期待你的表现。” 郑仪得体地退下,回到自己的座位。 当郑仪站到王振国面前时,两人目光相接。 “部长好。” 短短三个字,郑仪声音平稳,不卑不亢。 王振国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讚许: “好好表现。” 没有多余的客套,也没有当眾的特別关照,就像对待其他学员一样简单。 但两人心知肚明。 刚才郑仪与陈平那番隱晦的交锋,王振国全都看在眼里。 郑仪当著所有人的面,既守住了分寸,又表明了改革立场。 而王振国的態度也很明確。 他不会在公开场合给予郑仪任何特殊对待,但私下里,他对郑仪的表现很满意。 这场看似平淡的问候,实则是一场默契的无声交流。 郑仪向王振国微微頷首,隨即转身,步伐沉稳地离开了主桌区域。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每一步都恰到好处,既不会显得傲慢,也不会流露出丝毫畏缩。 回到座位后,周围的学员下意识地看向他,眼神各异,有好奇,有探究,甚至还有几分忌惮。 刚才他与陈平的那番短暂交锋,在场但凡有点政治敏感度的人都看出了暗藏的锋芒。 一个刚入省发改委不久的年轻干部,面对省国资委主任陈平这样的大佬,竟然能不卑不亢,甚至隱隱给人一种“不落下风”的感觉? 这绝不是单纯靠“成绩第一”就能做到的。 郑仪坐下后,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神色平静,仿佛刚才什么事都没发生。 第57章 上层的意志 隨著迎宾环节的进行,郑仪的目光始终若有若无地关注著江雪的动向。 她站在队列中段,身形挺拔,黑色西装外套內搭白色衬衫,一头乌黑长髮简单地束在脑后,露出白皙的脖颈。 她的神色平静如常,既不急於上前表现,也不刻意隱藏,仿佛置身於这场政治交锋之外,却又隱约令人无法忽视。 终於,轮到她上前。 江雪,这名字在江东省直机关早已悄然流传。 三十岁出头,国家发改委空降,背景成谜,短短几个月已在省里站稳脚跟,甚至敢在省发改委的会议上直接掀翻唐为民。 她步履轻盈地走到主桌前,依次问候几位领导。 “方书记好,梁部长好,陈主任好。” 她的声音清润平和,目光如水,既不显得过分热情,也不让人感到疏离,举手投足间透著一种难以言说的优雅与克制。 省委副书记方雪华微笑点头: “江雪同志是从国家发改委下来的吧?听说是李院士的得意门生?” 这话一出,不少人神情一凛。 李院士——国家能源研究院的顶尖专家,新能源领域的权威,更是高层能源政策的重要智囊。 江雪竟然是李院士的学生?那她的背景,恐怕比所有人想像的还要深厚! 江雪浅浅一笑: “李老师教了我很多,但能来江东工作,主要还是组织的安排。” 她既没有否认自己的师承,也没有刻意炫耀,反而將一切归结为“组织安排”,这份从容与分寸感,让方明远微微点头。 当江雪走到陈平面前时,陈平的笑容比之前更热络了几分: “小江啊,在省里还习惯吗?” “多谢陈主任关心,一切都好。” 江雪的回答依旧简洁。 陈平意味深长地看著她: “年轻人適应能力强是好事,不过江东的情况和京城不太一样,有些事情,还是需要……多考量啊。” 这话明显是在敲打。 指的是她在发改委会议上对唐为民的出手? 还是暗示她不该站队改革派? 又或者……陈平知道她背后另有所属? 江雪语气依旧沉静: “陈主任说得对,江东和京城確实不同。” 她略微一顿,继续道: “但有时候,越是复杂的局面,越需要跳出眼前看问题。” 这番话,听起来像是在附和,实则暗藏锋芒。 “跳出眼前看问题”——意味著她並不局限於江东地方的利益格局。 陈平眼中闪过一丝锐利,但很快又恢復那副儒雅笑容: “好啊,年轻人有格局是好事。” 最后,江雪站在了王振国面前。 两人目光相交,谁都没有先开口。 最终,王振国微微頷首: “好好表现。” 同样四个字,他对郑仪说过,现在又对江雪说了一遍。 江雪轻轻点头,转身离开。 她的动作轻盈而流畅,回到座位后,依旧保持著那副淡然自若的姿態,仿佛刚才那场无声的交锋根本不存在。 郑仪的目光在江雪身上短暂停留,心中已然有了论断。 这个女人的一举一动,都透著不同寻常的气息。 京城来的? 这个说法或许还太浅了。 寻常京城空降的干部,到了地方上多少会有几分水土不服,要么被地方势力排挤,要么被各方拉拢站队,最终难免陷入地方政治的漩涡。 但江雪不同。 她不亢不卑地与陈平对弈,面对唐为民时毫不犹豫地出手,甚至王振国对她的態度都透著一丝微妙。 这绝不是普通部委调派下来的背景能解释的。 她真正的根,恐怕不仅仅是“京城”,而是中央。 真正的高层意志,往往不会明晃晃地摆在檯面上,而是通过一些看似“不起眼”的人来执行。 比如,一个三十岁出头的女科长,掛著国家发改委的名號下放省里,表面上是歷练,实际却肩负著更深的使命。 晚宴的餐品陆续上桌,酒过三巡,气氛逐渐热络。 晚宴进入自由交流环节,舒缓的音乐声渐渐替代了方才的肃穆氛围。 学员们三三两两地举杯交谈,表面上其乐融融,实则暗流涌动。 郑仪坐在角落的沙发上,手中捧著一杯清茶,神色沉静地望著杯中的茶叶缓缓舒展。 他並没有急於融入任何一个小圈子,反而刻意保持著一种若即若离的姿態——既让人感觉到他的存在,又不会显得过分张扬。 “郑科长,怎么一个人喝茶?” 郑怀民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旁,手中端著一杯红酒,脸上带著亲和的笑容。 “郑科长。” 郑仪起身,礼貌性地举了举茶杯。 “別这么客套。” 郑怀民笑著在他身旁坐下,语气隨意。 “叫怀民就行。咱们都是郑家人,虽然你是主家,但我年纪比你大几岁,总归算是半个兄长。” 这句话很有意思——既点明了“郑家”这一层关係,又在不动声色间抬高了自己。 郑怀民显然深諳攀关係的技巧。 郑仪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郑科长有什么指教?” “林成栋嘛……不用太在意。” 他抿了一口红酒,语气轻鬆。 “林家现在的日子可不好过,交通部最近在查地方高速项目围標的事,他舅舅自身难保,哪还有心思管他?”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信息量却极大,这说明郑家对高层的动向极为敏感,甚至能提前掌握某些关键案件的调查方向。 郑仪目光微闪,但没有接话,依旧端著茶杯,似乎在品茶,实则是在等郑怀民的下文。 郑怀民瞥了他一眼,微微一笑,继续道: “至於陈平——” 他放下酒杯,压低声音,语气多了几分认真。 “这人確实不简单,省国资委坐镇多年,手上握著一大帮子省属国企的老总,连王振国都得给他三分面子。” “不过——” 他话锋一转,脸上重新掛上轻鬆的笑意。 “郑家这些年布局,也不是吃素的。他陈平再厉害,手也伸不进財政口、金融口,更別说是……” 他故意没说完,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郑仪一眼。 郑仪听懂了他的暗示。 “所以,郑科长不必顾虑太多。” 郑怀民拍了拍郑仪的肩,语气隨意却带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只要你站稳脚跟,郑家自然会帮你把路铺平。” 第58章 假戏真做 杜云嵐踩著高跟鞋款款走来,手里端著一杯香檳。她红唇微扬,眼波流转间带著几分慵懒和隨意。 “两位郑科长,你们俩躲在这里聊什么呢?” 她轻笑著在郑仪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修长的双腿交叠,裙摆隨著动作轻轻晃动。 “杜科长。” 郑仪轻轻頷首。 郑怀民则笑著站起身: “你们聊,我去那边打个招呼。” “別这么拘谨嘛。” 杜云嵐晃了晃手中的香檳杯,杯中的气泡缓缓上升,映著她精致的妆容。 “我刚才看你和林公子剑拔弩张的样子,还以为你是那种锋芒毕露的人呢。” 郑仪抿了一口茶: “工作需要的时候可以锋芒毕露,私下里还是安静些好。” “呵...” 杜云嵐轻笑一声。 “你这个人真有意思。” 她仰头喝了口酒。 “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还在欧洲到处晃悠呢,今天巴黎明天米兰的,哪像你,年纪轻轻就一副老成持重的样子。” 香水味若有若无地飘过来,是带著柑橘香调的昂贵香水。 郑仪注意到她的指甲修得很精致,左手无名指上戴著一枚样式简单的铂金戒指。 “年轻就该多经歷些。” 郑仪顺著她的话说道。 “杜科长阅歷丰富,对商务厅的工作应该很有帮助。” 杜云嵐摇摇头: “哪有什么帮助,就是混日子罢了。” 她突然凑近了些,语气带著某种认真说道: “其实我挺佩服你的...” 她没说完,但嘴角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就在这时,服务生恰好经过,郑仪抬手示意: “麻烦换一杯茶。” 等服务生离开后,他才淡淡地说: “是我应该像您学习才对。” 杜云嵐眯起眼睛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知道吗?我就是喜欢你这种......清醒的劲儿。” 她的表情突然变得有些飘忽: “有时候我在想,要是当年我也能像你这么清醒...算了,不说这些了。” 郑仪敏锐地注意到她左手无意识地转著戒指,这枚看似简单的婚戒在她手上显得格格不入,就像她此刻流露出的那丝罕见的真实情绪。 郑仪的目光在杜云嵐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她的眼神不像刚才那般带著游刃有余的嫵媚,反而流露出几分罕见的疲倦和悵然,甚至带著一丝自嘲。 郑仪没有开口追问,只是將新换的茶往她的方向推了推。 杜云嵐愣了一下,隨即轻笑: “怎么,怕我喝多了?” “酒喝多了容易头痛。” 郑仪语气平淡。 “茶更清醒些。” “清醒......” 杜云嵐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忽然笑了,笑意带著几分无奈。 有时候,太清醒反而更累。” 她最终还是接过了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绿茶的清香在她唇间化开,她的表情似乎柔和了一些。 “郑科长,你知道吗?” 她抬起头,眼神清澈了几分,不再是那种刻意偽装的风情。 “像你这样的人,在官场上其实很少见。” 郑仪不动声色: “哪样的人?” “知道自己要什么,但又不把自己活成一副算计的样子。” 她顿了顿,语气突然轻了许多: “说实话,我挺羡慕的,不过那样一定很累。” 郑仪静静地看著她。 这番话,不像是试探,更像是某种真心实意的感慨。 杜云嵐这样的人,能在商务厅混得风生水起,必然是懂人情世故的。 但此刻,她眼里的疲惫和自嘲太过真实,不像是刻意表演出来的。 郑仪略一沉吟,问道: “杜科长最近工作不顺心?” 杜云嵐摇摇头: “不是工作的事。” 她看了一眼手指上的戒指,忽然说道: “五年前,我也像你这么年轻,刚从国外回来,带著一腔热血进了体制。” “现在呢?” 郑仪顺著她的话问道。 “现在啊......” 杜云嵐轻嘆一声,语气里带著几分自嘲。 “学会了怎么在酒桌上说漂亮话,怎么不动声色地把麻烦推给別人,怎么把自己活成別人眼里该有的样子。” 她抬眸看向郑仪,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 “唯独忘了,当初为什么要进来。” 郑仪沉默片刻,缓缓说道: “既然累了,为什么不找个机会停下来想想?” 杜云嵐听完,微微一怔,隨即笑了: “你说得对。” 她放下茶杯,站起身,重新恢復了那副优雅从容的模样: “谢谢你的茶,郑科长。” 临走前,她回头看了郑仪一眼,眼神中带著一丝郑仪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希望你能一直这么清醒。” 说完,她转身离开,高跟鞋在地毯上踩出轻微的声响,背影很快融入宴会厅的人群中。 郑仪望著她远去的身影,若有所思。 杜云嵐今天这番话,究竟是酒后吐真言…… 还是另一种更高明的试探? 郑怀民端著酒杯踱了过来,若有所思地望著杜云嵐离去的方向,嘴角掛著似有若无的笑意。 “郑科长,杜云嵐这个人很有意思吧?” 他在郑仪身旁坐下,语气里带著几分玩味。 郑仪轻轻晃动茶杯: “郑科长对她很了解?” “不算了解,但知道一些事。” “她五年前从国外回来,確实是带著一腔热血进商务厅的。可惜......” 他故意顿了顿,直到郑仪投来询问的目光,才继续道: “可惜她嫁错了人。” “她丈夫是谁?” 郑仪顺势问道。 “叶秋,你肯定没听过这个名字。” 郑怀民嗤笑一声。 “一个小家族的旁支,要能力没能力,要背景没背景,唯一值得称道的就是一张俊脸和一副好口才。” 郑仪若有所思地看向杜云嵐离去的方向。 “去年因为挪用资金被抓了,现在还在吃牢饭。” 郑怀民啜了一口酒。 “可笑的是,出事前三天,他们刚办完离婚手续。” 郑仪的目光微微一动: “她提前知道?” “不仅知道。” 郑怀民意味深长地说。 “证据还是她亲手递上去的。” 这番话让郑仪重新审视起方才那个看起来疲惫脆弱的杜云嵐。 一个能在丈夫东窗事发前及时抽身,甚至主动交出证据的女人,怎么可能真的只是个伤春悲秋的失意人? 她刚才那番“忘了初心”的自白,是真情流露,还是一场精准的演技? 第59章 疑心病和蠢货 晚宴逐渐接近尾声,觥筹交错间,人群三三两两散去,或继续推杯换盏,或各自回到座位低声交谈。 郑仪悄然退出主厅,沿著迴廊走向党校的后园,夜风微凉,吹散了酒气和喧囂。 他站在一处廊柱旁,静静凝望著这座歷经沧桑的建筑。 江东省委党校始建於1950年,灰白色的外墙透著厚重的歷史感,廊柱上精美的浮雕依稀可见当年工匠的一丝不苟,而如今,这里成为了一省政治精英的摇篮。 郑仪的指尖轻轻抚过石柱上的纹理,感受那种粗糲而沉稳的质感。 官场之中,人人都有疑心病。 看谁都像是在猜,听谁说话都要琢磨弦外之音。 久而久之,人活得就像一张紧绷的弓,稍有不慎,箭就会脱弦而出,要么伤敌,要么伤己。 所以,他喜欢在繁杂的权谋间隙,找一处安静的地方,观物。 看这座建筑的沉稳,看草木生长的自在,看月光洒落的无声。 它们不爭不抢,却又始终存在,比任何权谋都更长久。 “郑科长好雅致。” 一道清泠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郑仪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身,让出半边位置。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在迴廊的青石板上,江雪站在光影交界处,黑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 她本想说话。 但看到郑仪瞬间收敛的放鬆,重新掛上那种谨慎而客套的神情时,她忽然觉得……无趣。 她没再开口。 郑仪也没有。 两人就这样站在月色里,隔著一步之遥,谁都没有说话。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晚风裹著远处宴会厅隱约的钢琴声掠过耳畔,又很快消散在夜色中。 几分钟后。 “我先回去了。” 江雪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冰落入平静的湖面。 郑仪点头: “晚安,江科长。” 她的背影很快被迴廊的阴影吞没,只有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迴荡了两下,也终於消失。 郑仪重新靠迴廊柱,仰头看向悬掛在中天的月亮。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看过的一句诗。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刚才那几分钟里,他们谁都没有看对方,却又比任何时候都清楚地感知到彼此的存在。 这种微妙的平衡,在官场上太过奢侈。 所以江雪选择离开,而他没有挽留。 就像两条短暂交匯的河流,终究要各自奔向不同的方向。 在江东省这场权力博弈里,他们可以是盟友,可以是对手,唯独不能是月下倾谈的知己。 天色微明,党校的操场已被薄雾笼罩。 郑仪穿著黑色运动服,踏著晨露跑到集合点时,已经有十几名学员在热身。 按照特训营安排,全体学员每天早晨六点准时晨练,包括长跑、体能训练和团队协作项目。 “郑科长!这边!” 李明哲挥了挥手,脸上掛著温和的笑容。 他身旁站著陈道远和另外几名学员,都是郑仪昨晚在迎宾环节留意过的人物,大多来自省委省政府的核心部门,背景深厚但行事低调。 郑仪点头示意,没有急著融入他们的小圈子,而是独自在一旁拉伸。 就在他弯腰压腿时,余光瞥见江雪独自站在操场边缘,一身简洁的蓝色运动装,长发扎成高马尾,显得格外利落。 她双手插兜,安静地望著远处,仿佛与周围的热闹格格不入。 滴—— 尖锐的哨声划破清晨的寧静。 “全体集合!” 教官是个三十出头的精瘦男子,皮肤黝黑,眼神锐利。他穿著作训服,手持计时器,声音洪亮: “先跑五公里热身,限时25分钟!” 学员们迅速列队,沿著操场跑道开始慢跑。 郑仪保持匀速跑在队伍中段,不远不近地跟著李明哲那伙人,同时確保自己始终能用余光扫到江雪的位置. 她跑得很稳,步伐轻盈,呼吸均匀,显然常年坚持锻炼。 四圈、五圈…… 跑到第八圈时,队伍开始分化。 体能好的学员逐渐提速冲在前面,而平日缺乏锻炼的则落后大半圈,气喘吁吁。 “郑科长,体力不错啊。” 林成栋不知何时跑到郑仪身旁,脸上带著挑衅的笑,气息却已经有些不稳。他显然是强撑著追上来的,额头上全是汗。 郑仪连速度都没变: “林处也不错。” “哼!” 林成栋冷笑一声,突然压低声音: “昨晚的事没完!你以为王部长保你一次就能高枕无忧?在江东省,没有背景的草根,迟早栽跟头!” 郑仪终於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林处,跑步时说话容易岔气。” 林成栋的脸涨得通红,显然被郑仪这句话刺激到了。他猛地加快脚步,试图用速度证明什么,但没跑出多远就开始剧烈喘息,脚步也变得凌乱不堪。 “咳——咳咳!” 终於,他捂著胸口踉蹌几步,被迫停下,弯著腰大口喘气,狼狈至极。 郑仪从他身旁匀速跑过,连眼神都没多给一个。 这傢伙……是真蠢啊。 官场沉浮,城府是最基本的生存技能。 林家在江东省虽然比不上郑家这种豪门,但也算根基深厚。按理说,像林成栋这种出身世家的子弟,从小耳濡目染,至少该懂得谨言慎行、喜怒不形於色的道理。 可林成栋却像个愣头青一样,动不动就暴露情绪,甚至公然在王振国的晚宴上拍桌子? 郑仪心中暗嘆。 林成栋能在交通系统混到正处,八成是林家用资源硬堆出来的。 但到了省直机关这个层面,光靠背景已经不够了,没有足够的城府和手段,连当个合格的棋子都不配。 怪不得一把年纪了,还在副处级徘徊,连个实权正处都混不上。 真正的世家子弟,哪怕能力平庸,至少也懂得藏拙低调,绝不会像林成栋这样到处树敌,更不会在这种严肃的特训场合公然挑衅。 看来林家是真的后继无人,只能推这种货色出来硬撑场面了。 郑仪调整呼吸,继续匀速奔跑,再没多看林成栋一眼。 这种水平的对手,根本不值得他费心思。 第60章 多大的意志,多大的能力 二十五分钟五公里,对於保持锻炼的郑仪来说不算难事。 当他衝过终点线时,计时钟显示22分47秒。教官在名单上打了个勾,冷声道: “合格,去旁边拉伸。” 郑仪走到操场边缘,做了几个简单的放鬆动作,同时观察著其他学员的表现。 李明哲比郑仪稍慢一些,但也以23分12秒完成;陈道远虽然跑得满头大汗,但仍坚持到了最后,24分05秒;杜云嵐和另两名女学员互相鼓励著跑完全程,勉强在24分50秒左右过关。 学员们都知道特训营有体能训练这一项,所以大多提前做了准备,但仍有四位学员没能按时完成。 其中就包括林成栋,他跑到第三公里时就已脸色煞白,最终在27分钟时才踉踉蹌蹌地衝过终点,气喘如牛,瘫倒在地。 另外三人也都是各部门的“笔桿子”,平日里缺乏锻炼,此刻正扶著膝盖乾呕。 “全体集合!” 隨著教官一声令下,学员们勉强列队站好。 几个不及格的人脸色惨白,摇摇欲坠,而林成栋更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教官冷冽的目光扫过眾人: “不及格的四人,每人扣五分纪律分。” 林成栋猛地抬头: “凭什么?!就慢了不到两分钟!” “在战场上,落后一秒就是死。” 教官面无表情。 “记住,你们不仅是公务员,更是国家的干部!如果连自己的身体都管理不好,怎么管理一个部门?” 说完,他指向操场: “不及格的人,现在加罚两圈。其他人,伏地挺身五十个!” 郑仪二话不说,俯身开始做伏地挺身。 周围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喘息声,但他动作標准,节奏稳定,像是完全感受不到疲劳。 伏地挺身做到第三十个时,郑仪身旁传来一声闷哼。 杜云嵐的手臂已经开始颤抖,饱满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显然快要支撑不住。 她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恼怒,作为省商务厅有名的“厅”,她平日里哪受过这种苦? 但现在,她却要像个新兵蛋子一样,在眾目睽睽之下狼狈地做著体能训练。 “三十八、三十九、四十......” 教官冷酷的报数声在操场上迴荡。 几个女学员已经趴在地上,彻底放弃了。男学员中,也有不少人开始偷工减料,膝盖悄悄著地,动作变得敷衍。 郑仪依然保持著標准的姿势,后背绷得笔直,每一次下压都几乎触到地面。 “四十八、四十九......” 郑仪的肌肉已经酸胀发烫,但他没停。 五十个伏地挺身对他来说確实有些吃力,但並非不能完成。汗水顺著鼻尖滴落到塑胶跑道上,很快被乾燥的地面吸收,只留下一个深色的圆点。 “五十!” 做完最后一个,郑仪缓缓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教官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在名册上做了个记號。 那些提前放弃的学员此刻正揉著酸痛的手臂,脸上写满不以为然。郑仪甚至听到有人小声嘀咕: “什么年代了还搞这套......我们是来学政策的,又不是当兵的。” “报告教官!” 一声清亮的女声突然从队伍中响起。 陈容站了出来,她的髮丝被汗水黏在脸颊边,呼吸仍未平復,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我认为体能训练的標准应该男女有別!女性在生理上就是不如男性耐力强,这样的考核不公平!” 她这番话立刻引起了几位女学员的共鸣。 “是啊,五十个伏地挺身,男同志都受不了,更別说我们女同志了!” “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搞男女一刀切?” “我们是政务干部,又不是特种兵......” 队伍中议论声渐起,几位男学员虽然没说话,但表情也带著几分认同。 教官没有立刻反驳,只是冷冷地扫视眾人,直到议论声渐渐消失,才缓缓开口: “说完了?” “你们以为,我带你们练体能,只是为了让你们能跑能跳?” 他走到陈容面前,眼神锐利,甚至带著一丝轻蔑: “错了。” “我带你们练的,是意志力!是执行力!是在极限状態下依然能保持冷静思考的能力!”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你们觉得自己是政务干部,所以没必要吃苦?那我可以告诉你们,真正的考验,从来不会提前通知你!” “当洪水衝垮堤坝,当疫情突然爆发,当群眾的生命財產安全受到威胁时,你们是要坐在办公室里等人匯报,还是要第一时间衝上一线?!” 操场上一片寂静。 陈容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她咬紧嘴唇,低声道: “......是我考虑不周。” 教官冷笑一声: “不是考虑不周,是思想出了问题!” 他转向所有人: “在我的训练场上,只有合格和淘汰,没有男女之分!” “郑仪!出列!” 郑仪神色不动,向前一步跨出队列,军姿標准。 “再做五十个伏地挺身。” 操场上顿时一片譁然。 刚才还抱怨连连的陈容睁大了眼睛,李明哲眉头微皱,而林成栋则幸灾乐祸地扬起嘴角,他刚刚还因为体测不及格被罚,现在看见郑仪被点名“加餐”,顿时觉得平衡了不少。 郑仪没有问为什么。 他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直接俯身撑地,开始做起標准的伏地挺身。 “一、二、三......” 教官的报数声果断而又冷硬,郑仪的动作却没有丝毫变形。汗珠从他绷紧的下頜线滑落,呼吸渐渐急促,但节奏始终稳定。 “......二十三、二十四......” 郑仪的手臂开始微微颤抖,但他依然坚持著標准动作,胸口离地面越来越近,却又在最后一刻稳稳撑起。 “......三十七、三十八......” 李明哲的眼神渐渐凝重起来。他注意到教官虽然一直喊著惩罚,却在不易察觉地微微点头,这不是惩罚,这是考验! “......四十六、四十七......” 全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息盯著那个倔强的身影。此时的郑仪浑身湿透,脸色通红,却依然咬紧牙关坚持著。 “......四十九、五十!” 当最后一个伏地挺身完成,郑仪有些艰难的站起身来,已是满头大汗,他胸口剧烈的起伏著,双臂控制不住的颤抖。 教官的脸上终於浮现出一丝几不可见的笑意。 “知道为什么让你加练吗?” 郑仪大口喘息著,抬头看向教官,目光依然清澈坚定: “报告教官,不知道。” “因为你做得到。” 教官的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听清了。 “我要让某些人看看,什么叫做真正的干部风范!” 第61章 借刀 学员们沉默了,空气里瀰漫著一股微妙的气氛。 谁都看得出,教官是在借郑仪立威,但更让他们惊讶的是,郑仪竟然真的稳稳扛了下来! 五十个个伏地挺身,加上之前二十五分钟的五公里跑,对大多数常年坐在办公室的干部来说,已经是极限。 可郑仪不仅完成得漂亮,甚至在教官临时加码五十个伏地挺身的情况下,依然咬紧牙关撑到最后。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体能问题了,而是意志力、执行力的標杆。 “嘶......” 队伍里有人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看向郑仪的眼神开始带著几分敬畏。 林成栋瘫坐在一旁,脸上的幸灾乐祸还没完全收回,就僵硬地凝固在脸上。他看著郑仪虽然大汗淋漓却依然挺拔的站姿,再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在发抖的双腿,脸色渐渐变得难看。 “看清楚了吗?” 教官的声音像鞭子一样抽在所有人心上。 “你们不是来当老爷的!在我的训练场,要的就是这股劲儿!” 李明哲站在队伍中,目光深沉地打量著郑仪的背影。他轻轻推了推眼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原本以为郑仪只是个靠笔试面试第一上位的学霸型干部,现在看来......这人比预想的更有意思。 “全体都有!立正!” 教官厉声喝道。 四十人的队伍齐刷刷站直了身体,连刚才瘫坐在地的林成栋都勉强爬了起来。 “今天训练先到此结束,我且不刁难你们,如果明日还是这般扭捏,我可不讲情面!解散!” 队伍刚刚散开,陈容就快步走到郑仪身边,递过一瓶矿泉水: “郑科长,擦擦汗吧。” 她的眼神里带著歉意,还夹杂著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郑仪接过水: “谢谢。” “刚才......” 陈容抿了抿唇。 “是我衝动了,连累你......” “陈科长言重了。” 郑仪神色如常。 “教官训练我们,肯定有他的道理。” 陈容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郑科长。” 李明哲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 “佩服佩服,一百个伏地挺身说做就做,不愧是今年的'第一'。” 郑仪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口水,才平静地回道: “李处过奖了,坚持到底而已。” “有时候,能坚持到底就是最大的本事。” 李明哲看似隨意地拍了拍郑仪的肩膀。 “你先去洗个澡,等下一起吃个饭?” 郑仪点头应下,目送李明哲离开,然后才转身往宿舍方向走去。他知道,从现在开始,他在特训营的处境要微妙得多。 一方面被教官当眾树立为“標杆”,另一方面也因此成为某些人的眼中钉。 刚冲完澡,郑仪腰间围著浴巾,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 镜面被热气蒸得雾蒙蒙的,他伸手抹去水雾,仔细审视镜子里的自己,手臂和胸口的肌肉因为刚才的剧烈运动微微发红,肩胛处甚至有些抽搐,但整体状態还算稳定。 正当他准备擦乾身体时,宿舍门被轻轻推开。 “郑科长,抱歉打扰了。” 杨立新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我拿条毛巾。” 郑仪迅速抽了条干毛巾扔过去,然后继续擦拭头髮。 杨立新站在门口没走,目光若有若无地在郑仪身上扫过: “郑科长体能不错啊。” “勉强及格而已。” 郑仪从行李箱里取出乾净的t恤和休閒裤,语气平静。 “杨科长有事?” 杨立新笑了笑,掏出一包烟: “一起抽一根?” “我不抽菸。” “那可惜了。” 杨立新自顾自地点上,深吸一口。 “说真的,你刚才那招挺漂亮的。” 郑仪系好腰带,转身看向他: “哪招?” “装傻是吧?” 杨立新吐出一口烟圈。 “你以为教官为什么会突然让你多做五十个伏地挺身?” 郑仪没说话,只是平静地看著他。 “因为他需要一个標杆,一个能让所有人心服口服的標尺,给大家立威。” 杨立新眯著眼。 “而你,恰好把自己递给了他。” 他走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教官会立威,所以你故意跑得稳稳噹噹,不抢第一,也不落人后,就卡在他最需要的位置上。” “然后,当他点名拿你开刀的时候,你连问都没问一句,直接执行,咬牙撑到了最后。” 杨立新摇摇头,笑容复杂: “厉害啊,这哪里是教官拿你立威?分明是你借著教官的手,给所有人上了一课——你郑仪不惹事,也不怕事!。” 郑仪系好袖扣,脸上依旧波澜不惊: “杨科长过分解读了。” “是吗?” 杨立新耸耸肩。 “那你猜猜,为什么李在明、杜云嵐那些人,刚才看你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因为现在每个人都在想,这个郑仪,连教官刻意刁难都能稳稳接住,日后若与他为敌……自己还能有几分胜算?” 郑仪整理好衣领,淡淡地看了杨立新一眼: “杨科长想得太复杂了,我只是……习惯把事情做到最好。” 杨立新闻言,哈哈大笑,手指点了点郑仪: “手段高,手腕硬,做人也够圆滑,好一个郑仪!” 杨立新突然收敛了笑容,將菸头按灭在窗台上的菸灰缸里,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说正经的。陈主任让我带个话,唐为民的事到此为止,他不追究数据查清的过程,希望你也別追究数据是谁动的手脚。” 郑仪正在扣手錶的手微微一顿,直视杨立新: “陈主任这是在威胁我?” “不不不。” 杨立新连连摆手。 “是表达诚意。” “现在唐为民已经被调离,新诚集团的项目也保住了,这件事......” 杨立新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就当是两清了,如何?” 郑仪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缓缓將手錶戴好,调整到最舒適的位置。 “替我转告陈主任,我从来只对事,不对人。” 杨立新的目光闪了闪,脸上重新掛上笑容: “好,说的非常好,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第62章 政治忠诚 七点五十分,郑仪和李明哲並肩走进教学楼。 食堂的早餐很丰盛,他们的交谈也很融洽,从政策解读到地方经济,从干部培养到基层经验,两人的观点虽有不同,却都保持著理性的探討。 “郑科长学识真扎实。” 李明哲推了推眼镜,语气诚恳。 “不愧是笔试第一。” “李处见多识广,我只是纸上谈兵。” 郑仪平淡回应。 李明哲笑了笑: “过谦了。听说今天讲课的是周主任?他在省委政研室可是出了名的『理论大拿』。” “嗯,去年他那篇《新时代干部的政治忠诚內涵》被中央党刊转载,在年轻干部里引起不少討论。” 郑仪点点头。 两人走进教室时,里面已经坐了二十多名学员。 杜云嵐正和几位女干部聚在一起轻声交谈,见到郑仪后微微点头示意;陈道远独自坐在角落翻阅资料;林成栋则阴沉著脸,在看到郑仪时立刻扭过头去。 郑仪挑了中间靠窗的位置坐下,李明哲很自然地坐在了他旁边。 “第一节课就是周主任讲『政治忠诚』,这个题目可不简单。”“ 李明哲翻开笔记本。 “不过由周主任来讲再合適不过了。省里几个重点改革方案都是他牵头起草的,理论功底和实践经验都很扎实。” 郑仪抬头看了眼黑板上的课表,点点头: “值得期待。” 教室里的氛围渐渐热闹起来,一声清脆的脚步声从走廊传来,雪走进教室。 她今天穿著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西装裤,头髮扎成利落的马尾,手里捧著一本厚厚的笔记本。 李明哲顺著郑仪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 “江科长似乎很特別啊。” 郑仪神色不变: “李处何出此言?” “她来江东省已经四个月了,却几乎不和任何人来往,像这次特训营,如果不是王部长点名,她根本不会参加。” “李处对她很了解?” 郑仪抬眼问道。 李明哲笑了笑: “只是职业习惯,喜欢研究『人』。” 他顿了顿。 “比如郑科长你,我也做了不少功课。” 就在这时,教室门被轻轻推开。一身深色西装的周作树迈著稳健的步伐走了进来,身后跟著一个年轻助手。 虽然已经52岁,但他挺拔的身姿和锐利的眼神依然透著学者的儒雅气质。 “起立!”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全体学员立刻起身,站得笔直。 周作树微笑著挥手示意: “同志们好,请坐。我这个人不讲究这些形式,倒是希望大家能多思考些实质问题。”“ “今天的课程叫《政治忠诚的当代內涵》。” 周作树站在讲台前,声音带著独特的浑厚嗓音。 “可能有人觉得这是老生常谈,但我希望大家思考一个问题——在我们这个时代,什么是真正的『忠诚』?” 教室里的气氛变得严肃了起来。 “是对上级唯命是从?是对组织言听计从?还是对某种思想、某种信念的坚定追求?” 周作树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大字: “立场” “忠诚的第一要素,是立场。” 他转身面向学员。 “而立场取决於你是谁的人,为谁工作,为谁服务。” 周作树继续道: “同志们,你们都是来自各部门的优秀干部,在你们身上,组织看到了潜力。但我要提醒你们。” 他的声音变得严肃了起来: “在江东,在这个特殊的时期,你们每个人都將面临立场的考验。” “是站在改革的前沿,推动破旧立新?还是墨守成规,保护既得利益?又或者......” 他的目光意味深长地扫过全场。 “试图左右逢源,明哲保身?” “这三种选择,看似简单,实则复杂。” 周作树缓缓走到学员中间,声音里带著他特有的沉稳力量: “因为很多时候,你並不知道自己真正效忠的是谁。” “是提拔你的领导?是培养你的组织?还是......你自己的野心?” 郑仪静静注视著正在讲话周作树。 周作树的话,太露骨了。 他作为省委政策研究室副主任,他绝对比任何人都清楚“忠诚”二字的分量。 在体制內,这个词向来是模糊而敏感的,上级喜欢谈“政治忠诚”,基层干部也在谈“政治忠诚”,但大家心照不宣的是,真正的“忠诚”,往往只关乎一个最实际的问题: 你站在哪一边? 而现在,周作树直接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 “同志们。” 周作树慢慢踱步到教室中央,双手负於身后,声音沉静却带著穿透力。 “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们,未来三个月,你们的每一个选择,都將决定你们在江东的政治生命,甚至仕途走向。” “不要以为进了特训营就万事大吉。” “这里不是镀金的地方。” “而是试金石。” 教室內的气氛突然变得凝重了起来,所有人都意识到,这不是一堂普通的理论课,而是一场敲打,周作树在提醒所有人,未来的路,必须站好队、走稳路。 “我再问大家一个问题。” 周作树站定,声音如钟: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上级的决策可能存在问题,你会怎么做?” “是盲从执行?还是据理力爭?又或者阳奉阴违,暗中抵制?” 教室里一片死寂。 这个问题太犀利,也太危险了。 在体制內,每一个干部都无数次面临这种抉择,明明知道某件事执行下去会出问题,但又不敢公开反对。 有些人选择低头执行,出了问题,把责任推给领导;有些人则直接装聋作哑,明哲保身;而极少数人敢据理力爭,但这类人,往往下场最惨。 周作树没有立刻等待回答,而是转身走回讲台,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茶,这才悠悠说道: “我相信,在座诸位,都有自己的答案。” “但答案不重要,重要的是——” “你们是否明白,自己的选择意味著什么?” 他放下茶杯,眼神变得锐利: “忠诚不等於盲从。” “你们效忠的,不是某位领导,也不是某个派系,而是事业本身。” 这番话,几乎是在赤裸裸地提醒所有人,別站错队。 郑仪微微眯起眼睛。 周作树的身份很特殊,作为省委政策研究室副主任,他的立场从来都代表著省委的意志,而不会是某个派系。 可他今天这番话,分明是在敲打某些人,尤其是那些已经在心里打著小算盘,想借特训营的机遇往上攀附的投机分子。 “效忠的是事业本身。” 言外之意就是无论你是谁的人、跟著谁站队,最终决定你命运的,不是派系斗爭的胜负,而是你是否真正推动了工作、解决了问题。 而这或许就是王振国的意思。 第63章 斗爭 教室里沉默了几秒,一个戴眼镜的男学员举手问道: “周主任,您刚才提到『效忠的是事业本身'......这个『事业'具体指的是什么?” 周作树微微一笑,却没有直接回答: “这个问题很好。不如今天的课就从这个討论开始。” 他环顾四周,目光在一张张脸上扫过: “在你们看来,什么是『事业'?” “可以是具体的工作,可以是抽象的追求,也可以是个人的理解。大家自由发言。” 现场一片安静,这种开放性问题最让人头疼,答浅了显得肤浅,答深了又怕触及敏感地带。 更重要的是,在场所有人都清楚,自己的回答很可能被暗中记录,进而被打上某种標籤。 终於,李明哲第一个举手: “我认为,事业就是为人民服务。” 標准答案,无懈可击。 周作树点点头: “明哲同志的觉悟很高。还有別的理解吗?” 杜云嵐拢了拢头髮: “我认为事业是履职尽责、担当作为的过程。” 同样標准,同样安全。 郑仪注意到,每当一个学员发言,周作树的助手就会在名册上快速记录著什么。 “事业就是推动江东发展、服务群眾需求的工作。” 这是林成栋的回答,虽然语调生硬,但內容无懈可击。 周作树的反应始终如一,点头,微笑,然后问“还有吗?” 这几乎就是在鼓励更深层次的討论。 终於,坐在角落的陈道远举手: “我认为,事业就是能在本职岗位上推动问题的实际解决。” 这句话听起来平淡,但郑仪敏锐地注意到其中暗藏的锋芒。 “推动问题的实际解决”,意味著承认问题的存在,並勇於改变现状。这在保守派主导的部门里,几乎是一种隱晦的“改革宣言”。 周作树点了点头: “很务实的理解。” 郑仪陷入了短暂思考,他当然可以像李明哲那样给出一个標准答案,但直觉告诉他,周作树期待的不只是场面话。 他缓缓举起手。 “郑仪同志,请讲。” 周作树的目光中带著几分期待。 “周主任,恕我直言,事业就是一场接一场的斗爭。” 郑仪的话像冷水泼进热油锅,教室里瞬间骚动起来。 周作树眼睛一亮: “仔细说说。” “所谓事业,就是在有限的资源、复杂的关係和层出不穷的问题中,一次次做出抉择。每一次抉择,都是一场斗爭,与客观条件的斗爭,与既得利益的斗爭,有时甚至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与自己的斗爭。” 郑仪的话音刚落,教室里立刻响起几声轻微的抽气声。 “斗爭”这个词过於生猛锋利了,在党政机关里,这个词既熟悉又敏感,既常用又被刻意迴避,往往只在特定场合才会被拿出来强调。 李明哲微微眯起眼睛,手指下意识地敲击桌面;杜云嵐抿了抿嘴唇,目光在郑仪和周作树之间来回游移;而林成栋则冷笑一声,露出不屑的表情。 唯有江雪,依旧安静地写著笔记,仿佛这场交锋与她无关。 周作树双手撑在讲台上,眼中闪过一丝讚赏: “好一个斗爭!郑仪同志的用词很犀利啊。” 他踱步到郑仪面前,直视这个年轻人锐利的眼眸: “但我想请问,为什么是斗爭?为什么不是建设?不是发展?” 郑仪丝毫不怯,声音沉稳有力: “正因为要建设,才要斗爭;正因为要发展,才要斗爭。” “改革本身就是一场斗爭,与固化的利益格局斗爭,与陈旧的思维定式斗爭,甚至......” 他微微停顿。 “与自己的惰性、私心和畏惧斗爭。” 这番话落地,整个教室鸦雀无声。 没有人反驳,不是因为不敢,而是因为不能。 近年来党和国家领导人多次强调“发扬斗爭精神”,中央文件中也反覆提及“敢於斗爭、善於斗爭”,郑仪的论述完全符合最高层的政治精神,从党性理论上无可挑剔。 周作树突然抚掌而笑: “说得好!” 他的掌声在寂静的教室里格外清脆: “郑仪同志不仅回答了问题,还给我们上了一课。” “没错,事业就是斗爭!” 周作树转向全班,掷地有声地说道: “改革需要斗爭精神!发展需要斗爭勇气!” “但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如何斗爭?与谁斗爭?为什么斗爭?” “这才是真正的考验。” 说完这番话,周作树没有再继续討论,而是翻开讲义: “现在我们进入正课內容......” 李明哲盯著郑仪的侧脸,指间的钢笔无声地转动著。 他想起临行前,程安书在办公室里对他说的话: “郑仪这个人,能用则用,不能用……就要想办法限制。” 当时的李明哲並未放在心上。 在他眼里,郑仪不过是个刚入仕途的新锐干部,纵然才华横溢,但也只是个需要打磨的璞玉,远未到需要程安书亲自叮嘱的地步。 可现在…… 他终於明白了程安书的担忧。 郑仪对“事业即斗爭”的论断,不仅仅是理论回答,而是一种政治立场的宣示。 他不仅理解改革的大势,甚至已经在用近乎於中央层次的眼光审视江东的问题,他不是在探討“要不要改革”,而是在强调“如何改革、如何斗爭”。 这种格局,远超派系之爭。 程安书派他来特训营,本就是让他近距离观察、评估甚至引导郑仪的动向。 若郑仪可塑,便拉拢至稳健派麾下;若不可控,则设法限制他的影响力。 可是现在,李明哲突然意识到,郑仪的视野已经超出了程安书的预判。 郑仪不是那种能被派系之爭局限的干部,他的眼光已经落在了江东之外,落在中央层面,甚至落在整个国家改革的大势上。 这样的人,要么顺势而为,成为引领时代的弄潮儿;要么……就会成为各方势力爭相压制的公敌。 李明哲轻轻合上笔记本。 他已经有了决断。 郑仪这样的人,不能用“拉拢”或者“限制”的思维去对待,只能用”合作”的方式去接触。 而合作的前提,是价值互换。 李明哲需要找到郑仪真正在意的东西。 是权力? 是事业? 还是某种更高层次的理想? 这些问题,將决定他后续的行动方向。 第64章 「同期之谊」 隨著周作树宣布下课,学员都暗自鬆了一口气。 第一节课並没有眾人们想的那般轻鬆,周作树的態度在这节课表现的很明显了,训练营最看重的是个人做事的能力,而不是漂亮的官场功夫, 就在眾人刚准备休息,省委党校副校长刘志强就带著助教团队走进了教室。 “全体安静!” 刘志强拍了拍手。 “下面进行分组,五人一组,共分八组。” 他示意助教將名单贴在墙上: “各组隨机分配,名单已经確定,不得更改。” 学员们纷纷围上前查看。 郑仪没有急著凑热闹,打算等眾人散去再查看名单。 很快,前方传来林成栋不加掩饰的冷笑: “郑仪、杜云嵐、陈道远、林成栋、李在明,好,很好!” 他的语气里满是讥讽: “隨机分组?看来老天爷真是『照顾』我啊!” 郑仪眉头微动。 这个分组……確实微妙。 杜云嵐虽然能力不错,但政治立场摇摆;陈道远是王振国改革派的人;李在明身份神秘,据说是本地派暗中扶持的暗棋;而林成栋,明摆著是他的死对头。 这是一个几乎必然產生衝突的组合。 “郑科长。” 杜云嵐走到他身边,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 “看来我们要共事一段时间了。” 郑仪抬眼看她: “杜科长不乐意?” 杜云嵐摇摇头: “这倒没有,只是……” 她压低声音。 “这个组合,怎么完成任务?”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正说著,陈道远也走了过来。 他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干部,个子不高。 “郑科长。” 他和郑仪握了握手。 “久仰。” 两人目光交接,彼此瞭然於胸,他们都是王振国的改革派,自然有默契。 就在这时,李在明也踱步而来。 他三十岁出头,西装笔挺,脸上的笑容礼貌而疏离: “郑科长,久闻大名。” 郑仪点头回应: “李科长客气了。” 李在明,省考综合成绩第五,面试表现却比郑仪还亮眼,据说背后是某位省领导的支持。 两人虽然同届考入省直机关,本该有份“同期之谊”,可在场的人都能感受到空气中那股隱隱的对抗,李在明的目光看似平静,却藏著审视与试探。 李在明单手插兜,语气隨意,却字字绵里藏针: “今天课堂上那番『事业即斗爭』的言论,真是……令人深思。” 深思。 这个词用得极为曖昧,既可以是褒义,也可以是讽刺。 郑仪淡然一笑: “见笑了,隨口之谈。” 李在明笑容不减,但眼神冷了几分: “郑科长太谦虚了。『事业即斗爭』这么精准的答案,可不是普通干部能隨口说出来的。” 他顿了顿,故意放慢语速: “除非......早有准备?” 这已经是赤裸裸的试探,暗示郑仪提前知道课程內容,甚至可能与周作树暗通款曲。 郑仪缓缓合上手中的笔记本,眼神平静: “李科长。” “如果你认为『斗爭精神'是曲意逢迎,那我建议你重新学习新时代党的理论建设。” 这句话回得极重,李在明的质疑,直接被郑仪扣上了“政治认识不足”的帽子。 李在明的笑容僵在脸上。 “重新学习理论”? 这是明晃晃的讽刺他没水平! 他刚想反驳,忽然发现周围人的眼神变了,郑仪那句话太精准,直接拔高到了政治站位。在特训营这样的环境下,谁都不敢轻易背“政治认识不足”的锅。 “呵呵,郑科长言重了。” 李在明终究是老江湖,立刻收敛锋芒,笑容重新浮现在脸上: “我只是觉得郑科长的理论水平令人佩服,所以才多问了两句。” “毕竟......” 他话锋一转,似笑非笑: “咱们组后续的任务,还得靠郑科长带路呢。” 李在明退了一步,但话里话外依然在给郑仪挖坑,捧得越高,摔得越狠,他这是要把郑仪架在“领头人”的位置上,让小组的成败全压在郑仪身上。 林成栋站在墙边,一时有些恍惚。 他本想著等分组后找机会给郑仪使绊子,结果还没等他出手,李在明就跳了出来,直接和郑仪针锋相对。 李在明…… 林成栋眯起眼睛,快速回顾著关於这个人的信息。 李在明,平时低调不显山露水,却在省考中夺得综合排名第五的成绩,虽然明面上没有明確的派系標籤,但圈內早有传言,说他是省里某位领导的“私人力量“。 眼下李在明突然对郑仪发难,这是为什么? 难道他也看郑仪不顺眼? 林成栋心中一动。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既然李在明和郑仪不对付,那自己是不是可以…… 林成栋脸上堆著热情的笑,凑近李在明,压低声音道: “李科长,刚才那番话说得漂亮啊!郑仪这小子確实太狂了,咱们是不是......” 他话还没说完,李在明就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的轻蔑和厌恶毫不掩饰,就像是看一只爬到自己鞋面上的蟑螂。 “闭嘴。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和我'咱们'?” 林成栋脸色瞬间涨红,他死死盯著李在明,嘴唇颤抖著,却愣是不敢还嘴。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李在明压根没把他放在眼里。 在林成栋的想像中,自己好歹是林家的继承人,父亲是前政协副主席,舅舅在交通部任职,就算这次在特训营里不如郑仪这种“学霸”耀眼,但也绝不是隨便什么人都能踩一脚的软柿子。 可李在明……显然把他当成一个不值一提的废物。 “你......” 林成栋想放几句狠话挽回顏面,可李在明已经懒得理他,直接转身走向郑仪那边,继续他的试探和交锋,仿佛林成栋只是空气。 林成栋站在原地,浑身发冷。 他想起父亲曾经骂他的话。 “你除了顶著林家的名头,还有什么本事?连个正处都混不上,丟人现眼!” 现在,连一个没背景的李在明都敢当面折辱他! 难道自己真的只是个不堪大用的废子? 而另一边,李在明和郑仪的对话仍在继续。 “郑科长。” 李在明脸上重新掛上那副礼貌的微笑。 “既然咱们分到了一组,总要有个领头的,你觉得谁合適?” 郑仪淡淡一笑: “李科长想毛遂自荐?” 李在明摇头: “我可不行,倒是郑科长能力出眾,又是笔试面试的第一,不如......” 他故意停顿,目光扫过杜云嵐和陈道远。 杜云嵐抱著手臂,不置可否;陈道远依旧沉默,但眼神平静地看著郑仪。 李在明的意图很明显,他想把郑仪捧成组长,这样任务成败的责任就全在郑仪头上。 成功了,是大家协作的功劳;失败了,就是郑仪领导不力。 第65章 轻取 郑仪迎著李在明的目光,微微一笑,既不显得急迫,又不显得畏缩: “既然李科长提议,那大家就简单表决一下。” 他神色自然地看向杜云嵐和陈道远: “杜科长、陈科长,你们有什么想法?” 杜云嵐红唇微扬,饶有兴趣地扫了郑仪一眼: “我没意见,郑科长当组长挺好的。” 她的语气隨意,却带著某种微妙的认可,这让李在明眉头微皱。 杜云嵐向来是那种谁也不站的態度,怎么突然明確表態了? 陈道远则直接点头: “郑科长能力强,我支持。” 李在明脸色微微一沉。 他本想將郑仪架在火上烤,没想到反而促成了郑仪在组內的威信確立! 郑仪的目光平静地转向林成栋: “林处,你觉得呢?” 林成栋刚才被李在明羞辱,此时正满腹怨气,见郑仪居然主动询问自己,愣了一下。但他很快反应过来,郑仪这是在给他台阶下。 如果连他都同意,那李在明就彻底被孤立了。 “我......” 林成栋咬了咬牙。 “我也没意见。” 这句话出口,他自己都觉得荒谬,他居然站队郑仪?! 可比起郑仪,李在明刚才的羞辱更让他记恨。 李在明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但很快又恢復了职业性的微笑: “好,那就郑科长了。” 郑仪点点头,並不故作谦让: “既然大家信任,我就暂时负责组织协调工作。” 他的语气平稳而坦然,既没有推辞的客套,也没有得意之色: “刘校长说过,接下来的任务需要团队协作才能完成,我希望大家能同心协力。” 这话说得很官方,但又恰如其分,他不在乎个人风头,但也不会放弃对团队的主导权。 既拿到了组长的位置,又给足了所有人面子。 李在明盯著郑仪,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下来。 他原本以为,以郑仪的性格,要么会推辞组长的位置,要么会表现得像个“书呆子”一样按规矩办事。 可郑仪却轻描淡写地接下了这个角色,甚至似乎从一开始就没把“组长”这件事当回事。 他不是在爭权,而是在控场。 李在明心里微微一沉,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试探不仅没起到作用,反而让郑仪更自然地掌握了主导权。 就在他思索著下一步该怎么扭转局势时,郑仪已经开口了: “既然分好组了,那我们儘快熟悉一下彼此的情况。” 郑仪的目光扫过所有组员,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 “待会儿刘校长应该会发布第一项团队任务,我们可以先商量一下分工。” 杜云嵐倚靠在桌边轻笑著,十分有兴致的问道: “郑组长有什么计划?” 陈道远也抬眼看向郑仪,显然在等他安排。 林成栋虽然一脸不情愿,但也没出声反对。 李在明见状,心头升起一股危机感,这个组,怎么一上来就围著他转了? 他必须插话,否则自己真的会被边缘化。 “郑组长,我觉得在任务发布前,盲目分工不合適吧?万一任务內容和预设的职责不符,岂不是白费功夫?” 这是一句合情合理的质疑,换做別人,可能真会被问住。 但郑仪只是微微一笑: “李科长说得对。” “所以我说的『分工』,不是具体职责的划分,而是先確定大家的擅长领域。” 他翻开笔记本,从容不迫地继续道: “比如,杜科长在商务谈判和跨部门协调上有丰富经验;陈科长精通政策研究和数据分析;李科长在项目策划和文稿撰写方面很有一套……” 他顿了顿,看向林成栋: “林处对交通规划也很有见解。” 林成栋一愣,没想到郑仪会在这种场合给他留面子。 “至於我……” 郑仪合上笔记本。 “负责统筹整合。” 他的语速不快不慢,没有刻意强调什么,却让所有人都听明白了,他不是在爭功劳,而是在优化配置。 谁擅长什么,谁负责什么,清晰明確。 这样既能让团队高效运转,又能让组员的优势得到发挥。 李在明眼神闪烁。 郑仪这一手……太稳了。 他刚才的质疑被郑仪四两拨千斤地化解了,而郑仪的回应不仅没得罪任何人,反而让每个人都觉得自己的价值被认可了。 这样的人,最难对付。 他既不会像愣头青一样衝动树敌,也不会像老官僚一样圆滑甩锅,而是真正在解决问题。 正当李在明思考如何挽回局势时,刘志强的声音从讲台上传来: “各组自行决定组长是谁,然后来领取材料。” 郑仪站起身,朝李在明微微点头: “李科长,我去拿任务,稍后细聊。” 李在明心中一阵烦闷,却又不好说什么,只能勉强笑著回了一句: “郑组长费心了。” 杜云嵐目送郑仪离开,轻笑一声,饶有兴致地看向李在明: “李科长,咱们组有郑仪带队,看来会很顺利啊。” 李在明眼神一冷,但笑容依旧: “当然,郑组长这么有能力,咱们组一定能拿第一。” 他表面上夸讚,实则又把郑仪捧得极高。 捧得越高,摔得越惨。 如果后续任务出了差错,郑仪作为组长,必然承担最大的责任。 杜云嵐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却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李科长,你是明白人,特训营的任务可不是闹著玩的。” “既然是团队协作嘛……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她这话既是提醒,也是警告,別在背后搞小动作,否则大家都得倒霉! 李在明心中逐渐有了危机感,意识到杜云嵐似乎並不像传闻中那样“两边不靠”,反而隱隱站在了郑仪那边。 郑仪走到讲台时,其他几组的组长也已陆续前来。 他快速扫了一眼,第一组的组长是省委办公厅的李明哲,第三组是省財政厅的郑怀民,第五组是省国资委的杨立新,第六组的江雪…… 这些面孔他大多熟悉,有些是昨晚在欢迎晚宴上接触过的,有些则是之前在省直机关就曾打过照面的人。 无一例外,他们都是各自单位的中坚力量,背景深厚且能力出眾。 刘志强负手站在讲台前,目光扫过八位组长,他没有急著发言,而是缓缓从公文包里取出厚厚一沓文件,整齐地摆放在桌上。 “各位都是各组的带头人。” 他开口了,声音沉稳有力。 “第一阶段的任务,理论强化。” 他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上的文件。 “这里有八份资料,分別对应党的最新理论、政策解读、经济规划、社会治理四个核心模块。” “每组领一份,三天后,各组需要围绕所分配的主题,在班级內进行四十五分钟的匯报展示。” “要求——” 刘志强的语调陡然一沉,目光依次从八位组长脸上扫过。 “必须深入!必须精准!必须结合实际!” 三个“必须”,字字如锤,不容置疑。 “你们的成绩,由周作树主任亲自评定。” 第66章 统筹 刘志强將一摞文件依次递出。 第一组李明哲接过的是《新时代经济思想与实践》,第三组郑怀民拿到《財税体制改革与创新》,第五组杨立新领了《区域协调发展战略》。 轮到郑仪时,刘志强略微停顿,將一份標有“社会治理现代化”的资料递给他。 郑仪简单翻看,文件里涵盖了基层治理创新、社会组织培育、智慧城市管理等內容,理论精深,案例详实,显然是精心准备的课题。 刘志强沉声道: “各组回去自行討论,展示形式不限,但必须紧扣核心內容。” 不简单。 郑仪心中瞭然。 这份任务看似只是“理论学习”,实则暗含多重考验。 首先,八组选题不同,彼此间无法直接照搬,必须独立完成;其次,时间紧、任务重,短短三天就要吃透材料並提炼出有价值的內容。 最后,展示形式虽然自由,但如何在“理论枯燥”与“內容深度”之间找到平衡,更是对组织协调能力和创新思维的考验。 各组组长带著材料回到座位上,纷纷召集组员展开討论。 郑仪一落座,杜云嵐便直接问道: “郑组长,领到什么题目?” 他没急著回答,而是將资料平铺在桌上,让所有人看清封面。 “社会治理现代化?” 李在明眉头微挑。 “这个课题倒是挺新的。” 陈道远仔细翻看大纲: “內容不少,涉及基层治理、社会组织、智慧政务等多个板块。” 林成栋冷哼一声,不情不愿地凑过来看了一眼: “这种东西有什么好讲的?空泛得很。” 郑仪没有理会林成栋的抱怨,而是直接切入正题: “各位怎么看?怎么分配?” 杜云嵐想了想: “我是商务厅的,对经济领域更熟,这篇东西里只有『智慧政务』勉强沾边。” 陈道远点头: “我做过政策研究,可以负责理论梳理。” 李在明微微一笑: “我对政府工作比较熟悉,不如我来负责『基层治理』这块。” 郑仪看了他一眼。 表面上,李在明是在主动揽任务,但实际上,“基层治理”是整个课题里最核心的部分,掌握这部分,就等於掌握了整个报告的灵魂。 而李在明显然想藉此占据主导权。 “可以。” 郑仪点点头。 “那李科长负责基层治理板块。” 他转头看向陈道远: “陈科长,你负责理论框架和关键政策梳理。” “杜科长,你来主笔智慧城市和数字政府的部分。” “至於林处……” 郑仪顿了顿,目光落在一直板著脸的林成栋身上: “林处对交通规划很熟悉,社会治理中的公共设施管理这一块,能不能麻烦你?” 林成栋愣住了,显然没想到郑仪会给他分配任务,更没想到郑仪会给他一个相对独立的板块。 他本想一口回绝,但看到其他人都开始领任务,自己若再摆烂,反而显得格格不入。 “……行吧。” 他勉为其难地答应下来,语气却缓和了几分。 郑仪最后说道: “我来负责整体框架和匯报串联。” 他看向眾人: “大家现在就开始整理思路,晚上我们碰一次,匯总初稿。” 杜云嵐轻笑: “郑组长效率真高。” 李在明就算拿到最重要的基层治理內容,却没有太多的高兴。 郑仪的分配看似公平,实则牢牢掌控了全局,他让每个人都负责一部分,但最关键的总揽和匯报,却握在自手里。 而且,这样的分配,所有人都不得不参与进来,连林成栋都推不掉。 李在明忽然意识到,郑仪根本不怕他抢基层治理这块內容。 因为整个框架在郑仪手里,无论谁负责哪部分,最终都要按照他的逻辑整合。 隨著午餐时间的临近,党校食堂开始热闹起来。 郑仪收拾好材料,提议道: “大家先去吃饭,下午继续。” 眾人各自起身,李在明率先离开,临走前深深看了郑仪一眼;陈道远默默整理资料,动作利落;杜云嵐慢悠悠地拿起包,似乎有意等待。 林成栋刚要走,郑仪忽然叫住他: “林处,一起?” 林成栋神色一僵,显然没料到郑仪会主动邀请自己。他犹豫片刻,生硬地点了点头。 食堂里学员三五成群地落座,氛围轻鬆了不少。郑仪选了个靠窗的座位,和林成栋面对面坐下。 “林处,尝尝这个。” 郑仪將一盘红烧鯽鱼往他那边推了推。 林成栋狐疑地抬头: “郑组长这么客气?” “组员之间,互相照应是应该的。” 郑仪语气平和,仿佛早上的衝突从未发生过。 林成栋沉默片刻,终是夹了一筷子鱼,闷声道: “……还行。” “林处在交通规划处工作几年了?” 他夹起一块清炒时蔬,语气隨意得像是在聊天气。 林成栋抬眼,警惕地看了他一眼: “五年零三个月。” “那资歷够了。” 郑仪点点头。 “按正常晋升流程,早该提正处了。” 这句话精准地戳中了林成栋的痛处。 林家虽然在交通系统有人脉,但林成栋本人能力实在平庸,三十好几了还在副处位置上打转。要不是家里硬塞,他连这次特训营都进不来。 “哼,你懂什么......” 林成栋下意识想反驳,却被郑仪抬手打断。 “我不但懂,还能帮上忙。” 郑仪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你配合我完成任务,我就帮你整理一份完美的结业报告。” “以你的背景,加上特训营的镀金......”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林成栋一眼。 “顺利的话,年底就能解决正处级。” 林成栋呼吸明显急促起来。 他不傻,当然知道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你要什么?” “很简单。” 郑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组里的事情,你听我安排。” “至於李在明......此人少不了麻烦,只要你不添乱就可以。” 林成栋脸色变了又变。 “你这是让我背叛......” “不。” 郑仪微微倾身,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我这是在帮你选一条最轻鬆的路。” “你想想,事成之后——” “你是正处级干部,李在明是什么?” 这个对比太鲜明了。 林成栋猛地灌了一大口茶水,胸口剧烈起伏。 半晌,他重重放下杯子。 “......成交。” 两个字,轻若蚊蝇,却重若千钧。 郑仪微微一笑,重新拿起筷子。 “鱼要凉了,林处。” 第67章 纪检背景 林成栋的筷子在餐盘里不安地拨弄著,鱼块被挑碎,但几乎没怎么入口。他的眼神时不时瞟向郑仪,像是要確认刚才的对话並非幻觉。 “郑……郑组长。” 他终於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 “你为什么要对付李在明?” 郑仪慢条斯理地吃掉最后一口饭,擦了擦嘴角: “谁说我要对付他?” 林成栋一噎。 “我只是想提前知道,他会怎么对付我。” 郑仪抬眼,目光平静。 “毕竟,李科长今天看我的眼神,可不怎么友好。” 林成栋哑口无言。 的確,今天李在明对郑仪的针对,有眼睛的都看得出来。但他没想到,郑仪的反击会这么……隱秘。 不声不响,就把他拉上了自己的船。 “李在明这个人……” 林成栋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权衡利弊,最终咬牙道。 “他和陈平关係不一般。” 郑仪的眼神微微一动: “省国资委的主任陈平?我知道。” 林成栋点头: “我也是听说的,他好像是陈平的一个……” “林处。” 一个清冷的女声忽然从背后响起。 林成栋浑身一僵,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鹅,猛地闭嘴。 郑仪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到杜云嵐端著餐盘站在几步外,红唇微扬,眼中却带著一丝意味深长的审视。 “杜科长。” 郑仪语气如常,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你们聊完了?” 杜云嵐走到桌边,將餐盘轻轻放下,似笑非笑地扫了一眼林成栋。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林处脸色不太好啊,生病了?” “没、没有。” 林成栋额头冒汗,猛地站起身。 “我吃完了,先走了。” 说完,他几乎是落荒而逃,连餐盘都没收拾。 杜云嵐看著他的背影,轻笑一声,隨即在郑仪对面坐下: “郑组长这么快就收服林处了?” 郑仪抬眼看她: “杜科长想多了,只是隨便聊聊。” “是吗?” 杜云嵐不紧不慢地喝了口汤,眼神却像探照灯一样在他脸上扫过: “聊什么呢?能让林成栋这么紧张?” 她在试探。 郑仪放下筷子,神色坦然: “聊任务的事。他担心自己做不好公共设施管理那一块。” “哦——” 杜云嵐拖长音调,笑容不减。 “那郑组长怎么说?” “我说,大家是一个团队,有困难互相帮助。” “互助?” 杜云嵐嗤笑一声,忽然压低声音: “郑仪,我不是林成栋那样的蠢货。” 她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 “你想在特训营里站稳脚跟,我理解,但李在明没那么简单。” “他背后是谁?” 郑仪直接问道。 杜云嵐眯起眼睛: “你不知道?” “猜了一些。” “那你还敢这么快对他下手?” “杜科长。” 郑仪微微前倾,声音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 “我什么都没做,只是想让自己……不那么被动。” 杜云嵐盯著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有意思。” 她轻轻放下勺子,指尖在桌面上点了点: “李在明是陈平的人不假,但他不只是陈平的人。” “什么意思?” 杜云嵐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 “李在明……” “他爷爷当年在战场上救过省纪委书记的父亲,是过命的交情。” 省纪委书记? 那可是掌管整个江东省纪检系统的实权人物! “后来李老爷子早逝,全家只剩李在明这一根独苗。” 杜云嵐继续道。 “那位老领导念旧情,对他多有照拂。” 这个信息太关键了。 李在明背后站著的不仅仅是陈平这种地方派系代表,更有一位在纪检系统拥有巨大能量的老领导的隱性支持。 难怪他敢如此强势,连林成栋这种官二代都不放在眼里。 郑仪眼神微微一闪,但面色依然平静。 “杜科长了解得这么清楚?” 杜云嵐轻笑一声: “商务厅经常和各地市打交道,有些事,听多了自然就知道。” 她停顿了一下,意有所指: “郑组长初来乍到,有些事情多问问没坏处。” 她在卖人情。 郑仪心下瞭然。杜云嵐不是那种会无缘无故分享情报的人,她刻意透露李在明的背景,必然另有所图。 “杜科长想要什么?” 他直接问道。 杜云嵐纤细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 “如果有一天我需要郑组长帮个忙,希望你不要推辞。” 话说得很模糊,但分量却很重。 一个未定的人情交换。 郑仪没有立即答应,而是沉吟片刻,才缓缓点头: “合情合理的忙,我一定尽力。” 他刻意强调了“合情合理”,既是留有余地,也是在暗示——超出底线的要求,他不会接受。 杜云嵐似乎很满意这个回答,嘴角勾起一抹笑: “成交。” “李在明不傻。” 杜云嵐的话像一阵风,轻飘飘地落在郑仪耳中,却又带著沉甸甸的分量。 “他真正的靠山不在省国资委,而在省纪委,那位老书记再有几年就退了,现在最要紧的就是给他铺一条乾净的路。” “你觉得,他会为了陈平,把自己的前途搭进来?” 这番话点醒了郑仪。 李在明的確和陈平有交集,但从杜云嵐透露的信息来看,他的真正前途是依託於省纪委书记这条线的。 纪委系统自有其独立性,一旦老书记退下来,李在明必须保证自己的履歷足够清白,才能在纪检体系里更进一步。 而现在,陈平在省国资委的位置上,已经逐渐成为改革派的“靶子”。 李在明如果真的聪明,就不会彻底倒向陈平,反而会保持某种微妙的距离,甚至在关键时刻……划清界限。 郑仪微微一笑: “所以,李在明表面上和陈平走近,实际上……” “实际上是在观望。” 杜云嵐接过话头,语气篤定。 “如果陈平这艘船要沉,他会是第一个跳船的。” 这才是官场的现实——没有永恆的盟友,只有永恆的利益。 李在明或许会在特训营里给郑仪製造一些麻烦,但他绝不会为陈平衝锋陷阵,更不会把自己卷进派系斗爭的漩涡里。 “多谢杜科长提醒。” 郑仪神色坦然。 “那接下来的任务,我们组的合作……” 杜云嵐笑了笑,目光看向食堂远处正独自用餐的李在明,轻声道: “放心,他虽然会试探你,但不会真下死手。” “因为他比你更怕任务出问题。” 没错,李在明比郑仪更怕翻车。 郑仪哪怕这次任务失败,顶多是在王振国心中的评价降低,他还有別的机会。 但李在明不行。 他是纪检系统暗中培养的苗子,如果连一个简单的理论匯报都做不好,那位老书记会怎么看他? 第68章 走犬 李在明坐在食堂角落,一个人安静地吃著饭。 他吃饭的动作很斯文,筷子极少碰到餐盘,咀嚼时没有一丝声响,连喝汤都近乎无声。从这一点就能看出,他是个极度自律的人,或者,极度谨慎的人。 他目光平视前方,既不刻意关注郑仪那边的动向,也不完全迴避。 直到郑仪和杜云嵐起身离开,他才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 “李科长。”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在明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杨立新自顾自地在他对面坐下,压低声音: “聊两句?” “说。” 李在明的语气不咸不淡。 杨立新瞥了瞥四周,確保没人注意,才缓缓开口: “郑仪比预想的难对付。” “看出来了。” “陈主任的意思是,这次任务……” 李在明忽然抬眸,眼神冷得像冰: “杨立新。”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杨立新后背一紧。 “我是来参加特训营的,不是来听人指挥的。” 杨立新脸色微变,隨即笑道: “李科长误会了,我只是转达一下陈主任的关心……” “用不著。” 李在明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杨立新: “告诉陈平,我想做什么,轮不到他过问。” 说完,他拿起餐盘,直接离开。 杨立新愣在原地,他没想到,李在明竟敢如此直接地顶撞陈平的指示! 杨立新盯著李在明离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茶水,舌尖尝到的只有苦涩。 “狗……”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 是啊,他杨立新在陈平眼里,不过是条听话的狗罢了,让他去咬谁就去咬谁,让他去探谁的底就去探谁的底。 可李在明呢? 李在明背后站著的是省纪委的老书记,那是真正的实权人物,就连陈平也得客客气气地供著。 所以李在明可以不屑一顾地甩下一句“轮不到他过问”,而自己呢? 他杨立新敢吗? 不敢。 因为他没有那个资本。 他不是世家子弟,也不是什么派系嫡系,能爬到这个位置,全凭察言观色、见风使舵的本事。 別人生来是棋手,而他,只是个棋子。 杨立新垂下眼,看著茶杯里自己的倒影,那影子模糊不清,像是隨时会碎掉。 他何尝不想像李在明那样硬气一次? 可现实是,他连硬气的资格都没有。 陈平让他盯住郑仪,他就得乖乖盯住郑仪;陈平让他给李在明递话,他就得老老实实递话。 若是事情办得漂亮,或许能得几句不痛不痒的夸奖;若是办砸了……呵,陈主任可不会替他背锅。 棋子就得有棋子的觉悟。 杨立新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点燃。菸草的气息瀰漫开来,让他的思绪稍微平復了一些。 其实,他並非真的那么蠢。 陈平让他试探郑仪,他当然会照做,但他也有自己的小算盘,如果真的有机会,他不介意给自己留条后路。 他缓缓吐出一口烟雾,眼神逐渐变得深邃。 郑仪这个人,或许值得他多观察一阵。 如果郑仪真如王振国所期望的那样,能在特训营里崭露头角,甚至在未来改革派与地方派的斗爭中占据上风…… 那到时候,杨立新这条“狗”,未必不能换个主人。 他掐灭菸头,站起身来,脸上重新掛上那副圆滑的笑容。 棋子又如何?就算是狗,也得做一条会看风向的狗。 该回去復命了。 午休结束的铃声响起,学员们三三两两地回到教室。 郑仪进门时,发现李在明已经坐在位置上,面前摊开著资料,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似乎已经进入了工作状態。 杜云嵐跟在郑仪身后,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瞥了一眼李在明,轻笑一声,不露声色地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陈道远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模样,只是朝郑仪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而林成栋则姍姍来迟,脸色不太自然地拖开椅子坐下,刻意避开了李在明的目光。 郑仪环视一周,確认组员到齐后,便走到讲台前,翻开了笔记本。 “各位,关於社会治理现代化的匯报任务,我有个初步的想法……与其泛泛而谈理论,不如结合江东省的实际情况,做一个深度剖析。” 李在明眉头微皱,立刻反驳: “郑组长,这会不会太冒险了?理论匯报毕竟是务虚的,一旦涉及实际问题,很容易踩雷。” 郑仪平静地看过去: “李科长担心什么?” 李在明露出一个公事化的笑容: “只是怕我们把握不好尺度,反倒弄巧成拙。” “有道理。” 郑仪点点头,却话锋一转: “但如果连特训营的课堂都不敢讲真问题,那改革还有什么意义?” 李在明的眼神闪了闪,没有立刻接话。杜云嵐饶有兴趣地看向郑仪,而陈道远的眼神显出认真,似乎对这个方向有了兴趣。 林成栋则一脸茫然,显然没明白郑仪话里的分量。 郑仪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写下四个大字: “基层减负” “这是近两年中央反覆强调的重点,也是我们江东省的痛点。” 他的粉笔又重重地点了几下: “会议多、报表多、检查多,基层干部疲於应付形式主义,真正服务群眾的时间反而少了。” 李在明突然开口: “郑组长,这个话题很敏感。” “正因为敏感,才有研究价值。” 郑仪没有退让,目光直视李在明: “李科长在政府办工作,应该比我更清楚基层的苦衷。” “我们现在的任务不是写一份四平八稳的八股文,而是找出问题,提出切实可行的解决方案。” 这番话说完,整个小组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杜云嵐红唇微勾,指尖轻轻敲击桌面,若有所思;陈道远的眼神渐渐发亮,显然被郑仪的思路打动;林成栋则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低头玩著笔。 李在明盯著郑仪看了几秒,忽而一笑: “郑组长有魄力,那我们就走这个方向吧。” 第69章 基层减负 郑仪环视了一圈,等待组员们发言。 杜云嵐最先开口。 “基层减负这个选题很精准。” “我在商务厅负责企业服务时,经常遇到基层部门报上来的材料,不是数据滯后,就是逻辑混乱。” “一开始我还以为是他们態度问题,后来去调研才发现,他们是真没时间好好做。” 她神色难得认真: “一个街道办的小科员,每天要填七八个系统的报表,参加三四场会议,还要应付各种督查检查……哪里还有精力去实地走访企业?” 陈道远点点头,补充道: “我在基层掛职时,最头疼的就是『痕跡管理』。有些部门检查工作,不看实际成效,就看台帐做得漂不漂亮。” “有的村为了应付检查,专门僱人编造假会议记录和照片……形式主义逼出来的形式主义。” 林成栋撇撇嘴: “这不很正常吗?机关都是这么干的。” 话一出口,他就意识到自己失言了。 杜云嵐挑眉看他: “林处,你觉得合理?” “啊?我不是这个意思……” 林成栋支支吾吾。 “我是说,大家都这么干,说明……说明確实是普遍问题。” 郑仪没理会他的窘迫,转而看向李在明: “李科长怎么看?” 李在明的手指在文件边沿轻轻敲击,似乎在权衡利弊。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 “选题本身没问题,但……” 他抬头看向郑仪: “匯报要有建设性,不能只提问题。我们要给出解决方案,而且必须是能落地的。” “李科长说得对。” 郑仪点头,在白板上写下几个关键词: 基层减负——痛点、癥结、破局思路 他转身面对眾人: “痛点我们刚刚討论了,癥结在哪?” 陈道远第一个回答: “权责不清——上面千条线,下面一根针。所有部门都把任务压到基层,却不给相应权限和资源。” 杜云嵐补充: “还有一个关键,考核导向有问题。” 她眼神犀利: “现在很多考核指標,不是看群眾满不满意,而是看你台帐完不完美、会议记录全不全。” “形式主义考核催生形式主义工作。” 李在明忽然插话: “还有一个深层次问题,基层干部容错机制缺失。” 眾人看向他。 他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 “现在基层但凡出点小错,立马通报批评,但干得再好也很难被提拔……” “久而久之,谁也不愿创新,都选择最保险的,『按惯例办事』。” 郑仪迅速记下这些观点。 討论越来越深入了。 这群人……果然个个不简单。 哪怕是一直表现的吊儿郎当的林成栋,偶尔冒出一两句,也能戳中要害。 郑仪敲了敲白板: “接下来是破局思路。” 杜云嵐立刻接上: “首先要改革考核体系,减少台帐考核,增加群眾满意度权重。” 陈道远皱眉: “治標不治本。如果不精简上级部门下达的任务量,基层再怎么优化也忙不过来。” 李在明突然拋出一个重磅观点: “最根本的,要推动县乡层级的事权改革。该由县里承担的事,不能甩锅给乡镇;该由部门自己完成的,不能推给村社。” 李在明这句话,直击要害。 县乡层级的事权划分不清,正是基层负担重的根本癥结。 上级部门將本属於自己的职责转嫁给下级,层层加码,最终全部压在最基层的工作人员身上。 “李科长的建议很好。” 郑仪点点头,在白板上写下“事权改革”四个字。 “但这类改革牵涉到更深层的体制问题,可能需要更高层面的推动。” 比如省委省政府的决策。 杜云嵐轻笑一声: “所以郑组长,我们是要在匯报里直接建议省委推动『县域事权改革』吗?” 这话说得轻巧,但其中分量却极重。 在特训营的课堂上,当著省委领导的面,公开建议“乡事权重构”,这无异於直接戳破某些既得利益集团的防线。 有些话,说出来容易,承受后果却难。 李在明神色不变,眼神却锐利地看著郑仪: “郑组长觉得呢?” 这是一个试探,甚至可以说是挖坑。 如果郑仪表態要提“改革”,等於是把整个小组往政治深水区带,万一惹出问题,组长自然首当其衝;但如果他退缩了,又显得魄力不足,连直面问题的勇气都没有。 郑仪放下手中的笔,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座每一个人。 “各位是不是把问题想复杂了?” 他的语气不急不缓,带著几分坦然。 杜云嵐挑眉,李在明的神色微凝,陈道远停下记录的手,林成栋则一脸茫然地抬起头。 郑仪走到白板前,將那行“改革”四个字圈了起来,淡淡道: “我们不需要替领导做决定。” “我们只需要把问题说清楚。” 他转身看向眾人,目光沉稳: “基层减负的难点在哪?是权责不清、考核导向偏差、还是容错机制缺失?我们把事实、数据、案例摆出来,让领导们看到癥结所在。” “至於改不改,那是领导们的事。” “但如果连问题都不敢说出来……” 他顿了顿,眼神渐渐锐利: “我们要这份匯报干什么?交差吗?” 会议室內安静了几秒。 李在明忽然笑了: “郑科长说得对。” 他推了推眼镜,语气轻描淡写: “本来挺简单的事情,確实是我们想复杂了。” 杜云嵐红唇微扬,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但隨即点头: “没错,我们不需要越俎代庖。” 陈道远也终於开口: “对事不对人,分析问题就是了。” 林成栋左右看了看,赶紧附和: “是啊是啊,说清楚就行!” 郑仪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其实他知道,李在明刚才的试探就是在等他表態。 如果他畏手畏脚,不敢碰“改革”这种敏感话题,那李在明就能藉此压低他在组內的威信;但他如果头脑发热,直接呼吁”大改体制”,又显得过於激进,容易授人以柄。 所以他选择了一条最稳妥,也最直接的路。 客观分析,不迴避问题,也不越权决策。 既彰显担当,又不落话柄。 “既然大家都认同这个方向。” 郑仪翻开笔记本,语气重新恢復沉稳: “那接下来,我们分工细化內容。” 第70章 分配工作 郑仪语气沉稳而清晰: “我们分四步走。” “第一,基层减负的癥结——由李科长主笔,重点分析权责不清、考核导向、痕跡管理等痛点,结合江东省今年『基层减负年』的实际情况,用真实数据和案例支撑。” 李在明微微頷首,笔尖已经在纸上记录要点。 “第二,智慧政务的实践与优化——杜科长负责。江东这两年推行的『一网通办』和『无证明城市』效果如何?哪些环节反而增加了基层负担?需要既有批评,也有建设性意见。” 杜云嵐红唇轻勾: “这部分我熟。” “第三,社会组织参与治理的可行性——林处来梳理。” 郑仪看向林成栋。 “公共设施管理和社会组织培育是交通系统的延伸课题,林处应该有经验。” 林成栋愣了一下,没想到郑仪真给他安排了核心內容。他张了张嘴,最终扯出一个勉强的笑: “……行吧。” “第四,政策梳理与理论框架——陈科长负责。把中央近年关於基层减负的文件精神提炼出来,对標我们分析的江东问题。” 陈道远点头: “没问题。” 郑仪合上笔记本: “我来统稿,补充对策建议部分。明晚八点前,各位把初稿发我,我们后天上午做最后整合。” 李在明突然问: “对策建议的方向是?” “三点。” 郑仪竖起手指。 “一是建立权责清单,釐清县乡事权;二是改革考核机制,减少形式化指標;三是推广『智慧督查』,压缩重复检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 “这些建议都是中央文件里明確提过的,我们只是结合江东实际落地——不標新立异,但直指要害。” 李在明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郑仪的策略太稳了,所有建议都有政策依据,让人挑不出毛病,却又切中核心矛盾。 “如果没有其他问题,各自准备。” 郑仪开始自己的工作,整理分发各自的內容和材料。 李在明没想到郑仪能这么快就把一盘散沙的小组拧成一股绳——连林成栋这种混子都被安排了硬任务,而杜云嵐这样的滑头居然没唱反调。 更关键的是,郑仪对政策的把控精准得可怕。 “县乡事权清单”“智慧督查”……这些全是中央近两年反覆强调的方向,但一到地方就推不动。 郑仪现在把它写成建议,周作树看了会怎么想? 王振国看了会怎么想? 这是个懂政策、敢干事的人。 李在明忽然意识到,自己低估了郑仪。 这个年轻的发改委干部,不仅理论扎实、手腕老练,更重要的是——他懂得如何在体制內“正確地”打破常规。 他不是愣头青似的蛮干,而是精准地踩著政策的红线,刀尖跳舞。 林成栋坐在角落,一遍遍翻看郑仪分配给他的內容和资料,脸上的表情从迷茫逐渐变成错愕。 “公共设施管理和社会组织培育……” 这份材料里的数据和案例,简直像是专门为他准备的——全是交通系统近年来在社区微改造、停车位共享等领域的实践。 他不傻,立刻明白了郑仪的用意。 郑仪知道他林成栋有几斤几两,所以专门挑了最能“糊弄”又最易出彩的部分给他。 如果做得好了,是他林成栋露脸;如果搞砸了……那也是交通系统的锅,不是他个人的问题。 “草……” 林成栋低骂一声,心里却莫名涌上一丝复杂情绪。 从小到大,他要么被家族硬塞到某个位置上充门面,要么被人当废物嫌弃。 还是第一次,有人把他当“能用的人”看待…… 会议室里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各组都在紧锣密鼓地准备匯报材料。 郑仪小组的氛围明显比其他组更加专注高效,就连一向吊儿郎当的林成栋都在埋头整理数据,时不时还向陈道远请教几句专业术语。 郑仪的战术很明確:给每个人分配最擅长的部分,让他们在舒適区內发挥最大价值。 李在明负责的基层减负分析,正是他在政府办的老本行;杜云嵐主笔的智慧政务部分,恰好结合了她商务厅的工作经歷;连林成栋都被安排在熟悉的交通领域。 这种精准的人员调配,让整个团队像精密的齿轮一样严丝合缝地运转起来。 “郑组长。” 陈道远突然开口,声音低沉: “理论框架这部分,要不要加入一些对比分析?比如邻省的『县乡事权清单』试点?” 郑仪略一思索: “可以,但重点突出他们的教训而非经验。” “明白。” 陈道远会意地点头。在体制內待久了的人都懂,夸其他省份的做法容易踩雷,但分析他们的失败教训,既显得客观,又能间接佐证自己的观点。 杜云嵐红唇微抿,忍不住多看了郑仪一眼。 这种政治敏锐度,实在不像个刚进机关的年轻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日影渐渐西斜。当其他组还在为分工爭执不休时,郑仪小组的材料已经初具雏形。 “差不多了。” 郑仪看了看时间,五点四十分。 “大家先把各自的成果发到群里,今晚我整合一下,明天上午我们最后过一遍。” 李在明忽然放下笔: “郑组长,关於对策建议部分...” 他欲言又止。 “李科长有什么建议?” 郑仪抬眼看他。 李在明犹豫片刻,还是说道: “是不是太直白了?尤其『县乡事权清单』这点...” “李科长。” 郑仪打断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中央去年就发文要求釐清县乡权责,我们只是落实上级精神。如果连这都不敢提,那还谈什么改革?” 这句话说得太漂亮了——站在政治正確的高度,又紧扣中央精神,让人无法反驳。 李在明张了张嘴,最终只能点头: “...有道理。” 杜云嵐在一旁看得暗暗咋舌。 她突然意识到,郑仪最厉害的不是能力,而是他总能找到最“正確”的切入点——看似大胆的建议,其实都有最高层的政策背书;看似冒险的举动,其实都踩在最安全的红线上。 就像走在悬崖边的人,每一步都惊险万分,却又每一步都稳稳噹噹。 这种分寸感,简直像是与生俱来的天赋。 “今天就到这里吧。” 郑仪合上电脑,起身活动了下肩颈。 “大家早点休息,明天还有场硬仗要打。” 眾人陆续离开后,郑仪独自留在会议室,一盏孤灯下,他重新打开电脑,开始梳理全组的心血。 第71章 旧人 杜云嵐站在走廊的窗边,指间夹著一支细长的女士烟,烟雾在暮色中裊裊升起。 透过玻璃窗,她能看到会议室里郑仪专注工作的侧影,微皱的眉头,挺直的鼻樑,还有那双时而盯著屏幕,时而快速记录的手。 这一幕太过熟悉。 三年前,她也是在某个加班的夜晚,被办公室里的灯光吸引,看到一个年轻男人伏案工作的身影——清瘦、专注、带著不諳世事的执拗。 那时她是商务厅新来的海归高材生,他是刚提拔的政策研究室干事。 “你这部分数据有问题。” 那是林枫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就像现在郑仪正在做的,彼时的林枫也是这样皱著眉头,对著电脑屏幕写写划划,连她走近都没发现。 杜云嵐闭上眼,香菸在她指间静静燃烧。 太像了。 不是长相,而是那种神韵,那种初入体制还带著理想光芒的倔强,那种认为自己能改变些什么的天真。 她当初就是被这种气质吸引的。 然后呢? 然后她看著林枫在权力场中一点点沉沦,从坚持原则到学会变通,从敢说敢做到圆滑世故,最后甚至为了一个副处位置,鋌而走险挪用专项资金...... 香菸渐渐地烫到了手指。 杜云嵐猛地睁眼,发现窗內的郑仪正抬头看向她。 四目相对。 郑仪的眼神清澈而锐利,没有丝毫林枫后期那种浑浊的算计。 她下意识掐灭菸头,想要挤出一个职业性的微笑,却发现自己嘴角僵硬得厉害。 郑仪向她点头示意,然后又低头继续工作。 杜云嵐突然有些狼狈地转身离开。 她在怕什么? 怕重蹈覆辙? 怕再次看到理想主义者被体制碾碎? 还是怕...... 怕自己会再一次,无可救药地被这种光芒吸引? 郑仪望著杜云嵐匆忙离去的背影,有些莫名其妙。 “奇怪......” 他摇摇头,暂时將这个插曲拋到脑后,继续自己的工作。 屏幕上的文档已经整合完毕,现在要做的只是再检查一遍格式和细节。但当他的目光扫过时间栏时,才发现已是晚上八点半。 胃部传来轻微的抗议声。 郑仪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七个多小时没有进食了。 他又仔细的检查了一边,然后保存好文件,关掉电脑,收拾好东西走出会议室。 食堂肯定已经关门了。 郑仪想了想,打算去宿舍区的小卖部买点泡麵对付一下。 刚走到教学楼门口,一道纤细的身影突然从旁边的石凳上站了起来。 “杜科长?” 郑仪有些意外。 杜云嵐不知何时已经换了一身便装,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头髮鬆散地披在肩上,与白天那个妆容精致的商务厅干部判若两人。 更让郑仪诧异的是,她手里还拎著一个食品袋。 “饿了吧?” 杜云嵐抬了抬手,袋子里的饭盒隱约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我看你一直没出来......” 她的语气隨意,仿佛只是隨手为之。 郑仪盯著那个饭盒看了两秒,又看了看杜云嵐略显不自然的表情。 “这是......” “別误会。” 杜云嵐迅速打断他。 “我只是怕你饿死了耽误明天的匯报。” 郑仪的有些想笑,但还是忍住了: “那我得好好谢谢杜科长的『关心』。” “少废话,吃不吃?” 杜云嵐作势要收回袋子。 “吃。” 郑仪伸手接过,还带著温热的饭盒传递著真实的暖意。 他掀开盖子,里面是两份还冒著热气的饺子,旁边甚至配了醋和辣椒油。 “食堂都没人了,这......” “党校后门有家夫妻店,开到很晚。” 杜云嵐故作轻鬆的解释, “正好我也饿了,顺手多买了一份。” 郑仪没有拆穿这个蹩脚的藉口,从教学楼到后门至少要走二十分钟,杜云嵐不可能“正好”路过。 “那......” 他环顾四周,指了指不远处的凉亭: “一起?” 杜云嵐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两人在凉亭的石桌旁坐下。 郑仪確实饿了,夹起一个饺子送入口中,鲜香的肉汁立刻在舌尖绽放。 “好吃。” 他由衷地说。 杜云嵐看著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唇边不自觉地浮现一丝笑意: “慢点,没人跟你抢。” 这一刻,她身上那种商务精英的锐气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得的柔和。 郑仪咽下口中的食物,突然问道: “杜科长为什么要等我?” 杜云嵐的手指微微一顿。 “说了,怕你饿死耽误正事。” “真的只是这样?” “不然呢?” 郑仪见杜云嵐没有回答的兴致,便不再多问,老老实实地吃著饺子。 夜风渐起,树影摇晃。几滴冰凉的雨点突然砸在郑仪的手背上。 他抬头看了看天,远方的云层中隱约有雷光闪动。 “要下大了。” 郑仪三两口吃完最后一个饺子,收拾好饭盒: “杜科长带伞了吗?” 杜云嵐摇了摇头,长发被风吹得微微扬起: “没想到会下雨。” 话音未落,雨势骤然变大,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凉亭的顶棚上,就像是急促而又密密麻麻的鼓点声。 远处的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杜云嵐略显苍白的侧脸。 郑仪注意到她的肩膀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你怕打雷?” 他问。 “......小时候的事故留下的阴影。” 杜云嵐强作镇定。 “不用在意。” 郑仪沉默了片刻,收起饭盒,突然站起身脱下外套: “我送你回去。” “什么?” “雨太大了,等会路上积水会更难走。” 他不由分说地將外套撑在两人头顶, “跑吧。” 杜云嵐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郑仪拉著手腕衝进雨幕。 冰凉的雨水立刻打湿了裤脚和鞋子,但头顶的外套確实挡住了大部分雨水。 郑仪的手很稳,牢牢地撑著外套,为她隔出一片相对乾燥的空间。两人在雨中奔跑,踩起的水溅湿了裤腿,但奇怪的是一点都不觉得冷。 又一道闪电划过,杜云嵐本能地往郑仪那边靠了靠。 “別怕。” 郑仪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马上就到你宿舍了。” 杜云嵐突然发现,自己竟然就这样自然地跟著他跑,连一丝犹豫都没有。就像很多年前那个雨夜,她也是这样跟著另一个男人跑过长长的街道...... 这个念头让她猛地停住脚步。 “怎么了?” 郑仪回头看她。 雨水顺著他的发梢滴落,睫毛上掛著细小的水珠,眼神却依然清明。 杜云嵐突然意识到,郑仪不是林枫。 永远不会是。 “我没事。” 她深吸一口气。 “继续跑吧。” 第72章 感慨 两人终於衝到了杜云嵐的宿舍楼下。楼道里的灯光温暖明亮,將湿漉漉的两人笼在光晕里。 “谢谢你......” 杜云嵐的t恤湿了大半,紧贴在身上,彰显出她曼妙的身姿,此刻的模样可谓是惹人生怜。 郑仪的衣服已经完全湿透,发梢不断滴著水。他抹了把脸,不在意地笑了笑: “没事,男生宿舍就在隔壁栋,我再跑两步就到了。” 杜云嵐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只轻声道: “......上去喝杯热茶再走吧,你这个样子会感冒。” 郑仪目光注意到杜云嵐被雨水打湿的衣衫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太过明显的曲线。他迅速移开视线,不动声色地退后半步。 “不用了。” 他的声音温和却坚决。 “明天还有匯报,杜科长早点休息吧。” 说完,他重新撑起那件已经湿透的外套,准备冲回雨幕中。 杜云嵐却突然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角: “郑仪。” 这是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 “你总是这样吗?” “什么?” “明明帮了人,却连声谢谢都不让说完。” 郑仪怔了怔,隨即轻笑道: “举手之劳而已,杜科长不必放在心上。” “如果我就是想放在心上呢?” 杜云嵐的眼睛在雨夜中格外明亮。 郑仪与她对视了两秒,突然温和而坚定地將自己的衣角从她手中抽离: “雨要下大了,杜科长快上楼吧。” 说完,他转身衝进雨幕,挺拔的背影很快被雨帘模糊。 杜云嵐独自站在屋檐下,雨水顺著她的髮丝滴落,指尖还残留著方才拽住郑仪衣角的触感。 她望著那道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嘴角浮起一丝自嘲的笑。 郑仪的背影確实很像那个人,但性格却又截然不同。 林枫最后变成了为仕途不择手段的人,而郑仪...他明明可以顺水推舟地接受她的邀请,却偏偏选择了礼貌地保持距离。 杜云嵐摇摇头,转身上楼。 郑仪冲回宿舍的路上,雨水顺著发梢不断往下淌,脑海里却还回放著刚才杜云嵐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嘖......” 他甩了甩头髮上的水珠,自嘲地笑了笑。 如果这真是杜云嵐的试探,那这位商务厅的美女科长未免也太拼了。 湿身诱惑? 这哪是什么官场手段,简直就是狗血剧桥段。 郑仪捫心自问,自己算不上什么正人君子,但也不是会被美色冲昏头脑的蠢货。 更何况,现在是什么时候? 特训营关键阶段,王振国和周作树都盯著他的一举一动。要是真在这种节骨眼上闹出什么边新闻...... 雨水顺著郑仪的衬衫不断滴落,在走廊地板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他摸出钥匙开门的手顿了顿,突然摇头失笑。 他推开门,屋內漆黑一片,室友杨立新不知去向。 湿透的衣服黏在身上很不舒服,郑仪一边解扣子一边琢磨,杜云嵐今晚这一连串举动,到底是真情流露,还是另有所图? “这演技要是真的......” 如果是演的,那奥斯卡欠她一座小金人。 但如果是真的...... 郑仪脱下湿衬衫扔进洗手池,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流冲刷著手臂,也让他发热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一个省直机关的正科级干部,商务厅出了名的“交际”,会对他这么个刚进发改委的小科员动心? 就算他表现得再出色,这也未免太超现实了 他甩了甩头,將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甩出去。 杨立新推开宿舍门时,第一眼就看见了地上那滩水渍和掛在衣架上滴水的衣服,再一看郑仪正擦著头髮从浴室出来。 “哟,郑组长这是雨中邂逅回来了?” 他靠在门框上,一脸促狭的笑容。 “我刚从办公楼那边回来,远远就看见有人冒雨跑回来,没想到是你。” 郑仪瞥了他一眼,继续用毛巾擦头髮: “怎么,杨科长有偷窥的癖好?” 杨立新嘿嘿一笑: “哪敢啊,我就是好奇......” 他拖长了音调。 “你送杜云嵐回去的吧?两个人撑一件外套在雨里跑,嘖嘖,挺浪漫啊。” 郑仪动作一顿,隨即淡淡道: “只是顺路把同事送到宿舍楼下而已,杨科长別多想。” 杨立新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顺路?郑组长,你住东区,她住西区,这路也够顺的啊。” 郑仪放下毛巾,淡定地拿过乾净衣服换上,语气平静:” 杨科长这么关心同事的动向,是上面交代的吗?” 这句话直接堵住了杨立新继续调侃的念头,他脸色瞬间变了变,但很快又掛上那副玩味的笑容: “郑组长不用这么紧张,开个玩笑而已。” 郑仪没接茬,只回了个淡笑,拿起桌上的匯报材料翻看,房间里一时只剩下纸页翻动的沙沙声。 杨立新看著郑仪专注工作的侧脸,心里暗自嘆气。 他想起自家老婆那张整天拉著老长的脸,结婚才七年,就把他管得死死的,工资卡上交不说,晚上回家晚一点都要连环call。 再看看人家郑仪,年轻有为不说,连杜云嵐这种级別的美女主动示好都能面不改色地拒绝。 “哎......” 他不自觉地嘆了口气,隨即意识到失態,急忙掩饰般地咳嗽两声。 郑仪头也不抬: “杨科长感冒了?” “啊?没有没有。” 杨立新訕笑著摆摆手。 “就是......年纪大了,容易感慨。” 郑仪这才抬眼看他,似笑非笑: “杨科长今年三十四吧?” “三、三十五......” 杨立新心里又是一阵酸涩。 郑仪才二十五岁就已经是王振国重点培养的对象,而自己三十六了还在给陈平当马前卒。 他忽然觉得没意思透了,连调侃郑仪的心思都没了,默默走到自己床边坐下,掏出手机机械地刷著朋友圈。 屏幕上跳出一堆吃喝玩乐的照片,朋友们的生活看起来都比他有滋有味。 又一声嘆息憋在胸口,最终化作一个自嘲的苦笑。 郑仪看著杨立新那副如丧考妣的表情,默默收回了目光。 这傢伙刚才还一脸戏謔地开他玩笑,转眼就自己陷入了中年男人的忧伤时刻,让自己实在是摸不著头脑。 第73章 魔鬼? 清晨六点整,党校操场上已经整整齐齐站满了学员。 经过昨日的体能测试,所有人的精神状態明显不同,即使是最散漫的林成栋,今天也早早到场,腰板挺得笔直。 “立正!” 教官的声音响彻操场,四十人同时併拢脚跟,整齐划一。 郑仪站在队伍中,余光扫向身旁的杜云嵐。 她今天扎了个高马尾,运动服下摆整齐地扎进裤腰,显得格外干练。察觉到他的目光,杜云嵐面不改色,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昨晚雨中的微妙气氛仿佛从未存在过。 “今天进行军事训练!” 教官厉声宣布, “五人一组,匍匐前进、障碍跑、战术配合。” 学员们面面相覷——这强度比昨天的长跑提升了不少。 林成栋满头大汗地瘫软在障碍跑道上,双腿像灌了铅一般沉重。 他的双臂因为长时间的匍匐前进而颤抖,肩膀处磨出了红痕,脸色苍白得嚇人。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周围几个学员的眼神中透著不耐烦。 “官二代就是不行”“拖后腿的”“早说他不该来”的低语不断飘入耳中。 林成栋紧咬牙关,眼眶发烫。 他知道自己不是这块料,但还是憋著一口气不想放弃。可越是这样,手脚越不听使唤,眼前一阵阵发黑。 “別停下来。” 一个沉稳的声音突然在身侧响起。 郑仪不知何时回到了他身边。 “我......” 林成栋喉咙乾涩,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他没想到郑仪会返回来帮他,毕竟整个小组的成绩会因此而落后。 “深呼吸,慢慢来。” 郑仪扶著他慢慢站起,声音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不是逞强的时候,但也不能在这里倒下。” 他递过一瓶淡盐水。 “补充些电解质。” 林成栋颤抖著手接过,嘴唇碰到瓶口时才意识到自己渴得要命。 “草......” 他猛灌了几口,喉结滚动,眼角不知是汗水还是別的什么在闪烁。 “我自己来就好。” 林成栋嗓音嘶哑,下意识地推开郑仪的手,从小到大,他最討厌的就是被人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 郑仪平静地站在那里,既没有强行帮忙,也没有因为他的拒绝而离开。 “教官刚才说了,团队行动不能丟下任何人,你是我团队的一员,我不可能丟下你。” “我们一起走。” 杜云嵐在不远处挑了挑眉,而李在明则若有所思地看著这一幕。 “我......” 林成栋盯著地面,拳头握紧又鬆开。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踉蹌著重新站了起来。 “看我这副狼狈的样子你很爽吗,一直盯著我?” 他还是那副跋扈的语气,但谁都能听出其中的动摇。 “慢慢来。” 郑仪没有伸手扶他,而是保持著一个若即若离的距离,像是给他留足了面子,又隨时准备出手相助。 其他组员见状,也不再抱怨,默契地放慢速度配合他们的节奏。 当林成栋终於跌跌撞撞地越过终点线时,他的双腿已经抖得像筛糠一样。 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他没有立刻瘫倒,而是转身朝著郑仪的方向,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这个简单的动作里,包含著太多难以言说的东西。 教官远远地看著这一切,严肃的脸上露出些许的满意。 晨练结束的哨声响起,林成栋瘫在操场上,胸膛剧烈起伏,脑海一片空白,汗水把身下的塑胶跑道洇湿了一大片。 他的手臂还止不住地发抖,刚刚爬完最后一个障碍时,他差点直接栽下去——如果不是郑仪在后面及时託了他一把的话。 “操......” 他盯著阴沉的天空,喉咙里满是苦涩。 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双沾著泥点的运动鞋停在他视线边缘。 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林处,还能起来吗?” 郑仪的声音平静得让人恼火。 林成栋磨了磨后槽牙,艰难地撑起上半身: “用不著你假好心。” 郑仪没接茬,只是递过来一瓶拧开的矿泉水。瓶身上还结著密密麻麻的水珠,显然刚从冰柜里拿出来不久。 林成栋盯著那瓶水,心里翻涌著一股莫名的烦躁。 他当然看得出来郑仪是在收买人心,先是给他安排最轻鬆的任务,再是早上晨练帮他解围,现在又递水又等人吃饭。 这套路老套得让人想笑。 林成栋的手悬在半空,迟迟没有接过那瓶水。 他盯著郑仪看似诚恳的眼睛,突然觉得毛骨悚然,这傢伙怎么就能恰到好处地拿捏每个细节? 在什么时机递水,用怎样的语气说话,甚至连瓶盖都提前拧鬆了...这种细致入微的观察力简直不像人。 “你他妈是魔鬼吗?” 林成栋脱口而出。 郑仪一怔,隨即失笑: “林处这是缺氧出现幻觉了?” 阳光穿过云层,正好照在郑仪脸上。 那张稜角分明的面孔在逆光中显得格外坦荡,连眼角细小的纹路都清晰可见,这是个活生生的人,会流汗会疲惫,今早操练时他胳膊上同样磨出了血痕。 但这反而让林成栋更加不安。 “少来这套。” 他猛地夺过水瓶,仰头灌了大半瓶,水珠顺著下巴滴在作训服上。 “我知道你在打什么算盘。” 郑仪不置可否地耸耸肩,弯腰捡起林成栋丟在地上的外套: “食堂七点半停止供应,你还有二十分钟。” 林成栋盯著郑仪的背影,胸口那股鬱结的气突然泄了。 他狼狈地发现,自己居然真的鬼使神差跟了上去——“就因为对方说了句食堂要关门”。 这不科学。 他明明最討厌这种装模作样的小人,从小到大见多了那些围著林家打转的马屁精。 可郑仪不一样...这傢伙明明在收买他,却做得坦坦荡荡,甚至带著某种诡异的真诚。 “妈的...” 林成栋揉著酸痛的膝盖,突然想起父亲常骂他的那句话: “你这辈子都学不会看人!” 也许老爷子说对了。 这个姓郑的,到底是天使还是魔鬼,他居然分不清。 第74章 坦诚还是偽装? 李在明坐在教室角落里,面无表情地看著前方。 郑仪站在白板前,正领著小组討论下午的匯报內容,他的讲解条理清晰,语气沉稳,时不时还会恰到好处地徵求其他人的意见。 杜云嵐偶尔补充两句,陈道远点头赞同,就连那个废物林成栋都破天荒地主动发言。 整个小组的氛围,和谐得令人不適。 这不对。 李在明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眼睛微眯。 郑仪才用了短短两天,就把这个原本各怀鬼胎的小组拧成了一股绳。 杜云嵐那种滑不溜手的交际开始认真做事了;陈道远那根万年闷葫芦偶尔会笑一下了;最离谱的是林成栋,这货现在看郑仪的眼神,竟然隱约透著一种扭曲的……崇拜? 这他妈不对! 李在明不是没见过手段高明的干部,但像郑仪这样的,他真是头一回见。 表面上看,郑仪温和有礼、处事公正,把任务安排得井井有条,甚至连竞爭对手的利益都能照顾到。 可越是这样,李在明越是感到一种莫名的……威胁感。 这傢伙太会拿捏人心了。 不靠威逼,不靠利诱,甚至都不靠政治站队,就只是把每个人都放到了最合適的位置上,让他们心甘情愿地为他所用。 “李科长。” 郑仪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李在明的思绪。 “基层治理这块內容,你觉得还有什么需要调整的吗?” 李在明抬头,发现全组人的视线都落在了自己身上。 郑仪眼神真诚,像是真的在意他的意见。 虚偽! 李在明在心里冷笑,可嘴上却不由自主地回答道: “数据可以再夯实一些,江东去年在几个县做过『权责清单』试点,效果不太好。”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確实。” 郑仪点头,迅速在白板上记录。 “我们可以重点分析这几个试点失败的原因,给领导提供更清晰的决策参考。” 李在明说完就后悔了。 草! 他怎么也顺著郑仪的思路走了? 他不是应该故意挑刺,让郑仪难堪的吗? 可刚才那一瞬间,郑仪的眼神太专注了,仿佛他说的话真的很有价值,这让他下意识地给出了专业建议,而非政治上的周旋。 这不对劲。 李在明后背一凉。 他才刚进特训营两天,心態就已经被带著走了。照这个趋势下去,怕不是再过几天,他也要像林成栋那个蠢货一样,被郑仪忽悠上船! 不行。 绝对不行。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主动出击。 李在明突然站起身,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面带微笑道: “郑组长,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郑仪抬头看他: “李科长请讲。” “我觉得很多地方都太激进了。” 李在明推了推眼镜。 “县乡事权改革这种话题,真的適合在特训营这种场合提出来吗?” 这话一出口,会议室內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听明白了,李在明这是要公开质疑郑仪的决策。 郑仪却显得很平静,甚至露出一丝浅笑: “李科长具体担心什么呢?” “我担心......” 李在明环视眾人,刻意放慢语速。 “这份报告会不会触及某些敏感问题?特训营毕竟是要给省委领导看的。” 他没有明说,但意思很清楚——你郑仪不怕得罪人,可別拖累我们。 杜云嵐突然轻笑一声: “李科长,你昨天不是还赞同这个方向吗?怎么突然改主意了?” 李在明面不改色: “我只是觉得,我们应该更谨慎些。” “李科长说得对。” 出乎所有人意料,郑仪竟然直接点头认同。 他拿起马克笔,在白板上写下“风险控制”四个大字,然后转向眾人: “所以我们今天的重点,就是確保每一句话都有中央文件或者省级政策背书,每一组数据都能找到出处。” 他看向李在明,眼神诚恳: “李科长在政府办工作多年,对政策的把握最精准,能不能麻烦你帮我们把把关?” 李在明差点没绷住表情。 他妈的! 他本想藉机发难,让郑仪在组內威信受损。 可郑仪居然反手就把“政策把关”的责任推给了他? 如果他这时候再反对,就等於承认自己对政策不够了解;但如果接下这个任务,就等於默认了郑仪的方案没问题! 这是阳谋! 李在明的目光缓缓扫过眾人,发现杜云嵐眼底带著几分戏謔,林成栋表情古怪,而郑仪依旧是那副“真诚等待回復”的样子。 会议室里诡异地安静了几秒。 最终,李在明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 “好,我会仔细检查。” 他认栽了。 郑仪微微一笑: “那就这么定了。” 会议继续进行,但李在明的心思已经不在內容上了。 草。 这傢伙的政治手段也太老辣了,完全不像是刚入机关的年轻人。 李在明后背微微发凉。 他突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他自己正在被郑仪同化。 就在前两天,他还抱著“试探郑仪虚实”的心態;而现在,他居然在认真考虑如何让这份关於“县乡事权改革”的报告更完善、更可行? 这不是被策反是什么?! 会议结束时,李在明故意慢了几拍收拾文件,等其他人都走光了,他才快步跟上独自走向走廊尽头的郑仪。 “郑组长。” 李在明冷不丁地开口。 郑仪回头,发现李在明眼神深沉地盯著他,像是要看穿他的灵魂。 “李科长还有事?” 李在明沉默几秒,突然问道: “你到底想要什么?” 郑仪挑眉: “嗯?” “別装傻。” 李在明眯起眼睛。 “你这么费尽心机地整合我们这个组,拉拢杜云嵐、收服林成栋,现在连我都......”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顿住了,表情有些懊恼。 妈的,差点说漏嘴。 郑仪却笑了: “李科长,你太看得起我了。我没想收服任何人,我只是......” “想让这个小组拿出最好的成果。” 李在明盯著郑仪的眼睛,试图找出哪怕一丝虚偽的痕跡,但却失败了。 这不可能。 怎么可能有人真的只想著工作? 可郑仪的眼神实在太乾净了,乾净得让他心里发毛。 最终,李在明深吸一口气,意味深长地说道: “郑组长,你这样的人,要么会在体制內走得很快,要么会死得很惨。” “没有中间选项。” 说完,他转身离去。 郑仪站在原地,目送李在明走远。 李在明说得没错。 要么上位,要么出局。 他比谁都清楚。 第75章 匯报 上午九点整,省委党校的小礼堂里座无虚席。 四排长桌呈扇形展开,四十名学员端坐其中,每组面前都摆著精心製作的匯报材料。前排正中央,周作树、王振国等几位省委领导已落座,气氛肃穆而庄重。 郑仪坐在小组最外侧,目光平静地扫视全场。 今天,他们將第一个上台匯报。 “第一组,请准备。” 工作人员低声提醒。 郑仪站起身,整了整西装下摆,神色如常地走向讲台。 他的皮鞋踩在实木地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整个礼堂安静得落针可闻。 “各位领导,各位同仁。” 郑仪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让每个人听清,却不显丝毫刻意。 他没带稿子,连ppt的翻页器都没拿,只是单手轻搭在讲台边缘,眼神从容地扫过台下所有面孔,包括正中央的王振国和周作树。 没有怯场,没有废话,甚至连开场自谦都省了。 他直接进入主题。 “我们组的匯报主题是『基层减负的困局与破局』。” “基层干部不是不想干事,而是没时间干事。”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接剖开了在场许多人心里最清楚、却从来不敢明说的痛点。 台下,王振国的眼神微微一动,周作树饶有兴趣的看著郑仪。 郑仪讲的东西其实不复杂,无非是基层干部被会议、报表、检查压得喘不过气,真正下基层、办实事的精力反而被挤占。 但奇怪的是,明明是老生常谈的问题,从他嘴里说出来,却莫名让人觉得——这问题必须解决,而且现在就得解决。 他没有慷慨激昂,没有刻意煽动,甚至语气都没怎么起伏,可偏偏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稳稳钉进人心。 讲到关键处,郑仪微微侧身,目光看向台下某位领导: “这个问题,其实中央已经指明了方向——『权责清单』制度就是最好的破局点。” 他一没批评谁,二没指责谁,就是把中央的政策原原本本摆出来,再配上江东省的实际情况分析,有理有据,坦坦荡荡。 可正因为这样,反倒让人没法反驳,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有文件依据,每一个建议都能在中央精神里找到出处。 台下的李在明眯起眼睛。 这小子太狡猾了。 郑仪根本没在搞什么“大胆諫言”,而是踩著最稳妥的政治红线,精准地推进著自己的观点,既不僭越,又不畏缩,让领导们既觉得他敢说,又挑不出错。 这才是真正的高手。 匯报的最后,郑仪轻描淡写地总结道: “减负不是减责,鬆绑不是鬆懈。” “只要权责清晰、考核科学、容错到位,基层干部完全能做到『轻装上阵』和『真抓实干』两不误。” 说完,他微微頷首: “匯报完毕,请领导批评指正。” 没有刻意煽情的收尾,没有假大空的口號,就这么干净利落地结束,反倒让在场不少人下意识坐直了身体,像是意犹未尽。 周作树第一个拿起笔,在评分表上写下什么,然后抬头看向郑仪,眼中闪过一丝讚赏。 王振国的表情依然严肃,但手指在桌面轻轻敲击的节奏明显比刚才快了几分。 台下安静了一会,隨即响起一片掌声。 郑仪没有志得意满地环视全场,只是平静地走回座位,仿佛刚才那个锋芒毕露的匯报者不是他一样。 杜云嵐眼角余光瞥向郑仪,发现他的坐姿依旧端正,呼吸平稳,连西装领口的角度都没乱——好像刚才那场完美匯报对他而言,不过是小事一桩。 这根本不是匯报,是一场表演。 礼堂里的掌声渐渐平息,但许多人看向郑仪的目光却久久没有移开。 能坐在这里的,都是在江东省年轻干部中精挑细选出来的佼佼者——要么能力超群,要么背景深厚,再不济也有过人的钻营本事。 可即便如此,郑仪的表现还是让他们感到一丝……心惊。 三天时间完成一份高质量的匯报不算太难,难的是在组內明爭暗斗的情况下,还能让所有人乖乖配合,甚至连林成栋这种刺头都主动打下手。 更难的是……他居然能让李在明都闭嘴。 眾人心里清楚,第一组的成员里,李在明是最难缠的那个。 他出身纪检体系,背后有老领导站台,向来瞧不上地方上那些靠关係爬上去的“少爷兵”。 可今天,他居然全程没给郑仪使绊子,甚至还参与了匯报材料的完善? 这小子到底用了什么手段? 不少人心里甚至冒出一种荒谬的念头——要是自己被塞进郑仪那组,恐怕也会莫名其妙地被他带著走。 “下一位,第二组。” 主持人宣布道。 其他人陆续上台匯报,可气氛已经微妙地变了。 郑仪刚才的匯报像一块无形的“天板”,横在眾人头顶——太稳重了显得没魄力,太激进了又容易踩雷,想对標他的水平,难。 李明哲的第二组表现不错,逻辑清晰,数据详实,可惜少了些锋芒;郑怀民的匯报四平八稳,挑不出错,但也没留下什么印象;杨立新那组甚至显得有些凌乱,显然有人在背后拖了后腿…… 轮到第六组时,江雪走上台。 她的匯报风格和郑仪截然不同——冷峻、精准、不带一丝多余的情绪。 但奇怪的是,所有人都能感觉到,她说的每一句话都直击要害,甚至比郑仪的匯报更加“不留情面”。 “政策落实的问题,本质上是执行力的问题。” “而执行力不足,往往源於『责任链条』的缺失。” 台下,郑仪微微眯起眼睛。 江雪的话,看似在谈政策执行,实则句句都在指向某些人推諉扯皮、不愿担责。 她比自己更狠。 自己是在规则內找突破口,而江雪,更像是来掀桌子的。 王振国的表情第一次有了明显的变化,他转头和周作树低声交谈了几句,后者凝重地点了点头。 台下的学员们开始窃窃私语。 “我去,这位大姐更猛……” “到底是京城来的,底气就是不一样。” “你说她背景到底有多硬?” “嘘——听说是李院士的学生……” 郑仪没有参与討论,只是安静地看著江雪,眼底闪过一丝思索。 第76章 一位父亲 匯报环节结束,周作树缓步走上讲台。 礼堂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这位省委领导做出最终评价。 周作树的眼镜片上闪过一道冷光,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停在郑仪所在的第一组。 “这次匯报,我很满意。”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 “尤其是第一组,选题精准,分析透彻,建议可行。” 第一组! 台下其他学员的眼神瞬间变得复杂起来。羡慕,嫉妒,惊讶,不甘……各色目光纷纷投向郑仪和他的组员们。 林成栋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抽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强行忍住。 他这辈子第一次被领导点名表扬,还是在特训营这种高规格场合,胸腔里一股难以形容的热流直衝脑门。 杜云嵐优雅地理了理鬢角的碎发,唇角微扬,但眼神却下意识瞟向郑仪——这份功劳,大半该归於他。 李在明依旧保持著面无表情,他在政府办工作多年,见过不少会写材料的笔桿子,但像郑仪这么会“做局”的,还是头一次遇到。 看似是小组合作的成果,实则处处是郑仪的影子。 选题是他定的,框架是他搭的,甚至连林成栋负责的那部分,都是他手把手教的。 李在明很清楚,他们组的匯报之所以能脱颖而出,不是因为谁的个人能力突出,而是因为郑仪用一套近乎完美的分工策略,把所有人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他就像一台精密仪器的操控者,让每个零件都精准运转。 台上,周作树还在继续点评: “……特別是权责清单那部分的建议,既符合中央精神,又贴合我省实际。”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充道: “这种既有理论高度,又有实践深度的研究,才是特训营该有的水平。” 这话一出,全场震动。 理论高度? 实践深度? 这已经不仅是表扬,而是近乎“定调子”的评价了! 台下,王振国微微頷首,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投向了郑仪——这个刚入省直机关不久的年轻人,竟在特训营的首轮考核里一举夺魁,甚至连周主任都亲自定调錶扬! 这是一步登天的前兆。 散会时,学员们的行动轨跡微妙地发生了变化,原本三三两两的小圈子,此刻都不自觉地往郑仪的方向靠拢。 几个平时没什么交集的干部主动走过来搭话,甚至有其他组的成员“恰巧”顺路,跟在他身后寒暄。 官场生態,向来如此现实。 昨天还默默无闻的小科员,今天就能成为眾人眼中的“潜力股”。 面对突如其来的追捧,郑仪既没有受宠若惊的侷促,也没有故作高冷的疏离。 他的应对堪称教科书级別,对每个人都礼貌回应,却巧妙保持著恰当的距离;谈论问题时专注诚恳,但涉及个人评价时又轻描淡写地带过。 不卑不亢,滴水不漏。 “郑仪!” 一道洪亮的声音突然打破了大厅里的低声交谈。 眾人回头,只见李明哲大步走来,脸上掛著罕见的热情笑容。 作为省委办公厅的副处长,程安书的嫡系,李明哲向来是眾人巴结的对象,何曾见过他主动找人搭话? “李处。” 郑仪微微頷首。 “精彩!太精彩了!” 李明哲亲热地拍了拍郑仪的肩膀——这个动作落在旁人眼里,无疑释放出强烈的政治信號。 “你那套『权责清单』的建议,连王部长都点头了。” 李明哲声音洪亮,確保周围人都能听见。 “看来咱们这批人里,又要出一位大笔桿子了!” 这话说得极有份量。 在体制內,“大笔桿子”可不是隨便什么人都能当的。 那意味著进入领导的视线,成为政策制定的核心成员,甚至……未来主政一方的预备队。 郑仪眼中闪过一丝瞭然,但面上依旧谦逊: “团队合作的成果,不敢贪功。” 李明哲哈哈大笑: “过分的谦虚就是骄傲!走,一起吃个饭,正好程秘书长想听听你对县域经济的看法。” 程秘书长?!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省委秘书长程安书,省里排名前五的实权领导,竟然点名要见郑仪? 这下连杜云嵐都微微变色,这样的大领导突然对郑仪感兴趣,背后传递的政治信號……值得玩味。 郑仪的目光在李明哲脸上停留了一瞬,隨即微笑应道: “荣幸之至。” 包厢里,程安书正独自喝茶,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门口的两人,微微点了点头。 没有繁复的寒暄,没有刻意的试探,甚至连公务话题都没有,只是一顿简单到近乎家常的便饭。 “小郑,坐。” 程安书指了指他旁边的位置,而后对服务员说道: “再加一道清炒时蔬。” 没有刻意拉拢,没有政治暗示,甚至连场面话都省了。 郑仪双手接过茶杯,態度恭敬,却不显得拘谨。 他隱约意识到,这顿饭的重点不在於谈什么,而在於“吃”本身,程安书在告诉他,自己不需要通过一场饭局去刻意拉拢或者考察他。 李明哲在一旁笑著给郑仪夹了一块清蒸鱼: “鱼不错,尝尝。” 郑仪点头致谢,轻轻拨了一口米饭。 饭桌上没人急著开口,只是偶尔聊些口味上的偏好,或是最近的气候。 程安书的声音温和却不失力度: “小郑,最近天气转凉了,还习惯吗?” 郑仪放下筷子,看向程安书: “还习惯,谢谢秘书长关心。” 程安书微微頷首,没再多问,只是转而和李明哲聊了几句办公厅的琐事。 郑仪安静地听著,不插话,也不刻意找存在感。 气氛微妙地保持著一种平衡,这顿饭似乎真的只是一顿饭,没有任何政治意味,却又无形中透露出一种默契。 程安书不是在拉拢郑仪,而是在告诉他,有些关係,不需要刻意维繫。 程安书没再说什么,只是对李明哲道: “明哲,你先走,我和小郑再说两句。” 李明哲识趣地点头离开,包厢里只剩下郑仪和程安书。 “最近......跟悦悦联繫过吗?” 程安书的声音很寻常,像是隨口一问。 郑仪端著茶杯的僵了一下,实话实说道: “最近忙,没有。” “哦。” 程安书应了声,突然笑了。 “年轻人啊......” 他的眼神难得带上了些父亲才有的无奈 郑仪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在省委大院运筹帷幄的秘书长,此刻也不过是个担忧女儿的父亲。 “秘书长,我......” 郑仪斟酌著词句,却发现任何解释都显得苍白。 他確实刻意疏远程悦——特训营的任务、王振国的关注、各方势力的试探,让他不敢有丝毫分心。 更深的顾虑是,他不愿將她捲入自己前途未卜的漩涡里。 程安书摆摆手,眼中闪过一丝疲惫: “不用解释。” “您希望我怎么做?” 郑仪的声音发紧。 程安书突然笑了,那笑容里竟带著几分自嘲: “要是十年前,我会警告你离我女儿远点。但现在......我只是在想,或许我该替她问问——” “郑仪,你到底怎么看待我女儿?” 这个在省委常委会上都能游刃有余的年轻人,此刻喉结滚动,竟说不出一个字。 茶杯蒸腾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恍惚间,他想起摩天轮上程悦发梢掠过的茉莉香,想起她悄悄塞进他文件袋的手写便签,想起政审风波那晚,她站在雨中固执地说“我相信你”的样子...... “她很好。” 郑仪终於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正因为她太好,所以......” “所以你觉得配不上?还是怕连累她?” 程安书突然打断。 “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你以为悦悦会在乎吗?” 包厢里陷入死寂。 郑仪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那些理性的权衡,在真挚的情感面前多么不堪一击。 “那孩子啊,从来都是认准了什么,就一根筋走到底的性子。” 程安书意味深长地看了郑仪一眼,便拿起外套起身: “下周她生日,家里简单吃个饭,你要是忙,就算了。” 直到包厢门关上许久,郑仪仍盯著杯中沉浮的茶叶。 第77章 破格提拔 是夜,郑仪站在办公室的窗前,远处省委大院的灯光星星点点。 他手中握著手机,屏幕上显示著程悦三天前发来的消息: 【老爸说你要来?】 后面跟著个小小的笑脸表情。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许久,最终只回復了五个字: 【抱歉,有任务。】 发完这条消息,他按灭屏幕,將手机反扣在桌上。 窗外忽然下起雨,雨滴拍打在玻璃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办公室里只有他一个人。 桌上的檯灯亮著,照著一摞刚完成的调研报告。他揉了揉太阳穴,熬夜的疲惫感终於涌了上来。 郑仪很清楚,自己撒了谎。 没有什么紧急任务。今晚不去程家的原因只有一个——他在害怕。 怕看到程悦失望的眼神,怕自己动摇,更怕將来有一天,会像无数官场前辈那样,在进退维谷时把家人当成软肋。 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程悦”两个字,让他的手悬在半空,迟迟没有按下接听键。 铃声响了很久,最终归於寂静。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仿佛永远都不会停止。 郑仪翻开一份新文件,笔尖落在纸页上的声音格外清晰,这份关於开发区的调研报告已经修改了三遍,但他仍在寻找更精確的措辞。 “郑科长,您还没走?” 值班的人员探头进来,看见满桌的资料时露出诧异的表情。 “嗯,再忙一会儿。” 他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刚才那个未接来电从未存在过。 凌晨两点,整栋办公楼只剩下这一盏灯还亮著。 郑仪推开键盘,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电脑屏幕上的表格和数据已经变得模糊,但他还是强迫自己继续核对。 这样很好。 他对自己说。 工作会填满所有空隙,让人没有余力去想那些不该想的事。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是一条新消息。 他没有去看。 清晨六点,保洁员推开办公室门时嚇了一跳: “郑、郑科长?您通宵了?” 蜷在沙发上的年轻男人睁开布满血丝的眼睛,衬衫皱皱巴巴的,手里还攥著一支笔。 “早。” 他简短地应了声,起身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冰冷的水流拍在脸上时,他盯著镜子里苍白的脸色看了很久。 一个月似乎过的格外的快。 省委党校礼堂內,灯光柔和,四十名学员整齐落座。 主席台上,周作树正手持结业证书,面容肃穆。 “青干特训营第一阶段圆满结束。”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权威。 “四十名学员,四十份答卷。你们的表现,省委领导都很关注。” 台下没人吭声,连最跳脱的林成栋都坐得笔直。 这不是普通的培训结业,而是整个江东省年轻干部的第一次集体亮相。 今天过后,谁会被重用,谁会被观望,谁会被冷落……答案已经开始酝酿。 周作树没有直接点评谁,但台下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往第一排的某道身影瞥去——郑仪。 他是唯一一个被王振国亲自召见的学员。 他的匯报材料被周作树亲笔批註,下发各组学习。 这样的信號,在官场上几乎等同於“前程似锦”。 但此刻的郑仪没有半点志得意满的样子,他依旧腰背挺直,目光平静地看向主席台,像是在认真听讲,又像是在思考更远的东西。 台上的周作树缓缓翻开一份红色文件夹,声音沉稳: “根据综合考评,第一阶段理论强化考核排名如下。” 礼堂內所有的人都安静了起来,每个人都清楚,这份排名將直接影响他们在江东政坛的起点高度。 “第一名,郑仪。” 郑仪站在王振国的办公室门前,深吸一口气,抬手轻叩。 “进来。” 门內传来王振国沉稳的声音。 推门而入,王振国正坐在宽大的实木办公桌后,手里拿著一份文件,抬眼望向他。 “郑仪,坐。” 郑仪端正地坐在对面的椅子上,腰背挺直,双手轻轻搭在膝盖上。 王振国的办公室简洁而庄重,墙上掛著几幅字画,书柜里陈列著各类政策文件和调研报告。 桌上除了一杯清茶,便是几份待批的文件,其中一份被单独放在一侧,红色的文件夹格外醒目。 “第一阶段表现不错。” 王振国开门见山。 “你的匯报材料,周主任已经递交到常委会討论,几位领导都认为,你的分析切中要点。” “谢谢部长肯定。” 郑仪微微点头,语气平静,没有因夸奖而流露出半分自得。 “第二阶段实践,原本安排的是一线调研。” 他停顿了一下。 “但我和组织部討论后,决定调整你的计划。” 郑仪看向王振国。 “您是说……” “直接下乡镇。” 王振国直视他。 “不是调研,是任职。” 破格提拔。 郑仪呼吸难免的急促了起来。 按照常规流程,他刚进入省发改委任职,至少需要两到三年的歷练,才能有机会外放基层掛职。 而现在,王振国直接將他的仕途进程提速。 “洛陵县大塘镇,镇长。” 王振国的声音沉稳有力,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寻常安排,但郑仪能察觉到其中蕴含的分量。 镇长——虽然是科级,但不同於省直机关的虚职,而是实实在在的一线主官,主政一方。 大塘镇郑仪听说过,地处偏远,產业薄弱,属於典型的“老少边穷”地区,但近年来被列入省里重点扶持的乡村振兴试点。 这既是一个机会,也是一个考验。 “考虑好了吗?” 王振国问道。 郑仪没有立刻回答,他明白这一安排的深意。 王振国在给他一个证明自己的平台,若能做出成绩,未来回省里的路会更宽;若做不出成绩,那所谓的“潜力股”也就止步於此。 “部长,我想问,您对我的期待是什么?” 王振国眼中闪过一丝讚赏。 “实事求是。” 他缓缓道。 “大塘镇的问题,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决的。我希望你脚踏实地,不要搞架子,真正摸清问题,找出適合当地发展的路子。” 不要为了政绩而政绩。 郑仪点头: “我明白了。” 王振国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 “这是大塘镇近年来的发展报告,包括產业、人口、財政收支等情况,你拿回去研究。” “还有件事。” 王振国语气稍缓,目光落在郑仪的眉眼间。 “下去了,难免会遇到一些阻力。你年轻,难免会有人不服,甚至给你使绊子。” 郑仪微微抿唇。 这种情况他早有预料——一个省里空降的年轻干部,没有基层经验,直接担任主官,必然会引起当地干部的牴触。 “如果遇到解决不了的困难,” 王振国端起茶杯,语气平静。 “可以联繫我。” 这一句承诺,重若千钧。 郑仪深吸一口气,郑重道: “我会尽全力,不让您失望。” 王振国点点头,没有再说客套话,只是抬手示意他可以离开。 第78章 镇里来了位年轻人 黑色奥迪a6l无声地驶出省委大院,车窗贴了防窥膜,从外面望进去,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暗色。 郑仪坐在后排,没有多余的动作,挺直身体,双手自然的搭在膝盖上。 窗外熟悉的省城风景缓缓倒退,高楼渐稀,远山隱约。 这是权力的车厢。 哪怕他现在只是个科级干部,但车上悬掛的省委通行证、驾驶员沉默而专业的姿態、以及这辆车的型號,都无声地向外界传递著某种信號。 他不是普通人。 他是省委组织部钦点的“苗子”,是王振国亲自谈话后外放的干部。 从今天起,他踏上这条路,就再也不能回头。 车內的沉默持续了很久。 驾驶员是省委机关的老司机,一路上除了一次简短的確认路线,几乎没有多余的话。 郑仪很清楚,这种沉默代表著某种规矩,在这辆车里,不该说的话一句都不要说,不该问的事一个字都不要问。 大约两小时后,车速减慢。 郑仪抬眼望去,前方是一个普通的高速收费站,上方电子屏显示著——“洛陵县”。 车没有减速,径直驶向etc通道。 栏杆自动抬起,无人阻拦,无人询问。 郑仪的目光落在窗外,远处起伏的山脉下,隱约可见一片低矮的乡镇轮廓。 大塘镇。 他的舞台。 …… 车驶入镇中心时,街边的摊贩抬头看了一眼,隨即又低下头忙自己的生计。他们不认识这辆车,也不关心车上坐著的是谁。 郑仪没有立刻下车,而是让司机缓慢绕行了一圈,观察整个镇子的布局。 街道不算宽敞,但路面平整;两旁的商铺虽陈旧,但招牌整齐;街角有几个环卫工人在清扫垃圾,不远处的小广场上,一群老人正在下棋。 表面看,一切井然有序。 但郑仪很清楚,真正的病灶往往藏在更深处。 车子最终停在了镇政府大院的门口。 该下车了。 郑仪没有立刻动作,而是从公文包里取出了一副细框眼镜,轻轻架在鼻樑上。 这是他思考很久后的决定。 他太年轻了。 25岁的镇长,哪怕再有能力,在基层的官员和百姓眼里,也难免会被先入为主地贴上“瓶”“镀金”“关係户”的標籤。 所以,他需要所有能在第一时间增加“权威感”的细节。 眼镜让他显得更沉稳,西装的选择也特意选了深灰而非黑色,减少距离感的同时又不会过於隨意。 第一印象,至关重要。 “到了。” 司机终於开口,声音很低。 郑仪点头,推开车门,迈出了踏足大塘镇的第一步。 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八月的乡镇,阳光毫不留情地烤灼著水泥地面,空气中瀰漫著尘土和路边小餐馆飘出的油烟味。 郑仪没有皱眉,甚至没有抬手挡一下阳光,只是平静地站定,望向了镇政府的大门。 …… 镇政府会议室內,空调的冷风呼呼作响,却吹不散空气中的燥热。 大塘镇领导班子已等候多时,茶水上了一遍又一遍,但新任镇长却迟迟未到。 “省里下来的干部,架子是真不小啊……” 副镇长吴长山嘬了口茶,斜眼瞥向会议室门口,手指轻轻敲著桌面。 他四十出头,皮肤黝黑,眼角有长期皱眉留下的深痕,说话时带著浓重的本地口音。 大塘镇本地人,在基层摸爬滚打二十多年,从村支书干到副镇长,论资歷,镇上没人比他更深。 “省里来的嘛,讲究排场。” 镇党委副书记、人大主席赵兴汉笑了笑,语气温和,却带著莫名的轻慢。 他是县里下来的干部,五十岁左右,穿著一丝不苟的衬衫,举手投足间透著些官僚气。 “听说才25岁?” 镇纪委书记冯民正皱眉,声音低沉。 “大学毕业才几年?能懂什么基层工作?” “组织上这么安排,自有道理。” 镇党委书记陈忠和淡淡地开口,声音里带著不容置疑的权威。 他是大塘镇真正的“一把手”,五十多岁,头髮白,额头上有几道明显的皱纹,坐姿笔直,丝毫没有懈怠之態。 “道理?我看就是镀金来的!” 镇党委委员、武装部长李德生粗著嗓门接话,他是镇里最直性子的干部,军转出身,身上还带著部队里的雷厉风行。 “咱们大塘镇这两年经济好不容易有点起色,要是来个不懂行的瞎指挥,我看啊……” 他的话没说完,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名工作人员快步走进来,低声道: “郑镇长快到了。” 眾人立刻起身准备迎接,虽然嘴上说著不满,可谁也不敢怠慢。 车门打开,郑仪迈步而出。 果然年轻,太年轻了,却又无处不透露著稳重。 陈忠和愣了一下。 这小子……怎么和想像的不太一样? 他本以为会看到一个青涩、倨傲、甚至带点官僚作派的年轻人,可眼前这个郑仪,身上竟有种久经沉浮的老练气质。 “欢迎郑镇长!” 陈忠和收敛心思,上前握手,声音沉稳有力。 郑仪伸手与他相握,力道不轻不重,声音清晰而平静: “陈书记,久等了。” 没有客套的谦虚,也没有傲慢的自矜,就是一句乾脆利落的回应。 这小子,不好应付啊…… 陈忠和侧身,向郑仪介绍身后几人: “这位是镇党委副书记、人大主席赵兴汉。” 赵立明面带微笑,主动上前: “郑镇长,久仰啊。” 郑仪点了点头: “赵主席。” 赵立明笑容微微一滯。 不对劲。 一般来说,刚来基层的年轻干部,面对他这样的“老资格”,就算不主动討好,至少也会客气几句。 可郑仪连半句废话都没有,就是简单称呼职务,仿佛对他的试探毫无察觉。 副镇长吴长山见状,轻哼一声,故意用本地话开口: “郑镇长,大塘镇地方小,怕是不如省城舒坦吧?” 这话带著明显的挑衅,你要是嫌这儿条件差,趁早滚蛋。 郑仪看了他一眼,只是简单的回了一句: “吴镇长放心,我不是来享福的。” 郑仪目光转向最后的纪委书记冯民正和武装部长李德生,主动伸手: “冯书记,李部长。” 冯民正板著脸和他握手,淡淡道: “希望郑镇长能踏实工作,別辜负组织信任。” 郑仪点头: “纪委监督,是好事。” 李德生性格直,见状乾脆直接开口: “郑镇长,咱们镇不比其他地方,有些规矩,您可得先搞明白!” 规矩?什么规矩? 无非是想告诉他,这里的地头蛇,不是你一个空降镇长能隨便动的! 郑仪看了李德生一眼,忽然笑了一下。 “李部长放心。” 他语气平淡。 “我就是来学规矩的。” 学规矩? 谁教谁,还不一定呢。 陈忠和见状,知道再这么下去,场面只会更难堪,立刻开口圆场: “郑镇长一路辛苦了,咱们先去会议室吧?” 郑仪点头: “好。” 第79章 只办两件事 会议室里,大塘镇领导班子的第一次全体会议开始了。 所有人都知道。新镇长的到来意味著权力格局的重新洗牌,而谁都不想第一个被踢出局。 郑仪坐在主位上,没有急著发言,而是翻开了面前的文件。 他手上拿的是大塘镇近三年的財政报告,数据密密麻麻,但核心问题一眼就能看出来——发展停滯,负债加剧。 陈忠和清了清嗓子,开始例行匯报: “郑镇长,我把咱们镇的基本情况简单匯报一下……” 他的语气很平稳,但內容却像是一份精心设计过的“防御报告”。 成绩谈得多,问题谈得少;工作匯报得详细,实际困难却含糊带过,最后又补了一句: “总之,在县委县政府的领导下,我们这几年还是取得了一些成绩的。” 典型的“报喜不报忧”。 郑仪没打断他,直到陈忠和说完,他才抬眼环视了一圈,问道: “还有哪位同志要补充?” 吴长山立刻接茬,故意用本地话道: “郑镇长,咱们大塘镇情况特殊,有些问题不是一两天能解决的,得靠长期努力……” 郑仪看了他一眼,没接话,而是直接转向財政所所长: “老刘,財政情况你来说说吧。” 刘所长面色顿时一僵。 他没想到郑仪会直接点他的名,更没想到,这个初来乍到的年轻镇长,竟然一上来就揪著財政问题不放。 “……呃,我们镇的財政收入確实有些困难。” 他支支吾吾。 “主要是农业税取消后,镇里的主要收入来源就靠转移支付……” 郑仪指尖轻轻敲了敲桌子: “去年我们镇的土地出让金是多少?” 刘所长的额头开始冒冷汗。 “这个……具体数字我得查一查。” 郑仪没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问: “镇上的工业园,去年有几家企业入驻?税收贡献多少?” 会议室里更安静了,连陈忠和都微微皱起了眉。 他们本以为郑仪只是来混资歷的年轻人,没想到他竟然真懂基层经济的门道,土地出让金、工业园税收,全部都是地方政府真正的造血点,也是权力和利益的焦点。 “这个……” 刘所长结结巴巴。 “工业园目前还在招商引资阶段……” 郑仪笑了笑,没继续追问,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你们镇里所谓的“成绩”,其实只是敷衍上面的空壳。 他合上文件,语气平静: “既然情况大家都清楚,那我也不绕弯子了。” “我这次来,就两件事——让大塘镇的经济活起来,人民幸福起来。” 他没有长篇大论,但这句话一出,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年轻镇长的態度很明確,他不打算混日子。 会议室里一阵沉默。 在基层官场摸爬滚打多年的干部们,谁不是人精? 从郑仪这几个问题就能看出来,这个年轻人不是来镀金的,他是真准备干点实事的。 而真正的“做事”,往往意味著要动別人的蛋糕。 陈忠和眯了眯眼,打破沉默: “郑镇长的想法很好,不过大塘镇的情况確实特殊。” “哦?怎么个特殊法?” 郑仪看向他。 “咱们镇离县城远,交通又不方便,招商引资不容易啊。” 陈忠和嘆了口气。 “去年好不容易谈了个电子厂,人家来考察完,转头就去隔壁镇落户了。” 这话半真半假。 交通不便是真的,但企业跑路的原因却未必如此简单。 郑仪没有立即接话,而是转头问分管经济的副镇长吴长山: “吴镇长,你具体说说,当时那个电子厂为什么没谈成?” 吴长山心里一紧。 这个电子厂的事情他最清楚——当时对方明明看中了镇西边的一块地,但那是他小舅子早就盯上准备搞物流仓库的。 最后是他暗中使绊子,把地价抬高了30%,硬是把企业挤走的。 “这个......主要是政策优惠没谈拢。” 吴长山含糊其辞。 “人家要免税三年,县里不同意。” “是吗?” 郑仪点点头,突然话锋一转。 “那镇西头那块50亩的工业用地,现在是谁在用?” 吴长山脸色微变。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人都知道那块地的猫腻,但没人想到郑仪才来第一天就能点出来。 “那个......暂时空著。” 吴长山硬著头皮回答。 郑仪“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但这一声“嗯”比直接质问还让人心慌。 会议结束后,镇政府的走廊上,几位班子成员默契地放慢脚步,互相交换著眼色。 吴长山摸出烟盒,递给陈忠和一根: “老陈,这小年轻不简单啊。” 陈忠和点燃香菸,深深吸了一口: “省里下来的,能简单吗?人家第一天就给咱们划了道儿——既要做事,又不把事做绝。” “他问那块地是什么意思?想动我的蛋糕?” 吴长山压低声音。 “你急什么?” 陈忠和吐出一口烟圈。 “人家要是真想动你,会上就直接掀桌子了。” 赵兴汉凑过来: “我看他是要政绩,但也不想得罪人。这种领导最好伺候——咱们给他做点表面文章,让他有东西往上报就得了。” “没那么简单。” 陈忠和摇头。 “这小子眼神太毒,一般糊弄不了。” 郑仪的办公室在大塘镇政府办公楼二楼的最东侧,不大不小,约莫15平方米。 推开门,迎面是一张宽大的实木办公桌,打磨得发亮的桌面上整齐摆放著三叠文件,左边是待批的日常公文,中间是近期重点项目进度报告,右边则是各类会议材料。 办公桌后的墙上掛著一幅大塘镇行政区划图,几个重点区域被红色標记笔圈了出来。 办公桌左手边是一个简易书架,上面整齐码放著《乡镇经济发展实务》《乡村振兴政策汇编》等专业书籍。 右手边是一组单人沙发和茶几,茶几上摆著一套青瓷茶具,茶叶罐里装著本地產的野山茶。 角落里一台老旧的立式空调嗡嗡作响,吹出的冷风刚好能覆盖整个办公区域。 没有多余的装饰,没有哨的陈设,一切都透著实用主义的风格。 第80章 初识 夜幕降临,镇政府大院早已人去楼空,只有二楼东侧的办公室还亮著灯。 郑仪揉了揉太阳穴,合上审计报告。 从这份材料来看,大塘镇的问题比他想像的还要深——土地承包、征地补偿、集体资產,几乎每个环节都有猫腻。 但棘手的是,这些问题的背后,往往牵扯著本地盘根错节的宗族势力和利益集团。 以吴长山为例,他在大塘镇深耕二十多年,亲戚朋友遍布各村,从村干部到镇干部,不少人身上都带著他的標籤。 动他,等於动整个地方势力网。 郑仪站在窗前,望著夜色中的镇政府大院,陷入了沉思。 初来乍到就大刀阔斧地查问题? 那只会让他这个外来的镇长成为眾矢之的。 但若视而不见,那他这个镇长就真成了摆设。 就在郑仪沉思之际,办公室外突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吱呀——” 门被推开了。 郑仪转过身,看到一位扎著马尾辫的年轻女子站在门口,手里还拿著一串钥匙。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啊!” 女子显然没想到办公室里有人,惊得往后退了半步。 她约莫二十五六岁,穿著朴素的条纹衬衫和深色西装裤,胸口的工牌显示是镇党政办的科员——季小雨。 “郑、郑镇长?您......您还没走啊?” 季小雨有些侷促地站在门口,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她今晚负责值班巡楼,看到这间办公室亮著灯,以为是谁忘记关灯了。 “进来吧。” 郑仪语气平和。 季小雨犹豫了一下,还是轻手轻脚地走进来。 “这么晚还在值班?” “是的,今晚轮到我。” 季小雨规规矩矩地回答,站姿笔直。 “我看灯亮著,以为是......” “以为是谁粗心忘记关灯了?” 郑仪微微一笑, “坐吧。” 季小雨却不敢真坐,只是象徵性地往沙发那边挪了半步: “不用了,我......我就来看看。” 她悄悄打量著这位新来的年轻镇长。 郑仪比她想像中还要年轻,戴著副细框眼镜,眉宇间透著沉稳与內敛,举手投足间没有丝毫年轻干部的轻浮气。 “来镇里工作多久了?” 郑仪隨口问道。 “三年零四个月。” “本地人?” “不是,我是县里考过来的。” 简短的一问一答间,季小雨紧张的情绪慢慢平復了下来。 郑仪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樑,语气比平时放鬆了几分: “县里考过来的?那在大塘镇这几年,觉得怎么样?” 季小雨没想到镇长会问这个,愣了一下,隨即老老实实回答: “刚来时不太习惯,现在好多了。” “哦?哪些不习惯?” 郑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像是真的只是好奇。 “就是……” 季小雨犹豫著。 “镇上的工作和县里不太一样。县里讲究程序,镇上更看重人情。” 说完她立刻后悔了,这话听起来像在抱怨。 郑仪却没生气,反而点点头: “基层就是这样,规矩是人定的,事也是人办的。” 他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夜色中的镇政府大院: “你住镇上?” “嗯,住在干部宿舍楼。” 季小雨老实回答,眼神不自觉跟著郑仪的背影。 这个年轻镇长的身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挺拔,却又莫名透著一种孤独感。 “吃饭呢?食堂还合胃口?” “食堂阿姨手艺不错,就是……”季小雨突然住了口。 “就是什么?” “就是阿姨的手总是喜欢抖。” 她小声嘀咕,说完自己都笑了。 郑仪也笑了,眼角微微弯起,那股疏离感瞬间淡了许多: “改天我去尝尝。” 他又问了几个生活上的琐事,哪里能买到日用品,镇上的快递能不能送到,周末有没有什么娱乐活动。 季小雨一一回答,渐渐不再拘谨。 聊了约莫十来分钟,郑仪看了眼手錶: “不早了,你该回去了。女孩子走夜路不安全,需要我送你吗?” 季小雨连忙摆手: “不用不用,我骑电动车来的。” 她犹豫了一下,又补充道: “郑镇长,您也该休息了。” 郑仪点点头: “好,我再整理一下资料就走。” 季小雨告辞离开,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上,她长舒一口气,手心全是汗。 今晚的经歷够她回味好几天——谁能想到新来的镇长私下这么平易近人? 办公室里,郑仪重新戴上眼镜,脸上温和的表情渐渐收敛。 刚才那番閒聊並非心血来潮。季小雨作为党政办的普通科员,平时接触各部门文件,却又身处权力边缘,正是了解镇里真实情况的最佳窗口。 从她刚才的只言片语中,郑仪已经捕捉到几个关键信息:镇上派系复杂、食堂管理有问题、年轻人业余生活匱乏…… 这些都是细枝末节,但往往能折射出大问题。 郑仪合上最后一份文件,缓缓起身,站在窗前,望著大塘镇的夜色。 远处的山脉在月光下若隱若现,街道上零星的灯光勾勒出这座小镇的轮廓。 “咕嚕咕嚕。” 郑仪的肚子叫了起来,他才反应自己好久没吃饭了。 不用想,食堂如今肯定关门了,不过刚好,郑仪也打算在镇上逛一逛,毕竟自己这份工作,不是只坐在办公室就能做好的。 夜色中的大塘镇比想像中热闹些。 郑仪独自走在小镇的主街上。脱下了西装外套,只穿著简单的白衬衫和西裤,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要隨意许多。 八月的晚风带著些许凉意,街边的摊贩陆续支起了夜宵摊,油锅里翻腾的炸串滋滋作响,烧烤摊上的炭火明灭不定,空气里瀰漫著烟火气与食物的香气。 “老板,这烤串怎么卖?” 郑仪站在一家小摊前,目光扫过菜单。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皮肤黝黑,手上沾著炭灰,抬头瞥了一眼郑仪. 这年轻人长得精精神神,一看就是城里来的,但举止又不像游客,反而带著一种微妙的沉稳感。 “羊肉串三块,猪肉两块,素的一块钱一串。” 摊主隨口报价。 “你要几串?” 郑仪摸了摸口袋,掏出几张零钱: “一样来两串,再来瓶啤酒。” “好嘞!” 摊主手脚麻利地翻烤著肉串,目光却时不时瞟向郑仪。 这年轻人虽然穿著简单,但举手投足间却莫名有种……不像普通人的气质。 “老板,镇上的生意怎么样?” 郑仪接过啤酒,隨口问道。 “凑合吧。” 摊主一边撒孜然一边说。 “比去年差了点,街上的工厂关了俩,工人少了,吃夜宵的也少了。” “工厂?镇上的什么工厂?” “纺织厂跟那个什么……塑料加工厂唄。” 摊主撇撇嘴。 “年初环保上来查,停了一个,另一个欠工资跑路了。” 郑仪端起啤酒,喝了一口,没再追问,只是点点头: “不容易。” 摊主见他接话,忍不住多说了两句: “可不是嘛!镇上年轻人本来就跑光了大半,剩下的要么种地,要么去县里打工,好不容易弄点厂子,又黄了。” 第81章 自由职业 就在郑仪准备付钱时,一阵刺耳的电子音乐声由远及近。 “轰轰——” 一辆改装过的电动车歪歪斜斜地剎在小摊前,车上是个染著黄毛的小年轻,约莫二十出头,牛仔裤破洞,脖子上掛著条银色链子,一脸什么都不怕的模样。 “老张,十串麵筋,多撒辣!” 黄毛青年往桌旁一坐,转头看见郑仪,眼神一怔,隨即吹了个口哨: “哟,兄弟面生啊?” 他声音洪亮,语调带著小镇青年的直爽,但语气並不算招人烦。 郑仪笑了笑,点头算是打招呼,没多说话。 黄毛也不在意,凑过来打量郑仪两眼,笑嘻嘻问道: “旅游的?还是来打工的?” “找点活干。” 郑仪隨口答。 “找工作?” 黄毛来劲了。 ”那你得找我啊!这镇上就没我不知道的地儿!” “你是?” “我叫刘小松,镇上的人都知道我!” 他拍了拍胸脯,一脸得意。 “我在纺织厂干过,去过县里汽修厂学徒,现在嘛……” 他摸了摸鼻尖,咧嘴一笑: “现在算是自由职业!” 郑仪看了他一眼,心里明白,所谓的“自由职业”,大概就是无业游民。 不过这小子看起来不坏,顶多算是无所事事的街溜子。 “纺织厂不是关了吗?” 郑仪问道。 “可不是嘛!” 刘小松一拍大腿,话匣子一下子打开了。 “原来工资一个月两千八,后来降到两千二,年前厂子说环保不达標,直接关门了!几十號人全失业了!” 他嘆了口气,又灌了口啤酒。 “后来我跑去县里学汽修,结果老板拖欠工资,干仨月一分钱没拿到,差点饿死街头!” 郑仪听著,记在心里。 乡镇工厂倒闭、就业难、薪资拖欠,这些全都是实实在在的问题。 “那你现在靠什么过活?” “混唄!”刘小松笑得没心没肺。 “偶尔帮人跑跑腿,送送货,还能挣个饭钱。” 听了刘小松的话,郑仪笑了一下,转头对老板说: “加十串羊肉,给他。” 摊主老张一愣,隨即乐呵呵地应了一声: “好嘞!” 刘小松睁大眼睛: “啊?真的假的?” 郑仪点点头: “我看你还长个子的年纪,多吃点。” 刘小松抓了抓黄毛,有点不好意思: “这、这多不好意思...” 嘴上这么说,他眼睛却直勾勾盯著烧烤架,咽了口口水。 羊肉串很快烤好了,金黄色的油滴在炭火上。 “滋啦”一声腾起一小撮蓝色火苗。 刘小松迫不及待地接过一串,咬了一大口,烫得直哈气。 “慢点吃,不够再加。” 郑仪笑著说。 “够够够!” 刘小松边嚼边说。 “哎,兄弟,你这人真可以!” 郑仪没说话,给自己倒了一杯啤酒,慢慢抿著。 刘小松狼吞虎咽地吃了三串后,突然停下来,擦了擦嘴: “对了,还不知道你叫啥?” “郑仪。” “郑哥!” 刘小松立刻自来熟地喊了一声。 “你刚说要找工作,想干啥样的?我认识人多,给你介绍!” 郑仪笑了笑: “不急,先了解一下镇上情况。” 刘小松拍拍胸脯: “那你可问对人了!我从小在这长大,哪家卖猪肉缺斤少两,哪家媳妇跟人跑了,我都知道!” 郑仪差点笑出来: “那倒不用,我就想问问,镇上年轻人一般都在哪活动?” “网吧、撞球厅唄!” 刘小松掰著手指头数。 “对了,还有篮球场,晚上挺多人去的。郑哥要打球吗?” 郑仪摇摇头: “去看看。” “那走啊!” 刘小松吃完之后一抹嘴站起来。 “正好我哥们都在那儿呢!” 他指了指不远处的电动车: “我带你过去!” 郑仪看了看那辆改装得里胡哨的电动车,又看了看刘小松兴冲冲的样子,点了点头: “行。” 烧烤摊老板张大嘴巴看著两人离开的背影,心想这城里来的小伙子怎么跟镇上的小混混搅和到一起去了。 刘小松的电动车开得飞快,夜风吹得郑仪眯起眼睛。后视镜里,刘小松咧著嘴笑: “郑哥,抓紧啊!” 郑仪扶著后座,感受著小镇夜晚的风。道路两旁的平房和店铺飞速后退,偶尔有行人看见这辆载著两个人的电动车,纷纷侧目。 “前面拐弯就到了!” 刘小松一个急剎,轮胎在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音。郑仪稳了稳身形,抬头看见一个灯光昏暗的篮球场。 球场边围著一群年轻人,有的坐在摩托车上抽菸,有的三三两两站著聊天。 看到刘小松的车过来,有人吹起口哨。 电动车刚停下,球场边一个高个子年轻人就站了起来。 这人看起来二十出头,一头凌乱的黑髮,穿著件皱巴巴的t恤,手里捏著半瓶啤酒,整个人透著股颓废又忧鬱的气质。 “松子,又带谁来了?” 他朝这边喊了一声。 刘小松兴冲冲地拉著郑仪走过去: “来来来,介绍一下!这位兄弟叫郑仪,来镇上找活乾的,刚刚还请我吃了羊肉串!” 说著,他转向郑仪: “郑哥,这是我哥们许栋,咱们镇上打篮球最好的!” 许栋懒懒地抬了下眼皮,目光在郑仪身上停了片刻,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没说话。 刘小松压低声音,凑到郑仪耳边: “徐栋家关係可硬了,他爸是镇政府的——” “闭嘴!” 徐栋突然冷声打断,眼里闪过一丝不耐烦。 “別提那些破事。” 刘小松立刻缩了缩脖子,乾笑两声: “啊......对对对,不说不说。” 许栋上下打量了郑仪一眼,懒散的目光中闪过一丝审视,最后略带调侃地开口: “兄弟,你这打扮看起来不像是来打球的啊?” 郑仪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鞋,確实格格不入。他倒不尷尬,反而点了点头: “確实不是,就是来看看。” 许栋哼了一声,没接话,转头又要去拿啤酒。 刘小松看气氛有点僵,赶紧插话: “郑哥,你不会打球没事!咱们聊会儿天也成!徐栋这人看著凶,其实人贼好……” 许栋瞥了他一眼,刘小松立刻闭嘴了。 郑仪看著眼前这个明显对“镇政府家属”身份避之不及的年轻人,若有所思。 镇上干部的子女,却混在一群街溜子里,还一副颓废厌世的样子,倒是个值得观察的对象。 他走到旁边的水泥台阶坐下,语气隨意: “那我看你们打会儿。” 许栋没搭理他,拎著啤酒走回球场。其他几个年轻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其中一个瘦高个儿试探著问: “栋哥,还打吗?” “打。” 许栋把啤酒往地上一放,隨手捡起球。 “输的请夜宵。” 篮球拍在地上的声音在夜晚格外清晰。 郑仪就坐在台阶上,看著他们打起了三对三。 许栋的技术確实不错,动作乾净利落,投篮也准,但整个人总有种心不在焉的暴躁感,时不时骂两句,也不知道是在恼別人还是恼自己。 打了十多分钟,许栋突然叫停: “累了。” 他不顾队友哀嚎,径直走到场边,抓起啤酒灌了两口,这才看向郑仪: “你到底干嘛的?” 他的眼神直白且充满怀疑,显然在揣测郑仪的来路。 郑仪不慌不忙: “说了,来找活乾的。” “找活干还穿得跟开会似的?” 许栋嗤笑一声。 “骗鬼呢?” 第82章 责任重 刘小松在旁边眨巴眼,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异常。 郑仪迎上许栋的目光,故意停顿了两秒,才慢悠悠道: “你爸是镇政府哪个部门的?” 这句突然的提问像刀子一样扎过去,许栋眼神明显变了,他声音冷下来: “关你屁事。” 郑仪看出了许栋眼中的牴触,便没再追问,只是笑了笑,转而看向球场上的其他年轻人。 他们大多是二十出头的年纪,球技谈不上多好,但充满了活力与野性。 汗水在灯光下闪烁,叫骂声和笑声混杂在一起,在这偏远的乡镇之夜显得既寻常又生动。 刘小松见许栋冷著脸不说话,赶紧打圆场: “栋哥,郑哥就是好奇问问,没啥恶意!” 许栋冷哼一声,没搭腔,只是又灌了一口啤酒。 郑仪起身: “你们玩,我先走了。” 刘小松一愣: “啊?郑哥这就要走?” “嗯,明天还有事。” 郑仪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从兜里掏出钱包,抽出两张百元钞票递给刘小松。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今晚你们宵夜我请了。” 刘小松惊讶地瞪大眼睛: “这、这也太多了!” “多的算下次。” 郑仪淡淡一笑,又看了许栋一眼。 “有机会再聊。” 许栋没接话,只是盯著地面,手指无意识地捏著啤酒罐,但眼神明显比刚才鬆懈了一些。 郑仪转身离开,夜色中他的背影渐渐融入黑暗,只留下篮球场上那群年轻人诧异的目光。 刘小松攥著钱,小声嘀咕: “这大哥到底啥来头啊?出手这么阔气……” 许栋盯著郑仪离去的方向,眼神复杂地沉默了一会儿,最终只吐出一句: “反正不像普通人。” 郑仪离开篮球场后,独自走在回镇政府的路上。 夜风带著丝丝凉意,拂过他的面庞。 远处,大塘镇的灯光星星点点,安静地亮著,像一双双沉默的眼睛。 他回想著那群年轻人的样子。 刘小松的粗豪直爽,许栋的颓废尖锐,其他年轻人身上那种夹杂著野性与迷茫的气息。他们本该是这座小镇最有活力的血液,却被现实挤压得无处安放。 郑仪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他能理解这种感受。 因为他自己就是从这样的泥潭里爬出来的。 自己出身农村,父母靠微薄的工资供他读书。 那些年,他见过太多人因为一场意外、一次病痛、一次失业,就彻底跌入社会底层;也见过太多年轻人被生活的重压逐渐磨平稜角,最后只能麻木地接受命运的安排。 “权力是责任”——这句话对他而言从来不是空泛的口號。 他在心里默默盘算:纺织厂倒闭工人失业的问题要解决,青年就业培训要抓紧,镇上那些閒置地块可以重新规划…… 不知不觉间,郑仪已经走到了镇政府宿舍楼下。 他抬头望向自己的房间,那里一片漆黑,与镇上其他亮著灯火的民宅没什么不同。 凌晨两点半,镇政府宿舍的硬板床上,郑仪翻了个身,再次睁开眼睛。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反而让夜晚显得更加寂静。 床头的笔记本摊开著,密密麻麻写满了针对大塘镇的规划要点——土地流转、招商引资、技能培训……但此刻,这些文字在昏暗的檯灯下显得模糊不清。 郑仪索性坐起身,摸出塞在床头的一包烟。 他不常抽,但包里总会备一盒,就为了这样的夜晚——睡不著的时候,点上一根,坐在窗前慢慢等天亮。 打火机“啪嗒”一声轻响,火光短暂地照亮了他眼下的青黑色。 他摸出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通讯录,光標停在“程悦”的名字上。 手指悬在拨號键上很久,最终只是划开了备忘录,写下: “9月3日,晴。大塘镇青年失业问题突出,可与县人社局对接就业培训……” 写了两行又停住,刪掉,重新输入: “明天先找季小雨要近三年来镇上失业人员的名单……” 写了不知多久,窗外天边隱约泛起一丝灰白色。 他关掉手机,靠在床头闭了闭眼。 这一夜,又这么过去了。 清晨六点半,大塘镇政府大院还笼罩在晨雾中,食堂的灯已经亮起。 郑仪穿著简单的白衬衫走进食堂,昨晚几乎没睡,但眼神依然清明。 他端著餐盘站在窗口,排队等著打饭,和几个同样来早的镇干部点头示意。 “阿姨,一份粥,两个包子,再要点咸菜。” 食堂阿姨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婶,抬头一看见郑仪,愣了一下,这个年轻人眼生,又长得格外精神,她一时没反应过来是谁。 “小伙子,新来的?” 郑仪接过粥碗,笑了笑: “昨天刚报到。” 阿姨“哦”了一声,又打量他两眼,这才恍然: “哎哟!您是——” “郑镇长!” 身后传来一声惊讶的招呼。 郑仪转头,看到季小雨站在食堂门口,手里还捧著个保温杯,眼睛瞪得圆圆的。 她显然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郑仪,更没想到这位年轻镇长竟然会在正式上班的第一天,像普通干部一样来食堂吃早饭。 阿姨这才反应过来,手一抖,勺子在粥桶里哗啦一声: “哎哟!郑镇长!您瞧我这老眼昏的……” 郑仪笑著摇头: “没事,您慢慢盛。” 季小雨快步走过来,红著脸解释: “郑镇长,食堂一般是七点开餐,您来太早了……” “睡不著,就早点来。” 郑仪语气平静。 “你呢?这么早?” “我……我值班。” 季小雨小声回答,又看看食堂阿姨手忙脚乱的样子,犹豫著说。 “要不我帮您拿……” “不用,我自己来。” 郑仪接过包子,又盛了些咸菜,目光扫了一圈食堂。 “一起?” 季小雨脸更红了,点点头: “好、好的!” 食堂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不少镇干部看到郑仪和季小雨坐在一桌吃早饭,眼神都带著点诧异。 但郑仪似乎毫不在意,一边喝粥一边和季小雨閒聊,话题从食堂饭菜的口味,到镇上最近的天气,再到镇政府的工作节奏。 他的语气自然隨意,就像真的只是隨便聊聊,但季小雨却渐渐发现——郑仪问的每一个“閒聊”问题,都精准地指向她对镇政府的认知。 季小雨不是傻子,她很快明白过来:郑仪哪里是在閒聊?他是在用最自然的方式,从她这个普通科员嘴里套话! 但奇怪的是,她並不反感,反而对这位年轻镇长的縝密心思多了几分敬佩。 “小雨,你待会儿有空吗?” 郑仪忽然问。 “啊?有、有的!” “帮我找一下近三年镇上失业人员的名单,按年龄段分类,重点標出45岁以下的中青年。” 季小雨一愣,赶紧点头: “好的!我马上去整理!” “不急,先好好吃饭。” 第83章 复杂 郑仪坐在办公桌前,手里翻著一摞厚厚的资料,眉头微微皱起。 这些都是季小雨刚送来的大塘镇经济数据,比会议上匯报的情况要详细得多,但也凌乱得多。 “纺织厂关停,影响就业约120人。” “塑料厂跑路,拖欠工资48.7万元,涉及27名工人。” “镇西工业用地50亩,租约到期后未续签,閒置三年。” 这些数字冰冷地躺在纸面上,但郑仪知道,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那些因工厂倒闭而失业的工人,那些被拖欠工资的农民工,那些守著薄田却看不到出路的农户…… 篤篤篤—— 敲门声突然响起,打断了郑仪的思绪。 “请进。” 门开了,陈忠和站在门口,手里拿著一份文件。 他穿著深灰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处,脸上掛著招牌式的微笑,目光却不经意地扫过郑仪桌上的资料。 “郑镇长,这么早就在忙?” 陈忠和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带著长辈般的温和。 郑仪不动声色地合上资料,迎上陈忠和的目光: “陈书记,早。” 陈忠和迈步走进办公室,自然地坐到郑仪对面的椅子上,將手里的文件放在桌上: “这是县里刚刚发下来的《乡村振兴工作要点》,我看了下,和我们镇的情况很契合,你抽空也看看。” “好的。” 郑仪接过文件,翻开扫了一眼,確实是县里的正式通知,没什么异常。 陈忠和的目光停留在郑仪桌上堆叠的资料上,忽然笑道: “郑镇长真是年轻有为,刚到任就这么勤勉,我这个老书记都有些惭愧了。” 郑仪抬起眼,和陈忠和对视了一秒,隨即微微一笑: “初来乍到,多了解些情况总是好的。” 陈忠和点点头,眼神意味深长: “郑镇长有干劲是好事,不过……” 他顿了顿,语气和缓却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告诫: “基层工作复杂,不是一朝一夕能摸透的。有时候,太过心急反而容易踩坑。” 郑仪听出了弦外之音。 陈忠和这是在提醒他——別查得太深,別动不该动的东西。 郑仪放下钢笔,语气温和但毫不退让: “陈书记放心,我不是来搅局的。我只是觉得,既然来了,总得做点实事。” “做实事”三个字,他稍稍加重了语气。 陈忠和眯了眯眼,脸上笑容不变,但眼神却深了几分: “郑镇长有抱负是好事,不过……” 他略一沉吟,似乎在斟酌用词,最终还是直白了一些: “大塘镇的情况特殊,很多事情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郑镇长刚来,有些事情上,还是先和班子里的同志通个气比较好。” 潜台词:別擅自行动,一切按规矩来。 郑仪点点头,语气平和: “当然,工作上的事肯定要和大家商量。不过……” 他眼神坦然: “既然是镇长,总得抓点实际工作,对吧?” 潜台词:该查的,我照样会查。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匯,谁都没有退让的意思,但也没有撕破脸的意思。 最终,陈忠和笑了笑,率先站了起来: “好,郑镇长既然这么有干劲,那我们就一起努力吧。” “一定。” 郑仪也站起身,微微点头。 “郑镇长,待会儿九点,三楼会议室有个班子碰头会,你可別忘了。” 陈忠和说完,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微微侧头,目光扫过桌上那些摊开的资料——那是郑仪整理的纺织厂、塑料厂和工业园区的材料。 郑仪不动声色地將手边的一份文件轻轻合上,抬头笑了笑: “陈书记放心,我记得。” 陈忠和微微頷首,眼神在桌上那份合上的文件上停留了一瞬,隨即像是隨口一问: “怎么,郑镇长昨晚熬夜了?” 郑仪端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淡淡道: “刚来不久,有些情况还不熟悉,提前做做功课。” “年轻人有衝劲是好事。” 陈忠和笑了笑,语气似褒似贬: “不过啊,镇政府不比省里,咱们这儿讲究个张弛有度。” 他拍了拍郑仪的肩膀,手上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太重显得刻意,也不至於太轻显得敷衍: “悠著点,来日方长嘛。” 郑仪点头,脸上依然平静: “谢谢陈书记关心。” 陈忠和回到办公室,反手关上门,深深嘆了口气。 他走到窗前,望著窗外的大塘镇政府大院,三三两两的干部来去匆匆,可真正干事的人却寥寥无几。 “年轻人啊......” 他摇了摇头,低声自语。 陈忠和不是傻子,他看得出郑仪是真心想干事的。 那种眼神,那种劲头,他年轻时也有过,只是后来...... 后来怎么了? 也许是习惯了推諉扯皮,也许是见识了太多利益纠葛,也许单纯就是疲了、累了,懒得折腾了。 他在大塘镇当了这么多年年书记,从当初踌躇满志,到现在心如止水,中间经歷了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 陈忠和掏出手机,犹豫了一下,拨通了一个號码。 “喂,老吴啊。” 电话那头是副镇长吴长山的声音,透著股油滑劲儿: “陈书记?咋了?” “郑镇长这边......” 陈忠和顿了顿。 “这小子是真想干事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吴长山的声音明显沉了下来: “他想干嘛?动我们的蛋糕?” 陈忠和眉头一皱: “什么叫'我们的蛋糕'?老吴,你这话有问题。” 吴长山乾笑两声: “我就是打个比方。陈书记,咱们镇上这点破事儿,谁不知道?財政紧张,企业跑路,青年失业,哪一样是咱们能解决的?这郑仪要是真较真起来,不是给咱们添乱吗?” 陈忠和没立刻接话。 “老陈?你还在听吗?” 陈忠和语气变得坚决: “这样吧,老吴,咱们先配合郑镇长的工作,看看他到底想怎么搞。他要是真想做事,只要不伤筋动骨,就隨他去。但有一点——” 他声音低沉下来: “咱们那些『老规矩』,最近都收敛点。” 吴长山明显不乐意了: “陈书记,你这也太......” “別废话!” 陈忠和罕见地加重了语气: “你当郑仪是白来的?人家背后是谁,你心里没数?”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终於,吴长山闷闷地应了一声: “行吧,听你的。” 掛断电话,陈忠和重重坐到椅子上,感觉一阵疲惫涌上来。 他知道大塘镇的癥结在哪——土地问题、產业发展问题、腐败问题......可这些问题哪个乡镇没有?哪个地方不是这么过来的? 以前他也想过改变,可每一次,都会被各种利益纠葛拉扯得体无完肤。久而久之,他也学会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 陈忠和拉开抽屉,里面躺著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是上周某个企业老板送来的“慰问金”。 他盯著信封看了很久,最终啪地一声关上抽屉。 “先看看这小子能掀起什么风浪吧......” 陈忠和喃喃自语,目光复杂。 第84章 马蜂窝 镇政府三楼会议室。 郑仪坐在长桌一侧,手里捏著一份刚列印出来的材料,面色平静地扫视著陆续进来的镇领导班子成员。 陈忠和坐在主位上,右手边是副书记赵兴汉,左手边是纪委书记冯民正,副镇长吴长山歪著身子靠在椅背上,武装部长李德生叼著根烟,正和財政所所长刘大海低声嘀咕著什么。 郑仪的桌前放著一杯刚泡的茶,热气裊裊上升,但他一口没动。 “人都到齐了,咱们开始吧。” 陈忠和清了清嗓子,翻开笔记本,扫了一圈眾人,最后目光落在郑仪身上。 “今天的会议主要有三项议程:一,传达县里关於乡村振兴的最新精神;二,落实今年的產业发展任务;三,研究解决青年就业问题。” 他说完,停顿了一下,又看向郑仪: “郑镇长有什么要补充的?” 这是在给他机会表態。 郑仪放下手中的材料,声音不大但清晰可闻: “我来之前,研究了咱们镇上近三年的財政报告和產业情况。” 他环视一周,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一瞬。 “有几个问题,我想和大家一起討论。” 会议室里突然安静了一秒,谁也没想到,郑仪第一句话就这么直接。 吴长山原本正漫不经心地转笔,手上的动作顿住了;冯民正微微皱眉;李德生乾脆把烟摁灭,双臂抱胸盯著郑仪。 只有陈忠和神色如常,轻轻点头: “郑镇长请讲。” 郑仪翻开笔记本,指尖在纸面上轻轻点了点。 “第一个问题:纺织厂倒闭后,120名工人至今没有妥善安置,镇上有什么具体方案?” 眾人对视一眼,似乎没想到郑仪真会直接挑刺。 吴长山嗤笑一声,靠回椅背: “郑镇长,纺织厂倒闭是因为环保督查不过关,县里直接下的关停令,我们能怎么办?” “关停不是问题,问题是后续。” 郑仪语气平和但坚定。 “厂子关了,但人还在。这些人没有经济来源,有些家庭已经揭不开锅。” “那能怪我们?” 吴长山一摊手: “他们可以去县城打工啊!再说了,政府又不是保姆,还能管每个老百姓吃饭?” 这话说得直白且露骨,几乎等於把基层干部一贯的“懒政”態度摆到了檯面上。 会议室內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郑仪看了吴长山一眼,没急著反驳,而是拿出一份统计表,轻轻推到桌子中央。 “这是县人社局的数据,过去一年,全镇45岁以下失业青年新增87人,但通过县里就业服务找到工作的只有11人。” 他顿了一下,声音依然平静。 “11个人里,有6个在半年內被辞退或自行离职。也就是说,真正稳定就业的只有5个人。” 李德生突然插嘴: “那说明他们自己没本事,赖谁?” “不。” 郑仪摇头: “说明我们提供的就业培训和岗位匹配有问题。” 他拿出另一份材料: “我看了镇上组织的技能培训,课程还是十年前的『基础电脑操作』和『简单机械维修』,而县里现在缺的是电商运营、物流管理和智能设备操作员。” 没人接话,会议室里只剩下空调运转的嗡嗡声。 郑仪的目光扫过眾人,最终停在財政所长刘大海身上。 “刘所长,镇上每年拨付的就业专项资金,用在哪了?” 刘大海额头上瞬间渗出一层冷汗,下意识看向吴长山——这部分资金的管理一直是吴长山在负责。 吴长山脸色变了变,隨即一拍桌子: “郑镇长,你这话什么意思?怀疑我们贪污?” 郑仪依然不疾不徐: “我只是询问资金去向。” “去向?全用在培训上了!” 吴长山嗓门提高了几分: “场地费、讲师费、材料费,哪样不要钱?你以为就你关心老百姓?我们这些年——” “好了。” 陈忠和突然出声打断,眼神警告性地看了吴长山一眼。 他转向郑仪,语气缓和下来: “郑镇长,就业问题確实是个难题,但也不是开一两次会就能解决的。要不这样,咱们先按议程走,你反映的情况,我们下来再专门研究?” 老一套的“拖”字诀。 换做其他新来的镇长,可能就顺著台阶下了。 但郑仪只是轻轻合上笔记本,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好。那就先按议程走。” 他居然没坚持? 吴长山等人明显鬆了口气,脸色好看了不少。 可下一秒,郑仪翻开下一页文件,声音依然平稳: “那我们来討论第二个问题——镇西工业用地50亩,閒置三年的原因。” 会议室里,空气仿佛凝固了。 工业用地...... 这他妈可是个马蜂窝! 刘大海脸色刷地白了,吴长山捏著茶杯的手不自觉地用力,连陈忠和的表情都出现了微妙的波动。 郑仪像是没察觉到眾人的异样,依然语调平和: “县国土局的备案资料显示,这块地三年前就已经办理了出让手续,受让方是『大塘镇开发有限公司』。” 他抬起眼: “这家公司是什么背景?为什么办理手续后一直没开发?” 没人吭声。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那家公司是吴长山小舅子掛名的空壳公司! 工业用地原本可以招引真正有实力的企业,却被他们以“扶持本地企业”为由低价圈占,再以各种理由拖延开发,实际上就是囤地等升值! 这种操作在基层屡见不鲜,但从来没有哪个新来的领导敢直接拿到班子会上问! 吴长山的脸色已经黑如锅底,他猛地站起来: “郑镇长!你才来几天?了解情况吗就这么瞎问?!” 郑仪依然坐著,只是微微抬眼和他对视: “正因为不了解,所以才问。” 吴长山被噎住了,一张脸涨得通红。 眼看场面要失控,陈忠和重重咳嗽一声,站起身压了压手: “都冷静点!” 他看向郑仪,语气带著几分劝诫: “郑镇长,这件事比较复杂,涉及到一些歷史遗留问题,咱们下来单独沟通怎么样?” 意思是:別在会上撕破脸! 郑仪沉默了几秒,出乎意料地点了点头: “可以。” 他合上文件夹,语气忽然轻鬆了几分: “既然这些问题需要深入了解,那我提议下周一开始,由我带队对全镇重点企业、閒置资產和集体土地进行全面调研。” 说著,他目光扫过在座每个人: “不知道各位有没有时间一起?”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所有人都听明白了,郑仪这是在“以退为进”! 他不直接撕破脸查问题,而是名正言顺地搞调研,逼著他们自己把问题暴露出来! 这手段……太老辣了! 最终,陈忠和深吸一口气,缓缓点头: “我没意见。” 书记都表態了,其他人只能不情不愿地附和。 郑仪微微一笑,看向会议记录员季小雨: “记下来,下周一开始,全镇重点工作调研。” 会议结束后,班子成员三三两两离开会议室,没人主动和郑仪打招呼。 谁在乎? 第85章 线索 吴长山一脚踹开陈忠和办公室的门,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陈书记,这小兔崽子是怎么回事?!” 陈忠和正坐在办公桌后喝茶,见他闯进来,皱了皱眉,却没立刻呵斥。他只是冲秘书挥挥手,等人退出去把门关严实了,才慢悠悠开口道: “急什么?坐下说。” 吴长山一屁股砸进沙发里,拳头狠狠捶了一下扶手。 “郑仪这王八蛋,脑子是不是缺根筋?一个省里派下来镀金的,安安稳稳混个一年半载,回头直接调走升官不就得了?非要跟咱们咬住不放??” 陈忠和吹了吹茶沫,不急不缓道: “年轻人嘛,总有点衝劲。” “衝劲?” 吴长山冷笑。 “他是衝劲吗?他这是找死!上来就揪著工业地和就业资金不放,他怎么不直接去县纪委举报咱们呢?!” 陈忠和放下茶杯,眼神沉了沉。 “老吴,说话注意点。” “我注意什么?!” 吴长山额头青筋直跳。 “他今天敢在会上直接点那块地,明天就敢查帐!那块地是谁的,镇上谁不知道?他这是在打我的脸!” 陈忠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道: “郑仪背后是谁,你清楚吧?” 吴长山一怔,隨即咬牙道: “王振国唄!那又怎样?省委组织部还能管到一个镇长具体查什么事?” “幼稚。” 陈忠和眯起眼。 “你以为郑仪单纯是来镀金的?如果他真想做点事呢?” “做他妈的事!” 吴长山啐了一口。 “他一个26岁的娃娃,懂个屁的基层?真以为看几个文件就能来指挥咱们?” 陈忠和没接话,只是手指轻轻叩著桌面,思索了片刻才开口: “老吴,咱俩认识多少年了?” “二十年有了吧。” 吴长山不耐烦道。 “你问这个干吗?” “二十年。” 陈忠和点点头。 “二十年里,你见过哪个刚来的镇长,第一天就敢在班子会上直接点工业用地的?” 吴长山一愣。 陈忠和继续道: “郑仪不是不知道这块地有问题,他今天没当场撕破脸,是给咱们留著台阶。他提出来要调研,就是想看看咱们什么反应。” “他妈的,威胁我们?!” 吴长山瞪眼。 “不。” 陈忠和摇头。 “是逼我们站队。” 吴长山终於听明白了,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郑仪这一手,根本不是为了查问题,而是要让他们自己选——是配合他工作,还是跟他对著干。 如果陈忠和和吴长山选择配合,那郑仪未必会追究旧帐;但如果他们硬顶著不让查,那他可能真会掀桌子,直接把问题捅上去! “他凭什么?” 吴长山咬牙。 “就凭他背后是王振国?” “就凭他是镇长。” 陈忠和淡淡道。 “老吴,咱们以前应付的那些镀金干部,哪个不是混日子等升迁的?可郑仪不一样。” 吴长山心里有些发虚,但仍然不服软: “他能怎么著?大不了大家鱼死网破!” “鱼死网破?” 陈忠和冷笑一声。 “郑仪大不了拍拍屁股调回省里,你呢?你小舅子的公司、你这些年弄的那些『小生意』,经得起查吗?” 吴长山脸色瞬间煞白。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只剩下吴长山粗重的呼吸声。 良久,他才挤出一句话: “那……难道就这么认了?” 陈忠和摇摇头,眼神幽深。 “先看看情况。” “他不是要调研吗?那就让他调研!” “镇上的帐你赶紧收拾乾净,工业地的事情,让你小舅子儘快想办法补手续。” 吴长山咬牙点头: “行,我马上去办!” 陈忠和又叮嘱道: “还有,这几天別跟郑仪正面衝突。他不是要政绩吗?给他点甜头尝尝。” “甜头?” “对。” 陈忠和眯起眼。 “他不是想解决就业问题吗?给他安排几个『示范点』,让他有的匯报。” 吴长山终於露出冷笑: “懂了。” 先稳住他,再想办法让他知难而退! 郑仪靠在办公室的座椅上,手指轻叩桌沿,目光紧锁在桌上一份人事档案上。 档案右上角贴著的照片里,是个六十岁左右的男人,头髮灰白,戴著老式黑框眼镜,看上去颇为和善。 但真正引起郑仪注意的是他的履歷记录。 许志刚,58岁,原大塘镇財政所副所长,现镇党政办调研员(二级主任科员)。 这份档案表面上看並无异常,但郑仪的指尖停在其中一行记录上: 2015年8月-2018年3月,任財政所副所长(主持工作)。 財政所本应该是由所长主抓全面工作,副所长只是协助。可这位许志刚却在三年时间里“主持工作”,而真正的財政所长……档案里根本就没有! 郑仪微微眯眼,翻出了財政所的歷年人员名单对比。 2015年,原財政所长王德海调任县財政局,所长职务空缺。 可诡异的是,按照组织程序,財政所长这种重要岗位不可能长期空置。 但直到2018年县审计局查出大塘镇財政所存在“帐目混乱”问题后,县里才紧急调了现任所长刘大海来接任。 那么,这中间的三年,財政所真就一个所长都没有? 郑仪的指尖轻轻敲击桌面,脑子里浮现出一种可能性: 许志刚很可能一直都是个“影子所长”——他实际掌控財政大权,但编制上只是个副职。这样既能做事,又能规避责任。 这种操作在基层並不罕见。 真正让郑仪在意的,是许志刚的“遭遇”。 2018年审计风波后,他既没有被处分,也没有被调离,而是“平调”到党政办当了个閒职调研员,保留待遇,彻底远离財政工作。 一个本应负主要责任的財政副所长,居然全身而退? 郑仪翻开下一页,许志刚的儿子,叫许栋。 正是昨晚那个在篮球场见到的颓废青年! 郑仪的呼吸微微加快,脑中的拼图开始成形: 如果许志刚真是当年財政问题的关键人物,那他很可能掌握著某些人的把柄,所以才能安然无恙“退居二线”。 第86章 水多深 郑仪的继续翻看许栋的档案。 “许栋,24岁,2019年10月入职大塘纺织厂,2022年3月因工厂关停失业。” 这份记录看似普通,却暗藏蹊蹺,一个財政所副所长的儿子,为什么会在本地工厂当普通工人? 许志刚虽已退居二线,但好歹曾是大塘镇財政的“影子掌控者”,儿子再不济也该安排进事业单位,或者至少捞个轻鬆岗位。 可许栋竟然在纺织厂干了两年半,还被扫地出门? 这不合常理。 郑仪合上档案,揉了揉眉心,脑海浮现昨晚篮球场上那个神情冷峻的青年。 许栋对大塘镇政府的牴触、对父亲身份的迴避、甚至谈及“自由职业”时一闪而过的讽刺笑容…… 这对父子的关係,恐怕远比表面复杂。 郑仪放下手中档案,决定不再空想。他拿起座机,拨通了党政办的电话。 “喂,哪位?” 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响起。 “我是郑仪,请问许志刚同志在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显然没想到镇长会亲自找调研员。 “啊……许调研员今天请假了,他家里有点事。” 郑仪微微皱眉。 “有他电话吗?” “有的,您记一下……” 郑仪记下號码,掛断后立即拨通。 “嘟…嘟…” 响了很久,就在郑仪准备放弃时,电话突然被接起。 “餵?” 一个沙哑的男声。 “请问是许志刚同志吗?” “是我。您是?” “我是郑仪,大塘镇新任镇长。”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慌乱的动静,像是碰倒了什么东西。 “郑、郑镇长?!您找我有事?” “有些工作想请教,不知方不方便现在见面?” “这……” 许志刚的声音明显犹豫。 “我、我今天请了假,家里有点私事…” “半小时就好。” 郑仪坚持道: “我可以去您家。” 电话那头沉默许久,最终传来一声嘆气的“好”。 郑仪站在一栋老式二层小楼前,打量著这座许家宅院。 白色的外墙已经泛黄,墙角爬满青苔,但依稀能看出当年镇政府“领导住宅区”的体面。栏杆刷过新漆,院子里栽著几盆半死不活的绿植,晾衣绳上掛著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 一个曾经权力在握的財政副所长,如今只剩这点体面。 郑仪敲了敲铁门,很快,一个佝僂著背的老人走了出来,许志刚比档案照片上衰老许多,六十岁不到的人,头髮已经全白。 他推了推厚重的黑框眼镜,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郑镇长,稀客啊……” “打扰了,许调研员。” 郑仪点头致意。 许志刚连忙摆手: “哪敢当『调研员』,您叫我老许就行。” 他侧身让出条路,引著郑仪进了客厅。 屋內意外的整洁,但家具都是十几年前的老款式,沙发套打著补丁,茶几上的旧报纸堆得整整齐齐,一台老式电视机正播著地方新闻,声音调得很小。 郑仪的目光在墙上扫过,一张泛黄的“大塘镇財政所先进工作者”奖状,日期写著2014年;旁边是几张褪色的全家福,照片里的许栋还是个穿著校服的少年,而如今却已是篮球场上那个满眼冷漠的青年。 “您喝茶。” 许志刚端著茶杯过来,手有些抖。 “家里没什么好招待的……” 郑仪接过茶杯,却没有喝。 他直视著许志刚浑浊的眼睛,缓缓开口: “许调研员,我看过所有资料了。“ 许志刚的手明显抖了一下,茶水在杯中晃出细小的波纹。 “问题很多。“ 郑仪的声音很平静,既不是质问也不是嘲讽。 “但我不是来断人生路的。“ 许志刚僵在原地,眼镜后的双眼死死盯住郑仪,似乎在判断这句话有多少可信度。 许志刚突然笑了,笑声嘶哑难听: “郑镇长,您这样的开场白,这些年我听得太多了。“ 他慢慢走到墙边,指著那张泛黄的奖状. “之前,县里来的工作组也是这么说的。“ 他转向郑仪,眼里突然有了些光亮: “您知道他们最后要什么吗?“ 郑仪没有接话。 “他们要的是替罪羊。“ 许志刚声音很轻. “而像我这样的人,最適合了。“ 房间陷入沉默。远处传来摩托车的轰鸣声,是小镇青年们又在街上飆车了。 “许栋为什么去纺织厂上班?“ 郑仪突然问。 这个问题打破了沉默,许志刚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我...我没本事给他安排工作。“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乾涩。 “我那时已经...“ “您撒谎。“ 郑仪平静地打断他。 “2019年您还在財政所,虽然没实权,但安排个临时工的身份易如反掌。“ 他站起身,走到那几张全家福前: “除非,是您儿子自己不愿意。“ 许志刚的肩膀突然垮了下来。 他慢慢坐在老旧的沙发上,发出吱呀的响声。 “郑镇长,“ 他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 “您到底想要什么?“ “我要真相。“ 他的声音依然平静。 “也要解决问题。大塘镇的问题我看得很清楚——工业用地违规占用、就业资金被挪用、財政帐目混乱...“ 许志刚的手攥紧了沙发扶手。 “但我不相信这只是简单的贪腐问题。“ 郑仪的声音突然带上一丝温度。 “我更想知道的是,为什么一个工作了三十年的老干部,寧可被贬到閒职也要保持沉默。“ 许志刚站了起来,踉蹌著走向电视机,猛地关掉了电源。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郑镇长,“ 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您年轻有为,前途无量...“ 郑仪的眼神变的锋利,他上前一步,打断郑志刚的暗示和提醒,周身气势为之一变。 “许调研员,“ 他的声音依然平静,却透著不容抗拒的力量。 “您是在劝我明哲保身?“ 许志刚被这突如其来的气势震住,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我既然来了大塘镇,就没打算踩著水过去。“ 郑仪冷笑一声。 “这潭水深?深得过省里吗?“ 郑仪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轻轻放在茶几上。 “两条路。“ 他的手指在文件上点了点。 “第一条,您继续装糊涂,我会彻查到底。2018年的审计案、工业用地违规、就业资金帐目.……一个都跑不掉。“ “第二条,“ 郑仪推了推文件。 “您配合我,把当年的实情说出来。我保您体面退休,保许栋以后能有份正经工作。“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老式掛钟的秒针在咔噠作响。 第87章 替罪羊 许志刚的手指颤抖著摸上那叠文件,喉咙里发出一声类似呜咽的声响。 “您...您保不住的。” 他摘下眼镜,用袖子狠狠擦了擦眼睛。 “那些人...远比您想像的......” “吴长山?陈忠和?” 郑仪冷笑一声。 “还是县里某些人?” 许志刚猛地抬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震惊。 “看来我说对了。” 郑仪双手插兜,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个佝僂的老人。 “但您搞错了一件事——我不是来討价还价的。” 他俯身拿起文件,从里面抽出一张照片扔在茶几上。 照片里,许栋穿著纺织厂的工作服,站在厂门口,神情麻木。 “您儿子本来可以有个体面的前途。” 郑仪的声音突然放轻。 “但某些人不放心,非要把他按在最底层盯著,就像拴住您的一根绳。” 许志刚的呼吸变得粗重,布满老年斑的手死死攥住照片。 “这些年您忍气吞声,无非是为了保住儿子。” 郑仪转身望向窗外的晚霞。 “但您有没有想过,许栋为什么寧可去工厂做工,也不愿接受您的安排?” 掛在墙上的时钟突然敲响,沉闷的钟声在屋子里迴荡。 许志刚佝僂的身影微微发抖。 “那孩子...从小就倔...” 老人的声音支离破碎。 “我说多少次...让他离镇政府远点...他就是不听...” “因为他知道真相。” 郑仪突然转身。 “他知道他父亲不是贪官,而是被人拿捏的替罪羊。” 这句话就像最后一击,许志刚终於瘫坐在沙发上,老泪纵横。 “2018年...县里王副县长的侄子要在镇上拿地...” 老人的声音嘶哑。 “我...我顶不住压力...做了假帐...” “后来审计组来查,吴长山和陈忠和把我推出去顶罪...” “他们承诺...只要我认了...就放过小栋...” 郑仪沉默地听著,在黑暗中摸出香菸,却没有点燃。 “小栋知道后...就再没和我说过一句话...” 老人痛苦地蜷缩起来。 “他去厂里打工...说要靠自己...离这些骯脏事远远的...” 一根烟被递到许志刚面前。 “抽一根吧。” 郑仪声音平静。 “明天早上九点,我要看到2015-2018年所有资金往来的真实帐目。” 许志刚猛地抬头,在黑暗中死死盯著郑仪年轻却坚毅的轮廓。 “您...您真要...” “我说过,” 郑仪起身走向门口。 “我不是来断人生路的。” 门被打开。 “但那些断了別人生路的人——” 他回头看了眼呆滯的老人,声音冷得像冰。 “一个都跑不掉。” 黑色奥迪a6l缓缓驶离许志刚家的小院。 车窗半开,夜风灌进来,带著小镇特有的潮湿与闷热。 许志刚只是个牺牲品,真正的问题比想像中更深。 县里的某位“王副县长”、许志刚口中的“假帐”、吴长山的小舅子违规占用的工业用地……这一切都像一张无形的网,而大塘镇的失业问题、经济停滯、產业凋零,不过是这张网上的表象罢了。 但现在,他还不能动这张网。 郑仪很清楚,一个新来的年轻镇长,如果一上来就掀盖子查旧帐,不等他动手,暗处的势力就会先把他架空。 要破局,必须先从表面上最“无关痛痒”的事情入手——解决失业问题。 郑仪踏入镇政府食堂时,已是晚上七点半,食堂里的灯还亮著,但就餐的人寥寥无几。 他本想隨便应付一顿晚饭,却意外发现角落里有个年轻人正埋头翻看文件,手边放著一碗已经凉透的面。 那人约莫二十七八岁,穿著普通的格子衬衫,头髮有些凌乱,眼镜后的眼睛却格外专注。 他的手指在文件上快速划动,时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录几笔,连郑仪走近都没发现。 向森,27岁,经济发展办科员。 郑仪曾在档案里见过这个名字——县考公上岸的普通科员,无背景,无派系,在大塘镇待了三年,负责整理招商引资和產业规划的资料,却从未被真正重用。 务实、认真、且被边缘化。 这种人往往最了解真实情况,却也最容易被忽视。 郑仪端著餐盘,径直走到向森对面坐下。 “这么晚还加班?” 向森猛地抬头,看清来人后,表情凝固了一秒,隨即慌乱地站起身: “郑、郑镇长?!” “坐。” 郑仪摆摆手,目光扫过他面前的文件——那是一份大塘镇閒置厂房的调研报告,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批註。 向森侷促地坐下,手忙脚乱地收拾文件: “对不起,我马上……” “不用收。” 郑仪拿起那份报告,翻了两页。 “你自己整理的?” “是……” 向森的回答有些谨慎,似乎不確定郑仪的態度。 郑仪没多说什么,只是专注地翻看报告。 这份材料比陈忠和给他的官方版本详细得多,不仅標註了每个閒置厂房的具体问题,还附上了改造建议和潜在投资者名单。 这才是真正能用的东西。 郑仪合上文件,抬头看向向森: “为什么做这个?” 向森推了推眼镜,声音放低: “镇上的失业问题严重,閒置厂房如果能盘活,至少能解决一部分就业……”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犹豫要不要继续说。 “但没人看你的报告?” 郑仪直接点破。 向森苦笑了一下,没否认。 郑仪夹了一筷子青菜,隨口问道: “来大塘镇几年了?” “两年零个月。” “一直在经济发展办?” “嗯。” 郑仪看著面前这位略显拘谨但难掩锋芒的年轻人,心里已经下了决定。 “向森是吧?” 郑仪合上报告,放在一旁,语气认真起来。 向森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筷子,目光却不躲闪: “是的,郑镇长。” “你的报告我看了。” 郑仪指了下文件。 “很多分析很到位,尤其是把厂房的產权问题、改造成本、以及潜在的企业合作清单都列了出来,比镇政府给的匯总材料详细多了。” 向森的眼神亮了一下,但很快又低下头,声音平静: “谢谢郑镇长,只是閒来无事整理的……” 郑仪笑了: “閒来无事?镇政府上下几百號人,连份正经调研报告都写不出来,你倒是有心『閒来无事』?” 向森沉默片刻,抬起头,这一次,他的语气不再压抑,而是带著一丝坚定: “郑镇长,说真的,我不信閒置厂房改不了,也不信没人愿意来投资。但是镇里这些年都是老一套——报上去的数据漂亮,真查起来全是窟窿。我想做事,但没人重视。” 郑仪看了他一眼,突然开口: “那如果现在有个机会,你要不要试试?” “明天起,你调到镇长办公室工作。” 向森瞳孔微微放大。 镇长办公室? 那是直接跟著郑仪工作! “郑镇长,我……” 向森喉咙有些发紧。 “我只是个普通科员,级別不够……” “级別我说了算。” 郑仪打断他,目光沉稳。 “你只需要告诉我,你愿不愿意干?” 向森深吸一口气,胸口起伏了几次,最终重重地点头: “干!” 郑仪满意笑了笑: “行,明天早上8点,直接来我办公室报到。” 说罢,他继续低头吃饭,仿佛刚才说的只是一个寻常的安排。 向森却坐在原地,心跳仍有些剧烈。他知道,自己刚才接下的,可能是一个改变整个大塘镇命运的机会。 第88章 死 清晨的镇政府大院静謐被刺耳的警报声撕碎。 郑仪刚走出宿舍,就看见几名警察和医护人员围在老家属区的一栋小楼前,黄色警戒线已经拉起,围观的人群窃窃私语。 “怎么回事?” 郑仪皱眉,快步走过去。 党政办的季小雨脸色苍白地从人群中挤出来,看到郑仪,嘴唇都在发抖: “郑、郑镇长……许调研员……他……” 郑仪心头一紧: “说清楚!” “死了!” 季小雨眼圈发红。 “今早邻居发现他家里有煤气味,报警后破门进去,人……人已经没气了……” 许志刚死了? 就在自己和他谈完的当晚? 郑仪的手无意识地在裤缝边擦了一下,掌心冰冷。他深吸一口气,拨开人群,朝警戒线走去。 一名警官拦住了他: “同志,这里不能——” “我是镇长郑仪。” 警官一愣,赶忙让开: “郑镇长,现场还在勘查,初步判断是煤气泄漏导致的意外……” 郑仪没说话,隔著警戒线看向屋內——许志刚的尸体被白布盖著,只露出一只青灰色的手,无力地垂在担架边缘。 法医正在拍照取证,郑仪的目光在屋內快速扫视——茶几上的茶杯还摆著,就是他昨晚喝过的那杯;椅子倒在地上,像是挣扎过的痕跡;窗户紧闭,但煤气阀门却莫名鬆动…… 煤气泄漏?意外? 鬼才信! 许志刚昨晚才答应交出真实帐目,今天就“意外死亡”,哪有这么巧的事? 突然,他注意到一个瘦高的身影站在警戒线外。 许栋。 他穿著一件皱巴巴的黑色t恤,面色惨白,双眼布满血丝,却一滴眼泪都没流,只是死死盯著屋內,仿佛要把那块白布盯穿。 郑仪正要走过去,肩膀却被人按住了。 “郑镇长,这种晦气的事,您还是別掺和了。” 回头看去,吴长山正站在身后,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惋惜,眼底却藏著某种如释重负的轻鬆。 “许老头这些年精神就不太正常,整天疑神疑鬼的,唉……” 郑仪的嘴角扯出一丝冰冷的笑: “吴镇长倒是来得挺快。” 吴长山似乎没听出话里的讽刺,嘆了口气: “毕竟是老同事嘛……对了,早上县里王副县长还打电话问这事呢,说许志刚毕竟是老干部,丧葬费要按標准给足……” 王副县长? 这么快就知道了? 郑仪的眼神渐冷。 昨天许志刚才提到“县里王副县长的侄子”,今天就出了”意外”,而这位王副县长竟然一大早就“关心”起了丧葬费? “郑仪!” 突然,一声沙哑的喊声打破了压抑的气氛。 许栋不知何时冲了过来,一把揪住郑仪的衣领,眼中的恨意几乎化为实质: “你昨晚来过!你跟我爸说了什么?!” 警察连忙上前拉人,许栋却像疯了一样挣扎: “你们这些当官的没一个好东西!我爸已经这样了你们还不放过他!” 郑仪抬手示意警察退开,直视许栋通红的双眼,声音平静却有力: “我向你保证——你父亲不会白死。” 许栋的拳头悬在半空,突然泄了力。他鬆开郑仪的衣领,退后两步,发出一声类似野兽的呜咽,转身衝出了人群。 吴长山凑过来,装模作样地嘆气: “这孩子疯疯癲癲的,郑镇长別往心里去……” 郑仪没有理他,脑海之中仍在思索,推断。 他不相信这是自杀,或者说,他认为徐志刚的自杀就是谋杀。 而真正的谋杀,往往发生在死亡之前。 大塘镇政府的领导班子会议临时召开,议题只有一个: “妥善处理许志刚同志后事”。 会议室內,气氛凝重。 陈忠和坐在主位,沉痛地嘆了口气: “许志刚同志在镇政府工作了三十多年,虽然这两年身体不太好,但……唉,真是意外。” 吴长山立刻附和: “是啊,许调研员平时就独来独往,可能是太压抑了……” 他说这话时,不经意地看了郑仪一眼,眼神里带著一种微妙的试探。 所有人都知道,郑仪昨晚去过许志刚家。 “郑镇长。” 陈忠和转过头,语气关切。 “你昨天是找许志刚谈工作?” 这问题很毒。 如果郑仪说有,那许志刚的“自杀”就可能被扯上“工作压力”;如果说没有,那他作为镇长,私下接触老干部,同样会引人怀疑。 所有人都在等郑仪的回答。 郑仪缓缓合上面前的笔记本,平静道: “我昨天是去了解2018年的財政审计情况。” 他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许志刚反应了一些问题,我记录了下来。” 吴长山的脸色瞬间变得不太自然,手指无意识地敲著桌面。 “什么问题?” 陈忠和皱眉。 “关於工业用地和就业资金的。” 郑仪笑了笑。 “不过,他还没来得及提供具体证据。” 这句话很妙。 既承认接触过许志刚,又把“证据”模糊化,让某些人摸不准他到底知道了什么。 果然,会议室里一片沉默。 赵兴汉轻咳一声,打破了奇怪紧张的气氛: “许志刚同志的后事……我们镇里得办体面点。” “当然。 陈忠和点头. “追悼会就定在明天吧。” 这事就这么定性了。 意外。自杀。盖棺定论。 一个曾经掌握財政实权的人,最终无声无息地死在了退休前。 散会后,郑仪没有立刻回办公室,而是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默默点燃一支烟。 烟雾繚绕间,他看到许栋被几个人围著,正在镇政府大院里办理手续——认领遗物,签字確认。 一个儿子,就这样平静地接受了父亲的“自杀”。 郑仪站在办公室窗前,指尖的烟已经燃到尽头,积了一截灰白的菸灰,却迟迟未弹。 窗外,许栋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镇政府大门口,而几名干部仍聚在院子里交头接耳——这场“意外”成了今日大塘镇最热的话题。 许志刚一死,关於2018年財政审计的线索彻底断了。 工业用地的问题、就业资金的帐目、县里“王副县长”的猫腻……这些本来可能通过许志刚揭开的盖子,隨著煤气泄漏的“意外”彻底封死。 局面很难看。 郑仪刚上任就盯上了镇上的敏感问题,结果还没查两天,关键知情者就死了。 外界会怎么想? “新官上任三把火,结果烧死了老干部。” “郑仪逼得太狠,许志刚受不了自杀了。” 郑仪冷冷地扯了扯嘴角,將菸蒂按灭在窗台上。 第89章 抓在手里 许志刚之死被迅速定性为“意外”,镇政府发了一篇简短讣告,追悼会也办得中规中矩——既不寒酸,也不算隆重。 郑仪全程没有干涉,只是静静观察著镇政府里每一个人的反应。 吴长山的脸上始终掛著虚偽的悲痛,时不时嘆口气,言语间却透露出一种如释重负的情绪。 陈忠和在追悼会上发表了“感人至深”的讲话,高度评价了许志刚的“奉献精神”,但眼神却始终没和许栋对视。 至於许栋,他全程面无表情,就像参加一场与自己无关的葬礼,既不哭闹,也不愤怒,只是冷眼旁观,仿佛在等什么。 当天的班子会议上,陈忠和忽然態度转变,主动提出要推动郑仪的“就业振兴计划”。 “郑镇长,关於镇上失业青年的问题,確实要重视。” 陈忠和语气和煦,目光恳切: “我这边联繫了一些企业,愿意来镇上招工,不过条件是要政府补贴部分培训费用。” 说著,他將一份名单推给郑仪,上面列了四家企业,招聘岗位涵盖技术员、仓储物流、客服等,承诺吸纳50名失业青年。 郑仪扫了一眼,不动声色。 这名单上的企业,有两家是吴长山亲戚开的。 典型的“放血式收买”。 陈忠和是在告诉他——“许志刚的事到此为止,你也不要再查下去了,我们愿意配合你解决就业问题,让你捞个政绩。” 郑仪合上文件,抬眼看著陈忠和: “陈书记安排得很周到。” 陈忠和微微鬆了口气,脸上露出笑意: “都是为了大塘镇嘛。” 郑仪的手指在名单上轻点两下,隨即合上文件,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满意”笑容。 “陈书记有心了。” 陈忠和见状,表情也鬆弛了几分,以为郑仪这是妥协了。 但下一秒—— “不过……” 郑仪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和: “既然是企业招工,那还是按市场规矩来。政府补贴没问题,但培训和招聘流程得由我亲自把关。” 陈忠和的笑容一滯。 吴长山的脸色当即变得难看,刚想开口反驳,却被陈忠和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郑镇长,你这是信不过镇里的招商团队?” 陈忠和的语气依旧和缓,但话里已带了几分试探。 郑仪笑了笑,目光坦诚: “怎么会?但企业招工是个系统工程,培训內容、岗位匹配度、薪资待遇……都得谨慎。” 他翻开文件,指著其中一条: “比如这家『鑫达物流』,承诺招收20名仓管,月薪3000。但我查过了,他们县里同岗位的工资是4000起步,为什么到了大塘镇就降薪了?” 没人想到,郑仪竟然真的一家一家查过。 吴长山的脸涨得通红,猛地站起来: “郑镇长!企业招工本来就要结合当地经济水平!大塘镇工资低,这不是很正常吗?!” “是吗?” 郑仪抬眼看他: “那为什么镇財政还要额外补贴企业每人每月500元?” 他拿出一份文件,轻轻推到桌子中央: “如果我没算错,加上补贴,企业实际支付给工人的工资只有2500,镇政府却要掏500?这到底是招工,还是变相套取財政资金?” 啪! 吴长山拍桌而起,脸色铁青: “郑仪!你血口喷人!” “老吴!” 陈忠和厉声喝止,但眼神同样阴沉。 他意识到,郑仪这不是妥协,而是以退为进——表面上接受“招工计划”,实则把主动权牢牢抓在手里! 一旦培训、招聘全部由郑仪亲自监管,吴长山的人就没法在中间动手脚了! 陈忠和深吸一口气,强压著怒意露出一个笑容: “郑镇长考虑得很周全,那就按你说的办。” 郑仪点头,转向会议记录员季小雨: “记录下来,招聘企业需通过政府审核,培训经费专款专用,全程透明公开。” 他微微一笑,目光扫过吴长山: “毕竟大塘镇的財政,不能再出『意外』了。” 会议一结束,郑仪直接叫住了向森。 “这份名单上的企业,你带人去实地考察。” 他將文件夹递给向森,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工资、社保、劳动条件——全部按国家標准核对。如果有猫腻,当场记录。” 向森接过文件,眼神一亮,但很快又犹豫: “郑镇长,这些企业……有些背景挺深的。” 郑仪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所以我才让你去。” 这是明牌了。 向森是个没背景的边缘科员,他去查,谁也不会太防备;但若郑仪亲自出马,反而会让某些人提前“准备”。 向森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 “明白!” 当天下午,向森带队直奔第一家——“鑫达物流”。 厂区门口,保安一看是政府的人,下意识就拿起电话要匯报。 向森直接拦住: “镇政府例行检查,不用惊动老板。” 说著,他亮出工作证,直接带人进了车间。 工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懒散地整理货箱,见来人了,才慌忙装出忙碌的样子。 向森翻开文件,眉头紧皱: “招工表上写的是20名仓管,怎么现场只有5个人干活?” 带路的主管支支吾吾: “这个……其他人在別的仓库……” 向森没废话,直接让隨行人员拍照记录。 接下来的走访更耐人寻味。 所谓的“高薪岗位”,实际工资比承诺的低30%; 承诺的“五险一金”,合同里根本没写; 厂房消防设施不合格,安全通道堆满货物…… 而最关键的是——工人们压根不知道政府还有“培训补贴”! 钱,显然进了某些人的口袋。 回镇政府的路上,副驾驶的小年轻愤愤不平: “向哥,这根本就是骗补贴的皮包公司!” 向森没吭声,只是默默整理证据。 他太清楚这里面的门道了——招工名单可以造假,工资可以虚报,甚至工人都可以临时雇来演戏。 而镇政府“补贴”的钱,最终会变成某些人饭桌上的茅台、车库里的新车。 可这次,他们踢到铁板了。 郑仪要的不是虚假的“就业率”,而是实打实的工人饭碗! 第90章 夜雨 大塘镇,夜,小雨 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入镇东老居民区,停在一栋年久失修的筒子楼下。 车门推开,吴长山撑著伞快步走进楼道,脚步沉重,脸色阴鬱,皮鞋踏在旧水泥台阶上发出闷响。 三楼,最角落的那户,他抬手敲门,力道极重,像是要把怒气发泄在门板上。 门“吱呀”一声开了,露出一张熟悉的脸——刘大海,大塘镇財政所所长。 “吴镇长?!您怎么……” “闭嘴!进去说!” 吴长山一把推门而入,回身狠狠摔上房门,震得门框上簌簌落灰。 客厅里,茶几上堆满了帐本和菸灰缸,两个面色紧张的年轻办事员慌忙起身,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刘大海赶紧挥手赶人: “你们先走,明天早上早点来。” 两人灰溜溜拎包离开,只留下满屋子未散的烟味和紧张气氛。 吴长山一把扯松领口,猛地灌了口桌上的冷茶,咬牙切齿道: “郑仪这小子……是真他妈不给活路!” 刘大海搓著手,小心翼翼地问: “今天会上的事?” “废话!” 吴长山“砰”地砸下茶杯,茶水溅在帐本上。 “老子给了他台阶下!他倒好,直接把培训补贴的事掀了?!查企业?透明公开?他妈的——” 他怒极反笑,伸手点了点刘大海胸口: “你真以为他只是冲我来的?他查企业只是第一步,下一步就是查帐!2018年的帐!” 刘大海脸色倏地白了。 2018年,財政审计风暴,许志刚顶了雷。但真正参与其中的人都知道——那只是冰山一角。 “吴镇长,咱们……咱们这些年可都处理乾净了啊……” 吴长山冷笑: “乾净?许志刚才刚死,他就敢在会上一口一个『財政不能再出意外』,他什么意思?你听不懂?” 刘大海浑身一抖,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那、那怎么办?要不……要不咱们……” “先下手为强。” 吴长山眼神阴鷙,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皱巴巴的牛皮纸信封,啪地甩在桌上。 刘大海咽了口唾沫,颤抖著手抽出来一看,竟是一沓照片,照片上赫然是郑仪昨晚离开许志刚家的模糊身影! “这是……” “那老东西死前见的最后一个人就是郑仪。” 吴长山咧嘴一笑,露出泛黄的牙齿。 “你说,要是县里知道,新来的郑镇长一到任就逼死老干部……会怎么想?” 刘大海手指发颤: “可……可这照片也说明不了什么啊……” “说明不了?” 吴长山一把揪住刘大海的衣领,低吼道: “大塘镇谁不知道,郑仪一来就追著查旧帐?许志刚被逼得『自杀』,他脱得了干係?” 他鬆开手,冷冷道: “你把这份材料『不小心』送到县纪委信访办……” 刘大海瞳孔猛缩,心臟狂跳,这招太毒了! 先製造舆论,把许志刚的死和郑仪掛鉤,再让县里介入调查,哪怕查不出实质性证据,也能让郑仪灰头土脸,甚至直接被调离! “可……可陈书记知道这事吗?” “哼,陈忠和那老狐狸,你以为他真不知道?” 吴长山冷笑一声。 “他默认了。” 大塘镇镇政府宿舍——郑仪住处 雨越下越大。 郑仪刚拉上窗帘,正准备整理一天的资料,走廊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篤篤篤!” 敲门声短促而有力,像是带著某种隱秘的信號。 郑仪眉头一皱,走近门边,压低声音问道: “谁?” “开门。” 门外传来的,竟是一道沙哑的年轻男声。 郑仪没有立刻动作,而是透过猫眼看了一眼——是许栋! 他的头髮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衬衫已经完全被雨水浸透,脸色苍白但眼神异常锐利,怀里鼓鼓囊囊的,像是藏著什么东西。 郑仪打开门。 许栋闪身而入,反手甩上门,胸口剧烈起伏著,显然是一路疾跑而来。 “你……” 郑仪刚要开口,许栋就从怀里掏出一个防水塑胶袋,用力拍在他胸口。 “拿著!” 郑仪接过来,塑胶袋冰冷,但里面的东西显然被他小心翼翼地保护得很好,只有边缘沾了少许雨水。 他低头一看,瞳孔骤然一缩。 那是一本帐簿。 泛黄的封面上,工整地写著“2018年財政专款支出明细(密)”。 “从哪来的?” 许栋的呼吸仍然急促,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我床底下发现的,之前从来没有。” 郑仪迅速关上门,反手锁好,拉著许栋进了里屋。 他將塑胶袋放在桌上,撕开薄膜,小心翼翼地取出那本帐簿。 帐本很旧,边缘微微泛黄,但每一页的笔跡却依旧清晰,显然是被人刻意保存的。 郑仪指尖一顿,迅速翻开帐簿仔细查看。 这是一本真帐! 每一笔款项、每一个签字、每一页的数字逻辑,全部严丝合缝,没有任何涂改或偽造的痕跡。 最关键的证据藏在最后一页——一个私密的手写备忘录。 “2018年4月25日,王县长授意调拨500万专项扶贫款至『大塘开发』,用於工业用地前期开发。实际支出仅230万,其余270万由刘大海经手转至『鑫源商贸』。” “后续审计组进驻,帐目被紧急调整,我被迫签字背书。所有证据已销毁,唯此本留存。” ——许志刚绝笔 郑仪猛地合上帐本,心头震颤。 许志刚……果然留了一手! 他抬头看向许栋,对方正死死盯著他,眼神如同受伤的狼。 郑仪合上帐本,神色冷静而深邃。 “许栋,这东西你留著不安全。” 他语气沉缓,但不容置疑。 “剩下的,都交给我来做。” 许栋拳头攥紧,凶狠眼神几乎要將郑仪刺穿。 “你想让我就这么算了?” 郑仪摇头: “不是算了,而是必须蛰伏。” “你父亲用命留的东西,不是为了让你送死。” 许栋呼吸粗重,胸口剧烈起伏,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郑仪继续说道: “王副县长、吴长山、刘大海……这背后有多少人?你一个人闯进去,连门都摸不到就会被碾碎。” “而我,上面至少还有一把伞。” 风声夹著雨点噼啪拍打窗户,屋內死寂一片。 良久,许栋肩膀颓然一塌,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你保证?” 郑仪缓缓点头。 “我保证,他们一个都跑不掉。” 第91章 县纪委书记 郑仪没有惊动镇政府司机,自己开著一辆不起眼的桑塔纳,冒雨驶向县城。 大雨如注,车轮碾过积水,溅起浑浊的水,车窗上的雨刮器拼命摆动,仍挡不住铺天盖地的雨帘。 洛陵县纪委大楼依旧亮著几盏灯,郑仪的车拐进后院,没有停在大门口引人注目,而是在侧门处熄火。 雨水顺著伞骨滴落,他大步走向里侧电梯,直接摁下了顶层的按键。 县纪委书记——严正明,45岁,江东政法大学毕业生,王振国当年在省纪委时的得力干將,三年前调入洛陵县,雷厉风行地处理了几起基层腐败案,在县里颇有威信。 最重要的是,他是王振国的人。 电梯门开启,郑仪迈步走向走廊尽头的办公室。 他抬手,轻轻的敲了敲门。 “进。” 里面传来一道沉稳的男声。 郑仪推门而入。 严正明坐在办公桌后,正在批阅文件,他戴著细框眼镜,头髮微微白,听到动静抬头,抬起头来。 看清来人后,严正明先是一怔,隨后缓缓合上文件,露出浅浅的笑意。 “郑仪。” 他甚至没用“郑镇长”的官称。 郑仪关上门,雨水顺著他黑色风衣的衣摆滴落在地板上,却无人在意。 “严书记,打扰了。” “坐。” 严正明摘下眼镜,捏了捏眉心,语气並不意外: “我猜你这两天就该来找我了。” “许志刚的死,县里已经知道了?” 严正明冷笑一声: “知道?这事都快被某些人渲染成『郑镇长逼死老干部』了!” 郑仪並不惊讶,淡淡道: “吴长山的手笔?” “不止。” 严正明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材料,递给郑仪。 101看书1?1???.???全手打无错站 “今早刚送到信访办的,你看看。” 郑仪翻开——果然是自己在许志刚家门口的照片,拍摄角度刁钻,显得他神情压迫,而许志刚佝僂著背站在门內,活像被逼入绝境。 照片还附了一封匿名举报信,指控郑仪“到任后肆意清查旧案,导致老干部精神崩溃,自杀身亡”。 “拙劣。” 郑仪合上材料,语气平静。 严正明摇头: “拙劣归拙劣,但有效。县里已经有人说閒话了,认为你年轻气盛,做事太激进。王部长把你放到大塘镇,是想让你歷练,不是让你一上来就掀桌子的。” “我不掀桌子,桌子底下的人就会先把我埋了。” 严正明盯著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倒是年轻气盛,敢作敢为。” 郑仪没接话,只是从怀中取出那份许栋交给他的帐簿,放在桌上。 “严书记,您看看这个。” 严正明挑眉,拿过帐簿翻阅,脸色逐渐凝重。 “2018年的真帐?” “是。” “许志刚藏的?” “昨夜他『自杀』前,交给了许栋。” 严正明沉静地审视著郑仪,他本以为,郑仪是来求援的。 许志刚突然“自杀”,镇上流言四起,吴长山和陈忠和联手要把这位年轻镇长塑造成“逼死老干部”的莽撞官员。 这种情况下,郑仪最好的选择,就是来找自己这个县纪委书记求情,利用王振国的背景儘快平息风波。 但眼前的年轻人,似乎並不打算这么做。 郑仪开口,声音低沉且稳,没有丝毫慌乱或求情的意思. “他死前刚答应和我合作,交出2018年的帐簿,几个小时后,家里的煤气就『意外』泄露了.“ “太巧了,巧到像是被人安排的剧本.“ 郑仪的手指在帐本上点了点。 “这里面涉及的,不只是吴长山、刘大海这类小嘍囉,还有县里的王副县长!” “王立新?” 严正明眉头一跳。 “王副县长的侄子王大龙,是大塘镇『鑫源商贸』的实际控制人,2018年那笔270万的非法挪用款,最终进了这家公司的帐户。” 郑仪翻到后几页,指著一行明细: “您看,这里还记录了吴长山、刘大海与王大龙的几次秘密会面,就在县城『碧水轩』私人会所。” 严正明盯著帐本,眼神渐渐深邃。 他原以为郑仪只是莽撞地捅了个小马蜂窝,却没想到这小子竟然直接掀开了整个黑幕的一角。 “你知道王副县长背后是谁吗?” 郑仪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 “大塘镇的工业用地,当年是谁批的?” 严正明冷笑一声: “王红陆,省国土资源厅副厅长,王副县长的亲叔叔。” 省厅的关係。 难怪王副县长能在县里横行多年,也难怪吴长山敢在大塘镇如此肆无忌惮——他们背靠的,是更上层的人脉网! 郑仪缓缓道: “所以,动不了王副县长。” 严正明摇头: “不是不能动,而是要找准时机。” “这些帐目,只能证明吴长山、刘大海这批人在2018年的財政审计中做了手脚,涉及扶贫款挪用、土地违规操作。但如果直接牵扯到王副县长,没有更实质的证据,他隨便推几个替罪羊出来,自己就能全身而退。” 郑仪沉吟片刻,忽然开口: “那就先断其手足。” 郑仪语气冷厉: “既然暂时动不了王副县长,那就先把吴长山这伙人连根拔起!” 他伸手在帐簿上重重一按: “2018年的帐目,加上许志刚的『自杀』,足够让吴长山和刘大海喝一壶了。” 严正明思索几秒,缓缓点头: “可以。” 他起身走向办公桌,按下內线电话,声音恢復了纪检干部特有的威严: “通知专案组,立刻集合,今晚行动。” 掛断电话后,严正明看向郑仪: “你回大塘镇,该做什么做什么,明天一早吴长山会『主动』去县纪委交代问题。” 郑仪略微有些惊讶: “这么快?“ 严正明笑了笑说道: “你以为……这些年,县纪委真没盯著大塘镇?” 有些人,早就在网里了。 郑仪点点头,起身整理风衣: “那我先回去了。“ “注意安全。“ 严正明也站起身,將帐本锁进保险柜。 “这场雨,怕是要下到明天。“ 第92章 吴长山 那年吴长山33岁,刚当上城建办主任。老镇长拍著他肩膀说的那句话,他记了一辈子: “长山啊,脑子要活络,路才会宽。” 五年后,当上副镇长的吴长山分管城建、財政、土地,渐渐摸透了大塘镇的生存法则。 镇上的每一块砖、每一寸地、每一分钱的流向,都在他心里装著本清清楚楚的帐。在这个位置上,他学会了一个真理:会做事的永远比不上会做人的。 县里领导来视察时,酒桌上的吴长山永远是那个“憨厚老吴”。领导酒杯一抬,他立马乾个底朝天;领导隨口夸句“发展不错”,第二天財政所的帐目上就能把赤字变成盈余。 有人说他太会来事,有人骂他吃相难看,这些声音吴长山从来不当回事。 在他眼里,那些不会来事的早被踢出局了,哪还轮得到他们评头论足。 2016年是吴长山仕途的转折点。 县里王副县长的侄子王大龙拎著两瓶茅台进了他办公室。酒过三巡,王大龙看似隨意地提起想在镇上搞“工业园开发”。 那天晚上,吴长山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脑海里全是王大龙说的“有钱一起赚”。他知道这是个机会,更是个考验。 不久后,镇西50亩工业用地以扶持本地企业为名,批给了“大塘镇开发有限公司”——这家註册法人是他小舅子的空壳公司。 三个月后,这块地转租给了王大龙名下的鑫源商贸。 扶贫款、补贴金、土地出让费...这些名词在吴长山的帐本上跳来跳去,变成了一串串令人眼繚乱的数字游戏。 2018年的审计风暴来得突然。 財政所副所长许志刚慌慌张张闯进办公室时,吴长山正在研究新到的茅台。 “吴镇长,扶贫款那五百万的帐.……” 许志刚那张紧张的脸他仍记得十分清晰。吴长山不紧不慢地给他倒了杯茶,脸上的笑意丝毫不变: “老许啊,你干了这么多年財政,这点小事还摆不平?” 当许志刚颤抖著手在审计报告上籤下名字时,吴长山在心里给这个老实人判了缓刑。 那天晚上在碧水轩会所,王大龙拍著他肩膀说的那句“老吴,稳!”让他浑身舒坦,仿佛又回到年轻时第一次收礼时那种隱秘的兴奋感。 窗外雨声渐大,私人会所里灯光昏黄。 吴长山端著上好的普洱茶站在窗前,玻璃映出他略显发福的身影。 这个位置的视野最好,能俯瞰整个大塘镇。二十年来,他亲眼看著这个小镇在他的“经营”下一点点变化——虽然未必是往好的方向。 四十多年的人生经歷在他眼前走马灯似的晃过,让他忍不住从鼻孔里哼出一声冷笑。 “毛头小子...” 他抬起胖手捋了捋日渐稀疏的头髮,忽然想起年轻时的自己也是个意气风发的大学生。那会儿下乡支教,也曾经在讲台上挥斥方遒,对著孩子们说要当个清正廉明的好干部。 想到这里他噗嗤笑出了声。 “那时候多傻啊……” 二十年的官场浮沉给他上了最好的一课——什么理想抱负都是虚的,能抓在手里的才是真的。 那些高举“为民请命”大旗的愣头青,现在不是被调去清水衙门,就是被边缘化得连自己的办公桌都保不住。 吴长山咂摸著茶汤,眼前浮现郑仪那张稜角分明的脸。年轻、英俊、眼睛里闪著那种他早已陌生的光芒。 最可笑的是那种故作沉稳的模样,仿佛真以为戴著副眼镜就能掩饰那股子书生气。 “跟我斗?” 他摸著下巴上的胡茬,想起当年和他叫板的老张。 那人比他资歷老,工作比他扎实,群眾基础比他好,最后怎么著? 不过是一场车祸的事。事后他还假惺惺去医院送了圈,掉了两滴鱷鱼的眼泪。 大塘镇这摊浑水,不是靠几个漂亮数据就能搅清的。 每个岗位都有价格,每份文件都有分量,连镇上的清洁工都知道该往哪个领导家多跑两趟。郑仪那套的说辞,哄哄刚毕业的大学生还行。 “光天化日……呵……” 他忽然想起去年那个信访办的年轻人,也是意气风发地要整顿吏治。三个月后不就被举报在酒店嫖娼了吗? 照片拍的清清楚楚,年轻人哭得涕泪横流的样子他现在想起都觉得可笑。 虽然那些照片是他安排的,虽然那姑娘是他找人安排的,但谁在乎真相呢? 吴长山愜意地靠在真皮沙发上,手指有节奏地轻叩著扶手。 王副县长说得对,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正义感爆棚的傻子,最不缺的就是能被几张大钞收买的漂亮姑娘。 他要是郑仪,就该乖乖混个资歷赶紧走人。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水在落地窗上蜿蜒出一道道水痕,像极了官场上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利益勾连。 敲门声响起时,吴长山正翘著二郎腿,对著手机里年轻女孩的照片品头论足。他不耐烦地喊了声“谁啊”,隨手拿起桌上的茅台又给自己满上一杯。 不过门开的那一刻,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严正明带著四名纪委干部站在门外,鋥亮的党徽在灯光下刺得他眼睛生疼。 “吴长山同志,我们是洛陵县纪委的。” 吴长山手里的酒杯“啪”地掉在地上,他下意识想笑,想跟往常一样说句“严书记您开什么玩笑”,却在看清对方眼神的一刻,喉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王、王副县长知道吗?” 这是他脱口而出的第一句话,说完就后悔了。 “带走。” 严正明没给他套关係的机会,转头对身边人说: “把桌上的帐本、手机全部作为证据封存。” 两个年轻人一左一右架住他时,吴长山才突然意识到自己腿软得站不稳。 电梯下行的三十秒里,吴长山脑子里走马灯似的闪过无数念头。 给王副县长打电话?不行,手机被收了。让小舅子赶紧跑路?可纪委的人就在旁边盯著。 他突然想起许志刚佝僂的背影,想起那天自己在煤气泄漏现场假装悲痛的表演,胃里突然翻涌起一阵噁心。 地下车库里,他被塞进一辆黑色公务车,副驾驶的年轻纪检干部正在打电话: “对,刘大海那边也控制住了...” 吴长山突然笑出了声。 他终於明白了,原来自己不过是个隨时能被替换的小卒子。他以为的靠山,不过是王副县长酒桌上的客套话;他经营的关係网,在更上一层的权力面前不堪一击。。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引以为傲的“处世智慧”,在真正的权力面前不过是蹩脚的把戏。就像他常对下属说的那句: “人啊,最怕认不清自己几斤几两。” 雨水把车窗涂抹成一片模糊,吴长山在玻璃倒影里看见了一张苍老颓败的脸——那竟是他自己。 第93章 一把抓 清晨八点,大塘镇政府大楼內的气氛比平日凝重许多。 吴长山和刘大海“被县纪委带走”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镇政府。有人说他们贪污,有人说他们涉黑,还有人说他们连累了县里的王副县长。 但无论如何,所有人都明白,郑仪这一仗,贏了,贏得乾净利落。 走廊里,工作人员交头接耳,但一见郑仪走过,立刻噤若寒蝉,低头快步离开。那些曾经对他爱答不理的科员,现在远远看到他就站直了身体,声音也恭敬了几分。 郑仪目不斜视地走向办公室,皮鞋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响声。 “郑镇长早!” “镇长好!” 不断有人向他问好,郑仪只是微微点头,不多言语。 他知道,震慑已经形成,接下来就是巩固权威的时候了。 推开办公室门,季小雨已经把今天的会议材料整理好放在桌上。 “郑镇长,班子会议九点开始,议题是调整分工和布置就业工作。” 郑仪点点头: “好。” 季小雨犹豫了一下,小声道: “陈书记今早脸色很不好看……” 郑仪笑了笑: “他当然不好看。” 吴长山是他的人,现在被县纪委突然带走,陈忠和连一点风声都没收到,这已经足以说明问题——郑仪背后站著的人,比他想像的更有力量。 季小雨抿了抿嘴,没再多话。 郑仪翻开会议材料,上面已经按照他的意思做了调整——原本由吴长山分管的財政、招商和土地工作,现在全部划归自己直管,副书记赵兴汉协助;而副书记手里的人事和组织工作,则交给了纪委书记冯民正暂时兼管。 这一次,陈忠和没有討价还价的余地。 班子会议上,陈忠和的脸几乎是铁青的。 他坐在主位上,目光扫过在座每一位班子成员,最后停在郑仪身上。 “吴长山同志被县纪委带走调查,具体情况县里还没有通报,我们暂不做討论……”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道: “但是,镇政府的工作不能停,今天先討论一下分工调整。” 说完,他看了看郑仪,意思是让他先表態。 郑仪没有急著开口,而是先环视了一圈在座的每一位——李德生低著头,手指在桌面上敲打;赵兴汉面色如常,但眼神闪烁;冯民正推了推眼镜,像是在沉思。 所有人都明白,这不是简单的分工调整,而是权力重新洗牌后的第一次站队。 “我提个建议。” 郑仪声音不轻不重,却让所有人耳朵竖了起来。 “吴镇长原来的工作,由我直接接手,赵书记协助;赵书记手里的人事工作暂时交给冯书记。”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郑仪这是要一把抓! 財政、招商、土地……这些实权部门全部归他直管,而陈忠和最信任的副手赵兴汉被架空,人事权交到了向来中立的冯民正手里。 陈忠和的脸色难看至极,可他竟然没有当场反对。 因为郑仪背后站著谁,他现在已经摸不准了。 最终,陈忠和只能僵硬地点了点头: “既然郑镇长主动请缨,那就……这么定吧。” 他说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掩饰自己微微发抖的手。 这一刻,郑仪的地位彻底稳固。 短短两天內,他先是以雷霆手段將吴长山送进纪委,又借著陈忠和的退缩,一次性拿下了最核心的部门权力。 大塘镇,从今天开始,真正进入了“郑仪时代”。 会议结束后,陈忠和並未马上离开,而是静静坐在原位,等其他人走完。 郑仪也不急,慢条斯理地整理著文件,仿佛早已预料到陈忠和会有话要说。 当会议室的门被最后一位离开的赵兴汉轻轻关上,陈忠和小声说道: “郑镇长,借一步说话。” 郑仪看了看他,点头: “好。” 两人没有去书记办公室,而是默契地走向了镇政府后院的凉亭——这里空旷,避人耳目,是个谈隱秘话题的好地方。 陈忠和先是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郑仪,郑仪摇头谢绝,他也不勉强,自己点上,深吸了一口。 “吴长山……这次栽得不冤枉。” 他第一句话就让郑仪眉头微挑,陈忠和竟然直接认了。 郑仪没有接话,静静等他的下文。 烟雾繚绕间,陈忠和的神色显得格外疲惫。 “我在大塘镇八年了……” 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著一种奇异的感慨。 “这八年,见惯了人来人往,当初跟我同一批的,升的升,退的退,剩我一个在这儿熬。” 这是实话。 陈忠和曾经也是一个想做事的干部,但官场沉浮多年,他早已被磨平了稜角,学会了如何在各方势力中周旋。 吴长山的倒台,让他彻底明白——郑仪不是来镀金的,他是来掀桌子的! 而最可怕的是,他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背景。 “郑镇长。” 他突然抬眼看向郑仪,眼神复杂。 “我不问你背后是谁,也不问你到底知道多少。” “我只想问——” “这场风波,有没有可能……温和一点?” 他终於吐出了真正的意图——他不想和郑仪斗了,他甚至愿意让步,只要郑仪给他一条退路。 郑仪微微眯眼,目光落在陈忠和那略显佝僂的背影上。 八年前,陈忠和或许也曾是意气风发的基层干部,只是被岁月和利益一点点侵蚀,最终成了现在的模样。 郑仪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反问: “陈书记,你在大塘镇八年,对这里应该比谁都了解。” “你觉得,大塘镇的病根在哪?” 陈忠和一愣,没想到郑仪会突然问这个问题。 他沉默片刻,最终苦笑道: “土地、財政、人事……说到底,不是制度的问题,是人的问题。” “有些规矩……早就坏了。” 这话已经说得够直白了。 郑仪点点头,终於开了口: “陈书记,我可以让步。” 陈忠和的眼睛亮了一瞬。 郑仪接著道: “吴长山的案子,到此为止,我不会主动牵扯你。” “但有一个条件——” “接下来的改革,我要你全力支持。” 陈忠和手指微微一抖,菸灰落在石桌上。 他知道郑仪的意思是——吴长山可以当替罪羊,但大塘镇必须变天。 而变天后的局面,或许能让他这个书记安然退休,甚至分一杯羹。 陈忠和深吸一口气,將菸头摁灭,终於抬头直视郑仪: “成交。” 短短两个字,代表著他彻底递出了白旗。 郑仪站起身,伸出手: “合作愉快。” 陈忠和愣了一下,隨后也缓缓站起,握住了郑仪的手。 这是一次妥协,也是一次利益的重新分配。 郑仪得到了他想要的——一个不再阻碍他的书记,一个可以大刀阔斧改革的权力真空期。 而陈忠和则保住了自己最在乎的东西——体面退场的机会。 当天下午,吴长山的“个人问题”在干部会议上被低调通报,所有人都默契地没有多问。 而郑仪隨即宣布的一系列改革措施——精简审批流程、清查財政资金、盘活閒置厂房,也都出奇地顺利,没有任何人敢公然反对。 陈忠和甚至在会上公开表態: “郑镇长的改革方案,我完全支持!” 这个曾经的老江湖,已经彻底认清了局势——与其做郑仪的敌人,不如做他的“盟友”。 第94章 招商改造 大塘镇政府的权力版图在一夜之间重构后,郑仪並未停下脚步。他深知,拿下权力只是第一步,真正让镇民信服,还是得靠实打实的政绩。 第二天一早,郑仪带著向森和季小雨,亲自走访大塘镇的工业区和失业青年集中的社区。 纺织厂和塑料厂的废墟仍在,锈跡斑斑的机器和设备堆在空地上,像是被时光遗忘的残骸。 当年厂子倒闭后,工人们被迫离开,有的去了县城打工,有的乾脆在家种地,而更多人——则像许栋、刘小松一样,成了街头无所事事的游荡者。 郑仪站在厂区中央,伸手摸了摸已经褪色的生產標语:“团结创新,拼搏奋进”,字跡勉强可辨,却显得格外讽刺。 “向森,厂房產权现在是在谁手里?” “镇政府。” 向森翻开资料。 “但实际由吴长山之前代管的『大塘镇开发有限公司』运营,名义上是『待改造再利用』。” 郑仪冷笑一声: “待利用?等了三年,结果变成了一片废墟。” 他转身对季小雨道: “通知招商办和经济发展办,下午两点开会,我要重新规划这片厂区。” 季小雨点头,迅速在笔记本上记录。 下午,一场紧急工作会议在镇政府召开。 招商办、经济发展办、財政所、工会、就业服务站的负责人全部到场,陈忠和也破天荒地出席了会议——显然,他不想在关键决策上缺席。 郑仪直入主题: “纺织厂和塑料厂的閒置厂房,必须在一周內清理出来,重新招商。” 招商办主任李德发麵露难色: “郑镇长,不是我们不想招,是这些年根本没有企业愿意来啊……” “为什么没人来?” 郑仪反问。 李德发支支吾吾: “咱们镇……交通不便,產业基础薄弱,工资水平低……” “说来说去,全是客观原因。” 郑仪敲了敲桌子,声音微冷。 “那为什么吴长山的小舅子占著工业用地不放?为什么厂房閒置三年没人管?为什么失业工人的技能培训一直敷衍了事?” 会议室鸦雀无声。 郑仪扫视眾人,手指点了点桌面上的规划图: “不是没人愿意来,而是有人不想让別人来!” 他拿出一份资料,传递给在座每一个人: “这是我昨晚整理的招商方案——大塘镇工业区改造计划。” 眾人低头翻看,目光渐渐变得惊讶。 方案中,郑仪提出了三点核心措施: 免租入驻:前两年免除租金,第三年起逐步恢復正常租金,吸引企业低成本入驻。 政企合作:镇政府提供水电补贴,企业承诺优先录用本地失业工人,保障基础工资不低於县平均水平。 技工重塑:由財政出资,联合县职校为失业工人提供免费技能培训,確保上岗即用。 陈忠和看完后,沉吟片刻,竟主动开口: “这个方案可行。” 所有人都惊讶地看向他,没想到陈忠和会第一个表態支持。 郑仪点头,顺势补充: “明天开始,向森带人负责厂区清理,招商办立即联繫企业洽谈,一周之內,我要看到第一批工人上岗!” 眾人面面相覷,但没人敢反对。 毕竟,吴长山的前车之鑑还新鲜著呢。 散会后,偌大的会议室很快空了下来,只剩下郑仪和还站在一旁的向森。 向森抱著一摞文件,眼下的青黑清晰可见,显然这几天没怎么休息。但他的眼神却异常明亮,带著一种跃跃欲试的干劲。 “郑镇长,这是厂区的原始图纸和產权登记文件,我都整理好了。” 向森递过文件夹,声音略显沙哑。 “还有,您刚才提到的技工培训,我已经联繫了县职业学校的陈校长,他们愿意配合开设短期技能班,师资和场地都可以安排。” 郑仪接过文件,快速翻看了一下,满意地点点头: “做得不错。” 向森咧嘴笑了,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应该的。” 郑仪笑了。 向森这样纯粹想做事的年轻人,是他最需要的助力。 郑仪站起身,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从今天开始,工业区的重整工作由你全权负责,遇到任何问题,直接向我匯报。” 向森那带著黑眼圈的眼睁得很大,声音有些发紧: “我?全权负责?” 这相当於把他从一个普通的科员,瞬间提升到项目主管的位置! 郑仪点头: “你有这个能力,不是吗?” 向森用力握紧拳头,眼睛里像是烧起了一把火: “郑镇长,您放心,我向森就算拼了命,也会把这事干成!” 郑仪淡淡一笑: “拼命倒不必,但有一点——” “所有帐目必须清清楚楚,每一分钱在哪儿,怎么的,记录要经得起查。” 向森郑重点头: “我明白!” 郑仪满意了。 整顿厂房、招商引资、解决就业,这些事,必须交给真正想做实事的人去做。 郑仪看著向森那张年轻却透著坚毅的脸,突然顿住脚步,语气缓了几分: “向森。” 向森一愣,立刻站直: “郑镇长?” “记住一点。” 郑仪伸手替他整了整有些歪斜的领口,声音比开会时温和许多: “有困难直接来找我,別自己硬扛。” 向森眼眶突然有些发热。他在大塘镇待了三年,从没人跟他说过这样的话。以往遇到难题,领导要么敷衍了事,要么乾脆把责任推给他这样的小科员。 “我...”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隨即又挺直腰板: “是!” 郑仪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笔记本递过去: “这上面有我私人电话,24小时开机。” “这...” 向森双手接过。 “记住了?” 郑仪敲了敲笔记本。 向森猛地抬头,黑眼圈都挡不住眼里的光: “记住了!绝不逞强!” 郑仪这才点点头,转身走向门口,搭上门把手时突然又回头: “对了,好好休息,注意身体。” 办公室门轻轻关上,向森站在原地,手里那本笔记沉甸甸的。 第95章 退步 洛陵县政府办公楼,王立新坐在自己的办公室內,面色阴沉地掛断电话。 窗外,阳光正好,但王立新此刻的心情却如坠冰窟——刚刚县纪委的同志通知他,吴长山已经交代了部分问题,其中涉及“2018年財政资金的违规转拨”。 这笔钱,最终进了他侄子王大龙的“鑫源商贸”。 “郑仪……” 他原本以为,大塘镇新来的郑仪只是个年轻的镀金干部,熬个一年半载就会调走。但现在,这小子不仅掀了吴长山的桌子,甚至隱隱有要顺著帐目往上查的趋势! 王立新眯了眯眼,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许久未联繫的號码——“叔叔”。 电话接通了。 “喂,立新?” 电话那头,传来一道低沉而威严的嗓音,带著一丝不悦。 王红陆,江东省国土资源厅副厅长,王立新的亲叔叔,也是他在官场最大的靠山。 王立新立刻压低声音: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叔,我这边遇上点麻烦。” “什么麻烦?” 王红陆的语气依旧平静,但明显带上了一丝警觉。 “大塘镇的吴长山被查了,可能会牵扯到我这边。” “吴长山?那个副镇长?” 王红陆似乎在翻阅什么文件,声音有些漫不经心。 “你和他有什么具体往来?” 王立新顿了顿,最终还是低声道: “……2018年那笔款子,我让吴长山走了『鑫源商贸』的帐。” 电话那头突然沉默了两秒。 隨即,王红陆的声音陡然变得冷厉: “蠢货!” 这一声厉喝,让王立新的紧张了起来。 “你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省里正在抓基层腐败的典型,多少人盯著这种案子?你还敢碰这种事?” 王立新额头立刻开始冒冷汗,但还是硬著头皮解释道: “叔,这事儿本来已经被压住了,结果大塘镇新来了个镇长,叫郑仪,直接掀了桌子……” “郑仪?” 王红陆的声音突然一顿。 王立新察觉到叔叔的异样,下意识问道: “叔,你认识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王红陆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 “你是不是没查过他的背景?” 王立新一愣: “他……不就一个省发改委的年轻干部吗?” 王红陆冷笑一声: “年轻干部?他是王振国的人!前些时日闹得沸沸扬扬的青干特训营,郑仪作为第一名直接提前结业分发基层,你告诉我这只是简单的年轻干部?” 王振国——省委组织部长,江东省实权派人物! 郑仪是他的人? 王红陆的声音继续传来,带著一股怒其不爭的意味: “青干特训营能进的都是什么样的人物,郑仪仍旧能够横压眾人夺得第一名,你和他玩手段,硬碰硬,是想找死吗?” 王立新喉咙发乾,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本以为郑仪只是个没背景的愣头青,却没想到…… 王红陆沉声道: “立刻停手。” “叔……” 王立新还想再开口。 电话那头,王红陆的声音陡然拔高,语气里带著压不住的怒其不爭: “蠢货!你以为你现在还能拦得住他?” 这一嗓子吼得王立新耳膜一震,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仿佛能隔著电话看到叔叔那张愤怒的脸。 “郑仪背后是谁?省委组织部长!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去碰他的钉子?” 王立新喉结滚动,囁嚅道: “叔叔,我就是想……” “想什么想?” 王红陆厉声打断。 “你以为靠你那点小手段,能挡得住王振国要推的人?省里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著,你还敢在这时候搞小动作?” 王立新被骂得不敢再吱声,捏著电话的手微微发颤。 电话那头,王红陆深呼一口气,勉强压住怒火,声音冷硬道: “从今天起,你给我记住三点——” “第一,別再碰郑仪!他查什么,你配合什么!” 王立新瞪大眼睛: “可吴长山……” “吴长山算什么东西?一个副镇长,丟车保帅的道理你不懂?” 王红陆的怒意几乎化为实质. “他要查吴长山,就让他查!要动刘大海,就让他动!你给我离远点,別他妈自己往枪口上撞!” 王立新咽了口唾沫,额头上的冷汗滑至脸上,却不敢擦。 “第二,告诉你那个不成器的侄子王大龙,最近给我夹著尾巴做人!” 王红陆声音阴冷。 “他那家破公司,趁早给我註销了!该退的钱,一分不少地退回去!” “那……那可是两百多万啊……” 王立新肉疼地小声嘀咕。 “钱重要还是命重要?” 王红陆陡然提高嗓门。 “你是不是想学隔壁市那个李副市长?贪了八百万,现在坟头草都两米高了?” 王立新顿时噤若寒蝉。 “第三,” 王红陆的语气忽然缓和几分,却带著更深的警告意味。 “郑仪要做什么,你就让他做。他年轻,想干政绩,就给他政绩!” 王立新一愣: “给他政绩?” “蠢!” 王红陆恨铁不成钢地骂了一句。 “他在大塘镇干得风生水起,那是他王振国用人有方;他要是灰头土脸地滚回来,那就是你王立新不识抬举!” 王立新终於听明白了。 郑仪是王振国要捧的人。 他搞得好,皆大欢喜;他搞不好,就是下面的人“阳奉阴违”。 而王振国,绝不会让自己的“门生”在一个小县城栽跟头! “懂了么?” 王红陆冷冷道。 “你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配合,装傻,当个『开明领导』!” 王立新深吸一口气,终於低声道: “我明白了,叔。”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王红陆的语气忽然变得意味深长: “立新啊……” “官场上,有时候退一步,是为了进两步。” “郑仪要查,就让他查,要改革,就陪他演。” “但记住——” “等他升上去了,大塘镇,还是你的。” 王立新瞬间领会了叔叔的深意。 忍一时之气,等郑仪这个“过江龙”升迁走人,大塘镇依然是他们王家的地盘! “是,叔,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別再让我给你擦屁股!” 电话被狠狠掛断,忙音刺耳。 王立新缓缓放下手机,擦了擦额角的冷汗,眼神闪烁不定。 片刻后,他忽然扯出一个阴沉的笑容,拿起桌上的內线电话: “喂,办公室吗?” “给我擬一份文件——” “《关於支持大塘镇產业振兴的指导意见》。” 既然拦不住,那就“全力支持”。 反正,来日方长…… 第96章 振兴 大塘镇工业区的厂房改造如火如荼。 一周时间,旧纺织厂和塑料厂的废弃设备被全部清运,斑驳的墙面重新粉刷,损坏的电路和水管逐步修復。 向森带著工作组日夜驻扎在工地,监督进度,协调问题。 这一日中午,阳光灼热,郑仪戴著安全帽亲自到现场查看进展。 “郑镇长!” 向森远远看到他,立刻小跑过来,额头上的汗珠顺著脸颊往下淌,衬衫后背已被汗水浸透,但他脸上的兴奋却压不住。 “县里的技工培训班今天开班,第一批50名学员已经报满了!” 郑仪点点头,目光扫过忙碌的工地: “招商情况怎么样?” “好消息!” 向森翻开隨身携带的文件夹,语速飞快: “县里『宏达电子』已经签了意向书,预计招工30人;市里的『捷诚物流』打算把县级分拨中心设在这里,能解决40个岗位;还有……” 他念了一串企业名单,大多是小微企业,但胜在用工需求实在。这些企业看中的,正是大塘镇提供的“免租入驻”政策和现成的劳动力资源。 郑仪听完匯报,目光落在远处几个正在清理废墟的工人身上——他们中不少是曾经的失业青年,如今被临时招募参与改造工作,也算解决了短期就业。 “许栋来了吗?” 他突然问。 向森一愣: “您是说……许志刚的儿子?” “对。” 向森面露难色: “他……他没报名。” 郑仪对这个答案並不意外。许栋恨透了镇政府,怎么可能来参加政府组织的培训? 但郑仪还记著自己对许志刚的承诺——“保许栋以后能有份正经工作”。 他沉思片刻,忽然问: “我记得,工业区东边是不是有个篮球场?” “对。” 向森点头,“以前厂里工人打球的地方,现在破得不成样了……” “找人修一下。” 郑仪淡淡道: “再添几盏灯,晚上也能用。” 向森有些摸不著头脑,但还是立刻记下: “好的,我下午就安排。” 郑仪没再多说,转身走向停在一旁的公务车。他刚拉开车门,手机突然响了。 来电显示——“严正明”。 郑仪眯了眯眼,接通电话。 “郑仪。” 电话那头,严正明的声音带著一丝凝重。 “王立新今天突然给我打电话,说全力支持大塘镇改革,还要亲自来调研。” 郑仪眉头一挑。 王立新,洛陵县副县长,王大龙的靠山,吴长山背后的“保护伞”,现在居然说要“全力支持”自己? “他什么意思?” 严正明冷笑一声: “还能是什么意思?服软了唄。” 他压低声音: “我刚收到消息,王立新昨晚给省里打了电话,估计是被他叔叔王红陆骂得狗血淋头。” 郑仪不动声色地听著,手指在方向盘上轻敲。 王红陆,省国土资源厅副厅长,王立新的亲叔叔,也是王家在省里的靠山。如果他出手干预,说明这件事已经引起了更高层的注意。 “郑仪?” 严正明见他不说话,提醒道: “王立新这次姿態放得很低,你见好就收吧。” 潜台词很明白——王立新背后站著王红陆,再查下去,对谁都没好处。 “我明白。” 郑仪语气平静,“既然王县长要调研,我们欢迎。” 掛断电话,郑仪的目光投向远处的工业区。 他知道,王立新不是真心支持改革,只是为了自保而暂时退让。但这对郑仪来说,已经够了——他要的是改革的窗口期,而不是和整个地方势力死磕到底。 毕竟,他的目標从来不只是一个大塘镇。 当天下午,洛陵县政府办公室正式下发通知——王立新副县长將於三日后带队赴大塘镇调研“產业振兴与就业扶持”工作。 通知发到大塘镇党政办时,陈忠和拿著文件愣了好一会儿。 他本以为吴长山倒下后,县里会对大塘镇施压,却没想到王立新竟然“投降”得这么彻底? “郑镇长……” 陈忠和抬头看向对面的郑仪,眼中第一次浮现出真切的敬畏。 这个年轻人,比他想像的还要不简单。 三日后,大塘镇工业区。 王立新带著县里十余个部门的负责人,浩浩荡荡地来到改造现场。 他穿著朴素的衬衫和西裤,脸上掛著亲民的笑容,完全看不出曾经是吴长山等人的“保护伞”。 “郑镇长,干得不错啊!” 王立新热情地握住郑仪的手,甚至还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副“我很看好你”的姿態。 “县里一直想解决大塘镇的產业空心化问题,你这次可是给我们开了个好头!” 郑仪微笑应对,不卑不亢: “都是县领导指导有方。” 两人心照不宣地演了一出“上下齐心”的戏码,看得一旁的陈忠和暗暗咂舌。 王立新视察得很仔细,甚至主动和参加培训的失业青年交谈,询问他们的生活困难和就业意向。 “县里一定会全力支持大塘镇的振兴工作!” 他在现场会上公开表態,声音洪亮。 “財政、人社、发改……各部门要形成合力,该给的政策给足,该批的资金批够!” 在场眾人面面相覷——这还是那个曾经对大塘镇爱答不理的王副县长吗? 唯有郑仪知道,王立新不过是在“止损”。 吴长山已经成了弃子,王立新现在要做的,是儘快和“大塘镇改革”捆绑在一起,甚至將自己包装成“支持者”而非“阻碍者”。 聪明人的选择。 调研结束后,王立新特意把郑仪叫到一旁,笑容和煦: “郑镇长,有什么困难,隨时可以直接找我!” 他递过一张私人名片,上面手写著他的手机號码。 “一定。” 郑仪接过名片,礼貌回应。 王立新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 “对了,吴长山的案子……县纪委已经移交给检察院了。” 他观察著郑仪的反应,意味深长道: “该查的查,该办的办,但有些事……適可而止,对大家都好。” 郑仪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 “王县长放心。” 郑仪微微一笑。 “我们的重点,始终是发展。” 王立新满意地点头,这才转身上车离开。 看著远去的车队,郑仪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 他知道,这场博弈远未结束——王立新的退让只是暂时的,一旦风头过去,地方的旧势力很可能捲土重来。 但没关係。 郑仪低头看了看表——时间站在他这一边。 他不需要彻底剷除地方势力,只需要在大塘镇做出足够的政绩,就能顺利进入下一个晋升通道。 到那时,自然会有新的“郑仪”来继续这场改革。 第97章 把人民的,还给人民 大塘镇的清晨,阳光洒在水泥路面上,空气中飘著早点摊的热气。 刘老汉蹲在街边,捧著一碗热腾腾的豆腐脑,眯著眼睛望向远处的工业区。那里,机器的轰鸣声从早到晚没有停歇,曾经的废墟变成了一片热火朝天的工地。 “真邪门了啊!” 他咂巴著嘴,和旁边的老张嘀咕。 “那个新来的郑镇长,还真不是光耍嘴皮子的?” 老张咬著油条,含糊不清地应道: “谁知道呢,以前那些官儿,哪个不是喊著『振兴』、『发展』,喊完了人就没了影?这位倒好,才几天啊,厂房都给他翻新了!” 两人相视一眼,眼中都是疑惑和隱隱的期盼。 大塘镇的居民已经习惯了失望。 他们见过太多干部来了又走,听过太多口號喊得震天响,最终却什么都没留下。所以当郑仪上任时,镇上的人只当他是个来镀金的公子哥,没人指望他真的能改变什么。 可这一次,事情似乎不太一样。 仅仅半个月,大塘镇工业区的变化让人瞠目结舌。 废弃多年的纺织厂被重新规划,变成了“就业服务中心”,门口贴满了招聘启事。曾经的失业青年们排著队登记,眼神里终於有了一丝光亮。 “一天70块,包午饭!”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攥著刚领到的临时工资,兴奋地对同伴喊。 “老子终於不用靠爹妈养著了!” 在郑仪的推动下,捷诚物流、宏达电子等企业开始入驻,承诺第一批招聘150人以上。 更关键的是,镇上还开设了“產业技工培训班”,教年轻人学数控工具机、电气维修、物流管理等实用技能。 “这可不是闹著玩的!” 向森站在车间门口,对著第一批学员喊话。 “你们学成了,工资起码4000起步,比县里还高!” 台下,一群年轻人坐得笔直,有的还拿著笔记本认真记著,像是抓住了这辈子唯一的机会。 而郑仪,从未停下脚步。 他每天清晨六点准时出现在镇政府,夜晚离开时,办公楼的灯往往只剩下他一盏。 他走访每一户困难家庭,倾听失业工人的诉求,甚至亲自去工厂和老板谈薪资標准,確保工人的利益不受侵害。 “郑镇长,真的能行吗?” 一个曾经的纺织厂老工人拽著他的袖子问,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怀疑。 郑仪没有说什么豪言壮语,只是拍了拍他的手背: “叔,您等著看。” 他真的做到了。 短短一个月,大塘镇变了样。 失业青年拿到了工作,废弃厂房重新运转,就连镇上的小饭馆都因为工人们有了收入而多了生意。 “我家那小子居然每天主动去上班了!” “镇政府门口那堆垃圾,终於给清理乾净了!” “听说下个月还要修篮球场?!” 镇民们聚在茶馆里议论纷纷,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惊喜。 这个叫郑仪的年轻人,和他们见过的所有干部都不一样。 就连镇上最顽固的老李头,都不得不承认: “这小子……是来干实事的。” 连绵的秋雨刚停,郑仪的皮鞋就已沾满了泥泞。 他踩著湿滑的土路,走向大塘镇最偏远的山脚下——老赵家的房子,还是几十年前的土坯房,墙皮剥落,屋角塌了一小块,用塑料布临时挡著风雨。 “郑镇长,您真来啦?” 老赵佝僂著背站在门口,搓著手,有些侷促。 他三天前在镇政府门口拦住了郑仪,结结巴巴说自家房子快塌了,问能不能申请危房补助。当时郑仪二话不说,掏出笔记本记了下来,只说了一句: “三天后我亲自去您家看看。” 老赵本来没当真。这几年来,他找过镇政府不下十次,得到的答覆永远是“材料不全”“再等等”“指標不够”。 可今天,郑仪真的来了。 没带记者,没带摄像机,同行的只有一位眯著眼,带著淡淡黑眼圈的年轻人。 “赵叔,进屋说。” 郑仪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跟著老赵走进昏暗的屋內。 屋內比想像的更破旧。 一张瘸腿的桌子,两把吱呀作响的凳子,灶台上搁著半碗吃剩的咸菜。墙角堆著几个发霉的麻袋,是老赵平时上山挖草药卖钱的“家当”。 老赵窘迫地用袖子擦了擦凳子: “郑镇长,您坐……” 郑仪没坐,而是径直走向墙角的裂缝,伸手摸了摸潮湿的墙面: “这房子不能住了,隨时可能塌。” 老赵苦笑: “可不是嘛,可我申请了好几年补助,一直批不下来……” “今天就能批。” “啊?” 郑仪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表格递给老赵: “您先填这个,剩下的我来办。” 老赵颤巍巍地接过表格,忽然红了眼眶: “郑、郑镇长,我……我不识字……” “我帮您填。” 郑仪接过表格,转头对年轻人道: “向森,去把车上那箱牛奶拎进来。” 向森点头出去,片刻后抱著一箱牛奶和一袋米进门。 老赵愣在原地,哆嗦著嘴唇说不出话来。 “赵叔,危房改造款下周就能到位,您先搬去村委会的临时安置房住几天。” 郑仪一边填写表格一边说。 “等新房子盖好了,我再来看您。” 老赵的眼泪终於落了下来,粗糙的手掌在裤子上擦了又擦: “郑镇长……以前那些干部都说我『不符合政策』……” 郑仪笔尖一顿,抬头看著老人: “符合的,是他们的工作没做到位。” 填完表格,郑仪起身要走,老赵慌慌张张从灶台旁摸出几个鸡蛋往他手里塞: “郑镇长,自家鸡下的,您拿著……” 郑仪推拒不过,最后只拿了一个: “够了,剩下的您留著补身体。” 出门时,雨又下了起来。 郑仪看向远处雨中朦朧的山影: “去下一家。” 这一天,郑仪走访了七户贫困家庭。 他为臥床多年的李阿婆协调了残疾人补助;帮輟学在家的小燕联繫了县里的寄宿学校;甚至顺手解决了二道沟村民反映多年的饮水问题。 郑仪不觉得自己伟大,他只是做了最简单事情,把人民的,还给人民。 第98章 命运之势 镇政府的小会议室里,郑仪和赵兴汉对坐。 赵兴汉手里把玩著一串古朴的佛珠,神色淡然地望著窗外的老槐树,对郑仪的谈话请求显得兴致缺缺。 他身材清瘦,穿著简单的中式立领衬衫,在一眾西装革履的干部中显得格格不入。 “赵书记,民政这块工作还是需要您来把关。” 郑仪將一摞贫困家庭档案推到他面前。 赵兴汉的目光终於从窗外收回,瞥了眼档案,轻轻摇头: “郑镇长年轻有为,我这老朽就不掺和了。” 郑仪不动声色地观察这位大塘镇的三把手——赵兴汉45岁,县里来的干部,分管民政、组织工作,却几乎不参与任何实际事务。 传闻他每日上班就是喝茶看书,到点走人,连班子会议都时常请假。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在镇上却有“赵菩萨”的雅號,口碑还挺好。 “既然如此,民政工作我就直接接手了。” 郑仪试探道。 赵兴汉闻言竟露出一丝笑意: “早该如此。” 他没有丝毫不舍,反而如释重负般从抽屉里取出公章和钥匙: “这是民政办保险柜的钥匙,各类批文的盖章流程都在这里...” 交接利落得令人意外。 郑仪微微皱眉: “赵书记对大塘镇没有想法?” 赵兴汉那双略带倦怠的眼睛里泛出一丝笑意: “郑镇长看来查过我了。” 他拨弄著佛珠,语气平淡得像是谈论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人: “既然您都知道,何必再来试探?我不过是个废人,在这大塘镇混个閒职罢了。” 郑仪注视著他,缓缓道: “赵书记才四十五岁,未必甘心这样过一辈子吧?” “甘心?” 赵兴汉手中的佛珠突然一停,眼底闪过一丝回忆,却又很快归於淡然。 “郑镇长,官场里的甘心不甘心,都是笑话。” 他推开椅子起身,走到窗前,背影透著几分落寞: “我父亲当年风光时,我若肯上进,如今也不至於窝在这小镇里。可那时我嫌做官太累,不如歌舞昇平来得痛快。” 他转过头,嘴角带著自嘲的笑: “后来家里倒了,我倒是想爬了,可谁又会拉一把过气家族的破落户?” 郑仪没有立即答话。 赵兴汉家的事他查过——其父曾官至省財政厅,在当年也算显赫一时。可惜后来站错队,被排挤到閒职,最终鬱鬱而终。 而赵兴汉,年少时仗著家世优渥,整日游手好閒,连公务员都是父亲托关係给塞进去的。等到家势败落,他才发现自己早已成了圈子里最边缘的那个人。 赵兴汉的目光透过窗子,投向远处云雾繚绕的青山,手里的佛珠无意识地转著。他忽然笑了,那种看透世事的笑。 “郑镇长啊,你觉得人力到底能改变多少?” 佛珠在指尖缓缓转动,一颗、一颗,像是计数的时光。 “我这辈子算是明白了一件事——人再拼命,也逃不脱一股『势』。”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著某种奇异的通透感。 “我家老头子当年步步算计,最后还是站错了队;我大哥不信邪,非要往上爬,结果摔得更惨……” 手指一顿,佛珠停住。 “而我呢?懒得爭,反而落得清净。” 赵兴汉转头看向郑仪,眼里没有愤懣,甚至没有遗憾,只有一种近乎认命的平静。 “你说我废了也好,颓了也罢。可你知道吗?这些年我见过太多人——” 他指尖隨意点了点窗外镇政府大院的方向。 “吴长山那样贪的,陈忠和那样滑的,还有……像你这样拼的。” 佛珠又轻轻转动起来。 “最后谁能保证自己不是下一颗被『势』碾碎的棋子?” 郑仪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他缓缓合上桌上的档案,起身离开了办公室。 赵兴汉的话在他脑海中迴响——那股近乎超然的冷眼旁观,那种对命运全盘接受的消极。 但这世上哪有什么命运?只有选择。 他不需要说服赵兴汉,更不需要被赵兴汉说服。 这世上或许真有所谓“大势”,但在他这里,大势就是人心,就是一件件该做、必须做的事。 郑仪走进民政办公室时,屋內正在忙碌的工作人员纷纷停下手中的工作,抬头看向这位年轻镇长。 民政办是个閒散部门,平日里多是处理些低保申请、困难补助之类的琐事,工作人员习惯了喝茶看报的悠閒节奏。 “郑镇长好!” 几位工作人员站起身打招呼。郑仪点点头,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在角落里一个正在埋头整理档案的女科员身上。 她大约二十五六岁,扎著简单的马尾辫,白净的脸上架著一副黑框眼镜,面前的档案堆得老高,却排列得一丝不苟。 郑仪记得她——宋清如,县里考来的公务员,在民政办工作三年,据说业务能力很强,但因为不爱交际,一直是个普通科员。 “宋清如同志。” 郑仪走到她桌前,轻敲了下桌面。 宋清如猛地抬头,眼镜后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似乎没想到镇长会直接找她。 “郑、郑镇长?” “跟我来一趟。” 郑仪转身走向民政办里面的小会议室,留下一屋子满脸错愕的同事。 宋清如抿了抿嘴唇,默默起身跟了上去。 小会议室里,郑仪关上门。 “赵书记已经將民政工作交接给我。” 郑仪开门见山。 “我需要一个助手,熟悉民政业务,做事认真负责。” 宋清如的呼吸明显急促了几分,但她很快镇定下来,推了推眼镜: “郑镇长想了解哪方面的工作?” 郑仪从公文包里取出几份档案,都是他今天走访的困难家庭资料。 “这些家庭的救助申请,为什么都被压著不批?” 宋清如接过档案,像是在確认什么,片刻后,她抬头,眼神变得坚定: “因为县里的指標有限。往年都是优先给那些'有关係'的家庭,剩下的名额才轮到真正困难的。” 郑仪眯了眯眼: “所以这些都是因为'没关係'才被压下来的?” 宋清如点点头: “赵书记不管事,吴镇长以前卡著这些名单,让我们先批他指定的人。” 郑仪平静的说道: “明白了。从现在开始,民政工作你直接向我匯报。” “我?” 宋清如脸上浮现不可置信的表情。 第99章 跳樑小丑 “对,你。” 郑仪直视她的眼睛。 “既然你知道这些申请为什么被压,也知道哪些人真正需要帮助,那由你来重新审核、重新报批。” 宋清如的嘴唇微微颤抖,她攥紧手中的文件夹: “郑镇长,我只是个普通科员,没有权限......” “现在你有了。” “明天开始,你调到我办公室工作,直接负责民政事务。” 郑仪翻开笔记本,隨手写下一张纸条,签字盖章后递给宋清如: “这是调令。有什么问题,隨时找我。” 宋清如接过授权书,手指微微发抖。 她知道这意味著什么,这是郑仪给她的权力,也是信任。但同时,这也是將她推到了风口浪尖。以往那些被吴长山安排插队的“关係户”,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郑仪看出了她的犹豫: “害怕?” 宋清如深吸一口气,摇了摇头: “不怕。” 她抬起头,眼神坚定。 “我会按规矩来,该批的批,不该批的绝不批。” 郑仪点了点头: “好。但有件事你要记住,如果有人威胁你、利诱你,或者以任何方式干扰你的工作,第一时间告诉我。” 宋清如怔了一下,隨即抿唇点头: “我明白。” 郑仪站起身: “三天內,我要看到第一批困难家庭的补助落实到位。” “没问题。” 宋清如的回答乾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郑仪满意地转身离开。 次日清晨,大塘镇政府大院的老槐树下,郑仪坐在石凳上翻阅文件。 “郑镇长。” 宋清如抱著厚厚的文件夹走近,轻声叫道。 她的眼下有明显的青黑色,显然昨夜熬到很晚,但神色却比往常精神许多。 郑仪合上文件: “材料准备好了?” “嗯。” 宋清如將文件夹递过来,解释道: “第一批52户特困家庭的补助申请,全部审核完毕。名单和金额我都擬好了,请您过目。” 郑仪翻开文件夹,里面的资料分类清晰,每一户的困难情况、补助理由、申请金额都標註得明明白白,甚至还有宋清如手写的复查备註——“张家三代同堂,老人常年臥床”、“李家独子残疾,母亲无工作”…… 字跡工整,一丝不苟。 “做得很好。” 郑仪点点头,直接翻到最后签了字。 宋清如接过文件,犹豫了一下: “郑镇长,名单上有几家……以往是吴镇长亲自打招呼要卡住的。” 她说的委婉,但意思很明显——这些家庭,恐怕和吴长山有过节。 郑仪目光一沉: “正因为如此,更要优先解决。” “明白了。” 宋清如深吸一口气,推了推眼镜,眼中闪过一丝坚定。 …… 民政办的办公室里,气氛格外紧张。 几个科员围在宋清如的工位旁,看著她在电脑上录入补助名单,神色各异。 “哎,小宋啊,”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科员凑过来,故作亲热道: “李家庄的李福贵家,这次批了多少?” 宋清如头也不抬: “李福贵不符合低保条件,这次没批。” “什么?!” 女科员脸色瞬间变了: “他可是吴镇长特意关照过的!” 宋清如的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一下,平静道: “吴镇长已经被纪委带走了。” “你——” 女科员气得脸色发青,刚要发作,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推开。 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气势汹汹闯了进来,径直衝到宋清如面前: “宋清如!你凭什么卡我家的补助?!” 这人叫赵大虎,是镇上出了名的泼皮,仗著和吴长山有点远亲关係,年年都能领到最高档的低保,实际家里开著摩托车修理店,根本不困难。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著看热闹。 宋清如慢慢抬起头,眼镜后的眼睛直视赵大虎: “赵大虎,你家去年刚买了新车,修理店月收入过万,不符合低保標准。” “放屁!” 赵大虎猛地拍桌,桌上的文件夹都被震得跳了起来: “老子家的店都快倒闭了!你个小丫头片子懂什么?!” 他伸手就要去抢宋清如手中的名单,宋清如迅速將文件护在胸前,向后一退。 “这份名单是郑镇长亲自批的!” 她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郑镇长?哈!不管什么郑镇长还是什么李镇长!” 赵大虎不屑地啐了一口。 “今天这补助你要是不给我加上,老子让你没好日子过!” 他一把抢过文件狠狠摔在地上,文件散落一地。 宋清如的手指微微发抖,但没有退缩。 “你可以去找郑镇长反映情况,但名单我不会改。” 赵大虎勃然大怒,扬起手就要打人。 “住手!” 一声暴喝从门口传来。 所有人回头看去,只见郑仪面色铁青地站在门口,身后跟著武装部长李德生和两名民警。 赵大虎眯著眼上下打量郑仪,见他年轻面生,又穿著普通,顿时嗤笑一声: “你谁啊?敢管老子的閒事?” 他大拇指一翘,指了指自己胸口: “老子跟吴长山吴镇长可是表亲!吴镇长是什么人?大塘镇真正的掌权人!你们这些虾兵蟹將,等他回来,一个都跑不掉!” 办公室里的科员们面面相覷,有人已经悄悄往后退了两步,生怕被牵连。还有人偷偷瞥了眼郑仪的脸色,暗暗替赵大虎捏了把汗。 人群中不知谁提醒了一声: “赵大虎,这位是郑镇长。” 赵大虎一听,哈哈大笑: “郑镇长?就他?” 他走到郑仪面前,歪著头打量,语气十分张狂: “小子,毛长齐了吗?敢来大塘镇充大头?告诉你,吴镇长虽然暂时不在,但他的关係还在!县里王副县长是他铁哥们,省里还有人!你这种来镀金的,趁早识相点!” 郑仪神色依旧平静,只是淡淡地看著他,仿佛在看一个跳樑小丑。 李德生实在忍不住了,上前一步厉声喝道: “赵大虎!你嘴巴放乾净点!” 赵大虎斜眼瞥他: “李部长,你也跟著这愣头青混?別怪我没提醒你——站错队的下场,你担不起!” 郑仪忽然笑了,笑容很浅,却让人莫名脊背发凉。 “李部长,他刚才是不是动手了?” 李德生立刻道: “对!不仅辱骂公务人员,还抢砸政府文件,甚至意图殴打宋清如同志!” 郑仪点点头,看向两名民警: “都听见了?” 民警立刻上前: “听见了!赵大虎涉嫌寻衅滋事,妨碍公务,请跟我们走一趟!” 赵大虎这才慌了,他猛地后退两步: “你们敢!吴镇长回来——” “吴长山涉嫌严重违纪违法,已经被县纪委立案调查。” 郑仪冷冷打断。 “如果你这么想见他,我倒是可以安排你们在县看守所做个室友。” 赵大虎脸色瞬间煞白。 民警已经一左一右架住了他。 “等等!郑、郑镇长!” 赵大虎慌了神,挣扎著喊道: “我错了!我真不知道是您啊!我家那个低保……我不要了还不行吗?” 郑仪理了理袖口,语气淡漠: “不是所有错误,都有悔改的机会。” 他转身对办公室所有人说道: “低保补助是国家给真正困难群眾的救命钱,不是某些人的私库。从今往后,谁敢在这上面动手脚——”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眾人,最后落在面如土色的赵大虎身上。 “谁就是下一个赵大虎。” 两名民警立刻將瘫软的赵大虎拖了出去。 办公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低著头,大气都不敢喘。 郑仪走到宋清如面前: “没事吧?” 宋清如摇摇头: “谢谢郑镇长。” “继续工作吧。” 郑仪说完,转身离开。 第100章 考虑下一步了 清晨,郑仪正在办公室审阅工业区项目的进度报告,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王振国。 郑仪略微一怔,隨即起身关门,走到窗边才按下接听键。 “郑仪。” 电话那头,王振国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听不出喜怒。 “王部长。” 郑仪的声音平静中带著几分恭敬。 “特训营的结业典礼定在下周三。” 王振国直入主题。 “你这几个月在大塘镇的实践情况,需要准备一份正式报告。” 郑仪心下瞭然,这才是真正的“毕业考核”。 当初特训营的年轻干部们,有的留在省里机关,有的下放基层掛职,如今半年过去,各自的“成绩”都会被拿到檯面上比较。 而他郑仪,显然是最受关注的那一个。 “我明白,报告我会儘快完成。” “简单说说吧。” 王振国似乎並不急著掛电话,语气平淡地问道。 “大塘镇这几个月,有什么成果?” 郑仪略作思考,回答清晰且简洁: “工业区改造完成,盘活閒置厂房5万平方米,引进企业12家,直接解决就业276人,间接带动就业近500人。” “民政救助体系重新梳理,清退不符合条件的低保户47户,新增特困家庭补助83户,救助金髮放透明化。” “財政问题查清了2018年的扶贫款挪用案,吴长山已被移交司法机关。” 他没有夸夸其谈,而是用最实在的数据说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王振国的声音终於带了一丝极淡的讚许: “不错。” 仅仅两个字,却已经表明了態度,郑仪这几个月,过关了! 王振国的声音在电话里微微一顿,接著说道: “郑仪,这次结业典礼,不止是匯报,你也该考虑下一步了。” 郑仪立刻认真了起来。 下一步。 这句话的分量很重。 王振国不会无缘无故提醒他“考虑下一步”,这背后必然意味著——他的大塘镇镇长任期即將结束,而新的职位,已经有人在替他安排了。 “王部长,您的意思是……” “你在基层歷练的这段时间,成绩有目共睹。” 王振国语气沉稳,却意味深长。 “但你的舞台,不应该只是一个大塘镇。” 郑仪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我明白。” 他是王振国一手培养的年轻干部,被下放基层锻炼,就是为了积累资歷,將来能在更高的位置上发挥作用。 而现在,时机已经成熟。 “趁著这次青干特训营结业,你可以提一提了。” 提一提。 这三个字,在官场上往往意味著……升迁的信號。 “是,我马上准备报告。” “嗯。” 王振国淡淡应了一声,隨后又补充了一句。 “下周一,省委组织部会派车去接你。” 郑仪放下电话,目光转向窗外。 大塘镇的清晨,阳光洒在刚翻新的工业区厂房上,工人们已早早到岗,机器的轰鸣声隱约可闻。短短几个月,这座小镇已经焕然一新。 但对他来说,这段旅程即將告一段落。 “郑镇长。” 办公室外,季小雨轻轻敲门。 “向主任找您。” “让他进来。” 向森推门而入,手里拿著一沓材料,神情兴奋: “郑镇长,捷诚物流和宏达电子第三批工人培训已经结束,下周就能正式上岗!” 郑仪微微一笑: “做得不错。” “还有,宋科长那边已经把全镇低保户的覆核工作完成了,这是最终名单……” 向森说著,突然注意到郑仪办公桌上摊开的笔记本,上面列著几项简要的工作总结,似乎是在准备某种匯报。 他愣了一下,隱约察觉到什么,试探性地问道: “郑镇长,您……要回省里了?” 郑仪没有隱瞒,轻轻点头: “下周一。” 向森猛地睁大眼睛,一时语塞。 儘管他早就知道郑仪不会在大塘镇久留,可当这一天真的来临,他还是感到一阵茫然——郑仪一旦离开,大塘镇的改革还能继续下去吗?那些刚被纠正的风气,会不会又捲土重来? 郑仪看出了他的担忧,神色沉稳道: “该铺的路已经铺好了,剩下的,要靠你们自己。” 向森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 “您放心,我们会守住的。” 郑仪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多说。 他知道,大塘镇的改变不会因为他的离开就止步不前,向森、宋清如这批年轻干部已经成长起来。 当天傍晚,郑仪让党政办通知陈忠和。 “郑镇长想请陈书记散步聊聊。” 大塘镇政府的后院小园。 这地方僻静,树木掩映,没什么人打扰。最重要的是,没有监控,没有录音,没有旁人窥探。 陈忠和很快就来了。 他穿著常服,双手背在身后,脸上掛著淡淡的笑,似乎心情不错。 “郑镇长,今天怎么有兴致约我散步?” 郑仪没有急著回答,而是慢慢地沿著石板小路往前走,陈忠和也不急,缓缓跟上。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直到四周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郑仪才开口: “陈书记,我下周一要回省里了。” 陈忠和脚步一顿,眉毛微微扬起,故作惊讶: “这么快?” 郑仪笑了一下,瞥他一眼: “您似乎並不意外?” 陈忠和呵呵一笑: “郑镇长这样的人,本来就不可能在大塘镇久留。” 郑仪点点头,不再绕弯子,直入主题: “我走之后,大塘镇会由谁接手?” 陈忠和眼神一闪,立刻明白了郑仪的意思,这是在问他对未来镇长人选的看法。 他沉吟片刻,谨慎道: “县委会派合適的人来。” “合適的人?” 郑仪似笑非笑。 “是县里的关係户,还是真正想做事的人?” 陈忠和面色不变,但眼神微微波动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县里的“惯例”,像大塘镇这样的地方,向来是县里各方势力塞人的好去处。谁都想安排自己的人进来捞点政绩,或者乾脆把这里当成自家后院。 如果真让某些人空降过来,郑仪这段时间的改革成果,说不定几个月就会被打回原形。 “郑镇长是怕……人走政熄?” 陈忠和试探性地问道。 郑仪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淡淡道: “我只是觉得,大塘镇好不容易有了点新气象,没必要再走回头路。” 陈忠和沉默片刻,忽然笑道: “郑镇长多虑了,以后我肯定看好这里。” 如果换做以前,陈忠和肯定不希望大塘镇变天,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尝到甜头了。 在郑仪的推动下,大塘镇的经济数据翻了一倍,税收增长显著,连县里都点名表扬了“大塘镇班子团结有为”。 这些政绩,同样也是他陈忠和的! 所以,他现在不仅不反对改革,反而希望郑仪的路线能继续下去,因为只有这样,他的仕途才能更稳! “陈书记是个明白人。” 郑仪微微一笑。 陈忠和也笑了: “郑镇长才是真正的贵人。” 这句话,他倒是说得真心实意。 几个月前,他还觉得郑仪是来砸场子的,可现在呢? 因为郑仪,他不但没被吴长山牵连,反而跟著沾光,成了县里眼中的“开明书记”。 谁能想到,这个当初被他当成麻烦的年轻人,反而成了他的贵人? 第101章 信任 消息像风一样传遍大塘镇的大街小巷——郑镇长要走了。 老赵拄著新发的拐杖,从临时安置房颤颤巍巍地走向镇政府,粗糙的手里捏著一篮鸡蛋,用蓝布盖著。 “啥?郑镇长要走?” 早点摊前,刘老汉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地上。 “消息是真的。” 卖油条的老张低声道。 “我侄子说,省里派车来接,下周一就走!” 人群安静了一瞬,隨即炸开了锅。 “这才几个月,咋就调走了?!” “他走了,咱镇的厂子还能办下去吗?” “那些个当官的要是回来,咱们的日子还能好过?” 赵老汉没有加入议论,他只是一步步走向镇政府,皱纹里夹著忧色。 而此时,镇政府大院里,气氛也有些异样。 “郑镇长……” 宋清如站在走廊上,手里拿著一份刚批完的低保文件,眼镜后的眼睛有些泛红。 郑仪脚步一顿: “怎么了?” 宋清如深吸一口气,说出的话自己都觉得幼稚: “能不能……不走?” 郑仪愣了一下,隨即温和地笑了笑: “工作调动,很正常的事。” “可您走了,大塘镇怎么办?” 宋清如很少这么直白地表达情绪,但她此刻实在忍不住了。 郑仪沉吟片刻,指了指她手中的文件: “不是还有你们吗?” “向森已经能独当一面了,工业区的事交给他,不会有问题。” “你呢,民政这一块理顺了,按规矩办事就行。其他的我和陈书记打过招呼,他是个明白人。” “至於镇上的人……”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穿过走廊,望向大门口的槐树。 树下站著一个熟悉的身影——许栋。 他不再是当初那个满眼愤世嫉俗的街头青年,而是剪短了头髮,穿著朴素的工作服,手里捏著一份材料,似乎在等什么人。 郑仪笑了,朝许栋招了招手。 许栋大步走来,脚步沉稳,眼神明亮。 “郑镇长,我来送您。” 他眼里不再有颓废和不甘,只有感激和坚定。 …… 郑仪站在镇政府门口,身旁停著一辆黑色轿车,没有多余的排场,也没有记者採访,只有三三两两闻讯而来的镇民。 老赵挤到前面,颤巍巍地递上那篮鸡蛋: “郑镇长……自家鸡下的,您带著路上吃。” 郑仪接过沉甸甸的篮子,掀开蓝布一角,一篮鸡蛋下,竟还压著几双崭新的千层底布鞋,针脚细密,一看就是手工做的。 “赵叔……” 老赵咧嘴一笑,缺了两颗门牙的嘴显得有些滑稽: “我托村里几个老太太赶製的……您走路多,费鞋!” 人群中,李阿婆的女儿李小燕挤到前面,怯生生地递上一小包茶叶: “郑镇长,我妈让捎给您的……山上采的野茶,不值钱,但清火。” 小燕原本輟学在家,是郑仪帮她联繫了县里的学校,如今她已经在读高二了。 更多的人围上来。 厂里的工人、低保户的老人、曾经无所事事的年轻人……他们手里拿著红薯、腊肉、土鸡蛋,甚至只是一把野菜、一包瓜子,不贵重,却全是心意。 郑仪看著他们,目光从一张张脸上划过,老赵佝僂的背影,宋清如泛红的眼眶,向森紧抿的嘴唇,许栋坚毅的目光…… 这是他为之奋斗过的人们。 短短几个月,他们从怀疑到信任,从麻木到希冀,如今眼里终於有了光。 而他,不过是做了一点分內之事。 郑仪站在镇政府门口的台阶上,望著眼前黑压压的人群,深深地鞠了一躬。 “大家放心,我向你们保证,大塘镇的日子一定会越来越好。“ “我们信郑镇长!“ “您记得常回来看看......“ 郑仪最后环视了一圈这个他奋斗过的小镇,转身走向那辆黑色轿车,在眾人的目光中拉开车门,朝眾人挥了挥手,坐进车里。 郑仪走后,陈忠和坐在办公室里,窗外阳光正好,但屋子里却有些阴冷。 民政办主任刘洪探头进来,脸上带著討好的笑: “陈书记,郑镇长走了,咱那些补助审批是不是按老规矩来......“ “放屁!“ 陈忠和猛地一拍桌子。 “什么老规矩?哪来的老规矩?!“ 刘洪嚇得后退半步,满脸错愕。这跟预想的不一样啊,郑仪不是走了吗?按理说陈书记该鬆口气才对啊...... “陈书记......我、我这不是想著......“ 陈忠和站起身,绕著办公桌走到刘洪面前。这个平日总是笑眯眯的老狐狸,此刻脸上居然浮现出一丝少见的狠厉。 “刘洪,你给我听清楚了!“ 他指著窗外工业区的方向: “那是郑仪一手搞起来的项目。“ 又指了指民政办的档案柜: “那是郑仪亲自整顿的低保。“ 最后拍了拍刘洪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这都是郑仪的发家之地!“ 刘洪额头冒汗,感觉肩膀上的手像是块烙铁。 “可、可郑镇长不是调走了吗?“ “调走?“ 陈忠和冷笑一声。 “郑仪可不是调走,省组织部派人来接,自然是升迁了,他有能力,有背景,还年轻,將来定是掌控一方的大人物,你把他发家之地弄不好看了,以后还有活路?“ 刘洪瞪大眼睛,一句话不敢说了。 陈忠和收回手,慢条斯理地整理袖口: “你信不信,郑仪一句话,咱们这点破事连查都不用查,直接就能扒个底朝天?“ “信...信......“ “所以你给我记住了。“ 陈忠和突然提高音量。 “从今天起,谁要是敢动郑仪定下的规矩——“ 他的目光扫过门外竖起耳朵偷听的几个科员: “我先扒了他的皮!“ 办公室里鸦雀无声。 陈忠和走回窗前,望向政府大院门口那棵老槐树。恍惚间,他似乎又看到那个年轻镇长的身影,站在树下与人交谈,沉稳而坚定。 “有些路啊......一旦走上去,就回不了头了。“ 不是不想回头,而是不敢回头。 郑仪虽然走了,但他留下的那些规矩、那些改变、那些人,都像是一块块砖石,把回头路堵得死死的。 现在的大塘镇,已经打上了郑仪的烙印。与其冒险走回头路,不如好好守著这份成果,说不定......反而是条通天大道? 想到这,陈忠和的眼神渐渐坚定起来。他转身对刘洪说道: “去,把郑镇长定下的所有工作制度都给我整理出来。“ 刘洪一愣: “书记您这是......“ “我要亲自检查,哪项没落实到位。“ 陈忠和眯起眼睛: “咱们的对得起郑镇长的信任不是?“ 第102章 破格中的破格 省委大院门前,郑仪下车时,迎面一阵冷风吹来,带著省城特有的湿润与清冷。 这座始建於五十年代的建筑群,青砖灰瓦间透著威严与沧桑。门口的武警战士站得笔直,审视著每一个进出的人。 郑仪出示了组织部的工作证,经过严格的安检,才得以踏入这片权力的核心区域。 “郑处长?” 一个戴著眼镜的年轻干部快步走来,脸上带著热情的笑容。 “我是组织部的刘明,王部长让我来接您。” 郑仪微微頷首: “麻烦了。” 刘明带著郑仪穿过几栋办公楼,偶尔遇到熟人,都礼貌地点头打招呼。但郑仪能明显感觉到,那些看似隨意的目光中,包含著怎样的审视与揣测。 “郑处长在大塘镇的事跡,我们可都听说了。” 刘明边走边低声说道,语气里透著几分真实的佩服。 “能把一个贫困镇在这么短时间盘活,真的很了不起。” 郑仪淡淡一笑: “都是基层同志们的功劳。” 刘明悄悄观察著郑仪的反应,见他神色自若,没有丝毫骄矜之色,不由得在心里又高看了几分。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个年轻人,確实不简单。 “到了。” 两人在一栋掩映在梧桐树后的灰色小楼前停下。这里就是省委组织部所在,虽然外表朴素,却掌握著全省干部的任免大权。 刘明领著郑仪上了二楼,走过一段铺著暗红色地毯的走廊,最终停在一扇深褐色的木门前。 “王部长在等您。” 他轻轻叩门,里面传来一声低沉的“请进”。 郑仪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办公室宽敞明亮,书架上的书籍排列得一丝不苟。王振国正伏案批阅文件,见郑仪进来,放下钢笔,抬头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 “坐。” 简洁有力,没有任何多余的客套。 郑仪在王振国对面落座,腰背挺直,目光平视。 “大塘镇的工作,做得不错。” 王振国开门见山。 “谢谢部长。” 郑仪没有多言,简单道谢后便安静等待接下来的指示。 他与王振国相处时间不短,深知这位领导的风格,不喜欢哨的表功,只在乎实质的结果。 王振国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文件袋,推到郑仪面前。 “看看吧。” 郑仪拿起文件袋。 《关於郑仪同志任职的决定》 江东省委组织部,任字〔2022〕第37號 文件抬头鲜红的印章下,一行黑体字格外清晰: “任命郑仪同志为江东省发展和改革委员会產业发展处副处长(主持工作),免去其原四级主任科员职务,职级擬定为正科级(晋升考察期一年)” 实职副处,职级正科。 这是典型的“高职低配”,也是省委组织部对年轻干部破格提拔的常规操作:先给实职岗位歷练,职级暂缓晋升以规避风险。但“主持工作”四个字的分量极重,意味著郑仪虽名义上是副处长,实则是处室一把手! 这个任命的分量太重了。 要知道,他今年才25岁,从四级主任科员直接跨越到主持工作的副处长,这是破格中的破格。更关键的是,发改委產业发展处不是普通处室,而是负责全省工业经济政策制定的核心部门,许多重大决策都会从这里起步。 王振国观察著他的反应。 “怎么?觉得太快了?” 郑仪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 “部长,我只是在想,省委这么安排,是希望我在產业处做些什么?” 他没有贸然表態,而是直接询问背后的战略意图。 王振国眼中闪过一丝讚许。 年轻人沉得住气,更难能可贵的是能一眼看到关键,提拔从来不是奖励,而是布局。 “长三角產业升级国家战略。”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份的红头文件。 “国家刚下的指导意见,要求江东、苏南、浙北打造世界级先进位造业集群。” 手指在“半导体”“新能源”“生物医药”几个关键词上重重一点。 “这些领域,我们和发达省份还有明显差距。” 郑仪立刻反应过来,这是要他去衝锋陷阵! 產业处作为政策制定前线,既要平衡各方利益,又要推动技术攻坚。做成了是改革先锋,做不好就是千夫所指。 “压力很大?” 王振国忽然问。 郑仪笑了笑,坦然道: “压力確实不小,但既然是组织安排,我定当全力以赴。” “很好。” 王振国微微頷首,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你有衝劲,但不莽撞;在基层能做出成绩,说明你能沉得下心。產业处现在缺的就是你这样的人。” “江东想要在新一轮產业竞爭中占得先机,光靠守成是不够的。半导体、新能源、生物医药……这些產业,我们和沿海发达省份差距不小,但差距也是机遇。” “所以,这次调你回来,不是让你按部就班当个副处长,而是要你在最短时间內,把江东的產业政策体系重新梳理一遍。” 郑仪微微屏住呼吸。 “郑仪,省委对你的期待很高。这次的任命,表面上只是副处,但实际上,你在產业处的所有决策,都会直接影响到江东未来五年的產业布局。” “换句话说。” “你手里握著的是江东未来的经济增长点。” 郑仪缓缓吐出一口气,神色变得更加坚定: “我明白了。” 王振国微微点头,隨即又补充道: “不过,產业处的情况比大塘镇复杂得多。你要面对的不仅是政策制定层面的问题,还有省里各部门的利益博弈、地方政府的明爭暗斗,甚至是各家企业的游说和施压。” 郑仪思索片刻,冷静回答: “部长放心,我会稳扎稳打。產业升级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既要锐意改革,也要兼顾现实情况。” 王振国眼中闪过一丝讚赏。 他最欣赏郑仪的一点,就是既能衝锋陷阵,又能审时度势。在体制內,光有锐气不行,光有谨慎也不行。而郑仪恰好能在两者之间找到平衡。 “好,既然你已经有了心理准备,那我就不多说了。” 王振国拉开抽屉,取出另一份文件。 “这是產业处的內部评估报告,有所有人的详细履歷和工作风格,包括可能存在的一些关係。” 这一份资料,比任命文件的分量更重。 郑仪双手接过,郑重道: “谢谢部长。” 王振国摆摆手: “不用谢我。记住,你的舞台从来就不在大塘镇,甚至也不止於產业处。” “江东需要敢闯敢拼的年轻干部。” “而你,现在只是迈出了第一步。” 第103章 推手 走出省委大院,郑仪的脚步比往日略快了几分。 他的指尖还残留著那份任命文件的触感,纸面略带粗糙的质地提醒著这一切的真实性。从政法大学的水泥路到省委大院的红地毯,这段距离他走了不到一年。 “25岁的副处长......”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闪过的瞬间,一辆黑色奥迪a6l缓缓停在他面前。车窗降下,露出一张意料之外的脸——郑怀民。 “郑处长,这么巧?” 郑怀民推了推金丝眼镜,笑容恰到好处地介於熟稔与客套之间。 郑仪瞳孔微缩。组织部刚发的任命,连正式文件都还没走完流程,这位郑家旁支的消息竟如此灵通? 似乎是看出他的疑惑,郑怀民指了指省委组织部大楼: “刚在干部处碰到老同学,正好听说你要去发改委高就。” 他推开车门。 “去哪儿?我捎你一段。” 车厢內飘著淡淡的檀香,真皮座椅的触感比省委接待处的公务车还要柔软。 郑仪坐进车內,空调的凉风拂过面颊,那股若有若无的檀香气息让他眉头微蹙。 车门轻轻关上,郑怀民没有立即发动车子,而是从扶手箱里取出两瓶矿泉水,递了一瓶给他。 “听说你要去发改委產业处?” 郑怀民笑了笑。 “真巧,我现在就在省国资委央企管理处。” 郑仪接过水,没有急著拧开。 央企管理处,这个位置可不简单。 省国资委下属的央企管理处,负责监管省內所有国有企业的投资、併购和重大资產重组。而发改委產业处,则是制定全省產业发展政策的决策部门。 两个岗位,天然就是上下游关係。 “確实很巧。” 郑仪声音平静。 “郑科长这是『平调』还是『高升』?” 郑怀民笑意更深: “托你的福,升了半级,副处待遇。” 他没有用“副处长”这个称呼,而是说“副处待遇”,显然是在暗示,他的实权可能比职级更高。 郑家安排的? 郑仪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 郑怀民虽然是郑家旁支,但既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精准卡住“央企管理处”这个位置,大概率是郑家暗中运作的结果。 “郑家在国资委也有人?” 郑仪直接问道。 郑怀民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淡淡道: “郑仪,你很聪明,但也別把什么事情都想成『安排』。” 他放下水瓶,手指轻轻敲了敲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的省委大门上方飘扬的红旗上: “我確实和郑家有关係,但能在青干特训营结业后调来这个位置,也是我自己爭来的。” “国资委央企管理处,需要懂金融、懂政策,还得能和各地政府和国企打交道的人。” “你觉得,除了我,还有更合適的人选吗?” 郑仪静静看著他。 郑怀民的履歷確实优秀,財政厅出身,精通財务审计,又在青干特训营表现突出。更重要的是,他对郑仪的性格、思路都足够了解。 如果郑仪是產业政策的制定者,郑怀民就是具体执行和监督的人。 两人配合,能做的事情太多了。 “郑家还真是……用心良苦。” 郑仪轻声道。 郑怀民没有否认,只是低笑一声: “郑仪,郑器早就说过,你这个人太清醒,所以很难被『绑定』。” “但也正因如此,郑家才更重视你。” “他们不会拦你的路,甚至还会把最好的『踏板』送到你脚下。” “至於你愿不愿意踩上去——” 他目光转向郑仪,笑容温和依旧: “那是你的选择。” 郑仪沉默片刻,忽然也笑了: “郑科长,你说得对,有些事不是『安排』,只是顺势而为。” 他把矿泉水瓶轻轻放回扶手箱,目光直视前方: “走吧,送我去发改委。” 郑怀民微微笑了笑,踩下油门。 郑仪靠在座椅上,平静地注视著不断后退的城市风景。 郑怀民也没有多话,车子平稳地行驶了约半小时,最终驶入了市中心一处低调但奢华的私人会所——“云庭”。 这里是政商界人士谈事的私密场所,不掛牌,普通人甚至连它的入口都找不到。郑仪曾经听说过这个地方,但今天是第一次来。 车子停在地下车库,两人乘坐一部隱蔽的电梯直达顶层。 电梯门一开,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淡雅的木质香气,走廊两侧掛著低调却不失格调的字画。 郑怀民走在前面,推开尽头的一扇门。 “到了。” 门內是一间宽敞的书房,落地窗外是省城的全景。 窗边的沙发上,一个年轻男人慵懒地靠坐著,手里端著一杯红酒,见他进来,轻轻抬了抬手。 “郑仪,好久不见。” 郑器。 他还是那副公子哥模样,衬衫领口隨意地敞开,脸上掛著散漫的笑容。 郑怀民轻轻关上门,退了出去,屋內只剩下他们二人。 “25岁的副处长,江东省从来没有过。” 郑器摇晃著手中的红酒杯,嘴角噙著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目光落在郑仪脸上,似笑非笑地道: “你是第一个。”。 郑仪神色不变,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 “我的任命刚发,连发改委的人都不知道,你们郑家的消息,倒是够快。” 郑器笑著放下酒杯,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对著他,声音带著一丝慵懒: “江东省政坛,从来就没有真正瞒得住郑家的事。” 他转过身,目光忽然变得让人猜不透了起来: “更何况,你这次的位置,本来就不只是王振国一个人的意思。” 郑仪眼睛微眯: “你插手了?” 郑器低笑一声,走回沙发坐下,翘起腿,姿態隨意: “不,我只是顺势推了一把。” 他手指轻轻敲击桌面,语气悠然: “王振国想让你在產业处歷练,但你毕竟太年轻,资歷不足,按常规流程,就算破格提拔也得等30岁以后。” “所以,郑家只是让几个关键位置上的老同志『认可』了一下你的能力。” “毕竟,青干特训营的结业报告里,你的评分是第一。” 第104章 住处 落地窗前,城市夜色如一张璀璨的棋盘。郑仪站在高处,眼底倒映著万千灯火,表情平静得近乎冷漠。 郑器的话已经说得足够直白,郑家在这次晋升里推了一把。 但郑仪的反应却出人意料。 他没有表现出惊讶,没有愤怒,甚至没有追问。 他只是站在那里,沉默地看著窗外。 像是在思考,又像是早就明白了一切。 郑仪终於开口,声音很轻,却透著一股平静的篤定: “你知道我不喜欢拐弯抹角。” 郑器笑了,他耸耸肩道: “行吧,其实这次让你来,也没什么特別的理由,就是想看看你。” 郑仪侧过脸扫了他一眼。 郑器摊手: “真的,纯粹就想看看。” 郑仪收回目光,唇角微微抬了一下。 “看完了?” “嗯。” “那我走了。” “不再聊会儿?” “我们之间能聊的,无非是各自下一步怎么走。” 郑仪淡淡道: “但你知道,我不会问你,你也不会问我。” 郑器挑眉,笑容更深: “嘖,真无情。” 郑仪没再接话,转身走向门口。 他的手刚搭上门把,身后忽然传来郑器的声音,不再懒散,反而透著几分认真: “郑仪。” 郑仪脚步一顿。 “小心点。” “知道了。” 郑器笑容一松,又恢復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仰头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那行,回见。” 郑仪推门离开。 走廊里,郑怀民依旧站在电梯口,微笑著等他。 “聊完了?” “嗯。” 郑怀民也不多问,按下电梯按钮。两人走进电梯,电梯门缓缓关闭。 “走吧,知道你没住处,咱郑处长总不能一直住出租屋吧,带你去个地方,离发改委进,上班也方便。” 郑怀民的车停在了市中心一栋低调的公寓楼下。 这栋公寓外表並不张扬,但胜在位置极佳,步行到省发改委只需十五分钟。大堂装修简约典雅,安保严格,一看就是专门为政商人士准备的住所。 电梯直达28层,郑怀民掏出一张门卡,刷开了2802的房门。 “这里之前是商会一位理事的房產,后来转到了郑家名下。” 郑怀民推开门,侧身让郑仪先进。 “你暂时住著,不用考虑租金其他的问题。” 房间比想像中宽敞。三室两厅的格局,装修风格现代简约,家具一应俱全。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的夜景,灯火璀璨。 郑仪站在玄关,目光扫过客厅,简洁的白墙上掛著几幅抽象画,沙发是低调的深灰色,茶几上摆著新鲜的百合。 整个空间设计得恰到好处,既不显得奢靡,又能看出品质。 “冰箱里有吃的,衣柜里有新衣服,都是按你的尺码准备的。” 郑怀民晃了晃手中的门卡。 “这张卡你用著,有事隨时联繫我。” 郑仪接过卡,没有立即表態。 郑怀民似乎看出他的犹疑,笑了笑: “別多想,这是郑家对人才的正常投资。你要真过意不去,就当是预付的房租,等你安顿好了再结算。” 他把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郑仪台阶下,又暗示了郑家的诚意。 “那我就不客气了。” 郑仪点点头,把门卡放入口袋。 “替我谢谢郑...家的安排。” 郑怀民笑了笑: “早点休息吧,明天你还要去新单位报到。” 送走郑怀民后,郑仪抬起手腕看了看表,晚上九点四十五分。 他转身走向书房。推开门,一个简约的书架映入眼帘,上面已经摆满了各类政策文件、经济著作和专业期刊。 书桌上放著一台全新的笔记本电脑,旁边是几份发改委內部的简报资料。 郑家的“服务”,確实周到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郑仪靠在宽大的真皮办公椅上,鬆了一口气。 他当然明白郑家的用意。这些看似“巧合”的安排,既展现能量,又传递善意,更是一种无言的提醒,在江东这片棋盘上,郑家的触角无处不在。 不过,郑仪並不反感这样的“投资”。 他隨意点开那封《半导体专项工作小组人员名单》,目光迅速扫过名单上的名字和职务。 这些都是未来要频繁打交道的人,提前熟悉他们的背景、派系,对接下来的工作开展大有裨益。 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 屏幕显示“徐永康来电”,他在政法大学的导师,也是当初推荐他参加公务员考试的引路人。 “老师。” 郑仪接起电话,语气恭敬。 “还没睡?” 电话那头,徐永康的声音带著几分笑意。 “听说你今天拿到任命了?” 郑仪眼中闪过一丝瞭然。看来自己的晋升消息,已经在某些圈子里传开了。 “刚接到通知。” 他谦逊地回答。 “正想著明天去拜访您,请教產业发展方面的经验。” 徐永康轻笑起来: “你这孩子,还是这么滴水不漏。產业发展我不懂,不过……发改委產业处那个位置不简单,有人欢喜有人愁啊。” 郑仪立刻会意: “还请老师指点。” “明晚七点,来家里吃饭吧。” 徐永康的语气看似隨意。 “正好有几位老同事也想见见你。” 掛断电话,郑仪若有所思地转著手机。 徐永康口中的“老同事”,必然不是等閒之辈。这种私下引荐,往往比正式场合的会面更有价值。 郑仪走到落地窗前,俯视著脚下的城市。远处,省政府大楼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隱若现,再往远是江面上星星点点的渔船灯火。 这个高度,这个视角,让一切都显得如此渺小。 25岁的副处长。 这个头衔的重量,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寻常人进入官场,能在退休前混个正科级已是人生的圆满,更多的人甚至终其一生都卡在副科的瓶颈上。 而郑仪只用了不到一年时间,从一名刚入职的四级主任科员,一路破格晋升至省发改委產业处副处长,且主持工作,这意味著,他虽为副职,实则为处室的一把手。 这种提拔速度,在江东省的歷史上,未曾有过。 木秀於林,风必摧之。 郑仪比谁都清楚,自己这个25岁的副处长,在旁人眼里有多刺眼。 这也是为什么郑器为什么会提醒那一句: “小心点。” 但郑仪更清楚。 害怕无济於事。 在这座权力的迷宫里,要么一路向前,要么被吞噬得尸骨无存。 而他如今站在风口浪尖之上,早就没有回头路了。 第105章 新官上任 清晨,省发改委大楼。 郑仪穿著一件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步履沉稳地踏入大楼。他的气质与往日不同,不再是基层镇长那种接地气的朴实,而是一种內敛的锋芒。 “郑……郑处长?” 前台接待的小姑娘显然提前看过他的资料,眼睛睁得大大的,显然没想到这位传说中的“25岁副处长”比照片上还要年轻俊朗。 郑仪微微点头: “是,今天报到。” “好的!人事处已经在等您了!” 小姑娘手忙脚乱地拿起电话通知內部,眼神还不住地偷瞄他。 郑仪没有在意,只是安静地站在大厅里,目光平静地扫过大厅的宣传栏。 上面掛著省发改委的架构图和近期重点工作,“长三角產业升级”“半导体產业链布局”“新能源战略规划”…… 这些,都將是他的战场。 人事处长刘志明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机关,圆脸圆眼镜,说话带著一股老派的官腔。 见郑仪进来,他立刻起身握手: “郑处长,久仰久仰!青干特训营的尖子生,大塘镇的『改革先锋』,现在又破格提拔到咱们发改委,年轻人不得了!” 郑仪礼貌回应: “刘处长过奖了,初来乍到,还请多指教。” “指教谈不上!” 刘志明笑著摆手,眼神却闪烁了一下。 “不过……郑处长啊,產业处的情况,您了解多少?” 郑仪不动声色: “还请刘处长介绍。” 刘志明轻咳一声,压低声音: “咱们產业处原来的老处长调去財政厅了……咳咳,徐处长在处里干了十二年,资歷老,经验丰富,本来大家都以为这次会顺理成章让他接任正职……” 话说到这份上,意思已经很明白了,郑仪的空降,挡了人家的路。 这位徐哲旭副处长,怕是早就盯著正处的位置,结果突然冒出个25岁的毛头小子,直接“主持工作”,压了他一头。 官场大忌——摘桃子。 刘志明小心翼翼地观察郑仪的表情,却发现这个年轻人脸上依然平静如水,甚至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谢谢刘处长提醒。” 郑仪语气平淡。 “我会好好向徐处长学习。” 刘志明一愣。 这反应……未免太淡定了? 刘志明很快带著郑仪办好手续,领著他前往產业发展处。 发改委的大楼宽敞明亮,走廊两侧贴著各种政策宣传標语——“稳经济,促发展”“科技创新引领產业升级”。 一路上,不少干部侧目观望,窃窃私语。 “那就是新来的郑处长?也太年轻了吧?” “听说是青干特训营第一名,王部长亲自点的將。” “嘿,老徐这下可要憋屈了,熬了十几年,结果被个毛头小子骑在头上……” 郑仪对这些目光和议论仿若未觉,步伐沉稳地跟在刘志明身后。很快,他们停在了產业发展处的办公室门口。 刘志明象徵性地敲了敲门,推门而入。 “徐处,人我带过来了。” 办公室內,一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正低头翻阅文件,闻言缓缓抬头。 他戴著黑框眼镜,两鬢微白,神情沉稳,正是副处长徐哲旭。 他慢慢合上文件夹,视线落在郑仪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眼,隨即起身,脸上挤出一丝礼节性的笑容: “郑处长,欢迎。” 话虽客气,但语气里並没有多少热情。 郑仪不卑不亢地伸出手: “徐处,久仰。” 两只手短暂地握了一下,隨即分开。 办公室里的其他工作人员纷纷站起来,神情各异地看著这一幕。 產业处十几號人,几乎都是徐哲旭一手带起来的,此刻的气氛微妙至极。 刘志明见势不对,赶紧打了个哈哈: “那行,人我带到了,你们聊,我先撤了!” 说完,脚底抹油溜了。 徐哲旭扫视了一圈办公室,语气平淡地介绍道: “郑处长刚来,大家先自我介绍一下吧。” 於是,眾人依次报了自己的名字和职务,郑仪一一頷首致意,態度不冷不热。 等介绍完,徐哲旭淡淡地说道: “郑处长,您的办公室已经收拾好了,就在走廊尽头那间。原先是老处长的,刚腾出来。” 郑仪微微点头: “多谢安排。” 但郑仪没有反驳什么,只是平静地扫了一眼徐哲旭办公桌上堆积的文件,问道: “徐处,近期產业处的工作重点是什么?” 徐哲旭推了推眼镜: “目前主要是对半导体產业的支持政策调研,新能源项目的审批,以及协调各地市传统產业转型升级……” 郑仪直接打断: “有没有具体的执行时间表?” 徐哲旭眉头皱了一下: “郑处长可以看一下我们上个月的工作匯报。” “我要的不是匯报。” 郑仪淡淡道。 “我关心的是,產业处有没有清晰的推进计划?” 办公室里眾人都紧张了起来。 眾人屏住呼吸,眼神在郑仪和徐哲旭之间来回游移,新处长上任第一把火,直接烧到了老徐头上! 徐哲旭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压了下去,语气沉稳地回应: “郑处长,產业政策牵涉面广,涉及多方利益,不是靠计划就能硬推的,需要循序渐进……” “循序渐进?” 郑仪微微挑眉,语气依旧平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味道: “半导体產业被西方卡脖子,新能源技术叠代速度远超预期,传统產业转型升级迫在眉睫,徐处,你觉得还有时间『循序渐进』?” 一句话,直接把徐哲旭堵住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徐哲旭脸色有些难看,但他毕竟老辣,很快调整过来,勉强笑道: “郑处长初来乍到,可能对目前省里的情况还不完全了解……” “所以今天下午三点,產业处全员开会。” 郑仪根本不给他拖延的机会,直接拍板。 “议题很简单,一个月內,半导体產业链扶持方案必须落地,新能源项目审批缩减一半时间,传统產业转型试点城市要敲定。” 说完,他看了一眼手錶: “还有四个小时,大家准备一下。”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走向自己的办公室,留下满屋子目瞪口呆的人。 新官上任三把火,直接把火烧到了產业处的头顶! 第106章 不留情面 郑仪的办公室简洁而宽敞,窗户正对著省政府大楼的侧面。 他放下公文包,快速瀏览了一遍桌上已经摆放好的文件——这是徐哲旭提前准备的產业处近期工作简报。 从简报上看,產业处过去半年的工作四平八稳,审批流程按部就班,政策调研浮於表面。与其说是引领產业发展,不如说是在“守摊子”。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请进。” 一个三十出头、戴著眼镜的女科员推门而入,手里捧著一叠资料。 “郑处长,我是办公室的王霞,这是您要的近期重点项目清单。” 郑仪接过文件,翻开第一页: “半导体专项的预算执行率只有35%?” 王晓雨面露难色: “是的...这个项目涉及三家高校、五家企业,协调难度大……” 郑仪打断她: “谁负责这个项目?” “是刘信鸿副科长……” “让他下午开会前先来见我。” 郑仪合上文件。 “新能源项目那边呢?” 王霞递上另一份报告: “已经梳理好了,但……” 她欲言又止。 “直说。” 王晓雨压低声音: “徐处长对这个领域很重视,一直亲自把关……” 郑仪听出弦外之音,新能源是徐哲旭的“地盘”,別人轻易碰不得。 “我知道了,你去忙吧。” 王晓雨刚离开,又有人敲门。 这次进来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脸上堆满笑容: “郑处长,久仰久仰!我是刘信鸿,半导体项目的负责人。” 郑仪示意他坐下: “刘科长,半导体专项的预算为什么执行这么慢?” 刘信鸿擦了擦额头的汗: “郑处长有所不知,这个项目牵涉太广。华微电子和三江大学爭主导权,省科技厅又卡著经费……” “三家单位谁最拖后腿?” “这……” 刘明犹豫了一下。 “说实在的,是华微电子。他们仗著国资背景,对研发方向指手画脚……” 郑仪在笔记本上记下几个关键点,突然问道: “华微电子的董事长是谁?” 刘信鸿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 “华微的董事长是於华,他以前是省国资委的领导,后来下海接管了华微……” 於华这个名字,郑仪之前查阅的资料中出现过。此人不仅是省属重点国企的掌舵人,更是前任省国资委主任方志成的亲信。 “三江大学那边呢?” 郑仪继续问道,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三江大学半导体研究院的院长李教授是学界权威,但性子很倔,死活不肯按华微的要求修改研究方向……” 郑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突然合上笔记本: “下午三点的会议,我需要你做一份半导体项目卡点的详细匯报。” 刘信鸿面色微变 “郑处长,这……会不会有些不妥?华微背景深厚……” “有什么不妥?” 郑仪盯著他。 “政府扶持资金不出去,你身为项目负责人,不应该找出问题所在吗?” 刘信鸿额头渗出细汗: “可是徐处长一直强调要稳妥……” “现在是我在负责產业处工作。” 郑仪的声音不轻不重,却让刘信鸿浑身一颤。 “下午三点,我要看到你的专业分析。出去吧。” 中午,郑仪简单用过工作餐后,直接去了省图书馆。 他翻遍了近两年的半导体產业分析报告、政府补贴清单、企业技术专利目录,又借阅了三江大学李教授公开发表的学术论文。 下午2点40分,他提前回到办公室,手里多了几份复印材料和几张手写笔记。 2点55分,產业处所有人员已经整齐地坐在会议室里。 徐哲旭坐在左侧首位,面色平静地翻看自己的笔记本。 刘信鸿坐立不安,面前的匯报材料上密密麻麻標註了各种红色標记,显然被郑仪的要求折腾得不轻。 郑仪准时推门而入,手里只拿著一个文件夹。 “都到了?” 他环视一周,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了一瞬。 “刘科长,你先说。” 刘信鸿硬著头皮站起来,开始匯报半导体项目的进展,或者说,停滯不前的原因。 “目前面临的主要问题有三点:一是华微电子和三江大学就技术路线存在分歧;二是財政配套资金迟迟不到位;三是……” 他越说声音越小,眼神不停地往徐哲旭那边飘。 郑仪突然打断: “具体说说技术分歧。” 刘信鸿擦擦汗: “华微坚持走成熟工艺路线,但三江大学主张研发第三代半导体材料……” “华微的理由是什么?” “他们说……成熟工艺能够快速量產,第三代半导体市场化仍需五到十年……” “三江大学呢?” “李教授认为……如果我们只追著成熟工艺跑,永远会被国外卡脖子……” 郑仪点点头: “李教授的团队有技术储备吗?” “有!他们在碳化硅衬底上已经取得突破……” 郑仪再次打断: “徐处,你怎么看?” 突然被点名,徐哲旭眼皮跳了一下。 他放下钢笔,慢条斯理地说: “我认为华微的考虑不无道理。企业要生存,必须见效益。三江大学的理论研究虽好,但……” “所以產业处的职责是什么?” 郑仪忽然拋出一个尖锐的问题。 徐哲旭眉头皱起: “当然是促进產业发展……” “是引领產业升级,还是跟在企业屁股后面填表格?” 他打开文件夹,取出一份材料: “我查了数据。去年我省半导体进口额380亿美元,其中高端晶片占比超过60%。华微电子声称做成熟工艺,但他们的28纳米良品率只有65%,远低於行业標准。” 又拿出一份专利清单: “再看三江大学,近三年申请半导体相关专利47项,其中8项已经进入pct国际阶段。李教授的团队確实有真本事。” 最后,他放下一份文件: “这是科技部的內部简报,国家已经定调,第三代半导体是'十四五'重点突破方向。而我们省的专项补贴,却还卡在几家单位的扯皮上?” 一连三份材料,砸得会议室鸦雀无声。 徐哲旭脸色发青: “郑处长,產业政策要考虑现实条件……” “所以我的决定是——” 郑仪根本不给他说完的机会。 “第一,给华微电子发函,要么一个月內提交切实可行的技术升级方案,要么退出专项扶持名单。” “第二,三江大学的项目直报我处,资金一周內拨付到位。” “第三,刘科长牵头成立联合督导组,每周五向我匯报进展。” 这三条决定,一条比一条狠。 第一条直接威胁华微电子的补贴资格;第二条跳过常规审核流程;第三条则明摆著要打破原有的权力结构。 “这……太激进……” 徐哲旭忍不住脱口而出。 郑仪转头看他: “徐处有意见可以保留。但省里半导体產业已经被隔壁两省甩开一截,再不激进,我们產业处就该集体交辞职报告了。” 丝毫不留情面。 第107章 慢的权力 徐哲旭的拳头在桌下攥紧又鬆开,目光阴沉地看向郑仪,这个25岁的年轻人,上任第一天,就当著全处室的人,直接挑战他的权威! 但他不能翻脸。 郑仪手里的那份国家科技部的內参,明確提到了第三代半导体的战略方向。只要郑仪拿著这份文件,徐哲旭如果反对,就是“违背国家政策”;如果支持,就是承认郑仪的判断比他更准。 进退两难。 最终,徐哲旭深吸一口气,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既然郑处长已经有了决定,那就先按这个方向推进。” 他话锋一转: “不过,產业处的工作一向讲究程序合规,贸然跳过审核流程,万一出了问题……” 郑仪淡淡地打断他: “徐处,程序存在的意义是为了结果,而不是让结果卡在程序里。” “如果三江大学真的能突破技术瓶颈,產业处的任务就是扫清障碍,而不是製造障碍。” “至於出了问题——” 他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的所有人,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我负责。” 三个字,掷地有声。 徐哲旭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郑仪这已经不是“新官上任三把火”了,而是直接夺了他的权! 他分管半导体项目已经三年,项目迟迟没有进展,本就难逃怠政之责。现在郑仪一上来就打破常规直接推进,摆明是在指责他办事不力! 但偏偏郑仪的做法又符合政策方向,甚至拿到了科技部的內参背书,徐哲旭根本无法反驳! “还有谁有意见?” 郑仪环视眾人。 会议室鸦雀无声。 “好,那继续下一项,新能源项目。” …… 散会时,已经是下午五点半。 两个多小时的会议,郑仪几乎推翻了產业处原有的所有工作节奏,对半导体、新能源、传统產业转型三个重点方向全部做了调整,甚至直接点名了几个长期拖沓的项目责任人,要求他们限期整改。 整个產业处一片譁然,但没人敢公开反对。 徐哲旭全程阴沉著脸,只在最后勉强表態“配合工作”,便匆匆离开。 徐哲旭关上办公室的门,手指微微发颤,眼底压抑著怒火。 他缓缓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深吸一口气,不是愤怒,而是在思考。 因为郑仪的到来,他苦心经营的舒適区被彻底打破了。 半导体项目卡壳? 新能源审批拖延? 產业政策进展缓慢? 这一切,本来就是徐哲旭故意为之。 他太清楚產业处的权力运作规则了——越慢,越能製造“需求”。 半导体专项为什么迟迟不落地? 因为华微电子和三江大学在爭主导权? 可华微电子的董事长於华是谁? 徐哲旭的老同学! 三江大学的李教授又清高又死板,向来不愿意跟地方政府“配合”,徐哲旭自然倾向於华微电子。 每一次协调会议,都有名目繁多的“差旅费”“諮询费”“专家评审费”,最终落入了谁的口袋? 新能源项目的审批为什么冗长? 因为企业为了加快流程,不得不“托关係”,甚至主动邀请某些人“担任顾问”。而徐哲旭手里握著的,就是这层“关係”的钥匙。 传统產业转型为什么迟迟不敲定试点? 因为各地市都在竞爭这个政策红利,谁能爭取到,谁就能拿到几个亿的补贴。所以,谁能提前知道政策风向,谁就能从中获利。 慢,就是一种权力。 他徐哲旭深耕產业处十几年,表面上兢兢业业,实则操控节奏,把国家政策的推进变成了自己谋利的工具。 可郑仪偏偏不按套路出牌! “一个月內,半导体政策必须落地。” 这意味著他不能再拖延。 “新能源审批缩减一半时间。” 这意味著企业不需要再“找关係”了。 “传统產业转型试点必须敲定。” 这意味著各市不再需要贿赂他来获取內幕消息。 郑仪的做法,等於直接切断了他的利益链! 徐哲旭坐在办公椅上,脸色阴晴不定。他掏出手机,犹豫了半晌,最终还是拨通了一个號码。 “老於,是我。” 电话那头,华微电子的董事长於华正靠在办公室的真皮沙发上,手里夹著一支雪茄。接到徐哲旭的电话,他懒懒地笑了: “哟,徐处,怎么这时候想起我了?” 徐哲旭压低声音: “郑仪来了。” 於华眉头一挑: “就是那个25岁的副处长?” “没错。” “哈!年轻人,刚来就想烧三把火?他怎么著你了?” 徐哲旭冷笑一声: “他今天当著全处的面,直接点名华微电子,说一个月內要么交出技术升级方案,要么退出补贴名单!” “啪!” 於华猛地一拍桌子,雪茄灰都震落在地。 “他算什么东西?!敢威胁我华微电子?!” 徐哲旭嘆了口气: “他有科技部內参撑腰,强调第三代半导体是战略方向,华微再守著老旧技术吃补贴,他会直接砍掉项目。” 於华脸色变了。 华微电子虽然背靠国资委,但近几年技术停滯,全靠政府补贴和政府採购撑著利润。如果真的被踢出半导体专项扶持名单,股东会第一个撕了他! “老徐,你可是分管半导体项目的副处长,就任由他这么乱来?” “我?” 徐哲旭苦笑。 “他今天连我的面子都没给,直接当著全处的面宣布,『我负责』。” “这小子……” 於华眯起眼。 “他背后站著谁?” “王振国。” 徐哲旭沉声道。 “青干特训营的重点培养对象,省委组织部的人。” “省委组织部?” “王振国?” 於华眉头皱得更紧。 王振国是省委组织部部长,实权派人物,別说华微电子了,就连国资委的老领导都要给几分面子。如果郑仪真是他的人,这事就不好办了…… “老徐,你想让我怎么做?” 徐哲旭眼神冰冷: “郑仪再厉害,也只是个25岁的年轻人。” “他没有真正经歷过权力博弈的残酷。” “於总,你是省属重点国企的老总,有的是办法让一个『不懂事』的年轻人吃点苦头。” “比如?” “比如,技术上卡他,资金上拖他,甚至……舆论上压他。” 於华眯了眯眼: “你是想让我——” “给他製造点『麻烦』。” 徐哲旭缓缓道。 “让他明白,在江东省,有些规则,不是他有组织部撑腰就能隨便打破的。” 於华沉默几秒,突然笑了: “行,我倒要看看,这个毛头小子,骨头有多硬!” 第108章 权力的运作 晚上7点,徐永康家中。 郑仪敲门时,徐永康已经站在门口等他。 “来得正好,饭刚做好。” 这位政法大学的教授笑容温和,一如既往地低调儒雅。 “老师太客气了。” 郑仪微微頷首,递过一盒茶叶. “大塘镇的野茶,不值钱,但胜在天然。” 徐永康接过,轻轻闻了闻,笑道: “有山野之气,不错。” 两人进屋,郑仪目光一扫,发现客厅里已经坐著三个人。 最显眼的是个两鬢斑白的中年男人,眉眼锋利,穿著简单的白衬衫,但气场极强,正低头翻阅一本政策內参。 江东省高级人民法院副院长——汤毅。 他是近年来司法系统內的改革派代表人物,以“铁面判官”著称,曾经顶著压力判决过多起涉及地方豪强的案件。 旁边是个略显富態的男人, 五十多岁,穿著休閒polo衫,正笑眯眯地和徐永康的夫人聊天,看起来温和无害。 江东省財政厅预算处处长——辛冬。 这位表面隨和的辛处长,掌握著全省財政资金的分配大权,在省厅內部被称为“財神爷”。 最后一位是个四十出头的女性,短髮干练,戴著黑框眼镜,正在用手机快速打字,似乎在处理什么紧急事务。 省政府办公厅综合二处处长——秦卓。 她是省长办公室的核心成员之一,负责协调多个厅局的工作,消息灵通,手腕灵活,在省府大院內有“小诸葛”之称。 这三人,每一个都是实权人物。 徐永康笑著介绍: “郑仪,我的得意门生,刚调到省发改委產业处。” “各位领导好。” 郑仪微微欠身,姿態恭敬但不卑微。 汤毅抬头打量了他几眼,微微頷首: “大塘镇的事,我听说了。” 只有这一句话,却已经表明,他关注过郑仪。 辛冬笑眯眯地补充: “25岁的副处长,江东省独一份啊!” 秦卓收起手机,推了推眼镜: “王部长很看重你。” 郑仪微微一笑,没有接话。 这种场合,多说多错,不如保持沉默。 徐永康適时地招呼大家入座。 饭桌上,菜餚简单但精致,显然徐夫人是用了心的。 汤毅夹了一筷子清蒸鱼,突然开口: “郑仪,你知道为什么我们能坐在这里吃饭吗?” 郑仪放下筷子,认真回答: “因为老师的面子。” “不。” 汤毅摇头。 “因为我、刘处长、陈处长,都是『不守规矩'的人。” 辛冬笑呵呵地接话: “汤院长太谦虚了,您是司法系统的『叛徒』,我是財政口的『异类』,陈处长更厉害,在省府大楼里『两面三刀』。” 秦卓白了他一眼: “老刘,你这话传出去,我以后还怎么混?” 几人都笑了起来。 郑仪却听懂了其中的深意,这三个人,都是各自领域里的偏向改革的,都曾因为打破旧有规则而受到排挤,但也正因为如此,他们才能走到现在的位置。 “年轻人,” 汤毅看向郑仪,眼中的欣赏毫不掩饰。 “你在基层的动作,我们都看在眼里。” “大塘镇的吴长山,是王立新的人,王立新背后是王红陆,国土资源厅的副厅长。” “你一动,牵出萝卜带出泥,却愣是全身而退。” 他端起酒杯: “这碗饭,不是谁都能吃的。“ 郑仪举杯相碰: “侥倖而已。” “侥倖?” 汤毅冷笑一声: “官场上,没有侥倖。” “每一步,都是算计。” 郑仪抿了一口酒,没有反驳。 確实,他能顺利从大塘镇脱身,靠的不只是能力,还有郑家的暗中护航和王振国的政治考量。 “说说看,產业处现在最大的困难是什么?” 秦卓突然开口。 郑仪放下酒杯,思考了几秒: “徐哲旭。” 他直呼其名,毫不避讳。 “徐处长在產业处经营十几年,关係盘根错节。” “我今天在会上直接否了他的决策风格,他不可能就这么认输。” 辛冬摸了摸下巴: “徐哲旭这个人…” “华微电子的於华是他同学,省科技厅的钱副厅长是他姐夫,还有发改委內部几个处室负责人,都是他一手提拔的。” 他笑眯眯地看向郑仪: “你动他的半导体项目,等於砸他饭碗。” “我知道。” 郑仪语气平静。 “半导体专项每年近5个亿的补贴,华微电子拿了大头,但技术创新几乎为零。” “三江大学的李教授团队明明有突破性进展,却因为资金短缺,迟迟无法產业化。” “这不是產业政策,这是利益输送。” “有证据吗?” 汤毅突然问。 郑仪摇头: “没有。” “至少现在没有。” 汤毅微微点头: “没有证据的指控,就是誹谤。” “是。” “可如……” 郑仪话锋一转。 “三江大学的技术真能突破,而华微电子却人为阻挠,这是不是瀆职?” 郑仪偏向三江大学,华微电子必然会阻挠,只要看得紧,就能抓住机会。 辛冬眼睛一亮: “有意思。” 他看向汤毅: “老汤,这种情况,够不够立案?” 汤毅沉思片刻: “要看具体情节。” “但如果有確凿证据证明国企负责人故意阻碍国家重大科技项目……” “那就不是简单的瀆职了。” 他目光深沉地望向郑仪: “而是危害国家安全罪。” 郑仪心头一震。 他原本只是想借三江大学的技术突破来倒逼华微电子改革,没想到周毅直接把问题上升到了国家安全的层面! 这看来汤毅此人比自己比他想的更狠! “菜要凉了。” 徐永康適时地打断道。 “边吃边聊。” 几人重新拿起筷子,但话题已经转向了更隱秘的方向。 辛冬状似隨意地说道: “省財政最近在审核各厅局的预算执行情况。科技厅的几个专项,资金使用效率很低啊…” 秦卓抿嘴一笑: “巧了,省长办公会上刚提到要压减低效支出。” 汤毅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筷子青菜: “法院这边,最近收到几起关於科研经费挪用的举报……” 三人的话看似无关,但每一句都在为郑仪铺路。 科技厅的钱副厅长,是徐哲旭的姐夫。 如果科技厅的预算被审计,钱副厅长必然受影响。 如果省长要求压减低效支出,科技厅的专项首当其衝。 如果再有科研经费挪用的案件爆出… 徐哲旭的保护伞,將自顾不暇! 郑仪心中凛然。 这就是上层权力的运作方式。 不需要正面衝突,只需在各自的领域轻轻推一把,大局便已经改变。 第109章 安逸病 酒过三巡,话题逐渐转向江东省的深层问题。 “经济在发展,但很多人陷入了安逸。” 郑仪放下筷子,若有所思地看向眾人。 秦卓嘆了口气: “省里开会,数据一片大好,財政收入年年增长,可真正算算帐,有多少是靠卖地、靠资源、靠政策补贴撑起来的?企业创新不足,產业升级缓慢,连政府內部都开始『养老式工作』了。” 汤毅冷哼一声: “不仅是懒政怠政的问题。有些部门甚至开始搞『权力围城』,手里攥著审批权不放,人为设卡,变著法子搞利益输送。企业想创新?先得过他们那一关!” 他的手指敲了敲桌面: “郑仪你动半导体专项是对的,可你知道为什么华微电子敢理直气壮地卡著补贴不创新吗?因为背后有人兜底!” “有人?” 郑仪眼神微动。 辛冬眯著眼睛,似笑非笑地补充: “老汤说的没错,这些年省里搞的『重点企业扶持』,实际上就是变相养懒汉。有些企业仗著国资背景和『关係户』身份,年年拿补贴,技术年年没长进,可谁都不敢动它们。” 他放下酒杯,语气带著几分嘲讽: “为什么?因为这些企业背后,站著某些已经习惯安逸的领导。”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郑仪沉默片刻,缓缓道: “生於忧患,死於安乐。” 徐永康点头: “江东省现在的问题,就是『安逸病』。经济总量排在全国前列,不少人开始躺在功劳簿上睡觉。可是……”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 “世界经济格局变了,半导体被西方『卡脖子』,新能源產业廝杀激烈,传统製造业受衝击。再这么安逸下去,江东省的优势,迟早会被蚕食殆尽。” 郑仪思索片刻,问道: “既然如此,为什么改革阻力还这么大?难道没人看到危机?” 汤毅冷笑一声: “看得到危机的人没权力,有权力的人又不想动自己的蛋糕!有些人不傻,只是装傻。” 秦卓摇头,语气带著几分无奈: “更可笑的是,有些人明明知道问题在哪,却为了『稳』,为了『不出乱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她看向郑仪,意味深长地说: “郑仪,你在基层掀了吴长山的桌子,现在又在產业处踩了徐哲旭的尾巴,接下来,你可能会遇到更多『劝你稳一点』的人。” 郑仪眼神不变,淡淡道: “劝我稳一点,无非是怕我动他们的利益。” 刘安民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 “年轻人有锐气是好事,但要记住,想在官场办成事,光靠硬碰硬不行,还得懂『顺势而为』。” “势?” “对,大势。” 汤毅接过话头。 “江东省现在的『势』,就是中央已经看不下去了。经济要有新突破,科技要有新作为,不能再躺在老本上睡觉。” 他盯著郑仪,一字一句道: “你背后有王振国,甚至现在还有我们这群『异类』撑你。只要你自己不犯错,你的『激进』,就是江东省需要的『改革』。” 郑仪深吸一口气,目光渐渐坚定。 “既然如此,那我必不辱使命。” 徐永康笑了,举起酒杯: “江东省这台老机器,是时候有人给它加点『危机感』了。” 郑仪回到自己的公寓时,已是深夜11点。 他站在落地窗前,整座城市的灯光尽收眼底。 徐永康今晚的话在他脑海中清晰迴响,江东省病了,安逸得太久,危机意识早已麻木。而眼下,他郑仪站在这盘大棋的关键位置,手里捏著產业升级的第一枚棋子。 半导体、新能源、高端製造……这三块硬骨头,他必须啃下来。 他打开电脑,调出华微电子和三江大学半导体的详细资料。 华微电子的董事长於华曾是省国资委的人,徐哲旭的老同学,整个华微的管理层几乎都是国企老派作风,每年拿十几亿补贴,技术却停滯在28nm製程工艺,良品率还低得可怜。 而三江大学的李教授团队,在碳化硅衬底材料上已经突破,却因为华微卡著產业链资源,始终无法量產。 郑仪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很快调出一张江东省半导体產业链的分布图。 他眯起眼睛,忽然发现一个异常,华微电子近三年的主要订单,全都来自一家名为“江东星科”的子公司,而这家子公司又控股了五家设备代理商。 “有意思……” 这些代理商无一例外,都在以“技术服务费”的名义向华微电子输送利益,而华微则用政府补贴款支付天价採购费。 郑仪迅速检索这几家代理商的法人信息,果不其然,全是於华亲属的名字! “左手倒右手,空手套白狼。” 郑仪揉了揉眉心,將那些关於华微电子的证据暂时存档。 他深知,现在不是直接收拾於华的时候,如果贸然对华微电子动手,徐哲旭和於华一定会狗急跳墙,疯狂阻挠三江大学的技术落地。 到时候,即便是他有科技部的內参背书,也可能被地方上的利益集团联手拖死。 “半导体专项,首先要保证三江大学的技术能落地。” 想到这里,郑仪拿起手机,拨通了刘信鸿的电话。 “刘科长,明天一早,我带你去三江大学。” 刘信鸿明显愣了一下: “郑处长,这……是不是该先跟华微电子那边通个气?” 郑仪淡淡道: “为什么要跟他们通气?半导体专项的钱是国家拨的,不是华微拨的。” 刘信鸿那边支支吾吾: “可华微毕竟是省里重点企业,他们要是闹起来……” 郑仪语气转冷: “刘科长,你是產业处的项目负责人,还是华微电子的项目负责人?” 电话那头一下子噤了声。 郑仪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 “明天上午8点,跟我去三江大学。” 掛断电话后,郑仪的眼神冷了下来。 徐哲旭和於华一定会出招。 但没关係,他能等。 先让三江大学的技术落地,再慢慢收拾华微电子。 第110章 別犯蠢 公务车平稳地驶入三江大学校园。 郑仪坐在后排,翻看著手中的材料,三江大学半导体研究院的研发报告、专利清单、以及与华微电子的合作备忘录。 刘信鸿坐在副驾驶,额头微微冒汗,时不时回头瞄一眼郑仪的脸色,显然对今天的行程充满忐忑。 “刘科长。” 郑仪突然开口。 “是!” 刘信鸿立刻坐直。 “你在半导体专项上做了多久?” “三……三年多。” “三年,华微电子拿了近8亿补贴,技术却没进步。” 郑仪合上文件,语气不咸不淡。 “你这个项目负责人,有什么感想?” 刘信鸿面色一僵,额头上的汗珠更明显了: “郑处长,这个……华微毕竟是省里重点企业,他们有自己的战略考量……” 郑仪轻笑一声,没有接话。 车缓缓停在了半导体研究院门口。 李维教授已经等在那里。 他约莫五十岁上下,身形瘦削,戴著黑框眼镜,脸上带著明显的疲倦。 郑仪一下车,李教授便大步走来,握手时力度坚定。 “郑处长,久仰了。” “李教授客气,是我早该来拜访。” 刘信鸿跟在后面,勉强挤出笑容: “李教授,郑处长今天专程来看看咱们项目的进展。” 李教授瞥了他一眼,淡淡“嗯”了一声,显然对这位常年偏袒华微的科长没什么好感。 郑仪不动声色地观察著两人之间的气氛,暗自记下。 “走吧,我带您看看我们的实验室。” 碳化硅晶圆样品、第三代半导体器件、实验数据图表…… 李教授隨手拿起一块银灰色的碳化硅衬底: “郑处长,这就是我们的核心突破,大尺寸碳化硅晶圆的量產工艺,目前已经能做到8英寸,良品率82%。”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却带著隱忍的不甘: “但因为没有產业链配套,我们的技术走不出实验室。” 郑仪接过晶圆样品,指尖感受著材质的坚硬与光滑: “理论上,这项技术完全可以落地量產?” “当然!” 李教授眼神坚定。 “我们的团队在《nature electronics》上发表了论文,国外已经有企业来接触,但我们不想技术外流。” “可华微电子不配合?” 李教授冷笑一声: “华微的於华董事长亲口对我说,『高校就安心做科研,產业化的事情交给企业』。可实际上呢?” 他走到电脑前,调出几份文件: “他们的设备採购清单、资金流向、订单记录……全是在套取补贴!真正投到技术研发上的钱,连10%都不到!” 郑仪低头翻看文件,眼神渐冷。 数据不会说谎。 刘信鸿的直冒冷汗,鬢角的碎发都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眼神飘忽地往窗外瞟。 “李教授!这话可不能乱说......” 他猛地上前半步,声音有些发颤。 “华微是省国资委重点监管企业,他们的財务报表都是经过......” 郑仪突然抬手。 这个简单的动作让刘信鸿像被按了暂停键,张著嘴僵在原地。 “刘科长。” 郑仪的声音不紧不慢,眼睛却仍盯著那份採购清单。 “去年12月15日,华微向『江东新科』採购的这批检测设备,价格比市场均价高出47%。这件事,你审批的时候没发现异常?” 刘信鸿的后背衬衫湿了一片。他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 “这个......华微方面解释说这是定製设备,所以......” “定製?可这批设备的型號分明是通用的tm-3000系列。” 李教授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 刘信鸿的喉结上下滚动,他突然转向李教授: “李教授,能不能让我和郑处长单独......” “不必。” 郑仪合上文件。 “李教授,咱们继续看看其他科研成果吧。” 他迈步走向实验室深处。 刘信鸿呆立在原地,脸色煞白,直到郑仪走出五六步远,才如梦初醒般小跑著跟上。 郑仪跟著李教授走向实验室深处,身后刘信鸿踉蹌了几步才勉强跟上。 走廊里,精密仪器的嗡鸣声衬得气氛愈发凝重。 “这里是我们自研的碳化硅外延设备。” 李教授推开厚重的无尘门,露出一台两米多高的银色设备。几个穿白大褂的研究员正在调试参数,屏幕上跳动著复杂的波形图。 郑仪若有所思地摸著设备外壳: “这些......都是学校自筹资金?” “项目初期拿了点科技厅的种子基金。” 李教授扯了扯嘴角。 “后来?后来就只能靠喝西北风了。” 刘信鸿突然抓住门框: “郑处,华微那边其实也有在布局第三代......” “是吗?” 郑仪头也不回地翻开设备日誌。 “那为什么去年验收时,你们给华微的报告说『技术路线尚不成熟』?”他手指点在一行记录上: “这不是你签的字?” 刘信鸿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鸡,脸涨得通红。 郑仪走出实验室时,阳光正烈。 他眯了眯眼,抬手看了眼腕錶,还不到11点,但这一上午获得的信息已经足够震撼。 李教授送到门口,略显疲惫的脸上带著些许期盼: “郑处长,我们团队这些年...” “李教授,你的技术很好。” 郑仪打断他,声音低沉却清晰。 “下周一把完整的產业化方案交到发改委,我会特批绿色通道。” 李教授的眼镜片上闪过一道反光: “那华微那边……” “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 郑仪转身走向公务车,突然回头: “对了,准备下专利申请材料。所有的。” 车门关上的瞬间,刘信鸿再也绷不住了: “郑处长!这样会出大问题的!於董事长他……” 郑仪猛地转过头,眼神凌厉,刘信鸿被嚇得后退半步,后背重重撞在车门上。 “刘信鸿。” 郑仪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冰冷无比, “你是觉得我这个副处长管不了你?还是觉得华微电子能保你一辈子?” 刘信鸿双腿发软: “郑、郑处,我不是这个意思......” “这摊烂事,要不是还用得著你。” 郑仪逼近一步。 “你现在就该在纪委喝茶了,而不是还站在我身边。” 刘信鸿浑身一僵,像是被掐住了气管,脸色瞬间惨白。 郑仪伸手替他整了整歪斜的领带,动作轻缓,却让刘信鸿浑身发抖。 “你比徐处长,比於华,都好处理得多。” 他轻声道。 “所以,別犯蠢。” 刘信鸿两腿一软,差点跪下去,声音发颤: “郑、郑处,我一定配合!一定配合!” 郑仪收回手,眼神漠然。 “开车吧。” 刘信鸿这次连腿都不敢抖了,战战兢兢地坐在那儿,全程绷直腰杆,再不敢多说半个字。 第111章 攻心之计 车停在发改委大楼前,郑仪刚下车,就听见后面一阵急促的喇叭声。 一辆黑色奥迪a6l停在不远处,车窗降下,露出了徐哲旭那张阴晴不定的脸。 “郑处长,真巧啊。” 徐哲旭笑容和煦,仿佛之前会议衝突从未发生过。 郑仪面色不变: “徐处有事?” 徐哲旭从车窗探出半个身子,压低声音道: “郑处长,三江大学那边……情况复杂,有些事情你可能还不清楚。” 郑仪挑眉: “哦?比如?” 徐哲旭左右看了看,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要不……咱们换个地方聊?” 郑仪看了看表,还有充足的时间处理其他公务,便淡淡道: “可以。” 半小时后,省发改委附近的一家高档茶馆內。 徐哲旭亲自给郑仪倒了杯茶,茶香裊裊,他却迟迟不开口。 郑仪也不急,慢慢品著茶,等著他先说。 终於,徐哲旭嘆了口气,推了推眼镜: “郑处长啊,有些事……我本来不该多嘴,但看你年轻有为,实在不忍心你踩坑。” “徐处不妨直说。” 徐哲旭压低声音: “三江大学的李维,技术是不错,但他这个人……有问题。” “什么问题?” “他和境外机构有关係。” 徐哲旭一脸凝重。 “去年科技部就收到过举报,说他的研究数据和国外实验室有『不正当交流』,虽然最后没查实,但这种敏感问题,咱们还是避一避比较好。” 这是想给李教授扣“间谍”帽子? “徐处有证据?” “举报材料就在科技厅的保密档案里。” 徐哲旭嘆了口气。 “咱们產业处如果真的大力扶持他的项目,万一以后出了事……” 郑仪不动声色地喝了口茶,脑海里快速思索著。 徐哲旭这一招够狠,如果李维被扣上“境外势力”的帽子,那三江大学的半导体技术就彻底废了,华微电子可以继续垄断补贴,而郑仪的產业政策也会被质疑。 “举报材料我会去查。” 郑仪放下茶杯。 “如果李教授真有问题,绝不姑息;但如果有人恶意诬告……” 他盯著徐哲旭,一字一句道: “那就是危害国家安全罪。” 徐哲旭勉强笑了笑: “郑处长说笑了,我们都是为了工作嘛……” 郑仪放下茶杯,手指轻轻敲击著红木桌面: 徐处,咱俩今天既然坐在这里喝茶,那我就把话说开。” “你背后是谁我清楚,於华那点关係我也清楚。你觉得靠一个省国资委的老同学,一个科技厅的姐夫,就能把我挡在半导体专项外面?” 徐哲旭脸色骤变。 “郑处长这话……” “三江大学的技术必须落地。” 郑仪打断他。 “你配合,半导体专项的功劳簿上有你一笔;你不配合……” 他忽然轻笑一声,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推过去。 徐哲旭低头一看,是华微电子近三年的设备採购清单,每一笔异常交易都被红笔標出,最后一页附著一张亲属关係网——清清楚楚画著他和於华、科技厅钱副厅长的关联。 “这……这是诬陷!” “是不是诬陷,你心里清楚。” 郑仪把文件慢慢抽回来。 “这些材料我要是交到省纪委,你觉得钱副厅长保得住你,还是於华保得住你?” “所以,徐处……” 郑仪站起身,理了理西装袖口,居高临下地看著冷汗直冒的徐哲旭: “你现在最该考虑的不是怎么挡我的路,而是想想——为什么你干了十二年副处,而我25岁就能来『主持工作』?” “你真觉得,只是因为我在大塘镇那点政绩?” 这句话像记重锤,砸得徐哲旭面如土色。 郑仪最后瞥了眼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转身离开茶馆。 徐哲旭看著郑仪离去的背影,手指微微发抖。他从上衣口袋抽出一根烟,打火机“咔嚓”响了三声才点燃。 烟雾繚绕间,他的眼神逐渐黯淡。 他缓缓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病床上,一个消瘦的女人靠著氧气罩微笑,旁边站著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低头不语。 那是他妻子离开前的最后一张全家福。 “照顾好小海……” 那是她弥留之际最后一句话。 徐哲旭狠狠吸了口烟,吐出的烟雾模糊了视线。 他確实贪了钱,收了礼,在项目上做了手脚。可这些钱没一分在自己身上。儿子送去国外念书,住最好的公寓,开跑车,穿名牌,学费生活费每年上百万……这一切,都是他靠手里这点权力一点点抠出来的。 徐哲旭盯著手机屏幕,无意识地滑动著聊天记录,上一次儿子回消息,已经是四个月前了。 (钱不够用了) (爸,学校组织瑞士滑雪,要交2万) (爸,我女朋友生日,想送个包) 每一条后面都跟著自己的转帐记录,却从来没有一句“爸,你身体怎么样”。 徐哲旭恍惚间想起,去年妻子忌日那天,他特意请假去买了一束白菊。可当他捧著回到家,却发现本该从伦敦飞回来的儿子根本没出现在机场。 微信里只有冷冰冰的一句: (课题忙,不回了) 当时他是怎么回復的? 哦,又转了三万块钱。 徐哲旭突然笑了一声,笑比哭还难看。 “报应啊……” 茶馆外的冷风吹得他一激灵。徐哲旭站在路边望著发改委大楼的方向,突然掏出手机拨了个烂熟於心的號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对面是慵懒的年轻男声: “爸?我这儿凌晨四点——” “小海。” 徐哲旭的声音沙哑得嚇人。 “我给你订明天的机票,回来一趟。” “啊?可我下周有——” 徐哲旭胸口剧烈起伏,打断了他: “这次不一样……爸爸可能,要出事了。” 终於察觉到异样,儿子迟疑地问: “爸你贪污被查了?” 这句话像刀子捅进心窝。 徐哲旭眼前发黑,扶著路灯杆才没跪下去。 他想起郑仪临走前那个眼神。洞悉一切的冷漠。 想起妻子临终前枯瘦的手。 想起儿子小时候骑在他脖子上喊“爸爸举高高”。 “不,没有……” 徐哲旭慢慢滑坐在地上,西装裤沾满灰尘。 “爸爸就是想你了。” 电话那头传来翻身的窸窣声: “哎呀嚇死我了……没事別瞎说。那什么,机票改到下周吧,我这周真有事。” 这一刻,徐哲旭终於明白了,这些年来自己不断往深渊里索求的,不是对於家人的爱,而是自己的愧疚。 而如今,他已经罪孽深重,连后悔的资格都没有了。 第112章 布局 三天后,三江大学李维教授的团队將完整的產业化方案和专利申请材料递交到了省发改委。 郑仪翻阅著厚厚的文件,严谨的目光扫过每一页数据。 工艺参数没问题。 实验数据没问题。 专利申请文件没问题。 李维没有说谎——三江大学的碳化硅衬底技术確实已经具备了產业化条件。 既然技术没问题,接下来能做的事情就很多了。 郑仪没有直接通过省发改委內部程序申请审计,而是先约见了財政厅预算处处长辛冬。 “辛处,打扰了。” 省財政厅附近的一家私密茶室里,郑仪亲自给辛冬斟了一杯热茶。 辛冬笑眯眯地接过茶,眼睛眯成一条线: “郑处长这么客气,肯定是有大事。” 郑仪没有绕圈子: “半导体专项近三年的补贴资金,使用效率太低。” “哦?” 辛冬啜了一口茶,眉头微挑。 “有多低?” “华微电子拿了8个亿,28nm製程良率还卡在65%。” 郑仪直接掏出一份材料,推到辛冬面前。 “这是他们的设备採购清单和市场价对比,溢价率47%。” 辛冬扫了一眼,眼神逐渐变得感兴趣了起来。 財政厅的人最忌讳什么? 资金使用异常! 他的手指在“47%”这个数字上敲了敲,笑容收敛: “郑处长是想……?” “专项审计。” 郑仪放下茶杯,语气平静。 “不查帐,怎么知道钱去哪了?” 辛冬若有所思地看著材料: “华微可是省属重点企业,於华在国资系统深耕多年……” “所以更要查。” 郑仪目光沉稳。 “半导体是国家战略,如果专项补贴被挪用,影响的不只是一家企业,而是整个產业链布局。” 他稍稍前倾,压低声音: “况且,財政厅最近不是在整顿『低效支出』吗?半导体专项这么明显的资金使用问题,不正好是个典型?” 辛冬眼中精光一闪。 省长办公会確实刚刚强调过要压减“低效支出”,財政厅確实需要抓几个典型。 更重要的是,半导体专项一直是科技厅主导,財政厅只是拨钱。如果真能查出问题,財政厅在预算管控上的话语权会更大! “有意思……” 辛冬笑眯眯地收起材料。 “我回去和审计处通个气。” 他没有明確承诺,但郑仪知道,这事成了。 財政厅一旦启动审计,华微电子必然陷入被动。 而於华作为董事长,首当其衝! 郑仪这一招,打的就是“財权”这张牌! 三天后,財政厅审计组突然进驻华微电子,重点核查半导体专项补贴的资金使用情况。 於华接到消息时,正在高尔夫球场陪省国资委的领导打球。 “什么?!財政厅凭什么查我们?!” 他摔了球桿,脸色铁青。 问题不是查不查,而是谁去查。 如果是科技厅来查,於华有的是办法“解释”。 可財政厅不同,他们手里握著预算审批权,根本不买科技厅的面子,何况財政厅辛冬背后还站著省长! 更要命的是,这次审计的重点是“设备採购高价异常”。 於华立刻打电话给徐哲旭。 “老徐!財政厅的人怎么回事?!你不是说郑仪那边你处理好了吗?!” 电话那头,徐哲旭的声音明显憔悴: “於总,这次……恐怕我帮不了你了。” “什么?!” 於华差点炸了。 徐哲旭苦笑一声: “郑仪手里抓著我的把柄,我现在自身难保。” 於华这才意识到,郑仪不是莽撞地衝上来硬拼,悄悄地一步一步地布局。 他先逼徐哲旭自保,断於华的臂膀; 再通过財政厅审计,动摇於华的地位; 而这一切,都是为了给三江大学的技术落地扫清障碍! 步步为营,刀刀见血! 华微电子大会议室,財政厅审计组正在盘点设备台帐。 “这台m-200型光刻机,市场均价1200万,你们採购价1850万?” 审计组长指著台帐上的一行记录问道。 財务总监擦了擦汗: “这是进口设备,所以……” “报关单呢?进口关税凭证呢?” 財务总监顿时哑口无言。 审计组继续追问: “还有这批检测设备,为什么向『江东新科』採购?这家公司成立才两年,註册资金50万,凭什么拿到华微这么大的订单?” 財务总监额头上的汗越来越多。 这些猫腻,平时没人查也就罢了,一旦认真审查,根本经不起推敲! 审计组走后,於华召开紧急高管会议。 “马上准备资料解释!” 他拍著桌子怒吼。 “设备溢价是因为特殊定製!检测设备选了江东新科是因为他们报价最优!都给我把理由编圆了!” 高管们噤若寒蝉,谁都知道这些“理由”编得再圆,也经不起財政厅的专业审计。 省財政厅的审计如同一柄利剑,悬在华微电子的头顶。企业內部的帐目问题开始逐一暴露,高管人人自危,董事长於华更是焦头烂额。 而与此同时,郑仪已经在江东省半导体產业中悄然布局新棋局。 省发改委的小会议室內,郑仪正翻阅著刘信鸿刚刚送来的《江东省半导体產业调研报告》。 他的目光停留在“省內二线半导体企业”那一栏。 华微电子是龙头不假,但江东省並非只有这一家企业。 华微电子能够垄断省內的半导体补贴和政策资源,无非是因为它背靠省国资委,又有於华这种门路广的董事长。 但事实上,江东省还有三家二线半导体企业——明德电子、晶芯科技、华越半导体。 这些企业规模比不上华微,但都有自己的核心技术团队,只是苦於缺乏资金和市场支持,始终无法真正突破。 郑仪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目光沉沉。 既然华微电子烂泥扶不上墙,那就换一家来扶持! 他抬头看向刘信鸿: “这三家企业的资料,有没有更详细的?” 刘信鸿犹豫了一下,低声道: “郑处,这三家企业的技术虽然不错,但规模太小,產能有限,省里一直不太重视……” “规模小不代表没价值。” 郑仪冷笑一声。 “华微电子规模倒是大,可每年拿了十几个亿补贴,良品率还是上不去。” 刘信鸿不敢反驳,连忙从文件夹里翻出另一份材料: “这是三家企业的具体情况。” “江东微晶科技”:主营半导体材料,规模不大,但技术扎实,主攻碳化硅衬底製造,目前因市场竞爭激烈,订单不足。 “新锐电子”:曾经给华微电子做配套封装,后来因华微拖欠货款,资金炼险些断裂。 “长光半导体”:专注半导体设备维护和零部件生產,与三江大学实验室有合作,但始终接不到大额订单。 郑仪越看越觉得这三家企业才是真正值得扶持的对象。 第113章 第三代半导体產业链 华微电子仗著国资背景,整天躺在补贴上混日子,而真正有技术、肯实干的企业,却因为拿不到政策资源,只能勉强维持生存。 “这样,刘科长。” 郑仪合上文件。 “你安排一下,我要亲自去这三家企业考察。” 刘信鸿嚇了一跳: “郑处,这……合適吗?华微那边……” “华微电子现在正忙著应付財政厅审计。” 郑仪淡淡扫了他一眼. “他们还有空管我?” 刘信鸿不敢再多嘴,只能点头: “是,我马上安排。” 郑仪想了想. “对了,邀请三江大学的李教授一起去。” 刘信鸿一愣: “李维?他和这些企业……” “技术对接。” 郑仪乾脆利落道. “李教授的碳化硅衬底技术要落地,需要產业链配合。华微不干,那就另起炉灶。” 刘信鸿这才恍然大悟。 郑仪这是要绕过华微电子,重新构建一条半导体產业链! 一旦这条新链条成形,谁还需要华微? 谁还需要於华? 刘科长突然感到一阵恐惧,郑仪的手段比想像的更狠。 次日后郑仪带著產业处的骨干,与三江大学李维教授一同走访了江东省三家二线半导体企业。 第一站,明德电子。 这家企业规模不大,但產线乾净整洁,工人精神面貌极佳。总经理董棋是个四十出头的技术专家,亲自带著郑仪参观生產线。 当郑仪提出要与三江大学的碳化硅衬底研发项目合作时,董棋激动不已。 “李教授的技术我们早就关注了!” 他翻开一本厚重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各种技术参数和市场分析。 “只要省里给政策,我们能在三个月內改造生產线,適配碳化硅工艺!” 郑仪转头看向李维: “李教授,你觉得呢?” 李维推了推眼镜,认真翻看了明德电子的技术资料,点头道: “张总確实懂技术,他们的生產线改造后,完全可以承接我们的研发成果。” 接下来是晶芯科技。 这家企业曾是华微电子的封装配套商,后来因华微拖欠货款而濒临破產。董事长林涛是个耿直的退伍军人,说话直奔主题: “郑处长,我不跟你绕弯子,我们厂技术没问题,就是被华微拖垮了现金流。如果省里真愿意扶持我们,我们立刻就能復產!” 郑仪微微点头,翻看著晶芯科技的財务报表: “订单来源稳定吗?” “以前不稳定。” “但如果能搭上李教授的碳化硅项目,我们就能直接对接高端客户!” 郑仪与李维交换了一个眼神。 最后,华越半导体。 这家企业规模最小,但技术团队极为精悍。 创始人赵华越是个留学归来的技术狂人,亲自带团队研发国產半导体设备零件。 “郑处长,华微买进口设备溢价50%,而我们自己研发的同款零件,成本只有进口的三分之一!” 赵华越打开一台设备,露出內部密密麻麻的晶片和电路: “最可笑的是,华微寧愿高价买进口配件,也不肯给我们订单!” 郑仪若有所思,转头看向刘信鸿: “刘科长,这笔帐你怎么看?” 刘信鸿这次学乖了,认真回答: “郑处,如果能扶持本土供应链,確实能大幅降低企业成本。” 郑仪淡淡道: “不是『能』,是『必须』。” 郑仪回到公务车上,他翻开笔记本,迅速梳理著三家企业的优势与问题,並在脑海中构建出一条全新的半导体產业链蓝图。 明德电子有衬底材料生產经验,生產线改造后可適配李维的技术。晶芯科技则具备封装和测试能力,能承接碳化硅器件的製造。而华越半导体能提供国產化设备零部件,降低成本,不再依赖进口。 这个链条如果顺利打通,华微电子的垄断地位將彻底被打破,而江东省將形成一条完全本土可控的第三代半导体產业链! 但问题也很明显。 资金缺口大,政策配套不足,市场信心薄弱。 这些二线企业规模偏小,自身资源有限,短期內难以形成规模效应。而且,政策资源长期被华微把持,若没有强力支持,这些企业很难真正崛起。 “刘科长。” 郑仪突然开口。 “你立刻起草一份《江东省半导体產业扶持专项优化方案》,重点聚焦第三代半导体材料產业链整合,把明德、晶芯、华越三家企业纳入省重点扶持名单。” 刘信鸿一愣: “郑处,这……要不要先和徐处商量一下?” “不需要。” 郑仪语气平静而冷硬。 “徐处现在被財政厅盯著资金流向,华微电子又在配合审计,他不会插手的。” 刘信鸿后背一凉,立刻拿出平板电脑开始记录。 郑仪眯了眯眼,继续道: “方案里明確几点。” “第一,设立专项產业化基金,定向支持三家企业生產线改造;第二,协调三江大学与三家企业联合申报省级重点实验室;第三,优先採购这三家企业產品,扶持本土供应链发展。” 他顿了顿: “再补充一条,对技术领先且国產化率高的企业,给予额外税收减免。” 刘信鸿咽了咽口水,小声问: “那华微……” “华微如果愿意转型,一样可以参与竞爭。” 郑仪目光深邃。 “但这次,扶持资金必须与指標严格掛鉤——良品率、量產时间、国產化率,一项不合格,立刻削减补贴。” 刘信鸿飞快记录著,心中震撼不已。 这才是真正的產业政策,不再是“撒胡椒麵式”的补贴,而是精准扶持,优胜劣汰! 刘信鸿回到办公室后,手速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击著《专项优化方案》。 他眼睛盯著屏幕,额头上的汗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干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隱隱的兴奋感。 “这要是真能做成……” 他脑海里飞快地盘算著。 华微电子这些年仗著国资背景,拿补贴、抢资源,把省內其他半导体企业压得喘不过气。產业处的项目负责人去华微视察时,连於华的面都见不到,最多只能和副总吃个饭,敷衍了事。 可现在呢? 郑仪一个25岁的年轻人,上来就要打破华微电子的垄断局面! 刘信鸿忍不住回想起刚才那三家企业的反应。 明德的董棋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抖,林涛直接承诺“绝不会辜负省里期望”,连一向傲慢的赵华越都主动加了郑仪微信,表示隨时可以技术匯报…… 这三家企业的诚意,可比华微电子那群只会摆架子的管理层强多了! 刘信鸿的键盘敲得更快了。 他是產业处老人了,这些年被徐哲旭压著,早就憋了一肚子不满。现在郑仪横空杀出来,强硬推进新政,他反而看到了机会。 “跟著郑仪干,说不定真能翻身!” 只要三江大学的技术顺利落地,明德、晶芯、华越这三家企业真能做到量產,到时候整个江东省的半导体產业就会彻底洗牌! 而他刘信鸿,作为项目实际执行人,必定能在功劳簿上记一笔! 第114章 背景还是能力? 夜色渐深,郑仪回到寓所,简单的洗了个澡,便坐在了办公桌上。 他拨通了財政厅预算处处长辛冬的电话。 “辛处,审计进展如何了?” 电话那头传来辛冬笑呵呵的声音: “郑处长,华微电子的帐果然经不起查。进口设备溢价、关联交易、资金挪用……问题可不少啊。” “那省厅准备怎么处理?” 辛冬语气微妙了起来: “这得看……省里怎么说。” 郑仪听出了弦外之音,华微电子是省属国企,国资委不会轻易让它出事,財政厅的审计可以挖坑,但最终的处置权不在他们手上。 “辛处,我这边准备了一份《半导体专项优化方案》,计划扶持几家更有潜力的二线企业,但需要財政支持。” “哦?” 辛冬来了兴趣。 “哪几家?” “明德电子、晶芯科技、华越半导体。” 郑仪顿了顿,补充道: “这三家企业规模虽小,但有真技术,如果能拿到扶持资金,三个月內就能配合三江大学的碳化硅项目落地。” 辛冬沉吟了一下,笑道: “郑处长,这事不好办啊,財政资金有既定的分配规则,突然调整,科技厅那边不会同意的。” 郑仪微微一笑: “科技厅的钱副厅长?” “是啊,他可是徐哲旭的姐夫。” “但財政厅的审计已经查出问题,华微电子的资金使用有明显漏洞。” 郑仪语气冷静。 “科技厅如果执意支持一个有问题的大企业,而不是扶持更有潜力的中小企业,是不是……有些不合『政策导向』?” 辛冬笑而不语。 郑仪继续道: “况且,省长办公会上刚刚强调过要『优化財政资金使用效率』,扶持几家真正有技术的企业,比养一家只会靠补贴活著的华微,是不是更符合省里的要求?” “哈哈哈!” 辛冬终於爽朗一笑。 “郑处长,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这样,明天你把方案送到財政厅,我一併报给分管副厅长看看。” “多谢辛处。” 掛断电话后,郑仪沉思片刻,又拨通了省政府办公厅秦卓的电话。 “秦处,有个事得麻烦您。” “说。” 秦卓办事乾脆,没有多余的客套。 “我想推动三家企业进入省里重点扶持名单,涉及资金调配,財政厅那边我已经谈过了,但科技厅可能会阻挠。” 秦卓略微思考,道: “科技厅的钱副厅长不会轻易鬆口,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省领导直接批示。” 郑仪眯了眯眼: “您的意思是?” “省长最近在抓『產业转型升级』,你这份方案如果能递到他桌上,让华微这种低效企业和科技厅的『守旧派』形成对比,未必没有机会。” 郑仪瞭然,低声道: “明白了,我会儘快调整报告,您看……能不能帮忙递一下?” 秦卓轻笑一声: “行,等你弄好,我安排。” “多谢!” 掛断电话后,郑仪並没有放鬆。 他打开电脑,连夜修改方案,將华微电子的问题总结成简要匯报,同时突出明德、晶芯、华越三家企业的技术优势。 最关键的是,他加入了一条“试点性资金监管新模式”,由財政厅、发改委、审计厅联合监管,確保扶持资金真正落到技术研发上。 他知道,这一条不仅会打动財政厅,也会让省领导感兴趣。 两日后,郑仪站在省发改委主任谢永图的办公室门前,轻轻整了整西装领口。 谢永图,五十五岁,在发改委系统摸爬滚打二十年,曾主抓江东省诸多大型项目,资歷深厚,並且与省国资委主任陈平私交甚篤。 若华微电子的事闹大了,陈平必然要保,而谢永图的態度,將决定郑仪的方案能否顺利推进。 敲门,进入。 谢永图正批阅文件,抬头时神情沉稳,目光深不可测。 他放下签字笔,抬了抬手,示意郑仪落座: “郑处长,听说你最近在三江大学和华微电子之间搞了点『改革』?” 郑仪微笑: “谢主任,三江大学的碳化硅技术已经可以產业化,但华微电子不愿配合,白白浪费了国家补贴。” 谢永图微微后仰,靠在真皮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扶手: “所以,你打算绕过华微,扶持几个小企业?” “不是绕过,是择优。” 郑仪將手中的《半导体產业链优化方案》递过去。 “华微若能达標,自然可以公平竞爭,但目前的审计结果表明,其资金使用效率低下,甚至存在违规。” 谢永图没有立刻翻开文件,而是盯著郑仪看了几秒,忽然一笑: “郑处长,你知道华微电子的背后是谁吗?” 郑仪神色不变: “省国资委。” “不止。” 谢永图微微眯眼。 “华微电子每年的订单,有三分之一来自军工系统,他们的『技术能力』或许不如三江大学,但『背景』很深。” 这是警告。 但郑仪早有准备。 “正因如此,我更希望华微能真正提高技术,而不是靠『背景』混日子。” 他平静回道: “军工系统的需求只会越来越高,如果华微的良品率始终上不去,军工企业迟早会转向更可靠的供应商。” 谢永图眉头微动,似乎有些意外郑仪的回应。 “年轻人,口气不小。” 他翻开方案,快速扫了几页,眼神逐渐认真起来。 当他看到“財政—发改委—审计三方联合监管”这条时,抬起头看向郑仪: “你想让財政厅直接介入专项补贴审核?” “补贴资金必须落到实处。” 郑仪直视谢永图。 “否则,再多的钱也扶不起江东省的半导体產业。” 谢永图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郑处长,你是真敢想啊。” 郑仪没急著回应,只是继续道: “谢主任,半导体是国家的战略產业,如果江东省能率先建立起自主可控的產业链,这对省里的经济发展、对您个人的政绩……”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传达——改革若能成功,谢永图会是最大受益者之一。 第115章 高尔夫 谢永图笑了笑,没有接话,而是笑著说道: “有意思,前几天陪陈主任打高尔夫的时候,他还特意提起过你,让我多多照顾。” 郑仪知道这是谢永图在指自己之前与陈平的过节,唐为民倒台一事,郑仪的参与並非秘密,而陈平作为省国资委主任,自然对郑仪有所不满。 郑仪没有因此而感到紧张,语气始终保持著平静: “陈主任日理万机,居然还关注到我这个小小的副处长。” 谢永图这番话是在提醒他:半导体產业链的事,不能只考虑技术层面,还要平衡好各方的利益关係。 国资委掌握著省內国企的重大决策权,而华微电子作为省属重点企业,陈平绝不会轻易让它在新一轮產业调整中失势。 於是,郑仪沉吟片刻,换了个角度: “谢主任,其实我的想法很简单,无论华微电子还是这三家小企业,关键在於谁能真正把技术落地。” 谢永图微微抬头,似乎对他的反应很感兴趣。 郑仪继续道: “省国资委看重华微,无非是希望保住省內半导体產业的『基本盘』,而我的方案並未否定华微的价值,只是给它一个竞爭对手,迫使它不再固步自封。” 他语气微顿,又道: “况且,如果这几家企业真能带动技术进步,对华微来说,未尝不是一次升级的机会。毕竟,省里总不可能只靠一家企业支撑整个產业链。” 谢永图听完,若有所思地笑了笑: “郑处长,你这招倒是巧妙。” 郑仪微微一笑,见谢永图態度鬆动,便继续趁热打铁: “谢主任,这份方案如果能得到发改委的支持,我会亲自向陈平主任匯报,確保產业调整的『平衡性』。” 谢永图略作思索,终於点了点头: “好,既然你有信心,那我就给你这个机会。” 高尔夫球场,绿茵如毯,远处的山峦在阳光下若隱若现。 谢永图穿著一身休閒运动装,手握球桿,正与身旁的省国资委主任陈平有说有笑。 陈平今年五十出头,身材保持得极好,举手投足间透著沉稳之气,不过气势极强,作为气但在郑仪看来,他的眼神里藏著更复杂的算计。 郑仪穿著得体的polo衫和休閒裤,跟在谢永图身后半步,保持著应有的敬意。 “来,郑处长,见过陈主任。” 谢永图笑著侧身引见。 郑仪上前一步: “陈主任好。” 陈平的目光在郑仪身上停留了几秒,嘴角掛著若有若无的笑意: “郑仪……久仰大名啊。” 话语里似有深意。 郑仪笑而不语,眼神坦然。 陈平缓缓挥桿,高尔夫球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落在远处的果岭上。 “年轻人,听说你最近在折腾半导体產业的事情?” 陈平一边走一边问,语气隨意,却带著审视。 郑仪神色平和: “陈主任,江东省的半导体產业需要升级,我只是按政策要求推进。” “那华微电子呢?” 陈平忽然停下脚步,直视郑仪。 “你觉得它该被放弃?” 郑仪早有准备,不卑不亢: “华微电子是省里的重点企业,自然有其价值。但市场竞爭之下,若能多点选择,才能真正提升行业整体水平。” 陈平轻哼一声: “你倒是会说话。” 谢永图適时地拍了拍球桿,笑道: “老陈,郑处长这次带著方案来的,你要不要听一听?” 陈平微微挑眉,像是来了点兴趣: “哦?说来听听。” 郑仪抓住机会,语气沉稳,条理清晰地敘述了扶持明德电子、晶芯科技和华越半导体的规划,同时强调了“竞爭性补贴机制”,华微电子若能在技术和效率上达標,同样可以获得扶持资金。 陈平听完,沉吟片刻,忽然笑了: “有意思。” 他缓缓抬起球桿,指向远处的高尔夫球洞: “產业升级就像打高尔夫,瞄准方向后,还得看挥桿的力道。郑处长,你觉得你的方案,力道够吗?” 郑仪微微一笑: “陈主任,我的方案只是一份设计,真正的『力道』,还得看省里的支持。” 陈平眯了眯眼,忽然转头看向谢永图: “老谢,你这手下,说话倒是一套一套的。” 谢永图哈哈一笑: “年轻人嘛,有衝劲儿是好事。” 陈平沉默了几秒,忽然问: “財政厅已经审计华微了?” 郑仪不避不闪: “是的,据我所知,財政厅和审计厅正在核查补贴资金的使用情况。” 陈平盯著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行,既然你都把事情做到这个份上了,我要是再拦著,反倒显得国资委不讲道理。” 他转头看向谢永图: “老谢,我原则上不反对这个方案,但是——” 他视线重新落回郑仪身上: “华微电子毕竟关係到一些军工订单,不能让它彻底凉了。你的新扶持计划可以推进,但必须给华微留一条活路。” 这既是条件,也是警告。 郑仪知道不能逼得太紧,当即点头: “陈主任放心,华微电子若能跟上技术升级,它依然是省里的重点企业。” 陈平满意地点头,忽然拍了拍郑仪的肩膀: “年轻人,锋芒是好事,但也要懂得分寸。” 郑仪微微一笑,没有接话,但心里清楚,陈平默许了,但前提是,华微不能倒。 谢永图见状,笑著缓和气氛: “好了,接下来就按规矩办吧。” 事情谈拢了。 陈平重新挥动球桿,话题也顺势转到了高尔夫和天气上。 谢永图隨手取了一支球桿递给郑仪,笑道: “郑处长,年轻人不能光埋头工作,也得学学怎么融入圈子。” 郑仪接过球桿,姿態恭敬但不失从容: “谢主任说的是,我確实该学学。” 陈平站在一旁,饶有兴趣地打量著他: “高尔夫看起来简单,但要打好,得懂巧劲,不能蛮干。” 郑仪微微一笑,知道这句话不止是说球,更是隱喻: “陈主任指点的是。” 谢永图站到他身旁,示范了一个標准的挥桿动作: “握杆要稳,肩膀放鬆,眼睛盯住球,然后——转胯,挥臂——” “砰!” 白色高尔夫球划过一道弧线,远远飞了出去。 第116章 弃子 郑仪学著他的姿势站定,握杆、屈膝、调整呼吸,目光专注地落在球上。 他並不急躁,反而像是在研究一个政策文件般,认真琢磨著每一个细节。 “手腕別太僵,放鬆点。” 谢永图拍了拍他的手臂。 郑仪点头,微微调整,隨即模仿著挥桿. “唰!” 球飞得不算远,但方向很稳,落在近处球道上。 “不错嘛,第一桿就能打正。” 陈平笑了. “看来郑处长学东西挺快。” 谢永图也点头讚许: “到底是年轻人,脑子灵光。” 郑仪谦逊地笑了笑: “是两位主任教得好。” 陈平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高尔夫场上,球打得再漂亮,也得看最后一桿能不能进洞。產业政策也是这个道理,方案再好,最终得落地才算本事。” 话里有话。 郑仪点头: “陈主任说得对,我一定把事办好。” 三人继续沿著球场边缘漫步,气氛比来时轻鬆了不少。 谢永图隨口提起最近的省里会议,陈平也谈到了国资委新调整的企业考核標准,郑仪適时地接上几句,既不过分表现,也不显得生疏。 这一场球,打得值。 临走前,陈平忽然拍了拍郑仪的肩膀: “年轻人,有时间可以多来球场走走,我听说你在基层干得不错,但现在既然进了省里,就得学会怎么跟人『打球』了。” 郑仪听懂了他的暗示: “一定多向陈主任学习。” 陈平坐在回程的黑色奥迪后座上,手指有节奏地轻敲著皮质扶手。 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他的目光却始终定在远处某一点。 “小於最近越来越不像话了。” 陈平突然开口。 秘书立刻会意,顺著说: “於董事长这两年確实有些懈怠,上次省里要求提交的技术升级方案,拖了三个月才交上来敷衍了事的版本。” 陈平冷哼一声。 他当然清楚华微电子的问题。前任省国资委主任方志成在任时,於华靠著溜须拍马成了亲信,把持华微电子十余年。 但方志成退休后,於华的“靠山”没了,企业却已经烂得不成样子。 设备採购吃回扣、研发经费被挪用、甚至仗著军工订单的关係连审计都敢糊弄。 “郑仪这一手审计,倒是打在了七寸上。” 秘书从后视镜偷瞄领导表情,试探著说: “听说郑处长才25岁,手段倒是老辣得很。” “王振国看好的人,能简单吗?” 陈平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他心里清楚,郑仪这次动华微电子,与其说是要掀翻於华,不如说是想重塑江东省的半导体產业格局。 “年轻人有魄力。” 陈平突然说, “但於华毕竟跟了老方这么多年……” 秘书识趣地接话: “是得给方老留些面子。” 陈平看向窗外,眼神渐冷。 他当然要给方志成留面子,但更重要的是。 现在正是省里產业结构调整的关键时期,如果华微电子这样的“重点企业”再拿不出像样的成绩,连带著他这个国资委主任都要被问责。 与其让於华这个废物继续拖后腿,不如……借郑仪这把刀。 “回办公室后,你给於华打个电话。” 秘书立即掏出记事本。 “告诉他,財政厅的审计报告我看过了,很失望。” 陈平语气平淡得像在討论天气, “如果他再不拿出像样的整改方案,下次董事会就不用参加了。” 秘书快速记录著,暗暗心惊。 这可是前所未有的严厉警告! “再给郑仪发个消息。” 陈平继续道: “就说我对他提出的半导体產业链优化方案很感兴趣,请他下周一来国资委做个详细匯报。” 秘书手上一顿,隨即恍然,这是要给郑仪站台啊! 看来於华这次,真的要倒霉了…… 黑色奥迪驶入国资委大院时,陈平已经闭目养神。 他想起高尔夫球场上郑仪挥桿的样子——动作生疏却精准,学得极快。 “有意思的年轻人。” 他在心里评价道。 於华正在华微电子总部的办公室里,端著杯洋酒,满脸不耐地翻看著桌上那堆审计问题的报告。 他一手捏著雪茄,一手拨通財务总监的电话,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 “李总监!財政厅审计组要的材料为什么还没准备好?是不是等我去蹲办公室给你写?!” 电话那头的財务总监满头大汗: “於董,有些帐目……確实不好解释啊……” “不好解释?我养你们这群废物是吃乾饭的吗?!” 於华猛拍桌子,酒液都溅了出来。 正在这时,办公室门被急促敲响。秘书慌慌张张闯进来,手捧手机: “於董,省国资委陈主任秘书来电话!” 於华脸色一变,手里的雪茄差点掉在裤子上。他一把抢过手机,变脸似的堆出笑容: “哎呀,刘秘书!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电话那头,刘秘书语气生硬: “於董事长,陈主任让我转达——他对財政厅的审计报告看过了,说很失望。” 於华额头渗出冷汗: “这个……这个我们正在……” “陈主任还说。” 秘书冷冰冰地打断。 “如果您再不拿出像样的整改方案,下次董事会就不用参加了。” 电话“咔嗒”一声掛断。 於华举著手机,僵在原地,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 財务总监还在电话那头“餵?餵?”地叫著。於华猛地摔碎酒杯,玻璃碴飞溅: “滚!都给我滚出去!” 秘书连滚带爬地逃出办公室。 於华瘫坐在真皮座椅上,双手颤抖著摸向抽屉,掏出一瓶速效救心丸,往嘴里塞了两粒。 他不能坐以待毙。 於华猛地抓起电话,拨通了一个许久未联繫的號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对面传来一个苍老但威严的声音: “餵。” “方老!” 於华瞬间换上一副恭敬甚至带著討好的语气。 “是我,小於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隨即淡淡道: “於华啊,有什么事?” “方老,我遇到麻烦了……” 於华压低声音,语气几乎有些委屈。 “財政厅突然对华微电子下手,陈主任现在也不保我了,这背后……恐怕是有人要针对您当年留下的布局啊!” 他故意把矛头往“派系斗爭”上引。 方志成在任时,华微电子確实是他掌控半导体產业的重要棋子,但方老退休多年,早已不问世事。 果然,方志成冷哼了一声: “於华,少在我面前耍心眼。华微电子现在什么状况,你以为我不知道?” 於华一僵,急忙辩解: “方老,华微確实有困难,但那是因为这几年政策……” “行了。” 方志成直接打断。 “陈平既然让你整改,你就老实整改。一把年纪了,別临了还把自己折腾进去。” 说完,电话直接掛断。 “嘟——嘟——” 忙音像是最后的宣判。 於华握著电话的手缓缓垂下,脸色惨白。 他最后的靠山……也没了。 第117章 没了牙的老虎 郑仪坐在办公室里,目光落在办公室门口。 咚咚咚。 敲门声不轻不重,透著一丝犹豫。 “请进。” 门缓缓推开,徐哲旭站在门口,神色复杂。 才短短几周,这位曾经的”老前辈”竟显出了几分苍老,鬢角的白髮更明显了,眼角的皱纹也深了许多。 他缓缓走进来,身形略有些佝僂,手里捧著一份厚厚的文件,低声道: “郑处长,半导体专项的材料我已经整理好了。” 他的態度已不似从前那般圆滑老练,反而透著一丝谨慎。 郑仪接过文件,翻了两页,发现里面的內容异常细致,几乎把所有可能涉及审计风险的环节都標註了出来。 他合上文件,抬眼看向徐哲旭: “这份材料做得不错。” 徐哲旭勉强扯了扯嘴角,但笑容有些僵硬: “应该的。”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但眼神里的那丝锐气早已消失,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郑仪若有所思地看著他。 徐哲旭曾经倚仗华微电子和科技厅的关係,在產业处里如鱼得水,可如今华微电子被財政厅审计,於华自身难保,连科技厅的钱副厅长也在这轮审计风暴中受了点牵连,徐哲旭的”靠山”已经不牢固了。 他已经被彻底”收拾”老实了。 “徐处,” 郑仪语气平静。 ”半导体专项的事,接下来由你继续跟进。” 徐哲旭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郑仪会再给他机会。 “我?” “嗯。” 郑仪点头。 “你对这套流程熟,而且,现在华微电子那边,你去协调更合適。” 徐哲旭沉默了一下,最终点头: “好。” 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表露任何情绪,仿佛已经接受了某种定局——华微电子的事尘埃落定,郑仪贏了,而他已经没有资格再爭。 郑仪看著他,忽然问: “你儿子回国了吗?” 徐哲旭浑身一震,隨即苦笑了一下: “前两天回来了,但……待了两天就飞新加坡了。” 郑仪若有所思地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有些人的溃败,不在於职位高低,而在於心里那根弦的断裂。 徐哲旭现在已经是“没了牙的老虎”,即便再留在这个位置上,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了。 “你去忙吧。” 郑仪淡淡道。 徐哲旭默默点头,转身离开。 办公室门轻轻关上,郑仪靠在椅背上,微微闭了闭眼。 徐哲旭已经被“驯服”了,他在华微电子的事情上摔了跟头,又失去了背后的人脉网,现在除了老老实实跟在郑仪后面做事,已经別无选择。 这在官场上,是最好的“手下”状態。 一个曾经犯过错的人,比一个乾净的人更好用。 因为这样的人,永远会有顾忌,永远需要依赖郑仪的庇护。他不会再有异心,也不敢再有异心。 郑仪抬手看了一眼腕錶,下午3点15分,时间刚刚好。 他拿起手机,从通讯录中调出“秦卓”的名字,拇指在拨號键上悬停了一瞬,隨即果断按下。 “嘟——嘟——” 电话接通得很快。 “郑处长?” 秦卓的声音乾脆利落,背景音很安静,应该是在办公室里。 “秦处,没打扰您工作吧?” 郑仪的声音带著恰到好处的亲近,却又不失分寸。 “刚开完会,正好有空。怎么,半导体的事有进展了?” 秦卓直切主题。 郑仪唇角微扬,调整了一下坐姿: “確实有好消息。陈平主任已经原则上同意了我们的產业链优化方案,谢主任那边也表示支持。” 电话那头传来翻阅纸张的声音。 “我看了你最新提交的报告。” 秦卓停顿了一下。 “方案很扎实,但落地需要高层推动。你是想...” “希望能在近期省里的相关会议上提一下。” 郑仪接过话头,声音沉稳。 “不需要特別强调,只要能让省领导注意到这个新模式就好。” 电话里短暂沉默了两秒。 “周四有个省长办公会,议题是『新兴產业培育』。我可以把你们案例的简报资料放在补充材料里。” 郑仪眼睛一亮: “那就太好了。” “不过...” 秦卓话锋一转。 “你得確保案例足够典型。省长最近对那种『锦上添』的政绩项目很反感,他更喜欢实打实的突破。” “这方面我敢打包票。” 郑仪立即回应。 “三江大学的碳化硅技术是实打实的国產替代,目前国內能实现量產的没几家。加上我们设计的竞爭性补贴机制,完全符合省长强调的『市场导向』改革思路。” “有具体数据支撑吗?” “有。初步测算,这套模式能让补贴资金效率提升40%以上。” 郑仪翻开手边的文件夹。 “而且我们已经和三家配套企业签订了意向书,三个月內就能形成小规模量產能力。” 电话那头传来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好,这些亮点我会重点標註。” 秦卓似乎在做记录。 “还有其他需要我特別注意的吗?” 郑仪略微沉吟,隨即温和而坚定地说道: “没有了,您的支持已经帮了大忙。我会让下面把最新数据再整理一份详细的简报,今天下班前送到您办公室。” 电话那头的秦卓轻笑了一声: “效率还是这么高。行,那就这样。对了...” 她话锋一转,语气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財政厅的辛处昨天在会上特別提到了你们这个模式,反响不错。” 郑仪心中一凛,立即会意: “谢谢秦处提醒。辛处那边我会专程去感谢。” “嗯,你办事我放心。” 秦卓似乎满意他的反应。 “那就周四见分晓。” 掛断电话后,郑仪立即按下办公桌通话键: “小刘,让材料组马上准备一份最新版的《半导体產业链培育方案简报》,重点突出技术指標、资金效能和市场化机制,下午五点前必须送到秦处长办公室。” 放下电话,他沉思片刻,又拿起手机拨通了辛冬的號码。 “辛处,我是郑仪。您今晚有空吗?我知道新开了家淮扬菜馆,据说手艺很地道……” 第118章 车祸 傍晚时分,郑仪提前二十分钟抵达了“醉月轩”,这是省城新开的一家高端淮扬菜馆,装修典雅,包厢私密性极佳,是適合谈事的好地方。 郑仪选了间靠窗的包厢,窗外是人工湖景,灯光映照下,水波粼粼。 他接过服务生递来的菜单,仔细研究起来。 片刻后,包厢门被推开,辛冬笑容满面地走进来。 “辛处。” 郑仪起身相迎。 “郑处长,久等了吧?” 辛冬笑眯眯地摆手,示意他不必客气。 “刚到不久,您请坐。” 郑仪亲自替辛冬拉开座椅,细节上做得滴水不漏。 两人落座,郑仪將菜单推过去: “您看看有什么合口味的?”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辛冬隨意翻了翻道: “你定就行,我对淮扬菜不熟。” 郑仪心领神会,点了清燉狮子头、蟹粉豆腐、松茸竹蓀汤,外加两道时令蔬菜,又要了一壶上好的碧螺春。 等菜的空档,郑仪亲自给辛冬斟茶,语气诚挚: “这次財政厅审计华微电子的事情,多谢辛处支持。” 辛冬端起茶盏,微微一笑: “郑处长客气了,財政资金监管本就是我们的职责,况且……” 他啜了一口茶,放下杯子,意味深长道: “查问题,总比捂盖子强。” 郑仪心中瞭然,辛冬这是在暗示,財政厅也早对华微这种“吃补贴不干活”的企业不满,只是以前没人牵头碰这块硬骨头。 他顺势接话: “確实,產业扶持基金不能变成『懒汉奖金』,这次审计之后,以后各家企业在申报补贴的时候,想必会谨慎得多。” 辛冬哈哈一笑,点头道: “不错,郑处长深得我心!” 菜陆续上桌,郑仪不动声色地观察著辛冬的態度,见对方心情不错,便適时切入正题: “辛处,这次除了感谢,其实还有个想法想和您探討。” “哦?” 辛冬夹了一筷子狮子头,饶有兴趣地看向他。 “说来听听。” 郑仪拿出提前准备好的文件,递了过去: “我们想建立一个『產业基金监管新机制』,財政厅、发改委和审计厅三方联合监管,確保补贴资金真正落到技术研发上。” 辛冬放下筷子,接过文件快速扫了几眼,眉头一挑: “直接让財政厅参与资金审批和进度追踪?” 郑仪点头: “对,不光是事后的审计,而是从项目申报、评审、拨付、再到验收,全程监管。” 辛冬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財政厅虽然管钱,但具体到產业补贴审批这块,一直是科技厅、工信厅等业务部门说了算。如果郑仪这个方案落实,財政厅在专项资金上的话语权將大幅提高! “这个想法倒是挺新鲜。” 辛冬笑著评价。 郑仪適时补充: “而且,这次华微电子的审计,已经证明了財政监管的必要性,省长那边……” 他故意顿了顿,辛冬果然露出会意的表情。 “省长最近对財政资金使用效率抓得很紧。” 辛冬接过话头,笑容更深: “你这方案,倒是贴合大方向。” 郑仪微笑不语,知道事情已经成了七八分。 接下来,两人的谈话越发投机。辛冬本就欣赏郑仪的办事风格,加上这次审计让財政厅在省里颇受好评,自然乐得再卖个顺水人情。 酒至微醺,辛冬拍了拍郑仪的肩膀,语气真诚: “郑处长,像你这样既有魄力又懂分寸的年轻人不多,以后財政厅这边,有需要帮忙的,儘管开口。” 郑仪举杯,语气恭敬但沉稳: “辛处提拔,我必定不负所望。”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这顿饭,吃得值。 郑仪的公务车平稳行驶在回省发改委的路上。 车窗半开,夜风微凉。 他靠在座椅上,闭目凝神,脑海里还在梳理接下来的计划——明天要见明德电子的负责人,后天约了国资委匯报,周四的省长办公会需要再確认一遍数据…… 突然,前方刺眼的远光灯猛然照射过来! 郑仪猛地睁开眼,只见一辆失控的卡车高速逆行,直直朝他们衝来! “砰——!!!” 巨大的撞击声响彻夜空。 车辆翻滚,破碎的玻璃碎片四溅,整个世界仿佛瞬间陷入黑暗与混沌。 郑仪只觉得天旋地转,剧烈的疼痛从四肢蔓延到胸腔,呼吸被某种沉重的力量压得支离破碎。 他最后看到的,是满地血红。 然后,意识彻底沉入黑暗。 救护车的警笛划破了省城的夜空。 郑仪的公务车被撞得面目全非,扭曲的金属框架在路灯下泛著冷光。鲜血顺著变形的车门缝隙滴落,在柏油路面上洇开一朵朵暗红的。 “伤者生命体徵微弱!” 急救医生跪在废墟前,手中的电筒照亮郑仪惨白的脸。他的胸口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不断涌出,將深色西装浸透成更深的顏色。 司机已经当场死亡,身体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在驾驶座上。 “快!颈托固定!” 医护人员动作迅速却沉稳地把郑仪抬上担架。 “血压80/50,继续加压输液!” 救护车门重重关上,將围观人群的惊呼隔绝在外。 省立医院特护病房外,人流如织。 王振国第一个赶到。这位省委组织部部长脸色阴沉似水,身后跟著省纪委副书记和公安厅的几位领导。 “查。” 他只说了一个字。 医院走廊上,脚步匆匆。財政厅辛冬、省政府秦卓、高院汤毅接连出现,每个人的表情都异常凝重。 病房里,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 郑仪身上插满了管子,呼吸面罩上结著一层薄薄的水雾。 “脑挫裂伤,脾臟破裂,多根肋骨骨折……” 主治医生低声匯报。 “最麻烦的是脑部的血肿,需要立即手术。” 郑仪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浓雾之中,四周寂静无声。远处隱约可见一盏昏黄的灯,像是引路的火苗,却怎么也走不到尽头。 有时候,雾里会传来断断续续的低语。 “……脑部损伤……脾破裂……” “……再不醒……危险……” “……查……车祸有问题……” 他努力想听清,却像是隔著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只能捕捉到只言片语。 直到某一天,他的意识终於突破黑暗,隱约感觉到眼皮外刺眼的光。 他睁开了眼。 第119章 冷漠 “郑处长?” 一道柔和的女声响起。 视线模糊了片刻,终於渐渐聚焦。 病房的白色天板,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 一位护士站在床边,见他醒来,立刻按下床头的呼叫按钮,快步走了出去。 很快,医生的脚步声匆匆赶来。 “郑处长,能听到我说话吗?” 医生俯身问道。 郑仪嘴唇乾涩,喉咙发紧,只能勉强点了点头。 “您已经昏迷了一个月。” 医生检查著他的瞳孔反应,继续说道: “能试著说话吗?” 郑仪张了张嘴,却只是发出一声嘶哑的气音。 医生轻轻按住他的肩膀: “別急,慢慢来。颅脑损伤后语言功能可能会暂时受影响,但会逐渐恢復。” 郑仪闭了闭眼,努力调整著呼吸。 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车祸的调查有结果了吗? 半导体產业优化方案推进了吗? 华微电子那边,又发生了什么? 他的思绪尚且混乱,但本能地想要坐起来,却发现自己全身乏力,甚至连手都抬不起来。 医生连忙按住他: “郑处长,您的伤势很重,现在必须静养。”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推开。 王振国走了进来。 王振国走到病床边,面容肃穆。他看了一眼医生,后者会意,带著护士退出病房,並轻轻带上房门。 “车祸不是意外。” 王振国开门见山,声音低沉。 郑仪瞳孔微缩,但神情依旧冷静,他早猜到了。 “那辆卡车司机当场死亡,事后尸检发现他血液酒精含量严重超標。” 王振国缓缓道. “但问题是,他当天根本没有喝酒。” 有人在司机的尸体上做了手脚,掩盖了痕跡。 郑仪嘴唇微动,勉强挤出一个嘶哑的词: “谁?” 王振国摇头: “不好说。华微电子?於华背后的人?甚至可能是……” 他顿了顿,没再往下说。 但郑仪明白他的意思,也可能是更高层的人,不想看到半导体產业的洗牌。 现在的问题是,对方会不会再来一次? “你昏迷期间,工作暂时由徐哲旭接管。” 王振国沉声道. “但他……没乱来。” 郑仪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徐哲旭居然没有趁机反扑? 按照他过去的行事风格,至少也该把扶持二线企业的计划搁置,重新討好华微电子才对。 “他不仅没干涉你的方案,甚至还按你的思路推进了三家企业的扶持计划。” 王振国眯了眯眼。 “你觉得他在打什么算盘?” 郑仪没有立刻回答,他的大脑仍然有些滯涩,但直觉告诉他,徐哲旭在怕什么。 或许,他已经知道了车祸的真相? 这时主治医生重新推门进来,面露歉意: “王部长,辛处长,病人刚醒,需要再做一些检查。” 王振国点点头,起身和辛冬一同离开。 临走前,他拍了拍郑仪的肩膀: “好好养伤,有些事等你恢復再说。” 医生走近床边,拿出一个小手电检查郑仪的瞳孔反应。 “郑处长,您的身体恢復得不错,但接下来可能会有些……不太一样的体验。” 郑仪抬眼看他。 “我们在您昏迷期间做了详细的脑部扫描。” 医生斟酌了一下用词。 “额叶部分有轻微损伤,可能会影响到情绪调节和社交判断。” 郑仪沉默了几秒,才缓缓问: “具体表现?” “简单来说,您可能会觉得对一些事情……变得『冷漠』。” 医生谨慎道。 “比如过去会愤怒的事,现在可能毫无感觉;或者过去会在意的人情世故,现在可能会觉得毫无意义。” 郑仪微微皱眉,但並未表现出惊讶或抗拒。 他甚至冷静地分析,这未必是坏事。 在官场上,情绪本身就是一种弱点。 而现在,他可能比之前更“完美”了。 第二天,清晨。 郑仪靠著床头坐著,手里拿著今天的报纸,平静的目光扫过上面的新闻——《江东部委启动半导体產业改革试点》。 文章提到明德电子、晶芯科技和华越半导体获得专项扶持,但通篇没提他的名字。 意料之中。 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郑仪。” 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郑仪转过头。 程悦站在门口,手里拿著一束淡色的洋桔梗。她穿著简单的米色风衣,黑髮鬆散地挽在耳后,眼睛微红,像是哭过。 郑仪看著她,没有说话。他的眼神很静,像是无风的湖面,没有丝毫波澜。 “听说你醒了,我……” 她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努力控制情绪。 “我来看看你。” 郑仪点了下头: “谢谢。” 他的声音很淡,没有久別重逢的喜悦,也没有遭遇意外的愤懣,甚至没有之前那种若有若无的温柔。 只是冷静到近乎疏离的两个字。 程悦的眼眶更红了,但她很快低下头,掩饰住那一瞬间的失措。她走到病床边,把放在床头柜上,轻声问: “疼吗?” 郑仪顺著她的视线看了眼自己手臂上的淤青和留置针。 “还好。” 又是一阵沉默。 程悦深吸一口气,终於抬起头直视他: “郑仪,你知道是谁做的吗?” “在查。” “一定是华微的人!” 她的声音突然变得急促。 “或者和他们有利益牵扯的人……你动了他们的蛋糕,他们就要——” “程悦。” 郑仪打断她。 他的语气依然很平静,但不再像以前那样带著安抚的意味,而是一种近乎漠然的理性。 “这些事不需要你担心。” 程悦僵住了。 她望著郑仪的眼睛,突然意识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以往她每次情绪激动,郑仪都会耐心地听完,然后告诉她“別怕”或者“交给我”。可现在,他的眼睛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寂,仿佛她的愤怒和担忧都是无关紧要的杂音。 “……你变了。” 她低声说。 郑仪没有否认。 郑仪静静看著她,没有说话。 她猛地转过身去,肩膀轻轻发抖。 “我走了。” 她哑声说。 “你好好休息。” 她没有等郑仪回答,快步走出病房,几乎是落荒而逃。 房门关上后,郑仪依然望著那个方向。他的脸上依旧没有表情,只是抬起手,轻轻碰了碰那束洋桔梗的瓣。 柔软,脆弱,一碰就会凋零。 他收回手,重新拿起报纸。 第120章 军工 病房里只剩下心电监护仪的规律声响。 “查了一个月还没有结果,就是结果。” 他缓缓闭上眼睛。 如果查不出凶手,那就意味著,这个凶手不能查,或者……查到了,也不能动。 车祸的真相或许永远不会浮出水面,但这场“意外”最终会变成一场无声的角力。 他没有愤怒,没有不甘,甚至没有一丝情绪波动。 他只是平静地接受了一个事实,有人想让他在权力博弈中永远闭嘴。 而现在,他醒了。 郑仪知道,这场博弈已经超出了官僚体系的范畴。有人在用另一种规则跟他玩这场游戏。 江东省,某私人会所。 包厢內的灯光昏暗而奢华,深色的实木装饰映衬著墙上的名家字画。 陈平靠在真皮沙发上,手里握著半杯威士忌,冰球在琥珀色的酒液中缓缓融化。 秘书站在一旁,压低声音道: “陈主任,郑仪醒了。” 陈平的动作顿了一下,眼神微沉,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静。他晃了晃酒杯,嗓音低沉:“醒了好啊,年轻人命硬。” 秘书犹豫了一下,低声道: “华微电子那边……” “於华没这个胆子。” 陈平打断他,冷笑一声。 “你以为他敢买凶杀人?他最多就是找几个小混混堵人,或者打几通电话搞点小动作。要他冒这种风险,他不敢。” 秘书默然。 確实,於华虽然贪婪,但不是疯子。 买凶杀人这种手段,一旦泄露,就是满盘皆输。他不会赌这么大。 “郑仪动了半导体专项,確实得罪了不少人。” 陈平淡淡道: “但你觉得,谁会冒著杀人的风险去动他?” 秘书摇头: “我不敢猜。” “军工。” 陈平的声音很轻。 军工? 军工系统的人,向来不讲官场规则。 他们有自己的规矩,自己的行事方式,甚至连省里都得给他们几分薄面。 陈平呷了一口酒,眼神深邃: “郑仪要查华微电子,华微电子背后是谁?军方的订单。这笔钱要是断了,有些人会很难受。” 秘书明白了: “您的意思是,军工的人不想让华微被查,所以直接……” “我什么都没说。” 陈平冷冷打断他。 “但有一点你要清楚,在这个圈子里,有些人可以玩规则,有些人不需要规则。” 秘书深深吸了一口气,低声道: “那郑仪醒来,会不会……” “他如果聪明,就会知道这件事不是他能硬碰的。” 陈平冷笑。 “他能查华微,能查於华,甚至能查科技厅,但军工这条线,他查不动。” 因为那已经不是官场的较量了。 那是一场真正的权力较量,甚至……可能是一场生死较量。 “那我们要……” 秘书试探著问。 陈平放下酒杯,眼神淡漠: “让他自己选。他想走多远,那是他的事。我只做我觉得该做的事情。” 秘书沉默。 他知道,陈平的意思是,既不帮郑仪得罪军工,但也不会替军工擦屁股。 郑仪如果继续查下去,那就是他自己找死。 但如果他收手,或许能活。 省委组织部,王振国办公室。 厚重的实木大门紧闭,百叶窗拉下,隔绝了一切窥探的可能。 王振国坐在会客区的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著一份文件——《关於江东省华微电子专项资金审计情况的调查匯报》。 他脸色阴沉如铁,指节一下一下敲著扶手。 “查了一个月,就给我这种敷衍了事的报告?” 他的声音不大,让站在对面的公安厅副厅长魏建平额头渗出冷汗 “王部长,不是我们不尽力,是……这案子牵扯的方面太多了……” “多?” 王振国冷笑一声,拿起那份报告重重拍在茶几上。 “华微电子挪用专项资金,科技厅审批失职,现在还有人敢对郑仪下手?你告诉我这叫『多』?” 魏建平喉结滚动,压低声音: “王部长,我们不是没查到,是有些线索……查不动。” “谁?” 王振国直接问。 魏建平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硬著头皮道: “军方。” “哪一家?” “江东军区的几个装备採购负责人,和华微电子有密切往来,这些年的订单有猫腻,郑处长要查华微,等於断了他们的財路……” 王振国的眼神骤然变冷。 军工系统確实特殊,他们不归地方管,甚至有时候连省里都得给他们几分面子。过去这么多年,没人敢动这条利益链,不是因为不知道,而是因为不敢碰。 但现在,有人动到了他王振国的人头上。 “证据呢?” “有,但……不够硬。” 魏建平额头上的汗更多了。 “卡车司机的尸检报告显示他生前被注射了药物,导致神经紊乱,但药物来源查不到;另外,事发前三天,有一个军牌车辆在肇事路段反覆出现过。” “军牌?” “是,但那辆车登记在军区后勤部名下,我们……没法深入查。” 王振国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著魏建平,沉默了很久。 魏建平不敢出声,只能低著头等待。 终於,王振国开口了,声音低沉而坚决: “郑仪是我一手带起来的人。” “他在大塘镇敢查吴长山,在產业处敢动华微电子,不是因为胆子大,而是因为他知道,他背后站著的是组织,是改革的大势。” “现在他被人撞成重伤,你们告诉我查不动?” 他转过身: “既然地方公安查不动,那就让能查的人来查!” 魏建平猛地抬头: “您的意思是……” “中央巡视组下周就到江东。” 王振国的声音极冷。 “我会亲自匯报。” 魏建平倒吸一口凉气。 中央巡视组一旦介入,那就不是简单的违规违纪问题了,而是上升到政治高度的大案! 王振国这是要掀桌子! “王部长,这会不会……” 魏建平嗓音发乾。 “动作太大了?” “大?” 王振国冷冷一笑。 “江东省的半导体產业被一群蛀虫把持了这么多年,郑仪刚想改革就差点丧命,你觉得这还叫『大』?” 他走回办公桌,抽出一份文件夹,甩到魏建平面前: “把你们查到的所有材料,整理成报告,直接送到我这里。” “记住,这件事,从现在开始,你们公安厅只对我一个人负责。” 魏建平肃然敬礼: “是!” 王振国站在窗前,看著魏建平离开的背影,眼神深邃。 他当然知道军工这条线不好碰,但他更清楚,如果这次退缩了,以后就没人敢碰这些既得利益集团了。 郑仪是他的棋子,更是他的门生。 他不能就这么算了。 第121章 幕后 魏建平走出省委大楼时,天色已近黄昏。 他站在台阶上点了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烟气与冬日的白雾混在一起,消散在冷风中。 王振国的態度,比他预想的还要强硬。 “中央巡视组……” 他低声念叨著这个词,指尖微微发颤。 王振国敢用巡视组这把“尚方宝剑”,说明他的底气远不止省委组织部部长这么简单。 魏建平在公安系统干了二十多年,对高层的人脉关係网也算摸得清楚,可王振国的背景始终像个谜。 此人十年前空降江东,之前在中组部某关键岗位任职,再往前的履歷几乎查不到,仿佛被人刻意抹去。但省里一直有传言,说他年轻时曾担任过某位已退老领导的秘书,只是从未被证实。 而现在,王振国为了郑仪,竟然要动用中央的力量…… “郑仪到底有什么特別的?” 魏建平眯起眼,回忆著那个年轻人的样子——25岁的副处长,做事果决,手段老辣,確实是个苗子,但值得王振国如此大动干戈? 除非……郑仪身上还有更大的价值。 他掐灭菸头,快步走向自己的车,对司机吩咐道: “去公安厅,通知专案组,今晚加班。” 郑仪的病房门被推开,没有敲门声。 一个穿著浅灰色休閒西装的男人走了进来,手里把玩著一枚古铜色的硬幣,姿態懒散,像只是閒逛路过。 郑仪抬眼,视线淡漠。 郑器。 郑器晃到病床边,居高临下地看著郑仪,嘴角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命真硬啊。” 他忽然伸出手,食指轻轻点了点郑仪的额头,像是长辈在逗小孩。 “脑袋都差点被撞碎了,居然还能醒过来?” 郑仪没有躲,只是平静地看著他。 郑器“嘖”了一声,收回手,绕到病床另一侧,拉了把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 “知道是谁干的吗?” 他问。 郑仪: “在查。” 郑器轻笑: “查?你连对手是谁都没摸清楚,查个屁。” 郑仪不语。 郑器眯了眯眼,手指轻轻敲著膝盖。 “江东的棋局,你玩得太著急了。” “华微电子动了多少人的蛋糕?军工那帮人每年从这里面捞的钱,比你一辈子工资还多,你凭什么觉得他们会让你一个毛头小子掀了桌子?” 郑仪眼神微冷,终於开口: “所以我该死?” 郑器耸耸肩: “不是『该死』,是『够格了吗?』。” 他身子往前靠了靠,盯著郑仪的眼睛,语气陡然危险起来。 “你要是想玩大的,那就別指望用官场那一套规则去碰那些不讲规则的人。” “军工那帮人做事向来荤素不忌,这次倒是难得没要你的命。“ 郑仪没有接: “王部长什么態度?” “老头子气得拍桌子。” 郑器在一旁了果篮里拿了个红透的苹果。 “中央巡视组下周就到。不过……”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看病房门口。 “你以为就凭几个军工系统的蛀虫,能把手伸这么长?” “军工的人是不讲理,但真正想让你死的,恐怕是那些'讲理'的人。” 郑器说得对——军工系统的人固然凶悍,但真正想要他命的,恐怕不是明面上的敌人。 徐哲旭已经老实了,华微电子的於华被財政厅审计压得抬不起头,科技厅钱副厅长也不敢贸然动作。那么,谁还能借著军工这把刀,悄无声息地砍向他? 有人在借刀杀人。 而且这个人,藏在更深处。 郑器咬了口苹果,含糊一笑: “你心里有人选了?” 郑仪没回答。 郑器也不在意,隨手拿过床头柜上的病歷翻了两页。 “脑损伤,额叶功能受影响。” 他抬眼看郑仪,语气戏謔: “现在看人还分得清好坏吗?” 郑仪神色不变: “分得清。” “那程悦呢?” 郑器突然问。 郑器似笑非笑: “她来看过你吧?感觉怎么样?” 郑仪沉默。 郑器盯著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嘆了口气。 “算了,你现在这副样子,问你也白问。” 他站起身。 “好好养著吧。” 说完,他转身离开。 病房里重回寂静。 程家书房,夜色沉沉。 程悦坐在落地窗旁的沙发上,手里捧著一杯热茶,目光虚焦地望向窗外。 程安书推门走了进来,手里拿著一叠文件,见女儿这幅模样,眉头微皱。 “小悦。” 程悦回过神,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爸。” 程安书没有急著问,只是走到她对面坐下,把文件放在茶几上,语气平静: “还在想郑仪的事?” 程悦沉默片刻,终於低声道: “他变了。” 程安书端起茶杯,啜了一口: “他差点死了,能醒过来已是幸运。” “可他不像是……活过来了。” 程悦的声音发紧, “他看著我的眼神……就像看一个陌生人。” 程安书沉默。 他当然明白郑仪的变化意味著什么。 官场上的斗爭,有时候比战场更残酷。 郑仪在半导体產业上的动作动了太多人的蛋糕,有人不想让他活著,而现在活下来的郑仪,已经不再是那个会替她挡酒、会陪她去游乐园的年轻人了。 他忽然想起几个月前,郑仪那次委婉但坚决的推辞——程悦的生日宴,他最终没来。当时他只当是年轻人不懂人情世故,或是心高气傲不愿攀附,如今想来…… 那或许是他故意的。 那孩子在疏远程悦。 程安书缓缓放下茶杯,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他在保护她。 因为他早就知道,自己选的这条路,往前走一步,便是四面皆敌。 “他比我想的还要清醒。” 程安书低声自语。 他曾经指点过郑仪如何在官场权衡利弊,如何在不越界的前提下达成目的。郑仪学得很快,但他终究没用那一套,因为他没法用。 郑仪不是那些靠左右逢源爬上来的人,他的路从一开始就註定要踩过某些人的利益,註定要得罪某些既得利益者。他可以选择圆滑,可以像徐哲旭那样退一步,妥协一次,可他偏偏选了最硬的那条路。 而现在,他躺在医院里,差点丧命。 程悦看著他,眼眶微红: “爸,他还能变回去吗?” 程安书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不会了。” “他选了这条路,就得学会丟掉一些东西。” 比如情感,比如犹豫,比如那些会让他犹豫的人和事。 郑仪现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危险,但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清醒。 第122章 下雪了 雪落无声。 郑仪躺好病床上,看著外面飘落的雪。这座城市渐渐被白色覆盖,远处高楼在雪幕中模糊成灰暗的影子。 重生大学毕业半年后,他经歷了太多——从基层公务员到省发改委的副处长,从大塘镇的斗爭到华微电子的改革,从权力游戏中的棋子到如今险死还生的局中人。 他抬手看了一眼腕錶。 日期显示,距离过年只剩下一周。 半年。 这半年,他改了大塘镇的基层乱象,动摇了华微电子的既得利益格局,甚至引来了一场蓄意谋杀。 这半年,他也失去了很多东西。 比如……那个会在他熬夜加班时打电话催他休息的程悦。 如今的他,看著她的眼神里不会再有任何温度。 这是代价。 雪,依然在下。 郑仪低头看著自己苍白的手,指尖微微收拢,感受著尚未完全恢復的力道。 重生后的第一次接近死亡体验。 他本该死在那场车祸里的——颅骨碎裂,臟器破损,鲜血浸透西装,意识沉入永恆的黑暗。 可他又睁开了眼。 天意是幸运的,也是残酷的。幸运的是他活了下来,残酷的是,他必须继续面对这骯脏的世界。 “郑处长,该换药了。” 护士推著治疗车走了进来。 郑仪收回思绪,配合地脱下病號服,露出缠绕著纱布的上身。 纱布拆除后,那道狰狞的伤口暴露在空气中,从右胸斜向下,缝合线像一条丑陋的蜈蚣,爬在他苍白的皮肤上。 护士小心地消毒上药,偷偷瞄了他的表情一眼。 没有痛苦,没有愤怒。 就像这具身体不是他的一样。 “您……不疼吗?” 护士忍不住问。 郑仪看了她一眼: “还好。” 护士不敢再多话,迅速包扎好伤口,推著车离开了病房。 护士名叫沈念,25岁,省立医院普通病房调到特护区的年轻护士。 她个子不高,脸颊清秀,笑起来时右眼角会微微弯起,像一尾安静的小鱼。 自从第一次给郑仪换药后,她开始以“医嘱”为由,频繁出现。 “郑处长,测血压了。” “郑处长,该吃药了。” “郑处长,伤口让我看看……” 她话不多,动作却细心,每次换药前会先把纱布蘸湿,一点一点揭下来,儘量不让胶带粘到他未癒合的皮肤。 郑仪从不多言,只是配合。 沈念第一次给郑仪换药时,只觉得这人很奇怪。 別人手术后麻药退了会呻吟,伤口疼了会皱眉,可她揭开纱布时,郑仪连呼吸频率都没变过,仿佛那血肉模糊的刀口和他毫无关係。 “郑处长,疼就叫出来,憋著不利於恢復。” 郑仪抬眼看了她一下,没说话。 她这才发现,他的眼睛黑沉沉的,像是冬天的深潭,连光都照不透。 他不像一个受伤的人,倒像是一块被风雪打磨过的石头。 后来,她常来找他。 倒不是因为领导叮嘱,纯粹是……这人太安静了。 特护病房本就冷清,郑仪又不像其他病人,会有家属同事探视。他一个人躺在病床上,除了偶尔翻几页文件,就是望著窗外出神。 沈念家境不富裕,从小就知道“孤独”是什么滋味。她总觉得,郑仪的眼神里,有种类似的东西。 “郑处长,您老家是哪儿的?” 某天换药时,沈念壮著胆子问了一句。 郑仪似乎有些意外她会搭话,沉默片刻后才答: “南平。” 沈念眼睛一亮: “南平?我外婆家就在那边!” 郑仪终於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看向她。 沈念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话匣子已经打开,便继续道: “南平山区特別穷,小时候我去外婆家,要走两个多小时的山路才能到镇上……” 她絮絮叨叨说了很多,郑仪没打断,只是静静地听。 后来她才知道。 原来他和她一样,是从大山里走出来的孩子。 沈念愣了很久。 她以为这样年轻有为的领导,要么是家境优渥,要么是关係背景极硬,却从未想过,他和自己一样,是赤著脚踩著泥巴路,一步步爬到今天的位置的。 她突然有点难过。 她是普通护士,他是领导看重的年轻干部;她还在为了房租精打细算,而他已经能影响一个省的產业布局了。 可她更清楚的是,他走到今天,比她难上千百倍。 她至少还有家人,还有朋友。 而他呢? 车祸醒来后,除了几个公事公办的探望,竟连一个亲近的人都没有。 所以他才会那么“安静”吗? 沈念不知道。 但她想,如果没人陪他说说话,那她至少……可以试试。 郑仪知道沈念在观察他。 她自以为藏得很好,可在他眼里,她的所有心思都明明白白。 但他不揭穿。 他不习惯接受善意。 重生前,他在官场摸爬滚打十几年,早习惯了人与人之间的算计。 重生后,他更清楚任何无缘无故的靠近,都可能藏著目的。 但沈念……似乎真的只是觉得他“可怜”。 经过这几天的康復和適应,郑仪搞懂了自己的冷漠,他发现自己能控制情绪的“开关”了。 车祸后,他的大脑受损,医生曾警告过,额叶功能受影响,可能会导致情感淡漠。但当他真正清醒后,他才意识到,这不是单纯的“丧失”,而是一种可控的——“切换”。 他可以在必要的场合保持理性的冷静,也可以在某些时刻刻意唤回情绪波动。 就像……身体里装了一个情感调节的阀门,而不是被永久剥夺。 郑仪不知道这是大脑的自我保护机制,还是某种意外痊癒的进化。 但无论如何,这对他而言,不是坏事。 时间一天天过去,外面的雪停了又下,街上逐渐张灯结彩,过年的氛围越来越浓。 郑仪的病房里开始收到一些礼物——水果篮、保健品、鲜,都是些官方性质的慰问,附带的卡片上写著“早日康復”“祝好”之类的客套话。 唯独没有程悦送来的。 上次她走后,再未出现。 除夕前一天,沈念值完夜班,临走前犹豫了一会儿,终於鼓起勇气问: “郑处长,明天您家人会来陪您过年吗?” 郑仪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沈念有些尷尬,但还是小声道: “我……我明天休假,家里也没人,您要是不嫌弃,我可以来陪您看春晚。” 郑仪微微怔了一下。 他看著她,沈念被他看得耳根发热,连忙补充道: “当然您要是不方便……” “好。” 郑仪的声音很淡。 沈念没想到他会答应,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笑著点头: “那说定了!” 第123章 除夕 除夕,晚上七点半。 郑仪站在病房的小阳台上,看著远处的夜景。 窗外的省城灯火璀璨,远处的高楼亮起彩灯,街上不时传来爆竹声,年味很浓。 “郑处长!” 沈念提著两个塑胶袋走了进来,脸颊被冷风吹得通红,围巾上还沾著未化的雪。 “外面好冷……” 她放下袋子,搓了搓手,呼出一口白气。 郑仪转过身,看著她从袋子里往外掏。 一次性餐盒、餐具、保温壶、两瓶饮料,还有……一个小型的蓝牙音箱。 “医院不让用明火,所以我从食堂打包了几道菜,可能没家里做的香,但好歹算是年夜饭!” 她麻利地把餐盒摆在床头柜上,又掏出一个迷你福字贴在电视机旁: “这样就像过年了!” 郑仪看著她忙前忙后,目光落在那一盒盒饭菜上——红烧鱼、清炒时蔬、蒸蛋羹、一小碗饺子,都是些家常菜,却莫名让人心头微暖。 他忽然意识到,这是他重生后的第一个年夜饭。 上一世,他在官场浮沉十几年,身边人来人往,但除夕夜几乎都是在应酬或加班中度过,从未有过一顿真正意义上的“家宴”。 而现在…… “郑处长,能帮我扶一下这个吗?” 沈念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她正踮著脚想把一个“福”字贴在门上,但身高不够,摇摇晃晃的。 郑仪走到她身后,接过她手里的贴纸,轻鬆地贴在门框上方。 “谢谢。”她仰头对他笑了一下。 郑仪低头看了她一眼——她没化妆,鼻尖冻得有点红,眼睛里却盛著光,像山间清澈的溪流。 他忽然想起程悦。 那个优雅大方的省委秘书长千金,永远不会像这样笨拙地贴福字,也不会毫无形象地提著塑胶袋跑来医院……她们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 沈念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招呼他: “郑处长,趁热吃饭吧!” 春晚正好开始,熟悉的开场音乐在病房里响起。 郑仪坐到床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 味道比他想像的要好。 沈念坐在他对面,边吃边看著电视,时不时被小品逗得笑出声。 她的快乐很简单,简单到……让人有些羡慕。 “郑处长……” 吃到一半,沈念突然开口。 “嗯?” 郑仪放下筷子。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道: “我听说……您是被车撞的?” 郑仪点头。 沈念咬了咬唇,似乎在组织语言: “我外婆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您这次挺过来了,以后一定会很好很好。” 郑仪静静看著她。 他不信这些,但…… “谢谢。” 窗外又飘起了雪,电视机里的歌舞热闹非凡。 这是他重生后的第一个除夕夜。 也是他很久以来,第一次觉得……这个冬天,似乎没那么冷了。 沈念的手机铃声突兀地打破了病房里温馨的气氛。 郑仪看著她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著“妈“的来电。她的表情瞬间变得有些侷促,手指在接听键上方犹豫了两秒,最终还是按下了通话键。 “喂,妈......“ 她的声音明显压低了几个度。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妇女的大嗓门,即便没开免提,郑仪也能清楚地听到对方的每一句话。 “念念啊,你怎么还没给小陈回消息?人家都等半天了!你说你值完班就给人家发照片的......“ 沈念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她慌张地看了郑仪一眼,匆匆站起身往病房角落走。 “妈,我、我现在在工作......“ “工作什么工作!今天不是除夕吗?“ 电话那头的声音更大了。 “小陈多好的人家,菜市场三个摊位呢!他妈说了,你要是觉得合適,过了年就能安排见面......“ 她的声音更低了: “妈,我真的不喜欢......“ “什么喜欢不喜欢的!人家条件这么好,你不抓紧,过了年就三十了!你以为你还是小姑娘啊?“ 母亲的声音突然拔高。 “你知不知道这个相亲名额多少人抢著要?要不是你大姨认识市场管理处......“ 沈念的肩膀微微颤抖著,她低著头,像是要把自己缩成一团,可那个尖锐的声音还是不断地从手机里传出来。 “......人家说了,结了婚你就別上班了。菜市场那边缺个收银的,你去了直接管帐......“ 郑仪静静地坐在病床上,他看见沈念的背影,像是在极力忍耐什么。她的左手死死地握著手机,右手却悄悄地抬起来,抹了一下眼睛。 “妈,我......“ “別说了!人家条件这么好,你有什么资格挑三拣四?医院那么累,一个月才几个钱?“ 沈念突然转过身来,脸上还带著泪痕,但表情已经恢復了平静。 她对郑仪做了个抱歉的手势,快步走出病房,轻轻带上了门。 郑仪看著紧闭的房门,听著门外隱约传来的断断续续的对话声。沈念的声音很轻,但那个尖锐的女声依然清晰可辨。 “......你以为你是谁啊?就你那个条件......“ “......人家能看上你就不错了......“ “......要不是你爸走得早,我用得著这么操心吗......“ 郑仪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沈念带来的保温饭盒还冒著热气,电视机里春晚的小品演员正说著滑稽的台词,窗外是万家灯火的除夕夜。 大约十分钟后,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沈念走了进来,眼睛红红的,鼻头也微微发红,但嘴角却强撑著扬起一个笑容。 “郑处长,对不起啊,家里有点事......“ 她的声音有些哑,明显哭过。 “咱们继续吃饭吧,饺子都要凉了。“ 她若无其事地坐回椅子上,拿起筷子,还特意夹了一块鱼肉放到郑仪碗里。 “这个鱼可新鲜了,我们食堂师傅专门从早市买的......“ 郑仪没有动筷子,只是看著她。 沈念的笑容渐渐维持不住了,她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 “......我妈她......就是有点著急......“ 郑仪注视著她,眸色沉静,片刻后,他忽然开口: “沈念。” 沈念一怔,下意识抬头看他。 她没想到他会突然叫她的全名。 郑仪的眼神很静,没有怜悯,也没有多余的情绪,却莫名让她心头微微一颤。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 “你不喜欢那个相亲对象,对吗?” 沈念呆住了,脸“唰”的一下红了,显然没想到他会问得这么直白。她慌乱地低下头,咬了咬唇,最终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那你以后不要再为这件事情担心了。” 沈念一愣,抬起微红的眼睛看向郑仪,有些茫然。 郑仪的目光依然平静,没有安慰,也没有多余的同情,只是淡淡地陈述一个事实。 “以后不必再为这事困扰。” 没有解释,也不带情绪,但莫名的,沈念忽然觉得心口一松,像是压在身上的什么东西被轻轻拿开了。 她恍惚了一下,下意识想要问什么,可对上郑仪的眼睛,又觉得自己似乎不需要问了。 那种感觉很奇怪……就好像他说了“不必担心”,这事就真的不会再困扰她了一样。 她呆呆地看著他,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嗯。” 郑仪不再多言,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第124章 你要掌握权力,而不是仅仅的持有著 这就是权力。 郑仪夹了一筷子的蒸蛋,神色平静,但脑海中却闪过这个无比真实而又残酷的念头。 那个在电话里被提及的“小陈”,或许只是一家菜市场的小老板,有几分家底,能在相亲市场上仗著经济条件对沈念挑挑拣拣,甚至让她母亲如此急切地撮合。 可在郑仪面前,这样的一个人,他的命运或许真的只需要他的一句话。 如果他想,甚至不需要亲自动手,只需要一个电话,就能让这个“小陈”家的摊位从市场里消失,连理由都不必给。 就像他自己的车祸一样。 幕后的人,或许也只是隨口说了一句“这个人碍事了”,就有一群人去执行,去安排,去確保他死得“合情合理”。 这就是权力的残酷。 它可以让一个家境普通的女孩被迫去接受她不喜欢的婚姻,也可以让一个雄心勃勃的年轻干部死在一场“意外”里。 沈念的母亲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何尝不是一种权力的体现? 她用自己的焦虑、自己的掌控欲,强迫沈念低头,哪怕沈念已经是自食其力的成年人,在她眼里依然是必须服从的“孩子”。 而郑仪呢? 他在更高层的权力博弈里,也不过是一颗棋子。 王振国能决定他的提拔,陈平能决定他的未来,而更上面的人……甚至可以决定他的生死。 他差一点死了,却没有人能给他一个明確的答案,到底是谁要他死? 这种无力感,和此时此刻的沈念多么相似? 只不过,沈念的困境对他来说,只需要一句话就能解决。 而他的困境……却远比这复杂得多。 他沉默地吃完最后一口饺子,抬眼看向沈念。 她似乎已经从刚才的打击中缓了过来,正专注地看著春晚小品,嘴角掛著浅浅的笑。 她不知道郑仪刚刚想了什么。 她只知道,今晚的年夜饭很温暖,这个年轻的领导没有用怜悯或者同情看她,只是平静地接受了她的一切安排,让她觉得自己没有被当成一个可怜虫。 这就够了。 窗外的雪继续下著,电视里的春节联欢晚会依旧热闹喜庆。 病房內,两个原本毫无交集的人,在除夕夜坐在一起,各自怀著心事,却又莫名地感受到了一丝微妙的安稳。 程悦推开门时,沈念正在收拾餐盒,脸上还掛著浅浅的笑意。 郑仪坐在床边,目光平静地望向窗外。 沈念抬头,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女人。 她穿著深灰色羊绒大衣,领口处露出一抹浅色丝巾,黑髮微湿,似乎肩上还有未化的雪。 她的眉眼清冷,鼻樑挺直,唇色淡而精致,整个人就像是一幅工笔画,优雅而疏离。 沈念一下子愣住了,手僵在半空,嘴唇微张,却没说出话来。 而程悦的目光,只是在沈念身上略微一停,隨即落到了郑仪身上。 她没有惊讶於病房里的两个人,也没有露出任何意外的神色。 她只是轻轻呼出一口气,嘴角微微扬起,眼神复杂地看向郑仪,轻声说道: “过年了,来看看你。” 郑仪转过头,目光落在程悦身上。 房间里一时安静,只有电视机里的春晚观眾掌声隱约传出来。 沈念终於回过神来,有些慌乱地把餐盒塞进塑胶袋,站起身: “我、我先出去一下……” 程悦微微頷首,语气柔和: “不用走。” 她走进来,关上门,將手里的纸袋放在桌上: “路上买的,医院附近没什么像样的吃的,只找到一家还开著的点心铺。” 她的动作很自然,像是一个习惯照顾別人的人。 郑仪看著她,眼神依旧平静,但眸底深处,似乎有一丝微妙的波动。 程悦没等他的回答,只是继续道: “医生怎么说?恢復得怎么样?” “还行。” 郑仪淡淡道。 “那就好。” 程悦点了点头,目光在病房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台小小的蓝牙音箱上。 沈念站在一旁,不知道该不该离开。 程悦看了看她,忽然笑了笑,语气温和: “你是沈护士吧?谢谢你照顾他。” 沈念一惊,不知道她怎么会知道自己的名字,但还是点点头: “应、应该的……” 程悦轻轻拉过椅子,在郑仪病床边坐下。 她没有刻意寒暄,也没有多余的客套,只是安静地陪著他。 电视里的春晚歌舞昇平,窗外偶尔传来零星的爆竹声,病房里的空气似乎因为这个沉默的陪伴而变得柔软了一些。 沈念有些侷促地站在角落,几次想要开口告辞,却在看见程悦专注侧脸时莫名停住了动作。 这位气质优雅的女人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让整个空间都围绕著她和郑仪形成一种微妙的平衡,仿佛其他人都成了背景。 “我记得你以前说你不爱看春晚。” 程悦突然开口,眼睛仍看著电视屏幕。 “现在也不爱看。” 郑仪淡淡道。 “那为什么开著?” “她要看。” 郑仪的目光扫过站在一旁的沈念。程悦这才转过脸,对沈念露出一个善意的微笑: “原来如此。” 沈念慌忙摆手: “我、我只是觉得过年应该热闹点......” “说得对。“ 程悦赞同地点点头,从纸袋里取出一个精致的点心盒。 “一起来吃些点心吧,我刚买的,还热著。” 盒盖掀开,香甜的气息立刻瀰漫开来。沈念不自觉地吸了吸鼻子,眼睛微微发亮。 程悦把点心推向她: “尝尝看。这家店的杏仁酥很好吃。” 这种自然而然的温柔让沈念卸下了防备。她犹豫著拿起一块,小口咬了下去,鬆脆的外皮在舌尖化开,甜而不腻。 “好吃吗?” “嗯!” 沈念用力点头,嘴角沾了一点碎屑都不自知。 程悦莞尔,抽出一张纸巾递给她。 在沈念低头擦嘴时,程悦的目光重新回到郑仪身上。 “郑仪。” 她轻轻地叫他的名字。 “你是装的吗?” 她问得很直接,也很平静。 房间里一瞬间只剩下电视机里热闹的歌舞声。 沈念茫然地抬起头,没明白他们在说什么。 郑仪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装什么?” 程悦看著他,眼底浮出一丝无奈的笑意。 “你知道我在问什么。” “车祸之后,医生说你额叶受损,可能会情感淡漠。” “可我还是想確认一下。” 她微微偏头,目光柔和却像能看透一切。 “你对所有人,包括我,都变得这么冷淡……” “是真的控制不了情绪了……” “还是……你只是觉得,这样更方便?” 第125章 中央巡视组 郑仪他没想到程悦会这样直白地问出来。 她是真的察觉到了什么? 还是仅仅带著试探性质的猜测? 病房里的暖气很足,但他却在她的目光下忽然感受到一丝真实的、属於普通人的侷促。 如果他继续装作“情感缺失”,那这场对话就会到此为止。 程悦会带著失望离开,从此彻底接受他们之间只剩下公事公办的关係。 可如果他承认…… “你果然还是这样。” 郑仪终於轻轻嘆了口气,眼神里的冷漠像是薄冰融化了一些。 “什么都瞒不过你。” 窗外的爆竹声骤然热烈起来,电视里主持人激动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 “十、九、八……” 新年要到了。 沈念站在一旁,手指绞在一起,有些无措地看著郑仪和程悦。 她听不懂他们之间的对话,却能感觉到气氛微妙的变化。 程悦的目光依然停留在郑仪脸上,嘴角微微弯起。 “七、六、五……” 病房外,走廊尽头的护士站传来值班人员的小声欢呼。 “四、三、二……” 电视机里的烟特效绚烂夺目,主持人高声喊道: “新年快乐!” 新年真的来了。 郑仪看著程悦,忽然发现她眼角有很淡的水光。 “新年快乐。” 她轻声说。 没有质问,没有埋怨,甚至没有追问他“为什么不联繫我”“为什么假装冷漠”。 她只是像以前一样,安静地出现在他需要的时候,然后说一句“新年快乐”。 郑仪沉默了一秒,回道: “新年快乐。” 程悦站起身,从大衣口袋里取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放在郑仪床头。 “给你的。” 郑仪没有立刻打开,只是看著她: “谢谢。” 程悦微微一笑,转身看向沈念: “沈护士,今晚辛苦你了。” 沈念连忙摇头: “不辛苦……” 程悦点点头,迈步走向门口,在离开前,她回头看了郑仪一眼,轻声道: “等你回来。” 然后,她推门离去。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电视机里还在播放著新年的欢庆节目。 沈念偷偷瞄了一眼郑仪,发现他盯著那个小盒子,眼神里的冷漠似乎软化了一些。 “郑处长……” 她小声问。 “要帮您打开吗?” 郑仪摇摇头,自己伸手拿起盒子,掀开盖子,里面是一块復古风格的怀表,银色外壳,刻著一行小字: “时间会证明一切。” 她看透了他的偽装。 却选择不拆穿。 郑仪的伤恢復得出乎意料的快。 除夕那晚程悦的短暂探望后,他似乎彻底放下了心结,不再刻意维持那种冷漠疏离的状態。 沈念注意到,他开始愿意配合康復训练,甚至主动询问医生能否提前出院。 “郑处长,您的身体虽然恢復不错,但脑部损伤需要长期观察。” 医生推了推眼镜,语气谨慎。 “建议再住院两周。” 郑仪淡淡一笑: “谢谢,但我有工作要处理。” 大年初八,医生终於允许他出院。 “郑处长,您……真的没事了吗?” 她犹豫了很久,还是忍不住问出口。 “嗯。谢谢你这段日子的照顾。” 沈念脸一热,连忙低头整理病历本: “应该的……” 郑仪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名片,递给她。 “如果以后有什么麻烦,可以联繫我。” 沈念怔住了。 那张名片上印著“江东省发展和改革委员会发展规划处副处长郑仪”几个字,底下是一串手机號。 “这……” 她不敢接。 在她的认知里,这种级別的领导给联繫方式,几乎不可能。 郑仪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看著她。 沈念最终还是接过了那张名片,小心翼翼地收进了护士服的口袋里。 “谢谢您,郑处长。” 郑仪没有再说什么,拎起公文包转身离开。 黑色奥迪a6缓缓驶出医院大门,车轮碾过薄雪,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王振国坐在后排,面色沉静。 郑仪坐在他身侧,目光从窗外转回,落在王振国身上。 王振国合上文件,看了他一眼,开口道: “恢復得不错。” 郑仪微微点头: “部长亲自来接我,不敢不好。” 王振国哼笑一声: “少跟我来这套。” 车內的气氛微微鬆弛了一瞬,但很快,王振国又恢復了严肃: “中央巡视组到了。” 郑仪早猜到王振国不会善罢甘休。 但“中央巡视组”这几个字的分量,远比想像中更重。 通常情况下,省委组织部部长可以动用省纪委的力量调查,但直接上报中央巡视组,意味著王振国把问题抬到了另一个层面。 这不是简单的车祸或者华微电子腐败问题,而是江东省最高层的政治角力。 郑仪沉默片刻,轻声问: “部长觉得,这事还能往下追?” 王振国眼神微冷,语气低沉而篤定: “你是我的人,他们动你,就是在动我。” 郑仪心头一震。 这句话的分量太重了,王振国没有说“华微电子的事不能这么算了”,也没有说“必须查清楚军工这条线”。 他说的是——“你是我的人”。 这已经不单单是公事,而是王振国站在个人立场上,替他撑场子。 郑仪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中的震动,声音沉稳: “我怕牵扯太深,反而让部长难做。” 王振国冷笑一声: “难做?他们敢对你下手,就是在试探我的底线。” “这已经不是华微电子的问题,而是有人在试探,试探我王振国是不是老了不中用了。” 郑仪微微抿唇,没有立刻说话。 王振国这番话,已经彻底把车祸定性为——针对他本人的政治挑衅。 这不是郑仪一个人的仇,而是整个省委组织部,甚至江东改革的战爭。 王振国眯了眯眼,继续道: “中央巡视组的组长,是我老领导的人。” “这条线既然掀开了,就別想轻易盖回去。” 郑仪终於明白,王振国要掀的不仅仅是军工这条利益链,更是整个江东省固化的格局。 “我会配合调查。” 郑仪平静地说道。 王振国看了他一眼,露出一丝满意的神情: “你的职位暂调组织部调研室,借调期间,直接向我匯报。” 郑仪一怔。 这已经不是在保护他,而是在给他铺路——省委组织部的调研室看起来是个虚职,但却可以直接接触干部任免的核心信息,甚至影响全省人事布局。 王振国这是在给他更高的权限,让他名正言顺地介入这场战爭。 郑仪郑重应下: “是。” 第126章 杀不死你的,会让你变得更强 郑仪跟著王振国来到省委组织部,黑色奥迪在威严的省委大院门口稍作停留,哨兵看清车牌后迅速敬礼放行。 车子缓缓驶入,停在一栋庄重的灰色大楼前。 正门上方悬掛著庄严的国徽,两侧红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走吧。” 王振国推门下车,郑仪紧隨其后。 踏进大楼,一股庄重肃穆的气息扑面而来。 走廊上铺著深红色地毯,脚步声被完全吸收,只剩下若有若无的空调风声。 来往的工作人员见到王振国,纷纷停下脚步让路,点头示意。 郑仪注意到,所有人看向王振国的眼神里,都带著一种微妙的敬畏。 这就是权力的真实面貌。 它不是虚无的概念,而是体现在每一个细节里,走廊尽头的专用电梯、秘书提前按好的楼层、办公室门外等待匯报时恰到好处的沉默…… “坐。” 他指了指会客区的沙发,自己则走向办公桌,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档案袋,递给跟进来的一位中年秘书,眼神示意了一下。 秘书会意,双手接过,轻声道: “我这就安排。” 说完,便转身离开,悄无声息地带上了门。 郑仪安静地坐在沙发上,目光扫过办公室。 墙上掛著王振国与几位中央领导的合影,书柜里塞满了政策文件和理论著作。桌上除了一部红色座机外,几乎没有任何私人化的摆设。 “这里是江东省权力运转的中枢之一。” 王振国走到他对面坐下,声音低沉。 “在这里每一句话都可能变成政策,每一份文件都可能影响千万人。” 他停顿片刻,目光直视郑仪: “而你现在,正式踏进来了。” 郑仪神色不变,只是微微頷首。 “你的调令已经下了。” 王振国拿起茶几上一份盖著省委组织部公章的红头文件,推向郑仪。 “即日起,你借调至省委组织部调研室,担任副调研员,主要职责是配合中央巡视组,对全省重点领域改革情况进行调研。” 郑仪接过文件,快速瀏览了一遍。 这份调令看似平调,实则是巨大的跃升——从发改委的处室副职到直接参与中央巡视工作,意味著他正式进入了核心决策圈的外围。 更重要的是,他可以名正言顺地查阅全省任何部门的资料,约谈任何级別的干部。 “谢谢部长信任。” 郑仪合上文件,郑重说到。 王振国摆摆手: “不用谢我。这个位置不好坐,你要有心理准备。” 他目光深沉地看著郑仪: “接下来,你会看到太多过去接触不到的『真相』。” 郑仪没有迴避他的视线: “我会做好分內之事。” 王振国微微点头,忽然站起身走向办公桌,按下內线电话: “周处长,过来一下。” 不到一分钟,办公室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 一名四十出头、戴著黑框眼镜的男子推门而入,身材微胖,表情温和,看上去像个普通的机关中层干部。 “周默,调研室主任。” 王振国简单介绍,又指了指郑仪: “郑仪,你的新副手。” 周默露出热情的笑容,主动伸手: “久仰郑处长大名!” 郑仪与他握手,敏锐地察觉到对方掌心乾燥温暖,力道恰到好处,这是一个深諳官场规则的老手。 “周主任过奖了,以后还请多指教。” 他微笑著回应。 周默笑容不变,转头看向王振国: “部长,巡视组那边刚刚要了去年全省干部任免的原始记录,我已经安排人整理了。” 王振国“嗯”了一声: “郑仪刚来,你带他熟悉一下环境和近期工作。” 周默会意,向郑仪做了个“请”的手势: “郑处长,我带你去办公室看看?” 郑仪起身,向王振国微微点头示意后,跟著周默离开。 走在长长的走廊上,周默的步伐不紧不慢,脸上始终掛著那种温和的笑容。 “郑处长年轻有为啊。” 他突然开口,语气隨意: “25岁的副处,还直接参与巡视工作,在江东省可不多见。” 郑仪听出了试探,淡然回应: “运气好,赶上干部年轻化的政策。” 周默轻笑一声: “过谦了。” 他推开走廊尽头的一扇门: “这是你的办公室,跟我隔壁。” 郑仪环顾四周,房间不大,但採光良好,办公桌、书柜、会客沙发一应俱全,桌上已经摆放好了崭新的办公用品和一台加密电脑。 最引人注目的是墙上那幅江东省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標註著各种顏色的標记。 “最近我们在梳理全省重点项目的进展。” 周默顺著他的视线解释道: “红色是进展滯后的,绿色是正常的,蓝色……是有问题的。” 郑仪注意到,代表华微电子的標记正是蓝色。 “部里的惯例,每周一上午九点开例会,各处匯报工作。” 周默继续介绍: “调研室比较特殊,除了例会,还要隨时向部长单独匯报。”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郑仪一眼: “尤其是……敏感事项。” 郑仪会意。 这意思很明確,调研室的工作有许多不宜公开的內容,必须直接对王振国负责。 “明白。” 周默满意地点点头,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加密u盘递给他: “这是近期工作简报和权限密钥,你的门禁卡已经设置了绝密档案室的权限。” 他的语气忽然严肃了几分: “记住,这里的任何文件,出了这栋楼就不要再提。” 郑仪接过u盘,郑重应下: “放心。” 周默看了看手錶: “今天你先熟悉环境,明天上午我带你去见巡视组的同志。” 说完,他转身离开,轻轻带上了门。 郑仪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一个月前,他还是省发改委发展规划处的副处长,手里握著產业政策的槓桿,靠审计报告和財政补贴跟华微电子这样的庞然大物周旋。 而今天,他坐在了省委组织部的办公室里,並配合中央巡视组,接触的是全省干部任免的原始记录,参与的是中央巡视组的调查。 如果说郑仪之前工作是负责“蛋糕”怎么分,而现在则是决定“蛋糕”谁来分,其中的权力可谓是天差地別。 车祸没能杀死他,反而把他推向了更高的位置——一个可以真正影响江东省权力格局的位置。 第127章 愚者自我安慰的藉口 江东省省委大院,国资委主任办公室。 郑仪出院的消息很快传到了陈平耳中。 秘书敲门走进办公室,声音低沉: “陈主任,郑仪今天出院了。” 陈平正在批阅文件,闻言笔锋一顿,抬起头,目光沉静: “谁接的他?” “王振国。” 王振国亲自去接郑仪出院,这意味著什么? 郑仪在车祸前刚刚动了华微电子,而华微电子背后涉及军工系统的利益链。 现在车祸的事还没查清楚,王振国就已经迫不及待地把郑仪调到自己身边,直接进省委组织部调研室。 这不只是普通的保护,而是公开站队。 郑仪是他王振国的人,动郑仪,就是在动他王振国! “有意思。” 陈平缓缓合上文件,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秘书犹豫了一下,低声道: “陈主任,中央巡视组已经到江东了,据说……已经开始著手调查军企合作项目。” 陈平手指一顿,目光沉了几分。 中央巡视组的到来,意味著王振国没打算善罢甘休,甚至可能已经把车祸的事情匯报给了更高层。 “郑仪现在在哪?” “直接去了省委组织部,调令已经下了,借调调研室副调研员,主要职责是配合中央巡视组。” 郑仪进了省委组织部,意味著王振国已经彻底把他纳入核心圈子,並且藉助配合中央巡视组这个名头,接下来他不仅能查华微电子,甚至能直接接触全省干部档案、重大项目审批记录,乃至更高层的关係网。 “看来,王振国这是要跟某些人硬碰硬了。” 陈平沉吟片刻,忽然问道: “於华现在什么情况?” “已经彻底被架空了,派驻的整改小组已经接管华微电子,他手上的军工订单全部暂停核查。” 陈平冷哼一声: “废物。” 他早该想到,於华这种人靠不住,遇到点风吹草动就慌了神,被人拿捏得死死的。而郑仪,却是一步一步咬死了华微电子的问题不放,甚至差点搭上性命。 “老方那边呢?” 秘书压低声音: “方老最近一直低调,没有插手华微的事。” 陈平点点头。 方志成退下去多年,以前在华微电子安排了不少自己的人,但这次事件后,他显然不想蹚这趟浑水。 毕竟,中央巡视组都来了,谁敢在这种时候冒头? “陈主任,我们……要不要做点什么?” 陈平看了秘书一眼,淡淡道: “我们能做什么?郑仪是王振国的人,王振国要查军工这条线,你觉得我们该拦著?” 秘书一时语塞。 “军工这条线……很深。” 他声音低沉,像在自言自语。 秘书站在一旁,默不作声。 他知道陈平向来谨慎,能让他说出这种话,说明事情绝非表面那么简单。 “江东军工集团、华微电子、东海船舶重工……这些年互相盘踞,牵一髮而动全身。” 陈平缓缓转过身。 “但现在,王振国想动这条链子。” 秘书谨慎地问: “您的意思是……我们不做反应?” 陈平轻笑一声: “谁说我们不反应?” 他不仅不会拦著王振国,反而会“帮”他查。 因为,陈平很清楚,这次车祸的背后,不是简单的“军工利益受损”这么肤浅。 那些人如果真的只是怕郑仪查华微电子,大可以压住审计结果,或者找人警告他一顿,何必直接下杀手? 毕竟,在华微电子的问题上,郑仪只是个执行者,真正拍板的是王振国。 杀一个小处长有什么用? 除非……他们一开始的目標就不是郑仪,而是王振国。 “郑仪只是个幌子。” 陈平冷冷道。 “有人想借他的死,逼王振国暴怒撕咬,让他带著巡视组和军方正面衝突。” 这才是真正的局。 王振国在省里根基深厚,又有中组部的关係,不是那么好掀翻的。 但如果他亲自带队跟军方硬碰硬,那就不一样了。军工系统的人向来不讲官场规则,到时候一旦闹大,王振国很可能会被反噬。 而陈平,不打算让人如愿。 他走回办公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封存的档案袋,递给秘书,淡淡道: “明天,把这些材料匿名送到巡视组。” 秘书一愣,低头看了看档案袋,没敢打开,只是疑惑地看著陈平。 “放心,这里面不是我们的东西。” 陈平似笑非笑。 “这是华微电子这些年来,和军方某几位『特殊人物』的往来明细。” 他早就防著这一天。 这些年,华微电子名义上是省属国企,实际上一直在军工系统的庇护下牟利。 陈平作为国资委主任,不可能不知道,但他从不表態,只是在暗中收集证据,以防未来有人用这条链子要挟他。 而现在,这些材料成了他的“投名状”。 “部长……” 秘书有些迟疑。 “这些东西放出去,会不会牵连太广?” “牵连?” 陈平冷淡地瞥了他一眼。 “我只要牵连该牵连的人。” 陈平缓缓靠进宽大的皮椅中,轻嘆一声。 他这些年走得確实不容易。 没有深厚的家世背景,从一个落寞世家的旁支子弟,硬是靠著一身本事和滴水不漏的手段,一步步摸到国资委主任的位置上。 外人看来风光无限,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个位置坐得有多如履薄冰。 “老领导啊老领导,您把我放在这里,让我替你们看著这些肥羊,可曾想过,看羊人也会眼红?” 他想起上次去京城匯报工作时,那位退下来的老领导拍著他的肩膀说的话: “小陈啊,江东这个位置不好坐,但只有你能坐得住。” 呵,好一个“坐得住”! 这些年,他明里暗里帮老领导那边的人摆平了多少事? 华微电子的帐目问题,东海船舶的股权纠纷,哪一桩不是他陈平出手抹平的? 可老领导们呢? 永远都是一副“这是你应该做的”的態度。 “知足?” 他忽然轻笑一声,指尖在办公桌上有节奏地敲击著。 “那不过是官场中被圈养的愚者自我安慰的藉口。” 秘书站在一旁,注意到陈主任今天格外不一样。 往日里永远是那副沉稳內敛的模样,此刻却像是一头蛰伏已久的猛兽,终於露出了锋利的獠牙。 “我陈平不甘心啊……” 陈平低声呢喃道。 第128章 无论背后涉及谁,绝不姑息 次日上午,九点整。 郑仪跟隨周默步入一座独立的灰色小楼。 这里是中央巡视组在江东省的临时办公场所,门口站著两名武警,神情肃穆,军姿挺拔。 周默递上证件,声音低沉: “省委组织部调研室周默,带新任副调研员郑仪前来报到。” 武警认真核验后,抬手示意他们通过。 一进门,郑仪便感受到截然不同的氛围。 省委大院虽然肃穆,但仍有一丝官僚体系的惯性。 而这里,却像是一柄悬於头顶的利剑,所有人都紧绷著神经,空气中瀰漫著无声的压迫感。 走廊上,偶尔有人匆匆走过,没有寒暄,没有閒聊。 周默似乎察觉到了郑仪的情绪变化,轻声笑道: “紧张了?” 郑仪微微摇头: “只是觉得,这里的气息和省委不同。” “当然不同。” 周默压低声音。 “这里的人,代表的不是省里的规则,而是中央的意志。” “省委里的人再厉害,终究还要在这片棋盘上下棋,但中央巡视组呢?”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郑仪一眼。 郑仪没再多言。 二人来到三楼尽头的一间会议室。 周默轻轻敲门,里面传来一道沉稳的声音: “请进。” 推门而入。 宽敞的会议室內,光线明亮,长桌两侧坐了七八个人,穿著素色西装或夹克,神情专注地审阅文件。 主位上,一个约莫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微微抬头。 他身形瘦削,眼睛不大却极有神采,两鬢微白,脸上掛著淡淡的倦色,但整个人依然散发著一股不可忽视的威严。 贺维,中央第十巡视组组长,正部级。 “贺组长。” 周默立刻恭敬地向前一步。 “我是省委组织部调研室主任周默,这位是新调任的副调研员郑仪,按照王部长指示,协助巡视组工作。” 贺维目光落在郑仪身上,微微眯眼。 “郑仪?”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的情绪,却让人不自觉地绷紧神经。 “是。” 郑仪向前一步,不卑不亢地点头。 短暂的沉默,像是一场无形的试探。 贺维微微点头,指向一旁的位置: “坐吧。” 周默和郑仪落座后,杨启明並未多废话,直奔主题: “这次巡视工作,中央领导高度重视,明確要求我们要深挖江东省重点领域的突出问题,尤其是『国企业务与民营资本交叉渗透』『专项资金违规使用』『军地合作项目不规范』等情况。”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在场所有人,最终停留在郑仪身上。 “郑仪同志,你在华微电子项目的审计中发现的问题,恰好是我们重点关注的一部分。” 没等郑仪开口,杨启明继续道: “车祸的事,我们也听说了。” 他声音很平静。 “这次车祸,不是意外。” 此言一出,全场寂静。 虽然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但真正从中央巡视组口中说出来,性质便彻底变了。 这不是一起交通肇事,而是一起针对国家机关工作人员的政治谋杀! 郑仪神色不变,但心跳却不由自主的加快了起来。 贺维看著他,缓缓道: “所以,从今天开始,你不再只是代表省委组织部调研室,而是代表中央巡视组,深入核查华微电子背后的利益联盟。” 他声音低沉,字字千钧: “无论背后涉及谁,绝不姑息!” 郑仪微微頷首,目光坚定: “明白。” 贺维满意地点点头,转向会议桌上的其他组员: “接下来,分组匯报调查进度。” 接下来的两小时,巡视组各小组负责人逐一匯报了在江东省的调查成果。 郑仪越听越心惊。 华微电子的背后,不仅仅是一条军工利益链那么简单,而是一张庞大而隱秘的利益网络。 从省国资委到科技厅、財政厅,再到东海船舶重工等军工企业,甚至还有部分金融资本牵涉其中,形成了一条权力与金钱相互渗透、层层掩护的地下通道。 散会时,贺维沉吟片刻,抬头看向郑仪,朝身旁一位约莫三十五六岁的男子抬了抬手,道: “郑仪同志,这位是楚晋,国院特调经济稽查骨干,这次专程配合巡视组工作。接下来由他带著你,重点核查华微电子及其关联企业在財政资金划拨、军工订单承揽、股权变更上的异常问题。” 楚晋个子不高,眉眼温和,冲郑仪点了点头,看著不显山不露水。 但郑仪清楚,能被派到中央巡察工作中的人,绝不是表面那么简单。 “好的。” 郑仪应下。 走出会议室后,楚晋带著郑仪径直去了省纪委档案室。 门一关,楚晋隨手从怀里掏出一包软中华,递给郑仪一根。 郑仪摇头: “我不抽菸。” 楚晋笑笑,自顾自地叼住烟,点燃: “不抽好,我这辈子是戒不掉了。” 他深吸一口,烟雾繚绕间突然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閒聊: “华微电子只是表象,真正的问题在於东海军工集团。这家企业名义上是江东省属国企,实际上由军地双重控股。过去七年里,他们通过华微电子和另外三家空壳公司,至少转移了40亿財政补贴资金。” 郑仪眯了眯眼: “资金去向?” 楚晋弹了下菸灰: “你见过哪个省的国企能买下南太平洋两座私人岛屿吗?” 郑仪试探道: “国企买岛,资金外流……所以华微电子只是他们的『白手套』之一?” 楚晋吐出一口烟,眼神渐冷: “比这更复杂。”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份加密封存的档案,推给郑仪。 “东海军工集团有个『海外產业发展基金』,帐面上用来投资南美矿场、非洲港口,实际上大部分资金最终流向了离岸帐户。” 郑仪翻开档案,迅速瀏览著那些复杂的数据和资金流向图。 他的指尖停在最后一页,那是一个股权穿透图。 东海集团背后的一家bvi公司,实际控制人赫然標註著“j.y. capital”,而这家公司背后又连著香港某私募。 没有具体人名,但郑仪已经明白。 这是一条精心设计的跨国洗钱通道。 “所以华微电子的问题,只是这个链条上的『国內端』?” 楚晋点头: “华微电子负责用『进口设备』『技术合作』的名目把钱转出去,而东海军工集团则以『军工订单』『保密项目』的名义绕过审计。” 他摁灭菸头,意味深长道: “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 “什么?” “这些钱里的一部分,最终又通过某些『慈善基金会』,回到国內某些人的口袋里。” 左手倒右手,还能赚个好名声。 郑仪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合上档案。 他很清楚,这已经不再是简单的腐败案,而是一张横跨政、军、商三界,甚至牵扯境外的黑金网络。 第129章 东海集团董事会副主席,徐敬亭 楚晋將郑仪带到巡视组临时分配的办公室,推开门,一股淡淡的烟味混合著新开封的档案袋气味扑面而来。 房间不大,两张办公桌对放,墙上钉著一张江东省地图,上面用红蓝磁钉標註著几十处企业坐標。 “坐。” 楚晋隨手將外套搭在椅背上,弯腰从文件柜里拎出一瓶矿泉水丟给郑仪。 “喝点水,待会儿可能会说很多话。” 郑仪接过水,打量了一下四周,办公室里资料堆积如山,但分门別类码放整齐,显然楚晋是个思维极有条理的人。 楚晋坐下,摸出烟盒,瞥见郑仪的眼神又收了回去,笑了一下: “算了,忍忍。” 他打开电脑,调出一份加密文件: “贺组长让我带你,是因为你对华微电子的调查已经触到了一些核心问题。但现在,咱们不聊华微了——聊聊东海。” 郑仪眼神微动: “东海集团?” 楚晋点头,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上弹出一张复杂的股权结构图: “东海集团表面上是省属重点军工企业,实际上,它的实际控制方一直是个谜。” 郑仪凝视著屏幕: “军工企业的实际控股权应该非常清晰才对。” “按理说是。” 楚晋嗤笑一声。 “但东海的股权在境外转了三圈,最后指向一家註册在开曼群岛的空壳公司,而这家公司背后,是一个代號『j.y.资本』的离岸基金。” 郑仪皱眉: “查不到最终受益人?” “技术上很难,但有些线索。” 楚晋关掉页面,又调出一份资金流水。 “近五年来,东海集团通过『技术引进』『设备採购』等名目,向境外支付了超过60亿资金,其中大部分最终流入了瑞士和新加坡的私人银行帐户。” 顿了顿,他忽然问: “你知道徐家吗?” 郑仪微微一怔: “江东徐家?” “对,就是那个曾经在民国时期掌控南方航运、解放后转型的徐家。” 楚晋眼神沉了沉。 “现在的徐家后人,大多低调,但有一个人例外——” 他敲了下键盘,屏幕切换,显示出一张人物档案。 徐敬亭,52岁,东海集团董事会副主席,分管国际业务。 照片上的男人西装革履,面带微笑,看起来儒雅隨和。 “他是徐家旁支,早年留学德国,专攻精密机械,回国后进入军工系统,一路升迁,现在是东海集团的实权派。” 郑仪注视著照片: “他和资金外流有关?” “不止。我们怀疑,东海集团的『境外通道』,就是他一手打造的。他在海外有个私人助理,叫林曼,名义上是东海集团驻欧洲的代表,实际上,很可能负责资金运作。” 郑仪盯著屏幕上的资料,忽然捕捉到一个关键点: “徐敬亭和华微电子有联繫吗?” 楚晋笑了: “聪明。” 他调出一张监控照片,拍摄於半年前,某个高端私人会所。 照片里,徐敬亭正和一名男子握手,而那名男子…… 郑仪眼神一凝: “华微电子的於华?” “对。” 楚晋点头。 “这张照片是我们从一家被查的会所监控里復原的,他们见面后不久,华微电子就拿到了一笔5亿的『军工配套专项』拨款。” 郑仪快速思索著: “所以,东海集团通过华微电子洗钱?可华微是省属企业,东海是军工集团,怎么会有这么深的利益捆绑?” “因为『军工配套』。” 楚晋手指点了点桌面。 “东海集团负责军工订单,华微负责『配套生產』,但实际上,华微的技术根本达不到军方要求,所以订单始终卡在低端环节。而东海帐面上支付的『研发费』、『设备引进费』,大半都流向了境外。” 郑仪明白了: “他们用军工项目的名义虚构开支,把国家资金套出去?” 楚晋点头: “而且手法很隱蔽,他们甚至偽造了技术合作文件,假借从德国、日本『引进』根本不存在的专利技术。” 郑仪沉思片刻,忽然问: “车祸的事,和他们有关吗?” 楚晋顿了顿,眼神变得深邃: “你觉得呢?” 郑仪: “如果只是因为华微电子审计,於华就算狗急跳墙,也不至於用这种极端手段。但如果是东海集团这条线被碰了……” “有人怕了。” 楚晋轻声道。 “你查华微,只是触及皮毛;但如果继续往上摸,就会碰到东海,而东海背后,可能是某些真正的大人物。” 两人一时无言。 楚晋突然笑了,他懒散地往椅背上一靠,手指点了点郑仪的方向: “你小子啊,就像只好奇心太重的猫,一爪子下去非要把老鼠洞掏穿不可。” 他语气调侃,但眼神却带著几分审视。 “不过你命挺大,被车撞了还能活蹦乱跳回来继续刨根问底。” 郑仪笑了笑: “猫有九条命,我这才用了一条。” 楚晋嗤笑一声: “行,那接下来八条,你是准备全耗在东海上?” “这可不是华微那种小泥坑,东海是潭深水,里面养的是鱷鱼。” 郑仪神色不变: “既然下水了,总不能因为水深就退回去。” 他看向电脑屏幕上徐敬亭那张儒雅的照片。 “何况……我这条命,现在可不单单是我自己的。” 楚晋怔了一下,隨即会意。 王振国亲自把他从医院接出来,中央巡视组直接让他介入调查,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工作安排,而是一个明確的態度:郑仪现在代表的是王振国的意志。 而这份態度已经很明確了,就是干到底。 楚晋点了点头,神色认真了起来。 他將电脑屏幕转向郑仪,弹出了另一份加密文件,页面显示的是一张年轻女孩的照片——二十出头,容貌精致,长髮披肩,眉眼间透著一种养尊处优的傲气。 韩寧,23岁,江东大学研究生,金融系。 “徐敬亭有个『特殊爱好』。” “这小姑娘是他去年在高校讲座时认识的,三个月后,她在松山別墅区有了一套价值千万的房產,名下多了辆保时捷911。” “当然,手续很乾净,『创业投资款』,表面看是他旗下的基金正常投资她的『创业项目』。” 第130章 人性的复杂 郑仪微微皱眉: “用投资名义洗钱?” “不只是洗钱。” 楚晋轻呵一声。 “徐敬亭这人谨慎得很,明面上从不碰现金、不插手法务,连公司的帐都做得滴水不漏。但他有个弱点,太喜欢这女孩了。” 他点开另一组照片,是徐敬亭和韩寧在游艇上的合影,两人举止亲密,背景是东南亚某海岛。 “他把韩寧保护得很好,但她太年轻,没见过真正的风浪。” 楚晋眯了眯眼。 “三个月前,韩寧在私人派对上喝多了,跟一个富二代炫耀自己『男朋友』是军工大佬,不仅有钱,还『能把人从任何麻烦里捞出来』——比如华微电子的於华。” 郑仪微微一愣: “她提到於华了?” “对,而且说得很具体。” 楚晋有些想笑,但还是忍住了。 “她说於华去年差点出事,是她『男朋友』找人把审计报告压下去的,还说什么『国內的钱只是零钱,真正的资產在瑞士』。” “这种话都敢说?” 郑仪眉头皱得更深。 “徐敬亭不可能没警告过她。” “恋爱中的小姑娘,又喝了酒,嘴瓢了。” 楚晋耸肩。 “但问题就在这儿,那个富二代家里是做媒体投资的,当晚的对话被人录了音,差点捅到网上去。” 郑仪默然。 韩寧这样未经风浪的年轻女孩,被金钱和权势冲昏头脑並不稀奇。 真正让他警觉的是,徐敬亭这样谨慎的人,会放任她犯这种低级错误? 楚晋见他沉思,笑著又点燃一支烟: “你以为徐敬亭不知道?这事刚冒头,那个富二代全家就'被安排'去了澳洲'开拓新业务',录音原件送到了徐敬亭手上。” 烟雾繚绕中,他意味深长道: “徐敬亭留著这女孩,是因为她身上有他戒不掉的东西。” 楚晋调出一张泛黄的老照片。 照片里的女人穿著九十年代的碎裙,站在未竣工的厂房前,挽著年轻时徐敬亭的手臂,两人笑得朴素而明亮。 “林淑贞,徐敬亭髮妻,病逝於2008年。” 楚晋轻声道。 “那时候徐敬亭还在研究所做技术员,夫妻俩挤在单位宿舍,连空调都装不起。林淑贞是半夜突发心梗,救护车堵在路上耽误了。” 郑仪注视著照片里的夫妻。 这个在情报里冷血精明的资本操盘手,此时在泛黄的照片里,竟也如此平凡。 楚晋继续道: “林淑贞死后第二年,徐敬亭突然开始发跡,先是被调入军工项目组,后来又破格提拔。每一步都像是被什么力量推著走。” “所以韩寧……” “不只是长得像。” 楚晋调出韩寧的学籍档案。 “她祖籍和林淑贞是同乡,说话带一样的口音,连喜欢喝的茉莉茶牌子都相同。” 他嘲讽地扯了扯嘴角。 “徐敬亭给她的別墅里,专门辟了间茶室,摆著和林淑贞当年用的一模一样的粗陶茶具。” 郑仪忽然明白这其中的可怕之处。 这不是简单的包养关係,徐敬亭在韩寧身上復刻的,是一段早已逝去的人生。 “他越陷越深。” 楚晋合上档案。 “去年韩寧生日,他冒险用私人飞机带她去瑞士,就为了看一场雪,当年他答应过亡妻,等有钱了要带她去阿尔卑斯山。” 办公室里一时间只剩下电脑主机的嗡嗡声。 郑仪凝视著画面中徐敬亭年轻时的笑脸,和后来的西装革履相比判若两人。 那个会为亡妻守诺的男人,和如今操盘百亿资金、背后涉及人命案的冷血操盘手,竟然是同一个人。 “人性真是复杂。” 楚晋吐出一口烟,眯著眼笑了。 “一个能因为爱人离世而痛彻心扉的人,转头就能把別人的家庭拆得四分五裂。” 他点了点电脑屏幕上的转帐记录: “瑞士私人银行那些帐户里,有多少是普通工人的血汗退休金?东海集团那些『技术引进』合同背后,又牵连了多少家庭的生计?” 郑仪点点头,盯著电脑屏幕沉声道: “人性確实复杂,但错了就是错了。” 他的目光从那张泛黄的旧照片移开,落在韩寧奢华的消费记录上。 “感情再深也不能成为犯罪的藉口。他把对亡妻的亏欠,转化成对另一个女孩的畸形占有,同时又在用国家的钱满足这些私慾——这不叫深情,这叫自私。” 楚晋弹了弹菸灰,若有所思地看著郑仪: “年轻人看得挺透彻。” 郑仪耸了耸肩。 “徐敬亭最近要去德国参加『国际军工技术展』,至少一周不在国內。” 楚晋调出韩寧近期的行程表。 “这女孩这周六要参加一个私募基金的酒会,地点在江东国际酒店的私人宴会厅,我们可以想办法混进去。” 郑仪沉思了一会儿: “以什么身份接触?” “你长得斯文,像个金融才俊。” 楚晋上下扫了他一眼,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烫金名片。 “瑞丰投资副总,方奕。这家公司正好在酒会邀请名单上,老板欠我个人情。” 郑仪接过名片看了看: “那你的身份?” 楚晋咧嘴一笑: “我负责给你『製造机会』。这家酒店安保很严,但酒会后的after party在三楼露台,到时候会有人不小心『撞翻』韩寧的包,而你,刚好可以帮她捡起来。” “这么老套?” “越简单的局越不容易起疑。重点是后续,韩寧最近在搞一个『艺术投资基金』,打著扶持青年艺术家的幌子洗钱。你只要表现出对她这个项目的兴趣,她会主动上鉤。” 郑仪微微皱眉: “徐敬亭知道她在做这个?” “当然知道。” 楚晋冷笑。 “但这项目表面上完全合法,甚至还在政府拿了文创补贴。徐敬亭可能觉得,让小姑娘有点事情做,比整天逛街买包强。” 他调出一份项目书,上面赫然印著韩寧担任“创始合伙人”的“寧致艺术基金”,註册资金5000万,主要投资方向是“当代青年艺术家作品收藏与孵化”。 “这项目去年成立以来,已经『投资』了37位『潜力艺术家』。” 楚晋点开展览照片。 “你猜这些被捧上天的新锐画家,有多少是真实存在的?” 郑仪看著画展现场照片里那些標价几十万的“当代艺术作品”,其中一幅“抽象水墨”,就是幼儿园涂鸦水平的胡乱泼墨。 当然也有可能是自己没有艺术细胞。 “徐敬亭很聪明,让韩寧玩这种看起来『高雅』的游戏,既能满足她的虚荣心,又能给她找点事做,顺便还能合法转移资金。” “不过聪明反被聪明误。” 楚晋哼了一声。 第131章 作为绅士的郑仪 周六晚,江东国际酒店。 韩寧穿著一条价值六位数的定製礼服裙,在酒会厅中央显得格外亮眼。 她身边的女孩们都在捧著她聊天,而她的注意力却一直停留在手机上,时不时瞟一眼手錶,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郑仪接过侍者递来的香檳,目光悄然观察著她。 他注意到韩寧左手腕上戴著的那块patek philippe(百达翡丽)腕錶——和金融新贵的品味相比,这块表明显太过高调,显然是徐敬亭送她的礼物。 但更让郑仪在意的,是她右手无名指上那枚不起眼的银戒指,款式老旧,和她一身奢侈品牌格格不入。 那可能是……林淑贞的遗物? 就在这时,楚晋安排的“意外”发生了。 一名服务生端著托盘路过韩寧身边时,突然一个踉蹌,整杯红酒泼在了她的手包上! “啊!” 韩寧惊呼一声,手忙脚乱地擦拭著包包。 郑仪適时走上前,从西装口袋取出手帕递给她: “试试这个。” 韩寧抬头,看到眼前穿著考究的陌生男人时愣了一秒,但很快被对方沉稳温和的目光安抚。 她接过手帕,小声道谢。 “江诗丹顿的艺术系列?” 郑仪指了指她被红酒溅到的錶盘,微微一笑: “这个系列的錶盘防水,但皮带最好儘快处理。” 韩寧眨了眨眼,她没想到对方一眼就认出了这块冷门款的型號。 “你也懂表?” “职业习惯。” 郑仪礼貌地递上那张“瑞丰投资副总”的名片。 “方奕。刚才看到您包上的logo,是寧致艺术的创始人吧?” 他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欣赏: “上个月你们在半岛美术馆的展览,策展理念很有意思。” 韩寧眼睛一亮,她最享受的,就是被人当作“艺术投资人”而非”富豪女友”来对待。 “你也关注当代艺术?” 她主动往前一步,香水味若有若无地飘来。 “我们下个月还有个青年艺术家扶持计划……” 十分钟后,郑仪已经“不经意”地展示了自己在艺术品投资领域的“专业见解”,而韩寧看他的眼神,已经从不设防的好感,变成了遇到知音的欣喜。 郑仪知道,鱼咬鉤了。 “韩小姐对我的表感兴趣?” 郑仪轻轻转动手腕,露出那块復古风格的机械錶,低调但价值不菲。 韩寧抿嘴一笑: “方总这款百达翡丽calatrava系列,和我男朋友的收藏很像呢。” 她的语气里有种微妙的炫耀。 郑仪故作惊讶: “徐总也喜欢这个系列?” 韩寧的笑容僵了瞬,眼神闪过一丝慌乱: “你…认识我男朋友?” 郑仪温和一笑: “江东商界谁不知道徐总?去年金融峰会上他分享过军工与民企合作的见解,印象深刻。” 这番话既捧了徐敬亭,又暗示自己只是公事场合的一面之缘,韩寧明显放鬆了下来。 “他最近出国了。” 她嘟囔道: “临走前特別叮嘱我不要乱跑,可我闷坏了……” 她抱怨的语气里,隱隱透著被宠爱的小女人姿態。 郑仪適时岔开话题: “对了,你们基金最近是不是签了位马来西亚华裔画家?” “啊!你说林子安?” 韩寧眼睛一亮: “他的『工业记忆』系列简直绝了,把废弃机械零件重新……” 两人越聊越投机,郑仪不时拋出些专业术语,既不过分卖弄,又恰好踩在韩寧的认知边界上,让她既能听懂,又觉得遇到高人。 韩寧不知何时已经挽上了他的手臂: “方总,酒会太无聊了,我们去露台聊吧?” 郑仪绅士地为她推开玻璃门,夜色中,两人並肩而立。 韩寧趴在栏杆上,长嘆一声: “有时候真羡慕你们这些白手起家的,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她语气突然低落: “不像我,做什么都有人看著…” 郑仪试探著问: “投资人给压力?” “才不是钱的问题。” 她烦躁地晃了晃手中的香檳杯: “就比如这个基金,表面上我是创始人,但所有决策都要他点头,连签个新画家都要先报备。” “徐总很保护你啊。” “保护?” 韩寧冷笑一声: “是控制。” 话音刚落,她似乎意识到失言,猛地住了口。 郑仪假装没注意到她的异常,自顾自抿了一口酒: “理解,我前女友也是,分手时差点把我的收藏品全烧了。” 韩寧被他逗笑了: “真的假的?” “千真万確。” 郑仪露出一个无奈的苦笑: “女人对前任的恨,和当初的爱一样不可理喻。” “那你们为什么分手?” 韩寧眨著大眼睛问。 郑仪沉吟片刻,露出几分悵然: “她想要我全部的未来,而我不肯放弃自己的过去。”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突然打开了韩寧的心防。 她沉默了很久,才轻声说: “他……总把我当成另一个人的影子。” 夜风吹起她的长髮,遮住了半边脸庞,也掩盖了她眼中的落寞。 “书房里全是她的照片,连送我的第一件礼物,都是她生前最喜欢的款式……” 韩寧的声音越来越小。 郑仪没有接话,只是静静陪她站著。 这一刻,他忽然有些理解楚晋的用意,这个被金钱宠坏的女孩,內心深处渴望的,或许只是一份真正属於自己的认同。 过了好一会儿,韩寧突然笑了: “哎呀,我怎么跟你说这些…” 她摇摇头,仿佛要把那些情绪甩开: “对了,方总刚才提到想投资海外艺术品?我们基金会下周在苏黎世有个小型拍卖会,有兴趣的话……” 郑仪微笑: “荣幸之至。” 酒会散场时,韩寧主动加了他的微信,还约好下周一起去看画展。 临別前,她突然问: “方总,你说…如果一个人一直在扮演別人,还有机会做回自己吗?” 郑仪凝视著她年轻却满是迷茫的脸庞,轻声道: “任何时候都来得及。” 韩寧怔了一下,突然笑了, “如果早点认识你就好了。” 她挥手告別,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上渐行渐远。 第132章 西西弗斯神话 回到黑色公务车上,楚晋点燃一支烟,眯著眼打量刚钻进副驾驶的郑仪,突然嗤笑一声: “嘖,咱们郑处长这演技,改行当演员估计能捧回座金马奖。” 烟雾繚绕中,他挤了挤眼睛: “我看那小姑娘都快贴你身上了,最后那依依不捨的小眼神,你该不会是偷偷给她下蛊了吧?” 郑仪面无表情地系好安全带: “任务需要。” “哎哟,还『任务需要』。” 楚晋故意捏著嗓子学他说话,隨即恢復正常语调: “不过说真的,你这副斯文败类的模样拿捏小姑娘確实够可以的。那身西装哪买的?剪裁挺讲究啊。” “单位发的。” 他淡淡道。 楚晋差点被烟呛到: “你们发改委还发阿玛尼?” “高仿。” 郑仪面不改色。 楚晋笑得拍了拍方向盘: “高仿?行,你小子挺会过日子啊!” 他敛了笑意,把菸头摁灭,正经起来: “不过话说回来,韩寧这条线比我想像的还顺利,这小丫头对你几乎没什么戒心。看样子徐敬亭確实把她保护得太好了,根本没见过社会险恶。” 郑仪將韩寧刚才透露的信息简要梳理了一下: “从她的话里能確认几点:第一,徐敬亭对她的控制欲极强,甚至连基金会的具体项目都要亲自过问;第二,她在徐敬亭眼里確实是个替代品,这点会是我们突破她心理防线的关键;第三,下个月苏黎世的艺术品拍卖会,很可能是东海集团洗钱的重要环节。” 楚晋点了点头: “徐敬亭越是想把一切都攥在手里,就越容易產生漏洞。韩寧是他的软肋,也是他的定时炸弹。” 他顿了顿,眉头微皱: “不过……” 郑仪看向他: “不过什么?” 楚晋眼神微沉: “你不觉得韩寧那种『想要做回自己』的诉求,来得太突然了吗?这种被圈养久了的人,按理说不会这么快对一个陌生人敞开心扉。” 郑仪思索片刻: “你是担心,她可能是反向试探?” “不好说。” 楚晋手指敲了敲方向盘。 “或许她是真被触动了,或许……是徐敬亭临走前故意让她试探外人的。” 郑仪回想与韩寧的对话,仔细捕捉当时的细节: “她的反应不像是演的,尤其是在提到徐敬亭把她当影子时,那种低落的情绪很真实。” 楚晋嘆了口气: “但愿如此吧。不过我建议,下次接触她时再加把火。” “怎么加?” 楚晋嘴角翘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既然她渴望『做自己』,那就让她真正尝到一点自由的滋味。” 他压低声音: “下周你不是约她看画展吗?到时候我安排人放出消息,让徐敬亭在国外『恰好』知道韩寧私下接触了不明身份的金融人士。” 郑仪眉头微挑: “刺激他的控制欲?” “对!” 楚晋狡黠一笑: “徐敬亭这种人,就算人在国外,也肯定会立刻派人调查你。而你的假身份'方奕'早就准备好了全套资料,经得起查,但足够让他起疑。” “他越查,就越会发现『方奕』这人表面上是个低调的基金经理,背地里却在投资圈有些特殊人脉,这种人最適合当『白手套』。” “到时候,他要么直接阻止韩寧和你来往,要么……” 郑仪接过他的话: “要么他会让韩寧反过来试探我,看能不能利用我做些什么。” “bingo!” 楚晋打了个响指: “只要徐敬亭主动伸手,我们就能顺藤摸瓜,钓出他背后的资金炼条!” 郑仪点头赞同,眼神冷静: “还有一个问题,韩寧提到的『苏黎世拍卖会』,很可能是他们近期资金运作的关键一步。如果能提前掌握具体时间和参与方,我们甚至可以在境外同步行动。” 楚晋微微頷首: “这事我会匯报给贺组长,让国合那边想办法跟进,看看能不能拿到瑞士方面的配合。” …… 郑仪回到公寓,坐在书桌前,檯灯的光线柔和不刺眼,他注视著手机屏上韩寧的微信消息。 “方总,在干嘛呢?” 一条普通到甚至有些俗套的开场白,却让房间里陷入短暂的静默。 楚晋临走前特意叮嘱过,和韩寧的接触要把握好节奏,既不能太冷淡让她失去兴趣,又不能太过主动引起怀疑。於是郑仪在手机屏幕上敲下。 “看一本老书,《西西弗斯神话》。” 他故意选了这本哲学隨笔,因为它足够“不接地气”。 人在面对陌生的文化符號时,往往会本能地產生两种反应,要么畏惧避开,要么產生好奇。而以韩寧的性格,她大概率会倾向於后者。 果然,手机很快震动。 “加繆的那本?我听说过!是说一个推石头上山的神话?” 郑没想到韩寧竟能精准说出作者。 看来徐敬亭確实给她灌输了不少“高雅”知识。他適时回覆: “对,西西弗斯被眾神惩罚,永远重复推石上山,而石头每次都会滚落。” 发完这条,他故意停顿几秒,又补了一句: “你觉得……他为什么在徒劳中活著?” 这是一个试探性的问题。 如果韩寧只是鸚鵡学舌般背诵徐敬亭教她的东西,那她顶多会回一句“因为眾神要他这样”;但如果她真有思考的欲望…… 手机屏幕亮起。 “我想过这事。” “石头滚下来的时候,他至少……有一瞬间的自由吧?” 郑仪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忽然顿住。 这句话的背后,藏著某种令人心悸的“共情”。 韩寧在无意识间暴露了自己的心理投射,她把自己代入了西西弗斯,把徐敬亭对她的控制视为“推石上山”的惩罚,而她渴望的,是石头滚落时那短暂喘息的机会。 郑仪沉默片刻,回復道: “你很敏锐。” “加繆的確说过,『必须想像西西弗斯是幸福的』。” “因为每一次滚落的瞬间,他都比眾神更清醒。” 这条消息发出后,对话框顶部的“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足有一分钟,最后弹出的却是一段看似无关的邀约。 “周五晚上有空吗?半岛美术馆有个小眾展览,策展人是我朋友……我们可以边看边聊哲学?(笑脸)” 郑仪眯起眼睛,韩寧在刻意转换话题。 这恰恰证明,她刚才那番关於“自由”的回答並非隨口应付,而是触动了某些不愿深谈的思绪。 他故意等了五分钟才回覆: “好啊,周五见。” 第133章 自我怀疑、道德审判 郑仪躺在公寓的床上,他盯著天板,心里涌上一股陌生的自我厌恶。 他到底是在做正义的调查,还是已经变成了一个精於偽装的骗子? 他利用韩寧內心对自由的渴望,用精心设计的话术去引诱她开口。 他明白韩寧的痛苦,可他还是利用了她的弱点,甚至从中感到一种冰冷的掌控感。 这种近乎天性的偽装能力,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在他重生后第一次面对程安书的试探时? 是他借著审计的名义给於华设局时? 还是更早,在他前世的官场生涯里,就已经习惯了在不同场合戴上不同的面具? ……又或者,这种能力一直都潜伏在他骨子里? 他闭上眼睛,想起楚晋开玩笑的那句话。 “你这演技,改行当演员能捧座金马奖回来。” 但楚晋不会知道,他不是”演”出来的,他甚至不需要去刻意编造谎言。 当他在酒会上面对韩寧时,那些微笑、沉吟、恰到好处的温和、略带神秘感的谈吐……一切都那么自然,仿佛他天生就该是个优雅低调的金融精英”方奕”。 他骗过了韩寧,骗过了在场的所有人,甚至差点骗过了他自己。 可这份能力,究竟是天赋,还是诅咒? 他的手缓缓攥紧床单,一种莫名的恐惧涌上心头。 如果连他自己都分不清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那他到底是谁? 是那个曾经寒窗苦读、拼尽全力挤进体制內的做题家青年郑仪? 是重生后步步为营、意图改变江东格局的发改干部郑仪? 还是现在这个,能毫不犹豫地戴上面具、利用他人情感、在谎言中游刃有余的”骗子”郑仪? 郑仪决定使用车祸后的”情感淡漠”能力。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像切换齿轮一样,將內心翻涌的不安、犹豫、愧疚……逐一关闭。 咔。 情绪阀门被拧紧,思维一片清明。 他的眼神逐渐平静,如同深潭,所有的自我审视、道德困惑都被封存在意识深处。 他不觉得有错。 他不犹豫。 他也不怜悯。 加繆说要在荒谬中寻找幸福,而他现在只觉得荒谬本身才是最大的真实。 那些自我怀疑、道德审判,不过是软弱者给自己套上的枷锁。 江东这盘棋局里,徐敬亭戴著儒雅面具转移国有资產,王振国披著改革外衣经营派系,程安书用父女情深遮掩政治算计。 就连看起来天真烂漫的韩寧,不也在用艺术基金洗钱? 相比之下,自己这点偽装算什么? 郑仪忽然想起一本小说的评论: “在官场,不会演的人活不过三集。” 当时他只当是玩笑,现在才明白这是最赤裸的生存法则。 既然重活一世,既然连车祸都死不了,既然连大脑损伤都变成优势。 那这局棋,就该由他这样的棋手来下。 周五傍晚,郑仪,又或者是“方奕”提前半小时到了半岛美术馆门口。 他穿著一套深灰色暗纹西装,手里隨意拿著一本《艺术论坛》,看起来就像个对展览格外上心的金融投资者。 不多时,一辆黑色奔驰在路边停下,韩寧从车上款款下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丝绸衬衫和高腰黑色长裤,简单却极显气质。 但郑仪注意到,她戴的那条项炼是老式的银链子,很可能又是徐敬亭“亡妻同款”。 “方总!” 她一见到他就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看起来心情很好。 “你这么早就到啦。” 郑仪合上杂誌,微微一笑: “难得韩小姐亲自推荐的展览,自然要早点来看。” 韩寧抿嘴一笑,轻轻挽上他的手臂,带著他往美术馆里走: “今天人不多,正好可以慢慢看。” 展览主题是“工业废墟中的艺术”,风格抽象且冷峻。 韩寧对作品似乎没那么上心,反倒更热衷於聊天,而且话比上次酒会时多了不少,她对“方奕”的戒备心显然降低了。 “这幅画据说是个荷兰艺术家在废弃钢铁厂里完成的。” 她指著一幅铁锈色斑驳的油画说道,手指不经意间滑过郑仪的手腕,却又迅速收回。 “你喜欢这种风格吗?” 郑仪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略微沉吟: “我不太懂艺术理论,但觉得这幅画像是……”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而专注。 “……像是被困住的野兽在挣扎。” 韩寧的表情微妙地停顿了一瞬,隨即笑了: “真巧,我第一眼看的时候也这么想过。” 她撒谎了。 郑仪敏锐地捕捉到她眼神里闪过的错愕,这说明她根本没认真看过画。 他不动声色,继续陪她瀏览。 走到展馆拐角处,韩寧的手机突然亮了一下。 她飞快地瞄了一眼,眉头微蹙,直接按灭屏幕。 “怎么了?” 郑仪故作关心地问道。 “……没什么。” 她勉强笑笑。 “只是投资群里有人乱发消息。” 郑仪没有深问,而是继续聊起某幅装置艺术,而韩寧却有些心不在焉。 直到展览结束,她都没有再主动挽他的手臂。 “方总。” 临別前,韩寧忽然叫住他,声音比先前急促。 “苏黎世那个拍卖会……我们不能一起去了。” 郑仪故作惊讶: “出什么事了?” 她咬了咬唇,摇头: “徐总临时调整了行程,要陪我去。” 她顿了顿,低声补充。 “他好像……不太高兴我和其他投资人走得太近。” 郑仪眯了眯眼。 看来楚晋的计划生效了,徐敬亭果然开始怀疑“方奕”的身份,甚至不惜改变行程亲自盯紧韩寧。 “我以为我们是好友,而不是其他投资人。” 郑仪的声音很轻,却带著恰到好处的失落,像是真的被韩寧的疏远伤到了。 韩寧一怔,脸色有些慌乱: “方总,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郑仪摇头,露出一丝苦笑: “没关係,我理解。徐总这样的人物,確实不会轻易让別人接触自己的……生意伙伴。” 他故意模糊了徐敬亭和韩寧的关係,既没点破他们的私交,却又暗示自己早已看透。 韩寧的脸微微发白: “方总,你误会了……” “误会什么?” 郑仪目光温和地看著她。 “我只是觉得,如果你信不过我,那我们今天的谈话也就到此为止了。” 第134章 一个被精心编织的、属於別人的梦 楚晋坐在监控车里,耳机里传来郑仪温和的声音,他猛地坐直了身子。 “这小子……” 他本以为郑仪会顺势收手,毕竟徐敬亭已经警觉,再继续深入风险太大。 可郑仪不仅没退,反而反手將了一军,他直接给了韩寧一个二选一的心理困境。 是选择继续做徐敬亭的傀儡,还是冒险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耳机里短暂的沉默后,韩寧的声音微微发抖: “方总……如果有一天,有个人想离开一艘船,但这艘船太重,他拖不动……他该怎么办?” 郑仪的声音仍旧平静温和,却带著令人胆寒的引导性: “船太重,就別拖。直接换一艘。” 楚晋一把摘下耳机,盯著监控屏幕,低声骂了一句: “操。” 郑仪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套话了,他是在拆解徐敬亭和韩寧之间的情感锁链! 韩寧问的“船”是什么? 是徐敬亭给她的奢靡生活? 是她那个充当洗钱工具的艺术基金? 还是……她越来越无法忍受的“替代品”身份? 无论是什么,郑仪都在暗示她。 你可以背叛他。 而这一招的狠辣之处在於,郑仪表面上没有主动策反,甚至没有明確诱导韩寧做任何事,他只是给她一个念头,你有得选。 一旦这个念头种进韩寧心里,她看向徐敬亭的目光就会变,她听到的命令会產生质疑,她对自由的渴望会像病毒一样蔓延…… 她会自己动摇。 楚晋点了根烟,狠狠地吸了一口,目光阴沉地盯向美术馆的出口。 郑仪这一手,已经不是单纯的情报工作,而是攻心战。 他甚至不確定自己该不该阻止郑仪,韩寧如果真的被策反,確实能更快拿到徐敬亭的致命证据,但这也意味著,一旦事发,徐敬亭很可能会直接毁掉她! 菸灰簌簌落在车窗边,楚晋眯起眼睛,终於拿起对讲机,低声下令: “所有人待命,盯紧韩寧,別让她出事。” 韩寧终究还是走了。 她最后看了郑仪一眼,嘴唇轻轻抿了一下,似乎是挣扎著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只是转身走向那辆黑色奔驰,钻进了后排。 车门关上的一瞬间,郑仪甚至能看见她隔著深色车窗朝这边投来的目光,带著犹豫,甚至是隱约的求救信號,但车子仍然毫不迟疑地驶离了美术馆门前。 夜幕下,郑仪確认周围没有敏感的视线,缓步走向美术馆对面的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车门在他到来的一瞬间被推开。 他弯腰坐进副驾驶,而楚晋只是沉默地盯著前方,手指夹著一支即將燃尽的烟。 车里一时无声,只有车载收音机里传出的微弱电流声。 “玩得够大啊。” 终於,楚晋开口,语气说不清是讚赏还是警告。 他掸了掸菸灰,侧眼瞥向郑仪。 “我差点以为你真的打算今晚就把她策反。” 郑仪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车窗外的街灯上,淡淡说道: “她撑不了多久了。” “你这么確定?” 楚晋哼笑了一声。 “小姑娘对徐敬亭还是有感情的,哪怕只是雏鸟情结。” “感情?” 郑仪扯了扯嘴角。 “她对徐敬亭的感情,本质上是对自由的渴望。徐敬亭用金丝笼子关住她,她挣扎不开,就只能强迫自己去爱那个笼子。但如果有一天,笼子突然有了裂缝……” 郑仪没有再说下去。 楚晋忽然觉得嘴里发苦,他掐灭了烟,死死盯著郑仪平静的侧脸。 这一刻,他终於明白了,为什么王振国会把郑仪从医院直接拉进省委组织部;为什么贺维第一次见面就敢让他接触中央巡视组的核心机密;为什么一个25岁的年轻人能被那么多大人物当作棋子,却又被所有人忌惮。 郑仪根本不是普通的执行者,而是……一个天生的猎手。 他不只是在查案。 他在编织人心。 韩寧只是一个开始。 楚晋突然意识到,当郑仪这样看人时,可能连他楚晋都不过是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 韩寧坐在奔驰的后排,她紧紧攥著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来电人正是“徐敬亭“。 司机老陈识趣地升起了前后排之间的隔音挡板。 电话接通了。 “餵。” 徐敬亭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低沉、温润,还带著一丝长途飞行后的疲惫。 “画展好看吗?” 韩寧的瞬间紧张了起来,隨即放鬆下来,声音甜得滴水: “嗯,挺有意思的。那个荷兰艺术家的装置你肯定喜欢……对了,你到苏黎世了?” 电话那头有轻微的衣物摩擦声,似乎是徐敬亭在调整姿势: “刚到酒店。你那边……” 他顿了顿,突然话锋一转。 “方奕这个人,你觉得怎么样?” 韩寧的声音没有出现变化: “挺专业的投资人啊,对欧洲当代艺术了解很深,就是……有点爱掉书袋。” 她轻笑了两声。 “今天还跟我聊什么西西弗斯,无聊死了。” 电话那头的沉默像一张慢慢收紧的网。 “……是吗?” 徐敬亭终於开口,声音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那挺好的。” 韩寧眨了眨眼,忽然用一种撒娇的口吻说道: “敬亭,我下周不想去苏黎世了,最近老是失眠,医生说要调整作息……” “不行。” 徐敬亭的语调依然温和,却不容置疑。 “机票已经改签了,后天我的私人飞机会接你过来。” 徐敬亭的声音在电话那端柔和了些,带著一丝无奈和怜惜: “寧寧,你最近总说失眠,苏黎世安静,湖水清澈,对睡眠好。” 他顿了顿,声音更缓,仿佛真的只是在为她著想: “你不是一直想在阿尔卑斯山麓看星星吗?我这次特意订了玻璃屋顶的套房。” 韩寧右手无名指上那枚银戒就是林淑贞的遗物。 徐敬亭第一次送给她时,说的是“你戴起来和她一样好看。” 她的喉咙发紧: “可是……” “没有可是。” 徐敬亭轻笑了一声,语气温柔而不可违逆。 “记得把那条蓝宝石项炼带上,你戴著它,在瑞士的雪地里会像个小公主。” 那条项炼,也是林淑贞生前最喜欢的款式。 韩寧的胸口涌上一股窒息般的闷痛,可她的声音却甜得发腻: “知道啦,你总是这么贴心。” 电话掛断后,她攥著手机的手微微发抖。 车窗外,城市的灯光流转,而她却像是被困在一场永远醒不来的梦里。 一个被精心编织的、属於別人的梦。 她缓缓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却是郑仪今天说过的那句话: “船太重,就別拖。直接换一艘。” 第135章 心软就意味著死路 苏黎世,勃朗峰大酒店总统套房。 雪后的阿尔卑斯山脉在窗外绵延起伏,天空如洗,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落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上。 徐敬亭半躺在真皮沙发上,指间夹著一杯陈年威士忌,冰块微微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林曼站在茶几旁,手里拿著平板,纤细的眉头蹙紧。 “徐总,国內情况不太对,我们的人发现有人在查苏黎世那边的资金炼,还有……” 她停顿了一下。 “韩小姐在国內接触的那个『方奕』,身份有问题。” 徐敬亭眼皮都未抬一下,轻轻晃了晃酒杯。 “查清楚了?” “没有。” 林曼摇头。 “我们查到的资料显示,方奕是瑞丰投资副总,但……” “但他的行为模式不对?” 徐敬亭接上她的话。 林曼点头: “对,太精明了。韩小姐不是对手。” 徐敬亭表情仍旧没有出现一丝的变化。 “所以她不能一个人来瑞士了?” “对,太危险。” 林曼斩钉截铁地说道。 “现在最稳妥的做法是让她留在国內,別再跟方奕有任何接触,甚至……” 她犹豫了一下,最终开口: “甚至,我们得考虑斩断这条线。” “啪!” 酒杯重重砸在茶几上,威士忌溅洒在洁白的大理石檯面上,像一朵炸开的血。 徐敬亭起身,那副涵养斯文的面孔消失了,目光凶狠地盯住林曼,一字一句道: “你再说一遍。” 林曼心头一颤,但表情依旧冷静: “徐总,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韩寧她……” “砰!” 徐敬亭猛地一把掀翻了茶几,林曼后退两步,玻璃杯和酒瓶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林曼。” 他眼神狠厉,声音冰冷。 “这些年你帮我处理过不少事,可你是不是忘了……你只是我的助手,不是决策者。” 林曼呼吸一滯。 他缓缓走近,皮鞋踩在碎玻璃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咯吱声。 “韩寧,是我的人。” “我让她飞苏黎世,她就必须飞。” “你——” 他俯身逼近林曼,声音轻如耳语,却带著不容置喙的狠意。 “別逼我换掉你。” 房间里瞬间寂静,只剩两人的呼吸声。 林曼眼神微闪,最终低下头。 “明白了,徐总。” 徐敬亭直起身,冷冷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向阳台。 推开门的一瞬间,阿尔卑斯的冷风灌进来,吹散了他身上那股戾气。 他望著远处的雪山,指尖轻轻敲击著栏杆,突然开口: “让韩寧明天上飞机。” 林曼深吸一口气,平静地应道: “是。” 林曼走出总统套房的门,抬手按了按眉心,神色复杂地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 她跟了徐敬亭十年。 从东海集团最艰难的那段时期,到如今掌控百亿资金,她从没见过他像现在这样——失控。 韩寧改变了他。 或者说,那个酷似林淑贞的女孩,让徐敬亭身上的某道枷锁鬆动了。 他开始冒险了。 林曼很清楚这意味著什么,徐敬亭的心软了,可是在这个圈子里,心软就意味著死路。 她捏著手机,犹豫了几秒,最终拨通了一个加密號码,语气冷静而决断: “韩寧不能来瑞士。” 电话那头沉默一瞬,隨即传来一声轻笑: “徐总刚才不是刚发了火?” “他发火,是因为他心里清楚这个决定是错的。” 林曼的声音很低,却很清晰。 “但我们不能放任他犯错。” 电话那端的人似乎並不意外,只是淡淡问: “你想怎么做?” 林曼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让国內的人盯紧韩寧,確保她近期『安分』一点。” 必要的话,让她消失。 对方沉默了片刻,似笑非笑地反问: “你確定?” 林曼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回头,再次看了一眼徐敬亭的房门,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但最终归於冰冷。 “確定。” 江东省,傍晚。 韩寧站在別墅三楼的露台上,手机屏幕亮著,是徐敬亭发来的航班信息变更提醒。 他们约好明天早上7点从江东机场起飞,私人航线已经申请完毕。 她盯著那条信息许久,手指在键盘上悬停又落下,最终还是只回了一句。 “好的,明天见”。 她隱约觉得不安。 自从上次和“方奕”在美术馆见面后,她感觉自己像被什么东西盯上了。 车子后视镜里偶尔出现的陌生面孔、家门口新换的保安,甚至连她常去的咖啡店服务员都变得陌生起来。 她知道,这是徐敬亭的手段,他在监视她。 韩寧咬著嘴唇,犹豫再三,还是给“方奕”发了一条微信: “方总,我明天要去瑞士了……有点事想请教,方便现在通个电话吗?” 发完这条消息,她立刻將手机塞进了沙发垫下,像是怕被人看见似的。 手机振动了一下。 她飞快地掏出来,屏住呼吸点开。 “可以,用这个號码打给我:138xxxx3388。” 不是“方奕”原本的联繫方式。 韩寧愣了一下,但这个关头,她已经没心思考虑太多了。 她拨通了那个陌生號码。 电话很快被接起,但却不是“方奕”的声音,而是一个陌生男声,冷淡而简洁: “讲。” 韩寧的心跳加快,她压低了声音: “我、我找方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隨即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 “韩小姐?” 那个声音忽然变得熟悉起来,是“方奕”的嗓音,但语气却截然不同。 “出什么事了?” 韩寧的手指紧攥著手机,喉咙发紧: “我、我觉得有人监视我……” 她语速很快,几乎是在用气音说话: “明天徐敬亭让我飞瑞士,可我总觉得不对劲,他以前从不会临时改签……”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在哪?” “家里。” “具体地址。” 韩寧报出了別墅的具体位置。 “待著別动。” “方奕”的声音冷静而沉稳。 “半小时后,我的人会到別墅南侧围墙外接你,穿轻便点,別带太多东西。” 韩寧此刻却犹豫了起来: “你……你到底是……” 电话那端的人轻笑了一声,语气忽然带上了“方奕”那种彬彬有礼的温和: “韩小姐,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如果有一天想离开那艘船,该怎么办吗?” “今晚,我给你答案。” 电话掛断,韩寧呆立在原地,手脚冰凉。 这一刻,她终於明白了什么。 “方奕”从一开始接近她,就不是巧合。 第136章 杀手,爆炸 韩寧別墅外的灌木丛中,一个满脸鬍鬚、头上带著一道狰狞老疤的青年男子正在专注地安装手枪和消音器。 他动作熟练,枪械零件在他手中如臂使指。 疤脸青年,代號“狼蛛”,他眯起眼睛,通过夜视镜望向灯火通明的別墅三楼。 韩寧的身影正在窗帘后来回踱步,明显处於焦虑不安的状態。 “目標確认,情绪不稳定。” 狼蛛对著微型耳麦低声匯报。 耳麦中传来林曼冰冷的声音: “等她进屋就动手,偽装成服药过量。” 狼蛛无声地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明白。” 他轻轻拉开手枪保险,像一匹真正的狼蛛般潜伏在阴影中。 但黑暗中,他的余光忽然捕捉到远处围墙拐角处的一道黑影,有人正在悄无声息地接近別墅南侧。 “有老鼠。” 狼蛛的瞳孔收缩,手指扣在了扳机上。 “什么情况?”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林曼的声音立刻紧绷起来。 狼蛛没说话,只举起消音手枪,缓缓瞄准那个正在翻越围墙的身影,那是个穿黑色作战服的年轻人,动作敏捷。 “哧!” 一声轻响,子弹擦著黑衣人的肩膀掠过,击碎了身后的盆。 “操!” 黑衣人翻滚躲避,同时从腰间抽出一把手枪。 狼蛛瞬间意识到,这不是普通的闯入者,是专业特工。 他毫不犹豫地连开三枪,全部瞄准致命部位。 黑衣人一个就地翻滚,借著庭院假山作掩护,同时对著狼蛛的大致方位还击两枪。 子弹擦著狼蛛头皮飞过,他感到一阵火辣辣的疼。 “有埋伏!” 黑衣人对著自己的通讯设备急声道。 “计划取消,重复,计划取消!韩寧可能有危险!” 狼蛛冷笑一声,没有追击,而是转身举起狙击枪,直接瞄准了三楼窗户,既然秘密行动失败,那就直接解决问题! 但就在他准备扣动扳机的剎那,一道刺目的车灯突然从別墅正门方向射来! 两辆黑色suv咆哮著撞开大门,车上跳下五六个全副武装的特警。 “妈的!” 狼蛛咒骂一声,立刻放弃狙击,像一只受惊的蜘蛛般迅速退回灌木丛深处。 “林小姐,情况有变。” 他低声匯报导。 “对方派出了一个小组,有官方背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撤。” 林曼的声音冷得像冰。 “立刻。” 狼蛛掛断电话,冷笑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遥控器,然后缓缓的按下。 悦耳的声音响起,狼蛛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別墅三楼的走廊突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轰——!!!” 整栋建筑都在剧烈震动,火焰和浓烟从走廊喷涌而出。 韩寧尖叫一声,被衝击波掀翻在地。 “撤离!撤离!” 外围的黑衣特工立即在通讯频道中喊道: “他们提前埋了炸弹!” 別墅內部已经开始崩塌,火焰顺著楼梯迅速蔓延。 韩寧挣扎著爬起来,惊恐地冲向窗户。 狼蛛没有再去欣赏爆炸的火光,迅速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可就在他即將翻出围墙的剎那,一道黑影猛扑过来,直接將他锁喉摁倒在地! “砰!” 两人在草地上剧烈扭打,狼蛛反手一刀,对方堪堪避开,但仍被划破手臂。 “狼蛛!” 对方低吼一声。 “果然是你!” 狼蛛这才认出了眼前的人,正是那晚在美术馆外监视的黑衣人! 他咧嘴一笑: “中央巡视组的狗?” 黑衣人二话不说,直接一拳砸在他脸上,狼蛛闷哼一声,反手扣动扳机, “砰!” 子弹擦著黑衣人的脖颈飞过,但对方丝毫没有鬆手的意思,反而猛地一个膝击,狠狠撞在狼蛛腹部。 “唔!” 狼蛛痛得弓起身子,手枪脱手。 黑衣人立即掏出手銬,眼看就要將他制服,狼蛛的眼中闪现凶光,猛地从靴筒抽出一把匕首,朝对方咽喉刺去。 黑衣人不得不鬆开制服,侧身躲避。 狼蛛趁机翻滚拉开距离,从腰间摸出一个小型引爆器。 “再见了,条子。” 他狞笑著按下按钮。 “轰!” 停在不远处的一辆摩托车油箱被引爆,巨大的火球冲天而起,黑衣人被迫臥倒躲避。 等烟雾散去,狼蛛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黑衣人气愤地捶了一下草地,迅速打开通讯器: “目標逃脱,重复,狼蛛逃脱!” 而別墅方向,大火已经吞噬了整个三楼。 韩寧没有死,但脸毁了。 当郑仪隔著icu的玻璃窗看到她时,她整张脸都被绷带包裹著,只露出一双空洞的眼睛。 那双曾经闪烁著天真与野心的眼睛,现在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 医生说,她全身40%烧伤,其中面部最为严重。即使经过多次植皮手术,她的脸也永远无法恢復原样。 “爆炸衝击波把她掀到了阳台上,她摔下去的时候被一棵树缓衝了一下,否则……” 主治医师摇了摇头。 “但她的脸刚好撞上了燃烧的窗框。” 郑仪沉默地听著,目光落在病房內的韩寧身上。 她的手指微微颤抖,像是在无意识地抓挠著什么,可能是梦境里还未熄灭的火焰。 楚晋站在一旁,嘴里叼著一支没点燃的烟。 “徐敬亭的人下手够狠。” 郑仪没有立刻回应。 他的思绪飘回那天在美术馆,韩寧问他: “如果一个人一直在扮演別人,还有机会做回自己吗?” 现在,她终於没办法再当林淑贞的替身了。 一个荒唐的念头在郑仪脑海中浮现——这场大火,或许反而是韩寧的解脱。 “她现在能说话吗?” 郑仪问。 医生摇头: “呼吸道灼伤,暂时不能。而且……” 他犹豫了一下。 “心理评估显示她有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拒绝见任何人。” 郑仪转头看向靠在墙边的楚晋: “杀手找到了吗?” 楚晋叼著没点燃的烟,眼里闪过一丝阴冷: “跑了。那傢伙是个老手,代號『狼蛛』,军工集团豢养的杀手,专干黑活。” “背景查清了?” “边境退下来的特种兵,在中东干过佣兵,手上至少有十几条人命。” 楚晋从兜里掏出手机,调出一张模糊的照片。 “脸型、身形和现场的弹道痕跡都对得上,但人像泥鰍一样滑,爆炸掩护下直接消失了。” 郑仪没说话,目光落回病房里缠满绷带的韩寧。 第137章 命运的又一次戏弄 瑞士,苏黎世国际机场vip休息室 徐敬亭的私人飞机已经准备完毕,机舱门敞开,隨时可以起飞。 但此刻,林曼却挡在他面前。 “徐总,冷静一点!” 林曼的声音很低,但仍带著不容置疑的强势。 “现在回国是下下策,国內的情况不明朗,韩小姐的事……很可能是个陷阱!” 徐敬亭的眼神冷得嚇人。 “让开。” 他声音平静,但林曼已经十多年没见过他这样的表情。 “徐总!” 林曼仍不肯退让,压低声音道: “您这时候回去,只会正中对手下怀!华微电子的事还没摆平,东海集团的资金炼刚刚运作到一半,您现在一走,瑞士银行那边的资金交割就全乱了!” 徐敬亭看著她。 “你在教我做事?” 林曼心头一震。 但她咬牙继续道: “我是为大局考虑!韩小姐的事已经发生了,您回去改变不了什么,但如果您现在回国——” “啪!” 一记耳光重重地甩在她脸上。 林曼踉蹌后退两步,嘴角渗出血丝,眼镜也歪到了一边。 整个停机坪瞬间寂静,机组人员都下意识別开头,装作没看见这一幕。 徐敬亭收回手,面无表情地盯著她: “林曼,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 他不紧不慢地从西装口袋掏出手帕,擦了擦手,仿佛刚才碰了什么脏东西。 “这些年我太惯著你了。” 林曼捂著火辣辣的脸颊,不可置信地看著徐敬亭。 眼前的男人神色漠然,眼中那种居高临下的疏离感,让她突然想起六年前的徐敬亭。 那时的他刚接手东海集团,就是这样用冷血手段清洗了一大批老臣子。 “徐总……” “你不用回国了。” 徐敬亭隨手將手帕扔在停机坪上,声音冰冷。 “留在瑞士处理资金交割的事,其他人都跟我走。” 林曼僵在原地。 她明白这意味著什么,她被边缘化了。 “明白了吗?” 徐敬亭逼近一步,目光冰冷。 林曼缓缓站直身体,扶正眼镜,声音乾涩: “是。” “很好。” 徐敬亭转身大步走向舷梯,头也不回地登机。 徐敬亭的私人飞机划破云层,舷窗外是翻涌的云海,但他无心欣赏。 那张常年戴著儒雅面具的脸此刻终於露出了裂缝,眉头紧锁,嘴角紧绷,眼神里翻涌著一种近乎执拗的疯狂。 “韩寧……” 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十年前的噩梦仿佛重现。 那时他还在研究所当技术员,林淑贞半夜突发心梗,救护车被一场莫名其妙的交通管制耽误了四十分钟。 等他抱著妻子衝进医院急诊室时,她的身体已经凉了。 当时的绝望和无助,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那种看著最爱的人在怀里一点点失去温度的感觉…… 所以他才会在看到韩寧的第一眼就失控了。 金融峰会的讲座上,那个穿白衬衫的女大学生站起来提问,他透过她看到了年轻时的林淑贞,同样的江南口音,同样的抿嘴浅笑。 那一刻,他仿佛听到了命运的低语: “你有机会弥补。” 可现在,命运又一次戏弄他。 “徐总,这是韩小姐的最新情况。” 副手小心翼翼地递上平板,屏幕上是国內刚发来的消息: 【韩小姐已脱离生命危险,面部严重烧伤,精神状况极不稳定】 “啪!” 平板被狠狠砸在地毯上,屏幕碎裂。 “查清楚是谁干的了吗?” 徐敬亭的声音冷静到可怕,但所有人都能听出那种压抑的暴怒。 “初步调查……可能是林小姐安排的。” 副手硬著头皮回答。 徐敬亭缓缓闭上了眼睛。 “林曼,你真是越界了……” 他低声呢喃,明明在说著最愤怒的话,语气却像个伤心的老人。 飞机穿过一片乱流,机舱轻微震颤,但徐敬亭坐得稳如磐石。 十年了。 自从林淑贞走后,他一步一步爬到现在的位置,从实验室的技术员到东海集团的掌控者,手上染了多少血,用了多少见不得光的手段,只有他自己知道。 但他不在乎。 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保护属於他的东西不再失去。 而现在,他居然差点再次重蹈覆辙…… “加速。” 他突然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决。 “通知国內,准备最好的医疗团队。” 江东省第一医院·vip病房 韩寧躺在病床上,全身被纱布包裹,只露出一双茫然而空洞的眼睛。 她的世界变成了一片纯白,白色的天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还有刺鼻的消毒水味。 她记得爆炸的瞬间,火焰像贪婪的舌头舔舐她的皮肤,滚烫的气浪將她掀翻到阳台。 她以为自己会死,可命运偏偏让她活了下来,用最残酷的方式。 镜子? 她连看的勇气都没有。 医生说她需要多次植皮手术,但她的脸永远不可能復原了。 她曾引以为傲的美貌,曾让无数人惊嘆的五官,如今只剩下扭曲疤痕下的恐惧和无助。 徐敬亭会来看她吗?会像以前那样温柔地安抚她吗? 还是会……嫌弃她? 她甚至不敢往下想。 江东省国际机场·贵宾通道 徐敬亭的私人飞机在跑道上缓缓滑行,停下。 舱门打开,他踏著钢铁阶梯走下,黑色风衣的下摆被微凉的夜风掀起,眉宇间满是压抑的愤怒和焦灼。 楚晋靠在停机坪外的黑色轿车旁,嘴里叼著一支未点燃的烟,眯著眼睛打量他,笑容玩味。 郑仪则站在车旁,神情平静,目光如一潭深水,看不出喜怒。 三人相隔十几步,却宛如隔了一道无形的战场。 徐敬亭目光在郑仪脸上短暂停留,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但很快平復。 他早该想到的,华微电子、资金外流、车祸、爆炸……一路走来,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人。 “徐总,久违了。” 郑仪开口,语气淡漠,仿佛只是来迎接一位归国的企业家。 徐敬亭扯了扯嘴角,笑容不达眼底: “郑处长亲自来接,荣幸。” 楚晋嗤笑一声,把烟从嘴里拿下来,隨手弹了弹: “徐总真是大忙人,国內事儿这么多,还能抽空陪小姑娘去瑞士,够有閒情逸致的啊?” 徐敬亭脸上依然维持著平静: “劳楚先生关心了。有些家事,不得不亲自处理。” “家事?” 楚晋笑容讥誚。 “徐总家大业大,家事还得用炸弹处理?” 第138章 人到了最后,总是败给自己最软弱的那部分 徐敬亭脸色更加阴沉。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別装了。” 楚晋收起笑容,眼神冷厉。 “韩寧差点死了,这事儿你难道不知道?” 徐敬亭深吸一口气: “所以我赶回来了。” 郑仪终於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 “可惜晚了点。” 徐敬亭目光猛地转向他: “韩寧是我的人,轮不到你们指手画脚。” 楚晋冷哼一声: “是吗?那韩寧名下的寧致艺术基金呢?也是你的人?” 他直接砸出一沓文件。 “过去一年里,这个基金向离岸帐户转移了1.2亿资金,全都流向瑞士一个私人帐户,而那个帐户的开户人,恰好是东海集团旗下一家bvi公司的法务代表。” 徐敬亭面色不改: “商业合作而已。” “合作?” 楚晋讥讽地笑了笑。 “徐总真是把韩小姐物尽其用啊,不仅让她当亡妻的替身,还让她当你们的洗钱傀儡。” “砰!” 徐敬亭突然暴起,一把抓住楚晋的衣领,拳头高高举起。 “嘴巴放乾净点!” 郑仪眼疾手快,一把扣住徐敬亭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徐敬亭瞬间变了脸色。 “徐总,动手可不是明智之举。” 郑仪的声音依旧平静,但眼神锐利无比。 “我们今天是来请你去『喝茶』的。” 他示意了一下不远处停著的公务车。 “中央巡视组办公室已经备好了茶水,不知道徐总有没有兴趣?” 徐敬亭的拳头缓缓鬆开,鬆开了楚晋的衣领。 他后退一步,整理袖口,动作慢条斯理,但郑仪能看清他指尖的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近乎偏执的不甘心。 “……好,很好。” 徐敬亭忽然笑了。 “既然中央巡视组有兴趣请我喝茶,我自然不会推辞。” 楚晋讥讽地扯了扯嘴角,正准备带路,徐敬亭却突然开口: “但在此之前,让我见韩寧一面。” 徐敬亭的声音低沉而克制。 楚晋冷笑一声: “徐总,现在才想著见她,是不是晚了?” 徐敬亭没有理会他,只是看向郑仪,嗓音沙哑: “她是我带出来的姑娘,脸毁了,人会疯的……让我见她。” 郑仪沉默片刻,终於开口: “徐总,现在韩寧是重要证人,你们见面不合规矩。” “规矩?” 徐敬亭忽然笑了,笑意森冷。 “郑处长,你知道为什么你车祸后能活下来吗?” 楚晋眼神一厉,几乎瞬间拔枪抵住徐敬亭的后腰: “你他妈在威胁谁?” 徐敬亭纹丝不动,只是盯著郑仪: “所谓的规矩,从来不是法律,不是程序,甚至不是谁对谁错……” 徐敬亭缓缓上前一步,几乎与郑仪脸对著脸,声音压得极低: “规矩,不过是上面的人想让你死,你才能死。” “你以为华微电子是你想查不该查的?你以为军工问题是你触了不该动的线?” “不,郑仪,有人想你死,所以车撞了你;有人想留你,所以你还站著。 徐敬亭忽然低笑出声,笑声里带著说不出的嘲讽: “郑处长,你真以为你昏迷那一个月,是医术高明?是因为有人需要你活著,你醒来,王振国才能借题发挥,把巡视组这张牌打出来。” 楚晋一把拽开徐敬亭: “你他妈少在这混淆视听!” 徐敬亭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那股锋芒毕露的杀伐气忽然敛尽,连挺直的脊背似乎都微微弯了些。 他看向郑仪,眼神里竟露出一丝疲惫的恳求: “郑处长,让我见她。” “她怕疼。” “她怕吃药,怕打针,怕黑……现在那张脸毁了,她会疯的。” 他的语气甚至称得上柔软,仿佛刚才那个冰冷剖析棋局的梟雄只是错觉。 楚晋没说话,只冷笑。 郑仪却看著他。 这个在金融峰会上谈笑风生的资本巨鱷,这个在瑞士私人银行里悄无声息操控百亿资金的男人,此刻站在机场跑道上,像一只老去的野兽,眼睛里终於只剩下一点点近乎荒唐的执念。 他明知道韩寧是诱饵。 明知道见了韩寧,自己就算再谨慎也会露破绽。 明知道这是郑仪和中央巡视组的局。 但他还是回来了。 因为他要见她。 人到了最后,总是败给自己最软弱的那部分。 郑仪没说话。 远处,警笛声越来越近,巡视组专用的黑色公务车已经驶进停机坪,几名制服笔挺的人员正快步走来。 “郑仪,” 他忽然开口,第一次直呼其名。 “你觉得,你真的能掀翻棋盘吗?” “棋盘?” “江东这盘棋,不是一两颗棋子能左右的。” 徐敬亭看向远处闪烁的警灯,像是嘲讽,又像是自嘲。 “你以为你是掀翻棋局的人?可你也不过是別人手里的一枚子。” “区別只在於,別人手里的棋子,有的死了,有的活著。而活著的,终究还是会用完。” “韩寧是,我是……你也是。” 郑仪看著他,神色不动。 “徐总,你的时间不多了。” “让我见她。” 最终,他们还是默许了这次会面。 韩寧没想到徐敬亭会冒这么大风险亲自来看自己。 她侧躺在病床上,全身缠满绷带,眼睛乾涩地盯著病房里冰冷的白墙。 门被轻轻推开。 她听到脚步声,缓慢、沉重,像是一个踌躇的人终於下定决心走进来。 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除了徐敬亭,没人会用这样复杂的步伐走近她。 “寧寧。” 他的声音低沉,依旧带著那股不容忤逆的威严,却又比以往多了一丝微妙的柔软。 “別叫我寧寧。” 她哑著嗓子,每一个字都是从灼伤的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徐敬亭站在床尾,目光落在她被纱布包裹的脸上,眼神晦暗不明。 他缓缓走近,伸手想触碰她的肩膀,却在半途停下,最终只是轻轻搭在病床扶手上。 “我不知道会变成这样。” 他说。 “你知道的,从一开始你引诱我,要把我装扮成一位死人的时候,你就应该知道。” 韩寧冷笑。 第139章 够聪明,够狠,但还是不够 徐敬亭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 “我不该让你一个人留在国內。” “对,你应该带著你的傀儡一起去瑞士,继续让我当林淑贞的替身。” 韩寧的声音越来越冷,甚至有些颤。 “可惜现在你的玩偶坏了,不能再用了。” “你不是玩偶。” 他的嗓音也哑了。 “你从一开始就不是。” “那又怎样?” 韩寧终於转过头,纱布下的眼睛死死盯著他。 “我对你来说,不就只是她的影子吗?我穿她的衣服,戴她的首饰,学她的语气,甚至连你送我的生日礼物,都是她喜欢的东西。” “不是。” 徐敬亭罕见地语塞片刻,又低声道。 “不全是。” “林曼说得对,你是真的疯了。” 韩寧忽然笑了,裹著纱布的脸看起来狰狞而淒凉。 “她只是怕我耽误你的事业,而你呢?你明明知道我迟早会发现真相,却还妄想我能永远心甘情愿地扮演一个死人。” 徐敬亭沉默地听完她的发泄,忽然问: “那个『方奕』,对你说了什么?” “他?” 韩寧愣了一下。 “他告诉我……船太重,就別拖。” 她的语气里忽然带上一种荒谬的笑意。 “现在我终於不用拖了,我自由了,对吗?” 徐敬亭看著眼前这个伤痕累累的女孩,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场景。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金融峰会上,她站起来提问,白衬衫,马尾辫,眼神清澈又倔强。 那一刻,他恍惚以为见到了二十岁的林淑贞。 可现在,他终於真正看清了韩寧。 她不是林淑贞,从来都不是。 “是啊。” 徐敬亭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声音沙哑。 “你自由了。” 门外响起脚步声,巡视组的人在催促。 徐敬亭起身整理西装,又恢復了那个商业精英的模样。 临走前,他弯下腰,在韩寧耳边低语: “不管警方问你什么,就说我只是你的金主,把一切的责任都推到我的身上就可以了。” “放心,我接的住。” 韩寧震惊地看著他,还未回应,病房门就被推开,两名制服人员走了进来。 “徐先生,请跟我们走一趟。” 徐敬亭点头,跟著两位制服人员走出了病房。 韩寧呆坐在病床上。 这一刻,她突然明白了什么。 徐敬亭来见她,不是来挽留,而是来道別。 他用这种方式,给了她真正的自由。 徐敬亭站在中央巡视组的询问室里,房间里暖气很足,但他却觉得手脚冰凉。 贺维坐在他对面,神色平静,手里捏著一份文件,没翻开,只是用指节轻轻敲著桌面。 他的眼睛很冷,不动声色地审视著徐敬亭。 “徐总。” 贺维开口,声音没有波澜,像是在嘮家常。 “苏黎世那笔钱,你动用了哪个通道?” 徐敬亭坐在椅子上,背挺得很直,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他知道对方早已掌握一切证据,今天不是来问话的,是来让他认罪的。 “贺组长既然都查到了,何必再问?” 他缓缓回应,声音平稳,甚至带著一丝疲惫的笑意。 贺维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我得確认,你到底清楚自己犯了什么事。” 房间里沉默了几秒。 徐敬亭知道,今天的谈话不是审讯,而是最后通牒。 贺维不是来跟他讲证据、谈条件的,而是给他一个选择,怎么死。 “我知道自己犯了什么事。” 他终於开口,语气平静。 “但贺组长,有些事,我一个人扛不了。” 贺维的眼神微变,但很快恢復冷静: “谁跟你『扛』?你背后是谁,说出来。” 徐敬亭笑了,眼角微微眯起,像是看透了什么荒诞的戏码: “贺组长查了这么久,难道不知道我背后有谁?” 贺维没再说话,只是盯著他,等待下文。 “华微电子是檯面上的事,东海集团是手套里的人,再往上呢?” “贺组长,你就没想过,为什么我的境外资金流转得这么顺利?” 贺维的眼神终於变了。 “你在暗示什么?” 徐敬亭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我什么都不暗示。我只是想知道,贺组长是来查一个『徐敬亭』,还是查整个江东?” 贺维盯著他,突然放下手中的文件,缓缓站起身,俯视著徐敬亭,声音低沉而危险: “你是在威胁我?” “不。” “贺组长,你误会了。” “我是来认罪的。” 贺维顿了一下,盯著他,没说话。 “东海集团资金外流,华微电子洗钱,境外资產隱匿……你们查到的、没查到的,我都认。” 贺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冷笑: “你一个人认?够吗?” “够不够,是我的事。” 徐敬亭目光平静地看向贺维。 “但贺组长要不要信,是你的事。” 贺维盯著他,仿佛要看穿他的心思。 最终,他缓缓坐回椅子上。 “你以为这样你背后的人就能保你?” “不。” 徐敬亭笑了。 “贺组长,我从头到尾就没想过『保自己』。” 他抬头看向天板,眼神微微放空,像是在回忆什么,又像是在整理思绪。 十年前,他还在实验室里摆弄仪器,穿著洗得发白的衬衫,每天对著数据、图表,做著最纯粹的科研。 那时的他,做梦都想著研发出世界领先的技术,让中国的军工產业不再受制於人。 后来项目被东海集团收购,他被调入了管理层,第一次接触到庞大资本的运作。他天真地以为,自己终於可以大展拳脚,把研发成果真正推向世界。 可现实却告诉他,有些游戏,一旦踏入,就再难脱身。 他成了“徐总”。 西装革履、觥筹交错,掌控著数十亿资金的流动。 他学会了如何在灰色地带游走,如何在刀尖上跳舞,甚至如何在权力和资本的夹缝里,为自己、为“上面的人”撕开一条利益通道。 他风光过。 东海集团的股价一路飆升,军方的订单源源不断,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领导们对他笑脸相迎,连国外银行的高管都对他毕恭毕敬。 他一度以为,自己真的站上了巔峰。 可现在的他坐在审讯室里,才终於明白。 从始至终,他都是棋子。 “贺组长。” 他忽然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嗓音沙哑地笑了笑: “我年轻的时候,总觉得只要自己够聪明、够狠,就能掌控一切……可后来才发现,在很多人眼里,我们这种人,不过是替他们收拾桌子的。” 贺维没说话,但眼神微微一动。 他似乎也没料到,徐敬亭会在这时流露出片刻的真实情绪。 贺维沉默良久,终於开口: “徐敬亭,你认罪可以,但別指望以退为进。” 徐敬亭笑了: “贺组长多虑了,我不会再挣扎。” 他知道自己逃不掉了。 他的命,终究得填进这个坑里。 第140章 你想往上爬吗? 徐敬亭的认罪像一颗核弹引爆了江东政坛。 中央巡视组的调查名单迅速扩散。 省国资委副主任张先民涉嫌在东海集团股权变更中收受贿赂,被双规; 財政厅副厅长周强利用產业基金为华微电子违规放款,接受审查; 科技厅规划处处长冷利伟与东海集团合谋虚构科研项目,转移財政资金,移送司法机关…… 就连已经退休的原省工信厅厅长马国豪也被立案调查,他在任期间曾为东海集团的特种设备採购开“绿灯”,事后通过亲属在海外接收”顾问费”。 短短一个月,江东省直机关就有7名厅级干部、16名处级干部被带走。 而江东军工集团董事长刘培军“主动辞职”,但明眼人都知道,这是被“劝退”了。 东海船舶重工的三名高管被国安部门控制,涉嫌非法向境外转移军工技术资料。 但郑仪知道,真正的大鱼还在水面之下。 徐敬亭认罪后,主动交代了东海集团的资金炼、股权结构、境外帐户,甚至提供了大量洗钱证据。 包括偽造的技术引进合同、虚构的研发费用清单,以及与海外空壳公司的转帐记录。 这些证据直指更高层,可每当巡视组想要顺著线索往上查,总有一股无形的阻力,要么文件“意外遗失”,要么关键证人“突发疾病”,要么上级突然要求“慎重处理”。 巡视组的调查推进得越深,遭遇的反弹就越大。 “案子该结了。” 某个深夜,贺维在巡视组办公室关上灯,点燃一支烟,忽然对郑仪说道。 郑仪抬头看他。 贺维深吸一口烟,吐出白色的雾气,眼神略显疲惫: “再往上,就不是江东的问题了。” 郑仪沉默。 他当然明白贺维的意思,东海集团的资金炼最终通向哪里? 谁在背后主导这些年的布局? 但有些问题,不是靠一纸调查就能解决的。 “徐敬亭认罪了,他会判多少年?” 郑仪低声问道。 贺维淡淡地说: “无期,或者死刑缓期两年执行。” 郑仪眉头微动: “他会死?” 贺维摇了摇头: “不会,有人保他。” “谁会保他?” 贺维没回答,只是看著他,目光沉静,像在考量什么。 “郑仪,你想往上爬吗?” 郑仪一愣。 贺维笑了笑,语气忽然变得轻描淡写: “你这一仗打得漂亮,但接下来,怎么选很重要。” 郑仪明白了。 贺维是在问他,是继续往下挖,赌上自己的前程甚至性命? 还是就此收手,拿著功绩换取升迁? “贺组长的建议呢?” 郑仪反问。 贺维忽然大笑,笑完却又嘆了口气: “我嘛......” “年轻人,有时候爬得太高,反而看得不够远。” 他拍了拍郑仪的肩膀。 “徐敬亭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他以为爬到了山顶,却不过是別人棋盘上的卒子。” 郑仪静静听著,没有说话。 贺维的意思已经很明確了。 徐敬亭的认罪,本质上是一场交易。 他用“自首”换取了某些大人物的平安,而作为回报,他们会在背后保他不死。 至於郑仪…… 如果他足够聪明,就该知道,现在的功绩已经足够让他往前迈一大步。 “我听从组织安排。 郑仪平静地回答。 贺维看著他,忽然意味深长地笑了: “好,很好。” 他掐灭菸头,站起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贺维忽然停下脚步,背对著郑仪说道: “王部长很看重你。” “好好干。” 夕阳西沉,街角的烧烤摊烟雾繚绕,炭火映得炉架上的肉串滋滋作响,油脂滴落的香气在夏夜的风里飘散开来。 好快啊,原来已经是夏天了。 楚晋穿著件皱巴巴的t恤,脚下踩著人字拖,翘著二郎腿坐在塑料凳上,手里的啤酒瓶和郑仪碰了一下。 郑仪笑著抿了一口冰啤酒,微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走了几分白日里的燥热。 他低头用筷子拨弄著盘里的生米: “这案子总算结了。” “可不是嘛。” 楚晋抓起一串烤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 “徐敬亭那老东西认罪认得太痛快,反倒让老子有点不爽,总觉得还有大鱼没扯出来。” 郑仪摇摇头: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嘿,年纪不大,说话倒是老气横秋。” 楚晋斜眼看他,突然挤了挤眼睛。 “哎,说真的,你小子有两下子,要不要跟我回京城?我向上头打个报告,调你来国院特调组。怎么样?” 郑仪微微一怔,手中的筷子顿在半空。 夜市嘈杂的声响仿佛一瞬间远去,耳边只剩下楚晋带著几分醉意的邀请。 “去京城?” 郑仪放下筷子,失笑道: “楚哥喝多了吧?” “嘖,谁跟你开玩笑!” 楚晋不满地又开了瓶啤酒。 “你小子脑子好使,关键时刻能沉得住气,最重要的是够狠。韩寧那事儿,换別人未必下得去手。” 郑仪的笑容淡了几分。 炉火的影子在他脸上跳动,让人看不清表情。 “那是工作需要。” 他轻声道。 “得了吧!” 楚晋拍了下桌子。 “我这双眼睛看人从来没错过。你在韩寧身上押的那手'心理战',可不是什么人都能想到的。” 郑仪没接话,低头剥著毛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楚晋突然往椅背上一靠,懒洋洋地眯起眼: “唉,案子结了,我这活儿也差不多该撤了,再过几天估计就得滚回京城报到。” 郑仪抬眼看他: “这么快?” “咋的,还捨不得我啊?” 楚晋一脸戏謔。 “郑处长什么时候这么矫情了?” “滚。” 郑仪笑著骂了一句,手里的生壳扔向楚晋,被对方灵活地躲开。 楚晋哈哈大笑,隨后又递给他一瓶酒。 “说真的,考不考虑跟我走?” “江东这边......” 他话还没说完,楚晋就摆摆手打断道: “我知道,王部长待你不薄,你想留下报恩,是吧?” 楚晋嘆了口气,语气突然正经起来: “但郑仪,你要明白,有些机会错过就没了。京城那边才是真正的舞台,像你这样的人才不该窝在地方上。” 郑仪沉默片刻,突然轻笑一声: “楚哥今天怎么这么关心我的前途?” “放屁!老子是怕你小子在江东待久了,哪天也变成徐敬亭那种老狐狸!” 第141章 干部一处 郑仪听见楚晋的话里有种难得的认真,不再是平日那种吊儿郎当的语气。 他知道楚晋是什么意思。 这些日子来,两人一起查案熬夜,一起蹲点盯梢,在危机时刻互相照应。 虽然楚晋总是嬉皮笑脸,说话也总是不著调,但郑仪知道,此人是京城特调组的骨干,能在三十多岁就坐到这个位置的,绝不是什么简单人物。 楚晋看著他的表情,忽然咧嘴一笑: “怎么,感动了?” 郑仪失笑摇头: “谁感动你了?我就是想,你这么热情邀我去京城,该不会是想找个帮手分担工作吧?” “嘿,让你小子看出来了!” 楚晋一拍大腿。 “你是不知道啊,我们组里的老刘都快退休了,小张又是个书呆子,案子一来都是我一个人扛。” 郑仪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笑道: “那我更不能去了,你这明显是想坑我啊。” “滚!” 楚晋笑骂。 两人的笑声混在烧烤摊嘈杂的人声里。 楚晋喝了一大口酒,突然正色道: “郑仪,我楚晋在特调组干了十二年,看过太多人来了又走。” “有些人刚进来时满怀抱负,后来慢慢变了;有些人天赋极高,却栽在小河沟里......” “所以我才想说,別在地方上待太久。” 楚晋的语气难得温和。 “有些路,走远了就不好回头了。” 郑仪沉默了好久,终於慢慢点了点头: “我明白你的意思。” “明白就好。” 楚晋又恢復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举起酒瓶。 “来,干一个!就当是......践行酒!” 两个人就这样一杯接一杯地喝著,聊著这段时间的趣事,聊著对未来的打算,也聊著那些没能说出口的默契与信任。 直到烧烤摊的老板娘开始收拾桌椅,他们才晃晃悠悠地起身离开。 路灯下,两个人的影子时而重叠,时而分开,就像他们未来的道路一样。 江东省省委组织部,王振国办公室 振国坐在宽大的皮椅上,神情沉稳,目光温和地看著站在对面的郑仪。 “案子结了,你立了大功。” 王振国徐徐开口。 郑仪背部挺直,既不显得刻意谦卑,也不倨傲,只是语气平静地回答: “是部长指挥有方。” 王振国微微眯了眯眼,似笑非笑: “谦虚是好事,但过度的谦虚反而像是推脱。” 他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郑仪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听著。 王振国走回桌前,拿起一份早已放在桌面的红头文件,递给郑仪: “翻翻。” 郑仪接过文件,扫了一眼。 《关於郑仪同志任职的通知》。 “经省委组织部研究决定,任命郑仪同志为省委组织部干部一处副处长,主要负责干部考察、任免相关工作……” 郑仪抬起头,眼中闪过一瞬间的迟疑。 干部一处。 这是组织部最核心的部门之一,掌握著全省厅级以下干部的考察、晋升甚至调动的关键权柄。 这个位置,看似低调,实则实权极重。 王振国看著他的表情: “怎么,不满意?” “不是。” 郑仪顿了顿,声音平稳: “只是有些意外。” “你车祸后直接进了巡视组参与调查,本来就已经是特殊情况了,现在案子结束,该给你安排一个合適的角色。” 王振国的语气淡淡的,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味道。 “你在发改委的经歷,再加上这次调查东海集团的经验,说明你不仅有经济工作能力,也有足够敏锐的政治嗅觉。” “干部人事,不是简单的提拔谁、压制谁。而是要看准一个人,在合適的位置上,为整个『大局』服务。” 郑仪明白他的意思,他现在进入干部一处,不仅是因为他能“识人”,更是因为他在这次大案中表现出来的立场,已经足够让王振国放心地把他放在这个关键位置上。 “谢谢部长信任。” 郑仪微微頷首,声音诚恳。 王振国重新坐回椅子,淡淡道: “不用急著谢我。你这个位置,未来会面对各种各样的『人情』,各种各样的『试探』,甚至某些人的『拉拢』。你能坐稳这个位置,我才能真正放心。” 郑仪点头: “我会谨慎行事。” “不是谨慎,是聪明。做干部工作的,有时候需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时候却必须咬死不放。” “比如……” 他微微一笑。 “有些人背后站著谁,你要看清楚;而有些人表面上和你笑呵呵,背地里却恨不得你死。” 郑仪心头微微一动,知道王振国话里有话。 但他没有多问,只是郑重地回答: “我明白。” 王振国满意地点了点头,隨即摆了摆手: “好了,下周会正式宣布你的任命。这段时间你先熟悉工作,別急著做什么决定。” 郑仪再次頷首,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身后却忽然传来王振国的最后一句话。 “郑仪,別让我失望。” 郑仪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只是微微点头,然后推门而出。 郑仪轻轻带上王振国办公室的门,顺著长长的走廊缓步向前。 两侧墙上掛著歷任组织部领导的照片,严肃的面孔居高临下地注视著每一个走过这里的人。 他在心里默默梳理著刚才谈话的每一个细节。 干部一处副处长。 这个位置看起来不过是中层干部,但如果仔细考量,就能发现它的分量有多重。 干部一处负责的是地市厅级副职和省直单位正处级的考察、调整、任免建议,这看似只是流程上的“考核”,但对整个江东省的权力格局来说,它是一把隱形的钥匙。 巡视组案子的余波还在。 徐敬亭认罪,东海集团洗钱案落幕,牵扯出的眾多干部被立案审查或调整岗位,空出来的位置有多少? 而这些位置又会由谁来填补? 谁来填? 自然是那些“合適”的人选。 但“合適”是谁说了算? 是组织部说了算。 而干部一处,恰恰就是负责初步筛选、考察、提出任免建议的关键环节。 换句话说,谁上谁下,郑仪可以影响。 这才是王振国真正想要让他做的事情。 第142章 入职 “郑处长,这边请。” 干部一处的干事赵立军微微欠身,引著郑仪长长的走廊。 他四十出头,穿著规矩的深蓝色夹克,脸上的笑意恰到好处,既不过分热情,又不失礼节。 走廊两侧是肃穆的木质门牌,偶尔有工作人员轻手轻脚地经过,见到郑仪时都会稍作停顿,点头致意。 “这边是档案室,平时查阅材料需要登记。” 赵立军指了指右侧一扇厚重的铁门,又指向尽头的会议室: “周一上午九点是雷打不动的处务会,李处长对迟到很较真。” 他说话时余光不住地瞄向郑仪,这个年轻人太特別了。26岁的副处级全省罕见,更何况是直接从发改委调到干部一处这样的要害部门。 机关里早有小道消息,说他是王部长亲手栽培的“嫡系”。 “李处最近在忙市班子换届考察,处里工作暂时由严副处长主持。” 赵立军递过一叠装订好的材料. “这是近期要上会研究的干部名册,领导特意叮嘱您先熟悉。” 郑仪接过文件,翻开第一页,某地级市常务副市长候选人的考察材料赫然在目。 “政治立场坚定,曾主持开发区建设成效显著......” 字里行间都是標准化的组织评价,但郑仪知道,这些看似程式化的文字背后,藏著多少惊心动魄的博弈。 走廊尽头突然传来爭执声。 “这个方案不行!” 声音有些沙哑却中气十足。 “张松林刚被巡视组约谈过,怎么能列入后备名单?” 郑仪脚步一顿。 赵立军略显尷尬地压低声音: “是严副处长......” 拐角处,一个头髮白的老同志正將文件夹拍在年轻科员胸前。 他转身看到郑仪,凌厉的眼神瞬间柔和: “小郑来了?” 严副处长快步走来,握住郑仪的手时用了力道: “王部长特意交代要照顾好我们的『巡视尖兵'。” 郑仪微微一笑,握住严副处长的手: “严处过奖了,我刚来干部一处,还请您多指点。” 他对严明並不陌生,这位57岁的副处长在组织部是出了名的“活档案”,在干部一处深耕二十余年,经手过三届省委班子的换届考察,看似只是副职,却是实实在在的“定海神针”。 郑仪在严明的引导下走向自己的办公室,走廊上不时有人恭敬地向严明问候,而他总是微微頷首,脚步不停。 推开办公室门,阳光正好,办公桌后方的书柜里已经整齐码放著《干部选拔任用工作条例》《组织工作实务手册》等工具书。 “这间屋子以前是老周用的,三年前他被调到地方任职,一直空著。” 郑仪知道这个“老周”是谁,现任临州市委组织部长周正平,王振国的门生之一。 这间办公室的安排,显然也是经过精心考虑的。 “谢谢严处安排。” 郑仪放下手中的材料,突然闻到一股淡淡的松木香。 抬头看见窗台上放著一个古朴的薰香炉,青烟裊裊。 严明顺著他的目光看去,眼角浮现出些许笑意: “知道你车祸后有些失眠,这是安神的方子,不介意吧?” 郑仪心头微动。 这样私人的细节严明都知道,说明王振国確实跟他交代了很多。 “让严处费心了。” 郑仪轻轻抚过办公桌光洁的桌面,触感微凉。 他抬起头环顾四周,落地窗通透明亮,墙上掛著江东省行政区划图,角落的绿植翠绿挺拔。 一切看似寻常的布置,却处处透露著精心安排。 “处里分工是这样......” 严明在沙发上坐下,从文件夹中抽出一张分工表: “你暂时分管地方班子建设科和省直机关干部科,主要负责地市厅级副职换届考察,以及部分省直单位处级干部调整。” 郑仪接过表格,目光扫过这两个科室的职能范围。 地方班子建设科对接各地级市四套班子的干部管理,而省直机关干部科则涉及全省各厅局的处级岗位调配。 这两个科室的权力边界看似清晰,实际操作中却蕴含著极大的弹性空间。 “这是最近几批考察对象的背景材料。” 严明又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加密u盘推过来,声音放低了一些: “包括一些......没写在正式报告里的情况。” 郑仪接过u盘,他明白这份材料的重量,那些不能出现在正式报告中的“情况”,往往才是最关键的决策依据。 严明的声音恢復了平常的腔调: “李处长去临州考察前特意交代,下周二要上会的几项人事调整方案,请你先过目。”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三份红头文件,每一份上都別著红色回形针。 郑仪注意到,其中一份回形针是金色的,那是组织系统內部不成文的规矩,表示“特別关注”。 “谢谢严处提点。” 郑仪將文件整齐叠放。 严明站起身准备离开,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 “对了,下周一上午省委党校有个进修班开班仪式,王部长点名要你代表干部一处参加。”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充: “这期学员里有几个年轻处级干部,都是重点培养对象。” 郑仪点点头,知道这不是普通的寒暄。 王振国要他去“看人”,这个信號再明显不过。 严明走后,郑仪关上门,终於能细细打量这个新环境。 坐在这张办公桌前,他能触摸到整个江东省干部任免的脉搏。 每份递到他手中的考察材料背后,都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以及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 郑仪按下办公桌上的內线电话,声音平稳地吩咐道: “请地方班子建设科许科长过来一趟。” 不到三分钟,敲门声响起。 许建林站在门口,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子,身材精瘦,戴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透著一丝谨慎。 他手里拿著笔记本,姿態恭敬却不卑微: “郑处长,您找我?” “坐。” 郑仪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顺手將桌上那份回形针別著金色標记的文件往右侧推了推。 许建林目光在文件上一扫而过,隨即垂下眼帘,只坐了半个椅子。 这是机关里老科员面对新领导的典型姿態,既保持敬畏,又隨时准备应对质询。 第143章 典型的条线斗爭 郑仪翻开面前的地市班子换届考察进度表: “我刚来,对处里工作还不熟悉,想听听许科长介绍下近期重点。” “是。” 许建林翻开笔记本。 “目前有三个地市面临换届,临州、明州和云港。按照部里要求,我们科已完成第一轮民主推荐和谈话调研。” 他停顿一下。 “不过......” “不过什么?” 郑仪抬了抬眼皮。 许建林舔了舔嘴唇: “临州市常务副市长候选人张松林同志,在巡视组反馈中有信访举报未结案,严处长的意思是......暂缓上会。” 郑仪记得这个名字,正是刚才走廊上严明呵斥下属时提到的爭议人选。 “信访內容是什么?” “主要是关於开发区土地出让违规操作的举报,但纪委初核后认为证据不足。” 许建林回答得很谨慎。 “不过巡视组在反馈意见里专门提了这条。” 郑仪没有看文件,而是盯著徐建林: “所以组织部这边......” 许建林目光闪烁: “部里態度比较谨慎,毕竟巡视整改是政治任务。” “张松林是谁推荐的?” 郑仪突然问道。 许建林明显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復常態: “是......临州市委组织部按程序报上来的。” “没有其他领导过问?” 许建林喉结滚动,声音低了几分: “省委方副书记在年初干部工作会上提过,要重视开发区工作实绩突出的干部......” 郑仪听明白了。 这是典型的条线斗爭,巡视组查出问题,组织部按规矩拦下,但背后可能牵扯到某位省委领导的用人意图。 郑仪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没有追问下去。 他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既然是巡视组反馈的问题,自然要按程序办。不过考察资料还是先放在我这里,我了解一下情况。” 许建林鬆了口气: “好的,郑处长。” 郑仪翻开另一份文件,语气自然地转移了话题: “明州的干部调整方案我看过了,有几个岗位的候选人履歷不错,不过地方工作经验稍微欠缺了些,许科怎么看?” 许建林立刻领会到郑仪不想继续深谈临州的事,顺势接上话头,开始详细介绍明州市班子的情况。 郑仪偶尔提几个问题,姿態放鬆地靠在椅背上,神情专注,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敏锐追问从未发生过。 从这几分钟的交谈里,郑仪已经摸清了许建林的底。 这是个典型的机关老油条,做事谨慎,说话留三分,既不想得罪人,也不敢乱站队。 他提到张松林时那份犹豫,绝不是因为原则问题,而是因为他知道这人背后有人,但又不敢明说,怕惹祸上身。 至於“巡视组反馈”和“严处长意见”,表面上是秉公处理,实际上可能牵扯到更高层的博弈。 韩副书记想要推的人,巡视组查出了问题,组织部卡住不放,那为什么严明为何如此强硬? 这才是关键,但许建林不会透露,也不敢透露。 郑仪微微一笑,语气温和地结束了谈话: “好,基本情况我了解了,辛苦许科。” 许建林连忙起身,恭敬道: “郑处长有什么指示,隨时吩咐。” 郑仪頷首: “工作上的事,我们按照规矩办就行。” 许建林走出办公室,带上门时手上刻意放轻了力道,没发出半点声响。 走廊上的中央空调嗡嗡作响,他鬆了松领口,这才发现后背已经湿了一片。 传闻中这个26岁的副处长是个硬茬,从巡视组杀出来的狠角色,今日一见倒没有想像中那般咄咄逼人。 至少刚才谈话时,郑仪始终保持著得体的微笑,不像严明那样动不动就拍桌子。 但许建林浸淫组织系统二十年,深諳越是这样不动声色的人,越难琢磨。 许建林回到办公室区域,沿著开放式办公区的过道慢慢走向自己靠窗的工位。 隔壁工位的小赵正埋头整理文件,抬头见他回来,隨口问道: “许科,新处长找你啥事啊?” “例行匯报工作。” 许建林轻描淡写地应了一句,坐下来打开电脑。 他的办公桌收拾得很整洁,左侧摆著几份待处理的干部考察档案,右上角贴著女儿画的向日葵简笔画。 “这年轻人,不好糊弄啊。” 郑仪看材料的角度和提问的方式,绝不像个初来乍到的新手。 那些看似隨意的问询,句句都点在关键处,对组织系统的门道摸得门儿清。 他绝对不是隨便调来丰富资歷的。 许建林打开电脑,调出临州班子的考察材料,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在【情况说明】一栏里补充了几条新信息。 其中一条特別標註: 【巡视组反馈后,临州市委未作补充说明】。 这是个微妙的信號。 “该站队的时候躲不过去。” 他嘆了口气,把文件保存。 在省委组织部混了这么多年,许建林很清楚,新领导上任,最忌讳的就是底下人耍小聪明。 既然郑仪已经盯上了临州的调整方案,那他这个老科长就得调整工作方式了,至少明面上,得让新处长觉得自己可靠。 至於更深的水...... 许建林揉了揉太阳穴,决定先观望。 办公室。 郑仪翻开標有金色回形针的文件夹,张松林的考察材料赫然映入眼帘。 40出头,临州经济开发区管委会主任出身,在任期间推动临州港扩建工程落地,是临州这些年招商引资的核心功臣。 照片上的男人浓眉方脸,眉宇间透著股精明强势的气场。 郑仪细细翻阅履歷部分: 张松林,42岁,汉族,中共党员,临州大学经济管理硕士,歷任临州市政府办公室秘书科副科长、临州经济开发区经济发展局局长、管委会副主任、主任,现任临州市副市长。 “秘书出身......” 郑仪轻声自语。 这类从领导秘书起步的干部向来是组织部关注的重点,他们往往有著常人难以企及的政治资源。 举报材料附在考察报告的最后一页,上面盖著“內部资料”的蓝色印章。 举报人称张松林在开发区主任任上违规干预土地招拍掛程序,为某房地產企业量身定製竞標条件,导致国有资產流失。 纪委核查意见写著:证据不足,暂未发现违纪线索。 这句话,在体制內混久了的人都知道意味著什么。 不是真的没问题,而是“还没查到”或者“不想查”。 第144章 「高职低配」 从履歷上看,张松林是个典型的“领导身边人”,当过市政府秘书,后来平步青云做到副市长,分管开发区和招商引资。 秘书出身的干部,通常都有极强的“背景意识”,做事不会太莽撞,尤其是在土地出让这种敏感问题上。 他们很清楚,有些红线不能踩,有些人不能惹。 可张松林偏偏被举报了,而且举报信还被巡视组专门点了名。 这说明什么? 要么他確实踩了不该踩的线,动了不该动的利益。 要么……他在替別人背锅,或者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郑仪翻到最后一页,发现考察报告是三个月前提交的。 这说明什么? 三个月里,情况很可能已经变了。 郑仪拿起內线电话。 “小朱,帮我把临州市最近半年的《舆情周报》都调出来。” 半小时后,郑仪的办公桌上多了一沓列印好的资料。 他快速翻阅著,突然在第三页停住了。 《临州开发区d-09地块流拍爭议》。 一则不起眼的新闻报导:临州市土地交易中心公告称,d-09地块因未达底价流拍,但有竞买人质疑程序违规…… 郑仪继续翻找,很快又发现一条关联消息: “知情人士透露,该地块原计划由天宸置业开发,但最终因故未能成交……” 天宸置业? 郑仪眯起眼睛。 这个名字他有印象,东海集团旗下地產公司的子公司,去年参与过临州港扩建工程的配套住宅开发。 线索逐渐明晰起来。 张松林在临州开发区任职期间,可能参与了某宗与东海集团有关的土地交易,后来交易出了问题,有人举报他违规,而巡视组將这个问题反馈到了组织部。 现在,他想升常务副市长,但组织部卡住了。 为什么? 因为这件事背后可能牵扯到东海集团利益输送的问题,而东海集团刚刚被查,在这个敏感节点,组织部自然不敢贸然提拔一个被举报过的干部。 郑仪合上文件,若有所思地望向窗外。 张松林是个“问题干部”,但问题到底有多大? 是个人行为,还是有人指使? 东海集团的案子已经结了,徐敬亭认罪伏法,为什么还有人紧咬不放? 临州市委书记是谁的人? 方副书记又为什么力挺张松林? 所有这些疑问,都需要他进一步调查。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 严明把这份材料標註为“重点关注”,绝不是偶然。 这是在考验他——看他能不能看出其中的门道,看他敢不敢碰这个烫手山芋,看他的立场究竟在哪一边。 郑仪不急,他有的是耐心。 李处长带队去临州调研班子换届情况,名义上是例行考察,实际上就是要亲自確认张松林的问题到底有多大,是有人故意整他,还是真有问题压不住。 在组织部这样的核心部门,很多时候,“急”反而容易犯错。 位置越高,动作越要稳。 郑仪把张松林的考察材料放回抽屉,锁好,然后拿起桌上另一份文件。 这是省委党校进修班的学员名单,王振国让他“重点关注”的人,就在这批年轻干部里。 “既要盯住旧帐,也要布局未来。” 这是王振国的风格,一边处理东海集团案子的遗留问题,一边开始为下一届班子的梯队建设做准备。 郑仪的指尖在党校青干班名单上缓缓滑过,忽然在一行信息上停住。 “林鹤鸣,39岁,明州市青云县县委副书记(正科级)” 县委副书记,但只是正科级? 这个反常的“高职低配”引起了郑仪的注意。 在现行的干部级別体系中,县委副书记正常情况下应该是副处级,但林鹤鸣却以正科级的身份担任这个职位,这意味著什么? 郑仪调出此人的材料,细看了起来。 两年前明州出过群体事件,青云县开发区征地引发村民衝突,死了人。 当时的县委副书记被火线免职,但市里一时找不到人接手这个烂摊子,就把时任县府办主任的林鹤鸣临时提上来救火。 名义上是县委副书记,但没给提副处,纯粹是让他去堵枪眼的。 郑仪眯起眼,盯著材料看了很久。 “背锅的......” 他心里隱约有了判断,隨后翻出林鹤鸣的详细档案。 39岁,农大毕业,在青云县农业局起步,后来调到县府办,一步步熬到县府办主任,原本是標准的“本土派”仕途轨跡。 但两年前那场变故,彻底改变了他的命运,以“高职低配”的方式被推到县委副书记的位置上,承担起处理群体事件善后的重任。 翻到去年的考核评语,郑仪看到了这样一段话: [该同志临危受命,妥善处置信访积案,创新实施“驻村接访”机制,全县信访量同比下降63%。] 这个评价,在组织系统的语境中已经相当高了。 郑仪若有所思地合上档案。 林鹤鸣这样的人,往往是被牺牲的“弃子”,但能在绝境中扭转局面,恰恰证明了他的能力和韧性。 更重要的是这样的人没背景、没靠山,全靠实绩苦熬,一旦遇到伯乐,往往会爆发出惊人的忠诚和干劲。 而这,正是王振国最看重的特质。 郑仪忽然意识到,自己和林鹤鸣何其相似,同样是“高职低配”,同样是被推到风口浪尖的“救火队员”。 去年他被调到发改委產业处当副处长时,也不过25岁,连正科都没正式走完程序,却被直接“高配”至副处级岗位,表面上看是破格提拔,实际上却是被推到江东军政巡查风暴的第一线。 郑仪轻轻合上档案,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名字。 天色渐暗,窗外的晚霞染红了半边天空。 郑仪將桌上的文件逐一归入档案袋,锁进抽屉,然后轻轻合上了笔记本电脑。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隨手关掉办公室的灯。 走廊上已经没什么人了,组织部的干部大多习惯了准时下班,他锁好办公室门,转身朝楼梯口走去。 第145章 你有什么想法? 周一清晨,省委党校。 郑仪踏入党校大门时,天刚蒙蒙亮。 他今天穿得很正式,深灰色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但袖扣一丝不苟地繫著。 这是组织系统干部的標准著装,既不过分张扬,又不失威严。 党校主楼前已经停了几辆公务车,几名工作人员正忙著摆放签到台和指示牌。 郑仪扫了一眼车牌,有省委办公厅的,有省纪委的,还有两辆来自地市组织部的车。 看来这期青干班的规格不低。 “郑处长!”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干部小跑过来,胸前別著党校的工作证: “王校长让我来接您,开班仪式在报告厅。” 郑仪点点头,跟著他穿过长廊。 报告厅里已经坐了七八十人,大多三四十岁年纪,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 郑仪的目光在人群中寻找著那份档案上的脸,林鹤鸣。 “郑处长,您的座位在前排。” 工作人员指引道。 郑仪却摆摆手: “我隨便坐就行。” 他选了后排靠过道的位置,这里视野开阔,能看清整个会场。 八点整,开班仪式准时开始。 省委组织部副部长、省委党校常务副校长王立群走上讲台致辞。 郑仪注意到,王立群讲话时特意提到了“新时代干部选拔要打破论资排辈”“注重在基层一线和急难险重任务中考察识別干部”。 这些措辞,在组织系统的语境中往往预示著人事调整的风向。 郑仪一边听,一边用余光观察著会场。 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一个穿著藏青色夹克的男人正专注地记著笔记,方脸,平头,浓眉下一双眼睛炯炯有神,正是档案照片上的林鹤鸣。 不同於周围人时不时低头看手机的小动作,林鹤鸣全程保持著笔直的坐姿,目光始终停留在讲台上,偶尔在笔记本上写几笔,显得格外专注。 这是个细节,但足以说明问题,在林鹤鸣这样的基层干部眼里,省委党校的每一句话、每一个信號,都可能是改变命运的机会。 王立群的讲话结束后,是学员代表发言。 出乎郑仪意料的是,被推选发言的正是林鹤鸣。 “各位领导、各位同学,我来自明州青云县,一个曾经因征地矛盾上过新闻的地方......” 林鹤鸣的声音不高不低,带著一丝地方口音,但吐字清晰。 他没有迴避青云县的问题,反而以两次群体性事件为切入点,分享了基层治理中的教训与经验: “......化解矛盾的关键不是堵,而是疏。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我们的心是不是真正为他们著想,他们一清二楚。” 郑仪注意到,当林鹤鸣谈到带著铺盖住进上访户家中、一住就是半个月的经歷时,王立群微微的点了点头。 这是个微妙但重要的信號。 “......作为基层干部,我们最怕的不是群眾闹事,而是群眾不闹,因为不闹意味著他们对我们彻底失去信任。” 林鹤鸣的话朴实无华,却引得会场一阵低语。 郑仪看到前排几位地市组织部的领导不约而同地翻看起资料,显然是在確认这个“敢说话”的县领导是谁。 发言结束后,林鹤鸣没有表现出一丝得意,反而略带侷促地鞠了一躬,快步回到座位上。 上午的议程结束后,学员们三三两两走向食堂。 郑仪故意放慢脚步,等林鹤鸣从身边经过时,看似隨意地问道: “林书记刚才的发言很有见地,青云县的『驻村接访』机制现在推广得怎么样?” 林鹤鸣明显一愣,隨即站定,谨慎地回答: “目前全县85%的行政村已经常態化实施,信访量確实降了不少。” 他顿了顿,试探性地补充道: “您是......” “郑仪,省委组织部干部一处。” 郑仪主动伸出手。 林鹤鸣的表情瞬间变得严肃,双手握住郑仪的手: “郑处长好!” 基层干部对组织部的敬畏是刻在骨子里的,尤其是对他这样突然出现在党校的“钦差”。 “边走边聊?” 郑仪示意他一起往食堂方向走: “我看了你的档案,高职低配两年了,有什么想法?” 这是个直白到近乎冒犯的问题,但郑仪就是要试探林鹤鸣的反应。 林鹤鸣的脚步明显滯了一下,但很快调整过来: “组织把我放在这个位置,是对我的信任。高职低配不是委屈,是歷练。” “实话。” 郑仪笑了: “但总该有自己的职业规划吧?” 林鹤鸣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权衡利弊,最终坦率地说, “如果能有机会把『驻村接访』的经验推广到更多地方,我愿意继续挑更重的担子。” 这句话说得很巧妙,既表达了进取心,又不显得急功近利;既展现了能力自信,又没逾越分寸。 郑仪暗自点头。 不愧是能在群体事件后稳住局面的人,既懂原则,又懂变通。 两人取完餐,选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 郑仪一边吃饭,一边继续问道: “青云县的征地问题,根源在哪?” “利益分配不均。” 林鹤鸣放下筷子,声音低了几分: “农民土地被徵用后,补偿標准低,就业安置不到位,而开发区引进的企业却享受了太多优惠政策......” “所以你在任上调整了政策?” “微调。” 林鹤鸣谨慎地回答: “我给县委常委打了报告,提出適当提高补偿標准,同时要求入驻企业优先录用本地劳动力。” “阻力很大吧?” “確实。” 林鹤鸣苦笑: “县財政紧张,很多领导担心提高標准会拖累开发区建设进度;企业那边也有意见,觉得我们干预了用工自主权。” “但你还是做成了。” 郑仪注视著他。 “因为群眾得到了实实在在的好处。” 林鹤鸣的眼神变得坚定: “郑处长,在基层这些年,我最大的体会就是,只要真正站在群眾立场上做事,再难的事也能找到解决办法。” 郑仪没有立即接话。 他想起巡视组办案时听过太多冠冕堂皇的口號,但像林鹤鸣这样能在具体政策中体现“群眾立场”的干部,確实不多见。 “下午的討论课,我可能会去旁听。” 临走时,郑仪状似隨意地说: “你在基层的经验很宝贵,可以多分享。” 林鹤鸣眼睛一亮,隨即恢復常態: “一定不辜负领导期望。” 第146章 咱们组织部说白了,我白说了 吃完饭,郑仪正准备离开餐厅,突然看到不远处一位身材微胖、戴著金丝眼镜的中年干部正向他微笑著招手。 那人穿著標准的组织部深色夹克,胸前口袋別著一支钢笔,显得格外干练。 郑仪一眼认出,这位是省委组织部干部二处的副处长马国伟,分管省直机关干部调配,在部里也算个实权人物。 “郑处长,这么巧!” 马国伟主动走过来,亲切地拍了拍郑仪的肩膀。 “听说你调来干部一处了?王部长挺器重你啊。” 郑仪笑笑,不动声色地观察著对方的意图: “马处说笑了,我刚来,还在熟悉工作。” “別谦虚!” 马国伟哈哈一笑,顺手递了支烟。 他瞄了一眼刚走远的林鹤鸣,意味深长地问: “怎么,对这个小林感兴趣?” 郑仪没接烟,但神色自如: “刚才听他发言挺实在的,基层经验丰富。” 马国伟吐出烟圈,凑近一步,压低声音: “小林能力是不错,可惜……在青云县得罪了不少人。” 郑仪眉头微微一挑: “哦?怎么说?” “他那个『驻村接访』的办法,动了县里不少人的蛋糕。” 马国伟弹了弹菸灰。 “征地补偿標准一提,县財政压力大了,有些领导的项目资金就卡死了。” 郑仪不动声色: “既然是县常委会通过的,说明大家认可他的做法。” 马国伟摇摇头,咧嘴一笑: “老弟啊,你还是太年轻。你以为县里那些常委都是心甘情愿举手同意的?” 话刚说完,他似乎意识到说多了,立刻拍了下脑袋,笑呵呵地转移话题: “嗨,我就是隨便聊聊。对了,今晚有空没?咱们处几个老同事准备聚一聚,你也一起来?” 郑仪知道,这是一次试探性的拉拢。 如果他去了,就等於接受了马国伟的“圈子”;如果不去,则会显得不合群。 郑仪听完马国伟的邀请,稍作沉吟,隨即展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 “马处盛情邀请,我肯定得去。正好向各位前辈多学习学习。” 马国伟眼中闪过一丝满意,拍拍他的肩膀: “行!那晚上六点,『松鹤楼』见!都是咱们部里的老熟人,自在点就行。” 夜幕降临,“松鹤楼”包厢。 包厢里早已热闹起来,六七名组织部的大小干部围坐在圆桌旁,桌上摆著几瓶茅台,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菸酒味。 郑仪一进门,马国伟就热情地起身招呼: “来来来!郑处长到了,咱们的『巡视尖兵』今天可算赏脸了!” 在座都是干部二处的人,除了马国伟,还有三名科长、两名副科级科员,甚至还有一位来自干部监督处的副处长周康。 郑仪微笑著一一握手,心里却暗自警惕,这种场合看似閒聚,实际上每一句话都可能藏著试探。 酒过三巡,眾人的话渐渐放开。 周康抿了口酒,笑呵呵地问: “郑处长,听说你们一处最近在审临州张松林的提拔?” 郑仪举杯的手微微一顿,隨即自然地点点头: “按程序走,该查的查,该问的问。” “嘿,张松林这人啊……” 周康意味深长地摇摇头。 “上头有人说他『敢做事』,也有人说他『太敢做事』。” 马国伟接过话茬,压低声音: “郑老弟,咱们私下说,张松林可是方副书记的得力干將,卡得太死,容易得罪人啊。” 郑仪不动声色地笑笑: “部里有规矩,谁也不能越线。” 周康突然凑近,酒气混著烟味扑面而来: “郑处长,你还年轻,有些事不能太较真。你想想,为什么巡视组查了张松林,最终却连个处分都没有?因为人家根子硬啊!” 马国伟也跟著点头: “咱们组织部说白了,就是给领导们排好位置、铺好路。真要按规矩一条条卡,全省的干部有一半都得被刷下去。” 郑仪默默听著,面上带笑,却不接实质性的表態。 他知道,这帮人是在试探他对张松林案的態度,如果他表现出“懂事”,那他们接下来的话会更露骨;如果他显得太过强硬,则可能被视作“不合群”。 果然,马国伟见他迟迟不接话,终於挑明: “郑处长,要不这样,你那边稍微松鬆手,张松林的事……自然有人会处理。” 郑仪抬眸,淡淡一笑: “马处,王部长让我负责这事,您觉得我敢隨便『松鬆手』吗?” 一句话,让包厢里的气氛瞬间凝固。 眾人面面相覷,马国伟的笑容僵在脸上,郑仪这话是在提醒他们: 他不是没有靠山的人,王振国才是他真正的后台。 周康很快反应过来,哈哈一笑打破僵局: “嗐,郑处长说得对!规矩还是得守的!来来来,喝酒喝酒!” 但郑仪知道,今晚的试探还没结束。 散场后,马国伟拉住了郑仪,假装亲热地搭著他的肩膀: “郑老弟,刚才的话你別放心上,我也是替人传话。” “传话?” 郑仪挑眉。 “张松林的事……是方副书记的意思。” 马国伟左右看了看,低声说道: “你要是能抬抬手,方书记会记你这个人情。” 郑仪听到马国伟的话,心里已经明白,方副书记在背后使劲,想推张松林上位,而组织部这边明显不想轻易放行。 他微微一笑,语气平和却带著不容忽视的分寸感: “马处,这事我还真不敢擅自做主。李处长已经带队去临州调研了,明天就能回来。王部长也盯著呢,我就算想抬抬手,也没这个胆子呀。” 马国伟一听,知道郑仪不吃这套,但也挑不出毛病,只得悻悻一笑: “理解理解!老弟说得对,组织程序要紧。” 郑仪顺势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轻鬆: “不过马处放心,你的意思我会带到的。至於上面怎么定,那就不是我这个小副处长能决定的了。” 这话既没把话说死,又明明白白地划了界限,他不是马国伟他们能隨便“拿捏”的人,但也给对方留了台阶。 马国伟知道再劝也没用,乾笑两声: “那行,等李处长回来再说!” 两人寒暄几句,郑仪找了个藉口先告辞了。 第147章 按规矩办,暂缓提拔 第二天上午,省委组织部会议室。 李长庚推开会议室的门,风尘僕僕地走进来,身后跟著严明和几名考察组的同志。 他身形精瘦,短髮白,脸上刻著几道深深的皱纹,眼神却炯炯有神。 “郑仪,坐。” 李长庚抬手示意郑仪不用起身,自己则径直走到主位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才抬眼看向郑仪: “临州的调研结束了,情况比预想的复杂。” 严明在一旁低头翻阅资料,眉头紧锁。 郑仪点头,没有急著追问,只是安静等待李长庚的下文。 “张松林这个人,工作能力確实强,但问题也不小。” 李长庚的眼神锐利。 “巡视组提到的土地交易举报,虽然纪委查无实据,但我们的考察组发现,他在招商引资过程中,確实存在违规操作。” 说著,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报告,推到郑仪面前。 郑仪接过报告,低头翻阅。 报告里详细记录了张松林在临州开发区主政期间的操作,压低土地价格定向出让给特定企业,干预项目招投標,甚至违规担保银行贷款…… 每一条,都在擦边。 每一条,都没突破“底线”。 郑仪合上报告,抬头问道: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李处,这些情况,临州市委是什么態度?” 李长庚冷笑一声: “还能什么態度?护著唄!张松林是市委书记王学文的得力干將,这些年临州招商引资的成绩,大半是靠张松林闯出来的。” “那方副书记那边……” 郑仪话没说完,李长庚就打断了他: “方副书记当然希望张松林上,但这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的。” 一旁的严明终於开口: “郑处长,你是巡视组出身,对纪律红线最清楚,你觉得这样的干部,能提拔吗?” 郑仪沉吟片刻,抬头迎上李长庚和严明的目光: “按规矩办。” 短短四个字,却表明了立场。 规矩是什么? 规矩就是张松林虽然有能力,但问题已经摆在那儿,巡视组也点了名,组织部如果强行提拔,將来一旦出事,谁来担责? 李长庚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好,那我们就按规矩办。” 他转头对严明吩咐: “严处,你负责擬个意见,张松林同志暂缓提拔,建议临州市委另行推荐人选。” 严明点头应下。 李长庚又看向郑仪: “郑仪,你负责跟进后续考察工作。记住,要稳妥。” 郑仪会意地点了点头。 稳妥,就是不冒进,但也不妥协。 散会后,郑仪正整理文件准备离开,李长庚走过来,轻拍了下他的肩膀: “郑处长,等下有事吗?” 郑仪抬头,李长庚眼里透著几分长辈般的温和,与刚才会议上的严肃判若两人: “李处,您吩咐。” “走,去我办公室喝杯茶。” 李长庚拿起保温杯,语气亲切。 “上个月去武夷山考察,带了点好茶回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走廊尽头的副处长办公室。 李长庚的办公室比郑仪的大不少,但布置得很朴素。靠窗的书架上整齐码放著《组织工作条例》和各种政策文件,墙上掛著一幅“寧静致远”的书法。 “坐。” 李长庚从柜子里取出茶叶罐。 “正山小种,尝尝。” 他亲手泡茶,动作嫻熟。热水冲入白瓷盖碗,茶香立刻瀰漫开来。 “李处好手艺。” 郑仪接过茶杯,真心讚嘆。 李长庚笑了笑,眼角的皱纹舒展开: “我啊,就这点爱好。年轻时在基层,熬夜写材料全靠浓茶撑著,后来喝出癮来了。” 他端起茶杯闻了闻,语气放鬆: “郑处长,来组织部还习惯吗?” 郑仪敏锐地察觉到,李长庚这是在刻意避开工作话题,转而聊些私人的事。 “正在適应。” 他谨慎地回答。 “组织工作和巡视工作虽然都是管人,但角度不一样。” “是啊。” 郑仪点头。 “巡视是查问题,组织是看发展。” 李长庚眼睛一亮: “说得好!” 他给郑仪续上茶,语气更加亲切: “小郑啊,其实我刚来组织部时,也很不適应。” 这话已经带上几分长辈对晚辈的亲近。 “那时候我还是县里的干部,刚到组织部任副科长,看谁都紧张,生怕说错话。” 他摇摇头,仿佛在回忆往事。 “后来老处长教我,组织工作最重要的不是察人,而是度势。” 郑仪捧著茶杯,静静听著。 “度势......” 他轻声重复。 “对。” 李长庚靠在椅背上。 “谁上谁下,不单看个人能力,更要看大局需要。”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郑仪一眼: “就拿张松林这事来说,能力確实强,但现在的形势下,用他风险太大。” 郑仪恍然大悟: “所以您的意思是......” “不是我的意思。” 李长庚摆摆手,意味深长地说: “是形势使然。” 他轻轻转动手中的茶杯: “王部长很看重你,说你年轻有为。” 郑仪心头一震,没想到李长庚突然提到这茬。 “我还有很多需要向李处学习。” “哎,不用这么拘束。” 李长庚笑著摇头: “我像你这个年纪时,还是个愣头青呢。你在巡视组那几仗打得漂亮,王部长经常拿你当例子教育年轻干部。”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推心置腹: “说实话,我年纪大了,再干几年也该退了。干部一处將来......” 话未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郑仪没想到李长庚会突然说到这一步,赶紧表態: “李处经验丰富,我还差得远。” “年轻人谦虚是好事。” 李长庚话锋一转: “对了,听说你还没成家?” “工作忙,顾不上。” 郑仪有些跟不上他跳跃的思维。 “这可不行!” 李长庚突然来了兴致: “我老伴单位的同事有个闺女,省人民医院的医生,人很文静......” 郑仪哭笑不得,没想到李长庚突然做起媒来。 “李处,这......” “不急不急。” 李长庚笑著拍拍他的肩膀: “改天约个饭,就当认识个朋友。” 他看了看手錶: “哟,都快十二点了。走,咱们吃饭去,食堂今天有红烧排骨,我让师傅留了两份。” 两人並肩走向食堂,一路上李长庚都在介绍组织部的人际关係和行事规矩,语气像极了长辈在提点晚辈。 郑仪心中瞭然,李长庚这是在有意栽培他,或者说,是在为未来的工作关係打基础。 而这背后,自然少不了王振国的授意。 第148章 看看你真正的本事 张松林被暂缓提拔的消息很快在江东政坛掀起波澜。 临州市委大楼,市委书记王学文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张松林脸色铁青地闯进来,將一份文件重重拍在桌上。 “王书记,您看组织部发来的意见!” 文件上鲜红的“暂缓提拔”四个字格外刺眼。 王学文慢条斯理地摘下老镜,看了眼文件,表情平静: “我知道了。” “就这么认了?” 张松林声音发颤, “我在临州干了八年,开发区从无到有,招商引资全省前三,现在连个常务副都当不上?” “冷静点。” 王学文皱眉。 “巡视组刚查过的问题,组织部谨慎些也正常。” “那也不能……” “领导怎么说?” 王学文突然打断他。 张松林一怔,压低声音: “领导说……这事有人在背后使绊子。” “谁?” “组织部还能是谁?” 王学文点点头,似乎並不意外。 他起身走到窗前,背对著张松林: “你那个前妻,最近还在瑞士?” 张松林脸色突变: “王书记!那都是离婚后的事了,跟现在没关係!” “真没关係?” 王学文转身,眼神锐利, “瑞士银行的帐户是假的?那1.2亿的资金往来也是假的?” “我...” “松林啊。” 王学文突然嘆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 “现在不是闹的时候。既然领导已经知道了,我们就按他的指示办。” “那我的事……” “等风头过去。” 王学文拍拍他的肩膀, “你先把开发区那几个项目的帐目重新理一理,特別是和东海集团有往来的部分,该补的手续都补上。” 张松林咬牙点头,转身要走时,王学文又叫住他: “对了,郑仪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组织部新来的那个?听说之前在巡视组……” “他负责你的考察材料。” 王学文意味深长地说, “找个机会,认识一下。” 与此同时,省委组织部大楼內。 郑仪正在翻阅林鹤鸣的详细档案,令他注意的是林鹤鸣档案的“社会关係”一页。 空白的表格上只有寥寥几行——父亲林建国,青云县农业局退休职工;母亲李秀英,县医院退休护士。 没有任何值得一提的人脉资源。 没有背景的人,要么默默无闻,要么早早出局。 因为官场之中没有政治资源的人,就算坐上重要位置,也很容易被人架空甚至陷害。 可林鹤鸣偏偏做到了县委副书记的位置,儘管是“高职低配”,但他確实手握实权,还在群体性事件后稳住了局面。 这说明什么? 他要么极有能力,能靠实绩硬闯出一条路; 要么背后有高人暗中扶持,但藏得很深。 郑仪合上档案,目光投向窗外。 下午两点半,省委党校青干班的討论课即將开始。他得去看看,这个林鹤鸣真正的本事到底如何。 下午两点二十分,郑仪走进省委党校教学楼。 教室里已经坐满了青干班的学员,三三两两地交谈著。 林鹤鸣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翻著一本笔记本,神色专注。 郑仪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悄悄在后排坐下,隨手翻开一本会议手册,目光却始终聚焦在林鹤鸣身上。 今天討论的主题是“新形势下如何提升基层治理效能”,主持人是省委党校的一名副教授。 课程一开始,教授点了几位干部发言,大多是一些套话。 “加强党的领导”“完善制度建设”“创新服务方式”…… 轮到林鹤鸣时,他站起来的姿態並不拘谨,但也不张扬,声音沉稳: “在基层,政策落实最大的障碍不是执行难,而是信任难。” 这句话让郑仪稍微起了兴趣。 “群眾不信任干部,干部也不信任群眾。” 林鹤鸣继续道。 “我们青云县过去两年最大的改变,不是新修了多少路、盖了多少楼,而是干部真正走下去了。” “『驻村接访』不是作秀,而是把矛盾化解在饭桌上、院子里。” “有的领导说,这样太『软』,显得政府没威信。但事实上,当群眾真的把干部当『自己人』时,很多事根本不用『压』,他们自己就能说服自己。” 郑仪微微点头。 这人是真的懂基层,而且说的全是乾货,不唱高调。 然而,就在林鹤鸣刚坐下不久,教室里突然有人冷笑一声。 “林书记说得轻鬆,可如果群眾就是不讲理,闹著要超额补偿,你怎么办?靠讲感情能解决问题?” 说话的是个约莫三十五岁左右的男干部,戴著金丝眼镜,郑仪认出来,这是南州市经济开发区管委会副主任陈明,算是“经济路”的年轻干將。 林鹤鸣没被激怒,只是平静地反问: “陈主任,您接触过真正的『不讲理群眾』吗?” 陈明一愣: “什么意思?” “我是指,那种家里地被征了,补偿款却被层层剋扣,闹到政府还被当成『刁民』的群眾。” 林鹤鸣语气不卑不亢。 “如果您见过,就会明白,他们不是不『讲理』,而是没『理』可讲。” 教室里一时安静下来。 陈明脸色微变,似乎没想到林鹤鸣敢反驳他。 “那按你的逻辑,是不是群眾只要闹一闹,政府就该无底线让步?” “当然不是。” 林鹤鸣摇头。 “我的意思是,政策制定时就要堵住漏洞,別等到群眾闹了才想著灭火。” “如果一开始就公开透明,让村民代表全程参与补偿谈判,哪会有那么多『群体事件』?” 这句话暗讽了一些地方政府的粗暴作风,台下不少基层干部忍不住小声赞同。 郑仪眯起眼。 林鹤鸣的发言已经超出了“稳妥回答”的范畴,隱隱有些锋芒。 这在官场上……有点危险。 討论课结束后,学员们陆续离开教室。 郑仪没有急著走,而是靠在后排座椅上,默默观察著人群。 他看到林鹤鸣收拾完笔记本,並没有像其他干部一样三五成群地离开,而是独自往走廊另一侧的党校图书馆走去。 郑仪等了片刻,起身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第149章 让规则为自己所用,而不是被规则左右 党校图书馆,社科阅览室。 林鹤鸣正站在书架前翻阅一本《基层治理现代化案例选编》,神情专注,似乎没注意到郑仪的到来。 郑仪隨手抽了本《中国地方政府行为逻辑》,踱步到他身旁,假装不经意地说道: “林书记刚才的发言,很实在。” 林鹤鸣转头,见是郑仪,立刻合上书本,恭敬地点点头: “郑处长。” “但有些话,不一定適合在这种场合说。” 郑仪的语气很淡,但话里的分量不轻。 林鹤鸣眼神微动,似乎立刻明白了郑仪的意思。 “谢谢郑处长指点,是我考虑不周。” 郑仪没接话,而是伸手从他手里拿过那本《基层治理现代化案例选编》,隨手翻了几页,忽然说道: “你刚才反驳陈明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会突然针对你?” 林鹤鸣一愣。 “陈明是南州经济开发区的,跟青云县八竿子打不著,他为什么非要和你辩那一场?” 林鹤鸣眉头微皱,思索片刻,低声道: “是因为……我提到了『补偿款剋扣』的事?” 郑仪微微点头。 “南州开发区去年发生过一起群体事件,就是征地补偿款被截留引起的,省里压下来了,但知道的人不少。” 他合上书,直视林鹤鸣,声音放得更低: “陈明是当时负责征地工作的副主任,你无意间踩了他的痛脚。” 林鹤鸣表情凝重起来。 “所以,他不是想和你討论,是想堵你的嘴。” 林鹤鸣深吸一口气。 “我明白了。” 郑仪看著他,问道: “你真明白了?” “明白了。” 林鹤鸣点头。 “在党校这种地方,有些人不是来学东西的,是来看风向、探虚实的。” 郑仪笑了笑: “不错。” 他把书递还回去,又补充了一句: “还有,你以为自己刚才是在替群眾说话,可別人听在耳朵里,可能觉得你是在影射某些地方的政策不对……” “甚至,是在影射某些领导。” 林鹤鸣有些紧张了起来。 郑仪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放缓: “我不是要你圆滑世故,而是提醒你,在適当的时候说適当的话,才能活到真正干事的那一天。” 林鹤鸣沉默片刻,郑重地点头: “受教了。” 郑仪没再多言,转身准备离开,却听林鹤鸣忽然说道: “郑处长,我能请教一个问题吗?” “说。” “如果一个人想在体制內做点实事,但既不想被同化,又不想被淘汰,到底该怎么把握这个平衡?” 郑仪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忽然轻笑道: “你这个问题,问错了。” “嗯?” “官场不是非黑即白的地方,不是『同化』和『淘汰』二选一。” “真正的高手,是让规则为自己所用,而不是被规则左右。” 林鹤鸣若有所思。 “今天的討论课,你本来可以用更聪明的方式表达同样的观点,既不得罪人,又能让人听进去。” “比如?” 郑仪思索片刻,笑了: “比如,你可以把『补偿款被剋扣』换成『个別地方补偿款发放流程有待优化』。” “再比如,你可以把『群眾闹事』换成『干群沟通机制尚存改进空间』。” 林鹤鸣忍不住笑了。 “意思一样,但听起来舒服得多。” “对。” 郑仪看著他的表情,语气渐渐认真起来: “记住,官场上最成功的改革者,从来不是横衝直撞的莽夫,而是知道怎么用『规则內允许的方式』把事情办成的人。” 林鹤鸣缓缓点头,眼神渐渐亮了起来。 郑仪看了眼手錶,淡淡地说: “好了,我还有会,先走了。” 他转身走出几步,忽然又停下,头也不回地补充了一句: “下次发言前,不妨先想想,你的话,到底是要说给谁听的。 林鹤鸣看著郑仪离去的背影,眼神里闪过一丝瞭然。 这位郑处长的履歷,他早有耳闻。 王振国部长亲自带的“青年干部特训班”第一名,破格提前结业进入基层,然后发改委,巡视组,再到现在的组织部。 这样的晋升路径,在江东官场几乎算是传奇。 这种既得高层赏识,又敢啃硬骨头的干部,绝不是只会说漂亮话的“官场瓶”。 林鹤鸣心中暗暗揣摩郑仪刚才那番话的深意。 表面上是在教他“说话的艺术”,但细想之下,却更像是一种隱秘的提醒: 要想真正做实事,就必须先学会如何在规则內游刃有余地活著。 他明白,郑仪今天这番“偶遇”绝非偶然。 堂堂省委组织部干部一处的实职副处长,哪里会有閒情跑到党校图书馆“偶遇”一个县级干部? 更遑论还特意指点自己发言的“分寸”。 郑仪是在观察他,也在考验他。 林鹤鸣合上书,走向窗边。 窗外,夕阳的余暉洒在党校的林荫道上,郑仪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 但他似乎能看到那位年轻处长远去的背影,沉稳、克制,却又透著一股不容忽视的锐意。 林鹤鸣不是初入官场的愣头青,他太清楚省委组织部的分量,尤其是干部一处,主管的就是市、县两级重要岗位的考察、调配。 而郑仪作为二处的副处长,虽年轻,却已是实权派,更是王振国部长的亲信。 这样的人主动接触自己,意味著什么? 要么是想用他,要么是想试他。 他知道,自己正站在一个关键的路口。 如果赌对了,他或许能跳出县级的桎梏,真正进入省里某些人的视线; 如果赌错了,他也可能会成为某些势力较量的牺牲品。 但无论如何,机会已经摆在面前。 他必须做出选择。 想到这里,林鹤鸣缓缓呼出一口气,眼神渐渐坚定起来。 他不在乎被利用,只要能获得更大的平台,实现自己的理想。 正如郑仪所说,真正的高手,是让规则为自己所用。 但他不能著急,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要做的,是继续在党校展现自己的价值,同时保持耐心,等待一个真正的机会。 第150章 官大两级,可你嚇不死我 江东省会,滨江茶楼。 张松林坐在临窗的紫檀木茶桌旁,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 窗外是滚滚东流的江水,夕阳的余暉洒在江面上,泛著金色的波光。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上好的龙井,但他却尝不出滋味。 对面坐著的临州市委副秘书长赵磊压低声音道: “张市长,郑仪那边已经答应了,七点到。” 张松林点点头,眼神深沉: “他怎么说?” 赵磊表情微妙: “就说『好』,一个字,没多说。” “年轻轻的,够沉的住气。” 张松林轻哼一声。 “组织部出来的人,果然不一样。” 他看了看手錶,六点四十,郑仪还没到。 按照官场规矩,下级见上级,通常要提前到。 而郑仪虽然是副处级,比他低了两级,但作为干部一处的副处长,负责地市班子考察,实权在握,这架子倒也摆得起。 赵磊凑近道: “张市长,我打听了,这个郑仪虽然年轻,但在巡视组办过几个大案,是王部长一手提拔的……他在组织部,据说连李长庚处长都给他几分面子。” 张松林眉头微皱: “我查过他的底。从发改委调到巡视组,又跳到组织部,一路破格提拔……没背景的人,谁敢这么用他?” 正说著,包厢门被轻轻叩响。 服务员推开门,郑仪穿著一件深蓝色夹克走了进来,手中拎著一个牛皮纸文件袋,神色平静。 “张市长,久等了。” 郑仪微微頷首,既不失礼,也不过分谦卑。 张松林笑著起身,伸出手: “郑处长太客气了,来,坐!我刚泡的龙井,尝尝。” 两人握手时,张松林下意识地用力捏了捏,这是官场上常见的试探。 手劲多大,往往代表著怎样的底气。 然而郑仪的手既不软绵,也不过度用力,回握的力度恰到好处。 茶过三巡,寒暄几句后,张松林渐渐切入正题。 “郑处长负责我们临州的班子考察,辛苦了。” 张松林给郑仪斟茶。 “不知道组织上对我们临州班子的调整,有什么具体考虑?” 郑仪放下茶杯,淡淡一笑: “张市长言重了,考察工作还在进行中,最终还要部里集体研究决定。” 这话滴水不漏,既没透露任何实质性信息,也没把话说死。 张松林眼中闪过一丝焦虑,但很快掩饰过去: “郑处长年轻有为,听说在巡视组时就敢碰硬钉子,我们都佩服得很啊。” “不敢当。” 郑仪轻轻转动茶杯。 “都是组织安排,按规矩办事。” 气氛一时有些僵持。 赵磊见状,连忙插话: “郑处长,听说您之前在发改委时参与过临州港扩建项目的审批?那可给我们临州带来了大发展啊!” 郑仪看了赵磊一眼,微微点头: “那是以前的职责所在。” 张松林抓住机会,终於把话题引到正路上: “说到临州港,郑处长可能不知道,当时我们为了这个项目,可是没少碰钉子。” 他嘆了口气。 “土地征迁、环保评估、资金筹措......哪一项不是硬骨头?要不是领导亲自协调,差点就黄了。” 提到“领导”两个字时,张松林刻意加重了语气。 郑仪眼睛微微一眯,听出了张松林的弦外之音,这是在暗示他背后有人。 “领导確实很关心临州的发展。” 郑仪顺著话头接了一句,却不再深谈。 张松林见郑仪不接招,心中暗恼,但面上依旧笑呵呵的。 他给赵磊使了个眼色,赵磊会意,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精致的红木盒子,轻轻推到郑仪面前。 “郑处长,张市长知道你喜欢喝茶,这是临州特產的野生老茶,市面上买不到的。” 郑仪看了眼盒子,没有伸手: “张市长太客气了,这我不能收。” “哎,就是点茶叶,不值钱。” 张松林摆摆手。 “纯粹是交个朋友。” 郑仪微微一笑,把盒子推了回去: “组织有纪律,张市长的心意我领了。” 场面一时有些尷尬。 张松林脸上的笑容渐渐掛不住了,他放下茶杯,语气变得直接: “郑处长,我张松林是个直性子,有话就直说了,我的事,组织部到底打算怎么处理?” 郑仪神色不变: “张市长指的是?” “別装糊涂了。” 张松林沉下脸。 “巡视组的那些举报信,纪委都查无实据,为什么组织部还要卡著我?” 郑仪放下茶杯,声音平静: “张市长,组织程序是严肃的事情。巡视组反馈的问题,我们当然要慎重对待。” “慎重?” 张松林冷笑。 “我看是有人想搞我!” 这句话一出,包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赵磊额头冒汗,赶紧打圆场: “张市长,您消消气......” 张松林却不管不顾,继续道: “郑处长,你在组织部,应该清楚现在的形势。我张某人虽然不是什么大领导,但在临州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郑仪静静听著,没有接话。 张松林盯著郑仪的眼睛,突然压低声音: “郑处长,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只要这次你能抬抬手,以后在江东,你有什么需要的地方,我方某人一定记著这份情。” 这话已经是赤裸裸的交易邀请了。 郑仪听完,忽然笑了: “张市长,您误会了。我只是个执行者,考察材料怎么报,最终还要李处长拍板,王部长定夺。” 他停顿一下,又补充道: “不过有一点您说得对,组织上確实看重实绩。您在临州开发区的成绩,我们都看在眼里。” 张松林眉头一皱,不明白郑仪这话是搪塞还是暗示。 他正要追问,郑仪却已经站起身来。 “张市长,时间不早了,我还有个材料要赶,今天就先到这里吧。” 张松林脸色变了又变,最终还是挤出一丝笑容: “好,那我就不留郑处长了。改天有机会再聚。” 郑仪点点头,拎起文件袋离开包厢。 门关上后,张松林猛地將茶杯砸在地上,瓷片四溅。 “妈的,不识抬举!” 赵磊嚇得一哆嗦: “张市长,您消消气......” “消什么气!” 张松林咬牙切齿。 “一个毛头小子,居然敢给我脸色看!” 他抓起那盒没送出去的茶叶,狠狠扔进垃圾桶。 街道上,郑仪走出茶楼,夜色已深。 他没有立刻拦车,而是沿著江边慢慢走著,似乎在思索什么。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严明发来的简讯: “李处长回来了,明早八点部里开碰头会,研究地市班子调整方案。” 郑仪回了个“收到”,继续向前走。 江风吹拂,带著初秋的凉意。 他回想著刚才张松林的种种表现。 焦虑、威胁、利诱......甚至不惜搬出领导来施压。 这样的干部,要么是真的有问题慌不择路;要么就是被逼到了墙角,要放手一搏。 但无论是哪种情况,都印证了一个事实——张松林確实经不起查。 第151章 顺手的事儿 清晨的薄雾中,郑仪走进省委组织部大楼。 电梯里,干部二处的马国伟正和几名同事聊著天,看到郑仪进来,笑著打招呼: “郑处长,这么早啊!” 郑仪点头致意: “马处早。” 马国伟凑近一步,压低声音: “听说昨晚张松林找你了?” 郑仪心头一动,脸上却不动声色: “哦?马处消息很灵通啊。” 马国伟嘿嘿一笑: “咱们部里就这样,没啥秘密。” 他拍了拍郑仪的肩膀。 “怎么样,张松林这件事是不是留有余地?” 郑仪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 “还好,就是简单吃个饭。” “你就別瞒我了!” 马国伟挤眉弄眼。 “张松林找你是想干嘛,大家都心知肚明。” 电梯到了,门一打开,严明正站在走廊上。 看到郑仪和马国伟站得这么近,严明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郑处长,李处长找你。” 严明的声音生硬地插入两人的对话。 马国伟訕訕一笑,对郑仪使了个“你懂得”的眼色,匆匆走出电梯。 严明看著马国伟的背影,冷笑一声: “少跟二处那些人混。” “严处?” 郑仪有些惊讶於严明的直白。 “马国伟此人原则性不怎么样。” 郑仪点点头。 严明又补充道: “李处长刚开完部长办公会,脸色不太好,你注意点。” 郑仪会意,跟著严明走向李长庚的办公室。 李长庚正站在窗前抽菸,听到敲门声,头也不回地说: “进来。” 郑仪轻轻关上门,站在办公桌前: “李处,您找我?” “昨晚见张松林了?” 李长庚直接问道。 郑仪並不意外,在组织部这样的地方,任何风吹草动都瞒不过李长庚的眼睛。 “见了。” 他坦然承认。 “他什么態度?” “很急,直接提了提拔的事。” 郑仪如实匯报。 “还暗示说,领导很看重他。” 李长庚嗤笑一声,转过身来: “领导確实打了招呼。” 他掐灭菸头,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递给郑仪。 “你看看这个。” 文件上標著“机密”二字,是省纪委的一份初步核查报告。 郑仪快速瀏览,眉头渐渐皱起。 报告显示,张松林的前妻在瑞士开户的银行帐户,过去三年有大量资金往来,其中包括多笔来自香港某离岸公司的匯款,总额高达1100万欧元。 “这是……” “巡视组转来的线索。” 李长庚重新点上烟。 “纪委正在秘密核查,暂时没惊动张松林。” 郑仪合上文件,若有所思: “所以上面打的招呼……” “上面未必知情。” 李长庚意味深长地说。 “但张松林既然是那条线上的,自然会保他。” 郑仪明白了。 “李处,那我们现在……” “按规矩办。” 李长庚斩钉截铁。 “该考察的考察,该报材料的报材料,但张松林的事,一个字都不要对外透露。” “明白。” 郑仪点头。 离开李长庚办公室,郑仪直接去了档案室。 他调出张松林的完整档案,仔细查看著每一个细节。 档案显示,张松林的前妻刘芸,五年前与他离婚,之后去了瑞士“养病”。 但蹊蹺的是,刘芸在瑞士的生活相当奢侈,住豪宅、开豪车,完全不像一个普通公务员前妻该有的消费水平。 而张松林本人,虽然在临州住的是政府安排的住房,开的是公车,但据群眾反映,他经常出入高档会所,甚至有时会带年轻女性同住。 这些线索串联起来,指向一个可能——张松林涉嫌通过前妻转移和洗白赃款。 但问题是,仅凭目前掌握的证据,纪委还无法正式立案,因为那些银行帐户与张松林的关係尚不明確。 郑仪合上档案,陷入沉思。 张松林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接触他,甚至暗示和领导的关係,说明他对自己面临的危险程度还没有清醒认识。 要么是他自信掩盖得很好,要么是他背后的力量给了他错觉,以为能够摆平一切。 郑仪刚走出档案室,手机铃声就响了起来,打开屏幕一看,显示联繫人“楚哥”。 能让郑仪心甘情愿叫上一声哥的也就只有一个人了,那就是楚晋。 郑仪接通电话,那头隱约传来机场的广播声。 “这么快就走了?” 他下意识看了看手錶,才上午九点半。 “不是说下周才撤吗?” “临时有任务。” 楚晋的声音在电流中有些失真,背景音里响起登机提示。 “走之前想请你喝顿酒的,结果你这大处长比总理还忙......” “少来这套。” 郑仪笑了笑,忽然想起巡察组送来的关於张松林的线索,便问道: “张松林的事你查的?” “顺手的事儿。” 楚晋的嗓音里带著熟悉的散漫笑意。 “查案子的时候正好摸到点边角料,想著你小子肯定用得上。” “那个帐户开在ubs苏黎世分行,三年前由香港天宸投资代持转入......” 郑仪快步走向走廊尽头的安全通道,推门进入空无一人的楼梯间。 “楚哥......” “先別急著谢。” 楚晋打断他,声音突然压低。 “这案子水里掺著沙子,张松林后面还连著临州港项目,牵扯的......” 他突然咳嗽两声。 “总之你悠著点。” 电话那头传来催促登机的广播。 “走了。” 电话里传来一声闷响,隨后就是忙音。 郑仪皱眉看著手机。 楚晋这通电话来得突然,掛得更突然,像是专门来提醒他什么,又好像只是临行前的客套。 但他说“水里掺著沙子”,就意味著张松林背后的问题可能比想像中更复杂——不仅仅是个人贪腐,更可能涉及临州港扩建项目的深层次利益输送。 郑仪回到办公室,调出张松林经手的临州港项目资料,翻到投资方一栏,目光落在“江东天宸投资”几个字上。 这家公司,他记得很清楚——东海集团旗下的子公司,曾在临州港扩建项目中中標配套土地开发。 而张松林的前妻瑞士帐户里的大额资金,恰好是从香港天宸投资转入的。 巧合? 恐怕不是。 背后一定藏著什么不可见人的事情。 第152章 连门都不敲就敢踹 郑仪回到办公室,闭目养神了一会,门被轻轻叩响。 “请进。” 地方班子建设科的许科长拿著一叠材料进来: “郑处,这是临州市委重新报送的常务副市长推荐人选材料。” “这么快?” 郑仪接过文件。 “张松林的事情他们不申诉了?” 许建林低声说道: “听说今早临州市纪委收到省纪委转交的线索,正在对张松林进行谈话。他们市委连夜开了会,紧急更换了推荐人选。” “效率倒是高。” 郑仪翻开材料,新任推荐人选的履歷十分乾净——李远,46岁,现任临州市副市长,曾在乡镇和县区基层歷练多年。 “这位李市长口碑不错,” 许建林补充道: “去年还被评为全省『担当作为好干部』。” 郑仪翻阅考察材料,上面详细记录了李远之前在財政局长任上推动公开透明的改革举措,特別是在开发区土地出让金管理方面的创新做法。 “这位同志的工作思路很有亮点。” 郑仪指著材料上的一处记录。 “『建立土地出让全程电子监察系统』,从源头上防范了廉政风险。” “是的,临州市纪委还把他的做法作为典型推广。” 郑仪合上材料,想起昨晚张松林在茶楼气急败坏的样子,与这份考察材料形成鲜明对比。 一个干部有没有问题,其实在平时的履职细节中早已显露端倪。 “对了郑处,” 许建林犹豫了一下。 “市委组织部的周科来电话,想问您这几天是否有空,李明远同志正好来省里开会,想当面向您匯报工作。” “可以。” 郑仪点点头: “安排在部会议室吧,按正式程序来。” 许建林略显惊讶: “您不私下……” “既然是正常人事调整程序,” 郑仪打断他。 “就要在正常工作场合进行。” 他顿了顿,语气和缓但坚定: “另外,请周科把这次临州市临时调整推荐人选的情况说明形成书面报告,附在考察材料后面。” “明白了。” 许建林点头退出办公室。 窗外的梧桐树沙沙作响,郑仪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口水。 临州市这次调整虽然仓促,但看起来反而回归了正道——用做事清白的好干部,而不是费心找关係、走门路的“能人”。 省委党校青干班结业典礼。 七月的阳光炽热明亮,省委党校的大礼堂內布置得庄重而简洁。 台下座无虚席,学员们整整齐齐地穿著白衬衫、深色西裤,胸前的党徽熠熠生辉。 郑仪作为省委组织部干部一处的代表,坐在前排嘉宾席,目光缓缓扫过台下的人群。 今天的典礼不仅是形式上的结业仪式,更是组织部门近距离考察、筛选优秀年轻干部的关键场合。 他要关注的,不仅仅是林鹤鸣,还有另外两位干部——范破和王菊。 范破,37岁,南州市招商局副局长,在青干班以思维敏捷、言辞犀利著称。 坊间传闻,他曾公开质疑某些地方政府的政策执行,提出“营商环境不能只靠口號,要制度性优化”,颇受经济条线关注。 王菊,32岁,东川市团委副书记,青干班唯一的女性处级干部,做事干练细致,曾主导的青年创业孵化项目在全省推广。 郑仪的目光在人群中寻找著这三张面孔。 林鹤鸣依旧坐在靠窗的位置,背挺得笔直,目光沉稳。 王菊坐在中间区域,正在和旁边的女学员低声交流,偶尔浅笑,姿態从容。 而范破则不同——他坐在靠后排的位置,眉头微锁,手指有节奏地轻点桌面,时不时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些什么。 郑仪点点头,微微侧目看了一眼不远处负责记录的同事张立: “重点关注哪几个学员的发言?” 张立翻了翻笔记本,声音压得极低: “林鹤鸣、范破、王菊,都会发言。” 郑仪不动声色: “他们三个的报告主题是?” “林鹤鸣讲基层干部如何化解矛盾,范破讲优化营商环境的制度障碍,王菊讲青年干部如何引领创新。” 张立顿了顿,补充道: “范破的发言稿有些……尖锐。” 郑仪轻轻“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此时,结业典礼正式开始。 省委党校常务副校长王立群上台致辞,隨后是优秀学员代表发言。 林鹤鸣作为第一发言的学员,走上讲台时步伐稳健,神色平静,丝毫没有因为台下坐著组织部领导而紧张。 “我在青云县工作时,遇到过很多矛盾,但最大的感悟是——没有解不开的疙瘩,只有不愿弯下腰的干部。”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没有华丽的辞藻,但每个字都透著底气。 郑仪注意到,当林鹤鸣讲到“带著铺盖住进信访户家里”时,坐在后排的范破微微点头,似乎颇为认同。 而王菊则认真记录,偶尔抬头看一眼台上的林鹤鸣,眼神专注。 很快,轮到范破发言。 他大步走上台,站定后环视一周,开门见山: “有些地方的营商环境之所以差,不是因为企业不愿意来,而是因为我们的『潜规则』比明规则多。” 台下一片寂静。 范破没有任何铺垫,直接进入正题: “招商引资的优惠政策,文件上写得清清楚楚,可企业落地后才发现,有些领导一句话就能让这些政策『打折』。” 他的话像一柄利剑,直刺某些地方政府的痛点。 台下几位来自地市的领导表情微妙,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郑仪不动声色地看向王立群,发现这位校长的神色也有些紧绷。 显然,范破的发言超出了“稳妥”的范畴。 但范破似乎並不在意,继续道: “我们总说要吸引投资者,可连最基本的契约精神都做不到,还谈什么高质量发展?” 郑仪眼睛微眯。 这话几乎是在公开批评某些地方政府的失信行为。 他看著台上锋芒毕露的范破,唇角不受控制的抽动了一下。 这算什么? 他刚教会了林鹤鸣什么叫“说话的艺术”,转头就来了个连门都不敲就敢踹的主? 第153章 考察干部,指点干部 台上的范破已经讲到激动处: “有些领导天天把『优化营商环境』掛在嘴边,可企业来办手续照样要跑七八个部门,盖二十多个章!” 他举起一份文件。 “这是我整理的南州市企业开办流程耗时对比图——” “范破同志。” 郑仪突然出声打断,声音不轻不重,恰好能让全场听见: “你这份数据,是官方统计数据还是调研採样数据?” 整个礼堂骤然一静。 范破举著文件的手顿在半空,视线转向嘉宾席。 在看清提问的是组织部干部一处的郑仪后,他眼神闪烁了一下,但很快调整过来: “是我们在南州开发区对37家企业的实地调研数据。” 郑仪点点头: “样本量37家,占南州市场主体总量的多少?有没有区分行业类型?” 他语气平和得像在討论天气: “毕竟不同行业的行政审批流程差异很大。” 一滴汗从范破鬢角滑下来。 他显然没料到组织部领导会在公开场合用专业问题打断他。 “这个......” 范破飞快地翻动文件。 “具体占比確实需要进一步核实......” “范处长的调研精神值得肯定。” 郑仪突然笑了,语气一转: “不过既然要建諍言,咱们就得把根基打牢。你说是吧?” 这句看似鼓励实则提醒的话,让台上原本剑拔弩张的范破一下子清醒过来。 “郑处长说得对。” 范破深吸一口气,把文件放回讲台。 “这部分数据我会重新核实后再做匯报。” 郑仪满意地点点头,不再说话。 这个小插曲不过短短两分钟,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品出了味道。 这位组织部的郑处长,既没有封杀年轻干部的不同声音,又巧妙地提醒了他“用数据说话”的纪律要求。 坐在中间的省委党校常务副校长王立群也不由的高看了郑仪一眼。 刚才郑仪的举动既维护了在场的各位领导,同时又指点了这位年轻干部,可谓是一举两得,怪不得年纪轻轻就能坐到这个位置。 坐在后排的林鹤鸣眼中闪过一丝瞭然。 他看向身旁的王菊,两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而台上,调整好状態的范破已经转换了话题重点: “......所以我想强调的不是问题本身,而是建立標准化、透明化的政务服务流程的重要性......” 他的后半段发言依然锐利,但明显收敛了许多锋芒,更多聚焦在建设性意见上。 郑仪微微頷首,在笔记本上写下两行简短的评语。 “有稜角,但能调適。” “可塑之才。” 隨后的王菊发言则如清风拂面。 她从青年干部如何引领创新的角度切入,既展现了女性干部特有的细腻视角,又不失干练和务实。 当谈到“在基层推行新技术遇到的阻力”时,她没有一味指责下级执行不力,而是从激励引导的角度提供了解决方案: “与其强行推广,不如让基层看到实效。我们在东川市搞『数字乡村』试点,就是先让村支书们尝到甜头......” 郑仪认真记录著王菊的发言要点,发现她的思路既有宏观视野,又注重解决具体问题,这种平衡感在年轻干部中並不多见。 而这种干部虽然不能一鸣惊人,但却是组织部最喜欢的,毕竟不会出错。 会议结束后,学员们三三两两走出礼堂。林鹤鸣特意慢了几步,等到了郑仪。 “郑处长,” 林鹤鸣低声说道: “范破刚才的发言……” 郑仪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 “他说得很好。” 林鹤鸣一愣: “但您刚才——” “问题不在於他说了什么,而在於他准备说什么。” 郑仪声音很轻。 “有些话可以讲,但不能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地方讲。” 林鹤鸣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这时,范破快步走了过来,神色略有些紧张: “郑处长!” 郑仪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看著他: “范处长有事?” 范破深吸一口气,说道: “刚才多亏您提醒,否则我可能把一些不够严谨的数据当成结论讲了。” 郑仪淡淡一笑: “没关係,有锐气是好事。” 范破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 “但我想请教您一个问题——如果我们明知道某些地方的政策执行有问题,却不能公开指出来,那该怎么办?” 郑仪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看了他一眼,隨后微微侧头,示意他边走边说。 “范处长,” 郑仪语气很平缓。 “你见过有人用铁锤敲核桃吗?” 范破一愣: “……什么?” “真正的力道,不在於锤子抡得多高,而在於落点准不准。” 郑仪似笑非笑。 “问题可以指出来,但得选对方法。” 范破若有所思。 郑仪继续说道: “你刚才说的营商环境问题,確实存在。但如果你是负责这片工作的领导,你会怎么做?” 范破停顿了一下,说道: “我会先在系统內做调研,形成详实的数据报告,而不是——” “而不是在结业典礼上放炮?” 郑仪替他把后半句补上。 范破有些尷尬地笑了笑: “是。” 郑仪微微点头: “你看,答案你其实心里很清楚。” 范破深吸一口气,忽然抬头,问道: “郑处长,那我这次的发言……会不会影响组织对我的评价?” 郑仪看向他,语气平和: “组织需要的不是只会说漂亮话的干部,也不是只会发牢骚的干部,而是有能力解决问题的干部。” 他顿了顿: “你是哪一种,不在於你今天说了什么,而在於你回去后做了什么。” 范破眼睛一亮,重重点头: “我明白了。” 郑仪笑了笑: “去吧,好好总结这期的学习收穫。” 等范破离开后,站在一旁的林鹤鸣忍不住低声说道: “郑处长,您很会带人啊。” 郑仪看了他一眼: “怎么,你想学?” 林鹤鸣摇头: “我只是觉得,您刚才对范破说的那番话,其实也是在给我上课。” 郑仪不置可否,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我们去找王菊聊聊。” 林鹤鸣一愣: “现在?” 郑仪意味深长地说道: “既然要考察干部,就不能只听台上的发言。台下的表现,也很重要。” 他们走到休息区时,王菊正一个人安静地坐在角落里,手里捧著一杯热茶,低头翻阅著一本笔记本。 第154章 你的未来,我说了算 郑仪走过去,王菊立即起身: “郑处长!” 郑仪示意她坐下: “不用拘束,我就是来隨便聊聊。” 王菊微微一笑,姿態大方: “您想聊什么?” 郑仪看著她,直接问道: “我看了你之前在东川市团委搞的青年创业项目,很感兴趣。你是如何协调那么多部门资源的?” 王菊合上笔记本,认真回答: “其实关键不在於协调,而在於让每个部门都看到这件事对自己的价值。” 她的声音温和但条理清晰: “比如人社部门关心就业率,我们就强调创业带动就业的数据;財政部门关心资金效益,我们就突出创业项目的税收回报……” 郑仪点点头: “所以你並没有硬性要求他们配合?” 王菊摇头: “硬性要求只会让人完成任务,但不会让人真正投入。我们是用数据和实例去说服,再通过试点让他们看到效果,自然就愿意参与了。” 郑仪眼中闪过一丝讚许,又问道: “如果遇到確实不愿意配合的领导呢?” 王菊眨了下眼睛: “那就想办法绕过他。” 郑仪眉毛微挑: “哦?” 王菊嘴角弯了弯: “比如某个部门负责人不愿意参与,我们就直接找他手下的年轻干部谈,调动他们的积极性。只要效果出来了,领导自然会跟上来。” 郑仪忍不住笑了: “这招不错。” 王菊轻声说道: “其实很多政策推进的难点不在基层,而在中层——既不够高到能看到全局,又不够低到能感受一线实际困难。” 林鹤鸣在一旁点头: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確实如此。” 郑仪看向王菊: “你在团委工作四年,最大的感悟是什么?” 王菊略作思考,回答道: “年轻人可以激进,但政策不能冒进。” 郑仪饶有兴趣: “怎么说?” “我们提倡创新,但不是为了创新而创新。” 王菊解释道: “很多看似时髦的理念,放在基层未必適用。所以我的做法是——小步快跑,及时调整。” 郑仪微微頷首,忽然问道: “这次青干班结束后,你有什么想法?” 话里有话。 王菊看了郑仪一眼,谨慎地回答: “服从组织安排,但我希望能去更基层的地方锻炼。” 郑仪点点头,不再多问。 他站起身,对林鹤鸣说道: “走吧,让王处长好好休息。” 离开休息区后,林鹤鸣忍不住问道: “郑处,王菊怎么样?” 郑仪没直接回答,只是说: “她很適合去区县掛职。” 林鹤鸣若有所思: “那范破呢?” “招商系统或者改革部门。” 郑仪语气肯定。 “他的思路適合干具体业务,不適合统筹全局。” “那我呢?” 林鹤鸣忽然问道。 郑仪停下脚步,看著他的眼睛: “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需要的位置,不是组织部能决定的。” 郑仪语气平淡。 “得看你自己能不能抓住机会。” 林鹤鸣愣住了。 郑仪拍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去,留下一脸思索的林鹤鸣站在走廊上。 郑仪回到省委组织部大楼时,已是下午三点。 电梯里碰巧遇到干部二处的马国伟,对方神色尷尬地点点头。 “今天党校结业典礼怎么样?” 马国伟乾笑著寒暄。 郑仪笑了笑: “挺好的,发现几个不错的苗子。” 走出电梯,严明已经在走廊等候多时。 “郑处,李处长让你一回来就去他办公室。” 郑仪点点头,快步走向李长庚办公室。 推门而入时,李长庚正在审阅一份红头文件。 看到郑仪进来,他摘下老镜。 “怎么样,青干班那几个人才?” 郑仪在李长庚对面坐下,简明扼要地匯报了林鹤鸣、范破、王菊三人的表现。 李长庚听后,若有所思地点燃一支烟。 “林鹤鸣可以用,但要用在合適的岗位。” 郑仪点头赞同: “他適合去问题多的地方,当『救火队长』。” “范破呢?” “业务型人才,適合招商或者改革部门。” “至於王菊……” 郑仪略作停顿: “可以考虑放到区县班子掛职锻炼。” 李长庚看著郑仪,似笑非笑地吐出一口烟圈: “对了,李远这个人......可以多接触接触。” 郑仪微微一怔,立刻会意。 这是李长庚在暗示他要经营关係——李远既然是临州市新任的常务副推荐人选,其背后显然有人支持。 而李长庚特意提及,说明这层关係值得重视。 “我会安排一次正式的考察谈话。” 郑仪语气平稳。 “爭取全面了解这位同志。” 李长庚满意地点点头: “年轻人,眼光要放长远些。” 他顿了顿,补充道: “明天李明远来部里匯报工作,你好好准备一下。” 郑仪心领神会: “明白。” 离开办公室后,郑仪立刻翻开李远的完整档案仔细研究。 档案显示,李远是从基层一步一个脚印上来的干部。 早年曾在乡镇担任办公室主任、副镇长,后来调到县里,先后任发改局局长、副县长,五年前调任临州市財政局局长,去年升任副市长。 郑仪特別注意到了一个细节——李远在任財政局长期间,曾推动临州市財务公开制度改革,当时还上了《江东日报》头版。 “倒是个会抓亮点的......” 郑仪喃喃自语。 他又翻到社会关係一栏,发现李远的妻子是临州市政协办公室副主任,岳父曾在临州市委工作,现已退休。 这层关係不显山不露水,但放在位置上却刚刚好——既有一定的影响力,又不至於太过招摇。 典型的“实力派”背景。 郑仪合上档案,思索著明天的谈话策略。 既然李长庚特意交代要“多接触”,就说明李远背后的人脉值得重视。 但作为组织部干部,又不能表现得太热情,否则有失身份。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许建林的號码: “李远明天的谈话,安排在小会议室吧。” “好的郑处。” 许建林问道: “需要准备什么特別材料吗?” “不必。” 郑仪斟酌著词句: “按正常程序来,但要......周到些。” 这个“周到”二字,就是暗示要做得不著痕跡地重视。 “明白了。” 许建林也是老机关,一点就透: “我会安排好的。” 第155章 真正可靠的关係不是靠酒桌上的称兄道弟 第二天上午九点,李远准时出现在组织部大楼。 他穿著深蓝色西装,白衬衫配藏青色领带,整个人看起来干练而不失稳重。 许建林亲自在一楼大厅迎接,热情但不过分: “李市长,欢迎!郑处长已经在等您了。” 李远微微一笑: “麻烦许科长。” 两人乘坐电梯上楼时,李远看似隨意地问道: “郑处长最近工作忙吗?” 许建林滴水不漏: “郑处一直很忙,但听说您要来,特意调整了时间。” 这话既抬高了李远,又维护了郑仪的权威。 来到小会议室,郑仪起身相迎: “李市长,欢迎!” 两人握手时,郑仪能感觉到李远的手掌厚实有力,握持时间恰到好处——既不显得敷衍,也不过分热情。 “郑处长,久仰了。” 李远的態度恭敬又不卑不亢。 三人落座后,许建林拿出记录本,准备记录谈话內容。 郑仪开门见山: “李市长,按照组织程序,我们需要了解一下您的工作情况。” “应该的。” 李远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材料: “这是我准备的简要工作匯报。” 郑仪接过材料,快速瀏览了一遍。 內容很扎实,既谈成绩也不迴避问题,更没有夸夸其谈。 单从这份材料就能看出,李远是个办事稳妥的人。 “李市长,您在报告中提到'打造阳光財政『,能具体说说吗?” 郑仪放下材料问道。 李远点点头: “我在財政局工作期间,发现很多矛盾源於信息不对称。” “群眾不了解財政支出情况,就容易產生误解甚至不满。” “所以我们就建立了』三公开'制度——预算公开、执行公开、决算公开。” “大到市政工程,小到部门办公经费,全部都在政府网站上公示。” 郑仪若有所思: “阻力不小吧?” “確实。” 李远坦诚道: “刚开始很多部门反对,认为这是自找麻烦。” “但实际操作下来,反而减少了不必要的信访投诉。” “阳光是最好的防腐剂,也是最好的信任建立方式。” 郑仪眼中闪过一丝讚赏。 这样的干部不多见,既有改革意识,又懂得实际操作的策略。 “您平时经常下基层吗?” “每周至少两天。” 李远回答得很自然: “我觉得坐在办公室听匯报,永远了解不了真实情况。” 谈话持续了近一个小时,涉及工作思路、个人经歷、家庭情况等多个方面。 郑仪一边问,一边观察李远的言谈举止。 没有夸夸其谈,没有迴避问题,更没有试图通过关係套近乎。 整个谈话下来,李远展现出的完全是一个务实、正派的干部形象。 临结束时,郑仪终於提起一个略微敏感的问题: “李市长,您对临州当前的班子建设有什么看法?” 李远略作沉吟: “总体上团结务实,但也存在一些需要改进的地方。” “比如?” “比如班子成员之间的沟通机制还可以更加制度化。” 李远选择了一个既点出问题又不伤和气的角度: “有时候信息传递不够及时,会影响工作效率。” 郑仪点点头,没有再追问。 他起身伸出手: “谢谢李市长的配合,我们的谈话就到这里。” 李远也站起来,与郑仪再次握手: “郑处长客气了,这是我应该做的。” 许建林送李远离开后,郑仪陷入了沉思。 李远確实是个难得的干部,有思路、有实绩、作风正,而且背景乾净。 难怪李长庚会特意交代要多接触。 这样的人才,无论是从公心还是私交的角度,都值得深入交往。 但郑仪也清楚,在组织部这个位置上,任何私人往来都必须慎之又慎。 他拿出手机,斟酌了一下,给李长庚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 “已与李远谈过,印象很好。” 很快,李长庚回覆: “晚上六点,老地方。” 李长庚说的“老地方”,是组织部几位核心处长偶尔小聚的一个私人会所。 李长庚邀请他去那里,显然是有更深入的交流。 下班后,郑仪换了一身便装,驱车前往位於城郊的“静心园”。 这是一家不起眼的小院,外表朴素,內里却別有洞天。 走进预订的包间,李长庚已经在座,面前摆著一壶清茶。 “坐。” 李长庚示意郑仪关好门。 “李远这个人,你怎么看?” 郑仪斟酌著词句: “专业、务实、正派,是个难得的实干型干部。” 李长庚笑了笑: “就这些?” 郑仪顿了顿: “他背后......” “他是老书记当年在临州时亲手培养的苗子。” 李长庚直接点明: “虽然老书记退了,但影响力还在。” 郑仪恍然大悟。 老书记虽然已经退休,但在江东省的人脉网络依然深厚。 难怪李长庚会如此重视。 “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 李长庚意味深长地看著他: “我叫你来不是让你去攀附关係,而是要告诉你——” “像李远这样既有能力又有背景的干部,是我们组织部必须重点关注的。” “既不能因为他的背景特殊对待,也不能刻意迴避。” 郑仪点头: “我明白了,坚持组织原则,实事求是。” 李长庚满意地笑了: “这还差不多。” 两人一边品茶,一边聊起了近期干部调整的一些情况。 临別时,李长庚突然说道: “对了,下周临州市有个重点项目观摩会,省委组织部要去个人,你去吧。” 郑仪心头一动: “好的。” “李远是项目负责人,你们可以再深入交流一下。” 李长庚意有所指: “组织部考察干部,不能只看档案和谈话,还要看实际工作表现。” 郑仪心领神会: “我明白,一定会全面了解。” “记住。” 李长庚最后叮嘱道: “组织部的人,走到哪里都要堂堂正正。” 郑仪郑重点头: “您放心,我知道分寸。” 离开静心园,郑仪在心里默默规划著名接下来的安排。 李长庚虽然强调要“堂堂正正”,但特意安排他去临州观摩会,显然是有意为他创造与李远进一步接触的机会。 这种关係的经营,不需要言语上的客套,而是在工作中自然而然地建立互信。 郑仪很清楚,在体制內,真正可靠的关係不是靠酒桌上的称兄道弟,而是在共同的工作中建立的专业认可和人格信任。 他需要做的,就是以一个组织部干部的专业和公正,贏得李远的尊重。 至於更深层次的联结,则会在今后的工作中水到渠成。 第156章 一场精心的「演出」 临州距离省城不过两小时车程。 周一清晨,郑仪乘坐组织部安排的公务车前往临州参加重点项目观摩会。 车窗外的风景逐渐从都市高楼变为郊区绿地,又转为开阔的乡村田野。 科员小张坐在副驾驶,回头匯报导: “郑处,临州市委办公厅昨晚发来了详细行程安排,上午九点半开始项目观摩,下午是匯报座谈会,参会的有市委王书记、副市长李远,还有几个部门的负责人。” 郑仪点点头,接过行程表扫了一眼。 “临州智慧物流產业园一期落成观摩会” 这个项目总投资近50亿,是省重点工程,建成后將成为覆盖整个江东及周边省份的区域性物流枢纽。 李远作为分管副市长,是这个项目的总负责人。 “这个项目之前省里批的时候是不是有爭议?” 郑仪微微皱眉回忆道。 小张翻了下资料: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有的,最初规划时环保部门提出过质疑,担心物流园区的交通流量会加重周边道路负担,但后来李市长重新调整了规划,增加了智能调度系统和绿色通道,才最终获批。” 郑仪微微頷首。 环保、土地、资金,永远是地方项目的三大敏感点,能在这些方面平衡好的干部,基本都可以在地方站稳脚跟。 李远显然不简单。 九点二十分,郑仪一行人抵达临州智慧物流產业园。 园区大门前已经站了不少人,站在最前列的是一个身材挺拔的中年男人——临州市委书记王学文。 他身著深色西装,面带微笑,见郑仪下车便主动迎上来握手。 “郑处长,欢迎指导工作!” 郑仪微笑回应: “王书记客气了,我们是来学习经验的。” 寒暄几句后,王学文侧身介绍身旁的李远: “这是李市长,本次项目的具体负责人。” 李远上前一步,微微頷首: “郑处长好,我们又见面了。” 郑仪点头: “李市长动作很快啊,上次谈话时才提过智能化调度,今天就见到实物了。” 两人简单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一丝心照不宣——这次观摩会,不仅仅是项目展示的机会,更是一次隱形的考察与互动。 观摩队伍沿著园区主干道前行,李远亲自解说重点环节。 “我们在这个项目上採用了全数位化管理模式,货物进出、车流调度、仓储分配全部由系统自动优化,减少人工干预可能带来的效率损耗和廉政风险。” 郑仪注意到他的用词——“廉政风险”,说明他很清楚组织部的关注点。 他微微一笑: “这套系统能避免人为操作的空间?” 李远点头: “所有操作流程在系统中全部留痕,任何异常变动都会触发审计预警。” 郑仪看向王学文: “王书记,这套系统如果效果好,可以在全市推广啊。” 王学文笑著点头: “已经在安排了,这也是李市长的成绩。” 他这话说得漂亮,既抬高了李远,又显得自己这个一把手充分放权,很有领导风度。 但在郑仪看来,这个安排背后可能还有另一层意思,王学文不想让李远独占功劳,所以把“全市推广”这个更大的盘子控制在自己手里。 官场之道,功要有人分,责要有人扛。 中午的欢迎午宴,王学文做了简短致辞,然后就把主角位置让给了李远做详细匯报。 郑仪坐在主桌,一边吃饭一边观察临州市班子成员之间的互动。 王学文作为市委书记,明显掌控全局,对其他班子成员保持著一种亲切但又有距离感的姿態。 而李远虽然年轻几岁,但言谈举止淡定自若,既不抢风头,也不显得畏缩,在团队中有相当的威信和存在感。 这才是真正会做官的,既有能力干实事,又懂得在適当的时候进退。 午宴后,郑仪婉拒了休息安排,提出想去看看园区的智能调度中心。 李远亲自陪同,两人在一眾隨行人员的簇拥下,来到园区核心建筑,指挥大厅。 宽敞的指挥中心內,巨大的电子屏实时显示著园区各处动態,工作人员有条不紊地操作著控制台。 “这是我们的『智慧大脑』。” 李远指著大屏幕介绍道: “所有运营数据在这里一目了然。” 他示意工作人员调出几个关键指標界面,向郑仪详细解释了系统如何优化资源配置、预防腐败漏洞。 郑仪听得认真,不时提问,两人交流十分专业,几乎看不出任何私下联繫的痕跡。 但当大部分隨行人员被李远支开去看其他环节时,郑仪突然问道: “张松林最近怎么样?” 李远眼睛都没眨一下: “他请了病假,据说去北京看病了。” “病假?” 郑仪似笑非笑。 “什么时候批的?” “上周五。” 李远的声音很平静。 “市长批的。” 郑仪轻轻“哦”了一声,不再多问。 两人继续向前走,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 但郑仪心里明白,李远这句话蕴含了很多信息。 张松林“去北京看病”,很可能是去找关係疏通;而李远能毫不犹豫地说出“市长批的”,不仅说明他和市长的关係不错,又表达了根本不担心这件事会对自己的產生影响。 这说明什么? 要么是李远已经掌握了局面,要么是张松林的问题已经盖棺定论,不需要再顾忌了。 参观结束后,郑仪对隨行人员说道: “这个项目做得很好,特別是智能管理系统,很有推广价值。” “我们会向部里建议派专业团队来总结经验。” 李远微微点头: “隨时欢迎。” 这是两人之间一次完美的默契,郑仪释放了支持信號,李远接受並回报以尊重。 会议结束后,李远亲自送郑仪上车。 “郑处长,欢迎常来指导工作。” 李远的声音不高不低。 郑仪点点头: “有机会一定再来学习。” 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 “对了,你们那个智能调度系统的材料,方便发我一份吗?” 李远立刻会意: “没问题,我让办公室整理好,给您送过去。” “谢谢。” 郑仪轻轻点头,转身上车。 车门关上的瞬间,郑仪的表情终於放鬆下来。 这一天的“演出”可谓完美——没有任何超出工作关係的交流,但通过几个关键节点的互动,已经为今后的进一步联繫铺好了路。 第157章 张松林跑了 回到省委组织部后,郑仪第一时间向李长庚匯报了临州之行的考察情况。 “李远的项目確实做得不错。” 郑仪递上厚厚一叠资料. “智能管理系统很有创新性,完全符合中央『科技反腐』的要求。” 李长庚翻阅著材料,点头讚许: “老书记眼光確实准,这个李远是个干实事的人。” 郑仪趁势说道: “我已经让他们整理详细材料,准备在部里做个专题报告,建议全省推广这套系统。” 李长庚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你倒是会抓亮点。” 郑仪平静回应: “好经验就该分享。” “嗯。” 李长庚合上材料。 “不过这件事先不急,等张松林的事情尘埃落定再说。” 郑仪心领神会,不再多言。 接下来几天,郑仪继续著手处理日常工作,同时密切关注著临州的动向。 许建林送来的简报显示,张松林已经正式被省纪委立案调查,临州市委召开常委会议,一致通过暂停其副市长职务的决定。 周五下午,郑仪正在审核一份干部任免文件,办公室电话突然响起。 “郑处,是我。” 严明的声音有些急促。 “李处长让你立刻去他办公室。” 郑仪敏锐地察觉到严明语气中的异样: “出什么事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张松林跑了。” 严明压低声音。 “从北京医院跑的,可能已经出境了。” 郑仪神色一凛: “我马上过去。” 推开李长庚办公室的门,郑仪发现除了李长庚和严明外,还有一位省纪委的负责同志在场,气氛凝重。 “情况严重了。” 李长庚示意郑仪坐下。 “张松林前天从北京某医院失踪,根据边检记录,他可能已经持港澳通行证去了香港。” 省纪委的张处长补充道: “我们查到,张松林的前妻刘芸昨天从瑞士飞往香港,两人很可能已经会合。” 郑仪立刻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重要涉案人员脱逃,这对省纪委和组织部都是重大工作失误。 “临州那边的反应如何?” 郑仪问道。 李长庚冷笑一声: “王学文第一时间召开常委会,撇清关係,说张松林是请假去看病,与市委无关。” “李远呢?” “李远保持了沉默。” 严明插话道. “不过临州市纪委刚才发来报告,张松林的办公室已经查封,发现的资料显示他確实涉嫌严重违纪。” 郑仪思索片刻: “我们需要怎么配合纪委工作?” 李长庚看向张处长: “老张,你来说吧。” 张处长点点头: “现在最要紧的是两件事:一是儘快確定张松林的问题性质,二是评估临州班子的受影响程度。” 他看向郑仪: “组织部需要配合我们,对临州市其他班子成员做一次全面摸底排查。” 郑仪立即明白了自己的任务——既要协助纪委查清张松林的问题,又要在不影响临州工作大局的前提下,评估其他干部的政治风险。 “我建议成立联合工作组。” 郑仪提议: “组织部派骨干参与,一方面协助办案,一方面做好干部考察。” 李长庚赞同地点头: “这个思路好。郑仪,你亲自带队去临州。” 他又看向严明: “老严,你在家里坐镇,协调各方。” 严明应了一声,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会后,郑仪回到办公室,立刻召集许建林等人布置工作。 “这次去临州,名义上是例行干部考察。” 郑仪强调: “实际重点是摸清张松林案对其他干部的影响。” 许建林有些犹豫: “郑处,这个时候去临州,会不会太敏感?” 郑仪看了他一眼: “正因为敏感,才更要去。组织部门在这种时候就应该站在第一线,掌握一手情况。” 他转向助理: “小张,帮我联繫李远市长,就说我们明天要去临州考察干部队伍情况,请市委组织部配合。” “明白。” 次日一早,郑仪带领的工作组抵达临州市委。 市纪委书记杨军亲自迎接,表情凝重: “郑处长,欢迎指导工作。” 郑仪与他握手: “杨书记辛苦了,现在情况怎么样?” 杨军摇摇头: “不太乐观。张松林的问题比预想的严重,涉及土地出让、工程建设等多个领域。” 他压低声音: “而且据我们调查,可能还有其他干部牵扯其中。” 郑仪微微皱眉: “有明確线索吗?” “暂时没有。” 杨军说道: “但张松林在临州经营多年,关係网复杂,我们不排除有人为他开绿灯的可能性。” “王书记和李市长呢?” “目前没有发现他们涉案的证据。” 杨军回答得很谨慎。 “不过……” “不过什么?” “张松林是王书记提拔起来的,这几年他们走得很近。” 郑仪心下瞭然,虽然现在还没有直接证据指向王学文,但作为张松林的伯乐,他难免会受到牵连。 而李远作为张松林的同事和竞爭对手,反而可能因此获得更多机会。 “我们先开个碰头会吧。” 郑仪提议。 “请纪委和组织部同志一起,把情况梳理清楚。” 会议在市委小会议室举行,持续了近三个小时。 郑仪认真听取了纪委的调查进展,並对可能涉及的干部情况进行了询问。 会后,李远主动找上门来。 “郑处长,忙完了吗?” 李远站在门口,面带微笑。 “市里准备了工作餐,一起用个便饭?” 郑仪看了看手錶,点头道: “正好有些情况想和李市长交流一下。” 餐厅包间里只有他们两人,服务员上完菜后就被打发走了。 李远给郑仪倒了一杯茶: “郑处长,临州最近不太平静,您这次来……” “例行考察。” 郑仪微微一笑。 “张松林的事情是个別现象,组织上对临州班子整体还是信任的。” 李远鬆了口气: “那就好。王书记最近压力很大,生怕影响全市工作大局。” 郑仪夹了一筷子菜,状似隨意地问道: “李市长和张松林共事多年,对他怎么看?” 李远的筷子顿了顿: “工作上很有魄力,但有时候……太过激进。” “是指开发区土地出让的事?” “不止。” 李远摇摇头。 第158章 退一步,是为了海阔天空 “张松林做事习惯走捷径,总觉得规矩是束缚。我劝过他几次,但他听不进去。” 郑仪点点头,又问道: “那他跟王书记的关係……” “王书记很器重他。” 李远回答得很谨慎。 “毕竟张松林確实给临州拉来了不少项目。” 郑仪若有所思: “这次事情,对临州影响大吗?” “短期肯定有影响。” 李远嘆了口气道: “但长远看,也许是件好事——让大家都清醒一下,知道红线在哪里。” 郑仪抬眼看他: “李市长最近工作还顺利吗?” 李远明白这是在问自己会不会受牵连: “一切正常。张松林分管的工作暂时由我接手,没有出现断层。” “智慧物流园二期筹备得怎么样了?” “规划已经完成,正准备上报省里审批。” 两人的对话看似东拉西扯,实则每一句都在传递重要信息。 李远在表明自己没有受到案件影响,工作照常推进;郑仪则在评估他的政治地位是否稳固。 午饭后,郑仪婉拒了李远相送的好意,独自走向市委大楼 郑仪独自走向市委大楼三楼的书记办公室。 走廊上,几个工作人员正匆匆走过,见到他都礼貌地点头致意,眼中闪过一丝好奇——省委组织部干部一处的副处长在这个敏感时刻造访市委书记,自然引人关注。 王学文的秘书小陈早已在门外等候: “郑处长,王书记正在等您。” 郑仪点头致意,推门而入。 王学文的办公室宽敞明亮,落地窗外是临州市中心的全景。 此刻,这位市委书记正背对门口站在窗前,手里捧著一杯茶,听到开门声才缓缓转身。 “郑处长,欢迎啊。” 王学文的笑容看起来很自然,但眼皮有些浮肿,显然这几天没休息好。 “王书记打扰了,” 郑仪上前握手。 “刚好来市里考察干部工作,想著应该来向您匯报一下思想。” 王学文眼睛微微一亮: “郑处长太客气了,请坐。” 两人在会客区落座,秘书端上茶水后识趣地退了出去。 王学文轻轻转动茶杯: “郑处长这次来临州,任务不轻啊。” “例行考察而已,” 郑仪抿了口茶。 “主要是想了解一下张松林事件后的干部队伍思想动態。” “应该的,应该的。” 王学文点头。 “组织部门在这个时候发挥作用,很有必要。” 他稍作停顿,忽然嘆了口气: “说起来,张松林走到今天这一步,我作为市委书记也有责任。” 郑仪没有接话,静静地等待下文。 “当初是我力主提拔他当常务副市长的。” 王学文面露愧色。 “看中了他的干劲和能力,却忽视了对他政治品格的考察。” 郑仪微微頷首: “王书记言重了。张松林的问题隱藏很深,组织上也是近期才掌握確凿证据。” 这话看似安慰,实则是一种不动声色的试探,郑仪想知道王学文究竟对张松林的问题掌握多少,现在又想如何撇清关係。 王学文摇摇头: “主要责任还是在我。现在想起来,当初他力推的几个项目,確实有不规范的地方。” 郑仪眼睛微眯: “哦?比如哪些项目?” “比如临州港西区的扩建工程,” 王学文似乎陷入回忆。 “当时土地补偿款发放就出过问题,但被他压下去了。” 郑仪心中一凛,这正是巡察组查出的张松林重要问题之一。 “王书记当时不知道这事?” “我听到过一些反映,” 王学文面露难色。 “但张松林解释说那是有人故意找茬,我也就没深究。” 他放下茶杯,语气突然变得诚恳: “郑处长,我这次算是栽了个跟头。组织上如果要追责,我绝无怨言。” 郑仪看著王学文疲惫却坦然的眼神,忽然觉得有意思起来。 这位市委书记表面在自我批评,实际上却很聪明,抢先承担“监督不严”的责任,避开了最为致命的”同流合污”嫌疑。 “王书记言重了,” 郑仪不动声色。 “组织上一向实事求是,不会冤枉一个好干部,也不会放过一个有问题的人。” “谢谢郑处长的理解。” 王学文微微前倾身体。 “其实我一直想找机会向组织部匯报一下临州班子的整体情况。” “请讲。” “临州市委班子总体上是有战斗力、有凝聚力的,” 王学文条理清晰地说道: “张松林是个別现象,其他同志都很过硬。” 他顿了顿,突然话锋一转: “特別是李远同志,政治素质高,工作能力强,完全可以承担更重的担子。” 郑仪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王学文竟然主动推荐李远? “李市长確实很优秀,” 郑仪顺著说道: “上次智慧物流园的项目就很有亮点。” “是啊,” 王学文笑道: “其实当时班子分工討论时,我就提议让李远同志主抓那个项目,现在看来决策是正確的。” 郑仪心下瞭然,王学文这是在表明自己与李远关係良好,甚至可能是李远的“伯乐”。 “王书记对干部培养很有心得啊。” 郑仪微微一笑。 王学文摆摆手: “都是班子集体的智慧。不过说真的,郑处长,如果组织上考虑调整临州班子,我的建议是內部產生人选。” 他压低声音: “临州现在正在爬坡过坎的关键期,稳定是第一位的。” 郑仪点点头: “您的建议很重要,我会如实向部里匯报。” “那就拜託郑处长了。” 王学文忽然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文件袋。 “这是我最近对临州干部队伍建设的一些思考,希望能对组织部的考察工作有所帮助。” 郑仪接过文件袋,略微掂量了一下,不轻,看来是下了一番功夫。 “王书记费心了。” “应该的,” 王学文笑容诚恳。 “我毕竟是临州市委班子的『班长』,对干部情况最熟悉。” 离开王学文办公室,郑仪在电梯里陷入沉思。 王学文的这番表演堪称精彩,既表明了自己承担责任的姿態,又巧妙地维护了自身地位,甚至不惜为“竞爭对手”李远说好话。 这绝不仅仅是危机公关的权宜之计,而是深思熟虑的政治策略。 第159章 政治信號,政治底气 回到招待处,郑仪仔细翻阅王学文提供的材料,不由暗暗佩服。 这份《临州市干部队伍建设情况分析》条理分明、数据翔实,不仅详细梳理了市管干部的优缺点,还提出了一套完整的梯队建设方案。 其中对李远的评价尤为亮眼: “政治立场坚定”“业务能力突出”“作风正派”......几乎是用上了所有正面评价用语。 而在最后的建议部分,王学文更是明確建议: 如果组织上考虑调整常务副市长人选,李远是最適合的人选。 “有意思......” 郑仪合上材料,拨通了李长庚的电话: “李处,王学文今天的表现很有趣。” 他將情况简要匯报后,电话那头沉默片刻: “你怎么看?” “王学文在向我们示好,同时也在示好李远。” 郑仪分析道; “他想传达的信息很明確——即便张松林是他提拔的,但他与李远並无矛盾,甚至不介意李远接任常务副市长。” “老狐狸。” 李长庚轻笑一声. “他是不是还特意强调『稳定』两个字?” “是的,他建议临州班子『內部產生』接替人选。” “不出所料。” 李长庚似乎早有预料. “王学文这是在为即將到来的换届布局。” 郑仪心念一动: “您的意思是说......” “王学文已经五十五了,明年省里换届,他想再进一步。” 李长庚直截了当. “张松林出了事,他必须重新调整策略。” “所以他选择拉拢李远?” “没错。李远既有老书记的背景,又得到组织部的认可,王学文现在只能借力打力。” 郑仪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你现在要做的,” 李长庚指示道: “就是保持观察,既不要接受王学文的示好,也不要拒绝。” “明白。” “另外,对李远的考察要加快。” 李长庚补充道: “张松林跑路后,临州的班子调整很快就会提上日程。” 第二天一早,郑仪刚走进临州市政府办公楼,迎面便碰见了李远。 “郑处长,这么早?” 李远笑著迎上来。 “听说您昨晚加班看材料到很晚。” 郑仪不动声色地点头: “工作要紧。” 李远看了眼走廊四周,確认没人后,压低声音道: “有个事,想跟您单独聊聊。” 郑仪目光微动: “好啊。” 两人没回办公室,而是步行至政府大院后的一个小园,四下无人,只有几只麻雀在树梢间跳跃。 “郑处长,” 李远站定,语气沉稳。 “张松林的事,对临州影响很大,但我觉得,关键不在这件事本身。” “哦?” 郑仪不动声色。 “那在於什么?” “在於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李远目光直视著郑仪。 “临州现在的发展模式,有些该调整了。” 郑仪心中微动,李远这是话里有话。 “李市长有什么想法?” “张松林走的是『引资优先』的路线,gdp数字很好看,但代价太大。” 李远轻声道: 第160章 相辅而行 另一边,郑仪回到会议室,翻开李远给他的那份材料,仔细审阅后,嘴角微扬。 “有意思,李远已经开始布局了。” 他拿起手机,给李长庚发了条简洁的消息: “李远想走『治理型发展』路线,和张松林彻底切割。” 很快,李长庚回覆: “他想得挺远。” 郑仪笑了。 是的,李远確实想得很远。 他不是在等著组织给他安排位置,而是主动告诉组织:如果要用我,我会这样做。 这已经不仅仅是在爭一个常务副市长,而是在为更长远的路做铺垫。 而这,恰恰是郑仪想看到的。 接下来的两天,郑仪在临州的考察工作安排得异常紧凑。 他先后与十二名市管干部进行了一对一谈话,走访了三个县区,还到开发区实地查看了几个重点项目。 而在所有场合,李远都表现得既专业又低调,从不越位抢风头,但该展示能力时毫不含糊。 郑仪的工作组经过一周的深入考察,基本摸清了临州的情况。 周五下午,郑仪召开小组內部碰头会,总结这次考察的成果。 会议室內,许建林、高步等人整理好各自的笔记,等待郑仪定调。 “情况基本清晰了。” 郑仪合上笔记本,目光扫过眾人。 “张松林的问题是个別现象,临州市委班子整体上还是稳定、团结的,没有出现系统性风险。” 许建林点点头: “王学文书记虽然当初推荐了张松林,但並未参与张松林的问题,总体上是把关不严,而非同流合污。” 郑仪微微頷首,目光沉静: “关键问题在於,我们如何把这次考察的核心观点写进报告?” 眾人对视一眼,许建林试探性地说道: “按照常规写法,张松林事件可以作为警示教育案例,而对临州现任班子的评价,应该客观中立……” 郑仪轻轻摇头: “不够。” 他站起身,在会议室內踱了两步,声音沉稳: “这次张松林外逃,省里肯定会有一定震动。我们的报告不仅是匯报考察情况,还要提前一步,给出组织部的判断——临州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您的意思是……” “我们的报告要明確传递两点。” 郑仪停下脚步,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临州市委班子整体上仍是可靠的,不宜大动;第二,张松林的问题根源在於发展方式存在偏差,临州需要调整思路。” 他顿了顿,目光坚定: “而调整后的思路,正好和李远的『治理型发展』理念相契合。” 许建林若有所思: “这样的话,报告就是在给李远铺路了。” 郑仪微微一笑,既没有否认,也没有直接承认: “报告要实事求是,但也要有组织的导向。” 眾人心领神会。 他並不担心自己的倾向性会被质疑,因为在这次考察的所有数据、座谈记录和干部评价中,李远的表现確实无可挑剔。 组织部门的工作,从来不是简单的”考察-提拔”的机械程序,而是在考察的过程中,就已经在塑造、筛选和引导能担重任的干部。 而郑仪现在,就是在做这件事。 他的报告,会成为省委决策时的重要参考。 而李远,也將在组织部门的认可下,顺势走上更重要的岗位。 这便是政治运作中的微妙平衡,不动声色,却步步为营。 郑仪的考察组离开临州那天,天气阴。 政府大楼外,李远带著几名干部前来送行。 他穿得並不正式,黑色夹克,素色衬衫,看起来更像是朋友间的道別。 “郑处长,辛苦了。” 李远伸出手,握得很稳。 “临州的工作,您多指点。” 郑仪笑笑: “李市长客气了,该做的工作我们都做了,接下来就看部里的安排了。” 这话里有话,李远微微点头: “隨时欢迎郑处长再来。” 郑仪看了看表,登车前,似不经意地说道: “对了,李市长那份材料,我会好好研究的。” 李远眼睛一亮,但神色未变: “那就麻烦郑处长了。” 车门关上,商务车缓缓驶离,李远站在原地,目送车子远去,直到消失在街道尽头。 当郑仪回到省委组织部復命时,李长庚的办公室里还坐著另一个人——副部长林向东。 “郑处长,辛苦了。” 林向东微笑著起身相迎。 “临州这趟不容易吧?” 郑仪不动声色地將考察报告递过去: “林部长,这是我们的考察总结。” 林向东接过文件,却没有立刻翻开,而是看向李长庚: “老李,咱们先听听郑处长的口头匯报?” 李长庚点点头: “说吧。” 郑仪清楚,这是组织部门的老规矩,书面的东西总需要几分修饰,但私下的口头匯报往往能透露更多真实情况。 “总体情况比预想的要好。” 郑仪语气平稳。 “张松林的问题虽然严重,但並未导致临州班子產生系统性风险。” 他顿了顿,继续道: “王学文书记在用人上有失察之责,但和张松林的违纪行为没有直接关联。” 林向东若有所思: “那他这次的表现......” “很聪明。不仅主动自我批评,还积极推荐李远接任常务副市长。” “哦?” 林向东来了兴趣。 “这倒是出乎意料。” 郑仪点头: “李远的工作思路很清晰,提出了『治理型发展』理念,与张松林之前那套『引资优先』的做法截然不同。” “年轻人有想法啊。” 林向东笑著看向李长庚。 “我记得李远是老书记当年看好的苗子?” 李长庚淡定地喝了口茶: “政绩和能力才是硬道理,背景只是锦上添。” 郑仪適时补充: “从我们考察的情况看,李远確实能力过硬。他主抓的智慧物流园项目不仅建设顺利,还创新了管理模式,得到省领导的肯定。” “那你的建议是?” 林向东直截了当。 郑仪早有准备: “临州现在需要一个稳定过渡。我建议继续维持班子总体稳定,只针对空缺的常务副市长岗位进行调整。” “让李远上?” “是的。” 郑仪沉稳道: “这不仅能保持工作连续性,也传递了组织部门『干部能上能下』的用人导向。” 林向东若有所思地看向李长庚: “老李,你觉得呢?” 李长庚放下茶杯: “郑处长的建议比较稳妥。不过最终还得请示王部长。” “那是自然。” 林向东转向郑仪。 “你们辛苦了,报告我会仔细看的。” 离开办公室后,郑仪长舒一口气。 他清楚,自己的建议已经得到了领导的初步认可,接下来就要看王振国部长的意见了。 第161章 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 三天后,省委组织部召开部务会,专题研究临州市领导班子调整事宜。 作为考察组负责人,郑仪列席会议並作了详细匯报。 王振国全程没有太多表情,只是在郑仪提到李远的“治理型发展”理念时,微微点了点头。 会议最后决定:同意临州市委的建议,提名李远同志为临州市常务副市长人选,按程序报省委常委会审批。 会议结束后,王振国叫住了郑仪: “小郑,留一下。” 等其他人都离开会议室,王振国才开口: “你对李远的评价很积极啊。” 郑仪谨慎回应: “主要是这位同志確实优秀。” “嗯。” 王振国手指轻敲桌面。 “你觉得他最大的特点是什么?” “务实。” 郑仪不假思索。 “既能贯彻上级意图,又能结合实际创新工作方法。” “难得你这么看好一个干部。”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王振国意味深长地看著他。 “不过眼光不错,老书记当年就很欣赏李远这股钻研劲。” 郑仪心领神会,王振国这是在肯定自己的考察结论。 “对了。” 王振国突然话锋一转。 “干部一处的工作还適应吗?” “正在努力学习。” 郑仪谦虚道。 “不用太谦虚。” 王振国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 “老李跟我提过,你上手很快。” 郑仪心头一跳,李长庚向王振国推荐自己,这意味著什么,不言而喻。 “谢谢领导关心。” “好好干。” 王振国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慢慢来。” 当天下班后,郑仪接到了李远的电话。 “郑处长,听说部里已经通过了?” 李远的声音听起来既兴奋又克制。 “是的。” 郑仪语气平静。 “按程序走,应该很快会公示。” “多亏了郑处长的公正评价。” “我只是实事求是。” 郑仪笑笑。 “接下来就看李市长的实际行动了。” “一定不负组织重託。” 李远的声音郑重起来。 “对了,改天您有空,我想请您吃个便饭,好好请教一下。” 郑仪略作思考: “等公示期过了再说吧。” “好的,我明白了。” 此次交谈適可而止,郑仪掛断了电话。 他知道,这通电话不仅是李远的致谢,更是一次政治表態——李远记住了是谁在关键时刻帮了他一把。 而这一层关係,將隨著两人的仕途发展,变得越来越重要。 这便是政治场中的微妙关联,不动声色,却影响深远。 当晚,郑仪收到了来自李远的一封电子邮件,没有多余的话,只有一份题为《临州市经济社会发展五年规划构想》的附件。 郑仪翻开这份长达三十页的文件,细细阅读。 文件中,李远不仅详细阐述了临州未来五年的发展思路,更在最后一部分专门提到了与省委组织部的对接工作,如何优化干部考核机制,如何將治理效能与干部选拔掛鉤,如何建设一支“治理型”的干部队伍。 这一部分的內容,显然是为郑仪所在的干部一处“量身定製”的。 李远很清楚,郑仪看重什么,组织部看重什么。 他不仅在表达谢意,更是在展示一种“未来合作”的可能性。 郑仪轻轻合上文件,微微一笑。 李远的政治智慧,確实非同一般。 一个月后,李远的常务副市长任命正式通过。 临州市政府会议室,李远的常务副市长任命宣布会正在进行。 省委组织部副部长林向东宣读完任命文件后,全场响起热烈掌声。 李远起身致谢时,目光扫过会场,在角落里发现了安静旁听的郑仪——这位年轻的副处长刻意选择了最不起眼的位置,却让李远心头一热。 他知道,这看似平常的一次露面,实则是郑仪在传递某种不言而喻的支持信號。 会议结束后,李远快步走向准备离开的郑仪: “郑处长,没想到您亲自来了。” 郑仪微微一笑: “林部长带队,我们干部一处自然要有人跟著。”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 “再说,总要来看看自己的『政绩'怎么样。” 李远会意,不禁笑出声来。 两人默契地並肩走出会议室,沿著走廊缓步前行。 “郑处长,说实话,这次能顺利接班,多亏了您那份考察报告。” 李远语气真诚。 郑仪摆摆手: “我只是如实匯报。真正起作用的,是您那份《治理型发展》的材料。” “那不过是些粗浅的想法。” “粗浅?” 郑仪挑眉: “李市长,您那份材料里关於干部考核与治理效能掛鉤的部分,连王部长都称讚有见地。” 李远心头一震,王振国部长竟然关注到了? “所以.....” 郑仪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好好干,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 说完,他在走廊拐角处停下脚步: “就送到这儿吧,李市长刚上任,事多,我就不多打扰了。” 李远会意,主动伸手相握: “改天再向郑处长请教。” 郑仪点点头,转身离去。 看著他挺拔的背影,李远站在原地沉思良久。 郑仪刚才的话里,似乎藏著更深的含义——那句“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听起来不只是在说常务副市长这个位置。 难道…… 一个大胆的猜想浮现在李远脑海。 他迅速收起思绪,整了整西装,重新回到办公室投入工作。 现在,他需要先把这个常务副市长当好,才有资格考虑更远的事。 秋风渐起的一天,组织部的银杏已经开始泛黄。 郑仪刚开完一周例会,就被王振国部长叫到了办公室。 推门进去,只见王振国正站在窗边,手里捏著一片飘落的银杏叶,神情难得的愜意。 “王部长。” 郑仪轻声唤道。 王振国转身,难得露出笑容: “小郑来了,坐。” 他走到办公桌前,放下手中的银杏叶: “怎么样,来干部一处这几个月,还適应吧?” “挺好的,已经熟悉了主要业务。” 郑仪谨慎回答,不確定王部长为何突然找他閒聊。 王振国点点头,慢悠悠地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 “今天找你来,是有个私人话题要聊。” 郑仪看到纸袋上的”个人事项登记表”几个字,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八分。 第162章 高出不胜寒 “你今年......” 王振国翻开表格。 “26了吧?个人问题还没解决?” 郑仪微微一笑: “工作忙,没顾上。” “这不是理由。” 王振国摘下眼镜擦了擦。 “组织上培养一个干部,既要看工作能力,也要看家庭生活。你工作表现不错,但这方面......” 他敲了敲登记表: “一直空著,不太好。” 郑仪点头,知道这是组织部门对领导干部的常规关心。 “部长说得对,我会注意的。” “光注意可不够。” 王振国放下手中的登记表,目光炯炯地看向郑仪: “其实我这里有个合適的人选,是我大学老同学的女儿,27岁,省农科院的副研究员,人品、家世都很不错。” 郑仪心头一紧,脸上却不露声色。 王部长居然亲自给自己做媒? 这背后的用意远比表面看起来的复杂。 “感谢部长关心。” 郑仪语气平静: “不过感情的事讲究缘分,恐怕急不来。” 王振国盯著郑仪看了几秒,忽然意味深长地说道: “听说你和程秘书长的千金走得很近?”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郑仪后背一凉,没想到王振国会突然提起程悦。 “只是普通朋友。” “是吗?” 王振国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程秘书长前不久还跟我提到,说他女儿在你车祸期间经常去探望。” 郑仪神色如常: “我於程悦同志亦是同学,感情不错。” “我听说......” 王振国微微眯起眼睛。 “程悦那姑娘对你很有好感。” 郑仪默然,他知道此时任何辩解都可能適得其反,不如静观其变。 “年轻人啊......” 王振国突然嘆了口气。 “感情用事很正常,但你不同,郑仪。” 他站起身来,走到郑仪身边,语气突然变得严肃: “你知道为什么李长庚快退休了,却迟迟没有確定接班人吗?” 郑仪心头一震,没想到王振国会突然提到这个。 “组织上自然有全盘考虑。” “全盘考虑?” 王振国冷笑一声。 “那你说说,如果我提名你做干部一处处长,会面临什么阻力?” 郑仪深吸一口气,这个问题太过直接,几乎是在考验他的政治敏锐度。 “我资歷太浅,经验不足。” “还有呢?” “年龄也是个问题,26岁的处长太过显眼。” “还有呢?” 王振国步步紧逼。 郑仪沉默片刻,终於说道: “如果我与程秘书长的女儿走到一起,会让人误以为组织部与省委办公厅走得太近。” “终於说到点子上了。” 王振国满意地点点头。 “程安书是什么人?省委秘书长,你应该也清楚。” 郑仪这才明白。 原来王振国担心的不是简单的部门间关係,而是更深层的派系平衡问题。 如果他郑仪与程悦结合,就会被视为组织部与程安书一系走近,进而打破现有的微妙平衡。 “部长,我明白了。” 郑仪抬起头,目光坚定。 “个人问题不该影响工作大局。” 王振国摇摇头: “我不是反对你和程悦,只是提醒你考虑清楚。” 他语重心长地说道: “高处不胜寒。位置越高,越要懂得权衡。” “谢谢部长指点。” 王振国看了看手錶: “好了,我还有个会要开。介绍对象的事,你再考虑考虑。” 郑仪起身告辞,走出办公室后才发现手心全是汗。 王振国今天的谈话,表面看是关心下属个人问题,实则是一次政治站队的考验。 他在暗示郑仪:想要接李长庚的班,在组织部更进一步,就要懂得审时度势,不能因为儿女情长影响大局。 回到办公室,郑仪站在窗前,望著院子里金黄的银杏叶出神。 程悦確实是个好姑娘,聪慧、善良,在他车祸期间不离不弃。 但正如王振国所言,政治联姻从来不是两个人的私事,而是两个体系的结合。 以他现在的位置,如果真的与程悦走到一起,势必会被捲入程安书、乃至书记那条线的漩涡中。 王振国的意思很明確,他不希望自己与程悦走得太近。 这不仅仅是出於对组织部门“中立性”的考虑,更是一种政治立场的考验。 而他,郑仪,確实不得不认真权衡。 官场中,知遇之恩不可轻负。 王振国在他一无所有时给予机会,从发改委到青干特训营,再到大塘镇,再调入省直插手华微电子,並且在东海集团案子后破格將他调入组织部…… 这一路走来,没有王振国的栽培,就没有今天的郑仪。 “咚咚咚!” 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请进。” 李长庚推门而入,手里拿著一份文件。 “郑处长,临州班子调整的后续报告看完了吗?” 郑仪连忙接过文件: “刚看完,李远的过渡很平稳,各项工作有序推进。” “那就好。” 李长庚点点头,却没有离开的意思。 他环顾四周,確认办公室门已关好后,突然压低声音: “王部长找你谈话了?” 郑仪一怔,没想到消息传得这么快。 “谈了个人问题。” “嗯。” 李长庚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想的?” 郑仪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反问: “李处有什么建议?” “我没建议。” 李长庚摇摇头。 “只是提醒你,官场上有些选择,做了就不能回头。” 他顿了顿: “程秘书长那边自然是不错,但別忘了,你首先是组织部的干部。” 郑仪点头,李长庚的话与王振国如出一辙,都在暗示他与程悦保持距离。 “我明白轻重。” “那就好。” 李长庚拍拍他的肩膀,突然转换话题: “对了,下个月我要带队去中央党校学习三个月,干部一处的工作就交给你暂时主持。” 郑仪闻言微微一怔,隨即心中瞭然。 李长庚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王部长明年可能会有新的安排,这次去党校也算是提前准备......” 空气一时安静下来,窗外的银杏叶被秋风吹得沙沙作响。 郑仪明白,李长庚这番话,暗示王振国很可能將进入中组部工作。 “谢谢李处指点。” 郑仪语气平静。 “我会摆正心態,专心做好本职工作。” 李长庚脸上浮现出几分讚许: “这就对了。组织部培养干部,既要看能力,也要看格局。” 他顿了顿,语重心长道: “你现在的位置,不能光盯著江东这一亩三分地,要有更广阔的视野。” 郑仪郑重地点头。李长庚话中深意很明確: 以王振国对他的重视和培养,未来他或许有机会进入更高层次的考察视野。 “李处放心,我不会辜负组织的期望。” “嗯。” 李长庚满意地微微頷首,转而说起工作安排, “我去党校期间,干部一处的工作交由你主持。这是王部长的意思。” 郑仪心头一震: “我一定不负重託。” 第163章 必要的代价 送走李长庚后,郑仪站在窗前久久不语。 李长庚方才的话虽含蓄,但传递的信息极为重要——王振国可能调往中央,而他郑仪作为王振国著力培养的干部,未来同样有机会进入更高层面。 这无疑给当前的处境带来了全新视角。 郑仪站在办公室窗前,手中的手机拨出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號码。 电话接通前,他深吸了一口气,窗外的银杏叶在秋风里轻轻晃动,仿佛他此刻摇摆不定的心绪。 “喂,郑仪?” 程悦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著几分惊喜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这么突然给我打电话?” “程悦,” 郑仪的声音很平静,却比往日低沉了几分。 “有时间吗?我想和你聊聊。” 电话那端沉默了几秒: “怎么了?你声音听起来......不太对。” “没什么。” 郑仪转过身,目光扫过桌上的《干部任免审批表》,那是李长庚留下的重要文件。 “最近工作有些忙,但有些话想当面和你说。” “当面?” 程悦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郑仪,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是不是我爸......” “不,与你父亲无关。” 郑仪迅速打断她,隨后放缓语气。 “今晚有空吗?七点,翠湖公园的湖边亭子,可以吗?” “......好。” 程悦的回应有些迟疑,但最终答应了。 掛断电话后,郑仪感到一阵难以名状的沉重。 窗外天色渐暗,远处的省委大楼灯火渐次亮起。 他的决定关乎前途,但此刻更多的,是对那个曾在他最困难时陪伴左右的女孩的愧疚。 七点整,郑仪准时出现在翠湖公园的湖边亭子。 秋风微凉,湖水泛著粼粼月光,远处城市的灯火倒映在水面,明明灭灭。 程悦已经等在那里,一身简单的浅色风衣,髮丝被风轻轻拂动。 见到郑仪走来,她转身,脸上掛著一如既往的温柔微笑,但眼神里藏著几丝不安。 “久等了。” 郑仪在她身边站定,目光落在远处的湖面上。 “没有,我也刚到。” 程悦轻声回答,隨后是短暂的沉默。 最终,郑仪打破沉默: “程悦,我想我们之间的关係......需要重新考虑。” 程悦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但很快恢復平静: “是因为我爸吗?” “部分是。” 郑仪没有否认。 “我的职责性质决定了必须保持中立和独立。如果和你......” 他停顿了一下。 “如果我们的关係继续发展,会让我很难在组织部门开展工作。” “我明白了。” 程悦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你是要把工作和感情分开。” 程悦望著湖面的波光,轻轻笑了: “其实那天在政法大学的咖啡馆,我就看出来了。” 郑仪一怔: “看出来什么?” “你是会为了你的事业付出一切的人。” “那时的你刚刚毕业,一穷二白,毅然拒绝了林家,然后通过徐教授面见了王部长,並且得到了他的赏识。但是你没有意气风发,反而处处小心谨慎,你怕这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怕这是转瞬即逝的美梦,死守著不放。” “我还记得第一次见面时,你看我的眼神,就像面对著未知的敌人,只有防御和试探。” 郑仪沉默。 程悦继续道: “后来你出车祸,我去医院看你,你醒来的第一件事是確认手机里的工作邮件。你连自己的命都能算进去,又怎么会为了我动摇?” 郑仪注视著她,低声道: “我不是不犹豫。” 程悦摇头: “但你最后一定会选事业。” 她的语气没有责备,反而带著一种洞察的平静: “郑仪,我能理解。我爸那个位置的人,哪个不是这样过来的?” “所以我从来没有怪你。” 夜风吹动她的发梢,她轻轻整理了一下: “我只是不想某一天,你因为权衡利弊,回头再来找我。那不是感情,是交易。” 郑仪沉默良久,终於开口: “你说得对。” 他望向远处省委大楼的灯火: “我这样的人,的確不適合谈情说爱。” “其实你连事业也不该谈。” 程悦忽然笑了: “你该谈的是理想。” “理想?” “对,你对这个国家的理想,对改革的理想。” 程悦看著他。 “如果只是攀爬地位,那你和那些人有什么区別?你会变成一个只知权术的官僚罢了。” 郑仪一震。 程悦轻声道: “郑仪,如果你真的必须牺牲什么,那就为了它牺牲彻底。不要为个人情爱所困,但更不要沦为权力的奴僕。” “否则,你最后剩下的,只有自己都不信的谎言。” 郑仪望著她,忽然意识到,程悦比任何人都了解他。 “谢谢你。” 程悦微笑: “不用谢。我们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她后退一步: “祝你前程似锦。” 郑仪望著程悦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湖边的风吹散了她留下的最后一缕淡香。 他静静站立许久,直到公园的路灯渐次熄灭,才缓缓转身离开。 他们之间的恩怨纠葛,就这样轻描淡写地结束了。 没有爭吵,没有眼泪,甚至没有一句重话。 程悦是聪明的,她太懂得进退。而郑仪,也不过是在最恰当的时机,做了一个彼此心照不宣的选择。 这样挺好。 乾净利落,互不亏欠。 权力场就像一台巨大的机器,每个零件都被精准地安置在属於自己的位置。 而他,正在一步步成为这台机器中举足轻重的一环。 至於那些被碾碎的、拋弃的、牺牲的…… 不过是必要的代价罢了。 第二天一早,省委组织部的公告正式下发,李长庚赴中央党校学习三个月,在此期间,干部一处工作由郑仪主持。 这份文件並未引起太大波澜,毕竟郑仪此前已是副处长,又在前期多次处理重要事务,主持工作是顺理成章的事。 但真正懂门道的人知道,这不仅仅是临时安排,这是王振国给郑仪的一次重要歷练。 如果这三个月没有紕漏,郑仪就能在履歷上增加“主持干部一处工作”的重要一笔,为未来接替李长庚铺平道路。 消息一出,办公室的电话就开始响个不停。 “郑处长,恭喜啊!” “郑处,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郑处长年轻有为啊,以后多指教!” 各种祝贺、试探、拉关係的电话接踵而至,有的来自市州组织部门,有的来自省直机关,甚至还有些是之前不常打交道的厅局负责人。 好多的人。 第164章 铺垫,是为了將来 郑仪一概婉拒了这些邀约,只简短回应: “临时主持工作而已,感谢关心。” 办公室里,许建林看著他平静处理来电的样子,忍不住低声问: “郑处,这样会不会显得太不近人情?” 郑仪头也不抬地批改著一份文件: “许科长,组织部的人要记住一点。” 他放下笔,抬起头: “公平不在於对谁都笑脸相迎,而在於对谁都保持同样的距离。” 许建林一怔,立刻明白了郑仪的用意。 在干部一处这个关键位置上,任何亲近或疏远都有可能被解读为某种政治信號。 与其让人揣测,不如从一开始就划清界限。 中午,郑仪独自一人在食堂吃饭时,王振国的秘书走过来: “郑处,部长请您饭后去他办公室一趟。” 郑仪点头应下,心里明白王部长是要对临时主持工作做进一步的交代。 推开部长办公室的门,王振国正伏案批阅文件,见到郑仪进来,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坐。” “部长找我有事?” “李长庚后天就走,工作都交接好了吗?” 王振国直奔主题。 “基本都交接完毕,李处已经提前把重要事项梳理了一遍。” 郑仪匯报导。 “嗯。” 王振国往后靠在椅背上: “李长庚在干部一处干了八年,有一套成熟的运作模式。你临时主持期间,不要急著改弦更张。” “我明白,以稳为主。” “对。” 王振国满意地点头: “不过有些问题还是要处理好。”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名单: “这是接下来三个月需要调整的干部名单,其中有几个敏感岗位,需要特別注意。” 郑仪接过名单,快速瀏览一遍,注意到临州市委常委、宣传部长的调整赫然在列。 “临州张松林案后,班子刚稳定下来,又要动宣传口?” 郑仪谨慎地问道。 王振国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李远刚当上常务副市长,需要有个得力的帮手。” 郑仪瞬间领会了王振国的意图。 “明白了,我会重点关注这个岗位的人选考察。” “你办事,我放心。” 王振国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 “对了,那个程悦......” 郑仪没等他说完就接道: “已经处理好了。” 王振国眉毛微挑: “彻底?” “彻底。” 郑仪声音平淡,仿佛在匯报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工作。 王振国盯著他看了几秒,轻轻点头: “很好。”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著郑仪说道: “小郑,你还年轻,未来的路很长。” “跟著王部长,我一定踏实前行。” “不是跟著我。” 王振国转过身,目光如炬: “是要超越我。” 这句话的分量让郑仪心头一震。 “部长......” “明年我可能会有些变动。” 王振国走回办公桌,语气平静: “中央组织部的老陈要退了,上面有人提议我去接任副部长。” 郑仪立刻站起身: “恭喜部长!这是大好事啊!” “別急著恭喜。” 王振国摆摆手: “事情还没定下来,变数多著呢。” 他意味深长地看著郑仪: “但你不同。你还年轻,有的是时间。只要你稳扎稳打,未来进核心部门不是问题。” 郑仪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但面上不显: “谢谢部长栽培。” “去吧。” 王振国重新拿起文件: “这三个月好好表现,等你主持工作的履歷有了,后面的路会更顺。” 郑仪回到办公室,立即召集干部一处全体成员开会。 办公室的气氛肃然而紧绷,所有人都在等待郑仪开口。 这位向来冷静自持的年轻副处长,如今临时主持干部一处工作,一言一行都透露著部里的態度。 郑仪环视眾人,目光沉静而有力。 “李处长去中央党校学习三个月,这段时间,干部一处的工作由我主持。” 他声音沉稳。 “有几件事,要和大家明確一下。” 许建林等人立刻翻开笔记本,严明习惯性地皱起眉头,等著郑仪接下来的话。 “第一,稳定优先。” 郑仪竖起一根手指。 “组织部是省委的人事中枢,干部一处又是组织部的核心处室,任何风吹草动,都会引起连锁反应。所以,李处长在时怎么运作的,现在依然怎么运作。”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 “不该变的不变,不该动的不动。” 眾人点头,严明的眉头稍微舒展了一些。 “第二,” 郑仪继续说道: “重点工作不能出任何紕漏。” 他拿出一份標红的文件,递给许建林。 “这份是王部长交办的重要岗位调整名单,三个月內必须完成考察和调配。” 许建林翻开一看,临州市委常委、宣传部长赫然在列! 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向郑仪,后者神色平静,只是淡淡补充道: “李远市长刚上任,需要一个能和他形成合力的人,宣传部的调整必须慎重。”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明白了,临州的班子调整还未结束,李远的影响力正在进一步扩张。 严明眼神深邃,忽然插话: “郑处,临州这一块的考察,让我负责?” 郑仪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 “严处经验丰富,確实是最合適的人选。” 严明点点头,知道郑仪这是在暗示,李远的考察,並非简单的用人安排。 “第三,就是纪律问题。” 郑仪声音骤然低沉。 “最近,很多人可能会借著『祝贺』的名义找我,找各位。” 他目光扫过眾人。 “记住,干部一处不是社交圈,我们只做该做的事,不听不该听的话,不收不该收的情。” 许建林低头记下,心里暗嘆,郑仪这是在划清界限,杜绝一切可能被人拿捏的把柄。 郑仪最后敲了敲桌面,语气坚决: “三个月內,干部一处的工作报告,必须比以往更严谨、更细致。” 他眯了眯眼: “因为这段履歷,不仅是我的考察期,也是各位的考察期。” 所有人神情一震。 “散会。” 第165章 王部长的撮合 一周后,周末上午十点,郑仪按照约定的时间来到省委家属院门前。 他穿著简单的浅色衬衫和深色西裤,既不刻意正式,也不显得隨意。 手中拎著一盒精致的龙井茶叶,这是从办公室公用的招待茶中精心挑选的,不算贵重,但足够体面。 门口站岗的武警战士核实了他的身份,眼神中带著几分好奇。 省委家属院平时少有年轻干部单独来访,更何况是直接进入王部长家的。 郑仪平静地递过工作证,脸上看不出任何紧张或期待。 “郑处长,请跟我来。” 王振国的秘书早已在院內等候,见到郑仪后立刻引路。 穿过几排掩映在绿树中的联排小楼,秘书在一处独栋別墅前停下: “到了,部长在家等您。” 郑仪微微点头,跟著秘书步入別墅。 王振国的家装修得並不奢华,但处处透著沉稳大气的格调。 实木家具,素色墙纸,书架上整齐排列著各类政治理论书籍和文件汇编。 “小郑来了?” 王振国从书房走出来,难得地穿著休閒装,脸上掛著亲切的笑容。 “部长好。” 郑仪恭敬地问候,同时將茶叶递给一旁的工作人员。 “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 王振国笑著摇头,但眼神中透著一丝满意,郑仪选的礼品很得体,既不显得巴结,又表达了尊重。 “坐吧。” 王振国示意郑仪在客厅沙发就座: “小秦一会儿就到,正好趁这时间跟你聊聊。” 郑仪微微点头,腰背挺直地坐在沙发边缘,姿態恭敬而不卑微。 王振国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上次跟你说的那个秦教授的女儿,秦月,她现在是省农科院作物研究所的副研究员。” 他顿了顿,补充道: “27岁,中科大硕士毕业,父亲是江东大学副校长,母亲是省人民医院副院长。” 郑仪安静地听著,没有插话。 王振国继续道: “这孩子性格不错,沉稳內敛,搞科研的人嘛,心思单纯。家里跟我们老两口是多年交情,知根知底。” 郑仪轻轻点头: “听部长介绍,秦同志很优秀。” 王振国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最重要的是,她从小在知识分子家庭长大,对官场这些弯弯绕绕不感兴趣。” 这句话暗示得很明显,秦月的家庭背景乾净,不会给郑仪带来不必要的政治牵连。 郑仪心领神会,正想回应,门铃突然响了。 “应该是小秦到了。” 王振国站起身,亲自去开门。 郑仪也立即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 门口传来温和的交谈声,片刻后,王振国带著一位年轻女性走进客厅。 秦月比郑仪想像中更加朴素。 简单的马尾辫,未施粉黛的鹅蛋脸,一身浅蓝色连衣裙,脚上是普通的平底鞋。 唯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清澈而专注的眼睛,透著知识女性特有的理性光芒。 “郑处长,这是秦月。” 王振国介绍道: “月月,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郑仪,省委组织部的年轻骨干。” “郑处长好。” 秦月的问候简短而自然,伸出的手乾燥温暖,握手力度恰到好处。 “秦研究员好。” 郑仪微笑回应。 “都別拘束,坐下聊。” 王振国的夫人此时也从厨房走出来,热情地招呼道。 午餐在相对轻鬆的氛围中进行。 秦月话不多,但当话题转到她的科研领域时,眼中立刻焕发出光彩,条理清晰地介绍著作物遗传改良的研究进展。 郑仪一直保持著恰到好处的倾听姿態,偶尔提出几个专业却不刁钻的问题,显示出自己的学识广度又不喧宾夺主。 “……所以我们的目標是培育出既高產又抗旱的水稻新品种。” 秦月结束了自己的介绍,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抱歉,一说起专业就停不下来。” “粮食安全是国家安全的重要基础,您的工作很有意义。” 王振国夫妇交换了一个满意的眼神。 饭后,王振国“体贴”地提议: “小郑,不如你送月月回去?正好路上可以再聊聊。” 郑仪自然应允。 离开王家別墅,两人並肩走在省委大院的林荫道上,一时无言。 最终还是秦月先打破沉默: “郑处长,王叔叔应该跟你说了吧?这次见面是……那种性质的。” 她语气平静,没有害羞也没有抗拒,像是在討论一个实验方案。 郑仪点头: “王部长提过。不过秦研究员不必有压力,就当多认识一个朋友。” 秦月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你比我想像中直接。” “在组织部工作,习惯了高效沟通。” 郑仪半开玩笑道。 秦月嘴角笑了笑: “那我也直接点,我对婚姻没有不切实际的浪漫幻想,只要双方志趣相投,互相尊重就行。” 她停下脚步,直视郑仪: “我父亲说你是王部长重点培养的干部,前途无量。不过我更想知道,撇开这些政治因素,你本人是什么样的人?” 郑仪微微一愣,秦月的直白让他有些意外。 他沉思片刻,诚实地回答: “我是个把工作看得很重的人,有时候甚至过於理性。不抽菸,偶尔喝点酒,没有任何不良嗜好。业余时间喜欢读书,最近在研究明史。” 秦月点点头: “听起来还不错。我不介意伴侣工作忙,我自己也经常泡在实验室。” 她顿了顿,又问道: “最后一个问题,你为什么愿意来相亲?以你的条件,应该不缺追求者。” 郑仪目光坦然: “因为王部长的建议值得认真考虑。” 他没有说更多,但秦月似乎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两人走到大院门口,秦月主动道: “就到这儿吧,我自己打车回去。”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郑仪: “上面有我电话。如果你有兴趣进一步了解,可以约我吃饭。” 郑仪双手接过: “一定。” 送走秦月后,郑仪的手机震动起来——是王振国的简讯: “怎么样?” 郑仪简短回覆: “秦同志很优秀,我会认真接触了解。” 很快,王振国回道: “好。记住,组织培养一个干部,不仅要看工作能力,也要看生活作风。” 郑仪收起手机,深深吸了口气。 第166章 和秦月的约会 秦月回到家,轻轻关上门,换上拖鞋。客厅里,父亲秦岭正戴著老镜看报纸,母亲则在厨房准备晚餐。 “月月回来啦?” 秦岭头也不抬地问。 “王部长介绍的年轻人怎么样?” 秦月把包掛在门边的衣帽架上,嘴角不自觉露出一丝笑意: “还不错。” 秦岭立刻放下报纸,推了推眼镜,惊讶地看著女儿: “哟,能从你嘴里听到『还不错'三个字,这评价可不低。” 秦妈妈闻声从厨房探出头来: “真的?上回张院士介绍的博士,你可是直接说人家'夸夸其谈'。” 秦月给自己倒了杯水,坐在父亲对面的沙发上: “郑处长不一样。他不是那种张扬的性格,说话很实在,也不炫耀自己在组织部的位子。” 秦岭点点头: “王振国带出来的人,素质自然不会差。” 他顿了顿,谨慎地问。 “那你们......?” “我们交换了联繫方式。” 秦月抿了口水。 “他说改天约我吃饭。” 秦妈妈擦了擦手走过来: “月月,你可得抓住机会。郑仪这样年轻有为的干部,多少人盯著呢。” “妈,” 秦月皱了皱眉。 “我又不是去抢项目的。” 秦岭摆摆手: “好了好了,让孩子自己处理。” 他又拿起报纸,状似隨意地补充道: “不过王部长今天打电话说,他很看好这桩婚事。” 秦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晚上回到臥室,秦月坐在书桌前,从包里取出郑仪的名片,简约的白卡纸,除了姓名、职务和办公室电话外,没有任何多余信息。 她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会,最终还是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 “安全到家了。感谢今天的交流。” 信息发出去后,她把手机放在一旁,打开电脑准备修改一篇论文。 但不到五分钟,手机屏幕就亮了起来: “我也刚到住处。秦研究员的科研工作令人敬佩,改天希望能详细请教。” 三天后的傍晚,夕阳的余暉洒落在江畔的“云水阁”餐厅门前。 这是一家低调而雅致的中餐馆,以其私密性和菜品质量闻名於江东政商界。 郑仪选择这里,既体现了对这次约会的重视,又不会显得过於张扬。 郑仪比约定时间提前二十分钟到达,穿著一件深蓝色休閒西装,內搭浅灰色衬衫,没有打领带,整个人看起来庄重而不刻板。 “郑先生,您的包厢已经准备好了。” 经理显然认出了这位省委组织部的年轻处长,亲自引路。 包厢位於餐厅二楼,临江一面全是落地窗,可以俯瞰整个江景。 郑仪確认了菜单和酒水安排,又调整了一下座位,让秦月能同时看到江景和自己。 六点五十八分,秦月准时出现在包厢门口。 她今天穿著一件淡藕荷色的连衣裙,头髮简单地挽起,比初次见面时多了几分柔美。 “秦研究员,很准时。” 郑仪起身相迎。 秦月微微一笑: “在实验室待久了,养成了准时的习惯。” 两人落座后,服务员开始上菜。 郑仪没有点酒,而是选择了餐厅特调的茉莉茶。 “听说你喜欢清淡的饮食,我点了几道本店的特色菜,希望合你口味。” 郑仪说著,示意服务员先上一道松茸鸡汤。 “谢谢,你考虑得很周到。” 秦月尝了一口汤,眼睛微微一亮。 “汤清味醇,很地道。” 隨著一道道菜品上来,两人的交谈也逐渐深入。 秦月放下茶杯,目光中流露出几分好奇: “听说你在研究明史,最喜欢哪个时期?” 郑仪想了一下回答道: “嘉靖到万历这段,很有意思。” “是因为张居正改革?” 秦月夹起一筷清炒芦笋。 “不全是。” 郑仪望著窗外渐暗的江面。 “我更关注那些在歷史夹缝里周旋的人,比如高拱如何在严嵩倒台后稳住局面,申时行怎么在张居正死后调和两派。” 他转过脸来,眼神沉静: “最精彩的往往不是青史留名的首辅,而是那些能在漩涡里保全自身的人。” 秦月忽然笑了: “你这研究角度……” 她斟酌著用词。 “很符合你的职业特点。” 郑仪也笑了,这次是真心的: “搞组织工作的职业病,看谁都在琢磨他背后的关係网。” 他主动给秦月添了茶。 “你呢?研究作物基因,最著迷的是什么?” “抗病基因的沉默机制,就像……在浩瀚的遗传密码里,找到那把锁的钥匙。” 这时远处钟楼传来七声钟响,郑仪抬腕看了看表。 秦月注意到这个动作: “你待会儿还有安排?” “没有。” 郑仪摇头。 “只是习惯性注意时间。” 他停顿了一下。 “其实我订了八点半的游船票,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窗外的江面上,一艘画舫正缓缓驶过,灯笼在暮色中晕开暖红的光。 秦月顺著他的视线望去,笑了笑: “看来郑处长准备得很充分。” “第一次约秦研究员吃饭,总要周全些。” 郑仪的声音里带著少见的轻鬆。 服务员上来撤走餐盘,送上两盏冰燉雪梨。秦月用小勺轻轻搅动梨汤: “你平时工作应该很忙,怎么想起研究明史?” “碎片时间里读的。” 郑仪拿起餐巾擦了擦手。 “组织工作有个好处,教会你在各种场合都能迅速静下心来。” “所以,” 秦月舀起一勺晶莹的梨肉。 “你是在用明朝的权谋智慧,处理现在的干部工作?” “歷史不会重复,但总是押韵。” 他举杯示意。 “马克·吐温说的。” 就在这时,包厢的门突然被推开。 “秦老师?真是你!我刚才在楼下看见就觉得眼熟。” 一个戴著圆框眼镜、蓄著艺术家长发的年轻男子闯了进来,手里还端著一杯红酒。 他穿著宽鬆的亚麻上衣,领口敞开著,一副不拘小节的艺术家派头。 郑仪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很快恢復平静。 秦月明显一愣,脸色顿时有些不自然: “何教授?你怎么在这里” 第167章 一边鄙视体制,一边又渴望得到体制的认可 “我们美学学会今晚在这里聚会。” 这个姓何的男子晃了晃酒杯,目光放肆地在郑仪身上扫视。 “这位是?” “省委组织部的郑处长。” 秦月简短地介绍道,语气明显冷淡了不少。 “组织部?” 何教授夸张地挑了挑眉,故意拖长了音调: “原来是『管官'的'官'啊。” 他自顾自地拉过一张椅子坐下: “秦老师,我最近在写一篇关於后现代政治美学的论文,正好可以请教一下这位郑处长。你说这官场的权力运作,算不算一种表演艺术?” 郑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动声色地看向何教授: “何教授研究美学?” “是的,我对权力美学特別有兴趣。” 何教授晃著酒杯,眼神挑衅: “比如说,郑处长现在这副不动声色的样子,就是一种典型的政治表演吧?” 秦月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何教授,我们正在……” “权力確实有美学维度。” 郑仪突然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討论天气: “就像何教授这身打扮——凌乱的头髮、不修边幅的衣著、刻意端著的红酒杯,都是在表演一种『反抗体制的知识分子』形象,不是么?” 何教授的表情一僵。 郑仪继续道: “您说政治是表演艺术,但您自己不正是在用最刻板的方式,表演著一个『叛逆学者』的角色吗?” 秦月瞪大了眼睛,显然没想到郑仪会如此直接地反击。 何教授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手中的酒杯不自觉地捏紧了: “郑处长不愧是搞政治的,嘴皮子就是厉害。” 他悻悻地站起身: “不过我觉得吧,真正的知识分子应该远离权力中心。秦老师,你说是吧?” 秦月放下筷子,语气异常冷静: “何教授,我认为真正的知识分子应该专注於自己的专业领域,而不是到处指点江山。” 她转头看向郑仪,眼神柔和下来: “郑处长的茶要凉了。” 这句毫不相关的提醒,却像一记清脆的耳光打在何教授脸上。 何教授的表情彻底掛不住了: “呵,看来秦老师已经做出选择了。” 他转身要走,又回头撂下一句: “希望郑处长別把组织部的『考察'手段用在谈恋爱上。” 郑仪眼神一冷,正要说话,秦月已抢先开口: “何教授!” 她站起身,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首先,我和你只是普通同事关係,谈不上『选择'。” “其次,你现在的言行已经严重失礼。如果这是你所谓的『知识分子风骨',那我很庆幸自己从事的是自然科学。” 何教授脸色铁青,嘴唇颤抖著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狠狠甩下一句“隨你便”,摔门而去。 包厢里一时陷入沉默。 郑仪轻轻放下茶杯: “抱歉,让你遇上这种不愉快。” 秦月摇摇头,重新坐下: “是我该道歉才对。何教授平时在学术上还算认真,只是……” “只是对权力有些扭曲的想像。” 郑仪淡然接话。 “这类人我见多了,一边鄙视体制,一边又渴望得到体制的认可。” 他看向秦月,笑了笑: “不过你的反应很精彩。” 秦月难得地露出一丝赧然: “可能是实验室待久了,见不得不讲逻辑的人。” 郑仪抬手看了看表: “还想去坐游船吗?” 秦月眼睛一亮: “当然。” 走出餐厅时,月光已经洒在江面上。那艘画舫静静停靠在码头,灯笼在微风中轻轻摇晃。 何教授的插曲,反倒让两人之间的气氛更加自然了。有时候,共同的“敌人”反而是最好的催化剂。 来到画舫,晚风拂面,江面上泛起粼粼银光。船缓缓驶离码头,两岸的灯火如明珠般渐次亮起。 郑仪和秦月並肩站在船舷边,一时都没有说话,却也不觉尷尬。 “何教授的话,你別往心里去。” 秦月沉默片刻后开口。 “他自从评上副教授后,就整天把『知识分子风骨』掛在嘴边。” 郑仪轻轻摇头: “我遇到比他更难缠的人多了去了。” 他望向江面: “在组织部工作这些年,我学到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別把他人的评价太当回事。” 秦月笑了: “这话倒像是搞科研的人说的。” “哦?” “实验室里失败是常態,要是每个批评都往心里去,早该转行了。” 她倚著栏杆。 “所以我们有种说法:数据不说谎,人会说。” 郑仪若有所思: “这倒是和组织工作异曲同工,档案不说谎,但人会粉饰。” “所以我们都学会了保持距离?” 秦月转过头看他,月光下她的眼睛格外明亮。 郑仪这次没有立即回答。 画舫转过一道江湾,远处电视塔的灯光秀突然亮起,五彩斑斕的光芒映照在两人脸上。 “不一定。” 他最终说道。 “有时候,正是因为知道如何保持距离,才敢走近一些。” 秦月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继而会意地点头。 船行至江心,四周只剩水声与风声。 何教授站在画舫的暗处,他身旁围著几个同样穿著隨意的学者朋友,都是来自江东大学各个学院的青年教师。 “那就是秦月新傍上的『大腿'?” 一位留著山羊鬍的哲学系讲师嗤笑道: “一个二十六七岁的小处长,倒也值得她这么捧著。” “老何,你这可是被一个『体制內官僚'截胡了啊。” 另一个戴著黑框眼镜的女副教授拍了拍何教授的肩膀,语气里带著揶揄。 何教授冷笑一声: “你们没看见刚才在餐厅的嘴脸。那个郑仪,表面上斯斯文文,骨子里全是机关算尽的手段。” “听说他可是王部长提拔上来的。” 一个略显年长的副教授压低声音。 “我家老爷子在省教育厅,说这人深得王部长器重,是干部一处的实际负责人。” “那又怎样?” 何教授不屑道: “不过是靠著巴结上司往上爬罢了。二十几岁的正处?呵,谁知道背地里使了多少手段。” “但秦月看起来是认真的。” 黑框眼镜女副教授若有所思。 “她平时连院长的面子都不给,居然会对一个年轻干部这么...” “被权力迷惑了而已。” 何教授猛地灌下一口酒。 “她父亲秦岭一直想往校领导层挤,这是要把女儿送出去攀附权贵。” 第168章 我就是权力的体现 另一位年轻的歷史系讲师摇摇头,打断道: “老何,你还是少说两句吧。秦岭副校长在学术界的地位,需要靠女儿攀附?这话说得有点过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而且……我听说郑仪这个人不简单。他在青干班时就破格提拔,后来直接调去省委组织部。这背后肯定有不一般的门路。” 何教授不屑地哼了一声: “什么门路?还不就是巴结领导那条线?现在的年轻干部,有几个是靠真本事的?” “你这话就偏激了。” 一个戴著眼镜的中年教师皱眉道: “我们学术圈里的勾心斗角还少吗?评职称、抢项目、爭实验室资源,哪个不是拼关係?官场好歹还有规章制度,学术界那才是真正的暗流汹涌。” 他指了指远处正在和郑仪交谈的秦月: “你们看,秦月和郑仪交谈的样子,明显是互相欣赏。我认识秦月这么多年,还没见她对谁这么认真过。” 何教授的脸顿时阴沉下来,他猛地將杯中酒一饮而尽: “她迟早会后悔的!” “行了老何,” 歷史系讲师拍了拍他的肩膀: “秦月从来就没接受过你的追求,何必这么执著?” 何教授甩开他的手: “我不是为了这个!我是痛心一个年轻有为的女科学家,竟然屈服於权力的诱惑!”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引得附近几位游客侧目而视。 而此时,站在船头的郑仪似有所觉,微微偏头往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只是一眼,何教授却不知为何感到一阵寒意,仿佛被什么危险的猛兽盯上了一般。 “老何,你喝多了。” 黑框眼镜女副教授拉住何教授的胳膊: “走吧,我们回船舱去。” 何教授想要挣脱,却发现其他几人都用不赞同的目光看著自己。 就在这时,秦月和郑仪竟然朝这边走了过来。 “何教授,你们也在这艘船上?” 秦月脸上带著客套的微笑,眼神却是疏离的。 何教授甩开同事的手,摇摇晃晃地站直身子: “怎么,只许秦老师享受游江的乐趣,就不许我们这些穷酸学者也来看风景?” 这番话说得火药味十足,周围的空气顿时紧张了起来。 郑仪站在秦月身旁,神色平静,但目光却变得严肃了起来: “何教授看起来喝了不少。江上风大,小心著凉。” 这句看似关心的话语,却让何教授更加恼火: “郑处长这是在关心我?还是嫌我碍眼?” “老何!” 几个同事同时出声劝阻。 郑仪笑了笑,但眼神始终盯著何教授: “都是同船共济的游客,互相关照是应该的。” 他转向秦月: “我们去船尾看看吧,那边的视角更好。” 秦月点点头,两人正准备离开,何教授却突然大喊: “秦月!你別被他的外表骗了!你根本不了解他是什么样的人!” 这一嗓子几乎惊动了半个船舱的游客,许多人都朝这边投来好奇的目光。 秦月猛地转身,眼中闪过一丝怒意: “何教授,请你自重!我和郑处长只是朋友关係,不需要你来指手画脚!” “朋友?” 何教授冷笑道: “一个省委组织部的处长,会真心和一个搞科研的做朋友?他不过是在物色一个家世清白、学歷体面的妻子罢了!” 这话一出,周围一片譁然。 郑仪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但表情依然平静。 他伸手轻轻拦住想要反驳的秦月,然后向前走了一步,直接面对何教授: “何教授,你对组织工作似乎有很多误解。” 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首先,组织部选拔干部的標准是德才兼备,不是像你认为的那样靠关係。” “其次,秦研究员在作物遗传领域的研究成果,对国家粮食安全的贡献,不是你轻飘飘一句『搞科研的'就能概括的。” “最后……” 郑仪顿了顿,眼神陡然锐利: “作为大学教师,在公共场合誹谤国家机关工作人员,你觉得合不合適?” 最后这句话如一瓢冷水浇在何教授头上,他囂张的气焰顿时弱了几分。 “我……我只是……” 郑仪不再理会他,转向秦月: “我们走吧。” 两人离开后,何教授如泄了气的皮球般瘫坐在椅子上,额头冒出豆子大汗珠。 “老何,你这下捅马蜂窝了。” 歷史系讲师摇头嘆气: “郑仪真要较真,给你单位发个问询函,你这教授还评不评了?” 何教授强撑著嘴硬: “他……他敢!言论自由……” “言论自由不等於造谣誹谤。” 黑框眼镜女副教授冷冷道: “你今天的言行要是传回院里,我看你年终评优就別想了。” 何教授这才真正慌了神: “那……那现在怎么办?” “能怎么办?回去写封道歉信吧。” 那位年长的副教授嘆道: “学术圈最忌讳的就是得罪实权部门的人。你啊,今天真是……” 他没再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那未尽之言。 月光下,郑仪和秦月漫步在船尾甲板,远离了喧囂的人群。 “抱歉,又让你遇到这种场面。” 秦月轻声道歉。 “没关係。” 郑语气淡然: “有些人习惯了用恶意揣测他人,这是他们的局限,不是你的错。” 船缓缓靠岸,江风渐渐平息。 栈桥上的灯光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柔和,为归航的人们照亮了回家的路。 “我送你回家吧。” 郑仪说道。 秦月微微怔了一下,隨即点头: “好。” 她没有拒绝。 这个简单的回应包含著多少意思,郑仪心里明白。 两人沿著江滨步道缓缓前行,初秋的夜晚微凉,但谁都没有加快脚步的意思。 秦月偶尔会驻足欣赏江对岸的灯火,郑仪便静静站在她身旁,两人之间保持著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远到显得生疏,也不近到令人不適。 “何教授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上。” 秦月突然开口。 “他追求过我,被我拒绝了。” 郑仪轻轻“嗯”了一声,没有表现出特別的兴趣或是惊讶。 秦月侧头看他: “你不问为什么拒绝他吗?” “那是你的私事。” 郑仪说得很自然。 “我不觉得有知道的必要。” 秦月微微一笑: “但我可以告诉你。他太喜欢表现自己了,在学术研討会上夸夸其谈,却没做出什么实际成果。而且……” 她顿了顿: “他对权力的態度很矛盾,一边鄙视,一边又渴望。” 郑仪若有所思地点头: “这种人不少见。我们组织部每年考察干部,也经常遇到类似情况,有些人表面上满口『淡泊名利』,背地里却为升职不择手段。” “那你喜欢权力吗?” 秦月突然问道,目光直视著他。 郑仪没有停下脚步,语气平淡地说道: “我不需要喜欢权力,又或者討厌权力,因为权力就掌握在我的手中,我就是权力的体现。” 第169章 螻蚁 秦月愣在那,隨即笑了起来。 这个回答既直白又坦率,比那些冠冕堂皇的说辞真实得多。 很快来到秦月居住的小区门口。 这是一个环境清幽的高校家属区,安保严格但不显得森严。 “就送到这里吧,谢谢你今晚的招待。” 秦月在门禁前停下脚步。 郑仪点头: “我也很愉快。” 他从口袋里取出一张精美的卡片。 “这是下周江东大剧院的一场古典音乐会门票,贝多芬专场。如果你有兴趣的话。” 秦月接过卡片,指尖轻轻擦过郑仪的掌心: “我对古典音乐了解不多。” “没关係,就当放鬆心情。” 郑仪的声音温和而坚定。 “不必现在答覆我,门票隨时有效。” 秦月將卡片小心地放进包里: “我会考虑的。” “晚安,秦研究员。” “晚安,郑处长。” 两人道別,各自转身离去。但走出几步后,秦月突然回头: “对了!” 郑仪立刻停下脚步,转身等她继续。 “別再叫我'秦研究员'了。” 秦月的笑容在路灯下显得格外生动。 “叫我秦月就好。” 郑仪也笑了: “那么,晚安,秦月。” “晚安,郑仪。” 这一晚,两颗原本平行的心第一次產生了微妙的交集。 虽然未来的路还很长,但至少在这个秋夜,江东的江水见证了他们故事的开始。 站在小区门口,郑仪脸上的温和笑容如同面具般缓缓褪去。 他目送秦月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处,眼神重新恢復了平日的淡漠。 “无聊。” 他低声自语,语气中带著几分自嘲。 与何教授这样的人对峙,对现在的他而言早已毫无意义。 就像一只翱翔天际的鹰隼,不会在意地上螻蚁的叫囂,不是因为宽容,而是单纯的漠视。 郑仪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號码。 “许科,帮我查个人,江东大学美学教研室的何文涛。” 电话那头的许建林明显怔了一下: “这个何教授……有问题?” “不是什么大事。” 郑仪的声音平静如水。 “查一下他的学术背景、项目资金情况、社会关係,特別是最近三年的论文发表和课题申报记录。” “明白。” 许建林识相地没有多问。 “需要什么时候要?” “不急。” 郑仪抬头看了眼夜空。 “周末之前就行。” 掛断电话。 何文涛这样的小人物,本不值得他多费心思。但既然对方不识抬举,他也不介意给对方一个深刻的教训。 不是报復,只是隨手清扫一些碍眼的尘埃罢了。 郑仪缓步走向停车场,脑海中已经开始梳理明日的工作安排: 上午要审阅三个市州的干部调整方案;下午约见省財政厅的几位处级干部;晚上还要准备下周省委常委会的匯报材料…… 他拉开车门,发动引擎,驶入灯火阑珊的城市夜色中。 郑仪回到公寓时已经接近午夜。 他站在落地窗前,望著远处江东市委大院里若隱若现的灯光,接通了许建林的电话。 “郑处,资料已经整理好了。” 许建林的声音略显疲惫,但仍旧恭敬。 “何文涛的课题申报材料確实存在抄袭嫌疑,比对了几篇核心內容,重合率超过40%。” “嗯。” 郑仪淡淡应了一声。 “江东大学今年的重点学科评估材料,是不是刚报到省教育厅?” 许建林顿了一下,立刻会意: “对,正在走流程,学校方面很看重这次评审。” “给江东大学分管科研的副校长打个电话。” 郑仪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 “就说省委组织部在例行干部考察中收到一些学术不端的反映,请他关注一下美学教研室的情况。” 许建林立刻明白郑仪的意图,他根本不是要直接处理何文涛,而是让学校自己清理门户。 这样一来,既显得组织部只是“例行提醒”,又能让何文涛的学术前途彻底断送。 “明白,我明天一早联繫。” 许建林低声补充道。 “对了,郑处,要不要顺带提一下秦岭副校长的名字?” 郑仪看了一眼桌上秦月的名片,声音微冷: “不用。” 他不需要借这件事向秦月或她父亲卖人情,他不是那种低劣的操盘手。 他的处理方式更乾脆,让何文涛悄无声息地被踢出学术圈,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好的,我会把握好分寸。” 许建林很懂得郑仪的作风,知道这事点到为止即可。 掛断电话后,郑仪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屏幕映照在他沉静的脸上。 他点开许建林发来的邮件,粗略扫了一眼何文涛的资料。 学术履歷平庸,近几年靠关係勉强评上副教授,课题申报材料东拼西凑,在学界连浪都算不上。 这样的人,居然敢在他面前叫囂? 郑仪轻轻关掉邮件页面,没有再看第二眼。 对付何文涛这种人,就像碾死一只蚂蚁,根本不值得浪费精力。 他甚至连后续都懒得跟进,因为他很清楚,只需要他一个暗示,江东大学自然会“妥善”处理,何文涛连申辩的机会都没有。 这就是权力的游戏规则,真正的强者从不亲自下场廝杀,他们只需要微微皱眉,自然有人爭先恐后替他们扫清障碍。 郑仪站起身,走进浴室。 温热的水流冲刷著他的身体,他闭上眼睛,脑中却仍然在思考明天的工作安排。 財政厅的干部考察报告、市州班子调整方案、还有那个需要重点关注的年轻干部的培养计划…… 至於何文涛? 多么不值得一提的名字。 清晨七点,郑仪准时出现在省委组织部大楼。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发现许建林已经等在门外,手里捧著一叠文件。 “郑处,江东大学那边已经回復了。” 许建林压低声音。 “何文涛的教授职称评审被紧急叫停,学术委员会今天下午开会討论他的课题抄袭问题。” 郑仪头都没抬,接过文件翻阅起来。 “嗯。” 平静得仿佛在听今天的天气预报。 许建林犹豫了一下: “要通知秦研究员吗?” “不必。” 郑仪语气平淡。 “这件事与我们无关。” 许建林暗暗咂舌,郑处长这招杀人不见血的手段,比他预想的还要高明。 第170章 权力的碾压 何文涛睁开眼时,窗外明媚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照在他堆满书籍和稿纸的书桌上。 他揉了揉太阳穴,头痛欲裂。 昨天在游船上喝了太多酒,再加上后来和郑仪的爭执,让他一整晚都没睡好。 他打开手机,发现十几个未接来电,大部分是教研室主任和同事打来的。 “搞什么?” 他嘟囔了一句,翻看著消息记录。 教研室群聊消息显示: 【@全体成员紧急通知:上午十点学术委员会召开临时会议,研討课题申报审查事宜。请全体成员准时出席。】 再往下翻,同事私聊他的消息让他瞬间清醒。 “老何,你之前交的『后现代艺术审美与社会治理』那篇论文被查重了,重合率太高!” “你怎么能直接抄人家期刊上的论文啊?现在被上头盯上了!” “校长办公室都惊动了,说影响学校声誉……” 何文涛的手指瞬间僵住。 他立刻拨通教研主任的电话: “张主任,我这论文——” “何文涛!” 对方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训斥。 “你知不知道这次学术委员会的会议是谁召集的?是校纪委!你的课题申报材料抄袭的事情已经被报到省厅了!” “什么?!” 何文涛猛地从床上蹦起来。 “怎么可能?我明明——” 他忽然想起了昨晚郑仪那句轻描淡写的“誹谤国家机关工作人员”的话,脸色骤然煞白。 省委组织部插手了? 他赶紧翻开电脑,登录学术资料库查看自己提交的那篇论文。 那是他今年评副教授的主要科研成果,核心章节直接“借鑑”了国內某核心期刊的一篇论文,只是稍微改了下措辞。 这种事在学术界本来屡见不鲜,但一旦被严查……就彻底完了。 他的手机又响了。是校长办公室的电话。 “何文涛,你今天不用来开会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冷漠至极。 “校领导决定,你的副教授职称评审暂时中止,你的教学任务也调整一下,你先停课反省吧。” “停课?!” 何文涛失声叫道。 “我没有抄袭!我——” “省教育厅刚刚发了通知,今年的重点学科评审,我们学校的美学专业资格被临时取消,就因为你的学术不端!” 对方冷冷打断。 “你自己去查邮件吧。” 电话“啪”地掛断。 何文涛呆坐在床上,浑身发冷。 他颤抖著打开邮箱,校教务处的通知赫然在列。 【经学术委员会调查核实,我校美学教研室副教授候选人何文涛在课题申报过程中存在严重抄袭行为,经省教育厅指示,现撤销其评审资格,並暂停其所有科研项目申请……】 再往下翻,还有更致命的。 【江东大学”新时代美学前沿研究”重点学科评估因学术诚信问题被省教育厅紧急延期审查,具体恢復时间待定……】 何文涛的大脑“轰”地一片空白。 他的学术生涯,彻底毁了。 不仅如此,他还让整个美学专业的评估工作被拖下水,校领导怎么可能饶了他? “这不可能……不可能!” 他怒吼一声,猛地掀翻电脑桌,书本和稿件散落一地。 他不相信郑仪能有这么大能量! 但很快,他的手机又震动起来,是教研室的同事发来的消息: “老何,听说是组织部那边打了招呼……” 何文涛的心臟狠狠一沉。 郑仪真的动手了。 而且根本没走正式举报程序,只是轻飘飘地递了句话,学校就立刻自查,生怕连累学校的评优资格…… 这就是权力的碾压吗? 他甚至没有留下任何证据证明是郑仪在搞他,所有人都只会觉得是何文涛自己“学术不端”! 何文涛瘫坐在地上,满脑子都是昨天郑仪那副冷漠的眼神。 他以为对方只是个年轻干部,最多嘴上逞逞威风,但没想到…… 他的学术生命,被对方一句话就判了死刑。 与此同时,郑仪正在办公室审阅临州市委宣传部长的考察材料。 许建林敲门进来,递上一份新整理的档案。 “郑处,这是临州市委推荐的三位宣传部副部长人选,都在系统里筛过一轮了。” 郑仪抬眼,接过材料快速翻阅。 第一位,陈志明,现任临州市委宣传部常务副部长,48岁,在王学文手下工作了五年,资歷老,但作风偏保守。 第二位,林雅,女,41岁,临州日报总编辑,新闻传媒出身,笔桿子硬,但缺乏行政管理经验。 第三位,罗新成,39岁,现任省委宣传部新闻处副处长,年轻有衝劲,但和临州本地干部不熟,可能会被架空。 郑仪轻轻合上文件,神色平静。 “李远市长有没有推荐人选?” 许建林摇头: “李市长没明確表態,但他上周陪同调研时,对临州日报的林雅有过称讚,说她『思维开阔'。” 郑仪的轻轻的点了点头。 李远很聪明,他不直接提名,但给了暗示,他希望一个能与他配合、思想新锐的宣传部长,而不是王学文体系里的老传统。 “再查一查林雅的背景。” 郑仪说道。 “她和李市长私下有没有交集?” 许建林立刻会意: “我马上去核实。” 郑仪点点头,继续批阅其他文件。 许建林的效率很高,第二天就把林雅的详细资料呈递上来。 郑仪翻开材料,手指轻轻敲打著桌面,目光迅速扫过关键信息: 林雅,41岁,临州本地人,新闻系出身,从业近20年,从记者一路干到总编辑。 性格强势,敢於批评地方工作的不足,曾因揭露临州环保部门的数据造假问题被市里点名批评,但她顶住压力,最终省环保厅介入调查,问题得到整改。 和李远的交集:去年临州高铁新城规划公示时,临州日报发表了深度调研报导,质疑部分征地补偿標准不透明。当时李远还不是常务副市长,但在一次內部会议上公开表扬了这篇报导,认为“媒体报导有助於政府工作规范化”。 郑仪合上文件,眼神微妙。 这位林雅,確实是李远欣赏的类型,敢说、敢做,且有专业功底的人。 如果她当宣传部长,必然不会只是王学文的传声筒,甚至可能会在某些问题上和李远形成默契。 但问题是,王学文会同意吗? 第171章 组织的事情,组织决定 按照程序,临州市委书记王学文会先提交推荐名单,省委组织部再从中筛选、考察,最终上会討论。 可如果王学文压根不想让林雅上位,他完全可以不把她列入推荐名单里。 然而,现在林雅却在候选名单上,这意味著什么? 王学文在示好李远。 这个举动很微妙,既没有直接站队,但也没阻拦,而是让组织部来评估。 也就是说,如果郑仪这边选了林雅,王学文可以解释“我只是客观推荐能胜任的人”,如果组织部没选,那李远也不能怪王学文从中作梗。 老狐狸的手段,向来都是不留痕跡的。 郑仪抬头看向许建林: “再確认一下林雅的政治立场和工作作风,尤其是她和本地其他干部的关係。” “明白。” 许建林顿了顿,又补充道: “另外,王学文书记前天去了趟省里,和省委宣传部的钱副部长碰过面。” 郑仪眼神一闪。 “哦?” “具体谈什么不清楚,但钱部长后来让人调了临州市委宣传部近两年的工作报告。” 呵,果然不止一路棋。 省委宣传部长钱国明和王学文的关係一向不错。如果他插手临州的宣传部长人选,事情就会变得复杂。 郑仪略一沉思,隨即轻声道: “安排时间,我要见一下这个林雅。” 他没有直接走正式考察流程,而是准备私下先接触。 许建林点头: “我去安排。” 三天后,一场“偶然“的考察座谈会召开了。 名义上,郑仪带队调研临州市的新闻宣传系统改革情况,实则是对林雅的一次深入考察。 会议室內,林雅侃侃而谈,从新媒体的发展、到政务公开如何与舆论监督结合,思路清晰,丝毫不怯场。 郑仪全程不露声色,只在关键节点拋出几个尖锐问题: “如果市委的政策和群眾利益出现矛盾,宣传工作该怎么平衡?” 林雅没有犹豫: “宣传工作不是美化现实的工具,而是连接政府和群眾的桥樑。政策有爭议时,我们要做的不是掩盖分歧,而是正面解释、倾听反馈、促成沟通。” 郑仪微微頷首,不置可否。 会议结束后,他故意落在最后,和林雅“偶遇”在走廊尽头。 “林总编。” 郑仪微笑开口。 林雅回头,表情镇定: “郑处长有事?” “刚刚你的观点很有见地。” 郑仪语气隨意。 “不过,在临州这样的地方,有些想法执行起来可能需要更强的推动力。” 言外之意,你是否真的能顶住王学文的阻力? 林雅直视郑仪的眼睛,忽然一笑: “郑处长,记者之所以敢写真相,是因为他们知道总有人需要真相。宣传工作也一样,它本该服务於公眾,而不是权力。” 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充: “当然,前提是——组织上能支持这样的宣传部长。” 她在试探组织部的態度! 郑仪表情依旧淡然。 “组织任用干部,自然是要选出真正能干事的人。” 没有直接回应,但也给出了足够的暗示,如果她真想上去,组织部可以支持,但她必须能扛得住压力。 林雅微微一笑,仿佛已经懂了什么。 “谢谢郑处长指点。” 回到省委组织部后,郑仪在考察报告上写下了最终意见: “林雅同志政治素质过硬,专业能力强,具备改革创新意识,建议优先考虑。” 这份报告一旦进入程序,林雅的上位就只是时间问题。 但郑仪很清楚,临州的宣传部长之爭,才刚刚开始。 王学文不会轻易放弃对宣传口的控制,而省委宣传部的钱国明也不会袖手旁观。 组织部这一步棋落下,才是真正的博弈开端。 三天后,省委组织部干部一处的会议室里。 郑仪正在主持临州市宣传部长人选的討论会,省委宣传部干部处副处长赵平也在场。 “郑处,钱部长对临州的宣传部长人选很重视。” 赵平笑著递过来一份材料。 “他觉得罗新成同志更適合,毕竟是省里下去的,政策把握更准。” 郑仪接过文件,扫了一眼。 这是典型的上级部门“推荐”,如果组织部不给面子,以后工作对接难免尷尬。 但他只是淡淡一笑: “罗新成確实不错,但临州现在需要的是熟悉本地情况、能够迅速打开局面的干部。” 他看向许建林。 “把林雅的考察材料给赵处看看。” 许建林立刻递上早已准备好的档案。 赵平翻了两页,眉头微皱: “她是不是有点……太锐利了?钱部长担心她会在一些问题上把握不好尺度。” 言外之意,钱国明不希望临州的宣传口脱离控制。 郑仪轻轻合上手中的钢笔,语气平静: “宣传工作的尺度,最终是市委把关的,组织部的责任是选合適的人。” 他顿了顿。 “况且,李远同志对林雅的评价很高。” 赵平眼皮一跳。 郑仪这句话,直接点出了关键,李远是省委组织部的考察对象,钱国明如果执意阻拦,就等於公开和李远作对。 而李远背后站著的是谁? 没人敢赌。 赵平沉默了几秒,隨即笑道: “郑处考虑得確实全面,我会把组织部的意见带回去匯报。” 郑仪点头,没再多言。 会议结束时,许建林低声道: “钱部长那边会不会还有后手?” 郑仪轻笑一声: “他最多再拖一拖,但改变不了结果。” 因为组织部这次考察,本就是带著风向的。 王学文在试探,钱国明在试探,所有人都希望借临州宣传部长这个位置,看看组织部到底想扶持谁。 但郑仪根本没给他们博弈的余地。 他要的,是一个能让李远“施展拳脚”的临州。 一周后,省委组织部正式擬定方案: 建议林雅同志任临州市委常委、宣传部长。 文件提交省委常委会的那一刻,郑仪站在组织部大楼的窗前,看著远处的天空。 他知道,临州的棋局,已经落下一枚重子。 而下一场风暴,才刚刚开始。 第172章 你还能往上走吗? 三天后,临州。 王学文站在办公室窗前,看著市委大院外的车水马龙。 他手里拿著的正是那份刚刚签发的文件《关於林雅同志擬任临州市委常委、宣传部长的建议》。 这个名字,是省委组织部確定的。 他让了。 他必须让。 他不是怕李远,也不是怕组织部,而是他深知,临州这一局,真正的棋手不是郑仪,也不是李远,而是背后的老书记。 老书记虽然退了,但影响力仍在,尤其是对组织系统的掌控力,从未真正鬆动。 老书记看中了李远,所以李远能一步迈入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 老书记支持“治理型发展”,所以张松林那种招商引资的路子被彻底拋弃; 而现在,老书记甚至把手伸进了临州的宣传系统,要让一个敢说真话的记者出身的女人当宣传部长。 “风向变了……” 王学文喃喃自语。 他五十六岁了,临州市委书记这个位置,已经待了整整五年。 再往上走? 他没背景,年纪又大,唯一的筹码就是“平稳交接”临州的政绩。 所以,他只能让。 让李远顺利接棒,让老书记满意,让组织上记他一功。 可是……光靠“让”还不够。 他想真正往上走,还得有人推一把。 老书记能推他吗? …… 一周后,江东省老干部活动中心。 王学文“偶遇”了正在这里疗养的老书记。 老书记坐在藤椅上喝茶,看著不远处的湖面,神色淡然。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老书记!”王学文快步上前,恭敬地打招呼。 老书记抬眼,笑了笑: “哟,学文啊,你不在临州坐镇,跑这儿来干什么?” 王学文陪著笑: “最近省里有个乡村振兴座谈会,我顺道过来匯报工作,听说您在这儿,特地来看看。” 老书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悠悠道: “临州最近动静不小啊。” 这是要听他的態度了。 王学文立刻正色道: “老书记,我一直牢记您的教导,临州这些年发展稳中有进,但现在新形势下,確实需要更年轻的同志来开拓局面。李远同志很有想法,我一直全力支持他。” 老书记“唔”了一声,没接话。 王学文知道,光表忠心还不够,他必须再加点筹码。 “其实,我这次来,也是想向老书记您请教……” 他放低声音: “我在临州干了五年,各方面工作都理顺了,但最近也感觉到,有些新问题单靠地方经验解决不了,得更高层面的视野。” 他是在试探:自己有没有可能调到省里? 老书记眯了眯眼,忽然笑了: “学文啊,你知道为什么这些年,组织上一直没动你吗?” 王学文心头一震,低声问: “请老书记指点。” 老书记轻轻敲了敲藤椅扶手: “因为你太稳了,稳到別人挑不出毛病,但也想不起你。” 王学文脸色微变。 老书记继续道: “你要想往上走,光靠『稳』不够,你还得让组织上觉得——你有不可替代的价值。” 王学文脸上维持著谦恭的笑意,眼底却暗了一瞬。 老书记的话,他听懂了。 他太“稳”了,稳到组织上看不见他的价值。 可他难道不想做出成绩吗? 当初他刚上任临州市委书记,一翻开財政帐本就皱眉头。 城建负债高企,財税收入连年放缓,基层工资都快要发不出来了。 那时候,省里给他的指示很简单: “临州不能出事。” 他需要一个能搞经济的人,一个敢闯敢干的人,所以他提拔了张松林。 张松林也確实没让他失望,短短几年,临州的gdp增速飆升至全省前三,土地財政盘活了,招商引资质效显著,连省领导都夸“临州模式值得借鑑”。 但现在呢? 张松林倒台了,所有的“成绩”都成了“问题”,土地违规出让、政商关係不清、財政虚增…… 这些问题,最终都要他来负责擦屁股。 而李远呢? 李远一来,就站在了道德高地上,“清理张松林遗留问题”“整顿政商关係”“高质量发展”…… 脏事都是王学文的,功劳都是李远的。 王学文心里清楚,省里现在要的,就是一个能“平稳过渡”的临州。 而他,就是那个过渡者。 他现在就算再想“做出成绩”,也不可能去和李远抢戏。 他能做的,就是低调配合,让李远顺顺利利接班,让省里觉得他“识大体、顾大局”。 老书记见他沉默,笑了笑: “怎么?没什么要说的?” 王学文回过神来,恭敬地笑了: “老书记的教诲,我记下了,回去一定好好琢磨。” 他终究没提临州的財政困境,也没提张松林的烂摊子。 因为他知道,这些事在老书记眼里,都不是问题,而是他王学文“能力不足”的证明。 一个能干的市委书记,怎么会让財政出问题?一个强势的班长,怎么会让张松林这种人坐大? 他不能说,说了就是推卸责任。 所以,他只能咬牙认了。 临走前,老书记忽然又开口: “对了,你上次提的那个乡村振兴示范区,省里最近在考虑推广。” 王学文一怔。 这是他去年推进的项目,但当时省里没怎么重视,现在怎么突然要“推广”了? 老书记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好好干,有些事,组织上是看得见的。” 王学文心头一热,但隨即又冷静下来。 这是补偿吗?还是……安抚? 他不敢多想,恭敬地点头: “请老书记放心,我一定把工作做实。” 走出老干部活动中心,王学文抬头看了看天,阳光刺眼。 他知道,自己的路,比想像中更难走了。 他不能抢,不能爭,甚至不能抱怨。 他要做的,就是安安静静地把临州交到李远手里,然后……等待组织的“安排”。 五年了,他在临州熬过了多少难关,处理了多少棘手问题,现在却要为一个年轻人让路? 他在心里问自己: “王学文,你还能往上走吗?”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像是某种无言的嘲笑…… 第173章 环境污染和政商黑幕 李远站在临州市政府大楼办公室的落地窗前,望著楼下广场上熙攘的人群,手中的茶杯冒著热气。 他的办公室依旧保持著刚上任时的简洁风格,没有多余的装饰,书架上整齐排列著各类政策文件和理论著作。 桌上摆著一份刚刚送到的《临州市经济高质量发展三年规划》,这是他和团队熬了近三个月的成果。 “李市长,宣传部的林部长到了。” 秘书轻声敲门。 李远回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 “请她进来。” 林雅穿著一身利落的职业套装走进办公室,手里拿著几份文件。她比上次见面时看起来更加自信,眼神锐利如初。 “林部长,坐。” 李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刚看完你们做的『政务阳光工程』方案,很有想法。” 林雅坦然入座: “李市长过奖了。这个方案我们调研了很多地方的经验,结合临州实际做了调整。” 两人就宣传工作如何配合全市发展大局交流了一会,氛围融洽但不失分寸。 林雅很懂得把握尺度,既展现了自己的能力,又始终保持著下属应有的姿態。 送走林雅后,李远没有立即回到座位。 他站在窗边,望著远处的天际线,陷入沉思。 如今的临州,张松林的旧势力已经基本肃清,王学文也在逐步放权,他在市委常委会上的话语权越来越重。 但这並不意味著可以高枕无忧,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如履薄冰。 李远刚批完最后一份文件,秘书突然急促地敲门走进来。 “市长,刚接到开发区管委会紧急报告,东城工业园发生重大污染事件!” 李远手中的笔一顿。 “具体什么情况?” 秘书面色凝重: “根据初步报告,园区內的新辉化工昨夜发生原料泄漏,周边三个村庄地下水已经受到污染,今天早上陆续有村民出现头晕、呕吐症状,目前已送医二十多人。” 李远眼神严肃了起来: “王学文书记知道了吗?” “市委办说王书记正在省里开会,已经通知他了。” 李远立刻站起身: “备车,马上去现场!” 三十分钟后,李远的车驶入东城工业园。园区外围已经拉起了警戒线,数十名村民聚集在入口处,情绪激动。 “还我们乾净水!” “黑心企业滚出去!” 看到市政府的车,人群立刻涌了过来。 李远示意停车,直接下车走向人群。 “各位乡亲,我是李远。请大家冷静,政府一定会妥善处理此事!” 一个头髮白的老汉站出来,颤抖著手指向园区方向: “李市长,我们家的井水昨天还能喝,今天就一股怪味!我小孙子早上喝了水,现在还在医院躺著!” 李远接过老汉递来的水样闻了闻,一股刺鼻的化学气味扑面而来。 他转向一旁的环保局长: “立刻组织专家团队,全面检测污染范围和程度!” 这时,开发区管委会主任刘平满头大汗地跑过来: “李市长,情况比想像中严重。新辉化工为了节约成本,长期將废水直接排入地下,这次事故不过是暴露了问题……” 李远眼神一沉: “什么时候的事?” 刘平压低声音: “据企业员工反映,至少持续了两年多。” 两年多? 那就是张松林主政时期引进的项目! 李远立刻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这不仅是一起突发事故,更可能引爆整个开发区的环保隱患。 “立刻查封新辉化工,控制企业负责人!” 他转向秘书: “通知应急、卫生、公安等部门成立联合指挥部,启动一级应急响应!” 就在这时,李远的手机响起。 屏幕上显示“王学文书记”。 电话那头,王学文的声音异常严肃: “李市长,事情我已经知道了。我刚接到省委领导电话,要求我们务必稳妥处理,不能引发群体性事件。” 李远目光扫过周围情绪激动的村民: “书记放心,我会妥善处理。” 掛断电话,李远立即做出部署: 首先由市財政先行垫付所有医疗费用; 其次调派消防车为受影响村庄配送清洁饮用水; 最后组织全市环保力量对开发区所有企业进行拉网式排查。 回到指挥部,李远召集紧急会议。 “各位,这是我市近年来最严重的环境事件。” 李远环视在场官员, “现在最重要的是控制污染、救治群眾,同时確保信息公开透明。” 宣传部长林雅立即接话: “我们已经在官网开闢专栏,每小时更新处理进展,並安排记者全程跟进。” 会议进行到一半,公安局负责人匆匆走进来,在李远耳边低语: “李市长,新辉化工的法人代表赵辉跑了!我们在机场拦截到了他,但他手里拿著……” “拿著什么?” “一份张松林副市长当年特批的环保豁免文件。” 李远心臟不受控制的狂跳了起来,事態正朝著最危险的方向发展!这件事不仅关乎环境污染,更可能牵扯出张松林时期的政商黑幕! 李远接过那份发黄的“环保豁免文件”,指尖感受到纸张的陈旧质感。 文件上盖著临州市政府公章,落款是“张松林”的亲笔签名,日期是三年前的6月。 內容大意是:新辉化工作为临州市重点招商引资项目,在环评未完全达標的情况下,允许“先开工,后补手续”,並承诺“有关部门不得擅自检查干扰企业正常生產”。 “现场有多少记者?” 李远突然问。 “临州日报、市电视台都来了,省台记者也刚到。” 公安局负责人紧张地擦了擦汗。 “李市长,这事要是被媒体曝光......” 李远抬手打断,转向林雅: “林部长,你怎么看?” 林雅脸上丝毫不见慌乱,语气镇定: “两个选择,要么立即封锁消息,先把事件控制住;要么主动公开,把处置过程和结果全透明化。” 她顿了下。 “但我的建议是......选后者。” 会议室內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在等李远表態。 第174章 风暴,即將来临 李远將那份文件轻轻放在桌上,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查!彻查到底!无论是谁批的条子,法律面前一律平等!” 他转头对林雅说: “宣传部立即召开新闻发布会,我亲自出席。” “明白。” 林雅立刻起身去安排。 市公安局负责人却脸色煞白: “李市长,那这份文件……要不要先向王书记……” 李远立刻打断了他,果断说道: “王书记在省城开会,现在我是现场总指挥。立即对赵辉採取刑事强制措施,同时查封新辉化工全部帐目和文件!” 走出会议室,李远让秘书拨通了省委组织部的电话。 “郑处长,临州出了点状况……” 电话那头的郑仪听完简短匯报,沉默几秒后只说了三个字: “知道了。” 但这个“知道了”意味深长,既是默许,也是支持。 ...... 一小时后,临州市政府新闻发布厅座无虚席。 李远站在发言台前,面对闪烁的摄像机镜头,声音沉稳有力: “经初步调查,东城工业园新辉化工长期违法排放,造成严重环境污染。目前企业法人代表已被警方控制,我们將依法追究其刑事责任......” 台下记者纷纷举手,有省媒记者直接提问: “李市长,听说涉事企业有市领导特批的『免检』文件?是否涉及权钱交易?” 全场瞬间安静。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李远会迴避这个问题时,他竟点了点头: “確实发现了一份三年前的特批文件。市纪委已经介入调查,无论涉及谁,都將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台下譁然! 发布会结束后,李远的手机疯狂震动。 王学文来电! “李市长,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电话刚一接通,王学文压抑著怒火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张松林的案子省里才平息多久?你现在又翻出这种事,是想让临州再被推上风口浪尖吗?!” 李远站在窗前,看著远处正在被清理的污染区: “王书记,纸包不住火。与其让媒体挖出更多內幕,不如我们主动查清,给群眾一个交代。” “你!” 王学文缓了口气,声音突然低沉下来。 “李远,这件事没那么简单。张松林批的条子不止这一张,整个开发区大半企业都是这么进来的。如果你要把事情闹大,临州经济起码倒退五年!” 李远握紧了手机: “所以您的意思是......?” “控制影响范围,冷处理。” 王学文几乎是咬著牙说的。 “我在省里还有会,明天回临州再谈。” 电话掛断。 李远站在原地未动。 他知道,自己正站在一个关键的十字路口。 要么顺从王学文的意思,將事件捂住,顺利接任市委书记;要么一查到底,捅破临州发展的脓疮,但会断送自己的前程。 就在这时,秘书匆匆进来: “李市长,省委组织部的郑处长到了,在会客室等您。” 李远猛地抬头。 郑仪怎么会突然来临州? 李远快步走进会客室,看到郑仪背对著门口,正站在窗前看著市政府大院。 听到脚步声,郑仪转过身来,脸上是一贯的平静表情。 “郑处,你怎么来了?” 李远难掩惊讶。 郑仪微微一笑: “部里对临州的事情很关注,派我过来了解一下情况。” 他没说是谁派他来的,但李远心知肚明,能直接调动郑仪的,只有省委组织部长王振国,甚至可能是...... 两人落座,秘书端上茶后识趣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现在情况怎么样?” 郑仪开门见山。 李远没有立即回答。他拿起茶杯抿了一口,斟酌著词句: “化工污染已经控制住,受影响群眾都得到了安置。只是......” “只是牵出了张松林时期的违规审批问题?” 郑仪接过话头。 李远点头,从公文包里取出那份“环保豁免文件”递给郑仪。 “这个赵辉很狡猾,他知道自己逃不掉,所以故意带著这份文件,就是想让我们投鼠忌器。” 郑仪仔细翻看著文件,眉头皱了皱。 “確实是张松林的笔跡。” 他抬头看向李远。 “这件事,王学文书记是什么態度?” “王书记希望冷处理。” 李远直言不讳。 “他的意思是,开发区大半企业都是这么进来的,如果彻查,临州经济会受重创。” 郑仪將文件放在茶几上,手指轻轻敲击著木质扶手。 “李市长,你的想法呢?” 李远知道这个问题意味著什么。 这不是在问他处理意见,而是在考察他的政治立场。 他沉声道: “我认为,不能因为担心经济数据受影响,就对违法违规行为视而不见。这不符合高质量发展的要求。” 郑仪的眼神深了几分: “但如果彻底清查,临州今年的gdp增速可能会掉到全省倒数。你作为政府主官,能承受这个压力吗?” “长痛不如短痛。” 李远坐直了身体。 “与其维持虚假的繁荣,不如藉此机会推动开发区转型升级。” 会客室一时陷入沉默。 窗外传来市政府大院里的汽车鸣笛声,显得格外清晰。 突然,郑仪的手机震动起来。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立刻接起电话。 “是的,部长......正在了解情况......好的,我明白。” 通话很简短,但李远注意到郑仪的表情变得更加严肃。 掛断电话后,郑仪直视李远: “刚才是王部长。省委常委会临时討论了临州情况,决定成立专项调查组彻查此事。” 李远心头一震: “由谁牵头?” “省纪委王副书记带队,省委组织部派人参加。” 郑仪顿了顿。 “王部长让我转告你,既然要做,就做彻底。” 李远立刻明白了这句话的分量。 这不是简单的环保事件处理,而是一次政治表態。 他要做的,不是考虑个人得失,而是代表新一届班子与过去的“发展模式”彻底切割。 “我明白了。” 李远郑重道。 “市政府会全力配合调查组工作。” 郑仪站起身,理了理西服: “调查组明天就到。另外......” 他意味深长地看著李远。 “王学文书记这次省里的会议,可能一时半会结束不了。” 这句话意味著,在调查组开展工作期间,王学文不会回临州。 他送郑仪到电梯口,郑仪最后留下一句话: “李市长,这次事件,可能比你想像的要复杂。张松林的背后,不只是一个临州。” 电梯门关上后,李远站在走廊上,感受到山雨欲来的沉重。 他回到办公室,拨通了林雅的电话: “林部长,关於新辉化工的报导,继续深入。不要有任何隱瞒。” 电话那头,林雅的声音透著坚定: “明白。我已经安排记者跟踪调查开发区其他企业的环评情况。” 掛断电话,李远站在窗前,看著暮色中的临州城。 他知道,一场比想像中更大的风暴,即將来临。 而这场风暴过后,临州的权力格局,必將重新洗牌。 第175章 不可忽视的 三天后,临州市长办公室。 郑仪站在门前,轻轻叩了叩门。 里面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 “请进。” 推门而入,郑仪看到临州市市长沈明川正站在窗边浇。 他五十出头,身材匀称,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身上穿著熨烫得极为平整的衬衫和西裤,看不出任何褶皱。 “郑处长?” 沈明川回头,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微笑。 “稀客啊。” 他放下喷壶,隨手抽了一张纸巾擦手,动作优雅得不像一位地方官员,更像一位外交官。 当然,这很正常。 因为沈明川本来就是外调干部,中央部委出身,背景深厚,来临州不过是为了镀金,待满一届就会调回京城。 所以,在临州这两年多,他很少参与具体政务,平时常委会上多数是“听一听,笑一笑,不表態”。 王学文和李远的明爭暗斗,他从不站队。 张松林案闹得满城风雨时,他也只是轻描淡写地批了个“依法处理”。 而今天,郑仪要见的,就是这样一个“深藏不露”的市长。 “沈市长,打扰了。” 郑仪微笑点头。 沈明川指了指沙发: “坐。” 他没有问郑仪为什么来,也没有任何客套话,甚至连茶都没让秘书上。 这说明,他不想绕弯子。 郑仪坐了下来,目光在办公室內扫了一眼。 沈明川的办公室很特別,没有堆积如山的文件,没有满墙的合影和锦旗,甚至连一般领导办公室里常见的“领导语录”都没有。 简约,乾净,就像他这个人一样,不带任何地方特色。 “省委组织部对临州的班子很关心。” 郑仪开口,没有提到新辉化工,也没有提王学文或李远,只是轻轻点了一句“班子”。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沈明川微微頷首: “应该的。” 他没有接话,只是看著郑仪,眼神温和却深不见底。 “这次来,主要是想听听沈市长对临州未来发展的建议。” 郑仪换了个角度,把话题引向“发展”而非“人事”。 沈明川笑了笑,终於开口: “临州是个好地方,资源丰富,区位优势明显,只是……” 他顿了下。 “发展模式还是太依赖传统路径。” 郑仪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是在批评张松林时期的招商模式,但又没有直接点名。 “沈市长认为,临州应该往哪个方向转型?” 沈明川端起水杯,轻轻抿了一口,才说道: “绿色发展是国策,数字经济是未来,临州完全可以走出一条新路。” 他在表態了。 虽然依然没有直接提张松林或王学文,但他的“绿色发展”四个字,已经表明了立场。 郑仪微微点头: “沈市长的思路很有前瞻性。” 沈明川摆了摆手: “前瞻谈不上,只是顺应大势。” 他的態度依旧淡然,但郑仪知道,这位市长不是不关心临州的政局,而是在等一个真正值得他出手的机会。 现在,新辉化工事件爆发,正是机会。 “省委调查组明天就到。” 郑仪不再绕弯子,直接点明来意。 “希望沈市长能给予支持。” 沈明川抬眼,目光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严肃: “支持没问题,但调查要有底线。” 他担心郑仪和李远会藉机把火烧得太广,影响到临州的稳定。 郑仪立刻接道: “当然,省委的指示很明確,实事求是,依法依规。” 沈明川点了点头,似乎放下心来。 两人又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题,氛围轻鬆了许多。 临走前,郑仪忽然问了一句: “沈市长在临州这边,还习惯吗?” 沈明川笑了: “挺好的。” 他没有多说,但郑仪已经得到了足够的信息,他不在乎临州的短期震盪,只要不影响他的履歷,他不会干涉。 走出市政府大楼,郑仪长舒一口气。 沈明川这一关,过了。 他虽然不参与斗爭,但他背后的能量不可小覷。 而现在,他已经默许了调查组的工作,甚至隱约流露出对李远的支持。 回到车上,郑仪拨通了王振国部长的电话。 “部长,刚见过沈明川。” 电话那头,王振国声音低沉: “他什么態度?” “不反对调查,但也暗示我们要把握分寸。” 王振国轻哼一声: “他这个『不反对』就是最大的支持了。明天调查组进驻,你负责对接李远和临州市委。” “明白。” 郑仪顿了顿。 “王书记那边……?” “他暂时回不去。” 王振国乾脆利落地说。 “你在临州多待几天,盯紧点。” 调查组的进驻只是一个开始,真正的好戏还在后头。 第二天上午,省委调查组正式进驻临州。 省纪委王副书记亲自带队,阵容庞大,连省环保厅、公安厅都派了专家协助。 李远在市政府会议室主持接待,態度恭谨却不卑微。 “欢迎调查组指导临州工作,我们一定全力配合。” 王副书记点点头,面色严肃: “这次事件性质很恶劣,省委高度重视。希望临州市政府本著对人民负责的態度,实事求是地配合调查。” 会议结束后,调查组直接前往东城工业园,开始对新辉化工展开全面调查。 而郑仪则主动找到了林雅。 市委宣传部的小会议室里,林雅给郑仪倒了杯茶,眼神里带著询问。 “郑处长,有什么指示?” 郑仪笑了笑: “別紧张,我只是想了解一下媒体的报导方向。” 林雅微微一笑: “按照李市长的要求,全程公开透明,实时跟进调查进展。” “有深度报导的计划吗?” 林雅顿了顿,目光坦然: “有。我们准备做一个系列报导,不仅聚焦新辉化工的问题,还会回溯整个开发区的环保歷史。” 郑仪轻轻敲了敲桌面,似乎在思考什么。 片刻后,他开口: “开发区的问题,牵涉面广,不宜一下子铺开。我建议先集中火力在新辉化工,等调查有了阶段性进展,再逐步深入。” 林雅目光一闪: “郑处长的意思是……?” “报导要准,更要稳。” 郑仪看著她。 “你是聪明人,应该明白。” 林雅沉默了片刻,隨即点头: “我明白了。” 她没说破,但郑仪知道她懂了,临州的这场风波,不能失控。 第176章 不断收紧的网 九龙,深水埗。 深夜,狭窄的巷子里灯光昏黄,张松林戴著鸭舌帽和口罩,快步穿过潮湿的街道。 自从逃离內地后,他一直躲藏在这里,租住在唐楼的一间小公寓里,连窗户都不敢全开。 他手里攥著一份当天的《明报》,报纸上有关於临州新辉化工事件的报导。 李远公开表態要彻查,省委调查组已经进驻,甚至有传言称要“全面追查招商腐败问题”。 他的手指微微发颤,用力把报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完了……” 他比谁都清楚,新辉化工的事一旦深挖,必然会扯出更多东西。 当年那些“简化手续”“特批政策”,哪一样不是经他之手? 而更可怕的是,那些帐本、那些“关係”,远不止新辉化工一家。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迅速钻进阴暗的楼梯间。 然而,就在他刚踏进楼道的一瞬间,他突然停住了脚步。 有烟味。 香港潮湿的空气里,带著一股不属於这里的菸草气息,那是內地常见的廉价香菸的味道。 有人来过。 而且,就在附近。 他猛地转身,刚想退出去,身后的楼道转角处,已经站著一个穿黑色风衣的男人。 “张市长,好久不见。” 那人摘下墨镜,露出一张稜角分明的脸。 张松林的先是疑惑,转而露出来了不可思议的表情。 “周……周队长?” 这是临州市公安局经侦支队的周洞火,当年张松林还在位时,他不过是个不起眼的经侦民警,但现在……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香港? 周洞火慢慢从口袋里摸出一本证件,语气平和: “张市长,现在该叫你张松林了。” 本书首发.com,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临州市公安局已经以涉嫌受贿罪、滥用职权罪、环境监管失职罪对你立案侦查。” “我奉命带你回去。” 张松林的心臟止不住的狂跳,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 “你们怎么找到我的?谁派你来的?” 周洞火没回答,只是微微侧身,示意他下楼。 “车子在下面等著。” 张松林没动,他知道,一旦上了那辆车,他就再也没机会了。 “周队长,我们谈谈。” 他的声音发紧,压低声道: “我在境外还有帐户,里面有不少钱……只要你放我一马,我可以……” 周洞火笑了,摇头打断他: “张松林,別挣扎了。” “你以为你跑得掉?” “你以为,只有我想抓你?” 张松林一愣。 “什么意思?” 周洞火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你真的觉得,你逃到香港,就是安全的?” “你知不知道,香港有多少双眼睛在盯著你?” “你又知不知道,为什么你能『顺利』逃到这里?” 张松林的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 “你们……是故意放我走的?!” 周洞火没回答,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下楼。 “走吧,车上有咖啡,我们可以慢慢聊。” 张松林的手开始发抖,他终於意识到,自己根本不是什么“成功潜逃”。 这一切,根本就是一张早已织好的网。 车窗外,街景飞速后退。 张松林死死盯著外面的路牌和建筑,心臟越跳越快,不对劲! 这根本不是去口岸的方向! 他们走的不是落马洲,不是深圳湾,而是朝著香港岛疾驰而去! “周队……” 张松林的喉咙发紧,声音嘶哑: “这条路……是不是走错了?” 周洞火坐在副驾驶,头也不回,只是笑了笑: “错不了。”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省里派来抓他的人,理应直接押送他回內地。怎么可能还在香港绕路? 除非…… 他们根本没想带他回去! “你们到底是谁的人?” 张松林猛地绷直身体,眼神锐利起来: “周洞火,你不是临州公安局的?!” 周洞火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悠悠点燃一根烟。 车里一片死寂。 张松林的后背渗出冷汗,他终於明白,这辆车根本不是带他回去受审的! 有人要灭口! 他猛地伸手去拉车门,锁死了! 车窗也是防弹的,根本砸不开! “老实点。” 一直沉默开车的司机突然出声,语气冰冷。 张松林这才注意到,司机的手腕上有一道狰狞的疤,像是刀伤,又像是……弹痕? 他瞬间毛骨悚然。 这不是公安的人! 公安不会用这种亡命徒当司机! “谁派你们来的?” 他的声音已经彻底变了调: “临州的人?还是……省里的?” 周洞火终於回头,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只剩下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张市长,你討好的人很多,你的得罪的人更是数不胜数,所以,你死了,对大家都好。” 车一路飞驰,最终停在了一处偏僻的码头。 夜色深沉,海浪拍打著水泥岸壁,空气中瀰漫著咸腥的气息。 远处,一艘没有亮灯的渔船静静停泊著,像一头蛰伏的怪兽。 车门打开。 张松林被推了下来。 他踉蹌两步,转头看向周洞火: “你们到底要带我去哪?!” 周洞火没回答,只是抬手看了看表,淡淡道: “时间到了。” 话音刚落,渔船上走下来两个黑影,一左一右架住张松林,拖著他往船上走。 张松林疯狂挣扎,却无济於事。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周洞火,突然嘶吼出声: “李远!一定是李远!” 周洞火终於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张市长,一路顺风。” 船缓缓驶离码头,消失在漆黑的海面上。 海面上,漆黑一片。 冰冷的海风吹打著张松林的脸,渔船的发动机低沉地轰鸣著,船身隨著波浪起伏摇晃。船上的几个人默不作声,目光冷峻地盯著他,没有丝毫犹豫。 张松林知道自己要死了。 那一刻,张松林竟然没有恐惧,反而笑了出来。 他缓缓靠在船舱的锈蚀铁壁上,脑海里突然闪回自己的一生。 从乡镇爬出来的穷小子,靠著胆识和手腕,一步步爬到副市长之位。 他在临州呼风唤雨,批条子、搞开发、圈地招商,风光无限。 他敢做事,敢担责,甚至敢直接和领导拍桌子叫板。 他自认为比那些只会“稳字当头”的守成派强百倍! “呵……” 他低笑一声,抬头看向面前的几人。 “是李远派你们来的,还是上面的?” 没人回答。 “算了,不重要了。” 他放鬆身体,眼神里没有丝毫悔意。 “我张松林这辈子,够了!” “该拿的我拿了,该做的我做了,哪怕现在死了,也比那些庸官强!” 船舱外,海浪拍打著船体,发出沉闷的声响。 砰! 一声枪响,被潮水吞没。 第177章 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三天后,香港海域发现一具浮尸。 死者面部被鱼类啃食严重,但dna比对確认,正是从临州出逃的原副市长张松林。 尸检报告显示,死於枪伤。 然而,诡异的是,香港警方调查后认定,这是一起“帮內訌”,无人立案。 这个结果送到临州,李远、郑仪、甚至省委调查组都沉默了。 他们都知道,张松林不会无缘无故死在香港。 但问题是,谁杀了他? 与此同时,省委调查组对新辉化工的调查已经有了初步结果。 一份份详细的证据摆在桌面上: 新辉化工长期违法排放,导致周边地下水严重污染,影响三个村庄、上千人健康; 企业行贿开发区官员,获取“免检”资格; 三年前的特批文件確实出自张松林之手,但时任开发区管委会主任、现任市工信局局长刘平也参与其中;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更令人震惊的是,財务审计发现,新辉化工近两年曾向境外隱秘帐户转帐超5000万元,资金去向不明…… 这些证据,足以让张松林判死刑,如果他活著的话。 但张松林死得太过蹊蹺,反而让案子变得复杂起来。 李远在办公室里,看著面前的调查报告,眉头紧锁。 “这笔境外资金,查到接收方了吗?” 公安局的负责人摇头: “帐户在开曼群岛,层层嵌套,很难追踪。但我们发现,这笔钱的转出时间,恰好是张松林逃往香港前一周。” “开曼群岛……” 境外帐户、隱秘资金、突然暴毙的张松林——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令人不寒而慄的结论:在这场临州招商乱象背后,还藏著一条更庞大的利益链,而张松林仅仅只是其中一环。 但问题是,他死了,线索断了。 “报告里还提到一个人。” 公安局负责人低声道: “刘平。” 刘平,现任市工信局局长,三年前正是新辉化工落地时的开发区管委会主任,张松林的左膀右臂。 “立刻控制刘平。” 李远冷声道。 “他必须开口。” 夕阳西下,省委招待所的窗欞洒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郑仪推门走进茶室,王副书记正坐在窗边的藤椅上,悠然品著一杯龙井。 听到脚步声,他抬头微笑,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 “小郑来了?坐。” 比起省纪委其他雷厉风行的领导,王副书记总是显得不急不缓,面带和煦。但郑仪知道,这位看似温和的领导,当年经办过多少轰动全省的大案。 “王书记。” 郑仪微微頷首,在他对面坐下。 服务员送上茶点后悄然退去,留下满室茶香。 王副书记慢条斯理地给郑仪倒了杯茶: “香港那边的事,听说了吧?” 他指的是张松林的死。 郑仪接过茶杯: “听说了,很意外。” “意外?” 王副书记轻笑一声,目光却锐利了几分: “我看是意料之中啊。” 郑仪没接话,只是抿了一口茶,等对方继续。 “小郑啊,” 王副书记靠回椅背,语气依旧平和: “你觉得,张松林这种人,为什么会突然死在香港?” “表面看,是有人灭口。” 郑仪斟酌著词句: “但更深层的用意,恐怕是想断掉线索。” “不错。” 王副书记的眼睛微微眯起: “张松林虽然贪腐严重,但他也不过是条小鱼。他背后的人……才是真正的大鱼。” 阳光渐渐昏暗,茶室里的气氛有些凝重。 “这次调查新辉化工,动静闹得很大。” 王副书记话锋一转: “部里、省里的领导都很关注啊。” 他这话说得云淡风轻,但郑仪立刻明白了其中的暗示,有人在给调查施加压力。 “王书记的意思是……?” “按程序办,实事求是。” 王副书记放下茶杯,目光深邃: “但是……也要讲究方式方法。” 他指了指茶杯: “这茶,要慢慢品才有味道。查案子也是一样,太急,反而品不出真味。” 郑仪瞭然。 王副书记这是在提醒他,调查可以继续,但要把握好节奏和力度。 “我明白。” 郑仪点头: “省委组织部的態度很明確,支持纪委调查,但也强调要维护临州的稳定。” “嗯。” 王副书记满意地笑了笑: “李远同志最近表现不错,敢於碰硬,也懂得分寸。” 他似是无意地提了一句: “老书记对他评价很高。” 郑仪眼神微动。 “李市长確实有想法。” 郑仪顺著话头道: “这次新辉化工事件,他处理得很妥当。” “是啊。” 王副书记起身走到窗前,望著远处的晚霞: “临州要发展,需要这样的干部。” 他转过身: “对了,王学文同志最近在省城学习,你有什么看法?” 这个问题问得突然,但郑仪早已有所准备: “王书记在临州工作多年,贡献很大。年纪大了,也该动一动了。” “嗯……” 王副书记若有所思: “他找过老书记……你知道吧?” 郑仪心里一惊,但面上不显: “听说了,但具体谈什么不太清楚。” “老书记说……” 王副书记意味深长地看著郑仪: “王学文太『稳』了,稳到別人挑不出毛病,但也想不起他。” 这句话的分量极重,等於是彻底否定了王学文的政治前途。 郑仪心中一震,但很快反应过来: “王书记的意思是……?” “临州的事,该了结了。” 王副书记的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新辉化工案,该查的查,该结的结。至於临州的新班子……该调整的要调整。” 他重新坐回藤椅上: “小郑啊,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郑仪点头: “明白。” 他彻底懂了。 王副书记今天约他谈话,实际上是在传达老书记的態度。 王学文必须离开临州,李远要重用,新辉化工案的调查,必须控制在“適当”范围內,不能再扩大化。 “时间不早了。” 王副书记看了看表: “晚上还有个会。” 郑仪识趣地起身: “那我先告辞了。” 临走前,王副书记突然又问了一句: “对了,你觉得临州的宣传部长人选……怎么样?” 郑仪脚步一顿: “林雅同志能力很强,是合適的人选。” “嗯。” 王副书记点点头: “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 这句话看似褒奖,但郑仪听出了弦外之音,林雅到此为止了。 第178章 贪官落马、正义彰显的简单敘事 审讯室內,白炽灯刺眼的光线下,刘平坐在铁椅上,双手被銬在桌面。 他比半年前消瘦了许多,眼窝深陷,但眼神却出奇的平静。 郑仪站在单向玻璃后,看著里面这位曾经的临州市工信局局长。 “刘平,你知道自己的处境吗?” 审讯的警官冷冷问道。 刘平抬头,嘴角竟泛起一丝微笑: “我说过很多次了,我认,我全都认。那些项目审批,那些特批文件,我都签过字。但我不认罪。” “违法事实確凿,你还敢狡辩?!” 警官猛地拍桌。 刘平不为所动,眼神直直看向前方,仿佛透过墙壁看向更远的地方: “十年前临州是什么样子?財政收入连发工资都困难,每年靠省里转移支付才能勉强维持运转。” “这不是你们违法的理由!” 警官厉声道。 “违法?” 刘平忽然笑了,声音嘶哑。 “临州要发展,就得打破常规!没有张松林特批的那些项目,临州现在还是全省垫底的贫困市!” “开发区十六家企业,有十家是通过我们特批进来的。但这十家企业创造的税收,占了全市工业税收的40%!” 刘平的声音突然提高。 “这些年解决了多少就业?拉动了多少gdp?现在倒好,出事了就是我们的错?那些享受了发展红利的人呢?他们没责任?” 审讯室內外突然安静下来。 刘平的眼神里透出一种近乎癲狂的执拗: “我和张松林唯一做错的,就是没把省里那帮人餵饱!如果我们当时多分几块肉给他们,现在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么多『问题』了?” 郑仪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胡说八道!” 警官怒斥。 “你这是在污衊组织!” “污衊?” 刘平嗤笑一声。 “你们自己清楚。开发区那些企业的股东名单,你们敢不敢查到底?有几个是真老板?有几个是替人代持的?” 审讯室內外再次陷入寂静。 郑仪转身走出观察室,在走廊尽头点燃一支烟。 烟雾繚绕中,他的眼神晦暗不明。 刘平的话虽偏激,但不无道理。 临州这几年的飞速发展,確实离不开张松林这种“敢为天下先”的官员。 他们打破常规,不惜以身犯险,甚至甘愿做“恶人”,只为了地方经济能够腾飞。 但问题就在於,这种发展方式的代价太大了。 环境污染、土地財政依赖、政商关係不清......这些隱患如今一一爆发,临州正在为此买单。 郑仪掐灭菸头,转身回到观察室。 此时审讯已经接近尾声,刘平正被押出去。 两人在走廊里擦肩而过。 刘平突然停下脚步,看向郑仪: “郑处长,你是组织部的人,你比他们更清楚。” 他惨然一笑: “像我和张松林这样的人,是不是註定要当弃子?” 郑仪没有回答。 刘平也不需要他回答,在警察的押送下逕自离开。 郑仪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他知道刘平说得没错。 在现行体制下,地方发展往往需要张松林、刘平这样的“闯將”。他们敢於突破,不计个人得失,甚至甘愿违规操作,只为了政绩和经济发展。 但当风险积累到一定程度,当中央政策风向转变时,这些人就会成为第一批被拋弃的“代价”。 这是现实,也是规则。 郑仪独自走在临州市中心的街道上。 夜已深,路灯昏黄,街边小摊零星亮著灯,空气中飘散著烧烤和油烟的烟火气。 他刚结束与省纪委王副书记的谈话,又亲眼目睹了刘平在审讯室里的歇斯底里。 临州这场风波,已经不仅仅是环境污染或贪腐案的问题,而是新旧发展模式的碰撞、权力格局的重新洗牌。 张松林死了,刘平认罪了,王学文即將调任閒职。 李远即將成为临州的新核心。 这一切,看似是贪官落马、正义彰显的简单敘事,可郑仪比谁都清楚——真正的內幕,远比表面复杂得多。 张松林確实贪腐,可他也確实是临州经济腾飞的推手之一。 刘平確实违规审批,可他也確实让一个贫困市逆袭成全省gdp前五的强市。 甚至就连即將黯然离场的王学文,在任期间也维持了临州五年的稳定发展。 而现在,他们全都要被“处理”了。 而这一切的背景,是中央政策的转向——高质量发展取代了唯gdp论,绿色经济取代了粗放招商。 张松林这批人,是上一个时代的“功臣”,却也成了新时代的“绊脚石”。 所以,他们必须落幕。 而李远的登台,也不是简单的“英雄上位”,而是背后一系列政治博弈的结果。 老书记要扶持新人,省委要展现整治决心,临州要转型——所以李远成了最適合的人选:年轻、有魄力、懂政策、还不会牵扯进过去的泥潭。 郑仪缓缓吐出一口气,抬头望向远处临州市政府的灯光大楼。 那里,李远可能还在办公室批阅文件,筹划著名新的发展蓝图,准备迎接属於他的时代。 可郑仪知道,李远再聪明、再有能力,也逃不过一个现实。 他也终將成为这个体系的一部分。 五年、十年后,当政策再次转向,当新的改革浪潮来临,李远会不会也和张松林、王学文一样,成为那个“被淘汰”的人?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郑仪收回目光,继续沿著街道往前走。 夜风吹来,带著几分凉意。 临州的明天或许会更好,但权力的游戏,永远不会停歇。 而他,作为组织部的干部,只能继续在这个棋盘上,谨慎落子。 毕竟,这盘棋,从没有真正的贏家。 两周后,省委会议室。 关於临州市新班子的调整方案终於敲定: 王学文调任省政协文史委主任,享受正厅级待遇; 李远任临州市委副书记,提名为市长候选人; 原市长沈明川调回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级別不动; 原宣传部长林雅继续留任; 刘平被开除党籍、公职,移交司法机关处理; 新辉化工法人赵辉及涉案企业高管被依法批捕; …… 这份名单,看似简单,实则包含了各方博弈的结果。 王学文黯然离场,但得到了体面的安置,算是老书记给他最后的体面; 沈明川顺利回到中央,毫髮无损; 李远没能一步到位接书记,但已是实际上的临州掌舵人; 尘埃落定。 一切都按著“上面”的意志在进行。 第179章 让未来在规划之中进行 冬季的寒意侵袭著江东省委大院,枯黄的梧桐叶隨风飘落,铺满了石板路。 郑仪裹紧了深灰色的呢子大衣,快步穿过省委大院。 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消散,他脚下踩著的落叶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组织部大楼前的台阶上结了一层薄霜,他小心地踏上去,推开了厚重的玻璃门。 “郑处长,上午好。” 前台值班的小张站起身打招呼。 郑仪点点头,摘下眼镜擦了擦: “王部长到了吗?” “刚到不久,在办公室等您呢。” 电梯平稳上升,郑仪看著数字一个个亮起。 这个季节,省委机关总是格外忙碌,年底的各项考核、来年的干部调整、各类会议匯报......组织部的日程表早已排得满满当当。 叮,电梯门开了。 走廊尽头的部长办公室门前,秘书小刘已经站了起来: “郑处长,部长说您来了直接进去。” 郑仪轻轻敲了三下门。 “进来。” 王振国的声音透过厚重的实木门传来,低沉而有力。 推门而入,暖融融的空气里飘著茶叶的清香。 王振国正站在窗前,背对著门口,望向窗外萧瑟的冬景。 “小郑啊,把门关上。” 王振国转过身,脸上看不出喜怒。 “临州的事,算是告一段落了。” 郑仪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是的,部长,临洲班子现在运作正常。” “嗯。”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王振国点点头,踱步回到自己的座位。 “不过我今天找你来,不是说临州的事,你和小秦相处的怎么样了。” 郑仪微微一怔,隨即反应过来: “部长,我们相处的还行。” “嗯,最好今年能够敲定。” 王振国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我今天下午要去北京一趟。” 郑仪立刻明白了什么,轻声问道: “是......中组部那边......?” “对。” 王振国放下茶杯: “老陈要退了,上面有意让我接任。这次去,就是走程序谈话。” 虽然早有风声,但亲耳听到这个消息,郑仪还是心头一震。 王振国如果升任中组部副部长,那省委组织部就要换天了。 更重要的是,这意味著王振国在更高层面有了话语权,他这条线上的人,自然也会跟著受益。 “恭喜部长!” 郑仪由衷地说道。 王振国摆摆手: “还没定的事,別急著恭喜。” 话虽如此,但他眼底的自信却掩盖不住。这种级別的调动,如果没谈妥,根本不会去北京。所谓谈话,不过是走个程序罢了。 “叫你来,是想谈谈你的安排。” 王振国突然话锋一转。 郑仪立刻坐直了身体。 “我在想,是带你一起进京,还是......” 他顿了顿, “让你再在地方锤炼几年。” 郑仪心头一跳。 进中组部固然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但他才26岁,现在去中央机关,未必是好事。级別低、资歷浅,在部委那种论资排辈的地方,很容易被边缘化。 “我听从部长安排。” 郑仪谨慎地回答。 王振国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我倾向於让你留在地方。” “你在基层的经验还不够,需要多歷练。” “我明白了。” 郑仪点点头。 这正是他心中所想,但他明白不能自己提出来。 “你和小秦的婚事,要抓紧。” 王振国的指尖轻轻敲著桌面,声音沉稳而篤定。 “老秦家是书香门第,在江东学界有些影响力,这门婚事对你未来有益。” 郑仪没有迟疑: “部长放心,我会安排。” 王振国微微点头,话锋一转: “明年开春后,部里准备让你去青峰县掛职县委副书记,兼组织部长。” 这个安排,显然经过深思熟虑。 青峰县是江东山区贫困县,虽然经济基础薄弱,但政治生態简单,容易出政绩。 而且县委副书记兼组织部长这个位置,既能积累基层经验,又能掌控人事权,是个难得的镀金岗位。 更重要的是,掛职身份意味著郑仪的省委组织部编制不动,下去只是补资歷,时机成熟隨时可以调回省里。 “谢谢部长栽培。” 郑仪语调平稳。 王振国起身,从办公桌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递过去: “先看看,心里有个数。” 郑仪接过,是一份《青峰县干部队伍结构分析报告》。 “青峰现任县委书记周阳,还有一年到龄,县长陈济民能力一般,但根子深。” 王振国简洁点评道: “你去了,不必急著爭锋芒,重点做两件事。一是抓党建考核,二是推年轻干部梯队建设。” 这两件事,看似常规,实则暗藏机锋。 党建考核是组织部的看家本领,郑仪手握评分权,能在不显山露水中影响全县干部的进退留转; 而年轻干部梯队建设,则是未来布局,只要他在青峰提拔一批“自己人”,即便將来调离,影响力仍能延续。 “一个月后下去调研,先熟悉情况。” 王振国看了看日历。 “春节前把订婚宴办了。” 最后一句话不是商量,而是命令。 走出办公室,走廊上的灯光有些刺眼,郑仪微微眯起了眼睛。 王振国给他的安排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青峰县,那个贫困县,虽然是块硬骨头,但也是锻炼人的好地方。 更何况,县委副书记兼组织部长这个位置,確实如王振国所说,是个镀金的好岗位。 至於秦月…… 想起那个气质沉静的女子,郑仪的神色略微柔和了些。 她確实是个理想的伴侣人选,家世清白、性格稳重,不会对他的仕途造成任何负面影响。 回到办公室,郑仪拨通了秦月的电话。 “餵?”电话那头秦月的声音很轻,背景音里有细微的仪器运转声,显然她还在实验室。 “打扰你工作了。” 郑仪的声音温和而克制。 “没关係,刚好数据在跑模型。” 秦月似乎走到了安静的角落。 “找我有事?” “王部长今天和我谈了我们的婚事。” 郑仪没有绕弯子,直接说道: “他希望我们在春节前订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怎么想?” 秦月的声音依然平稳,听不出情绪。 “如果你同意的话,我想这周末去拜访你父母。” 郑仪说道: “订婚的具体安排,可以一起商量。” “好。” 秦月乾脆地回答, “我会和家里说一声。” 掛断电话,郑仪轻轻舒了口气。秦月的性格很对他的胃口——理性、冷静,处理事情从不拖泥带水。 第180章 勤劳朴实的人民,温馨的家 郑仪回到了松林县。 这座位於江东省北部的小县城,远不如临州那样繁华。 灰扑扑的街道,低矮的楼房,空气中飘散著淡淡煤烟味,一切都有种朴素的真实。 他没有提前通知家里,自己拎著公文包,沿著记忆中的路慢慢走回了家。 父母租住的房子在县机械厂家属院,是一栋八十年代的老式单元楼,外墙斑驳,楼道里堆满了各家杂物。 他站在门口,听见里面传来炒菜的声音和父母低声交谈的话音。 是熟悉的乡音。 郑仪敲了敲门。 “谁啊?” 父亲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门开了一条缝,父亲戴著老镜,穿著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疑惑地抬头看向来人,隨即怔住了。 “小……小仪?!” 父亲的眼睛一下子瞪大,手微微发抖,急忙拉开门: “你怎么回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母亲听见声音,匆忙从厨房跑出来,手里还攥著锅铲: “小仪?!” 郑仪微微一笑: “爸,妈,我回来看看。” “快进来!快进来!” 母亲激动地眼眶泛红,赶紧拉他进屋。 “你这孩子,回来也不提前说,我什么菜也没准备……” 客厅很小,一张老旧的木质圆桌,一台小电视机,墙上贴满了奖状。 父亲搓了搓手,有些侷促: “小仪,你坐,我给你倒茶。” 郑仪坐下后,环顾四周,心里略微一嘆。 父母是热爱劳动的农村人,一辈子扎根土地,勤劳朴实。 郑仪原本想让他们搬到县城更好的小区,安享晚年,可两位老人固执地拒绝了。 “我们还能动,用不著你钱租什么好房子!” 父亲摆手,语气不容商量。 “机械厂的活儿不重,我俩干得动,还能赚点钱供你弟弟读书。” 母亲也附和道: “就是,你在城里不容易,別冤枉钱。等小浩考上大学,我们再享福。” 郑仪知道拧不过他们,便不再坚持。只是每次回来,看到他们住在这种简陋的房子里,心里总不是滋味。 郑仪看著父亲有些拘谨地端来茶杯,粗糙的指节上还带著工厂里蹭上的机油痕跡,心里微微一酸。 “爸,我来吧。” 他起身接过茶杯,不让父亲忙前忙后。 母亲已经急匆匆地从厨房里端出刚炒好的青菜和腊肉,又手忙脚乱地翻出几个鸡蛋: “你先吃点垫著,我再去炒两个菜……” 郑仪伸手拦住她: “妈,不用忙,这些够吃了。” 父亲坐在对面,搓了搓手,像是不习惯和儿子这样面对面坐著,半晌才开口道: “工作……挺忙的吧?” 郑仪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熟悉的味道让他恍惚了一瞬: “还好,最近不忙,才请了假回来。” “那、那挺好……” 父亲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问什么,但最终只是又重复了一遍。 “挺好。” 母亲给他添了饭,絮絮叨叨地嘱咐: “在外面照顾好自己,你从小就不知道吃饭,胃都不好……” 郑仪安静地听著,没有打断。 他知道父母一直以为他只是省里一个普通的公务员,甚至连名字都很少在电视上出现。这对他们来说反而更安心。 厂里的工友们问起“你儿子做什么的”时,父亲只会笑笑: “在省里上班,坐办公室的。” 这样就好。 他不希望那些官场上的风云诡譎影响到这个小小的家。 父母不必知道那些明爭暗斗,也不必为了他的前途提心弔胆。 他只需要让他们看见,自己在城里过得很好、很安稳就够了。 “对了,小浩快要高考了吧?” 郑仪放下筷子问道。 “快了快了,那小子最近天天学到半夜。” 母亲说起小儿子,脸上终於露出笑容。 “班主任说能考个好大学。” 郑仪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信封: “这里有点钱,给他请个家教或者买点营养品。” 父亲立刻摆手: “不用不用!你自己留著!我们这有钱……” “收著吧,” 郑仪把信封压在茶杯下面,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 “我津贴够用。” 吃过饭,郑仪陪父亲坐在小阳台的藤椅上喝茶。 夕阳的余暉透过纱窗洒落进来,给简陋的屋子添了几分温暖。 “爸,” 郑仪抿了口茶,缓缓开口。 “我打算结婚了。” 父亲握著茶杯的手顿了顿,有些惊讶地抬头看向他: “结婚?什么时候的事?” “最近。” 郑仪语气平静。 “认识了一个姑娘,工作关係接触的,家里是知识分子。” 他没提秦月的家世、学歷,也没提这门婚事背后的盘算,只简单地说: “性格很好,独立理性,和我合得来。”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问道: “她……知道你家庭情况吧?” 郑仪唇角微微弯起: “她知道,並不介意。” 父亲嘆了口气,粗糙的手指摩挲著茶杯边缘: “我们家条件不好,你从小懂事,没让我们操过心,你弟弟还在读书,我和你妈也给不了你什么支持……” “爸,” 郑仪打断他。 “我不需要家里准备什么。” 父亲望著他,眼神复杂。 郑仪知道父亲在想什么,儿子在省城当公务员,如今要娶一个家境优渥的女孩,父母心里总会有几分忐忑,怕对方嫌弃他们的出身,怕儿子以后为难。 “她不会在乎这些。” 郑仪淡声道: “她是那种……看人看本事的人。” 父亲嘴唇动了动,最终点了点头: “你自己觉得合適就行。”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听到他们的对话,立刻擦了擦手跑过来: “怎么突然要结婚了?姑娘多大了?做什么的?家里如何?” 郑仪轻描淡写地应付了几句: “27岁,搞科研的,父母都是大学教授。” “大学教授!” 母亲一下子紧张起来。 “那……那人家能瞧得上咱家吗?” 郑仪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 “我们相处得很好,婚事是她父母先提议的。” 母亲和父亲对视一眼,似乎不敢置信,但儿子如今沉稳淡然的样子,又让他们说不出质疑的话。 他们这个儿子从小就有主见,从不做没把握的事。 “那就好……那就好……” 母亲搓著手。 “那什么时候带回家看看?” “定下日子后,我会安排。” 郑仪又和父母聊了很多,窗外的天色逐渐暗淡了起来。 他看了眼墙上掛著的时钟,弟弟郑浩应该快放学了。 “我待会儿去接小浩吧。” 父亲一愣: “你知道他在哪上学?” 郑仪微微一笑: “松林县一中,高三八班,对吧?” 母亲惊讶地张了张嘴: “你、你这都记得?” “记得,” 他站起身,拿起外套往门口走去。 “我记得很多事。” 包括那些他从未说出口的、也不会让父母知晓的,他所站的这个位置,究竟是用什么样的代价换来的。 第181章 权力是个沼泽地 松林县一中的校门口,放学的铃声刚刚响起,成群的学生蜂拥而出。 郑仪站在校外的梧桐树下,安静地望著校门方向。 他穿著一件简单的深色风衣,身形挺拔,在暮色中显得格格不入,却又莫名契合这所承载了他青春记忆的校园。 不一会儿,郑浩出现在人群中。 他穿著略显宽大的校服,背著鼓鼓囊囊的书包,低头快步走著,似乎急切地想要回家。和其他吵嚷的学生不同,郑浩身上有种不符合年龄的沉默。 “小浩。” 郑仪出声,语气温和但不容忽视。 郑浩猛地抬头,目光寻找声音的来源,在看到郑仪的一瞬间愣住了。 他嘴唇微微张开,表情从惊愕慢慢变成惊喜: “哥?!” 他迅速跑过来,眼睛亮了起来: “你怎么回来了?” “请假回来看看爸妈,顺便接你放学。” 郑仪伸手接过他的书包,熟练地掂了掂。 “这么沉,装了砖头?” 郑浩挠挠头,笑了笑: “都是复习资料,快高考了,作业多。” 郑仪没再多说什么,微微点头: “走吧,回家。” 两人並肩走在松林县熟悉的街道上,郑浩时不时瞥向郑仪,眼神里带著几分难以掩饰的崇拜和紧张。 “最近学习怎么样?” 郑仪问道。 “还行,一模考了年级第九。” 郑浩低声回答。 “班主任说我发挥稳定的话,能冲个985。” 郑仪轻轻”嗯”了一声: “想好考什么学校了吗?” “想考政法大学,像你一样。” 郑仪脚步微顿,侧头看了郑浩一眼: “为什么?”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郑浩抿了抿唇: “哥,你……一直是我的目標。” 郑仪注视著弟弟,没有立即回应。 他知道郑浩从小就崇拜自己。 在他考入政法大学后,父亲在家里的墙上钉了一张中国地图,用红笔將学校所在的城市圈了又圈。 而郑浩在那之后的每个寒暑假,都会偷偷翻看他的教材和笔记,试图理解那些晦涩的政治理论和法律条文。 “你不用像我一样。” 郑仪终於开口。 “政法这条路没那么容易走。你应该选自己真正喜欢的专业。” 郑浩低下头,踢了一颗石子: “可我想帮你。” 郑仪眼神微动: “帮我什么?” 郑浩犹豫了一下,像在组织语言: “我知道你在省里很忙,做的事也很重要……如果我也学法律,以后至少能成为你的助力。” 郑仪注视著郑浩倔强的侧脸,忽然意识到,他的弟弟已经长大了。 不再是那个只会躲在父母背后怯生生看著他的小孩,而是一个有了明確目標、甚至想要分担他责任的少年。 但郑仪比谁都清楚——这条路不適合郑浩。 郑仪停下脚步,站在夕阳的光影里,深深望向了弟弟年轻的面庞。 他想起自己前世三十多岁时的模样——在体制內摸爬滚打多年,始终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科员,每天小心翼翼地在各种关係网中挣扎,最终在一次人事调整中被调去了边缘部门,前途黯淡。 而重生后的这一世,他虽然掌握了先机,却也如履薄冰,在权力的暗流中几度险些翻船。 去年的那场“车祸”,如果不是自己运气好,恐怕早已经成为一次真正的意外。 郑仪將手轻轻搭在郑浩的肩上,目光前所未有的认真: “小浩,这条路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郑浩张了张嘴,想要反驳,郑仪却继续道: “你觉得考上名校,读了政法,就能顺风顺水?以我现在的地位,確实能帮助你许多,但事情永远没有想像的那般美好。” “我……” 郑浩一时语塞。 “权力是个沼泽地,一脚踩进去,可能就再也抽不出身了。” 郑仪的声音很平静,却带著一种沉重的现实感。 “我走到今天,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有时候连睡觉都要睁一只眼睛。我不后悔自己的选择,但我不会让你也跳进来。” 郑浩怔怔地看著他: “哥,你不信任我的能力?” 郑仪深深看了郑浩一眼,目光沉静而深邃。 他微微抬头,望著松林县远处的天际线,似乎在回忆什么,最终还是缓缓开口: “不是因为不信任你的能力,而是因为,权力这东西,从来不是用来帮谁的。” 郑浩怔住了。 “如果你要走这条路,那就记住一点,不要把『帮我』掛在嘴边。” 郑仪的声音低沉而坚定。 “权力不是工具,不是为了帮某个人、某个家庭、某个圈子。你拿起来的每一份权力,都意味著责任。” 他的目光落在郑浩身上: “你能承担多大的责任,才能拥有多大的权力。” 郑浩微微攥紧了拳头: “我只是觉得……” “你觉得什么?” 郑仪淡淡问道。 “觉得有了权力就能保护家人?能改变命运?能让別人看得起我们?” 郑浩没有回答,但他的眼神已经暴露了他的想法。 郑仪轻轻摇头: “当你真的走进这个体系,才会明白,权力不是用来改变自己人生的筹码,它是用来改变別人的生活的。” “那哥你呢?” 郑浩突然问道: “你能做到完全不为私利吗?” 这个问题很尖锐,但郑仪丝毫没有迴避的意思。 他直视弟弟的眼睛: “我做不到完全无私。” “但我可以做到,永远不让私利凌驾於公权之上。” “你可以学政法,可以考公务员,甚至可以进入更高的位置。” 郑仪的声音平静而严肃。 “但別想著靠我,也別想著能替我分担什么。这条路,你得自己走,自己担。” “如果有一天你真的走进这个大门。” “我希望你能记住,你不是为了郑仪而来,而是为了那些信任你的人民而来。” 郑浩久久说不出话,只是沉默地跟在郑仪身后,最终,郑浩低声问了一句: “哥,你后悔吗?” 郑仪停下脚步,回头看著弟弟。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头望向远处松林县一中的教学楼,那里亮著几间高三教室的灯光,那是晚自习的学生们在奋战。 他想起自己当年也是这样,在同样的教室里,点著檯灯熬夜做题,只为了一个走出去的机会。 “后悔?” 郑仪轻轻摇头。 “走到我这个位置,已经不能谈后悔了。” 郑浩似懂非懂地看著他。 郑仪没有再解释,只是拍了拍弟弟的肩膀: “走吧,先去吃饭。” 第182章 工人,工厂,工资 夜深了,小房子里安静下来。 郑仪正坐在狭小的客厅里翻阅郑浩的课本和试卷,忽然听见父亲在阳台上轻轻敲了敲玻璃。 他抬头看去,父亲站在阳台上,手里攥著一根燃了一半的烟,脸色有些忧愁。那目光里带著几分犹豫,似乎斟酌已久。 “爸,这么晚了还不睡?” 郑仪放下手里的试卷,站起身推开了阳台的门。 夜风有些凉,父亲掐灭了烟,回头看了看屋里,確定郑浩和母亲已经睡下后,才压低声音开口: “小仪……有件事,爸想跟你商量商量。” 郑仪微微皱眉: “什么事?” 父亲搓了搓手,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组织语言: “厂里最近……情况不太好。” 郑仪没说话,静静等著父亲继续往下说。 “工资拖欠了三个月,工人都在闹。” 父亲的声音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机械厂……可能要倒了。” 郑仪眼神微微一动: “裁员了?” “裁了一批老工人,补偿没发全。” 父亲嘆了口气。 “工人们不敢闹得太厉害,怕丟饭碗,可再这样下去……” “爸,你是想让我帮忙?” 郑仪直接问道。 父亲沉默了一下,隨即摇了摇头: “不是……不是让你以权压人,爸知道你的身份,不能给你添麻烦。” “那是?” 父亲咬了咬牙,最终还是开口道: “我是想问问你,能不能……给我们指条路?工人们老实了一辈子,现在厂领导跑得跑,躲得躲,总得有个办法。” 郑仪望著父亲,这位一辈子和机器和土地打交道的老工农人,从未开口求过自己任何事,如今却为了厂里的工友们第一次向他低下了头。 他知道父亲的意思,不是要他直接干预,而是想让他站在更高的层面上,给这些濒临失业的工人指一条生路。 “我知道了。” 郑仪点点头, “我会看看情况。” 父亲长出了一口气,眼神里带上了一丝期冀: “那……谢谢你了。” 郑仪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道: “爸,厂里现在有多少工人?” “正式工三百多,加上临时工,差不多五百人。” “规模不小。” 郑仪淡淡评价。 “松林县財政不会任由它垮掉。” 父亲苦笑了一下: “县里派了工作组,可厂长是副县长的亲戚,帐目早就做平了,工人闹了几个月,最后只是抓了几个带头闹事的。” “明白了。” 郑仪点头。 “这事我会处理。” 父亲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郑仪的肩膀: “小仪,爸不是要你违规,就是……想著你能给点建议。” 郑仪看著父亲担忧的神情,轻轻点头道: “爸,你放心,我有分寸。” 他的声音沉稳,眼神中没有一丝犹豫,却也没有透露太多。 父亲望著儿子,忽然觉得这个曾经瘦弱的少年,如今已经有了他说不清的威严和篤定。 “好,好……那你早点休息。” 父亲最终什么也没多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回了屋。 郑仪站在阳台上,静静地点了一支烟。 微凉的夜风里,他眯眼望向远处松林县机械厂的方向,那里隱约可见几盏昏暗的灯光,大概是有工人还在加班。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號码。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带著睡意的询问: “餵?哪位?” “老刘,是我。” 郑仪的声音很轻,却足够清晰。 电话那头的人立刻清醒了: “郑......郑处长?您怎么突然......” “明天上午十点,松林县机械厂,你陪我走一趟。” 老刘一愣,赶紧道: “郑处长,这厂子现在情况复杂,据说县里派了工作组还在调查......” “所以我亲自去看看。” 郑仪打断了他的话。 “你不用提前打招呼,就当是陪我去调研。” “这......” 老刘犹豫了一下。 “那要不要跟县委办那边通个气?” “不用。” 郑仪淡淡道: “明天见。” 掛掉电话,郑仪又静静地抽了两口烟,望著远处机械厂的灯光熄灭了一盏,又熄灭了一盏。 他知道,这些人只是权力游戏中一颗颗被牺牲的棋子。但他也知道,自己能做的,远远不止给他们一个安慰性的交代。 第二天早上九点,郑仪换上一件普通的深色夹克,戴上眼镜,整个人看起来更像一个普通的机关办事员。 他婉拒了父母留他在家吃早饭的提议,只说“有工作安排”,便出门了。 九点四十分,一辆黑色的公务轿车停在松林县机械厂的大门口。 车上的老刘推了推眼镜,压低声音对郑仪说道: “郑处长,咱们就这么直接进去?” 郑仪看了一眼厂门口锈跡斑斑的招牌,淡淡道: “走正门。” 工厂的大门敞开著,却没什么人进出。 门口的保安室里,两个上了年纪的保卫科职员正凑在一起抽菸、听收音机,连公务车停在门口都没察觉。 郑仪直接推开车门,走了过去。 “同志,请登记。” 保卫科的老李头慢悠悠地叼著烟抬起眼皮,却在看清郑仪后愣住了。他总觉得这人有点眼熟,却又说不出来在哪见过。 郑仪拿出工作证,平静道: “省里组织部的,来调研。” 老李头浑身一抖,连烟都差点掉了。 省里?! 他赶紧翻开登记簿,手忙脚乱地递上一支钢笔: “领、领导,您请登记……” 郑仪接过笔,在登记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和单位,抬头问道: “厂领导在吗?” “在、在的!厂长和书记都在办公楼!” 老李头结结巴巴地回答,又忍不住多看了郑仪两眼。 郑仪没再多说,径直朝厂区內部走去。 老刘紧隨其后,心里却犯嘀咕,郑仪今天这一出,显然是不打算给县里留面子了。 厂区的环境比郑仪想像的还要萧条。 厂房外墙的油漆剥落严重,路边堆满了生锈的废弃零件,工人三三两两地蹲在树荫下抽菸,见到陌生人时眼神麻木,完全没有正常工厂应有的忙碌。 “这厂子废了。” 老刘忍不住低声评价。 郑仪没说话,径直走向办公楼。 第183章 给工人们一个交代 推开办公楼沉重的大门,迎面一股霉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走廊上的日光灯管滋滋作响,墙皮剥落处显出发黑的水渍痕跡。一个年轻女文员正趴在值班台上打瞌睡,听到脚步声猛然惊醒。 “您、您找谁?” 她慌慌张张站起来,头髮还翘著一边。 郑仪没答话,目光落在她身后墙上掛著的那面落灰的“先进企业”铜牌上,颁发日期是五年前。 “我们是省组织部的。” 老刘上前一步,出示证件。 “找你们厂长。” 女文员脸色唰地变白,差点打翻手边的茶杯: “请……请稍等!我这就通知……” “不用通知。” 郑仪抬手制止。 “带路就行。” 三分钟后,厂长办公室的门被猛然推开。 一个圆脑门、啤酒肚的中年男人正把腿翘在办公桌上打电话,见有人闯进立刻暴怒: “谁让你……” 他看清来人后,突然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一样哑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娇滴滴的“餵?餵?”,胖厂长却已经顾不上回应,手忙脚乱地放下腿,衬衫下摆还卡在皮带外面。 女文员嚇得大气不敢出,结结巴巴地说: “厂、厂长,这两位是省里来的领导……” “领、领导好!” 他手忙脚乱地整理衣著,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 “我是松林机械厂厂长周大富,不知道您二位蒞临……” 郑仪面无表情地扫视办公室。 真皮沙发组、红木办公桌、墙角还立著一套高尔夫球桿。茶几上摆著半瓶茅台和几个精致的茶杯,菸灰缸里堆满中华烟的菸蒂。 “省组织部干部一处,郑仪。” 他声音平静得可怕. “这位是刘主任。” 周大富腿一软,差点跪下去。省组织部干部一处,那可是管厅级干部考核的!他这种小厂长连县领导见著都得点头哈腰…… “郑处长!您看这……您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提前说?” 郑仪冷笑一声. “好让你把茅台收起来?把帐本藏好?把拖欠工人工资的合同销毁?” 周大富面如死灰,结结巴巴不知道该说什么。 郑仪没再理他,直接转向老刘: “通知县纪委,立即封存財务室所有帐目。” “再通知县人社局,核查近三年职工社保缴纳情况。” “还有……” 他盯著瑟瑟发抖的周大富. “查查这位周厂长和县里哪位领导是亲戚关係。” “是!” 老刘立刻掏出手机开始拨號。 周大富彻底瘫在了椅子上,忽然歇斯底里地大喊: “你们不能这样!我小舅子是……” “是副县长对吧?” 郑仪冷漠地打断他。 “我知道。” …… 县委书记王开明接到机械厂打来的电话时,正在会议室听取县財政局的匯报。 县委办公室副主任匆匆走进来,附在他耳边低语几句,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什么?!省组织部的郑处长到了机械厂?” 他手指一抖,茶杯里的茶水洒在了桌面上,烫得他猛地缩回手,但他顾不上擦拭,只是死死盯著县委办公室副主任: “確定是他?” 县委办公室副主任面色凝重地点头: “厂办的人说,郑处长带著人直接闯进了厂长办公室,现在已经封了財务室,还让县纪委介入调查……” 王开明的脑袋“嗡”的一声,血压飆升。 郑仪,省委组织部干部一处的副处长,实际负责人!虽然级別只是副处,但干部一处是组织部最核心的部门,直接负责全省市、县党政领导班子的考核、调整和任免! 换句话说,他这个县委书记的帽子能不能戴得稳,最终都得看干部一处的脸色,要是因为此事给自己记上一笔,自己以后还要不要升迁? 而且,郑仪这个人在省里素有“冷麵判官”之称,平时低调,但一旦出手,绝对不留任何余地。 前些日子的临州市的风波,就是他在背后一手推动的! “周大富这个蠢货!” 王开明气得狠狠拍了下桌子,嚇得会议室里的其他人纷纷噤声。 他立刻起身,对县委办公室副主任咬牙道: “备车!立刻去机械厂!” 一路上,王开明的心跳比车速还快。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迅速思考对策。 郑仪为什么突然来松林县? 是有人举报? 还是省委组织部在暗访? 无论是哪一种,他都必须在郑仪面前表现出绝对的配合! 县里可以丟几个贪官,但绝对不能让郑仪对他的执政能力產生怀疑! 车子一路呼啸著驶入机械厂大门,王开明不等车停稳,就推门快步冲了出去。 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工人,人群中央,郑仪背对著他,正在和几个工人低声交谈。 王开明整理了下西装,深吸一口气,脸上堆起真诚又恭敬的笑容,大步走上前去。 “郑处长!实在抱歉,您来松林县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们也好派人接待啊!” 郑仪回过头,目光淡淡地扫了他一眼,没有一丝波澜: “王书记来得倒挺快。” 王开明背后一阵发凉,但反应极快: “县里刚接到通知,说您亲自来机械厂调研,我立刻就赶过来了!郑处长,您有任何指示,松林县委一定全力配合!” 郑仪脸上不露喜怒,只是一抬手,指向远处被纪委工作人员带走的周大富: “不用我指示了,王书记自己看吧。” 王开明顺著看去,周大富正被两个纪委干部一左一右押著,脸色惨白,腿软得几乎走不动路。 他心头一颤,但脸上立刻浮现出义愤填膺的表情: “这个周大富!我早就怀疑他有问题!县里前段时间还接到群眾反映,说机械厂拖欠工资、违规经营,我们已经在调查了!” 郑仪微微挑眉: “哦?那王书记调查出什么结果了?” 王开明额头渗出冷汗,但语气斩钉截铁: “確实查出一些问题!县纪委正在固定证据,本来计划下周就立案处理的,没想到郑处长今天亲自来了,那更是帮了我们大忙!” 郑仪盯著他看了两秒,忽然冷笑一声: “是吗?那我倒是来得正好,省得再拖下去了。” 王开明立刻表態: “郑处长放心!松林县一定严肃处理!无论是谁的关係,绝不姑息!” 郑仪点点头,似乎对他的回答还算满意: “好,那我等县里的处理结果。” 说完,他转身就要离开。 王开明哪里敢让他就这么走了,赶紧上前一步: “郑处长!您难得来一趟松林县,不如去县委坐坐?我向您匯报一下县里的干部管理和作风建设情况?” 郑仪脚步一顿,语气淡淡: “不必了,我还有事。” 王开明不敢强求,只好訕訕道: “那……我送您?” “不用了。” 郑仪转身,目光扫过周围围观的工人,缓缓道: “王书记,松林机械厂是县里的老厂,几百个工人靠著它吃饭。厂子要是真垮了,这些工人怎么办?” 王开明顿时明白了郑仪的意思,他不只是来查贪腐的,更是要给工人们一个交代! 他立刻挺直腰板,语气坚决: “郑处长放心!县里不会让机械厂垮掉!我马上组织工作组进驻,恢復生產,补发工资!同时启动改制重组,引入战略投资者,一定要让机械厂活起来!” 郑仪静静看著他,片刻后,终於点了点头: “好,那就看王书记的了。” 说完,他迈步走向等候的公务车。 王开明站在原地,直到郑仪的车驶出厂门,才终於鬆了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知道,自己今天算是勉强过关了。 但郑仪这一趟,绝不仅仅是衝著机械厂来的,更是一次对松林县班子的震慑! 他必须立刻行动起来,否则下一个被摘帽子的,可能就是他自己! 当天下午,松林县召开紧急常委会,王开明雷霆出手: 县机械厂厂长周大富、副厂长赵群被纪委双规; 县財政局、人社局组成联合工作组,负责解决工人欠薪问题; 成立机械厂改制专班,由常务副县长牵头,一周內拿出重组方案; 全县范围內开展“干部作风整顿月”活动,重点查处吃拿卡要、不作为问题! 第184章 真正的解决方案 王开明坐在办公室里,手里的茶杯已经凉透了,却浑然不觉。 窗外的黄昏余暉將整个县委大院染成橘红色,但他无心欣赏,脑海里不断回放著今天在机械厂的一幕幕。 郑仪那平静却锋利的眼神,对那些工人的耐心询问,以及临走时那句”看王书记的了”…… 一旁的县委办副主任小心翼翼地递上一份名单: “这是机械厂近五年的职工名录。有个叫郑建国的老工人,工龄三十年,目前还在车间工作。” 王开明不解: “这有什么特別的?” 县委办副主任压低声音: “郑建国有两个儿子,长子资料不明,次子叫郑浩,在松林县一中读高三。但我让人打听了一下…”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 “附近邻居说,郑建国大儿子在省里单位工作。” 王开明眼中闪过不可思议的情绪,手中的名单“啪”地掉在桌上。 “你是说……郑仪是郑建国的儿子?郑建国在机械厂工作?而我们厂还欠著他三个月的工资?” 县委办副主任不敢接话,只是僵硬地点了点头。 王开明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想通了一切,为什么郑仪会突然出现在小小的松林机械厂,为什么郑仪对那些工人格外关注,为什么郑仪看周大富的眼神里藏著那么深的冷意…… 这不只是一次普通的调研或者反腐行动,这是郑仪在替自己的父亲和那些被欺负的老工人討公道! 更可怕的是,自己居然毫不知情,还在郑仪面前装模作样地说什么“县里已经在调查”! “完了……” 王开明瘫坐在椅子上,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犯了大忌,在毫不自知的情况下,踩到了郑仪的底线。 “书记,我们……” “闭嘴!让我想想!” 王开明粗暴地打断了县委办副主任的话,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必须想出一个补救方案,而且是立刻、马上! 几秒钟后,王开明猛地坐直身体,眼睛亮了起来: “马上备车!去机械厂!” “现、现在?” 县委办副主任愣住了。 “现在!立刻!马上!” 王开明已经站起身,手忙脚乱地整理领带。 半小时后,机械厂家属院。 郑建国正坐在小板凳上修理一个旧收音机,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老郑!老郑在家吗?” 这声音……怎么听著像是厂里的领导? 郑建国疑惑地打开门,只见县里和厂里的五六个领导齐刷刷站在门口,为首的居然是县委书记王开明! “王、王书记?” 郑建国结结巴巴地叫道,手里的螺丝刀差点掉在地上。 王开明满脸堆笑,一反往日的官威,像个普通的晚辈一样亲切: “郑师傅好啊!县里来看望您了!” 郑建国茫然地看著这群人提著大包小包的礼品挤进自己狭小的屋子,高档水果、精装茶叶、保健品礼盒……茶几很快被堆满了。 “郑师傅,听说您干了好久的的钳工?县里像您这样的技术骨干太宝贵了!” 王开明握著郑建国粗糙的手亲切地说。 “我们准备成立一个『老师傅技术传承小组』,想请您当组长,带一批年轻工人!待遇按副厂长级別走!” “啊?” 郑建国瞪大眼睛。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县人社局局长又递上一个信封: “郑师傅,这是您这三个月被拖欠的工资,县財政先行垫付了!还有两万块钱的特殊岗位补贴!” 郑建国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后背抵在了墙上: “这…这怎么回事?” 王开明笑容更热情了: “对了,听说您儿子郑浩快高考了?县里决定给他一个『优秀学子'奖学金名额,每年一万二,直到大学毕业!” 郑建国的脸色突然变了。 他看了看满屋子的领导,又看了看那些礼品和信封,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清明。 “王书记。” 老人的声音突然平静下来。 “您今天来,是想找我大儿子吧?” 王开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郑建国摇摇头: “小仪从小就是个有主见的孩子,他的事,我从来不插手,他也从来不为家里搞特殊。” 他慢慢走到茶几前,將那个装著钱的信封推了回去: “这钱我不能要。厂里欠的工资,什么时候周转开了再发就行。” 王开明急了: “郑师傅,您別误会!这是县里对技术骨干的正常政策!” 郑建国苦笑了一下: “王书记,我在机械厂干了这么久,今天之前从来没听说过什么『技术骨干政策』。” 屋內的气氛一下子凝固了。 王开明后背直冒冷汗,他意识到自己可能又做错了,郑仪那种性格的人,怎么可能容忍父亲接受这种突如其来的“特殊照顾”? “郑师傅,我……” “王书记。” 郑建国抬头看他,眼神出乎意料地平静: “我儿子去机械厂,不是因为我是他父亲,而是因为厂里这五百个工人都是松林县的老百姓。” “他不会因为谁是谁的父亲就给谁特权,也不会因为谁是谁的亲戚就包庇谁的错误。” 老人顿了顿,声音很轻却掷地有声: “您要想解决机械厂的问题,就堂堂正正地解决,別搞这些弯弯绕绕。” 王开明站在郑建国的家门口,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夕阳的余暉照在老工人佝僂却又挺直的背影上,郑建国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正稳稳地攥著信封,没有丝毫犹豫地推了回来。 这个在基层发乾了一辈子的老农工,眼神里的清明和正直,让王开明忽然明白了许多事情。 他想起郑仪在机械厂时对工人们的態度,没有高高在上的架子,没有刻意套近乎的虚偽,有的只是专注的倾听和平等的交流。 那一刻,他终於明白,那股与生俱来的气场从何而来。 “郑师傅......” 王开明的嗓子发乾,这次不是装的,而是发自內心的羞愧: “您说得对。” 他转身看向隨行人员,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把这些东西都收起来,我们走。” 回县委的路上,王开明盯著窗外飞逝的景色,思绪万千。 他终於明白了郑仪这次视察的真正用意,不是为了报復,不是为了徇私,而是用最温和却又最不容忽视的方式,给了他一个改正错误的机会。 “书记,我们下一步......” 县委办副主任小心翼翼地开口。 王开明深吸一口气: “回单位,连夜开会,拿出一个真正的解决方案。” 第185章 对婚姻的看法 郑仪站在秦月家门前,轻轻整理了一下衣领。 这是一栋位於江东大学家属区的老式別墅,灰砖红瓦,围墙上攀爬著常青藤,透著浓浓的书卷气息。 他抬手按响门铃,能听到里面传来清脆的铃声。 门很快开了。 秦月穿著简单的米色针织衫和牛仔裤,头髮鬆鬆地挽在脑后,脸上掛著浅浅的微笑。 “来了?” 她侧身让开。 “进来吧,爸妈在客厅。” 郑仪点点头,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精致的礼盒: “这是给叔叔阿姨的龙井。” 秦月接过,手指在礼盒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他们一定会喜欢。” 走进客厅,郑仪看到秦岭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这位江东大学的副校长戴著金丝眼镜,面容儒雅,举手投足间透著学者的从容。 “小郑来了。” 秦岭放下报纸起身,声音温和。 “秦叔叔好。” 郑仪微微欠身。 秦月的母亲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著一盘水果。她比丈夫要矮半个头,面容和蔼,眼睛和秦月一样明亮。 “郑处长,別站著了,坐吧。” 秦母笑著说。 “刚好切了些水果。” 四人落座。茶几上放著茶具和几本打开的杂誌,整个客厅布置得简洁而温馨,墙上掛著几幅字画,书架上整齐排列著各类学术著作。 寒暄几句后,秦岭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郑仪身上: “小郑啊,听说你刚刚从老家回来?” 郑仪点点头: “是的,回去看了看父母。” “父母身体都好吧?” 秦岭问道,语气温和中带著关切。 “挺好的,谢谢叔叔关心。” 秦岭给郑仪倒了杯茶,茶汤清澈,香气氤氳: “家里是做什么的?” 这个问题问得自然,但郑仪能感觉到其中的试探意味。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后才平静地回答: “父亲在县机械厂做钳工,母亲在厂里做后勤。” 秦岭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但很快恢復正常: “哦,工人家庭。” 他没有继续追问,但郑仪注意到秦月的母亲轻轻碰了丈夫一下,似乎是在提醒什么。 “工人家庭挺好的。” 秦母笑著说。 “踏实。” 空气一时间有些凝滯,秦月端起茶壶给大家添茶,顺势转移话题: “爸,你不是说要问问订婚的事情吗?” 秦岭点点头,表情变得严肃了些: “小郑,你和月月认识的时间不算长,但王部长对你评价很高。你们决定要订婚,我们做父母的当然高兴,不过……”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直视郑仪: “我想先了解一下,你对婚姻的看法。” 郑仪微微坐直身体,双手放在膝上,语气诚恳: “秦叔叔,我不认为婚姻是简单的结合。两个独立的个体走在一起,需要互相理解、支持,也需要共同成长。” 他看了看秦月,又看向秦岭: “我很欣赏月月的独立和理性,我们也聊过很多,对未来生活的规划、价值观都有共识。” 秦岭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你们打算婚后住哪里?” “我目前在省委大院有宿舍,但確实考虑购房。位置会选在离省农科院和省委都不远的地方。” “经济上……” 秦岭说到一半,被秦月打断了。 “爸,” 秦月皱眉。 “这些我们自己会处理的。” 秦母也轻轻拍了拍丈夫的手: “老秦,孩子们有自己的计划。” 秦岭笑了笑,摆摆手: “好好,我不多问了。不过...” 他看向郑仪,眼神突然变得锐利: “我听王部长说,你马上要去青峰县掛职?” 郑仪坦然点头: “是的,年后就下去。” “掛职多久?” “一年左右。” 秦岭和妻子交换了一个眼神。秦母开口问道: “那这段时间,你们俩...” “我们商量过了,” 秦月接过话头。 “他掛职期间我们先把婚订了,等他调回来再办婚礼。” 秦岭摩挲著茶杯,似乎在思考什么。 “小郑,” 终於开口,声音低了几分。 “有些话我作为父亲得问清楚。你去掛职,对今后的发展自然是好事。但这段时间不在省里,月月一个人……” “爸!” 秦月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我不是小孩子了。” 郑仪抬手示意秦月稍安勿躁,看向秦岭: “秦叔叔,我理解您的担忧。我可以保证三点:第一,掛职期间我会每周回来;第二,有任何需要,我隨时可以处理;第三……” 他顿了顿。 “我选择月月,不是出於功利考虑。她的科研工作我很尊重,今后也会全力支持。” 秦岭盯著郑仪看了几秒,脸上的严肃渐渐化开: “好,好。” 他拿起茶杯抿了一口: “老王家看人一向准。既然他撮合你们,想必是深思熟虑过的。” 气氛终於轻鬆了些。秦母笑著起身: “我去厨房看看菜,你们聊。” 秦月也跟著站起来: “我去帮忙。” 客厅里只剩下郑仪和秦岭。 “小郑,” 秦岭的声音突然变得深沉。 “我听说了一些关於你的传闻。” 郑仪面色不变: “什么传闻?” “有人说你手段雷霆,临州那次,好几个干部栽在你手里。” 秦岭的目光如炬。 “也有人说你城府极深,善於借力打力。” 郑仪微微一笑: “秦叔叔是学者,想必明白传言不可尽信。” “我当然不会轻信。” 秦岭靠回沙发背。 “但我想知道,你对月月,究竟是真心,还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郑仪直视秦岭的眼睛,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 “感情不是交易。我选择月月,是因为她懂我,我也懂她。”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道: “至於那些传闻...临州的事,我不过是执行组织决定。在这个位置上,有时候不得不做一些决定,但这与私人生活无关。” 秦岭盯著郑仪看了很久,最终缓缓点头: “我相信你的诚意。但作为父亲,我有个请求。” “您说。” “月月性子单纯,从小埋头书堆。你们今后如果有什么矛盾,希望你能多包容她一些。” 郑仪郑重地点头: “我会的。” 厨房里飘来饭菜的香气,秦月和母亲的笑声隱约可闻。秦岭忽然笑了一下,整个人放鬆下来: “好了,严肃的话题到此为止。一会儿吃饭,咱们好好喝两杯。” 午餐氛围轻鬆了许多。秦母做了几道家常菜,色香味俱全。秦岭拿出一瓶珍藏多年的茅台,给郑仪和自己都倒了一杯。 “这杯我敬你,” 秦岭举杯。 “希望你和月月幸福。” 郑仪起身,双手捧杯: “谢谢叔叔阿姨的信任。” 饭后,秦月送郑仪出门。 “我爸的话,你別往心里去。” 秦月走在郑仪身边,声音轻柔。 “他就是担心我。” 郑仪摇摇头: “他的担心很正常。” 两人走到小区门口,郑仪停下脚步: “订婚的事,你……” “我没问题。” 秦月抢先回答,嘴角掛著浅浅的笑。 “王叔叔说得对,我们挺合適的。” 郑仪也笑了: “那具体安排我来办?” “嗯。” 秦月点头。 “简单点就好。” “好。” 他们相视一笑,默契地达成了共识。 第186章 关於青峰县的领导班子 郑仪的订婚仪式简单而低调。 没有夸张的排场,没有繁琐的流程,只邀请了双方的至亲和王振国这位媒人。 地点选在省委党校附近的一处老牌饭店,包厢不大,却足够温馨。 秦岭夫妇穿著素雅的深色正装,郑仪的父母则换上了压箱底的新衣服,父亲郑建国一身藏青色的西装,母亲难得地梳了个整齐的髮髻,显得有些拘谨,但脸上始终带著笑容。 王振国作为主宾,穿著一身笔挺的中山装,不怒自威。 而郑仪和秦月则只是普通的衬衫配西装,连领带都没打,仿佛只是来吃一顿家常饭。 席间,秦岭举杯说了几句,话不多,但字字真情: “小郑和月月能走到一起,是缘分。我们做父母的,只希望他们能够互相扶持,共同进步。” 郑建国不善言辞,只是和妻子站起来,郑重地朝秦岭夫妇敬了杯酒,一切尽在不言中。 订婚没有戒指,没有礼单,甚至没有正式的仪式,仅仅是一桌饭、几杯酒,便算作两人关係的確认。 王振国笑而不语,显然对郑仪的作风早已瞭然。 秦月也没觉得有任何不妥,她在席间时不时和郑仪低声交谈,两人眼神交匯间透出的默契,远比任何形式上的仪式更重要。 临走时,王振国拍了拍郑仪的肩膀,留下一句话: “青峰县那边,下周走程序,你准备一下。” 郑仪平静地点头: “明白。 深冬的第一场雪悄然而至。 清晨,郑仪站在省委组织部的阳台上,望著窗外簌簌飘落的雪,指尖轻轻碾碎了一片落在栏杆上的雪粒。 “郑处,车安排好了。” 许建林站在他身后,低声提醒道。 郑仪点点头,隨手拿起桌上的档案袋,里面是青峰县的干部名册和经济发展报告。 “走吧。” 车子驶离省委大院,雪下得更大了。 窗外的景色渐渐模糊,只剩下纷扬的白色和偶尔闪过的枯枝黑影。 许建林坐在副驾驶,看了看后视镜里的郑仪,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 郑仪闭目养神,却仿佛感应到他的视线。 “郑处......青峰县情况复杂,前任县委副书记调走得不太光彩,您这次去......” “我知道。” 郑仪睁开眼,语气平静。 他当然知道。 青峰县是省委重点关注的地方,贫困、发展滯后,但也是各方势力暗中较量的棋盘。让他去掛职,既是锻炼,也是一场考验。 况且,这雪下得突然,也不知山路会不会封。 车子顛簸了一下,驶入盘山公路。远处的山峦已被白雪覆盖,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许建林又补充道: “周书记已经在县里等著了,说是要给您接风。” 郑仪笑了笑,却是冷意: “接风?怕是探风吧。” 车子驶入青峰县界时,雪已经停了,但整座小城依旧银装素裹,街道上的积雪被踩出一条泥泞的路。 县委大院门前,县委书记周阳亲自带著一眾干部等候,脸上堆著热情的笑容: “郑书记,可算把您盼来了!” 郑仪下车,伸手与他相握: “周书记客气了。” 周阳身材微胖,皮肤黝黑,看起来不像官员,反倒像个常年务农的老农。但那双眼睛却透著精明,握手时力道恰到好处,既不显得諂媚,又不失热情。 “路上辛苦了,先到招待所休息,晚上县里安排了接风宴。” 周阳笑著说道。 郑仪点头: “客隨主便。” 一行人走向县委招待所,积雪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郑仪注意到,人群中一个微微驼背的中年男子始终站在外围,眼神躲闪。周阳顺著他的目光看去,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哦,那是县长陈济民,身体不太好,很少出席这种场合。” 郑仪瞭然。 看来,这位县长已经被架空得很彻底了。 招待所的房间收拾得很乾净,桌上摆著新鲜的水果和当地特產。 郑仪刚刚放下行李,就听见敲门声。 “郑书记,我是县委办的杨明。” 门外传来一个恭敬的声音。 许建林打开门,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站在门外,手里捧著一叠材料: “这是县里的基本情况和近期工作安排,周书记让我给您送过来。” 郑仪接过来扫了一眼,便放在桌上: “杨主任辛苦了。” 杨明有些侷促地搓了搓手: “郑书记还有什么需要,直接吩咐我就行。” “暂时不用,我想先休息会儿。” 等杨明离开后,郑仪拿起材料仔细翻看。 第一页就是县领导班子成员名单和分工,书记周阳统揽全局,县长陈济民分管文教卫和民政。其他常委的分工也颇为微妙,重要岗位全是周阳的人。 许建林低声问: “郑处,这个分工......” “嗯,有意思。” 郑仪將材料轻轻合上。 夜幕降临,县委招待餐厅里灯火通明。 青峰县十一名县委常委全部到场,还有部分重要科局的负责人,满满当当坐了四桌。 周阳满面红光地站起来举杯: “今天省委给我们派来了郑副书记,这是对青峰县工作的巨大支持!我提议,大家一起敬郑书记一杯!” 眾人纷纷起身,酒杯碰撞声此起彼伏。 郑仪浅尝輒止,目光却始终观察著在座的每一个人。 县纪委书记赵刚身材魁梧,喝酒豪爽;宣传部长孙玉梅是个四十出头的女人,笑容满面却眼神戒备;公安局长李爱国则一直低头吃饭,很少参与敬酒...... 还有那个被边缘化的县长陈济民,果然称病没来。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烈起来。 周阳搂著郑仪的肩膀,满嘴酒气: “郑老弟啊,青峰县条件苦了点,但你放心,有老哥在,保证让你这一年过得舒舒服服的!” 郑仪不动声色地移开些距离: “周书记言重了,我是来工作的。” “对,对!工作!” 周阳大笑著又倒满一杯: “工作归工作,生活上可不能委屈了郑书记!” 他朝门口挥了挥手,一个戴著黑框眼镜的年轻姑娘立刻端著茶壶走过来,动作利落地给郑仪添茶。她约莫二十五六岁,穿著一身得体的职业套装,眉眼间透著干练。 “这是小高,县委办秘书科的,以后就负责对接郑书记的工作安排。” 周阳笑眯眯地介绍。 “年轻人有活力,办事也靠谱。” 郑仪点点头,目光在小高身上短暂停留,隨即移开: “不用特意安排,有杨明主任对接就够了。” 周阳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打了个哈哈: “郑书记太客气了!小高是咱们县里年轻干部里的业务骨干,材料写得好,对县里情况也熟。” 小高適时地微微欠身: “郑书记有什么需要,隨时吩咐我。” 郑仪没再推辞,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第187章 配合,或者出局 宴会散场时,雪又下了起来。 周阳执意要送郑仪回招待所,一路上借著酒劲儿,话里话外都在试探: “郑老弟在省里待惯了,到咱们这小地方肯定不適应。不过你放心,青峰虽然穷,但干部团结,班子齐心......” 他顿了顿,又意味深长地补充: “当然,有些歷史遗留问题,也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决的。” 郑仪脚步未停: “什么问题?” 周阳搓了搓手,压低声音: “比如县医院的扩建项目,拖了三年没落地;还有开发区征地补偿款,老百姓总闹......” 他偷瞄郑仪的脸色,见对方依然平静,便又笑著摆手: “不过这些都是小事!郑老弟是来锻炼的,没必要为这些琐事操心!” 郑仪停住脚步,侧身看向周阳。夜色下,雪片无声地落在两人之间。 “周书记。” 郑仪的声音透著不容忽视的力量。 “我虽然是掛职,但干部一处的职务並没有免去。” 周阳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郑仪向前一步,雪在路灯下闪烁,映得他的眼神愈发锐利: “青峰县的这些问题,不是小事。县医院扩建拖了三年,开发区征地补偿款至今没到位......” 他每说一个字,周阳的脸色就白一分。 “这些,都关係到老百姓的生计。” 郑仪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 “周书记若愿意配合,我们可以一起把这些问题解决乾净。若不然......”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意思已经无比清晰,这些烂摊子,组织上会有人来查。 周阳的喉咙滚动了一下,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忽然意识到,面前这个年轻得不可思议的省委组织部干部,不是来镀金的,而是带著尚方宝剑下来的! “郑书记,您误会了......” 周阳强撑著笑容,声音却有些发抖。 “县里一直很重视这些工作,只是苦於资金和人力......” 郑仪直起身,眼神恢復了平静: “资金不是问题,关键看人怎么用。” 他拍了拍周阳的肩膀,力道不重,却让这位县委书记双腿发软: “我这次来,是帮助青峰县发展的。周书记是老人了,有什么难处,可以直说。” 这不是商量的语气,而是明明白白的命令。 周阳额头冒出冷汗,突然觉得这雪夜前所未有的冷。 他终於明白,郑仪不是在示弱,而是在给他最后一次机会。 配合,或者出局。 “明、明白!” 周阳咬牙点头。 “郑书记放心,我一定全力配合您的工作!” 郑仪这才微微頷首: “那就好。明天上午九点,召开班子会议,我要听取各部门匯报。” 深夜,周阳回到自己在县委大院的独栋小楼。 雪已经停了,但院子里积了厚厚的一层白。 他站在门口,搓了搓冻僵的手,没有立即进门,而是回头望了一眼招待所的方向。 那里的灯还亮著,郑仪似乎还没睡。 “嘖......” 周阳咂了咂嘴,推门进屋,把自己整个人往沙发上一摔,闭上眼长嘆一声。 这些年,他確实在青峰县一手遮天。 县里的大小决策,他说一不二;人事调动,他点头才算数;工程拨款,不经过他的手,一分钱都批不下来。 陈济民那个县长被他架空成了摆设,连常委会上发言都得看他的脸色。 但周阳不傻。 他知道自己这些年吃相不算好看,县医院的扩建项目拖了三年,开发商塞的红包他收了;开发区的征地补偿款被层层截留,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县里提拔的干部,有一半是沾亲带故的关係户...... 这些事,真要查起来,够他喝一壶的。 “郑仪......” 周阳喃喃念著这个名字,眉头紧锁。 他知道郑仪是谁,省委干部一处的副处长,专管市县领导班子的考察和调整!王振国的心腹!这种人物,说是来掛职锻炼,鬼才信! 更可怕的是,郑仪那句“干部一处的职务並没有免去”,分明是在警告他: 我不仅是来掛职的,更是来盯著你的! “妈的......” 周阳揉了揉太阳穴,突然起身,快步走向书房,从保险柜里翻出一本黑色笔记本。 他快速翻到最后一页,盯著那串数字看了很久,最终咬了咬牙,拿起桌上的打火机,点燃了本子的一角。 火焰迅速蔓延,纸张捲曲焦黑,烟雾在房间里瀰漫。 周阳看著火苗,脸色阴沉。 烧掉这本记录了他许多“特殊关係”的帐本,意味著他要彻底斩断过去的利益链! 那些依附他的开发商、得到提拔的小舅子们、拿了工程回扣的老下属......从今晚开始,这些人再也不能靠“周书记的关係”办任何事了! 但周阳並不纠结。 他是个现实的人,甚至可以说,是个极其聪明的现实主义者。 “郑仪这人不一般......” 他低声自语。 如果只是普通的省里空降干部,他大可以表面上恭敬,私下里糊弄过去,反正掛职一年就走人。 但郑仪不一样,他能精准点出县医院和开发区的问题,说明他已经掌握了青峰县的某些要害! 再加上郑仪背后的能量......如果硬顶,很可能把自己顶进纪委的审讯室! 但如果配合呢? 周阳眯起眼,忽然笑了。 “老子这些年虽捞了点,但青峰县的发展是实打实的!” 郑仪要政绩,青峰县恰恰有政绩! “配合他......就是配合我自己!” 周阳果断拨通了財政局局长罗志强的电话。 “老罗,明天上班前,把县医院扩建项目的所有帐目整理好,拨款记录、审批流程、施工单位资质,全部备齐!” 罗志强睡得迷迷糊糊的,一听这话顿时清醒了: “周书记,这......怎么突然要查帐?” “少废话!叫你准备就准备!” 周阳语气不容置疑。 “还有,开发区的征地补偿款,天亮之前全部足额打到农户帐户上!差一分钱,我扒了你的皮!” 掛断电话,周阳又给几个心腹发了消息,要求他们“近期收敛点”“以前的帐该平的平,该清的清”。 做完这些,他给自己倒了杯白酒,一口闷下,眼神逐渐狠厉。 “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 周阳很清楚,郑仪这次来,对他既是危机,也是契机! 如果他能借著郑仪的东风,把青峰县这些年积压的烂摊子彻底解决,甚至推动县里再上一个台阶,那他的“政绩”就不仅仅是增速,而是”在省委指导下顺利完成转型”的標杆! 到那时,他周阳就不是“有问题”的县委书记,而是”勇於担当、配合改革”的优秀干部! “赌一把!” 他仰头喝完最后一口酒,下定决心。 第188章 唱一出痛改前非,壮士断腕的戏 次日清晨,雪后的阳光格外清冽。 郑仪一早便来到县委会议室,推门时发现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 县纪委书记赵刚、宣传部长孙玉梅、公安局长李爱国等常委全部到齐,唯独不见周阳的身影。 “郑书记早啊!” 赵刚见郑仪进门,率先站起身打招呼。 他身材魁梧,嗓门洪亮,倒是和他纪检干部的严谨形象不太相符。 郑仪点点头,环视一圈: “周书记还没到?” 孙玉梅笑著解释: “周书记刚才打电话说去接县长了,马上到。” “接县长?” 郑仪眉头挑了挑,不知道周阳又要唱哪一齣戏。 “是啊!” 赵刚笑著摇头。 “我也纳闷呢,老周今天发什么神经,大清早亲自去接陈济民......” 话音未落,会议室的门被推开,周阳挽著陈济民的胳膊走了进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陈济民確实来了,但他脸色苍白,走路都有些虚浮,明显是带病参加的。 更令人惊讶的是,周阳竟然一路搀著他,时不时还低声叮嘱一句: “慢点,老陈,別著急。” 这画面简直匪夷所思。 要知道,周阳和陈济民一向不对付,常委会上针锋相对多少次了,周阳甚至曾经在会议上当眾摔过陈济民的茶杯,怎么今天突然这么亲热? 郑仪不动声色地看了周阳一眼。 周阳像是没注意到眾人异样的目光,笑容满面道: “各位久等了!老陈身体不舒服,我特意去接他过来。” 他说著,还亲自给陈济民拉开椅子。 “郑书记第一次参加的班子会,我们县领导班子必须全员到齐嘛!” 陈济民嘴角抽了抽,勉强挤出一丝笑,眼神却充满狐疑。 他显然也不明白,周阳今天吃错什么药了。 郑仪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示意会议开始。 周阳立刻进入状態,语气郑重: “今天会议的主要议题,是请郑书记了解我县的基本情况,各部门一把手依次匯报。”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郑仪全程专注聆听,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录几笔。 財政局长罗志强匯报县財政状况时,周阳突然插话: “老罗,县医院扩建项目耽搁三年了,钱去哪儿了?” 罗志强一怔,额头立刻冒汗: “这......” “县財政是有困难,但不是推脱责任的藉口!” 周阳义正言辞。 “我已经让审计局重新梳理项目资金流向,三天內必须形成报告,公开透明地接受监督!” 郑仪抬眸看了周阳一眼。 匯报到开发区征地补偿问题时,国土局长支支吾吾,周阳又是一拍桌子: “老百姓的补偿款都敢拖欠?谁给你的胆子!” 他转向郑仪,表情诚恳: “郑书记,这个问题我一直很重视,已经责令財政局连夜拨款,今天中午前全部到帐!” 会议室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周阳这一反常態的表现震住了。 郑仪的目光在周阳脸上停留了两秒,眼神里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神色。 他没有立即开口,而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借著这个动作掩去了嘴角那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好一个周阳,倒是个能屈能伸的人物。 昨夜那一番敲打,他本意只是想先探探这位县委书记的水有多深,却没想到对方不仅完全明白了自己的暗示,还在一夜之间就做到了这种程度。 主动示弱、修復表面关係、甚至不惜拿自己嫡系开刀来表態。 “周书记雷厉风行,很好。” 放下茶杯时,郑仪的声音依然平静如常,但语气里却透著一丝微妙的变化,不再是单纯的疏离,而是多了几分审视的意味。 周阳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种变化,心头微松,脸上却越发诚恳: “郑书记,说实话,县里这些歷史遗留问题,我这个班长是有责任的。” 他环视会议桌,目光在財政局长罗志强等人身上一扫而过,语气突然变得沉重: “以前总想著县里困难多,发展是第一要务,对一些违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郑书记一来就点出了问题所在,让我深刻认识到——” “不守规矩的发展,就是埋雷!” 这句话掷地有声,陈济民猛地抬头看向周阳,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赵刚等人更是面面相覷,这哪还是他们认识的那个说一不二的周阳? 简直像是换了个人! 郑仪看得出来,周阳这番话七分是真,三分是演。 真的部分在於他的確意识到了危机,演的部分则是想要把“痛改前非”的姿態做得更足。 但不论如何,这种反应已经超出了郑仪的预期。 “周书记认识深刻。” 郑仪站起身,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位班子成员: “既然县里决心整改,我这里提三点建议。” 会议室立刻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息等待这位省里来的副书记发话。 “第一,成立联合工作组,由周书记亲自掛帅,纪委赵书记任副组长,一周內梳理出县医院、开发区等重点问题的解决方案。” 周阳立即表態: “没问题,我今晚就召集相关部门开会!” 赵刚则若有所思地看了看郑仪,点头应下。 “第二,下周开始,全县科级以上干部重新填报个人事项,特別是家属经商、工程项目参与情况,组织部备案。” 这个要求直指要害,几个局长的脸色明显变了。 郑仪像是没看见,继续道: “第三,我建议恢復县长办公会制度,重大事项先经政府班子討论,再上常委会。” 这句话终於让周阳的笑容僵了一瞬,这一条直接削弱了他对政府事务的干预权! 但仅仅一秒,他就恢復如常: “郑书记提议很对!老陈啊,以后政府那边的事,你多担待!” 说著还热情地拍了拍陈济民的肩膀。 陈济民此刻脸上的表情简直像见了鬼,他试探性地开口: “那......开发区新入驻企业的审批权限......” “当然归政府管!” 周阳斩钉截铁。 “党委把方向就行,具体事务不该插手嘛!” 会议室里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所有人都意识到,青峰县的权力格局,从这一刻开始改变了。 散会后,郑仪独自留在会议室整理文件。他不用回头也知道,周阳一定会找机会单独谈话。 果然,走廊上的脚步声去而復返。 第189章 借一步说话 “郑书记......” 周阳站在门口,脸上的笑容褪去了表演成分,多了几分复杂: “能借一步说话吗?” 郑仪点头,两人来到办公室。 周阳关上门,突然深深鞠了一躬: “郑书记,我老周今天把话撂这儿,在青峰这一年,您指哪我打哪!” 这一躬鞠得结结实实,丝毫不像做戏。 郑仪伸手扶了他一把: “周书记不必如此。” 周阳直起身,眼神异常清明: “郑书记,我老周在基层摸爬滚打三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但我看得出,您不是一般人。”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摺叠的纸,递给郑仪: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这是我昨晚整理的名单,县里有问题的项目、有猫腻的干部,都在这上面。” 郑仪展开一看,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列了十几条,每个名字后面都附有简要说明,这简直就是一份自首材料! “你这是......” “表態。” 周阳咬著牙,额头渗出细汗: “我周阳今天把所有把柄交到您手上,就是想让您知道,我寧可牺牲这些『关係户』,也要保青峰县的大局!” 郑仪终於露出了今天的第一个真实微笑。 他把名单折好放回口袋,意味深长地说: “周书记,你是聪明人。” 两人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 周阳赌对了,郑仪要的不是把他拉下马,而是要一个真正能配合工作的县委书记。 那些见不得光的关係网,与其被查出来,不如自己亲手斩断! “县医院的扩建,我亲自盯著。” 周阳立刻开始表决心: “至於开发区的征地补偿,不光是补发,还要追究当时经手人的责任!” 郑仪点点头: “具体工作你去抓,一周后我要看到阶段性成果。” 走出办公室时,郑仪心情难得地轻鬆了几分。 他没想到青峰县的事情会进展得这么顺利,周阳的“识相”程度远超预期。 这个在基层摸爬滚打多年的县委书记,虽然身上有不少问题,但至少是个明白人,知道什么时候该断臂求生。 路过拐角处时,郑仪注意到那个叫小高的女秘书站在走廊尽头,似乎在等人。见他走来,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快步上前: “郑书记,这是今天会议要落实的事项清单,我整理了一下......” 郑仪接过文件扫了一眼,发现不仅会议內容条理分明,还在每个议题后面標註了责任部门和时限。 这份专业程度,远超出一般基层干部的水平。 “你做秘书几年了?” 他突然问道。 小高愣了一下: “三年多......之前在县政府办,去年才调到县委。” 郑仪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跟著周书记,不容易吧?” 小高的手指微微一颤,但很快镇定下来: “领导说笑了,周书记对下属要求严格,但也很培养人。” 这个回答滴水不漏,既没抱怨领导,又暗示了自己的能力。 郑仪对她高看了几分,点头道: “明天开始,你跟著我处理材料。” 小高惊讶地睁大眼睛,隨即反应过来: “是!” 郑仪来到自己的办公室,站在窗前,望著青峰县委大院来来往往的干部,脑海中,两年前大塘镇的情景又浮现出来。 那时的他刚刚空降镇长,镇党委书记要架空他,副镇长处处作梗,开会时他提个意见,底下人要么装聋作哑,要么直接顶回来: “郑镇长,你不了解基层情况,这事不能这么办。” 那时候的他,手上没权,身边没人,最后实在没办法,才硬著头皮联繫了当时在县纪委工作的前辈,暗中收集材料,借县纪委的一纸调查令,才把那一伙人掀翻。 那段日子真是如履薄冰。 如今变了样了。 郑仪站在窗前,心中涌起说不出的滋味。 当年在大塘镇处处碰壁的青涩干部,如今已是手握实权的省委组织部骨干,掛职下来便是县委副书记兼组织部长,一言一行都牵动著青峰县大小官员的神经。 周阳这样的县委书记,面对他也要低头示弱。 这种转变,不仅仅是因为职务的提升,更是因为他背后所代表的组织力量和个人能力的综合体现。 郑仪轻轻吐出一口气,转身回到办公桌前。 权力的本质从来不是用来威慑或压制的工具,而是为人民服务的手段。 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清楚。 雪后的山路格外难走。 郑仪没有选择前呼后拥的调研方式,而是只带了县委办秘书高琳和小车班的一名老司机,轻车简从,直奔青峰县最偏远的青石镇。 这是一条崎嶇的山路,越野车在积雪未化的泥泞小道上顛簸前行,车窗外的山峦层层叠叠,贫瘠的土地上零星分布著几座低矮的农房,偶尔能看到几个裹著袄的老人佝僂著腰,在田埂上缓慢行走。 “郑书记,咱们先去镇政府还是直接去村里?” 高琳坐在副驾驶,回头问道。 “直接去村里。” 郑仪看著窗外,淡淡道: “见镇干部之前,先听听老百姓怎么说。” 越野车最终停在青石镇下辖的柳树沟村。 这是一个典型的山区贫困村,全村一百多户人家,绝大部分住的还是低矮的砖瓦房,村子里连一条像样的水泥路都没有。 雪后泥泞的小路上,几只散养的土鸡在啄食,见到陌生人也没躲开,只是懒洋洋地叫了几声。 郑仪踩著一路泥泞,径直走向村口的一户人家。 院子里,一个头髮白的老人正弓著腰在劈柴,见有人来,愣了一下,眯著眼看了看,迟疑地问: “你们是……县里来的?” “老乡,我们是县里工作组的,来村里看看情况。” 高琳上前一步说道。 老人一听是县里的人,神色立刻变得僵硬,手里的斧头也放下了,搓了搓手,勉强挤出个笑: “领导们……进屋坐吗?” 郑仪没急著问话,只是往屋里扫了一眼。 昏暗的土房里,墙皮剥落,一张四方桌上摆著半碗醃菜和几个硬邦邦的馒头,炉子里的火很小,整个屋子又冷又潮。 第190章 你不是知道错了,你是知道自己要完了 “老乡,家里就您一个人?” “老伴儿走了几年了,儿子媳妇在南方打工,过年才回来一趟。” 老人说著,嘆了口气: “我这点地种不动了,就靠儿子寄点钱过日子。” “村里像您这样的老人多吗?” “多啊,家家都这样,年轻人要么出去打工了,要么在镇上读中学,村里就剩我们这些老不死的。” 郑仪点点头,又问: “县里和镇里有没有帮扶政策?” 老人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 “帮扶?前两年说搞什么『扶贫养殖项目』,让村里人养羊,还说是县里补贴一半的钱,结果呢?羊苗发下来了,过几天说我们手续不合格,补贴的款不给批,羊都饿死了,最后还让我们赔钱……” 郑仪的眉头皱了起来。 高琳在一旁小声解释: “郑书记,这事我也听说过,好像是当时县里农业局搞的试点,但资金审批出了问题,最终成了『半拉子工程'。” 郑仪没说话,转身走出院子,又接连走访了几户人家。 情况大同小异。 村里年轻人流失严重,留守老人和儿童占了大半; 基础设施落后,连自来水都没通,村民们喝的是山沟里引来的“泉水”,遇到旱季就断流; 扶贫政策落实不到位,要么是补贴资金被截留,要么是项目虎头蛇尾。 走到村子尽头时,郑仪看到了一栋明显新盖的小楼,院子里停著一辆崭新的摩托车,几个穿著时髦的年轻人正蹲在门口抽菸。 “这户是谁家?” 郑仪问。 高琳脸色微变,压低声音道: “郑书记,这家是村里会计王长友家,他侄子……是镇长的司机。” 郑仪冷冷一笑。 村里的路还是泥巴路,贫困户住的是年久失修的破房子,但村干部家却盖起了两层小楼,摩托车还是最新款。 再联想到刚才村民们提起“扶贫项目”时敢怒不敢言的样子。 看来,某些蛀虫,啃食的不是財政资金,而是老百姓的希望。 “走吧,去镇政府。” 郑仪转身离开,神情比来时更加冷峻。 高琳跟在他身后,心跳加速。 她能感觉到,郑仪这次下乡走访,看到的不是表象,而是青峰县基层治理的真正病灶——不是缺钱,而是风气! 青石镇镇政府是一栋四层小楼,大门前的广场倒是修得颇为气派,铺著整齐的岗岩地砖,中央还建了一座喷水池,不过池子里早已乾涸,积满了枯叶和尘土。 当郑仪一行走进镇党政大楼时,刚好遇到几个干部从会议室出来,谈笑风生。为首的中年男子挺著啤酒肚,边走边打电话: “放心,手续都办妥了......” 他抬眼看到陌生人,话音戛然而止,皱起眉头: “你们是?” 高琳上前一步: “彭镇长,这是县委郑书记。” “啪嗒”一声,彭镇长的手机掉在了地上,脸色瞬间煞白。 “郑、郑书记?!” 整个走廊瞬间安静下来,几个干部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郑仪平静地扫视眾人: “不忙的话,开个短会吧。” 五分钟后,青石镇领导班子全体成员战战兢兢地坐在了会议室里。 郑仪直接走到主位坐下,没有任何客套: “我刚从柳树沟村过来。” 就这一句话,在座的镇干部们后背都已经开始冒汗。 谁都清楚柳树沟是什么情况,那是全镇最穷的村,也是最容易被查出问题的村! “彭镇长,『扶贫养殖项目』是你主抓的吧?” 郑仪开门见山。 彭勇额头上渗出细汗,支支吾吾: “郑书记,这个项目確实是......有点问题,主要是当时县里的资金没到位......” “资金没到位就敢让村民赊帐买羊苗?” 郑仪声音不高,但谁都能听出他语气的不满: “县財政的帐我看了,当年拨给青石镇的扶贫资金一分没少。这笔钱去哪儿了?”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几个副镇长低著头,大气都不敢出。 彭勇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这个......可能是帐目上......” “帐目很清楚。” 郑仪从文件袋里取出一叠材料,摔在桌上: “你们用扶贫款买了高价羊苗,中间商是你表弟开的公司;后来又以』技术培训'名义,把剩下的钱转给了镇农技站,而农技站站长是你妹夫。” 他每说一句,彭勇的脸色就白一分。 “我......” 彭勇想要辩解,却发现舌头打结,根本说不出话来。 “郑书记!” 彭勇猛地站起来,声音发颤: “我检討!我深刻检討!那些钱......我......我马上自掏腰包补上!” 郑仪没有打算放过他: “只是补上就完了?” 他转身看向坐在角落的镇纪委书记: “李书记,这件事你们纪委调查过吗?” 李书记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同志,闻言嘆了口气: “郑书记,我们......確实收到过群眾反映,但是......”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在乡镇一级,很多问题不是不知道,而是“不好查”。 郑仪点点头: “那现在可以查了。” 他转向彭勇,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彭镇长,从现在起,你停职接受调查。镇上的工作,暂时由李书记主持。” 此言一出,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谁也没想到,郑仪会直接在会上宣布对一个镇长的处理决定! 更令人震惊的是,作为县委副书记,他確实有这个权力! 彭勇面如死灰,踉蹌著想要说什么,却被郑仪一个眼神钉在了原地。 “三天之內,我要看到完整的调查报告和整改方案。” 郑仪起身离席,走到门口时又停下脚步,回头道: “对了,柳树沟村的会计王长友,涉嫌侵占集体资產,纪委一併调查。”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彻底击垮了彭勇的心理防线。 他瘫坐在椅子上,眼神涣散。 所有人都明白,青石镇的天,变了。 “郑书记,接下来回县里吗?” 上车后,她小声问道。 郑仪思索片刻: “再去两个村看看。” 越野车又驶向更偏远的山村。 第191章 青峰县六十万农民的后路,我们得留 郑仪的越野车在蜿蜒的山路上顛簸前行,远处的山坡上,新开闢的药材种植基地隱约可见。 “郑书记,前面那片就是新推广的山茶药材种植区。” 司机提醒道: “听说农业局最近在搞试点。” “去看看。” 郑仪推开车门,寒风中带著一缕药材特有的清苦气息。 他们沿著刚开闢的泥泞小径向上走,很快看到两个身影蹲在地垄边,正仔细查看著刚出土的嫩苗。 其中一人头髮斑白,皮肤黝黑,身上的中山装洗得发白,裤腿上还沾著泥点子,乍一看像个地道的农民。 另一人是个年轻人,戴著眼镜,正拿著笔记本记录著什么。 “老乡,你们是农业局的?” 郑仪走近问道。 那中年人一听声音,忙抬头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脸上露出一丝憨厚的笑容: “您是……郑书记吧?” 郑仪有些意外: “你认识我?” 旁边那年轻大学生连忙解释道: “我们在县里的新闻上见过您的报导……李局长一直说,您一定会到基层来看看的。” “农业局副局长,李卫民。” 中年人伸出手,掌心粗糙,显然是常年干活的痕跡。 郑仪握了握他的手,目光扫向地里的药材苗: “这片基地,是你们在推?” 李卫民点点头,语气里带著几分朴实的自豪: “去年从省农科院引进的山茶和中药,耐寒耐旱,经济价值高,很適合咱们这儿的山地种。” 他蹲下身,轻轻拨开土层,露出几株刚刚冒芽的幼苗: “您看,根已经扎稳了,只要熬过这个冬天,明年开春就能见效益。” 郑仪注意到,地里的小苗虽然稀疏,但每一株都被精心照料,周围的杂草也被清理得乾乾净净,显然有人经常在这里打理。 “试点的村子反应如何?” 郑仪问道。 李卫民嘆了口气: “难啊,老百姓怕亏钱,一开始没人愿意种。后来我们找了几个村里最穷的农户,免费提供种苗和技术,还签了保底收购合同,先让他们试种。” “效果怎么样?” “现在才刚开始,还看不出成效。” 李卫民摇摇头。 “但至少,这几户愿意跟著干了。” 旁边的年轻大学生补充道: “李局长每周都会来这儿看两次,有时候直接在村里住下,就怕苗子出问题。” 郑仪盯著李卫民看了一会儿,这位副局长脸上没有官场中常见的那种圆滑,反而带著一种近乎固执的专注。 “县里像您这样亲自下地干活的领导可不多。” 郑仪淡淡道。 李卫民笑了笑: “我本来就是农技站出来的,老百姓不信空话,他们只信地里能长出什么。” 他指著那片药材地: “如果这东西真的能赚钱,不用我们催,明年全村都会跟著种。” 郑仪点点头,没有再问什么。 车子缓缓驶离山区,窗外的景色从鬱鬱葱葱的梯田逐渐变成灰濛濛的厂房轮廓。 “郑书记。” 高琳终於忍不住打破了沉默。 “李局长这人......其实挺可惜的。” 郑仪靠在座椅上,目光依旧望向窗外: “怎么说?” 高琳斟酌了一下措辞: “农业局的老张明年就要退了,按资歷,李局长本来是最有希望接班的。但他这几年一直坚持推广山茶药种植,跟县里的大方向唱反调,所以一直被压著。” “大方向?” 郑仪微微挑眉。 “县里重点招商的是化工厂和建材企业。” 高琳抿了抿嘴。 “尤其是开发区那一片,都是高污染產业。李局长总说这样会毁了几十年后的耕地,但没人听他的......” “他在农业局多少年了?” “十多年了。” 高琳轻声说: “从农技员一路干上来的。县里领导换了好几茬,就他一直没动过。” 郑仪忽然想起李卫民那双布满老茧的手,那不是一个副局长的手,更像一个常年劳作的老农的手。 “他那个助理呢?” “那个大学生叫陈志,是李局长从农学院特招来的。” 高琳犹豫了一下. “当初人事局本来不同意的,说农业局不需要高学歷人才。李局长硬是跑去找周书记拍了桌子......” 郑仪有些诧异: “他敢跟周阳拍桌子?” “听说当时吵得很凶。” 高琳压低声音。 “李局长直接说『招商引资不能把子孙后代的饭碗都卖了',气得周书记当场摔了杯子。” 车里一时静了下来。 远处的天空灰濛濛的,几根高耸的烟囱正喷吐著滚滚浓烟,那是最新建成的化工厂。 而在山的另一侧,李卫民弓著腰蹲在地里,小心翼翼地守护著那些脆弱的药苗。 郑仪忽然开口: “明天早上,让李卫民来我办公室一趟。” 高琳一怔,隨即会意: “是,我这就通知他。” 郑仪刚迈进县委大院,周阳就从办公楼快步迎了出来。 儘管已是初冬时节,这位县委书记额头还掛著细密的汗珠,显然刚刚结束一场会议。 “郑书记回来了!” 周阳笑容热络,声音洪亮。 “我刚从开发区赶回来,听说您今天去了青石镇?” 郑仪微微点头: “看了几个贫困村,情况不乐观。” 周阳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语气变得严肃: “彭勇的事我已经知道了,这种损害群眾利益的干部,必须严肃处理!我已经让纪委成立专项调查组,三天內一定给您一个交代。” 郑仪看著周阳突然问道: “周书记知道今天我在山上遇到谁了吗?” 周阳一怔,隨即像是想起什么,脸色略显尷尬: “李卫民那倔驴是不是又跟您抱怨什么了?郑书记,您別听他瞎说,我们县的產业发展是有长远规划的......” “他什么都没说。” 郑仪打断道: “就带著个大学生,在地里看药苗。” 周阳訕訕地搓了搓手: “这个老李啊,就是太认死理。现在全县都在大搞工业,就他非要种什么药材......” “你知道他种的药材一亩地能赚多少钱吗?” 郑仪突然问道。 周阳被问住了,支吾道: “这个...应该比不上我们开发区的税收......” “种好了能到八千。” 郑仪直视著周阳的眼睛。 “是种玉米的好几倍,而且不伤地。” “周书记。” 郑仪放缓语气。 “招商引资固然重要,但青峰县四十万农民的后路,我们得留。” 周阳沉默片刻,突然挺直腰板: “郑书记说得对!其实我一直也在考虑產业均衡发展的问题。这样,我明天就召集农业口的同志开个会,好好研究下中药材种植的事。” 郑仪不置可否地点点头,正要离开,突然听到身后周阳又补充道: “对了郑书记,老李这个人能力是有的,就是脾气太直。农业局老张马上要退了,我看他確实是个合適的人选......” 第192章 都是为了人民 次日一早,李卫民便站在了郑仪的办公室门口。 他穿著那件浆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头髮有些蓬乱,一看就是直接从田间赶过来的,他站在县委大楼里,与周围西装革履的干部们格格不入。 “郑书记。” 李卫民略显侷促地站在门口,手里攥著一沓资料,显然不太適应这种正式场合。 “进来吧。” 郑仪合上文件,示意他坐下。 李卫民犹豫了一下,最终没坐,而是径直从怀里掏出一块布包著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打开: “郑书记,您看,这是我们第一批採收的药材根茎,刚晒乾的。” 郑仪接过那块略显粗糙的药材,指尖能摸到纤维的韧度,还带著淡淡的药香。 “能值多少?” 李卫民眼睛一亮: “按今年市场价,一亩地產量大概能卖到七八千,要是做成深加工,利润还能再涨。” 郑仪放下药材,抬头看著他: “这么好的东西,怎么推不动?” 李卫民脸色微变,搓了搓手: “这事儿......” 他犹豫了一下,像是在权衡利弊,最终还是嘆了口气: “县里今年招商引资的硬指標是工业税收,镇村两级干部的考核全跟这个掛鉤,谁有心思去搞农业?更何况种药材见效慢,前两年还怕老百姓不愿意冒险。” “那你还坚持?” 李卫民苦笑: “我是学农的,又在青峰土生土长,这片山地能种什么,我心里有数。招商引资是重要,可总不能让老百姓把地都撂荒了吧?” 郑仪若有所思,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 “资金问题怎么解决?” 李卫民眼神一亮: “省农科院有扶持政策,能提供免息贷款,农户只需承担部分种苗费用,收成后还贷就行。但最关键的是,得有人愿意牵头。” “你有合適人选?” 李卫民点点头: “有几个村的村支书靠谱,之前跟著我试种过一部分,收成不错。但他们怕后续县里政策不支持,中途被叫停,所以一直不敢扩规模。” 郑仪思索片刻,忽然问道: “周阳有没有给你使过绊子?” 这个直白的问题让李卫民一愣,隨即苦笑著摇头: “周书记只是……有他的考虑。我们这些人微言轻的小科局长,哪敢说领导使绊子......” 但那双粗糙的手微微发颤,已经暴露了太多难言的委屈。 郑仪拉开抽屉,取出一份文件递给他: “看看这个。” 李卫民接过来一看,赫然是县农业局局长任命公示,上面清清楚楚写著他的名字! “这......” 他不敢相信地抬头。 “从今天起,由你牵头成立『特色农业发展领导小组',我任组长,你任副组长。” 郑仪起身走到窗前,望著远处起伏的山峦: “给你两个星期时间,把全县適宜种药材的山地调查清楚,做个规划出来。” 李卫民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 “郑书记,我......” “別急著高兴。” 郑仪回头看他: “药材品种、技术保障、销路渠道,你都得考虑清楚。我要的不是面上好看的报告,是能让老百姓真增收的方案。” 李卫民挺直腰板,眼中闪烁著坚定的光芒: “您放心!我一定全力以赴!” 郑仪点点头,又说出一句让李卫民震惊的话: “下周的常委会上,我要你把发展计划当著全体常委的面讲出来。包括需要多少財政支持,哪些部门需要配合,都给我说清楚。” 李卫民的手微微发抖,他明白这意味著什么,郑仪要用自己的影响力,直接推动这项被搁置多年的计划! 而这对於他这个常年窝在办公室写报告的副科级干部来说,简直就是从地狱直升天堂的机会! “郑书记......” 他眼眶泛红,却不知该说什么。 郑仪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缓和下来: “都是为了人民。”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们就让李卫民这位大老爷们差点哭了出来。 “我一定不会辜负人民和郑书记的信任!” 郑仪站在窗前,望著李为民离去的背影消失在县委大院的转角,他抬手轻轻按了按眉心。 基层的问题,比他想像得更深。 他回想起方才的对话——李为民那粗糙的双手,眼睛里闪动的光,还有谈及政策落地时的无可奈何。 这样的人在基层並不多,他们带著一腔赤诚,却往往被排挤在权力的边缘,而那些善於钻营、只顾中饱私囊的人,却往往步步高升。 就像青石镇的彭勇。 高琳敲门进来,拿著一份刚刚送到的报告。 “郑书记,纪委的初步调查报告出来了。” 郑仪接过,快速翻看起来。这份报告比他想像的更触目惊心。 青石镇扶贫资金的使用几乎是一场系统性腐败,从项目审批到资金拨付,层层剋扣,落到老百姓手里的十不存一。 彭勇不仅默许,甚至主动参与其中,而他背后,还隱约牵连著县里几个实权部门的影子。 郑仪合上文件,神色越发冷峻。 “通知赵刚,下午三点,我要见他。” 高琳点头退下,她知道,郑仪不会轻易放过这件事。 下午,县纪委书记赵刚准时出现在郑仪办公室。 “郑书记。” 赵刚身材魁梧,浓眉大眼,但此刻他的表情並不轻鬆。作为县纪委书记,他在青峰县官场浸淫多年,很清楚这潭水有多深。 “调查结果看过了?” 郑仪开门见山。 “看了。” 赵刚点头。 “比预想的严重。” “牵连的人呢?” 赵刚犹豫了一下,低声道: “除了彭勇,財政所的所长、镇农技站站长都有问题,再往上……可能涉及县里一些部门。” 郑仪抬眼看他: “你的顾虑是什么?” 赵刚深吸一口气: “郑书记,青峰县虽然是小地方,但关係盘根错节。有些人是某些领导的亲戚,有些是老领导的心腹,真要查起来,阻力会很大。” 郑仪冷笑一声: “所以老百姓就该被这些人一层层吸血?” 赵刚没敢接话。 郑仪站起身,走到窗前,半晌,才缓缓开口: “基层腐败最伤民心。老百姓看得最清楚,谁在做事,谁在捞钱。” 赵刚看著郑仪的背影,竟然有些紧张的喘不上气来。 “那您的意思是……” 第193章 查不动,我换人来查;阻力大,我来扛著! 郑仪转过身,眼神锋利无比,直直钉在赵刚脸上: “赵书记,你在纪委干了多少年?” 赵刚心头一震: “十……十几年了。” “十几年。” 郑仪冷笑一声,嗓音低沉却极具压迫感。 “那你应该比谁都清楚,腐败不是查不动,而是敢不敢查。” 赵刚额头渗出细汗,他知道郑仪这是在逼他表態。 郑仪大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一字一句道: “我现在问你,青峰县这些蛀虫,你敢不敢查?” 赵刚喉咙发紧,后背已经湿透。 郑仪不等他回答,直接替他下了决心: “查不动,我换人来查;阻力大,我来扛著!你是纪委一把手,乾的就是得罪人的活,怕得罪人,你现在就可以辞职。” 赵刚突然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可怕得不像话,那双眼睛仿佛能看穿人心,让人无处可逃。 他猛地站起来,深吸一口气: “郑书记放心!我赵刚不是孬种,这事一定给您一个交代!” 郑仪的目光锐利如刀: “不是给我交代,是给群眾交代。” “是!” 赵刚挺直腰板。 “我马上组织精干力量,深挖到底!” 送走赵刚,郑仪径直走向组织部办公室。 他不仅是县委副书记,还兼任著组织部部长一职,这是省委组织部特意安排的双重身份,为的就是让他能够真正掌握青峰县干部队伍的命脉。 组织部位於县委大楼三楼最尽头,走廊两侧悬掛著全县干部的公示栏。 郑仪的脚步很轻,但所过之处,办公室里的谈话声立刻降低了几度。 “郑部长好!” 组织部的几个科员见到他,连忙站起身。 “都坐。” 郑仪摆了摆手,目光扫过办公桌上堆积如山的档案盒。 “王副部长在吗?” “王部长去青山镇考察干部了,说明天才能回来。” 一名年轻女干部小心翼翼地回答。 郑仪点头: “把近三年全县副科级以上干部的任免档案调出来,我看看。” 几个科员闻言,瞬间变了脸色。 三年来全县提拔了多少干部,其中有多少是周阳的关係户,大家心知肚明。郑书记突然要看这些,显然是准备动真格的了! “这个......” 女干部支支吾吾, “档案调阅需要走流程,而且......” 郑仪目光一冷: “按组织程序,我是组织部部长,查阅干部档案是我的职责。我还需要谁的批准?” 女干部额头渗出冷汗: “不……不需要,我这就去拿。” 半小时后,郑仪坐在组织部的会议室內,面前堆满了干部档案。 他先抽出了青石镇彭勇的档案,这位镇长的履歷果然有问题: 三年前从县农业局一个閒职直接提拔为青石镇镇长,当时连笔试成绩都只是勉强及格。 再翻看同期提拔的其他几人,背景都或多或少与周阳有关联。 这时,门口的敲门声响起,郑仪抬头,见组织部常务副部长冷治满头大汗地站在门口。 冷治四十多岁,身材微胖,戴著金丝眼镜,头髮略显稀疏,此刻的脸色有些发白。他快步走进来,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郑书记,听说您在调阅干部档案?这……有什么指示吗?” 郑仪没急著回答,而是隨手將彭勇的档案往旁边一推,淡淡道: “林部长,彭勇的考察材料,是谁做的?” 冷治额头上的汗珠更密了,他搓了搓手: “这个……是干部科经办的,具体经办人可能调走了……” “三年前的事,经办人调走了?” 郑仪抬眸看他,眼神平静,但压迫感却让冷治如坐针毡。 “我记得……应该是李向阳。” 冷治咽了咽唾沫。 “他去年调到市里了。” “李向阳?” 郑仪翻开干部科名册,果然看到一个叫李向阳的干部,去年调到了市委组织部。他轻笑一声: “升得挺快啊。” 冷治不敢接话。 郑仪隨手抽出另一份档案,县財政局预算科科长的,递过去: “这个刘斌,周书记的外甥,提拔时连民主测评都没搞,直接上会,组织部是怎么审的?” 冷治冷汗涔涔,声音发涩: “郑书记,当时……周书记主持常委会,说他是紧缺型人才,特事特办……” “紧缺型人才?” 郑仪翻开刘斌的履歷,高中毕业,函授大专,一直在財政局干閒职,没有任何专业资质或者突出贡献。他冷声道: “林部长,组织部是管干部的第一道门,如果这道门漏风,那全县干部队伍还怎么纯洁?” 冷治脸色苍白,知道郑仪这是在敲打他。 “郑书记,我检討!这些事確实是我把关不严……” “我不需要你检討,上一个要检討的叫彭勇,已经送到纪委了!” 郑仪直接打断。 这一记重锤,让冷治双腿发软,差点站不住。 郑仪望著冷治局促不安的样子,知道他虽然身处要职,但一直被周阳等实权人物架空,真正的人事任免根本没经过他手。 他语气稍缓,但目光依然锐利: “林部长,组织纪律你比我清楚。提拔干部只看领导脸色,不按原则办事,问题出在哪?” 冷治咽了口唾沫,声音发涩: “郑书记,我......我也有苦衷啊。周书记在县里一言九鼎,组织程序是他批,常委会上他说了算,我们底下人......实在是拗不过。” “现在呢?” 郑仪盯著他。 “现在你还觉得拗不过吗?” 冷治猛地抬头,对上郑仪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突然意识到: 这位年轻的县委副书记不是来问他对不对的,而是问他还敢不敢跟著错的走! 他咬了咬牙,站直身子: “郑书记,您放心!组织部该查的、该改的,我一定全力配合!以前......是我糊涂!” 郑仪知道他是聪明人,便不再施压,只是淡淡道: “给你三天时间,重新梳理近几年所有干部任免程序,不符合规定的,全部標记出来。” “是!我亲自督办!” 冷治重重地点头。 郑仪合上手中的档案。 “林部长,既然你对过去几年的干部任免已经认识到了问题,那接下来,我还要你做另一件事。” 第194章 我要真正能做事的人 冷治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连忙点头: “郑书记您说,我一定认真办!” “青峰县不只是有跑关係上来的干部,我相信还有一些真正做事、有能力的人被压在了底下。” 郑仪的声音低沉却极具分量。 “你给我整理一份名单,这些年,真正踏实肯干、能力突出,却因为不会钻营而一直得不到提拔的干部。” 冷治一怔,隨即明白过来,郑仪不是单纯要整人,而是要在青峰县真正树立起“能者上”的导向! 他迅速调整思绪,谨慎道: “郑书记,这类干部確实有不少,但很多都被边缘化了,有的在乡镇一直干著副职,有的被安排到没什么实权的部门……” 郑仪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打断了他的解释: “我要的是有真本事的人,並不只是那种只会低头做事的『老实人'。” 郑仪顿了顿,加重语气。 “能干,还要敢干,只是不愿意走歪门邪道的干部。” 冷治心头一震,立刻明白了郑仪的深意,他不只是要提拔一批老实人,而是要找到那些虽被压制,但骨子里仍然有魄力的干部! “郑书记,我有个建议……” 冷治小心翼翼地试探。 “如果只是从档案里筛选,可能没法真正看出一个人的能力,尤其是那些被刻意压制的干部。” 郑仪微一挑眉: “哦?那你的意思是?” 冷治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道: “不如组织部牵头,派几个考察组下基层,不打招呼,实地调研。去听听乡镇干部、老百姓的评价,尤其是那些常年在一线、口碑好但升不上去的干部,我们亲自摸个底。” 郑仪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讚赏: “这个办法不错。” 他站起身,目光深远: “不仅要看他们的履歷,更要看他们在实际工作中到底做了什么事。老百姓的口碑,比档案上的评语更真实。” 冷治见郑仪认可,立刻补充: “我今晚就擬定方案,明天抽调几个靠得住的组工干部,先调研几个重点乡镇。” 郑仪点点头,隨即话锋一转: “林部长,这份名单的份量,你应该明白。我要的是能干事、敢扛事的人,而不是老油条。” 冷治瞬间明白郑仪的暗示。 如果他在这份名单上敷衍塞责,或者仍然掺杂关係户,那么等待他的就不是简单的批评,而是组织调整了! 他郑重地点头: “郑书记放心,我一定好好下功夫!这份名单,只列真正能做事的人!” 郑仪淡淡道: “三天后,名单和考察材料一併交给我。” “是!” 从组织部出来,郑仪回到自己办公室,发现周阳正在门外踱步,似乎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了。 “周书记有事?” 郑仪语气平淡,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周阳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郑书记,我想跟您匯报一下近期工作情况……” 郑仪推门而入: “进来吧。” 周阳跟在后面,偷偷地擦了擦手心的汗。 他今天上午才听说郑仪去了组织部,调阅了干部档案,就知道事情不好。 这些年他在青峰县安插了不少自己人,虽然表面程序都过得去,但如果真较真起来,很多提拔都经不起推敲。 “郑书记,听说您今天在看干部档案?” 周阳小心翼翼地问。 郑仪抬眼看他: “我是组织部部长,了解干部情况很正常吧?” “是是是,当然正常!” 周阳连连点头,额上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斟酌了一下措辞: “只是……青峰县的情况有些特殊,基层干部素质参差不齐,有时候用人不得不在能力之外考虑一些现实因素……” “什么现实因素?” 郑仪直视周阳的眼睛,平静的语气中透著压迫感。 周阳咽了口唾沫: “就是……本地的一些家族关係,老领导的面子等等……” 郑仪冷笑一声: “周书记,你是县委书记,不是族长。党管干部的原则,我想不用我重复吧?” 周阳脸色唰地变白,额头的汗珠更多了。 郑仪看著他那副样子,知道自己的敲打已经到位,遂缓和了语气: “当然,用人要考虑实际情况,但前提是这个人確实有能力。如果单纯为了照顾关係,把位置给了不合適的人,最终损害的是老百姓的利益。” 周阳连连点头: “郑书记说得对!这方面我们確实有改进的空间……” 郑仪打断他: “不是改进空间,是必须立刻纠正。下周的常委会上,组织部会提出一些人事调整方案,希望你能支持。” 周阳心头一震,立刻明白了郑仪的打算,这是要趁著纪委调查的机会,对全县干部队伍动刀啊! 但他现在不敢说不。 想到这里,周阳咬了咬牙,果断表態: “郑书记放心!您是为青峰县的未来著想,我一定全力配合!” 郑仪这才微微頷首。 郑仪端起茶杯,缓缓啜饮了一口,余光瞥见周阳微微绷紧的肩膀。 这位县委书记最近收敛了不少锋芒,在常委会上几乎事事顺著他,连一些明显削减权力的决策都没有反抗。 “周书记,这段时间工作很得力。” 郑仪开口,语气平和却意有所指。 周阳立刻坐直了身子,脸上堆出谦逊的笑: “郑书记过奖了,都是分內之事。” “省里最近正在考察各县级领导班子。” 郑仪语气听不出来情绪,像是閒谈一般,眼神却始终没有离开周阳的反应。 “尤其是那些敢於破局、能扛重任的一把手,组织上会重点关注。” 周阳的眼睛微微一亮,但很快又压下情绪,故作平静: “这是组织对我们的信任,我一定好好干。” 郑仪放下茶杯。 “我听省组织部的老领导说过,现在不少地市的班子都在调整期。像陵江市,这两年经济发展势头不错,就是领导班子年纪偏大,省里有想法派个懂经济、有魄力的干部过去搭班子。” 周阳呼吸一滯,心头猛地跳了一下,陵江可是地级市,虽然不是副省级城市,但比起县级来说,那可是实实在在的高升! 但他很快又警惕起来,生怕郑仪是在试探他,赶紧端正脸色: “组织要我去哪儿,我就去哪儿。青峰县是我的根,能继续留在这儿服务百姓,也是我的心愿。” 第195章 甜头永远在触手可及却又差那么一点的位置 郑仪微微点头,露出一丝满意的笑: “周书记有这份觉悟就行。” 他故意顿了一下,才慢悠悠地补充道: “不过嘛,干部队伍需要交流,该担重任的时候,组织上也不会让有能力的人埋没了。” 周阳心头一热,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些年他在青峰县呼风唤雨,但说到底还是个正处级,如果能更进一步,哪怕去省里当个閒职副厅,那也是实实在在提了半格! 更何况,郑仪暗示的可能是实职? “郑书记,您放心!” 周阳挺直腰板,语气诚恳得近乎庄重。 “无论组织怎么安排,我都坚决服从,绝不辜负组织培养!” “嗯,有这个態度很好。” 郑仪淡淡一笑,话锋一转。 “对了,上次县里那个招商项目,企业送来的那份材料,我看还有不少疑点,你让他们再补充一下。” 周阳心里咯噔一下,那个项目是他亲自牵头,企业確实送了“心意”,但现在郑仪暗示要查,他哪敢有半点犹豫? “郑书记明鑑!我这就让他们重新整理材料,所有资料全部公开透明,接受监督!” 周阳果断表態,语气坚决,仿佛对那个项目中隱藏的利益纠葛毫不知情。 他知道,这是郑仪给他的考验,也是交换,只要他全力配合整顿县里的风气,把屁股擦乾净,组织自然会考虑他的下一步。 郑仪看著周阳那副既期待又小心翼翼的表情,心里微微一哂。 权术无非如此——既要有敲打,也要给甜头,最重要的是,让他知道甜头永远在触手可及却又差那么一点的位置。 至於省里的“考察”……等青峰县的烂摊子收拾乾净了,再谈周阳的去处也不迟。 郑仪轻轻拍了拍他的肩,意味深长地说: “好好干,组织不会亏待能办事、识大局的同志。” 周阳重重地点头,此刻脑海里已经浮现出各种升迁的可能,但他知道,自己现在能做的,就是全力配合郑仪。 毕竟,自己的前途就握在这位年轻却背景深厚的副书记手里! 下午,县財政局长罗志强、交通局长马红军几个“老班底”悄悄聚在了周阳办公室。 几个人脸色都不太好看,尤其是罗志强,额头绷著青筋,刚一进门就忍不住开口: “周书记,咱们就这么……服软了?” 马红军也紧跟著抱怨: “青峰县这么多年,什么事不是咱们说了算?现在好了,郑仪来了几天,纪委调查、干部调整全都听他的,您才是县委书记啊!” 周阳靠在椅子上,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慢悠悠地喝了口茶,反问: “你们觉得,我现在是太软弱了?” “不是……” 罗志强支吾著,可还是没忍住。 “可咱们这样步步退让,以后还怎么管下面的人?” 周阳终於抬眼看他们,眼神里透著一丝不耐烦: “你们几个,还是没琢磨明白。” 他放下茶杯,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语气不轻不重地提醒: “现在是谁在查干部的任免档案?是谁在整顿扶贫资金的使用?又是谁在盯著我们的一举一动?” 几个人不说话了。 “我告诉你们。” 周阳冷笑一声: “郑仪不是普通掛职干部,他是带著『上方宝剑』下来的!你们看不出来,我还看不出来?连市委领导都特意打过招呼,要我『全力配合』,什么意思?就是让我管好你们这群不长眼的!” 马红军脸色变了变: “可咱们这么多年……” “可什么?” 周阳眼神一冷。 “你要是还想干,就老实点听话;要是觉得自己够硬气,敢挡郑仪的道,那你自己去试试,看纪委先查谁?” 罗志强訕訕闭了嘴,几个人面面相覷,终於意识到周阳不是在认怂,而是真正在权衡利弊。 “你们几个,回去把自己屁股擦乾净。” 周阳语气放缓了几分。 “该补签的文件补签,该退的钱退回去,別给郑仪留下把柄。”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记住,现在还能配合的,才是我的人;至於那些不听话的,自然也就算不上什么自己人了。” 这话已经很明確了。 听话的,周阳会保;不听话的,那就自求多福。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最终都低下头,闷闷地应了一声: “周书记放心,我们知道怎么做。” 周阳站起身,送他们出门,临走前又补了一句: “对了,李卫民那个药材种植项目,既然郑书记点名要推,你们谁也別使绊子。” “……” “还有,纪委要查的那些帐,该给的资料都给,別藏著掖著,反正最终拍板的人是我,我不会让郑仪闹得太过分的。” 这一席话,既是敲打,也是安抚。 听话的人,未来未必没机会;但现在还敢硬碰硬的,才是真的蠢。 周阳送走了这群人之后,点了一根烟。 他深吸一口,眉头微微皱起,思索片刻后,拨通內线电话: “小高,来我办公室一趟。” 几分钟后,高琳轻轻敲门进来: “周书记,您找我?” “把门带上。” 周阳示意她坐下,自己却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弹了弹菸灰,目光深沉地打量著自己这个外甥女。 高琳今年27岁,研究生毕业,长相秀丽,气质干练。 从政以来,一直表现不错,虽然年轻,但做事踏实,从不借著自己县委书记舅舅的名號行事,这也是周阳一直很欣赏她的地方。 “最近跟著郑书记,感觉怎么样?” 周阳缓缓开口,语气和平时训话其他干部时完全不同,带著一丝长辈的关切。 高琳微微一愣,隨即谨慎地回答: “郑书记工作节奏很快,要求高,但很专业,跟著他学到不少东西。” 周阳点点头,忽然语重心长地说道: “琳琳,我是看著你长大的,从小到大,你都很爭气,不管是学业还是工作,都没让我和你妈操心。” 高琳有些困惑地看著舅舅,不明白他突然说这些话的用意。 周阳掐灭菸头,神色郑重: “我想跟你说的是,从现在开始,你就安心跟著郑书记好好干,不要顾虑我这边的立场。” 高琳的眼睛微微睁大: “舅舅?您的意思是......” 第196章 我是县委郑仪 “实话告诉你。” 周阳压低声音。 “不出意外的话,我没几年就要调走了。郑书记来歷不一般,跟在他身边,你的前途比我这个舅舅能给的更广阔。” 高琳惊讶地站了起来: “您要调走?去哪?” 周阳摆摆手,示意她坐下: “这你不用管。总之,你要把握住这个机会。郑书记是个干事的人,而且背景深厚。你跟著他学做事,比在县委办浪费青春强多了。” 高琳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她轻声问: “舅舅,您是不是......有什么压力?” 周阳笑了笑,神情却有些疲惫: “琳琳,官场上的事,不是非黑即白的。舅舅这些年做的事,有对的,也有错的。现在回头看看,有些路走偏了。” 他顿了顿,忽然意味深长地说: “而你不一样,你有学歷,有能力,而且最重要的是,你还年轻,路还长,別跟著我们这些老傢伙走歪了。” 高琳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她从未见过舅舅这样坦诚地和自己说话。 “郑书记让你跟著他处理材料,这是个好机会。” 周阳重新点上一支烟。 “你要记住,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站在工作角度考虑问题,別顾虑我的面子。” “舅舅......” “好了。” 周阳挥手打断她。 “去吧,好好跟著郑书记干,他的眼光和格局,值得你学习。” 高琳点点头,郑重地说: “我明白了,您放心。” 走出办公室,高琳的脑海里迴荡著舅舅刚才说的话。 她忽然意识到,舅舅似乎是在用一种特別的方式向她传递什么,或许是在告诉她,青峰县的风向真的彻底变了;又或许是在暗示她,有些路,不应该再跟著走下去了。 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思绪,脚步坚定地朝郑仪办公室走去。 高琳站在郑仪办公室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 门內传来郑仪低沉的声音。高琳推门而入,看见这位年轻的县委副书记正伏案批阅文件,眉头微蹙,下頜线条紧致,握笔的手指修长有力。 他看起来甚至比她还年轻。 高琳忽然意识到一个荒谬的事实: 眼前这个在青峰县翻云覆雨的人,竟是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 “有事?” 郑仪头也不抬地问道。 “郑书记,我把明天调研的材料整理好了。” 高琳压下心头异样,把文件夹放在办公桌一角。 郑仪这才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清明: “坐。” 高琳轻轻坐下,注意到郑仪桌上的茶杯已经见底,下意识想起身添水,却被郑仪抬手制止: “不急。我想问问你,为什么考公务员?” 这问题来得突然,高琳不由怔了一下: “我……” 她原本准备好的標准答案是“为人民服务”,但面对郑仪那双似乎能洞穿一切的眼睛,这些场面话突然说不出口了。 “我外公是老党员。” 高琳轻声说。 “小时候我总看他帮邻里调解纠纷,给贫困户送米麵......他总说『当官就要为群眾办实事'。”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 “后来他生病臥床,村里干部每个月都来送药、量血压......我觉得这份工作,值得做。” 办公室里一时安静下来。 “周阳是你舅舅?” 郑仪突然问道。 高琳身体一僵,下意识攥紧衣角,却见郑仪的表情並无责难,反而带著一种近乎理解的平静。 “是。” 她终於承认。 “但我在县委办的工作,没靠他。” “我知道。” 郑仪微微頷首: “县委办张主任跟我说过,你是靠自己进来的,不然我也不会要你。” 高琳暗暗鬆了口气。 高琳这几天的工作状態,郑仪都看在眼里。 这姑娘確实踏实肯干,交给她的材料总是整理得井井有条,各种数据、文件分门別类,还主动標註重点,从不需要他额外交代。 而且她从不以周阳的外甥女自居,在办公室里总是安安静静地做自己的事,偶尔给他泡茶,也从不刻意套近乎。 这种分寸感很难得,也正因此,他才愿意重点培养她。 想到这里,郑仪忽然问道: “会开车吗?” “会。” “那明天八点,你开车。” 郑仪低头继续批文件,语气平淡: “去柳林村,看看李为民的药材项目。” “好的。” 次日清晨,越野车驶出县城,向山区进发。 “到了。” 郑仪突然指著前方。 柳林村比青石镇的贫困村强不少,至少村里通了水泥路,几排新盖的砖房错落有致,远处山坡上一大片整齐的塑料大棚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那些就是药材基地?” 高琳问道。 “嗯。” 郑仪示意她停车: “先別惊动村干部,咱们自己去看看。” 两人沿著田埂走进大棚区,刚掀开第一个大棚的塑料帘子,一股浓郁的药香就扑面而来。 大棚內,一位五十多岁的男子正蹲在地头,小心翼翼地查看著药苗。 听到动静,男子抬头,一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写满惊讶: “你们......” “王支书?” 郑仪主动伸出手: “我是县委郑仪。” “郑书记?” 王建军震惊地站起来,沾满泥土的手在工作服上擦了擦才敢握手。 郑仪笑著摆摆手: “不用拘束,我就是来学习经验的。” “哎哟,您说笑了......” 王建军憨厚地挠头,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瞥向一旁的高琳,显然对这个年轻漂亮的女子出现在郑书记身边感到好奇。 “这是高琳,县委办秘书。” 郑仪简洁地介绍道: “负责给项目做经济评估。” 高琳冲王建军点点头,然后蹲下身,好奇地观察著那些刚刚冒出新芽的药材苗: “这是什么品种?” “七叶一枝。” 提到药材,王建军明显来了精神: “这是李局长从山里找的野生种,改良后引种的,最適合咱们这里的气候,耐旱耐寒,不用打农药......” 他滔滔不绝地介绍著,从药材特性到种植技巧,再到经济效益,简直如数家珍。 高琳一边听一边记笔记,时不时提出几个专业问题,让王建军更加兴奋,仿佛找到了知音。 郑仪站在一旁,看著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他选择带高琳来,一方面確实是看中她的专业背景,另一方面也是在不动声色地向周阳传递信號,他愿意用周阳的外甥女,但不代表他会接受其他“关係户”。 第197章 谁有不同意见? “郑书记,您看这边。” 王建军领著他们来到一片刚刚採收过的药田: “这片种的是黄芪,去年试种的,亩產干品300斤左右,市场价一斤20多块,扣除成本,一亩地净赚5000多!” “比种普通的农作物强。” 郑仪点点头。 “强太多了!” 王建军感嘆: “以前种玉米,一亩地刨去种子化肥,能落1000块就不错了,这还不算人工。现在种药材,村里人不用再背井离乡去打工,在家门口就能赚钱!” 高琳忽然问道: “有销路吗?” “有!” 王建军拍著胸脯保证: “李局长早就联繫了省里的製药厂,签了保底收购合同,还註册了合作社,统一加工销售。” “你们村多少人参与了?” 郑仪问。 “去年头一年,就十来户敢试,今年看到收成了,全村都抢著要种!” 王建军的脸上写满自豪: “现在不光我们村,周边几个村子都找上门来,想跟著种呢!” 郑仪和高琳跟著王建军走遍了大半个药材基地,又走访了几户已经尝到甜头的村民。 每家的喜悦都溢於言表,他们不用再背井离乡去城市打工,在家门口就能获得可观的收入;老人们不再孤单,孩子们有了父母陪伴,村里的空心化问题有了明显改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回程时,高琳一边开车一边忍不住感嘆: “王支书真是个实干的人。” “嗯。” 郑仪望著窗外,声音有些飘忽: “农村缺的就是这种人。” 高琳悄悄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发现这位平日不苟言笑的副书记,此刻嘴角竟掛著一丝罕见的笑意。 “李局长和王支书他们......” 高琳斟酌著词句: “是真心为老百姓考虑的。” 郑仪收回目光,忽然问道: “你呢?” “我?” 高琳一怔。 “你想做什么样的干部?” 郑仪转头直视著她,深邃的目光仿佛能照进灵魂。 这个问题太直接,也太犀利。 高琳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 她想起外公的教诲,想起舅舅复杂的面孔,也想起了这些天跟著郑仪看到的一切。 青峰县的问题如此之多,但又处处蕴含著希望。 “我......” 她咬了咬唇,终於下定决心: “我想做点实际有用的事。” 郑仪笑了,那是一种发自內心的、少见的笑意: “这回答不错。”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认真: “以后你跟我跑项目吧,不只是整理材料那种。” 高琳心头一震,猛地转头看他。 “看路。” 郑仪提醒道,但眼中的鼓励丝毫未减: “我想培养几个能干事的人。” 这句话的分量太重,高琳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她知道,这意味著郑仪愿意给她机会,愿意栽培她,而不只是把她当作一个可有可无的助手或者周阳的外甥女。 “我会努力的!” 最终,她只能郑重地承诺。 郑仪点点头,重新望向窗外。 北方的冬日银装素裹,却分外妖嬈。 青峰县县委会议室。 郑仪站在窗前,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目光扫过下方各位常委的表情。 周阳神情肃穆,纪委书记赵刚紧皱眉头,常务副县长刘志军目光闪烁,其他人则各怀心思。 “今天的常委会,我们討论三个问题。” 郑仪的声音不高,却仿佛重锤般敲在在场每个人的心上。 “第一,青石镇扶贫资金的追责问题;第二,全县中药材產业的发展规划;第三,干部人事调整。” 周阳深吸一口气,第一个开口: “郑书记说得对,青石镇扶贫资金的问题確实必须严肃处理,我已经责成纪委全力调查。” 赵刚点头接过话: “纪委调查发现,彭勇等人不仅涉嫌挪用扶贫资金,还在项目建设中套取专项资金,数额较大。目前已经立案审查,並移交司法。” “光查一个彭勇不够。” 郑仪淡淡道。 会议室骤然一静。 刘志军额角渗出一丝冷汗: “郑书记的意思是……?” “扶贫资金不是彭勇一个人能挪的。” 郑仪放下手中的材料。 “財政所、县扶贫办的审批程序有问题,为什么这么多年来没人发现问题?究竟是流程问题,还是有人在背后纵容?”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眾人,最后落在周阳脸上: “周书记,你觉得呢?” 周阳沉默片刻,缓缓道: “確实……可能存在系统性监管问题。” 郑仪点点头,翻开第二份文件: “第二件事,是关於青峰县中药材產业的发展。各位已经看了李卫民同志的报告,他的方案很细致,不仅提出了种植规划,还打通了省里製药厂的销路。” 他抬头,环视会议室里面的所有人: “谁有不同意见?” 会议室內一片安静,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周阳轻轻咳嗽一声: “郑书记,我完全支持发展中药材產业,但县財政紧张,短期內大规模投资恐怕有难度。” “不需要財政额外拨款。” 郑仪早有准备。 “省农科院有专项扶持资金,我们可以申请项目补贴,农户和合作社自己解决种苗成本,政府只需要统筹推进。” 周阳一时语塞。 刘志军犹豫道: “可是县里的招商產业政策一直是侧重於工业,如果突然转型搞农业,会不会影响招商引资?” “不是『转型』,是『均衡』。” 郑仪纠正他。 “青峰县六十万人口,一半在农村,我们不能只盯著开发区的那几个厂,而让农民继续贫困。” 周阳见风向已定,果断附和: “郑书记说得对,我们確实需要扶持本土產业。” “那好。” 郑仪直接拍板。 “县委成立『特色农业领导小组』,由我牵头,李卫民直接负责具体推进。各乡镇必须配合,年底前完成第一批试点种植。” 不等眾人反应,他已经翻开第三份文件: “最后一项,人事调整。” 气氛立刻紧张了起来。 所有人都知道,重头戏来了。 郑仪不紧不慢地宣读: “根据组织考察和实际工作表现,擬调整以下干部岗位。” “县財政局预算科科长刘斌,在扶贫项目审批中存在严重失职,建议免职,由杨华接任。” “青山镇副镇长刘希,工作能力突出,群眾基础扎实,擬提拔为镇长。” “农业局副局长李卫民,鑑於其在特色农业项目上的突出贡献,擬推荐为农业局局长人选。” …… 名单一口气念了十几个,几乎涵盖了县里最重要的几个岗位,而且无一例外,都是真正有能力但长期被压制的干部! 周阳脸色微微发白,他知道,这份名单意味著郑仪已经完全掌握了青峰县的干部任免权,而他这个堂堂县委书记,已经无力阻拦了。 更让他心惊的是,名单上的杨华、刘希这些人,恰恰是他过去一直压著不敢用的人! 如果这些人上位,他们在各自领域的能量,甚至可能比现有班底更强! “有异议吗?” 郑仪环视眾人。 会议室鸦雀无声。 周阳深吸一口气,终於抬手: “我同意。” 这三个字仿佛抽空了他全身的力气。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青峰县的权力,已经彻底易主了。 第198章 一切都在变好 刘希接到任命的电话时,正在青山镇最偏远的杨家沟村走访贫困户。 村委会的信號断断续续,电话那头,组织部干部科科长的声音时有时无: “刘……镇长……县委常委会已经通过……擬任你为……青山镇……镇长……” 刘希愣住了,手机几乎要从手中滑落。 “真的?” 他喉咙发紧,声音几乎哽住。 对面笑了笑: “文件已经发了,明天组织部找你谈话。” 电话掛断了。 刘希怔怔站在村委会破旧的办公室里,窗外的寒风呼呼作响,可他的指尖却微微发麻,一股热流从胸口涌上来,眼前竟有些模糊。 他缓缓抬手,抹了把脸,才发现自己居然在流泪。 十年了。 从普通科员熬到副镇长,他在这片贫瘠的山沟里整整扎根十年。 他熟悉青山镇每一条泥泞的村道,见过每一个贫困户的愁容,也曾经无数次站在荒废的土地上,咬著牙想: 如果能让他当上镇长,他一定要让这里变个样! 可现实呢? 他资歷够,能力够,却因为不会巴结领导,没有“靠山”,始终是个没人搭理的“老实人副镇长”。 別人跑项目、爭资金的时候,他只能默默帮村民修路、调解纠纷、跑扶贫手续。 他曾经以为,自己这辈子也就这样了,直到—— 郑仪来了。 县委的人都说,郑书记提拔干部不看关係、不看背景,就看你有没有真本事。 刘希苦笑了一下,心想自己这算不算等来了久违的“公道”? 他转身走出村委会,抬头望向远处的山峦。 天快亮了。 青峰县的山沟沟,终於要变一变了。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两个月后,青峰县春意渐浓。 山间的药材苗早已冒出新绿,那些曾经荒废的田地重新焕发生机。 扶贫项目经过全面整顿,资金流转透明公开,村里通了自来水,几条主要村道正在铺设水泥路面。 清晨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办公室,高琳正专注地整理材料。 这两个月她跟隨郑仪跑遍了全县十二个乡镇,亲眼见证了这片土地上的点滴变化。 “郑书记,中药材產业推进会的议程您看一下。” 高琳將文件递给郑仪。 “李局长说,第一批试种的黄芪下个月就能收穫了。” 郑仪接过文件,目光快速扫过內容: “省农科院那边联繫了吗?” “联繫了,辛教授答应带队来指导採收和初加工。” 高琳翻动笔记本。 “对了,赵书记今早来电话,说纪委调查已经全部结束,涉及扶贫资金问题的十七名干部都已移交司法机关。” 郑仪点点头,提笔在文件上籤下名字: “通知一下李卫民,明天的会议让他做主要匯报。” “好的。” 高琳顿了一下,又补充道: “还有件事,刘镇长说青山镇那条断头路打通后,村里几个孩子上学安全多了,想请您抽空去看看。” 郑仪放下笔,目光微动: “告诉刘希,做好本职工作就是对我最好的感谢。” 他抬头看向窗外,远处山坡上的药材基地在阳光下泛著新绿。 “还有……” 高琳犹豫片刻: “周书记最近对特色农业项目很上心,昨天还亲自去了柳林村。” 郑仪笑了笑: “这是好事。” 他知道周阳已经彻底调整了方向,这两个月来,不仅主动配合各项改革,甚至几次在公开场合表態支持特色农业发展。 这样的转变,既是明智的政治选择,也反映出基层政治生態的变化。 “对了,郑书记。” 高琳轻声道: “组织部那份干部调整方案,市委已经批覆了。” “嗯。” 郑仪並不意外。 如今青峰县的干部队伍风气一新,能者上、庸者下的导向已经形成。 这样的局面,是多方合力的结果——既有上级的支持,也有基层干部的努力,更有老百姓的期待。 “通知冷部长,明天下午三点,我去组织部听干部考察匯报。” “明白。” 高琳合上笔记本,正准备离开,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李局长让我问您,第一批药材採收时,要不要办个小型仪式?” “不必了。” 郑仪摆摆手: “让老百姓实实在在得到收益,比什么仪式都强。” 高琳点头离开,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郑仪站在窗前,望著县委大院门口新掛的“为人民服务”的標语,陷入沉思。 这几个月的艰辛付出没有白费,青峰县的改变是实实在在的。 春节將至,整个青峰县都笼罩在喜庆的氛围中。 县委大院门口掛起了红灯笼,玻璃窗擦得鋥亮,还贴上了喜庆的窗。 各部门都在忙著年终总结和春节值班安排,干部们的脸上都洋溢著节日的喜悦。 腊月二十九这天,郑仪特意提前结束了工作。 他站在办公室窗前,看著楼下陆续离去的同事们,每个人手里都拎著单位发的年货,脸上掛著笑意。 “郑书记,您的年货我帮您拿来了。” 高琳推门进来,手里提著一个红色礼盒。 “按照您的指示,今年的年货全部採用本地特產中药材製作的养生礼包。” 郑仪点点头: “各部门都发了吗?” “都发放到位了。” 高琳微笑著说。 “工人们都说这是最有意义的年货,既实在又能宣传咱们县的特色產业。” 郑仪看了看手錶: “你家里人什么时候来接你?” “下午三点。” 高琳脸上掩饰不住回家的喜悦。 “舅舅说今年家里准备了很多菜,说一定要您也来家里吃年夜饭。” “代我谢谢周书记的好意。” 郑仪笑了笑。 “我已经和食堂的值班师傅说好了,今年就在县委大院过年。” 高琳闻言一怔: “您不回家?” “等过完年初二再回去。” 郑仪的目光投向窗外。 “今年县里还有不少贫困户需要走访慰问,我在的话,各部门会重视一些。” 高琳抿了抿嘴,欲言又止。 她知道这位年轻的书记看似冷静理性,实则心繫百姓。 这两个月的朝夕相处,让她看到了太多其他人看不到的一面。 深夜批阅文件时专注的身影; 下乡走访时蹲在田间和农民算帐的认真; 看到贫困户生活艰难时微红的眼眶... “那...郑书记您保重。” 高琳最终只是轻声说道。 “春节快乐。” 郑仪点点头: “春节快乐。” 第199章 是我郑仪不行了,还是你飘了 高琳离开后,郑仪简单收拾了一下办公室,拎著年货下楼。 县委大院已经空了大半,只剩下值班室还亮著灯。 他走向车库,却发现一辆熟悉的麵包车停在院门口。 “郑书记!” 李卫民从车上跳下来,搓著手迎上来: “我听说您今年不回家过年,特地来接您去我们村!” 郑仪有些意外: “胡闹,大过年的不陪家人,跑这来干什么?” “这就是我们全家的意思!” 李卫民憨厚地笑著: “我老婆知道您帮村里解决了药材销路,专门杀了头年猪呢!王支书他们还准备了几道山里的野味...您一定要赏脸!” 郑仪看著李卫民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和真诚的眼神,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好,那我就不客气了。” 他笑著说。 “不过我得先去买点东西...” “不用不用!” 李卫民连连摆手: “您能来就是我们全村的福气!快上车吧,天快黑了,山路不好走。” 郑仪想了想,转身上楼。 不一会儿,他拎著那个红色礼盒下来: “那这个就当年礼了。” 一路顛簸,麵包车驶入了群山环抱的柳林村。 夜幕降临,村里的红灯笼次第亮起,远远望去,像一条蜿蜒的火龙。 村委会门口,王建军和几个村干部已经等候多时。 看到郑仪下车,眾人热情地围了上来。 “郑书记!您可算来了!” 王建军激动地握住郑仪的手。 “村里人知道您要来,都要请你去家里吃饭呢,最后才决定由李局长家接待!” 郑仪有些不好意思: “打扰大家过年了。” “哪里的话!” 王建军眼睛发亮: “要不是您,我们村今年哪能过这么个好年?往年这个时候,家家户户都为明年开春外出打工发愁呢!” 眾人说笑著往村里走去。 街巷两旁的农房门口,村民们纷纷探出头来,热情地向郑仪打招呼。 几个孩童追逐著从他们身边跑过,欢笑声迴荡在夜空里。 李卫民家的小院张灯结彩,院子里已经支起了两张大圆桌。 几个妇女在厨房里忙碌著,锅铲碰击的声音和饭菜的香味飘散开来。 “郑书记来了!” 李卫民的妻子周大姐繫著围裙从厨房跑出来,在衣服上擦了擦手,脸上笑开了。 “快进屋暖和暖和,菜马上就好!” 郑仪刚在堂屋坐下,村里几位老人就提著自家酿的米酒来了。 八十多岁的陈爷爷握住郑仪的手,激动地说: “郑书记,往年村里年轻人过年都往外跑,今年可不一样了!药材合作社一成立,大伙儿都留在村里了!” 正说著,院外传来一阵喧闹声。 原来是村里的舞狮队听说了郑仪到来,特意赶来表演助兴。 鏗鏘的锣鼓声中,两头五彩斑斕的狮子在火把的照耀下翻滚腾跃,引来阵阵喝彩。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郑仪看著桌上丰盛的农家菜和乡亲们淳朴的笑容,心里涌起一阵暖流。 这里没有官场上的虚偽客套,只有最真挚的情感。 “来,郑书记,尝尝这个!” 李卫民端起一碗冒著热气的中药材燉土鸡。 “这可是用咱们种的党参燉的,大补!” 郑仪端起碗抿了一口,浓郁的香气顿时溢满口腔。 他刚想称讚,院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郑书记!郑书记在吗?” 一个浑身是雪的年轻人衝进院子。郑仪认出这是青山镇党政办的小刘。 “怎么了?” 郑仪放下碗筷起身。 “青山镇那边的药材种植户和收购商起了衝突,刘镇长让我赶紧来找您!” 小刘气喘吁吁地说。 郑仪二话不说,立即拿了外套就要往外走。 王建军急忙拉住他: “郑书记,这大过年的,而且天黑路滑……” “没事,我去看看就回来。” 郑仪转头对李卫民说. “你们先吃,不用等我。” 村民们自发地拿著手电筒跟出来,要为郑仪照亮山路。看著这些质朴的面孔,郑仪心头一热: “大家继续过年,有镇里的同志陪著我就行。” 雪夜的山路上,郑仪的车缓缓前行。 车灯照亮的不仅有飘舞的雪,还有这方土地上老百姓对他的信任和期待。 这个特殊的除夕夜,让他更加坚定了为民服务的初心。 而此时青山镇的镇政府里,刘希正焦急地等待著。 他望著窗外纷飞的大雪,又低头看看桌上那份被雨水浸湿的收购合同,眉头紧锁。 “郑书记...您总算来了!” 当郑仪的身影出现在办公室门口时,刘希如释重负地鬆了口气。 郑仪脱下被雪打湿的外套,直奔主题: “具体什么情况?” 刘希赶紧匯报: “省里来的收购商突然压价,说我们的药材质量不达標,要按合同价的七成收购。村民们不同意,现在几十號人把收购站给围了。” 郑仪眉头一皱: “合同不是明確规定按市场价上浮10%收购吗?” “就是这个理!” 刘希拍著桌子. “但对方拿出了省药材检验所的鑑定报告,说我们的药材有效成分含量不足。” 郑仪沉思片刻,拿起电话: “联繫一下省农科院的辛教授,请她帮忙看看这份鑑定报告。” 他又转向小刘: “去跟老乡们说,让他们先回家过年,这事我一定给大家一个公道。” 等办公室只剩两人,刘希低声说: “郑书记,我怀疑这事不简单。这个收购商背后是省城的东海药业,他们很可能想藉机压低价格,控制我们的药材供应链。” 郑仪“砰”地將茶杯拍在桌上,杯盖震得跳了起来。 “大过年的找不痛快是吧?好,我陪他们好好过这个年!” 他一把抓起外套大步往外走,对司机沉声道: “开警灯!半小时內必须赶到收购站!” 转身又对高琳说: “马上联繫省药检所张所长,就说我要查他们今天是谁出的检测报告!” 第200章 今年他们遇上了我 雪夜里的山路警笛长鸣,郑仪的车像利箭般撕开风雪。 他盯著前方,手指在膝盖上急促地敲击。 刘希从没见过这样盛怒的郑书记,往日冷静自持的人,此刻眼神中泛著凌厉的寒光。 车子一个急剎停在收购站门前,眼前的景象让郑仪脸色更沉。 几十个村民站在大雪里,有的老人被冻得直哆嗦,孩子们在人群里无助地哭喊。 而收购站大门紧闭,里面隱约可见几个西装革履的人正在悠閒地喝茶。 “把门打开!” 郑仪的声音像炸雷般响起。村民譁然让开一条道,有人认出他,顿时红了眼眶: “郑书记!您得给我们做主啊!” 郑仪三步並作两步衝上台阶,抡起拳头“咚咚”砸门: “县委郑仪!开门!” 门缝里探出个油光满面的脑袋: “领导,这大过年的...” “我数三声!一!二!” 门立刻开了。 里面五个收购商打扮的人訕笑著迎上来,为首的中年人递烟的手僵在半空,郑仪一把拍开他的手,抓起桌上的检测报告“唰”地抖开: “这份报告谁出的?” 中年人赔笑: “省药检所正规……” “放屁!” 郑仪直接將报告摔在他脸上: “省药检所今天全体放假!你告诉我这是哪个鬼出的报告?!” 他转身对跟进来的派出所长喝道: “把这几个人全部给我带回县局!涉嫌商业欺诈,偽造公文!” 又指著堆积如山的药材: “这些东西全部封存!通知纪委和市场监管局的人,现在就过来现场办公!” 村民们发出欢呼,有人激动地抹眼泪。 郑仪走到他们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对不住大家,是我工作没做好,让乡亲们大过年挨冻受气。” 他解开自己的围巾给一位老人围上: “各位先回家过年,我郑仪在这儿立个军令状,三天之內,一定给大家討回公道!” 雪越下越大,郑仪站在收购站门前,目送村民们的身影消失在雪幕中。 刘希小声问: “书记,回县城?” 郑仪冷笑一声: “回什么县城?直接去省城!给东海药业的老总拜个早年!” 他掏出手机拨通李卫民的电话: “抱歉,今晚的团圆饭怕是吃不成了……” 雪夜的高速公路上,警车开道的公务车碾过积雪飞驰。 郑仪盯著窗外掠过的雪幕,手指在膝盖上敲击著某种节奏。 车载收音机里传来春节联欢晚会的欢声笑语,与此刻车內凝重的气氛形成鲜明对比。 “郑书记,这是刚拿到的资料。“ 高琳从前排转身递过平板电脑。 “东海药业近三年在省內十七个县的药材收购记录,確实存在多次压价行为。“ 郑仪接过平板,屏幕冷光照亮他紧锁的眉头: “省药检所那边联繫上了?“ “张所长正在赶回单位的路上,他確认今天所里根本没有出具过检测报告。“ “果然。“ 郑仪冷笑一声,將平板递给身旁的刘希。 “看看这个价格曲线,每年春节前都会突然跳水。老百姓急著用钱过年,只能忍气吞声。“ 刘希愤怒地拍腿: “这不明摆著欺负人吗!“ “何止欺负人——“ 郑仪调出一张全省药材產业分布图。 “你们看,凡是东海药业压价过的地区,第二年都会出现『合作社倒闭''农民改种』的情况。最终这些地区的药材渠道全被他们垄断。“ 高琳倒吸一口凉气: “所以今天青山镇的事...“ “是计划好的。“ 郑仪关掉平板,靠回座椅。 “他们算准了过年期间各部门休假,老百姓投诉无门。往年这招屡试不爽,可惜……“ “今年他们遇上了我。“ 周东升的別墅灯火通明,落地窗外是省城璀璨的夜景,一群企业家正围著他推杯换盏。 他端著红酒靠在真皮沙发上,脸上泛著志得意满的红光。 “周总,今年咱们东海又在八个县拿下了药材基地,等明年......“ 一个禿顶男人諂笑著举杯。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周东升不耐烦地瞥了一眼,见是负责青山镇收购的经理打来的,隨手掛断。 但电话紧接著又打了进来。 “扫兴。“ 他皱眉接通。 “大过年的,什么事?“ 电话那头传来慌张的声音: “周总!青峰县的县委副书记带人把老张他们扣了,现在......“ “屁大的事也找我?“ 周东升嗤笑。 “一个小县城的副书记,打个招呼不就行了?“ “可、可这位书记叫郑仪......“ “谁?!“ 周东升猛地坐直,酒杯“啪“地砸在大理石地面上,红酒像血一样溅开。 满屋子人瞬间安静。 他脸色瞬间煞白: “你再说一遍?是那个从省里下来的郑仪?“ 得到確认后,周东升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去年东海集团轰然倒塌,董事长鋃鐺入狱,几个高管连夜跑路,集团被彻查清算,整个省里风声鹤唳。 他当时靠著临时切割关係、暗中疏通,才勉强躲过一劫。 当时东海集团清算的主导人之一,就是组织部派来巡视组的郑仪! 没想到,这傢伙现在竟然掛职去了青峰县! 周东升连外套都顾不上穿,一把抓起茶几上的车钥匙就往外冲,满屋子的宾客面面相覷。 “周总!出什么事了?“ 秘书小跑著追出来。 周东升钻进奔驰车,“砰“地甩上车门: “立刻通知公司法务部、质检部所有负责人,半小时內必须到公司会议室!“ 东海药业董事长办公室內。 “蠢货!“ 他怒视著面前垂头丧气的中年男子。 “谁给你的胆子偽造检测报告?还专挑大年三十下手?“ 中年男子,东海药业採购总监王德发擦了擦额头的汗: “周董,往年都是这么操作的......“ “往年?“ 周东升冷笑。 “往年青峰县有郑仪吗?“ 王德发愕然: “不就是个掛职副书记……“ 周东升气的脸色铁青。 “你他妈知道郑仪是谁吗?“ 他一把揪住王德发的衣领,声音压得极低。 “三年前省里东海集团那场大清洗,就是他一手策划的!老子能侥倖逃过一劫,是了多少代价,烧了多少高香?“ 王德发这才反应过来,顿时面如土色: “我...我真不知道……“ “叮咚“,办公室的门铃突然响起。 秘书匆匆进来: “周董,楼下有位自称青峰县委郑仪的人要见您……“ “这么快?!“ 周东升失声惊叫,手忙脚乱地整理领带。 “快!快请进会议室……不,我亲自去接!“ 第201章 老百姓等著呢 东海药业大厦一楼大厅,郑仪站在企业荣誉墙前,饶有兴致地观摩那些金光闪闪的牌匾。 “诚信企业”“扶贫模范”“纳税標兵”……每块牌匾都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郑书记!” 周东升从电梯里小跑出来,远远就伸出双手。 “稀客啊!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郑仪淡淡一笑,与他浅浅握手: “周董大过年的还加班?真是敬业。” “哪里哪里……” 周东升额头冒汗。 “郑书记,咱们去会议室谈?我让人准备些茶点...” “不必了。” 郑仪扫了眼手錶。 “我只有十分钟时间。” 他从高琳手中接过一份文件袋,直接递给周东升: “贵公司在青峰县偽造公文、商业欺诈的证据全在这里。周董是现在解决,还是等年后省市场监管局进驻调查?” 周东升接过文件袋,手微微发抖,他强挤出一丝笑容,声音明显低几分: “郑书记,您看这事儿……一定是误会。咱们去办公室谈,我马上让財务准备赔偿款……” 郑仪抬手打断: “不必了,三件事。”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按合同价上浮20%收购青山镇全部药材,明天上午十点前,款项必须落实。” “第二。” 第二根手指竖起。 “东海药业在青峰县设立药材初加工厂,优先聘用当地村民,县里占股30%。” 周东升脸色发白,额头上的汗珠滚落下来。 但郑仪已经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以后不许这类事情发生,明天我要在省报看到东海药业的公开道歉信。三件事办妥,这事到此为止。否则……” 郑仪眼神变得冰冷,声音也变重了几分: “去年东海集团的清算,我並不认为已经结束了。”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让周东升双腿发软。 “明白!完全明白!” 周东升点头如捣蒜。 “我这就安排,天亮前一定全部落实!” 郑仪转身便走。 周东升追著送出大门,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跟著: “郑书记,改天我专程到青峰县拜访……” 郑仪头也不回地摆摆手,钻进车里。 车门关上,暖气扑面而来。 刘希忍不住问: “郑书记,就这么放过东海药业?” 郑仪看著车窗外周东升点头哈腰的身影,冷哼一声: “药厂建起来,能解决几百个就业岗位,县里的分红也够修几条乡村公路。逼急了他们,老百姓拿不到实惠。” 高琳若有所思: “可万一他们再耍样……” “那就別怪我心狠手辣了。” 郑仪轻轻敲击著扶手。 “我给过机会了。” 车子驶离东海药业大厦,郑仪鬆了松领带,语气轻鬆的问道: “几点了?” “十一点四十。” 高琳看了眼手錶。 “春晚都快结束了。” 郑仪望向窗外,省城的夜空被烟照亮,五彩斑斕的光芒映在他疲惫却坚定的脸上。 “回青峰县。” 他说。 “明天一早还要去慰问困难群眾。” 刘希犹豫道: “书记,要不您在省城住一晚?” 郑仪摇头,轻轻合上眼睛: “老百姓等著呢。” 雪夜漫漫,公务车顶著风雪驶回青峰县。 郑仪靠在座位上闭目养神,车內只听得见发动机的嗡鸣和轮胎碾过积雪的咯吱声。 “书记,快到了。” 高琳轻声提醒。 郑仪睁开眼,发现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窗外,青峰县城披著厚厚的雪被子,安静得像一幅水墨画。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这已经是年初一的早晨了。 车子驶入县委大院,院里的积雪已经被值班人员清扫出一条小道。 郑仪刚要下车,就看到办公室门口站著个熟悉的身影。 “周书记?” 周阳裹著厚厚的大衣,手里还提著个保温桶,在雪地里不住地跺脚取暖。 见郑仪下车,立刻迎了上来。 “郑书记,可算把您等回来了!” 周阳的眉毛和鬢角都结著白霜,显然等了很久。 “这是……” 郑仪疑惑地看著那个保温桶。 “我老伴包的饺子,韭菜鸡蛋馅的!” 周阳打开盖子,热气蒸腾而上。 “知道您大年三十晚上东奔西跑,肯定没顾上吃口热乎的。赶紧趁热尝尝!哦对了,还有这个——” 他又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叠红包。 “县里老党员、老干部们听说您为了药材的事奔波,自发包了些压岁钱,说要给郑书记这个『青峰县的好儿子』压压岁!” 郑仪愣住了。 保温桶里的饺子香气一个劲儿地往鼻子里钻,那叠红包虽然不厚,却让他喉头突然发紧。 “周书记,这……” “收下吧!” 周阳不由分说把东西塞进郑仪手里。 “我知道您不缺这点心意,但这是老百姓的一片心啊!您昨天在雪地里为乡亲们討公道的事,都传遍全县了!” 郑仪低头看著手中的饺子和红包,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忽然想起昨晚在东海药业大厅看到的那面“诚信企业”荣誉墙,眼前这份朴实的温暖,比那些金光闪闪的牌匾珍贵千万倍。 “谢谢。” 他轻声说,声音有些哑。 “哎哟,您跟我们客气啥!” 周阳摆摆手。 “对了,上午九点的慰问活动我都安排好了,路线也优化过,能多看几户困难群眾。您先回宿舍休息会儿?” 郑仪摇摇头,拿起个饺子咬了一口,鲜香瞬间在口中炸开,家的味道让他鼻子一酸。 “不用休息,直接出发吧。” 一小时后,慰问车队驶入青山镇最偏远的杨家沟村。 村口早已聚集了等候的村民,几个孩童在雪地里追逐嬉闹,脸蛋冻得通红。 村委会的喇叭里播放著欢快的《春节序曲》,村委会门前掛著红灯笼,贴著喜庆的春联,浓浓的年味扑面而来。 郑仪刚下车,村支书就带著村民们迎了上来。 “郑书记,新年好啊!” “过年好!” 郑仪笑著拱手回礼,从隨行人员手中接过慰问品。 “这是县委县政府的一点心意,祝大家新年吉祥!” 第202章 记得高中同学聚会 慰问活动进行得很顺利。 郑仪走访了几户困难群眾,详细了解他们的生活状况和来年的打算。 当来到最后一家,残疾人老杨的土坯房时,眼前的一幕让他愣住了。 破旧的堂屋里,摆著一张擦得鋥亮的八仙桌,桌上放著几碗热气腾腾的菜。 老杨拄著拐杖迎上来,布满老茧的手紧紧握住郑仪: “郑书记,听说您昨晚为咱老百姓討公道,连年夜饭都没吃上。我和老伴特地准备了几个家常菜,您一定得尝尝!” 郑仪正要推辞,旁边的周阳轻轻碰了碰他胳膊: “书记,这是老人的一片心意……” 桌上是再普通不过的农家菜:腊肉炒蕨菜、土鸡蛋燉蘑菇、自家醃的咸鱼...却让郑仪眼眶发热。 他一把握住老杨粗糙的手: “好,咱们一起吃个团圆饭!” 屋里很快挤满了人,村干部、邻里乡亲都来了,热闹得像个小集市。 老杨的小孙子偷偷把一枚果塞进郑仪口袋,小声说: “郑叔叔,等我长大了也要当官,像您一样给老百姓办事!” 郑仪摸摸孩子的头,把果剥开塞回他嘴里: “好啊,不过要记住,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 眾人哄堂大笑。 郑仪举起酒杯: “来,我敬大家一杯!祝咱们青峰县越来越好,老百姓的日子越来越红火!” “乾杯!” 欢声笑语中,新年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洒在每个人幸福的脸上。 这个特殊的春节,郑仪在田间地头、在贫困户家中、在老百姓的笑脸里,找到了最珍贵的年味。 慰问活动结束后,郑仪在县委大院前与眾人告別。 周阳搓著手叮嘱道: “郑书记,路上注意安全,替我们给您父母拜个年!” 高琳將打包好的药材礼盒放进后备箱: “郑书记,这些都是乡亲们送的土特產,都是咱们中药材基地的成果。” 郑仪点点头,钻进车里摇下车窗: “县里有什么情况隨时联繫。” 车子驶出县城,窗外的雪渐渐停了。郑仪望著远处起伏的山峦,难得露出一丝倦色。他掏出手机,拨通了家里的电话。 “妈,我出发了,大概三小时到家。” 电话那头传来母亲欣喜的声音: “好好好,饺子馅都和好了,就等你回来包!你爸今早特意去买了你最爱的酸菜......” 掛断电话,郑仪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 这几个月在青峰县的点点滴滴在脑海中闪回,从初到时周阳的试探,到扶贫资金的整顿,从药材基地的推进,到除夕夜的风波...... “书记,前面就是松林县界了。” 司机轻声提醒。 郑仪睁开眼,看到路边“松林县欢迎您”的標牌。 这是他的家乡,父亲工作了三十多年的地方。 当车子拐进机械厂家属区时,郑仪远远就看到父亲裹著旧袄站在楼门前张望。 那个曾经挺拔的身影如今已有些佝僂,白的头髮在寒风中轻轻颤动。 “爸!” 郑仪刚下车就快步上前。 郑建国眼眶微红,粗糙的大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好小子,总算回来了!” 他打量著郑仪身上略显单薄的外套,皱眉道: “怎么穿这么少?” 父子俩边说边往楼上走。刚进家门,带著麵粉味的温暖气息扑面而来。 厨房里,郑母正麻利地擀著饺子皮,桌上摆著几样家常小菜。 “妈。” 郑仪轻唤一声。 郑母转身,围裙上沾著麵粉,眼里闪著泪光: “瘦了......” 她伸手摸摸儿子的脸。 “先去洗把脸,马上就能吃饭。” 简单的一顿团圆饭,郑仪却吃得格外香甜。 父亲絮叨著机械厂的老同事近况,母亲不停地往他碗里夹菜。弟弟郑浩则兴致勃勃地讲述著高三的学习生活。 吃过午饭,难得阳光正好,郑仪提议带家人们去县城的新区转转。 “爸,妈,听说老街扩建了一条步行街,挺热闹的。” 郑仪笑著拿过车钥匙。 “咱们一起去看看?” 郑建国闻言摆摆手: “你难得回来歇两天,別折腾了。” 郑母却已经拿起了外套: “去,去!儿子有车,咱们也去逛逛。” 她转身催促老伴。 “赶紧的,换件像样的衣服。” 郑浩也在一旁帮腔: “爸,哥难得开车带咱们出去,正好我也想买几本复习资料。” 郑建国拗不过一家人的劝说,慢腾腾地换上了那件很少穿的呢子大衣。 松林县的新城区比郑仪记忆里繁华了不少,商业街两侧店铺林立,行人来来往往,处处透著年节的喜庆。 郑仪把车停在了商场门口: “妈,前面有家新开的服装店,我陪您看看?” “不用,不用。” 郑母连连摆手。 “你这工资留著,將来娶媳妇用,我衣服够穿。” “就是!” 郑建国在一旁附和。 “你妈那件蓝袄是去年买的,又不是不能穿了。” 郑仪正要再继续劝说,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惊喜的喊叫: “郑仪!” 他回头一看,只见一个身材高大、浓眉大眼的男人大步走来,脸上带著爽朗的笑。 虽然好几年未见,郑仪还是一眼认出了对方。 “班长?刘大强?” “哈哈哈,还能认出我!” 刘大强上来就热情地拍郑仪的肩膀,劲儿大得差点让他踉蹌一步。 “我就说远远瞧著像,没想到真是你!” 郑仪忍不住笑了: “你这大嗓门和当年一样,隔著半条街都能认出来。” 刘大强是郑仪高中的班长,人缘极好,讲义气,打架也厉害。 郑仪虽然是学霸,但因为性格倔强,偶尔也会和人起衝突,两人当年联手,几乎“打遍全校无敌手”,成了高中时代的传奇。 “叔叔阿姨好!” 刘大强热情地和郑仪父母打招呼。 “我是大强,郑仪的老同学!” 郑父笑著点头: “记得,当初你还来我们家吃过饭呢。” 刘大强一拍大腿。 “咱们同学里就你混得最好!哎对了,明天咱们高中同学聚会,你可一定得来啊!” “聚会?” 郑仪有些意外。 “谁组织的?” “还能有谁?我唄!” 刘大强咧嘴一笑。 “现在我混得不咋地,但人脉广,联繫老同学没问题!明天中午十二点,鸿宾楼,你可別找藉口不来啊!” 郑仪本想说这两天主要是陪家人,但他看了看刘大强期待的眼神,又看看父母,郑母笑著冲他使了个眼色,像是默许。 他也確实很久没和老朋友们见面了。 “行,明天我一定去。” 郑仪点头。 “够意思!” 刘大强哈哈大笑。 “那我不打扰你们一家逛街了,明天见!” 说完,他又用力抱了郑仪一下,这才大步流星地走了。 郑仪看著他远去的背影,不禁摇头笑了笑: “这傢伙……还是那么风风火火的。” “同学聚会好啊。” 郑母欣慰地说: “你这几年忙工作,连老朋友都没怎么联繫,明天该去见见。” “是啊。” 郑父也点头。 “年轻人多聚聚,感情別淡了。” 郑仪笑道: “行,那我明天抽空去一趟。” 第203章 有啥困难说出来,马局长罩著你 次日,郑仪整理好衣装,看到手机里张海峰的回覆信息,不由轻轻嘆了口气。 “郑书记,实在走不开啊!物流园这边十几个工人討薪的事还没解决,我得盯著。再说了,你们那帮高中同学不是学霸就是官场新贵,我一搬砖的凑什么热闹……” 字里行间透著自嘲,却又带著那股子倔劲儿。 郑仪能想像张海峰叼著烟在物流园简易板房里埋头翻劳动法的样子。 他快速回覆: “少废话,明年春节必须聚。” 想了想又补充一句: “討薪的事需要帮忙就说。” 手机很快震动: “放心,按你说的成立了工会,现在咱有理有据!对了,听说你在青峰县搞得风生水起?老同学们怕是要围著你转嘍,別被捧晕了,保持清醒!” 郑仪看著手机里张海峰充满干劲的回覆,手指轻轻敲击著屏幕,嘴角浮现出一丝温暖的笑意。 “这傢伙……” 郑仪喃喃道,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毕业后,当他考上公务员时,张海峰在物流园扛包挣钱,却第一个打电话祝贺,语气里没有丝毫羡慕,只有真挚的高兴。 这些年,张海峰白天在物流园挥汗如雨,晚上挑灯自学法律,硬是考取了法律职业资格。 现在成了工会会长,为工人们维权时那股较真劲儿,和自己当年在课堂上为一道题爭得面红耳赤的样子如出一辙。 手机震动打断了回忆,是同学群里的消息: “郑大书记到哪了?大伙儿都等著你呢!” 郑仪深吸一口气,拿起外套。 “爸、妈,我出门了。” 客厅里,郑父放下报纸: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同学聚会別喝太多酒。” 郑母从厨房探出头: “给你同学带点咱家醃的腊肉去?” 郑仪笑著摇头: “不用,他们现在一个个都混得不错,不缺这个。” 走出家门,冷风扑面而来。 郑仪整了整衣领,心想: 张海峰说得对,今天这场聚会恐怕不会太轻鬆。那些记忆里纯粹的同窗情谊,如今不知掺了多少世故。 计程车驶向鸿宾楼的路上,他望著窗外熟悉的街景,忽然觉得,无论等会儿要面对什么样的场面,只要想想还在为工人权益奔波的张海峰,自己就没有任何理由在官场上迷失方向。 鸿宾楼时县城里最高档的酒楼,听说老板年轻时在京城工作,退休之后回家开了这么一栋酒楼,来往的都是较为上流的人物,远远看著就一副气派十足的模样。 郑仪打量著楼里精致的装修,处处彰显著古风的典雅和规制,也透出西方的精致。 就在郑仪打量之际,一位身穿讲究的定製西装,带著金丝眼镜的男子拍了拍他的肩膀。 郑仪回过头,看见一位熟悉,而又有一点陌生的脸。 “郑大才子,还记得我吗?” 郑仪回想了一下,才想起来,这正是高中时期颇为风光的同学,父亲是搞房地產的富二代,陈德。 郑仪与之握手。 “怎么记不得,陈同学几年不见,风光依旧啊!” “走,带你去包厢,同学们都等著呢!” 陈德笑了笑,拦住郑仪朝楼上走去。 推开包厢的门,热闹的气氛铺面而来,陈德故作惊讶的说道: “瞧一瞧谁来了,咱们班的郑状元!” “郑仪!快来坐我这边!” 一个化著精致妆容的女子热情招手。 郑仪认出她是当年的文艺委员赵婷,如今看起来气质完全不同了。 “赵婷现在可是县里数一数二的名媛。” 陈德凑到郑仪耳边,带著几分炫耀说, “她老公做建材生意,一年几百万进帐。” 郑仪礼貌地笑了笑,在赵婷身旁落座。 “郑仪啊,听说你在省城工作?” 赵婷一边给他倒茶一边问, “具体是哪个单位啊?” “普通事业单位。” 郑仪接过茶杯,轻描淡写地说。 “事业单位也挺好,稳定。” 赵婷眼中闪过一丝失望,隨即又热情起来, “不过我认识不少省里的领导,需要帮忙儘管说!” 这时,包厢门再次推开,一个梳著油头的瘦高男子走了进来,身后跟著两个像是跟班的小年轻。 “马局长来了!” 陈德立刻站起身,諂媚地迎上去。 郑仪眯起眼睛,认出这是马志强,当年班上的混混,如今居然摇身一变成了“局长”。 “哎呀,大家久等了!” 马志强摆摆手, “县里临时有个会,耽误了点时间。” 他环视一周,目光在郑仪身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没想起来是谁。 陈德立刻介绍: “马局,这是郑仪,咱班当年的学霸,现在在省城工作。” “哦?” 马志强挑了挑眉, “哪个部门啊?” “普通公务员。” 郑仪还是这句回答。 马志强显然失去了兴趣,在眾人的簇拥下坐到了主位。 酒过三巡,包厢里的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郑仪默默观察著这些老同学,发现话题几乎都围绕著三个人:赵婷的名媛生活,陈德的生意,以及马志强的官场軼事。 “上个月我去香港,专柜新到的爱马仕居然不卖给我!” 赵婷愤愤不平地说, “最后是我老公托人找了他们亚太区总裁才买到的。” “哎呀,我这破车开腻了,” 陈德把玩著车钥匙, “准备换辆保时捷,你们说卡宴好还是帕拉梅拉好?” “县里教育局这个人事调动啊,” 马志强抿了口酒, “其实都是我说了算,连县委书记都得听我的意见。” 郑仪低头喝茶,掩饰住嘴角的苦笑。 “郑仪,別光喝茶啊!” 赵婷突然把话题转向他, “说说你在省城有什么有趣的事儿?” “是啊,” 陈德也跟著起鬨, “省城机会多,肯定比我们这小县城精彩!”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集中在郑仪身上。 “也没什么特別的,” 郑仪放下茶杯, “就是按时上下班,周末偶尔逛逛书店。” “这也太无趣了吧!” 赵婷夸张地摇头。 “对了,你结婚了吗?要不要我给你介绍省城的闺蜜?都是白富美!” “暂时不考虑这些。” 郑仪婉拒。 马志强突然开口: “郑仪,你在哪个单位来著?我有个表哥在省教育厅,可以关照关照你。” “谢谢好意,不过我工作挺顺利的。” 郑仪礼貌回应。 “哎呀,你別不好意思!” 马志强摆出领导派头, “在机关里混,没人罩著可不行。跟我说实话,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 郑仪放下茶杯,平静地看向马志强: “谢谢马局关心。不过在省里工作,最重要的还是勤勤恳恳做事,按规矩办事。” 他语气温和却坚定。 “组织上对干部要求越来越严,搞那些旁门左道反倒容易出问题。” 马志强脸色微变,但很快挤出笑容: “郑同学这是批评我了?” “不敢。” 郑仪微微一笑。 “只是觉得咱们这些在体制內的,更应该带头遵守规矩。” 陈德赶紧打圆场: “郑仪说得对!来来来,喝酒喝酒!” 但赵婷却来了兴致: “哎哟,郑仪你这思想觉悟可以啊!” 她转向马志强, “马局,人家省里的干部就是不一样,张口闭口都是规矩。” 马志强眯起眼睛,语调中带著几分嘲弄的笑意: “郑同学啊,在省城待久了,是不是真以为机关里做事就是写写材料、喊喊口號?” “咱们县里有句老话——” 马志强仰脖灌下杯中酒,酒杯重重墩在桌上。 “不跑不送,降职使用;只跑不送,原地不动;又跑又送,提拔重用。你在省里,就没听说过这套规矩?” 第204章 你是青峰县的……什么书记? 郑仪一听这句话,先是一愣,点了点头,然后笑了起来。 “马局说的是老黄历了。” 郑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现在的规矩可是'不跑不送,群眾认可;又跑又送,纪委请客。” “噗嗤——” 赵婷忍不住笑出声来,赶紧用手掩住嘴。 马志强的脸顿时涨得通红。 “郑仪!” 他一拍桌子站起来。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包厢里瞬间安静下来。几个女同学不安地交换眼神,陈德一脸慌张地站起来,想劝又不敢开口。 郑仪却依然淡定: “马局別误会,我这不是针对你,只是说说省里的情况。” 他举起酒杯。 “说起来,咱们同学聚会本该敘敘旧情,怎么聊起工作来了?我敬大家一杯。” 马志强被架在了那里,不情不愿地举杯喝了一口,重重坐回椅子上。 眼看气氛有些尷尬,赵婷连忙岔开话题: “对了,你们知道王丽现在在做什么吗?” “就是那个转学到省实验的王丽?” “对对对,听说她嫁到美国去了...” 借著老同学的八卦,酒桌上的话题总算从权力转到了家长里短。 就在这时,包厢门被推开,松林县委书记王开明笑容满面地走了进来。 “打扰各位同学聚会了!” 满桌的喧闹声安静了起来。 马志强“腾”地站起身,脸上立刻堆起諂媚的笑容: “王书记!您怎么...” 王开明却径直走到郑仪面前,热情地伸出双手: “郑书记,听说您回乡过年,我特地来拜访一下!” “嗡——”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整个包厢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郑仪,尤其是马志强,那张原本趾高气扬的脸瞬间血色尽褪,嘴唇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郑仪站起身,与王开明握手: “王书记太客气了,我这只是私人行程,不该打扰您休息。” “哪里哪里!” 王开明连连摆手。 “您作为青峰县领导,到我们松林县来,我这个东道主怎么能不尽地主之谊?” 他转向包厢內的眾人,笑容可掬: “各位都是郑书记的老同学吧?郑书记在青峰县可是大有作为啊!短短几个月就整顿了扶贫资金管理,还推动了中药材特色產业,省领导都点名表扬,我们县必须好好学习!” “啪嗒”一声,马志强的筷子掉在了地上,他慌忙弯腰去捡,额头已经冒出了的汗珠。 赵婷目瞪口呆地看著郑仪,那张永远带著社交笑容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真实的震惊。 最夸张的是陈德,他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眼睛瞪得溜圆。 郑仪轻咳一声,打破这诡异的气氛: “王书记,今天只是同学聚会,咱们改天再聊工作。” “对对对!” 王开明会意地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给郑仪: “郑书记,这是我的私人联繫方式,您在松林县期间有任何需要,隨时吩咐。那我就不打扰各位敘旧了。” 他礼貌地向眾人点头致意,转身离开前又在郑仪耳边低语了几句。 包厢门关上的一瞬间,空气仿佛被抽乾了。 十几道目光死死盯著郑仪,谁都不敢先开口。 “郑...郑书记?” 赵婷的声音有些发抖。 “你是青峰县的...什么书记?” 郑仪无奈地笑了笑: “县委副书记,掛职而已。” “嘭!” 马志强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撞翻在地。他的脸色已经从通红转为惨白,豆大的汗珠顺著脸颊滚落。 “郑……郑书记,刚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说话没分寸……” 郑仪摆摆手打断他: “马局不必这样,同学聚会,咱们就是老同学。” 他环视一周,看到一张张或震惊或尷尬的面孔,突然觉得意兴阑珊。 “各位,家里还有点事,我先告辞了。” 说著,他拿起外套站起身。 “啊?这就要走?” “別啊,再坐会儿吧……” 眾人如梦初醒,纷纷出声挽留,但郑仪去意已决。 “郑书记!” 马志强一个箭步衝上来,满脸堆笑: “我送您回去!我车就停在楼下……” 郑仪摇摇头: “不用了,我想走走。” 他掏出钱包,却被陈德一把按住: “郑……郑书记,这怎么能让您破费……” “咱们aa。” 郑仪平静地说,抽出几张钞票放在桌上。 走出鸿宾楼,寒风扑面而来,郑仪呼出一口白气。 同学聚会变成这样,是他始料未及的。但仔细想想,又在情理之中。 这些年来,每个人都在各自的轨道上奔忙,早已不是当年教室里的少年。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是张海峰发来的消息: “咋样?老同学们都吹上天了吧?別告诉我你真被捧晕了!” 郑仪忍不住笑了,回復道: “差点儿。还好想著你在工地啃冷馒头的样子,立马清醒了。” “滚蛋!老子今天吃的是热乎盒饭!” 张海峰很快回復, “对了,初三有空不?工地放假,咱俩擼串去?” 郑仪停下脚步,认真思考了一会儿,回覆: “行啊,还是老地方?” “成!记得穿朴素点,別又整得跟领导视察似的。” 郑仪笑著摇头,把手机放回口袋。 “滴滴——” 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他身旁,车窗摇下,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郑书记,上车吧。” 郑仪愣了一下,隨即露出无奈的笑容: “王书记,您这……” “顺路,顺路。” 王开明笑眯眯地说, “我正好要去城东检查春节安全工作,能捎您一段。” 郑仪看了看天色,没有推辞: “那就麻烦王书记了。” 轿车平稳地行驶在松林县的街道上,王开明热情地介绍著县城这几年的变化。 郑仪望著窗外熟悉的街景,思绪却飘回了青峰县。回去后,还有许多工作等著他:中药材產业的推进、扶贫资金的监管、干部作风的整顿…… “郑书记?” 王开明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嗯?” “听说您在青峰县搞的特色农业很有成效,能不能给我们松林县也传授点经验?” 郑仪回过神来,微微一笑: “当然可以,年后我们可以组织一次交流。不过松林县的机械產业才是优势,应该围绕这个做文章…… 两人就这样一路聊著工作,轿车渐渐消失在松林县华灯初上的街头。 第205章 王部长要走了 正月初三清晨,天刚蒙蒙亮,郑仪穿上那件深蓝色的羊毛大衣,拎起母亲提前准备的土特產礼盒——两罐松林县特產的野生蜂蜜和一把用红绸布包著的山参。 “爸、妈,我去趟省城。” 郑仪在玄关处换鞋,郑建国正坐在客厅看晨间新闻。 “这么早?” 郑父放下遥控器。 “不是说过两天才回青峰县吗?” “去给老领导拜个年。” 郑仪回答道。 郑母从厨房跑出来,手里还拿著锅铲: “哎呀,怎么不早说!这山参是不是太寒酸了?要不要再包个红包……” “妈。” 郑仪无奈地按住母亲的手。 “王部长最烦这套。” 郑母將信將疑,但到底没再坚持。 “那你晚饭回来吃吗?” “看情况。” 郑仪推开门,清晨的寒意扑面而来。 “我儘量赶回来。” 从松林县到省城的高速公路上车辆稀少,郑仪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 今天是去给王振国拜年的日子,这位省委组织部长不仅是他的伯乐,更是在他最困难时力挺他的人。 “郑书记,前面就是省委家属院了。” 司机的提醒打断了郑仪的回忆。 他整了整衣领,抬头望向窗外。 省委家属院坐落在省城东郊的一片园林中,环境清幽却不失庄重。门口的武警核验证件后,车子缓缓驶入。 王振国家是一栋红砖小楼,门前种著几株冬青,在白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精神。 郑仪在门口站定,深吸一口气,按响了门铃。 门內传来稳健的脚步声。 “来了。” 开门的正是王振国本人。 这位年过五十的组织部长穿著深灰色家居服,鬢角斑白但精神矍鑠,比在公开场合显得隨和许多。 “王部长,过年好。” 郑仪微微鞠躬。 王振国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郑来了?快进来。” 屋內飘著茶香和墨香混合的气息。客厅墙上掛著几幅字画,茶几上摊著几份文件和一杯清茶,显然主人刚刚还在工作。 “坐。” 王振国示意郑仪落座,自己则去厨房提了壶开水。 “我爱人回娘家了,今天咱们爷俩清静。” 他熟练地泡著茶。 “青峰县的情况我听说了,做得不错。” 王振国將一杯碧绿茶汤推到郑仪面前。 “尤其是中药材產业那个思路,因地制宜,很有前景。” 郑仪双手接过茶杯: “这都是王部长指点得好。” “別来这套。” 王振国摆摆手。 “你的能力我清楚。不过这几个月,也不容易吧?” 郑仪沉吟片刻,决定实话实说: “確实有些阻力。最初扶贫资金整顿牵扯出一批人,搞得周阳他们很不满。” “正常。” 王振国啜了口茶。 “触动利益比触动灵魂还难。” 郑仪微微一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周阳这个人……”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 “倒是个妙人。” 王振国抬了抬眉,显出几分兴趣: “哦?说说看。” “一开始,我刚到青峰县时,他处处防备,试图架空我。” 郑仪放下茶杯。 “后来发现不对劲,他又主动跟我谈合作,甚至跑去柳林村调研中药材產业,生怕自己的位子不稳。” “识时务者为俊杰。” 王振国笑了笑。 “他这县委书记要是连风往哪边吹都摸不清,那才真该换人了。” 郑仪点点头: “確实如此。不过……” 他顿了顿,眼里流露出一丝思索。 “周阳最大的特点,就是能精准判断风向,然后毫不犹豫地转向。” “他在我处理扶贫腐败案时,先是想捂盖子,见我態度坚决,立马调转枪口支持整顿。等到纪委调查组进驻后,他甚至主动提供了一些线索,把自己撇得一乾二净。” “聪明人。” 王振国淡淡道: “但不够厚道。” “是啊,这种人,用得好是助力,用不好就是隱患。” 郑仪语气平静。 “所以我给了他两条路,要么彻底配合改革,换取平稳过渡;要么跟他那些老同僚一起,被纪委带走。” “他选了前者。” 王振国轻笑。 “很明智。” 郑仪也笑了: “他不仅选了,还选得特別积极。现在县里的招商引资、特色农业,他都亲自抓,每次匯报都提自己是『贯彻落实上级精神』。” “哈哈……” 王振国难得笑出声。 “墙头草能做到他这个境界,也算是个人才了。” “確实。” 郑仪眸子里闪过一丝锐利。 “不过,这种人有个致命弱点……” “没有底线。” 王振国替他说完。 郑仪点头: “对。今天他能为我所用,明天换了风向,他也能反咬一口。所以我既用他,也防他。” 王振国讚许地看了他一眼: “好,有警惕性。” 他缓缓倒茶。 “不过,官场上像周阳这样的人不在少数,你能驾驭住他,已经不错了。” “谈不上驾驭。” 郑仪摇头。 “只是利益交换。他知道我想在青峰县干出成绩,而他想安稳退休甚至更进一步,所以我们暂时有共同目標。” “但总有一天,风向可能会变。” 王振国深深看了郑仪一眼: “所以,你需要比他看得更远。” 郑仪会意,正色道: “是,我明白。” 王振国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目光渐渐深邃。 “小郑啊。” 他放下茶杯,语气忽然变得凝重。 “省里的风向要变了。” 郑仪心头一凛,立刻正襟危坐: “王部长是指……省里换届的事?” 王振国微微点头: “再过三个月,省里班子就要调整,我也该走了。” 郑仪目光微微一沉,他自然知道王振国所说的“走”是什么意思。 这位组织部长即將上调中央组织部担任副组长,正式躋身中央梯队。 这本是值得庆贺的事,但王振国的语气却透著几分凝重。 “王部长高升,是大喜事。” 郑仪缓缓说道,但眼里却並无喜色。他知道,王振国不会无缘无故提起这个话题。 “喜是喜,但你得有个心理准备。” 王振国盯著郑仪,声音低沉。 “我走之后,省里对你的支持力度不会像以前那样了。” 郑仪眉头微皱,语气却仍沉稳: “是省里有谁盯上我了?” 王振国摇摇头: “没人盯你,但你这两年风头太盛,背后又一直有我的支持,所以没人敢动你。”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向郑仪: “可等我走了,你日子就不会那么轻鬆了。” 郑仪默然。 他当然明白,在官场,一个年轻干部如果爬得太快,必然会有无数眼睛盯著。 以前有王振国在,別人不敢做什么,但一旦王振国调离,他的处境立刻就会变得微妙。 第206章 青峰县的书记……你来当 王振国端起茶杯,目光深远地望向窗外。 “小郑啊。” 他缓缓开口。 “如果继续在省委组织部,你接任干部一处处长不是问题,但这条路……不好走。” 郑仪眼中闪过一丝思索,静静等待下文。 “组织部干部一处处长位置特殊,位不高但权不轻,想干好就得得罪人。” 王振国微微摇头。 “再加上下一任部长是省里提上来的,对你不熟悉,未必会像我对你一样放得开手脚。” 郑仪点头。 他明白,自己的晋升本就带著“王系”烙印,新部长上任后,必然要重新调整干部布局,他这个前任领导的心腹,即便不被边缘化,也很难再得到全力支持。 “您建议我……” 郑仪试探性地问。 “留在青峰县。” 王振国斩钉截铁。 “干部一处处长虽然级別不低,但终究是块磨人的砖,不如主政一方,实实在在干出政绩。” 郑仪眼神微动。 他早就思考过这个方向,但从王振国口中说出,意义便不同了。 “您的意思是……让我放弃回省里,扎根青峰县?” “不是放弃,是选择。” 王振国放下茶杯,语气沉稳。 “你才二十七岁,已经站在副处级岗位上,完全有时间沉淀几年。” “青峰县虽然是个小地方,但有你的基础在。扶贫工作已经打开局面,中药材產业也初见成效,如果能稳住態势,完全可以往县委书记的位置走。” 郑仪沉吟不语。他知道王振国说的是实情,与其回省里在复杂的人事关係中小心周旋,不如在地方上积累扎实的政绩。 王振国微微前倾身体,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 “周阳在青峰县已经六年了,也该动一动了。” 他抬眼看向郑仪,语气平稳却极有分量。 “让他去市里当个副市长,青峰县的书记……你来当。” 这句话落下,室內一时安静。 郑仪呼吸微微一滯。 虽然早有预感,但王振国这样明確地提出,意味著组织上已经考虑过这个调整的可能性。 书记和副书记,一字之差,天差地別。 副书记虽然主持政府工作,抓经济、民生,实际权力不小;但县委书记则是真正的“主官”,管方向、管干部、管全局,对县域发展拥有最终决策权。 27岁的县委书记,即便放眼全国,也是极其罕见的。 郑仪沉思片刻,缓缓开口: “周阳会愿意走吗?” 王振国笑了: “由不得他不愿意。” “他在青峰县深耕六年,要是真查起来,扶贫资金、人事安排、工程招標……哪一项经得起细究?” “现在让他体面地去市里,已经算是给他留了退路。” 郑仪点头,心里清楚,周阳这些年能在青峰县稳坐钓鱼台,必然有些经不起查的“尾巴”。 王振国提出这个调整,既是给郑仪铺路,也是在警告周阳:如果配合,大家都有台阶下;如果不配合…… “不过。” 王振国话锋一转。 “当书记和当副书记完全不同,你要有准备。” “要管全局、担责任,做决策不能只考虑『对错』,还要权衡『利弊』。” “最重要的是——”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郑仪。 “县委这块阵地,你必须牢牢抓住。” 郑仪神色一凛。 县委书记是一方主官,但並不意味著就能一帆风顺。 青峰县的班子成员里,有周阳留下的老班底,有省里、市里塞下来的关係户,还有本地干部的利益团体。 作为年轻书记,一旦镇不住场子,很容易被架空。 “我明白。” 郑仪沉声道。 “人事权是关键。” 王振国满意地点点头: “不止是人事权,还有財权和话语权。” “经济要抓在手里,干部考核要握在手里,宣传口也要有自己的人。” “青峰县虽然不大,但麻雀虽小,五臟俱全。” 郑仪沉吟片刻,开口问道: “县长的位置……” “陈济民可以留任。” 王振国早有考虑。 “他性格软弱,成不了气候。” “而且——” 王振国意味深长地看了郑仪一眼: “有个弱势县长站在你旁边,反而衬托得你更有魄力。” 郑仪会意。 县长如果太强势,容易和书记形成“党政对立”;而陈济民这种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性格,反倒能让郑仪更快掌握全局。 “另外。” 王振国继续道: “县委常委的调整,我会在走之前安排好。” “组织部长、宣传部长这两个位置,必须用可靠的人。” “至於其他常委……” 他微微眯眼: “该拉拢的拉拢,该敲打的敲打。” 郑仪缓缓吐出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坚定: “我准备好了。” 王振国看著他,忽然一笑: “怎么,不担心自己太年轻,压不住场子?” 郑仪也笑了: “年轻是劣势,但也是优势。” “我资歷浅,意味著我没有太多牵绊,敢改革;我年纪小,反而让某些人放鬆警惕。” “至於压不压得住……” 他目光平静: “只要手里握著人事权和財权,再配合適当的雷霆手段,没有压不住的班子。” 王振国大笑,拍了拍郑仪的肩膀: “好!有这股劲就对了!” “三个月后,省里换届,我调走之前,会把青峰县的事敲定。” “你利用这段时间,把中药材產业抓出成绩来,年底考核时,这就是你接任书记最好的证明。” 郑仪点头,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接下来的布局。 药材合作社的进一步规范化,加工厂的选址建设,扶贫资金的监管落实…… 每一项都必须稳步推进,不能给任何人留下把柄。 王振国起身,走向书柜,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递给郑仪。 “这是青峰县未来三年的发展规划草案,你拿回去参考。” “记住——” 他语重心长: “当副书记,你是谋事者;当书记,你就是决策者。” “决策错了,全县买单;决策对了,你就是功臣。” “从今往后,你的每一个决定,都关乎几十万老百姓的生计。” 郑仪深吸一口气,郑重接过文件: “我不会让您失望。” 王振国笑了笑: “不是不让我失望,而是不要让青峰县的老百姓失望。” 第207章 「主政一方」 郑仪紧隨王振国身后,踩著厚厚的积雪,穿过省委家属院幽静的小路。 远处,一栋独栋小楼藏在松柏林间,青砖灰瓦,显得低调而庄重。 “到了。” 王振国站定,回头冲郑仪笑了笑。 “一会儿进去,別紧张,老徐虽然级別高,但脾气不错。” 郑仪抿了抿唇,点头: “明白。” 他当然知道王振国口中的“老徐”是谁。 徐志鸿,现任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分管財政、发改、交通等要害部门,是下一任省长的热门人选。 如果能在王振国离开前得到这位常务副省长的关注,哪怕只是稍稍留个印象,对他未来在青峰县的路,都会顺畅许多。 门铃按响,很快有人来开门。 “王部长来了!” 开门的是个中年妇女,满脸笑容。 “徐省长在书房等著呢。” “小郑,你也进来吧。” 王振国侧身示意郑仪跟上。 踏入客厅,暖气扑面而来,郑仪悄然打量四周。 屋子陈设简朴,墙上掛著几幅字画,书架上摆满了经济类书籍和文件袋,茶几上放著一壶冒著热气的茶和几份摊开的报告。 显然,这位徐省长即便休假,也依然在工作。 “老徐!” 王振国笑呵呵地喊了一嗓子。 “人我给你带来了!” 书房门推开,一个身形魁梧、鬢角微白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眼神锐利而温和。他一看到郑仪,便笑道: “这就是郑仪?比我想像中还要年轻啊!” 郑仪微微低头: “徐省长好!” “好,好,进来坐。” 徐志鸿招呼著两人进书房。 “老王啊,你这徒弟还真是一表人才。” 王振国哈哈一笑: “怎么样,我没骗你吧?” 郑仪心中微动,看来王振国早就向徐志鸿推荐过自己。 书房里,三人落座,徐志鸿亲自倒了三杯茶,茶香沁人。 “小郑,我听老王提起你好几次了。” 徐志鸿端起茶杯,目光在郑仪身上停留。 “青峰县的扶贫工作干得不错,省里几次会议上都点名表扬过。” 郑仪微微欠身: “这都是组织上的正確领导和县里同志们的努力。” 徐志鸿笑著摇头: “別跟我来这套,成绩就是成绩,该表扬的,我从不吝嗇。” 郑仪笑而不语,心里却略略放鬆。看来这位徐省长比想像中更隨和,不太喜欢官话套话。 “小郑啊……” 徐志鸿突然话题一转。 “老王马上要上调中央了,你知道吧?” 郑仪神色微敛,点头: “王部长跟我提过。” “那你觉得,省里的风向会怎么变?” 郑仪心头一紧,这是要考他了。 他思索片刻,谨慎道: “省里换届是大局,无论怎样调整,最终目標都是发展民生、推动改革。” “而基层工作,重在落实,关键在於把握中央和省委精神,因地制宜地推进。” “说得好。” 徐志鸿笑了笑。 “不过我问的是风向,你觉得,哪些部门会受重视,哪些地方会变天?” 郑仪沉吟一下,决定赌一把。 “依我看,省里下一步的重点,可能会在县域经济和乡村振兴上。” “哦?” 徐志鸿目光一亮。 “怎么讲?” “这两年,省里的经济增速不错,但县域经济明显拖了后腿。” 郑仪语气沉稳。 “省会城市和几个地级市发展得很快,可县城和小城镇的產业、基建、民生问题依然突出。” “尤其是……” 他稍稍加重了语调。 “扶贫『后时代』的產业衔接,现在虽然贫困户数量降下来了,但很多人只是『脱了贫』,还没真正『富起来』。” “青峰县的中药材產业,其实就是想解决这个问题。” 徐志鸿点点头,目光讚许: “思路很清晰。” 他转向王振国: “老王,你这徒弟不错啊,眼光够长远。” “那当然。” 王振国得意一笑。 徐志鸿沉吟片刻,又问: “那如果由你来当青峰县的县委书记,你打算怎么干?” 这句话落下,郑仪心跳陡然加速,徐志鸿居然直接提到“县委书记”! 他飞快地瞄了一眼王振国,后者一脸淡然,显然早就和徐志鸿通过气了。 郑仪立刻明白: 徐省长这是在变相表態,支持他接任县委书记!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坚定起来。 “我的思路很简单,以產业兴县、以人才强县、以制度稳县。” “具体来说,分为三个阶段……” 郑仪思路清晰,有条不紊地开始讲述自己的规划。 郑仪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逻辑严密,甚至提到了几项可能遇到的阻碍和应对方案。 徐志鸿越听越专注,最后忍不住点头: “好!很有操作性。” 王振国也面带笑意,郑仪的表现,比他预想的还要出色。 “小郑。” 徐志鸿目光炯炯。 “如果真让你当这个县委书记,你觉得自己最大的挑战是什么?” 郑仪这次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吟了足足十几秒,才缓缓道: “最大的挑战……是『人』。” “青峰县的问题,不是没有资源,也不是没有政策,而是执行力不够,干部的思维太固化。” “比如扶贫资金使用,明明是利民的好事,但总有人想从中捞点油水;招商引资,明明是双贏的机会,但有些干部怕担责,寧可不做也不冒险。” “所以,我上任后的第一场硬仗……是干部队伍整顿。” 徐志鸿眼中精光一闪: “你打算怎么整顿?” 郑仪坚定道: “三个字,『能者上』!” “能干事的,给平台;想干事的,给机会;混日子的,坚决调整!” “我计划用半年时间,对全县科级以上干部进行全面考核,引入第三方评估和群眾打分制度。不合格的,一律调离重要岗位。” 书房一时安静。 徐志鸿缓缓点头,突然转向王振国: “老王,我觉得……可以试试。” 王振国露出欣慰的笑容: “那就这么定了?” 徐志鸿“嗯”了一声: “我会在省委常委会上提这事。” 他又看向郑仪: “小郑啊,以后青峰县有什么困难,可以直接找我秘书。” 这句话,意味著郑仪正式进入了徐志鸿的视线范围,即使王振国离开江东省,他也算有了新的“靠山”。 郑仪心头一热,郑重道: “谢谢徐省长!” 徐志鸿笑著摆摆手: “別谢我,要谢就谢你自己的能力。” “对了……” 他突然想起什么,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 “这是省里刚擬定的『县域经济振兴计划』草案,你先拿去看看。” “里面有几个试点县的扶持政策,或许对青峰县有帮助。” 郑仪双手接过,心头激动,这分明是徐志鸿对他的额外关照! “我一定认真研究。” 王振国看了看手錶: “时间不早了,老徐,我们就不多打扰了。” 徐志鸿起身相送: “好,改天再聊。” 走到门口时,他突然拍了拍郑仪的肩膀: “小郑,记住——” “官场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但只要一心为民,再大的风浪,省里也会给你撑腰。” 郑仪深深点头: “我记住了。” 离开徐志鸿家,雪已经停了。 郑仪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只觉得心中火热。 三个月后,王振国离任,而他…… 將正式踏上青峰县“主政一方”的征途! 第208章 我们要重点抓好三件事 正月初八,青峰县,雪霽初晴。 郑仪的车子沿著蜿蜒的县道驶入县城,路边的积雪已被清理乾净,远处起伏的群山被冬阳一照,泛著一层淡淡的金色。 他放下车窗,让带著寒意的风吹进来,远眺著这座熟悉又陌生的小城。 这里,將是他真正施展抱负的起点。 车子刚拐进县委大院,远远就看见几个人站在办公楼前,为首的正是县委书记周阳,身后跟著高琳和县政府办主任陈明。 车门一打开,周阳就热情地迎了上来: “郑书记!过年好啊!可算把您盼回来了!” 郑仪笑了笑,伸手与他相握: “周书记这么大阵仗,搞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哎,您这话就见外了!” 周阳哈哈大笑。 “您回乡过年这些天,县里可都没閒著,都等著您回来部署开年工作呢!” 郑仪微微挑眉,周阳这话说得漂亮,既隱晦地强调了自己没閒著,又表现出对他的重视。 “辛苦周书记了。” 郑仪点点头,目光扫向其他人。 高琳站在周阳身后不远处,依旧是那副干练的样子,一身正装搭配短款羽绒服,短髮利落,眉眼沉稳,见他望过来,微微頷首: “郑书记好。” 陈明则是带著几分憨厚的笑容迎上来: “郑书记,县招商局那边已经把药材加工厂的初步规划做出来了,就等您回来拍板。” 郑仪眸光一闪,看来这些人是真没閒著。 他原本还担心过年期间县里的工作会有所鬆懈,没想到周阳倒是藉机拉近了招商局和自己的关係。 “好,待会儿开会討论。” 郑仪淡淡说道,转头看向周阳。 “周书记,最近县里有什么新情况吗?” 周阳搓了搓手,笑容不减: “也没什么大事,不过倒是有个好消息。” 他压低声音,带著几分得意。 “省財政厅那边已经批了今年的专项扶持资金,比去年多了五百万!” 郑仪心里一动,这倒是个意外之喜。 財政资金的到位,无疑会让中药材加工厂的建设事半功倍。 他微微点头: “周书记运作得不错。” 周阳嘿嘿一笑,摆了摆手: “这都是郑书记您在省里打过招呼的结果,我只是跑跑腿。” 这话既捧了郑仪,又暗示自己有省里的门路,一举两得。 郑仪淡淡一笑,不再多言。 “走吧,先去会议室。” 周阳立刻转身引路: “郑书记请!” 半小时后,县委会议室。 郑仪坐在主位上,左手边是周阳和一眾县委常委,右手边则是各乡镇党委书记和相关部门负责人。 会议开始前,高琳將一本厚厚的会议材料递到他手中,低声道: “郑书记,这是过去两周的工作匯总。” 郑仪接过,隨手翻开瀏览,心中已有几分瞭然。 周阳確实在年前年后做了不少工作,尤其是利用春节期间拜访了不少上级领导和企业家,为青峰县爭取了不少政策和资金支持。 不过…… 郑仪的目光在某一页停驻——这份招商引资的名单里,赫然有几个曾与扶贫腐败案有牵连的企业。 显然,周阳在“戴罪立功”之余,依然不忘照顾一些老关係。 “郑书记?” 周阳的声音將郑仪的思绪拉回现实。 “咱们开始?” 郑仪合上材料,点头道: “好,开始吧。” 周阳清了清嗓子,率先发言: “同志们,今天是春节长假后的第一次全县工作会议。首先,我代表县委领导班子,向大家拜个晚年!” 掌声响起。 周阳面带笑容,继续道: “春节期间,县里的各项工作有序推进,尤其是中药材產业和扶贫工作取得了新进展……” 接下来,各部门负责人依次匯报。 农业农村局局长李为民重点介绍了药材种植的推广情况;扶贫办主任赵德明匯报了贫困户的春节慰问工作;招商局局长孙伟则详细讲解了药材加工厂的选址和投资方案…… 整个会议节奏紧凑,气氛热烈。 郑仪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上记录要点。 所有人都知道,这不仅是年后的一次普通会议,更是新一年工作的“风向標”,尤其是郑仪这位年轻领导,將如何布局全年工作,大家都在暗自揣测。 “最后,请郑书记作指示!” 周阳的总结打断了郑仪的思绪。 会议室立刻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郑仪放下笔,环视一周,缓缓开口: “同志们,新年伊始,我先给大家拜个年。” 他顿了顿,语气渐渐严肃。 “过去一年,青峰县在脱贫攻坚和產业发展上取得了阶段性成果,但问题依然不少。” “扶贫资金使用不规范、干部作风鬆散、產业发展不均衡……这些都制约著青峰县的进一步发展。” 会议室里的气氛微微凝重,不少人下意识坐直了身子。 郑仪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掷地有声: “今年,我们要重点抓好三件事。” “第一,全面规范扶贫资金使用,建立公开透明的监管机制。” “第二,加快推进中药材產业链建设,確保种植、加工、销售三环节同步到位。”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他微微停顿,眼神锐利。 “干部作风建设。” 这三个字一出,会议室里的温度似乎降了几分。 郑仪环视全场,会议室里立刻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关於扶贫资金管理,我提三点要求。” 郑仪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 “第一,从下个月起,所有扶贫项目资金使用情况必须在村委会公示栏和县政府网站同步公开。” 他抬手制止了想要记录的扶贫办主任: “別急著记,先听我说完。” “第二,成立由人大代表、政协委员和村民代表组成的监督小组,对所有扶贫项目进行全程监督。” “第三,纪委要每个月抽查20%的扶贫项目,发现问题直接向我匯报。” “药材加工厂的事。” 郑仪转头看向招商局长。 “给你两周时间,把意向投资商的资质、往期项目、资金实力全部摸清楚。记住,谁要是在这里面搞猫腻……” 他没有说完,但招商局长的额头已经渗出汗珠。 “最后是干部作风问题。” 郑仪的声音突然温和下来,却让在场的干部们后背发凉。 “从明天开始,县委办、纪委、组织部组成联合督查组,不定期抽查各乡镇、部门的在岗情况和工作纪律。” 他顿了顿,补充道: “没有通报批评,第一次直接谈话,第二次就地免职。都听明白了吗?” 第209章 没得选,也没有体面可言 青峰县县委会议室,鸦雀无声。 郑仪的话语落下,如一块巨石砸入深潭,激起无声的波澜。 所有人,从周阳到各乡镇书记的脸色都变了。 “第一次谈话,第二次免职”。 这已经不是严厉,而是近乎残酷的作风整顿標准。以往县里最多通报批评,现在连改过机会都不给。 周阳的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他太清楚郑仪的风格了,这位副书记兼组织部长手握人事权,说到做到。 上次的扶贫腐败案就是明证。 “有什么问题吗?” 郑仪的目光扫过全场。 眾人纷纷避开视线,没人敢出声。 “很好。” 郑仪合上笔记本。 “散会。” 会议结束的比预想中快得多。 当郑仪的身影消失在会议室门口,压抑的气氛才稍稍缓解。 “周书记...” 扶贫办主任凑到周阳身边,脸色发苦, “这...这公开公示的尺度也太大了。” “是啊。” 招商局长也凑过来。 “投资商那边,有些事不好明著查...” 周阳烦躁地摆摆手: “郑书记定了调子,谁有意见自己去找他提!” 说完,他转身就走,脚步匆匆。 周阳回到办公室,反手关上厚重的实木门,將自己陷进宽大的真皮座椅里。 窗外,是县委大院里光禿禿的梧桐树枝杈,刺破灰濛濛的天。 三个月。 他用力捏了捏发胀的眉心。 这三个多月,比他过去在青峰县待的六年还要难熬。 从省城那位老领导口中透出的风声,像根针,扎在他心口,又悬在头顶,王振国打算动他,调他去市里当副市长。 看似高升半格,从正处到了副厅。 但周阳心里跟明镜似的,这是“请君离巢”。 调动的条件清晰得近乎冷酷,这几个月,老老实实当好配角,把青峰县这艘快散架的船,稳稳噹噹地交给郑仪。 交得好,副市长就是他周阳的新起点。 交得不好? 或者交的过程中露出了不该露的“尾巴”? 周阳端起桌上凉透的浓茶,狠狠灌了一大口,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开。 没有第二种选择。 郑仪回来了,开年第一场会议,已经亮出了锋利的獠牙,扶贫资金透明化、加工厂投资商审查、最要命的是干部作风整顿。 “第一次谈话,第二次免职……” 周阳缓缓鬆开紧捏的眉心,眼中最后一点犹疑褪去,只剩下冰冷的果决。他伸手拿起內线电话,手指稳得没有丝毫迟疑: “通知罗志强,马上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不到十分钟,財政局长罗志强匆匆推门进来,额角还带著赶路的热气,脸上堆著惯有的笑容: “书记,您找我?” 周阳没有抬头,目光落在桌面上摊开的厚厚一叠扶贫资金审批单据复印件上,指尖在上面点了点,语气听不出波澜: “老罗,坐。” 罗志强脸上的笑容慢慢凝固,顺著周阳的手指,看清了那些单据上自己签字的部分,呼吸不由得急促了几分。他没坐。 “郑书记回来了。” 周阳终於抬眼。 “常委会上的话,你也在场听到了。” 罗志强咽了口唾沫,强笑道: “听到了,书记。郑书记要求严是好事,我回去就组织局里学习精神,坚决落实……” “落实?” 周阳猛地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你怎么落实?把这几年经你手『灵活变通』的每一分钱都吐出来?还是指望那些单据自己长腿跑掉?” 罗志强脸色瞬间煞白。 “书记…我…我一直是按您的…” “闭嘴!” 周阳厉声喝止,身体微微前倾,盯著罗志强的眼睛,一字一句,语气冰冷的说道: “『按我的』?那你现在告诉我,三年前青石镇的那笔『以奖代补』资金,实际挪到了哪个皮包公司的帐上?去年那笔『產业扶持金』,又是谁在背后拿了『协调费』?” 他手指猛地戳在那堆单据上: “一笔笔,一单单!罗志强,你真以为纸包得住火?” 罗志强额头上的汗珠瞬间滚落下来,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书记…我…我都是为了工作…都是为了县里…” “为了县里?” 周阳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是为了你儿子留学澳洲的学费,还是为了你省城那套掛著別人名字的別墅?” 他身体重重靠回椅背,冰冷的眼神带著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 “老罗,你跟我六年了。现在给你个体面,你自己引咎辞职,主动交代这些年『工作失误』造成的扶贫资金损失。那些钱……不够的部分,砸锅卖铁也得给我填上!” 他看著罗志强瞬间失去血色的脸,语气放缓,却带著更刺骨的寒意: “家里的老婆孩子,县里不会亏待。但你若是非要等郑书记派纪委的人请你喝茶……” 周阳没再说下去,只是端起桌上冰冷的茶杯,抿了一口,吐出的字带著白气: “那体面,可就没有了。” 罗志强如遭雷击,踉蹌了一步,嘴唇哆嗦著,最终一个字也没能再说出来,失魂落魄地拉开沉重的门,背影佝僂地消失在走廊里。 周阳看都没看那关上的门,直接拿起电话: “让马红军过来。” 交通局长马红军进来时,明显还带著点年前那点侥倖,试图挤出笑容: “书记,您找我…” 周阳看著马红军,眼神复杂了一瞬。 这个皮肤黝黑、走路还带著点当年修路工尘土气的老部下,是他真正从乡道测量队里一手拽出来的人。 不像罗志强是纯粹的利用和交易,对马红军,他心里確实有那么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分”。 “书记。” 马红军站得笔直,脸上还带著些未褪尽的侷促,笑容却很实诚。 周阳没让他坐,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脸上,没像对罗志强那样甩单据,只是声音沉甸甸地开口: “红军,这些年……辛苦你了。” 马红军的笑容僵了一下,似乎预感到什么,但眼神没有躲闪: “书记说的啥话,我马红军能有今天,还不全靠您从那个破山沟里把我扒拉出来?没有您,我可能现在还在山旮旯里量路呢。” 这话像块石头,硌得周阳心口发闷。 他端起杯子又放下,里面的水晃得厉害。 “郑书记的决心,你看到了。” 周阳的视线投向窗外灰扑扑的天空。 “他今天在会上那三把火,头一把就烧向干部作风,第二把就盯紧了项目资金……尤其是扶贫款和那些大工程。” 马红军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沉默地站著,腰背依旧挺直,只是那双粗糙的大手下意识地在裤缝上蹭了蹭。 周阳的声音更低了,带著一种不易察觉的乾涩: “你经手的事……太扎眼。青石镇那条省道改造的附属合同,南山水库堤坝加固的帐目,还有…去年底省里拨下来的那笔应急抢修款……红军,哪一笔经得起郑仪带人,拿著放大镜查?” 办公室里死寂一片,只有墙上掛钟的秒针在咔噠、咔噠地响。 马红军猛地抬头,脸上没有恐慌,反而有种看透了的平静,甚至咧嘴扯出一个不算好看的笑: “书记,我懂。那年我老娘病得快不行,是您特批了钱才从阎王手里抢回条命;我小子能有出息上大学,也是您一句话的事。这些……都够本了。” 他往前挪了一小步,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 “我马红军烂命一条,不值钱。您把我推出去顶了,能把这关迈过去,值!我认!” 周阳只觉得喉咙发紧,他確实没想到马红军会是这样的反应。预料中的哀求、辩解甚至怨懟都没有,只有一种近乎“殉道”的平静和……坦然。 “红军……” 周阳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声音有点哑。 “书记,您甭说了。” 马红军摆摆手,带著点混不吝的江湖气。 “该怎么走程序就怎么走。是我做的,我认。那些脏了的钱,我有数,窟窿我自己填!保证乾净利索,绝不让一点脏水溅到您身上。” 他顿了顿,眼神带著最后一点温度看著周阳: “您只管往上走,青峰县这摊子,我帮您扛。就一条,我婆娘胆子小,孩子还念书……您,別让他们太难看。” 周阳霍然起身,绕过宽大的办公桌,用力拍了拍马红军的肩膀。 那肩胛骨硬得硌手,像块石头。他张了张嘴,想说句“不会亏待你家人”,或者別的什么承诺,却发现所有的话在马红军这坦荡的“认罪”面前,都显得苍白又虚偽。 最终,他只是从喉间沉沉地挤出两个字: “……放心。” 马红军咧开嘴,露出被劣质菸草熏得发黄的牙齿,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然后挺直腰板,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传来他远去、带著点破锣嗓子哼的走调小曲,声音不大,却硬生生刺进周阳的耳朵里。 门轻轻合上,將那小曲隔绝在外。 周阳站在原地,许久没动,只觉得这间他经营了多年的办公室,空得让人心慌。 他慢慢坐回椅子上,从抽屉最深处摸出一盒皱巴巴的烟,抖出一根点上,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呛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窗外,天空依旧阴沉。 第210章 旧的去,新的提 青峰县的初春,积雪化成了泥水,裹挟著砂石淌过坑洼的街面。 县委大院里静得出奇,梧桐树光禿禿的枝椏切割著灰白的天空。 几天前那场干部作风整顿动员会的寒气,似乎还没散尽,反而沉淀下来,成了压在每个人心头的霜。 “哎,老罗,真……真辞了?” 农业局副局长陈仓捏著张內部明传电报。 电报措辞冰冷。 “县財政局罗志强同志,因个人身体原因及对扶贫资金管理工作存在重大疏漏,引咎辞职”。 “身体原因?屁话!” 旁边宣传部的老秦压低嗓子,眼神里带著恐惧。 “前天晚上我还看他满面红光,在小饭馆喝得跟人拍桌子吹牛呢!今早人就『病』了?还『引咎』?他引哪门子咎?” “还有马红军…” 陈仓的声音乾涩。 “交通局那边说,他主动去纪委交代问题了,认下了好几笔工程款上的糊涂帐……” 空气里的不安,浓得化不开。 每个人都在交换著心照不宣的眼神。 郑书记那把悬著的刀,砍下来了两颗脑袋。 下一个是谁? “嗡嗡…” 郑仪办公室的內线电话响起来,打破了沉寂。他拿起听筒,高琳的声音传来,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郑书记,组织部冷部长到了。” “让他进来。”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门推开,冷治快步走了进来。这位组织部常务副部长,鼻尖冻得有些发红,镜片后的眼神却异常清醒锐利,带著一丝急於证明什么的迫切。 “郑书记!” 冷治走到办公桌前,微微欠身,手里紧捏著一份不算厚但极工整的材料。 “您要的名单。” 他將材料轻轻放在郑仪面前的桌面上。 郑仪抬眼,没有立刻去翻,只是目光平静地落在冷治脸上: “说重点。” 冷治深吸一口气,稳住气息: “郑书记,情况……比预想的复杂一些。王书记提名的青石镇副镇长人选张明生,我们考察组下去实地摸情况,发现一些不太好的反馈。” “怎么个不好法?” “这人能力是有的,在青石镇基层干了十几年,对情况很熟,搞农业推广也有一套。” 冷治语速很快,条理清晰。 “但问题在作风上。考察组发现他有个毛病,下去村里谈事,习惯性要求村里安排工作餐,而且……” 冷治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而且对酒的要求还挺高,普通散酒根本不碰,必须要瓶装『青峰大曲』才肯喝两口。一次两次还好,但次数多了,下面村里……嘖,有意见,但敢怒不敢言。” “就这点?” “还不止。” 冷治摇头。 “关键是他对老百姓的態度有问题。考察组在柳林村那边私下走访,有个养鸡的老户,因为征地补偿的事儿想找他问问,他当著眾人面就训斥人家『胡搅蛮缠,耽误时间』,言语很粗鲁,影响很坏。” 郑仪沉默著,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一下。 篤。 声音不大,却让冷治的心提了起来。 “名单上其他几个呢?” 郑仪问。 冷治立刻打开材料: “青山镇的那个刘希,群眾基础非常好,就是性子直,得罪过一些乡镇干部。他提出来搞那个村道硬化连通,动了別人的蛋糕。另一个城关镇提的干部林晓燕,女性,搞招商引资思路不错,但……刚结婚不到一年,家里老人身体不好,可能精力上……” 他没说透,但意思郑仪明白了。 郑仪终於伸手,翻开了那份冷治亲自督办、熬了几个通宵才梳理出来的名单。 名单上的名字,代表著青峰县未来几年可能的骨干力量,也代表著不同派系或明或暗的角力。 他看得很快,目光锐利,只在某个名字上停顿了几秒。 几秒钟后,郑仪拿起笔,在名单上两个名字后面,用红笔划了个醒目的叉。 一个是张明生。 另一个,正是王书记竭力推荐的青石镇另一名“后备干部”。 “啪!” 红笔被郑仪轻轻丟在桌面上,声音清脆。 “张明生,暂缓使用。考察记录存档。” 郑仪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 冷治心头一凛,赶紧点头: “是!那王书记那边……” “干部提拔看的是德才兼备,不是看他的面子。” 郑仪抬眼看他。 “青石镇的问题,根子还在风气不正。把张明生作为反面典型,在青石镇干部会上通报,点明问题,不点名。” 冷治瞬间明白了郑仪的用意,这是要借张明生这颗小石子,敲打整个青石镇班子! “刘希……” 郑仪的手指落在那个名字上。 “这个人,调出来。” “调出来?” 冷治一愣。 “调去哪里?” “调到县里。” 郑仪语气平淡。 “任县委办公室副主任,兼县扶贫项目督查组副组长。” 冷治倒吸一口凉气! 县委办副主任!这几乎是直接放到了县委书记或者县长身边的核心位置!还兼了现在最要害、也是郑仪亲自抓的扶贫项目督查组副组长! 这哪里是提拔,简直是火箭式重用! 郑仪仿佛没看到冷治的震惊,手指又滑向林晓燕的名字: “她,调到县招商局,副局长。让她专门负责对接加工厂投资商。” 冷治下意识地问: “可……招商局那边……” 郑仪的目光扫过来,冷治立刻噤声。 “有能力就要用,有困难自己克服。家庭困难是私事,工作是公事,组织上会考虑合理照顾,但不能成为阻碍人才使用的藉口。” 郑仪合上名单。 “按这个思路,形成建议名单,报周书记审阅。” 冷治的心沉了下去,让他报给周阳审阅?这名单几乎是郑仪一手主导的,明摆著是要周阳签字背书!周阳能咽下这口气? “好,我马上去办!” 冷治咬咬牙,拿起那份被划了红叉的名单,转身快步离开。 第211章 属於郑仪的权威时代,来了 冷治拿著那份还带著墨跡、几乎原封不动从郑仪那里拿到,又经周阳签批的名单,他站在县委大楼略显陈旧的走廊里,脚下踩著水磨石地面冰冷的反光,半天没挪步。 周阳的反应太过反常。 他甚至没翻,没问,目光在那叠纸上扫了半秒,就拔开笔帽,刷刷地在末尾签上了”周阳”两个力透纸背的大字,挥挥手就让他出来。 没有质疑名单上被划掉的两个核心人物,更没有对刘希和林晓燕这两个近乎被郑仪破格提到要害位置上的安排提出半点异议。 这种绝对的、近乎卑微的顺从,像一盆冰水,把冷治从头浇到脚,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周阳签字的动作,是一种认命,一种自保,更是一种最赤裸的臣服。 他把他掌控了六年的青峰县,把这块土地上的人事安排权,就这么拱手让了出去,递到了郑仪面前。 郑仪的时代,来了。 这不是温和的权力过渡,不是资歷的顺位接棒,而是一场铁血淋漓的清扫。 用罗志强的灰头土脸,用马红军可能面对的牢狱,用这种毫不掩饰的强硬手段,宣告著旧秩序的崩塌和新权威的诞生。 冷治忽然觉得手里的名单沉甸甸的,这薄薄几张纸,像一把无形的钥匙,攥在谁手里,谁就能打开青峰县未来的闸门。 而这钥匙,此刻就在他手上,是郑仪递给他的,周阳已经不敢去碰。 一种巨大的战慄感混杂著一种难以言喻的亢奋,从冷治心底涌起。 他转身,步履比来时沉重,走向走廊尽头那扇掛著”县委副书记办公室”的门。 办公室內。 郑仪並没有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而是立在窗边,看著窗外县委大院里刚冒出一点新绿的梧桐树杈。 冷治敲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略显冷硬的背影。 “郑书记。” 冷治的声音带著一种刻意的平稳。 “名单,周书记批了。” 他把文件夹轻轻放在桌上。 郑仪转过身,脸上没什么特別的表情,目光落在冷治脸上几秒,似乎想穿透他强装的镇定。 “嗯。” 只是一个单音节。 他走到桌后坐下,隨手翻开文件夹,视线扫过周阳那签得极有分量、仿佛要按进纸里的名字,再掠过被自己划掉的两个名字,最后落在刘希和林晓燕的新任命上。 整个过程,郑仪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仿佛这结果早在意料之中。 “知道了。” 郑仪合上文件夹,抬眼看向冷治。 “组织部按程序走。刘希和林晓燕的调任文件,今天下午发出去。” 没有询问周阳的態度,没有解释他的决定,更没有任何关於被拿下的那两个人的只言片语。 就好像,这一切都理所当然。 “是!” 冷治应得乾脆,身体微微绷紧。 “另外,青石镇那边,通报要快,要准。让王书记和他们的班子成员,好好想想,到底缺的是什么。” 冷治心头一凛。 郑仪这是在借张明生这根刺,狠狠扎进青石镇班子的心臟里,逼他们表態,逼他们站队。 “明白,我亲自去办。” 郑仪点点头,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冷治无声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窗边,郑仪的视线掠过楼下。 几个行色匆匆的干部,远远看见县委办公楼这扇醒目的窗户,竟像被无形的鞭子抽了一下,脚步猛地加快,头埋得更低,几乎是小跑著拐过楼角,消失在视线里。 怕? 怕就对了。 郑仪收回目光,落回室內。 这里,是权力意志投射的起点。 他的时代来了。 这个念头没有丝毫激动,只有沉甸甸的、如钢铁般的確认。 不是和平交接的果实,也不是眾人心悦诚服的拥戴。 而是他硬生生在旧秩序的铁板上,用铁血的手腕锤开一个窟窿,然后用自己的意志,灌注进去,冷却、凝固,最终取代了原有的形状。 权威? 如果连让人惧怕的力量都没有,何谈权威? 连表面的服从都无法维繫,何谈指挥若定? 那些干部,那些被惯坏了的、盘踞在各自位置上太久的“老爷们”,他们习惯了自由散漫,习惯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习惯了把官位当作舒服的躺椅。 他们已经忘了什么是纪律,什么是敬畏,什么是对一个组织、对一个目標、对一个决策者应有的、最基本的服从。 忘了? 那就帮他们想起来,用最直接的方式。 惧怕,不过是最低级的起点。 但这起点,是他郑仪此刻立足的基石,他需要这基石足够坚硬,足够冰冷,才能支撑他走向下一步。 由“怕”到”敬”,由“敬”到“服”,最终到他理想中,能够勠力同心的“从”。 这个过程不会温柔。 青峰县的骨头,得打断几根,才能重新接得正。 郑仪办公室的门再次被轻轻叩响。 “郑书记,陈县长来了。” 高琳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郑仪从窗前转过身来。 “请进。” 门被推开,陈济民小心翼翼地迈了进来。 这位名义上的县长穿著略显陈旧的中山装,髮际线已明显后移,眼神飘忽不定,腰背微微佝僂著,像个犯了错等待训斥的学生。 “郑……郑书记。” 陈济民紧张地搓著手。 “打扰您工作了。” 郑仪静静打量著这个被周阳架空多年的县长。 陈济民的袖口有些发白,皮鞋也擦得不太光亮,就连公文包都是老款式。 这位县长在青峰县的处境,从这些细节就可见一斑。 “陈县长坐。” 郑仪语气平静,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陈济民诚惶诚恐地坐下,屁股只敢挨著椅子边沿,像是隨时准备站起来听训。 “喝什么茶?” 郑仪问道,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 “不、不用麻烦...” 陈济民连连摆手。 “我就简单匯报几句就走。” 郑仪没理会他的推辞,起身从柜子里取出一个精致的茶罐,倒了些茶叶在杯中。热水冲入杯中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听说陈县长喜欢喝正山小种。” 郑仪將茶杯推到陈济民面前。 “尝尝这个。” 陈济民明显愣住了,手指微微颤抖著接过茶杯。 他没想到郑仪会知道他这个小小的喜好,作为被架空的县长,他办公室里的茶叶从来都是便宜的茶。 “谢谢...谢谢郑书记。” 陈济民低头抿了一口,眼睛忽然有些发红。 郑仪不动声色地观察著这位县长的反应。 茶是他让高琳特意准备的,不是什么贵重品种,但对陈济民这样被长期忽视的边缘人物来说,这小小的“被记住”就足以触动心弦。 “最近工作还顺利吗?” 郑仪开门见山。 “还...还行。就是...” 他欲言又止,眼神闪烁不定,似乎在权衡该不该说。 郑仪轻轻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注视著陈济民。 “陈县长,你是县政府的主官,一些重要工作,还需要你多参与。” 陈济民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但很快又被谨慎和疑虑所掩盖。 “郑书记的意思是……?” 郑仪微微一笑,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县政府那边,扶贫资金的监管、民生项目审批,本来就该是你负责的,但现在基本都是周阳同志在抓。我想,既然你是县长,这些工作还是交回给你更合適。” 陈济民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些年来,他在县里一直是个摆设,任何重要决定周阳都不会让他插手,甚至连县长办公会的议程都要提前给周阳过目。 可现在,郑仪竟然主动要放权给他? “郑书记,我……” 他喉咙发紧。 “我一定认真负责,绝不辜负组织的信任!” 郑仪点头,目光深邃: “当然,这些工作关係到老百姓的切身利益,所以县委也会適时关注。” 这句话虽然温和,但陈济民立刻听出了言外之意,他可以参与决策,但最终方向仍然掌握在郑仪手中。 不过,这对他来说已经足够了。哪怕只是表面的权力回归,也意味著他在县里的地位重新有了意义。 郑仪继续道: “下周一的县长办公会,我建议你把扶贫资金使用情况、產业扶持项目的进展做个全面梳理,县政府那边的工作,该调整的要调整,该加强的要加强。” 陈济民连连点头: “是!我一定认真准备!” 郑仪微微前倾,语气放缓: “陈县长,你在青峰县多年,经验丰富,县里的情况你最了解。以后,县委和县政府的工作,要协调推进,不要各自为政。” 这一句话,既是对陈济民的安抚,也是在暗示他作为县长,可以重新发挥作用。 但这並不意味著郑仪真的会把核心权力让出去。 扶贫资金监管? 陈济民可以签字,但关键项目的审批权仍然在县委。 民生项目推进? 他可以主持开会,但最终拍板仍然需要郑仪点头。 郑仪要的,只是让陈济民重新站在台前,让县里的干部们看到,周阳的时代已经过去,县政府不再是傀儡,而是有自己声音的存在。 这样一来,那些原本被周阳压制的干部,会重新看到希望,甚至主动向郑仪靠拢。 而陈济民本人,由於长期被压制,突然得到这样的机会,必然会感激郑仪的“提拔”,甚至会成为郑仪制衡周阳残余势力的棋子。 陈济民显然还没意识到更深层的用意,此刻他已经被突如其来的“权力回归”冲昏了头,脸上甚至浮现出多年未见的激动神情。 “郑书记,您放心,我一定配合县委的工作,该匯报的及时匯报,该决策的坚决执行!” 郑仪满意地点点头,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县政府的工作,就交给你了。” 这一拍,看似託付,实则掌控。 陈济民离开办公室时,腰背都比来时挺直了几分,仿佛重新找回了作为县长的尊严。 第212章 官场上没有绝对的敌人,也没有绝对的敌意 陈济民重新接手县政府工作的消息,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一圈圈涟漪。 青峰县政府办公楼內,气氛微妙。 “陈县长,这是您要的扶贫资金使用明细。” “陈县长,住建局那边的新规划方案请您过目……” 往日几乎无人问津的陈济民办公室,如今不断有干部敲门匯报工作。 陈济民强压著內心的激动,维持著表面上的沉稳,可微微颤抖的手指和偶尔略显急促的语调,仍然暴露了他久违的紧张和兴奋。 他已经太久没被如此重视过了。 然而,並非所有人都对这个局面感到愉快。 常务副县长郭长河站在办公室窗前,阴沉著脸,看著楼下进进出出的干部。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窗台,眼底的阴鷙一闪而逝。 “哼,郑仪这是在玩『扶弱抑强』啊……” 作为县政府的实际掌控者,郭长河这些年来早已习惯了替陈济民签字、做决策,甚至私下操纵不少部门的人事安排。 他手腕强硬,处事老辣,在整个青峰县官场里,除了周阳,没人敢和他正面交锋。 可如今,郑仪突然把陈济民推到台前,让这位“摆设县长”重新拥有了审批权和话语权,这无疑是在削弱郭长河的权力根基! “郭县长……” 秘书小心翼翼地推门进来,低声道。 “刚才李局长打来电话,说陈县长批了他的项目,可那本来是准备按您的意思重新调整的……” 郭长河的眼皮微微一跳,缓缓转身,语气森然: “陈济民批了?” 秘书咽了咽口水,点头: “是,陈县长说……扶贫资金要加快落实,不能再拖了。” “呵……” 郭长河冷笑一声。 他知道郑仪在干什么,扶持陈济民,分化县政府內部的权力,让郭长河的人开始动摇,甚至主动向陈济民靠拢! 而陈济民那个窝囊废,居然真敢越过他签字! 那些平日里对他毕恭毕敬的局长们,居然开始绕开他直接向陈济民匯报工作了! 这简直是赤裸裸的打脸! 是对他郭长河经营多年、苦心构筑的县政府权力网络的直接挑战! 他想摔东西,想拍桌子,想立刻衝到陈济民办公室指著鼻子骂回去! 想把那几个“叛徒”局长拎过来狠狠敲打! 但这念头刚一冒头,就被他自己死死掐灭了。 可他不能直接和郑仪硬碰硬。 郑仪是什么人? 一个能逼得周阳乖乖低头、甚至主动收拾罗志强和马红军的狠角色! 而且,郭长河很清楚,周阳之所以如此配合郑仪,是因为郑仪承诺调他进市里当副市长,这是交换条件! 可他郭长河呢? 一个常务副县长,在郑仪眼里算几斤几两? 他的根基、他的关係网、他那点所谓的“手段”,能比周阳经营了六年的铁桶江山更硬吗? 罗志强就是前车之鑑!一句“引咎辞职”就把人打发了,连半点挣扎的水都没溅起来。他郭长河如果也像罗志强那样被挖出点什么来,结果只会更惨! 直面郑仪? 那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硬抗陈济民? 那就是和郑仪唱反调!郑仪扶起陈济民就是为了搅浑县政府的水,就是在逼他这个“强”自己跳出来当靶子! 郭长河用力吸了口烟,菸头在昏暗的光线里猛地亮起,他必须冷静! 必须! 官场上没有绝对的敌人,也没有绝对的敌意……这句话像警钟一样在他脑海里迴荡。 郑仪到底要干什么? 把青峰县彻底变成他的一言堂? 剷除异己,换上自己的班底? 没错,肯定是这样! 郑仪拿下了周阳,动了他的人,现在又把刀伸进了县政府,目標直指他郭长河! 但这真是全部吗? 郭长河夹著烟的手指顿住了。 烟雾繚绕中,他强迫自己跳出愤怒和恐惧的漩涡,开始更冷静、更深层地剖析郑仪的意图。 郑仪费这么大劲,不惜彻底得罪周阳和县政府原有的格局,仅仅是为了剷除异己、树立个人权威? 郭长河不信。 一个能在短短时间內让王振国看重、让上面点头、铁腕肃清扶贫腐败、布局中药材產业的年轻领导,格局不可能这么小。 他要的是政绩!是青峰县实实在在的发展!是往上走的资本! 这才是郑仪的“纲”!所有动作都必须服务於这个目標。 那么,他郭长河的存在,或者说他手中的权力和影响力,对於郑仪实现这个“纲”而言,是阻力,还是助力? 如果是阻力,郑仪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清除他,像清除罗志强那样乾净利落。现在还没动他,是因为…… 郭长河的目光猛地锐利起来。 因为他还有用! 他在青峰县政府经营多年,熟悉所有盘根错节的关係,掌握著各部门运作的实际流程和潜规则。 他手段硬,能压得住一些复杂的局面,能把一些看似不可能的事情推动下去——当然,过程中可能掺杂了些灰色的东西。 但不可否认,他的“执行力”是郑仪目前需要的! 尤其是当郑仪的视野主要聚焦在县委、在全县布局、在省市关係上时,县政府这一摊具体的、繁琐的、甚至有些“脏”的基层执行工作,需要有一个足够“硬”的人来镇住、来推动! 郑仪扶起陈济民,不是为了取代他郭长河的能力,而是为了削弱他郭长河在人事、在决策上的掣肘! 是为了让陈济民这个名义上的县长能发出声音,不至於让县政府变成他郭长河的一言堂,从而方便郑仪更高层级的意志在县政府层面能够顺畅执行! 郑仪不是在消灭他郭长河,而是在改造他、使用他!把他从可能离心离德的“诸侯”,改造成一个专注於执行、而且有能力执行好的“重臣”! 代价是什么? 是他郭长河需要放弃部分人事权和决策权! 需要接受陈济民这个他看不起的人名义上骑在他头上! 需要他的“执行力”完全服务於郑仪的意志,不能再夹带太多的私货! 这很屈辱,但……这是生路!甚至是未来的出路! 周阳为什么能走? 因为他配合了郑仪的改革,甚至自己动手清理了不乾净的部分,完成了某种程度的“切割”和“投名状”。 他郭长河如果不想成为罗志强第二,就必须证明自己比陈济民更有用,而且是对郑仪更有用! 郭长河的眼神在烟雾中变得复杂而锐利。那是一种被逼到墙角后的冷静算计,带著一丝孤注一掷的狠劲。 他猛地掐灭了菸头。 对抗是死路,顺从是唯一的活路,甚至可能是……一条攀附而上的路。 但他郭长河不是陈济民,不是给块就感激涕零的窝囊废。他要活著,还要活得有分量! 他需要重新定位自己:不再是县政府的“无冕之王”,而是郑仪意志在县政府最强有力的执行者和“清道夫”! 陈济民只是个摆设,只要他郭长河展现出无可替代的“执行价值”,並且让郑仪相信他的“绝对服从”,陈济民就算坐回那个位置,县政府的实权运转,最终还是会落回他郭长河手里! 只不过,那时的权力,是郑仪允许下的权力。 那么,他该怎么做? 第213章 象徵,便於统一意志的工具 几天后,县政府的碰头会。 陈济民坐在主位上,努力模仿著郑仪沉稳的语气,试图掌控会议节奏。 但台下,几位局长的眼神明显飘忽不定,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心不在焉地转笔。 直到郭长河推门而入。 所有散漫的姿態瞬间消失,几位局长不自觉地挺直腰背,眼神不由自主地瞟向门口。 郭长河穿著一身熨帖的深色西装,面无表情,脚步沉稳有力,走到陈济民旁边的位置坐下。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淡淡地將公文包放在桌上。 整个会议室的气氛陡然凝固。 “人都到齐了?” 陈济民清了清嗓子。 “那……开始吧。” “陈县长。” 没等陈济民继续说,郭长河就打断了他,语气平稳,却带著不容置疑的份量。 “关於扶贫资金项目审批流程,我觉得有必要明確一下。” 会议室里顿时安静得能听到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所有人都看著郭长河,这位县政府实际的掌控者,要发难了? 陈济民脸上闪过一丝紧张: “郭县长……有什么想法?” 郭长河翻开面前的文件夹,拿出一份事先列印好的文件,推给陈济民: “这是草擬的流程图和审批权限说明。” 陈济民疑惑地接过。 文件內容出乎意料的清晰,甚至可以说……近乎刻板。 將扶贫资金项目从申报、审核、公示、拨付到后期监管的每个环节都划分得极其细致,所有涉及资金使用的关键节点,最终审批权限明確无误地指向了县长陈济民。 而作为常务副县长,他郭长河的职责被框定在“前期初审、流程监督、执行协调”这几个明確的步骤里。 “郭县长,这……” 陈济民有些看不懂了。 “这个流程清晰明確,责权统一,可以避免推諉扯皮,提高效率。” 郭长河的声音没有起伏。 “我个人认为非常有必要立即执行。陈县长如果没意见,今天就以县政府办的名义发下去。” 他將目光投向全场,声音不高,却压得每个人心头一沉: “以后,所有项目,必须按流程走!该陈县长批的,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越权!该局里审的,如果出现紕漏……”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目光像冰冷的刀子扫过全场。 “第一次,县纪委直接介入!第二次,局长直接引咎辞职!有没有问题?” 最后五个字,带著一种令人窒息的威严。 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 几位局长脸色发白,噤若寒蝉。他们太熟悉郭长河这种语气了,这比拍桌子骂人可怕一万倍!这意味著他是认真的,而且他手里捏著足够让你死两次的把柄! “没……没问题!” “郭县长说得对!” “我们坚决执行!” 几个反应快的局长连忙表態。 陈济民拿著那份文件,看著郭长河那张冷硬的脸,再看看瞬间被“驯服”的局长们,脑子里一片混乱。 郭长河……竟然在全力维护他陈济民的权威?甚至在主动帮他建立规矩? 这剧本完全不对! “陈县长。” 郭长河转向陈济民,语气甚至带上了几分“恭敬”。 “这份流程需要您签字生效。另外,扶贫局昨天报来的那三个重点村的產业扶持方案,我看了,有几个数据有问题,已经让他们拿回去重新核算了。等改好,第一时间送来请您审批。” 陈济民终於反应过来,看著郭长河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心中五味杂陈。 这哪里是维护? 这是在向他表態!在向郑仪表態! 郭长河在用这种方式宣告:县政府內部的旧秩序已经终结,一切按照郑仪定下的新规则运行! 而他陈济民,只是一个象徵性的標誌。 真正的权威,属於郑仪。 “好……好的。” 陈济民有些艰难地挤出这两个字。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从来没有真正“掌握”过县政府,过去没有,现在也没有。 郑仪给了他一个重新露脸的机会,但在这个权力场里,他依然只是个象徵,一个便於郑仪统一意志的工具。 真正的力量,仍然掌握在那些能够“执行”的人手里。 比如眼前这位深不可测的郭长河。 会议继续,流程一项项推进,所有人都谨慎地保持著表面的和谐。 郭长河全程肃穆,该表態时表態,该补充时补充,既不失常务副县长的威严,又不逾越给陈济民留出的“县长权威”空间。 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在无声地向所有人传递一个信息:县政府的规矩变了,跟著郑仪的规矩走,否则…… 会议结束,干部们鱼贯而出。 郭长河走在最后,刚要离开,陈济民突然叫住了他。 “郭县长……能聊聊吗?” 郭长河转身,平静地看著陈济民: “陈县长请讲。” 陈济民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这份流程……为什么突然……” “因为这是正確的事。” 郭长河打断他,语气坚定。 “扶贫资金使用必须有规矩,县政府的运行必须有章法。陈县长是政府主官,理应由您把关。” 陈济民盯著郭长河的眼睛: “这是……郑书记的意思?” “不。” 郭长河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著几分陈济民读不懂的深意。 “这是我作为常务副县长的职责。” 说完,他微微頷首,转身离开。 走廊里,郭长河的脚步沉稳有力。 他心里很清楚,今天这一齣戏,已经足够让县政府的人明白,谁才是真正“懂规矩”的执行者。 也让郑仪看到,他郭长河不仅有能力,更有“觉悟”。 至於陈济民? 一个临时扶上去的幌子而已。 真正的权力运行,永远掌握在那些能够执行、能够镇住场面的人手里。而他郭长河,將是郑仪在县政府最有力的“执行者”。 他要证明自己的价值,让郑仪明白,青峰县要改革、要发展,离不开他郭长河的“铁腕”! 第214章 强风吹拂 青峰县委办公室的窗户敞开著,初春微凉的风卷进一丝泥土解冻的气息。 郑仪正伏案批阅文件,高琳静立一旁。 篤篤。 敲门声轻响。 “进。” 郑仪头也没抬。 门推开,县政府办主任陈明那张圆脸上堆著过於热情、甚至带著点劫后余生的笑,几乎是挪著步子蹭进来: “郑书记,打扰您了!” 他手里捧著一份文件,小心翼翼放在郑仪办公桌一角,仿佛那文件烫手。 “陈主任有事?” 郑仪目光终於从手中的报告上抬起,扫了一眼那份文件,又落回陈明脸上。 陈明咽了口唾沫,腰弯得更低: “郑书记,这是刚整理好的县政府碰头会纪要,还有……郭县长牵头擬定的那份扶贫资金项目审批流程。” 他声音压得极低,带著一种急於匯报又不敢张扬的兴奋。 “会上…挺顺利的!陈县长主持,几个局长匯报,郭县长…郭县长也发言了!” 高琳眼睫微垂,目光平静地落在陈明脸上,不放过一丝细微的表情。 “郭县长说什么了?” 郑仪语气平淡,钢笔在报告末尾流畅地签下名字。 “郭县长…他强调了规矩!” 陈明声音拔高了一点,隨即又警觉地压下去。 “郭县长说,以后所有项目审批必须按新流程走,该陈县长批的,谁也不能越权!出了紕漏,第一次纪委介入,第二次局长直接引咎辞职!那几个局长,脸都嚇白了!” 他顿了顿,眼神瞟向郑仪,带著点难以置信的感慨: “真没想到…郭县长这次,这么支持新规矩…” 郑仪终於放下了钢笔。 他拿起陈明放在桌上的会议纪要,只翻开第一页,目光扫过那几行关於审批权限的明確划分。 陈济民的名字写在“最终审批”的位置,郭长河的职责被框定在“初审、监督、协调”。 文件放下,郑仪嘴角勾起一丝极淡、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这个郭长河…果然够硬。 也够聪明。 他没选择硬碰硬,没闹情绪,没撂挑子,甚至连一丝不满都没流露。 反而以最强势的姿態,用最冷酷的语言,在县政府內部亲手推行了自己想要的“规矩”。 他把自己从“话事人”的位置上主动摘出来,將陈济民这个象徵推上前台,而他自己,则精准地定位在了“铁腕执行者”的角色上。 这比任何表面的服从都更有力。 他在用行动向郑仪传递一个清晰的信號: 我郭长河认你郑仪定的规矩,我郭长河有能力、也有手段让这规矩在县政府这片“水最深”的地方畅通无阻!我比你扶起来的那个陈济民更有用! 这份投名状,分量十足。 “知道了。” 郑仪只说了三个字,拿起另一份文件。 “是!是!那…郑书记您忙!” 陈明如蒙大赦,又不敢立刻就走,点头哈腰地等了两秒,见郑仪没再说话,才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 办公室里只剩下郑仪翻阅文件的沙沙声。 高琳安静地整理著郑仪批阅好的文件,动作轻柔而利落。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刚才那番匯报只是寻常。 “你觉得,郭长河是真认命了?” 郑仪的声音忽然响起,平淡无波,像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高琳整理文件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向郑仪。 阳光从侧面照在郑仪的轮廓上,一半清晰,一半隱在阴影里。 “认命?” 高琳的声音和她的人一样清冷。 “他这种人,字典里肯定没这两个字。” “哦?” 郑仪微微挑眉,终於放下手里的文件,目光投向高琳。 高琳將一份整理好的文件夹轻轻放在郑仪面前,语气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会议记录显示,他在会上措辞强硬,直接敲打了几位核心局长。他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帮您立威。也在告诉所有人,在县政府,规矩的『解释权』和『执行权』,依然牢牢攥在他郭长河手里。” “陈济民…只是个签字的。” 她顿了顿,补充道: “他把自己定位成您意志在县政府最锋利、也最听话的一把刀。这把刀要足够快,足够硬,才能让他在这新局面里活下去,甚至…比以往更有价值。” 郑仪微微頷首。 高琳的分析,和他心中的判断分毫不差。 郭长河的服软是表面的,他的生存策略是高明的。 他放弃了“称王称霸”的虚名,换取了在郑仪新秩序下继续掌握核心“执行权”的实利。 一个主动將自己磨快、擦亮,並双手奉上的“工具人”,谁又捨得轻易毁掉? “李卫民那边匯报,加工厂的投资协议细节基本敲定了。” 高琳適时转移了话题。 “按照您的意思,用地审批走绿色通道,税费减免顶格执行。目前最大的瓶颈,是电力增容和排污许可,需要市里相关部门点头。” 郑仪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让刘希去跟。” 高琳眼中闪过一丝瞭然: “以扶贫项目督查组的名义?” “不。” 郑仪目光投向窗外。 “以县委办副主任的名义。” “明白。” 高琳立刻会意。 刘希这个由郑仪一手破格提拔起来的实干派,身份敏感,他既是郑仪的“眼睛”,代表县委的意志,又不像传统常委那样惹眼。 派他去协调市里那些门难进、脸难看的衙门,进可抬出“县委副书记特派”的身份施加压力,退可只谈“项目具体困难”寻求支持,灵活度极高。 而且,刘希出身青山镇最基层,骨子里带著股不信邪的韧劲和为民办事的热情,这种特质,有时候比硬权力更能敲开一些僵化的门。 “还有一件事。” 高琳从手中的文件夹里抽出一份列印的简报。 “省报內参转载了徐省长在昨天全省县域经济工作会议上的讲话,其中…有对『青峰模式』的肯定。” 郑仪接过简报,目光迅速扫过。 “……青峰县立足本地资源稟赋,以特色中药材產业为抓手,打通种植、加工、销售环节,促进农民增收,推动县域经济內生发展,其『市场导向、政府搭台、农民主体』的思路值得总结借鑑……” 短短几句,分量极重。 这不仅是肯定,更是在省委层面为郑仪即將接任县委书记做了无形的背书! “消息传开了?” 郑仪放下简报。 “很快。” 高琳点头。 “周书记今天一早召集了宣传部开会。” 郑仪笑了笑。 周阳的嗅觉总是如此灵敏。 省长的讚许,如同一阵强风,吹散了青峰县上空最后一点阴霾,也彻底奠定了郑仪接班的不可逆转。 他郭长河的顺势而为,周阳的彻底退让,都不过是这阵风吹拂下的自然反应。 第215章 准备拿下宣传部 窗外是初春难得的暖阳,明晃晃地照在县委大楼灰色的墙面上,泛著一层晃眼的白。 会议通知是昨天夜里通过高琳的电话直接传达的: “传达徐省长关於县域经济工作重要指示精神”。 时间:上午九点。 地点:县委大会议室。 参会范围:全县副科级以上实职干部。 要求:无特殊原因不得缺席。 没人敢问这会议为什么不是书记主持,也没人疑惑为何如此突然。 所有人都明白,这是一场登位之前的鸣锣开道。 早上八点五十。 县委大会议室的门敞开著,深红色的地毯吸去了杂音,只有空调风机低沉的嗡鸣。 人影绰绰,座位渐满。 周阳来得不早不晚,八点五十五分踏入会场。他脸上掛著惯常的微笑,脚步沉稳,目光扫过全场,自然地走向主席台左侧那个属於县委书记的位置。 主席台中央的位置,空著。 周阳没有坐下,而是站在自己的座位旁,微微侧身,目光投向入口的方向,像一尊提前就位的司仪。 会场里那些原本有些低低的交谈声,瞬间彻底消失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入口,又飞快地瞟一眼周阳认真的姿態,再迅速垂下眼皮。 脚步声。 沉稳、清晰,带著一种均匀的节奏感,由远及近。 郑仪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没有前呼后拥,只有高琳落后半步,抱著一摞文件。他今天穿了件熨帖的深色夹克,更显身姿挺拔,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 那一瞬间,所有干部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脊背。 周阳脸上那点本就不甚热络的笑容立刻加深了弧度,他率先抬起手,无声地、却是无比清晰地鼓起掌来。 “啪、啪、啪……” 孤零零的三下,在死寂的会议室里异常刺耳。 短暂的凝固后,掌声如同被点燃的炮仗,骤然炸响! 从主席台蔓延到后排,如潮水般汹涌,带著几分惶然,几分敬畏,更多的是一种被强大意志裹挟而不得不做出的姿態。 郑仪面沉如水,步履没有丝毫停顿,迎著这雷鸣般的掌声,径直走向主席台中央。 周阳立刻侧身让开通道,身子微躬,动作流畅自然。 等郑仪在中央位置落座,他才在郑仪左手边的位置坐下,坐姿端正,目不斜视。 掌声渐渐平息,只留下空荡荡的回音和一片屏住的呼吸。 “开会。” 郑仪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出,清晰、平稳,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 “今天会议只有一个內容:传达学习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徐志鸿同志在全省县域经济工作会议上的重要指示精神。” 他微微停顿,目光如实质般掠过全场。 “讲话稿已经印发,高主任领学。” 高琳起身,拿起文件,语调平缓却字字鏗鏘地念诵起来。 “……要深刻认识发展县域经济的极端重要性……要立足资源稟赋,做强特色產业……要优化营商环境,激发市场主体活力……” 当念到“青峰县立足本地中药材资源,初步探索出的『市场导向、政府搭台、农民主体』发展路径,为破解『脱贫后如何稳得住、能致富』提供了有益实践”这句时,会场里所有人的呼吸都下意识地一紧! 公开的点名肯定! 来自省长的点名肯定! 无数道目光瞬间投向主席台中央那个年轻的背影,复杂难言。 周阳坐得笔直,脸上带著肃穆的表情,眼神专注地看著讲稿,仿佛每一句话都无比重要。 文件读完。 郑仪开口,声音不大,却仿佛蕴含著千钧之力: “徐省长的讲话,站位高远,內涵丰富,为我们青峰县下一步的发展指明了方向、提供了遵循。” “贯彻落实徐省长指示精神,是当前和今后一个时期全县工作的重中之重。” “具体到我县……” 郑仪的话锋陡然锐利起来: “关键就是要抓落实!要以踏石留印、抓铁有痕的劲头,把蓝图变成现实!” “然而……” 他声音一沉。 “蓝图再好,没人去画,等於白纸;政策再好,没人去推,等於空文!” “为什么我们有的好政策,到了下面却成了『抽屉政策』?为什么省里、市里三令五申的要求,在有些乡镇、有些部门就是推不动、落不实?” 他环视全场: “根子就在於宣传不到位!在於舆论引导没跟上!在于思想发动不充分!导致干部群眾不明就里,甚至误解误读!” 话音落下,郑仪的目光准確地锁定了坐在前排右侧宣传部长赵海平的位置! 赵海平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脸色瞬间发白。 会场一片死寂。 谁也没想到,郑仪会在这公开场合,在这传达省领导重要指示精神的庄严会议上,用如此重锤直接砸向县委宣传部!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郑仪这是要借著省长讲话的“尚方宝剑”,顺势拿下这个始终游离在他核心圈之外的赵海平了! “宣传部!” 郑仪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毫不掩饰的问责。 “作为县委主管意识形態和宣传工作的部门,在这其中,有没有责任?有什么责任?” 他的目光紧紧钉在赵海平身上: “赵部长,会后你留一下,给我一个书面说明!要深刻!要具体!要有整改措施!” 赵海平的脑袋“嗡”的一声,眼前发黑,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留一下? 书面说明? 这几乎就是当眾宣布了他的“死缓”! 在这样高规格的全县大会上,被如此点名问责,他赵海平在青峰县政治生涯的终点,已然清晰可见! 会场里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低下了头,不敢看赵海平此刻的表情,更不敢看主席台上那位不动声色间就砸下一柄重锤的年轻领导。 郑仪的目光从赵海平身上移开,扫过全场,恢復了那种沉稳的语调: “落实,关键在人。要彻底扭转作风漂浮、落实不力的局面……” 会议的后半程,郑仪具体部署了產业推进、营商环境优化等工作,但整个会场的氛围已经被彻底重塑。 赵海平面如死灰地僵坐在位置上,感觉身上那件质地精良的西装变得冰冷刺骨,紧贴著他的皮肤,让他止不住地想发抖。 冷汗早已浸透了他的衬衫,顺著脊背往下淌,凉颼颼的。 他死死攥著手中的钢笔,指尖冰凉发麻,却不敢在纸上写一个字。 不,他甚至不敢动一下手指,仿佛一动,就会引来那悬在头顶的无形铡刀轰然落下。 他眼前是主席台上郑仪沉稳讲话的模糊影子,耳朵里嗡嗡作响,只能断断续续捕捉到几个词: “……责任担当……狠抓落实……” 周阳就坐在郑仪旁边,腰背挺得笔直,仿佛一尊泥塑。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平视前方,专注地落在虚空中某一点,甚至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有向赵海平这边瞟哪怕一下。 那份刻意的、绝对的疏离,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赵海平的心臟里。 完了。 一切都完了。 “……今天的会议就到这里。” 郑仪的声音平静地响起,给这场无形的审判画上了句號。 “散会。” 第216章 舆论,宣传,意识形態问题 青峰县委组织部的档案室里,瀰漫著旧纸张和樟脑丸混合的沉闷气味。 冷治屏住呼吸,手指在一排排密集排列的档案盒上快速滑过,最终停在一个標著“建议人选-宣传口”的浅蓝色盒子上。 他打开盒子,里面只有薄薄几份简歷。 “冷部长,名单都在这里了。” 旁边一位年纪不小的老乾事低声道,声音里带著点无奈。 “您也知道,宣传口专业性太强,咱们县里……” 冷治没说话,只是拿起那几张纸快速翻看。 纸上的人名和职务他几乎都能背出来,县电视台那位沉稳有余、锐气不足的副台长;县委报导组那位写了半辈子公文、被戏称为“县委一支笔”的老主任;宣传部內部一位还算熟悉业务但明显格局有限的常务副部长。 每一个名字背后,似乎都縈绕著一股陈旧、谨小慎微的气息。 冷治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郑书记要的绝不是这种守成之人! 新书记拿下赵文博,是要一把锋利、能开疆拓土的宣传刀! 是要一个能把徐省长肯定的“青峰模式”迅速打响、形成舆论高地、继而助推整个青峰县破局发展的舆论操盘手! 这些名单上的人……不行。 他放下简歷,眉头紧锁,感觉这档案室的空气更加憋闷了。 回到办公室,冷治还没来得及坐下,桌上的內线电话就响了。 是高琳。 “冷部长,郑书记请您现在过来一趟。” 声音一如既往的冷静。 冷治的心猛地一跳,收拾起纷乱的思绪,快步走向郑仪办公室。 推开那扇厚重的门,冷治微微一愣。 办公室里除了郑仪和高琳,沙发上还坐著一个人。 一个陌生的年轻女人。 她穿著剪裁利落的深灰色大衣,围著一条浅灰色羊绒围巾,姿態从容地坐在沙发里,她鼻樑上架著一副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神锐利有光,整个人透著一种与青峰县委大楼氛围截然不同的干练和书卷气。 看到冷治进来,她停下敲击,微微頷首致意,笑容礼貌。 “冷部长来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郑仪放下手中的笔,抬手指了指沙发。 “坐。” 冷治依言在另一侧的单人沙发坐下,目光忍不住再次瞟向那个陌生女人。他心里飞快盘算著,这是谁?省里下来的?记者? “林姝,省报首席记者。” 郑仪言简意賅地介绍。 冷治心头一震! 省报首席! 这个名字他有印象!去年轰动全省的那组揭露某市食品安全问题的深度报导,署名就是林姝! 犀利,深刻,刀刀见血! 当时省里震动,直接端掉了一个副市长! 她怎么会在这里? 林姝再次向冷治点头致意: “冷部长,您好。” “郑书记,您找我来……” 冷治压下心头的惊疑,看向郑仪。 郑仪没直接回答他,目光转向林姝: “林记者,刚才说到的舆论放大器作用,你具体谈谈。” 林姝放下电脑,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沉静地迎向郑仪: “郑书记,核心就是两个字:主动。” 她的声音清晰悦耳,语速不快不慢,带著一种经过专业训练的逻辑感。 “徐省长的肯定,是天赐的良机,更是发令枪。不能仅仅停留在被动报导『领导说了什么』,而是要主动设置议题,引导舆论。” 她手指在屏幕上轻点,调出一个思维导图,清晰展示。 “第一步,要立刻將『青峰模式』具象化。我注意到县里在重点打造青山镇中药材种植基地和在建的加工厂。这就是最好的抓手。” “我们要做的,不是泛泛宣传『中药材產业』,而是聚焦一个村、几户典型的脱贫药农,讲述他们如何在政府扶持下,从种玉米、打零工,到种药材、盖新房、供孩子上大学的真实故事。有血有肉,才有传播力。” “第二步,是寻找引爆点。徐省长的讲话就是最高级別的引爆点。我们需要深挖讲话,並將其与青峰县的具体实践案例一一对应,形成系统解读。” “第三步,多渠道联动轰炸。官媒发声定调,但更要注重社交媒体的下沉传播。製作高质量、有网感的短视频,讲述药农的日常、药材的生长、加工厂的建设,用接地气的语言和画面,直达普通百姓。同时,邀请省內外有影响力的三农专家、財经评论员进行解读访谈,將『青峰模式』推向更广阔的平台。” “第四步,也是关键一步……” 林姝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舆情应对前置。一个模式一旦打响,必然引来关注、质疑甚至非议。我们必须组建专业舆情监控团队,对於善意的疑问,及时释疑解惑;对於恶意的詆毁,则需快速、有力地进行澄清和反击。阵地,不能只建不守。” 她条理清晰,层层递进,把一个复杂的舆论引导方案拆解得如同作战地图般清晰可行。 冷治听得心潮澎湃! 这就是郑书记要的刀! 一把思路开阔、手腕强硬、熟悉现代传播规律的舆论尖刀!这比他在档案室看到的那些人,强了何止百倍! 郑仪一直安静地听著,直到林姝说完,他才微微頷首,眼神中流露出明显的讚许。 “林记者说得很到位。” 他转头看向冷治。 “冷部长,你组织部那边推荐的宣传部长人选,我看过了。” 冷治的心瞬间提了起来。 “都是稳妥之选。” 郑仪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但青峰县现在需要的,不是守成,而是开疆拓土。” 冷治手心开始冒汗。 “宣传部长的位置,至关重要。是县委的喉舌,更是战斗在意识形態最前沿的指挥员。” 郑仪的目光变得深沉。 “要扛起这面旗,不仅需要专业能力,更需要战斗意志,要敢打硬仗,能打胜仗。”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林姝和冷治之间扫过。 “徐省长亲自向王部长推荐了林记者。”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冷治脑中炸响! 徐省长亲自推荐! 原来如此! 郑仪的声音继续,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林姝同志政治素质过硬,业务能力精湛,视野开阔,既有扎实的基层报导经歷,又具备省报大平台的宏观驾驭能力和舆论引导经验。” “经市委组织部沟通,並报省委宣传部同意……” 郑仪看向林姝,语气郑重。 “决定调任林姝同志,任青峰县委常委、宣传部长。” 尘埃落定! 冷治长长地舒了口气,心头那块巨石终於落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兴奋! 这才是匹配郑书记格局的人选! 林姝站起身,脸上没有太多意外,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使命感。 她微微挺直脊背,声音清晰而坚定: “感谢组织的信任!我一定儘快熟悉情况,进入角色,守好阵地,当好县委的『喉舌』和『號角』,不负所托!” 郑仪也站起身,伸出手: “青峰县的声音,需要林部长让它响起来,传得远,立得住!” 两只手握在一起。 一个代表了青峰县新的铁腕权威,一个带来了锐不可当的舆论新声。 高琳站在一旁,默默记录著这一刻。 她知道,青峰县宣传口那潭沉寂多年的死水,终於要掀起真正的巨浪了。 而这场由郑仪亲自布局、上方暗助、林姝执刀的宣传战役,將决定青峰县这艘船未来的航向。 第217章 把刀握在手里 青峰县委小会议室內。 郑仪坐在主位,目光落在面前那份摊开的省委组织部调令上。 “……调任林姝同志任青峰县委常委、宣传部长……” 落款处鲜红的印章刺眼。 徐省长的意思,通过这纸文件,清晰无误地砸在了桌面上。 王振国的调离已成定局,徐志鸿对郑仪这位王振国著力培养的年轻干將,既有延续支持的意思,也必然要植入自己的影响。 宣传部,咽喉要地。 拿下赵文博后留下这个关键位置,他自然不会放过。 林姝这把刀,既是送来给他郑仪用的,也是插进来盯著青峰县的。 “郑书记。” 高琳的声音平稳地打破沉默。 “林部长已经在外面等候了。” 郑仪合上文件,发出轻微的“啪”一声。 “请她进来。” 门被推开,林姝走了进来。 与几天前初次见面时的书卷气略有不同,此刻的她穿著一身剪裁更为正式的铁灰色西装套裙,衬得身姿愈发挺拔利落。 “郑书记,高主任。” 林姝頷首致意,姿態不卑不亢。 “林部长,欢迎。” 郑仪站起身,脸上是恰到好处的笑容,带著对新同事的欢迎,却又保持著作为县委副书记应有的距离感。 “坐。” 林姝在郑仪右手侧的客座沙发坐下,双腿併拢斜放,双手自然交叠置於膝上,目光坦然地看著郑仪。 “省委组织部的调令已经收到。” 郑仪將那份文件轻轻推向林姝的方向,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平稳。 “省委宣传部也打来了电话,徐省长很关心你到任后的工作。” “感谢省委省政府领导的信任,也感谢郑书记支持。” 林姝的回答滴水不漏。 “林部长在省报的成绩有目共睹,” 郑仪微微頷首,话锋一转,切入正题。 “青峰县的宣传工作,积弊不少,舆情形同虚设,阵地近乎失守。赵文博同志的教训,就在眼前。” 他目光锐利地看著林姝: “徐省长点將,是看重林部长能打硬仗的能力。现在,宣传口这杆旗,我郑仪把它交到你手里了。” “交旗”二字,郑仪咬得很重。 “旗帜能不能立起来,阵地能不能守住、进而拓展出去,林部长,这是组织对你的考验,也是青峰县几十万干部群眾在看著你!” 林姝神色一凛,郑仪的话没有丝毫客套,直指核心,也点明了她身上的千斤重担和不容有失的期许。 “郑书记放心!” 林姝腰背挺得笔直,声音斩钉截铁。 “我明白担子的分量。宣传阵地是党的喉舌,是引领思想、凝聚共识、推动工作的最前沿阵地!守土有责,寸土必爭!我一定以最快的速度熟悉情况,梳理问题,拿出方案,向县委交出答卷!” “好!” 郑仪脸上露出明显的讚许。 “我要的就是这股敢打必胜的劲头!具体怎么做,你是专家,县委不干涉你专业范围內的决策。但有两点原则,必须坚持。” 郑仪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方向!一切宣传必须紧紧围绕县委中心工作展开!当前重中之重,就是解读好、传播好徐省长肯定的『青峰模式』,要將县委推动中药材全產业链、优化营商环境、狠抓作风建设的决心、举措、成效,讲清楚、讲透彻、讲到老百姓的心坎里去!”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 “所有报导、所有策划、所有发声,最终都必须服务於推动青峰县发展这个大局!要形成正面舆论洪流,为改革开路,为发展清障!决不允许出现任何偏离县委决策部署的杂音噪音!” “第二,” 郑仪竖起第二根手指,目光如炬。 “战斗力!宣传阵地是意识形態斗爭的前线,必须有战斗队形!” “我要求你,在最短时间內,打造一支能打硬仗、善打胜仗的宣传铁军!要改变以往『等新闻』、『写通稿』的懒散状態,要主动出击,深入基层,挖掘鲜活素材,敢於发声亮剑!” “所有消极懈怠、不担当不作为的,该调整就调整!所有具备专业素养、能打能冲的,要大胆使用!县委组织部会全力配合你!” “宣传部是党的部门,战斗力就是生命力!这点,绝不能含糊!” 林姝听得心潮澎湃,郑仪的思路清晰无比,要求明確至极。 他不是给她画地为牢,而是给她指明了方向,更赋予了她打造战斗队伍的权力! “郑书记指示得非常清晰!” 林姝立刻表態。 “方向问题,是生命线,宣传部一切工作必以县委决策部署为根本遵循!战斗队建设是核心保障,我將儘快拿出干部队伍调整优化方案!” 郑仪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微笑。 “好。具体细节,你和高主任对接。” 郑仪看了一眼身旁的高琳。 “高主任负责县委办日常运转,对全县情况熟悉,她会是你快速熟悉工作、理顺关係的得力助手。” “另外。” 郑仪目光回到林姝脸上,语气平缓却不容置疑。 “从下周开始,书记办公会,你列席。县里的重大决策过程,你需要第一时间掌握脉络。宣传必须吃透精神,才能精准发力。” 林姝心头一震! 书记办公会列席?! 这虽然不是常委班子的核心决策圈,但却是青峰县权力运作最核心的信息枢纽!这绝不是普通县委常委能轻易获得的入场券! 郑仪这是在用实际行动表明他的支持力度,更是將她纳入了最核心的决策信息圈!是信任,更是一种紧密的捆绑! “谢谢郑书记信任!我一定认真学习领会!” 林姝压下心头的激盪,郑重回应。 “还有,” 郑仪补充道: “『青峰模式』的宣传推广,扶贫领域是重中之重。这块工作,由你亲自分管、亲自抓!有什么困难,可以直接向我,或者向扶贫项目督查组组长刘希同志反映。” 扶贫领域! 这既是徐省长讲话中“青峰模式”最具象化的体现,是当前全县的头號政治任务,更是涉及资金、项目、人事、民生的极其敏感地带! 郑仪將这块“重地”直接交给她这个新任宣传部长亲自分管!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绝对的信任,意味著巨大的权力,更意味著她林姝的名字和这份沉甸甸的政绩,从此將与“青峰模式”紧紧绑在一起! 而这一切的前提,是她林姝必须成为郑仪意志最忠诚、最高效的传播者和执行者! “是!郑书记!” 林姝的声音带著一种难以抑制的郑重和使命感。 “扶贫领域的宣传引导,我一定亲自抓,抓出亮点,抓出成效!” 郑仪终於露出了一个称得上是温和的笑容。 “我相信林部长的能力。宣传口的担子很重,但有县委做你的后盾,放开手脚干吧!” 林姝离开时,步履依旧沉稳有力,但內心已然掀起滔天巨浪。 郑仪用短短一场谈话,完成了一场无声的布局。 他表面上给了她极大的自主权和信任,甚至让她这个“外来者”直接掌管了最核心的扶贫宣传阵地。 但实际上,他將她彻底纳入了自己构建的权力体系中。 方向由他把控,必须紧跟县委决策。 资源由他调配,组织部配合调整队伍。 信息由他掌握,列席书记办公会。 核心任务由他指定,亲自抓扶贫宣传。 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將在县委的注视下进行;她取得的每一项成绩,都將是郑仪领导下的成果;她若稍有偏离,那道无形的枷锁立刻就会收紧。 这不是简单的接纳,而是一场精密的收服。 高琳目送林姝离开,轻轻带上门,走到郑仪身边,低声问: “书记,林部长那边……” “方向明確了,框架搭好了。” 郑仪目光深邃,重新拿起一份文件。 “剩下的,就看她这把刀,能磨多快,多亮。你盯紧扶贫口宣传方案的对接。” 高琳点头: “明白。林部长刚来,对县里复杂的人事牵扯还不熟,尤其扶贫资金这块……” “这就是她必须过的第一关。” 郑仪头也没抬,声音平静无波。 “让她去碰,去查,去发现问题。宣传部要发声,光唱讚歌不行,要敢於触及深水区。有徐省长和县委给她兜底,你怕什么?” 高琳眼神微动,立刻会意: “是,我知道该怎么引导了。” 让林姝这个外来者、背景深厚者去碰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暗礁,去揭盖子、点问题,引发震动。 而郑仪则稳坐中军,掌控全局,既能展示“刀刃向內”的改革决心,又能藉机清理障碍。 林姝的刀,无论砍向哪里,刀柄都紧紧握在他郑仪手中。 第218章 把民心点燃 林姝上任第七天。 青峰县电视台晚间新闻黄金时段,一贯古板沉闷的节目片头破天荒地换了。 没有惯常的巍巍群山配著慷慨激昂的管弦乐,也没有俯瞰县城的宏大航拍。 取而代之的,是镜头贴著地面的晃动感。 画面有些粗糙,甚至带著点风颳过麦克风的嘶嘶杂音。 镜头里,是冬末初春时节,青山镇柳林村那片还带著去年冬天荒芜气息的山坡地。 穿著褪色蓝布袄的老杨头,那张沟壑纵横、被山风和岁月刻满痕跡的脸庞,几乎塞满了整个屏幕。 他粗糙黝黑的手指笨拙地捻著几根刚冒出嫩芽、毫不起眼的草茎,对著镜头,笑容憨厚: “看!柴胡苗!头年种下,这开春就窜出来了!长得劲儿大咧!”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带著浓重的乡音,但每个字都砸得电视机前的老百姓心头一震。 “往年这时候,地里还冻得梆硬,只能蹲墙根晒太阳,等著开春出去找零工,看人脸色,累死累活也落不下几个子儿……” 老杨头絮叨著,语气里有种沉淀多年的辛酸。 “现在好了!去年跟合作社签了合同,种了这五亩柴胡!合作社管技术,包收购!这苗儿出来,就看见钱了!” 镜头切换。 简陋但乾净整洁的农家小院里,几张方凳围著小饭桌。 桌上是几个再普通不过的农家菜。 老杨头的老伴,一个同样饱经风霜的老太太,正把一碗热气腾腾的土鸡蛋燉蘑菇推到镜头前,笑容侷促又真诚: “请记者同志尝尝!咱自家母鸡下的蛋,山里的野蘑菇!没別的,就是乾净!心里舒坦!” 没有主持人字正腔圆、刻意拔高的旁白。 只有老杨头和他老伴最朴实、带著泥土气息的语言。 画面最后定格在老杨头家堂屋那张重新粉刷过的墙壁上,那里醒目地贴著一张红纸列印的“合作社收购保底价目表”。 这就是林姝策划的系列深度报导《青山药农》的第一篇: 《老杨头和他的柴胡苗:盼头在地里》。 它像一颗石头,砸进了青峰县沉寂已久的水塘,溅起的不是水,是滔天巨浪! 报导播出的第二天,郑仪下乡去柳林村药材种植基地现场办公。 车子刚拐进村口,就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 通往老杨头家那个半山坡的泥土路两边,竟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有扛著锄头刚下地的老汉,有抱著孩子的妇女,有搓著手的中年汉子……全村老幼,几乎都出来了! 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郑仪的车。 没有欢迎领导的条幅,没有锣鼓喧天的排场。 只有一张张被山风吹得黝黑粗糙的脸庞,一双双混合著期盼、感激甚至一丝忐忑的眼睛,在初春料峭的寒风中,默默地、热切地注视著那辆缓缓驶来的车。 “郑书记……” 前排的刘希低声提醒,语气里带著难以抑制的激动和震惊。 郑仪推开车门。 “郑书记来了!” 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嗓子。 人群像是被点燃了,瞬间涌动起来! “郑书记!可算见著您了!” “看了电视!俺们家那口子昨儿看老杨叔的报导,看一遍抹一遍眼泪!” “老杨叔说得对!有奔头了!这地里真长出钱来了!” “郑书记,您看看俺家的地!合作社说也適合种柴胡!” 一双双沾著泥土、布满老茧的手伸了过来,不像是要握手,更像是想抓住某种实实在在的、能改变命运的依靠。 七嘴八舌的乡音,带著最原始的、不加掩饰的热情和期盼,將郑仪瞬间包围。 郑仪站在人群中,真切地感受到一种汹涌的、灼热的力量扑面而来。 那不是被组织的欢迎仪式,那是最底层的老百姓被真切触动后,自发涌动的、如同地火奔突般的心潮! 他伸出双手,没有选择性的握手,而是用力地、真诚地回应著那些伸过来的、粗糙的手掌,回应著那一道道灼热的目光。 “乡亲们!大家辛苦了!” 郑仪的声音穿透嘈杂,带著沉甸甸的承诺。 “政策好,更要大家干!只要你们肯干,合作社一定收!好日子,就在咱们自己手上!” “好!!” “跟著郑书记干!” “跟著合作社干!” 人群中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呼喊声,带著泥土味的朴实,带著滚烫的希望! 那声音,像初春的惊雷,在柳林村的山谷间迴荡,宣告著一种沉睡已久的力量正在被唤醒。 民心如火,一旦点燃,便再也无法扑灭。 郑仪回到县委办公室,他立刻拨通了內线。 “让郭县长过来一趟。“ 电话那头的高琳应了一声,没有多余的询问。 十分钟后,敲门声响起。 郭长河走了进来,他的步伐依旧稳健,但眉宇间的紧张却掩饰不住。今天的新闻和柳林村的轰动场面,已经如野火般传遍了整个青峰县官场。 “郑书记。“ “柳林村的情况,你都知道了?“ “看了报导,也接到了镇里的匯报。“ 郭长河的回答滴水不漏,既不显得过度关注,又表明自己信息通畅。 “老百姓的盼头被点燃了。“ “但这火候,得有人看著。“ 郭长河立刻明白了郑仪的用意。 柳林村的热情固然可喜,但如果后续的合作社收购、技术指导、资金扶持跟不上,这种热情很快就会转化为巨大的失望和愤怒! “郑书记放心。“ 郭长河上前半步,声音沉稳有力。 “柳林村的合作社运转,我会亲自盯。资金拨付、技术员派驻、收购协议落实,一个环节都不会落下。“ 他顿了顿: “至於老杨头家那五亩柴胡,我会安排专人跟进,確保从种到收,全程服务到位。“ 郑仪微微頷首,目光中的讚许一闪而过。 郭长河確实是个聪明人,一点就透,不仅领会了他的意图,还主动把工作想到了前面。 “不止是柳林村。“ 郑仪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青山镇其他六个村的药材种植推进情况,你也要抓起来。林部长的报导只是开始,后面会有更多村、更多农户冒出来。老百姓的热情起来了,我们政府的工作必须跟上去!“ “明白!“ 郭长河回答得斩钉截铁。 他清楚,郑仪这是在给他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证明他能摆脱旧有的利益羈绊,真正站在老百姓和县委这一边! “还有...“ 郑仪的目光突然变得严肃了起来。 “那个马红军空出来的交通局局长位置,你有什么合適人选?“ 第219章 交通局的人选,郭长河的立场 交通局! 这简直是青峰县最肥的油水衙门! 郭长河太清楚这潭水有多深了。从道路规划招標,到施工队选定,再到层层转包、验收拨款……每一个环节都淌著滚烫的油! 他经营县政府多年,手指头多少也沾过这潭里的油腥。 郑仪把这个位置的人选问题拋给他,是什么意思? 试探? 看他是否还留恋过去的利益网络? 敲打? 提醒他如今的位置是谁给的? 还是……真的想听听他这个“懂行”的常务副县长的意见? 无数念头在郭长河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 他微微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的声音保持绝对的平稳,甚至带上几分思索的慎重: “郑书记,交通局这个位置,確实非常关键。” 他抬眼,迎向郑仪那双深不见底、毫无情绪波动的眼睛。 “一方面,关係到未来几年县里交通网络的布局,特別是当前扶贫道路硬化和连接工程,是重中之重,直接关係到產业落地和百姓出行。” “另一方面……” 他略一停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但语气却异常坦诚: “交通口资金流量大,项目环节多,以往……也確实存在一些问题。这次马红军栽进去,就是教训。所以这个人选,能力固然重要,但政治过硬、经得起考验,更是首要条件!” 郑仪手指在光洁的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一下。 篤。 声音极轻,却像重锤砸在郭长河心上。 “具体说说。” 郭长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知道,报谁的名字,就是交投名状,就是彻底斩断某些关係! 他脑海中飞快掠过几个名字: 一个是交通局现任排名靠前的副局长,专业还行,但资歷浅、压不住场子,而且隱隱听说和市里某位领导沾点远亲;另一个是规划科科长,技术能力拔尖,但性子太直太硬,不懂变通,恐怕难以协调复杂关係…… 这两个,报上去勉强算稳妥,但恐怕难以入郑书记的法眼。 最合適的……是那个人。 刘永胜! 现任交通局副局长,分管项目建设和招投標,熟悉所有流程门道,在局里根基深,人脉广,更重要的是,他背后的周阳虽已失势,但树大根深! 如果能…… 郭长河猛地掐断了这个极其危险的念头! 报刘永胜? 那等於公开宣告自己还和周阳旧部藕断丝连!等於在郑仪亲手点燃的反腐烈火上浇油! 自己找死! 他瞬间做出了决断。 “郑书记。” 郭长河的声音带著一种孤注一掷的清晰。 “我个人认为,局里现有的几位副职,都存在不同程度的短板。要真正扛起交通局这块重担,特別是落实好当前扶贫道路硬化和县委的发展意图,恐怕需要一位既有丰富基层经验,熟悉工程建设管理,又具备较强协调能力,能压得住阵脚的同志。” 他顿了顿,几乎是咬著牙报出了那个名字: “比如……县公路管理段的段长,王长根同志。” “王长根?” 郑仪微微扬眉,似乎对这个名字有些意外,但也並非完全陌生。 “这个人……” “王长根同志在公路段干了近二十年,从技术员一步步干到段长。” 郭长河语速平稳,但语意极其清晰。 “他熟悉全县每一寸公路的情况,对路桥建设、养护维修都有扎实经验。最关键的是,这个同志风评很好,非常务实,常年带著队伍在下面跑,工程上从未出过大紕漏。为人也正直,没听说有什么不好的反映。” 郑仪的目光在郭长河脸上停留了足有三秒钟。 那三秒钟,郭长河感觉像过了三个世纪。 “嗯。” 郑仪终於发出一个音节。 “公路段王长根……” 他似乎在沉吟。 就在郭长河紧张的情绪中,郑仪开口了: “另外,交通局內部的刘永胜,也有人推荐了。” 刘永胜! 果然有人推了他! 是周阳的残部?还是某些想搅浑水的人? 他几乎立刻要开口解释或撇清,但话到嘴边,硬生生被他咽了回去。 郑书记的话还没完。 “你怎么看这个刘永胜?” 郑仪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 考验! 赤裸裸的考验! 郭长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维高速运转。 刘永胜的能力……確实有!否则也坐不到那个位置。 但关键是他的立场!他是周阳一手提拔的嫡系!他在交通局经营多年,关係盘根错节!这样的人,哪怕他有通天的本事,郑书记也绝不可能用! 他必须旗帜鲜明! “郑书记。” 郭长河的声音低沉下去,带著一种毫不掩饰的凝重。 “刘永胜同志……业务能力是有的。” 这是先扬后抑的伏笔。 “但是!” 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斩钉截铁: “作为交通局项目建设的分管领导,在马红军出问题的多个项目中,他要么是具体负责人,要么是签字审核者!负有不可推卸的监管失职责任!” “这种情况下,如果还考虑由他接任局长……” 郭长河的声音带著一种近乎痛心的决然。 “不但干部群眾会有强烈质疑,恐怕……也难以真正整顿交通局的风气,更难以保障未来扶贫道路项目的廉洁高效!” 他没有提周阳一个字,但每一句话都在切割,都在表態!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沉寂。 郭长河感觉自己后背的冷汗已经冰凉一片。 郑仪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投向窗外那片初春略显灰白的天空。 “公路段王长根……” 郑仪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似乎在权衡。 “熟悉基层,懂技术……风评也不错。”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 “交通局这块骨头要啃下来,光懂技术恐怕不够。” “马红军留下的烂摊子,错综复杂,利益盘根错节。新局长坐上去,要面对的不仅仅是修路架桥的技术活。” 郑仪的目光重新回到郭长河脸上,那眼神仿佛能穿透人心。 “更要面对盘踞多年的、已经习惯『规矩』的局里局外一群人!” “要打开局面,要推动改革,要保证扶贫道路每一分钱都落到实处……” 郑仪微微前倾身体,语气平淡却重如千钧: “这个人,必须得有股子敢啃硬骨头、敢得罪人的硬气!必须要有足够的基层群眾基础,能顶得住压力!” “群眾基础……” 郭长河咀嚼著这四个字,心头雪亮。 郑书记这是明確表態了! 他要的不是一个技术官僚,更不是周阳旧部的人!他要的是一把能搅动交通局这潭死水、能真正贯彻县委意志、能获得底层认可的“铁榔头”! 而王长根……似乎还差了点意思? 郭长河脑中飞速旋转。 “郑书记。” 郭长河的语气变得更加恭敬,带著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您的指示非常深刻!王长根同志基层经验丰富,群眾基础也比较好,但若要论在复杂局面下破局、敢於动真碰硬的锐气……” 他略作停顿,拋出了真正的底牌: “其实,还有一位同志,我觉得或许更契合您的要求。” 郑仪目光微微一闪: “哦?谁?” 第220章 有背景,不怕得罪人 郭长河微微俯身,语气带著试探的问道: “郑书记,您还记得去年县里来的那位年轻人吗?叫贺錚。” “贺錚?” 郑仪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点,似乎对这个名字有印象。 “对,就是他。” 郭长河声音沉稳。 “他是去年从省交通厅调下来的,据说是贺副厅长的侄子,本来是要镀个金就走,但不知怎么一直没动。这人很年轻,三十出头,在省里跟过几个大项目,业务扎实,做事雷厉风行。” 郑仪目光深了几分,但没说话,示意他继续。 郭长河微微点头,继续道: “贺錚来青峰县后,一直在交通局项目办掛了个閒职,不怎么掺和局里的旧事。但上个月,青山镇那条扶贫公路验收时,他当著所有人的面,直接撕了验收报告,说工程质量不达標,要求返工重做,硬是把马红军手下那帮人逼得连夜加班整改。” 郑仪点了点头: “这事我听说过。” 郭长河语气凝重: “贺錚这么做,等於直接打了马红军的脸。当时交通局里不少人等著看他笑话,结果呢?最后那条路真的重新铺了,老百姓都说比之前强了十倍!而且……”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贺錚当时还直接给省厅打了报告,说青峰县扶贫公路质量存在系统性风险,要专项核查,马红军出事,这事也是导火索之一。” 郑仪轻轻“嗯”了一声,目光深邃: “这个人,不怕得罪人?” “不仅不怕,他还专门挑硬骨头啃。” 郭长河沉声道: “而且他背景特殊,省里有人盯著,局里那些老人想动他也不敢。最关键的是,他根本不跟周阳那帮人一条船!” 郑仪沉默片刻,忽然问: “贺錚为什么留下来?” 郭长河摇头: “具体原因不清楚。但我猜测,他可能是主动留下来的。” “哦?” “上个月,有人想调他回省厅,他居然没走。” 郭长河眼神带著不明的意味。 “我听说……他跟人说过一句话,『青峰县的路还没修明白,我走什么走?』” 郑仪笑了笑。 有意思。 一个有背景、有能力,却不急著往上爬,反倒想把事做成的年轻人? “郑书记。” 郭长河观察著郑仪的表情,谨慎道: “贺錚资歷是浅了点,但他不怕得罪人,业务过硬,又有省厅的关係。如果让他来当这个局长,不仅能镇住交通局那帮老油条,还能借他的关係,爭取更多省里的项目资源……” “他现在人呢?” 郑仪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还在局项目办,没动。” 郭长河立刻回答。 “马红军进去后,局里几个老资格爭得厉害,贺錚……没掺和。” “找个时间,叫他来我办公室一趟。” “好!我马上安排!” 郭长河心头一块巨石轰然落地,几乎带著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迅速退了出去。 门关上。 郑仪的目光扫过桌角那份交通局內推人选名单,那上面刺眼地排在第一位的,正是郭长河刚才欲言又止、最终被他自己狠心割捨的刘永胜。 他拿起红笔,在“刘永胜”三个字上,划下了一个凌厉果断的叉! 第二天下午三点。 贺錚跟著高琳走进郑仪办公室的时候,没有丝毫初见的拘谨。 他穿著一件半旧的藏青色工装夹克,裤腿上甚至还带著一点在工地沾染的、未曾完全拍乾净的灰土痕跡。 三十出头的样子,身材挺拔如劲松,面容算不上英俊,但稜角分明,尤其是一双眼睛,始终保持著沉静。 那是一种长期专注於技术、习惯於在复杂工程数据中寻找真相的人所特有的眼神。 “郑书记,贺錚同志到了。” 高琳的声音平稳无波。 郑仪从文件上抬起头。 四目相对。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空气中甚至瀰漫著一种无声的审视与衡量。 郑仪的目光,是俯瞰全局、执掌权柄的沉静与压力。 贺錚的眼神,是洞悉本质、追寻真实的纯粹与锐利。 短暂的几秒,仿佛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在碰撞、试探。 “贺錚同志,坐。” 郑仪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贺錚依言坐下,腰背挺直,没有多余动作,目光坦然迎视著郑仪。 “青山镇那条路,后来修得怎么样?” 郑仪开口,没有绕任何弯子,直指核心。 贺錚的回答同样乾脆利落: “返工后,达到了二级公路標准,能撑十年。” 顿了顿,又补充一句。 “但成本超了5%,因为当初的招投標合同里,偷工减料的余地是预先设计好的。” 郑仪微微眯眼: “这么肯定?” “每一车沥青的標號,我都查过。如果按合同上的用料標准施工,根本不可能在预算內完成。” 郑仪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所以,你认为问题出在合同上?” “合同只是表象。” 贺錚眼神锐利。 “根子在人。” “哦?” “招投標流程造假,施工队层层转包,监管形同虚设。” “这条路上的每一个环节,都有人在分钱。” 办公室里安静了起来。 郑仪沉默片刻,忽然换了话题: “听说你是贺副厅长的侄子?” 贺錚眉头微皱: “是。但这和路没关係。” “有关係。” 郑仪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如果让你当交通局长,你是先查清马红军的案子,还是先保证今年扶贫道路按期完工?” 贺錚毫不犹豫: “同时做。” “怎么做?” “查案子要人证物证,现有班底我一个不信,得从省厅调专案组;修路要钱要人,现有班子一个不换,活就干不成。” “换谁?怎么换?” “项目上贪过的,一个不留;技术上不行的,调岗培训;肯干事能吃苦的,破格提拔!” 贺錚的声音斩钉截铁。 “局里不敢动的人,我来动;县里压不住的关係,我请省厅压!” 第221章 快刀要配上刀鞘 郑仪静静看著眼前这个年轻人,心中暗自点头。 胆魄、思路、执行力,一样不缺。 最关键的是,贺錚身上那种对专业近乎执拗的坚持,与对腐败绝不妥协的態度,正是当前青峰县交通局最需要的品质。 但郑仪没有立刻表態,而是將一份材料推到贺錚面前: “你看看这个。” 贺錚接过文件,快速瀏览。这是一份关於青峰县交通局近三年重大项目的审计报告,上面密密麻麻標註著各种问题和疑点。 “问题比我想像的更严重。” 贺錚眉头紧锁。 “尤其是这几条扶贫公路,招投標和验收明显有问题。” “如果让你来整顿,你需要多长时间?” 贺錚沉思片刻,抬头直视郑仪: “三个月,我能把局里的人事理顺;半年,能让主要项目走上正轨;一年,可以建立起完善的监督机制。” “但前提是——” 他目光灼灼: “县委必须给我绝对支持!不管查到哪一级,不管牵扯到谁,都不能半途而废!” 郑仪嘴角微微上扬: “这个支持,我给你。下周的常委会,我会提名你担任交通局局长。你有两天时间准备一份详细的整顿方案。” 贺錚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隨即恢復平静: “方案我已经有腹稿,明天就能交上来。” 郑仪目光严肃: “记住,你的任务不只是修路架桥。我要的是一个廉洁高效、能真正服务百姓的交通局。” 贺錚挺直腰板: “明白。” 待贺錚离开后,高琳走了进来: “郑书记,贺錚这个人......会不会太锋芒毕露了?交通局那潭水太深,我怕他......” “要的就是这股锐气,不过確实要找个人帮著他,让政研室的沈主任过来一趟。” “是,书记。” 几分钟后,轻而稳的敲门声响起。 “请进。” 进来的是一位四十出头的中年人,沈文瀚。 穿著得体的深色夹克,金丝眼镜后的眼神温和而內敛,嘴角习惯性地带著一丝谦逊的笑意。 他是县委政研室的副主任,在青峰县委大院扎根近十年,从办事员一步步走上来。 在青峰县这个“水深”的地方,能混到中层实职位置且口碑不差,足见其处事圆融、洞察世情的能力。 “郑书记,您找我?” 沈文瀚的声音带著政研干部特有的清晰和稳重。 “坐。” 郑仪指了指刚才贺錚坐过的椅子。 沈文瀚依言坐下,腰背自然挺直,双手放在膝上,姿態恭敬却不显拘谨,目光安静地落在郑仪身上,等待著指示。 “刚才贺錚同志来过。” 郑仪开门见山。 “下周常委会,我提名他任交通局局长。” 沈文瀚眼神微动,没有惊讶,只是流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瞭然,轻轻頷首: “贺錚同志年轻有为,专业扎实,是破局交通口的锐利人选。” “锐利是锐利,可太锋利了,就容易折,或者伤及自身。交通局那潭水,有多浑,有多深,你心里有数。” 沈文瀚的表情严肃起来: “是,书记。马红军的案子只是冰山一角,盘根错节多年,利益链复杂,阻力极大。贺錚同志从省厅下来,衝劲十足,但恐怕对青峰县复杂的人情世故、水面下的规则,了解不够深透。” “所以,需要一个人在旁边帮他掌舵。” 郑仪的目光锁定沈文瀚。 “文瀚,你在县委这么多年,方方面面都熟,情况看得透,人脉理得清,更重要的是,懂分寸,知进退。” 他顿了顿,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信任: “你去交通局,掛个党组成员、副局长,名义上协助贺錚同志工作。重点是帮他梳理清楚那些水面下的暗礁、盘根错节的关係,关键时刻提醒他绕开陷阱,掌握好处理问题的火候。不要替他做主,但要把背景、要害、潜在的衝突点,及时、清晰地告诉他。” 沈文瀚立刻明白了自己的角色:润滑剂、导航员、翻译官。 不是去分权,而是去確保贺錚这把利刃,能劈开荆棘,又不至於因为鲁莽而自损或偏离方向。 这是一个考验智慧、耐性和忠诚的苦差事。 他没有丝毫犹豫,郑重表態: “请郑书记放心!我一定竭尽全力配合贺錚同志工作,当好参谋,做好保障。既要协助贺錚同志打开局面,更要確保交通局的改革整顿工作,始终在县委的正確轨道上行稳致远。” “嗯。” 郑仪满意地点点头。 “你对县里情况熟,特別是交通口过去的旧帐、潜在的关联人物、可能遇到的软抵抗方式,要提前给贺錚打打预防针。他要衝锋陷阵,你负责给他清障排雷,確保他砍下去的每一刀,都切中要害,而不是砍在上或者误伤自己人。” “明白!” 沈文瀚沉声应道。 “我会儘快和贺錚同志建立沟通,摸清他的思路,也把我们青峰县交通领域的特殊『县情』梳理清楚,供他参考。” “好。” 郑仪挥挥手。 “去吧,你们俩儘快对接一下。有什么情况,直接向我和高琳报告。” “是,书记!” 沈文瀚走出郑仪办公室,脚步依然从容,但內心早已掀起波澜。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走廊,恰好看见几个科员正小心翼翼地观察他的神色,显然是在猜测郑书记找他谈了什么。 沈文瀚神色如常,只是轻轻点头致意,脚步不停。 这步棋,下对了。 郑仪用人苛刻,眼里容不得沙子,更不会轻易把重要任务交给一个他不信任的人。 而现在,自己不仅被选中去协助贺錚,还得到了“关键时刻直接匯报”的特许。 这说明什么? 他沈文瀚,已经进入了郑仪的视线,並且被视作可用之人! 但越是如此,越要沉住气。 沈文瀚很清楚,自己这次的任务不仅仅是辅佐贺錚整顿交通局,更是郑仪对他的一次考核。 看他能不能在复杂局面下既保持忠诚,又能灵活处事,为贺錚保驾护航。 如果干好了,那么接下来,郑仪很可能会把他调入更核心的岗位。 毕竟,一个既熟悉县里人情世故,又能稳妥办事的干部,在任何领导班子里都是稀缺资源。 但如果搞砸了…… 沈文瀚的脚步微微一顿,隨即又恢復了平稳。 不,他不会搞砸。 第222章 任命郑仪同志为青峰县委书记 青峰县的四月,带著暮春的料峭和初夏的躁动。 天空是那种被春雨洗过的湛蓝,薄薄的云丝像扯碎的絮,县委大楼前旗杆上的国旗在微风中舒捲,红得耀眼。 整个县委大院都笼罩在一种奇异的气氛里,肃穆、庄重,又压抑著无数道探头探脑的目光和低不可闻的议论。 今天,是青峰县权力版图彻底洗牌的日子。 市委常委、组织部长梁云川的车队,在上午九点整,准时驶入县委大院。 前后各一辆黑色轿车,拱卫著中间那辆沉稳的奥迪a6。 车刚停稳,早已等候在办公楼台阶前的一群人立刻迎了上去。 为首的周阳,穿著崭新的藏青色西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带著三分谦逊七分恭谨的笑容。 他身后的郑仪,却只是换了件熨帖的深色夹克,挺拔如初,脸上看不出太多波澜。 “梁部长!欢迎欢迎!一路辛苦了!” 周阳抢上前一步,热情地伸出双手。 梁云川从车里下来,这位与郑仪在干部一处当副处长时打过不少交道的组织部长,脸上带著公式化的温和笑容,与周阳的手一触即分。 “周阳同志,郑仪同志,各位常委,都到了啊。” 他的目光精准地落在郑仪脸上,微微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幅度极其细微,却带著一种不同於对待周阳的、更深层次的確认。 “郑书记,气色不错。” “梁部长辛苦,里面请。” 郑仪微微侧身引路,声音平稳。 一行人簇拥著梁云川走向县委大会议室。 走廊里舖著崭新的红毯,过往的干部们早已迴避一空,只有沿途肃立的几个县委办工作人员,屏息凝神。 会议室里,早已坐满了人。 全县副科级以上干部、各乡镇党委书记、县直部门一把手,几乎所有人都正襟危坐,目光聚焦在门口。 当梁云川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偌大的会议室里响起整齐划一的起立声。 梁云川在主位落座,周阳和郑仪分坐左右。 高琳亲自担任会议主持,流程是早已烂熟於心的。宣布市委决定,宣读任免文件…… “……免去周阳同志青峰县委书记、常委、委员职务……” “……任命周阳同志为江州市人民政府副市长……” “……任命郑仪同志为青峰县委书记……”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这短暂而漫长的宣读过程中,在周阳和郑仪之间来回。 周阳在听到自己升任副市长的任命时,脸上终於漾开一丝真正的、难以完全抑制的轻鬆笑意,儘管他立刻调整回严肃聆听的姿態。 而当郑仪的名字与新职务连在一起时,他那笑容的瞬间凝固,眼角抽动了一下,隨即低垂下眼帘,掩饰住那一闪而过的、极其复杂的情绪。 是释然,是解脱,更是那一丝丝最终尘埃落定的、被彻底取代的酸涩与不甘。 郑仪则是全程腰背挺直,目光沉静地平视前方,听著那些关乎自己未来权力的每一个字,脸上没有丝毫得色或激动,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掌声在梁云川宣读完毕的剎那,如同压抑已久的洪水,轰然爆发,震得会议室嗡嗡作响。所有人都站了起来,目光灼灼地投向主位。 梁云川双手下压,示意安静。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郑仪身上,脸上的公式化笑容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郑重的託付之意。 “同志们!” 梁云川的声音透过麦克风,沉稳而有力。 “市委对青峰县领导班子主要负责同志的调整,是经过通盘考虑、慎重研究决定的!是对周阳同志过去几年在青峰县工作的肯定!更是对郑仪同志政治素质、领导能力、工作实绩的充分信任!” “郑仪同志政治立场坚定,大局意识强,思路清晰,作风扎实,锐意改革,敢抓敢管!” 梁云川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特別是在担任县委副书记期间,协助县委主要负责同志,在推动扶贫资金规范化管理、大力发展中药材特色產业、狠抓干部作风建设等方面,都取得了有目共睹的显著成效!徐省长在全省县域经济工作会议上,对青峰县探索出的『青峰模式』给予了高度评价!这背后,凝结著郑仪同志的心血和汗水!” “事实证明,市委选择郑仪同志接任青峰县委书记,是合適的!是正確的!” “市委相信,以郑仪同志为班长的青峰县委领导班子,一定能够团结带领全县干部群眾,解放思想,开拓创新,攻坚克难,推动青峰县经济社会发展再上新台阶!” “希望青峰县各级领导干部,把思想和行动统一到市委决定精神上来,全力支持郑仪同志的工作,自觉维护县委权威……” 梁云川的讲话,字字千钧,为郑仪的权柄赋予了绝对的合法性和无可置疑的权威。 尤其是那几句点明“青峰模式”和郑仪个人功绩的话,如同一柄无形的尚方宝剑,悬在了每一个与会者的头顶。 顺之者昌,逆之者,自有党纪国法伺候。 接著,是周阳的离职感言。 他的发言充满了对青峰县的不舍和对组织的感恩,回顾了过往的“奋斗”,表达了对新班子的“祝福”。 措辞圆满,滴水不漏。 然而,在提到“郑仪同志”时,那过分亲热和强调的语气,以及眼底深处极力掩饰的那一丝复杂与落寞,都让这祝福显得苍白而疏离。 轮到郑仪。 他站起身,没有看讲稿。目光沉稳地扫过全场每一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我坚决拥护、完全服从市委决定。” 开口第一句,定下基调。 “感谢市委的信任和重託!感谢周阳同志多年来为青峰县发展打下的基础!” 他的语气真挚,姿態谦逊。 “接过青峰县委书记这副担子,我深感使命光荣,责任重大!” 郑仪的语调陡然变得沉凝有力: “当前,青峰县正处於爬坡过坎、转型升级的关键时期!脱贫攻坚虽取得了阶段性成果,但巩固拓展、与乡村振兴有效衔接的任务依然艰巨繁重!中药材產业有了好的开端,但要做强做优產业链,形成规模效益,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优化营商环境,吸引高质量投资,仍需付出巨大努力!干部队伍作风建设,虽然初见成效,但基础仍不牢固,稍一鬆懈就可能反弹回潮!”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一字一句,砸在每个人心上: “困难很多,挑战巨大!但机遇也同样宝贵!省委省政府高度重视县域经济发展,徐省长对我们寄予厚望!市委市政府给予了我们坚强领导和大力支持!青峰县的广大干部群眾,求发展、盼富裕的愿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强烈!” “这,就是我们最大的底气!最强的动力!” 他微微停顿,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作为县委书记,我在这里向大家郑重表態:” “第一,我將始终把讲政治摆在首位,忠诚於党的事业,坚决贯彻执行中央、省委和市委的各项决策部署,確保青峰县的工作始终沿著正確方向前进!” “第二,我將始终坚持发展是第一要务,紧紧扭住中药材全產业链建设和乡村振兴两大重点,一张蓝图绘到底,一锤接著一锤敲,推动青峰县实现高质量发展!” “第三,我將始终坚持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根本宗旨,把保障和改善民生作为一切工作的出发点和落脚点,用心用情用力解决好老百姓的操心事、烦心事、揪心事!” “第四,我將始终坚持党要管党、全面从严治党,以身作则,廉洁自律,管好班子,带好队伍,营造风清气正的政治生態!对一切损害群眾利益、阻碍青峰发展的行为,坚决斗爭到底!” “第五,我將始终坚持民主集中制,充分发挥县委统揽全局、协调各方的领导核心作用,带头维护班子团结,凝聚起全县上下干事创业的强大合力!” 郑仪的五个“坚持”,字字鏗鏘,如同战斗的號角,宣告著青峰县一个新的时代的开启。 “同志们!” 郑仪的声音带著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征程万里风正劲,重任千钧再出发!我坚信,有市委市政府的坚强领导,有全县干部群眾的团结奋斗,青峰县的明天,一定会更加美好!” 掌声再次如雷鸣般爆发,经久不息。 会后,梁云川没有多做停留,直接到县委小会议室与青峰县新一届县委常委班子集体见面谈话。 梁云川对新班子提了四点要求:旗帜鲜明讲政治,凝心聚力抓发展,用心用情惠民生,清正廉洁守底线。 最后,他目光落在郑仪身上,意味深长地说道: “郑仪同志,青峰县这几十万的人民,从现在开始,就交给你了。省委省政府、市委市政府都看著呢。王部长虽然去了京城,但临行前特意叮嘱,要我们组织部全力支持青峰县的工作。他……很关心你。” “王部长”三个字一出,新班子成员们心头都是一震! 原来省委常委、组织部王振国部长的影子,从未真正离开过青峰县!他对郑仪的“关心”,经由梁云川之口说出,是对郑仪权威最有力的背书! “请梁部长转告王部长,请市委放心!” 郑仪挺直腰背,声音沉稳而坚定。 “我一定恪尽职守,不负重託!” 梁云川拍了拍郑仪的肩膀,没再说什么,起身告辞。 送走梁云川的车队,喧囂散去。 县委大楼恢復了表面的平静。 周阳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自己那间即將不属於他的、已经显得格外空旷的办公室门口,脸上带著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疲惫和解脱交织的神情。 郑仪走了过来。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匯。 “郑书记。” 周阳主动伸出手,脸上是刻意舒展的笑容,带著几分官场的客套与疏离。 “办公室我都腾乾净了,钥匙给高主任了。以后青峰县的发展,就看你这位新班长的了!我虽然去了市里,心还是繫著咱们青峰的,有什么需要我支持的,儘管开口。” “周市长客气了。” 郑仪伸出手与他握了握,力道適中,语气平和。 “感谢周市长为青峰县打下的基础。青峰县永远是您的第二故乡,欢迎常回来看看,指导工作。” 两人的手一触即分。 周阳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几分,但那笑意並未抵达眼底。 “好,好。一定!那我就先走了,市里下午还有个会。” “周市长慢走。” 周阳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自己待了六年的地方,转身大步走向楼梯口。 那背影,带著一种卸下重负的轻快,也夹杂著几分难言的落寞和决绝。 郑仪看著周阳消失在楼梯转角,脸上的平和渐渐敛去。 他转身,推开那扇厚重的、標誌著青峰县权力顶点的门。 新的办公室明显被打扫整理过,窗明几净。 一张宽大厚重的实木办公桌占据了核心位置,桌后是高背皮椅。侧面的墙上掛著江东省地图和青峰县行政区划图。 新添置的书柜里书籍崭新,透著油墨味。沙发换了更沉稳大气的款式。角落里,高琳早已让人准备了两盆绿植,生机盎然。 郑仪走到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没有立刻坐下。 他伸手,抚过冰凉的桌面,触感光滑而厚重。 目光透过明亮的落地窗,投向远处沐浴在春日暖阳下的青峰县城。 街道纵横,屋宇错落。 那不是地图上的线条,那是他即將执掌的、呼吸著的疆域。 几辆黑色轿车正缓缓驶离县委大院,那是梁云川和周阳的车队。 它们载著旧时代的背影,驶向远方。 门被轻轻敲响。 “书记?” 高琳的声音传来,恭敬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郑仪收回目光,缓缓在属於县委书记的那张椅子上坐下。 椅背坚实,承托著他的脊樑。 “高主任,通知所有县委常委……” 郑仪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半小时后,小会议室,开第一次书记办公会。” 第223章 不容置疑的权威 “篤篤。” 敲门声响起,很轻,带著克制。 “进来。” 郑仪的声音平稳无波。 高琳推门而入,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恭敬: “书记,常委们都已在常委会议室候著了。” “嗯。” 郑仪頷首,目光落在高琳脸上。 “第一次书记办公会,议题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高琳將一份薄薄的文件轻轻放在郑仪面前的桌面上。 “核心就是落实梁部长指示,部署徐省长点题的『青峰模式』深化方案,以及…您提过要马上推动的几个关键项目。” 她的目光在“书记办公会”几个字上停顿了极其短暂的一瞬,隨即恢復平静。没有“副书记”这个头衔作为缓衝,今天的会,郑仪將直接面对所有常委,独揽中枢。 郑仪拿起文件,扫了一眼: “好。我马上过去。” “是。” 高琳无声退下。 郑仪的目光重新落回窗外。 县委大院绿树成荫,初春的生机掩盖著底下涌动的心思。 梁云川代表市委宣布了任命,给了他最高的名分。 但第一次书记办公会,才是真正检验他掌控力、能否將名分转化为实权的战场。 尤其……那个空缺的县委副书记位置。 这空缺,在刚才的任免宣读中特意隱去了后续安排,就是一个极其强烈的信號。 这位置是郑仪手中的筹码,是悬在所有常委头顶的一根胡萝卜,也是一道未解封的考题。 谁能上,谁有资格上,何时上,全凭新书记一言而决。 这意味著郑仪此刻的权威达到了顶峰,他不需要一个副手来“协助”或“分权”,至少在最初立威阶段不需要。 但同时,这巨大的诱惑,也必然让下面心思浮动。 常委会议室。 九张皮椅,七个坐人。 最顶端那张,空著。 像是无声的提醒,又像是悬在所有人心头沉甸甸的问號,谁有资格坐到那旁边? 郑仪推门而入的瞬间。 没有任何口令,仿佛无形的线被扯动。 原本或坐或靠的七名常委,同时、整齐地、腰背绷直地站了起来! 动作快得像训练过千百次。 没有多余声响,只有座椅与地面的摩擦声,瞬间填满了空旷的会议室。 七双眼睛,目光各异,却无一例外地投向门口,聚焦在那个穿著深色夹克、步履沉稳走进来的身影上。 敬畏?期待?审视? 甚至一丝丝残留的、尚未完全熄灭的试探? 所有复杂的情绪,都被强力压缩在瞬间挺直的腰杆和刻意平静的面容之下。 郑仪没有看他们。 他径直走到那空置的、属於县委书记的主位前,目光在那张被阳光照亮、此刻却空无一物的“县委副书记”位置上极快地扫过。 然后,他落座。 “都坐。” 七个身影依言坐下,衣料摩擦的窸窣声都小心翼翼。 “开会。” 郑仪翻开面前高琳早已准备好的文件夹,动作流畅,没有多余开场白。 “第一项,落实梁部长指示,深化徐省长点题的『青峰模式』。林姝。” “郑书记。” 林姝应声抬头,眼神专注。她显然有备而来,將列印好的几页策划方案往前推了推。 “宣传部围绕『做实產业链、赋能新农人、辐射新乡村』三条主线,策划了『药香千里』主题传播战役。核心是打造三个『百』……” 她语速平稳清晰,从“百村药农故事”、“百家媒体聚焦”、“百项惠农政策解读”,一直说到“线上线下联动”、“舆论风险前置管控”。 条理分明,落点精准。 郑仪微微頷首,手指在桌面无意识地轻敲了一下。 “资金保障?” 他没看林姝,目光转向左手边的常务副县长郭长河。 郭长河声音有些紧张: “郑书记,前期预算的专项宣传引导资金300万已经拨付到位。林部长需要的追加部分,由县財政预备金调配,三天內到位!” 郑仪的目光又移向组织部长冷治。 冷治立刻接上,眼神沉稳: “配合宣传战役的基层干部培优计划和人材引进配套方案,同步启动!” “好。” 郑仪只是简单一个字,目光已经离开冷治,掠过其他人,最后落回文件夹。 “林姝牵头,冷治、长河全力配合。半个月內,我要在省报看到头版,在省委內参看到深度分析。” “明白!” 林姝的声音斩钉截铁。 郑仪翻过一页。 “第二项,交通口整顿。” 他没有点名贺錚。 这位新上任的交通局长甚至没资格列席书记办公会。 “马红军的案子必须深挖彻查,形成震慑!但今年的扶贫道路硬化工程,一天也不能拖!工程质量和廉洁问题,绑在一起查!” 他的目光转向纪委书记,声音陡然加重: “老赵,交通局的问题,不限於一个马红军!你纪委派精干力量下沉,全程嵌入贺錚那个『阳光工程』计划,查资金流向,盯项目节点!凡是伸手的,不管是谁的关係,先停职,再审查!” 被点名的纪委书记秦明国脸色肃然,立刻沉声应道: “是!书记!工作组今天就进驻交通局!” “第三项,干部队伍作风建设回头看……” 郑仪的手指在文件夹上点了点,没有看任何人,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砸在眾人心头。 “前几个月的整顿,压下去了一些歪风。但根子,未必真断了。” 他的目光第一次带著审视,缓缓扫过在场每一张脸。 “冷治,组织部牵头,纪委配合。” “一个月时间,对重点部门、关键岗位,尤其是那些作风整顿期间『表现』突出的干部,进行一轮『履职尽责』深度考核评估。” “评估结果,报我。” 郑仪的声音平平无奇,却带著千钧之力。 “能者上,庸者下,劣者汰。这不是口號。” 他没有提任何具体名字,但在场所有人都明白,这意味著什么。 这是新一轮的清洗,悬在下面每个人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是!书记!” 冷治的声音没有丝毫犹豫。 会议室內只剩下郑仪翻动文件页的轻微声响。 每一项工作部署,都像在精准地拧紧一颗螺丝。 不需要討论。 他下达指令,他们负责执行。 绝对的掌控力,如同实质,笼罩著整个空间。 终於,文件翻到最后。 郑仪合上文件夹。 他抬起头,目光再一次投向会议桌那个唯一空著的座位。 短暂的沉默。 所有人心头那根紧绷的弦,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郑仪的目光却只是在那空位上停留了两秒,然后平静地移开。 “今天……” 他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主要就是这三项。” “散会。” 没有多一句解释,没有对那个空缺位置透露一丝口风。 郑仪率先起身。 等他拉开会议室沉重的门,身影消失在外面的光线里,会议室里凝固的空气才仿佛解冻般缓缓流动起来。 眾常委没有立刻起身。 有人悄悄吐出一口浊气,有人端起水杯掩饰微颤的手,有人目光复杂地再次瞥向那张空椅子,又飞快地收回。 高琳无声地收拾著桌上的文件。 那空著的椅子,在午后的阳光里,像一块巨大的磁石,吸走了所有不甘的视线,也映衬著新任县委书记那不容置疑的权威。 位置,我留著。 权,也在我手里握著。 第224章 千万粉丝网红打假 青峰县的春天来得晚,但一旦破土,那蓬勃的生命力便不容忽视。 柳林村老杨头那张沟壑纵横、因盼著柴胡收成而笑咧了嘴的脸,经由林姝策划的《青山药农》系列报导,不仅登上了县电视台黄金档,更如同燎原的星火,被林姝精准地推送到了省报显要版面,甚至触达了几家深耕三农领域的中央媒体公眾號。 “青峰模式”四个字,被赋予了血肉,带著泥土的气息和山民朴实的期盼,滚烫地出现在各级领导的案头和城市白领的微信朋友圈。 省城的认可,像一把无形的鞭子,抽打著青峰县这台庞大的机器,让它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轰鸣运转起来。 扶贫资金审批窗口前,排起了以往绝不可能出现的队伍。 农业合作社的办公室里,电话铃声几乎没断过。 青山镇通往柳林村那条刚返工硬化的扶贫路上,农用三轮车突突突地驶过,满载著新买的化肥和药材种苗。 老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他们看到了“钱途”,也认准了能带他们走上这条“钱途”的人。 郑仪的名字,被老百姓亲热地掛在嘴边。 这股从最底层翻涌上来的热浪,裹挟著巨大的势能,衝垮了县里盘踞多年的惰性壁垒。 然而,任何事情都不是一帆风顺的。 郑仪正在县委常委会上听取贺錚关於交通局“阳光工程”推进情况的匯报,会议室大门被急促叩响。 高琳脸色凝重地推门而入,没等郑仪开口,直接將一台平板电脑放在他面前。 屏幕上,是某知名短视频平台飆升榜第一的直播切片。 “青峰幻梦?网红『深扒哥』直击中药材扶贫『惊天骗局』!” 画面晃动刺眼,主播“深扒哥”穿著哨衝锋衣,指著柳林村新修的合作社大门,唾沫横飞: “家人们看清楚了!崭新的招牌!崭新的房子!人呢?地里的人呢?我蹲了两天,就看到几个老弱病残在摆拍!合作社文件?全是后补的!发票?假的!保底收购价?哄鬼呢!” 镜头粗暴扫过一脸错愕的村民,配上煽动性极强的旁白: “青峰模式?青峰闹剧!利用国家扶贫政策,製造虚假繁荣!欺骗领导!欺骗全国人民!背后谁是推手?谁在捞取政治资本?!” 会场鸦雀无声。 所有常委的目光都钉在郑仪脸上,试图捕捉一丝情绪的波动。 愤怒?惊愕?抑或是……慌乱? 没有。 郑仪的脸仍旧沉静著,只有眼底深处,闪著冰冷的寒芒。 “散会。” 他声音不高,却斩断了所有的猜测。 贺錚等人立刻起身,鱼贯而出。 常委们交换著惊疑不定的眼神,也迅速离开。 会议室只剩下郑仪和高琳。 “消息源?” “『深扒哥』,实名陈东,靠打假起家,粉丝两千多万。这次直播是突然发难,没走常规举报程序。ip位址显示在外省,他本人带团队昨天才潜入青峰,有当地线人配合,行动非常精准。” 高琳语速极快。 “除了他,还有三家打著『深度调查』旗號的自媒体同步发文质疑,其中一家背景很深,和省里某个退下去的老领导有关联。”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质疑点集中在三个方面:合作社参与人数造假,扶贫资金被挪用虚报,保底收购承诺不兑现。他们抓住了柳林村部分早期签约村民因技术原因暂时產量未达標、情绪有波动的个案,进行了放大和扭曲。” 郑仪沉默著。 这阵仗,这效率,这精准打击要害的角度……绝不是普通网红蹭流量那么简单。 有备而来。 暗流涌动。 “徐省长那边……” “省长办公室已经接到相关舆情简报。” 高琳立刻回应。 “徐省长秘书亲自来电,指示两点:第一,省委省政府相信青峰县委的定力和能力;第二,务必查清事实,及时、公开、彻底回应社会关切,以正视听。省报林姝同志……已经接到指示,隨时可提供舆论支持。” 郑仪微微頷首。 徐省长的信任是基石,但压力也已如山压下。 “网信办在干什么?” “第一时间启动了应急预案,联繫平台试图限流,但……对方抓住了『扶贫造假』这个全民痛点,话题发酵太快,平台也很被动。常规的刪帖控评已经失效。” 高琳脸上掠过一丝焦灼。 常规手段失效…… 郑仪的目光落在平板上那个表情夸张、声嘶力竭的“深扒哥”脸上。 两千多万粉丝?全民痛点的標籤?精准打击的直播? 拙劣。 太拙劣了。 这种套路,对於他这种在省委组织部干部一处,见惯了盘根错节、领教过杀人不见血手腕的人来说,无异於小儿的把戏。 这不是质疑“青峰模式”。 这是对他郑仪,对青峰县委,赤裸裸的政治挑衅! “王部长一走,就有人坐不住了……” 徐省长的信任和支持,是他立足的根本。 王振国虽然去了北京,但临行前那句“省里会看著”的嘱咐,余威犹在。 可偏偏有人觉得,大树挪走,根基未稳,正是下手搅浑水、把他郑仪这个根基尚浅的新任县委书记拉下马的最佳时机! 这手法,选得太毒了。 “扶贫造假”,一旦这个污名被坐实,无论真假,青峰县这两年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民心士气,瞬间会土崩瓦解! 徐省长力推的“青峰模式”会沦为笑柄!而他郑仪,將万劫不復! “郑书记……” 高琳的声音带著前所未有的紧绷。 “舆情还在急速扩散。省网信办已经介入,但对方的火力很猛,还煽动了不少不明真相的网民,开始人肉……” “人肉什么?” “……人肉您。主要集中在您升迁速度上,还有……您和王部长的关係。” 果然! 郑仪心中冷笑一声。 这就是对方真正的目的——污名化“青峰模式”只是手段,最终要毁掉的是他郑仪的政治生命! 第225章 藏在背后的人物 春夜,细雨无声。 江州市北郊,“松鹤堂”。 一座隱在森森古柏深处的仿古建筑群。 这地方明面上是掛了牌的省级文物保护单位,实则是江州权势圈子里心照不宣的顶级销金窟。 没有熟人引荐,连大门朝哪儿开都摸不著。 二楼最深处,“听涛阁”。 楠木格窗紧闭,將湿冷的夜气与隱隱的丝竹声隔绝在外。 屋內暖意融融,瀰漫著极品沉香与雪茄菸叶混合的、令人微醺的复杂气息。 深扒哥陈东侷促地陷在宽大的明式官帽椅里,屁股只敢挨著半边。 他那一身衝锋衣和刻意夸张的表情,在这个瀰漫著旧时代权贵气场的空间里,显得格格不入,甚至有些滑稽。 额头上细密的汗珠,一半是暖气烘的,一半是嚇出来的。 他对面,主位上。 一位穿著素色对襟绸衫的老者,正慢条斯理地用一方洁白的丝帕,擦拭著手中那枚温润如玉的、包浆深厚的紫砂壶。 老者动作轻柔,神態安详,仿佛专注於手上的器物。 他身后,垂手侍立著一个面目模糊、气息沉稳的中年男人,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屋內再无他人。 “赵老……” 陈东的声音带著明显的颤抖,试图挤出一点职业性的討好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这次……效果您还满意吧?不到三小时,热搜全爆了!省里那边……” 老者依旧没抬头,专注地摩挲著紫砂壶身。 “小陈啊。” 声音不高,带著一种歷经沧桑的沙哑,却又透著无法形容的威严。 陈东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挺直了腰。 “做的不错。” 简单的四个字,却让陈东眼底瞬间迸发出狂喜的光芒!能得这位爷一句“不错”,抵得上他在网际网路上打拼十年! “谢……” “不过。” 赵玉春缓缓抬起头,那双看似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温度,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动静……太大了点。” 陈东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 “年轻人,胃口好,劲头足,是好事。” 赵玉春將擦好的紫砂壶轻轻放在红木茶盘上,发出一声轻响。 “但吃相,也得讲究。” “省委徐志鸿同志,很关心青峰县。” 赵玉春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 “梁云川同志代表市委的任命,也才刚落地没几天。” 他顿了顿,目光终於落到陈东脸上。 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陈东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浑身汗毛倒竖! “你这几板斧下去,掀翻的不是一个郑仪。” “你砸的,是省委省政府发展县域经济、推广青峰模式的牌子!” “是市委经过通盘考虑、慎重研究的人事决定!” 陈东的脸瞬间煞白,嘴唇哆嗦著: “赵老!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 “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 赵玉春打断他,轻轻抿了一口茶,仿佛在品味著陈东此刻的恐惧。 “但舆论这东西,是一把双刃剑。玩得不好,容易……反噬。” 他放下茶杯,目光转向窗外无尽的黑暗雨幕。 “青峰县那边那条线……” 赵玉春的声音似乎有些飘忽。 “该烧就烧乾净,別留火星。” 他身后那面目模糊的中年男人,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陈东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 “赵老!我懂!我这就……” “去吧。” 赵玉春摆了摆手,像是驱赶一只无关紧要的飞虫。 “年轻人有闯劲是好的。下次,记得低调些。” 陈东如蒙大赦,点头哈腰地退出房间,连滚带爬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房门关上。 江州市委一號楼,灯火通明。 三楼会议室里,市委书记唐国栋正召集紧急会议。 “……舆情发酵太快,已经惊动省里主要领导!” 市委宣传部长程志勇额头渗汗,声音紧绷。 “『青峰模式』是徐省长亲自点题、重点推广的县域经济改革样板!现在网上铺天盖地的质疑和谩骂,已经严重影响了省委省政府的公信力!” “市委网信办!” 唐国栋的声音如同雷霆,砸在每个人心头。 “第一,立即启动重大舆情应急响应机制,组建联合调查组,由我亲自带队,连夜进驻青峰县!” “第二,通知市纪委、市审计局抽调精干力量,对青峰县扶贫资金使用情况、合作社运作模式、產业扶持政策落实,进行全面核查!” “第三,要求青峰县委县政府主要领导,立刻到市委说明情况!” 唐国栋每说一条,程志勇的脸色就白一分。 等唐国栋说完,他迟疑地开口: “唐书记,郑仪同志刚上任不久,这个……是不是……” “程部长!” 唐国栋的声音陡然提高。 “你知道省委办公厅刚才电话里怎么说的吗?『查清真相,给人民群眾一个交代』!这话的分量,你掂量过吗?” 程志勇噤若寒蝉。 会议室的门突然被推开。 “唐书记!” 市委秘书长快步走进来,脸上带著不可思议的神色。 “徐省长电话,找您的!” 唐国栋愣了一下,隨即快步走出会议室。 走廊尽头,红色保密电话的话筒静静躺在桌面上,仿佛一块烧红的烙铁。 唐国栋深吸一口气,拿起话筒。 “徐省长,我是唐国栋。” “老唐啊。” 徐志鸿的声音平静中带著一丝疲惫。 “青峰县的事,你知道了?” “知道了,省长!我们市委已经紧急部署,由我亲自带队……” “不必了。” 徐志鸿打断他。 “省委已经决定,由省纪委监委牵头,省委组织部、省审计厅配合,组成联合工作组,明天一早进驻青峰。” 唐国栋心头一震! 省里直接派工作组?! 这是要跳过市委,直接插手了? “徐省长!这……” “老唐。” 徐志鸿的声音陡然低沉下来。 “你在江州多少年了?” “二……二十三年了。” “是啊,二十三年。” 徐志鸿意味深长地嘆了口气。 “时间不短了。树大根深啊。” “省里最近接到一些反映……有些情况,恐怕需要……从头梳理。” 唐国栋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徐省长!我向您保证!江州市委坚决贯彻省委省政府决策部署!青峰县的舆情,我们一定……” “好了,老唐。” 徐志鸿的语气重新恢復平和。 “你的態度,省里是清楚的。工作组进驻后,希望市委积极配合。毕竟……” 他顿了顿。 “青峰模式是王振国同志在任时亲自推动的,是省委省政府確定的县域经济发展试点。这面旗帜,不能倒。” “是!省长!” 唐国栋的声音几乎是挤出来的。 电话掛断。 唐国栋站在窗前,望著夜色中城市模糊的轮廓,久久未动。 他知道,一场远比表面看到的更激烈的风暴,正在酝酿。 而这场风暴的中心,是一个叫郑仪的年轻人。 第226章 只要不犯原则错误,组织部永远是干部的后盾 春寒料峭的清晨,青峰县委大院门口。 郑仪带领县领导班子已经静候多时。 他身著深色夹克,站姿挺拔如松,目光沉静地望向远处的路口。 身后,高琳轻声匯报著最后的时间安排,其他县委常委们则三三两两站著,不时低声交谈,气氛凝重而紧张。 远处,三辆黑色轿车缓缓驶来,车牌上的“江东a”字样格外醒目。 “来了。” 高琳低声道。 郑仪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他早已从省里的渠道得知,这次联合工作组的组长是省纪委副书记张定坤,副组长则是省委组织部副部长刘建华。 这两位,都是他在省委组织部干部一处工作时打过交道的老熟人。 车子停稳,车门开启。 张定坤率先迈步而出。这位五十出头的纪检老將身材魁梧,一张方正的国字脸上透著不怒自威的气势,眉间几道深深的皱纹显示出常年紧锁眉头的痕跡。 他穿著深灰色西装,步履沉稳有力,目光锐利地扫视著迎候的人群。 紧隨其后的是刘建华。与张定坤的刚硬气质不同,这位组织部副部长身材偏瘦,面容儒雅,金丝眼镜后的眼神温和却深不可测。 他穿著一件深蓝色夹克,看起来更像是大学里的教授而非高官。 “张书记!刘部长!” 郑仪上前两步,伸出双手。 “欢迎省联合工作组蒞临青峰县指导工作!” 张定坤的手掌粗糙有力,握手的力度恰到好处: “郑仪同志,好久不见。” 他的声音低沉浑厚,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没想到在这样的场合重逢。” “是啊,上次见面还是在干部考核培训班上。” 郑仪面色如常,转向刘建华。 “刘部长,您看起来气色更好了。” 刘建华微微一笑,握手的力道轻了许多: “郑仪啊,从省里到地方,你这角色转换得很快啊。” 寒暄间,郑仪敏锐地注意到工作组其他成员陆续下车,其中几位纪检干部的目光已经如探照灯般开始扫视县委大院的每个角落。 这样的阵仗,显然来者不善。 “各位领导一路辛苦,县委已经准备好了简单的工作餐,大家先用饭休息,下午再正式匯报工作?” 郑仪微笑著提议。 张定坤摆了摆手: “不必了,直接开会。事情紧急,徐省长等著我们的调查报告。” “好,那请各位领导隨我来会议室。” 郑仪侧身引路,眼中闪过一丝深思。 会议室里,气氛凝重。 郑仪坐在长桌一端,对面是张定坤和刘建华带领的工作组成员。 县里的常委们分坐两侧,高琳在一旁负责记录。 “首先,我代表青峰县委县政府,对省联合工作组的到来表示热烈欢迎。” 郑仪的声音平稳有力。 “关於网上出现的所谓'青峰模式造假'舆情,县委高度重视,已经成立了专项调查组自查自纠……” 张定坤直接打断了他的开场白: “郑仪同志,客套话就免了。工作组这次来,是要查清三个问题。” 他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青峰县的扶贫资金有没有被挪用?第二,中药材合作社是不是政绩工程、面子工程?第三,所谓的'青峰模式'是不是你们为了捞取政治资本而搞的虚假宣传?”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得连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县里的干部们面色各异,有的紧张地低头记录,有的不安地看向郑仪,还有的目光闪烁,似乎在盘算什么。 郑仪不慌不忙地喝了口水,迎上张定坤锐利的目光: “张书记问得好。这三个问题,也正是我们自查的重点。” 他朝高琳示意。 “请把准备好的材料分发给工作组的同志。” 高琳立刻起身,將一叠厚厚的文件夹分发给每位工作组成员。 “这是青峰县近两年扶贫资金的详细使用台帐、合作社社员名单及签约协议、以及產业扶持政策的落实情况。” 郑仪的声音依然平静。 “但我知道,光看材料是不够的。” 他放下手中的笔,环视一周: “我提议,工作组可以隨机抽查任何一个乡镇、任何一个村、任何一户签约农户,实地走访调查。青峰县委县政府全力配合,绝不对任何检查设限。” 刘建华推了推眼镜,眼中闪过一丝讚赏: “郑仪同志態度很端正嘛。” “刘部长,基层工作靠的就是实事求是。” 郑仪转向刘建华,语气诚恳。 “我们青峰县的干部或许能力有限,但绝不敢在扶贫资金和老百姓的切身利益上动手脚。” 张定坤翻看著材料,眉头依然紧锁: “郑仪,网上的视频和举报信內容很具体,指名道姓说有村民被强迫签约,保底收购承诺不兑现,这些你怎么解释?” “这正是我想匯报的重点。” 郑仪打开面前的笔记本电脑,投影仪上立刻显示出一段视频。 “这是柳林村村民杨德福一家昨天主动拍摄的回应视频,工作组可以看看。” 视频中,正是之前新闻报导里的老杨头,他对著镜头激动地说: “那些网上瞎说的都是放屁!我家的柴胡苗长得可好了,合作社的技术员三天两头来指导,合同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谁敢胡说八道,我跟他拼命!” 紧接著是其他几位村民的证言,情绪一个比一个激动。 “这些视频,为什么没有在网上传播?” 张定坤敏锐地问道。 郑仪苦笑一声: “发不出去。我们的官方帐號一发布澄清內容就被限流,村民自己发的视频更是被平台直接刪除。这背后,恐怕不简单。” 刘建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看来舆情背后另有隱情啊。” “所以我恳请工作组。” 郑仪站起身,语气诚恳而坚定。 “不是只听我们匯报,而是亲自走到田间地头,听听老百姓的真实想法。青峰模式或许不完美,但绝不是什么骗局。” 会议持续了两个多小时。 郑仪对工作组的每一个问题都回答得滴水不漏,既不过分辩解,也不推卸责任。 当张定坤问到干部队伍建设时,他更是直接拿出了最近调整的干部名单和考核方案。 “交通局的贺錚同志是我亲自提议任用的,就因为他不怕得罪人,敢查问题。” 郑仪特意提到。 “如果工作组发现青峰县任何干部有问题,我们绝不护短。” 散会时,已是傍晚时分。 工作组被安排在县招待所住下。 郑仪亲自將张定坤和刘建华送到住处,一路上三人聊著省里的近况,仿佛老友重逢,只字不提白天的交锋。 “郑仪啊。” 临別时,刘建华突然拍了拍他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说。 “晚上好好休息,明天还有很多工作要做呢。” 郑仪会意地点头: “刘部长也早点休息,有什么需要隨时联繫我。” 夜深人静时,郑仪仍在办公室翻阅文件。 “篤篤”。 轻轻的敲门声响起。 “请进。” 门开了,刘建华独自一人走了进来,手里还提著两瓶矿泉水。 “就知道你还没睡。” 他笑著走进来,隨手关上门。 “不介意我这个老同志打扰一下吧?” 郑仪立刻起身相迎: “刘部长说笑了,您能来指导工作,是我们的荣幸。” 刘建华摆摆手,在沙发上坐下: “行了,就咱们俩,別搞那些虚的。” 他拧开一瓶水喝了一口。 “还记得你在干部一处时,我跟你说的为官之道吗?” 郑仪在他对面坐下,微微一笑: “记得。您说,当官要『如履薄冰,如临深渊,既要仰望星空,也要脚踏实地'。” “记性不错。” 刘建华满意地点点头,话锋一转。 “那你知道这次工作组为什么是我和老张带队吗?” “还请刘部长明示。” “因为有人想借这次'深扒哥'事件,一箭双鵰。” 郑仪心头一震,但面色不变: “我猜到了几分。” “你那个'青峰模式',可是徐省长在全省会议上点名表扬的。” 刘建华意味深长地看著他。 “有人眼红了啊。” “刘部长,青峰县的工作经得起检验。” 郑仪坚定地说。 “我知道,老张也知道。” 刘建华笑了笑。 “所以徐省长才会派我们来。表面上查问题,实际上……” 他没有说完,但郑仪已经明白。这场看似危机的调查,背后是更高层面的政治博弈。而他郑仪,不过是棋盘上的一枚关键棋子。 “谢谢刘部长。” 郑仪真诚地说。 “我不会让组织失望的。” 刘建华站起身,临走前留下一句话: “记住,只要不犯原则错误,组织部永远是干部的后盾。” 第227章 真黑!比旧社会的地主还黑!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细密的雨丝敲打著县委招待所紧闭的窗玻璃,发出沙沙的轻响。 张定坤在房间里踱步。他一夜未眠,菸灰缸里塞满了菸蒂。 桌上摊开著昨天会议郑仪提供的材料,厚重详实,条理清晰。从扶贫资金每一笔流向到合作社每一份原始签约协议,甚至包括了前期药材苗成本波动的市场分析报告。 天衣无缝。 或者说,准备得太充分了。 这反而加重了张定坤心头的疑虑。 他干纪检快三十年了,见过太多精心设计的偽装。郑仪如此年轻,身处风暴眼却能拿出如此滴水不漏的“答卷”,要么是真正的问心无愧,要么……就是心思縝密到可怕,甚至算准了工作组必定会来! “篤篤。” 敲门声响起,很轻,带著一种职业性的克制。 “进。” 门被推开,工作组副组长刘建华走了进来,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手里端著两杯刚泡好的浓茶。 “老张,还琢磨呢?” “睡不著。” 张定坤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目光依旧停留在材料上。 “太乾净了。” “乾净不好吗?”刘建华將一杯茶放在张定坤面前,自己捧著另一杯,热气氤氳。 “你是说……” “材料能造,话能编,但老百姓的嘴和腿,撒不了谎。” 刘建华呷了一口热茶,声音平稳。 “郑仪不是提议让我们『隨机』走一走,看一看吗?那就看。” 张定坤盯著刘建华: “老刘,你好像对这个郑仪……挺有信心?” 刘建华放下茶杯,镜片后的目光温和却深邃: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谈不上信心。只是觉得,一个人如果真做了亏心事,还敢主动把刀把子递到省纪委手里,那他不是傻,就是疯子。你觉得他是哪种?” 张定坤沉默片刻,猛地吸了一口烟,辛辣的烟气似乎让他下了决心。 “查!就从最扎眼的柳林村开始!通知郑仪,按他说的,不打招呼,隨机进村!” “好。”刘建华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 “不过,就按他的剧本走吗?” “去柳林村,但不去合作社。” 张定坤的眼神锐利如鹰。 “通知郑仪本人陪同,但工作组单独走。分成两组,一组按他材料上的路线,查合作社帐目、技术员日誌、签到名册;另一组……散开,就找那些没在报导里露过脸的农户,单独聊!” “明白!” 工作组车辆驶出县委招待所大院时,天空的雨幕更密了。 郑仪穿著深色夹克,撑著一把旧伞,已经独自站在细雨中。 他拒绝了高琳撑伞跟隨的建议。 “张书记,刘部长。” 郑仪迎上前,语气平静。 “走吧。” 张定坤看了一眼郑仪那把在雨中显得格外朴素的伞,没多说什么,率先坐进了车里。 刘建华则意味深长地看了郑仪一眼:“雨大了,郑书记伞撑稳些。” 车队並未直奔柳林村村委会或那显眼的合作社新址。 在离村口还有一里多地的一处岔道,张定坤命令停车。 “郑仪同志,你和老刘带一组,按你们的安排走合作社那条线。”张定坤推开车门,一股湿冷的空气涌入,“我带另一组,自己走走。” 郑仪似乎毫不意外,平静点头: “好。村里的干部都在合作社那边等候。” 张定坤带著三名纪检干部,径直走向一条泥泞的村道。村支书老杨几次想迎上来带路,被张定坤摆手制止:“你们忙你们的,我们隨便看看。” 老杨头那张在报导中笑容洋溢的脸,此刻在合作社门口显得有些焦灼不安,目光时不时瞟向村道深处。 “郑书记,张书记他们……” “不用管。”郑仪的声音很稳,“带我们去看看帐目和今年的种苗发放记录。” 泥泞的村道上,张定坤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著。 “陈平,你带小赵去西头那几家看看。”张定坤低声吩咐手下,“动作快点,別让他们有串供的机会!” 他则带著另一名年轻纪检干部小周,拐进了一条更窄、更泥泞的岔路。路两边是低矮的土坯房,墙皮剥落,显得比村口那些贴著瓷砖的新房破败许多。 张定坤的皮鞋陷进泥里,溅起的泥点沾湿了裤脚。 他皱著眉,目光锐利地扫过两旁的土坯房。 这条岔路格外泥泞破败,空气中瀰漫著湿土、牲畜粪便和陈年腐朽木头的混合气味。 走到一户格外低矮、院墙都半塌的屋子前,张定坤停住了脚步。 院门半掩著,里面传出断断续续、压抑的咳嗽声,还有极其微弱的啜泣。 他示意小周跟在身后,轻轻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 院子很小,杂乱不堪。 一只瘦骨嶙峋的老母鸡在泥水里啄食。 屋檐下,一个乾瘦的老汉蜷缩在一张破旧的藤椅上,身上盖著看不出顏色的旧絮。 他满脸皱纹,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头髮白杂乱。 此刻正捂著脸,肩膀一耸一耸,发出压抑的呜咽。 看到陌生人进来,老汉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先是惊恐,隨即爆发出一种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绝望光芒。 “青天大老爷!青天大老爷啊!可算有人来啦!” 老汉的声音嘶哑悽厉,挣扎著想从藤椅上站起来,却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张定坤一个箭步上前扶住他枯瘦的手臂,触手冰凉,能清晰地感觉到皮包骨下的嶙峋。 “老人家,別急,慢慢说。” 老汉枯槁的手死死抓住张定坤的胳膊,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活不成啦……真的活不成啦……合作社……合作社吃人吶……” 他的眼泪混著鼻涕流下来,声音带著血泪控诉: “签了合同……地里不长苗……技术员见不到人……家里那点钱……钱都砸地里啦……没饭吃啊……看病都没钱……咳咳咳……” 老汉剧烈地咳嗽起来,仿佛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来,脸色涨得发紫。 “他们……他们硬逼著签……不签……不签连那点扶贫粮都不给啊……黑!真黑!比旧社会的地主还黑!” 第228章 这合作社是名副其实的黑势力 张定坤脸色铁青,扶住老汉的手下意识地收紧。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急促沉重的脚步声。 “二叔!二叔你瞎说啥呢!?” 一个穿著合作社统一蓝色工装、满身泥点的壮实汉子冲了进来,手里还提著个旧保温桶。 他看到院里站著的陌生人,尤其是张定坤那身挺括的气度和扶著他二叔的姿態,瞬间脸色大变。 他几步抢到老汉面前,情急之下竟直接伸手去捂老汉的嘴: “我的亲二叔哎!你老糊涂啦!別胡说!別……” 他的声音带著惊恐和哀求。 “干什么!” 张定坤厉喝一声,眼中寒光一闪。 他带来的纪检干部小周反应极快,一个箭步上前,铁钳般的手已经扣住了那汉子伸向老汉的手腕,另一只手顺势將他反扭住! “哎呦!疼!放手!你们干啥!” 汉子痛呼挣扎,却被小周牢牢控制住,动弹不得。 “你们是什么人?凭什么抓人?!” 汉子挣扎著吼叫,眼睛惊恐地瞪著张定坤。 “我二叔他老糊涂了!胡说八道!合作社没亏待我们!” “闭嘴!” 张定坤怒视著被制服的汉子,又看看怀里虚弱不堪、涕泪横流的老汉,一股怒火直衝头顶。 这还了得! 光天化日之下,当著省工作组的面,就敢如此明目张胆地捂嘴威胁苦主?! 这合作社,果然有鬼! 是名副其实的黑势力! “老人家,你莫怕!” 张定坤將老汉小心扶回藤椅,声音带著一种雷霆前的压抑。 “你把你知道的,全部说出来!省工作组在这里,给你做主!谁也威胁不了你!” 老汉被这场面嚇呆了,看看脸色铁青的省里大官,又看看被反扭著、痛苦不堪的侄子,嘴唇哆嗦著,一时说不出话。 “张书记!张书记!” 就在这时,村支书老杨和几名村干部气喘吁吁地追了过来,一看院里这剑拔弩张的场景,尤其是看到被扭住的合作社骨干,也就是那汉子,脸都白了。 “张书记,误会!误会啊!” 老杨急得直跺脚,指著那老汉。 “他……他说的不能信啊!” “什么不能信?” 张定坤锐利的目光扫向老杨。 “他控诉合作社逼签合同、坑害百姓、弄得他家破人亡!现在他侄子,一个合作社的人,当著我的面就敢捂他的嘴,威胁他!你们村干部还在这里替他狡辩?!” 老杨急得满头大汗,赶紧解释: “张书记!他……他叫杨老歪!年轻时候就是个……是个有名的老流氓!偷鸡摸狗,打老婆打跑了三个!好吃懒做!村里的五保户!” 他指著那老汉,语气带著无奈和一丝鄙夷: “合作社签合同,是自愿的!他不愿意出力,又眼红人家领钱,就到处闹!技术员去过他家好几次,他门都不开!说技术员是骗子!” “他侄子叫杨树根。” 老杨又指著被反扭著的汉子,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是村里最老实能干的!也是合作社技术骨干!看他二叔孤寡可怜,这些年一直省吃俭用接济他,送吃送喝!哪知道……哪知道今天……” 老杨又气又急地指著杨老歪: “他刚才是不是又哭穷说没钱看病?” 张定坤没说话,冷冷地看著他。 “他哪是没钱!” 老杨气不打一处来。 “他天天揣著钱去镇上牌九摊子!月初刚领的救济款,全输光了!树根今早就是给他送熬的鸡汤!怕他饿死!” 小周听到这里,扭著杨树根的手不由得鬆了几分。 杨树根也挣扎著嘶喊: “张书记!我二叔糊涂!真的!他……他嫌我管他打牌,恨我,故意胡说八道坑合作社!您问问村里人!隨便问谁!” 张定坤脸上的怒容凝固了,他再次看向藤椅上的杨老歪。 此刻,杨老歪眼神闪烁,面对侄子悲愤的目光和老杨的揭底,那副悽苦可怜的模样竟有几分撑不住了,反而透出几分无赖的訕訕。 小周完全鬆开了杨树根,杨树根顾不得揉被捏痛的手腕,噗通一声跪倒在张定坤面前,一个大男人,眼圈都红了: “张书记!合作社是我们柳林村的命根子啊!是郑书记来了才给我们找的活路!我二叔他……他糊涂!他的话,您千万不能信啊!您要是信了,把合作社整黄了,我们全村人……就真没活路了啊!” 杨树根的声音嘶哑,带著深深的恐惧和无助,那是一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面对倾覆危机的绝望呼喊。 刘建华带著另一组人赶到了,也听到了最后几句。 他看了看现场,看了看张定坤铁青的脸色和那跪地哀求的汉子,又扫了一眼藤椅上那眼神躲闪、没了哭声的“苦主”,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定坤同志……” 刘建华走上前,轻轻拍了拍张定坤紧绷的胳膊。 “基层……情况复杂。” 张定坤深深吸了一口带著湿冷泥土和鸡粪味的空气,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 “鬆开他。” 张定坤的声音带著一丝疲惫,更带著冰冷的失望。 小周立刻彻底放开了杨树根。 张定坤没再看杨老歪一眼,目光落在还跪在地上的杨树根身上: “起来。” 杨树根茫然地站起来,手足无措。 “带我们……去看看你家的柴胡地。” 杨树根愣了一下,隨即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点头: “好!好!就在村西头!我带路!张书记您看!苗都冒出来了!长得可好了!” 雨还在下,一行人沉默地走向村西。 张定坤弯下腰,蹲在杨树根家的柴胡地里。 雨水顺著他灰白的发梢滴落,浸湿了他的衣领,他却浑然不觉。 布满老茧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拨开湿润的泥土。 泥土中,一株株嫩绿、顽强的柴胡苗正在破土而出,细小的叶片上滚动著晶莹的雨珠。 生机勃勃。 远处,其他地块里,不少村民正在冒雨查看苗情。看到工作组,有人忐忑不安地避开了视线,也有人放下手中的农具,隔著雨幕,目光复杂地望了过来。 杨树根小心翼翼地守在一旁,生怕踩坏了刚出芽的苗,大气不敢出。 张定坤摘下手套,指尖沾满了湿润、带著腥气的泥土。他沉默地看著那片充满生机的嫩绿。 眼前这活生生的现实,和那个阴暗破败院子里荒唐的一幕,在他脑中激烈碰撞著。 第229章 是一场好雨 “刘部长……” 张定坤站起身,看向身旁的刘建华。 刘建华点点头,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著一条刚刚收到的新信息。 “刚收到匯报,另一组查实了合作社帐目和贫困户签约名册,与郑仪提供的材料完全一致,没有虚假。” 刘建华的声音在雨声中格外清晰。 “抽查了七户未在宣传片露过面的农户,六户对合作社评价积极,一户……就是那个杨老歪。” 张定坤没说话,只是微微闭了闭眼。 这时,一辆溅满泥水的越野车疾驰而来,吱嘎一声停在田埂边。 郑仪撑著一把旧伞下了车。 他裤腿挽起,脚上的旧胶鞋糊满了泥浆,显然刚刚也奔波在其他地块。 “张书记,刘部长。” 郑仪快步走到两人面前,雨水顺著他的伞沿滴落。 “苗情怎么样?” 他的目光直接投向脚下的柴胡地,带著一种农人看庄稼的本能关切。 张定坤深深地看了郑仪一眼。 眼前的年轻人,脸上没有一丝昨日会议上的精明干练,也没有被调查时的紧张辩解。 此刻的他,更像一个冒雨查看自家庄稼的农人,眼神里是对这片土地和生长於其上那些脆弱生命的切实关注。 那份专注和忧虑,装不出来。 张定坤指了指地里: “刚冒芽,看起来很精神。”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乾涩: “那个杨老歪……” “那是我们工作没做好。” 郑仪立刻接口,语气平静而坦诚。 “他是村里的老问题户,也是我们扶贫攻坚最硬的骨头。合作社带动了绝大多数人,但总有极少数,因为长期积贫积弱养成的惰性和恶习,一时难以跟上。对这一类特殊困难群眾,需要更精细、更有针对性的帮扶策略,甚至需要外力干预。” 他嘆了口气: “我这个书记,有责任。” 雨点敲打著伞面,噼啪作响。 刘建华適时插话: “郑仪啊,定坤同志的意思是,基层情况千差万別,有成绩也有不足。关键是要有直面问题的態度和解决的决心。” 郑仪点头: “我明白。工作组这次来,正好帮我们发现问题。杨老歪的情况,我马上责成县民政局、青山镇和村两委成立联合帮扶小组,对他进行专项帮扶和监管。” 他目光扫过远处那些在雨幕中若隱若现、忐忑不安的村民身影。 “更重要的是,如何让柳林村发展的红利,真正覆盖到每一个角落。这考验的是我们基层治理的精细化水平。” 张定坤静静听著。 没有推諉,没有辩解,只有对问题的清醒认知和切实可行的解决方案。 远处。 “张书记!” 突然,一声带著浓重乡音的呼喊打破了沉默。 只见老杨头冒著雨,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过来,身后还跟著几十个村民。 村民们大多上了年纪,穿著雨衣或打著破伞,有的还戴著斗笠。 他们不顾脚下的泥泞,很快將工作组和张定坤、刘建华、郑仪围在了中间。 老杨头那张布满沟壑的脸涨得通红,手里紧紧攥著一张皱巴巴的纸。 他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目光灼灼地看向张定坤: “张书记!省里的青天大老爷!我是杨德福!电视上那个!” 他將手里那张纸猛地塞向张定坤: “您看看!这是按了全村红手印的!都是真的!” 张定坤接过那张被雨水打湿了一角的纸。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歪歪扭扭的名字和鲜红的手印! 最上方,是几个勉强工整的大字: “青峰模式是俺村的救命符!俺们要活命!合作社不能散!” “青天大老爷!您给做主啊!” 人群里有人带著哭腔喊了起来。 “那些天杀的在网上胡说八道!是要断了俺们的活路啊!” “张书记!郑书记是好人!他带我们找到了活路!” “合作社是真的好啊!” “俺家娃上学的钱都指望它了!” 七嘴八舌的乡音,带著泥土的气息和雨水的凉意,又裹挟著滚烫的焦虑和期盼,瞬间將张定坤包围。 村民们朴实的脸庞在雨水中显得模糊,但那一双双急切、恳求、甚至带著泪光的眼睛,却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张定坤心头髮颤。 他们不懂什么是“青峰模式”背后的博弈。 他们只知道,那个叫郑仪的年轻书记来了以后,地里长出了能换钱的东西,合作社管收,娃上学的钱有了著落,日子有了盼头。 谁敢动这个根基,就是要他们的命! “乡亲们……” 张定坤喉头髮紧,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这沉重的託付。 郑仪的声音却在这时响起,沉稳而清晰: “杨大爷,各位乡亲!” 他提高了音量,声音穿透雨幕。 “都別急!省里工作组这次来,就是帮我们把合作社办得更好!不是来撤摊子的!” 他目光扫过全场: “天冷雨大,都別淋著!合作社里给大家准备了热薑汤,都回去喝一碗!我向你们保证,谁也断不了咱柳林村的活路!” 他的声音带著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躁动不安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郑书记……俺们信你!” 老杨头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大声喊道。 “对!郑书记!俺们信你!” 人群里爆发出附和。 “走,听郑书记的,喝薑汤去!” “张书记,刘部长,咱也去合作社喝碗热汤,驱驱寒?”郑仪看向张定坤和刘建华,语气自然。 刘建华看著雨中慢慢散去、但眼神里依旧带著不安与期盼的村民背影,又看看身旁沉默如山的张定坤,轻轻推了他一下。 “走吧,老张。再淋下去,这把老骨头真要交代在这黄土塬上了。” 张定坤终於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点了点头。 回程的车厢里,异常沉默。 雨水冲刷著车窗,外面青峰县的山野在雨幕中显得朦朧而沉静。 刘建华看著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忽然开口: “定坤同志,这雨……应该快停了吧?” 张定坤的目光也从窗外收回,落在前排郑仪沉默的后脑勺上,过了许久,才低声回应: “也许……是场好雨。” 声音里,带著某种沉甸甸的顿悟。 第230章 可他是个人,不是棋子 雨过天晴。 青峰县城沐浴在雨后清新的空气中。 联合工作组的办公地点设在县委招待所三楼。 此时,会议室里瀰漫著一种与初来时截然不同的氛围。 张定坤坐在主位,面前摊开著厚厚一摞调查材料。 他手里夹著烟,眉头紧锁,但眉宇间那股凌厉的煞气已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不易察觉的震动。 “三天。” 张定坤的声音有些沙哑,他环视著围坐在长桌边的组员们。 “工作组进驻青峰县三天,开了六场座谈会,隨机走访了三个乡镇、八个村、超过五十户签约药农。” 他顿了顿,拿起一份报告: “核查了扶贫资金台帐,审计抽查项目未发现重大违规。” “合作社签约名单真实有效,走访中绝大多数农户对政策落地表示满意,对前景抱有期待。” “关於所谓『强迫签约』和『收购不兑现』,除了柳林村那个五保户杨老歪的个案,工作组未发现系统性证据。” 他將报告轻轻放下,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嘆息。 “至於那个『深扒哥』……” 张定坤眼中闪过一丝冷芒。 “据省厅网安部门最新协查通报,其人已失联。直播所用身份信息和关联帐號均指向偽造,初步判断,这是一起有组织、有预谋、旨在抹黑我省县域经济改革成果的恶意舆情攻击!” 会议室內一片沉寂。 所有人都明白这个结论的分量。 “所以。” 张定坤的目光变得异常凝重,最终落在了坐在长桌另一端的郑仪身上。 “郑仪同志。” 他站起身,语气庄重。 “我代表省委联合工作组,正式通报。”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青峰县委县政府在发展特色產业、推动『青峰模式』改革试点过程中,方向正確,措施得力,成效显著!” “网上传播的所谓『造假骗局』,查无实据,系恶意污衊!” “对於青峰县在改革探索中出现的一些具体困难和个別特殊困难群体帮扶不到位的问题,工作组將如实向省委报告,並提出建议,帮助你们改进工作!” 郑仪缓缓站起身。 脸上没有太多激动的神情,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凝重。 “感谢工作组的辛勤工作和公正结论!青峰县委县政府一定深刻反思不足,全力整改落实!” 散会后,县委招待所前。 张定坤站在车旁,手里夹著一根点燃的烟,烟雾在晨光中裊裊升起。 “郑书记。” 张定坤罕见地主动招呼,声音比来时柔和了许多。 郑仪快步走来,晨光给他轮廓分明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 “张书记,您找我?” 张定坤深深吸了一口烟,目光望向远处起伏的山峦: “你知道我这次来之前,省里是什么情况吗?” 郑仪安静地站著,没有接话。 “舆情炸锅的那晚,省委连夜召开了紧急会议。会上分成两派,一派认为『青峰模式'问题严重,必须严查;另一派力保你郑仪,认为这是有人故意抹黑。” 张定坤吐出一口烟圈,眼神复杂。 “两派爭得面红耳赤,最后是徐省长拍了桌子,说了一句话。” 他转向郑仪: “他说:『我相信郑仪这个同志,相信他经得起检验!'“ 郑仪眼神微动,但很快恢復平静。 “后来呢?” 他轻声问。 “后来就是你知道的,派了我和老刘来。” 张定坤掐灭菸头。 “但临行前,徐省长又单独找了我。” “他怎么说?” 张定坤看著郑仪的眼睛: “他说:『老张,我要你查清的不只是问题,更要查清郑仪这个人。他到底是把'青峰模式'当作晋升的台阶,还是真心实意为老百姓谋出路。这一点,比什么都重要。'“ 郑仪沉默良久,终於开口: “张书记现在有答案了吗?” 张定坤忽然笑了,那张常年严肃的脸上,浮现出罕见的温和: “答案不在我这儿,在柳林村那些冒雨按手印的乡亲们心里。” 他拍了拍郑仪的肩膀: “年轻人,路还长。记住徐省长那句话——『为官一任,造福一方'。做到了,老百姓会记得你;做不到,再大的名声也是虚的。” 刘建华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老张,车准备好了!” 张定坤点点头,最后看了郑仪一眼: “回去吧,不用送了。青峰县这一摊子,够你忙的。” 车队缓缓驶离县委大院。 郑仪站在原地,晨风拂过他的发梢,远处的山峦笼罩在金色的光晕中。 高琳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旁: “书记,刚刚接到消息,市网信办已经对'深扒哥'及其背后团队启动调查,初步发现他们接受境外ngo(非政府)组织资助,涉嫌故意製造、传播虚假信息。” “嗯。” 郑仪只是简单应了一声,目光依旧追隨著远去的车队。 “还有,市委唐书记秘书来电话,说唐书记想请您明天去市里一趟,当面匯报这几天的情况。” 郑仪收回目光,嘴角微微上扬: “看来,有人坐不住了。” 他转身向县委大楼走去,脚步沉稳有力: “告诉唐书记,我明天准时到。另外,通知贺錚和林姝,下午三点,常委会议室,我们研究一下如何进一步加强扶贫项目监管和舆情应对。” “是,书记。” 高琳快步跟上,又想起什么: “对了,杨老歪那个侄子杨树根,刚才在县委门口等了好久,说要当面向您道歉。” 郑仪微微一怔,隨即点头道: “让他到我办公室吧。” 县委大楼,三楼。 杨树根被高琳引进来时,侷促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他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粗糙的手指紧紧攥著一顶旧布帽,鞋底还沾著柳林村特有的红泥。 “郑、郑书记......” 他站在门口,黝黑的脸上写满了惶恐和愧疚,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声音乾涩发紧。 郑仪从办公桌后起身,走到他面前: “树根同志,坐。” 杨树根盯著光洁的地板,又低头看看自己沾满泥的胶鞋,愣是没敢动。 高琳贴心地拿来了几张报纸垫在沙发前: “坐这儿吧,没关係。” 杨树根这才小心翼翼地挨著沙发边沿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郑书记,我......” 他的喉结滚动了几下,突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我对不起您!我二叔那个老糊涂差点害了您!害了合作社!害了全村!”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把高琳嚇了一跳,郑仪却面色如常,上前一步扶住杨树根结实的臂膀: “起来说话。” 杨树根不肯起,额头抵著地板,声音哽咽: “要不是您,我们村现在还在吃救济粮!可我二叔那个老混蛋......” “先起来。” 郑仪手上加了力道,硬是將这个大男人拉了起来。 “你二叔的事,不怪你。” 杨树根抬起头,眼眶通红: “可工作组都来了!我听说省里的大官都惊动了!” 郑仪示意高琳倒茶,自己则在杨树根对面坐下: “工作组来是好事。有问题就查,查清了才能让'青峰模式'走得更远。” 茶水冒著热气,郑仪亲手將茶杯推到杨树根面前: “喝口水,慢慢说。” 杨树根双手捧著茶杯,热度透过粗糲的掌心传来,似乎给了他一丝勇气: “郑书记,其实......其实我二叔从前不是这样的。” 他低下头,声音低沉: “我爹死得早,是我二叔把我拉扯大的。那时候他勤快,有股子不服输的劲儿,带著我开荒种地......” 茶杯在他手中微微发颤: “后来......后来村里遭了灾,他去镇上要救济,被人当皮球踢来踢去,最后被打断了腿......” 郑仪目光微动。 “从那以后,他就变了。” 杨树根的声音越来越低。 “他说,种地没用,勤快没用,当老实人更没用......” 杨树根的话音落下,办公室里一时寂静无声。 郑仪的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目光低垂。 半晌,他抬起头,眼神已是一片清明: “树根同志,你先回去照顾你二叔。告诉他,县里会派人专门帮扶他,治好他的腿。” 杨树根猛地抬头,眼睛瞪得老大: “郑书记,您......您还愿意管他?” 郑仪起身,走到窗前,背对著杨树根: “当年是谁打断了他的腿?” 杨树根的声音陡然低沉: “是......是镇上原来的民政所长,叫马红军。” 郑仪的脸上的表情有些僵硬。 马红军。 正是那个被他送进监狱的前交通局局长。 原来冥冥之中,这些人的命运早就纠缠在了一起。 “他现在在牢里。” 郑仪转过身,声音平静却坚定。 “但该还的债,一分不能少。我会让民政局特事特办,把你二叔列为重点帮扶对象,医药费全免。” 杨树根的眼眶瞬间红了,这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扑通一声又要跪下,被郑仪一把扶住: “別这样。回去告诉你二叔,政府欠他的,现在还。但他也得答应我,从今往后,好好过日子。” 杨树根连连点头,眼泪再也控制不住,顺著黝黑的脸颊滚落: “郑书记......我......我替老杨家谢谢您!” 送走杨树根后,办公室重归寧静。 高琳轻轻关上门,转身时发现郑仪依旧站在窗前,背影罕见地显得有些孤寂。 “书记......” 高琳欲言又止。 郑仪没有回头,声音低沉: “高主任,你说,我们这些当官的,有时候是不是太......聪明了?” 高琳微微一怔,隨即明白过来,郑仪是在反思对杨老歪的“棋子”態度。 “书记,您当初留著他,也是为了应对今天的局面。” 高琳斟酌著词句。 “一个地方若太乾净了,反而让人怀疑。有时候,就得留这么一两个『问题户',关键时刻能派上用场。若非如此,工作组突然抽查,我们连个缓衝都没有。” 郑仪转过身,目光严肃: “可他是个人,不是棋子。” 高琳沉默。 郑仪走回办公桌前,拿起那份杨树根留下的、皱巴巴的医院诊断书,上面清楚地记载著杨老歪双腿骨折后未得到妥善治疗留下的后遗症。 “我们总说『为人民服务',可真正到了做事的时候,又习惯性地把老百姓当作达成目的的工具。” 郑仪的声音罕见地带著一丝自嘲: “这一课,我郑仪记下了。” 他拿起內线电话: “帮我接民政局王局长......对,现在。” 高琳识趣地退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当天下午,县委常委会上,郑仪提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提议: “我建议,在全县范围內开展一次『困难群眾清零行动'。” 他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位常委: “不是走过场,不是填表格,而是实打实地走进每一个像杨老歪这样的特殊困难户家中,听他们的诉求,解决他们的实际问题。” 会场一片寂静。 “我知道,这类人往往最难缠、最不讲理、最让人头疼。” 郑仪的声音不疾不徐: “但正是这些人,才能真正检验我们的群眾工作做没做到位。” 刘希第一个反应过来: “郑书记说得对!以前我们扶贫考核总盯著平均数、覆盖率,却忽视了那些'刺头',结果埋下了隱患。” 林姝若有所思: “其实杨老歪这样的个案,如果处理好了,反而会成为我们工作最好的证明。” 贺錚挠了挠头,实话实说: “可是书记,这些人很多都是积年累月的'老油条'了,有的甚至是故意找茬......” 郑仪的目光变得锐利: “那又如何?” “他刁难,我们就不管了?他耍无赖,我们就放弃了?” 郑仪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 “同志们,我们党的干部,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势利了?对听话的、能出政绩的群眾就笑脸相迎,对难缠的、有问题的群眾就避之不及?” 第231章 真正的领袖 郑仪的声音在常委会议室里迴荡,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在座所有人的心上。 “杨老歪是什么?” 他猛地拍了一下桌上。 “下肢粉碎性骨折,陈旧伤,功能丧失”。 “他是刁民?恶民?” 郑仪的锐利的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常委们。 “那他年轻时候是什么?那个拼命开荒种地、养活侄子的汉子,是什么?” “是谁,让他变成现在这个模样?!”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郑仪拿起那份诊断书,纸页哗哗作响,如同沉重的控诉。 “马红军!一个披著民政干部皮的恶棍!用本该是老百姓救命钱的权力,打断了求助者的腿!打碎了一个勤恳庄稼汉的脊梁骨!把他推向了绝望和墮落!” “是他马红军,在他最需要政府伸手的时候,给了他一顿棍棒!让他看透了什么叫『衙门朝南开,有理没钱別进来』!” “然后呢?” 郑仪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压抑的愤怒和彻骨的寒意。 “然后,当这样一个被权力之恶扭曲、摧毁的人,开始用他扭曲的方式在底层挣扎求生时,我们这些后来者,又做了什么?” 他猛地盯住脸色有些发白的刘希。 “刘希同志,你的扶贫资金管理得严丝合缝,报表做得漂漂亮亮,但你告诉我,我们坐在宽敞明亮的县委大楼里,制定的那些冰冷指標和覆盖数据,有几分真真正正温暖到了杨老歪这样的人?有几分考虑过他心里的苦和恨?” 刘希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羞愧地低下了头。 郑仪的目光转向贺錚。 “贺錚,你整顿交通局,敢於碰硬,好样的!但你修的路,是为了药苗能运出去卖钱,是为了老百姓口袋能鼓起来!可我们心里有没有一条路?一条能通到杨老歪们心里,去修补他们被伤害被践踏尊严的路?!” 贺錚攥紧了拳头,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 “还有你,林姝。” 郑仪的声音缓和了些,却更显沉重。 “你把『青峰模式』讲得多好,传播得多远!让外面的领导认可,让老百姓燃起希望。这都没错!可我们传播的『好』,我们宣扬的『暖』,有没有真正地、实实在在地照进杨老歪那个阴暗、潮湿、散发著绝望气息的破院子里?” 林姝抿紧了嘴唇,眼中掠过一丝反思和痛楚。 郑仪缓缓將杨老歪的诊断书放回桌上,声音低沉下去,却字字千钧: “同志们,是我们搞错了!” “从来就没有天生的『刁民』,更不该有被打上標籤的『恶民』!” “所谓的『刁』,是被『推諉扯皮』的官僚习气给逼出来的无奈挣扎!所谓的『恶』,是被『滥用权力』的腐败恶行给硬生生扭曲出来的绝望反抗!是被一次次拒之门外、求助无门的绝望憋屈出来的畸形姿態!” 他双手撑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看著每一个人。 “是我们这些手握权柄的人,是我们这个在基层行使公权力的组织,没有尽到该尽的责任!是我们自己工作不到位、治理有缺失、服务有温度,才让阳光照不到的地方滋生了绝望和扭曲!” “人民是我们的根!是我们的本!” “环境不好,不是老百姓的错,是我们这些当家人的失职!是我们这些『公僕』的耻辱!” 郑仪的声音在会议室里迴荡,带著一种振聋发聵的力量。 “所以!” 他猛地直起身,斩钉截铁: “『困难群眾清零行动』,不仅要清零他们生活上的『困』,更要清零我们思想上的『惑』和行动上的『怠』!” “清什么零?清除滋生绝望的土壤!清零不作为的衙门习气!清零冰冷的考核指標!清零高高在上的官老爷心態!” “要像杨树根照顾他那个混蛋二叔一样!哪怕恨铁不成钢,也死死抓住不撒手!因为他知道,那是一条命,那是他老杨家的根!” “对杨老歪这样的人,我们怎么办?” 郑仪的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该治病的治病!该治心的治心!该討的公道,我郑仪亲自带他去討!当年马红军那笔帐,就算他烂在牢里,也要把他那些狗腿子同伙一个个揪出来!给老百姓一个迟到的交代!” “他再耍无赖,再糊涂,我们也要管到底!为什么?” 郑仪的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沉甸甸的,如同大山压顶: “因为我们是党!是青峰老百姓选出来、推上去的父母官!是我们欠他们的!” “这件事做不好,我们就不配坐在这个位置上!就不配谈什么『青峰模式』!就不配说为人民服务!”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刘希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著决然的光: “郑书记说得对!民政部门牵头,联合纪委、公安,把所有涉及杨老歪旧案的人和事,翻个底朝天!该查的查,该补的补!我亲自盯著!” 贺錚蹭地站起来: “交通局除了修大路,更要管好乡间小道!配合民政、乡镇,摸清全县有多少像杨老歪这样因『路』不通而困住的群眾!不落一户!” 林姝深吸一口气: “宣传部调整计划,不仅要报导成功典型,更要聚焦问题个案!把杨老歪这样的『清零』过程,做成系列报导!让老百姓看到我们的態度!” 其他常委纷纷表態,每个人的声音里都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甸和坚决。 高琳站在会议室的角落,手里握著记录本,目光却无法从郑仪身上移开。 她曾见过许多领导讲话,有人靠威严压服,有人靠利益驱动,有人靠情义笼络。 但郑仪不同,他的力量来自於一种近乎可怕的洞察力和感染力。 他不是在下命令,而是在点燃所有人心中那团被官僚主义、形式主义、惰性思维所压制的火焰。 高琳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 这是一种近乎本能的震撼,她终於明白,为什么连张定坤这样的铁面纪检老將、刘建华这样见惯风浪的组织部老狐狸,都最终被郑仪折服。 因为郑仪不是在做官,而是在做人,做那个最纯粹、最坚定、最无畏的党人。 会议结束,郑仪起身往外走,高琳快步跟上。 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背影上,那一瞬间,她清晰地意识到。 郑仪不是普通意义上的“领导”,他是一个真正的领袖。 他不是靠权力让人服从,而是靠思想和意志让人追隨。 这样的人,註定不会只囿於一县一市。 第232章 面对这不公的一切,你必须独自承受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青峰县委大院门口那辆沾满黄泥的越野车却已经熄火。 郑仪拉开车门,清晨的冷风灌入,带著青峰山特有的泥土和草木气息。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越过县委大楼,投向雾靄沉沉的东方,江州市的方向。 “书记……” 高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没事。” 郑仪没有回头,声音沉稳。 “该来的总要来。” 他弯腰坐进副驾驶。 “走吧,別让唐书记等久了。” 车子启动,驶出县委大院,匯入通往市区的省道。 窗外的青峰山峦在薄雾中若隱若现,如同此刻郑仪心头的重压。 车行一个多小时后,江州市区的高楼轮廓出现在视野中。 市委大院一號楼,这座象徵著江州最高权力的建筑,此刻在阴沉的天空下显得格外肃穆压抑。 郑仪在秘书引领下,穿过铺著厚重地毯的走廊。 沿途遇到的市委工作人员,目光扫过他时,都带著一种复杂的意味——有同情,有审视,更多的是小心翼翼地避开视线。 市委书记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郑仪同志,唐书记在等您。” 秘书的声音很轻。 郑仪迈步而入。 市委书记唐国栋正背对著门口,站在宽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灰濛濛的城市天际线。 他穿著藏青色西装,肩背宽阔,但那背影此刻却透著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和……压抑的怒火。 办公室里瀰漫著浓重的雪茄菸味,菸灰缸里堆满了菸蒂。 郑仪站定,没有出声。 沉默在办公室里蔓延,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 足足过了十几秒,唐国栋才缓缓转过身。 那张平时保养得宜、颇有威严的脸上,此刻布满了阴云。他的目光锐利无比,带著毫不掩饰的审视和冰冷的压力,直直的盯著郑仪。 “你来了。” 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唐书记。” 郑仪微微頷首,姿態恭敬,却不卑不亢。 唐国栋没有动,也没有示意郑仪坐下的意思。 “青峰县的这场戏,演得可真够热闹啊!” 唐国栋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压抑不住的怒火和强烈的讽刺! “省联合工作组!还是省纪委张定坤亲自带队!省委组织部刘建华陪同!多大的排场!好大的威风!” 他猛地转身,几步走到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前,一巴掌拍在桌面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郑仪!” 唐国栋的目光如实质般压向郑仪。 “你告诉我!在江州市的歷史上,有没有哪一任县委书记上任才几天,就能惊动省里派这么高规格的工作组下来『指导』工作?!” “更可笑的是!” 唐国栋的声音里充满了怒极反笑的荒诞感。 “我这个市委书记,江州市的一把手!居然是在工作组连夜开进青峰县几个小时后,才接到省里的通知!通知!” 他指著自己的鼻子,因为愤怒,手指微微发颤。 “这是什么?这是省委指著我的鼻子告诉我,唐国栋,你这个市委书记无能!你管不好自己的班子!你控制不了局面!需要省里越过你,直接插手!” “这是对我!对整个江州市委市政府!” 唐国栋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最大的羞辱!最大的不信任!” 每一句话,都像裹著冰碴的重锤,砸在郑仪身上。 郑仪沉默地站著,承受著唐国栋汹涌的怒火和逼人的目光。他面色平静,眼神沉凝,仿佛一座沉默的山岳,將所有的压力內化。 “唐书记,关於……” “省联合工作组已经撤了!” 唐国栋粗暴地打断郑仪的解释,语气冰冷。 “结论也出来了,你郑仪是清白的!青峰模式是好样的!老百姓是拥护你的!你胜利了!行了吧?” 他踱步到郑仪面前,距离很近,几乎能感受到那喷薄的怒意。 “但是!” 唐国栋死死盯著郑仪的眼睛。 “郑仪!你有没有想过,这场风波会给江州市的整体工作带来多大的被动?会给我们整个班子形象造成多大的损害?!” “副书记刘继尧同志!今天早上亲自给我打了电话!” 提到这个名字,唐国栋的声音陡然带上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压力。 “刘书记只问了我一个问题!” 唐国栋微微眯起眼睛,那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 “『国栋同志,省工作组在青峰县查了三天,证明青峰县委是好的。但一个小小的网红,为什么能掀起这么大的浪?为什么能把省里的工作组逼得连夜下去?青峰县县委县政府,特別是主要负责人,在舆情应对上是不是存在严重的误判和失职?』” “刘书记问我!” 唐国栋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被上级质询的沉重压力。 “我这个市委书记,对此怎么看?!” 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 郑仪的心臟猛地一沉。 “作为县委书记,面对重大舆情,反应迟钝,处置失当,导致省委不得不出面善后!” 刘继尧的潜台词,唐国栋已经点得不能再明白。 这就是下一步可能扣在郑仪头上的帽子! “郑仪!” 唐国栋的声音如同寒冬的北风,刮骨生寒。 “你年轻,有锐气,想干事,这我知道!” “但你想过没有,你这一意孤行、锋芒毕露的风格,已经给市里惹了多大的麻烦?!” “当初你整顿交通局,拿下马红军,得罪了多少盘根错节的关係?那些人现在都憋著劲在看你笑话!” “后来你又强势任命贺錚、林姝,得罪了县里多少老资歷?他们现在是不是也在等著你犯错?” “现在好了!一个不知道哪里跳出来的小丑,扇了几巴掌,就让整个江州市委班子跟著你灰头土脸!连省委领导都对我们有了看法!” 唐国栋猛地挥手指向窗外。 “你是风光了!你是铁面无私了!你是贏得了柳林村那几个手印了!” “但代价是什么?” “是市委的威信扫地!是省委对我们掌控力的怀疑!” 他走到郑仪面前,深吸一口气,似乎想压下怒火,但眼神依旧冰冷。 “郑仪,我理解你想做一番事业的心情。但是,为官之道,讲究的是审时度势,是稳妥周全!你这种不管不顾往前冲的做法……” 唐国栋的话语停顿,那未尽的指责如同实质般沉重。 “……太危险了!不仅害了你自己,更拖累了整个江州市的工作大局!” 办公室里只剩下唐国栋粗重的喘息声。 郑仪依旧沉默地站著,像一块沉默的礁石。 唐国栋发泄完怒火,胸中的积鬱似乎散去了一些,但脸色依旧阴沉。 他走回宽大的办公桌后,重重地坐回那张象徵著江州最高权力的椅子。 “坐吧。” 语气里带著疲惫和不容置疑的命令。 郑仪依言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腰背依旧挺直。 “市委……” 郑仪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市委准备怎么处理?” 唐国栋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茶。 “处理?” 他放下茶杯,发出一声冷笑。 “刘副书记的话,你也听明白了。『舆情应对失当』这顶帽子,有人想给你扣上,也有人等著看我们市委怎么表態。” 他目光锐利地看著郑仪: “你自己说,市委该怎么处理你这位『功勋卓著』又『惹是生非』的县委书记?” 这是一道送命题。 无论郑仪如何回答,都可能被解读。 郑仪沉默了几秒钟,迎著唐国栋审视的目光: “唐书记,对於此次舆情的爆发和扩散,我作为县委书记,確实负有主要责任。在舆情早期监控、风险预判、特別是针对境外势力有组织渗透破坏的警惕性上,存在明显不足……” 他没有推卸责任,直接將“境外势力有组织渗透破坏”这顶更重的帽子拋了出来! 这既是在回应刘继尧关於“能力不足”的潜在指责,更是將事件性质陡然升级! 唐国栋眼神微凝。 郑仪继续道: “……我愿意接受市委的任何处理意见。但是……” 他的语气陡然变得坚定。 “唐书记,这次工作组下来,虽然过程有波折,但最终证明了青峰模式的正確性,也检验了我们县委班子的底色!柳林村那些按手印的村民,证明我们走的路是对的!我们做的工作,是得到老百姓真心认可的!” “至於过程中的问题,市委的处理,我无条件服从。但青峰县的改革发展之路,绝不能因为一次恶意的舆情攻击就停滯不前!” 郑仪的目光坦然而炽热。 “我们需要市委的支持!需要市委为我们遮风挡雨!青峰县的改革成果来之不易,它不仅仅是青峰县的,更是徐省长点题、省里关注的发展样板!更是柳林村、青山镇乃至全县几十万老百姓摆脱贫困、走向富裕的希望所在!” 他將个人荣辱轻描淡写带过,却把“青峰模式”和“省委关注”、“民生希望”紧紧绑在一起,既是表態,更是给唐国栋施加压力,你处理我容易,但处理之后,省委关注的改革样板还要不要?老百姓的期望如何交代?你市委书记能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唐国栋没有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发出沉闷的嗒嗒声。 他当然听懂了郑仪的潜台词。 这小子,到了这一步,还在以退为进,用大局和省委来抗衡! “郑仪……” 唐国栋的声音缓和了些,但依旧带著沉甸甸的压力。 “你是个聪明人,也敢担担子。” “但是,在官场上,光有担当和聪明是不够的!” “这次的风波,说到底,是你锋芒太露,根基不稳,又没有处理好方方面面的关係,给了別人可乘之机!” “刘副书记那边……” 唐国栋提到这个名字时,语气带著一种深深的忌惮和无奈。 “他分管党群,他的话,分量很重。这次他亲自过问,表示对青峰县、对你郑仪,已经有了看法。这顶『舆情应对失当』的帽子,如果被他坐实了,对你未来的发展,是致命伤!” “那唐书记的意思是……” 郑仪心中雪亮,唐国栋是要他“付出代价”来安抚刘继尧,或者说,是要他交出部分“政治资本”来平息上面的怒火。 “市委常委会上,必须对青峰县此次舆情风波,做出明確表態和处理意见!” 唐国栋坐直身体,声音恢復了市委书记的权威。 “对你的处理……”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免职或者调离是不可能的。但一个处分或者警告……恐怕是免不了的。” 他看著郑仪的眼睛。 “你要有思想准备。” 郑仪的心猛地一沉。 一个处分或者警告,尤其是“舆情应对失当”这种由省委副书记定性、市委背书的不疼不痒却极具象徵意义的处分,会像一个烙印,跟隨他整个政治生涯!在提拔的关键时刻,成为对手攻击他的绝佳武器! “另外……” 唐国栋的语调带著一丝不容置疑。 “市委会派出督导组,进驻青峰县,指导县委下一步工作,特別是扶贫资金监管和干部队伍建设。” “督导组?” 郑仪心头警铃大作! 这哪里是指导?分明是掺沙子!是监督!是对他郑仪掌控青峰县局面的直接削弱! “人选呢?” 郑仪的声音儘量保持平静。 唐国栋的目光闪过一丝复杂。 “由市委副秘书长……高启明同志带队。” 高启明! 那是唐国栋的心腹,更是眾所周知倾向於刘书记的干將!此人手腕圆滑,城府极深,以善於协调各方关係而著称。 派他去青峰县…… 名为督导,实为坐镇! 这哪里是督导?分明是去平衡他郑仪的影响力,甚至是在关键时刻掣肘他! “唐书记……” 郑仪想说什么。 “就这么定了。” 唐国栋挥挥手,语气斩钉截铁,带著不容置疑的最终决定权。 “接受组织的安排和考验,也是一个干部成熟的必经之路。” 他站起身,做出送客的姿態。 “回去吧,把工作做好。特別是近期,要谨言慎行,稳住局面!我不希望再看到任何节外生枝!” 郑仪沉默地站起身。 他知道,今天的谈话到此结束。 所有的压力,他必须独自承受。 “是,唐书记。我一定谨记您的指示。” 郑仪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出市委书记办公室。 厚重的木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里面复杂的目光和沉重的压力。 走出市委大楼,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 高琳快步迎上,看到郑仪平静无波的面容,心中稍安。 “书记,怎么样?” 郑仪没有立刻回答,目光望向市委大院门口车水马龙的街道。 阳光刺破云层,洒下一缕金色的光,照亮了街道上匆匆的行人。 “上车。” 郑仪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车子启动,驶离市委大院。 后座上,郑仪闭目靠在椅背上。 处分? 警告? 高启明的督导组? 还有刘继尧那隱在幕后的、冰冷的注视…… 一张无形的大网,正试图收拢,將他和他所推动的“青峰模式”一起束缚。 但他能退吗? 柳林村那些冒雨按下的手印…… 杨树根那绝望中迸发出的“合作社是我们的命根子”的呼喊…… 还有杨老歪那双被权力打断、象徵著一部分“失职”的腿…… 这一切,都让他退无可退! 第233章 心灰意冷,一蹶不振? “松鹤堂”深处,“听涛阁”紧闭的楠木格窗將初春最后一点寒意隔绝在外。 沉香依旧繚绕,雪茄青烟裊裊。 赵玉春半眯著眼,枯瘦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叩击著红木圈椅的扶手,发出沉闷而规律的“篤、篤”声。 “老领导,尘埃落定了。” 侍立在阴影里的中年男人声音低沉,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恭顺。 “哦?” 赵玉春眼皮微抬,浑浊的眼底掠过一丝精光。 “说说。” “省工作组撤了,结论板上钉钉,『青峰模式』清白的很,郑仪……也乾净。” “乾净?” 赵玉春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轻笑。 “张定坤那头倔驴,倒是好糊弄。” “但,市里的刀子,落下去了。” 中年男人语气平静,却暗藏锋芒。 “唐国栋顶不住刘副书记的压力,一个『在重大舆情事件中应对处置失当』的警告处分,拍在了郑仪档案里。不疼不痒,但足够醒目。” 赵玉春叩击扶手的手指顿住。 “警告处分?” 他慢悠悠地重复,声音带著一丝玩味的冷意。 “刘继尧……终究还是顾忌徐志鸿,没敢下死手。不过,这顶『失当』的帽子扣上,便如跗骨之蛆,日后提拔、调动,总有有心人翻出来说道说道。钝刀子割肉……也好。” “还有,” 中年男人补充道: “唐国栋派了高启明带队,组成市委督导组,已经启程去青峰了。” “高启明?呵……” 赵玉春嘴角扯出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 “刘继尧放在唐国栋身边的一颗活棋。唐国栋把他派去『督导』郑仪?有意思。” 他端起旁边温热的紫砂小杯,抿了一口茶水。 “一个警告处分,再加上一个带著刘继尧影子的督导组骑在脖子上指手画脚……” 赵玉春放下茶杯,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这滋味,对一个志得意满、刚刚坐稳县委书记位置、还想著大展拳脚的年轻人来说……” 他抬起眼皮,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仿佛穿透了雕窗户,望向了青峰县的方向。 “比直接免了他,还难受。钝刀子割肉,先割心气。” 赵玉春的声音冰冷,带著一丝感嘆。 “心气一散,人……就垮了。再好的刀,卷了刃,生了锈,也不过是块废铁。” 他重新闭上眼睛,手指又恢復了那种不疾不徐的叩击。 “陈东那个蠢货,虽然把事情搞大了点,但最终这盆污水,还是让郑仪自己喝下去了。火候……也算到了。” “老领导明鑑。” 阴影里的声音適时响起。 “江州那边传回的消息,郑仪从唐国栋办公室出来后,脸上没什么表情,一路沉默地回了青峰。” “沉默?” 赵玉春的冷笑似乎又深了几分。 “被抽了一记闷棍,还被人勒紧了脖套,不沉默又能如何?哭天抢地?那他更不值一提了。” “是。据说回县里后,他也只是正常主持了会议,布置了市督导组进驻的接待工作,看起来……很平静。” “平静?” 赵玉春的叩击声停了片刻,隨即又“篤篤”地响起,节奏似乎更快了一分。 “暴风雨前的平静?还是……心灰意冷的死寂?” 他仿佛在自问,又像是在审视那个遥远的对手。 “年轻人,气太盛,不懂得弯腰,不懂得『留白』的妙处。锋芒毕露,就容易折断。以为靠著一腔热血,靠著徐志鸿那点赏识,就能在江州这潭深水里横衝直撞?” 赵玉春微微摇头,带著一种近乎悲悯的嘲讽。 “天真!” “这次的处分,这顶『失当』的帽子,这如影隨形的督导组,就是泼在他头上的一盆冰水。让他清醒清醒,让他知道,在这条路上,不是只有『对错』,更多的是『规则』,是『规矩』,是『盘根错节』!是『牵一髮而动全身』!” “他提拔贺錚、重用林姝、拿掉周阳马红军的时候,那股子捨我其谁的劲头呢?” 赵玉春的声音低沉下去,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老夫倒真想看看,在市委盖棺定论的处分和紧箍咒面前,他那把硬骨头,还能不能挺得起来?” “这盆冰水浇下去,心气浇灭了,锐气磨平了,那点『为民请命』的热血凉透了……剩下的,大概就是认清现实后的平庸和谨小慎微了。” “心灰意冷,一蹶不振?” 赵玉春微微侧头,像是在聆听远处並不存在的回音,最终,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嘆息,带著尘埃落定般的肯定。 “或许吧。毕竟……这才是大多数人的归宿。” 青峰县委大院的气氛,凝重、湿冷,却又在冰面下涌动著看不真切的东西。 市委督导组的到来没有欢迎仪式,只有高琳带著几个县委办工作人员,在县委大楼门厅里略显侷促地等候。 三辆考斯特中型客车驶入院內,剎车时发出轻微的排气声。 为首的车门开启。 市委副秘书长高启明迈步下车。 他约莫五十出头,身材保持得宜,穿著剪裁合体的藏青色夹克,梳著纹丝不乱的背头,面容白净,带著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神温和、平稳,甚至带著一点恰到好处的、属於市委领导的亲切笑意。 “高秘书长!一路辛苦了!” 高琳快步上前,伸出手。 高启明的手握上来,力度適中,带著公事公办的温热。 “高主任客气了。”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平缓,自带一种让人放鬆的磁性。 “工作所需,谈不上辛苦。” 他的目光温和地扫过门厅里等候的眾人,微微頷首致意。 没有居高临下的审视,没有咄咄逼人的气势,只有一种沉稳的、属於更高层级机关的从容。 他身后,督导组的其他成员也陆续下车,有纪检口的,有组织部的,有財政审计的,还有两位戴著眼镜、看起来像是政策研究室的“笔桿子”。 队伍构成复杂,目的昭然若揭。 “郑仪同志呢?” 高启明似乎很隨意地问了一句。 “郑书记正在小会议室,准备下午的匯报材料,稍后就到。” 高琳回答得滴水不漏。 “哦,不急,工作要紧。” 高启明微微一笑,很是体谅。 在县委接待室简短寒暄后,高启明便提出: “先开个碰头会吧,儘快熟悉情况,也好儘快投入工作。” 会议室里,气氛微妙。 郑仪坐在主位,高启明作为督导组组长,坐在他右手第一位。 其他县委常委、县政府相关领导以及督导组成员分列两旁。 “首先,我代表青峰县委、县政府,对市委督导组蒞临指导工作,表示热烈欢迎!” 郑仪的声音沉稳,开场白简洁有力。 “督导组的到来,充分体现了市委对我们青峰县工作的关心、重视和支持……” 话音未落。 “郑书记客气了。” 高启明温和地接过了话头,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间聚焦到他身上。 他脸上依旧是那副让人如沐春风的笑容。 “唐书记委派督导组下来,主要是学习,是服务。省联合工作组刚刚离开,充分肯定了青峰县在探索『青峰模式』、推动特色產业发展方面取得的成绩,这是郑仪同志和县委班子团结带领全县干部群眾苦干实干的结果,我们督导组是抱著学习的態度来的。”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充分肯定了成绩,姿態放得很低。 然而,他话锋极其自然地一转: “……当然,学习的同时,也要履行好市委赋予我们的督导职责。特別是这次围绕青峰县的舆情风波,虽然省工作组给出了明確结论,但市委也明確指出,我们在舆情风险预见性、应对处置的敏感性、以及重大事项报告流程的规范性上,存在需要深刻反思和改进之处。” “职责所在,还望郑仪同志和在座各位同仁理解、支持、配合。” 没有一句重话,没有一丝指责。 但“舆情风险预见性”、“应对处置敏感性”、“报告流程规范性”——这三个由唐国栋转述自刘继尧副书记、並经由市委常委会“盖章定论”的词语,像三根无形的冰锥,精准地钉在了会场每一个人的心头。 这是定性! 是市委对郑仪这位新任县委书记工作“失误”的官方背书! 所有人的目光,或快或慢,都下意识地瞟向了主位上的郑仪。 他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表情,仿佛那三个词只是轻飘飘的羽毛,落在他身上便滑开了。 郑仪微微頷首,迎向高启明温和却不容置疑的目光: “高秘书长代表市委提出的要求,我们县委坚决拥护,深刻领会,並將全力配合督导组的工作。有问题就整改,有不足就弥补,这是我们对市委、对青峰县老百姓应有的態度。” 他的回应同样滴水不漏,承认“要求”,但迴避了“问题”,强调“整改”和“配合”,將姿態放得更低。 “好!郑仪同志有格局!” 高启明讚赏地点点头,笑容更深了些。 “那我们就进入正题。” 第234章 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 高启明轻轻敲了敲桌面,身后的督导组成员立刻將一沓沓列印好的材料分发到在座每一位常委面前。 “为了更有效地开展工作,也为了不给县里同志增加过多负担,督导组初步擬定了几个工作重点。” 高启明的语气依旧温和,但內容却直指核心: “第一,全程跟踪督导『困难群眾清零行动』。这是个非常好的抓手,关键是要看实效。特別是对杨老歪这类特殊困难户的帮扶措施,是否真正落实到了『最后一公里』。工作组会隨机实地回访。” “第二,重点关注扶贫领域项目资金的规范管理和使用绩效。省工作组结论是没问题,但管理流程的精细化、阳光化程度还有提升空间。这也是舆情暴露出来的短板。” “第三,全面参与县委干部队伍建设特別是作风建设的决策过程。帮助县委对一些关键岗位干部的履职尽责、廉洁自律情况进行再审视、再评估。” 每一个“重点”,都像一道无形的绳索,缠绕在郑仪推动的各项工作上。 名义是督导、参与,实质是监督、审视,甚至是制约! 尤其是“参与干部队伍建设决策过程”这一条! 这意味著,高启明將直接介入青峰县的人事布局! 贺錚、林姝这些郑仪提拔起来的干將,將成为重点“审视评估”对象! 这哪里是督导?分明是“监军”! 贺錚放在桌下的手,瞬间攥成了拳头。 林姝也皱了皱眉。 其他常委也是神色各异,会场的气氛陡然凝重了几分。 高启明恍若未觉,依旧带著他那標誌性的温和笑容,看向郑仪: “郑书记,你看这样的安排,是否妥当?县里同志如果有什么建议,也可以提出来,我们共同研究。” 將烫手的山芋,以极其“民主”的姿態,轻飘飘地拋回给了郑仪。 郑仪的目光落在面前那份列印著“督导工作重点”的材料上。 他沉默了两秒钟。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到呼吸声。 “很妥当。” 郑仪抬起头,脸上甚至浮现出一点讚同的笑意。 “高秘书长考虑得十分周全。督导组的安排,与我们县委近期工作的重点高度契合,可以说是不谋而合。” 他的语气真诚,没有丝毫被掣肘的憋屈。 “特別是干部队伍『再审视、再评估』这一项,我认为非常及时,也非常有必要!隨著『青峰模式』的深入推广和『困难群眾清零行动』的启动,我们的干部队伍素质能否跟得上,直接关係到改革的成败!” 他环视全场,声音沉稳有力: “在此,我也代表县委表个態:对於督导组在『再审视、再评估』过程中发现的问题干部,无论涉及到谁,县委都將坚决调整!绝不姑息!” 郑仪这不是妥协,而是顺势而为,借著高启明这股东风,把自己想动但又碍於阻力没来得及动的那些“问题干部”一併清理掉! 高启明镜片后的目光闪烁了一下,笑容不变: “郑仪同志和县委的深明大义,值得我们督导组学习啊。” 他话锋一转: “那么,我们就先从干部队伍的『再审视、再评估』开始吧。督导组需要一份详尽的副科级以上干部名册及近三年考核情况,特別是……在这次舆情风波前后,表现突出或存在问题的干部情况。” 他微笑著看向冷治: “冷部长,组织部的材料,应该是最齐全的。” 冷治立刻挺直腰板: “请高秘书长放心,材料已经准备好了,散会后立刻送到督导组办公室!” “好。” 高启明满意地点点头,仿佛只是进行了一项最普通的工作对接。 “另外,关於『困难群眾清零行动』,特別是杨老歪这个典型个案的帮扶方案……” 他的目光转向郑仪和刘希。 “督导组希望能列席下一次县委常委会,听取专题匯报,共同研判。” 一个“列席”,一个“共同研判”。 高启明的手,已经探入了青峰县最核心的决策链条。 郑仪迎向高启明的目光,脸上没有任何不悦,反而露出一丝欣然: “求之不得!有市委督导组的高参为我们把脉问诊、指点迷津,我相信『清零行动』一定能取得更大实效!” 他的回应依旧是那么坦然,甚至带著一丝“欢迎监督”的热切。 高启明笑容温和,心底却划过一丝极淡的疑惑。 这个郑仪……是真的毫无芥蒂,坦然接受? 还是……藏得太深? 市委督导组的首次会议结束了。 郑仪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厚重的实木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走廊上隱约的议论声和脚步声。 他走到宽大的办公桌后,没有立刻坐下。 高琳无声地跟了进来,將一杯刚泡好的热茶放在桌角。 “书记……” 她欲言又止,目光里带著关切和隱忧。 高启明那看似温和实则步步紧逼的姿態,以及市委关於“舆情应对失当”的定性,像一层无形的冰霜,笼罩在县委大楼的上空。 郑仪转过身,脸上却没有预想中的憋闷或阴鬱。 他的眼神沉静,甚至比会议前更加锐利和深邃,仿佛刚才那场无形的交锋,非但没有消耗他的力量,反而点燃了他心中某种更加炽热的火焰。 “高主任,你看出来了?” 郑仪的声音不高,带著一种洞悉的平静。 高琳微微一怔: “看出……什么?” “所有人都以为,受了处分,头上又悬了个市委的『监军』,我郑仪该低头了,该收敛了,该夹起尾巴做人了。” 郑仪的目光扫过窗外县委大院那些步履匆匆的身影。 “他们觉得,这盆冰水泼下来,我的心气该被浇灭了。”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锋芒隱现的弧度。 “他们错了。” 郑仪走到窗前,目光投向远处层叠的峰峦。 “高启明这个『监军』,当然是掣肘。他带著刘继尧的影子,握著市委的『尚方宝剑』,可以名正言顺地介入人事,审视决策,盯著我们的每一步。稍有不慎,就会成为他手里的『把柄』。” 他顿了顿,转过身,目光灼灼: “但祸兮福所倚!” “这前所未有的外部压力,恰恰成了目前我们县委班子最需要的强效黏合剂!” 郑仪的声音斩钉截铁。 “平时那些暗流涌动,那些各自的小算盘,在督导组这面巨大的探照灯下,都被强制压了下去!谁还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搞小动作、拖后腿?那等於把刀子直接递到高启明手里,等著被当成『问题干部』揪出来!” “现在,整个青峰县委,无论心里是否情愿,都不得不被拧成一股绳,被绑在一条船上!一致对外!因为任何一个环节出事,都可能被放大,被牵连,成为高启明向市委报告里攻击我们整体的弹药!” 郑仪的眼神闪烁著精光: “这是强制的团结,也是难得的机遇!” 他走回办公桌前,手指重重地点在桌面上: “既然督导组要来督导『困难群眾清零行动』?好!那就把全县最难啃、最棘手、沉淀了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歷史烂帐,统统翻出来!摆在他高启明的案头!” “杨老歪的事情只是个开头!那些因各种歷史遗留问题、政策执行偏差、甚至权力腐败而被耽误的『杨老歪们』,每一个都是我们过去工作失职的铁证!现在,有了市委督导组坐镇,这些陈年旧案,就有了顶格推动解决的契机!” “他不是要监督扶贫资金使用绩效吗?好!就把青山镇老水厂改造项目、柳树洼那条永远修不好的断头路、还有那些趴在財政身上吸血、手续不全却迟迟无法清理的殭尸项目,统统拿出来!让督导组看清楚,这些沉疴顽疾的根子在哪里!让高启明不得不直面这些盘根错节的利益纠葛和地方保护!” “他想『参与』干部队伍建设?好极了!正好把林业局那个占著位置不干事的『老好人』副局长、教育局那个跟校外培训勾勾搭搭的教研室主任、还有几个乡镇里口碑极差、老百姓敢怒不敢言的『土霸王』书记镇长名单,光明正大地递上去!请他督导组『共同研判』,提出处理意见!” 郑仪的声音带著一种冷冽的决断: “他不是来挑刺的吗?那就把最硬的骨头、最难拔的钉子、最烫手的山芋,都塞到他手里!让他看看,青峰县要真正发展,要摆脱过去的积弊,需要动多大的手术!” “想当『监军』?可以!那就別只盯著我这个刚上任的书记!得把青峰这口深潭里的沉渣淤泥,一起搅上来!想坐在县委会议室里『指导』工作?那就必须深入基层一线,去面对老百姓的愤怒和期盼,去触碰那些地方势力盘根错节的根基!” 郑仪的眼中燃烧著火焰: “高启明代表市委下来,他坐在这里一天,就是市委权威在青峰县的象徵!他带来的『督导』,就是推动这些积压多年、凭我们县级力量难以彻底撼动的痼疾问题解决的最强槓桿!他代表的不是他个人,而是整个江州市委对解决这些问题的背书和压力!” “他想挑我郑仪的刺,找我的『失当』,我就用这些实实在在、关乎民生疾苦、影响发展大局的歷史难题把他架起来!把他背后的市委、甚至省委的关注点,都牢牢吸引到解决这些沉疴旧疾上来!”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茶水已温,但他的手很稳。 “他以为他是来勒紧我脖子的绳索?我偏要让他成为我劈开阻碍的斧柄!他以为他带来的压力会让我畏首畏尾?我偏要借这压力,凝聚人心,撬动那最沉重的磐石!” 郑仪將杯中温茶一饮而尽,目光如炬: “传我的话下去,『困难群眾清零行动』摸排要深入,再深入!把那些尘封的、捂著的、拖著的疑难杂症,全部梳理出来!准备厚厚一沓资料,等督导组来『参与研判』!” “是!书记!” 高琳的声音带著一丝振奋,刚才的忧虑已被郑仪这番“借力打力”、“变被动为主动”的犀利思路彻底驱散。 第235章 多行不义必自毙 青峰县常委会议室。 长方会议桌尽头,郑仪垂目翻著手中那份厚得能当砖头的“清零行动问题台帐”。 桌对面,高启明端坐,脸上依旧是那副滴水不漏的温和微笑。 那份“台帐”,昨夜由高琳带著组织部和民政、纪委几个心腹,在档案室尘封的角落里翻腾了一整晚,刚被带著浓重油墨味送进会议室。 此刻,它安静地躺在每一位常委面前。 郑仪合上了台帐,发出轻微的“啪”声。 他抬起眼,目光没有刻意去看高启明,而是平静地扫过全场: “同志们,『清零行动』摸排,遇到了瓶颈。” “一些陈年积案、歷史遗留的硬骨头,单凭我们县一级的力量,协调资源有限,打通关节困难,啃不动了。” 高启明的温和的表情纹丝不动,心里却泛起一丝怀疑。 来了。 他放下杯盖,调整了一下坐姿,镜片后的目光带著恰到好处的关切,迎向郑仪: “郑书记说的瓶颈是指?” 郑仪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向冷治: “冷部长,你把摸排梳理出的最棘手的几个问题,简要匯报一下。” 冷治立刻站起身,打开了面前另一份略薄些的文件,声音清晰却带著无形的重量: “是,郑书记,高秘书长。” “第一项,青山镇柳树洼村1998年土地整理项目遗留问题。” “该项目涉及土地面积120亩,当年镇政府与市里某开发商签订协议,以『整理置换』名义征地,承诺给予村民优厚补偿和安置用地。但项目后期因开发商资金炼断裂,市里项目主管领导更替,最终安置用地至今未落实,土地补偿款被挪用填了当年財政窟窿,具体流向不明。二十余年来,涉及37户村民不断上访,矛盾尖锐,成为重大维稳隱患。” 高启明脸上的笑容淡了一分。 柳树洼? 那破地方,二十年前的烂帐! 市里好几个牵扯其中的老傢伙,如今早已身居高位或安稳退休,谁愿意去翻?这郑仪,果然开始甩锅了。 冷治的声音继续,一个比一个惊心: “第二项,清水河乡中心小学被拐儿童案沉疴。” “2005年,该校发生恶性儿童被拐案,3名儿童失踪。当时县公安局侦办草率,市局覆核流於形式,最终以『流窜作案』无果结案。多年来,失踪儿童家属从未放弃,持续举报县、市两级当年办案人员存在严重瀆职甚至包庇嫌疑。案件关键线索虽几度浮现,但受当年复杂人脉关係和地方保护主义干扰,至今未能重启实质性调查。” 高启明表情有些维持不下去了。 清水河?那案子当年动静不小,后来被市局强力压下去……郑仪这是要把炸药桶往市里送! “第三项,……” “第四项,……” 一个又一个名字、年份、数字、涉及金额、信访积案等级,从冷治口中冷静地吐出,砸在会议桌上。 每一个“硬骨头”背后,都连带著市里某位退休或在位领导的影子,某条盘根错节的利益链,某段早已被刻意遗忘的灰色歷史。 全是陈年痼疾! 全是市里甩给县里、县里又无力解决的死结! 会议室的空气仿佛被抽乾了。 高启明嘴角那点残余的微笑彻底消失。 他终於回过味来! 郑仪根本不是在诉苦!他是在掀盖子! 是在把青峰县官场几十年积攒下的、最臭最硬、谁碰谁倒霉的烂泥潭,一股脑地全挖出来! 然后,就摆在他高启明,这位带著市委“督导”光环的“钦差”面前! 这哪里是“配合督导”? 这是要把他高启明架在火山口上烤! 不是要“督导”我郑仪的工作吗? 好,这些就是青峰县最深层的“工作”!这些“硬骨头”卡在这里,我郑仪“清零行动”寸步难行! 你高秘书长代表市委,能力大、面子足、资源广,那就请你督导督导! 请你解决解决! 高启明感觉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窜上来。 他下意识地看向郑仪。 郑仪依旧平静地坐在主位,脸上没有一丝得意,也没有半分委屈,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摊开牌局的坦荡。 他根本不在乎那个“舆情应对失当”的警告! 更不畏惧自己这个“督导组长”的身份! 他此行的目的很简单,就是阻止甚至取代郑仪的意志,不过在这一刻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强硬反弹! 郑仪不仅没有退缩,反而主动出击,用一种近乎“同归於尽”的方式,把他拖进了青峰县这口深不见底的黑潭! “高秘书长。” 郑仪的声音適时响起,打断了高启明纷乱的思绪,带著一种公事公办的诚恳。 “您看,这些都是制约『清零行动』、影响群眾满意度的最核心、也最难啃的硬骨头。凭我们县里的力量,实在……力不从心。” 他的目光坦然地迎向高启明有些失神的双眼。 “督导组代表市委,权威性强,协调层级高。您看,这些难题……是不是能纳入督导组重点督办的范畴?恳请督导组帮助协调市里资源,甚至请求市委领导关注推动?这也是我们县委班子共同的心声。” 话音落下,整个常委会的目光,瞬间聚焦到了高启明身上! 或明或暗,都带著审视、期待,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 你高启明不是来督导的吗? 不是要“参与研判”吗?不是要替刘副书记盯著郑仪吗? 现在,郑仪把最大的难题、最烫手的山芋、最可能引爆矛盾的雷,全都恭敬地、无可辩驳地呈到了你面前! 接,还是不接? 接了,就得代表市委、甚至惊动市委领导去触碰这些沉积多年的地雷阵! 一个不慎,不但郑仪没按下去,自己反而会被炸得粉身碎骨!还会牵连背后人物! 不接? 那市委派你这个督导组下来干什么? 就为了给郑仪档案里添个不痛不痒的警告? 那岂不是坐实了你只是来“做样子”、“找茬”的?连郑仪主动请求帮助解决实际困难都推諉? 那“指导”、“服务”的漂亮话岂不是成了天大的笑话? 市委会怎么看? 省里还在关注“青峰模式”的徐省长会怎么看? 高启明感觉自己的背心瞬间被冷汗浸透了。 那份金丝眼镜似乎都沉重了几分,压得鼻樑生疼。 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完全低估了郑仪。 这个年轻人,骨子里比所有人想像的都要强硬,都要坚韧! 他非但没有被打倒,反而利用一切规则內外的力量,包括自己这个“监军”,疯狂地反扑! 怎么办? 短暂的死寂后,高启明喉结滚动了一下,脸上艰难地重新挤出那职业性的笑容,只是这笑容此刻显得无比僵硬: “郑书记和各位同仁反映的这些情况……確实,很有代表性,也很棘手。” 他斟酌著词句。 “督导组……是市委派来帮助县里解决困难、推动工作的。既然这些都是影响『清零行动』实效的关键堵点……” 他停顿了足足三秒,仿佛每一个字都重若千斤。 “……那么,督导组一定会高度关注!我们……会將这些情况详细梳理,形成专题报告,儘快……向市委主要领导……匯报!” “儘快匯报”,而不是“牵头解决”。 高启明巧妙地给自己留了后路。 他只承诺將问题“上报”,把皮球踢回给了市委,踢给了唐国栋,甚至更后面的刘继尧。他可不想自己一头撞死在青峰县这堵满是暗刺的厚墙上。 “太好了!” 郑仪的声音里適时地透出“如释重负”的喜悦。 “有高秘书长这句话,我们青峰县委就更有底气了!有市委督导组为我们撑腰、协调,这些硬骨头,我们啃起来就更有信心了!” 他站起身,双手撑著桌面,目光灼灼: “那么,我提议!结合督导组的指导意见,县委立即成立专项攻坚小组!由高秘书长掛帅督导,我本人牵头,冷治、刘通、贺錚、林姝具体负责!就针对冷部长刚才匯报的这几个问题,列出详细解决路径和时间表!把督导组的支持落到实处!高秘书长,您看如何?” 高启明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背过去。 掛帅督导?! 郑仪这是要把他彻底钉死在青峰县这辆冲向雷区的战车上! 他刚想委婉推拒,郑仪却根本不给他机会,直接转向全场: “大家都表个態!支持高秘书长掛帅督导、我们县委全力以赴啃下硬骨头的,请举手!” 话音未落,郑仪第一个举起了手,目光如炬。 冷治紧隨其后。 刘通、贺錚、林姝……所有郑仪一系的常委,齐刷刷举起了手。 另外几个犹豫观望的常委,在郑仪那极具压迫感的目光扫视下,在想到此刻督导组那巨大的“探照灯”还悬在头顶,也心不甘情不愿地、慢慢地举起了手。 全票通过。 高启明脸色由白转青,他看著那一只只举起的手,感觉那不是在支持,而是一把把刺向自己的利剑。 他被郑仪用“集体意志”和“工作大局”的名义,彻底架在了“掛帅”的位置上! 想摘,都摘不掉了! “……好。” 高启明几乎是咬著牙,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既然……这是常委会的集体决定,我代表督导组……支持。但具体工作,还是以县里同志为主,督导组……重在指导把关。” 他最后的挣扎,显得苍白无力。 散会后,高启明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会议室。 他需要立刻、马上向唐国栋和刘继尧匯报! 郑仪这是要捅破天! 第236章 偶遇 雨后的江州市区,空气里瀰漫著泥土和草木被洗刷过的清新气息。 郑仪刚刚结束在市財政局的艰难协调,关於柳树洼歷史遗留征地补偿款缺口的问题。 对方打著太极,扯著旧帐,搬出当年早已调离或退休的负责人,总之一句话,钱难要。 走出市財政局威严却透著几分暮气的灰色大楼,郑仪只觉一阵烦闷涌上心头。 虽握有徐省长的无形背书,唐国栋也给了“配合”的指示,但真正落实到部门协调,那些盘根错节的关係和事不关己的推諉,依旧是横亘在前路上的重重关卡。 他深吸一口雨后微凉的空气,试图驱散心头的鬱结,信步走向附近一个老城区的小学,想找个安静的角落理清思路。 正是放学时间。 红砖墙围起的老校园门口喧闹异常。 穿著各色校服的孩子像潮水般涌出,寻找著各自家长的呼喊声此起彼伏。 私家车把狭窄的巷口堵得水泄不通,喇叭声、喊叫声混成一锅粥。 郑仪下意识地皱了下眉,这种无序和混乱,与他在省委机关时那种井然有序的环境截然不同。 他侧身避让,目光无意识地扫过人群。 就在这时,他的视线定格在巷口转角处一棵枝叶繁茂的老槐树下。 一位穿著朴素灰布夹袄、身形清瘦的老人正微微弯著腰,手中小心翼翼地握著一个约莫七八岁小男孩的书包带。 老人侧对著他,神情专注地看著孙子蹦蹦跳跳地在湿漉漉的地面上踩水坑,浑浊的眼眸里流淌著纯粹的、带著宠溺的笑意,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都显得格外柔和。 这画面本该平凡温馨,却让郑仪的心头莫名地、极其轻微地跳了一下。 一种难以言喻的直觉。 他觉得这位老人有点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照片,但又想不起来具体是谁。 那沉静如水、仿佛看透世情的气度,隱隱带著一种久居上位者才可能沉淀下来的、深藏不露的威严。 “爷爷!爷爷!你看我踩得高不高!” 小男孩兴奋地叫嚷著,溅起一串水。 “慢点,慢点,別摔著了。” 老人的声音不高,带著一丝沙哑,温和中透著不容置疑的关心。 他伸手轻轻护住孩子的胳膊。 郑仪的目光落在老人身上那件略显陈旧的灰布夹袄上,质地普通,洗得有些发白。 然而,这朴素的衣著非但没有减损他的气质,反而更衬出一种洗尽铅华的厚重感。 他……到底是谁? 就在郑仪凝神思索之际,那小男孩为了追逐一片被风吹落的树叶,蹦跳著朝郑仪这边跑来,一个趔趄,小小的身子眼看就要扑倒在水洼里。 “小心!” 郑仪几乎是下意识地反应,一个箭步上前,伸手稳稳地扶住了小男孩的肩膀。 小男孩惊魂未定地抬起头,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望著郑仪。 那老人在郑仪出手的瞬间也已快步上前,动作竟意外的敏捷。 “谢谢!谢谢这位同志!” 老人一把拉住孙子的手,目光也落在了郑仪身上。 四目相对。 郑仪近距离地看清了老人的脸,深刻的皱纹鐫刻著岁月的沧桑,但那双眼睛,平静无波,却又深不见底,仿佛沉淀著无数不为人知的故事。 老人也在打量郑仪。 年轻、挺拔、眉宇间带著一种久居地方、在基层磨礪出的干练和沉稳,眼神锐利而清澈。 两人心中几乎同时响起一个声音: “是他?” 郑仪: 这气度……不像寻常百姓,莫非是市里哪位退下去的老领导?赵……好像市里前任书记就姓赵?但照片上似乎更……威严些? 赵玉春: 原来这就是郑仪。比照片上更年轻些,眼神也更有神采……果然不是池中之物。 “举手之劳,孩子没事就好。” 郑仪微微一笑,率先打破沉默,语气平和。 “还是要多谢你。” 赵玉春的声音依旧温和,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感激,眼神却在郑仪脸上不著痕跡地多停留了一瞬。 “这孩子淘气,没个轻重。” “小孩子天性活泼,挺好。” 郑仪自然地接话,目光扫过眼前混乱的交通状况。 “这边路窄,又刚下过雨,接孩子確实不太方便。” “是啊。” 赵玉春轻轻嘆了口气,拍了拍孙子的头示意他安静些,那姿態自然得如同任何一个关心孙辈的普通老人。 “现在的孩子都是宝贝疙瘩,家长都挤在这一会儿,难免乱。不像我们小时候,自己背著书包就满街跑了。” 他抬眼看向郑仪,眼神温和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同志看起来不是来接孩子的?倒像是……在附近办事?” “嗯,刚在財政局办点事。” 郑仪坦然回答,並未多言。 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位老人身上那种无形的气场,说话也便带了几分谨慎。 “哦?財政局……” 赵玉春眼中精光一闪即逝,旋即化为温和的笑意。 “那可是个要紧的地方,管著钱袋子呢。办事顺利吧?” “有点难度,都是些歷史遗留的老问题,协调起来比较费劲。” 郑仪语气平静,没有抱怨,只是陈述事实。 “歷史遗留?” 赵玉春似乎来了兴趣,他微微侧身,示意孙子去旁边的石墩上坐会儿等,自己则靠近了郑仪一步,声音压低了些,带著一种过来人的沧桑感: “这老问题啊,就像这城市里老旧的管道,表面看不出什么,下面可能早就锈蚀堵塞,甚至还有暗伤。想彻底疏通、解决,没有快刀斩乱麻的魄力,没有顶著压力也要乾的决心,难!” 他的话意有所指,看似在评价“老问题”,却又像是一种点拨,或者说……试探? 郑仪心中警铃微作,眼前这老人的见识和用词,绝非常人。 他不动声色地回应: “您说得对。问题再难,总得有人去碰,去解决。有些硬骨头,总得有人去啃。尤其是关乎老百姓切身利益的。” 他特意提到了“老百姓”。 “老百姓……” 赵玉春咀嚼著这三个字,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更深了些,目光投向那拥挤嘈杂的人群,又落回郑仪脸上,带著一种深沉难辨的意味: “老百姓好啊。他们最朴实,也最实在。谁给他们带来实在的好处,他们就记著谁的好。哪怕这好处,是经过一番阵痛得来的。” 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忆什么。 “但也最善忘。” 赵玉春的声音带著一种洞悉世情的苍凉。 “风波起时,群情激愤,一点火星就能燎原;风波过后,尘埃落定,那些喧囂和疼痛,又能记得多久?最终留下的,或许就是那些实实在在的改变。” 他看向郑仪,眼神复杂: “就像你现在在做的……柳树洼也好,清水河也罢,真把那些沉疴解决了,老百姓得了实惠,自然会念你的好。可这过程中的惊涛骇浪,那些被触动了的盘根错节的反噬……值吗?” 这已经不仅仅是閒聊了! 郑仪心中的警惕瞬间提到了顶点! 柳树洼?清水河?这些核心机密项目的名字,他刚才只是笼统地提了一句“歷史遗留问题”,这老人怎么会知道得如此清楚?还点出了具体名字? 而且,这语气,这视角,完全不像一个普通的退休老人! 郑仪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起来,他仔细地、毫不掩饰地审视著眼前的老人。 灰布夹袄,朴素,乾净,但袖口和领口磨损的痕跡透出一种刻意的低调。 气度沉静,目光深邃,言语间隱含著洞察力和对权力运行的熟稔。 一个名字如同闪电般劈入郑仪的脑海——赵玉春! 江州市前任市委书记!那个在省里人脉深厚、据说至今仍能左右江州局势的老人! 所有之前看似偶然的相遇、看似温和的对话,瞬间都蒙上了一层刻意的阴翳。 郑仪的心沉了下去,一股寒意悄然升起。他面上却依旧保持著镇定,甚至嘴角还掛著一丝淡然的微笑: “值不值,不是看一时的风波得失,更不该用老百姓是否『记得住』来衡量。” 郑仪的声音清晰而平静,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赵玉春耳中: “那些沉积了几十年的问题,就像大山一样压在老百姓身上。我们坐在这个位置上,领了这份责任,看见了,知道了,就不能再装作看不见、不知道!” “惊涛骇浪?盘根错节?” 郑仪直视著赵玉春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带著一种年轻人特有的、不畏强权的锋芒: “再大的风浪,也比不上老百姓长年累月喘不过气的沉重!再深的根基,也敌不过为百姓討个公道、求个明白的决心!” “这路,既然认准了,就没什么值不值!只有该不该!” 他微微停顿,目光扫过那安静坐在石墩上、正睁著大眼睛好奇地望著他们的孩子: “我们这一辈人扛下这些事,解决掉这些『沉疴』,或许就是为了让孩子们长大的时候,不用再问『值不值』这种问题。” 掷地有声! 没有丝毫退缩! 赵玉春脸上的温和笑意终於凝固了,那双阅尽沧桑的眸子里,第一次清晰地掠过一丝惊诧。 他看著眼前这个年轻人,看著他眼中那毫不作偽的、纯粹的、甚至带著几分理想主义的光芒,那光芒是如此炽热,竟让他心底深处某个冰冷的地方,感到了一丝刺痛。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身边孙子的手,声音却依旧保持著平稳: “好志气。” 语气平淡,听不出褒贬。 他低下头,看著懵懂的孙子,轻声问道: “毛毛,你长大想做什么?” 小男孩仰著头,看了看郑仪,又看了看爷爷,脆生生地说: “我想当像郑叔叔这样的人!” 童言无忌。 赵玉春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 他缓缓抬起头,再次看向郑仪。 这一次,他的目光里没有了之前的审视、试探和那若有若无的俯视感。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甚至带著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那里面有震撼,有触动,有久违的感慨,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落寞? “郑书记。” 赵玉春忽然改了口,语气平淡,却带著一种正式的、告別的意味。 “孩子的父母该等急了。我们先走一步。” 他没有再等郑仪回答,牵著孙子的手,转身,步履依旧稳健,但背影在放学人群的喧囂中,却仿佛第一次透出了一种孤寂感,缓缓匯入人流。 赵玉春坐在黑色轿车的后排,隔著朦朧的车窗望著那道逐渐模糊而又显得挺拔的身影。 孙儿毛毛在座椅上不安分地扭动著,他却罕见地没有出言管教,只是轻轻嘆了口气。 这声嘆息很轻,轻得连前排的司机都没有察觉,却重得像是承载了太多无法言说的东西。 “爷爷,那个郑叔叔是谁啊?” 毛毛突然仰起脸,眨著大眼睛问道。 赵玉春微微一怔,低头看著孙子纯真的面容,嘴角勉强扯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他是...一个很特別的人。” 確实特別。 赵玉春缓缓闭上眼睛,任凭车子平稳地驶离这片街区。 这位曾在江州市呼风唤雨的老书记,此刻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 这些年,他见过太多优秀的年轻人了。 有八面玲瓏的,有老成持重的,有心机深沉的,也有才华横溢的。但郑仪这样的,还是头一次见。 他太正了。正得不像话。 不是那种假正经、装清高的“正”,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纯粹的“正”。就像一块未经打磨的璞玉,纯粹得不掺一丝杂质。 更可怕的是,这个年轻人不仅有原则,更有能力。他能用最正统的手段,打出最凌厉的攻势;能在规则框架內,做出最出人意料的突破。 “正的有点发邪……” 赵玉春喃喃自语,眼神复杂。 他想起刚才郑仪说“这路既然认准了,就没什么值不值”时的眼神,那种坚定的、近乎殉道者的光芒,让久经官场的他都感到一阵心悸。 那是他最不理解,也最无法反驳的一种力量。 赵玉春望向窗外不断掠过的街景,心中思绪万千。 他终於明白,为什么王振国那个老狐狸会对郑仪青眼有加;为什么徐志鸿这样一个刚上任的省长,会亲自打电话给唐国栋。 郑仪这样的人,太稀有了。 在这个权力场中,大多数人都是精致利己主义者,算计著个人得失,权衡著进退荣辱。而郑仪这种人,却像是自带一套完全不同的价值体系,他认准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这种人,是本不该在现实中存在的。 第237章 在他的视角之下,事情並没有那么简单 青峰县委办公室。 桌面上,摊开著两份报告。 一份是柳树洼村土地补偿安置问题的“阶段性解决进展简报”。 字里行间充斥著“多方协调”、“取得突破性进展”、“部分款项已落实到位”的官方措辞。 另一份,是高启明送来的、字斟句酌的“市委督导组工作月报(第一期)”。 篇幅不短,格式严谨,条理分明地罗列了“清零行动”开展以来“发现的亮点”、“推进的难点”和“需市委支持的重点”。 高启明这个人,转换角色后,展现出了惊人的適应能力。 他不再是那个端著架子、试图掣肘的“监军”,而是真正成了一个运转流畅的“中枢协调器”。 凭藉其多年在市委积累的人脉和沟通技巧,他总能精准地在市级各部门找到关键节点,或晓以“市委高度关注”的大义,或动之以私下情面,竟真的將不少县里久拖不决的死结,撬开了一道缝隙。 郑仪的目光掠过报告,眉头却並未舒展。 柳树洼的钱算是要回来了一部分,但安置用地依旧悬而未决,涉及到的歷史权属纠纷和地方保护像一团乱麻。 清水河拐卖案重启了调查,但当年关键证人迁居失联,原始案卷疑点重重,线索若隱若现,进展缓慢得令人焦心。 老水厂改造项目倒是有了接盘意向,可对方提出的条件极其苛刻,…… 问题一个接一个地“解决”,却又衍生出新的、更复杂的问题。 郑仪靠在宽大的椅背上,闭上眼,指尖按压著发胀的太阳穴。 这压力不再是具体某一件事的阻碍,不再是某个对手的刁难,而是来自於他所处的这个位置本身,所赋予的、必须肩负起的更宏大的视野和更沉重的责任。 作为县委书记,青峰县几十万人口的“当家人”,他似乎突然被拔高到了一个更辽阔也更为复杂的观察视角。 柳树洼,不再仅仅是三十七户失地农民的委屈;清水河,也不仅仅是五个破碎家庭的悲鸣;老水厂改造,更不仅仅是一个亏损项目的盘活难题。 他看到的,是土地管理制度在快速城镇化背景下的滯后与漏洞,是基层治理能力在面对复杂歷史积案时的捉襟见肘,是县域经济在谋求產业升级时因基础薄弱而不得不付出的高昂代价,是法治建设在基层运行的艰难,是资源稟赋匱乏地区在招商引资时无法迴避的被动与牺牲…… 每一个具体的“问题”,都像一把钥匙,一旦被强力撬动,打开的门后,露出的都是整个庞大而复杂的、盘根错节的体系性困境。 而站在县委书记这个节点上,他既是这些问题的“解铃人”,某种意义上,又是这盘大棋局中被“困”在核心位置的“棋子”。 他的每一个决策,都牵一髮而动全身,必须兼顾无数个维度的考量: 上级的考核要求、政策的刚性约束、资源的有限边界、错综复杂的人事平衡、歷史遗留的包袱、嗷嗷待哺的民生需求、以及地方发展的长远利益…… “书记?” 高琳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带著一丝关切。 郑仪睁开眼,收敛起眉宇间的疲惫。 “进来。” 高琳拿著一份文件进来,放在桌上。 “高秘书长刚送来的,是几份关於兄弟县市在盘活閒置国有资產、优化招商引资环境方面的经验材料。他特意標註了其中几个关键点,说可能对我们处理老水厂项目有借鑑意义。” 郑仪拿起材料,快速扫了一眼。 不得不说,高启明很用心,也很专业。 “知道了,放这吧。” 郑仪放下材料,目光重新落回柳树洼的报告上,语气却转到了另一个方向: “柳树洼安置用地的问题,我们之前的思路是不是太窄了?只盯著镇里那点存量建设用地。” 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林业局那边的调研报告显示,青山镇周边有几片坡度平缓的疏林地,生態价值不高,但交通位置尚可。能不能考虑向上申请,做一部分低效林地的『占补平衡』,置换出来?或者结合柳树洼村民的技能特点,引导他们发展林下经济,用地矛盾是不是可以转化?” 高琳眼睛一亮: “这个思路!確实跳出之前死磕补偿款的框框了!我马上联繫林业局和国土局,让他们组织技术力量做可行性评估!” “还有清水河案子。” 郑仪的目光变得深邃。 “重启调查是对的,但我们现在是被动跟著线索跑。省厅当年压案的疑点,那个关键人物……光靠县局的力度和人脉,恐怕触不到核心。” 他停顿了一下。 “请高秘书长以市委督导组的名义,写一份报告。不单是案情进展,重点分析此案当年草率处理可能存在的系统性原因,以及当前侦办面临的制度性障碍。请他利用市里渠道,直接报给省政法委相关领导。” “从个案问题,上升到执法规范层面?” 高琳立刻领会。 “对。” 郑仪点头。 “问题本身是表象,根子在制度、在机制、在监督。我们一个县局撬不动,那就请更高层面关注这个『点』背后反映的『面』的问题。” 他的思维在高速运转,从具体的问题上抽离出来,努力俯视整个县域的治理版图: “老杨头呢?联合帮扶小组反馈怎么样?” “医药费解决了,腿在积极治疗。但他赌博的恶习……心理干预效果不好,好几次又偷跑去镇上赌档,杨树根都快急疯了。” 高琳语气有些无奈。 郑仪沉默片刻。 “赌博……” “通知县里的派出所,对辖区內赌档,进行一次拉网式『打早打小』专项行动,尤其是针对那些惯犯和开设者,力度要大!” “再通知县民政局、人社局,联合成立一个专门针对『问题困难户』的技能培训和再就业引导小组。像杨老歪这种因身体或心理问题缺乏劳动意愿或能力的,不能只给钱治病就完了。把他们组织起来,搞点简单的手工艺或者社区服务,哪怕象徵性给点补贴也行。关键是让他们有地方去,有活干,有事想,重新找到一点价值感和生活节奏!” 他揉著眉心。 “我们以前只想著解决生活困难,忽略了心理重建和社会融入。这也是短板。” 高琳快速记录著,眼神中带著敬佩。 眼前的书记,思考问题的维度正在悄然变化。 他不再只是就事论事地“救火”、“攻坚”,而是在解决个案的同时,有意识地梳理问题背后的共性,尝试在政策机制层面“补短板”、“建规则”。 第238章 在人民的利益面前,你让我如何权衡? 青峰县委小会议室。 桌面上摊开的不是文件,而是一场无声的硝烟。 县环保局新鲜出炉的检测报告,纸张被用力按在会议桌上,报告右下角那鲜红的、加盖公章的“严重超標”字样,刺得人眼睛生疼。 报告对面,是一份厚厚的、封面烫金的“开发区重点项目投资意向书”,来自恆发实业。 “郑书记,高秘书长!” 县环保局局长孙强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豁出去的劲头,手指重重戳在检测报告上的数据: “恆发厂区下游五百米河道,苯胺浓度超標十七倍!重金属鎘超標九倍!这是灭顶之灾!別说灌溉,连牲口喝了都要死!他们埋在厂区后面的危险废渣,渗滤液已经开始污染地下水!我们的人去取样,差点被他们养的狼狗咬伤!根本不让靠近!” “胡闹!” 一声暴喝响起。 主管工业的副县长李伟猛地拍案而起,脸色涨红。 “孙强!你少在这里危言耸听!恆发实业是市里、省里都掛了號的明星企业!是王市长亲自引来的项目!是我们青峰县產业升级的標杆!” 他抓起那份投资意向书,激动地挥舞: “二期扩建一旦落地,產值能翻两番!直接提供八百个就业岗位!税收增长至少三成!这些,你孙强看不见吗?张口闭口污染!你知不知道这关係著全县多少家庭的口粮?关係著开发区能不能真正立起来?关係著我们青峰县在全省的位置!” “那也不能以牺牲子孙后代的命根子为代价!” 孙强毫不退让,眼睛也红了。 “李县长,你看没看过被污染的河水是什么顏色?闻没闻过被毒死的鱼虾是什么味道?我亲自去柳树洼下游看过!村民们守著河却要钱买水喝!地里的苗黄了一片!这是几百个工作岗位能抵得上的吗?!” “发展总要付出代价!哪个发达地方没经歷过污染阶段?等有了钱再治理不行吗?” 李伟咆哮著。 “不行!” 一个斩钉截铁的声音插入爭吵。 是郑仪。 他没有看李伟,目光落在孙强那份报告上,看著触目惊心的数据。 “代价?” 郑仪抬起头,目光冰冷,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最终停在李伟身上。 “代价就是老百姓的命!是子孙后代再也无法修復的土地和水源!就是牺牲一部分人的血泪去换取所谓的『发展指標』!这种发展,是饮鴆止渴!是杀鸡取卵!” “柳树洼的村民现在什么处境?守著被糟蹋的田地,看著生病的家人!你李伟告诉我,这『代价』,该由谁来付?由这些最底层、最没有话语权的百姓吗?!” 李伟张了张嘴,在郑仪那凛冽的目光逼视下,竟一时失语,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会议室內死寂一片。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高启明。 这位督导组长一直沉默著,指尖夹著的香菸早已积了长长一截菸灰,微微颤抖著。 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眼神复杂地在郑仪身上、在那份环保报告上、在恆发的投资意向书上反覆来回。 恆发的背景,他是最清楚的。 程老板,程国栋。 他的哥哥,正是现任市委常委、统战部长、市工商联主席——程国梁! 更是省委某位重要领导的门生故旧! 这是真正盘踞在江州地界的一条地头蛇! 拿下恆发,就是撕破脸,就是捅了江州官场半个圈子的马蜂窝!別说郑仪,就是他也未必能顶住隨之而来的滔天巨浪! 高启明几乎能听到自己脑海里两种声音在激烈交锋: 一种声音在咆哮:郑仪是对的!那些数据,那些污染是事实!是铁证!是草菅人命!作为党的干部,不为民请命,不为后代护一方水土,何谈初心? 另一种声音则冷静得残酷:政治讲究权衡!讲究大局!讲究妥协!恆发是问题,但更是巨大的政绩和经济支撑!一刀切掉?谁来接盘?开发区怎么办?几百个就业岗位的缺口怎么办?市里省里的压力怎么办?程国梁和他背后那尊大神震怒起来,郑仪扛得住?他高启明扛得住?整个青峰县委扛得住?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郑仪和高启明身上。 李伟眼神中带著一丝侥倖的期盼,孙强则紧抿著嘴,拳头攥得死紧。 高启明终於抬起头,看向郑仪。 “郑书记……” 他的声音乾涩得厉害,艰难地开口: “孙局长的报告……很严重。恆发的问题,必须严肃处理。” 他顿了顿,似乎想给郑仪一个缓衝的台阶: “但……是不是可以考虑一个『两全』的方案?比如,限期停產整改?引入第三方机构深度评估?或者……我们能否协调更先进的技术和设备支持,帮他们进行升级?毕竟,程老板的哥哥……是程国梁部长。程部长在省里市里,影响力……” “高秘书长!” 郑仪直接打断了他。 那声音平静得可怕。 他缓缓站起身,没有看高启明,而是走到了窗边,背对著所有人。 窗外,雨依旧淅淅沥沥。 远处,开发区方向,一片烟雨朦朧中,恆发实业那几根高耸的烟囱依旧在冒著灰白色的烟气,与雨幕混在一起。 郑仪的背影像一座沉默的山。 高启明的心猛地一沉。 完了。 他了解郑仪,这种沉默,比任何咆哮都更代表决心。 片刻之后,郑仪转过身。 他没有丝毫暴怒,脸上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只有那双眼睛。 深邃、平静,却又燃烧著一种足以焚毁一切犹豫和退缩的、纯粹的火焰。 那目光扫过高启明,扫过李伟,扫过会议室里每一个人,最终落回桌面上那份冰冷的环保报告。 “高秘书长,我理解你所说的『权衡』。我在省委组织部,在干部一处,跟著王部长,见过太多太多『权衡』。” 郑仪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在每个人耳中炸响。 “权衡派系,权衡得失,权衡进退荣辱,权衡个人前途。” 他的语气带著一丝冰冷的嘲讽,却又转瞬即逝。 “但,在这份报告面前——” 郑仪的手掌,重重地、如同盖印般拍在那份检测报告上! “在柳树洼村民买水喝的现实面前!” “在被毒死的鱼虾麵前!” “在被染黑、变臭、流著毒汁的母亲河面前!” 他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无比,直刺高启明: “您告诉我!我怎么权衡?!” “用老百姓的生命健康去权衡恆发的『贡献』?用子孙后代生存根基去权衡程国梁部长的『影响力』?用青山绿水变成毒水臭地去权衡那八百个工作岗位带来的数字?!” 郑仪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我是青峰县的县委书记!” “我的权衡,就是这九百平方公里的土地!” “就是这几十万父老乡亲的身体健康和生命安全!” “就是守护好这片土地上每一口可以放心喝的水!每一块可以安心耕种的地!” “这就是我唯一的『权衡』!我唯一的『大局』!” 掷地有声! 每一个字都如同雷霆,在会议室里轰然迴荡! 高启明彻底僵住了。 他脸上那点试图“缓衝”、“引导”的温和表情彻底凝固、褪尽。 他看著郑仪。 看著这个年轻人在巨大的政治压力和现实利益面前,展现出的那种近乎偏执的、纯粹的、毫无杂质的“正”。 那种力量,是如此强大,如此纯粹,如此……耀眼! 以至於高启明心中那些翻腾的利弊考量、政治风险、人情世故,在这纯粹的光芒面前,竟显得如此卑微、如此苍白、如此……不堪一击! 他甚至感到一种灵魂深处的战慄。 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唤醒的、久违的、几乎遗忘在宦海沉浮中的东西——那点曾经也涌动过的、名为“良知”和“责任”的热血。 “……” 高启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滚烫的烙铁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郑仪的目光已经不再看他。 他转向纪委书记。 “赵书记!” 声音斩钉截铁,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 “立即启动对县环保局上报的恆发实业严重污染环境问题的立案调查!” “联合公安局,对恆发厂区实施现场查封!冻结所有涉案帐户!” “对阻碍调查、暴力抗法者,依法从严处置!” “给我查!查它的环评造假!查它的治污设备形同虚设!查它偷埋偷排的每一吨毒废料!查它背后的保护伞是谁!查它这些年到底污染了多少土地和水源!” 每一个“查”字,都如同重锤,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是!书记!” 纪委书记赵刚霍然起身,神情肃杀,毫不犹豫。 郑仪的目光最后扫过李伟,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李伟瞬间如坠冰窟,脸色煞白。 “李伟同志。” 郑仪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恆发的问题,你主管工业,负主要领导责任。在调查清楚之前,请暂时迴避相关会议和工作。配合调查。” 处理完这一切,郑仪才重新看向高启明。 他的眼神已经恢復了平日的沉稳。 “高秘书长。” 郑仪的语气平静下来。 “您代表市委督导组在这里,监督见证。青峰县委的处理决定,会同步向市委报告。”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窗外的雨幕,投向开发区那片烟囱林立的方向。 “至於恆发停工、二期投资黄了,开发区怎么办?几百个工人的饭碗怎么办?” 郑仪的嘴角扯出一个篤定的冷笑。 “天塌不下来!” “我已经请林姝在对接几家国內顶尖的生物医药企业和绿色製造企业。他们对我们青峰县的中药材產业基础和规划中的绿色循环经济產业园,非常有兴趣。” “这片土地,这片青山绿水,不姓『恆发』,更不姓『程』!” “它只姓『青峰』!只属於几十万勤劳质朴的青峰百姓!” 郑仪的声音沉稳有力: “只要守住这片绿水青山,只要我们真心实意为老百姓做事,金山银山……自然会来!” 高启明怔怔地看著郑仪。 看著他那挺拔如松的身姿,看著他眼中那洞穿迷雾、无比坚定的光芒。 高启明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胸腔里那股灼烧般的鬱结感,那股沉重的枷锁感,在郑仪那番话之后,在目睹这雷厉风行却又义无反顾的决断之后,竟仿佛被一道无形的惊雷劈开了。 他慢慢摘下鼻樑上的金丝眼镜,用指尖揉了揉发涩的眉心。 再次抬起头时,高启明的脸上没有了惯常的温和笑意,没有了那种精於算计的深沉。 他的眼神,反而变得从未有过的清明和……坦荡。 他拿起自己面前那份恆发的投资意向书,看也没看,直接拿起一支笔。 在所有人错愕的目光注视下,高启明在这份代表著巨大政绩、巨大利益和巨大麻烦的意向书扉页上,龙飞凤舞地写下了三个字: “不同意!” 字跡刚劲有力,带著一股决然的气势! 写罢,他將意向书往前一推,推到会议室中央。 然后,他抬头,迎上郑仪的目光,缓缓地、却无比清晰地说道: “郑书记。” “这份意向书,督导组——不同意!” 他微微停顿,看著郑仪眼中闪过的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声音沉稳而坚定: “青峰县的绿水青山,无价!” “督导组,支持县委的决定!” 话音落下,高启明心中那口沉甸甸的、压抑了太久的浊气,终於长长地、彻底地吐了出来。 窗外,雨声淅沥。 会议室里,却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精神上的惊雷,一片死寂之后,继而涌动著一种难以言喻的力量。 纪委书记赵刚的腰杆挺得更直了。 环保局局长孙强的眼中,闪烁著激动的泪光。 而副县长李伟,则颓然地跌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高启明坦然地坐在那里,从未感觉自己的脊樑如此挺直过。 他知道,程国梁的怒火、省里可能的压力、甚至刘副书记那边的看法,此刻都变得不再重要。 他只知道,今天,此刻,他做了一件自己本该早就做的事情。 他找回了自己丟失了很久的东西。 郑仪看著高启明,看著他那份决绝的“不同意”,看著他眼中那份久违的坦荡和清明。 郑仪什么也没有说。 他只是朝著高启明,这位曾经的对手、此刻的战友,极其轻微、却又无比郑重地点了点头。 第239章 必须爬上去! 爬得更高! 唐国栋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又无声地合拢,將外间秘书处那些隱约的键盘敲击声隔绝在外。 高启明站在门口,没像往常那样先开口。 他沉默地看著办公桌后那个身影。 唐国栋正俯首批阅文件,眉头习惯性地微蹙著,手边的茶杯升起一缕若有似无的热气。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在他一丝不苟的银灰髮丝和挺括的西装上,勾勒出一个標准的、无可挑剔的市委书记形象。 精明、威严、沉稳如山。 高启明的心,却一点点沉下去,沉入冰冷的深渊。 这份沉默太久了。 唐国栋终於放下笔,抬起头,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平静无波,如同深潭。 “启明?怎么不说话?青峰那边又有新情况?” 他的语气带著工作式的关切,听不出多余的情绪。 高启明喉咙动了动,乾涩得发紧。他向前走了几步,停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前。 他没有坐。 “国栋……” 高启明叫出了这个尘封已久的名字,声音沙哑,带著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艰涩。 唐国栋握著笔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启明,这里是办公室。” 他提醒道,语气依旧平稳,却多了一分公事公办的疏离。 高启明像是没听见,他双手撑在冰凉的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死死地锁住唐国栋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我们认识多少年了?” 高启明的声音很低,像是在问唐国栋,又像是在问自己. “从穿开襠裤一起在市委大院玩弹珠开始?我替你挨过打,你帮我写过作业……我一路跟著你,从街道办到区委,再到市委……” 他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带著沉甸甸的分量。 “我替你处理过多少不能见光的事?替你挡过多少明枪暗箭?你以为我真的那么喜欢当『秘书长』这个老好人?那么享受给各方当润滑剂?” 高启明的眼中第一次涌上了清晰可见的失望和……痛心。 “国栋!是因为我相信你!我相信你坐上这个位置,是要干点事!是为了一方百姓!不是为了把自己炼成一块冰冷的、只懂得算计得失的『政治生物』!” “启明!” 唐国栋的脸色终於变了,那份长久维持的平静被打破,声音陡然提高,带著被冒犯的慍怒。 “注意你的身份和言辞!这里是市委书记办公室!不是你回忆童年、宣泄情绪的地方!我们的责任是……” “责任?” 高启明猛地打断他,眼中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怒火! “你的责任是什么?是保住头上的乌纱?是平衡省里刘副书记的关係?是不得罪程国梁那样盘根错节的势力?” 他猛地將一份文件拍在桌上!不是突发的事,是之前那份梳理出来、被郑仪当成炮弹的“清零行动歷史烂帐”简报! “看看!睁大眼睛看看!柳树洼老百姓等了二十年的公道!清水河那五个家庭碎了多少年的心!老水厂项目拖垮了多少財政窟窿!这些都是青峰县的伤!是老百姓的痛!是我们这些人坐在办公室里,签签字、开开会,就能假装看不见的脓疮!” 高启明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郑仪在拼了命地要剜掉这些脓疮!他顶著省里的压力、顶著『舆情应对失当』的处分、顶著隨时可能万劫不復的风险在干!他图什么?” “现在恆发实业!那个把毒水排进母亲河、把废渣埋进老百姓饭碗边的毒瘤!证据確凿!铁证如山!郑仪要动它!我高启明也支持他动!” 他死死盯著唐国栋: “国栋!我只要你一句话!以市委书记的身份,在程序上,在道义上,给我们一点点支持!就一点点!不需要你亲自下场,只需要你……別拦著!別让市里其他部门给我们使绊子!行不行?” 高启明的眼中充满了最后一丝希冀,像一个即將溺毙的人看著岸上唯一的浮木。 “你是我大哥!是我跟了半辈子的人!我还是那个帮你打架的高启明!你也还是……那个跟我分享最后一颗玻璃弹珠的唐国栋吗?” 办公室內一片死寂。 唐国栋脸上的慍怒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复杂的,最终归於一片冷漠的平静。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靠回宽大的真皮座椅里。 那姿態,像退入了由权力和规则构筑的、坚不可摧的堡垒。 他避开了高启明那双燃烧著灼热火焰和绝望期盼的眼睛,目光落向窗外鳞次櫛比的城市楼宇。 “启明……” 唐国栋的声音低沉下来,带著一种歷经沧桑的、近乎悲悯的疲惫,却又无比清晰、冰冷地切割开所有的情谊与幻想: “你太天真了。” “这个位置,不是靠一腔热血就能坐稳的。青峰县,也不是靠一个郑仪就能翻天覆地的。” 他拿起桌上那份“歷史烂帐”简报,隨手翻动了一下。 “柳树洼?清水河?老水厂?动一处,牵扯的是十几年前、甚至几十年前织就的一张盘根错节的网。多少人牵涉其中?多少利益早已固化?翻出来,查下去,就不是一个青峰县能兜得住的!到时候掀起多大的风暴?会砸掉多少人的饭碗?会动摇多少层面的稳定?你想过吗?” 他放下简报,抬眼,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冰冷: “至於恆发……” 唐国栋的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程国梁是市委常委!他背后站著谁?你我都清楚!程家在省里的影响力,盘踞了多少年?郑仪年轻气盛,眼里揉不得沙子,他可以去碰!但你要拉著我,拉著整个市委,站到程家的对立面?” 他缓缓摇头,声音如同终审判决: “启明,政治不是这样玩的。” “保住大局的稳定,平衡各方的利益,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內,推动能推动的改变,这才是我们的责任!这才是成熟的政治家该做的事!” 他身体微微前倾,隔著办公桌,像一个导师在告诫不懂事的学生: “郑仪那种打法,叫匹夫之勇!叫政治自杀!他以为有徐省长看重就万事大吉?幼稚!徐省长也要平衡省里的关係!徐省长也会权衡!” “你以为动恆发只是得罪一个程国梁?你错了!你动了这条线,断了这个口子,有多少依附在这条线上的人和势力会恐慌?会反扑?他们会把这笔帐算到谁头上?算到整个江州市委班子的头上!” “稳定!启明!” 唐国栋的声音陡然加重,如同重锤敲响警钟: “稳定压倒一切!这是铁律!” 他长长地嘆了口气,那嘆息声里没有丝毫温度: “至於你……” 唐国栋的目光终於再次落回高启明脸上,带著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 “我理解你的……衝动。但你需要冷静。” “从现在起,市委督导组的工作重心,要放在『確保稳定』上!放在『协助青峰县委妥善处理各类矛盾』上!而不是火上浇油,跟著郑仪去搞什么『刮骨疗毒』!” “突发的事,我不同意市里任何部门介入支持你们的『强硬调查』。必要的时候,我会亲自给程国梁同志打电话沟通。郑仪那边……” 唐国栋的语气冰冷: “让他好自为之!” 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高启明撑在桌沿上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过度而彻底失去了血色,微微颤抖著。 他看著唐国栋。 看著那张无比熟悉、此刻却陌生得令人心寒的脸。 看著那双深潭般平静、再也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睛。 所有的情谊,所有的过往,所有的热血,所有的期盼……在这一刻,灰飞烟灭。 他明白了。 彻底的明白了。 眼前这个人,他的大哥,他追隨了半生的人,已经彻头彻尾地变成了一台精密运转、只遵循政治逻辑的机器。 权力、稳定、平衡、规则……这些冰冷的词汇,已经彻底取代了他心中曾经有过、哪怕最后一丝对“人”、对“百姓”、对“公道”的温度。 什么柳树洼?什么清水河?什么被污染的河水?什么破碎的家庭? 在那宏伟的“大局”面前,都不过是冰冷的数字,是可以牺牲、可以权衡、可以拖延的代价! “呵……”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破碎般的低笑从高启明喉咙里挤出来。 那笑声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彻骨的冰冷和……悲凉。 “明白了……” 高启明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直起了身体。 他不再看唐国栋一眼,仿佛那只是一个冰冷的符號。 他转身。 一步一步,走向办公室的门。 走到门口,他的手搭在冰冷的黄铜门把手上,停住了。 没有回头。 只有一句如同淬冰般、带著最后一丝决绝的话,飘荡在死寂的办公室內: “唐书记……” 他终究是用了这个称呼。 “祝你……官运亨通。” 咔嗒。 门被轻轻拉开,又被轻轻带上。 如同关闭了一段长达数十年的情谊,关上了一颗曾经火热的心。 唐国栋维持著那个挺拔的、无懈可击的坐姿,视线落在桌面上。 那里,是高启明拍下的那份简报,印著柳树洼、清水河这些鲜血淋漓的名字;旁边,是他刚刚签批的一份关於“维护当前稳定大局、確保招商引资环境”的例行讲话稿;再旁边,是那份恆发实业二期项目投资“前期进展顺利”的简报。 冰与火。 污与净。 沉疴与政绩。 唐国栋的目光在几份文件间缓缓移动,最终定格在虚空。 刚才高启明眼中那种火焰般的失望和痛心,如同滚烫的烙铁,深深烫在他灵魂深处,留下一个焦黑、丑陋的印记,滋滋作响。 他以为早已坚硬如铁的心防,此刻却清晰地感受到一种细微、尖锐、持续不断的……刺痛。 “大哥……” 这两个字在唐国栋的脑海中无声炸开,带著童年大院里的弹珠声,少年时代分享的最后一个包子滚烫的温度,还有无数次在风雨飘摇中,高启明挡在他身前那种无言的、让人安心的背影。 是的,他失去了。 失去了这个世上可能唯一一个,还叫他“国栋”的人。 失去了那个曾经分享过最纯粹的热血和理想的伙伴。 他甚至失去了一个……真实的自己。 空气里瀰漫著一种浓稠的、无声的悲愴,沉甸甸地压在胸口,让他呼吸都变得困难。 高启明那声“祝你官运亨通”,冰冷无比,在他心头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他忽然意识到,这些年,自己究竟失去了多少。 妻子的温存,孩子的孺慕,朋友的肝胆,甚至……夜里一个安稳无梦的睡眠。 都被这身越来越重的权力衣冠,一点一点地吞噬、挤压、磨蚀掉了。 为什么? 一股强烈的不甘和怨愤如同毒蛇,猛地从心底窜起! 只因为这该死的位子还不够高!手里的权力还不够大! 他唐国栋今天需要瞻前顾后、需要小心翼翼、需要像精算师一样计算著各方得失才能勉强维持局面,不正是因为他只是个地级市的书记吗? 如果他在省里?甚至在……更高? 那这些掣肘算什么? 程国梁的根深蒂固算什么? 刘副书记的压力算什么? 柳树洼、清水河那些积年的烂帐,需要权衡吗?需要顾忌吗? 只要他一句话,一道指令,自然有无数的力量去推动,有无数的部门去执行! 到那时,所谓的“稳定”,所谓的“平衡”,都將由他自己来重新定义! 他唐国栋,才將是真正的“大局”! “不够……” 唐国栋喉结滚动,发出一声低沉的、如同困兽般的嘶鸣,在死寂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远远不够……” 那股尖锐的刺痛和沉重的失去感,並没有击垮他,反而像淬火的催化剂,將他心中那股冰冷的、对更高权位的执念,烧灼得更加炽热,更加坚硬! 失去高启明又如何? 失去那些温情的碎片又如何? 这些都是通向那个至高位置必须付出的代价! 权力之路,本就是一条走向孤独的绝路! 既然已经在这条路上走了这么远,付出了这么多,那就只能……一条路走到黑! 必须爬上去! 爬得更高! 只有站在最高的山巔,才能挣脱所有的束缚!才能按照自己的意志,重塑规则!才能真正地……掌控大局! 他要用那更大的权力,来证明自己今天所有的牺牲、所有的“冷酷”、所有的“权衡”,都是值得的!是通向最终“功业”的必经之路! 他甚至產生了一种扭曲的、带著强烈自我说服性质的念头: 只要他爬得够高,將来拥有了无上的权力,他就能百倍、千倍地补偿今日的“亏欠”,就能隨心所欲地……做回“那个唐国栋”? 或者,成为一个更伟大、更正確的“唐国栋”? 这念头带著一种疯狂的吸引力。 对! 就是这样! 唐国栋猛地吸了一口气,那股刺骨的寒意和沉重的悲愴,被一种更为庞大、更为冰冷的决心所替代。 他脸上的肌肉紧绷起来,眼神中的波动迅速沉淀,重新变得深潭般平静,甚至比之前更加幽深、更加冷酷。 他不再看那份简报,不再去想高启明离开时那绝望的眼神。 他缓缓地、极其仔细地將桌上散乱的文件一一理好,摆放整齐,动作带著一种近乎偏执的仪式感。 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剥离一层脆弱的、多余的情绪。 当他做完这一切,身体重新靠在椅背上时,他已经彻底变回了那个江州市委书记唐国栋。 一位精准、冷静、永远以“大局”为重的政治机器。 第240章 此子……非池中物 江州市委大院深处那栋独门独院的常委楼。 程国梁背对著门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精心打理、绿意盎然的庭院,一株价值不菲的老桩罗汉松在暮色中舒展著遒劲的枝干,尽显主人尊荣。 但程国梁的目光却没有焦点,只是沉沉地投向庭院之外那片被林立高楼分割得支离破碎的、灰濛濛的城市天际线。 手机就放在他身后的红木书桌上,屏幕还亮著,停留在几分钟前结束通话的界面。 通话內容很简单,信息却足够炸裂。 青峰县那个叫郑仪的新任县委书记,竟然真把恆发给查封了! 派了环保局、联合公安局,据说直接闯厂区,勒令停產,冻结帐户! 动作迅猛,態度强硬! 更让他难以置信的是,那个被唐国栋派去“督导”郑仪的高启明,他程国梁一直认为还算识趣、懂规矩的人,居然在关键会议上,公然在恆发的投资意向书上批了“不同意”!还表態支持县委的决定! “他妈的郑仪!他妈的高启明!” 程国梁猛地转过身,铁青的脸因为暴怒而微微扭曲,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名字。 一股邪火直衝顶门! 多少年了,在江州这一亩三分地上,还有人敢这么不给他程国梁面子?! 而且这巴掌,结结实实抽在他程国梁的脸上了! 程国强那个蠢货弟弟! 这几年是给他脸了,仗著自己的势,把恆发经营得乌烟瘴气,没少给自己惹麻烦! 程国梁心里门清! 他早就警告过程国强收敛点,別撞在枪口上。可程国强总是阳奉阴违,觉得有个当市委常委的哥哥兜底,再大的事也能摆平。 这次好了!撞上郑仪这个不要命的愣头青了! “废物!” 程国梁又低吼一声,不知是骂自己那不成器的弟弟,还是骂这个无法无天的郑仪。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烟盒,掏出一根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大口,辛辣的烟气直衝肺腑,才勉强压下几分翻腾的怒意。 郑仪…… 这个名字在他脑子里盘旋。 徐志鸿接任省长后,似乎对这小子搞的“青峰模式”颇为看重。 有点背景,也有点能力。 但程国梁没想到,这小子骨头这么硬,胆子这么大! 居然敢拿他程家开刀?!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环保问题,这是政治挑衅!是对他程国梁在江州多年经营的地位和脸面的赤裸裸践踏! “高启明这个墙头草!” 程国梁的怒火又烧到高启明身上。 唐国栋派他去是干什么的? 是看著郑仪、制约郑仪的!他倒好,被郑仪一激,竟然反水了?! 是郑仪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还是…… 程国梁眼神一凛。 还是唐国栋那边……有了別的意思? 这个念头一起,程国梁立刻抓起手机,手指在通讯录里飞快滑动,找到唐国栋的名字,却迟迟没有按下去。 他的眉头深深皱起。 唐国栋此人…… 精明、持重、深諳平衡之道。 但程国梁太了解他了。 这傢伙就像一条盘踞在洞里的老狐狸,最擅长的就是明哲保身。手段有,魄力……不足。 在程国梁看来,唐国栋就像一颗精心打磨过的鹅卵石,圆滑,稳固,却永远无法成为真正的山峰。 他没有那份捨我其谁的霸气,更没有那份赌上身家性命也要做成一件事的狠劲。 成功的路上只有两种人: 掀翻规则、踏著对手尸骨上位的梟雄;以及,像他程国梁这样,懂得依附规则、在规则內攫取最大利益、必要时比对手更狠更绝的“狗贼”。 而唐国栋? 程国梁嘴角勾起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和嘲讽。 “什么都不是!” “顶多算个……懦夫!” 一个被权力异化、却连真正驾驭权力的勇气都没有的懦夫! 靠著小心谨慎和左右逢源爬到市委书记的位置,大概就是他的极限了。 正厅? 或许还能勉强维持。 再往上?绝无可能!他缺了那份时运,更缺了那份豁得出去的魄力! 指望著唐国栋在这种关头站出来旗帜鲜明地支持他程国梁,去硬撼势头正劲、又有徐省长影子的郑仪? 简直是痴心妄想! 估计这会儿,唐国栋正在办公室里琢磨著怎么撇清关係、怎么安抚两边,把他那套“稳定大局”的废话拿出来当挡箭牌吧? 指望他?不如指望天上掉馅饼! 程国梁冷笑著將唐国栋的號码划过。 这种人,可以用,可以交易,但关键时刻,绝对靠不住! 看来这次,只能靠自己,靠程家自己的能量了! 程国强的恆发被查封,已经不只是钱的问题,是程家的脸面被人按在地上摩擦! 他程国梁要是连自家兄弟的產业都保不住,以后在江州,谁还拿他当盘菜?那些依附程家的势力,会怎么看他? 必须反击! 而且要快!要狠!要彻底把郑仪掀翻在地! 程国梁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光芒。 他掐灭只抽了一半的烟,拿起手机,这次毫不犹豫地拨通了一个保存在最顶端、很少拨打的號码。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 没有称呼,没有寒暄,对方的声音低沉、平缓,带著一种久居高位沉淀下来的、不容置疑的威严: “国梁?” 听到这个声音,程国梁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脸上愤怒的表情瞬间被一种混合著敬畏和討好的神色取代。 “大哥。” 程国梁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恭敬。 电话那头,是江东省委常委、省委秘书长——程安书。 程家的定海神针。 “嗯。” 程安书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青峰县的事,我听说了。” 果然! 程国梁心中一凛,以大哥在省里的位置和掌控力,这件事恐怕在环保局的人衝进恆发厂区那一刻,消息就已经摆在他案头了。 “大哥!郑仪这小子欺人太甚!简直是无法无天!恆发是有点小问题,可也不能这么粗暴地直接查封啊!这不是解决问题,这是打击报復!是在打我们程家的脸!还有那个高启明……” “够了!” 程安书的声音陡然低沉了几分,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打断。 就是这简简单单的两个字,程国梁后面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一个高启明,一个唐国栋,翻不起大浪。” 程安书的语气重新恢復了平缓,却透著彻骨的冰冷。 “唐国栋此人,谨慎有余,魄力全无。守成尚且勉强,进取绝无可能。他能默许你那些安排,就算不错了。” 程安书对唐国栋的评价,竟与程国梁心中所想不谋而合,甚至更为刻薄。 “至於那个郑仪……” 程安书的声音微微顿了一下。 隔著电话,程国梁仿佛能感受到一丝极其细微、极其复杂的情绪波动。 这波动让程国梁的心猛地一跳。 他突然想起了那个几乎被程家遗忘的隱秘。 郑仪……差一点就成了大哥程安书的女婿! 当年,有个叫做郑仪的年轻人刚刚进入体制,就一鸣惊人,能力、品性都是上上等。 程安书对其颇为赏识,並且自己的女儿对其也有好感。 可后来…… 程国梁记不清具体发生了什么,似乎是程悦当时有了矛盾,再加上郑仪那时一直乱跑,相处时间不长等等…… 总之,这桩差点联姻的婚事,最终不了了之。 郑仪后来也被王振国“发配”到了青峰县。 这是程家的一个忌讳,很少有人提起。 “郑仪……” 话筒里沉默了片刻,程安书的声音再次响起,那丝极其细微的情绪波动仿佛只是程国梁的错觉。 “他有能力,有胆魄,是块好钢。可惜……” 程安书的声音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像在审视一块既欣赏又惋惜的璞玉。 “可惜锋芒太露,稜角未平。不知道什么叫藏,什么叫舍。” 电话那头的书房里,程安书靠在宽大的扶手椅上,目光落在书桌一角一个镶著年轻女孩照片的银质相框上。 照片里的程悦笑靨如,眼神清澈,像极了她母亲年轻时的样子。 郑仪。 这个名字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平静如镜的心湖里漾开了一圈圈久违的涟漪。 当初,自己对这个年轻人是真正动过心思的。 从郑仪还没进入体制开始开始,他就注意到了这棵好苗子。 思路清晰,做事扎实,待人接物有礼有节,更难得的是,那份沉稳中透出的锐气,像一柄藏在匣中的利剑,不鸣则已,锋芒暗藏。 他甚至亲自点拨过几次,教他如何在看似无解的博弈中找到那条微妙的平衡线,如何在坚守原则的同时,把路走得长远。 郑仪学得很快,表现得也很好。 那时,他甚至在某个阳光和煦的午后,看著自家女儿程悦提起郑仪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羞涩亮光,心里有过那么一丝……欣慰? 如果能將这块好钢真正收入麾下,成为程家在年轻一代中的左膀右臂,甚至…… 可惜。 终究是可惜了。 这个年轻人,太“正”了。正得近乎迂腐。 他选择了王振国那条路。 那条所谓“改革”、“为民”的路。 在他眼里,那是条看似崇高、实则天真、註定坎坷的独木桥。 为了所谓的“理想”,为了那些不相干的“百姓”,他放弃了程家可能给予他的、无比广阔的坦途。 他甚至选择了和程悦分手。 但他程安书还没有小气到这种地步,郑仪做的没错,程家这些年自己没怎么关注,变得有点太不像话了。 “郑仪这件事情,到此为止吧,” “大哥!” 程国梁的声音带著难以置信的急切和一丝被压抑的愤怒。 “就这样算了?!那恆发……那可是国栋半辈子的心血!他……” “住口!” 程安书的声音陡然严厉,瞬间刺穿了程国梁的愤懣。 “程国强半辈子的心血,就是搞出个污染毒瘤,把下游百姓的饭碗砸了?把省委省政府力推的『青峰模式』牌子砸了?!” 程安书的声音低沉下去,却蕴含著山岳般的压力: “国梁,你告诉我,是谁给程国强的胆子?!是谁让他觉得可以如此肆无忌惮?!” 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砸在程国梁的心上。 程国梁握著手机的手心瞬间沁满冷汗。 他听明白了。 大哥不是不管郑仪。 他是在震怒! 震怒於程国强的愚蠢和狂妄,震怒於程家这艘看似稳固的大船,底下已经开始渗水!而这渗水的根源,极有可能就是因为他程国梁这些年有意无意释放的纵容信號! “大哥……” 程国梁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丝惶恐。 “我……” “不用解释。” 程安书的声音恢復了平缓,但那平静之下,是深不可测的寒意。 “我不管你在江州是怎么做的『长兄如父』。程国强在青峰捅破天,你这个当哥哥的,难辞其咎!” “现在,立刻,让程国强给我滚回来!” 程安书的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恆发的事,到此为止。损失多少,自己认栽!所有债务,依法承担!该赔给老百姓的钱,一分不许少!该他程国强承担的法律责任,自己进去扛!” 程国梁浑身一颤,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让程国强自己扛? 进去扛? 程国梁张了张嘴,喉咙发乾,想为弟弟求情的话在程安书那无形的威压面前,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至於你……” 程安书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更重的分量。 “管好你自己!管好程家上上下下!” “这几年,程家在江州是不是太过高调了?是不是觉得有我程安书在省里,就可以高枕无忧,甚至……为所欲为了?!” 程安书的声音陡然带上了一丝严厉的质问! “国梁,你是市委常委!是组织培养的高级干部!不是程家的『族长』!” “你的心思,应该放在江州的发展大局上!放在履行组织赋予你的职责上!而不是整天盯著你那点家族產业,琢磨著怎么在规则之外攫取更大的利益!” “看看程家现在!商场上乌烟瘴气,家族里子弟骄纵!再这么下去,程家就不是什么世家大族,而是钉在江东省委嘴边的肉中刺!是给我程安书掘墓的锹!” 程安书的话语如同冰冷的刀锋,精准地剖开了程国梁內心深处最不愿面对、却又实实在在存在的隱忧! 冷汗,已经浸透了程国梁的后背。 他从未见过大哥如此声色俱厉!如此……失望透顶! “大哥!我……我知道错了!我一定……” “知道错,就去做!” 程安书打断了他苍白无力的表態。 “立刻整顿!家族所有生意,该切割的切割,该规范的规范!所有在江州体制內或边缘的子弟,必须夹起尾巴!再惹出一点有损程家声誉、影响我声誉的风波,別怪我翻脸无情!” 程安书的警告,冰冷彻骨。 程国梁握著电话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他知道,这不是说说而已。大哥程安书对家族的掌控力,远超外人想像。他真要“翻脸无情”,程家在江东省根基再深,也得伤筋动骨! “是!大哥!我一定管好!” 程国梁的声音带著从未有过的服帖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程安书的声音似乎缓和了一丝,但那份深沉依旧: “至於郑仪……” 程安书念出这个名字,语气中带著一种程国梁无法理解的、极其复杂的情绪。 “此子……非池中物。” 他的评价异常简洁,却带著极其重要的意味。 程国梁心头一跳。 非池中物? 大哥竟然用这么高的评价来形容郑仪这个年轻人?! 他的话语顿了顿,仿佛在回忆什么。 “他的路,和我们的路……终究不同。” “不必再想著去压他,更不必试图报復。” 程安书的声音重新变得清晰、坚定: “不仅不要动他……” 程安书的语气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 “必要的时候……给予方便。” “什么?!” 程国梁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给郑仪……方便? 那个亲手掀翻了恆发、差点把程国强送进去的郑仪?! “大哥!这……” “照我说的做!” 程安书的声音带著不容置喙的威严。 “此等人物,与其为敌,不如……留一线。” 程安书的声音低沉下去,带著一种洞悉世情后的深邃: “他的路註定不平坦。但能走多远,看他自己造化。我们程家,犯不著为了一个程国强的烂摊子,平白树此强敌,更坏了自己的格局。” 他最后的话语,带著一种意味深长的告诫: “国梁,眼光放长远些。” “程家的根基,不在一城一地,更不在一个恆发。” “是……” 程国梁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感觉喉咙发紧。 他脑中一片混乱。 大哥的震怒、对程家的训斥、对郑仪那令人费解的评价和……关照? “就这样吧。” 程安书的声音透出一丝疲惫。 “记住我的话,管好程家。 第241章 关於治理一个县城的感悟 阳光透过淡薄的云层,懒洋洋地洒在青峰县略显陈旧的街道上,蒸腾起雨后微湿的泥土气息。 一辆风尘僕僕的越野车缓缓停在城东那片自发形成的“跳蚤”市场外。 车门推开,一个短髮利落、背著双肩包的女人利落地跳下车。 她穿著合体的户外衝锋衣,脚蹬运动鞋,脸上未施粉黛,眼神却锐利地扫视著眼前熙攘喧闹的景象。 她叫周晓芸,省报首席记者。 城东这片所谓的“跳蚤”市场,更像一个巨大的、杂乱无章的旧货市集和路边摊的混合体。 褪色的塑料布撑起简易棚子,油腻的锅灶冒著腾腾热气,吆喝声、討价还价声、自行车铃声、孩子的哭闹声混杂在一起,编织成一幅充满烟火气的、有些刺耳却又生机勃勃的画卷。 一个卖藤编竹器的老头摊位前,一个穿著深色夹克的身影,正微微躬著身,手里捏著一个有些开裂的藤篮。 “老人家,你这篮子编得紧实,就是口沿这里有点鬆了。” 郑仪的声音不高,淹没在嘈杂的市声里。 老头眯著眼,打量著眼前这个不像买主、倒像是手艺人的年轻人,咂巴著嘴: “小后生好眼力!这篾条韧劲差了点,老手艺活,凑合能用就行嘍!” “篾条韧劲差,编的时候多压一道,吃住劲,口沿就不容易散了。” 郑仪手指在篮沿某处轻轻点了点,动作熟练。 “像这样,你看。” 他拿起老头手边的几根未泡软的干篾条,手指翻飞,竟然极其利落地做了个小示范,几根篾条在他指间交叉、按压,很快形成了一个稳固的结。 老头浑浊的眼睛陡然睁大,布满老茧的手下意识地伸过去,摸了摸郑仪刚刚加固的那处。 “咦?你这手艺……行家啊?” 郑仪笑了笑,把藤篮放下: “小时候跟村里老篾匠学过点皮毛。这东西,结实耐用是根本,样子是其次。您老手艺底子好,稍微讲究点,卖相和耐用都上去,价也能高点。” 老头怔怔地看著郑仪,又看看自己摊位上那些略显粗糙的藤器,再看向郑仪的眼神里,少了几分市侩,多了些同行的亲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敬意。 周晓芸的镜头,无声地定格了这个瞬间。 她不动声色地收起相机,走了过去。 “郑书记?” 郑仪闻声抬头,看到背著相机的周晓芸,脸上掠过一丝微讶,隨即恢復了平静。 “周记者?” 他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语气自然。 “没想到在这里碰上了。” “我也没想到。” 周晓芸坦然地笑著,目光扫过摊位上的藤器。 “郑书记好手艺。” “一点旧时爱好。” 郑仪摆摆手。 “年轻时跟老乡学的,总想著万一哪天失业了,还能靠这手艺混口饭吃。” 他半开玩笑地说著,眼神却清澈坦然。 周晓芸心中微动。 这个开场,远比会议室里准备好的访谈提纲有意思得多。 “我逛了一圈,挺有意思。” 周晓芸指著周围。 “热闹,但也够乱。车子堵成一锅粥,路面脏水横流,占道严重。城管估计也头疼吧?” 郑仪顺著她的目光看去,眉头习惯性地微蹙了一下,又很快鬆开。 “头疼是真的。” 他语气平静,没有抱怨,只有陈述。 “堵车、污水、占道……这些都是城市管理的老大难,尤其是我们这种县城,底子薄,规划滯后,管理力量也跟不上。” 他指著远处一个正在费力把三轮车推出水洼的摊贩: “你看他,早上四点就得去批发市场进货,回来抢位置,颳风下雨不敢歇,一家老小的嚼裹都指著这个摊子。你一纸『规范』,把他赶到规划好的市场去?摊位费、管理费一交,他辛苦一天可能白干。可堵在路口,影响交通,又確实不行。” “矛盾就在这里。” 郑仪的目光重新回到周晓芸脸上,带著一种歷经思考后的坦诚: “县城治理,一头连著秩序和效率,一头连著几万人的生计和饭碗。就像这藤编,既要讲究耐用,又得兼顾卖相,还得考虑篾条本身的承受力。” “一刀切,乾净利落,立竿见影,最简单。” “但留下的伤口,可能很久都好不了。” “所以呢?” 周晓芸追问。 “就听之任之?或者只是呼吁『包容』?” “当然不是。” 郑仪摇头,目光投向远处那条被各种摊位挤得只剩狭窄通道的马路。 “我们在做减法,也在做加法。” “城西那片废弃的老纺厂仓库,正在改造。快完工了。打算搞成『东市集』,分区、防水、通电、统一管理,租金很便宜,先给这些零散摊贩一个能遮风挡雨的过渡去处。” “同时,城管、环卫、交警,加派人力,成立联合柔性执法队。重点时段派人疏导交通、清理垃圾,对占道经营,先提醒,再帮助挪位子,最后才是不得不用的处罚。罚款不是目的,把路通了、地扫净了、大家能安心摆摊做生意了,才是目的。” 郑仪的语气很平淡,没有豪言壮语。 “效果没那么快,也还会有反覆。县城就这点人手,这事那事,方方面面都紧。”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嘴角有一丝无奈又篤定的笑意: “治理县城,得像中医把脉,急不得。得耐著性子,一点点摸清脉象,找准癥结,温药慢火,既祛病又不伤元气。现在做的这些,就是这副『温药』。” 周晓芸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录著。 “我听说您推了个『困难群眾清零行动』?” 周晓芸转换话题。 “目標很高。” “目標不高不行啊。” 郑仪目光沉静下来。 “杨老歪那样的,不止一个。有的在册,有的『隱身』。有的真困难,有的像杨老歪那样,是心里的疙瘩没解开。” 他顿了顿: “以前我们扶贫,盯著钱,盯著项目落地率。这次『清零』,更多是盯著『人』,盯著他为什么困难?困难在哪里?有没有解开的可能?” “比如?” “比如,” 郑仪指了指不远处一个挑著担子卖手工豆腐的老妇人。 “刚才跟婆婆聊了两句。她男人走了,儿子在城里打工,自己有点慢性病,做豆腐是祖传手艺,也是唯一生计。政府给她办了低保,也纳入了合作社医疗帮扶名单。” “这是『清零』?” “这是保底。” 郑仪摇头。 “下一步,想联合县里食品厂,看能不能把她这种小作坊纳入微產业链,提供点无菌包装的技术支持,帮忙对接下社区团购或者小型超市。 让她的豆腐能卖得更好点,更远点,收入更稳点。这才是『清零』,从生存,到有尊严、可持续的生计。” 周晓芸的目光再次投向那位佝僂著背、小心切著豆腐的老妇人。 郑仪这番话,不再是抽象的政策,而是变成了眼前这个具体老人的可能未来。 “那杨老歪呢?” 周晓芸拋出这个尖锐的问题。 “他是您『清零』名单上的『硬骨头』吧?他的『尊严生计』,您打算怎么『清』?” 郑仪的目光瞬间变得复杂而深远。 他沉默了片刻。 “杨老歪……”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 “他最难清的,不是穷,是心里那股被彻底打趴下的『认命』,和用耍赖、赌博来麻痹自己的『扭曲』。他是『歷史遗留问题』砸出来的一个活標本。” “给他治腿,给他生活费,甚至给他盖间新房,都容易。” “但把他心里那个被二十年前那顿棍棒打碎的东西重新粘起来……难。” 郑仪的语气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和清醒。 “这种『清零』,不是几个月、甚至几年能完成的。可能需要一两代人的努力。” “那您还做?” “做。” 郑仪回答得斩钉截铁。 “再难也得做。给他一个『安全网』兜底,给他一个『出口』,持续的心理疏导。让杨树根这样关心他的人別放弃。一点一点地,像蚂蚁啃骨头。” “这次『清零』,我最大的感悟就是:” 郑仪的目光投向市场尽头那条缓缓流淌的、水质依旧浑浊的小河。 “基层治理,光有决心不够,光有技巧不够,光有钱更不够。” “它需要一种『笨功夫』。” “得蹲下去,贴著地皮,去感受那种具体的、带著汗味和烟火气的困难。把那些抽象的『数字』和『指標』,还原成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去理解他们的委屈、无奈、甚至被逼出来的刁钻。” “这需要理性。” “理性地认识发展的阶段性,知道我们不可能一夜之间把所有问题都解决掉。” “理性地承认治理能力的不足,知道很多事我们暂时还做不到尽善尽美。” “理性地接受过程的反覆和曲折。” 郑仪的语气愈发沉静。 “然后,在这份理性认知的基础上,再拿出决心。” “不是拍桌子喊口號的决心,而是像这篾匠编篮子一样,一篾一篾,耐著性子,把该压紧的地方压实,把鬆散的漏洞一点点补上的那种决心。” “少些对速成政绩的迷恋,多些对复杂现实的敬畏和耐心。” “这大概就是……我理解的,治理一个县城的『理性和决心』。” 周晓芸放下了手中的笔。 市场喧囂的声浪仿佛在这一刻都模糊了。 她看著眼前这位年轻的县委书记。 他的夹克沾了点灰,鬢角似乎比上次在新闻里看到的照片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但那双眼睛,依旧清澈,沉静,闪烁著一种经过思考淬炼后更为篤定的光芒。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慷慨激昂。 只有对“笨功夫”的强调,对“理性”与“决心”关係的清醒认知,对治理复杂性的深刻体察,以及一份……沉甸甸的、扎根於泥土的责任。 她感觉手中的相机有些沉重。 第242章 不被选择的另一条路 城东“跳蚤”市场的喧嚷在身后渐远,郑仪和周晓芸沿著县一中后墙那条被梧桐树荫遮蔽的老街走著。 老街转角,一棵枝干遒劲的老槐树下。 两个穿著蓝白校服的高中生面对面站著,爭得面红耳赤。 “……我就不明白了!千军万马挤独木桥,捲成麻图什么?考个好大学又怎么样?出来还不是给资本打工!『小镇做题家』的梗你没听过?我们这些小地方的学生,拼死拼活刷题,到头来可能还是比不上人家几代人的积累!” 说话的男生个子高些,额发有些凌乱,情绪激动,手里捏著捲成一团的数学练习册挥舞著,眼神里充满了愤懣和不甘。 “那你告诉我,不考怎么办?” 他对面的女生声音清脆,寸步不让地反问。她鼻樑上架著细框眼镜,眉头紧锁。 “回去种地?还是跟著我爸妈在街边卖煎饼?还是像那边市场里的人一样,看天吃饭?高考是残酷,是不公平!但它至少给我们这些没钱、没背景的人撕开了一道口子!一个靠拼命努力就可能改变轨跡的机会!这是我们现在唯一能抓住的、相对公平的起点!你別跟我扯什么理想情怀,饭都吃不饱的时候谈什么別的赛道!” 男生气得脸更红了: “你这叫认命!叫被洗脑!赛道是別人画的,规则是別人定的,我们就非得在別人画的框框里內耗到死吗?总得有人去试试別的路……” “別的路?创业?你知道多少草根创业最后倾家荡產?搞艺术?家里拿什么支撑你几年没收入?去学手艺?能比得上大学生的薪资待遇吗?” 女生语速飞快,逻辑清晰。 “现实点吧!没有敲门砖,你连展示『別的路』上才能的机会都没有!这世界,哪有什么绝对公平?高考这条道,就是最不坏的那条!” 两人针锋相对,空气里瀰漫著少年人特有的、带著绝望和憧憬交织的激烈情绪。 激烈的辩论让两个少年谁也没留意到不远处停下的身影。 直到那个高个男生因为激动挥舞的手臂,无意中蹭掉了女生鼻樑上的眼镜。 “哎呀!” 女生惊呼一声,下意识地蹲下去摸索。 郑仪几乎是同时一步上前,在眼镜即將被另一个路过的学生踩上之前,稳稳地將其捡了起来。 “给,同学。” 郑仪的声音温和,將眼镜递给有些慌张的女生。 女生接过眼镜戴上,镜片后的世界重新清晰,她这才看清递还眼镜的人。 那张经常在县电视台新闻和街头宣传栏照片上出现的、年轻却已带著一种难以言喻威严的脸庞。 她瞬间愣住了,嘴巴微张,忘了道谢。 旁边的男生也猛地收声,看清郑仪的模样后,脸上那股愤世嫉俗的激动瞬间冻结,化为一丝惊讶和……紧张。 “郑……郑书记?” 女生小声地、难以置信地问了出来。 郑仪点点头,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没有丝毫架子。 “放学了?刚才听你们聊得挺激烈。” 他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带著长辈的关切。 “高考……公平?出路?这问题够大的。” 郑仪轻轻点头,脸上没有评判的神色,目光温和地扫过眼前两个神情紧绷、眼里都燃烧著不同火焰的少年。 “你们说的,” 他的声音不高,传入两人耳中。 “都有道理。” 这话出乎意料。 男生怔住了,挥舞练习册的手僵在半空。女生推了推刚戴好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满是困惑。 郑仪没有急於解释,而是示意旁边老槐树根旁一块乾净的石礅。 “都坐下聊两句?” 他率先坐了下去,动作隨意,丝毫没有县委书记的架子。 男生犹豫了一下,跟著坐下。女生也迟疑地挨著石礅边缘坐了。 “你,” 郑仪看向情绪依旧激动的男生。 “看到了不公平,看到了规则可能是別人画的,不想被框死,想闯別的路。这股子质疑、这股子不想认命的劲儿,是好事。一个国家、一个地方,要是年轻人全成了只会低头走路、不敢抬头看天的『顺民』,那才真没希望。” 男生紧绷的脸颊肌肉似乎鬆动了些许,眼神里的愤懣被郑仪的理解稍稍化解。 “而你,” 郑仪转向女生,语气同样带著肯定。 “很清醒,看得到现实的残酷。你说得对,对於绝大多数像我们青峰县这样家庭的孩子,高考確实是目前最清晰、相对最公平的一条赛道。它像一道悬崖上的窄桥,踩上去艰难,但桥那头,確实连接著更广阔的天地和更多的可能性。努力去够一够,为自己爭取一块更好的『敲门砖』,天经地义,没有任何错。” 女生抿了抿嘴,刚才那种近乎决绝的“现实主义”辩护姿態,在郑仪平静的认同下,也悄然放鬆了一些。 “你们爭论的焦点,一个在『门』里头拼,一个想从『墙』外面找路,这都不是错的。” 他话锋一转,语气低沉下来: “但这爭论背后藏著的,才是我们今天,在青峰县,在千千万万个县里,真正需要面对的巨大难题。” 郑仪的声音带著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那就是,为什么考不上好大学,或者根本走不通考学这条路的孩子们,他们通过诚实劳动、付出汗水获得的收入,保障他们过上有尊严的生活,就那么难?为什么『劳动』,在很多时候,似乎成了一条註定被挤压、被轻视、甚至被剥削的末路?” “这是我们这些『当家人』的失职!” 郑仪的语气加重了几分。 两个少年都屏住了呼吸,怔怔地看著这位年轻的书记。 郑仪的目光从树梢收回,重新落到他们脸上,坚定而清晰: “所以,青峰县现在做的很多事,『困难群眾清零』,搞中药材合作社,盘活老纺厂仓库建东市集,还有正在规划落地的绿色產业园……” 他语速不快,像是在梳理一条脉络: “它们的目標其实很朴素,就是要让那些像你。” 他看向男生。 “一样想走『別路』的人,他可以选择去学一门被市场认可、前景不错的技能,进我们引进的绿色工厂,有稳定的收入和上升空间;” “也让那些像你。” 他看向女生。 “一样看清了现实、打算在现有赛道上拼命努力的孩子,万一真的觉得考学这条路走不通了,或者走完了发现很艰难,回头看看家乡,她还能看到一条能养活自己、甚至能养好自己、受人尊重的『劳动』之路!” 郑仪的声音带著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这条路,不是『没办法才去干』的下下之选,而是一条同样值得自豪、同样能看到希望的路!”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 “现实的残酷,我比你们更清楚。改变很难,不可能一蹴而就。青峰县的『笨功夫』,就是一点一点地,去啃那些挡住这条路的大石头。” “但这路,只要在铺,方向没错,就总有人能踏上去,並且越走越宽。” 郑仪看著眼前两张年轻而迷茫的脸,神情郑重: “对你们俩,我不评判谁对谁错。我只想说,在这个年纪,有想法,敢爭辩,本身就很了不起。” “高考的赛道,如果这是你认为对的路,就咬著牙去拼!拼过了,无论结果,你都会比昨天更强大!” “那些规则的『画框』,如果你觉得不对,有打破的勇气和想法,那就更要努力去学习、去成长!因为只有你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能看清规则,理解规则,甚至有机会在未来参与制定或改变规则时,你的『不想被框死』,才有真正的力量!” “未来是美好的吗?” 郑仪的声音微微扬起,带著一种穿透眼前迷雾的光芒: “它一定是奋斗出来的!” “我们这代人在前面一点点『啃石头』,你们在后面一点点『垒地基』。每一份不认命的心气,每一滴为理想付出的汗水,每一次为公平、为尊严发出的声音……只要坚持下去,最终都会变成把残酷推向美好的那股力量!” “別灰心。” “做自己认为对的事,努力奋斗。” “未来很长,脚下的路,可以有很多条,也必定会有更多的挫折,但终点,都会是属於你们的美好未来。” 第243章 成果很好,变数很大 五个月后。 深秋的暖阳慷慨地洒在青峰县的土地上,空气中瀰漫著收穫的气息,混合著泥土的芬芳和晾晒新粮的谷香。 县委大院门口,那面鲜艷的五星红旗在湛蓝的天幕下猎猎招展。 院內,气氛却与这寧静的秋日截然不同。 锣鼓喧天,彩旗飘扬。 一条巨大的红色横幅横贯县委大楼门楣: “热烈庆祝青峰县脱贫攻坚战取得决定性胜利!” 横幅下,省、市联合验收组的领导们,县里四套班子的成员,各乡镇、各村的代表,还有闻讯自发赶来的群眾,將小小的县委大院挤得水泄不通。 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著发自內心的笑容,那笑容里,有汗水浇灌出的欣慰,有苦尽甘来的激动,更有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省委副秘书长、省扶贫办主任站在临时搭建的简易主席台上,声音洪亮,透过麦克风传遍整个大院: “……经严格核查评估,青峰县贫困发生率降至0.8%以下,所有贫困村全部出列,所有建档立卡贫困户『两不愁三保障』及饮水安全核心指標全面达標!『青峰模式』在產业带动、机制创新、志智双扶等方面成效显著,为全省县域脱贫攻坚提供了宝贵经验!省委、省政府决定,授予青峰县『全省脱贫攻坚先进集体』荣誉称號!” 掌声! 如同积蓄了太久的惊雷,轰然炸响! 经久不息! 掌声中,无数双眼睛热切地望向站在前排的那个身影。 郑仪。 他依旧穿著那件半旧的深色夹克,站在人群前列,身姿挺拔如松。 阳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映照出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明亮、更加沉静。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激动地鼓掌欢呼,只是微微仰著头,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望向远处那片在阳光下泛著金光的田野。 那目光里,没有功成名就的志得意满,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如同大地般厚重的平静。 “下面,请青峰县委书记郑仪同志,代表县委县政府和全县人民,作匯报发言!” 主持人的声音响起。 掌声再次如潮水般涌起。 郑仪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上主席台。 他站定,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那一张张熟悉或陌生的、写满期盼和喜悦的脸庞。 有头髮白、皱纹里刻满风霜的老农,有穿著合作社统一工装、眼神明亮的妇女,有戴著红领巾、好奇张望的孩子,有风尘僕僕的乡镇干部,有並肩作战的县委常委们…… 高启明站在市领导那一排,脸上带著惯常的、温和得体的笑容,迎上郑仪的目光,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那眼神深处,似乎有一丝复杂的、难以言喻的释然和……敬意? 郑仪收回目光,对著麦克风,声音沉稳而清晰,没有慷慨激昂的语调,却带著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各位领导,同志们,乡亲们!” “今天,我们在这里,不是庆祝胜利的终点,而是站在一个新奋斗的起点!” “这份沉甸甸的荣誉,属於省委省政府的坚强领导,属於市委市政府的大力支持,更属於我们青峰县几十万勤劳质朴、不屈不挠的父老乡亲!” “是你们,用布满老茧的双手,在贫瘠的土地上刨出了希望;是你们,用坚韧的脊樑,扛起了家庭的重担,也扛起了青峰脱贫致富的梦想!” “这五个月,我们啃下了柳树洼二十年的硬骨头,让三十七户失地农民拿到了迟来的补偿,看到了安置新居的曙光!” “我们重启了清水河尘封的旧案,让正义的阳光穿透迷雾,告慰了破碎的家庭,也擦亮了法治的尊严!” “我们关停了污染毒瘤恆发实业,用决心换回了母亲河重新流淌的清波!” “我们建起了『东市集』,让零散的摊贩有了遮风挡雨的家;我们引进了绿色產业,让『青峰模式』的藤蔓上,结出了更多元、更可持续的果实!” “我们启动了『困难群眾清零行动』,把党的温暖,送到了群眾最边缘、最绝望的角落……” 台下,许多人的眼眶湿润了。 那些亲身经歷过柳树洼上访无门的老人,那些在清水河案中失去孩子的父母,那些曾经守著被污染河水欲哭无泪的村民,那些在东市集找到了安稳生计的摊贩……他们用力地鼓著掌,泪水无声地滑落。 “脱贫摘帽,只是我们迈出的第一步!” 郑仪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青峰的路,还很长!” “產业基础还不牢固,抗风险能力还很弱;教育、医疗、养老这些民生短板,依然突出;乡村治理的精细化水平,亟待提升;一些歷史遗留的深层次矛盾,还需要我们久久为功……” “我们绝不能有丝毫的鬆劲懈怠!绝不能躺在功劳簿上睡大觉!” “下一步,我们要把巩固拓展脱贫攻坚成果同乡村振兴有效衔接作为头等大事!” “要让『青峰模式』的根扎得更深,藤蔓伸得更远!要让中药材、绿色製造、生態旅游这些特色產业,真正成为老百姓增收致富的『金饭碗』!” “要下大力气补齐民生短板!让我们的孩子在家门口就能上好学!让我们的老人病有所医、老有所养!让我们的乡村更美、更宜居!” “要持续深化基层治理创新!让『困难群眾清零』成为常態!让公平正义的阳光,照亮青峰县的每一个角落!” 郑仪的目光如同火炬,扫过全场: “乡亲们!同志们!” “脱贫摘帽不是终点,而是新生活、新奋斗的起点!” “让我们继续发扬『上下同心、尽锐出战、精准务实、开拓创新、攻坚克难、不负人民』的脱贫攻坚精神,拿出更大的决心,付出更实的努力,把青峰县建设得更加富裕、更加美丽、更加幸福!” “有没有信心?!” “有——!” 山呼海啸般的回应,带著滚烫的温度,直衝云霄!仿佛要將这秋日的晴空都点燃! 表彰大会的热浪尚未完全散去,县委大院里的喧囂渐渐沉淀,空气中还残留著鞭炮的硝烟味和人群散去的温热气息。 郑仪送走最后一批前来道贺的乡镇干部,脸上的笑容还未完全敛去,省委副秘书长、省扶贫办主任李靖便走了过来,脸上带著一种不同於大会上的、更为私密的笑容。 “郑书记,辛苦了!走,找个安静地方,徐省长特意让我带几句话给你。” 郑仪心头微动,面上依旧沉稳: “李主任请。” 两人没有回办公室,而是沿著县委大院后侧一条僻静的林荫道缓步而行。 深秋的梧桐叶金黄灿烂,在午后的阳光下铺了一地碎金,踩上去沙沙作响,更衬得四周一片静謐。 “青峰这一仗,打得漂亮!” 李靖开门见山,语气真诚。 “徐省长在省里看了验收报告和大会简报,非常高兴,连说了三个『好』字!『青峰模式』算是彻底立住了,成了全省標杆!” “都是省委省政府领导有方,徐省长亲自点题、大力支持的结果,我们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郑仪谦逊回应,目光平静地看著前方铺满落叶的小径。 “该做的事,做到这个份上,就是大本事!” 李靖拍了拍郑仪的肩膀,话锋却极其自然地一转,声音压低了几分,带著一种推心置腹的意味。 “不过啊,郑仪,树大招风。青峰这一炮太响,你这位『操盘手』,现在可是全省瞩目的焦点。” 他停下脚步,侧身看著郑仪,镜片后的目光带著深意。 “省里……有些风声了。” 郑仪的心微微一沉,但脸上依旧波澜不惊,只是脚步也隨之停下,做出倾听的姿態。 “风声?” 他语气平静。 “嗯。” 李靖点点头,目光扫过四周,確认无人,才用更低的声音道: “有领导提出来,像你这样有思路、有魄力、有实绩的年轻干部,放在一个县里,舞台还是小了。应该放到更重要的岗位上去,发挥更大的作用。” 他顿了顿,观察著郑仪的反应,见对方依旧沉静,才继续道: “初步的意向……可能是省发改委,或者省农业农村厅,一个实权副厅的位置。甚至……有风声说,可能直接进省政府办公厅,给某位副省长当助手,起点更高。” 调走? 而且是直接调离青峰?去省里? 在这个“青峰模式”刚刚落地生根、乡村振兴的宏大篇章才翻开第一页的关键时刻?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郑仪的脚底窜起,直衝头顶。他感觉深秋午后的阳光似乎都失去了温度。 但他没有失態。 多年的歷练,早已將他的情绪淬炼得如同深潭之水,表面难起波澜。 “李主任,” 郑仪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丝毫慌乱。 “这是组织上的考虑,我坚决服从安排。” “服从安排是必须的。” 李靖似乎很满意郑仪的反应,语气更加推心置腹。 “但作为前辈,我得提醒你,这事……没那么简单。” 他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耳语: “青峰现在是什么?是徐省长亲自抓的点!是全省的標杆!『青峰模式』刚验收通过,正是需要你这位『创始人』坐镇,深化拓展、巩固成果、打造样板的关键期!这个时候把你调走,往轻了说,是急功近利,想摘现成的桃子;往重了说……” 李靖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那就是有人不想看到『青峰模式』真正做大做强!不想看到你郑仪在青峰扎下根,长成参天大树!想趁你根基未稳,羽翼未丰,把你连根拔起,挪到一个看似光鲜、实则可能被架空的『高位』上去!” “架空”两个字,李靖咬得格外重。 “省发改委、农业农村厅,听起来位高权重,但里面盘根错节,一个空降的副职,没有自己深耕的根基,没有过硬的班底,想推动点实质性改革,难如登天! 至於省政府办公厅……那更是漩涡中心,一步踏错,就可能粉身碎骨!” 李靖的分析,精准的解释了“提拔”背后可能隱藏的凶险。 “更重要的是,” 李靖盯著郑仪的眼睛。 “你走了,青峰怎么办?你一手带起来的贺錚、林姝他们怎么办?『青峰模式』会不会人走政息?那些你刚刚啃下来的硬骨头,会不会死灰復燃?那些刚看到希望的乡亲们,会不会再次失望?”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重锤,狠狠砸在郑仪的心坎上。 青峰,早已不再仅仅是他履职的一个地名。 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浸透了他和战友们的汗水,甚至血水。 这里的每一个进步,都凝聚著无数人挣脱贫困、追求尊严的渴望。 这里,是他倾注了全部心血和理想的地方! 是他政治生命的根! 现在,根要被拔起? 在他刚刚为这片土地播下希望之种,幼苗才破土而出,最需要精心呵护的时候? 一股巨大的、混杂著不甘、愤怒、忧虑和沉重责任感的情绪,如同岩浆般在郑仪胸中奔涌、衝撞!几乎要衝破他强大的自制力!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深秋微凉的空气带著泥土和落叶的气息涌入肺腑,强行冷却著沸腾的血液。 再开口时,郑仪的声音依旧平稳,但那份沉静之下,却蕴含著一种如同即將喷发的火山般压抑的力量: “李主任,感谢您的肺腑之言。” “青峰,是几十万青峰人的青峰。『青峰模式』,是无数干部群眾共同探索出来的路。” “我个人的去留,微不足道。” “但这条路,不能断。” “青峰刚刚起步的乡村振兴,不能停。” “老百姓刚刚燃起的希望,不能灭!” 他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如同穿透迷雾的利剑,直刺问题的核心: “省里的风声,是哪些领导的意思?徐省长……知道吗?他是什么態度?” 这才是关键! 徐志鸿的態度,將决定一切! 李靖看著郑仪眼中那几乎要燃烧起来的、却又被强行压抑的火焰,心中也不由得凛然。他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权衡,最终缓缓摇头: “风声……来源很杂。有欣赏你能力、想重用的;也有……別的想法的人。徐省长那边,目前还没有明確表態。” 他顿了顿,语气带著一丝深意: “但你要明白,徐省长是省长,他站的位置,要通盘考虑全省的干部布局和平衡。有时候,个人的意愿,也要服从於更高层面的『棋局』。” “棋局……” 郑仪咀嚼著这两个字,脸上浮现淡淡的冷笑。 有人想挪动他,或许是为了“重用”,或许是为了“摘桃”,或许是为了……“拆台”! “李主任。” 郑仪的声音异常清晰,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麻烦您,帮我给徐省长带句话。” “你说。” 李靖神情一肃。 “青峰脱贫摘帽,只是万里长征第一步。乡村振兴的蓝图刚刚铺开,深水区的改革攻坚才破题,歷史遗留的硬骨头尚未啃净,老百姓对美好生活的期盼正热切。” “此时调离,非青峰之福,亦非我郑仪所愿。” “恳请徐省长,再给我三年时间!” 郑仪的目光如同磐石,坚定无比: “三年!我只要三年!” “三年之內,若不能將『青峰模式』锻造成全省乃至全国可复製、可持续的乡村振兴样板,若不能带领青峰县在共同富裕的道路上迈出坚实步伐,我郑仪,甘愿接受任何处分,引咎辞职,绝无怨言!” 每一个字,都如同金石坠地,鏗鏘有力! 这不是请求,是承诺!是军令状!更是一个县委书记,对他所深爱的土地和人民,最深沉、最决绝的守护誓言! 李靖动容了。 他看著眼前这个年轻人,看著他眼中那不顾一切、破釜沉舟的光芒,看著他为了脚下这片土地甘愿赌上自己政治前途的决绝。 这份赤诚,这份担当,这份近乎悲壮的执著…… “好!” 李靖重重地点头,眼中也燃起一丝激赏。 “这话,我一定一字不差地带到!郑仪,你这份心,这份志气,我老李……佩服!” 他用力拍了拍郑仪的肩膀,仿佛要將自己的力量传递过去。 “不过……” 李靖话锋一转,语气带著凝重。 “省里的风声既然起了,就不会轻易平息。你要有心理准备,这三年之请,未必能如愿。上面……变数很大。” “我明白。” 郑仪的目光投向县委大院的方向,那里,贺錚、林姝、高琳、杨树根……无数张面孔在他心中闪过。 “但无论结果如何,只要我郑仪在青峰一天,就会为这片土地,为这里的人民,战斗到最后一刻!” 第244章 重新审视班底的建设 青峰县委小会议室。 郑仪坐在主位,面前摊开的不是文件,而是一份干部履歷表。 照片上的男人约莫四十出头,短髮,方脸,鼻樑高挺,眼神锐利,带著一种基层干部特有的沉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 姓名:陈越。 现任职务:青峰县审计局党组书记、局长。 曾任:东兴镇党委副书记、镇长(五年)。 学歷:江东財经大学审计学硕士。 籍贯:青峰县青山镇。 履歷乾净、扎实。 从乡镇財政所科员起步,一步一个脚印,在东兴镇镇长任上,顶著压力清退了几个长期占用集体资產、群眾反映强烈的“关係户”。 推动镇属集体企业改制,盘活了閒置多年的老农机厂,引入了一家农產品深加工企业,让青山镇这个曾经的“后进镇”,在他离任时经济指標跃居全县中游。 调任县审计局局长后,更是雷厉风行。 去年牵头对全县扶贫资金进行专项审计,硬是顶住各方压力,揪出了三个乡镇虚报冒领、挤占挪用的问题,追回资金近千万,几个涉事干部被严肃处理。 本地人,高学歷,有魄力,懂经济,熟悉基层,更关键的是——有政治头脑。 知道什么该碰,什么不该碰,碰了之后如何善后,如何把阻力转化为推动工作的助力。 郑仪的手指敲击著桌面,发出沉闷的“篤篤”声。 三年。 李长河带来的“风声”和那番推心置腹的警告,像一根无形的刺,深深扎进了郑仪的心里。 他爭取了三年,但这三年,註定是风雨飘摇、暗流涌动的三年。 他必须在这三年里,为青峰打造一个真正能扛起“青峰模式”大旗、能在他离开后继续沿著这条路坚定走下去的成熟班底。 核心的贺錚、林姝、冷治、刘希,忠诚可靠,能力也够,但都太“郑仪化”了。 他们是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利刃,锋芒毕露,攻坚克难无往不利,但独当一面、尤其是驾驭复杂局面、平衡各方利益的政治智慧,还需要更深的磨礪。 县政府那边,陈济民是个摆设,至於郭长河……郑仪的目光沉了沉。 这个常务副县长,能力是有的,甚至可以说很强。 县政府日常运转、具体事务的推进,离不开他。在郑仪的高压和周阳倒台后,他选择了“合作”,也展现出了相当的执行力。 各乡村的药材保障、东市集的初期协调,他都出了力。 但郑仪太清楚郭长河是什么人了。 这就是一条盘踞在县政府多年的“地头蛇”,一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 他的“合作”,是审时度势下的自保,是利益权衡后的选择。他骨子里信奉的是“权力即利益”,是“关係至上”。 他能在规则內把事情办得漂亮,也能在规则外为自己和依附者攫取利益。 现在自己坐镇县委,能压得住他,能把他圈在“规则”的笼子里,让他发挥“能吏”的作用。可一旦自己离开呢? 郑仪几乎可以预见: 一个失去了强力制约的郭长河,会迅速填补权力真空,利用他深耕多年的县政府班底和盘根错节的关係网,將“青峰模式”中那些需要持续投入、短期难见政绩的“笨功夫”边缘化,转而追求那些能快速出数字、出亮点的“短平快”项目。 甚至,为了利益,他可能重新与那些被压制的地方势力、资本力量媾和,让青峰好不容易清朗起来的政治生態和营商环境,再次蒙尘。 郭长河,是青峰未来最大的隱患,是“青峰模式”能否真正延续下去的关键变量。 必须有人能制衡他,甚至……在必要时取代他。 陈越的名字,就是在郑仪反覆权衡、多方考察后,浮出水面的。 这个从东兴镇杀出来的审计局长,有基层治理的实战经验,有审计工作培养出的敏锐洞察力和对规则、对底线的坚守,更有敢於碰硬、不惧压力的魄力。 他是本地人,熟悉青峰的人情世故和盘根错节的关係,这既是优势,也是考验。 最重要的是,他展现出的政治头脑,知道在什么位置做什么事,懂得借势发力,也懂得保护自己。 把他提上来,进县政府班子,担任副县长,分管……財政、审计?或者更重的担子? 让他成为悬在郭长河头顶的一把利剑?成为未来青峰县政府权力格局中,一个足以抗衡甚至压制郭长河的“新贵”? 郑仪的手指停在了陈越履歷表“东兴镇镇长”那一栏。 风险同样巨大。 陈越有能力,有魄力,但同样有野心。 这种干部,用好了是栋樑,用不好,也可能成为新的不稳定因素。 他能否真正理解並认同“青峰模式”的核心价值? 能否在复杂的权力博弈中,始终把老百姓的利益、把青峰的长远发展放在首位?而不是仅仅將其视为个人晋升的跳板? “篤篤。” 敲门声响起,打断了郑仪的沉思。 “进。” 门被推开,高启明走了进来,手里拿著一个文件夹。 他脸上带著惯常的、温和得体的笑容,但眼神深处,似乎比以往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郑书记,没打扰您吧?” 高启明的声音很自然。 “高秘书长,坐。” 郑仪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顺手將陈越的履歷表合上,但並未收起。 高启明坐下,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桌上那份合起的文件,並未多问,將手中的文件夹递给郑仪。 “这是市里刚转来的,关於省里对『青峰模式』后续深化推广的几点指导意见,还有……一份省发改委关於县域经济高质量发展试点县申报的预通知。” 高启明顿了顿,补充道: “徐省长很关注,批示要求我们青峰县『认真研究,积极爭取,打造样板』。” 郑仪接过文件,快速瀏览著。 省里的指导意见中规中矩,试点县申报则是一个新的、更大的机遇,但也意味著更激烈的竞爭和更重的责任。 “这是好事。” 郑仪放下文件,看向高启明。 “高秘书长怎么看?” 高启明没有直接回答,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带著一种推心置腹的意味: “郑书记,试点县是个大舞台,也是块试金石。爭,肯定要爭,而且要全力以赴爭到手!这关係到青峰未来几年能拿到多少政策、资金支持,关係到『青峰模式』能不能在全省乃至全国层面打响。”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深沉: “但爭,靠什么?靠的是过硬的底子,靠的是可持续的模式,靠的是……一个能打硬仗、能扛重压、能接续奋斗的班子!” 高启明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仿佛能穿透人心。 “我听说……省里有些关於您个人去向的『风声』了?” 他问得很直接,显然李长河的消息,他也收到了风声,甚至可能知道得更多。 郑仪没有否认,平静地点了点头: “李主任提过几句。” “三年?” 高启明追问,眼神紧紧盯著郑仪。 “我向徐省长请求了三年时间。” 郑仪坦然道。 高启明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著,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也在权衡著什么。 “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他缓缓开口,目光再次扫过郑仪桌上那份合起的履歷表,仿佛猜到了什么。 “郑书记,恕我直言。青峰现在,就像一艘刚刚驶出港湾、正朝著深海进发的大船。您是指挥官,是舵手,这艘船能走多远,能闯过多大的风浪,关键在您掌舵的这三年。” 他的语气变得异常郑重: “但再好的船长,也需要大副,需要轮机长,需要一批能独当一面的骨干水手!尤其是……需要一位能在您离开后,依然能稳住航向、带领大家继续前行的继任者!” 高启明的话,直指核心! 甚至比郑仪自己想的更透彻、更紧迫。 “班底要建,接班人……更要选!” 高启明的声音斩钉截铁。 “而且要快!要稳!要准!” “高秘书长认为,谁合適?” 郑仪不动声色地將问题拋了回去,想听听这位“旁观者”的意见。 高启明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呷了一口,似乎在斟酌词句。 “郑书记心中,想必已有人选。” 他放下茶杯,目光再次落到那份合起的履歷表上,微微一笑。 “审计局的陈越同志,我接触过几次。思路清晰,作风硬朗,骨头也够硬。在扶贫资金审计那件事上,他顶住了不小的压力,办得很漂亮。” 他顿了顿,话锋带著深意: “更重要的是,他是本地人。根在青峰,对这片土地有感情,也深知其中的深浅。用好了,是把好刀,既能开疆拓土,也能……看家护院。” “看家护院”四个字,意味深长。 显然,高启明也看到了郭长河这个隱患,並且认为陈越是制衡甚至取代他的合適人选。 郑仪的手指,再次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 篤、篤、篤…… 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迴荡。 高启明的话,印证了他的判断,也让他下定了最后的决心。 陈越,就是他要找的那个人。 此人,必须现在就拔出来,放进县政府这个最关键的位置里!让他去直面郭长河,去熟悉县政府的运转,去建立自己的班底和威信! 三年时间,他要用这三年,亲自看著此人,要引导他与郭长河的“碰撞”,从最初的试探、摩擦,最终走向良性的制衡,甚至完成权力的平稳过渡! 风险? 当然有。 但比起郭长河未来可能带来的系统性风险,这个险,值得冒! 也必须冒! 郑仪停止了敲击。 “高秘书长说得对,班底要建,接班人更要选,而且要快。” 他拿起桌上陈越的履歷表,翻开,目光落在照片上那双锐利的眼睛上。 “陈越同志,是时候给他加加担子了。” 郑仪的声音沉稳有力,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 “我提议,增补陈越同志为县政府党组成员,提名为副县长人选,分管……財政、审计、国有资產管理。同时,协助郭长河同志负责全县经济发展和招商引资工作。” 这个分工,极其讲究。 分管財政、审计、国资,这是县政府的核心命脉,也是监督和制约郭长河最有力的抓手! 让陈越协助郭长河负责经济工作,则是给他一个近距离观察、学习甚至参与核心经济决策的机会,为未来可能的全面接棒做准备。 高启明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隨即化为讚许的笑意。 “好!这个安排,有魄力,有深意!” 他抚掌道。 “財政审计国资在手,等於扼住了县政府的咽喉要道。协助经济工作,既是学习,也是……监督。陈越此人,算是插到最该插的位置上了!” 他站起身,语气带著一种协同作战的默契: “市委督导组这边,我会全力支持。陈越同志的提名和分工方案,我会亲自向唐书记匯报,爭取儘快上会研究。” “有劳高秘书长。” 郑仪也站起身,伸出手。 两只手有力地握在一起。 窗外,最后一抹夕阳的余暉消失在地平线,暮色四合,县委大院的灯光次第亮起。 一场关於青峰未来权力格局的布局,就在这间灯光初亮的小会议室里,悄然落子。 而县政府大楼里,正在批阅文件的常务副县长郭长河,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悸,仿佛被一条冰冷的毒蛇盯上,他下意识地抬头望向窗外,只看到一片沉沉的夜色。 第245章 去制衡甚至取代郭长河 青峰县委大楼三楼,小会议室。 陈越推门进来时,脚步沉稳,腰背挺得笔直。 他穿著熨帖的深色夹克,短髮根根精神,脸上是惯常的、被基层风霜打磨出的沉稳。 但当他目光触及端坐在主位上的那个年轻身影时,那份沉稳之下,还是不由自主地透出几分发自內心的敬重。 “郑书记,您找我?” 陈越的声音不高,带著恰到好处的恭敬。 “陈越同志,坐。” 郑仪抬起头,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他面前摊开著一份文件,正是陈越的履歷,旁边还放著一杯冒著热气的清茶。 陈越依言坐下,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目光平视,等待著书记的指示。 他心中並非没有猜测,省里关於郑书记可能调离的风声,在青峰核心圈子里並非绝密。 审计局虽非权力漩涡中心,但他陈越的耳朵和脑子,从来就没閒著。此刻被单独召见,他隱隱感觉到,或许有大事。 郑仪没有立刻进入正题,他拿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目光却落在陈越脸上,带著一种审视,却又並非居高临下。 “东兴镇的老农机厂,现在怎么样了?” 郑仪忽然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语气隨意。 陈越微微一怔,隨即流畅地回答: “报告书记,改制后引入的『东兴农品』运行良好,去年產值突破五千万,带动周边三个村近两百户农户订单种植,还解决了镇上八十多个就业岗位。今年他们又新上了两条深加工线,主打有机山货,市场反响不错。” 他回答得具体、翔实,没有一丝夸大,也没有遗漏关键数据。 这是他在东兴镇镇长任上最得意的手笔之一,也是他能力的证明。 “嗯,不容易。” 郑仪点点头,放下茶杯。 “当年清退那几个占著茅坑不拉屎的『关係户』,阻力不小吧?我记得,里面有个还是县里某位老领导的亲戚?” 陈越心头一凛。 郑书记连这个细节都记得? 他面色不变,坦然道: “是有些阻力。当时那位老领导也打过招呼。但集体资產流失,群眾意见很大,镇里財政也负担不起。我顶住了压力,坚持依法依规清退,该补偿的补偿,该追缴的追缴。过程是艰难了些,但结果是好的,集体资產盘活了,群眾也服气。” 他没有刻意表功,也没有迴避困难,只是陈述事实,语气平静,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底气。 “审计局呢?” 郑仪话锋一转,目光锐利了几分。 “去年扶贫资金专项审计,你揪出那三个乡镇的问题,追回近千万。听说事后,有人给你办公室塞过『土特產』?也有人半夜给你打过『问候』电话?” 陈越迎上郑仪的目光,眼神坦荡: “土特產退回去了,电话也录了音。干审计这行,得罪人是常態。但国家的钱,老百姓的救命钱,一分一厘都不能含糊。该查的必须查到底,该处理的必须处理到位。这是我的职责。” “职责……” 郑仪轻轻重复著这两个字。 “说得好。在其位,谋其政,担其责。”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陈越身上,那眼神不再温和,而是带著一种洞穿人心的力量,以及一种沉甸甸的託付感。 “陈越同志,青峰刚刚脱贫摘帽,拿到了『先进集体』的牌子。但这只是起点,不是终点。『青峰模式』要深化,乡村振兴要推进,共同富裕的路还很长,也很难。” 郑仪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敲在陈越心上。 “我们面前,还有很多硬骨头要啃。產业基础还不牢,民生短板还很突出,基层治理的精细化水平亟待提升,一些歷史遗留的深层次矛盾,还需要我们久久为功……”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陈越: “更重要的是,我们需要一个真正能打硬仗、能扛重压、能接续奋斗的班子!需要一个……能在未来复杂局面中稳住航向、带领青峰继续沿著这条路坚定走下去的人!” 陈越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了。 他感觉一股热血涌上头顶,但多年历练养成的定力让他强行压下激动,只是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微微攥紧。 郑仪没有给他太多消化的时间,直接拋出了决定: “县委经过慎重考虑,认为你陈越同志,有能力、有担当、有基层经验、有政治头脑,是青峰未来发展中不可或缺的骨干力量!” “因此,我提议,並將在下一次常委会上正式提请:增补你为青峰县人民政府党组成员,提名为青峰县人民政府副县长人选!” “轰!” 儘管有所预感,但当这决定真的从郑仪口中清晰无比地说出来时,陈越还是感觉脑子里仿佛炸开了一声惊雷! 副县长! 一步踏入县政府的核心决策层! 巨大的衝击让他呼吸都停滯了一瞬,血液似乎都涌向了头部。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嘴唇微张,想说什么,却又一时失语。 郑仪將他的反应尽收眼底,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著。 他知道这个决定的分量,也理解陈越此刻的震撼。 几秒钟的沉默,仿佛一个世纪那么长。 陈越猛地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 他没有立刻表忠心,也没有激动地感谢,而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儘可能平稳的声音问道: “郑书记,感谢组织的信任和您的栽培!我……我深感责任重大!不知……组织上对我未来的工作,有什么具体安排和要求?” 他没有问“为什么是我”,而是直接问“要我做什么”。 这份清醒和务实,让郑仪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讚许。 “具体分工。” 郑仪的声音恢復了沉稳,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 “擬由你分管財政、审计、国有资產管理。同时,协助郭长河同志负责全县经济发展和招商引资工作。” 財政!审计!国资! 这三个词如同三道惊雷,再次在陈越心中炸响! 这是县政府的钱袋子、监督哨和家底子!是核心中的核心! 让他分管这三块,等於將县政府的命脉交到了他手上! 而“协助郭长河负责经济工作”,更是將他直接推到了常务副县长郭长河的身边,既是学习,更是……监督! 郑书记的用意,昭然若揭! 这是要他以副县长的身份,手握核心权力,成为悬在郭长河头顶的一把利剑!成为制衡甚至未来可能取代郭长河的关键力量! 一股巨大的压力,伴隨著前所未有的使命感,沉甸甸地压在了陈越的肩头。 他瞬间明白了自己在这个棋局中的位置和將要面临的惊涛骇浪。 郭长河……那个在青峰县政府深耕多年、盘根错节、心思深沉的常务副县长! 自己这个“空降”的、手握重权的副手,无疑会成为他的眼中钉、肉中刺!未来的碰撞、摩擦、甚至明爭暗斗,几乎可以预见! 陈越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这不是畏惧,而是面对巨大挑战时本能的凝重。 郑仪將他的反应看在眼里,声音低沉而有力: “压力很大,我知道。郭长河同志经验丰富,能力很强,县政府日常运转离不开他。你过去,要尊重他,向他学习处理复杂事务的经验。” 郑仪话锋一转,目光陡然变得锐利无比,带著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但是,原则和底线,必须守住!” “財政的钱,是老百姓的血汗钱,是发展的命脉,每一分都要在刀刃上,得明明白白!审计的剑,要永远悬在那些可能伸向不该伸手的地方!国有资產,是全县人民的共同財富,容不得半点流失和侵占!” “经济发展,招商引资,要的是绿色、可持续、惠及长远和大多数人的发展!绝不能为了短期的数字和亮点,牺牲环境,牺牲公平,牺牲老百姓的长远利益!” 郑仪的语气越来越郑重严肃: “陈越同志,我把这三把『钥匙』交给你,不是让你去和谁爭权夺利,是要你替青峰几十万父老乡亲,守好这个家!看好这个门!確保『青峰模式』这艘大船,在驶向共同富裕的航道上,不偏航,不触礁!” “你,能不能做到?!” 最后一句,郑仪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考问和沉甸甸的期许! 陈越猛地抬起头! 他眼中的震撼、压力、凝重,在这一刻,被一种更强大的力量所取代,那是被信任点燃的使命感,是被託付激发的斗志! 他“唰”地一下站起身,腰背挺得如同青峰山上的劲松,目光灼灼,迎向郑仪那如同火炬般的眼神,声音斩钉截铁,带著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郑书记!我陈越,向您,向组织保证!” “只要我在这个位置上一天,財政的钱,一分一厘都別想乱!审计的剑,该指向哪里就指向哪里!国有资產,谁也別想动歪心思!” “青峰的发展,必须是绿色的、乾净的、惠及百姓的发展!谁想走歪路,先从我陈越身上踏过去!” “我一定替青峰的老百姓,守好这个家!看好这个门!绝不负您的信任,绝不负青峰这片土地!” 他的声音洪亮,在安静的会议室里迴荡,带著一种金石般的鏗鏘! 那是一个基层干部,在巨大信任和重託面前,发出的最质朴也最坚定的誓言! 郑仪看著眼前这个眼神锐利、气势勃发的中年干部,看著他眼中那被彻底点燃的火焰和不容置疑的决心,一直紧绷的心弦,终於微微鬆弛了一丝。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陈越面前,伸出手。 “好!” 郑仪的手,坚定而有力。 “记住你今天的话。青峰的未来,有你一份!” 第246章 刻意空窗的副书记,不得不推上去的人选 县委办公室。 郑仪面前摊开的,不是文件,而是一张青峰县委常委名单。 目光在“县委副书记”那一栏久久停留,那里,是刺目的空白。 这个位置,是他刻意留下的战略缓衝,也是权力格局中至关重要的支点。 它必须由自己人占据,一个能在关键时刻稳住局面、贯彻意志、制衡郭长河、並为未来可能的接棒做好准备的“压舱石”。 冷治的名字,在组织部长那一栏闪烁著。 忠诚,毋庸置疑。 他在组织部常务副部长任上就展现出极强的执行力,提拔为组织部长后,更是郑仪在人事布局上不遗余力的执行。 拿下罗志强、调整干部结构、为“清零行动”提供组织保障……桩桩件件,都办得乾净利落,深得郑仪信任。 能力,也足够。思路清晰,作风硬朗,对组织工作、干部政策烂熟於心,政治敏锐性极强。 更重要的是,他深刻理解並认同郑仪的施政理念和“青峰模式”的核心价值。 但,资歷……太浅了! 从组织部常务副部长提任县委常委、组织部长,满打满算才一年! 在讲究论资排辈的官场,一年时间,板凳还没坐热。直接越过眾多资歷更老的常委,一步登天坐上县委专职副书记的位置? 这步子,迈得太大了! 郑仪几乎可以想像,这个提议一旦拋出,会在市里、甚至在省里引起怎样的轩然大波。 “资歷太浅,难当大任!” “郑仪任人唯亲,搞小圈子!” “青峰县委班子结构失衡,需要更有经验的同志压阵!” 这些帽子会像雪片一样飞来。 唐国栋会怎么想? 那些对青峰虎视眈眈、或者对郑仪心存不满的人,会如何借题发挥? 更重要的是,市里会以此为由,名正言顺地“加强领导”,直接空降一个副书记下来! 这个人,可能是唐国栋的心腹,可能是刘继尧的棋子,甚至可能是省里某方势力安插进来的“监军”! 一旦让外人占据了这个关键位置,郑仪在青峰精心构建的权力格局將瞬间出现巨大裂痕。 他推动的改革、他坚守的底线、他为青峰谋划的未来,都可能因为这个“外人”的掣肘甚至破坏而功亏一簣! “绝对不行!” 郑仪的手指重重敲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冷峻的目光扫过名单上其他常委的名字。 林姝? 宣传部长,铁桿嫡系,能力超群,舆论掌控力一流。 但同样提拔时间短,且宣传口出身,党务和全局驾驭经验稍显不足,直接提副书记,同样资歷不够,且专业跨度太大,难以服眾。 贺錚? 交通局长,干將,敢打敢拼,但尚未进入常委序列,级別不够,直接跨入副书记更是天方夜谭。 其他常委……统战部长、政法委书记、人武部政委……要么是本地老资歷但理念未必完全契合,要么是职能相对单一,要么就是立场模糊,绝非郑仪心中能託付这个关键位置的“自己人”。 一圈看下来,冷治,竟然还是唯一那个在忠诚、能力、位置上都最接近要求的人选! 唯一的短板,就是那该死的、硬邦邦的“资歷”! “资歷……” 郑仪从不能坐等冷治“熬”够资歷。 三年之期悬在头顶,青峰的局面瞬息万变,他等不起! 他必须为青峰留下一个稳固的、能延续他路线的核心! 必须破局! 郑仪猛地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踱步。 硬提冷治? 风险太大,成功率极低,且正中市里下怀,给了他们插手干预的绝佳藉口。 此路不通。 退而求其次,选一个相对“安全”但非嫡系的本地老资歷? 那等於在自己身边埋下一颗不知何时会引爆的雷,后患无穷。 绝不可取。 那么……只剩下一条路! 一条剑走偏锋,但或许能最大限度规避“资歷”短板、堵住市里空降藉口、同时又能让冷治实质性掌控副书记权柄的路! “常务副书记”不行,那就先做“主持日常工作的副书记”! 名义上,副书记位置依然空缺。但由组织部长冷治,以县委常委身份,“受县委委託”,主持县委日常工作! 这个“主持”,大有文章可做! 它避开了直接提拔的“资歷”硬伤,表面上只是临时性的工作安排。 但它赋予冷治的,恰恰是副书记最核心的权力——在书记外出或授权下,主持县委常委会、协调各常委工作、处理县委日常运转、甚至在重大事项上拥有相当的决策建议权! 只要郑仪在背后给予坚定支持,只要冷治自身能力足够、手腕够硬,他就能在这个“主持”的位置上,迅速积累威信,熟悉全局,建立起自己的班底和影响力! 將副书记的实权牢牢抓在手中! 而市里,面对这样一个“临时性”、“工作性”的安排,很难找到强硬反对的理由。 毕竟,组织部长主持县委日常工作,虽然不常见,但在书记有明確授权、班子需要稳定的情况下,也並非完全不合规。 这比直接提名一个“资歷不足”的副书记,阻力要小得多! 更重要的是,这个“主持”的身份,就是一块绝佳的“磨刀石”和“试金石”! 郑仪可以用这宝贵的三年时间,近距离观察、培养、锻炼冷治,看他能否真正扛起三把手的重担,看他与郭长河等势力周旋的能力,看他驾驭复杂局面的智慧。 如果冷治能在这三年里证明自己,那么三年后,无论郑仪是否离开,冷治以“主持”之功顺理成章接任副书记,甚至向更高位置迈进,都將水到渠成,再无“资歷”之忧! 风险依然存在。 冷治能否迅速適应角色?能否顶住来自郭长河以及市里可能的暗流?这个“名不正言不顺”的位置,会不会让他工作起来束手束脚? 但比起前两条死路,这已是唯一可行的险棋!是绝境中劈出的一条生路! 郑仪走回桌前,目光再次落在冷治的名字上,那份凝重渐渐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所取代。 “冷治……”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仿佛在做一个重大的决定。 他拿起內线电话,声音沉稳有力: “高主任,通知冷治部长,现在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第247章 放手去做,我全力支持你 青峰县委办公室,午后阳光斜照,空气中瀰漫著新泡龙井的清香。 郑仪没有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而是和冷治並排坐在靠窗的沙发上。 茶几上,两杯清茶冒著热气。 气氛比与陈越谈话时,少了几分考问的凝重,多了几分核心圈子的鬆弛与信任。 “冷部长,坐。” 郑仪指了指旁边的位置,自己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姿態放鬆。 冷治依言坐下,腰背习惯性地挺直,但神情比面对其他人时明显少了几分刻意的恭敬,多了份沉稳的亲近。 他知道,能被书记这样单独、隨意地召见,本身就是一种地位的象徵。 “省里的风声,你大概也听到了。” 郑仪开门见山,没有寒暄,目光落在冷治脸上。 “三年,我向徐省长要了三年时间。” 冷治心头一凛,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微微頷首: “书记,我明白。青峰现在,正是爬坡过坎的关键期,您不能走。” “走不走,不是我能完全决定的。” 郑仪的声音低沉下来,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但转瞬即逝,目光重新变得坚定。 “但在这三年里,我必须把青峰的根基打得更牢,把班子建得更强,把未来的路铺得更稳!” 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盯著冷治: “县委副书记的位置,空了这么久,不能再空下去了。这个位置,是承上启下的关键,是稳定大局的压舱石,更是未来……接续奋斗的桥头堡!” 冷治的心跳止不住的狂跳。 他当然明白这个位置的重要性,也隱约猜到郑仪的意图。但郑仪如此直白地切入主题,还是让他感到一股巨大的压力和责任扑面而来。 “书记,这个位置……责任太重。” 冷治没有迴避,坦诚地说出了自己的顾虑。 “市里……恐怕不会轻易点头。” “市里?” 郑仪冷笑。 “他们当然不会轻易点头。他们巴不得空降一个『自己人』下来,好方便『指导』我们青峰的工作!” 他话锋一转,目光严肃地锁定冷治: “所以,我们不能给他们这个藉口!不能让他们有理由把手伸进来!” “我的想法是,” 郑仪的声音斩钉截铁。 “由你,冷治同志,以县委常委、组织部长的身份,受县委委託,主持县委日常工作!” “主持日常工作?” 冷治眼中精光一闪。他瞬间明白了郑仪的深意! 这不是直接任命副书记,避开了最敏感的“资歷”和“提拔”问题,但赋予的,却是副书记最核心的实权! 这是一个极其高明、也极其大胆的迂迴策略! “对!” 郑仪肯定道: “名义上,副书记位置依然空缺。但日常工作,由你主持。常委会,你来召集;重大事项,你先拿意见;各常委的工作协调,你来牵头!我要你,在接下来的三年里,真正站到县委运转的核心位置上去!” 郑仪的目光带著不容置疑的信任和沉甸甸的託付: “冷治,你是组织部长,管干部、管班子,对全县的干部队伍情况、对县委的运转机制,没有人比你更熟悉!这个担子,你挑得起!也必须由你来挑!” 冷治感到一股热血在胸中奔涌。 这是郑仪对他能力和忠诚的最高认可!也是將他真正推向青峰权力核心的决断! “书记,我……” 冷治深吸一口气,压下激动,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我服从组织安排!一定竭尽全力,確保县委工作高效运转,確保您的决策部署不折不扣落实!” “好!” 郑仪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这才是嫡系该有的態度,不需要豪言壮语的表態,一个“服从安排”,一个“落实决策”,足矣。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为深沉,带著一种推心置腹的意味: “不过,冷治啊,光有决心还不够。市里这一关,我们得想办法过得漂亮,过得让他们无话可说。” 郑仪身体微微后靠,目光带著一丝深意,看向冷治: “我记得,你和市委常委、组织部长梁云川同志,关係……还不错?” 冷治心中一动。郑书记果然洞若观火!他立刻明白了郑仪的用意。 “是的,书记。” 冷治坦然回答,没有刻意夸大,也没有隱瞒。 “梁部长在省委组织部干部二处当处长时,我在市组部研究室,跟著他做过几个重点课题调研。梁部长为人正派,思路开阔,对踏实肯干、有思路的年轻干部比较欣赏。后来他升任市委常委、组织部长,对我……也算有几分香火情,在一些非正式场合,对我的工作思路表示过认可。” 他顿了顿,补充道: “梁部长对您推动的『青峰模式』和干部作风整顿,评价一直很高。他私下说过,青峰在选人用人上的破冰之举,很有魄力。” “嗯。” 郑仪点点头,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著。 “梁部长是管干部的常委,他的意见,在市里分量很重。而且,他这个人,相对务实,不太喜欢那些盘根错节的关係网。” 郑仪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这次让你『主持日常工作』,虽然我们占理,但市里肯定会有不同声音,尤其是……某些人。” 他没有点明,但冷治心知肚明。 “我们需要一个在市里说得上话、分量足够的人,帮我们『敲敲边鼓』,让这个『主持』的安排,显得顺理成章,是出於工作需要的务实之举,而不是什么『任人唯亲』。” 郑仪看著冷治,眼神意味深长: “冷治,你和梁部长有这层渊源,这就是我们的优势!找个合適的机会,以匯报青峰干部队伍建设情况、特別是年轻干部培养使用思路的名义,去拜访一下樑部长。不用刻意提『主持』的事,重点匯报我们是如何在『青峰模式』深化和乡村振兴中考察、锻炼、使用干部的,突出『实战』和『能力』导向。” 郑仪的声音带著一种老练的政治智慧: “让梁部长感受到,让你来主持日常工作,不是因为你是郑仪的人,而是因为你是最熟悉青峰干部生態、最能確保县委这台机器在关键时期高效运转的、最合適的人选!是为了青峰的发展大局,不得已而为之的务实选择!” “同时。” 郑仪的眼神变得深邃。 “也要让梁部长明白,青峰需要一个稳定的、能贯彻省委徐省长关注的发展思路的核心班子。任何不必要的人事动盪,都可能影响来之不易的局面。” 冷治完全领会了郑仪的意图。 这是要利用他和梁云川的私人关係,进行一场高层次的、不著痕跡的政治沟通和铺垫。 重点不是求情,而是展示逻辑的必然性和对大局的有利性,爭取梁云川的理解甚至暗中支持。 “书记,我明白了。” 冷治的声音沉稳而充满信心。 “我会儘快安排,以最稳妥的方式向梁部长匯报。重点突出青峰干部工作的『实战性』和『大局需要』,爭取他的理解和支持。” “嗯。” 郑仪脸上露出了真正放鬆的笑容,他伸出手,在冷治的肩膀上用力拍了拍,这个动作充满了对心腹爱將的信任和倚重。 “放手去做,冷治。县委这边,我全力支持你。记住,你主持工作,就是代表县委!该拍板的拍板,该协调的协调,该顶住的压力,给我顶回去!郭长河那边……” 郑仪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但语气依旧平静: “他经验丰富,该尊重的尊重。但原则和底线,寸步不让!县政府那边,有陈越盯著钱袋子。县委这边,有你把著舵。这盘棋,我们才能下得稳!” “明白!” 冷治的回答简短有力,眼中闪烁著被充分信任和赋予重任后燃烧的斗志与决心。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仅仅是组织部长,而是真正站在了青峰权力格局的核心,成为了郑仪战略棋盘上最关键的那颗棋子之一。 一场新的、更复杂的博弈,已经在他面前展开。 第248章 莫道青云迟,扶摇终有期。 冷治办公室的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走廊的声响。 他没有立刻走向宽大的办公桌,而是背靠著冰凉的门板,缓缓闭上了眼睛。 胸腔里,那颗沉寂了太久的心臟,正以前所未有的力度撞击著肋骨,发出沉闷而有力的迴响。 血液奔涌的声音在耳膜里鼓譟,带著一种近乎眩晕的灼热感。 主持县委日常工作! 郑书记那沉稳有力、带著不容置疑託付的话语,依旧在脑海中迴荡,每一个字都像鼓槌一样砸在他沉寂多年的野心上,也砸开了那扇尘封已久的、通往权力核心的大门。 他慢慢走到窗边,目光投向窗外县委大院那几棵枝干遒劲的老槐树,思绪却飘向了更远的地方。 他是冷治。出身並非寒门,父辈在省城亦有根基。 少年得志,名校毕业,甫入仕途便在省直机关核心部门,眼界开阔,接触的都是宏观方略。 后来主动请缨下沉,在市组织部研究室,更是以思路清晰、笔锋犀利著称,深得当时还是处长的梁云川赏识。 那时的他,意气风发,指点江山,自觉胸有丘壑,只待风云际会。 再后来,他选择了一条更艰难却也自认更能施展抱负的路,下到青峰县最偏远的向云镇。 从副镇长干起,他要用自己的理念和实干,在基层这片最广阔也最复杂的土地上,刻下自己的印记。 他大刀阔斧,清积弊,引项目,硬是將一个“后进镇”拉到了中游。 那时的他,豪气干云,坚信凭自己的能力和背景,青云之路指日可待。 然而,官场风云,变幻莫测。他倚仗的、在省里颇有能量的老领导,一朝失势。 他这棵看似茁壮的树苗,瞬间失去了最重要的荫蔽。 那些曾经被他触动利益的人,那些嫉妒他锋芒的人,如同嗅到血腥的鯊鱼,群起而攻之。 明枪暗箭,流言蜚语,將他从炙手可热的镇长位置上硬生生按了下去,调回县里,塞进了组织部,一个看似重要、实则远离核心决策圈的副部长位置,一待就是好几年。 那几年,是蛰伏,是磨礪,更是煎熬。 组织部常务副部长,听起来是个实权位置,但在县一级,终究只是“副职”。 他冷眼看著县里的权力更叠,看著周阳的跋扈,看著郭长河的圆滑,看著那些庸碌之辈尸位素餐。 他眼睁睁看著那些能力、眼界远不如他的人,靠著钻营、靠著关係,一步步爬到了他前面。 那份曾经燃烧的豪情壮志,在日復一日的案牘劳形、在错综复杂的人情世故、在看不到尽头的等待中,被一点点消磨,冷却,最终沉淀为一种深藏於骨子里的不甘与隱忍。 直到,郑仪来了。 这个年轻的县委书记,像一道划破青峰沉闷天空的惊雷。 他的锐气,他的担当,他那种近乎偏执的“正”,以及他破格提拔贺錚、林姝,重用刘希,甚至將自己这个“失意”的副部长直接提拔为组织部长的魄力……都让冷治沉寂多年的血液重新沸腾起来! 郑仪不仅识才,更敢用才! 他给了冷治一个前所未有的舞台——组织部长,掌管全县干部的进退流转! 冷治没有辜负这份信任。他高效、精准、冷酷地执行著郑仪的意志。 拿下罗志强,调整干部结构,为“清零行动”提供组织保障……桩桩件件,乾净利落,不留后患。 他蛰伏多年积累的洞察力、人脉梳理能力和政治手腕,在郑仪提供的平台上,发挥得淋漓尽致。 而如今,郑仪再次展现了他惊人的魄力! 在省里风声鹤唳、自身去留未卜的关头,他想的不是自保,而是为青峰的未来布局!他选择將县委运转的核心权柄,交到了自己这个“嫡系”手中! 何等的器重! 这可是主持县委日常工作! 不过这个位置,他接得住! 他冷治,就是那个唯一的人选! 没有之一! 省里的眼界,市里的歷练,基层的摸爬滚打,组织部多年的深耕…… 这些经歷,这些沉淀,这些在黑暗中磨礪出的隱忍与锋芒,不就是为了这一刻吗? 他熟悉县委这台机器的每一个齿轮,了解青峰官场盘根错节的每一道脉络。 他知道如何平衡各方,如何协调关係,如何在规则內最大限度地贯彻意志。 他更清楚郑仪想要一个什么样的青峰,想要一条什么样的路! 郭长河?那个在县政府经营多年、心思深沉的地头蛇? 他承认郭长河的能力,也深知其手腕。 但郭长河的眼界,只局限在青峰这一亩三分地,只盯著眼前的利益和权柄。 他郭长河懂什么叫“青峰模式”背后的战略意义吗? 懂郑仪那份“笨功夫”里蕴含的为民情怀和长远布局吗? 不懂! 他郭长河,充其量是个精於算计的“能吏”,永远成不了执掌大局的“帅才”! 至於市里可能的阻力? 梁云川部长那里,他会去沟通。 他冷治,有这个自信,也有这个能力!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办公桌后那面悬掛的党旗上。 那抹鲜红,此刻在他眼中,仿佛燃烧的火焰。 他走到桌前,拿起內线电话,声音沉稳,带著一种久违的、掌控一切的自信: “小张,通知一下,明天上午九点,召开组织部部务会。议题:研究近期干部调整补充方案,重点围绕乡村振兴一线和『青峰模式』深化所需的关键岗位。” “另外,帮我联繫市委组织部办公室,以青峰县委组织部名义,预约梁云川部长的时间,就说……有关於青峰县年轻干部在乡村振兴实战中培养使用的新情况、新思路,想当面向梁部长匯报请教。” 放下电话,冷治坐回宽大的办公椅中。 椅背的皮革发出轻微的声响,仿佛在承托起一份全新的重量。 第249章 政治游说,政治的智慧 市委组织部那栋庄重的灰楼,在午后的阳光下透著一种沉稳的威仪。 冷治踏进梁云川办公室外间的小会客室,带著组织部特有的笔墨纸张与茶叶混合的淡淡气息。 秘书显然已得了吩咐,態度恭敬而周全: “冷部长,梁部长在等您,请跟我来。” 推开里间厚重的木门,梁云川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著门,眺望著窗外的城市。 他身形挺拔,头髮梳理得一丝不苟,即使是一个背影,也透出市委常委、管官帽子的组织部长那种內敛而厚重的权威感。 听到动静,梁云川转过身,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带著长者风范的温和笑容: “小冷来了?快坐。” 他指了指会客区的沙发,自己率先在主位坐下。 “梁部长,打扰您了。” 冷治微微欠身,姿態恭敬却不諂媚,带著县里核心干部的沉稳,在侧面的沙发坐下,腰背挺直。 秘书无声地奉上两杯清茶,悄然退下,关上了门。 “尝尝,新到的狮峰龙井。” 梁云川端起茶杯示意,动作舒缓从容。 他没有立刻切入主题,这是一种领导的艺术,也是给下属心理铺垫的时间。 冷治依言端起茶杯,一股清冽的茶香扑鼻而来。他浅尝一口,赞道: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好茶!汤色清澈,香气內敛,回甘绵长。梁部长还是这么懂茶。” 梁云川微微一笑,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冷治脸上,带著一种审视,却也带著几分旧识的亲近: “小冷啊,你在青峰组织部这些年,干得不错。郑仪同志搞的那个『青峰模式』,动静不小,干部队伍是关键一环,你能稳住局面,配合得力,这不容易。” 他没有提冷治过去的挫折,只点现在的成绩,这是老领导的提点,也是一种肯定。 “梁部长过奖了。” 冷治放下茶杯,神情恳切。 “主要是郑书记思路清晰,魄力惊人,带领大家走出了一条新路。我作为组织部长,责无旁贷,就是立足本职,尽最大努力把『青峰模式』对干部的要求落到实处,选好人,用好人,確保县委的决策部署能一竿子插到底。” 他把功劳归结於郑仪和集体,同时点明自己是在“落实要求”、“选人用人”,紧扣组织部的核心职责。 “嗯。” 梁云川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冷治知道铺垫够了,该进入正题了。 他从隨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装订整齐的匯报材料,双手递给梁云川: “梁部长,这次来,主要是想向您匯报一下青峰县近期在干部工作方面的一些实践和思考,特別是围绕『青峰模式』深化和乡村振兴战略,我们是如何在实战中考察、培养、使用年轻干部的,同时也有些困惑,想请您指点。” 他没有提“主持工作”半个字,主题明確:匯报工作,请教问题。 重点落在“青峰模式”和“年轻干部”这两个梁云川必然关注的点上。 梁云川接过材料,並未立刻翻看,而是饶有兴致地看著冷治: “哦?实战中考察培养?这倒是个好题目,说说看。青峰现在势头不错,干部是决定性因素。” 冷治精神一振,开始条理清晰地阐述: “郑书记常说,『青峰模式』要行稳致远,乡村振兴要落地生根,关键在人,特別是能打仗、打硬仗的年轻干部。” 他先抬出郑仪,也是上级认可的人物。 “我们摒弃了过去那种单纯看资歷、看材料、听匯报的『档案式』考察。” 冷治语速平稳,观点鲜明。 “重点把干部放到『三块难啃的骨头』上去锤炼、去识別。” “第一块骨头,是歷史遗留问题的『清零战场』。” “像柳树洼土地安置、清水河旧案重启、殭尸企业盘活这些陈年硬骨头,涉及复杂的利益纠葛和歷史渊源,政策性极强,协调难度巨大。我们有意选派了一批思路活、敢担当、有韧劲的年轻干部,担任专项工作组副组长或者核心成员,给他们压担子,让他们在直面矛盾、化解积怨的一线去磨礪。” 冷治举了几个具体干部的名字和事例。 “第二块骨头,是『绿色发展与民生兜底』的平衡木。” “恆发事件后,郑书记定调,发展绝不能以牺牲环境和百姓健康为代价。但关闭容易,后续的產业接续、工人安置、生態修復才是真功夫。我们组织年轻干部深入被关停企业、转型社区、环保治理现场,让他们参与政策宣讲、再就业帮扶、技术培训协调。既要守住底线红线,又要保障民生饭碗,这种两难境地最能考验干部的担当和智慧。” 冷治又举了例子。 “第三块骨头,是基层治理创新的『最后一公里』……” 冷治的匯报数据翔实,案例生动,逻辑清晰。 他著重强调的,不是提拔了多少人,而是通过这种“战场”和“熔炉”般的实战锻炼,干部队伍展现出的新气象: 更务实、更担当、更懂得敬畏群眾和敬畏规则。 梁云川听得非常认真,手指偶尔在沙发扶手上轻点一下,显然被这种“实战导向”的干部培养模式所吸引。 他翻开了冷治递上的材料,对照著里面的数据和案例看。 “思路很对头!” 梁云川放下材料,眼中带著讚许。 “把干部放到矛盾最集中、任务最艰巨的地方去摔打,这才是真培养!纸上谈兵,温室里养不出栋樑材。你们这个『三块骨头』的提法,很有操作性,效果听起来也不错。” 他话锋一转,带著一丝深意,仿佛看穿了冷治更深层的目的: “不过,小冷啊,这种模式,对组织工作的要求更高了。既要大胆压担子,又要及时掌握动態,精准识別干部,做好兜底保护。这需要一个……强有力的、能统揽全局的核心来把关啊。” 机会来了!梁云川主动拋出了这个关键点! 冷治的心跳微微加速,但面上依旧波澜不惊,反而顺著梁云川的话,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扰”: “梁部长您一针见血。这正是我们当前面临的最大挑战,也是我最想向您请教的地方。” 他微微蹙眉,语气诚恳: “郑书记为青峰谋划长远,『青峰模式』的深化,乡村振兴的推进,都是系统工程,需要持续发力,久久为功。但目前,县委专职副书记的位置长期空缺,这在顶层设计、日常协调、特別是像刚才提到的这种高强度、高风险的干部实战培养体系的稳定运行上,確实带来了不小的压力。” 他点出了问题,但把原因归结於“位置空缺”这个客观事实,而不是任何人。 “县委常委会虽然运转正常,但毕竟郑书记要总揽全局,战略性的、攻坚性的任务已经很重。” 冷治语速放缓,字斟句酌。 “日常运转、班子协调、特別是需要长时间跟踪问效的工作,比如干部队伍的持续建设和动態管理,就……容易出现衔接上的空档,或者力度上的分散。” 他目光坦然地迎向梁云川: “这就像打仗,主帅要谋划大战略,但也需要一个稳定可靠的、能调度资源、协调各部、確保中军帐运转顺畅的大管家。尤其是在青峰爬坡过坎、模式推广的关键阶段,一个稳固的核心运作中枢,对於確保省委省政府和徐省长关注的『青峰样板』不跑偏、不断档,至关重要。” 冷治的话,句句没有提“我要主持”,句句都在强调“工作需要”和“大局稳定”。 他把“干部实战培养体系需要稳定核心支持”和“確保『青峰模式』成功对大局的重要性”巧妙地捆绑在一起,赋予了“稳定核心”极高的政治意义。 他最后轻轻嘆了口气,带著一种为工作著想的、不无担忧的诚恳: “梁部长,您是管干部、懂全局的老领导。青峰现在的局面来之不易,我和郑书记,还有县委班子其他同志,真是……如履薄冰,生怕一个环节衔接不好,影响了来之不易的发展势头,辜负了省委省政府和市委市政府的信任。” “是啊……” 梁云川靠在沙发背上,手指轻轻敲击著扶手,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办公室內一片安静,只有清茶的裊裊香气在无声流淌。 冷治没有催促,他知道,该说的已经说了,种子已经播下。剩下的,需要梁云川自己权衡、判断。 他端起茶杯,又品了一口,这一次,似乎品出了更深的滋味。 梁云川的目光再次聚焦在冷治脸上,那目光带著更深的审视,仿佛要穿透他沉稳的表象。 良久,他缓缓开口,语气带著一种决断和深意: “小冷啊,你说的问题,確实是个现实问题。一个县的运转,特別是青峰这样处在特殊发展时期的县,没有一个强有力的日常运转核心,是不行的。”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郑仪同志肩膀上的担子很重,省委徐省长也高度关注青峰的发展。这种时候,稳定压倒一切,发展不能停,工作不能乱。” 梁云川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变得严肃认真起来: “我看,你刚才的思路就很对头!组织部长的位置,天然就要求统揽干部工作全局,熟悉班子运转机制。由你这位组织部长,受县委委託,临时主持一下县委的日常工作,確保这台机器在关键时期平稳高效运转,我看……是个务实之举!也符合组织原则!” 他最后几个字,说得斩钉截铁,带著不容置疑的份量。 “梁部长……” 冷治的心跳终於猛烈地撞击了一下胸膛,他努力保持著语气的平稳。 “感谢您的信任和指导!如果组织上有需要,我一定竭尽全力,恪尽职守,確保县委日常工作平稳有序,確保郑书记的决策部署和『青峰模式』的深化工作不出现任何空档和偏差!” 他没有说“感谢给我机会”,而是强调“服从组织需要”、“確保工作平稳”。 “嗯。” 梁云川满意地点点头,脸上重新浮现出温和的笑容。 “我对你的能力是放心的。记住,主持工作,核心就是两个字:稳!准!” 他语重心长地叮嘱: “稳,是局面要稳,人心要稳,发展节奏要稳。不要搞大动作,不要轻易打破现有好的平衡。” “准,是贯彻上级精神要准,落实郑仪同志的要求要准,协调各方力量要准,处理复杂问题、特別是人事问题更要准!既要坚持原则,也要讲究方式方法。” 梁云川的目光带著期许,也带著警示: “你现在的位置很关键,既是组织部长,又要主持县委日常运转。这是一副重担,也是对你的考验。干好了,是为青峰大局做贡献;干不好……后果你自己清楚。” “请梁部长放心!” 冷治霍然站起身,声音沉稳有力,带著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一定牢记您的教导,以『稳』字当头,『准』字为要,全力以赴,不负组织信任!” “好!” 梁云川也站起身,走到冷治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放手去干!遇到实在协调不了的困难,可以找我。记住,站直了,把腰杆挺起来,青峰这台大戏,你也是关键角色!” “是!” 第250章 除恶务尽,不留后患 青峰县委办公室。 郑仪没有坐在沙发区,而是端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桌上摊开著一份青峰县年度財政预算执行情况报告,旁边放著一杯刚倒好的普洱茶。 沈文翰敲门进来,步伐依旧沉稳,脸上带著惯常的、让人如沐春风的谦和笑容,但眼神深处比往常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郑重。 他知道,郑书记单独召见,必有要事。 “郑书记。” 沈文翰微微躬身,姿態恭敬又不失自然。 “文翰来了,坐。”郑仪指了指桌前的椅子,目光从预算报告上抬起,锐利的眼神在沈文翰脸上停留了片刻,仿佛要穿透那层温和的表象。 沈文翰依言坐下,腰背挺直,双手自然地放在扶手上,目光平静地迎向郑仪。 “在交通局这一年多,辛苦你了。” 郑仪开口,声音沉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贺錚那性子,直来直去,锋芒毕露。让你去辅佐他,调和矛盾,梳理关係,做得很好。” 他端起普洱抿了一口,眼神却未离开沈文翰: “柳林村那条保障道路的用地纠纷,能那么快平息下来,那几个钉子户最后还主动配合,你私下做的协调工作,功不可没。还有上次省交通厅专项检查,提前把那些细枝末节的疏漏补上,没让贺錚被挑出硬伤……这些,我都看在眼里。” 沈文翰心头微热,他知道郑书记对细节的掌控力有多强,自己那些水面下的努力並非徒劳。他谦逊道: “书记过奖了。贺錚局长有魄力有担当,我只是尽力配合,查漏补缺,做好保障。” “保障?” 郑仪摇了摇头。 “你太低估自己了!文翰,你不是辅助,是协同!是双轮驱动中不可或缺的一轮!” 他话锋一转,没有丝毫铺垫,直接拋出决定,语气斩钉截铁: “財政局那个位置,空了有段时间了。罗志强留下的窟窿堵上了,规矩也立了,但现在需要一个真正能把住钱袋子、能当家、能当家作主的人坐上去!” 郑仪的目光紧紧锁住沈文翰: “我考虑了很久,这个位置,非你沈文翰莫属!” 財政局! 那是全县的钱袋子!是权力核心中的核心!远非他现在的交通局副局长可比!甚至比他曾经的主职政研室副主任还要重得多! 巨大的衝击让他瞬间失语。 郑仪没有给他消化的时间,继续说道,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託付和强烈的目的性: “让你去当这个財政局长,首要任务,是配合好陈越!” “陈越同志刚提副县长,分管財政、审计、国资。他有担当,骨头够硬!但他毕竟是空降进县政府的,终究难以施展!” 郑仪的目光灼灼逼人: “文翰,你这一年多在交通局,在贺錚身边,已经把『协同作战』练出来了!你懂规则,更懂规则背后的东西;你善於沟通协调,更能把握火候;你做事细致,不放过任何漏洞!把你放到財政局,是合適而又正確的决定!” 沈文翰的心简直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他终於明白了郑仪的深意! 这是要他在財政局这个关键节点上,成为陈越这位“制衡者”的核心支撑!共同构成钉在县政府心臟地带的“铁三角”! 郑仪的声音陡然变得更加凌厉,带著一种锻造的意味: “文翰,我知道你以前做事,讲究『圆融』『周全』,甚至有时候会让人觉得『不够强势』。那是因为你当时没有足够的地位和底气!” “现在!我郑仪,以县委书记的身份,明確告诉你:底气,我给你!地位,我给你!” “財政局长的位置,就是你最大的底气和依仗!你的背后,是整个县委的权威!是我郑仪的全力支持!” 他的声音鏗鏘有力,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打: “从现在起,你要给我把腰杆挺直了!把声音放大了!把你心里憋著的那股劲儿,给我释放出来!” “財政的钱,是青峰几十万老百姓的血汗钱!是发展的命脉!是带著血泪的!谁敢打歪主意?谁敢搞变通?谁敢不按规矩走?” “你沈文翰,作为財政局长,就要给我硬起来!狠起来!” “该顶回去的,给我顶回去!该拍桌子的,给我拍桌子!该亮出审计这把利剑的,绝不含糊!该在常委会上据理力爭的,给我爭到底!” 郑仪的目光充满了一种破茧成蝶的期待: “强势!我就是要你从现在开始,培养起一个財政局长该有的强势!一个捍卫原则、守护公帑、执行县委县政府决策部署不容置疑的强势!” “出了篓子,捅破了天,我郑仪给你兜著!” “但你要是还畏首畏尾,还想著和稀泥,还怕得罪人……” 郑仪的眼神瞬间冰冷下来,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你就辜负了我今天给你的这个位置!辜负了我对你的这份信任!” 巨大的信任!沉甸甸的託付!更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要求和锤炼! 一股热流伴隨著强烈的使命感,从沈文翰心底汹涌而出,瞬间衝垮了多年来形成的、习惯性的谨慎外壳! 他猛地站起身,腰背挺得笔直,迎向郑仪那如炬的目光,斩钉截铁,带著破釜沉舟的决绝: “书记!我明白了!” “財政局长这个担子,我接了!” “从今往后,財政局的大门,我一定替青峰的老百姓守得牢牢的!每一分钱,都用在刀刃上,用得清清楚楚!” “谁敢把手伸向不该伸的地方,我沈文瀚的眼里揉不得沙子!” “陈县长指到哪里,我沈文瀚就衝到哪里!县委的意志,就是財政局工作的最高指令!” “您要我强势,我就把这强势树起来!” “为了青峰这个家,为了您交给我的这份责任,我沈文瀚……豁出去了!” 青峰县政府大楼常务副县长的办公室。 办公桌上堆积的文件像一座座无声的山丘,郭长河却没有心思去碰。 他半瘫在高背真皮座椅里,指间夹著的菸捲燃了小半截。 菸灰簌簌掉落在昂贵的红木桌面上,留下刺眼的灰白斑点,他却浑然未觉。 陈越!沈文瀚! 这两个名字反覆在他脑子里搅动,刺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本以为,郑仪被省里调走的风声,是天大的好事!是这个煞星终於要离开青峰这摊泥潭的福音! 他甚至私下里都开始盘算,等郑仪一走,凭著自己在县政府深耕多年的根基,加上常务副县长的位置,就算市里空降一个书记下来,也未必能完全绕过他郭长河。 到时候,凭藉他的手腕和能力,青峰这盘棋,他未必不能重新下活! 可郑仪,果然是郑仪! 哪里是那么容易就范的主儿? 这个年轻书记的雷霆手段和深谋远虑,一次又一次地超出了他的预料! 先是一个陈越! 审计局那个油盐不进、骨头死硬的傢伙!凭著清退几个镇上的混混和揪出点扶贫资金问题,竟然一步登天,直接杀进了县政府班子!成了分管財政、审计、国资的副县长! 郑仪把这三样最要命的东西全塞给了陈越,这用意,郭长河闭著眼睛都能闻出来。 这就是派来盯死他、制衡他、甚至隨时准备取代他的一条疯狗! 更可恨的是,今天下午得到的消息,沈文瀚要去当財政局长了! 郭长河夹著烟的手猛地一抖,菸灰又掉下一大截,烫得他指腹生疼,他却浑然不觉。 沈文瀚! 那个看起来永远温和得体、圆融通透,在贺錚那个愣头青身边充当“润滑剂”和“保险丝”的沈文瀚! 郑仪竟然把他放在了財政局长这个位置! 这简直是往他郭长河心窝子里又捅了一把软刀子! 沈文瀚是什么人?他太清楚了! 此人绝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温吞无害! 在县委政研室那会儿,他就展露出对青峰权力生態“水面下的规则”洞若观火的能力,人情练达,心思縝密! 把他放在交通局贺錚身边,简直是最佳搭配,一个在前面猛衝猛打,一个在后面收拾首尾、理顺关係。 现在倒好,郑仪直接把这样一个“人精”里的“人精”,塞到了財政局这个最关键的钱袋子当一把手! 而且明摆著是配合陈越! 陈越有原则、敢碰硬、不怕得罪人,但终究是个外来者,对县政府內部盘根错节的关係和那些隱形的、心照不宣的“规矩”未必能彻底摸清。 而沈文瀚呢?他懂!他太懂了! 这两人的组合,陈越在前台挥动制度的铁锤,沈文瀚在背后编织人情的蛛网,堵住所有可能被钻的空子…… 这简直是一套为他郭长河量身定做的“组合拳”! 就是要把他死死地钉在“执行者”的位置上,容不得他有半分逾矩! 一股强烈的屈辱感和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郭长河。 他想起了上次换届。 那次,是他离县长宝座最近的一次! 他以为自己资歷够深,能力够强,在县里经营多年,上下打点得也算到位…… 可结果呢? 省委组织部那位部长大人一句话,他郭长河所有的努力,所有的经营,在绝对权力面前,都像个笑话! 那种无能为力的挫败感,至今想起来,都让他心头憋闷,隱隱作痛。 后来,周阳倒了,郑仪崛起。 为了自保,为了不被周阳那艘破船彻底拖下水,他选择了“臣服”。 他收敛爪牙,小心翼翼地扮演著“合作者”的角色。 郑仪要立规矩,他就在县政府內部推行;郑仪要抓项目,他也努力去落实…… 他甚至一度以为,只要自己表现出足够的价值,表现出足够的“无害”,或许能慢慢贏得郑仪的信任,重新掌握一些主动。 可现在看来,他郭长河,还是太天真了! “鱼上了岸就会有鱼腥味……” 是啊,他郭长河,就是那条沾著周阳泥潭腥味的鱼! 在郑仪眼里,在那些掌握著绝对权力、信奉著非黑即白法则的人眼里,他郭长河这种出身、这种经歷的人,永远洗不乾净! 郑仪不可能真正信任他!永远不会! 陈越、沈文瀚,这步步紧逼的布局,就是最赤裸裸的证明! 郑仪看得太透了。 他深知郭长河骨子里是什么东西,一个精於计算、信奉“利益至上”、隨时可能因时势变化而倒向另一方的“能吏”。 周阳的倒台没有让他洗心革面,只让他选择了暂时的蛰伏。 郑仪绝不会容忍这样一个人,在自己离开后,重新染指青峰这艘刚刚扬帆起航的大船!他不会去赌郭长河的“自觉”,更不会给他任何一点“喘息”后反扑的机会! 除恶务尽! 郑仪就是要趁著自己还在青峰,趁著自己对全局有著绝对的掌控力,趁著自己拥有省委省长的信任背书,以雷霆万钧之势,將他郭长河这个最大的隱患彻底摁死! 將其权力空间压缩到极限,让其在县政府內部成为一个顶著常务副县长虚名、却处处被掣肘的“孤家寡人”! “呵……” 郭长河发出一声低沉沙哑的、如同野兽濒死般的冷笑,將菸头狠狠摁灭在早已布满灰烬的菸灰缸里,发出刺耳的“滋啦”声。 他看著眼前那摊黑色的污渍,感觉自己就像这菸头。 郑仪要做的,就是彻底掐灭他,把他摁死在这摊冰冷的灰烬里,再无復燃的可能。 什么常务副县长的位置?什么经营多年的根基? 在郑仪这样无视常理、手段狠辣的布局面前,都显得如此脆弱可笑。 他郭长河,在郑仪的棋盘上,已经被彻底钉死。 要么忍辱负重,做一条被拔了牙的看门狗;要么……就彻底毁灭! 第251章 没有討论的必要,没有解释的余地 县公安局的震动,在看似平静的青峰官场掀起了一阵不大不小的涟漪,旋即便被更宏大敘事的浪涛迅速淹没。 孙直言被带走得很平静。 没有任何常委会上的激烈爭辩,没有公示文件上的明確罪状,甚至没有一次郑仪或冷治亲自进行的“诫勉谈话”。 市纪委的一个联合调查组直接进驻,动作迅速、程序严密,很快便以“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的初步结论,对孙直言採取了留置措施。 一切都按照最规范、最无可指摘的流程进行,快得让孙直言自己都懵了。 这位前公安局长被带离办公室时,脸上充满了巨大的困惑和委屈。 他努力回忆著自己这些年做过的事,没有惊天动地的政绩,但也绝对没出过大紕漏啊! 维稳工作按部就班,专项行动也没落下,逢年过节也跟上面保持了必要的“联络”…… 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难道是因为清水河旧案重启调查,自己当年確实存在疏忽,可那也是按照当时局里的常规做法啊!怎么能全算在他头上? 一种强烈的被针对感、被冤枉的愤懣,在他心中燃烧。 他觉得自己成了某个巨大阴谋的牺牲品,成了郑仪为了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而隨意丟弃的棋子。 他挣扎著,试图向调查组辩解,向市里的“老关係”求助,但所有声音都石沉大海。一种冰冷的绝望感开始蔓延。 数日后,县委组织部部长办公室。 冷治处理完一批干部调整备案材料,揉了揉眉心。 窗外,已是华灯初上。他拿起內线电话: “书记,您现在方便吗?有点事想向您匯报。” “过来吧。” 郑仪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一如既往的沉稳。 冷治走进书记办公室时,郑仪正站在窗前,看著夜色中县委大院外熙攘的人流。 办公室里只亮著一盏檯灯,光线有些昏暗,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书记。” 冷治轻声道。 “嗯,坐。” 郑仪转过身,回到办公桌后坐下,脸上带著一丝处理完公务后的倦意,但眼神依旧锐利。 “什么事?” 冷治没有绕弯子,直接切入主题: “孙直言的事……基本定调了。市纪委那边反馈,证据链很扎实,他这些年利用职权,在特种行业审批、交通违规处理、甚至辅警招录上,都留下了不少『手尾』。数额不小,性质也恶劣。”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孙直言本人……好像到现在都想不通,觉得自己很冤。” 郑仪端起桌上的保温杯,慢条斯理地喝了口水。对於冷治的匯报,他似乎没有丝毫意外。 办公室里的空气安静了几秒,冷治没有继续追问,他知道郑仪会给出他的看法。 “冷部长,” 郑仪的声音不高,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规律,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你觉得,这世上有多少聪明人?” 冷治微微一愣,没料到书记会问这个,他没有立刻回答。 郑仪也不需要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语气带著一种洞悉世情后的淡漠,却又蕴含著一种深沉的厌恶: “聪明人不少,能看清大势、知道自己位置、明白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的人,虽然不多,但也总能遇见几个。” 他的目光收回来,落在冷治脸上: “但更多的是什么人?” “是蠢人。” “是那些活在自己用愚蠢、偏见和无知构建起来的、狭隘世界里的人。” “他们看不清大势,看不懂规则,甚至看不明白自己眼前的利益。他们有著一套顽固又可笑、並且自以为绝对正確的逻辑。” “孙直言就是这种蠢人。而且,是又蠢又坏的那种。” “他觉得自己冤枉?他觉得自己没干多大的坏事?觉得那些不过是『规矩』,是『人情往来』?” “在他的『世界』里,他或许真觉得冤枉。因为他那套扭曲的逻辑,已经让他彻底蒙蔽了双眼,分不清黑白,辨不明对错。他只会用他那颗被淤泥塞满的脑袋,和他那双只能看到自己脚下那点蝇头小利的眼睛,去做事。” “用他那愚蠢的思想做坏事,还觉得自己无比正確,无比委屈。” 郑仪的语气里带著一种近乎悲悯的嘲讽: “这种人,你跟他解释?解释什么?解释党纪国法?解释公平正义?解释他为了一己之私放纵的那些场所滋生过多少罪恶?解释他给点钱就放行罪人破坏过多少家庭?” “他听得懂吗?他那颗被猪油蒙了心、被利益泡发了的脑子,能装得下这些吗?” 郑仪摇了摇头,眼神重新归於深潭般的平静: “解释,是对牛弹琴,是浪费我们宝贵的时间。” “对於这种又蠢又坏、並且执迷不悟地用自己的愚蠢去搅乱秩序、伤害无辜的人,唯一的处理方式,就是……” 郑仪的声音斩钉截铁,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酷: “按规矩,清除出去。像清除掉一块腐肉。” “没有討论的必要,没有解释的余地。因为他的『道理』,本身就是最大的谬误,最大的罪孽。” 他看向冷治,目光深沉: “让他自己想不明白去吧。青峰,不需要这种只会用『委屈』来掩饰自己愚蠢和贪婪的警察局长。我们的时间,应该留给那些真正做事、脑子清醒的人。” 冷治静静地听著,心中的那一点点疑惑和一丝丝对孙直言“委屈”的探究心,在郑仪这番冰冷而透彻的话语中,彻底烟消云散。 郑仪看的不是孙直言个人委屈与否,他看的是规则,是秩序,是这种根植於愚蠢思想上的“坏”对青峰治理根基的侵蚀。 孙直言觉得委屈的“潜规则”和“人情”,恰恰是郑仪要连根剷除的毒瘤。 “我明白了,书记。” 冷治沉声道,眼神也恢復了组织部长的冷静和坚定。 “清除腐肉,是为了肌体的健康。孙直言的事,市里会依规处理。后续县公安局班子的配备,我会按照您的要求,重点考察『脑子清醒』、『明规则、守底线』的干部。” “嗯。” 郑仪淡淡应了一声,重新拿起一份文件,仿佛刚才谈论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尘埃,“你去忙吧。” 冷治起身,微微頷首,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办公室。 房门关上,室內恢復了寂静。 郑仪的目光並未落在文件上,而是再次投向窗外的万家灯火。 对於孙直言之流的“委屈”,他没有一丝一毫的怜悯,只有一种清除阻碍后的冰冷决绝。 在权力场深处,在孙直言暂时棲身的留置室里,那个前局长还在苦苦思索著自己的“冤屈”,浑浊的眼睛里燃烧著被彻底否定、却始终无法理解为何被否定的怒火。 这种“想不通”的愚蠢和由此產生的怨恨,本身就如同郑仪所说,是另一种更大的毒。 而这种毒,郑仪和他的青峰,早已没有耐心和兴趣去理会了。 第252章 冷治不值一提,可谁敢质疑郑仪? 青峰县委常委会议室。 会议桌主位依旧空著,但坐在其右首、组织部长位置上的冷治,却无形中成为了目光的焦点。 会议议题很常规:年底各项考核衝刺、安全生產隱患再排查、乡村振兴重点任务进展。 但常委们都心知肚明,这是冷治“受县委委託主持日常工作”后,第一次召集並主持常委会。 “人到齐了,我们开始。” 冷治的声音不高,一如既往的平稳清晰,他目光扫过全场,没有刻意停留在谁身上。 “好,先请统计局匯报一下当前各项经济指標完成情况。” 冷治转向县统计局局长列席的位置,公事公办地推进议程。 会议室里响起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夹杂著轻微的咳嗽声。 副书记位置旁,主管政法的县委常委、政法委书记李长海,端起自己的保温杯,慢条斯理地吹著並不存在的热气。 他的目光低垂,落在面前的笔记本上,仿佛那几行字有无穷奥秘,看不出任何情绪。 作为县委常委里资歷仅次於郭长河的老成员,李长海向来以城府深沉、姿態低调著称。对於冷治这个资歷尚浅的组织部长一跃成为实际上的“三把手”,他心底却不以为然。 但他绝不会把这种情绪带到脸上。 主持工作又如何? 程序合规,书记授权,他李长海犯不著当出头鸟。 他选择沉默,用这种无言的姿態,维持著一种老资格特有的疏离感。 斜对角,县委常委、统战部长周学林则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他看似在听统计局长的匯报,手指却无意识地捻著会议桌上那盆绿萝的一片叶子,目光时不时瞟向窗外阴沉的天空。 周学林资歷比冷治深,分管领域相对边缘,过去在常委会上发言权不大,但至少有种“老前辈”的心理优势。 如今被冷治这个“年轻人”压了一头,心里那份不痛快像鱼刺一样梗著。 他下意识地通过这种细微的、略显不合规矩的小动作,无声地表达著自己的那点彆扭。 其他几位资歷稍浅或分管领域相对垂直的常委,如人武部政委、总工会主席,则大多神色平静。 对他们而言,谁来主持日常工作,只要不直接影响他们的具体分管领域和工作程序,区別不大。他们更多地关注著自己负责的那一摊,认真记录著相关数据。 匯报完毕。 “情况大家都清楚了,形势不容乐观,尤其是固定资產投资增速,距离市里考核要求还有不小差距。” 冷治放下笔,语气依旧平稳,但话语里的分量显然加重了。 “特別是几个重点民生工程,进度滯后。这里面,既有客观困难,也存在主观上重视不够、协调不力、推諉扯皮的问题!” “哐当!” 一声不算响但异常刺耳的杯子碰撞声响起。 眾人目光瞬间转向声音来源,县委常委、常务副县长郭长河。 只见郭长河似乎刚刚失手碰倒了手边的陶瓷茶杯,杯盖滚落,茶水溅湿了他面前的几份文件。 “哎呀,抱歉抱歉,手滑了,手滑了!” 郭长河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歉意笑容,一边连声道歉,一边手忙脚乱地抽出纸巾擦拭。他的动作略显夸张,眼神飞快地瞟了一眼主位旁的冷治。 这看似意外的一幕,在座的哪个不是人精? 郭长河心里那份憋屈和不甘,在冷治那句“重视不够、协调不力、推諉扯皮”的评价下,如同被火星点燃的汽油,轰然升腾! 你冷治算什么东西?! 一个毛头小子,靠著郑仪的提拔才坐到这个位置,现在竟然敢在常委会上,当眾影射他这个常务副县长协调不力?! 那几项滯后工程,哪一项不是县政府这边在具体负责?哪一项没有遇到资金、征地、或者其他部门推諉的难题?冷治一句轻飘飘的“主观问题”,就把责任扣到他郭长河头上了? 但那股怒气只在他胸腔里炸开了瞬间,就被他强大的自制力死死摁住。 不行!绝对不能发作! 冷治的目光在郭长河略显狼狈收拾茶杯的动作上停顿了不到一秒,隨即极其自然地移开,仿佛那真的只是一次意外。 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依旧带著那种沉稳、近乎刻板的平静。 “没烫著就好,郭县长小心些。” 冷治的声音不高,甚至带著一丝礼节性的关切,隨即视线已经落回到面前的议题材料上,丝毫没有被打断的跡象。 他重新看向全体常委,刚才被打断的话语衔接得天衣无缝: “刚才说到,进度滯后的问题。郑书记虽然今天在隔壁小会议室和省农业厅的同志谈『青峰模式』深化和试点申报的事情,但他在会前专门强调了一点,那就是营商环境建设绝不能鬆懈!” “营商环境的根基是什么?是效率!是诚信!是各部门、各乡镇之间顺畅的协作和执行力!” 冷治的声音微微提高了一点,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导向性。 “那几个滯后的民生工程,关係到老百姓最切身的利益,也直接影响著企业对我们青峰发展环境的信心!投资方签约了,款项拨付了,项目却因为这样那样的『协调问题』卡著不动,这叫什么营商环境?这叫什么诚信政府?” 冷治没有看郭长河,但他的每一句话都像无形的鞭子抽在郭长河分管的领域: “拖沓一天,就是损害政府形象一天!就是损害我们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青峰模式』口碑一天!这责任,谁都担不起!”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锐利: “我提议,成立一个由县委办牵头,县政府办、发改、住建、项目涉及的主要乡镇参与的项目进度督导专班。每天匯总一次进度和卡点,专班有权直接协调相关部门一把手,有权提请县委、县政府主要领导亲自调度!” 冷治的目光终於转向了郭长河,语气是公事公办的询问,眼神深处却带著一种不容拒绝的审视: “郭县长,县政府这边是项目责任主体。由县政府办的同志负责具体联络协调、每日进度报送,你看如何?人员你定,但要求必须精干得力,能切实解决问题!” “……” 郭长河刚刚按下去的邪火差点又窜起来。 成立专班?由县委办牵头? 这等於直接把那几个“拖后腿”项目的指挥棒部分从县政府手里拿走了!还要求每日上报进度,协调不动就要惊动主要领导? 这哪里是督导进度,分明是给他郭长河脖子上套了一道紧箍咒!让他在陈越、沈文瀚盯著钱袋子和审批流程之外,又多了一双眼睛,一只无形的手,时刻掐著他脖子逼他往前赶! 而且,冷治让他“定人”……这简直就是个陷阱!他定的人,要是再解决不了问题,那板子就是结结实实打在他郭长河身上!说他用的人不得力,说他没尽力! 一股强烈的屈辱感让他几乎窒息。 他能说不吗? 他敢说不吗? 刚才那个打翻茶杯的小动作,已经是他在巨大憋屈下能做出的最“出格”的试探了。 结果呢? 冷治四两拨千斤,不仅没激起半点波澜,反而借著他製造的这点小停顿,顺势把“营商环境”、“郑书记关注”、“责任重大”这些大帽子一个个稳稳地扣了下来,然后亮出了“督导专班”这把锋利的刀! 现在,这把刀的刀尖,就指著他郭长河。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隱晦地聚焦在郭长河身上。 郭长河感觉脸上像被无形的针扎著。 他看到了冷治眼中那毫无波澜、却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知道,这个“主持日常工作”的组织部长,绝不仅仅是郑仪推出来的一个牌位。 他背后的那尊神,就在一墙之隔的会议室里。 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会被原原本本地匯报过去。 质疑冷治?不给冷治面子? 那和直接对著郑仪那张平静无波却威严深重的脸说“不”,有什么区別?! 郭长河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强行挤出一个乾巴巴的笑容,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冷部长考虑得很周全!成立督导专班非常必要!” 他的声音努力保持著平静,但尾音还是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微颤。 “县政府办这边,我马上落实!安排最得力的人,全力配合专班工作!確保进度!” 他加重了“全力配合”和“確保进度”几个字,像在宣读某种保证书。 “好。” 冷治点了点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郭长河的表態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他隨即转向其他人: “大家对这个提议有没有其他意见?” 沉默。 绝对的沉默。 李长海依旧低著头,仿佛没听见。 周学林已经收回了目光,重新捻起那片无辜的叶子。 其他常委纷纷摇头,表示“没意见”、“很及时”、“很必要”。 在这个会议室里,没有人再会去试探那个“主持日常工作”的冷治的权威。 因为所有人都清楚,那个在隔壁和省农业厅谈笑风生、看似不在场的年轻书记,他看似平和的目光,从未有一刻离开过这间屋子。 质疑冷治?那就是在质疑郑仪。 而质疑郑仪的代价……在青峰县,早已不需要任何证明。 冷治合上面前的文件夹,发出轻微却清晰的响声。 “那就这样定了。散会。” 常委会议室厚重的木门被无声推开。 常委们鱼贯而出,脸上带著会议结束后的鬆弛或若有所思。 就在这时,走廊拐角处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打破了这份刚刚沉淀下来的静謐。 只见郑仪正陪著一位穿著深色夹克、气度不凡的中年男人走过来。 省农业厅范强副厅长! 两人谈兴正浓,郑仪脸上是平日里在常委会上难得一见的、甚至可以说是发自內心的轻鬆笑容。 “哈哈,范厅,您就別再给我们青峰戴高帽子了!” 郑仪笑著摆手。 “『青峰模式』能入您的法眼,能在省里推开,那是您和省厅领导高瞻远瞩,慧眼识珠!我们不过是在您的指导下,做了一点点具体的、笨拙的实践罢了!” “哎,郑书记,你这可太谦虚了!” 范强副厅长也笑著,声音洪亮,带著省厅领导的爽朗气度,他亲昵地拍了拍郑仪的肩膀。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標准!你们青峰这实践,做得扎实,做得有成效,做得老百姓叫好!这就是最大的本事!” 他的目光扫过走廊里驻足等待的常委们,笑容更深了几分: “看看,这一屋子青峰的干將!都是跟著郑书记你衝锋陷阵的勇士啊!” “范厅好!” “范厅长!” “范厅什么时候到的?” 常委们纷纷上前打招呼,脸上带著恭敬而热情的笑容。 冷治站在人群最前方,脸上是恰到好处的礼貌微笑,目光与郑仪短暂相交,微微点了点头。 那个瞬间的眼神交流,迅速而默契,如同战场上擦肩而过的战友交换战况。 “冷部长!” 范强主动伸出手。 “久闻大名!郑书记刚才还在夸你呢!说青峰的组织工作抓得实,干部选得准,特別是你们那个『干部实战评估法』,很有创意!” “范厅过奖了。” 冷治握住范强的手,声音沉稳。 “都是郑书记掌舵掌得好,我们只是跟著干。『干部实战评估法』也是郑书记亲自指导我们搞的试点。” “你看看!郑书记带出的兵,一个比一个谦虚!” 范强笑著环视眾人,半真半假地感嘆。 “难怪青峰能出成绩!从上到下都这么务实低调!” 郑仪笑著摇头: “范厅再夸下去,我们这帮人该飘起来了。” 他转向常委们,脸上的笑容温和但眼神深处藏著无声的询问: “会开完了?” “开完了,书记。” 冷治回答得简短而准確。 “按您的指示,重点討论了年底衝刺、安全生產和乡村振兴任务的落实情况。” “嗯。” 郑仪点头,目光扫过眾人,在略显僵硬的郭长河脸上多停留了一瞬,隨即若无其事地移开。 “有什么需要我协调的,隨时匯报。” 这句话看似是对所有常委说的,但冷治清楚,这是对他刚才主持常委会工作的充分肯定。 其他常委也纷纷点头,默契地没有提及刚才会上那场无形的角力和“督导专班”的决定。 郑仪微笑著转向范强副厅长: “范厅,咱们青峰县委食堂今天有刚从柳树洼收来的新鲜野菜,还有青山镇养殖的土猪肉,要不要尝尝我们青峰农家菜?” 范强眼睛一亮: “那敢情好!省里食堂可吃不到这么地道的乡土味道。” 郑仪转头自然地看向冷治: “冷部长一起吧,正好给范厅介绍下咱们青峰的特色农產品。上个月你不是刚去柳树洼调研过吗?” “好。” 冷治沉稳地点头,嘴角带著恭敬又得体的笑意。 “柳树洼的野菜种植现在纳入了县里的集体经济项目,村民每亩增收能有1500元左右。” 三人沿著走廊並肩而行,郑仪走在中间,微微侧身向范强介绍: “冷部长对全县特色產业如数家珍,我们『青峰模式』的產业布局,他最清楚不过。” 范强讚赏地看向冷治: “难怪郑书记这么器重你啊!” 其他常委们交换著心照不宣的眼神。 眼前这一幕比任何文件、任何会议都要清晰地宣告著青峰县权力格局的变迁。 冷治不仅获得了主持工作的授权,更获得了与一把手同席接待上级领导的资格,这是最直白的政治信號。 第253章 告別这位原则之外的对手 铅灰色的云沉沉地压著青峰县委大院的屋顶,空气湿冷粘稠,像化不开的愁绪。 越野车静静地停在主楼台阶前。 高启明站在车旁,身边是几个已经收拾好行装的督导组核心成员。 没有锣鼓喧天,没有长长的送行队伍,甚至没有太多的寒暄客套。 该打的电话,该做的匯报,该交接的材料,昨夜早已在简朴的招待所套房里悄然完成。 此刻的告別,是心照不宣的默契,是功成不必在我的低调。 郑仪步出大楼,深色夹克的领口在冷风中微微竖起。 他身后跟著冷治、林姝、贺錚,几个最核心的战友。 陈越和沈文瀚並肩站在稍后一点的位置,目光沉静。 县政府那边,连郭长河也来了,脸上掛著那副惯常的、让人挑不出毛病的、带著几分刻意的笑容。 “高秘书长。” 郑仪的声音不高,在寂静的空气里却格外清晰。 他走到高启明面前,伸出手。 高启明看著郑仪,镜片后的目光复杂难言,那些曾有的审视、试探、权衡、不解、挣扎,最终都沉淀为一种沉重的、却又带著释然的平静。 他也伸出手。 两只手,一只有著县委书记的沉稳和担当,一只有著市委副秘书长卸下使命后的疲惫与坦荡,用力地握在了一起。 握手的力道很大,时间也比普通的寒暄长了几秒。 那里面包含了太多无需言说的东西: 关於柳树洼掀开的尘封烂帐,关於清水河重启的调查,关於恆发厂前那条重现清流的河水,关於那份最终被写上“不同意”的意向书,关於共同熬过的无数个焦灼夜晚,关於那份在高压和抉择中意外建立起的、堪称奇特的战友情谊。 “辛苦了。” 郑仪的声音带著前所未有的真诚。 高启明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惯常的、温和的笑容,最终却只是牵动了一下疲惫的肌肉,化作一个略带苦涩和感慨的弧度: “郑书记,该做的都做完了。督导组的使命,到此为止。” 他环视了一圈送行的人,目光在贺錚、林姝、冷治身上顿了顿,似乎在辨认这些曾在他眼中被视为“郑家军”的干將身上,如今已然沉淀的锋芒与分量。 又在郭长河那张看不出深浅的脸上掠过;最后落在陈越和沈文瀚这对刚刚就位的“铁三角”搭档身上。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著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决断: “督导组今日就地解散。” “后续所有未尽事宜,包括档案材料的最终移交、工作报告的签批核验,全部转由青峰县委直接向市委负责。” “青峰县的工作,” 高启明最后看向郑仪,目光交匯处,是清晰的信任与託付。 “有郑书记和同志们坐镇,我们已经彻底放心,没有必要再留在这里『督导』了。” “督导组解散”五个字,轻飘飘,却又沉甸甸地落入了寂静的空气里。 郭长河的瞳孔收缩了一下,脸上那副刻意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当然知道这意味著什么,標誌著市委对青峰县、对郑仪的信任级別提升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標誌著郑仪彻底摆脱了被“监军”的状態! 高启明最后一句“没必要再督导”,更是將这份信任和认可,以最体面、最彻底的方式,交付给了郑仪和他领导的班子。 郑仪握著高启明的手又紧了紧,沉声道: “市委和高秘书长对青峰的信任和支持,我们绝不辜负。” 高启明终於微微笑了笑,笑意虽浅,却褪尽了那些日积月累的疲惫与算计,显得格外纯粹。 他轻轻抽回手,动作流畅地摘下鼻樑上那副標誌性的金丝眼镜,从口袋里掏出绒布,仔细地擦拭著镜片。 水汽模糊的镜片被擦得清亮,仿佛也擦去了他眼底最后一丝阴霾。 就在眾人以为告別接近尾声时,高启明做了个出人意料的动作。 他探身,从车里拿出一个被摩挲得泛著温润光泽的、不锈钢材质的保温杯。 正是那个在无数个会议、无数个深夜、无数个决策关口陪伴他的杯子。 杯壁上甚至还留著一道细微的、不显眼的磕碰痕跡,那是某次为郑仪掀柳树洼旧帐而爭吵时,他不慎碰落的印记。 高启明双手捧著这个无比熟悉的杯子,郑重地递向郑仪。 “郑书记,”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送入郑仪耳中。 “这个杯子,陪了我很多年。在市委的时候就在用,后来跟著我下青峰。”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无比坦诚: “喝过无数杯提神的浓茶,也喝过不少消愁的酒。” “见过光,也见过暗。” “现在,我把它留给你。” “青峰的路还长,你担子更重。偶尔累了,想喝点烫口的提提神……或者真到了熬不住的时候,想喝点什么东西让自己睡个安稳觉……” 高启明的目光深深地看著郑仪,带著过来人的瞭然和嘱託: “或许,用得上。” 郑仪的目光落在那个保温杯上,一瞬间,无数画面闪过眼前: 常委会上高启明端著杯子若有所思的神情;深夜督导组办公室內,他端著杯子在烟雾繚绕中踱步的身影;恆发事件那天,他面色铁青,最终在投资意向书上写下“不同意”后,放下杯子的决然…… 这不是一个普通的杯子。 这是高启明十几载宦海沉浮的见证,是他从“监军”到“战友”的心路歷程的凝结,是他对青峰这片土地、对郑仪这个人复杂情感的最后寄託,也是他作为“过来人”,对这位即將在更广阔天地里经受风雨洗礼的年轻主政者,一份无声的、带著悲悯与理解的支持。 郑仪伸出手,稳稳地接过了那个保温杯。 杯身还残留著车內暖风的温度,沉甸甸的,像捧著一颗跳动的心。 “谢谢高秘书长。” 郑仪的声音低沉而有力,蕴含的情感厚重如山。 他没有多说什么,但所有人都从那简短的道谢和郑仪紧握杯子的动作中,读懂了这份託付的重量。 高启明最后看了一眼青峰县委大楼那熟悉的轮廓,看了一眼眼前这群神色各异的送行者,目光最终在郑仪那挺拔如松的身影上定格了几秒。 “走了。” 他没有说再见,只是拉开了越野车的车门,动作乾净利落,像一场战役结束后的撤军令。 车子发动,引擎声打破了沉重的寂静,缓缓驶离县委大院。 郑仪捧著那个温热的保温杯,站在原地,目送著越野车匯入街上的车流,最终消失在视野尽头。 就在此时,天空那铅灰色的厚重云层,不知何时被一阵强劲的、来自山野的风悄然撕开了一道缝隙。 阳光破云而出,照亮了青峰。 第254章 我必是一位狠人,狠心的人。 县委书记办公室的门在身后无声地合拢。 走廊里碎落的脚步声,隔绝在厚重的实木门之外。 郑仪走到宽大的办公桌前,没有立刻坐下。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正中,那个刚刚被自己亲手放下的物件上,高启明留下的不锈钢保温杯。 竟有些移不开。 谁都认为他是一个狠人,狠心的人。 他从不否认这一点。 在省发改委,在省委组织部,他见识过太多优柔寡断带来的惨痛代价。 在这片需要破局的青峰大地上,他更是將这份“狠心”贯彻到了极致。 为了撬动柳树洼那二十年板结如铁的烂帐,他硬生生將督导组这把市委派来的“戒尺”,磨成了斩向地方保护壁垒的刺刀,不惜把高启明也绑上了风口浪尖——这够不够狠? 为了彻底剜掉恆发这颗流著脓血的毒瘤,他无视郭长河的“两全”幻想,顶著程国梁背后的滔天巨浪,將措手不及的高启明也彻底拉下水,逼其在常委会上亮出那份“不同意”的投名状——这够不够狠? 为了在有限的三年內,给青峰扎下不可逆转的根基,他布局陈越手握財权直插县政府腹心,提拔冷治主持县委日常运作架空郭长河,一步步压缩那位常务副县长的空间,不容他有半分喘息——这又够不够狠? 每一次布局,每一次出手,都精准而冷酷。 他需要的是结果,是青峰的前路。 过程中的“炮灰”,那些挡在道前的阻碍,那些可能被误伤甚至被牺牲的个体,比如孙直言那类满心“委屈”的蠢人,他从未有过一丝多余的怜悯。 心软? 那是战场上的毒药,是理想主义者的墓志铭。 他不允许自己有丝毫软弱。 高启明…… 这个曾经金丝眼镜后面永远透著审慎算计、立场曖昧的市委“监军”,这个曾被他视为敌人? 曾经绝对是。 那通来自省长的电话之前,他们是隔空对弈的对手,是互相防备的“敌或友”。 高启明的每一个微笑,每一句看似温和的建议,背后都隱藏著市委的立场、唐国栋的意图、甚至可能是更深的试探。 盟友? 某种程度上,也是。 在徐省长的“尚方宝剑”和青峰几十万百姓的巨大压力下,高启明选择了站队,选择了配合,选择了和他一起掀翻那些无人敢碰的积年火药桶。 那段日子,他们在同一个战壕里衝锋,有过短暂的、基於共同目標的“战友”情谊。 恆发事件那次被粗暴打断的电话里,唐国栋的退缩和高启明的支持,更是划出了一道清晰的分界。 但此刻,所有標籤,“敌或友”、“对与错”,在这个沉甸甸的杯子面前,都显得苍白而简化。 这杯子上,承载的哪里仅仅是茶水? 那是高启明十几年宦海沉浮的印记,是他无数个在权力漩涡中挣扎权衡的深夜,是他从谨小慎微的“秘书长”蜕变成在恆发意向书上决然写下“不同意”的锐气,更是他最终以一种近乎悲壮的清醒,选择对郑仪、对青峰的未来进行託付的证明! 一句“想喝点烫口的提提神……或者真到了熬不住的时候,想喝点什么东西让自己睡个安稳觉……或许,用得上。” 哪里是託付一个杯子? 那是託付了一份感同身受的理解!是对这条註定孤独荆棘路上,所有不可言说的沉重、挣扎、煎熬的无声体察! 郑仪胸腔里,那股被刻意忽略、被理性压制的疲惫感,如同地下暗河,被这杯子上无形的钥匙骤然开启了闸门,无声而汹涌地漫过心田。 他不是铁人。 面对省里的调离风声,面对青峰內部盘根错节的旧势力,面对每一次抉择背后千钧的重压和无数的眼睛……他怎么可能不累?怎么可能没有“熬不住”的时候? 只是,那份累,那份重,那份午夜梦回时的孤寂与怀疑,早已被他深深埋藏,用钢铁般的意志死死焊牢,不容一丝一毫外泄。 唯有如此,他才能成为那个带领青峰蹚出泥潭的“主心骨”。 可高启明,这个曾经的“对手”,这个最不该看懂他疲惫的人,却偏偏看穿了! 而且是以一种如此平静、如此悲悯的方式,將这理解化作了一个沉甸甸的保温杯,硬生生塞到了他手里。 这滋味,太复杂了。 是被人理解的宽慰?是惺惺相惜的感慨?是被看破偽装的狼狈? 还是……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楚? 郑仪就那么站著,手指紧紧握著那个冰凉的保温杯,仿佛握著一段沉重而滚烫的过往,也握著一份来自对手的、迟来的馈赠。 他需要时间,需要这片刻的寂静,来细细咀嚼这份意外而复杂的感触。 来重新確认,在这条遍布荆棘、没有退路的路上,他是否还有资格,也还需要那份……被理解的软弱? 就在这片深沉的氛围几乎要將他彻底包裹时。 篤、篤、篤。 敲门声响起,短促,清晰,带著熟悉的节奏。 秘书高琳的声音在门外传来,一如既往的平静专业: “书记,刘希主任到了,关於『困难群眾清零行动』的最新排查情况和后续精准帮扶措施细化方案,需要您紧急定夺。县里新摸排上来的几个『硬骨头』,情况……比预期的还要复杂一些。” 声音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瞬间击碎了所有脆弱的心绪波澜。 郑仪眼底那短暂的柔和与茫然,如同冰面上的雾气,在阳光下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锐利、冷静、磐石般的意志重新回到那双深邃的眸子里。 他最后看了一眼手中的保温杯,那杯壁的凹痕在阳光下异常清晰。 然后,他极其自然地,將杯子轻轻放在办公桌的一角,那个既不会碍事、也不会轻易被碰到的地方。 动作流畅,仿佛刚才那片刻的沉浸从未发生。 “请他进来。” 郑仪的声音平稳有力,没有丝毫起伏。 他走向自己的座椅,宽大的椅背承托住他挺拔的身躯,那股掌控全局、不容置疑的气息,再次瀰漫了整个空间。 青峰的未来,还有无数场硬仗要打。 他没有时间沉溺。 那个保温杯静静地立在桌角,折射著冰冷的光泽。 杯中空空,却仿佛盛满了未尽之思。 第255章 江州市社会科学界联合会主席 江州市委大楼。 这座庞大、现代、用冰冷大理石和钢化玻璃构筑的权力圣殿,在深秋的下午显得格外空旷寂静。 脚步声踏在光可鑑人的地面上,发出带著回音的清脆声响,高启明穿过长长的、掛著歷任领导画像的走廊,目光平静,像是行走在陌生的旷野。 秘书已经提前通报过。 高启明站在门前,没有立刻敲门。 他略微吸了一口气,腰背挺得笔直,然后屈起指节,在厚重的门板上叩了三下。 咚。咚。咚。 “进。” 门內传来唐国栋的声音,不高,带著一种刻意的平稳。 高启明推开门。 巨大的落地窗外,城市的天际线在阴沉的云层下铺展。 唐国栋坐在宽大办公桌后的高背皮椅上,身影被窗外灰白的光线勾勒著,像是镶嵌在一幅名为“权力”的巨大画框里。 他没有起身,目光落在桌上摊开的一份文件上,手中的金笔无意识地转动著。 空气里有新沏顶级普洱的淡淡香气,以及一种更浓稠的、无形的隔阂。 高启明走到办公桌前,站定。 他没有坐下,姿態恭敬,却又带著一种无法言说的疏离,像一块投入沸水也不会融化的冰。 “书记。” 高启明的称呼很標准。 唐国栋终於抬起头。 金丝眼镜片后的目光复杂难辨,锐利中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甚至……是等待。 他似乎想在高启明脸上寻找些什么。 愤怒?失落?不甘?或者,哪怕是一丝旧日情谊的裂缝? 但他只看到一片平静。 一种经歷过惊涛骇浪、最终尘埃落定、看破世情后的彻底平静。 这平静让唐国栋心头莫名地烦躁。 他放下笔,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这是一个带著审视和某种宣示意味的姿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启明,坐。” 他的声音试图恢復一些往日的亲近,却显得刻意而生硬。 “谢谢书记,我站著就行。” 高启明的声音平稳无波。 唐国栋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舒展开。 他不再坚持,身体向后微微靠向椅背,仿佛这样可以拉远一点那无声的压力。 “青峰的工作,督导组做得不错。” 唐国栋开口,语气是官方的、总结性的。 “郑仪那边,总算没捅出更大的篓子。你……辛苦了。” “职责所在。” 高启明回答得滴水不漏。 短暂的沉默在办公室內瀰漫。 窗外隱约传来楼下街道的车流声,更显得室內落针可闻的寂静带著压迫感。 唐国栋的目光在高启明身上停留了几秒,仿佛在重新评估这个曾经无比熟悉、此刻却让他感到陌生的人。 他清了清嗓子,终於切入正题,语气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属於市委书记的权威: “市委考虑到督导组的阶段性任务已经完成,也考虑到你的身体状况和在青峰这段时间的辛劳,决定对你的工作,做个调整。” 他从桌上拿起一份早已准备好的、盖著市委大红印章的文件,递向高启明。 动作流畅,像是排练过无数次。 “市社科联那边,主席位置空了一段时间了。环境清閒,压力不大,也更有利於你发挥多年的政策研究功底,梳理总结一些江州发展的宏观经验。” 唐国栋的声音平静无波,却清晰地吐出那个名字: “高启明同志,市委决定,任命你为江州市社会科学界联合会主席。即日起生效。” 市社科联主席。 一个掛著正处级头衔、却远离所有核心决策圈的纯“智库”单位。 一个標准的、眾所周知的“养老院”、“閒职安置地”。 高启明的目光落在那个清晰的职务名称上,平静得像是在看一份与自己无关的通知。 没有惊讶。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涟漪。 仿佛这个结果,早已是他预料之中、甚至……是某种期待的归宿。 他伸出手,从唐国栋手中接过了那份文件。 手指没有一丝颤抖。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唐国栋递文件的手停在了半空,他镜片后的瞳孔微微收缩,似乎完全没料到是这个反应。他等待了数秒。 他在等待。 等待高启明说点什么。 哪怕是一句隱忍的抱怨? 哪怕是一声带著讽刺的冷笑? 或者……是撕下所有偽装,像当年在市委大院一起打架时那样,红著眼眶吼一声: “国栋!你他妈就这么对我?!” 那是属於“高启明”和“唐国栋”之间,跨越了三十多年时光、浸透了少年意气与中年困顿后,应该说的话! 是这场冰冷调动之下,唯一该有的、带著人味儿的迴响! 然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 高启明甚至没有再看唐国栋一眼,他只是微微低头,仔细地將那份任命文件对摺,再对摺,动作一丝不苟,仿佛在进行一项重要的归档程序。 然后,他极其自然地將那份折好的文件,放进了自己西装的內侧口袋里。 仿佛那只是一份普通的会议材料。 接著,他抬起头,再次看向唐国栋。 眼神平静得如同深不见底的古井。 他甚至还微微点了下头,嘴角似乎想努力提起一个礼节性的弧度,最终也只牵动了一下麵皮。 “没其他事的话,书记,我先出去了。” 语气是公事公办的请示,却更像一个冰冷的陈述句。 唐国栋感到一股无形的寒气,瞬间从脚底窜遍全身。 他看著高启明。 看著这个曾经跟在他身后、替他打架、分享最后一颗弹珠、在无数风雨中默默支持他的兄弟。 看著他那双曾经充满信赖、如今只剩下无边冷漠和平静的眼睛。 他忽然意识到,有什么东西,被他亲手、彻底地碾碎了。 比权力更重,比利益更长久的东西。 那根连接著他们过往所有情谊的、无形的线,在这一刻,绷断了。 断得无声无息,却又如此彻底。 “……好。” 唐国栋听到自己的声音乾涩地响起。 高启明不再有丝毫停留。 他转身。 皮鞋踩在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晰而单调的咔嗒声。 一步。一步。 走向那扇象徵著权力和隔绝的巨大红木门。 他伸出手,握住了冰冷的黄铜门把手。 就在他转动把手、即將拉开门的瞬间。 “启明!” 唐国栋猛地站起身,几乎是脱口而出。 他的声音带著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急促和……挽留? 高启明的动作停顿了。 他握著门把手的手,没有鬆开,也没有进一步动作。 他就那么停在那里,背对著唐国栋,微微侧著头,似乎是在等待书记最后的、工作上的指示。 办公室內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 唐国栋张了张嘴。 他想说的话很多。 想问“你还记得小时候我们偷西瓜被狗撵吗?” 想说“那年你替我挨的那顿打,后背的疤还在吗?” 想解释“这个位置不是我本意,省里有人递了话……” 甚至想低吼“你他妈就不能说句话?骂我一句也行!” 但所有的声音,都被无形的手死死扼在了喉咙里。 那些话,只属於“国栋”和“启明”。 不属於市委书记和市社会科学界联合会主席。 唐国栋看著高启明那挺直而沉默的背影,看著他微微侧著的、没有任何表情流露的冰冷侧脸。 他明白了。 高启明不会再对自己说任何一句属於“人”的话。 唐国栋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最终,所有的挣扎、所有的情愫、所有隱秘的期待,都化作一声极其轻微的、带著尘埃落定般疲惫的嘆息。 “……保重身体。” 他只能这样说,语调乾涩无比。 高启明的身体似乎极其轻微地绷紧了一下。 但那道侧影,依旧纹丝不动。 只有握著门把的手指,骨节微微泛白。 几秒钟后。 咔噠。 门锁转动的声音清脆响起。 厚重的红木门被拉开一道缝隙。 门外走廊的光线,涌入这片金碧辉煌却又冰冷彻骨的权力囚笼。 高启明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回头。 他挺直著脊背,走了出去。 身影没入门外的光亮中。 然后。 门,被无声地、轻轻地,彻底带上。 咔噠。 最后一声轻响,如同审判的终槌。 將门里门外,彻底隔绝成两个世界。 办公室內,只剩下令人心悸的死寂。 唐国栋僵硬地站在原地,维持著那个半站起来的姿势,如同被冻结的雕像。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著那扇紧闭的门,仿佛想透过厚重的红木,再看一眼那个消失的背影。 许久。 久到窗外的天光又暗淡了几分。 唐国栋才颓然坐回那张象徵权力顶峰的皮椅上。 第256章 三千多个孩子,被高中拒之门外 县委三楼的小会议室里,灯光明亮,空气却有些滯重。 几张表格摊在郑仪面前的会议桌上。 县教育局局长魏洛坐在对面,额头上带著细密的汗珠,也顾不上擦。 他干了一辈子教育,如今在这个年轻却威势日盛的书记面前,感到了前所未有的侷促。 “魏局长。” 郑仪的手指划过一张表格上標红的那行数据。 “再念一遍。” 魏洛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乾涩地复述: “我县现有普通高中两所:县一中和县实验高中。今年中考报名人数:4867人。县一中计划招生:800人。县实验高中计划招生:600人。合计:1400人。”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艰涩: “按照最低录取控制线,理论上录取率为……28.76%。但考虑到部分家长会选择將孩子送往外县市……实际可能留下就读我县高中的,不足1000人。” 郑仪的眉头拧成了深深的“川”字。 他拿起旁边的另一份报告,那是县政法委近期呈送的《关於未成年人涉治安问题情况分析及对策建议》。 “再念这份,第二部分开头。” 魏洛赶紧翻到政法委的报告: “……经摸排,本季度15-18岁年龄段涉及盗窃、寻衅滋事、非法飆车等轻微违法及治安问题的青少年人数同比上升18.7%。其中,约73%为未升学、未就业的輟学青少年,主要集中於城乡结合部及部分管理薄弱乡镇……” 郑仪放下报告,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 魏洛大气不敢出,只觉得书记的目光虽然没落在自己身上,却像无形的铅块压得他喘不过气。 “不足三成的高中录取率……” 郑仪终於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令人心悸的沉重。 “也就是说,今年中考之后,我们青峰县有近三千多个十四五岁的孩子,將被高中拒之门外。”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著那份政法委的报告。 “然后呢?他们去哪?” “魏局长,那些成绩不够、家里也拿不出钱送去外地读高价高中的孩子,你告诉我,他们去哪了?” 郑仪的目光终於投向魏洛,那眼神平静无波,却比任何怒火都更让魏洛心惊胆战。 “一部分……可能,可能会选择县里的职业中专……” 魏洛的声音低了下去,他自己都觉得这个答案苍白无力。 “可能?” 郑仪冷笑, “那我们来听听职中那边的情况。” 他按下了桌上的內线免提键。 “小高,请职中林校长过来。” 很快,县职业中专校长林栋搓著手,带著一身室外的寒气小跑进来,脸上堆著局促不安的笑容。 “郑书记!魏局长!” “坐。” 郑仪指向一个座位。 “林校长,你们职中今年的招生情况怎么样?” 林栋连忙坐下,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材料: “报告书记!今年职中招生……呃,计划招生是600人……今年,报到註册缴费的……大概,280人左右……” “为什么这么少?” “这个……主要是,主要是家长和学生的意愿不高,觉得……觉得读职中出路不大……” 林栋擦著额头的汗,说话有些结巴。 “收费呢?” “学费是每年5000,加上住宿、书本、实训耗材、服装费这些杂费……一年下来大概……八九千吧……” “八九千……” 郑仪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平静得可怕。 “一个普通农民或者县城打零工的家庭,一年刨去吃穿用度,能有多少结余?为了一个『出路不大』的职中,砸进去全家人大半年的血汗钱,甚至可能还要背债?” 林栋的脸色瞬间白了,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剩下那近三千个孩子呢?” 郑仪的目光再次落回魏洛身上,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穿透人心的质问。 “不去职中,或者交不起职中费用的孩子们,去哪了?” 他拿起政法委的报告,声音冰冷: “回到村里?” “十四五岁,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跟著父母下地?还是在家里无所事事?等著他们的是什么?是聚在一起喝酒闹事?是学著骑个破电动车在县城里横衝直撞?是被镇上那些无证的小网吧、黑撞球厅、甚至不三不四的人拉下水?” 郑仪站起身,双手撑著桌面,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锋利而又严肃,扫过魏洛和林栋。 “你们管这个叫『治安问题』?” “不!” “这是教育资源的严重短缺!是成千上万个家庭无声的绝望!是成千上万个本该在校园里汲取知识、憧憬未来的孩子,正在被无声地推向歧途的悬崖!” “这!” 郑仪的手掌重重拍在那张录取率统计表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这就是你们教育局、你们职业中专给青峰县未来的答案?!” 震怒! 冰冷的、压抑到极致的震怒! 魏洛和林栋如同被冰水浇头,脸色惨白,浑身僵硬,几乎不敢呼吸。 郑仪胸膛微微起伏著,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但那眼神依旧冰冷锐利。 “高琳!” “书记!” 守在门外的高琳立刻推门进来。 “立刻通知:县教育局局长魏洛,县职业中专校长林栋,县財政局局长沈文瀚,县发展和改革局局长刘度,县自然资源和规划局局长,县城建局局长……还有,” 郑仪顿了顿。 “县长陈济民同志,分管教育的副县长!” “一个小时內,全部到我办公室开现场会!” “带上你们手上所有关於高中、职中建设的规划、预算、土地指標、师资力量统计!” “我要看到最真实的情况!我要听到最具体的困难!但最重要的是……” 郑仪的目光扫过魏洛和林栋,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铁令: “今天日落之前,必须给我拿出一个能立刻落地执行的方案!” “高中学位不够,就扩!职中成了鸡肋,就改!孩子没地方去、没事情干,就管起来!” “財政没钱?去找!政策没开口子?去跑!土地没指標?去协调!” “青峰可以穷一时,但不能穷了下一代!青峰的孩子,不能就这么被堵死在初中毕业的门口!” 他的声音带著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 “谁敢再跟我说『困难重重』、『无能为力』!我郑仪亲自去给他找出路!但我先把话撂这儿。” “办不好这件事,让我青峰县几千个孩子没了前路,在街上胡混学坏!你们有一个算一个,都给我把这身皮脱了!回家种地去!青峰县,不养閒官!更不养误人子弟的官!” 第257章 我绝不允许孩子们向上的路,就这么被堵死 青峰县委小会议室。 长方形会议桌两侧坐满了人: 县长陈济民神情恍惚地搓著手指;分管教育的副县长钱松额头渗汗,不敢抬头。 教育局魏洛脸色灰败,手边的材料被捏得变形;职中林栋更是缩在角落,恨不得把自己藏进椅子里。 发改局刘度、自规局周伟、城建局胡庆德等人或蹙眉沉思,或目光游移;沈文瀚坐得笔直,面前摊开著笔记本。 冷治坐在郑仪右手侧,眼神沉静如水,无形中散发著一股定场的力量。 郑仪坐在主位,面前是那叠触目惊心的数据表和政法委的报告。 他没有立刻说话,目光从在场每一个人的脸上缓缓扫过。 那目光並不锐利逼人,却带著一种沉甸甸的重量,仿佛能穿透表象,压得人喘不过气。 整个会议室的气氛在他无声的注视下,绷紧到了极致。 “砰!” 那份《关於未成年人涉治安问题情况分析及对策建议》被郑仪直接扔到了会议桌中央,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这是县政法委的报告,上升18.7%!七成是十五六岁的孩子!失学,游荡,学坏!” 他的手指点向另一份教育数据表: “对面这张表告诉我,我们青峰县每年有將近三千个十四五岁的孩子,刚念完初中,就被挡在了高中的门外!”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郑仪的严肃冰冷的目光再次扫过眾人。 “钱县长。” 他点名。 “你分管教育,告诉我,这些孩子该去哪?他们的出路在哪?” 钱松身体一颤,下意识地看向旁边的魏洛。 “书记,这个……普职分流是国家政策导向,省里市里都有明確的普职比要求,我们县里两所高中的承载能力也实在……” “政策导向?承载能力?困难?” 郑仪直接打断,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压不住的痛心和怒火: “坐在这里的,有一个算一个,谁不知道困难?困难需要你们告诉我吗?” “十四五岁的娃娃,正是三观成型的时候!你们把学校门在他们面前『哐当』一关!然后说『困难』?!” “让他们顶著寒风在街上瞎晃荡?三五成群钻那些乌烟瘴气的黑网吧?跟著社会上的渣滓学抽菸喝酒偷鸡摸狗?!” “看看你们自己!” 他的手掌重重拍在桌面上! “你们的孩子在哪读书?在省城的重点中学?在市里的私立名校?你们为孩子的前途捨得钱,托关係,甚至能直接把他们送出国门!” “可青峰县那些普通老百姓家的孩子呢?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一年到头也挣不了几个钱的农民的孩子呢?那些在县城打零工、勉强餬口的工人家庭的孩子呢?!” “他们除了拼命读书,靠成绩挤过考试这座独木桥,他们还有什么路可走?!你们告诉我!” 质问如同重锤,砸得满座皆惊! 不少人脸上火辣辣的,下意识避开了郑仪的视线。 “大学,我郑仪现在没能力去改变。那是省里、是国家层面的事!” 郑仪的声音带著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 “但在青峰县,在高中这道坎上,我绝不允许这条向上的路,就这么被堵死!堵得这么多孩子没了活路!没了奔头!” 他猛地站起身,双手撑著桌面,身体前倾: “这不是钱的问题!不是土地指標的问题!不是上面政策允不允许的问题!这是良心问题!是我们这帮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对青峰县的未来、对下一代负不负责任的问题!”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只有郑仪低沉而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在迴荡。 “郑书记……” 分管教育的副县长钱松艰难地开口,声音乾涩,但这一次,他避开了所有宏观的“困难”,试图抓具体: “咱们县里两所高中,县一中已经超负荷运行多年,教室挤得像沙丁鱼罐头,教师编制也远远不足。县实验高中硬体老化严重,教学楼都是七八十年代的老楼,结构安全都堪忧,实验设备更是老掉牙,扩招……空间太有限了。职中那边,情况林校长刚才也说了……” “职中职中!为什么没人愿意去职中?!” 郑仪没等钱松说完,锐利的目光直接钉向林栋。 林栋被点名,浑身一抖,再也躲不过去了: “书记……我们……我们教学跟不上!设备落后!专业课老师自己都是半路出家!教的都是些过时的东西!学生毕业了,除了发个证,真本事没学到多少!企业都不爱要!” 他鼓足勇气,把最痛的点掀开: “家长孩子都心知肚明!去职中,就是钱买个地方把孩子圈几年,出来还是找不到正经工作,要么去厂里打螺丝,要么继续在街上混……谁愿意啊!” 这番话虽然残酷,却道出了冰冷的现实。 “钱呢?” 郑仪立刻转向沈文瀚,语气斩钉截铁。 “財政能挤出多少?我要听实数!” 沈文瀚早已在脑海里飞快盘算,闻言立刻翻开笔记本,快速而清晰地匯报: “书记,近期几个重点项目启动资金占用压力极大,但教育是根本,再难也得保!” 他手指飞快地在隨身携带的平板计算器上敲击: “目前县財政可动用的预备金……大概能紧急调度八百万!” “此外,省里下拨的部分教育转移支付还有结余可以调剂使用,但涉及科目调整,需要教育口和省厅协调……动作要快,这笔钱时效性强!” “另外……” 沈文瀚目光锐利地扫过发改局的刘度: “刘局,去年我们县爭取到的那个中央预算內教育强国推进工程专项储备项目!我记得当时评审通过了县一中的改扩建计划,但一直卡在后续资金配套上?现在能不能加快进度,把『纸上的项目』变成『地上的楼』?这个项目能拿下来的话,至少有五千万中央资金打底!” 刘度被沈文瀚的急智和记忆惊了一下,立刻接上: “能!那个项目前期准备文件都齐备!配套资金压力是最大的坎!有沈局这边应急的八百万托底,再加上我们发改口子上的专项资金倾斜,再向省发改委、教育厅紧急申报说明情况,豁出这张脸去硬討硬要,爭取省里特批,追加配套比例!这事……有操作空间!就是时间非常紧,容不得半点闪失!” 他的声音也带上了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儿。 “地!” 郑仪目光转向自规局长周伟。 “新校选址还是老校扩建?哪块地能最快启用?” 周伟脑门上的汗也下来了,立刻翻开面前的地图册: “书记!县一中、县实验高中周边能挤出来的地块,前几年搞『均衡化』的时候就一寸寸量过了,实在没多少!扩一栋楼都够呛!” 他手指急切地在地图上划过: “但是!有现成的废地!” 他猛地指向县城边缘靠近工业园的一个区域: “这里!以前是县二轻系统几个破產倒闭的集体老厂区!占地不小,大部分是国有划拨的閒置工业用地!產权相对清晰!因为污染遗留问题一直没开发!这两年环保治理已经初见成效,土壤修復有基础了!” 他声音急促而兴奋: “这块地如果用於职中扩建或者重建新职教中心,是最快最现实的!能利用一部分原有厂房改造!土地性质变更……我们可以拿省里现在大力推动產教融合、职业教育服务地方產业升级的政策当令箭,打擦边球先干起来!手续同步补!” “污染修復成本財政要担一部分,但比起重新征地拆迁,时间成本和资金压力小太多!而且位置靠园区,將来实习实训也方便!” 这个提议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眼前的迷雾! “好!” 郑仪一掌拍在桌子上,眼中爆出精光。 “周局这个思路很好!就盯这块地!手续和修復费用,財政、发改一起想办法!要快!” 林栋脸上也终於露出了一丝希望的光芒。 “职中!最关键的是教学!” 郑仪的目光重新锁定林栋,带著一种不容推卸的沉重。 “林校长!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教学质量和就业出口,给我拿命去拼!” “课程!立刻给我改!” 郑仪的声音如同军令: “把那些架子、跟不上时代的课程,统统给我砍掉!眼睛別老盯著上面发什么文件、搞什么评比!” “给我死死盯住两个点:青峰县最需要什么人才!外面市场上什么技术最吃香!” 他手指重重地点著桌面: “县里马上要和省农科院共建的中药材精深加工基地,明年投產!需要多少懂种植、会加工、懂检验的技术工人?” “马上落地的那个智能小家电组装厂!生產线调试、机器维护,需不需要人手?” “县里规划的那些乡村旅游民宿、生態农场,需不需要懂点服务、懂点管理、有点特长的年轻人?” “给我把这些企业老总、技术骨干请进来!成立专业指导委员会!你们职中教什么?课程怎么设计?实训设备怎么配?让他们说了算!” “给我搞订单式培养!学生还没毕业,岗位合同就给我签下来!工资待遇白纸黑字写明白!” “教师!不会教?” “双管齐下!能培养的培养,培养不了的换掉!给我高薪从外面企业挖!挖那些有真本事、真干过一线的老师傅进来!工资我让財政特批!职称评定我让组织部开绿灯!” “设备落后?” “教育局、財政局牵头,给我列出最急需的设备清单!我亲自去省教育厅、去对口帮扶高校化缘!去跑专项!去借!去租!实在不行,带著学生去合作企业的车间实操!” “名声不好?” 郑仪盯著林栋,眼神灼灼: “那就用真本事,用孩子毕业后实实在在的高薪就业、体面工作,把名声给我打回来!把家长和孩子的信心给我夺回来!” “一年!林栋!我只给你一年时间!” “一年之后,我要看到青峰职教中心第一批『订单班』的学生,穿著乾净整洁的工装,带著自信的笑容,走进县里那些重点企业的车间和办公室!拿著不低於县里平均工资的薪水!” “如果做不到……” 郑仪的眼神冰冷无比: “你自己打报告辞职!青峰县,不养误人子弟的校长!” “是!书记!我林栋拿这顶乌纱帽担保!” 林栋猛地站起来,脸膛涨得通红,眼里第一次燃起了拼命的火焰。 “一年!一年之后,我交不出您要的成果,我滚蛋!” “好!” 郑仪的目光终於转向魏洛和钱松: “高中扩招,是治本!” “你们给我听清楚!” “县一中改扩建项目,刘度、沈文瀚!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啃骨头也好,跑断腿也好,求爷爷告奶奶也好!我要省里那个『教育强国推进工程』专项的五千万资金,三个月內落地!” “同时,配套资金、规划许可、土地调整同步到位!工期必须压缩!我要在明年秋季新学期开学前,看到县一中新增的教学楼投入使用!” “县实验高中!” “校舍安全问题立刻组织全面评估鑑定!如果是危房,该停用的立刻停用!学生就近分流安置,费用县財政兜底!” “现有校舍能加固利用的立刻加固!老旧设备该报废的报废!新的实验设备、教学设备,发改、教育、財政联合向省市申请专项更新改造资金!沈文瀚,县里配套部分,你勒紧裤腰带也得给我挤出来!” “师资!编制不够?” 郑仪看向冷治: “冷部长!组织部和人社局牵头!开闢教育人才绿色通道!” “县內在编教师不足部分,启动大规模合同制教师招聘!待遇向编制內看齐!省里市里不是有『三支一扶』计划、『银龄讲学』计划吗?给我用足用好!把名额爭取到极限!” “同时,县委县政府联合发文件!鼓励县里各局办、各事业单位有教师资格证、愿意转岗的人员报名!考核通过后待遇不变,原单位职务保留或由组织部统筹平级调动!” 这个打破常规的指令让冷治都微微动容,但他立刻点头: “明白!立刻启动方案!” “最后,” 郑仪的目光扫过全场,带著一种沉重的期许: “治標要立刻见效!各乡各镇!” “教育局牵头!乡镇党委政府负责!民政、妇联、共青团配合!派出所兜底!” “马上给我启动『一个都不能少』专项行动!” “各初中学校!把今年毕业但未被高中或职中录取、也未明確就业去向的学生名单,一个不漏地给我摸排出来!” “乡镇干部、村干部、学校老师!给我挨家挨户上门去!讲清政策!讲清利害!把县里即將落地的职教新校、新项目带来的机会给他们讲明白!” “家庭困难、確实负担不起职中费用的,民政口介入!用好现有的教育资助政策,不足部分,设立县教育发展专项帮扶基金,財政托底!” “各乡镇、各村!立刻把閒置的校舍、活动室、文化站给我利用起来!” “联合县职中、团县委、工会!办夜校!办技能速成班!哪怕只教个电脑操作、教个电工基础、教个烹飪、教个短视频拍摄剪辑!也得给我把这些暂时没书念、没活乾的孩子组织起来,有点正事干!有人管著!別让他们在街上瞎混!” “各派出所!对重点区域、重点场所加强巡逻!对未成年人无证驾驶、泡黑网吧、聚眾滋事等行为,发现一起,严肃处理一起!把篱笆给我扎紧!把治安底线给我守住!” 郑仪的指令如同疾风骤雨,席捲过每一个部门,每一个负责人! “方案!”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冷治身上。 “冷部长,你牵头,组织部和县委办负责,综合各部门意见,依据我刚才说的框架,立刻起草《青峰县解决初高中教育断层问题暨职教改革攻坚行动计划》,”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 “今晚十二点前,把任务清单、责任单位、时间节点、督办机制,清清楚楚地放在我办公桌上!” “明天上午八点半,县委常委会专题审议!” “通过后,立即全县发文,即刻执行!” 第258章 恐惧,是最强大的催化剂 教育局局长魏洛走出那间令人窒息的小会议室时,脚下有些发飘。 走廊里略为浑浊的空气,此刻吸入肺里竟有种劫后余生的冰凉感。 他下意识地摸向胸口,西装內侧口袋里的速效救心丸盒子坚硬地硌著手掌,心跳声在耳膜里咚咚作响,震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后背的內衬已经完全湿透,冰凉的粘腻感紧贴著皮肤,刚才会议室里那股灼热的、如同实质般压下来的威严感,似乎还残留在他身上。 耳边嗡嗡的,是郑书记那句带著冰碴子的话音: “谁敢再跟我说『困难重重』、『无能为力』!我郑仪亲自去给他找出路!但我先把话撂这儿。办不好这件事……你们有一个算一个,都给我把这身皮脱了!回家种地去!青峰县,不养閒官!更不养误人子弟的官!” “脱了这身皮……回家种地……” 魏洛嘴里无意识地喃喃著,脚步虚浮地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脱了这身皮? 他在教育系统爬了快三十年!从乡教办干事,到县教育局股长、副局长,再到局长! 这身制服,这间宽敞明亮的局长办公室,这张稳稳噹噹的办公椅,就是他魏洛全部的面子、里子、安身立命的根本! 回家种地? 跟老家的三叔一样,面朝黄土背朝天,一年到头也挣不回几颗铜板? 让老婆孩子被人戳脊梁骨? 这个念头光是闪过,就让他浑身发冷,血压噌噌往上顶,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赶紧扶著冰冷的墙壁,手指发颤地摸出药瓶,哆嗦著倒出两粒白色小药丸,也顾不上倒水,乾咽了下去。 推开办公室厚重的木门,熟悉的、带著一点老旧书卷气和淡淡樟脑丸味道的空气扑面而来。 桌子上,还有他早上刚泡好的、最喜欢的龙井,碧绿的茶叶在晶莹剔透的玻璃杯里舒展著。 这是他雷打不动的习惯,一杯好茶,一份报纸,是他“局长生活”的愜意开场白。 他曾无比满足於这份安逸,上面有政策,下面有执行。 普职比?那是省厅定的红线,我们照办就好。 经费不足?年年喊穷,大家也都习惯了。 高中挤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嘛。 职中没人去?家长观念落后,我们也没办法…… 一切都理所当然,按部就班。开会,传达,布置,验收。 在办公室批阅文件,签字画圈;偶尔下乡检查,被前呼后拥;年终总结写得团锦簇……这就是他魏洛的官场生涯。 他甚至觉得自己算得上“称职”,没出过大紕漏,没闹出过大乱子。 可今天,那叠冰冷的数字,那份政法委的报告,郑书记那双洞穿一切、不留丝毫情面的眼睛……像一面巨大的照妖镜,把他和他掌管多年的青峰教育,照了个原形毕露! 將近三千个十四五岁的孩子啊! 三年?五年?十年?! 每年三千个,像被遗弃的羊羔,被隨意拋进社会这片充满荆棘和猛兽的丛林! 而他这个“父母官”,竟然一直心安理得地坐在办公室里,品著龙井,抱怨著“困难”、“无奈”?! 一丝荒谬的寒意爬上魏洛的背后。 他不是没听说清水河旧案重启时掀起的滔天巨浪,也不是没听说恆发被关停后程国梁那张铁青的脸。 但那些,都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传说,离他魏洛,离他这方相对“清水”的教育衙门,似乎很远。 孙直言被带走时的愕然与“委屈”,他也曾私下唏嘘过几句“运气不好”。 直到今天! 直到郑书记那冰冷的“滚蛋”二字如同惊雷炸响在他头顶! 他魏洛,成了郑书记那面“不养閒官”的祭旗名单上,首当其衝的那一个! 什么按部就班!什么困难重重!什么政策红线! 在郑仪眼里,这些都是藉口!是懒政!是瀆职! “脱了这身皮……” 魏洛跌坐在宽大柔软的办公椅上,那杯碧绿诱人的龙井,此刻在他眼中失去了所有吸引力。 他盯著那裊裊升腾的热气,目光涣散,第一次感到身下这把象徵著权力的椅子,竟如针毡般令人坐立难安! 不能再安逸下去了! 不能再抱著文件打太极了! 头上的乌纱帽,真他妈悬了! 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紧了魏洛的心臟。 这份恐惧,远比什么上级批评、年终考核不及格都要来得尖锐、来得致命! 它直接关联著他的饭碗,他后半辈子的体面! 他猛地一个激灵,像被烫到一样从椅子上弹起来。 什么安逸!什么龙井!什么按部就班! “不行!绝对不行!” 魏洛几乎是吼了出来,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带著一丝破音。 他粗暴地抓过办公桌上的座机,仿佛那不是电话,而是救命稻草。 “喂!教研室老张吗?!我魏洛!给我听好了!立刻!马上!通知各学科教研员!各高中校长!还有职中那几个管教务的!半个小时……不!十五分钟內!必须全部给我滚到局里大会议室集合!” “敢迟到的!年终考核一票否决!” “放下你们手头所有的屁事!天塌了也得给我赶过来!今天这事,比天还大!” 掛断电话,魏洛胸膛剧烈起伏,他根本不给对方任何询问或迟疑的机会。 他一把扯开办公桌抽屉,动作粗暴地將里面那些需要他“斟酌研究”的请示文件、发展规划、报告草稿哗啦啦地全扒拉出来,像丟掉一堆废纸! “规划……规划个屁!全是放屁!” 他焦躁地在办公室里踱步,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噠噠声。 “高中扩招……改扩建……县一中场地……实验高中那破楼……” 他嘴里念念有词,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 以前想到这些,他只会感到头疼,想著如何写个漂亮的报告向上级“反映困难”。 现在,每一个问题都像烧红的烙铁,直接烙在他脑子里! “职中!林栋那个废物!” 魏洛咬牙切齿,仿佛要把职中校长生吞活剥。 “教不好!招不来!留不住!设备是垃圾!老师是饭桶!毕业就失业!” 他猛地停下脚步,看向墙上那张掛著的全县学校分布图,眼睛死死盯住县城边缘那片被周伟点出来的老厂区。 “破厂房……改造……產教融合……” “一年!就他妈一年!让那群饭桶交出高薪就业的订单班?!” 这任务听起来简直像天方夜谭! 放在以前,魏洛绝对会嗤之以鼻,觉得郑书记是异想天开。 可现在? 完不成任务,林栋“滚蛋”! 那他魏洛呢?郑书记可是说了,“有一个算一个”! “没时间了!没退路了!” 不能再混了! 再混,死路一条! 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是万丈悬崖,他也得闭著眼往下跳! 安逸了大半辈子的脑子,那里面盘根错节、早已习惯了避重就轻、磨洋工、等靠要的思维迴路,此刻被巨大的恐惧和求生欲强行塞进了一台高速绞肉机! “改!” 魏洛低吼一声,声音嘶哑。 “必须改!”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笔。 “高中学位!必须扩出来!” “职教!必须起死回生!” “三千个孩子!一个都不能给我流落到街上去!” 这一刻,教育局局长魏洛那张因安逸而有些浮肿的脸,被一种从未有过的、带著惊惧和破釜沉舟决绝的扭曲表情覆盖。 他知道,他安逸的好日子,彻底到头了。 一场关乎他仕途、甚至关乎他个人命运的生死硬仗,在郑书记那句冰冷的“滚蛋”命令下,已经不由分说地砸在了他的头上。 他必须转动起那颗安逸太久的脑子,用尽一切手段,去完成那看起来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为了头上的乌纱帽,也为了……不再被人戳著脊梁骨骂他误了整整一代人。 恐惧,是此刻最强大的催化剂。 他知道,事情,才刚刚开始。 而他魏洛,已经被绑在了这辆疯狂的战车上,再无退路。 第259章 政治斗爭之后是事业斗爭 青峰县城已经彻底沉寂,只有县委大楼顶层这扇窗户依然亮著灯。 郑仪放下笔,面前的文件堆终於见底。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伸手端过那个保温杯,高启明留给他的杯子。杯里泡的茶已经冷了,但他毫不在意,仰头一口灌下。 冰凉的苦涩滑过喉咙,还是让他皱了皱眉。 三年。 只有三年。 他向后靠进椅背,目光透过窗户,落在远处的夜色里。 青峰县刚刚经歷了一场大换血,权力格局重新洗牌,旧势力被打压、新班子逐步建立。 他终於可以放下勾心斗角,把全部精力投入到实打实的发展上。 但……三年,够吗? 高中扩招、职教改革、中药材產业深化、乡村振兴推进……每一样都需要时间、资金、政策、人才的叠加,缺一不可。 他能在三年內把青峰的基础打牢吗?能確保自己离开后,青峰的路不会走偏吗? 陈越、冷治、沈文瀚、贺錚、林姝……这些他亲手挑选、一手培养起来的骨干,能在他离开后扛得住郭长河这类人的反扑吗? 能顶得住市里某些势力的施压吗? 郑仪闭了闭眼,胸腔里泛起一丝罕见的、几近於“不甘”的情绪。 他向来是个冷静到近乎无情的人,极少给自己感性思考的余地。 但此刻,夜深人静,所有喧囂沉淀后,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竟有些“贪心”。 他想看到青峰的教育改革真正落地生根,看到那些原本可能流落街头的孩子真正坐在明亮的新教室里。 他想看到中药材產业链成型,看到农民不再为销路发愁;他想看到乡村振兴不是空谈,而是让每个村子都有实实在在的產业支撑…… 但三年,真的太短了。 短到可能他刚种下种子,就得离开,甚至来不及等它破土。 三年后,他大概率会进省厅。 到那时,他的视野会更宏观,政策槓桿也会更大,但他再也没办法像现在这样,亲自走进柳林村的田间地头,亲耳听杨树根这样的农民说一句“郑书记,今年的药材价格稳了”。 他再也没办法在深夜的办公室里,直接拍桌子对某个局长吼出“滚蛋”两个字,逼著他们把政策落实到底。 省里的位置更高,权力更大,但再大的政策,也要靠基层来执行。 而基层的水有多深、阻力有多大,他比谁都清楚。 就像高启明临走前说的。 “青峰的路还长,你担子更重。” 三年。 不管够不够,他都只有三年。 沈文瀚抱著一摞资料站在门前,犹豫了一瞬。 凌晨一点半,这个时间点贸然打扰確实不妥,但他太了解郑仪的工作节奏,今晚的会议刚结束不到四小时,书记一定还在伏案审阅那份教育攻坚计划。 他轻轻叩门。 “进来。” 门內传来的声音沉稳有力,果然毫无倦意。 沈文瀚推门而入,郑仪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前摊开著几份文件。 “书记,您还在忙。” 沈文瀚微微欠身。 郑仪抬头,锐利的目光在镜片后一闪,看清来人后稍稍柔和:“ “文瀚?这么晚有事?” “打扰您了。” 沈文瀚走近几步,將怀中的资料轻轻放在办公桌空处。 “有些想法想跟您匯报,关於財政资金盘活的事。” 郑仪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樑,示意他坐下: “说。” 沈文瀚没有立刻入座,而是翻开最上面那份装订整齐的报表: “今晚的教育攻坚会议后,我核算了財政盘子。八百万应急调度资金已经落实,但后续县一中改扩建、职教中心建设、教学设备更新这些硬投入,缺口仍然很大。”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坚定地看向郑仪: “所以我想动一动那些『殭尸项目』。” “殭尸项目?” 郑仪眉峰微挑,身体微微前倾。 沈文瀚点头,从文件中抽出一份清单: “这是全县近五年来立项但长期停滯的工程项目清单。共37个,涉及財政沉淀资金2.3亿元。其中至少有12个是明確无復工可能的『死项目』,涉及资金8600万。” 他的手指点著几个重点標註的名称: “比如经开区这个『国际商贸城』,2017年立项,財政前期投入3200万,至今只打了地基。再比如文体局的『全民健身中心』,2018年开工,財政拨付1800万,现在烂尾在河边。” 郑仪接过清单,快速瀏览著。 这些项目他都有印象,大多是周阳时代的“政绩工程”,要么规划脱离实际,要么承包商跑路,最终成为財政的沉重包袱。 “你想怎么处理?” 郑仪的目光从清单上抬起,带著一丝探询。 沈文瀚深吸一口气: “我认为时机成熟了。现在您坐镇县委,周阳旧部基本清理完毕,郭长河被陈越牵制,是时候对这些『殭尸项目』进行集中清理。” 他翻开另一份文件,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处置方案: “第一,对確实无法续建的项目,依法终止合同,清算资產,能收回多少算多少。” “第二,对土地等固定资產,由自规局重新评估后招拍掛,盘活存量。” “第三,对涉及违纪违法的,移交纪委调查,追缴资金。” “初步测算,至少能盘活5000万以上的沉淀资金,完全可以注入教育攻坚。” 说完,他静静等待郑仪的反应。 这个提议背后风险巨大。 每个“殭尸项目”背后都牵扯复杂的利益网络,有的甚至直通市里的关係。 贸然动这些“陈年旧帐”,无异於捅马蜂窝。 办公室一时陷入沉默。 郑仪的手指在清单上有节奏地轻敲,眼神深不见底。 终於,他开口,声音异常平静: “你估算过阻力吗?” “评估过。” 沈文瀚挺直腰背。 “阻力主要集中在三个方面:某些市领导打招呼的项目;与本地建筑商有复杂利益纠葛的;以及打著『发展大局』旗號强压下来的面子工程。” 他停顿了一下,加重语气: “但我觉得,最关键的阻力,不在外面,而在於我们自己敢不敢动真碰硬。” 郑仪笑了笑,他重新戴上眼镜,锐利的目光透过镜片锁定沈文瀚: “你自己扛得住?” “扛得住!” 沈文瀚的声音斩钉截铁。 “有您和陈县长坐镇,有组织部冷部长把关,有林部长他们的舆论支持,我有这个底气!財政局的钱袋子,不能再装这些烂帐!” 郑仪看著眼前这个眼神坚定、腰背笔直的沈文瀚,胸口突然涌起一股久违的暖流。 沈文瀚变了。 不再是那个在政研室伏案写材料时字斟句酌的文弱书生,不再是那个在交通局贺錚身边处处留有余地的“润滑剂”。 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敢於直面財政积弊、主动捅马蜂窝的斗士! 这蜕变,不正是自己一直以来所期待的吗? 郑仪摘下眼镜,唇角上扬。 “文瀚啊……” 他的声音低沉,带著一丝难以察觉的欣慰。 “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沈文瀚微微一怔,没想到郑仪会突然这么问。 他抿了抿唇,试探著回答: “书记是担心……动这些项目会牵出太大动静?” 郑仪摇头。 “我在想……” “半年前,你刚来財政局报到时,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沈文瀚的思绪被猛地拉回那个雨天,郑仪站在走廊下,正在跟冷治说著什么。 见他来了,转头看过来。 他记得自己当时仍有些紧张,说的第一句话是: “书记,我怕……怕担不起这副担子。” “我记得。” 沈文瀚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说……我怕。” “对。” 郑仪笑了,那笑容是发自內心的欣慰。 “怕担子太重,怕做不好。” 他站起身,绕过宽大的办公桌,走到沈文瀚面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现在呢?这份『殭尸项目』清单,可是比財政日常运转难上百倍的硬骨头!涉及多少关係网?多少人的利益?多少人会跳出来阻拦?你比我都清楚!” “但你来了。” 郑仪的手掌在沈文瀚肩上用力一压。 “主动来的!半夜一点半!带著完整的方案!”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著一种近乎骄傲的力度: “这才是我郑仪要的財政局长!不是帐房先生!不是传声筒!而是敢碰硬、敢担责、敢为青峰未来闯关夺隘的先锋官!” 沈文瀚的眼眶瞬间发热,他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 郑仪极少这样直白地表达讚许,这份认可比任何嘉奖都更让他心潮澎湃。 “书记,我……” “不用多说。” 郑仪挥手打断他,转身回到座位,动作利落地抽出钢笔。 “方案很好,我全力支持!” 他翻开沈文瀚带来的文件,在首页空白处龙飞凤舞地签下“同意实施”和自己的名字,然后盖上笔帽,发出一声果断的脆响。 “明天上午,你拿著这个去找冷治。他会牵头成立专项工作组,组织部、纪委、审计全程跟进。” 郑仪的语速很快,带著战场指挥官般的决断。 “遇到阻力,直接报我!哪个部门不配合,我亲自去『协调』!” 他目光炯炯地盯著沈文瀚: “但有两点,你必须牢记。” “第一,依法依规。每一笔资金追缴,每一份合同终止,都必须经得起审计、经得起歷史检验。我们是要干事,不是要整人。” “第二,”郑仪的声音陡然加重,“注意安全。动这些奶酪,有人会狗急跳墙。从今天起,財政局所有重要材料必须留痕备份,你本人也要提高警惕。” 沈文瀚重重点头: “我明白!” “去吧。” 郑仪再次拿起保温杯,却发现已经空了。 他摇摇头,脸上露出一个罕见的、轻鬆的笑容。 “回去休息。接下来……有的忙了。” 沈文瀚合上文件,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他突然转身: “书记,谢谢您的信任。我……我不会让您失望。” 郑仪没有抬头,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快去休息。 第260章 还在这里岁月静好?还在慢悠悠地开你妈的会 青峰县第一中学的报告厅里,光线明亮,却瀰漫著一股令人昏昏欲睡的沉闷。 台下,学生们穿著统一的校服,大部分低垂著头,像一片蔫了的禾苗。 后排几个男生脑袋一点一点,几乎要垂到胸口。空气中只有校长王成宽那浑厚、缓慢而缺乏起伏的声音在迴荡,如同催眠曲。 后排的角落里,已经有学生悄悄打起了哈欠。 后台休息室,气氛截然不同。 学生会主席李清华站在窗边,背对著略显喧囂的礼堂方向。 他身形挺拔,穿著洗得发白的蓝白校服,眼神平静,看不出太多情绪。 年级主任徐强正低声对他嘱咐著什么,语速很快,带著一种久违的、甚至有些焦躁的进取之意: “清华,待会儿校长发言结束,你作为学生代表,简短总结一下这次月考的年级整体情况就行,重点突出『学风建设卓有成效』,点到即止!千万!千万別说那些……” 他话没说完,眼神警惕地瞟了瞟不远处沙发区。 沙发那边,窝著几位副校长。 刘副校长整个人陷在沙发里,半眯著眼,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著,像是在数羊。 他旁边的钱副校长则捧著一个巨大的搪瓷保温杯,心不在焉地吹著杯口根本不存在的热气,眼神飘忽地望著天板角落里的一点蛛网。 “知道了,徐主任。” 李清华的声音清冷,没什么起伏。 他不需要徐强提醒,他很清楚这“发言”的规则。 不过是台上那场华丽表演中,一个点缀性的、必须合乎主旋律的学生符號罢了。 就在这时,休息室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校长王德海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身上那套考究的藏青色西装一尘不染,头髮梳得一丝不苟,油亮。 脸上带著惯常的、近乎完美的公式化笑容,目光在室內一扫,自带一种掌控全局的气场。 几位半瘫的副校长立刻像被按了开关,坐直了身体,脸上堆出恰到好处的笑容。 “人都齐了?好!徐主任,秩序维持得不错!” 王德海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带著一种惯有的、向下属展示权威的腔调。 他理了理价值不菲的领带结,目光掠过李清华,微微頷首,算是打过招呼,带著一种上位者对优秀学生干部的讚许式“亲民”。 “时间差不多了,准备上场。”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那块金光闪闪的腕錶,仿佛即將指挥一场盛大的交响乐。 李清华的目光在王德海手腕上的表链和那张春风得意的脸上短暂停留,隨即垂下眼帘。 他厌恶这张永远无可挑剔的笑脸,厌恶这身笔挺西装下藏著的虚浮与世故,更厌恶他將这所承载著无数学生希望和挣扎的学校,变成了他仕途晋升的华丽舞台。 每一次他站在台上侃侃而谈,李清华都觉得像在看一场令人作呕的表演。 礼堂內。 伴隨著震耳欲聋的掌声,或许大部分是班主任们眼神威逼下的產物,王德海满面春风地登上舞台中央。 聚光灯打在他身上,西装面料泛著高级的光泽。 “老师们!同学们!”他清了清嗓子,对著麦克风,声音通过音响传遍礼堂的每个角落,热情洋溢,却又空洞无物。 “新的一天,新的希望!沐浴著党和国家教育事业的春风,我们青峰县一中……” 冗长的、如同八股文般的套话开始了。 他大谈“德育为先”的育人理念,引用著上级文件中的金句; 他描绘著学校“光辉灿烂”的未来蓝图,数字与口號齐飞; 他强调著“规范管理”的重要性,语重心长,仿佛他亲自打扫过每一个卫生死角。 “……在全体教职工的辛勤耕耘下,在同学们的不懈努力下,我们一中的学风蒸蒸日上!教学成绩捷报频传!高考本科上线率稳步提升……” 李清华站在舞台侧面的阴影里,作为学生代表,等待著自己那个“点缀性”的发言时刻,一股强烈的荒谬感和无力感再次涌上心头。 王校长还在滔滔不绝: “……尤其是我们的高三年级!在徐强主任的带领下,全体高三教师发扬『五加二、白加黑』的奉献精神!同学们刻苦钻研!我们有信心!有决心!在即將到来的高考中,再创歷史新高!为青峰教育增光添彩!……” 就在这时,徐强一直紧盯著的侧门突然被猛地推开!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巨大的声响瞬间撕裂了报告厅里沉闷的昏睡氛围! 台上昏昏欲睡的副校长们惊得几乎从椅子上弹起来! 台下无数颗低垂的脑袋猛地抬起,睡眼惺忪地看向声音来源! 连台上正讲到“杜绝违纪行为”的王德海校长也猝然住口,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打断,脸上闪过一丝不悦,扭头看向门口。 只见青峰县教育局局长魏洛,像一阵狂风般卷了进来! 他穿著一件半旧不新的夹克,头髮有些凌乱,平日里梳得一丝不苟的髮型此刻倔强地翘起几綹。 他脸色是异样的潮红,额头上、鼻尖上全是细密的汗珠,胸口剧烈地起伏著,周身都散发著一种滚烫的、近乎疯狂的气息,与他平日里在校长们面前端著的那副稳重温吞模样,判若两人! 魏洛根本无视台上台下几百双惊愕的眼睛,锐利、甚至带著点凶狠的目光直接锁定了主席台上还没反应过来的王德海! 他几步就衝到台前,动作快得让旁边的副校长都没来得及站起来打招呼。 “王德海!” 魏洛的声音又高又急,带著一种毫无掩饰的愤怒和急躁,劈头盖脸就砸了下来,在整个寂静的报告厅里炸响! “你给我过来!还在台上讲这些狗屁不通的玩意儿!” 全场死寂! 仿佛空气都被抽乾了! 所有的学生都目瞪口呆,像被施了定身法! 台上的王成宽脸色瞬间涨成猪肝色,他当校长十几年,从未受过如此当眾的、赤裸裸的侮辱! 他嘴唇哆嗦著,下意识地想反驳,但魏洛那汹涌的怒火和彻底撕破脸的架势,竟让他一时僵在原地。 “魏、魏局……” 王德海试图维持一点体面,声音发颤。 “闭嘴!” 魏洛厉声打断,毫不客气地指著王德海的鼻子: “我就问你一句!县一中准备扩建的图纸呢?规划调整的可行性报告呢?师资缺口测算的详单呢?我昨天下午三点就让你发给我!现在呢?!现在在哪?!你告诉我!” 他的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王德海脸上: “还在跟我讲態度?讲方法?讲纪律?你有个屁的態度!有个屁的方法!就知道搞这些务虚的、没有半点用的架子!” 魏洛猛地转身,目光如电扫过台上那几位惊魂未定的副校长,手指毫不客气地点著他们: “刘志!钱伟!还有你们几个!一个个跟木偶似的杵在台上干什么?看戏呢?!”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嘶哑,却带著一种令人心悸的力量: “郑书记昨天在会上拍著桌子骂娘!指著鼻子骂我们这帮搞教育的误人子弟!说我们耽误了青峰县几千个孩子的未来!说我们这些人头上的乌纱帽都快保不住了!” “你们呢?你们县一中呢?!还在这里岁月静好?!还在慢悠悠地开你妈的晨会!讲你妈的废话!搞你妈的务虚!” 魏洛那充满火药味的怒吼还在偌大的报告厅里迴荡,那撕破一切虚偽的凌厉质问,那完全不讲情面的唾沫星子,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冰雹,狠狠砸在主席台几个校领导精心维持的面具上。 整个报告厅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几百名学生,连同后排角落里那几位班主任,都像被施了定身法,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微张,大脑似乎集体宕机,完全无法理解眼前这匪夷所思的一幕。 台上,王德海校长那张精心保养、总是掛著温和笑容的脸,此刻像打翻了顏料盘,红一阵白一阵紫一阵,最后定格在一种难看的猪肝色上。 他嘴巴微微翕动,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离了水的鱼,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刘志副校长反应快一点,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半抬著手,似乎想阻拦又不敢,脸上肌肉抽搐著,挤出比哭还难看的尷尬笑容,眼神慌乱地在魏洛和王德海之间来回扫。 就在这压抑到极致、空气都快要凝固的瞬间。 “啪!” 一声清脆、突兀、甚至带著点欢快的掌声,猛地从报告厅后排响起! 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瞬间刺破了死寂的幕布! 唰! 无数道目光,猛地转向后排角落! 只见一个穿著崭新校服、体型略显臃肿、面容带著几分憨傻的男生,正咧著嘴,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拍得格外起劲! 两只肉乎乎的手掌拍得通红! 是他的二侄子! 刘志副校长脑袋里“嗡”的一声! 那是他凭著自己的关係、好说歹说才塞进重点班、智力发育明显滯后的侄子!平时说话都顛三倒四,看什么都像看热闹! “噗嗤!” 不知道哪个学生没憋住,笑出了半声,又猛地捂住嘴。 这一声短促的笑,像是点燃了引线。 紧接著。 “啪啪!” “啪啪啪!” 又一个学生跟著拍了起来,眼睛里闪烁著莫名的光芒。 “啪啪啪啪!” 更多的掌声,如同从沉睡中被惊醒的春雷,带著犹豫,带著试探,带著某种被压抑已久后猛然释放的快感,开始响起! 从角落蔓延到中央! 很快,整个报告厅的后半部分都被越来越响亮的掌声覆盖! 那掌声不像是对领导的敬意,更像是一种……狂欢! 是一种看到平日高高在上、西装革履、满口大道理的校长们被当眾扒光“官皮”后的兴奋! 是一种对魏局长那粗暴却直指要害、骂出了他们心底憋屈的怒火的……喝彩! 学生们脸上不再是茫然和昏睡,取而代之的是激动、新奇、甚至解气的笑容! 前排的学生受感染,也迟疑地加入了鼓掌的行列。 整个礼堂,掌声雷动!如同汹涌的潮水,一波高过一波! 这掌声,狠狠地扇在台上几人脸上! 王德海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一片灰败,他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刘志只觉得一股热血直衝头顶,看著自己那个还在傻呵呵用力鼓掌的侄子,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衝下台把他拖出去! 巨大的羞耻感让他无地自容。 钱伟则完全傻了,呆呆地看著沸腾的学生海洋,听著那震耳欲聋的掌声,仿佛置身於一场荒诞至极的噩梦。 站在舞台侧面阴影里的李清华,看著眼前这魔幻般的一幕。 他更看到了台下那山呼海啸般的掌声背后,学生们眼中燃烧的並非盲目的愤怒,而是对打破死水一潭现状的渴望! 就在这掌声几乎要將报告厅屋顶掀翻的喧闹顶峰。 “够了!!!” 一声如同野兽般的咆哮,猛然从主席台上炸开! 刘志副校长彻底失態了! 他脸孔扭曲,眼睛赤红,猛地衝到台前,抓过王德海面前那个立式麦克风,对著台下嘶吼,声音被音响放大得尖锐刺耳: “都给我停下!不准鼓掌!谁再敢鼓?!我看谁再敢鼓一下试试!!” 他完全失去了理智,像一头被逼到墙角的困兽,挥舞著手臂,指著台下: “王小龙!你给我滚出去!立刻!马上!” 他指向还在用力鼓掌、咧著嘴笑的侄子,那眼神凶狠得像要吃人! “还有你们!纪律!学校的纪律呢?!简直无法无天!我看谁带的头?!” 他的咆哮和威胁,在汹涌的学生浪潮面前,显得那么苍白可笑。 掌声不仅没停,反而更热烈了! 甚至有人吹起了口哨! “安静!安静!!” “都给我安静!!” 王德海也如梦初醒,声音嘶哑地试图控制局面,但他往日那令人信服的声音此刻显得那么无力。 场面彻底失控! 第261章 目標是明確的,过程是痛苦的,未来是…… 就在这时,一只布满青筋、微微颤抖的手,猛地按在了刘志手中的麦克风底座上。 是魏洛。 魏洛的脸色依旧带著不正常的潮红,汗珠还在不断渗出,但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却死死盯著台下沸腾的学生。 他的声音没有用麦克风,却清晰地穿透了嘈杂: “李清华!!” 他直接喊出了这个名字,目光锐利地射向舞台侧面的阴影。 学生们好奇地看向那个方向。 李清华微微一怔,迎著魏洛的目光,从阴影中走了出来,站到舞台中央的聚光灯下。 他穿著洗得发白的蓝白校服,身形挺拔,面容平静,与周遭的混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李清华!” 魏洛的声音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 “你,作为学生会主席!你来说!” 他指著台下尚未平息的、带著躁动和兴奋的学生群。 “你给我当著全校师生的面!讲讲你看到的!你感受到的!咱们一中现在的『学风』!咱们一中的『纪律』!咱们一中高三学生的真实状態!还有……” 魏洛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主席台上那几个失魂落魄的身影。 “……讲讲你对学校接下来要改扩建、要引进新老师、要提升教学质量的看法!有什么想法,有什么建议,有什么牢骚不满!今天,当著我的面,当著全校师生的面!” 他几乎是吼了出来: “敞开说!说真话!!” 聚光灯惨白的光柱,毫无遮挡地打在身上。 李清华站在空旷的报告厅舞台中央,成了全场唯一清晰的焦点。 他穿著洗得发白、甚至袖口处隱约露出毛边的蓝白校服,身板挺得笔直。 台下是黑压压的人头,无数道目光,好奇的,惊愕的,幸灾乐祸的,甚至带著点嘲讽的,如同密密麻麻的针,扎在他这几年爭取的自尊和坚强上。 “敞开说!说真话!!” 魏洛那声嘶力竭的吼叫仿佛还在耳边迴荡。 说真话? 李清华的目光扫过台下。 他看到了平日里总把“奋斗”、“青春”掛在嘴边的学生会副主席,此刻眼神躲闪,拼命往后缩。 他看到前排几个成绩优异、老师眼里的“宝贝疙瘩”,脸上带著看好戏的神情。 还看到了很多很多…… 那些像他一样,咬著牙挤过千军万马独木桥,只为改变面朝黄土命运的学生。 那些在题海里挣扎到深夜,却看不到多少希望的茫然眼神。 那些在领导视察时装出的乖巧,在年级大会时被迫的鼓掌…… 一股无形的火焰,从小腹深处猛地窜起,瞬间灼烧了他的四肢百骸! 说真话! 好!那就说! 说给你们听听! 李清华深吸了一口气。 他抬起手。 这个动作让台下瞬间安静了几分。 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同学们。” 他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了出来。 没有王德海那种经过修饰的抑扬顿挫,也没有魏洛愤怒到嘶哑的咆哮。 是一种近乎平淡,却又冷硬的清晰声音。 “刚才魏局长问我,要我说说学风,说纪律,说真实状態。” 他顿了顿,目光缓慢而清晰地扫过台下,没有迴避任何一个人的眼睛。 第262章 先把学生当人看待 李清华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字字清晰,带著控诉般的力量! 台下,一片死寂。 这一次不再是麻木,而是另一种沉重。 无数双眼睛望著台上那个孤独的身影,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震惊、共鸣、委屈、长久压抑后的认同……甚至有些女生的眼眶已经发红。 主席台上的王德海脸色由灰败转为煞白,嘴唇哆嗦著,想辩解却一个字也吐不出。 魏洛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的潮红退去了不少,只剩下一种深沉的、近乎悲凉的专注。 “魏局长刚才问,我对学校要改扩建、引进新老师、提升教学质量有什么看法?” 李清华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胸腔里翻腾的情绪,让自己的声音重新变得冷静而清晰。 “很好!太需要了!” “我们缺教室!一到晚自习,连楼梯拐角都蹲满了人!” “我们缺老师!尤其是好老师!那些拿著特级教师头衔的老先生,一学期能给重点班上几节课?普通班呢?自求多福吧!” “我们缺实验设备!化学实验室里的酒精灯都快锈穿了!” “这些,都是硬体。砸钱就能解决一部分。” “但更重要的是什么?”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扫过魏洛,扫过台上的校长们,最后投向台下所有的学生。 “是人心!” “是把我们当人看的心!” “是把这所学校,真正当成一个传道授业解惑、帮助每一个孩子找到出路的地方!而不是当成领导升官发財的垫脚石!当成他们脸上贴金的政绩工程!” “提升教学质量,靠的绝不是装摄像头!靠的不是把学生管得像个犯人!” “靠的是让老师有心去教!而不是整天应付没完没了的表格、评比、迎检!” “靠的是让我们学生有心去学!让我们知道,努力是有意义的,不是为了冰冷的分数,而是为了我们自己的未来!为了我们身后那个也许一贫如洗、却对我们满怀希望的家!” 李清华的声音带著一种近乎撕裂的穿透力: “我们这些从山里爬出来的穷孩子,没有退路!” “我们比谁都清楚,考不上大学意味著什么!” “但我们比谁都需要希望!需要一点点像人一样被对待的尊严!需要一点点发自內心的理解和支持!而不是冰冷的制度和口號!更不是永远高高在上的、虚假的『关怀』!” “所以……” 他的目光最后定格在魏洛身上。 “改扩建,好!引进新老师,好!提升硬体,好!” “但请你们,”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极其用力,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请你们这些掌握著权力的大人们,先把学生当人看!” “先把学校当个学校!” “別让我们的青春,永远困在冰冷的摄像头下!” “別让我们的热血,冻死在这些空洞的口號里!” “我们穷,但我们不贱!我们想往上爬,想改变命运!这有错吗?!” 最后一句质问,如同沉钟,重重地敲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整个报告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李清华因激动而微微起伏的胸膛,和他那双因为含著不屈的泪水而显得异常明亮的眼睛。 几秒钟后。 “啪!” 又是那声熟悉的、清脆的掌声。 依旧来自那个被拽到角落里的、眼神茫然的“傻孩子”。 他似乎只记住了鼓掌这个动作,只知道那个穿著旧校服的大哥哥,说的话让他觉得很……痛快? 这一次。 再没有人阻止他。 没有人咆哮。 没有人呵斥。 那孤零零的掌声,在巨大的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接著。 “啪啪!” 坐在前排的一个女生,红著眼眶,用力地鼓起了掌! 然后。 “啪啪啪!” “啪啪啪啪!” …… 掌声再次响起! 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轰然爆发! 这一次,不再有鬨笑,不再有嘲弄,不再有看热闹的心態! 那是发自內心的震动! 是长久沉默后的宣泄! 是对那个敢於撕开一切虚偽、替他们喊出心声的同龄人,最直接的、最朴素的敬意! 掌声匯聚成汹涌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整个报告厅!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炽热!都要真诚!都要持久! 台上,王德海彻底瘫软在椅子里,面如死灰。 刘副校长呆若木鸡。 钱副校长双手捂住了脸。 而魏洛,听著这震耳欲聋的、充满力量的掌声,看著台上那个在聚光灯下显得无比单薄、却又无比挺拔的身影。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那股近乎疯狂的焦虑和恐惧,似乎被这澎湃的声浪冲刷掉了一些。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深的疲惫,和一种……重新点燃的、混杂著痛楚与决绝的亮光。 李清华挺直地站在台上,承受著这汹涌的、山呼海啸般的掌声风暴。 震耳欲聋的声浪裹挟著他,校服的衣角都在微微颤抖。 可他的目光,却穿过眼前晃动的光柱,越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似乎落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落在了那个他走出来的、藏在青峰最偏远角落的小山村里。 那里有他佝僂著背、在贫瘠土地上挣扎了一辈子的父母。 有他那间冬天漏风、夏天漏雨的泥土小屋。 有那个用木板钉成、摆著几本破旧课本的小书桌。 还有那些同样沉默坚韧、挣扎在贫困线上的乡邻。 他之所以能站在这个县城最好的高中里,不是因为他天资多么聪颖,而是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穷,是原罪。 是锁链。 是他身后那个破败家庭的沉重枷锁。 唯一的钥匙,就是分数。 就是那张薄薄的录取通知书。 所以他必须熬。 在漏风的教室里点著煤油灯熬。 在所有人都嘲笑他“书呆子”的孤立中熬。 在那些高高在上的老师和校长们不耐烦的呵斥与隱晦的白眼中熬。 熬掉自尊,熬掉个性,熬掉所有属於少年人的轻狂和幻想。 把自己熬成一个沉默的、隱忍的、只知道刷题和考试的“优秀学生”。 他当上这个学生会主席,不是因为有什么领袖魅力,更不是因为老师们多么器重。 仅仅是因为——他成绩最好,最“听话”,最“懂事”。 他能把领导那些形式主义的指示,不折不扣、甚至“添油加醋”地执行下去,让各种表面文章看起来“卓有成效”。 他像一块质地坚硬却沉默的石头,用自己的“识趣”和“能力”,在荆棘丛生的夹缝里,小心翼翼地为自己、也为那些同样沉默的寒门同学,谋求一点点不被过多干涉、能安心刷题的狭窄空间。 他一直在忍。 忍著学生会的琐碎工作挤占他宝贵的自习时间。 忍著各种毫无意义的会议、活动。 忍著老师们的颐指气使。 忍著校领导们那张永远掛著虚偽笑容、眼里却没有一丝温度的脸。 忍著一个自尊心极强、內心早已波澜汹涌的少年人,被迫戴上的那副“乖巧顺从”的面具。 所有的忍耐,都只为了那唯一的出口——高考。 为了那个改变命运的可能。 可今天,当魏洛这个平时高高在上、八面玲瓏的教育局长,如同疯魔一般闯进报告厅,当眾撕碎王校长们那层精心维护的、令人作呕的体面时。 当那声“敞开说!说真话!!”如同惊雷在他耳边炸响时。 李清华內心那座由隱忍和计算构筑的堤坝,彻底崩塌了! 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愤怒,如同衝破闸门的洪流! 凭什么?! 凭什么他们这些付出百倍千倍努力才挤进来的寒门子弟,要忍受这冰冷的规训和虚偽的谎言? 凭什么他们被压榨掉所有的精力和热情,只为了粉饰那几个人头上的乌纱帽? 凭什么他们的希望和未来,要被轻飘飘的一句“困难”就挡在门外? 他受够了! 与其继续戴著面具在泥泞中匍匐,不如在毁灭的火焰中怒吼一次! 哪怕代价是彻底得罪这些掌控著他能否顺利毕业、能否拿到评优资格、甚至可能影响档案评价的校长们! 他也要把那堵横亘在寒门学子面前的无形之墙,砸开一道裂缝! 於是,他吼了出来。 用尽全身的力气,吼出了积压已久的怨气,吼出了沉默的大多数的心声,吼出了他对教育最本质、最卑微的诉求——把人当人看! 震天的掌声还在持续,像温暖的潮水拍打著他的身体。 台上校长们死灰的脸色,台下同学们通红的眼眶和激动的神情,魏洛那复杂而锐利的目光……这一切都印在他眼底。 可李清华的心情,却在宣泄后的激昂里,迅速沉淀出一种冰冷的清醒。 他非常清楚。 衝动是有代价的。 痛快淋漓的演讲,撕裂一切的控诉,贏得了掌声,却不可能真正撼动盘根错节的现实。 尤其是,他最后那句直刺核心的“別让我们的青春,永远困在冰冷的摄像头下!別让我们的热血,冻死在这些空洞的口號里!”。 这已经不仅仅是在批评一中了。 这是在打脸整个唯分数论、唯管理论的僵化教育体制! 是在挑战那些坐在庙堂之上,制定各种冰冷规则和考核指標的大人物的权威! 王德海会放过他吗? 那些被他点名的副校长会善罢甘休吗? 即便有魏洛一时的“撑腰”,可魏洛能护他多久? 一股寒意,不受控制地从脊椎蔓延开来。 衝动的热血退去,留下的,是更为深沉、更为实际的忧惧。 他的手指在话筒柄上无意识地收紧。 眼前,似乎出现了无数种可能性: 学业上的刁难?评优资格的取消?甚至是莫须有的“违纪”处分? 他不在乎自己的学生会主席头衔。 那本来就是件无用的外套。 他在乎的是那张通往大学、通往未来的准考证!那是他唯一的命根子! 山呼海啸的掌声渐渐平息。 报告厅里重新恢復了安静。 但那是一种被强行压抑后的安静,带著无数双眼睛的注视。 魏洛上前一步,走到了舞台中央,与李清华並肩而立。 他脸上的潮红已经褪尽,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燃烧的火焰却更加灼人。 他一把拿过李清华手中的麦克风。 声音低沉,带著一种被点燃后、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 “同学们!” 他环视全场。 “刚才这位同学说的话……” 他侧头看了一眼李清华,眼神复杂,有震动,有激赏,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 “……说得很好!句句扎心!扎我的老脸!也扎醒了你们校长!更扎醒了我们教育局!” “我魏洛在这里,当著全校师生的面,撂下一句话!” 他猛地提高了音量: “一中的摄像头!两天之內!全给我拆了!一块玻璃渣子都不许留!” “哗!” 台下瞬间爆发出巨大的声浪!学生们激动得几乎要跳起来! “学习委员检查笔记?量化管理?这种狗屁倒灶的形式主义!从今天起!全部废止!” 欢呼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至於学校的改扩建!引进师资!提升质量!还有刚才提到的那些问题……” 魏洛的声音斩钉截铁: “给我一个月时间!” “一个月后!我魏洛带著具体方案!带著工程图纸!带著新老师的名单!再回到这个报告厅!” “当著你们的面!公开匯报!一项项落实!” “同学们监督!他!李清华!” 魏洛猛地指向身边的少年。 “你,也要代表全体同学!来监督!我魏洛要是说到做不到!你们儘管骂!骂死我!我去郑书记面前,第一个打辞职报告!” 魏洛的目光转向面如死灰的王德海等人,眼神陡然变得异常严厉: “王德海!刘志!钱伟!你们几个,给我听好了!” “从今天起!一中怎么改!怎么教!怎么管理学生!” “你们几个给我放下架子!老老实实!坐到学生堆里去!坐到教室后排去!坐到那些在厕所里打手电筒看书的同学身边去!” “听听他们真正需要什么!想想你们这群当领导的,到底该干什么!” 魏洛最后看了一眼李清华,那眼神里蕴含了太多东西。 然后,他放下麦克风,对著台下深深鞠了一躬! 掌声!口哨声!欢呼声!如同最狂热的交响乐,瞬间將整个报告厅淹没! 风暴的中心。 李清华挺直地站著。 看著魏洛那近乎悲壮的承诺。 看著台下山呼海啸般的同学。 看著主席台那几个彻底失去光彩的灰败身影。 听著这足以掀翻屋顶的、前所未有的沸腾喧囂。 他那颗年轻的心臟,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著。 一种从未有过的、混杂著亢奋与忧虑、希望与风险的情绪,如同最强烈的漩涡,將他彻底吞噬。 改变,似乎在这一刻被强行撬动了。 但这改变的巨轮,会將他带向何方? 是挣脱枷锁,拥抱新生? 还是……在惊涛骇浪中被碾为齏粉? 第263章 英雄一时,难奈炎凉 青峰一中行政楼长长的走廊,此刻在李清华脚下显得格外空旷、冰冷。 他刚从高二(三)班门口回来,替班主任送一份“优秀班级”的申报材料去教务处。 一路上,遇见了不少同学。 那些目光…… 曾经,他是学生会主席,成绩优异,虽然沉默寡言,但同学们对他更多的是几分敬畏,或者至少是表面的客气。 走廊碰见,哪怕不熟识,也会点点头,甚至有些开朗的会笑著喊一声“清华哥”或者“主席”。 但此刻,一切都变了。 刚才在走廊拐角,迎面碰见了隔壁班的体委张强。 以前两人一起组织过篮球赛,关係算得上熟络。 张强人高马大,性格爽直,见到他总会笑嘻嘻地捶他肩膀一拳。 这一次,远远看到李清华过来,张强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咧嘴笑,也没有主动打招呼。 那张惯常洋溢著阳光的脸上,此刻表情复杂。 眼神里有毫不掩饰的惊讶,像在看一个突然出现的、格格不入的闯入者。 有几分躲闪,似乎不愿和李清华此刻那带著某种“烙印”的目光对视。 甚至……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被刻意拉开的距离感。 就在两人即將擦肩而过时,张强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飞快地瞥了李清华一眼,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神迅速移开,然后猛地加快脚步,几乎是侧著身子,从李清华身边一步跨了过去。 仿佛在躲避什么可怕的、会伤人的东西。 没有招呼。 没有眼神交流。 只有擦肩时带起的一阵短促的风。 李清华的脊背挺得更直了些,下頜微微绷紧。 他继续往前走。 前面是几个高二年级的女生,平日里见到他总会小声议论几句,或者羞涩地笑著问好。 此刻,她们正聚在一起低声说笑。 当李清华走近时,那说笑声像被突然掐断。 其中一个扎著马尾辫的女生最先看到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隨即迅速低下头,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同伴。 几个人如同受惊的麻雀,一下子散开了些,脸上的表情变得极其不自然,混杂著尷尬、好奇和一种小心翼翼的审视。 她们的目光飞快地掠过李清华,然后迅速垂下眼帘,假装看向別处。 没人说话。 空气中瀰漫著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和疏离。 李清华目不斜视地从她们身边走过,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几道躲闪又充满探究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的侧脸上。 走到教学楼下的小广场。 几个高一的新生正嘻嘻哈哈地追逐打闹。 其中一个瘦小的男生没看路,猛地撞到了李清华身上。 “啊!对不……” 男生捂著撞疼的肩膀,下意识地抬头道歉。 然而,当他看清撞到的人是谁时,后半截道歉的话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他那张还带著稚气的脸上,表情从吃痛迅速变成了惊愕,然后是巨大的惶恐! 他像被开水烫到一样猛地后退两步,眼神里充满了慌乱和无措,嘴唇哆嗦著: “学…学长!对…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 声音都带著哭腔,仿佛撞到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移动的炸弹,一个隨时会爆炸的麻烦源头。 他甚至不敢等李清华回应,话没说完,就慌不择路地转身跑开,留下一个狼狈逃窜的背影。 李清华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看著那个跑远的、惊慌失措的身影。 深秋的风带著凉意吹过小广场,捲起几片枯黄的落叶。 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凉感,比这秋风更刺骨,顺著脊椎一路爬升,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成了异类。 魏局长的雷霆万钧,撕碎了校领导的虚偽面具,贏得了震天的掌声,给他带来了前所未有的高光时刻。 但那高光之下,投射出的却是更长、更浓的阴影。 魏局长的站台,暂时压制了校长领导们可能的、直接而丑陋的报復。 但这保护不了他在学校的日常。 或者说,这本身就是將他推向孤立境地的最强推力。 谁还敢和一个敢在全校大会上把校长、副校长骂得狗血淋头的人做朋友? 亲近他,意味著可能被视为“异类”的小团体,可能被校领导划入“重点关照”名单。 疏远他,才是最安全、最合乎情理的生存之道。 之前那些因为他学生会主席身份或者好成绩而產生的亲近、羡慕,甚至小小的討好,都如同潮水般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这无处不在的、冰凉的、小心翼翼的疏离。 像是提前感知到暴风雨的鸟雀,迅速飞离了那棵可能招致雷霆的孤木。 下午最后一节课。 作为用来刷题的自习课,並没有老师看管,班主任也只需要打开手机,就能借著教室里的两个高清摄像头监视著全班的学生。 夕阳的金辉斜斜地洒进教室,给课桌染上一层暖色。 但李清华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他摊开练习册,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眼前密密麻麻的习题上。 每一个字母,每一道公式,都像是在眼前晃动、重叠。 “嗡——” 桌子里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 是他为班级保管的公用老年机,班里全是住宿生,所以有一台公用的老年机,用来简单的和家里通报一些杂事,生了病,送些东西,或著……表达对外地打工父母的想念。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借著书本的遮掩,悄悄掏出那部屏幕已经有了裂纹的旧手机。 屏幕上的號码正是他“二叔”的號码。 二叔李敬,那个脾气火爆、大字不识几个,却靠著在工地上卖苦力供他读书的庄稼汉。 李清华甚至能想像出二叔此刻黝黑的脸上会是怎样一副焦急又担忧的表情。 一定是听说学校的事了。 他深吸一口气,手指有些僵硬地划过接听键,把手机贴近耳朵,身体下意识地伏低,几乎要埋进书本里。 “餵?二叔?” 他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蚊蚋。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二叔带著浓重乡音、却又急吼吼的声音,像是闷雷一样炸开: “清华!清华是你吧?!我的老天爷!你在学校闹什么哩?!家里头电话都要给打爆了!校长电话都打到咱村主任那了!” 李敬的声音带著一种难以置信的焦灼和恐惧,仿佛天塌了下来。 “村主任?校长?” 李清华的心沉了下去。 “可不是嘛!” 李敬的声音带著一种在田间地头骂惯了的粗獷,此刻却只剩下惊惶。 “主任跑来家里头,脸拉得比驴还长!说你在学校里头…惹了大祸!把校长和局里的头头都得罪光了!还当著全校人的面……唉!祖宗誒!” 二叔重重地嘆了口气,那嘆息里充满了绝望: “娃啊!咱们是什么人家?那校门口的老樟树根都比咱们脸面大!你咋敢啊?!那是校长!那是局长!那是天上的星宿!你你你……你这不是把书读到驴肚子里去了吗?!” “二叔……” 李清华喉咙发紧,想解释。 “你甭解释!” 李敬粗暴地打断他,声音又急又气。 “村长跟我透了底!校长那头气得不行!说要把你…要记大过!档案袋里给你抹一笔黑的!弄不好毕业证都悬乎!弄不好还要……” 他的声音颤抖起来,带著巨大的恐慌: “弄不好还要把俺叫去学校!让俺当著你老师同学的面…打你!给你赔罪!俺的老脸啊……” 李敬在电话那头喘著粗气,像一头负重的老牛: “清华啊!你父母常年在外打工,俺们供你念书,是盼著你有出息!盼著你跳出这山旮旯!不是让你去跟天上的神仙打架啊!你咋这么不懂事?!你把天捅破了,咱家拿啥去补?!拿你爹娘的老命去填吗?!” 李清华能清晰地感受到电话那头二叔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和对“权力”刻在基因里的敬畏。 在他们眼里,校长、局长就是掌握生杀予夺大权的“官老爷”。 得罪了官老爷,就是断了活路! 別说毕业证,就是一家人在村里都別想抬起头做人了! “二叔……” 李清华的声音艰涩,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 “事情……不是那样的……” 他试图解释魏局长在场,解释自己是被迫发言,解释那些发言背后的不公。 但话到嘴边,却无比苍白。 “你別跟俺说什么这样那样!” 李敬显然听不进去任何解释,他的世界里只有最朴素的、也是最残酷的逻辑: “校长找村长了!人家放话了!俺不管什么局长不局长!俺只知道,村长在咱们村里就是天!校长在你们学校就是天!他一句话就能让你念不成书!娃啊!” 李敬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哭腔,那是一个庄稼汉在巨大生存压力下最无助的表现: “听叔一句劝!別拧了!赶紧的!给校长磕个头!认个错!说你是放屁!是胡说八道!你说什么都行!把这事儿给抹过去!把毕业证给俺安安稳稳地拿到手!成不?!算叔求你了!” “给校长……磕头?” 李清华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著一丝荒谬的冷意。 “对!磕头!” 李敬斩钉截铁,仿佛这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还有那些副校长!该道歉道歉!该赔罪赔罪!姿態放低点!你是学生娃!他们是官老爷!咱们天生就矮一截!不丟人!把书念出来才不丟人!听见没?!” 李清华沉默著。 冰冷的手机外壳紧贴著滚烫的耳廓。 电话那头,二叔还在喋喋不休地哀求、训斥,夹杂著对“官老爷”权力的恐惧和对“毕业证”这个唯一出路的极端看重。 “听见没有?!清华!说话啊!” 李敬急切地催促著,生怕这唯一的希望也落空。 教室窗外,夕阳沉得更低了,大片大片的火烧云將天边染成血色。 金色的余暉落在李清华摊开的练习册上,那些复杂的公式像一张冰冷的、嘲讽的网。 他抬起眼,透过窗户,看到楼下篮球场上奔跑跳跃的身影,传来模糊的喧闹声。 那是属於“正常”学生的世界。 而他,被隔绝在外。 他成了一个危险的信號。 一个可能引爆家庭希望的隱患。 一个……必须向那座“山”低下头的祭品。 李清华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疼。 他最终没有反驳。 只是对著话筒,用尽全身力气,从齿缝里挤出两个沉重到仿佛能砸碎骨头的字: “……听见了。” 声音低哑,毫无生气。 电话那头,李敬似乎鬆了一口气,又絮絮叨叨地嘱咐了几句“一定要听话”、“別犯傻”、“咱家全指望你了”,这才掛了电话。 “嘟…嘟…嘟…” 李清华缓缓放下手机,屏幕的光暗了下去。 他將脸埋进冰冷的臂弯里,伏在摊开的、一片空白的练习本上。 自习课的铃声,悠长而刺耳,在死寂的教室里骤然响起。 宣布著一天的终结。 也像是一道无情的审判。 第264章 我不给我的人民群眾撑腰……我该给谁撑腰? 清晨五点半,尖锐的哨声撕破县一中宿舍楼的寂静,像往常一样。 李清华猛地睁开眼。 窗外还是浓得化不开的墨蓝色,几颗残星微弱地闪烁。 宿舍里,混合著汗味和劣质洗衣粉味道的空气冰冷粘稠。 他几乎一夜未眠,眼眶深陷,眼白布满鲜红的血丝。头沉重得像灌满了铅,太阳穴突突地跳著,每一次心跳都牵扯著麻木钝痛的后脑。 “快!快起来!跑操了!” 舍管粗哑的吼声在走廊里迴荡,伴隨著急促拍打宿舍木门的“哐哐”声。 李清华机械地坐起身,套上那身洗得发白、袖口起毛的蓝白校服,冰凉的布料贴上皮肤,激得他微微一颤。 他像一具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沉默地洗漱,冰冷的水拍在脸上,也带不走半分沉重。 他抓起昨晚放在枕边、已经冷硬的馒头,麻木地咬了一口,粗糙乾涩的麵粉颗粒刮著喉咙,难以下咽。 操场上,天光微熹。 密密麻麻的学生队伍如同排列整齐的灰色蚁群。 口令员嘶哑的声音迴荡在清晨清冷的空气里: “一!二!一!” 脚步声杂乱地踩在坑洼的砂石跑道上,扬起细小的灰尘。 李清华在队列中奔跑著,双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沉重得像是拖著自己的棺材。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他刻意低著头,躲避著周围可能投来的各种目光——好奇的,怜悯的,幸灾乐祸的,疏远的。 每一次迈步,肌肉的酸痛都牵扯著神经,昨夜二叔那带著哭腔的哀求、村主任“天塌下来”般的警告、校长室里可能等著他的滔天怒火和羞辱……如同无数根冰冷的钢针,密密麻麻地扎进他每一寸皮肤,刺进骨髓。 “清华!抬头!挺胸!跟上节奏!” 带队的体育老师发现了他的异常,皱著眉头吼了一声。 李清华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一下,强迫自己抬起沉重的头颅,僵硬地挺起胸膛,脚步凌乱地试图跟上那震耳欲聋的口號声和整齐的脚步声。 口號声震耳欲聋,整齐划一。 “奋力拼搏!超越自我!” “遵守纪律!勇攀高峰!” …… 这些曾经让他感觉充满了力量和希望的口號,此刻听起来却像是对他昨夜行为的最大嘲讽。 他感觉自己像个滑稽的小丑,在別人的剧本里扮演著早已失去灵魂的角色。 每一次口號声响起,都像是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抽在他脸上。 漫长的跑操终於结束。 队伍解散,人流涌向食堂方向。 李清华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低头看著自己沾著泥土和灰土的廉价运动鞋,胃里一阵阵翻江倒海的噁心。 刚才强咽下去的冷馒头此刻像一块冰冷的石头堵在那里,他感觉不到飢饿,只有无休止的煎熬。 是,他不后悔昨夜喊出了积压已久的真话。 那字字句句,都是心声。 可这代价……太重了。 重到足以压垮他身后那个风雨飘摇的家,压断他那条唯一通向未来的独木桥。 那声怒吼,不是豪迈的衝锋號,更像是將他所珍视的一切都推到了悬崖边的……自杀式的衝锋。 李清华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清晨冰冷、带著尘土和草叶腐烂味道的空气。 那气息钻入肺腑,带来一种近乎窒息的刺痛感。 他抬起头,目光艰难地投向校园深处那栋乳白色的行政楼。 清晨的光线在深蓝色的天幕下显得有些冷硬,將校长办公室所在的顶楼一角勾勒得格外清晰。 那扇窗户后,是他必须要去的炼狱。 去认错。 去低头。 去用他最后的尊严,换取一张可能並不安稳的毕业证,换取二叔不用被揪到学校来当眾抽他耳光赔罪,换取那个风雨飘摇的家,不会被牵连进灭顶之灾。 他迈开灌铅般沉重的腿,一步,一步,朝著行政楼走去。 他站在那扇厚重的、镶嵌著“校长办公室”金色铭牌的深色实木门前。 心臟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撞击著肋骨,声音大得仿佛整条走廊都能听见。 血液轰鸣著衝上头顶,又迅速回落,留下一阵阵眩晕和耳鸣。 门里,就是审判席。 校长王德海那张昨晚在报告厅里灰败、此刻不知是震怒还是扭曲的脸。 以及……隨之而来的,可能是彻底断送前程的处分决定。 他需要认错。 需要低头。 需要舔舐那可能被踩碎的尊严。 为了毕业证,为了父母,为了那个绝望的二叔,为了堵住村主任那咄咄逼人的嘴……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將所有的屈辱、不甘、恐惧都吸入体內。 然后,他抬起如同千斤重的右手,曲起食指。 “咚……” 李清华只敲了一下,却感觉用尽了全身力气。 他屏住呼吸,等待著门內可能传来的雷霆震怒。 门內没有预料中的咆哮。 只有一片更深的寂静。 那寂静比任何斥责都更令人心慌。 就在他几乎要窒息的时候。 “咔噠。” 门锁从內部被轻轻打开的声音。 厚重的木门无声地向內滑开一道缝隙。 一股温暖得有些燥热、混合著浓郁茶叶气息的空气涌了出来,与走廊的清冷形成鲜明对比。 李清华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身体微微绷紧。 然后,他看到了。 开门的不是预想中主任或者其他人,正是校长王德海本人! 王德海侧著身,一手还握著门內的把手。 他今天没穿那身笔挺的、象徵威严的西装。 只穿著一件略显皱巴的灰色夹克,头髮也有些凌乱,几缕髮丝不服帖地耷拉在额前。 那张平日里保养得宜、总是掛著从容笑意的脸上,此刻竟堆满了李清华从未见过的、近乎諂媚的……小心翼翼? 他的腰背微微佝僂著,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卑微的、迎接的姿態。 尤其是当王德海看清门外站著的李清华时,那双眼睛里瞬间掠过无数复杂的情绪。 惊讶?恼怒?还有一丝更深的、仿佛被当眾揭穿什么后的狼狈和恐慌! 但这一切情绪都被一种极其强烈的、想要立刻驱赶对方的衝动所压制。 王德海的嘴唇哆嗦著,似乎想说什么刻薄的话,比如“你来干什么?”或者“滚远点!” 然而,还没等那呵斥出口。 王德海身后,一个平静无波、却带著奇异穿透力的声音响起,清晰地传了出来: “是谁?” 声音不高,但那份沉稳和……不容置疑的掌控感,瞬间扼住了王德海即將喷薄的怒火。 王德海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所有衝到喉头的话语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脸上那副强行挤出来的笑容僵住了,瞬间又切换成一种更深的惶恐和討好! 他猛地转过头,对著办公室里那个声音的来源,用一种近乎卑微的、带著颤抖的腔调解释: “是……是……郑书记,没什么大事!就是……就是一个学生……” 他一边语无伦次地解释著,一边疯狂地用眼神和手势示意李清华立刻滚蛋! 那眼神里充满了哀求、威胁和巨大的恐慌! 李清华看到了! 透过王德海侧身让开的门缝。 他清晰地看到了校长办公室里那令人难以置信的一幕! 宽大的办公桌后面,那张象徵著校长至高权力、平日里只有王德海本人能端坐的厚重皮椅上…… 此刻坐著的,不是王德海! 是一个穿著深色夹克的年轻人! 他身形並不高大,却坐得笔直。 稜角分明的脸庞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眼神平静无比,透过王德海颤抖的背影,穿透门缝,精准地落在门外呆立的李清华身上。 郑仪! 青峰县委书记郑仪! 那个只在全县大会的新闻画面里见过的、如同云端之上的存在! 他怎么会在这里?!在校长办公室里?!坐在校长的位置上?! 李清华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大脑一片空白! 而王德海…… 这位在他眼里曾经高高在上、不可撼动的校长大人,此刻像一个犯了天大错误、等待主人发落的老僕。 他佝僂著腰,半个身子都挡在门缝前,仿佛想极力隔绝门外的“麻烦”。 郑仪的目光,已经穿透了空气中那粘稠的压力,落在了他的脸上。 郑仪的目光很平静,没有审视,没有探究,更没有高位者常有的那种俯瞰。 更像是一种无声的確认。 確认他。 李清华。 这个在全校师生面前撕开偽装的寒门学子,此刻站在了这里。 然后。 “李清华同学?” 郑仪的声音响起了。 那语调没有命令的强硬,更像是一种自然的询问,如同老师面对课代表那样平常。 “別站门口。” 郑仪微微扬了扬下巴,指向办公桌侧面那组稍小一些、专为访客准备的皮沙发。 “过来坐。” 没有问“你找校长有什么事?”,没有问“刚才发生了什么?”,更没有询问任何背景缘由。 仿佛李清华出现在这间校长办公室,出现在他郑仪面前,是最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情。 他甚至没有去看旁边如同石化雕塑般的王德海。 李清华的身体彻底僵住。 坐? 去沙发上坐? 在县委书记面前?在校长办公室里? 他甚至怀疑自己產生了幻听。 他的血液似乎停止了流动,大脑嗡嗡作响。 就在这时。 “郑书记让……让你坐!” 一个急切、甚至带著点尖利、完全变了调的声音在他身边炸响! 是王德海! 他甚至伸出双手,不是推搡,而是以一种近乎搀扶、又像指引的姿態,慌乱地、笨拙地引向沙发: “快!快坐!听书记的!快坐!” 他看向李清华的眼神,哪里还有丝毫怨恨、威胁? 只剩下了最彻底的、无边无际的惊恐和一种近乎求救的討好! 仿佛李清华是他的救命稻草! 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反差,这校长大人瞬间从倨傲到卑微的剧变,让李清华的大脑彻底宕机! 他像一具被无形的线牵引著的木偶,在一种完全脱离掌控的晕眩感中,跌跌撞撞地被“引导”到沙发旁。 那沙发柔软舒適,是进口的小牛皮,价值不菲。 李清华僵硬地、只敢用半个屁股沾著边缘坐下。 手放在膝盖上,掌心全是冰凉的汗。 头深深地低垂下去,不敢再看郑仪,也不敢看王德海。 郑仪的目光依旧平静地落在李清华身上,仿佛没有看到王德海此刻狼狈的模样。 他看著眼前这个单薄却倔强的少年,那眼神深处,是瞭然,是无声的支撑。 郑仪太清楚,这样一个寒门学子,在昨天的风暴之后,在权力结构的惯性下,会面临怎样的压力、孤立、甚至被刻意针对的风险。 他出现在这里,坐在这个位置,就是最好的“撑腰”。 不需要任何言语,他的存在本身,就是態度。 然而。 “呃……书记……” 是王德海那极度乾涩、带著颤音的声音。 他终於按捺不住內心中几乎要將他逼疯的疑问。 这个李清华……到底是什么来头?! 一个家里是土里刨食、八竿子打不出个响亮亲戚的穷学生! 怎么会惊动县委书记亲自跑到他校长办公室? 还……还对他如此和顏悦色?! 难道……难道…… 一个极其荒谬、却又是他能想到唯一可能的念头,出现在了他的脑海之中。 他不敢问,却不得不问!他必须知道! 王德海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咕嚕”一声响,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小心翼翼地、带著巨大討好的试探: “……书记,您……您和这位李同学……以前就认识?” 如果认识……如果是亲戚……那昨天那场大会……岂不是他王德海自己往火坑里跳?! 李清华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也想知道! 这位高高在上的县委书记,为何会像天神降临般出现在这里? 是巧合?还是…… 他不敢想下去。 郑仪的目光,终於从李清华身上移开。 平静地转向了脸色煞白、全身都在微微颤抖的王德海。 那平静的眼神,瞬间穿透了王德海那点可怜的小心思。 郑仪的声音响起了。 很平静。 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天经地义的真理。 “认识?当然有关係。” 王德海瞬间面无人色!完了!果然!李清华背后果然…… 郑仪没有停顿,也不需要停顿。 他接著开口,语气依旧平稳,却蕴含著一种不可侵犯的威严: “我是青峰县的县委书记。” 他的目光扫过惊惧的王德海,最终落在依旧低著头、浑身紧绷的李清华身上。 那目光带著一种沉甸甸的重量,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宣告: “这青峰县的土地上,每一寸山水,每一个村庄,每一个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 “……不论贫富贵贱,无论来自哪个山头,哪个河沟,都与我郑仪,有关係!”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 “他们!” 郑仪的手指向李清华,也仿佛指向窗外无数默默无声的面孔: “都是我的群眾!都是我郑仪的责任!” 他收回目光,再次直视著王德海,那眼神如同出鞘的利剑,带著冰冷的审视和强大的威压: “我不给我的人民群眾撑腰……” 郑仪的嘴角再次牵动了一下,这一次,带上了毫不掩饰的、冰冷的讽刺: “……王校长,你说,我该给谁撑腰?” 第265章 青峰县的每一个孩子,都是我的孩子 校长办公室里,空气仿佛被抽成了真空。 王德海僵立在原地。 想一千次!想一万次! 他想过无数种可能:李清华是郑书记某个远房穷亲戚?是某个曾经受过恩惠的老乡孩子?甚至是……某个不可言说的私生子? 唯独没有! 唯独没有想过这个答案! 这个答案……太正確了! 正確得如同太阳东升西落,如同水往低处流! 正確得……让他瞬间感到了巨大的荒诞! 一个县委书记,执掌一县牛耳的大人物,为一个泥腿子家的穷学生亲自站台,理由竟然如此……朴素? 如此天经地义? 王德海的思维像生锈的齿轮,咔咔地转动著,试图寻找反驳的缝隙。 “人民群眾”? 郑仪口中的“人民群眾”,怎么会包括李清华这种……这种没钱没势、隨时可以被捏死的草芥? 这个称呼……太大了! 大的能装下整个青峰县的芸芸眾生! 也大的……让王德海瞬间感到了无与伦比的渺小和无力! 在这个宏大得无法辩驳的命题面前,他所有的小聪明,所有的官场“智慧”,所有关於“后台”、“关係”、“站队”的精密算计…… 都像阳光下的冰雪一样,苍白可笑,瞬间消融! 一丝痕跡都没能留下!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冷汗,真正的冷汗,如同失控的水龙头,从额头、鬢角、后背疯狂地冒出来。 他张著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无意义的气音。 他想挤出一点笑容,哪怕是最卑微的討好,却发现面部肌肉僵硬得如同冻土。 他想说点什么,哪怕是“书记说得对”这样的諂媚之词,但舌尖却像被冻住了,沉重得无法动弹。 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郑仪从校长宽大的皮椅上站起身。 王德海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郑仪没有理会他,径直走向李清华。 李清华依旧低著头坐在沙发边缘,双手紧握成拳放在膝盖上。 他能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存在感正在靠近自己,心跳快得几乎要衝出胸腔。 然后,一双穿著黑色皮鞋的脚停在了他面前。 “站起来。” 郑仪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不是命令,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指引。 李清华的身体先于思维做出了反应。 他猛地站起身,却因为动作太急,眼前一阵发黑,踉蹌了一下。 一双温暖而有力的手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肩膀。 “多大了?” 郑仪问道,声音温和,仿佛这不是他们的第一次对话。 “十…十七,书记。” 他的声音乾涩得几乎听不见。 “家里是哪个村的?” “树正沟…树正沟村。” 一问一答间,郑仪的手已经落在了李清华的校服领口。 那校服洗得发白,领子边缘已经磨出了毛边,袖口的线头倔强地支棱著。 郑仪修长的手指轻轻抚平那翻卷的衣领,动作自然而熟稔,像是在照顾自家孩子。 郑仪的手离开了他的衣领,却落在了他的肩上,微微用力按了按。 那力道不重,却像是有千斤之重,沉甸甸地压在他的骨头上,也压在他的心上。 “抬起头。” 郑仪说。 李清华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一直低垂的头,对上了郑仪的目光。 那目光没有他想像中的威严和距离,而是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平静。 他比李清华想像中要年轻许多,眉眼间的坚毅却比电视上看到的更加鲜明。 “很好。” 郑仪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身,看向已经面如死灰的王德海。 “王校长。” 郑仪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种无法抗拒的威严。 “看清楚了。” 他微微侧身,让李清华完全暴露在王德海的视线中。 “这个孩子。” “还有县一中的每一个孩子。” “青峰县的每一个孩子。”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如炬: “都是我的孩子。” 这六个字,轻飘飘地落下,王德海的膝盖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他的嘴唇颤抖著,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几声无意义的“呃…呃…”声。 “魏局长的整改方案,你必须全力配合。” “师资引进,设备更新,课程改革,一个都不能少。” “学生们的意见,一条都不能漏。” “该拆的摄像头,一个都不能留。” 他的语速很慢,確保每一个字都深深烙进王德海的脑子里。 “一个月后,我要看到县一中脱胎换骨。” “否则……” 郑仪的目光陡然变得锋利无比,带著一种近乎实质的压迫感: “你这个校长,就別当了,去你该去的地方。” 最后七个字,轻描淡写,却如同死刑判决,让王德海如坠冰窟! “听明白了吗?” 郑仪问道,语气平静得像是询问今天的天气。 “明…明白!书记!” 王德海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嘶哑得变了调。 “我一定…一定全力配合魏局!一定!脱胎换骨!一定!” 郑仪没有再看他,转身对李清华说道: “走吧,我送你回教室。” 这句话,让王德海的更加震惊了! 县委书记……亲自送一个学生回教室?! 这是怎样一种信號?! 一种怎样直白、怎样不容置疑的站台?! 他眼睁睁地看著郑仪轻轻拍了拍李清华的肩膀,带著少年向门口走去。 在经过王德海身边时,郑仪脚步微顿,头也不回地丟下一句话: “记住。” “李清华这样的孩子,才是青峰县的未来。” “不是你王德海。” 然后,他拉开办公室的门,带著李清华走了出去。 厚重的木门在王德海面前缓缓合上,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那声音像是某种终结的宣告。 王德海终於支撑不住,双腿一软,跪倒在了地毯上。 他的眼前一片模糊,耳边嗡嗡作响,只有一个念头无比清晰: 天,变了。 第266章 青峰县的「地下顶樑柱」 鹅毛般的雪片在深夜里无声坠落,將青峰县城裹进一片冰冷的素白。 县国土局执法大队队长黄兴国缩著脖子,裹紧身上那件半旧的警服,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县郊通往“听松苑”的私路上。 他抬头望向不远处那片松林掩映下的中式宅院,“听松苑”三个瘦金体大字悬在厚重的黑漆木门上方,两盏昏暗的灯笼在风雪里摇曳著昏黄的光,像两只诡譎的眼睛。 陈纵。 这个名字像块冰,堵在黄兴国的嗓子眼里。 这位爷,是青峰县真正的“地下顶樑柱”。 明面上,是成功企业家,县人大代表,红光满面,和气生財,修桥补路,慈善榜上的常客。 暗地里,早年那些“打天下”的狠辣手段,虽已披上了层层文明的华服,却依旧让所有知情者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矿產、物流、娱乐、土方……青峰县触目所及赚钱的行当,背后都隱约晃动著他那只看不见的手。 黄兴国和他打了多年交道,是“自己人”。 是那些见不得光的利益链条上,用信任和恐惧双重拧紧的“螺丝钉”。 他们是一条船上的。 船不大,但很结实。 至少过去十几年,风雨飘摇中,还没翻过。 “吱呀——” 厚重的木门被一个穿著黑色对襟袄、眼神凶狠的汉子从里面拉开。 没有寒暄,只有无声的頷首。 汉子侧身让开。 一股混合著檀香、茶香和昂贵地暖热气的暖流扑面而来,瞬间包裹了黄兴国。 厅堂宽敞得不像话。 上好的红木家具在柔和的灯光下泛著温润的光泽,墙角青瓷大缸里养著几尾名贵的锦鲤,墙面上掛著几幅颇有古意的山水字画,角落里甚至还放著一架古箏。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品味,这格调,跟外面那个粗糲、灰暗、在风雪里挣扎的小县城,仿佛是两个世界。 陈纵穿著一身素雅的藏青色盘扣唐装,坐在一张宽大的明式茶海后面。 他看起来四十多岁,身材保养得极好,面色红润,头髮梳理得一丝不苟。 手里正慢条斯理地用一把上好的紫砂壶烫著杯子,动作行云流水,透著一种久居高位的从容。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脸上没有笑容,眼神温和得如同一池春水。 “老黄,这么大的雪,辛苦了。” 陈纵的声音不高,带著一种奇异的磁性,听起来让人很舒服,甚至有些如沐春风。 “陈总。” 黄兴国挤出一个笑容,声音有些发乾,脱掉沾满雪泥的鞋子,换上早已备好的拖鞋,小心翼翼地在茶海对面的蒲团上坐下,半个屁股还悬著。 陈纵没再多看他,专心於手中的茶艺。 热水注入茶海,蒸腾起氤氳的白雾,伴隨著茶叶舒展开的窸窣声响。 整个厅堂里只剩下这寧静而充满仪式感的声音。 茶香四溢。 陈纵这才將一盏澄澈金黄、热气裊裊的茶汤推到黄兴国面前。 “刚到的龙井,尝尝。” 语气隨意,像招待一个老朋友。 黄兴国赶紧双手捧起那薄如蛋壳的景德镇白瓷杯,小心翼翼地啜了一口。 茶是顶好的茶,鲜爽回甘。 但他此刻只觉得一股热气顺著喉咙下去,烧得五臟六腑都发紧。 “谢谢陈总。” 他放下杯子,声音依旧乾涩。 陈纵给自己也倒了一杯,优雅地品著,目光透过氤氳的茶雾,落在黄兴国那张写满焦灼的脸上。 “你看起来脸色不太好。” 陈纵淡淡地说,眼神里的温和未变。 “国土局那边,遇到难处了?” 明知故问。 黄兴国心里苦笑。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 “陈总,局里……动作有点大。新来的那个沈局长,仗著有那位郑书记撑腰,眼睛只盯著那些『殭尸项目』!拿著鸡毛当令箭,查合同,追资金,翻旧帐!审计、纪委的人都快住进局里了!下面几个『老项目』,风声紧得厉害……” “老项目”是什么,他们心知肚明。 那是陈纵早年低价拿下的几块肥肉,一直通过各种“歷史遗留问题”压著,拖著,迟迟不开发,只等时机成熟再变现。 沈文瀚现在盯死的,就是这些“沉睡”的黄金地块。 陈纵听著,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依旧慢条斯理地啜著茶。 “沈文瀚……” 他轻声念著这个名字。 “那个空降的財政局长?他敢这么硬?” “硬!比贺錚那莽夫还硬!” 黄兴国有些激动,语速也快了。 “他手里攥著帐本!背后是组织部冷治那帮子人!还有郑书记……郑书记的態度太硬了!根本不在乎得罪人!他……他这是要彻底扒皮抽筋啊!这样下去,捂了那么多年的盖子……” 他不敢说下去了。 一旦盖子被彻底揭开,拔出萝卜带出泥,別说那几个项目,连他黄兴国这身皮,还有陈纵精心编织了十几年的那张网…… 陈纵微微抬手,示意黄兴国不必再说下去。 他放下茶杯,那温润如玉的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微弱、却令人心悸的寒芒。 “郑书记……锐气十足啊。” 他轻轻地、像是在感嘆。 “不喜欢用老人,不喜欢用旧人。喜欢破格提拔年轻人,放在最扎手的位置上磨刀。” 他微微侧过头,望向窗外无声飘落的鹅毛大雪。 “就像这冬天的第一场雪,来得又早又急,铺天盖地,是想把什么都盖住?还是想逼出点什么呢?”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黄兴国,那眼神又恢復了之前的温和,甚至带上了几分安抚的笑意: “老黄,別急。盖子捂久了,掀开的时候总会有点声响,有点灰尘。很正常。关键是谁来掀,怎么掀。” 黄兴国的心並没有放下来。他知道陈纵越是平静,意味著事情越棘手。 “可是陈总,沈文瀚……” “一个有点蛮劲的人精罢了。” 陈纵打断他,语气轻描淡写。 他端起茶壶,优雅地替黄兴国续上茶。 “公安局那边……定了?” 黄兴国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 “定了!定了!新局长是市局刑侦支队下来的老刑警,叫付东!背景很硬,油盐不进!市政法委书记钦点的!郑仪点头同意的!据说……据说在省厅那边也掛著號!孙直言那种手段……在他面前根本不够看!估计就等著……来点火候……” 黄兴国的话里充满了忧虑。 孙直言倒台后,新局长的位置成了焦点。 陈纵安插人手的企图显然落空了,来的是个真正的硬茬子。 “火候……” 陈纵咀嚼著这个词,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其微妙的笑意,带著一丝残忍,一丝玩味。 “那就给他添把火。” “添火?” 黄兴国没明白。 “嗯。” 陈纵端起自己那杯已经温凉的茶,轻轻摇晃著。 “孙直言倒了,清水河的盖子算是捂住了。但庆祥镇那边……” 他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起来。 “可还有一大群活人,天天在矿上挖煤呢。” 黄兴国心里咯噔一下,似乎猜到了什么,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庆祥镇矿……” 他声音发颤。 “对。” 陈纵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那个矿,该塌了。” “轰!” 黄兴国只觉得脑袋里一声巨响! 他下意识地抓紧了膝盖上的裤子布料。 “陈总!这……这可是……” 他想说“要死人的”! 但看著陈纵那双温润如玉却又深不见底的眼睛,后面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陈纵仿佛没看到他的惊恐,继续说著,语气平静得像在討论明天的天气: “付东不是要火候吗?想烧掉沉疴旧疾?想在新任上露脸立威?”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我就给他一场大火!一场足够烧塌半边天的大火!” 他目光转向窗外飘舞的大雪。 “这雪下得正好。矿山结构……最容易在这种时候出问题。” “问题?” 黄兴国口乾舌燥。 “当然是大问题。” 陈纵转回目光,脸上重新掛上那副温和无害的笑容。 “比如……井下透水?或者更惨一点,瓦斯爆炸?一次死上十几个……几十个……” 他轻轻嘆了口气,带著一种悲天悯人的虚假: “安全生產责任重於泰山啊!这么大的矿难事故,付东作为新任公安局长,能袖手旁观?郑书记作为一把手,能置身事外?整个青峰县,怕是要翻个底朝天!那时候……” 陈纵的声音陡然转冷,带著一种无与伦比的狠厉: “谁还有功夫,去管那些陈芝麻烂穀子的『殭尸项目』?谁还有心思,去翻旧帐查资金?” “所有人的视线都会被这场大火吸引!所有人的精力都会被这场矿难耗尽!” “沈文瀚?冷治?郑仪?” 陈纵嗤笑一声。 “他们都得给我围著矿难焦头烂额!等他们收拾完这场烂摊子……”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极其幽深。 “那时候,风头也过了,盖子也盖回去了。该沉的东西,都沉回淤泥底下去了。” “而我们……” 他端起茶杯,对著面无血色的黄兴国遥遥一敬。 “不过是换个地方,换个方式,继续我们的……『生意』。” 茶汤微温。 黄兴国却觉得那杯子里盛著的,是滚烫的人血! 他看著陈纵那张在氤茶气后面微笑的脸。 那张脸依旧是温润的,和气的。 但他却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发自灵魂深处的寒冷。 这个人…… 这个他以为早已洗白上岸、只会在幕后优雅操盘的人…… 竟然如此心狠手辣! 竟然要用几十条人命! 用一场惨绝人寰的矿难! 去转移视线!去毁灭证据!去保住那张浸满黑金和人血的利益巨网! “陈总……这……这是不是……” 黄兴国牙齿都在打颤。 “太急了?” 陈纵替他补上了后半句,眼神里带著洞悉一切的瞭然。 “老黄啊……” 陈纵轻轻放下茶杯,站起身,踱步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大雪纷飞,將“听松苑”彻底包裹,仿佛一个与世隔绝的孤岛。 “我不是急。” 他的声音透过玻璃,似乎也带上了雪的寒意。 “我是不想再等了。” “我在青峰,等了二十年。” “从被人踩在脚底下,靠著拳头和不要命,一点点地啃下这块地盘。” “到后来,有了钱,洗白了身份,给那些官老爷送钱、送车、送女人……换来了面子,换来了地位,换来了『企业家』的金字招牌。” “你以为我甘心?” 陈纵猛地转过身,那温和的假面瞬间撕裂,露出底下的狰狞! 他的眼神如同暴风雪中的孤狼,闪烁著疯狂的戾气! “我他妈一点也不甘心!” 他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撕裂耳膜的压抑感! “那些钱!那些地!那些项目!哪一样不是我用命换来的?!哪一样不是我该得的?!” “可那些坐在办公室里的人呢?他们穿西装打领带,开大会做报告!拿著我送的钱往上爬!爬上去之后,就想把我当垃圾一样扔掉?!” “就像孙直言!” 陈纵的嘴角扭曲著。 “那个蠢货!以为自己是个局长就了不起了!还想反咬我一口?!” “还有周阳!” 他的眼神里是刻骨的恨意。 “那个王八蛋!吃我的!喝我的!拿我的!最后还想踩著我往上爬?!” “结果呢?被那个姓郑的小子像条死狗一样拖出来,踩在泥里!” “还有程国梁!” 提到这个名字,陈纵脸上闪过一丝忌惮,隨即被更深的怨毒覆盖。 “他是省里的太岁!我动不了!可他那个侄子呢?在青峰搞了个恆发!想摘我的桃子?!还想用环评压死我?!结果呢?被郑仪一个眼神就摁死了!” “都完了!” 陈纵的胸膛剧烈起伏著,他走到黄兴国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那目光带著血丝: “现在轮到我了!轮到那个姓郑的小子,带著他那帮不知天高地厚的『铁三角』,拿著刀,来砍我的命根子了!” “他以为他是谁?!” “他以为青峰县是他想翻就能翻个底朝天的?!!” 陈纵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疯狂: “我不怕他!” 他指著窗外的漫天风雪,仿佛在对著那个无形的对手咆哮: “老子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子能有今天,就不是被嚇大的!” “他想查『殭尸项目』?想挖地三尺?” 陈纵猛地凑近黄兴国,那双因为激动而布满血丝的眼睛,带著一种恐怖的压迫感: “好啊!老子就给他来把大的!送他一场真正惊天动地的『火候』!让他查!让他查个够!” “我要让他郑仪!让那个狗屁付东!让整个青峰县都记住!” 陈纵的脸扭曲著,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里挤出来: “想在青峰的地盘上动我陈纵的根基……” “那是要……流血的!!” “要流很多很多血的!!” 癲狂的吼声在温暖的厅堂里迴荡,撞在昂贵的红木家具上,撞在冰冷的玻璃上,发出嗡嗡的迴响。 黄兴国瘫在蒲团上,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他看著眼前这张因彻底撕去偽装而变得无比狰狞的面孔。 那些温润如玉,那些和气生財,那些慈善家的光环……此刻全都粉碎! 露出底下最原始、最野蛮、也最令人恐惧的本相! 陈纵喘著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几秒钟后。 他脸上的狰狞慢慢退去。 那温和的、如同面具般的笑容,如同变魔术般,又重新覆盖了上来。 仿佛刚才那癲狂的一幕从未发生。 他甚至还整理了一下唐装的衣领。 然后,他重新坐回茶海后,拿起紫砂壶,优雅地为自己倒了一杯茶。 “所以,老黄。” 陈纵的声音恢復了之前的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笑意。 “矿,该塌了。” “你去柳树洼那边,找个『安全员』,跟他聊聊『安全生產责任』。” “跟他说,他儿子欠赌场的钱,我可以帮他摆平。” “让他……该关的阀门,关不好;该检查的线路,查不清。” 陈纵端起茶杯,对著窗外的大雪。 “这雪,多应景啊。” 黄兴国僵在蒲团上。 冰冷的汗珠顺著脊椎滑落。 窗外,鹅毛大雪无声地覆盖著青峰县。 也覆盖著即將被拖入地狱的庆祥镇。 第267章 浮出水面 与此同时,青峰县政府,分管財政、审计、国资的副县长办公室。 沈文瀚、陈越隔著宽大的办公桌相对而坐。 桌面上堆满了摊开的档案卷宗、土地证复印件、合同文本、审计报告初稿……纸山高耸。 沈文瀚疲惫地摘下眼镜,用力揉著布满红丝的太阳穴。 “七个小时。” 沈文瀚声音沙哑,指了指桌上摊开的一份重点標註的材料。 “我和审计组骨干,每天只睡七个小时,盯著这些东西看了两天两夜。” 他手指点著那份文件: “经开区『国际商贸城』项目,2017年立项,规划用地五百亩,財政预拨土地补偿款和『三通一平』专项基金,总计……三千二百万!” “再看这里!” 他又拿起另一份合同: “土地实际摘牌,也是2017年!摘牌方——青峰宏远置业有限公司!” “宏远置业?” 沈文瀚发出一声疲惫到极点的冷笑,带著一种近乎自嘲的荒谬感: “这就是一个空壳!註册资本是认缴,验资报告是假的!在工商登记里的营业范围倒是无所不包,可成立三年,除了这个『国际商贸城』项目,再没有任何一笔经营记录!项目用地只打了地基,整个公司从法人到高管就再没露过面!三千二百万財政资金……” 他手指重重地点在资金流向表格的末端,那是一个不起眼的私人储蓄帐户: “从县財政帐户,到宏远对公帐户,再到这个个人帐户……层层转帐洗白,最终去向……不明!” “其他几个项目,手法大同小异!” 沈文瀚的声音陡然提高,带著压抑不住的愤怒和无力感: “文体局那个全民健身中心!规划一百二十亩,预算一千八百万!钱划出去,承建方是个刚成立不到三个月的皮包公司!图纸还没画完,人就跑没影了!留下一堆烂尾的水泥桩子!” “还有开发区工业园二期的配套路网项目……” 他一份份点著卷宗,声音越来越冷: “名义上是引入社会资本合作!实际上?財政担保贷款,划给中標公司!中標公司把钱转到几个关联空壳,再以『工程款』名义支付给根本没有施工能力的关联公司!最后,钱没了!路在哪?毛都没见到!” “还有……” 沈文瀚深吸一口气,指向最厚的一本卷宗: “最离谱的是县郊那个生態养老度假村项目!光是概念规划设计就了两百多万!签合同的是省城一家听起来挺唬人的设计院!结果审计组跑过去一看!人家根本没接过这个项目!签名的『资深设计师』查无此人!合同公章都是假的!那两百万……” 他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厚重的实木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妈的!就这样飞了!!!” 愤怒的余音在房间里嗡嗡作响。 “这他妈是一群蛀虫!是国贼!!” 沈文瀚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 “每一个『殭尸项目』背后,都是一条吸血管!都是对財政、对老百姓血汗的疯狂掠夺!这些人!这些躲在项目背后操控黑手的王八蛋!就该拖出去枪毙一百次都不解恨!” “冷静点,文瀚。” 一直沉默的陈越终於开口了。 他没有沈文瀚那样外露的愤怒。 陈越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平缓,却带著一种奇异的、能穿透一切喧囂的稳定力量。 “我们查这些东西,是为了发泄吗?” 他看著沈文瀚布满血丝的眼睛,平静地问。 “是为了把他们骂个狗血淋头?” “不。” 陈越微微前倾身体,拿起沈文瀚砸在桌子上的那份宏远置业卷宗。 “我们是为了弄清楚,血是从哪里流出去的,被谁吸乾了。” 他的手指,缓慢而精准地,点在了那份宏远置业原始工商註册登记资料中的“法人代表”一栏。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名字——孙德富。 “这个孙德富。” 陈越的声音依旧平静。 “资料显示是柳树洼镇的一个小包工头。常年在外,据说在南方打工。他的身份证,是在县工商登记窗口被人冒用的。” “谁冒用的?” 沈文瀚脱口而出。 陈越没有说话,只是用指腹在孙德富名字旁边的“代持协议”副本复印件上,轻轻划过。 那是一个手写的、措辞简陋的“协议”,大意是孙德富自愿授权某人全权代理其公司事务,並代为签字盖章。 协议末尾,“授权人”位置按著孙德富模糊的指印。 “代理人”签字栏,是一个龙飞凤舞、明显受过训练的签名,黄兴国。 “黄兴国……县国土局执法大队队长?” “对,就是他。” 陈越放下卷宗。 “不仅仅是宏远置业。文体局那个项目的中標皮包公司,原始法人代表被註销后重新註册,新法人同样是被冒名顶替的农民,代持人……还是黄兴国签的字。” “开发区路网项目的『社会资本方』,背后实际控制人的签名,出现在一份担保函上,担保函的受益人,又是黄兴国引荐的另一家空壳公司……” 陈越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针,在桌上纷乱的文件中扫过。 “你看这里……” 他拿起一份不起眼的、被沈文瀚忽略过的银行流水底单附件。 附件是某笔大额资金转入的关联帐户备註信息。 在极其不起眼的角落,用极小的字体写著:“客户备註:委託陈先生代管(矿山维护费)”。 “再看这一笔……” 他又抽出一张。 “客户备註:陈先生介绍项目諮询费。” “还有这一笔……” “客户备註:转交陈先生(路网工程协调款)。” “陈先生……” 沈文瀚猛地抬头,看向陈越。 “都指向一个姓『陈』的?” “不是指向。” 陈越的声音如同寒冰在磨礪。 “是確认。” 他將最后一份材料推到沈文瀚面前。 那是一份经过加密处理的、来自省市两级特殊部门的线报摘要。 上面清晰地列著几串號码。 电话號码。 银行帐户。 通讯记录比对交叉点。 最终的指向…… 是一个名字。 陈纵。 沈文瀚的呼吸急促了起来! 他看著那两个字。 所有的愤怒,所有的焦躁,所有的无力感,在看清这两个字的瞬间,仿佛被一股更强大、更冰冷的寒流冻结了! 这个名字……这个身份…… 县人大代表! 优秀民营企业家! 连续多年的慈善人物! 无数新闻通稿里,为青峰发展“呕心沥血”的杰出乡贤! 他资助了多少贫困学生? 他捐了多少座桥? 他在各种会议上侃侃而谈“企业家的社会责任”! 他出入县府大院如入无人之境! 他…… 沈文瀚的手指冰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原来……是他! 第268章 午夜凶铃,发號军令 刺耳的金属的铃声,猛地將郑仪从沉睡中撕裂出来。 没有缓衝,没有模糊的过渡。 意识像被高压电流击中,瞬间从黑暗的混沌中拽回现实! 他猛地睁开眼! 房间里还是一片化不开的浓稠黑暗,窗帘紧闭,连一丝天光都没有透入。 “铃——铃——铃——” 那催命的座机铃声还在顽固地、执拗地响著,就在床头柜上。 是那部红色的保密內线电话。 他伸手,黑暗中精准地摸到那冰冷的、坚硬的塑料外壳。 听筒拿起,凑到耳边。 “餵?” 声音带著一丝未散的睡意,但更多的是瞬间凝聚起来的警觉。 “……郑书记?” 电话那头的声音,嘶哑,颤抖,每一个字都带著巨大的惊惶和绝望! “出大事了!出天大的事了!庆祥镇!庆祥镇那边!矿!矿塌了!” “轰隆”一声巨响! 郑仪只觉得一股冰冷的铁水,瞬间从他的天灵盖灌入,顺著脊椎一路浇到脚底! 睡意被彻底蒸发! “什么矿?!具体位置!什么时间塌的?!”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清晰、冰冷,瞬间穿透了电话线那头语无伦次的恐惧! “是……是庆祥镇后山那个大矿!庆祥煤矿三號井!刚……刚塌!就刚才!十几分钟前!井口全……全埋了!下面……下面当班的人还没上来!没上来啊!!!” “多少人?!” 郑仪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寒意彻骨! “不……不清楚!调度那边说……说当时井下作业面……有好几个班组……起码……起码四五十號人!” “四五十……” 郑仪仿佛能听到听筒那头,庆祥镇镇长那几乎崩溃的喘息和牙齿打颤的咯咯声,更能听到电话线路里传来背景里隱隱约约的、遥远却尖锐的哭喊和混乱的叫嚷声! “现场谁在?!启动应急预案没有?!” “王副镇长……王副镇长赶过去了!可……可矿上自己乱了套!人……人喊不到!设备也……也调不动!井下通讯全断了!根本不知道下面……下面……” “听著!” 郑仪的声音立刻变成一道凌厉的军令,不容置疑,瞬间压垮了对面所有的慌乱和杂音!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立刻!马上!” 他的语速迅速,却条条清晰: “第一!命令王副镇长!他就是现场最高指挥!给我封死井口!绝对不允许任何人盲目下去施救!谁敢乱动,我拿他祭旗!” “第二!调动镇上所有能调动的力量!民警!消防!民兵!镇卫生院所有人!所有车辆!全给我顶上去!以最快速度清开井口通道!准备接应!设备不够就给我用手挖!” “第三!立刻切断矿区所有非救援电力!防止二次事故!疏散井口周围一切无关人员!拉起警戒线!没我命令,一只苍蝇都不准放进去!” “第四!给我接通井下!接通救援队!我要知道下面还有没有活著的!” “第五!” 郑仪的声音带著一种无与伦比的沉重: “立刻!给我统计清楚!矿工名单!班组名单!一个都不能少!一个都不能漏!我要知道是谁的丈夫!谁的儿子!谁的父亲被困在下面!” 一口气吼完五条命令,郑仪才急促地喘了口气,那喘息声透过话筒,清晰地传递到庆祥镇镇长耳中。 “郑……郑书记!我……我立刻办!立刻办!” 镇长的声音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虽然依旧带著哭腔,却有了执行的勇气。 “半小时!我只给你半小时!” 郑仪的声音冰冷如铁: “半小时后,如果现场还没有一个像样的指挥体系!如果井口还没有开始有效清理!你这个镇长,就到现场给我跪著!看著!” “啪!” 没等对方再回应,郑仪重重地掛断了那部红色的电话。 黑暗中,只有他急促的呼吸声和窗外呼啸的风声交织。 没有犹豫。 他掀开被子,赤脚踏上冰凉的地板,快步走到窗前,“唰”地一下拉开厚重的窗帘! 窗外。 黑暗依旧浓稠如墨! 没有黎明。 没有曙光。 只有铺天盖地的鹅毛大雪,在狂风中打著旋,疯狂地扑向大地,像一场无声的葬礼。 整个青峰县城,如同沉睡在巨大的、冰冷的裹尸布里。 他没有再看窗外的雪。 时间。 时间就是命! 他猛地转身,大步走向衣柜。 甚至来不及开灯。 就借著窗外微弱的天光。 一把拉开柜门。 动作快如闪电! 粗糙、耐磨、沾著泥点的深色工装裤! 厚实的、能抵御矿下潮湿阴冷的深色夹克! 鞋底带有防滑深纹的、半旧的劳保胶靴! 这一身,是他下乡进厂、去最艰苦最危险地方时的“鎧甲”。 他迅速地套上裤子,蹬上胶靴,双手用力一扯,那件带著灰尘和机油混合气息的夹克就紧紧裹在了身上,拉链“哗”地一声拉到顶,锁住了脖颈最后一丝缝隙。 没有多余的停留。 他抓起丟在床头柜上的那只普通手机。 “嘟…嘟…嘟…” 短暂的忙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敲击著。 很快。 “书记?” 电话那头响起冷治的声音。 没有一丝刚被惊醒的懵懂,只由听候號令的冷静! “冷治。” 郑仪的声音平稳得可怕,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不容置疑的命令: “庆祥煤矿三號井塌了。井下疑似有大量矿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一股倒抽冷气的轻微气流声清晰传来! 但隨即,冷治的声音响起,斩钉截铁: “明白!我立刻启动紧急预案!” “第一!立刻联络县委办!马上通知所有在家常委!县府陈济民!应急管理局!消防大队!公安局!卫健委!主要负责人!立刻!马上!半小时內!赶到县委小会议室!迟到一分钟,后果自负!” “第二!通知付东!让他立刻封锁现场!控制矿上所有管理人员!保存所有监控记录、调度记录、人员下井记录!一只苍蝇都不准飞出去!立刻!给我查出负责人!” “第三!调取庆祥煤矿三號井所有工程设计图纸、地质资料、近期安全检查报告!我要立刻知道为什么塌!谁该负责!” “第四!联络省煤监局!省矿山救援中心!请求最专业力量支援!我不管用什么方法!告诉他们!青峰县!需要他们救命!立刻!马上!” “第五!以县委名义,向市委、省委应急办、省府值班室电话通报!文字材料同步上报!不得隱瞒!不得延误!” “第六!” 郑仪补充道: “通知县纪委!立刻介入!从现在起,庆祥煤矿三號井所有帐目、资金往来、各级监管责任人履职记录!全部封存!等付东控制现场后,纪委同步接管!谁放走一张纸!谁就是同谋!” “是!书记!” 冷治的声音没有丝毫迟疑,只有铁一般的执行力! 电话掛断。 郑仪將手机揣进夹克內侧口袋。 他不再停留,大步走向臥室门。 “砰!” 臥室的门被他猛地拉开! 身影消失在门外的黑暗中。 第269章 不惜一切代价的救援 雪。 无穷无尽的雪,像疯了似的扑打著车窗。 车轮碾过结冰的县道,防滑链甩起的冰碴子噼啪作响,敲打著底盘。 郑仪坐在副驾驶,身体隨著越野车的顛簸微微摇晃。 他没有说话。 只是盯著窗外。 墨色的苍穹下,雪片被车灯切割成亿万只狂舞的白蛾,疯狂地撞向挡风玻璃,又无声地碎裂、滑落。 远处的山峦,近处的田野,路边的树影,全被这暴虐的白色吞没,世界只剩下一片混沌的、呼啸的灰白。 车厢里瀰漫著死寂。 只有引擎粗重的轰鸣,轮胎碾压冰面的摩擦,还有司机老周因为紧张而略显粗重的呼吸。 司机老赵的双手死死抓著方向盘,他双眼圆睁,几乎要贴到前挡风玻璃上。 每一次车轮在结冰的路面打滑,车身那令人心悸的失控侧移,都让老赵的心跳到嗓子眼。 “书记……这鬼路……” 老赵的声音带著嘶哑的哭腔,后视镜里映出他煞白的脸。 郑仪没有回答。 他紧抿著嘴唇,身体在顛簸中微微前倾,目光如同被焊死在了那两束在暴风雪中艰难喘息的车灯上。 他的心,早已飞到了几十公里外那座被黑暗和死亡吞噬的大山深处。 “铃铃铃——!” 急促的手机铃声刺破了车內死寂的紧张! 是县应急管理局局长吴大勇! 郑仪一把抓起手机贴在耳边。 “书记!郑书记!省里的!省煤监局和省矿山救援中心!他们说……说最快也要天亮!天亮了才能动身过来!这种天气!这种路况!飞机飞不了!车也开不快!他们……他们说这是规定流程!安全第一啊!” 吴大勇的声音带著巨大的绝望和几乎失控的哭腔,断断续续地从听筒里传来。 天亮了才能动身! 井下的人,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死亡的边缘挣扎! 天亮了……天亮了还能剩下什么?! “扯淡!” 郑仪猛地咆哮出声。 “告诉他们!我!郑仪!以青峰县委书记的名义,以我的党性和帽子作担保!命令他们!立刻!马上!不惜一切代价!立刻启程!” 他的吼声在狭窄的车厢里炸响,震得高琳和老赵都浑身一颤! “给我接他们负责人!现在就接!立刻!把电话给我转过去!!”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慌乱的杂音和急促的对话声。 几秒钟后,一个明显带著官腔、试图保持冷静的声音响起: “餵?郑书记吗?我是省煤监局调度中心刘明生。您的心情我们理解,但是……” “没有但是!” 郑仪的声音冰冷、坚硬,没有丝毫转圜余地,如同一把钢刀,瞬间劈开了所有冠冕堂皇的託词! “刘明生同志!” 郑仪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和濒临失控的压迫感! “井下!四五十条人命!在等著我们!那都是青峰的老百姓!是你我的同胞兄弟!” “你告诉我!” 郑仪的声音带著一种近乎撕裂的力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充满了沉痛和愤怒: “安全第一?!是要保你刘明生头上的乌纱帽安全?!还是要保下面那些活生生的人命安全?!” “现在!立刻!马上!组织队伍!出发!” “告诉救援队!雪再大!路再难!爬也要给我爬到青峰!” “出了问题!所有的责任!我郑仪一个人扛!我拿命给你扛!” “但有一条!” 郑仪的声音陡然变得无比凌厉,带著一种斩钉截铁、玉石俱焚的决绝: “今天夜里!如果我青峰县因为等不到你们的救援!哪怕再多死一个人!” “我郑仪!用这身官袍发誓!” “我下半辈子!什么都不干了!就盯死你刘明生!盯死你们煤监局!盯死每一个拖延的人!” “不死不休!!!” 电话那头,一片死寂! 仿佛连风雪声都被这石破天惊的怒吼给震住了! 只有郑仪粗重的喘息声,如同风箱般在车厢里鼓动。 “听……听明白了!郑书记!我们……我们立刻组织!立刻出发!不惜一切代价!!” 刘明生嘶哑的声音终於响起,带著巨大的震动和惶恐。 电话掛断。 车厢里只剩下吉普车引擎的轰鸣、风雪扑打的声音,以及郑仪剧烈的心跳。 他没有说话。 身体因为刚才的爆发而微微颤抖。 “滴呜——滴呜——滴呜——” 悽厉的警笛声如同垂死的哀嚎,穿透漫天风雪,撕扯著冰冷的空气。 从四面八方,匯聚而来。 红色的警灯,黄色的抢险车灯,白色的救护车顶灯…… 在能见度不足十米的暴风雪中,如同模糊扭曲的光斑,艰难地摇曳著,挣扎著,最终匯聚在庆祥煤矿三號井口前方那片被临时清理出的空地上。 几盏应急灯散发著惨白的光晕,颤抖著射向那座黑黢黢、象徵著死亡的大门。 沉重的矿井铁製大门和支架,被粗暴地撕开了一个巨大的、扭曲的裂口! 无数巨石、扭曲的钢樑、破碎的木板、夹杂著厚厚的积雪和泥浆的冻土,如同地狱的呕吐物,从那个撕裂的伤口中倾泻而出,將原本井口的位置彻底掩埋! 形成了一座冰冷、狰狞、散发著死亡气息的巨大坟墓! “郑书记!” “郑书记来了!” “书记!!” 几声带著哭腔和嘶哑的叫喊立刻响起。 王副镇长如同一尊雪人,扑了过来,帽檐下的眉毛鬍子上全是冰凌,他嘴唇哆嗦著,指著那巨大的乱石堆: “塌了!全……全埋了!没……没动静!一点动静都没有!电话打不通!人……人也下不去啊!” 他旁边站著一个浑身煤灰、脸被擦破、安全帽不知去向的矿工,大概是个小班长,眼神里充满了惊魂未定和巨大的恐惧: “书记……我……我们班刚……刚换上来……就……就听到里面……轰……哗啦啦……全……全下去了!里面……里面还有好几个班组啊!老……老赵他们班……” 郑仪的目光扫过混乱的人群。 他看到了被风雪吹得歪斜的隔离带,看到了几个穿著橘黄色消防服、拿著铁锹和撬棍却有些茫然失措的队员,看到了脸色煞白、拎著急救箱却手足无措的镇卫生院医生…… 看到了更远处,闻讯赶来、被民警死死拦在警戒线外的那片黑影! 那是矿工的家属! 妇女悽厉的哭嚎、孩童嘶哑的尖叫、男人压抑绝望的低吼,穿透狂暴的风雪,如同无形的重锤,一下又一下,狠狠砸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 那声音,比狂风的嘶吼更刺耳! 比冰雪的严寒更刺骨!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座巨大的、象徵著死亡与绝望的乱石堆上! “人呢?!” 他的声音洪亮严肃,瞬间压下了现场所有混乱的嘈杂! “救援队长呢?!” 一个穿著同样被雪覆盖、满身泥泞的橘黄色消防服的身影猛地从雪地里站起来,几乎是衝到郑仪面前,敬了个不太標准的礼: “报告书记!县消防救援大队一中队中队长李驰!现场救援力量已经……已经集结!但……但现场情况复杂,洞口被完全堵塞,结构不稳,没有专业设备和大型机械,我们……我们不敢轻易动手!怕……怕二次塌方!” 李驰的声音带著巨大的压力和无助。 “设备呢?矿上自己的救援队呢?!” 郑仪的目光转向旁边几个同样满脸煤灰、眼神躲闪、穿著印有“庆祥煤矿”字样服的矿方人员。 为首一个头髮白、带著金丝眼镜、干部模样的人哆哆嗦嗦上前一步,嘴唇哆嗦著: “郑……郑书记……设备……设备库……被……被压住了……钥匙……钥匙找……找不到……” “混帐!” 一个愤怒到极点、几乎破音的咆哮猛地从郑仪身侧炸开! 一直紧紧跟著他的贺錚,那个像愤怒狮子一样的交通局长,此刻双眼赤红,猛地一步踏前,一把揪住了那个干部的衣领! “压住了?!找不到?!他妈的几十条人命在下面!你跟老子说钥匙找不到?!” 贺錚的吼声如同雷霆,唾沫星子直接喷在对方惊恐的脸上! 那干部嚇得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贺錚!” 郑仪冰冷的声音响起。 没有斥责,只有命令。 两个字,却比任何咆哮都更有效力。 贺錚猛地鬆手,胸膛剧烈起伏,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像一头被强行按住的猛兽,呼哧呼哧喘著粗气,狠狠瞪著那个筛糠一样的矿方干部。 “付东!” 郑仪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后面那个沉默的男人身上。 新任公安局局长付东,早已带人控制了局面,此时正站在风雪中,如同一块沉默的礁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的人!控制住所有矿方管理层和技术负责人!一个都不能少!立刻!全部带离现场!带到指定地点隔离!切断他们一切对外通讯!” “是!” 付东的声音低沉有力,没有任何废话,转身对手下做了个手势,几名荷枪实弹的警察立刻上前,强硬地將那几个矿方人员带离。 “李队长!” 郑仪的目光重新回到消防中队长李驰身上。 “报告!我在!” “用你消防大队的全部经验!用你能想到的一切最笨最原始的办法!给我上!” “没有大型机械?那就用铲子挖!用镐头撬!用手搬!” “怕结构不稳?那就给我一寸一寸地试探!用命去试!” “人不够?” 郑仪猛地转头,目光如同探照灯,扫过身后所有穿著制服的人,公安、消防、乡镇干部、民兵…… 扫过更远处那片被警戒线拦住的、黑压压的、哭喊著挣扎著的人群! 他深吸一口气,那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带著浓重的煤尘和死亡的气息! 下一秒,他用尽全身力气,对著那片绝望的黑暗嘶吼出声: “所有党员干部!给我站出来!” “会挖煤的!下过井的!有力气的!有胆子的!有一个算一个!都他妈的给我顶上!” “跟消防队的同志一起!给我扒开这阎王殿的大门!” “用手挖!用命顶!” “底下!是我们的兄弟!我们的爷们!” “今天!” 郑仪的声音如同滚滚惊雷,在这风雪炼狱中炸响,盖过了狂风的嘶吼,盖过了家属的悲鸣! “就算豁出老子这条命!也要从这堆石头里!给我扒出活人来!” “挖!!!” 吼声如同衝锋的號角,瞬间点燃了现场那凝固的绝望! “干他娘的!上啊!” 贺錚第一个响应。 “弟兄们!跟我上!用手刨也得刨开!” “挖!” “快!动手!” “消防队的兄弟!这边!找撬棍!从这边缝撬!” 刚才还有些茫然无措的消防队员,如同找到了主心骨,爆发出惊人的血性和执行力! “一组!架设生命探测仪!二组三组!跟我上!清理鬆动碎石!注意观察支撑!” 李驰抓起撬棍,率先冲向乱石堆!队员们紧隨其后! 公安民警、乡镇干部、赶来的民兵……所有人都像疯了一样扑了上去! 没有工具的就用手!戴著手套的手指在冰冷尖锐的冻土碎石中疯狂地抠挖、搬抬!顾不上手套磨破,手指被划开,血水混著泥土和煤灰! 混乱被一种悲壮的秩序取代! 铁锹与岩石碰撞的鏗鏘声! 撬棍撬动巨石的吱嘎声! 搬抬石块的號子声! 混合著压抑的喘息、受伤的闷哼、还有远处更加撕心裂肺的哭喊…… 在这风雪肆虐的黑夜里,匯聚成一曲惊心动魄、用血肉对抗冰冷的悲歌! 第270章 开石 “一!二!拉——啊!!” 十几个人脸膛憋得发紫,脖子上的青筋暴起,绳索深深勒进肩膀的肉里,绷得笔直! 另一端,是半截沉重无比、深嵌在乱石堆里的绞车机架! “再加把劲——!!” 贺錚那沙哑到撕裂的咆哮在风暴中炸响! 他整个人几乎扑到了最前方,肩膀死死顶住一块冰凉的岩石,双手如同钢钳抓住一根凸起的钢樑,黝黑的脸膛因为过度用力而扭曲变形! 在他身边,消防队长李驰半个身子都趴在了冰冷的、满是尖利稜角的乱石上。 他一手死死撑著摇摇欲坠的断梁,另一只手对著身后疯狂打著手势: “来几个人!这边!把这根断梁顶住!用液压撑杆!快!快!!” 几个消防队员抱著沉重的撑杆,几乎是翻滚著扑过去,在令人心悸的石块摩擦声中,强行將撑杆楔入那狭窄而危险的缝隙。 “加压!慢一点!慢!!” 李驰嘶吼著,眼睛死死盯著那根隨时可能彻底崩断的钢樑和上方不断簌簌落下碎石煤渣的顶板! 每一次微小的加压,都伴隨著岩石內部沉闷的挤压和撕裂声!每一次细小的石块滑落,都让所有人的心臟狂跳! 不远处,另一群人如同土拨鼠,匍匐在冰冷的乱石上。 他们戴著厚厚手套的手指在尖锐的石块和冻土中疯狂地抠挖、扒拉!指甲劈开了,血水渗出来,染红了裹满泥浆的絮,他们毫无所觉! “这边!这边好像有缝!下面是空的!” 一个满脸煤灰、只有眼白和牙齿是白色的中年矿工突然嘶哑地吼起来! “快!撬棍!给我撬棍!!” 几根沉重的撬棍立刻插进那条狭窄得几乎看不见的缝隙。 “一!二!三!起——啊!!!” 牙齿咬碎般的吶喊!手臂的肌肉绷紧到极限!撬棍在坚硬的岩石上刮擦出刺耳的火星! “嘎吱——嘎——嘣!” 岩石的碎屑崩飞! 一块半人高的巨石终於鬆动! “让开!!” 几个浑身是泥的壮汉扑上来,用肩膀死死顶住! “推!!!” 声嘶力竭的咆哮! “轰隆!” 巨石被硬生生推开,滚落一旁! 一个黑黢黢的、只能容一人勉强爬行、散发著浓烈煤尘味和莫名阴冷气息的洞口,暴露在惨白的灯光下! “通了?!!” 人群爆发出压抑不住的低吼!带著难以置信的狂喜! “生命探测仪!!快!!” 李驰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了调! 几个消防队员抱著那个闪烁著微弱绿光的仪器,跌跌撞撞地扑了过来,几乎把探头直接塞进了那个狭小的洞口! 屏幕上微弱的光点在跳跃! 现场瞬间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那小小的屏幕上!呼吸都屏住了! 探测员的脸几乎贴在了冰冷的屏幕上,手因为激动和寒冷而剧烈颤抖著。 “有……有生命体徵!!距离……距离大概五十米……斜下方!很微弱!但……但是有!!” “哗——!!” 短暂的、难以置信的死寂之后,巨大的狂喜瞬间爆发! 席捲了所有疲惫到极点、浑身是伤的救援者! “有人活著!!” “老天爷开眼啊!” “快!快挖!快!” 希望! 在绝望的深渊里,如同最微弱的烛火,瞬间点燃! “別乱!!” 一个冰冷、却带著不容置疑力量的声音压过了所有的嘈杂和狂喜! 郑仪! 他拨开人群,大步走到那个小小的、散发著死亡气息的洞口前! 他的脸在惨白晃动的灯光下,如同岩石雕刻,没有一丝笑容。 只有凝重!无比的凝重! “通风!” 郑仪的声音斩钉截铁! “立刻!把通风软管接过来!往里面压风!最大功率!吹散瓦斯!维持空气!” “是!” 几个消防队员连滚爬爬冲向设备堆。 “清障组!” 郑仪锐利的目光扫过现场: “集中所有人手!清理这个通道!加固两边!防止二次垮塌!一寸一寸给我往前顶!要快!但更要稳!” “明白!!” 李驰哑著嗓子回应,立刻指挥队员和矿工配合,紧张地清理著洞口散落的碎石,用能找到的所有支护材料,木板、钢樑、甚至从废墟里拖出来的破旧溜槽板,加固著通道两侧。 “通道太窄!清理太慢!!” 一个正在拼命往外搬石块的民兵急红了眼,声音带著哭腔喊道! 郑仪的目光死死盯著那仅容一人爬行的幽深洞口。 时间! 每一秒都意味著死亡! “通风管道!” 郑仪突然开口! “通风软管!直径多少?” “报告书记!直径70mm!长度……长度应该够!” 李驰立刻回答。 “把生命探测仪的传感器!绑在通风软管头上!” 郑仪的声音带著一种豁然开朗的决断! “用通风管!把传感器给我顶进去!能顶多远顶多远!我要知道下面的具体情况!空气!温度!还有……儘可能探测到被困者的准確位置!” “对!对啊!” 李驰眼睛瞬间亮了!立刻对著队员吼道: “快!拆传感器!固定到通风管头!动作快!” 人群立刻动了起来! 几个消防队员飞快地拆卸著生命探测仪的传感器探头,用扎带和绝缘胶带,极其牢固地绑在了一根新接好的通风软管最前端! 巨大的鼓风机发出沉闷的轰鸣! “开始送管!慢!稳!” 李驰亲自操作,小心翼翼地,將绑著传感器的通风软管,一点点送入那个狭窄、黑暗、充满未知危险的洞口! 软管艰难地、极其缓慢地向黑暗深处延伸…… 几厘米,十几厘米…… 每一寸推进,都牵动著所有人的心臟! 时间,从未如此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 “停!” 一直盯著手中生命探测仪手持主机的探测员猛地大喊! 他的声音因为巨大的紧张而尖锐! “到了!信號源正前方!大概……大概五米!” 他抬头,脸色因兴奋而涨红: “温度!19度!湿度异常高!但……空气成分……有……有氧气下降趋势!但……但还算在临界值以上!而且……有……有强烈的生命信號!不止一个!至少……至少七八个点!!” “七八个!” “老天!” 压抑不住的惊呼和巨大的希望再次在人群中涌动! “位置!具体位置能不能確定?!” 郑仪的声音异常沉稳,但紧握的拳头暴露了他內心的激动! “就在……就在正前方!那根主梁断了!他们被压在巷道拐角一个凹陷的盲硐里了!有……有水流!有水流声!应该是透水了!但水量似乎不大!他们挤在……挤在角落的支撑梁后面!有活动的痕跡!” “透水?!” 李驰的脸色瞬间又变得凝重无比! “马上组织排水泵!抽水!立刻!” 郑仪的声音没有丝毫迟疑! “一组!加固通道!继续用软管送风!保持空气流通!二组!马上找矿上的水泵!找不到就用消防车的水泵!倒接!把水给我抽出来!三组!李驰!贺錚!你们亲自带人!给我清理通道!顶开断梁!凿穿最后这五米!” “是!” “上!” 第271章 倖存者,战爭,灭口 “报告!书记!” 一个浑身泥浆、脸上还带著擦伤血痕的年轻消防队员,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那个狭小的、如同地狱咽喉般的通道口钻出来,嘶哑的声音带著一种巨大的震颤和难以置信的激动: “通了!前面!前面打穿了!能……能看见人!他们……他们还活著!!” 这句话,瞬间引爆了压抑许久的巨大希望! “通了!通了!!” “活著!还活著!!” “老天有眼啊!!” 原本疲惫不堪、只凭一股气硬撑著的人群,爆发出巨大的、近乎失控的欢呼!许多人相互拥抱,泪水混著煤灰和泥水从脸上淌下! “別乱!!” 郑仪的吼声立刻压住了嘈杂! “消防队!准备担架!固定支撑组!给我確保通道绝对安全!排水的!別停!继续抽!” “医疗组!准备好!保暖!氧气!生理盐水!立刻!” “是!!” 所有人立刻从狂喜中惊醒,意识到还有最艰巨的救援任务! 几分钟后。 第一个! 第一个倖存者被救了出来! 那是一个瘦得皮包骨的中年矿工。 他几乎全裸,浑身是血,沾满了煤灰和泥浆。 他的双腿和一只胳膊以一种可怕的角度扭曲著。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但他的眼睛! 那双布满血丝、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 是睁开的! 是活著的! “老……老赵……?” 人群中有人认出了他,声音颤抖著喊道! “老赵!!” 老赵的目光涣散,嘴唇蠕动著,似乎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 “快!担架!保暖!氧气!” 几个医护人员立刻衝上前,用厚实的保温毯將他裹住,迅速放上担架! “还……还有人……” 老赵用尽全身力气,颤抖著指向那幽深的洞口,声音微不可闻: “六个……六个……还……还在里面……救……救他们……” “放心!一定救!” 郑仪上前一步,握住他那只沾满煤灰和血污的手,声音坚定如铁! “我们不会放弃任何一个人!” 老赵那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泪水无声地流下。 救护车载著老赵呼啸而去。 更多的人被陆续救出! 七个! 整整七个矿工! 在经歷了三个多小时地狱般的等待后! 被一具一具抬了出来! 七个活人! 每一个被抬出洞口的瞬间,都会引发一阵巨大的、无法抑制的欢呼和痛哭! 每一个人,无论是浑身是伤的消防员,还是冻得嘴唇发紫的民兵,又或是嗓子喊哑的乡镇干部…… 在这一刻! 全都泪流满面! 这是奇蹟! 是生命的奇蹟! 是人定胜天的壮举! 郑仪站在雪地里,看著那七副担架被依次送上救护车。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笑容。 只有一种近乎悲愴的凝重。 因为生命探测仪上,那些微弱的光点,依然在跳动。 下面……还有人! 还有更多的人! 被困在更深、更危险的地方! “继续!” 郑仪的声音沙哑而坚定: “井下还有人!继续清理!继续搜救!” “不放弃任何一个人!” “是!” 没有任何犹豫,所有人再次扑向那危险的通道!扑向那象徵著死亡却又孕育著希望的黑暗! 天边,终於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暴风雪,似乎也小了些。 县委大楼,小会议室。 冷治接通电话后只说了三个字: “讲重点。” 电话那头是县委办值班副主任,声音急促: “冷部长,省里救援队还有两小时到!但井下情况复杂,透水严重,现场急需专业设备。郑书记刚才下令,要求县里立刻调集所有能用的排水泵、应急电源,再增派50名消防队员……” 冷治打断: “设备从哪调?” “开发区几家机械厂有库存,但需要协调……” “让企业办主任十分钟內给我回电话。” 冷治冷声道: “消防增援呢?” “县消防大队只剩两个值班中队,其余全在矿区了……” 冷治眯了眯眼,忽然转向小张: “把各乡镇民兵应急分队名单调出来,立刻!” 小张飞快操作电脑,半分钟后,一份表格递到冷治手中。 冷治扫了一眼: “青山镇民兵队长赵大勇,他去年参加过省里矿山救援培训,带他的人,二十分钟內集结到位!” “是!” 电话掛断,冷治转向办公室另一侧的组织部副部长: “老刘,你亲自去一趟县医院,把院长叫醒,让他们把所有能抽调的医生、急救药品、血浆全部备好,隨时待命!” 老刘点头,抓起外套就往外冲。 冷治又拨通另一个电话: “付局长,你那边控制住矿上管理层没有?” 公安局局长付东的声音透著寒意: “全摁住了,包括矿长和技术负责人,正在分头审讯。” “重点查三个人。” 冷治声音冷静。 “安全科科长、昨晚的值班调度,还有——最近一周负责井下设备检修的工程师。” 付东立刻会意: “明白,我亲自审。” 掛断电话,冷治快步走到办公桌前,抓起红色內线电话: “接郑书记。” 三秒后,电话接通,矿区呼啸的风声夹杂著郑仪沙哑的声音传来: “冷治?” “书记,三件事。” 冷治语速极快。 “第一,省救援队两小时后到,我已协调开发区调拨排水设备;第二,青山镇民兵队20分钟增援到位,队长赵大勇有专业经验;第三,付东控制了矿上所有关键人员,正在深挖责任链。”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隨即传来郑仪低沉的声音: “知道了。县里这边,你坐镇。” 冷治放下电话,抬眼便看到纪委书记赵刚大步走进办公室,身后跟著风尘僕僕的陈越和沈文瀚。 三人脸上都带著凝重之色,显然都已经接到了矿难的消息。 赵刚脚步沉稳,但眉头紧皱,一进门就直接开口: “冷部长,情况我已经了解了。矿难不是偶然,很有可能是有人在背后搞鬼。” 陈越点头,接过话头,声音低沉: “我刚收到审计组报告,庆祥煤矿帐上有问题,最近三个月,本该用於安全设备更新的专项资金,被挪用了。” 沈文瀚迅速补充,语气冷峻: “不仅挪用,这笔钱的去向有猫腻。走的不是矿上的帐,而是通过一家叫『鑫茂商贸』的空壳公司转出去的。” 冷治眼神一冷: “鑫茂?” “对。” 沈文瀚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材料。 “这家公司註册法人是孙德富,但实际控制人是黄兴国。” “又是黄兴国……陈纵的人?” 赵刚眼中闪过一丝锐光: “上次『殭尸项目』的资金流向,也指向他。”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重了几分。 冷治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转身走向墙上掛著的青峰县行政区划图,目光落在庆祥镇的位置。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著地图边缘,若有所思: “矿难、挪用、黄兴国、陈纵……” “他们急了。” 陈越冷笑一声: “被我们查『殭尸项目』查到痛处了。他们想毁灭证据!” “陈县长,你带审计组立刻查封庆祥煤矿所有帐目,尤其是近三年安全投入相关的凭证。” 陈越点头: “我马上去。” “沈局长。” 冷治又看向沈文瀚: “你负责追查『鑫茂商贸』的资金炼,务必摸清每一笔钱的去向,特別是和陈纵有关联的部分。” 沈文瀚乾脆利落: “明白。” “赵书记。” 冷治最后转向纪委书记: “矿难责任调查,需要纪委提前介入。尤其是监管部门是否存在失职、瀆职,甚至利益输送。” 赵刚目光如炬: “放心,该查的一个都跑不了。” 冷治点头,隨即拿起电话: “小张,通知全体在家常委,半小时后开紧急常委会。” 掛断电话,冷治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三人: “诸位,这不仅是矿难,更是一场战爭。” “陈纵想用血来掩盖他的罪恶,用几十条人命来保住他的利益帝国。” 冷治的声音冰冷而坚定: “我们,绝不会让他得逞。” “砰!” 枪声炸裂!震耳欲聋! 黄兴国身体猛地一缩,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虾米,眼睛死死闭著,喉咙里发出一声绝望的、意义不明的呜咽。 预想中的剧痛没有传来。 他旁边那个脸上有疤、押著他胳膊最紧的汉子,正瞪圆了眼睛,难以置信地低头看著自己胸口突然爆开的血洞。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身体却像被抽掉了骨头,软软地瘫倒下去,一头栽进脚下冰冷的雪里。 时间仿佛停滯了一瞬。 剩下三个汉子脸上的狰狞瞬间凝固,化作了极度的错愕和茫然! 那枪声…… 那子弹…… 不是来自对面! 是他们自己人! 就在那个电光火石、所有人都愣住的剎那! 开枪的人! 正是那个之前闷声不响、押著黄兴国另一条胳膊的瘦削汉子! “砰砰砰!” 又是三声清脆、连贯的枪响! 动作乾脆利落得没有一丝多余! 枪枪爆头! 三个刚刚还在错愕中的汉子,眉心或者后脑瞬间炸开血,连哼都没哼一声,如同被砍倒的木头桩子,直挺挺地栽倒在地! 尸体砸在泥泞湿滑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噗通”声。 黄兴国全身抖得像筛糠,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倒气声,连眼睛都不敢睁开! 他闻到浓郁的血腥味和硝烟味混在一起,让他胃里一阵阵翻江倒海。 结束了? 陈纵派来杀自己的人……全死了? 那个……那个开枪的人…… 脚步声响起,沉稳、坚定。 一双沾满泥泞的廉价靴停在黄兴国身前。 一个冰冷的声音响起,带著常年被劣质香菸熏燎过的沙哑: “黄大队长,还装死?” 黄兴国浑身一哆嗦,像被鞭子抽了一下,终於敢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他看到了那双鞋,顺著往上。 是他! 那个看起来毫不起眼的瘦削汉子。 此刻,他那张瘦长、带著风霜刻痕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沉静、冰冷,深不见底。 他手里还握著那把刚刚精准收割了四条人命的枪,枪口微微下垂,一缕淡淡的青烟在寒冷的空气中裊裊升起。 “你……你是谁?” 黄兴国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著劫后余生的巨大恐惧和后怕。 “李进。” 瘦削汉子吐出两个字,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他弯下腰,动作麻利地在黄兴国身上摸索著,很快从他裤兜里掏出那只屏幕碎裂的廉价手机。 黄兴国刚想下意识地喊“別动!”,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李进拿著手机,熟练地按了几下,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显然手机坏了。 但他並未放弃,而是从自己怀里掏出一个同样老旧、沾著油污的黑色翻盖手机,动作飞快地取下黄兴国手机里的sim卡,装进了自己的手机里。 然后,他按动键盘,拨了一个號码。 电话几乎是瞬间被接通。 李进將手机凑到耳边,声音依旧冰冷沙哑,却清晰地报出了一串坐標位置。 “目標:黄兴国,已脱离灭口危机。位置:黑石坳,大青松正北一千三百米。对方四人,已击毙。目標状態:嚇瘫。”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目標手里有货。陈纵指使矿难的证据链,应该在他手机或者別的地方存了备份。卡被水泡过,可能损坏。” 电话那头似乎说了什么。 李进“嗯”了一声: “明白。我守著他。你们儘快。” 电话掛断。 第272章 丧家犬,逃 李进低头看了一眼瘫坐在泥水里、抖成一团的黄兴国。 那眼神,像在看一块有价值的烂肉。 “起……起来。” 李进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 “你……你到底是谁?” 黄兴国牙齿打著颤,恐惧中带著一丝侥倖和巨大的疑惑。 李进看著他,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下撇了一下,像是在嘲笑。 “黄大队长,你真以为……公安局这些年,对陈纵就是『包容放纵』?” 他的声音带著一种讽刺的冰冷。 “五年前,市局下来的老局长王铁,还没等站稳脚跟,就被孙直言那个蠢货挤兑得灰溜溜滚蛋了。” 李进的眼神似乎飘远了一瞬。 “他走之前,只做了一件事。” 他盯著黄兴国恐惧的双眼,一字一顿: “把我这颗钉子,楔进陈纵这堵墙里!” “孙直言?他也配知道我?” 李进的声音里带著浓重的不屑。 “老子这五年,当孙子当狗,给陈纵看仓库、搬黑货、当打手!就是为了今天!” 他猛地俯下身,冰冷的目光几乎刺穿黄兴国: “你那条烂命,要不是留著还有点用,刚才就该跟他们一起躺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別……別杀我!” 黄兴国再也顾不上了,像条濒死的狗一样哀嚎起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我知道……我知道很多!陈纵!陈纵他所有的黑帐!矿难!是他让我……让我去找那个安全员张老蔫!让他关不好闸门!搞坏监控!还有……还有『殭尸项目』的钱!走的是『鑫茂』!『鑫茂』就是他的洗钱口子!帐本……帐本在……在我老婆娘家的地窖里!u盘!u盘在我……” 黄兴国语无伦次,像竹筒倒豆子一样,把他知道的、猜测的、能想到的所有保命筹码,一股脑地往外倒! 生怕说慢了一秒,眼前这个杀神会毫不犹豫地崩了他! 李进面无表情地听著。 那双冰冷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意外,仿佛黄兴国说的这些,早就在他的预料之中,甚至可能比黄兴国知道的更多。 等黄兴国哭嚎得差不多了,气息都快要断了。 李进才直起身,然后,他抬脚,踢了踢瘫在泥水里失禁的黄兴国。 “不想死的话,跟我走。” 早晨五点十七分,青峰县东郊,“听松苑”。 暴雪终於停了。 陈纵站在別墅二楼的落地窗前,手指间夹著半截雪茄,菸灰缸里堆了十几根菸蒂。 窗外,雪光映著惨白的天色,整座宅院死寂无声。 “老六他们……还没回信?”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身后,保鏢队长额头渗出冷汗: “陈总,黑石坳那边信號断了,咱们的人……失联了。” “多久了?” “半个小时。” 陈纵忽然笑了。 他转身,雪茄狠狠碾灭在紫檀木桌上,烫出一圈焦痕: “黄兴国那个怂包,能把老六他们四个全吃了?” 没人敢接话。 “备车。” 陈纵突然开口。 保鏢一怔: “陈总?” “我说——备车!” 陈纵的声音陡然拔高,震得保鏢浑身一颤。 两分钟后,一辆不起眼的黑色suv悄无声息地驶出“听松苑”后门。 陈纵坐在后排,面色阴沉地盯著窗外飞速掠过的雪景,手指不停地敲击著扶手。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老六是他养了十年的死士,手上沾过血,从没失手过。 半小时不回信? 除非…… 他猛地攥紧拳头,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几乎从不动用的號码。 “嘟——” 电话响了很久,终於接通。 “餵?” 对方的声音很低,带著点睡意,像是刚从梦中惊醒。 陈纵眯起眼:”孙局,打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隨即声音骤然清醒: “陈总?你疯了吗?这个节骨眼上还敢打我这个號?” 陈纵冷笑: “你怕什么?付东还能监听到你私人手机上?” “……什么事?” “黑石坳那边,出事了?”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隨后,对方压低声音道: “陈纵,收手吧。” “什么意思?” “付东昨晚就布控了。你派去灭口黄兴国的人,一个都回不来了。” 陈纵的脸色终於变了。 “他哪来的人手?” “市局特警队,三十人,全是便衣,带著装备来的。” “你他妈现在才告诉我?!” 陈纵的声音几乎是嘶吼出来。 电话那头的人嘆了口气: “我也刚知道……付东连我都防著。陈纵,听我一句,跑吧,趁现在天还没亮……” “跑?” 陈纵咬牙冷笑: “我陈纵横行青峰二十年,你让我像个丧家犬一样跑?” “矿上已经死了十七个了!十七个啊!省里调查组今天中午就到!你跑还能活,不跑就是死路一条!” 陈纵的手指几乎要把手机捏碎: “帮我拖一天,就一天。” “不可能!现在谁沾上你谁死!” “你儿子在纽约那桩命案……” “陈纵!” 对方声音陡然凌厉: “你敢威胁我?” “不是威胁。” 陈纵忽然笑了,声音诡异地平静下来: “是提醒。” “……你想怎样?” “给我开一条路。” 陈纵盯著车窗外逐渐亮起的天色,一字一顿道: “省道331,长岗岭检查站,我要过。” “你疯了?!那是出省的路!现在肯定有警察!” “所以需要孙局长开条路。” 陈纵的声音带著不容拒绝的狠厉: “中午12点,我要见到检查站撤岗。”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十秒。 “……只这一次。” “成交。” 电话掛断。 掛断电话,陈纵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 他知道自己彻底没有回头路了。 但没关係。 这些年攒下的底牌,不就是用来这种时候翻的吗? 只要出了省,上了那架停在邻省私人机场的飞机…… 他陈纵就还能东山再起! “陈总,到了。” 车子停在一栋不起眼的民房前。 陈纵下车,快步走进院子。 五分钟后。 他站在一间简陋的地下室里,看著眼前两个大行李箱。 一箱美金。 一箱黄金。 足够他在国外逍遥半辈子。 “走。” 他拎起箱子,转身时突然停下。 “东西都备好了?” 保鏢点头: “都在后备箱,您要的护照、新手机、卫星电话……还有枪。” 陈纵满意地拍了拍对方肩膀: “路上换三次车,十一点前必须到长岗岭。” 保鏢刚要应声,忽然浑身一僵。 陈纵的手还搭在他肩上,一把小巧的伯莱塔却已经顶在了他的腰间。 “陈总?” 保鏢脸色煞白。 “对不住了。” “砰!” 装了消音器的手枪发出闷响。 保鏢瞪大眼睛,缓缓倒下。 陈纵收起枪,面无表情地跨过尸体。 现在,知道他行踪的人,又少了一个。 第273章 迟到的正义,击毙 上午十一点四十分,长岗岭检查站。 两辆警车横在路中间,四名警察正在执勤。 远处,一辆破旧的皮卡缓缓驶来。 驾驶座上,陈纵戴著鸭舌帽和口罩,帽檐压得很低。 距离检查站还有两百米时,他的心跳开始加速。 五十米。 三十米。 十米…… “停车!接受检查!” 一名警察举手示意。 陈纵缓缓踩下剎车,右手不著痕跡地摸向副驾驶座位下的枪。 “驾驶证,身份证。” 警察走到窗前。 陈纵递出早已准备好的假证件。 警察接过,扫了一眼,突然皱眉。 “等等,你……”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 检查站的警用电台突然响起: “各岗注意!紧急集合!开发区发生持械斗殴事件,所有警力立即支援!重复,立即支援!” 警察一愣,犹豫地看了眼陈纵。 电台里又传来催促声: “快!立刻出发!” 警察咬咬牙,把证件扔回车內: “走吧!” 陈纵踩下油门,皮卡缓缓驶过检查站。 后视镜里,四名警察已经跳上警车,警笛呼啸著向相反方向疾驰而去。 陈纵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姓孙的果然没让他失望。 他鬆了一口气,同时在心里规划著名逃脱的路线,突然间巨大的撞击声响起,他还没反应过来,整辆车轰然被撞倒。 陈纵感觉自己的头骨像是裂开了,耳朵里灌满了尖锐的蜂鸣声。 他挣扎著睁开眼,模糊的视线里,那辆撞翻他的越野车横在路边,车门已经扭曲变形。 皮卡翻倒在路旁的沟渠里,他的额头被撞开一道口子,温热的血顺著脸颊流进领口。 “操……” 他啐出一口血沫,颤抖著手摸向座位下的枪,却摸了个空。 一只脚踩住了他的手腕。 陈纵猛地抬头。 逆著刺眼的阳光,他看见一个年轻人站在他面前,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著朴素的黑色夹克,手里拿著的正是他那把伯莱塔。 年轻人的脸稜角分明,眼神冷得像冰,嘴角微微扬起,像是一头终於咬住猎物喉咙的狼。 “陈总,还记得我吗?” 年轻人缓缓蹲下身,枪口抵住了陈纵的眉心。 陈纵的瞳孔剧烈收缩。 这张脸……有点熟悉,但他想不起来是谁。 “十年前,柳树洼,你家强拆……” 年轻人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爹的腿被你的人打断,我娘被打得吐血,送去医院,死了。” 陈纵的脑子“嗡”的一声,模糊的记忆终於清晰。 那是2014年的事。 柳树洼的钉子户,一家三口死活不肯搬,他派人去“处理”,那家的男人被打断腿,女人伤重不治,只留下一个半大的儿子…… “陆……陆什么……” 他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 “你……你怎么会……” “陆沉。” 年轻人笑了,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 “我叫陆沉了,那天之后,我就发誓。” 他扣住扳机。 “一定要把你们这些畜生,全都沉进地狱!” 陈纵的呼吸几乎停滯,他死死盯著陆沉,忽然咧嘴笑了: “呵……原来是你啊,小崽子……” 他猛地伸手去抓枪! “砰!” 子弹擦著陈纵的耳朵飞过,在他身后的雪地上炸开一个血红的坑。 陆沉冷厉的眼神死死的盯著他: “別乱动,下一枪,我打爆你的膝盖。” 陈纵僵住了,他能感受到,这个年轻人不是嚇唬他,他是真的会开枪! “你……你想怎么样?” 他勉强维持著镇定,但声音已经微微发抖。 “杀了我?你也得坐牢!” “坐牢?” 陆沉讥讽地笑了。 “你以为我会怕?” 他一把揪住陈纵的衣领,將他拖出驾驶室,重重摔在雪地上。 陈纵痛哼一声,蜷缩著咳嗽,血沫从嘴角溢出。 陆沉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缓缓抬起枪口: “这些年,我拼命往上爬,考进警校,进市局,就是为了查清当年的真相……结果呢?你们这些蛀虫,把证据毁得一乾二净,连个屁都没留下!” 他猛地一脚踹在陈纵的肚子上! “咳咳……呕……” 陈纵痛得弓起身子,像只濒死的虾。 “后来我才明白——” 陆沉的声音低沉而沙哑。 “法律治不了你们这种人,你们有钱,有靠山,能请最好的律师,收买证人,销毁证据……就算真把你送进监狱,用不了多少时日,你照样能大摇大摆地出来!” 他冷笑一声,再次抬起枪。 “所以,我今天来,就是为了亲手送你上路。” 陈纵终於怕了。 他挣扎著往后爬,雪地里拖出一道暗红的血跡,声音发抖: “你……你不能杀我!我是重要证人!” “重要证人?” 陆沉讥讽地笑了。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早就安排好了跑路的路子,只要今天逃出去,立刻就会飞国外,到时候,谁还抓得到你?” 陈纵脸色惨白,嘴唇颤抖著,却再也说不出话。 “陈纵。” 陆沉最后一次叫他的名字,眼神冰冷无比。 “我爹瘫痪十年,我娘到死都没闭上眼睛……今天,该你还债了。” 他抬起枪,对准陈纵的头。 陈纵绝望地闭上眼。 突然,一声爆喝传来: “住手!” 陆沉猛地回头。 十几米外,付东带著七八名警察冲了过来,为首的付东举著枪,厉声道: “陆沉!把枪放下!” “砰!” 枪声在雪地里炸开。 陈纵的身体猛地一颤,子弹擦著他的太阳穴贯入,爆出一团猩红的血雾。 他的眼睛睁得极大,最后一刻的惊恐和难以置信凝固在脸上,隨后重重栽倒在雪地里,血在洁白的积雪上迅速晕开。 陆沉这一枪,没有犹豫。 付东瞳孔骤缩,猛地剎住脚步,身后的警察们也都僵在了原地。 谁也没想到,陆沉竟然真的敢当著他们的面,直接击毙陈纵! “陆沉!” 付东厉喝,脸色铁青。 “你他妈疯了?!” 陆沉缓缓收回枪,眼神平静得可怕。 他转过身,面对著付东和数名持枪警察,脸上没有半点惧色。 “他该死。” 他说。 付东胸口剧烈起伏,握枪的手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他死死盯著陆沉,终於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拿下!” 几名警察立刻衝上前,其中两人一左一右按住陆沉的肩膀,一把夺下他手中的枪。 陆沉没有反抗,任由他们粗暴地將他按在车盖上,冰冷的手銬“咔噠”一声扣在他手腕上。 付东大步走过来,盯著他的眼睛,声音低沉而愤怒: “陆沉,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陆沉迎上他的目光,忽然笑了。 “知道。” 他顿了顿。 “我在替天行道。” “狗屁的替天行道!” 付东猛地一把拽住他的衣领,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你杀了他,谁他妈来指认陈纵背后的保护伞?!你知道我们布这个局多久了吗?!” 陆沉的眼神依旧平静。 “重要吗?” 他轻声问。 “重要吗?!” 付东简直要被气疯了。 “这案子涉及多少人命?多少黑幕?你以为光杀一个陈纵就完了?” 陆沉被按在冰冷的警车引擎盖上,脸上却没有半分悔意。 “十年了。” 他抬头,额角的伤口滴下一滴血,砸在雪白的车漆上。 “付局,我十六岁那年,亲眼看著我妈吐血咽气,你们当时怎么说的?” 付东的手微微一僵。 “证据不足!” 陆沉猛地挣开钳制,手銬在金属车身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从县局到市局,我跑了多少趟?交了多少材料?换了多少领导?每个人都是一样的官腔!” 他眼神锐利,逼视著付东: “陈纵这十年盖了多少楼盘?捐了多少学校?拿了多少锦旗?你们不是不知道他手上沾著血,是根本不想查!” “放屁!” 付东脸色铁青,一把拽住他的领子。 “你知道这些年我们折了多少兄弟在臥底线上?李进在陈纵身边蛰伏五年!” “所以呢?” 陆沉冷笑。 “要不是这场矿难,要不是死了十七个人,你们敢动他吗?!” 警笛声由远及近,又有两辆警车呼啸而来。 陆沉望著越来越近的警灯,突然笑了: “付局,你看看,现在多热闹。我爹瘫痪在床十年,我妈死的时候连口薄棺材都买不起,那时候,你们在哪?” 付东的手慢慢鬆开。 “你根本不懂!” 陆沉挣开束缚,手銬哗啦作响。 “这种畜生,就应该死在烂泥里!交给你们?” 他忽然大笑。 “让他请最好的律师,买通证人,保外就医?然后换个身份继续逍遥?” 他猛地上前一步,染血的额头几乎顶住付东的枪口: “开枪啊!像刚才陈纵想杀我那样!你们不是最擅长和稀泥吗?” 雪地里突然安静得可怕。 所有警察都僵在原地。 付东的呼吸粗重,握枪的手微微颤抖。 良久,他突然一把將枪插回枪套。 “带走!” 转身时,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回局里再说。” 矿难现场临时指挥所。 郑仪手里拿著电话,他刚刚听完了付东的匯报,眼神阴沉。 “你说什么?陆沉当著你们的面击毙了陈纵?!” 电话那头的付东声音低沉而压抑: “是,书记,他抢在我们收网前动了手。” “他现在在哪?” “县局审讯室,我让人单独关押。” “没有其他人接触过他吧?” “没有,消息暂时压著,但我估计瞒不过市局……” 郑仪闭上眼睛,思考了一会,隨后睁开眼,斩钉截铁道: “听著,从现在开始,对外统一口径,陆沉同志在抓捕逃犯陈纵过程中,遭遇对方持枪拒捕,在生命受到严重威胁的紧急情况下,依法果断开枪將其击毙。』” 电话那头,付东的呼吸明显一滯。 “书记,可现场那么多警员都看到了,陆沉是……” “看到什么了?” 郑仪的声音陡然冷厉。 “他们看到的是——陈纵穷途末路,持枪袭警,陆沉同志临危不惧,果断击毙歹徒!” “如果谁记性不好,那就给我再培训培训,再写写报告!要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让上级、让媒体、让所有人都挑不出半点毛病!” 电话那头的付东沉默了几秒,隨后沉声道: “明白了,书记。” 郑仪语气稍稍放缓: “陆沉是个好苗子,年轻、敢拼、不怕死,这样的同志不该折在这里。陈纵罪该万死,陆沉送他一程,那是替天行道,不算过!” “可是……” 付东欲言又止。 “没什么可是!” 郑仪打断他。 “陈纵的罪证已经板上钉钉,多审一天少审一天,他都得死!陆沉一枪毙了他,省得他再狡辩、再拉垫背的,反而让案子更乾净!” “……是。” “记住,陆沉现在不是嫌犯,是英雄。” 郑仪的语气不容置疑。 “报告按我说的写,谁敢乱嚼舌头,我亲自找他们谈话!” 付东掛断电话,长嘆一口气。 他推开审讯室的门。 陆沉坐在审讯椅上,手銬已经取下,神情平静。 付东將一份报告扔在他面前。 “签了吧,英雄同志。” 陆沉皱眉,翻开报告。 《关於陈纵拒捕被击毙的情况说明》。 他抬头,看向付东。 付东扯了扯嘴角: “郑书记保你。” 陆沉沉默片刻,拿起笔,在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 笔尖一顿,他突然开口: “谢谢。” 付东冷笑一声: “別谢我,谢那个替你擦屁股的书记吧。” 他转身要走,却又停住。 “陆沉。” 付东背对著他,声音低沉。 “十年前那个案子……对不起。” 陆沉的手微微一颤。 良久,他轻声回答: “都过去了。” 第274章 暂停履行职务,扣帽子 车子开得不算快,雪后的路面湿滑,司机开得很稳当。 车里很安静,只有轮胎碾过融化雪水的声音。 郑仪靠在后座上,看著车窗外倒退的县城景象。 街角那家他偶尔会去坐坐的小麵馆,还没开门,招牌在阴天里显得灰扑扑的。 路过了县一中,新粉刷的教学楼外墙挺醒目,校门口没什么人。 又开过財政局那座新建的大楼,气派的大门紧闭著。 他脑子里没什么具体的念头。 该做的,他都做了。 矿塌下来的那一刻,人压在了下面,他能逼著省里的救援队连夜顶风冒雪赶过来。 他能把命赌上去,让贺錚那样的人咬著牙用手去扒那些要命的石头。 他能豁出去脸面不要了,当著全省人的面,跟市里撕破脸,硬是把专业设备和最有经验的队伍要过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十七个人还是没留住。 他比谁都清楚这个数字的分量。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是一个塌了天的家。 调查组来的太快了。 梁组长那副公事公办,不带一丝暖意的脸,他见得不少。 “建议暂停履行职务”——这话说出来的时候,会议室里那些人的表情,惊讶的,同情的,也许还有暗自鬆一口气的,他都看见了。 他没什么好说的。 出了这么大的事,死了这么多人,上面总得有个交代。 他这个当头的,首当其衝,位置在这儿摆著,责任就得扛著。 跑不掉,也没什么可辩解的。 至於其他…… 矿难是意外吗? 他从来不信什么单纯的“意外”。 黄兴国这个藏在淤泥里的蚂蝗被揪出来了。 那个深藏在背后搅动风云的陈纵,也死在了陆沉这个“愣头青”枪下。 事情快得让人措手不及,像是猛地扯开一个烂疮,脓血迸出来,里面还藏著更深的、盘根错节的东西。 线索断了吗? 郑仪微微闔上眼。 也许断了陈纵这根明线,但烂疮的根还在泥里。 车子无声地滑行。 他没去想调查组会怎么查,省里会怎么看待他。 这些都不是他能掌控的了。 他能做的,就是在出事的第一时间,把命拼上去救人;就是在最短的时间內,调动所有能调动的力量,把损失压到最小…… 剩下的,就只能交给冷治了。 付东、贺錚、陈越、沈文翰……也都是他顶著压力、破格拉上来真正办事的人。 车子轻轻一震,停在省道路口。 一辆打著双闪的黑色轿车等在那里,是调查组的车。 郑仪拉开车门。 冷风裹挟著残雪的寒气袭来,他下意识提了提夹克衣领,没有回头,径直走向那黑车,弯腰坐了进去。 车门哐当一闭,隔绝了外界。 车子驶入覆盖著斑驳残雪的田野远山。 郑仪仰靠在椅背上,深深闭眼,脸上只余沉重的疲惫。 省委党校干部招待所,小会议室 灯光惨白,厚实的窗帘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郑仪坐在门口对面的椅子上,面前是厚厚一堆文件和一台亮著的笔记本。 对面,坐著一老一少两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 老的,五十岁左右,头髮白得挺厉害,梳得一丝不苟,脸有点方,戴一副老式的黑框眼镜,镜片很厚,让人看不清他眼睛后面到底在想什么。 他是省纪委监委的张组长。 少的,看著也就三十出头,面容严肃,下巴绷得紧紧的,眼神锐利,几乎不带任何温度。 他是省应急管理厅事故调查处的孙副组长。 “郑仪同志,” 张组长先开了口,声音不高,听起来还算平和,但那种平和不带暖意。 “辛苦了。从事故发生后到现在,你一直在一线,没怎么休息吧?身体还撑得住吗?” 郑仪点了点头,声音有点沙哑: “还行,扛得住。” “那我们就抓紧时间。” 张组长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桌上的文件上。 “事故本身,初步看不是单纯天灾。黄兴国交代了,受人指使弄虚作假,该发现的隱患没发现。是你们局从黑石坳把他抓回来的吧?指使人呢?” “死了。” 郑仪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市局刑侦支队的陆沉,在抓捕行动中遭遇持枪拒捕,依法击毙了企图潜逃出省的陈纵。” “死了……” 张组长轻声重复了一遍,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敲,没再追问这个细节,反而话锋一转: “好。关於事故救援方面。我们调阅了详细的救援指挥记录,尤其是你和省市两级相关部门沟通、协调的通讯记录。过程很艰难啊。”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 “在省救援队抵达前,是你在现场顶著巨大风险,组织消防队员和群眾,用最原始的方式,硬生生打通了第一段生命通道,救出了七名被困矿工。这份担当和执行力,调查组看在眼里。” 郑仪没接话,只是沉默地看著他。 这话听起来像肯定,但在这种场合,更像是铺垫。 果然,一直没开口的孙副组长,突然发出一声轻微的、带著冷气的鼻音。 “哼。” 这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郑仪的目光转向他。 孙组长挺直了腰背,年轻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像一块冰冷的铁板: “担当?拼劲儿?不否认!但看清楚重点,这是系统性、根子里的悲剧!” 他猛地翻开一份材料,啪的一声响: “三年来,县里给庆祥矿下了多少整改书?通风、瓦斯、支护、水文……桩桩要命!郑书记,这些你知不知道?!” 郑仪迎著他的目光: “知情。” “好!你知情!” 孙副组长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近乎逼问的凌厉: “既然知情!为什么这些隱患一直拖著?整改了吗?落实了吗?谁在整改?进度怎么样?为什么一次次检查都是走过场?为什么问题始终没有解决,反而酿成了今天这场死了十七个人的惨剧?!” 他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杯都跳了一下: “不要跟我们讲客观困难!讲人力物力財力不足!讲矿上有自己的难处!这是十七个活生生的人命!不是报表上的数字!如果每一个问题都能及时整改到位,这十七个人,本可以不用死!” 他喘了口气,眼神死死盯住郑仪: “作为县委书记,地方主官,守土有责!守土负责!守土尽责!这次事故,你郑仪同志,负有不可推卸的!主要领导责任!” 这顶帽子,扣得又急又狠! 会议室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空,压力陡增。 张组长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孙副组长的脚一下,脸上依旧是那副看不出情绪的样子,声音恢復了平稳: “孙组长的心情,可以理解。事故损失惨重,大家都很痛心。调查组的目的,是为了釐清责任,查清真相,也是为了以后不再发生同样的悲剧。” 他看向郑仪: “郑仪同志,孙组长刚才提出的这些问题,很尖锐,也很关键。你怎么看?” 郑仪沉默了片刻。 头顶惨白的灯光照著他疲惫的脸,眼下的乌青很重。 “责任,我认。” 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 “作为县委书记,属地管理责任,我推不掉。十七位矿工兄弟没了,我內心很沉重。”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孙组长: “但是,孙组长提到的那些安全隱患,那些整改通知,我並不只是『知情』。” 他微微坐直了一些: “我在任期间,不止一次在县常委会、安委会、甚至亲自带队下矿检查时,针对这些隱患,提过要求。”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张副组长: “也做过一些部署。” “比如,去年第四季度,我推动在县財政极其困难的情况下,划拨了一笔专项资金,用於更换几家重点煤矿,包括庆祥煤矿在內,老旧破损的安全监控系统。” “比如,去年年底,我责令县安监局和煤监局,对全县所有煤矿重新进行一轮全面安全评估,限期整改。庆祥煤矿,就是被掛了『黄牌』的重点督办对象。” “再比如……” 郑仪的声音不高,却条理清晰,说出的事情具体到时间、部门和措施: “今年开春,我提议並推动了『煤矿安全监管责任捆绑』制度。要求县领导、县直部门负责人、甚至乡镇一把手,分片包保重点煤矿安全,定期下沉检查。责任到人,出了问题一追到底。” 他看向孙组长: “这些安排和行动,都有会议纪要、文件签批和现场检查记录可以佐证。调查组如果有需要,可以隨时调阅。” 孙副组长脸色微变,显然没料到郑仪能拿出这些具体的应对措施记录。 他快速翻动手边的文件,似乎在查找什么。 张组长镜片后的眼睛微微动了动,插话道: “这些措施,方向是对的。但结果呢?结果就是庆祥煤矿的隱患不仅没根除,反而最终酿成大祸。郑仪同志,问题出在哪儿?是措施执行不到位?还是力度不够?或者是监管链条上的某些环节……流於形式了?” 他的问题更加深入,不再纠缠於郑仪是否知情,而是指向了制度执行的失效。 郑仪点点头: “张组长问到关键了。” 他深吸一口气: “具体执行层面,確实存在严重问题。最大的问题,就是监管失灵。” 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沉痛: “我后来才明白,我们派下去的监管人员,有的能力不足,发现不了深层次的问题;有的碍於人情,睁只眼闭只眼;更有的……” “像已经被控制起来的原县应急管理局局长周会等人,他们本身就是和陈纵沆瀣一气,甚至主动替煤矿掩盖问题、蒙蔽上级!” “下面安监员,” 郑仪无奈而沉重。 “不少是镇上临时塞的,要么不懂,要么和矿上沾亲带故。眼是瞎的,嗓门也是哑的。” “至於『责任捆绑』,我说实话,初衷是好的,但跑了调:县领导掛了名未必真下去;部门头头自己事忙顾不上;镇里权限不足,有心无力。” “说到底,” 郑仪重重地说。 “是我低估了问题的顽固、复杂,特別是底下盘根错节的利益链。对监管网上的破洞,没真正彻底地缝上、织牢。作为书记,在这上面,办法够不够狠?力是不是发到了点上?我认……没做好!” 他的这番话,没有推諉,认领了自己的责任。 同时,也点出了监管失灵这一核心癥结,並將问题导向了更深层次的体制机制原因和具体执行环节的腐败失职。 张组长认真地听著,镜片后的目光似乎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光。 孙组长皱了皱眉,还想开口说什么。 张副组长却抬手示意了一下: “郑仪同志谈得很深入,也很有价值,这些深层次问题,正是我们调查组需要重点查清、剖析的。” 他看了一眼手錶: “时间差不多了。今天先到这里。郑仪同志,这段时间请你在招待所休息,也认真梳理一下相关的思路。有什么需要补充的,隨时联繫调查组。我们可能隨时还要再谈。” 谈话结束。 张副组长起身,和郑仪礼节性地握了握手。 孙组长面无表情,只是收拾著自己的文件。 郑仪默默地点了点头。 工作人员推开会议室的门,郑仪走了出去,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迴响。 单间的窗口对著灰濛濛的天,郑仪坐在小沙发上,刚才会议室的情景挥之不去。 孙组长那顶“不可推卸的主要领导责任”的帽子,扣得气势汹汹。 他是代表省应急厅事故调查处,盯的就是“事故责任”这一条线,目的明確,就是要从“履职不力”的角度坐实他郑仪的罪责。 张副组长…… 这位省纪委的老张,看似公允,话里话外却在给他搭台子,引导他把问题的根子引向更深层次的监管失灵和腐败,而不是停留在表面的“领导不力”。 两股力量。 一股要把他踩死。 另一股……似乎在给他一丝生机。 郑仪闭上眼,靠在沙发背上。 他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他这间斗室里的“休息”,不过是暴风眼中心短暂的、虚假的平静。 第275章 必须坚守住郑仪书记的清白 门外走廊尽头,楼梯间转角。 张组长点燃一支烟,看著窗外。 孙副组长快步走了过来,脸上还带著刚才会议里的不平: “张组,这郑仪……太会说了!把自己摘得乾净!责任都推到下面执行不力、推到死人陈纵头上了!他当书记的,出了这么大的事,就一点责任都没有?!” 张副组长缓缓吐出一口烟圈,烟雾繚绕中,他的眼神显得更加深不可测。 “孙组长。” 他的声音很平静。 “十七个人死了,总要有人负责。郑仪作为一把手,这个责任,他跑不掉。这一点,省里、甚至更高层面,態度是明確的。” 他顿了顿,菸头在指间明灭: “但是……” 他看向孙副组长: “我们的职责,仅仅是追究他郑仪一个人吗?” 孙副组长一愣。 张组长目光投向窗外灰暗的天空: “庆祥煤矿的问题,积重难返。下面的监管人员腐败瀆职,县里甚至市里某些方面的默许纵容……这些问题,盘根错节。如果仅仅把郑仪一个人处理了,撤职查办,甚至判了,就能杜绝下一次矿难了吗?” 他转回头,目光锐利地看著孙副组长: “事故调查报告,最终是要向全社会公开的。它的分量,不仅仅在於惩戒几个责任人,更在於剖析清楚真正的病灶在哪!在於提出足以触动根本的、具有普遍警示意义的整改建议!” 他弹了弹菸灰: “郑仪这个人……” 张组长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他在救援现场的拼劲,那种不顾一切要把人从阎王殿里抢出来的血性,我看了记录,是真的。他在县里推的那些安全措施,虽然有不足,但方向是对的,是真正想解决问题的。” “更重要的是……” 张组长的声音压低了: “他打掉陈纵这棵毒树,拔掉了县里盘踞最深的黑恶保护伞之一。这一步,虽然过程有些瑕疵,但意义深远。我们现在查矿难背后的腐败链,阻力是不是比想像中小得多?他算不算给后面的工作,提前扫清了一些障碍?” 孙副组长张了张嘴,想说“一码归一码”,但话又卡在了喉咙里。 他知道张组说的是实情。如果没有郑仪之前近乎莽撞的“清扫”,现在调查组面临的压力和阻力会大得多。 “所以……” 张副组长掐灭了菸头。 “对待郑仪,既要看到他在事故预防监管上的失职失责,该处理的,绝不姑息!这是原则问题,是给老百姓的交代!”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 “但也要……” 他的声音又低沉下来: “把他推动的、正確的、但执行走了样的经验教训,把他对监管深层问题的反思,把陈纵团伙覆灭所暴露出的整个生態问题……” 张组长的眼神变得更加深邃: “……完完整整地、实事求是地,反映到报告里去!” “这份报告的含金量,不仅仅在於郑仪被怎么处理。” 他盯著孙组长: “更在於,能不能真正推动一些改变,让青峰县,甚至更多像青峰县这样的地方,悲剧不再重演。” “这,才是我们调查组的核心任务!” 孙副组长沉默了。 他脸上的那种咄咄逼人的神色慢慢褪去,眉头却拧得更紧了。 他知道张组是对的。 但看著卷宗上那十七个名字,再看看这招待所简陋的走廊,他胸口那股憋闷的、想狠狠处置些什么的情绪,还是无法完全散去。 县委大楼小会议室。 省联合调查组组长梁鹏坐在主位,背挺得笔直,主位对面,本该坐郑仪的位置空著。 冷治坐在空位的下首,旁边是县长陈济民、纪委书记赵刚。 后面的是各常委和相关部门的一把手。 “冷治同志,” 梁鹏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郑仪同志暂停履行职务,这段时间由你主持县委工作。联合调查组进驻青峰,职责是什么,不用我再重复了吧?” 冷治微微欠身,声音清晰平稳: “明白,梁组长。我们全力配合,实事求是。” 梁鹏的视线像钉子一样钉在冷治脸上: “『全力配合』?好。第一个问题:郑仪主政青峰,尤其在安全生產方面,是否存在失职、瀆职?对庆祥煤矿的严重隱患,他是视而不见,力不从心,还是……另有隱情?” 这话问得太重、太直白了!几乎是直接把“瀆职”的標籤往郑仪身上按。 陈济民呼吸一窒,赵刚的目光沉了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冷治身上。 冷治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他没有立刻反驳,只是抬手示意了一下坐在身后的组织部副部长长刘玉生。 刘玉生立刻站起身,手里捧著一沓厚厚的、分类清晰的文件夹,动作麻利地分发给调查组的每一个人。 “梁组长,各位领导。” 冷治的声音依旧平稳,没有任何起伏。 “这是县委办、组织部联合整理的,郑仪同志自任职青峰县委书记以来,涉及安全生產领域的重要工作记录。” 梁鹏翻看著手中的文件,手指在那些清晰的时间节点和郑仪的批示上划过。 调查组其他成员也都在仔细翻阅,脸上都带著凝重和审视。 然而,梁鹏放下文件,身体微微前倾,镜片后的目光更加锐利: “冷部长,你整理的这些材料,很翔实。看起来,郑仪同志確实做了不少工作,有部署、有要求。” 他话锋猛地一转: “但是!为什么三令五申,隱患依然存在?为什么层层批示,措施最终走了样?为什么部署的文件墨跡未乾,井下的顶板就垮塌下来,埋掉了十七条人命?!”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沉重的质问: “文件救得了人命?部署得再好,为何落不了地?冷治同志,你主持工作,又是组织部长,看得最清!根子在哪?是郑仪的制度脱节?还是下面执行不力?或者……” 梁鹏的冰冷的目光刺向冷治: “……是你郑仪同志,明知下面阳奉阴违,却碍於某些阻力、某些关係网,没有真正硬起来?没有把板子真正打到该打的人身上?!” 这几乎是把“领导软弱无能”、“纵容包庇”的指责,隱隱地拋了出来! 压力如同实质的冰山,轰然压向冷治! 冷治的表情终於有了一丝细微的变化,但並非是慌乱,而是一种更加深沉的凝重。 他没有立刻回答,反而看向会议室门口。 门被轻轻推开。 公安局长付东走了进来。 付东手里拎著一个沉甸甸的银灰色金属箱,脸色冷硬。 “梁组长。” 冷治这才开口,声音依旧不高,却带著一种沉甸甸的份量。 “文件批示救不了命,但铁证能指认祸根。” 他示意付东: “付局长,请。” 付东“啪嗒”一声將金属箱放在桌面上,输入密码打开。 里面是厚厚的卷宗、几个密封袋装著的u盘,还有几部贴著標籤的旧手机。 “梁组长,各位领导,这是截止目前,从黄兴国、陈纵、庆祥煤矿矿长以及原县应急管理局局长周会等相关涉案人员处查获的部分关键证据。” 他拿起最上面一份卷宗: “这是周会的个人银行流水,以及他通过『鑫茂商贸』等空壳公司转移资金的记录。其中,庆祥煤矿近三年应投入的安全整改专项资金,累计被挪用侵吞超过八百六十万元!这笔钱,本该用於更换巷道支护、升级通风设备、购置新式瓦检仪!” 他又拿起一个密封袋,里面是几个u盘: “这是从黄兴国情妇住所保险柜中搜出的录音备份和电子帐本。里面清晰记录了他如何接受陈纵指令,收买、胁迫煤矿安全员张老蔫,使其在事发前夜故意关闭瓦斯异常报警器,篡改监控数据!这份是张老蔫的口供原件及同步录音录像,已签字確认。” 付东拿起一部旧手机: “这是从已被击毙的陈纵隨身车辆夹层里找到的备用机。通讯记录和加密聊天软体里,有他指使矿长在上级安全检查组到来前,临时封闭问题巷道、偽造检测报告的明確指令。” 最后,付东拿出一份匯总材料,声音带著压抑的怒火: “根据现有证据链,足以证明:郑仪同志推动的安全整改部署和专项资金,其政策意图在层层执行中被以周会、黄兴国为首的腐败链条和以陈纵为首的涉黑团伙,系统性、有组织地扭曲、截留、抗拒!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罔顾安全,疯狂敛財!” 付东的声音斩钉截铁: “这!就是部署落不了地的根!这!就是悲剧无可避免的源!” 证据被一件件摆上桌面。 冰冷的数字,无耻的录音,触目惊心的聊天记录…… 它们不再是空洞的文件,而是血淋淋的、指向明確罪责的利剑! 梁鹏的脸色变得异常严肃,他拿起那个u盘密封袋,手指在上面摩挲著,又仔细翻看周会的银行流水,久久不语。 整个会议室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 “梁组长。” 冷治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低沉有力,也带著一丝难以察觉的沉痛。 “郑仪同志对此並非没有察觉。恰恰相反,正是他顶住巨大压力,在我县扫黑除恶斗爭的关键时刻,力排眾议,坚决打掉了以孙直言为首的公安系统內保护伞,又步步紧逼,才迫使陈纵这条大毒蛇露出破绽、最终授首!若非如此,这条盘踞我县多年、上下勾连的腐败黑链,至今可能还盘踞在深处!” 他微微停顿,目光扫过桌上那些触目惊心的证据: “可以说,矿难的发生,是黑恶势力、腐败链条在覆灭前的垂死挣扎!是他们疯狂反扑、无视人命的最后疯狂!这恰恰证明,郑仪同志推动的刮骨疗毒,捅到了真正的病灶上!只是……” 冷治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沉重: “只是我们谁都没想到,代价会如此惨痛……十七条人命……这教训,足以让青峰县刻骨铭心!” 他抬起头,目光坦然地迎向梁鹏锐利的审视: “您刚才问,问题出在哪?根子就在这里!” “郑仪同志在制度设计和部署推动上,有疏漏吗?肯定有!比如对基层监管力量严重薄弱的认识不足,对政策穿透力的困难估计不够充分,对陈纵这种盘踞已久的地头蛇最终狗急跳墙的疯狂程度预判不足……这些,都是需要深刻反思的地方。作为县委书记,他对此负有领导责任,不容推卸。” “但,” 冷治的声音陡然加重。 “这绝不是简单的失职瀆职!更不是所谓的不作为、乱作为!这是一位地方主官,在错综复杂的局面下,试图打破地方积弊、触动深层利益链条时,遭遇到的最惨烈的反噬!是刮骨疗毒必然伴隨的阵痛与牺牲!” 他深吸一口气: “现在,所有的罪证、所有的线索,都明明白白摆在这里。人证、物证、资金流向,指向清晰。我们相信,联合调查组一定能秉公执法,彻查到底,给那十七位矿工兄弟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也请组织,给一位在激流中奋力撑船的干部,一个实事求是的评判!” 冷治说完,不再言语,只是平静地看著梁鹏。 梁鹏缓缓放下了手中的u盘袋。 他抬起头,目光深沉如海,缓缓扫过神色各异的在场眾人,最后停留在冷治那张平静却透著决然的脸上。 过了许久。 他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慢慢地喝了一口水。 放下杯子时,他发出一声微不可察的、沉重的嘆息。 “好了。” 他最终开口,声音似乎比刚才缓和了一些,但依旧沉甸甸的。 “今天的会,就到这里。” 他没有对冷治的长篇发言做出任何直接的回应,也没有对桌上的证据发表任何评价。 第一次会议结束。 第276章 面见首长,换一个地方再爬起来 招待所那间单间的门锁咔噠一声打开时,已经是一个星期后的傍晚。 没有通知,也没有人解释什么。 一名调查组的工作人员把郑仪那个简单的行李袋递还给他,只说了句: “郑书记,你可以离开了。” 郑仪没问为什么能走,也没问关於“暂停职务”的那顶帽子什么时候能摘。 问了也是白问。 他拎起那个沾了点灰的行李袋,点点头,沉默地走出那栋灰色的小楼。 外面的空气冷冽,刚下过雪,地上还残留著斑驳的脏污雪痕。 路灯昏黄的光线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孤寂。 一辆黑色的轿车安静地滑到他面前,不是县委的车牌。 司机摇下车窗,露出一张郑仪见过的、徐省长身边工作人员的脸,很年轻,没什么表情。 “郑书记,请上车。” 声音也平平的。 郑仪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驶离省委党校的区域,匯入傍晚的车流。 城市的霓虹灯亮起来了,流光溢彩,映在车窗上,像隔著一层毛玻璃看另一个世界。 车子没有开向省委大院的方向,而是驶进了一片环境清幽、警卫森严的高档住宅区。 最终,停在了一栋掩映在树丛后的独栋小楼前。 这就是省长徐志鸿的家。 工作人员领著郑仪穿过院子,敲开了厚重的实木门。 开门的是一位面容和蔼的保姆阿姨,看到郑仪,她显然认识,低声说: “郑书记来了?首长在书房等您。” 她让开身子,引著郑仪穿过布置典雅但並不奢华的客厅,走到最里面一扇虚掩的门前。 保姆轻轻敲了敲,里面传来一个沉稳平和的声音: “进来。” 郑仪推开门。 徐志鸿省长並没有像郑仪预想中那样坐在巨大的书桌后面。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羊毛开衫,靠坐在一张单人沙发里,旁边的落地灯散发著柔和的光晕。 他面前的矮几上放著一杯冒著热气的茶,还有一副老镜搁在旁边。 看到郑仪进来,他抬起头,脸上没什么特別的表情,既不是亲切的笑容,也不是公事公办的严肃,更像是一种…淡淡的审视后的放鬆。 “小郑来了?” 他朝旁边的另一张沙发指了指。 “坐。” 郑仪把行李袋轻轻放在门边的地上,走过去,在徐省长对面的沙发坐下。 保姆很快又端来一杯热茶,放在郑仪面前,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带上了书房的门。 徐省长没急著说话,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慢呷了一口。 郑仪也没说话。 他双手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看著眼前这位真正在关键时刻给予他强力支持的领导。 徐志鸿放下茶杯,目光落在郑仪身上,上下打量了一下: “瘦了,气色也不好。在里面没休息好?” “还行。” 郑仪嗓子还有点哑。 “就是想事情多。” “是该想。” 徐志鸿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 “事情搞成这样,差点收不了场。” 这话没有批评的意思,更像是一种陈述。 郑仪低下头: “老领导,我……是我没守住。” 徐志鸿摆摆手,打断他: “別说这些虚的。矿上塌下去那一刻,责任就已经像雪崩一样压过来了,躲是躲不开的。调查组那边,第一次谈话录音我听过了。” 他看向郑仪: “那个孙组长,性子急,火气大,盯著事故责任,想往你身上扣个瀆职的帽子,劲头不小。老张……稳重些,想探底,看你识不识大体,懂不懂把水搅浑不如挖清淤泥的道理。” 郑仪心里微微一惊。 省纪委调查组的內部倾向,省长竟然如此直接地点明。 “你答得……” 徐志鸿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点了点。 “还成。没乱了阵脚,该认的担子扛著,该点的根子也点出来了。尤其是把『执行走样』的根子引到周会、黄兴国和陈纵那几条毒虫身上,这步很重要。” 郑仪没接话,他知道省长还有下文。 “至於冷治。” 徐志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讚许。 “关键时刻没掉链子。梁鹏那老狐狸想让你直接顶雷,他那个应对……” 省长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没继续评价,但意思很明显: 冷治顶住了压力,拿出了关键证据,並且把矛头重新指向了真正的祸源,给郑仪留出了转圜的余地。 “证据链现在很扎实,陈纵集团这根毒刺,是你们青峰自己拔掉的,虽然代价太大。矿难背后的利益链条、瀆职腐败、监管黑洞,条条都揪住了尾巴。这份东西,上面要。”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郑仪: “调查报告最终会怎么下,现在还没定论。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报告的分量,会比你郑仪一个人的处理决定,重得多!” 郑仪的心臟猛地一跳,他明白省长的意思,这份调查报告,將会成为刺向整个黑金腐败链条和监管失效顽疾的利剑,其政治意义和警示作用,远大於处理他郑仪一个人。 徐志鸿拿起老镜,戴上,拿起旁边矮几上的一份薄薄的简报,似乎隨意地看著,口中却缓缓道: “省里几位主要的同志碰过头。都认为,在处理这件事上,青峰县在事发后的组织救援,是尽力的,是拼了命的。尤其是在外部支援力量到达之前的几小时,打通了第一条生命通道,救出十一个人,这一点,是硬成绩!谁也抹杀不了。” 他放下简报,摘掉眼镜: “当然,十七个人的血债,总得有人担责。” 书房里的空气似乎又凝重了一些。 郑仪深吸一口气: “我明白。老领导,无论组织怎么决定,我都没二话。” “哼。” 徐志鸿轻哼一声。 “少说这些没用的话。” 他身体微微前倾,看著郑仪的眼睛: “你现在暂停职务,是避风头,也是上面平衡的需要。事情没彻底落定之前,这个状態,得保持一段时间。” 郑仪的心沉了沉,这个结果,他已有心理准备。 “你呢。” 徐志鸿靠回沙发背,语气变得缓和了些。 “这段时间,好好休整,就当放个假。但脑子別閒著。青峰这次,为什么出事?根子怎么就这么深?怎么才能不重蹈覆辙?还有……” 他的目光变得深远: “你自己这几年,拼是拼,狠也够狠,但在用人、在平衡、在织那张安全监管的网、在对付那些阴沟里的老鼠上……就没有值得琢磨的地方?!” “小郑啊。” 徐志鸿的声音低沉下来,带著一种长辈般的厚重。 “做事情,尤其是当一把手,光凭一腔血勇,想砸烂一个旧摊子,是不够的。你砸的时候痛快了,可留下满地狼藉,谁来收拾?那十七个人……你砸陈纵没错,但代价呢?” 郑仪低下头,胸口堵得厉害。 “教训啊……惨痛的教训!” “休息吧。” 徐志鸿最终说道,声音里透著一丝疲惫。 “这段时间別回青峰了。就在省城,找个地方,安静待著。书可以看,人也可以见,但……分寸自己把握。” “老领导……” “別想太多!” 徐志鸿挥手打断他,眼神重新变得锐利。 “天塌不下来!组织上对一个干部的评价,是综合的,是看长远的!” 他拿起自己的茶杯,像是要结束这场谈话: “风浪过去了,只要根子没烂透,有错能改,有担当能扛,组织就还会给你机会……换一个地方,再爬起来,干!” 这句话,像一道微弱却穿透阴霾的光,投进郑仪被冰封的心底。 换一个地方……再干! 郑仪猛地抬起头,看向徐志鸿。 徐志鸿只是淡淡地挥了挥手: “去吧。累了就赶紧去睡。地方让小刘给你安排好了。” 郑仪站起身,喉结滚动了几下,最终千言万语,只匯成沉甸甸的两个字: “谢谢。” 他深深鞠了一躬。 郑仪转身,拎起地上的行李袋,脚步略显沉重却又带著一丝难以言喻的释然,轻轻拉开了书房的门,走了出去。 外面客厅灯光温暖。 徐志鸿的目光从茶杯移向紧闭的房门,眼神深邃复杂。 他端起茶杯,缓缓地喝了一口早已微凉的茶,低低地、模糊地自语了一句: “这碗饭……不好端啊……” 窗外,省城的冬夜,寒意刺骨。 第277章 事情已经发生,懊悔、辩解、自责,统统无用 冬天的校园路上很安静,没课的时候,人影都少见。 郑仪裹紧了羽绒服,走在校园里熟悉又陌生的路上。 这几天他就在省城找的临时住处窝著,没出门。 该想的都翻来覆去想透了。 矿上塌下去那会儿,人压在石头底下,他从头到尾,一桩桩,一件件捋下来,他郑仪,能做的,好像也都做尽了。 可十七个人,还是没了。 但他想明白了,有些事儿,真不是攥紧了拳头,咬碎了牙就能扭转的。 就像这冬天的风,你挡不住,也猜不透它下一口会咬在哪儿。 紧绷了那么多年的弦,那根恨不得把自己也绷成箭射出去的弦,似乎也该松鬆了。 硬撑著,除了把自己勒断,又能怎样? 老楼的门厅还是旧模样,门禁还是坏的,一推就开。 站在那扇熟悉的防盗门前,郑仪抬手想敲门。 门却吱呀一声,自己开了条缝。 门缝里,露出来半张清癯温和的脸,戴著旧式的黑框眼镜,镜片后眼睛眯著,带著点笑意。 “在楼上窗户口,就瞧见你在下面慢慢踱步了。” 徐永康教授的声音不高,带著点老人特有的温和沙哑。 “雪停了几天,路还不好走吧?快进来,屋里暖和。” 书房不大,两面墙的书架顶到了天板,密密麻麻塞满了书。 窗户开著条缝,空气流通著,驱散了些书卷特有的陈年味道。 屋子正中靠窗放著一张老大的书桌,也是堆满了书稿。 “坐吧。” 郑仪刚在沙发边坐下,徐教授就端过来一个紫砂壶和两个白瓷杯子。 壶是深褐色,包浆温润,一看就有年头了。 他提起旁边的暖水瓶,手法嫻熟地烫壶、温杯、洗茶,水汽蒸腾起来,带出一股沉稳的熟普洱特有的木质陈香。 “老普洱了,就喜欢这股沉下去的味儿。” 徐教授给郑仪倒了一杯,茶汤浓釅红亮,他笑笑,也给自己倒了一杯,在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 茶很烫,郑仪双手捧著杯子,滚烫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瓷壁传到掌心。 “老师……” 郑仪嗓子有点哽。 “什么都別说。” 徐教授抬抬手,止住他。 “喝茶。” 两人都没再开口。 一杯茶见底,徐教授又给他续上,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矿上的事,我听说了一些。”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谈论一件久远的旧闻,没有丝毫同情或者安慰的意思,这反而让郑仪绷紧的肩背微微鬆了些。 “事情已经发生,懊悔、辩解、自责,统统无用。” 徐教授看著杯中深红的茶汤。 “你暂停职务,是组织上的程序,也是保护。这种时候,冷板凳坐坐,未必是坏事。” “我知道。” 郑仪放下杯子。 “责任在我。” “责任当然在你!在其位,就得担其责。” “但是!” 徐教授话锋一转,锐利褪去,又恢復了那种学者的深沉。 “担责任,不是为了把自己钉在耻辱柱上痛不欲生。痛,是必需的。但痛过之后呢?你郑仪在青峰几年,干砸了哪几件事?又干成了哪几件,是旁人干不成的?那十七条人命的血债下面,是不是也扒出了十七吨烂泥底下的根子?这些,才是你这几天,该想明白的东西!” 郑仪看著老师。 “老王前两天给我打电话,” “他人在京城,心也悬著你们青峰的事。” 徐教授语气很平淡,像在聊家常。 “他托我捎句话给你。” 郑仪的心臟不受控制地急跳起来。 “他说:『告诉小郑,当官不易,当个好官更难。一时挫折,沉住气。组织上评判一个干部,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 徐教授端起茶杯,慢慢地啜饮了一口,目光落在郑仪脸上。 “这是老王的原话。” “省里的报告,尤其是矿难背后揪出来的那一窝『硕鼠』,材料扎实,分量够重。这次调查,震动不小。你捅出来的娄子虽大,但捅的,该捅!” 徐教授顿了顿,眼神里带上了几分认真: “老王在京城,看到的东西更多。他说,像陈纵这种盘踞地方多年、根基深厚的毒瘤,不动则已,动则必然惊天动地。没有一场血与火的阵痛,哪来的脱胎换骨?青峰这一步,走得很险,代价很痛,但方向,没走错。” 他把茶杯放在茶几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他还说,你郑仪那股不管不顾、非要撕开黑幕的狠劲儿,和这次拼了命也要从石头底下挖活人的血性,是一脉相承的。” 徐教授看向郑仪: “上面最缺的是什么?就是这种能豁得出去、敢碰硬骨头的『铁头』!但铁头也得磨,磨去了愣冲莽撞的稜角,生出审时度势、刚柔並济的分寸感,才是大器。” 郑仪沉默了很久,他捧起那杯已经温凉的普洱,喝了一口。 那沉下去的滋味,顺著喉咙流进胸腔,似乎也沉到了他心底某个地方。 他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仿佛要把积压在胸中多日的沉闷、委屈、痛悔、不甘,都隨著这口浊气排出去。 最后,郑仪抬起头,脸上没有笑容,也没有悲伤,只剩下一种经歷过磨难后的平静。 “老师。” 他声音依旧有点哑,却平稳了许多。 “这份教诲,我记心里了。” 徐教授看著他眼中重新凝聚起来的那点沉稳的光,脸上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正舒展的笑容。 他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拿起茶壶,再次给两个杯子续满了滚烫的茶汤。 ……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有点发涩,拧动时发出“嘎吱”一声干响。 门开了。 一股微凉的、带著淡淡灰尘味道的空气涌出来,混合著一丝刚被空调启动时吹出的、略显沉闷的暖风。 郑仪站在门口,手里还拎著那个简单行李袋。 玄关地面挺乾净,看得出有人经常打扫,但空气里的那种“空置感”是骗不了人的。 房子不大,很普通的八十多平小三居,是他和秦月结婚前凑钱买的。 后来他扎进青峰,一年到头也住不了几天。 他换了鞋,走进去。 客厅的窗帘半拉著,冬日下午灰白的光线透进来,显得有点冷清。 沙发罩布是新换的,素净的米白色,茶几上一尘不染,放著一个玻璃果盘,里面有几个红彤彤的苹果。 电视柜旁边,堆著几个纸箱,还没拆封。 郑仪走过去看了一眼,是他之前零零碎碎寄回来的书和一些杂物。 箱子上没什么灰,显然也有人动过。 厨房门口传来轻微的水声,他刚想过去看看,水声停了。 一转身,就看见秦月。 她穿著厚厚的珊瑚绒家居服,袖子挽到小臂,手上还沾著水珠,正站在厨房通往客厅的过道口看著他。 头髮隨意地挽了个髻,几缕碎发垂在鬢边,脸上没什么太惊讶的表情,只是眼底有层薄薄的水光,很快又被她眨了回去。 她没说话,就那么看著他。 眼神里没有什么汹涌的情绪,就是那种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等待和打量。 郑仪喉咙有点紧,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没太成功。 “回来了?” 秦月先开了口,声音不大,和往常一样,平平的,听不出特別的起伏。 “嗯。” 郑仪应了一声,嗓子哑得厉害,他清了清。 “刚进门。” 他把手里的行李袋放在脚边。 秦月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像是在確认什么。 那张脸透著深重的疲惫,眼下的乌青,下巴上新冒出来的胡茬,都带著风尘僕僕的寒气。 “事儿……都完了?” 她问,声音还是平平的。 郑仪点点头: “暂时……告一段落了。省里让我……先回来歇著。” “歇著好。” 秦月点了点头,语气没什么波澜,像是听到他说今天天气不错。 她转身又走回厨房: “饿了吧?饺子在冰箱冻著呢,我这就烧水下。” 郑仪跟著走到厨房门口。 厨房里暖意足一些,瀰漫著水汽和一股清新的洗洁精味道。 灶上的水壶刚被拿开,旁边一个小锅里正接了凉水准备烧,冰箱门开著,秦月正从冷冻格里往外拿密封好的饺子,塑料盒上还结著霜。 她的动作很利索,背对著他。 郑仪靠在门框上,看著那个忙碌的、有点单薄的背影。 结婚领证那天,她也是这样忙碌著布置他们的新家。 一晃眼,一年多了,这屋子,他总共没住够十天。 他想说点什么。 说说青峰的事,说说那场矿难,说说那十七个人,说说自己这些天的煎熬……话堵在嗓子眼,却沉得像石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这小小的厨房,暖黄的光,锅里渐渐升温的水,都和他过去一年多的日子格格不入。 那些硝烟瀰漫、血泪交织的沉重,仿佛被这扇门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他像个刚刚退下来的、还带著战场硝烟味的兵,一下子闯进了和平年代的寻常人家,笨拙,又有点不知所措。 她从旁边拿了个苹果,洗乾净,放在小案板上,开始削皮。 刀刃贴著果肉,发出沙沙的轻响,细细的苹果皮垂下来,带著新鲜的果香。 一切都很安静,也很平常。 “那个……” 郑仪终於找到了一点自己的声音,沙哑地开口。 “嗯?” 秦月没回头,继续削著苹果。 “……你辛苦了。” 千头万绪,最终挤出来的是这几个字,轻飘飘的,连他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秦月削苹果的手顿了一下。 苹果皮断了,落进旁边的水槽里。 她没说话,也没回头看他。 只过了几秒,她又拿起苹果,继续削。 厨房里只剩下锅底水汽蒸腾的微响和刀切苹果的沙沙声。 郑仪觉得胸口那块堵著的地方,像是被这细微的声音一点一点地撬开了一道缝。 紧绷了很久很久的神经,也仿佛被这屋子里的暖意和安静一点点浸润、软化。 他没有再说话。 默默地走进厨房,站到水池边,拿起刚才秦月放在那里的抹布,拧开水龙头。 水有点凉,他也没在意,开始擦洗料理台,把案板上散落的一点苹果碎屑扫进水槽里。 秦月削好了苹果,切成几瓣,放在一个白瓷小碟里。 她没把碟子递给他,而是放在了一旁乾净的檯面上,然后她拿起筷子,等著锅里的水开。 蒸汽开始顶起锅盖,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 秦月揭开锅盖,大团白雾涌出来。 她把一个个圆滚滚的饺子贴著锅边滑进去。 饺子入水的“噗噗”声轻快起来。 郑仪就站在旁边,安静地看著。看著白胖的饺子在滚水里浮沉。看著秦月偶尔用锅铲轻轻推一下锅底。看著她专注的侧脸在升腾的水汽里显得有些朦朧。 锅里的水再次沸腾,饺子的香气开始瀰漫开来。 秦月往里点了些凉水。饺子在浪头里安静了一瞬,又更热闹地翻腾起来。 水汽蒸腾,模糊了窗玻璃。 屋子里暖得让人有点发晕。 饺子快好的时候,秦月拿起旁边的小碟,插起一块切好的苹果,很自然地递到郑仪嘴边。 郑仪一愣。 那苹果削得很乾净,果肉白生生的,带著清甜的气息。 他低下头,就著她的手,咬了一口。 苹果的汁水冰凉甘冽,瞬间衝散了喉咙里的乾涩和心口的沉闷。 “待会儿……先吃饭。” 秦月收回手,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只是看著他嚼著苹果的样子,眼睛里的水光似乎又漾开了一点点。 郑仪用力嚼著嘴里的苹果,点了点头,没吭声。 嗓子眼里那点冰凉甜意一路滑下去,好像要把胸口那块鬱结也冲开似的。 饺子捞出来,胖乎乎的一大碗,还冒著腾腾的热气。 秦月又盛了碗饺子汤,汤麵上浮著几粒翠绿的葱。 饭桌就在客厅一角,小小的方桌。 两人面对面坐下。 郑仪拿起筷子,夹起一个饺子。 饺子皮很筋道,馅儿是熟悉的韭菜鸡蛋粉丝,秦月拌馅儿向来有点淡,蘸醋正好。 他默默地把饺子送进嘴里,很烫,烫得舌尖发麻。 一股暖流顺著喉咙滑下去,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低著头,一个接一个地吃著。 饺子很香,热腾腾的,仿佛把身上的寒气一点一点地蒸了出来。 碗里的热气扑在他脸上,眼睛有点发酸。 他就这么闷头吃著,不敢抬头看秦月。 一碗饺子很快见了底,额头和鼻尖都沁出了细密的汗。 “再来点?” 秦月的声音在对面响起。 郑仪摇摇头,声音有点闷: “饱了。” 秦月也没再说什么,低头慢慢吃著自己碗里的饺子。 吃完了,秦月起身收拾碗筷。郑仪也跟著站起来,想去帮忙洗。秦月却伸手轻轻拦了他一下: “坐会儿吧。” 郑仪在原地站了站,还是重新坐回了沙发里。 厨房里传来哗哗的水声,碗碟轻轻碰撞的声音。 疲惫感如同退潮后的海浪,缓慢却沉重地涌上来,一层一层地裹住了他。 身体像是散了架,每一块骨头都叫囂著酸痛。 他靠在沙发背上,眼睛有些涩,不由自主地闔上。 半梦半醒间,好像有人走到了身边。 他没有睁眼。 感觉旁边的沙发垫微微陷下去了一点。 一股熟悉的、淡淡的、好闻的皂角混著一点厨房里带出来的烟火气靠近。 然后,一个很轻的重量,轻轻地、带著点试探地,靠在了他的肩头。 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颈侧。 郑仪的身体猛地一僵,隨即又缓缓地放鬆下来。 他没有动,只是放任自己僵硬的肩膀,去承接那份熟悉的、小心翼翼的重量。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厨房隱约的水声,和窗外遥远城市传来的模糊车流声。 肩上的重量渐渐沉实。疲惫像是终於找到了泄洪的闸口,汹涌地冲刷著四肢百骸。 他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猛地衝上鼻腔。 他微微偏过头,下頜轻轻蹭了蹭那个靠在他肩上的发顶。 然后,也让自己整个人更深地陷进了沙发柔软的靠背里。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城市的灯火透过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隙,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微微摇曳的光带。 那光带很微弱,却固执地亮著。 第278章 两个彆扭的人凑到了一起 雪后的江边,风有些冷,吹得人脸颊发麻。 天是灰濛濛的,江水也显得浑浊、缓慢。 对岸模糊的建筑轮廓淹没在低沉的云气里,堤岸上,枯草萎顿在残余的积雪中,灰白与枯黄交织,一片冬天的寥落。 两个人下了公交车,没怎么说话,像是被什么无形的线牵引著,没走向那些霓虹闪烁、人声鼎沸的商业街,而是默契地拐上了这条沿著江的步道。 约会?或许也算不上。 他们的婚姻本身,就像眼前这江水,没有汹涌的浪,没有惊心动魄的跌宕。 开始於王振国部长一句近乎安排的话: “小郑啊,秦月这姑娘人稳重,懂事,能顾家,你们接触接触。” 接触得也实在乏善可陈,没几场电影,没几次浪漫晚餐,谈的最多的,或许是他即將赴任青峰的种种打算。 然后,某一天,他抽空回来,两人去民政局,几分钟盖了章,出来时手里多了两个红本本。 从此,他在几百公里外的泥泞和矿尘里衝锋陷阵,她守在这套不大不小的房子里,上班下班,安静地等他偶尔风尘僕僕、带著一身疲惫回来,又或者,只是等一个短暂的电话。 幻想里的那些炽热如火、缠绵悱惻的情爱情节,像远在天边的烟,从未在他们的天空炸响过。 遗憾吗?似乎有过一闪而逝的念头。 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接受。 何必执著於那些虚妄的幻梦呢?这便是他们能握在手里的日子。 脚步踩在铺著薄雪的人行道上,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走了一段,谁也没先开口。 沉默並不尷尬,更像是一种熟悉的、彼此都能理解的休憩。 “其实……” 郑仪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我高中的时候,挺没意思的。” 秦月微微偏头看他,没接话,等著他往下说。 “满脑子想的都是些特別大、特別空的问题。人为什么活著?社会该是什么样子?歷史到底在往哪儿走……整天琢磨这些。” 郑仪笑了笑,笑容里带著点自嘲和一点遥远的少年气。 “课本里的道理总觉得太浅,自己又没本事想多深。像个没头苍蝇,就在这些大词儿里打转。那时候觉得,谈情说爱?……有点庸俗,太耽误时间。” “后来上大学了,才第一次真谈了。” 他的声音低了些,也沉了些,像沉入江底的石头。 “开始也挺好的。以为那大概就是传说中的『爱』了,炽热,心动,想把一切都给对方。后来……” 他停顿了很久,似乎在咀嚼某种难以下咽的东西。 “后来才发现,太累了。像……像一个人在拼命拉扯,另一个人,要么在躲,要么在敷衍,要么……就在想方设法把你变成她手里的提线木偶。原来渴求的那种东西,根本不存在。那根本不是两颗心相互靠近,更像是一个人,在努力操控另一个甘愿被操控的人……或者说,是两个人都想把对方攥在手里。太耗神了。” 郑仪说得很慢,也很平静。 秦月安静地听著,目光落在远处一艘缓慢移动的驳船上。 风穿过她的围巾,吹动著鬢边的髮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地开口,声音被风送进郑仪的耳中,像一片落下的羽毛: “那样……太累了。” 不是评价,不是安慰,只是一种基於他所描述的简单认同。 过了一会儿,旁边传来秦月的声音,平静得几乎听不出情绪,像在讲別人的事: “我没谈过。” 郑仪微微侧头。 秦月裹紧了围巾,半张脸埋在里面,呼出的气在围巾边缘凝成一小团白雾,很快又被风吹散。 “我这个人,很无趣。” 她继续说道,视线没有焦点地望著浑浊的江面。 “高中时候,课间常找个角落发呆。大学几年,心思都扔在那些课题上了。数据、模型、报告……有时候在实验室待到熄灯,就睡在办公室的摺叠床上。” 她顿了顿,似乎回忆了一下。 “也有过那么一两个,算是……表示过想法吧。食堂碰见了,装作无意问一句周末有没有空。实验间隙递过来杯咖啡,眼睛不敢看你。或者乾脆在图书馆门口堵著,说话磕磕巴巴。” 江风把她散落下来的一缕鬢髮吹得乱飞,她也懒得去拂开。 “每次我都觉得……太麻烦了。” 她的语气带著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困惑,或者说,是一种想不明白的乾脆拒绝。 “要抽出时间,要想著说什么,要保持某种……状態?想想就觉得累。还要去猜对方的心思,揣测一句话背后的意思。我猜不到,也不愿意猜。乾脆就说『没空』,或者『谢谢,不用了』。” 她说著,微微耸了下肩,动作很轻,像拂掉一点並不存在的灰尘。 “可能……我天生就不太会这个。” 话音落下,只剩下更清晰的江风嘶鸣和脚下积雪的呻吟。 郑仪听著,心里那片沉重却熟悉的愧疚感,像这江底的淤泥一样,又泛了起来。 他没停下脚步,只是转头去看她。 她半张脸在围巾的阴影里,鼻尖被风吹得有点红,眼睛看著前面,没什么神采,带著点她自己说的那种“无趣”的平静。 “我……” 他喉咙发乾,话有点艰难地挤出来。 “我这一年多,尽顾著青峰那摊子事……把你一个人……” 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是愧疚自己把她一个人丟在家里,还是愧疚於自己当初接受那份“安排”时,心里未尝没有几分把她当作一个“后方稳定器”的念头? 或者,是愧疚於他这种被责任、被愤怒、被伤痛塞满的生活,根本没有真正容纳过她? 秦月脚步没停,也没看他,只是看著前方被积雪压弯了枝条的枯柳,过了一会儿,才轻轻开口: “工作是正经事。” 就六个字。 没有抱怨,没有委屈,甚至没有替他解释的意思。 只是陈述一个最简单的事实。 郑仪被这五个字堵得心口更闷了。 他想起那些深夜从青峰打回来的电话,常常响半天才接,她的声音迷迷糊糊,带著睡意,听他说那些矿山、那些危机、那些人事倾轧……她只会安静地听,最后说一句“嗯,你小心点”或者“注意身体”,然后电话就掛了。 两个人又沉默地走了一段。 秦月在一段稍乾净些的岸边停下来,没看郑仪,望著缓慢流动的江水。 “我觉得。”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最准確的表达,最终选了一个简单的词。 “现在这样,就挺好的。” 她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断续,但语气里的肯定很清晰。 “没有谁拉扯谁,不用去猜,也没那么多想法要照顾。” 她终於转过头,目光很淡地落在郑仪脸上,带著一种近乎澄澈的坦然。 “你忙你的工作,我做我的事。房子在这里,你需要回来的时候,能回来就行。” 她的视线扫过他沾了泥点子的裤脚,下巴上明显缺乏打理的新胡茬,还有眼底深重的、疲惫的痕跡。 “这样就挺好。” 她重复了一遍,像是確认一个早已想清楚的事实。 然后她不再看他,又转回头去望著江面,好像那浑浊的江水里,有什么吸引她的东西。 江边的风还在吹,带著刺骨的寒意。 郑仪忽然停下脚步,转身,一把將秦月搂进怀里。 他的动作有点生硬,像是很少做这种事,手臂微微发紧,生怕她会挣开一样。 秦月愣了一下,没有躲,但身体明显僵硬了一瞬。 “不会的。” 郑仪低声说,嗓音有点哑。 “我们的生活会更好的。”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这句话听起来有点空,像是电影里男主角硬挤出来的台词。 可他心里確实这么想的。 他过去总觉得,自己的生活里,除了工作就是斗爭,家只是偶尔回来睡觉的地方。 但现在,他忽然意识到,她一直在那里,等他回来,给他煮一碗饺子,削一个苹果,从不多说什么,也不要求他什么。 这种安静的存在,比那些热烈的誓言更沉甸甸地压在他心上。 秦月在他怀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过了几秒,她才低低地“嗯”了一声。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不习惯这种表达,可郑仪却听得清清楚楚。 他收紧了手臂,抱了她几秒,才慢慢鬆开。 秦月抬头看他,眼角有一点点红,但表情还是平静的,甚至有点侷促,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种突如其来的亲密。 郑仪也不擅长这个,但他没躲,伸手替她把被风吹乱的围巾拢了拢。 然后,他的手往下滑,握住了她的手。 秦月的手很凉,手指纤细,掌心有些薄薄的茧。 他刚想说什么,一阵冷风卷过来,秦月微微瑟缩了一下。 郑仪顿了顿,把她的手拉过来,一起塞进了自己羽绒服的衣兜里。 宽大的衣兜立刻暖和起来,两人的手贴在一起,先是凉,然后慢慢变暖。 “回家吧。” 他说。 秦月点点头。 他们就这么手牵著手,慢慢往公交站的方向走。 衣兜里,秦月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很轻地,回握住了他的手。 第279章 包饺子 厨房里的灯亮著,暖暖的光打在墙上。 水龙头哗哗地响著。 秦月挽著袖子,正洗那把刚从阳台窗台上拿下来的新鲜韭菜。 冬日的阳台像个小冰窖,那把韭菜冻得有点蔫,叶片尖儿还带著点霜化的水汽。 郑仪站在她旁边,有点不知道该把手脚往哪儿放。 他这辈子擀过无数报告,签过各种批文,就是没怎么正经下过厨房。 “我……能做点什么?” 他问,声音在厨房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有点空。 秦月关掉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指了下墙边靠著的一个圆木墩子似的东西,一个厚实的大案板。 “案板搬到台子上,袋里的面,舀两瓢到盆里。” 指令很具体,没有多余的话。 郑仪鬆了口气。 搬东西,舀面,这活儿他能干。 他把那沉甸甸的实木案板搬到料理台上放好,又找到墙角靠著的麵粉袋,解开绳子,一股浓郁的麦香扑出来。 他拿起面瓢,量了两满瓢,倒进旁边一个搪瓷大盆里。 白的麵粉溅起一点粉尘,落在他袖口上。 秦月把洗好的韭菜控了控水,也放在案板边上,顺手递给他一个小碗: “打个鸡蛋。” 郑仪接过碗,打开冰箱,拿出两个鸡蛋。 磕开蛋壳时,一个用力稍猛,差点把蛋清洒到盆外面,他手忙脚乱地稳住。 蛋黄落进碗里,晃悠悠的,很完整。 他用筷子搅起来,黄澄澄的蛋液在碗里打著旋。 秦月拿起菜刀,动作麻利地开始切韭菜。刀刃贴著案板,发出规律又快速的“噠噠噠”声,细细碎碎的绿色很快就堆了一小堆。 她的动作又快又稳,没抬头看郑仪那边。 郑仪打好了蛋,看著秦月切菜的样子,又看看自己弄得到处是麵粉的手和袖口,有点窘。 “面……怎么和?” 他问。 秦月停下刀,看了他一眼,走过去。 她拿起旁边的水瓢,从暖水瓶里倒了点温水进盆,水不多,浅浅一层铺在麵粉上。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然后,她把手伸进盆里,五指张开,开始慢慢搅动。 “水別一次加太多。” 她说,手指在麵粉里熟练地划著名圈,把边缘乾粉一点点往里拨。 “一点一点加,看著面……把它搅成絮状。” 郑仪凑近了看。 温热的水混合著麵粉,在秦月的手底下慢慢变成一团团不均匀的湿麵疙瘩。 “然后呢?” “上手揉。” 秦月说,把手里的湿麵疙瘩拢到一起,两手用力,开始在盆里揉压。 麵团在她掌下发出一种沉闷又筋道的“噗噗”声,形状渐渐从鬆散变得紧实。 “揉光滑了,盆光、手光、面光,就成了。” 她揉得很用力,麵团渐渐成形,变成了一个表面还算光溜的大白糰子。 她把它从盆里挖出来,“啪”地一下摔在撒了薄薄一层麵粉的案板中央,然后又继续揉搓按压,直到那团面变得圆润又听话。 “揉成这样。” 她退开一步,示意郑仪。 郑仪看了看那光溜溜的麵团,又看看自己沾满乾麵粉的手,有点犹豫。 “你来。” 秦月把位置让给他,自己走到灶台边,拧开了火,准备炒鸡蛋碎。 郑仪深吸一口气,学著秦月的样子,把手用力按在麵团上。 一上手就知道,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麵团像是故意跟他作对,黏糊糊地吸著他的手指,里面有些硬疙瘩没揉开,一按,硌得慌。 他想把它揉圆,它却歪歪扭扭地从指缝里挤出来,还沾得到处都是。 案板上、他的袖子上、围裙上,全蹭上了白色的麵粉。 他费力地跟这团不听话的东西较劲,额头上居然冒出了细汗。 锅里油热了,秦月把打好的蛋液倒进去,“滋啦”一声,香气立刻窜出来。 她用筷子快速搅散,黄澄澄的鸡蛋碎很快凝固成型。 她盛出来,晾在一边。 然后,她开始处理虾仁,用刀背拍散,细细切成小丁。 案板上已经堆好了碧绿的韭菜碎、金黄喷香的鸡蛋碎、带著清香的虾仁丁,还有一小把切得碎碎的、深绿色的葱白。 郑仪还在跟麵团战斗,鼻尖上都蹭了麵粉。 那麵团被他揉得形状奇怪,表面坑坑洼洼。 秦月走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拿起旁边装面的袋子,又抓了一把乾麵粉,撒在郑仪揉的那个麵疙瘩上。 “手沾点乾粉,別硬往下扒拉麵,往下压。” 她语气平平地说了一句。 郑仪依言,沾了乾麵粉再揉,果然没那么粘手了。 他学著秦月之前的样子,用手掌根部发力,一下一下往下压、推开。 慢慢的,麵团好像听话了一些,虽然形状还是不那么圆润,但表面总算是光滑了不少。盆里也乾净了,他手上沾的湿面也搓掉很多。 “成了。” 他看著手下这个还算像样的麵团,竟然有点小小的成就感。 秦月没评价,只是拿过一个洗菜盆,倒扣在那团面上: “醒一会儿。” 她开始拌馅。把案板上那些五顏六色的碎料全部扫进一个大搪瓷盆里。然后加盐,一点点香油,几滴提鲜的生抽。 她拿起筷子,动作不快,但每一下都拌得很均匀。 绿色的韭菜、金黄的鸡蛋、微红的虾仁和白色的葱末,在她筷子下交融混合,散发出诱人的、复杂的鲜香。 馅料拌好了,醒好的麵团也被揪下来一大块,放在案板上揉成长条。 秦月拿起刀,利落地切出一个个大小均匀的剂子。雪白的小面剂子滚了点乾粉,安安静静地躺在案板上。 她又拿出擀麵杖。 “擀皮,会吗?” 她问郑仪,拿起一个小剂子。 郑仪摇摇头: “看你弄过,自己……没试过。” 秦月拿起一个小剂子,用手掌轻轻压扁成小圆饼,然后用擀麵杖。 她左手捏著麵饼的边缘,右手握著擀麵杖,力道均匀地在麵饼边缘快速滚动、转动。 左手捏著麵皮的边不停转动,右手的擀麵杖精准地滚动在麵皮的边缘部分,像画一个完美的同心圆。 几乎是眨眼功夫,一张中间略厚、边缘轻薄溜圆的麵皮就旋转著出现在她指间。 郑仪看得有点愣。 “试试。” 秦月把擀麵杖递给他。 郑仪拿起一个小剂子,学著秦月的样子压扁,然后用擀麵杖去擀。 结果擀麵杖完全不听话,要么一头滚出去把麵皮带得歪歪扭扭,要么一使劲把麵皮整个擀破。 尝试了几个,擀出来的东西奇形怪状,厚的厚,薄的薄,边缘像被狗啃过。 秦月没笑他,只是把自己刚刚擀好的一张薄厚均匀、圆溜溜的麵皮放在他面前当样本。 “左手转慢点,右手用中间滚,滚外圈儿,別压中间。”她又简单说了一句。 郑仪再试。 这次他努力控制著左手转动的节奏,右手用擀麵杖中间的部位在麵皮的边缘滚。 虽然动作笨拙得像机器人,擀出来的皮也远不如秦月的圆,但好歹是个能用的圆饼形状了,厚薄也勉强算均匀。 “嗯。” 秦月看了一眼他新擀出来的这张歪歪扭扭但总算成型的饺子皮,算是给了个肯定。 她拿起一张自己擀好的完美麵皮,放在手心。 用筷子夹了一小团馅料,不多不少,刚好堆在麵皮中央。 然后,她放下筷子,两只手的大拇指和食指同时捏住麵皮的边缘,灵巧地一捏、一挤,一个弯月形、边缘带著细细皱褶的漂亮饺子就立在了案板上,稳稳噹噹。 郑仪看得认真,也拿起自己擀的那张边缘有点锯齿的皮,学著放馅。 他学著秦月的动作去捏,结果馅放多了,怎么捏也合不上口,挤得馅料都冒出来一点,粘在手上。 他手忙脚乱,最后捏出来的饺子像个鼓著肚子的小包子,还露了点馅,扁扁地瘫在案板上,根本立不起来。 旁边秦月已经飞快地包好了好几个,个个挺立饱满,像一排等待检阅的小元宝。 郑仪看看自己那个歪瓜裂枣,再看看秦月的成品,有点泄气。 秦月把他那个失败的饺子拿过来,手指沾了点水,轻轻在破口处一抹,把露出来的馅往里塞了塞,然后手指灵巧地几下收拢,虽然还是有点扁,但总算封了口,勉强立住了。 “馅別太多。” 她就说了三个字,然后继续低头包她的。 郑仪老实了。 接下来再包,他只敢放少少的馅,学著秦月的手指动作,笨拙地捏著边缘。 包出来的饺子依旧皱巴巴的,褶皱歪歪扭扭,要么肚子太小乾瘪,要么形状奇怪,但至少都封上了口,没有破的,能排著队站在案板上了。 一个,两个,三个……虽然慢,也包了好几个。 厨房里只剩下案板轻微的声响,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泡,饺子馅的鲜香在温暖的空气中瀰漫。 郑仪专注地对付著手里的麵团和馅料,笨拙的指尖感受著麵皮的韧性和馅料的湿润。 他不再看秦月的成品,只是看著自己手下这个歪歪扭扭的饺子慢慢成形。 又一个饺子被他放在案板上,这次立得还算稳。 他抬起头,发现秦月也正好抬眼看过来。 她脸上没什么特別的表情,只是嘴角似乎有极细微的一点弧度,在灯光下看不真切,也可能是面盆反射的光。 郑仪也咧了咧嘴,想笑,但感觉脸上的肌肉有点僵硬,可能只是麵粉沾多了。 他伸手抹了抹额头,结果沾了更多麵粉。 两人都没说话。 秦月低下头,继续包下一个。 郑仪也拿起一张新的麵皮。 第280章 给予严重警告处分一次 半个月后。 省政府大楼比省委党校招待所肃穆得多。 门口的警卫检查了证件,目光在郑仪脸上停顿了两秒,才抬手放行。 楼里的暖气很足,大理石地面光可鑑人,脚步声都被厚厚的吸音地毯吞掉。 走廊里穿著制服或便装的工作人员步履匆匆,没人多看这个穿著半旧羽绒服、头髮微乱的男人一眼。 接待他的还是那个年轻的工作人员,表情依旧是平板的公式化: “郑书记,请跟我来,徐省长在等您。” 这一次,是通往省长办公室的专用电梯。 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人,年轻工作人员站得笔直,目不斜视。 数字跳动得缓慢。 厚重的实木办公室门推开时,徐志鸿正在打电话。 他没坐在那张宽大气派得能当床的办公桌后面,而是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著门,手里拿著话筒,声音不高,但很沉: “……嗯,態度要鲜明……该处理的必须严肃处理……但也要看到深层次问题……不能简单归结为某一个人的错误……好,就这样。” 他掛了电话,转过身。 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电话內容带来的情绪。 目光落在郑仪身上时,和那次在家中书房一样,带著一种审视后的平静。 “坐。”他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两张单人沙发。 这次没有茶水。 徐志鸿自己也没坐回办公桌后,就在郑仪对面的沙发坐了下来。沙发很舒適,但此刻坐上去,却有种悬空的压力感。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开门见山: “处理决定,省委会已经通过了。” 徐志鸿的声音没有任何修饰,清晰地砸在安静的办公室里。 “关於青峰县庆祥煤矿『12·7』重大安全生產责任事故。” “省联合调查组报告,经过反覆核实,青峰县委书记郑仪同志,在任期间,对该县安全生產领域监管不力、政策穿透不足负有重要领导责任。”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郑仪脸上。 郑仪的脸上没什么波动,像是早已在心底预演过无数遍这个判决。 “处理决定:给予党內严重警告处分一次。” 徐省长说完这句话,停顿了几秒,似乎在给郑仪消化这“严重警告”四个字的时间。 “基於当前情况,” 徐省长继续道,语气没有什么波澜。 “你暂停履行县委书记职务的决定,即日解除。” 解除暂停,不算意外。 “下一步工作安排,” 徐省长拿起杯子,却没有喝,只是用手握著,感受著那份温热。 “省里考虑,调你回省城工作。暂时安排在省委政策研究室,担任政策研究员(正处级待遇),参与相关调研工作。” 研究员。 正处级待遇。 这意味著,他不再是主政一方、手握实权的县委书记,变成了一个拥有级別、但暂时没有明確领导岗位和实际职权的“閒散”人员。 一个处於“待分配”、“反思学习”状態的干部。 一个在重大挫折后,被从风暴眼边缘安置起来的……观察品。 没有意外。这就是最好的结果。 没有一擼到底,没有开除,还给了台阶。 “这个岗位。” 徐省长似乎看穿了他的念头,补充了一句,语气平淡却有力。 “清静,也適合多看看,多想想。青峰这次,教训太深。把里面的道理想透、弄明白,比急著跳回火线上更重要。” 他放下杯子,目光变得深远: “安排你进研究室,不是终点。是让你沉淀一下,整理思路,把这一身实战的经验,放到一个更高的层面上去梳理、提升。为下一步做准备。”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带著某种郑重的意味: “下一步,已经初步有考虑。大概一年后,安排你去省委党校,参加今年的『中青年干部培训班』。集中学习一段时间,充充电,也加深认识。这步路,必须走稳。” 省委党校?中央党校? 郑仪的心臟猛地一跳。 这些名字代表的含义,远不是一个青峰县的职位可以比擬,那是真正的更高层面视野的培养和蓄能。 这不仅仅是学习,更是一个极其关键的信號——组织並未放弃对他的长远培养。 那个“待分配”的池子,水面之下,有强劲的水流在涌动。 “所以,” 徐省长重新靠回椅背,总结道: “把心放回肚子里去。眼下这份工作,就是组织给你的『课堂』。用心做好调研,把青峰这一课背后的道理,结合更大的背景,真正消化掉,变成你自己的东西。该低头反思的时候要低头,该抬头看路的时候也要抬头!別整天惦记著青峰那一亩三分地的得失。” 他挥了挥手,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行了,就这样。小刘会带你去办手续。回去好好休息,快过年了,陪陪家人。过了年,就去研究室报到。沉下心来!” “是!老领导!” 郑仪站起身,声音不高,但异常沉实。 “我明白。” 他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把在青峰沾染的最后一丝硝烟和尘埃都吐尽。 “我一定好好珍惜这个机会,沉下心学习反思,绝不辜负组织的期望!” 徐志鸿看著眼前这个被风霜磨礪得更显刚硬、眼神深处却又多了一丝沉淀的干部,终於缓缓点了点头。 脸上没什么笑容,但目光深处那点沉甸甸的期待,郑仪看懂了。 “去吧。” “是!” 手续办得出奇地顺利。 组织部的同志態度客气,表格签字,材料交接,一切都是例行公事。 没有人提起青峰的事,也没人用异样的眼光看他。仿佛他只是个普通调动的干部,和其他人没什么不同。 走出省政府大楼时,天色已经暗下来。 冬日的傍晚总是来得特別快,冷风颳在脸上有些生疼。 郑仪站在台阶上,望著远处逐渐亮起的城市灯火,忽然想起秦月还在家里等他。他想给她打个电话,又觉得不如直接回去。 手机在这时响了起来。是个陌生號码。 “喂,是郑书记吗?” 电话那头是个略显侷促的男声。 “我是冷治。” 郑仪一愣,下意识地站直了身子: “冷治?你怎么……” “我刚听说了您的调动消息。” 冷治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躲著什么人说话。 “陈纵那伙人的案子要判了,下周一。您……要不要回来看看?” 郑仪沉默了一会儿。 风呼呼地刮过耳畔,电话那头只剩下微弱的电流声。 “我就不去了。” 他终於开口,声音平静得出奇。 “青峰的事,已经翻篇了,交给你,我很放心。”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冷治似乎想说些什么,最后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您保重。” 晚上十点半。 电视屏幕上一片绿绿,穿著塑料鎧甲的男人在特效白光里飞来飞去,女主角涂著鲜艷的口红,正捂著脸夸张地哭喊著什么,背景音效叮叮噹噹吵得人心烦。 郑仪拿起遥控器,啪嗒一下按了静音。 世界瞬间清净了。 只有窗外远远传来几声微弱的汽车鸣笛,和房间里暖风机均匀的嗡嗡声。 “你说拍这个的人。” 秦月身体微微陷在柔软的沙发里,手里抱著个靠枕,下巴搁在上面,声音懒懒的。 “自己看得下去么?” 郑仪也窝在沙发另一边,一条腿曲著,胳膊搭在膝盖上,看著没了声音只剩动作的画面: “可能…拍的时候就不需要看剧本?” 屏幕里女主角哭得撕心裂肺,嘴巴张得老大,却发不出一点声音,那模样有点滑稽。 “还不如看…纪录片。” 秦月低声嘟囔了一句,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脸颊蹭了蹭柔软的靠枕面。 郑仪笑了笑,没接话。 秦月伸了个懒腰,看了眼掛钟: “不早了,睡吧。” 郑仪点点头,关掉电视,站起身。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臥室。 秦月弯腰整理床铺,郑仪站在门口,看著她背对著他,肩膀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很柔和。 他深吸一口气,突然开口: “秦月。” “嗯?” 她没回头,还在铺被子。 “咱们……该要个孩子了吧。” 秦月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慢条斯理地把被子抚平,像是在考虑这句话的分量。 郑仪站在那儿,心跳有点快,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 她会不会觉得太突然?会不会不愿意?是不是他提得不是时候? 几秒钟的沉默后,秦月直起身子,转过身来看他。 她的表情还是那样平静,但眼睛比平时亮了一些。 “行啊。” 她说。 郑仪反而有点愣住,他没想到她会这么干脆。 秦月看著他发怔的样子,嘴角轻轻勾了一下: “怎么了?不是你自己提的吗?” “没,就是……” 郑仪突然有点结巴。 “我以为你会说『再等等』或者『还没准备好』之类的。” 秦月走到他面前,抬头看他。 臥室里的灯光昏黄,照得她眼睛格外明亮。 “现在不就是准备吗?” 她说。 然后她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郑仪低头看著两人交握的手指,掌心贴在一起,温热乾燥。 他突然觉得心口胀胀的,像是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又柔软又酸涩。 他没说话,只是低下头,轻轻吻住了她。 第281章 省委政策研究室 大年初八,清早七点。 厨房里传来细碎的声响。 秦月裹著厚厚的珊瑚绒睡衣,倚在厨房门框上,看著灶台前那个繫著围裙的背影。 锅里“滋啦滋啦”响著,油香混著蛋香瀰漫开来。 郑仪手里拿著锅铲,动作不算很熟练,但还算稳当。 边上另一个小锅里,米粥已经熬得开了,米粒沉在锅底,粥水浓稠,咕嘟咕嘟地吐著小泡泡。 “快好了,你再进去躺会儿,这儿呛。” 郑仪没回头,专心对付著锅里有点想粘底的煎蛋。 “睡不著了。” 秦月声音带著刚睡醒的慵懒,揉了揉眼睛。 她的小腹还看不出什么明显变化,只有她自己能感觉到一种微妙的、正在萌发的存在感。 郑仪把两个煎得边缘微焦、蛋黄流心的鸡蛋盛进盘子,又用汤勺舀了两碗滚烫的白粥。 顺手从冰箱里拿出一碟小酱菜,几个冒著热气的白面馒头是昨天在楼下早餐铺买的。 简简单单摆在小小的餐桌上。 “快吃,別凉了。” 郑仪解下围裙坐下。 秦月端起粥碗,吹了吹气,小口喝著。 热乎乎的粥下肚,驱散了早起的最后一点寒意。 郑仪吃得很快,但动作已经不像在青峰时那样狼吞虎咽,带著一种被临时安置后、不得不放慢节奏的克制。 “路上车多,慢点开。” 秦月放下碗,看著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知道。” 郑仪应著,穿好外套,又拿起放在玄关柜子上的公文包。 “晚上想吃什么?” 秦月问。 “都行,你看著弄。” 郑仪在门口换鞋。 “別太累著。” 门轻轻关上。 车子匯入早高峰的车流。 郑仪开了大半年的这辆二手帕萨特,发动机的声音比新车沉一些,在拥堵的鸣笛和引擎的嗡鸣中,反而成了一种熟悉的背景音。 他没像往常在青峰那样,习惯性地打开车载广播听早新闻,也没有拨通某个工作电话。 只是安静地开著车,看著前方密密麻麻的红色剎车灯。 路两旁的写字楼玻璃幕墙反射著冬日清晨清冷的光,行色匆匆的人群裹紧大衣,在寒风中低头疾行。 七点五十分。 车子拐进一条不算太宽的、两边种著高大悬铃木的辅路。 树是落叶的,光禿禿的枝椏划破灰蓝色的天空。 路的尽头,是一座不算太新、但颇为庄重的五层灰色大楼。 楼门口掛著白底黑字的牌子:[省委政策研究室]。 楼不高,也没有省政府大楼那样气派的门厅和警卫。 显得很安静,甚至有点不起眼。 郑仪停好车,拎起公文包走进大楼。 暖气很足,驱散了外面的寒意。 二楼的综合办公室,门敞开著。 一个三十岁出头、戴眼镜的男同志正在整理桌上一堆材料,抬头看见郑仪,立刻站起身,笑容热情: “郑研究员,新年好!报到来了?” 郑仪认出这是年前陪他去组织部办手续的年轻人小吴,研究室的行政秘书。 “吴秘书新年好。” 郑仪点点头。 “您太客气了,叫我小吴就行!” 小吴推了推眼镜,引著郑仪往办公室里面走。 “陈主任他们刚开完早碰头,马上过来。我给您介绍一下工作环境。” 研究室占了整个二层。 走廊安静,两边是一间间掛著“经济组”、“党建组”、“社会组”、“综合组”等牌子的办公室。 透过虚掩的门缝,能看到里面大排的书架,塞满了书刊文件,有些办公室桌上堆著厚厚的资料卷宗。 偶尔有抱著材料快步走过的同志,脚步也很轻,不像县里机关那样喧譁。 空气里瀰漫著纸张和油墨混合的独特气味,还有很淡的咖啡香。 小吴推开一间靠东面、带窗户的办公室门。 房间不大,大约十几平米。 一张老式但厚实的实木办公桌,一把同样质地的靠背椅,靠墙立著两个玻璃门的文件柜,窗台上放著一盆叶子很绿的发財树。 桌子擦得很乾净,右上角放著一台液晶显示器,旁边是一台电话。 很朴素,甚至有点清冷。 “郑研究员,这是您的办公室。” 小吴说。 “年前就给您打扫出来了。电话已经开通,內线號贴在机子上。电脑开机密码写在便籤条上。资料室在走廊那头,要查什么资料直接去就行,密码我也写给您了。” 郑仪把公文包放在桌上,环视了一下这间屋子。 和县委书记那间带著会客沙发、背后一整面墙书柜、能俯瞰县委大院的大办公室相比,这里显得有点“寒磣”。 但他脸上没有任何不满或不適的表情,反而很平静。 “谢谢小吴,挺好。” “您看还需要添置什么吗?饮水机茶水间有,我待会儿帮您拿个杯子过来……” “不用,我自己带了。” 郑仪拉开公文包侧袋的拉链,拿出一个保温杯,就是高启明送他的那个,杯口边沿有点磕碰掉漆的痕跡。 “那行!” 小吴很机灵,立刻说: “对了,陈主任特別关照,说您刚来,不急著分具体任务,先把咱们研究室这几年的核心动態资料、重要研究报告通览一遍,熟悉一下整体的思路和方向。” 他指著桌面上一个厚实的文件夹: “这是资料目录和阅读建议,索引电子档也在您桌面的文件夹里。纸质报告都在后面资料室编號的架子上。” 他又补充道: “咱们这边工作节奏不像县里那么紧张,主要是沉下心研究问题。早九点,晚五点,中午休息两个半小时。食堂就在后面小院,我带您过去认认路?” “好,麻烦了。” 正说著,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一个五十多岁、头髮梳得很整齐、穿著藏青色夹克衫的领导模样的男同志走了过来。 正是研究室的陈主任。 他个子不高,微微有点发福,脸上带著平易近人的笑容,隔著几步远就伸出手: “郑仪同志!新年好啊!欢迎欢迎!” 郑仪连忙伸手握住: “陈主任新年好!” “怎么样?还习惯吧?” 陈主任的目光很温和地在郑仪脸上和那间办公室扫过,似乎想捕捉他一丝细微的情绪。 “很好,很清静。” 郑仪回答得很坦诚。 “正適合安心学习。” “这就对了!” 陈主任一拍他的胳膊,显得很高兴。 “咱们研究室,外面看著不起眼,可脑袋里琢磨的都是省里下一步改革发展的顶层设计,是大文章!” “郑仪同志!你是从火线上下来的人!你经歷的、看到的、甚至承受的,就是最鲜活、最宝贵的研究素材!甚至可以说,你本身就是一份『活报告』!” 郑仪心头一震。 他没想到,在陈主任眼里,他这个戴过“处分”、暂时“赋閒”的人,竟然是这样的价值。 “所以啊!” 陈主任的声音充满力量: “別把这份工作看成『閒职』!这是你沉淀、反思、升华的绝佳机会!把你亲身经歷的那些痛、那些斗爭、那些深刻的教训,用你郑仪的视角、融合研究室的理论高度和全省的政策视角,重新梳理、总结、提炼!把青峰的那团乱麻,理成能看清脉络、能举一反三的经验教训!” 他眼神热切: “你这颗脑袋里装的,可不只是青峰的矿难和几个腐败分子!装著的是基层治理、官商勾结、安全监管、权力监督……等等一系列重大问题的活案例!是能够转化为完善全省治理体系、甚至影响更高层面政策制定的金矿!” 郑仪站在那里。 他原以为,自己是被安置在这里,当一个安静的、反思的旁观者。 可陈主任点破了一层他从未深入思考的窗户纸,他那些沾著血泪和泥泞的经歷,在这座看似平静的“智库”大楼里,不仅不是包袱,反而是一种极具稀缺性的价值! “明白了!” 郑仪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背。 “陈主任!我一定珍惜这个机会!好好学习!深入研究!儘快拿出有分量的东西来!” “好!有这个劲头就好!” 陈主任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容里满是期许。 “行了,不打扰你了!有什么想法隨时找我聊!对了……” 他像是想起什么,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带著点神秘的笑意: “关於你党校培训的名额,已经在走流程了。安心在这儿打磨几个月,到时候去党校再『回炉』锻造一下!前途,宽广著呢!” 办公室的门轻轻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郑仪一个人。 暖气低鸣。 他走到办公桌前坐下。 桌面上很空,除了那台电脑,那个保温杯,就是小吴留下的厚厚一沓资料目录索引。 他拿起那份目录,翻开来。 纸质目录和电子索引都打开。 《关於我省產业转型背景下资源型县域经济发展的困境与突破路径研究》(初稿·內部討论版) 《新形势下基层治理“最后一公里”落实梗阻的实证分析与对策建议》 《安全生產领域“政企合谋”监管失效的典型案例深度解析(专报增刊)》 《县域“一把手”权力运行监督机制研究——基於五省二十七县调研样本》 郑仪的目光在那一行行標题上扫过。 心口微微发热。 这每一份报告所研究的核心问题,都曾经无比具体地、甚至残酷地压在他这个曾经的县委书记肩上! 他曾经在矿难现场的废墟上、在权力斗爭的旋涡中、在与腐败集团拉锯撕咬的最前沿,用血肉之躯去亲身丈量过这些问题的深度和残酷! 可现在,在这间安静的办公室里,这些问题被剥离了现场的硝烟和血腥,以一种冷静的、凝练的、带著理论高度的姿態,呈现在了他的面前。 这感觉很奇妙。 仿佛是战场上浑身血污的战士,被请进了参谋本部的地图室,用自己流血的经歷,去重新解读那些决定战役走向的战略蓝图。 这不再是个人荣辱得失的泥沼! 而是一个……升华的战场! 第282章 郑仪「政治遗產」的继承者 青峰的春天,小雪下了一场又一场。 矿难掀起的风暴终於渐渐平息。 尘埃落定之后,留在县委大楼里的,是一个被彻底洗刷过、显得格外空旷的格局。 原县委书记郑仪,去省里“学习”。 主管安全生產的副县长李志强,因直接领导责任被移送司法机关。 组织部长常务副部长王明,因在干部任用、矿权交易中涉嫌严重违纪,被双规。 县里几个主要涉事科局的局长,撤的撤,查的查。 陈纵那株盘踞多年的老树被连根拔起,带出的泥,染黑了大半个青峰的班子。 短暂的混乱过后,省里的任命文件下来了。 冷治同志,任青峰县委书记。 这结果,並不完全出乎预料,但在常委会小范围的震动依然不小。 这位在县里一贯以“冷硬、不近人情”著称的主持县委工作的组织部部长,在矿难后的狂风暴雨里,展露出了令人心惊的韧性和强硬手腕。 正是他,在郑仪被暂停职务后,扛起了稳定局面和深挖案件的双重重担。 是他,顶著来自市內、甚至省里某些角落的巨大压力,组织力量彻查陈纵案,硬生生把一窝“硕鼠”挖到了底。 也是他,在余震不断的情况下,稳住了青峰班子的运转,没让青峰彻底瘫痪。 省里的调查组在最终报告中,对冷治在这段特殊时期的表现,给予了“政治立场坚定、原则性强、勇於担当”的高度评价。 所以,他接任了。 这位郑仪在任时最为倚重、全力支持的搭档,在郑仪“败走麦城”之后,站上了青峰权力的最高点。 新的常委班子很快搭建起来。 新任的几位面孔,有的从市里空降,有的是县里原班子成员调整位置后提拔。 每个人看向新书记冷治的目光,都带著小心翼翼的揣测。 这位新当家人,手腕冷硬是出了名的。 而他的前任郑仪,在青峰这两年多,掀起的风浪更大,留下的烙印更深,郑仪在青峰的政治遗產,极具爭议,却又分量十足。 眾常委心头都悬著一个问號: 这位新任的冷书记,是会延续郑仪那套强硬甚至有些激进的改革路线,成为郑仪“政治遗產”的继承者? 还是会彻底否定前任,抹平郑仪的痕跡,在青峰推行一套属於他冷治自己的治理理念? 这个问题,关乎每个人的位置,关乎整个青峰下一步的走向。 气氛微妙而安静。 冷治坐在椭圆会议桌的主位上,翻看著一份文件。 他依旧是那副样子,肩背笔直,坐姿没有一丝懈怠。 终於,他把手里的文件轻轻合上,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下意识地坐得更直。 “各位同志。” 冷治开口了。 “这段时间,青峰经歷了一场生死考验。代价惨痛,教训刻骨铭心!”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张脸。 “过去的乱象,原因在哪里?根子在哪儿?我想,经过矿难这面照妖镜,大家心里都清楚了!” “不作为的懒政,是毒!权力不受监督的滥用,是癌!官商勾结、侵蚀公共利益、把安全生產当儿戏,更是死罪!”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那么,下一步,青峰该往哪里走?” 冷治身体微微前倾,仿佛一块巨石压下。 “有人可能在想,新的书记,是不是该有『新气象』?是不是该换个打法?” 他的语气陡然加重: “今天,我在这里,把话说明白!” “我们要走的路,只有一条——就是正確的路!” 这鏗鏘有力却又似乎有些“正確废话”意味的宣言,让常委们的心都提了起来。 冷治的目光更加锐利,仿佛穿透了每一个人的心思。 “什么是正確的路?” 他顿了一秒,手指重重敲了一下桌面。 “正確的路,就是郑仪同志在任时,所坚持的方向!就是他不惜代价,也要捅破的那个马蜂窝下面,真正该被阳光照亮的地方!” 没人想到冷治会如此直接、如此不加掩饰地给郑仪定性! 不仅没有“抹平”,反而近乎旗帜鲜明地宣告——他要延续郑仪的路线! 组织部长王明(新调整上来的)迟疑了一下,还是试探著开口: “冷书记,郑书记……之前的步子,是不是有点过激了?这矿难的后续……” “矿难,是天灾背后叠加了人祸的必然结果!” 冷治打断他,声音冷硬如铁。 “不是步子快慢的问题,是之前根子烂了太久,积重难返!是清理毒瘤必然要经歷的阵痛!如果因为怕痛就停止手术,那就是等死!” 他目光如炬: “郑仪同志在任时强力推动的清零计划,財政改革,安全標准化建设、严厉整治『吃空餉』……哪一条不是切中了要害?哪一条不是为了根除毒瘤?就因为执行过程中遇到了阻力、遭到了反扑、甚至最后我们自己人也付出了惨痛代价,我们就要把这好不容易打开的局面再关回去?就要把没做完的手术停下来,让创口流脓?” 他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那股在矿难后期支撑著他死扛不退的压迫感再次瀰漫开来: “我告诉你们!这条路,不但要继续走,还要坚定不移、更深入地走下去!用更严格的標准!更规范的程序!更强硬的执行力!” 他的目光扫过眾人惊疑不定的脸: “有人可能会觉得,我冷治是郑仪同志的旧部,念著旧情?” 他嘴角似乎扯出一个冷笑。 “念旧情?” “我冷治今天坐在这把椅子上,不是靠念旧情!” “靠的是在矿难之后,在你们有人犹豫退缩、有人想明哲保身的时候,我顶了上去!靠的是我把陈纵那伙人的根子,挖到了底!靠的是我守住了青峰没崩盘!” 他的声音带著一种铁血的强硬: “我继承郑仪同志的路线,只有一个原因——因为那是正確的!因为那是对青峰老百姓负责的!因为那是一条必须走、也只能走到底的荆棘路!” “我们要改正的,不是方向!而是方法!要吸取的教训,不是勇气和决心错了,而是在推进过程中,我们的韧性还不够强!我们的细节还不够完善!我们识別人、防范风险的盾牌还不够坚固!” 冷治重新坐回椅子上,气息依旧严肃强硬。 “矿难事故后续处理,必须按最高標准,把能查的责任都查清,该处理的责任人一个都不能放过!” “郑仪同志之前推动、但因为矿难中断的几个重大民生项目和基础建设工程,经过充分评估论证后,符合条件的,要立即重启!而且要干得更扎实!” “安全生產监管体系,要立刻著手重建!標准只能比原来更高,监管只能比原来更严!从流程到技术到人员配备,必须彻底革新!谁再敢在这个问题上马虎,我就先砸了他的饭碗!” “纪委和审计部门,” 他看向新任的纪委书记和审计局长。 “接下来,你们的担子最重!盯紧每一分钱,盯住每一个环节!阳光政务平台,要继续扩大公开范围和深度!別怕得罪人!你们背后,有我冷治顶著!” 一条条指令,坚定、强硬,没有丝毫含糊。 每一项具体工作,几乎都能看到郑仪时期政策的影子,甚至更加深入、更加严格。 郑仪的“政治遗產”,非但没有被拋弃,反而被冷治以一种更加强悍、更加彻底的姿態,牢牢地钉在了青峰未来发展的蓝图上! 常委们沉默了。 有人眼神复杂,有人暗自鬆了口气,也有人眼中的疑虑更深。 但没人再质疑冷治的决心和方向。 这位新任的县委书记,用他標誌性的冷硬和毫无妥协的姿態,已经清晰地宣示: 青峰这艘刚经歷风暴洗礼的大船,方向不变!航速不减!甚至,舵轮会握得更紧! 新书记上任后的第一次常委会,就在沉肃和强烈到令人窒息的决心传递中结束了。 眾人起身,陆续离开。 下午,县委书记办公室。 桌上的內线电话却突兀地响了。 尖锐的铃声划破了短暂的沉寂。 冷治伸手拿起话筒。 “冷书记。” 电话那头是秘书小孙的声音,带著一丝谨慎。 “市委组织部的文件刚送到,还有…新任县委副书记王立群同志已经过来了,在候客室等您。” 动作够快。 冷治目光扫过桌角那份省里刚下来的任命文件副本。 王立群。 这个名字,在他从省里回来后,就已出现在几个关键的电话“通气”里。 根子在市经贸委,之前跟的线,是市委那位对青峰“过去做法”颇有微词的领导。 让他来当这个县委副书记,坐镇协助书记工作的二把手,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省里安排了他冷治上来,市里派个“眼睛”来盯著。 意料之中。 “知道了。” 冷治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请王书记再稍等五分钟。” 他放下电话,没有立刻起身。 目光落在面前摊开的文件上,一份关於彻底重构青峰矿山安全生產监管体系的草案。 笔尖悬停在几行文字上方,似乎在进行最后的凝思。没有犹豫,他快速在上面做了两处关键的、更趋强硬的修改。 然后,他合上文件夹,將它压在一摞还没看完的报告下面。 桌上的其他文件也被他看似隨意地整理了一下,刚好挡住了那份关键草案露出的一角。 做完这些,他才按下桌上的应答器: “小孙,请王书记过来吧。” “好的,冷书记。” 片刻,门外传来脚步声。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秘书小孙引著一个人走进来。 来人约莫五十出头,身材不高,略显富態,穿著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西服,没打领带,衬衣领口隨意地鬆开一粒纽扣。 脸上掛著恰到好处的、既不显得过分热情也不至於疏离的笑容。 “冷书记!您好您好!” 来人快步上前,伸出双手,笑容可掬。 “王立群,从今天起就在您领导下开展工作了!” 他的动作幅度很大,语气热络,带著一种刻意的熟稔。 “王书记,欢迎欢迎!” 冷治站起身,伸出手与他相握。 他的手乾燥,沉稳有力。王立群的手则微微有些温湿,握手的力道显得很足。 “坐。” 冷治鬆开手,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王立群依言坐下,腰背挺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笑容依旧饱满: “早就听说冷书记雷厉风行,魄力十足!这次矿难,要不是您顶住压力力挽狂澜,青峰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能在您这样的领导身边学习工作,是我的荣幸!” 开场白很漂亮,热情洋溢,且点出了冷治的“功绩”。 冷治的脸上没什么笑意,只是淡淡地点了下头: “职责所在。王书记在经贸口经验丰富,相信一定能给青峰的发展带来新的思路。” 他没有坐回办公椅,而是走到旁边的单人沙发,在王立群侧前方坐了下来,这个位置,目光可以很自然地落在对方身上。 “初来乍到,情况还不熟悉。” 王立群搓了搓手,姿態放得很低。 “以后工作上的事情,还要请冷书记多指点。咱们县里现在……百废待兴,最需要的就是班子的团结和共识啊!” “共识?” 冷治端起秘书刚送进来的茶,没喝,只是看著杯口裊裊升起的热气,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奇特的穿透力。 “只要方向是对的,共识自然就会形成。” 王立群脸上的笑容似乎滯了一下,很快又恢復如常: “那是那是!方向是根本!冷书记高瞻远瞩!我刚在路上听了几位同志说了常委会的精神,大家都很振奋!都表示要坚定不移地贯彻执行!” 他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套近乎: “对了,冷书记,郑仪同志现在……?” 他看似隨意地提起这个名字,眼神却飞快地在冷治脸上掠过。 “郑仪同志在省里有更重要的任务。” 冷治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青峰这一课,是他用代价换来的深刻教训。省里希望他能站在更高的层面,把这些经验教训提炼总结,对全省都有警示意义。” 他没有给郑仪任何负面的评价,反而將他的离开提升到了“总结全省经验”的高度。 同时,也很隱晦地指出,郑仪如今所处的层面,已与青峰不同。 王立群眼神闪烁了一下,连连点头: “对对!郑仪同志贡献很大!贡献很大!” 冷治將茶杯轻轻放在面前的茶几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王立群,那目光没什么锋芒,却带著一种沉甸甸的重量: “王书记,青峰现在最需要什么?” 王立群一愣,隨即笑道: “当然是团结一心,重振……” “是规矩!” 冷治打断他,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 “是用铁的手腕把陈纵时期留下的各种『弹性空间』彻底堵死!是把郑仪同志打下的基础夯实、砸牢!” 他的目光牢牢锁住王立群: “是要让每一个拿著青峰人民赋予权力的人,都明白一个道理,乱伸手,必被抓!瞎作为,必被究!” 王立群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他下意识地避开冷治的视线,拿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掩饰著脸上的不自然。 “冷书记说得太对了!” 他放下茶杯,试图重新找回节奏。 “这点我绝对支持!必须严明法纪!” “不是支持谁的问题。” 冷治的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这是青峰目前唯一的出路。” 他站起身,走向办公桌。 “你刚来,先抓紧时间熟悉县情。特別是那几个被矿难影响重大的乡镇,民生恢復的进度、群眾安置的情况、矿山后续的监管……都是当务之急。” 他拿起桌上那份被压在下面的草案复印件,递了过去。 “这份草案,你拿去看看。关於安全生產监管的重构,里面有些初步想法。儘快把你的意见反馈给我。” 王立群赶紧站起来双手接过: “好的冷书记!我一定抓紧学习!” “下周,会有一个具体的分工安排。” 冷治最后说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安排一件日常琐事。 “你先去忙吧。” 王立群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再说点什么,但冷治已经转过身,拿起另一份文件看了起来,那姿態明確地表示了送客的意思。 “……好的,冷书记,那我先出去了。” 王立群只好把话咽了回去,拿著那份草案,脸上的笑容有些掛不住,转身走了出去。 门被轻轻带上。 办公室里重新恢復了寂静。 冷治站在原地没动,目光落在王立群刚才坐过的地方。 沙发上,似乎还残留著一丝对方身上並不熟悉的香水味。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缝隙。 二月的寒风立刻裹挟著细碎的雪粒子灌了进来,吹散了空气中那点令他感到不適的气息。 窗外,县城的轮廓在初春微暗的天光里舖开,远处还能看到被积雪覆盖的矿山轮廓。 那里曾是郑仪押上前途拼死点燃火把的地方。 现在,这火炬传到了他冷治手里。 一个空降的、带著某种“观察”或“制约”使命的副书记? 在青峰这条只能前进、没有退路的荆棘道上,任何挡路的东西,他都不会留情。 第283章 关於当前我省县域经济发展的三个死结 会议室的窗户开了一条缝,早春的空气还带著料峭的寒意钻进来,被厚重的深红色窗帘挡住大半。 椭圆形的会议桌擦得鋥亮,反射著头顶柔和的顶灯光芒。 几张熟悉的面孔已经落座,多是研究室几个核心组的负责人,彼此低声交谈著,纸页翻动的声音沙沙作响。 气氛既不十分紧张,也不显得散漫,带著一种研究机构特有的沉静专注。 郑仪在靠后的一个位置坐下,面前摊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密密麻麻都是他这一周多时间里做的功课、画的线条、標註的问號。 旁边放著一个朴素的u盘。 他不像在青峰开会那样习惯性地挺直腰杆坐在前排,反而微微收拢肩膀,让自己显得不那么突兀,目光落在笔记本上,似乎在最后梳理什么。 研究室主任陈远韜陪著一位头髮白、气质儒雅的老同志走进来,笑著向大家介绍: “各位,这位是咱们省社科院区域经济研究所的罗老,罗文斌教授。百忙之中来给我们把把脉,大家欢迎!” 掌声响起。 罗老笑著摆摆手,在陈主任旁边的位置坐下。 郑仪心头微动。 罗教授的名字他是知道的,省里在区域协调发展和县域经济方面极具影响力的专家。 陈主任特意请他来参加这个內部的研討会,显然对这次討论县域发展的材料极为重视。 陈主任落座,视线扫过全场,在郑仪身上稍作停顿,微笑著点点头,隨即开口: “今天这个內部研討会,主要议题就是县域发展面临的瓶颈与突围路径。材料呢,我们党建组前期牵头,结合社会组、经济组的部分调研成果,做了个初步的东西,列印稿都发大家手上了。” 郑仪看到自己面前也放了一份。 他翻开第一页,正是他这星期了大量心血,几易其稿的那份《关於当前我省县域经济发展突出矛盾与路径选择的若干思考(初稿)》。 心下一紧,更握紧了手中的笔。 “下面,咱们先请具体负责执笔的同志,给大家匯报一下基本思路和主要观点。” 陈主任的目光再次落到郑仪身上,带著鼓励。 “小郑同志,你来给大家讲讲吧。” 全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郑仪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到会议室前方的小讲台。 他没有带那份列印稿,只拿了自己的笔记本和u盘。 他清了清嗓子,没有立刻看稿子,目光反而沉稳地扫过在座的同事,最后落在罗教授和陈主任脸上。 “各位领导,各位老师。” 郑仪的声音不高,但清晰沉稳,带著在基层打磨过的穿透力。 “这份材料,其实是我这段时间在青峰县那一段经歷之后,结合咱们研究室大量调研数据和全省面上情况,做的一些反思和梳理。谈不上成熟,算是拋砖引玉。” 他刻意避开了“匯报”这样正式的词,用了“反思”、“梳理”、“拋砖引玉”,姿態放得很低。 “县域经济问题,千头万绪,资料上罗列的也不少。我就抓三个我认为当前最突出、最需要理清的『死结』来谈。” 他举起三根手指: “第一个死结,我觉得是『虚胖』和『饿肚子』並存。” 会场里安静下来。 “很多县,gdp增速看著不错,財政收入也年年增,漂亮的高楼,气派的新区,修得比谁都快。” 郑仪顿了顿,语气带上一种自嘲般的冷峻。 “可老百姓兜里的钱呢?企业实际的效益呢?尤其是那些看上去解决了就业的小微企业、家庭作坊?有没有真正活下来、强起来?” 他点开u盘里一个简单的图表投影在墙上。 “看这组数据,21年我们省財政收入过10亿的县有多少?22年有多少?翻了一番还多!可同期,省级財政每年转移支付的额度呢?增长了多少?翻了將近两番!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们很多县,自己帐面上的钱多了,但窟窿也大了!修桥补路、发工资保运转,压力反而更大了!钱从哪里来?要么借债,要么『刮地皮』。这就是『虚胖』。” 他翻到下一页,另一组数据: “再看看『饿肚子』。看看我们全省个21贫困县摘帽之后,返贫风险指数有多高?看看这几年县域层面城乡居民可支配收入的实际增长曲线,再对比一下核心城市!县城的房子在涨,可县里真正能支撑这房价的產业在哪?老百姓靠什么支撑消费?” 他用手在屏幕上点了点那个触目惊心的落差。 “这个死结不解开,砸再多钱搞表面建设,都是打水漂,都是给后面的领导挖坑!我们得想办法,让县里的钱袋子增长,真正落到『人』的头上,落到『细胞』的活力上!” 会议室里很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 郑仪停顿片刻,喝了口水,继续说道: “第二个死结,是上面『千根线』,下面『一根针』。” 他看向陈主任和罗教授。 “上头的政策,哪个不是好的?推动创新的、扶持小微的、搞乡村振兴的、搞环保的、搞安全的……文件是一箩筐一箩筐地发,专项资金也是一笔一笔地下。” 他话锋一转: “可是到了县里呢?一个县,统共就那么几个科局,就那么点人手!局长、科长们,每天光应付上级各种报表、检查、考核、调研、会议,就疲於奔命!哪还有精力去琢磨怎么把政策落地?怎么把资金精准浇灌到最需要的地方?” 郑仪的语气带著一丝曾在基层挣扎的无奈,但不激烈: “结果是啥?就是『撒胡椒麵』!搞平均主义!一个项目,发改委支持点,农业局支持点,扶贫办再凑点,看著各方都在使劲,结果力量分散,效果打了折扣!甚至有些资金下来,不知道怎么用,不敢用,放在帐上成了『活死人』!县里要搞点实事,想整合一下资源?难!条条框框卡在那里!这『千根线』穿不进县里那根『针』,再好的绸缎也织不成衣裳!” 他环视眾人: “这一点,省里层面是不是可以考虑,在一些试点县,尝试把某些同类型的资金整合起来使用?至少减少部门之间的『打架』?或者在考核方式上,给县里在资源整合上留出一些空间?” 罗教授微微点头,在笔记本上记著什么。陈主任眼神专注。 “第三个死结,也是最关键的一个,『谁』来发展?” 郑仪的语气变得严肃。 “以前靠招商引资?没错。但现在环境变了,资本更挑剔,成本更高。靠政府大包大揽?我们试过了,教训够深刻!靠本地企业?很多县本土企业本身就像豆芽菜,经不起风雨。” 他加重了语气: “靠干部?更不行!我在青峰,就是前车之鑑!一个干部再想干事,精力有限,时间有限,更重要的是,他管不了所有的事!” 郑仪放下笔记本,双手微微撑在讲台边缘。 “县域经济的活力,说到底,最终要落到市场主体头上!要落到一个个愿意在本地扎根、创业、打拼的企业家、个体户、甚至是返乡创业的年轻人头上!落到本乡本土的农民合作社、农业龙头企业头上!” “可现在的问题是什么?” 他自问自答。 “是环境!营商环境!创业环境!我们给他们的服务到位吗?我们给他们的空间够不够?我们给他们的预期稳不稳定?我们解决了他们那些看得见摸得著的困难了吗?一个部门办事员的一副冷脸,一个不该有的盖章环节,一项突如其来的检查,都能把一颗刚刚发芽的信心打蔫!” 他举了个简单的例子: “一个开小饭馆的夫妻店,天天在跟『跑证』、『应付检查』、『协调关係』较劲,他还能有多少心思去琢磨怎么把菜做好、把客人服务好?怎么搞创新?” 郑仪的声音沉甸甸地落在会议室: “所以,破这个死结,功夫在『人』之外!在於如何打造一个让他们安心、顺心、充满信心的环境!让市场机制真正发挥作用!让县城的商业街上多点真正服务本地的店铺,而不是药店、金店、奶茶店、大超市『四件套』!让田里的庄稼真正变成能赚钱、能扎根的產业!” 他呼出一口气,结束了自己的发言: “这三个死结,环环相扣。『虚胖』消耗了资源,『穿针难』限制了效率,『没人干』动摇了根基。怎么解?我认为核心就是三句话:实事求是找准问题,刀刃向內解决梗阻,真心实意服务主体。材料里写了一些粗浅建议,就不在这里赘述了。这是我结合实践的一点想法,请各位领导、老师批评指正。” 郑仪走回座位。会议室里静了几秒钟。 掌声先是稀稀拉拉,隨即变得热烈起来。 罗教授带头鼓著掌,脸上带著讚许的笑意,几位平时不苟言笑的组长也忍不住点头。 “好!讲得好!” 陈主任的声音带著明显的兴奋。 “切中要害!没掉书袋,也没避重就轻!这个三个视角抓得非常准!把看似复杂的问题,用大白话说透了!这才是有血有肉的思考!真正从基层视角看问题!” 罗教授也笑著开口: “小郑同志啊,你这几点思考,非常有价值!『虚胖』现象我们一直在观察,『千根线』的问题也是系统性的痛点,至於这个『谁的发展?』问到了根子上!政策制定者往往关注宏观指標和资金下达,恰恰容易忽视微观主体的真实感受和面临的困境!你这个视角,很接地气,也很有穿透力!” 其他几位同事也纷纷发表意见,多是肯定他观察的敏锐和切入点的精准。 原本可能带著审视或旁观心態的气氛,被郑仪这番深入浅出、直击要害的发言彻底打破,变得活跃而务实。 大家围绕著郑仪提出的几个点,展开了更深入的討论,不再仅仅局限於那份材料本身。 郑仪认真听著,偶尔在本子上记下关键点。 他感到一种久违的畅快,仿佛回到了在青峰县那些推动艰难改革时的状態,只不过现在,是在一个更高、更开阔的平台上,用另一种方式进行著思考与“破局”。 討论接近尾声时,陈主任敲了敲桌子: “今天这个会开得非常有价值!小郑这个稿子,就是很好的蓝本!但要继续深化,特別是对策建议部分,要更实!这样,党建组牵头,小郑主笔,综合组、经济组全力配合,大家把今天討论的精华都吸收进去,结合后续几个重点县的蹲点调研报告,一周之內,拿出一个扎实的、有分量的报告来!直接报省委省政府相关领导!” 眾人领命。 散会时,好几个同事都主动跟郑仪打了招呼,语气比平时熟络了许多。 郑仪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那位综合组的负责人,也是研究室的资深处长,快步走过来,將一个薄薄的牛皮纸档案袋塞到他手里。 “郑研究员,这是下周准备启动的『乡村振兴重点县深度调研』项目的核心档案和初步名单。” 处长压低声音,眼神里带著一种不言而喻的郑重。 “主任交代了,这份差事,你先认真琢磨一下。” 郑仪接过那略显分量的档案袋,立刻明白了陈主任更深一层的用意。 这不是普通的阅读任务,这是真正进入研究室核心工作链条的標誌。 第284章 机会,总是偏爱有准备的人 食堂的烟火气混著春末的潮湿,嗡嗡地响。 郑仪端著一荤一素一碗米饭,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 没一会儿,对面椅子被拉开,罗文斌教授也端著盘子坐了下来,盘子里清清爽爽的几样素菜。 “小郑,坐这儿清净。” 罗教授笑著,放下碗筷。 “刚散会,吵得脑仁疼。” “罗老。” 郑仪连忙打招呼。 自从那次县域发展的研討会后,罗教授对他明显亲近了不少,在研究室碰见,总要聊几句。 两人安静地吃了几口。 罗教授夹了根青菜,看似隨意地问: “上次你讲县域那三个『死结』,確实一针见血。不过,往下深挖,这『千根线穿一根针』,根子是不是也得往上面找找?” 郑仪咽下嘴里的饭,点点头: “罗老看得深。根子往上扎,市级这关,现在就是个不好过的卡子。” “哦?” 罗教授来了兴趣,放下筷子。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具体说说?” 郑仪组织了一下语言,力求说得明白: “打个比方吧。省里是好比大脑,想的是大方向、好政策;县里呢,好比手脚,负责最后落到地上,真正干活。” 他顿了顿: “那中间这市级单位呢?它不像省里站得高看得远,也不像县里直接摸爬滚打在第一线。它卡在中间,位置很…尷尬。” “尷尬在哪?” 罗教授追问。 “尷尬就尷尬在,它很多时候,眼睛主要是往上看,盯著省里。” “省里下来的任务,到了市里,层层加码,变成更硬的指標往下压;省里拨的钱,到了市里,要么截留一部分留在市本级搞大项目、搞面子工程,要么就是一层层审批流程,拖得县里黄菜都凉了。” 罗教授若有所思: “也就是说,对上负责多,对下服务少?” “对!” 郑仪找到了共鸣点。 “基层,就是县里、乡镇、村里的干部和老百姓,他们最需要市里什么?是希望市里能帮著扛点压力、解决点实际困难、协调点他们办不了的事!” “比如?” “比如,县里想修一条通往隔壁县的路,方便两边老百姓赶集、运输农產品。这本是好事吧?但路跨了界,就得市里出面协调两个县,甚至可能还要跟交通厅沟通项目。这事儿放在县里,光开协调会就能拖半年,最后可能不了了之。县里干著急,盼著市里这位『老大哥』能出来牵头主持公道。可市里呢?它可能觉得这是小事,比不上省里关注的gdp大项目,管了也没啥大政绩,还可能得罪两边县的领导,惹麻烦。所以乾脆装看不见,让县里自己想办法解决。” “还有呢?” 罗教授听得认真。 郑仪继续举例。 “再比如,省里最近搞环保风暴,要求严格得很。一个偏远乡镇的小养殖场,有点污染,按规定可能要关停。但那是几十户农民吃饭的傢伙。乡镇领导夹在中间很难办。他们多希望市里的环保局、农业局能下来,不是光检查罚款,而是能帮著看看,有没有技术升级改造的路子?或者引导產业转型,给农民找条新活路?可市里的部门下来是下来了,往往是带著督察组来的,查完问题,限期整改或者关停,拍个照片就走。至於后面的生计?那是你县里、你镇上的事。上面要的是整治完成率、关停数,这好看!” “这就是只『对上负责』,没真正『对下服务』。” 罗教授总结道。 “没错!” 郑仪深有同感。 “更麻烦的是,市里还特別喜欢当『二传手』。省里下来一个新政策,要求县里发展某个產业,市里自己不研究透县里的实际情况,也不帮著疏通可能存在的障碍,就是原封不动地转发,再加一句『务必落实』,最后期限比省里要求更短!压力全部转移给县里。县里要是反映困难,市里很可能一句『克服困难是常態』就顶回来。县里成了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 “我在县里乾的时候,最头疼的就是这种。上面要求高,压力大,想找市里要点支持,协调点资源,比登天还难。市里的心思,很多时候不在解决基层的困难上,而在怎么让省里看到他们『贯彻得力』、『政令畅通』。” 罗教授沉默地吃著菜,半晌才开口,语气带著点沉重: “你说的情况,很普遍。市级层面,现在很多地方的定位確实模糊,有点像…督战队?只负责传递命令、检查结果,很少真正下场分担、解决问题。对上,它觉得责任主要在省里;对下,它又觉得自己是领导。” “这就是癥结所在。” 郑仪接过话头。 “要想解开县里那些死结,让政策真正落地,让基层不再疲於奔命,市里这级,必须变!不能只当传声筒和督察官,得变成真正的『服务中转站』和『攻坚支援队』!得把省里的战略意图吃透,然后结合下面各县的实际,帮他们找到具体可行的路径,还要出面协调解决那些跨县域、超出县级能力的大问题。这样,县里才有力气、有心气去把那些好政策落到实处,真正惠及老百姓。” 他说完,看向罗教授。 罗教授没说话,只是拿起汤碗,慢慢喝了一口,目光透过食堂的窗户,看向远处省委机关大院里那些沉静的灰色楼房。 那眼神里,有思索,有认同,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郑仪心里清楚,自己这番大白话,虽然没什么官样文章的高深理论,但恰恰切中了罗教授这些真正关注实际问题的人最在意的点——制度运行中的真实困境。 这份坦诚和来自基层一线的视角,或许比任何华丽的报告,更能贏得这位学术权威的尊重。 这顿饭的几句閒聊,意义非同一般。 能这样坦诚地和罗教授交流看法,本身就是一种认可,一种积累。 郑仪知道,在省城这个大棋盘上,认识谁固然重要,但能让谁真正记住你的“货”,记住你思考问题的分量和价值,这才是更硬的资本。 他低头扒著最后几口饭,不再言语。 罗教授擦了擦嘴角,突然开口: “对了,小郑。” 郑仪抬起头。 “半个月后,省里组织一个调研团,去南边的几个市转转,摸摸真实情况。” 罗教授的眼神里带著询问。 “我带队。你要不要一起去?” 郑仪筷子顿在半空。 这是个信號。 他几乎没有犹豫: “当然去!” 罗教授点点头,似乎对这个回答早有预料。 他站起身,顺手拍了拍郑仪的肩膀: “到时候联繫。好好准备。” 目送罗教授端著空盘子离开,郑仪缓缓吐出一口气。 食堂窗外,春风掠过刚抽芽的柳枝。 机会,总是偏爱有准备的人。 第285章 没有简单的事情,明了的事情 “嘀嗒、嘀嗒…” 墙上的掛钟指针,走得比平时似乎慢了些。 郑仪靠在沙发上,电视里热热闹闹的晚会重播声音开得很小,只成了一道模糊的背景音。 秦月坐在他旁边的沙发扶手上,手里拿著一本关於孕期营养的书,半天也没翻一页。 她的小腹依然平坦,但整个人散发著一股柔和的、孕育中的光泽。 只是此刻,这光泽里掺进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郑仪刚刚接到了罗文斌教授助理打来的电话。 內容很简短: “郑研究员您好,我是罗教授的助理小林。调研团的具体行程和成员名单已经定下来了,电子版已发您研究室邮箱。明天上午九点,研究室综合办公室集合,发放调研手册和相关资料,並开一个简短的准备会。出发时间是后天上午七点三十分,省委机关车队停车场集合。请准时。” 掛了电话,屋子里的空气就有点不一样了。 秦月放下书,看向他,没说话,但那眼神里的意思,郑仪懂。 “定了?” 秦月终於轻声问。 “嗯。” 郑仪点头,声音放得很低,好像怕惊扰了什么。 “后天一早走。去南边几个市。” “去多久?” “十天左右吧。要看具体情况。” 郑仪挪了下位置,伸出手,轻轻覆在她放在扶手上的手背上。 “家里……” “家里没事。” 秦月立刻说,反手握住他,手指有点凉。 “妈说过两天就上来陪我一阵子。我自己也能行。” 她顿了顿,像是给自己打气: “才两个多月,不影响什么。” 郑仪知道她在宽慰自己。 头三个月,总归是让人悬著心的。 “到了地方,住下来,给我个电话。” 秦月的声音带著点鼻音,但她努力把语调放轻鬆. “每天……报个平安就行。別惦记家里。” “好。” 郑仪握紧她的手,心里沉甸甸的。 “每天。不管多晚,我一定打。” 电视里的歌声还在咿咿呀呀地唱著。 窗外,夜色笼罩著家属院,静謐里藏著千万个普通家庭相似的牵掛。 “工作重要,罗教授那么看重你,好好干。” 秦月把头靠在他肩膀上,声音闷闷的。 “嗯。” 郑仪应著,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 “我会的。” 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 郑仪的车刚在省委研究室大楼门口停稳,秘书小吴就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手里拿著一个崭新的、印著研究室logo的深蓝色公文包和两个牛皮纸文件袋。 “郑研究员,早!” 小吴笑得格外热情,快步迎上来。 “您邮箱里那份名单和行程看到了吧?” “刚看了。” 郑仪锁好车,接过小吴递来的包和文件袋。 公文包分量不轻,显然里面已经装了不少东西。 “这是调研手册和基础背景资料。” 小吴指著稍薄的那个牛皮纸袋,又指著厚厚的那一个。 “这个是罗教授让单独给您准备的,全是咱们研究室前期对目標几个市的追踪研究资料、重要统计数据摘要,还有一些……嗯,没公开的敏感点梳理,说是让您重点看看。” “好的,辛苦小吴。” 郑仪心头微动。罗教授单独准备的“加餐”,分量不一般。 “会议室已经安排好了,就在咱们综合组隔壁那个小间。” 小吴引著他往里走。 “罗教授他们估计八点五十左右到,这次调研团规格可不低……” 穿过安静的走廊,空气中那熟悉的纸张油墨味混合著咖啡香似乎更浓了些。 两旁办公室的门大多关著,估计还没到正式上班的点。 综合组隔壁的小会议室果然准备好了。 桌上放著几瓶矿泉水,一摞同样的深蓝色公文包和文件袋码放整齐。 郑仪找了个位置坐下,打开小吴说的那个厚文件袋。 里面是厚厚的钉装材料。 第一页是目录,罗列之详尽令人咋舌: 目標市(明州、临海、泽川、东屏)的基本概况(人口、经济结构、財政收入、支柱產业);近三年核心经济指標变化曲线与全省对比; 社会舆情摘要;省级层面下达到该市的重大项目清单及执行进度; 市主要领导班子的简要背景与过往风格倾向;研究室对该市未来发展瓶颈的初步预判…… 特別刺眼的是几个贴了黄色標籤的部分。 標籤上手写著几行小字: “明州:地產依赖度畸高,新城空置率惊人,地方平台债务高危预警……” “临海:传统製造+港口经济疲软,新旧动能转换迟滯,產业工人流失严重……” “泽川:表面数字亮眼(绿色產业),但地方保护与关联交易疑点重重(重点关注几大地方龙头企业与市领导的政商关係)……” “东屏:城乡差距拉大,农村空心化叠加基层治理失序,矛盾隱患突出……” 郑仪一页页翻著,手指滑过那些带著警示意味的描述。 这些材料,角度刁钻,问题精准,绝非泛泛而谈,显然是研究室经年累月的沉淀和內部研判的精华。 罗教授把这东西给他,等於把调研团的“內参视角”提前对他开放了。 这份信任和期许,沉甸甸地压在肩上。 八点五十分。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研究室主任陈远韜陪著罗文斌教授走了进来。 跟在后面的还有三位同志,一个是经济组的资深研究员老李,一个是社会组一位沉稳的女研究员薛敏,最后一位,郑仪认识,是省委办公厅综合三处的副处长赵波,显然是代表省委办公厅参与协调的。 调研团五人,规格確实不低。 “都到齐了?” 陈主任笑著环视一圈,视线在郑仪身上停了停。 “好,时间紧,咱们长话短说。” 他指向罗教授: “这次深入南部几市的专题调研,由罗教授掛帅,目的性非常明確:掌握实情,发现问题,特別是那些在常规报告里看不到、说不清、不敢说的堵点和痛点!为省委下一步推动区域协调发展、化解深层次矛盾提供第一手的、硬邦邦的依据!” 他的语气带著少有的严肃: “你们手里都有资料了。老李、薛敏,你们对相关领域熟悉,重点把握面上的深度。赵处,上下协调、地方接待安排方面就多费心。” 赵波立刻点头: “陈主任放心,办公厅已经协调好了各市,全程保密,接待一切从简!” 陈主任最后看向郑仪,眼神里充满期待: “小郑!你是一线实战过的!这次下去,多听、多看、多想,尤其用你在基层摸爬滚打的经验,去检验材料,去透视那些表面文章下面的东西!发现问题要敢於提,看不准的也可以大胆假设!罗教授经验丰富,要好好请教学习!” “是,主任!” 郑仪沉声应道。 罗教授清了清嗓子,声音平和却自带分量: “刚才陈主任把基调定了。我再补充一句:下去之后,眼睛要亮,耳朵要灵,嘴巴要牢。多看现场,少听匯报。多跟基层干部群眾聊,少在会议室里座谈。带回来的问题要一针见血,数据要扎实过硬。这次下去,不是旅游观光,也不是走马观,我们是去『淘金』的!淘那些能真正推动改变的真金白银!”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每个人: “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四人齐声应道。 “好!” 罗教授一挥手: “散会!各自再准备一下。郑仪,你留一下。” 其他三人迅速收拾东西离开。 会议室里只剩下罗教授和郑仪。 罗教授没说话,走到会议桌前,拿起郑仪摊开在桌上的那份厚厚的內参资料,翻到贴满黄色標籤的“泽川”部分。 他指著一个被红笔圈出来的、关於泽川市某龙头企业“星耀集团”与现任市长关係曖昧的模糊表述。 “这东西……” 罗教授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种研究的冷峻。 “我听到过一些风闻,但没实据,省纪委那边也没明確说法。这次去泽川,明面上的调研任务外,你多留个心眼。” 他看向郑仪,目光深邃: “你在一线跟陈纵那类人斗过,有经验,也见过那种『光鲜外壳』下的东西。用你的眼睛和脑子,替我把把脉。看看这个『星耀』和它背后的关係网,到底是促进发展的功臣,还是吸附在地方经济肌体上的……” 他没说下去,只是用手指在“疑点重重”四个字上重重敲了两下。 郑仪看著那圈红字,还有罗教授眼中那份极其郑重的託付,心头凛然。 这不是普通的调研任务了。 这潭水,比他想像的更深。 他用力点头: “我明白,罗老。我会仔细看。” 郑仪夹著厚厚的文件袋,刚走出会议室,走廊拐角处传来一声轻咳。 他转头,看到赵波靠在窗边,冲他点头一笑: “郑研究员,聊两句?” 赵波约莫四十出头,个子不高,但肩膀宽厚,整个人透著股精干劲儿。 他穿著笔挺的藏蓝夹克,衬得胸前的党徽格外醒目,这是省委办公厅干部特有的標识感。 郑仪迎上去,两人默契地往楼梯间走,那儿安静。 “郑书记——噢,现在该叫郑研究员了。” 赵波笑著改口,语气熟稔。 “青峰那场硬仗,打得漂亮啊。” 这话听著像客套,但郑仪敏锐地注意到,赵波说的是“硬仗”,而非“矿难”。 一个词的差別,味道就变了,这是在暗示,他清楚青峰背后的政治博弈。 “赵处过奖了,都是职责所在。” 郑仪含糊地应著,等他的下文。 赵波掏出一盒烟,弹出一根递过来。 郑仪摆手谢绝,他也不勉强,自己点上深吸一口。 “这次调研,罗老亲自点你,不简单。” 他忽然压低声音。 “知道为什么选南边这几个市吗?” 郑仪心头一跳,面上不显: “不是常规的区域经济调研?” “哈!” 赵波嗤笑一声,菸灰隨手弹进垃圾桶。 “明州债务窟窿大得能填海,临海工人闹事上了內参,泽川……”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郑仪一眼。 “星耀集团去年纳税突然翻番,可当地中小企业倒闭率涨了三十个百分点,这数据,省报敢登吗?” 话里藏针。 郑仪立刻明白了罗教授为何专门叮嘱“泽川”,也明白了赵波这番看似閒聊的深意,这位办公厅的副处长,分明是在给他划重点。 “赵处熟悉情况?” 郑仪试探著问。 “我?跑腿的罢了。” 赵波摆摆手,却从內兜摸出一张对摺的纸条塞过来。 “不过办公厅天天收各地简报,有些数字啊……” 他指了指自己太阳穴。 “得记在这儿。” 郑仪展开纸条,上面是几行潦草的手写体: 【明州新城:实际入住率<20%,地方债(隱性)预估280亿】 【临港开发区:2023年“殭尸企业”占比41%】 【泽川星耀:中標近三年全市72%的政府工程】 触目惊心。 “这……” 郑仪刚抬头,赵波已经按住了他手腕。 “郑研究员。” 他镜片后的眼睛忽然锐利起来。 “我是泽川人。”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咔噠一声拧开了所有谜团,难怪他对泽川如数家珍;难怪他冒险递纸条;难怪他说“星耀”时咬牙切齿。 他没再说下去,但郑仪懂了。 “材料我会仔细看。” 郑仪把纸条郑重收进內兜。 “有什么需要特別注意的,还请赵处隨时提点。” 赵波盯著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罗老没看错人。” 他掐灭菸头,转身前最后扔下一句: “到了泽川,多尝尝他们的『金鳞鱼』,听说星耀的招待所厨子做得最地道。” 脚步声渐渐远去。 郑仪摸出那张已被体温焐热的纸条,又看了一遍。 金鳞鱼?他记住了这个古怪的提示。 第286章 明目张胆的產业壁垒和一张疯狂吸血的黑网 中巴车的引擎发出低沉而稳定的轰鸣。 一辆掛著省字头小號牌照的白色考斯特,静静地停在省委机关车队停车场深处。 车身在晨光中泛著冷冽的光泽,车窗贴著深色的单向膜。 郑仪夹著鼓鼓囊囊的公文包,提前十五分钟到了停车场。 他站在车尾几步外,目光习惯性地扫过车身。 车窗紧闭,单面膜反射著灰濛濛的天空和他自己模糊的身影,看不清里面。 停车场很安静,只有远处几声车辆的鸣笛。 他来得早了点,就在他琢磨著该站哪儿更合適时,车门“嗤”的一声,缓缓向內滑开。 一股带著皮革、消毒水和淡淡菸草味道的气息扑面而来。 司机师傅是个四十多岁、神情严肃的汉子,穿著深色制服,坐在驾驶位上,目光平视前方,只是微微侧头,对刚上车的郑仪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副驾位置空著。 车厢里,已有几个人影。 罗文斌教授坐在最靠前、视野最好的右侧座位上,闭著眼睛,头微微后仰靠著椅背,似乎在闭目养神。 他手里拿著一份捲起来的报纸,膝盖上放著一个打开的黑色皮包,里面露出厚厚的文件一角。 经济组的老李坐在罗教授斜后方的位置,正低头快速翻阅著摊在膝上的一本材料,手指夹著一支原子笔,眉头微蹙,嘴里无声地念念有词。 社会组的薛敏坐在老李后面一排靠过道的位置。 她看起来四十多岁,短髮干练,戴著一副细框眼镜,显得很文气。 她手里捧著一个保温杯,目光安静地投向车窗外流动的风景。 最后排靠窗的位置,省委办公厅综合三处的副处长赵波已经到了。 他同样没穿西装外套,只穿著浅色衬衫和毛背心,外套隨意地搭在旁边座位上。 他面前的小桌板上放著一杯拧紧盖子的茶水,手里拿著一个平板电脑,手指在上面快速地滑动点击,神情专注,似乎在处理著什么公文。 他看起来比在研究室走廊那次见面更放鬆些,但那股干练劲儿依然不减。 郑仪脚步轻快地迈上车,朝几位同事微微頷首致意: “罗老,李老师,薛老师,赵处。” 罗教授眼睛都没睁,只是几不可察地“嗯”了一声。 老李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看到是郑仪,脸上露出笑容: “小郑来了,快坐。” 他指了下自己旁边靠过道的空位。 薛敏也转过头,微笑著对郑仪点头。 赵波从平板屏幕上抬起头,脸上是恰到好处的熟稔笑容: “郑研究员,够早的啊。坐这儿,宽敞。” 他下巴朝自己斜前方、罗教授后一排左侧的一个空位抬了抬。 那个位置空间的確大些,前面只有罗教授的椅背。 “好,谢谢赵处。” 郑仪从善如流,走到那个位置坐下,將沉重的公文包小心地放在脚边。 座位宽大的扶手触感微凉,坐垫却很厚实舒適。 车厢內的空间比他想像的还要宽敞,空调口正送来暖风,隔绝了外面的春寒。 他刚坐下没多久,车门又“嗤”的一声滑开。 最后两位成员几乎是掐著点到了。 一位是研究室的另一位年轻研究员,郑仪知道他姓马,之前在资料室打过交道。 另一位则是司机师傅的助手,一个沉默的小伙子,上来后就直接坐到了副驾驶位,开始检查车上的各种仪表。 车门彻底关闭,落锁的声音清晰可闻。 “人都齐了,老张,出发吧。” 赵波放下平板,对前面的司机说了一句,声音不高,带著一种自然而然的主导感。 “好的赵处。” 司机老张沉稳地应了一声,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熟练地启动车辆,考斯特平稳地滑出车位。 车辆驶出省委大院森严的门岗,匯入省城早高峰的车流。 窗外,熟悉的高楼、车流、行人快速向后掠去。 车厢內却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工作声、空调送风声,以及偶尔翻阅纸张的细微沙沙声。 郑仪没有立刻打开包。 他先调整了一下座椅的靠背角度,让自己坐得更舒適一些。 车窗的单向膜让他得以清晰地看到外面的世界,而不担心被窥探。 他感受著车辆平稳的行驶,目光投向窗外。 车辆很快驶离了核心城区,高楼大厦渐渐被连绵的住宅区和一些规模较大的企业厂区取代,再后来,视野变得开阔,出现了大片大片的农田。 冬小麦已经返青,绿茸茸的铺满大地,间或有几块金黄色的油菜田点缀其间,像燃烧的色块。 远山呈现淡淡的青黛色,轮廓在早春薄薄的雾气中若隱若现。 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收回目光,郑仪弯腰,从脚边的公文包里,先抽出了那份厚得惊人的內参资料。 他没有立刻翻开昨天罗教授特別指点的“泽川”部分。 而是摊开全本目录,用带来的红蓝铅笔,在几个重点关注的条目旁,做了不同的標记。红色代表警示核心点,蓝色代表待观察关联项。 他的动作很轻,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微响。 做標记时,他的余光看到坐在前排的赵波,目光似乎不经意地从他手中的资料扫过,停留了大概一秒左右,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继续看著平板屏幕。 赵波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然专注,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无意的。 郑仪不动声色,继续標记他的目录。 他知道赵波看到了那份內部材料,也看到了上面罗教授手写的黄色標籤。 他不需要去猜测赵波在想什么,因为赵波的態度,或者说他代表的某种“渠道”的態度,在出发前递给他那张写满核心数据的纸条时,就已经表明了。 他们是某种意义上的“同道中人”,至少在这个特殊的调研任务上,目標是一致的: 看清真相,尤其是泽川的真相。 当郑仪翻到“泽川市——星耀集团及其关联网络”那一部分时,他的动作更慢,也更仔细了。 文字和数据密密麻麻,充满了“可能”、“疑为”、“高度关联”之类的模糊却又充满指向性的词汇。 他逐行逐句地看著,大脑高速运转,尝试將纸面的线索与他自己的经验和直觉进行碰撞印证。 郑仪的目光没有浮於表面那些“可能”、“高度疑似”的警示性词汇。 他把手指点在一组被红色记號笔重点圈出的数字上: 【泽川市近三年註册新增“工程諮询”、“项目管理”、“基础建设”类企业数量:187家】 【其中,註册资金在5000万至1亿区间企业数量:102家】 【上述企业中,与星耀集团有公开项目合作或股东关联(穿透一层)的占比:81%】 这组数字单独看,能说明星耀集团对本地工程諮询和基建產业链的强力整合。 但郑仪的眉头却拧紧了。 他翻到前一页泽川市总体的工商註册数据。 【泽川市近三年全市新增企业总数(不含个体):2458家】 【新增企业中註册资本1000万以下小微企业占比:91.7%】 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星耀集团关联的那187家基建类企业,占比不到全市新增企业的7.6%,但它们的註册资本却像吃了激素一样集体膨胀! 102家集中在5000万到1亿这个区间,这本身就极不正常,这几乎不是一个普通地级市该有的“基建类”小微或中型企业的规模生態! 尤其是那81%的高关联度,简直就像一堵无形的墙,把其他潜在竞爭者死死挡在了外面。 这是明目张胆的產业壁垒! 郑仪飞快地心算了一下:102家关联公司,按最低5000万註册资本算,理论资本金总额就超过51亿。 泽川市去年全市的地方一般公共预算收入是多少? 资料里有:156.3亿。 一个尚未公开获得巨大利润、需要大量垫资承接工程的產业群体,短期內集中註册这么多“巨资”公司? 钱从哪来的?虚增?抽逃?还是某种更隱晦的循环注资? 他的指尖划过另一段描述: 【泽川市新城区a07-12地块:该地块於20年12月由市国土局掛牌,后由“明远项目管理有限公司”以6.8亿元竞得,规划为星耀集团总部及配套商业综合体用地。】 【(注)明远公司成立於该地块掛牌前三个月,註册资本8000万元,穿透股权后,其实际控制人王某,为现任泽川市常务副市长王建斌堂弟。】 看似正常程序,但时间点和人物关联却透著诡异的“巧合”。 郑仪的目光最后落到一张不起眼的表格边缘的附註上,字体很小: 【星耀集团及主要关联公司近三年员工社保缴纳人数变动表(表略)】 这条附註本身没什么,但就在这个表格旁边,资料空白处,有罗教授龙飞凤舞、近乎潦草的一句手写批註: “劳务派遣?外包比例畸高!查『鸿鵠人力』、『眾合服务』流!” 郑仪太熟悉这一套了! 在青峰,矿企为了规避安全责任、降低用工成本、应对检查,大玩“劳务外包”、“业务分包”、“派遣用工”的招,把风险层层转嫁到一些空壳公司或者小劳务队头上。 最后真出了事,那些所谓外包公司的负责人,要么找不到,要么就是个顶包的临时工! 真正的老板和该负责的人,能全身而退! 这个“鸿鵠人力”、“眾合服务”……如果罗教授的直觉没错,那很可能就是星耀集团用来隔离风险和成本的外围壳子! 这些公司,必然也属於那份187家关联企业名单中的一员! 这种操作,不仅能规避正规用工的社保、税务等成本,更关键的是,它能將大量在星耀工地上干活的人,从法律层面上与星耀集团本身切割开! 一旦发生安全事故或者劳资纠纷,星耀集团能轻鬆甩锅! 泽川市报告上那些光鲜亮丽的“数字”、漂亮的“就业率”,是不是就是这么堆砌起来的? 星耀集团本身可能没什么直接的、能抓住的把柄,甚至它可能看起来非常规范、依法纳税、带动就业、贡献巨大。 但围绕它產生的这个庞大网络,那些密集註册、资本虚胖的关联公司,那些穿透一层的“亲朋牌”开发商,还有罗教授点名的、隱藏在用工层面的人力资源壳子,这些才构成了真正的堡垒! 一个既能攫取地方资源、工程、政策红利,又能有效规避责任、切割风险、吸附在地方经济肌体上疯狂吸血的网络! 更可怕的是,这个网络的形成,没有市里顶层权力的默许、甚至推动,根本不可能在几年內如此严密、高效地编织起来! 那个“常务副市长王建斌堂弟”的名字,如同堡垒上的一个显眼铆钉,昭示著一种权力的延伸与变现。 第287章 明州是一座蒸蒸日上、充满活力的现代化都市 考斯特碾过高速路与省道衔接处最后的顛簸,驶入明州市区。 灰白的天幕下,宽阔得近乎空旷的柏油路两侧,是连绵不绝、拔地而起的高层住宅楼群。 然而,路面上车流稀疏。 人行道上,几乎看不到散步的人影。 最刺眼的是那一排排楼宇,像一群死气沉沉站著排队的巨人。 阳台上空空荡荡,偶尔零星掛出的衣物,在风中显得孤零零的。 大片大片黑洞洞的窗户,如同无数失去光泽的眼眸,空洞地凝视著这座城市过分宽阔的道路。 郑仪的目光扫过窗外,最后落在文件袋中那份標红的內部数据上: 【明州新城:实际入住率<20%,地方债(隱性)预估280亿】 纸上的数字和眼前这幅空旷到近乎萧条的“新城盛景”,產生了尖锐的撕裂感。 车子继续前行。 道路尽头,出现了一座造型夸张、酷似展翅大鹏的建筑。 金属与玻璃的线条充满现代感,阳光下闪著耀眼的银光。 那是明州市引以为豪的“大鹏展翅”国际会展中心。 然而,在它宽阔的广场上,除了几个孤零零的保安和隨风滚动的空矿泉水瓶,再无其他。 郑仪的眉头拧得更紧。 文件里同样標註了: “会展中心使用率低於设计预期30%,维护成本巨大。” 一个为迎接人潮而建造的巨大空间,却只盛满了风。 这景象,荒谬得令人心头髮冷。 考斯特驶入市中心区域,在一家看起来还算新的四星级酒店门口停下。 “兴辉国际酒店”。 门口站著两三个人,穿著酒店制服,动作整齐划一地躬身相迎。 为首的是一位看起来三十多岁、穿著藏青色夹克、脸上带著职业化微笑的男士。 他旁边站著一位略显紧张的年轻女同志,手里抱著一个资料夹。 “罗教授,各位省里的领导,辛苦了!欢迎蒞临明州指导工作!” 夹克男士快步上前,热情地握住率先下车的罗文斌教授的手。 “我是市委副秘书长杨健,受书记和市长委託,负责对接各位领导在明州期间的工作行程。” 他的笑容恰到好处,声音洪亮,带著接待领导特有的流畅和周到。 罗教授与他握手,脸上是惯例的温和笑容: “杨秘书长辛苦了。工作要紧,怎么安排,你们定。” “应该的应该的!” 杨健连声应著。 “房间已经安排好了,请各位领导先稍事休息。下午两点,我们准时在市政府一號会议室,向各位领导做详细匯报!” 杨健侧身引路,动作乾净利落。 他的女助手立刻將几张房卡和一张列印好的行程单分发给调研团成员。 郑仪接过自己的房卡和行程单。 单子上字跡清晰: 【14:00-16:00市政府一號会议室明州市经济社会发展全面情况匯报(匯报人:市委副书记、市长何伟)】 【16:00-16:20茶歇】 【16:20-18:00座谈交流】 【18:30工作晚餐(兴辉酒店三楼贵宾厅)】 明天一天的安排,则全是精心挑选的“亮点”: 智慧城市指挥中心(號称省內领先)、高新產业孵化园(重点企业展示)、新区核心商业街(规划展示),以及一个“具有代表性”的、提前打好招呼的“老旧小区改造示范点”。 下午两点整。 市政府大楼一號会议室。 深红色的厚重窗帘紧闭,挡住了窗外灰濛濛的天光。 巨大的椭圆形会议桌擦拭得鋥亮。 桌面上,整齐地摆放著製作精美的纸质匯报材料、矿泉水、盖著杯盖的茶杯、削好的铅笔。 空调无声地送出暖风,温度適宜得让人有些昏昏欲睡。 长条形会议桌靠近门的一侧,坐著以罗文斌教授为首的调研团五人。 对面,是明州市长何伟为首的几位市领导,以及市发改、財政、统计、住建、新城管委会等几个核心部门的“一把手”。 杨健秘书长坐在何伟市长侧后方稍远的位置,像是一个无声的协调者。 每个人面前的桌签都清晰標明身份。 市长何伟看起来五十多岁,保养得宜,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穿著深色西服,白衬衫挺括,繫著一条稳重的暗红色领带。 他的笑容很沉稳,带著地方主官特有的气度,既不过分热情,也不显得疏离。 “首先,我代表明州市委市政府,对罗教授以及省调研团各位领导的蒞临指导,表示最热烈的欢迎!” 何伟的开场白清晰有力。 “明州近年来,在省委省政府的坚强领导下,始终坚持高质量发展总基调,积极应对复杂严峻的外部环境挑战,抢抓机遇,攻坚克难,经济社会发展稳中向好……” 他的声音透过会议桌上的麦克风,在安静宽敞的会议室里迴荡,平稳而富有节奏。 大屏幕上,配合著他的讲话,投射出精心製作的ppt。 画面流畅,色调统一,充满设计感。 何伟的匯报条理清晰,逻辑严密。 从经济总量的稳步增长,到財政收入的持续攀升; 从新城开发建设的“巨大成就”(展示了无数高楼大厦拔地而起的航拍延时视频,壮观无比),到交通基础设施的“跨越式发展”(新建了多少公里道路桥樑); 从引进多少“国內外知名企业”(ppt闪过一排排知名企业logo),到民生福祉的“显著改善”(几张精心挑选的老人笑呵呵的照片,新建的社区活动中心照片)…… 数据翔实,图表丰富。 屏幕右下角,不断切换的统计数据,如同欢快的音符: “2023年gdp增长8.2%!” “地方財政收入同比增长12.7%!” “新城核心区基础设施投入累计超百亿!” “新增就业岗位2万个!” “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增长9.5%!” 一切都那么完美,那么令人振奋。 如同一个精美的、精心打磨过的礼盒。 何伟的匯报不急不缓,持续了足足一个小时。 期间,几位副市长和部门负责人也做了相应的补充发言,个个口齿清晰,数据精准,將明州描绘成一座蒸蒸日上、充满活力的现代化都市。 匯报终於结束。 何伟做了总结陈词: “当然,我们也清醒地认识到,发展过程中还存在一些困难和挑战,比如產业转型升级还不够快,新动能培育需要进一步发力,等等。但我们有信心、有决心,在省委省政府的正確指导下,克服困难,再创佳绩!恳请罗教授和各位省领导多提宝贵意见!” 他微微欠身,结束了发言。 会议室里响起恰到好处的掌声。 罗文斌教授脸上带著温和的笑容,轻轻鼓了几下掌。 “何市长和各位同志介绍得很全面,也很深入。” 罗教授的声音平缓。 “把明州这些年的发展脉络、成绩亮点、未来的谋划都讲得很清楚。看来做了充分的准备。” 他顿了顿,语气没有波澜: “几个小问题,想跟何市长和在座的各位领导探討一下。” “首先,是债务问题。” 罗教授拿起面前那份製作精美的匯报材料,翻到某一页,点了点。 “刚才材料里提到,新城建设和民生投入力度很大。这些投入,资金来源的构成,尤其是地方政府性债务的情况,能不能请財政局的同志,再具体介绍一下?比如,隱性债务的规模,目前的偿还计划和风险管控措施?”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询问一件日常事务。 坐在何伟旁边的財政局长,脸上的笑容明显僵硬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看向何伟市长。 何伟面不改色,声音依旧沉稳: “罗教授问到了点子上。新城建设,投入確实巨大,这也是为了明州的长远发展打基础。资金来源方面,我们严格遵守中央和省里要求,规范举债。” 他示意財政局长: “老林,给罗教授详细匯报一下债务管控的具体措施。” 財政局长林局长立刻拿起准备好的另一份资料,显然他们早有预案。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按照设定好的口径匯报: “罗教授,各位领导,我市地方政府性债务始终处於合理可控范围……” 他开始背诵一连串听起来很专业、很合规的措施: 建立了风险预警机制,制定了中长期偿债规划,引入了第三方评估,化解了多少存量债务…… 措辞严密,滴水不漏,完美地绕开了“隱性债务规模280亿”这个真正的核心数字。 郑仪坐在罗教授斜后方,静静听著。 他们果然做了万全准备。 罗教授耐心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点头: “哦,管控措施还是比较规范的。” 他话锋一转: “那么,这些投入带来的实际效益呢?我来的路上,看了看我们这座正在崛起的现代化新城……”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 “確实高楼林立,道路宽阔,看著气象万千。不过……这人气,好像稍微弱了一点?” 他微微偏头,像是在回忆。 “何市长刚才匯报的常住人口增量数据是多少?我记一下……” 他低头翻了翻材料。 何伟市长脸上的笑容微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另外……” 罗教授抬起头,目光锐利了些许。 “这么大手笔的新城开发,带动的主要是建筑业和相关投资。那对本地產业结构优化升级的实际促进作用,具体体现在哪里?或者说,在创造大量税收和就业的同时,有没有產生足够支撑长远发展的、实打实的新动能?” 他语气依旧平和,甚至带著点商量的口吻: “我想听听,咱们新城规划里,那些预留的產业用地,目前具体的落地项目情况?特別是高新技术產业、高端製造业这一块,落地了多少?產生了多少实际產值?” 会议桌对面。 何伟市长的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沉凝。 主管新城的副市长,以及那位新城管委会主任,眼中都浮现处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刚才匯报时那种顺畅、完美的氛围,被罗教授这看似隨意、却精准命中核心的两个问题,撕开了一道无形的口子。 那些ppt上的宏大敘事和亮眼数字,此刻显得有些苍白。 罗教授没再追问,只是轻轻合上了面前的材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的动作很平常,却带著一种无形的压力。 赵波坐在郑仪旁边,手指在平板电脑边缘无意识地敲了敲。 老李和薛敏也默默对视了一眼。 何伟市长不愧是经验丰富的地方大员,短暂的沉默后,他的脸上重新浮现出沉稳的笑容,带著一种“坦诚”的姿態: “罗教授这个问题问得非常好!也非常尖锐!” 他转向旁边的新城管委会主任: “刘主任,你把新城產业规划和项目落地的最新情况,再向罗教授和各位省领导详细匯报一下,重点讲讲我们克服困难取得的进展!” 被点名的刘主任连忙拿起话筒。 他的匯报开始了,內容比刚才市长的整体匯报更加聚焦,更加具体。 但郑仪敏锐地捕捉到,当刘主任在列举一个“即將签约的重大生物医药项目”时,语速微微加快,眼神略有闪烁;提到某个“正在洽谈的世界五百强研发中心”时,言辞显得过於乐观而缺乏细节支撑。 罗教授没有再打断,只是偶尔点点头,或者用笔在摊开的笔记本上记录几个关键词。 赵波则手指飞快地在平板上记录著什么。 匯报结束后,何伟市长接过话头: “正如刘主任匯报的,產业培育確实需要一个过程,但我们坚定方向,持续优化营商环境,成效正在逐步显现。我们很有信心……” 罗教授放下笔,脸上重新露出那种温和的学者式笑容: “好,了解清楚了。何市长和各位同志费心了。” 他转头看了看调研团其他成员: “时间也不早了,座谈交流暂时先到这里?按计划,各位领导晚上还有工作晚餐?” 何伟立刻道: “罗教授旅途劳累,各位领导也辛苦。工作晚餐就在酒店里,简单安排,主要是便於大家交流。请!” 会议到此结束。 眾人起身,气氛表面上恢復了之前的融洽。 第288章 「本色演出」? 晚餐果然“简单”。 兴辉酒店三楼贵宾厅,圆桌够大,铺著雪白浆过的桌布。 菜餚精致丰盛,分量却恰到好处,显然是精心计算过的,既够体面,又不至於浪费。 清蒸石斑鱼白嫩鲜美,蒜蓉粉丝扇贝颗颗饱满,秘制炭烤牛小排外焦里嫩,配上鲜榨果汁和本地產的年份黄酒。 气氛在杨健副秘书长巧妙的暖场下,重新活跃起来。 何伟市长举杯,言辞恳切,感谢省里对明州的关心。 几位副市长和局长也轮番敬酒,话语里带著对发展的信心和对省领导建议的“虚心接受”。 罗教授以茶代酒,应对得体。 赵波、老李、薛敏也隨著气氛閒聊几句,问的都是些不甚敏感的话题,比如本地特產、城市规划理念之类。 杨健作为具体对接人,更是周到地活跃在眾人之间,不时插科打諢,调节气氛。 郑仪安静地坐在靠边的位置。 这种场合,他不是主角,乐得做个听眾。 他的心思早就飞了。 飞到了下午匯报时,何伟市长避开的关键问题。 飞到了那份被遮掩起来的280亿隱性债务。 更飞到了明天计划里的那个“老旧小区改造示范点”——那是唯一的非“亮点”。 它会是突破口吗? “郑研究员,不合胃口?尝尝这个牛小排,我们酒店师傅的招牌!” 杨健不知何时端著酒杯踱到了郑仪旁边,脸上是热情洋溢的笑容,眼神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杨秘书长客气了。” 郑仪拿起筷子,象徵性地夹了一块。 “味道很好。” “那就好,那就好!” 杨健顺势就在郑仪旁边的空位坐了下来,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带著点“自己人”的推心置腹: “郑研究员年轻有为,在省里搞研究,见多识广。不像我们,在基层天天跟这些土疙瘩打交道,思维都僵化了。” 他顿了一下,看著郑仪。 “下午罗教授问的债务和產业问题,很关键啊。我们压力確实大,但难处上面领导不一定完全了解……” 郑仪心里冷笑。 这是探口风来了? “上面政策是好的,但到下面执行起来,有时候是真难!” 杨健话锋一转,仿佛只是閒聊感慨。 “就说这个新城开发吧,省里一个任务压下来,规划要超前,要现代化,要有形象!投入能不上去吗?可钱从哪里来?”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语气无奈。 “上面有政策,不给开正门,可活儿还得干!只能绞尽脑汁想办法。我们搞財政的林局,头髮都愁白了!” 郑仪静静听著,脸上是恰到好处的认真。 杨健似乎在诉苦,实际却是在为那些债务辩护,暗示是上面压力下的不得已而为之。 “再说了。” 杨健声音压得更低。 “新城那么大摊子铺开,总要有个时间沉淀不是?產业转移也不是一蹴而就的事。现在看著人是不多,但路修好了,楼盖起来了,框架搭好了,將来才能引凤筑巢嘛!罗教授是大学者,目光长远,这个道理肯定懂的。” 他笑著,眼神里带著试探。 “郑研究员觉得呢?” 郑仪放下筷子,拿起果汁喝了一口,才缓缓开口: “杨秘书长说的是实情。发展的路,確实不容易。” 他没有评判,只是表示理解。 杨健脸上笑容更盛。 “对嘛!理解万岁!”他轻轻一拍桌子,“来来,郑研究员,再敬你一杯!” 郑仪端起果汁和他碰了碰。 杨健喝完,又閒聊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题,便起身去招呼其他人了。 郑仪看著他的背影,眼神平静。 杨健刚才这番话,等於承认了新城债务庞大且手法“创新”的事实,只是用发展阶段的“无奈”和未来的“潜力”在粉饰。 而罗教授那句关於“人气”的质疑,显然戳到了痛处。 明天那个老旧小区改造示范点,会是他们临时用来堵漏洞的“样板戏”吗? 郑仪心里有了计较。 晚饭结束,眾人返回房间。 郑仪没有回自己房间。 他敲开了罗文斌教授的房门。 “罗老。” 罗教授刚在沙发上坐下,手里还拿著房间里的便笺纸,似乎在记录什么。 他指了指旁边的沙发: “坐。感觉怎么样?” “何市长和杨秘书长,准备很充分。” 郑仪开门见山。 “表面文章无懈可击。但债务的根子,下午只是被几句话术绕开了。產业导入的实际进展,恐怕也远低於匯报。” 罗教授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嗯,感觉出来了。债务就是颗大地雷,他们捂著盖子,不想让我们掀。” “那个老旧小区改造示范点?” 郑仪直接问。 “明天一早,你先去。” 郑仪目光一凝。 “我?” “对。” 罗教授看著郑仪。 “你是新人面孔,不像赵波和老薛他们容易被认出来。你一个人,就说去取落在座谈会现场的笔记本。到了地方,別管他们安排的那个『示范点』,就在周围多走走,多看看,多问问老头老太太们。” 他声音低沉有力。 “看看真正的明州老城区,老百姓住得怎么样?抱怨些什么?看看他们『改造』的那个点,里面外面是不是一个样!” 郑仪瞬间明白了。 所谓的示范点,必然是精心布置过的假象。只有深入其背后的、不受关注的寻常角落,才能看到真实的“里子”。 “好。” 郑仪没有任何犹豫,点头应下。 “注意安全,自然一点。” 罗教授最后叮嘱了一句。 “明白。” 郑仪起身。 清晨六点刚过,天还带著薄薄的灰蓝色。 郑仪走出兴辉酒店侧门,清晨的寒气扑面而来,城市尚未完全甦醒。 公交车晃晃悠悠,在略显陈旧的街道上穿行,越靠近目的地,两侧的楼房越发显出年代感。 墙皮剥落,晾衣杆杂乱地从窗台伸出,路面坑洼。 这和昨天看到的那些气派却空旷的新城景象,宛如两个世界。 七点不到,郑仪站在了“阳光里”小区门口。 一眼看去,確实“示范”得像个样子: 新刷的米黄色外墙在晨光里显得乾净清爽,黑色铁艺大门换了新的,入口处的小坛种著整齐的矮牵牛。 三五个穿著橘红色马甲的“保洁员”正慢悠悠地扫著本就很乾净的地面。 靠门卫室旁边的长椅上,坐著两位看起来精神矍鑠的老人,正笑著聊天,一派和谐安详。 郑仪没有立刻进去。他绕著小区外围走了半圈,目光扫过那些面向主街的楼栋——它们的外墙都粉刷一新,阳台看起来也规整。 然后,他拐进了一条与小区侧面紧邻的、狭窄的背街小巷。 真正的阳光里小区,从这里才显露出本色。 巷子地面油腻潮湿,散落著菜叶和垃圾。 两侧楼房的背面,墙皮大片龟裂、霉变,空调外机锈跡斑斑,缠绕著杂乱的电线和老旧管线。几处窗户玻璃碎裂,用硬纸板挡著。 一股混合著下水道和廉价油烟的味道瀰漫在空气里。 第289章 给组织,也给自己,一个「清醒」的交代 一个佝僂著背、提著破旧塑胶袋的老太太,正费劲地推开一扇被小gg贴满、吱呀作响的单元铁门。 郑仪快步上前,帮她扶住了门。 “谢谢啊,小伙子。” 老太太声音沙哑。 “阿姨,就住这儿吗?改造后看著舒服多了吧?” 郑仪顺势搭话。 老太太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嘆了口气: “外面那层皮是新颳了,顶啥用哟!我们这栋楼,水管三天两头爆,厕所都不敢用。前阵子下大雨,雨水顺著裂缝往屋里灌,被子都湿透了!找社区,找街道,嘴皮子磨破了,就一句话——等!钱都在门面上了,里头谁管?” 她抱怨著,蹣跚地走进昏暗的楼道。 郑仪顺著老太太进去的单元往里瞥了一眼。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楼梯是老旧的水泥台阶,破损严重,扶手锈得看不出顏色。 墙壁上贴著陈年告示和各种通下水道、开锁的小gg。 这时,旁边小门脸的一间杂货铺开了门,店主是个头髮白、戴著老式袖套的老人。 他正费力地將几箱饮料搬到门口。 郑仪走过去,自然地帮著抬了一下箱子。 “大爷,这么早开门啊?” “唉,不做生意吃啥?儿子儿媳都在新城那边的工地上干活。” 老人喘著气说。 “新城工地?好地方啊,建设得热火朝天!” 郑仪语气轻鬆。 “热个屁!” 老人啐了一口,满脸皱纹挤在一起。 “说停就停了!都停了快一年了!” “停了?” 郑仪故作惊讶。 “不能吧?我昨天还看市里报导新城搞得很好呢!” “报导?那是糊弄你们外地人!” 老人压低了声音,带著本地的口音和愤懣。 “就靠著北边那个『大新元』商场,架子都搭起来了,刷外墙的钱都没给够,早停了!工人工资都欠著!我儿子他们那个包工头,年前还跑省里上访要钱去了!” “欠那么多钱?市里没钱了?” 郑仪追问。 老人警惕地四下看看,才凑近了些: “听说钱都填了別的大窟窿了!我们街道的老张,他儿子在財政局开车的,偷偷跟他爹说漏过嘴,说上头挪了给新城修路绿化的钱,去……去……” 他皱著眉想了想。 “好像是去补啥保险的钱?还是教师的工资?反正是『保命』的钱!” 挪款!填窟窿!保命钱! 这几个词像炸雷一样在郑仪脑中轰鸣! 这已不仅是债务问题了,而是可能涉及挪用財政专项资金的严重违规!甚至可能触碰了“三保”(保基本民生、保工资、保运转)的红线! 这性质比单纯的债务窟窿恶劣百倍! “真有这事?” 郑仪脸色凝重。 老人看他表情,摆摆手: “我就这么一说,街坊瞎传的,当不得真,当不得真!小伙子你可別出去乱讲!” 他转身回了店里,显然不愿再多谈。 郑仪在原地站了几秒,心臟怦怦直跳。 阳光里小区的破败內里,停工烂尾的“大新元”工地,以及最要命的“挪款填窟窿”的传言,这三者串联起来,足以撕开何伟那套“稳中向好”的华丽外衣,暴露出里面腐坏溃烂的肌体! 他不再停留,立刻拿出手机,拨通了罗文斌教授的房间电话,言简意賅地將所见所闻,尤其是“挪款保命钱”的线索,做了最清晰的匯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罗教授只说了三个字: “知道了。” 上午九点,调研团按计划前往智慧城市指挥中心参观。 依旧是杨健副秘书长全程陪同,热情讲解。 整个参观过程,信息量大,屏幕炫酷,一切井然有序。 然而,当行程结束,调研团即將乘车离开指挥中心大楼时,杨健的手机急促地响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號码,脸色微变,匆匆走到角落接听。 片刻后,他返回,脸上的职业笑容有些掛不住。 “罗教授,各位领导,真是不好意思。何市长……何市长那边有点急事需要处理,中午原本安排的工作餐,恐怕……” 罗文斌教授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学者的神情,他摆摆手,语气平和: “没关係,杨秘书长。何市长工作忙,我们能理解。正好,我也还有点事想跟何市长单独沟通一下。你看方便的话,我现在直接去他办公室等他?” 杨健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罗教授这句话不是商量,是通知。 而且“单独沟通”,意思再明白不过,核心班子以外的人,包括他杨健,都要迴避。 “这……好的,好的!我立刻安排车送您过去!” 杨健反应很快,立刻应承下来,但额角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 市政府大楼,市长办公室外的走廊,安静得有些压抑。 杨健引著罗教授到了门口,替罗教授敲了敲门,然后对著门內恭敬地说了一句: “何市长,罗教授来了。” 里面传来一声有些低沉、带著明显疲惫的“请进”。 杨健替罗教授推开门,自己却没有进去,而是微微躬身,退到了一边,並小心地带上了厚重的实木门。 走廊里只剩下郑仪、赵波、老李和薛敏四人。 杨健看著紧闭的办公室门,脸上的焦虑再也掩饰不住,掏出手帕不停地擦著额头的汗。 办公室內。 何伟市长没有坐在他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 他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著门口,看著窗外市政府广场上稀疏的人影和车流。 他身上那件挺括的西装显得有些沉重,肩膀微微下塌。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他才缓缓转过身。 脸上没有了昨天的沉稳和意气风发,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一丝掩不住的晦暗。 “罗教授……您请坐。” 他的声音乾涩沙哑,指了指会客区的沙发。 罗文斌教授没有坐,他只是站在离何伟几步远的地方,目光平静地注视著这位一市之长。 空气凝重得如同铅块。 “何伟同志,我们来明州,是带著省委领导的信任和期待来的。是想看到真实情况,是想帮明州找准问题,共渡难关。” 他停顿了一下,看著何伟眼神深处那抹不安。 “但现在看来,我们看到的,远远不是全部。” 何伟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 罗教授没有给他辩解的机会。 他直接说出了那两个如同烧红的铁烙般的字眼: “挪款。” 何伟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脸色瞬间煞白如纸。 他几乎站立不稳,一只手猛地撑住了旁边的窗台。 他艰难地喘息著,那根名为“侥倖”的弦,在罗教授轻描淡写的两个字下,彻底崩断了。 不需要任何更多的证据。 仅仅是这两个字,就让这位曾意气风发描绘新城蓝图的市长,失去了所有的辩白能力。 罗教授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著穿透一切偽装的锋利: “挪了什么款?挪了多少?补了哪个窟窿?谁批准的?具体操作的流程?何伟同志,这些问题,在省纪委的调查组进驻之前,我希望你能给组织,也给自己,一个清醒的交代!” “扑通。” 何伟市长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瘫软下去,重重地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何伟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后背靠著冰冷的窗台边框,喉咙深处压抑到极致的、如同濒死动物般呜咽的抽气声。 他张了张嘴,想为自己辩解。 他想说,自己从一个小小的秘书长位置被骤然推上风口浪尖时,就知道这个烂摊子有多大。 他想说,前任书记留下的新城摊子,就是一个彻头彻尾、包装精美的金融骗局,自己接手时,债务的天坑就已经深不见底。 前任呢?早已拍拍屁股,高升到省里某个要害位置,留下一个看似光鲜实则內部早已溃烂的空壳。 他想吼出来,他根本不敢停! 一旦叫停新城,那些被掩盖的债务链条瞬间就会崩断,银行催债、施工方堵门、无数供应商血本无归……引发的动盪足以把他撕成碎片! 他想说,上面把他放到这个位置上,从一开始,就没指望他能做出什么耀眼的政绩。 他就是个被推到火山口、用来顶雷的牺牲品! 稳住局面,维持表面的平静,熬到任期结束,或者……等这颗雷在他手上炸开。 但这些话,如同滚烫的岩浆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组织原则、政治纪律、无数的眼睛……都死死地压在他身上。 他没有这个勇气,也没有这个机会。 一旦开了口,不仅是他,整个明州市委市府的盖子都会被彻底掀翻,那將是另一场毁灭性的地震。 他只能瘫在这里,像一个被彻底抽去脊梁骨的软体动物。 罗文斌教授默默地看著地上的何伟。 那双锐利的、洞悉世事的老眼深处,没有一丝同情或鄙夷,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明澈。 何伟眼神里瞬间闪过的恐惧、怨愤和不甘,那被硬生生吞下去的半截辩解,他看得一清二楚。 那句没说出口的“前任在省里”,更是赤裸裸地暗示了水面下的冰山一角。 但这些,在此刻,都不重要了。 罗教授缓缓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瘫软的何伟平齐。 他没有去扶他。 “何伟同志。” 罗教授的声音不高,却如同冰冷的铁钉,不容置疑地將他钉死在现实的耻辱柱上。 “你担任明州市长期间,在未履行法定程序、未经合法授权的情况下,指使、纵容或未能有效阻止下属职能部门,挪用民生保障性专项资金(社会保险基金、教师工资预算等),用於非指定用途的地方债务周转及新城建设资金支付。” 他语速平稳,如同在宣读判决书的最后部分,每一个字都敲在何伟的心上。 “这一行为,严重违反国家財经纪律和《预算法》相关规定,性质极其恶劣。” 何伟的身体猛地一哆嗦,像是被无形的电流击中。 “鑑於事件的严重性和复杂性,以及可能存在的更深层次问题……” 罗教授的目光越过何伟,似乎穿透了墙壁,看向了更远处。 “我已通过专线,將初步掌握的情况向省委主要领导作了紧急口头匯报。省纪委、省审计厅组成的联合工作组,將在今天下午抵达明州,依法依规介入调查。” 罗教授最后看了一眼面如死灰、彻底失去所有生气的何伟。 “在这之前,你作为市政府主要负责人,暂时全面主持日常工作。但必须无条件配合即將抵达的联合工作组调查。你的行动,暂时只能在市政府大院范围內。” 他站起身,不再看地上的何伟。 “想想,怎么跟组织,给自己一个交代吧。” 说完,罗教授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向门口。 他拧动冰凉的铜质把手,门轴发出轻微的声响。 厚重的门被拉开一条缝。 门外,杨健像一尊雕像般僵立著,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下来,嘴唇哆嗦著,看到罗教授出来,下意识地想迎上去,脚步却踉蹌了一下,几乎站不稳。 罗教授连眼角都没扫他一下,目光平静地看向走廊里等候的调研团成员。 “赵波,你留下。” 赵波立刻挺直腰板: “是!” “协助市政府办公室,在联合工作组抵达前,维持秩序。任何文件,不得销毁转移。” “明白!” “其他人。” 罗教授的目光扫过郑仪、老李、薛敏。 “准备一下,我们马上出发去临海。” 他话音落下,步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沿著长长的、铺著厚地毯的走廊向外走去。 郑仪立刻跟上,心臟还在为刚才那无声却惊心动魄的一幕剧烈跳动。 老李和薛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言喻的震惊和沉重,也迅速跟上。 留下瘫在冰冷地板上的何伟,和呆若木鸡、如同被抽去了魂魄的杨健,以及眼神锐利、像钉在了原地的赵波。 走廊尽头的光线明亮,照在罗教授白的鬢角上,沉静而威严。 考斯特引擎低吼一声,离开了如同风暴过境般死寂的明州市政府大院。 第290章 临海市 车子驶离明州,速度比来时快了些。 车轮碾过路面,发出持续的、略显沉闷的嗡鸣,取代了城市里的喧囂。 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大片枯黄的农田和连绵起伏的丘陵在初春的薄雾里显得有些苍茫。 老李和薛敏坐在后排,头微微歪向车窗,像是在闭目养神,但紧绷的嘴角和眉宇间未散的惊悸,泄露了他们內心的波澜。 罗文斌教授依旧坐在最前排靠窗的位置。 他整个人深深陷入宽厚的皮椅里,头微微后仰靠著椅枕,双眼紧闭。 他的呼吸很平缓,甚至有些悠长,整个人仿佛进入了沉眠。 郑仪坐在他斜后方,隔著一条过道。 他后背紧贴著椅背,目光没有焦点地望著窗外飞速掠过的景物。 心中,惊涛骇浪! “省里……早就知道了。” 这个念头如同冰冷的闪电,劈开郑仪所有的不解和震撼。 “他们派罗教授来,根本就不是『调研』!” “他们是来点炮引信的!是来引爆那颗早已被定位、被严密监视的炸弹的!” “而何伟……” 郑仪的心沉了下去。 “……不过是被推出来,顶在最前面的祭品罢了。” 第一天! 也仅仅是一天! 一个地级市的市长,就在看似平和的匯报、参观、晚宴之后,被以最迅猛、最无情的方式,拽下了权力巔峰! 手段之乾脆、之冷酷、之不留余地,令郑仪这个经歷过青峰惨烈斗爭的人,都感到一阵脊背发凉! 这根本不是什么明查暗访的节奏。 这是精准的打击! 目標明確,准备充分,一击必杀! 省里对明州的乱象,绝非“初步了解”,而是“洞若观火”! 明州只是个开始。 一个开胃菜。 一个……信號! 郑仪猛然意识到,自己此刻身处何方? 他正坐在一辆由省委直接派遣、目標明確的“战车”上! 这辆车刚犁过明州的废墟,正呼啸著驶向下一个战场,临海! 下一个“亮点”?下一个“示范”?下一个……需要被“点爆”的雷? 车內的暖气很足,郑仪却感到一股寒意顺著脊椎爬上来。 高层的手段,强硬得令人窒息! 这绝非寻常的吏治整顿,这分明是风暴將至的前奏! 是更高层面博弈与布局的冰山一角! 泽川…… 那个星耀集团盘踞的地方…… 罗教授出发前那郑重的託付……赵波那意味深长的提醒…… 泽川的水,该有多深?深到足以让省里动用罗教授?深到需要引爆明州这个信號弹来预热? 郑仪几乎可以预见,在临海,甚至在泽川,等待著他们的,绝不会是和风细雨。 平静水面下的暗流汹涌,甚至可能是赤裸裸的刀光剑影! 郑仪靠著椅背,目光掠过窗外单调飞驰的农田和偶尔闪过的灰濛濛村落,脑子里翻腾的却是另一番景象。 临海市。 他印象中的临海,是报纸副刊上常见的“北方老工业基地转型样板”,是年度总结里“就业形势保持稳定”的模范。 但那只是浮在水面上的油。 真正潜藏在水下的,是他在手机里那些一闪即逝、旋即被404淹没的碎片。 一个模糊晃动的短视频,好像是某个工厂门口,穿著褪色工装的人群黑压压地围著几个西装革履的人,嘶哑的叫喊声被嘈杂的背景音淹没: “还我血汗钱!”……视频只存在了几小时。 一篇在某论坛角落发出的长帖,《我在临海x机械厂的五年:工资被偷走的每一天》,详细描述了一个叫“新锐劳务合作社”的机构如何剋扣工资,工人如何敢怒不敢言……帖子很快被“內容不存在”取代。 还有一则更短的、语焉不详的社会新闻快讯,“我市某工业园区附近发生一起坠楼事件,初步排除他杀……” 下面只有寥寥几条评论,充斥著“懂的都懂”、“又来了”的暗语,隨即连新闻本身也消失无踪。 就像有只看不见的手,精准地抹除著这座城市不和谐的音符。 郑仪掏出手机,鬼使神差地再次打开搜寻引擎。 手指在屏幕上划动,输入: “临海市工人跳楼”。 屏幕刷新。 结果页面上乾乾净净。 几条无关紧要的旧闻,几条关於心理健康的科普文章,几个招聘网站连结。那个语焉不详的坠楼事件,仿佛从未发生过。 他又尝试输入: “新锐劳务合作社”。 跳出来的是几条该合作社在某平台做的正经招聘gg,页面乾净,宣传语阳光: “专业派遣,保障无忧”。 仿佛之前看到的控诉和绝望都是幻觉。 车轮碾过最后一段跨海大桥,湿润的海风裹挟著淡淡的咸腥味,从微开的车窗缝隙灌了进来。 视野骤然开阔。 深蓝色的海水铺展到天际线,白色的海鸥在浪尖盘旋。 海岸线蜿蜒,点缀著新建的观景步道和几处造型別致的白色帆船码头。 远处,依稀可见成排的深蓝色大跨度现代化厂房,整齐排列在海岸旁,巨大的龙门吊臂高耸入云,在阳光下反射著金属冷光。 车子驶入市区。 道路宽阔,新栽的行道树修剪整齐。 两侧的住宅区多为近年建成的多层和小高层,外墙顏色明快,阳台整洁。 街角的社区公园里,穿著鲜艷运动服的大妈们正伴著音乐跳广场舞,推著婴儿车的年轻妈妈笑语晏晏。 路口等红绿灯的行人,衣著虽不算新潮,但也乾净得体,脸上不见愁苦,透著一种沿海小城特有的、不算富足却安稳知足的神情。 郑仪看著窗外。 这是他第一次来临海。 印象中那些灰暗破碎的、被瞬间抹去的“网络片段”,与现实里这幅整洁有序、甚至带著点欣欣向荣的城市面貌,產生了强烈的割裂感。 这分明是一座建设得不错、人民看起来也安居乐业的滨海城市。 临海市政府的接待同样透著这种温和的“舒適感”。 没有明州那样的宏大排场和高规格盯防。 接待调研组的是位笑容朴实、说话带著本地口音的常务副市长,姓於。 他穿著普通的夹克衫,握手很有力,声音洪亮。 “欢迎罗教授和各位省里领导!咱们临海小地方,条件有限,但一定尽力把各位照顾好!”他態度热情却不諂媚。 下榻的酒店也不是富丽堂皇的五星级,而是一家紧邻海边、新开业不久的四星级,海景房视野极佳。 於副市长在车上介绍情况,也显得很“实诚”: “我们临海啊,靠海吃海,传统產业就是些轻工纺织、机械加工,还有些港口物流。这几年,大环境不好,日子確实有点紧巴。” 他嘆了口气,很自然。 “那些老国营厂子,转制过来的,包袱重啊!我们也是想方设法,帮著续点『血』,引进点新项目,慢慢熬著转型升级嘛!” 他指著车窗外掠过的那些现代化厂房群: “那边是港口的临港工业区,引进了几家不错的海洋装备企业,算是新动能。咱们也在努力搞旅游、搞电商,总得给老百姓找新饭碗。” 这番话听起来很接地气,坦诚问题,也展示了努力的方向。 晚上的工作餐也很“家常”。 就在酒店的海鲜餐厅,食材新鲜,做法保留了原味。 没有刻意追求昂贵稀缺,多是本地產的海鱼、贝类和时令蔬菜。 於副市长和几个作陪的局长也都健谈,聊本地风物人情多,谈工作数据少。 一切都很“正常”,透著一种“我们尽力了,虽然有问题,但都在想办法”的务实感。 然而,郑仪却从这份“正常”里,嗅到了更深的东西。 饭后,回到房间。 郑仪没有休息。 他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推开窗。 夜晚的海风带著凉意扑面而来,远处港口的灯光和船影在深蓝色的夜幕下闪烁,像浮在海上的一片星火。 “於副市长口中的『续点血』、『慢慢熬』,指的是什么?” 郑仪拿出手机,再次尝试搜索。 “临海市恆力机械厂工资”。 这是他记忆里那个被刪帖中提到的一个厂名。 结果页依然乾乾净净。 只有几条关於恆力机械厂参加某个行业展会的旧闻,还有几条不知名招聘网站的招聘信息,写著“待遇优厚”。 他又试了几个曾经在网络上曇一现的关键词:“滨海新区討薪”、“码头工人拖欠”…… 页面显示:“未找到相关结果”,或是一些毫不相干的官方报导。 那片深沉的海面下,仿佛潜藏著巨大的旋涡,能无声无息地吞噬掉所有试图浮出水面的声响。 他转身,从公文包里抽出罗教授单独给他的那份厚厚內参,翻到“临海市”部分。 目光锁定在几行冷冰冰的数字和描述上: 【临海市规模以上工业企业“亏损/微利/停產半停產”状態占比(2023年):41.3%(標註:含大量歷史负担重、靠政府补贴/倒贷维持的“殭尸企业”)】 【临海市青壮年劳动力(16-45岁)流出率(近三年均值):16.8%(全省均值:9.3%)】 【备註:存在“劳务派遣公司”或“就业合作社”数量异常增多现象(具体待查)。本地人社系统相关信访及投诉登记数量(关於工资拖欠、社保断缴等)被“调解”比例畸高,立案率偏低。】 殭尸企业比例超过四成! 青壮年流失率是全省平均的近两倍! 关於劳资纠纷的投诉被“调解”掉了! 这些冷冰冰的数据,与这座表面上乾净整洁、人民“安居乐业”的海滨城市,形成了令人窒息的矛盾。 於副市长口中的“慢慢熬”,听起来合情合理,背后掩盖的,却可能是数以万计挣扎在底层、甚至被某种“机制”捆绑吸血的工人。 那些整齐漂亮的现代化厂房群(临港工业区),真的是临海的未来新动能?还是另一批靠“输血”维持、將来也可能变成“殭尸”的新包袱? 还有那些如同幽灵般在网络上出现又瞬间消失的控诉…… 它们被谁抹去的? 是市里某个部门?还是……控制著“劳务合作社”的手,已经具备了在网络空间里抹除声音的能力? 郑仪望向窗外那片深沉的大海。 临海的暖风里,裹挟著看不见的腥味。 是鱼腥味,还是血腥味? 第291章 精致的演员,毫无生气的石头 第二天一早,天色有些阴霾。 按照行程,调研团在常务副市长於浩和市工信局长的陪同下,前往临海工业园区的“標杆企业”——前进机械厂参观。 车子驶入园区。 道路两旁的厂房新旧夹杂。 一些稍显老旧的车间大门紧闭,窗户破损,墙皮剥落得厉害,带著一股被时代遗弃的灰败气息。 而另一些显然是新建或翻新过的厂房,外墙刷著明快的蓝白或灰白色涂料,巨大的企业標识崭新醒目。 车子在其中一栋掛著“前进机械厂”巨大新招牌的崭新厂区门口停下。 厂区地面新铺的柏油路面还透著黑亮的油光。 坛里新栽的冬青和小灌木修剪得整整齐齐。 几栋新建或明显翻新过的厂房矗立著,蓝色或白色的外墙漆在阴天下也显得颇为鲜亮。 “罗教授,各位领导,这边请!” 於副市长热情地引导。 厂长是个满面红光、穿著崭新工作服的中年人,早已带著几个同样精神抖擞的车间主任在门口迎候。 “欢迎欢迎!” 厂长握手有力,声音洪亮。 “领导们视察,是我们前进厂的荣幸!这边走!” 他引著眾人走向其中一个最大的生產车间。 厚重的车间大门滑开。 一股混合著机油、金属切削液和……一股淡淡的新油漆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巨大的空间里,灯光通明。 十几台大型工具机沿著通道整齐排开,大多是半新的数控设备,外壳光亮。 机器正在运转,发出低沉稳定的嗡鸣。 数十名穿著统一藏蓝色工作服的工人,有的站在操作台前专注地盯著屏幕,有的在机器间巡迴检查,动作標准,精神饱满。 厂区主干道上,甚至还新画了规范的人行通道线和绿色安全区域。 整个场景秩序井然,充满了现代化生產的气息。 “各位领导请看。” 厂长自豪地介绍。 “这是我们厂的核心总装车间。去年在市里支持下,我们完成了二期技改升级,淘汰了老旧设备二十多台,新增了这批高性能数控工具机和两条自动化装配线,生產效率提升了40%!產品精度也上了一个大台阶!” 他指著一台正在被加工的、闪著金属冷光的复杂零件。 “看,这是给南方一家新能源企业做的核心基座,精度要求极高!以前我们根本做不了,现在完全没问题!” 於副市长在一旁適时补充,面带笑容: “前进厂是我们市推动传统產业转型升级的標杆!他们克服困难,敢啃硬骨头,效果非常明显!这也给我们其他老企业树立了榜样!” 罗教授脸上带著温和的笑容,微微点头。 老李和薛敏认真听著,不时在本子上记录。 郑仪的目光却没有停留在那些光亮的机器和“精神饱满”的工人身上。 他注意到一些细微处。 比如,地面上有几处看似隨意摆放的托盘,托盘下面露出的地面顏色,明显比周围刷了新漆的地面更陈旧暗淡。 比如,有几台亮闪闪的新工具机底座边缘,有难以掩饰的、与旧水泥地基接缝处存在的新旧色差和修补痕跡。 显然,这些机器刚挪过来没多久。 更关键的是,他耳力不错,仔细分辨著车间里的机器轰鸣声。 听起来很热闹,但真正处於高强度加工状態的、发出那种稳定有力切削声的设备,似乎只有靠近参观路线的这五六台? 其余的工具机虽然也亮著指示灯在运转,但发出的噪音更像是一种“空转”的嗡鸣。 他不动声色地放慢脚步,假装对墙上新贴的安全操作规程很感兴趣,目光扫过离主通道稍远的一台工具机。 那台工具机的操作面板亮著,但工具机主轴並没有旋转,只有冷却泵在嗡嗡工作。 操作工穿著整洁的工服,背对著参观通道站著,似乎在看著操作面板发呆。 “郑研究员,这边请,前面还有我们最新的自动化装配线!” 厂长的声音传来,带著催促。 郑仪收回目光,跟上队伍。 厂长引著眾人走向车间另一头被临时布置过的“荣誉角”。 那里贴著先进工作者的大照片、生產进度大红榜,旁边竟然还有一个开放式的休息区,摆放著几张崭新的圆桌和藤椅,桌上放著乾净的茶壶和水杯。 几个穿著同样工作服的女工,正“恰巧”在休息区喝水、看技术书籍。 一切都那么“完美”。 郑仪心底的冷笑几乎要溢出来。 这哪里是什么热火朝天的生產车间? 这分明就是一个精心搭设、为这次参观量身定製的巨型“標本”! 一个被注入防腐剂、强行摆出“活力”姿態的殭尸! 那些精神饱满的工人,有多少是真正的主干技术工人? 又有多少是为了这场戏临时抽调过来、甚至就是厂里坐办公室的閒散人员穿上了工装? 就在这时,掛在墙上、新安装没多久的广播喇叭响了: “各位工友请注意,午餐时间到了。请各班有序前往食堂就餐……” 声音清晰,迴荡在车间里。 厂长的脸色微微一滯,似乎没料到广播响得这么“及时”。 他连忙朝一个车间主任使了个眼色。 “各位领导,厂里安排了工作餐……” 於副市长也立刻笑著开口,准备带大家离开车间。 “哦?到饭点了?” 罗教授却饶有兴致地停住了脚步,看向厂长。 “我们也正好看看工人们平时吃饭的氛围嘛。於市长,你看?” 於副市长和厂长脸上那点笑容凝固了,又迅速挤出来。 “没问题!当然没问题!领导体恤工人,是我们的福气!这边走,食堂很近!” 厂长反应很快,立刻热情地引路。 车间里,那些穿著工装的“工人”们,像是接到了无声的指令,开始“有序”地关闭设备,列队向车间门口走去。 郑仪注意到,有些工人关机的动作明显生疏,显然平时並不怎么操作。 一行人走到车间门口,正好和“下班”的人流交匯。 十几个穿著工服、头髮白、脸上刻满风霜沟壑的老工人,动作明显比那些“演员”们迟缓沉重得多。 他们的工服洗得发白,沾著洗不掉的油污,袖口领口磨得起了毛边。 他们默默地排著队,低著头,甚至不敢看这些衣著光鲜的领导一眼。 其中一个老工人手里攥著一个磨得发亮的旧铝饭盒,指关节粗大变形。 郑仪的目光与其中一个老工人的目光有瞬间的交匯。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浑浊,疲惫,死水一潭。 深处是深深的麻木,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绝望。 仿佛对生活,对这个世界,已经完全失去了希望和愤怒的能力。 郑仪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演员”们步伐轻快,有说有笑地从他眼前走过。 而那些真正的、脊樑被生活和绝望压弯了的老工人,沉默地匯入人流,像即將被淹没的、了无生气的石头。 两股人流在车间门口无声地交匯、分流。 强烈的割裂感,撕破了这个精心编织的幻梦。 食堂不远,就在隔壁一座稍旧些的厂房改造的。 里面空间很大,桌椅倒是新的塑料连排桌椅。 此刻正是用餐高峰,却异常安静。 诺大的食堂里,只稀稀拉拉坐了不到三分之一的人。 空气中瀰漫著廉价油脂和大锅菜的味道。 郑仪的目光扫过那些就餐的人。 大部分是刚才车间里那些衣著乾净整洁、精神饱满的“演员”们,他们或三三两两低声说笑,或自顾自吃著餐盘里內容丰富的饭菜。 而更多的桌椅是空的。 那些刚才在车间门口看到的、拿著旧饭盒的老工人呢? 他们中的大多数,根本没有进这个明亮宽敞的大食堂。 郑仪瞥见几个佝僂的身影,端著搪瓷缸或旧饭盒,默默地绕过了食堂正门,走向食堂后面一条狭窄阴暗的通道。 似乎通往锅炉房或者別的什么地方。 “厂长。” 罗教授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开。 “我看吃饭的工人不多啊?” 厂长额头瞬间渗出汗珠,支吾著: “哦…这个…那个…现在都讲效率嘛!不少班组是错峰吃饭…对,错峰!” 他擦著汗,赶紧引导大家往食堂里设置好的“领导用餐区”走: “罗教授,各位领导,这边请,这边请!” 郑仪的心沉了下去。 这巨大的、空荡的食堂,这涇渭分明的进餐路线,那些沉默走向黑暗角落的老工人……如同无声的控诉,击碎了前进厂这个“標杆”最后一点虚假的光环。 標本终究是死的。 再光鲜的涂装,也掩盖不住內里早已腐烂的真相。 於副市长脸上的笑容,此刻也显得极其勉强和尷尬。 当天下午的行程,是前往临海重点打造的滨海新区,参观一座去年落成的“工业网际网路赋能中心”。 新区规划大气,道路宽阔,崭新的写字楼和研发中心林立。 那座“赋能中心”位於核心位置,玻璃幕墙闪闪发光,充满科技感。 讲解员是位口齿伶俐的年轻女孩,用雷射笔点著大屏幕上的三维模型和炫目的数据图表: “……我们中心整合了全市主要工业企业的设备运行数据,打造云上平台,实时监控、预测性维护、优化排產……通过数字赋能,提升传统產业效率……” 数据很华丽,愿景很宏大。 然而,当讲解员应罗教授要求,现场展示接入平台的“前进机械厂”某个车间某台设备实时状態时,屏幕却长时间处於“loading”状態。 讲解员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有些慌乱地操作著平板。 “怎么回事?” 於副市长皱起眉头,低声问旁边的工信局长。 工信局长额头冒汗,小声嘀咕: “可能……可能是网络波动……” 在眾人沉默的注视下,讲解员鼓捣了好几分钟,屏幕才终於闪动起来,显示出一条看似正常的生產数据曲线。 但郑仪注意到,讲解员输入查询的那台设备编號,旁边显示的设备型號,与上午在前进厂车间里看到的那几台真正在运行的设备型號……根本对不上號。 这台被“监控”的设备,存在於数据平台里,却未必存在於现实车间中。 又是一个架子。 一个昂贵的、漂浮在数据云端的海市蜃楼。 罗教授没有当场点破。 他脸上依旧是那副学者式的平和表情,只是目光更深邃了些。 下午四点左右,行程结束。 在回酒店的车上,车厢里一片安静。 所有人都沉浸在一种难言的压抑和无力感中。 老李靠窗闭著眼,眉头紧锁。 薛敏低头翻看著今天拍的照片,脸色沉重。 罗教授望著窗外飞逝的街景,不知在想什么。 临海的问题,比明州挪款更沉,更黏稠,像一团纠缠不清的烂渔网。 殭尸企业靠输液续命,吸著財政的血;工人或被虚假僱佣抽乾,或被迫逃离;表面的科技赋能力量微弱,徒有其表…… 这些都还不是全部。 那些被精准抹去的网络控诉背后,是什么力量在运作? 於副市长和整个班子,在这其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是无可奈何的庸官,还是…… 郑仪感到一阵窒息。 车在一个红灯前停下。 郑仪无聊地看向车窗外的人行道。 一个约莫五十多岁、穿著件洗得发白、领口磨破了的深蓝色工装外套的男人,正蹲在路边电线桿旁,用一块碎砖头压著一张皱巴巴的纸。 纸上用粗黑的马克笔歪歪扭扭写著几个大字: “找活,啥都能干。” 男人低著头,蜷缩著身体,像个风乾的虾米,任凭人来人往,没有任何人停下看他一眼。 路灯的光线落在他白的头髮和布满皱纹的脸上。 那双麻木中透著最后一丝茫然的、渴求著一点点生计的眼神,像一根刺,猝不及防地扎进郑仪的眼底。 与上午在前进厂车间门口看到的那些老工人的眼神,一模一样! 郑仪的心猛地一抽。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按下了车窗按钮。 车窗降下一条缝。 一股带著海边咸腥和城市灰尘味道的风灌了进来。 那个老工人似乎被开窗的声音惊动,茫然地抬起头。 目光穿过车窗缝隙,与郑仪的眼神对上了。 那是一种近乎死寂的绝望,却又在绝望深处,藏著一点点卑微的、乞求的火星。 郑仪的嘴动了动,想说什么。 但车子在此时启动,猛地加速驶离。 那张写著“找活”的纸,和那个缩在路边、如同被遗弃石头的苍老身影,迅速在郑仪的车窗后缩小,变成一个模糊的点,最终消失在车流和人海中。 郑仪猛地靠回椅背,胸口憋闷得厉害。 他掏出手机,手指不受控制地快速点开搜索框。 手指颤抖著,再次输入: “临海市找活老工人”。 屏幕刷新。 依旧是: “未找到相关结果”。 郑仪用力闭了闭眼,將手机屏幕狠狠按灭。 窗外,暮色四合。 这座被精心擦拭过表面的城市,华灯初上,霓虹闪烁。 像一块镶嵌在深蓝绒布上的、冰冷华丽的假宝石。 它掩盖著底下无法抹除的污垢和那些无声沉沦的生命。 郑仪明白,此行在临海,没有雷霆万钧的爆炸。 只有缓慢的、冰冷的、令人窒息的下沉。 第292章 基层组织內部,果然已经和黑恶势力有了勾结 车子在兴辉酒店门口停下。 郑仪推门下车,脚步几乎没有停顿。 他和罗教授、赵波他们眼神交匯了一下,微微点头,算是告別,然后大步流星地穿过旋转门,直接走向酒店前台。 “麻烦,帮我叫辆车。” 前台姑娘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刚下车回来的客人立刻又要出去。 “哦…好的先生!您去哪里?” 郑仪报出了那个路口的名字,海城路与渔阳街交口。 一辆本地牌照的普通计程车很快停在了酒店门口。 司机是个鬍子拉碴的中年人,穿著件磨毛了的夹克,车里有点淡淡的烟味,但还算乾净。 “海城路渔阳街口。” 郑仪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好嘞!” 司机应了一声,麻利地起步。 车子匯入车流,窗外霓虹闪烁,將郑仪紧绷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司机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隨意搭话: “老板,这么晚了去那干嘛?那边可没啥好玩的。” 郑仪含糊应了一声: “哦,不是玩,找人。” “找人?” 司机撇撇嘴,语气带著点本地人的瞭然。 “那地方啊……白天人还多点,这都过饭点了,天又冷,就剩下些没著落的了。” 车子在海城路与渔阳街交口停下。 这个路口不算繁华,临街有些小饭馆、五金店、修车铺,灯光昏暗。 人行道上空荡荡的,只有零星几个裹紧衣服匆匆走过的行人。 没有那个蜷缩的身影。 郑仪付了钱下车,冷风立刻灌进衣领,他打了个寒颤。 他快步走到记忆中那个电线桿旁。 水泥地上很乾净,没有碎砖头,没有写著“找活”的纸片。 他四下张望,目光急切地扫过街角、巷口、那些关了一半捲帘门的店铺。 没人。 司机说的“小超市”就在马路斜对面不远。 “兴隆便利店”。 绿底红字的灯牌闪著微光,玻璃门蒙著一层水汽。 郑仪快步走过去,推开了店门。 一股混杂著关东煮、香菸和廉价香水的暖热气息扑面而来。 店里很小,货架拥挤。 收银台后面坐著一个五十来岁、烫著捲髮的阿姨,正捧著手机刷短视频。 看到有人进来,她抬了下眼皮,看到郑仪衣著气质不像这附近的常客,脸上立刻堆起生意人的笑容: “老板,要点啥?” “老板娘,跟您打听个人。” 郑仪走到柜檯前,儘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 “刚才是不是有位穿工装的大叔,在您这门廊底下……蹲著?” 老板娘脸上的笑容淡了点,上下打量了郑仪一眼,眼神里带著点警惕: “老张头儿啊?刚走没一会儿。” “走了?” 郑仪心一沉。 “您知道他住哪儿吗?” 老板娘放下手机,拿起抹布擦了擦柜檯,没立刻回答。 “老板,你找他干啥?” 她慢悠悠地问,透著一股本地底层特有的精明和戒备。 “他……欠你钱?还是咋了?” “不是不是。” 郑仪立刻摇头,语气诚恳。 “刚才在车上路过,看他蹲那儿挺冷的,像在找活儿干。我……我这边有个零活,想看看他能不能干。” 老板娘盯著郑仪的脸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真假。 “零活?” 她半信半疑。 “你能有啥零活给他?搬东西?” “嗯,是点体力活。” 郑仪含糊道: “一天就能干完,给现钱。” 听到“给现钱”,老板娘的眼神鬆动了一些。 她嘆了口气,朝门外努了努嘴: “老张头儿也是个可怜人。厂子没了,女儿也……” 她顿了顿,似乎觉得说多了不好。 “就住后头『铁北新村』,那边一大片都是老厂区的宿舍楼,破得很!他住新村二区……几號楼来著?哦,对了!就在二区门口那栋,五单元,一楼靠最西边那个小屋,门口堆著好些空酒瓶和旧纸箱的就是!” “谢谢老板娘!太谢谢您了!” 郑仪连声道谢,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您这店里有什么热乎的吃的?给我装一份。” “哎?” 老板娘一愣。 “打包带走,暖和点的。” 郑仪补充道。 “哦哦!好!关东煮行不?刚煮好的萝卜、海带、丸子啥的,都热乎著呢!” “行!各样都来点,再来瓶热的生露!” 老板娘手脚麻利地拿出两个乾净的一次性塑料碗和打包盒,利落地夹菜装汤,最后套上厚厚的塑胶袋。 “好嘞!十五块!” 郑仪扫码付了钱,接过那份沉甸甸、热乎乎的关东煮和热饮。 “谢谢老板娘!” 他推门再次融入寒冷的夜风里。 铁北新村离海城路不远,拐过一个路口,穿过一条堆满杂物、灯光昏暗的窄巷子就到了。 这完全是一片被时代遗忘的角落。 所谓的“新村”,其实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老式筒子楼建筑群。 低矮,破败,密密麻麻挤在一起。 墙皮大面积剥落,露出里面斑驳的红砖。 楼宇之间的过道狭窄、坑洼,污水顺著墙根流淌,在寒冷的空气中结成冰。 空中横七竖八拉著晾衣绳,掛著顏色灰败的衣物。 与一路之隔、那些新建小高层的明快灯光相比,这里如同被割裂开的另一个世界。 按照老板娘的指点,郑仪很快找到了二区门口那栋最破旧的楼。 五单元。 单元门是一扇锈跡斑斑、形同虚设的铁柵栏门,半敞著。 门口靠西边的墙根下,果然堆著小山般的、压扁了的空啤酒瓶和硬纸壳箱,像一道简陋又骯脏的壁垒。 郑仪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他抬起手,曲起手指,在旧木门上轻轻敲了三下。 咚…咚…咚… 声音在寂静、空旷又充满无形嘈杂感的楼道里,显得有些突兀。 门內没有任何动静。 他又敲了三下。 稍微加重了点力气。 咚咚咚! 这次,里面终於传来一声沙哑、带著浓重鼻音和警惕的回应: “谁?” 声音乾涩,疲惫。 郑仪清了清嗓子,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无害: “张师傅?我是……刚才在路边看到的,想找您问点活儿。” 门里沉默了几秒。 接著,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从床上或椅子上艰难地挪动。 然后,“嘎吱”一声刺耳的摩擦声,门被从里面拉开一条缝。 门缝后,露出了半张苍老的脸。 正是那个老工人。 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警惕和疲惫,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惊讶。 “你……真是来找活乾的?” 老张头的目光越过郑仪的肩膀,狐疑地看了看黑黢黢的楼道。 “张师傅,方便进去说话吗?” 郑仪把手里的塑胶袋往前送了送,热气腾腾的香味飘散出来。 “外面冷,给您带了点热乎的。” 食物的温暖气息似乎冲淡了些许戒备。 老张头又打量了郑仪几眼,大概是看他衣著整齐,眼神也算乾净,不像坏人,终於还是慢慢地拉开了门。 “地方小……进来吧。” 屋里比楼道还冷。 一股混杂著劣质烟味、潮湿霉味和药膏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灯光昏暗,一盏老式白炽灯泡掛在天板中央,光线昏黄。 所谓的一室,不过十来个平方。 墙角一张旧木床,被褥灰暗破旧。 一张破旧的方桌靠在另一面墙,桌上散乱地放著碗筷、药瓶。 “坐……坐吧。” 老张头有些侷促,指了指藤椅,自己则侷促地退到床边坐下,搓了搓乾裂、满是老茧的手。 郑仪没坐,他把那袋热腾腾的关东煮放到桌上。 “张师傅,先趁热吃两口,暖和暖和身子。” 老张头看著桌上的塑胶袋,喉咙明显滚动了一下,但没动。 “同志,你……你到底找我干啥活?我这把老骨头……” “活不急,一会儿说。” 郑仪语气温和,但很坚持。 “您先吃著。” 大概是食物的诱惑太实在,老张头不再坚持,迟疑地伸手打开了塑胶袋。 浓郁的香气瀰漫开来。 他拿起一次性筷子,手有点抖,夹起一块白萝卜,又看了看郑仪。 “吃吧。” 郑仪点点头。 老张头这才低下头,小心地咬了一口。热气烫得他吸溜了一下,隨即加快了速度,埋头大口地吃了起来。 郑仪沉默地看著,心里堵得难受。 “张师傅,您是前进厂的?” 郑仪等他稍微缓过点劲儿,才轻声问道。 老张头喝汤的动作顿住了,抬头看了郑仪一眼,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怀念,有愤懣,更多的是深深的无奈和灰暗。 “前进厂?呵……” 他乾笑一声,声音沙哑。 “早没了。” “早没了?” 郑仪追问。 “我看不是还在……” “那是空壳!” 老张头猛地打断他,带著一股压抑已久的愤懣,隨即声音又低了下去,像泄了气的皮球,“是给领导看的壳!我们这些人,早被『合作社』弄走了……” “合作社?” “星火劳务合作社……” 老张头低声嘟囔著这个名字,带著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和厌恶。 “把我们的关係买断……工龄不算了,社保断了……给点钱,就没了。” 他机械地戳著碗里的丸子,眼神空洞。 “没了厂子,还能去哪儿?老了……厂子技术,外边谁要?” “合作社不是介绍工作吗?” “工作?” 老张头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又带著哭腔。 “去工地!一天干十三四个小时!工钱呢?押著!拖著!七扣八扣!到你手里,不够吃饭!” 他抬起头,绝望地看著郑仪: “不掛靠合作社?不让他们抽成?没门!自己去厂子找活?没人敢收你!刘大疤瘌的人……凶得很!” 刘大疤瘌! 郑仪眼神一凝。 这个名字,在赵波提供的信息里,和老工人被刪掉的控诉帖里,都出现过! 劳务合作社的实际控制人! “他们……” 郑仪想追问。 就在这时。 “爸!开门!” 一个清脆但带著疲惫的女声在门外响起,伴隨著急促的敲门声。 老张头浑身一哆嗦,脸上瞬间浮现出惊恐,下意识地想把桌上的关东煮藏起来。 “是小玲……” 他慌乱地看向郑仪。 “你快……” 门已经被哗啦一下推开。 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女孩闯了进来。 她穿著件工厂常见的蓝色夹工作服,戴著顶女工帽,帽檐下露出一张年轻却写满疲惫和风霜的脸。 眉眼依稀能看出老张头的影子,但眼神更倔强、更亮。 “爸!你怎么……” 她刚开口,就看到了站在屋里、衣著与这破败环境格格不入的郑仪,声音戛然而止。 她瞬间警惕起来,像一只炸了毛的猫,几步上前挡在老张头身前,眼神锐利地盯著郑仪: “你是谁?找我爸干什么?” “小玲!別瞎说!” 老张头连忙站起来,想拉女儿。 “我没瞎说!” 小玲的声音拔高了,带著一种底层挣扎者的敏感和自我保护。 “他这种人,怎么会跑到我们这种地方来?爸!你是不是又被人骗了?他们又拿什么活骗你了?还是……” 她猛地转向郑仪,眼神咄咄逼人: “你是合作社的人?还是刘大疤瘌派来的?我爸还欠你们什么钱?他都这样了,你们还想怎么样!” “小玲!他不是!他是……” 老张头急得直跺脚。 郑仪看著眼前这个女孩,心中酸涩。 “小玲是吧?” 郑仪迎著她警惕愤怒的目光,语气儘量平和。 “我不是合作社的人,更不是刘大疤瘌的人。我只是……省里研究室的一个研究员,今天跟领导去前进厂参观,在厂门口……看到了你爸。” 他指了指桌上的关东煮。 “晚上路过海城路,又看他蹲在路边找活儿,天太冷,不放心,就买了点吃的,过来看看。” 小玲的目光顺著郑仪的手指,落在桌上那份被打开、吃了大半的关东煮上。 又看了看父亲脸上还没来得及褪去的窘迫和一丝被人关心的惶恐。 她那股紧绷的、仿佛隨时要扑上去撕咬的气势,稍稍缓和了一点,但警惕未消。 “省里的?” 她狐疑地打量著郑仪。 “研究员?研究什么的?” “研究经济的。” 郑仪坦然道: “这次跟著领导下来,调研临海工业发展和工人状况。” “调研?” 小玲嘴角扯出一个充满讽刺的冷笑。 “进厂参观,看那些摆拍出来的好样子?” 她的声音陡然激动起来: “那你看到那些烂尾的厂房了吗?看到那些被合作社卡著脖子吸血的工人了吗?看到像我这样被强迫去掛名混日子、每个月就等那点『签工费』的年轻人了吗?看到……” 她猛地打住,眼圈瞬间红了,带著压抑不住的哽咽: “看到去年跳楼摔死在合作社楼前的小周姐了吗?!” 老张头痛苦地闭上了眼,枯瘦的手捂住了脸。 郑仪的心猛地一沉! 那个被彻底抹去的网络碎片——“跳楼的女工小周”!果然不是空穴来风! “小周……是?” “小周姐!” 小玲的泪水夺眶而出,声音带著哭腔,也带著一种豁出去的愤怒。 “就在我隔壁车间!人特別好!老公瘫在床上,女儿才五岁!就靠著她在合作社掛名那点『工钱』和帮人打点零工活著!可合作社足足欠了她五个月的钱!一分不给!她去要,被刘大疤瘌的狗腿子堵门骂,威胁要打断她男人的腿!高利贷的也跟著堵门逼债……” 小玲的声音颤抖著: “那天早上,她就是在合作社那栋破楼下跳下来的!就摔在我下夜班刚走过的路上!血……好大一滩!” “她跳楼前,托人偷偷在网上发过帖子!拍过视频!说不想活了!可有什么用?几分钟就没了!乾乾净净!像从来没发生过!” 小玲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眼泪,倔强地盯著郑仪: “你们这些在上面的人,能『调研』到这些吗?敢『调研』这些吗?!” 昏暗的灯光下,郑仪的脸色变得极其凝重。 老张头低著头,身体微微发抖,不敢看女儿,更不敢看郑仪。 郑仪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极其缓慢、极其郑重地点了点头。 “看到了。” 他看著小玲泪痕未乾却充满倔强的眼睛。 “我们现在,看到了。” 他拿出手机,调出备忘录。 “小玲,张师傅,我能记录一下你们刚才说的情况吗?包括小周的事,合作社的运作,还有那个刘大疤瘌。” 老张头猛地抬头,眼中全是恐惧: “不能记!不能记啊同志!要出人命的!刘大疤瘌……” “爸!” 小玲打断父亲,眼神却直勾勾地盯著郑仪,带著一种近乎疯狂的孤注一掷: “你记!你要真敢记,真能管!我就告诉你!” 她咬著牙,一字一句: “刘大疤瘌真名叫刘德海!前科犯!城南那片都是他的人!合作社不止一个!他还有个拜把子兄弟就在市里!” “什么?” 郑仪眼神一凝。 “就在市里?” “对!” 小玲压低了声音,带著一种冰冷的恨意。 “东城区街道办的副主任!宋宝根!” 郑仪的笔顿在了手机屏幕上。 街道办副主任! 基层组织內部,果然已经和黑恶势力有了勾结! 郑仪深吸一口气,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击起来。 第293章 谁这么不长眼在门口號丧? “东城区街道办副主任……宋宝根。”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確认没有听错。 小玲用力点头,眼里的泪还没干,但那股倔强的光更亮了: “就是他!我们那片都归他管!刘大疤瘌见了宋宝根,都得叫一声『根哥』!去年我家里房子漏雨,低保申请卡在街道,跑断腿都没人理。最后……最后是托人去合作社给刘大疤瘌送了条好烟,第二天就有人来修房子了!那个盖章,还是宋宝根亲自给补的!” 小玲的声音带著一种冰冷的讽刺: “你说,不是穿一条裤子,能这样?” 郑仪將“宋宝根”这个名字和关联信息,清晰地录入备忘录。 “还有別的吗?” 他抬头,目光沉稳。 “关於合作社,关於他们怎么操作的?还有那个跳楼的小周,她家人的情况,你知道多少?” 小玲咬著嘴唇,似乎在记忆中搜寻,也像是在权衡。 “掛名……” 她开口,声音低了些。 “像我这种,想自己在外面找点零活都不行,都得在合作社『掛名』。去工厂打个卡,露个脸,干不干活另说。然后每个月……等著那几十块钱的『签工费』。合作社拿这名单,去政府领什么补贴。” 她指指自己父亲: “我爸他们这些真被『买断』的,更惨!合作社根本不介绍正经工作,就是有重活累活缺人了,才叫他们去,工钱压著不给,找各种理由扣!我见过合作社的帐本!是偷偷看到的!” 小玲眼中闪过一丝后怕,但隨即又被愤怒取代: “他们有两本帐!一本给上头看的,乾乾净净!另一本……专门记我们这些人的!名字、身份证號、按了指印的空白合同……还记著欠了多少钱、借了多少高利贷!” “这些帐本在哪儿?” “在刘大疤瘌……在合作社那个办公室!靠里边锁著的那个铁皮柜里!”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小玲急切地说。 “小周姐死后,他们肯定转移了!我后来再去那边帮厨送饭,那个铁皮柜就空了!” 郑仪的手指飞快地记录著。 “小周的家人呢?” “不知道……” 小玲眼神黯淡下来。 “出事没多久,好像就搬走了,听说是回老家了。有人找过她们家麻烦……” 就在这时。 砰!砰!砰! 沉重的、毫不客气的砸门声猛地响起! 同时,一个粗暴囂张的男声在门外炸响: “老张头!开门!知道你回来了!狗日的,敢让虎子哥在风口里等你大半宿?给老子滚出来!” 老张头像被雷劈了一样,瞬间脸色煞白如纸,浑身筛糠般抖起来,眼神惊恐万分! 小玲也嚇得脸色惨白,猛地捂住了嘴,身体僵硬。 门外,另一个流里流气的声音响起: “就是这家!灯亮著!老东西刚才肯定去买吃的了!妈的!” “开门!再不开老子踹门了!” “虎子哥,你消消气,让我来……” 砸门声更重了!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那粗暴的叫骂和砸门声如同催命符。 郑仪眼神瞬间变得冰冷锐利,他迅速將手机揣回口袋,然后动作极其自然地弯腰,一把抄起墙角那根顶门用的、手臂粗细的实心木棍! 顺手还將一个装土豆的破塑胶袋抓在手里。 他对著嚇傻的老张头和小玲,做了一个极其清晰、不容置疑的手势: 躲到里屋去!別出声! 然后,他压低了嗓子,模仿著一种带著点市井痞气、又有些含混不清的本地腔调,衝著门口不耐烦地吼道: “谁啊?!敲魂啊?!还让不让人喝酒了?!” 门外的砸门声和叫骂声猛地一顿。 显然,屋里传出的这个陌生、凶悍的回应,完全出乎他们的意料。 趁著这一剎那的安静。 郑仪猛地拉开了门栓! 但他没有完全拉开,而是將门猛地向外推开一条缝! 同时,他整个人以一种极其刁钻的角度,半边身体藏在了门后,只把拿著破塑胶袋和木棍的手探出去大半! 门缝里,两个穿著紧身黑夹克、剃著青皮头、满身酒气的小年轻正抬著脚准备踹门。 其中一个领头的,眼神凶狠,正是“虎子哥”。 另一个瘦猴样的小弟也一脸凶相。 两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开门和门缝里露出的木棍头嚇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郑仪手里的实木棍子隔著门缝,作势就要往虎子哥脸上砸: “狗日的!老子刚贏了点钱,买点好酒好菜回来喝两盅,谁他妈这么不长眼在门口號丧?!” 他嗓门很大,夹杂著“愤怒”的咆哮,唾沫星子似乎都要喷到虎子脸上。 “再他妈號一句试试?!” 虎子哥和小弟被他这一连串的“表演”弄得有点懵。 眼前这人看穿著不像住这种破地方的,可这骂街的气势、这满口的匪气、这抄傢伙的架势……又分明是个蛮横不好惹的滚刀肉! 而且他说他“刚贏了钱”? 这…… 虎子哥脸上的横肉抖了抖,凶光闪烁不定。 他看了一眼郑仪手里的木棍,又看了看门缝后面那张被阴影遮住大半、看不清神情的脸。 “你……你他妈谁啊?” 虎子梗著脖子,但气势明显弱了点。 “老子找老张头!关你屁事!” “老子是他表侄子!刚从外地回来!找他有事!” 郑仪张口就来,语气更加蛮横: “老东西欠你们钱了?欠多少?报个帐!” 他另一只手从夹克口袋里猛地抽出来钱包,在门缝阴影里一晃,动作粗暴: “要钱是吧?老子刚贏了点!说!欠你们多少?!” 他这副“愣头青”加“暴发户”的滚刀肉姿態,彻底把虎子和小弟给唬住了。 两人面面相覷。 他们是来逼债收帐嚇唬人的,碰上这种看上去又浑又有俩糟钱还爱管閒事的刺头……不值当。 尤其这人嘴里嚷嚷著“贏了钱”,谁知道他后面有没有赌场的路子? 这年头在外面混,讲究个和气生財,摸不清底细的愣子最难缠。 虎子哥脸上的凶气褪了,眼神滴溜溜转,换了副稍显缓和的语气: “哦……原来是老张头的表侄子……” 他打著哈哈: “误会!都是误会!我们就是路过,看看老张头是不是有啥困难……” 郑仪丝毫不给面子,木棍往前又挺了挺,几乎要戳到虎子的衣服: “看看?有你妈这么敲门的?!老子当是討命鬼呢!” 他喘著粗气,像头被激怒的野牛: “还不滚?!等著老子请你们喝酒?!” 虎子脸皮抽搐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但终究没发作。 他皮笑肉不笑地咧了咧嘴: “行!行!表侄子是吧?你横!你等著!” 他又凶狠地瞪了半掩著的门缝一眼,似乎要把门后的人刻在脑子里。 “我们走!” 他一甩头,带著那个小弟,骂骂咧咧地转身下了楼。 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楼道里。 直到那两人的脚步声完全消失。 郑仪才猛地关上门,利落地插上门栓。 屋里,死一样的寂静。 老张头瘫坐在床边,面无人色,还在抖。 小玲捂著嘴,瞪大眼睛看著郑仪,眼神里充满了极度的震惊、后怕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光芒。 郑仪隨手將那根木棍靠在门边,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点击。 一个电话拨了出去。 嘟…嘟…嘟… 几声响后,电话接通。 “赵处。” 郑仪的声音恢復了平时的沉稳冷静,但依旧压得极低: “是我,郑仪。” “嗯?郑研究员?什么事?” 电话那头传来赵波略带诧异的问询。 郑语速飞快,字字清晰: “我在铁北新村老工人张卫国家里。刚才遇到两个叫『虎子』的人来砸门逼债,是刘德海的手下,被我暂时唬退了。” 他稍作停顿。 “根据张卫国女儿小玲提供的关键信息:东城区街道办副主任宋宝根,与刘德海关係密切,涉嫌为黑恶势力提供保护伞。刘德海控制的『星火』等劳务合作社,存在两套帐目,內帐涉及工人掛名、高利贷、剋扣薪资等违法行为,原有实物帐本可能被转移。跳楼女工小周事件基本確认存在,死者家属已搬离本地。” 他语速不减: “情况紧急,威胁现实存在。请求立刻协调安全保护和证据固定措施!目標是张卫国及其女儿张玲!” 电话那头,赵波沉默了一秒。 隨即,一个斩钉截铁、带著命令口吻的声音传来: “位置发我!锁好门!哪也別去!等我五分钟!” 第294章 咱们兄弟一条心,没什么过不去的坎! “你个窝囊废!手下两条狗在別人家门口都能把尿嚇出来!废物!” 东城区一条背街的巷子深处,一栋掛著“新潮娱乐城”霓虹招牌的三层小楼里。 顶楼一间烟雾繚绕、散发著浓烈雪茄和酒精味道的办公室里,刘德海,也就是绰號“刘大疤瘌”的男人,正对著手机破口大骂。 他四十多岁年纪,身材不算高大但极为壮实,脖子粗短,满脸横肉,一道蜈蚣似的狰狞疤痕从右眉骨斜划到左腮帮子,让他本就凶恶的面孔更添几分煞气。 此刻,他眼珠子瞪得溜圆,对著手机几乎在咆哮,唾沫星子喷得老远。 “虎子那王八蛋呢?让他接电话!什么?跟丟了?连他妈的从哪冒出来的『表侄子』都搞不清楚?!老子养你们吃屎的吗?!” “疤哥……疤哥息怒!” 手机里传来虎子诚惶诚恐、带著哭腔的声音。 “那……那小子太邪门!看著不像本地人,可那架势,那痞气……太他妈浑了!又说什么刚贏了钱……我们怕他有道上的路子……” “道上的路子?!” 刘大疤瘌气得额头青筋突突直跳,一巴掌狠狠拍在昂贵的红木办公桌上,震得菸灰缸跳起老高! “老子他妈就是临海道上最大的路!管他妈哪路神仙过江龙,在老子这一亩三分地,是龙得盘著,是虎得臥著!查!给老子查清楚!那个『表侄子』到底是哪路货色!老张头家周围给老子安上眼线!一只苍蝇飞进去,老子都要知道公母!” 他几乎是吼著下达了命令,然后狠狠按断了电话。 胸口的怒火还在燃烧,他烦躁地抓过桌上的冰桶,狠狠灌了几口威士忌。 酒精的灼烧感稍微压下了点火气,但一股莫名的不安却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 那个突然冒出来的“表侄子”…… 太不对劲了! 他妈的,早不来晚不来,偏偏省里那帮人刚来临海,就冒出来这么个搅屎棍! 该不会……和那帮人有关?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让他浑身一个激灵,背后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就在这时。 吱呀—— 办公室沉重的大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他的一个心腹手下,脸色煞白地探头进来,声音带著抑制不住的颤抖: “疤哥!根……根哥来了!” “妈的!进来不会敲门啊!嚇老子一跳!” 刘大疤瘌正在气头上,抓起一个空酒瓶就要砸过去,但听到是“根哥”,动作猛地僵住了。 宋宝根?! 他怎么会这个点跑自己老巢来了? 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 几秒钟后,一个穿著黑色夹克、戴著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的矮胖身影,如同一个幽灵般,脚步极快地闪了进来,反手“咔噠”一声锁死了厚重的办公室门! 来人正是东城区街道办副主任,宋宝根。 他一把掀掉头上的鸭舌帽,露出一张油光满面、此刻却写满了惊惶和焦虑的圆脸。 额头上全是细密的冷汗,几缕头髮黏在上面。 “老刘!出事了!出大事了!” 宋宝根的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而尖锐走调,他几步衝到刘大疤瘌面前,连珠炮似地说道: “我今晚散步的时候,看到省里那个姓赵的处长!省委办公厅的!还有那个调研团里的一个年轻人,两人在市局大院里跟纪委的老周凑在一起说话!脸色都他妈难看得很!” 他喘著粗气,用手背抹了把汗: “我当时就感觉不对劲!回来就赶紧往老张头家那边打电话问问情况,结果…结果我安插在铁北那片的一个眼线说,就在刚才!有两辆掛著省城小號牌、但没涂警標的suv,悄无声息地开进了铁北新村!直接停在了老张头住的那栋破楼下面!下来的人…直接冲五单元去了!” 嗡! 刘大疤瘌感觉脑袋里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 省里的车!没涂警標的suv!直接冲老张头家去了! 他妈的! 那个“表侄子”!果然是省里的人!是鉤子! 他一把抓住宋宝根肥胖的胳膊: “人呢?!老张头和他那个赔钱货闺女呢?!被抓走了?!” “没有!” 宋宝根疼得齜牙咧嘴,急声道: “没听说当场抓人!我的人离得远,不敢靠近!就看到那两辆车很快又开出来了!但是…但是那两辆车后面,还跟了一辆本地的普通牌照麵包车!里面好像……好像坐著人!” “接走了?” 刘大疤瘌心头狂跳。 “还是……” “不知道!车子开得飞快,往市中心方向去了!” 宋宝根的声音带著哭腔。 “老刘!这他娘的是衝著我们来的!肯定是衝著合作社那点破事!搞不好……搞不好还牵扯到老帐本和小周那个婊子的事!省里……省里这是要下狠手了啊!” “操!操!操!” 刘大疤瘌一把推开宋宝根,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在办公室里疯狂地转圈,脸上那道疤因为扭曲而更加骇人。 他猛地停下脚步,那双被戾气充满的三角眼死死盯住宋宝根: “宋宝根!老子问你!你们街道!你们区里!上面到底有没有人透点风声出来?省里这次到底想搞多大?他妈的明州才炸了一个市长!总不能连我们也……” “没有!一点风声都没有!” 宋宝根急得直跺脚,肥肉乱颤。 “就是听说省里这次派下来的那个老头,是个硬茬子!软硬不吃!老周那王八蛋嘴紧得很,半点口风不露!老刘,当务之急是……” “闭嘴!” 刘大疤瘌猛地打断他,眼神凶光闪烁。 他的大脑在恐惧和暴怒的刺激下高速运转。 跑路? 太仓促了!產业都在这里!而且没摸清情况就跑,更容易被当成靶子! 硬扛? 那两本要命的內帐!虽然“小周跳楼”后他让转移了,但放在哪里才绝对安全?放在…… 他猛地打了个寒颤! 一个极其隱秘、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藏匿点! 那是他最后的底牌! 销毁? 不行!那是他最后的筹码!也是將来万一……万一上面有人要保他,他拉人下水的证据! 必须转移!立刻!马上! 找一个绝对安全、谁也想不到的地方! 还有宋宝根这头蠢猪! 他知道的太多了!必须稳住他!还得利用他市里的那点关係! 一瞬间,刘大疤瘌做出了决定。 他脸上的凶厉之气稍稍收敛,换上一副“同舟共济”的表情,一把抓住宋宝根的肩膀: “老宋!別慌!天塌不下来!” 他压低了声音,带著一种蛊惑人心的“真诚”: “省里这是来者不善!但他们在明,我们在暗!咱们兄弟一条心,没什么过不去的坎!” “那……那现在怎么办?” 宋宝根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两个事!” 刘大疤瘌眼神十分的严肃。 “第一,你马上用你的身份,通过最稳妥的渠道,打听省里调研组在市局和纪委那边的动作!尤其是老周那里!用钱砸!用关係撬!必须搞清楚他们现在掌握了什么!明天一早,我要消息!” “第二,帮我一个忙!” 刘大疤瘌凑近宋宝根,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给我找一个地方!绝对安静!绝对安全!谁也查不到!我要放点『要紧的东西』进去避避风头!” 宋宝根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什么地方?我家……” “放屁!” 刘大疤瘌低吼。 “你那地方顶个球用!你平时拍领导马屁送东西,就没有那种……別人绝对想不到的、又绝对稳当的『保险柜』?!” 宋宝根愣了一下,隨即,一个极其隱秘的地点浮现在脑海! “有……倒是有一个!” 他迟疑著,眼神闪烁。 “但……但那是……” “別说废话!” 刘大疤瘌眼神一厉。 “是哪里?!快说!” 宋宝根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凑到刘大疤瘌耳边,用微不可闻的气声说了几个字。 刘大疤瘌听完,三角眼里猛地爆射出狂喜和难以置信的光芒! “当真?!” “千真万確!只有我和……知道!” 宋宝根咬著牙点头。 “好!好!好!” 刘大疤瘌连说三个好字,用力拍著宋宝根肥厚的肩膀,脸上那道疤都似乎在发光。 “老宋!关键时候还是你靠得住!这事办成了,咱们就有迴旋余地!过了这关,临海还是咱们的天下!” 他转身,从保险柜里飞快抓出几大綑扎好的现金,看也不看就塞进宋宝根怀里: “拿著!该打点的打点!动作要快!” “我这就去!这就去!” 宋宝根抱著沉甸甸的现金,感觉心臟快要跳出嗓子眼,连滚带爬地衝出办公室。 看著宋宝根肥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刘大疤瘌脸上那点虚假的热情瞬间冰封,取而代之的是狰狞和狠毒。 他快步走到角落一个厚重的铁皮文件柜前。 这柜子看著普通,里面却有个巧妙的夹层。 他拧动一个极其隱蔽的螺丝,暗格无声滑开。 里面赫然放著两个用防水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厚本子! “宝贝……” 刘大疤瘌抚摸著冰凉的油布包,如同抚摸情人的肌肤,眼神里充满了贪婪和不舍。 但隨即,他咬咬牙,拿起包裹,又从柜子底层掏出一个黑色的大號帆布旅行包,將两本帐册塞了进去。 然后,他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一把车钥匙。 不是他平时招摇的那辆奔驰越野,而是一辆极其普通、毫不起眼的黑色老款桑塔纳。 刘大疤瘌拎起帆布包,最后环顾了一眼自己这间奢华的办公室。 眼中有留恋,但更多的是一种亡命徒的决绝。 他必须立刻动身! 在任何人反应过来之前! 那两本帐册,是他刘大疤瘌在临海立足的根本,是他將来翻身的筹码! 也是他手里攥著的,某些人脖子上最致命的锁链! 他拉开办公室后门,那里有一条极其隱蔽的通道,直接通向娱乐城背后一条堆满杂物的小巷。 推开后门,凛冽的夜风灌了进来。 临海城的霓虹在不远处闪烁,照亮了刘大疤瘌脸上那道狰狞的疤。 他像一匹孤狼,迅速融入小巷的黑暗。 几分钟后。 一辆车漆斑驳、车身布满划痕、如同城市废铁般的黑色老桑塔纳,悄无声息地从“新潮娱乐城”背后那条堆满垃圾桶的黑暗小巷里驶了出来。 它没有开灯,如同鬼魅般贴著墙根阴影滑行,迅速匯入夜间稀疏的车流。 他的目的地非常明確,宋宝根刚才告诉他的那个“绝对安全”的地方! 那里將是他这致命“宝贝”暂时的藏身之地! 也是他刘大疤瘌,在这场骤然降临的风暴中,退守的最后堡垒! 他绝不甘心束手就擒! 车子在寂静的夜色中疯狂奔驰。 半小时后。 车子猛地一个急剎,停在了一条僻静的、被巨大法桐树荫笼罩的小街深处。 旁边,是一堵高高的、刷著米黄色涂料的围墙。 围墙后面,是市委机关家属院那一片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静謐、也格外威严的楼群。 刘大疤瘌坐在车里,心臟狂跳。 他透过布满灰尘的车窗,死死盯著家属院侧门旁边,那个只有临街一个不起眼小窗口的建筑。 牌子上写著: “市委机关生活服务社——邮政代办点”。 宋宝根说的,就是这个邮政代办点的储藏室! 这里每天收发大量机关文件和內部邮件。 储藏室有双重锁!街道办那边有钥匙备份! 但这里名义上属於机关服务社,极其安全,谁会想到有人敢把黑帐藏在市委家属院的邮政点?! 刘大疤瘌眼中闪过一丝疯狂。 他拎著沉重的帆布包,左右看了看。 小街静悄悄的,空无一人。 只有不远处一盏老旧的路灯,散发著昏黄的光晕。 他迅速推开车门,如同鬼影般闪到那个小邮点的铁柵栏捲帘门前。 掏出宋宝根刚才悄悄塞给他的一把钥匙,颤抖著,插进了捲帘门底部一个小得几乎看不见的侧开暗门锁孔里! 咔噠! 暗门被打开了! 里面是一个仅容一人弯腰钻入的、堆满杂物的狭窄空间。 刘大疤瘌没有丝毫犹豫,將帆布包狠狠地塞了进去! 又胡乱扒拉了些空纸箱和废弃邮包盖在上面! 然后,他飞快地抽回手,將暗门重新拉上! 咔噠! 落锁! 做完这一切,刘大疤瘌靠在冰冷的捲帘门上,大口大口喘著粗气。 心臟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恐惧!紧张!还有一丝扭曲的、几乎要爆炸的狂喜! 成了! 他的宝贝!他的筹码!他的救命稻草! 藏在了这世界上最不可能被搜到的地方! 市委家属院!邮政点! 谁能想到?! 第295章 那个位置选中了你,还是你选中了那个位置? 临海市政务中心大楼顶层,小会议室。 这里的装修风格与明州截然不同。 没有过分奢华的吊顶水晶灯,没有厚重的红木会议桌,取而代之的是简约大方的线条,舒適的灰白色调,巨大的落地窗外,是临海平静的深蓝海面。 罗文斌教授、郑仪、赵波坐在一侧。 对面,只有一个人。 临海市委副书记、市长,唐骏。 他看起来五十岁上下,穿著剪裁合体、质地精良的深色西服,他身形挺拔匀称,既无中年官员常见的臃肿,也无刻意的消瘦。 整个人散发出的气场,不是明州何伟那种被戳穿后的外强中乾,也不是於副市长那种底层挣扎上来的小心翼翼。 而是一种由內而外的、经歷过真正大风大浪、淬炼出来的绝对沉稳和……来自上层的隱隱的疏离感。 仿佛他坐在这里,只是例行公事。 “罗老,辛苦了。” 唐骏开口,声音不高,清晰平缓,带著一种微妙的磁性。 他微微頷首。 “这几天在临海调研,也看到了我们不少问题和不足。” 他没有丝毫寒暄,直接切入主题。 “市里於副市长他们,一直跟著?” “是。” 罗教授脸上带著惯有的、学者式的温和笑容。 “几位副市长和相关部门领导,都很配合。” “嗯。” 唐骏轻轻应了一声,目光转向罗教授。 “於浩是个实干的人,基层经验丰富。临海的情况复杂,老厂子多,歷史包袱重,有些问题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他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省里这次下来调研,想了解真实情况,想解决问题,出发点是好的。我们市里也是真心欢迎,真心配合。” 他的目光在罗教授脸上停留。 “不知罗老这边,初步有什么看法?” 罗教授手指点了点摊在桌面上的一份简略提纲。 “唐市长,我们走了一些地方,也跟基层干部群眾做了一些交流。总的感受是,临海的发展基础是好的,干部队伍的主流也是好的。但是……” 罗教授停顿了一下,声音沉了些: “有些深层次的矛盾和问题,比较突出。” “比如殭尸企业。大量靠『输血』维持,效率低下,不仅严重挤占財政资源和市场空间,更阻碍了新动能的培育。” “比如產业工人问题。青壮年流失严重,技术断层明显。留在岗位上的,劳动保障、职业发展通道都存在隱忧。” 罗教授的目光透过镜片,直视唐骏: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一些名为『劳务合作社』的机构,在实际运行中,存在过度抽成、强制掛名、变相剋扣工资、甚至暴力垄断劳务市场的问题。这已经不仅仅是经济问题,更触碰了民生保障和社会治理的底线!” “工人的怨气,很重。” 最后一句话,罗教授说得格外清晰。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唐骏脸上没有任何变化,连眉毛都没有抬一下。 “罗老说的问题,都存在。” 他的回答乾脆利落,没有丝毫辩解和粉饰。 “临海是老工业基地转型的缩影。几十万工人的饭碗,不是一句『改革』就能轻飘飘解决的。” 他的目光掠过罗教授,投向窗外的大海。 “我们面临的,是『沉没成本』与『机会成本』的艰难抉择。让那些实在扭亏无望的殭尸企业彻底退出市场?省里、部里的专项补助资金立刻会断档,几十万工人安置费用从哪里来?社会稳定谁来负责?” 他的声音依旧平缓,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压力。 “引进新產业、新项目?需要时间,需要巨大投入。临海底子薄,区位优势不如南方,竞爭异常激烈。这都需要一个过程。” 他收回目光,看向罗教授: “罗老,你说工人的怨气重。我理解。但这怨气,是对现实困难的无奈。我们一直在积极想办法。” 他指了指窗外远处那些现代化的厂房群。 “临港工业区,就是我们寻找新动能的一步棋。政府配套投入巨大,也在努力优化营商环境,吸引真正的、有生命力的企业进来。” “至於那些合作社……” 唐骏的语气终於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不再是完全的公事公办,而是带上了一种居高临下的、近乎“容忍”的平静。 “市场自发形成的產物。泥沙俱下,良莠不齐。存在问题是事实。但只要它在客观层面上,缓解了部分就业压力,维持了表面的稳定运转……” 他略作停顿,严肃而又平静的目光扫过罗教授和郑仪的脸。 “在大局面前,在『稳定压倒一切』这个硬道理面前,一些局部性的问题,是需要时间,是需要策略,是需要『容错空间』来慢慢消化的。” 郑仪的心沉了下去。 这位唐市长,坦承问题存在,承认工人怨气,却將这些归结为转型必然的“阵痛”。 更关键的是,他將“稳定”二字抬到了至高无上的位置! 在他眼中,那些剥削工人的黑合作社,只要还能“维持表面运转”,就是有“价值”的!就可以容忍! “唐市长。” 郑仪忍不住开口,声音保持著恭敬,但带著清晰的质疑。 “但是,根据我们的了解,问题可能比『局部性』、『表面运转』要严重得多!”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郑仪身上。 唐骏微微偏过头,金丝眼镜反射著窗外的光,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绪。 “哦?郑研究员有什么具体了解?” 郑仪感觉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但他深吸一口气,迎著对方的目光: “我们掌握的信息表明,部分劳务合作社存在系统性的违规违法操作。包括两套帐目、高利贷盘剥、暴力控制工人……甚至,还涉及到……” 郑仪停顿了一下,清晰地吐出几个字: “一起女工跳楼死亡的恶性事件!而这个事件的真相,似乎被有组织地掩盖了!” 唐骏脸上的平静,终於被打破。 他放在桌沿的手指,停止了无意识的轻点。 镜片后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无比,带著冰冷的寒意,瞬间锁定了郑仪! “女工跳楼?” 他的声音陡然变冷,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说的是那个叫周晓红的工人?” 他居然直接说出了名字! “周晓红,一个普通女工,身患严重抑鬱症多年!其家属在市妇联、街道、包括我的办公室都反映过情况!市里高度重视,协调了多方力量进行心理疏导、家庭帮扶!” 唐骏的声音斩钉截铁: “最终,这是一场因个人精神健康问题导致的悲剧!相关部门处理过程公开透明,符合程序!公安部门有完整的调查结论!” 他目光灼灼地盯著郑仪: “郑研究员,你的所谓『信息』,来源是哪里?道听途说?还是有人刻意引导?现在是特殊时期,维稳压力巨大。我不得不提醒你,也提醒罗老,要警惕一些別有用心的境外势力和网络谣言,利用个別极端事件,煽动对立,破坏临海来之不易的稳定大局!” “稳定大局”四个字,他咬得极重! 一股强大到令人窒息的政治压力,如同实质般压在郑仪肩上! 这不是何伟那样的色厉內荏! 这是绝对的、居高临下的、带著凛冽寒风的政治警告! 潜台词无比清晰: 再往下查,触碰他唐骏的“稳定”底线,就是破坏大局!就是与整个地方权力结构为敌!后果自负! “唐市长……” 罗教授开口了,声音平缓,却带著一种磐石般的沉稳。 “调查的职责,在於还原真相。无论真相是什么,最终都是为了更好地解决问题,也是为了……” “为了什么?” 唐骏忽然打断了罗教授的话。 他的身体微微后仰,靠在舒適的椅背上,目光扫过罗教授、郑仪、赵波,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神色。 不再是纯粹的平静或威严,而是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如同俯瞰棋盘般的……悲悯? “罗老,你研究政治学,应该比我更清楚一个道理。” 唐骏的声音恢復了平缓,却带著一种穿透一切偽装的锋利: “这世上有些位置,坐在那里的人,未必是自身能力如何了得。不过是时也,运也,恰巧被『位置』选中了而已。” “这种被『选中』的人,位置看起来高,但根基浅薄。风浪一大,就容易被掀下来。” “但是……” “还有一种人。” 他的语气无比平淡,却带著一种令人心悸的力量: “是他,选择了那个位置!” “无论上面刮多大的风,下面起多大的浪……” “……只要他不想动,那个位置,谁也动不了。” 唐骏不再看任何人,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那片浩瀚的、深不可测的大海。 “临海的发展,需要的是稳定,是时间。” “一切干扰发展大局、破坏安定团结的行为,都是不可接受的。” 他最后的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最终裁决意味: “这一点,没有討价还价的余地。” 第296章 但权力本身,从来不会主动做什么 冰冷的沉默,在简约大气的会议室里持续了几秒钟。 郑仪感到一股无形的、却重如千钧的压力,从那个坐在对面、目光投向大海的身影上瀰漫开来。 那不是何伟式的惶恐失態,不是於浩式的焦虑遮掩,这是一种绝对的、建立在深厚根基之上的平静威严。 那最后几句关於“位置”的话,更是在平静之下掀起了惊涛骇浪! 潜台词赤裸得令人心惊: 他唐骏坐在临海市长的位置上,不是因为谁提拔了他,而是他自己选择了这里! 他的根基不在临海,而在临海之上的更深处! 稳定,是他设定的底线。 触碰这个底线,就是向他背后那更庞大的力量宣战! 郑仪下意识地看向罗文斌教授。 罗教授脸上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著一种理解的温和。 他没有爭辩,没有驳斥唐骏关於“稳定压倒一切”的论调,也没有质疑他那番关於“位置”的惊人之语。 他只是缓缓地点了点头,动作幅度不大,却异常清晰。 “唐市长关於大局稳定的强调,非常重要。” 罗教授的声音不高,平稳得如同山间古潭。 “我们这次调研,目的就是了解真实情况,掌握一手材料。好的、坏的,都是构成『大局』的一部分。最终的调研报告,我们会如实带回省里,供领导层参考决策。” “至於具体的个案问题……” 罗教授微微一顿,目光与唐骏那深邃的目光隔空交匯了一瞬。 “……自然有专门的程序和部门去调查核实。我们研究室的职责,是提供儘可能全面的分析。” 这个表態,分寸拿捏得极其精准。 承认对方强调的“大局稳定”原则,但明確调研报告会“如实带回”。 將女工跳楼等敏感个案调查的责任,轻巧地推开,划给了“专门的程序和部门”。 既没有示弱退缩,也没有在对方最敏感的神经上再踏一脚。 剑拔弩张的气氛,在这一刻似乎被罗教授这份看似退让、实则四两拨千斤的回应,巧妙地化解於无形。 唐骏的脸上,刚才那股如实质般的锐利压力,如同潮水般瞬间褪去。 一丝恰到好处的、带著政治家风度的平和笑意,重新回到了他的嘴角。 “罗老深明大义。” 他微微欠身,姿態无可挑剔。 “你们这次调研,確实非常辛苦。有了这份实事求是的报告,省里对我们临海面临的挑战和努力,也会更加理解。” 他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只价值不菲、却低调內敛的腕錶,动作自然流畅。 “几位同志,实在是抱歉。十分钟后,市委这边还有一个关於港口建设的专题会议要主持,时间上……” “唐市长日理万机,工作要紧。” 罗教授立刻接过话头,体面地起身。 “我们这边的情况交流的也差不多了,就不再耽误您的时间了。” “好,好。” 唐骏也站起身,伸出手与罗教授有力地握了握,隨即又和郑仪、赵波一一握过。 他的手掌乾燥而有力,眼神坦荡,仿佛刚才那场无声的、带著刀光剑影的交锋从未发生过。 “於副市长那边会安排好各位后续的行程和离境事宜。在临海期间,无论有什么需要,隨时找我。” 他语速不疾不徐,带著主官应有的周到和气度。 “祝各位领导返程顺利。” 说完,唐骏最后朝三人微微頷首致意,便不再停留,步履沉稳地拉开会议室厚重的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响起,由近及远,最终消失。 会议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窗外,深蓝色的大海依旧平静无波。 郑仪长出了一口气,感觉后背的衣服似乎有些黏湿。 赵波走到窗边,抱著胳膊,面无表情地看著楼下市政广场上车流的方向。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罗教授慢慢坐回座位,端起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清茶,轻轻呷了一口。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写著“临海市初步调研要点”的提纲上,眼神深邃,似乎在品味著什么。 老李也沉默著,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些。 他在基层浸淫多年,更清楚唐骏刚才那番话背后蕴含的能量和风险。 “罗老……” 郑仪忍不住开口,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乾涩。 “这位唐市长……” 他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但意思大家都懂。 罗教授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 他没有直接回答郑仪,目光转向老李: “老李,回去后,把我们在临海看到的、听到的,特別是关於產业结构、殭尸企业成本、工人状况的数据和案例,整理扎实了。报告框架不变,数据要详实,表述要准確客观。” 他又看向郑仪: “小郑,你补充的那些关键点,包括铁北新村老工人的具体遭遇、女工跳楼事件的疑点梳理……也要独立成章,放在社会问题部分,作为依据支撑整体判断。逻辑要清晰,事实要儘可能完整。” “至於那位刘德海,还有他背后的宋宝根……” 罗教授顿了一下,目光平静地转向赵波。 “赵处长,这是纪律审查和司法程序的范畴了。临海市纪委那位老周同志,后续想必会有动作。我们研究室的报告里,点到即可,不宜展开。” “明白!” 赵波立刻应声,目光锐利地点了点头。 处理这种层面的涉黑涉腐联动,正是他的职责范围。 罗教授点明了方向,也划清了职能边界。 “那我们……” 郑仪犹豫著问。 “按原计划,今天下午前去泽川。” 罗教授拍板。 “临海的情况,告一段落。”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定性。 郑仪心中一震,却又无可奈何,只好就此作罢。 车子在兴辉酒店门口停下。 罗教授语气平淡地安排: “下午一点半,大厅集合,出发去泽川。老李,小郑,你们抓紧整理一下临海部分的口头和书面材料,提纲挈领即可。赵波,联繫一下泽川那边,按预定方案对接。” “是!” 三人应道。 郑仪推门下车,脚步有些虚浮。 午餐是在酒店二层的自助餐厅。 菜品丰富,海陆兼备。 郑仪却没什么胃口,端著盘子隨意夹了几片菜叶、几块水果,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食不知味地用叉子拨弄著盘子里的食物。 脑子里依旧是一团乱麻。 权力……位置……稳定…… 唐骏那番话,將之前明州、临海所有挣扎、抗爭、甚至惨烈结局,都剥去了一切外衣,赤裸裸地还原成一种冰冷的、上位者操控全局的冷酷逻辑。 我们这些人……忙前忙后,冒著风险深入一线……在唐骏那种人眼中,算什么呢? 一颗颗被计算过的棋子?一场註定结局的戏文里的配角? 一种强烈的、混杂著挫败感和自我质疑的情绪,在胸腔里瀰漫。 就在这时。 一个身影无声无息地坐到了他对面。 郑仪抬头。 是罗文斌教授。 他手里也端著一个餐盘,里面是简单的几样时蔬和一小碗米饭。 “罗老……” 郑仪下意识地想站起来。 “坐著吃。” 罗教授摆摆手,拿起筷子。 他也没看郑仪,先不紧不慢地夹了根青菜送入口中,慢慢咀嚼。 郑仪不敢再拨弄食物,只能低著头,强迫自己吃。 两人就这么沉默地对坐著吃了一会儿。 罗教授吃得不多,很快放下了筷子,端起旁边的温水喝了一口。 他这才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郑仪。 那目光很淡,却仿佛有穿透力,直接照进了郑仪此刻纷乱迷茫的內心。 “小郑。” 罗教授的声音不高,很平缓。 “还在想上午的事?” 郑仪拿著筷子的手顿了顿,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下头。 “觉得憋屈?无力?” 罗教授语气很淡,不是询问,而是陈述。 郑仪终於抬起头,迎上罗教授的目光,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道: “唐市长他……太……” 他想找一个词形容唐骏展现的那种力量感,却一时语塞。 太硬?太稳?还是……太让人绝望? 罗教授没有追问,他身体微微后靠,目光扫向窗外临海略显阴霾的天空,以及更远处那片深沉莫测的大海。 “水够深的时候,自然不会有波浪。” 他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郑仪一愣。 罗教授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郑仪,眼神很认真。 “小郑,你觉得,权力是什么?” 这问题问得有些突然。 郑仪想了想,谨慎回答: “是……一种能力?或者说,支配资源和人的能力?” 罗教授缓缓摇头。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 “你错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金石之音,仿佛在阐述一个不容置疑的真理。 “权力,本身只是一个位置。” “它是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份印鑑。” “它冰冷,沉默,没有意志。” 罗教授的目光紧紧锁住郑仪。 “赋予它意志的,是人。” “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 “你看到了何伟的仓惶,看到了刘大疤瘌的凶戾,看到了於浩的惶恐……再往前,在青峰,你也见过不少。” “他们这些人,在权力的椅子上坐立不安,如履薄冰,是因为他们知道,屁股底下这把椅子,並不真正属於他们自己。” “它隨时可以被拿走。” “他们所有的恐惧、掩饰、挣扎、甚至疯狂……都来源於此。他们是在用自己的所有力气,拼命地想要『证明』,自己和那把椅子是相配的,是能坐得住的。” 罗教授的话如同冰冷的刻刀,精准地剖开了郑仪之前的所见所闻。 何伟挪用救命钱填窟窿时的鋌而走险! 於浩在前进厂参观被当场戳破时的窘迫慌乱! 刘大疤瘌在帐本即將暴露时的亡命奔逃! 他们所有的动作,本质上都源自恐惧,对失去位置的恐惧! 罗教授的声音停顿了一瞬,目光中带著难以言喻的严肃。 “但是……” “还有一种人。” “像唐骏。” 提到这个名字,罗教授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却带著一种洞悉本质的冰冷。 “他坐在那里,不是在证明自己配得上那把椅子。” “恰恰相反。” “是他,赋予了那把椅子新的含义!” 罗教授的语气斩钉截铁: “他本身就是规则!” “他本身就是评判那把椅子价值的尺度!” “所以,他可以平静地说出『稳定压倒一切』,將其他价值都踩在脚下!” “所以,他可以坦然地將基层的苦难归为『转型阵痛』!” “所以,他可以居高临下地『容忍』罪恶!” 罗教授看著郑仪的眼睛。 “你觉得憋屈,觉得无力?” “因为在你潜意识里,还在期待『规则』本身带来公平正义,还在期待那冰冷的权力位置能够自动纠偏。” “但权力本身,从来不会主动做什么。” “它永远是工具。” “关键在於,拿著这把工具的人……” “……到底想用它,做什么!” 最后几个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郑仪的心上! 他猛地抬起头! 视野中,罗教授的面容平静而苍老,眼神却如同暗夜中的火炬,燃烧著一种永不熄灭的光芒。 他不需要任何激烈的言辞来证明什么。 因为他自己,就是那规则的书写者之一! 郑仪胸口的憋闷和迷茫,在这一刻如同被无形的力量驱散! 他之前看到的,是位置对人性的碾压和扭曲! 但他忽略了更深一层! 真正决定一切走向的,永远是那个握住了权柄的人! 唐骏选择了“稳定压倒一切”,选择了用他的权力巨斧,去塑造他认可的“大局”。 那么…… 罗教授呢? 他选择的是什么? “好了。” 罗教授的声音打断了郑仪的思绪。 他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站起身。 “吃得差不多,就回去收拾一下。” “一点半,大厅集合。” “泽川的路,不会比临海平坦。” 罗教授的声音很平静。 “但路,终究是人走出来的。” 第297章 初入泽川市,江东省的第二座万亿城市 泽川市。 当考斯特驶出高速收费口,匯入宽阔的迎宾大道时,郑仪看著窗外飞掠而过的景象,感觉自己仿佛从一片泥沼拔身,骤然闯入了一个冰冷而强大的钢铁丛林。 与临海那种裹著温情面纱的压抑、明州风暴过后的死寂截然不同。 这里扑面而来的,是一种不加掩饰的、赤裸裸的效率感与压迫感。 八车道的大道车流如织,却秩序井然,鲜有鸣笛,只有轮胎摩擦路面的低沉嗡鸣,匯成一股永不停歇的声浪。 道路两侧,是密集如林的摩天大楼。 巨大的玻璃幕墙在午后阳光下反射著刺目的冷光,如同无数双冰冷的眼睛,漠然俯视著芸芸眾生。 崭新的高架桥如同巨龙的骨架,在城市上空纵横交错。 巨大的gg牌占据了所有视觉制高点,內容不再是临海的“安居乐业”,而是“泽川·未来之芯”、“龙湾新区·全球湾区新地標”、“星耀集团·与城市共成长”这样的宏大標语。 空气里瀰漫著尾气、新漆和一种无形的、属於金钱与野心急速蒸腾的气息。 郑仪靠坐在窗边,没有像在临海那样试图搜索什么。 他的眼神沉静,带著一种经歷了淬炼后的审视。 不再是愤懣,不再是那种对“规则”近乎天真的期待,也不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莽撞。 而是一种……理解。 一种对权力运作规则更深刻、更冰冷的理解。 在临海,他见识了唐骏用“稳定”铸成的堡垒,明白了“位置”可以如何凌驾於规则之上。 在这里,在泽川,他即將面对的,恐怕是一种更加庞大的、根植於高速发展本身、並將这种发展转化为绝对权威的“势”。 车子驶入市中心,最终在一座风格低调內敛、却处处透著奢华质感的老牌五星级酒店前停下。 “罗教授,各位领导,一路辛苦了。” 一位穿著深色行政夹克、约莫四十岁出头、眼神严肃而沉稳的中年男子迎了上来,身后跟著一位笑容得体、略显拘谨的副市长。 “这位是泽川市委秘书长,周正同志。这位是张副市长。” 赵波在一旁低声介绍。 市委秘书长! 郑仪心头微凛。 在临海,他们见的只是常务副市长。 在泽川,直接派出了市委秘书长周正! 这是市委书记李天为真正的左膀右臂,是核心决策圈成员,是代表李天为意志的第一层屏障! “周秘书长,张市长,劳烦了。” 罗教授微笑著与两人握手。 “罗老太客气了。” 周正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份量。 “李书记在外有重要会议,特別嘱咐我,一定要接待好、服务好罗老和省里调研团的各位同志。在泽川期间,有任何需求,请直接跟我联繫。”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的废话。 开口就抬出李天为“特別嘱咐”,既显示了规格,又暗示了主人那无远弗届的存在感。 那句“有任何需求直接联繫我”,更是明確划定了对接的层级,他是唯一的通道。 “李书记费心了。” 罗教授点点头。 “按调研计划安排就好。” “已经安排妥当。” 周正侧身,引著眾人进入大堂。 “房间在16层,海景行政房。午餐稍作休整后,在二楼『观海厅』,市委张市长会简要匯报下午的行程安排。” 一切都如同精密运行的齿轮。 没有高调的欢迎横幅,没有成群结队的陪同人员,却从下车的那一刻起,就被一种无形的、密不透风的程序感所包围。 效率、秩序、距离,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郑仪拖著行李箱,跟在后面,打量著这间酒店。 大理石地面光可鑑人,巨大的水晶吊灯折射著冷光,空气中飘著高级香氛的味道。 前台办理入住的服务员,笑容標准,动作嫻熟,眼神却平静无波。 这不是热情,而是高度职业化的流程执行。 他拿到了房卡,1608。 推门进入。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蔚蓝的海湾和对岸一片正在如火如荼建设中的巨型工地。 塔吊林立,密密麻麻如同钢铁森林。 那就是“龙湾新区”。 房间的装修低调奢华,配置顶级。 郑仪放下行李,走到窗边。 他的目光越过繁华的海岸线,投向那片喧囂的工地。 那里是泽川未来的心臟,也是风暴的核心。 不再是工人绝望的眼神,不再是基层黑恶的盘剥。 这里,是资本的盛宴,是权力的交锋,是gdp的竞速场! 他眼中原有的愤怒与迷茫,正在被一种更深邃的东西取代。 他开始真正理解罗教授的话: 权力本身冰冷沉默。 赋予它意义、定义它的边界的,永远是坐在位置上的人! 何伟、於浩、刘大疤瘌、唐骏……他们都在各自的位置上挣扎、偽装、妥协或主宰。 而泽川的李天为,这位尚未露面却已將意志渗透到城市每个毛孔的省委常委、市委书记,他选择了什么? 郑仪看著那片钢筋水泥的森林,仿佛看到了一个由金钱、权力、发展主义共同浇筑的庞大祭坛。 他不再是那个渴望用规则去丈量世界的“政治家”。 他正在成为一个观察者、分析者、评估者,一个尝试理解、並思考如何在“权力者”设定的棋盘上落子的…… 初步的权力学者。 手机轻微震动了一下。 郑仪收回目光,拿起手机。 屏幕上,是赵波发来的简简讯息: “下午三点,发改委徐主任匯报,重点在龙湾新区。星耀集团杜维明下午五点座谈,晚上他设宴。秘书长周正会全程陪同。” 郑仪的手指在冰凉的屏幕上敲击: “收到。” 没有疑问,没有多余的情绪。 他放下手机,转身走向浴室。 该洗去风尘,准备进入战场了。 泽川的博弈,不是明州的霹雳手段,也不是临海的无力下沉。 这里是规则之上的规则,是速度中的平衡。 而他,需要以全新的视角,去审视、去评估、去在这盘由顶级棋手主导的对局中,找到属於自己的位置和作用。 午餐是在酒店二楼的“观海厅”。 一个中型包间,视野极佳。 菜品精致考究,道道都是功夫菜,却丝毫不显奢华张扬,完全卡在公务接待的標准线上。酒水是上等的本地干红和矿泉水。 作陪的是市委秘书长周正、副市长张明宇、发改委主任徐有成,还有市委政研室主任。 罗教授、老李、郑仪、赵波、薛敏。 周正作为主陪,话语不多,礼节周到,引导著话题方向。 张明宇副市长介绍了下午的行程安排。 “下午三点,在市委2號楼会议室,由我们市发改委徐主任,向罗老和各位领导详细匯报泽川市,特別是龙湾新区的规划发展情况。” “四点左右,前往龙湾新区规划展示馆参观。” “五点钟,前往星耀集团总部,与杜维明董事长及集团高管进行座谈交流。” “晚上,杜董事长在集团旗下的『观澜会所』略备薄宴,欢迎罗老和各位领导。” 徐有成接过话头,声音不高,语速平缓: “罗老,龙湾新区是李书记亲自擘画、泽川未来发展的核心引擎,也是我们匯报的重点。希望能得到罗老和各位专家的宝贵指导。” “徐主任是龙湾新区规划的操盘手之一,最有发言权。” 周正补充了一句,算是定了调。 罗教授微笑点头: “我们这次来,就是来学习泽川的高速发展经验的。龙湾新区是重中之重,很期待徐主任的分享。” 午餐在一种高度理性克制的氛围中进行。 席间话题围绕泽川的整体发展態势、经济数据、招商引资成果展开,听起来振奋人心。 徐有成偶尔补充几个关键数据,精准无误。 周正则像定海神针,偶尔插一两句,引导方向,確保话题不偏。 郑仪默默吃著东西,留意著每个人的神態。 副市长张明宇稍显侷促,更像一个执行者。 政研室主任全程赔笑,几乎没说话。 徐有成的眼神深处,带著一种属於技术官僚的沉稳与自信。 周正……则是一种深不可测的平静。 郑仪知道,周正的目光看似温和,实则一直在打量著所有人。 他在收集信息,也在无声地宣告著李天为的存在。 午餐结束,各自回房午休。 郑仪坐在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 屏幕上是他昨晚整理完的临海调研报告初稿。 文档標题是:“临海市產业结构转型与工人权益保障问题初步调研报告”。 他握著滑鼠,光標在標题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他新建了一个空白文档。 双手放在键盘上。 片刻后,他敲下了新文档的標题: “泽川市龙湾新区开发模式观察与风险评估——基於初步调研的思考”。 下午三点整,市委2號楼三层,会议室。 这里装修风格比市政府那边更显庄重严肃,巨大的落地窗將外面的人工湖景框成一幅画。 椭圆形的深色实木会议桌光可鑑人。 罗教授居中,老李、郑仪、薛敏分坐两侧。 对面,是周正、张明宇副市长、发改委主任徐有成,以及几位负责记录的政研室人员。 徐有成站在投影幕布前。 他四十多岁,穿著合身的深色西装,脸上带著一种长期处理复杂数据、掌控宏观局势养成的冷静和自信。 “罗教授,各位领导。” 徐有成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稳,吐字清晰,每一个音节都带著令人信服的力量。 “受市委、市政府委託,我向各位匯报泽川市经济社会发展情况,重点介绍龙湾新区的规划建设。” 投影亮起。 没有哨的动画,没有煽情的音乐,只有最硬核的数据和图表。 “泽川市2023年gdp总量,1.44万亿元,同比增长7.9%。” 第一行数字跳出来,如同一个沉甸甸的秤砣,砸在桌面上。 “固定资產投资总额,同比增长13.2%。其中,工业投资增长15.7%,高技术製造业投资增长26.5%。” “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 “外贸进出口总值……” 一项项亮眼到令人炫目的数据,被他清晰而稳定地吐出来。 郑仪看著那些飞速滚动的数字。 它们代表了財富、速度、规模,代表著一种令人窒息的、碾压性的力量。 徐有成没有停顿,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龙湾新区,作为泽川未来二十年发展的核心承载地,规划面积188平方公里。” “目前已引进世界500强企业区域总部或研发中心21家。” “引进超百亿级產业项目8个。” “签约金融机构区域总部15家。” “基础设施建设累计投入……” 又是一连串巨大的数字。 “新区的战略定位是:全球资源配置枢纽,科技创新策源地,高端產业集聚区,生態宜居典范区。” 他切换了一张图表。 “我们创新採用了『市场主导、政府引导、多元参与』的开发模式。” “由市级层面统一规划、统一收储核心区域土地。” “通过引入具有强大资金实力和开发运营经验的头部企业(如星耀集团)作为战略合作伙伴,负责一级开发、基础设施建设和部分核心项目开发。” “市属平台公司负责协调、服务和必要的政策性投入。” “同时,积极引入社会资本参与……” 徐有成的语速不急不缓,逻辑链条极其严密。 从战略目標,到实施路径,到资金保障,到產业导入,环环相扣,无懈可击。 仿佛龙湾新区是一部已经设计好、並正在完美运转的精密机器。 他甚至提到了风险管控: “对於开发过程中可能出现的资金炼风险、政策风险、市场风险,我们建立了四级预警机制和应急处置预案,確保项目平稳推进。” 郑仪在笔记本上记录著。 徐有成的匯报,完美得像教科书。 但郑仪脑中浮现的,却是临海前进厂那几台“空转”的工具机,是明州文化园空荡荡的新城。 在这里,龙湾新区这幅宏伟蓝图,真的是建立在坚如磐石的根基上吗?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投影幕布上那些代表投资额、项目数的巨大柱状图。 它们的根基,是什么? “在发展的过程中,我们也清醒地认识到存在一些阶段性挑战。” 徐有成的语调终於有了一丝极其轻微的、公式化的“谦逊”。 “比如,新老动能转换的阵痛期尚未完全结束,部分传统產业转型升级压力依然较大。” “比如,在快速城市化进程中,公共服务配套、人才住房保障等方面存在短板。” “再比如……”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似乎在屏幕上某个区域扫过。 “部分歷史遗留问题,如个別区域的征迁补偿安置工作,由於情况复杂、时间跨度长,还在依法依规、积极稳妥地处理中。” 郑仪注意到,徐有成在说“征迁补偿安置”这几个字时,语速似乎比平时快了零点几秒。 “但我们坚信,在省委省政府和市委的坚强领导下,坚持发展是硬道理……” 后面的话,是標准的官话套话,是郑仪在无数匯报中都能听到的。 匯报结束。 罗教授照例提了几个技术性的、关於开发模式创新、產业导入梯度的问题。 徐有成对答如流,所有数据张口就来。 周正秘书长坐在旁边,面带微笑,眼神平静。 仿佛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第298章 强权和巨资的结合 晚上六点半。 “观澜会所”。 一个隱藏在城市核心区、外表毫不起眼、內部却极尽奢华与私密的所在。 星耀集团董事长杜维明亲自在门口迎接。 他五十岁上下,保养得宜,一身剪裁完美的深灰色休閒西装,笑容儒雅。 “罗老!久仰大名,终於把您盼来了!快请!” 他热情地迎上来,姿態放得很低,却又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主人气势。 周正秘书长、徐有成主任、张副市长都在。 “杜董事长客气了。” 罗教授微笑回应。 会所內部,低调的奢华感扑面而来。 没有金碧辉煌的装饰,却处处透著昂贵的质感和艺术气息。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 包间名“观海”。 巨大的圆桌,足以容纳二十人就餐,此刻只坐了核心的七八人。 餐具是顶级骨瓷,水晶杯折射著柔和的灯光。 穿著考究的服务员无声地穿梭,动作精准如同仪仗队。 杜维明没有先提正事。 他就像一个好客的主人,热情地介绍著每一道菜品。 “这是今天早上刚空运到的挪威深海鰲虾……” “这是我们泽川本地特有的黄鱼,只有冬季才最肥美……” “这汤头,是国宴大厨吊了三天的高汤……” 珍饈美味,一道道端上。 顶级茅台酒液金黄醇厚。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 周正和徐有成话不多,偶尔和杜维明交换一个默契的眼神。 杜维明谈笑风生,话题轻鬆隨意。 “罗老,您看我们泽川这片海。” 杜维明举杯指向窗外夜景。 “十年前,还是一片滩涂荒地。现在,已经是世界级的港口群!这变化,靠的是什么?” 他自问自答: “是李书记的雄才大略!是市委市政府的坚强领导!也是我们这些企业,敢想敢干,敢把真金白银砸下去!” 他语气充满感慨: “不容易啊!光是龙湾新区那块地,为了说服那些老顽固搬家,为了把路修通,为了把水电管网铺下去……我们星耀,光是前期投入,就是天文数字!” 他话锋一转,看向罗教授,眼神变得诚恳: “罗老,说实话,这趟您来,我心里既高兴又有点忐忑。” “高兴的是,省里这么关心泽川,关心龙湾,说明我们这条路走对了!” “忐忑的是……”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喝了口酒。 “怕您听了外面一些捕风捉影的閒话,对龙湾、对星耀產生误解。” 他放下酒杯,语气沉了些: “树大招风啊!龙湾这块蛋糕太大,盯著的人多,眼红的也多!有些自己没本事进来分一杯羹,就想尽办法搞小动作!散布谣言!告黑状!” 他拍了拍胸口: “我杜维明行得正坐得直!星耀做的每一笔生意,拿的每一块地,都是真金白银,公开透明,经得起任何审计!” “当然,” 他语气放缓,带著一种“坦荡”的无奈。 “这么大一个工程,牵扯几十万人,怎么可能没点磕磕碰碰?拆迁补偿,总有几家觉得不满意,想多要的;工地施工,也难免有点小摩擦……” “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在有些人嘴里,就能被无限放大!” 他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在罗教授脸上,带著一种“推心置腹”的诚恳: “罗老,您是省里的大专家,站得高,看得远!我希望您看到的是泽川的大局!看到的是龙湾这个超级引擎,对全省、甚至对国家战略的意义!” “不能因为几只苍蝇嗡嗡叫,就怀疑我们泽川的发展方向!”、 杜维明的话音落下。 包间里陷入一种微妙的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罗文斌教授身上。 郑仪握著酒杯,心中却在思考这番话的潜在意思。 杜维明这番话,表面自陈清白,实则绵里藏针,暗藏玄机。 第一:抬出“李书记的雄才大略”和“市委市政府的坚强领导”,直接將星耀、將龙湾项目绑上了李天为的战车。 质疑龙湾、质疑星耀,就是质疑李天为的核心政绩和战略权威!这是最坚硬的护身符。 第二:將开发过程中的“磕磕碰碰”轻描淡写地归为“鸡毛蒜皮的小事”、“苍蝇嗡嗡叫”,直接定性为微不足道的杂音,是“眼红者”的“小动作”和“告黑状”。 將潜在的质疑和证据,先行污名化、无害化。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划定“大局”!他抬出了“全省战略意义”、“国家战略意义”这种顶格的宏大敘事。 潜台词清晰无比: 为了这个“大局”,为了这个超级引擎,一切“细节”都可以被牺牲、被容忍、被“发展中消化”。 谁敢在这个“大局”上纠缠不清,谁就是看不清方向,谁就是阻碍发展的罪人! 这不仅是辩解,更是赤裸裸的宣示! 宣示星耀,或者说以星耀为代表的资本力量,在李天为体系下不可撼动的地位! 郑仪看到,杜维明说完后,目光看似诚恳地望著罗教授,但眼底深处,却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和试探。 旁边的周正秘书长,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眼神平静无波,仿佛杜维明说的,只是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他这种平静,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背书和支持。 压力,无形的压力,如同包间里昂贵的薰香,丝丝缕缕,却无孔不入地瀰漫开来。 这不是靠吼叫、靠威胁施加的压力。 而是由权力背书、资本支撑、宏大敘事包裹而成的、一种更高阶、更精密的压力场。 它在无声地拷问: 罗教授,你接不接这个“大局”的论调?你敢不敢触碰龙湾这块“泽川基石”? 罗教授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学者式的温和笑容。 他放下筷子,用餐巾轻轻按了按嘴角。 动作从容不迫。 他没有立刻回应杜维明的慷慨陈词,反而侧过头,看向巨大落地窗外那片繁华璀璨的夜景,看向远处龙湾新区工地如同巨大熔炉般的灯火。 “泽川的夜景,確实壮丽。” 罗教授的声音平缓响起,带著一种客观的欣赏。 “特別是龙湾那片工地,隔这么远看,都感觉热火朝天,充满力量。” 他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杜维明脸上,带著一丝真诚的讚许: “杜董事长刚才说,这变化靠的是李书记的雄才大略、市委市政府的坚强领导,以及像星耀这样敢想敢干的企业。这话很实在。” 杜维明脸上的笑容更盛了几分,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周正的眼神也柔和了起来。 “不过……” 他语气依然平和,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万丈高楼平地起。壮丽的蓝图,最终都要落在一砖一瓦的根基上。” “方向选对了,是成功的第一步。” “但通往成功的路,很长。” 罗教授的目光扫过杜维明,扫过周正,扫过徐有成,最后停留在桌面上那盘精致的、宛如艺术品的菜餚上。 “光有方向还不够。” “还需要……好的方法。” 他顿了顿,清晰地吐出这个词。 杜维明的笑容微微一僵。 “方法对了,蓝图才能行稳致远。” 罗教授的语气不疾不徐,如同在阐述一个学术观点。 “方法错了,或者走偏了,轻则事倍功半,重则……” 他微微一顿,没有说出那个词,但所有人都听懂了潜台词。 万丈高楼,也有倾覆的风险! “省里派我们下来调研,” 罗教授的目光变得深邃而郑重。 “核心关注点,就是两个。” “第一,方向是否科学可持续。” “第二……” 他再次加重了语气: “就是方法!实施路径是否规范?风险防控是否严密?发展成果能否真正惠及百姓?” “只有方向和方法都对了,” 罗教授总结道: “杜董事长所说的『大局』,才能更稳、更好、更长久地实现!” “省里的期望,也是希望泽川能探索出一条『既快又好』的路子。” 既快,又好! 快,是李天为和泽川体系追求的速度!是杜维明赖以生存的周转效率! 好,是规范,是质量,是可持续,是风险的防范,是社会效益的兼顾! 罗教授这番话,没有否定李天为的“方向”,没有否定龙湾的“大局”,甚至没有直接质疑星耀的“贡献”! 他巧妙地抬出了“省里的期望”,將“方法”这个至关重要的概念,硬生生地、不容置疑地嵌入了对方划定的“大局”框架之內! 他把李天为和杜维明高举的“速度”和“规模”的旗帜,巧妙地与“规范”和“质量”的旗帜並排立在了一起! 他在告诉对方:省里认同你们的方向和蓝图!但是,如何建造它?用什么標准建造它? 这其中的话语权,省里也要分享!也要把关! 第299章 初见李天为 杜维明很快反应过来,脸上重新堆起笑容,但那笑容比之前少了几分热络,多了几分精明的审视。 “罗老不愧是省里的大专家,站得高,看得深!” 他举杯,语气带著一种恰到好处的“受教”。 “您说得对!这万丈高楼,一砖一瓦都得扎实!这方法,確实太重要了!” “我们星耀在龙湾开发上,那是丝毫不敢马虎!” 他立刻举了几个例子,无非是“严格遵循法规”、“採用国际標准”、“注重安全生產”之类的套话。 “当然,在具体执行过程中,难免也有疏漏,也希望能得到罗老和各位专家的监督指导!” 他把“监督指导”几个字咬得清晰,態度显得很诚恳。 但这诚恳背后,是一种高度的警惕和防御。 接下来的话题,便如同在刀尖上跳舞。 杜维明不再深入谈任何可能涉及“方法”细节的东西。 罗教授也没有再刻意追问。 周正偶尔插入一两句,不著痕跡地將话题引向更宏观、更安全的层面——全省的经济形势、国家层面的政策导向。 副市长张明宇和发改委徐有成,更是小心翼翼地配合著周正的步调。 一场看似宾主尽欢的晚宴,在一种心照不宣的微妙平衡中落下帷幕。 没有人脸红脖子粗,没有人撕破脸皮。 但无形的界碑,已经清晰地竖立了起来。 省里调研团看到了李天为体系下资本与权力交织的庞然大物。 李天为体系,也清晰地感知到了省里那只无形的手,正在尝试掂量这座摩天大楼的根基是否扎实。 风平浪静的表象下,暗流汹涌。 “观澜会所”门口。 雨水瓢泼而下。 夜幕被厚重的雨幕笼罩,城市璀璨的灯光在水汽中晕染成模糊的光团。 雨点密集地砸在车顶、路面上,发出哗哗的巨大声响。 冷风卷著水汽扑面而来,瞬间打湿了衣服。 “这雨,来得真不是时候。”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周正秘书长抬头看了看漆黑的雨夜,眉头微蹙。 “罗老,各位领导,车子直接开到酒店地库吧,別淋著了。” 他语气依旧周到。 几辆黑色的奥迪a6l无声地停在门廊下。 罗教授、老李、薛敏依次上车。 赵波也拉开了另一辆车的车门。 郑仪正准备跟著赵波上车。 “郑研究员。” 周正的声音在哗哗的雨声中清晰地传来。 郑仪脚步一顿,疑惑地回头。 周正站在门廊的阴影下,雨水在灯光映照下形成一道水帘,隔在他与外面的世界之间。 他脸上带著一种公事公办的平静,目光平静地落在郑仪身上。 “郑研究员,麻烦你稍微留一下。” 郑仪一愣。 赵波也听到了,转过头,眼神中带著询问。 “秘书长?” 郑仪有些不解。 “李书记刚结束会议,听说你之前深入基层一线,掌握了不少鲜活情况。” 周正的声音不高,穿透雨声却异常清晰。 “书记想抽点时间,跟你这个年轻同志聊聊,听听来自最前沿的声音。” 李书记? 李天为?! 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意志却笼罩整个泽川的,入常的市委书记?! 他要见我? 郑仪的心猛地一跳,如同被冰冷的雨水激了一下! 罗教授和老李乘坐的车子已经滑入雨幕。 赵波看著郑仪,又看了看周正。 “小郑,周秘书长叫你,你就去吧。” 赵波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我和老李他们先回酒店。” 车门关上。 赵波的车也驶离了门廊。 只剩下郑仪一人,站在空旷奢华的门廊下,面对著阴影中的周正。 雨水的声音更大了,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这哗哗的喧囂。 周正没有再说多余的话,只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转身走向会所內部另一条通道。 他的步伐沉稳有力,皮鞋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晰的迴响。 郑仪深吸了一口带著浓重湿气的冰冷空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 李天为…… 他要见自己? 一个小小的调研员? 这绝不是一次简单的“听听情况”。 郑仪不再犹豫,迈开步子,跟著周正那道挺拔而充满压迫感的背影,走进了会所深处那条灯光幽暗、铺著厚厚地毯的通道。 门廊外的暴雨声被厚厚的隔音门迅速隔绝,只剩下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 通道的尽头,是一扇没有任何標识、低调厚重的木门。 周正停下脚步,没有敲门。 他只是侧过身,对郑仪微微頷首。 “书记在里面等你。” 郑仪的手心微微沁出汗。 他伸出手,轻轻推开了那扇门。 一股沉静、厚重的气息扑面而来。 没有豪华办公室的宏大压迫感,这里更像一个精心设计的私人茶室。 空间不算大,三面是整面墙的书柜,塞满了各类书籍,从厚重的理论典籍到文学歷史,甚至还有几排外文原版书。 一面巨大的落地窗被厚重的墨绿色天鹅绒窗帘遮住了一半。 房间正中,是一套简洁的中式茶海和两张宽大舒適的单人沙发。 空气中瀰漫著顶级普洱的陈香和一种老式实木家具特有的、让人心神寧静的气息。 一个穿著深色羊绒开衫的身影,背对著门口,站在那半开的窗帘前,正望著窗外暴雨如注的夜景。 他的身形挺拔匀称,没有一般官员的臃肿感,反而透著一种內敛的力量。 “书记,郑仪同志到了。” 周正的声音在郑仪身后响起,恭敬而简短。 “嗯。” 窗前的身影应了一声,缓缓转过身。 正是李天为。 这位执掌泽川、躋身省委常委的市委书记,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年轻些。 面容清癯,额头饱满,眼角有细密的皱纹,眼神却异常锐利清明,像能穿透人心。 没有一般大员常有的那种深沉威压感,反而像一位学识渊博、久经风浪的长者。 “坐吧,小郑同志。” 李天为的声音不高,带著一点长辈特有的温和沙哑,却也清晰有力。 他隨意地指了指茶海对面的沙发,自己也走到主位的沙发坐下,將那副眼镜轻轻放在紫檀木的茶海上。 周正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郑仪和李天为两人。 窗外暴雨哗哗的声响被精密的隔音玻璃滤掉了大半,只剩下低沉的嗡鸣,更显得室內静謐。 “尝尝这个茶,老王去年托人给我带的,说是南云勐江的老树料子。” 李天为动作嫻熟地开始洗茶、温杯、注水,姿態从容优雅,仿佛真是一位待客的老师。 “老师他……还好吧?” 郑仪在沙发上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恭敬地开口。 他明白,这是李天为拉近距离的方式。 “好得很!” 李天为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將一盏色泽金黄透亮的茶汤推到郑仪面前。 “前阵子去部里开会,还跟他聊起你。老王很得意啊,说你是他带过的学生里,最有『闯劲儿』的一个。当初把你放到青峰那口『高压锅』里,他可是捏了把汗。” 他端起自己的茶盏,轻轻吹了口气,带著长辈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现在看来,你熬过来了,心性也磨出来了。不错。” 郑仪连忙欠身: “老师抬爱了。青峰的经歷……教训太深。” “教训?” 李天为放下茶盏。 “是看到权力的份量了?” “还是体会到,光有衝劲儿不够?” 郑仪心头一凛。 李天为似乎根本不绕弯子,直指核心。 他坦然迎上对方的目光,认真回答: “都有。权力的份量在於势,而不再於力道。” “哦?” 李天为眉毛微挑,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讶异和欣赏。 “看来你在省里研究室沉淀得不错,没有死读报告。” 他没有深究这个“体会”,话锋一转: “志鸿也跟我打过招呼。” 他语气隨意,却如同拋下一颗石子。 “说你在他那里掛了个號,现在是根好苗子,得好好护著。让你去党校『回炉』,也是他的意思?” 郑仪心中剧震! 徐省长和李天为也通过气,而且似乎不仅仅是客气! “是,徐省长说,明年让我在党校好好充充电,加深认识。” “嗯。” 李天为微微頷首。 “党校是个好地方。能静下心来,读点书,交些朋友,也看清楚很多事情。” 他拿起旁边的紫砂壶,给郑仪续上茶,动作不疾不徐。 “从党校出来……” 李天为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郑仪脸上,带著一种意味深长的考量。 “……有什么想法?有没有兴趣换个地方?做点更实在的事?” “树挪死,人挪活。年轻的时候,多几个地方转转,经经风雨,有好处。” 来了! 郑仪的心瞬间提了起来。 这是在试探他对未来的规划?还是……? 郑仪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温热的茶汤滑入喉咙,带著独特的陈韵,也让他的思绪快速沉淀。 “听组织安排。” 郑仪放下茶杯,语气诚挚。 “在青峰摔了一跤,才明白自己缺的东西太多。无论是在研究室搞宏观研究,还是回基层去具体做事,都是学习锻炼的机会。哪里需要,我就去哪里,把根扎下去,把事做实。” 这番话,既是真心,也是应对。 李天为静静地看著郑仪,手指在光润的紫檀木茶海上轻轻敲击著。 房间里一时只剩下窗外被过滤后的雨声和这轻微的手指敲击声。 “根?” 李天为忽然笑了笑,打破了沉默。 那笑容里带著一种阅尽千帆的沧桑感,也带著一丝难以言喻的权威。 “根这个东西,有意思。” 他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沙发宽厚的靠背上,目光投向那被雨幕笼罩的夜景,语气变得有些悠远。 “有的人,像浮萍,风吹到哪里,就飘到哪里。看似逍遥,却没有根基。” “有的人,把自己当成了大树,以为根深蒂固,无人能撼动。殊不知,颱风一来,根基浅的,一样会被连根拔起。” 他收回目光,重新聚焦在郑仪身上。 “还有一种人……” 李天为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仿佛来自岁月深处的沉重力量。 “他不把自己当成树。” “他把自己,当成一颗种子。” “一颗能选择的种子!” “这颗种子,被风吹到盐碱地,它就努力汲取那一点点养分,去改良那片地,哪怕过程艰难。” “落到戈壁滩,它就拼命把根往深处扎,去找水源,去对抗风沙。” “若是落在沃土……” 李天为的眼神变得极其深邃: “它会知道自己该长成什么样子!不会浪费这片水土!” 他微微前倾身体,目光如炬,似乎要將郑仪的內心彻底看穿: “郑仪。” 他第一次直接称呼名字。 “你现在,觉得自己是浮萍?大树?还是……一颗能选择的种子?” 李天为这番话,如同惊雷,在郑仪脑海中炸响! 这不再是单纯的对权力规则的理解! 这是在拷问他的人生定位!拷问他灵魂深处的意志! “种子……” 郑仪喃喃重复,心臟狂跳,血液奔涌。 “我明白了!” 他用力点头,声音带著一丝颤抖,却无比坚定。 李天为注视著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过了几秒钟。 李天为脸上终於再次露出一丝长辈式的温和笑意。 他重新拿起紫砂壶,给郑仪的茶杯续满。 那清澈的茶汤注入白瓷杯盏,发出悦耳的声响。 “种子,想长成栋樑,光靠倔强不够。” “还要懂得顺势。” 李天为的语气恢復了最初的平静。 “风来了,要懂得弯腰,而不是硬挺著折断。” “雨来了,要懂得蓄水,把水分变成根系的养分。” “要看的,不是眼前那几片叶子。” “是十年后,二十年后,那棵树长成什么样子!能撑起多大的天!” “小郑……” 李天为放下茶壶,目光深邃。 “泽川这片林子很大,也很深。有些树,长得太快太高,根却未必扎得牢。” “明年从党校回来……”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语气隨意,却如同定音之锤。 “如果组织有安排……” “……欢迎你来泽川看看。” “看看我们种下的这些树,有没有哪棵,会长歪了。” 李天为说完,便不再言语,只是平静地喝著茶。 郑仪的心臟在胸腔里有力地跳动。 李天为这番话,蕴含了太多信息! 是认可?是期许?还是更高层面的考量? 一种前所未有的重担,一种夹杂著兴奋与巨大压力的使命感,沉沉地压在了郑仪的心头。 第300章 看到了权力,自然会迸发野心 茶室的木门在身后无声地合拢。 那沉静的书香、浓郁的茶气、以及李天为话语中蕴含的磅礴力量,瞬间被隔绝。 冰冷的空气和哗哗的雨声重新包裹上来。 郑仪站在奢华的走廊里,血液奔涌,耳畔似乎还在迴响著李天为那几句如同洪钟大吕般的质问和期许。 浮萍?大树?还是能选择的种子? 走廊尽头的休息区,周正秘书长无声地从沙发上站起,脸上依旧是那种无懈可击的平静。 “郑研究员,辛苦了。” “车在楼下等著。” 他微微抬手示意。 郑仪深吸一口气,让冰冷的空气灌满胸腔,压下翻腾的心绪。 “周秘书长。” 他的声音平静下来。 “不用麻烦送我了。雨小了,我想……自己走走。” 周正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诧异,隨即恢復如常。 他没有追问,也没有坚持。 “也好。” 他点点头,依旧是公事公办的口吻。 “需要伞吗?这边有。” “谢谢秘书长,不用了。” 郑仪礼貌地婉拒。 他转身,没有再看周正,步履平稳地穿过奢华空旷的休息区,走进电梯。 走出“观澜会所”的大门。 雨果然小了很多,不再是瓢泼之势,变成了连绵的、带著湿冷海风的细雨。 城市浸泡在水汽中,霓虹灯光晕染开,连成一片模糊迷离的光海。 空气冰冷而潮湿,带著咸腥的海的味道。 郑仪没有撑伞,任由细密的雨丝落在头髮上、脸上、肩膀上。 冰冷的触感反而让他发热的头脑更加清醒。 他没有叫车。 抬起脚,沿著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人行道,径直朝著海岸线的方向走去。 没有目標。 只是凭著一种本能,走向那片深沉、躁动、却又广阔无垠的大海。 街道上行人寥寥。 偶有车辆驶过,轮胎碾过积水,发出哗啦的声响,更添寂寥。 高楼大厦冰冷的轮廓在雨幕中显得更加遥远而疏离,像一座座沉默的墓碑。 郑仪的脚步不疾不徐,皮鞋踩在湿漉漉的地砖上,发出单调的节奏。 郑仪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冰冷的雨水顺著额发滑下,浸湿了脖颈。 海风越来越大,带著刺骨的凉意。 空气中咸腥的味道越来越浓。 终於,一片开阔的、暗沉无边的水面出现在眼前。 那是大海。 在黑夜和雨幕的笼罩下,失去了白天的碧蓝与壮阔,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汹涌的、躁动不安的深灰色。 涛声由远及近,轰隆隆地滚过来,拍打著堤岸的礁石,发出沉重而永恆的撞击声。 细密的雨丝无声地落入这片喧囂之中,瞬间被吞噬。 郑仪停下脚步。 他除了工作,唯一的爱好就是钻研歷史。 浩渺的歷史长卷中,他见过太多雄才大略的人物。 秦皇汉武,凿通山河,鞭笞宇內。 唐宗宋祖,开疆拓土,文治武功。 xxxx,定鼎中原,规天矩地。 他们挥斥方遒,以千万生灵为筹码,在名为“天下”的棋盘上落下重子。 他们建起的,是万里长城,是京杭运河,是巍峨宫闕。 后人仰望那些遗蹟,惊嘆其雄奇,讚颂其伟业。 他们的名字,被浓墨重彩地鐫刻在史册最显眼的位置。 千古风流,功过任凭后人说。 而真正挥汗如雨、血肉筑城的黔首黎庶呢? 他们面目模糊,身影单薄,最终都化为史册角落里冰冷的数字,或者几笔潦草的“丁壮苦役”、“民力凋敝”。 他们无声地来,无声地走,如风过原野,草芥飘零。 郑仪读到时,也曾扼腕,也曾悲悯,但总觉得那是遥远的过去,隔著一层泛黄的纸页,带著宿命的尘埃。 “歷史就是如此,”他那时常想,“主旋律不属於人民。” 那是史家的无奈,是时代的底色。 但此刻。 站在这深夜的海边,听著海潮声声,如同歷史的迴响,郑仪第一次感到,那冰冷的、残酷的、被写在书页上的“歷史”,从未远去。 它就站在自己身后! 李天为! 这个名字,此刻在他心中,与那些史册中的人物重叠了。 “雄才大略?” 杜维明酒酣耳热时的吹捧,此刻在涛声里无比清晰。 把一个海边破城,硬生生拔升为北方的万亿级重镇! 临港新城拔地而起,全球巨头纷至沓来,千亿项目如雨落下…… 郑仪亲眼目睹了那种“势”。 在徐有成的匯报里,在龙湾新区如同熔炉般的工地上,在杜维明掌控的星耀帝国那吞吐资本的力量里! 这何尝不是一种“凿通山河”?何尝不是一种“定鼎一方”? 郑仪甚至能清晰地勾勒出那个未来: 龙湾新区彻底落成,成为闪耀北方的明珠,gdp再攀新高,李天为的名字被载入地方发展的史册,成为传奇。 后世修志,必將浓墨重彩! 而为之付出的代价呢? 那些因拆迁补偿不公而怨声载道的家庭…… 那些在工地上挥汗如雨、拿著微薄工资、缺乏保障的工人…… 那些在“发展阵痛”中被挤压、被淘汰的传统行业从业者…… 那些在高昂房价和快速城市化中窒息的生活…… 这些,会变成什么呢? 史书角落里的“拆迁补偿安置存在局部问题”?“转型过程中出现阶段性困难”?“发展带来的阵痛”?甚至是轻飘飘一句“总体向好,个別矛盾在发展中解决”? 他们会被抽象,会被模糊,会被宏大敘事的辉煌光芒彻底掩盖。 他们的血汗,他们的泪水,他们的悲欢,最终都只会成为那“雄才大略”脚下,一层看不见、也无需在意的尘埃! “歷史太近了……” 郑仪喃喃自语,声音被涛声吞没。 近得让他窒息。 他看到了唐骏用“稳定”铸成的冰冷堡垒,將一切苦难归为必须容忍的“阵痛”。 他看到了李天为以“未来”为名,挥动资本的巨斧,劈砍出壮丽的蓝图。 他们都在书写自己的歷史。 都在用权力,塑造他们所定义的“大局”! 郑仪闭上眼睛。 雨水冲刷著他的脸。 李天为那如同种子生根的话语,罗教授那关於权力工具的警示,在脑海中激盪碰撞。 他仿佛站在一个巨大的漩涡中心。 一边是唐骏代表的“稳定”,那是冰冷的、不容置疑的秩序之墙,將一切异动都视为威胁。 一边是李天为挥洒的“未来”,那是辉煌的、令人窒息的宏伟蓝图,以效率为名碾过一切阻碍。 巨大的压力从两边同时挤压而来,几乎要將渺小的个体压垮、碾碎。 何去何从? 隨波逐流? 像周正那样,成为规则最忠诚的僕人? 像何伟一样,被扫地出门,当个替死鬼? 郑仪站在海边,久久不动。 雨水浸透了衣服,湿冷地贴在身上,寒意浸入骨髓,但他的思维却愈发清晰,如同暴雨洗刷过的天空。 他忽然想起了导师王老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权力是个中性的工具,关键在於谁来使用它。” 现在,他站在权力巨塔的底层,仰望那些高高在上的身影,唐骏的冷峻,李天为的雄阔,杜维明的张扬。 他们构筑的体系,他们书写的规则,让他感到窒息。 但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正在犯一个致命的错误: 他一直在被动地思考,如何在这个別人制定的规则里周旋,如何在不触及他们底线的前提下做点事情。 这就像一只蚂蚁,在思考如何在大象的步伐间寻找生存空间! 错了! 完全错了! 海风呼啸,浪涛拍岸,天地间似乎只剩下他一个人的身影。 但他不再感到渺小。 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感从心底涌出。 “如果我能走到那个位置……” “如果我手握权柄……” “那会是一番怎样的局面?” 这个念头一旦產生,就如同野火燎原,再也无法熄灭。 他看向那片深邃汹涌的大海,仿佛看到了一个全新的未来。 当他真正站在那个位置,手握那份权力时…… 必將是一个新的局面! 第301章 不是被否认,而是被承认为「必须付出的代价 回到泽川大酒店1608房间。 郑仪关上门,湿透的外套被隨手扔在沙发扶手上。他直接走进浴室,打开洒,滚烫的水流冲刷著被雨水浸透的身体。 浴室很快被氤氳的蒸汽充满。 透过模糊的玻璃,只能看到他挺拔的轮廓站在水流下,一动不动。 二十分钟后。 郑仪穿著酒店提供的白色浴袍走出来,头髮还滴著水。 他没有立刻擦乾,而是径直走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 屏幕亮起,桌面上是那份尚未完成的调研报告。 “泽川市龙湾新区开发模式观察与风险评估——基於初步调研的思考” 光標在標题下闪烁。 郑仪的手指悬在键盘上,却迟迟没有落下。 他伸手拿过酒店提供的速溶咖啡,撕开包装,將褐色的粉末倒进杯中,冲入热水。 劣质的咖啡香气在房间內弥散。 郑仪抿了一口,眉头微蹙。 太苦,还带著一股焦糊味。 但正是这种刺激性的苦涩,让他疲惫的神经重新紧绷起来。 他放下杯子,打开瀏览器,开始搜索: “泽川龙湾新区征迁爭议” “泽川龙湾新区农民工欠薪” “泽川星耀集团违规” …… 一连串的关键词输入进去,跳出来的结果却寥寥无几。 少数几篇质疑的声音,要么是几年前的老新闻,要么已经被刪除,只剩下標题和片段。 剩下的,全是官方通稿和商业媒体的讚美报导。 “龙湾新区建设再提速” “星耀集团荣获社会责任奖” “龙湾新区成为经济新引擎” …… 郑仪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关掉瀏览器,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黑色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开始书写: “资本与权力的合理化合谋——龙湾模式观察” 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 “1.发展主义的绝对化” “经济增长成为最高正义,一切为gdp让路” “2.问题的系统化归因” “將矛盾归为『发展中的问题』,暗示必须通过『进一步发展』来解决” “3.成本的合法化转嫁” “征迁补偿不足→『顾全大局』” “工人权益受损→『企业困难期』” “环境代价→『阶段性牺牲』” “4.异议的污名化处理” “维权者=『钉子户』=『刁民』” “举报者=『眼红』=『別有用心』” “质疑者=『阻碍发展』=『不负责任』” 郑仪越写越快,笔跡逐渐变得凌厉。 “5.程序的表面化合规” “听证会、公示、环评,形式完备,实则选择性地执行和解读” “6.评价的单一化標准” “只看数字增长,不看分配公平” “只看项目落地,不看社会成本” “只看短期政绩,不看长期隱患” 写到这里,郑仪的笔突然顿住了。 他盯著纸面,陷入了沉思。 这些分析,对吗? 对。 但有用吗? 郑仪忽然感到一阵无力。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唐骏用“稳定”筑起高墙。 李天为以“发展”挥动巨斧。 在这两面大旗之下,基层的苦难和诉求,那些真实存在的“问题”,都被系统性地消解了。 不是被否认,而是被承认为“必须付出的代价”。 就像古代修建长城、开凿运河时,那些被徵发的民夫,那些倒在工地上的枯骨。 史书会记载工程的伟大,帝王的雄才,却不会记住每一个倒下的名字。 因为“大局”需要。 因为“发展”需要。 因为“稳定”需要。 他想起白天徐有成匯报时,那种精准到冷酷的数据展示,那种將一切矛盾都纳入“可控范围”的自信。 想起杜维明宴请时,那种將质疑者污名化为“眼红”的嫻熟手法。 更想起李天为那番关於“种子”的隱喻。 他们构筑了一个完美闭环的逻辑体系: 发展是硬道理→问题不可避免→必须忍受代价→质疑就是破坏发展→所以要坚决压制异议→继续推进发展…… 在这个闭环里,每一个环节都“合理”,都“必要”。 基层的声音,个体的苦难,都被这个庞大的机器碾碎、消化,变成支撑机器运转的燃料。 郑仪站起身,走到窗前。 雨已经停了。 泽川的夜景重新变得清晰璀璨。 远处,龙湾新区的工地灯火通明,塔吊上的灯光如同星辰,在夜空中勾勒出未来城市的轮廓。 那是李天为的蓝图,是杜维明的帝国,是无数人梦想的“明日之城”。 而郑仪知道,在那片光明的背后,必然有阴影存在。 有被强拆的民房,有拿不到工资的工人,有污染超標的环境,有无数被“大局”牺牲的个体命运。 但这些,在宏大的敘事中,都只是“阵痛”,是“代价”,是“发展中的问题”。 值得吗? 郑仪问自己。 他不知道答案。 但有一点他非常清楚: 在当前的权力-资本共谋的语境下,这些“基层问题”根本无足轻重! 只要发展持续,只要数字增长,只要工程推进,那些个体的苦难和呼声,根本不可能动摇这套体系的根基。 清晨。 泽川大酒店顶层行政套房。 巨大的落地窗外,铅灰色的天空压得很低。 罗文斌教授站在窗前,望著远处雨雾中若隱若现的龙湾新区。 那片喧囂的钢铁丛林,在阴霾中沉默著,却更显出一种不容置疑的庞然气势。 “罗老。” 赵波敲门进来,手里拿著一个平板电脑。 “泽川市委办公室刚发来今天的行程安排確认。” 他快速念道: “上午九点,市领导陪同参观新落成的泽川人工智慧创新中心。” “十一点,前往泽川港智慧码头,考察港口自动化升级成果。” “午餐后,下午两点,在市委会议中心召开调研总结座谈会。周正秘书长主持会议,张副市长做泽川发展情况补充匯报……” 赵波念完,看向罗教授。 罗教授没有回头,依旧望著窗外。 “回绝。” 两个字,清晰平静。 赵波微微一愣: “回绝?全部?” “全部。” 罗教授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回復泽川市委办公室,就说……时间紧迫,泽川的『亮点工程』我们已经看到了。感谢他们的精心安排。” 他的目光扫过赵波和老李。 “让酒店准备一间安静的小会议室。我们內部开个会。” 赵波立刻明白了罗教授的意图。 不再跟著对方预设的、展示辉煌的轨道走! “明白!” 赵波点头,转身出去安排。 老李皱了皱眉,略显担忧: “罗老,这么硬顶回去,恐怕……” “怕什么?” 罗教授走到沙发边坐下,端起桌上的温水。 “怕李天为书记不高兴?” 他语气平淡,却带著一丝锐利。 “省里派我们下来,不是来参加『泽川成就展』的。” 他喝了一口水。 “该看的,该听的,都差不多了。” “剩下的,是要我们拿出东西的时候了。” 不到二十分钟。 酒店一间私密性极好的小会议室內。 罗教授居中。 老李、郑仪、薛敏、赵波分坐两侧。 桌上没有任何文件资料,气氛沉凝。 罗教授的目光首先落在郑仪身上,带著审视。 “小郑,昨晚李天为书记找你聊了?” “是。” 郑仪点头,没有避讳,但也没有详述具体內容。 “谈了什么方向?” 罗教授追问。 “关於……扎根和成长。” 郑仪谨慎措辞。 “嗯。” 罗教授眼中闪过一丝瞭然,不再追问。 他转向眾人,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泽川的情况,已经清楚了。” “经济数据亮眼,发展势头迅猛,李天为书记魄力惊人。” “星耀集团为代表的资本力量,深度捆绑,形成了高速运转的引擎。” “龙湾新区,是核心战场。” 罗教授顿了顿,目光变得异常锐利: “但是!” “这种模式,建立在两个前提下!” “第一,对『发展速度』的极致追求!” “第二,对『社会成本』的系统性忽视!” “將一切矛盾问题,打包压缩,贴上『阵痛』標籤,然后投入高速前进的车轮下碾碎!” “李天为书记,是顶级棋手。他驾驭得了这个速度,至少在短期內,他有足够的能量和资源去『烫平』绝大部分麻烦。” 罗教授的眼神扫过眾人。 “省里担心的是什么?” “不是现在!” “是这个模式本身蕴含的、不可调和的尖锐矛盾!” “是高速狂奔中不断累积、却在华丽表象下被无视的裂痕!” “一旦速度不可持续,或者出现不可控的外力衝击……” 罗教授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那个后果。 经济硬著陆?债务危机爆发?社会矛盾集中引爆?甚至是……局部动盪? 那將是难以收拾的局面! “所以,我们的核心任务是什么?” 罗教授自问自答,声音斩钉截铁: “不是去否定泽川的发展成就!” “而是要把这个模式的风险点!把被高速运转掩盖起来的隱患!把被宏大敘事遗忘的代价!” “清晰地指出来!量化出来!评估出来!” “摆到桌面上!” 他看向老李和郑仪: “老李,小郑。你们俩,结合在临海、明州和泽川的所见,用最快的速度,拿出一个核心观点清晰、风险点聚焦、论证扎实的『阶段性研判意见』!” “重点是龙湾模式的结构性风险!特別是土地財政依赖、资本绑架公共政策、底层民生保障缺位这三个维度!” “只聚焦风险!不用客套!不用修饰!一针见血!” “赵波!” 罗教授的目光转向赵波。 “你立刻联繫省纪委,以省委调研室需要核实情况的名义,要求他们启动对泽川星耀集团相关线索的专项核查!” 赵波眼神一凛: “罗老,星耀……杜维明和李书记……” “我知道!” 罗教授打断他。 “我不管他和谁关係密切!” “查!” “重点查龙湾新区土地获取的合法合规性!查星耀在征迁补偿、农民工工资保障、安全生產这些『民生底线』上的执行情况!” “尤其是查他有没有利用李天为书记和龙湾新区这个『大局』,在具体操作中肆意妄为、触碰底线!” 罗教授的声音带著一种冷酷的穿透力: “李天为书记坐镇指挥,驾驭的是大局。” “但具体执行的,是下面的人!是杜维明这种人!” “他们打著『大局』的旗號,干了多少突破底线、谋取私利、激化矛盾的齷齪事?” “省里要看的,就是这些『具体执行者』的底裤!” “把他们的脏事,一件件翻出来!” “把冰冷的证据链,砸到桌面上!” “这是我们的突破口!” 赵波深吸一口气: “明白!” “还有。” 罗教授最后看向薛敏。 “小薛,你辛苦一下,立刻把我们抵达泽川后的行程、接触人员、特別是昨晚杜维明宴请时说的那番关於『大局』、『苍蝇嗡嗡叫』的言论,形成一份详细的情况说明。” 他语气加重: “措辞客观,只记录事实!但记录要完整!尤其是他对省里调研组可能『误解』的担忧,对『告黑状』的指责,一字不漏!” 薛敏立刻点头: “好的罗老!” 罗教授环视眾人,最后缓缓说道: “省里派我们来,不是来和稀泥的,更不是来做观光客的。” “李天为书记的『大局』,杜维明的『资本帝国』,他们的势,確实很大。” “但我们背后站著的,是更高层面的规则!是更广大的民意!是更长远的稳定!” “打蛇打七寸。” 罗教授的眼神异常冷静。 “龙湾这盘棋,李天为想靠『速度』和『规模』来逼和。” “我们就偏偏要把『风险』和『隱患』的棋子,钉死在棋盘中央!” “把他想捂住、想无视的那些『代价』,硬生生翻出来!” “让他不得不在『速度』和『安全』之间,做出真正的权衡!” “这,才是省里想要的答案!” “行动!” 第302章 建成摩天大楼的砖块,血肉 两小时后,一辆租来的普通黑色轿车驶出泽川市区,上了通往临山县的高速。 赵波开车,郑仪坐在副驾,翻看著手机里刚收到的资料: 陈志强,52岁,原龙湾三期规划区內的养殖场主。 拒绝签字拆迁后,养殖场被强拆,儿子在衝突中被打伤,至今瘫痪在床。 曾三次进京上访,都被截回。 “这案子当时闹得挺大。” 赵波盯著前方的路。 “但星耀动用了媒体资源,把舆论压下去了。报导里只说他是『钉子户』,『阻挠重点工程』。” 郑仪没说话,只是把资料里那张陈志强站在废墟前的照片放大,男人满脸皱纹,眼神里的愤怒和绝望几乎穿透屏幕。 下了高速,拐进临山县的乡道。 路越来越窄,两侧是低矮的民房和小商店。 赵波把车停在一家破旧的五金店门口。 “就是这儿。” 赵波指了指。 “陈志强现在被他弟弟收留,在这店里帮忙。” 五金店里光线昏暗,货架上堆满锈跡斑斑的零件。 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正蹲在地上整理水管,抬头看见他们,眼神瞬间警惕起来。 “买什么?” 他粗声问。 赵波没回答,而是直接压低声音: “陈志强在吗?我们是省里来的。” 男人的表情立刻变了。 他飞快地扫了眼门外,然后起身拉开里间的布帘: “进来。” 里屋更暗,只有一盏昏黄的灯泡。角落的旧沙发上,坐著一个比照片上苍老得多的男人——陈志强。 他的一条腿不自然地弯著,旁边搁著根拐杖。 “又是来『做工作』的?” 陈志强冷笑。 “我都这样了,你们还想怎样?” 郑仪上前一步: “陈叔,我们不是泽川的人。” 他从包里掏出工作证: “省政策研究室的。想了解龙湾三期征地的事。” 陈志强的眼神突然亮了,像是死灰里迸出火星。 他挣扎著要站起来,他弟弟赶紧扶住他。 “省里的?真省里的?” 陈志强声音发颤。 “你们……你们终於来了?” 郑仪和赵波对视一眼,立刻上前扶住情绪激动的陈志强。 “陈叔,您別激动,坐下慢慢说。” 郑仪搀扶老人坐下,感受著他瘦骨嶙峋的手臂在微微发抖。 老人浑浊的眼睛里突然涌出泪水,粗糙的手紧紧抓住郑仪: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会有人来查他们!” 赵波拉过一张木凳坐下,压低声音: “陈叔,能详细说说当时的情况吗?” 陈志强抹了把眼泪,颤抖著指向墙角一个旧木箱。 他弟弟会意,从箱底掏出一个破旧的塑胶袋,小心翼翼地取出几份泛黄的文件和照片。 “这是当年的征地通知...这是我家养殖场的產权证...” 老人粗糙的手指抚过这些已经发脆的纸张,像在抚摸一段伤疤。 照片上是一排整齐的养殖棚,后面是栋两层小楼。 郑仪注意到照片一角显示的日期——正是龙湾新区规划公布前三个月。 “星耀的人第一次来,说要按每亩3万补偿。” 老人声音嘶哑。 “我算过,连重建成本都不够...” 赵波皱眉: “这个补偿標准確实远低於市场价。” “后来呢?” 郑仪轻声问。 老人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他弟弟赶紧递上一杯水,替他说道: “我哥不肯签,他们就断了水电。后来夜里来了一群混混,把养殖棚都砸了...” 照片后面几张触目惊心: 被推倒的围墙,满地死去的家禽,还有老人儿子躺在医院病床上的照片——年轻人双目紧闭,头上缠满绷带。 “小斌当时才22岁,刚从农大毕业...” 老人的声音支离破碎。 “他挡在推土机前面...那些人就...” 郑仪感觉胸口发闷。他翻开老人提供的报案记录,发现上面赫然写著“当事人自行摔伤”的结论。 “我们去派出所报案,警察说没证据。” 老人弟弟咬牙切齿。 “后来有记者来採访,电视上却说我们暴力抗法...” 赵波快速记录著关键信息: “陈叔,除了您家,还有其他类似情况吗?” 老人突然激动地抓住赵波的手: “有!太多了!老孙家的果园,李家的祖屋...他们不愿搬的,不是被抓就是被打!” 他从塑胶袋最底层抽出一张皱巴巴的名单: “这上面都是...有人被关进去后,挨打挨怕了,就签了字...” 郑仪接过名单,上面歪歪扭扭记录著二十多个名字,后面標註著“拘留”“判刑”“取保”等字样。 一个叫王德发的名字后面,赫然写著“审讯时猝死”。 “这个王德发?” 郑仪指著名字,喉咙发紧。 老人突然压低声音,神经质地看向窗外: “老王被带走后,再回来就是骨灰盒...派出所说是心臟病突发...” 赵波脸色铁青,快速拍了照片传给省纪委的同事。 郑仪和赵波离开陈志强的五金店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车开出临山县,赵波拨通了省纪委熟人的电话,低声交代了几句。掛断后,他看了一眼副驾的郑仪: “接下来去哪?” 郑仪翻看著手机里刚收到的地址,龙湾新区工地外围的一个工人聚居区。 “去会会那些拿不到工钱的工人。” 龙湾新区外三公里,一片低矮的棚户区挤在尚未拆迁的老旧工厂旁。 这里没有路灯,只有几盏昏暗的灯泡掛在电线桿上。 空气中混杂著饭菜、汗水和劣质香菸的气味。 几个穿著沾满水泥灰工装的汉子围坐在露天的小桌旁,正在就著生米喝酒。看到陌生人靠近,他们的眼神立刻警惕起来。 “哥们,打听个事。” 赵波走近,掏出烟散了一圈。 “听说这边有不少工人在龙湾工地干活?” 几个工人互相看了看,没人接话。 其中一个身材壮实的光头男人抬了抬下巴: “你们是哪的?” 郑仪掏出工作证,压低声音: “省里来的,听说这边有拖欠工资的事。” 几个工人瞬间变了脸色。 “省里的?” 光头猛地站起来,又立刻被同伴拉回去。 他环顾四周,压低声音: “走,换个地方说。” 五分钟后,郑仪和赵波被带进一间不足十平米的板房。 房间里挤著六七个工人,有人坐在床沿,有人蹲在地上。 桌上摆著几份皱巴巴的欠条和医院诊断书。 光头叫老周,是工头。 他掏出一个塑胶袋,里面装著一叠工资单和劳务合同: “我们去年乾的b区3號地块,工程都验收半年了,工钱才发了一半!” 郑仪翻看著合同,签约方是“星耀建设第三分包公司”,但公章模糊不清,合同条款对工人极为不利。 “找他们要过吗?” 赵波问。 “怎么没要?” 一个瘦小的年轻工人激动地插话。 “我们去项目部闹,保安直接打人!我老乡的腿都被打断了!” 他从床头摸出一张x光片: “你们看!骨头都碎了,医药费一分不给!” 老周苦笑: “找劳动局?劳动局让我们走法律程序。找法院?律师看了合同直摇头,说告不贏。” 郑仪沉默地翻看著他们提供的材料,工资欠条、医院诊断书、报警回执,甚至还有一段手机拍摄的工人被打的视频。 画面摇晃,但能清晰看到七八个穿制服的保安用甩棍殴打工人,惨叫声和喝骂声混成一片。 “这不是第一次了。” 老周咬著牙。 “前年c区有个塔吊司机摔下来,脊椎断了,包工头直接消失,家属连人都找不到!” 赵波快速拍下所有证据,低声问: “你们敢作证吗?”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几个工人互相看了看,最终老周深吸一口气: “要是真能討个公道...我们豁出去了! 晚上九点半,郑仪和赵波回到车上。 赵波启动车子,沉默地驶离这片棚户区。 郑仪低头翻看今天收集的材料:强拆、欠薪、暴力打压、司法不作为...... “所有问题都指向同一条链子。” 他合上文件夹。 “从征地、建设到用工,全部由星耀一手操控,而地方部门默契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赵波冷笑: “因为『大局'嘛,不能耽误龙湾新区的建设进度。” 郑仪靠在座椅上,望向窗外灯火通明的龙湾新区。 那些璀璨的霓虹,那些高耸的塔吊,那些正在崛起的摩天大楼,它们的背后,是无数被碾碎的普通人。 而这些,在李天为的“发展大局”里,只是可以忽略的“代价”。 “明天。” 郑仪缓缓开口。 “把这些证据整理好,交给罗老。” 赵波点点头: “就看省里,怎么落这颗子了。” 第303章 钱远望,泽川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 夜幕下的“云顶华庭”。 泽川市最高端的別墅区之一,隱在城南依山傍水的半坡之上,层层安保,寂静无声。 一栋栋风格各异的豪宅在精心打理的木掩映中,只露出些许轮廓,犹如雍容华贵的少妇。 市委秘书长周正的车,无声地滑过湿漉漉的柏油路,精准地停在一栋带著浓郁新中式风格的独栋別墅门前。 司机快速下车,小跑著绕到后面打开车门。 周正迈步下车,深色的行政夹克在门口柔和的景观灯下,更显挺括沉稳。 他抬头看了看眼前气派的门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按响门铃。 片刻后,厚重的红木大门打开一条缝,露出一个中年妇人警惕的脸,隨即转为惊讶: “周秘书长?!” “钱局长在家吧?” 周正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在在在!快请进!” 妇人忙不叠地拉开大门。 客厅里灯火通明,巨大的水晶吊灯映照著价值不菲的红木家具和玉石摆件。 电视开著,放著时政新闻,声音却调得很低。 钱远望,泽川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公安局长,此刻正穿著质地考究的居家服,坐在宽大的真皮沙发里,手里端著一杯红酒。 看到周正进来,他明显一愣,隨即放下酒杯,站起身,脸上堆起笑容,但那笑容里有几分掩不住的意外和僵硬。 “周秘书长?怎么这个时间过来了?快请坐快请坐!” 他一边热情招呼,一边对妇人使了个眼色。 “去泡壶好茶!” 妇人慌忙退下。 “刚散了个会,顺路,想起好久没来望家坐坐了。” 周正的声音依旧平静,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他自然地走到沙发边,却没有立刻坐下,目光隨意地扫过客厅的布置,最后落在巨大的落地窗外精心设计的庭院景观上。 “这宅子不错,闹中取静,远望你会享受啊。” 他的语气听不出是讚许还是別的。 钱远望脸上的笑容有点掛不住了。 “哪里哪里,都是…都是…瞎弄的。” 他有点语塞,连忙转移话题。 “秘书长这么晚还忙工作,太辛苦了。喝点茶,我刚开了瓶波尔多,您尝尝?” “茶就好。” 周正摆摆手,这才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坐姿端正,双腿自然分开,双手隨意地搭在扶手上。 客厅里的气氛有些凝滯。电视新闻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钱远望亲自给周正倒上刚沏好的普洱,自己也端起茶杯,掩饰著內心的不安。 “秘书长,您日理万机,有什么事打个电话吩咐一声就行了,何必亲自跑一趟……” 周正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热气,没有喝。 他抬起眼皮,目光落在钱远望脸上,並不锐利,反而有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没什么要紧事。” 他缓缓开口。 “就是过来看看你。” “顺便……聊聊。” 他语气平淡: “省里调研团在泽川这几天,动静不小。” 钱远望的心猛地一跳,脸上努力维持著笑容: “是是是,我们全力配合,確保不出岔子。罗老他们去了临海港区……” “他们去了哪里,做了什么,见了谁。” 周正打断他,语气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李书记和我,都清楚。” 钱远望后面的话噎住了,后背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调研组的工作,有他们自己的流程。” 周正抿了口茶。 “我们配合好就行。” “但是……” 周正放下茶盏,瓷杯底碰到红木茶几,发出轻微的“噠”一声响。 “这泽川地面上,有人心里不踏实了。” 钱远望端著茶杯的手抖了一下,滚烫的茶水溅出几滴落在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 “星耀那边,闹出点动静。” 周正的目光依旧平静地锁定钱远望。 “好像有工人,跑到新区的工地上闹事了?还伤了人?” 钱远望喉咙发乾,努力解释道: “是有这么个情况……一小撮人,受了点外界蛊惑,想藉机闹点补偿……已经处理了,带头的都拘了,没造成大影响……” “嗯。” 周正点点头,似乎认可了他的说法。 “杜维明这个人,本事是有的,龙湾新区能有今天的局面,他出了大力。” “就是有时候……” 周正微微停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脾气大了点,手段野了点。” 钱远望屏住呼吸,不知道秘书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李书记一直强调,发展是第一要务,龙湾新区是泽川的心臟,不能停,不能乱。” 周正的声音沉了些。 “但李书记同样强调,发展要讲规矩!讲底线!” “底线是什么?” “底线,就是不能闹出群体事件!不能闹出人命!不能授人以柄,让外面的人指著我们泽川的鼻子,说我们为了发展,连基本的人性和法律都不要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砸在钱远望的心上。 “远望啊。” 周正的语气又缓和下来,带著一种推心置腹的沉重。 “你坐在这个位置上,管的是泽川的刀把子。责任重大。” “星耀干活快,杜维明给市里挣脸面,这都没错。” “但你要记住!” 周正身体微微前倾,无形的压力瞬间瀰漫整个客厅。 “你是泽川市公安局局长!你是要保泽川一方平安的!你的职责,不是给哪家企业当打手!更不是替谁去擦屁股!” “有些事情,他们做得过分了,踩线了!” “你,要管!” “管不住?” “就要提前给市委报告!给李书记报告!” “而不是等到省里调研组都亲自下去摸情况了,才慌慌张张地去『处理』!去『灭火』!” “你以为把人拘了,把消息摁住了,就万事大吉了?” 周正嘴角露出一丝极其冰冷的嘲讽。 “你这点心思,能瞒得过谁?” “省里的人眼睛都是瞎的吗?他们大老远跑过来,就为了看你把表面功夫做得漂漂亮亮?” “天真!” 最后两个字,如同两记耳光,狠狠抽在钱远望脸上。 他脸色煞白,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下来,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感到自己那点见不得光的盘算、对杜维明的纵容、甚至心里对李天为那一套“唯发展论”的暗暗迎合,都被周正这双眼睛看得透透的。 “省里这次来人,不是坏事。” 周正身体重新靠回沙发,端起已经微凉的茶盏,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正好给有些人提个醒。” “特別是……” 他目光扫过钱远望,带著洞穿一切的冷漠。 “……给一些觉得自己位置坐稳了,心思就活泛了的人,泼泼冷水。” “让他们知道。” “在泽川……” “谁才是真正的天!” 周正放下茶盏,站起身。 钱远望如同被抽去了骨头,瘫坐在沙发上,浑身湿透,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茶不错。” 周正走到门口,像是想起什么,又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这房子……” 他顿了顿。 “住著踏实吗?” “钱远望同志?” 说完,周正没有等回答,径直拉开门走了出去。 夜风裹挟著冰冷的雨丝吹进来。 钱远望呆坐在一片死寂的、奢华冰冷的客厅里,巨大的水晶吊灯的光芒刺得他眼睛生疼。 电视里,新闻播音员字正腔圆的声音还在继续: “……龙湾新区建设再传捷报……” “……打造开放新高地……” 钱远望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只有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他知道,这“云顶华庭”的空中楼阁,自己怕是坐不稳了。 第304章 杜维明,老书记的公子 黑色的车穿过雨夜,没有回市委大院,而是沿著滨海大道疾驰,最终拐入一处更为隱秘、更为森严的滨水庄园——“鹿鸣苑”。 这里看不到什么现代化的奢华別墅群,只有几栋散落在天然林木间的、带著东方禪意的大宅。 杜维明的“棲梧居”便是其中之一。 车子在青石小径的尽头停下。 周正推门下车,没让司机跟隨,独自撑开一把黑伞,走向那栋只亮著几处柔和暖灯、在夜雨和树影中显得格外幽深的宅邸。 门口没有保安,只有一个穿著素净布衣的中年管家无声地出现,微微躬身。 “周秘书长。” “杜总呢?” “在『观潮阁』赏雨。” 管家引路,穿过一段曲折的迴廊,脚下是打磨光滑的鹅卵石,两侧是精心布置的山水。 迴廊尽头,是一处延伸向湖面的玻璃茶室——“观潮阁”。 巨大的落地玻璃墙外,是风雨中显得格外深沉的湖面,雨点密集地砸在水面上,泛起无数涟漪。 室內灯光幽暗。 杜维明穿著宽鬆的麻质长袍,斜倚在铺著厚厚皮毛的躺椅里,手里端著一杯琥珀色的酒,姿態慵懒愜意。 他没有回头,似乎沉浸在雨打湖面的韵律里。 “杜总好雅兴。” 周正的声音在幽静的茶室里响起,不高不低。 杜维明这才像刚发现有人进来,缓缓转过头,脸上带著一丝被打扰的隨意,和恰到好处的惊讶。 “哟,周大秘书长!稀客稀客!” 他放下酒杯,隨意地站起身,没穿鞋,光脚踩在冰凉光滑的地板上走过来,脸上掛著那种惯常的、带著三分亲近七分疏离的笑。 “这大雨天的,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快坐快坐!” 他指了指旁边的另一张躺椅,自己先大喇喇地重新坐下。 周正没有坐。 他站在茶室中央,身形挺拔如松,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杜维明身上。 这目光没有任何攻击性,却让杜维明脸上那点隨意的笑容不自觉地收敛了几分。 “杜总这日子,是越来越逍遥了。” 周正的声音依旧平稳。 “比不得秘书长日理万机。” 杜维明哈哈一笑,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眼神闪烁。 “我这就是瞎混混,靠李书记和您这样的贵人提携著。” “提携?” 周正轻轻重复了这两个字。 他往前走了两步,皮鞋踏在地板上的声音,在雨声的背景下异常清晰。 “省里的调研组,在临山县转了一圈。” 周正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杜维明端杯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哦?罗老他们真是深入基层啊。” 他语气轻鬆。 “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陈志强的拐杖。” 周正的目光像无形的探针。 “看到了他儿子躺在家里,一辈子站不起来的双腿。” “看到了……” 周正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杜维明那张终於绷紧了些的脸。 “……几十个签了字、按了手印的名单。里面有些人,进去了就再没出来。” 茶室里只剩下哗哗的雨声。 杜维明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放下酒杯,坐直了身体,眼神里闪过一丝阴鷙。 “周秘书长,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周正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那弧度极其冰冷。 “杜维明。” 他第一次直呼其名。 “你是不是觉得,钱远望给你捂盖子捂习惯了,这天底下就没人知道你在龙湾都干了些什么好事?” 杜维明脸色顿时难看了起来。 “是不是觉得,仗著你是杜老的公子,李天为书记念著旧情,你就可以在泽川无法无天?可以把那些敢挡你路、敢开口要钱的,都当成蚂蚁一样碾死?” “还是你觉得,你星耀集团做的那些齷齪事,手脚擦得够乾净?” 杜维明猛地站了起来,脸色铁青。 “周正!你少在这血口喷人!龙湾新区是泽川的重点项目,我杜维明是响应市委市政府號召……” “闭嘴!” 周正一声低喝,如同惊雷炸响在幽静的茶室! 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死死盯住杜维明! “李书记念旧情,那是李书记重情重义!” “但这泽川,不是杜家开的!” “更不是你杜维明无法无天的后园!” 周正往前一步,无形的压迫感瞬间让杜维明呼吸一窒! “你父亲杜老书记当年怎么起家的?” “是靠著欺行霸市、草菅人命吗?” “李书记为什么把龙湾交给你?是把你们杜家的恩情当成一张可以无限透支的支票!” “是希望你能像杜老书记当年那样,堂堂正正,为泽川做点像样的实事!担得起『企业家』三个字!” “可你呢?” 周正的目光扫过这间奢华得不像话的“观潮阁”,扫过杜维明身上那件价值不菲的长袍,最后定格在他那张带著戾气的脸上。 “你在做什么?” “你拿龙湾新区的项目,当成你巧取豪夺的盛宴!” “把那些被你断了生计、甚至家破人亡的百姓,当成阻碍你发財的绊脚石!” “把本该保境安民的公安局,变成了你星耀的私人保安队!” “谁给你的胆子?!” 最后一句质问,如同重锤,狠狠砸下! 杜维明被这连番的质问逼得脸色煞白,额角青筋跳动。 他瞪著周正,胸膛起伏,眼神里充满了愤怒和难以置信。 “周正!你別忘了你是谁的人!” 他几乎是低吼出来. “没有我父亲……” “我周正!是泽川市委秘书长!” 周正的声音斩钉截铁,瞬间压过杜维明的咆哮! 他挺直脊樑,如同山岳。 “是李天为书记委以重任,协助他治理泽川的人!” “我的职责,是確保泽川这艘大船,行稳致远!” “不是替哪家公子哥擦屁股!更不是看著他糟蹋李书记的信任,把龙湾变成藏污纳垢之地!” “杜维明!” 周正的目光如同两道冰冷的雷射,穿透杜维明的怒火,直抵他內心最深处的恐惧。 “我今天来,不是来求你,更不是来跟你讲道理!” “是代表李天为书记……” 周正一字一顿的说道: “……来给你下最后通牒!” 杜维明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刚才还燃烧著的怒火被这冰冷刺骨的宣告浇灭,只剩下一种彻骨的寒意! “所有欠薪,三天之內,一分不少,发到工人手上!受伤的、致残的,按最高標准赔偿!” “陈志强儿子的事,拿出诚意!公开道歉!抚恤!” “所有涉及暴力拆迁、非法拘禁、故意伤害的案子,包括那个『猝死』的王德发……” “立刻!把涉事的人,交出来!” “送交司法机关!” “记住!” 周正最后逼近一步,几乎与杜维明面对面。 “是送交司法机关!不是让钱远望再给你弄个『自行摔伤』!” “三天!” “我只给你三天!” 周正缓缓后退一步,恢復了一贯的平静,但那平静之下蕴含的力量,却比刚才的爆发更加令人窒息。 “三天后,看不到你的態度。” “看不到你要洗心革面、痛改前非的动作。” “后果……” 周正没有说下去,只是深深地看了杜维明一眼。 那眼神,冰冷、漠然,如同在看一个……死人。 他不再看面无人色的杜维明,转身。 黑伞撑开。 挺拔的身影无声地穿过迴廊,消失在淒迷的雨夜之中。 “观潮阁”內。 巨大的落地窗外,雨依旧哗哗地下著。 杜维明如同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踉蹌著后退一步,撞在冰冷的玻璃上。 玻璃映出他惨白扭曲的脸,和那双充满了震惊、恐惧、以及滔天恨意的眼睛。 第305章 他给过你机会了,不止一次 泽川市郊,“静园”。 一栋掩映在百年香樟树荫下的古朴宅邸。 灰砖黛瓦,朱漆大门斑驳,院墙上爬满浓密的藤蔓,透著一股退居二线、洗尽铅华的沉静。 夜已深,雨还在下。 客厅里只亮著一盏落地檯灯,光线昏黄柔和。 杜玉山,曾经的泽川市委书记,如今退下来多年,精神却依然矍鑠。 他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开衫,坐在一把老式的藤编圈椅里,手里捧著一本线装的《资治通鑑》,鼻樑上架著老镜。 “老爷……” 贴身跟了他三十多年的老管家,轻轻推门进来,声音压得极低,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小维那边的电话,急事……” 杜玉山没有抬头,只是翻过一页泛黄的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什么急事?让他自己处理。” 老管家喉头滚动了一下: “说是……周正秘书长刚才去了『鹿鸣苑』,跟小维……吵得很凶……小维情绪很激动,让您务必现在……接电话……” 杜玉山翻页的手指,停顿了那么一秒。 周正? 李天为最信任的那个“面子”? 深更半夜,亲自跑到杜维明那个招摇的“棲梧居”去了? 他合上书,摘下老镜。 “电话给我。” 老管家立刻將一部没有標识、造型极其老旧的保密座机话筒,恭敬地递到杜玉山手边的藤几上。 杜玉山拿起话筒,放到耳边。 没有立刻说话。 电话那头,先传来一阵粗重混乱的喘息,接著是杜维明那压抑著极度愤怒、却又带著哭腔的嘶哑咆哮: “爸!爸!您得管!李天为他要翻脸了!他要弄死我!” “周正!周正那条李天为养的狗!他刚才衝到我这!指著我的鼻子骂!要我交人!要我把这些年给市里挣下的基业都吐出来!” “他说……他说李天为只给我三天!三天!就要把我星耀连根拔起!” “爸!您听见了吗?!李天为他忘恩负义!他忘了当年是谁……” “够了!” 杜玉山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低沉沙哑。 但这两个字,如同两记冰冷的戒尺,瞬间抽断了杜维明失控的咆哮。 电话那头只剩下粗重紊乱的呼吸声。 杜玉山握著话筒,身体靠在藤椅宽厚的椅背上,目光落在檯灯柔和的灯光边缘,那里是一片昏昧的阴影。 他沉默著。 这沉默,远比刚才杜维明的咆哮更具压力。 几秒钟后,杜玉山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任何波澜: “周正……具体说了什么?” “他……他……” 杜维明声音发颤,带著巨大的屈辱和不甘。 “他上来就骂!说我在龙湾无法无天!说我仗著您的面子胡作非为!说我草菅人命!把公安局当成了自家的打手……” 杜维明语无伦次地复述著周正那些字字诛心的指责,语气里充满了被戳破遮羞布后的慌乱和色厉內荏。 “他还……还提到了陈志强的儿子……还有……还有王德发……” “他说……这是李天为的意思……让我三天內必须……必须……” 杜维明的声音哽住了,后面的话羞於启齿。 陈志强?王德发? 还有那份名单…… 李天为……都知道了? 不。 不是知道。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的,他也不可能不知道,只是从没用过! 周正深夜登门,哪里是吵架? 那是李天为借周正的口,在对杜维明下最后通牒! 而且,只给了三天期限! “三天……” 杜玉山轻声重复,像是在咀嚼这两个字的分量。 “爸!您说话啊爸!” 杜维明在电话那头快要崩溃。 “李天为他欺人太甚!他忘了当年……” “他没忘。” 杜玉山突然打断,声音依旧不高,却带著一种穿透岁月的沉重。 “他给过你机会了。” “不止一次。” 杜玉山缓缓闭上眼睛,仿佛能看见当年那个站在他办公室里,一身书卷气却眼神坚毅的年轻秘书李天为。 他赏识他,提拔他,把他从一堆庸碌中挑选出来,一步步扶持。 李天为也確实爭气,一步步走到今天,成为坐镇一方的封疆大吏。 这份知遇之恩,李天为从来没忘。 所以,这些年,他对杜维明在泽川的所作所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龙湾新区那么大的肥肉,让星耀赚得盆满钵满。 杜维明那些上不了台面的手段,只要不捅出天大的篓子,李天为都替他压著,替他在上面周旋。 这些,都是李天为看在当年那份情谊的面子上,给他杜玉山的面子! 这份情面,这些年,杜维明不仅没有珍惜,反而变本加厉! 把李天为的默许,当成了纵容! 把杜家的旧恩,当成了免死金牌! 一次次的擦边球,一次次的突破底线…… 李天为念著旧情,忍了一次,两次…… 可现在呢? 几十个名字上了名单!还被省里调研组抓在了手里! 龙湾新区这个李天为倾注心血、关乎他个人政治生涯巔峰的核心工程,被杜维明搞得遍地污秽,成了隨时可能引爆的雷! 他杜维明,还要李天为怎么给面子?! “爸!您不能不管啊!李天为他……” 杜维明还在电话那头嘶喊,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和最后的疯狂。 “啪!” 杜玉山他抓起藤几上那个用了多年、杯沿已经磨出温润包浆的白瓷茶杯,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砸在地上! “够了!” “哐当——!” 清脆刺耳的碎裂声,瞬间击穿了电话线那头的绝望嘶吼! “杜维明!” 杜玉山的声音冰冷无比。 “你给我听清楚!” “把你那些无法无天的心思,给我收起来!” “把你那些上不了台面的勾当,给我了结乾净!” “三天!” “就按周正说的办!” “该赔的钱,一分不少!” “该交的人,一个不落!” “去向那些被你祸害的人认错!赔偿!把屁股擦乾净!” 杜玉山的声音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来自父亲和旧日威严的决绝命令! “爸?!” 杜维明失声尖叫,充满了难以置信! “再敢给我耍样……” 杜玉山的声音陡然变得极其冰冷,一字一顿: “不用李天为动手!” “我亲自……” “送你进去清醒清醒!” 杜玉山不再给杜维明任何爭辩和嘶吼的机会,直接掛断了电话。 话筒重重地放回座机底座,发出一声闷响。 客厅里死一样的寂静。 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和地上那摊刺目的、还在冒著热气的茶水,以及白瓷茶杯碎裂的狼藉。 老管家垂手肃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杜玉山靠在藤椅里,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隨即又缓缓平復。 他闭上眼。 那张苍老而威严的脸上,掠过深深的疲惫和一种……刻骨的失望。 对这个儿子的失望。 对那个只知道挥舞著祖辈余荫、不知敬畏、不知收敛、终於踢到铁板的儿子的失望。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风雨飘摇的夜。 李天为派周正来,只给三天。 已经是留了最后一丝余地,给了杜家最后一个体面退场的机会。 这是看在他杜玉山的老脸上。 再不知好歹…… 杜玉山眼中最后一丝复杂的情绪也消失了,只剩下一种属於老派政治人物的冷酷和决断。 “备车。” 杜玉山的声音恢復了古井无波。 “去市委。” 第306章 泽川,不再有杜家的名头 凌晨两点十五分。 市委大院深处。 一號小楼,书房。 李天为没有睡。 他同样穿著一件深色的羊绒开衫,站在书房的落地窗前,望著窗外细密的雨帘。 雨滴不断打在窗玻璃上,蜿蜒流下,扭曲了外面静謐庭院和远处城市霓虹的影像。 桌上的菸灰缸里,已经摁灭了七八个菸头。 空气里瀰漫著浓郁的茶香,一杯浓得发黑的普洱已经凉透。 他在等。 等一个消息,等一个结果,等一个……不得不面对的摊牌。 轻微的敲门声响起,打破了书房的沉寂。 “书记。” 是周正的声音。 李天为没有回头。 “进来。” 周正推门进来,脚步很轻,脸上带著彻夜未眠的疲惫,但眼神依旧沉静。 “杜维明那边……” 周正的声音不高。 “……砸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 “砸得很厉害。老东西全毁了。也……疯得很厉害。” 李天为依旧望著窗外的雨,背影纹丝不动。 “老爷子那边?” 李天为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静园那边…刚刚备了车。” 周正回答。 “是杜老亲自……去鹿鸣苑?” 李天为问。 “不是。” 周正声音微沉。 “看方向……是朝市委这边来了。” 李天为的背影,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来了。 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杜玉山,这位曾以铁腕和远见將泽川从破落港口带上发展快车道、也亲手將他李天为从秘书提拔起来的老书记,终究还是来了。 他知道杜老来不是为了他那混帐儿子求情。 更不是为了撒泼耍赖。 杜玉山今晚亲自来市委,只有一个目的: 代表杜家,向泽川,向他李天为……体面地告別。 李天为终於转过身。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意外,只有一种深沉的凝重,眼底深处甚至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请杜老去小会客室。” “把茶换上新的。” “把我抽屉里……那盒一直没开封的茶拿出来。” 那盒茶,是杜玉山退下来那年,亲手送给李天为的。 不是什么名贵的茶叶,是杜老家乡山里土法炒制的野茶,味苦,劲大。 杜玉山当时拍著他的肩膀说: “天为啊,这茶,苦是苦点,但喝了精神。当官做事,有时候就得有这股子苦劲儿,才能嚼出真滋味来。” 这么多年,李天为一直没捨得打开。 周正应道: “是。” 市委大楼侧翼,一间不对外的小会客室。 灯光柔和,暖气很足。 一张古朴的红木茶几,两张单人大沙发。 李天为亲自泡好了茶,不是功夫茶,而是將那份珍藏多年、来自杜老家乡的野茶,用一个朴素的青瓷盖碗沏了。 茶汤色泽深红近褐,热气裊裊升腾,一股粗糲却异常浓郁的苦香瀰漫开来。 门被轻轻推开。 周正微微躬身引路: “杜老,您请。” 杜玉山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没有撑伞,白的头髮被细雨打湿了些,更添几分暮气。 他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藏蓝开衫,身形依旧挺直,但步伐明显带著一种岁月沉淀下的滯重。 李天为立刻从沙发上站起身,快步迎了上去,伸出手: “杜老!” 他握住杜玉山有些枯瘦却依然有力的手。 “这么晚了,您怎么还亲自过来?有事打个电话,我过去就是了!” 语气诚恳,带著晚辈对长辈真切的关切和尊重。 杜玉山脸上挤出一丝极其疲惫的笑容,反手用力握了握李天为的手。 “天为啊……打扰你休息了。” 声音沙哑低沉。 “没有没有!我也没睡。” 李天为扶著杜玉山的手臂,將他引到主位的沙发坐下。 “您快坐,外面雨凉,喝口热茶暖暖。” 杜玉山在沙发里坐稳,目光落在面前青瓷盖碗里那深红浓釅的茶汤上,微微一怔。 这茶…… 他抬眼看向李天为。 李天为在他旁边的沙发坐下,笑容带著一丝感慨: “您当年给我的茶,一直捨不得喝。今天您来了,正好尝尝。” 杜玉山喉头滚动了一下,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湿润,隨即被一种更深沉的疲惫掩盖。 他端起盖碗,没有像品茶那样闻香啜饮,而是直接大口地喝了一口。 滚烫、粗糲、带著一股浓烈到几乎呛喉的苦味,瞬间在口腔里瀰漫开,直衝肺腑。李天为也端起自己面前的一杯,默默地喝了一口。 两人谁都没说话。 半晌。 杜玉山放下盖碗,他抬起眼,目光不再看李天为,而是落向会客室角落一盆绿植的阴影里。 “天为……” 他的声音更加沙哑,带著一种卸下所有重担后的苍凉。 “这些年……” 他顿了顿,似乎在积攒力气。 “辛苦你了。” “也……委屈你了。” 李天为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看向杜玉山,这位曾经挥斥方遒、如今却显出垂暮之態的老领导。 “杜老……” “听我说完。” 杜玉山摆摆手,打断了他。 “我那个不成器的东西……” 他闭了闭眼,深深吸了口气,那口气息里仿佛都带著刚才那口浓茶的苦涩。 “是我管教无方。” “是我……把他惯坏了。” 杜玉山的声音低沉下去,带著一种刻骨的自责。 “仗著家里那点老底子,仗著我这张老脸……” “更仗著你……念旧情,顾大局……” 他睁开眼,目光终於正视李天为,眼神里充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有愧疚,有悔恨,也有一丝……释然。 “这些年,他打著龙湾新区的旗號,打著杜家的幌子,背著你,干了多少齷齪事,捅了多少篓子……” “我知道,你都知道。” “你一直在替他兜著,替他擦屁股,替他挡风挡雨……” “难为你了。” 杜玉山的声音微微发颤。 “你……是真心想拉他一把,想他学好。” “可那孽障……” 杜玉山痛苦地摇摇头,后面的话似乎被堵在喉咙里。 “烂泥扶不上墙。” “根子……烂透了。” 这四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像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李天为沉默著,只是將杯中那浓苦的茶水,又喝了一口。 心底那份复杂的情感在翻涌。 他对杜玉山的敬佩是真的。 没有这位老书记当年的识人之明和大力提携,就没有他李天为的今天。 老书记当年在泽川打下的坚实基础和留下的宝贵经验,他至今受益。 他对杜维明的失望,也是真的。 失望到……几乎绝望。 他看著杜维明从小长大,看著他被宠坏,看著他一步步滑向深渊,无论怎么拉都拉不住。 这种失望里,夹杂著对杜玉山的愧疚,没能替他管教好儿子。 更夹杂著对泽川这份基业的痛心,龙湾新区,寄託了他太多的心血和抱负,却被杜维明这样的人当成私產肆意践踏! “杜老,您別这么说。” 李天为放下茶杯,声音低沉而郑重。 “泽川能有今天,您居功至伟。” “维明他……走错了路。责任,不全在他一个人。” 他停顿了一下,终究还是说出了口: “我这个市委书记,疏於管教约束,也有责任。” 杜玉山苦涩地笑了笑,笑容里满是疲惫。 “好了,天为,不用给我这老头子留面子了。” 他撑著沙发扶手,似乎想站起来,身体却晃了一下。 李天为连忙伸手扶住。 杜玉山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他坐直身体,目光再次变得沉静而决绝,那种属於昔日封疆大吏的威严,在这一刻短暂地回到了他身上。 “我今天来……” 他看著李天为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不是为他求情。” “那孽障咎由自取,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国法如山!党纪无情!” “我今天来……” 杜玉山的声音带著一种郑重的承诺,也带著一种落幕的萧索。 “是代表杜家……” “谢谢你,李天为书记。” “谢谢你这些年对泽川的付出。” “也谢谢你……对我们杜家……最后的那份体面。” 他的目光扫过这个熟悉的会客室,扫过窗外那片他曾经一手擘画、如今却在李天为手中变得更加璀璨的城市灯火。 眼中,有深深的眷恋,也有彻底的释然。 “杜家……” 杜玉山最后看向李天为,脸上带著一种解脱般的平静。 “在泽川……” “就此別过了。” “以后……” 他微微停顿,声音低沉而清晰: “……泽川,不再有杜家的名头。” “……告辞。” 说完,杜玉山不再看李天为,扶著沙发扶手,缓缓地、却异常坚定地站起身。 他的背依旧挺直,但步伐比来时更加沉重。 他没有说“保重”,也没有回头。 李天为站在原地,看著杜玉山那挺直却萧索的背影一步步走向门口。 周正早已轻轻推开了门。 杜玉山的身影消失在门口,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渐远去。 李天为久久地站在原地,望著那扇重新关上的门。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杜玉山的场景。 那是在市委党校的阶梯教室里,二十多年前。 彼时李天为刚参加工作不久,作为市委办公厅新招录的秘书,被派去党校听一场专题报告。 报告人是时任泽川市委书记的杜玉山。 那天,杜玉山没有穿正装,只著一件普通的深蓝色夹克,但往讲台上一站,整个礼堂就安静了下来。 他没有念稿子,只是用一口带著浓郁本地口音的普通话,鏗鏘有力地说: “泽川穷,但穷不是藉口!” “守著这么好的港口,这么长的海岸线,我们凭什么受穷?!” 他拍著桌子,指著窗外: “那些外资企业不来?那我们就自己干!” “港口设施落后?那就砸锅卖铁也要升级!” “同志们啊……” 杜玉山的声音迴荡在礼堂里,带著一种近乎悲壮的力量: “我们这一代人,就是要做垫脚石!就是要吃苦!就是要为泽川的后来人,铺一条能走出去的路!” 年轻的李天为坐在台下,只觉得一股热血直衝头顶。 那份质朴却震撼的激情,那份不计个人得失的担当,让他看到了一个真正的党人该有的样子。 报告会后,他鬼使神差地等在党校门口,想近距离看看这位让他心生敬佩的书记。 杜玉山出来时,看到他站在那儿,有些意外: “小同志,有事?” 李天为结结巴巴地说: “杜书记,我、我是市委办公厅新来的秘书李天为……我想跟您学习!” 杜玉山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拍著他的肩膀说: “好啊!有这股劲儿好!” “明天到我办公室来!” 就这样,李天为成了杜玉山的秘书。 从那时起,他就跟在杜玉山身边,亲眼看著这位老书记如何带领泽川走出困境。 他见过杜玉山深夜在办公室里吃著泡麵审阅港口改造方案。 见过杜玉山顶著四十度的高温,在工地上一站就是半天,衬衫被汗水浸透贴在背上。 见过杜玉山为了爭取一个项目,在京城的宾馆走廊里等到很晚,只为了能拦住一位关键的部委领导。 更见过杜玉山面对开发商送来的“心意”,如何黑著脸把对方赶出办公室。 那是怎样的精神和气节! 那时的杜玉山,是李天为心中的一座丰碑,是他为官做人的榜样。 后来…… 杜玉山退下来了。 李天为也一步步成长,最终接过老书记的担子,成为泽川新的掌舵人。 而杜维明…… 李天为记得他小时候,杜玉山工作忙,常常把儿子带到办公室。 那时的小维明才七八岁,虎头虎脑的,很可爱。 他总喜欢趴在父亲的办公桌旁写作业,有时也会跑到秘书办公室,缠著李天为讲故事。 那时的杜维明,是个懂事的孩子,知道父亲工作辛苦,从不吵闹。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也许是杜玉山退下来后,也许是杜维明留学回来后…… 权力、金钱、欲望…… 那些杜玉山一辈子都没放在眼里的东西,却成了他儿子拼命追逐的目標。 杜玉山不是没有管过。 李天为记得,有一次杜维明在外面闯了祸,杜玉山大发雷霆,把他吊在书房里用皮带抽,抽得自己都哭了。 可后来呢? 也许是觉得亏欠儿子太多陪伴,也许是年迈后心软了…… 总之,杜玉山没能管住这个儿子。 就像今晚,这位曾经叱吒风云的老书记,佝僂著背,来为儿子的所作所为道歉,来替杜家做个了断…… 李天为深深地嘆了口气。 他转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天空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將开始。 远处的龙湾新区工地,塔吊的灯光依然明亮。 那里,寄託著他对泽川未来的期许,也承载著他必须直面的问题和挑战。 “周正。” 他收拾好情绪,声音恢復了往日的沉稳有力。 “书记。” 一直守在门外的周正立刻推门进来。 “按原计划执行。” 李天为的目光坚定而清明: “该查的查,该办的办。” “但有一点——” 他看向周正,眼神中带著一种不容错辨的郑重: “对杜老……要保护。” “他在泽川干了一辈子,不该因为儿子的过错,晚年还受人非议。” 第307章 「敲山震虎」和「刮骨疗毒」 第二天清晨,泽川大酒店的套房內。 郑仪坐在书桌前,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著,旁边摊开著厚厚的黑色笔记本。 屏幕上是昨晚赵波传过来的照片: 陈志强拄著拐杖站在废墟前的绝望。 那份按著几十个红手印、写满“拘留”“猝死”的皱巴巴名单。 医院x光片上刺眼的断骨裂痕。 还有那段晃动的视频里,甩棍抽打在工人身上发出的闷响和惨叫。 他手指在键盘上敲击著,文档標题赫然是: “龙湾新区『效率至上』模式下的社会成本清单——基於临山走访与工人区访谈的初步梳理”。 文字冷静,数据详实,条分缕析。 將星耀集团在征地、拆迁、用工环节的系统性违规,乃至背后可能存在的官商勾结、司法保护伞问题,一一標註。 但郑仪敲击键盘的手指,越来越慢。 最终停下。 他靠在椅背上,揉著发胀的太阳穴,目光投向窗外。 雨后的泽川,天空洗过一样清朗,阳光灿烂地洒在高楼林立的cbd上,龙湾新区那片巨大的工地依旧喧囂沸腾。 这份清单,详尽、扎实、证据链清晰。 然后呢? 送到省里? 罗老已经知道了,赵波昨晚就將核心內容传了回去。 省里会怎么用? 是作为雷霆问责的依据? 还是……作为某种更高层面的政治博弈中,一枚待价而沽的筹码? 交给媒体? 在李天为掌控下、杜维明可以轻易操控舆论的泽川,有几家媒体敢碰? 能发出来几条不痛不痒的“已关注”? 然后迅速被“龙湾建设再传捷报”的喜讯淹没? 至於李天为…… 郑仪想起昨晚茶室里那位书记沉静如山的身影,想起他关於“种子”和“根系”的深刻隱喻。 李天为真的不知道龙湾底下的污秽吗? 恐怕……他知道的,比这份清单更清楚、更深刻! 但他选择了暂时容忍,为了那个宏大的“势”,为了那根不能停下的“龙湾之芯”! 这份清单,在他眼里,或许只是“发展代价”中,一份不那么好看的帐本而已。 “当——” 门铃被急促地按响。 郑仪刚站起身,赵波已经拧开门冲了进来,脸上带著一种极其复杂的、混合著震惊和某种瞭然的表情。 “郑调研员!” 赵波甚至没顾上关门,压低了声音,语气严肃: “出事了!星耀……杜维明……栽了!” 郑仪心头猛地一跳! “栽了?什么意思?” 赵波喘了口气,似乎想让自己冷静下来: “我刚接到消息!星耀集团总裁办发函!向市国资委、发改委紧急报备!” “星耀建设公司总经理孙茂才、副总经理吴斌,涉嫌在龙湾新区土地收储、拆迁补偿中严重违反公司规定,非法牟利!並可能涉嫌职务侵占、行贿等刑事犯罪!已被公司內部控制!即將移送司法机关!” 孙茂才?吴斌? 这两个名字,昨晚在工人区老周的口中,在陈志强那份名单的关联企业负责人名单上,赫然在列! 他们是杜维明在龙湾新区开发中最得力的两条恶犬! 是那些血淋淋事件的直接执行者! “还有!” 赵波的声音带著一丝难以置信: “星耀集团財务中心总监!那个杜维明的亲信,一手把控星耀庞大资金炼的徐艷!也被控制!理由是涉嫌违规挪用项目资金、財务造假!” “更劲爆的是!” 赵波舔了舔发乾的嘴唇: “星耀集团董事长杜维明本人,刚刚签发了一封《致龙湾新区建设者及广大市民的公开信》!” “在集团官网首页掛著呢!” 赵波迅速掏出手机,点开页面,递到郑仪面前。 屏幕上一行刺目的標题: 《深刻反思痛改前非星耀集团关於龙湾新区部分项目问题的检討与承诺》 郑仪飞快地扫过那封措辞极其“诚恳”的公开信。 核心意思三条: 1.对龙湾新区部分项目在推进过程中,出现的征迁补偿不到位、工人工资拖欠、安全管理失职等问题,星耀集团负有不可推卸的管理责任!集团管理层对此深感痛心和愧疚! 2.已主动对內部相关责任人员进行了严肃查处!涉事高管孙茂才、吴斌、徐艷等,已停职接受內部调查,並主动配合司法机关! 3.將立即设立专项“歷史遗留问题处置基金”,用於解决所有欠薪、工伤赔偿、合理征迁补偿遗留问题!建立透明投诉渠道! 落款:星耀集团董事长杜维明。 “这……” 郑仪拿著手机,被震惊的一时说不出话来。 雷霆手段! 一夜之间! 孙茂才、吴斌、徐艷…… 这些人,昨天还是星耀在龙湾呼风唤雨的人物,是杜维明最核心的班底! 一夜之间,全部成了弃子! 被杜维明亲手拋出来,祭了旗! 动作之快!下手之狠!姿態之低! 简直匪夷所思! 这绝不可能是杜维明自己幡然醒悟!他昨晚在“观澜阁”那歇斯底里的咆哮和砸东西的样子,赵波已经跟他描述过了! 能在一夜之间,让杜维明这样无法无天的梟雄人物,彻底放弃抵抗,甚至不惜自断臂膀、挥泪斩马謖…… 只有一种力量! 一种凌驾於杜维明之上,也凌驾於星耀那庞大资本帝国之上的力量! 郑仪猛地抬头,看向赵波,两人眼中都映出同一个名字: 李天为! “李书记……出手了!” 赵波的声音带著敬畏,也带著一丝难以言喻的寒意。 “而且……不是普通的敲打。” 郑仪盯著手机屏幕上杜维明那“诚恳无比”的署名,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嘲讽直衝头顶。 “这是……自扫家门!” “是李书记自己,亲手把星耀这颗依附在龙湾这颗心臟上的毒瘤,给剜了!” 乾净利落! 以绝后患! 甚至不惜牺牲掉杜维明这些年积累的威信,牺牲掉星耀集团表面的“光鲜”形象! 用一场內部的、壮士断腕般的“清洗”,向外界,更是向省里,传递一个清晰无比的信號: 龙湾新区的事,泽川自己能解决! 我李天为有刮骨疗毒的决心!更有掌控全局的能力! 你们省里……不必费心了! “叮咚——” 郑仪的手机突然响了一声。 是罗教授发来的信息,只有简短的几个字: “1610房间,现在。” 郑仪和赵波对视一眼,立刻放下手机,快步走出房间。 1610房间。 罗教授、老李、薛敏都已经在座。 气氛异常凝重。 罗教授的脸色很平静,但眼神深处仿佛酝酿著风暴。 老李皱著眉,手指无意识地敲打著沙发扶手。 薛敏低头看著平板,屏幕上是星耀那封公开信的页面。 看到郑仪和赵波进来,罗教授点了点头: “坐吧。” “星耀的消息,你们都看到了?” 郑仪和赵波点头。 “都说说吧,什么看法。” 罗教授声音听不出波澜。 薛敏最先开口,带著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 “罗老,这是重大突破!证明我们的方向是对的!杜维明顶不住压力,已经开始丟车保帅!这说明他怕了!我们正好可以……” “小薛。” 老李突然开口打断,声音低沉。 “你还没看明白吗?”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眾人,带著一种深深的无奈。 “这不是杜维明顶不住压力。” “这是李天为书记……在清理门户!” “而且是当著我们所有人的面!” 他指著平板上的公开信: “看这措辞,『內部查处』、『主动配合』、『设立基金』……姿態放得够低吧?责任揽得够多吧?” “再看看他们交出来的人!孙茂才,吴斌,徐艷!全是杜维明在龙湾的核心打手!左膀右臂!” “这是在告诉我们……” 老李的声音带著一丝苦涩: “事情到此为止了。” “泽川自己能解决!內部毒瘤已经挖出来了!” “至於更深的水……” 老李没再说下去,只是重重地嘆了口气。 薛敏脸上的激动僵住了,隨即转为不甘: “这……这算什么?我们费了这么大劲,就换来他李天为自己搞个內部清理?交出几个马仔?那真正的幕后……” “幕后?” 老李苦笑。 “薛敏啊薛敏,你还不明白吗?” “杜维明本人,就是李天为书记要保住的『大局』!” “星耀不能倒!龙湾新区不能停!” “交几个人出来,出一笔钱,平息民怨,给省里一个交代,堵住悠悠眾口……这就是李天为划下的底线!” “这就是他给我们,给省里的『答案』!” 房间里一片死寂。 薛敏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话来。 罗教授依旧沉默著,目光落在窗外那片刺目的阳光下。 郑仪坐在那里,脑海思维迅捷的运转著。 李天为的出手,快、准、狠! 不仅解决了问题,更是用这样一种方式,宣告了他在泽川不可撼动的掌控力! 省里调研组,费尽心力收集证据、接触底层、试图撬动这个庞然大物…… 结果呢? 成了李天为导演的这场“刮骨疗毒”大戏的观眾! 甚至可能……是李天为借用的那根“敲山震虎”的棍子! 以李天为的能力,他们这一个厅级调研组根本掀不出任何的风浪,所以最大的可能就是,李天为利用调研组带来的压力,迫使杜维明彻底屈服,逼他交出心腹,清理门户,让龙湾的运转更“乾净”、更“高效”! 至於那些真正触目惊心的根源性问题——资本与权力的深度捆绑,对速度的病態追求,民生代价的系统性忽视…… 在这份雷霆万钧的“答卷”面前,似乎都变得不再重要。 因为李天为已经证明了: 他有能力!有手腕!能掌控住局面! 他有决心!不惜自断臂膀!清除“害群之马”! 那么,省里还有什么理由揪著不放? 还有什么必要深入“调查”? “好手段……” 郑仪心底发出无声的嘆息。 “真是一盘大棋……” 就在这时,罗教授桌上的座机响了。 尖锐的铃声打破了房间的沉默。 罗教授拿起话筒。 “餵。” “周秘书长。” “嗯,看到了。” “好,下午两点,市委会议室。” 罗教授放下电话,脸上没有任何意外。 “周正电话。” 他看向眾人。 “代表李书记,邀请调研组下午两点,参加『泽川市关於进一步提升龙湾新区开发规范化水平的专题会议』。” 罗教授嘴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於嘲讽的弧度。 “说是……” “想请我们这些省里的专家,给龙湾新区的新规范新机制,再提提宝贵意见。”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照进来,明亮得刺眼,却驱不散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李天为不仅把事情做了。 还要在阳光下,在会议桌上,在省里调研组的“见证”和“建议”下,將其彻底合法化、规范化、最终定调! 这不仅仅是体面。 这更是宣告一种掌控力的极致! 郑仪看著罗教授平静中蕴含风暴的眼睛。 看著老李紧锁的眉头。 看著薛敏的不甘和赵波的沉默。 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调研组来到泽川的目的达到了,达到了李天为书记的目的。 第308章 两个月之后 窗外是的初夏的梧桐,翠绿的叶子在午后阳光下簌簌飘落。 屋內暖气很足,瀰漫著淡淡的鸡汤香气和一种……新生命悄然生长的安寧气息。 “嘶……慢点慢点,別烫著!” 郑仪小心翼翼地把一碗热气腾腾的汤端到床边的小桌上。 秦月倚著柔软的靠垫,肚子已经明显隆起一个圆润的弧度,脸上带著点倦意,更多的却是即將为人母的温柔光辉。 她看著郑仪那副如临大敌、恨不得把汤匙都吹凉了再递过来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瞧你紧张的,我又不是瓷娃娃。” “你现在可比瓷娃娃金贵多了。” 郑仪把吹得不那么烫的汤匙送到她嘴边。 “医生说了,这个阶段营养必须跟上,你就安心当皇太后吧。” 秦月笑著喝了口汤,鲜美的滋味在舌尖化开,暖意融融。 她看著郑仪眼下淡淡的青影,有些心疼: “你也是,工作够忙了,还天天变著样给我弄吃的。你们研究室最近不是也在忙明年经济工作思路的起草吗?別太累了。” “不累。” 郑仪放下碗,很自然地用手背碰了碰秦月微凉的手,又帮她掖了掖腿上的薄毯。 “研究室那边,主要是一些宏观政策的前瞻分析,和泽川那种针尖对麦芒不一样。有陈主任他们把关,我做好份內的事就行。” 他语气平静,带著一种回归安稳后的鬆弛。 自从泽川归来,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 生活从惊心动魄的暗流交锋,回到了机关大院里日復一日的轨道。 上班,查阅资料,撰写研究报告。 下班,买菜,做饭,陪著秦月散步,或者窝在沙发里听点轻音乐。 那些翻腾的浊浪,那些惊心动魄的试探与交锋,那些顶层的权谋博弈,似乎都被隔在了省委大院这堵厚厚的红墙之外。 妻子腹中那个日渐活跃的小生命,成了他全部心神的锚点。 但有些东西,並非隨著时间就能轻易抹去。 比如思绪深处,总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被泽川的某些片段刺中。 此刻,看著妻子满足地小口喝著汤,听著窗外树叶落下的声音,郑仪的心头,却驀然闪回两个月前离开泽川时的最后场景。 泽川市委会议室。 巨大的椭圆形会议桌,擦得鋥亮,映照著水晶吊灯清冷的光。 李天为坐在主位,他身旁是周正。 对面,是省调研组一行人。 罗教授居中,老李、薛敏、赵波分坐两侧,郑仪坐在赵波旁边。 气氛……不能说是融洽,但绝无剑拔弩张。 仿佛前几天星耀集团內部的雷霆清洗、杜维明那封“诚恳”到几乎耻辱的公开信,从未发生过。 会议的主题,是李天为提出的“进一步提升龙湾新区开发规范化水平”。 周正主导播放著精心製作的ppt。 一张张崭新的图表、一份份刚擬定的“规定”“办法”“实施细则”快速闪过。 “市里已经决定,成立龙湾新区开发规范化领导小组,我亲自担任组长。” 李天为的声音沉稳有力,迴荡在会议室里。 “建立项目全流程动態监管平台,覆盖征迁补偿、工程建设、劳务用工、环境评估等所有关键环节。” “设立专项督查办公室,直接对我负责,不定期深入一线抽查暗访。” …… 他条理清晰,语气坚定。 目標明確:堵漏洞,补短板,强监管。 態度鲜明:绝不姑息,刮骨疗毒。 措施具体:看得见,摸得著,甚至有些机制的“先进”程度,超出了调研组的预期。 一切都在阳光下,都在规则的框架內。 最后,李天为的目光落在罗教授身上,带著恰到好处的尊重: “罗老,各位省里的专家。” “泽川的龙湾新区建设,是在摸索中前进,难免会遇到这样那样的问题。” “但市委市政府有信心,也有决心,把这件事办好。” “今天把这些初步的想法和措施拿出来,就是希望能得到省里各位专家的宝贵指导,帮助我们把这套规范化体系设计得更加科学、更加完善、更加经得起歷史的检验。” 李天为的话语诚恳而坦荡。 仿佛他並非一个刚刚以铁腕平息了一场內部风暴、向所有人展示了他对泽川绝对掌控力的强势人物。 而是一个虚怀若谷、一心扑在工作上、渴望向专家学者取经的实干派市委书记。 会议室內一片安静。 罗教授白拿起面前的茶杯,轻轻啜了一口,没有立刻回应。 他的目光扫过那份印製精美、装订成册的“龙湾新区开发规范化体系建设方案(徵求意见稿)”。 这份东西,是在星耀雷霆“自清”后不到二十四小时就拿出来的。 可能是因为动作迅速,也有可能是早用准备。 它像一个坚固的盾牌,一个华丽的外壳,一个精心编织的笼子。 它將所有曾经的污秽、所有血腥的代价,都牢牢地封锁在“过去时”和“个案处理”的標籤下。 它將李天为的意志、他对龙湾新区不容置疑的控制权、以及“规范化”后可以预见的更高效率,堂而皇之地包裹其中。 它堵死了所有再想深入挖掘、质疑“为什么会產生这些问题”的路径。 “刮骨疗毒”的戏码已经演完了。 现在,是討论如何让新长出来的肉更漂亮的时候了。 罗教授放下茶杯,脸上露出一种学者式的、带著思索的平静表情。 他没有质疑李天为这份方案的“诚意”,也没有再去触碰那些刚刚被掩埋的伤口。 他只是就方案本身,提出了几个非常专业的、关於制度设计细节和潜在执行风险的技术性问题。 他的问题很深入,很专业。 但也仅仅限於这份方案本身的技术层面。 李天为听得非常认真,周正飞快地记录著。 郑仪坐在旁边,看著罗教授与李天为之间这种心照不宣的“学术探討”,看著老李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看著薛敏紧抿的嘴唇和赵波紧绷的下頜线…… 他忽然清晰地意识到: 这场调研,真的结束了。 以一种……李天为设计好的方式结束了。 调研组的任务,被巧妙地、不容置疑地,限定在了为这份已经註定的“规范化”方案提供“建设性意见”的框架內。 他们深入基层收集的“民意”,他们握在手中的那份血淋淋的“代价清单”…… 在李天为亲手构筑的这座崭新的、名为“规范化”的堡垒面前,已经失去了意义。 或者说,它们的意义,仅仅在於促使李天为更快地、更彻底地构筑起了这座堡垒。 —— 秦月的声音將郑仪的思绪拉了回来。 秦月放下汤匙,满足地嘆了口气: “嗯,饱了。你快去休息会儿吧,下午不是还要去办公室?” “不急,陪你晒会儿太阳。” 郑仪把碗挪开,拉过一张椅子坐在床边。 窗外的阳光正好,暖洋洋地洒进来,落在秦月圆润的肚子上,仿佛在和那个即將到来的小生命玩耍。 安寧,踏实。 郑仪又想起了离开泽川前一天晚上,罗教授把他叫到房间。 没有谈李天为,没有谈杜维明,也没有谈那份被搁置的“代价清单”。 罗教授只是递给他一本旧书,封面已经磨损,是某位已故政治哲学家的论文集。 “天晚了,回去吧。” 罗教授的声音有些沙哑,带著长途奔波的疲惫。 “记住一点。” 他看著郑仪,目光深邃平静。 “政治不是快意恩仇。尤其是对我们这些在研究室、在决策边缘的人来说。” “能看清棋局,看到执棋者落子的深意,看到棋盘下被掩盖的代价……这本身,就是一种歷练。” “有时候,看清本身,就是最大的价值。” 那本旧书,郑仪后来一直在看,在眼前这静謐的午后,在即將为人父的忐忑与喜悦交织中收穫新的感悟。 李天为……那位市委书记。 郑仪终於理解了他那盘棋的残酷与精妙。 调研组带著“挑刺”的任务而来,带著上层的审视。 这对李天为和他的龙湾帝国,是压力,更是契机。 他利用这股外力,这柄悬在头顶的“棒槌”,以雷霆万钧之势,彻底压服了內部最桀驁不驯、也最有可能失控的“合伙人”杜维明。 逼迫杜维明自断臂膀,清理门户,亲手交出了那些“执行层面”的恶犬。这比李天为自己动手,更彻底,也更不留后患。 他藉此机会,快刀斩乱麻地清理掉积弊,用一场轰轰烈烈的“刮骨疗毒”,向所有人,包括省里,证明了他掌控局面的强大能力和“自我净化”的决心。 他用一份详尽华丽的“规范化方案”,堵住了所有质疑的嘴巴,將“龙湾模式”彻底纳入了他所设定的、更有效率也更“可控”的轨道。 他化解了一场潜在的危机,清理了內部的掣肘,稳固了核心权力,甚至藉此巩固了他推行新规的正当性。 代价? 那些被牺牲掉的小人物?孙茂才、吴斌?甚至杜维明在泽川十几年积累的“脸面”? 在李天为那张以“泽川发展”和“个人权威”为经纬编织的巨大棋盘上,这些,不过是几颗……必须捨弃的棋子。 用最小的“可控”代价,换取最大的战略收益。 这盘棋,李天为贏得乾净利落。 而调研组,郑仪现在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他们成了李天为手中的一枚棋子。 一枚被用来“敲山震虎”,促使他完成內部清洗的棋子。 一枚被用来“见证”他刮骨疗毒决心和能力的棋子。 一枚最后被用来“背书”他推出的新规范、新秩序的棋子。 李天为甚至不需要过多解释,更不需要向调研组低头。 他只是用一连串行云流水的动作,用摆在桌面上的“解决方案”,向省里传递了清晰的潜台词: 看,问题解决了。 而且,是我自己解决的。 你们,可以放心了。 高明。 残酷的高明。 在泽川,他曾以为接近了风暴的核心,触摸到了权力的本身。 如今尘埃落定,他才真正明白,自己距离那张真正的棋桌,还差得很远。 看清,本身就需要代价。 徐志鸿省长之前单独找他时说过的一句话: “郑仪啊,有时候,『不做什么』,比『做什么』更需要定力和智慧。” 当时他不太明白。 现在,他似乎有点懂了。 李天为在那场茶室里关於“种子”的隱喻,此刻也有了更深的意味。 做一颗能选择的种子,不仅要懂得在盐碱地挣扎,在戈壁扎根…… 更要懂得,在风雷激盪的旋涡中心,看清自己是棋子还是棋手,看清风暴的源头和去向,然后……选择蛰伏,或者选择在风暴间隙中积蓄力量,等待真正破土、成为树的那一天。 他轻轻抚上秦月的肚子,那里传来若有若无的胎动。 新的生命正在蓬勃生长。 属於他郑仪的风暴,或许尚未到来。 但泽川那场风暴中的每一道雷霆,每一次无声的暗涌,都已化为养分,沉淀在他这粒种子的深处。 路还很长。 他需要等待。 更需要……成长。 第309章 中青年干部培训班 再平常不过的工作日下午。 省委政研室的办公室里,空调发出均匀的低鸣。 郑仪正对著电脑屏幕,斟酌著一份关於优化营商环境第三方评估机制的报告措辞。 旁边的紫砂壶里泡著毛尖,茶香裊裊。 桌上的红色座机,突兀地响了起来,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脆。 郑仪目光从屏幕移开,瞥了一眼来电显示——內线,一串简短的、只有內部人员才知晓的號码前缀。 心头微微一动。 这个號码,通常只通往一个方向。 他拿起话筒: “喂,你好,政策研究室郑仪。” “郑同志啊。”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温和,却又透著不容置疑正式感的中年男声,正是省委组织部干部一处的王处长。 “在忙呢?” “王处您好,不忙,您指示。” 郑仪坐直了身体,语调平稳。 “没什么指示。” 王处长笑了笑,那笑声隔著电话线也带著组织部门特有的分寸感。 “有这么个事,跟你通个气。省委决定,秋季中青年干部培训班马上就要开班了。部里经过研究,报省委领导同意,决定派你去参加这次为期三个月的学习。” 消息来得並不算特別意外。 中青班是培养后备干部的“黄埔”,是晋升前的重要台阶。 以他的学歷、资歷,尤其是经歷过泽川那种特殊“歷练”,进入这个名单是迟早的事。 但当通知真的落下来,一股久违的热流还是瞬间涌上心头,衝击著这两个月刻意营造的平静。 “是!感谢组织的信任和培养!” 郑仪的声音清晰而有力,带著应有的激动。 “嗯。” 王处长对他的反应似乎很满意,语气更和缓了些。 “这次机会很好,授课的都是顶尖的专家教授,內容也很实,省委主要领导同志也会去讲课。要沉下心来,好好学,好好思考。” “我明白,王处,一定珍惜机会,努力学习!” “学习任务不轻。” 王处长的声音放低了一点,像是拉家常,却又带著某种提醒。 “不过嘛,家庭情况组织上也了解。秦研究员现在月份不小了,是吧?学习期间的管理还是严格的,但有特殊情况,该请假也可以按程序请假。省党校那边我们也会打好招呼。” “谢谢王处关心!” 郑仪心头一暖,组织上的关怀总是如此细致而及时。 “我爱人这边,我们会安排好的。” “那就好。” 王处长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最后说。 “正式通知和报到材料,明天会送到你们研究室。做好准备吧,郑同志。” 电话掛断。 “嘟…嘟…” 的忙音在听筒里响起。 郑仪慢慢放下电话,指尖似乎还残留著一点微麻的感觉。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省委大院的绿化和远处的城市天际线在夏日的阳光下显得寧静而开阔。 三个月。党校。中青班。 这三个词组合在一起,意味著一条清晰可见、通往更高平台的阶梯已经铺到了脚下。 这不仅仅是一次学习,更是组织上最明確的认可和最有力的信號。 意味著他郑仪的名字,正式进入了更核心的视野。 省发改委、重要地市的某个常委副职、或是其他更关键的厅局……无数可能在他脑中飞速掠过,带著权力的重量和一种令人战慄的诱惑。 胸腔里,沉寂了两个月的某种东西,被这个电话猛地点燃了。 那是在泽川茶室里被李天为目光点燃过的野望,是面对风暴时既恐惧又渴望靠近核心的复杂心绪。 党校,那是更高层面、更核心圈子的预备舞台。 然而,就在这灼热的野望升腾的瞬间,他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出秦月的样子。 她靠在床头,因为孕吐脸色微微发白的样子。 她夜里翻身困难,需要他轻轻托著腰才能挪动的样子。 还有预產期……秦月的预產期就在明年一月初。 而中青班,通常是九月开学,十二月结业。 时间上…… 狂喜与焦虑,像两股截然相反的热流,在他胸腔里猛烈地撞击著。 他需要这场学习,需要这个台阶。 错过了这次,下一次机会何时再来,变数太多,一步落后,可能步步落后。 他太清楚体制內这条晋升之路的规则。 可他更清楚自己对秦月的承诺。 孕晚期行动不便,情绪起伏,需要丈夫在身边;临產时的恐惧和无助,需要他在门外守候;孩子呱呱坠地的那一刻,他不想缺席。 那是他的骨血,是他和秦月共同创造的、最珍贵的生命。 他承诺过要做一个好丈夫,一个好父亲。 他需要冷静,需要和秦月商量。 晚饭的餐桌上,气氛微妙。 清蒸鱸鱼,炒时蔬,排骨汤,都是郑仪按营养食谱做的。 秦月胃口似乎比中午好了一些,小口吃著米饭。 “下午……组织部王处来电话了。” 郑仪夹了一块最嫩的鱼肚肉放到秦月碗里,儘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常。 秦月抬起头,清澈的眼睛看著他: “哦?什么事?” “通知我去参加秋季省委党校的中青班,三个月。” 郑仪放下筷子,注视著妻子的眼睛。 秦月的动作顿住了,长长的睫毛垂了一下,隨即又抬起来,眼中没有惊讶,反而有一种瞭然和。 “这是好事啊!” 她语气轻快起来,嘴角扬起笑意。 “终於来通知了?我就说嘛,你从泽川回来,又勤勤恳恳写了那么多高质量报告,组织上肯定看得见。” “可是……” 郑仪喉咙有些发紧,后面的话一时不知该如何说出口。 “可是什么?担心我?” 秦月放下碗筷,伸手覆上郑仪放在桌面的手背,掌心温热。 “预產期不是还有四个多月吗?等你学完回来,时间正好。” 她顿了顿,声音更柔和也更坚定。 “你放心去。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结实著呢。跟妈说一声就好了,等你开学前她就搬过来住,有她在,你还不放心?我又不是小孩子。” “可是孕晚期……” “孕晚期怎么了?” 秦月打断他,语气带著点不容置疑的“蛮横”。 “不就是行动慢点嘛。有妈照顾我日常,你周末要是能请假就回来看看我们,不能也没关係,每天打打电话视频就行了。学习是大事,还是中青班!多少人盼都盼不来这个机会。不能因为我耽误了。” 她反握住郑仪的手,眼神亮晶晶的,带著一种郑仪熟悉的、属於中科大那个独立聪慧女生的光彩: “我知道你担心我。但郑仪,我也希望你好。你的抱负,你的能力,值得更大的舞台。去做你该做的事,家里的事,交给我和妈。” 妻子的理解和支持,像一股暖流,瞬间融化了郑仪心中大半的焦虑和愧疚,却又让那残余的部分变得更加沉重。 他张了张嘴,那些担忧的话终究没能再说出来。 秦月已经把所有的难处都想到了,並且用最坚决的態度告诉他:这不是问题。 他只能用力回握住妻子的手,指尖感受著她脉搏的跳动,喉头有些发堵: “辛苦你和妈了……” “这有什么辛苦的。” 秦月抽回手,拿起筷子,故作轻鬆地戳了戳碗里的米饭。 “等你学成归来,高升了,我和宝宝就跟著你享福啦!” 第310章 家里事 郑仪刚做完晚饭后不久,门铃就响了。 郑仪开门,门外站著岳父秦岭和岳母林雅芝。 秦岭手里拎著一个印著“江东大学”字样的无纺布袋,鼓鼓囊囊的,林雅芝则提著一个精致的保温桶。 “爸,妈,快进来。” 郑仪连忙侧身让开。 “小仪啊,月月今天怎么样?胃口好点没?” 林雅芝一进门就直奔主题,目光关切地扫向客厅沙发上的女儿。 “妈,我好著呢,晚上郑仪做的鱼,我吃了不少。” 秦月扶著沙发扶手想站起来。 “坐著坐著!” 林雅芝快步走过去,轻轻按住女儿的肩膀,顺势在她身边坐下,手很自然地就覆上了秦月隆起的腹部,动作轻柔而熟练。 “来,让姥姥看看小傢伙今天乖不乖?” “爸,您坐。” 郑仪接过秦岭手里的袋子,有点沉,像是书或资料。 秦岭身材清癯,头髮梳理得一丝不苟,鼻樑上架著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沉静睿智,带著学者特有的敏锐和久居领导岗位养成的稳重气度。 他朝郑仪点点头,脱下薄外套递给郑仪。 “听月月说,你最近成了大厨师了?厉害。” 秦岭的声音温和,语调不急不徐,自带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他走到单人沙发边坐下。 “算不上,只是按医生建议的食谱来的。” 郑仪应著,把袋子放在茶几旁,分量不轻。 林雅芝正低声和秦月说著什么,母女俩脸上都是柔和的笑意。 秦岭的目光掠过女儿微微显怀的身形,眼中流露出慈爱,隨即又转向郑仪,镜片后的目光变得更深邃了些。 秦岭端起郑仪刚倒的温水,喝了一口。 “今天,学校里几个老朋友碰头聊了会儿,也听说省里秋季的中青班要开班了。老徐那边透了个信儿,名单里……有你。”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知的事实,没有丝毫意外。 消息灵通得让郑仪也有些惊讶,省委层面的后备干部名单,在正式通知前往往只在很小的圈子里流传。 岳父能如此篤定地提前得知,甚至点出徐省长,其在高教和学术圈编织的深层人脉,以及在省里高层间接的影响力,再次让郑仪有了直观的感受。 郑仪老实点头: “是的爸。下午组织部的王处刚正式通知了我,明天送材料过来。” “嗯。” 秦岭頷首,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这是得知確凿消息后的满意。 “王林同志做事一向稳妥。中青班,是个好台阶,也是组织上对你能力和发展潜力的肯定。要珍惜。” “爸,我知道。” 郑仪语气郑重。 “机会难得,但也意味著责任更重。” 秦岭放下水杯,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態放鬆,言语却带著一种无形的分量。 “党校的学习,不只是听听课,拿张结业证那么简单。那是省委给你搭的一个台子,让你有机会在更高的层面上被看见,被考察。” 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郑仪脸上: “理论要学深悟透,更要思考如何与实践结合。尤其是你刚从泽川回来,那里看到的、经歷的,都是活教材。在课堂上、在小组討论里,怎么谈,谈到什么深度,拿捏什么分寸……都需要琢磨。” 秦岭的语气不急不缓,这不仅仅是岳父的叮嘱,更像是一位资深政治观察者和参与者的经验之谈。 他点出的“被看见”、“被考察”、“分寸”……正是党校里看不见却至关重要的生存法则。 “爸,我明白您的意思。” 郑仪认真应道。 “我会把握住学习机会,多看、多听、多想,谨慎发言。” 秦岭微微点头,似乎对郑仪的反应表示认可: “省委主要领导同志去讲课的时候,更要认真领会精神。那是方向性的东西,远比几本书来得重要。” 他略作停顿,像是斟酌了一下用词。 “党校也是个特殊的平台,同学来自各条战线,多交流,多观察。听其言,更要观其行。结交值得结交的朋友,但要记住,有些话说出来是观点,不说出来,是智慧。” 最后两句,带著明显的告诫意味。 郑仪心中凛然,岳父这是在提醒他,党校看似单纯的学习环境,实则暗流涌动,人际关係同样复杂微妙。 “嗯,爸,我会记住的。” 郑仪沉声回答。 “老秦。” 林雅芝那边和女儿嘀咕完,转过脸来,带著嗔怪。 “你这又说教上了。孩子自己心里没数吗?” 她目光转向郑仪,立刻换上了温软的笑容和不容置疑的关切。 “小仪啊,別听你爸那些弯弯绕绕的大道理。妈就关心实在的。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你们党校宿舍条件怎么样?被子褥子新不新?用不用妈提前给你准备一套新的带过去?还有,食堂饭菜吃得惯吗?要不要给你准备点奶粉麦片之类的晚上垫垫肚子?你胃可不太好……” 一连串的嘘寒问暖,充满了生活气息,瞬间冲淡了刚才略显严肃的气氛。 “妈,不用您忙活。” 郑仪心头温暖,忙道。 “党校后勤挺完善的,听说住宿条件不错,食堂伙食也很好,卫生有保障。我身体没问题,您放心。” “那不行,再好的食堂也赶不上家里。月月现在需要营养,你一去几个月,也不能亏待自己。” 林雅芝根本没听进去。 “回头我给你备点好的奶粉,还有你爱吃的藕粉。对了,天开始凉了,秋衣秋裤带够了吗?薄厚都得有……” 看著岳母已经开始盘算要准备什么行李,郑仪又是感动又是无奈。 “吃饭吧。” 秦月笑著招呼了一声,打破了餐桌短暂的安静。 暖黄的灯光下,四四方方的餐桌围坐著四人,家常的饭菜热气腾腾,寻常又温馨。 郑仪正要起身盛汤,秦岭却先一步拿起了汤勺。 “我来。” 声音温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权威。 他动作平稳,先给女儿秦月盛了满满一碗乳白的山药排骨汤,轻轻放在她面前,又给妻子林雅芝盛了一碗,最后才是郑仪和自己。 “爸,我自己来就行。” 郑仪忙道。 “坐著。” 秦岭抬了下手,汤碗落在他面前。 “你照顾月月辛苦。” 郑仪心里一暖,拿起筷子,给秦月夹了块清爽的荷兰豆。 “妈,您也尝尝这个,今天的菜心很嫩。” 郑仪也招呼岳母。 茶饱饭足,碗盘撤下,厨房里传来水龙头冲洗的哗哗声,是郑仪在收拾残局。 客厅里只留了一盏暖黄的落地灯,光线柔和地洒在沙发上。 秦岭靠坐在宽大的单人沙发里,姿態放鬆,手里把玩著一个温润的紫砂小茶杯。 林雅芝挨著秦月坐在长沙发上,手里拿著一个削了一半的苹果,细细地削著皮。 电视机开著,音量调得很低,放著某个卫视的综艺节目,作为聊天的背景音,没有人真的在看。 秦岭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像是隨意地开启话题: “小仪啊,你父母那边……现在都挺好的?小浩那边,都安顿好了吧?” 郑仪放下茶壶,神色自然,带著对家人的牵掛: “挺好的爸。托您的福,二老身体都还硬朗。我妈就是老念叨,说月月肚子大了,她离得远帮不上忙,心里过意不去。”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 “小浩去年不是考上京城大学了嘛,金融系。这小子还算爭气。” 提到弟弟,郑仪的语气里多了几分作为兄长的骄傲和责任。 “他一个人跑那么远,我和月月商量了下,怕他刚进大学不適应,生活上也没人照应。就在学校附近租了个小两居,让我爸我妈一起过去住了。现在算是……陪读吧。我爸閒不住,在小区旁边找了个看大门的话儿,挣点零钱,也能活动活动筋骨。我妈就在家给他们爷俩做做饭。” 林雅芝听到这里,立刻接话,语气里满是认同: “哎哟,这个安排好!安排的妥当!京城那地方,孩子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有爹妈在身边照应著,那真是再好不过了!孩子安心念书,大人也放心。小仪你想的周到!” 她拍了下郑仪的手臂,满眼讚许。 作为母亲,她深知这种陪伴对孩子心理安稳的重要性。 秦岭也缓缓点头,镜片后的眼神流露出讚许: “嗯。是该如此。京城居大不易,家里有个人在身边照应著,能省去孩子很多生活上的烦忧,更能专心学业。你这大哥做的,有心了。”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似乎在思考,隨即问道: “京城那边的开销……负担重吗?房租,加上你爸妈和弟弟的生活?” 这话问得很实际,透著长辈的关切和务实的考量。 京城的房租和生活成本是实实在在的压力。 “压力……是有一些。” 郑仪没有迴避,语气坦诚。 “不过还能支撑。我这边的收入,加上家里以前也还有点积蓄。租的房子离学校近,主要图个方便和安全,价格是贵些。但想著就这几年,小浩毕业站稳脚跟就好了。父母在身边看著他成材,比什么都强。我和月月这边,眼下也还应付得来。” 他没有提任何经济上的窘迫,只是陈述事实,透著一股为家人承担责任的平静决心。 秦月在一旁安静地听著,手轻轻覆在自己隆起的腹部,眼神温柔地看著郑仪,那是无声的支持。 秦岭“嗯”了一声,放下茶杯。 “京城那边,我还有些老朋友、老学生。回头我帮你问问,看看他们认不认识京大附近熟悉的街道或者社区,万一……我是说万一,叔叔阿姨在那边遇到些生活上的不便,比如看病、或者房子物业什么的琐碎事,也好有个本地人指点照应一下,总比两眼一抹黑强。远了是远了点,但能搭把手的地方,也让人心里踏实些。” 这话分量不轻。 岳父口中的“老朋友”、“老学生”,那是在京城沉淀多年的关係网。 这份承诺不是场面话,是真真切切地为郑仪解决后顾之忧。 以秦岭的地位和人脉,他开这个口,意味著郑仪父母弟弟在京城的生活,无形中多了一层虽远在千里、却切实可用的保障网。 这份关怀,务实而厚重。 郑仪心头猛地一热,仿佛一股暖流衝散了所有关於远方家人的隱忧。 这份岳父的援手,比直接给钱更让他感到一种沉甸甸的安心和尊重。 “爸……” 郑仪的声音带著不易察觉的微颤,那是纯粹的感激。 “太谢谢您了!有您这句话,我就真的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他站起身,拿起茶壶,郑重地再次为岳父续满了那杯温热適口的龙井。 秦岭站起身,拿起搭在沙发扶手上的薄外套。 “时候不早了,你们早点休息。” 林雅芝也拉著秦月的手又叮嘱了几句“晚上盖好肚子”“起夜慢点”之类的话,才依依不捨地鬆开。 “爸,妈,我送你们下去。” 郑仪忙道。 “几步路,送什么。” 秦岭摆摆手,声音温和却带著惯常的决断。 “外面风凉,你在家顾好月月。” 林雅芝走到玄关,又回头看了看女儿,眼中是不放心的慈爱: “月月,有事隨时给妈打电话,啊?千万別硬撑。” “知道啦妈,你们路上慢点。” 秦月倚在沙发旁,笑著应道。 第311章 党校开学 秋意初染,天空是那种澄澈高远的蓝。 省委党校的大门外,红旗招展,庄严肃穆。 郑仪拎著行李,站在那道巨大、厚重的铁艺雕大门前,深深吸了一口气。 眼前的景象与他想像中的“学校”截然不同。 没有喧囂的学生,没有纷乱的自行车流。 开阔的道路两旁是精心修剪、四季常青的松柏,枝干遒劲,沉默地指向天际。 巨大的草坪如同厚实的绿毯铺展在中心建筑群的前方,在阳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泽。 视线所及之处,是一栋栋风格统一、庄重典雅的建筑,米黄色的墙体,深红色的坡顶,规整的窗户,以及屋顶上那代表“实事求是”精神的鲜红党徽。 门岗的警卫身著笔挺的制服,帽檐下的眼神锐利而专业。 仔细查验了郑仪的报到通知和工作证,一丝不苟地登记信息后,才抬手放行。 整个过程无声、高效,带著严格的程序感和纪律性。 “郑仪同志?” 一个穿著整洁白衬衫、黑西裤,胸前別著党校工作人员徽章的年轻男子快步迎了上来,脸上带著职业化的热情笑容,却又不失分寸。 “欢迎来党校学习!我是负责学员对接的小王。请跟我来,先到行政楼办理报到手续。” 郑仪点头致意: “麻烦王老师了。” “客气了,应该的。” 小王接过郑仪手中的行李箱拉杆,一边引路,一边自然地介绍: “这是我们的主校区,教学、住宿、餐饮、文体活动都集中在这里,很方便。那边是综合教学楼。” 他指向最前方一栋气派的大楼。 “报告厅、多媒体教室、图书馆都在那边。图书馆可是我们的宝库,待会儿学员卡办好就能借阅。” 他步伐不快,让郑仪能看清沿途的环境。 “这边是学员宿舍楼。” 他指向左侧几栋风格一致、排列整齐的楼房。 “都是两人一间,带独立卫浴,条件还可以。餐厅在宿舍区后面,按需刷卡,品类挺丰富的,也注意营养搭配。” 路过的学员不多,但三三两两,年龄大多在三四十岁上下,步履沉稳,穿著得体。 他们的神態各异:有的带著初来乍到的好奇,目光沉稳地打量著环境;有的则显得熟稔,步履从容,与相熟的人低声交谈几句,脸上带著一种心照不宣的沉稳。 这些便是他未来三个月的同学,来自全省各条战线、各级机关的骨干,多数是副处、正处级的实职干部,也有个別像郑仪这样政策研究部门的后备力量,以及少数几位来自国企、高校系统的代表。 无形的气场交织在这里。 每个人脸上都带著客气的微笑,互相点头致意,言语谨慎而得体,但眼神深处,都藏著各自的目標和审视。 这里是学习的熔炉,也是一张无形的棋局刚刚展开的地方。 “前面就是行政楼了。” 小王的声音將郑仪的思绪拉回。 报到大厅设在行政楼一层。 大厅宽敞明亮,深色大理石地面光可鑑人,墙壁上悬掛著巨幅的党旗和国徽,旁边是“党校姓党”和“实事求是”的烫金大字校训。 没有喧譁,只有低声的交谈和纸张翻动的声音。 几个报到窗口井然有序地排著短队。 工作人员穿著统一的制服,態度严谨而高效。 在王小王的协助下,郑仪的报到流程异常顺畅: 核对身份、发放学员卡、领取学员手册、分配宿舍钥匙(3號楼401)、签署学员承诺书…… 当那个印著党徽和“江东省委党校”字样的深蓝色学员卡拿到手时,郑仪感觉它沉甸甸的。 这不仅是一张通行证,更是一份责任,一份踏入更高视野的入场券。 “郑仪同志,手续办完了。” 小王將一叠材料和宿舍钥匙递给他。 “我送您去宿舍楼。下午两点整,请带上笔记本和笔,准时到教学楼101阶梯教室参加开学典礼,有重要领导出席並讲话。校服的话,统一尺码发放,会后各班生活委员会组织领取。” “好的,谢谢王老师。” 宿舍楼同样安静肃穆。 电梯平稳上行,楼道里舖著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完全吸收。 走廊两侧的房门紧闭,只偶尔能听到压低的电视声或交谈声。 401房间。 开门进去,一股新打扫过的清新气息扑面而来。 房间不大,却异常整洁。 两张单人床铺著洁白的床单,被子叠成標准的豆腐块。 两张书桌、两把椅子、两个衣柜,配置齐全,风格简洁实用。 卫生间乾湿分离,乾净明亮。 同住的人还没到。 郑仪將行李放在靠窗的那张床铺边。 书桌上已经整齐地摆放著一叠党校专用笔记本、一支印有校徽的钢笔、还有一本红彤彤的《学员手册》。 他翻开手册,密密麻麻的铅字立刻映入眼帘。 作息时间表精准到分钟: 6:30- 7:00起床、整理內务 7:00- 7:30早餐 7:30- 8:00晨读或课前准备 8:00- 11:30上午课程(通常为两节大课,中间休息15分钟) 11:30- 12:30午餐 12:30- 14:00午休(要求安静) 14:00- 17:30下午课程(或研討、自习) 17:30- 19:00晚餐、自由活动 19:00- 21:00晚自习(通常在教室或图书馆) 21:30- 22:00熄灯就寢(检查) 管理制度更是细致严格: 学员学习期间原则上不得请假,特殊情况须书面申请,经批准后方可离校。 严禁学员之间宴请、馈赠礼品。 学习期间关闭原单位职务身份,一律以学员相称。 学习研討、调研报告均属內部资料,严禁外泄。 课堂上手机统一放置於指定位置,关闭或静音。 外出需报备登记…… 违规违纪行为將记入个人学籍档案,並通报原单位…… “封闭式管理、准军事化要求。” 这里不是普通的大学校园,这里是一座思想的堡垒,纪律的熔炉。 它提供最顶尖的理论滋养,最深入的实践剖析,但也要求著最纯粹的投入、最严格的服从。 小王前脚刚走,郑仪正把洗漱包往卫生间架子搁,房门被“滴”一声刷开了。 门口站著个人。 高,壮,一身藏蓝夹克绷得有点紧,肚子先声夺人。 黑皮公文包鼓鼓囊囊,看著比郑仪那个机关发的厚实多了。 国字脸,板寸头根根立著,脸上油光发亮,一看就是平时应酬场上的常客。 眼神扫进来,带著点长期发號施令养成的习惯性审视。 他目光在两张床铺上一转,再落到郑仪身上,立刻堆起一个堪称豪爽的笑,大步流星跨进来,嗓门洪亮: “哈!对铺的兄弟到了?幸会幸会!李国涛!” 他把鼓胀的公文包隨手往靠门那张空床上一墩,发出沉闷的声响,同时伸出一只厚实有力的手。 “郑仪。” 郑仪握上那只手,果然很有力道。 “省政研室的对吧?郑处!以后就是革命战友了!” 李国涛拍著郑仪的肩膀,力度不轻。 “我刚从楼下上来,碰到个熟脸,聊了两句。这地方,忒安静!” 他嘴上抱怨著,眼睛却习惯性地扫过郑仪摊在桌上的笔记本和那本红彤彤的学员手册。 “规矩是大。” 郑仪笑笑,不著痕跡地挪开一步,肩膀上的压力感消失了。 “可不是嘛!” 李国涛几步走到自己床边,一屁股坐下,单人床的弹簧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拉开鼓囊囊的公文包,掏出来的不是文件,居然是一套小巧的功夫茶具和两包塑封好的茶叶。 “我这人吧,就爱喝口热乎的,这规矩里没写不准泡茶吧?” 他抬头看郑仪,笑容带著点试探。 “放心,真傢伙在车上呢,这是便携的,晚上咱哥俩整两杯?” 他把茶具往自己书桌上放,发出叮噹脆响,在这个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有点突兀。 “挺好。”郑仪没接话茬,弯腰打开自己的行李箱,开始整理衣物。 李国涛动作麻利地归置他那堆零碎,一边继续念叨: “我这趟是代表集团来的,江东能源集团,听说过吧?搞电的,下面电厂、矿山一堆破事。我抓安全生產那块,天天脑袋別裤腰带上!这不,集团非塞我来学习,说充充电。” 他摇著头,语气里半真半假地抱怨,但郑仪能听出那点隱晦的自得,能来这个班,本身就代表实力和背景。 东西归置得差不多,李国涛拧开桌上配发的矿泉水瓶,咕咚灌了一大口,满足地舒了口气,侧过身,正儿八经地看向郑仪: “我说郑处,你们政研室的笔桿子可是省领导的智囊啊,动动笔桿子就能影响大方向。不像我们这些糙人,天天跟机器设备、黑煤窑子打交道。” 他话锋一转,眼神里多了点探究。 “这次学习,听说规格很高,省委那位也要来讲话吧?” 这话问得看似隨意,但那眼神可一点不隨意。 初来乍到,这位国企老总已经在不动声色地打探信息、衡量同屋的分量了。 “动员会下午两点,去了就知道了。” 郑仪把一件衬衣掛进衣柜,语气平稳,没接他关於省领导的话头。 他指了指桌上那本红册子。 “李总,还是先看看手册吧,纪律挺严的。” “哈哈,对,规矩!入乡隨俗!” 李国涛爽朗地笑著,拿起手册,隨意翻了两页,眼神却还是亮闪闪的。 “规矩归规矩,咱该干嘛还得干嘛不是?以后这三个月,咱哥俩就是一个战壕的了,有啥消息,互相提点著点?” 郑仪手上动作没停,嘴角微弯,露出一个温和的、无可挑剔的、却又带著明確距离感的微笑。 “学习交流,应该的。” 第312章 江东省委党校秋季中青年干部培训班开学典礼 下午一点四十分。 教学楼101阶梯教室。 空间宏大得令人屏息。 能容纳近三百人的阶梯状座位呈扇形向下展开,簇新的人造革座椅整齐如列阵的士兵。 主席台庄重高耸,深红色幕布垂掛,巨大的党徽悬於正中,在顶灯照射下泛著沉甸甸的金光,两边各是一面鲜艷的五星红旗。 空气里瀰漫著一种无声的威仪和凛然不可侵犯的严肃。 此刻,学员已基本落座。 一百张面孔,一百种神情。 多数人都穿著深色的正装或挺括的工装,神色肃穆,坐姿端正,目光或专注地投向主席台方向,或翻阅著刚刚发下的、带有党校抬头的红色笔记本和会议议程。 低声的交头接耳几乎没有,偶有咳嗽声也被压得极低,在这巨大的空间里迅速消散。 “肃静!请各位学员按照指定区域和座签入座!开学典礼即將开始!” 主席台侧后方,一位穿著党校制服的工作人员手持麦克风,声音通过环绕音响清晰地传遍每一个角落。 原本仅有的一点细微声响彻底消失,整个会场落针可闻,只剩下空调系统低沉的送风声。 前排核心区,几道身影快速走向预留好的空位,步履沉稳有力。 郑仪的位置在第五排靠过道,视野很好。 他旁边是李国涛,这位能源集团副总此刻也收敛了刚进宿舍时的豪爽隨意,腰板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面色凝重,目光平视前方,一副隨时准备迎接首长检阅的姿態。 郑仪的目光扫过前排。 一张张面孔快速在脑中归档: 那位鬢角微霜、神情刻板严肃的,是江东省经济大市明州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张林。 他正微微侧头,低声向旁边一位戴著金丝眼镜、气质儒雅的中年男子说著什么。 后者是江东大学副校长、著名区域经济学家王哲教授。 两人神色间都带著一种长期在重要岗位养成的、不动声色的沉稳。 再往前一点,一个留著利落短髮、眼神锐利如鹰的干练女子是省纪委案件监督管理室主任赵颖。 她坐姿纹丝不动,像一柄出鞘的剑,只是剑锋暂时敛在鞘內。 靠近过道的,是一位穿著深蓝色工装、胸口別著集团徽章的壮硕男子,国字脸,气场硬朗,正是邻省一个超大型能源化工集团的董事长周强。 他正与旁边一位同样气度不凡的省国资委副主任低声交流著什么,表情很专注。 这些,便是百人名单里的核心人物,来自地方市的党委政府核心副职,省直核心部门如纪委、组织部、发改委的实权处长或副厅,大型国企巨头的一二把手,以及高校、研究机构的顶尖学者代表。 他们的存在本身,就为这场典礼注入了沉甸甸的份量。 郑仪的目光最终落在主席台下方最靠近舞台的第一排居中位置。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那里,留著一个空位。 座位上贴著列印的姓名条:张立峰。 省委组织部副部长,分管干部教育培训工作。 郑仪记得这个名字。 一丝极细微的波动在寂静中传递开来。 所有学员的目光似乎都產生了某种无形的牵引,不约而同地、或直接或隱蔽地,投向了会场入口处。 脚步声由远及近,带著一种沉著的韵律。 片刻,一行人步入会场。 当先一人,正是张立峰副部长。 五十岁上下,身材匀称,穿著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步履沉稳,脸上带著惯有的、让人捉摸不透的平静表情。 紧隨其后的,是江东省委党校常务副校长陈向华。 陈向华约莫六十岁,头髮白,但精神矍鑠,戴一副宽边眼镜,一身朴素的深色夹克,浑身透著学者型领导的儒雅与歷练后的沉稳。 再后面,是两位副校长和党校教务处、学员处的负责人,个个神情肃然。 这行人沿著预留的通道,走向主席台下方预留的座位。 张立峰径直走向那个空位,沉稳落座,陈向华校长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下。 整个入场过程,除了脚步声,没有任何多余的声响。 会场里那股无形的压力似乎又浓重了几分。 李国涛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显得更加挺拔。 时间指向一点五十九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一道身影出现在入口处。 不高,甚至有些瘦削,但步履间仿佛蕴藏著山岳般的力量。 深色夹克,白衬衫,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脸上掛著温和的笑意,但那笑意之下,是比钢铁更坚硬、比深海更不可测的意志。 他走进会场,没有看任何人,目光仿佛穿透了空间,直接落在主席台那枚巨大的党徽上。 他脚步沉稳,走在红色地毯上,无声无息,却牵引著会场內百名精英学员的心臟和全部注意力! 江东省委副书记,省长徐志鸿! 郑仪立刻绷直了身体。 眼前这位,正是两个月前在泽川调研结束后的匯报会上,给予他莫大肯定和那番意味深长叮嘱的人。 也是这期党校中青班规格之高体现,通常,党校开学典礼由省委组织部长或党校校长出席即可,但这次,省委副书记、省长亲自出席! 这背后传递的信號,不言而喻。 学员中显然也有人意识到了这一点,轻微的吸气声在几个角落响起,隨即又迅速归於沉寂。 徐志鸿走向主席台,与已经站起的张立峰、陈向华等人简单握手致意。 他的动作简洁有力,没有任何多余的客套和寒暄。 在张立峰的陪同下,徐志鸿走上主席台。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在掠过郑仪所在区域时,微不可察地停顿了那么半秒。 郑仪几乎能感觉到那目光的重量和温度。 “全体起立!” 陈向华校长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肃穆。 “哗——” 一百个身影同时站起,整齐如一。 没有椅子挪动的噪音,没有交头接耳的窃窃私语。 只有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和笔直的站姿。 “奏国歌!” 庄严的旋律响彻全场。 徐志鸿站在党徽下,身形挺拔,目光坚定而深远。 郑仪站在第五排,感觉胸中那股热流再次涌动。 国歌声中,他仿佛看到了自己这十年来的步步足跡: 省发改委那个埋头写材料的小科员,青干特训营里拼尽全力的自己,大塘镇田间地头奔波的年轻镇长,產业处挑灯夜战的副处长,省委组织部时的小心谨慎,青峰县脱贫攻坚的日日夜夜…… 每一个脚印,都融入了这庄严的旋律。 而现在,他站在这里,成为百名精英中的一员,聆听省长的教诲。 这是认可,更是责任。 国歌结束。 “请坐。” 又是一阵整齐划一的落座声。 徐志鸿走到主席台正中央的话筒前,双手轻轻搭在檯面上,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每一个面孔。 “同志们。”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能穿透人心的力量。 “今天,我们在这里举行江东省委党校秋季中青年干部培训班开学典礼。” “首先,我代表省委,向在座的各位学员表示祝贺和欢迎!” 第313章 党校的要求;明州市常委,常务副市长张林 徐志鸿的目光沉静如渊,落在台下那一张张年轻却已然肩负重担的面孔上。 他没有稿纸,没有任何提示,就那么站在党徽与红旗之下,声音清晰、平稳,却带著一种千钧之重。 “组织上把大家集中到这里,集中三个月的时间,脱离繁琐事务,远离迎来送往,是为了什么?” “绝不仅仅是为了让大家放鬆身心,休养生息。” 他微微停顿,目光仿佛带著实质的重量,扫过全场。 “更不是镀一层金,拿一张纸,作为日后履歷上的漂亮点缀。” 语气陡然加重,斩钉截铁: “这是省委对各位未来十年、甚至二十年发展的一次重大战略投资!” “是把大家放到全省发展这个宏阔棋盘上,一次重要的推演与校准!” 台下一片寂静,连呼吸声都刻意压低了。 徐志鸿双手依然自然地搭在讲台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 “江东省,正处於新旧动能转换的攻坚期、深水区!高质量发展的路子怎么闯?『双碳』目標的硬约束下,我们传统產业这个庞然大物如何转型?科技创新这张牌怎么真正打出威力?共同富裕的大课题,又如何在江东落地生根,结出惠及全体百姓的硕果?” 一连串的设问,尖锐、精准,直指江东发展的核心痛点与时代考题。每 “解决这些问题,靠什么?” 徐志鸿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靠文件?靠口號?靠坐在办公室里拍拍脑袋?” “靠的是人!靠的是在座各位这样,有想法、有潜力、能扛重担、敢打硬仗的中坚力量!” 他的目光似乎变得更深邃,仿佛看到了更深层的东西: “省委常委会在研究这期中青班名单时,要求很明確:只看潜力,只看实绩,不搞平衡,不搞迁就!” “把你们集中起来,就是要用党的最新理论成果,用改革发展的实践真知,把你们的『根』扎得更深!把你们的『魂』铸得更牢!把你们认识规律、把握规律、运用规律的能力,锻造得更强!” 他再次停顿,似乎在给学员消化理解的时间。 “我们有些同志,理论功底不弱,但一遇到复杂局面,就容易『盲人摸象』,看不透问题的本质和关键。” “有些同志,干事有衝劲,但一碰硬钉子、烫山芋,就想著『绕道走』,缺乏啃硬骨头的锐气和韧性。” “还有些同志,在基层干得不错,但一提到更大的视野、更宏观的布局,就感到吃力,缺乏战略思维和系统观念。” 徐志鸿的语气变得极其严肃,目光扫视全场,像是在进行一场无情的剖析: “同志们,这些短板和弱项,是客观存在的!我们不迴避!正视它,才能在党校这座熔炉里,真正锻造提升!” 他的声音缓和下来,带著一种长者的引导: “党校的围墙很高,规矩很严,作息很规律。就是要让大家的心沉下来!” “沉下来,干什么?” “沉下来读书!读经典原著,悟原理要义!搞清楚我们『从哪来』、『往哪去』,搞清楚我们事业的根基和方向!” “沉下来思考!带著工作中的困惑、实践中的难题来思考!把感性认识上升为理性认识,把零散的经验梳理为系统的认知!” “沉下来研討!放下职务身份的包袱,敞开心扉,交流碰撞!在思想的交锋中擦出火,在观点的爭鸣中启迪智慧!” 徐志鸿的目光似乎落在很远的地方,又仿佛聚焦在每个人身上: “不要怕被质疑!在座的都不是小学生了,要敢於亮观点,敢於被批评。真理越辩越明!思想的火,只有在碰撞中才能点燃!” 他的语气再次转向沉重,甚至带著一丝警告: “更要提醒大家一点:党校不是『安全岛』!纪律的红线,任何时候都不能碰!规矩意识,要刻进骨子里!” “严格遵守校规校纪,这本身就是党性锻炼的重要部分!” “要时刻保持清醒,把这里当作锤炼作风、净化心灵的『磨刀石』!” 徐志鸿的声音渐渐变得厚重而充满期待: “同志们!你们是江东未来发展的希望所在!是省委精心挑选的『种子』!” “省委对你们寄予厚望!江东六千多万人民群眾对你们充满期待!”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宏阔的使命感: “希望三个月后,当大家离开党校时,带走的不仅是一张结业证,更是一次思想的蜕变、能力的跃升!是一种『为官一任、造福一方』的更强担当!是一种应对复杂局面、驾驭发展大局的更大自信!” “希望大家珍惜时光,潜心学习,深入研討,真正做到学有所悟、学有所获、学有所成!” “以实际行动,向组织交出一份优异的答卷!” “我的话完了。” 没有慷慨激昂的呼號,没有故作姿態的渲染。 只有平静的陈述,精准的剖析,深沉的嘱託,和那份沉甸甸、不容置疑的期望。 徐志鸿微微頷首。 “哗——!” 掌声如同积蓄已久的潮水,瞬间爆发! 不再是刚才入场时那种克制的、整齐划一的掌声。 而是发自內心的、带著震撼与激情的轰鸣! 它迴荡在巨大的阶梯教室,衝击著高高的穹顶,震得人心神激盪! 郑仪用力地鼓著掌,掌心发烫。 徐省长讲话结束,掌声经久不息,在肃穆的礼堂中迴荡,余韵未消。 掌声落下,省委党校常务副校长陈向华同志走上发言席。 陈校长首先代表了校方对徐省长的蒞临指导和重要指示表达了衷心感谢,语气沉稳有力。 隨后,他简要介绍了本期中青班的教学计划、师资配备和纪律要求,核心內容仍是围绕徐省长强调的“沉心学习、锤炼党性、提升能力”展开。 他的发言条理清晰,目標明確,言语中透著学者出身的严谨和对党校职责的深刻理解。 时间控制得很好,不到十五分钟便结束。 紧接著,主持人宣布学员代表发言。 在一片注视下,明州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张林稳步走上主席台。 张林五十岁上下,鬢角微霜,面容严肃刻板,正是前排那位气场沉稳的地方大员。 他调整了一下话筒高度,声音透过音响传出,低沉而带著地方官员特有的沉稳力度: “尊敬的徐省长,各位领导,各位同学...” 郑仪注意到,张林的发言稿显然是精心准备的,但语言並不华丽。 他从自身工作经歷谈起,讲到基层治理中的困惑,讲到转型升级的阵痛,讲到对这次学习机会的珍惜。 他的措辞平实却有力,字里行间透著实干家的务实和决心。 最难得的是,他全程脱稿,眼神坚定地与台下交流,展现出丰富的公开讲话经验。 “...我们必將以空杯心態投入学习,以求真务实的態度研討交流,以最严格的纪律要求自己,不负省委重託,不负群眾期待!” 掌声再次响起,虽不如徐省长讲话后那般热烈,却也是真诚而尊敬的。 郑仪轻轻鼓掌,目光掠过前排就坐的徐省长。 省长正低头在笔记本上写著什么,表情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这样的场景他见得太多,一位位干部在他面前表態、承诺、宣誓,最终能真正践行的,又有几人? 明州! 这两个字在郑仪脑中炸开,带著冰冷的电光。 他不久前才参与过省委对明州市的专项调研! 那位仓促“暴雷”落马的市长,郑仪记得清清楚楚。 一个年近退休、性格温和甚至有些软弱的技术型干部,更像是在明州错综复杂的利益泥潭中被精准点名的牺牲品! 真正的问题根源,在那盘根错节的地方势力,和上一任领导的做出的错误方向。 现在,张林出现在这里,在这个规格极高的中青班,成为学员代表发言…… 这信號,太清晰了! 他即將临危受命,重返明州,接掌那艘刚刚经歷剧烈顛簸、舱底可能还在渗水的巨轮! 但他张林,究竟是谁的棋子? 郑仪心中迅速闪过一个冰冷而尖锐的疑问: 他是省委眼中力挽狂澜的“破局者”?肩负著刮骨疗毒、重塑明州的重任? 还是……他本身就是那盘根错节势力的一部分? 甚至,他就是上一任市长被推出去挡箭之后,被那股势力安然无恙、甚至更上一层楼推出来的“成功角色”? 一个更年轻、更强势、也更懂如何“平衡”的代言人? 是受命於危难的孤臣? 还是成功上岸、扫清障碍的贏家? 两种可能,天差地別! 掌声停歇。 开学典礼的流程进入尾声。 陈向华校长做了简短的总结。 “请全体起立!” 在雄壮的国际歌旋律中,所有学员肃然起立。 “奏国际歌!” 雄浑的旋律响起,迴荡在庄严的礼堂。 “...这是最后的斗爭,团结起来到明天...” 第314章 徐省长想单独见您 庄严雄浑的《国际歌》旋律在礼堂穹顶下最后迴响。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肃穆的仪式感仿佛还凝固在空气中。 “开学典礼结束!请各位学员按序离场!” 主席台上,徐省长已率先起身,在张立峰副部长和陈向华校长的陪同下,步履沉稳地离开。 学员们也纷纷起身,动作间带著一种仪式结束后的鬆弛,又混杂著被点燃后的热切。 轻微的交谈声开始响起,像解冻的冰面下细微的流水。 “徐省长的讲话,真是发人深省啊……” “是啊,沉下来,这三个字,分量太重了……” “明州那位张市长发言也不错,挺务实。” “毕竟是要回去挑大樑的人……” 低语声钻进郑仪的耳朵。 他沉默地收拾起桌上那本鲜红的笔记本和钢笔。 旁边李国涛长长舒了口气,活动了一下挺得发僵的脖子,凑近郑仪,声音压得很低,带著点惯常的直爽和试探: “郑处,这位张副市长……是回明州顶那个雷的吧?嘖嘖,这担子可不好挑。刚才台上那发言,听著硬气,就是不知道回去真刀真枪干起来,是个什么成色?” 郑仪动作没停,只是抬眼淡淡看了李国涛一眼,没接话。 成色?是孤勇者还是新代言人? 现在下结论为时过早。 上工作人员的提醒声打断。 “请各位学员按照分班名单,十分钟后前往指定教室参加班会!中青一班的学员,请到201会议室!” 郑仪看了看自己学员证上的分组:中青一班。 他起身,隨著人流往外走。 走廊里,学员三三两两散开,各自前往不同教室。 郑仪注意到,前排那些“核心人物”几乎都走在前头,保持著一种默契的距离感。 张林走在最前面,身旁是那位省纪委的女主任赵颖,两人似乎在低声交流什么,神情严肃。 两人並肩而行,却又保持著恰到好处的距离,像两个各自独立的磁场,彼此试探又互不干扰。 郑仪放慢脚步,下意识地与他们拉开距离。 这是一种本能的政治敏感,在党校这种特殊的场合,尤其在开学第一天,过早地形成或捲入某种“小圈子”,绝非明智之举。 “郑处!” 郑仪还没走几步,李国涛的大嗓门从后面传来,打破了郑仪的思路。 “咱俩一个班的吧?走这么快干什么,一块儿!” 郑仪暗暗嘆了口气。 这位同屋的能源集团副总显然不懂什么叫“保持距离”。 他只得点头,和李国涛一起向201会议室走去。 就在这时,一个穿党校制服的年轻工作人员快步从侧面通道走过来,准確地拦在郑仪面前。 “请问是省委政研室的郑仪同志吗?” 年轻人声音很轻,带著公事公办的態度,但又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恭敬。 郑仪心头一跳。 “我是。” “请跟我来一下。” 工作人员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什么事?” 郑仪下意识问了一句。 工作人员压低声音: “徐省长想单独见您。” 这句话声音极轻,但落在郑仪耳中却不啻惊雷。 他感觉到身旁李国涛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那张惯常掛著豪爽笑容的国字脸瞬间凝固,眼睛里闪过震惊、困惑和某种复杂的计算。 这位能源集团的老总显然没想到,自己隨口喊住的“对铺兄弟”,居然能得省长亲自召见! 李国涛反应很快,立刻往旁边退了一步,脸上堆起笑容: “郑处你先忙!班会那边我帮你记著!” 郑仪点点头,没多解释,跟著工作人员快步走向侧面的专用通道。 身后,他能感觉到李国涛灼热的目光一直追隨著自己,直到拐角。 通道不长,却很安静,铺著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完全吸收。 工作人员在一扇標著“贵宾休息室”的门前停下,轻轻敲门。 “进来。” 里面传来徐省长熟悉的声音。 工作人员推开门,侧身让郑仪进去,自己则轻轻关上门,留在了外面。 徐志鸿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脱下的夹克掛在衣帽架上,白衬衫的袖口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 他手里捧著一杯茶,热气裊裊上升,氤氳著他平静的面容。 没有隨行秘书,没有其他领导,就只有省长一个人。 “徐省长好!” 郑仪立刻站直身体,声音恭敬而清晰。 徐志鸿放下茶杯,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坐。” 郑仪谨慎地坐下,只坐了半个身子,脊背挺直,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 “茶自己倒。” 徐志鸿指了指茶几上的茶壶和空杯子。 “谢谢省长,我不渴。” 郑仪礼貌地推辞。 “怎么,怕我给你下毒?” 徐志鸿突然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露出一个罕见的、带著调侃意味的表情。 这突如其来的玩笑让郑仪有些措手不及,紧绷的神经却因此鬆弛了几分。 “不是,省长……” “那就倒上。” 徐志鸿的语气恢復了惯常的平静。 “喝杯茶的时间,我还是有的。” 郑仪不再推辞,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半杯。 茶汤澄澈,香气清冽,是上好的龙井。 “两个月没见了。” 徐志鸿的目光落在郑仪脸上,像是在审视什么。 “从泽川回来后,在政研室还適应吗?” “適应的,省长。” 郑仪双手捧著茶杯,感受著温度透过瓷壁传递到指尖。 “陈主任和其他同事都很关照我,工作上也在努力適应新的岗位要求。” “嗯。” 徐志鸿微微頷首,“上次在泽川,你的表现很不错。”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那份关於『发展代价』的观察和思考,很有见地。罗老回来跟我详细谈了,他说你有双锐利的眼睛,能看到表象之下的东西。” 郑仪心头一热。 罗教授的认可,省长的肯定,都是对他那段“冒险”最大的安慰。 “谢谢省长和罗老的肯定。我只是做了分內的事。” “分內的事……” 徐志鸿轻声重复了一遍,目光变得深邃。 “很多人连分內的事都做不好,或者不愿做。你能看到问题,还敢说出来,这已经很难得了。”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时瓷器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听说秦月快生了?” 话题突然一转,让郑仪有些意外。 “是的,省长。预產期在明年一月。” 提到妻子,郑仪的眼神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嗯。” 徐志鸿点点头,“这个时候来党校学习,家里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岳母会搬过来照顾她。” “那就好。” 徐志鸿的语气罕见地带上了一丝人情味。 “家庭很重要。尤其是你们这个阶段,事业家庭都要兼顾,不容易。” 他放下茶杯,目光再次变得锐利起来。 “郑仪,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 郑仪心跳加速,但面上保持著镇定。 “请省长指示。” “指示谈不上。” 徐志鸿微微摇头,“就是想当面跟你说几句话。”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著郑仪。 窗外,阳光正好,远处的树冠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党校这三个月,对你很重要。” 徐志鸿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不仅是学习知识,更是拓展视野,建立人脉。但我希望你不要把这里当成一个『经营关係』的地方。”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 “你的优势是什么?是敏锐的观察力,是敢於说真话的勇气,是能从复杂的现象中抓住本质的能力。” “这些都是难得的品质,但也是容易让人栽跟头的品质。” 郑仪屏住呼吸,省长的话像一把钥匙,正在打开某扇他隱约感知却从未真正看清的门。 “泽川的事,你看得很透。” 徐志鸿的声音更低了,带著一种郑仪从未听过的、近乎推心置腹的语气。 “李天为的手段,杜维明的下场,杜老的退场……你看懂了,但看懂还不够。” “你要学会在看懂的同时,不被这些『手段』和『规则』同化,不把它们当成唯一的真理。” 徐志鸿走回沙发前,但没有坐下,而是俯视著郑仪,眼神中有种罕见的郑重: “记住,政治的最高境界不是玩弄权术,而是在错综复杂的局势中,始终保持清醒的判断和坚定的方向感。” “权术可以解决一时的问题,但只有正確的方向和坚定的信念,才能走得更远。” 郑仪感觉心臟在胸腔里剧烈跳动,省长的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敲击著他的灵魂。 “这三个月,我希望你能静下心来,好好思考一个问题。” 徐志鸿的声音放得更轻,却更加掷地有声: “当有一天,你站到更高的位置,面对更复杂的局面时,你要做一个什么样的干部?” “是隨波逐流,被规则同化?还是能在规则中坚守本心,做出真正对得起党和人民的选择?” 房间陷入短暂的沉默。 郑仪感到一股热流从心底涌上来,烧得他眼眶发热。 这个问题的分量太重了,重得让他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我……” “不用现在回答我。” 徐志鸿摆摆手,脸上又恢復了那种平静如水的表情。 “带著这个问题去学习,去思考。三个月后,如果你有了答案,可以来办公室找我聊聊。” 他看了看手錶。 “班会快开始了,去吧。” 郑仪立刻站起身,恭敬地行了一礼: “谢谢省长教诲,我一定牢记在心!” 第315章 我毛遂自荐,愿意担任支部书记或班长 郑仪推开201会议室厚重的门。 嗡嗡的交谈声戛然而止。 二十几双眼睛齐刷刷投向他。 那些目光——探究的、好奇的、审视的、计算的,全部落在郑仪身上。 教室里呈现一种奇特的格局: 前三排稀稀落落坐著七八个人,都是如张林、赵颖这样的核心人物,彼此保持著微妙的距离。 中间区域坐著多数人,三两成群,小声交谈。 最后一排则零散分布著几个落单的学员,像李国涛这样的国企干部,和少数几个来自边缘部门的代表。 郑仪站在门口,感觉喉咙有些发紧。 所有人的表情都在无声地询问同一个问题: 这个年轻人,省委政研室一个正处级调研员,凭什么能在开学第一天就得到省长的单独召见? “报告!” 郑仪声音清朗,打破了这短暂的寂静。 讲台上,班主任——省委党校教务处副主任林海教授,戴著黑框眼镜,儒雅而干练——抬眼看了看他。 “进来吧。” 林教授的声音温和中带著威严,目光中透著一种“我知道你去了哪”的瞭然。 郑仪快步走到中间区域一个空位坐下。 旁边的学员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似乎下意识地要与他保持距离,又像是在为他腾出空间。 “好,人都到齐了。” 林教授环视一周,翻开名册。 “现在开始班会。首先,请允许我代表党校,欢迎各位来到中青一班!” 掌声响起,礼貌而克制。 林教授介绍起班级的基本情况: “我们班共25名学员,来自全省各条战线。这三个月,我们將共同学习、生活、研討。” “根据校党委安排,每个班要成立临时党支部和班委会。今天班会的第一个议程,就是推选临时党支部书记和班长。” 他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台下: “按照惯例,党支部书记由地方党委班子成员担任,班长由省直部门同志担任。大家有什么推荐人选?” 会场安静了一瞬。 前排,明州市常务副市长张林微微侧身,与身旁的省纪委赵颖交换了一个眼神。 赵颖轻轻点头,隨即举起手: “林老师,我推荐张林同志担任支部书记。” 她的声音乾脆利落,带著纪委干部特有的篤定。 “张林同志政治过硬,基层经验丰富,在明州市委工作期间抓党建成效显著,完全符合支部书记的要求。” 几乎同时,省国资委副主任孙志强也举起了手: “我推荐赵颖同志担任班长。赵主任在纪委工作多年,原则性强,组织协调能力突出,是班长的合適人选。” 两句话,一唱一和,精准到位。 没有商量,没有討论,两个核心职位就这样被锁定。 郑仪看著这一幕,心头微震。 这哪里是什么“推荐”,分明是早已达成默契的权力分配! 张林代表地方派系,赵颖代表省直机关,两人分食了班级的最高话语权。 而那些本该“民主”的程序,不过是走个过场。 更耐人寻味的是,张林和赵颖一个来自地方,一个来自省直,看似互不相干的两个人,竟然配合得如此默契! 是早有私交? 还是某种更高层面的力量在背后协调? 但郑仪不打算把这两个位置拱手相让,他郑仪从基层到机关,一步一个脚印走到今天,靠的是敢打敢拼的闯劲和硬实力。 徐省长刚刚才说过,要“放下职务身份的包袱”,要“敢於亮观点”。 难道就因为这两人地位显赫,自己就要退缩? 那他还来党校干什么? 谈什么未来? 於是他缓缓的举起了手。 所有人都没想到,在张林和赵颖这样已经达成默契的情况下,竟然还有人敢站出来挑战。 郑仪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缓缓站起身,姿態沉稳而坚定。 这个动作本身就有分量,当所有人都坐著的时候,站起来的人就自带气场。 林教授眉头微挑,目光中闪过一丝意外和兴趣: “郑仪同志,你有话说?“ 郑仪点头,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 “林老师,各位同学。刚才听了两位同志的推荐,很受启发。“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包括前排那几位核心人物。 “但既然是推选,我想能否多几个候选人供大家选择?毕竟我们班人才济济,不同背景、不同经验的同志可能会有不同的管理风格,为班级带来更丰富的活力。“ 这番话不卑不亢,既没否定张林和赵颖,又巧妙地打开了竞爭空间。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轻微的吸气声。 前排,张林的背脊明显僵硬了一瞬,但很快恢復如常。 省纪委的赵颖则转过头,第一次认真地打量郑仪,这个刚才被省长单独召见的年轻人。 郑仪迎著这些目光,继续道: “我毛遂自荐,愿意担任支部书记或班长,为同学们服务。“ 他语气诚恳: “我在地方当过镇长、县委书记,也在省直部门工作过,了解基层实际也熟悉机关运作。更重要的是,我认为党校学习不仅是个人提升的机会,也是相互学习、共同成长的过程。“ “如果我担任班干部,会努力搭建一个真正开放、包容的交流平台,让每个同学的声音都能被听到,每个观点都能被尊重。“ 这几句话直指张林和赵颖“內定“的弊端,又提出了更民主的愿景。 会场一片寂静。 林教授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丝讚赏。 就在这微妙的时刻,一个洪亮的声音从最后一排响起: “我支持郑仪同志!“ 李国涛不知何时站了起来,那张国字脸上满是坚定的支持。 “郑仪同志能力全面,为人正直,完全能胜任班干部工作!“ 这个突如其来的声援让局势更加复杂了。 李国涛虽是国企副总,但在场面上也是个不容忽视的角色。 林教授环视一周,看到学员们交头接耳,气氛明显活跃起来,满意地点点头: “很好,这才像民主推选的样子。还有其他候选人吗?“ 沉默片刻后,一个戴著金丝眼镜、气质儒雅的男子——江东大学副校长王哲举起了手: “我也推荐郑仪同志。“ 他的声音温和但坚定: “我和郑仪同志虽然初次见面,但刚才他的发言展现出的民主意识、服务精神和担当勇气,正是我们党校学员应有的品质。“ 两位重量级人物的表態,让郑仪的提名瞬间有了分量。 郑仪有些意外,但很快镇定下来。 前排,张林和赵颖的脸色变得微妙起来。 张林缓缓转头,第一次正眼看向郑仪,目光中既有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赵颖则若有所思地用手指轻轻敲击桌面,似乎在权衡局势。 林教授適时掌控局面: “好,目前支部书记候选人有张林同志和郑仪同志,班长候选人有赵颖同志和郑仪同志。还有其他提名吗?“ 见没人回应,他继续道: “那我们按照程序,先选举支部书记。请两位候选人到前面来,简单陈述一下自己的设想。“ 张林率先起身,迈著沉稳的步伐走上讲台。 他的发言干练务实,强调“统一思想“、“严肃纪律“、“確保学习效果“等常规要点,標准的官员式表態。 郑仪缓步走向讲台,步履沉稳而从容。 站在讲台前,他並没有急著开口,而是环视全场,目光从每一位学员脸上扫过。 无论是前排的张林、赵颖这样的“核心人物”,还是后排的李国涛这样相对边缘的学员,他的眼神都同样认真、同样尊重。 “感谢林老师,感谢各位同学的信任。” 郑仪的声音不高,但清晰有力。 “既然是竞选班干部,那我就直截了当地说——如果当选支部书记,我的工作思路很简单,就三点。” 他伸出三根手指,目光沉稳而坚定。 “第一,坚持党校姓党,確保学习质量。” “我们不是来镀金的,更不是来搞小圈子的。徐省长刚才的讲话已经说得很清楚,『沉下来读书、沉下来思考、沉下来研討』。如果当选支部书记,我会严格执行党校纪律,確保每一次集中学习、每一场研討交流,都能让所有学员真正学有所获。” “我不会搞『领导优先』那一套,不会让支部书记成为『特权职位』。在这里,我们只有一个身份——学员。谁的观点更深刻,谁的学习更扎实,谁就应该成为班级里的標杆。” “所以,无论你是县委书记、厅局处长,还是国企副总、高校学者,在我的班里,只有一条標准——谁学得更好,谁发言更有价值,谁就是榜样!” 这番话掷地有声,几乎是一记隱形的“敲打”。 前排的张林、赵颖等人眼神微动,似乎意识到了郑仪话语里的潜台词: 他不会因为谁的职务高就给谁特殊待遇。 “第二,真正开放交流,杜绝形式主义。” “徐省长刚才说,『不要怕被质疑』『思想的火只有在碰撞中才能点燃』。如果大家选我,我会確保每一次研討、每一次交流,都是真正的思想交锋,而不是走过场的『你好我好大家好』。” “我们要的是真正的观点碰撞,而不是表面和谐的『一团和气』!在这里,你可以质疑任何人的观点,包括我的,只要你的论据扎实、逻辑清晰!” “在座的每一位,都是各自领域的佼佼者。如果我们只是互相客套、不敢交锋,那这三个月就浪费了。” 郑仪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全场,確保每个人都听到了他的承诺: “所以,我的承诺很简单,如果当选,我不会让任何人的发言被『压制』,不会因为谁的职级低就不给他发言机会,更不会搞『论资排辈』那一套!” 最后一排的李国涛眼睛一亮,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这句话,显然戳中了像他这样“非核心圈子”学员的心声。 “第三,公平公正,绝不当『权力中介』。” 郑仪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有些同志可能会担心,班干部会不会利用职务之便,在领导面前『刷脸』,或者藉机搞小圈子?” “我可以明確告诉大家,如果当选支部书记,我不会做任何人的『传声筒』,也不会在省领导面前刻意突出自己、打压別人。” “我们的学习成果、我们的发言质量,会直接呈现在结业报告里,谁的观点更深刻、谁的调研更扎实,谁就应该得到认可!” “我不会因为谁跟我关係好就多给他表现机会,也不会因为谁跟我观点不合就压制他的发言权。” “公平、公正、公开——这就是我的原则!” 说完,郑仪没有过多渲染,只是简单地点了点头: “我的陈述就这些。希望大家能给我一个服务大家的机会。” 然后,他转身走下讲台。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 “哗!!!” 掌声骤然爆发! 这一次,不再是客套的、稀稀拉拉的掌声,而是发自內心的、热烈的、甚至带著几分兴奋的掌声! 最后一排的李国涛几乎是用力拍著巴掌,脸上写满“痛快”二字;中间的几位高校学者、国企高管同样面露讚许;甚至前排的张林和赵颖,也不得不跟著鼓掌,儘管他们的表情略显复杂。 林教授站在一旁,嘴角微微上扬,显然对郑仪的发言相当满意。 “好,现在开始投票。” “支持张林同志担任支部书记的,请举手。” 前排几只手举了起来,基本都是和张林同级別的“核心圈子”成员。 “支持郑仪同志的,请举手。” “唰——” 后排几乎全部举手,中间区域也举起了大半,甚至前排也有两人,江东大学副校长王哲和一位来自省发改委的处长,毫不犹豫地举起了手。 林教授快速清点,然后宣布: “根据表决结果,郑仪同志当选临时党支部书记!” 掌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更加热烈! 第316章 班委安排 林教授宣布完选举结果,视线落在那位从始至终稳坐前排、此刻面色沉静如水的省纪委女主任身上。 “班长人选,赵颖同志。” 赵颖缓缓站起身,动作间自有一股沉凝的气度。 她没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讲台前方的虚空处,声音不高,却带著清晰的穿透力: “感谢组织和同志们信任。班长一职,责任重大。” “我的工作思路很明確:协助党支部书记,抓好落实。” “抓落实学习纪律,不迟到、不早退、不开小差。” “抓落实研討秩序,围绕主题,踊跃发言,但发言要有质量,要围绕中心,不能漫无边际,更不能搞人身攻击。” “抓落实生活管理,统一行动听指挥,宿舍內务要整洁,外出报备要精准。” “总之,就一个字,严!” 她的目光终於动了动,扫过全场,最后在郑仪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带著一种冰冷的审视意味。 “希望大家理解配合。” “谢谢。” 说完,她径直坐下。 没有郑仪那种点燃情绪的“开放交流”、“思想碰撞”,只有“严”字当头。 会场里刚才那股被郑仪调动起来的热烈气氛,仿佛被瞬间泼了一瓢冰水。 掌声再次响起,礼貌,克制,远不如给郑仪时那般发自肺腑。 前排的核心人物们神色各异,有人若有所思,有人微微頷首表示认可赵颖的“务实”。 林教授似乎对这种反差並不意外,他平静地点点头,继续推进流程。 接下来是宣布支部委员和班委人选。 林教授显然是“平衡”的高手。 支部组织委员给了省国资委副主任孙志强,刚才配合赵颖推荐张林的那位。 支部宣传委员是江东大学副校长王哲,刚才公开支持郑仪的那位。 支部纪检委员则落在了省纪委案件监督管理室一位姓李的副处长头上。 班委里,学习委员给了省发改委那位支持郑仪的处长。 生活委员则是一位来自相对边缘的地级市副市长。 最后一位文体委员,林教授的目光扫向后排: “李国涛同志。” “到!” 李国涛几乎是弹起来的,洪亮的声音震得整个会议室嗡嗡响。 “你就任文体委员。” “是!保证完成任务!” 李国涛挺胸抬头,脸上放光。 一套班子下来,地方与省直,核心部门与边缘单位,支持郑仪与倾向张林赵颖的,甚至包括李国涛这样明显带著“活跃气氛”意味的角色……被巧妙地糅合在一起。 林教授合上名册: “支部和班委就这么定下来了。希望各位班委切实履行职责,支部书记和班长牵头抓总。我们班的目標是:学有所成,作风过硬,爭做党校优秀班集体!” “下面,宣布班內分组名单。每组六到七人,將在未来三个月里,一起完成课题研討、调研报告等任务。” 名单念到郑仪的名字时,他心中一沉。 他、张林、李国涛、省纪委那位姓李的纪检委员,外加一位省直机关事务管理局的副局长和一位省社科院的研究员。 这分组……简直是把各种成分都塞进了一个锅里! 尤其是有张林和李国涛在,外加一位纪检委员! 郑仪瞥了一眼不远处的张林。 对方正襟危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刚才那场无声的交锋从未发生。 班会结束,人群散开。 郑仪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一个身影挡在了他面前。 张林。 这位刚才在台上被郑仪意外击败的明州常务副市长,此刻脸上带著一种近乎程式化的、温和的微笑。 “郑书记,祝贺。” 他伸出手,动作自然得体。 郑仪立刻伸手相握。 张林的手乾燥有力,握得恰到好处,既不失礼节,又保持距离。 “张市长客气了。” 郑仪语气同样温和。 “谈不上祝贺,只是为同学们服务。” 张林脸上笑容不变,镜片后的目光却似乎深了一些: “郑书记年轻有为,理念新锐,相信我们一班在你的带领下,一定能碰撞出不一样的思想火。”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郑仪手中的学员手册。 “初来乍到,很多事情还需要郑书记多协调。特別是学习纪律方面,赵班长抓得紧,也是为了大家好,但尺度把握上……呵呵,郑书记和我们沟通起来肯定更方便。” 这话看似在肯定郑仪,实则绵里藏针。 暗指郑仪和赵颖在管理理念上必然存在衝突,甚至暗示他需要利用“支部书记”的身份在赵颖的“严”和大家期待的“松”之间找平衡——这本身就是个得罪人的活儿。 郑仪微微一笑,滴水不漏: “张市长提醒得是。都是为了保障学习效果。我们班委之间肯定会密切沟通,统一思想。” 张林点点头,笑容似乎加深了一分: “那就好。以后同在一个组,还有国涛同志他们,交流的机会很多。郑书记,回见。” 他拍了拍郑仪的手臂,力度温和,隨后便转身离开,步履依旧沉稳。 郑仪看著他走远。 李国涛凑了过来,脸上还带著刚才当上文体委员的兴奋劲。 “郑处!哦不,支书?嘿,这称呼得改改了!” 他嗓门不小,引得旁边几个人侧目。 郑仪压低声音: “李总,低调点。党校规矩大。” “明白明白!” 李国涛赶紧压低声音,但眼神还是亮的。 “支书,刚才你真给咱长脸!那发言,够劲!你是没看张副市长那脸……嘿!” 他显然对张林刚才“被抢了位置”暗爽。 “都是一个班的同学。” 郑仪打断他,语气平淡。 “都是为了学习。” “那是那是!” 李国涛连连点头,又神秘兮兮地凑得更近。 “支书,刚才分组你也听到了吧?咱们跟张市长一个组?嘿嘿,有意思了……” 郑仪没接话,只是拿起笔记本: “走吧,先回宿舍放东西。” 党校的日子,就这样在严格的纪律和微妙的博弈中拉开了序幕。 第317章 阶级分析过时了 清晨六点半,刺耳的起床號准时响起。 郑仪几乎在铃声落下的同时睁开眼。 同屋的李国涛则痛苦地呻吟了一声,挣扎著从床上坐起来。 “我的老天爷……比矿上倒班还准时……” 郑仪已经利落地开始整理內务。 被子叠成標准的“豆腐块”,稜角分明。 毛巾牙刷按照要求摆放在指定位置。 六点五十五分,两人准时下楼,匯入走向食堂的人流。 队伍很安静,只有脚步声和衣料摩擦的声响。 食堂宽敞明亮,菜品丰富但口味清淡。 郑仪和李国涛打好饭,找了个位置坐下。 “这伙食……健康是健康,就是太寡淡了。” 李国涛一边往嘴里塞著鸡蛋,一边小声嘟囔。 郑仪没说话,只是加快了进食速度。 七点半,101阶梯教室。 “《马思列主义基本原理及其当代发展》” 主讲人:党校特聘教授,陈守仁先生。 一位白髮苍苍、精神矍鑠的老学者走上讲台。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 “今天,我们重温经典。《宣言》,这部划时代的著作……” 陈老教授显然不讲虚的。 他直接切入核心概念:阶级、剥削、剩余价值、歷史唯物主义…… “很多同志认为,马思的阶级分析过时了?资本主义变『文明』了?剥削消失了?” 陈教授推了推老镜,目光锐利。 “那好,请告诉我,在你们江东,在那些灯火辉煌的cbd写字楼里,那些拿著百万年薪的『金领』,和楼下骑著电瓶车送外卖的小哥,他们的生存状態、劳动强度、財富积累方式,乃至对未来风险的承受能力,一样吗?” “是资本的形態变了,还是剥削的本质变了?” 问题像重锤,敲击著每个人的固有认知。 前排,张林低著头,飞快地记录著。 赵颖坐得笔直,目光专注。 李国涛则眉头紧锁,似乎陷入了巨大的困惑。 而郑仪面上却没有任何的反应,仍就一副专注认真的模样,可心底里还是有些不是滋味。 他这一路走来,对於阶级和剥削见识的太多了,这些正確的道理往往被人束之高阁,变成了说的道理,而真正被实践的又是另一套东西。 陈教授环视全场,没有等待回答。 他翻开了讲稿: “我们来看具体案例。去年江东省劳动爭议仲裁数据统计:申诉案件七千三百起,同比增长百分之十六。其中,建筑业、製造业、快递物流业……劳动密集型產业占比超过百分之七十。诉求前三:拖欠工资、拒绝支付加班费、不缴纳社会保险。” 数据冰冷,掷地有声。 “再看一份报告。” 陈教授扶了扶老镜。 “江东省统计局抽样调查显示:省內製造业流水线工人,平均每月加班时间超过法定上限百分之四十的比例,高达百分之五十八点三。他们的平均小时工资,扣除加班费后,仅略高於当地最低工资標准。” “剥削形態或许改变了——从原始的皮鞭变成了更隱蔽的『绩效』、『末位淘汰』、『灵活用工』。但劳动者创造的『剩余价值』被资本所有者无偿占有的根本关係,变了吗?” 他自问自答,声音低沉而有力: “没有!” “那些打著『优化结构』、『提升效率』旗號的裁员潮,剥离掉华丽辞藻,本质是什么?是资本在利润率下降压力下,对『过剩劳动力』的无情拋弃!” “那些鼓吹『奋斗改变命运』的鸡汤,掩盖掉的是什么?是阶层固化、上升通道狭窄的现实!是让底层劳动者在自我压榨的幻觉中,为资本贡献更多剩余价值!” 他顿了顿,看著台下神色各异的学员: “所以我说,阶级分析没有过时!《宣言》对资本主义內在矛盾的深刻剖析,依然是我们理解今天这个世界最犀利的解剖刀!” “它不仅能解释为什么会有『996』,能解释为什么会有『內卷』,更能解释为什么那些动輒挥舞百亿千亿的金融资本,能像幽灵一样在全球游荡,製造泡沫,收割財富,让实体凋敝,让贫富悬殊日益撕裂我们的社会!” 陈教授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学者的愤怒和悲悯: “同志们!马思主义不是供在书斋里的古董!它是活的,是战斗的武器!如果我们连自己服务的对象是谁都模糊了,连敌人是谁都看不清了,还谈什么执政为民?谈什么初心使命?!” 全场鸦雀无声。 前排的张林停下了笔,眉头紧锁,似乎在咀嚼每一个字。 李国涛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显然內心受到了不小的衝击。 郑仪则陷入更深的思考。 陈教授没有停: “我知道,在座很多同志来自经济建设一线,脑子里装著gdp、装著项目、装著招商。这都没错!发展是硬道理!” “但怎么发展?为了谁发展?依靠谁发展?” 他连续发问,目光如炬。 “靠牺牲劳动者权益、透支环境资源、放任资本无序扩张的发展,能持久吗?那是饮鴆止渴!” “我们强调新发展理念——创新、协调、绿色、开放、共享!核心是什么?是以人民为中心!是让发展的成果更多更公平惠及全体人民!这,才是马思主义发展观在当代中国最生动的实践!”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稍稍缓和: “当然,我理解现实的复杂性。改革进入深水区,触动利益比触动灵魂还难。但正因为难,才更需要我们这些承上启下的干部,真正掌握马思主义的立场、观点、方法!把它作为我们分析问题、解决问题的『望远镜』和『显微镜』!” “而不是掛在嘴上应付检查,或者乾脆丟在一边,被那些所谓的『普世价值』、『市场万能』的迷魂汤灌得晕头转向!” 下课铃声响起。 陈教授合上讲稿: “今天,只是一个开始。希望大家带著问题去读原著,去思考。下次课,我们討论《资本论》第一卷,重点在资本积累的一般规律和歷史趋势。” “下课。” 第318章 高!支书!实在是高! 李国涛的抱怨声在党校宽阔的林荫道上嗡嗡作响: “哎呀我的支书!那陈老爷子是真不给人留面子啊!张口剥削,闭口阶级的,我看他那是讲课还是开批判大会呢?” “你说现在都什么年代了?企业运转要成本,市场竞爭要效率,工人要工资要福利,企业家要利润要发展……这本来就是一对矛盾嘛!” 他拍著肚皮,一脸“你们学者不懂”的鬱闷。 “老爷子倒好,坐而论道,批判起来头头是道。让他去明州管两个厂试试?那么多张嘴等著吃饭,税收等著上缴,他能怎么办?还不是得追求效益最大化!” 郑仪没接话,只是听著,目光落在前方迎面走来的人影上。 张林。 这位明州市常务副市长脸上掛著温和得体的微笑,步伐不疾不徐。 “郑书记,国涛同志。” 张林很自然地打了个招呼,仿佛之前那场选举风波从未发生过。 他目光转向郑仪,笑容深了几分: “下午的第一次研討,郑书记准备怎么开?是让大家自由发挥,各抒己见?还是围绕陈教授讲的內容,设置几个討论点?” 这话问得很有水平。 看似徵询意见,实则暗藏玄机。 如果郑仪说“自由发挥”,那就是放任自流,没有章法,赵颖那关肯定过不去,显得他这个支书没有把控能力。 如果说“围绕陈教授內容”,那就等於变相延续了课堂上的“批判”基调。 而这显然会让某些“经济建设一线”的学员,比如李国涛,甚至包括张林自己,感到不適甚至牴触。 李国涛也竖起耳朵,显然很关心郑仪怎么回答。 郑仪脚步没停,语气平静: “张市长提醒得很及时。第一次研討,既要让大家畅所欲言,碰撞思想,也不能偏离学习主题,成了漫谈会。” 他看了张林一眼: “我初步想法是,围绕陈教授提出的核心问题——『在高质量发展背景下,如何理解和处理资本、劳动、政府三者的关係?』——这个主题展开。” “这个问题,既有理论高度,也紧扣当下实践,应该能让大家都有话说。” 张林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他没想到郑仪如此迅速地抓住了一个既能回应课堂主题,又能跳出纯粹“批判”陷阱的关键命题。 资本、劳动、政府! 这是新时代发展绕不开的三角关係! 郑仪继续道: “具体操作上,我想这样:前半段,分组討论,每组重点结合一个角度深入剖析。比如,资本如何在创新驱动中发挥积极作用?政府如何在保障劳动者权益与激发市场活力间找到平衡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国涛和张林: “我们组可以重点討论政府视角下的治理创新。张市长实战经验丰富,正好可以给大家分享些明州的探索。” 李国涛眼睛一亮: “这主题好!不空!政府怎么当裁判员,怎么当服务员,这太值得琢磨了!” 张林脸上的笑容似乎真诚了几分。 郑仪这几句话,既给了他面子,又把他放在了“分享”而不是“被批判”的位置。 “郑书记思路很清晰。” 张林点点头,语气带著讚赏。 “这个议题有高度,也有抓手。既紧扣理论,又不脱离实际。我看很好。” 他话锋一转,笑容微敛: “不过,国涛同志刚才的顾虑也有道理。理论需要联繫实际,尤其是陈教授提到的那些现实矛盾,比如加班、社保等问题,在討论中恐怕难以迴避。” 他看向郑仪,眼神带著询问: “如何在討论中既直面问题,又不陷入情绪化的批判?这尺度,恐怕要郑书记和赵班长费心了。” 这话既是提醒,也是把球又踢了回来。 討论一旦涉及“剥削”这样的字眼,场面可能失控,支书你看著办。 郑仪迎著张林的目光,语气沉稳: “张市长放心。徐省长开学讲话时强调,『不要怕被质疑』『真理越辩越明』。研討的核心就是思想交锋。” “但交锋不等於爭吵,更不等於扣帽子。” “我的態度是:鼓励摆事实、讲数据、提案例。无论是分享经验还是剖析问题,都要有依据,讲逻辑。” 郑仪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研討要有深度,就要允许不同声音,但前提是理性、建设性。我们班委,特別是赵班长和我,会把握这个原则。” “如果有人试图人身攻击,或者偏离主题搞空谈、扣帽子,我会及时制止。” 这番话掷地有声,清晰地划定了边界。 既保障了思想交锋的空间,又堵死了情绪化爭吵的路。 李国涛听得连连点头: “对!就事论事!摆事实讲道理!支书这规矩立得好!” 张林眼中最后一丝审视也消散了,换上一种真切的欣赏: “郑书记考虑得很周全。既坚持了原则,又维护了氛围。有你在前面掌舵,我们这个组的討论,肯定能开出水平来。” 他抬手看了看表: “时间不早了,先去吃饭。下午就看郑书记的了。” 看著张林离去的背影,李国涛凑近郑仪,压低声音,带著一丝兴奋和佩服: “高!支书!实在是高!你这几下,轻描淡写就把张副市长给『安抚』住了,还堵了他的嘴,让他挑不出毛病!佩服!” 他竖起大拇指。 郑仪只是笑了笑,没说什么。 党校的食堂里,无形的等级依然存在。 靠窗的几张圆桌,视野开阔,位置相对独立,此刻坐著的正是张林、赵颖、孙志强、王哲等核心圈子的成员。 他们一边用餐,一边低声交谈,气氛融洽而私密。 更多的学员则散落在靠里的普通方桌区。 郑仪打好饭菜,正要和李国涛找位置坐下。 “郑书记!” 一个带著浓重地方口音的男声响起。 郑仪循声望去,是刚才被选为生活委员的那位相对边缘的地级市副市长,姓刘,叫刘建华。 他约莫五十岁,皮肤黝黑粗糙,像是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印记,穿著洗得发白的夹克,脸上带著朴实的笑容,此刻正有些侷促地站在不远处。 “刘市长?”郑仪停下脚步。 “郑书记,打扰了。” 刘建华搓了搓手,笑容有些拘谨。 “想跟您……商量个事儿。” “您说。” “是这样……” 刘建华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 “我有个老毛病,胃不太好,有点溃疡。这食堂的饭菜吧,很卫生,就是油水少,我这胃啊,有点受不住。能不能……能不能申请中午去外面买点吃的?就中午,早饭晚饭我都在食堂吃!绝不给组织添麻烦!” 他说得小心翼翼,眼神里带著恳求和一丝不安,生怕这个小小的请求会被当成“搞特殊化”“破坏纪律”。 郑仪心中瞭然。 党校伙食清淡是出了名的,对於习惯了地方上应酬油腻、或者本身有肠胃病的人,確实是个考验。 “您別担心,刘市长。” 郑仪语气温和。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这要求很合理。” 他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赵颖那桌。 “这样,待会儿我跟赵班长沟通一下。您按校规写好书面申请,说明情况,提出具体请求。我这边签个意见,赵班长那边应该会特批。就是外出要严格按程序报备登记,您看行吗?” “行!太行了!谢谢郑书记!谢谢!” 刘建华脸上顿时笑开了,连声道谢。 李国涛在旁边咂咂嘴: “我说老刘,你这身子骨是该补补了!你看我,天天吃这些清汤寡水,照样腰围见长!” 他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引来旁边几桌善意的轻笑。 郑仪也笑著点点头: “那好,刘市长您先吃饭。这事包在我身上。” 看著刘建华千恩万谢地离开,李国涛凑近郑仪,声音压得极低: “支书,看到了吧?这才是真难处!像张副市长他们那桌,我看吃得挺自在,指不定都自带『小灶』了……” 他朝窗边努了努嘴,意思不言自明。 郑仪没接话,只是拿起筷子: “吃饭吧,下午还有硬仗。” 饭菜入口,果然寡淡。 但郑仪吃得很快,很专注。 第319章 支部书记和班长的第一次意见衝突 饭后,郑仪没有立刻回宿舍休息。 他径直走向学员宿舍楼的管理处,那里临时被闢为班委的值班室。 门虚掩著。 郑仪抬手敲了敲。 “请进。” 里面传来赵颖冷冽的声音。 推门进去。 不大的房间里,赵颖独自坐在靠窗的书桌后。 桌上摊开著党校的学员名册和纪律规定汇编,她手里拿著一支笔,正对照著什么飞快地標註著。 听到脚步声,赵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扫过来,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 “郑书记?有事?” 郑仪在她对面坐下,没有寒暄,直奔主题: “赵班长,有点事想跟你商量一下。是关於生活委员刘建华同志的。” 赵颖放下笔,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摆出一副公事公办、倾听的姿態。 “刘建华同志?他怎么了?” “是这样。” 郑仪语气平稳。 “刘市长刚才找到我,反映他胃部有溃疡的老毛病,食堂的清淡饮食他一下子不太適应,中午这顿感觉胃不太舒服。他提出申请,希望每天中午能特批他外出,就在党校附近的小餐馆买点热乎、软烂、油水稍足点的东西吃,早饭和晚饭保证在食堂吃。他承诺严格遵守外出报备登记制度。” 郑仪说完,看著赵颖。 赵颖的眉头立刻蹙了起来。 她没有立刻表態,只是拿起桌上的《中青班学员管理规定》,翻到“生活管理”和“外出审批”部分,目光在上面停留了几秒。 半晌,她才缓缓抬起头,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纯粹的审视: “理由不充分。” 五个字,冷冰冰地砸在桌面上。 “理由?” 郑仪迎著她的目光。 “对。” 赵颖语气斩钉截铁。 “第一,食堂伙食是严格按照营养学標准配餐,卫生健康有绝对保障。油水少是相对社会餐饮而言,这恰恰是党校保障学员健康、锤炼作风的体现。胃溃疡的养护,关键在於定时定量,少食多餐,避免刺激。食堂完全可以满足,不存在『不適应』。” 她顿了顿,语速不快,但逻辑严密得如同办案: “第二,『胃不太舒服』是主观感受。有没有校医开具的诊断证明或医嘱建议必须外购特定食物?如果没有,这就是基於个人口味的偏好调整,不是医疗必需。” “第三。党校实行封闭式管理,禁止学员私自外出就餐,是铁律!这条规定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它的意义,郑书记应该很清楚,切断不必要的社交应酬,避免滋生不良风气,確保学员全身心投入学习!” “今天他胃不舒服要出去吃,明天另一个头疼脑热要出去买药,后天第三个想出去见朋友敘个旧……规矩还要不要?纪律还严不严?其他学员怎么看?” 她身体微微前倾,带著一种无形的压力: “郑书记,你是支部书记,应该带头维护校规校纪的严肃性,而不是当『好好先生』,做无原则的迁就!” “这种口子,绝对不能开!” 句句在理,字字如铁。 赵颖的態度强硬得近乎不近人情,却又让人难以辩驳。 她就像一个严苛的法官,只认法条,不认人情。 郑仪心中瞭然。 这已经超出了单纯的“规矩”之爭。 要么,赵颖就是这种“纪律机器”,刻板到不懂变通。 要么……这就是一个精心设计的试探! 试探他郑仪这个“意外”上位的支部书记,在面对规矩与人情、面对她这个手握“纪律戒尺”的班长时,究竟有几分胆魄和担当! 是选择妥协屈服,息事寧人?还是敢於据理力爭,挑战她定下的“铁律”? 郑仪没有迴避赵颖冰冷的目光。 他身体也微微前倾,语气平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定: “赵班长,你说得对。校规校纪是红线,我们必须带头遵守和维护。” “但是。” 他话锋一转,声音依然平稳。 “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执行纪律的目的是什么?是为了保障学习效果,更是为了爱护学员。” “刘建华同志的情况,或许没有校医的强制医嘱,但他的不適是真实存在的。他是地市副市长,平时工作节奏快、应酬多,饮食不规律落下的病根,突然切换到完全清淡的饮食,肠胃確实需要一个適应过程。这不仅仅是口味问题。” 郑仪直视著赵颖的眼睛: “我们强调『严』,是要严在原则性问题上。比如外出不报备、私下宴请、搞小圈子。这些必须严管,毫不手软。” “但像刘建华同志这样,因为身体客观原因,提出一个极其有限且严格约束的合理请求,如果我们一刀切地拒绝,是否就真的体现了『严管厚爱』?会不会让其他同志觉得,我们的管理只有冰冷的制度,缺乏基本的人文关怀?”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 “更关键的是,如果因为这点小事,让刘建华同志心里有了疙瘩,甚至影响了学习和情绪,这难道不违背我们保障学习效果、营造良好氛围的初衷吗?这对纪律本身的威信,是否也是一种无形的损害?” 赵颖的眉头锁得更紧,眼神锐利地盯著郑仪,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任何一丝破绽。 郑仪坦然面对,继续陈述他的解决方案: “我的意见是:可以特批,但要从严管控。” “第一,要求刘建华同志立刻去校医院就诊,提供胃溃疡的既往病史证明和当前状况说明,医生给出明確的饮食建议。” “第二,他的申请必须书面化,写清楚原因、申请外出的具体时间、外出范围、以及严格的报备登记承诺。同时,由他本人签下承诺书,承诺只解决个人用餐问题,不从事任何与学习无关的活动。” “第三,我亲自担任他的外出监管人。他每次外出前向我报备登记,返回后第一时间向我销假。我会抽查他是否在规定地点用餐,是否有其他违规行为。” “如果发现他违反承诺中的任何一条,立刻收回特批权限,並给予相应纪律处分!” “这样,既照顾了他的实际困难,又把口子扎紧,风险可控,纪律的威严也丝毫不会受损。” 郑仪说完,目光平静地迎向赵颖。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著,发出细微的“篤篤”声。 郑仪的话,逻辑严密,措施周全。 既没有否定纪律的刚性,又提出了切实可行的解决方案,將“人情”框定在了可控范围內。 更重要的是,他主动承担了监管责任,把风险揽到了自己身上! 这已经不是在“求情”,而是在“做事”! 展现了一个支部书记应有的担当和解决问题的能力! 如果她还坚持反对,那就真的只剩下“刻薄寡恩”“不近人情”这一条路了。 赵颖的目光在郑仪脸上停留了足足十秒钟。 那眼神复杂难辨,有审视,有意外,甚至……有那么一丝极淡的、被说服的鬆动。 最终,她垂下眼帘,目光重新落回桌上的纪律汇编。 手指停止了敲击。 “书面申请,附加校医证明。” 她终於开口,声音依旧冷硬,却不再那么斩钉截铁。 “监管责任你负。” “只此一次。再有类似情况,一律按规矩办。” 这已经是巨大的让步! 郑仪心中一块石头落地,立刻点头: “没问题。谢谢赵班长。” “好。” 赵颖不再看他,重新低头看向名册。 “下午研討见。” 第320章 最保险的就是练好嘴皮子功夫 下午两点,201研討室。 桌子被布置成几个小组的“岛屿”。 郑仪、张林、李国涛、省纪委副处长李伟、省机关事务管理局副局长钱进、省社科院研究员孙学文围坐一圈。 赵颖的小组则坐在稍靠后一点的位置,她面前摊开笔记本和纪律规定册,如同一个沉默的监考官。 其他的小组都各自为团,聚在一起,分布各个位置。 “各位同学,下午好。” 郑仪作为临时主持者,没有废话,直接开场。 “各位同学,按照上午我和赵班长、张市长沟通过的思路,我们下午第一次研討,围绕『高质量发展背景下,资本、劳动、政府三者关係』展开。” “重点聚焦政府治理视角下的平衡与创新。” 他目光扫过全场: “上午陈教授的课,大家都有思考。我们不搞泛泛而谈,要直面问题。请大家畅所欲言,但记住,摆事实、讲依据、提方案。扣帽子、情绪化的话,请收回去。” “开始吧。” 短暂的沉默后,李国涛率先按捺不住。 “我先拋块砖!”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带著点“豁出去”的劲头。 “陈教授讲的那些理论,对是对!但咱也得看看现实吧?” 他摊开手,表情“痛心疾首”: “我就说说我们能源集团下面几个老厂!负担重啊!几万工人要吃饭!机器设备要更新!环保指標年年压下来!地方税收还指著我们呢!” “你让资本家投钱?资本家精得很!没利润、没增长点,他跑得比兔子还快!市场规律就这样!” “怎么办?你不给点实在的优惠,行吗?降税、减费、简化审批、甚至有时候土地价格上……哎,不说太细,但总得让人家看到有利可图,资本才愿意来啊!” 他两手一摊: “所以我说,政府服务发展,服务市场,有时候就得『委屈』一下!照顾照顾资本的『情绪』!先让人家愿意来,愿意投!把蛋糕做大了,工人工资才能涨,税收才能有保障,地方才有发展!这是实打实的为人民服务啊!同志们!” “我们那里,一个项目落地,能解决几千人就业!这不比空喊口號强?” 他看向郑仪,似乎在寻求支持。 郑仪没表態,只是示意他继续说。 “搞经济嘛,该讲效率就得讲效率!少点官话套话,多点实在政策!这才是政府该干的事!” 李国涛的话像一块滚烫的石头投入水中,立刻激起了涟漪。 省社科院的钱研究员皱紧了眉头,他扶了扶眼镜,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学者特有的执拗: “李总的说法,我不敢苟同。” “发展是为了什么?如果发展的结果,是劳动者权益被牺牲,环境被污染,贫富差距拉大,这样的『蛋糕』,做大又有何意义?” 他看向李国涛,目光锐利: “你提到的土地优惠、税收减免,甚至『委屈』,是否意味著对资本的过度迁就?甚至默许了他们在压低劳动成本、逃避社保责任方面的行为?这就是你所说的『服务发展』?” 钱研究员语气沉重: “政府如果只做『市场』的应声虫,只服务於『资本』的效率最大化,那和资本主义国家有什么区別?我们的政府叫人民政府!为人民服务,这个『人民』的主体是谁?是广大劳动者!不是少数资本持有者!” “如果资本连工人依法该得的加班费、社保都不愿支付,都要政府去『委屈求全』,那政府的立场在哪里?职责又在哪里?” “这绝不是空喊口號!这是对发展本质的追问!是对政府根本属性的拷问!” “好!” 角落里,一直沉默的生活委员,那位地级市副市长刘建华,猛地挺直了腰板。 “钱研究员说到点子上了!” 他声音带著些许的乡音,却异常洪亮有力。 “李总讲的什么『委屈』?那叫牺牲!牺牲我们工人的利益,去满足资本的贪婪!” 刘建华情绪激动起来: “我在基层干了半辈子!我看得太清楚了!招商引资?好啊!引进来的大老板,哪个不是被当祖宗供著?要地给地,要政策给政策!可工人呢?农民工的工资,说拖就拖!加班?家常便饭!五险一金?好多小厂子根本没影儿!” “政府去管?有时候是真难管!企业动不动就说『成本太高了,没法干了,要撤资』!领导一听就急啊!gdp怎么办?税收怎么办?就业怎么办?最后往往……唉!” 他重重嘆了口气,眼神里透著无奈和愤怒: “到最后,就是『服务发展』这四个字,变成了让老百姓『委屈』!让工人『委屈』!甚至让法律『委屈』!这能叫服务人民吗?这简直是为资本服务!” “政府必须硬起来!该管的坚决管!该罚的狠狠罚!保护不了劳动者的政府,还叫什么人民政府?!” 刘建华的声音在会议室里迴荡,带著基层干部最朴素的愤怒和无力感。 场面一时有些紧绷。 李国涛脸色涨红,想反驳又似乎觉得难以启齿。 赵颖冷冷地看著刘建华,手指在纪律规定汇编上点了点,但没有说话。 张林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似乎眼前这幕“交锋”正合他意。 这时,张林轻轻咳了一声。 声音不大,却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他脸上带著那种久居高位、歷经风浪的沉稳笑容,看向刘建华和钱研究员,语气温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刘市长、钱教授,你们的心情,我很理解。为工人、为百姓说话,天经地义!” 他话锋一转: “但是,我们也要辩证地看问题。” “明州的情况,我可能比较有发言权。” 张林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姿態从容。 “明州前些年,就是太注重『管』,管得太死!结果呢?企业外流,產业空心,就业岗位锐减,財政收入大幅下滑!说句不好听的,成了没肉的骨头架子!” “后来,我们痛定思痛,调整思路。” 他竖起手指: “第一,优化营商环境,这是根本!把不必要的审批砍掉,把能放的权力放下去!效率就是生命线!” “第二,集中力量办大事!聚焦几个核心优势產业,举全市之力打造產业集群,形成『航母舰队』,这样才能在市场竞爭中抗风浪!” “第三,在『放』的同时,也要『管』,但管要讲方法!不是眉毛鬍子一把抓。我们建立了大数据监管平台,对环保、安全、恶意欠薪等红线问题,精准识別,雷霆打击!其他的,交给市场去调节。” 他看向钱研究员: “钱教授说的贫富差距、劳动者权益,我们也高度重视。但不是靠硬堵,而是靠发展来解决!靠把蛋糕做得更大、更好!我们设立了產业工人技能提升专项资金,加大职业教育投入,让工人有能力拿更高的工资!同时,政府加大在社保托底、保障房建设、教育医疗均等化方面的投入,用二次分配来调节差距。” “至於资本……” 张林笑了笑,目光扫过李国涛。 “资本有逐利性,这不可怕。可怕的是政府没有引导和驾驭资本的能力。资本可以是创造財富的发动机,也可以是製造混乱的洪水猛兽,关键在於驾驭它的韁绳在谁手里,怎么用。” “明州这几年经济企稳回升,增速重回全省前列,新增就业岗位几十万个,財政收入也大幅改善。这说明,政府服务发展、优化环境、引导资本、同时守牢底线的路子,是行得通的!这是符合实际的『为人民服务』!” 他的发言,有数据(虽然没细说),有实例(明州),有策略(放管服结合),也有高度(驾驭资本),更巧妙地將“服务发展”与“守住底线”进行了统一。 尤其是那句“关键在於驾驭它的韁绳在谁手里,怎么用”,既回应了钱研究员对政府立场的质疑,又显得从容不迫,尽显地方大员的风范。 原本被刘建华和钱研究员点燃的“火药味”,似乎被张林一番话无形中消解了不少。 李国涛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连连点头。 刘建华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明州经验是否真的兼顾了底层劳动者,但面对张林那自信从容的气场和不容置疑的“成果”,一时语塞。 钱研究员眉头紧锁,显然对张林这种“结果导向”的实用主义存疑,但也暂时找不到更有力的切入点。 赵颖的目光在张林和钱研究员之间扫过,依旧面无表情,只是在笔记本上记录著什么。 就在这时,一个慢悠悠、略带沙哑的声音从斜刺里响起,带著毫不掩饰的讥誚。 “关键在驾驭?韁绳在谁手里?” 所有人目光刷地投过去。 说话的是个五十岁上下、头髮稀疏、穿著灰色中山装的老同志,来自省政协某专门委员会,姓孙,在分组名单里没什么实权头衔,只知道是“老委员”。 他一直半眯著眼,靠在椅子上,手里捧著自己的搪瓷缸,像个游离於会场之外的透明人。 此刻,他眼皮抬了抬,浑浊的眼珠里却射出一种看透世事的凉薄。 “张市长。” 老孙直接点了名,嘴角扯出个古怪的笑。 “你这番话,理论高度够高,实践路径够全,目標愿景够美。听著,真舒服。” 他咂摸了一口茶,那声音在突然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可我这把年纪,在政协喝了十来年清茶,听腻了这种『既要、又要、还要』的漂亮话。” 他放下茶杯,目光直刺张林: “你说优化营商环境是根本。可我在地方调研,怎么看到的是开发商拍著桌子让政府三天內必须拆完钉子户,不然就撤资走人?政府真敢为了那『营商环境』,把手里的法律文书当废纸?不敢吧?最后还不是『委屈』老百姓?” “你说举全市之力打造產业集群。怎么我看到的是几家大企业被『航母』捧上了天,旁边的配套小厂被挤压得没了活路?贷款、政策全向『龙头』倾斜,这叫公平竞爭?这叫市场调节?” “你说建立大数据监管平台,红线问题雷霆打击。” 老孙嗤笑一声。 “我信。但为什么每次真出了大事——矿难、污染、群体討薪——查来查去,最后顶罪的总是『安全员没到位』『临时工操作失误』?那些资本巨头、真正的责任人,总能『查无实据』,总能被那『航母』护著毫髮无损?这『雷霆』,是打在苍蝇上还是老虎屁股上?” 他声音不高,语速不快,却像钝刀子割肉,一层层剥开张林那套光鲜话语下的现实。 “至於驾驭资本?” 老孙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嘲弄。 “韁绳是捏在手里了。可这韁绳,是勒著它別跑得太快撞了墙,还是心甘情愿被它牵著鼻子走,给它『保驾护航』『清理赛道』?” 他环视一圈,目光扫过李国涛、钱研究员、刘建华,最后定格在张林那张已经微微发僵的脸上。 “说到底,同志们啊。” 老孙靠回椅背,又恢復了那种慢悠悠、事不关己的腔调。 “漂亮的词儿谁不会说?『服务发展』?『驾驭资本』?『守住底线』?” “可实际干起来呢?” “有几个人真敢豁出去,为了那纸上的『底线』,去硬顶资本的软磨硬泡?去跟地方上根深蒂固的利益链条死磕?” “只怕没几个哦!” 他长长嘆口气,仿佛在说別人的事。 “所以啊,最保险的就是练好嘴皮子功夫,把『为人民服务』掛在嘴边上,把『严管厚爱』写得漂漂亮亮,至於能不能、敢不敢真干……那就看本事、看胆量、看……呵呵,看『立场』嘍!” “反正,话我说到了,底线我强调了,真出问题?那是我没本事,可不是我没立场。这叫……嗯,叫『尽人事,听天命』?” 他最后又留下两声乾涩的“呵呵”。 不粘锅! 这是一口修炼到极致的不粘锅! 嘲讽拉满,却把自己撇得乾乾净净! 第321章 立场、诉求,甚至弱点,都在爭论中暴露无遗 会议室的气氛有些紧张,微妙。 老孙这番话,比刘建华和钱研究员尖锐十倍,直戳问题的本质,嘴上说“驾驭资本”,实际上到底谁在驾驭谁? 张林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是明州市常务副市长,向来习惯以“理性”“务实”包装自己的话术,从来不缺人捧场。 可老孙这几句话,没有给子一点面子。 他的喉结微微滚动,显然在竭力压制怒意,声音却仍平稳: “孙老……您的顾虑,我理解。但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標准。明州这几年的成绩,实实在在。我们不能因为个別案例,就否定整体发展思路。” 老孙哼了一声,端起搪瓷缸,悠然自得地又喝了一口茶,不再接茬。 但这番交锋,已经彻底撕裂了表面和谐的討论氛围。 李国涛的“市场至上”、钱研究员的“保护工人”、刘建华的“基层苦水”、张林的“发展才是硬道理”、老孙的“现实残酷”…… 各方的真实立场、诉求,甚至弱点,都在这场爭论中暴露无遗。 而郑仪,静静注视著这一切。 作为支部书记,他有责任引导討论回归正轨,但此刻,他更在观察、判断。 这些人里,哪些人可以合作? 哪些人可以分化?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哪些人,必须警惕? 李国涛? 莽直、情绪化,但並非全无脑子。 他是能源集团副总,手握实际资源,对市场有本能维护,但对工人现状也有隱晦认知。 这种人,可以拉拢,但必须给他“台阶”下,让他觉得自己被重视。 钱研究员? 理论派,坚守立场,但缺乏实操经验。 適合在政策论证时用他的学术权威压人,但真要他拿出具体方案,恐怕未必有建设性。 刘建华? 基层干久了,憋了一肚子火。 容易被煽动,但同样容易成为“刺头”,要用他的情绪去衝击某些顽固势力,但绝不能让他失控,否则容易引火烧身。 张林? 最危险的一个。 他的话语体系高度成熟,既能谈“发展”,又能谈“底线”,看似滴水不漏。 但他的真正立场在哪? 是像老孙说的那样,只是嘴上喊“为人民服务”,实则被资本“驾驭”? 还是他真觉得自己找到了某种平衡之道? 这个人,必须先摸清他的底牌。 至於老孙…… 郑仪的目光不著痕跡地扫过那位老同志。 表面上是个愤世嫉俗的閒散老委员,可字字诛心,句句戳在痛处,而且根本不给张林留面子。 这样的老资歷,哪来的底气? 他是谁的人? 为什么要挑明州的问题? 这些问题,都必须儘快弄清楚。 但现在,他作为支部书记,必须控制场面。 郑仪轻轻敲了敲桌子,声音不重,却立刻让爭论停了下来。 “各位的討论,很热烈,也很有价值。” 他目光扫过眾人,脸上带著书记应有的沉稳。 “不同的声音,正是研討的意义所在。我们不是要立刻达成共识,而是要碰撞思想,寻求更优解。” 他看向张林,语气里带著一丝“理解”: “张市长的实践分享,尤其是明州的『放管服』结合思路,很有参考价值。” 再看向钱研究员和刘建华,微微点头: “钱教授和刘市长的担忧,也提醒我们,发展不能以牺牲劳动者权益为代价。”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老孙身上,既不褒也不贬,只是平静地承认: “孙老的尖锐问题,更值得我们反思,政府的角色,究竟是引领者,还是被动適应者?” 这一番话,既没有否定任何一方,又把矛盾引向更深层的思考,完美展现了支部书记的“控场”能力。 张林的脸色稍霽,钱研究员和刘建华也感觉自己被重视了。 老孙只是掀了掀眼皮,又啜了口茶。 郑仪趁热打铁: “这样,今天討论的焦点很明確:政府在处理三者关係时,如何真正做到『强而不硬,柔而不弱』?” “我提议,这个作为我们小组近期研究课题的题目之一。” “我们分组分头深入调研,收集案例和数据,下次研討拿出更扎实的论证来。” 这个提议合情合理,且符合党校要求。 张林立刻点头:“我同意。实践出真知。” 钱研究员和刘建华也表示了认可。 李国涛巴不得快点结束这场爭论:“好好好!到时候用事实说话!” 老孙不置可否。 郑仪又看向一直沉默记录、如同监考官的赵颖: “赵班长,你看这样安排可以吗?” 赵颖抬起头,冰冷的目光扫过全场,尤其在老孙身上停顿了一瞬,然后才落到郑仪脸上。 “可以。” 她只吐出两个字,算是给这次磕磕绊绊的研討划上了句號。 “散会!” 郑仪宣布。 人群散去。 张林和老孙各自离开,像两道互不相交的平行线。 刘建华凑近郑仪,低声感激道:“郑书记,中午的事,太谢谢了!我刚去了校医院,开了证明,申请也写好了,回头给您送去!” 郑仪拍拍他肩膀:“行,儘快送来。” 李国涛也凑上来,满脸“心有余悸”: “支书!还是你厉害!刚才那场面,差点炸锅了!钱教授那书生气,老孙那张嘴……嘖嘖!也就你能按住!” 郑仪笑了笑,没接茬,只是说:“李总,文体活动这块,你也得拿出计划来了。” “包在我身上!” 李国涛拍著胸脯。 郑仪看著他们离去,才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无声无息地靠了过来。 是省纪委那位姓李的纪检委员。 他三十多岁,瘦削精干,脸上总是没什么表情,像戴著一副人皮面具。 他走到郑仪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郑书记,有空吗?单独聊两句?” 郑仪心头微动。 这位李委员,从分组到研討,一直像个沉默的影子。 他的任务是什么?监视全班?还是……另有所图? “当然。” 郑仪平静地点头。 第322章 权力这东西,像个黑洞。有分量的,都逃不了 郑仪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 党校这种地方,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每一个接近都可能带著不同的目的。 他收拾好笔记本,朝李委员点了点头: “正好,我也有点资料要回宿舍整理。” 两人並肩走出研討室,没有多余的交谈。 穿过连接教学楼与宿舍区的林荫步道,两旁是精心修剪的绿篱和草坪,安静得能听到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偶尔有抱著书本的学员匆匆走过,彼此点头致意,眼神里都带著心照不宣的距离感。 回到401房间,李国涛还没回来。 房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郑仪放下东西,走到窗边,拉上了窗帘。 房间里光线立刻暗了下来,只有窗帘缝隙透进几道光束,空气中的微尘在光柱里静静浮动。 “李委员,坐。” 郑仪指了指书桌旁的椅子,自己则靠在了对面的床沿上。 李委员没有坐。 他走到房间中央,距离郑仪大约三步远的地方站定,目光平视,依旧是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郑书记。” 他的声音低沉而直接。 “刚才研討会上,你对张林副市长很客气。” 这不是询问,更像是指出事实。 郑仪微微挑眉,等待下文。 “明州的情况,水深得很。”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李委员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前任市长仓促落马,表面看是个人经济问题,但背后是明州多年形成的利益格局被打碎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给郑仪消化时间。 “张林这个人,很不简单。他能在明州错综复杂的关係网里几上几下,最后稳稳坐到常务副的位置,不是偶然。” “这次中青班,他能来,还能被推出来当学员代表,背后推手不一般。” 李委员的目光落在郑仪脸上,带著审视: “孙老今天的话,你听进去了吧?张市长那套『放管服』、『驾驭资本』的说辞,漂亮是漂亮,可在他手里,是真能做到平衡,还是被更大的势力裹挟著往前走?” 他微微停顿,语气加重: “郑书记,你是政研室的人,是省领导的参谋助手,笔桿子动一动,就能影响政策方向。明州这盘棋,现在很微妙。” “省里……有人对明州现在的局面不太放心,尤其是对某些可能藉机『做大』的力量。” 郑仪心头凛然。 李委员这话,透露的信息量极大。 首先,他明確点出明州“水深”,张林背景复杂。 其次,他提到省里有人“不放心”,而且是针对“可能藉机做大的力量”,这显然不是指张林,而是指张林背后的推手!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点,李委员特意来找他郑仪说这番话,是代表谁? 省纪委? 还是……更上层? 郑仪看著李委员那张平静无波的脸。 这张脸,既是偽装,也是武器。 在纪委系统,这张脸代表著一种“未定”的状態,任何试探和拉拢都如同泥牛入海,看不到反应,也摸不清深浅。 就像他此刻站在这里,光线昏暗,更添几分神秘。 郑仪沉吟片刻,没有立刻接对方的话茬,而是拋出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 “李委员,孙老……是什么来路?” 李委员似乎对这个问题並不意外。 “孙志远。” 他吐出三个字,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味。 “老资格的省政协委员,政协经济委前副主任。没什么实权,但人脉很广,尤其在经济界和退下来的老同志圈子里。” 他顿了顿,补充道: “他女儿,孙静怡,在省发改委重点项目管理处,是处里的业务骨干。” 郑仪眼神微动。 省发改委重点项目管理处,这可是要害部门。 明州的大项目,尤其是需要省级层面审批和资源倾斜的,都绕不开这个处。 孙老今天在研討会上突然向张林发难,难道不仅仅是因为看不惯张林的“漂亮话”? 而是……有更现实的博弈在里面? 是省发改委內部对明州项目的某种不满或爭夺,通过孙老这个渠道“发声”? 还是说,孙老代表了某位退下来的、对明州利益格局不满的老领导的意志? 郑仪的大脑飞速运转。 党校的每一次交锋,背后都是场外的力量在角力。 李委员看著郑仪陷入沉思,並不催促。 房间里一片寂静。 郑仪抬眼,看向李委员,眼神变得清澈而锐利: “李委员,你今天这番话,是代表组织在跟我谈话吗?” 直指核心。 李委员脸上第一次露出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但转瞬即逝。 他既没肯定,也没否定。 “郑书记。”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 “我在纪委工作,职责就是监督执纪。在党校期间,观察学员的思想动態、言行表现,也是分內之事。” 这话滴水不漏。 观察学员,既解释了他今天发言的动机,又不落任何把柄。 郑仪却听懂了弦外之音。 “观察”的对象,显然重点在张林,甚至可能包括今天突然跳出来的孙老。 而特意来找他郑仪“沟通”,既是对他支部书记身份的尊重,更是看到了他在研討会上展现出的控场能力和对张林那种若即若离的態度,认为他是一个可以“传递信息”或者“施加影响”的节点。 “李委员放心。” 郑仪语气郑重。 “党校姓党,学习是根本任务。我会认真履行支部书记职责,带头遵守纪律,引导大家聚焦学习研討。”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同时,也会留意思想动態,有异常情况,会按程序匯报。” 这个回答同样严谨。 作为支部书记,他承诺履行职责、维护纪律,並会在发现问题时“按程序匯报”,这就是他该做的。 至於匯报给谁?是给班主任林教授?还是给党校党委?抑或是……给眼前这位“代表”组织的李委员? 留白的空间很大。 李委员盯著郑仪,那双常年审人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评估的光。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几秒。 他在权衡,郑仪心想。 权衡我值不值得信任,或者更准確地说——权衡我够不够聪明,能不能听懂他话里的潜台词。 忽然,李委员脸上浮现了淡淡的笑容。 “郑书记。” 他的声音忽然轻了几分,带著一种近乎推心置腹的语调。 “有时候,有些事……一开始和你没关係。”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閒聊,却让郑仪不得不打起精神来。 李委员继续道,语速很慢,仿佛每个字都在斟酌: “但你站在了那个位置上,各方都看见了你的能力。” “一旦被发现……就很难逃脱。” 他直视郑仪的眼睛: “权力这东西,像个黑洞。有分量的,都逃不了。” 郑仪感觉一股冷意爬上来。 这话什么意思? 是在警告他已经被捲入明州这盘棋? 还是暗示他已经被某些力量“看见”,成为对付张林的一枚潜在棋子? 抑或是更危险的信號,他已经被“选中”成为某条线上的先锋? 郑仪强迫自己保持面部肌肉的放鬆。 他想起徐省长单独召见他时说的那句意味深长的话: “权力的最高境界不是玩弄权术,而是在错综复杂的局势中,始终保持清醒的判断和坚定的方向感。” 现在,考验来了。 李委员的话,某种程度上证实了他的猜测。 张林在明州看似风光,实则已经被高层某些力量盯上,这次党校学习,很可能是一次“考核”甚至“狩猎”。 而他郑仪,因为意外击败张林当选支部书记,展现出的能力,已经被视为一把潜在的“刀”。 问题是,这把刀会被谁握住? “李委员。” 郑仪的声音很稳,目光直视对方。 “我记得徐省长在开学典礼上讲过一句话,『党校不是安全岛』。既然来到这里,就没想过要『逃脱』什么。” “我是个党员,也是党的干部。组织需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这是我的本分。” 这话说得光明磊落,却又巧妙地给自己留了迴旋余地。 谁是“组织”?什么样的“需要”? 含糊而安全。 李委员的眼神深了几分。 他似乎对郑仪的回答既满意又保留。 “郑书记的觉悟很高。” 李委员微微頷首。 “我该走了。” 第323章 表面的和谐之下,试探与戒备並未消失 门锁“咔噠”一声轻响,被人从外面用卡刷开。 “哟呵!屋里够暗的,支书你干啥呢?” 李国涛的大嗓门伴隨著他高大的身影一同撞了进来。 他身后,跟著一人。 张林。 这位明州市常务副市长脸上掛著和煦得体的笑容,手里拎著一个小巧的牛皮纸袋,印著某著名茶叶品牌的烫金logo。 他走进来,目光不著痕跡地在略显昏暗的房间里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站在窗边的郑仪身上。 “郑书记,没打扰你休息吧?” 张林笑容温和,语气自然得像老友串门。 李国涛已经大大咧咧地打开了顶灯,刺眼的灯光瞬间驱散了阴影,也驱散了房间里最后一点隱秘的气息。 “打扰啥!我们郑书记铁人一个!” 李国涛笑著接话,走到自己床边,一屁股坐下,床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下午那研討,费脑子!我这不刚溜达一圈透透气,正好碰上张市长,他说过来看看新支书,顺便带点好茶慰劳慰劳我们!” 他朝郑仪挤挤眼,意思很明显。 看,我把大市长都给你请来了! 郑仪脸上早已换上了平静温和的笑容,迎向张林: “张市长太客气了。快请坐。” 他拉开书桌旁自己的椅子。 张林顺势坐下,隨手將那个精致的牛皮纸袋放在郑仪的书桌一角。 动作隨意自然,却又刻意地显眼。 “一点小心意,明州那边的茶山新出的毛尖,尝尝鲜。知道你们政研室的笔桿子离不了这个。” 他笑著,语气轻鬆,仿佛只是隨手带点土特產。 郑仪的目光在那袋子上停留了一瞬。 顶级品牌,限量茶山新尖,价值不菲。 这绝不是“一点小心意”。 更关键的是,党校纪律明文规定:严禁学员之间馈赠礼品! 张林不可能不知道。 他这是试探。 试探郑仪这个支部书记的底线,试探他敢不敢收,或者说,值不值得“收买”。 郑仪脸上的笑容不变,语气却带上了应有的严肃和分寸感: “张市长,您这心意我领了!但这茶叶,我不能收。” 他伸手,轻轻却坚定地將那个牛皮纸袋推回张林面前。 “党校纪律第一条,禁止学员之间任何形式的宴请馈赠。您是老领导,比我们更清楚这条规矩的分量。” “您是市领导,我是支部书记,更该带头遵守。” 他顿了一下,脸上笑容依旧温和,但眼神里是清晰无比的界限。 “这规矩要是坏了,赵班长那边,第一个要追究的恐怕就是我。” “而且。” 他语气一转,带著点“可惜”的调侃。 “这么顶级的毛尖,我一个人喝是糟蹋。回头班里搞活动,张市长要是捨得,贡献出来给同学们一起品鑑品鑑,那才叫真正的『为人民服务』嘛!” 几句话,乾净利落。 严守规矩!点明纪律!责任在我! 最后还巧妙地把“拒收”转成“集体分享”,给足了张林台阶下。 张林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甚至加深了几分,仿佛郑仪的拒绝早在他意料之中,甚至是某种“考核过关”的证明。 他顺势將袋子收回,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刚才的推让只是礼节性的客套。 “哈哈,你看我!光想著好东西要分享,差点忘了这茬!” 他笑著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像个不小心犯错的老好人。 “郑书记提醒得对!组织纪律这根弦,必须时刻绷紧!是我考虑不周。那就听书记的,留到班级活动时,大家一起品评!” 旁边的李国涛也打著哈哈: “就是就是!好茶一起喝才香嘛!还是支书想得周到!” 小小的试探风波,瞬间消弭於无形。 张林的身体放鬆地靠向椅背,笑容依旧掛在脸上,但那笑容深处,审视的意味却更加清晰。 “郑书记啊。” 他语气变得轻鬆,像拉家常。 “下午那个研討,很热闹啊!孙老那番话……呵呵,很犀利,也点出了一些现实的难处。” 他目光落在郑仪脸上,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和“坦诚”。 “我们基层工作,確实不容易。很多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就像孙老质疑的,我们明州的『放管服』、打造『產业集群』,初衷是好的,效果也確实有,但在执行过程中,是不是还有需要完善的地方?是不是存在让某些群体『委屈』了的情况?” 他微微嘆了口气,显得很诚恳: “作为主抓具体工作的负责人,我时常也在反思。” “不过。” 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明亮而锐利,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 “发展的问题,必须在发展中解决!明州这个大盘子,不能停,也停不下来!暂时的『阵痛』在所难免,但我们要看长远,看整体!就像省里对我们明州的要求——稳住大盘,优化结构,提升质量!” “孙老关心的问题,我们高度重视!明州市委市政府近期就准备推出新一轮的『暖企惠民』行动,核心就是保就业、稳预期、促公平!尤其是加大对中小微企业和灵活就业群体的扶持力度,严查恶意欠薪,保障劳动者基本权益!” 他语速不快,但掷地有声,仿佛已经成竹在胸。 “郑书记。” 张林的目光变得深沉而专注。 “你是搞政策研究的,是省委领导的参谋助手。你的意见很重要!你觉得,我们明州这个思路,方向对不对?具体落实上,还有哪些需要省里层面协调、支持或者指导的地方?” 他身体微微前倾,带著一种“求教”的姿態: “你儘管直言!说深说透都没关係!都是为了工作!” 来了! 郑仪心中警铃大作。 这才是张林真正的目的! 借研討会上孙老引发的“质疑”,以退为进,拋出“反思”的姿態,再亮出明州的“解决方案”,最后把球踢到他郑仪脚下! 让他这个政研室的人点评,既是试探他对明州的態度,更是想借他的口,甚至可能借他的笔,把明州这套“稳住大盘、兼顾公平”的施政思路,反馈给省领导! 这背后,是张林在为自己重返明州、甚至更上一层楼提前铺垫! 他需要郑仪这枚棋子在关键的“话语场”里发声。 李国涛坐在一旁,眼神在郑仪和张林之间来回移动,带著好奇和一点点紧张。 郑仪脸上依旧是温和的笑容,但大脑在飞速运转。 张林的態度很明確:拉拢! 但拉拢之后呢? 明州那潭浑水,张林究竟是破局的孤臣,还是被更深力量裹挟的棋子?甚至,他自己可能就是那盘踞深水的恶龙? 李委员的警告言犹在耳:“有分量的,都逃不了”…… 郑仪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动作从容,像是在思考。 他没有立刻回答张林关於“思路对不对”的问题。 那是个陷阱。 无论他说“对”还是“不对”,都可能被张林利用。 “张市长的思考很深入,考虑也很周全。” 郑仪放下水杯,语气带著专业的审慎。 “明州的『稳住大盘、优化结构、提升质量』大方向,肯定是符合中央精神和省委部署的。尤其是在当前形势下,『稳』字当头確实至关重要。” 他先肯定了张林的“大方向”,这是安全的。 “至於具体落实层面,”郑仪话锋微转,目光变得务实而精准,“刚才张市长提到的『暖企惠民』行动,听起来很有针对性。关键在於,如何把这些好的构想转化为可执行、可监督、可见效的具体措施?” 他拋出了一个具体的、可操作的问题,而不是空洞的评价。 “比如,加大对中小微企业的扶持,扶持资金从哪里来?分配机制如何確保公平透明?如何避免被少数『关係户』套取?” “再比如,严查恶意欠薪,执法力量如何下沉到一线?如何建立跨部门联动机制,避免推諉扯皮?处罚力度如何设定才能真正起到震慑作用?” 他接连拋出的几个问题,都是政策执行中的痛点、难点,也是孙老质疑的核心! 既回应了张林的问题,又巧妙地將话题引导到更具体、更可监督的层面,避开了对张林本人或其思路的“站队式”评价。 张林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欣赏和……警惕。 这个郑仪,比他想像得更难缠。 不是书呆子,也不是愣头青。 他懂政策,更懂人心,尤其懂如何规避风险。 “郑书记不愧是搞政策研究的,问题提得都很关键!” 张林笑著接话,顺势把话题进一步具体化。 “你提到的这些,正是我们接下来要细化方案的重中之重!资金方面,我们准备拿出一部分市財政引导资金,同时爭取省里的专项支持,撬动社会资本参与……” 他开始详细介绍起明州的方案构想,语气恳切,內容翔实。 李国涛在旁边听得连连点头,偶尔插嘴一两句“这个办法好!”“对,就该这样!”儼然成了张林的捧哏。 郑仪则保持著一个倾听者和提问者的姿態,適时追问一些技术细节,眼神专注,表情认真。 但他心里很清楚,这场看似务实的“工作交流”,本质上依然是一场更高层面的博弈。 张林在编织一张网,想把他拉进明州的棋局。 而他,绝不能轻易入局。 直到张林的介绍告一段落,郑仪才做出总结性的回应: “张市长,您说的这些措施很扎实。如果能落到实处,对解决明州当前的发展难题、回应群眾关切,会起到很好的作用。” 他没有说“你的思路正確”,也没有说“我支持你”。 只说“如果能落到实处,会有好作用”。 同时,他再次巧妙地避开了对张林个人的评价,只谈措施本身的效果。 “作为同学,我很期待明州在张市长和市委市政府的领导下,能够闯出一条高质量发展的新路!” 他举起水杯,像敬酒一样。 “为明州的未来,也为我们这次宝贵的学习机会。” 张林眼中光芒闪烁,也笑著端起了自己的茶杯。 “谢谢郑书记!有你们省里同志的支持和理解,我们更有信心!” 李国涛赶紧也举起杯子: “对!一起努力!” 茶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气氛和谐融洽。 但郑仪和张林都明白,表面的和谐之下,试探与戒备並未消失。 第324章 让双方的对立变成三方的博弈 茶水入喉,温润中带著一丝清苦。 李国涛兴致勃勃地继续说著什么,张林不时点头,目光却始终若有若无地停留在郑仪脸上。 郑仪放下茶杯,仿佛不经意地活动了下肩膀,让自己的身体姿態更加放鬆自然。 他的视线从张林微微泛白的鬢角滑到李国涛那张因为兴奋而泛红的圆脸上。 两方交战,中间人必先遭殃。 但无论他倒向哪一边,都等於主动跳进漩涡。 除非…… 让双方的对立变成三方的博弈。 明州的前任市长栽了,张林背后有人推他上位,而省里显然有人不放心。 这两股力量正在角力。 他需要在这盘棋局中,製造第三股势力。 一个既不属於张林阵营,也不完全站在省纪委那边的第三方。 问题是,人选呢? 郑仪的目光掠过李国涛那张毫无防备的脸。 这个莽夫不行,太容易被看穿。 研討会上那个嘴不饶人的孙老? 太老练,太不可控。 省社科院的钱研究员? 理论派,缺乏实战手腕。 忽然,他想起一个人。 那个沉默寡言、看似人畜无害的生活委员,刘建华。 胃溃疡,穿著洗得发白的夹克,对工人权益满腔愤慨的地级市副市长。 这个人,够边缘,够憋屈,够愤怒。 更重要的是,他够无害。 一个看起来毫无威胁的“第三方“。 郑仪放下茶杯,看向张林: “张市长,说到明州的'暖企惠民'行动,我突然想到一个人选,或许能给这个计划提供一些接地气的建议。“ 张林来了兴趣: “哦?郑书记请讲。“ “刘建华副市长。“ 郑仪语气平和。 “他在基层干了大半辈子,对工人的处境和企业的问题都很了解。而且他那个市,也面临著转型升级的难题。“ 李国涛忍不住插嘴: “那个老刘?他懂啥呀,就会抱怨!“ 郑仪轻轻摇头: “李总,话不能这么说。刘市长虽然爱发牢骚,但他在研討会上提到的问题都很实在。'暖企惠民'要落到实处,不正是需要这种了解基层疾苦的干部参与吗?“ 他看向张林,眼神真诚: “而且,刘市长那个市和明州相邻,如果两个市能在某些政策上协同推进,效果可能会更好。“ 张林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在评估这个提议背后的含义。 一个地级市副市长,无权无势,能掀起什么风浪? 但如果能藉此拉拢郑仪…… 郑仪的背后可是有省长的身影。 “郑书记眼光独到。“ 张林笑容加深。 “刘市长確实经验丰富。这样,下次研討,我可以邀请他就'暖企惠民'的具体措施发表看法。“ 郑仪暗自冷笑。 张林果然上鉤了。 他故意提出一个看起来无害的“第三方“,让张林以为这是在给他台阶下,实际上却是在为后续的布局埋下伏笔。 “那就这么说定了。“ 郑仪微笑道, “我也会跟刘市长沟通,让他提前做些准备。“ 房门突然被敲响。 三人同时转头。 赵颖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扫视著房间里的三人。 “打扰了。“ 她的声音像冰块划过玻璃。 “郑书记,请跟我到办公室一趟。有个紧急通知需要传达。“ 郑仪起身,对张林和李国涛点点头: “抱歉,我得去一趟。“ 张林也站起来,风度翩翩: “正事要紧。我们也该告辞了。“ 走廊上,赵颖走在前方,脚步无声。 郑仪跟在她身后,看著她挺直的背影。 这个纪委女主任突然出现,是巧合,还是刻意? 她是否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 “到了。“ 赵颖在一扇標著“值班室“的门前停下。 推门进去,郑仪一愣。 孙老。 那位在研討会上对张林毫不留情的老同志,此刻正坐在沙发上,悠哉地品著茶。 看见郑仪进来,他抬起浑浊的眼睛,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郑书记来了?“ 孙老的声音沙哑而慢条斯理, “老头子我,可是等你多时了。“ 郑仪的大脑飞速运转。 赵颖,孙老。 这两人的组合,意味著什么? 省纪委?退下来的老领导?还是…… 他突然明白了。 第三股势力,不是他要去扶持。 而是早已存在,正在等著他。 “孙老,久等了。“ 郑仪快步上前,笑容恰到好处地掺著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 “没想到您和赵班长在等我。“ 他的手已经伸了出去,握住孙老那双布满皱纹的手。 老人的手比他想像的更有力。 赵颖在他们身后关上门,咔噠一声,锁舌扣紧。 “坐,小郑书记。” 孙老鬆开手,指了指旁边的沙发。 他的姿態放鬆,仿佛这里是自家的客厅。 赵颖则像一道无声的影子,走到书桌后坐下,重新翻开那本厚重的《纪律规定汇编》,如同监考老师在等待一场重要考试的开始。 郑仪依言坐下,位置选得巧妙,既能与孙老保持平等的交流角度,又不会完全背对赵颖。 “刚才在张林那边?” 孙老端起自己的搪瓷缸,吹了吹浮沫,啜饮一口,慢悠悠地问。 这不是疑问,是陈述。 郑仪心头一凛。 果然,他和张林、李国涛在宿舍的谈话,並非密不透风。 这党校里,处处是眼睛。 “张市长过来聊聊下午研討的事,交流了下明州『暖企惠民』的构想。” 郑仪坦然回答,语气平静,毫无隱瞒的必要。 “哦?『暖企惠民』?” 孙老重复了一遍,嘴角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听起来倒是暖和。明州的老百姓,这些年没少挨冻啊。” “挨冻?” 郑仪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困惑和一丝凝重。 “孙老这话……我听著沉甸甸的。您是说,明州的发展成果,没能真正惠及百姓?” 他没有装傻充愣,直接点出了“惠及百姓”这个核心。 但也巧妙地把“挨冻”的指代模糊化,留出了迴旋的空间。 是经济上的困境?还是政策执行的偏差?抑或是更深层的东西? 孙老咧开嘴,露出一口不算整齐的牙,笑声乾涩沙哑: “呵,小郑书记,揣著明白装糊涂?” 他放下搪瓷缸,身体微微前倾。 “上一任明州市长何伟,栽了!” “一个技术型干部,性格软,快退休的人了,怎么就『经济问题』暴雷了?谁点的这个雷?又炸出了什么?” 孙老浑浊的眼珠死死盯著郑仪,语速很慢。 “他聪明,拉了几个处级干部垫背,顶了雷。” “省里,暂时满意了吗?” 他自问自答,冷笑一声: “不满意!” “他何伟,没那么大的胃口!他顶的那个雷,分量还不够!” “明州这罈子浑水里,下面还有王八!” 孙老的手指,重重地在茶几上戳了一下。 “四海系!” 第325章 如果他没有野心,我们就给予他野心 党校宿舍楼的走廊空旷而寂静,脚步声在光洁的瓷砖地面上迴荡出清晰的回音。 郑仪手里捏著那份带著赵颖签字的批覆文件,走向三楼另一端的302房间。 刘建华的房间。 脑海里,孙老最后那些话,不断刺穿著刚才与张林表面和谐的“工作交流”。 四海系。 这三个字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一个根系深扎江东本土、触角却蔓延至南方资本巨鱷的庞然大物。 它的阴影,早已超越了明州的地界,甚至隱约与省里某些盘根错节的势力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 而张林……这位明州常务副市长,在四海系这张巨网中,究竟是奋力挣扎的猎物,还是早已融入脉络的一环? 亦或是,他本身就是被推向前台、试图掌控这头巨兽的……驯兽师? 这潭水,深不见底,凶险万分。 他郑仪现在的能力和位置,贸然跳进去,只会被瞬间吞噬得渣都不剩。 他需要一个支点。 一个能在表面平静的水面下,搅动涟漪,却又看起来微不足道、人畜无害的支点。 刘建华。 这个满腹憋屈、胃里装著溃疡、说话带著乡音的地级市副市长。 他是最理想的人选。 够边缘,够憋屈,够无害。 但他够不够……有野心? 这才是关键。 一个只懂得抱怨却没有向上爬的野心和胆魄的人,只能是一颗哑炮。 郑仪需要试探,需要点燃,需要確认。 那份批覆刘建华胃病申请的“恩惠”,就是最好的敲门砖。 他在302房门前停下。 没有立刻敲门。 他侧耳倾听,里面很安静。 郑仪抬手,指节在门板上叩击了三下。 “谁呀?” 里面传来刘建华带著浓重乡音的问话。 “我,郑仪。” 门锁“咔噠”一声,从里面打开。 刘建华那张黝黑、带著岁月风霜的脸出现在门后。 他穿著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此刻显得有些侷促。 “郑书记!快请进快请进!” 他慌忙让开身,脸上堆起感激的笑容,眼神下意识地瞟向郑仪的手。 郑仪迈步进去。 房间格局和郑仪、李国涛那间一样,但显得格外朴素。 除了学校统一配发的家具,几乎没有个人物品。 桌子上摊开著几本党校教材和一本厚厚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著字,字跡认真却略显僵硬。 “刘市长在学习?没打扰吧?” 郑仪目光扫过桌面,语气温和。 “没有没有!瞎看,瞎看!” 刘建华连连摆手,赶紧拖过唯一的椅子。 “郑书记您坐!” 郑仪没坐,目光落在刘建华脸上。 “刘市长,申请的事办妥了。” 他微笑著,將手中那份文件递了过去。 “赵班长那边同意了。这是批件。” 刘建华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伸出粗糙的手,接过那份薄薄的纸张。 他的目光贪婪地落在赵颖的签名上,又迅速扫过旁边的批准意见。 “谢谢!谢谢郑书记!太谢谢了!” “您……您真是帮了我大忙了!这胃啊……哎,真是难为情……” 他下意识地揉著上腹部,脸上露出感激又带著点难为情的复杂神色。 “举手之劳。” 郑仪摆摆手,脸上依旧带著温和的笑意。 “刘市长身体要紧。” 他话锋一转,状似隨意地拿起桌上那本摊开的笔记本,翻开一页。 上面是刘建华记录的上午陈教授讲课的內容,字跡工整,还在一些关键词下划了线: “剩余价值”、“剥削形態”、“阶级分析”…… “刘市长笔记记得很认真啊。” 郑仪赞道。 刘建华脸上露出一丝不好意思: “嗐,记性不好,怕忘了,就多写几笔。” “陈教授的课,讲得深刻。” 郑仪放下笔记本,目光变得深邃。 “尤其是他举的那些案例,拖欠工资、拒绝支付加班费、不缴社保……句句扎心。” “是啊!” 刘建华的情绪被点燃,刚才的侷促被强烈的共鸣取代,他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 “太真实了!句句都戳在咱们基层干部的痛点上!” 他往前凑了一步,眼神里充满了倾诉的渴望: “郑书记,您是省里来的,见多识广!您说说,我们下面干点事,怎么就这么难?!” “就说我管那个市!引进个什么电子厂,招了几千工人,是解决了就业,是增加了点税收!可那老板,心黑啊!” “合同上写著八小时工作制,可天天晚上加班到十一二点!说是自愿加班,不加班?行啊,月底考核垫底,捲铺盖滚蛋!工资?拖著!社保?能拖就拖!工人敢闹?隨便扣个帽子就开除了!” “我们劳动监察大队去查?人家就给你看一份『完美』的工资表!帐目做得滴水不漏!查不到实锤!” 他重重地嘆了口气,脸上写满了无力感和愤怒: “管得狠了,人家老板办公室拍桌子:『你们这个营商环境!再这样我就搬厂!几千人失业,你们负得起责吗?!』” “好多同志一听这个,就……就软了!” 刘建华的声音带著深深的挫败。 “最后只能和稀泥!工人照样受委屈,老板照样逍遥法外!这叫什么?这就叫『委屈求全』!委屈老百姓!求他资本家的全!” 他猛地停住,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太直,有些忐忑地看向郑仪。 郑仪静静地听著,脸上没有任何不悦,只有深切的同情和理解。 他看著刘建华,目光如炬: “刘市长,你说得太对了。” “我们在基层摸爬滚打,不就是为了让老百姓过得好一点吗?” “可有时候,看著他们受委屈,我们却束手无策……这种无力感,比胃溃疡疼多了。” 郑仪的声音低沉而带著共鸣。 刘建华的眼眶瞬间有些发红,仿佛遇到了知音,用力点头: “对!郑书记!您说到我心坎里了!这种憋屈,比什么病都难受!” 郑仪向前一步,距离刘建华更近了些,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著一种强烈的引导意味: “所以,我们才要来这里学习啊!” “省委把全省的精英骨干集中起来,给我们三个月的时间『沉下来』,为什么?” “徐省长说了,是为了给我们『铸魂』,给我们『赋能』!” “是为了让我们站到更高的视野,掌握更强大的武器,回去之后,不再被那些资本掣肘!不再被那些似是而非的『营商环境』论调绑架!能够真正地……” 郑仪的目光紧紧锁住刘建华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那个沉甸甸的词: “能够真正地为官一任,造福一方!” “为官一任,造福一方……” 刘建华喃喃地重复著这八个字。 这不是口號。 从他黝黑的脸庞上,从他那双因为激动和常年憋屈而泛红的眼睛里,郑仪看到了压抑多年的火焰正在被点燃。 那是一种源於最朴素的为民情怀、却又在现实中屡屡碰壁、几乎快要熄灭的火焰! “可……可是……” 刘建华声音有些发颤,激动之后,巨大的疑虑和自身定位带来的无力感再次涌上心头。 “我……我就是个穷地方的副市长,没什么实权,人微言轻……” “这次能来党校,估计……估计也是组织上照顾我这把老骨头……回去之后……” “回去之后,又能改变什么呢?人微言轻,顶头上司不会听我的……” “刘市长!” 郑仪猛地提高了音量,如同惊雷,打断了刘建华的自我否定。 他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直视刘建华有些躲闪的眼睛: “位置高低,不是藉口!人微言轻,那是过去!” “你在这里!省委党校!中青一班!” “徐省长亲自出席开学典礼!亲口说我们是江东未来的希望!” “你看看和你同桌的都是谁?地方市的核心领导,省直要害部门的处长厅长,大型国企的掌门人!” 郑仪的声音如同重锤,一下下敲击著刘建华的心防: “这些人脉,难道不是你回去后说话的分量?你在这里学到的东西,掌握的视野,难道不是你回去后斗爭的武器?” “省委把我们集中到这里,就是要打破过去的格局!就是要提拔重用真正有担当、懂实情、敢碰硬的干部!” “否则,为什么是你站在这里,而不是那些只知道跟老板拍胸脯保证、牺牲工人利益的傢伙?” 刘建华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 郑仪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那扇名为“可能性”的门。 一个他几乎不敢想像的可能性。 “郑书记……您的意思是……” 刘建华的声音带著难以置信的渴望。 郑仪深吸一口气,语气放缓,但更加意味深长: “刘市长,机会摆在眼前。” “这三个月,不仅仅是要拿到一张结业证。” “更要让人看到你的能力,看到你的担当,看到你心里真正装著谁!” “把你在基层看到的、经歷的、思考的那些痛点,把你的解决方案,在研討会上大胆地说出来!用你真实的感受,用你扎实的数据!” “让大家看看,一个真正了解基层疾苦、敢於为民请命的干部,是什么样子!” “让大家记住你,刘建华!” 郑仪的目光如同火炬,灼灼燃烧: “当你带著这样的印记回去,当省委领导知道,在江东的干部队伍里,还有一个刘建华,敢於在资本的喧囂中,为劳动者发声!你的声音,还会『轻』吗?” “你的位置,还会只是『一个穷地方的副市长』吗?” 刘建华彻底僵住了。 他脸上的肌肉在轻微地抽搐,眼睛瞪得老大,里面充满了震惊、激动、难以置信,还有……一种被压抑到极致、突然被点燃的、名为“野心”的东西! 第326章 拉拢,或者说得更直白点,收买。 “郑书记……” 刘建华的声音有些发颤,带著一种从胸腔深处涌出的力量。 “我……我明白了!” 他重重地点著头。 “您说得对!光憋屈没用!得让人听见!得让人看见!” “那些工人的苦,不能白受!那些老板的黑心,不能逍遥!” “我……我豁出去了!研討会上,有什么说什么!把我看到的,听到的,想到的,全抖出来!” 他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站在讲台上慷慨陈词、引来全场瞩目的样子。 “刘市长!” 郑仪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却像一盆带著冰块的冷水,精准地浇在刘建华刚刚燃起的炽热火焰上。 那火焰並没有熄灭,只是猛地一顿,灼热被一种冰冷的清醒感替代。 郑仪的表情变得极其严肃,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煽动,只剩下沉甸甸的凝重。 “你想说什么?” 郑仪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是准备像今天研討会上那样,指著鼻子骂张林市长吗?” “还是打算把会场当成控诉大会,逮谁咬谁?” “刘市长!你搞错了方向!” “这里是什么地方?这里是省委党校!我们是同学!是来学习的同志!” “我们不是敌人!我们之间或许有观点分歧,或许有执行上的差异,但最终的目標,都是为了让江东发展得更好,让老百姓过得更好!” “你的敌人是谁?是那些真正罔顾国法、肆意妄为的资本!是那些破坏规则、损害群眾利益的蛀虫!而不是坐在你身边、和你一样穿著党校校服的学员!更不是张林市长!” 郑仪的话语斩钉截铁,瞬间將刘建华从“个人英雄主义”的幻想中拉了回来。 刘建华脸上的激动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慌乱和不解。 “可……可张市长他……” “张市长代表的是明州市委市政府!” 郑仪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他今天分享的『暖企惠民』计划,无论其背后是否有更深层次的考量,至少在政策文本和公开表態上,是致力於解决你关心的那些问题的!” “这才是你的舞台!你的战场!” 郑仪的话精准地拨开了刘建华认知上的迷雾。 “你不需要和张林市长对著干!你要和他『对著谈』!” “你要像一个真正成熟的领导干部那样,利用这个平台,去认同他计划中积极的方向!然后,用你掌握的基层实情、用你尖锐的洞察力,去指出他计划中可能存在的漏洞、执行中可能面临的陷阱、效果评估中可能被忽略的群体!” “你要让你的发言,成为完善这个计划的『建设性意见』,而不是破坏性的攻击!” “你的目標,是要在张林市长的『暖企惠民』这张饼上,烙上你刘建华的印记!让所有人都看到,没有你看到的那些真实问题,没有你提出的那些关键细节,这张饼就是残缺的,就是落不了地的!” 郑仪的话像是一道道清晰的指令,注入刘建华的大脑。 “你要让大家看到,你不是只会抱怨的刺头,你是一个有见地、有担当、能提出解决方案的实干家!” “只有这样,你的声音才会有力量!你的位置,才能真正改变!” 刘建华彻底冷静下来。 脸上的狂热褪去,眼神变得专注。 他仔细咀嚼著郑仪的话,一种全新的、更加精妙的斗爭策略在他脑中形成。 “郑书记……我……我懂了!” 他再次重重地点头,这一次,眼神里是真正的清明和决心。 “我不闹情绪,不搞对抗。我谈问题,提建议!把我在下面看到的那些弯弯绕绕,那些老板们钻空子的门道,都揉碎了,放在他那个计划里!让大家看看,离开我这些『土办法』『笨见识』,他那个漂亮的计划根本行不通!” “对!” 郑仪脸上终於露出了真正的笑容,带著讚许和鼓励。 “就是这个意思!而且……” 郑仪的语气放缓,带著一种推心置腹的亲近。 “你看,今天这个胃病申请的事,赵班长那边,我是据理力爭才批下来的。” 他扬了扬手中的批件,脸上带著“大家都是自己人”的神情。 “赵班长这个人,原则性强,有时候不通人情,但她看重的是什么?是规矩,是纪律,是组织原则!” “刘市长,你想想,如果你在研討会上,像刚才那样情绪失控,拍桌子骂娘,赵班长会怎么看你?她会不会认为你就是个破坏纪律、破坏团结的『问题分子』?以后你想做点事,她还可能支持你吗?” 刘建华恍然大悟,脸上露出一丝后怕。 “那……那肯定不行!” “所以啊!” 郑仪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 “做事,要用智慧,要讲方法。该爭取的,像这胃病的事,我们寸步不让,但要按规矩来,做到有理有据有节。该表达的立场和见解,更要表达,但要在规则的框架內,以建设性的姿態表达出来,让人挑不出毛病!” “这样才能既把事情办了,又贏得尊重!包括像赵班长这样……严肃的同志。” “明白了!郑书记,我都明白了!” 刘建华连连点头,对郑仪的感激之情溢於言表。 “您今天……真是给我上了一课!胜过我这半辈子琢磨的!” “言重了,刘市长。” 郑仪笑著摆摆手。 “我们都是同学,互相学习。对了,既然批件下来了,你也抓紧去把胃养好。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他晃了晃手中的批件: “这份批件你收好,中午外出时记得按规定报备登记就行。” 刘建华郑重地接过那份批件,像是捧著什么珍贵的信物。 他看著郑仪,眼神里充满了发自內心的敬重和一种找到了主心骨的踏实感。 “郑书记,您放心!我一定养好身体!在党校这三个月,跟著您好好学习,长本事!” “也请您……多多指点!” “互相学习,共同进步。” 郑仪微笑著告辞。 郑仪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房门轻轻合拢,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郑书记……” 刘建华他走到桌边坐下。 这个年轻人,才三十出头吧? 省委政研室的笔桿子,省长眼前掛了號的红人。 从徐省长单独召见,到硬生生从张林副市长手里抢下支部书记的位置,再到刚才面对赵颖那尊“黑面神”时,不卑不亢地为自己的胃病申请据理力爭…… 步步为营,沉稳得不像个年轻人。 他的意图,刘建华活了半辈子,在县乡、市里盘桓了二十多年,再清楚不过。 拉拢。 或者说得更直白点,收买。 用这份微不足道的“特批”,买他刘建华的一点感激,买他在这三个月的党校里,在某些场合的某句话、某个表態、甚至可能仅仅是某种沉默。 就像刚才在宿舍里,郑仪那一番话,为他点燃了沉寂多年的野心之火,又迅速泼上一盆名为“方法”和“智慧”的冷水,给他画好了一条看似“建设性”实则被精心引导的路径。 把他这个憋了一肚子火的老刺头,变成了可以定向释放、可控的“意见领袖”。 他看得很明白。 可…… 刘建华闭上眼,感受著心臟在胸腔里有力,甚至有些过快地跳动。 “士为知己者死……” 这句话,太古老,也太沉重。 年轻的时候读史书,看到那些为主公效死的典故,总觉得是古人迂腐。 为官半生,在穷乡僻壤的副职上摸爬滚打,被人使唤著做这做那,乾的都是费力不討好的脏活累活,到头来功劳是別人的,黑锅是自己背的。 市长?书记?那些真正有实权的人物,可曾正眼看过他这个分管著农业、信访、扶贫这些“老大难”的副市长? 谁把他刘建华当过“知己”? 没有。 没人会为他这个没背景、没油水、只有一肚子不合时宜的“老黄牛”付出什么。 可郑仪…… 他不一样。 他看到了自己,看到了自己心中的憋屈,看到了那被现实磨礪得只剩下一层薄壳的为民之心。 更重要的是,他给出了“可能性”! 郑仪所说的,正是他刘建华潜藏在心底最深处、却几乎不敢触碰的奢望! 一个不再人微言轻的机会! 一个能真正为那些受委屈的工人、农民做点实事的机会! 一个或许……可以改变自身命运的机会! 郑仪太年轻了,也太有前途了。 从省委政研室下去,就是实打实的副厅级,还是握有实权的位置,未来更不可限量。 他这样前途无量的人,现在对自己递出了橄欖枝…… 刘建华猛地睁开眼,眼中不再是浑浊的无奈,而是燃烧著一种近乎狂热的决绝。 机会! 这是一个他此生可能再也遇不到的绝佳机会! 错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依附强者,是官场生存的本能。 依附一个看得起自己、可能真正带自己翻身的强者,更是千载难逢! 第327章 和妻子的视频通话 党校宿舍的灯很亮,白惨惨的光线洒下来,落在摊开的笔记本上。 郑仪捏了捏眉心,下午的研討交锋、宿舍的试探、与赵颖孙老的暗涌、对刘建华的引导……所有场景在脑海里飞速掠过、碰撞、復盘。 高强度运转了一整天的神经紧绷著,太阳穴微微发胀。 就在这时,放在桌面上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亮起。 视频通话请求。 来电人:秦月。 看到这个名字的瞬间,郑仪他深吸一口气,几乎是带著一种“切换状態”的仪式感,迅速揉了揉脸,让那些算计、权衡、紧绷暂时退到角落。 然后,他接通了视频。 “餵?” 他的声音放得极轻,带著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屏幕亮起,秦月有些模糊的身影出现在镜头里。 她半靠在臥室的床头,穿著宽鬆的质睡衣,脸颊似乎比上次视频时又圆润了一点,长发隨意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 灯光是暖黄色的,映得她的脸色有些疲惫,但看到郑仪的脸出现在屏幕上,她立刻弯起了眼睛,露出笑容。 “刚忙完?听著有气无力的。” 她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著孕妇特有的软糯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没有,刚看了会儿书,有点累。” 郑仪调整了一下手机的角度,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些。 “宝宝今天乖不乖?” 他自然而然地转移了话题,目光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还行吧。” 秦月低头,把手轻轻放在肚子上,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就是下午有点闹腾,估计在里面打拳呢。” 她抱怨著,语气里却满是甜蜜。 “这么小就开始练功夫了?” 郑仪笑著打趣,心里却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填满了,下午那些尔虞我诈带来的沉甸甸感似乎消散了不少。 “辛苦你了。” “辛苦啥,就是吃得多睡得多,跟个国宝似的。” 秦月嗔怪了一句,隨即又想起什么。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对了,妈今天下午来了,带了好多东西,土鸡、土鸡蛋,还有她特意托人从乡下买的野蜂蜜,非说你在这边学习辛苦,要给你补补……” 秦月口中的“妈”,是郑仪的母亲。 郑仪心里一暖: “妈跑那么远?她腰不好,你跟她说別折腾了,你们在家多吃点就行。” “我说了,她不听嘛。” 秦月无奈地笑了笑。 “她还念叨,说你这回学习时间长,怕你压力大,让你別太拼,身体最重要。” “嗯,我知道。你也是,別太累。” 郑仪叮嘱道。 “放心吧。” 秦月调整了一下靠枕,让自己更舒服些。 “你呢?感觉怎么样?新环境还適应吗?” “还行,一切都按部就班。” 郑仪避重就轻。 “就是规矩特別多,像又回到了高中似的。” “规矩严点好。” 秦月认真地说。 “封闭管理省心,免得外面乱七八糟的事情找上门。” 她顿了顿,屏幕里的她稍微坐直了些,眼神里多了一丝探寻的意味,声音也放轻了些: “我听说……开学典礼,徐省长亲自去了?” 郑仪的心微微一提。 消息传得真快。 看来徐省长出席中青班开学典礼,確实不是小事,连家里都知道了。 “嗯,来了。” 郑仪点点头,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平常事。 “做了个动员讲话,很实在,让大家珍惜学习机会,沉下心。” 他没提单独召见的事。那太敏感。 “那就好。” 秦月似乎鬆了口气。 “有省领导重视,氛围肯定不一样。你们同学……都挺厉害的吧?” 她的问题看似隨意,但郑仪知道她在担心什么。 “嗯,都是各条线的骨干,地方上的副市长、省直部门的处长、国企老总……藏龙臥虎。” 郑仪说得轻描淡写。 “不过都是同学,一起学习,互相交流。” 他刻意淡化著可能的“斗爭”。 “那你呢?没……没遇到什么难处吧?” 秦月最终还是问了出来,眉宇间带著关切。 屏幕信號似乎卡顿了一下,秦月那边的画面模糊了一秒。 就在这一秒的空白里,郑仪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画面: 张林温和笑容下的试探,赵颖冰冷的拒绝,孙老毫不留情的嘲弄,李委员幽深难测的警告,还有刘建华被点燃时眼中的狂热…… 难处? 何止是难处。 这地方,就是一片看不见硝烟的战场。 信號恢復,秦月的脸重新清晰起来,正带著询问的神情看著他。 郑仪脸上早已恢復了温和的笑容,眼神清澈: “能有什么难处?安心学习就是了。我还当选了班里的支部书记,责任是大了点,但也是锻链。” “支部书记?” 秦月眼睛一亮,有些惊喜。 “真的?恭喜你啊!” “嗯,就想著好好服务同学,也锻链自己。” 郑仪说得轻描淡写。 秦月脸上的喜色渐渐沉淀下来,她太了解郑仪了。 她盯著屏幕里丈夫的眼睛,声音轻柔却带著不容错辨的敏锐: “事业上的事情……我知道你一直有自己的分寸。但党校那种地方……也不会真的就是象牙塔吧?” 她顿了顿,目光仿佛要穿过屏幕,看到郑仪的內心: “要是觉得累……觉得复杂……別硬撑著。” “跟我说说也行。家里……永远是你的港湾。” 郑仪看著屏幕里妻子温柔的、带著担忧和鼓励的眼神,看著她因为怀孕而略显丰腴却依旧美丽的侧脸。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那句压在心底的“这里很复杂”几乎要脱口而出。 但最终,他只是伸出手指,隔著冰冷的屏幕,轻轻触碰了一下影像中秦月的脸颊位置。 “傻瓜。安心养胎,照顾好自己,照顾好我们的宝宝。” “我在这里,一切都好。” “真的。” 他加重了语气,像是要说服她,也像是要说服自己。 “真的。” 他又重复了一遍。 秦月盯著他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实性。 最终,她轻轻嘆了口气: “好吧。那你也要记得按时吃饭,別熬夜。夜里凉,被子盖好。” “遵命,秦老师。” 郑仪笑著敬了个不標准的礼。 第328章 这肚子里的小崽子,叫啥名啊? 郑仪掛断电话,他揉了揉眉心,正准备起身倒杯水。 “哗啦——” 卫生间门被猛地拉开。 “呼,舒坦!” 李国涛洪亮的嗓门带著一股子刚解决完人生大事的爽利劲,他一边提著宽鬆的裤腰,一边趿拉著拖鞋走了出来。 “哎?支书,跟媳妇儿匯报完工作啦?” 他一眼看到坐在书桌前的郑仪,大咧咧地凑了过来,拉过自己的椅子坐下。 “嗯,刚聊完。” 郑仪笑了笑。 “嫂子快生了吧?几个月了?” 李国涛身体前倾,脸上堆满了关心和好奇,一副“咱哥俩嘮嘮”的热乎劲。 “六个多月了。” 郑仪说著,顺手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 “哎呀!那可快了!正是要紧时候!” 李国涛一拍大腿,嗓门又高了几分。 “家里有人照顾吗?你看你这一扎进来就是三个月,嫂子一个人在家可不行啊!” “我岳母搬过去同住了,我妈也常过去照应。” “那就好!那就好!” 李国涛连连点头,隨即他像是想起什么特別有趣的事情,一双大眼闪著光,身子往前探得更近了,压低了点声音,带著十足的八卦和亲昵: “哎,支书,你跟夫人……商量好没?这肚子里的小崽子,叫啥名啊?” 他搓著手,兴致勃勃: “这可是大事!名字取得好,孩子一辈子都带著福气!我当年给我儿子取名,那是翻了三天字典,还请了老先生算过……” 郑仪看著李国涛那张写满“快告诉我”的脸,端著水杯的手顿了顿。 名字? “男孩好啊!” 李国涛双眼放光,掰著粗壮的手指头开始数: “要是想要大气点的,就叫郑国强、郑家兴!听著就吉利!” “要是讲究点学问的,那就郑明远、郑怀瑾!听著就像读书人!” 他越说越兴奋,唾沫星子都快喷出来了。 郑仪笑著看他掰扯,也不打断,但眼神渐渐有些飘远。 名字…… 他对孩子的期望,又岂是一个名字能承载的? 郑仪回想起自己走过的路。 从一个农村普通家庭的孩子,一路考入名牌大学,靠著名师指点进入省委大院,一步一步,硬是在三十出头的年纪,挤进了省领导的视线…… 这条路,他走得有多难? 见过太多勾心斗角,见识过太多权力的冷酷与诱惑,也深知这个体制內,有多少看不见的陷阱和深渊。 而现在,他的孩子即將降生在这个世界上…… “国涛。” 郑仪突然开口,打断了对方滔滔不绝的取名建议。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李国涛下意识地闭上了嘴。 “你说,我们对孩子最大的期望是什么?” 李国涛一愣,显然没料到支书会突然拋出这么个“哲学问题”。 他挠了挠头,思索了几秒,试探著回答: “这个……望子成龙唄!將来当大官、赚大钱,光宗耀祖!” 说完,他有些不確定地看著郑仪,生怕自己说错了什么。 郑仪没有立刻回应,只是微微摇头,目光落在桌上那张他与秦月的合影上。 照片里,秦月笑得明媚,而他搂著她的肩膀,眼神温和而坚定。 “我啊……” 郑仪的手指轻轻抚过照片,声音低沉而柔和: “我只希望这孩子,能成为一个正直的人。” “不必有多大成就,不必走什么捷径,只要他心存善念,脚踏实地。” “在诱惑面前知道分寸,在压力面前懂得坚持。” “不卑不亢,无愧於心。” 李国涛张大了嘴,一时语塞。 这答案……太“不官场”了。 以郑仪的年纪和位置,难道不该期望孩子子承父业,將来也进省委大院,甚至走得更远? “支书,你这……境界高啊!” 李国涛憋了半天,最终憋出这么一句。 郑仪笑了笑,没有解释。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远处党校主楼上那面在夜色中依然鲜艷的党旗。 “国涛。” 他突然回头,眼神深邃: “你说,咱们这些人,拼死拼活往上走,到底图什么?” “这……” 李国涛被问懵了,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 郑仪似乎也並不需要他回答,只是自顾自地轻声说道: “我想让我的孩子明白。” “权力不是目的,而是责任。” “地位不是勋章,而是担子。” “有些路,走起来会很累,但心里踏实。” “有些选择,看起来会吃亏,但睡得安稳。” 李国涛呆呆地看著窗前郑仪的背影,那身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挺拔,却又莫名透著一丝孤独。 他突然觉得,自己似乎第一次真正看懂了这位年轻的支部书记。 “所以啊……” 郑仪转过身来,脸上重新掛上了温和的笑容,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深沉从未存在。 “孩子的名字,还真得好好想想。” “不急,慢慢来。” 李国涛下意识点头,但心里翻江倒海。 他突然想起下午研討会上,郑仪面对张林和孙老交锋时那种从容不迫的气度,想起他引导刘建华时的巧妙手腕…… 原来,在那看似温和的表象之下,是这样一副錚錚铁骨? “支书!” 李国涛猛地站起来,声音有些激动: “你这番话,真该让班上那些傢伙听听!” “让他们知道,咱们郑书记是啥样的人!” 郑仪摇头失笑: “別,这种掏心窝子的话,也就跟你聊聊。” “跟外人,还是谈工作,谈学习。” 他拍了拍李国涛的肩膀: “时候不早了,休息吧。” “明天还有早课。” 李国涛重重点头,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好!支书你放心!” “我李国涛虽然粗人一个,但谁真心对老百姓好,谁肚子里有真货,我分得清!” “以后班里有什么事,你儘管吩咐!” 郑仪看著他这副“纳头便拜”的模样,既觉得好笑,又有些感动。 “行了,睡吧。” “对了——” 他走到床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 “谢谢你刚才那些名字建议。” “郑怀瑾……怀瑾握瑜,其实挺不错的。” 李国涛眼睛一亮: “真的?我就说嘛!听著就有文化!” 郑仪笑而不语,只是轻轻关上了床头灯。 黑暗中,他躺在床上,望著天板。 “怀瑾……”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怀抱美玉。 他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始终怀揣著这颗赤子之心。 第329章 明州……没有人在这里谈政治理想 张林的宿舍也在四楼,不过在最东边把头的401。 面积一样,格局相同。 但气氛截然不同。 房间里开著灯,但光线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显得冷清而空旷。 张林坐在书桌前,手里拿著一份《明州市2025年重点工程项目推进计划(草案)》,面前摊开笔记本,笔尖悬停,却迟迟没有落下。 他的舍友,省纪委的年轻处长王哲,正背对著他,在靠近门口的床铺旁,一丝不苟地整理著自己的行李箱。 动作利落,带著一种刻板的严谨。 行李箱里的物品摆放得如同刀切般整齐,衣物分门別类,书籍码放有序,就连牙刷都规规矩矩地插在专用杯里。 房间里异常安静。 只有王哲整理衣物时发出的轻微窸窣声,以及他自己几乎微不可闻的呼吸声。 张林的目光掠过那份计划草案。 东海石化產业园三期扩建,四海生物医药研发基地配套市政工程,临港国际物流枢纽…… 一个个项目名称,背后牵扯著巨量的资金、土地和盘根错节的利益。 这些项目,是明州未来几年的经济引擎,是他坐上那个位置必须亮出的成绩单。 更是……他背后那些推手们最关心、最不能耽搁的“硬指標”。 他不用回头,也能清晰地感知到身后那道无形却无处不在的目光。 王哲。 省纪委的年轻干將。 把他安排在自己这个房间里,本身就是省里释放的最清晰的信號,盯著他。 盯著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尤其是在党校这个远离明州、却又高度敏感的地方。 这种被严密监视的感觉,並不好受。 但他不在乎。 至少,表面上的张林,依旧保持著那份市领导的从容。 他甚至能理解省里的做法。 前任何伟的倒台,留下的窟窿太大,溅起的泥点子太多。 让纪委的人就近看著点,对省里负责,对各方……也算是个交代。 王哲收拾完毕,轻轻合上行李箱,直起身。 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走到窗边,伸手调整了一下窗扇的角度,让夜风能更顺畅地吹进来一些。 然后,他才转身,目光平静地扫过张林的后背。 “张市长,还在忙?” 王哲的声音不高,带著一种体制內特有的、缺乏温度的客气。 张林仿佛才从沉思中惊醒,缓缓放下笔,转过头,脸上瞬间浮起温和得体的微笑。 “王处收拾好了?效率真高啊。” 他语气轻鬆自然,仿佛两人之间没有任何隔阂。 “习惯而已。” 王哲点点头,走到自己的书桌前坐下,隨手拿起一本《党纪律处分条例解读》。 “张市长要休息了吗?需要关灯的话隨时说。” “不用不用,我看完这点,你先休息。” 张林笑著摆摆手,显得很隨和。 王哲没再说话,低下头,翻开了那本厚厚的纪律解读,看得很专注。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 表面上是两位学员相安无事,各做各事。 张林的目光重新落回计划草案上,但思绪早已飞远。 明州…… 那个他为之奋斗了半辈子的地方,如今更像是一头择人而噬的巨兽。 没有人在这里谈政治理想。 太奢侈,也太幼稚。 那里只有生存。 只有被放置在棋盘上某个位置,然后按照既定的规则,或者更准確地说,是按照那些隱藏在幕后的、操控棋盘之手的意志,去完成属於自己的那一步棋。 以前他是常务副市长,是棋子,也是执棋者手中的一枚子。 现在,他被推向那个位置,市长的位置。 那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更多的权力,也意味著更沉重的枷锁。 意味著他能调动更大的资源,也意味著他需要向推他上去的力量,回馈更大的“成果”。 四海系的胃口越来越大。 他们要的不仅是政策倾斜、土地优惠,更要稳固自己在新旧格局交替中的绝对话语权。 而他张林,就是他们选定的,在新舞台上,为他们爭取利益、披上合法外衣的那个代理人。 罪恶?责任? 在明州浑浊的泥潭里,这两样东西的界限,早就模糊得看不清了。 他做的许多事,站在阳光下去审视,或许都是“责任”。 为了发展,为了就业,为了税收。 可这“责任”背后,流淌著多少不能见光的交易?牺牲了多少本该属於普通人的公平? 那些因他批准而被低价强拆的民房,那些在四海系血汗工厂里日夜劳作的工人,那些因为“优化结构”而被无情拋弃的老职工…… 他闭上眼,这些画面如同走马灯般闪过。 心头没有波澜吗? 有。 但那点微弱的涟漪,迅速被更强大的东西吞噬,冰冷的现实和更灼热的欲望。 他不能回头。 走到这一步,脚下已是万丈深渊。 后退一步,粉身碎骨的不止他一个。 他背后牵扯的,是无数条与他利益捆绑的线,是无数张对他寄予“厚望”的脸。 只有向前! 只有坐上那个位置! 只有掌握了那个位置赋予的绝对权力和话语权,他才能获得一丝喘息的空间,才能在那些力量的夹缝中,真正尝试去实现一点自己想法里的“平衡”。 哪怕,那平衡依旧是带著血腥和骯脏的。 他必须当上市长。 不是为了什么青史留名,不是为了什么政治抱负。 只是为了生存。 为了掌控自己的命运,哪怕这“掌控”依然带著深深的无奈和镣銬。 “王处。” 张林合上文件,转过头,脸上依旧是那温和得体的笑容。 “我看完了,关灯吧?” 王哲抬起头,眼神平静无波,仿佛一直在认真看书。 “好的,张市长。” 他放下书,起身,走到门口,按下了开关。 “啪嗒。” 房间陷入黑暗。 只有窗外微弱的月光透进来,勾勒出两张床铺的轮廓。 两人各自躺在床上,再无交谈。 黑暗中,张林睁著眼,望著天板上模糊的光影。 他知道,王哲也没睡著。 他们就像两只棲息在黑暗中的猎人,保持著安全距离,屏息凝神,等待著未知的黎明。 第330章 有些话说出来是观点,不说出来,是智慧 第二天下午,201研討室。 讲台上,班主任林教授简短开场后,投影幕布亮起一个醒目標题: “江东省临江县工业园区招商引资与土地徵收矛盾协调会” 林教授声音沉稳: “这是一个真实案例的模擬推演。背景设定为五年前,临江县政府为引进『腾飞机械製造有限公司』项目,在征地补偿標准、农民安置等方面存在遗留问题,引发村民持续上访。” “今天在座各位,就是被省里临时抽调的协调小组成员,任务就是拿出解决方案,平息矛盾。” 他环视全场: “记住,你们代表省里的协调小组,不是各自原来的身份!要跳出地方利益,站在全省工作大局考虑问题!拿出切实可行的方案!” “开始分组討论,半小时后各组推选代表发言,最后综合评议。” 短暂的譁然后,学员们迅速按照昨晚的研討分组就位。 郑仪、张林、李国涛,省纪委李纪检委员,外加一位省直机关事务管理局的苏副局长和一位省社科院的钱研究员,六人围坐一圈。 张林拿起桌上列印好的案例材料,眉头微蹙: “腾飞机械……这项目我知道点情况,当年动静不小。没想到遗留问题拖到现在。” “这种骨头最难啃!” 李国涛抢过一份材料,快速扫了几眼,嚷嚷道: “农民要价太高!企业觉得前期投入已经很大,再补太多就不划算了!政府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我看就该硬气点!按政策上限补偿,不同意就强制执行!拖下去更麻烦!” “强制执行?”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省社科院的钱研究员立刻摇头,语气严肃: “不行!这不是激化矛盾吗?而且,案例里说得很清楚,当时征地程序本身就有瑕疵!村民手里握著证据呢!硬来只会让省里工作组被动!” “那你说怎么办?” 李国涛瞪著眼。 “企业也是真金白银投进去的,几亿的设备都在那摆著呢!总不能把人家赶走吧?” “没人说要赶走企业!” 钱研究员提高音量。 “但必须正视歷史问题!当时为了儘快引进项目,压缩了征地时间,很多程序走得快而不规范,甚至存在口头承诺没落实!这是政府失信在先!” 他指著材料上的关键点: “现在协调,首先要承认错误!然后才是解决方案!我建议,在现行政策补偿標准基础上,上浮一定比例,作为对歷史问题的弥补!同时,由政府牵头,给失地农民提供更多元的就业安置和技能培训,解决后顾之忧!” “上浮?” 李国涛嗤之以鼻。 “说得轻巧!钱从哪来?县財政本来就穷得叮噹响!让省里掏?省里凭什么给你擦屁股?让企业掏?企业现在也是一肚子火!” “好了好了!” 省机关事务管理局的副局长苏缘出来打圆场,他分管后勤保障,身上带著一股“和事佬”气质。 “两位说得都有道理。我看啊,当务之急是安抚情绪,把场面稳住。补偿呢,稍微提一点,但別太高,给企业透个气,让他们也出点血,大家各退一步……” 这种看似“和稀泥”的提议,在基层调解中很常见,但往往治標不治本。 研討室內陷入短暂的沉寂。 苏副局长的“和稀泥”提议显然没能解决问题,反而让气氛更加胶著。 钱研究员眉头紧锁,显然不满这种模糊处理歷史问题的態度。李国涛则一脸“我说了不算,但你们也別想让我轻易让步”的执拗。 省纪委的李委员依旧面无表情,只是目光在材料和爭论的几人之间缓缓移动,如同经验丰富的猎手在观察猎物彼此撕咬。 张林微微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点著桌面。 他知道,这是一个展示自己的绝佳机会。 处理复杂矛盾,协调多方利益,拿出切实可行的方案,这正是一个即將主政一方的市长必须具备的能力。 他需要让省里的观察者们看到,他有这个本事! 而郑仪……张林眼角的余光不著痕跡地扫过坐在对面的支部书记。 郑仪此刻正低著头,专注地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著什么,神情平静,丝毫没有要参与討论或掌控局面的跡象。 这个年轻人,又在打什么主意? 上次研討,他可是展现出了相当出色的控场能力。 难道是被自己昨天的“暖企惠民”论和明州成绩镇住了?还是……在示弱?观察? 郑仪的目光始终停留在笔记本上,他的姿態很放鬆,微微低著头,显得对眼前的爭论不太在意。 但实际上,他的耳朵一刻也没有放过场內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语调变化。 他心里很清楚,这次案例分析,本质上是一次“模擬考场”,考察的是学员们在处理复杂矛盾时的思维方式、协调能力和政策水平。 但他郑仪,作为支部书记,已经在前一天的研討中充分展示了自己的控场能力和“中立”立场。 没必要再在这次案例分析中出风头。 尤其是在张林这位明州常务副市长面前,他现在正处於“临危受命”的关键时刻,必然急於在这次”模擬考场”中展现出自己处理复杂问题的能力。 更何况,这次案例分析的主题——“招商引资与土地徵收矛盾”,恰恰是张林最熟悉的领域。 明州这些年引进的大项目、处理的征地纠纷,只怕比这个案例复杂十倍不止。 在这种情况下,郑仪最好的策略,就是把主导权让给张林。 让张林作为小组代表去和其他组的孙老、刘建华他们正面交手。 而他郑仪,只需要在一旁静静观察。 观察张林的处理方式、思维方式; 观察他对农民诉求的真实態度; 观察他对企业、对资本的真实立场; 观察他如何在“歷史遗留问题”和“现实发展需要”之间寻找平衡点; 这些细节,远比张林在公开场合的漂亮表態更能说明问题。 “郑书记,你怎么看?” 就在这时,张林温和的声音响起。 郑仪抬起头,看到张林正微笑著看向自己,眼神中带著一丝询问和试探。 显然,张林也对郑仪的沉默產生了好奇。 郑仪合上笔记本,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略显无奈的笑容: “张市长,您是地方工作的老手,这方面经验丰富。我还是想多听听您的意见。” 他故意顿了顿,目光扫过其他几位组员: “毕竟,我们今天模擬的是省里协调小组的角色,既要考虑政策的连续性,又要兼顾基层实际操作的可行性。” “这方面,我觉得张市长最有发言权。” 这番话既给了张林面子,又把皮球踢了回去,同时还不著痕跡地提醒了“省里协调小组”这个角色定位。 完美地维持了自己的中立姿態。 张林眼中闪过一丝瞭然,隨即微微一笑,接过了话题: “那我就不客气了。” 他拿起案例材料,声音沉稳有力: “这个案例的核心矛盾,表面上看起来是补偿標准问题,但实质上,是政府公信力问题。” “当年为了赶项目进度,压缩了征地程序,甚至可能存在口头承诺未兑现的情况。” “这导致村民对政府后续的任何承诺都持怀疑態度。” 郑仪在心里暗暗点头。 张林一眼就看穿了问题的本质。 不愧是明州的常务副市长,处理这类问题確实是行家里手。 “所以,我的建议是——” 张林的手指在材料上轻轻点了点: “第一,承认歷史错误。” “省里协调小组的第一份公告,就应该明確表態:当年征地过程中確实存在程序不规范、承诺未兑现的问题。” “这不是软弱,而是重建信任的第一步。” 钱研究员眼睛一亮,显然对这个表態很满意。 李国涛则微微皱眉,似乎觉得这个“承认错误”有些示弱。 但张林马上接著说道: “第二,补偿標准必须坚持政策底线。” “可以上浮,但必须有明確的上浮依据——比如当年的口头承诺现在如何折算成补偿標准。” “绝不能开'按闹分配'的口子!否则后患无穷!” 这一条又正中李国涛的下怀,他立刻点头表示赞同。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 张林的目光变得锐利: “必须找到一个新的利益平衡点!” “光靠提高补偿標准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腾飞机械是劳动密集型企业,用工需求大。” “我们可以协调企业,优先录用符合条件的被征地农民,签订长期用工合同。” “同时,由政府牵头,对被征地农民进行定向技能培训,让他们真正获得可持续的生计来源。” “这才是长远之计!” 郑仪在心里暗暗讚嘆。 张林这套方案確实老道。 既承认了歷史问题,安抚了村民情绪; 又守住了政策底线,避免了“按闹分配”; 更重要的是,他找到了一个新的利益平衡点,把单纯的“补偿”变成了“可持续的生计”。 一举三得。 难怪能在明州那个泥潭里几上几下,最终还能站稳脚跟。 当然,说的好听和能不能做到就是另一回事了,但这並不是现在要追究的问题。 “啪啪啪——” 李国涛带头鼓起掌来: “张市长说得太好了!就这么办!” 钱研究员也微微点头,虽然没说话,但神情明显缓和了许多。 省纪委的李委员则深深地看了张林一眼,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既然大家都同意,那就请张市长代表我们组发言吧。” 郑仪適时地推了一把,彻底把张林推到了台前。 第331章 一场无关正义的围剿 各组代表依次起身,走向教室前方的小讲台。 投影仪的光柱穿过微尘,在幕布上打出清晰的序號和组名。 空气里瀰漫著一种无形的压力。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前方。 首先上台的,是二组代表,省发改委的一位处长。 发言四平八稳,方案中规中矩: 严格按照最新政策补偿標准执行,对歷史问题表示遗憾但强调依法依规,协调企业优先招聘失地农民。 標准的“上级机关”思路,稳妥,但也显得缺乏新意和解决深层矛盾的诚意。 接著是三组代表,一位来自省高院的学员。 发言逻辑严密,聚焦法律程序: 主张立即成立联合调查组,彻查当年征地程序是否违规违法,明確责任主体,再谈补偿。 方案透著法官特有的“程序正义”倾向,但缺乏对企业和农民现实困境的考量,显得有些不食人间烟火,台下不少地方干部微微摇头。 轮到郑仪他们一组。 张林整了整衣领,步履沉稳地走上讲台。 他的目光沉稳地扫过全场,那份在小组內討论时的从容自信此刻更加外放。 “各位同学,各位老师。” 张林的声音不大,却自带一种地方大员的穿透力。 “关於临江腾飞项目遗留问题,我们组的建议核心是:纠错,定界,赋能,共贏!” 八个字,掷地有声。 他立刻开始阐述昨天在小组內提出的那套成熟方案:承认歷史错误(纠错)、明確补偿边界和政策底线(定界)、提供就业安置和技能培训(赋能),最终实现矛盾化解和地方发展的共贏。 条理清晰,措施具体,既有对农民诉求的回应,也兼顾了企业和地方財政的现实压力,还巧妙地引入了“可持续生计”的长远视角。 他的发言获得了不少认同的点头,尤其是来自地方干部群体。 张林的方案,带著一股久经沙场的“务实”味道。 郑仪坐在台下,看著侃侃而谈的张林。 不得不承认,张林的口才和控场能力都是一流的。 但这恰恰是郑仪此刻最关注的。 他需要看看,当张林这套看似无懈可击的方案遭遇挑战时,他的真实反应是什么?他的底线在哪里? 机会很快就来了。 四组代表站到了讲台前。 刘建华。 他今天显然刻意收拾过,穿著那件相对比较新的深色夹克,头髮也梳得一丝不苟。 但脸上那股被生活磨礪出的风霜和黝黑肤色,以及那微微佝僂的脊背,依然让他看起来与这个精英云集的场合格格不入。 他站在讲台前,显得有些紧张,双手下意识地扶住了讲台边缘,他又下意识地看向台下郑仪的方向。 郑仪正看著他,眼神平静,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鼓励。 刘建华深吸了一口气,仿佛汲取了某种力量。 “各位领导,各位同学……” 他的开场带著浓重的乡音,声音也有些发紧。 “我叫刘建华,我代表四组发言。”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张市长刚才讲的方案,很好!『纠错、定界、赋能、共贏』,八个字总结得漂亮!” 出乎意料,他竟然先肯定了张林! 张林坐在台下,脸上掛著得体的微笑,微微頷首,眼神深处却闪过一丝意外。 郑仪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很好,第一步走对了。 “但是!” 刘建华话锋陡然一转,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带著基层干部特有的粗糲和直率。 “光漂亮话不行!落到实处才有用!” 他不再看讲稿,目光直视前方,仿佛穿透了教室的墙壁,看到了那些真实的村庄和愤怒的农民。 “我是从基层上来的!我太清楚这些补偿款怎么发下去的了!” “文件写得清清楚楚,补偿款標准是多少!可到农民手里,七扣八扣,最后能拿到一半就算老天开眼!村集体提留一部分,乡镇要过一道手,甚至还有敢截留挪用的!为啥?因为没人盯著!” “还有那个优先招聘失地农民!” 刘建华的声音带著愤懣: “企业是好企业吗?腾飞机械?我查了资料,就是个血汗工厂!招工是招了,可签的什么合同?试用期六个月,工资压得死死的,干不了三个月就把你找理由开了!这种『优先就业』,是帮农民还是坑农民?!” 他越说越激动,但神奇地,他始终围绕著张林方案的执行层面,没有直接攻击张林本人。 “还有技能培训!谁组织?培训什么?能保证就业吗?別又是弄个架子,浪费財政的钱!最后农民学了一肚子理论,还是找不到活干!” 他猛地拍了一下讲台,当然这只是一个表达情绪的动作,声音不大,语气却斩钉截铁: “我们四组的意见是:监督!监督!还是监督!” “承认错误不能光靠嘴!补偿款要由省工作组设立专用帐户,直接打到农民个人卡里!全程公示!哪个环节敢伸手,纪委立刻介入!” “优先就业?必须签法律认可的正式劳动合同!试用期、工资標准、社保缴纳,必须写清楚!省里派人抽查!发现玩猫腻,重罚企业!甚至取消优惠政策!” “技能培训?要跟企业用工需求直接对接!谁用工,谁提出培训要求!谁培训,谁负责考核和推荐就业!让农民学了就能用,用了就能挣钱!” 刘建华的发言如同连珠炮,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赤裸裸的现实和近乎苛刻的执行要求。 但,句句点在了张林那套看似完美方案中最脆弱、最容易被“灵活操作”的环节上。 会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包括台上主持的林教授,都惊讶地看著这个昨天还显得有些侷促甚至“刺头”的基层副市长。 他今天的发言,充满了攻击性,但指向的是方案的执行漏洞,而非方案本身!他提出的是更严苛的监督要求! 这是一种极其聪明的“建设性”挑战! 张林脸上的微笑消失了。 他眉头微蹙,眼神锐利地盯著台上的刘建华。 这个刘建华……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难缠了? 昨天还是个一点就炸的火药桶,今天就开始跟大家讲政治,讲方案了? 是背后有人指点?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郑仪。 郑仪依旧平静地坐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专注地听著刘建华的发言,手指轻轻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著。 看不出端倪。 张林的心微微下沉。 就在这时,一个慢悠悠、略带沙哑的声音响起,带著熟悉的嘲弄: “刘市长说的监督……嘖,好是好。” 孙老爷子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没等主持人喊,就慢吞吞地踱到了台前。 他瞥了一眼有点发懵的刘建华,对著话筒清了清嗓子。 “可这监督,由谁来做?” 他那浑浊的眼珠扫过全场,尤其在张林脸上停留了一瞬。 “省里派工作组?工作组在县里待多久?十天?半个月?走之后呢?” 他嗤笑一声: “到时候,该挪用的照样挪用,该压榨的照样压榨!那些个村霸、土財主,还有那些……” 他拖长了调子。 “那些跟地方官穿一条裤子的老板们,有的是办法让你那些『监督条款』变成废纸!” “监督?得是刻在骨头里的东西,得是……能伤筋动骨的东西!” 孙老浑浊的目光扫过刘建华,又飘向张林,最后落在台下那位面容冷峻的赵颖身上。 “我老头子提个笨办法!” “既然腾飞机械占了地,那就得拿出点真金白银的诚意!让农民的土地入股!占他腾飞多少比例!农民成了股东,他腾飞盈利了,农民就有分红!腾飞要是黑心压榨工人,农民股东第一个不答应!因为这影响分红!这监督,是不是就刻在骨头里了?” 他嘿嘿笑了两声,透著老狐狸般的狡黠: “当然,这主意嘛……可能会让某些人大出血!所以啊……” 孙老摊了摊手: “也就是个想法,大家听听就算了。反正嘛,监督这事儿,说到底,得看省里……嗯,某些部门的决心了!” 他把“省里”和“某些部门”咬得极重,眼神再次瞟向赵颖。 这已经不是挑战方案,而是赤裸裸地捅向更深层次的问题——利益捆绑、地方保护、纪委监督是否到位! 会场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张林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刘建华的点穴,孙志远的搅局,让他精心准备的方案陷入了尷尬境地。 刘建华的监督要求如果被採纳,会极大增加他未来在明州推行政策的“成本”;孙老的土地入股提议更是釜底抽薪! 这已经不是案例分析,而是针对他张林的围剿! 第332章 阳谋 郑仪坐在座位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刘建华的表现不错。 没有意气用事,没有攻击个人,而是將矛头精准地指向了张林方案中最薄弱的环节——执行监督。 每一记都打在七寸上。 更重要的是,刘建华此刻展现出的攻击性,看似在挑战张林,但实际上,却是在帮郑仪试探张林的底线。 孙长征的突然发难更是神来之笔。 这个老狐狸,显然也看到了机会,毫不留情地把火烧得更旺。 郑仪的目光掠过张林那张沉下来的脸。 此刻的张林,显然在极力控制著情绪,但眉宇间那股阴鷙却无法完全掩饰。 很好。 压力已经给到了张林。 现在就看他如何接招了。 是恼羞成怒,强硬反驳?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还是巧妙化解,展现更高明的政治智慧? 无论他选择哪一种,都会暴露他的真实立场和心態。 郑仪的目光转向讲台。 班主任林教授显然也没料到局面会发展成这样。 他轻轻咳嗽了一声,试图打破僵局: “感谢各组代表的发言。角度不同,但都很有价值。” “尤其是张市长和刘市长的方案,一个注重系统解决,一个强调刚性执行,孙委员的点子更是提供了新的视角。” 林教授用词很谨慎,试图將这场衝突重新拉回到“学术探討”的层面。 “现在,大家可以自由提问,围绕方案本身,深入探討一下可行性。” 他看向张林和刘建华: “请两位先回到座位上。” 刘建华依言走下讲台,脚步似乎都轻快了些。 张林也站起身,面色已经恢復平静。 自由提问环节开始了。 最先提问的是省纪委的李委员。 他面无表情地看向张林: “张市长,您的方案思路清晰,措施具体。但刚才刘市长提到的执行层面的风险,確实普遍存在。请问,在您过往的实践中,如何有效防止补偿款被截留挪用?如何確保企业对失地农民的就业承诺真正落实?” 问题极其尖锐,直指核心。 整个研討室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张林缓缓起身,脸上重新浮现出从容的笑容。 “李委员问得非常好。”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李委员身上。 “在明州,我们確实遇到过类似问题。” 郑仪眯起眼睛,张林果然老辣,立刻把问题引向明州经验。 “我们的做法是,建立'三方共管'机制。” 张林微微抬起下巴,语气自信: “第一,补偿款由市財政设立专户,银行直拨到户,全程电子留痕。” “第二,企业和失地农民签订用工合同时,必须到劳动部门备案,社保缴纳同步联网监管。” “第三,每季度由市纪委牵头,联合审计、財政、人社等部门开展专项检查,发现问题立即查处。” 他顿了顿,目光若有似无地掠过赵颖: “去年一年,明州查处了12起截留挪用补偿款案件,党纪政纪处分19人,移送司法3人。” “至於企业违约问题,我们建立了黑名单制度,违规企业不仅取消优惠政策,还会失去参与其他项目的资格。” 张林的回答滴水不漏,既有制度设计,又有实际案例,完美展示了明州在类似问题上的“成熟经验”。 李委员微微頷首,不再追问。 郑仪在心中冷笑。 好一套冠冕堂皇的说辞! 但问题是,这些“完美制度”在明州真的落实了吗? 四海系旗下的项目,是否也受到了如此严格的监管? 刘建华突然站了起来,黝黑的脸上写满了质疑: “张市长,您说的这些制度都很好!但我在基层干了二十年,太清楚这些'联网监管''电子留痕'的猫腻了!” “系统是人建的,数据是人录的!那些企业老板和地方官,有的是办法把黑的说成白的!” “您刚才说查处了12起案件,那没被查出来的有多少?老百姓真正拿到手的补偿款,有没有被打折?” “还有那些所谓『备案合同',是不是一套,实际执行的又是另一套?” 刘建华越说越激动,乡音浓重却字字诛心: “我建议,省工作组应该直接驻点临江,挨家挨户核对补偿款到帐情况!隨机抽查工人实际工资和合同是否一致!” “发现问题,当场处理!当场曝光!” 张林的脸色瞬间阴沉了起来。 “刘市长的建议很有针对性。” 张林的声音依然平稳,但语气已经带上了几分寒意: “不过,我提醒大家注意今天的角色定位——我们是省协调小组,不是纪委专案组。” “过度介入具体执行,不仅超出职责范围,还可能影响地方积极性。” 他看向林教授,巧妙地寻求支持: “毕竟,我们最终目的是化解矛盾,推动发展,而不是把地方政府和企业都打成对立面。” 林教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我反对!” 孙长征猛地站了起来,冷笑连连: “张市长这话说的,好像监督和发展是对立的!” “不把那些蛀虫揪出来,不把那些黑心老板管住,发展成果能落到老百姓口袋里吗?” “还是说……” 孙老眯起眼睛,意有所指: “某些人根本不想让省里查得太细?怕查出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 “孙老!” 张林的声音陡然提高,眼中闪过一丝怒意: “请注意您的言辞!这是学术研討,不是人身攻击!” 郑仪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火候到了。 孙老的挑衅成功点燃了张林的怒火。 “好了!” 林教授果断介入,敲了敲桌面: “討论很热烈,但请围绕案例本身,避免针对个人。” 郑仪知道,该自己出场了。 他缓缓起身,脸上带著温和的微笑: “我有个不成熟的想法。” 前一秒还在针锋相对的张林和孙长征,也同时看向了他。 整个研討室的目光聚焦在郑仪身上。 张林的眼神带著审视,孙长征则是玩味,刘建华则是期盼。 郑仪迎著所有人的目光,坦然自若。 他脸上依旧掛著温和的笑容,眼神清澈,似乎没有任何攻击性。 郑仪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林教授身上。 “林老师,各位同学。” 他的声音温和而清晰。 “刚才大家的討论都很有价值。无论是张市长的系统方案,还是刘市长的刚性监督要求,或者孙老的土地入股创意,都是从不同角度为解决问题提供思路。” 他先肯定各方,展现出支部书记应有的公允。 “我想补充一点:信任重建的机制。” 郑仪微微提高了音量: “歷史遗留问题的核心,是信任崩塌。” “农民不信任政府,不信任企业,任何方案都难以真正落地。”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刘建华: “刘市长强调的驻点监督、隨机抽查,可以解一时之急,震慑违规。但长效机制呢?” “靠省工作组天天盯著临江县吗?这不现实。” 他又转向张林: “张市长的『三方共管』机制,长远看是方向,但需要地方配合。如果基层本身就存在猫腻,再好的制度也可能被架空。” 郑仪的分析直指核心,让爭论的双方都不得不点头。 “所以,我的建议是成立一个由三方共同参与的监督委员会!” “政府、企业、村民代表,三方对等参与!” “成员必须包含村民推选出的、有公信力的代表,不能是村干部指派的!” “委员会拥有查阅项目帐目、用工合同、补偿款发放记录的权限!” “发现问题,有权直接向省协调小组报告!” 他环视全场,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这个委员会不是摆设!它的每一次会议记录、每一次检查报告,都要在项目所在地和县政府的公示栏、官方网站同步公开!接受全社会监督!” “让权力在阳光下运行!让问题暴露在眾目睽睽之下!” “只有这样,才能真正实现张市长所说的『三方共管』!才能真正落实刘市长要求的刚性监督!也才能从根本上打消孙老『监督无法落地』的顾虑!” 郑仪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迴荡。 他的方案,直接绕开了由谁来监督这个死结,把监督权交给了矛盾的双方——政府和农民代表! 再辅以公开透明机制,让所有人都暴露在阳光下。 三方共管。 三方对等参与。 全过程公开透明。 这套方案的精髓在於,它成功绕开了“由谁来监督监督者”的千古难题,直接把矛盾的双方都置於阳光之下,藉助民眾监督的力量形成制衡。 更重要的是,它精准地击中了张林的死穴! 在明州,在四海系庞大的资本网络下,他张林敢不敢、能不能推行这种“三方对等”“全过程公开”的模式? 这才是郑仪真正的杀招! 表面上看,他在调和张林和刘建华的分歧,是在提出一个“更优解”。 但实际上,他把一个无法迴避的选择题,摆在了张林面前。 你张林不是一直標榜“暖企惠民”“兼顾公平”吗? 现在,一个能实现这种“兼顾”的机制就摆在眼前。 你敢不敢在明州试试? 张林的仍旧是那副虚心求教的表情,心里却惊涛骇浪。 三方共管?全过程公开?村民代表查阅企业帐目? 这简直是……异想天开! 在明州,这绝不可能! 且不说四海系那些盘根错节的关联交易和財务操作根本经不起推敲,光是让那些大字不识几个的泥腿子代表拥有查阅企业核心帐目的权限……这简直是在挑战资本阶层的尊严! 任何一个地方主官,只要脑子没进水,都不会答应这种条件! 郑仪……他到底想干什么? 张林的眼神死死的盯著郑仪,试图从那温和的表象下找出哪怕一丝挑衅的痕跡。 没有。 郑仪的眼神依旧清澈坦荡,仿佛真的只是单纯提出一个解决临江问题的“技术性建议”。 可张林绝不相信! 上次研討会郑仪巧妙引导刘建华的一幕还歷歷在目! 这次他亲自下场,拋出这样一个极具煽动性却又在现实中几乎无法推行的“理想化”方案,绝非偶然! 他想逼我表態! 张林瞬间明白了郑仪的意图。 在党校这个公开场合,在案例分析的情境下,他张林如果直接否定这个方案,显得保守、惧怕监督、缺乏担当! 可如果违心赞同……等回到明州,四海系的人会怎么看他?那些推他上位的势力会怎么想?他们绝不会容忍这种“背叛”! 郑仪这是要把他架在火上烤! 一个无解的阳谋! 第333章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啪啪啪——” 就在张林內心惊涛骇浪之际,一个响亮的掌声突兀地响起。 是李国涛。 这位能源集团副总激动得满脸通红,大力拍著手: “妙啊!郑书记这招绝了!三方共管,公开透明!这办法好!治標又治本!” 他的大嗓门如同投入水面的巨石,瞬间打破了沉寂。 紧接著,如同连锁反应一般。 “有道理!群眾监督才是最长效的监督!” 钱研究员的声音。 “引入外部力量,倒逼政府和企业规范自身行为,这思路值得推广!” 省发改委某处长。 “公开透明,確实是化解信任危机的不二法门!” 叫好声从不同角落响起。 支持郑仪方案的声音迅速匯聚成一股不小的浪潮。 在党校这种高度强调“群眾路线”和“权力公开”的环境中,郑仪这套“阳光化监督”的方案,几乎天然占据了道德高地。 因为它完美契合了主流意识形態的诉求! 张林的脸色越发阴沉。 这些叫好声,如同无形的鞭子抽打在他的神经上。 “想法很好,但过於理想化!” 张林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掛起沉稳的笑容,声音盖过了现场的议论。 他不能直接否定,必须用更“专业”的方式反击。 “郑书记的方案,理念非常先进。” 张林先肯定了一句,隨即话锋陡转: “但操作层面存在巨大困难。” 他竖起手指: “第一,法律依据缺失。村民代表是否有权查阅企业核心財务帐目?这在现行法律法规中找不到支撑!企业完全可以拒绝!强行要求,只会引发新的法律纠纷!” “第二,代表性问题。村民代表如何產生?如何確保其公正性和专业性?如果被少数人操控,或本身就不具备甄別能力,监督反而会成为內耗和扯皮的源头!” “第三,成本问题。全过程公开、定期会议、公示……这些都需要人力物力投入。一个项目尚可,若推广开来,对基层財政是巨大负担!” 张林的分析条理清晰,直指方案的操作困境,立刻让不少刚才叫好的人冷静下来,露出思索的神色。 会场再次陷入安静。 郑仪微笑著看著张林的反击,丝毫没有意外。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张市长指出的困难很现实。” 郑仪的声音依旧温和,仿佛在虚心求教: “那么,在您看来,如何在现有框架下,既能加强监督刚性,又能避免法律障碍和成本压力呢?” 他轻轻一脚,把皮球又踢回给了张林。 你不是说我的方案不可行吗?那请你拿出一个“可行”的方案来! 张林的瞳孔微微收缩。 郑仪这一手,更狠! 刚才他还可以用“操作困难”来搪塞,但现在郑仪直接把“方案设计”的任务甩给了他! 他如果拿不出一个既能满足监督刚性、又能在现有框架下运行、成本可控的方案,就等於承认了自己之前的方案存在重大缺陷!等於向刘建华和孙志远低头! 可他能拿出这样的方案吗? 不能! 在明州那种地方,监督的刚性从来不是技术问题,而是……立场问题!是胆量问题!是背后力量的博弈! 张林的沉默只持续了不到两秒。 但他的內心,却仿佛经歷了一场剧烈的风暴。 刘建华那咄咄逼人的眼神,孙志远那充满嘲弄的老脸,台下那些审视的目光……都化作沉重的压力,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 “时间差不多了。” 班主任林教授的声音如同天籟,適时响起,打断了这令人窒息的僵持。 他看了一眼手錶: “今天的案例分析很深入,各组提出的方案各有侧重,也引发了非常激烈的思想碰撞。” “这恰恰达到了我们模擬推演的目的,在思想交锋中深化认识,提升复杂局面下的研判和协调能力。” 林教授巧妙地迴避了对任何方案的直接评价,將这场差点失控的爭论重新拉回“教学目的”的轨道。 “课后,大家可以继续思考,也可以查阅更多类似案例。我们下次研討,还会继续围绕『监督与执行』这个核心问题深入探討。” “现在,散会!” 张林几不可闻地鬆了口气,紧握的拳头在身下悄然鬆开,掌心里全是冷汗。 林教授如同救火队长般宣布散会,这给了张林一个完美的台阶。 他立刻恢復了市领导应有的从容,率先站起身,微笑著向林教授点头示意,然后迈步向教室外走去,步伐稳健,没有丝毫慌乱。 但他的內心,早已惊涛骇浪。 郑仪……这个看似温和无害的年轻人,今天这一手“三方共管、阳光监督”,简直毒辣! 表面上是在调和矛盾、提供方案,实际上却是在逼他张林暴露底线! 逼他在党校这个平台上,在省里无数眼睛的注视下,表明他对“权力监督”和“资本约束”的真实態度! 这个年轻人,绝不是什么初出茅庐的书生! 他是一条潜藏在水下的毒蛇,不出手则已,出手就是致命的杀招! 必须儘快摸清郑仪的底牌! 他背后站著谁?徐省长?还是……省里其他力量? 张林一边走,一边快速思考著对策。 强硬打压? 在党校这种地方,郑仪顶著支部书记和徐省长红人的双重光环,显然不行。 拉拢? 上次送茶叶被拒,已经碰了个软钉子。今天又被狠狠將了一军,再贸然示好只会显得自己软弱。 离间? 郑仪和刘建华显然达成了某种默契……孙志远那个老狐狸的態度也曖昧不明…… 张林感到一阵头疼。 郑仪这条线,一时半会儿还真不好下手。 走出教学楼,他没有回宿舍。 那间冰冷、被严密监视的401房间,此刻更像一座囚笼。 他需要透口气。 走廊尽头是楼梯间,有一扇小窗对著楼后的绿化带。 张林踱步过去,从兜里摸出烟盒,熟练地磕出一支叼在嘴里。 “啪。” 打火机清脆的响声在空旷的楼梯间格外清晰。 下一步怎么办? 郑仪步步紧逼,孙老虎视眈眈,刘建华这个被点燃的刺头,省纪委王素那双无时无刻不在的眼睛…… 烟雾繚绕中,张林的眼神越发阴鷙。 他需要一个突破口,一个能破局的人,或者一股能借用的力量。 “噠、噠、噠。” 脚步声从楼上传下来,打破了楼梯间的沉寂。 张林下意识地抬头。 一个身形挺拔的年轻男子正从楼梯转角走下来。 他看上去也就三十出头,比郑仪略大一点。 穿著剪裁得体的深色夹克,白衬衫领口挺括,腕间戴著一块样式低调却价值不菲的机械錶。 五官端正,眼神平和,脸上带著一种京城大院里子弟特有的、疏离却並不傲慢的平静。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步伐。 每一步都落得极稳,带著一种不疾不徐的韵律感,仿佛这世间的纷扰都与他无关。 这是绝对的自信,也是深厚背景赋予的从容。 张林立刻认出了对方。 周帆。 这一期学员里最年轻的几位正处之一。 来自“华兴能源集团江东分公司”,职务是副总经理。 华兴能源,一个名字听起来普通,但圈內人都明白其分量的庞然大物。 中央直管,副部级架构,真正的能源巨鱷。 更重要的是,坊间传闻,这位周副总的家族,在京城那个核心圈子里,有著盘根错节的深厚人脉。 他来江东,与其说是任职,不如说是某种歷练。 张林在开学典礼上见过他,当时他站在一群省直机关的处长中间,低调得如同背景板,但那份骨子里的气度,根本藏不住。 周帆显然也看到了张林。 他的目光在张林指尖明灭的菸头上停顿了零点几秒,隨即移开,脸上没有任何厌恶或意外的表情。 他继续往下走,步伐没有丝毫停顿,似乎只是路过一个无关紧要的吸菸者。 就在两人即將擦肩而过的瞬间。 “张市长?” 周帆的脚步停下了。 张林迅速掐灭了菸头,脸上立刻堆起属於市领导的那种平和笑容: “周总,这么巧?” 周帆微微頷首,目光平静地落在张林脸上。 “刚下课?张市长辛苦了。” 周帆的语气很自然,仿佛老友寒暄。 “还好,习惯了。” 张林笑著回应,心里却飞快地盘算著对方的来意。 绝不仅仅是巧合。 “刚才的案例分析,很精彩。就是有点火药味。” 他像是隨意点评,目光却锁定了张林的眼睛。 张林脸上的笑容不变,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和坦然: “是啊,大家討论热烈,都是为了工作嘛。刘市长性子直,孙老也……哈哈,都是老同志了。” 周帆轻轻“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郑书记……想法很大胆。” 周帆的声音放得更轻了,像是在閒聊一件趣事。 “三方共管,阳光透明。这种玩法,没点底气的,真不敢提。” 张林飞快地观察著周帆的表情。 对方脸上依旧是那种淡淡的、波澜不惊的神情。 看不出任何倾向。 是嘲讽郑仪的“大胆”? 还是在试探他张林对郑仪的態度? “郑书记年轻,有衝劲,想法也比较……前沿。” 张林斟酌著字眼,语气平和,像是在评价一个年轻后辈。 “前沿?” 周帆低低地重复了一遍。 “是啊,很前沿。前沿到有点……脱离实际了。” 他微微摇了摇头,动作幅度很小,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否定意味。 “地方上,情况复杂。真要搞成那样,阻力太大,成本太高,得不偿失。”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张林阐述一个显而易见的道理。 “特別是像张市长您这样的,根基深厚、局面来之不易的地方干才,更没必要被这种激进思路束缚手脚。”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第334章 收取的代价,远比那点「帮助」昂贵百倍 最后这八个字,周帆说得格外清晰。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张林脸上,那眼神不再仅仅是平静,而是多了一种锐利的穿透力,仿佛能看进张林心底最深处的那份焦灼和渴望。 张林的心臟剧烈的跳动了起来。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这不仅仅是建议,更像是来自某个庞大意志的直接指令,或者说,诱惑。 京城,华兴,四海系……这些名字背后牵扯的力量深不见底,如果能搭上这条线…… 那张他渴望已久的、刻著“市长”二字的椅子,似乎唾手可得。 他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了几分。 这个诱惑,太大了! 如同黑暗中的灯塔,亮得刺眼。 然而,就在这股灼热几乎要衝昏头脑的瞬间,一股更加冰冷的寒意,悄无声息地笼罩了他的心臟。 代价。 每次他们“伸出援手”,最终收取的代价,远比那点“帮助”昂贵百倍! 坐上市长的位置? 那是另一场更凶险交易的开始! 四海系会有更多、更过分的要求; 京城那些深不可测的力量,也绝不会白白投资; 而省里那些坐壁上观的眼睛,只会盯得更紧,等著看他如何在钢丝上跳舞,或者……失足坠落。 他张林,不过是棋盘上一颗更有价值的棋子罢了。 他看似在向上攀爬,实则是在滑向一个更深的、更无法挣脱的泥潭。 冷汗,无声地从鬢角渗出。 刚才被周帆话语点燃的那点激盪和渴望,如同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瞬间只剩下刺骨的寒冷和浓重的警惕。 周帆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在此刻的张林眼中,不再是什么“善意”或“认同”,而是猎人看到猎物踏入陷阱时,那种洞悉一切、掌控全局的嘲弄。 他或许根本不在乎张林是谁,也不在乎明州如何。 他只是在为某个更高层面的博弈落子。 而自己,就是那个被选中的棋子。 不能答应! 绝不能答应! 张林用尽全身力气压下翻涌的心绪,脸上那几乎要失控的僵硬被强行拉扯成一个更深沉、更复杂,也更符合他“常务副市长”身份的无奈笑容。 这笑容里,混合著“理解”、“认同”,也恰到好处地掺入了“地方干部特有的沉重包袱感”和“心有余而力不足”的为难。 “周总点拨的是。” 张林的声音略显低沉,带著一种经歷过风浪后的“疲惫”和“豁达”。 “这八个字,確实振聋发聵。”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咀嚼这句话的分量。 “只是啊……” 张林微微摇头,长长地、带著一丝沉重地嘆息了一声。 “在地方上干久了,才知道有些『断』,说得容易,做起来……难。” “牵一髮而动全身。有些局面,是几届班子、多方力量博弈了几十年才形成的格局,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吶。” 他的语气带著一种深諳地方政治的“通透”和“无奈”: “想快刀斩乱麻?难!” “断不好,不是『乱』那么简单,是……崩盘!” “到时候,经济发展停滯,社会矛盾激化,受罪的还是老百姓,收拾残局的,还是我们这些跑不了的『地方官』。” 张林看著周帆,眼神里是坦诚的、毫无保留的“无奈”和“责任”: “所以啊,有时候明知是『乱麻』,也只能耐著性子,一点一点去梳理,去化解。” “急不得,也……莽撞不得。” “毕竟,我们身上,担著千千万万人的饭碗和活路啊。”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把一个被现实束缚、负重前行的地方干部形象刻画得淋漓尽致。 他完全避开了对郑仪方案的直接评价,也绕开了对周帆提议的明確接受或拒绝。 而是將话题引向了更宏观、也更安全的层面。 地方治理的复杂性、歷史包袱的沉重、以及主政者的无奈和责任。 把“当断不断”的质疑,巧妙地转化成了“谋定后动、稳妥为先”的务实姿態。 同时,也在周帆这个可能代表更高意志的存在面前,不著痕跡地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明州这盘棋,水深且浑,他张林愿意合作,甚至是服从,但必须按照他的节奏,用他认为“稳妥”的方式,来维护大局的“稳定”。 这既是一种自保,也是一种试探。 周帆静静地听著,脸上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 他那双深邃的、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眼睛,在张林那张写满“无奈”和“沉重”的脸上停留了几秒。 楼梯间的空气似乎凝固了。 只有远处隱约传来的其他学员离场的脚步声。 片刻。 周帆的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那绝非笑容。 更像是一种……瞭然,或者说,是对张林这番表演的一种无声的、居高临下的评价。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目光平静地从张林脸上移开,仿佛刚才那段激烈的交锋和沉重的自白从未发生。 “理解。” 周帆只吐出两个清晰却毫无温度的字。 然后,他微微頷首,动作依旧从容优雅。 “张市长费心了。” 说完,他不再有任何停留,步伐沉稳地继续向下走去。 深色夹克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 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归於寂静。 楼梯间里只剩下张林一个人。 他后背的衬衫,已经湿透了,紧紧贴在皮肤上,冰凉一片。 刚才强撑著的那股气势瞬间泄掉,他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冰冷的墙壁。 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让他略微回神。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空气中还残留著周帆身上那丝清冽的雪松木香水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危险气息。 “理解……” 张林在心里反覆咀嚼著这两个字。 周帆理解了? 理解了他的“无奈”?还是理解了他的……不配合?或者说,理解了他试图在夹缝中求生存的小算盘? 没有表態,没有承诺,没有斥责。 只有那深不可测的两个字。 这比直接翻脸更让人心头髮寒。 张林甚至无法判断,周帆最后那句“费心了”,究竟是表面的客套,还是……冰冷的警告? 他缓缓直起身,感觉自己的精神如同被抽空了一样疲惫。 他知道,刚才的对话,没有贏家。 他拒绝了周帆递出的“捷径”,也暴露了自己试图“稳健求存”的心思。 而周帆……像一头蛰伏在云雾深处的巨兽,只是隨意地伸了伸爪子,留下几个模糊不清的爪印,便再次隱没於无形。 他的態度,他的意图,依旧笼罩在迷雾之中。 但有一点张林无比確信,这张看似平静的党校棋盘下,暗流涌动得比他想像得更加汹涌。 京城、省里、四海系……一只只看不见的手,已经伸了进来。 而他张林,已经別无选择地,被推到了旋涡的中心。 必须更快! 必须在那只巨兽真正露出獠牙之前,坐上市长的位置! 只有坐稳那个位置,才有一丝挣扎的余地! 张林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甚至带著一丝孤注一掷的疯狂。 他不再看周帆消失的方向,转身,迈著略显沉重但异常坚定的步伐,走出了楼梯间。 冰冷的墙壁上,只留下一个被汗水濡湿又风乾的掌印,模糊不清。 第335章 困兽之斗 第二天下午,最后一堂课结束的铃声刚落下,教室里还残留著散场的喧囂。 郑仪收拾好笔记本,正准备和李国涛一起去食堂。 “郑书记。” 一个温和却不容忽视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 郑仪动作一顿,转过头。 张林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身侧,脸上是惯常的那种沉稳笑容。 “张市长?有事?”郑仪语气平静。 “有点工作上的想法,想跟你聊聊,方便吗?”张林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周围的嘈杂。 郑仪看了看旁边的李国涛。 李国涛立刻会意:“支书你们聊,我先去食堂占个座!” 说完,他拍了拍郑仪的肩膀,迅速匯入离开的人群。 教室里很快只剩下零星几人。 张林的目光在郑仪脸上停留了几秒。 “找个安静点的地方?” “好。” 两人没有下楼,而是沿著空荡的走廊,走向宿舍楼的方向。 党校的宿舍楼是回字形结构,连接东西两翼的露天连廊,此刻成了视野开阔、人跡罕至的角落。 傍晚的风带著一丝凉意,吹拂著楼下修剪整齐的冬青树。 张林停下脚步,背靠著冰冷的廊柱,面向空旷的校园。 郑仪站在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张林的背影。 他能感觉到,今天的张林,和之前完全不同。 那份属於常务副市长的从容面具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流露出一种疲惫、孤注一掷,甚至是……一丝破釜沉舟的疯狂。 “郑书记。” 张林没有回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 “我知道你在看我。”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在郑仪耳边。 郑仪脸上依旧维持著平静。 “张市长这话……” 他试图用惯常的温和语气回应。 “不用跟我打官腔!” 张林猛地转过身,打断了他。 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昨天楼梯间压抑的疲惫和某种被逼到绝路的戾气再也无法隱藏,直直地刺向郑仪! “我他妈知道你不相信我!知道我那些所谓的『暖企惠民』里掺了多少沙子!知道我屁股底下不乾净!” 张林的声音带著一种嘶哑的激动,他一步跨前,几乎要贴到郑仪面前。 “但你得帮我!郑仪!你必须帮我!” 郑仪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和近距离的压迫感逼得下意识后退了半步,但他立刻稳住了身形,目光毫不退缩地迎上张林那双充血的眼睛。 他没有说话,仍旧保持著那副冷静的模样,仿佛无声地询问:为什么? “因为明州那个鬼地方,市长这个位置,只有我张林能坐上去!” 张林喘著粗气,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咆哮,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疯狂和一种近乎偏执的自信。 “你看著!只要不是我!省里派谁来?管他是空降兵还是老资歷,用不了三个月!绝对会被架空!被下面那群吃人不吐骨头的王八蛋玩死!玩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他伸手指著自己的鼻子,唾沫星子几乎喷到郑仪脸上: “因为只有我!在这个泥潭里滚了二十年!知道里面的水有多深!知道哪里是漩涡!哪里是暗礁!知道谁笑里藏刀!谁背后捅人!” “也只有我!跟他们纠缠得最深!跟他们撕咬过!也被他们餵过肉!他们怕我!也……也需要我!” 张林的声音陡然低沉下去,带著一种屈辱的坦诚: “我承认我不乾净!那点破事,真查起来,够我喝一壶的!但我没得选!明州这地方,从根子上就是烂的!你想做点事,想在上面坐稳位置,就得把手伸进泥里!就得沾上血!” “但是!” 他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灼热的光芒,死死抓住郑仪的肩膀: “我比那些被推到前面当幌子的蠢货强!我至少还知道『底线』在哪儿!至少……还知道有些事不能做绝!还想著……想著有一天,能把这摊烂泥,一点点……洗乾净!” 他的手用力摇晃著郑仪,声音带著一种绝望的祈求: “我需要那个位置!郑仪!没有市长的那把椅子,我什么也改变不了!我连自保都做不到!我隨时会被他们当成替罪羊丟出去!就像何伟一样!” “我也需要省里的支持!真正的支持!不是让纪委盯著我!不是让你们这群笔桿子在背后算计我!是给我时间!给我空间!给我一点……一点他妈的信任!让我有机会去拔掉那些烂疮!哪怕拔一个!也好过现在这样浑浑噩噩地烂下去!” “帮帮我!” “帮我坐稳那个位置!帮我在省里说话!” 张林的呼吸粗重,眼神里充满了孤注一掷的疯狂和一种近乎卑微的恳求。 “我知道你看不起我!觉得我脏!可……只有我能让明州不彻底崩掉!只有我!能一点一点把它从烂泥里拉出来!” “你给我时间!给我机会!我张林对天发誓!只要我坐上那个位置,站稳了脚跟……” 他声音颤抖,带著一种病態的执念: “我一定会让明州变!哪怕一点点!” 风在连廊里穿过,带著呜呜的声响。 郑仪静静地站著,肩膀被张林捏得生疼。 他看著眼前这个彻底撕掉偽装、歇斯底里的常务副市长。 那张扭曲的脸庞上写满了绝望、疯狂、算计,还有一丝……或许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现实彻底扭曲的“责任感”。 这是张林第一次,也可能是唯一一次,在他面前袒露最真实、最脆弱、也最丑陋的內心。 没有谎言,只有赤裸裸的交易和带著血腥味的承诺。 郑仪没有挣脱,也没有回应那充满血丝的逼视。 这不是投诚。 这是一次极其危险的交易。 一次深陷泥潭的赌徒,在濒临灭顶前,向岸上唯一能看到的、立场不明的旁观者,拋出的、沾满污泥的筹码。 筹码的名字,叫“合作”。 合作的基石,是郑仪帮他坐稳那个岌岌可危的市长宝座。 交换的条件,是张林“坐稳后”可能的“改变”。 荒谬吗? 是的。 充满了欺骗与谎言的气息。 张林口口声声要“拔掉烂疮”,可他本身就是这片烂疮上滋生的最顽固的毒瘤之一。 他承诺的“改变”,不过是在更大压力的逼仄下,为了自保而不得不进行的、极其有限的切割。 郑仪心里雪亮。 但…… 他看到了比张林的“承诺”更重要的东西。 张林的恐惧! 对明州背后那股无形力量的恐惧!对省里隨时可能收网的恐惧!对他自己脚下那座由谎言和交易堆砌的权力基座即將崩塌的恐惧! 这种恐惧,是撬动张林、撬动明州那个铁板一块的利益堡垒的绝佳支点! 机会! 不是被张林的“表演”打动,也不是被那虚幻的“改变”承诺诱惑。 而是捕捉到了这个被逼到死角、不得不低头、不得不寻求外援的张林,所暴露出的致命弱点! 这,就是他等待已久的机会! 布局的关键节点! 郑仪动了。 他没有立刻表態,也没有甩开那只抓得他生疼的手。 他只是抬起左手,动作稳定而清晰,抓住了张林死死按在自己左肩上的那只手的手腕。 张林的手冰凉,带著微微的颤抖。 郑仪的手指有力,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將那冰凉的手腕从自己肩上拉开。 然后,他顺势一翻,没有鬆开。 反而用自己温热的右手,稳稳地、完全地包裹住了张林那只因激动而冰凉的手。 不是简单的触碰,而是男人之间那种郑重其事的握手。 周末的省城,秋阳高照,空气里飘著桂香。 省妇幼保健院的走廊上,郑仪小心翼翼地扶著秦月,生怕她磕著碰著。 妻子已经进入孕晚期,圆润的肚子像揣了个小西瓜,走路时总是不自觉地用手托著后腰。 “慢点,台阶。“ 郑仪一手搂著她的腰,一手扶著她的手臂。 “我没那么娇气。“ 秦月嗔怪地看他一眼,但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笑意。 b超室门口排队的孕妇不少,但郑仪早就託了岳母林雅芝的关係,预约了產科主任亲自检查。 不到半小时,他们就拿到了结果。 “宝宝很健康,各项指標都很好。“ 头髮白的老主任推了推眼镜,指著b超图像。 “你看,这小手小脚都长全了。“ 郑仪盯著屏幕上那个模糊的小身影,喉头突然有些发紧。 那是他的孩子,正在秦月身体里茁壮成长的生命。 一种前所未有的责任感和保护欲涌上心头。 “胎位也正,顺產条件很好。“ 老主任笑著对秦月说。 “你身体素质不错,继续这样保持,按时来產检就行。“ 离开医院时,秦月挽著郑仪的手臂,脸上洋溢著母性的光辉。 “中午去爸妈家吃饭吧?妈早上打电话说燉了鸡汤。“ 秦月提议道。 郑仪犹豫了一下: “你先去,我有点事要去趟单位。“ “周末还去单位?“ 秦月蹙眉。 “就取份材料,很快。“ 郑仪安抚地拍拍她的手。 “你先过去,我隨后就到。“ 送秦月上了计程车,郑仪看著车子远去,转身走向地铁站。 他要去的地方,不是省委政研室,而是省政府大院。 徐省长办公室。 省政府大院的周末格外安静,只有值班人员和偶尔匆匆走过的秘书。 郑仪提前发了信息,徐志鸿的秘书小王已经在门岗处等他。 “郑书记,省长在等您。“ 小王神色如常,仿佛郑仪周末来见省长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穿过幽静的庭院,踏上铺著红毯的楼梯,郑仪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这不是他第一次来省长办公室,但每次都有一种莫名的紧张感。 那扇深褐色的实木门前,小王轻轻叩了三下。 “进来。“ 里面传来徐志鸿沉稳的声音。 推门而入,阳光透过落地窗洒满半个房间。 徐志鸿站在窗前,背对著门口,正在接电话。 “嗯,我知道了......先这样处理......“ 省长的声音不怒自威。 他转过身,看到郑仪,示意他坐下。 郑仪安静地坐在会客区的沙发上,腰背挺直。 办公室里的陈设简洁而庄重,书架上整齐排列著各类文件和书籍,墙上掛著江东省地图和一幅“清正廉明“的书法。 徐志鸿很快掛断电话,走到郑仪对面的沙发坐下。 “孩子检查怎么样?“ 省长开门见山,语气温和了许多。 郑仪一怔,没想到徐志鸿会先问这个: “很健康,医生说一切正常。“ “那就好。“ 徐志鸿点点头。 “秦月快生了吧?“ “预產期在一月份。“ “嗯,到时候提前说一声,我让保健局安排最好的医生。“ 徐志鸿的语气像是谈论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家事。 郑仪心头一暖: “谢谢省长关心。“ 徐志鸿摆摆手,目光变得严肃了起来: “说说吧,什么事这么急?“ 郑仪深吸一口气,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双手递给徐志鸿。 “省长,这是我在党校这段时间,对明州问题的一些观察和分析。“ 徐志鸿接过档案袋,没有立即打开,而是用那双能看透人心的眼睛直视郑仪: “张林找你了?“ 郑仪心头一震。省长竟然已经知道了? “是的,昨天课后,他主动找我谈了。“ 郑仪如实匯报。 “情绪很激动,说了些......出人意料的话。“ 徐志鸿嘴角浮现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慢条斯理地打开档案袋,取出里面的文件。 第一页是郑仪整理的明州近年来的主要经济数据和发展轨跡;第二页是四海集团在明州的產业布局和政商关係网;第三页则是张林的个人履歷和关键节点...... 每一页都有郑仪亲笔写下的批註和分析,字跡工整,条理清晰。 徐志鸿一页页翻看,时而点头,时而蹙眉,办公室安静得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音。 “分析得很到位。“ 良久,徐志鸿放下文件。 “但还缺最关键的一环。“ 郑仪正襟危坐: “请省长指教。“ “你知道为什么明州会成为今天这个样子吗?“ 郑仪思索片刻: “因为歷史遗留问题?產业转型困难?还是......“ “因为平衡。“ 徐志鸿转过身,目光如炬。 “明州是江东的工业重镇,gdp占全省近五分之一。二十年前国企改制,数万工人下岗,社会稳定压力巨大。“ 省长的声音变得低沉: “当时的省委做出决定,允许明州'先行先试',给特殊政策,引进民间资本盘活经济。四海集团就是那时候起来的。“ 郑仪恍然大悟: “所以四海系的壮大,是省里默许的?“ “不只是默许。“ 徐志鸿冷笑一声。 “是推波助澜!为了稳住明州大局,为了不让数万下岗工人闹事,省里对四海系的扩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暗中扶持。“ 郑仪倒吸一口凉气。 这个內幕,他从未在任何文件或报导中看到过。 “四海系確实稳住了明州经济,但也埋下了祸根。“ 徐志鸿走回沙发,声音里带著少有的疲惫。 “政商勾结、利益输送、环境污染......问题越积越多,终於到了不得不解决的时候。“ “所以何伟......“ “何伟是个替罪羊。“ 徐志鸿乾脆地说。 “他不够聪明,也不够狠,夹在省里和四海系之间,最终成了牺牲品。“ 郑仪感到一阵寒意。 政治博弈的残酷,远比他想像的更甚。 “现在省里要动真格的了?“ 他小心翼翼地问。 徐志鸿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 “张林跟你说了什么?“ 郑仪如实匯报了张林的疯狂坦白和请求,包括他对明州现状的愤怒,对自己处境的恐惧,以及对省里支持的渴望。 徐志鸿听完,冷笑一声: “困兽之斗。“ 他站起身,踱步到办公桌前,拿起一份红头文件递给郑仪。 “看看这个。“ 郑仪接过文件,只见上面印著《关於明州市领导班子调整的若干意见》,落款是省委组织部。 文件內容让郑仪吃了一惊,省里已经决定,由张林接任明州市长! “这......“ 郑仪抬头,困惑地看著省长。 “很奇怪是吗?明知张林和四海系关係密切,还要用他?“ 郑仪点头。 “因为现在还不是收网的时候。“ 徐志鸿的声音冷峻。 “四海系在明州根深蒂固,牵一髮而动全身。贸然行动,只会適得其反。“ “所以省里需要张林这样一个既熟悉內情,又能被控制的人?“ “不错。“ 徐志鸿讚许地看了郑仪一眼。 “张林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自己处境危险,所以才会向你求助。而这种恐惧,正是我们需要的。“ 郑仪突然明白了省长的布局: “您是想......“ “用张林稳住局面,同时从他內部突破。我们需要一个人,既能获得张林的信任,又能隨时掌握明州的真实动態。“ 郑仪心头一震,一个可怕的猜测浮上心头: “这个人......是我?“ 徐志鸿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 “你在党校的表现很好,既展示了能力,又没有过於张扬。张林主动找上你,不是偶然。“ 郑仪感到一阵眩晕。 原来自己早已被捲入这场高层博弈,成为棋盘上一枚关键的棋子。 “省长,我......“ “你不用现在回答。“ 徐志鸿摆摆手。 “回去好好想想。如果接受这个任务,你毕业后会被安排到明州,可能是市委秘书长,或者政府办主任,直接对接张林。“ 郑仪心跳加速,这意味著他將直面明州那个深不可测的泥潭。 “危险吗?“ 他忍不住问。 徐志鸿的眼神变得深邃: “很危险。但比起泽川,你已经有经验了。“ 省长站起身,示意谈话结束: “周一回党校前给我答覆。记住,无论你做什么决定,都不影响我对你的评价。“ 郑仪也站起来,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省长,如果张林真的想改变明州呢?如果他愿意配合省里......“ “那他就是我们最大的助力。“ 徐志鸿意味深长地说。 “但记住,永远不要完全相信一个深陷泥潭的人的自白。他的恐惧是真的,他的承诺......需要验证。“ 走出省政府大院,秋日的阳光依旧温暖,但郑仪却感到一阵寒意。 他摸出手机,拨通了秦月的电话。 “餵?你取完材料了吗?“ 秦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温暖而明亮。 “取完了。“ 郑仪强迫自己语气轻鬆。 “我这就过去,想吃什么?我路上买。“ “妈燉了汤,你別买太多......“ 掛断电话,郑仪站在路边,看著川流不息的车流,思绪万千。 他即將做出的决定,不仅关乎自己的前途,更关乎秦月和未出世孩子的未来。 去明州,如同踏入虎穴;拒绝,则可能错过一次难得的歷练机会。 更重要的是,他內心深处那股想要改变什么、证明什么的衝动,正在蠢蠢欲动。 就像罗文斌老所说: “看清棋局本身就是一种价值。“ 而现在,他有机会不只是看清,更是参与其中,甚至影响棋局的走向。 这个诱惑,太大了。 第336章 明州的水再浑,天,终究是要变的。 岳母燉的土鸡汤香气瀰漫在整个客厅。 郑仪推开门时,饭菜已经摆上了桌。 秦岭坐在主位,戴著老镜看一份校內的学术期刊。 林雅芝正端著最后一盘清炒时蔬从厨房出来,看见郑仪,嗔怪道: “取个材料这么久?汤都要凉了!月月,快给郑仪盛碗汤,热热身子。” “妈,不凉,刚好。” 秦月笑著,撑著腰慢慢站起来,要给郑仪盛汤。 “你坐著,我自己来。” 郑仪快步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碗勺,盛了满满一碗金黄透亮的鸡汤,小心地放在她面前,又给自己盛了一碗。 饭桌上气氛温馨。 林雅芝不住地给秦月夹菜,絮叨著孕妇的注意事项。 秦岭则问了几句党校的学习情况,郑仪都笑著应了,回答得滴水不漏,一如往常。 但细心的秦月还是察觉到了丈夫的不同。 他端著碗,目光偶尔会失去焦点,仿佛沉浸在某种遥远的思绪里,那浓香的鸡汤似乎也少了往日的滋味。 碗里的饭还剩一半,他却有些食不下咽了。 “怎么了?党校遇到难事了?” 秦月放下筷子,轻声问道,手自然地覆上郑仪放在桌下的手背。 郑仪的手有些凉。 这一问,秦岭和林雅芝也停下了动作,目光关切地看向郑仪。 郑仪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扫过妻子温润带著担忧的眼,掠过岳母脸上毫不掩饰的紧张,最后落在岳父秦岭那睿智而沉稳的脸上。 他知道,不能再拖了。 他反手轻轻握住了秦月的手,那温热给了他力量。 “爸,妈,月月,有件事,我想跟你们商量一下。” “今天,我去见了徐省长。” 秦岭的目光瞬间变得无比锐利,仿佛穿透了郑仪的偽装。 林雅芝则下意识地捂住了嘴。 秦月握著他的手紧了紧,眼神里有担忧,也有一种瞭然的沉静。 “是关於……我毕业后的去向。” 郑仪迎著他们的目光,不再迴避。 “省里,想让我去明州。” “明州?!” 林雅芝失声叫了出来,声音因为惊恐而有些变调。 “不行!绝对不行!那个地方……那是个泥潭!吃人不吐骨头的泥潭!何伟怎么进去的?你不知道吗?郑仪,你不能去!” 她的反应激烈,甚至有些失態,显然对明州的凶险有著超乎郑仪想像的认知。 秦岭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缓缓摘下了老镜,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紧紧盯著郑仪: “具体什么位置?” 他的声音依旧沉稳,但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压力。 “初步意向是……市委秘书长。” 郑仪清晰地吐出这几个字。 “秘书长?” 秦岭沉吟著,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了几下,那是他深度思考时的习惯。 “不是副市长?也不是副书记助理?” “不是。” 郑仪摇头。 “省长明確说,是市委秘书长,或者政府办主任。” 客厅里一片死寂。 林雅芝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眼神里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 “市委秘书长……” 秦岭缓缓重复了一遍这个职务名称,像是在掂量它的分量。 “好位置。中枢核心,信息匯集之地,领导身边人。干好了,一步登天;干不好……” 他没有说下去,但后面那句“粉身碎骨”的潜台词,所有人都听懂了。 “郑仪!” 林雅芝的声音带著哭腔。 “你听妈一句劝!那个位置不是那么好坐的!明州现在就是一锅烧开的滚油!你是秘书长,就是坐在油锅边的人!张林是什么人?那是能在明州混几十年的老油条!他背后是谁?四海集团!省里那些弯弯绕绕,哪个是好相与的?你去了就是当炮灰!就是当棋子!弄不好,何伟的下场就是前车之鑑!你看看月月,她快生了!孩子不能没有爸爸!” 她的眼泪终於忍不住掉了下来。 秦月连忙起身,走到母亲身边,搂住她的肩膀轻声安抚: “妈,你別急,听郑仪说完……” 秦岭抬手,制止了妻子的哭泣,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郑仪身上,带著一种审视: “徐省长亲自点你的將?” “是。” 郑仪点头。 “把你放在张林身边,直接对接……这是要你做眼?做绳子?还是……做一把刀?” 秦岭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 “都有。” 郑仪坦诚道: “省里对明州的態度很明確,要彻底整顿,要换血。但四海系盘根错节,牵一髮动全身,需要稳妥推进。张林……是现阶段省里选择稳住局面的关键棋子。而我,就是省里放在他身边的眼睛,也是必要时省里意志的执行者。”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坚定而明亮: “爸,妈,月月,我知道危险。我很清楚明州是个什么样的地方。我见过何伟的下场,也了解过四海系的手段。” “但是,这也是我的机会!更是我的责任!” “市委秘书长这个位置,看似凶险,实则是一步登天的捷径!它直接联通市委核心,能接触到最核心的信息,能直接影响决策层。如果我能做好,配合省里理顺明州这盘乱棋,整顿四海系,建立新的秩序……” 他的声音带著一种难以抑制的激情和对未来的憧憬: “我的下一步,就是市委副书记!甚至……是市委书记!” “这不是狂妄,爸,这是徐省长布局的一部分,也是省里整顿明州决心的一种体现!需要这样一股新生的、有执行力、有省里强力支持的年轻力量!” “同时。” 郑仪的目光转向秦月,变得无比温柔和歉疚。 “我也知道这意味著什么。这意味著我们会有一段时间分居两地。意味著我將面对巨大的压力和风险。” “但月月。” 他紧紧握著妻子的手。 “你了解我。我不是为了权力才去爭。在泽川,我见过资本是如何肆无忌惮地碾压普通人的尊严和生命。在明州,情况只会更甚!何伟倒了,但让何伟倒下的那套规则还在,甚至更加变本加厉。四海系的阴影下,有多少普通工人在受到压迫?有多少无辜的家庭在无声哭泣?”、 郑仪的声音斩钉截铁。 “省里需要有人去破局,去改变。而我,我认为自己是最合適的人选之一!我有省委政研室的经歷,懂政策;我有青峰县委书记的经歷,懂基层,懂斗爭;我在泽川直面过李天为、杜维明那样的人物,见过最黑暗的博弈!更重要的是,徐省长信任我,省里有决心!” 他看向岳父岳母,眼神坦荡而炽热: “爸,妈,我知道你们的担心,都是为了我好。但我必须去。这不仅是省里交给我的任务,更是我选择这条路,就必须承担的使命!” “明州需要改变,省里需要有人去做这件事。而我,想试试!” 郑仪一口气说完,胸膛微微起伏,脸颊也因为激动而有些发烫。 他將自己所有的野心、判断、责任和决心都剖开在了至亲面前。 客厅里再次陷入沉默。 林雅芝停止了啜泣,怔怔地看著女婿,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年轻人。 她眼中的恐惧未消,却多了一丝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秦岭的手指停止了敲击桌面。 他靠在椅背上,眼神深邃,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场景,看到了更远的地方,看到了那错综复杂的权力场,看到了那波譎云诡的明州。 许久,他长长地、深深地嘆了一口气。 “责任,机会,使命……” 他低声地说著一个又一个词语,像是在感慨,又像是在预言。 就在这时。 “去吧。” 一个温和平静的声音响起。 是秦月。 她不知何时坐回了自己的位置,双手轻轻放在高高隆起的肚子上,脸上带著一种奇异的平静和力量。 她的目光清澈而坚定,越过餐桌,直直地看著自己的丈夫。 “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秦月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著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 “你不是为了升官发財。你是真的想……做点事情。” 她的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你想去,是因为你觉得那里需要你,你能改变一些事情。那你就去。” “我和宝宝……会好好的。” 郑仪看著妻子,看著她那双盛满理解和信任的眼睛,看著她手心下那个代表著他们未来和希望的小生命。 一股滚烫的暖流瞬间衝散了所有的犹豫和不安,填满了他的胸腔。 “月月……” 郑仪的声音有些哽咽。 林雅芝看著女儿,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化为一声悠长的嘆息,別开了脸,眼泪无声地滑落。 秦岭的目光在女儿和女婿身上来回扫视,那锐利的审视最终化为一抹复杂难言的感慨。 他重新戴上老镜,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肉放到郑仪的碗里。 “吃饭吧。” 老教授的声音恢復了平日的沉稳。 “既然决定了,那就……好好干。” “记住,市委秘书长,位在枢机。慎言,慎行。多看,多听,多想。” “保护好自己,才有资格谈……改变。” 鸡汤的香气依旧氤氳,但饭桌上的气氛已然不同。 一种沉重的、充满期许的、又带著淡淡离愁的氛围笼罩著这个小家。 郑仪端起那碗岳父夹了肉的鸡汤,热汤下肚,暖意和力量一起涌入四肢百骸。 晚饭后,秦岭在客厅看晚间新闻。 郑仪帮著秦月收拾完碗筷,又陪岳母林雅芝说了会儿话。 林雅芝情绪缓和了不少,但眉宇间那份担忧始终未散。 “郑仪啊,去了那边,少说话,多留个心眼……” “妈,我知道。” 郑仪温声应著。 秦月有些倦了,被母亲催著回臥室休息。 郑仪看著妻子略显笨拙的背影消失在臥室门后,心里沉甸甸的。 客厅里只剩下电视新闻的声音。 “小郑,阳台抽根烟?” 秦岭的声音从沙发那边传来,他不知何时已经关掉了电视,手里拿著一包烟和一个老式煤油打火机。 “好。” 郑仪跟著秦岭走到封闭式阳台。 夜风带著秋夜的微凉灌进来,城市的光晕模糊地映在玻璃上。 秦岭推开一扇窗户,让夜风更畅快地涌入。 他慢条斯理地抽出一支烟,递给郑仪,自己也叼上一支。 “咔噠。” 煤油打火机清脆的声响划破寂静,橘黄的火苗跳动,映亮了两张沉默的脸。 烟雾在微凉的空气中裊裊升起,散开。 秦岭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目光投向窗外灯海深处,像是在寻找某个具体的坐標。 “知道为什么,我反对得不那么激烈吗?” 秦岭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带著一种歷经沉淀后的沉静。 郑仪转头看他,等待下文。 秦岭的目光没有收回,声音在烟雾里显得有几分飘渺: “因为明州现任市委书记,邹侠,是我大学同班同学,上下铺。” 这个消息如同平地惊雷,炸得郑仪头皮发麻。 市委书记邹侠? 那个在明州被传与张林关係微妙、甚至隱隱被四海系压制的地方一把手? 竟然是岳父的大学同窗? 还是上下铺? 这关係……太近了! “很意外?” 秦岭似乎感受到了郑仪的震动,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带著一丝看透世事的淡笑。 “是……完全没想到。” 郑仪如实回答,心臟还在怦怦直跳。 这个信息量太大了!这意味著什么? “当年睡我上铺的兄弟。” 秦岭弹了弹菸灰,语气带著一种悠远的回忆。 “脑子活,肯吃苦,也……很有想法。毕业分配时,我留校,他去了基层。这些年,一路摸爬滚打,不容易。”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他来明州赴任前……特意找了我,在我家书房里坐了大半天。” 秦岭的眼神变得深邃复杂,仿佛穿透时光,看到了那个下午。 “他说,启明啊,明州是个硬骨头,也是个烂泥潭。我这一去,是福是祸真说不准。” “他说,他想做点事,想动一动那里根深蒂固的东西。但一个人,独木难支。” 烟雾繚绕中,秦岭的声音低沉而清晰: “他当时就对我说:『老秦,我在明州,身边缺一个真正信得过、能做事、还懂得用脑子做事的人。』” “他说,『上面派下来的,背景复杂;本地提拔的,盘根错节。难找。』” “他问我,有没有合適的人选推荐?” 秦岭的目光落回郑仪脸上,带著一种郑仪从未见过的、极其郑重的审视。 “我当时……只笑了笑,没回答他。” 郑仪屏住呼吸,他仿佛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 岳父秦岭当时没有回答……是不是意味著……他早就將自己纳入了考量? “后来他去了明州。” 秦岭继续道,语气平淡。 “阻力比想像中还大。何伟只是个开始,何伟之后,局面並没有好转。四海系的根,扎得太深了。他几次想动,都鎩羽而归。省里的態度……也很曖昧。” “他在明州,很孤立。” 秦岭下了结论。 “需要一个强援。一个既能理解省里意图,又能在市里帮他把水搅浑,甚至……必要时候能和他一起顶住压力的人。”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 “市委秘书长这个位置……太关键了。” “它不光是市委书记的参谋助手,更是书记放在市府核心的耳朵和……另一只手。” 秦岭的声音斩钉截铁: “郑仪,如果你只是被徐省长派去盯著张林,做省里的眼线,我会阻止你。那太凶险,几乎是送死,而且未必有价值。” “但现在,徐省长的布局,是撬动明州。邹侠的困境,是需要一位帮手,一个能和他战斗的战友!” 秦岭的眼神灼灼生辉: “而你,如果成为这个战友,成为连接省里决心和明州邹书记破局行动的桥樑……” “那就完全不同了!” “这意味著,你背后不只有徐省长,还有邹侠!你將是他们意志交匯的执行点!” “这其中的凶险依旧在,但价值……是几何级数的增长!你撬动的,將是整个明州的棋局!” 郑仪的心跳如擂鼓,握著烟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岳父的这番话,彻底顛覆了他对明州之行的认知! 原来,这不仅仅是省里与四海系的博弈,也不仅仅是他与张林的纠缠。 明州的市委书记邹侠,这位他从未谋面的“上铺兄弟”,竟然才是棋盘另一端的重量级棋手! 而岳父秦岭,早就將自己摆在了这盘大棋的交叉点上! 他不再是孤军深入,而是將成为连通两端的枢纽。 “爸……” 郑仪的声音有些乾涩。 “您……什么时候跟他提过我?” 秦岭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期许,也有一丝运筹帷幄的老辣。 “他在明州最难的那段日子,我们通电话比较频繁。” “有一次,他提到市府办主任的位置又要换了,下面推的人背景很杂,他不满意,又无力阻止。” “我顺口提了一句:『我那个女婿郑仪,在省委政研室,文章写得不错,搞过基层,泽川那摊子浑水也算蹚过,还有点定力。』” “他当时没说什么。” “后来,大概一个月前吧,他突然打电话给我,问:『老秦,你说你那个女婿郑仪,在省委党校?中青班?』” “我说是。”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只说了一句:『人才难得。省委政研室出来的,懂政策;又见过世面,懂人心。如果能来明州……就好了。』” 秦岭看著郑仪,语气严肃: “郑仪,去明州,做市委秘书长,不是你一个人的选择,也不是徐省长一个人的安排。” “这背后,是邹侠需要一把能信任的帮手,需要一双能看清省里意图的眼睛,需要一个能帮他搅动明州这潭死水的人!省里需要一个撬动点!而徐省长……看中了你有这个潜力,也愿意给你这个舞台!” “天时、地利、人和!” 秦岭的声音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这机遇,千载难逢!抓住了,明州就是你的登云梯!” “爸……” 郑仪喉头髮紧,岳父勾勒出的宏大图景让他感到一阵眩晕和前所未有的振奋。 “那陈书记那边……” “等徐省长的调令正式下达,组织部谈话之后,我会安排你见邹侠一面。” 秦岭眼中精光一闪,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 “有些话,有些底线,有些真正的意图,你们必须当面敲定!形成默契!不能有任何中间环节的偏差!” “明州这盘棋,开局第一步,容不得半点闪失!” 夜风更大了些,吹散了阳台上的烟雾。 秦岭手中的烟已燃尽,他掐灭菸头,望向深邃的夜空。 “去吧,郑仪。按你本心去做。记住你的责任,记住月月和孩子在等你。” “明州的水再浑,天,终究是要变的。” “有些人,有些位置,是该换换了。” 第337章 这次,让我来搅动风云 周一清晨,秋雨淅淅沥沥,敲打著窗户。 郑仪拎著简单的行李包,轻轻吻別了还在熟睡的妻子,又在岳父母复杂的目光注视下,推门走进了濛濛细雨中。 计程车驶离城市中心,窗外的喧囂逐渐被秋雨的静謐取代。 郑仪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海中闪过周末的一幕幕. 省长办公室里那威严的目光、岳父阳台上瀰漫的烟雾和深沉的话语、妻子温柔的鼓励……以及那份沉甸甸的责任感和隱约燃烧的野心。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神已不復离开时的些许迷茫。 省委党校灰白色的大楼在雨幕中显得格外肃穆庄严。 郑仪付钱下车,撑著伞,拎著行李,一步步走向宿舍楼。 雨水在地面溅起细小的水,空气中瀰漫著潮湿的泥土气息和淡淡的桂余香。 “郑书记!” 一个洪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国涛穿著雨衣,三步並作两步跑过来,热情地接过郑仪手中的行李。 “回来得挺早啊!嫂子身体怎么样?” “挺好的,谢谢关心。” 郑仪笑著回应,看著李国涛那张永远洋溢著热情的脸,心头微微一暖。 “哎呀,周末可把我闷坏了!” 李国涛大嗓门在雨声中格外清晰。 “张市长也请假回去了。” 郑仪敏锐地捕捉到这个信息: “张林也回去了?” “可不是!周六一大早就走了,周日下午才回来,回来的时候脸色那个难看啊……” 李国涛压低声音,凑近郑仪耳边。 “昨晚半夜我起夜,还看见他一个人在走廊尽头的窗边抽菸,菸头扔了一地!这得是遇上多大烦心事啊!” 郑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两人走到宿舍楼下,正要刷卡进门,郑仪突然注意到不远处一个撑著黑伞的身影。 张林。 他站在教学楼拐角处,似乎在等人,目光却直勾勾地盯著郑仪和李国涛的方向。 雨幕中,那张平日里总是掛著温和笑容的脸此刻阴沉得可怕,眼神中的焦虑和戾气几乎不加掩饰。 当发现郑仪注意到自己时,张林立刻调整了表情,抬手做了个招呼的手势,隨即转身消失在教学楼拐角。 “咦?那不是张市长吗?” 李国涛挠挠头,疑惑道: “大早上的站那儿干嘛呢?” 郑仪没有回答,只是若有所思地看著张林消失的方向。 他知道,张林是在等自己。 从那个疯狂的、歇斯底里的坦白后,这个周末一定让张林度日如年。 他需要郑仪的答覆,需要知道自己的命运究竟会走向何方。 而这个答覆,郑仪已经准备好了,但如何交给张林,需要手段。 “走吧,先回宿舍放东西。” 郑仪拍了拍李国涛的肩膀。 “一会儿课前,我得去找赵班长报到。” “好嘞!” 李国涛爽快地应著,两人刷卡进了宿舍楼。 简单的放好行李,两人便来到了食堂。 郑仪和李国涛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是简单的早餐:稀饭、包子、几碟小菜。 李国涛还在兴致勃勃地讲著周末听说的一些党校內部八卦,郑仪安静地听著,偶尔应和一声,目光却时不时扫向食堂。 一个人影穿过人群,径直向他们这桌走来。 张林。 他手里端著餐盘,脸色依旧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阴鬱,但当他走近时,脸上已经重新掛上了那副属於常务副市长的、训练有素的温和笑容。 “郑书记,李总,早啊。” 张林的声音听起来自然,甚至带著点轻鬆。 “张市长早!” 李国涛连忙应声,下意识地挪了挪屁股,让出自己旁边的位置。 “来来来,坐这儿!” 张林没客气,在李国涛让出的位置上坐了下来,餐盘放在桌上,里面也是一样的稀饭包子小菜。 “郑书记周末过得如何?一切都好?” 张林转向郑仪,语气关切。 “挺好的,检查结果都不错,谢谢张市长关心。” 郑仪笑了笑。 “那就好,那就好。” 张林点点头,也拿起筷子,像是隨口问道: “郑书记这次请假,除了陪家人,没去其他地方转转?” 李国涛好奇地看了看张林,又看了看郑仪。 郑仪知道张林在问什么,在试探什么。 “確实去了个地方。” 郑仪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哦?” 张林发出一个疑问的音节。 “去老领导那里坐了坐。” 郑仪轻轻搅动著碗里的稀饭,热气再次升腾。 “匯报了下在党校的思想动態。” 老领导? 哪个老领导? 张林的心瞬间被揪紧。 是徐省长?还是……省里其他关键人物? “应该的,应该的。” 张林努力维持著笑容,点头附和。 “多听听老领导的指点,大有裨益。” 他拿起一个馒头,掰开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咀嚼著,眼睛却一直看著郑仪,等待著更明確的信息。 郑仪抬起头,目光与张林带著焦灼的探寻撞个正著。 他清晰地看到张林眼中那几乎要压抑不住的、混合著恐惧和渴望的情绪。 “是啊,受益匪浅。” 郑仪的语气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感慨,隨即话锋一转,声音放得更低,带著一种推心置腹的亲近: “张市长,您上次跟我说的事……我一直记在心上。” 来了! 张林屏住呼吸,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前倾,所有的注意力都凝聚在郑仪接下来的话上。 李国涛也竖起了耳朵,虽然他不清楚具体什么事,但本能地感觉到气氛有些异样。 郑仪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微凉的稀饭,慢慢地送进嘴里,动作从容不迫。 直到那口稀饭咽下,他才抬起眼,重新看向张林。 那眼神很复杂。 有理解,有认同,似乎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为难和沉重。 “我找机会,探了探上面的口风。” 郑仪的声音压得更低,確保只有他们三人能听见。 “阻力……不小。” “阻力不小”四个字,让张林脸色瞬间一白。 他眼中的光黯淡下去,刚刚提起的期待被巨大的失落和更深的恐惧取代。 难道……省里根本就没考虑他? 难道他的示好、他的坦白、他的交易……都是徒劳? 难道他最终还是要…… 就在张林几乎要被绝望吞噬的瞬间。 郑仪话锋极其微妙地一转。 “但是——” 这个转折词,如同溺水者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张林充血的眼睛死死盯住郑仪! 郑仪迎著那目光,眼神里多了一丝郑重其事的光芒。 “我把张市长您在明州这些年的付出,您的难处,还有……您想改变的决心……” 他顿了顿,似乎在强调自己付出了“努力”。 “……都重点匯报了。” “老领导听了……没表態,但我能感觉出来,他是在认真考虑的。” 郑仪的语气变得坚定有力,带著一种“我在为你爭取”的意味: “张市长,我觉得,不是没有希望!” “省里需要稳定明州的大局!更需要一个真正了解明州、有能力稳住局面、又……愿意配合省里意图的掌舵人!” 他身体微微前倾,靠近张林,声音低沉却充满力量: “您之前的思路是对的!想做事,就必须先在那个位置上站稳脚跟!” “至於其他的……” 郑仪的目光变得意味深长,带著一种“你懂”的暗示。 “……一步一步来,只要目標一致,总会有办法。” 他没有明確承诺什么,甚至没有说“事情成了”。 但他话里话外传递的信息无比清晰: 我努力了,我替你说话了,上面在认真考虑你,很有希望!你要坚定信心!我们目標一致! 张林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不是害怕,而是一种从深渊边缘被拉回来的激动! 郑仪没骗他! 郑仪真的去省里替他说话了,而且效果……似乎不错! “省里需要稳定”、“需要真正了解明州的人”、“愿意配合省里意图的掌舵人”…… 这些话语像甘霖一样浇灌著他乾涸的希望。 郑仪最后那句“一步一步来,总会有办法”,更是让他心头狂跳。 这不仅是支持,更是暗示了未来可能的“合作”空间! “郑书记……” 张林的声音带著难以抑制的激动和一种劫后余生的感激。 他伸出手,紧紧握住了郑仪放在桌面的手! 那力道之大,让郑仪都感到一阵疼痛。 “我……我张林……记在心里了!” “你放心!只要……只要我能上去!绝不会忘记郑书记今日的情分!” “明州的事,我们一起干!要动真格的了!” 张林此刻激动不已。 郑仪微笑著,手上传来的痛感提醒著他张林此刻情绪的剧烈波动。 他轻轻回握了一下,隨即自然地抽回了手。 “张市长言重了。都是为了工作。” 郑仪的语气恢復了平日的温和內敛,仿佛刚才那番充满暗示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我吃好了,得去赵班长那儿报到一下。” 郑仪站起身,对李国涛和张林点点头。 “郑书记慢走。” 张林连忙应道,语气里是前所未有的尊重,甚至带著点小心翼翼。 李国涛则有点懵,他看看郑仪的背影,又看看脸上激动尚未褪尽、眼神却复杂难明的张林,感觉这两人之间像是达成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协议。 郑仪走出食堂,秋雨打在脸上,带来一丝凉意。 他知道,张林这条鱼,已经咬鉤了。 而且咬得很深。 刚才那番模糊的表態,给了张林最渴望的希望和承诺,也巧妙地將他拉入了自己设定的“目標一致”的框架內。 但这还远远不够。 接下来,他需要让张林看到更具体的“成果”,需要让张林彻底相信,他郑仪就是通往市长宝座的那把钥匙,是省里意图最可靠的传达者和执行者。 而这一切的铺垫,都是为了即將到来的那个位置——明州市委秘书长。 只有坐稳那个位置,成为沟通张林、邹侠和省里的枢纽,他才能在最核心的位置,真正搅动明州这潭深水! 食堂里,李国涛盯著郑仪离去的背影,又扭头看了看身旁的张林,整个人都有些发懵。 这位平日里喜怒不形於色的明州常务副市长,此刻居然捏著半块馒头出神,嘴角还掛著似有似无的笑意,眼神时而闪烁,时而放空,整个人沉浸在某种难以言表的亢奋状態中。 这太反常了! 李国涛下意识地摸了摸后脑勺,脑海中闪过郑仪刚才那些含糊其辞却又意味深长的话语。 他虽然是国企出身,但在能源集团这种关係复杂的地方摸爬滚打多年,察言观色的本事並不差。 虽然听不懂具体內容,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郑书记刚才那番话,像是给了张市长一根救命稻草。 而这个一向沉稳老练的常务副市长,居然就这么死死攥住了。 李国涛心头一震,突然意识到一个令他有些震撼的事实: 在这场看似平和的对话中,主导权已经完全被郑仪掌握了! 张林,这个在明州政坛叱吒风云的老江湖,居然被郑仪这个比自己年轻十几岁的“笔桿子”牵著鼻子走! 这不是一般的本事! 李国涛想起上次郑仪跟他聊对孩子期望时的情景,那时候他就隱隱感觉到郑书记不简单,心中有丘壑。 现在看来,何止是丘壑? “李总?” 张林的声音打断了李国涛的思绪。 他回过神,发现张林已经恢復了常態,脸上重新掛起那种標准的官场微笑,只是眼神深处仍有一丝掩不住的兴奋。 “啊?张市长您说!” 李国涛连忙应声。 “我记得你是分管安全生產的?” 张林喝了口稀饭,语气隨意。 “是啊,在集团管了五年安全了。” 李国涛不明白张林为何突然提起这个。 “明州那边有几个重点能源项目正在推进,特別是东海石化產业园。” 张林放下豆浆杯,声音放低了些。 “等项目批下来,欢迎李总来考察指导啊!你们能源集团在石化领域可是行家。” 李国涛一愣,隨即反应过来。 这是张林在向他示好,而且是看在郑仪的面子上。 “一定一定!” 李国涛立刻笑容满面,心中却翻起惊涛骇浪。 郑仪和张林之间究竟达成了什么默契? 能让张林这种级別的领导主动向他这个“小角色”拋出橄欖枝? 他隱约感觉自己正见证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政治交易,而郑仪,显然是这场交易中那个不动声色却牢牢掌控局面的操盘手! 第338章 我们……明州见。 两个月,在党校这个看似封闭实则暗流汹涌的熔炉里,足以让许多事悄然改变。 当十二月初的寒风裹挟著细碎的冰粒,敲打著省委党校礼堂高大的玻璃窗时,毕业典礼的氛围已然被烘托得肃穆而热烈。 硕大的礼堂里,暖气开得很足,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主席台上方悬掛著鲜艷的党旗和国徽,台下坐满了穿著统一深色正装的中青班学员、党校领导和特邀嘉宾。 气氛庄重而喜悦,瀰漫著一种学有所成、即將奔赴新征程的昂扬气息。 郑仪坐在台下第一排最中间的位置。 这是属於支部书记和优秀学员代表的殊荣。 他穿著熨烫得一丝不苟的藏青色西装,白衬衫领口繫著一条深蓝色领带,整个人显得挺拔、沉稳。 这两个月,在平静的学习日程下,发生了太多不足为外人道的交锋与布局。 自从那次食堂早餐的“推心置腹”之后,张林对郑仪的態度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从最初的试探、交易心態,逐渐转变为一种近乎依赖的信服。 郑仪像一位极其高明的驯兽师,精准掌握著投餵与鞭策的节奏。 他不断向张林传递著经过精心“过滤”和“加工”的省里信息: “组织部调研的同志侧面肯定了明州近期的稳控措施……” “上次研討会上张市长关於產业集群的发言,徐省长在內部文件上有批示,认为思路很清晰……” “有领导私下表示,特殊时期,確实需要张市长这样熟悉地方、勇於任事的干部顶上去……” 这些信息,半真半假,或者真假掺半。 有些是郑仪根据省里的公开文件和公开活动轨跡合理推断的,有些是他通过岳父秦岭的渠道了解到的邹侠书记对张林的某些中性评价,还有一些则完全是郑仪自己根据局势捏造出的“利好”。 但每一次传递,都伴隨著郑仪篤定、沉稳、带著一丝“我是你圈內人”的语气,仿佛他正站在权力漩涡的中心,为张林爭取著至关重要的支持。 郑仪成为了张林窥探省里意志的唯一“窗口”和“渠道”。 张林的心態,从最初的狂喜和感激,逐渐演变成一种深深的敬畏和依赖。 他不再怀疑郑仪的能力和能量,甚至开始不自觉地在一些党校內部的小组事务、研討观点上徵求郑仪的意见,试图让自己的言行更符合郑仪所暗示的“省里期待”。 同时,郑仪也巧妙地利用自己支部书记的身份,在“建设性”的范围內,推动了几个不大不小的研討主题和实践活动。 其中一个关於“优化营商环境与劳动者权益平衡机制”的课题研討,郑仪力主由张林牵头匯报。 郑仪事先“提点”张林,省里非常关注此类问题的解决思路,这是展现能力的好机会。 张林果然投入巨大精力,拿出了比之前在食堂面对郑仪时更成熟、更稳妥、也更符合主流价值观的匯报方案,既强调了经济发展的必要性,也突出了法治保障和公平底线。 这份匯报在班上引起不小反响,连赵颖都在课后罕见地对郑仪说了句: “张市长这次准备得很充分。” 这句话又被郑仪第一时间“翻译”给了张林听: “赵班长都认可了,说明我们的大方向是对的。” 另一个例子是党校组织的一次基层调研。 地点选在江东省另一个经济相对发达、矛盾也较为突出的地市。 郑仪在分组时,不动声色地將自己、张林、刘建华、孙长征分在了一组。 这个组合本身就让张林如坐针毡,当然,这种效果是郑仪特意塑造出来的。 在调研过程中,郑仪扮演了绝妙的调和者角色。 当刘建华看到当地企业拖欠农民工工资的案例再次愤懣难平时,是郑仪及时引导他进行“建设性批判”,指出制度漏洞和执行短板,並引导其思考可行的解决方案。 当孙老对当地官员招商引资政策过於宽鬆提出辛辣讽刺时,又是郑仪出来打圆场,將话题引向“如何在吸引资本和维护公平之间找到最优解”。 在整个过程中,郑仪始终以一种不偏不倚、专註解决问题的姿態出现。 他多次在公开场合肯定张林作为地方主官的难处和实际经验的价值,同时也委婉地指出,若能引入更多元的监督视角和更科学的评估机制,效果会更好。 这一切,都被张林看在眼里。 他看到郑仪有能力驾驭刘建华这样的“刺头”和孙老这样的“毒舌”,看到郑仪有能力在尊重各方观点的基础上引导研討走向“建设性”的方向。 更重要的是,他看到郑仪始终在“维护大局”,在维护他张林作为“未来明州掌舵人”的威信和“专业能力”! 这无疑进一步强化了张林的认知: 郑仪是他不可或缺的盟友和助手! 郑仪具备在明州那个复杂环境中,帮助他“稳住局面、推动变革”的能力! 这两个月里,张林不止一次在私下场合,用一种近乎託付的语气对郑仪说: “郑书记,明州那个摊子,將来真得靠你多帮衬了!” 他甚至主动提出,回明州后会儘快向市委常委会提议,爭取让郑仪担任市委秘书长! 郑仪的回应始终是温和而低调的: “张市长言重了,在其位谋其政,都是为了工作。” 而刘建华也在郑仪持续的引导和鼓励下,这位憋屈已久的副市长仿佛被注入了新的活力。 他不再一味抱怨,而是学会了更聚焦地提出问题,更努力地寻求解决方案。 郑仪推荐他阅读了几本关於工会改革和集体协商机制的书,让他大为受益,在几次研討中展现出了令人刮目相看的“专业性”。 他对郑仪充满了感激和崇拜,儼然成了郑仪最坚定的支持者。 而此刻的礼堂。 “……为期三个月的学习培训,同志们展现了昂扬向上的精神风貌和求真务实的优良学风,在理论武装、党性修养、能力提升等方面都取得了丰硕的成果……” 主席台上,省委党校常务副校长陈向华正在做结业总结。 “……希望同志们回到各自岗位后,把在党校学习到的好思想、好作风、好经验带回去,真正转化为谋划工作的思路、推动发展的举措、服务群眾的本领……” 掌声雷动。 郑仪端坐著,目光平视前方,神態专注而谦逊。 他知道,更重要的时刻即將到来。 “……下面,请本期中青一班优秀学员代表,临时党支部书记郑仪同志发言!” 隨著主持人高亢的声音,全场目光瞬间聚焦在郑仪身上。 郑仪深吸一口气,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庄重和一丝属於学员代表的荣幸。 他站起身,步履沉稳地走向讲台。 站定,微微调整话筒,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 有看著他成长的徐省长,他坐在特邀嘉宾席前排,面带鼓励的微笑,有神情严肃的赵颖,有面带深意的孙长征,有激动得挺直腰板的刘建华,有满眼钦佩的李国涛…… 还有,坐在人群中,眼神炽热、充满期待甚至带著一丝紧张与依赖的张林。 “尊敬的各位领导,各位老师,亲爱的同学们!” 郑仪的声音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遍礼堂,温和而富有磁性。 “非常荣幸,能够代表本期中青班的全体学员,在这里匯报我们三个月学习的感悟与收穫……” 他的发言稿写得非常扎实,既紧扣党校学习的核心內容——理论武装、党性锤链、能力提升,又结合了在基层调研的鲜活实例,体现了学用结合、知行合一。 语言朴实无华,却逻辑清晰,情感真挚。 “……在陈守仁教授的课堂上,我们重温了马列经典著作,在理论与实践的对照中,更加深刻认识到『人民群眾是歷史的创造者』这一顛扑不破的真理,更加坚定了『江山就是人民,人民就是江山』的根本立场……” “……在基层调研的现场,我们亲眼目睹了改革发展的巨大成就,也切身感受到转型期社会矛盾的复杂性、艰巨性。这让我们更加清醒地认识到,作为一名党的干部,肩上的责任有多重,脚下的路该怎么走……” “……『党校姓党』!在这里,我们净化了思想,锤链了党性,更加坚定了理想信念,校准了人生坐標……” 郑仪没有提及任何个人,没有渲染任何衝突,但每一句话都映照著过去三个月发生的一切,那些思想的碰撞、观念的衝突、利益的博弈、內心的挣扎与成长。 台下的张林听得异常专注,他感觉郑仪的每一句话,都像是说给自己听的,都充满了引导他未来道路的深意。 当郑仪谈到“责任”、“路该怎么走”、“理想信念”、“人生坐標”时,张林的眼神更加炽热和坚定。 “……三个月党校生活的结束,是我们新征程的开始。” 郑仪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力量: “我们將带著组织的期望、老师的教诲、同学们的祝福,带著更加坚定的信念、更加过硬的本领、更加务实的作风,奔赴各自的工作岗位!” “我们必將以『时时放心不下』的责任感,积极担当作为的精气神,踔厉奋发、勇毅前行,为党和人民的事业不懈奋斗,贡献我们的全部智慧和力量!” “谢谢大家!” 发言结束。 短暂的寂静后,全场爆发出热烈而持久的掌声! 徐志鸿省长带头鼓掌,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讚许和期许。 赵颖的眼神中也少了几分冰冷,多了几分认可。 孙长征眯著眼,轻轻拍著手掌。 刘建华更是激动地使劲鼓掌,脸都涨红了。 李国涛咧著嘴,拍得最响,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 人群中,张林的掌声同样响亮。 他的目光紧紧追隨著走下讲台的郑仪,那眼神里的激动、信任和依赖几乎要溢出来。 此刻的张林,已经被郑仪牢牢地“拿捏”在掌心。 他相信郑仪是省里意志的代表,是他通往市长宝座的引路人,更是未来他在明州破局不可或缺的盟友和智囊。 毕业典礼结束后,学员们各自收拾行装,互道珍重。 张林第一时间就挤到了郑仪身边,压低声音,语气带著难以抑制的兴奋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郑书记!讲得太好了!尤其是那句『责任感和精气神』!简直是说到我心坎里去了!” 他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 “我刚才接到通知了!组织部那边……下午谈话!” 他眼中闪烁著狂喜的光芒。 “郑书记,下一步……你看?” 郑仪看著他,脸上是温和的笑容。 “张市长,恭喜。” 他伸出手,和张林握了握。 “组织部谈话是必经程序,坦诚面对,实事求是就好。” “至於下一步……” 郑仪微微停顿。 “我们……明州见。” 简单的四个字,却如同定海神针,瞬间安定了张林那颗狂喜又带著忐忑的心。 “好!好!明州见!” 张林用力握了握郑仪的手,如同抓住了最大的依靠。 看著张林心满意足离去的背影,郑仪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 第339章 任命郑仪同志为明州市委委员、常委、秘书长 毕业典礼的热烈余温尚未散去,喧囂已沉淀为一种奔赴新征程的庄重。 郑仪没有立刻收拾行李,也没有去参加学员们自发组织的告別午宴。 他婉拒了李国涛“好好喝一顿”的盛情邀约,独自一人离开了党校。 省委大院依旧肃穆庄严,只是少了平日的匆忙,显得格外安静。 这一次,郑仪没有提前联繫徐省长的秘书小王。 他轻车熟路地穿过熟悉的庭院,踏上铺著红毯的楼梯。 郑仪在门前停下,没有立刻敲门。 这不是他第一次来这里,但这一次,意义截然不同。 不再是请示匯报的年轻调研员,不再是聆听教诲的党校学员。 这一次,他將以未来明州市委秘书长的身份,来领取他即將踏入那片战场的最后指令,以及……信任。 他抬起手,指节在门板上叩击了三下。 声音清脆,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进来。” 门內传来徐志鸿沉稳的声音,和三个月前,他带著对明州问题的观察和分析前来时,一模一样。 郑仪推门而入。 依旧是那间宽大而简洁的办公室。 徐志鸿坐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没有在处理文件,也没有站在窗前。 他抬眼看著走进来的郑仪。 这一次,他的目光里没有温和的询问,没有期许的鼓励,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和穿透性的审视。 “坐。” 徐志鸿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郑仪依言坐下,腰背挺得笔直。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得让人有些窒息。 只有墙上那座老式掛钟,秒针发出规律的、几乎听不见的滴答声。 徐志鸿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郑仪。 那目光不再是纯粹的审视,更像是在进行一次最后的校准和確认。 確认眼前的年轻人,是否真的做好了踏入那片黑暗泥潭的准备,確认他是否真的承载得起那份即將交付的信任。 郑仪迎接著这目光,没有闪避,没有退缩。 他的眼神清澈、坦荡,带著一种经过淬链后的坚定。 良久。 徐志鸿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那是一个准备下达重要指令的姿態。 “省委常委会,刚刚结束。” 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 “关於明州市政府主要负责同志调整的决定,正式通过。” “张林同志,任明州市委副书记、市政府党组书记、代理市长。” “提请市人大履行程序后,正式任命。” 尘埃落定! 张林,终於坐上了他梦寐以求,也恐惧万分的那个位置! 而他自己…… 徐志鸿的目光没有丝毫游移,继续看著郑仪,仿佛要把他此刻的每一丝细微反应都刻进脑海里。 “同时。” 徐志鸿的语调没有起伏。 “省委决定。” “任命郑仪同志,为明州市委委员、常委、秘书长。” “即日生效。” 声音落下的瞬间,仿佛有无形的压力笼罩下来。 郑仪感到自己的心跳变得猛烈而又迅速。 终於来了! 不是传言,不是试探,是省委常委会的正式决定! 徐志鸿没有给郑仪任何情绪缓衝的时间。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更加冷峻: “张林的正式任命,是对『稳定大局』这一最高原则的服从。” “把你放在他身边,是组织赋予你的特殊使命!” 徐志鸿的目光严肃: “既要『扶』,更要『看』!既要『用』,更要『控』!”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扶”他稳住局面,“看”他別越雷池;“用”他做事,“控”他不生异心! 郑仪迎著省长冰冷的目光,毫不犹豫地点头: “明白!” 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坚定。 徐志鸿点了点头,身体微微靠回椅背,那迫人的压力感似乎稍稍减弱了一丝。 “任命文件明天就会下发。组织部会找你正式谈话。” 他的语气依旧没有温度。 “离开前,去见一见邹侠。” “秦岭同志应该已经跟你提过了。” “记住,邹侠是班长,是核心。你的位置,决定了你首先,也必须是为书记服务的秘书长!” “协助书记,掌控局面,梳理脉络,凝聚力量,形成合力!” “张林那边,是稳住大局的手段,是执行决策的通道。但绝不能本末倒置!” “你的忠诚,你的立场,必须首先钉死在市委书记邹侠这里!” “他是明州棋盘上,最坚定、也是最需要支持的执棋手!” 徐志鸿的话语,彻底明確了郑仪未来的核心归属,不是张林,而是扎根明州、正在艰难破局的市委书记邹侠! 他郑仪是枢纽,是桥樑,但更是邹侠握的战友! “是!” 郑仪的回答斩钉截铁。 “下午,林雅芝主任会联繫你。” 徐志鸿突然转换了话题,语气也缓和了一些。 “秦月的生產事宜,由省保健局负责,全程特护。预產期在十二月十八號前后,安排省人民医院最好的產科团队,单人病房。” 郑仪心头猛地一暖,喉头滚动了一下。 “谢谢省长!” 徐志鸿摆摆手,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最后一件事。” 他的目光重新变得深邃无比。 徐志鸿拉开办公桌最底层一个带锁的抽屉。 取出的,不是一个文件袋,而是一个样式非常古旧、甚至有些磨损的深棕色牛皮档案盒。 盒子没有贴標籤,只有一个用火漆封存的接口,火漆上隱约可见一个模糊的徽记印记。 盒子上似乎还沾染著一些难以言喻的气息。 郑仪看到这盒子的一瞬间便感到有些头皮发麻。 “这里面,是何伟案,所有……未能公开、也无法公开的原始卷宗。” 何伟案! 明州前任市长,那个仓促倒台、沦为替罪羊的牺牲品! 徐志鸿的目光牢牢锁住郑仪: “有他收受四海系钱物的原始记录和照片,那是冰山露出水面的一角。” “也有四海系內部某些人构陷他、逼迫他顶罪的证据链。” “更有……” 徐志鸿的声音顿了一下。 “他试图挣扎反抗,在最后关头,想要向上反映某些更核心问题……而留下的……一些未完成的报告碎片和……录音残片。” 他直视著郑仪震惊的眼睛: “这些东西,无法作为司法证据,不能公开,更不能出现在任何官方文件里。” 徐志鸿的语气带著一种沉重的、不容置疑的力量: “拿著它!” 徐志鸿將那个沉重的、散发著不祥气息的档案盒,推到了郑仪面前。 “记住何伟的结局!记住他是怎么被丟出来的!” “更要记住……他倒下前,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想说什么!” “在明州,你的对手,绝不仅仅是四海系!” “还有那些盘踞在体制內、与之勾连共生、早已丧失党性原则、化身为资本奴隶和权力蛀虫的……『自己人』!” “这些人,更阴险!更狠毒!也……更危险!” “他们的反噬,会悄无声息,会无孔不入!” “郑仪,你告诉我!” “面对他们,你……怕不怕?” 郑仪的目光从那个散发著陈旧气息的档案盒上抬起,迎上省长那双郑重严肃的眼睛。 何伟的恐惧、挣扎和最终的绝望,仿佛透过这个冰冷的盒子,丝丝缕缕地缠绕上来。 那不是抽象的危险,是即將浸入骨髓的血腥与黑暗。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置身於那幽深冰冷、遍布陷阱和背叛的泥潭深处。 但这不近是一份工作,更不是一次晋升。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爭,是他必须背负的使命! 郑仪猛地吸了一口气,他缓缓站起身。 腰背挺直,如同千锤百链后矗立在暴风雨前的青松。 然后,他伸出双手,稳稳地、接过了档案盒。 盒子入手,沉甸甸的,如同接过了一座墓碑。 抬起头,郑仪的目光不再有丝毫犹豫和迷茫。 他直视著徐志鸿的眼睛: “为党尽责,为民请命。” “职责所在,虽深渊万丈,郑仪……万死不辞!” 徐志鸿看著眼前这个眼神如磐石般坚定的年轻人。 良久。 这位一向威严深沉的省长,极其罕见地,嘴角向上牵动了一下,露出一抹极其复杂、却又带著无限期许和沉重的笑容。 “好。” 他缓缓地点了点头,只吐出一个字。 “去吧。” “记住你此刻的誓言。” “明州……就交给你了。” 第340章 玉印定终身,此子將来…… 十二月十八日,正午,省人民医院特护產房走廊。 郑仪背靠著冰凉的墙壁,站在產房紧闭的门前。 他穿著简单的羊毛衫,头髮有些凌乱,眼下带著淡淡的青黑,是彻夜未眠的痕跡。 昨天深夜,秦月进了產房。 没有影视剧里撕心裂肺的哭喊和忙乱,一切都在专业、有序的氛围中进行。 岳母林雅芝穿著白大褂,早已在里面亲自坐镇。 岳父秦岭坐在旁边的长椅上,手里拿著一份期刊,却很久没有翻动一页,目光时不时望向那扇门。 郑仪的父母拘谨地坐在离秦岭稍远的位置。 两位老人衣著朴素,郑父穿著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工装袄,郑父则是暗红色的衣。 他们是接到消息后,昨天下午才从京城坐高铁赶来的。 郑仪在京城大学旁边给他们租了个房子,方便照顾正在读大二的弟弟郑浩,此刻郑浩还在上课,没能赶来。 產房的门突然打开,一位护士走了出来,戴著口罩,只露出一双含笑的眼睛。 “恭喜,是个男孩,七斤二两,母子平安。” 郑仪感觉自己的双腿有些发软,强撑著才没有跪倒在地。 “月月怎么样?” 他声音嘶哑,几乎破音。 “很好,正在做產后处理,一会儿就能见到。” 护士转身又回了產房。 郑仪缓缓呼出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 “好!好!” 秦岭第一个站起来,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拍了拍郑仪的肩膀。 “恭喜!当爸爸了!” 郑父郑母也连忙站起来,搓著手,脸上是掩不住的喜悦和一丝侷促。 “太好了,太好了……”郑母轻声念叨著,眼角有泪光闪动。 半小时后,郑仪被允许进入產房。 秦月躺在病床上,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睛亮晶晶的,怀里抱著一个被蓝色襁褓包裹的小傢伙。 “看,像你。” 她虚弱地笑了笑,將婴儿轻轻往前递了递。 郑仪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个温暖的小生命。 孩子的脸皱巴巴的,红扑扑的,闭著眼睛睡得正香。 他的小手紧握成拳,举在耳边,像是隨时准备战斗的小战士。 一种前所未有的柔软与责任涌上心头,郑仪几乎屏住呼吸,生怕惊扰了这脆弱的生命。 “辛苦了。”他轻声对妻子说,声音几乎哽咽。 秦月微微摇头,疲惫却满足地闭上眼睛。 林雅芝在一旁忙著记录各项指標,时不时投来温柔的一瞥。 “名字想好了吗?”她突然问。 郑仪看著怀中的儿子,又看了看秦月。 “怀瑾。” “郑怀瑾。” 怀抱美玉,珍而重之。 就像他对这个孩子,对这个家的所有承诺与期待。 冬日的暖阳透过宽大的落地窗,洒满郑仪家的客厅,光影跳跃,气氛温煦。 满月的婴儿穿著喜庆的红色小袄,被姥姥林雅芝小心翼翼地抱著,睁著黑葡萄似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这个被祝福包围的世界。 客厅里宾客不少,郑仪的同事、党校的同学、秦月娘家的亲戚,三三两两地聚著,低语声和轻笑声交织成一片祥和的背景音。 郑仪的父母换上了新买的衣裳,脸上是质朴而满足的笑容,穿梭在客人间,有些拘谨地添著茶水。 秦月恢復得很好,穿著柔软的家居服,坐在沙发上,虽然眉宇间还带著些许產后的倦意,但气色红润,目光温婉地看著被眾人簇拥的儿子。 门口传来轻微的响动。 郑仪正端著果盘招呼客人,闻声转头望去,脸上立刻浮现难以置信的惊喜和深深的敬意。 只见门厅处,在秦岭的亲自陪同下,走进来两位老者。 左边一位,身形清癯,头髮银白梳理得一丝不苟,穿著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藏青色中式袄,脸上戴著眼镜,眼神温和中透著洞悉世事的睿智与寧静。 他拄著一根磨得光滑的藤木手杖,步履从容,正是郑仪的恩师,行政法学界的泰斗——徐永康教授。 老先生早年曾在中央重要部委任职,退下来后便潜心学术,德高望重。 右边一位,同样鬢髮染霜,但身姿挺拔如松,穿著一件质地精良但款式极为低调的深灰色羊绒大衣,国字脸,眼神锐利而沉稳,带著久居高位者那种不怒自威的气度,却又刻意收敛著锋芒。 他便是王振国,郑仪人生路上最重要的伯乐。 他曾任江东省委组织部部长,对郑仪极其看重,如今,王振国已履新中组部常务副部长,位高权重。 秦岭脸上带著少有的、发自內心的激动笑容,显然这二位的到来让他无比重视。 他微微侧身,引著两位贵客入內。 “徐老!王部长!” 郑仪连忙放下果盘,快步迎了上去,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老师!您……您怎么亲自来了!天这么冷!” 他首先紧紧握住徐永康的手,那份师徒之情溢於言表。 徐永康的手微凉,却很有力,他笑著拍了拍郑仪的手臂: “小郑的孩子满月,我这老头子岂能不来看看?添丁进口,人生大喜啊!” 郑仪隨即又转向王振国,姿態更是恭敬: “王部长!太麻烦您了!您那么忙……” 王振国宽厚地一笑,抬手制止了郑仪的话: “再忙,你这个得意门生家里添丁,我这个老头子也得討杯喜酒喝。而且,” 他目光转向身边的徐永康,带著一种深厚的、仿佛穿越时光的情谊。 “老徐在这儿,我能不来吗?听说他来,我可是放下手头事就赶来了。” 王振国与徐永康相视一笑,那份老同学之间无需多言的默契和深厚情谊,瞬间瀰漫开来。 是的,他们当年是政法大学的同窗挚友。 当初郑仪在学校崭露头角,正是徐永康慧眼识珠,將他郑重引荐给了当时在江东主政一方、手握用人大权的老同学王振国。 可以说,没有徐永康的力荐,就没有王振国对郑仪的破格提拔。 郑仪和秦月的姻缘,更是王振国精心促成的。 他深知郑仪的潜力和品性,也了解秦月背后的秦家书香门第的分量,以及岳父秦岭在学界和特定领域的影响力。 这门亲事,是王振国对郑仪前程深谋远虑的一部分,也饱含著他对这位年轻人的期望与爱护。 这份渊源,此刻在小小的满月宴上匯聚,显得格外厚重。 “师公,王叔叔!” 秦月也起身,在郑仪的搀扶下走上前,恭敬地向两位老人问好。 徐永康和王振国看著秦月,又看看襁褓中的婴儿,眼神都变得无比慈和。 “月月辛苦了。” 王振国点点头,语气温和。 “快,快让我看看我们的小怀瑾。” 徐永康的目光早已被林雅芝怀里的小婴儿吸引。 林雅芝连忙將孩子抱上前。 徐永康小心翼翼地接过孩子。 他摘下眼镜,凑近了细细端详孩子熟睡的小脸,布满岁月痕跡的脸上绽开发自內心的笑容,那笑容纯粹而温暖。 “好孩子,天庭饱满,地阁方圆,是个有福气的。” 他轻声讚嘆。 王振国也凑过来看,他伸出宽厚温暖的手指,极其轻柔地碰了碰婴儿柔嫩的脸颊。 看著那小小的一团生命,这位一向威严的部长眼中也流露出罕见的温情和一丝……仿佛看著某种传承般的託付感。 “名字起得好。” 王振国抬眼看向郑仪。 “怀瑾握瑜,怀瑾……好好培养。” 秦岭站在一旁,看著这两位足以撼动一方天地的老人,此刻都如此珍视地抱著他的小外孙,心头百感交集,眼眶竟微微有些发热。 “老徐,老王,入席吧,先喝口热茶。” 秦岭招呼著。 客厅中央早已摆好了一张铺著红绒布的圆桌,上面摆满了精致的茶点和水果。 眾人重新落座。主角自然是徐永康、王振国、秦岭和抱著孩子的林雅芝。 郑仪和秦月则陪坐在侧。 宾客们自动放低了交谈声,目光不时敬畏地投向这几位核心人物。 谁都知道,这绝不仅仅是一场普通的满月宴。 眾人落座,茶香裊裊,笑语晏晏。 徐永康抱著襁褓中的小怀瑾,小傢伙似乎格外亲近这位气质儒雅的老者,在睡梦中咧了咧没牙的小嘴,引得徐永康慈爱地笑了起来。 他动作轻柔地將孩子递还给林雅芝,隨即从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袄內襟口袋里,缓缓取出一样东西。 眾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 那是一个同样有著岁月痕跡的深蓝色绒布笔袋,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边。 徐永康的手指很稳,打开笔袋,从里面取出一支钢笔。 笔身是黑色的赛璐珞材质,线条简洁,却透著一股沉甸甸的庄重感。 笔帽顶端有一个小小的金色铭牌,篆刻著一个小小的、有些模糊的“徐”字。 笔夹和笔尖的金属部分镀金已经磨损不少,露出底下黄铜的底色,显露出经年累月被手指摩挲使用的印记。 这是一支带著浓厚歷史感和书卷气的笔。 “老伙计,陪了我大半辈子。” 徐永康的声音温和而感慨,手指珍视地摩挲著冰凉的笔身。 “用它批过多少文件,写过多少字,教过多少学生……如今是写不动了。” 他將笔托在掌心,目光看向襁褓中的孩子,又缓缓移向郑仪,眼神中蕴含著无法言喻的期许和嘱託。 “给小怀瑾吧。” 徐永康將笔轻轻放在孩子襁褓旁边的红绒布上。 “算是师公的一点心意。” “不求他將来也走笔头这条路。只盼他如这笔一般,沉得下去,经得起磨礪,落笔时自有章法,书写时心怀坦荡。” 客厅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能感受到这份礼物的份量,这是一个学者泰斗最珍视的伙伴,一份精神的传承。 郑仪心头激盪,喉头滚动,郑重地替儿子收下: “谢谢老师!怀瑾他……一定不会辜负您的期许!” 王振国在一旁静静看著,眼中也带著讚许和感怀。 此刻,他放下手中的茶杯,也从自己深灰色羊绒大衣的內袋里,掏出一个古朴雅致的紫檀木小方盒。 盒子不过巴掌大小,通体紫黑,木质纹理细密如丝,散发著淡淡的、沉静的幽香。 王振国拇指轻轻一按,盒子精巧的铜扣应声弹开。 盒內铺著明黄色的绒衬,中央稳稳嵌著一方小小的印章。 那印章石质温润细腻,色泽红白交融,犹如流霞堆雪。 印纽雕刻成一只昂首蹲踞的瑞兽貔貅,造型古拙雄浑,线条流畅,充满了威仪与祥瑞之气。 印面则用硃砂精心刻著两个古朴典雅的篆字。 守正。 王振国没有立刻递出,而是用宽厚温暖的手掌握住印章,感受著那方寸间的温凉与重量。 他看向郑仪,眼神深邃而凝重: “郑仪啊,我们这些老傢伙,总得给小辈留下点念想。”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徐老给了『笔』,我就给一方『印』吧。” “这方『守正』,算不上多贵重,我用了很多年。用它盖过的章,批过的文,希望能给这孩子添几分正气,也……提醒你这个当爹的。” 王振国的目光扫过那支放在红布上的旧钢笔,最终定格在郑仪脸上,语重心长: “笔是书写,印是落定。笔下有万般锦绣,若无印信,便成空谈。印下是千钧重责,若无笔之清明指引,亦会失之偏颇。” “笔印相合,权责相配,方为……正道。” “给怀瑾收著。” 王振国將紫檀木盒盖上,连同那方沉甸甸的“守正”印,一起放在了那支旧钢笔旁边。 红绒布上,旧钢笔古朴內敛,紫檀印盒厚重庄严。 一静一动,一文一印。 它们静静地躺在一起,仿佛两个时代的交接,两份沉甸甸的嘱託匯聚在了这个刚刚满月的孩子身上。 郑仪看著眼前这来自两位巨擘的、意义非凡的礼物,只觉得肩上的责任又重了万钧。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郑重地捧起那方印盒,沉声道: “王部长,您的话,郑仪铭记在心!这支笔,这方印,是给怀瑾的护身符,更是给我郑仪的……警世钟!” 就在这时,襁褓里的小怀瑾似乎被大人说话的声音惊扰,小手动了一下,竟不偏不倚,软软的小手指尖轻轻触碰到了紫檀印盒冰凉的边缘。 “哎哟!” 秦月轻声惊呼,带著母亲特有的惊喜。 “看!小傢伙也知道这是好东西,亲手来拿了!” 眾人循声看去,只见那小小的、嫩藕般的手指搭在深色的紫檀木上,形成一种奇异而温暖的画面。 徐永康捻须微笑,眼神深邃: “无心之举,亦是缘法。此子,与印有缘啊。” 王振国也难得地朗声笑了起来,带著一种洞悉世事的开怀: “哈哈哈!好!小傢伙有眼力劲儿!老徐,我看啊,这是玉印定终身,此子將来……”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意味深长的笑容和未尽之言,却让在场所有人心头都泛起波澜。 秦岭看向自己外孙的目光充满了更深的期许。 林雅芝也笑得合不拢嘴。 郑仪和秦月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激动与责任。 秦月靠在郑仪肩头,看著儿子搭在印盒上的小手,又看看那支承载了厚重师德的旧笔,柔声道: “怀瑾,怀瑾……郑怀瑾。以后,你就叫『郑怀瑾』了,要记住今天。” 郑怀瑾。 这个名字在这一刻,仿佛真正拥有了灵魂,承载了来自两位如山巨擘的期许,也铭刻下了一个父亲沉甸甸的承诺。 笔落惊风雨,印定安乾坤。 第341章 前途从未如此光明 明州市政府大楼,顶层,市长办公室。 张林深陷在宽大的黑色真皮座椅里,面前那张红木办公桌堆积如山的文件,像是隨时会坍塌下来將他埋葬。 菸灰缸里已经插满了菸蒂,空气里瀰漫著浓厚的菸草焦糊味。 “砰!” 张林一拳狠狠砸在桌面上,震得笔筒和文件架都嗡嗡作响。 他脸色铁青,眼球布满血丝,哪里还有半分在党校时的“从容沉稳”? 只剩下被逼到绝境的困兽般的焦躁与狰狞。 “废物!一群废物!” 他低吼著,声音嘶哑。 前市长何伟留下的那一摊子人,表面恭顺,背地里小动作不断。 市財政局那个姓王的副局长,仗著是何伟从省財政厅带下来的老人,对他这个“新市长”交代下去的財政调度指令阳奉阴违,不是“帐目复杂需要时间梳理”,就是“需要和书记那边再沟通协调”。 “沟通个屁!邹侠巴不得看我笑话!” 张林咬牙切齿。 更糟心的是省里空降下来的那几个。 市纪委书记是从省纪委直接下来的,油盐不进,看他的眼神都带著审视和疏离,每次开会都公事公办,一丝不苟,仿佛天生就是个没有感情的监督机器。 新提的副市长是本地干部,资歷够,人脉深,但心思活泛得很,既想向他这个新市长靠拢,又不敢得罪四海系那些地头蛇,说话做事总是模稜两可,墙头草似的摇摆不定,让张林恨不得一脚踹开。 而最让他喘不过气的,是四海系的步步紧逼。 电话响起。 张林一把抓起话筒,语气不善: “喂!” “张市长,是我,方文斌。” 话筒里传来四海集团副总方文斌那永远带著一丝圆滑笑意的声音。 张林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戾气: “方总,什么事?” “哎呀,张市长,打扰您了。” 方文斌的声音依旧热络。 “就是那个东海石化三期配套码头规划方案,省发改委那边催得紧啊,集团总部那边也是天天问进度。您看……什么时候能上会研究拍板?港口那地块,早一天批下来,集团也好早一天投入真金白银建设,早日拉动咱们明州gdp嘛!” “方总!” 张林的声音带著不耐。 “规划方案需要时间论证!环保、拆迁、航道……哪一个环节是能拍脑袋就决定的?省里催,你让他找我要书面报告!总部问,你就告诉他们,我张林在全力推进!” “是是是,市长您说的是!” 方文斌连声应著,但语气里的试探並未减少半分。 “只是……这年底了,各项指標考核压力都大,邹书记那边似乎也很关注这个项目……您看,要不我们这边再『优化』一下补偿安置方案?爭取儘快……” “好了!” 张林粗暴地打断他。 “方案我会看!会上会研究!该给你们的政策支持不会少!別一天到晚催命一样!做好你们自己该做的事!” “啪!” 他狠狠摔下电话,胸脯剧烈起伏。 “妈的……” 他低声咒骂,只觉得一股邪火无处发泄。 催!催!催! 四海系现在就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鯊鱼,围著他这条暂时还没被吃掉的“大鱼”,疯狂地催促他兑现“市长宝座”换来的利益承诺! 那份“暖企惠民”计划,正被他们拿著放大镜盯著每一个细节,试图从中榨取最大的利益! 他这边焦头烂额,內外交困,偏偏昨天接到了秘书转来的郑仪孩子满月的请柬。 郑仪。 一想到这个名字,张林心里更是五味杂陈。 他需要郑仪! 急需! 省里对他的態度,依然让他如坐针毡。 纪委那个死鱼脸的眼神,邹侠那边不动声色的压制……都让他感觉那把无形的剑隨时会落下。 而郑仪,是唯一一个在省里有“深厚关係”,又和他“结盟”的人。 是他通向真正安全、通向掌控局面的关键桥樑。 他必须抓住郑仪,不惜一切代价! 这满月礼,本该是他亲自去,好好联络感情,巩固联盟的绝佳机会! 可眼下…… 张林烦躁地抓了抓头髮。 他敢离开明州吗? 前市长的人会不会趁他不在搞小动作? 省里空降下来的纪委和那个副市长会不会趁机向邹侠靠拢? 四海系那群饿狼会不会又生出什么么蛾子? 他不敢赌! “咚咚咚。” 办公室门被轻轻敲响。 张林烦躁地吼道: “进来!” 门被推开,进来是市政府办公室副主任,刘德全。 四十出头,面相敦厚,眼神里透著精明和谨慎,是张林从明州下面县里带上来、为数不多还算得力的心腹。 “市长。” 刘德全低声招呼,脚步放得很轻,小心地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嘈杂。 怎么样?” “市长,东西都送到了。” 那边……反应如何?郑秘书长怎么说?” 刘德全连连点头,语气带著一丝完成任务后的轻鬆: “送到了!市长您放心!礼单和礼金,我都亲手交到了郑秘书长手里。郑秘书长当时在招呼客人,特別忙,但还是亲自接过去,看了您写的贺卡,连说了好几句『张市长费心了』、『太客气了』。” 张林紧蹙的眉头稍稍舒展,身体也微微放鬆了些,靠回宽大的椅背。 他急需这个信息来安抚內心的焦躁,確认和郑仪的“联盟”纽带还在。 “他……没提別的?” “没具体说別的。” 刘德全回忆著。 “就是握著我的手,非常客气地说:『明州现在正是关键时期,张市长走不开,我能理解!回去一定转告张市长,心意我郑仪领了,让他保重身体,稳住局面,我们明州见!』” “明州见……” 张林低声重复著这三个字,嘴角不由自主地扯出一个僵硬的、却带著些许释然的笑容。 这算是郑仪的承诺吗?那句“稳住局面”,是不是在暗示省里对他张林地位的认可?那句“明州见”,是不是约定了未来並肩作战的战场? 悬著的心,似乎终於落回了实处一点点。 然而,刘德全脸上那种欲言又止、混杂著震撼和不可思议的神情並没有消失。 他看著张林刚刚放鬆的表情,犹豫了一下,还是凑近了几步,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要分享一个惊天秘闻: “市长……还有个事……您绝对想不到!” “嗯?” 张林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他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狐疑地盯著刘德全。 “我在宴会厅门口签到的时候……看见了一个人……” 刘德全咽了口唾沫,似乎需要鼓起勇气才能说出那个名字。 “王……王振国部长!” “谁?!” 张林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身体猛地前倾,撞得宽大的办公桌都“哐当”一声闷响。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者刘德全看了眼! 王振国?! 开什么玩笑! “千真万確!市长!” 刘德全被张林的反应嚇了一跳,但语气斩钉截铁。 “就是中组部的王部长!虽然很低调,就带了一个秘书模样的人,穿著也很普通,但他那个气度,还有旁边人那毕恭毕敬又不敢靠近的样子……不会错的!” 仿佛一道无形的惊雷在张林头顶炸开。 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浑身激灵灵打了个冷战,脑子瞬间一片空白。 王振国! 中央组织部的常务副部长! 真正执掌干部人事大权、深居九重、一言一行都足以搅动地方政局风云的顶级大员! 这样一位人物,竟然……亲自去参加郑仪儿子的满月宴?! 这意味著什么?! 他之前只知道郑仪背景深厚,是徐省长看中的红人,有个在大学当副校长的岳父…… 可这……这他妈也太“深厚”了!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背景”,这是直通中枢、硬得不能再硬的通天背景! 有这样一位巨头亲自现身站台,他郑仪在明州,谁还敢动?谁还敢说半个“不”字?! 四海系那些地头蛇再囂张,在这位大佬眼里,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螻蚁! 省里那些对他张林虎视眈眈的力量,在王振国这尊大佛面前,也得掂量掂量! 张林猛地倒吸一口凉气,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著极度震惊和狂喜的情绪像火山一样在胸中爆发开来! 他哆哆嗦嗦地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手指颤抖得几乎捏不住菸捲。 好不容易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拿起桌上的打火机,“啪嗒”、“啪嗒”连按了好几下,才终於点燃。 深深吸了一大口,浓烈的烟雾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但他毫不在意,仿佛这辛辣的刺激才能让他確认眼前这一切不是做梦。 “王部长……王部长他……” 张林的声音嘶哑而激动。 “他……有没有说什么?关於郑秘书长?” “这……我没敢靠近啊市长!” 刘德全苦著脸。 “那种场合,我一个小主任哪敢往前凑?就看到郑秘书长亲自在门口把王部长迎进去的,態度非常恭敬,但也很……很自然。王部长好像笑著拍了拍郑秘书长的肩膀……” 够了,这些细节已经足够了! 自然的態度,亲昵的拍肩……这哪里仅仅是出席? 这是长辈对极其看重的后辈才有的姿態! 张林只觉得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兴奋感席捲了全身! 刚才那些堆积如山的文件、四海系的步步紧逼、內部的重重掣肘带来的沉重压力和憋屈感,仿佛在这一刻被一股无形的巨力猛然衝散! 天助我也! 真是天助我也! 他张林在党校赌对了! 在食堂那次孤注一掷的“投诚”和交易,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英明的决定! 郑仪这根线,这根他原本以为只是通往省里的线,竟然是通往九重云霄的金线! 有郑仪这个背景硬得无法想像的“铁桿盟友”在明州,自己这个市长的位置,就稳了! 至少在王振国这尊大佛的余荫消散之前,稳如泰山! 什么何伟的旧部,什么省里空降的纪委,什么墙头草的副市长,什么四海系的催促……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都他妈是纸老虎! 郑仪那句“稳住局面”的叮嘱,此刻在张林心中有了全新的、震撼性的解读。 那是郑仪在暗示,有他在,天塌不下来! 他猛地站起身,在空旷压抑的办公室里,激动地来回踱步! “好!好啊!哈哈哈哈!” 他忍不住低声笑了出来,声音带著一种压抑已久的释放和难以言喻的兴奋。 “刘德全!你立了大功了!” 张林猛地停下脚步,眼睛发亮地看著自己的副主任。 “市长,我……” 刘德全有点懵。 “今天这事,给我烂在肚子里!一个字都不许往外说!” 张林声音陡然变得严厉,但那份激动和亢奋依旧难以掩饰。 “听见没有!” “是是是!市长您放心!我绝对守口如瓶!” 刘德全连忙保证,他当然明白这个信息的爆炸性和敏感性。 张林挥了挥手,刘德全会意,躬身退了出去。 办公室门关上的瞬间,张林再也抑制不住。 他走到窗边,“哗啦”一声猛地拉开那半扇厚重的窗帘。 窗外,明州阴沉的冬日天空仿佛都明亮了几分。 张林张开双臂,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將这带著凛冽寒意的空气都吸入肺腑,化作无穷的力量。 “郑仪!我的好兄弟!” 他喃喃自语,眼中闪烁著一种近乎狂热的、找到了天大靠山的庆幸和篤信。 他仿佛已经看到,在郑仪那无形的、却又重如山岳的背景支撑下,自己牢牢掌控明州大局,挥斥方遒,將那些曾经的阻碍一一踩在脚下的场景! 前途从未如此光明! 第342章 郑秘书长,欢迎加入市委班子 正月十六,上午八点五十分。 明州市委常委会议室。 环形会议桌旁,明州市委、市人大、市政府、市政协四套班子的主要领导成员悉数在座。 所有人的位置都严格按照市委常委会的排序固定。 市委书记邹侠居中,面色沉静。 邹侠五十岁上下,穿著深色夹克,眉宇间刻著与明州这片复杂土地缠斗多年留下的、挥之不去的沉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的眼神深邃,目光扫过会场,自带一种无声的威压。 他的左侧,是市委副书记、代市长张林。 张林今天刻意穿了一件崭新的深蓝色西装,白衬衫,红色领带,头髮精心打理过,脸上带著符合场合的、沉稳得体的微笑,但那笑容之下,是极力压抑的激动和一种终於走到台前的亢奋。 他的目光不时瞟向会议室门口,带著毫不掩饰的期盼。 邹侠右侧,是市委副书记刘卫东,一位面相威严、略显古板的老牌政工干部。 再两侧,则依次坐著市纪委书记邓修,常务副市长马天祥,组织部长孙梅,宣传部长李成栋,政法委书记胡之遥…… 市人大常委会主任、市政协主席分坐於椭圆形会议桌两端。 市委常委、市政府副市长及其他列席人员,则按照级別在第二排或外围的椅子上就坐。 没有人交谈,所有人都目视前方,表情严肃,只有偶尔翻动笔记本或调整坐姿发出的轻微声响。 所有目光的焦点,都悄然匯集在邹侠左手边,那空著的两个位置上。 省委组织部副部长的位置 市委常委、秘书长的位置。 八点五十八分。 会议室厚重的红木双开大门被无声地推开。 “省委组织部领导到了!” 市委办公室一位副主任在门口低声通报。 瞬间,所有与会人员的身体都下意识地挺直了几分,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市委书记邹侠率先起身。 紧接著,张林、刘卫东、邓修…… 所有人如同多米诺骨牌般依次站了起来,动作整齐划一。 伴隨著沉稳的脚步声,一行人鱼贯而入。 为首一人,五十岁左右,头髮微白,身姿挺拔,穿著剪裁合体的深色中山装,步伐沉稳。 正是省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张立峰。 他身后跟著两名组织部工作人员,一人捧著文件袋,一人负责引导。 张立峰身后一步的位置,跟著一个身影。 郑仪。 他今天穿著一套极其合身的藏青色西装,白衬衫,繫著一条深蓝色带细斜纹的领带,整个人显得挺拔、干练、內敛。 他眼神清澈,步履从容,在踏入这间匯聚了明州最高权力核心房间的瞬间,目光没有丝毫游离或躲闪,平静地迎接著所有审视的、好奇的、揣测的视线。 “邹书记,各位同志!” 张立峰在门口站定,朗声开口,打破了会议室的寂静。 “张部长,辛苦了!请上座!” 邹侠上前一步,热情地伸出手与张立峰紧紧相握。 “邹书记客气了!” 张立峰含笑回应,隨即与其他几位主要市领导也一一握手寒暄。 在这个过程中,郑仪一直安静地站在张立峰身后半步的位置,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微笑,向每位目光投来的领导微微頷首致意。 寒暄完毕,张立峰在邹侠的陪同下,走向会议桌主位方向预留出的位置。 邹侠左手边的两个座位。 这通常是留给上级部门或特派代表的。 张立峰当仁不让地坐在了邹侠左侧首位。 邹侠示意郑仪在张立峰旁边的空位落座。 郑仪平静地走过去,在无数目光的聚焦下,从容地坐下。 那个位置,正是此前空著的市委常委、秘书长座位。 当郑仪坐下,身体接触到那宽大、舒適的皮质座椅时,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著巨大责任与权力诱惑的电流感瞬间传遍全身。这 感觉是如此清晰,如此沉重,如此真实。 他目光平视前方,腰背挺得笔直。 “同志们,请坐。” 邹侠沉稳的声音响起。 所有人重新落座,会议室里响起一片拉动椅子的声音。 “各位同志。” 张立峰待眾人坐定,环视全场,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换上了组织部领导宣读任免文件时特有的庄重神情。 “受省委委託,我代表省委组织部,宣布明州市委领导班子的重要人事调整决定。” 那位捧著文件袋的组织部工作人员立刻上前一步,將一份加盖著鲜红印章的文件双手呈送到张立峰面前。 张立峰接过文件,展开,目光在文件上停留片刻,然后抬起头,中气十足地开始宣读: “华夏江东省委文件。” “江委〔2026〕xx號。” “关於郑仪同志任职的通知。” 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在寂静的会议室里迴荡。 “经省委常委会研究决定:” “任命郑仪同志为明州市委委员、常委、秘书长(兼市委改革研究室主任)。” “即日生效。” 张立峰的宣读简洁明了。 “华夏江东省委。” “2026年3月4日” 宣读完毕,张立峰放下文件。 没有掌声。 按照组织程序,此时尚未到鼓掌环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郑仪身上,尤其是市委秘书长这个极其关键的位置。 郑仪依旧平静地坐著,表情没有任何波动,只有眼神变得更加深邃。 “下面,我简要介绍一下郑仪同志的基本情况。” 张立峰的声音再次响起。 “郑仪同志,男,汉族,……” “……该同志政治立场坚定,党性观念强,大局意识突出,理论功底扎实,基层经验丰富,熟悉党务和经济工作,组织协调和驾驭复杂局面能力较强,作风正派,勤勉务实……” 这些是组织部门对干部评价的標准用语,但由张立峰的口中,在这样一个场合宣读出来,其分量不言而喻。 “省委认为,郑仪同志担任明州市委常委、秘书长职务是合適的。” 张立峰最后用这句话为介绍做了总结。 “下面,请新任市委常委、秘书长郑仪同志作表態发言。” 流程进入下一项。 郑仪沉稳地站起身。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这一次更加直接。 他微微调整了一下面前的话筒高度,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 从市委书记邹侠那张看不出情绪的脸,到张林眼中毫不掩饰的期待和鼓励,再到纪委书记赵刚冷静审视的目光,常务副市长马洪涛若有所思的神情…… 郑仪深吸一口气,声音通过话筒清晰地传遍整个会场: “尊敬的张部长,尊敬的邹书记,各位领导,同志们!” 他的声音平稳、清朗,带著一种不卑不亢的沉著。 “衷心感谢省委的信任和重託,任命我为明州市委常委、秘书长。我坚决拥护、完全服从省委的决定!” “市委秘书长岗位,处於承上启下、协调左右、联繫內外、服务全局的关键枢纽位置,责任重大、使命光荣。” 郑仪的態度谦逊而真诚。 “我將倍加珍惜组织的培养和信任,在省委的坚强领导下,在以邹侠同志为班长的市委班子带领下,恪尽职守,勤勉工作,努力做到以下几点:” “第一,旗帜鲜明讲政治,做绝对忠诚的表率……” “第二,围绕中心强服务,做担当作为的表率。……” “第三,严於律己守底线,做清正廉洁的表率……” 他的发言逻辑清晰,內容扎实,態度诚恳。 既表达了对组织的忠诚和对市委、对邹侠的服从,也明確了自己作为秘书长的工作职责和定位,没有丝毫僭越,也丝毫不露怯。 尤其是那句“在以邹侠同志为班长的市委班子带领下”,让邹侠的目光微微一动,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暖意。 “……在此,我也恳请各位领导、同志们,在今后的工作中,给予我更多的支持、帮助和监督!” “我將以『时时放心不下』的责任感,积极担当作为,儘快进入角色,全力履职尽责,决不辜负省委的信任和同志们的期望!” “谢谢大家!” 郑仪发言结束,微微鞠躬。 短暂的寂静后。 “好!” 市委书记邹侠第一个出声,並带头鼓起了掌。 隨即,掌声在会议室里响起,由最初的零落迅速匯聚成一片。 张林鼓得最为热烈,脸上洋溢著笑容,仿佛郑仪的成功就是他的成功。 其他常委、市领导也纷纷鼓掌,目光中审视的意味少了一些,多了一些对新同事的接纳与观望。 张立峰也面带微笑地轻轻拍手。 掌声渐歇。 “下面,请邹侠同志讲话。” 张立峰宣布了最后一个议程。 邹侠点点头,清了清嗓子,目光变得极其严肃。 “刚才,立峰部长代表省委宣布了关於郑仪同志的重要任职决定,並介绍了郑仪同志的情况,充分体现了省委对明州市委班子建设和明州工作的高度重视和关心支持。我代表明州市委、市人大、市政府、市政协四套班子,对省委的决定表示坚决拥护!对郑仪同志到明州工作表示热烈欢迎!” 邹侠的声音低沉有力,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郑仪同志政治素质好,理论水平高,基层经验丰富,工作思路清晰,敢於担当负责。省委选派郑仪同志来明州工作,是加强市委领导力量、优化班子结构的重大举措。我们要全力支持郑仪同志的工作,为他儘快熟悉情况、顺利开展工作创造良好条件。”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重点在张林和其他几位市委常委脸上停留片刻。 “当前,明州正处於转型发展、爬坡过坎的关键时期,改革发展稳定的任务异常艰巨繁重。市委班子肩负的责任十分重大。” 邹侠的语调陡然加重: “全市上下特別是市委班子,必须旗帜鲜明讲政治,坚决把思想和行动统一到省委的决策部署上来!” “必须心无旁騖抓发展,牢牢扭住经济建设这个中心不放鬆,全力以赴稳增长、促改革、调结构、惠民生、防风险、保稳定!” “必须清正廉洁守底线,持续巩固发展风清气正的政治生態!” 他的每一句话都掷地有声,充满了掌控全局的决心和对未来工作的严格要求。 “希望郑仪同志儘快融入明州,熟悉情况,发挥优势,大胆工作。紧紧围绕市委中心工作……” “同志们!新的一年,新的起点。让我们在省委的坚强领导下,团结一心,锐意进取,攻坚克难,奋力开创明州高质量发展新局面!” 邹侠的讲话结束,掌声再次热烈地响起,比刚才郑仪发言后的掌声更加持久、更加有力。 这掌声是对市委书记权威的认同,也是对新的一年工作的响应。 “最后,请张立峰部长讲话。” 邹侠示意道。 张立峰脸上重新掛起温和但极具分量的笑容。 “刚才,邹侠同志代表市委作了很好的讲话,站位高、要求严、方向明,充分体现了明州市委坚强的政治领导核心作用和强烈的责任担当。我完全赞同。” 他首先肯定了邹侠,定下了基调。 “郑仪同志的表態发言,態度诚恳,思路清晰,决心很大。希望郑仪同志说到做到,儘快进入角色,在市委的领导下,恪尽职守,奋发有为,在新的岗位上创造新的业绩,不辜负省委的信任和重託。” 张立峰的目光落在郑仪身上,带著期许,更带著无形的压力。 “省委对明州市委班子和明州的工作是满意的,寄予厚望的。省委主要领导多次强调,明州在全省发展大局中地位重要、作用特殊,必须保持战略定力,强化责任担当,奋力闯出转型发展的新路。” 他环视全场,语气变得更为凝重: “希望明州市委班子,特別是邹侠同志、张林同志,还有在座的各位常委同志,要切实把思想和行动统一到省委的决策部署上来。” “要倍加珍惜来之不易的团结和谐局面,加强沟通协调,相互理解、相互支持、相互补台,不断增强班子的凝聚力、战斗力!” “要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在省委和市委的坚强领导下,团结带领全市广大干部群眾,锐意进取,扎实工作,不断开创明州各项事业发展新局面,向省委和全市人民交上一份满意的答卷!” “在省委和市委的坚强领导下……” 会议结束。 郑仪在张立峰的引荐下,与每一位市领导再次握手寒暄。 “郑秘书长,以后多沟通。” “郑秘书长,欢迎加入市委班子。” “秘书长年轻有为,明州就需要这样的新鲜血液……” 场面上的客套话纷至沓来。 第343章 忠诚、乾净、担当 会议室內恢復肃静,但空气里仿佛还瀰漫著刚才权力更迭的余韵。 文件被整理收拢,座椅挪动发出轻微声响。 张立峰在眾人簇拥下走向门口,他是代表省委而来,仪式结束,即刻便要返回省城。 市委书记邹侠、代市长张林紧隨其后,准备相送。 郑仪也立即起身,保持著新晋常委应有的谦逊姿態,跟在张林侧后方一步的位置。 “张部长,再次感谢您亲临指导!” 邹侠在电梯口前停下,与张立峰再次握手,笑容沉稳。 “明州班子一定不辜负省委期望!” “邹书记言重了,省委对明州充满信心!” 张立峰含笑回应,目光越过邹侠,落在张林身上。 “张市长,担子很重啊!要团结在邹书记周围,把明州经济民生这盘棋下活!” “一定!一定!请省委放心!请部长放心!” 张林忙不迭地点头,身体微微前倾,姿態恭敬而热切。 张立峰的目光又转向郑仪,那眼神温和中带著无形的重量: “郑仪同志,秘书长位置关键,当好参谋,做好服务,当好桥樑!” “是!请部长放心!” 郑仪站得笔直,声音清晰沉稳。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里面空间宽裕。 “各位留步!” 张立峰抬手,拦住了想跟著进去的眾人。 他带著两名组织部工作人员步入电梯,转身面向眾人。 电梯门缓缓合拢,將张立峰那意味深长的目光隔绝在內。 隨著电梯下行指示灯亮起,走廊里紧绷的气氛才仿佛骤然鬆弛。 邹侠脸上的公式化笑容淡去,换上了更真实、也更凝重的表情。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他没有立刻离开,反而转向郑仪: “郑秘书长,到我办公室坐坐?” 语气平静,却是不容置疑的安排。 “好的,书记。” 郑仪立刻应道。 张林在一旁,脸上还残留著送別时的热情笑意,此刻显得有些微妙的僵硬。 他看了一眼邹侠,又看了看郑仪,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终究只是点点头,挤出笑容: “书记,秘书长,你们聊,我先回办公室处理点事。” “嗯。” 邹侠淡淡应了一声。 张林带著自己秘书长和副秘书长匆匆离去,背影显得有些匆忙。 邹侠没有再看张林离去的方向,径直带著郑仪走向位於楼层最深处的市委书记办公室。 郑仪的秘书周扬,一个三十出头、眼神精干的年轻人,已经拿著笔记本和郑仪的水杯,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保持著一个不远不近、既能隨时响应又不会打扰领导谈话的距离。 市委大楼的走廊铺著厚实的暗红色地毯,脚步声被吸附。 郑仪跟在邹侠身后半步的位置,能清晰地看到这位市委书记沉稳的步伐和挺拔却略显孤寂的背影。 办公室厚重的大门被秘书推开。 邹侠的办公室异常宽大,却並不奢华。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明州略显灰濛的城市天际线。 一排顶天立地的深色书柜占据了整整一面墙,里面整齐码放著各类理论著作、政策汇编、年鑑和地方志。 宽大的办公桌上,文件码放整齐,笔筒里插著几支最普通的黑色签字笔,没有多余装饰。 “坐。” 邹侠走到会客区的沙发旁,示意郑仪。 他自己则走到那张厚重的红木办公桌后,没有坐下,而是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深蓝色、侧面印著党徽的文件盒,然后才走到郑仪对面的沙发坐下。 秘书周扬迅速將郑仪的保温杯放在他身前的茶几上,又为邹侠倒了一杯温水,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关上了办公室厚重的门。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邹侠没有立刻说话,他將那个深蓝色的文件盒放在面前的茶几上,目光落在郑仪脸上。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 “郑仪同志。” 邹侠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著一种久居高位者特有的穿透力。 “从今天起,你就是明州市委的大管家。” “这个位置,是市委运转的核心枢纽。” 他微微前倾身体,语气极其郑重: “核心要求只有一个:忠诚。” “对党的忠诚!对事业的忠诚!对组织的忠诚!” 他直视著郑仪的双眼: “我不管你之前在哪里工作,有过什么成绩,背后站著谁。” “从此刻起,你的忠诚,只能钉死在我这里!钉死在明州市委这个战斗堡垒上!” “你明白吗?” 没有丝毫缓衝,直指核心要害! 郑仪瞬间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巨大压力。 这不是下马威,这是主官对秘书长这个最核心助手最基本、也是最致命的要求。 绝对可靠的忠诚! 郑仪的身体坐得笔直,迎著邹侠那洞穿一切的目光,没有任何迟疑和闪避。 他的眼神清澈而坚定: “书记,我明白!” “请书记放心!我的职责就是协助书记工作,服务市委大局!忠诚是底线,更是生命线!” 邹侠盯著郑仪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分量。 片刻,他缓缓点了点头,身体微微靠回沙发。 “好。” “你的办公地点安排好了,就在隔壁。” 邹侠指了指办公室侧门的方向。 “周扬熟悉情况,暂时留给你用。至於秘书长办公室的其他人员安排,儘快熟悉,儘快调整,原则是精简高效,要能做事,更要靠得住。” “明白。” 郑仪立刻应道。 他知道,秘书长办公室的人事权极其关键,邹侠这是把“人事刀”递给了他,也是第一道考验。 “另外,按惯例,作为市委常委、秘书长,你还需分管市委办公室、市委政策研究室(改革办)、市委机要局(市国家保密局)、市委市政府总值班室。” “具体的分工文件,稍后会正式下发。” 邹侠语速平稳地交代著。 “是。” 郑仪点头,这几个部门都是核心中的核心,掌握信息源头和机要命脉。 “当务之急是让你迅速掌握情况,儘快进入角色。” 他拿起放在茶几上的那个深蓝色文件盒,打开,从中取出一份厚厚的、封面印著“內部文件,注意保密”字样的材料,推到郑仪面前。 “这份材料,集中匯总了明州当前面临的最紧要问题、最深层矛盾、最棘手难点。” “包括经济结构转型的瓶颈、重大项目的风险隱患、財政收支的困境、歷史遗留问题的成因、重点领域的风险……以及,” 邹侠的声音顿了顿: “市委市政府班子內部的……主要分歧点和核心矛盾。” 郑仪看著那份厚厚的材料,心头一凛。 这绝不是普通的形势分析报告。 是明州这盘复杂棋局的真正核心脉络图。 是信任,更是重託。 “要求只有一个:三天之內,通读、消化,形成自己的判断!” 邹侠的语气不容置疑。 “三天后,我要听你的匯报!不是照本宣科,我要你告诉我,你看明白了什么?核心问题在哪里?解决的切入点又在哪里?” 郑仪深吸一口气,双手郑重地接过那份沉甸甸的材料: “是!书记!我一定按时完成!” 邹侠点了点头,目光缓和了一丝: “记住,秘书长不是传声筒,是参谋,是智囊,更是战士。” “明州这潭水很深,也很浑。需要头脑清醒,更需要胆魄!” 他目光扫过那份材料。 “这上面每一个字,都可能是惊雷,也可能是陷阱。看懂不易,看透更难。” “去吧。” 邹侠挥了挥手,示意谈话结束。 郑仪站起身,將那厚厚的、关係重大的材料紧紧抱在胸前,向邹侠微微躬身: “书记,那我先去工作了。” 邹侠“嗯”了一声,目光已经重新落回自己桌上堆积的文件上。 郑仪不再停留,转身,抱著那份重若千钧的材料,步履沉稳地走出了市委书记办公室。 走廊里依旧安静。 郑仪走到隔壁的秘书长办公室门前。 办公室的门开著,秘书周扬早已站在门口等候。 “秘书长!” 周扬迎上来,脸上带著职业化的恭敬。 “办公室都准备好了,您请进。” 郑仪点点头,踏入这间属於自己的、同样宽大但陈设更加简洁的办公室。 巨大的办公桌,几组文件柜,一组待客沙发。 书柜里整齐码放著各种政策法规文件和地方资料。 一切井然有序,也冰冷生硬。 最显眼的是办公桌正后方墙上,悬掛著一幅装裱精美的书法作品: “忠诚、乾净、担当” 六个大字,笔力遒劲,墨色沉厚。 郑仪的目光在那六个字上停留片刻。 他將怀中那份厚厚的机密材料轻轻放在宽大的办公桌上。 在周扬的注视下,郑仪没有立刻坐下,也没有去翻看那份材料。 他走到窗前。 窗外,明州冬日灰濛的天空下,城市高楼林立,街道纵横交错。 这座城市的脉搏、它的病灶、它的渴望与疼痛,仿佛透过玻璃,无声地向他涌来。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身。 拉开那把属於明州市委常委、秘书长的高背座椅。 坐了下去。 椅面发出轻微的皮革挤压声。 这声音,如同一声號角,宣告他正式踏入了这片註定无法平静的战场。 第344章 市委秘书长负责什么 办公室很静。 秘书周扬安静地垂手立在宽大的办公桌侧前方,姿態恭敬。 “秘书长,您看还需要什么?我立刻去安排。” “目前手头都有哪些紧急的议题需要处理?” 郑仪问道,语气隨意,仿佛只是日常询问。 周扬却精神一振,这是考较,更是信任的开始。 他立刻从文件夹中抽出一份列印好的清单,双手递上,同时快速口述重点: “秘书长,主要有几项。” “一是明天上午九点,邹书记主持召开市委常委会,议题材料办公室这边已经匯总,按惯例需要您最后审定签发上会稿。” “二是市人大那边发来了函,需要市委就近期几项重大民生工程推进情况形成书面报告,为下周人大专题询问做准备。初稿经办室在弄,也急需您把关。” “三是昨天下午,市经开区上报了一个紧急请示,关於『腾飞二期』项目用地规划调整和加速审批流程的,涉及四海集团核心诉求,阻力很大,下面不敢擅专,压著等您指示。” “四是市委组织部报来了几个涉及区县和市直部门『一把手』的调整初步建议,按照干部管理权限,需要您先阅,再报邹书记。” “五是……” 周扬的匯报条理清晰,重点突出,显然是精心准备过的。 每一项都点到了关键处,並且精准地暗示了背后的复杂背景和可能的阻力点。 比如“四海集团核心诉求,阻力很大”,比如“需要您先阅,再报邹书记”,这意味著在人事问题上,他这位秘书长,是邹侠书记之前的重要筛选者。 秘书长位置的核心权柄可以分为四部分。 “议题审定权”:决定哪些问题能够最终摆上由市委书记主持的最高决策机构,市委常委会议的桌面。 一个议题是上会还是被压下来,往往就在秘书长一念之间,这直接影响著全市资源的流向和政策的倾斜。 “信息枢纽权”:所有报送市委主要领导的信息,理论上都需要经过秘书长办公室匯总、筛选、提炼、把关。 他决定著书记看到什么、看不到什么,以及以什么方式看到。 “人事初筛权”:在干部调整这个最敏感、最核心的问题上,组织部门的建议往往先报秘书长,由他提出倾向性意见后,再报书记审阅。 这几乎决定了很多人政治生命的起落。 “协调中枢权”:当不同常委、不同部门之间出现工作矛盾或推諉扯皮,秘书长往往是第一个协调人、润滑剂,甚至裁断者。 很多矛盾在秘书长层面化解了,根本无需惊动书记。 除此之外,秘书长还直接领导著市委办公室、市委政策研究室、市委机要局、市委市政府总值班室这几个核心要害部门。 市委办公室负责市委日常运转的“大管家”,文件流转、会务组织、后勤保障、领导活动安排,以及最重要的服务市委书记和各位常委。 其主任通常是市委副秘书长兼任,是秘书长最直接的左膀右臂。 市委政研室是市委的“智囊团”,负责重大政策研究、文稿起草、改革方案设计,掌握著政策的话语权和顶层设计的前瞻性。 市委机要局负责机要文件传递、密码通信、核心秘密管理。 掌管著全市最核心的机密信息渠道,其局长通常也是市委副秘书长。 市委市政府总值班室负责全市重大紧急信息的接收、报告和处置协调,是应对突发事件的神经末梢和信息前哨。 郑仪的手指在桌面那份《待办事项清单》上轻轻点过,最终停在了“市委常委会议题审定”和“市经开区『腾飞二期』项目请示”两项上。 “周扬。” “在。” “常委会的材料,你下午三点前,先按分类整理好,送进来。” “是。” “市经开区那份请示,立刻调阅所有关联文件、歷史审批记录、相关的规划图则、爭议点纪要,包括信访部门关於该区域涉及征迁的所有记录。全部找齐,最迟中午放我桌上。” 郑仪语速平稳,但要求极其具体、指向性明確。 周扬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隨即化为更深的恭敬: “明白!秘书长放心,中午前一定整理好。” 郑仪接著道: “市委办分管日常工作的是市委副秘书长宋运辉同志吧?” “是的,秘书长。” 周扬立刻回答。 “请他二十分钟后过来一趟。” 郑仪看了一眼腕錶。 “同时,通知市委政研室主任刘清源、市委机要局局长赵国奥、总值班室主任申玉春,下午两点,在我这里碰头。” 周扬心头微凛。 这位新秘书长,动作好快。 甫一上任,不寒暄,不客套,直接切入核心事务。 点名要见的,全是他分管的几个核心要害部门的“头头”。 而且要求明確,指令清晰,甚至点出了“腾飞二期”可能涉及的征迁信访问题,显然对明州的深层矛盾並非一无所知。 “好的,秘书长!我马上去通知!” 周扬不敢怠慢,立刻转身出去安排。 二十多分钟后。 办公室门被轻轻敲响。 “进。” 一位年约四十五六岁、戴著银边眼镜、穿著深色夹克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正是市委副秘书长、市委办公室主任宋运辉。 “秘书长!” 宋运辉快步上前,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笑容,既不显得过分热络,又透著尊重。 “宋运辉向您报到!恭喜秘书长履新!” 他主动伸出手。 “宋主任,坐。” 郑仪从办公桌后绕出来,与他握了握手,力道適中,笑容温和而带著审视。 “刚到,很多事情还要靠你这位『管家』支持。” 两人在会客沙发上落座。 “秘书长客气了!服务市委、服务书记、服务您,是我们办公室的核心职责!” 宋运辉坐姿端正,回答滴水不漏。 “市委办的情况,你简要说说。” 郑仪开门见山。 宋运辉立刻收敛笑容,神情变得专业而认真: “秘书长,市委办现有在编干部78人,下设秘书一科、秘书二科、综合科、信息科、督查室、人事科、行政科、財务科、老干部科等共10个科室。”。” “当前主要运行机制是……” 他匯报得条理清晰,数据准確,显然对自己管辖范围了如指掌。 郑仪静静听著,没有打断,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 他在捕捉信息,也在捕捉宋运辉这个人。 沉稳,细致,对规则流程极其熟稔,是典型的“机关老手”。 这样的人用好了是强大的臂助,用不好,也可能成为掣肘或者信息壁垒。 “运辉同志。” 当宋运辉匯报告一段落时,郑仪开口,语气带著一种推心置腹的意味。 “你是市委办的老同志了,情况熟悉,经验丰富。办公室的日常运转,你要继续扛起来。” “秘书长信任,我责无旁贷!” 宋运辉立刻表態。 “不过……” 郑仪话锋一转,声音依旧温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压力。 “我刚到,两眼一抹黑。办公室作为市委的中枢神经,信息必须绝对畅通、准確、及时!” “特別是涉及重大决策、重要批示、重点矛盾、紧急突发的情况,必须第一时间报到我这里!不允许有任何中间环节的迟滯、过滤,甚至……” 他微微停顿,目光直视宋运辉。 “扭曲。” 宋运辉心头一凛,立刻挺直腰板: “秘书长放心!市委办一定坚决贯彻您的指示!確保信息渠道绝对畅通!所有报送秘书长和书记的信息,一定严格把关,確保原汁原味、准確无误!” “好。” 郑仪点点头,脸上重新露出笑容。 “另外,近期办公室內部,要组织一次全面的业务流程梳理和作风整肃。重点排查信息报送、文件流转、督查落实环节可能存在的效率低下、標准不一、甚至推諉扯皮现象。一周內,我要看到初步方案。” “是!我立刻著手安排!” 宋运辉心中暗惊,这位新秘书长果然不是省油的灯,上任第一把火就烧向了內部管理效率,这是要立威,更是要彻底掌控信息流。 “去吧,把下午常委会的议题材料先送过来。” 郑仪挥了挥手。 “好的,秘书长!” 第345章 未经秘书长把关,任何信息不得直接报送书记 门被轻轻敲响,周扬推开门,侧身让进四位位中年人。 “秘书长,几位负责同志到了。” 郑仪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目光从面前摊开的文件上抬起,脸上浮现温和的笑意。 “都来了?快请进。” 四人鱼贯而入,神色都带著几分初见的谨慎和应有的恭敬。 为首的还是宋运辉,市委副秘书长、办公室主任,他已经调整好了心態,神情沉稳。 他身后半步,跟著一位看起来更加书卷气的中年男人,约莫五十上下,戴著黑框眼镜,手里拿著一个厚厚的皮质笔记本,眼神里透著学者的专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这位是市委副秘书长、政研室主任刘清源。 最后一人,年纪稍长几岁,身材微胖,脸上总是掛著和气的笑容,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冷静,像是一直在观察著什么。 这是市委机要局局长赵国奥。 总值班室主任申玉春跟在最后,他年纪最轻,约莫四十出头,步伐利落,眼神里带著值班人员特有的警觉和干练。 “秘书长!” “秘书长好!” 几人纷纷开口问候。 “都坐,別客气。” 郑仪从办公桌后站起身,走到旁边的会客区,示意大家在沙发上落座。 他自己则坐在了主位单人沙发上,姿態放鬆,却自然成为目光的焦点。 周扬迅速为几位领导端上热茶,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到角落的秘书位坐下,打开笔记本准备记录。 “今天请大家来,没別的事,就是认认门,熟悉一下,也听听各位手头的工作,特別是最近有没有需要特別留意的急事、难事。” 郑仪端起自己的保温杯,吹了吹热气,语气如同拉家常,瞬间让略显紧绷的气氛缓和了不少。 宋运辉作为办公室主任,率先开口,把上午匯报过的市委办基本情况、近期重点工作又简要复述了一遍,最后补充道: “目前最紧要的就是確保明天常委会顺利召开,所有议题材料已经按流程覆核完毕,隨时可以报您最终审定。” 郑仪点点头,目光转向刘清源: “刘主任,政研室这边呢?最近在研究哪些重点课题?” 刘清源推了推眼镜,翻开他的厚笔记本,语调平缓却条理清晰: “秘书长,我们目前主要围绕书记年初点题的几个方向展开。” “一是明州传统產业转型升级的路径与政策支撑研究,这个课题涉及面广,和发改委、工信局联动比较多。” “二是临港新区开发开放与制度创新探索,这个是省里掛號的重大改革试点,我们正在做前期调研和方案比对。” “三是关於优化营商环境评估体系构建的思考,主要是针对目前省里考核指標和我们实际感受存在偏差的问题,尝试建立更符合明州实际的內生性评价標准。” 他顿了顿,语气稍微凝重了一些: “另外,就是根据书记指示,我们也在持续跟踪分析『四海系』几家龙头企业的经营动態、投资走向及其对本地经济生態的潜在影响,这部分研究……敏感性较高,一直是单线匯报。” 他说得很含蓄,但郑仪立刻捕捉到了关键词:四海系、单线匯报、书记直接指示。 这意味著邹侠一直在密切关注四海系这个庞然大物,而且採取了最隱秘的调研方式,连他这个秘书长都还没接触到这条线。 “嗯,很好。” 郑仪讚许地点点头,脸上没有任何异样。 “四海系扎根明州多年,体量巨大,对经济、就业影响深远。我们的研究既要客观,又要审慎。刘主任,相关的研究报告,近期也整理一份送给我,我需要系统了解。” “好的,秘书长!” 刘清源立刻应下,心领神会。 新秘书长要接手这条线了。 郑仪的目光又落到赵国奥身上。 这位机要局长脸上和气的笑容不变,但眼神却更加专注。 “国奥局长,保密和机要工作是生命线。这块请你重点说说,当前有没有什么值得警惕的新动向或者管理上的薄弱环节?” 赵国奥没翻本子,显然对业务烂熟於心,开口道: “秘书长,当前重点还是围绕几个重大项目和关键领域的信息管控。” “特別是东海石化產业园扩建工程、临港国际物流枢纽建设,以及几家涉及国防科工配套的核心企业周边,我们部署了加密信道和强化了物理防护等级。” “薄弱环节方面……” 他略一沉吟。 “主要还是部分涉外商务活动和非公务人员接触中的泄密风险依然存在,尤其涉及一些关键经济数据和政策动向。还有就是……” 他看了一眼郑仪,声音压得更低: “內部信息流转的『无意』扩散,依然是我们反覆强调但很难根绝的问题。” 虽然没有明说,但郑仪已经明白了重点。 既要防外部间谍窃密,更要防內部人员因为人情、利益或疏忽导致的泄密。 核心机密在內部传播范围的界定和管控,是难点。 “嗯,內紧外松,该保住的秘密,一个標点符號都不能漏出去。国奥局长,这块你专业,需要我协调或者向上爭取资源的,隨时提。” “明白!谢谢秘书长支持!” 赵国奥感觉这位新领导思路清晰,点到了关键,也给了支持的態度。 最后是总值班室主任申玉春。 “申主任,总值班室是守夜人,神经末梢。最近有没有什么需要市委高度关注的紧急信息或者苗头性事件?” 申玉春坐直身体,如同军人般利落地匯报: “秘书长,近期总体平稳,但有几处需要高度关注。” “一是南部矿区几个资源枯竭型乡镇,职工安置和社保接续引发的小规模聚集上访有抬头趋势,当地在强力疏导。” “二是『腾飞二期』项目前期拆迁涉及的区域,昨天发生了一起居民因补偿款发放迟缓导致的堵路事件,经开区管委会和属地派出所已介入,事態暂时平息,但根子问题还在。” “三是根据气象和水文部门的预测,今冬明春可能面临较为严峻的乾旱少雨天气,对农业生產和部分高耗水工业企业构成潜在压力,市防指已发出风险提示。” 他匯报的都是可能影响社会稳定的“雷点”,信息简洁、准確、重点突出。 “腾飞二期”……又是四海集团。 郑仪將这个名字记在心里,脸上不动声色。 “很好,辛苦了申主任。总值班室要时刻绷紧弦,突发信息必须第一时间报送,绝不能有『再等等看』的想法。” “是!秘书长!” 申玉春声音洪亮。 一圈下来,郑仪对分管的几块核心工作有了初步掌握,也向几位核心下属传递了清晰信號: 他要掌握全局,关注重点,特別留心四海系相关项目和潜在风险点。 “各位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同志了。” 郑仪放下保温杯,目光缓缓扫过四人,语气变得极其郑重。 “今天把大家叫到一起,除了熟悉情况,最重要的是重申一个原则。” 他微微停顿,声音不大,却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从今天起,所有需要市委决策、需要书记阅知、特別是涉及『四海系』及其关联方的一切信息,包括不限於文件、报告、內参、批示、信访线索、紧急信息……都必须先过秘书长的门!” “未经秘书长把关,任何信息不得直接报送书记!不得擅自向外流转!” 这就是秘书长这个“信息枢纽权”最核心、也最直白的运用。 这是彻底明確了信息流向,也无形中强化了秘书长的权威。 “秘书长请放心!” 宋运辉第一个沉声表態,带著一种坚决执行的承诺: “市委办作为综合枢纽,一定严格执行!所有上报信息,绝对先经您审核把关!” “明白!” “请秘书长放心!” 其他三人也紧隨其后,纷纷表態。 第346章 上不上常委会,是谁说了算? 送走了刘清源、赵国奥和申玉春三人,办公室里的气氛仿佛也隨之一松。 但宋运辉依旧端坐在沙发上,没有起身。 郑仪坐回宽大的办公椅,顺手拿起桌面上那份已经送来的、厚厚一叠的《市委常委会第141次全体会议议题材料匯总》。 文件夹是深蓝色的硬质封面,烫金的党徽下方印著“內部文件注意保密”的字样。 他没有立刻翻看,而是看向宋运辉,语气隨意地问道: “运辉同志,明天的常委会,邹书记除了审阅这些议题材料,还有什么特別的交代吗?” “书记上午看了匯总目录,没提出修改意见。” 宋运辉回答得很稳妥。 “就是强调会议要高效务实,决策要围绕当前最紧要的中心工作。” 郑仪点点头,不再多问,低头翻开了材料。 文件內页按照明天上会的顺序排列,用不同顏色的彩页做了间隔。 第一部分,通常是传达学习上级重要会议或文件精神。 郑仪的目光快速扫过標题:《关於深入学习贯彻近期省委经济工作会议精神的意见》。 文件后面附有省委会议的核心精神摘要和市委初步的贯彻落实建议,格式规范,四平八稳。 郑仪没在这里停留太久。 他直接翻到后面几份涉及到具体项目推进和资金安排的核心议题文件。 手指停在了其中一份文件的彩页上。 深红色的彩页,標题格外醒目: 《关於提请审议加快腾飞机械二期项目审批及土地供应工作的若干建议》 文件落款是:明州经济技术开发区管委会,明州市自然资源和规划局,明州市发展和改革委员会。 文件开篇就点明了项目的战略意义:省市重点项目,四海集团核心投资,建成后对明州gdp增长、税收贡献、解决就业的重大拉动作用…… 紧接著,就是项目目前“卡脖子”的问题: 项目用地范围內,涉及北河村共计128户居民及部分小型集体厂房的征迁补偿问题,存在少数“钉子户”,诉求过高,严重阻碍项目用地清表。 按正常审批流程,项目规划调整方案论证、环境影响评估、安全预评价等关键环节耗时较长,恐无法满足项目年內开工的节点要求。 项目前期土地整理资金存在一定缺口。 解决方案的核心建议是: 责成经开区管委会、临港区政府成立联合工作组,强化力量,“多措並举”,务必於两周內完成清场工作。 建议市政府成立专项协调小组,对项目相关审批环节实行“並联审查、容缺受理、限期办结”的超常规加速机制。 请求市財政紧急预拨土地整理专项资金5000万元,用於保障前期征拆及场地平整。 文件的最后,还附上了市委市政府主要领导对项目要求“加速推进、优化服务”的相关批示摘要。 郑仪的目光在那几条“超常规加速机制”的建议上停留了很久。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著。 四海系的手,伸得又快又急。 借著重点项目的东风,意图强行扫平一切障碍,加速推进。 这里面的关键,一是“清场”,二是“加速审批”。 所谓的“多措並举”、“联合工作组”,背后必然是高压乃至暴力驱赶。 “容缺受理”、“限期办结”,则意味著在环境影响、安全评估等核心安全红线上“开绿灯”,预留巨大风险隱患。 而財政预拨5000万,更像是先上车后补票的由头。 他合上这份文件,目光瞥向旁边一份蓝色彩页的议题: 《关於近期重要岗位领导干部调整的建议方案》 这是组织部提报的。 方案涉及几个区县和市直部门“一把手”的调整建议。 郑仪的目光迅速扫过那几个擬调整名单和岗位。 一个名字跳入眼帘:刘兴国,擬任临港区副区长,分管经济、招商工作。 刘兴国? 郑仪对这个名字有印象。 他上午在翻阅邹侠给他的那份厚厚材料时,曾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看到过这个名字的备註: 与四海集团关联密切,曾为四海旗下某项目违规办理土地性质变更提供便利。 临港区,正是腾飞二期项目所在的区。 让一个与四海系关係密切的人去分管该区的经济和招商? 这无疑是给四海系的项目再开一条方便之门。 几个看似独立的议题,在郑仪脑海中迅速串联起来: 腾飞二期项目要加速,需要暴力清场和审批开绿灯,而组织部则推荐了倾向性明显的分管领导,甚至可能还想从財政挖走一笔钱! 这是一条清晰的利益链条。 而且组织部这份人事调整方案放在明天常委会上,显然是想趁新秘书长刚上任、可能还摸不清水深水浅的时候,试图矇混过关! 郑仪抬起头,目光看向安静等待的宋运辉。 “运辉同志。” “秘书长。” 宋运辉立刻回应。 “腾飞二期这个议题,组织得不太理想啊。” 郑仪语气平淡,却让宋运辉心头一跳。 “秘书长的意思是……?” “首先,风险表述严重不足。” 郑仪拿起那份红色彩页文件。 “项目卡脖子的问题只强调了外部阻碍(钉子户),却只字不提採取强制手段可能激化矛盾、引发群体事件的社会稳定风险!不提『容缺受理』对环评、安评等核心安全程序造成的实质性削弱及其长远隱患!” “这不是报告,是替项目方开路的申请!” 宋运辉额头渗出细汗。 这份报告確实是经开区管委会和四海系方面反覆沟通后的產物,经过了张林市长的认可,语气自然是偏向项目方的。 他没想到新秘书长一眼就看穿了其中的关键缺漏。 “其次,协调支持方案太模糊。” 郑仪继续点评。 “成立联合工作组?力量从哪里调?法律依据在哪里?可能面临的阻力是什么?应急预案有没有?统统没有!” “超常规审批机制?怎么『並联』?哪些可以『容缺』?法律和政策底线在哪里?一旦出事谁来负责?也是语焉不详!” “至於財政预拨资金……” 郑仪轻轻敲了敲文件: “项目主体是谁?自筹资金能力如何?財政预拨后如何监管使用?还款计划是什么?风险敞口有多大?这些核心问题提都没提,张嘴就要五千万?当市財政是提款机吗?” 一连串的问题,直指要害,句句都点在了那份报告最薄弱、最避重就轻的地方。 宋运辉听得冷汗涔涔,连忙解释: “秘书长批评得对!是办公室前期初审把关不严,我们立刻组织修改完善!確保风险分析更全面,方案更具操作性!” “不是修改完善的问题。” 郑仪放下文件,目光平静地看著宋运辉。 “这份报告,带著明显的导向性,试图引导常委会做出『强推项目』的决定,但对可能產生的后果和需要承担的政治责任却轻描淡写,这不符合市委科学决策、审慎用权的要求。” 他做了决定: “告诉经开区、自规局、发改委。议题暂时不上会。” “让他们重新组织调研!重点补充以下几个材料:” 郑仪思路清晰: “第一,北河村128户居民的详细分类情况:多少人已经签约同意?多少人正在协商?多少人牴触强烈?牴触的原因具体是什么?有没有超出政策框架的合理诉求?现有的补偿安置方案是否足够?有没有优化的空间?” “第二,腾飞二期项目本身,其环境风险和安全风险的详细评估报告!不是简单的一纸结论,要过程数据,要专家论证的原始记录!哪些环节是可以压缩的?哪些环节是绝对不能『容缺』的底线红线?给我拉出清晰的负面清单!” “第三,关於资金!让財政局介入,出具一个详细的垫付资金风险评估报告!同时,责成项目主体(四海集团)出具一个明確的自筹资金到位承诺和还款计划!” “材料不齐,分析不透,这个议题,不上常委会!” 郑仪斩钉截铁,没有任何迴旋余地。 “好!好的!我马上通知下去!” 宋运辉感觉后背都湿了,这位新秘书长的手腕太强硬了! 这等於直接按下了四海系最急迫项目的暂停键,而且是釜底抽薪,让他们必须把所有风险和细节都摆在桌面上! “还有这份。” 郑仪拿起那份组织部的人事调整方案,手指点在刘兴国那个名字上。 “这个刘兴国,擬任临港区副区长,分管经济、招商?” “组织部有没有提供这个人更全面的现实表现和考察材料?特別是其在处理政商关係方面的表现?” 宋运辉心中一凛,知道秘书长这是对这个人选提出了质疑。 “秘书长,组织部报上来的是常规的干部任免材料,有考察谈话记录和个人述职述廉报告,但没有特別针对政商关係的专项说明。” “临港区现在承担著腾飞二期等重大项目的协调任务,位置关键。” 郑仪语气平静,但內容不容置疑: “这个岗位的人选,仅仅看常规材料不够。” “请组织部补充提供该人选近三年来经手或参与过的重大招商引资项目的具体情况、评估报告,尤其是那些涉及到土地、政策倾斜的项目。” “同时,请市纪委监委提供一份该同志在廉政风险方面的专项评估意见,重点是其在经济活动中的交往对象、审批权限使用情况等。” 郑仪的手指轻轻在刘兴国的名字上点了点: “岗位敏感,用人需格外审慎。材料不扎实,认识不全面,这个议题,也暂缓。” 宋运辉心中已是惊涛骇浪。 新秘书长这招太老练狠辣了! 表面上,是让组织部补充材料,是对干部负责,程序上完全合规。 但实际上,这就是要深挖刘兴国的底! “经手或参与过的重大招商引资项目”? 尤其是“涉及土地、政策倾斜的项目”? 四海系在明州盘踞多年,哪个大项目没点猫腻? 还有市纪委预防腐败室的专项廉政评估? 这几乎就是公开要求审查刘兴国和四海系的关係! 组织部和纪委那帮人接到这个要求,会怎么想?敢怎么查?能查出什么? 刘兴国这个人选,恐怕悬了! 这不仅仅是暂缓一个议题,这更是在无声地向整个明州官场宣告: 新秘书长目光如炬,洞察秋毫,想在人事问题上玩猫腻,矇混过关?门都没有! “明白了,秘书长!我立刻將您的指示完整传达给组织部!” 宋运辉的语气更加恭敬。 他现在彻底明白了,这位新来的秘书长,不仅有决心,更有手段! 第347章 夜见张林,「兄弟」联手 夜色渐深,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映照著这间宽大却略显冷清的办公室。 郑仪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將批阅好的最后一份文件轻轻合上。 墙上的掛钟时针已经指向了九点。 “秘书长,您的住所已经安排好了,就在市委家属院一號楼。” 周扬不知何时已经进来,轻声提醒道,手里拿著车钥匙和一个小型公文包。 “车已经在楼下等候。” “好,走吧。” 郑仪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没有多余的寒暄,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 黑色的公务车平稳地驶出市委大院,匯入夜晚依旧繁忙的车流。 周扬坐在副驾驶,简要地介绍著家属院的情况: “一號楼是去年刚落成的,安保和配套设施都是最好的,主要是方便市领导休息。给您安排的是一套四居室,已经简单打扫布置过,生活用品也都备齐了。食堂在家属院东门,二十四小时供应。您看还有什么需要,隨时告诉我。” 郑仪“嗯”了一声,目光依旧看著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 大约十五分钟后,车辆驶入一个绿树环绕、环境幽静的小区。 门口有身著制服的保安敬礼放行,车辆沿著內部道路蜿蜒前行,最终在一栋外观简洁现代、灯火通明的单元楼前停下。 “秘书长,到了。我送您上去。” 周扬率先下车,为郑仪拉开车门。 电梯直达顶层。 门一打开,是一个宽敞的独立入户门厅。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周扬用钥匙打开厚重的防盗门,侧身让郑仪先进。 灯光亮起,一套装修简洁大气、空间开阔的公寓呈现在眼前。 客厅宽敞,沙发茶几都是新的,带著標籤。 餐厅、厨房一应俱全,冰箱里塞满了新鲜的食材和饮料。 四个臥室,主臥带有独立的卫生间和衣帽间。 书房里,书桌、书柜、电脑、印表机都已备好,甚至还在角落摆了一盆绿意盎然的发財树。 一切看起来都无可挑剔,標准的高配领导待遇,但也因此显得缺少了些许烟火气,更像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隨时可以入住的酒店套房。 “秘书长,您看还缺什么?我明天一早就去置办。” 周扬仔细检查著水电开关,一边问道。 “很好了,不缺什么。” 郑仪摇摇头,將公文包放在玄关的柜子上。 “辛苦你了,这么晚还跟著忙活。早点回去休息吧。” “这是我应该做的。秘书长您也早点休息,明天早上七点半,我准时在楼下等您。” 周扬微微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厚重的房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房间里瞬间陷入一片寂静。 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发出极其轻微的送风声。 郑仪独自站在空旷的客厅中央,环顾著这个陌生、奢华却冰冷的新“家”。 就在他出神之际,寂静的房间內,门铃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 “叮咚——叮咚——” 声音突兀,打破了满室的沉寂。 郑仪微微皱眉。 这个时候,谁会来? 他走到门禁可视屏幕前。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熟悉的脸。 张林! 这位新任代市长,此刻正站在门外,手里拎著一个看起来很沉的黑色礼品袋,脸上带著一种混合著疲惫、亢奋和急於分享的笑容。 郑仪心头念头急转。 张林怎么会找到这里来?周扬刚刚离开,他就到了? 这绝不是巧合。 他这位秘书长的新住所,对这位代市长显然不是秘密。 而且张林脸上那种毫无隔阂的亲近表情,显然还沉浸在“郑仪是自己人”的认知里。 郑仪深吸一口气,脸上瞬间换上了温和中带著一丝惊讶的表情,伸手按下了开门键。 “咔嚓。” 厚重的防盗门解锁。 郑仪亲自拉开了门。 “张市长?您怎么来了?快请进!” 他侧身让开门口。 “哈哈,郑秘书长!不好意思,打扰你休息了!” 张林大步走进来,声音洪亮,带著一种毫无防备的热情。 他顺手將那个沉甸甸的黑色礼品袋放在玄关柜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刚开完一个协调会,听说你安顿下来了,怎么也得来看看!咱们兄弟俩,以后就是並肩战斗了!缺啥少啥,跟我说!” 他拍了拍郑仪的肩膀,动作亲昵自然,仿佛两人是相交多年的挚友。 郑仪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笑意,引著张林往客厅沙发走去。 “谢谢张市长关心!条件已经很好了,什么都不缺。您这么晚还亲自跑一趟,太见外了。” “不见外!不见外!” 张林在沙发上坐下,身体前倾,脸上笑容不减,但眼神深处那抹难以掩饰的亢奋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却更明显了。 他根本没问郑仪为什么按下了“腾飞二期”和人事调整的议题! 这不是疏忽,是他潜意识里根本没把这两件事当成需要“质问”的事情! 在他心里,郑仪和他是一体的,是盟友。郑仪做的事,自然有他的道理,是为大局著想,也是为了“自己人”好。 他现在急於要弄明白的,是这个“道理”是什么,以及他这个盟友下一步打算怎么帮他。 “郑秘书长!” 张林的声音带著一种推心置腹的急切: “你刚到,情况可能还不太熟。但咱哥俩在党校就说好了,要一起把明州这盘棋下活!” “现在的局面……” 他脸上的笑容敛去几分,换上了深深的忧虑。 “你是不知道!我这两天焦头烂额!” “邹书记那边……唉,你是秘书长,在书记身边,应该也能感觉到,他对我这个代理市长……有想法!什么事都要过问,都要把关!” “还有四海集团那些人,鼻子比狗还灵!我刚坐上来,就开始变本加厉地催命!什么『腾飞二期』要快,港口规划要批,资金要到位……” “再就是省里!盯著我的眼睛太多了!组织部那边,谈话的时候明里暗里都在敲打!省纪委那个邓修,看我的眼神都像在看犯人!” “还有下面那些何伟的旧部,明里不敢顶,暗地里使绊子!我今天开那个协调会,差点没气吐血!”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找到了一个可以倾泻压力的树洞。 “老弟啊!” 他甚至改了称呼,身体凑得更近。 “我现在这个代理市长,看著光鲜,其实就是坐在火炉上烤!难啊!” 张林用力地搓了搓脸,眼睛布满红丝,语气带著一种近乎宣泄的苦闷和对理解的渴求: “你这次回来,可是我的定心丸!快跟老哥说说,你对眼下的局面怎么看?接下来咱们怎么破局?” 郑仪安静地听著,没有打断。 他的目光扫过张林布满红丝的双眼,疲惫却亢奋的表情,还有那份发自內心的信任与依赖。 张林是真的把他当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当成了能够共同应对风暴的盟友。 这正是郑仪想要的效果。 但,这个“盟友”关係,必须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按照自己的节奏和方向推进。 郑仪拿起茶几上的玻璃壶,给张林倒了杯温水。 “张市长,喝口水,缓缓。” 他的声音温和而平静,带著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张林下意识地接过水杯,喝了一大口,情绪似乎缓和了一些。 郑仪自己也端起水杯,轻轻抿了一口,才缓缓开口,目光沉静地看著张林: “张市长,你说的这些情况,我理解,也感同身受。” “但是,我说句实在话,您別不爱听。”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 “您……太急了。” “急?” 张林一愣,显然没料到郑仪会这么评价。 “没错,太急了。” 郑仪放下水杯,身体微微前倾,眼神变得极其认真。 “您在担心什么?是担心省里不给您这个代理市长转正?” 郑仪的问题直指张林內心最深的恐惧。 张林眼神一黯,没说话,默认了。 “那您想过没有,省里既然决定让您代理市长,就已经表明了態度。” 郑仪的声音带著一种强大的说服力: “为什么是代理?就是要给您一个缓衝期,一个考察期!让您站稳脚跟,做出成绩,也……消解一些不必要的杂音!” “这个时候,您最该做的,不是急著去兑现承诺,不是急著去摆平各方,而是『稳』!” “稳住局面!稳住队伍!稳住人心!” 他目光锐利,直视张林: “您看看您今天的状態?焦虑、急躁、甚至有点乱了方寸!” “下面的人精著呢!他们感觉出您的焦虑,自然就会阳奉阴违,甚至待价而沽!” “四海集团那些商人,闻到您急於出成绩、求安稳的气息,只会更加变本加厉地逼迫!” “至於邹书记那边……” 郑仪的语气意味深长: “书记是一把手,他关注、他过问,这很正常!换位思考,如果我是书记,突然上来一位新市长,我也会多关注一些,这是职责所在!” “如果您因为书记正常的过问就心浮气躁,那就更显得您……心里没底了。” 张林怔怔地看著郑仪,仿佛被这番话点醒了。 他额头冒汗,眼神里的焦虑被一种恍然大悟和羞愧取代。 是啊,自己怎么这么沉不住气? “还有一点。” 郑仪的声音放得更低沉,带著一种推心置腹的坦诚: “张市长,您別忘了,省里为什么派我来当这个秘书长?” 他指了指自己。 “我来,是干什么的?” 张林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 “省里对明州的复杂局面很清楚!对您面临的困难也很清楚!” 郑仪的声音带著一种强大的力量和安抚感: “派我来,就是来帮您稳定局面!来帮您协调矛盾!来帮您抵挡那些明枪暗箭的!” “省里希望您顺利转正!希望明州稳定!希望这个局面能打开!” “有我在这里,做您的桥樑和后盾,您还怕什么?” 郑仪的话语如同带著魔力,瞬间驱散了张林心中大半的惶恐不安。 对啊! 郑仪是谁? 他是徐省长的红人,背后还站著王振国部长那样的通天人物! 他来做秘书长,不正是省里支持他张林的明证吗? 有这样一个背景硬、手段高、又和他站在一条船上的秘书长在市委核心位置坐镇,替他盯著邹侠,协调各方,抵挡压力……他还用得著这么焦头烂额、自乱阵脚吗? 一股巨大的暖流和底气重新回到了张林体內。 他猛地一拍大腿: “哎呀!老弟!你这话真是一语点醒梦中人啊!” 他脸上重新焕发出光彩,之前的颓丧一扫而空。 “对!稳!要稳!不能急!” 他连连点头。 “有老弟你在,我还慌个什么劲?” 他端起水杯,把剩下的水一饮而尽,仿佛喝下的是定心丸。 “那……老弟,你看『腾飞二期』那事……还有人事……” 他终於问起了下午被按下的议题,但语气已经完全不一样了,不再是质询,而是请教。 郑仪微微頷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火候到了。 他语重心长地说: “张市长,『腾飞二期』是四海集团的重点项目不假,但我们不能为了项目而项目,为了速度而速度。” “按下去,不是要卡死它,而是要更规范、更稳妥地推进!” “把风险都摆到桌面上,该补偿的补偿到位,该做的评估扎实做,责任清晰了,將来无论出了什么事,板子打不到我们身上!” “这叫以退为进!” “至於人事……” 郑仪的语气变得微妙: “刘兴国这个人选,组织部提报得……有点草率。和四海系关係那么密切,直接放到临港区去分管项目?这不是明摆著落人口实吗?” “我们现在最重要的是『稳』!不能给人任何攻击的藉口!” “您想想,如果省纪委或者某些人,突然拿这个说事,质疑您用人唯亲,您怎么解释?是不是授人以柄?” 张林脸色一变,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凶险。 “对对对!老弟你想得太周到了!这个位置確实敏感!换人!必须换人!” 他立刻说道。 “不急。” 郑仪摆摆手。 “组织部补充材料需要时间。正好藉此机会,我们好好梳理一下几个关键岗位的人选,確保用的人靠得住,不出乱子,真正能帮您打开局面。” “好!好!都听你的安排!” 张林此刻对郑仪已经是心服口服,言听计从。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明州近期的工作重点和可能遇到的难点。 在郑仪沉稳而富有远见的分析下,张林感觉困扰自己多日的迷雾仿佛被拨开了,方向清晰了许多。 临走时,他再次紧紧握住郑仪的手: “老弟,以后明州这一摊子,就靠咱们兄弟同心了!” “有我在,您放心。” 郑仪微笑著將他送到门口。 看著张林带著满足和信心离去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里,郑仪脸上的笑容缓缓敛去。 他关上门,重新回到寂静空旷的客厅。 目光落在玄关柜上那个张林带来的、沉甸甸的黑色礼品袋上。 他没有立刻去查看里面是什么。 有些东西,他心知肚明。 张林已经完全落入了他的节奏。 利用张林的恐惧和信任,他成功引导对方放弃了急功近利的“强推”思路,暂时压制住了四海系最急迫的项目,清除了一个潜在的、可能引起风波的用人安排。 这一切都是在“为了张市长好”、“为了稳定大局”的名义下进行的。 张林不仅没有察觉,反而感恩戴德。 现在,他不仅坐稳了市委秘书长的位置,掌控了核心信息流,还在市长张林这条线上埋下了深入的影响力。 下一步…… 第348章 会前 次日清晨,七点四十分。 市委一號办公楼顶层。 郑仪站在市委书记办公室门前。 郑仪没有立刻进去,而是抬手,用指节在门上轻轻叩击了三下。 “进。” 门內传来邹侠沉稳的声音。 郑仪推门而入。 邹侠已经坐在了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前摊开著几份文件,手边放著一杯冒著热气的清茶。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神情比昨日似乎更加沉静,但眼神深处那种洞悉一切的穿透力却丝毫未减。 “书记,早。” 郑仪走到办公桌前,声音清晰而恭敬。 “郑秘书长,早。” 邹侠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点了点头。 “坐。” 他指了指桌前的椅子。 郑仪依言坐下,腰背挺直。 “常委会的最终议题清单和材料,我昨晚都看过了,也做了一些初步的调整和建议。” 郑仪开门见山,从隨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拿出那份蓝色的文件夹,双手递到邹侠面前。 “有几个议题,我认为风险论证不足,或者时机尚不成熟,建议暂缓上会,需要进一步调研和补充材料。具体的调整建议和理由,都附在后面了。” 邹侠接过文件夹,却没有立刻翻开。 他那双深邃的眼睛看著郑仪,语气平静无波: “你把经开区和组织部报上来的几个议题,按下去了?” 郑仪面色不变,坦然迎接著邹侠的目光: “是的,书记。” “腾飞二期项目,涉及大规模征迁和重大安全环评,现有报告对潜在风险和社会稳定隱患评估严重不足,对『容缺受理』可能带来的程序漏洞和法律后果语焉不详,財政垫资的风险管控方案更是空白。我认为,在情况不明、风险不可控的情况下,贸然上会决策,是对市委、对明州发展不负责任。” “组织部提报的临港区分管经济副区长人选刘兴国,考察材料过於笼统,缺乏对其政商关係,特別是与四海集团关联度的专项评估。临港区目前是重大项目聚集地,用人必须慎之又慎。我建议组织部补充更详实的材料,確保人选经得起检验。” 他的回答条理清晰,理由充分,完全站在市委科学决策、审慎用权的立场上。 没有丝毫为自己辩解,也没有提及张林昨晚的到访,仿佛这一切决定都是他基於秘书长职责独立做出的专业判断。 邹侠静静地听著,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轻轻敲击。 办公室里一时间只剩下空调低沉的送风声和那极有规律的、轻微的敲击声。 压力无声地瀰漫开来。 几秒钟后,邹侠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拿起桌上那份郑仪刚递过来的蓝色文件夹,缓缓翻开。 目光快速扫过郑仪亲笔书写的调整建议和理由说明。 他的阅读速度很快,神情专注。 当看到关於“腾飞二期”项目风险分析缺失和“刘兴国”人选需要补充政商关係评估的建议时,他的目光似乎多停留了片刻。 然后,他合上了文件夹。 “嗯。” 邹侠发出一个简单的音节,听不出喜怒。 “你的考虑很周全。” 他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在郑仪脸上,那眼神似乎比刚才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审视,或者说,是某种程度上的认可? “秘书长这个位置,就是要敢於把关,善於过滤。不是什么议题都能轻易摆上常委会的桌面。” “尤其是涉及重大利益调整、重大风险隱患的议题,更要慎之又慎。” 他的语气依旧平稳,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份量: “你做得对。” 郑仪的心头微微一松,但脸上依旧保持著谦逊和专註: “谢谢书记肯定。这是我份內的职责。” 邹侠微微頷首,將那份蓝色的文件夹放到一旁,这意味著他完全同意了郑仪对今日议题的调整建议。 “今天的常委会,你来负责记录。” 邹侠突然吩咐道,语气不容置疑。 “是,书记。” 郑仪立刻应道。 由他这位新来的秘书长直接亲自负责常委会记录,这既是信任,也是一种无形的监督和考验。 常委会的关键在於“决策”,而决策的生命在於“执行”,记录作为常委会的后续,它必须確保常委会的决策完全、准確地体现书记的意图和主导作用。 至於如何確保,其中的空间就由郑仪自己来把握了。 “另外。” 邹侠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看似隨意地补充道: “会后,你把关於『腾飞二期』项目需要补充调研的要点,还有对刘兴国同志进行延伸考察的具体要求,形成一份书面纪要,正式下发到相关责任单位。” “明確时限,要求他们限期报送。” 郑仪心中一动。 邹书记这是要借他的手,將这两件事正式纳入组织程序,钉死责任! “好的,书记。会后我立刻办理。” 邹侠放下茶杯,目光投向窗外渐渐甦醒的城市。 “明州这盘棋,很大,也很复杂。” 他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落子,要稳,要准。” “有时候,缓一缓,比盲目往前冲,更重要。” 这话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点拨郑仪。 “我明白,书记。” 郑仪沉声应道。 这时,办公室墙上的掛钟时针指向了八点二十五分。 邹侠收回目光,站起身。 “走吧,开会。” 他拿起桌上的笔记本和茶杯,率先向门口走去。 郑仪立刻起身,拿起自己的笔记本和笔,紧隨其后。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市委书记办公室,走向位於同层的市委常委会议室。 走廊里,已经有几位提前到的常委和列席人员。 看到邹侠和郑仪出来,纷纷停下脚步,点头致意: “书记!” “秘书长!” 邹侠微微頷首,脚步未停。 郑仪跟在身后,目光平静地回应著眾人的注视。 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中的好奇、审视、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市委常委会议室的双开红木大门已经敞开。 里面,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已经坐了不少人。 张林坐在邹侠左手边的位置,正和旁边的市委副书记刘卫东低声交谈著什么,看到邹侠和郑仪进来,立刻停下话头,脸上露出笑容。 其他常委——纪委书记邓修、常务副市长马天祥、组织部长孙梅、宣传部长李成栋、政法委书记胡之遥等人——也纷纷將目光投了过来。 市人大常委会主任、市政协主席坐在椭圆桌的另一端。 郑仪没有走向会议桌,而是径直走向设置在侧面的一张稍小一些的记录席。 那里已经摆放好了录音设备和厚厚的记录本。 秘书长亲自记录,这个细节让在场几位常委的眼神微微有些变化。 邹侠走到主位坐下,目光环视全场,声音沉稳: “好,人都到齐了,现在开会。” 郑仪翻开记录本,拿起笔。 常委会正式开始。 第349章 明州市委常委会第141次全体会议 市委常委会议室。 市委书记邹侠端坐主位,神色沉稳,目光扫过与会眾人。 他的左侧,是代市长张林,右侧是市委副书记刘卫东,面容古板,正襟危坐。 其余常委——纪委书记邓修、常务副市长马天祥、组织部长孙梅、宣传部长李成栋、政法委书记胡之遥,均已到位。 市人大、政协主要领导分坐椭圆长桌远端。 郑仪坐在一个相对靠中心,但又並非最前排的位置。 作为新任市委常委、秘书长,这是他的固定席位。 他面前摆放著与其他常委同样的笔记本和茶杯,神情平静,目光专注地落在面前的议题材料上,仿佛只是眾多决策者中沉静的一员。 会议桌侧后方,稍远一些的记录席上,秘书长办公室指派的两位资深记录员已经就位,打开了录音设备和记录本,神情紧绷,全神贯注。 邹侠环视一圈,声音沉稳地开口: “同志们,现在开会。” “首先,审议今天常委会的议题清单。郑秘书长,请你匯报一下。” 瞬间,所有目光聚焦到郑仪身上。 这是惯例,也是邹侠给予新任秘书长的第一次正式亮相和展示分量的机会。 郑仪从容起身,拿起面前那份蓝色文件夹,声音清晰平和,却足以让每个人听清: “首先,审议今天常委会的议题清单。郑秘书长,请你宣读一下。” 所有目光投向郑仪。 郑仪从容起身,拿起面前的文件,声音清晰平稳: “好的,书记。” 101看书1?1???.???全手打无错站 “根据秘书长办公室终审,报请书记审定,本次常委会审议议题共五项:” “一、传达学习省委十二届五次全会精神;” “二、研究审议《明州市一季度经济运行分析报告》;” “三、听取关於全市安全生產大检查情况的匯报;” “四、研究《关於进一步加强全市信访维稳工作的意见》;” “五、审议《明州市文明城市创建长效管理机制实施方案》。” 他宣读的,完全是经过邹侠认可的那份剔除了爭议议题后的清单。 会场很安静。 然而,在这份安静之下,暗流涌动。 代市长张林的脸色明显不太自然。 他虽然提前已经得知甚至默许了郑仪按下议题的决定,但此刻在全体常委面前被正式告知那两个他极其看重、並寄予厚望的议题连上会资格都没有,依然感到一阵难堪和失落。 他端起茶杯,借喝水掩饰了一下表情。 组织部长孙梅眼神低垂,看不出情绪,但身体姿態略显紧绷。 她提报的人选被挡了回来,这无疑是对组织部工作的某种否定。 其他常委中,有的面色如常,有的则目光微动,显然都意识到了这份“乾净”的议题清单背后所传递出的信號。 新来的秘书长,手腕强硬,且得到了邹书记的充分支持。 他不仅人来了,更是带著清晰的施政思路和不容挑战的审核標准来的。 邹侠的目光扫过全场,尤其是在张林和孙梅脸上稍作停留,然后平静地开口: “大家对议题清单有什么意见?” 短暂的沉默。 “没有意见。” “同意。” 几位常委陆续表態。 “好。” 邹侠一锤定音。 “那就按此清单进行。现在进行第一项,传达学习省委十二届五次全会精神……” 常委会沿著既定的轨道平稳进行。 但所有与会者都明白,这次会议真正的新闻,不在审议了什么,而在於什么被拿掉了,以及是谁、凭什么拿掉的。 郑仪用一次无声的“否决”,清晰无误地向整个明州的权力核心宣告了他的到来、他的权力、以及他背后所代表的意志。 会议按部就班地进行著。 前三个议题:传达学习、经济运行、安全生產,虽然也有討论和爭议,但大体上都在可控的框架內。 当会议进行到第四项议题——研究《关於进一步加强全市信访维稳工作的意见》时,气氛开始变得微妙。 这份文件是由市委政法委牵头起草,旨在应对近期明州信访量有所抬头、特別是涉及征地拆迁、企业改制遗留问题引发的群访事件。 政法委书记胡之遥照本宣科地匯报了文件起草背景、主要內容和预期目標。 匯报刚结束。 “这个文件,方向是对的,但我觉得力度还不够!特別是针对性方面!” 一个声音陡然响起,带著明显的不满和急躁。 发言的是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马天祥。 他约莫五十出头,头髮梳得一丝不苟,但此刻眉头紧锁,手指用力地敲著桌面上的文件。 “里面提到的『依法依规、分类处置』原则,太笼统!太温和!” 马天祥的声音提高了几分,目光扫过对面的政法委书记胡之遥,又扫向主持会议的邹侠。 “现在下面什么情况?有些钉子户,有些老上访户,根本就不是为了解决问题!就是胡搅蛮缠,就是抱著『小闹小解决、大闹大解决、不闹不解决』的心態!跟他说政策,他跟你讲感情;跟他讲法律,他跟你耍无赖!”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文件上。 “对於这种人,这种严重影响项目建设、破坏社会稳定的行为,就必须拿出硬措施!强手段!” “我建议,在这份意见里,增加明確条款!对於经过反覆教育、调解仍无理取闹、缠访闹访、甚至採取极端方式施压的,公安机关要坚决依法打击,该训诫的训诫,该拘留的拘留!绝不能手软!要形成震慑!” 马天祥这番话,看似在討论信访工作,但矛头直指当前最敏感的“钉子户”问题,其背景不言而喻,就是被郑仪按下去的“腾飞二期”项目! 他这是借题发挥,试图在常委会上强行推动“强硬手段”,为四海系的项目清障开路! 会场一片寂静。 几位常委眼观鼻,鼻观心,不做表態。 组织部长孙梅端起茶杯,慢慢吹著热气。 宣传部长李成栋低头翻看文件,仿佛没听见。 纪委书记邓修面无表情,目光平视前方。 代市长张林嘴唇动了动,似乎想附和,但目光瞥见旁边神色沉静的邹侠和垂眸不语的郑仪,又把话咽了回去,表情有些挣扎。 政法委书记胡之遥脸色不太好看。 马天祥这几乎是在当面指责他主导起草的文件“软弱无力”。 “天祥同志的心情可以理解。” 邹侠终於开口,声音平稳,却带著一种定调子的力量。 “信访工作复杂敏感,既要解决群眾合理诉求,也要维护正常社会秩序。这个度,要把握好。” 他目光转向胡之遥: “之遥同志,文件的原则是没问题的。依法依规是底线。具体操作层面,可以再细化,比如明確何种情形属於『无理缠访闹访』,需要经过哪些前置程序认定,公安机关介入的法律依据和尺度是什么。这些,政法委可以再会同公安局、司法局深入研究一下,把条文写得再精准一些。” 邹侠的话,既没有完全否定马天祥,也坚决守住了“依法依规”的底线,还把皮球踢回给了政法委和相关部门去“深入研究”,实际上就是搁置了马天祥立刻加入“强硬条款”的要求。 马天祥脸色一僵,显然对这个结果不满意,但邹侠已经定了调,他一时也不好再强硬反驳,只能阴沉著脸不再说话。 就在眾人都以为这个小插曲即將过去,会议將进入下一环节时。 “邹书记,各位领导,我能不能补充匯报一个相关的情况?” 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 眾人循声望去,是郑仪。 他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笔,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沉静地看向邹侠。 邹侠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隨即点头: “郑秘书长请讲。” 所有目光再次聚焦到这位新任秘书长身上。 马天祥也皱起眉头,不知道郑仪突然跳出来想干什么。 郑仪没有看马天祥,而是面向邹侠和全体常委,语气平和却清晰有力: “刚才天祥市长提到的信访问题,特別是涉及重大项目征迁引发的矛盾,確实是我们当前维稳工作的重点和难点。” “正好,近期市委办督查室根据书记您之前的批示精神,对全市范围內,特別是几个重点开发区域的歷史遗留征迁问题,做了一个初步的梳理和抽样调研。” 他微微侧身,目光诚恳地看向邹侠,仿佛只是在例行匯报一项常规工作。 “哦?有什么发现?” 邹侠身体微微前倾,露出了感兴趣的神情。 他当然知道郑仪口中的“批示精神”是什么,那是他交给郑仪的那份厚厚材料里,隱含的眾多待解难题之一。 郑仪此刻拿出来,时机抓得恰到好处。 显然之前按下两个议题只是个开始,他並没有善罢甘休,而是主动出击。 市委督办室根据书记的批示精神,那么市委督办室的顶头上司是谁,解释权在谁手里? 当然只可能是郑仪。 “我们发现一个比较普遍的现象。” 郑仪翻开手边另一个薄薄的文件夹,里面是几页列印整齐的数据和分析摘要。 “许多所谓的『钉子户』、『老上访户』,其诉求並非完全无理取闹。核心矛盾往往集中在一点:补偿標准的歷史落差。” 他顿了顿,让这个关键词沉入每个人的耳朵。 “比如,北河村区域,十年前第一批征地补偿標准是每亩3万元,五年前第二批调整到10万元,而按照当前最新的政策和周边地块价格,理论补偿標准应该达到20万元。” “这就导致早期配合征迁的农户,拿到的补偿远低於后期甚至现在『钉子户』可能爭取到的数额。早期农户觉得吃亏,后期农户则以此为由,要求『补偿歷史差价』或大幅提高现有標准,否则绝不搬离。” “开发主体,比如某些企业,” 郑仪说到这里,语气极其自然,没有点名四海集团,但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往往倾向於按照他们介入时的『现行標准』执行,甚至试图压低,对於歷史落差问题,要么迴避,要么试图用『奖励速迁费』等小恩小惠来弥补,但这无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反而激化了矛盾。”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回到邹侠身上: “这种因政策时序造成的补偿不公,已经成为当前征迁矛盾中最突出、也最难化解的癥结。单纯依靠『依法打击』强硬手段,可能短期內能清走几户,但会埋下更深的民怨,引发更广泛的质疑,甚至可能被炒作成『政府与企业联手欺压百姓』的负面舆情,最终损害的是党委政府的公信力和明州的整体营商环境。” 郑仪的匯报,数据清晰,逻辑严密,直指问题本质。 他完全跳开了马天祥提出的“要不要强硬”的低层次爭论,直接將问题拔高到了“政策公平性”、“政府公信力”和“营商环境”的层面。 这一下,格局完全不同了。 马天祥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无从下口。 他能说郑仪的数据不对吗? 他拿不出反证。 他能说补偿不公问题不存在吗? 那是睁眼说瞎话。 他能说政府公信力不重要吗? 给他十个胆子也不敢。 他原本想借信访文件给四海系项目开路,却被郑仪用更高维度的分析直接堵死了,反而显得他之前的发言狭隘短视,只顾眼前项目,不顾长远大局。 会场里一片寂静。 几位常委看向郑仪的眼神,多了几分真正的重视和审视。 这位新秘书长,不仅敢於否决,更善於破题,而且一出手就直指要害! 邹侠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点: “郑秘书长反映的这个问题,非常及时,也非常重要!” 他目光扫过马天祥,语气沉凝: “天祥同志,信访维稳,根子在於化解矛盾,而不是压制矛盾。补偿標准的歷史落差问题,是客观存在,我们不能迴避,更不能因为怕麻烦、图省事,就採取简单粗暴的方式,把本该由政策完善和企业社会责任来化解的矛盾,推到对立面,让公安机关去冲在一线!” 这话说得相当重了,几乎是在直接批评马天祥的建议是“怕麻烦、图省事”、“简单粗暴”。 马天祥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低下头不敢再言语。 邹侠继续道,目光看向郑仪,带著明確的委託: “郑秘书长,这个问题由你牵头!” “会同政研室、发改委、財政局、自规局、住建局,还有信访局,成立一个专项调研组!” “任务有两个:” “第一,全面摸底清查全市范围內因政策时序导致的征迁补偿落差问题,到底涉及多少项目、多少户、落差多大!” “第二,研究提出一个系统性的、兼顾歷史情况和现实承受能力的解决方案和补偿指导原则!要既保障群眾合法权益,体现公平正义,也要考虑財政和开发主体的实际承受能力,確保方案可落地、可持续!” “一个月內,我要看到初步方案!” “好的,书记!坚决完成任务!” 郑仪毫不犹豫地应下,声音坚定。 他心里清楚,邹侠这是顺势將破解“四海系”这类企业最常用“拖字诀”和“压价策略”的尚方宝剑,交到了他的手里! 有了这个调研组和即將出台的“指导原则”,未来四海系再想在补偿问题上做文章、企图通过施压政府去“强硬清场”的路,就被彻底堵死了! 他们必须回到谈判桌前,按照新的、更公平的规则来解决问题。 这一回合,郑仪不仅化解了马天祥的攻势,更反手为刃,为自己贏得了一个极具杀伤力的主动权! 几位常委的目光在郑仪、邹侠和马天祥之间微妙地移动,空气中瀰漫著无声的较量。 就在这时,一个沉稳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郑秘书长刚才提的这个问题,確实点到了要害。” 眾人循声望去,是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胡之遥。 他方才被马天祥暗指“软弱”,此刻终於找到了反击的支点,更是顺势向这位展现出强大分析能力和书记支持的新秘书长递出了橄欖枝。 胡之遥身体微微前倾,面向邹侠,语气严肃而恳切: “书记,正如郑秘书长所言,许多信访问题,根源在於初始的政策不完善或执行偏差,导致群眾合法权益受损。事后单纯去堵、去压,往往是按下葫芦浮起瓢,甚至可能激化矛盾,酿成更大的事件。” 他稍稍提高了音量: “我们政法委近期在梳理积案时也深刻感受到,很多长期缠访闹访的背后,確实存在值得重视的合理诉求內核。只是由於时间长、证据散佚、或者当年处理简单粗暴,导致问题淤积,当事人也积累了极大的怨气。” “因此,我完全赞同郑秘书长的判断!也坚决支持成立专项调研组,从源头上梳理和解决这类政策遗留问题!” 胡之遥的表態,不仅是为郑仪站台,更是將政法系统的立场清晰地摆在了“源头化解”而非“末端维稳”上,这与郑仪的思路高度契合,也符合邹侠刚才的定调。 他巧妙地將自己从马天祥製造的“软弱”指责中解脱出来,並顺势与势头正劲的新秘书长站在了同一战线。 邹侠微微頷首,对胡之遥的跟进表示认可: “之遥同志能有这个认识,很好。政法机关不仅要依法处置违法行为,更要善於发现和推动解决滋生违法行为的土壤问题。这个调研组,政法委也要派人参加,从法律层面提供支持。” “是,书记!” 胡之遥立刻应下,心中一定。 然而,他话锋並未停止,目光转向郑仪,语气变得更加凝重: “郑秘书长牵头解决政策层面的根源问题,这是治本之策,我举双手赞成。但是……” 他这个“但是”,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在我们从根源上梳理政策、研究出台新方案的这个『时间窗口』內,现实的维稳压力並不会减少,甚至可能因为部分群眾预期提高而出现新的波动。” 胡之遥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回到邹侠身上: “书记,各位同志,我们必须清醒地认识到,明州当前的信访维稳形势,尤其是涉及征地拆迁、企业改制、劳资纠纷等领域,情况异常复杂。” “背后,往往不单纯是群眾诉求问题。” 他微微停顿,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压低了些,却更具分量: “根据我们公安和国安系统掌握的情况,有確凿证据表明,一部分所谓的『维权』活动,背后是有组织、有预谋的,甚至存在个別境外势力或別有用心者暗中资助、煽动、操纵的跡象!” “他们利用我们一些確实存在的歷史遗留问题和现实矛盾,刻意放大渲染,挑动对立,目的就是为了製造事端,破坏明州稳定发展的大局!” 这番话让几位常委的脸色都变得凝重起来。 就连刚才还有些不服气的马天祥,也皱起了眉头,意识到问题可能比他想的更复杂。 张林更是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眼中闪过一丝紧张。 如果信访问题背后还牵扯到更复杂的势力,那处理起来就更是如履薄冰了。 胡之遥继续道,语气沉重: “对於绝大多数確有合理诉求的群眾,我们要像郑秘书长建议的那样,儘快拿出公平合理的解决方案,兑现承诺,取信於民。” “但对於极少数被別有用心者利用、甚至本身就是企图搅浑水、捞取不正当利益,或者怀有更险恶目的的人……”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声音也带上了政法委书记应有的决断力: “我们必须依法坚决打击,毫不手软!这不仅是维护社会秩序的需要,更是保护绝大多数群眾利益、捍卫政治安全的需要!” “因此,我建议!” 胡之遥看向邹侠,提出具体方案: “在郑秘书长牵头开展政策性调研的同时,我们政法委、公安局立即启动一个平行的『净网清源』专项行动!” “重点排查、梳理近期活跃的、有组织、有异常资金往来、与境外关联密切的所谓『维权』团伙和重点人员!” “固定证据,区分性质。对於確属被蒙蔽、被利用的普通群眾,以教育疏导为主;但对於核心组织者、煽动者,以及背后可能存在的黑手,要选择適当时机,依法採取必要措施,坚决打掉其囂张气焰,掐断其资金链条,净化社会舆论环境!” “只有这样,双管齐下,才能既解决真问题,也遏制坏苗头,为我们从根源上化解矛盾创造良好的工作环境和社会氛围!” “否则,我们这边在研究如何公平补偿,那边可能就有人鼓动『只要闹得凶就能拿得更多』,甚至会採取更极端的手段来干扰破坏!” 胡之遥的建议,老辣而周全。 他不仅积极响应了郑仪的“治本”思路,更提出了配套的“治標”手段,而且將“依法打击”的范围精准限定在“有组织、有境外背景、別有用心”的极少数对象上。 这既呼应了马天祥“要强硬”的部分诉求,又彻底规避了“粗暴对待群眾”的政治风险,更是將政法系统的行动置於“服务大局”、“配合源头治理”的正当性框架之下。 高明至极! 郑仪立刻意识到,这是胡之遥在向自己释放强烈的合作信號,同时也是展现政法系统价值和力量的绝佳机会。 他毫不犹豫地率先表態支持: “书记,我完全赞同之遥书记的意见!” 郑仪看向邹侠,语气诚恳: “政策梳理和矛盾化解需要一个稳定的环境。如果真有別有用心者在背后煽风点火,甚至勾结境外势力,那不仅威胁明州稳定,更是严重的政治问题。” “之遥书记提出的『净网清源』专项行动,针对性很强,非常必要!这和我们调研组的工作是相辅相成、互为支撑的关係!一个负责切断干扰,净化环境;一个负责疏通根源,解决问题。” 他巧妙地將两个行动拧成了一股绳: “我建议,两个行动可以建立定期会商和信息共享机制,確保步调一致,形成合力。” 胡之遥投来一个讚赏的眼神,立刻补充道: “郑秘书长说得对!两个行动必须紧密配合。政法委这边获取的相关情报线索,凡是涉及政策落差的,会第一时间提供给调研组参考;调研组在下去调研时,如果发现异常煽动、组织跡象,也请及时通报给我们研判。” 邹侠看著眼前这一幕,新任秘书长和政法委书记一唱一和,一个剖析根源,一个负责清障,思路清晰,方案周全,配合默契。 他严肃的脸上终於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好!” 邹侠一锤定音: “之遥同志和郑仪同志的意见都很重要,考虑得很周全。就这么定!” “郑仪同志牵头政策调研组,负责疏通源头,解决根本矛盾。” “之遥同志牵头『净网清源』行动,负责维护环境,依法打击极少数別有用心者和犯罪行为。” “两个组要密切联动,定期向我匯报进展!” “其他各部门,必须全力配合这两个组的工作!” 邹侠的目光扫过全场,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明州的稳定和发展,容不得半点闪失,也绝不允许任何势力干扰破坏!大家要统一思想,各负其责,把这两项工作抓实抓细抓好!” “是!” 眾人齐声应道。 马天祥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脸色复杂地低下了头。 他原本想推动的“强硬清场”,在郑仪和胡之遥这套组合拳面前,显得如此粗糙和短视,彻底失去了市场。 张林也暗暗鬆了口气,同时又对郑仪的能量和手段有了新的认识。 这位秘书长,不仅能在省里说得上话,在市委內部,也能这么快就找到强有力的同盟军。 常委会继续往下进行,但所有人的心里都明白,本次会议最核心的博弈已经结束。 郑仪用他精准的专业分析,成功按下了危险议题,引导了议程走向。 而胡之遥的果断出手和紧密配合,不仅化解了自身尷尬,更是与郑仪结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同盟,共同主导了下一步明州维稳工作的核心策略。 一位是掌控市委中枢、深得书记信任的新晋秘书长。 一位是手握政法力量、老练沉稳的政法委书记。 这两人的联手,无疑將在明州的权力格局中,投下一块分量极重的砝码。 第350章 所以,郑仪什么也不能说 会议在略显凝重的气氛中结束。 常委们陆续起身离开,彼此间低声交谈著,目光却都有意无意地扫过正在整理文件的郑仪。 马天祥脸色阴沉,第一个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胡之遥则在与郑仪目光交匯时,微微頷首,一切尽在不言中。 张林犹豫了一下,似乎想过来和郑仪说些什么,但看到邹侠还坐在主位没动,最终还是跟著人流离开了。 很快,会议室里只剩下邹侠和郑仪两人。 记录员们也收拾好东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邹侠没有立刻起身。 他坐在主位上,身体微微后靠,目光落在对面正在从容不迫地將文件收进公文包的郑仪身上。 他的眼神不再是会议时的沉稳和威严,而是变得极其复杂,带著一种深沉的审视,一丝难以置信的惊讶,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慨。 郑仪拉上公文包的拉链,抬起头,正好迎上邹侠那深邃难测的目光。 他脸上依旧是那副平和恭敬的神情,微微躬身: “书记,还有指示?” 邹侠没有回答。 他就这样静静地看著郑仪,看了足足有十几秒。 那目光仿佛要穿透郑仪平静的表象,直抵他內心最深处的角落。 空气中瀰漫著一种无声的、却又无比沉重的压力。 终於,邹侠缓缓开口: “郑秘书长。” 他用了正式的称呼,语气却异常复杂。 “今天这会,你主持得……很好。” 这不是一句简单的表扬。 郑仪微微低头,態度谦逊: “书记过奖了,我只是做了份內的工作,一切都是在您的领导下进行的。” “份內的工作?” 邹侠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绝非笑容,更像是一种洞察一切的嘲弄。 “按下不该上的议题,是份內。” “把马天祥顶得哑口无言,是份內。” “把胡之遥拉到你这边,一唱一和,一个治本一个治標,也是份內?”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话语里的分量却让郑仪感到一阵心悸。 郑仪保持著沉默,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最好的回应,就是沉默。 邹侠看著他这副沉静如水的样子,眼中的复杂之色更浓。 “省里派你来,徐省长亲自点的將。” 邹侠的声音压低了些,却更加清晰,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审问意味。 “明面上的理由,是来帮张林稳住局面,是来救火的。” “张林那个人,能力有,但私心太重,陷得太深,省里不放心,需要一个人在旁边看著,必要时……甚至取而代之。” “这个说法,我信。” 邹侠顿了顿,目光死死锁定郑仪的眼睛。 “但是,郑仪,” “仅仅是这样吗?” “你今天表现出来的,可不像是一个仅仅来『看著』张林,或者准备隨时『取代』他的人。” “你的眼光,你的手段,你对明州病灶那种一针见血的洞察力,还有你拉拢胡之遥时那种老练和果断……” 邹侠缓缓摇头,眼神无比深邃: “你想要的,恐怕不止一个市长的位置吧?” “你甚至……没太把张林当成真正的对手,是不是?” 邹侠,这位在明州泥潭里挣扎了多年的市委书记,其政治嗅觉和洞察力,远比他表现出来的更加敏锐和可怕! 他几乎一眼就看穿了郑仪平静表面下那所以,郑仪什么也不能说颗不甘人后的雄心! 郑仪的心臟猛地收缩了一下,但他脸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表情。 他迎著邹侠那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目光,沉默著。 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反驳。 这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邹侠看著他,看了很久。 他看到了郑仪眼中那份深藏的算计,那份不属於这个年龄和位置的沉稳与野心,那份即便在他这位市委书记的逼视下也绝不退缩的隱忍和坚定。 邹侠缓缓地、缓缓地向后靠在了椅背上。 那一直紧绷著的、属於市委书记的威严气势,似乎在这一刻,悄然鬆懈了一丝。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混合著疲惫、瞭然、甚至还有一丝……羡慕的情绪。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投向窗外。 窗外是明州灰濛濛的天空,和他刚来时,似乎並没有什么不同。 “我年轻的时候,和你有点像。” 邹侠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飘忽,带著一种陷入遥远回忆的沧桑感。 “或者说,比你还……『乾净』些。” “我父亲是老革命,倔脾气,认死理。他把我送到明州,送到最偏远的县里,从公社干事干起。” “临行前,他只跟我说了一句话:『小子,去了下面,別学那些歪的邪的,给老百姓干点实在事,对得起良心就行。官帽子,別强求,那不是咱们家人该惦记的东西。』” 邹侠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淡淡的、带著怀念和苦涩的笑意。 “那时候,我是真没什么野心。就想著把手头的工作干好,对得起工资,对得起我爸的叮嘱。” “可奇怪的是……” 他的语气变得有些自嘲: “別人挤破头、用尽手段、甚至昧著良心都得不到的东西,我却总能……轻而易举地拿到。” “因为我干活拼命,不贪不占,还能干出点成绩?因为我这家庭背景,让人放心?还是因为……运气好?” 邹侠摇了摇头,仿佛自己也说不清。 “公社副书记、书记、副县长、县长、县委书记……一路就这么上来了。” “好像没费什么劲,没求过什么人,也没……特別想要过什么。” “別人都说我邹侠运气好,背景硬,走得顺。”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 “可走到了今天这个位置……” 邹侠的目光从窗外收回,重新落在郑仪身上,那眼神里充满了无尽的感慨和一种……近乎悲凉的清醒。 “我才发现,没有野心,是绝不可能再进一步的。” “到了这个层级,每向上一步,都需要攫取巨大的资源,需要打破固有的格局,需要……踩下很多人。” “那需要一种近乎贪婪的、燃烧一切的……野心和魄力。” 他微微停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而这种东西,在我最该有它、最能培养它的时候,却被我那位老革命的父亲,用他最朴素的价值观,给生生……掐灭了。” “他教会了我如何做一个好官,却没教会我……如何做一个能不断向上攀登的官。” 邹侠的脸上露出一抹极其复杂的笑容,那笑容里有对父亲的怀念,有对命运的无奈,更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现在,我已经走到了这里。回头看看,一路太『顺』,太『乾净』,反而成了最大的短板。” “没有那股子狠劲,没有那种为了向上可以不择手段的决绝,在这个位置上,就是原罪。” “明州这个泥潭,我挣扎了这么多年,想动,却总感觉力不从心,四面掣肘。不是看不明白,是……很多手段,我用不出来,很多规则,我玩不转。” 他的目光再次聚焦在郑仪身上: “但你不一样,郑仪。” “我看得出来,你和我不一样。” “你有能力,有背景,更重要的是……你有那种被精心打磨过的、藏在温和外表下的……野心和狠劲。” “你看似在按规则办事,实则步步都在构建自己的规则。你看似在帮张林,实则隨时可以把他当成垫脚石。你看似在配合我,实则……” 邹侠没有把话说完,但那未尽之意,比说出来更加惊心动魄。 他长长地、仿佛耗尽所有力气般,吐出一口气。 “省里派你来,真正目的,恐怕不只是稳住明州,或者换掉一个张林那么简单吧?” “徐省长,还有……你背后那位更深的王部长,他们想要的,是一个能彻底搅动明州死水,能打破现有格局,能……真正掌控局面的人。” “他们选中了你。” “而我……” 邹侠的声音低沉下去,带著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或许,最终也只是你棋局里……一颗比较大、比较有用的棋子罢了。” “甚至,是另一块……垫脚石。” 郑仪听完了邹侠这近乎剖白心跡的、充满疲惫与洞察的话语。 办公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寂。 郑仪垂著眼,看著面前光洁的红木桌面,倒映著自己模糊而平静的脸。 邹侠看穿了很多。 看穿了他不甘人后的雄心,看穿了他对张林的潜在威胁,甚至看穿了他背后可能存在的、来自更高层面的复杂意图。 这位在明州挣扎多年的市委书记,其政治嗅觉和人生阅歷,远比他平日里表现出来的更加深刻和……悲凉。 他看到了郑仪的野心,並將其解读为一种对权力顶峰的渴望,一种打破规则、掌控局面的狠劲。 他甚至在某种程度上,预见到了自己可能成为郑仪向上攀登的“垫脚石”的命运。 他说对了很大一部分。 但唯独有一点,他可能想错了,或者,郑仪无法向他言明。 郑仪的野心,或者说他內心深处那团灼热的火焰,並不仅仅是为了那顶市委书记的帽子,甚至不是为了省委常委的那把交椅。 那些是台阶,是工具,是必须握在手中的权柄。 但他真正想要的,是邹侠口中那位老革命父亲所期望的——“给老百姓干点实在事”。 只是这“实在事”,在这片土地,在四海系这只盘踞已久的巨兽阴影下,需要的力量和手段,远超寻常。 他想要改变的,是一种根深蒂固的生態,是一种资本与权力纠缠媾和、肆意碾压公平与规则的现状。 他想要实现的,是一种朗朗乾坤,是一种权力真正为民所用、发展成果真正为民所享的清明局面。 这目標,听起来比邹侠所推测的“权力野心”更加遥远,更加“不切实际”,甚至……更显得虚偽。 在一个遍地泥潭的地方谈论理想和清明,本身就像是一种讽刺。 所以,郑仪什么也不能说。 他不能向邹侠解释,他的野心源於一种更深沉的责任,他的手段服务於一个更遥远的目標。 那不仅不会取得邹侠的理解,反而可能被视为一种更高级的、更虚偽的欺骗。 在政治上,赤裸裸的野心有时比高尚的理想更让人放心,因为前者至少符合逻辑,易於掌控。 於是,郑仪抬起头,迎向邹侠那复杂而疲惫的目光。 他的眼神依旧清澈,平静,甚至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被看穿后的坦然。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邹侠关於“野心”和“垫脚石”的推断。 他只是微微挺直了脊背,用一种极其郑重的、近乎承诺的语气,缓缓说道: “书记,没有您在市委的坚强领导,没有您把握大局,我在秘书长这个位置上,寸步难行。” “明州的情况很复杂,未来的工作,离不开您的掌舵。” “我会坚决执行市委的决策部署,全力协助您和张市长,做好协调服务工作,努力化解矛盾,推动发展。” “这是我的职责,也是我的……本分。” 他巧妙地將“野心”转化为了“职责”,將“垫脚石”的隱喻化解为了“协助与执行”。 他承认了邹侠的领导地位和掌舵作用,强调了自己的辅助角色。 这是一种极其高明的回应。 既没有正面反驳邹侠那犀利的洞察,避免了不必要的衝突和猜忌。 又清晰地表明了自己当下的立场和態度:服从市委,协助书记,服务大局。 更重要的是,他將一种潜在的、可能存在的对抗关係,悄然转化为了上下级之间的协作关係。 至於未来如何,那需要时间,需要实力,需要局势的演变。 现在,他需要的是邹侠的信任和支持,至少是暂时的、工作上的支持。 邹侠静静地听著,看著郑仪那双清澈却深不见底的眼睛,看著他脸上那份沉静和“诚恳”。 良久。 邹侠的嘴角,再次浮现出那种复杂难言的、带著一丝瞭然和疲惫的笑意。 他缓缓地点了点头,仿佛接受了郑仪的这个“表態”,又仿佛早已看穿了这表態之下更深层的含义。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他站起身,拿起桌上的笔记本和茶杯。 “去做事吧。” 他没有再看郑仪,迈步向办公室门口走去。 背影依旧挺拔,却莫名地透出一丝孤寂。 郑仪站起身,微微躬身: “书记慢走。” 直到邹侠的身影消失在门外,郑仪才缓缓直起身。 他独自站在空旷的常委会会议室里,空气中似乎还残留著刚才那场无声交锋的硝烟味。 他知道,邹侠並没有完全相信他的“本分”。 但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给出了对方当下最需要的一种姿態,尊重和服从。 这为他们之间的“合作”,或者说“相互利用”,留下了一个看似平稳的起点。 郑仪深吸一口气,將脑海中那些关於“野心”与“理想”的纷杂思绪压下。 他拎起公文包,步伐沉稳地向外走去。 第351章 有些代价,都是必须支付的 郑仪回到办公室,厚重的实木门在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他没有在会客区停留,而是径直走到宽大的办公桌后,坐进那张质感坚硬的高背皮椅。 他没有时间回味方才与邹侠那场惊心动魄的交锋,也没有閒暇去感慨一位市委书记內心的疲惫与悲凉。 那些都是背景音,是棋局上的风声。 现在,他需要落子。 邹侠赋予他的“政策调研组”,看似是解决具体问题的临时机构,实则是插入明州利益格局的一把尖刀,更是他培植自身力量、打开局面的绝佳平台。 这个班子的组建,是第一步,也是至关重要的一步。 人选,必须绝对可靠。 至少,要能为他所用。 可他来明州太短,短到除了周扬这个秘书,几乎无人可用。 短到他对这座庞大官僚机器內部盘根错节的关係、每个人的底色和诉求,都还隔著一层浓雾。 他需要一双眼睛,一双能帮他看清迷雾、又能忠实执行他意志的眼睛。 目前看来,宋运辉,这位市委副秘书长、办公室主任,是唯一的选择,也是必须首先確认忠诚度的关键节点。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这个人,是邹侠用了多年的“大管家”,行事沉稳,熟悉规则,但內心深处,是安於现状,还是……另有抱负? 他必须摸清楚。 不是同道,就必须儘快换掉。 郑仪拿起內部电话,按下速拨键。 “周扬,请宋运辉副秘书长现在过来一趟。” 他用了“副秘书长”这个正式称谓,语气平稳,不带任何情绪。 “好的,秘书长,我马上通知。” 周扬的回答乾脆利落。 放下电话,郑仪身体微微后靠,目光落在对面墙上那幅“忠诚、乾净、担当”的书法上。 忠诚……对谁的忠诚? 几分钟后,办公室门被轻轻敲响。 “进。” 宋运辉推门而入,脸上带著惯常的、恰到好处的恭敬笑容。 “秘书长,您找我?” 他今天依旧穿著合体的深色夹克,步伐沉稳,一副標准的幕僚形象。 “运辉同志,坐。” 郑仪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脸上也浮现出温和的笑意,仿佛只是寻常的工作交谈。 宋运辉依言坐下,腰背挺直,双手自然放在膝上,姿態无可挑剔。 “秘书长,有什么指示?” 郑仪没有立刻进入正题,而是看似隨意地拿起桌上那份关於“政策调研组”的初步构想草稿,目光落在上面,语气平和: “上午常委会定的那件事,关於成立专项调研组,解决征迁补偿歷史落差问题的。时间紧,任务重,邹书记要求一个月內拿出初步方案。” 他抬起眼,看向宋运辉: “这个调研组,规格要高,力量要强,要能切实推动问题解决。办公室这边,牵头抓总,需要立刻动起来。” “是,秘书长!办公室坚决落实常委会决定和您的指示!” 宋运辉立刻表態,神情严肃: “我已经初步考虑了一个组建方案。组长自然由您亲自担任。副组长,擬请政研室刘清源主任、发改委分管副主任、財政局分管副局长、自规局一把手担任。成员从相关业务科室抽调精干力量。” “办公地点可以设在市委政研室,便於集中研討。初步工作计划……” 他匯报得条理清晰,考虑周全,显然是会后立刻进行了思考,展现出了极高的专业素养和执行力。 郑仪安静地听著,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 宋运辉的方案很完美,完美得……毫无破绽。 完全符合组织程序,充分考虑到了各部门的权责和面子,甚至把办公地点这种细节都想到了。 这是一个经验丰富的办公室主任该有的水平。 但,这不是郑仪想要的。 他需要的不只是一个执行者,一个程序专家。 他需要一个能理解他真实意图、能和他一起在这潭深水里搏击风浪的伙伴,或者说……绝对忠诚的手下。 郑仪打断了宋运辉的匯报,语气依旧温和,但问题却骤然尖锐: “运辉同志,你觉得,这个调研组,真正要啃下的硬骨头是什么?” 宋运辉微微一顿,显然没料到郑仪会突然问这个。 他略一思索,谨慎地回答: “我认为,一是釐清歷史旧帐的复杂性,数据核实难度大;二是平衡各方利益的难度,既要保障群眾合法权益,也要考虑財政和企业的承受能力;三是……” “是四海集团。” 郑仪的声音平静地响起,瞬间打破了宋运辉那番四平八稳的回答。 宋运辉的话语戛然而止,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眼神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他下意识地避开了郑仪的目光。 郑仪看著他,继续用那种平稳却极具穿透力的语调说道: “补偿標准的歷史落差,每个地方都有。但为什么在明州,在北河村,会成为引爆点?为什么四海集团的项目,总能『恰好』卡在补偿標准更低的时期介入,又总能在需要加速时,推动出台『特事特办』的政策?” “这个调研组,表面上是研究政策,实质上,是要摸清四海系在明州这些年,到底通过这种『时间差』和『政策槓桿』,攫取了多少不正当利益,规避了多少本该承担的社会责任。” “是要给他们套上韁绳,立下规矩。” 郑仪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同实质,落在宋运辉脸上: “运辉同志,你是市委的大管家,在明州工作多年。这里面的水深水浅,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邹书记把这个担子交给我,是信任,也是考验。我需要的是能真正解决问题、敢於触碰核心的干將,而不是按部就班、四平八稳的流程官员。” “告诉我,运辉同志,你想在这个调研组里,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是做一个负责会议记录、文件流转的『联络员』,还是……” 郑仪微微停顿: “……做一个能帮我撬动格局、真正去碰一碰那些硬骨头的『先锋』?” 图穷匕见! 郑仪没有丝毫掩饰,直接將最尖锐、最敏感、也最危险的底牌,摊开在了宋运辉面前! 这不是徵求意见,这是一次赤裸裸的逼问,一次对忠诚和胆魄的终极考验! 宋运辉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起来。 额头上,细密的汗珠渗了出来。 他张了张嘴,喉咙似乎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得让人窒息。 只有墙上掛钟秒针走动的微弱声响,滴答,滴答,敲打著令人心慌的节奏。 郑仪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他,等待著。 那目光平静,却带著一种不容迴避的压力。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 宋运辉的內心显然经歷著激烈的天人交战。 他的眼神挣扎,恐惧,犹豫,甚至有一丝哀求。 最终,那挣扎的光芒渐渐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近乎绝望的疲惫和无奈。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低下头,避开了郑仪那灼人的目光。 声音乾涩而嘶哑,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秘书长……我……我年纪大了,家里……孩子还在上大学,老人身体也不好……”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他选择了退缩。 他不敢,或者说不愿,去冒那个险。 他只想安安稳稳地做好他的办公室主任,维持现状,直到平安退休。 郑仪静静地看著他。 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斥责,甚至连一丝失望都看不到。 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以及平静之下的决断。 宋运辉的退缩,在他的意料之中,甚至是他刻意逼出的结果。 他需要確认,而现在,確认无误。 这不是他要找的人。 一个被现状磨平了稜角、被家庭羈绊住了手脚、只求安稳度日的人,无法跟隨他踏入前方那片註定血雨腥风的战场。 即使更换宋运辉会带来暂时的混乱,即使重新物色和培养一个合格的办公室主任需要耗费巨大的时间和精力成本。 但与一个无法绝对忠诚、无法承受压力的关键位置上的“隱患”相比,那些代价,都是必须支付的。 正如邹侠所言,他的野心,绝不止於一个市委秘书长。 他要走的是一条更为凶险、也更为艰难的路。 这条路上,他需要的是能撕咬的狼,而不是温顺的羊。 “运辉同志。” 郑仪开口,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仿佛刚才那番惊心动魄的逼问从未发生过。 “你的情况,我理解。” 他甚至还轻轻点了点头,表示认可。 “家庭负担重,確实需要更多精力照顾。市委办公室工作千头万绪,压力大,责任重,你这些年辛苦了。” 宋运辉猛地抬起头,眼中带著难以置信的惊愕和一丝死里逃生般的侥倖。 他本以为,自己刚才那番怯懦的表態,会立刻招致这位手段强硬的新秘书长的雷霆之怒,甚至当场被剥夺权力。 没想到…… “秘书长……” 他喉咙发乾,声音带著颤抖的感激。 “这样吧。” 郑仪话锋一转,语气温和中带著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考虑到你的实际情况,也为了让你能更好地平衡工作和生活,办公室的一些具体事务性工作,你可以適当放手,让年轻人多承担一些。” 他拿起笔,在一张空白便签纸上写下一个名字: “督查室副主任,陈默。这位同志我观察了一下,思路清晰,做事有章法,也有股子衝劲。” 他將便签纸推到宋运辉面前。 “让他牵头,组建政策调研组的日常联络协调班子。办公室这边,你负责总体把控和最终把关就好。具体的会议组织、文件流转、人员调度、对外协调这些跑腿活,让陈默带著几个年轻人去做。” “至於调研组核心成员名单和最终的工作方案,” 郑仪目光平静地看著宋运辉: “由我亲自审定。” 几句话,轻描淡写。 权力,却已经发生了实质性的转移! 宋运辉的核心职责——议题组织、信息流转、人员协调——被郑仪以“照顾家庭”、“减轻负担”的温情名义,剥离出来,交给了督查室副主任陈默! 留给宋运辉的,只剩下“总体把控”和“最终把关”这类看似位高、实则虚化的职责! 而真正核心的决策权——“核心成员名单”和“最终工作方案”,郑仪直接收归己有! 宋运辉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听懂了。 这是明升暗降,是釜底抽薪! “秘书长……这……” 他嘴唇哆嗦著,试图挣扎。 “怎么?” 郑仪抬眼,目光依旧平静,但平静之下,却陡然透出一股无形的、冰冷的压力。 “运辉同志,有什么困难吗?” “还是说,你更希望我直接向书记匯报,你由於个人和家庭原因,无法胜任办公室日益繁重的工作,需要调整岗位?” 最后这句,轻飘飘的,却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宋运辉的心口! 调整岗位? 离开市委办公室这个核心枢纽? 他一个五十多岁、已经没什么上升空间的老同志,一旦被调离,最好的结局也就是去人大或政协某个清閒的委员会养老了! 那意味著政治生命的终结! 巨大的恐惧瞬间淹没了宋运辉。 “没有困难!没有困难!” 他几乎是失声叫了出来,身体都微微颤抖。 “秘书长您安排得非常好!陈默同志確实很能干!我一定全力支持他!做好总体把控!” “那就好。” 郑仪脸上重新浮现温和的笑意,仿佛刚才的剑拔弩张只是错觉。 “去吧,和陈默同志交接一下,儘快把联络班子搭起来。时间不等人。” “是!是!我马上去办!” 宋运辉如蒙大赦,慌忙站起身,连桌上的便签纸都忘了拿,脚步踉蹌地退了出去。 办公室门关上的瞬间,郑仪脸上的笑意消失无踪。 他拿起那张写著“陈默”名字的便签纸,目光沉静。 陈默,督查室副主任,三十五岁,之前在下面县纪委工作过几年,去年刚调上来。 郑仪在查阅办公室人员档案时,注意到这个人写的几份督查报告,逻辑清晰,敢於点出问题,文笔也利落,更关键的是,履歷显示他和四海系似乎没有任何明显的关联。 这是一个值得观察的苗子。 先用著。 第352章 我知道你,因为你像我曾经的自己 郑仪从抽屉里拿出一份薄薄的人事档案复印件。 陈默,男,汉族,三十五岁…… 履歷並不复杂,甚至可以说,带著一种底层攀爬上来的、清晰的印记。 档案照片上的男人,面容清瘦,眼神里有种不同於常人的沉静和韧劲。 郑仪的目光快速扫过关键信息点: 出身:江东省清江县大石洼乡陈家沟村 家庭:父母务农,有一弟一妹 教育:清江一中,江东大学法学院(本科),省委党校研究生学歷 婚姻:配偶林晓梅,清江县纪委书记林西平之女 工作经歷:清江县纪委科员、办公室副主任、主任;明州市委督查室副主任 寥寥几行字,背后却是一条极其清晰、甚至堪称经典的底层精英上升路径。 贫瘠的山村,考入省重点大学,这是第一道龙门跃。 毕业后没有选择留在大城市,而是回到家乡县城,进入最讲究“根正苗红”也最考验人意志的纪委系统,这是关键的第一步。 娶了县纪委书记的女儿……这一步,走得精准,甚至可以说是……漂亮。 郑仪知道林这位林老书记,作风强硬,在清江那个小地方口碑不错,但据说脾气很倔,不怎么合群,直到退休也还是个处级。 陈默选择做他的女婿,而非攀附更显赫的家族,这其中或许有真情,但也绝对不乏精准的政治算计,获得一个清廉且有一定话语权的岳家支持,同时又不会因为岳家势力过大而彻底沦为附庸,保留了自身的独立性和上升空间。 档案里附带著两份陈默在督查室期间主笔撰写的督查报告。 一份是关於市辖区老旧小区改造资金使用情况的追踪报告,另一份是关於某开发区招商政策落实不到位问题的专项督查。 郑仪仔细翻阅著。 报告写得极好。 数据详实,逻辑严密,问题抓得准,建议提得狠,文字乾净利落。 更难得的是,在指出尖锐问题时,总能巧妙地引用相关政策条文和领导讲话精神作为依据,让人挑不出错处,却又將矛头精准地指向核心责任方。 比如,在指出开发区某位副主任对招商政策执行不力时,报告没有直接批评该副主任,而是大量引用了市长张林在不同场合关於“优化营商环境要动真格、见实效”的讲话要求,形成了一种“不是我要批评你,是市长的要求你没做到”的强势逻辑。 这种写法,既犀利,又安全。 需要极高的政治智慧和文字功底。 郑仪放下报告,身体微微后靠。 这个陈默,有意思。 出身贫寒,却凭藉自身努力和精准的婚姻选择,硬生生在壁垒森严的体制內撕开了一道口子。 有能力,有野心,更懂得隱忍和等待时机。 在督查室副主任这个看似不起眼、实则能接触到大量核心信息和矛盾点的位置上,他显然没有虚度光阴,这些报告就是证明。 现在,机会来了。 郑仪需要一为衷心的手下,一把足够锋利、足够聪明,又能牢牢握在自己手中的刀。 陈默会是一个合適的人选吗? 他拿起內部电话。 “周扬,请督查室陈默副主任现在过来一趟。” 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下达指令。 “好的,秘书长。” 几分钟后,办公室门被轻轻敲响。 “进。” 门被推开,陈默走了进来。 他比档案照片上看起来更清瘦一些,穿著合身的深色夹克整个人收拾得乾净利落。 他脸上带著下级见上级时应有的、恰到好处的恭敬,但眼神平静,並不显得諂媚或紧张。 “秘书长,您找我。” 他在办公桌前站定,微微躬身,声音平稳。 “陈默同志,坐。” 郑仪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目光看似隨意地打量著他。 “谢谢秘书长。” 陈默依言坐下,腰背自然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態端正却不僵硬。 郑仪没有立刻说话,拿起桌上那份关於政策调研组的初步构想草稿,仿佛在审阅。 办公室里有短暂的沉默。 这是一种无声的施压,考验著对方的定力。 陈默安静地等待著,目光微垂,落在面前的桌面上,呼吸平稳,没有丝毫焦躁不安的表现。 “陈主任在督查室工作多久了?” 郑仪终於开口,语气平常,如同拉家常。 “报告秘书长,一年零三个月。” 陈默回答得准確无误。 “之前在县纪委?” “是的,在清江县纪委工作了八年。” “基层纪委工作,不容易吧?尤其是办案子。” 郑仪看似隨意地问道。 “確实不容易,特別是处理一些涉及乡村干部优亲厚友、侵占集体资產的小微案件,人情干扰大,调查取证难。” 陈默的回答很实在,没有诉苦,也没有標榜自己。 “但凡事都得按规矩来,证据链必须扎实,处理建议要经得起推敲。” 郑仪点点头,话题看似突兀地一转: “看你写的几份督查报告,思路很清晰,问题抓得也准。特別是关於开发区招商政策落实的那份,引据充分,建议也有针对性。” “秘书长过奖了,我只是根据领导要求和客观事实,做了份內的工作。” 陈默微微低头,態度谦逊。 “份內的工作,能做到这个程度,也不容易。” 郑仪放下草稿,目光落在陈默脸上。 “现在有个更『份內』但也更棘手的工作,需要有人牵头去做。” 陈默抬起头,眼神专注地迎向郑仪的目光,没有迴避,也没有急於表態,只是安静地等待著下文。 这份沉静,让郑仪心中又高看了他一分。 “上午常委会决定,成立一个政策调研组,专门梳理和解决全市范围內因政策时序导致的征迁补偿落差问题。组长由我担任,但日常的联络协调、材料统筹、会议组织、对外沟通这些具体工作,需要找一个得力的人来牵头。” 郑仪语速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带著分量。 “办公室宋运辉副秘书长那边,手头工作太多,我让他总体把控,具体执行层面,需要抽调精干力量组成一个工作专班。” 他的目光锁定陈默: “我考虑,由你来负责这个专班的日常工作。怎么样,有没有信心?” 没有铺垫,没有试探,直接拋出了核心意图和机会! 这不是商量,这是指令,也是一次赤裸裸的考验! 就算陈默极力的控制著情绪,但他的眼睛还是出卖了他。 显然,这个突如其来的、分量极重的任命,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政策调研组?征迁补偿落差? 这几乎是当前明州最敏感、牵扯利益最深、也最难啃的硬骨头之一! 秘书长竟然让他这个督查室副主任来牵头日常工作? 这意味著巨大的风险,但也意味著……前所未有的机遇! 直接进入市委核心工作层面,在秘书长直接领导下工作的机遇!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权衡利弊,判断意图。 这个过程极其短暂。 几乎只在呼吸之间,陈默已经做出了决断。 他猛地站起身,身体挺得笔直,脸上之前那种温和的平静被一种极其郑重的坚毅所取代。 “感谢秘书长的信任!” 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有力,带著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心。 “这项工作非常重要,也非常艰巨!我深知自己能力有限,经验不足,但既然秘书长信得过,交给我这个任务,我坚决服从组织安排!” “我一定竭尽全力,在秘书长的直接领导下,儘快熟悉情况,搭建班子,高效运转,绝不辜负您的期望!” 没有犹豫,没有退缩,没有提任何条件和困难! 有的只是绝对的服从、饱满的决心、和將自身完全置於“秘书长直接领导”下的清晰定位! 果断!有魄力! 郑仪看著他眼中瞬间燃起的那簇火焰,那是一种被压抑已久的野心和能量终於找到出口的灼热。 很好。 这就是他需要的人。 “好。” 郑仪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很显然,陈默在督查室副主任这个不上不下的位置上,显然已经等待和隱忍了太久。 现在,自己这个新来的、急需人手、又手握重权的秘书长,就是他苦等的机会。 郑仪需要他的能力和野心,更需要他的……绝对忠诚。 这种忠诚,不是口头上的表忠心,而是需要实实在在的利益捆绑和情感触动。 郑仪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变得更加深沉,语气也放缓了些,带著一种推心置腹的意味: “陈默啊。” 他换了称呼,拉近了距离。 “坐,別站著。” 陈默依言坐下,但身体依旧挺直,全神贯注。 “让你牵头这个专班,压力肯定不小。四海那群人在明州盘踞多年,树大根深,牵扯的利益关係盘根错节。你下去调研,肯定会遇到各种阻力,甚至……一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你怕不怕?” 陈默迎著他的目光,没有丝毫犹豫,声音斩钉截铁: “不怕!秘书长,只要是为了工作,为了明州的发展,再硬的骨头我也敢啃!再难的局面,我也绝不后退!” “好!要的就是这股子劲儿!” 郑仪讚许地点点头,但话锋隨即一转: “但是,光有胆子不够。要想把事情办好,还需要策略,需要支持。” 他的目光变得极其诚恳: “我初来乍到,在明州可以说是两眼一抹黑。身边真正能干事、敢干事、又能让我放心的人,不多。” “选你来担这个担子,一是看中你的能力,你在督查室写的那些报告,我仔细看了,很有水平,是真正用了心、想了事的。二是……” 郑仪微微停顿,语气变得更加深沉,甚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 “我了解过你的情况。清江县大石洼乡陈家沟村出来的,能走到今天,不容易。” 这句话,如同精准的箭矢,瞬间击中了陈默內心最深处。 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 那是他拼尽全力想要掩盖、想要洗刷、却又无法真正摆脱的出身烙印。 是他所有自卑与自傲、所有隱忍与野心的根源! 郑仪仿佛没有看到他的震动,继续用那种沉稳而真诚的语气说道: “我也是从底层一步步干上来的,吃过苦,受过累,也见过不少白眼。我知道,对於我们这种一开始没有太多背景的人来说,要想做点事情,要想往上走,除了拼命,没有別的捷径。” “所以,我更能理解,一个机会有多么重要。” 他的目光灼灼地看著陈默: “现在,我把这个机会给你。” “政策调研组,看似是解决具体问题,但它的意义,远不止於此。它是撬动明州固有利益格局的一个支点,也是打破沉闷局面的一个起点!” “这件事做好了,不仅仅是解决几个歷史遗留问题,更是向省委、向明州上下证明,我们这一代人,有能力、有决心、也有手段,去触碰那些以前不敢碰、或者假装看不见的硬骨头!” “这其中的分量,你应该明白。” 陈默的心臟剧烈地跳动著,血液奔涌。 他当然明白! 这不仅仅是件工作,这是一张通往权力核心层的门票! 做好了,他將不再是那个籍籍无名的督查室副主任,他將成为新任秘书长麾下最得力的干將,他的名字將进入市委主要领导的视线! 郑仪看著他眼中翻涌的激动和野心,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拋出了最后的、也是最具诱惑力的筹码: “放手去干!不要有顾虑!” “工作上遇到任何困难,可以直接向我匯报!需要协调哪个部门、哪个人,我来出面!” “人事上,专班的人员调配,由你初步擬定名单,报我批准。需要从哪个单位抽人,我来协调。” “经费、车辆、办公条件,办公室全力保障,要最好的!” “至於你个人……” 郑仪的语气变得极其郑重,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承诺: “我这个人,向来赏罚分明。只要事情办得漂亮,该有的肯定,绝不会少!” “你还年轻,未来的路还很长。副处这个平台,太小了,施展不开。好好干,让我看到你的能力和忠诚,更大的舞台,在等著你。” 副处……太小了…… 更大的舞台…… 每一个字,说在陈默的心坎上。 这不是空头支票。 这是一个市委常委、秘书长,一个背景深厚、势头正劲的年轻领导,给出的明確承诺! 只要他展现出足够的价值和忠诚,解决掉这个棘手的问题,那么,一个正处级的位置,甚至更远的前程,绝非遥不可及! 陈默猛地吸了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腾的激动。 他没有再说什么豪言壮语。 只是再次站起身,这一次,他的动作更加沉稳,也更加有力。 他看向郑仪,眼神中的犹豫、算计、权衡全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坚定和炽热。 “秘书长,您的知遇之恩,我陈默铭记在心!” “请您放心!这个专班,我一定给您带好!这项任务,我一定给您拿下!绝不辜负您的信任!” “从今天起,我陈默,唯秘书长您马首是瞻!” 这不是虚偽的客套,这是一个野心家终於找到明主后,发自內心的效忠宣言! “好。” 郑仪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陈默面前,伸出手,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立刻著手准备,我要在三天內看到专班的组建方案和详细的工作计划。” “是!” 第353章 不能让蠢货一直挡在自己头上 陈默回到督查室,脚步沉稳,面上波澜不惊。 督查室的气氛依旧沉闷,几个老科员捧著茶杯看报,年轻的干事低头敲著键盘,空气中瀰漫著机关单位特有的、略带倦怠的安静。 他的独立小隔间在靠窗的位置。 坐下,打开电脑,屏幕上跳出待处理的日常督查件,琐碎,重复,难以出彩。 他的手指搭在键盘上,却没有动作。 目光投向窗外,楼下是市委大院进出的车辆,再远处,是明州难得明亮的天空。 他的表面平静,心里早已沸腾翻滚! 秘书长! 市委常委、秘书长郑仪! 他竟然亲自召见自己,將如此重要、如此敏感的任务交给自己牵头! 政策调研组……征迁补偿歷史落差……四海集团…… 机遇!这绝对是天大的机遇! 他陈默,清江县大石洼乡陈家沟村走出来的穷小子,靠著啃乾粮、点油灯熬出全省前列的高考分数,靠著在大学里不要命地学习、打工、经营人脉,靠著精准地把握住县纪委书记独女的那点好感並最终修成正果…… 他一步步,计算著,攀爬著,终於离开了那个一眼能看到头的穷山沟,走进了县纪委,走进了市督查室。 他以为到了市里,平台更高,机会更多。 可现实呢? 督查室主任老赵,那个蠢货!除了会对上点头哈腰、对下摆官架子,除了会和四海集团那些老板勾肩搭背、吃吃喝喝,还会什么? 写的报告狗屁不通,抓的问题隔靴搔痒,占著主任的位置十几年,连个市委副秘书长的边都没摸到!简直就是个废物! 而自己呢? 空有一身本事,写的报告再扎实,点子再精妙,落在老赵手里,要么被压著不发,要么被改得面目全非,最后署上他老赵的大名呈报上去。 一年零三个月,五百多个日子! 他像一头被拴住的猛兽,眼睁睁看著时光流逝,看著那些不如自己的人靠著关係、靠著钻营步步高升,而自己却在这个清水衙门里虚耗光阴!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com】 他不甘心!他怎么可能甘心! 岳父那边,能量早已用尽,能把他推到这个位置已是极限。 剩下的路,必须靠他自己去拼,去爭! 他需要贵人,需要一个能真正赏识他、又能给他搭建舞台的贵人! 现在,贵人来了! 郑秘书长! 年轻,强势,背景深不可测!刚来就敢在常委会上按下四海系的议题,直接和常务副市长马天祥叫板!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人手!他看到了自己的能力! “只要你事情办得漂亮,该有的肯定,绝不会少!” “副处这个平台,太小了……” “更大的舞台,在等著你。” 这些话,如同最炽烈的火焰,瞬间点燃了他压抑已久的所有野心和渴望! 副处太小! 他要的是正处!是更重要的岗位!是真正能够施展抱负、掌握权力的位置! 而现在,通往那个位置的梯子,郑秘书长已经亲手递到了他的面前! 他必须抓住!不惜一切代价! “咚、咚。” 隔间的玻璃门被轻轻敲响。 陈默瞬间收敛了眼中所有的灼热和激盪,恢復了平日里那种沉静温和、略带疏离的表情。 抬头,只见督查室主任老赵腆著肚子站在门口,脸上堆著惯常的、略带油腻的笑容。 “陈主任啊,忙呢?” 老赵推门进来,自顾自地在对面椅子上坐下,一股烟味和酒气混合的浑浊气息隨之瀰漫开来。 陈默心中厌恶,面上却带著恰到好处的尊重: “赵主任,您找我?没什么要紧事,正在看下面报上来的几个常规督查件。” “哎呀,那些东西不急。” 老赵摆摆手,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带著一种故作熟稔的神秘感: “刚听说,市委那边成立了个什么……政策调研组?搞征迁补偿那块儿的?秘书长亲自掛帅?” 消息传得真快。 陈默心中冷笑,面上不动声色: “嗯,听说是常委会刚定的。” “这可是块硬骨头啊!” 老赵咂咂嘴,小眼睛滴溜溜转著。 “四海集团那些项目,多少年的老帐了,谁碰谁一身腥!听说秘书长点名让办公室宋主任牵头弄?老宋这下有得头疼了,哈哈。” 他语气里带著点幸灾乐祸。 陈默只是听著,不接话。 老赵自顾自地说下去: “要我说啊,这事儿咱们系统不能多参与!得罪人的活儿!最后好处捞不著,黑锅背一堆!你看吧,到时候肯定要从各个部门抽人,咱们督查室估计也跑不了……” 他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更低,带著一股子烟臭味: “小陈,万一……我是说万一啊,办公室那边要是来借调函,点名要你过去帮忙,你可得多长个心眼儿!” “那种临时机构,干得再好也是给他人做嫁衣!累死累活,最后功劳都是牵头领导的!咱们督查室这边的工作还不能落下,两头不討好!” “到时候你看我眼色,我想办法帮你推掉,或者隨便派两个新来的大学生去应付一下就行了……” 陈默看著眼前这张肥腻的、充满算计的脸,听著这番“推心置腹”的“指点”,胃里一阵翻涌。 蠢货! 十足的蠢货! 眼里只有自己这一亩三分地的得失,只知道躲事、推事、混日子! 他根本看不到这背后巨大的机遇,更理解不了郑秘书长那看似冒险举动背后深远的布局! 这样的人,居然是他的顶头上司!简直是讽刺! 就在这时,陈默桌上的內部电话响了起来。 清脆的铃声打断了老赵的“谆谆教导”。 陈默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市委办公室总机。 他心中一动,对老赵做了个抱歉的手势,拿起话筒: “喂,你好。” “陈默副主任吗?我是市委办公室宋运辉。” 电话那头传来宋运辉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依旧保持著格式化的礼貌。 “宋秘书长您好!”陈默立刻站起身,语气恭敬。 一旁的老赵听到是宋运辉,小眼睛立刻瞪圆了,下意识地也站了起来,脸上露出諂媚的笑容,仿佛宋运辉能看见似的。 “陈主任,关於政策调研组专班组建的事情,秘书长有明確指示。请你现在立刻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我们具体商量一下人员抽调和工作启动事宜。” 宋运辉的声音透过话筒,清晰地传了出来。 “好的宋秘书长!我马上过去!” 陈默放下电话,看向一旁目瞪口呆的老赵,脸上露出一个极其“无奈”又“抱歉”的笑容: “赵主任,您看……宋秘书长紧急召见,说是政策调研组专班的事,点名要我过去商量。您刚才说的……我恐怕……” 老赵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嘴巴张了张,半天说不出话来。 尷尬,难堪,还有一丝难以置信。 他刚还在教陈默怎么推掉这“倒霉差事”,转眼间市委秘书长就直接点名要人! 这脸打得,啪啪作响! “啊……哦……好……去吧去吧!工作重要!工作重要!” 老赵反应过来,连忙挤出笑容。 陈默不再看他,拿起笔记本和笔,步履从容地走出了督查室。 他能感觉到身后老赵那复杂难言、又嫉又恨的目光。 但他毫不在意。 一个即將被甩在身后的蠢货,不值得他浪费任何情绪。 第354章 重振政法权威,我辈义不容辞 午后,阳光透过宽大的玻璃窗,在市委政法委书记办公室厚重的地毯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胡之遥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前摆著两杯刚沏好的热茶,茶香裊裊。 他脸上带著惯常的、温和而沉稳的笑容,看著坐在对面的郑仪。 “郑秘书长大驾光临,我这政法委可是蓬蓽生辉啊。” 胡之遥笑著寒暄,语气热络又不失分寸。 “之遥书记说笑了,我是来学习的。” 郑仪微微一笑,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 “政法工作专业性强,情况复杂,我刚到明州,很多情况不熟悉,以后少不了要麻烦之遥书记。” “秘书长太谦虚了。谁不知道您是省委下来的大笔桿子,理论水平高,视野开阔。我们这些搞具体业务的,有时候就容易陷入事务主义,正好需要秘书长您这样的领导多提点,帮我们把把方向。” 胡之遥笑著回应,话语里捧著郑仪,却也巧妙地划出了“省委下来的”和“我们这些搞具体业务的”界限,暗示著某种微妙的距离感。 两人看似融洽地閒聊了几句明州近期的治安形势和几个重点案件的侦办情况。 气氛友好,但始终隔著一层无形的、职业化的纱幕。 郑仪放下茶杯,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语气变得稍微正式了些: “之遥书记,今天过来,主要还是想就上午常委会定的那两件事,再跟您深入沟通一下。” “政策调研组和『净网清源』行动,看似分工不同,但目標一致,就是维护明州稳定,化解深层矛盾。邹书记要求我们密切联动,形成合力。我考虑,两个组之间,需要建立一个高效顺畅的协作机制。” 胡之遥点点头,神情也严肃起来: “秘书长考虑得很周到。两个行动確实需要同频共振。政法委这边没问题,只要政策调研组那边需要,无论是情报共享还是力量配合,我们一定全力支持。” 支持。 这个词很正確,也很空泛。 郑仪要的不是这种程序化的“支持”。 他要的是真正的“利用”,利用胡之遥和他掌握的强大政法力量。 但这很难。 胡之遥不是宋运辉,更不是陈默。 他是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手握公安、检察、法院、司法的实权人物,在明州经营多年,根基深厚,有自己的盘算和行事逻辑。 他上午在常委会上主动配合郑仪,与其说是投向郑仪,不如说是基於政治嗅觉和自身利益做出的最优选择,藉助郑仪掀起的“源头治理”东风,为自己主导的“依法打击”行动爭取更充分的正当性和更高的政治站位。 想真正“利用”这样一位老练的实权派,空谈合作、请求帮助是没用的。 必须要有能打动他、说服他、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征服”他的东西。 郑仪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变得更加专注,语气也深沉起来: “之遥书记,您觉得,我们这两个行动,真正要面对的最大敌人,或者说最大的障碍,是什么?” 胡之遥微微一愣,没想到郑仪会问得如此直接和尖锐。 他沉吟片刻,谨慎地回答: “最大的障碍……我觉得还是问题的复杂性。歷史遗留问题盘根错节,各方利益诉求多元,处理起来需要极高的政治智慧和极大的耐心。还有就是……部分群眾可能不理解、不配合,以及……” “是规则的失效和权力的异化。” 郑仪平静地打断了他。 胡之遥的话语戛然而止,眼神变得奇怪。 郑仪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继续用那种冷静而清晰的语调说道: “为什么会有补偿標准的歷史落差?是因为制定標准和执行標准的规则,在某些时刻、针对某些对象,失效了。或者说,被量身定製了。” “为什么四海集团能一次次『恰好』在標准最低时介入?是因为有一种权力,在为他们背书,在为他们扭曲规则。” “为什么清理『钉子户』会成为项目推进的主要手段?是因为有人希望用简单的暴力替代复杂的谈判,用权力的强制力覆盖规则的公平性。” 他的目光锐利地看著胡之遥: “而这种规则的失效和权力的异化,首当其衝的受害者、或者说最直接的对抗者,是谁?” 郑仪微微停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是法律。” “是政法系统所代表的公平正义的底线!” “四海系,或者说任何试图攫取超额利益的资本集团,他们要打通关节、扭曲规则,第一个要媾和、要腐蚀、要挟持的,就是政法系统!” “因为只有绕过法律,或者將法律工具化,他们的利益才能安全地、持续地最大化!” “之遥书记,您执掌明州政法系统多年,这种压力,您应该比我有更切身的体会。” “某些案件,是不是查著查著就阻力重重?某些人,是不是明明问题明显,却能逍遥法外?某些执法行动,是不是时常感到掣肘,仿佛有无形的手在干预?” 胡之遥那因为郑仪话语尖锐而有些不满的脸色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郑仪说的,正是他內心深处最大的困扰和无力感! 作为政法委书记,他何尝不想依法办事,盪清寰宇? 但明州的情况太复杂了。 四海系盘根错节,与各方面关係千丝万缕,很多案件查到一定程度,就会遇到各种难以逾越的障碍,来自上面的压力、来自同僚的“提醒”、来自各种关係的说情…… 他常常感到自己这个政法委书记,看似权力很大,但在某些强大的资本力量面前,却显得那么乏力,仿佛被一张无形的大网束缚著手脚。 看著胡之遥神色的变化,郑仪知道,火候到了。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恳切,也更加具有鼓动性: “之遥书记,现在的局面,对我们而言,是一个机会!” “一个重塑规则、夺回主导权的机会!” “政策调研组,就是要从政策源头上,堵住规则被扭曲的漏洞,建立公平、透明、前后一致的补偿机制,让权力没有操作空间,让资本无法再利用『时间差』和『信息差』牟取暴利!” “而您的『净网清源』行动,就是要从执行末端,依法坚决打击那些试图破坏新规则、继续玩弄旧手段的首恶分子和幕后黑手!” “这不是简单的『一个治本、一个治標』!” 郑仪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著一种强大的信念感: “这是双剑合璧!是重建法治权威、捍卫政法系统尊严的战略行动!” “我们要通过这两个行动,向所有人宣告:在明州,规则必须被尊重,法律必须被敬畏!任何试图媾和权力、玩弄规则、绑架法律的行为,都將付出沉重的代价!” “而这其中,政法系统,您之遥书记,將是主导者,是定盘星,是最终胜利的裁决者!” 郑仪巧妙地將“利用”转化为“赋予”,將“合作”提升到了“共同捍卫法治”的高度。 他描绘的,不是帮郑仪做事,而是胡之遥藉此机会,重新掌握政法系统在明州格局中的主导权和话语权! 这是在帮胡之遥解决他最大的痛点! 胡之遥彻底动容了。 他眼中的犹豫和审视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点燃的灼热和一种深沉的共鸣。 郑仪的话语,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那把积鬱已久的锁。 是啊! 为什么要被动地应付? 为什么要无奈地妥协? 为什么好多情况都是自己负责擦屁股? 为什么不能藉此东风,主动出击,重整山河?! 政策调研组负责立规矩,他的“净网清源”负责执利剑! 这不仅是工作,这更是一场正名之战! 一场为政法系统、也为他胡之遥自己夺回尊严和主动权的战役! “秘书长!” 胡之遥猛地站起身,情绪明显有些激动,他绕过办公桌,走到郑仪面前,用力地伸出手。 郑仪也站起身,与他紧紧握手。 “您这番话,真是说到我心里去了!” 胡之遥的声音带著前所未有的坚定和力度: “明州的政法系统,是该好好整肃一下风气了!有些歪风邪气,也是时候彻底清一清了!” “请您放心!『净网清源』行动,我亲自抓!绝对出重拳,下狠手!不管涉及到谁,只要证据確凿,坚决依法查处,绝不姑息!” “政策调研组那边需要什么支持,无论是情报信息还是办案力量,政法委这边全力保障,24小时绿灯!” “我们两个组,就像您说的,双剑合璧!一定要把明州这股乌烟瘴气彻底扫乾净!打出法治的威严,打出政法系统的声势!” 看著胡之遥眼中燃烧的斗志和决心,郑仪知道,他成功了。 观念的碰撞,带来了观念的胜利。 他没有请求帮助,而是指出了一个辉煌的远景和一条通往权威的道路。 现在,胡之遥不再是被“利用”的对象,而是成为了拥有共同目標和辉煌愿景的“战友”。 他的政法力量,已经悄然为郑仪所用。 “好!” 郑仪重重回握胡之遥的手,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 “之遥书记有这番决心,何愁明州法治不彰,风气不清?” “我们各自放手去干!定期沟通,紧密配合!” “让所有人都看看,明州的天,到底该是谁说了算!” 第355章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两人重新落座,气氛已然不同。 之前的客套与隔阂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基於共同目標的紧密感。 茶香似乎也变得更加醇厚。 “秘书长。” 胡之遥身体前倾,神色认真了许多。 “既然要动真格,有些情况,我必须跟您交底。” 郑仪頷首,做出倾听的姿態: “之遥书记请讲,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胡之遥嘆了口气,眉宇间染上一丝疲惫和无奈: “明州政法系统这些年……唉,说起来惭愧。就像您刚才点破的,被渗透、被蚕食的情况,確实存在,而且比外界想像的可能更严重。” “四海集团,只是摆在明面上最大的一家。水面之下,各种利益勾连盘根错节。有些案子,不是我们不想查,是查到一定程度,线索就断了,或者证据莫名其妙就『消失』了。” “甚至……” 他压低了声音,带著一丝难以启齿的晦暗。 “系统內部,也未必乾净。个別关键岗位的人,屁股坐歪了,心思活了,成了某些人的『內应』和『白手套』。打招呼、递条子、通风报信,甚至暗中阻挠调查,这些都发生过。”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看了一眼郑仪,眼神复杂: “以前的秘书长……唉,就是个和稀泥的高手。遇到这种事,只会捂著盖著,拼命『协调』,『稳住大局』。结果是越稳越乱,痼疾越拖越深,我们政法系统干活束手束脚,威信扫地,落到今天这种各方都尷尬的局面。” 这番话,算是交了底,也隱约透露出对前任的不满和自身处境的有力。 郑仪安静地听著,没有急於表態。 他知道,胡之遥肯说这些,既是信任,也是一种试探,试探他这位新秘书长到底有多少决心和手腕,来处理这些积重难返的烂帐。 “之遥书记,您说的这些,我有所耳闻,但经您这么一说,情况比我想像的还要严峻。” 郑仪眉头微蹙,语气沉重,表示理解,隨即话锋一转,眼神变得严肃: “但正因为如此,我们才更不能姑息,更不能退缩!脓包不挤破,只会烂得更深!” “內部的蛀虫,比外部的敌人更可恨!他们褻瀆的是法律的神圣,透支的是党和政府的公信力!” 他看向胡之遥,目光灼灼: “之遥书记,您执掌政法系统,清理门户,重整纲纪,是您的职责,也是您树立权威的最好机会!” “对於系统內的害群之马,我的態度是:有一个,查一个!绝不手软!” “需要市委支持,需要我出面协调的,您儘管开口!压力,我来顶!” 郑仪斩钉截铁,给出了最坚定的支持。 胡之遥眼中闪过一抹亮光和振奋,他要的就是这个承诺! “有秘书长您这句话,我就有底气了!” 但郑仪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微微一愣。 “不过,之遥书记,查,要讲究策略。” 郑仪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著一种冷静的谋算: “不能搞大水漫灌,不能打草惊蛇。我们现在最大的优势,是我们在明,他们在暗。但这个优势,很容易失去。” “我的建议是:藉助这次『净网清源』行动,明面上,大张旗鼓,营造高压態势,重点梳理那些社会影响恶劣、群眾反映强烈的『维权』团伙和境外渗透线索。这是旗帜,要打得响,打得正。” “但暗地里要组建一支绝对可靠、精干隱秘的小组,由您最信任的人直接指挥。这个小组的任务,不是查外面那些小嘍囉,而是顺著资金流向、通讯记录、异常人事变动这些蛛丝马跡,” 他微微停顿: “……反向梳理,精准锁定我们系统內部,可能被渗透、被收买、或者与四海系等利益集团交往过密的关键人员名单!” “不动声色,暗中调查,固定证据。等时机成熟,掌握铁证,再以雷霆之势,精准清除!” “这样,既能避免內部恐慌,防止他们狗急跳墙、毁灭证据或串联反抗,又能確保打击的精准度和有效性,真正起到震慑作用!” 胡之遥听得悚然动容,背后甚至冒出一层细汗。 郑仪这番谋划,狠、准、稳!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表面上是轰轰烈烈的对外行动,暗地里却藏著直指內部核心的清洗! 这心思,这手腕,哪里像一个刚刚上任的秘书长? 他之前还以为郑仪只是个有背景、有衝劲的年轻领导,现在才发现,自己远远低估了对方。 这位新任秘书长,不仅有魄力,更有深沉的心机和凌厉的手段! 他看著郑仪那张年轻却沉稳无比的脸,心中原有的那点合作之外的算计和保留,瞬间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真正的重视,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秘书长……您这招,高明!实在是高明!” 胡之遥由衷讚嘆,语气里带著佩服。 “这样一来,既能达成目的,又能最大限度控制风险,避免局面失控。好!就按您说的办!暗查小组的人选,我亲自来挑,绝对可靠!” 郑仪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淡然的笑意: “具体操作,之遥书记您是专家,您来定。我只要结果。” 他再次强调: “我们的目標是一致的:重塑明州法治生態,让权力回归规则,让法律成为准绳。” “在这个过程中,政法系统必须挺直腰杆,成为最坚强有力的堡垒。而您之遥书记,將是这座堡垒的统帅。” 又一次,郑仪將行动升华到了事业和格局的高度,让胡之遥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责任感和使命感。 “我明白!” 胡之遥郑重承诺,隨即又带著几分请教的口吻问道: “秘书长,那政策调研组这边,我需要如何配合?特別是涉及四海系以往项目的补偿问题,如果需要调阅某些案件的卷宗,或者约谈相关当事人……” “畅通无阻!” 郑仪毫不犹豫: “调研组需要什么,只要是依法依规、有利於查明真相的,政法委这边开绿灯。如果有人敢阻挠,或者阳奉阴违,” 他看向胡之遥,眼神意味深长: “……那正好,可以成为暗查小组优先关注的对象。或许,能从他们阻挠的原因里,找到一些有趣的线索。” 胡之遥心领神会,彻底明白了郑仪构建的这张大网是如何环环相扣、步步紧逼的。 政策调研是正面梳理规则,暗查小组是內部清理门户,“净网清源”是外部打击囂张气焰。 三管齐下,彼此呼应,互为犄角! “秘书长,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胡之遥的声音平静下来。 郑仪满意地笑了笑,站起身: “好。之遥书记。隨时沟通。” 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 这一次,不再是试探,而是真正的同盟达成。 送走郑仪后,胡之遥独自站在办公室窗前,望著楼下郑仪座驾远去,久久无语。 他的內心远不如表面那么平静。 郑仪的手段和心机,让他感到震惊,甚至一丝寒意。 但另一方面,郑仪描绘的那个“法治彰明、权力归位”的图景,以及他在其中可能扮演的“重整山河的统帅”角色,又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激动和渴望。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也不想再退。 前任秘书长那种和稀泥的“智慧”,已经证明只会让局面更糟。 或许,只有配合郑仪这样既有强大背景、又有惊人手段的主导者 行此雷霆之法,才能真正打破明州的僵局,为政法系统夺回失去的尊严和权力。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充满了久违的斗志和期待。 转身回到办公桌前,拿起那部红色的內部保密电话。 “是我,胡之遥。” “立刻通知公安局国保支队支队长、检察院反瀆局局长、纪委驻政法委纪检组组长,半小时后,小会议室,绝密会议。” 第356章 江山代有才人出 夜色渐浓,市中心边缘一处闹中取静的小区。 这里没有市委家属院那种森严的警卫和刻板的格局,楼宇略显陈旧,但绿树成荫,生活气息浓厚。 邹侠的家就在其中一栋楼的多层。 没有电梯,他每天上下楼,也算是一种锻链。 此刻,客厅里只开著一盏暖黄色的落地灯。 邹侠和妻子正对坐在一张老式的木质棋盘前,上面星罗棋布,是一盘廝杀至中盘的围棋。 妻子蹙著眉,指尖捏著一枚白子,久久未能落下。 邹侠端著茶杯,气定神閒,看著棋盘,也看著对面相伴多年的老妻。 只有在家里,在这方小小的棋盘前,他脸上那种属於市委书记的沉重和疲惫才会稍稍褪去,显露出几分真实的鬆弛。 “这一步,难嘍。” 妻子终於嘆了口气,將棋子放回棋盒,投子认负。 “你的棋风还是太稳,只想著守成,缺乏孤注一掷的魄力。” 邹侠笑了笑,开始收拾棋子,动作缓慢而从容。 “跟你下了几十年,就没贏过几盘。” 妻子嗔怪地看了他一眼,起身去给他续茶水。 就在这时,家里的座机电话响了起来。 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有些突兀。 妻子走过去接起电话。 “餵?……哦,小赵啊……你等等,老邹在。” 她捂住话筒,看向邹侠: “是赵秘书。” 邹侠脸上的鬆弛瞬间消失,恢復了平日里的沉静。 他起身走过去,接过话筒。 “我是邹侠。” “书记,没打扰您休息吧?” 电话那头传来秘书赵林谨慎的声音。 “没事,说吧。” “是这样,书记,跟您匯报一下郑秘书长今天的行程和工作动態。” 赵秘书的声音条理清晰: “上午常委会结束后,郑秘书长先是与政法委胡书记进行了大约一小时的闭门会谈。” “下午三点左右,郑秘书长主动前往市委宣传部,与李成栋部长会谈近五十分钟。” “傍晚,督查室副主任陈默被正式抽调到政策调研组,並担任日常工作牵头人。原办公室副主任宋运辉的工作职责已被调整,主要负责日常事务性工作,核心协调权已转移至陈默手中。” “目前看来,郑秘书长正在迅速搭建其工作班底,並与政法、宣传系统的主要领导建立了……较为密切的沟通渠道。” 赵秘书匯报得很客观,没有添加任何个人评价,但信息足够清晰。 邹侠握著话筒,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嗯,知道了。” 他的声音平稳无波。 “还有其他事吗?” “没有了,书记。” “好,早点休息。” 邹侠掛断了电话,听筒里传来忙音,但他依然拿著话筒,在原地站了几秒钟。 妻子在一旁轻声问: “没什么事吧?” 邹侠缓缓放下话筒,摇了摇头,重新走回沙发坐下,目光却不再看棋盘,有些飘忽。 妻子了解他,知道他心里有事,便不再多问,只是默默地將温热的茶杯推到他面前。 客厅里又恢復了安静。 邹侠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感受著杯壁传来的温热。 郑仪…… 他在心里默念著这个名字。 这小子……真是…… 他几乎能清晰地勾勒出郑仪这一天高效而精准的行动轨跡。 利用常委会定下的调子,迅速与手握刀把子的胡之遥达成同盟,將政法力量这把利剑握在手中。 又主动出击,亲自上门敲打玲瓏剔透的李成栋,將舆论阵地这个喉舌牢牢控制住。 同时,雷厉风行地调整办公室人事,踢开暮气沉沉的宋运辉,火线提拔野心勃勃、能力出眾的陈默,搭建起一个高效听话的执行班子。 每一步都踩在点上,每一招都直指要害。 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资源。 而且,所有这些动作,无一不是打著他邹侠的旗號,都是在“落实常委会精神”、“执行邹书记指示”的名义下进行的。 手段老辣,心思縝密,行动力惊人。 邹侠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丝极其复杂的笑意。 有欣赏,有讚嘆,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涩意。 这样的手下,哪个领导会不喜欢? 有能力,有魄力,有背景,还如此“懂事”,主动为你分忧解难,把你想做却不好直接做的事情,全都漂漂亮亮地办在了前面。 让人无比放心。 但也……让人隱隱感到一丝不安。 太上进了。 上进得有些……咄咄逼人。 他那双平静的眼睛背后,隱藏的野心和能量,似乎远超一个秘书长该有的范畴。 他不仅仅是在“协助”市委书记,他更像是在……布局。 借著市委书记的势,飞快地铺开自己的棋盘,落下自己的棋子。 邹侠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这个市委书记,在某些方面,似乎正在不知不觉间,被这个新来的秘书长推著走,或者至少,被他巧妙地“利用”了。 他嘆了口气,很轻,几乎微不可闻。 隨他去吧。 邹侠端起茶杯,终於喝了一口已经温凉的茶,味道有些苦涩。 自己在这个位置上,还能待多久呢? 明州这个泥潭,他挣扎了这么多年,早已身心俱疲。 曾经的雄心壮志,早已被现实消磨得差不多了。 没有那股子“狠劲”,没有那种为了向上爬可以不择手段的决绝,就像他父亲早就断定的那样,他走不到更高的地方了。 既然自己没什么念想了,何必再去挡著年轻人的路? 郑仪有手段,有野心,背后还有更深的背景。 他愿意折腾,就让他折腾去吧。 只要大局不乱,只要明州能朝著好的方向走,自己乐得清静。 甚至……在必要的时候,再推他一把,又何妨? 毕竟,他做的,也確实是自己想做而未能做成的事。 想到这里,邹侠心里那一点点的不安和涩意,渐渐消散了。 他放下茶杯,重新將目光投向棋盘。 “再来一盘?” 他忽然对妻子说道。 妻子有些惊讶地看著他,隨即笑著点头: “好啊,这次我可要搏一把了。” 第357章 市纪委书记邓修的意见 次日清晨,市委大楼。 郑仪刚走进办公室,周扬便跟了进来,手里拿著一个文件夹,神色略显凝重。 “秘书长,刚才四海集团办公室打来电话,说是集团副总裁王坚,想预约您的时间,希望能当面向您匯报工作。” 周扬將文件夹放在郑仪桌上,补充道: “这是四海集团和王坚的简要背景资料。” 郑仪脚步未停,走到办公桌后坐下,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四海集团……反应真快。 他昨天刚和胡之遥、李成栋谈完,今天对方的触角就伸过来了。 这个王坚,他有点印象。 资料显示,他是四海集团负责政府和公共事务的副总裁,据说很有些能量,在明州政商两界长袖善舞,是四海系对外沟通的主要桥樑之一。 “匯报工作?” 郑仪拿起资料,隨手翻看著,语气平淡。 “一个企业副总裁,向市委秘书长匯报哪门子工作?回绝掉,就说日程已满。” “是。” 周扬点头,但脸上露出一丝犹豫。 “秘书长,这个王坚……在明州关係网很深,据说和省里一些领导也……” “关係再深,也要讲规矩。” 郑仪打断了他,目光从资料上抬起,看向周扬,眼神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份量。 “市委秘书长不是谁想见就能见的。尤其是四海集团,现在是非常时期,更要避嫌。” “你回復的时候,注意语气,客气点,但立场要坚定。如果他们坚持要沟通,让他们走正常渠道,联繫对应的业务部门。”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周扬心中一凛,立刻明白了郑仪的態度。 这是要毫不客气地把四海系的第一次试探直接挡回去,並且划下清晰的界线。 “明白!我这就去回復。” 周扬转身快步离开。 郑仪知道,这只是开始。 四海系绝不会因为一次拒绝就罢休。 他们还会用各种方式,试图接近、试探、甚至收买。 他必须时刻保持警惕,守住底线。 几分钟后,周扬又回来了,脸色更加凝重。 “秘书长,王坚的秘书又打来电话,说……说他们集团董事长张四海先生,希望能邀请您共进晚餐,时间地点由您定,说是……想尽地主之谊,欢迎您到明州工作。” 张四海亲自出面邀请? 看来,自己这个新任秘书长,在四海系眼中的分量,比想像中还要重一些。 或者说,他们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不得不由幕后的大老板亲自出面,试图拉拢。 “回復他们,谢谢张董事长的好意。” 郑仪的声音依旧平稳,不带任何情绪。 “但市委有规定,领导干部不得接受可能影响公正执行公务的宴请。心意我领了,饭就不吃了。” 再次乾脆利落地回绝。 周扬暗自吸了口凉气。 连续两次拒绝四海集团最高层面的示好,这在以前的明州,几乎是不可想像的。 这位新任秘书长的强势和底气,可见一斑。 “是!我明白了!” 周扬再次领命而去。 郑仪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楼下熙攘的街道。 他知道,这两次拒绝,等於向四海系释放了一个再明確不过的信號:此路不通。 接下来,就看他们是会选择退缩,还是会採取更激烈的手段了。 无论是哪种,他都做好了准备。 接下来的几天,明州的政坛表面波澜不惊,暗地里却暗流汹涌。 政策调研组的班子在陈默的高效运作下迅速搭建起来。 陈默展现出了惊人的能量和魄力。 他直接从市委政研室、发改委、財政局、自规局、审计局等部门,抽调了一批业务能力强、背景相对乾净、且大多不得志的中青年骨干。 他没有通过各部门一把手,而是直接拿著郑仪的尚方宝剑,点名要人。 遇到阻力,他直接一个电话打到郑仪这里,郑仪再一个电话打给对方部门主要领导。 通常几句话下来,对方便只好放人。 短短三天时间,一个由二十余名精干力量组成的政策调研专班,就在市委政研室隔壁的一间大会议室里开始了高效运转。 陈默几乎吃住在办公室,带著一班人疯狂地收集资料、梳理政策、比对数据、分析案例。 郑仪只给了他一个月的时间,他必须拼尽全力。 而政法委那边,胡之遥也雷厉风行。 “净网清源”行动悄然启动。 他从市公安局经侦支队、刑侦支队和网安支队抽调了绝对可靠的精英,成立了一个秘密调查组,由他直接指挥。 调查组根据郑仪提供的方向,悄无声息地开始梳理四海集团及其关联企业的银行流水、项目合同、股权结构。 所有的调查都在高度保密中进行,如同一张无声的大网,正在水下缓缓张开。 宣传部李成栋也不敢怠慢。 他亲自召集了几家市属主要媒体的负责人开会,传达了“围绕中心、服务大局、把握导向、主动作为”的十六字方针,要求他们提前储备一批正面引导的稿件,並加强舆情监控力量,24小时值班,发现苗头立即报告。 整个明州的权力机器,似乎都在以一种不同於以往的高效和默契,围绕著新任秘书长郑仪擘画的蓝图,开始悄然加速运转。 这天下午,郑仪正在审阅陈默报上来的调研组初步工作思路,办公室门被敲响。 “进。” 市纪委书记邓修走了进来。 邓修年纪比邹侠略小,但头髮已然白,身材清瘦,面容严肃,穿著灰色夹克,整个人像一把入鞘的古剑,沉静而锋利。 “邓书记,快请进。” 郑仪放下手中的文件,从办公桌后站起身,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热情与尊重,伸手迎向走进来的市纪委书记邓修。 邓修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頷首,与郑仪握了握手。 “郑秘书长,打扰了。” 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 “邓书记太客气了,您能来指导工作,我求之不得。请坐。” 郑仪引著邓修在会客区的沙发上坐下,自己则坐在对面。 周扬迅速进来奉上热茶,然后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人。 邓修没有碰茶杯,他坐姿端正,目光平静地看著郑仪,开门见山: “郑秘书长,最近市委这边动作不少。政策调研组,政法系统的『净网清源』,宣传口的舆论管控……几条线同时启动,力度很大。” 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郑仪听出了其中的审问意味。 纪委独立办案,但同样也是在市委领导下工作。 郑仪作为市委常委、秘书长,近期协调推动的这几项重大行动,理论上都应该与纪委有所通气,至少保持信息同步。 但郑仪刻意绕开了邓修。 一方面是因为纪委工作的特殊性,不宜过早介入,另一方面,也是存了试探和观察的心思。 现在,邓修主动找上门来了。 “邓书记消息灵通。” 郑仪微微一笑,没有否认,语气诚恳地说道: “確实有几项工作正在推进。主要是落实邹书记的指示,想儘快摸清一些歷史遗留问题的底数,化解矛盾,稳定局面。时间紧,任务重,有些程序上可能考虑不周,还没来得及向邓书记详细匯报,是我的疏忽。” 他主动放低了姿態,把原因归结於“时间紧、任务重”和“程序疏忽”,给了邓修一个台阶。 邓修脸上的表情似乎缓和了一丝,但目光依旧锐利: “秘书长言重了。纪委的工作原则是既不能缺位,也不能越位。你们前期调研摸底,我们不便干预。但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加重了几分: “如果在这个过程中,发现了涉嫌违纪违法的问题线索,按照相关规定,必须及时移交给纪委处理。这是纪律,也是程序。” “我注意到,你们调研组的成员名单里,没有纪委的同志。政法那边的『净网清源』行动,似乎也更侧重於社会治安和刑事犯罪层面。” 邓修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严肃的看著郑仪: “郑秘书长,我直说了吧。你们搞这么大动静,如果真的触及到了核心问题,必然会牵扯出一批违纪违法的干部。这些人的问题,最终还是要由纪委来立案查处。” “你们前期辛苦工作,拿到了线索,但如果移交不及时,或者程序不规范,很可能导致证据灭失,甚至打草惊蛇,让一些人有了串供、销毁证据、转移赃款赃物的时间。” “这样一来,不仅前功尽弃,更可能貽误战机,让本该受到惩处的人逍遥法外。” “我的意见是,纪委应该现在就介入进来,不是主导,而是同步跟进。確保一旦发现违纪线索,能够第一时间依法依规启动调查程序,形成办案合力。这样才能確保整个行动的效果,也能避免不必要的风险。” “不知道秘书长以为如何?” 郑仪安静地听著,心中快速权衡。 邓修这番话,冠冕堂皇,完全站在工作和纪律的立场上,挑不出任何毛病。 但他真正的意图是什么? 是真的铁面无私,只想履行职责,確保违纪问题得到查处? 还是……看到了这是一个出成绩的机会,不想被排除在外,想藉此分一杯羹,甚至主导最终的查处环节,以此树立他作为纪委书记的权威? 或许,两者皆有。 郑仪沉吟片刻,脸上露出深以为然的表情: “邓书记,您提醒得非常及时,也非常重要!这一点確实是我考虑不周,只想著儘快打开工作局面,却忽视了纪律审查程序的严肃性和专业性。” 他態度诚恳地做了自我批评,隨即话锋一转: “您提出的『同步跟进、形成合力』的建议,我完全赞同!这对於我们整个行动的顺利推进,乃至最终取得实效,都是至关重要的保障。” “您看这样是否可行?” 郑仪身体前倾,语气变得具体而务实: “由纪委这边选派一至两名政治过硬、业务精通的同志,以『联络员』或『观察员』的身份,加入政策调研组的工作专班。” “他们不参与具体的调研事务,主要职责是监督工作程序,確保合规合法,同时,一旦发现涉嫌违纪的问题线索,他们可以第一时间按程序向纪委报告,启动內部研判。这样既保证了纪委的及时介入,也不影响调研组的正常工作节奏。” “至於政法系统那边的行动,主要是针对刑事犯罪,与纪委的职责有所区分。但如果有涉及党员干部违纪的问题,我相信胡之遥书记那边也会第一时间按程序移交给纪委的。” 这个方案,既满足了邓修“介入”的要求,又將纪委的角色限定在了“监督”和“按程序接收线索”的范围內,避免了纪委过早主导局面,打乱郑仪的整体部署。 同时,也给了邓修一个台阶和下台的礼物,纪委的人进入了核心工作圈子。 邓修听著,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还是闪出了一丝满意。 郑仪的这个提议,分寸把握得极好,既尊重了纪委的权威,又保证了行动的主导权仍在市委这边。 “可以。” 邓修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这个方案。 “纪委这边,我会让副书记李建忠同志亲自负责对接,选派得力干將加入你们的专班。” 李建忠是邓修从省里带过来的心腹,让他负责,显然邓修对这件事很重视。 “太好了!有李书记亲自把关,我就更放心了!” 郑仪適时地送上肯定,隨即又道: “邓书记,不瞒您说,明州的情况复杂,积弊甚深。这次下决心要触动一些深层矛盾,势必会遇到很大的阻力,甚至反扑。” “有纪委作为我们的坚强后盾,为我们守住纪律的红线,清除害群之马,我们的底气就足多了!” 他巧妙地將邓修和纪委放在了“坚强后盾”的位置上,这是一种尊崇,也是一种捆绑。 邓修看著郑仪,眼前这个年轻的秘书长,说话做事滴水不漏,手段老练得不像他这个年纪该有的水平。 “纪委的职责就是惩前毖后、治病救人。只要有利於明州的事业发展,有利於净化政治生態,纪委义不容辞。” 邓修的表態依旧原则性强,但语气比刚进来时缓和了不少。 两人又就一些具体的细节沟通了片刻。 邓修起身告辞。 郑仪亲自將他送到办公室门口。 看著邓修挺拔而略显孤直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郑仪关上门,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 邓修这条线,算是初步接上了。 既没有让他完全置身事外,也没有让他过早地全面介入。 分寸刚刚好。 第358章 张林觉得自己成了局外人 夜已深,明州市政府大楼的灯光大多熄灭,唯有顶层东侧代市长办公室的窗户,仍透出固执的光亮。 张林独自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菸灰缸里已经塞满了菸蒂,空气中瀰漫著浓重呛人的烟雾。 他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是一份关於全市固定资產投资进度的匯报材料,但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这几天,他感觉自己这个代市长,当得像个局外人。 郑仪那个政策调研组,搞得风生水起。 陈默像条嗅到血腥味的鯊鱼,带著一帮抽调的骨干,几乎把相关部门的档案室翻了个底朝天,约谈了不少人,动作之大,根本瞒不住人。 政法委胡之遥那边,“净网清源”的调门也越来越高,公安系统內部明显加强了针对经济犯罪和涉企案件的排查力度,虽然还没直接动四海,但那架势,分明是剑有所指。 就连一向滑不溜手的宣传部长李成栋,也像是打了鸡血,这几天日报、晚报连续发了多篇强调“公平正义”、“法治营商”的评论员文章,吹风的意图十分明显。 所有这些,都源於郑仪。 那个他原本以为是省委派来辅佐他、至少也是互相利用的“自己人”。 可现在呢? 郑仪似乎完全把他这个代市长晾在了一边! 除了必要的公务匯报,郑仪几乎没有主动找他沟通过任何关於调研组和后续行动的实质性內容。 所有的决策,所有的协调,郑仪都直接向邹侠匯报,或者利用秘书长的职权直接推动了。 他张林就像个透明的摆设! 这种被边缘化、被无视的感觉,比直接的对抗更让他难受,更让他恐慌。 郑仪想干什么? 他难道忘了在党校时的“约定”? 还是说……他根本从一开始,就没把自己这个代市长放在眼里? 他真的有足够的底气,敢拋开自己单干? 无数的猜忌和不安,像毒蛇一样啃噬著张林的心。 他掐灭手中的菸头,又烦躁地点燃一支。 不行! 不能再这样下去! 他必须和郑仪谈一谈! 必须摸清郑仪的真实想法! 必须让对方知道,自己这个代市长,不是泥塑的菩萨! 他拿起內部电话,手指悬在按键上,犹豫了一下。 直接打过去? 以什么理由? 质问?还是示好? 都不太合適。 张林放下电话,烦躁地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就在这时,他放在桌面上的私人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发出嗡嗡的震动声。 张林脚步一顿,目光扫过去。 是一个没有存储名字的號码,但那串数字,他依稀有些印象。 是郑仪办公室的保密线路! 说曹操曹操就到? 张林深吸一口气,平復了一下翻涌的情绪,走过去拿起手机,按下了接听键。 “餵?” 他的声音刻意保持平稳,甚至带著一丝疏离。 “张市长,还没休息?” 电话那头,传来郑仪平静温和的声音,听不出任何异常,仿佛只是老朋友间的寻常问候。 “还有点文件要处理。秘书长不也没休息?” 张林不咸不淡地回应道。 “刚忙完。想起件事,想跟市长您聊聊,电话里不太方便。” 郑仪的语气依旧自然。 “您看方不方便?我现在过去您办公室?” 来我办公室? 张林眉头微皱。 郑仪主动上门?这倒是有点出乎意料。 他略一沉吟,说道: “这么晚了,秘书长跑来跑去辛苦。要不……我去你那儿?” 他潜意识里不想在自己的地盘上谈,感觉那样会显得自己更被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似乎郑仪在考量什么。 “也好。” 郑仪的声音传来。 “那我泡好茶等您” “好,一会儿见。” 张林掛断电话,看著手机屏幕暗下去,眼神闪烁不定。 郑仪主动约见,而且同意他来定地点…… 这似乎是个积极的信號? 但他不敢掉以轻心。 郑仪这个人,心思太深,你永远猜不透他下一步要干什么。 二十分钟后,张林的车悄无声息地驶入市委家属院,停在了郑仪所住的一號楼楼下。 他让司机在车里等,自己独自上楼。 敲开门,郑仪已经等在门口,身上穿著居家的休閒服,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 “市长,快请进。” 屋內以有著淡淡的茶香,客厅的茶几上已经摆好了茶具,两杯清茶正冒著热气。 “秘书长这里倒是清静。” 张林打量了一下简洁而略显冷清的客厅,隨口说道。 “就我一个人,隨便凑合。” 郑仪笑了笑,引著张林在沙发上坐下。 没有过多的寒暄,郑仪將一杯茶推到张林面前,神色稍稍郑重了一些: “市长,这么晚请您过来,是想跟您深入沟通一下近期的工作,特別是……政策调研组和后续的一些安排。” 张林的心提了一下,面上不动声色,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 “嗯,我也正想找时间跟秘书长聊聊。这几天,外面的动静可不小啊。” 他这话带著点试探,也带著点不易察觉的埋怨。 郑仪仿佛没有听出他话里的意味,点了点头,语气沉稳: “是啊,时间紧,任务重,邹书记要求又高,只能加班加点。有些工作推进得急了点,程序上可能有些疏漏,没来得及及时向市长您详细匯报,是我的责任。” 他再次主动放低姿態,承认“疏漏”。 张林心里的那点不快,稍稍缓解了一些,但警惕並未放下。 “都是为了工作,秘书长不必介意。” 他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了些。 “只是,四海在明州根深蒂固,牵一髮而动全身。动作太大,我怕……” “市长您的顾虑,我完全理解。” 郑仪接过话头,目光坦诚地看著张林: “也正是因为考虑到这一点,有些事,我才没有在前期过多地打扰您,牵扯您的精力。” 张林微微一怔,没明白郑仪的意思。 不打扰我?为我好? 郑仪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一些,带著一种推心置腹的诚恳: “市长,您想想,您现在最关键的任务是什么?” “是顺利去掉这个『代』字,是站稳脚跟,是打开局面。” “而四海系这块招牌,在明州太扎眼了,和它牵扯太深,无论是经济上还是人事上,对您而言,都不是好事,甚至可以说是……最大的风险点。” 郑仪继续说道,语气冷静而清晰: “省委为什么让我来?除了帮您稳住局面,更深一层的意思,恐怕也是要借著这次机会,彻底釐清明州政商关係中一些不清不楚、纠缠过深的遗留问题。” “这些问题不解决,您就永远像是脚踩在淤泥里,每一步都可能被拖住,甚至可能被溅上一身泥点。” “我现在做的,看似是在动四海,触动某些人的利益,引发了一些震盪。” 郑仪的目光变得深沉: “但本质上,我是在为您『清雷』,是在帮您摆脱歷史包袱,轻装上阵!” “政策调研组,把歷史旧帐、补偿標准这些敏感问题从根子上理清楚,制定出公平透明的新规则。以后,无论是谁再来明州投资,都必须按新规矩办事,谁也没办法再拿歷史遗留问题来说事,更没办法藉此来绑架政府、绑架您这位市长!” “政法系统那边的行动,则是要依法清除那些试图破坏新规则、继续玩弄老手段的蠹虫和黑手。把这潭水彻底搅清,换一个朗朗乾坤!” “等到风清气正、规则明晰的那一天,您再来主持大局,推动经济发展,招商引资,那才是真正的政绩,才是谁也抹杀不了、谁也无法质疑的硬成绩!” “而在这个过程中,您相对超脱一些,减少直接介入,恰恰是对您最好的保护。所有的压力、所有的明枪暗箭,我来扛。所有的雷,我来趟。” 张林彻底愣住了。 他之前所有的猜忌、不安、埋怨……在郑仪这番剖析面前,显得那么狭隘和短视! 原来……郑仪绕开他,冷落他,竟然是为了保护他? 是为了替他这个深陷泥潭的市长“清雷”? 是为了让他將来能“轻装上阵”? 巨大的反转,让张林一时有些难以消化,怔怔地看著郑仪。 郑仪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给他消化的时间。 灯光下,郑仪的表情诚恳而坦然,看不出丝毫作偽的痕跡。 “秘书长……你……” 张林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发乾。 “你真是这么想的?” “市长。” 郑仪放下茶杯,目光直视著张林,语气无比郑重: “我们在党校时就说过,要並肩战斗。我郑仪或许算不上什么君子,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绝不会食言。” “我来明州,首要的任务,就是协助您站稳脚跟,打开局面。这一点,从未改变。” “只是眼下的局势,需要我们採取更策略性的方式。我冲在前面,搅动风云,您稳坐中军,掌控大局。一明一暗,相辅相成。” “等到尘埃落定,四海系留下的真空,需要新的、乾净的力量去填补,需要大项目、好项目去支撑明州的gdp和税收。那时候,才是您大展拳脚,真正收穫的时候。” “而现在,您最需要做的,就是『稳』。稳住政府工作的大盘,稳住各方情绪,甚至……在某些时候,可以適当表现出一些对『激进做法』的不同看法,这反而更能凸显您的稳重和顾全大局。” 郑仪连他后续如何表现、如何摘桃子都替他想好了! 张林看著郑仪,心中翻江倒海。 震惊,感慨,羞愧,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庆幸。 庆幸自己刚才没有因为一时衝动而质问他。 庆幸自己遇到了这样一个……心思縝密、魄力惊人、又真心为自己著想的“盟友”。 “郑秘书长……” 张林的声音有些沙哑,他用力吸了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我明白了!谢谢你……为我考虑得这么周全!” 他站起身,绕过茶几,走到郑仪面前,伸出手。 郑仪也站起身,与他重重一握。 “市长,我们目標一致,荣辱与共。” 张林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好!外面的事,你放心去做!政府这边,我给你稳住!有什么需要配合的,儘管开口!” 这一刻,两人之间的那层隔阂仿佛彻底消失,一种新的、更牢固的同盟关係在夜色中悄然达成。 又聊了一些细节后,张林告辞离开。 送走张林,郑仪关上门,脸上的诚恳和热血缓缓褪去,恢復了平日里的沉静。 他走到窗边,看著张林的车驶出家属院,消失在夜色中。 眼神深邃,看不出任何情绪。 真话只说七分。 保护张林,让他顺利转正,確实是目標之一。 但更重要的,是借张林这块“招牌”,稳住政府系统,减少改革阻力。 同时,也是將张林更紧地捆绑在自己的战车上。 至於將来…… 且看各自手段。 第359章 不许英雄见白头 夜色渐深,市委大楼的灯光次第熄灭,唯有顶层东侧政策调研组临时办公室的窗户,还固执地亮著。 偌大的会议室里,纸张堆积如山,白板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政策条款和数据对比。 大部分抽调来的骨干已经下班,只剩下陈默和宋运辉还坐在会议桌的两端。 陈默面前摊开著几份刚整理出来的北河村征地补偿原始档案复印件,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 宋运辉则捧著一杯早已凉透的茶,目光有些游离地看著窗外漆黑的夜空,神態疲惫,带著一种与这间充满干劲的办公室格格不入的暮气。 “宋秘,你看这里。” 陈默忽然开口,声音因为熬夜而略显沙哑,却透著抑制不住的兴奋。 他用笔尖点著档案上一处不起眼的备註。 “北河村第一批征地,標准是每亩三万,签协议的是当时的村支书刘老栓。但你看这份同期邻村的补偿记录,条件类似,標准却是三万五。备註里写的是『特殊情况,经区领导特批』。” 陈默抬起头,眼中闪著锐利的光: “这个『区领导』是谁?『特殊情况』又是什么?为什么单单北河村低了五千?这不合逻辑。我怀疑,这第一批的低標准,根本就是有人刻意压价,为了给后来四海集团介入时製造『提价』的空间,显得他们『慷慨』!” 宋运辉缓缓收回目光,落在那些发黄的纸页上,眼神复杂。 他当然知道陈默的怀疑很可能是对的。 这种操作手法,在过去的明州,並不鲜见。 他只是……有些恍惚。 看著眼前这个年轻人,精力充沛,思维敏锐,像一把刚刚开刃的刀,充满了劈开一切阻碍的锐气和野心。 曾几何时,自己似乎也有过这样的状態。 “陈主任看得很细。” 宋运辉的声音有些乾涩,带著淡淡的感慨。 “当年的很多事,经不起细究。一笔糊涂帐。” 陈默似乎没有听出他语气里的异样,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 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线索的挖掘中。 “糊涂帐也要把它算清楚!” 陈默的语气斩钉截铁。 “秘书长给了我们尚方宝剑,就是要把这些歷史烂帐一笔笔釐清,把藏在里面的蛀虫一个个揪出来!” 他看向宋运辉,眼神灼灼: “宋秘,您经验丰富,在明州年头长,人头熟。您觉得,从哪个方向突破最快?是直接约谈当年经手的老干部,还是先从外围资金流水查起?” 宋运辉看著陈默眼中那毫不掩饰的、近乎燃烧的斗志,心里不是滋味。 就在前几天,也有人这样问过他。 问他敢不敢去碰一碰那些硬骨头。 就在不久前,在这间办公室的楼上。 而他,犹豫了,退缩了。 他用家庭、用年龄、用安稳……搪塞了过去。 他知道,那一刻,他在新任秘书长心中的价值,就已经打了折扣,甚至……被归入了“不堪大用”的行列。 所以,此刻坐在这里,配合著、或者说辅助著眼前这个年轻人工作的,是他宋运辉,而不是他牵头。 秘书长选择了陈默。 选择了一把更锋利、更敢咬、也更听话的刀。 宋运辉端起凉茶,喝了一大口,冰凉的苦涩感顺著喉咙滑下,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他嘆了口气,很轻,几乎微不可闻。 “约谈老干部,容易打草惊蛇,而且时过境迁,很多人要么退休,要么调离,要么……不会说实话。” 宋运辉的声音恢復了平日里的平稳,带著老办公室干部特有的审慎。 “从资金流水查,是个方向,但四海系的帐,恐怕没那么容易让你查到核心。他们有的是办法把钱洗得乾乾净净。” 陈默的眉头皱得更紧: “那依您看……” “先从程序漏洞和文件矛盾入手。” 宋运辉放下茶杯,手指点著桌上的档案。 “任何违规操作,无论掩饰得多好,在正式的文件流转和审批程序上,都必然会留下蛛丝马跡。比如,该有的会议纪要缺失了,该联审的部门意见漏掉了,领导批示的笔跡或者时间对不上……这些都是硬伤,抵赖不了的。” “把这些程序上的硬伤一个一个钉死了,形成证据链。到时候,不需要他们承认,白纸黑字,就是铁证。” 薑还是老的辣。 陈默眼中闪过一抹佩服,立刻点头: “宋秘高见!就按您说的办!我明天就让他们重点梳理各个环节的程序合规性!” 看著陈默立刻採纳了自己的建议,並迅速转化为行动指令,宋运辉心中那点微妙的失落感,似乎被冲淡了一些。 至少,自己这点经验,还有用武之地。 他看著陈默重新埋首於文件堆中,那专注而充满侵略性的侧影,忍不住又嘆了口气。 “年轻真好。” 他喃喃道,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陈默听。 “有衝劲,有魄力,敢想敢干。” 陈默抬起头,有些不解地看了宋运辉一眼,似乎不明白这位老秘书长为何突然发出这样的感慨。 宋运辉笑了笑,笑容里带著几分自嘲和落寞: “我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大概……没你这份胆色。” 他顿了顿,目光飘向窗外无边的黑夜,声音变得有些悠远: “秘书长……是个干大事的人。跟紧他,好好干。前途……无量。” 这话,像是嘱咐,又像是一种……无奈的认输。 陈默愣了一下,敏锐地察觉到宋运辉情绪有些异常,但他此刻满腔都是建功立业的急切,无暇去细细品味一个失意老官僚的复杂心绪。 “谢谢宋秘指点。秘书长给了机会,我肯定拼命干,绝不会辜负期望!” 他的回答鏗鏘有力,带著年轻人特有的自信和篤定。 宋运辉看著他,仿佛看到了十年前的自己。 那个同样满怀理想、同样相信努力就有回报的自己。 如果时光倒流十年,面对秘书长那句“敢不敢衝锋陷阵”的询问,自己会怎么选? 大概……也会像眼前的陈默一样,毫不犹豫回答“敢”吧? 可惜,没有如果。 十年的光阴,磨掉的不仅仅是稜角,还有那份孤注一掷的勇气。 他服务过两任秘书长。 第一任是个老好人,凡事和稀泥,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最大的本事就是揣摩邹书记的心思,然后把所有可能得罪人的事都推出去。 那几年,办公室像个高级传达室,他宋运辉也像个裱糊匠,整天忙著修补各种漏洞,掩盖各种问题,身心俱疲。 第二任更是不堪,是四海系一手捧上来的,办公室里几乎成了四海集团的半个办事处。 很多明显有问题的议题,在他那里都能畅通无阻。 自己稍有不从,便被边缘化,冷处理。那段时间,他活得憋屈又绝望,感觉自己多年的坚持像个笑话。 如今,终於来了一个不一样的秘书长。 有魄力,有手段,有背景,更有搅动风云的野心。 这原本应该是他宋运辉等待已久的机会。 一个能够跟著一位强力的领导,真正做点事情,甚至可能改变自身命运的机会。 可是当机会真正摆在面前时,他却因为恐惧,因为顾虑,因为那点可笑的“安稳”,亲手把它推开了。 都说美人迟暮,英雄末路,是世间最无奈之事。 可自己,算得上英雄吗? 或许连英雄都算不上,只是一个在宦海沉浮中早早失去了锐气、选择了明哲保身的……庸人罢了。 “不早了。” 宋运辉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腰背,声音疲惫。 “这些档案一时半会儿也看不完,明天再弄吧。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陈默虽然精力旺盛,但也感到了一丝疲惫。 “也好。宋秘您先回去休息吧,我把这点看完就走。” 宋运辉点了点头,不再多言,拿起自己的公文包,步履略显沉重地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陈默已经再次埋下头,全心全意的再次投入到了工作之中。 宋运辉轻轻带上门,將那幅充满希望和衝劲的画面关在门后。 走廊里空无一人,灯光惨白,照著他独自拉长的、显得有些寂寥的背影。 他慢慢地走著,脚步声在寂静的走廊里迴响。 一声嘆息,消散在冰冷的空气里。 无人听见。 第360章 走个过场,粉饰太平,好继续圈地捞钱 调研组的临时办公室。 马博揉了揉发涩的眼睛,將一份泛黄的北河村征地补偿协议复印件推到一边,烦躁地抓了抓头髮。 不对劲。 这份协议太“乾净”了,条款清晰,签字盖章齐全,补偿標准虽然偏低,但完全符合当时区里公布的指导价下限,挑不出任何程序上的毛病。 但直觉告诉他,这不对劲。 同期邻村的类似地块,补偿標准普遍高出百分之十五到二十,为什么单单北河村卡著最低线? 他的目光落在协议末尾“村民代表”的签名上——赵希同。 这个赵希同……好像是他大学同学。 虽然不是同专业,但当年在校辩论会上打过交道,印象很深。 一个理想主义者,言辞犀利,坚信马列,崇拜格瓦拉,经常为工人权益、社会公平这类话题和人爭得面红耳赤。 毕业后听说他回了老家明州,好像在一所中学当政治老师。 怎么会是他? 他成了村民代表? 还签了这么一份明显压价的协议? 马博心里疑竇丛生。 他了解赵希同,以他那倔驴脾气和理想主义情怀,不太可能轻易在这种事情上妥协,更別说代表村民签这种字了。 这里面一定有隱情。 犹豫再三,马博还是决定联繫一下这位老同学。 或许,能从他那打开突破口。 他翻出几乎不用的大学校友群,费了点劲才找到赵希同的联繫方式,一个本地手机號。 电话拨过去,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餵?哪位?”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著一丝警惕和被打扰的不耐烦,背景音里隱约有孩子的喧闹声,像是在课间。 “卫国?是我,马博,政法大学零三级,咱俩一起打过辩论的,记得吗?” 马博儘量让语气显得热络。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似乎在回忆。 “马博?” 赵希同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著点惊讶,但隨即又冷淡下去。 “哦,想起来了。有事?” “是这样,老同学,好久没联繫了。我现在在市里……嗯,一个政策调研组工作,正好接触到北河村以前征地的一些材料,看到你的签名了,想跟你了解一下当时的具体情况,方不方便聊聊?” 马博小心地斟酌著措辞。 “政策调研组?” 赵希同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突然带上了一种毫不掩饰的讥讽。 “呵,又是哪个衙门搞的新样?怎么,当年的补偿標准太低,现在良心发现,想给老百姓补点钱?” “不是,你误会了,我们是想重新梳理一下……” “梳理个屁!” 赵希同粗暴地打断了他,声音陡然激动起来,电话那头的背景音也安静了,似乎他走到了一个僻静处。 “马博,我还以为你当年在辩论台上满口的『公平正义』、『社会责任』是真的!没想到啊没想到,你也穿上这身皮,成了他们的走狗!” 马博脸色一僵: “卫国,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们只是正常工作……” “正常工作?给谁正常工作?给那些吸血的资本家擦屁股的正常工作吗?!” 赵希同的声音带著愤怒的颤抖。 “北河村的事,你们早干什么去了?当初四海集团的人带著白手套,跟著区里镇里的干部,连哄带嚇,逼著大伙签字的时候,你们在哪?” “现在想起来调研了?是不是四海集团又看上新地块了,嫌以前给的太少,名声太臭,想让你们出来走个过场,粉饰太平,好继续圈地捞钱?!” “我不是……” “你不是什么?!” 赵希同根本不给他解释的机会: “马博,你摸摸你自己的良心!当年咱们在大学里读《论》,读《宣言》,说好的不忘初心呢?说好的为人民服务呢?” “社会的价值是工人农民创造的!是千千万万普通劳动者创造的!不是那些狗屁的、只会剥削压榨的资本家,更不是你们这些为他们鞍前马后、涂脂抹粉的官僚!” “你们调研?你们能调研出什么?调研出怎么更好地帮他们巧取豪夺?调研出怎么更漂亮地堵住老百姓的嘴?” “我告诉你,北河村的补偿標准为什么低?因为四海集团够黑!因为当时的干部够烂!因为他们根本没把老百姓当人!” “我为什么签字?你以为我想签?我爹妈在村里,我妹在镇上的厂子干活!我不签?不签就有地痞流氓天天堵你家门口!不签我妹第二天就下岗!” “你们现在来装什么大尾巴狼?!滚蛋!” 啪! 电话被狠狠掛断,忙音嘟嘟作响。 马博拿著手机,僵在原地,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隔空抽了一记耳光。 办公室里其他几个加班的同事疑惑地抬起头看他。 马博嘴唇动了动,想挤出一个“没事”的笑容,却发现自己脸颊僵硬,根本笑不出来。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陈默拿著一份刚列印出来的文件走进来,正好將马博僵立原地、脸色青白交加的窘態尽收眼底。 他脚步顿了一下,锐利的目光扫过马博手里还握著的手机,以及周围同事探究的眼神。 “怎么了,马博?” 马博猛地回过神,慌忙放下手机,嘴唇囁嚅著,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 “陈主任,没……没什么,刚打了个电话……” “电话?” 陈默走到他办公桌旁,將文件放下,目光平静却极具压迫感地看著他。 “什么电话能让你这副表情?工作电话?” “是……是关於北河村的一个线索,我联繫了一个可能的知情人,是我大学同学,他就是北河村的……” 马博语无伦次,试图掩饰。 “哦?大学同学?聊出什么有价值的线索了?” 陈默拉过旁边一把椅子,坐了下来,摆出了一副仔细聆听的架势。 这个动作让马博更加紧张。 “他……他情绪比较激动,对当年的补偿问题怨气很大,说了些……过激的话。” 马博艰难地组织著语言,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不敢复述赵希同那些“走狗”、“擦屁股”的言论。 “过激的话?” 陈默眼神变得更加专注。 “具体说了什么?怨气指向谁?是当时的村干部,开发商,还是……政府?” 马博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压力。 他知道瞒不过去,这位年轻的顶头上司精明得可怕。 他深吸一口气,硬著头皮,儘量客观地、刪减了那些最侮辱性的词汇,將赵希同的主要指责复述了一遍。 质疑调研组的动机是为资本家粉饰,揭露当年四海集团勾结基层干部施压逼签,痛斥社会不公…… 隨著他的敘述,办公室里的其他同事都屏住了呼吸,偷偷交换著眼神。 这些话太尖锐,太敏感了。 陈默安静地听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直到马博说完,办公室里陷入一片死寂。 “就这些?” 陈默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得让人心慌。 “差……差不多就这些。” 马博低下头,不敢看陈默的眼睛,心里七上八下,已经做好了挨批甚至更坏结局的准备。 私下联繫当事人,还惹出这种激烈的对抗情绪,这绝对是工作失误。 然而,陈默却突然轻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却让马博和所有旁听的同事都愣住了。 “你这个同学,有点意思。” 陈默的手指停止敲击,目光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彩。 “话虽然难听,偏激,但……未必全是疯话。” 马博难以置信地看著陈默。 陈默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愤怒,是因为受了委屈,是因为诉求长期得不到回应和解决。他越是愤怒,骂得越狠,说明他掌握的情况可能越真实,受到的侵害可能越具体。” 陈默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他骂我们是走狗,是擦屁股的?没关係。让他骂。我们要做的,不是去跟他爭辩,也不是被他的情绪嚇倒。” 他的目光扫过马博,也扫过办公室里其他竖起耳朵的同事,语气陡然变得鏗鏘有力: “我们要用实实在在的行动告诉他,告诉他背后那些同样有怨气的群眾,我们这次来,不是来粉饰太平的,不是来给谁擦屁股的!” “我们是来把当年那些骯脏的屁股掀开来,放到太阳底下晒一晒!看看里面到底藏了多少污秽,多少齷齪!” “他提到了四海集团勾结基层干部施压?提到了地痞流氓威胁?好!这些都是极其重要的线索!比一百份完美无缺的档案都有价值!” 陈默的目光重新聚焦在马博身上,带著一种近乎灼热的鼓励: “马博,你这条线,抓得好!你这个同学,是块硬骨头,但也是座富矿!” “不要怕他態度差,不要怕挨骂!他现在不信我们,很正常。我们要做的,就是用接下来扎实的调查、公正的处理,一点点把他们的信任挣回来!” “你这个同学,叫什么名字?赵希同?” 马博下意识地点点头。 “好!” 陈默重重地说了一句。 “你不要再直接联繫他了。把他的联繫方式、工作单位、家庭背景,儘快整理一份详细报告给我。” “这件事,我亲自来跟。” 马博彻底懵了,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 不仅没挨批,反而……被肯定了? 陈主任还要亲自接手? “陈主任,这……” “按我说的做。” 陈默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但眼神却缓和了些。 “记住,干我们这行,脸皮要厚,心要细,骨头要硬。挨几句骂算什么?能把事情查个水落石出,还老百姓一个公道,才是真本事。” 他又扫了一眼办公室里其他若有所思的同事,声音提高了一些: “大家都一样!调研过程中,遇到阻力,听到怪话,甚至被人指著鼻子骂,都不要慌,不要怕!第一时间记录下来,上报!” “有时候,最刺耳的声音,往往离真相最近!” 说完,他拿起刚才放下的文件,转身走向自己的独立隔间,步伐沉稳有力。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隨后响起一阵低低的、鬆口气的议论声。 陈默独自坐在隔间里,桌上摊开著马博刚刚送来的、还带著印表机余温的几页纸。 赵希同,男,38岁,明州师范学院政法系毕业,现任明州市沧澜县第七中学政治教师。 配偶李娟,县医院护士。 有一子,就读县一小。 父母仍居北河村,务农。 妹妹赵卫红,原沧澜县纺织厂职工,后下岗,现无固定职业…… 资料很简略,但勾勒出的画像却异常清晰。 一个理想受挫、困守县城、背负著家庭重担、对现状充满愤怒的中年知识分子。 赵希同在电话里那些激烈的言辞,与其说是针对马博,不如说是对整个体制、对过往所有不公的绝望控诉。 这种人,往往掌握著最真实的细节,但也最难沟通。 他们像受伤的刺蝟,用愤怒包裹著內心的失望,对任何来自“上面”的人都抱有根深蒂固的怀疑。 常规的约谈、甚至以调研组的官方名义去接触,大概率只会再次激起他的逆反心理,碰一鼻子灰。 必须换个方式。 陈默拿起內部电话,拨通了调研组成员、市审计局抽调来的干部吴军的座机。 “吴科长,手头忙吗?不忙的话,来我这一下。” 几分钟后,一个戴著黑框眼镜、身材微胖、看起来十分敦厚的中年男人轻轻推门进来。 “陈主任,您找我?” “老吴,坐。” 陈默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將赵希同的资料推到他面前。 “有个紧急任务,需要你跑一趟沧澜县。明天一早就去。” 吴军拿起资料快速扫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好的,陈主任。具体任务是?” “资料上这个人,赵希同,北河村人,县七中的政治老师。他对当年北河村的征地补偿內情可能了解很多,但情绪非常牴触,上午刚在电话里把我们调研组痛骂了一顿。” 陈默语气平静,吴军的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你的任务,不是以调研组的名义去正式约谈他。” 陈默看著吴军,眼神微妙。 “你以……嗯,就以市审计局例行经济责任审计延伸了解情况的名义,去县七中『偶遇』他。” 吴军是审计局的老人,这个身份极具欺骗性,听起来远离核心矛盾,不容易引起过度警惕。 “见面后,不必急於切入正题。可以先聊聊县里的教育情况,甚至抱怨一下审计工作的繁琐。观察他的反应,如果他对体制內的事情愿意发牢骚,你就听著,適当表示同情和理解。” 陈默仔细交代著细节: “关键是,要在他放鬆警惕,或者说,在他觉得你和他可能是『同一类人』,都是被繁琐公务所累的普通干部的时候,再『不经意』地提到北河村,提到你审计工作中发现的一些关於当年补偿款的財务疑点,徵求一下他这个『本地通』、『明白人』的看法。” “记住,你的身份是审计干部,对征地政策『不太熟悉』,主要是纠结於『帐目合规性』。態度要诚恳,要显得有点『业务困惑』,需要向他这位专业人士请教。” 吴军认真听著,不时点头,心里已然明了。 这是要让他扮演一个看似无害、甚至有点笨拙的同行,去套取对方的真实想法和掌握的信息。 “陈主任,我明白了。就是放低姿態,引他开口,让他觉得是在『指点』我,而不是在接受讯问。” “没错!” 陈默讚许地点点头。 “就是要激发他的表达欲和……某种优越感。他这种人,憋了一肚子话,又自詡看清了真相,一旦遇到一个看似愿意听、而且听起来同样对某些事情感到『困惑』的体制內人,很可能会打开话匣子。” “当然,这只是理想情况。” 陈默语气一转,变得严肃。 “如果他依旧牴触,或者察觉了什么,不要强求,更不要暴露真实意图。安全撤回是第一位的。你的主要任务是投石问路,评估他的真实態度和掌握信息的价值。” “明白!保证完成任务!” 吴军站起身,神色郑重。 “好。去吧,路上注意安全。有什么情况,隨时用保密电话联繫我。” 陈默叮嘱道。 吴军领命而去。 第361章 我凭什么……再信你们一次? 第二天,沧澜县第七中学。 上午第三节课,初二(三)班的政治课。 赵希同合上《政治经济学》课本,粉笔头在黑板上“价值规律”、“剩余价值”等几个关键词上重重敲了敲,发出沉闷的响声。 “这几个概念,选择题、简答题必考,回去背熟。理解不了没关係,把定义和特徵给我一字不差地默写出来就行。” 台下响起一片窸窸窣窣的翻书声和划重点的沙沙声,夹杂著几声压抑的哈欠。 学生们眼神麻木,或低头疾书,或目光游离。 赵希同看著这一幕,心头涌起一股熟悉的、近乎麻木的悲哀。 课本上这些理论,他曾奉若圭臬,深信能解释世界,改变世界。 可如今,他站在这里,却只能告诉学生,不必懂,记住就好,考试有用。 多么讽刺。 他当年选择回县城当老师,多少还存了点启蒙思想、培养公民的念想。 可现实是,他最大的作用,就是帮这些孩子儘可能多考几分,走出这个小地方,至於他们脑子里真正装了什么,没人在意。 他自己呢?不也一样。 满腹的牢骚和所谓的“清醒”,除了在夜深人静时折磨自己,或者像昨天那样对著电话发泄一通,又能改变什么? 徒增笑耳。 下课铃像是赦免令,瞬间激活了死气沉沉的教室。 学生们如蒙大赦,收拾书包,嬉闹著涌出教室。 赵希同最后看了一眼黑板上那些苍白的概念,拿起课本和几乎空掉的茶杯,也跟著人流走了出去。 厕所在楼道尽头。 他解决完生理需求,正站在洗手池前拧开水龙头,冰冷的水冲刷著手上的粉笔灰。 一个微微发福、戴著黑框眼镜、穿著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站在他旁边的位置,也开始洗手。 男人动作有些慢吞吞的,脸上带著一种机关干部常见的、略显疲惫和琐碎的神情。 “这学校的厕所可真够呛。” 男人忽然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抱怨。 “下水好像不太通畅。” 赵希同没搭腔,只是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准备离开。 “唉,跑了一上午,连口热水都没喝上。” 男人嘆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纸巾擦手,目光不经意地瞥了一眼赵希同放在池边的课本。 “哟,老师啊?教政治的?” 男人像是找到了话头,语气客气了些。 赵希同这才抬眼仔细看了看对方,陌生面孔,不像学校的人。 “嗯。” 他含糊地应了一声,拿起课本就要走。 “政治好,政治重要啊。” 男人跟上一步,和他並排往外走,脸上堆起略显討好的笑容。 “不像我们,天天跟数字打交道,头大。” 赵希同脚步顿了顿: “你是?” “哦,敝姓吴,市审计局的。” 男人从怀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工作证,快速晃了一下。 “下来搞个经济责任审计延伸调查,查点陈年旧帐,麻烦得很。” 审计局的? 赵希同心里咯噔一下,警惕性瞬间提了起来。 昨天刚骂完市里来的“调研组”,今天就来个市审计局的?这么巧? 他不动声色地“哦”了一声,继续往前走,態度冷淡。 吴军似乎没察觉他的冷淡,或者说根本不在乎,自顾自地抱怨著: “真是没办法,上面一张纸,下面跑断腿。都是十几年前的老帐了,凭证不全,签字模糊,问谁谁都说记不清了,搞得我们焦头烂额。” 他揉了揉太阳穴,一脸苦相: “就比如,我们查到一笔帐,好像是当年你们这边北河村征地款的乡镇配套资金,走帐程序有点问题,跟当时区里的补偿政策文件好像对不上……嗨,我跟您说这个干嘛,您又不是干这个的。” 吴军像是突然意识到失言,连忙打住,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北河村?补偿款? 赵希同的脚步彻底停住了。 他转过身,看著眼前这个看似絮絮叨叨、人畜无害的审计干部,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对不上?怎么个对不上法?”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吴军左右看了看,走廊里人来人往,他压低了些声音,脸上露出一种同行之间交流“业务难题”的诚恳: “具体我也说不好,就是觉得怪。按当时区里发的指导价下限,北河村那批地,补偿款打到村集体帐户的数字,跟我们审计看到的乡镇財政拨付凭证,中间差了一小截。” “钱不多,但程序上说不通啊。问了镇上当时经手的人,支支吾吾,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就说可能是『其他费用』或者『工作经费』……这哪能糊弄得过去?” 吴军摊了摊手,显得既无奈又较真: “我们干审计的,就认死理,一分钱都得有出处。可这都好些年前的事了,查起来真费劲。老师您是本地人,又教政治的,懂政策,您说,这种事儿,当年常见吗?” 赵希同的心臟砰砰直跳。 乡镇配套资金?对不上?工作经费? 当年北河村征地,四海集团的人带著镇干部下来,口口声声说的就是按区里“最低標准”补偿,一分不会少! 村民们虽然觉得低,但看到盖著红头文件的补偿標准,也只好认了。 至於那些所谓的“工作经费”,一定就是餵饱了那些黑心干部和地痞流氓,让他们来逼我们签字的“好处费”。 一股巨大的、被欺骗和被侮辱的怒火,猛地衝上赵希同的头顶!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呼吸也粗重起来。 吴军被他突然的情绪变化嚇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訥訥道: “老师……您……您没事吧?我就是隨口一说,您別往心里去……” 赵希同猛地一把抓住吴军的手臂。 “常见?何止常见!” 赵希同的声音激动,眼睛死死盯著吴军。 “我告诉你,当年北河村的事,烂透了!从根子上就烂透了!” “区里的標准是最低线?屁!那根本就是幌子!是跟四海集团唱的双簧!” “四海的人压价,镇村干部帮腔,地痞流氓威胁!最后落到村民手里的,能有个七八成就算烧高香了!就这,还得感恩戴德!” “你说的那笔对不上的钱?我告诉你去哪了!餵了狗了!餵了那些帮著资本家啃骨吸髓的看门狗了!”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几乎溅到吴军脸上。 “你们审计局现在才来查?早干什么去了?!现在查这些鸡毛蒜皮的帐目差误有什么用?!能把我爹妈被强占的地还回来?能把我妹的下岗补偿补上?” 走廊里经过的几个学生和老师都惊讶地看过来。 吴军脸上闪过一丝慌乱,连忙压低声音: “老师,老师!您別激动!小声点!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 他一边说,一边半推半劝地把情绪失控的赵希同拉到了楼梯拐角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 赵希同胸口剧烈起伏著,靠著冰冷的墙壁,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气,眼圈都有些发红。 吴军看著他的样子,脸上那副琐碎官僚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凝重。 他沉默了几秒钟,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赵希同。 赵希同愣了一下,看了一眼那烟盒,烦躁地摆了摆手。 吴军自己也没点,把烟塞了回去。 “赵老师。” 吴军的声音低沉了下去,不再有之前的抱怨和絮叨,变得异常清晰和认真。 “您刚才说的这些,非常重要,比我们审计帐面上那点差额,重要一万倍。” 赵希同猛地抬头,警惕地看著他。 吴军迎著他的目光,眼神坦诚: “不瞒您说,我这次下来,也不单单是为了那点陈年旧帐。”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 “市里新成立了政策调研组,您可能听说了。目的,就是要把北河村这类歷史遗留问题的烂帐,彻底搞清楚,该纠正的纠正,该追责的追责。” 政策调研组!果然! 赵希同嘴唇动了动,想冷笑,想嘲讽,却被吴军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调研组刚启动,阻力很大,水很深。很多知情人不敢说,不愿说,或者像您一样,根本不信。” 吴军的语气带著一种罕见的诚恳: “我以审计局的身份来找您,就是不想打草惊蛇,也想看看,您这样的知情人,最真实的反应和態度。” “您刚才的反应,您说的这些话,虽然难听,但句句都在点子上,说出了问题的核心和本质。” 吴军看著赵希同,目光灼灼: “赵老师,我现在不代表任何单位,只代表我个人,问您一句。” “如果……如果这次市里是动真格的,是真的想捅破这天,您愿不愿意,把您知道的、掌握的,那些具体的人,具体的事,具体的证据,说出来?” “哪怕……可能会有风险?” 赵希同死死地盯著吴军,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丝毫虚偽和欺骗的痕跡。 但他只看到了一种同行的疲惫,一种对真相的渴望,以及一丝……豁出去的决然。 赵希同喉咙滚动了一下,乾涩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凭什么……再信你们一次?” 第362章 我以我个人的党性原则向您保证 赵希同的控诉像一把钝刀,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来回拉锯,割得人耳膜和心臟一起生疼。 那字字血泪背后,是赤裸裸的权力碾压、资本囂张和底层百姓的无助挣扎。 饶是陈默早已对明州的黑暗有所预估,此刻也被这惨烈而具体的真相震得心头剧颤,后背窜起一股寒意。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违规操作或利益输送,这是近乎黑社会性质的巧取豪夺,甚至牵扯到人命! 吴军更是脸色发青,呼吸沉重,作为审计干部,他见过不少经济违纪案例,但如此肆无忌惮、践踏底线的,还是第一次亲耳听闻。 就在这沉重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寂静中。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咚、咚。” 陈默回过神,深吸一口气,迅速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沉声道: “进。” 门被推开。 郑仪站在门口,神色平静,目光沉稳。 他先是扫了一眼屋內,视线在情绪激动、眼圈通红的赵希同身上停留了一瞬,又掠过脸色凝重的陈默和吴军。 “秘书长。” 陈默和吴军立刻站起身。 赵希同似乎还沉浸在巨大的悲愤中,反应慢了半拍,有些茫然地抬起头,看向门口那个气质沉静、不怒自威的年轻领导。 郑仪迈步走进来,隨手带上了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他没有走向主位,而是拉过旁边一把椅子,很自然地坐在了赵希同的斜对面,距离不远不近,姿態放鬆,没有任何压迫感。 “这位是赵希同老师吧?” 郑仪看向赵希同,语气平和,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尊重。 “我是郑仪。” 他没有冠以任何头衔,只是简单报上名字。 赵希同愣愣地看著他,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反应。 郑仪这个名字,他隱约听过,好像是新来的市领导,但具体是什么职位,他並不清楚。 陈默连忙低声介绍了一句: “赵老师,这位是市委郑秘书长。” 市委秘书长?! 赵希同的心臟猛地一跳,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眼神里的茫然迅速被警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取代。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么大的官?亲自来了? 他想干什么?安抚?封口?还是…… 郑仪仿佛没有看到他的紧张,目光转向陈默,语气依旧平稳: “情况我都听到了一些。赵老师反映的问题,非常严重,触目惊心。” 他没有用“据说”、“反映”这类模糊词汇,而是直接定性为“问题”,並且是“非常严重,触目惊心”。 这话让赵希同又是一怔。 陈默立刻接口,言简意賅地將赵希同刚才控诉的核心內容。 四海集团勾结基层干部压价、地痞流氓威胁、其母亲被气病身亡、父亲被打断腿、妹妹被下岗、最终被迫签字——概括了一遍。 郑仪安静地听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神却变得越来越阴沉,如同结冰的湖面。 直到陈默说完,办公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郑仪缓缓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赵希同身上。 那目光並不锐利,却带著一种沉重的、足以穿透人心的力量。 “赵老师。” 郑仪的声音常清晰。 “您受苦了。” 没有官腔,没有套话,只有这简单的四个字。 却像一道暖流,猝不及防地衝垮了赵希同用愤怒和绝望筑起的心防。 他的鼻子一酸,刚刚止住的泪水差点再次夺眶而出。 他慌忙低下头,掩饰著自己的失態。 “您反映的这些问题,不仅仅是北河村一个村的问题,也不仅仅是补偿標准高低的经济问题。” 郑仪的语气沉痛而坚定。 “这是严重的违纪违法问题,是黑恶势力与腐败分子相互勾结、残害百姓的问题!是赤裸裸的破坏法治、践踏公平正义的问题!”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带著不容置疑的决绝: “对於这样的问题,市委的態度是明確的,也是坚决的:零容忍!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赵希同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著郑仪。 这些话……他等了十几年! 从区里到市里,他跑了无数部门,递了无数材料,听到的永远是“研究研究”、“调查调查”、“要顾全大局”…… 从未有人如此清晰、如此强硬地告诉他:零容忍!一查到底! 郑仪迎著他震惊的目光,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极其郑重,仿佛在进行一场庄严的承诺: “赵老师,我代表市委政策调研组,也以我个人的党性原则向您保证:您和北河村村民遭遇的不公,绝不会石沉大海!” “您刚才提到的每一个线索,涉及的每一个人,我们都会记录在案,列入重点调查清单!” “您母亲的事情,我们会重新核查当时的医疗记录和接警记录!” “您父亲腿伤的事,我们会查清当时出警的联防队员和现场情况!” “您妹妹下岗的问题,我们会调查是否符合程序,背后有无黑手!” “所有问题,无论涉及到谁,无论级別多高,背景多深,只要查实,坚决依法依纪处理!该赔钱的赔钱,该道歉的道歉,该摘帽子的摘帽子,该进监狱的,一个也跑不了!” 郑仪的话语,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如同一记记重锤,砸碎了笼罩在赵希同心头的坚冰! 希望! 他几乎已经熄灭的希望之火,竟然在这一刻,被这位突然出现的、位高权重的秘书长,亲手重新点燃! 巨大的衝击和难以置信的狂喜,让他浑身都颤抖起来。 “秘书长……您……您说的是真的?真的能查?真的敢查?!” 赵希同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泪水终於忍不住汹涌而出。 这一次,不是悲愤的泪,而是希望的泪。 “真的。” 郑仪的回答简短而有力。 他拿起桌上那份记录著赵希同血泪控诉的笔录,用手指重重地点了点。 “这就是我们的调查方向!这就是我们向一切腐败分子和黑恶势力开战的檄文!” 他看向赵希同,目光灼灼: “赵老师,我们需要您的帮助!” “请您相信市委的决心,相信我们这支队伍!” “把您知道的一切,毫无保留地告诉我们!把您掌握的证据,放心地交给我们!” “我向您保证,您和您的家人,会得到最严格的保护!绝不会再让您受到任何打击报復!” “让我们一起,把这座压在明州百姓头上的大山,彻底掀掉!还北河村一个公道!还明州一个朗朗乾坤!” 郑仪的声音並不激昂,却充满了强大的、令人信服的力量和一种一往无前的决心! 赵希同看著郑仪那双沉静却燃烧著火焰的眼睛,所有的怀疑、所有的恐惧,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激动,身体晃了一下。 吴军连忙扶住他。 赵希同挣脱开,对著郑仪,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秘书长!我信您!我什么都告诉您!我有证据!我当时偷偷录了音!我还藏了一些他们逼签协议时的照片底片!我都交给您!” “求求您!一定……一定要为我们做主啊!” 这个压抑了十几年、痛苦了十几年的男人,此刻哭得像一个无助的孩子,却又充满了新生的力量。 郑仪上前一步,用力扶住他的肩膀。 “赵老师,请起。我们坐下说。” 他的目光转向陈默,眼神瞬间变得严肃无比: “陈默!” “通知纪委李建忠书记,请他立刻派人过来,依法接收赵老师提供的所有证据原件,办理证据固定和移交手续!” “通知政法委胡之遥书记,將赵老师及其直系亲属,立即纳入重点保护名单!派出专人,24小时確保安全!出任何紕漏,我翻脸不认人!” “是!” 陈默精神大振,立刻拿起电话。 郑仪重新看向激动不已的赵希同,语气放缓: “赵老师,您慢慢说,不著急。从今天起,您不再是孤军奋战。” 第363章 破局点出现,转守为攻 办公室的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將那间充斥著血泪控诉和沉重承诺的房间暂时隔绝。 走廊里冰冷的空气袭来,郑仪脸上那沉痛而坚定的表情如同潮水般褪去,瞬间恢復了惯常的沉静。 赵希同的遭遇令人愤慨,其血泪控诉更是触目惊心。 但这沉痛的情绪,此刻必须被彻底拋开。 作为一名执棋者,他不能陷入局部的悲欢。 他需要的是冷静,是绝对的理智,是利用这突如其来的、威力巨大的“破局点”,以最快速度推动整个棋局向著既定目標碾压过去! 他原本以为需要耗费大量时间和精力去层层剥茧、一点点撬开缝隙的坚冰,竟然以这样一种惨烈的方式,提前、主动地撞到了他的面前! 赵希同的遭遇,不仅仅是北河村个案的悲剧,更是一把能劈开整个明州黑幕的、沾著血的钥匙! 四海集团、基层腐败、黑恶势力、甚至可能牵扯到更高级別的保护伞…… 这条隱藏在“歷史遗留问题”下的罪恶链条,因为一个普通教师的绝望反抗,终於露出了它狰狞的獠牙! 时机稍纵即逝! 必须趁对方还未反应过来,还未及编织更严密的防御网络之前,以雷霆万钧之势,发动总攻! 郑仪脚步极快,却异常沉稳,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周扬早已等在门口,神色紧绷,显然已经听到了风声。 “秘书长……” “通知李成栋部长,立刻到我办公室!立刻!” 郑仪脚步未停,语速极快,不容置疑。 “是!” 周扬毫不迟疑,立刻拿起手机。 郑仪走进办公室,甚至来不及坐下,直接拿起红色保密电话,拨通了政法委书记胡之遥的號码。 电话几乎是被秒接。 “之遥书记!人我已经让陈默通知你那边接手了!保护级別提到最高!证据原件纪委正在交接!你那边『净网清源』的行动,立刻根据新线索调整方向,重点排查赵希同案中涉及的公安、镇政府人员,以及与他们勾连的黑恶势力!要快!要狠!” 电话那头的胡之遥显然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和紧迫性,声音带著前所未有的肃杀: “明白!秘书长放心!我亲自督办!谁敢在这件事上耍样,我扒了他的皮!” “好!” 郑仪掛断电话,没有丝毫停顿,紧接著又拨通了纪委书记邓修的专线。 “邓书记!北河村赵希同案的原始证据正在移交您那边!情况比预想的更严重,涉及基层政权黑恶化、严重侵害群眾利益!请纪委立刻成立专案组,与政法委併案侦查,深挖背后的腐败问题和保护伞!无论涉及到谁,一查到底!” 邓修的声音依旧沉稳,但透著一丝冷厉: “材料收到后我马上看。纪委绝不姑息任何腐败分子!我会亲自向省纪委匯报!” “多谢邓书记!” 刚放下电话,办公室门被敲响。 是宣传部长李成栋。 “秘书长,您找我?” 郑仪没有任何寒暄: “成栋部长,舆论战的转折点到了!之前的防御姿態,从现在起,转为全面进攻!” 李成栋心头猛地一紧。 “进攻?” “没错!” 郑仪语气斩钉截铁。 “市委政策调研组,在深入基层了解社情民意过程中,发现並坚决介入处理了一起严重侵害群眾利益的重大事件!事件背后,可能牵扯基层腐败、黑恶势力及保护伞!” “宣传部要立刻组织市属所有媒体,统一口径,进行重磅报导!” “基调是:市委高度重视民生关切,坚决打击侵害群眾利益行为,刀刃向內,刮骨疗毒,坚决维护社会公平正义和法治尊严!” “报导要有理有据,既要揭露问题的严重性,更要突出市委市政府解决问题的坚定决心和果断措施!要形成强大的舆论声势,震慑不法分子,鼓舞人民群眾!” 李成栋听得心跳加速,手心冒汗。 这是要……主动引爆啊! “秘书长,这……这报导尺度怎么把握?具体细节……” “细节暂时模糊处理,用『据了解』、『据悉』等措辞,重点渲染市委的態度和行动!” 郑仪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你们现在就回去组织精干力量,组织一个系列报导,要快!要形成持续热度!网信办同步跟进,监控舆情,对任何试图歪曲事实、混淆视听的言论,坚决封堵,严肃处理!” “这是死命令!明天一早,我要在日报头版看到旗帜鲜明的评论员文章!电视、广播、新媒体全线跟进!” 李成栋看著郑仪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绝,知道没有任何迴旋余地,猛地一挺胸: “是!保证完成任务!我立刻回去部署!” 李成栋匆匆离去。 郑仪深吸一口气,最后拿起电话,拨通了市委书记邹侠办公室的號码。 这一次,他的语气恢復了应有的恭敬和平稳: “邹书记,我是郑仪。有极其重要且紧急的情况,需要立刻向您当面匯报,並建议召开紧急常委会。”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传来邹侠沉稳的声音: “过来吧。” 几分钟后,郑仪站在了邹侠的办公桌前,言简意賅、条理清晰地將赵希同案的情况、初步掌握的证据、以及自己的初步部署做了匯报。 他没有渲染情绪,只是客观陈述事实,但每一个事实都触目惊心。 邹侠安静地听著,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神越来越深沉,如同风暴来临前的海面。 直到郑仪说完,办公室里陷入一片令人压抑的寂静。 “情况……竟然到了这个地步。” 邹侠缓缓开口,声音带著一种复杂的沉重。 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郑仪: “你的判断是对的。这不是小事,是动摇执政根基的大事。捂不住,也不能捂。” “开常委会吧。现在就通知。” “是!” 郑仪心中一定。 邹侠的態度,至关重要! 半小时后。 市委常委会议室。 灯光通明,气氛凝重。 所有常委悉数到位,每个人的脸上都带著不同程度的疑惑和严肃。 邹侠端坐主位,神色前所未有的冷峻。 郑仪坐在一旁,面前放著厚厚的资料。 “同志们,现在开会。” 邹侠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没有任何铺垫。 “今天临时召开紧急常委会,只討论一个议题:研究处理北河村征地补偿歷史遗留问题中,发现的严重违纪违法和侵害群眾利益问题。” 他目光扫过全场,尤其是在代市长张林、常务副市长马天祥脸上稍作停留。 “下面,请郑仪同志匯报相关情况。” 郑仪站起身,打开面前的文件夹。 他没有看稿子,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位常委,声音清晰而冷静,將赵希同的控诉、初步核实的线索、可能涉及的干部和黑恶势力、以及已经採取的紧急措施,条分缕析地进行了匯报。 隨著他的敘述,会议室里的气氛变得越来越压抑。 有的常委脸色铁青,有的面露震惊,有的则眼神闪烁,不敢与他对视。 张林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手指紧紧捏著钢笔。 马天祥的脸色阴沉得可怕,低著头,看不清表情。 当郑仪匯报完毕,坐下时,会议室里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如此恶劣的事件惊呆了。 邹侠缓缓站起身,双手按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同实质般扫过每一个人。 “大家都听到了?” “触目惊心!无法无天!” “这不是简单的纠纷,这是骑在老百姓头上作威作福!这是在挖我们执政根基的墙角!” “这样的事情,发生在明州,发生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是我们的失职!是我们的耻辱!” 邹侠的语气陡然加重,带著前所未有的决绝: “对於这样的问题,市委的態度只有一个:零容忍!绝不姑息!一查到底!” “我决定:成立北河村问题专项处置领导小组,我亲自担任组长!郑仪、邓修、胡之遥同志担任副组长!” “领导小组有权调动全市一切力量,彻查此案!无论涉及到谁,无论级別多高,只要查实,严惩不贷!” “政法委、纪委要立刻採取行动,控制相关人员,固定证据!” “宣传部要加强舆论引导,主动发声,表明市委的坚决態度!” “其他各部门,必须无条件配合领导小组的工作!”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郑仪身上: “郑仪同志负责总协调,隨时向我匯报进展!” “同志们,” 邹侠的声音沉凝如铁。 “这是一场硬仗!是对我们党性、原则、能力的重大考验!我希望大家丟掉幻想,准备斗爭!坚决打贏这场维护公平正义的攻坚战!” “散会!” 没有討论,没有异议。 在如此確凿的证据和如此严峻的形势面前,没有人敢提出任何不同意见。 常委会在一种极度压抑和紧张的气氛中结束。 第364章 不必再躲了 常委会那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氛围,如同粘稠的墨汁,即便散会后也久久未能消散。 常委们各自离去,步履匆匆,神色各异,无人交谈,只有皮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清脆回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 郑仪跟在邹侠身后半步,沉默地走向位於走廊尽头的市委书记办公室。 邹侠的背影像往常一样挺直,但郑仪却敏锐地察觉到,那挺直中透著一丝难以言喻的僵硬和……疲惫。 秘书早已无声地打开门,又无声地退了出去,轻轻將门带上。 厚重的实木门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邹侠没有像往常那样走向办公桌后的高背椅。 他径直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著郑仪,望著窗外。 窗外是明州城的万家灯火,璀璨,繁华。 办公室里异常安静,只有墙上掛钟秒针规律的滴答声,敲打著令人心慌的节奏。 郑仪安静地站在办公室中央,没有催促,也没有开口。 他知道,邹侠需要时间消化,更需要时间……做出某种决断。 良久。 一声极轻、却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的嘆息,在寂静的空气中幽幽响起。 “我真没想到……”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著一种浓浓的、近乎灰心的倦怠,不再是那个在常委会上斩钉截铁、挥斥方遒的市委书记。 “没想到,就在我眼皮子底下,就在这明州……竟然烂到了这个地步。” 他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了平时的威严和沉静,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某种自我怀疑。 “逼死民妇,打断人腿,勾结黑恶,操控下岗……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腐败,这是……这是土匪!是恶霸!” 邹侠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我这个市委书记……是怎么当的?” 他看向郑仪,眼神复杂,有愤怒,有痛心,更有一种难以掩饰的挫败。 “天天开会,天天调研,天天讲稳定,讲发展……却连眼皮子底下发生这样的人间惨剧都不知道!或者说……知道了,却无能为力,只能任由其发酵,烂透!” 他走到沙发旁,有些颓然地坐了下去,身体微微佝僂,仿佛被无形的重担压垮了。 “郑仪啊……” 邹侠抬起头,目光有些游离,带著一种罕见的迷茫。 “有时候我真觉得……无力。深深的无力。” “你说,我们这些坐在办公室里的人,制定的政策,发出的文件,开的那些会……到底有多少,能真正落到实地?能真正惠及到那些最需要帮助的、像赵希同父母那样的老百姓?” “下面的人,阳奉阴违,欺上瞒下,甚至官商勾结,无法无天!我们看到的,听到的,有多少是別人想让我们看到听到的?” “就像这个北河村,如果不是赵希同这个硬骨头拼死反抗,如果不是你机缘巧合挖了出来,它是不是就会像无数个被掩盖的问题一样,永远沉在淤泥里,直到烂掉、臭掉,都无人问津?” 邹侠的语气充满了苦涩和自我拷问。 “我有时候甚至怀疑,我们这套体系,是不是哪里出了大问题?为什么好人受气,坏人囂张?为什么正义得不到伸张,邪恶却能大行其道?” “我这个市委书记,看似权力很大,可真正想为老百姓做点实事,为什么就这么难?阻力重重,寸步难行?” 他像是问郑仪,又像是在问自己,更像是在对著这间象徵著明州最高权力的办公室,发出无力的詰问。 郑仪安静地听著,心中亦是波澜起伏。 他能理解邹侠此刻的灰心和挫败。 一位封疆大吏,发现自己治下竟然藏著如此黑暗的角落,而自己却一直被蒙在鼓里,或者说有意无意地忽视了,这种衝击和自责是巨大的。 但他不能任由邹侠沉浸在这种情绪中。 邹侠可以灰心,可以自责,但他郑仪不行。 他是执棋者,是推动者,他必须稳住最大的靠山。 “书记。” 郑仪开口,声音沉稳而坚定,带著一种能安抚人心的力量。 “您不是失败者。恰恰相反,正是因为您在明州这些年,稳住了大局,维持了基本盘,才给了我们现在动手清理这些积弊的底气和空间。” 邹侠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眼神晦暗不明。 郑仪继续道,语气诚恳: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化冰,也非一日之功。这不是您一个人的责任,这是歷史、环境、甚至整个发展阶段多重因素叠加形成的复杂局面。” “重要的不是过去如何结冰,而是现在,我们如何下定决心,把这冰化开!” 郑仪的目光灼灼,看向邹侠: “今天常委会的决定,您亲自掛帅,旗帜鲜明地要求一查到底,这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担当和勇气!这证明了您绝非庸碌之辈,更非姑息养奸之人!” “省委要看的,不是明州过完没有疮疤,而是明州的领导班子有没有刮骨疗毒的勇气和决心!明州的百姓要看的,不是永远不出问题,而是出了问题,有没有人管,能不能管到底!” “而现在,您站出来了!您用实际行动告诉所有人,明州的天,塌不下来!就算塌了,也有您这位市委书记第一个顶著!” 郑仪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句句都说在邹侠的心坎上。 邹侠灰暗的眼神里,似乎有了一丝微光。 郑仪趁热打铁: “至於怎么收场?” 他微微挺直脊背,语气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 “很简单!依法依纪,彻查严办!该抓的抓,该判的判,该赔的赔,该道歉的道歉!” “查得越彻底,处理得越严厉,就越能彰显市委的权威,就越能贏得民心!” “阵痛肯定会有,甚至会有短期的震盪。但长远看,这是明州浴火重生的必经之路!是为未来五年、十年发展扫清障碍、奠定基础的关键一战!” “这一仗打好了,打漂亮了,您邹书记在明州的任期,就不是平平无奇的守成,而是力挽狂澜的再造之功!是要写在明州发展史册上的!” 郑仪巧妙地將“危机”转化为“机遇”,將“问责”扭转为“功绩”。 他在给邹侠描绘一个虽然艰难、却充满荣耀和歷史意义的未来。 邹侠静静地听著,呼吸似乎也变得平稳了一些。 他不得不承认,郑仪的话,像一剂强心针,注入了他几乎枯竭的心力之中。 是啊…… 是啊…… 事情已经发生了,脓疮已经捅破了。 自责和灰心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开弓没有回头箭。 这个时候,他这个市委书记如果先露了怯,先灰了心,下面的人会怎么想? 那些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的干部会怎么想? 那些躲在暗处的敌人又会怎么想? 必须挺住! 必须拿出泰山压顶不弯腰的气势! 邹侠深吸一口气,原本有些佝僂的腰背,慢慢重新挺直了起来。 眼中的迷茫和无力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重新点燃的、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你说得对。” 邹侠的声音恢復了往常的沉稳,甚至比平时更添了几分冷硬。 “这个时候,確实不能犹豫,不能退缩。” 他转过身,目光如电,看向郑仪: “既然脓疮已经捅破,那就彻底挤乾净!” “领导小组的工作,你放手去干!需要什么支持,直接找我!” “纪委、政法委那边,我会亲自盯著!谁敢敷衍塞责,阳奉阴违,我第一个处理他!” “宣传口径,按既定方针办!要形成高压態势,让所有人都看到市委的决心!” 邹侠的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属於一把手的、不容置疑的威严和力量。 “我倒是要看看,这明州的地底下,到底还藏著多少魑魅魍魎!” 郑仪心中暗暗鬆了口气。 邹侠这关,算是过了。 而且,经过这番情绪上的剧烈波动和调整,他的决心似乎比之前更加坚定。 这对接下来的行动,至关重要。 “是!书记!我一定全力以赴!” 郑仪沉声应道。 邹侠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 “郑仪,你觉得……这件事,最后会挖到哪一层?”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深沉的意味。 郑仪沉默了一下,缓缓说道: “书记,案子查到哪一步,证据指向谁,我们就办到谁。这是基本原则。” “至於最终能挖多深……” 郑仪抬起头,目光平静却坚定地迎向邹侠的视线: “那取决於我们有多大的决心,和……您能给我们多大的支持。” 邹侠深深地看了郑仪一眼,没有再说话。 只是那眼神,变得更加幽深难测。 他挥了挥手: “去忙吧。有情况隨时匯报。” “是。” 郑仪微微躬身,退出了办公室。 门轻轻关上。 邹侠独自站在窗前,望著脚下这片流光溢彩、却又暗流汹涌的土地。 他的一生,平稳惯了,也顺遂惯了。 他本能地厌恶风暴,迴避衝突。 他曾以为,靠著谨慎和规矩,可以一直这样平稳下去。 但风暴,终究还是来了。 他没有躲过。 而这一次,他忽然觉得…… 或许,也不必再躲了。 第365章 总协调的权力,保住张林 郑仪走出邹侠办公室,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他脸上那种倾听和理解的表情便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高效的专注。 时间紧迫,风暴已起,他必须成为那个最冷静的舵手,驾驭著这艘突然加速的巨轮,驶向既定的目標,同时还要確保船上该保住的人,一个都不能少。 “周扬。” 郑仪脚步未停,声音不大,却清晰有力。 一直守在走廊不远处的周扬立刻快步跟上。 “通知以下人员,半小时后,在小会议室召开北河村问题专项处置领导小组第一次全体会议。” 郑仪语速极快,条理清晰。 “政法委胡书记、纪委邓书记必须到场。宣传部李部长、公安局分管刑侦的副局长、检察院分管副检察长、法院分管副院长。” 他略一沉吟,补充道: “还有,请张林市长也参加。” 周扬迅速在平板电脑上记录著。 “好的,秘书长。我立刻通知。”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另外,” 郑仪停下脚步,看向周扬,眼神锐利。 “以领导小组办公室名义,立刻起草一份紧急通知。” “內容:自即日起,领导小组正式启动运行,办公室设在市委办,我兼任主任。领导小组有权调阅与北河村事件相关的所有部门、所有区县的档案、帐目、人事记录。各相关单位必须无条件配合,不得以任何理由推諉、拖延、阻挠。拒不配合或阳奉阴违者,按妨碍公务论处,由纪委先行介入问责!” “通知措辞要强硬,体现市委决心。起草好立刻报我签发,第一时间下发至各相关局委办及区县党政一把手!” “是!” 周扬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知道此刻每一分钟都至关重要。 郑仪看了一眼手錶: “去吧。会议准备和通知起草同步进行。” 周扬转身,几乎是小跑著离开。 郑则继续走向自己的办公室,大脑飞速运转。 领导小组的架子必须立刻搭起来,而且要展现出雷霆万钧的气势。 胡之遥的刀要磨得快,邓修的剑要悬得高,李成栋的喇叭要吹得响。 而他自己,作为总协调,要牢牢握住韁绳,確保这股强大的力量沿著他设定的轨道轰击,既要把敌人碾碎,又不能伤及“自己人”。 尤其是张林。 张林必须保住。 这不仅是因为两人之前的“同盟”关係,更是出於全局考虑。 张林是代市长,政府一把手,如果他在这场风暴中倒台或者被严重削弱,必然引发政府系统的巨大动盪和权力洗牌,这会严重干扰郑仪集中精力对付四海系及其保护伞的核心目標。 而且,一个稳定的、对他心存感激的张林,对未来他在明州布局也至关重要。 保张林,就是保稳定,就是保他自己未来的操作空间。 怎么保? 首先要把他从北河村这摊烂泥里摘出来。 郑仪回到办公室,拿起內部电话,直接拨通了张林的手机。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秘书长?” 张林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和焦虑。 常委会的惊涛骇浪显然让他心有余悸。 “市长,半小时后召开领导小组第一次会议,请您参加。” 郑仪语气平稳,听不出任何异常。 “好,我一定到。” 张林立刻答应,隨即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 “秘书长,这……情况比预想的要复杂得多啊,我……” “市长。” 郑仪打断了他,语气沉稳,带著一种能安抚人心的力量。 “越是复杂的时候,越是需要稳住。您是政府一把手,政府的日常工作,明州的发展大局,离不开您坐镇。”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更加推心置腹: “北河村的事,是歷史遗留问题,是基层治理失控导致的极端个案。问题的根子,不在政府现行的政策,而在过去的执行层面,在某些腐败分子和黑恶势力的胡作非为。” “您刚当上市长,这笔旧帐,算不到您的头上。相反,您现在积极参与处理,正是展现担当、贏得民心的机会。” “领导小组这边,您出席,代表政府表態支持,展现市委市政府团结一致、共克时艰的姿態,这就足够了。” “具体的调查办案,有纪委和政法委的专业队伍去搞。您的主要精力,还是要放在抓经济、保民生、稳大局上。这才是您的责任田,也是您最大的政治资本。” 郑仪的话,像一双有力的大手,將几乎要陷入泥潭的张林,猛地向上拉了一把。 句句都说在了张林最担心、也最需要的地方。 摘清责任,指明方向,给予支持。 张林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呼吸似乎顺畅了不少。 “秘书长,我明白了。谢谢……谢谢您指点。” 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如释重负和感激。 “政府这边我一定稳住,绝不给市委添乱!领导小组的工作,我全力支持!” “好。那我们一会儿会上见。” 郑仪掛断电话。 稳住张林,只是第一步。 半小时后,市委小会议室。 椭圆形的会议桌旁,政法委书记胡之遥、纪委书记邓修面色冷峻,眼神中带著肃杀之气。 宣传部长李成栋正襟危坐,表情紧张而兴奋。 公检法的三位副职领导则略显拘谨,大气不敢出。 代市长张林坐在郑仪旁边,脸色已经平静了许多,但依旧能看出一丝残余的紧张。 郑仪坐在主位,这个位置平时是邹侠的,此刻邹侠並未到场,由他这位组长指定的总协调人主持,本身就传递出强烈的信號。 “同志们,时间紧迫,閒话就不多说了。” 郑仪开门见山,目光扫过全场,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北河村问题的严重性和紧迫性,邹书记在常委会上已经强调过了。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执行!坚决、彻底、高效地执行常委会的决定!” 他拿起刚刚由周扬送来、已经签发的《领导小组一號通知》,让工作人员分发给与会人员。 “这是领导小组下发的第一份正式通知,各位传阅一下。里面的要求,必须不折不扣地执行!” 眾人快速瀏览著那份措辞强硬、授权极大的通知,脸色更加凝重,同时也感到一股巨大的压力和责任。 “下面,我宣布领导小组初步议定的事项。” 郑仪语气果断,开始部署。 “第一,政法委牵头,公安局主办,检察院、法院提前介入指导,立即成立『北河村案』专案组!胡书记任组长!” 胡之遥重重一点头: “没问题!人手我已经抽调完毕,都是绝对可靠的骨干!隨时可以行动!” “专案组第一要务:根据赵希同提供的线索和证据,立即对涉案的基层干部、涉嫌黑恶势力人员,进行控制、讯问!尤其是原沧澜县公安局局长刘黑子、北河镇当时的主要领导、以及具体实施威胁逼签的地痞流氓头目,一个不能漏!要快!要防止他们串供、毁证、外逃!” “是!” 胡之遥回答得斩钉截铁。 “第二,纪委牵头,成立责任追究专案组!邓书记任组长!” 邓修扶了扶眼镜,眼神冰冷: “纪委已经启动程序。我们会深挖腐败问题和保护伞,无论涉及到谁,绝不手软。” “好!纪委的工作要和政法委的侦查紧密结合,信息共享,协同推进。重点是查清当年压低补偿標准、纵容黑恶势力、处理投诉不作为背后的权钱交易、利益输送!要倒查责任,一追到底!” “明白。” “第三,宣传部牵头,成立舆论引导工作组!李部长任组长!” 李成栋立刻坐直身体: “秘书长请指示!” “之前的部署不变,力度要加倍!明天一早,我要看到全市所有主流媒体,头版头条,全是市委坚决查处北河村问题、维护群眾利益的重磅新闻和评论员文章!” “要突出市委的重视、行动的迅速、措施的坚决!要主动设置议题,引导舆论聚焦市委市政府的正面作为,掌握话语权!” “同时,网信办要24小时监控网络舆情,对任何造谣、污衊、混淆视听的,第一时间封堵、闢谣!必要时,公安机关要依法查处!” “保证完成任务!” 李成栋声音响亮。 “第四。” 郑仪的目光转向张林,语气放缓了些,但依旧郑重。 “政府这边,张市长负责总协调。” 张林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这是郑仪在给他分配重要且相对“安全”的任务,立刻点头: “秘书长请讲。” “领导小组的办案和舆论工作需要强大的后勤保障和支持。请政府办牵头,財政、审计、信访、民政等部门参与,成立善后与保障工作组。” “你们的主要任务:一是资金保障,办案所需经费,財政立刻拨付,绿色通道;二是信访维稳,密切关注此事可能引发的其他关联投诉,妥善接待,耐心疏导,防止矛盾升级扩散;三是研究善后,提前研究赵希同家及其他可能存在的类似受害家庭的赔偿、补偿、安抚方案,等案件查清后及时落实。” “总之,你们的任务就是稳住大后方,確保前方办案无忧,確保社会面整体稳定。这个任务非常重要!” 张林心中一定,这个任务確实適合他,既能体现参与度和贡献度,又避开了直接办案的雷区。 “请秘书长和领导小组放心!政府这边一定做好保障,绝不掉链子!” “好!” 郑仪最后看向眾人,声音沉凝如铁: “各位,军令状已经立下!从现在起,领导小组办公室就是战时指挥部!我会在这里坐镇,每天听取匯报,协调解决困难!” “我要的只有四个字:快!准!狠!稳!” “快,是行动要迅速,抓住战机!准,是打击要精准,不枉不纵!狠,是手段要坚决,不留情面!稳,是局面要可控,不出乱子!” “有没有问题?!” “没有!” 眾人齐声应答,会议室里瀰漫著一种大战將至的紧张和亢奋。 “散会!立刻行动!” 会议结束,眾人迅速离去,每个人脸上都带著沉甸甸的责任和杀气。 第366章 名义上的三把手,市委副书记刘卫东 郑仪没有立刻离开,反而独自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 北河村的风暴已经掀起,胡之遥的刀、邓修的剑、李成栋的喇叭都已就位,甚至邹侠这座最大的靠山也暂时被稳住了阵脚。 表面上看,一切都在按照他预设的轨道猛烈推进。 但他心里清楚,这仅仅是个开始,或者说,是撕开了第一道口子。 真正的庞然大物,还隱藏在更深、更暗的水下,冷眼旁观著这场风暴,甚至可能正在悄然调整著应对的策略。 这个庞然大物,或者说,最需要警惕的那个“变量”,就是市委副书记刘卫东。 郑仪的脑海中迅速闪过省长交给他的那份绝密资料里的信息碎片,以及他来到明州后暗中观察到的细节: 刘卫东,市委副书记,明州名义上的三把手。 年纪比邹侠稍长,资歷极老,在明州根深蒂固。 前任市长何伟倒台的那场巨大风波中,很多人都被捲入,清洗。 资料显示,刘卫东与何伟关係密切,当时许多人都认为他难逃一劫。 但最终,他却奇蹟般地“平稳著陆”,只是权力和影响力似乎受到了极大的削弱和制约,从此变得更加低调、沉默,甚至在常委会上都很少发表决定性意见,更像一个超然的旁观者。 省长提供的资料里,用了一种非常含蓄的措辞: “……卫东同志在何伟事件中负有失察之责,经批评教育后,认识深刻,暂无具体证据表明其有直接参与……” “暂无具体证据”、“失察之责”……这些官样文章的背后,往往隱藏著更复杂的真相。 郑仪凭藉其敏锐的政治嗅觉,从那些语焉不详的表述和几处微妙的“巧合”中,嗅到了一丝极不寻常的气息。 他隱约感觉到,刘卫东当年的“平安落地”,绝非那么简单。 其背后牵扯的博弈和妥协,可能远超外界想像。 甚至有可能,何伟的倒台,本身就是一场权力重新洗牌的结果,而刘卫东,或许是这场洗牌中某个更庞大、更隱秘势力的“止损点”和“留守者”。 他平时看似尷尬、被边缘化,但这何尝不是一种极致的自我保护? 一个能在何伟那种惊天大案中全身而退的人,怎么可能简单? 他的沉默,他的低调,或许正是在积蓄力量,或者说,在等待时机。 而四海系在明州能如此盘根错节、肆无忌惮,其背后若没有更高层级、更隱蔽的保护伞,是绝无可能的。 这个保护伞,会不会与刘卫东,或者说与他所代表的那股隱匿势力有关? 北河村的事情,虽然发生在基层,但一旦深挖下去,链条必然会向上延伸。 到时候,会不会触动刘卫东那根敏感的神经? 他现在按兵不动,是真正的置身事外,还是在冷静观察,寻找介入的时机,甚至……寻找反击的破绽? 郑仪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必须试探一下。 必须在总攻全面展开之前,摸清这位副书记的態度和底线。 至少,要让他暂时保持“中立”,不能让他成为阻力,甚至要想办法,看能否將他那潜在的影响力,转化为一种“消极的助力”。 但如何接触? 直接找上门,太过突兀,也容易暴露自己的意图。 需要一个由头,一个看似自然、合乎情理的切入点。 郑仪的视线落在面前那份刚刚签发的《领导小组一號通知》上。 有了。 他拿起內部电话,拨通了刘卫东办公室的號码。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是一个沉稳的中年男声。 “刘副书记办公室,请问哪位?” “我是郑仪。刘副书记现在方便吗?关於刚刚成立的北河村问题专项处置领导小组的一些工作,我想当面向副书记匯报一下,听听他的指示。” 郑仪的语气把握得极好,恭敬中带著对老同志的尊重,但又不过分谦卑,符合他作为市委常委、秘书长的身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似乎在请示。 很快,那个沉稳的声音再次响起: “秘书长您好,副书记请您现在过来。” “好,谢谢。” 郑仪放下电话,整理了一下衣领,眼神恢復了深潭般的平静。 他拿起那份通知和会议纪要,起身走向刘卫东的办公室。 副书记办公室在同楼层西侧,比邹侠的办公室略小,但布置得更加古朴雅致,红木书柜、宽大的根雕茶海、墙上掛著意境深远的山水画,显得寧静而富有书卷气。 与邹侠办公室那种庄重威严、以及郑仪自己办公室那种高效冷峻的风格截然不同。 刘卫东正坐在根雕茶海后,慢条斯理地烫洗著茶具。 他穿著合身的深色中山装,面容清癯,眼神温和,看上去更像一位儒雅的学者,而非执掌权柄的副书记。 “郑秘书长来了,快请坐。” 看到郑仪进来,刘卫东抬起头,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尝尝我刚泡的普洱,有些年头了。” 他语速平缓,带著一种令人放鬆的亲和力。 “打扰副书记雅兴了。” 郑仪微微躬身,依言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姿態端正而自然。 “刚开完领导小组的会,有些情况和后续安排,觉得还是应该及时向副书记您匯报一下,听听您的意见。” 郑仪將手中的文件轻轻放在茶海上,语气诚恳。 刘卫东熟练地斟了一杯橙红透亮的茶汤,推到郑仪面前,笑容不变: “匯报不敢当。你们年轻人衝劲足,效率高,常委会刚开完,领导小组就运转起来了,这是好事。邹书记亲自掛帅,之遥同志、邓修同志他们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將,有他们把方向、抓具体,我很放心。” 他绝口不提“指示”、“意见”,反而先把邹侠、胡之遥、邓修抬出来,表明自己“充分信任”、“乐见其成”的態度,姿態放得很低,也很超然。 郑仪端起茶杯,轻轻嗅了嗅茶香,赞了一句“好茶”,然后顺势接口: “副书记过谦了。您是老领导,在明州工作经验丰富,经歷过风雨,把握大局的能力是我们学习的榜样。北河村这事,情况复杂,牵扯麵广,后续处理起来,肯定还会遇到很多难题,少不了要请您把关掌舵。” 他同样避实就虚,先给对方戴高帽,强调其“经验”和“把握大局”的能力,为后续可能的“请教”埋下伏笔。 刘卫东呵呵一笑,摆摆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老嘍,跟不上形势嘍。现在的事情,还是你们年轻人思路活,办法多。我嘛,也就是在旁边看看,敲敲边鼓,不给你们添乱就好。” 依旧是滴水不漏的迴避,將自己定位成纯粹的“旁观者”和“支持者”,丝毫不接“把关掌舵”的话茬。 郑仪心中暗凛。 果然是个高手。 这种看似谦和、实则极度谨慎的防守姿態,远比咄咄逼人的质问更难对付。 他不再绕圈子,將那份《领导小组一號通知》和会议纪要向刘卫东面前推了推。 “这是领导小组刚下发的通知和会议纪要,请您过目。主要明確了各小组的职责和权限,特別是办案和舆论方面的要求。” 刘卫东没有立刻去看文件,目光依旧温和地看著郑仪,仿佛只是閒聊般问道: “动作很快嘛。看来这次市委是下了大决心了。赵希同老师反映的情况,確实令人痛心。基层一些干部无法无天,是该好好整治整治了。” 他首先肯定了市委的“决心”,表达了对受害群眾的“同情”,站住了政治正確的制高点。 但紧接著,他话锋极其自然地一转,语气带著些许感慨: “不过啊,郑秘书长,基层工作也確实难做。上面千条线,下面一根针。政策是好的,但到了下面,执行起来往往就走了样。再加上歷史遗留问题多,各方利益纠缠,有时候啊,也很难完全怪罪到具体某个人头上。” 他开始为“基层”说情,强调“执行难”和“歷史复杂性”,巧妙地將问题的性质从“严重的违纪违法”向“执行偏差”和“歷史原因”方向引导,试图模糊焦点,降低问题的严重性。 “副书记说的是。” 郑仪点点头,表示认同,隨即话锋精准地跟上: “所以这次领导小组的思路非常明確:就事论事,依法依规。” “既不搞扩大化,不搞一刀切,但也绝不搞下不为例,绝不姑息养奸!” “问题的性质是严重的,影响是恶劣的,必须查清事实,釐清责任,给群眾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这既是对歷史负责,也是对明州未来的政治生態负责。” 郑仪的语气平和,但措辞极其强硬,直接堵死了“和稀泥”和“法不责眾”的可能性,並將此举拔高到“对歷史负责”、“对政治生態负责”的高度。 刘卫东端著茶杯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他抬眼看了看郑仪,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讶异和审视。 这个年轻人,反应太快,立场太硬,完全不受他话语的引导和软化。 “呵呵,依法依规好,就事论事好。” 刘卫东很快恢復了温和的笑容,轻轻放下茶杯。 “这样才能服眾,才能经得起检验。纪委和政法委的同志办案经验丰富,相信能把握好这个度。” 他再次巧妙地將皮球踢回给具体办案部门,自己依然不置可否。 “有副书记您这句话,我们就更有底气了。” 郑仪顺势接过话头,图穷匕见: “其实今天来,除了匯报工作,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哦?秘书长请讲。” 刘卫东神色不变。 “领导小组工作面广,牵扯部门多,特別是后续可能涉及到一些干部的歷史问题甄別、跨区县协调,甚至是一些政策衔接上的空白地带。” 郑仪目光诚恳地看著刘卫东: “副书记您长期主管过组织和党群工作,对全市干部队伍的情况最熟悉,协调各方关係的经验也最丰富。我想恳请您,在领导小组需要的时候,特別是在涉及复杂人事和跨部门协调的问题上,能够出面帮我们把把关,掌掌舵。有您坐镇,很多难题肯定能迎刃而解。” 这才是郑仪真正的目的! 他以“请教”、“请求支持”的名义,看似尊重,实则是在將刘卫东“拖下水”! 你不是想超然物外吗? 我偏偏要给你戴高帽,把你拉到台前! 如果你答应,那么无形中就被绑上了领导小组的战车,至少在外界看来,你刘副书记是支持甚至参与其中的,这本身就是一种表態和威慑。 如果你拒绝,那就显得太过消极,甚至可能引人怀疑你对查处此案的態度。 这是一个看似尊重、实则暗藏机锋的邀请。 刘卫东脸上的笑容变得微妙了起来。 他深深地看著郑仪,仿佛要重新审视这个年轻的秘书长。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只有茶海上水壶轻微的沸腾声。 几秒钟后,刘卫东忽然笑了起来,笑声爽朗而自然,打破了微妙的寂静。 “郑秘书长啊郑秘书长,你可真会给我派任务。” 他摇著头,语气带著几分长辈对晚辈的无奈和……欣赏? “我啊,现在是能偷懒就偷懒,就想著清清静静喝喝茶,看看报,给你们年轻人当好后勤,摇旗吶喊。” 他先是自嘲了一番,姿態放得更低。 “不过。”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郑重了些。 “既然秘书长这么看得起我老头子,开了这个口,关係到明州稳定发展的大事,我要是再推辞,那就太不像话了。” “这样吧。” 刘卫东身体微微前倾,显得很真诚。 “具体办案,有之遥和邓修同志,我绝不干涉。但如果你们在协调过程中,確实遇到了跨区域、跨部门的难题,或者其他觉得需要我出面沟通协调的情况,隨时可以来找我。” “別的不敢说,在明州工作这么多年,一些老关係、老面子,或许还能派上点用场,帮你们减少点阻力。” “你看这样行不行?” 答应得痛快,但划定的范围极其清晰。 只负责“协调沟通”,不介入“具体办案”。 而且將出手的前提限定为“你们遇到难题”、“需要我出面”,主动权依然牢牢掌握在他自己手里。 滴水不漏,功夫老辣! 既没有完全拒绝,避免了消极的嫌疑,又没有真正承诺什么,给自己留下了充分的迴旋余地。 甚至还隱隱地暗示了自己拥有“老关係”、“老面子”可以“减少阻力”。 这既是一种实力的展现,也可能是一种隱晦的警告。 明州的水很深,关係网很复杂,做事不要太绝。 郑仪心中凛然。 果然是个极难对付的老江湖。 这番应对,近乎完美。 “太好了!” 郑仪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欣喜和感激。 “有副书记您这句话,我们就吃了定心丸了!后续少不了要麻烦您!” 目的基本达到。 虽然没能完全將刘卫东拖入局中,但至少在他超然的外壳上撬开了一道缝隙,获得了他在“协调沟通”方面的口头承诺。 这本身就是一种进展。 更重要的是,通过这次交锋,郑仪更加確信,这位副书记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无害。 他那温和的笑容背后,藏著极深的城府和惊人的定力。 第367章 操盘明州十年,唯有刘卫东一人 办公室的门轻轻合拢,將外界的一切声响隔绝。 刘卫东脸上的温和笑容如同阳光下的薄冰,悄无声息地消融,只剩下平静。 他没有立刻回到茶海前,而是缓缓踱步到那幅意境深远的山水画前,负手而立,目光似乎落在画中云雾繚绕的远山之巔,又似乎穿透了墙壁,落在了更渺远的地方。 郑仪…… 他在心里默念著这个名字。 这个年轻人,果然不简单。 省长亲自点將,空降明州,绝非偶然。 他一来,就打破了明州表面维持了许久的、脆弱的平衡。 先是快刀斩乱麻地清理了宋运辉,火线提拔了野心勃勃的陈默,迅速搭建起只听命於他自己的班底。 紧接著,又精准地抓住北河村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切入点,以雷霆之势,撬动了胡之遥的刀、邓修的剑、李成栋的喇叭,甚至……说动了那位一向求稳的邹侠,罕见地展现出如此强硬决绝的姿態。 现在,他又把目光,投向了自己。 在这人人激流勇进、恨不得將所有权力都抓在手中、將所有功劳都揽入怀中的时刻,在这个北河村风暴乍起、所有人都在盯著前方战况的时刻…… 郑仪却能敏锐地察觉到,或者说,怀疑到自己这个看似安分、甚至有些边缘化的副书记身上。 这份洞察力,这份冷静,这份不走寻常路的思维,著实难得。 他来找自己,表面上是匯报工作,请求“支持”,言辞恳切,姿態恭敬。 但刘卫东何等人物,宦海沉浮数十载,见过太多风浪,怎能看不出那恭敬背后的试探,那请求之中隱藏的机锋? 那句“恳请您在涉及复杂人事和跨部门协调的问题上,帮我们把把关,掌掌舵”,听起来是尊重,实则是一招漂亮的“拖字诀”。 是想把自己拖下水,至少是绑上他的战车,让他这面“旧旗”为他这员“新帅”壮大声势,分担压力。 甚至……可能还存了更深的心思,想看看自己这位“安分”的副书记,被逼到台前时,会露出怎样的破绽。 年轻人,手段倒是够辣,心思也够深。 刘卫东的忽然笑了。 是欣赏? 是嘲讽? 抑或是別的什么? 他自己也说不清。 他慢慢走回茶海旁,重新坐下。 郑仪没有怀疑错。 这十年来,明州的风起云涌,波譎云诡,台前人物的浮沉起落,幕后资本的纵横捭闔…… 何伟的骤然倒台,邹侠的谨小慎微,四海集团的肆意生长…… 郑仪以为这些都是散落的碎片,需要拼凑,需要寻找背后的联繫。 他怎么会明白,这些根本就是同一幅画卷上的不同笔触,出自同一只手。 而这只手,此刻正平稳地端著茶壶,气定神閒。 但他追求的,从来不是台前的风光,不是书记市长的名分。 那些东西,太虚,太累,也太容易成为靶子。 他追求的,是另一种形態的权力。 一种如空气般无处不在、如水流般无孔不入、能真正左右局势、塑造规则的权力。 他不需要站在聚光灯下接受欢呼,他更习惯於站在幕布之后,轻轻拨动那根能牵动整个舞台的线。 何伟当年何等风光? 锐意改革,大刀阔斧,背后有更上面的影子,在明州几乎一手遮天。 可惜,太急了,太张扬了,也太……不听话了。 以为自己翅膀硬了,就想甩开当初扶持他的力量,甚至想反过来吞掉棋盘上的棋手? 那就只能让他“意外”坠落了。 那场席捲明州官场的大地震,看似偶然,实则是多方力量在他精妙引导和借力打力下,最终达成的必然。 而他刘卫东,则在惊涛骇浪中,以一种“失察”、“受牵连”的委屈姿態,巧妙地金蝉脱壳,不仅安然无恙,反而因为“识大体、顾大局”、“经受住了考验”,更深地嵌入到了那张维繫各方平衡的、无形却坚韧的权力网络之中。 至於邹侠? 一个守成之臣罢了。 缺乏魄力,优柔寡断,被何伟的前车之鑑嚇破了胆,只求稳,只求不出事。 这样的人坐在一把手的位置上,对他刘卫东而言,再合適不过。 一个无力整合各方、只能维持表面平衡的市委书记,恰恰为他这个善於在缝隙中运作、能私下协调各方利益的副书记,提供了最大的活动空间。 邹侠的“无力”,正是他刘卫东的“有力”。 而四海? 不过是一枚比较好用的棋子,一只听话的狗罢了。 当年那个姓张的,不过是南方来的一个投机客,揣著几个臭钱,有点小聪明,就想在明州这潭深水里搅风搅雨? 若不是当时自己正需要这样一股“新鲜血液”来打破旧有的利益格局,需要一条听话的“鲶鱼”来搅动池水,顺便替自己办一些不方便出面的事,他四海集团早就被明州本地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旧势力吞得渣都不剩了。 是他刘卫东,在关键时刻,暗中递过几句话,牵了几条线,让四海集团搭上了当时某些政策的快车,拿到了关键的地块和项目,这才迅速膨胀起来。 四海集团能有今天,是他刘卫东赏的。 当然,狗养肥了,也要敲打,也要让它知道,骨头是谁给的,该听谁的话。 这些年,四海集团也確实“懂事”,该孝敬的孝敬,该出力的出力,该背锅的时候也毫不含糊,用起来还算顺手。 但狗终究是狗。 可以用来咬人,但不能让它反噬主人。 更不能让它成为暴露主人位置的明灯。 北河村这件事,四海下面那些人,手脚做得太不乾净,留下了如此明显的把柄,甚至还闹出了人命! 简直愚蠢至极! 现在被郑仪抓住,穷追猛打,搞得满城风雨。 这条狗,看来是不能再留了。 至少,明面上的四海集团,不能再要了。 正好,借郑仪这把刀,把这条已经不太听话、还可能惹祸的狗宰了。 一方面,可以平息民愤,给上面一个交代,也符合“净化政治生態”的大旗。 另一方面,也能趁机清理掉一些知道太多內情、可能管不住嘴的旧人。 断尾求生,弃车保帅。 至於损失? 不过是一些明面上的资產和几个台前人物罢了。 真正的核心利益和关係网络,早已通过更复杂、更隱蔽的方式转移和沉淀了下去。 四海这面旗倒了,隨时可以再扶起一个“新海”、“广海”。 资本,从来都是流动的,也是……最健忘的。 刘卫东端起微凉的茶,轻轻呷了一口。 茶是好茶,只是凉了,便失了几分醇厚,多了些许涩意。 郑仪…… 他背后站著的是谁? 是那位在省里以强硬和护短著称的省长? 还是……更深、更远,来自京城中组部那只看不见的手? 或者,两者皆有? 否则,何以解释他如此年轻便能身居如此要职,又何以解释他敢在明州这潭深水里,如此毫无顾忌地兴风作浪? 他的目標,绝不仅仅是一个北河村,绝不仅仅是扳倒一个四海集团。 看他这一连串的动作:拉拢胡之遥,驱使邓修,敲打李成栋,稳住张林,催动邹侠,甚至还想把自己拖下水…… 每一步都精准狠辣,每一步都在扩张他的影响力,编织他的权力网络。 他哪里是来当秘书长的? 他分明是来当……棋手的。 是要借著北河村这把火,烧掉旧有的格局,烧出一个由他郑仪来执掌的、新的明州! 张林那个蠢货,恐怕还沾沾自喜,以为郑仪是在帮他“清雷”,助他转正。 殊不知,他不过是郑仪棋盘上的一颗棋子,一个用来暂时稳定政府系统、避免过早引发全面对抗的缓衝器。 一旦大局已定,他这个“代市长”还有多少价值? 恐怕很难说。 邹侠呢? 那位一向求稳、甚至有些懦弱的市委书记,这次居然被郑仪说动,罕见地展现出如此强硬决绝的姿態,亲自掛帅领导小组。 是郑仪巧妙利用了他的责任感和那一点点未泯的良知? 还是用更大的利益或更深的恐惧说服了他? 或许兼而有之。 但无论如何,邹侠这枚“將军”,已经被郑仪握在了手里。 好手段啊。 真是好手段。 刘卫东轻轻放下茶杯。 年轻人有野心,不是坏事。 甚至,他有些欣赏郑仪的魄力和手腕。 比起邹侠的暮气沉沉,张林的志大才疏,郑仪確实更像一个能搅动风云、开创局面的人物。 正好。 就用这最后一局,来为自己在明州波澜壮阔、却又深藏於水下的这些年,做一个……精彩的收官。 刘卫东缓缓转过身,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温和的、人畜无害的笑容。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內部电话,拨通了一个號码。 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对方似乎一直在等待。 “餵?” 一个低沉而略显紧张的声音传来。 “张董事长,最近……很热闹啊。” 刘卫东的声音依旧平和,甚至带著一丝关切,听不出任何情绪。 电话那头的四海集团董事长张四海。 “刘……刘书记……” 张四海的声音乾涩发颤。 “我……我们正在想办法,一定儘快平息……” “平息?” 刘卫东轻轻打断他,语气里带著一丝淡淡的、近乎怜悯的意味。 “四海啊,火烧起来了,就不是几盆水能泼灭的了。现在市委成立了领导小组,邹书记亲自掛帅,郑秘书长总协调,纪委、政法委全都动了……你觉得,还能怎么平息?” 张四海在电话那头几乎要窒息了,他能听出刘卫东话语里那毫不掩饰的……放弃。 “书记!刘书记!您不能不管我们啊!这些年,四海对您……” “四海。” 刘卫东的声音微微沉了一下,依旧平稳,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 “说话要讲分寸。四海集团是明州的优秀企业,为明州发展做过贡献,这是有目共睹的。现在遇到了一些问题,要相信市委市政府会依法依规、妥善处理的。” “你要做的,是积极配合调查,该承担的责任要勇於承担,该补偿的要足额补偿,爭取宽大处理。” “而不是在这里,说一些没有根据、不负责任的话。” 积极配合?勇於承担?爭取宽大? 这是要彻底拋弃四海了! 那些“没有根据、不负责任的话”,更是最严厉的警告。 敢乱说话,后果自负! 张四海浑身冰凉,如坠冰窟,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好了。” 刘卫东的语气重新变得“温和”起来。 “安心配合调查吧。只要自身过硬,总会没事的。” 说完,他径直掛断了电话,没有再多给张四海一秒钟的时间。 第368章 天下於我何加焉? 听筒里传来冰冷的忙音,彻底割断了张四海心中仅存的那点侥倖。 他僵硬地握著手机,手臂微微颤抖,脸色灰败得如同死人。 完了。 这两个字,像丧钟一样,在他脑海里疯狂迴荡。 刘卫东……刘副书记…… 那个他这些年小心翼翼供奉著、视若神明、以为能保他一生富贵的靠山…… 竟然如此轻易地,如此平静地,就把他放弃了! 像丟弃一条用旧了的抹布,像掐灭一支抽剩的菸头。 没有一丝犹豫,没有半分留恋。 甚至……连一句像样的安抚或者暗示都没有。 只有冰冷的“积极配合”、“勇於承担”、“爭取宽大”,还有那句杀人诛心的警告,“不要说没有根据、不负责任的话”。 张四海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眼泪鼻涕一齐涌出,狼狈不堪。 这些年,他替刘卫东做了多少事? 那些见不得光的资金流转,那些巧妙安排的股权代持,那些为特定人物子女铺就的海外捷径,还有……那些需要“特殊手段”才能摆平的麻烦…… 哪一桩,哪一件,不是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 他以为,自己是刘卫东的白手套,是最亲近的心腹,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同盟。 可现在他才明白,在刘卫东眼里,他从来都只是一条狗。 一条呼之即来挥之即去,有用时赏根骨头,没用时或者可能带来麻烦时,就能隨时宰了吃肉的狗! 巨大的愤怒和屈辱,如同岩浆般在他胸腔里翻腾,几乎要衝破喉咙喷涌而出。 他想怒吼,想砸碎眼前的一切,想衝去找刘卫东同归於尽! 但…… 仅存的一丝理智,像最后一点冰水,浇熄了这危险的疯狂。 刘卫东最后那句话,不仅仅是警告,更是……提醒。 “不要说没有根据、不负责任的话。” “只要自身过硬,总会没事的。” 自身过硬? 他张四海怎么可能自身过硬? 四海集团怎么可能自身过硬? 这些年为了疯狂扩张,为了满足某些人的胃口,为了摆平无数麻烦,他手下那些人,什么手段没用过?哪一本帐经得起细查? 刘卫东这是在告诉他:烂,只能烂在四海集团这一层。 所有的罪,所有的雷,都必须由他张四海和四海集团顶下来。 绝不能往上牵扯。 尤其是……不能牵扯到“省里”。 张四海猛地打了个寒颤,一股更深邃、更刺骨的恐惧,瞬间淹没了他刚才那点可笑的愤怒和屈辱。 省里…… 刘卫东的背后,站著的是省里的大人物! 那是真正通天的人物! 是他张四海连仰望都觉得刺眼的庞然大物! 如果……如果他真的绝望之下,不管不顾,想把刘卫东拖下水,甚至妄图牵扯出省里的影子…… 那么,等待他的,绝对不是什么“宽大处理”,甚至不是法律的审判。 而是……彻底的、无声无息的消失。 可能是一场意外的车祸,可能是一次突发的急病,也可能是在看守所里莫名其妙的“自杀”。 到时候,死的不仅仅是他张四海,很可能还包括他所有的家人,甚至那些知道他太多秘密的核心手下! 刘卫东做得出来。 省里的那些人,更做得出来! 相比起那种结局,现在乖乖听话,把所有的罪责都扛下来,保住上面的人,或许……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至少,家人能安全? 至少,还能指望刘卫东看在往日“情分”上,在他进去之后,稍微照顾一下他的家人? 虽然这种指望渺茫得可怜,但……这似乎是唯一的、绝望中的选择了。 张四海剧烈起伏的胸膛慢慢平復下来。 所有的愤怒、不甘、恐惧,都被一种冰冷的、绝望的麻木所取代。 他直起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得嚇人。 张四海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明州最繁华的cbd,高楼林立,霓虹闪烁,车水马龙,一派盛世景象。 他曾站在这云端,俯瞰著这一切,以为自己拥有了全世界。 现在他才明白,这一切不过是镜水月,是建立在流沙之上的城堡。 潮水一来,顷刻间就会崩塌瓦解。 他对这座城市,从来没有过感情。 这里只是他攫取財富、实现野心的猎场。 他对这个世界,似乎也一样。 从他记事起,世界对他而言就是冰冷的,充满恶意和算计。 那个嗜赌成性、输光了家產、最终拋妻弃子不知所踪的父亲。 那个生下他后不久就受不了穷困和殴打、最终也离家出走的母亲。 他在南方那个脏乱的小城里,像野狗一样长大,受尽白眼和欺辱。 他偷过,抢过,骗过,为了活下去,什么都干过。 后来为了躲债,扒著运煤的火车,一路向北,像逃难的难民,最终流落到了临海。 在临海,他在建筑工地上搬过砖,在餐馆后厨洗过碗,给夜总会当过看场的打手,浑身泥污,满手油腻,看不到任何出路。 直到……遇见她。 那个傻姑娘。 在临海那个破败的、灯光曖昧的髮廊里,第一次见到他这个浑身是伤、眼神凶狠像狼一样的穷小子,竟然没有害怕,反而小心翼翼地给他清理伤口。 他说尽了言巧语,把自己包装成一个怀才不遇、暂时落难的英雄。 她竟然就信了。 傻乎乎地把攒了好久、打算寄回老家的微薄工资,全都塞给了他,让他去买身像样的衣服,去找个体面点的工作。 他拿著那点钱,去赌了最后一把。 输了,就彻底沉沦。 贏了,就…… 他贏了。 靠著那点本钱,加上他混跡底层练就的狠劲和钻营,他一步步爬了上来,从小工头,到包工头,再到后来机缘巧合来到明州,搭上了刘卫东的线,创立了四海集团。 这期间,他经歷过无数次的背叛、算计、凶险。 只有她,一直傻傻地跟著他,陪著他住过漏雨的工棚,吃过半个月的清水掛麵,在他被人追债打得头破血流时,一边哭一边给他包扎。 她从来没埋怨过他一句。 哪怕后来他发了財,身边女人不断,緋闻满天飞,她也只是默默地守著那个空旷冰冷的家,偶尔看著他,眼神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哀伤,却从不过问。 她给他生了一儿一女。 儿子像她,性子软,读书好。 女儿像他,眉眼间带著倔强。 那是他在这冰冷世界上,唯一的一点暖意,唯一的软肋。 现在,为了他们…… 张四海深吸了一口气,眼中最后一点波动也消失了,只剩下死寂的决绝。 他看了一眼手中这部最新款的、象徵著財富和地位的手机。 这里面,有他和刘卫东极少数的几次直接通话记录。 虽然每次通话內容都极其隱晦,几乎不留把柄,但这部手机本身,以及那个特定的號码,就是证据,就是指向刘卫东的线索。 绝不能留。 他猛地举起手机,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坚硬的钢化玻璃窗! “砰!” 一声闷响。 手机外壳碎裂,屏幕炸开蛛网般的裂痕。 一下,两下,三下…… 他像个疯子一样,机械地、凶狠地重复著砸击的动作,直到手机彻底变成一堆扭曲的塑料和金属碎片,零件崩得到处都是。 他喘著粗气,蹲下身,近乎偏执地將所有碎片一一捡起,连最小的晶片都不放过。 他走到卫生间,將这些碎片全部衝进马桶,看著水流將它们彻底吞噬,不留下一丝痕跡。 做完这一切,他回到办公桌前,按下內部通话键。 他的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 “通知所有副总,集团总监级以上,十五分钟后,大会议室开会。” 十五分钟后。 四海集团顶层大会议室。 巨大的环形会议桌旁,坐满了集团的核心高层。 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没有人交谈,甚至没有人敢大声喘气。 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瞟向主位上那个空著的座位,眼神里充满了不安、恐惧和猜测。 北河村的事情,他们已经听说了。 市委成立了高规格的领导小组,邹书记亲自掛帅,纪委、政法委全都动了…… 而他们的董事长张四海,从昨天开始就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谁也不见,电话不接。 这更让所有人感到一种大难临头的恐慌。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张四海走了进来。 他换了一身崭新的黑色西装,脸上甚至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走到主位坐下,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每一个被他目光触及的人,都不由自主地低下头,或者移开视线,不敢与他对视。 “都到齐了。” 张四海开口,声音嘶哑,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事情,大家都知道了。” 他没有丝毫铺垫,直接切入主题。 “市委成立了领导小组,要查北河村,要查我们四海集团。”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虽然早有预料,但由张四海亲口说出来,还是让所有人感到一阵寒意。 “慌什么?” 张四海的声音陡然提高,带著一丝狠厉。 “天塌不下来!” 他猛地一拍桌子! “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所有人心臟都是一跳。 “四海集团能走到今天,什么风浪没见过?这点事,就嚇破胆了?!” “都给我听好了!” “从现在起,所有人,给我把嘴闭紧!该干嘛干嘛!” “集团的所有业务,照常进行!谁也不许自乱阵脚!” “领导小组要查,就让他们查!各部门,各分公司,全力配合!要什么资料,给什么资料!要问什么话,如实回答!” 他特意加重了“如实”两个字,眼神冰冷。 “但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森寒。 “都给我记住了!四海集团是合法经营的企业!我们所有的项目,都是合规合法的!可能个別项目在具体执行过程中,下面的人理解政策有偏差,或者方式方法欠妥,但这绝不是集团层面的问题!” 他开始定调子,切割。 “尤其是北河村的事情,那是好多年前的老黄历了!当时的政策环境和现在不一样,基层的情况也复杂,有些歷史遗留问题,很正常!” “如果调查中发现,有个別员工,或者已经离职的员工,存在违规操作,甚至违法乱纪的行为……” 张四海的声音顿了一下,目光如同冰冷的刀子,刮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 “集团绝不袒护!该移交司法机关的,坚决移交!该清理门户的,坚决清理!” “谁要是敢在这个时候,胡言乱语,乱咬乱攀,或者心存侥倖,隱瞒事实,给集团惹来更大的麻烦……” 张四海的声音压低,却带著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威胁。 “別怪我张四海……不讲情面!” 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听懂了。 董事长这是在丟车保帅,要断尾求生了。 要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个別员工”、“歷史原因”、“政策偏差”上。 要让他们这些下面的人,去顶雷,去背锅! 一股寒意,从每个人的脚底直窜上天灵盖。 但没有人敢反驳,甚至没有人敢露出丝毫不满。 张四海积威已久,他的狠辣手段,在场的人都见识过,或者听说过。 在这个时候跳出来,绝对是死路一条。 “都听明白了没有?!” 张四海厉声喝道。 “明……明白了……” 稀稀拉拉的、带著颤抖的回应。 “大声点!没吃饭吗?!” “明白了!” 声音稍微整齐了一些,却依旧带著无法掩饰的恐惧。 “散会!” 张四海站起身,不再看任何人,径直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声音嘶哑地补充了一句: “王副总,刘总监,还有……李律师,留一下。” 被点名的三个人,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其他人如蒙大赦,却又带著同情和兔死狐悲的复杂心情,低著头,快速逃离了这间令人窒息会议室。 张四海没有回自己的办公室。 他带著这三个面如死灰的心腹,走进了隔壁一间绝对隔音的小型会议室。 门,被反锁了。 张四海看著眼前这三个跟隨他多年,知道他最多秘密的人。 財务总监,负责所有见不得光的资金往来。 副总裁,负责具体项目落地和“特殊手段”的执行。 集团首席律师,负责设计那些看似完美无缺、实则漏洞百出的法律陷阱和合同陷阱。 他知道,这三个人,绝不能留。 他们知道的太多。 一旦被控制,一旦开口,后果不堪设想。 必须让他们……闭嘴。 永远地闭嘴。 张四海看著他们,眼神复杂,有冰冷,有一丝极其短暂的愧疚,但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决绝。 他从西装內袋里,掏出三张早已准备好的、不同姓名的银行卡,轻轻放在桌上,推了过去。 “每人五百万。美金。”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里面有新的身份,全套的护照和签证。今晚凌晨一点,码头有船送你们去公海,然后转飞机。” 三人看著桌上的银行卡,脸上没有任何喜悦,只有更深的恐惧和绝望。 “张董……” 財务总监声音发颤。 “我们……我们走了,家里……” “你们的家人,我会安排人送他们去国外和你们团聚。安家费,另算。” 张四海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但是,前提是……” 他死死盯著三人。 “管好自己的嘴。把该忘的事情,彻底忘掉。” “永远,不要再回来。” “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的威胁,比任何话语都更有分量。 三人面色惨白,浑身发抖,嘴唇哆嗦著,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张四海看著他们收起银行卡,如同抽走了所有魂魄般瘫软在椅子上。 他最后看了他们一眼,转身,离开了这间小小的会议室。 门外,站著三名身著黑色西装、面无表情的男子。 张四海的目光与其中为首那名男子短暂接触。 对方眼神漠然,如同看著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微微頷首。 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们会“护送”那三位“功成身退”的元老,登上那艘註定有去无回的“船”,確保他们“永远闭嘴”,確保所有的秘密都沉入冰冷的海底。 总之,不会再有任何声音,从大海深处传回来。 张四海强迫自己转过身,不再回头,迈著沉重却故作镇定的步伐,走向电梯。 忽然,一句没头没脑的话,毫无徵兆地钻进他的脑海。 “天下於我何加焉……” 第369章 博弈场上,从来都是互相利用 调查出乎意料地顺利。 在市委空前强硬、一查到底的坚决態度下,在北河村专项处置领导小组高效运转、纪委政法委双剑合璧的强大压力下,当年参与北河村征地补偿事件的各色人等,其反应几乎形成了一种奇特的“爭先恐后”的態势。 最先崩溃的是北河镇当年负责征地工作的副镇长,如今已是县政协某个閒职科室主任的老王。 纪委办案人员刚把他“请”到指定地点,还没等把政策讲完,他就噗通一声瘫倒在地,涕泪横流,竹筒倒豆子般把当年如何接到“上面”暗示要压价、如何配合四海集团的人“做工作”、如何默许甚至暗示地痞流氓去“嚇唬”那些“钉子户”的事情交代得一清二楚。 他甚至主动交代了自己当时收受的两条烟和五千块“辛苦费”的去向,给他老母亲看病用了,哀求组织看在他多年勤恳工作和老母亲病重的份上宽大处理。 紧接著,当年北河镇派出所的所长,后来因为“工作需要”平调到一个更清閒岗位的老刘,在专案组出示了赵希同提供的、模糊但能辨认出几个混混样貌的旧照片底片后,长嘆一声,放弃了所有抵抗。 他承认了自己当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在某些时候“出警迟缓”的事实,坦言受到了来自“局里某些领导”和镇政府的压力,但他坚称自己绝对没有直接参与威胁殴打,並愿意指认那几个当时在北河村一带横行霸道、如今大多已经“洗白”做点小生意或者开了家娱乐场所的流氓头目。 那几个流氓头目更是软蛋。 根本没用上什么审讯技巧,公安局的人刚亮出证件,甚至还没等把他们从各自经营的洗脚城、棋牌室或者家里“请”走,其中两个就已经嚇得腿软,几乎是求著警察把他们带走,嘴里不住地嚷嚷: “我说!我什么都说!別打我!” 他们交代得更彻底,不仅承认了受镇干部和四海集团某个项目经理指使,对赵希同家及其他几户村民进行骚扰、威胁,甚至为了“立功”,还主动爆料了一些四海集团在其他项目上强拆、暴力清场的事情,时间、地点、参与人员,说得有鼻子有眼。 他们的逻辑简单而现实。 市委这次动真格的了,连镇领导、派出所长都栽了,他们这种小虾米还硬扛什么? 赶紧交代,爭取个宽大处理才是正经。 而四海集团內部,更是上演了一出“树倒猢猻散,墙倒眾人推”的精彩大戏。 张四海那番“丟车保帅”、“断尾求生”的表演,或许能暂时稳住最高层几个心知肚明的核心人物,却根本无法阻止中下层管理人员的恐慌和自保。 项目部的经理、负责协调关係的公关总监、甚至是一些知道內情的財务人员,在纪委和公安联合组成的强大讯问力量面前,几乎不堪一击。 他们太清楚四海集团这些年是怎么发家的,也太清楚这次市委是来真的了。 董事长自身难保,谁还顾得上什么“公司利益”、“忠诚度”? 一时间,各种举报材料、內部帐目复印件、私下录音、会议纪要……如同雪片般,通过各种渠道,主动或“被动”地匯集到专案组手中。 线索越挖越多,证据链越来越扎实,涉及的人员名单也越来越长。 许多陈年旧案,不止北河村一桩,都被重新翻了出来。 调查的顺利程度,甚至超出了胡之遥和邓修最乐观的预期。 他们一方面加紧梳理证据,扩大战果,另一方面,心中也不由自主地升起一丝凛然。 郑秘书长推动的这场风暴,其威力之大,席捲之快,简直像一场犁庭扫穴的海啸,將许多沉积多年的淤泥都翻了出来。 这固然是好事,但也意味著,水越来越深,牵扯麵越来越广。 而此刻,在这场风暴眼中,郑仪却异常冷静。 他坐在领导小组办公室里,听著陈默几乎每隔一两个小时就送来的最新进展匯报,脸上没有任何欣喜的表情,反而微微蹙著眉头。 “太顺利了。” 他放下手中的一份简报,轻轻敲了敲桌面。 “顺利得……有些反常。” 陈默微微一怔,隨即点头: “是,秘书长。下面反馈的情况是,几乎所有环节的阻力都比预想的小很多,很多人几乎是抢著交代问题,甚至互相攀咬,爭相立功。” 郑仪的目光变得深邃: “这说明两点。” “第一,市委这次的態度確实起到了强大的震慑作用,邹书记亲自掛帅,纪委政法委联动,让很多人意识到捂不住、扛不住了,只能选择坦白爭取宽大。” “第二,” 他顿了顿,语气带著一丝冷意。 “说明有人……可能比我们更希望这些事情被捅出来,更希望四海集团这艘船……快点沉掉。” 陈默眼神一凛: “您是说……有人在顺势而为,甚至……推波助澜?” “弃车保帅,断尾求生。古已有之。” 郑仪淡淡道。 “四海集团盘踞明州这么多年,牵扯的利益网络盘根错节,背后若是没有更高层级、更隱蔽的保护伞,是绝无可能的。” “现在火烧起来了,而且直扑四海而去。对於幕后那些真正的大鱼而言,最好的选择是什么?” 陈默迅速反应过来,背后升起一股寒意: “是儘快让四海这面『旗帜』倒下,让所有问题、所有罪责都终止在四海集团和张四海这个层面!用四海集团的覆灭,来换取更深层网络的……安全?” “没错。” 郑仪讚许地点点头。 “所以,他们会暗中『帮忙』,让四海的问题暴露得更彻底,让张四海倒得更快,让调查『顺利』地进行下去,直到……四海集团被彻底钉死,然后,一切尘埃落定。” “而他们自己,则安然无恙,甚至可能在这个过程中,进一步消除隱患,巩固地位。” 陈默倒吸一口凉气: “那……我们岂不是……被利用了?” “利用?” 郑仪摇了摇头。 “博弈场上,从来都是互相利用。” “他们想借我们的手快刀斩乱麻,清除掉已经不太听话或者可能带来麻烦的旧棋子,保全自己。” “而我们,又何尝不是借这股『东风』,顺势掀掉四海集团这座压在明州百姓头上多年的大山,兑现我们对群眾的承诺,同时……也能从中撕开更大的口子,看清更深的水下,到底藏著些什么。” “现在看起来顺利,是因为双方的目標在『搞垮四海』这一点上,暂时是一致的。” “真正的较量,可能在四海倒台之后,或者说,在试图深挖四海背后的人的时候……才会开始。” 陈默心中豁然开朗,同时又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 原来秘书长看得如此之远,如此之深。 “那……我们下一步?” “继续加大力度,顺著现有的线索,把四海集团的问题办成铁案!把该抓的人抓了,该赔的钱赔了,该恢復的名誉恢復了!这是我们对北河村百姓、对明州人民的交代,是雷打不动的底线!” 郑仪语气斩钉截铁。 “但同时,所有涉及到可能指向更高层级、更隱蔽关係的线索,尤其是那些看似『顺利』得来的线索,要更加谨慎,更加秘密地核实,单独建档,直接向你和我匯报。” “我们要用阳谋,推动大势,兑现承诺。也要用阴谋,防著暗箭,留著后手。” “明白!” 陈默肃然应道。 就在这时,周扬敲门进来,脸色有些凝重。 “秘书长,纪委邓书记和政法委胡书记来了,说有紧急情况需要向您匯报。” 郑仪和陈默对视一眼。 “请他们进来。” 很快,邓修和胡之遥一前一后走了进来,两人脸色都异常严肃,甚至带著一丝难以置信的震惊。 “秘书长!” 胡之遥性子更急,抢先开口,声音都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 “刚突审四海集团那个负责北河村项目的项目经理,他……他交代出一个惊人的情况!” “他说,当年北河村补偿標准被刻意压到最低线,不仅仅是四海集团想牟取暴利,也不仅仅是基层干部贪墨那么简单!” “他说……他说是当时区里某位主要领导下达的『指示』!要求必须把补偿標准压到政策允许的『最低限度』,理由是……是要为区里財政『节省资金』,用於『更重要的基础设施建设』!” 郑仪立刻提起来精神。 区里主要领导? 这可比镇干部级別高多了! 而且这个理由,看似冠冕堂皇,实则极其可疑! “哪个领导?说清楚!” 郑仪沉声道。 邓修接口道,声音低沉而冰冷: “他交代,是当时的北河区区长……现在的明州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 “马天祥!” 第370章 到此为止 常务副市长马天祥! 市委常委,政府系统的二把手,地位仅次於张林! 而且,和马天祥、张林这种本土色彩浓厚或者有复杂地方背景的干部不同,马天祥的身上,打著鲜明的“空降兵”和“省里嫡系”的烙印! 他不是在明州本地一步步爬起来的。 他是多年前省里某核心部门精心培养的年轻干部,被作为重点苗子,下放到当时还属於郊区的北河区掛职锻链,担任副区长。 据说,他在北河区干得“颇为出色”,尤其是在推动开发区建设、招商引资方面“很有思路”,很快就获得了提拔,从副区长到区长,再到市里財政局局局长,然后一路晋升为副市长,直到去年,在省里某位领导的强力推荐下,击败了几个资歷更老的本地派副市长,一举拿下了常务副市长的关键职位! 他在明州看似没有盘根错节的本地关係网,但他的背后,站著的是省里的力量! 动他,绝不仅仅是动一个市委常委那么简单。 这几乎等同於直接向省里某些势力亮剑! 其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和政治地震,將远超处理一个四海集团,甚至可能动摇整个明州乃至更高层面的权力格局!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所有人都意识到,调查进行到这里,已经触碰到了一个极其敏感、极其危险的红色边界! 之前的“顺利”,或许真的只是一种假象,是某种力量刻意引导的结果,目的就是为了让他们快速触及核心,然后……迎接真正的、毁灭性的反击? 郑仪的眉头紧紧锁起,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极其凝重的神色。 他没有立刻说话,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急促地敲击著,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 马天祥…… 省里下来的…… 当年在北河区…… “节省资金”、“基础设施建设”…… 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在他脑海中激烈地碰撞、重组。 他抬头看向胡之遥和邓修: “那个项目经理,除了交代是马天祥的指示,还说了什么?关於这个指示,有没有更具体的细节?比如,是通过谁传达的?是正式会议上的要求,还是私下暗示?所谓的『更重要的基础设施建设』,具体指什么?有没有提到任何项目名称或者资金流向?” 胡之遥和邓修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无奈。 胡之遥深吸一口气,摇了摇头: “没有。审讯记录在这里。” 他將一份刚列印出来的笔录复印件递给郑仪。 “对方交代到这里就卡住了,反覆就说只知道是马区长的指示,具体细节他不清楚,他的级別够不到。再问,就翻来覆去那几句。” 邓修补充道,语气带著纪委干部特有的审慎: “单凭这一个项目经理的口供,而且是事隔多年的回忆,证据力非常薄弱。马天祥完全可以否认,甚至可以说对方是为了脱罪胡乱攀咬。如果我们拿不出更扎实的证据链,仅凭此就想动一个省委管理的副厅级干部,几乎不可能,反而会打草惊蛇,甚至被反咬一口诬陷。” 道理谁都懂。 到了马天祥这个级別,没有铁证,根本动不了。 甚至,就算有证据,动起来也是牵一髮而动全身,阻力巨大。 郑仪快速瀏览著那份语焉不详的审讯笔录,眉头越皱越紧。 这太像是……一个精心设计的诱饵了。 扔出一个足够重磅的名字,足以让调查组兴奋、震惊,从而將全部火力集中过去。 但给出的线索却又模糊不清,戛然而止,让你看得见,却抓不著,进退维谷。 如果调查组贸然顺著这条线深挖,势必会直接撞上马天祥以及其背后省里势力的铜墙铁壁,调查很可能陷入僵局,甚至被对方利用规则反制。 而如果调查组因此犹豫、退缩,或者转向其他方向,那么四海集团的问题就可能被快速坐实、结案,幕后真正的黑手就能如愿以偿地“断尾求生”。 进退两难。 这是一个阳谋。 逼著郑仪和调查组做选择。 是知难而退,见好就收,拿下四海集团和张四海,也算一场大胜? 还是不顾一切,硬啃马天祥这块硬骨头,冒著全面开战、甚至可能自身不保的风险? 郑仪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胡之遥和邓修凝重而略带紧张的脸。 他的眼神已经恢復了深潭般的平静,甚至比之前更加幽深,看不到丝毫波澜。 “这份口供,还有谁知道?”郑仪的声音平稳得出奇,听不出任何情绪。 胡之遥立刻回答: “仅限於参与审讯的绝对核心人员,都是信得过的老同志,口风极严。笔录原件和录音已经封存,这份是唯一的复印件。” 邓修补充道: “按照程序,涉及同级党委管理的干部,尤其是市委常委,我们必须极其慎重。在未有確凿证据之前,严格保密是第一条。” “很好。” 郑仪点了点头。 “这份材料,到此为止。” 胡之遥和邓修同时一怔,似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秘书长,您的意思是……” 胡之遥忍不住开口,语气带著疑惑和不甘。 这可是指向常务副市长的线索!哪怕再模糊,也是重大突破!难道就这么……压下去? 郑仪的目光如同两道冷电,扫过胡之遥: “之遥书记,邓书记,我们这次行动的旗帜是什么?” 不等两人回答,他自问自答,语气沉凝如铁: “是回应群眾关切!是肃清基层腐败!是打击黑恶势力!是维护公平正义!” “北河村的百姓在看著我们,明州的老百姓在看著我们,省委也在看著我们!” “我们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以最快的速度、最硬的措施、最实的效果,把北河村的问题彻底查清,给受害群眾一个公道,把四海集团这颗毒瘤彻底剷除!这才是民心所向,这才是我们行动合法性和正义性的根基!”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而马天祥同志,是省委管理的干部,是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在没有如山铁证的情况下,仅凭一个涉嫌犯罪的企业项目经理的一面之词,就对一个高级领导干部启动调查?” 郑仪摇了摇头,语气变得极其严肃: “这会立刻让整个事件的性质发生根本性的转变!” “外界会怎么看?他们会认为我们不是在查处腐败,而是在搞政治斗爭,是在利用北河村事件作为藉口,打击异己,进行权力洗牌!” “所有的舆论焦点都会从『北河村百姓的冤屈』转移到『市委內部的高层博弈』!” “所有的同情和支持,都会变成猜忌和观望!” “所有的阻力,將会呈几何级数倍增!省里的態度也可能变得微妙!” “甚至可能授人以柄,让某些別有用心的人倒打一耙,说我们搞『诬陷』,『破坏团结』,『影响稳定』!” “到时候,我们不仅查不下去,反而可能葬送掉目前大好的局面,让之前的努力功亏一簣!让北河村的百姓再次失望!” “我们现在,绝不能偏离主航道!绝不能自己把『正义之举』变成『党爭之嫌』!” “马天祥同志有没有问题?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现在绝不是动他的时候!也绝不是用这种方式去动他的时候!” 郑仪的话语,如同冰水泼面,瞬间浇灭了胡之遥和邓修心中因触及“大鱼”而升起的燥热和激动。 两人都是宦海沉浮多年的老將,刚才只是一时被重大线索的衝击力所撼动,此刻被郑仪一点醒,立刻惊出了一身冷汗! 是啊! 马天祥是谁? 不仅仅是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那么简单! 他更是省里某位强势领导一手提拔起来的嫡系爱將! 是省里力量在明州的標誌性人物和重要支点! 动他,就意味著直接挑战其背后的省领导,意味著要將明州的战火,瞬间引燃到省一级的层面! 那將是完全不同量级的对抗! 到时候,他们面对的將不再是四海集团这种看似庞大、实则无根的资本浮財,也不是基层那些可以轻易碾碎的腐败小吏。 他们將面对的是一个庞大、严密、盘根错节、拥有更高权力和更多资源的庞然大物! 对方完全有能力,也绝对会毫不犹豫地进行最凶猛、最彻底的反扑! 那种反扑,绝不是简单的阻挠调查、销毁证据,而是足以掀翻整个棋盘的政治风暴! 到时候,什么北河村冤屈,什么基层腐败,什么打黑除恶,所有这些现在看起来义正辞严、占据道德制高点的理由,在更高层面的“政治大局”、“班子团结”、“社会稳定”等宏大敘事面前,都可能变得微不足道,甚至被轻易扭曲成“別有用心”、“破坏团结”、“不顾大局”! 省里一旦强势介入,完全可能直接否定明州市委的调查,甚至改组领导小组,调整办案人员,將一切推倒重来! 他们这些人,轻则被调离岗位,閒置雪藏,重则……很可能被抓住办案过程中的某些“瑕疵”或“程序问题”,反过来被清算! 之前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成果,都可能瞬间化为乌有。 甚至他们自身,都可能成为政治斗爭的牺牲品! 这绝不是危言耸听! 前任市长何伟倒台的那场大地震,其背后的博弈之惨烈、波及范围之广、清洗程度之彻底,他们至今记忆犹新,思之仍觉胆寒! 如果他们贸然去动马天祥,就相当於主动站到了省里某些力量的对立面! 其结果,很可能比何伟那次更加凶险! 毕竟,何伟当时是过於张扬,引起了眾怒,属於多方合力围剿。 而他们这次,如果主动去挑战,则更像是……以卵击石。 胡之遥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刚才那点因为调查“顺利”而產生的兴奋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后知后觉的恐惧。 “秘书长……您说的对!” 胡之遥深吸一口气,语气沉重。 “是我欠考虑了,差点误了大事!这……这很可能是对方故意拋出来的诱饵,就是想激怒我们,让我们自乱阵脚,去碰马天祥,然后……”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心有余悸地摇了摇头。 邓修缓缓点头,声音低沉: “郑秘书长的判断非常精准。当前的首要任务,是巩固和扩大对四海集团及其基层保护伞的战果,將北河村事件办成铁案,贏得民心,站稳脚跟。至於更上层的问题……需要更充分的证据,更需要……合適的时机。” 他用了“合適的时机”这个意味深长的词。 郑仪看到两人已经彻底明白过来,便不再多言,手指敲了敲那份笔录复印件: “这份东西,严格封存,列入绝密。参与审讯的人员,下达封口令。后续所有涉及到可能指向马天祥同志的线索,一律按此程序办理,单独建档,直接报我,不得扩散。” “是!” 胡之遥和邓修同时应道,语气无比郑重。 “至於四海集团那边,” 郑仪话锋一转,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 “继续加大力度!要把四海集团这些年所有的违法乱纪行为,儘可能多地挖出来,办扎实!特別是经济犯罪方面,挪用资金、非法集资、偷税漏税、行贿……有什么查什么!” “要把四海集团彻底搞臭,搞得永世不得翻身!要让所有人都看到,这就是得罪老百姓、违法乱纪的下场!” “同时,督促张林市长那边,加快研究制定对北河村受害群眾的赔偿和安抚方案,要快,要足额,要体现出市委市政府的诚意和决心!” “我们要用四海集团的彻底覆灭和群眾的真心拥戴,来筑牢我们的根基!只有这样,未来万一……真的需要动更高层面的时候,我们才能有足够的底气和资本!” 胡之遥和邓修精神一振,齐声道: “明白!” 郑仪挥了挥手: “去忙吧。记住,步子要快,但要稳。拳头要狠,但要准。” 第371章 各怀鬼胎 明州政府大楼,常务副市长办公室。 马天祥站在窗前,手里夹著一支燃了半截的烟,目光投向楼下大院门口。 那里依旧零星围著一些记者和看热闹的群眾,虽然比前几天少了很多,但依旧像一块黏在鞋底的口香,让人膈应。 北河村的风暴来得太快,太猛。 快到他这位堂堂常务副市长,都差点没反应过来。 四海集团……就这么倒了? 那个在明州叱吒风云十几年,树大根深,关係网盘根错节的庞然大物,在市委领导小组雷霆万钧的打击下,竟然如此不堪一击? 张四海被控制,核心高管纷纷落网,资產被冻结,业务全面停摆…… 报纸电视上,连篇累牘都是揭露四海集团罪恶的发家史,字字血泪,触目惊心。 马天祥深吸了一口烟,辛辣的烟雾涌入肺腑,却压不住心头那一点莫名的烦躁和……不安。 他確实没料到邹侠这次会如此强硬,更没料到那个新来的郑仪,手段如此狠辣老练,推动速度如此之快,根本没给四海集团,也没给可能想保四海的人,留下任何反应和周旋的时间。 失算了。 他原本以为,最多就是敲打一下四海,罚酒三杯,下不为例。 毕竟,四海每年给市里贡献那么多税收,解决那么多就业,背后还牵扯著那么多人的利益…… 没想到,邹侠和郑仪是真敢下死手! 这是要彻底砸碎一个旧世界啊! 不过…… 马天祥眯起眼睛,缓缓吐出一口烟圈。 倒了也好。 四海这条船,也確实老了,旧了,脏了。 张四海那个人,近年来也越来越膨胀,越来越不听招呼,仗著这些年立下的“汗马功劳”,有时候甚至敢跟他马天祥提条件、讲价钱了。 一条不听话的狗,留著反而是祸患。 更何况,四海这些年做的事……確实够多了。 很多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现在四海倒了,张四海进去了,那些见不得光的过往,或许就能隨著他们的沉默,永远沉入水底了? 至於北河村那点陈年旧事…… 马天祥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当年他刚当上北河区区长,年轻气盛,急於出政绩,確实给下面施加过压力,要求加快开发进度,“节省开发成本”,“把钱用在刀刃上”。 但他说的“刀刃”,是指建设开发区的基础设施,吸引更多投资,带动区域发展! 这有错吗? 发展总是要付出代价的嘛! 下面的人理解偏差,执行走样,甚至趁机中饱私囊,那是他们的问题,关他马天祥什么事? 难道他这个堂堂区长,还要去具体过问一村一地的补偿款发了多少?还要去盯著有没有地痞流氓捣乱? 简直是笑话! 就算那个什么项目经理胡乱攀咬,空口白牙,能有什么证据? 谁会信? 谁敢信? 想到省里那位赏识他的老领导,马天祥的心又安定了几分。 他是省里下来的人,是“上面”看好、重点培养的干部! 动他,就是打省里的脸! 邹侠和郑仪,就算有再大的胆子,敢同时跟省里对抗? 他们就不怕引火烧身? 只要省里不倒,他马天祥就稳如泰山。 四海倒了,正好。 倒出位置,倒出资源。 说不定……还是件好事。 马天祥掐灭菸蒂,整理了一下笔挺的西装,脸上重新恢復了那种惯有的、带著几分矜持和优越感的沉稳。 他得去找找刘卫东。 这位老书记,虽然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像个泥塑的菩萨,但毕竟资格老,人头熟,在明州这么多年,方方面面都能说得上话。 在这种微妙时刻,去他那里坐坐,探探口风,听听他的“高见”,总没坏处。 说不定,还能借他的口,向外面传递一些“马副市长稳坐钓鱼台”的信號。 想到刘卫东那永远笑呵呵、永远和稀泥的老好人模样,马天祥嘴角甚至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敲门,进入。 刘卫东的办公室依旧瀰漫著那股淡淡的檀香,寧静,雅致,与外面喧囂的世界格格不入。 “哎呀,天祥市长,快请坐快请坐!” 刘卫东热情地起身相迎,亲自给马天祥沏茶,笑容温和。 “刚得了一点好茶,正愁没人分享呢。” “老书记您总是这么客气。” 马天祥笑著接过茶杯,姿態放得很低,心里那点轻蔑藏得严严实实。 两人寒暄了几句天气、身体,话题很自然地引到了当前的工作上。 “最近市委这边动静不小啊。” 马天祥轻轻吹著茶沫,貌似隨意地说道: “邹书记和郑秘书长魄力很大,四海集团这么大的企业,说查就查,说办就办,真是让人没想到。” 刘卫东呵呵一笑,慢悠悠地品著茶: “是啊,邹书记这次是动了真怒了。北河村那件事,影响太坏,不严肃处理,难以向群眾交代啊。郑秘书长年轻有为,雷厉风行,也是好事,说明我们明州的干部有担当,有作为嘛。” 一番话,滴水不漏,既肯定了邹侠和郑仪,又站在了“群眾立场”和“担当作为”的道德高地上。 马天祥心中暗骂一声“老滑头”,脸上却依旧带著笑: “老书记说的是。不过……我担心的是,动作太大,会不会影响明州的营商环境?毕竟四海集团牵扯麵很广,很多在建项目都停了,银行贷款也收紧了不少,下面一些区县叫苦不迭啊。” 他开始尝试引导话题,想看看刘卫东对“过度调查”的看法。 刘卫东放下茶杯,脸上露出深以为然的表情: “天祥市长考虑得周到啊。发展是硬道理,稳定压倒一切。办案子要依法依规,但也不能搞扩大化,不能影响经济发展这个大局。” 他话锋一转,又变得推心置腹: “不过我相信邹书记和郑秘书长会有通盘考虑的。你看,政府那边不是张林市长在抓总协调吗?就是要確保办案和发展两不误嘛。天祥市长你是常务,担子重,要多帮张市长分担分担,把经济工作稳住,这就是对市委最大的支持了。” 又是一番漂亮的太极拳,把问题轻轻推回给政府系统,暗示马天祥做好自己的分內事就行,別瞎操心市委办案。 马天祥心里有些不耐烦了。 这老狐狸,嘴巴紧得像蚌壳,一点实质性的东西都撬不出来。 他今天来,可不是为了听这些正確的废话。 他需要的是刘卫东一个明確的態度,哪怕只是暗示性的支持。 或者,至少听听他对目前局势更深层次的判断。 “老书记,”马天祥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些声音,“我听说……四海那边有些人,为了脱罪,开始乱咬乱攀了?甚至……提到了些陈年旧事,牵扯到一些……根本就不相干的领导?” 他紧紧盯著刘卫东的眼睛,试图捕捉一丝一毫的变化。 刘卫东脸上的笑容没有任何细微的变化,甚至还带著点惊讶: “哦?有这种事?我没听说啊。” 他摇摇头,语气带著几分谴责: “这种风气要不得!办案要讲证据嘛,怎么能信口开河,诬陷好人呢?我相信纪委和政法委的同志会严格把关的,不会冤枉一个好同志。” 完美避开! 不仅否认知情,还再次强调了“证据”和“不冤枉好人”,把自己摘得乾乾净净。 马天祥的心沉了下去。 这老东西,是真不打算沾一点腥啊。 他难道就一点都不担心火会烧过来? 还是说……他早就找好了退路,或者……根本就是和邹侠、郑仪他们一伙的? 各种猜忌在马天祥心中翻腾。 他又旁敲侧击了几句,甚至巧妙地暗示了自己在省里的“根基”,希望刘卫东能有所顾忌,或者至少表现出一点“同道中人”的亲近。 但刘卫东始终是那副温和超然、滴水不漏的样子,一会儿感慨基层工作难做,一会儿强调相信组织相信市委,一会儿又关心起马天祥的身体,让他注意休息,別太劳累。 拳拳都打在上。 马天祥彻底失去了耐心。 他勉强又坐了几分钟,便起身告辞。 刘卫东依旧热情地把他送到门口,叮嘱他常来喝茶。 办公室的门轻轻关上。 刘卫东脸上那温和的笑容,如同川剧变脸般,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嘲弄和冰冷。 蠢货! 他在心里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马天祥这个蠢货,到现在还搞不清状况! 还以为自己背靠著省里的大树,就能高枕无忧? 还能跑来自己这里探口风,找支持? 真是被人卖了还帮著数钱! 四海集团倒得这么快,这么彻底,背后难道就没有省里某些力量的默许甚至推动? 真以为邹侠和郑仪有那么大的胆子,敢毫无凭恃地就对一个盘踞多年的地头蛇动手? 这分明是省里的大佬们,看到四海集团尾大不掉,张四海越来越不听话,甚至可能带来风险,於是顺势借邹侠和郑仪这把刀,清理门户,割掉烂肉! 马天祥作为当年和四海勾连颇深、甚至可能亲自下达过某些指令的人,不思赶紧擦乾净自己的屁股,夹起尾巴做人,居然还敢到处晃悠,还敢跑来试探? 简直愚不可及! 刘卫东慢慢踱回茶海旁,看著那杯马天祥几乎没动过的、已经凉透的茶,眼神厌恶,仿佛看著什么骯脏的东西。 他当初选择暗中扶持马天祥,看中的就是他“省里有人”的背景,以及他那点急於上位、敢於弄险的“锐气”。 这样的人,好用,容易控制,也容易……丟弃。 这些年,藉助马天祥在省里的关係和他在市里的具体操作,確实办成了不少事,也清除了不少障碍。 但现在看来,这枚棋子的利用价值,已经到头了。 不过…… 马天祥刚才说,四海那边有人“乱咬乱攀”,甚至提到了“陈年旧事”和“不相干的领导”? 这倒是个有趣的信息。 看来,自己之前让手下人“不经意”间透露给四海某个中层、暗示当年压价可能有“更高层指示”的那点鱼饵,似乎起效果了? 那条鱼,果然顺著味儿咬鉤了。 只是……看马天祥刚才那副虽然有些烦躁但总体还算“镇定”的样子…… 郑仪他们,似乎並没有紧咬著这条线不放? 郑仪…… 这个年轻人,果然没让他失望。 够冷静,够沉得住气。 没有被“常务副市长”这块肥肉冲昏头脑,没有急於求成地去碰那条看似诱人、实则可能连接著高压线的鱼线。 而是继续稳扎稳打,集中火力清理四海集团这个明面上的目標,巩固战果,收买民心。 高明。 这份审时度势、精准把握斗爭火候的能力,远超他这个年纪该有的水平。 他背后的高人,看来是真的动心思栽培了。 也好。 这样才有趣。 如果对手太弱,一触即溃,反而没了意思。 刘卫东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冰冷的、近乎愉悦的弧度。 棋局,才刚刚开始。 他很好奇,当郑仪清理完四海这块绊脚石,彻底站稳脚跟,甚至將邹侠、张林都逐渐纳入其影响力范围之后…… 当他终於將目光,投向更深的水域,发现自己这条一直潜伏在阴影中的巨鱷时…… 又会露出怎样精彩的表情? 又会使出怎样的手段? 刘卫东缓缓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空气中淡淡的檀香。 真是……令人期待啊。 第372章 谢谢张市长青天大老爷! 政府大楼,代市长办公室。 与市委那边如同精密机器般高速运转、暗流汹涌的氛围不同,这里的空气似乎缓慢了许多,带著一种小心翼翼的压抑和观望。 张林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前摊开著几份需要他签字的文件,但他的目光却有些游离,手中的钢笔无意识地在指尖转动。 桌上的內部电话突然响起,打破了沉寂。 张林像是被惊醒般,猛地回过神来,迅速抓起听筒。 “餵?” “市长,財政局李局长和发改委孙主任来了,想向您匯报一下四海集团相关项目停滯后的资金和后续处置问题。” 秘书的声音传来。 张林精神一振,立刻道: “请他们进来!” 很快,两位重量级部门一把手走了进来,脸上都带著凝重和些许焦虑。 “市长,情况不太妙啊。” 財政局长李达明是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此刻愁眉苦脸,也顾不上太多寒暄。 “四海集团好几个大的基础设施项目,都是我们財政做了担保或者提供了贴息的,现在四海帐户被冻结,项目全面停工,银行贷款断供,施工方天天堵著財政局门要工程款,民工工资也发不出来,再这样下去,怕是要出群体性事件啊!” 发改委主任孙伟同样面色严肃: “是啊市长,不止在建项目,还有几个已经签约、正准备开工的重点招商项目,也因为四海突然倒台,合作方信心受损,都在观望,甚至有的提出要重新评估投资环境。这对我们全年固定资產投资和gdp增速的影响太大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诉说著四海倒台引发的连锁反应,语气急切。 若在平时,张林听到这些,恐怕早就心急如焚,拍桌子骂娘了。 但此刻,他听著这些“坏消息”,心中却莫名地……有些踏实。 甚至,有一丝隱秘的庆幸。 看! 问题来了吧? 麻烦来了吧? 这就对了! 这就是他张林存在的价值! 郑仪在前面衝杀,打烂了一个旧世界,必然会產生无数新的问题,留下一个大大的烂摊子。 而这个烂摊子,需要人来收拾,需要人来善后。 谁来? 自然是他这个代市长,和他领导的政府系统! 这就是郑仪为他规划的“分战场”,也是他展示能力、积累政绩、稳住地位的最佳舞台! “好了好了,情况我都知道了。” 张林摆摆手,打断了两位局长的诉苦,脸上非但没有焦虑,反而露出一种沉稳的、一切尽在掌握的神情。 “四海集团违法犯罪,那是咎由自取,市委坚决查处,是完全正確的!我们政府系统,必须坚决拥护市委的决定!” 他先定了调子,表明立场。 “但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务实而果断。 “发展不能停,稳定不能乱!这是我们政府的责任!” “李局长!” “在!” “你立刻牵头,成立一个应急资金协调小组!摸清所有四海系停工项目的欠薪、欠款底数!优先保障民工工资发放,绝对不允许出现拖欠民工工资引发的群体事件!必要时候,財政可以先垫付一部分应急资金,后续再从四海资產清算中追偿!” “孙主任!” “在!” “你负责项目衔接!对所有受影响的在建和已签约项目,逐一排查,主动对接投资方和施工方!能由政府平台公司接盘的,儘快研究接盘方案!需要重新招標的,立刻启动程序!要让人家看到,四海是四海,明州是明州!明州的营商环境不会因为一颗老鼠屎而改变,反而会因此变得更加规范、更有保障!” 张林思路清晰,指令明確,一下子就把两位局长从焦虑中拉了出来,找到了方向。 “另外……” 张林声音压低了些,带著一种推心置腹的意味。 “这也是一个机会!” “四海倒下了,空出了大量的市场空间和优质资源。我们正好可以藉此机会,引入更有实力、更规范、更听话的大型国企或者知名民企来接盘!” “这对於优化明州的经济结构,提升发展质量,是天赐良机!” “你们要把眼光放长远一点,不要只盯著眼前的困难!要看到困难背后更大的机遇!” 两位局长听著张林这番高屋建瓴又极具操作性的指示,眼睛渐渐亮了起来,之前的焦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兴奋和干劲。 “市长英明!” “我们怎么没想到这一层!还是市长您站得高,看得远!” “我们立刻就去落实!请市长放心!” 两人激动地表態,仿佛已经看到了美好的前景。 张林满意地点点头,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真正属於一把手的自信笑容。 “去吧,放开手脚去干!遇到困难,直接向我匯报!政府这边,我给你们全力支持!” “是!” 两人干劲十足地离开了办公室。 张林看著他们的背影,心情舒畅了不少。 对! 就是这样! 他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到,他张林不是只会唯唯诺诺的傀儡市长! 在关键时刻,他是能稳住局面、解决问题的! 郑仪在前面“破”,他就在后面“立”! 功劳是大家的,但实实在在的政绩,是他张林的! 这时,秘书又敲门进来。 “市长,信访局的同志送来一份紧急报告,是关於北河村部分村民看到四海倒台后,受到鼓舞,集体到市政府来访,要求彻查他们村其他歷史遗留问题的,情绪比较激动。” 若在以往,张林听到“信访”、“集体访”、“情绪激动”这些词,头立刻就会变大,第一反应就是让信访局赶紧把人劝走,压下去,別给自己惹麻烦。 但今天,他听到这个消息,非但没有烦躁,反而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机会又来了! 郑仪不是在前面主打“为民请命”的旗帜吗? 他张林同样可以! 而且,他能把这件事做得更“漂亮”,更“实惠”! “好!我知道了!” 张林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 “告诉信访局的同志,热情接待,耐心倾听,详细记录!我马上过去!” 秘书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市长亲自去接访? 还是这种敏感的集体访? “市长,这……现场人比较多,情绪也不稳,要不先让信访局和属地乡镇的同志处理一下,您……” “怕什么?” 张林打断他,语气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决断和……表演欲。 “群眾来找政府,是信任我们!说明我们的工作做到了群眾心坎上!我作为市长,不去见群眾,谁去?” “马上安排!另外,通知电视台和报社的记者,让他们派个人过来,客观报导一下!” 他要让所有人都看到,他张林市长,是深入群眾、倾听民意、为民解忧的! 当张林出现在市政府信访接待大厅时,果然引起了一阵骚动。 几十名来自不同村子的村民,正围堵在那里,七嘴八舌,情绪激动。 看到市长真的来了,人群瞬间安静了一下,隨即爆发出更大的声浪。 “市长!你要给我们做主啊!” “我们村的地也被强征过!” “补偿款到现在都没给够!” 张林没有丝毫躲避,他主动走到人群中央,拿起信访局工作人员递过来的扩音喇叭,声音洪亮而诚恳: “乡亲们!静一静!听我说!” “我是市长张林!大家有什么委屈,有什么诉求,今天儘管跟我说!我在这里向大家保证,市委市政府对侵害群眾利益的行为,绝对是零容忍!发现一起,查处一起,绝不姑息!” “你们反映的问题,我都记下了!我会亲自督促相关部门,成立工作专班,逐一核查,给大家一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交代!” “该补偿的,一分不会少!该追究责任的,一个跑不了!” 他语气鏗鏘,態度坚决,甚至还当场点名了几个信访局的干部,要求他们立刻登记造册,跟踪督办。 村民们哪里见过这阵势? 平时来信访,能见到个科长就不错了,今天居然市长亲自接待,还说得这么诚恳,这么硬气! 一时间,群情激动,甚至有人感动得热泪盈眶。 “谢谢市长!” “谢谢青天大老爷!” 赶来的记者们更是闪光灯狂闪,记录下这“市长亲民接访”、“直面歷史遗留问题”的“感人”场面。 张林看著眼前的情景,听著耳边感激的话语,感受著镜头聚焦的热度,心中充满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成就感和满足感。 对! 就是这样! 他张林,也可以是百姓心中的“青天”! 送走了千恩万谢的村民,打发走了心满意足的记者,张林意气风发地回到办公室。 他觉得自己的政治生涯,从未像今天这样光明过! 郑仪真是他的福星! 不仅帮他摆脱了四海这个潜在威胁,还间接帮他树立了威信,收穫了民心! 他拿起电话,决定主动给郑仪打过去,分享一下今天的“成果”,顺便再“请教”一下下一步的工作。 电话接通。 “秘书长,没打扰您吧?” 张林的声音带著压抑不住的兴奋。 “市长请讲。” 郑仪的声音依旧平稳。 “跟您匯报一下,今天政府这边处理了几件四海集团的后续事宜,还算顺利。另外,我刚亲自接待了一批反映歷史遗留问题上访的群眾,效果很好,群眾很满意,舆论反响也不错!” 张林语气轻快,甚至带著点表功的意味。 郑仪拿著话筒,听著张林语气中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兴奋和自得,眉头几不可查地微微蹙了一下。 他能想像到张林此刻的模样。 大概正沉浸在“力挽狂澜”、“亲民市长”的自我感动中,觉得局面尽在掌握,甚至可能开始盘算著如何將这份“政绩”转化为去掉“代”字的资本了。 飘了。 这么快就飘了。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北河村的案子,四海集团的倒台,確实是一场大胜,但这远非终点,甚至可能只是更深层次博弈的开始。 市委这边,胡之遥、邓修连带著整个专班,还在昼夜不停地梳理证据,深挖余罪,应对可能出现的反扑,神经都绷得紧紧的。 邹侠虽然下了决心,但內心的压力和顾虑並未完全消除,仍在密切观察著局势。 这个时候,作为政府一把手、领导小组副组长的张林,最需要的是沉稳,是继续扎扎实实地做好善后和稳定工作,而不是急著跳出来摘桃子,搞一些华而不实的“亲民秀”。 过於高调,不仅容易授人以柄,更可能打乱整体的节奏,甚至引发不必要的猜忌。 必须给他降降温,让他清醒一下。 “市长亲自接访,及时回应群眾关切,这是好事,体现了政府的担当。” 郑仪开口,先是肯定了一句,语气平和,听不出喜怒。 张林在电话那头脸上笑容更盛,刚想再“谦虚”几句,郑仪的话锋却陡然一转,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不过,市长,越是这种时候,我们越要保持清醒的头脑。” “北河村问题的解决,目前只是取得了阶段性的胜利。四海集团的犯罪事实虽然基本清晰,但其庞大的资產清算、涉及的眾多项目后续处理、以及对大量受害群眾的赔偿安抚,这些都是极其复杂艰巨的工作,容不得半点马虎,更需要持续投入巨大的精力。” “现在明州上下,无数双眼睛都在盯著我们。群眾在看著我们是否真的能兑现承诺,將公平正义落到实处。一些別有用心的人,也可能在暗中盯著,等著看我们出错,等著抓我们的把柄。” 郑仪的声音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透过话筒,清晰地传递过去。 “所以我们现在的首要任务,不是宣扬成绩,而是『扎实稳妥』四个字。” “要扎扎实实地做好每一个受害家庭的赔偿方案,確保公平合理,经得起检验。” “要稳妥有序地推进四海资產的清算和项目衔接,確保不发生次生风险,不影响经济发展和社会稳定。” “这些工作,看似不如查案抓人那么轰轰烈烈,但却是真正考验我们执政能力和为民初心的试金石,更是我们能否贏得最终胜利的基础。” 郑仪稍微停顿了一下,让这些话充分沉淀,然后语气变得更加推心置腹: “张市长,您作为政府主官,肩上的担子很重。领导小组那边衝锋陷阵,离不开您这边稳固后方、提供保障。” “邹书记和我,都坚信您能把握好这个度,带领政府系统,把善后工作做得更扎实、更细致、更到位。” “至於宣传报导方面,” 郑仪语气微妙地变化了一下。 “適度宣传是必要的,但基调一定要把握好。要重点突出市委的坚强领导、领导小组的积极作为、以及各部门的协同配合,更多地宣传我们解决问题的具体举措和实际成效,而不是突出个人。” “这个时候,低调务实,比高调张扬,更有利於我们集中精力把事情办好,也更符合当前的形势需要。” “您觉得呢?” 一番话,既有肯定,更有提醒;既有全局高度的分析,又有具体工作的指导;既给了张林足够的尊重,又明確划出了界限。 如同一次精准的针灸,既疏通了对方亢奋的情绪,又点醒了可能麻痹的神经。 电话那头的张林,脸上的笑容早已僵住,额角甚至微微渗出了冷汗。 他刚才那点沾沾自喜,被郑仪这番冷静无比、直指核心的话语,瞬间击得粉碎。 是啊! 四海倒台,看似大局已定,但后续的烂摊子何其庞大复杂? 自己怎么就被这点虚名和场面上的热闹冲昏了头脑? 郑仪说得对! 现在最重要的是扎实稳妥地做好善后,而不是急著表功! 而且,郑仪特意点出“突出市委领导”、“不是突出个人”,这分明是在提醒他,不要忘了谁是主导,不要抢了风头,更不要引来不必要的猜忌! 想到邹侠那深沉难测的目光,想到郑仪那看似温和却手段老辣的风格,张林顿时感到一阵后怕。 “秘书长……您提醒得太及时了!” 张林的声音变得诚恳而凝重,甚至带著一丝感激。 “是我有点……急於求成了,光看到表面热闹,没意识到深层的风险和重任。请您和邹书记放心,政府这边一定沉下心来,扎扎实实做好各项善后工作,绝不给市委添乱,绝不搞架子!” “宣传口径我立刻让政府办跟进调整,严格按照您指示的基调来!” “好。” 郑仪的语气缓和下来,重新变得温和。 “市长您能这样想,我就放心了。咱们前后方协同配合,一定能打贏这场硬仗。” 又简单沟通了几句具体工作,郑仪便掛断了电话。 放下话筒,张林长长吁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心里那点浮躁和得意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和……一丝对郑仪更深忌惮。 这个年轻的秘书长,不仅手段厉害,看问题更是透彻得可怕。 自己刚才那点小心思,在他面前,简直无所遁形。 而市委这边,郑仪放下电话,轻轻揉了揉眉心。 驾驭张林这样的人,就像放风箏,线不能松,也不能紧。 要让他飞,但不能让他脱线。 要让他有力,但不能让他失控。 现在,风箏线又收紧了一些,应该能安稳一阵子了。 第373章 双方兑子,开闢新的战场 夜色深沉,市委大楼大多窗户已然熄灯,唯有那间掛著“北河村问题专项处置领导小组”牌子的办公室,依旧亮著冷白的光。 郑仪独自站在巨大的全市行政区划图前,目光沉静。 图上,代表四海集团主要產业和土地储备的区域,已经被红色的记號笔圈划得密密麻麻,如同一个巨大的、刚刚被攻克的堡垒,触目惊心。 北河村事件,四海集团倒台。 这场风暴来得快,去得也快。 在外界看来,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正义对邪恶的碾压式胜利。 市委铁拳出击,黑恶势力土崩瓦解,大快人心。 但郑仪心里清楚,这远非结局。 这甚至不能算是一场真正的胜利。 充其量,只是一次激烈的前哨战,一次双方默契的……兑子。 他用雷霆手段,拔掉了四海集团这颗明面上的毒瘤,兑现了对北河村百姓的承诺,贏得了民意,初步树立了权威。 而对方,则顺势丟出了四海集团这个已经有些尾大不掉、甚至可能反噬的棋子,断尾求生,保全了更深层次、更核心的力量。 那个项目经理“无意”间拋出的、指向常务副市长马天祥的模糊线索,就是对方留下的一个诱饵,一个试探,或者说,一个警告。 如果他当时按捺不住,顺著那条线深挖下去,此刻面临的,恐怕就是省里力量的直接干预和难以想像的巨大阻力,甚至可能前功尽弃。 对方弃了一个“车”,逼得他不得不动用“车马炮”联合绞杀,虽然吃掉了对方的“车”,但自己的子力也被一定程度地暴露和消耗了。 而且,对方的主力,还隱藏在楚河汉界之后,严阵以待。 “刘卫东……” 这位看似超然物外、与世无爭的副书记,在这场风暴中,表现得太过“完美”了。 完美的迴避,完美的中立,完美的……无害。 可越是完美,就越显得可疑。 郑仪几乎可以肯定,刘卫东,就是对方在明州棋局上,真正执棋的那只手。 至少,是其中之一。 四海集团的覆灭,恐怕早在他的预料之中,甚至可能就是他顺势推动的结果。 而现在,兑子结束,棋盘暂时清静。 接下来,才是真正较量开始的时候。 他不能等对方再次落子。 他必须主动布局,抢占先手。 郑仪转过身,走回办公桌,拿起红色保密电话,拨通了陈默的號码。 “秘书长?” 陈默的声音带著一丝疲惫,但依旧清醒敏锐。 “四海集团的资產清算和债务处理方案,进行到哪一步了?” 郑仪开门见山。 “初步审计评估已经完成,大部分资產处於冻结状態。债务方面,涉及银行债务、工程款、农民工工资数额巨大,情况比较复杂。按照您的指示,我们优先保障了民工工资的垫付,社会稳定层面没有问题。但后续的资產处置和债务重组,需要拿出一个系统的方案。” 陈默匯报得条理清晰。 “很好。” 郑仪语气沉稳。 “立刻以领导小组办公室名义,起草一份《关於成立明州市国有资產投资运营公司(暂定名)的建议方案》。” 陈默在电话那头明显愣了一下。 “国有资產投资运营公司?” “对。” 郑仪目光锐利。 “四海集团倒台,留下了大量的优质资產和未开发土地,这些都是明州宝贵的资源,绝不能简单地一卖了之,更不能让某些人藉机捡便宜,重走四海的老路。” “我的设想是,由市財政牵头,联合几家信誉良好的市属国企,共同出资成立一家全新的、高规格的国有资本投资运营平台。” “这家新公司,將全面接手四海集团遗留的优质资產和重点项目。负责盘活存量资產,引入战略投资者,规范运作,確保国有资產保值增值,同时,也要承担起平抑市场、引导產业、保障民生的社会责任。” 陈默迅速消化著郑仪的话,眼中闪过兴奋的光芒。 “秘书长,高明!这样一来,我们不仅能彻底杜绝四海集团这类私人资本无序扩张的乱象,还能藉此机会,將关键领域的优质资源和核心產业,牢牢掌握在国家手里!这是从根本上剷除腐败土壤、优化经济结构的治本之策!” “不仅如此。” 郑仪淡淡道。 “这也是我们下一步,撬动更大局面的支点。” 他顿了顿,语气带著深意。 “新公司的组建,需要一位懂经济、懂管理、政治过硬、又绝对可靠的掌舵人。” “你觉得,谁合適?” 陈默的心臟猛地一跳。 秘书长这是在为他铺路? 还是…… 他迅速冷静下来,沉声道: “秘书长,新公司责任重大,牵涉利益巨大,掌舵人的人选必须慎之又慎。我个人资歷尚浅,恐怕难以胜任。我认为,可以从市国资委、或者发改委系统,选派一位经验丰富的同志……” “资歷不重要,能力和忠诚最重要。” 郑仪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疑。 “你熟悉四海集团的底细,全程参与了查处过程,了解其中的陷阱和雷区,由你来主导新公司的组建和初期运营,是最合適的人选。” “这件事,我会在適当的时机,向邹书记匯报。” 陈默感到一股热血涌上头顶,但他强行压制住激动,深吸一口气: “是!秘书长!我一定竭尽全力,绝不辜负您的信任!” “嗯。” 郑仪语气放缓。 “方案要做得扎实,论证要充分,尤其是其对稳定明州经济、优化產业结构、防止国有资產流失方面的积极意义,要重点阐述。” “明白!” 掛断电话,郑仪思考著自己计划。 成立国资公司,接手四海遗產,这步棋,一石三鸟。 其一,经济上,能將优质资源收归国有,避免二次流失,从根本上杜绝另一个“四海”诞生的可能,这也是最能拿到檯面上、符合政策导向的理由。 其二,政治上,这是一个全新的、至关重要的权力支点。 谁能掌控这个匯聚了大量资源和项目的平台,谁就在明州未来的经济布局中拥有了极大的话语权。 將陈默这个心腹派过去,等於是在对方的核心地盘上,插上了一柄立场坚定的军棋。 其三,战略上,这是试探,也是进攻。 成立这样一个公司,必然要触及原有的利益格局,必然会遇到阻力。 这阻力来自哪里?力度有多大? 就能看出对方真正的实力和底线。 他拿起另一部电话,拨通了市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办公室的號码。 “郑秘书长?” 组织部常务副部长钱俊的声音带著一丝惊讶和恭敬。 组织部相对独立,秘书长直接找他的时候並不多。 “钱部长,没打扰吧?” 郑仪语气平和。 “没有没有,秘书长请指示。” “指示谈不上。有个情况跟你通个气。” 郑仪说得轻描淡写。 “近期市委查处四海集团,你也知道了。后续资產和项目的处置,需要大量懂经济、懂管理的干部。你们组织部这边,有没有对一些年轻有为、专业对口、但可能在其他岗位暂时未能充分发挥作用的干部,进行过摸底?” 钱俊的心臟猛地一跳。 秘书长这话……信息量巨大! 这是要开始论功行赏? 还是……准备大规模调整干部? 尤其是“年轻有为”、“专业对口”、“未能充分发挥作用”这几个关键词,指向性太明显了! 这是在为接下来的布局储备人才! 甚至可能是在暗示,某些重要岗位將要空出来了! 钱俊立刻打起十二分精神,谨慎地回答: “秘书长,我们组织部一直注重全市干部队伍的建设规划,也確实掌握了一批各方面素质都不错的优秀年轻干部名单。特別是经济口、建设口、法律口的专业干部,都有储备。如果您有具体方向,我立刻让人把详细资料给您送过去!” “好。” 郑仪似乎很满意。 “资料儘快送过来。记住,范围可以广一点,眼光可以放远一点,不仅要看市直的,区县基层优秀的、有潜力的同志,也要关注。我们要打破论资排辈,为明州长远发展储备骨干力量。” “是!明白!我立刻安排!” 放下电话,钱俊立刻像打了鸡血一样,冲向档案室。 他知道,一场巨大的人事变动,可能就要隨著四海集团的倒台,悄然拉开了序幕。 而他,必须抓住这个机会! 郑仪再次拨號,这次是打给市委宣传部李成栋。 “成栋部长,舆论引导不能停。接下来,宣传重点要逐渐从『揭露四海罪恶』,转向『展望明州未来』。” 李成栋立刻心领神会: “秘书长放心!我们已经准备了多组稿子,重点宣传市委市政府规范市场秩序、优化营商环境、壮大国有经济的决心和举措,营造有利於改革的舆论氛围!” “很好。基调要正面,要鼓劲,要引导社会预期。” 郑仪叮嘱了一句。 “明白!” 一连串电话打完,郑仪缓缓坐下,目光再次投向那张巨大的地图。 成立国资公司是明棋。 摸底干部、酝酿人事调整是暗棋。 舆论造势是辅棋。 明暗交替,虚实结合。 他率先开闢了新的战场,並且拿到了先机。 现在,棋子已经落下。 就看对方,如何应手了。 是正面阻击?还是旁敲侧击? 是同样落子布局?还是试图搅乱棋盘? 他耐心的等著。 第374章 要有足够的决心去主导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隨即被推开。 张林走了进来,脸上带著一种混合著恭敬和隱约兴奋的神情。 “秘书长,您找我?” 他最近確实感觉不错。 四海集团的善后工作在他的主持下,虽然千头万绪,但也算推进有序,没出什么大乱子。 尤其那天亲自接访,虽然被郑仪点拨后收敛了不少,但还是在民间和机关內部贏得了一些“务实”、“亲民”的口碑。 他感觉自己的市长位置,似乎坐得更稳当了一些。 “市长来了,坐。” 郑仪从文件上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他亲自起身,从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一罐茶叶。 “朋友刚送的新茶,尝尝。” 张林受宠若惊,连忙起身: “秘书长,您太客气了,我自己来……” “坐坐坐,跟我还客气什么。” 郑仪动作嫻熟地烫杯、置茶、冲泡,茶香很快在办公室里瀰漫开来。 这套看似隨意的动作,却让张林心里更加踏实了几分。 “最近政府那边千头万绪,市长辛苦了。” 郑仪將一杯清澈碧绿的茶汤推到张林面前,语气诚恳。 “应该的,应该的。” 张林接过。 “都是秘书长您运筹帷幄,打下了这么好的基础,我们下面的人只是跟著市委的指挥棒走,做些具体工作。” 他这话半是吹捧,半是真心。 经过这段时间,他是真有点佩服郑仪的手段了。 郑仪笑了笑,端起自己那杯茶,轻轻吹了吹: “基础是打了一点,但后面的文章,才更难做啊。” 他话锋一转,看似隨意地问道: “四海集团留下的那些摊子,处理起来还顺手吗?有没有遇到什么棘手的难题?” 张林精神一振,这正是他最近大力气琢磨的事情,立刻侃侃而谈: “困难是有,但都在想办法克服。主要是资產债务关係太复杂,牵扯麵广。我的想法是,分类处置,快慢结合。对於拖欠的民工工资和部分紧急的工程款,我们已经协调財政和城投,先行垫付了,先把稳定局面稳住。” “对於它那些优质资產,比如市中心那几块核心地段的地皮,还有两个快要建完的商业综合体,我的意见是儘快拿出来拍卖,引入有实力的开发商接盘,既能盘活资產,也能快速回笼资金,缓解財政压力。” 他说得条理清晰,显然经过了深思熟虑,並且自觉这个“市场化处置”的思路既高效又稳妥,符合他一贯的理念。 然而,郑仪听著,脸上的笑容虽然没变,但眼神深处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失望。 果然。 张林的视野,还是局限在“处理问题”本身。 拍卖?引入开发商? 且不说其中可能存在的利益输送和暗箱操作风险,就算一切合规,最终不过是肥了另一个“四海”,无非是换了个名字而已。 明州的经济命脉和优质资源,依然掌握在不可控的私人资本手里。 这就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根本没有触及根本。 而且,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这庞大的遗產背后,隱藏著多么巨大的政治能量和博弈空间。 不过,郑仪並没有直接否定他。 “市长的思路很清晰,考虑得也很周全。” 郑仪先肯定了一句,让张林脸上刚浮现出的一点自得之色更浓了些。 但紧接著,郑仪轻轻放下茶杯,语气变得深沉起来: “不过,我最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 他看向张林,目光变得凝重: “四海集团为什么能在明州坐大到如此地步?除了张四海个人的贪婪和一些干部的腐败,其深层次的原因是什么?” 张林愣了一下,迟疑道: “是……是监管不到位?政策有漏洞?” “是资源的垄断和资本的无序扩张,也是我们没有足够的决心去主导。” 郑仪一针见血。 “四海集团之所以能裹挟政府、胁迫银行、鱼肉百姓,归根结底,是因为它掌握了太多本应属於全体市民的优质资源和关键项目!” “如果我们现在简单地把这些资源再次拍卖给私人资本,哪怕换一个看似规矩的开发商,谁能保证不会是下一个四海?谁能保证不会形成新的垄断和绑架?” 郑仪的声音不带著一种振聋发聵的力量。 张林怔住了,额头微微见汗。 他確实没想过这一层。 他只想儘快处理掉“麻烦”,却没想过“麻烦”本身也是“资源”,处理方式的不同,直接决定了明州未来的经济格局走向! “秘书长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们要藉此机会,从根本上改变局面!” 郑仪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 “我初步设想,由市里牵头,成立一家全新的、高规格的『明州市国有资產投资运营有限公司』。” “这家公司,將全面整合、接收四海集团遗留的优质资產和重点项目。它的使命,不是简单地变现谋利,而是要代表政府,牢牢掌控这些战略资源!” “通过这家公司,我们可以引入现代企业管理制度,聘请专业团队运营,確保国有资產保值增值。可以优选战略投资者合作,但必须保证国有资本的主导地位。可以更好地落实市委市政府的產业政策,引导明州经济向更健康、更可持续的方向发展!” 郑仪描绘著蓝图,语气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断。 “这才是彻底杜绝四海乱象重演的治本之策!这才是对明州长远发展真正负责的態度!” 张林听得心潮澎湃,又有些羞愧。 看看秘书长的格局和视野。 自己还在琢磨怎么卖地换钱,秘书长已经在谋划如何掌控经济命脉、布局长远发展了。 “秘书长,您这个设想太好了!太有远见了!” 张林由衷地讚嘆,隨即又有些担忧。 “可是……成立这样一家公司,涉及巨额资產划转和复杂的债务重组,需要协调財政、国资、发改、国土等多个部门,阻力肯定不小,尤其是……” 他犹豫了一下,低声道: “马市长那边分管財政和国资,他那边……会不会有不同意见?” 他终於想到了这一层。 郑仪心中微微点头,看来张林还没完全被冲昏头脑。 “所以,这件事,需要市长您亲自来牵头推动。” 郑仪看著张林,语气郑重。 “您是新明州建设的亲歷者,对情况最熟悉。您来主持国资公司的筹建工作,名正言顺,阻力也会小很多。” “財政、国资都是政府口的工作,您出面协调,比我这个秘书长更合適。” “至於马副市长那边……” 郑仪语气平淡,却带著一种无形的压力。 “市委对处置四海遗產、深化国企改革的大方向是明確的。任何工作,有不同看法可以討论,但都必须服从於明州发展的大局。” “我相信马副市长是识大体、顾大局的人,会积极配合您的工作的。” 张林的心臟砰砰直跳。 秘书长这是要把这么大一块蛋糕……交到他的手里? 虽然最终掌控权肯定在市委手里,但由他这位市长来具体操盘,这本身就是天大的信任和重用! 这不仅能极大巩固他在政府系统的权威,更能为他带来实实在在的政绩! 至於马天祥…… 有秘书长这番强硬表態撑腰,他还怕什么? “秘书长!请您放心!” 张林站起身,郑重地表態。 “这件事我一定亲自抓,亲自协调!绝不会让您失望!绝不会辜负市委的信任!” “好!” 郑仪也站起身,用力拍了拍张林的肩膀。 “我就知道,市长您是有大格局、大担当的人!” “这件事办好了,您就是为明州未来发展立下了头功!” 两人又就一些初步的设想和可能遇到的困难沟通了片刻。 张林带著前所未有的激情和使命感离开了。 看著张林斗志昂扬的背影,郑仪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眼神恢復了深潭般的平静。 他当然知道张林看不到这背后更深层次的博弈。 成立国资公司,不仅仅是为了经济布局,更是为了抢占下一个战场的制高点,是为了將可能反扑的力量压制在萌芽状態,是为了……试探和逼迫某些人出手。 张林看不到这些,没关係。 这反而更好。 一个充满干劲、一心想著“建功立业”的市长,才是最合適的执行者,也是最不容易引起对方过度警惕的“明棋”。 他会冲在前面,去协调,去碰壁,去吸引火力。 而郑仪自己,则稳坐中军,掌控著真正的方向和节奏。 第375章 明州市城市发展投资控股集团有限公司 蝉鸣聒噪,炽烈的阳光將市委大院里的柏油路面晒得有些发软。 空气中瀰漫著夏日特有的、混合著植物蒸腾和汽车尾气的燥热气息。 一个多月的时间,足以让一场惊天风暴逐渐沉淀下来。 从街头巷尾热议的焦点,转变为文件柜里厚厚的卷宗和报纸上总结性的报导。 北河村问题专项处置领导小组的牌子依然掛著,但工作的重心,已经在郑仪巧妙的引导下,悄无声息地发生了转变。 四海集团的罪恶被彻底钉在了耻辱柱上,主要涉案人员等待审判,受害群眾拿到了首批足额补偿款,媒体上的声討之声渐渐被各种“展望未来”、“重塑辉煌”的正面宣传所取代。 在大多数人看来,这场由北河村事件引发的官场地震,似乎正走向尾声,即將以市委的全面胜利和四海集团的彻底灭亡而告终。 但只有极少数置身漩涡中心的人才能感受到,一种新的、不同於之前刀光剑影的紧张感,正在悄然滋生、蔓延。 那种紧张感,源於“重建”过程中,对四海集团留下的巨大权力真空和庞大经济遗產的爭夺与分配。 而这一切的焦点,几乎都集中在了郑仪一手推动成立的——“明州市城市发展投资控股集团有限公司”(简称“明州城投集团”)之上。 这个名字,比最初设想的“国有资產投资运营公司”更大气,也更含蓄,但权责范围却更加庞大。 它不仅囊括了四海集团留下的所有优质土地储备、在建工程项目、部分勉强优质的不动產,更被郑仪赋予了一项至关重要的使命。 作为未来明州市政基础设施、重大公共服务项目的主要投资、建设和运营主体。 这意味著,它不仅仅是一个处理烂摊子的平台,更是一个掌控著明州未来城市发展命脉的巨无霸! 其重要性,不言而喻。 谁掌控了明州城投集团,谁就在很大程度上,掌控了未来明州至少五到十年的城市建设方向和巨额资金流向。 这块肥肉,太诱人了。 诱人到足以让许多原本蛰伏的力量,开始蠢蠢欲动,暗中角力。 领导小组的会议频率降低了,但小范围、高层次的磋商和匯报,却变得更加频繁和隱秘。 郑仪的办公室,以及偶尔使用的市委小会议室,成了这种新博弈的核心场域。 此刻,市委小会议室里。 烟雾繚绕。 邹侠坐在首位,指尖夹著烟,眉头微锁,听著郑仪的匯报。 郑仪站在投影幕布前,雷射笔的光点在一张复杂的股权结构和组织架构图上游走。 “……综上,明州城投集团的组建方案,经过多轮论证和修改,已经基本成熟。” “集团註册资本初步定为50亿元,由市財政出资控股,同时吸收市城投公司、市国投公司等多家市属国企的优质资產和现金入股,確保国有资本绝对控股地位。” “集团下设地產开发、城市建设、资產运营、金融服务等多个专业化子公司,实行市场化运作,现代化管理……” 郑仪的声音平稳清晰,逻辑縝密。 张林坐在邹侠左手边,身体微微前倾,听得全神贯注,脸上带著难以抑制的兴奋。 这个方案,凝聚了他一个多月来的心血,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以市长身份,执掌这家巨无霸国企,大刀阔斧建设新明州的宏伟蓝图。 邹侠右手边,坐著常务副市长马天祥。 他看似也在认真聆听,偶尔还赞同地点点头,但眼神深处却是一片冰冷,偶尔瞥向郑仪和张林的目光,带著难以察觉的讥誚和警惕。 五十亿? 国有绝对控股? 说得好听! 这分明是要把原本可能流入各个口子、被各方势力分食的肥肉,全部收拢到这一个筐里,然后由他郑仪,或者说他支持的人来掌控分配! 好大的手笔! 好深的算计! 马天祥心中冷笑。 他试图从方案中找出破绽,找出可以攻击的点。 但他不得不承认,郑仪把这个方案做得极其“漂亮”。 从政策依据,到经济效益,再到社会稳定,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几乎无懈可击。 尤其是高举“防止国有资產流失”、“杜绝第二个四海出现”、“政府主导城市发展”这几面大旗,政治正確得让人无法反驳。 他几次想开口,提出一些“谨慎”、“循序渐进”的建议,比如註册资本是否可以分步到位,入股国企的范围是否可以再商榷,甚至暗示是否可以考虑引入一些“有实力、有信誉”的民间战略投资者…… 但每次话到嘴边,看到邹侠那沉思的表情,看到郑仪那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眼神,他又强行咽了回去。 他感到了压力。 一种对方占据绝对道理和战略高地带来的、无形的压力。 他现在硬扛,不仅徒劳无功,反而可能暴露自己,引火烧身。 必须忍。 等待时机。 “……关於集团领导班子人选的问题。” 郑仪终於说到了最核心、最敏感的部分。 会议室里的空气立刻变得耐人寻味了起来。 “鑑於集团地位特殊,责任重大,其领导班子,特別是董事长、总经理的人选,必须高標准、严要求。” 郑仪的目光扫过邹侠、张林和马天祥。 “我认为,原则上,董事长应由市政府主要领导兼任,以確保集团发展战略与市委市政府整体规划保持高度一致。” 张林的差点按捺不住就要点头! 市政府主要领导兼任? 那不就是他这位市长吗?! 然而,郑仪接下来的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熄了他的狂热。 “但考虑到张市长政务繁忙,难以兼顾具体事务,因此,建议由张市长代表市政府,对集团进行宏观指导和控制。” “集团设专职党委书记、董事长,作为法定代表人,主持全面工作。设党委副书记、总经理,负责日常经营。” 张林愣住了,脸上兴奋的表情瞬间凝固,一阵巨大的失落感涌上心头。 不是他? 只是……宏观指导? 那和掛个名有什么区別? 郑仪仿佛没有看到他的表情,继续平静地说道: “党委书记、董事长的人选,必须政治过硬,原则性强,熟悉经济和党务工作,有较强的统筹协调能力。” “总经理人选,则要求专业能力突出,市场意识强,有大型企业经营管理经验。” 他略微停顿了一下,给出了一个看似充分尊重在场所有人的选择。 “请组织部结合近期全市干部摸底情况,儘快提出一个初步的候选人名单,供书记和市长斟酌。” 皮球,被巧妙地踢给了组织部,也踢给了邹侠和张林。 既没有独断专行,又牢牢掌控了提名的主动权和建议权。 马天祥心中暗骂一声“滑头”,刚想开口建议是否可以扩大选人范围,或者从省属国企甚至外地交流干部中考虑…… 邹侠却突然掐灭了菸头,缓缓开口了。 “郑秘书长的考虑很周全。” 他声音沉稳,一锤定音。 “明州城投集团,是明州未来发展的新引擎,也是深刻吸取四海教训的试验田。班子配强配优,是成败的关键。” “组织部要高度重视,严格按照郑秘书长刚才提的標准,儘快拿出一个负责任的意见。” 他直接肯定了郑仪的標准,並且將“拿出意见”的任务明確给了组织部,无形中默认了由郑仪主导的这次干部摸底的有效性。 “至於董事长由市政府主要领导兼任的问题……” 邹侠沉吟了一下,看向张林。 “张市长的確政务繁忙,我看,就先按秘书长的意见办,设专职董事长。张市长代表市政府进行监督指导,这样也好,更超脱,更能把握方向。” 张林心里五味杂陈,既有些失落,又不敢反驳邹侠,只能勉强挤出笑容点头: “书记说的是,我听市委的安排。” 邹侠点了点头,最后看向郑仪: “这件事,就由郑秘书长牵头,组织部、国资委配合,儘快落实。方案和人选,儘快上常委会研究。” “好的,书记。” 郑仪平静应下。 散会后,张林有些失魂落魄地回到办公室。 巨大的心理落差让他一时难以適应。 原本以为能亲手执掌这艘航空母舰,结果却发现,自己只是个站在岸边挥旗的。 那种感觉,就像眼看著一桌盛宴,自己却只能闻闻香味。 郑仪回到办公室,脸上看不出丝毫波澜。 张林那点失落和期盼,他看得一清二楚,但並不在意。 一个成熟的政客,早该学会控制自己的欲望,尤其是对显而易见不可能属於自己东西的欲望。 明州城投集团,从构思之初,就绝不是为张林,或者任何其他试图分一杯羹的势力准备的。 它的诞生,只有一个目的。 成为他郑仪手中最有力、最直接的经济权杖,彻底扭转明州过去那种“权力被资本裹挟”的畸形生態。 他要做的,不是建立一个看似庞大、实则被各方势力渗透成了筛子、只能靠垄断资源和政策输血存活的空壳城投。 他要建立的,是一个真正具备强大市场竞爭力、能够高效配置资源、並且绝对服从於市委,或者说,服从於他郑仪意志的市场化投资运营主体。 资本,必须被关进笼子里。 第376章 陈默同志是很好的选择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请进。” 郑仪抬起头。 市委常委、组织部长孙梅走了进来。 她约莫五十岁上下,齐耳短髮,穿著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套裙,脸上带著职业化的、略显严肃的笑容。 “秘书长,您找我?” “孙部长,快请坐。” 郑仪站起身,热情而不失分寸地招呼著,亲自给她倒了杯水。 “是为了明州城投集团领导班子配备的事吧?” 孙梅坐下,开门见山,语气平稳。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书记刚跟我通过气,要求组织部儘快拿出意见。” “是啊,时间紧,任务重。” 郑仪在她对面坐下,神色凝重。 “城投集团是市委市政府下一步工作的重中之重,更是深刻吸取四海集团教训、从根本上扭转局面的关键举措。班子选得好不好,直接关係到集团的成败,关係到明州未来的发展大局。” 他先定了极高的调子,將城投集团的人事问题拔高到战略层面。 孙梅点了点头,表示认同: “组织部明白这件事的重要性。我们已经根据前期全市干部摸底的情况,结合城投集团的实际需求,初步筛选出了一份候选人名单,正准备向您和书记匯报。” 她说著,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夹,递给郑仪。 郑仪接过来,却没有立刻打开,而是轻轻放在桌上,目光诚恳地看著孙梅: “孙部长,组织部的工作我是放心的。你们提出的名单,肯定是经过了充分酝酿和严格考察的。” 他先给予肯定,隨即话锋一转: “不过,城投集团的情况非常特殊。它不是一个普通的企业,它承载著特殊的政治使命和发展重任。” “它的掌舵人,尤其是党委书记、董事长这个一把手,不仅要懂经济、会管理,更重要的是——” 郑仪加重了语气。 “政治必须绝对可靠!原则性必须极强!必须能坚定不移、不折不扣地执行市委市政府的决策部署!必须能牢牢守住国有资產的底线,杜绝任何形式的流失和风险!” “这个人选,不仅要能力过硬,更要忠诚过硬!要经得起考验,扛得住压力,顶得住诱惑!” 孙梅安静地听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神却变得格外专注。 她当然听懂了郑仪的弦外之音。 这是在划红线,也是在……暗示方向。 “秘书长您的指示非常及时,也非常重要。” 孙梅缓缓开口,语气谨慎。 “我们一定將『政治过硬、忠诚可靠』作为遴选一把手人选的最高標准。只是……” 她略微停顿了一下,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 “符合专业要求的干部不少,但同时能满足如此高標准政治要求的,选择面確实不太宽。尤其是董事长和总经理需要搭配,既要优势互补,又要团结协作……” 她在试探,也在委婉地提出客观困难,想看看郑仪到底属意谁,或者说,到底有什么具体打算。 郑仪看著她,忽然笑了笑: “孙部长,我知道你的难处。千军易得,一將难求。尤其是这种开创性的局面,更需要有魄力、有担当、能打硬仗的干部衝上去。”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仿佛在分享一个重要的秘密。 “我倒是想起一个人选,不知道组织部有没有考察过?” 孙梅心中一凛,知道关键时刻来了。 “秘书长您说。” “陈默同志。” 郑仪语气平静地拋出了这个名字。 “陈默?” 孙梅迅速在脑海中调阅著关於这个年轻干部的信息。 能力强,魄力足,郑仪的得力干將,在北河村事件和四海查处中立下大功,但……太年轻了,提拔速度太快,资歷尚浅,而且一直在党委系统,缺乏大型企业直接管理经验。 “秘书长,陈默同志確实非常优秀,能力突出,在北河村事件中表现出了很强的原则性和斗爭精神。” 孙梅斟酌著措辞,先肯定优点,然后才开始“但是”。 “但是,他毕竟年轻,担任现职时间不长,缺乏大型企业,尤其是投资运营类企业的直接管理经验。城投集团资產规模巨大,业务复杂,让他直接担任董事长……会不会……步子迈得有点大?恐怕难以服眾,也容易给他本人带来巨大压力。” 她说的都是实情,也是组织部门在提拔干部时必然要考虑的因素。 郑仪似乎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脸上的笑容不变,语气却变得更加深沉: “孙部长的顾虑很有道理。按部就班地看,陈默同志確实还需要歷练。” “但是,孙部长,非常之时,需用非常之人,需有非常之举。” 他目光锐利地看著孙梅。 “四海集团的教训就在眼前!我们不能等到干部什么都学会了、什么都经验丰富了再去解决问题!明州等不起,老百姓等不起!” “陈默同志虽然年轻,但他有几个不可多得的优点。” “第一,他政治立场坚定,在北河村事件中,面对压力诱惑,毫不动摇,坚决维护市委决策,维护群眾利益,经受住了考验!这是最宝贵的品质!” “第二,他熟悉四海集团的底细,了解其中的陷阱和雷区,由他来主导城投集团接收四海遗產,可以有效避免重蹈覆辙,防止国有资產流失!” “第三,他执行力强,魄力足,敢於碰硬,正是开拓新局面最需要的那种干部!” “至於企业管理经验,” 郑仪挥了挥手,仿佛这不是什么问题。 “可以配一个经验丰富的总经理给他做搭档嘛!可以在实践中学习嘛!我们当年搞改革,那么多干部不也是摸著石头过河,边干边学?” “重要的是有一颗对党忠诚、对人民负责的心!是有敢於担当、敢於创新的锐气!” 他一番话,有理有据,既回应了孙梅的顾虑,又將陈默的“缺点”巧妙转化为了“优势”,更將其提拔拔高到了“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的战略高度。 孙梅沉默了片刻。 她不得不承认,郑仪的话很有说服力,至少表面上无懈可击。 但她更深知,人事问题,从来都不是简单的“能力”和“需要”问题。 这背后是错综复杂的权力平衡和各方势力的博弈。 陈默是郑仪的人。 如果让他执掌城投集团,意味著郑仪的势力將急剧膨胀,不仅牢牢掌控了党委系统的中枢,更將触角深入到了政府经济命脉的核心领域。 这必然会打破明州现有的、微妙的权力平衡。 其他常委,尤其是政府那边的马天祥,会怎么想? 省里那边,又会怎么看? “秘书长的想法,很有魄力。” 孙梅缓缓开口,语气依旧谨慎。 “陈默同志也確实有很多突出优点。不过,这么重要的人事安排,恐怕还需要在书记会上充分酝酿,更需要徵求一下政府那边,尤其是分管国资的马副市长的意见。毕竟,城投集团以后还要在政府的领导下开展工作。” 她再次抬出了程序和平衡,这是组织部长最常用,也最有效的“防御”手段。 郑仪看著她,忽然笑了笑,那笑容意味深长。 “孙部长考虑得很周全。程序当然要走,各方面的意见也要听。” 他话锋一转。 “不过,我相信邹书记对城投集团的重视程度,也相信邹书记选贤任能的魄力和眼光。” “至於政府那边……” 郑仪语气平淡,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 “张林市长对成立城投集团是全力支持的。马副市长那边,我相信他作为老同志,会顾全大局,以明州发展为重。” “毕竟,城投集团是在市委的领导下开展工作,最终对市委常委会负责。” 他轻轻一句话,点明了最高权力的归属,也微妙地暗示了马天祥的“分寸”。 孙梅听明白了。 郑仪这不是在和她商量,而是在……通知她。 他已经得到了邹侠的默许,甚至可能已经说服了邹侠。 他今天找她来,不是听取组织部的意见,而是要让组织部按照他的意图,拿出“符合程序”的候选人方案。 压力,巨大的压力,无声无息地笼罩下来。 同意? 意味著彻底倒向郑仪,必然会得罪马天祥甚至其背后的势力。 不同意? 那就是公然违背邹侠和郑仪的意志,她这个组织部长以后的工作还怎么开展? 郑仪看著孙梅变幻不定的神色,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不能逼得太紧,毕竟孙梅是常委,是组织部长,需要给她台阶和下台的礼物。 “孙部长。” 郑仪的语气重新变得缓和诚恳。 “我知道你的难处。组织部的工作,原则性强,敏感度高。” “这样吧,候选人名单,还是由你们组织部独立、客观、公正地拿出来。充分尊重你们的专业意见。” “我只是从城投集团的极端重要性和特殊使命出发,提供一些参考性的想法,最终决定权,还是在常委会,在邹书记那里。” “你看这样好不好?你们先把名单做出来,包括陈默同志和其他符合条件的同志,把优缺点都分析透,提出你们的倾向性意见。然后我们一起,去向邹书记详细匯报,最后请书记定夺。” 以退为进。 看似尊重组织部的独立性和邹侠的最终决定权,实则已经將陈默塞进了“符合条件的同志”名单,並且要求组织部提出“倾向性意见”。 孙梅还能说什么? 她只能顺著这个台阶下。 “好的,秘书长。” 孙梅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露出职业化的笑容,儘管有些勉强。 “我们一定认真研究您的指示,儘快完善候选人方案,然后向您和书记匯报。” “辛苦了。” 郑仪站起身,伸出手。 第377章 要顾全大局 孙梅回到自己位於三楼的组织部办公室,反手轻轻带上门。 她没有立刻坐回那张宽大的办公椅,而是走到窗边,望著楼下院子里被烈日炙烤得有些蔫头耷脑的冬青树,心里却像塞了一团乱麻,理不出个头绪。 郑仪,郑秘书长。 按照明州常委的排序,这位年轻的秘书长,排名確实在她之后。 论资歷,她孙梅在明州经营多年,从基层干起,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管官帽子的关键位置,见过的风云人物也不少。 按常理,组织人事这样的核心权力,应该由她这位组织部长,或者至少是书记、副书记来主导酝酿。 一个秘书长,更多的是负责协调落实,尤其是在干部任用这种敏感问题上,通常不会如此直接、如此强势地表达“建议”,甚至可以说是“指定”。 但……孙梅在心里苦笑一声。 今时不同往日了。 现在的明州官场,谁还敢真把郑仪仅仅当成一个“排名靠后”的常委秘书长来看待? 他不是按部就班、论资排辈上来的。 他是带著一股旋风空降下来的,一来就搅动了明州这潭看似平静、实则深不见底的水。 北河村风暴,四海集团垮台,表面上,是市委集体决策,是邹侠书记亲自掛帅,是纪委政法委利剑出鞘。 但核心圈子里谁不知道,从头到尾,真正的推手,就是这个看似低调、总是站在邹侠身后的郑仪! 这位秘书长,太善於造势,更善於借势。 借北河村百姓的怨气之势,借省委整顿吏治之势,借邹侠求稳又渴望有所作为的矛盾心理之势……最终硬生生在明州这潭深水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是他敏锐地抓住了北河村这个突破口,是他一手组建了政策调研组这个尖刀班,是他精准地调动了胡之遥的刀和邓修的剑,甚至……是他巧妙地稳住了邹侠,说服了这位一向求稳的书记,下定了破釜沉舟的决心! 这一连串动作,环环相扣,步步紧逼,快准狠稳,几乎没给对手留下任何喘息和反扑的机会。 这份手段,这份魄力,这份对大局的掌控力,哪里像他这个年纪、这个位置的干部该有的? 简直像个……在官场浸淫了半辈子的老手! 不,这也绝对不是老手的手段! 老手往往习惯於原有的规则和平衡,而郑仪,他似乎更善於打破规则,重塑平衡。 现在,四海集团的废墟还没清理乾净,他就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搭建新的舞台了。 明州城投集团。 好大的手笔! 好深的谋划! 这哪里是什么简单的处置不良资產、防止国资流失? 这分明是要藉此机会,將明州未来发展的经济命脉和核心资源,牢牢抓在自己手里! 董事长人选,他居然属意陈默! 那个跟他一样年轻、一样衝劲十足、几乎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急先锋! 这用意,简直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孙梅感到一阵心惊。 如果真让陈默坐上了那个位置,郑仪的势力將急剧膨胀到一个可怕的地步。 党委系统,他作为秘书长,本就处於中枢。 政府经济领域,通过陈默掌控城投集团,他又能施加巨大影响。 再加上邹侠书记显而易见的信任和支持…… 这明州的权力格局,恐怕真的要彻底改写了。 自己这个组织部长,虽然地位特殊,掌管著干部的升迁任免,但在这种大势面前,又能有多大的抗衡力量? 刚才在郑仪办公室,他那番话,看似客气,商量,实则绵里藏针,步步紧逼。 “政治必须绝对可靠!原则性必须极强!必须能坚定不移、不折不扣地执行市委市政府的决策部署!” 这话是说给谁听的? 是说陈默? 还是……在暗示她孙梅? “我相信邹书记对城投集团的重视程度,也相信邹书记选贤任能的魄力和眼光。” 这更是直接把邹侠抬了出来,堵她的嘴。 她忽然想起刚才郑仪最后那句。 “我相信马副市长作为老同志,会顾全大局,以明州发展为重。” 这话听起来是场面话,但细细品味,却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敲打意味。 仿佛在说:马天祥的態度,不重要,他也只能“顾全大局”。 最后那句“一起向邹书记匯报,请书记定夺”,更是把她和组织部彻底绑上了他的战车。 她还能怎么办? 硬顶著不办? 郑仪完全可以直接绕过她,通过其他渠道向邹侠推荐陈默。 到时候,她这个组织部长反而会被动,甚至可能被扣上“不顾大局”、“思想保守”的帽子。 顺势而为? 那就意味著要向郑仪靠拢,至少在这次人事安排上,要配合他的意图。 这会得罪谁? 马天祥肯定是第一个。 那位常务副市长,背后站著省里的关係,也不是省油的灯。 还有市委副书记刘卫东…… 那位老书记,虽然平时不声不响,像个泥塑菩萨,但能在明州这么多年屹立不倒,尤其是在前任市长何伟倒台那么大的风波中安然无恙,绝对是个深不可测的人物。 他对郑仪的崛起,对城投集团的设立,又是个什么態度? 孙梅感到一阵头痛。 夹在这些大佬中间,她这个组织部长,看似有权,实则如履薄冰,一步走错,就可能万劫不復。 她慢慢走回办公桌后,坐下,拿起那份她之前准备好的、包含了其他几位资歷更老、背景也更“平衡”的干部名单,看了又看,最终嘆了口气,將其轻轻放下。 大势如此。 郑仪携四海案之余威,又有邹侠的明確支持,风头正劲。 这个时候硬要去违背他的意志,恐怕…… 她拿起內部电话,拨通了下属干部科室的號码。 “把陈默同志的详细档案,再整理一份送过来。要最全面的,包括在北河村事件中的具体表现和考核评价。” 放下电话,孙梅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就……先按他的意思办吧。 把陈默放进名单,並且按照郑仪定的调子,重点突出其“政治过硬”、“原则性强”、“敢於斗爭”的特点。 至於最终能不能成,那就看邹书记怎么拍板,看常委会上各方如何博弈了。 她能做到的,就是在程序上,儘量完善,不留把柄。 这也算是……一种自保吧。 孙梅在心里无奈地想道。 第378章 登山 山间的清晨,空气带著露水的微凉和草木的清新,暂时驱散了城市的燥热。 蜿蜒的盘山石阶上,邹侠和郑仪一前一后,缓步向上。 两人都穿著简单的运动装,没了平日在办公室里的严肃,倒像是寻常的忘年交周末登山。 邹侠呼吸略微有些重,额角见了汗,但步伐还算稳健。 郑仪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气息均匀,目光沉静地落在前方的石阶和邹侠微驼的背影上。 “老了,不中用了。” 邹侠停下脚步,扶著旁边的栏杆,回头笑了笑,带著些自嘲。 “爬这点坡就喘了。比不上你们年轻人。” “书记您这是厚积薄发,平时工作太忙,缺乏锻链而已。” 郑仪上前一步,递过一瓶拧开的矿泉水,语气自然。 邹侠接过水喝了一口,哈哈一笑,指了指郑仪: “你呀,就是会说话。” 他转过身,继续向上爬,速度放慢了些。 “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邹侠的声音变得有些感慨。 “北河村的事,四海的事,千头万绪,压力都压在你身上。我这个书记,倒是躲了不少清閒。” “书记您运筹帷幄,把握方向,才是最关键、最耗心神的。我不过是按照您的部署,做些具体执行的工作。” 郑仪的回答滴水不漏,既肯定了邹侠,也摆正了自己的位置。 邹侠摆了摆手,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有些事,彼此心照不宣。 沉默著爬了一段,山路渐陡,两侧林木愈发茂密。 “郑仪啊。” 邹侠忽然开口,声音平和,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 “有件事,我思来想去,还是想以一个长辈,一个老大哥的身份,跟你聊聊。” 郑仪脚步微顿,隨即恢復如常。 “书记您说,我听著。” “是关於城投集团,还有……陈默的事。” 邹侠没有回头,声音混著山间的风,显得有些悠远。 “你的设想,很大气,也很有魄力。想把经济命脉牢牢抓在政府手里,彻底杜绝四海这类乱象,这个初衷,我完全理解,也支持。”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但是……让陈默这个年轻人,直接去执掌这么庞大的一个平台,担子是不是太重了?步子……是不是迈得有点太大了?” 邹侠终於停下脚步,转过身,看著郑仪,眼神里没有了平时的威严,多了几分长辈式的关切和……担忧。 “我年轻的时候,也像你一样,总觉得事情要快办,办好,看到不合理的地方,就恨不得一夜之间把它扭过来。” “后来经歷得多了,才慢慢明白,治大国如烹小鲜,有时候,火候急了,反而会適得其反。” 他的目光变得有些深邃,仿佛想起了什么久远的事情。 “当年的何伟,你大概也听说过。他也是个能人,有想法,有干劲,一来明州,就想大干快上,想把城市经济牢牢抓在手里。” “结果呢?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下面的人跟不上他的思路,原有的利益格局被打乱,反弹巨大。他自己呢,也可能是因为太著急,用人察事出了偏差,让四海集团这类资本趁机而入,反而被裹挟,最终……唉……” 邹侠嘆了口气,语气沉痛。 “教训深刻啊。” “郑仪,你和他不一样。我看得出来,你不是为了个人的升迁,你是真心想为明州做点事,为民请命,涤盪污垢。这份心,我信。” “但也正因为此,我才更希望你能走得稳,走得远。” “陈默是个好苗子,有能力,有衝劲,对你也很忠诚。但越是这样的干部,我们越要爱护,要培养,要给他足够的成长空间和时间,而不是一下子把他推到风口浪尖,那可能不是爱他,是害他,也可能……会打乱我们自己的节奏。” 邹侠语重心长,言辞恳切。 这確实是一个长辈对看好的晚辈,一个领导对得力下属的肺腑之言。 他担心郑仪因为正义感和急切心理,重蹈何伟的覆辙。 郑仪安静地听著,脸上没有任何不悦或急躁。 直到邹侠说完,他才缓缓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地迎向邹侠担忧的眼神。 “书记,谢谢您。”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沉稳,带著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定力。 “谢谢您能跟我这样说心里话,把我当自己人,当晚辈来看待。这份心意,我铭记在心。” 他先真诚地道谢,充分尊重了邹侠的好意。 隨即,他的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您说的道理,我都明白。何伟市长的教训,我也反覆思考过。步子太大,容易摔倒;用人不察,后患无穷。这些,我都时刻警醒自己。” “但是,书记。” 郑仪话锋一转,眼神中迸发出一种锐利的光芒。 “我认为,当前明州的局面,和何伟市长那时,已有天壤之別。” “何伟市长当年是单枪匹马,阻力来自四面八方,所以他举步维艰,甚至可能因为孤立无援而行了险招、错招。” “而现在,四海集团刚刚倒台,其背后的保护伞和利益网络正处在最虚弱、最混乱的时候!原有的格局已经被我们打破!这正是我们建立新秩序、巩固胜利果实的最佳时机!如果我们此时因为担心步子大而犹豫不决,放缓节奏,就等於给了对方喘息之机,让他们有机会重新整合力量,甚至反扑!” 郑仪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强大的、令人信服的力量。 “至於陈默。” 他看向邹侠,目光坦诚。 “我推荐他,不是因为他是我的下属,更不是因为所谓的『忠诚』,而是因为我確信,在现阶段,他是最適合这个位置的人选!” “城投集团的首要任务,不是赚钱,不是扩张,而是『守成』和『排雷』!是要安全、彻底地接收消化四海留下的遗產,確保国有资產不流失,確保不再出现第二个四海!” “这项工作,需要的是绝对的忠诚可靠、坚定的原则性、以及敢於碰硬、不留情面的执行力度!而这些,恰恰是陈默在北河村事件中充分证明过的品质!” “他的年轻和『经验不足』,在常规状態下或许是缺点,但在眼下这种需要破旧立新、需要刮骨疗毒的非常时期,反而可能成为优点!因为他没有那么多固有的思维定式和人情牵绊,更能坚定不移地执行市委的决策,更能下狠手去清除积弊!” 郑仪的语气越来越坚定,甚至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书记,我知道这步棋有风险。但我认为,这个风险,我们必须冒,也值得冒!” “如果因为担心风险就启用一个四平八稳、各方都能接受的『老成』之人,那城投集团很可能慢慢又会被各种关係网渗透,重蹈覆辙,那我们查处四海、得罪那么多人,意义何在?!” 他深吸一口气,最后说道,语气沉重而真诚: “书记,我理解您的担忧,更感谢您的爱护。” “但我还是坚持认为,这是目前最正確、也是对明州长远发展最有利的选择。” “我知道前路肯定会有艰难险阻,会有明枪暗箭。但我有面对这一切、克服一切的决心!” “我也坚信,只要有您的信任和支持,只要我们市委班子团结一心,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郑仪说完,目光灼灼地看著邹侠,不再多言,等待著他的决断。 山风吹过,林涛阵阵。 邹侠久久没有说话,只是看著郑仪。 他看著这个年轻人眼中那毫不掩饰的、近乎燃烧的理想和决心,看著他那份基於理性分析却又不乏孤注一掷勇气的自信。 良久。 邹侠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却又带著释然的笑容。 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郑仪的肩膀。 “好吧。” “既然你看得这么清楚,决心这么大……” “那就……按你的想法去办吧。” “市委这边,我会支持你。”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继续向上攀登。 郑仪跟上。 山顶很快到了。 登高望远,豁然开朗。 群山如涛,绵延至天际线。 晨雾渐散,阳光如金色的瀑布,倾泻而下,照亮了整个山谷。 邹侠站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迎风而立,深呼吸了几次,脸上浮现出难得的放鬆和愉悦。 “有时候,站在这里看看,就会觉得,办公室里那些绞尽脑汁的算计、那些爭来吵去的分歧,都变得很小,很微不足道了。” 他感慨道,声音里带著一种超脱和释然。 郑仪站在他身旁半步的位置,目光投向远方,神色沉静。 “是啊,天地之大,个人何其渺小。” 第379章 没人能够质疑!也没有人有质疑的资格! 陈默坐那间熟悉的临时办公室里,窗外是明州城傍晚时分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 他刚刚送走最后一拨来匯报四海集团某个子公司资產清算进展的审计人员,揉了揉发涩的眼睛,正准备收拾东西下班。 桌上的內部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是郑仪秘书周扬的声音,平静无波: “陈主任,秘书长让你现在过来一趟。” “好的,马上。” 陈默心中一凛。 这个时间点,秘书长突然召见,而且是通过周扬直接通知,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让他本能地感到一丝不同寻常。 他迅速整理了一下桌面,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向郑仪的办公室。 一路上,他脑子里飞快地过著最近手头的工作。 北河村的后续赔偿安抚?进展顺利,群眾情绪稳定。 四海集团的资產清算?虽然复杂,但都在按计划推进,没出什么大紕漏。 政策调研组的总结报告?初稿已经送秘书长审阅了…… 似乎没什么值得秘书长下班时间单独召见的急事坏事。 那会是什么? 难道……是自己哪里工作出了疏漏?或者……秘书长对某些方面不满意? 心里带著一丝忐忑,他轻轻敲响了郑仪办公室的门。 “进。” 郑仪的声音传来,一如既往的平稳。 陈默推门进去。 郑仪正坐在会客区的沙发上,手里拿著一份文件看著,旁边的茶几上放著两杯茶,似乎早已备好。 “秘书长。” 陈默恭敬地站定。 “坐。” 郑仪放下文件,指了指对面的沙发,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似乎比平时更深邃一些。 陈默依言坐下,腰背挺直,姿態拘谨。 郑仪没有说话,只是拿起一杯茶,递到他面前。 然后,拿起另一杯,自己慢慢啜饮了一口,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文件上,仿佛只是叫他过来喝杯茶。 办公室里异常安静,只有墙上掛钟秒针走动的轻微声响。 这种沉默,让陈默心里的那点忐忑迅速放大,几乎有些坐立不安。 他忍不住偷偷观察郑仪的神色,试图从中读出一点信息,但那张年轻却过分沉稳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泄露。 终於,郑仪放下了茶杯,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陈默。 “四海集团的资產清算和债务处理,基本告一段落了。” 他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市委决定,以其核心资產为基础,组建『明州市城市发展投资控股集团有限公司』,全面负责后续的城市开发建设和资產运营。” 陈默心中一紧,立刻点头: “是,秘书长。这是个英明的决策,能从根子上杜绝四海这类问题再生。” 他知道这个决定,但没想到推进得这么快。 郑仪微微頷首,似乎同意他的说法,但话题忽然一转: “新的城投集团,架构庞大,责任重大。领导班子,尤其是党委书记、董事长的人选,至关重要。” 陈默的心臟猛地一跳,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呼吸不由自主地屏住了。 他看著郑仪,喉咙有些发乾。 郑仪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他脸上,语气依旧平稳,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我向邹书记和组织部长推荐了你。” “建议由你,出任明州城投集团党委书记、董事长。” 陈默只觉得脑子里像是有口巨钟被狠狠撞响,震得他耳膜轰鸣,眼前甚至恍惚了一下。 他……出任城投集团董事长?! 那个资產规模预计高达数百亿、掌控明州未来城市发展命脉的巨无霸国企的一把手?! 这…… 这怎么可能?! 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熬夜太多出现了幻听! 他才多大? 之前虽然也参与了不少重要工作,但说到底,更多的是执行和协调,是“吏”而非“官”! 城投集团董事长,那是真正的封疆大吏,是能够直接影响一方经济格局的实权位置! 不知道有多少资歷深厚、背景强大的干部在盯著这个位置! 怎么会轮到他?! 巨大的震惊、难以置信、甚至是一丝荒谬感,瞬间淹没了他。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脸色因为极度的情绪衝击,显得有些苍白。 郑仪將他这副失態的样子尽收眼底,並没有感到意外,也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待著,目光深邃,仿佛要透过他震惊的表象,看到他內心的最深处。 过了足足十几秒,陈默才像是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极其乾涩,甚至带著颤抖: “秘…秘书长……我……我恐怕难以胜任……” “那个位置……太重要了……我资歷太浅,缺乏企业管理经验……恐怕……难以服眾……会耽误了市委的大事……” 他语无伦次,本能地想要拒绝。 这並非完全的谦逊或者以退为进,而是一种发自內心的、对自身能力和即將面临挑战的巨大差距的清醒认知,以及隨之而来的巨大惶恐。 那副担子,太重了!太烫手了! 郑仪看著他,脸上终於露出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笑意。 “难以胜任?难以服眾?” 他重复了一遍这八个字,语气平淡,却让陈默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很多时候,当我们面对宏大的未来之时,本能的会感到害怕,这很正常。” 郑仪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奇异的、能穿透人心的力量。 “但是,陈默,你告诉我,什么是胜任?” “是论资排辈?是四平八稳?是那些在旧轨道上运行了几十年、却对明州积弊束手无策、甚至同流合污的所谓『经验』吗?” “如果是需要这样的人,我何必推荐你?组织部隨便就能找出几十个!” “难以胜任?不不不。” 郑仪缓缓摇头,语气斩钉截铁,带著一种近乎霸道的自信。 “你有能力。” “你有我给你的能力。” 陈默抬起头,立刻就撞上郑仪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並且可以我告诉你,在我这里,胜任,只有两个標准。” “第一,忠诚。对事业的忠诚,对市委决策的忠诚,对明州百姓的忠诚。” “第二,能力。敢於斗爭的能力,敢於破旧立新的能力,敢於承担责任的能力!” “难以服眾?不不不。” 郑仪再次摇头。 “服谁?服哪些眾?” “是服那些习惯了旧规则、旧利益,害怕改变、甚至会阻挠改变的『眾』吗?” “他们之所以质疑和不服,是因为他们输了,而你將坐在他们梦寐以求却永远得不到的位置上。” “陈默,你要搞清楚!” “城投集团为什么而成立?就是为了打破旧的格局!就是为了触动那些不愿意被触动的利益!” “它的使命,註定了它的掌舵人,不可能让所有人都『服气』!甚至必然会得罪很多人!” “你要服的,不是那些可能会被你砸掉饭碗、断掉財路的『眾』!” “你要服的,是市委市政府的决策部署!是明州发展的长远大局!是千千万万渴望公平正义的老百姓!” 郑仪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霸道的决绝。 “我现在在告诉你这件事,也確定了这件事情!” “没人能够质疑!也没有人有质疑的资格!” “没有人!” 最后三个字,郑仪说得极其缓慢,一字一顿,带著一种绝对的、不容挑战的意志和力量。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陈默彻底呆住了,怔怔地看著郑仪。 他看著眼前这位年轻的领导,看著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近乎燃烧的信任和决心,看著他那份强大到足以碾压一切质疑的自信和霸气。 一股前所未有的、滚烫的热流,猛地衝垮了他心中所有的惶恐、所有的犹豫、所有的自我怀疑! 恐惧依旧存在,但那恐惧,已经被一种更强大的、名为“使命”和“信任”的东西彻底覆盖、重塑! 他的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发红。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甚至带倒了面前的茶杯,茶水泼洒出来,他也浑然不顾。 他站得笔直,迎著郑仪的目光,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哑著、却又无比清晰地吼道: “是!秘书长!” “我服从组织安排!保证完成任务!” “绝不辜负您的信任!绝不辜负市委的信任!” 郑仪看著他,看著他眼中重新燃起的、甚至比之前更加炽烈的火焰,看著他那份破釜沉舟般的决心,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带著些许欣慰的笑容。 他轻轻点了点头。 “好。” “去吧。” “把城投集团,给我打造成一把真正的、能够劈开明州未来新天地的倚天剑!” 第380章 通过 市委常委会会议室。 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市委常委们悉数在座。 邹侠坐在主位,面色沉静,手指间夹著一支燃了半截的烟,目光平和地扫过全场,看不出深浅。 郑仪坐在一个靠后位置,低头翻阅著面前的资料,神情专注,仿佛今天的议题与他毫无关係。 关於明州城投集团领导班子,特別是党委书记、董事长人选的议题,终於摆到了檯面上。 组织部长孙梅面无表情,用她那特有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语调,照本宣科地匯报著组织部的考察情况和推荐意见。 “……综上所述,基於政治素质、工作能力、现实表现以及在北河村事件、四海集团处置工作中的突出贡献,组织部经过慎重研究,倾向於推荐……陈默同志,出任明州城投集团党委书记、董事长职务。”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出现了短暂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投向了坐在邹侠右手边、脸色已然阴沉如水的常务副市长马天祥。 果然。 马天祥几乎在孙梅话音落下的瞬间就清了清嗓子,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按在桌面上,露出了一个混合著惊讶和“忧虑”的表情。 “孙部长,组织部这个推荐意见……是不是有些……欠考虑了?” 马天祥的语气咄咄逼人,目光锐利地射向孙梅。 “陈默同志年轻有为,有衝劲,这我不否认。在北河村事件中也確实表现出了很强的原则性。” 他先象徵性地肯定了两句,这是惯常的套路。 隨即,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但是!” “陈默同志?他才多大?担任现职才多久?啊?” “城投集团是什么性质的平台?那是要掌管几百亿甚至未来可能上千亿国有资產的核心平台!是要承担明州未来城市发展主引擎重任的!” “它的掌门人,需要的是深厚的资歷、丰富的宏观经济管理经验、成熟稳重的驾驭能力!还需要有广泛的人脉资源来协调各方关係!” “陈默同志有什么?”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马天祥嗤笑一声,摊开双手,看向其他常委,仿佛在寻求认同。 “他是有在大型企业担任过高管的经验?还是有主持过重大基础设施项目建设的经歷?或者是有协调省里重大资源的能力?” “都没有!” “他最大的『成绩』,就是跟著郑秘书长搞了北河村的调研,查办了四海集团!这点成绩是值得肯定,但能说明他就能当好一个掌控数百亿资產的国企一把手吗?” “这是两码事!” 马天祥的声音越来越高,带著一种仿佛为民请命般的激动。 “让这样一个毫无经验的年轻干部,去执掌如此重要的岗位,这是对国有资產极端不负责任!是对明州未来发展极端不负责任!” “我坚决反对这个提名!这简直……简直是乱弹琴!” 马天祥说完,靠回椅背,目光炯炯地扫视全场,尤其是刻意在市长张林脸上停留了片刻,带著明显的暗示和施压。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瞟向郑仪。 马天祥这几乎是赤裸裸地打脸了。 然而,郑仪依旧低著头,慢条斯理地翻著手中的材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仿佛马天祥激烈反对的不是他极力推荐的人选。 那份沉稳,那份镇定,让在场一些老资格的常委,心中都暗自凛然。 就在这僵持的时刻。 “马副市长这话,我不敢苟同。” 一个沉稳中带著几分冷硬的声音响起。 是纪委书记邓修。 他扶了扶眼镜,目光平静地看向马天祥,语气不疾不徐。 “经验丰富?久经考验?” 邓修的语气带著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讽。 “四海集团当年是怎么做大的?它那些『经验丰富』的合作伙伴、那些『久经考验』的银行高管、甚至我们內部一些『经验丰富』的干部,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正是因为过去某些所谓的『经验』和『考验』,已经和资本、和腐败搅和得太深,形成了固化的利益格局,才导致了四海集团尾大不掉,最终酿成大祸!” 邓修的声音提高,带著纪委干部特有的肃杀之气。 “城投集团成立的初衷是什么?就是要打破这种格局!就是要用全新的血液、全新的机制,来確保国有资產不再被侵蚀!” “陈默同志是年轻,是缺乏所谓的『企业管理经验』!但他有的是什么?有的是在北河村事件中顶住压力、一查到底的铁面无私!有的是对市委决策部署毫不打折的执行力!有的是没有被任何利益集团染指的乾净背景!” “这些品质,在现阶段,比什么『经验』都宝贵!都重要!” “我认为,组织部推荐陈默同志,正是看中了他这些难能可贵的品质!是真正对明州未来负责的表现!” 邓修的话,条理清晰,立场鲜明,直接针对马天祥的“资歷论”进行了批驳。 马天祥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却被邓修这连珠炮似的、句句戳心窝子的质问堵得一时语塞 还没等马天祥组织好语言反击,又一个沉稳的声音响了起来。 是政法委书记胡之遥。 他没有邓修那么锋芒毕露,语气相对平和,却同样坚定。 “我同意邓修同志的意见。” “现在是什么时候?是四海集团刚刚被打掉,其残余势力和错误流毒尚未肃清的时候!” “城投集团接手的是四海留下的摊子,里面不知道埋著多少雷,藏著多少坑!这个时候派一个四平八稳、讲究一团和气的干部去,能行吗?那岂不是等於又请回去一个『菩萨』?能解决什么问题?” “就需要陈默这样有锐气、有魄力、六亲不认、坚决执行市委决策的干部,去狠狠地查,狠狠地改,狠狠地立规矩!” “至於经验?可以在实践中积累嘛!谁也不是天生就会的!当年我们搞改革,那么多干部不也是摸著石头过河?” “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人。我觉得,陈默同志,就是这个『非常之人』。” 胡之遥的表態,虽然不如邓修激烈,但分量同样够重。 纪委和政法委,一个管官帽子,一个管刀把子,这两位实权常委的明確支持,瞬间改变了会场的力量对比。 马天祥的脸色已经从难看变成了铁青。 他没想到,邓修和胡之遥会如此旗帜鲜明、毫不避讳地支持郑仪! 甚至不惜直接驳斥他这位常务副市长! 他们的理由冠冕堂皇,站在道德和政策的制高点上,让他难以从正面反驳。 马天祥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他知道邓修和胡之遥跟郑仪走得近,但没想到他们会如此旗帜鲜明、毫不避讳地支持陈默! 这完全打乱了他的节奏。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转向坐在他对面的张林。 政府口的一把手,此刻的同盟显得至关重要。 张林一直在低头喝茶,似乎想把自己隱藏起来。 他感受到了马天祥的目光,他下意识地避开了对视,心臟砰砰直跳。 他当然知道马天祥的意思。 期待他这位市长,能站在政府系统的立场上,一起反对这个“离谱”的任命。 毕竟,城投集团名义上还是在政府领导下开展工作。 他如果也强烈反对,加上马天祥,分量就不一样了。 张林抬起头,目光快速扫了一眼对面的郑仪。 郑仪依旧平静地坐著,甚至都没有看他一眼。 但张林脑海里,立刻想起了郑仪那次推心置腹的谈话,想起了郑仪承诺的“市长宏观指导”,想起了郑仪描绘的、由他张林主导的明州新发展蓝图。 得罪马天祥,只是得罪一个潜在的竞爭对手。 得罪郑仪……为什么要得罪? 更何况,郑仪承诺了,让他“宏观指导”城投集团,这本身也是一块巨大的权力蛋糕。 孰轻孰重,瞬间分明。 更何况,邓修和胡之遥已经表態支持,邹书记的態度虽然不明朗,但郑仪能把这个方案端上来,本身就说明了问题。 大势已定。 短短几秒钟內,张林做出了决断。 张林放下茶杯,脸上露出一种深思熟虑后做出艰难决定的表情,他看向邹侠,语气沉重地开口: “书记,各位同志。” “刚才天祥市长、邓书记、胡书记的意见,我都认真听了。” “说实话,一开始,我和天祥市长一样,对陈默同志担任如此重要的职务,是抱有疑虑的,主要是担心他年轻,压不住阵脚。” “但是,” 他话锋一转,巧妙地把自己摘出来,又顺势倒向另一边。 “仔细想想邓书记和胡书记的话,確实有道理。城投集团现在最需要的,可能不是常规状態下的管理型干部,而是一个敢於亮剑、能打硬仗的干部去打开局面。” “陈默同志的能力和魄力,在北河村事件中已经得到了充分证明。至於企业管理经验,確实可以在实践中学习,我们也可以给他配一个经验丰富的总经理班子嘛。” “所以……我个人认为,组织部的推荐,是经过慎重考虑的。我……原则上是同意的。” 张林说完,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低头喝起了茶,不敢再看马天祥一眼。 马天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瞪著张林,眼珠子都快凸出来了! 叛徒! 软骨头! 这个蠢货!他知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然而,张林的倒戈,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市长,纪委书记,政法委书记,组织部的明確推荐…… 这个力量对比,已经毫无悬念。 其他几位原本中立的常委,看到这个架势,也纷纷开口,或明確或委婉地表示了赞同。 “陈默同志確实是个有闯劲的干部……” “特殊时期,用非常之人,可以理解……” “相信组织部的考察是全面的……” 马天祥彻底孤立了。 他脸色煞白,嘴唇哆嗦著,还想做最后的挣扎。 “书记!我……” 邹侠直到这时,才仿佛刚从深思中回过神来。 他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尤其是在马天祥那张灰败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缓缓开口,一锤定音: “既然同志们都没有其他意见,那就这么定了吧。” “同意陈默同志担任明州城投集团党委书记、董事长的,请举手。” 说完,邹侠率先举起了手。 郑仪从容举手。 邓修、胡之遥毫不犹豫地举手。 张林紧隨其后。 其他几位观望的常委,看到这个阵势,也陆续举起了手。 最后,只剩下马天祥一人,孤零零地坐在那里,脸色铁青,手臂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最终,也没有举起来。 “好。” 邹侠仿佛没看到他的反对,平静地宣布。 “通过。” “组织部按程序办理任职手续。” 会议结束。 第381章 接妻子儿子来明州 九月,明州的天气依然带著夏末的余温,但早晚已有了些许的凉意。 风吹过时,能闻到空气中隱隱浮动的桂甜香。 经过盛夏那场惊心动魄的风暴洗礼,这座城市似乎也进入了某种沉淀和恢復期。 郑仪站在机场国內到达的出口处,难得的没有穿那身標誌性的深色夹克,而是一件质地柔软的浅灰色针织衫,搭配休閒长裤,整个人显得温和了许多。 他时不时抬眼看向出口通道,平日里深潭般沉静的眼眸里,此刻漾著几分期待和柔软。 周围的喧囂似乎都与他无关。 航班信息牌滚动显示,从省城飞来的航班已然抵达。 人流开始涌出。 郑仪的目光在人群中快速搜寻著。 终於,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秦月推著行李车,车上坐著个虎头虎脑、睁著乌溜溜大眼睛好奇打量四周的小男孩,正是他们的儿子郑怀瑾。 秦月也看到了他,脸上立刻绽开温柔的笑意,加快脚步推车走来。 她瘦了些,但气色很好,眉眼间带著为人妻母的温婉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郑怀瑾似乎也认出了爸爸,挥舞著小手,咿咿呀呀地叫了起来,露出几颗刚冒头的小乳牙。 “路上还顺利吗?” 郑仪快步迎上去,很自然地接过行李车,目光在妻子和儿子脸上细细流过。 “顺利,怀瑾很乖,上飞机就睡了,刚醒。” 秦月的声音温柔,带著点如释重负的轻快。 离开熟悉的环境,带著幼子长途跋涉,终究是件劳心劳力的事。 郑仪伸出手,轻轻捏了捏儿子软乎乎的小手。 小傢伙也不怕生,反过来抓住爸爸的手指,就要往嘴里塞,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音节。 看著儿子健康活泼的样子,郑仪心头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脸上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真切的笑意,那是在市委大楼里绝不会出现的、毫无保留的温情。 “辛苦了。” 他看向妻子,语气里带著歉疚和感激。 这大半年,他几乎全身心扑在明州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局上,家里的大小事务、照顾孩子的辛劳,几乎全都压在了秦月一个人肩上。 每次视频,看著她眼下的淡淡青黑,听著她轻描淡写地说著孩子又长了颗牙、学会了翻身爬行,而他只能隔著屏幕看著,那种滋味並不好受。 如今,局面总算初步稳定,他终於有能力、也有底气將她们接过来了。 “说什么呢。” 秦月嗔怪地看了他一眼,语气轻柔。 “走吧,车在外面等著了。” 郑仪推著行李车,秦月走在旁边,不时逗弄一下车上的儿子。 一家三口匯入人流,走向停车场。 周扬早已等候在黑色的公务车旁,看到他们出来,立刻上前接过行李,熟练地安置好,然后无声地坐进驾驶室。 车子平稳地驶出机场,匯入车流。 郑怀瑾对窗外飞速掠过的景物充满了好奇,扒著车窗,咿咿呀呀说个不停。 秦月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既熟悉又陌生的城市街景,轻轻嘆了口气。 “总算……有点像家的样子了。” 她声音很轻,带著一丝漂泊后的安定感。 郑仪握住她的手,用力紧了紧。 “嗯,以后就好了。” 他没有多说什么承诺,但眼神里的坚定,让秦月安心。 她知道自己的丈夫是什么样的人,一旦决定了,就会尽全力去做到最好。 车子驶入市委家属院,在一號楼前停下。 周扬和警卫帮忙把行李搬上楼。 三室两厅的格局,宽敞明亮,擦拭得乾乾净净。 如今秦月来了,才算是真正有了烟火气。 秦月里外看了一遍,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挺好的,比我想像的好多了。院子也安静,適合怀瑾玩。” 她是个很容易满足的人,对环境並不挑剔,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哪里都是家。 “你先看看还缺什么,回头我让周扬去置办。” 郑仪抱著儿子,小傢伙到了新环境,兴奋地在他怀里扭来扭去,伸手去抓他的下巴。 “不缺什么,挺好的。” 秦月走过来,接过儿子。 “你忙你的去吧,这里我来收拾就行。怀瑾也该睡午觉了。” 她知道郑仪的时间宝贵,能亲自去机场接她们,已经挤占了大量工作时间。 郑仪也確实还有事。 下午要听城投集团最新的工作匯报,晚上还有一个重要的接待。 他看著妻子忙碌著安置孩子、整理行李的身影,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同时也夹杂著更深的歉疚。 “那我先去办公室了。晚上我儘量早点回来。” “嗯,去吧,路上小心。” 秦月头也没抬,柔声应著,专注地拍哄著开始打哈欠的儿子。 郑仪又看了一眼妻儿,这才转身下楼。 坐进车里,他脸上的温和迅速褪去,恢復了平日里的沉静。 “去办公室。” “是。” 周扬发动车子,平稳地驶出家属院。 车窗外的城市景象飞速后退,郑仪的目光投向远处那些正在施工或即將启动的工地。 那是城投集团接手四海遗產后,即將铺开的新战场。 陈默已经迅速进入角色,带著一股锐气,开始搭建班子,清理资產,筹划项目。 但这仅仅是开始。 更复杂的博弈,还在后面。 家庭的温暖暂时抚平了內心的些许焦躁,但同时也让他肩上的担子感觉更重了几分。 他不仅要为明州的未来负责,也要为这个刚刚安定下来的小家,撑起一片安稳的天空。 车子驶入市委大院。 郑仪深吸一口气,將所有私人情绪压回心底,推门下车。 短暂的温情时光结束。 现在,他需要重新变回那个在惊涛骇浪中执掌方向的市委秘书长。 第382章 秋风得意马蹄疾 秋意渐浓,市委大院里几棵老银杏树的叶子开始泛黄,在午后阳光下像缀满了碎金。 郑仪坐在办公桌后,听著陈默匯报城投集团的最新进展。 陈默语速很快,条理清晰,显然已经完全进入了新角色。 “四海遗留的债务问题基本理清,与几家主要债权银行的谈判也进入了实质性阶段,他们態度强硬,要求我们全额承担连带担保责任,否则就申请冻结相关项目资產……” “几个核心地块的规划设计已经启动,但规划局那边卡得很死,尤其是容积率和绿地率指標,几乎卡著下限给,理由是『要符合城市整体风貌』……” “还有就是……人才。” 陈默顿了顿,语气有些无奈。 “集团架子搭起来了,但懂专业、懂市场、又能信得过的人,太少了。从各部门抽调来的,要么是机关习气太重,要么是专业不对口。对外招聘,稍微有点分量的人才,一听是明州城投,都犹豫观望……” 郑仪安静地听著,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轻轻敲击。 这些困难,都在预料之中。 银行是趁火打劫,也是试探底线。 规划局卡脖子,背后是谁在示意,不言而喻。 人才匱乏,更是新旧势力交替时的常態,有能力的人都在观望,看这艘新船能不能扛过风浪,值不值得上。 “银行那边,” 郑仪开口,声音平稳,打断了的焦虑。 “原则要坚持,底线要守住。四海是四海,城投是城投。该我们承担的责任,不推諉。不该我们背的锅,一分钱也不能认。可以让步,但不能被绑架。具体尺度,你和张林市长、財政局一起把握,遇到硬骨头,拿来我看看。” 他给了原则,也留下了干预的余地。 “规划局的问题……” 郑仪沉吟了一下,眼神微冷。 “城市整体风貌?我看是有些人的思想风貌需要整顿一下了。” “你把卡脖子的具体条款、依据,还有他们引用的相关文件,整理个简要说明给我。” “至於人才……” 郑仪看向陈默,目光深沉。 “非常之时,不能按部就班。內部挖潜和外部引进要同时进行。眼睛不要只盯著那些简歷光鲜的『精英』,要多看看那些在基层踏实干事、有想法但可能被埋没的干部,看看那些从明州走出去、现在可能愿意回来的专业人才。” “政策上可以灵活一些,待遇上可以突破一些常规。这件事,你牵头拿出一个大胆的方案,报给组织部和人社局,我去协调。” 陈默一边快速记录,一边连连点头。 秘书长的思路总是这么清晰,直指核心,並且总能给出突破困局的方向。 跟著这样的领导干活,虽然压力巨大,但也確实痛快! “还有一件事,秘书长。” 陈默合上笔记本,神色变得有些凝重。 “我们清查四海资產时,发现了几笔指向不明的异常资金流出,时间点都在四海倒台前一个月左右。数额不大,但流转路径非常隱蔽,最终流向……是一些境外的空壳公司。感觉……像是在转移或者销毁什么。” 郑仪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线索可靠吗?” “目前只是审计层面的初步发现,还需要进一步追查。但做帐手法很老道,不像是一般財务人员能搞出来的。” “我知道了。” 郑仪缓缓靠向椅背。 “这件事,你亲自抓,成立绝对可靠的小范围专班,秘密进行。有任何进展,直接向我匯报,不要经过任何中间环节。” “明白!” 陈肃然应道,他感受到了这件事的不同寻常。 “去吧。城投集团是市委市政府下一步工作的重中之重,也是很多人盯著的是非之地。你要记住,快固然重要,但稳,才是根本。尤其是在人事和资金问题上,要格外谨慎,程序一定要走到位,经得起任何审查。” 郑仪最后叮嘱道,语气意味深长。 “是!秘书长,我一定牢记!” 陈默起身,郑重告辞。 看著陈默离开的背影,郑仪眼中的锐利慢慢收敛,重新变得沉静。 他拿起內部电话,拨通了组织部孙梅的號码。 “孙部长,是我,郑仪。” “关於城投集团紧缺专业人才引进的事,陈默那边近期会拿出一个方案报过去。我的意见是,特事特办,打破一些常规限制。只要是有真才实学、能解决实际问题的人才,待遇、编制都可以灵活处理。这件事,还请你那边多支持,儘快上会研究一下。” 电话那头的孙梅,语气一如既往的谨慎而恭敬,表示会“认真研究”、“儘快办理”。 郑仪掛断电话,手指在通讯录上滑动,最终停留在“刘卫东”的名字上。 他沉吟了片刻,却没有拨出去。 这位副书记,最近似乎过於安静了。 安静的,有些反常。 他转而打给了张林。 “市长,城投集团那边遇到些阻力,尤其是规划层面。我的意见是,政府这边可以召开一个专题协调会,把规划、国土、建设、財政等部门都叫上,统一思想,明確要求。城投集团的项目,是市委市政府的重点项目,必须一路绿灯,不允许任何人设卡刁难。你这个市长,该发火的时候,也要发发火嘛。” 张林在电话那头连声应承,语气甚至带著点兴奋,似乎很乐意去扮演这个“发火”的角色。 张林显然完全领会了“该发火的时候也要发发火”的深意。 这不仅仅是为城投集团扫清障碍的指令,更是郑仪代表市委,默许甚至鼓励他这位代市长展现权威、树立威信的明確信號。 对於一个急於“转正”的代市长来说,没有比这更美妙的支持了。 张林放下电话,脸上还残留著与郑仪通话时热情的笑容。 他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笔挺的西服领带,身体向后靠在宽大的真皮座椅里,一种难以言喻的舒坦和意气风发之感,从心底里油然而生。 摆脱了四海集团那摊烂事和潜在的污名牵连,最近真是诸事顺遂。 尤其是刚才郑仪这个电话,看似是布置任务,实则意味深长。 “该发火的时候,也要发发火嘛。” 这话从郑仪嘴里说出来,分量可就太重了。 这哪里是简单的安排工作? 这分明是市委方面,或者说,就是郑仪本人,已经认可了他这位市长的权威,默许甚至鼓励他去“立威”了!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他张林这个“代”字,恐怕真的戴不久了! 上面已经用这种方式,默认了他作为明州政府一把手的地位和权力。 只要把郑仪交代的这几件事办好,尤其是把城投集团这面新旗帜竖起来,摘掉那个“代”字,还不是水到渠成? 想到这一点,张林只觉得浑身充满了干劲,每一个细胞都在雀跃。 还有陈默那个小子。 想起陈默,张林嘴角不由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 年轻人,就是会来事。 自从当了那个城投集团的董事长,非但没有丝毫骄纵,反而比以前更加尊重自己这个市长。 每次来匯报工作,都是姿態摆得极低,口口声声“请市长指示”、“听市长安排”,遇到重大项目决策,哪怕明明可以直接报给郑仪,也必定先来自己这里走一趟程序,充分体现了对他这个政府主管领导的尊重。 这让张林心里非常受用。 能力强,懂分寸,知进退,这样的年轻干部,谁不喜欢? 郑仪真是给自己送来了一个好帮手! 张林越想越觉得前景光明。 他按下內部通话键,声音都带著几分轻快。 “通知下去,下午三点,召开城投集团项目推进专题协调会。规划、国土、建设、財政、发改委……所有相关单位一把手,必须到场!” “告诉他们,我是要听实实在在的进展和解决方案!谁要是还拿官话套话、条条框框来敷衍塞责,別怪我当场拍桌子!” 秘书在电话那头听得心头一凛,连忙应是。 张市长……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放下电话,张林志得意满地哼起了小曲。 他已经开始琢磨,下午的会上,该用怎样的力度、怎样的方式,来好好地“发一发”郑秘书长暗示的这场“火”了。 这火,既要烧掉那些阻碍城投集团发展的条条框框,也要烧出他张林市长的威信和魄力! 真是……春风得意马蹄疾啊! 第383章 时代落幕,我们就要打开新的时代 夜色初降,市委小食堂最大的一个包间內,灯火通明。 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茶香和菜餚的热气,气氛看似轻鬆,却透著一种不言而喻的正式。 郑仪提前几分钟到了,正站在窗边,看著楼下院子里陆续亮起的路灯。 周扬轻步走进来,低声道: “秘书长,李总的车到了。” 郑仪转过身,脸上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迎向门口。 省交通投资集团总经理李沧海走了进来。 他约莫五十出头,身材保持得很好,没有常见国企老总的富態,反而显得精干,穿著合身的藏蓝色西服,没打领带,脸上带著爽朗的笑容,眼神锐利而通透。 “郑秘书长!好久不见,好久不见!” 李沧海声音洪亮,隔著几步远就伸出了手,热情洋溢。 “李总,欢迎欢迎!一路辛苦!” 郑仪上前两步,紧紧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笑容真诚。 “您可是大忙人,能拨冗过来,是我们明州的荣幸。” “哎呦,秘书长这话可就见外了!” 李沧海摆手笑道,目光在郑仪脸上扫过,带著几分欣赏和感慨。 “当年在省里开会,我就说小郑你是栋樑之材,这才几年?果然应验了!如今主政一方,造福百姓,了不起!” 他这话半是客套,半是真心。 郑仪之前在省政研室工作时,就以思路清晰、文笔老辣、敢於直言著称,给当时还在省发改委任副职的李沧海留下过深刻印象。 “老领导您可別捧杀我了。” 郑仪笑著谦让,引著李沧海入座。 “在您面前,我永远都是当年那个需要学习的后辈。明州底子薄,问题多,我这也是赶鸭子上架,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啊。” “谦虚!太谦虚了!” 李沧海指著郑仪,对陪同他前来的几位集团副总笑道。 “你们看看,郑秘书长这觉悟,这境界!” 眾人纷纷笑著附和,包间里的气氛顿时热络起来。 郑仪亲自接过服务员端来的茶壶,给李沧海斟茶。 “知道您好这口,特意备的狮峰,您尝尝。” “哎哟,好好好!还是你记得!” 李沧海端起白瓷茶杯,先闻了闻香气,然后细细品了一口,眯起眼睛,讚嘆道: “嗯!醇厚甘爽,好茶!秘书长有心了!” “您喜欢就好。” 郑仪微笑。 寒暄过后,酒菜陆续上齐。 郑仪举杯起身。 “李总,各位老总,这第一杯酒,我代表明州市委市政府,欢迎各位到来!感谢交投集团长期以来对明州发展的支持!” “乾杯!” “乾杯!” 眾人纷纷起身,杯盏交错。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桌上的气氛更加融洽,话题也开始从风土人情、过往趣事,逐渐转向了更实际的方面。 李沧海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看向郑仪,语气隨意却带著分量: “秘书长,不瞒你说,这次来,一方面是老朋友聚聚,另一方面,也是带著任务来的。” 他稍微正了正神色。 “集团董事会最近在研究下一步的投资布局。省委省政府也多次强调,省属国企要勇於担当,在稳增长、促投资方面发挥更大作用。” “明州这几年,发展势头不错,尤其是最近,我看动静不小啊。四海集团那件事,你们处理得漂亮,快刀斩乱麻,显示了市委的魄力和决心!现在的营商环境,应该清爽多了吧?” 他这话问得很有水平。 既是肯定,也是试探,想知道四海倒台后,明州真正的权力格局和投资环境。 郑仪微微一笑,放下酒杯。 “感谢老领导关注。四海集团是明州的毒瘤,剷除它是民心所向,也是市委义不容辞的责任。” “至於营商环境,” 他语气平和却自信。 “不敢说尽善尽美,但可以负责任地向李总和各位老总保证,现在的明州,是真心实意想做事、能做事、也能做成事的地方。” “市委市政府的態度很明確:一切为了发展,一切服务於企业。只要是合法合规、有利於明州长远发展的项目,我们一定提供最高效的服务,创造最优质的环境!” “好!” 李沧海抚掌一笑。 “要的就是秘书长这句话!有你这个態度,我们就放心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更显推心置腹。 “不瞒你说,集团手里,確实有几个大的交通基础设施项目,正在寻找合適的落地区域和合作伙伴。” “比如,省里规划多年的那条纵贯南北的高速公路复线,还有几个关键枢纽的扩容升级工程……投资规模都不小,带动效应也强。” 同桌的交投集团几位副总,眼神也都亮了起来,显然这才是他们此行的核心目的。 然而,出乎他们意料的是,郑仪听完,脸上虽然依旧带著笑意,眼神却並没有出现他们预期中的那种热切和急切。 他沉吟了片刻,缓缓开口,语气依旧恭敬,却带著一种清晰的、不同於常规思路的冷静。 “李总,不瞒您说,您提到的这几个项目,確实是能显著改善明州交通格局、拉动经济增长的大好事。放在几年前,我们肯定是求之若渴,哪怕砸锅卖铁也要爭取落地。”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沉重。 “但是,今时不同往日了。” “大拆大建、单纯依靠固定资產投资拉动增长的时代,恐怕……已经过去了。” 这话一出,李沧海脸上的笑容僵硬了起来,他带来的几位副总也面面相覷,脸上难掩惊讶和错愕。 他们走遍各地,见到的地方领导,无一不是千方百计、磨破嘴皮子地想从他们手里爭取大项目、大投资。 像郑仪这样,几乎可以说是“泼冷水”的,还是头一次遇到! “秘书长这话……是什么意思?” 李沧海微微蹙眉,身体向后靠了靠,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显示出他內心的意外和一丝不悦。 郑仪似乎没有察觉到气氛的微妙变化,或者说,他並不在意。 他拿起公筷,给李沧海布了一道菜,动作从容不迫。 “李总,您別误会。我不是说这些项目不好,更不是不欢迎交投集团来明州投资。” 他抬起头,目光坦诚地看向李沧海。 “我的意思是,我们双方的合作思路,可能需要变一变了。” “不能再走以前那种『政府画饼、国企投资、银行埋单、最后留下一堆债务和閒置资產』的老路了。” 郑仪的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那条南北高速复线,规划论证了快十年了吧?为什么一直没动静?除了资金问题,更关键的,是投入產出算不过帐!” “沿途经过的地区,除了几个节点城市,大部分区域人口在净流出,產业基础薄弱,就算路修通了,能有足够的车流量吗?收费能覆盖巨额的建设和维护成本吗?” “更不用说巨大的征地拆迁成本和可能引发的社会矛盾。” “还有那些枢纽扩容,当然有必要。但扩容之后呢?如果没有足够的產业和物流需求做支撑,扩建的站场、堆场,会不会又变成晒太阳的『面子工程』?” 郑仪一连串的问题,如同冰冷的雨水,浇灭了对方刚刚燃起的热情。 李沧海的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他带来的几位副总更是脸色尷尬,有人甚至低下头,不敢看郑仪的眼睛。 因为这些,恰恰是他们內心深处也知道,却不愿、也不敢轻易触碰的痛点。 “秘书长,” 李沧海缓缓开口,语气带著几分被冒犯的冷硬。 “照你这么说,我们这些搞交通基建的,就没饭吃了?国家拉动內需的政策,也不对了?” “当然不是。” 郑仪迎著他微慍的目光,语气依旧沉稳,甚至带著一丝敬意。 “交通是经济发展的先行官,这一点永远不会变。国家拉动內需的政策更是完全正確。” “我的意思是,我们不能为了投资而投资,为了项目而项目。投资的方向、方式,必须要变,要更加精准,更加高效,更要考虑可持续性和真正的回报!” 他加重了语气。 “就拿我们明州来说。” 郑仪的目光变得灼热起来,带著一种强烈的现实感和对未来的清晰洞见。 “我们现在缺的,不是一条又宽又直、但可能车马稀少的高速公路,不是一座规模宏大、但使用率不高的交通枢纽。” “我们缺的是什么?” “是城区里那些年久失修、一到下雨天就污水横流、老百姓怨声载道的地下管网!” “是老旧小区破败不堪、存在严重安全隱患的供水供电供气设施!” “是医院学校周边拥堵不堪、寸步难行的微循环道路!” “是居民区里连个像样活动场所都没有、老人孩子无处可去的窘迫!” 郑仪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强大的感染力和说服力。 “这些东西,看起来不起眼,单个项目投资额也不大,不像修条高速、建个枢纽那样能上新闻、出政绩。” “但它们才是真正关係到千家万户的切身利益!才是真正能提升城市品质、增强老百姓获得感幸福感的实事!” “而且,您想过没有?” 郑仪的目光紧紧锁定李沧海,语气带著一种洞察商机的兴奋。 “把这些散落在城市各个角落、长期被忽视的短板补齐,把那些老百姓天天抱怨的痛点解决好,这是一个多么庞大、多么稳定、多么具有可持续性的市场?!” “它不需要像大基建那样依赖天量信贷,投资风险相对可控。” “它直接面向终端用户,服务需求真实存在,回报模式可以多元化、长期化。” “它更是一个可以深度绑定地方政府、形成长期合作关係的巨大平台!” 郑仪的语速加快,眼神中闪烁著智慧的光芒。 “老领导,我觉得,我们完全可以换一种合作方式。” “由明州市政府牵头,授权我们新成立的城投集团,与省交投集团共同出资,组建一家专业的『城市更新与运营服务公司』。” “这家公司,不追求宏大的规模,不搞脱离实际的形象工程。” “它的使命,就是沉到城市的最基层,最细微处。” “政府主导规划,明確需求和標准。” “公司负责具体投资、建设、运营和维护。” “缺什么,我们精准地建什么!什么不好,我们科学地优化什么!” “从一条条背街小巷的翻修,到一个个老旧小区的管网改造,再到一片片社区公园、口袋绿地的建设……甚至包括后续的停车管理、社区服务等增值运营!” “用专业的市场化手段,解决政府想解决但可能力有不逮、或者效率不高的民生难题!” “同时,通过合理的服务收费、政府购买服务、以及后续的增值运营,实现项目的良性循环和企业的合理回报!” 郑仪一口气说完他的构想,目光灼灼地看著李沧海。 “这虽然不是动輒几百亿的大项目,但这绝对是一个覆盖整个城市、能够持续几十年、真正扎根於人民需求、同时也能创造巨大社会价值和经济效益的大市场!” “最重要的是,这个市场,將由我们政府,通过这家合资公司,牢牢掌握主导权!它將彻底改变过去那种被资本裹挟、被开发商牵著鼻子走的被动局面!” 第384章 贴近大地,更要贴近人民 包间里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李沧海带来的几位副总,脸上的错愕和尷尬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强烈的震撼和……心动的光芒! 他们都是浸淫行业多年的老手,太清楚郑仪描绘的这个蓝图,意味著什么了! 这绝对是一片蓝海! 一个被严重低估、却又无比广阔、无比稳定的市场! 它避开了大基建日益严峻的债务风险和低效问题,直指城市治理的痛点和民生需求的洼地! 更妙的是,通过这种“政府主导+专业公司运营”的模式,能够將省属国企的资金、技术、管理优势,与地方政府的需求、资源和协调能力完美结合,形成强大的、难以复製的竞爭力! 如果真的能做成,这將是省属国企转型发展的一个绝佳方向! 也將是他们个人职业生涯中浓墨重彩的一笔!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他们的总经理。 李沧海缓缓靠回椅背,指节无意识地敲击著光滑的桌面,发出极轻的嗒嗒声。 是啊。 郑仪说得对。 大基建的盛宴,真的快到头了。 李沧海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 上面政策一天比一天紧,条条框框像紧箍咒一样套下来。 动輒百亿、千亿的大项目,审批之难,手续之繁,协调成本之高,已经超出了想像。 以前银行抢著送钱的日子一去不復返。 现在去融资,哪个行长不是愁眉苦脸,拿著放大镜看你的还款来源、项目收益?资產负债率、资本金比例……这些指標卡得死死的,半点空子都钻不了。 为什么?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因为地方政府也被巨额的隱性债务压得喘不过气来了! 以前那种“项目开工、政绩到手、债务留给后人”的模式,玩不下去了。 省里新来的那位分管財政的副省长,在会上三令五申,严控新增政府隱性债务,谁碰红线,一票否决! 审计风暴一波接一波,盯著每一个项目、每一笔资金。 以前还能打点擦边球,现在谁还敢? 更可怕的是,市场环境也变了。 老百姓维权意识越来越强,征地拆迁补偿標准水涨船高,社会风险急剧上升。 一个环节没处理好,就可能引发群体事件,让你吃不了兜著走。 李沧海很清楚,交投集团,乃至整个省属国企系统,都面临著巨大的转型压力。 继续走老路,只能是死路一条。 但新的路在哪里? 一直都很迷茫。 而今天,郑仪这番话,无疑像一把钥匙,为他打开了一扇从未想过的大门! 城市更新!民生痛点!政府购买服务!专业运营!良性循环! 每一个词,都精准地戳中了当前政策的导向,也完美契合了地方政府和老百姓最迫切的需求! 这思路太清晰了! 也太有可行性了! 明州作为第一个试点,意义非凡! 如果能在这里做成样板,总结出成功经验,在全省甚至全国推广…… 那带来的经济效益、社会效益和政治效益…… 李沧海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他抬眼,重新审视著对面这个年轻人。 年轻的面庞,沉稳的气度,眼神里却有著远超年龄的深邃和洞察。 能精准抓住国家政策走向和地方现实痛点,提出这种顛覆性、却又极具操作性的合作模式…… 这不仅仅是思路的问题。 这背后是对宏观大势的深刻理解,是对地方复杂现实的精准把握,更是敢於打破常规、开拓新局的非凡魄力! 难怪……难怪他能这么快在明州站稳脚跟,掀起这么大的波澜! 盛名之下无虚士! “秘书长!” 李沧海坐直身体,双手按在桌面上,眼神灼灼,声音也有些激动。 “高!实在是高!” “一席话,惊醒梦中人啊!” “这个思路!这个模式!绝了!” 他毫不吝嗇地竖起了大拇指,脸上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讚赏和……钦佩! “您说的对!大拆大建的时代过去了!精细化运营、解决民生痛点的时代来了!” “这个城市更新和运营服务的思路,完全符合国家新型城镇化的战略方向,也切中我们国企转型发展的要害!” “明州作为试点,最合適不过!” 李沧海越说越兴奋,思路也完全打开了。 “这样!秘书长,我代表省交投集团表个態!” “这个『城市更新与运营服务公司』,我们投了!而且要重点投!大力投!” “您这边儘快让城投集团拿出一个详细可行的方案!规划范围、合作模式、投资规模、收益分配、风险分担……所有的细节,我们都支持!” “我们集团的资金、技术、管理团队,隨时待命!” “我的要求只有一个:要快!要做出標杆!要打响第一炮!” 李沧海的声音斩钉截铁,带著一股大企业家的魄力。 “好!” 郑仪脸上终於露出了由衷的、放鬆的笑容。 “有李总您这句话,我们就更有信心了!” “城投集团那边会儘快拿出成熟的方案,报市委市政府研究后,第一时间向您匯报!” 他举起酒杯。 “为我们双方全新的合作模式,也为明州城市品质提升和民生福祉改善,乾杯!” “乾杯!” 所有人都站起身,杯盏相碰,气氛瞬间达到了高潮! 这顿饭的后半程,完全变成了热烈的工作討论会。 李沧海带来的几位副总也彻底放开了,纷纷提出具体的想法和建议。 他们被郑仪描绘的蓝图深深吸引,更看到了这个项目对於集团转型的里程碑意义。 宾主尽欢,直到夜色深沉。 送走李沧海一行,郑仪站在市委大楼门口,夜风带著凉意吹拂在脸上,让他因为酒精和兴奋而有些发热的头脑渐渐冷静下来。 城市怎么发展,民生如何改善,这是他自上任以来就一直在心头縈绕、反覆思考的问题。 也是他为什么力排眾议,坚持要將城投集团牢牢抓在手里,不让张林过多干涉的根本原因。 张林看到的,是城投集团作为融资平台、作为土地整理工具、作为政策执行者的传统功能。 他想的,还是如何通过城投去撬动更多的银行信贷,去搞更大规模的土地收储和开发,去上马那些看起来光鲜亮丽、却能快速拉动gdp的大项目。 这种思路,放在十年前,甚至五年前,或许还行得通。 但放在今天,无异於饮鴆止渴。 当今的时代,早已不是那个依靠土地財政和投资拉动就能高歌猛进的时代了。 宏观槓桿率高企,地方政府债务风险凸显,传统的增长模式已经难以为继。 老百姓也不再满足於高楼大厦和宽阔马路,他们更关心脚下的路平不平,家门口的灯亮不亮,孩子上学、老人看病方不方便,生活的环境安不安全、舒不舒適。 这是一个需求更加多元、更加精细、也更加挑剔的时代。 需要有新的眼光,新的魄力,去开启新的发展模式。 不能在所谓的“伟大时代的末期”怨天尤人,唱衰抱怨。 而是要有魄力、有智慧,去开启一个新时代的开端。 这个新时代的开端,或许没有过去那么轰轰烈烈,没有那么多的“宏伟敘事”,但它更贴近大地,更贴近人心。 它需要的是沉下心来,像绣一样,一针一线地去修补城市的短板,去疏通民生的堵点,去提升生活的品质。 这同样是一项伟大的事业。 甚至,是更伟大、更艰难的事业。 因为它需要摒弃浮躁,拒绝短视,需要极大的耐心和战略定力。 而这一切,都绕不开一个核心问题。 那就是对於资本本性的清醒认识。 这些年,他看得太多了。 所谓的资本,往往最擅长的,就是虚构一个宏大而虚幻的未来。 用天乱坠的概念,用令人咋舌的数字,用那些看似前沿、实则空洞的“蓝图”,去催动贪婪和欲望。 他们告诉你,要建亚洲最大的什么中心,要打造世界级的什么集群,要创造多少万个就业岗位,要带来多少亿的税收…… 听起来很美,是不是? 但然后呢? 资本挟持著这些“蓝图”,开始向政府索要最优惠的政策,最低价的地块,最大额的补贴,最宽鬆的监管。 他们会许诺,会画饼,会用尽一切手段,將公共资源、將政策红利,儘可能多地装入自己的口袋。 至於那个被描绘得无比美好的“未来”? 等资本赚得盆满钵满,或者发现无利可图时,那个“未来”往往就只剩下烂尾的工地、閒置的厂房、和一堆需要政府和社会来收拾的烂摊子。 而真正的发展呢? 或许有。 但往往是打了折扣的,是被阉割过的。 是资本在攫取了最大利益之后,施捨般留下的一点残羹冷炙,是最低价的安慰。 广大的社会公眾,很难真正享受到发展的红利。 发展的成果,最终流向了少数人的口袋。 这是一种扭曲的发展,是一种被资本异化的发展。 郑仪绝不允许明州再走这样的老路。 第385章 陪家人 郑仪推开家门,一股混合著奶粉和清淡食物香气的暖意扑面而来,驱散了秋夜的微寒。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暖黄色的壁灯,光线柔和。 秦月斜靠在沙发上,身上搭著一条薄毯,似乎是在等他,却不小心睡著了。 她的呼吸均匀,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美,却也透著一丝掩不住的疲惫。 郑仪的心瞬间软了一下,放轻脚步,脱下带著室外凉意的外套,小心地掛好。 他先去洗手间用温水仔细洗了手,这才悄声走到臥室门口,轻轻推开一条缝。 儿子郑怀瑾在小床上睡得正香,小肚子隨著呼吸一起一伏,嘴角还掛著一点亮晶晶的口水,一只胖乎乎的小手攥著被子一角。 看著儿子毫无防备的睡顏,郑仪一天下来紧绷的神经缓缓鬆弛下来。 他在门口静静站了一会儿,才满足地掩上门。 重新回到客厅,他拿起沙发另一头的毯子,想给秦月盖得严实些。 动作虽轻,秦月还是醒了。 她睫毛颤了颤,睁开眼,看到是郑仪,眼神先是有点迷茫,隨即漾开温柔的笑意。 “回来了?吃过了吗?厨房温著粥。” 她说著就要起身。 “吃过了,陪省交投的李总他们吃的。” 郑仪按住她的肩膀,自己在她身边的沙发扶手上坐下。 “別忙了,累了一天,歇著吧。”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他很自然地將手轻轻搭在秦月的肩膀上,力道適中地揉按著她可能酸痛的颈窝。 秦月舒適地嘆了口气,放鬆身体靠进沙发里,享受这难得的温情时刻。 她闭上眼,轻声问: “谈得顺利吗?” “嗯,比预想的还好。” 郑仪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鬆快。 “李总很认同我们的新思路,答应重点投资,一起搞城市更新和民生服务。” “那就好。” 秦月嘴角弯起。 她不懂那些复杂的博弈和规划,但只要丈夫眉头舒展,她就觉得安心。 “怀瑾今天乖吗?” 郑仪的目光又瞟向臥室方向。 “乖,就是下午在院子里玩,追著一只蝴蝶摔了一跤,膝盖磕红了,哭得惊天动地,哄了好半天。” 秦月笑著摇头,语气里满是疼爱和一点点无奈。 “检查过了,没破皮,就有点红。这小子,嗓门真大,估计整个院子都听见了。” 郑仪想像著那个画面,忍不住也笑了,心里却泛起一丝心疼和歉疚。 儿子的成长,他错过了太多这样的瞬间。 “以后……我儘量多抽时间陪你们。” 他低声说,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秦月睁开眼,握住他的手,柔声道: “知道你忙,心里有我们娘俩就行。家里的事有我,你別分心。” 她的体贴和理解,让郑仪心头暖流涌动,又夹杂著更深的亏欠。 他反手握住妻子的手,沉默了片刻,像是下定了决心。 “这周末,我没事。我们带怀瑾出去走走?就去新开的那个湿地公园,听说不错,空气好,地方也大,適合孩子跑跑。” 秦月眼睛一亮,明显很惊喜。 “真的?你能有空?” “嗯,推掉了。没什么比陪你们更重要。” 郑仪语气肯定。 “太好了!” 秦月坐直了些,脸上洋溢著光彩。 “怀瑾肯定高兴坏了!我明天就准备点吃的,咱们可以去野餐!” 看著她兴奋的样子,郑仪心里那点因为推掉某个可有可无应酬而產生的细微波动,立刻烟消云散了。 “好,都听你的。” 夫妻俩又低声聊了些家常,孩子的趣事,邻居的琐碎,计划著周末的出游。 直到秦月忍不住又打了个哈欠,郑仪才催促她去睡觉。 “你先睡,我去冲个澡,等会就睡。” 秦月点点头,起身走向臥室,在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温柔。 夜深人静。 郑仪站在洒下,温热的水流冲刷著身体,带走疲惫。 洗完之后,他穿上睡衣,轻轻走进臥室。 秦月和儿子都已熟睡,呼吸交融,构成这世间最令他心安的旋律。 他在儿子额头轻轻印下一个吻,又替妻子掖好被角,这才在另一侧小心地躺下。 窗外,秋夜正浓。 他闭上眼,將所有纷繁的思绪暂时压下,沉入属於丈夫和父亲的、短暂的寧静梦乡。 周六,秋高气爽,阳光明媚得不像话,金灿灿地铺满了整个湿地公园。 天蓝得透亮,几缕薄云丝絮般缀著,风里带著湖水、青草和阳光晒暖的泥土味儿,清爽又宜人。 郑怀瑾一踏上公园柔软的草坡,就挣脱了妈妈的手,咿咿呀呀、摇摇晃晃地朝著最近的一片蒲公英衝去,胖乎乎的小腿捣腾得飞快。 “慢点!怀瑾,小心摔著!” 秦月赶紧追上去,脸上满是笑意。 郑仪跟在后面,手里提著个简易的野餐篮。 他没穿那身標誌性的夹克,换了件浅灰色的休閒外套,整个人看著鬆弛了不少。 他看著儿子撅著屁股,试图用小手去抓那毛茸茸的蒲公英球,结果一口气吹过去,白色的绒毛炸开,飘得他满头满脸,小傢伙自己先愣住了,然后咯咯咯地笑起来,声音清脆得像铃鐺。 秦月蹲在一旁,也笑得肩膀直抖,伸手帮他摘掉头髮上的蒲公英。 郑仪看著这一幕,也蹲下身,掏出手机。 “来,怀瑾,看爸爸这里。” 小傢伙闻声抬头,小脸上还沾著草屑,咧著刚长了几颗牙的嘴,衝著镜头傻乐,背景是笑得温柔的妈妈和一片灿烂的阳光。 郑仪按下快门,定格下这一刻。 “真好。” 秦月凑过来看照片,轻声感嘆。 “以后要多出来走走,你看他多开心。” “嗯,以后一定多抽时间。” 郑仪收起手机,语气郑重,像是承诺。 一家三口沿著木质栈道慢慢往前走。 郑怀瑾对什么都好奇,一片特別的叶子,一只蹦跳的蚂蚱,甚至水边一块光滑的石头,都能让他蹲下来研究半天。 郑仪和秦月也不催他,就耐心地跟在后面,偶尔低声交谈几句。 走累了,就在湖边找了一处平坦的草坡铺开野餐垫。 秦月拿出准备好的三明治、水果和保温壶里的热汤。 郑怀瑾对吃的兴趣远不如对追蝴蝶大,啃了两口苹果就又溜下去,摇摇晃晃地去扑掠地飞过的蜻蜓。 郑仪咬了口三明治,看著儿子笨拙又努力的身影,忽然低声对秦月说: “有时候想想,我们努力去爭的那些东西,算计的那些得失,跟眼前这些比起来,真觉得没多大意思。” 秦月正低头搅著汤,闻言抬起头,有些讶异地看了丈夫一眼。 她很少听他说这样近乎感性的话。 她顺著他的目光看向儿子,笑了笑,语气温软: “可要是没你们在前面爭那些、算那些,哪来这么好的公园让我们閒逛?怀瑾又哪能这么安心地追蝴蝶?” 她顿了顿,声音更柔了些。 “不一样的。你们爭的是大家的日子,我们过的是小家的一天。都重要。” 郑仪怔了怔,转头看向妻子。 她的眼神清澈而寧静,带著一种洞察世情后的简单和通透。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个看似不问世事的妻子,其实心里比谁都明白。 一股暖流夹杂著更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伸出手,紧紧握住了秦月放在餐布上的手。 湿地公园的午后阳光,暖得让人心生倦怠。 郑怀瑾到底年纪小,疯跑了一阵,精力耗尽,此刻正歪在妈妈怀里,小脑袋一点一点地打著瞌睡,手里还无意识地攥著半块没吃完的饼乾。 秦月轻轻拍著他的背,哼著不成调的摇篮曲,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郑仪坐在旁边,看著妻儿,身心是许久未有过的鬆弛。 他甚至奢侈地生出个念头,希望时间就在这一刻停驻。 然而,手机极轻微的震动,还是打破了这份寧静。 不是他那部对外公开的工作手机,而是另一部只有极少数人知道號码的私人电话。 郑仪微微蹙眉,下意识不想理会。 但那震动固执地响著。 秦月也听到了,抬头看他,用眼神示意他接。 郑仪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 屏幕上跳动著两个字。 陈默。 这个时间,用这个號码打来……郑仪的心微微一沉。 他站起身,走到几步开外,確保不会吵到即將睡著的儿子,才接起电话。 “餵?”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电话那头,陈默的声音异常紧绷,甚至能听到他极力克制的、急促的呼吸声。 “秘书长……对不起,打扰您休息。” 陈默先道歉,语气里的焦灼却掩饰不住。 “说事。” 郑仪言简意賅。 “我们……我们可能抓到一条大鱼!” 第386章 一种名为「畏惧」的情绪 郑仪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退休干部养老机构? 这个看似寻常、甚至带著点“发挥余热”、“关怀老同志”温暖色彩的机构名称,此刻听来,却透著一股令人不寒而慄的诡异! 四海集团在覆灭前,紧急向境外转移的巨额资金,经过重重偽装和复杂的金融迷宫,最终的接收方,竟然不是某个隱秘的私人帐户,不是某个离岸公司的金库,而是一家国內的、具有特定服务对象的……养老机构? 这太反常了! 这根本不是正常的洗钱或资產转移路径! 正常的操作,应该是想尽办法將资金隱匿於海外,消失在监管视野之外。 而將资金转入国內一个半官方背景、必然受到更严格监管的养老机构帐户? 这无异於將烫手的山芋放回了聚光灯下! 除非…… 除非这个养老机构本身,就是整个链条中至关重要、且绝对可靠的一环! 它根本不怕监管,甚至可能……监管就在它的掌控之中! 它能完美地消化这笔巨款,並能確保其“用途”合乎“规范”,无跡可寻! 郑仪的脊背窜起一股寒意。 他几乎瞬间就明白了这背后的深意。 这家养老机构,服务的对象是“退休干部”。 哪些退休干部? 能在四海集团即將倾覆的危急关头,让张四海不惜冒险,將最后的“救命钱”或者说“封口费”转入其关联帐户的退休干部,会是什么级別?什么背景? 这已经远远超出了经济犯罪的范畴! 这直指明州,乃至更高层面,盘根错节、深不见底的权力网络的核心! 张四海恐怕至死都以为,他是在向某个“老领导”缴纳最后的“保险金”,祈求庇护,或者换取对方对其家人的关照。 但他绝不会想到,这笔钱最终的流向,会被以这样一种“慈善”、“公益”的名义,洗白得乾乾净净,甚至可能成为某些人沽名钓誉、巩固地位的资本! 好手段! 好一个“退休干部养老机构”! 用夕阳红的温情面纱,遮掩权力寻租和利益输送的骯脏內核! 用服务老干部的公益之名,行吞噬民脂民膏的饕餮之实! 郑仪感到一阵强烈的噁心和愤怒。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低沉得如同结了冰。 “帐户名称?具体是哪家机构?隶属关係?负责人背景?资金进入后的具体动向?所有这些,我要最详细的情况!” “机构全称是『明州市春暉老干部休养中心』,掛靠在市老乾局下面,但实际上是民办非企业单位,独立运营。目前的负责人叫赵庆龙,以前是市卫生局的一个副巡视员,退休后聘过来的。” 陈默语速极快,显然早已將信息烂熟於心。 “资金进入他们帐户后,显示用途是『定向捐赠及设施升级款』,很快就被分散划转到几家指定的医疗器械、康復设备供应商帐户,採购合同、发票一应俱全,帐面做得……天衣无缝。” “但我们核对过,那些供应商提供的设备型號、价格,远高於市场同类產品,而且……其中两家供应商的法人,是这个赵庆龙的外甥和连襟。” “还有,” 陈默的声音压得更低,带著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悸。 “我们秘密调阅了近三年进入这家养老院的退休干部名单和缴费记录……发现……发现其中有几位,缴费金额高得离谱,远超其正常退休金水平,而且缴费方式……都是通过一些与四海集团有关联的企业帐户间接转入的……” 郑仪只觉得一股血气直衝头顶! 养老机构! 高价採购!利益输送! 超常缴费!变相洗钱! 甚至可能……是用这些昧下的钱,去“供养”、“笼络”那些退下来的、却依然有著巨大影响力的老干部! 形成一个封闭的、骯脏的利益循环体系! 这张网,织得何其严密!何其大胆! 这已经不单单是四海集团的余毒了! 这是寄生在明州肌体深处的一颗巨大毒瘤!是某些势力经营多年、根深蒂固的巢穴! “春暉老干部休养中心……” 郑仪在心里默念著这个充满讽刺意味的名字,眼神冰冷得骇人。 “消息严格封锁!所有原始凭证立刻做多份备份,异地存放!参与调查的所有人,下达死命令,严禁对外泄露半个字!”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明白!所有资料已经按最高密级封存!参与人员都是反覆筛选过的绝对可靠同志,都签了保密承诺书!” 陈默立刻保证。 “继续秘密调查,但方向要变。” 郑仪的思维飞速运转。 “不要再盯著资金流转了,对方既然敢这么走帐,帐面肯定已经做平了,很难抓到直接把柄。” “重点查人!” “查那个赵庆龙!查他的所有社会关係、家庭成员的资產情况!查那几家供应商的实际经营状况、真实成本!” “最重要的是……” 郑仪的声音森寒如铁。 “查清楚,近三年,尤其是四海出事前后,有哪些『老同志』入住、或者频繁出入这家『春暉老干部休养中心』!查清楚他们和四海集团,和市里某些在职领导,到底是什么关係!” “我要知道,是谁,在享受这些带血的『春暉』!” “是!秘书长!” 陈默的声音因为激动和感受到的巨大压力,微微发颤,但更多的是破获重大线索的兴奋。 “注意安全,隱蔽第一。有任何进展,还是这个渠道,直接向我匯报。” 郑仪最后叮嘱了一句,掛断了电话。 他握著手机,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不远处的草坡上,秦月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担忧地望向他。 郑怀瑾在她怀里动了动,咂咂嘴,依旧睡得香甜。 一边是岁月静好,妻儿绕膝的安稳。 一边是深不见底、凶险未卜的漩涡。 那条线,就在眼前。 揪下去,很可能牵出的是一张庞大到他无法想像的关係网,触及的是某些根深蒂固、能量惊人的既得利益集团。 必將引发一场远超四海集团覆灭的惊天地震! 其反弹和反扑,会何等猛烈? 他刚刚稳定下来的局面,他好不容易爭取到的邹侠的支持,他小心翼翼维持的平衡,甚至他自身的安全,他好不容易才接来身边、渴望给予安寧的家人……都可能被捲入其中,面临难以预料的风险。 他能感觉到,此刻自己正站在一个前所未有的十字路口。 进一步,可能是万丈深渊,也可能是涤盪污垢、真正重塑明州的天赐良机。 退一步,或许能维持眼下来之不易的平静,让城投集团顺利运转,让城市更新计划稳步推进,让自己和家人的小日子过得安稳滋润。 那条罪恶的线,似乎暂时並未直接威胁到他当前的布局。 他甚至可以用“证据不足”、“避免打草惊蛇”、“著眼长远”等理由,暂时將它压下,封存起来。 毕竟,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现在就去碰那个马蜂窝,是不是太急了?太冒险了? 郑仪的眉头紧紧锁起,目光投向在妻子怀中酣睡的儿子。 小傢伙睡得那么沉,那么香,全然不知外面的世界有多少暗流汹涌。 把他接到身边,不就是为了给他一个安稳的成长环境吗? 如果因为自己的一个决定,將这份安稳打破…… 郑仪的心,第一次產生了清晰的动摇和犹豫。 一种名为“畏惧”的情绪,出现在了他坚硬的心臟之中。 他忽然有些理解,为什么邹侠有时候会显得那么瞻前顾后,为什么很多干部明知道问题所在,却选择了视而不见。 不是因为懒惰,不是因为愚蠢。 而是因为……代价。 揭开盖子的代价,可能沉重到让人无法承受。 他不是一个人。 他身后有需要他庇护的家人,有追隨他、信任他的同事,有刚刚看到一丝曙光的明州…… 这个赌注,太大了。 阳光依旧明媚,郑仪却感到一股寒意,从心底深处瀰漫开来。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收回目光,转身走向妻儿。 每一步,都感觉格外沉重。 秦月看著他走过来,眼神里的担忧更浓了。 她什么都没问,只是默默地將已经睡实的儿子,轻轻放进旁边的婴儿车里盖好。 然后站起身,走到郑仪身边,很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將头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 郑仪感受著妻子身体的温暖和依靠,心中翻腾的惊涛骇浪,似乎稍稍平復了一些。 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秦月的手背。 “没事。” 他低声说,声音有些沙哑。 “工作上的事,有点棘手。” 秦月抬起头,看著他紧锁的眉头和眼底深处的挣扎,柔声道: “要是太难……就別太逼自己。我们现在这样,挺好的。” 別太逼自己? 我们现在这样,挺好的? 是啊。 维持现状,似乎確实“挺好”。 城投集团步入正轨,与省交投的合作开局良好,张林听话,邹侠支持,马天祥暂时偃旗息鼓,刘卫东深藏不露…… 他可以沿著这条看似光明的路走下去,一步步积累政绩,巩固权力,甚至有望在不久的將来,更进一步。 妻子温柔,儿子可爱,家庭美满。 这几乎是很多人梦寐以求的局面。 可是…… 那条线呢? 那些通过“春暉老干部休养中心”洗白的、沾著民脂民膏的血钱呢? 那些可能正在安享晚年、却依然在幕后享受著特殊“供养”、甚至可能依然影响著明州局势的“老同志”呢? 四海集团倒了。 但滋养四海集团、並且可能继续滋养其他“四海”的土壤,真的剷除了吗? 如果不揪出这条线上的蚂蚱,不彻底斩断这根利益输送的链条,不明晰权力的边界,那么今天倒下一个四海,明天未必不会出现另一个“五海”、“六海”! 他现在所做的一切,城市建设,民生改善,甚至包括城投集团的组建,都可能在某一天,再次被同样的黑暗侵蚀、裹挟,最终偏离初衷,甚至沦为他人牟利的工具! 到时候,他现在珍惜的“安稳”,他努力为明州百姓爭取的“未来”,又有什么意义? 不过是在沙滩上建城堡,潮水一来,终將化为乌有! 一种强烈的、不容置疑的使命感,混合著对骯脏交易的极度厌恶,猛地衝垮了那片刻的犹豫和畏惧! 他不能退! 不仅仅是为了所谓的正义和公道。 更是为了守住来之不易的成果!为了真正夯实明州发展的根基!为了对得起自己的职责和良知! 也是为了……给怀瑾,给所有明州的孩子,创造一个真正乾净、真正有希望的未来! 郑仪的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他轻轻揽住妻子的肩膀,语气平静,却带著一种不容动摇的力量。 “有些事,不是想躲就能躲开的。” “看到了,知道了,就不能当没看见。” “放心吧,我有分寸。” 他低头,看著妻子依旧担忧的眼睛,露出一丝让她安心的笑容。 “周末还没过完呢,別让这些事坏了兴致。走,陪怀瑾再玩会儿,等他醒了,该不高兴了。” 秦月看著他似乎瞬间恢復了常態,虽然心里的担忧並未完全散去,但还是顺从地点了点头。 她知道,丈夫已经做出了决定。 而她能做的,就是支持他,照顾好这个家,让他没有后顾之忧。 郑仪推起婴儿车,秦月挽著他的手臂,一家人继续沿著湖边漫步。 阳光依旧温暖,风景依旧宜人。 第387章 钱汉忠 深秋的市委大院,比往日更添了几分肃静。 银杏叶已落了大半,剩下的残黄在枝头倔强地掛著,衬著灰蓝色的天空,显出一种繁华落尽后的冷清。 距离那场席捲明州的四海风暴,已经过去数月。 表面的波澜早已平息,媒体上充斥著关於城市新规划、民生改善、营商环境优化的正面报导。 北河村的村民拿到了足额补偿,开始了新的生活。 四海集团的资產清算接近尾声,庞大的商业帝国彻底成为歷史。 新组建的明州城投集团,在陈默的带领下,高效运转,与省交投的合作稳步推进,几个老旧小区改造和微循环道路整治的试点项目已经悄然启动,获得了不错的反响。 市长张林最近意气风发,频繁出现在各种协调会和调研现场,说话底气足了不少,儼然一副大干快上的架势。 常务副市长马天祥似乎收敛了许多,除了必要的公务活动,深居简出,让人摸不清动向。 副书记刘卫东依旧是那副温和超然的样子,喝茶,看报,参加会议,发言永远滴水不漏,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 一切,似乎都在朝著郑仪预设的方向,风平浪静地推进。 他依然很忙,主持会议,审阅文件,听取匯报,陪同邹侠调研,偶尔去城投集团看看进展。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在这份看似平稳的节奏之下,一股冰冷的暗流正在悄然涌动,並且越来越接近那个深藏於“春暉”温暖名號下的巨大漩涡。 陈默的秘密调查,取得了突破性进展。 那个看似普通的下午,陈默再次出现在郑仪办公室,带来的不是文件,而是一个小小的、加密的u盘。 他的脸色比上次更加凝重,甚至带著一丝难以置信的惊骇。 “秘书长。” 陈默的声音极低,仿佛怕被墙壁听了去。 “赵庆龙和他那几个亲戚开的皮包公司,基本查清了,就是个洗钱的白手套,利用虚高报价套取养老中心的资金,证据確凿。” “但这只是小鱼小虾。”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复杂地看著郑仪。 “我们通过交叉比对入住记录、异常缴费流水以及……一些特殊的护理服务清单……” 陈默似乎难以启齿,顿了一下。 “发现有两名退休干部,在过去三年间,接受的所谓『特需养老服务』和『专项捐赠补贴』,金额高得极其离谱,而且资金源头……最终都指向四海集团及其关联企业。” 郑仪面无表情,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点,示意他继续。 “更重要的是,” 陈默的声音愈发低沉,带著一丝颤抖。 “这两个人……身份特殊。” “一位,是已经去世的原市人大副主任,冯坤。” “一位,是退休多年的原市委书记,现在的市关工委名誉主任,钱汉忠。” 钱汉忠! 纵然郑仪早有心理准备,知道这条线背后必然牵扯到重量级人物,但听到这个名字,还是有些难以置信。 钱汉忠! 明州政坛上曾经真正意义上的一棵“常青树”! 论资歷,他比刘卫东还要老! 论影响力,他虽然在多年前就已经退居二线,只掛了个关工委名誉主任的虚职,但门生故旧遍布明州乃至省里的各个要害部门! 据说,就连现任省里的某位领导,早年都曾受过他的提携! 这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老领导”! 甚至可以说是明州本土派系的精神象徵之一! 四海集团……张四海……竟然能把“孝敬”送到这位老人的“养老帐户”上?!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利益输送了! 这背后蕴含的政治信號和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足以让任何知情者感到窒息! 郑仪强迫自己冷静,但后背已然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盯著陈默。 “证据链……完整吗?” “资金流向清晰,关联帐户明確,虽然经过多层偽装,但最终都指向钱老的『特需医疗』和『生活补贴』帐户。养老中心內部的帐目和记录,我们也通过特殊渠道拿到了副本,相互印证。” 陈默的声音乾涩。 “而且……时间点高度吻合。几笔最大额的『补贴』,都发生在四海集团拿下几个关键地块和政府项目的前后。” 郑仪沉默了。 冯坤已经死了,死无对证。 但钱汉忠还活著! 而且活得很好,很超然,很受人“尊重”! 动他? 怎么动? 以什么名义动? 调查一个退休多年的老领导,尤其是像钱汉忠这样影响力巨大的元老,其敏感程度和可能引发的政治地震,远超查处一个在职的市委常委! 一旦操作不当,或者证据不够铁,不能一击致命,隨之而来的反噬,將是毁灭性的! 不仅是他郑仪,所有参与调查的人,甚至支持他的邹侠,都可能被拖入万劫不復的深渊! 明州刚刚稳定下来的局面,將顷刻顛覆! 那些隱藏在幕后的、与钱汉忠有著千丝万缕联繫的力量,会像嗅到血腥味的鯊鱼一样,蜂拥而至,將他们撕得粉碎! 郑仪甚至能想像到那种场景。 “诬陷老干部”、“清算歷史旧帐”、“破坏安定团结”……一顶顶大帽子会毫不留情地扣下来。 所有的成绩都会被抹杀,所有的努力都会被否定。 他將会从“改革先锋”变成“政治投机分子”,甚至更糟。 郑仪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什么叫“投鼠忌器”,什么叫“牵一髮而动全身”! 郑仪缓缓抬起眼,目光重新变得深不见底,所有的惊涛骇浪都被强行压入那一片幽深之下。 他看著脸色苍白的陈默,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所有原始证据,最高密级封存。u盘留下。” “调查组……暂时静默。没有我的直接命令,停止一切针对此线索的主动动作。” 陈默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和不甘,但接触到郑仪那冰冷而决绝的目光,他立刻低下头。 “是!” “这件事,到此为止。在你我心里,烂掉。” 郑仪的语气加重,带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是!秘书长!” “去吧。城投集团那边,按原计划推进,要快,要做出声势。” 郑仪挥了挥手,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匯报,只是一段无足轻重的小插曲。 陈默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敬了一个礼,转身快步离开。 办公室门轻轻合上。 郑仪独自坐在那里,良久未动。 第388章 算了 市委小食堂角落的雅间里。 刘卫东慢条斯理地烫著茶杯,动作嫻熟而专注,仿佛这是他此刻世界上最重要的事。 郑仪坐在他对面,目光落在窗外一株叶片几乎落尽的梧桐树上,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自从那次与陈默的密谈后,一种沉重的、几乎实质化的静默,便笼罩了他。 刘卫东將一杯澄澈透亮的茶汤推到郑仪面前,声音温和,打破了沉默: “今年的秋茶,味道还行,就是不经泡,三四道就没什么味了。” 郑仪收回目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算是回应。 他確实有些心不在焉,甚至懒於用惯常的、无懈可击的礼貌来掩饰。 刘卫东看著他,看著这个一度在明州搅动风云、锐气逼人的年轻秘书长,此刻变得如此沉默,甚至透出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疲惫与沉重。 老道的刘卫东,几乎立刻就明白了。 是了。 他查到了。 查到了那条许多人都隱约知道、却无人敢轻易触碰的线。 查到了那个名字——钱汉忠。 这条线,难查吗? 说实话,不算最难。 在明州这潭深水里泡久了,谁还没听过些风言风语,没见过些蛛丝马跡? 但问题是,知道归知道,谁敢去动呢? 钱汉忠意味的不仅仅是他个人,他代表著一个时代残留的秩序,一个庞大利益联盟的图腾,一张虽然部分隱入幕后却依然能左右局势的关係网。 动他,就是向整个旧秩序宣战,就是捅一个巨大无比的马蜂窝。 后果是什么? 可能是身败名裂,可能是粉身碎骨。 这么多年来,不是没有人动过心思,不是没有人掌握过一些东西。 但最后,都选择了沉默。 要么被同化,要么被边缘化,要么……彻底消失。 刘卫东缓缓啜著茶,目光落在郑仪年轻却已刻上忧虑痕跡的侧脸上。 这一刻,在这个安静得只剩下茶水轻响的雅间里,一种极其微妙的感觉,在他心中瀰漫开来。 拋开立场,拋开那些台面下的算计和博弈。 在某种意义上,他和眼前这个年轻人,其实是同一类人。 都是在这个庞大、复杂、时而冰冷残酷的机器里,不断挣扎,奋力向上攀爬的人。 只不过,他刘卫东爬了大半辈子,学会了藏锋,学会了和光同尘,学会了在规则的缝隙里寻找空间,甚至利用规则来保护自己,经营自己。 而郑仪,则更像一把利剑,试图劈开荆棘,甚至……试图重新定义规则。 看著他此刻的沉默与凝重,刘卫东心里没有多少对手落入困境的快意,反而升起一丝淡淡的、近乎同病相怜般的感慨。 攀登的路上,谁没遇到过几乎无法逾越的绝壁? 谁没在夜深人静时,感受过那种令人窒息的无力感? 钱汉忠…… 这个名字,像一座山,曾经也死死压在他刘卫东的头上,压得他喘不过气,压得他不得不收起所有的稜角和野心,变成一个泥塑木雕般的“老好人”。 当年,自己何尝不是恨他入骨? 恨他的专横,恨他的贪婪,恨他像一座大山,挡住了所有后来者的路,还要不断吸食著脚下的土壤。 可那又如何呢? 这么多年过去了,恨他的人多了,倒下去的人也多了。 可他钱汉忠,还不是好好的? 住在干休所最好的院子里,享受著超规格的待遇和医疗,门生故旧逢年过节依旧排著队去“看望”,在明州乃至省里,依然拥有著看不见却真实存在的巨大影响力。 时间,似乎並未能磨损他什么,反而將他镀上了一层“德高望重”的金身。 而自己呢? 当年的恨意,早已被岁月和现实磨平了稜角,化作心底一声无奈的嘆息,甚至是一丝潜藏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畏惧。 刘卫东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温热的茶杯上摩挲著。 他看著郑仪。 他想说点什么。 比如,“有些事,急不得,要讲究水到渠成。” 比如,“时机未到,强行硬碰,得不偿失。” 甚至想以一副过来人的口吻,隱晦地提醒他,“钱老……毕竟是老领导,影响很大,处理他的问题,一定要慎之又慎,要讲政治,顾大局。” 这些话就在嘴边。 但看著郑仪那深不见底、却又明显压抑著巨大风暴的眼眸,刘卫东忽然觉得,所有这些话,都显得那么苍白,那么虚偽,那么……没有分量。 自己有什么资格去“指点”他呢? 以副书记的身份? 以“老大哥”的身份? 还是以一个同样在权力场中挣扎沉浮、却始终未能真正挣脱束缚的“失败者”的身份? 自己的那点所谓的“经验”和“智慧”,说穿了,不就是妥协和隱忍吗? 不就是用放弃一部分原则和尊严,来换取生存和有限空间吗? 这些东西,对於眼前这个一心想要劈开新天地的年轻人来说,又有多少价值? 算了。 刘卫东在心里轻轻嘆了口气,將到了嘴边的话,又缓缓咽了回去。 何必自討没趣。 他摇摇头,端起茶壶,又给郑仪续上一杯热茶,语气恢復了往常的温和与超然,仿佛刚才所有的心理活动都从未发生。 “尝尝这第二道,味道淡了些,但回甘好像更好点。” 郑仪抬起眼,看了刘卫东一眼,接过茶杯。 两人目光短暂交匯。 刘卫东的眼神依旧是那种惯有的、让人看不透的温和。 而郑仪的眼神,深沉依旧,却似乎比刚才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瞭然。 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嗯,是不一样。” 他低声说了一句,听不出什么情绪。 雅间里再次陷入沉默。 只有淡淡的茶香,依旧无声地瀰漫著。 刘卫东的表態,或者说,他的不表態,郑仪读懂了。 这是一种界限分明的划清。 关於钱汉忠,关於那条深不见底的线,他刘卫东,无能为力,也不想沾边。 这不是他那一头的。 这至少算是个……不算太坏的消息。 第389章 慰问老同志 十一月,初冬的寒气已然浸透明州。 市委大院里的梧桐彻底褪尽了华裳,偶尔有几片顽固的残叶在冷风中打著旋,不甘地落下。 郑仪办公室的窗户紧闭著,將外面的萧瑟隔绝开来。 他站在窗前,目光似乎落在楼下匆匆走过、裹紧大衣的干部身上,又或是在思虑这什么。 陈默坐在他身后的沙发上,腰背挺直,神情凝重,仿佛仍能感受到上次匯报“春暉”线索时那令人窒息的紧张感。 “城投集团新成立的明城物业和社区服务公司,资质和人员都到位了?” 郑仪没有回头,声音平稳地响起,打破了室內的寂静。 “已经全部到位了,秘书长。” 陈默立刻回答,语速不快,確保每个字都清晰无误。 “按照您的指示,优先招聘了一批有基层社区工作经验和退役军人背景的同志,政治可靠,执行力强。目前已经承接了北河新村等三个试点小区的物业和部分公共服务职能,反响不错。” “嗯。” 郑仪缓缓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前。 “老乾局那边,近期有一个『情暖夕阳红,关爱老同志』的冬季送温暖活动,主要是联合社会力量,为部分离退休老同志提供一些上门体检、家政保洁、精神慰藉之类的服务。” 他抬起眼,目光沉静地看向陈默。 “这是个机会。” “明城服务公司,要以高度的社会责任感,主动对接,积极参与进去。尤其是对『春暉老干部休养中心』这样的专业机构,更要提供力所能及的、更精细化的支持。” 陈默瞬间领会了郑仪的意图。 以“送温暖”、“公益服务”的名义,让完全由自己掌控的公司,合法合规地进入“春暉”的日常运作体系! “秘书长,我明白了!” 陈默的声音因为压抑的激动,略显低沉。 “我们会立刻以明城服务公司的名义,向老乾局提交一份详细的志愿服务方案,强调我们的专业性和公益性,主动请求承担『春暉』的部分外围服务保障工作,比如……定期的环境消杀、设施安全巡检、甚至协助组织一些文娱活动。” “方案要做得漂亮,理由要充分,姿態要端正。” 郑仪淡淡补充道,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只是在部署一项再寻常不过的工作。 “重点是,派进去的人,要绝对可靠,嘴巴要严,眼睛要亮。他们的任务是做好服务,树立口碑,其他的,多看,多听,多记。不该问的別问,不该碰的別碰。” “是!” 陈默重重点头,他完全明白“多看多听多记”意味著什么。 “尤其是,” 郑仪顿了顿,语气略微加重。 “对於中心內部的一些特殊区域,比如高级休养区、医疗康復中心的日常运作模式、人员往来规律、物资配送流程……这些『服务细节』,可以多『用心』观察一下,方便我们未来提供更精准的服务。” “明白!我们会挑选最精干、最不起眼的队员,以最专业的服务態度进去,只带眼睛和耳朵。” 陈默感到一股寒意和兴奋交织的战慄感,顺著脊椎爬升。 这是真正的刀尖行走。 “所有信息,单线传递,你亲自过滤。依旧是那个原则,静默,潜伏,没有我的命令,决不允许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保证完成任务!” 陈默站起身,语气斩钉截铁。 他知道,一场无声的渗透战,已经拉开了序幕。 而战场,就在那个掛著“春暉”温暖牌匾的深宅大院之內。 “去吧。” 郑仪挥了挥手。 陈默深吸一口气,转身快步离去,轻轻带上了办公室的门。 郑仪缓缓坐回椅中,眼神投向墙上的日历。 再过三天,就是那个所谓的“情暖夕阳红”活动启动仪式。 到时候,他將以市委秘书长、领导小组副组长的身份,亲自出席,並且……“顺路”看望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同志。 包括那位住在“春暉”最好套间里的钱汉忠。 这將是他第一次,以如此近的距离,去观察这位“老领导”及其核心圈子。 三天后,清晨的阳光碟机散了夜间的寒意,为初冬的明州镀上一层金色的薄纱。 市委大院门口,一辆黑色奥迪a6缓缓驶出,车牌是醒目的“明e00004”——市委四號车。 郑仪坐在后排,透过深色车窗玻璃,望著外面迅速后退的城市街景。 他今天穿了件深色夹克,內搭浅灰色衬衫,胸前別著党徽,整个人显得稳重而不失亲和力。 身旁的周扬正在核对行程单,低声匯报: “秘书长,上午九点,『情暖夕阳红』启动仪式在老乾局礼堂举行,您要简短致辞。” “十点,参观老乾活动中心的几个新改造的功能区。” “十点半,前往『春暉老干部休养中心』,看望慰问几位老同志,重点是钱汉忠老书记。” “午餐安排在春暉的小餐厅,陪几位老同志简单用餐。” “下午两点,返回市委,三点有个关於明年財政预算的协调会。” 郑仪点点头,目光依旧落在窗外。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城市主干道上,路过几个正在施工的路段,工人们正忙著铺设管线、平整路面. 这些都是城投集团接手四海遗留项目后,率先启动的“民生微实事”工程。 周扬看了看窗外热火朝天的工地,忍不住低声感嘆: “陈董事长动作真快,这才多久,就有模有样了。” 郑仪不置可否,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陈默確实做得不错。 这两天,他已经接到了老乾局的反馈,对明城服务公司主动请缨、志愿参与“春暉”服务的態度和专业性讚不绝口。 一批精心挑选的“服务人员”,已经顺利进入了“春暉”的日常运作体系。 而这,只是第一步。 车子驶入老乾局大院,郑仪的表情瞬间变得更加沉稳和煦。 下车,握手,寒暄,致辞……一切流程如行云流水,无可挑剔。 他的讲话简短有力,强调市委市政府对老干部工作的高度重视,对老同志们的深厚感情,以及对“春暉”这样的专业养老机构的充分肯定和支持。 在场的老干部们频频点头,脸上洋溢著欣慰的笑容。 慰问活动按部就班地进行著。 郑仪脸上始终掛著恰到好处的微笑,不时俯身倾听老同志们的“教诲”,偶尔插一两句恰到好处的回应,引来阵阵笑声和讚许的目光。 终於,车队驶入了“春暉老干部休养中心”的大门。 这里的环境远比郑仪想像的还要“低调奢华”。 占地面积不算大,但规划极为考究,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处处透著一种不显山不露水的精致和舒適。 建筑外表朴实无华,內部装修却极为考究,用料扎实,设计人性化,尤其是无障碍设施和紧急呼叫系统的完备程度,甚至超过了市內大多数三甲医院。 “这边请,钱老已经在会客室等您了。” 中心负责人赵庆龙,也就是那个陈默调查中確认的“白手套”,正满脸堆笑地在前面引路。 他是个五十出头的矮胖男子,圆脸,小眼,说话时总是不自觉地搓著手,给人一种过分热情的油腻感。 但他的眼神却异常警觉,尤其在打量郑仪时,那种一闪而过的审视和揣测,与他表现出来的諂媚形成鲜明对比。 郑仪脸上笑容不变,跟著他穿过几条曲径通幽的走廊,来到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前。 不同於中心主楼的现代简约风格,这栋小楼明显是按照中式传统建筑规制修建的,飞檐翘角,雕樑画栋,门前甚至还摆著一对小型石狮子,威严中透著几分古意。 门口站著一位身著正装的年轻工作人员,见他们到来,立刻恭敬地拉开厚重的红木大门。 会客室內,暖气开得很足,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檀香和药香混合的气息。 一个身材高大、满头银髮的老人,正背对著门口,站在一幅巨大的山水画前,似乎在欣赏画作。 听到动静,老人缓缓转身。 钱汉忠。 即使年近八十,这位曾经叱吒明州政坛的风云人物,依旧保持著惊人的气场和威慑力。 他的背挺得笔直,肩膀宽阔,银白的头髮一丝不苟地梳向脑后,脸上的皱纹深刻却不显老態,反而增添了几分不怒自威的气势。 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他那双眼睛。 丝毫不见老年人的浑浊和迟滯,反而闪烁著一种令人不敢直视的精光和压迫感。 郑仪心头微微一凛。 这种气场,这种眼神,绝不是普通退休老人能有的。 这是一个从未真正“退”下来的人! 一个依然牢牢掌控著某些东西的人! “钱老!” 郑仪快步上前,微微躬身,伸出手,语气恭敬而热忱。 “我是市委郑仪,代表邹书记和市委市政府来看望您!您身体还好吧?” 钱汉忠没有立刻伸手,而是用那双鹰目上下打量著郑仪,仿佛要將他里外看透。 足足过了两三秒钟,钱汉忠才微微頷首,伸出手,与郑仪轻轻一握。 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握力惊人,完全不像一个耄耋老人的手。 “小郑啊,听说过你。” 钱汉忠的声音低沉浑厚,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年轻人,有魄力,不错。” 简单的几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却莫名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评价意味,仿佛他依然是那个坐在市委书记位置上,对新来的干部进行例行点评的一把手。 郑仪脸上笑容不变,心中却警铃大作。 这不是一个甘於养老的退休干部。 这是一个依然把自己当成权力中心的人物! “钱老过奖了。我刚来明州不久,很多情况还在学习,很多工作还要靠老领导们多指点、多支持。” 郑仪的语气谦逊而真诚,將一个尊重老干部的年轻秘书长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哼。” 钱汉忠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指了指旁边的沙发。 “坐吧。” 郑仪顺从地坐下,腰背却依然挺直,保持著恭敬但不卑不亢的姿態。 周扬和赵庆龙等人识趣地退到了一边。 “最近市里动静不小啊。” 钱汉忠端起茶几上的紫砂壶,给自己倒了杯茶,丝毫没有给郑仪也倒一杯的意思。 这个细微的动作,已然表明了他的態度——在他眼里,郑仪还不够格与他平起平坐地喝茶。 “四海集团倒了,听说又搞了个什么城投集团?动静挺大嘛。” 钱汉忠的语气平淡。 “你们这些年轻人啊,就是喜欢折腾。” 郑仪心头一跳,脸上却露出惭愧的神色。 “钱老批评得是。四海集团的问题確实暴露了我们监管上的不足,成立城投集团也是市委经过慎重考虑的决定,主要是为了更好地整合资源,服务城市发展和民生改善。” “民生改善?” 钱汉忠冷笑一声。 “我看是权力重组吧!” 这句毫不掩饰的直斥,让会客室內的空气瞬间紧张了起来。 一旁的赵庆龙脸色大变,额头冒出冷汗,不停地给郑仪使眼色,似乎在示意他千万別顶撞。 郑仪的表情却出奇地平静。 他甚至微微低头,做出一副虚心受教的样子。 “钱老目光如炬,一针见血。我们在工作中確实还有很多不足,需要您这样的老领导多提点。” 钱汉忠似乎没想到郑仪会是这种反应,眯起眼睛,再次审视著他。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紧张时刻,会客室的门被推开,两个中年男子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老师,听说市委郑秘书长来了?” 走在前面的男子约莫五十出头,身材魁梧,面容刚毅,声音洪亮。 郑仪立刻认出,这是现任省国资委主任,正厅级干部卢志伟——钱汉忠当年的秘书,也是他最得意的门生之一。 跟在后面的是一个略显清瘦的中年人,戴著一副金丝眼镜,看上去更加斯文內敛。 这是明州市委常委、统战部部长黄维民,副厅级,同样是钱汉忠一手提拔起来的“嫡系”。 两人的出现,立刻让会客室的气氛变得更加微妙和复杂。 “卢主任,黄部长!” 郑仪站起身,热情而不失礼节地打招呼。 “没想到在这碰到两位领导。” “郑秘书长客气了。” 卢志伟笑著上前握手,力道很重。 “我们今天是专程来看望老师的,没想到碰上了市里的慰问活动,真是巧啊。” 他嘴上说著“巧”,眼神却分明在告诉郑仪——这不是巧合。 我们是专门来给老师“撑场子”的! 郑仪心中瞭然,脸上笑容更加诚挚。 “那太好了!正好可以向钱老和两位领导多请教。” 黄维民也上前与郑仪握手,笑容温和却疏离。 “郑秘书长年轻有为,是我们学习的榜样。” 第390章 老傢伙跟不上年轻人的『新思想』了 三人重新落座。 钱汉忠的脸色似乎缓和了些,终於示意赵庆龙给所有人都上了茶。 接下来的谈话,表面上和风细雨,实则暗流汹涌。 卢志伟和黄维民一唱一和,不时提起钱汉忠当年的“丰功伟绩”,言语间充满了对“老师”的崇敬和维护。 而钱汉忠本人,则时不时对市里的一些决策提出尖锐的质疑,尤其是在城投集团的组建和人事安排上,几乎是赤裸裸地表达不满。 “……一个毫无企业经验的毛头小子,去掌管几百亿的国有资產?简直是儿戏!” 钱汉忠重重放下茶杯。 “老书记说得对!” 卢志伟立刻接话,目光炯炯地看向郑仪。 “郑秘书长,我在国资委工作多年,深知国企管理的水有多深。陈默这个同志,我也听说过,能力是不错,但这么重要的位置,是不是太冒险了?” “是啊。” 黄维民也温和地补充道: “老干部们都很关心明州的发展,尤其是像城投集团这样的关键平台。用人上確实应该更加慎重,多听听各方面的意见。” 三人配合默契,形成一个无形的包围圈,向郑仪施加压力。 郑仪脸上的笑容丝毫不变,眼神依然谦和,但心中的警惕已经提到了最高级別。 他意识到,这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慰问”。 这是一次精心安排的“试探”,甚至是“警告”! 钱汉忠虽然退休多年,但他依然通过卢志伟、黄维民这样的在职高徒,牢牢掌控著部分权力资源和话语权。 他们在向他这个新来的秘书长传递一个明確的信息。 明州的水,很深。 有些规则,不是你想改就能改的。 有些人,不是你想动就能动的。 郑仪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借这个动作掩饰內心的思考。 放下茶杯时,他的表情更加诚恳。 “钱老和两位领导的意见非常宝贵,我一定带回去,向邹书记和市委班子认真匯报。” 他巧妙地用“匯报”这个词,既表示了尊重,又暗示了最终的决策权依然在市委手中。 “不过,” 郑仪话锋一转,语气温和却坚定。 “陈默同志虽然年轻,但在北河村事件和四海集团处置中表现出的原则性和执行力,是有目共睹的。” “城投集团的首要任务,是安全、彻底地消化四海遗留资產,防止国有资產流失。在这方面,我们需要的是政治过硬、敢於碰硬的干部。” “至於企业管理经验,可以在实践中积累,也可以靠班子其他成员来弥补。” 他这番话,表面上是为陈默辩护,实则是在隱晦地回应钱汉忠的质疑。 四海集团有问题,我们查处它,天经地义。 城投集团的首要任务是防止国资流失,这难道不对吗? 陈默的政治立场和执行能力,正是完成这一任务的关键。 有理有据,不卑不亢。 钱汉忠的眼睛微微眯起,似乎想看透郑仪的真正想法。 卢志伟和黄维民交换了一个眼色,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惊讶和警惕。 这个年轻的秘书长,比他们想像的更难对付。 会客室內的气氛一时间有些凝固。 “哈哈,好!有主见!” 出乎意料的是,钱汉忠突然大笑起来,打破了僵局。 “年轻人有闯劲是好事。不过……” 他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郑仪,语气突然变得意味深长。 “明州不是一天建成的。有些事,急不得。有些路,走得太快,容易摔跤。” “老书记说得对。” 郑仪也站起身,微微欠身,態度恭敬,但眼神没有丝毫退缩。 “我们一定牢记您的教诲,稳扎稳打,一步一个脚印。”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锋,电光火石间,已经完成了一次无声的较量。 钱汉忠率先移开视线,转身走向那幅山水画。 “小郑啊,你看这幅画如何?” 郑仪跟过去,认真端详。 画作气势磅礴,高山巍峨,飞瀑流泉,松柏挺立,一派雄浑气象。 “气势恢宏,笔力雄健,是好画。” “嗯。” 钱汉忠点点头,手指轻轻抚过画上的落款。 “这是我七十岁生日时,省里的几位老同事合送的。画的是黄山,寓意长寿安康。” 他的语气忽然变得意味深长。 “山高路远,云雾繚绕。有时候,看不清前路,就要学会停下来,等云开雾散。贸然前行,很容易……失足坠崖。” 郑仪心头一凛。 这已经不是什么隱晦的提醒了,几乎是赤裸裸的威胁! 但他脸上依然保持著恭敬的微笑。 “钱老真是慧眼如炬。不过……” 他指了指画作一角。 “您看这松树,扎根峭壁,迎风而立。正是因为不畏艰险,才能成就这绝处逢生的壮美。” 钱汉忠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卢志伟和黄维民的表情也变了,看向郑仪的眼神中多了几分震惊和……忌惮。 这个年轻人,居然敢当著钱汉忠的面,如此强硬地回击! “好,很好。” 钱汉忠缓缓转身,脸上带著笑,但眼神已经彻底冷了下来。 “看来郑秘书长不仅工作能力强,艺术鑑赏也很有见地。” “赵庆龙!” 他突然提高声音。 “午餐准备好了吗?別让我们的『贵客』饿著。” “准备好了!钱老!” 赵庆龙连忙应声,额头上的冷汗更加明显了。 “那就请吧。” 钱汉忠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恢復了那种居高临下的“主人”姿態。 “我这把老骨头,也陪你们年轻人吃顿饭。” 午餐在小楼隔壁的餐厅进行。 菜色精致,气氛却异常沉闷。 钱汉忠不再谈工作,转而聊起一些无关紧要的往事和养生心得。 卢志伟和黄维民配合著捧场,时不时发出恰到好处的笑声。 郑仪也保持著得体的微笑,偶尔插一两句无关痛痒的话,仿佛刚才那场无形的交锋从未发生过。 但他的心里,已经彻底明晰了几个关键点。 第一,钱汉忠確实有问题,而且问题不小。 否则不会对一个年轻的市委秘书长如此警惕,甚至不惜亲自出面施压。 第二,“春暉”確实是个关键节点。 钱汉忠在这里享受著远超正常退休干部標准的待遇,而这些“特殊照顾”的资金来源,很可能与四海集团有不正当关联。 第三,钱汉忠的影响力依然巨大。 不仅有卢志伟、黄维民这样的在职高徒隨时听候调遣,背后可能还有更高级別的保护伞。 最重要的是,他们已经警觉了。 午餐过后,窗外的阳光正盛。 钱汉忠擦了擦嘴角,推开椅子站起身来。 “年纪大了,饭后得走动走动。” 他看向郑仪,目光中带著不容拒绝的强势。 “小郑啊,陪我老头子散散步?” 郑仪心知肚明这绝非简单的散步,却也只能起身微笑: “是我的荣幸。” 卢志伟和黄维民也立刻起身,一左一右站在钱汉忠身旁。 赵庆龙本想跟上,却被钱汉忠一个眼神制止,只得訕訕留在原地。 四人走出餐厅,来到“春暉”精心设计的后园。 这里曲径通幽,假山叠石,古树参天,处处透著一种低调的奢华。 深秋的银杏叶铺了满地金黄,踩上去沙沙作响。 钱汉忠走在最前面,步履稳健,丝毫不显老態。 卢志伟和黄维民紧隨其后,將郑仪隱隱隔在稍后的位置。 “小郑啊,” 钱汉忠忽然开口,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意味。 “你在省里待过,应该读过不少书吧?” “不敢说多,略知一二。” 郑仪谨慎回答。 “《资治通鑑》读过吗?” 钱汉忠忽然问。 “读过一些。” “嗯。” 钱汉忠点点头,脚步不停。 “司马光写这本书,开篇就讲『天子之职莫大於礼,礼莫大於分,分莫大於名』。什么意思啊?” 他侧过头,鹰隼般的目光斜睨著郑仪。 “是强调名分、秩序的重要性。” 郑仪平静回答。 “不错!” 钱汉忠声音突然提高了一些,也更加严肃了一些。 “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 “一个地方,一个单位,最重要的是什么?是规矩!是秩序!是长幼尊卑,上下有序!” “有些人啊,年轻气盛,总想著打破常规,搞什么新样。却不知道,破坏了规矩,动摇了根本,是要出大乱子的!” 这话已经毫不掩饰地指向郑仪近期的所作所为。 卢志伟立刻接话,语气带著“过来人”的感慨: “老师说得太对了!我在省国资委这些年,最深切的体会就是,国企改革,千头万绪,但核心一条不能变——党管干部!必须坚持党的领导,遵循组织程序!绝不能搞什么『破格提拔』,『越级使用』!那会乱套的!” 黄维民也温和地补充,看似中立,实则绵里藏针: “郑秘书长年轻有为,想法多是好事。但明州情况特殊,老干部们经验丰富,对市情民情了解深刻。多听听老同志的意见,遵循既有的工作惯例和程序,可能更稳妥一些。”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引经据典,谈笑风生,却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向郑仪笼罩过来。 他们在用“规矩”、“秩序”、“程序”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告诫他,约束他,甚至威胁他。 郑仪安静地听著,脸上依旧带著淡淡的微笑,但眼神已经彻底冷了下来。 他明白,这不仅仅是针对陈默的任命,更是对他整个施政思路的否定和打压。 他们希望他回到那条被资本和旧势力裹挟的老路上去。 “钱老和两位领导的教诲,让我受益匪浅。” 郑仪终於开口,打断了三人的“围剿”。 他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迎向钱汉忠。 “不过,我对司马光这句话,倒是有一点不同的理解。” 钱汉忠眉头微蹙,卢志伟和黄维民也露出了诧异的神色。 “哦?说来听听。” 钱汉忠语气冷淡。 “司马光强调『礼』和『分』,是为了维护统治秩序,这没错。” 郑仪缓缓说道,语气不疾不徐。 “但他写《资治通鑑》的根本目的,却是『鉴前世之兴衰,考当今之得失』。是为了从歷史中汲取经验教训,避免重蹈覆辙。” 他目光扫过卢志伟和黄维民,最后定格在钱汉忠脸上。 “明州前些年,规矩不可谓不严,程序不可谓不全。但结果呢?” “四海集团坐大,侵吞国资,鱼肉百姓,一些干部同流合污,甚至充当保护伞!” “这难道是因为我们破坏了规矩吗?” “恰恰相反!正是因为某些人,打著『规矩』『程序』的旗號,行利益输送、权力寻租之实!才导致了今天的局面!” 郑仪的声音也提高一些,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凛然之气。 “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固守那些已经被事实证明存在漏洞、甚至被某些人利用来谋私的所谓『规矩』!” “而是要建立新的、更加公平公正、更有利於明州长远发展和老百姓福祉的规矩!” “这个过程中,可能会触动一些人的利益,可能会打破一些既有的平衡。” “但这正是『考当今之得失』后,必须做出的改变!” “如果因为害怕打破『规矩』,就放任问题存在,甚至纵容腐败蔓延,那才是对歷史、对人民最大的不负责任!” 一番话,掷地有声! 直接將钱汉忠三人所谓的“规矩论”批驳得体无完肤! 你们不是讲歷史吗? 好!我就用歷史来回击你们! 明州过去的问题,恰恰证明你们维护的那套“规矩”有问题! 我们现在要改革的,就是这套有问题的“规矩”! 钱汉忠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他万万没想到,郑仪竟然敢如此直接、如此强硬地当面驳斥他!甚至將他维护的“秩序”与四海集团的腐败直接掛鉤! 卢志伟和黄维民也惊呆了,张著嘴,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园子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几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 钱汉忠死死盯著郑仪,胸膛微微起伏,那双鹰目中燃烧著压抑的怒火。 他习惯了被人敬畏,习惯了说一不二,何曾受过一个年轻后辈如此顶撞?! “好!好一张利嘴!” 钱汉忠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冰冷刺骨。 “看来郑秘书长是铁了心要『改天换地』了!” “不敢。” 郑仪微微欠身,语气依旧平静,但眼神没有丝毫退让。 “我只是在做一名党员、一名领导干部该做的事。发现问题,就要解决问题。有腐败,就要坚决查处。这既是职责所在,也是民心所向。” “好一个职责所在!民心所向!” 钱汉忠怒极反笑,猛地一甩袖子! “看来我们这些老傢伙,是跟不上你们年轻人的『新思想』了!” “志伟!维民!我们走!” 说完,他不再看郑仪一眼,转身大步朝著小楼方向走去,背影僵硬,带著滔天的怒意。 卢志伟和黄维民狠狠瞪了郑仪一眼,连忙快步跟上。 郑仪独自站在原地,看著三人离去的背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第391章 我希望能有机会……破格担任市委副书记 初冬的寒意似乎一夜之间变得浓重起来。 关於市委秘书长郑仪的种种“议论”,如同贴著地面悄然蔓延的霜气,无声无息地浸润了明州官场的各个角落。 这些“议论”听起来似乎都“有据可查”,又都巧妙地避开了实质问题,专攻“作风”和“人设”。 有人说他“年轻气盛,目无尊长”,在老干部慰问活动中“顶撞”德高望重的老领导,缺乏对革命前辈的基本尊重。 有人说他“任人唯亲,搞小圈子”,力排眾议提拔毫无经验的亲信陈默执掌数百亿资產的城投集团,质疑其用人公心。 还有人隱隱约约地暗示,他“背景复杂”,“在省里就有爭议”,能空降明州担任要职“並非全靠能力”,甚至影射其与某些“上面”的势力牵扯过深。 这些流言蜚语,看似不起眼,却精准地刺向一个年轻干部最容易被攻击的软肋——资歷、人脉、以及那说不清道不明的“背景”。 它们不寻求一击致命,而是试图慢慢侵蚀郑仪的威信,离间他与邹侠、与其他常委的关係,尤其是在那些本就对他快速崛起心存疑虑或嫉妒的中下层干部心中,种下怀疑的种子。 市委大院里的气氛,明显变得有些微妙。 一些平时见面热情打招呼的干部,开始变得目光闪烁,言语谨慎。 一些原本顺畅的协调工作,莫名出现了拖延和推諉。 就连郑仪的秘书周扬,都隱约感觉到,去一些部门办事时,对方的態度似乎不如以往那么“痛快”了。 风暴的中心,郑仪的办公室,却异乎寻常地平静。 他依旧按部就班地处理著文件,主持著会议,听取著匯报,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仿佛那些围绕著他的暗流与窃窃私语,都与他无关。 然而,有一个人,却在这股“倒郑”的暗流中,显得有些……按捺不住的兴奋。 市长张林。 最近他可谓是春风得意。 四海集团的烂摊子在他的“英明领导”下,处置得“井井有条”。 城投集团虽然被郑仪牢牢把控,但名义上毕竟是在市政府领导下开展工作,陈默对他这个市长也是“尊重有加”,这让他感觉自己的权威得到了极大的巩固和体现。 更重要的是,郑仪突然陷入舆论漩涡,这在他看来,简直是无心插柳的天赐良机! 张林心里甚至生出一种隱秘的快意。 他仿佛看到,郑仪的光环正在褪色,影响力正在减弱。 而他张林,这位根基深厚、熟悉市情、懂得“规矩”的“老明州”,其重要性正在凸显。 邹书记也好,省里的领导也罢,最终还是会发现,要想稳住明州的局面,还得靠他张林这样的人! 这种心態,直接反映在了他的行为上。 一次关於明年重点项目安排的市长办公会上,当討论到几个由城投集团主导的重大民生工程时,张林的语气明显带上了几分“指导”和“纠正”的意味。 “陈默啊,你们城投集团的想法是好的,魄力也足。但是不是有点……太理想化了?” 张林靠在椅背上,手指敲著桌面,摆出一副老成持重的姿態。 “这几个片区改造,涉及面太广,拆迁量巨大,资金压力可不是开玩笑的。我看啊,还是要稳妥一点,分步实施,先易后难嘛。” 陈默刚要解释,张林却不耐烦地摆摆手。 “好了好了,你的困难我知道。但政府工作,讲究的是均衡和可持续。不能为了追求速度,忽略了稳定和风险嘛!” 他看向与会的其他副市长和部门负责人,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权威。 “这件事,我的意见是,暂时放一放。优先保障那些已经签约、影响更大的招商引资项目!那才是拉动gdp、提升形象的关键!” 这与郑仪之前强调的“民生优先”、“城市更新”的思路,几乎是背道而驰。 陈默的脸色变了变,但最终还是忍住了,没有当场反驳。 会后,张林更是意气风发。 他甚至在一次非正式场合,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对著几位关係不错的局长感慨: “唉,年轻人有衝劲是好事,但有时候啊,还得我们这些老傢伙在后面把握方向,不然容易跑偏吶!” 这话很快就在小圈子里传开了。 所有人都听出了张林话语中那份按捺不住的得意,以及对郑仪若有若无的轻慢。 消息自然也传到了郑仪耳中。 周扬在匯报工作时,小心翼翼地提到了这些风声,观察著郑仪的反应。 郑仪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继续批阅手中的文件,头也没抬。 “知道了。下午的行程安排好了吗?” 他的平静,让周扬有些意外,也更加敬畏。 秘书长这种山崩於前而不变色的定力,绝非寻常。 几天后,郑仪对周扬吩咐: “安排一下,明天我去一趟省里,向徐省长匯报一下明州近期的工作,尤其是城投集团和城市更新的进展。” “是,秘书长。需要提前和省政府办公厅沟通具体时间吗?” “不用,我直接和省长秘书联繫。” 郑仪的语气平常,仿佛只是进行一次再普通不过的工作匯报。 但周扬心里清楚,在这个敏感的时刻,秘书长突然要去省里见徐省长,绝不仅仅是“匯报工作”那么简单。 这是在向所有关註明州局势的人,展示他的底牌和底气! 第二天上午,郑仪轻车简从,只带了周扬一人,乘坐市委的四號车,直奔省城。 车子驶入庄严肃穆的省政府大院,在一號楼前停下。 徐志鸿省长的秘书已经等在门口,热情地將郑仪引了进去。 省长办公室宽敞明亮,带著一种厚重的威严。 徐志鸿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正在批阅文件。 看到郑仪进来,他放下笔,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温和笑意。 “小郑来了,坐。” “省长。” 郑仪微微躬身,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腰背挺直,姿態恭敬而不卑微。 “明州最近动静不小啊。” 徐志鸿开门见山,语气听不出褒贬。 “我都听说了。四海集团处理得不错,乾净利落,没留后遗症。城投集团这个思路也很好,符合当前政策导向,关键是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他对郑仪的工作,给予了明確的肯定。 “谢谢省长肯定,这都是市委集体决策的结果,我们只是执行者。” 郑仪谦逊地回答。 “嗯。” 徐志鸿点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郑仪脸上,似乎想看出些什么。 “不过,我最近也听到一些……关於你的不同声音。”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说你年轻气盛,得罪了不少老同志?说你用人方面,有点急於求成?” 来了。 郑仪心中瞭然。 省长果然什么都知道了。 他抬起头,目光坦诚地迎向徐志鸿审视的眼神。 “省长,关於这些议论,我也有所耳闻。” 他的声音平稳,没有丝毫慌乱或委屈。 “在慰问老同志的过程中,我確实坚持了一些原则性的东西,可能方式方法上还有待改进。至於陈默同志的任命,是基於城投集团现阶段特殊使命的考虑,我认为是当前最合適的人选。” 他没有辩解,没有诉苦,而是用一种客观、冷静的態度,陈述了自己的立场和理由。 徐志鸿静静地看著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著,没有说话。 郑仪知道,省长在等。 等他表现出慌乱,等他寻求庇护,等他证明自己会被这些“议论”影响。 而他,绝不会让省长失望。 几秒钟后,郑仪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平静,却带著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和坚定。 “省长,请您放心。” “这些议论,不会影响我的判断,更不会动摇我推进工作的决心。” “我来明州,是来做事的,不是来討好谁的。” “只要有利於明州发展,有利於老百姓福祉,该坚持的,我一定会坚持。该碰的硬骨头,我也绝不会退缩。” “至於其他的……” 郑仪顿了顿,嘴角甚至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不屑的笑意。 “我相信组织的判断,也相信事实胜於雄辩。” 徐志鸿看著郑仪,看著他眼中那份毫不作偽的清澈和坚定,看著他脸上那与他年龄不符的沉稳和……傲气。 良久。 徐志鸿的脸上,缓缓绽开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带著欣赏和满意的笑容。 “好!” “我要的就是你这句话!” “有点议论怕什么?干工作就不可能不得罪人!只要你自己立得正、行得端,心里装著事业、装著百姓,就不要怕那些閒言碎语!” 省长的態度已然明朗。 他不仅没有因为这些“议论”对郑仪產生看法,反而更加欣赏他的魄力和定力! “谢谢省长的信任和支持!” 郑仪適时地表態。 “嗯。” 徐志鸿点点头,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推心置腹。 “小郑啊,我知道你今天来,不只是为了匯报工作,更不是为了听我几句安慰话。”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仿佛能穿透人心。 “你是个有想法、有谋划的人。说吧,对明州下一步,你有什么具体的考虑?” 这才是今天会面的真正核心! 郑仪深吸一口气,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他坐直身体,目光坦诚而郑重地看向徐志鸿。 “省长,既然您问起,那我就直说了。” “经过这一年多在明州的工作,我认为,我对明州的情况已经基本了解清楚。” “现在明州的局面,看似平稳,实则暗流涌动。四海集团虽然倒了,但其背后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並未彻底清除,甚至可能正在寻找新的代理人。” “下一步,要真正巩固成果,推动明州实现高质量、可持续的发展,必须进行更深层次的调整和改革。” 徐志鸿听得十分专注,示意他继续。 “我认为,当前明州的领导班子结构,存在一定的隱患。” 郑仪缓缓说道,语气冷静得像是在分析一份数据报告。 “市长张林同志,工作有热情,熟悉政府运作,但在大局观和战略定力上有所欠缺,容易受到各方势力的影响和裹挟。尤其是在当前这个关键转型期,让他过早地去掉『代』字,全面主持政府工作,可能会带来不確定的风险。” 徐志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但並未打断。 “我的建议是,” 郑仪说出了他深思熟虑的计划。 “张林同志的『代市长』身份,可以再维持一段时间。等到明年年底,全市换届的时候,再顺理成章地去掉『代』字。” “而利用明年换届的特殊时机,我希望能有机会……破格担任市委副书记。” 这话一出,办公室的气氛突然变得微妙了起来。 破格晋升市委副书记!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郑仪將直接从常委、秘书长,跨越常规的晋升步骤,进入市委核心决策层的顶端,成为仅次於书记邹侠的二號人物! 这將彻底改变明州的权力格局! 也將是近年来省內极为罕见的人事破格提拔! 徐志鸿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严肃的沉思。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身前,目光深邃地看著郑仪,仿佛要重新评估这个年轻人的野心和……胆量! 郑仪坦然迎接著省长的审视,眼神清澈而坚定,没有丝毫闪躲。 他提出这个请求,绝非一时衝动,更不是为了个人权力欲望。 而是基於对明州复杂局面的深刻洞察,以及实现其政治抱负的必要路径! 只有站在更高的位置,拥有更大的权力和更广阔的视野,他才能真正摆脱各种掣肘,大刀阔斧地推进改革,彻底剷除明州肌体深处的顽疾,为这座城市开创一个真正光明的未来! 这是一步险棋! 但也是一步不得不走的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徐志鸿终於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 “小郑啊……” “你这个想法……很大胆。” 第392章 是完全必要,也是符合政策精神的 “你这个想法……很大胆。” 省长缓缓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是讚赏还是警告。 郑仪没有迴避这目光,他知道此刻任何一丝犹豫都会前功尽弃。 “省长,这不是胆量的问题,是现实的需要。” 他声音沉稳,条理清晰。 “明州的问题,根子很深。四海倒了,但土壤还在。钱汉忠这样的老关係网盘根错节,张林同志耳根子软容易被影响。如果不从顶层设计上做出根本性调整,我们现在的改革成果很可能被蚕食,甚至倒退。” 他微微前倾,语气变得更加恳切: “我並非贪图副书记的位置,而是需要那个位置赋予的权威和协调能力。只有站在那个高度,才能真正推动干部队伍的结构性优化,打破旧有的利益格局,確保明州的发展方向不偏离轨道。” “更重要的是,明年换届是个关键窗口期。如果错过这个机会,让某些势力藉机巩固阵地,后续再想调整,代价会更大。” 徐志鸿的手指在红木办公桌上轻轻敲击著,发出规律的嗒嗒声。 他当然明白郑仪这番话的分量。 这不是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的狂言,而是基於对局势精准判断后提出的战略构想。 破格提拔一个年轻干部担任副书记,在全省乃至全国都非同小可。 这步棋如果走成了,对稳定明州、乃至为全省探索新的干部任用机制,都具有不可估量的意义。 但破格提拔一个地级市的市委副书记,尤其是在郑仪这个年纪,面临的阻力绝非一般。 省里这一关还好说,毕竟他是省长,有足够的话语权,书记那边虽然需要沟通,但也不是完全没可能。 真正的难关,在京城。 这样的破格任用,必须经过中组部的审核和批准。 而中组部那边…… 徐志鸿的思绪飘向了那个名字——王振国。 中组部常务副部长,真正手握重权的实权人物。 更重要的是,他是郑仪的恩师,对郑仪极为赏识。 这层关係,是郑仪最大的底气,也是这个看似不可能的计划中,唯一可能打通的关键环节。 如果王部长愿意为郑仪说话,那么京城那边的阻力就会小很多。 甚至可以说,成功了一半。 徐志鸿缓缓抬起头,目光重新聚焦在郑仪脸上,那眼神变得深邃而复杂。 他忽然发现,自己之前可能还是低估了这个年轻人。 郑仪今天来找他,不仅仅是匯报工作,也不仅仅是寻求支持。 他是在下一盘大棋。 一盘以明州为棋盘,以自身政治前途为赌注,目標直指更高舞台的大棋! 而自己,似乎不知不觉间,也成了这盘棋上的一个重要棋子。 是顺势而为,助他一臂之力,成就一段政治佳话,同时也为江东省培养一个未来的栋樑? 还是谨慎为上,维持现状,避免不必要的风险和爭议? 徐志鸿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他缓缓靠向椅背,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小郑啊……” “你的眼光很准,时机抓得也对。”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这件事,操作空间是有的。但难度,你也清楚。” “省里这边,我会尽力协调。书记那边,我也会找合適的机会沟通。” “不过……” 徐志鸿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紧紧盯著郑仪。 “京城那边,才是关键。” “王部长那边……你需要提前沟通好。没有他点头,这件事,难如登天。”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省里的支持,他可以给。 但京城的路,需要郑仪自己去走,去打通。 尤其是王振国副部长那条线。 郑仪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省长这番话,等於默许了他的计划,並且承诺会在省里层面提供关键支持! 剩下的,就看他自己了。 “省长,请您放心!” 郑仪站起身,语气坚定,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 “王部长那边,我会妥善匯报,爭取理解和支持!” “明州的局面,我一定会稳住!绝不会让您失望!” “好!” 徐志鸿也站起身,绕过办公桌,用力拍了拍郑仪的肩膀。 “我就欣赏你这份担当和魄力!” “放手去干!省里是你的坚强后盾!” “谢谢省长!” 郑仪深深鞠躬。 离开省长办公室,坐进车里,郑仪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周扬从后视镜里看到秘书长脸上那难得一见的、混合著疲惫与兴奋的神情,知道这次省城之行,定然取得了重大突破。 他没有多问,只是默默地將车子开得更加平稳。 车子驶出省政府大院,匯入省城繁忙的车流。 郑仪看著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心中却已经开始盘算下一步的行动。 省长的支持至关重要,但正如省长所言,京城才是真正的难关。 王部长…… 他的恩师,也是他政治生涯中最重要的引路人。 想到这位对自己恩重如山的老师,郑仪的心情有些复杂。 王振国对他一直极为赏识和爱护,几乎是有求必应。 但这次的情况,完全不同以往。 这不是一次简单的工作调动或职务晋升。 这是要打破常规,破格提拔! 这涉及到太多敏感的因素,甚至会触动某些固有的规则和平衡。 王部长虽然位高权重,但身处中组部那样的核心部门,一举一动都备受关注,行事更需要谨言慎行。 他会支持自己这个看似“冒进”的想法吗? 还是会认为他操之过急,不够沉稳? 郑仪心里確实有些没底。 他拿出那部极少使用的加密手机,手指在通讯录里“王部长”的名字上停留了许久。 最终,他还是深吸一口气,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 一个温和而沉稳的声音传来。 “小郑?” “王部长,是我,郑仪。” 郑仪的声音立刻变得恭敬而热忱。 “没打扰您休息吧?” “没有,刚开完一个会。怎么样,在明州还適应吗?听说你最近动作不小啊。” 王振国的语气轻鬆,仿佛只是在和晚辈聊家常。 但郑仪知道,这位恩师对下面的情况,尤其是他关注的地方和干部,了如指掌。 “部长,我……有件事,想向您匯报一下。” 郑仪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关於明州下一步的人事安排,我有些不太成熟的想法……” 他简明扼要地將自己的分析和建议,包括希望藉助明年换届破格晋升副书记的想法,清晰地向王振国做了匯报。 他没有隱瞒,也没有夸大,只是客观地陈述了明州面临的复杂局面,以及他认为的必要性和可行性。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轻微的呼吸声,表明王部长还在听。 郑仪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他能感觉到,电话那头的王部长,正在快速地思考、权衡。 这种沉默,比直接的批评或质疑,更让人紧张。 终於,王振国开口了。 他的声音依旧沉稳,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你的分析是对的。” 第一句话,就让郑仪悬著的心落下了一半! “明州的问题,根源在於干部队伍结构僵化,旧有利益格局顽固。小修小补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王振国的语气带著一种高层领导特有的宏观视野。 “从国家层面看,我们现在正处在深化改革、推动高质量发展的关键时期。迫切需要一批像你这样,有想法、有魄力、敢於打破常规的年轻干部,到关键岗位上去挑重担、开新局!” “破格任用,虽然敏感,但在特定时期、特定地区,为了打破僵局、推动发展,是完全必要,也是符合政策精神的!” 郑仪握著电话的手,因为激动,微微有些颤抖。 他没想到,王部长不仅没有反对,反而直接从国家战略和政策高度,肯定了他的想法! “部长……谢谢您的理解和支持!” 郑仪的声音有些哽咽。 “先別急著谢我。” 王振国的语气忽然变得严肃起来。 “想法是好的,方向是对的。但操作起来,必须万分谨慎!” “程序要走到位,理由要充分,尤其是民主测评和群眾基础,一定要扎实!不能给人留下『搞突然袭击』、『个人意志』的口实!” “省里的意见很关键。徐省长那边,沟通得怎么样?” “徐省长表示理解,承诺会在省里层面尽力协调。” 郑仪连忙回答。 “嗯,志鸿同志是个明白人。” 王振国似乎对徐省长的態度並不意外。 “这样,你那边,按照正常程序,该酝酿酝酿,该推荐推荐。把基础工作做扎实。” “省里和京城这边,我来沟通。” 王振国最后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蕴含著巨大的能量和承诺! “是!部长!我一定把基础工作做扎实,绝不辜负您的期望!” 郑仪激动地保证。 “好了,我还有事。记住,稳扎稳打,水到渠成。” 王振国说完,便乾脆利落地掛断了电话。 听著电话里传来的忙音,郑仪久久没有放下手机。 省里有徐省长默许,京城有王部长支持…… 这条看似不可能的路,竟然真的出现了一线曙光! 第393章 郑仪这是「服软」了,是「认清现实」了 从省城回来的郑仪,像是换了一个人。 他不再像之前那样,频频出现在各种协调会和项目现场。 也不再对某些部门的拖延和推諉表现出明显的不耐和强硬。 他甚至减少了下基层调研的频率,更多的时间,是待在办公室里,批阅文件,或者召集小范围的、议题明確的会议。 他的讲话也变得比以前更加“温和”,更加“讲政治”、“顾大局”。 在一些公开场合,他甚至主动提及要“尊重老同志”、“遵循工作惯例”、“稳妥推进改革”。 这种突如其来的转变,在明州官场引起了不小的波澜。 大多数人认为,郑仪这是“服软”了,是“认清现实”了。 省里的“背景”可能並不像传说中那么硬,或者至少,在明州这潭深水里,强龙也难压地头蛇。 钱汉忠那样的老资格,卢志伟、黄维民那样的实权派,不是他一个年轻秘书长能轻易撼动的。 前段时间那些关於他的“议论”,看来是起到了效果。 “到底是年轻人,撞了南墙,知道回头了。” “看来还是得按明州的规矩来。” “秘书长?呵呵,位置是高,但有些水太深,他还把握不住。” 各种窃窃私语和意味深长的目光,开始在暗地里流传。 就连市委大院里一些原本对郑仪抱有期待的中立干部,也开始动摇,觉得这位年轻的秘书长,或许终究还是斗不过那些盘根错节的旧势力。 当然,也有极少数嗅觉敏锐的人,隱隱觉得不对劲。 郑仪的“低调”,似乎並非怯懦,而更像是一种蓄力,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寧静。 他每一次看似“温和”的表態,仔细品味,其实都留有余地,核心立场並未改变。 他减少公开活动,但核心的工作,比如城投集团的运作、与省交投的合作,却一直在悄无声息地高效推进。 这更像是……在等待时机? 但持有这种看法的人,只是极少数。 在大多数人看来,郑仪的“失势”,已经成为定局。 而在这股“郑仪失势”的舆论风向下,有一个人,显得格外春风得意。 代市长张林。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將郑仪的“低调”解读为自己权威上升的信號。 在他看来,郑仪肯定是碰了钉子,在省里失了势,所以才不得不收敛锋芒。 而自己,这位根基深厚、熟悉市情、懂得“规矩”的“老明州”,其重要性自然就凸显出来了! 邹书记也好,省里的领导也罢,最终还是会发现,要想稳住明州的局面,还得靠他张林这样的人! 这种心態,直接反映在了他的行为上。 他变得更加“高调”,在各种场合更加频繁地发表“指导性”意见,尤其是在政府口的会议上,几乎是一言九鼎,不容置疑。 他甚至开始有意无意地“敲打”那些之前与郑仪走得比较近的干部,暗示他们“要认清形势”,“找准位置”。 而他的主要目標,自然就是那个被郑仪破格提拔、如今执掌著明州城投集团这个“香餑餑”的陈默。 这天下午,张林亲自给陈默打了个电话,语气带著一种不容拒绝的“亲切”。 “陈默啊,最近忙不忙?不忙的话,来我办公室一趟,有点事跟你聊聊。” 陈默接到电话时,正在城投集团会议室里,与省交投派来的技术团队激烈討论著一个老旧小区管网改造的技术方案。 听到张林亲自召见,他心头微微一沉。 最近关於郑秘书长“失势”的传言,他当然也听到了。 张林市长近期的“高调”,他也切身感受到了。 集团在项目审批、资金拨付等方面,明显感觉到了一些无形的阻力。 他知道,这次召见,绝不会是简单的“聊聊”。 但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平静地对电话那头说: “好的,张市长,我马上过去。” 放下电话,他简单跟技术团队交代了几句,便独自开车前往市政府。 一路上,陈默的心情並不轻鬆。 他知道自己现在就是风口浪尖上的人。 郑秘书长將他放在城投集团这个位置上,既是信任,也是考验。 他不仅要面对繁重的业务压力和复杂的利益纠葛,更要承受来自各方的政治压力。 尤其是现在这个敏感时期。 张林市长的办公室,比郑秘书长的办公室更加宽敞,装修也更为奢华。 巨大的红木办公桌,真皮沙发,墙上掛著寓意“大展宏图”的巨幅山水画,处处透著一种“一把手”的派头。 张林没有坐在办公桌后,而是坐在会客区的沙发上,翘著二郎腿,手里端著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显得很是悠閒。 看到陈默进来,他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陈默来了,快坐快坐!尝尝我这新到的普洱,朋友特意从云南带回来的,味道不错。” “谢谢张市长。” 陈默依言坐下,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態恭敬。 秘书端上茶,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张林慢悠悠地品著茶,似乎並不急著进入正题,而是先扯起了閒篇。 “陈默啊,最近集团那边怎么样?听说和省交投的合作挺顺利?几个试点项目老百姓反应也不错?” “托市长的福,一切进展还算顺利。” 陈默谨慎地回答。 “和省交投的合作已经步入正轨,第一批三个老旧小区改造和两条微循环道路整治项目,已经完成前期设计和招標,即將进场施工。群眾对我们的工作,总体上是支持和认可的。” “嗯,不错,不错。” 张林满意地点点头,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摆出一副推心置腹的姿態。 “陈默啊,你能有今天的成绩,我很欣慰啊。” “这说明我当时力排眾议,支持郑秘书长提名你担任城投集团董事长,是没有看错人的!” 他巧妙地將功劳揽到了自己身上。 陈默心中冷笑,脸上却不动声色。 “谢谢市长肯定,我一定继续努力,不辜负您的期望。” “哎,不说这些虚的。” 张林摆摆手,语气忽然变得有些“语重心长”。 “陈默啊,我今天叫你来,是以一个老大哥的身份,跟你聊几句心里话。” 他嘆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担忧”。 “最近啊,市里的情况,你也知道。有些风言风语,对郑秘书长不太有利。” “当然啦,我相信郑秘书长是经得起考验的,组织上也会有正確的判断。” “但是啊,” 他话锋一转,目光紧紧盯著陈默。 “我们做工作,要著眼长远,要为自己,也为明州的未来考虑,你说是不是?” 陈默的心提了起来,知道重头戏要来了。 “市长,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 张林压低了声音,带著一种“我为你著想”的诚恳。 “你现在还年轻,正是干事业、出成绩的黄金时期。城投集团这个平台很好,但眼光不能只盯著那些老破小的改造,那些家长里短的民生小事!” 他的语气变得激昂起来。 “那能出多大政绩?能有多大影响力?” “你应该把主要精力,放在那些能真正拉动gdp、提升城市形象的大项目上!” “比如,城南新区那块地,省里已经批了规划,要建一个超大型的现代商贸物流中心!还有城东的高铁枢纽片区开发,那也是几百亿的投资!” 张林越说越兴奋,挥舞著手臂。 “这些才是能让你青史留名的大事业!才是能让明州走向光荣的大项目!” “只要你点头,我立刻就可以把这两个项目的牵头权交给你!要政策给政策,要资金协调资金!” 他目光灼灼地看著陈默,充满了诱惑。 “跟著我干这些大项目,我保证,用不了两年,你的资歷、政绩,就足够让你再上一个台阶!到时候,別说一个城投集团董事长,就是副市长、甚至更高的位置,也未必不可能!” 赤裸裸的拉拢和许诺! 张林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放弃郑仪那条“失势”的船,放弃那些“吃力不討好”的民生小事,转投他张林的阵营,去搞那些能快速出政绩、捞资本的大项目! 前途无量! 陈默静静地听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张林描绘的那幅宏伟蓝图,只是一阵耳旁风。 张林描绘的前景確实诱人。 大项目,大投资,快速出政绩,平步青云…… 这对於任何一个有抱负的年轻干部来说,都是难以抗拒的诱惑。 更何况,在很多人看来,郑秘书长如今“失势”,自身难保,跟著他,很可能前途渺茫,甚至会被牵连。 转投如日中天的张市长,似乎是当下最明智、最“现实”的选择。 但陈默的心里,却如同明镜一般。 他非常清楚,自己能有今天,能站在城投集团这个重要的平台上,靠的是谁。 是郑秘书长力排眾议,顶著巨大压力,將他这个资歷尚浅的年轻干部推到了这个风口浪尖的位置! 是郑秘书长给了他信任,给了他施展才华的机会,更给了他坚定的政治支持! 没有郑秘书长,他陈默可能还在某个办公室室里写材料,或者在某条街道上处理鸡毛蒜皮的信访纠纷。 是郑秘书长,让他看到了什么是真正的担当,什么是为民请命的魄力! 张林? 他张林口口声声说“支持”郑秘书长的提名,但陈默比谁都清楚,当时在常委会上,张林是持保留意见,甚至可能是暗中反对的! 现在看到郑秘书长遇到点“风浪”,就迫不及待地跳出来摘桃子、挖墙脚? 这种人,格局太小,心思太活,不值得信任! 更何况,陈默內心深处,对张林推崇的那套“大拆大建”、“gdp至上”的发展模式,是持怀疑甚至否定態度的。 那不过是四海集团时代的老路换了个新包装而已! 最终受益的,绝不会是普通老百姓,而是少数利益集团! 而郑秘书长提出的“城市更新”、“民生优先”、“精细化治理”的思路,虽然见效慢,挑战大,但这才是真正能让明州脱胎换骨、让老百姓得到实惠的正道! 跟著郑秘书长,或许前路艰难,甚至可能暂时“失势”,但陈默相信,那是一条通往光明的路! 而跟著张林,看似前途光明,实则可能是在饮鴆止渴,最终会迷失在权力的迷宫中,甚至重蹈四海集团的覆辙! 孰高孰低,孰优孰劣,陈默心里跟明镜似的。 但是…… 张林毕竟是市长,是名义上的政府一把手,是自己的顶头上司。 当面断然拒绝,不仅不明智,甚至可能激怒对方,给城投集团的正常运作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郑秘书长现在正处於“低调”蓄力的关键时期,自己不能因为一时衝动,给他添乱。 想到这里,陈默深吸一口气,脸上挤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带著些许“为难”和“受宠若惊”的笑容。 “张市长,您……您这么看重我,我……我真的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搓了搓手,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您说的这些大项目,確实前景广阔,对明州的发展意义重大。能有机会参与其中,是我的荣幸。” 张林看到陈默这副“动心”的样子,脸上露出了更加满意的笑容,身体往后一靠,仿佛已经胜券在握。 “这就对了嘛!年轻人,就要有远大志向!” “但是……” 陈默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诚恳”而“纠结”。 “城投集团这边,郑秘书长交代的一摊子事,才刚刚铺开。尤其是和省交投的合作,还有那几个民生试点项目,都到了关键阶段。” “我要是现在撂挑子,或者分心去搞別的,恐怕……不太好交代啊。” 他抬起头,眼神“真挚”地看著张林。 “张市长,您看这样行不行?您说的这两个大项目,我先了解一下情况,认真考虑考虑。” “等我把手头这些急事理顺了,再向您详细匯报我的想法?” 他没有直接拒绝,而是採用了“拖”字诀。 表示需要时间考虑,需要先处理好手头工作。 这既给了张林面子,避免了直接衝突,又为自己贏得了缓衝时间。 更重要的是,他將决定权巧妙地与“郑秘书长交代的工作”掛鉤,暗示自己並非不想投靠,而是有现实的“羈绊”。 张林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下。 他当然听出了陈默话里的推脱之意。 这小子,看来没那么好忽悠! 但陈默的態度毕竟还算“恭敬”,没有直接驳他的面子。 而且,他说的也有一定道理。城投集团那一摊子,毕竟是郑仪重点抓的,贸然抽身,確实容易授人以柄。 “嗯……” 张林沉吟了一下,决定暂时不强逼。 毕竟,拉拢人心,也不能操之过急。 “你说得也有道理。工作嘛,要有始有终。” 他换上一副“通情达理”的表情。 “那你就先把手头的事情处理好。不过,我说的那两个大项目,你也放在心上,隨时可以来找我聊。” “好的,张市长!我一定认真考虑!谢谢您的理解和信任!” 陈默连忙起身,恭敬地说道。 “嗯,去吧。好好干,我看好你!” 张林挥了挥手,脸上重新掛起那种“礼贤下士”的笑容。 陈默再次道谢,然后转身离开了市长办公室。 走出市政府大楼,坐进自己的车里,陈默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后背已然被冷汗浸湿。 刚才那番对话,看似平静,实则凶险。 一步走错,就可能万劫不復。 他拿出手机,想给郑秘书长打个电话匯报一下情况。 但手指在拨號键上停留了片刻,最终还是放下了。 秘书长现在需要的是安静,是绝对的隱蔽。 这种小事,没必要去打扰他。 更何况,他相信,以秘书长的智慧和掌控力,张林今天的举动,恐怕早已在他的预料之中。 自己只需要按照既定方针,稳住阵脚,做好分內之事,就是对秘书长最大的支持。 陈默发动汽车,驶离市政府。 第394章 郑怀瑾的生日 十二月十八日,天色暗得早,还不到下班时间,窗外已是华灯初上。 市委大楼里,不少办公室的灯还亮著,年底总结、来年规划,事务繁杂。 郑仪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进。” 郑仪头也没抬,仍在批阅一份关於明年民生实事项目的匯总材料。 周扬推门进来,手里拿著车钥匙,脸上带著不同於往常工作状態的、略显轻鬆的笑意。 “秘书长,时间差不多了。您昨天说,今天要早点下班,去给怀瑾挑生日礼物。” 郑仪闻言,抬起手腕看了看表,这才恍然。 “哦,对,差点忙忘了。” 他放下笔,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属於父亲的柔和。 “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 下了楼,周扬快走几步,拉开了停在楼前的黑色奥迪后车门。 郑仪弯腰坐了进去。 周扬关好车门,坐进驾驶室,熟练地启动车子,平稳地驶出市委大院。 车子匯入晚高峰的车流,速度慢了下来。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系统发出轻微的送风声。 周扬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郑仪。 秘书长靠在椅背上,闭著眼睛,眉宇间带著认真工作之后的疲惫,但嘴角却微微上扬,似乎心情不错。 这与最近市委大院里流传的那些关於秘书长“失势”、“低调”、“服软”的论调,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周扬心里暗自笑了笑。 那些传言,他自然也听到了。 但他从未放在心上,更不曾有过丝毫忐忑。 从去年郑秘书长空降明州,邹书记亲自点將,让他这个市委办综合一科的副科长来给新秘书长当秘书,到今天,差不多正好一年了。 这一年,他几乎是寸步不离地跟在郑仪身边。 他亲眼见证了这位年轻的秘书长,是如何在明州这潭深不见底的水里,一步步站稳脚跟,如何以雷霆手段掀翻四海集团,又如何顶住巨大压力,推动城投集团和城市更新战略。 他见过郑秘书长在会议室里与各方势力据理力爭、寸步不让的强硬。 也见过他深夜独自在办公室,对著复杂报表和信访材料眉头紧锁的沉思。 更见过他面对普通群眾时,那发自內心的耐心和温和。 这位秘书长,太深沉,太复杂,很多时候,周扬觉得自己根本看不透他。 但他有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郑秘书长,绝对是那种能够掌控一切的存在。 现在的所谓“满城风雨”,在周扬看来,不过是一些人看不清形势的聒噪,是暴风雨来临前不必要的穿堂风罢了。 更何况…… 周扬的思绪,飘回了不久前去省城的那天。 回来的路上,郑秘书长在车里打的那通电话…… 他当时坐在驾驶座上,虽然郑仪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车厢空间有限,一些关键词语,还是不可避免地飘进了他的耳朵。 “……破格提拔……副书记……明年换届……” 每一个词,都像惊雷一样,在他心中炸响。 破格提拔市委副书记! 这是何等惊世骇俗的想法! 放眼全省,乃至全国,在这个年纪,想要实现这样的跨越,难度之大,可想而知! 但郑秘书长就那么平静地、甚至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在电话里向那位显然是更高层领导的人物,提出了这个构想! 而电话那头传来的回应,虽然听不清具体內容,但那沉稳的、似乎带著肯定意味的语气,周扬是能感受到的! 那一刻,周扬彻底明白了。 郑秘书长近期的所谓“低调”,根本不是什么“服软”或“失势”! 那是一种战略性的蛰伏! 是在为明年那场真正决定明州命运的人事布局,积蓄力量,扫清障碍! 这个秘密,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周扬的心底。 他谁都没告诉。 就连邹书记他都没有透露半分。 因为他知道,这件事的敏感程度和爆炸性。 更因为,他內心深处,对郑秘书长產生了一种超越上下级关係的、近乎崇拜的信任。 他相信,跟著这样的领导,前途绝不会差! “周扬。” 郑仪忽然开口,打破了车厢的寂静。 他依旧闭著眼,声音带著一丝慵懒。 “你说,一岁的小男孩,会喜欢什么礼物?” 周扬从思绪中回过神来,连忙笑道: “秘书长,这我可没什么经验。不过我觉得,这个年纪的孩子,可能对色彩鲜艷、能发出声音的玩具比较感兴趣?或者,一套柔软安全的小衣服?” 郑仪轻轻“嗯”了一声,嘴角的笑意更明显了些。 “我爱人说,怀瑾最近特別喜欢能敲出声音的东西,拿著个小勺子到处敲,乐此不疲。” “那可以考虑买个儿童敲琴?或者那种带很多按钮、按下去有不同声音的早教玩具?” 周扬建议道。 “嗯,这个主意不错。” 郑仪睁开眼,看向窗外流光溢彩的街景。 “就去最大的那个商场吧,儿童用品楼层,看看再说。” “好的,秘书长。” 周扬答应著,在前方路口调转方向,朝著市中心最大的购物广场驶去。 车子在地下停车场停稳。 郑仪和周扬一前一后走进电梯,直上五楼儿童用品区。 虽然是工作日晚上,商场里依然人头攒动,充满了烟火气息。 郑仪似乎很享受这种热闹,他放慢脚步,饶有兴致地看著橱窗里琳琅满目的商品。 最终,他在一个知名品牌的儿童玩具专柜前停下。 导购员热情地迎上来介绍。 郑仪很耐心地听著,不时拿起一两件玩具仔细端详,询问材质、安全性。 他最后选中了一套原木製造的、色彩温和的敲击乐器套装,包括一个小木琴、一对沙锤和一个小手鼓。 “就这个吧,包装得漂亮点,是生日礼物。” 郑仪对导购员说。 “好的先生!您真有眼光,这套玩具特別受小宝宝欢迎,而且材质安全,没有异味!” 导购员手脚麻利地开始包装。 周扬站在一旁,看著郑秘书长专注挑选礼物的侧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这位在市委大楼里运筹帷幄、令对手敬畏的年轻高官,此刻就像一个最普通的、疼爱孩子的父亲。 这种反差,让周扬对郑仪的敬畏之中,又多了几分亲切。 买好礼物,两人回到车上。 郑仪小心地將包装精美的礼盒放在身旁,脸上带著满足的神情。 车子重新匯入车流,朝著市委家属院的方向驶去。 “怀瑾今天肯定高兴坏了。” 郑仪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周扬说。 周扬从后视镜里看到秘书长脸上那毫不掩饰的、属於父亲的幸福笑容,也忍不住笑了。 “是啊,秘书长。一岁生日,是个大日子。” 车厢里再次陷入安静,但气氛却比来时更加轻鬆和温暖。 周扬专注地开著车,心里却思绪万千。 他忽然想到,明年这个时候,明州的局面,会是什么样子? 秘书长那个惊世骇俗的计划,能成功吗? 如果成功了…… 第395章 全市领导干部大会 时间悄然进入腊月,年关的气息隨著街边开始零星响起的鞭炮声和商场里越来越浓烈的红色装饰,渐渐瀰漫开来。 对於体制內的人来说,年关更意味著总结、考核,以及各种或明或暗的人事变动传闻。 明州市委市政府大院里的气氛,比往年这个时候,更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微妙和紧张。 各种小道消息像冬天的寒风一样,在走廊里、办公室间、甚至食堂的饭桌上,悄无声息地流传、发酵。 其中最引人注目、也最牵动人心的,自然是关於市长人选的“最终定论”。 张林代市长已经“代”了快一年了。 按照惯例,也按照他本人及其拥躉的预期,这个年关,这个“代”字,是时候摘掉了。 张林自己,更是早已进入了“准市长”的状態。 他最近格外忙碌,也格外高调。 各种年终总结会、表彰会、慰问活动,只要是他能出席的场合,必定到场,並且必定要发表一番“高屋建瓴”的讲话。 讲话的內容,也悄然发生了变化。 以前还会客气地提一句“在市委的领导下”,现在则更多地强调“市政府如何如何”、“我作为市长如何如何”,仿佛那个“代”字已经不存在了。 他频繁地召见各区县、各部门的一把手,听取匯报,做出“指示”,语气和做派,越来越像一位真正的、大权在握的市长。 他甚至已经开始私下里琢磨明年政府工作报告的框架和重点了,踌躇满志地规划著名“张林时代”的明州蓝图。 在他看来,郑仪的“失势”已成定局,邹侠书记年纪大了,求稳为主,明州的未来,必然要由他来主导! 这个时候不趁热打铁,更待何时? 他的一些“铁桿”下属和善於察言观色的部门负责人,也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种信號,开始更加紧密地围绕在张林身边,言必称“张市长”,各种迎合、奉承,让张林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他甚至已经开始以市长的身份,考虑一些“长远”的人事布局了。 比如,城投集团那个位置,陈默毕竟太年轻,又是郑仪的人,等自己正式上任后,是不是该考虑换一个更“懂事”、更“可靠”的人? 这种按捺不住的兴奋和期待,几乎已经写在了张林的脸上。 相比之下,郑仪则显得异常平静,甚至可以说是……过於低调了。 他依旧按部就班地处理著日常工作,主持会议,批阅文件,但很少再就具体事务发表过於强势的意见。 在一些公开场合,他甚至会有意无意地“捧”一下张林,肯定市政府近期的工作。 这种姿態,在更多人看来,无疑是郑仪彻底“认输”、主动“靠拢”的信號。 “看来秘书长是认清现实了。” “是啊,毕竟张市长根基深,又是老明州,郑秘书长再厉害,强龙不压地头蛇啊。” “明年换届,说不定秘书长自己都要动一动了,这时候缓和关係,也是明智之举。” 各种议论,甚囂尘上。 没有人知道,在这看似平静的水面之下,一股足以顛覆所有人预期的暗流,正在悄然匯聚。 省委组织部的考察组,在一个看似寻常的工作日,悄然抵达了明州。 他们的到来,並未引起太多注意。 年底了,组织部门下来进行常规的干部考察、测评,太正常不过了。 考察组的工作进行得低调而高效。 他们分別与市委常委、市政府领导、部分市直部门主要负责人、以及各区县党政一把手进行了单独谈话。 谈话內容似乎也很常规,主要是了解班子运行情况、干部表现、以及对新一年工作的意见建议。 张林自然也接受了谈话。 他精心准备了发言稿,侃侃而谈,重点突出了自己代理市长以来,在处置四海集团遗留问题、稳定经济增长、改善民生等方面取得的“显著成绩”,並满怀信心地展望了明年的工作思路。 他自觉发挥得不错,从考察组同志频频点头的反应来看,应该也留下了良好印象。 谈话结束后,张林心情更加舒畅。 他几乎已经可以预见,考察组回去后,一份关於“建议张林同志正式担任明州市市长”的报告,將会摆在省委主要领导的案头。 然后,就是履行程序,人大开会,去掉那个碍眼的“代”字。 一切,似乎都在朝著他预期的方向发展。 然而,几天后,当考察组结束工作,悄然离开明州时,一些嗅觉敏锐的人,却隱隱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考察组离开得……太安静了。 按照以往的经验,这种涉及重要人事变动的考察,结束后或多或少会有一些风声透出来。 但这次,关於市长人选,考察组没有透露出任何明確的信息。 仿佛他们只是来进行了一次再普通不过的年度考核。 张林起初並未在意,认为这是组织纪律严格的表现。 他甚至有些得意地想,越是保密,说明事情越大,越可能是有好消息! 他继续以“准市长”的姿態,活跃在各种场合,等待著那个“正式任命”的到来。 一天,两天……一周过去了。 省委那边,没有任何消息。 市委这边,邹侠书记依旧是不动声色,郑仪秘书长依旧是低调沉稳。 张林开始有些坐不住了。 他忍不住给省委组织部一位关係不错的副部长打了个电话,旁敲侧击地想打听点消息。 那位副部长的回答却十分官方,滴水不漏。 “张市长,考察工作已经结束,具体情况还在匯总研究中,要等部务会討论,最后报省委决定。有消息会第一时间通知你们的。” 这种套话,让张林心里咯噔一下。 他隱隱有种不好的预感。 难道……出了什么变故? 不可能啊! 无论是资歷、能力,还是现阶段明州维稳的需要,由他转正都是最合理、最顺理成章的选择! 郑仪那边已经偃旗息鼓,邹侠也没有理由反对。 省里能有什么理由卡他? 张林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认为可能是自己想多了,程序走得慢一点也是正常的。 他又耐心等待了几天。 直到腊月二十,一个看似寻常的下午。 市委办公室突然发出通知,第二天上午九点,召开全市领导干部大会,会议重要,不得缺席。 通知没有说明会议的具体內容。 但在这个敏感的时间节点,这样一个突如其来的、规格极高的会议,立刻引发了各种猜测。 “是不是市长人选定了?” “肯定是了!这个时候开大会,八成是宣布人事任命!” “张市长终於要转正了!” 大多数人都认为,这无疑是为张林的“转正”铺平道路。 张林自己,在接到通知的那一刻,心臟也激动地加速跳动起来。 来了! 终於来了! 他几乎已经看到了自己站在主席台中央,接受眾人祝贺的场景! 那一夜,张林兴奋得几乎没怎么睡著。 他反覆演练著明天会议上可能需要的表態发言,设想著如何展现一位新任市长的气度和决心。 第二天一早,张林特意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深色西装,系了一条喜庆的红色领带,精神抖擞地提前来到了市委礼堂。 礼堂里已经坐满了人。 各区县、各部门的党政主要负责人悉数到场,交头接耳,气氛热烈。 张林一出现,立刻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许多人主动上前打招呼,语气中带著明显的恭贺之意。 “张市长,恭喜恭喜!” “张市长,今天精神真好!” 张林面带微笑,一一回应,努力保持著矜持,但眉眼间的得意之色却难以掩饰。、 市委常委们依次入场,按照排名顺序在主席台就座。 邹侠书记坐在最中间,神色平静。 张林作为代市长,坐在邹书记的右手边,他努力挺直腰板,脸上带著自信的笑容,目光扫视著台下,仿佛在检阅自己的“臣民”。 其他常委按照各自的顺序入座。 会议由邹侠主持。 他简单说明了会议的重要性,然后直接切入主题。 “下面,请省委组织部副部长同志,传达省委有关决定和精神。” 这话一出,台下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主席台上那位来自省委组织部的副部长身上。 张林的心跳到了嗓子眼,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准备迎接那个期待已久的时刻。 然而,副部长开口说出的话,却像一盆冰水,从头到脚浇在了张林的头上。 “同志们,受省委委託,我向大家传达省委关於明州市近期工作的几点意见和肯定。” 副部长的声音平稳而严肃。 他没有提任何关於人事任免的事情! 而是开始回顾和总结明州近一年来的工作! “……特別是今年以来,明州市委团结带领全市广大干部群眾,在省委的坚强领导下,克服困难,锐意进取,在处置四海集团遗留问题、维护社会稳定、推动经济转型发展等方面,取得了显著成效……” 这些套话,张林起初並没太在意,以为只是例行公事的铺垫。 但很快,他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副部长的总结,重点完全偏了! 他大篇幅地强调了“市委的坚强领导”,强调了“邹侠同志作为班长的核心作用”。 而对他张林主导的政府工作,只是轻描淡写地提了几句,而且主要集中在“落实市委决策”、“保持经济平稳”等常规层面。 更让张林心惊肉跳的是,副部长接下来话锋一转,用前所未有的、极其明確的语气说道: “……在这些工作中,郑仪同志作为市委秘书长,坚决贯彻省委和市委决策部署,站位高,思路清,魄力大,作风实,在关键时刻发挥了重要作用,为明州局面的扭转和稳定,作出了突出贡献!省委对此,是充分肯定的!” 张林只觉得脑子里像有一颗炸弹炸开了。 省委……充分肯定郑仪的工作?! 在这个全市领导干部大会上?! 在这个所有人都以为要宣布市长任命的关键时刻?! 这……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不仅张林懵了,台下的绝大多数干部也全都懵了! 会场里出现了一阵难以抑制的骚动和窃窃私语。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从失魂落魄的张林身上,转向了主席台上那个依旧沉稳平静的年轻秘书长。 郑仪……省委肯定了他的工作?! 在这个时间点,以这种方式?! 这释放的信號,太强烈了! 这几乎是在公开告诉所有人,在省委眼里,谁才是明州近一年来真正的主心骨和功臣! 谁才是那个“站位高、思路清、魄力大、作风实”的关键人物! 至於张林……那个坐在台上、脸色煞白、仿佛隨时会晕过去的代市长…… 他似乎……被遗忘了? 或者更准確地说,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刻意地“忽略”了! 副部长接下来的话,更是彻底击碎了张林最后的幻想。 他完全没有提及任何关於张林“转正”的事情! 反而话锋一转,开始强调起“班子团结”、“稳定压倒一切”、“著眼明年换届大局”! “……明州正处在转型发展的关键时期,维护领导班子团结稳定至关重要。希望明州市各级领导干部,要讲政治、顾大局、守规矩,把思想和行动统一到省委的决策部署上来,集中精力做好年终岁尾各项工作,为明年全市换届工作营造良好环境……” 换届! 他提到了明年换届! 但却对眼前最迫切的市长转正问题,只字不提! 这其中的意味,再明显不过了! 张林的“代”字,不仅没有去掉,反而被悬置了! 要等到明年换届时,再通盘考虑! 而到时候……局面会如何发展? 看著主席台上郑仪那深不见底的眼神,再联想到省委这次突如其来的、力度空前的“肯定”,一个让所有人不寒而慄的念头,不由自主地浮现在许多人的脑海中…… 难道……郑秘书长……他想要的……远不止是眼前的局面?! 大会在一片诡异的气氛中结束了。 省委组织部的副部长没有多做停留,在邹侠等人的陪同下很快离开了。 台下的干部们面面相覷,低声议论著,眼神复杂地看向主席台。 张林几乎是瘫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额头上布满了冷汗。 他精心挑选的红色领带,此刻看起来像是一个巨大的讽刺。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譁眾取宠的小丑,在万眾期待中登台,却发现自己根本不是主角,甚至连配角都算不上,只是一个……背景板? 郑仪缓缓站起身,没有看身旁失魂落魄的张林,也没有理会台下各种探究的目光。 他平静地整理了一下面前的笔记本,然后迈著沉稳的步伐,走下了主席台。 周扬早已等在后台入口处,看到郑仪出来,立刻迎了上去,低声说了句什么。 郑仪微微頷首,两人一前一后,很快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仿佛刚才那场掀起轩然大波的会议,与他无关。 第396章 大风吹 全市领导干部大会的余波,如同深水炸弹,在明州官场持续发酵。 所有人都看明白了。 省里的风向,不是一般的强势! 张林这个“代市长”,今年肯定是转正无望了。 不仅如此,省里对郑仪的“充分肯定”,措辞之严厉,指向之明確,几乎是前所未有! 这哪里是简单的“肯定”?这分明是给郑仪站台,是在为明年换届进行强有力的背书和预热! 至於张林? 在省委的“大局”考量中,他似乎已经成了一个可以隨时被“优化”掉的选项。 明年换届还有没有他这个人?真的成了一个大大的问號。 这种认知,如同冰冷的潮水,迅速席捲了明州的每一个权力角落。 那些之前围绕在张林身边、拼命奉承討好的干部们,此刻如坐针毡,惶惶不可终日。 他们开始绞尽脑汁,思考如何与张林“切割”,如何向郑仪“靠拢”。 一些胆子大的,已经开始尝试通过各种渠道,向郑仪或其身边人传递“效忠”的信號。 而张林本人,则彻底陷入了巨大的恐慌和绝望之中。 大会结束后,他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市委礼堂,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一整天没有出来。 他不敢相信,也无法接受这个现实! 他为之奋斗、为之期盼了近一年的“转正”,竟然以这样一种近乎羞辱的方式,化为了泡影! 更可怕的是,省里的態度,几乎宣判了他政治生命的“死缓”。 明年换届?到时候,还有他的位置吗? 一想到这些,张林就感到一阵阵窒息般的恐惧。 他试图给省里的一些“老关係”打电话,想探听虚实,寻求转圜。 但得到的回应,要么是含糊其辞的安慰,要么是乾脆不接电话。 树倒猢猻散,墙倒眾人推。 张林第一次如此真切地体会到了这句话的含义。 他瘫坐在宽大的办公椅上,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心中充满了悔恨和不甘。 他恨郑仪的阴险狡诈,恨省里的翻脸无情,也恨自己的愚蠢和短视! 直到此刻,他才幡然醒悟! 郑仪前段时间的所谓“低调”和“蛰伏”,根本不是什么“失势”或“服软”! 那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试探! 一场冷酷无情的考验! 郑仪是在用那段时间的“退让”,来观察他张林的反应,来检验他的成色! 考验他张林,有没有魄力、有没有决心,跟著郑仪一起,去打破明州的旧格局,去开创一个真正属於未来的“新明州”! 而他张林呢? 他做了什么? 他迫不及待地跳出来,拉帮结派,抢班夺权,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巩固自己的地位,如何搞那些能快速出政绩的“大项目”,甚至试图去挖郑仪的墙角。 他的格局,他的眼光,他的魄力……在郑仪那深不见底的谋划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如此不堪一击。 他张林,根本就没有那个意识,也没有那个能力,去承担开创“新明州”的重任。 所以,郑仪毫不犹豫地放弃了他。 所以,省里毫不留情地拋弃了他。 权力就是这样,像一阵又一阵风。 昨天还把你捧上天,今天就可能把你摔下地。 张林这才悲哀地发现,自己从来就不是那个能御风而行的人。 他只不过是风来时,恰好站在风口上的一只猪。 风停了,他也就该掉下来了。 而郑仪,才是那个真正能洞察风向、甚至能影响风向的掌舵者。 想明白了这一切,张林心如死灰。 他知道,自己完了。 在明州,他已经没有任何前途可言。 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爭取在明年换届时,能平级调离明州,去一个閒职部门,了此残生。 但即便是这个卑微的希望,能否实现,也要看郑仪和省里的脸色了。 全市领导干部大会的余波,在明州官场持续震盪,但风暴中心的郑仪办公室,却异乎寻常地平静。 郑仪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前摊开著一份关於明年城市更新详细规划的报告,他看得十分专注,手中的红笔不时在页边写下批註。 周扬轻手轻脚地进来,將一杯刚沏好的热茶放在他手边。 “秘书长,规划局送来的补充材料。” “放那儿吧。” 郑仪头也没抬。 周扬放下文件,却没有立刻离开,他犹豫了一下,低声说道: “秘书长,刚才……张市长那边……办公室打电话来,说张市长身体不適,想请假休息几天。” 郑仪手中的笔顿了顿,隨即又继续书写,语气平淡无波: “嗯,知道了。让办公厅按程序办,安排其他同志临时顶一下他的工作。” “是。” 周扬应声,他偷偷抬眼看了看郑仪。 秘书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胜利者的得意,也没有对失败者的怜悯,平静得像是在处理一件与己无关的日常事务。 这种极致的冷静,让周扬感到一种莫名的寒意,也让他对这位年轻领导的敬畏更深了一层。 周扬轻轻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重新恢復了寂静。 郑仪放下笔,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沫,啜饮了一口。 温热的茶汤滑入喉咙,带来一丝暖意。 对於张林,他確实没有什么额外的情绪。 失望?或许曾经有过一丝。 在那段他刻意“低调”、观察各方反应的时期,他也曾给过张林机会。 如果张林能够沉住气,能够看清大势,能够真正把心思放在如何配合市委、如何推动明州实质性转型上,而不是急不可耐地搞自己的小圈子、惦记著那些虚妄的“大项目”,那么,结局或许会不同。 哪怕张林能力有限,但只要方向正確,態度端正,明洲未必不能容他,甚至可以在新的格局中,给他安排一个相对稳妥的位置。 毕竟,稳定压倒一切,彻底换將也会带来不小的震盪。 但张林的选择,印证了郑仪最初的判断。 这个人,格局太小,私心太重,始终没有摆脱旧式官员那种“权力寻租”、“gdp至上”的思维定式。 他去掉了一个四海集团,却满心想著如何打造下一个“四海”,只不过这个“四海”要冠以政府主导的名义,要牢牢掌控在他张林自己手里。 他根本不明白,或者说不愿明白,郑仪和省里要的,不是一个改头换面的“新四海”,而是一个彻底告別资本绑架、真正以人民为中心的发展新模式。 张林,从始至终,都只是棋盘上一枚用於过渡的棋子。 一枚……不太合格、最终被弃用的棋子。 政治的残酷性就在於此。 它不是请客吃饭,不是温情脉脉。 它是一场关於方向、关於道路的严肃斗爭。 当你选择的路径、你代表的力量,与歷史前进的方向、与最广大人民的根本利益背道而驰时,那么,无论你曾经占据多么显赫的位置,拥有多么庞大的资源,最终都难逃被时代洪流无情冲刷、淘汰的命运。 张林,不过是这个规律的最新例证罢了。 第397章 总不能白白便宜了你这个年轻人吧? 腊月二十三,北方小年。 天空飘起了细碎的雪,给明州这座北方城市披上了一层薄薄的银装。 市委大院里比往日清静了许多,不少干部已经提前开始安排休假,准备过年。 郑仪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进。” 郑仪放下手中的一份年终总结报告,抬头看向门口。 周扬推门进来,手里拿著一个文件夹。 “秘书长,这是组织部送来的明年换届工作初步摸底情况的匯总,孙部长请您过目。” “放这儿吧。” 郑仪指了指桌面。 周扬放下文件夹,却没有立刻离开,他看了看窗外飘落的雪,轻声提醒: “秘书长,雪好像下大了,您下午去省委党校参加那个理论研討会,要不要把时间稍微提前一点?怕路上不好走。” 郑仪闻言,也转头看向窗外。 雪纷纷扬扬,確实比刚才密集了些。 他沉吟了一下,摇了摇头。 “不用,按原计划。这种天气,路上反而不会太堵。” “好的。” 周扬点头,准备退出去。 “周扬。” 郑仪忽然叫住他。 “你准备一下,下午跟我一起去。” 周扬愣了一下。 省委党校的理论研討会,规格不低,但通常是领导独自参加,秘书一般是在外面等候。 秘书长特意点名让他跟著进去? “是,秘书长。” 周扬没有多问,立刻应承下来。 他心里明白,秘书长让他跟著,绝不仅仅是充当跟班那么简单。 很可能……与下午將会出现在会场的某个人有关。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下午两点半,黑色的奥迪a6碾过已经开始积雪的路面,平稳地驶向位於城西的省委党校。 车內,郑仪闭目养神。 车子驶入省委党校庄严肃穆的大门,在一栋苏式风格的办公楼前停下。 研討会的地点安排在二楼的阶梯教室。 郑仪和周扬下车,踩著薄薄的积雪,走进大楼。 楼道里暖气很足,与外面的寒冷形成鲜明对比。 已经有不少来自省市各单位的领导干部到了,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寒暄。 郑仪的出现,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近段时间,郑仪在明州乃至全省的“知名度”和“分量”,已然不同往日。 许多人主动上前打招呼,语气中带著明显的恭敬和討好。 郑仪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微笑,一一頷首回应,脚步却並未停留,径直走向阶梯教室。 周扬紧跟在他身后,目光快速扫过人群。 他在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果然,在教室靠窗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他看到了刘卫东。 刘卫东独自一人坐在那里,手里捧著一本厚厚的书,正看得入神,仿佛周围的喧囂都与他无关。 他今天穿了一件半旧的深灰色夹克,看上去更加低调朴素。 郑仪也看到了刘卫东。 他没有立刻走过去,而是先和几位熟悉的厅级干部简单聊了几句,然后才仿佛不经意般,朝著那个角落踱步过去。 “刘书记,这么早就到了?” 郑仪的声音温和,打破了刘卫东周围的寧静。 刘卫东仿佛刚从书中的世界被唤醒,他抬起头,看到郑仪,脸上立刻浮现出那种惯有的、让人如沐春风的温和笑容。 “郑秘书长?你也来了?是啊,年纪大了,习惯早点到,找个清静地方看看书。” 他合上书,书的封面是《资治通鑑》(第二十卷)。 郑仪的目光在那本书上停留了一瞬,隨即自然地在对面的空位上坐下。 “刘书记真是好学不倦,让人佩服。” 郑仪笑道。 “哪里哪里,消磨时间而已。” 刘卫东摆摆手,语气谦和。 “倒是郑秘书长你,年轻有为,最近明州在你的主导下,气象一新,省委都高度肯定,我们这些老傢伙,是既欣慰又惭愧啊。” 他这话说得极其圆滑,既捧了郑仪,又巧妙地把自己放在了“老傢伙”、“旁观者”的位置上。 郑仪心中冷笑,脸上却笑容不变。 “刘书记过奖了。明州能有今天的局面,离不开邹书记的掌舵,也离不开像您这样的老领导坐镇支持。我不过是做了些分內工作。” 两人你来我往,说著些冠冕堂皇的客套话,看似和谐,实则都在试探对方的底线和意图。 研討会很快开始了。 主讲人是省里一位知名的理论专家,讲的题目是“新时代背景下领导干部的担当与作为”。 內容很精彩,引经据典,结合实际,台下不时响起阵阵掌声。 但郑仪和刘卫东,显然都有些心不在焉。 讲座持续了一个半小时。 结束后,与会者纷纷起身,准备离开。 郑仪也站起身,却没有立刻走,而是对刘卫东发出了邀请: “刘书记,时间还早,雪也停了。党校后面有个小梅园,听说腊梅开得正好,有没有兴趣一起去走走?透透气。” 刘卫东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来了。 他脸上露出欣然之色。 “好啊!早就听说党校的梅园是省城一景,一直没机会去看看。今天正好沾秘书长的光。” 两人並肩走出阶梯教室,朝著办公楼后面的梅园走去。 雪后的梅园,静謐无人。 枝头的积雪尚未融化,衬得那点点鹅黄色的腊梅更加娇艷醒目,空气中瀰漫著清冽的寒香。 郑仪和刘卫东沿著覆雪的小径缓缓而行。 脚步声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走了一段,郑仪停下脚步,仰头看著一株形態古拙、开正盛的老梅树,仿佛在欣赏它的风骨。 刘卫东也停下脚步,站在他身旁,目光同样落在梅上,却带著几分探究的意味。 “宝剑锋从磨礪出,梅香自苦寒来。” 郑仪忽然低声吟诵了一句古诗,语气带著些许感慨。 “刘书记,您说,这梅,之所以能傲雪绽放,香沁寒冬,是不是正因为经歷了之前的酷暑和严霜的磨礪?” 刘卫东微微一笑,顺著他的话说道: “秘书长说得有理。不过,梅虽好,也需要合適的土壤和气候。若是种在温室里,虽然也能开,恐怕就少了这份凌寒独自开的傲骨和香气了。” 他这话,看似在说,实则暗有所指。 是在暗示郑仪如今的“成功”,也离不开明州这块“土壤”和省委提供的“气候”支持。 甚至可能暗指,如果没有之前的“四海乱局”和邹侠的“放权”,郑仪未必能有如此大的施展空间。 郑仪如何听不出他话中的机锋? 他转过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刘卫东。 “刘书记高见。土壤和气候確实重要。但同样的土壤和气候,不同的园丁,种出的也未必相同。” “有的园丁,只求开一时,艷丽夺目,却不管根基是否扎实,能否经得起风雨。” “而有的园丁,则愿意耐著性子,深耕细作,哪怕前期看不到,也要先改良土壤,修枝剪叶,为的是將来能开出更持久、更健康的朵。” 刘卫东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听懂了郑仪的潜台词。 郑仪是在表明,他追求的不是一时的“政绩”和“艷丽”,而是明州长远的、健康的、可持续的发展。 而这,必然要触及更深层次的问题,包括……干部队伍的结构。 雪不知何时又悄悄飘落下来,落在两人的肩头和发梢。 刘卫东忽然轻轻笑了一声,他伸出手,拂去肩头的落雪,动作从容不迫。 “秘书长志向高远,令人敬佩。” 他的语气恢復了那种惯有的温和,甚至带著几分长辈般的讚许。 “明州这块地,確实是块硬骨头,土质板结,杂草丛生,是需要一个敢下狠手、也能下狠手的园丁,来好好整治整治了。” 他这话,几乎是默认了郑仪之前的“深耕细作”论。 郑仪心头微动,知道刘卫东开始鬆口了。 但他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著刘卫东,等待他开出条件。 刘卫东踱了两步,走到那株老梅树下,伸手轻轻触碰著一朵半开的腊梅,仿佛在感受那瓣的冰凉与柔软。 “我啊,在明州待了大半辈子了。”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飘忽,带著一种岁月沉淀下来的感慨。 “见过太多人,经过太多事。斗来斗去,爭来爭去,有时候想想,也挺没意思的。”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郑仪脸上,那眼神复杂难明,有审视,有感慨。 “郑秘书长,说句实在话。” “副书记这个位置,给你坐,也不是不可以。” 他顿了顿,观察著郑仪的反应。 郑仪脸上依旧平静。 刘卫东继续说道,语气变得更加推心置腹,却也更加……意味深长。 “我在明州够久了,斗倒了无数的人,靠的也不是副书记这个身份。” “说白了,这个位置,对我来说,早就是个虚名了。” “而且,我也够老了,没几年就要退休了。占著茅坑不拉屎,也没意思。” 他摊了摊手,一副“我看得很开”的样子。 “你呢,年轻,有衝劲,有省里推动,必然是有更大的手段和抱负。这个舞台,给你,或许更能发挥作用。” 这话说得极其漂亮,几乎是將副书记的位置“拱手相让”。 但郑仪知道,事情绝不会这么简单。 刘卫东这种人,绝不会做亏本的买卖。 他静静地等著。 果然,刘卫东话锋一转,脸上那温和的笑容里,掺入了一丝毫不掩饰的、近乎“使坏”的得意。 “只不过……” 他拉长了语调,像是一只老猫,在逗弄著爪下的老鼠。 “总不能白白便宜了你这个年轻人吧?” 第398章 刘书记和钱书记 “我刘卫东在明州经营这么多年,总不能两手空空,就这么『光荣退休』吧?” 刘卫东嘴角露出一抹带著玩味的笑意。 “总得……留下点什么,或者说,带走点什么,你说是不是,郑秘书长?” 终於来了。 这才是刘卫东今天愿意“交底”的真正目的。 他不是来“让位”的,他是来“交易”的。 用他即將“让出”的副书记位置,以及他在明州盘根错节的影响力,来交换他未来的“保障”,或者说,交换他想要“带走”的东西。 “刘书记有什么想法,不妨直说。” 郑仪的语气依旧平稳,听不出喜怒。 “痛快!” 刘卫东一笑,似乎很满意郑仪的“上道”。 他不再绕弯子,伸出两根手指。 “两个小小的条件。” “第一,我那个不成器的外甥,在城西区当了快十年的副区长了,能力是有的,就是缺个机会。明年换届,我希望他能……动一动,最好是能解决个正处级,找个实惠点的局委办一把手乾乾。” 郑仪心中冷笑。 果然。 第一个条件,是为自家亲属谋取晋升。 刘卫东的外甥,郑仪略有耳闻,能力平庸,口碑一般,在副区长位置上多年碌碌无为。 靠著刘卫东的荫庇,才勉强维持。 现在刘卫东想在自己“退”下来之前,最后再推他一把,解决正处级实职,为其未来铺路。 这虽然有些违背原则,但在官场中也算常见操作,属於可以“交易”的范畴。 “只要符合组织程序,能力胜任,组织上会统筹考虑的。” 郑仪给出了一个模稜两可、但留有空间的回答。 刘卫东似乎对这个回答並不意外,也没指望郑仪立刻打包票。 他笑了笑,说出了第二个条件。 “第二嘛……” 刘卫东的声音压低了些,带著一种近乎阴谋般的诡秘。 “钱老……年纪確实大了,最近身体也不太好。老是待在明州这个小地方,医疗条件有限,对他的健康不利。” 他顿了顿,目光意味深长地看著郑仪。 “我的意思是……是不是可以建议一下,请省里或者更高层面的老干部门出面,安排钱老去京城,或者至少是省城的干部疗养院,长期疗养?” “毕竟,老同志的健康,是我们最大的財富嘛!” 饶是郑仪早有心理准备,也被刘卫东这第二个条件的狠辣和直接惊到了。 这哪里是关心钱汉忠的健康? 这分明是要借“疗养”之名,將钱汉忠这尊“大佛”,彻底“请”出明州! 一旦钱汉忠离开明州,去了京城或省城,他在明州本土经营数十年的关係网络,其影响力和掌控力必然大打折扣。 这等於是一招釜底抽薪,直接瓦解了明州旧势力最核心、最顽固的堡垒。 刘卫东这一手,不可谓不毒! 但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和钱汉忠之间,不是一直维持著表面的和谐吗? 甚至在外人看来,他们同属“老明州”一系,利益多有纠葛。 刘卫东似乎看出了郑仪的疑惑。 他轻轻嘆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复杂难明的神情,那神情里有追忆,有感慨,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恨意。 “我和钱老……有些老交情了。” 刘卫东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 “很多年前的事了……不提也罢。” 他摆了摆手,似乎不愿多谈那段过往。 “总之,我老了,也没几年折腾了。换届之后,也打算去京城养老,图个清静。” “钱老要是在京城,我们这些老傢伙,也好有个伴,互相照应照应,你说是不是?” 郑仪瞬间明白了。 刘卫东和钱汉忠之间,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和谐。 他们之间,很可能有著极深的、不为人知的宿怨! 这宿怨,深到让刘卫东寧愿放弃自己经营多年的副书记宝座,寧愿“帮助”郑仪这个潜在的对手清除最大的障碍,也要在临走前,狠狠地“摆”钱汉忠一道。 將他彻底“请”出明州,断其根基。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政治交易了。 这更像是一场迟来的……报復! 郑仪看著刘卫东那张依旧带著“温和”笑意的脸,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这位看似与世无爭的“老好人”副书记,內心深处隱藏著何等惊人的执念和……狠辣。 他忽然想起之前刘卫东在雅间里,看著自己时,那复杂难明的眼神。 那里面,或许就掺杂著这种感同身受的、被压抑多年的恨意? 刘卫东似乎並不在意郑仪看穿了他的真实意图。 他甚至很“坦然”地承认了。 “没错。” 刘卫东点了点头,脸上那抹“使坏”的得意笑容更加明显。 “我就是想让他走。” “走得越远越好,最好永远別再回明州。”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平静之下,是冰封了不知多少年的恨意。 郑仪没想到,刘卫东和钱汉忠之间的积怨,竟如此之深。 深到可以让刘卫东不惜以自身政治利益的巨大让步为代价,也要在离开前,彻底斩断钱汉忠在明州的根基。 这已经不是交易,更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迟来了数十年的復仇。 郑仪迅速在心中权衡著。 刘卫东的两个条件,第一个为其外甥谋职,虽然有些违背原则,但尚在可控范围內,属於官场中常见的“交换”。 关键在於第二个条件,將钱汉忠“请”出明州。 这正中郑仪下怀! 钱汉忠及其背后的关係网,是明州旧秩序最顽固的堡垒,也是郑仪推行新政最大的障碍。 如果能藉助刘卫东提供的这个“契机”,以“关心老同志健康”的正当名义,將钱汉忠这尊大佛“请”走,无疑將为他明年换届时的布局,扫清一个最关键、最棘手的障碍。 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至於刘卫东与钱汉忠之间的私人恩怨,郑仪並不关心。 那是他们老一辈的旧帐。 他只需要结果。 “刘书记关心老同志健康,用心良苦。” 郑仪缓缓开口,语气恢復了惯有的沉稳。 “钱老年事已高,確实需要更好的医疗环境和更专业的照护。长期留在明州,於公於私,都非最佳选择。” 他没有直接答应,但话里的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他认同將钱汉忠“请”走的必要性。 刘卫东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脸上那抹“使坏”的笑容更加浓郁。 他很清楚,郑仪心动了。 这笔交易,成了。 “秘书长果然深明大义,眼光长远。” 刘卫东笑著恭维了一句,隨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微妙起来。 “不过……钱老在明州待了一辈子,根深蒂固,让他主动离开,恐怕没那么容易。” 他意味深长地看著郑仪。 “可能需要一些……『外力』推动。” 郑仪明白他的意思。 仅仅是“建议”和“关心”是不够的。 需要製造一种“势”,一种让钱汉忠不得不离开的“压力”或“契机”。 这个“外力”从何而来? 自然不能由郑仪或刘卫东直接出面。 最好的方式,是来自“上面”的关怀,或者来自“下面”的“民意”。 郑仪沉吟片刻,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刘书记提醒的是。关心老同志,需要讲究方式方法。我会认真考虑,如何更稳妥地推动这件事。” 他没有把话说死,但承诺会“推动”。 刘卫东似乎对这个回答已经很满意了。 他知道,以郑仪的手段和省里的支持,只要他愿意去做,办法总比困难多。 “好!有秘书长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刘卫东哈哈一笑,仿佛卸下了一副千斤重担。 “那副书记这个位置,我就提前预祝秘书长……马到成功了!” 他伸出手。 郑仪也伸出手,与他重重一握。 在这一刻,因为共同的“敌人”和各自的政治算计,达成了一个心照不宣的同盟。 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腊梅的冷香,在雪后清新的空气中,愈发沁人心脾。 “走吧,秘书长,研討会该散场了。” 刘卫东鬆开手,恢復了那副温和超然的样子,仿佛刚才那场充斥著算计与交易的对话从未发生。 郑仪点了点头。 两人並肩朝著教学楼走去。 车子平稳地驶出省委党校,碾过尚未完全融化的积雪,朝著市区方向开去。 郑仪和刘卫东並排坐在后排。 短暂的沉默后,刘卫东语气变得温和了许多,带著一种长辈般的隨意。 “郑秘书长,说起来,前几天我在市委大院后面的小园,看到你爱人了。” 郑仪微微侧头,看向刘卫东。 “哦?” “带著你们家孩子,在那边晒太阳。小傢伙虎头虎脑的,很精神,一看就招人喜欢。” 刘卫东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眼神里带著毫不掩饰的喜爱,那是一种纯粹的长者对幼童的慈爱,不似作偽。 郑仪观察著他的神色,確认这並非某种隱晦的暗示或威胁,而是发自內心的夸讚,紧绷的心弦稍稍放鬆了些,脸上也自然地浮现出属於父亲的柔和笑容。 “刘书记过奖了,小孩子调皮,正是闹人的时候。” “哎,小孩子嘛,活泼点好,说明健康,聪明。” 刘卫东摆摆手,隨即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神黯淡了一下,轻轻嘆了口气。 “看到你们家孩子,就想起我那个孙子……唉,也是这么大时候最可爱。” 他的语气里带著难以掩饰的落寞和思念。 郑仪心中微动。 他早就听说过,刘卫东有个儿子,很早就出国了,据说在国外成了家,也有了孩子。 但刘卫东极少在人前提起,更从未见过他把孙子带回来。 此刻刘卫东主动提及,语气又如此感慨,郑仪便顺著话头,很自然地问道: “刘书记的孙子,现在多大了?一定也很聪明可爱吧?怎么没接回来让您看看?” 这话仿佛触动了刘卫东內心最深处的那根弦。 他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著无奈、辛酸和一丝愤懣的复杂神情。 他沉默了几秒钟。 “在国外……跟著他爸妈,在国外呢。” 刘卫东的声音低沉了下去,带著一种沉重的疲惫感。 “远啊……太远了……隔著大洋,见一面,难啊。” 郑仪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语气中那不同寻常的艰涩。 这不像是普通的、儿孙在海外定居的老人发出的感慨。 这里面,似乎有更深的原因。 他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待著。 车厢內陷入一阵微妙的沉默。 刘卫东似乎也陷入了某种遥远的回忆,他靠在椅背上,眼神有些空洞。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转过头,看向郑仪,脸上那种惯常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近乎直白的苍凉。 “郑秘书长,你……没见过十几年前的明州。” “那时候的钱书记……嘿。” 刘卫东发出一个短促的、意味不明的笑声。 “可不是现在这个住在『春暉』里,需要人『关心健康』的老爷子。”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车窗,看到了遥远的过去。 “那时候,他正值盛年,大权在握,说一不二。明州上下,几乎就是他钱家的一言堂。” “提拔谁,打压谁,项目给谁,土地批给谁……全在他一念之间。” 刘卫东的语气很平静,但平静之下,是汹涌的暗流。 “我那个儿子,当时在市委研究室,写了几篇內参,谈国企改革要防止国有资產流失,要打破垄断……观点可能尖锐了点,但都是出於公心,材料也扎实。” “就因为这个……惹了钱书记的不高兴。” “然后就被人扣上了『思想偏激』、『影响稳定』的帽子。” “研究室待不下去了,被调到档案局坐冷板凳。年轻人,心高气傲,哪里受得了这个?” “加上……当时他谈了个对象,女孩家里有点背景,本来都快谈婚论嫁了。就因为这件事,对方家里立刻变了脸,坚决反对,说我们家『政治上不可靠』,怕受牵连。而当初我不过一个处级干部,如何能反抗市委书记的权威,无能为力。” “双重打击之下,孩子心灰意冷,一气之下……就走了。” “这一走,就是十几年。在国外成了家,生了孩子,也……再也不愿意回来了。” 他说到最后,声音几乎低不可闻,那里面浸满了作为一个父亲,无法与儿孙团聚的刻骨遗憾,以及当年那种无力保护的屈辱和愤懣。 郑仪静静地听著,心中波澜起伏。 他终於明白了。 明白了刘卫东对钱汉忠那深埋心底、不惜以政治生命做赌注也要报復的恨意源於何处。 这不仅仅是官场上的倾轧,这已经触及了一个男人、一个父亲最根本的尊严和情感! 断人前程,尚且可忍。 毁人家庭,阻隔天伦,此仇不共戴天! 难怪刘卫东隱忍这么多年,表面上与钱汉忠维持著和谐,甚至被人视为同属“老明州”一系。 车內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郑仪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安慰?显得虚偽。 承诺?时机未到。 任何语言,在这种刻骨的伤痛和迟来了十几年的悔恨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只能保持沉默,用这种沉默,来表达一种无声的尊重和理解。 刘卫东似乎也並不需要郑仪的回答。 “郑秘书长……” 刘卫东终於再次开口。 “这些话……我憋在心里十几年了。” “有时候半夜醒来,想起儿子小时候跟在我屁股后面喊爸爸的样子,想起他现在可能在大洋彼岸某个地方,过著完全不同的生活,甚至可能已经忘了中国话怎么说……我这心里头……就像被刀子剜一样。” 他苦笑了一下。 “我知道,我活该。” “当年……我太懦弱了。” “明明知道是钱汉忠搞的鬼,明明知道儿子是被冤枉的,但我……我不敢吭声。” “我怕啊……我怕丟了官位,怕被报復,怕多年的经营毁於一旦,怕反抗只会更糟。” “我选择了忍……眼睁睁看著儿子受委屈,看著他心灰意冷,远走他乡。” “我甚至……为了自保,为了不被牵连,还违心地去討好过钱汉忠,在他面前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 刘卫东的声音颤抖起来,带著强烈的自我厌恶。 “我不是个好父亲……我他妈就是个懦夫!是个为了顶破官帽子,连儿子都可以牺牲的王八蛋!” 他猛地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郑仪的心,也隨著那一拳,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能感受到刘卫东话语中那滔天的悔恨和自我折磨。 这种痛苦,恐怕已经伴隨了他十几年,日夜啃噬著他的灵魂。 “后来……我位置高了,权力大了。” 刘卫东深吸一口气,强行平復了一下情绪,语气变得冰冷而诡异。 “我开始不择手段地往上爬,拉帮结派,排除异己。我用尽了一切能用的手段,明的暗的,乾净的骯脏的……” “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爬到比钱汉忠更高的位置!我要把他踩在脚下!我要让他也尝尝失去一切的滋味!” 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但隨即又黯淡下去,被更深的虚无取代。 “可是……等我终於有了足够的力量时,他已经退了。” “安安稳稳地退了,住在『春暉』那个安乐窝里,享受著超规格的待遇,门生故旧依然遍布全市,在幕后像个太上皇一样,继续影响著明州。” “而我呢?” 刘卫东发出一声嗤笑,充满了嘲讽,不知是嘲讽钱汉忠,还是嘲讽他自己。 “我得到了什么?” “一个副书记的虚名?一堆见不得光的权力和把柄?还有……一个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一个支离破碎的家。” “在这场所谓的『復仇』里……我臥薪尝胆十几年,机关算尽,双手沾满了污泥……” “可最终……我得到的,只有无尽的罪恶感和一个更加空虚的自己。” “我甚至……连堂堂正正站在他面前,告诉他『老子就是来报仇的』的勇气都没有……只能用这种……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交易,借刀杀人……” “我输了……从当年选择忍气吞声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输了……输掉了所有……” 车子缓缓驶入市区,窗外的街景逐渐变得繁华。 霓虹闪烁,车水马龙,一派盛世景象。 但这热闹,似乎都与车內这两个沉默的人无关。 郑仪看著窗外飞速掠过的光影,心中五味杂陈。 他第一次如此深刻地理解到,权力的游戏,是何等的残酷和……虚无。 它可以让一个人失去尊严,失去家庭,甚至失去自我。 刘卫东的悲剧,不仅仅是他个人的悲剧。 更是那个特定歷史时期,权力不受约束、规则意识淡漠环境下,许多官员命运的一个缩影。 他们或许曾经有理想,有抱负,但在巨大的权力诱惑和压力面前,最终迷失了方向,变成了自己曾经厌恶的那种人。 而最终,又能得到什么呢? 也许,正如刘卫东所说,只有无尽的罪恶感和空虚。 车子在市委家属院门口停下。 “刘书记,到了。” 郑仪轻声提醒。 第399章 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乾净 雪后的市委家属院,清冷而安静。 一號楼二楼的书房里,只开了一盏柔和的落地灯,暖黄的光晕笼罩著深色的书桌和旁边堆满书籍的架子。 郑仪没有如往常那样处理公务,而是斜倚在舒適的扶手椅里,手里捧著一本厚重的《红楼梦》。 书页是那种泛著岁月痕跡的米黄色,显然有些年头了。 他看得並不快,偶尔会停下来,指尖轻轻抚过一行字,若有所思。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敲响了。 郑仪的目光从书页上抬起,投向门口,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这个时间点,未经预约直接找到家里来…… “请进。” 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缝。 张林那张带著明显疲惫和刻意挤出的笑容的脸,出现在门口。 “秘书长……打扰您休息了?” 张林的声音带著討好和试探。 郑仪放下手中的书,动作很慢,將那本厚重的《红楼梦》端端正正地放在书桌中央。 “张市长?” 郑仪的语气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意外,但眼神没什么情绪。 “这么晚了,有事?” “啊……没事,就是……就是想著好久没跟秘书长聊聊了,正好路过……想著……上来看看。” 张林的解释苍白无力,眼神有些飘忽,不敢直视郑仪的眼睛。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郑仪面前那本《红楼梦》,似乎想找点话题缓解尷尬。 “秘书长在看……《红楼梦》?真是好雅兴。” “嗯,隨便翻翻。” 郑仪淡淡地应了一声,身体微微后靠,並没有招呼张林坐下的意思,只是用目光示意了一下书桌对面的另一把椅子。 张林有些侷促地走过去坐下。 郑仪的目光重新落在那本《红楼梦》上。 “张市长读过《红楼梦》吗?” “呃……读过,年轻时候读过一点。” 张林连忙回答,心思完全不在书上,只想著如何切入正题。 “不过时间久了,內容都忘得差不多了。” 他顿了顿,努力想挤出点“共同语言”。 “只记得是个大家族的兴衰故事……儿女情长……挺……挺令人悲嘆的。” 郑仪微微頷首。 “红学界,歷来有两派观点爭得很凶。” “一派,姑且叫它『曹家说』。认为《红楼梦》是曹雪芹以江寧织造曹家的兴衰为蓝本写的自传体小说。” 张林不明所以,只能含糊地点头: “嗯嗯,这个我知道一点,是主流观点吧?” “主流?” 郑仪嘴角似乎牵起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笑意。 “但问题是,曹雪芹这个人本身……就有很多疑点,他的生平、他的家族,史料记载语焉不详,漏洞百出。连这个核心作者的身份都模糊不清,又怎能铁板钉钉地说这书就是写他自家事?” 张林听得有些懵,他完全跟不上郑仪的思路,更不明白秘书长为何突然在这个节骨眼上跟他討论《红楼梦》的学术爭议。 “秘书长……您的意思是?” 郑仪没有看他,仿佛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继续缓缓说道: “另一派,则认为此书暗藏玄机。书中的情节,明写风月,暗藏刀兵;表面是儿女情长、家族琐事,內里却处处影射换代鼎革之际的惊涛骇浪,隱喻前朝旧事、宗室倾轧、甚至是……末世王朝的輓歌。写的不单是一个家族的败落,更是借一个家族的败落,写尽一个时代的沉沦与不可逆转的衰亡。” 张林的额角开始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再迟钝,也听出了郑仪话语中的弦外之音。 家族兴衰……时代沉沦……末世輓歌…… 这哪里是在说《红楼梦》? 这分明是在说……明州!在说他张林! “郑秘书长……我……” 张林张了张嘴,喉咙乾涩发紧,想辩解,想懺悔,想求一条生路,却不知从何说起。 “所以啊,张市长。” 郑仪的声音依旧平稳。 “要搞懂这本书,搞懂作者真正想表达的东西,绕过那些缠绵悱惻的情爱纠葛,透过那层大家族的华丽表象,直指核心……” “或许……要从南明入手。” “南明?” 张林彻底懵了,脑子像一团浆糊。 怎么又扯到一个连正史都不太愿意多提的、偏安一隅、混乱短命的南明小朝廷身上去了? 郑仪终於將目光从书上移开,平静地看向张林。 “南明的灭亡,很多人习惯归结於敌军的铁骑太过强大。” “但真的是这样吗?” “弘光帝沉溺酒色,不理朝政;马士英、阮大鋮之流把持朝纲,结党营私,排除异己;江北四镇拥兵自重,內斗不休;左良玉更是以『清君侧』为名,挥师东下,引发大规模內战……” “上有昏君,下有佞臣,武將拥兵自重,文官爭权夺利。从上到下,有几个人真正把心思放在整顿吏治、巩固国防、安抚百姓上?” “这样的政权,焉能不败?” 郑仪的语气並不严厉,甚至带著一种陈述歷史事实的平淡。 张林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终於彻底明白了。 郑仪不是在跟他討论文学。 更不是在跟他探討歷史。 他是在用《红楼梦》做引子,用南明的覆亡做镜子,毫不留情地照出他张林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 那个“代”字还没去掉,就急不可耐地以“市长”自居,拉帮结派,抢班夺权,脑子里想的全是那些能快速出政绩、捞资本的“大项目”,对真正的民生疾苦、对明州长远发展的深层次问题,漠不关心…… 郑仪甚至点出了“左良玉以『清君侧』为名挥师东下”。 这不就是在暗指他张林试图借“推动发展”之名,行“抢夺权力”之实,甚至可能引发內部动盪吗? 张林浑身冰凉,如坐针毡。 “秘书长……我……我错了!” 张林再也坐不住了,匆忙的站起身来。 “我……我一时糊涂!被权力冲昏了头脑!我……我向您检討!向市委检討!” “我保证!从今以后,一定摆正位置,坚决服从市委领导,全力配合您的工作!绝不再有任何非分之想!” 郑仪平静地看著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怜悯。 “张市长,言重了。” “我们今天,只是隨便聊聊《红楼梦》,聊聊歷史。” 郑仪抬手,虚虚往下一压,示意张林坐下。 张林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重新跌坐回椅子上。 郑仪的目光重新落回那本《红楼梦》上,仿佛刚才那段惊心动魄的敲打从未发生。 “不过张市长刚才有句话,倒是提醒了我。” 郑仪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情绪。 “你说……要全力配合我的工作?” 张林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点头,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 “是!是!秘书长!我保证!您指哪儿我打哪儿!绝无二话!” 郑仪微微頷首。 “既然张市长有这个决心,那眼下,確实有一件事,需要你……好好配合。” 张林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不知道郑仪会提出什么要求。 是让他主动辞去代市长职务?还是让他去做什么更危险、更屈辱的事情? “秘书长您说!只要我能办到,一定竭尽全力!” 郑仪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张林,那眼神深邃得仿佛能看穿人心。 “四海集团的资產清算,已经结束了。” 张林愣了一下,没想到郑仪会突然提起这个。 “是……是的,秘书长。” “嗯。” “但是,四海集团的问题,真的彻底搞清楚了吗?” “秘书长……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 郑仪的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张市长作为政府主要负责人,牵头对四海集团遗留问题进行『回头看』,深入排查可能存在的隱患和漏洞,確保国有资產不流失,確保问题处置不留死角。” “至於调查过程中,如果发现任何线索,无论涉及到谁,都应该本著对组织、对歷史负责的態度,一查到底,如实上报。” 张林听懂了郑仪的潜台词。 如果他不配合,不去查,那么他张林之前与四海集团那些或多或少的瓜葛,就可能被翻出来,成为压倒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如果他配合,去查,哪怕查不出什么惊天动地的结果,至少表明了他“戴罪立功”的態度,或许还能爭取一个相对体面的结局。 这是一道没有选择的选择题。 除了按照郑仪划定的路线走下去,他別无选择。 “我……我明白了,秘书长。” 张林的声音乾涩沙哑。 “我会……立即组织人手,对四海集团的问题进行……彻底的『回头看』。” “有任何发现……都会第一时间……向您和市委匯报。” 郑仪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近乎满意的神色。 “好。” 他点了点头。 “具体如何操作,你自己把握。记住,程序要合法合规,方式要稳妥审慎。” “是……是……” 郑仪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看著他,然后伸出来右手。 张林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来自己的右手。 双手握在了一起。 第400章 让我……静一会 张林拉开自己专车的车门,几乎是摔了进去。 车內皮革和香水的混合气味让他一阵反胃。 他砰地一声关上门,將冬夜的寒气和市委家属院那令人窒息的压抑感隔绝在外。 “开车!”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嘶哑。 司机嚇了一跳,不敢多问,立刻发动了车子,平稳地驶离。 车子刚拐出大院,匯入主干道的车流,张林一拳砸在身旁的真皮座椅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操!操!操!” 他低声咒骂著,胸膛剧烈起伏,脸上因为愤怒和屈辱而涨得通红。 他恨!恨郑仪的阴险狡诈!恨自己的愚蠢短视! 他原本以为自己带著“诚意”上门,姿態放得足够低,甚至做好了被羞辱的准备,只求郑仪能高抬贵手,给他留一条活路。 他原本打算好的那些“投诚”的话,那些关於钱汉忠圈子內部一些无关痛痒的“情报”,在郑仪那平静的可怕的眼神和那本该死的《红楼梦》面前,全都胎死腹中! 他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郑仪根本不给他討价还价的余地! 直接用最隱晦也最狠辣的方式,给他指了一条路。 一条让他张林去当马前卒,去碰钱汉忠那张深不见底的网的路! 这他妈不是让他去送死吗?! 钱汉忠是什么人?那是明州真正的地头蛇!盘踞了几十年,根须早已深入到明州的每一个角落!连省里都要让他三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张林去查?查什么?查四海集团和钱汉忠的关係? 这简直是让他拿著鸡蛋去碰石头!不,是拿著鸡蛋去碰一座山! 郑仪这招太毒了! 这是典型的借刀杀人!驱虎吞狼! 让他张林去衝锋陷阵,去吸引钱汉忠集团的全部火力! 成了,郑仪坐收渔利,彻底剷除心腹大患。 败了,他张林就是替罪羊,死无葬身之地! 张林越想越气,越想越怕。 他掏出烟,手指颤抖著点燃,狠狠吸了一口,尼古丁的刺激让他稍微冷静了一点。 他开始飞快地权衡利弊。 摆烂不干了? 直接撂挑子,称病辞职?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张林自己都摇了摇头。 不行。 现在辞职,等於不打自招,承认自己有问题。 郑仪和省里正好顺水推舟,把所有屎盆子都扣在他头上。 到时候,別说全身而退,恐怕连个閒职都捞不到,直接进去都有可能。 那……就真的按照郑仪的意思,去碰钱汉忠? 这风险太大了! 钱汉忠在明州经营多年,关係网盘根错节,卢志伟、黄维民这些在职高徒暂且不说,谁知道省里甚至京城还有多少他的人? 自己去查他,无异於捅马蜂窝。 万一查不出实质性的东西,或者查到一半被反噬,那下场……张林不敢想。 可是…… 张林又吸了一口烟,烟雾繚绕中,他脑海中浮现出郑仪那张年轻却深不见底的脸。 郑仪既然敢让他去碰钱汉忠,就说明郑仪手里,很可能已经掌握了某些关键的东西! 郑仪不可能在盲目地冒险,他是一定是有备而来。 回想郑仪近期的种种“低调”和“蛰伏”,那根本不是在退缩,而是在暗中布局,搜集证据,寻找突破口。 自己出手,或许……或许並不是单纯的送死。 如果操作得当,如果能把郑仪需要的“证据”坐实,如果能借这个机会,彻底扳倒钱汉忠…… 那么,自己这个“戴罪立功”的功臣,是不是还有一线生机?甚至……能重新获得郑仪和省里的信任,重回权力核心? 毕竟,省里要的是明州的“新天新地”,需要有人帮他做事。 自己虽然犯了错,但如果能在最关键的战斗中证明价值…… 张林的心跳加速了。 一种混杂著恐惧和赌博般兴奋的情绪,在他心中蔓延。 他忽然有些后悔。 后悔自己当初怎么就那么蠢!怎么就那么沉不住气! 如果从一开始就按照省里的意思,老老实实跟著郑仪干,不去想那些歪门邪道,不去鬼迷日眼的急著坐上那个虚无縹緲的“市长”宝座,现在是不是一片光明? 操! 真是被猪油蒙了心! 但现在后悔也晚了。 吃一堑,长一智。 现在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等死,要么拼死一搏。 拼,还有一线生机。 不拼,死路一条。 张林狠狠掐灭了菸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光芒。 他拿出手机,翻到一个很少联繫的號码,犹豫了片刻,还是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一个慵懒而戒备的声音传来。 “餵?哪位?” “老马,是我,张林。” 张林压低声音。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隨即语气变得热情起来,但那份热情里,带著明显的疏远和警惕。 “哎哟!张市长!您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有什么指示?” “少来这套。” 张林不耐烦地打断他。 “找个安静地方,我有事问你。关於……四海集团以前的一些旧帐,尤其是……跟某些『老关係』往来的帐目。” 电话那头再次沉默,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张市长,您……您问这个干嘛?那些陈年旧帐,不是都清算完了吗?” “让你说你就说!哪那么多废话!” 张林语气强硬起来。 “我现在还是代市长!查问一下歷史遗留问题,不行吗?” “……行,行,您当然行。” 对方的声音明显紧张起来。 “不过……电话里说不方便。要不……明天?明天我找个地方,详细跟您匯报?” “好!明天上午,地点你定,发我简讯。记住,就你一个人!” 张林说完,不等对方回应,直接掛断了电话。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知道,自己已经踏上了郑仪为他铺好的路。 一条要么通向新生,要么通向毁灭的路。 车子驶过繁华的市区,拐进了一条相对僻静的小路。 路边,一个装修得颇为雅致的私人会所,霓虹招牌在夜色中闪烁著曖昧的光芒。 这是张林以前常来的地方。 会所里,有他包养的一个年轻女人。 以前每次遇到烦心事,或者心情好的时候,他都会来这里“放鬆”一下。 用年轻鲜活的肉体,来麻痹自己,或者庆祝胜利。 今天,他刚刚经歷了一场巨大的挫败和羞辱,更需要这种刺激来填补內心的空虚和恐惧。 司机显然也明白张市长的习惯,熟练地將车停在了会所后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市长,到了。” 张林没有立刻下车。 他透过深色的车窗玻璃,看著会所那扇紧闭的后门,眼神复杂。 里面那个年轻的女人,会像以前一样,用崇拜的眼神看著他,用柔软的身体慰藉他吗? 会的。 只要他还有权,还有钱。 但是…… 张林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噁心和厌倦。 这种用权力和金钱换来的虚假温柔,有什么意义? 他张林,难道就只剩下这点出息了吗? 他猛地想起了郑仪。 那个年轻得不像话的秘书长。 他想起了郑仪在家里,抱著儿子时脸上那真实而温暖的笑容。 想起了郑仪的妻子秦月,那种温婉贤淑、与丈夫同甘共苦的气质。 那才是真正的生活。 那才是……一个男人应该守护的东西。 而自己呢? 自己的婆娘……张林脑海中浮现出家里那个母老虎般、只知道打麻將、买奢侈品、对他呼来喝去的女人。 当初娶她,不就是看中了她家那点所谓的“背景”,想走捷径吗? 结果呢? 她家的“背景”屁用没有,反而给自己招来一堆麻烦。 两人早就同床异梦,互不干涉,家不像家。 现在自己落魄了,那个母老虎恐怕第一时间想的不是安慰,而是怎么分割財產,怎么撇清关係吧? 张林苦笑一声。 真是讽刺。 自己汲汲营营半辈子,爭权夺利,到头来,身边连个能说句真心话的人都没有。 连个能安心回去的“家”都没有。 一股巨大的孤独和悲凉,瞬间將他淹没。 他忽然不想进去了。 不想再看到那个年轻女人虚假的笑容,不想再闻到她身上那股诱人的香水味。 “走吧。” 张林疲惫地挥了挥手,声音沙哑。 “回……回家。” “回家?” 司机愣了一下,下意识地从后视镜里看了张林一眼,眼神里带著明显的困惑。 这位市长……哪个家? 是那个位於市委家属院、他法定妻子居住的、据说夫妻关係早已名存实亡的“家”? 还是这个藏匿在私人会所深处、金屋藏娇的“家”? 或者是……他偶尔会去探望老母亲的那个老宅? 张林被司机这一问,也瞬间懵了。 是啊。 回家? 回哪个家?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地名也说不出来。 “隨便开吧……找个安静的地方……让我……静一会。” 第401章 新年,家庭,弟弟郑浩对於未来的抉择 窗外,零星的鞭炮声预示著新年的临近。 郑仪家的客厅里,却是难得的、真正的热闹。 暖气开得很足,空气中瀰漫著饭菜的香气和一种属於家庭的、暖融融的温馨。 郑仪的父母,从京城过来了。 两位老人穿著崭新的、明显是为了过年才买的深色袄,脸上带著长途旅行后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与儿子儿媳、尤其是与小孙子团聚的喜悦和激动。 郑父身材不高,但很结实,常年劳作在他黝黑的皮肤和粗糙的手掌上留下了深刻的印记,话不多,只是憨厚地笑著,眼神却不时地、充满慈爱地追隨著满地乱爬的小孙子郑怀瑾。 郑母则明显要健谈一些,拉著儿媳秦月的手,絮絮叨叨地说著京城的生活,说著小儿子郑浩在学校的情况,语气里满是为人母的骄傲。 而话题的中心之一,郑仪的弟弟郑浩,此刻正安静地坐在沙发角落里,手里捧著一本厚厚的专业书,看得入神。 他比几年前郑仪最后一次见他时,明显瘦了些,也沉静了许多。 以前那个活泼好动、喜欢缠著哥哥问东问西的少年,似乎被京城求学的岁月磨去了不少稜角,眉宇间多了一丝与他年龄不太相符的沉鬱和思索。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秦月在厨房和餐厅之间忙碌著,准备著丰盛的家宴。 郑怀瑾则成了全家人的开心果,一会儿扑到爷爷怀里要抱抱,一会儿又摇摇晃晃地去扯奶奶的衣角,嘴里咿咿呀呀地说著谁也听不懂的“婴语”,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郑仪下班回来,脱下带著寒气的外套,看到这热闹温馨的一幕,脸上也不由自主地露出了放鬆而满足的笑容。 “爸,妈,路上辛苦了吧?” 他接过秦月递来的热毛巾擦了把脸,走到父母身边。 “不辛苦,不辛苦!坐高铁快得很!” 李秀兰连忙摆手,看著大儿子,眼神里满是欣慰和骄傲。 “倒是你,看著好像又瘦了?工作是不是太累了?得多注意身体啊!” “我没事,妈,好著呢。” 郑仪笑了笑,目光转向沙发角落里的弟弟。 “小浩,哥回来了都不打个招呼?” 郑浩这才从书里抬起头,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脸上露出一丝有些靦腆的笑容。 “哥。” 声音不打,带著点书卷气。 “看什么书呢?这么入迷。” 郑仪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隨手拿起那本书看了一眼封面——《全球气候变化与国际治理前沿》。 很硬核的专业书籍。 “隨便看看。” 郑浩合上书,语气平淡。 “研究生阶段的课程参考书。” “嗯,不错,有钻研精神。” 郑仪拍了拍弟弟的肩膀,他能感觉到,弟弟的肩膀比以前单薄了些,但似乎也更坚实了。 “在学校怎么样?还適应吗?钱够不够?” “都挺好的。” 郑浩的回答言简意賅,似乎不愿多谈自己的事情。 郑仪敏锐地察觉到弟弟情绪不太高,但他没有追问。 年轻人有自己的心事,很正常。 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围坐在餐桌旁。 饭菜很丰盛,都是郑仪父母爱吃的家乡菜,秦月的手艺得到了婆婆的高度讚扬。 郑怀瑾坐在特製的儿童餐椅上,挥舞著小勺子,吃得满脸都是,引得大家笑声不断。 饭桌上,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未来的安排上。 郑父抿了一口儿子给他倒的酒,脸上带著满足的红光,开口说道: “小仪啊,眼看著怀瑾也一天天大了,你们工作又忙。我跟你妈在京城,虽说离小浩近点,但说到底也是租的房子,人生地不熟的。我跟你妈商量著……等小浩研究生毕业,工作稳定了,我们就回老家去。” 老家的房子虽然旧了点,但街坊邻居都熟,空气也好,种点小菜,养几只鸡,日子过得自在。” 李秀兰也附和道: “是啊,京城开销大,我们俩老傢伙在那里,也帮不上你们什么忙,还净添乱。回老家,我们都习惯。” 郑仪放下筷子,看了看父母,又看了看默默吃饭的弟弟,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他给父亲又斟了一杯酒,语气温和但坚定地说: “爸,妈,你们那个想法,不太合適。” “回老家?老家医疗条件跟不上,万一有个头疼脑热,我们离得远,怎么放心?” “在京城租房子,也確实不是长久之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家人。 “我的意思是,你们就別来回折腾了。” “等开了春,就在明州买套房子。不大,够住就行,离我们近点。到时候,你们就搬过来。” “明州这边,城市发展不错,生活也方便,医疗条件比老家强得多。你们过来,既能含飴弄孙,享受天伦之乐,我们照顾起来也方便。” 这话一出,郑父郑母都愣住了,互相看了一眼。 李秀兰有些犹豫: “在明州买房子?那得不少钱吧?你又要养孩子,压力太大了!我跟你爸还有点积蓄,回老家翻修一下老房子够用了,不能给你添负担!” “妈,看您说的,什么叫添负担?” 郑仪笑了。 “儿子给父母养老,不是天经地义吗?” “钱的事情你们不用操心。我现在工资还可以,而且……” 他看了一眼秦月,秦月温柔地回望著他,眼神里满是支持。 “而且秦月也支持。我们俩努努力,在明州安个家,把你们接过来,一家人团团圆圆的,比什么都强。” 郑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著儿子坚定的眼神,和儿媳温柔的笑容,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眼圈有些发红,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好……好……我儿子有出息了……知道孝顺了……” 李秀兰也抹了抹眼角,脸上却绽开了发自內心的笑容。 “那就听小仪的!我们就在明州安家!到时候天天给我大孙子做好吃的!” 解决完父母的养老问题,饭桌上的气氛更加轻鬆融洽。 话题自然转向了弟弟郑浩关於未来的打算。 “小浩啊,” 李秀兰给儿子夹了一筷子菜,语气带著期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你研究生明年夏天就毕业了,有什么打算没?是打算留在京城发展,还是……去南方?你哥在明州,你要是愿意过来,也有个照应。”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郑浩身上。 郑浩放下筷子,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家人的注视,最后落在了哥哥郑仪的脸上。 “哥,爸妈,嫂子。” 他的声音清晰而沉稳,带著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篤定。 “我的事……我已经有打算了。” “我谈了个女朋友,叫林薇。她家是京城的,她父亲……在部委工作,是个司长。” 这话一出,饭桌上瞬间安静了一下。 郑父郑母脸上都露出了惊讶和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神色。 部委司长的女儿? 郑仪也微微有些讶异,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静静地看著弟弟,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郑浩似乎早就预料到家人的反应,他脸上没有任何得意或不安,只有一种经过深思熟虑后的平静。 “林薇的父亲……对我还挺看重的。” “我们商量过了。等我毕业,我打算走选调,进部委。” 他顿了顿,目光坦诚地看著郑仪。 “哥,我知道你一直不希望家里人再沾这个圈子。我也知道这条路……不容易。” “但我认真考虑过了。这不是一时衝动,也不是为了攀附谁家的关係。” “我是学这个的,国际关係,全球治理。我觉得……在更高的平台上,或许能真正做点有意义的事情。” “林薇的父亲也说了,部委现在很需要有国际视野、有专业背景的年轻人。他会支持我,但路,最终还得我自己走。” 郑浩说完,便安静了下来,等待著家人的反应,尤其是哥哥的反应。 郑仪久久没有说话。 他確实有些惊讶。 他没想到弟弟会做出这样的选择,更没想到弟弟会如此成熟、如此清晰地规划自己的未来。 走选调,进部委。 这意味著弟弟將要踏入的,是一个比他目前所处的环境更加复杂、竞爭更加激烈、规则也更加森严的领域。 那里匯聚了全国最顶尖的人才,背景深厚者不知凡几。 弟弟一个毫无根基的没有相关背景的孩子,想要在那里立足、发展,难度可想而知。 而且…… 郑仪內心深处,確实有一丝不愿家人再沾染仕途的想法。 这条路,太累,太险,太多身不由己。 他一个人在这条路上跋涉就够了,不希望弟弟也卷进来。 但是…… 他看著弟弟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看著那张年轻却已经显露出独立思考能力和担当的面庞。 他忽然意识到,弟弟已经长大了。 不再是那个需要他庇护、需要他指引的少年。 他有自己的理想,有自己的判断,有为自己选择人生道路的权利。 作为哥哥,他可以提醒,可以建议,但最终,应该尊重弟弟的选择。 更何况,弟弟的选择,並非盲目。 他有清晰的目標,有明確的路径,甚至还有了一定的外部支持。 这比很多同龄人茫然无措的状態,要好得多。 郑仪缓缓吐出一口气,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他端起酒杯,对著弟弟。 “小浩。” “哥尊重你的选择。” “既然想清楚了,决定了,那就放手去干。” “记住,无论遇到什么困难,家永远是你的后盾。哥……也会在背后支持你。” 郑浩看著哥哥,看著哥哥眼中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支持,鼻子微微一酸,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也端起面前的饮料杯。 “谢谢哥!” 两只杯子在空中轻轻相碰。 第402章 龙潭虎穴,英雄用武之地 窗外的鞭炮声零星响起,夹杂著远处传来的电视里春节联欢晚会的喧闹背景音。 客厅里,秦月陪著公婆看电视,嗑著瓜子,聊著家常。 郑怀瑾玩累了,已经在奶奶怀里沉沉睡去,小脸上还带著甜甜的笑意。 郑仪给郑浩使了个眼色,兄弟俩默契地起身,一前一后走进了书房。 书房的门轻轻合上,將外面的热闹与温馨隔绝开来。 书房里只开了一盏檯灯,光线柔和地洒在深色的书桌和满架的书脊上,营造出一种安静而私密的空间。 郑仪没有坐在书桌后,而是和郑浩一起,坐在了靠窗的那组小沙发上。 他拿起茶几上的紫砂壶,给弟弟和自己各倒了一杯温热的普洱茶。 “小浩,” 郑仪將一杯茶推到弟弟面前,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刚才在饭桌上,有些话,哥没细问。” “现在没外人,你跟哥说说,你那个女朋友林薇,还有她家里……具体是什么情况?” “还有,你进部委这个想法,除了专业对口、平台高之外,还有没有別的考虑?” 郑浩双手接过茶杯,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 “哥,林薇……人挺好的。” 他开口,声音比在饭桌上时更加沉稳。 “我们是在一次学术研討会上认识的。她也在读研,学法律的,很有主见,也很……单纯。” “她父亲,林司长,我见过几次。很严肃的一个人,但对我……还算客气。” 郑浩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林司长在部里,应该算是实权派,分管的方向,也跟我学的专业有关联。” “他確实表达过,希望我能进部委发展。他说……部里现在缺有国际视野、懂专业的年轻人,像我这样从底层考上来的,如果能扎下根,未来会有不错的发展空间。” 郑仪静静地听著。 “他有没有……暗示或者明示过,能给你提供什么样的具体帮助?” 郑浩摇了摇头,表情很认真。 “没有。他很明確地说,路要靠我自己走。选调生的考试、面试,都得凭我自己的实力。他最多……就是在政策允许的范围內,提供一些信息和建议,或者在入职后,在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上,给予一点关照。” “他强调得更多的是……规矩和纪律。” 郑仪微微頷首。 这倒是符合一个资深司长的做派。 越是身居高位,越懂得爱惜羽毛,越不会轻易给人留下“任人唯亲”的把柄。 尤其是对女儿的未来伴侣,更会谨慎考察,不会轻易许诺。 “那你呢?” 郑仪的目光锐利起来,紧紧盯著弟弟。 “拋开林薇和她父亲的因素。你自己,是不是真的想走这条路?” “部委那个地方……你应该也有所耳闻。” “那里匯聚的是全国最顶尖的精英,背景深厚者不知凡几。清华北大的博士可能只是起步,海归、世家子弟比比皆是。” “天才,在那里可能只是见到他们的门槛。” “人际关係之复杂,规则之隱晦,远超你现在的想像。” 郑仪的声音低沉而严肃,带著一种过来人的凝重。 “你想凭藉专业和能力闯出一片天,这个想法很好。但现实是,很多时候,能力和专业,只是基础。真正决定你能走多远的,往往是……其他的东西。” “你一个毫无根基的普通家庭孩子,想要融入那个圈子,想要获得认可,想要脱颖而出……难度非常大。” 郑浩显然听懂了哥哥话里的分量。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没有丝毫退缩。 “哥,你说的这些……我都想过。” “我知道很难。我知道那里水深。” “但是……”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 “我选择这条路,不仅仅是因为林薇,也不仅仅是因为她父亲的鼓励。” “更重要的原因是……我觉得,那里有我想做的事情。” “我学的国际关係,研究的全球治理。我不想只停留在纸上谈兵,写几篇论文就了事。” “我想去那个能真正影响国家对外政策、参与国际规则制定的地方,去亲身体验,去学习,去……儘自己的一份力。” 郑浩的眼神中,闪烁著一种近乎理想主义的光芒。 “至於你说的那些困难……我知道存在。但我相信,事在人为。” “背景和关係,或许能让人起点高一点,走得顺一点。但最终,真正能让人站稳脚跟、贏得尊重的,还是实打实的能力和贡献。” “我会努力去学,去適应,去证明自己。” “而且……” 郑浩的声音低了一些,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 “我也不想……永远活在哥哥你的光环和庇护之下。” “你有你的路,我也有我的路。” “我想试试看,靠我自己,能走多远。” 郑仪看著弟弟,看著他眼中那份混合著理想、倔强和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气,心中百感交集。 有欣慰,有担忧,也有……一丝淡淡的失落。 弟弟真的长大了。 他已经有了独立的思考和追求,甚至有了不愿再依赖兄长的“叛逆”。 但更多的,是一种自豪。 自豪於弟弟的志气和担当。 他或许还年轻,还带著学生气的理想主义,但他的方向是清晰的,他的决心是坚定的。 这比很多浑浑噩噩、隨波逐流的年轻人,要强得多。 至於前路的艰难…… 郑仪忽然想起了自己。 当年他决定踏入仕途时,何尝不也是满腔热血,怀揣著理想? 又何尝没有经歷过重重磨难,见识过人心险恶? 路,都是人走出来的。 不自己去闯一闯,不去碰碰壁,永远无法真正成长。 作为哥哥,他能做的,不是阻止,而是引导和扶持。 郑仪脸上的凝重渐渐化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和而坚定的支持。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缓缓说道: “小浩,你能这么想,哥很高兴。” “有理想,有担当,这是好事。” “部委那个地方,確实是龙潭虎穴,但也是英雄用武之地。” “既然你决定了,哥支持你。” 郑浩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谢谢哥!” “既然你决定了,那哥就跟你聊聊,作为一个……算是过来人吧,的一些体会。” “谈不上什么经验,就是几点提醒。” 郑浩立刻挺直了腰背,像个小学生一样,专注地听著。 “第一,也是最重要的,守住底线。” 郑仪的语气异常郑重。 “无论在哪里,无论诱惑有多大,原则和底线,绝对不能碰!经济上要乾乾净净,政治上要清清楚楚。这是安身立命的根本!一步走错,万劫不復!记住,任何时候,都不要有侥倖心理!” 郑浩重重点头。 “我记住了,哥。” “第二,业务要精。” 郑仪继续说道。 “在部委,尤其是在专业性强的部门,业务能力是立身之本。不要满足於当个传声筒,或者只会写官样文章。要沉下心去钻研,把你专业领域的东西吃透,形成自己独到的见解。只有这样,才能在关键时刻脱颖而出,才能真正获得尊重。” “嗯!” 郑浩眼神发亮,显然对这一点极为认同。 “第三,多看,多听,少说。” 郑仪伸出一根手指。 “刚到一个新环境,尤其是一个关係复杂的新环境,不要急於表现,更不要轻易站队。先观察,了解周围的人和事,了解单位的运行规则和文化氛围。管住自己的嘴,不该问的別问,不该说的別说。很多时候,沉默是金。” 郑浩若有所思地点著头。 “第四,也是我觉得很重要的一点,” 郑仪的语气放缓了些,带著一丝深意。 “要有自己的判断力,但也要懂得借势和合作。” “部委里,派系林立是常態。完全独善其身很难,但盲目站队风险更大。你要做的,是提升自己的价值,让自己成为別人需要合作的对象,而不是依附的对象。” “同时,要善於发现那些真正做事、有理想、有情怀的领导同事,向他们学习,与他们合作。一个好的领路人和一批志同道合的伙伴,比什么都重要。” 郑浩听得极为认真,眼神中闪烁著思考的光芒。 哥哥这番话,已经超出了简单的工作技巧,触及了更深层次的为官处世之道。 “最后,” 郑仪看著弟弟,眼神变得柔和而深邃。 “別忘了初心。” “我们选择这条路,不是为了当官,不是为了权力,更不是为了光宗耀祖。” “是为了做事,是为了能让这个国家、让老百姓的生活,变得更好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 “无论走到哪一步,遇到什么挫折诱惑,都要记得自己为什么出发。” “只有这样,才能在漫长的跋涉中,不迷失方向,不忘记来路。” 郑浩听得十分专注,將哥哥的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 他知道,这是哥哥用多年的经验和教训,换来的宝贵財富。 “哥,我记住了。” 郑浩重重点头。 “还有,” 郑仪沉吟了一下,继续说道: “选调生的考试和面试,竞爭非常激烈。你需要提前准备,尤其是政策理论水平和综合分析能力,要下苦功夫。” “这方面,我可以帮你找一些资料,或者介绍一些有经验的老师给你辅导一下。” “另外,入职之后,肯定会遇到各种困难和挫折。心態一定要调整好。不要怕吃苦,不要怕吃亏。年轻的时候,多经歷一些磨礪,是好事。” 兄弟俩在书房里聊了很久。 从部委工作的具体特点,到人际交往的注意事项,再到如何平衡工作与生活…… 郑仪几乎是倾囊相授,將自己能想到的经验和教训,都毫无保留地告诉了弟弟。 郑浩也听得十分认真,不时提出自己的疑问和想法。 窗外的鞭炮声渐渐密集起来,新年的钟声快要敲响了。 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秦月的声音传来: “快零点了,出来一起守岁吧!” 郑仪和郑浩相视一笑,同时站起身。 “走吧,別让爸妈等急了。” 郑仪拍了拍弟弟的肩膀。 两人走出书房,重新融入客厅的温馨与热闹中。 电视里,春节联欢晚会进入了倒计时阶段。 全家人都聚集在电视机前,脸上洋溢著团圆的幸福笑容。 郑仪看著身边的家人,看著父母欣慰的眼神,看著妻子温柔的笑靨,看著儿子酣睡的可爱模样,再看看身旁已经长大成人、有了自己追求的弟弟…… 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感和责任感,涌上心头。 他要守护好这个家。 也要为弟弟铺好前行的路。 更要为明州,开创一个真正光明的未来。 零点的钟声敲响。 电视里传来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和鞭炮声。 窗外,璀璨的烟在夜空中绽放,將新年的喜悦洒满人间。 “新年快乐!” 全家人的声音匯聚在一起,充满了对未来的美好期盼。 郑仪紧紧握住了妻子的手,目光坚定地望向窗外那片被烟照亮的夜空。 新的一年,必將是一个全新的开始。 第403章 污名化、被侮辱的 年后,积雪消融,春寒料峭,但明州的街头巷尾已然透出些许早春的气息。 城投集团主导的几个老旧小区改造和微循环道路整治试点项目,在春节前就已经完成了大部分前期工作,节后一开工,便立刻进入了紧锣密鼓的施工阶段。 机器的轰鸣声、工人的號子声,取代了鞭炮的喧囂,成为城市復甦的主旋律。 郑仪坐在办公室里,审阅著城投集团送来的最新一期工作简报。 简报用详实的数据和图片,展示了项目进展。 某个建於上世纪八十年代的老小区,坑洼不平的水泥路面被平整宽敞的柏油路取代,杂乱无章的空中“蜘蛛网”线缆被规整入地,崭新的路灯矗立起来,甚至还利用边角地带规划了几个小小的健身区和儿童游乐场。 简报后面,附了几页摘录的“群眾反馈”。 大多是感谢和讚扬。 “住了几十年,没想到老了老了,家门口还能变这么敞亮!” “路平了,灯亮了,晚上出门再也不怕摔跤了!” “政府这回是办了件大实事!” 看著这些朴素的文字,郑仪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城市更新,不是搞那些华而不实的形象工程,而是要真正解决老百姓身边的痛点,提升他们的获得感和幸福感。 陈默干得不错。 这小子,有股子闯劲,更难得的是心细,能把事情落到实处。 他拿起笔,在简报上批示: “成效显著,群眾认可。望再接再厉,严把质量关、安全关,注意施工扰民问题,真正把好事办好。” 刚放下笔,秘书周扬拿著一份新到的內部参考资料走了进来。 “秘书长,这是宣传部舆情处刚送来的,关於近期网络舆情的一个匯总分析,重点提到了和我们城投项目相关的一些……不太好的声音。” 郑仪接过那份薄薄的资料,隨口问道: “不太好的声音?是反映施工扰民?还是对设计方案有意见?” “呃……不是这些具体问题。” 周扬的语气有些迟疑。 “是一些……更泛的,带有明显倾向性的言论。” 郑仪闻言,眉头微蹙,翻开了资料。 前面的內容还算正常,匯总了主流媒体和社交平台上对明州城市更新项目的正面报导和网友好评。 但翻到后面几页,他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这一部分,摘录了一些活跃在本地论坛、自媒体公眾號和短视频平台的言论。 这些言论,並非针对某个具体项目或具体问题,而是將矛头直指参与城市建设的底层劳动者——那些建筑工人、管道工、绿化工人。 用词极其恶毒,充满了居高临下的歧视和侮辱。 有的將工人统一污名化为“低素质群体”,称他们“光膀子”、“隨地吐痰”、“大声喧譁”、“破坏环境”,是“城市文明的污点”。 有的则编造各种离奇的“故事”,暗示工人“偷奸耍滑”、“手脚不乾净”,甚至进行人身攻击。 更令人髮指的是,一些言论將工人群体的辛勤劳动与所谓的“城市品质”对立起来,宣称“这些人的存在拉低了城市档次”,暗示应该將他们“清理”出城市中心区域。 这些言论下面,竟然还有不少附和和点讚! 郑仪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他“啪”地一声將资料摔在桌上。 “荒唐!无耻!” 周扬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他知道秘书长为何如此愤怒。 这些言论,已经超出了正常的工作討论范畴,是一种赤裸裸的、针对特定群体的污名化和歧视。 这不仅是对成千上万辛勤劳动者的极大不尊重,更是对核心价值观的公然挑衅! 郑仪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楼下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 那些早起赶公交的上班族,那些忙著开张的商铺店主,那些清扫街道的环卫工人……还有那些正在各个工地上,顶著春寒,挥洒汗水的建筑工人。 他们才是这座城市真正的建设者和主人! 没有他们的辛勤付出,哪来的高楼大厦?哪来的宽敞马路?哪来的城市繁荣? 而现在,竟然有人,躲在网络后面,用如此恶毒的语言,来詆毁、侮辱这些最可爱的人! 这些人,享受著城市建设带来的便利和舒適,却反过来嫌弃、鄙视城市的建设者! 这是一种何等的忘恩负义!何等的冷血与傲慢! 郑仪的胸膛剧烈起伏著。 他首先感到的,是极度的愤怒。 这种歪风邪气,绝不能容忍! 如果这股风气蔓延开来,不仅会寒了广大劳动者的心,更会毒化整个社会的风气,破坏安定团结的大局。 这已经不仅仅是城建领域的问题了。 这是政治问题!是原则问题! 必须坚决打击!毫不手软! 但愤怒之后,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思考。 这些言论,出现得如此集中,如此有组织,攻击的角度如此刁钻恶毒……这绝不可能是普通的网友自发行为。 背后,必然有推手! 是谁? 是谁在操纵舆论,將矛头指向最无辜、最弱势的劳动者群体? 他们的目的又是什么? 郑仪的大脑飞速运转著。 表面上看,攻击底层劳动者,似乎和城投集团的项目没有直接关係。 但仔细一想,却阴险至极! 城投集团目前推进的城市更新项目,核心就是依靠广大建设者的辛勤劳动。 污名化劳动者,就是在动摇城投项目的民意基础。 就是在暗示:这些“低素质”的工人建设出来的城市,品质能高到哪里去?值得这么多钱吗? 这是在从根本上否定城市更新的意义和价值。 更深一层想…… 这会不会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真正的目標,或许並不是那些工人,而是推动这一切的城投集团,是站在城投集团背后的……他郑仪! 用攻击底层劳动者这种方式,来间接打击他郑仪的威信和施政理念? 因为直接攻击他郑仪,风险太大,容易引起反弹。 而攻击看似无关的劳动者,则隱蔽得多,也更能煽动某些“小市民”的狭隘情绪。 如果这种舆论发酵起来,形成气候,必然会给城投项目的推进带来巨大阻力,甚至可能引发群体性事件。 到时候,他郑仪作为主要推动者,必然首当其衝,陷入被动。 好一招隔山打牛!好一招杀人诛心! 郑仪一拳砸在窗框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生气,不仅仅是因为这种言论本身的恶毒和无耻。 更是因为,他清楚地知道,能想出並实施这种手段的人,其心肠是何等的冷硬,其手段是何等的卑劣。 他们根本就没把底层劳动者当人看! 在他们眼里,那些汗流浹背的工人,不过是可以隨意利用、隨意牺牲的工具和棋子。 为了达到政治目的,他们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践踏最基本的人伦底线。 “查!” 郑仪转过身,目光冰冷地看向周扬。 “让宣传部、网信办,联合公安局网监支队,立刻成立专项小组,给我彻查这些言论的源头!” “重点是那几个跳得最欢的自媒体帐號、论坛id,还有背后可能的资金流向和人员组织!” “我要在二十四小时內,看到初步结果!” “是!秘书长!” 周扬心头一凛,立刻领命而去。 他知道,秘书长这次是真的动了雷霆之怒。 这件事,绝不会轻易罢休。 调查小组的初步报告,在第二天下午送到了郑仪的办公室。 报告很薄,只有寥寥几页。 结论更是轻描淡写,近乎敷衍。 “……经查,相关网络言论多为个別网民情绪化表达,部分自媒体为博取流量进行夸张渲染,暂未发现明確的有组织、有预谋的幕后操纵跡象。建议由网信部门加强日常监管,对个別违规帐號进行约谈、禁言等处理……” 郑仪几乎能想像出调查小组那些人,是以怎样一种漫不经心、甚至不以为然的態度去完成这项“任务”的。 “个別网民情绪化表达”? “博取流量”? “暂未发现”? 好一个“暂未发现”! 这种官样文章,他太熟悉了。 分明就是根本没把这件事当回事。 根本没把那些被污名化、被侮辱的底层劳动者当回事! 在他们看来,工人的尊严和感受,算个啥? 不过是些“泥腿子”,是些可以隨意忽视、甚至可以拿来当政治斗爭工具的数字而已。 只要能“维稳”,只要不闹出群体性事件,几句难听话,算什么大事? “加强日常监管”? 这他妈就是一句彻头彻尾的废话。 郑仪的胸口像是堵了一块巨石,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和失望,混合著一种冰冷的寒意,在他心中急剧膨胀。 他愤怒於调查的敷衍了事。 他失望於某些干部对人民群眾疾苦的麻木不仁。 这股怒火,几乎要衝破他的胸膛。 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发火解决不了问题。 拍桌子骂人,只会让下面的人更加畏惧,更加敷衍。 这件事,得自己来。 第404章 出手 郑仪拿起桌上的內线电话,拨通了市委宣传部常务副部长李文的號码。 “李部长,现在方便吗?关於昨天那份舆情报告,有几个细节,想当面跟你沟通一下。” 郑仪的声音平稳温和,听不出半点火气。 电话那头的李文显然有些意外,连忙答应: “方便!方便!秘书长,我马上过来!” 几分钟后,李文脚步匆匆地走进了郑仪的办公室,脸上带著略带討好的笑容。 “秘书长,您找我?” “李部长,坐。” 郑仪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脸上甚至带著一丝淡淡的笑意。 “昨天的舆情报告,我看过了。你们动作很快,辛苦了。” 李文心里咯噔一下。 郑秘书长越是客气,他反而越觉得不安。 “应该的,应该的。秘书长,您有什么指示?” “指示谈不上。” “就是有几个地方,我看得不是很明白,想请教一下李部长。” “您说,您说。” 李文连忙坐直了身子。 “报告里说,『相关网络言论多为个別网民情绪化表达』。” 郑仪拿起报告,指著那一行字。 “这个『个別网民』,具体是指多少人?他们的ip分布在哪里?是明州本地居多,还是外地?有没有重复发帖、集中刷屏的现象?” 李文额角开始冒汗。 “这个……秘书长,网上的东西,流动性大,ip位址可以偽装,很难精准统计具体人数和来源……” “哦,很难统计。” 郑仪点了点头,表示理解,隨即又指向下一句。 “那这句,『部分自媒体为博取流量进行夸张渲染』。这部分自媒体,具体是哪几家?他们的运营主体是谁?平时的內容导向如何?这次集中发布类似言论,是偶然巧合,还是有什么规律?” “这个……我们正在排查,需要时间……” “排查需要时间,我理解。” 郑仪的语气依旧平和。 “那最后这句,『暂未发现明確的有组织、有预谋的幕后操纵跡象』。这个结论,是基於什么证据得出的?是技术侦查的结果?还是基於经验的判断?” “如果只是基於经验的判断,那么,面对这种明显带有煽动性、针对特定群体的歧视性言论,我们是否应该採取更审慎的態度?寧可查得严一点,也不能轻易放过任何可疑线索,对吧?” 郑仪每一个问题,都直指报告中最薄弱、最经不起推敲的地方。 他没有发火,没有训斥,只是用最平静的语气,提出最尖锐的问题。 这种冷静的质问,比拍桌子骂人,更具威慑力。 李文的后背已经完全湿透了。 他知道,自己那份敷衍了事的报告,根本经不起郑秘书长这般抽丝剥茧的追问。 “秘书长……是我们工作不够细致……我回去立刻组织人手,重新深入调查!一定给您一个明確的交代!” 李文站起身,语气带著惶恐和保证。 “李部长,言重了。” 郑仪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脸上的笑容依旧淡淡的。 “我不是要追究谁的责任。舆论工作复杂敏感,有难度,我知道。” “但是,” 郑仪的语气微微加重。 “我们必须清醒地认识到,网络不是法外之地。任何试图煽动对立、撕裂社会、詆毁劳动人民的言论,都必须引起我们高度的警惕和坚决的回击!” “这不仅仅是宣传部一个部门的事情,这关係到明州的形象,关係到社会的和谐稳定,更关係到我们执政为民的根本宗旨!” “我希望宣传部,能够真正重视起来。不仅要查清源头,更要主动发声,引导舆论!” “我们要让那些辛勤劳动的建设者们看到,市委市政府是站在他们这一边的!他们的汗水不会被辜负,他们的尊严不容侵犯!” “是!是!秘书长,我们一定坚决贯彻您的指示!立刻调整工作思路,加大力度!” 李文连连点头,如蒙大赦。 “好,那我等你们的后续报告。” 郑仪点了点头,端起了茶杯。 这是送客的意思。 李文赶紧起身告辞。 郑仪知道,仅仅靠宣传部和网信办,力度可能还不够。 有些隱藏在深处的魑魅魍魎,需要更专业、更有力的手段去对付。 他拿起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略微沉吟,拨通了一个號码。 电话很快被接起,一个沉稳干练的声音传来。 “郑秘书长?” “胡书记,没打扰您吧?” 郑仪的语气带著恰到好处的客气。 “没有没有,秘书长您客气了,有什么事您儘管吩咐。” 电话那头,是明州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胡之遥。 在之前查处四海集团的过程中,郑仪与胡之遥有过几次紧密配合,彼此印象不错,建立了一定的信任。 “胡书记,有件事,想请您帮个忙。” 郑仪没有绕弯子,將网络污名化建筑工人事件,以及宣传部初步调查的敷衍情况,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他没有提及自己的政治判断,只是客观陈述了事实,並强调了此事可能引发的社会风险和不良影响。 “……胡书记,这种行为,已经不仅仅是网络噪音了。它煽动对立,破坏稳定,践踏的是我们最基本的价值观和社会公平正义的底线。” “宣传部那边力量有限,常规的约谈、刪帖,恐怕难以根治。我的想法是,能不能请公安网监支队的同志介入一下?从治安管理甚至刑事侦查的角度,查一查背后有没有人组织、操纵?抓几个典型,依法严肃处理,以儆效尤!”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胡之遥显然在快速权衡。 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如果只是普通网络口水,公安介入显得有些小题大做。 但如果真如郑仪所说,背后有推手,意图不良,那性质就不同了。 更重要的是,这是郑仪亲自开口请他帮忙。 郑仪如今在省里的分量,胡之遥心知肚明。 这个顺水人情,值得做。 而且,打击网络违法犯罪,本身也是政法委的职责所在。 “秘书长,您反映的情况很重要!” 胡之遥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网络空间绝非法外之地!这种公然歧视劳动者、煽动对立的行径,必须坚决打击!” “我立刻安排公安局网监支队成立专案组,由分管副局长亲自掛帅,联合宣传部、网信办,进行彻查!” “您放心,只要查实有违法犯罪行为,我们一定依法从严从快处理,绝不容忍!” “好!有胡书记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郑仪的语气带著真诚的感谢。 “辛苦了!” “应该的!维护社会稳定是我们的职责!” 掛断电话,郑仪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两天后的上午,郑仪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进。” 郑仪放下手中的文件。 门被推开,一个身材敦实、面容精干、穿著警服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肩章上的一道橄欖枝横槓和四角星显示著他的级別——市公安局副局长,赵东。 “秘书长!” 赵东立正,敬了一个標准的警礼,声音洪亮。 “东来局长,快请坐,不用这么客气。” 郑仪脸上露出热情的笑容,从办公桌后站起身,迎了过来,指了指会客区的沙发。 “自己人,放鬆点。” 赵东是郑仪在查处四海集团案件时的主要合作者之一。 当时,赵东作为分管经侦的副局长,顶著巨大压力,带领专案组攻坚克难,为最终拿下张四海立下了汗马功劳。 因为这份功劳,加上他本身业务能力强、作风硬朗,在局內威望很高,是明年换届时,接任常务副局长甚至更进一步的强力人选。 郑仪对这位敢於碰硬、执行力强的公安干將,印象一直不错。 “秘书长,您找我?” 赵东在沙发上坐下,腰背依旧挺直,保持著军人的作风。 “嗯,有点事,想跟你聊聊。” 郑仪亲自给赵东倒了杯茶,在他对面坐下。 “关於最近网上那些……针对建筑工人的不实言论,胡书记跟你通过气了吧?” “通了!” 赵东立刻点头,表情严肃。 “胡书记非常重视,已经指示我们网监支队成立专案组,由我亲自牵头,正在全力调查!” “进展怎么样?有什么发现吗?” 郑仪关切地问道。 赵东身压低了声音。 “秘书长,初步摸查,情况比想像的要复杂一些。” “哦?怎么说?” “我们锁定了几个在本地论坛和自媒体上跳得最凶的帐號。经过技术侦查和外围摸排,发现其中一个核心帐號的持有人,身份有点……特殊。” “是谁?” “一个女大学生,叫柳青青,在省大学读研究生,学社会学的。” 赵东的语气带著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女大学生?研究生?” 郑仪眉头微蹙。 这个身份,確实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是的。我们通过ip位址和实名信息比对,確认就是她。” 赵东继续说道,语气更加凝重。 “而且……据我们侧面了解,这个柳青青,心理和思想状態,可能有点……不太正常。” “不太正常?” “嗯。据她的同学和导师反映,她平时性格就比较偏激,看待社会问题很负面,经常发表一些极端言论。尤其对所谓的『社会底层』和『既得利益者』,抱有强烈的敌意和批判。” 郑仪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研究生,竟然会如此偏激? “更关键的是,她的家庭背景……有点特殊。她父亲,是咱们省里一家规模不小的建筑公司的老板,柳氏建工。” 建筑公司老板的女儿,在网上拼命詆毁建筑工人? 这逻辑……有点诡异了。 “我们初步判断,” 赵东给出了他的分析。 “这个柳青青,极有可能只是被推到前台的一个『枪手』,甚至可能她自己都不完全清楚被利用了。” “她的那些偏激言论,正好符合某些幕后黑手的需求。他们只需要稍加引导和放大,就能达到污名化劳动者、扰乱视线的目的。” “而柳青青的父亲是建筑公司老板这层关係,则提供了一个绝佳的『烟雾弹』。万一事情败露,很容易让人误以为这只是建筑行业內部的某种矛盾,或者是个別富二代的胡言乱语,从而掩盖真正的政治意图。” 郑仪缓缓靠在沙发背上,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击著。 赵东的分析,与他的判断不谋而合。 柳青青,一个思想偏激、可能被利用的女研究生,只是一个棋子。 真正的幕后黑手,隱藏得更深,手段也更狡猾。 他们精准地找到了这样一个“完美”的代理人。 利用她的偏激,利用她家庭的特殊背景,来实施这场阴险的舆论攻击。 “这个柳青青……现在什么情况?” 郑仪问道。 “我们暂时没有惊动她。” 赵东回答。 “只是加强了监控。一方面是想放长线,看看能不能通过她,钓出背后的大鱼。另一方面……也是考虑到她的学生身份和家庭背景,处理起来需要格外谨慎。” 郑仪点了点头。 赵东的考虑是周全的。 直接动一个在校研究生,还是有一定社会影响力的企业家的女儿,容易引发不必要的爭议。 打草惊蛇,反而可能让真正的幕后黑手警觉,切断线索。 “东来,你的判断是对的。” 郑仪肯定道。 “这件事,不能操之过急。柳青青要查,但重点还是要放在深挖她背后的关係网上。” “看看她的社交圈,看看她的资金往来,看看她和哪些人有不正常的接触。” “尤其是……要查查她父亲柳老板的公司,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的动向?或者,有没有和某些……我们熟悉的名字,產生关联?” 郑仪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他怀疑,这件事的背后,很可能还是那些老对手。 是钱汉忠那个圈子的残余势力? 还是张林不甘心失败,在暗中搞鬼? 亦或是……另有其人? 赵东立刻领会了郑仪的意思。 “明白,秘书长!我们已经安排人手,对柳氏建工以及柳青青的社会关係进行秘密调查。一有发现,立刻向您匯报!” “嗯,辛苦你们了。” 郑仪站起身,拍了拍赵东的肩膀。 “这件事,影响很坏,性质恶劣。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给广大劳动者一个交代,也给那些躲在暗处兴风作浪的人一个严厉的警告!” “是!保证完成任务!” 赵东挺直腰板,敬礼,然后转身大步离去。 第405章 黄昏 一场悄无声息的“送瘟神”行动,在“春暉老干部休养中心”內部悄然启动。 郑仪和刘卫东,这对因共同目標而暂时结盟的对手,配合得异常默契。 刘卫东利用他多年在明州经营的人脉和影响力,尤其是他在老干部群体中那种“老好人”、“知心大哥”的形象,开始在各种非正式场合,以一种看似不经意、实则极具引导性的方式,散播著关於钱汉忠健康状况的“担忧”。 “哎呀,钱老最近气色好像不太好啊,昨天去看他,咳嗽得厉害。” “是啊,听说夜里睡不踏实,血压也不太稳定。毕竟快八十的人了,明州这医疗条件,跟京城、省城没法比啊。” “可不是嘛!钱老为明州奉献了一辈子,劳苦功高,现在年纪大了,理应得到最好的照顾。我看啊,真得劝劝他,去京城的大医院做个全面检查,找个条件好的疗养院长期住下来,对身体有好处。” 这些话语,如同细微的病毒,通过老乾局的干部、休养中心的工作人员、以及经常出入“春暉”探望老领导的在职官员之口,迅速在明州上层的小圈子里扩散开来。 起初,只是一些无关痛痒的关心和议论。 但很快,隨著刘卫东有意无意地“加深”这种印象,风向开始悄然转变。 “钱老这身体,恐怕真不適合再留在明州了。万一有个闪失,我们怎么对得起老领导?” “是啊,明州冬天冷,夏天潮,对老年人身体负担大。京城或者省城的干休所,条件好,医疗资源也集中,更適合养老。” “咱们得为钱老的晚年幸福著想啊!” 这种论调,表面上充满了对老同志的关怀和尊重,实则暗藏杀机。 它巧妙地將“钱汉忠的健康”与“离开明州”捆绑在一起,製造出一种“为了钱老好,他就应该离开”的舆论氛围。 而真正发挥关键作用的,是郑仪早先通过“明城服务公司”安插进“春暉”的那几名“服务人员”。 他们以提供“精细化”、“专业化”服务为名,几乎融入了“春暉”日常运作的每一个环节。 他们“尽职尽责”地记录著钱汉忠的“健康数据”:血压的细微波动、偶尔的咳嗽、睡眠时间的减少、食慾的变化…… 这些数据,经过“专业”的整理和分析,形成了一份份“客观”、“详实”的“健康监测报告”。 这些报告,通过隱秘的渠道,源源不断地送到刘卫东,乃至更高层级的相关部门负责人手中。 成为了“证明”钱汉忠健康状况“不容乐观”、“亟需更好医疗环境”的“铁证”。 与此同时,一场针对“春暉老干部休养中心”本身的“舆论风暴”,也在郑仪的精心策划下,悄然酝酿。 几家此前被城投集团“明城服务公司”评估为“存在服务短板”、“设施有待升级”的本地自媒体,开始“客观”地、“善意”地指出“春暉”在“適老化设计”、“紧急医疗响应”、“专业化护理水平”等方面存在的“不足”。 文章写得很有技巧,通篇都是“建议”和“期望”,但字里行间透出的意思却很明確: “春暉”现有的条件,已经无法满足像钱汉忠这样级別、健康状况又需要特別关照的老同志的养老需求了。 这几股力量匯聚在一起,形成了一张无形的大网,慢慢收紧。 目標只有一个:让钱汉忠“自愿”地、体面地离开明州。 “春暉”那栋独立小楼里,气氛日益凝重。 钱汉忠虽然年事已高,但政治嗅觉依旧敏锐得可怕。 他很快就察觉到了周围瀰漫的那种异样气氛。 那些来自市委、老乾局乃至省里老干部门领导的“关心”电话,变得越来越频繁,语气也越来越“意味深长”。 那些服务人员无微不至的“关照”背后,似乎总有一双眼睛在暗中观察。 那些隱约传入耳中的、关於他健康状况和“春暉”条件的议论…… 这一切,都让钱汉忠感到一种巨大的、无形的压力,正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 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在明州经营数十年的根基,正在被动摇。 那个曾经说一不二、无人敢忤逆的“钱书记”,似乎正在变成一个需要被“照顾”、被“安排”的普通老人。 这种落差,这种失控感,让钱汉忠暴怒不已。 “砰!” 一个精致的景德镇瓷杯被他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混帐东西!他们想干什么?啊?想赶我走?!” 钱汉忠胸膛剧烈起伏,脸色铁青,那双鹰目中燃烧著压抑不住的怒火。 站在一旁的赵庆龙嚇得脸色惨白,大气都不敢出,只能低著头,不停地用袖子擦著额头上的冷汗。 “钱老……您……您消消气,身体要紧……” “身体?老子身体好得很!” 钱汉忠猛地转过身,死死盯著赵庆龙。 “你说!外面那些风言风语,是不是你传出去的?啊?是不是你觉得我老了,不中用了,想换个主子了?!” “冤枉啊!钱老!” 赵庆龙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著哭腔。 “我对您可是忠心耿耿啊!天地可鑑!那些话……那些话都是別有用心的人造的谣!是想挑拨离间啊钱老!” 钱汉忠死死盯著赵庆龙,仿佛要將他看穿。 良久,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中的戾气稍减,但寒意更浓。 他知道,赵庆龙没这个胆子,也没这个必要。 真正的敌人,在外面。 是郑仪?还是谁? 他意识到,自己这次遇到的对手,远比想像中更狡猾,更狠辣。 他们不跟他正面衝突,而是用这种软刀子割肉的方式,一点点瓦解他的影响力,孤立他,最终逼他离开。 这种手段,比直接的对抗,更让人难受,也更难破解。 接下来的日子,对钱汉忠来说,成了一种煎熬。 他越是强调自己身体硬朗,越是拒绝任何关於他去外地疗养的建议,周围人看他的眼神就越是怪异,那种“同情”中带著“担忧”、“劝说”中藏著“逼迫”的氛围就越是浓重。 甚至连他最信任的几个老部下,来看望他时,言语间也开始闪烁其词,委婉地劝他“想开点”、“以身体为重”。 仿佛他已经是一个病入膏肓、却不自知的老糊涂。 这种眾口一词的“关心”和“质疑”,像慢性毒药一样,侵蚀著钱汉忠的意志和判断力。 他开始变得疑神疑鬼,脾气越发暴躁阴晴不定。 有时会毫无徵兆地大发雷霆,有时又会长时间地沉默不语,眼神空洞地望著窗外。 他感觉自己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老狮子,明明还有尖牙利爪,却被无形的绳索捆住了四肢,只能眼睁睁看著猎人在周围布下陷阱。 而“春暉”內部那些负责照看钱汉忠的工作人员,包括赵庆龙在內,心態也悄然发生了变化。 起初,他们对这位德高望重的老领导还抱有敬畏之心。 但隨著外界舆论的持续发酵,以及钱汉忠本人越来越不稳定的情绪状態,一种微妙的不安和……私心,开始在他们心中滋生。 钱汉忠毕竟是快八十岁的人了,万一真在“春暉”出了什么意外,比如突发急病、摔倒中风甚至更糟…… 那么,他们这些负责具体照看的人,绝对脱不了干係! 轻则处分,重则可能前程尽毁! 以前有钱汉忠的威望罩著,或许还能大事化小。 但现在,钱汉忠明显“失势”了,省里市里的风向也变了。 到时候,谁会保他们? 恐怕第一个被推出来当替罪羊的,就是他们这些身边人! 这种对自身责任的恐惧,逐渐压倒了对老领导的忠诚。 他们开始觉得,让钱汉忠去医疗条件更好的京城或省城疗养,或许……真的不是什么坏事。 至少,能让他们肩上的责任轻一点,风险小一点。 至於钱老愿不愿意? 在自身利益面前,老领导的意愿,似乎……也没那么重要了。 他们並不知道,这种心態的转变,正是郑仪和刘卫东精心设计的圈套的一部分。 他们只是本能地觉得,把钱汉忠这尊越来越难以伺候的“大佛”送走,对自己有利。 於是,在一种奇妙的合力下。 上有省里老干部门“出於对老同志健康高度负责”的“建议”和“安排”; 中有刘卫东等人持续不断的“舆论”压力和“劝说”; 下有“春暉”工作人员出於自保而生的“默契”配合; 外有郑仪掌控的城投集团对“春暉”“適老化改造”提出的种种“客观”难题…… 钱汉忠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四面楚歌的绝境。 他所有的抗爭和怒吼,都像是打在了上,被那种无处不在的“关心”和“为你好”的软性包围所化解。 他第一次感到,自己是如此的孤独,如此的……无力。 在一个春寒料峭的下午,“春暉”那栋独立小楼的书房里,光线有些昏暗。 厚重的窗帘半拉著,挡住了午后过於明亮的阳光,也隔开了外面隱约传来的施工噪音。 城投集团对“春暉”进行的“適老化改造”工程,似乎永无止境。 钱汉忠没有像往常那样,坐在他那张宽大的红木书桌后。 他搬了一把藤椅,放在窗边,整个人陷在椅子里,身上搭著一条厚厚的羊毛毯。 与几个月前那个在会客室里不怒自威、气场逼人的“老领导”相比,此刻的钱汉忠,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岁。 头髮似乎更白了,原本挺直的脊背微微佝僂著,脸上深刻的皱纹里,填满了挥之不去的疲惫和一种难以言说的……灰败。 只有那双眼睛,偶尔抬起时,依旧会闪过一丝鹰隼般的锐利,但更多的时候,是深深的困惑和一种被时代拋弃的茫然。 他面前的茶几上,放著一杯早已凉透的参茶,旁边散落著几份报纸和內部参考,但他显然没有翻动过。 书房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 钱汉忠的声音有些沙哑,带著浓重的倦意。 门被推开,一个身材清瘦、戴著金丝眼镜、同样满头银髮的老人走了进来。 他是钱汉忠在省里工作时期的一位老同事,姓孙,退休前是省政策研究室的主任,以学识渊博、见解独到著称,与钱汉忠私交甚篤。 这次,他是受省里老干部门所託,也是出於私人情谊,前来做最后的“劝说”。 “老钱。” 孙主任的声音温和,带著老友重逢的亲切。 他走到窗边,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先看了看钱汉忠的脸色,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脸色不太好啊,最近没休息好?” 钱汉忠抬了抬眼皮,看了老友一眼,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 “休息?哼,外面叮叮噹噹的,跟拆房子似的,能休息好才怪。” 他挥了挥手,指向对面的沙发。 “坐吧,老孙。难得你还想著来看看我这个老头子。” 孙主任在沙发上坐下,目光扫过茶几上凉透的茶和未动的报纸,心中瞭然。 他知道钱汉忠此刻的心境。 “外面的工程,也是为了改善老同志们的居住环境嘛,忍一忍就过去了。” 孙主任试图缓和气氛。 “改善?” 钱汉忠嗤笑一声,语气带著讥讽。 “我看是嫌我们这些老傢伙碍眼,想赶紧把我们打发走才是真的!” 孙主任没有接这个话茬,他知道一旦接上,话题又会陷入无休止的抱怨和对立。 他沉默了片刻,换了一种更推心置腹的语气。 “老钱啊,咱们认识多少年了?几十年了吧?” “从当年在地区共事,到后来一起在省里……风风雨雨,都过来了。” “我今天来,不是代表组织,就是以一个老朋友的身份,跟你说几句心里话。” 钱汉忠浑浊的眼睛动了动,看向孙主任,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 “老孙,你说……我是不是真的病了?” 钱汉忠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声音低沉,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外面那些人,都说我身体不行了,得去京城养著。连……连我身边这些人,看我的眼神都怪怪的。”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迷茫,甚至带著一丝自我怀疑。 “还是说……我真的是老了?不中用了?该……挪窝了?”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刺破了钱汉忠一直以来强撑著的坚硬外壳,露出了底下那份不甘、困惑,以及……对时光无情的恐惧。 孙主任看著老友那双第一次流露出如此迷茫神色的眼睛,心中也是一阵酸楚。 他太了解钱汉忠了。 了解他的强势,他的自负,他对权力近乎本能的迷恋。 要让这样一个人,承认自己“老了”、“不中用了”,无异於是一种精神上的凌迟。 孙主任没有直接回答钱汉忠的问题。 他端起茶几上那杯凉透的参茶,走到饮水机旁,重新兑上热水,然后走回来,將温热的茶杯塞进钱汉忠有些冰凉的手里。 “老钱啊,” 孙主任的声音很轻,带著一种歷经沧桑后的通透和慈悲。 “咱们这把年纪了,有些事,该看开了。” “当年在位的时候,叱吒风云,一言九鼎,那是工作需要,是时代赋予的责任。” “但现在,咱们退休了。退休了,就意味著把舞台让给了年轻人。” “长江后浪推前浪,这是自然规律,谁也无法抗拒。” 钱汉忠握著温热的茶杯,手指微微颤抖,没有说话。 “郑仪这个年轻人……我观察过他一段时间。” 孙主任话锋一转,提到了那个让钱汉忠恨之入骨的名字。 “有魄力,有手段,更重要的是……他背后站著省里,甚至可能更高层面的意志。” “明州这盘棋,省里是下定决心要动一动了。要打破旧格局,建立新秩序。” “你继续留在这里,除了让自己难受,让局面更僵,还有什么意义呢?” “难道真要等到……大家都撕破脸,弄得不好收场吗?” 孙主任的话,每一句都戳中了他最不愿面对的现实。 是啊,退休了。 舞台该让给年轻人了。 省里要动明州了。 他继续留在这里,除了成为別人的眼中钉、肉中刺,除了让自己在无尽的憋屈和愤怒中消耗殆尽,还能得到什么? 颐养天年? 清静? 他钱汉忠这一辈子,什么时候图过清静? 他享受的是掌控一切的感觉,是被人敬畏的目光,是那种一言可定人生死的权力快感! 让他像个普通老头一样,去养种草、带孙子? 那比杀了他还难受! 可是…… 不这样,又能怎样呢? 抗爭? 拿什么抗爭? 郑仪背后是省里,是即將到来的换届大势。 他那些所谓的门生故旧,在真正的压力面前,又有几个靠得住? 树倒猢猻散,墙倒眾人推。 他现在,就是那棵將倒未倒的老树,那堵將倾未倾的危墙。 所有人都等著他倒下,然后好一拥而上,分食殆尽。 一种前所未有的绝望,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钱汉忠。 他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原来……自己真的已经走到了尽头。 原来……时代真的已经拋弃了他。 原来……他钱汉忠,也会有今天。 “老孙……” 钱汉忠终於抬起头,声音沙哑得厉害。 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了之前的暴怒和桀驁,只剩下一种近乎死灰般的平静。 “你……说的对。” “我……是该走了。” 孙主任看著老友那双彻底失去了光彩的眼睛,心中突然有些不安。 这种平静,比他之前的暴怒,更让人不安。 那是一种……心死之后的平静。 “老钱……你……你没事吧?” 孙主任担忧地问道。 “没事。” 钱汉忠摆了摆手,脸上甚至挤出了一丝极其勉强的、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我想通了。” “谢谢你,老孙。谢谢你……还愿意来跟我说这些。” 他的语气,带著一种令人心悸的……认命感。 “你回去……跟上面说吧。” “我……同意去京城疗养。” “时间……你们定吧。越快……越好。” 说完这句话,钱汉忠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重新瘫软在藤椅里,闭上了眼睛,不再看孙主任一眼。 孙主任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但看著钱汉忠那副万念俱灰的样子,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无声的嘆息。 他默默地站起身,轻轻带上了书房的门。 他知道,他完成了使命。 但他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反而有一种沉重的、不祥的预感,压在心头。 书房里,重新恢復了死寂。 只有窗外隱约传来的、城投集团施工的噪音,像遥远的背景音,提醒著这个世界仍在运转。 钱汉忠一动不动地坐在藤椅里,仿佛一尊失去了灵魂的雕塑。 夕阳的余暉,透过半拉的窗帘缝隙,斜斜地照进来,在他苍老的脸上投下一道明明暗暗的光影。 不知过了多久。 他终於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迷茫,没有了愤怒,也没有了绝望。 只剩下一种冰冷到极致的、近乎疯狂的……决绝。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那张陪伴了他几十年的红木书桌前。 书桌上,摆放著一些他珍藏的物件。 一个相框,里面是他年轻时穿著军装、意气风发的照片。 一枚已经有些褪色的奖章,代表著某个早已被遗忘的荣誉。 还有……一把造型古朴、黄铜材质、保养得极好的裁纸刀。 钱汉忠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拿起那把裁纸刀。 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他抚摸著光滑的刀身,眼神变得异常复杂。 有追忆,有不甘,有愤怒,但最终,都化为平静。 逃? 他钱汉忠这辈子,什么时候逃过? 当年在枪林弹雨的战场上没逃过。 后来在风云诡譎的官场上没逃过。 现在,到了最后关头,他更不可能像个丧家之犬一样,被人“请”出明州! 那不是他钱汉忠的风格! 就算要死,他也要死在明州! 死在这个他经营了一辈子、掌控了一辈子的地方! 而且……他不能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死。 他要用自己的死,来做最后一搏! 要死得……有价值! 要死得……让某些人,付出代价! 郑仪……刘卫东……还有那些背叛他、拋弃他的人…… 你们不是想让我走吗? 不是想彻底清除我的影响吗? 好! 我成全你们! 但我不会让你们如愿! 我要用我的血,在明州这潭水里,溅起最大的浪! 我要让我的死,成为一个永远解不开的谜团! 一把永远悬在你们头顶的利剑! 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钱汉忠,不是那么好打发的! 就算死,我也要拉著你们一起……不得安寧! 钱汉忠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扭曲而快意的笑容。 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 他缓缓举起手中的裁纸刀,刀尖对准了自己左侧胸膛的位置。 那里,是心臟。 他这一生,玩弄了无数人的命运,也辜负了无数人的期望。 这颗心,早已坚硬如铁,冷如冰霜。 现在,是时候让它彻底停止跳动了。 他用尽全身力气,將裁纸刀,狠狠地刺了进去! 一股尖锐的剧痛,瞬间传遍全身。 鲜血,迅速涌出,染红了他深色的毛衣。 钱汉忠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但他强撑著没有倒下。 他扶著书桌边缘,艰难地转过身,面对著窗外。 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明州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勾勒出城市的轮廓。 这是他为之奋斗了一生的城市。 如今,却已没有了他的容身之处。 “呵……呵呵……” 钱汉忠发出几声低沉而诡异的笑声,带著无尽的嘲讽和悲凉。 鲜血,顺著他的指缝,滴滴答答地落在地板上。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身体的力量正在迅速流逝。 但他依旧强撑著,睁大眼睛,死死地盯著窗外那片属於明州的夜空。 仿佛要將这座城市,连同那些背叛他的人,一起带入地狱。 最终,他高大的身躯,缓缓地、沉重地倒了下去。 倒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书房里,彻底安静下来。 只有那摊不断扩大的血跡,和空气中瀰漫的、淡淡的血腥味,诉说著这里刚刚发生的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 书房门外,响起了小心翼翼的敲门声。 是赵庆龙。 他按照惯例,来请钱老用晚餐。 “钱老?晚饭准备好了,您……”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赵庆龙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他试著推了推门。 门,没有锁。 他轻轻推开一条缝。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地板上那摊刺眼的鲜血。 以及……倒在血泊中,已经毫无生气的钱汉忠。 一阵悽厉惊恐到变调的尖叫声,划破了“春暉”黄昏的寧静。 赵庆龙连滚带爬地衝出小楼,语无伦次地呼喊著。 “快!快叫救护车!不!报警!钱老……钱老他……出事了!” 第406章 刘卫东的最后一课 钱汉忠的死,瞬间在明州乃至全省激起了滔天巨浪。 消息像插了翅膀一样,通过各种渠道飞速传播。 “春暉老干部休养中心”、“前市委书记”、“非正常死亡”、“疑似自杀”……每一个关键词都足以引爆舆论。 省委在第一时间成立了由省纪委、省委组织部、省委老干部局和公安厅联合组成的专项工作组,连夜赶赴明州。 工作组级別之高,反应速度之快,充分说明了此事性质的严重性和上级的极度重视。 明州市委市政府更是进入了最高级別的应急状態。 所有常委取消休假,相关职能部门全部待命。 市委书记邹侠亲自坐镇指挥,脸色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郑仪的办公室,电话几乎被打爆。 来自省里的询问,来自各方的打探,来自媒体的求证……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巨大的压力。 饶是郑仪心志坚毅,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完全超出预料的剧变,心头也难免掠过一丝罕见的失措。 钱汉忠……竟然选择了如此惨烈、如此决绝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 这完全打乱了他的部署! 他原本的计划,是利用换届前的这段时间,通过一系列组合拳,平稳地“请”走钱汉忠,瓦解其势力,为明年自己的上位后扫清障碍做准备。 他预想到了钱汉忠会反抗,会挣扎,甚至可能会利用其残余影响力进行反扑。 但他万万没想到,这位曾经权倾一时的老人,会用这种近乎自毁的方式,来进行最后的、也是最疯狂的报復。 自杀! 而且是如此具有衝击力的方式。 这已经不仅仅是一个老干部的死亡事件。 这变成了一桩可能牵扯极广、影响极其恶劣的政治事件! 钱汉忠的死,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问號,一个可以向任何方向解读的谜团。 是被逼无奈?是畏罪自杀?还是……另有隱情? 无论真相如何,作为推动钱汉忠离开明州的主要力量,郑仪和刘卫东,都不可避免地会被推上风口浪尖,成为眾矢之的。 尤其是郑仪,他年轻,资歷浅,又是空降干部,很容易被人扣上“逼死老同志”、“手段酷烈”的帽子。 一旦这个罪名坐实,不仅他个人的政治前途將彻底断送,连省里支持他的领导,都可能受到牵连! 郑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思考著应对之策。 当务之急,是控制局面,引导舆论,將事件的负面影响降到最低。 同时,必须儘快查清钱汉忠自杀的真正原因和详细经过,给上级和社会一个明確的交代。 但这件事,操作起来极其棘手。 调查深了,可能会拔出萝卜带出泥,牵扯出更多不愿为人知的秘密。 调查浅了,又无法平息质疑,反而会让人觉得欲盖弥彰。 就在郑仪紧锣密鼓地部署应对措施,承受著来自各方的巨大压力时,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情况发生了。 市委副书记刘卫东,主动站了出来。 在省委工作组抵达明州后召开的第一次紧急常委扩大会上,气氛凝重得几乎让人窒息。 工作组组长、省纪委一位资深副书记,面色严肃地通报了初步情况,並要求明州市委全力配合调查,务必查明真相,稳定局势。 轮到明州方面表態时,按照惯例,应该是由市委书记邹侠先发言。 然而,没等邹侠开口,坐在他旁边的刘卫东,却缓缓地、异常平静地举了一下手。 “组长,邹书记,各位工作组的领导。” 刘卫东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会议室,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惶恐,也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关於钱汉忠同志不幸去世这件事……” 刘卫东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定格在省委工作组组长的脸上。 “我作为分管老干部工作的副书记,负有不可推卸的主要责任。”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响起了一阵压抑不住的吸气声。 所有人都惊呆了。 包括郑仪! 在这种时候,在这种敏感的事件上,主动跳出来承担责任? 刘卫东想干什么? 他疯了吗? 这等於是在引火烧身啊! 工作组组长的眉头也微微皱起,显然对刘卫东这突如其来的表態感到意外。 “刘卫东同志,你的意思是?” 刘卫东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变得更加沉重,甚至带著一种……如释重负般的坦然。 “我的意思是,在推动钱汉忠同志去外地疗养这件事情上,我……可能有些操之过急了。” “我过於关注老同志的身体健康,过於强调医疗条件的重要性,却……可能忽略了钱老本人的真实意愿和心理感受。” “在沟通方式上,也可能……存在一些不当之处,给钱老造成了不必要的压力和……误解。” “我没想到……钱老的反应会如此……激烈。” 刘卫东的声音里,適时地加入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哽咽和懊悔。 “如果……如果我能更耐心一点,方法更稳妥一点,也许……也许就不会发生这样的悲剧了。” “这一切,都是我的工作失误造成的。我愿意接受组织的任何处理。” 说完,刘卫东低下了头,肩膀微微耸动,仿佛在承受著巨大的痛苦和自责。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刘卫东这番“自我检討”惊呆了。 他將钱汉忠的死因,轻描淡写地归结为“沟通方式不当”、“忽略了心理感受”造成的“误解”和“压力”。 並將所有责任,一肩扛了下来! 这看似是在认错,是在承担责任。 但郑仪的心,却瞬间沉了下去,一个大胆的猜想从他的脑海中浮现。 他太了解刘卫东了。 这个老狐狸,绝不可能在这种时候,出於什么“党性”或“责任感”去主动背锅。 他这么做,只有一个解释。 这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甚至……钱汉忠的自杀,都可能是他计划的一部分! 那天在省委党校梅园的谈话,再次清晰地浮现在郑仪眼前。 刘卫东提到钱汉忠时,那刻骨的恨意。 以及他最后那句带著诡异得意的话, “总不能白白便宜了你这个年轻人吧?” 当时郑仪以为,刘卫东指的是用副书记的位置换他外甥的晋升和將钱汉忠“请”出明州。 但现在看来…… 刘卫东想要的,远不止这些。 他要的是彻底的报復! 他要钱汉忠身败名裂! 要钱汉忠死! 而且,他要让钱汉忠的死,成为一柄悬在明州上空、让所有人都不得安寧的利剑! 他主动出来“承担”责任,表面上是引火烧身。 实际上,他是在用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將自己彻底摘出来,並將所有后续的麻烦和质疑,全部引向一个方向,那就是他刘卫东“工作失误”造成的悲剧。 因为他承担了“主要责任”,那么其他人,尤其是郑仪,就可以暂时从舆论的漩涡中心解脱出来。 省里的调查重点,也会放在他刘卫东“工作方法不当”上,而不会去深挖钱汉忠是否真的存在问题,不会去触碰更深层次、更敏感的旧帐。 这等於是在替整个事件“定性”,也是在替郑仪……挡刀? 不! 没那么简单! 郑仪的心中警铃大作。 刘卫东这看似“自我牺牲”的举动背后,隱藏著更深的算计。 他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因“关心老同志心切”而“方法失当”的悲剧人物。 这不仅能博取一定的同情分,更重要的,是以此为契机,彻底摆脱明州这个是非之地! 他现在主动“认错”,承担“责任”,省里为了儘快平息事態,很可能顺水推舟,给他一个象徵性的处分,然后將他调离明州,去一个閒职部门养老。 这正是刘卫东想要的。 他不仅完成了对钱汉忠的终极报復,还藉此机会金蝉脱壳,安全脱身! 而留下的这个烂摊子,这个钱汉忠用生命製造的巨大漩涡,则需要郑仪……或者说,需要明州新一届的领导班子,去慢慢消化,去承受其带来的长期负面影响。 这……就是刘卫东所说的“不会白白便宜了你”! 这……就是他给郑仪上的“最后一课”! 用钱汉忠的命,作为学费! 郑仪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头顶。 他看著坐在那里、低著头、仿佛承受著无尽痛苦的刘卫东,第一次对这个看似温和无害的老人,產生了一种近乎惊悚的忌惮。 好深的算计!好狠的心肠! 自己……竟然从头到尾,都成了他復仇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刘卫东的表態,果然在接下来的调查中起到了关键性的“引导”作用。 省委工作组在进行了必要的调查和走访后,综合各方情况,最终採纳了刘卫东的“自我检討”,將事件初步定性为: “由於相关负责同志在推动老干部异地疗养工作中,沟通方式简单生硬,未能充分考虑老同志的心理感受和实际困难,工作方法不当,引发了老同志的误解和巨大心理压力,最终导致了这一不幸事件的发生。” 报告措辞严谨,但也明確指出了“工作方法不当”是主要诱因。 隨后,省委很快做出处理决定: “刘卫东同志,作为分管领导,负有主要责任。决定给予其党內警告处分,免去明州市委副书记、常委、委员职务,另有任用。” 这个“另有任用”,在几天后揭晓。 调任省政协某专门委员会,担任副主任委员(正厅级)。 一个標准的“退居二线”安排。 刘卫东平静地接受了这个安排,没有提出任何异议。 在离开明州前,他甚至没有通知任何人。 只有郑仪,接到了他打来的一个电话。 电话里,刘卫东的声音异常平静,甚至带著一丝轻鬆的笑意。 “郑秘书长,我走了。” “明州这副担子,以后就交给你了。” “好好干,前途无量。” 他的语气,听不出半点刚刚受到处分、被调离重要岗位的沮丧和怨恨。 反而像是一个完成了使命、功成身退的智者。 “刘书记……保重。” 郑仪握著电话,沉默了半晌,才缓缓吐出几个字。 他有很多话想问,但最终,一个字也没有问出口。 有些答案,已经不需要问了。 “嗯,你也保重。” 刘卫东笑了笑,隨即乾脆利落地掛断了电话。 听著电话里传来的忙音,郑仪久久没有放下听筒。 一场风暴似乎过去了。 钱汉忠死了,刘卫东走了。 明州最大的两个“山头”,以一种极其惨烈和戏剧化的方式,退出了歷史舞台。 通往权力顶峰的道路上,最大的障碍似乎已经被扫清。 第407章 树欲静,而风不止 暮春的明州,梧桐飞絮渐渐少了,阳光开始有了初夏的力度。 刘卫东的“谢幕”,钱汉忠的死亡,这两件事的余波尚未完全平息,新的暗流已在悄然涌动。 钱汉忠的追悼会低调举行。 规格不低,但气氛压抑。 前来弔唁的人不少,但大多神情复杂,停留的时间也很短。 郑仪代表市委出席了追悼会。 他穿著深色西装,胸前別著白,表情肃穆。 整个过程,他表现得无可挑剔,既体现了组织对逝者的尊重,也划清了界限。 他致悼词时,语气沉痛,肯定了钱汉忠“早年”对明州的贡献,对其晚年“因身体健康原因”去世表示“惋惜和哀悼”。 他的发言,被严格控制在一定范围內传播。 官方对钱汉忠之死的定性,最终採纳了刘卫东的“工作失误”论。 这种处理,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实则最大程度地保护了郑仪,並將事件的负面影响控制在了老干部工作这个相对“次要”的领域。 没有扩大化,没有深挖。 这符合“稳定压倒一切”的大局。 但私下里,各种猜测和议论,却从未停止。 尤其是关於钱汉忠自杀的真正动机。 是像刘卫东“检討”的那样,因为“沟通方式不当”造成的“误解”和“压力”。 这个结论,显然无法让所有人信服。 尤其是在卢志伟、黄维民这些小圈子里,瀰漫著一种悲凉和愤懣的情绪。 他们不甘心! 不甘心他们经营了数十年的“明州秩序”,似乎就在这一年的冬春之交,被彻底打破了。 旧的格局崩塌,必然伴隨著权力的重新分配和新秩序的建立。 在这场悄无声息的洗牌中,有人失意,就必然有人得意。 张林最近的心情,就如同这暮春的天气,乍暖还寒,但总体趋势是向上的。 自从那晚在郑仪家里,被那本《红楼梦》和南明旧事敲打之后,张林像是彻底变了一个人。 他不再高调张扬,不再抢班夺权,甚至很少在公开场合发表“指导性”意见。 他变得“低调”而“务实”。 將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政府日常运转和那几个由郑仪主导的大项目中,兢兢业业地扮演著“执行者”的角色。 这种转变,在很多人看来,是“识时务”的表现。 但在张林自己心里,却如同打翻了五味瓶。 有后怕,有庆幸,也有一丝……隱秘的期待。 毕竟,钱汉忠死了,刘卫东走了。 明州的权力核心,出现了巨大的真空。 作为代市长,他似乎是填补这个真空最“顺理成章”的人选。 尤其是在郑仪“破格晋升”副书记的计划尚未明朗之前,他张林,似乎又看到了一线希望。 那个“代”字,是不是……有机会去掉了? 张林的心,又开始活络起来。 只是这一次,他学乖了。 不再把野心写在脸上,而是深深地藏在心底。 他在等待时机。 等待明年换届那个真正的“大考”。 到那时,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如果除去暗地里的较量,明面上的风头人物只有一人,那就是陈默。 这段时间,城投集团並没有受到钱汉忠事件的衝击。 几个老旧小区的改造试点项目,在克服了最初的困难和质疑后,进展顺利,效果显著。 坑洼不平的路面变得平整宽敞,蜘蛛网般的电线被规整入地,新装的路灯照亮了夜晚,原本杂乱的边角地,被巧妙地改造成了小小的健身区和儿童游乐场。 原本拥堵不堪的几条微循环道路,经过拓宽和重新规划,交通状况明显改善。 新规划的停车场和充电站,也开始投入使用,有效缓解了周边居民停车难、新能源汽车充电难的问题。 这些变化,实实在在,看得见摸得著。 老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 谁真正在为他们做事,他们心里清楚。 “以前下班回来,找个停车位跟打仗似的。现在好了,新建的停车场离家近,还便宜!” “路好走了,灯亮了,晚上带孩子下楼玩也放心多了!” “这个陈总,年轻是年轻,但真干实事!” 街头巷尾,茶余饭后,这样的议论越来越多。 陈默的名字,开始频繁出现在本地媒体的正面报导中。 “城投集团董事长陈默:用『绣功夫』推进城市更新” “年轻企业家陈默:让城市更有温度” 各种讚誉纷至沓来。 陈默,这个一年前还名不见经传的年轻干部,几乎是在一夜之间,成为了明州家喻户晓的人物。 省里的优秀年轻企业家”称號,也如期落在了他的头上。 在省城举行的表彰大会上,陈默从省领导手中接过奖牌。 镁光灯闪烁,镜头聚焦。 他穿著合体的深色西装,身姿挺拔,面容沉稳。 面对镜头,他没有丝毫的得意或张扬,只是平静地陈述著工作进展和未来规划。 言语朴实,態度诚恳。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对一个个具体问题的解决方案和落实细节。 沉稳,务实,不骄不躁。 仿佛那些荣誉和光环,都只是身外之物,他的注意力,始终聚焦在下一个需要解决的问题上。 这种表现,贏得了更多的好感。 就连一向对陈默提拔持保留意见的张林,最近也一反常態,在各种场合对陈默和城投集团的工作,给予了“高度肯定”和“大力支持”。 “陈默同志的工作,市委是满意的,市政府也是全力支持的。” 在一次城投集团的现场调研会上,当著眾多媒体记者的面,张林热情地拍著陈默的肩膀,毫不吝嗇讚美之词。 “陈默同志虽然年轻,但政治过硬,执行力强,在复杂局面下打开了工作局面,成效显著。” “这充分说明,我们当初大胆启用年轻干部的决定是正確的!” 张林的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姿態也放得很低。 这无疑为张林本人也贏得了不少印象分。 毕竟,他才是政府名义上的“一把手”,城投集团的成绩,自然也有他的一份功劳。 “张市长过奖了,这都是市委市政府正確领导的结果,我只是做了分內的工作。” 陈默的回答,依旧谦逊得体。 但陈默深知,这风光之下的暗流涌动。 他经歷过四海集团的清算,深知权力的无常和官场的险恶。 这些讚誉,来得太快,太猛。 他经歷过被人捧上云端,也经歷过被人踩入泥潭。 他太清楚,这种风光是最算不了什么的。 他必须谨慎的完成郑秘书长的布局。 为郑秘书长接任副书记造势。 他知道,郑秘书长现在需要的是什么。 不是他陈默个人的风光无限。 而是需要一个稳固的、可控的、能够有力执行市委决策的城投集团,来推动整个明州的实质性转型。 这才是郑秘书长真正的目標。 他不能出错。 一步都不能。 可是树欲静,而风不止。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明州的局面將趋於平稳,为明年换届做准备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举报,如同晴天霹雳,再次將陈默推向了风口浪尖。 举报信直接寄到了省纪委。 內容比上次更加具体,也更加恶毒。 不再仅仅是污名化建筑工人,而是將矛头直接指向了城投集团的项目。 声称项目“质量低劣”、“偷工减料”,甚至编造了耸人听闻的“事故”,暗示有人员伤亡被“隱瞒”。 举报信还煞有介事地附上了一些“证据”。 几张模糊不清的施工现场照片,显示有工人未佩戴安全帽。 一份经过精心篡改的工程预算表,暗示存在“巨大资金黑洞”。 甚至还有一段掐头去尾、经过恶意剪辑的录音,內容似乎是陈默在与施工方负责人“密谋”,谈论如何“降低成本”、“应付检查”。 甚至还有一封“匿名”的“內部员工”的“懺悔信”,声称自己“迫於压力”参与了“违规操作”。 举报信措辞老辣,逻辑严密,环环相扣,真假难辨。 更关键的是,这次举报信后面,还附上了一份“名单”。 列出了几个据称是“陈默亲信”的人员名单,以及他们被“破格提拔”的过程。 暗示陈默“任人唯亲”、“培植私人势力”。 其用心之险恶,手段之卑劣,令人髮指! 省纪委收到举报信后,高度重视。 虽然举报內容存在明显夸大和捏造,但其指向性非常明確。 就是要搞垮城投集团!搞垮陈默! 消息很快就在明州官场传开了。 “又是城投?又是陈默?” “这次好像有真凭实据?连录音都有?” “我就说嘛,那么年轻,凭什么掌控几百亿的城投集团?肯定有问题!” 各种议论甚囂尘上。 陈默再次成为了眾矢之的。 第408章 利用危机,去寻找战机 周扬將一份刚刚收到的內部通报轻放在郑仪的办公桌上,脸色有些凝重。 “秘书长,省纪委那边转过来的……关於城投集团和陈默同志的匿名举报材料。” 郑仪的目光落在那个薄薄的文件夹上,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 他早就预料到,对方不会善罢甘休。 钱汉忠的死和刘卫东的离开,只是暂时压制了明面下的衝突,但深层次的矛盾和敌意,绝不会轻易消失。 他们动不了他郑仪,就把矛头对准了风头正劲、看似根基尚浅的陈默。 这几乎是必然的一步棋。 郑仪没有立刻翻开文件夹,而是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啜饮了一口。 “內容很……耸动?” 他语气平淡地问道。 “是。” 周扬斟酌著用词。 “涉及项目质量、资金使用、任人唯亲……还附了一些所谓的『证据』,包括照片、篡改的报表,甚至还有一段剪辑过的录音。” 郑仪点了点头。 “手法倒是老套,但足够噁心人。” 他放下茶杯,终於伸手拿起了那份文件夹,但並没有翻开,只是用手指轻轻敲打著封面。 “陈默那边,什么反应?” “陈总……很平静。” 周扬回答道。 “他刚才给我打了个电话,简单通报了一下情况。他说……他早有准备,让您不必担心,他会妥善处理。” “早有准备?” “嗯。他说,从他走进城投集团大门的那一刻起,就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所以,在项目管理和內部管控上,从未敢有丝毫懈怠。所有的流程、所有的帐目、所有的决策记录,都留有清晰的、经得起检验的痕跡。” 郑仪缓缓靠向椅背,脸上露出笑容。 “好小子。” 他低声说了一句,像是讚嘆,又像是欣慰。 陈默的反应,完全在他的意料之中,甚至比他预期的还要好。 没有惊慌失措,没有急於辩解,更没有跑来向他诉苦求援。 而是以一种近乎冷酷的冷静和自信,告诉他:我早有准备,我能处理。 这种沉稳,这种担当,正是郑仪最看重、也最需要的东西。 他要培养的,不是一个需要他时时庇护、处处操心的下属。 而是一个能够独当一面、甚至在未来能够接替他继续推动明州变革的得力干將。 温室里养不出参天大树。 不经歷风雨,怎能见彩虹? 这次举报风波,对陈默来说,既是一场危机,也是一次绝佳的考验和磨礪。 郑仪决定,不过多干预。 他要看看,陈默究竟能做到哪一步。 看看这个年轻人,是否真的具备在惊涛骇浪中驾驭航船的能力。 “周扬。” “在,秘书长。” “回復陈默。” 郑仪的语气恢復了平时的沉稳和决断。 “告诉他,市委相信他的为人和能力。” “这件事,由他全权负责应对。需要什么支持,可以直接提。但原则只有一条:实事求是,依法依规,用事实说话,清者自清。” “是!” 周扬立刻领会了郑仪的意思。 这是要放手让陈默自己去闯,去证明自己。 “另外,” 郑仪补充道,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让赵东局长那边,也动起来。这次举报,来势汹汹,背后肯定有人操纵。查!给我往深里查!我倒要看看,是谁这么迫不及待地跳出来兴风作浪!” “明白!” 周扬肃然应命,转身快步离去。 临近傍晚,天色將暗未暗。 市公安局副局长赵东那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驶入了城投集团地下停车场一个僻静的角落。 车子熄火,赵东却没有立刻下车。 他坐在驾驶座上,点燃了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 谁能想到,一年前这里还是四海集团那个烂摊子的核心,如今却已经焕然一新,成为了明州城市更新的发动机。 而执掌这个庞然大物的,竟然是陈默这样一个年轻人。 赵东吐出一口烟圈,眼神复杂。 他和陈默,因为四海集团的案子有过交集,对这个小伙子的能力和胆识,他是欣赏的。 但也正因为如此,他才更加担忧。 木秀於林,风必摧之。 陈默最近风头太盛了。 城投项目的成功,让他几乎成了明州的明星人物。 但这耀眼的光芒,也让他成为了所有暗处敌人的靶子。 这次的举报信,来势如此凶猛,手段如此卑劣,明显是衝著彻底搞垮陈默来的。 赵东掐灭了菸头,推开车门,整了整身上的便装,朝著电梯口走去。 他没有走大堂,而是直接乘坐一部需要刷卡才能启动的高层专用电梯,直达顶楼陈默的办公室。 电梯门打开,陈默的秘书已经等在那里。 “赵局长,陈总在等您,请跟我来。” 秘书的语气恭敬而谨慎。 赵东点了点头,跟著秘书穿过安静而宽敞的走廊,来到一扇厚重的实木门前。 秘书轻轻敲了敲门,然后推开。 “陈总,赵局长到了。” 陈默的办公室很大,但布置得简洁而现代。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明州华灯初上的璀璨夜景。 陈默没有坐在那张气派的老板椅上,而是站在窗边,背对著门口,似乎在俯瞰著脚下的城市。 听到声音,他缓缓转过身。 脸上带著一丝疲惫,但眼神依旧清澈而坚定。 “赵局长,您来了。” 陈默迎了上来,伸出手。 两人的手握在一起。 赵东能感觉到,陈默的手很稳,也很凉。 “路上有点堵,来晚了。” 赵东笑了笑,试图让气氛轻鬆一些。 “没关係,我也刚处理完手头的事。” 陈默引著赵东在会客区的沙发上坐下,亲自给他泡了一杯茶。 “陈总,你……没事吧?” 赵东接过茶杯,没有绕弯子,直接问道,语气里带著真诚的关切。 “我听说省纪委那边……压力不小?” 陈默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近乎自嘲的笑容。 “说没事是假的。毕竟,被人用这么噁心的方式泼脏水,心里总归是不舒服的。”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平静而沉稳。 “不过,也仅仅是不舒服而已。还不至於乱了方寸。” “那就好。” 赵东点了点头。 “郑秘书长那边……” “秘书长已经知道了。” 陈默接过话头。 “他的意思很明確,相信我能处理好。” 赵东鬆了口气。 “那就好。需要局里怎么配合,你儘管开口。网监支队那边,我已经让他们加大力度,深挖这次举报信的来源和背后的网络水军。” “谢谢赵局长。” 陈默诚恳地道谢,但隨即话锋一转。 “不过,我请您来,主要不是为了这件事。” “哦?” 赵东有些意外。 “不是为了应对举报?” “应对举报,是题中应有之义。相关的证据链、流程记录、財务帐目,我都已经准备好了。清者自清,浊者自浊。省纪委的调查组下来,我们坦然面对就是了。” 陈默的语气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 “那你的意思是?” 赵东疑惑地看著陈默。 陈默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赵局长,您不觉得,这次举报……来得太巧了吗?” “太巧了?” “没错。” 陈默的声音压低了些,带著一种冷静的分析。 “钱老刚走,刘书记刚调离,明州的局面看似平稳,但实际上,旧的平衡被打破,新的秩序尚未完全建立。这个时候,正是各方势力最敏感、也最容易躁动的时候。” “选择在这个时候,用这种方式攻击我,攻击城投集团,其目的,绝不仅仅是为了搞垮我陈默个人。” 赵东的神色也变得严肃起来。 他听出了陈默话里的深意。 “你是说……这是衝著郑秘书长去的?是想通过搞垮你,来打击秘书长的威信,干扰明州下一步的布局?” “很有可能。” 陈默点了点头。 “甚至可能……还有更深的目的。” “比如?” “比如,搅浑水。” “把明州的水搅浑,製造混乱,让省里对明州的领导班子產生疑虑,从而影响……明年换届的人事安排。” 赵东倒吸了一口凉气。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盘棋就下得太大了。 背后的黑手,其能量和野心,也远超想像。 “所以,赵局长,” 陈默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赵东,语气变得异常坚定。 “我们现在要考虑的,不应该仅仅是如何摆脱污名,证明清白。” “那太被动了。” “我们应该主动出击!” “趁著这次举报,顺藤摸瓜,揪出幕后真正的黑手!” “只有把藏在暗处的毒蛇挖出来,才能真正消除隱患,確保明州的大局稳定!” 赵东看著陈默眼中那毫不掩饰的锐气和决心,心中震撼不已。 这个年轻人,果然不简单。 在自身深陷舆论漩涡、承受巨大压力的时候,他想到的不是自保,而是反击!是利用危机,去寻找战机! 这种魄力和格局,绝非常人所能及。 “好!” 赵东眼中也闪过一丝厉色。 “你说得对!老是防守,太憋屈了!” “这次,我们就来个將计就计!看看究竟是谁在背后搞鬼!” “不过……” 赵东冷静下来,提出了现实的问题。 “对方手段很狡猾,用的是匿名举报,网络水军也是层层偽装,想要揪出幕后主使,难度不小。” “难度是不小,但並非没有突破口。” 陈默似乎早有准备。 “赵局长,您还记得……之前污名化建筑工人事件中,那个叫柳青青的女研究生吗?” “柳青青?” 赵东眉头一皱。 “记得。省大学那个思想偏激的研究生,她父亲是柳氏建工的老板。我们判断她可能只是个被利用的棋子,一直在暗中监控。” “对,就是她。” “我让人侧面了解过。这次针对城投项目的举报材料中,有些『技术细节』和『专业术语』,非常內行,不像是普通网民能编造出来的。” “而柳青青的父亲,柳氏建工,是明州本土一家颇有实力的建筑企业。他们对工程建设、项目预算、招投標流程,乃至……如何『合理』地偷工减料、如何做帐,都再熟悉不过了。” 赵东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你的意思是……这次举报信里那些看似『专业』的造假內容,可能就出自柳氏建工的手笔?柳青青的父亲柳老板,很可能参与了其中?甚至……他就是重要的知情者或参与者?” “这是一种合理的推测。” 陈默谨慎地说道。 “柳氏建工在四海集团时代,就承接了不少政府工程,与钱汉忠那个圈子关係密切。虽然四海倒了,但他们的利益网络未必就彻底瓦解了。” “这次他们跳出来,一方面可能是想藉机报復,另一方面,也可能是受人指使,或者……是想在新的权力格局中,重新寻找靠山,表现『价值』。” 赵东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柳氏建工,確实是一个极其可疑、也极具价值的突破口。 “我明白了!” 赵东站起身,脸上带著刑警特有的那种猎手般的兴奋。 “我立刻调整侦查方向,重点围绕柳氏建工和柳青青的社会关係、资金往来、通讯记录进行深入调查!” “尤其是柳老板!看看他最近和哪些人有不正常的接触!我就不信,抓不住他们的狐狸尾巴!” “赵局长,拜託了!” 陈默也站起身,郑重地说道。 “一定要注意方式方法,打草惊蛇。” “放心,我有数。” 赵东点了点头。 “这帮人,既然敢跳出来,就要做好付出代价的准备!”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一些细节。 隨后,赵东便匆匆离去,消失在夜色中。 第409章 是在「为民请命」,是在「揭露黑暗」 柳氏建工董事长办公室。 厚重的红木大门紧闭,隔音效果极好,將外面的喧囂彻底隔绝。 柳老板,柳慎为,像一头困兽般在宽敞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他五十出头的年纪,身材保持得不错,没有寻常老板常见的大腹便便,但此刻,那张平日里保养得宜、总是带著精明笑容的脸上,却布满了焦灼和……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 他手里紧紧攥著一份今天刚送到的、关於城投集团举报事件的內部情况通报的复印件。 通报的內容,让他心惊肉跳。 那些所谓的“证据”,那些“专业”的指控……他太熟悉了。 熟悉到让他背脊发凉。 因为其中很多“细节”,根本就是他柳氏建工內部,为了应对某些“特殊”项目而准备的、绝不能见光的“预案”和“话术”。 这些东西,怎么会出现在针对城投集团的举报信里?! 而且,还跟他那个叛逆、偏激、让他操碎了心的宝贝女儿柳青青扯上了关係?! 柳慎为猛地停下脚步,一拳砸在昂贵的红木办公桌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这个蠢货!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 他低声咒骂著,胸口剧烈起伏。 他不是在骂举报者,而是在骂自己的女儿。 柳青青,他唯一的女儿,从小被他宠上了天。 要星星不给月亮。 可这孩子,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让他越来越陌生。 上大学,偏偏选了最“虚”的社会学专业。 读研究生,更是变得愤世嫉俗,满嘴都是对“资本”、“权力”、“社会不公”的激烈批判。 柳慎为起初並没太在意,觉得年轻人有点叛逆思想很正常,过几年进入社会磨礪一下就好了。 他甚至还有点得意,觉得女儿有思想,不像那些只知道吃喝玩乐的富二代。 可最近这一年,柳青青的行为越来越出格。 先是参与了网上那些污名化建筑工人的言论,被警方暗中盯上。 现在,更是捲入了针对城投集团和陈默的这场明显带有政治目的的举报风波。 柳慎为不是傻子。 他混跡商场几十年,能从一个小小的包工头,做到如今明州数得著的建筑公司老板,什么风浪没见过?什么阴谋诡计没经歷过? 他一眼就看出来,这次举报,绝不仅仅是网络喷子泄愤那么简单。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局! 目標直指风头正劲的城投集团和陈默,甚至可能指向陈默背后的郑秘书长! 而他的傻女儿柳青青,还有他的柳氏建工,很可能被人当枪使了!当成了混淆视听的烟雾弹。 那个躲在暗处的真正黑手,极其狡猾。 他利用了柳青青的偏激和叛逆,利用了她对“社会不公”的所谓“批判”,巧妙地引导她,甚至可能提供了部分“素材”,让她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了攻击的急先锋。 而柳氏建工作为柳青青的背景,其掌握的行业“內幕”和“黑话”,则成了偽造“专业”举报材料的绝佳来源。 这简直是一箭双鵰! 既攻击了目標,又成功地將调查视线引向了柳氏建工这个“替罪羊”。 一旦事情败露,或者需要有人顶罪,柳青青和他柳慎为,就是现成的牺牲品。 想到这些,柳慎为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他柳慎为辛苦打拼一辈子,攒下这份家业,容易吗? 四海集团倒台的时候,他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好不容易才撇清关係,保住了公司。 本以为能喘口气,安安稳稳过日子。 没想到,更大的灾祸,竟然来自自己的女儿!来自那些隱藏在更深处的敌人! 不行! 绝对不能坐以待毙! 他必须做点什么! 必须儘快和女儿切割!和这场该死的风波切割! 可是……怎么切? 女儿那边还好说,毕竟是自己的孩子,关起门来怎么管教都行。 但公司这边…… 柳慎为猛地想到,公司里知道那些“內幕”细节的人,可不止他一个。 几个跟了他多年的核心高管,財务总监,甚至……他那个不成器、但嘴巴不严的妻弟…… 万一警方顺藤摸瓜查过来…… 柳慎为冷汗都下来了。 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当务之急,是搞清楚两件事: 第一,女儿柳青青,到底陷得有多深?她知不知道背后指使她的人是谁? 第二,公司內部,有没有人背著他,参与了这件事?或者,有没有留下什么容易被抓到的把柄? 柳慎为走到办公桌前,拿起內部电话,犹豫了一下,还是拨通了一个號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传来一个慵懒而带著不耐烦的女声。 “餵?爸?干嘛?我忙著呢!” 正是柳青青。 柳慎为强压住心头的怒火,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 “青青,你在哪儿呢?” “在学校图书馆啊,还能在哪儿?写论文呢,烦死了!” 柳青青的语气充满了这个时代年轻人特有的烦躁。 “青青,爸问你个事。” 柳慎为斟酌著用词。 “最近……网上关於城投集团的那些……议论,你……有没有参与?”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隨即传来柳青青更加不耐烦的声音。 “爸!你又来了!我都说了多少遍了!我发表我的观点,关你什么事?城投集团怎么了?他们那些项目,本来就是面子工程!就是压榨底层劳动者!我说错了吗?” “我不是说你说错了什么!” 柳慎为的声音忍不住提高了一些。 “我是问你,有没有人……找过你?给你提供过什么……材料?或者,指点你怎么说?” “爸!你什么意思啊?” 柳青青的声音带著委屈和愤怒。 “你觉得我是被人当枪使了是不是?在你眼里,我就那么蠢吗?我所有的观点,都是我自己独立思考的结果!没有人指使我!”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我懒得跟你说了!我还要写论文!” 啪! 电话被狠狠地掛断了。 柳慎为拿著传来忙音的电话听筒,愣了半天,才无力地放下。 从女儿的反应来看,她似乎真的没有意识到自己被利用了。 或者说,她那种偏激的“理想主义”,让她根本不屑於承认自己会被“利用”。 她可能真的认为,自己是在“为民请命”,是在“揭露黑暗”。 这种状態,更危险! 因为她会毫无防备地成为別人手中的利器,直到刀锋伤及自身,都未必能醒悟过来。 柳慎为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感。 女儿这边,暂时是问不出什么了。 那么,只能从公司內部入手了。 他深吸一口气,按下內部通话键。 “让財务部老李,工程部老王,还有……我小舅子,马上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他的声音,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严厉。 几分钟后,三个中年男人神色各异地走进了柳慎为的办公室。 財务总监老李,是个戴著金丝眼镜、一脸精明的瘦高个。 工程部经理老王,身材敦实,皮肤黝黑,是跟著柳慎为打江山的老兄弟。 而柳慎为的妻弟,则是个油头粉面、眼神闪烁的中年人,在公司掛了个閒职,平时游手好閒。 “柳总,您找我们?” 老李推了推眼镜,小心翼翼地问道。 柳慎为没有让他们坐,而是目光冰冷地扫过三人。 “最近网上关於城投集团的举报信,你们都看到了吧?”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脸色都有些不自然。 “看……看到了点。” 老王瓮声瓮气地回答。 “那些举报信里,有些关於项目造价、施工工艺的『专业』內容,我看著……很眼熟啊。” 柳慎为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寒意。 “眼熟?” 老李的脸色瞬间白了。 “柳总,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 柳慎为猛地一拍桌子,声色俱厉。 “我们公司內部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怎么会跑到举报信里去?!啊?!” “是谁?!是谁把公司的机密泄露出去的?!”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老李和老王嚇得浑身一颤,低著头不敢说话。 只有柳慎为的妻弟,眼神慌乱地转动著,强装镇定地辩解道: “姐夫……哦不,柳总,这……这不可能吧?是不是……巧合?或者……別人家也有类似的做法?” “巧合?” 柳慎为死死盯著自己的小舅子。 “天下有这么巧的事?连具体的数字、术语都一模一样?!” “我告诉你们!” 柳慎为的目光扫过三人。 “这件事,已经惊动了省纪委!公安局也介入调查了!” “如果查出来,是我们公司的人泄露了机密,参与了诬告陷害……到时候,別说公司完蛋,你们一个个,都等著进去吃牢饭吧!” 这话如同晴天霹雳,震得三人面无血色。 “柳总!冤枉啊!” 老李噗通一声差点跪下,带著哭腔说道。 “我对公司可是忠心耿耿!那些內部资料,都是绝密!我怎么可能泄露出去?!” “是啊柳总!” 老王也急忙表態。 “我老王跟著您干了二十年,什么时候做过对不起公司的事?!” 柳慎为没有理会他们,而是將目光死死锁定在自己的小舅子脸上。 他这个小舅子,好赌,嘴不严,以前就出过泄露標底的事情,被他狠狠教训过一顿。 这次……十有八九,又是他惹的祸! “说!是不是你?!” 柳慎为的声音冰冷无比。 “姐夫……我……我真的没有啊!” 小舅子脸色惨白,冷汗直流,眼神躲闪。 “没有?” 柳慎为猛地从抽屉里拿出一沓材料,摔在桌上。 “上个月,你是不是又去悼门了?输了多少钱?是不是又欠了高利贷?!是不是有人拿这个威胁你,让你提供了公司的內部资料?!” “我……我……” 小舅子被戳中痛处,浑身发抖,语无伦次。 看到这一幕,老李和老王都明白了,心中又是愤怒又是后怕。 果然是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傢伙! “混帐东西!” 柳慎为气得浑身发抖,指著小舅子的鼻子骂道。 “我早就警告过你!赌癮会害死你!会害死全家!你他妈就是不听!” “现在好了!被人抓住把柄!把公司拖下水!把全家都拖下水!” “说!找你的人是谁?!长什么样?!怎么联繫的?!” 小舅子被柳慎为的暴怒嚇傻了,瘫坐在地上,哭嚎著说道: “姐夫……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是……是一个姓……姓金的老板……在澳门认识的……他说……说只要我提供一点……一点行业內的『常识』……就帮我还赌债……” “我……我以为就是普通的商业竞爭……没想到……没想到会闹这么大啊……” 姓金的老板? 柳慎为眉头紧锁。 他在脑子里飞快地搜索著省里商圈里姓金的人物。 似乎……没有一个对得上號的。 看来,对方用的也是化名。 线索似乎又断了。 但至少,確认了一点:公司內部確实出了內鬼,泄露了机密。 而这个內鬼,是被外部势力利用的。 柳慎为看著瘫在地上、如同烂泥一般的小舅子,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厌恶和无力感。 他知道,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 当务之急,是止损!是自救! 他必须立刻採取行动! 柳慎为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怒火和恐慌。 他看向老李和老王。 “老李,老王。” “柳总,您吩咐!” 两人连忙应声。 “立刻!回去把你们部门所有可能涉及敏感信息的电脑、文件,全部清理一遍!该销毁的销毁,该加密的加密!” “特別是以前跟四海集团有瓜葛的那些旧帐,一点痕跡都不能留!” “是!柳总!” “还有你!” 柳慎为踢了地上的小舅子一脚。 “给我滚回家去!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出门!更不许再跟任何可疑的人联繫!否则,我打断你的腿!” “是……是……姐夫……” 小舅子连滚爬爬地跑了出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柳慎为、老李和老王。 气氛依旧凝重。 “柳总……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老李忧心忡忡地问道。 柳慎为走到窗边,看著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流,沉默良久。 他的眼神,从最初的慌乱和愤怒,逐渐变得冷静,甚至……闪过一丝狠厉。 他知道,仅仅被动防守是不够的。 对方既然已经把他拖下了水,就绝不会轻易放过他。 他必须主动出击! 至少……要表现出“主动出击”的姿態! 他要找一个……能保住他,也能让他將功赎罪的人! 而这个人,现在只有一个选择。 柳慎为缓缓转过身,看著两位心腹,一字一顿地说道: “准备车。” “我要去……拜访陈总。” 第410章 没有代价的宽恕,往往意味著……更大的代价 城投大厦顶楼,董事长办公室。 夜色已深,巨大的落地窗外,城市的灯火如同璀璨的星河。 陈默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前摊开著一份財务报表,但他显然没有看进去。 他在等一个人。 门被轻轻敲响。 “进。” 陈默抬起头。 秘书推开门,低声通报: “陈总,柳氏建工的柳慎为董事长……想见您,说是有非常重要的事情。” 陈默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请他进来。” 片刻后,柳慎为走了进来。 “陈……陈总。” 柳慎为的声音有些乾涩。 “柳董事长,请坐。” 陈默站起身,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平和,听不出喜怒。 他亲自给柳慎为倒了一杯水。 “这么晚了,柳董事长找我,有什么事吗?” 柳慎为双手接过水杯,却没有喝,而是紧紧攥著,仿佛那杯水能给他一点支撑。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陈总,我……我是来向您坦白……也是来向您求助的。” “哦?” 陈默微微挑眉,依旧平静地看著他。 “坦白什么?求助什么?” “关於……关於最近网上那些针对您和城投集团的……举报信。” 柳慎为的声音带著颤抖。 “那些信里……有些所谓的『证据』……那些关於项目造价、施工工艺的『专业』內容……可能……可能是从我们柳氏建工泄露出去的。” 陈默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他,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这种沉默,反而给了柳慎为更大的压力。 他像是竹筒倒豆子一般,將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从他那个不爭气的小舅子如何被澳门的“金老板”设局套牢,被迫泄露公司內部资料; 到他的女儿柳青青如何因为思想偏激,可能被人利用,在网络上发表了不当言论; 再到他如何发现举报信內容与公司內部资料高度吻合后的震惊和恐慌…… 柳慎为说得很快,也很乱,但核心意思表达得很清楚: 他柳慎为和柳氏建工,是被人陷害、被人当枪使了! 他对此事先毫不知情,发现后惊恐万分,立刻前来坦白,希望能得到陈默的理解和……庇护。 “……陈总,我知道,现在说这些可能晚了。但我以我的人格担保,我柳慎为绝对没有参与针对您和城投集团的阴谋!我对天发誓!” 柳慎为说到激动处,甚至举起手,做出了发誓的姿態。 “我那个不爭气的小舅子,我已经把他关起来了!公司內部我也正在彻底清查,绝不让任何隱患留存!” “陈总,我……我真的是走投无路了!对方这是要往死里整我啊!整垮了我,下一个目標就是您啊!” 柳慎为的声音带著哭腔,眼神充满了哀求。 他把自己知道的一切,毫无保留地交代了。 包括那个神秘的“金老板”,包括他小舅子提供的有限线索,包括他对幕后黑手可能是钱汉忠旧部或者张林势力的猜测…… 他就像一个溺水的人,拼命想抓住陈默这根救命稻草。 然而,他说完之后,办公室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陈默依旧平静地坐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愤怒,没有惊讶,没有同情,甚至……连一丝情绪的波动都没有。 他就那么静静地看著柳慎为。 柳慎为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预想过陈默的各种反应。 勃然大怒,厉声斥责。 或者,冷静分析,提出条件。 甚至,虚偽地安抚,然后暗中下手。 但他唯独没有料到,会是这种……毫无反应的平静。 这种平静,比任何激烈的反应都更让人恐惧。 因为它意味著,陈默可能……早就知道了。 或者说,陈默根本不在意他柳慎为是知情还是不知情,是主动还是被动。 他在意的,只有结果。 以及,如何利用这个结果。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每一秒,对柳慎为来说都是煎熬。 他额头上的冷汗,已经匯聚成珠,顺著鬢角滑落。 他终於忍不住,颤声问道: “陈……陈总……您……您说句话啊……” 陈默终於动了。 他缓缓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然后慢条斯理地啜饮了一口。 放下茶杯。 他看向柳慎为,脸上忽然露出了一丝极其温和的,甚至可以说是……宽厚的笑容。 “柳董事长。” 陈默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柳慎为耳中。 “您……不用这么紧张。” “既然您主动来把事情说清楚了,那自然……您就是清白的。” 柳慎为愣住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清白的? 就这么……简单? 他准备了满腹的辩解,设想了各种艰难的交涉,甚至做好了付出巨大代价的准备。 结果,陈默就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话,就认定他“清白”了? 这……这未免太儿戏了吧? “陈总……您……您是说……” 柳慎为结结巴巴,不敢相信。 “我的意思是,” 陈默的笑容更加温和。 “我相信柳董事长是被人利用了。我相信柳氏建工是无辜的。” “至於您那个小舅子,还有令媛的事情……” 陈默顿了顿,语气带著一种长辈般的理解和宽容。 “年轻人嘛,难免犯错。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只要以后加强管教,引以为戒,也就过去了。” “您不必有太大的心理压力。” 陈默的態度,友好得让柳慎为感到毛骨悚然。 没有质问,没有斥责,没有提任何条件。 就这么……原谅了? 这怎么可能?! 柳慎为在商海沉浮几十年,深知一个道理:天上不会掉馅饼。 没有代价的宽恕,往往意味著……更大的代价!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陈总……您……您真是宽宏大量……我……我柳慎为感激不尽!” “但是……这件事毕竟影响恶劣,给城投集团和您个人造成了很大的困扰……我……我內心实在不安……” “您看……有没有什么……是我可以做的?来弥补我的过失?或者说……来表达我的诚意?” 柳慎为的姿態放得很低,几乎是在乞求一个“將功赎罪”的机会。 他知道,只有付出代价,才能让这件事真正过去。 才能让陈默……真正放心。 陈默看著柳慎为那副诚惶诚恐的样子,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意味深长的平静。 “柳董事长既然这么说……” 陈默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平和,但內容却让柳慎为的心猛地揪紧。 “那我……还真有一件事,需要柳董事长……帮个小忙。” 来了! 柳慎为心中暗道。 果然,没有免费的午餐。 他屏住呼吸,洗耳恭听。 “柳董事长刚才提到,那个设局套住您小舅子的,是一个姓『金』的老板,对吧?” “是……是的。” “这个『金老板』,身份神秘,行踪不定,是整件事的关键人物,也是……最大的隱患。” 陈默的手指,轻轻在桌面上敲击著,发出规律的轻响。 “如果我们找不到这个『金老板』,那么,这件事就永远无法彻底了结。今天他能利用您的小舅子,明天就可能利用別人。防不胜防。” 柳慎为连连点头。 “陈总说得对!这个『金老板』太危险了!必须把他揪出来!” “但是,” 陈默话锋一转。 “警方调查,需要证据,需要线索。目前来看,仅凭您小舅子的一面之词,恐怕……很难有实质性的进展。” 柳慎为的心沉了下去。 陈默的意思很明白:光靠说,没用。 “那……陈总您的意思是?” 柳慎为硬著头皮问道。 陈默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地看著柳慎为。 “我们需要……引蛇出洞。” “引蛇出洞?” “对。” 陈默的声音压得更低。 “既然这个『金老板』的目標是我,是城投集团。那么,他一定会继续关注事態发展,甚至……可能会再次联繫您的那个小舅子。” 柳慎为眼睛一亮。 “您是说……让我小舅子……当诱饵?” “可以这么理解。” 陈默点了点头。 “但这需要您,还有您小舅子的高度配合。” “首先,必须严格保密,绝对不能走漏风声。否则,前功尽弃。” “其次,需要您的小舅子,表现得……足够『惊慌失措』,足够『走投无路』。要让那个『金老板』觉得,他还有利用价值,甚至……觉得可以进一步胁迫他,做更多的事情。”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我们需要他……套出那个『金老板』的真实身份,或者……至少是有效的联繫方式。” 柳慎为听完,陷入了沉默。 这个计划……风险很大。 他那个小舅子,就是个草包,胆小怕事,贪財好赌。 让他去当诱饵,万一演砸了,或者被对方识破,不仅计划失败,还可能打草惊蛇,甚至危及小舅子的安全。 但是…… 如果不配合,陈默这边会放过他吗? 显然不会。 而且,那个躲在暗处的“金老板”,始终是个巨大的威胁。 只有把他揪出来,自己和公司才能真正安全。 第411章 破绽,僵局 省纪委的调查组在这周正式进驻城投集团。 调查组的办公地点设在城投大厦附属楼的一间小会议室里,门口有专人把守,搞得集团上下都有些紧张。 调查进行得按部就班,程序严谨。 约谈相关人员,调阅大量文件资料,核对財务帐目,甚至到几个重点项目的施工现场进行实地勘查。 陈默作为城投集团的掌舵人,自然是调查的重点对象。 他被多次约谈。 每次约谈,陈默都表现得十分配合。 问什么答什么,需要什么资料立刻提供,態度不卑不亢,沉稳冷静。 但与此同时,一种微妙的气氛,开始在城投集团內部,乃至整个明州官场瀰漫开来。 不知从何处传出的风声,开始暗示调查“遇到了阻力”,城投集团的帐目“可能存在一些问题”,陈默的处境“似乎不太妙”。 这些风声,若有若无,却像病毒一样迅速传播。 “听说了吗?省纪委那边好像查出点东西了……” “陈默这次恐怕悬了,树大招风啊!” “我就说嘛,那么年轻,掌控这么大集团,怎么可能一点问题没有?” 各种猜测和议论,甚囂尘上。 而城投集团內部,也似乎出现了一些“异常”的跡象。 几个原本进展顺利的项目,进度突然放缓,甚至出现了短暂的停工。 对外宣称是“配合调查”、“进行內部整顿”。 集团內部的气氛也变得有些压抑,员工们私下里交头接耳,眼神中带著不安。 柳慎为那边,也开始“配合”演出。 他那个被关在家里的小舅子,按照陈默的授意,开始频繁地、鬼鬼祟祟地通过各种隱秘渠道,试图联繫那个神秘的“金老板”。 然而这些行为如同石沉大海,一开始並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金老板”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 但陈默和负责此案的赵东並不著急。 他们知道,鱼儿已经闻到了血腥味,只是在试探,在观察。 他们在等。 等一个最佳的出手时机。 陈默故意卖出的“破绽”,正在持续发酵。 省纪委的调查,似乎真的“陷入”了某种“僵局”。 有消息灵通人士透露,调查组內部对某些问题的认定,產生了“分歧”。 一部分认为证据不足,难以定性。 另一部分则认为问题严重,需要深挖。 这种“分歧”的消息传出,更加坐实了城投集团“问题复杂”、“处境艰难”的舆论氛围。 连一向对陈默表示“支持”的代市长张林,在公开场合提及城投集团时,语气也变得含糊其辞,態度曖昧起来。 仿佛在刻意与陈默保持距离。 这一切,都像是精心编排的剧本,在明州这座舞台上悄然上演。 而观眾,就是那个隱藏在幕后的“金老板”,以及他背后可能存在的更大黑手。 他们在观察,在判断。 判断陈默是否真的陷入了困境。 判断这是不是一次绝佳的、给予致命一击的机会。 终於,在沉寂了將近一周后,“金老板”……再次出现了! 柳慎为的小舅子,那个被恐惧和赌债折磨得快要崩溃的傢伙,在一个深夜,接到了一个来自境外的、经过加密处理的网络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了那个让他既恐惧又仿佛看到一丝希望的声音。 依旧是那种经过处理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电子合成音。 “听说……你最近日子不太好过?” 小舅子按照事先排练好的剧本,立刻装出一副惊慌失措、走投无路的样子,带著哭腔说道: “金……金老板!您可算联繫我了!我……我快要被逼死了!” “柳慎为那个老东西,知道是我泄露了资料,把我关在家里,还要打断我的腿!” “外面警察也在查我!我……我该怎么办啊?!”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判断他话语的真实性。 “城投集团那边……情况怎么样?” “金老板”终於再次开口,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乱套了!全乱套了!” 小舅子立刻按照柳慎为和陈默教给他的说辞,添油加醋地描述起来。 “省纪委查得可严了!陈默天天被叫去谈话,脸色难看得很!” “集团里人心惶惶,好几个项目都停了!听说……听说帐目上真的查出了大问题!资金对不上!” “柳慎为也嚇坏了,生怕牵连到他,正到处找关係想撇清呢!” 小舅子说得唾沫横飞,极力渲染著一种大厦將倾的恐慌气氛。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小舅子紧张得手心全是汗,生怕自己哪里演得不好,被对方识破。 终於,“金老板”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一丝难以察觉的……兴奋? “很好。” “现在,需要你再做一件事。” “啊?还……还做?” 小舅子装作害怕的样子。 “放心,这件事……对你只有好处。” “金老板”的声音带著诱惑。 “你姐姐的女儿,柳青青……她那里,有一份东西。” “一份……足以让陈默和城投集团彻底翻不了身的东西。” 小舅子心中一惊。 柳青青?她那里能有什么东西? 但他不敢多问,只能顺著话头问: “什……什么东西?” “一份……关於城投集团某个重点项目,存在严重安全隱患的……內部评估报告。” “金老板”的声音阴冷。 “这份报告,是真实的,但被陈默压了下来,没有上报。” “你去找柳青青,把这份报告拿到手。” “然后……想办法,把它交给省纪委调查组的人。” 小舅子听得心惊肉跳。 “这……这……” 小舅子装作犹豫不决。 “怎么?怕了?” “金老板”的语气带著嘲讽。 “想想你的赌债。想想柳慎为会怎么对你。” “做完这件事,我不仅帮你还清所有债务,还会给你一笔钱,足够你远走高飞,逍遥快活。” 巨大的诱惑,加上无形的威胁。 小舅子咽了口唾沫,仿佛下定了决心。 “好……好吧!我……我干!” “但是……我怎么知道青青那里有这份报告?又怎么拿到手?” “这个你不用管。” “金老板”冷冷地说道。 “我会让柳青青『主动』联繫你。你只需要配合她,把报告拿到手,然后……找个合適的时机,捅出去。” “记住,要做得自然,不要引起怀疑。” “事成之后,我会再联繫你。” 说完,电话被乾脆利落地掛断了。 小舅子拿著传来忙音的手机,愣了半天,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市公安局,网监支队指挥中心。 赵东戴著耳机,神色严峻。 他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显示著复杂的信號追踪界面。 几个技术人员正在紧张地操作著。 刚才那通至关重要的电话,被全程录音,並且进行了技术追踪。 “怎么样?定位到了吗?” 赵东摘下耳机,沉声问道。 一个技术骨干抬起头,脸上带著一丝兴奋和凝重。 “赵局,对方非常狡猾,使用了多层跳板伺服器和强加密协议,ip位址偽装得很好。” “但是……我们锁定了最后一个跳板伺服器的物理位置!” “在哪里?” 赵东急忙问道。 “就在……明州本地!” 技术骨干指著屏幕上的一个闪烁的红点。 “具体位置是……城西区,『蓝海』网络会所!” “蓝海网络会所?” 赵东的眉头紧紧皱起。 一个普通的网吧? 这显然不是最终的目標。 对方只是利用网吧的公共网络作为掩护。 “能查到当时在网吧上网的人员信息吗?” “很难。” 技术骨干摇了摇头。 “那是家黑网吧,管理混乱,基本不登记身份证。而且时间过去这么久,监控录像可能也覆盖了。” 线索似乎又断了。 但赵东並没有气馁。 至少,確认了对方就在明州本地活动。 这已经是一个巨大的突破! 而且,对方再次联繫柳慎为的小舅子,並且拋出了新的“任务”——获取柳青青手中的所谓“內部评估报告”。 这说明,对方已经上鉤了! 他们相信了陈默故意製造的“困境”,认为时机成熟,可以发动致命一击了! 而这个新的“任务”,也暴露了对方下一个可能利用的目標——柳青青。 第412章 我们应该有更高的追求 江东大学,研究生宿舍楼。 傍晚时分,楼道里瀰漫著饭菜和洗髮水混合的味道,女生们嘰嘰喳喳的声音此起彼伏。 柳青青砰地一声推开308宿舍的门,不耐烦走了进来。 她今天心情糟透了。 下午在图书馆,本来想静下心来完成导师布置的论文综述,结果旁边坐了个男生,不停地抖腿,还时不时发出吸溜鼻涕的声音,噁心得她差点把午饭吐出来。 她忍无可忍,用自以为很“文明”但实则充满鄙夷的语气提醒了对方一句,结果那男生非但不道歉,反而瞪了她一眼,嘴里不乾不净地嘟囔著“事儿逼”。 柳青青气得当场收拾东西走人,一路上都在心里用最恶毒的语言诅咒那个没素质的“底层男”。 此刻回到宿舍,她只想赶紧卸妆洗澡,然后躺在床上刷会儿手机,平復一下心情。 “哎,青青,你回来啦?” 舍友李萌正坐在书桌前,对著镜子小心翼翼地贴假睫毛,听到动静回头打了个招呼。 她穿著一条新买的、略显紧身的碎连衣裙,脸上化著精致的妆容,显然是准备晚上出去约会。 “嗯。”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 柳青青冷淡地应了一声,把背包隨手扔在自己床上,开始脱外套。 另一个舍友张雯正抱著笔记本电脑追剧,戴著耳机,笑得前仰后合,根本没注意到柳青青回来。 柳青青瞥了一眼张雯屏幕上播放的无脑偶像剧,又看了看李萌那副“精心打扮”准备取悦男人的样子,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了上来。 这些庸俗的女人! 整天就知道谈恋爱、追剧、打扮,一点追求都没有!跟行尸走肉有什么区別? 她强忍著没有发作,拿起脸盆和洗漱用品,准备去水房。 就在这时,李萌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起来,是她男朋友打来的。 李萌接起电话,声音立刻变得又甜又嗲。 “餵?亲爱的你到哪儿啦?……哦,楼下啦?好的好的,我马上下来!mua” 掛了电话,李萌加快速度涂口红,嘴里还哼著歌。 柳青青终於忍不住了。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冷冷地看著李萌。 “李萌,你晚上又要出去?” 李萌正对著镜子抿嘴,让口红更均匀,头也不回地说: “对啊,跟我男朋友去看电影,新上映的那部爱情片,听说可好看了!” “又是看电影?” 柳青青的语气带著毫不掩饰的嘲讽。 “你们除了吃饭看电影开房,还能不能有点別的活动?不觉得无聊吗?” 李萌涂口红的动作顿住了,她转过头,有些错愕地看著柳青青。 “柳青青,你什么意思啊?我跟男朋友约会,碍著你什么事了?” “我没说碍著我什么事。” 柳青青双手抱胸,下巴微扬,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態。 “我只是觉得,作为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研究生,整天把精力浪费在这种毫无意义的声色犬马上,有点……可惜。” “我们应该有更高的追求,应该关注社会,关注民生,而不是像那些……那些被消费主义洗脑的可怜虫一样,沉溺於肤浅的感官刺激。” 她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仿佛自己是什么忧国忧民的圣女。 追剧的张雯也摘下了耳机,皱著眉看向柳青青,显然对她的言论很不满。 李萌被柳青青这番莫名其妙的“批判”气得脸都红了。 “柳青青!你有病吧?!” “我跟我男朋友约会怎么了?吃你家大米了?你钱了?” “还更高的追求?关注社会民生?你以为你是谁啊?救世主吗?” “你看看你自己!整天捧著你那几本破书,在网上发些愤世嫉俗的言论,除了自我感动,除了让人觉得你是个怪胎,还有什么用?” “你以为你很高尚吗?” 李萌显然没有惯著柳青青。 柳青青被这番话气的不轻,胸膛剧烈起伏。 “你……你懂什么?!” 柳青青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尖锐。 “你们这些被体制驯化、被资本奴役的可怜虫!你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在为什么而活!” “你们麻木,你们冷漠!你们对身边的不公视而不见,对底层的苦难充耳不闻!” “而我!我在做什么?我在揭露!我在批判!我在唤醒麻木的人们!” “我在做的,是真正有意义的事情!是推动社会进步的事情!” 柳青青越说越激动,挥舞著手臂,脸上因为愤怒和某种扭曲的“正义感”而泛起潮红。 她仿佛真的把自己当成了黑暗中的火炬,浊世里的清流。 但实际上呢? 李萌和张雯看著她那副歇斯底里的样子,眼神里充满了厌恶和……怜悯。 “得了吧,柳青青。” 张雯忍不住开口了,语气带著不屑。 “你少在这里给自己脸上贴金了。” “你所谓的『揭露』和『批判』,不过是在网上当个键盘侠,发泄你对社会的不满而已!” “你关心底层?你除了在网上骂几句,你为底层做过一件实实在在的事吗?你去过工地吗?你给环卫工人送过一杯水吗?” “你不过是在享受那种……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指责別人的快感罢了!一种畸形的虚荣心!” “你根本不在乎什么公平正义,你只在乎你自己那点可怜的存在感!” 张雯的话,比李萌的更加犀利,也更加……接近真相。 柳青青像是被狠狠抽了一巴掌,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一种巨大的羞辱感和无力感,瞬间將她淹没。 “你……你们……” 柳青青的眼圈红了,声音带著哽咽。 “你们根本不懂我!” 她猛地转过身,衝出宿舍,砰地一声摔上了门。 身后传来李萌和张雯毫不掩饰的讥笑声。 “神经病!” “真以为这个世界救他一个清醒的了?” 柳青青沿著昏暗的楼道狂奔,泪水模糊了视线。 她跑到宿舍楼的天台上,夜晚的冷风立刻吹透了她的单薄衣衫,让她打了个寒颤。 她扶著冰冷的栏杆,望著远处城市璀璨却冷漠的灯火,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为什么? 为什么没有人理解她? 她做的明明是对的! 她是在为弱者发声!是在揭露社会的黑暗面! 可为什么换来的,却是身边人的嘲讽、鄙夷,甚至是……父亲的责怪和恐惧? 难道这个世界,真的已经烂透了吗? 难道坚持真理、坚守良知,就註定要如此孤独吗? 巨大的委屈和一种悲壮的自我感动,交织在一起,让柳青青哭得更加伤心。 哭了不知道多久,情绪稍微平復了一些。 但那种被全世界拋弃的孤独感和愤怒,却更加炽烈。 她需要倾诉!需要认同!需要有人告诉她,她是对的! 她拿出手机,手指颤抖著,点开了一个图標极其隱蔽的加密通讯软体。 此刻,在明州市中心某高档公寓楼內。 一个穿著睡袍、头髮微禿、戴著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正慵懒地靠在沙发上,品著一杯红酒。 他面前的茶几上,放著一台加密笔记本电脑。 电脑屏幕上,赫然显示著柳青青刚刚发来的那大段充满情绪的文字。 这个男人,就是柳青青口中的“灯塔老师”。 他的真实身份,是省城某高校一位掛著虚职、实则常年游走在灰色地带的“学者”,真名叫金文博。 看著屏幕上柳青青那些幼稚而偏激的言论,金文博的嘴角勾起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厌恶。 “蠢货!” 他低声骂了一句,將杯中剩余的红酒一饮而尽。 这个柳青青,简直是个麻烦精! 一天到晚屁事那么多! 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能被她上升到“社会黑暗”、“人性墮落”的高度。 要不是看在她那个有点钱的爹,以及她那种容易被利用的偏激性格的份上,他早就懒得搭理这种神经质的女学生了。 不过……眼下,这个蠢女人还有点利用价值。 金文博压下心中的不耐烦,开始在键盘上敲打回復。 他的回覆,充满了“理解”和“共情”,语气温和而富有感染力,完全是一副循循善诱的良师益友模样。 “青青,我理解你的痛苦和孤独。这种感觉,每一个真正的觉醒者都曾经歷过。” “不要在意那些庸人的目光和嘲讽。她们之所以攻击你,正是因为你的清醒刺痛了她们麻木的灵魂,揭穿了她们自欺欺人的谎言。她们是黑暗的帮凶,是沉默的大多数。” “你的父亲,作为旧秩序的既得利益者,他的恐惧和阻拦,恰恰证明了你走在正確的道路上!你动摇了他们赖以生存的根基!” “你並不孤独!在你的身后,还有千千万万像你一样清醒的年轻人!还有我!” “记住,歷史的进步,从来都是由少数敢於直面黑暗、敢於发声的勇士推动的!” “坚持下去!你是这个时代的火种!” 金文博熟练地运用著各种宏大而空洞的词汇,巧妙地迎合著柳青青的偏激心理,將她往更极端的方向引导。 果然,收到回復的柳青青,仿佛被打了一针强心剂,情绪立刻稳定了不少,甚至涌起一种“士为知己者死”的感动。 她立刻回覆: “谢谢您!灯塔老师!您的话让我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 “是的!我不会放弃的!为了那些被压迫的底层人民,为了社会的公平正义,我会继续战斗下去!” “只是……灯塔老师,我现在感觉有点……迷茫。” “我该怎么做?具体该怎么做,才能更有力地揭露那些黑暗?” 柳青青急切地询问著下一步的行动指引。 这一次,“灯塔”的回覆间隔时间更长了一些。 似乎是在斟酌。 终於,新的消息跳了出来。 “青青,如果你真的准备好了,愿意承担更大的责任,那么……我有一个重要的任务交给你。” “这个任务……有一定风险,但意义重大!它关係到能否彻底揭开明州某些利益集团的黑幕!” 柳青青的心猛地一跳。 重要任务?揭开黑幕? 这正是她梦寐以求的事情! “什么任务?灯塔老师您说!我不怕风险!” 她立刻回復。 “在城投集团,某个重点改造的老旧小区项目工地上,存在严重的、被刻意隱瞒的安全隱患!我们得到了一份內部评估报告,这份报告被城投高层压了下来!” “这份报告,是揭露他们瀆职、枉顾人命的关键证据!” “我需要你,想办法拿到这份报告的原件!” “然后……將它公之於眾!让那些罔顾人民生命安全的蛀虫,暴露在阳光之下!” “灯塔”的话,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正义感和煽动性。 柳青青看得热血沸腾! 安全隱患!被隱瞒的內部报告!罔顾人命! 每一个词都刺痛著她那敏感的“正义”神经! 她仿佛已经看到自己拿著那份报告,站在聚光灯下,揭露黑暗,成为英雄的场景。 “好!灯塔老师!这个任务交给我!我一定完成!” 柳青青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很好!青青,我相信你的勇气和能力!” “灯塔”似乎对她的態度很满意。 “那份报告的具体藏匿位置,以及如何避开他们的耳目拿到它,我会详细告诉你。” “另外,为了行动顺利,也为了你的安全,你需要一个……可靠的帮手。” “帮手?” 柳青青有些疑惑。 “你的舅舅。我已经和他联繫过了,他会配合你完成这次任务。” 舅舅? 柳青青愣了一下。 她那个舅舅,游手好閒,赌博成性,柳青青平时最是看不起他。 “灯塔”老师怎么会找他当帮手? 似乎是猜到了柳青青的疑虑,“灯塔”解释道: “他熟悉城投那边的情况,而且……他也有一些『把柄』在那些人手里,所以他会尽力帮你。你只需要按照我的指示去做就行了。” 柳青青虽然对舅舅不放心,但出於对“灯塔”的绝对信任,她还是勉强答应了。 “好的,灯塔老师,我听您的安排。” “不过……” 柳青青犹豫了一下,还是鼓起勇气,提出了一个在她心中盘桓已久的请求。 “灯塔老师……在行动之前……我……我能见您一面吗?” “我……我有好多话想当面对您说!也想……也想亲眼看看,我为之奋斗的……引路人,到底是什么样子。” 这个请求,带著少女特有的憧憬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曖昧。 在她心中,“灯塔”老师不仅是精神导师,更是一个神秘、睿智、充满魅力的成熟男性形象。 她渴望见到他,渴望得到他更多的……关注和认可。 然而,这个请求发出去后,如同石沉大海。 “灯塔”那边,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柳青青的心,一点点提了起来。 她开始感到不安,甚至有些后悔。 是不是自己太唐突了?惹老师不高兴了? 就在她忐忑不安,准备道歉撤回请求时,“灯塔”的回覆终於来了。 只有简短的四个字: “有必要吗?” 语气冷淡,甚至带著一丝……不耐烦。 柳青青的心瞬间沉了下去,一种被拒绝的委屈和羞耻感涌了上来。 她咬著嘴唇,手指颤抖著,几乎要哭出来。 但她不甘心。 “灯塔老师……求求您了……就见一面,一面就好!” “这次任务这么重要,我……我有点害怕……我想当面听听您的鼓励和指导……” “而且……而且我保证,绝对不会暴露您的身份!我只是……只是想更坚定自己的信念!” 柳青青几乎是在哀求了。 她把自己放在了一个卑微的、需要被施捨和拯救的位置上。 这种姿態,无疑极大地满足了“灯塔”的控制欲和虚荣心。 电脑屏幕另一端,金文博看著柳青青那些近乎乞求的文字,脸上露出了极其厌恶的表情。 “麻烦精!蠢货!” 他低声咒骂著。 他最討厌这种情绪化、黏人、还自以为是的女人。 要不是这个柳青青还有最后的利用价值,他真想立刻拉黑她。 见面? 开什么玩笑! 他金文博怎么可能冒险去见这种隨时可能爆炸的定时炸弹? 但是…… 拒绝得太乾脆,会不会让这个蠢女人心生芥蒂,甚至影响到接下来的计划? 毕竟,那份所谓的“內部评估报告”,还需要她去“拿”。 金文博皱著眉头,权衡著利弊。 最终,他还是决定……妥协一下。 见一面,也不是完全不可以。 只要地点选得足够安全,时间足够短,风险还是可控的。 而且,当面给这个蠢女人洗洗脑,打打气,或许能让她更死心塌地,更好地完成“任务”。 想到这里,金文博深吸一口气,压住心中的不耐烦,开始回復。 “好吧。” “既然你如此坚持……那就见一面吧。” “但你必须保证,绝对保密!见面时间和地点,由我来定。你只需要按照我的指示行动,不许问,不许带任何人,明白吗?” 看到“灯塔”终於同意见面,柳青青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明白!明白!灯塔老师!我保证!我一定听您的!谢谢您!” 她连忙回復,语气充满了感激和兴奋。 “嗯。” “等我通知。” “灯塔”留下最后一句冷淡的回覆,便下线了。 柳青青捧著手机,心潮澎湃,脸上洋溢著幸福和期待的红晕。 终於……要见到“灯塔”老师了!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站在老师身边,共同为理想而奋斗的美好未来。 第413章 朋友聚会,谈谈心 城投集团似乎真被那份资料搞得焦头烂额。 柳青青把东西交给舅舅后没两天,就有小道消息传出来,说省纪委调查组在城投大厦待的时间更长了,约谈人员的名单也越来越长。甚至有几个中层干部被暂时停职配合调查。 柳青青看著手机上推送的本地新闻,嘴角忍不住上扬。 新闻里含糊其辞地提到“城投集团某重点项目因內部审查暂停施工”,配图是工地外围拉起的警戒线。评论区里已经有人开始猜测是不是出了安全事故,言辞激烈。 没过两天,柳青青收到“灯塔”老师的加密信息,指示她前往城西区一个老旧但颇有情调的咖啡馆——“时光转角”。 信息里强调了“低调”、“独自前往”、“不要引起注意”。 柳青青的心怦怦直跳,她特意换上了一件自以为很“知性”、实则带著点少女小心思的米白色连衣裙,化了淡妆,对著镜子练习了好几遍“沉稳”、“睿智”的表情,这才怀著朝圣般的心情出了门。 “时光转角”咖啡馆藏在一条僻静的小巷里,装修是復古工业风,灯光昏黄,放著慵懒的爵士乐,客人不多,大多是些看起来像文艺青年或自由职业者的人。 柳青青按照指示,走到了最里面一个靠窗的卡座。 卡座里,已经坐著一个男人。 他看起来四十多岁,穿著合身的深色休閒西装,没打领带,戴著一副无框眼镜,头髮梳理得一丝不苟,气质儒雅,带著一种成熟男人特有的沉稳。 正是金文博。 他看到柳青青,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温和而略带疏离的微笑,抬手示意她坐下。 “灯塔老师?” 柳青青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颤抖,带著难以置信的惊喜。 “是我。坐吧,柳青青同学。” 金文博的声音经过刻意修饰,比电话里更加温和、富有磁性。 柳青青小心翼翼地在他对面坐下,双手紧张地绞在一起,像个见到偶像的小粉丝。 服务生过来,金文博熟练地为她点了一杯招牌拿铁,然后才將目光重新投向柳青青。 “路上还顺利吗?”他语气隨意,像是在拉家常。 “顺利!很顺利!”柳青青连忙点头,激动得脸颊泛红,“灯塔老师,我终於见到您了!我……我太高兴了!” “嗯。” 金文博微微頷首,端起自己的美式咖啡,轻轻啜饮了一口,动作优雅。 他看似平静,心里却在疯狂吐槽: 【蠢货!见个面而已,搞得跟相亲似的!麻烦!】 “灯塔老师,您比我想像中还要……有气质!” 柳青青忍不住夸讚道,眼神里满是崇拜。 金文博心里冷笑: 【有气质?全是老子装的!要不是为了让你这个蠢货去卖命,谁有空陪你在这演师生情深?】 表面上,他却只是淡然一笑: “皮囊而已,不值一提。我们更应该关注內在的精神世界。” “对对对!您说得太对了!” 柳青青像被点醒了一样,立刻进入状態。 “就像您之前教导我的,我们不能被这个物慾横流的社会所迷惑,要追求精神的富足和灵魂的觉醒!” 金文博嘴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强忍著翻白眼的衝动。 【又来了又来了!三句话不离你那套空洞的口號!能不能说点人话?】 “是啊,精神的追求才是根本。” 他敷衍地附和了一句,试图把话题拉回正轨。 “对了,关於那份报告的事情……” “报告我已经交给舅舅了!” 柳青青立刻抢著回答,语气带著邀功般的兴奋。 “舅舅说他会想办法递出去的!灯塔老师,我们这次一定能成功揭露他们的黑幕!” 金文博心里稍微鬆了口气。 【总算办了件正事。虽然那个赌鬼舅舅也是个废物,但至少东西递出去了。】 “做得很好,青青。你的勇气和行动力,让我很欣慰。” 他脸上露出讚许的神色。 得到“灯塔”的表扬,柳青青更加兴奋了,话匣子彻底打开。 “灯塔老师,您不知道!我们学校最近发生了一件特別噁心的事!” “哦?什么事?” 金文博耐著性子问,心里祈祷千万別又是什么鸡毛蒜皮。 “就是我们宿舍楼下的垃圾桶!保洁阿姨清理得不够及时,夏天味道特別大!我跟宿管反映了好几次,他们居然敷衍我!说人手不够!” 柳青青义愤填膺,仿佛受到了天大的委屈。 “这根本不是人手不够的问题!这是典型的官僚主义!是对我们学生基本权益的漠视!” “您说,连一个垃圾桶的问题都解决不了,这个社会还能指望他们做什么大事?底层劳动者的辛苦谁在乎?我们学生的诉求谁在乎?” 金文博:“……” 他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一个垃圾桶?!就为了一个垃圾桶?!你能不能有点出息?!这点破事也能扯到官僚主义和社会黑暗?!】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挤出一丝“理解”的笑容。 “青青,你的观察很敏锐。確实,细节往往能反映出深层次的问题。这种对基层诉求的漠视,正是体制僵化的表现之一。” 他心里却在疯狂吶喊: 【闭嘴吧!求求你闭嘴吧!老子不想听垃圾桶的故事了!】 然而,柳青青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批判”中,根本没注意到金文博那快要绷不住的表情。 “还有更过分的呢!” 她继续滔滔不绝。 “我们食堂打饭的那个阿姨,每次给我打菜都手抖!给男生打就满满一勺!这就是赤裸裸的性別歧视!是厌女症在社会微观层面的体现!” 金文博:“……” 【手抖?!性別歧视?!厌女症?!你他么是不是有病?!那阿姨可能就是单纯看你不顺眼好吗?!】 他感觉自己快要疯了。 这女人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稻草吗? 一点屁事都能被她上升到理论高度,然后开始无差別攻击整个社会? 他金文博自认也算是个能忽悠的,但跟柳青青这种自带“升华”功能的脑迴路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他几次想开口打断,把话题拉回到“正事”上,比如下一步的计划,比如如何应对可能的风险。 但柳青青根本不给他插嘴的机会。 她从一个垃圾桶,讲到食堂阿姨,又从食堂阿姨,讲到学校里某个教授“学术不端”的传闻(其实只是期末给了她低分),再讲到社会上某个热点事件…… 她越说越激动,挥舞著手臂,眼神发光,仿佛自己就是正义的化身,正在向她的“引路人”匯报战果。 金文博只能僵硬地坐在那里,脸上维持著温和而鼓励的微笑,时不时地点点头,或者附和一句“有道理”、“值得深思”。 但实际上,他的內心早已崩溃。 【没完了是吧?这女人是唐僧转世吗?这么能念叨?】 就在金文博內心疯狂吐槽,几乎要忍不住找藉口离开时,柳青青的话题,终於绕到了一个相对“宏大”的命题上。 “……所以,灯塔老师,我现在越来越觉得,什么『正义可能会迟到,但永远不会缺席』,根本就是骗人的鬼话!” 柳青青的语气带著一种看透世事的悲凉和愤怒。 “这个社会的正义,都是有钱有势的人定义的!法律是为他们服务的!规则是他们制定的!” “像我们这样的普通人,想要追求一点公平,想要为弱者说句话,怎么就那么难?!” “那些真正作恶的人,往往逍遥法外!而那些敢於发声的人,却要承受各种压力和打击!” “这个社会,根本就没有真正的正义!” 柳青青越说越激动,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些,引来了旁边卡座客人好奇的目光。 金文博心里烦得要死,但表面上还得装出一副“深有同感”的样子,准备顺著她的话,再胡扯几句“体制的黑暗”、“反抗的必要性”之类的空洞口號,然后赶紧结束这场折磨人的会面。 然而,就在他清了清嗓子,准备开口的时候, 一个平静、克制的声音,突兀地在他们卡座旁边响起,替金文博回答了柳青青那个关於“正义”的问题。 “这位同学,你说得对,也不全对。” 这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奇特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咖啡馆里慵懒的音乐和低语声。 柳青青和金文博同时一愣,愕然转头看去。 只见一个穿著简单白色衬衫、深色西裤的年轻男人,不知何时站在了他们卡座旁边。 他身形挺拔,面容清俊,气质沉稳,脸上带著一种淡淡的、似乎能看透人心的平静。 柳青青觉得这人有点眼熟,一时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而金文博,在看清楚来人样貌的瞬间,眼睛睁的老大,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这个人……这张脸…… 他太熟悉了! 几乎天天能在明州的电视新闻、报纸头版上看到。 城投集团董事长——陈默!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怎么找到这里的?! 金文博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完了! 全完了! 而柳青青,在最初的愣神之后,也终於认出了陈默。 她的眼睛猛地瞪大,嘴巴张成了o型,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一丝慌乱。 “你……你是……陈默?!” 陈默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金文博的惊恐和柳青青的慌乱。 他非常自然地拉开椅子,在金文博旁边坐了下来,动作流畅得仿佛他本就是这场会面的一员。 他甚至还对旁边卡座投来好奇目光的客人,报以一个歉意的、温和的微笑。 然后,他才將目光转向如坐针毡的金文博和目瞪口呆的柳青青。 “金教授,好久不见。” 陈默的语气轻鬆得如同老友重逢,脸上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略带调侃的笑意。 “没想到能在这里碰到您。怎么?今天有閒情逸致,来指导我们明州的青年学子了?” 金文博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陈默不仅认识他,还一口叫破了他的身份和……那个他几乎从不对外使用的、在大学里掛名的“教授”头衔! “指……指导谈不上……” 金文博的声音乾涩发紧,脸上努力挤出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就是……就是碰巧遇到这位柳同学,隨便……隨便聊几句学术问题……” 他心里已经乱成了一团麻。 陈默怎么会认识他?还知道他是“教授”? 难道……自己的底细,早就被对方摸清了? 那今天的会面…… 金文博不敢再想下去。 而柳青青,则完全懵了。 她看著陈默,又看看脸色惨白的“灯塔”老师,大脑几乎停止了运转。 陈默……认识灯塔老师? 还叫他……金教授? 灯塔老师……是教授? 陈默仿佛没有看到两人的失態,自顾自地继续说道,语气依旧轻鬆。 “金教授太谦虚了。谁不知道您在省师范大学德高望重,虽然不常上课,但在……嗯,在某些领域,尤其是新媒体传播和……舆情引导方面,可是很有建树的。” 陈默的话,听起来像是恭维,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金文博的心上。 新媒体传播?舆情引导? 这分明是在点他经营水军、操纵舆论的老本行! “陈总……您……您过奖了……我那就是……就是隨便搞点研究……” 金文博的声音越来越低,额头上的冷汗已经匯聚成珠,顺著鬢角滑落。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扔在了大庭广眾之下。 所有的偽装,所有的掩饰,在陈默那看似隨意的閒聊中,被一层层剥开。 柳青青呆呆地看著这一幕。 她就算再傻,也感觉到不对劲了。 陈默的语气,灯塔老师的反应…… 这根本不是老友重逢的寒暄! 陈默將目光转向柳青青,脸上的笑容温和依旧,但眼神深处,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怜悯? “这位就是柳青青同学吧?” “我听说过你。很有想法的年轻人。” 陈默的语气很平和,听不出丝毫的敌意,反而像是一位长辈在评价晚辈。 “听说你对社会问题很关注,尤其是……底层劳动者的权益?” 柳青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只能僵硬地点了点头。 “有社会责任感是好事。” 陈默点了点头,表示讚许,但隨即话锋一转。 “不过,看问题,还是要全面,要深入,不能只听一面之词,更不能被某些……別有用心的言论带了节奏。”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若有若无地扫了一眼身旁面如死灰的金文博。 金文博浑身一颤,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柳青青的心,也跟著一沉。 別有用心的言论? 带了节奏? 这是在说……灯塔老师? 不!不可能! 灯塔老师是她的引路人!是黑暗中唯一的光! 陈默这是在污衊!是在挑拨离间! 一股被侮辱、被背叛的怒火,瞬间衝垮了柳青青的理智。 她怒视著陈默,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尖锐。 “陈默!你少在这里假惺惺!” “別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那个压榨工人、隱瞒安全事故的黑心资本家!” “你凭什么在这里说灯塔老师的坏话?!你根本不了解他!” 柳青青的突然爆发,让本就紧张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旁边的客人都被嚇了一跳,纷纷侧目。 金文博更是嚇得魂飞魄散,恨不得立刻捂住柳青青的嘴。 这个蠢货!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里添乱! 陈默面对柳青青的指责,脸上却没有丝毫怒意,反而露出了一丝……果然如此的瞭然神情。 他轻轻嘆了口气,摇了摇头。 “柳同学,看来……金教授给你灌输的东西,还真不少。” 他没有直接反驳柳青青的指控,而是再次將矛头指向了金文博。 这种四两拨千斤的手法,让柳青青有种一拳打在上的无力感,也更加激怒了她。 “你胡说!灯塔老师才没有灌输我什么!他只是在启发我!让我看清这个社会的真相!” 柳青青的怒斥声在安静的咖啡馆里显得有些刺耳。 就在陈默准备开口回应,金文博嚇得几乎要瘫软的时候,一个沉稳而略带威严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带著的安抚力量。 “好了好了,公共场合,不要爭吵。” 这声音不大,却仿佛带著某种魔力,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柳青青和金文博愕然转头,只见一个身材敦实、面容精干、穿著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不知何时也站在了卡座旁边。 他看起来四十多岁,眉宇间带著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眼神锐利如鹰,扫过柳青青和金文博时,让他们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阵心悸。 这个男人……又是谁? 柳青青觉得这人也有点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来。 而金文博,在看清楚来人的瞬间,脸色由白转青,最后变成了一片死灰。 赵东! 明洲市公安局副局长赵东! 他……他怎么也来了?! 如果说陈默的出现,只是让金文博感到震惊和恐慌, 那么赵东的出现,则彻底击溃了他最后一丝侥倖心理。 公安! 这意味著什么? 这意味著今天这场“偶遇”,根本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抓捕行动! 他金文博,完了! 赵东仿佛没有看到金文博那副如丧考妣的样子。 他非常自然地拉开柳青青旁边的椅子,坐了下来。 这样一来,小小的卡座里,竟然挤了四个人。 陈默和金文博坐一边,赵东和柳青青坐一边。 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赵东坐下后,先是看了一眼陈默,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然后,他才將目光转向浑身发抖的金文博,脸上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 “金文博,省师范大学掛名副教授,实际身份是『博远文化传播公司』的实际控制人,长期从事网络舆情引导、商业詆毁等灰色业务,涉嫌多起誹谤、寻衅滋事案件……” 赵东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缓,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但他每说一句,金文博的脸色就灰败一分,身体就颤抖得更加厉害。 “……近期,你利用网络匿名身份『灯塔』,通过加密通讯软体,与江东大学研究生柳青青保持联繫,向其灌输偏激思想,並诱导其参与针对城投集团及陈默同志的诬告陷害活动……” “……你指使柳青青窃取所谓『內部评估报告』,並安排其舅舅柳某作为中间人,企图將虚假材料递交给省纪委调查组,严重干扰正常调查秩序,涉嫌诬告陷害罪……” 赵东的敘述清晰、准確,將金文博的底细和近期所作所为,如同剥洋葱一般,一层层揭露出来。 证据確凿,逻辑严密。 金文博听得浑身冰凉,如坠冰窟。 他知道,自己这次是真的栽了。 对方不仅掌握了他的真实身份,连他那个隱藏极深的“博远公司”,以及他和柳青青联繫的细节,都摸得一清二楚! 这绝不是临时起意的抓捕。 这是早就布好的局!就等著他往里跳! 第414章 幕后黑手 公安局那间经过特殊处理的审讯室里,灯光白得刺眼。 金文博瘫坐在冰冷的铁椅子上,早已没了在咖啡馆里那份故作姿態的儒雅。 头髮凌乱,眼镜歪斜,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全是冷汗。 赵东坐在他对面,神色冷峻。 旁边的记录员面无表情。 “金文博,你那些煽动性言论、偽造证据、诬告陷害的事情,我们已经掌握了充分证据。你现在唯一的出路,就是老实交代,爭取宽大处理。” “说!指使你这么干的人,到底是谁?!” 金文博嘴唇哆嗦著,眼神涣散,內心在进行著激烈的挣扎。 他知道自己这次在劫难逃。 陈默和赵东的出现,意味著对方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 那些证据,足以让他把牢底坐穿。 坦白? 坦白或许能爭取个从轻发落,但也会彻底得罪幕后那位大人物,以后的日子恐怕更难过。 不坦白? 死扛下去,只会罪加一等,下场更惨。 怎么办? 金文博的脑海中飞快地闪过各种利弊权衡。 最终,对眼前铁窗生涯的恐惧,压倒了对未来报復的担忧。 他猛地抬起头,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音嘶哑地喊道: “我说!我全都说!” “是……是陈望!是陈望让我乾的!” “陈望?” 赵东眉头一皱,对这个名字似乎有些陌生。 “哪个陈望?” “就是……就是省政协文史和学习委员会的那个主任!陈望!” 金文博急忙补充道,生怕赵东不知道。 “省政协……陈望……” 赵东在脑子里快速搜索著相关信息。 省政协文史和学习委员会,一个標准的閒职部门。 主任陈望,正厅级,但几乎没什么实权。 据说……是已故的前明州市委书记钱汉忠的老部下,关係非常密切。 钱汉忠在任时,陈望也曾风光过一阵子,担任过明州市委宣传部长等重要职务。 钱汉忠退下来后,陈望也跟著失势,被安排到了省政协这个清閒衙门,算是明升暗降,被边缘化了。 原来是他! 赵东心中豁然开朗。 这就说得通了! 钱汉忠在“春暉”以一种极其惨烈的方式自杀,其旧部必然心怀怨恨,尤其是陈望这种曾经的核心嫡系。 他们不敢、也没能力直接挑战郑仪,於是就把目標对准了风头正劲、看似根基尚浅的陈默和城投集团。 企图通过搞垮陈默,来打击郑仪的威信,搅乱明州的局面,甚至为钱汉忠“报仇”。 这种躲在暗处放冷箭的手法,倒也符合陈望这种失势官僚的一贯作风。 “他具体是怎么指使你的?把详细经过说清楚!” 赵东厉声追问。 “是……是……” 金文博如同竹筒倒豆子,把自己如何通过中间人结识陈望,陈望如何许诺给他“项目经费”和“政治资源”,如何授意他利用网络舆论攻击城投集团和陈默,如何提供部分“內幕消息”让他偽造举报材料,如何指使他利用柳青青这个“理想主义”的女学生作为棋子……等等细节,一五一十地全都交代了出来。 他甚至供出了几个同样被陈望拉拢、在网络上充当“水军”头目的小角色。 审讯进行了整整一夜。 当黎明来临,一份厚达十几页的审讯笔录,摆在了赵东的案头。 证据链完整,口供相互印证。 幕后黑手陈望,已经浮出水面。 赵东立刻拿起保密电话,向郑仪做了初步匯报。 “……秘书长,情况基本清楚了。幕后主使是省政协的陈望,钱汉忠的旧部……” 电话那头,郑仪静静地听著,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 “证据確凿吗?” 郑仪的声音平静无波。 “確凿!金文博的口供很详细,我们也掌握了一些他们之间的资金往来和通讯记录。虽然陈望很狡猾,用了多层中间人,但链条是清晰的。” 赵东语气肯定。 “好。” 郑仪只回了一个字,但分量极重。 “你准备一下材料,形成正式报告。这件事……我来处理。” “是!秘书长!” 掛断电话,郑仪坐在办公椅上,沉思了片刻。 陈望。 一个已经失势、只能在省政协坐冷板凳的正厅级干部。 掀不起什么大风浪。 但他的存在,以及他这次愚蠢的举动,却是一个信號。 一个表明钱汉忠的残余势力並未完全死心,仍在暗中窥伺、伺机反扑的信號。 虽然这次的反扑如同隔靴搔痒,被陈默和自己轻易化解。 但如果不加以惩戒,难保不会有下一次,下下次。 除恶务尽。 这是郑仪一贯的原则。 他拿起红色保密电话,直接拨通了省委主要领导的专线。 电话很快被接起。 “领导,我是郑仪。有重要情况向您匯报……” 郑仪用最简洁、最客观的语言,將金文博诬告陷害案以及背后指向陈望的情况,向省委主要领导做了匯报。 他没有加入任何个人情绪,只是陈述事实。 但事实本身,已经足够严重。 一个省政协的厅级干部,指使他人诬告陷害一位正在推动重要改革、並且受到省委肯定的年轻企业家、国企负责人…… 这不仅仅是个人品德问题,更是严重的政治问题!是对省委决策部署的公然挑战! 电话那头,省委主要领导沉默了片刻。 显然,这件事也让他感到了愤怒。 “情况我知道了。” 主要领导的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这件事,性质恶劣,影响极坏!必须严肃处理!” “你那边先把证据固定好。省委会立刻派出工作组,对陈望进行立案审查!” “是!坚决服从省委决定!” 郑仪沉声应道。 他知道,陈望的政治生命,到此为止了。 等待他的,將是纪律的严惩,甚至可能是法律的审判。 而这,也將是对明州乃至全省所有仍在观望、甚至心怀不轨的势力,一次最有力的警告! 第二天上午。 城投集团董事长办公室。 陈默站在郑仪面前,身姿挺拔,神情平静。 经歷了这场风波,他看上去更加沉稳,眼神中也多了一份经过淬链后的坚毅。 “秘书长,金文博诬告陷害案以及幕后指使者陈望的情况,赵东局长应该已经向您详细匯报了。” 陈默的语气带著对上级的尊重。 “嗯。” 郑仪点了点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吧。” 陈默依言坐下。 “这次的事情,你处理得很好。” 郑仪看著陈默,眼神中带著毫不掩饰的讚赏。 “临危不乱,沉著应对,不仅成功化解了危机,还顺势揪出了幕后黑手。展现了很强的应变能力和大局观。” “秘书长过奖了。” 陈默微微欠身,语气谦逊。 “这都是我应该做的。而且,这次能够顺利解决问题,离不开您的信任和支持,也离不开赵东局长他们的全力配合。” 不居功,不自傲。 郑仪心中暗暗点头。 这个年轻人,確实是个可造之材。 “危机也是机遇。” 郑仪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深邃。 “经过这次风波,城投集团和你个人的声誉,不仅没有受损,反而因为对方的卑劣手段和你方的坦荡应对,贏得了更多的信任和认可。” “省里主要领导,也对你的表现给予了高度评价。” 这对於陈默个人而言,无疑是一笔重要的政治资本。 “这都是组织培养的结果。” 陈默的回答依旧滴水不漏。 郑仪笑了笑,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楼下已经开始恢復正常施工的工地。 “陈望的事情,省委已经介入,他会得到应有的惩罚。” “但这並不意味著,我们可以高枕无忧了。” 郑仪的声音带著一丝凝重。 “钱汉忠的时代虽然过去了,但他留下的影响,他那个圈子的残余势力,並不会因为一两个人的倒台而彻底消失。” “旧的利益格局被打破,新的秩序在建立过程中,必然还会遇到各种阻力和挑战。” 陈默静静地听著,他知道,郑秘书长这是在点拨他,也是在为他指明未来的方向。 “请秘书长放心。” 陈默站起身,语气坚定。 “我会时刻保持清醒的头脑,绝不会因为一时的胜利而骄傲自满。” “城投集团接下来的工作,我会更加注重规范管理,堵塞漏洞,同时加快推进既定的城市更新项目,用实实在在的成效,来回击一切质疑和挑衅!” “好!” 郑仪转过身,重重地拍了拍陈默的肩膀。 “你有这个决心,我就放心了。” “放手去干吧!明州的未来,需要你们这样的年轻人!” 第415章 扶上马,送一程 时光荏苒,盛夏的暑气渐渐被初秋的凉爽取代。 明州的政局,在经过钱汉忠自杀、刘卫东调离、陈望被查等一系列剧烈震盪后,似乎进入了一个相对平稳的时期。 但这种平稳,更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短暂寧静。 因为,五年一度的省市县乡四级党委换届工作,已经悄然拉开了序幕。 这是一场关乎权力重新洗牌、决定未来五年乃至更长时间政治格局的重大事件。 各种小道消息、人事变动的传闻,开始在明州乃至全省的官场中悄悄流传。 谁上谁下,谁进谁出,牵动著无数人的神经。 郑仪的办公室,依旧是那间位於市委大楼深处、安静而略显肃穆的房间。 但最近一段时间,这里的访客明显增多了。 来的大多是各县和市直部门的主要负责同志。 匯报工作的频率更高了,態度也更加……恭敬。 每个人似乎都想在换届这个关键节点,在郑秘书长面前多露露脸,表达一下“紧跟”的態度。 郑仪对这一切心知肚明,但表现得一如既往的沉稳和平静。 该听匯报听匯报,该做指示做指示,既不刻意疏远,也不过分亲近。 他深知,越是这种时候,越要保持定力,越要谨言慎行。 无数双眼睛在盯著他。 期待著他上位的人有之,嫉妒他年轻得志的人有之,等著看他出错的人,恐怕也不少。 他不能给任何人留下任何把柄。 这天下午,郑仪送走了一位前来匯报农业农村工作的县委书记后,秘书周扬拿著一份文件走了进来。 “秘书长,组织部送来的,关於近期干部考察工作的初步安排。” 郑仪接过文件,快速瀏览了一遍。 文件內容很常规,主要是换届前对各级领导班子和领导干部进行例行考察的安排。 但在名单中,郑仪的名字,赫然在列。 而且,考察的擬任职务一栏,清晰地写著:明州市委副书记。 虽然这只是初步安排,最终结果还需要经过复杂的民主推荐、组织考察、省委常委会研究决定等一系列程序。 但这无疑是一个极其明確的信號。 省里支持他出任明州市委副书记的態度,已经基本明朗化了。 郑仪放下文件,脸上没有任何欣喜若狂的表情,只是眼神更加深邃了一些。 这一步,他走得並不轻鬆。 从空降明州担任秘书长,到如今即將晋升副书记,不过短短几年时间。 这期间,他扳倒了盘踞多年的四海集团,清算了张四海的势力;他顶住了来自钱汉忠、刘卫东等本地派系的重重压力;他推动了一系列艰难的城市更新和改革举措;他也经歷了被人诬告、暗算的风险…… 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如今,终於看到了曙光。 但他心里清楚,副书记这个位置,只是一个新的起点,意味著更大的责任和更严峻的挑战。 尤其是在市委书记邹侠年纪已到、即將退居二线的情况下,他作为副书记,很可能要承担起更多的实际工作,为下一步接任书记做准备。 未来的路,依然充满变数。 就在这时,办公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响了起来。 郑仪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市委书记邹侠办公室的號码。 他立刻接起电话。 “邹书记。” “郑仪啊,现在忙不忙?不忙的话,来我办公室一趟,我们聊聊。” 邹侠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依旧温和。 “好的,邹书记,我马上过去。” 郑仪放下电话,整理了一下衣著,对周扬交代了几句,便起身朝邹侠的办公室走去。 市委书记办公室在市委大楼的顶层,面积比郑仪的办公室大不少,装修也更显厚重。 郑仪敲门进去时,邹侠正背对著门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望著窗外。 夕阳的余暉透过窗户,洒在他有些白的头髮和略显佝僂的背影上,竟透出一种莫名的……苍凉感。 “邹书记。” 郑仪轻声唤道。 邹侠缓缓转过身。 他今年已经五十八岁了,马上就到了正厅级干部的退休年龄。 或许是临近退休的缘故,他最近的气色看起来不太好,眼袋很深,脸上的皱纹也似乎比以前更加深刻。 “郑仪来了,坐。” 邹侠指了指沙发,自己也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秘书进来给两人泡了茶,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郑仪和邹侠两人。 一时间,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 郑仪能感觉到,邹侠今天找他来,绝不仅仅是谈工作那么简单。 “郑仪啊。” 最终还是邹侠先开了口,他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用杯盖轻轻拨动著浮起的茶叶。 “换届的文件,你看到了吧?” “看到了,邹书记。” 郑仪恭敬地回答。 “嗯。” 邹侠点了点头,目光有些飘忽,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 “时间过得真快啊……一晃,我来明州,已经八年了。” 他的语气带著一种深沉的感慨。 “八年……抗战都打完了。” 郑仪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著。 他知道,邹侠需要的不是一个对话者,而是一个倾听者。 “这八年,明州变化很大啊。” 邹侠继续缓缓说道,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郑仪倾诉。 “我刚来的时候,明州还是个什么样子?经济增速放缓,社会矛盾突出,干部队伍暮气沉沉……钱汉忠那个摊子,更是盘根错节,尾大不掉。” “那时候,真是举步维艰。” 邹侠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很多人都说,我邹侠来明州,就是来『养老』的,是来给钱汉忠『擦屁股』的。” “说实话,我自己有时候也这么觉得。” 他抬起头,看向郑仪,眼神复杂。 “直到……你来了。” 郑仪心中微微一动。 “你来了之后,明州的局面,才开始真正有了起色。” 邹侠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四海集团的案子,你顶住了压力,办得漂亮!为明州剷除了一个最大的毒瘤!” “后来的城市更新,国企改革,虽然困难重重,但也一步步推开了局面。” “尤其是最近这一年,钱汉忠、刘卫东相继离开……明州,总算可以轻装上阵了。” 邹侠看著郑仪,眼神中带著毫不掩饰的欣赏,甚至……有一丝羡慕。 “郑仪啊,你年轻,有魄力,有能力,更有……上面支持。” “明州的未来,交到你手里,我是放心的。” 这话,已经说得很直白了。 几乎是在明確地告诉郑仪,接下来的书记位置,就是他的了。 郑仪连忙表態: “邹书记,您言重了。明州能有今天的局面,离不开您这八年来的掌舵和支撑。我还有很多地方需要向您学习。” 这话既是谦虚,也是事实。 邹侠在明州八年,虽然很多时候显得“无为而治”,甚至有些“软弱”,但他也確实在某种程度上维持了班子的基本稳定,为郑仪后来的发力,创造了一定的空间。 没有邹侠在前面顶著,郑仪一个空降的秘书长,想要撬动钱汉忠那个根深蒂固的圈子,难度会大得多。 “学习?” 邹侠自嘲地笑了笑,摆了摆手。 “我有什么好学习的?一个快要退休的老头子罢了。”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郑仪,我今天找你来,是有件正事要跟你说。” “邹书记您请讲。” “前两天,省里主要领导,找我谈过话了。” 邹侠的目光变得深邃。 “关於明州换届的人事安排。” 郑仪的心提了起来,凝神静听。 “省里的意思很明確。” 邹侠看著郑仪,语气有些微妙的说道。 “我嘛,下一届,还会在明州再干两年市委书记,刚好凑个十年。” 郑仪心中微微有些诧异。 邹侠已经五十八岁,按惯例,一般不再提名下一届。 省里让他再干两年,这意味著他要一直干到六十岁退休。 这显然是一个过渡性的安排。 “省领导说,明州目前正处於新旧动能转换的关键时期,需要保持班子的稳定性和工作的连续性。” 邹侠解释道,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 “所以,希望我能再发挥一下『余热』,站好最后一班岗。” 他顿了顿,目光意味深长地看著郑仪。 “同时呢,省领导也明確指示,让我……多带带你。” “意思是,这两年,市委的日常工作,特別是改革发展稳定方面的具体工作,由你来牵头负责。” “我呢,主要是把把关,支持你的工作。” 邹侠说完,便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著郑仪,观察著他的反应。 郑仪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省里的这个安排,用意再明显不过了! 让邹侠再干两年书记,是出於稳定的考虑,避免换届带来过大的人事震动。 但同时,明確让郑仪这个副书记来牵头负责日常工作,这分明就是在为两年后郑仪顺利接任市委书记铺路! 这是一种典型的“扶上马,送一程”的安排。 未来两年,他郑仪虽然名义上是副书记,但实际上將行使大部分市委书记的职权! 这无疑是对他极大的信任和重用! 在同时,郑仪立刻就明白省里为什么这样安排了。 因为这样完全符合省里希望明州“平稳过渡”、“深化改革”的总体战略。 相比之下,如果真如外界某些猜测那样,邹侠直接退休,从省里空降一个新书记过来,那张林这个代市长去掉“代”字后,与新书记之间会形成怎样的权力格局,確实存在变数。 新书记未必会像邹侠这样全力支持郑仪,甚至可能为了平衡,与张林形成某种默契或联盟。 那样的话,郑仪这个副书记的处境就会变得比较尷尬,省里对明州的布局也可能被打乱。 现在省里这个安排,巧妙地规避了这种风险。 由即將退休、无心恋战的邹侠再过渡两年,同时让郑仪提前熟悉和主导全面工作,確保权力交接的平稳和政策的延续性。 可谓是用心良苦! 想明白了这些,郑仪立刻站起身,向邹侠微微躬身,语气诚恳地说道: “邹书记,请您放心!我一定在您的领导下,恪尽职守,努力工作,绝不辜负省委和您的信任与期望!” 他的表態,既表达了对邹侠的尊重,也表明了自己积极配合的態度。 邹侠看著郑仪那沉稳而坚定的眼神,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站起身,走到郑仪面前,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啊!” “郑仪,我相信你!” “明州的未来,就看你的了!” 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 这一刻,似乎象徵著明州一个旧时代的彻底结束,和一个新时代的……悄然开启。 第416章 郑仪同志任明州市委委员、常委、副书记 金秋十月,丹桂飘香,天高云淡。 经过数月紧锣密鼓的筹备、考察、民主推荐、组织谈话等一系列复杂而严谨的程序,明州市领导班子换届工作,终於尘埃落定。 明州市委大礼堂內,庄严肃穆。 主席台上方悬掛著鲜艷的党旗和国徽,台下座无虚席,全市各级领导干部、各界代表齐聚一堂,气氛隆重而热烈。 全市领导干部大会即將召开,宣布省委关於明州市委领导班子换届调整的决定。 主席台上,市委书记邹侠居中而坐,神情严肃。 他的左侧是省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右侧是即將履新的副书记郑仪。 张林等其他市委常委依次排开。 台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主席台,尤其是邹侠和郑仪身上。 各种复杂的情绪在会场中无声地流淌。 有对邹侠八年主政的感慨,有对郑仪火箭式晋升的惊嘆,有对张林终於“转正”的玩味,更有对未来明州权力格局的种种猜测。 大会由邹侠主持。 他首先代表市委,对省委组织部领导的到来表示欢迎,然后简要回顾了自己在明州八年的工作,话语朴实,带著几分快要卸任前的释然和对这座城市的深厚感情。 “……八年来,在省委的坚强领导下,在同志们的共同努力下,明州各项事业取得了一些进展。这八年,是我人生中难忘的一段经歷。感谢组织信任,感谢同志们支持。” 邹侠的发言不长,语气平和,但台下不少跟隨他多年的干部,还是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接下来,省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宣读了省委的决定。 “……经省委研究决定: 邹侠同志继续担任明州市委书记; 郑仪同志任明州市委委员、常委、副书记(名列副书记第一位),並提名其为明州市人民政府副市长人选; 张林同志任明州市委委员、常委、副书记,提名为明州市人民政府市长人选; ……” 决定宣读完毕,会场內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轻微骚动。 虽然大部分人事变动早已在预料之中,但当省委的决定以如此正式的方式公布时,依然带来了强烈的衝击。 邹侠留任书记,但谁都知道,这只是为期两年的过渡。 郑仪任市委第一副书记,並提名副市长,这几乎是明確无误地宣告了他作为市委书记接班人的地位。 更重要的是,文件里那句“牵头负责市委日常工作,特別是改革发展稳定工作”,更是赋予了郑仪超乎寻常的实际权力。 张林去掉了“代”字,正式担任市长,也算是如愿以偿,但在郑仪耀眼的光芒下,他这个市长的含金量,似乎大打折扣。 其他常委也换了不少,钱汉忠、刘卫东时代的旧人基本被调整出局,补充进来的多是年富力强、倾向改革的干部。 明州的权力格局,已然彻底重塑。 宣读完毕,按照议程,是新任领导表態发言。 首先发言的是张林。 他显然精心准备了讲稿,身著崭新西装,精神抖擞。 “……衷心感谢组织的信任和培养,感谢邹书记、郑副书记和同志们的支持!担任市长,我深感责任重大,使命光荣。我一定在市委的坚强领导下,恪尽职守,勤勉工作,全力配合好邹书记和郑副书记,抓好政府各项工作落实,决不辜负组织的重託和全市人民的期望!” 他的发言中规中矩,强调“配合”和“落实”,姿態放得很低,完全符合他现在的定位。 接著,郑仪发言。 全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这位年仅三十多岁的市委第一副书记,无疑是今天绝对的主角。 郑仪缓缓站起身。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色夹克,白衬衫,没打领带,打扮比平时更加沉稳。 他走到发言席前,先向主席台领导和台下代表微微鞠躬。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平静而坚定地扫过全场。 没有立刻开口,而是有几秒钟的短暂停顿。 这短暂的沉默,却仿佛蕴含著巨大的力量,让原本还有些细微声响的会场,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各位领导,同志们。” 郑仪开口了。 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遍了会场的每一个角落,沉稳、有力,从容。 “刚才,省委组织部领导宣布了省委的决定。我坚决拥护省委的决定,衷心感谢组织的信任和培养,感谢邹书记、各位常委和同志们的支持!” 开场白简洁有力。 “担任市委副书记,我深感使命光荣,责任千钧。” 郑仪的语气变得凝重起来。 “明州是一座有著光荣传统和巨大潜力的城市。过去几年,在省委的坚强领导下,以邹书记为班长的市委团结带领全市人民,攻坚克难,砥礪前行,推动明州经济社会发展迈上了新台阶,为未来发展奠定了坚实基础。对此,我们既要充分肯定,更要倍加珍惜!” 他首先肯定了前任班子,特別是邹侠的工作,体现了对歷史的尊重和政治的成熟。 “当前,明州正处在转型升级、爬坡过坎的关键时期。机遇与挑战並存,动力与压力同在。” 郑仪话锋一转,切入现实。 “省委决定由我牵头负责市委日常工作,特別是改革发展稳定工作。这是省委对明州的重视和关怀,也是对我的信任和考验。” “我深知,这副担子很重。但我相信,有省委的坚强领导,有邹书记的把舵定向,有市委班子的团结协作,有全市广大干部群眾的共同努力,我们一定能够战胜前进道路上的一切艰难险阻,开创明州更加美好的未来!” 这番话,既表达了决心,也摆正了位置,將个人置於集体领导之下,符合组织原则。 “站在新的起点上,面对新的征程,我认为,我们需要牢牢把握三个关键词:传承、开拓、担当!” 郑仪提出了他施政理念的核心。 “传承,就是要继承和发扬明州歷届领导班子,特別是邹书记为班长的市委探索形成的好思路、好经验、好作风,保持工作的连续性和稳定性。这不是因循守旧,而是尊重歷史、遵循规律。” “开拓,就是要立足新阶段,贯彻新理念,构建新格局。要以更大的勇气和智慧,深化改革,锐意创新,破除体制机制障碍,激发內生动力,在高质量发展上迈出更大步伐。特別是要扎实推进以城投集团为平台的城市更新战略,不断提升城市品质和百姓福祉。” 他再次强调了城投集团和城市更新,凸显了政策的延续性和他个人的政策標籤。 “担当,就是要直面问题,敢於负责。发展不可能一帆风顺,改革必然会触及利益。我们要有『功成不必在我』的境界,更要有『功成必定有我』的担当。对於有利於明州长远发展、有利於百姓切身利益的事情,看准了就要坚定不移地干,遇到再大的困难也要咬牙坚持下去!” “担当”二字,他加重了语气,目光扫过台下,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会场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在认真倾听,品味著这位年轻副书记话语中的深意。 “同志们!” 郑仪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著一种动员和號召的力量。 “省委对明州寄予厚望,人民对我们充满期待。让我们把这次换届作为新的起点,將今年作为『新明州建设的元年』!” “新明州建设的元年!” 这个提法,新颖而富有衝击力,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从今天起,我们要以归零的心態、奔跑的姿態、奋斗的状態,全身心投入到新明州建设的伟大实践中来!” “我们要建设的『新明州』,是经济更加繁荣、城市更加美丽、社会更加和谐、人民更加幸福的明州!是敢於创新、充满活力、开放包容、宜居宜业的明州!” 郑仪描绘的蓝图,宏大而具体,充满了感染力。 “我相信,只要我们在省委和市委的坚强领导下,同心同德,锐意进取,扎实工作,『新明州』的美好蓝图一定能够实现!明州的明天一定会更加灿烂辉煌!” 发言结束。 郑仪再次向全场鞠躬。 短暂的寂静之后,会场爆发出热烈而持久的掌声。 这掌声,既有对新任领导的礼节性回应,更有对郑仪所展现出的魄力、格局和清晰施政思路的认可与期待。 主席台上,邹侠的脸上露出了复杂的笑容,有欣慰,或许也有一丝淡淡的失落。 张林用力鼓著掌,眼神深处却闪烁著难以言说的光芒。 省委组织部的领导微微頷首,对郑仪的表现显然十分满意。 郑仪平静地走回自己的座位,脸上看不出太多的激动。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新明州建设的元年”,口號已经喊出。 接下来,將是更加艰巨的落实之路。 权力的王冠已经戴在头上,但其重量,也需要他用未来的行动去真正承受。 第417章 化解 全市领导干部大会结束后,各级干部们陆续起身,互相低声交谈著,脸上带著各种复杂的表情,朝著出口走去。 主席台上的领导们也纷纷起身。 省委组织部的领导在邹侠、郑仪等人的陪同下,率先离场,他们將前往市委招待所参加一个小范围的工作餐敘。 郑仪走在邹侠身侧稍后一步的位置,姿態恭敬。 在经过张林身边时,郑仪主动停下脚步,向张林伸出了手。 “张市长,恭喜。” 郑仪的脸上带著温和而真诚的笑容。 张林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郑仪会主动跟他握手道贺。 他连忙伸出双手,紧紧握住郑仪的手,脸上堆起热情甚至有些夸张的笑容。 “郑副书记!同喜同喜!以后还要请您多多指导,多多支持政府这边的工作!” 张林的语气带著明显的討好和谦卑,甚至微微弯下了腰。 “张市长客气了。” 郑仪的手坚定而有力,语气平和。 “政府工作千头万绪,责任重大。以后我们搭班子,还要相互支持,齐心协力,共同把明州的事情办好。” “是是是!郑副书记说得对!我一定坚决服从市委领导,全力配合您的工作!” 张林连连点头。 郑仪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轻轻抽回手,继续陪著省里领导朝前走去。 张林站在原地,看著郑仪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眼神变得复杂难明。 有庆幸,有失落,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忌惮。 他知道,从今天起,明州的天空,已经彻底变了顏色。 他这个刚刚去掉“代”字的市长,在郑仪这位如日中天的市委第一副书记面前,註定只能扮演一个配角。 短暂的餐敘结束后,省委组织部的领导没有多做停留,直接乘车返回省城。 送走省里领导,郑仪和邹侠並肩走回市委大楼。 “郑仪啊。” 邹侠停下脚步,看著郑仪,语气带著长辈般的关怀。 “今天会也开了,省委的决定也宣布了。你这副担子,算是正式接过来了。” “嗯。” 郑仪点了点头。 “感觉怎么样?压力大不大?” 邹侠笑著问道。 “压力肯定有。” 郑仪坦诚地回答。 “但更多的是动力。有邹书记您掌舵,有班子同志们的支持,我有信心把工作做好。” “好,有信心就好。” 邹侠欣慰地点点头。 “不过啊,光有信心还不够。牵头负责日常工作,听起来权力大了,但责任也更重了。方方面面都要考虑到,平衡好。”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推心置腹。 “尤其是……和张林市长的关係。” 郑仪目光微动,认真倾听。 “张林这个人,能力是有的,熟悉政府运作。但他有时候……心思可能活络一点。” 邹侠说得比较委婉。 “你和他搭班子,既要发挥他的积极性,把政府那一摊子事情运转好,也要注意把握好方向,不能让他偏离了市委的决策轨道。” “我明白,邹书记。” 郑仪郑重地点了点头。 “您放心,我会掌握好分寸的。” “嗯,你办事,我放心。” 邹侠拍了拍郑仪的肩膀。 “走吧,回办公室。有些工作,咱们还得抓紧碰个头,交接一下。” 两人並肩走向电梯。 接下来的几天,郑仪正式以市委第一副书记的身份,开始牵头处理市委日常工作。 他的日程排得满满当当。 听取各部门工作匯报,主持召开各种专题会议,批阅如山般的文件,接待来访的干部和群眾…… 忙碌,但却有条不紊。 郑仪展现出了极强的统筹协调能力和工作效率。 他处理问题果断乾脆,但又充分听取各方意见。 他尊重老同志,但也敢於对不合理的事情说“不”。 他对待下属要求严格,但也体恤他们的难处。 短短几天时间,郑仪的权威和领导风格,就已经在市委大院內部初步树立起来。 没有人再敢因为他的年轻而有丝毫轻视。 周六,上午。 郑仪没有安排公务活动。 他难得有时间待在家里,陪著父母和儿子怀瑾。 秦月在厨房里准备午饭,郑父抱著孙子在客厅里玩玩具,郑母则在阳台浇。 家里充满了温馨的烟火气。 郑仪坐在沙发上,看著父亲逗弄怀瑾,小傢伙咯咯直笑,他的脸上也不由自主地露出了轻鬆的笑容。 这种家庭的温暖,是他应对官场纷扰最重要的支撑。 就在这时,他的私人手机响了起来。 郑仪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张林。 他微微有些意外。 张林怎么会在这个时间点打他的私人电话?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通了电话。 “餵?张市长?” “郑副书记,没打扰您休息吧?” 电话那头,张林的声音听起来很客气。 “没有,在家陪孩子呢。张市长有事?” 郑仪的语气平和。 “哦,是这样……” 张林似乎有些犹豫。 “郑副书记,如果您今天上午方便的话……我想……想去您家里拜访一下,有点……工作上的想法,想跟您聊聊。” 来家里拜访? 郑仪的心念电转。 张林这是想干什么? 示好?还是另有目的? 在换届刚刚尘埃落定的敏感时期,一个市长主动要求到副书记家里“聊聊”,这本身就传递著不寻常的信號。 郑仪沉吟了片刻。 他不想把张林逼得太紧,也不想给人一种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印象。 毕竟,未来两年,他们还要在一个班子里共事。 “好啊。” 郑仪爽快地答应了。 “张市长要是不嫌弃我家简陋,就过来坐坐吧。正好我爱人做了几个家常菜,中午一起吃点便饭。” 他故意把气氛说得轻鬆一些。 “哎呀!那怎么好意思!太打扰了!” 张林受宠若惊。 “不打扰,添双筷子的事。地址我让周扬发给你。” “好的好的!谢谢郑副书记!我大概半小时后到!” 掛断电话,郑仪对正在厨房忙碌的秦月说: “月月,中午多加两个菜,张林市长要过来。” 秦月从厨房探出头,有些惊讶。 “张市长?他怎么……” “没事,就是过来坐坐,聊聊天。” 郑仪给了妻子一个安心的眼神。 秦月点了点头,没再多问,继续忙碌去了。 郑仪则走到书房,给周扬打了个电话,让他把家里的地址发给张林,並简单交代了几句。 半小时后,张林的车准时停在了郑仪家楼下。 他手里提著两盒包装精美的茶叶和一套儿童玩具,显然是精心准备过的。 郑仪亲自到门口迎接。 “张市长,欢迎欢迎,还带什么东西,太见外了。” “一点心意,一点心意,给叔叔阿姨和孩子的。” 张林笑著把礼物递上。 进了屋,郑仪的父母和秦月也都出来打了招呼。 张林表现得异常谦和热情,一口一个“叔叔”、“阿姨”、“嫂子”,丝毫没有市长的架子。 尤其是在看到活泼可爱的郑怀瑾时,张林更是毫不吝嗇讚美之词,还把带来的玩具拆开逗孩子玩,显得十分有耐心。 这番作態,让郑仪的父母和秦月对他的印象都好了不少。 寒暄过后,郑仪把张林请进了书房。 书房里。 两人在沙发上相对而坐。 气氛一时间有些微妙的尷尬。 毕竟,就在不久前的全市领导干部大会上,两人的位置和关係,还处在一种极其敏感的状態。 张林搓了搓手,似乎有些不知从何说起。 郑仪也不催促,只是平静地给他斟茶。 “郑副书记……” 张林终於开口,语气带著一种复杂的感慨。 “今天来这里,说实话,我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郑仪抬眼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示意他继续。 “想起来,好像就在昨天……我们还在省委党校的中青班里,是同学。” 张林的脸上露出追忆的神色。 “那时候,你是省委政研室的笔桿子,理论水平高,眼界开阔。我是明州的常务副市长,实践经验多一些。” “我们一个班机,经常一起討论问题,一起学习,关係……处得不错。” 郑仪点了点头,眼神中也闪过一丝怀念。 那段在中青班学习的日子,確实是他和张林关係最融洽的时期,虽然其中不乏算计。 “我记得很清楚……你跟我说,省长找你谈了话,希望你到明州来,当秘书长,协助邹书记打开局面。” 张林继续说道,语气更加低沉。 “我当时……还挺为你高兴的。觉得你来了,我们兄弟俩可以联手,在明州干一番事业。” “我还拍著胸脯跟你说,放心,哥在明州这么多年,人头熟,一定全力支持你工作!” 张林的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 “后来……事情的发展,你也知道了。” “我……我没守住本心。” 张林的声音里带著深深的懊悔。 “看到你来了之后,动作那么大,势头那么猛,我心里……就有点不平衡了。” “觉得我辛辛苦苦在明州干了这么多年,凭什么你一个空降兵,一来就站在了我头上?” “再加上……周围一些人煽风点火,我就……就动了歪心思,想跟你爭一爭,甚至……还想挖你的墙角。” 张林抬起头,目光坦诚地看著郑仪。 “郑副书记,以前那些事……是我做得不对。我……我给你道歉!” 说著,张林竟然站起身,对著郑仪,微微鞠了一躬。 郑仪连忙起身扶住他。 “张市长,你这是干什么?快坐下!” 他把张林按回沙发。 “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 郑仪的语气很平静,听不出丝毫的芥蒂。 “人在其位,难免会有不同的考虑。重要的是,现在我们又在一条船上了。” 张林看著郑仪那双清澈而平静的眼睛,心中百感交集。 他原本以为,郑仪会趁机敲打他几句,或者至少会表现出一些胜利者的优越感。 但郑仪没有。 他就那么平静地接受了道歉,仿佛那些曾经的明爭暗斗,真的只是过眼云烟。 这种气度,让张林感到惭愧,也让他彻底……释怀了。 是啊,尘埃落定,还有什么不甘心的呢? 实力不如人,格局不如人,输得心服口服。 再纠缠於过去,除了自寻烦恼,没有任何意义。 “郑副书记……不,郑仪兄弟!” 张林深吸一口气,换了一种更加亲近的称呼。 “谢谢你……能原谅我以前的糊涂。” “你放心!从今往后,我张林一定摆正位置,绝对不再有任何非分之想!” “政府那边的工作,我一定全力以赴,坚决贯彻市委的决策部署!” 张林的表態,斩钉截铁,带著一种如释重负后的真诚。 郑仪看著张林,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他伸出手。 张林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郑仪的意思,也连忙伸出手。 两只手,时隔多年,再次紧紧握在一起。 这一次,少了许多算计,多了几分……歷经风雨后的理解和……或许可以称之为“战友”的情谊。 “张林兄。” 郑仪也改了称呼。 “明州的未来,需要我们共同努力。” “好!共同努力!” 张林重重点头。 两人相视一笑。 书房里的气氛,彻底变得融洽起来。 他们又聊了一些工作上的具体事情,张林也提出了一些关於明年政府工作的初步设想,態度诚恳,思路清晰。 郑仪认真地听著,不时提出自己的看法和建议。 两人之间的交流,第一次显得如此顺畅和……默契。 两人又聊了一些具体的工作。 关於明年经济工作的重点,关於几个重大项目的推进,关於財政资金的安排…… 气氛越来越融洽。 不知不觉,到了午饭时间。 秦月过来敲门,叫他们吃饭。 餐桌上,气氛更加轻鬆。 张林完全放下了市长的架子,和郑仪的父母聊著家常,夸讚秦月的手艺,逗弄著小怀瑾,儼然一副老友到访的模样。 这顿饭,吃得宾主尽欢。 饭后,张林又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 郑仪把他送到门口。 “郑副书记,留步,留步。” 张林连连摆手。 “今天……谢谢您。” 他看著郑仪,眼神复杂,最终化为一句简单却真诚的话。 “也谢谢您……还愿意给我这个机会。” 郑仪拍了拍他的肩膀。 “路上小心。” 看著张林的车子驶远,郑仪站在门口,久久没有动。 初秋的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 他知道,和张林的这次交谈,意味著明州领导班子內部一个最大的不稳定因素,暂时消除了。 未来两年,他可以集中精力,去推进他心中的“新明州”蓝图了。 权力的艺术,有时候不在於征服,而在於……化解。 第418章 我们分手吧,郑浩 暮色渐沉,京城深秋的风已经带上了凛冽的寒意。 郑浩独自一人坐在图书馆靠窗的老位置上,面前摊开的《申论宝典》和《行测真题汇编》已经很久没有翻动一页了。 窗外,光禿禿的枝椏在风中摇曳,映衬著他此刻有些寂寥的心境。 距离部委的选调生考试只剩下不到一个月了。 压力像无形的巨石,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这压力,不仅仅来自堆积如山的复习资料和激烈的竞爭,更来自於……林薇。 最近这段时间,林薇变得很忙。 消息回得越来越慢,语气也越来越简短。 以前每周至少见两三次面,现在能凑在一起吃顿饭都成了奢侈。 起初,郑浩以为她只是临近毕业,学业和未来的压力也大,加上她父亲那边可能也有些安排,所以顾不上自己。 他还体贴地减少了联繫频率,怕打扰她。 但渐渐地,他察觉到了不对劲。 那是一种微妙的疏离感。 不再有主动的分享,不再有亲昵的撒娇,甚至连爭吵都懒得发生了。 仿佛两人之间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膜。 郑浩不是傻子。 他回想起和林薇在一起的这一年多。 起初,是他这个来自小地方、除了成绩单一无所有的穷学生,凭藉著几分才气和一股不服输的韧劲,吸引了这位部委司长千金的注意。 那时的林薇,像一只好奇的猫,饶有兴致地观察著他这个“不一样”的物种。 她欣赏他的踏实、刻苦,甚至觉得他那种略带土气的耿直很有趣。 他们有过很多美好的时光。 一起在未名湖边散步,一起在图书馆熬夜,一起討论国际时事到口乾舌燥…… 林薇確实带他见识了另一个世界,那个属於京城顶尖圈子的、充满机遇和诱惑的世界。 也是在她的鼓励和她父亲隱约的认可下,他才坚定了走选调、进部委的决心。 他曾天真地以为,这是他们共同规划的未来。 但现在看来……或许,那只是林薇人生中一段“体验生活”的插曲? 他郑浩,不过是她丰富人生阅歷中的一个……標本? 一种混合著失落、不甘和淡淡耻辱的情绪,在郑浩心中蔓延。 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到书本上,但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跡,却如同天书,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林薇发来的消息。 “在图书馆?方便的话,现在出来一下,我在老地方等你。有点事想跟你说。” 老地方,是指图书馆后面那个很少有人经过的小园。 郑浩的心里五味杂陈。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合上书,收拾好背包,走出了图书馆。 晚风很凉,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郑浩裹紧了外套,朝著小园走去。 远远地,他就看到了林薇的身影。 她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长款羽绒服,围著厚厚的围巾,只露出一双清澈而……平静的眼睛。 她站在那里,身姿依旧挺拔优雅,但周身却散发著一股与这寒冷夜晚相契合的……疏离感。 郑浩走到她面前。 两人一时无言。 空气中瀰漫著一种尷尬的沉默。 “等很久了?” 郑浩先开口,声音有些乾涩。 “没有,刚到。” 林薇摇了摇头,语气平淡。 她又沉默了一下,仿佛在组织语言。 郑浩也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著她。 “郑浩。” 林薇终於抬起头,目光直视著郑浩,那眼神很复杂,有歉意,有决绝,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 “我们……谈谈吧。” “好。” 郑浩点了点头,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首先……我要向你道歉。” 林薇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最近这段时间,我……我冷落你了。对不起。” 郑浩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她。 “我知道你感觉到了。” 林薇苦笑了一下。 “我也知道,你很努力,很认真地在为选调考试做准备。你是个很有潜力的人,我爸爸也一直很欣赏你。”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艰难。 “但是……郑浩,我觉得……我们之间,可能……走到头了。” 儘管早有预感,但当这句话真的从林薇口中说出来时,郑浩的心臟还是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一阵尖锐的疼痛。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他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 林薇似乎有些意外於他的平静,她看著郑浩,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欣赏,或许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郑浩,你很好。真的。” 林薇的语气带著真诚。 “你聪明,努力,正直,有理想。和你在一起的这段时间,我很开心,也学到了很多。” “但是……” 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最准確的表达。 “但是,恋爱……或许就像一场烟火,很美,很绚烂,但终究会熄灭。” “我们当初在一起,是因为彼此吸引,是因为那种……新鲜感和探索欲。” “我承认,一开始,我被你的那种……不同於我身边圈子的质朴和执著所吸引。那对我来说,是一种新奇的体验。” “而你,可能也因为我的家庭背景,因为我所能带来的……某种可能性,而对这段关係抱有期待。” 林薇的话很直接,甚至有些残酷,但她的语气却很平静,像是在分析一个与己无关的课题。 “但现在,新鲜感过去了。现实的引力开始发挥作用。” “我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我们……是两种不同的人,来自两个不同的世界,对未来……也有著本质上不同的期待。” 郑浩静静地听著,没有打断。 他不得不承认,林薇的分析,很冷静,也很……准確。 “我不想结婚,至少现在不想。” 林薇继续说道,语气坚定。 “我觉得婚姻是一种束缚,是两个人基於利益和社会规训的捆绑。我更嚮往自由,嚮往不受约束地去体验人生,去实现自我价值。” “而你呢?郑浩,我知道,你骨子里是传统的。你渴望稳定,渴望建立一个家庭,渴望踏实感。这没有错,这只是我们选择的生活方式不同。” “恋爱,是激素分泌促成的短暂美好。但我们不能永远活在激素的控制下。当激情褪去,剩下的就是琐碎的现实和观念的碰撞。” 林薇的目光变得有些飘忽。 “我见过太多人,因为不甘心激情逝去,或者因为所谓的『责任』、『承诺』,而勉强捆绑在一起,最终变成一对怨偶,互相消耗,两败俱伤。” “我不想那样。我也不想你那样。” 她重新看向郑浩,眼神清澈而坚定。 “所以,与其等到將来互相怨恨,不如现在……清醒地、体面地结束。” “这对你,对我,都是最好的选择。” 郑浩久久没有说话。 晚风吹过,捲起地上的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林薇的这番话,像一盆冰水,浇灭了他心中最后一丝侥倖,但也让他……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不得不承认,林薇说得对。 他们之间的吸引,很大程度上源於差异。 而差异,在激情消退后,往往会变成难以逾越的鸿沟。 他確实渴望一种稳定的、有归属感的生活。 而林薇,她的世界更大,她的野心和不確定性也更强。 他们想要的,根本就不是同一种未来。 “我明白了。” 郑浩终於开口。 “谢谢你……这么坦诚。” 林薇似乎鬆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容,但那笑容里,也带著淡淡的伤感。 “郑浩,你是个好人,也一定会有一个很好的未来。” 她的语气变得诚恳。 “我向你保证,我们之间的事情,不会影响到你选调的事情。我爸爸……他是真的欣赏你的能力和品格。他的认可,是基於你自身的价值,而不是因为我的关係。” “这一点,请你一定要相信。” 郑浩点了点头。 “谢谢。” 郑浩轻声说。 “不用谢我,这是你应得的。” 林薇笑了笑。 “那……就这样吧。”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告別一段重要的时光。 “郑浩,祝你……前程似锦。” 说完,她深深地看了郑浩一眼,然后转过身,朝著与图书馆相反的方向走去。 她的背影在昏黄的路灯下,显得单薄而决绝,没有一丝留恋。 郑浩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心中空落落的,像被挖走了一块。 有难过,有不舍,但更多的,是一种……释然。 结束了。 一段看似美好,实则根基不稳的感情,就这样画上了句號。 虽然方式有些残酷,但至少,足够清醒,足够体面。 他没有怨恨林薇。 反而有些感激她的坦诚和……残忍的清醒。 是她,让他看清了彼此的本质差异,避免了未来可能发生的更大痛苦。 失去了一段感情,但他並没有失去自我。 相反,他更加清楚地认识了自己,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这或许……就是成长必须付出的代价吧。 也好。 接下来的时间,他可以心无旁騖,全心全意地……为了选调考试而战了。 第419章 林司长的电话,关於未来的抉择 接下来的日子,郑浩的生活仿佛被按下了快进键,又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杂音,只剩下一种近乎单调的、高度专注的节奏。 图书馆、宿舍、食堂,三点一线。 《行政职业能力测验》、《申论》、《公共基础知识》……一本本厚重的教材和习题集,几乎占据了他所有的清醒时间。 他不再去想林薇,不去想那段无疾而终的感情,甚至刻意迴避路过他们曾经一起散步的湖边、一起自习的阅览室。 他將所有的精力、所有的情绪,都倾注到了眼前这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和题目上。 做题,纠错,总结,再做题。 偶尔,在深夜合上书本,揉著发胀的太阳穴时,他也会感到一种深刻的疲惫和孤独。 但他不允许自己沉溺其中。 他反覆告诉自己:路是自己选的,再难也要走下去。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失去了一段感情,或许正是为了让他更专注地抓住这次改变命运的机会。 就在郑浩全力备考,几乎与外界隔绝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打破了他生活的平静。 那天晚上,他刚在图书馆做完一套行测模擬题,正確率还不错,心情稍微轻鬆了一些。 回到宿舍,正准备洗漱,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京城號码。 郑浩犹豫了一下,还是接通了。 “喂,你好?” “是郑浩同学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温和,却带著一股无形威严的中年男声。 这个声音……郑浩觉得有些耳熟。 “是我,请问您是?” “我是林薇的父亲,林词。” 郑浩也没想到是林薇的父亲。 他怎么会给自己打电话? 是在林薇提出分手之后? 是来兴师问罪?还是……? 一瞬间,各种猜测涌上心头,让郑浩有些紧张。 “林……林叔叔,您好。” 郑浩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恭敬和谨慎。 “郑浩啊,没打扰你休息吧?” 林词的语气很平和,听不出什么情绪。 “没有没有,我刚从图书馆回来。” “嗯,备考很辛苦,要注意身体。” 林词的声音里带著一丝长辈式的关心。 “谢谢林叔叔关心。” 郑浩心里更加疑惑了。 林词似乎……並不是来找麻烦的? “郑浩,我今天打电话来,主要是想跟你聊聊……你和薇薇的事情。” 林词终於切入了正题,但语气依旧平稳。 “薇薇……都跟你说了吧?” “嗯……说了。” 郑浩低声回答,心情复杂。 “唉……” 电话那头,林词轻轻嘆了口气。 “这孩子……性子是倔了点,主意也大。她做的决定,我们做父母的,有时候也拗不过她。” 这话听起来,倒像是在替林薇解释,甚至……带著一点歉意? “林叔叔,您別这么说。” 郑浩连忙说道。 “感情的事……不能勉强。林薇有她自己的想法和追求,我……我能理解。” 他说的是真心话。 经过这段时间的沉淀,他对分手这件事,已经能够比较理性地看待了。 “你能这么想,很好。” 林词的语气似乎轻鬆了一些。 “郑浩,说句实在话。” 林词的声音变得严肃了一些。 “你和薇薇分手,是她个人的选择。但我个人,包括她妈妈,对你……是一直很欣赏,也很看好的。” “你踏实,肯干,有想法,是个好苗子。” “这次选调生考试,你好好准备。我相信,以你的能力,考上是没有问题的。” 郑浩的心头一暖。 在这种时候,能得到林薇父亲这样的肯定和鼓励,对他来说,无疑是雪中送炭。 “谢谢林叔叔!我一定会努力的!” “嗯,有信心就好。” 林词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等你考上了,进了部里,我们……就是同事了。” “到时候,工作上有什么困难,或者有什么想法,都可以来找我聊。” “別因为和薇薇的事情,就觉得有什么隔阂。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 林词这番话,说得非常诚恳,也极有分量。 这几乎是在明確地告诉郑浩:分手不影响我对你的认可,甚至,我愿意在你未来的仕途上,提供必要的指导和帮助。 这是一种超越了私人感情的、基於能力和潜力的投资。 但罕见的,郑浩没有立刻感激涕零地答应下来。 他握著电话,沉默了。 进部委,有林薇父亲这样一位司级领导的关照,未来的路无疑会顺畅很多。 这几乎是所有像他这样毫无背景的年轻人梦寐以求的机会。 但是…… 郑浩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过去这一年多,他通过林薇接触到的那个部委圈子的零星画面。 那些高深莫测的宏观敘事,那些看似重要实则虚无縹緲的国际博弈,那些隱藏在礼貌微笑下的复杂人际关係…… 还有林薇偶尔流露出的、对那种生活的某种……厌倦和疏离? 他忽然想起,不久前在一次閒聊中,林薇曾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过: “部委啊,有时候就像个巨大的文化沙龙。大家谈的都是天下大事,但真正落到实处的,能改变普通人生活的,其实很少。更像是一种……高级的文化消费。” 当时他只觉得是林薇的娇气和挑剔。 但现在,结合他自己这段时间的思考和观察,他忽然有了一种不一样的感悟。 国际关係,全球治理……这些领域听起来高大上,充满了理想主义色彩。 但它们的运作逻辑,很多时候確实更像是一种“文化”,一种基於特定规则、话语体系和利益平衡的“游戏”。 它很重要,关乎国家战略。 但对郑浩而言,它似乎……缺少一种脚踏实地的“事业感”。 他渴望的,或许是那种能够更直接地看到成果,更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工作价值的事业。 是那种能够亲手参与改变一座城市、改善一方百姓生活的……实实在在的成就感。 就像他哥哥郑仪在明州做的那样。 虽然充满挑战,甚至危险,但每一步都踩在坚实的大地上。 见郑浩久久没有说话,电话那头的林词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郑浩?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別的想法?” 林词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郑浩深吸一口气,决定坦诚地说出自己的想法。 虽然这可能会让林词失望,甚至可能失去一个重要的机会。 但他不想欺骗自己,也不想利用林词的善意。 “林叔叔……” 郑浩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首先,非常感谢您的信任和鼓励。真的,在我最需要肯定的时候,您能打这个电话,我……我很感激。” 他顿了顿,组织著语言。 “关於选调生考试,我一定会全力以赴,爭取考出好成绩,不辜负您的期望。” “但是……” 郑浩的语气变得有些艰难。 “关於进部委之后的方向……我……我最近可能有一些……新的想法。” “哦?什么想法?说说看。” 林词的声音依旧平和,带著鼓励。 “我学的是国际关係。以前,我一直觉得,进入外交部或者相关的部委,参与国际事务,是最理想的选择。” “但最近……尤其是经过一些事情之后,我好像……看得更清楚了一些。” 郑浩努力让自己的表达更准確。 “国际关係这个领域,很重要,也很宏大。但它……可能离普通人的日常生活太远了。它的运作方式,更像是一种基於规则和战略的……高级智力游戏,或者说,是一种独特的政治文化。” “我並不是说它不好,或者没有价值。只是……我好像越来越觉得,那种宏大的、略显虚浮的敘事,可能……不太適合我。” “我好像……更渴望一种能看得见、摸得著,能直接为具体的人、具体的地方做点实事的工作。” 郑浩的声音里带著一种深思熟虑后的坦诚。 “比如……去地方,去基层。参与具体的经济发展、城市建设、民生改善……” “我觉得,在那里,或许能让我找到更真实的……事业感和价值感。” 他说完了。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林词显然没有料到郑浩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放弃部委的光环和潜在的便利,选择去地方、去基层? 这在很多人看来,简直是不可思议的“傻”。 良久,林词才缓缓开口,语气中情绪复杂,有惊讶,有不解,或许……也有一丝欣赏? “郑浩……你这个想法……很特別。” “我没想到……你会这么想。” 林词的声音很慢,似乎在仔细斟酌。 “去地方,去基层……確实能锻链人,也能更直接地接触到现实。但是……你要知道,那里的环境可能更复杂,晋升通道也可能更窄,更重要的是……会很苦。” “我知道。” 郑浩平静地回答。 “但我哥曾经跟我说过,温室里养不出参天大树。我觉得……也许那种『苦』,才是真正能让人成长的养分。” 提到郑仪,林词那边又沉默了一下。 显然,他是知道郑仪其人的,也明白郑浩这番话的份量。 “看来……你是真的认真考虑过了。” 林词的语气恢復了之前的平和,甚至带上了一丝笑意。 “也好。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有明確的追求,是好事。” “既然你觉得地方更適合你,那我尊重你的选择。” “选调生的岗位选择,本来就有中央部委和地方党政机关之分。你完全可以根据自己的意愿和特长来报考。” “无论你选择哪条路,只要你脚踏实地,认真做事,我相信,都会有很好的发展。” 林词这番话,说得大气而豁达,完全展现了一位高级领导干部的胸襟。 他没有因为郑浩的“不识抬举”而恼怒,反而给予了理解和支持。 这让郑浩心中充满了感激和敬意。 “谢谢林叔叔!谢谢您的理解!” 郑浩的声音有些哽咽。 “不用谢。” 林词笑了笑。 “好好准备考试吧。不管你最后选择去哪里,我都希望你一切顺利。” “嗯!我一定会的!” “好,那就这样。保重身体。” “林叔叔再见。” 掛断电话,郑浩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 第420章 天不遂人愿 转眼间,已是初冬。 京城下了第一场雪,校园里银装素裹。 选调生笔试的日子,终於到了。 考点就设在大学內,戒备森严。 郑浩提前一天去熟悉了考场环境,检查了准考证、身份证、2b铅笔、黑色签字笔等所有必备物品。 考试当天,他起了个大早,吃了清淡的早餐,提前一个多小时到达考点。 寒风凛冽,但考点外已经聚集了不少的考生,每个人脸上都带著紧张和期待。 郑浩裹紧了羽绒服,找了个避风的角落,闭上眼睛,默默回顾著一些重要的知识点和答题技巧。 铃声响起,考生们开始有序入场。 严格的安检,核对身份,寻找座位。 坐在冰冷的课桌前,郑浩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 当试捲髮下来的那一刻,他仿佛进入了另一种状態。 外界的一切喧囂都消失了,只剩下眼前的题目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行政职业能力测验》题量巨大,考察的是反应速度、逻辑思维和知识广度。 郑浩按照平时训练的策略,先做自己擅长的部分,遇到难题果断跳过,保证整体进度。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考场里只剩下翻动试卷和书写的声音,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郑浩全神贯注,大脑高速运转,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中午,短暂休息,在考点提供的休息区吃了简单的盒饭。 他没有和其他考生交流,避免情绪波动,只是安静地闭目养神,为下午的《申论》积蓄精力。 《申论》考察的是综合分析能力、文字表达能力和解决实际问题的能力。 材料长,问题设置灵活。 郑浩仔细阅读材料,抓住核心问题,釐清逻辑关係,然后结合自己的知识储备和对政策的理解,开始构思答题框架。 他力求观点明確,论证充分,条理清晰,语言规范。 当终考铃声响起,郑浩放下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般,但內心却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充实感。 他尽力了。 无论结果如何,至少没有遗憾。 笔试结束后,便是漫长的等待。 官方通常会在考试结束后一个月左右公布笔试成绩和面试名单。 这段时间,对考生来说是极大的煎熬。 郑浩强迫自己不去想考试结果,他开始著手准备下一阶段——如果进入面试的话。 他搜集了歷年选调生面试的真题和考察方向,模擬练习结构化面试和无领导小组討论。 他关注时事政治,特別是与国家大政方针、社会治理、经济发展相关的最新动態和政策解读。 他反覆打磨自己的自我介绍,思考如何突出自己的优势和与报考岗位的匹配度。 他甚至对著镜子练习表情管理和肢体语言,力求在面试中展现出自信、沉稳、干练的形象。 就在郑浩积极备战面试的时候,笔试成绩终於公布了。 那天,郑浩几乎是颤抖著手点开了选调生招录的官方网站。 输入准考证號和信息…… 网页加载的几秒钟,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当成绩页面弹出来的那一刻,郑浩的心跳几乎停止了。 他屏住呼吸,目光快速扫过那一长串的入围面试名单。 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笔试分数很高,排名非常靠前! 只要面试正常发挥,进入部委或者京城市直机关,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他知道自己准备得充分,但没想到能考得这么好! 巨大的喜悦瞬间淹没了他! 他立刻给家里打了电话报喜。 郑仪在电话里也难得地夸了他几句,但隨即提醒他: “面试比笔试更考验人。它考察的不只是知识,更是你的综合素质、应变能力和心理素质。 他立刻投入到了更加紧张的面试准备中。 他搜集了报考单位——京城市城市管理委员会的职能、近年来的重点工作、面临的挑战等…… 他甚至还模擬了几次面试现场,请同学帮忙录像,然后反覆观看,找出不足,加以改进。 他还特意准备了正装,提前去理了发,力求在形象上给人留下专业、可靠的第一印象。 他甚至开始思考进入部委之后,如何在那个更宏大的平台上发挥自己的价值。 他甚至开始规划未来的职业路径。 然而…… 命运似乎跟他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 就在面试前一天晚上,郑浩突然开始发烧。 起初以为是普通的感冒,但体温迅速升高,伴隨著剧烈的头痛和肌肉酸痛。 是流感! 在这个节骨眼上! 郑浩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强迫自己吃药,用冷水敷额头,希望能在第二天面试前退烧。 但天不遂人愿。 高烧持续不退,吃了退烧药也只能维持两三个小时。 他几乎一夜未眠。 第二天早上,他强撑著爬起来,镜子里的人脸色潮红,嘴唇乾裂,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他挣扎著穿上那套熨烫平整的深色西装,系好领带。 镜子里的人,五官依旧清俊,但眉宇间充满了病態的疲惫。 他看了看时间,离面试集合还有一个多小时。 他咬著牙,又吞下两片退烧药,然后用冷水一遍遍地洗脸,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 但身体像是被抽空了力气,脑袋也昏沉沉的。 他强迫自己喝下一碗白粥,然后拖著沉重的身体,提前赶到了面试地点——京城市政府下属的某个会议中心。 门口已经有几位考生在等待,大多精神饱满,自信从容。 只有他,脸色难看,脚步虚浮。 他提前到达了候考室。 工作人员核对身份,抽籤决定面试顺序。 郑浩抽到了一个比较靠后的號码。 这意味著他需要在候考室等待很长一段时间。 这对此刻的他来说,简直是酷刑。 候考室里气氛严肃,不允许隨意交谈。 郑浩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感觉天旋地转,冷汗浸湿了衬衫。 他不断深呼吸,告诉自己要坚持住。 终於轮到他了。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挺直脊背,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些。 但身体的状况是无法完全掩饰的。 当郑浩走进面试考场时,考官们都注意到了他异常的状態。 主考官关切地询问他是否需要暂停面试。 郑浩摇了摇头,咬牙坚持。 他走进考场,向考官们鞠躬问好。 然后,在指定的座位上坐下。 面试开始了。 第一个环节是自我介绍。 郑浩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有力,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声音在微微颤抖。 接下来是结构化面试提问。 问题涉及城市精细化管理、突发事件应对、公共政策解读等多个方面。 这些问题本身並不算特別刁钻,以郑浩平时的积累,完全可以应对自如。 但此刻,他的大脑像是塞满了,反应迟钝,思路不清。 他努力地组织语言,但说出来的话,连他自己都觉得逻辑混乱,苍白无力。 他甚至能感觉到考官们眼神中的变化——从最初的期待,到后来的审视,再到最后……那难以掩饰的失望。 郑浩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知道,自己搞砸了。 在回答一个关於“如何平衡城市发展与歷史文化保护”的问题时,他本可以结合京城的实际情况,引用一些成功的案例,阐述自己的观点和解决方案。 但今天,他的表现……堪称灾难。 语言卡顿,逻辑不清,甚至在一个关键概念上出现了口误。 他看到了主考官微微皱起的眉头。 完了。 一切都完了。 当郑浩走出面试考场时,他感觉整个世界都是灰暗的。 他知道,自己失败了。 多年的努力,无数个日夜的奋战,似乎都在这一刻化为了泡影。 面试结束后,郑浩几乎是踉蹌著回到了住处。 他连衣服都没脱,就直接倒在了床上,感觉浑身冰冷,意识都有些模糊。 他知道,自己彻底失去了这次进入京城市直机关的机会。 当最终的录用名单公布时,果然没有他的名字。 那个他为之奋斗了无数个日夜的目標,就这样……与他失之交臂。 他倒在床上,闭上了眼睛。 郑浩的脑海里,不断地回放著面试时那糟糕的表现,回放著考官们失望的眼神。 他知道不应该过度悲伤。 《周易》里说:“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他知道,一次失败不代表什么,明年还有机会。 他可以把这次当作积累经验,找出不足,明年再战。 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振作起来,总结经验教训,为下一次机会做准备。 可是…… 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一种巨大的失落感和委屈感,像潮水般將他淹没。 他想大哭一场。 想把心中所有的憋闷、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甘,都通过眼泪发泄出来。 可是…… 哭有什么用呢? 他的自尊心,他那从小就被灌输的“男儿有泪不轻弹”的观念,像一道坚固的堤坝,死死地拦住了即將决堤的情绪。 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生病? 为什么命运要如此捉弄他? 他不甘心! 他真的不甘心! 他付出了那么多,明明已经看到了希望的曙光,却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疾病,一切努力都付诸东流…… 这种巨大的落差,这种近乎荒谬的挫败感,几乎要將他击垮。 他失去了爱情,现在,又失去了事业上这个至关重要的机会。 双重打击。 换做任何人,恐怕都难以承受。 郑浩静静地躺著,许久没有动弹。 窗外,雪还在下。 无声无息,覆盖了整个世界,也覆盖了他心中最后一丝光亮。 选调生考试……至此,彻底落下了帷幕。 第421章 奋斗 接下来的日子,对郑浩而言,是灰色的。 京城进入了深冬,寒风刺骨,一如他此刻的心境。 他没有立刻回家,也没有联繫任何人,包括哥哥郑仪。 他把自己关在租住的小房间里。 失落、不甘、自我怀疑……种种负面情绪轮番折磨著他。 他一遍遍復盘面试当天的每一个细节,懊悔著如果当时再坚持一下,如果准备得更充分一些,如果……没有那场该死的流感。 但现实没有如果。 失败就是失败。 他失去了进入京城市直机关的机会。 更重要的是,他感觉自己辜负了很多人的期望。 哥哥郑仪虽然嘴上不说,但肯定对他寄予厚望。 林薇的父亲林词,在分手后还特意打电话鼓励他…… 还有他自己,那个曾经意气风发、坚信能靠努力改变命运的年轻人…… 现在,这一切,似乎都成了一个笑话。 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选择选调生这条路,是不是一开始就错了? 是不是自己根本就不是吃这碗饭的料? 是不是应该像其他同学一样,找个企业,安安稳稳地赚钱过日子? 这种消极的念头,如同毒蛇,啃噬著他的意志。 他整天浑浑噩噩,除了必要的吃饭睡觉,就是对著窗外发呆。 书本被扔在角落,落满了灰尘。 他不想看,也不敢看。 那些曾经带给他希望的文字,此刻只会提醒他失败的惨痛。 时间一天天过去。 年关將近,校园里渐渐变得冷清,同学们陆续离校返乡。 郑浩却迟迟没有动身。 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家人,尤其是哥哥。 他怕看到他们失望的眼神,怕听到那些安慰却更显刺耳的话语。 腊月二十八,郑浩终於拖著简单的行李,登上了返回明州的火车。 车厢里挤满了返乡的旅客,洋溢著节日的气氛。 只有郑浩,像个局外人,与周围的喧囂格格不入。 他靠著车窗,看著窗外飞速倒退的、被冰雪覆盖的北方平原,心中一片茫然。 火车抵达明州时,已是傍晚。 郑仪亲自开车到车站接他。 看到弟弟憔悴消瘦、眼神黯淡的样子,郑仪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但他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地接过郑浩的行李,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来了就好,爸妈都在家等著呢。” 回家的路上,车厢里很安静。 郑仪专注地开著车,没有像往常一样询问郑浩的学习和生活。 这种沉默的理解,反而让郑浩更加难受。 他知道,哥哥肯定已经知道了结果。 到家时,饭菜已经摆上了桌,都是郑浩爱吃的。 父母看到他,脸上瞬间绽放出笑容,但那笑容背后,也隱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和心疼。 他们绝口不提考试的事情,只是不停地给他夹菜,问他在学校吃得好不好,冷不冷。 家的温暖,暂时驱散了一些郑浩心头的阴霾,但也让他更加愧疚。 晚饭后,郑仪对郑浩说: “陪我出去走走吧。” 郑浩点了点头。 兄弟俩穿上外套,走出了家门。 两人沿著小区旁一条安静的小路缓缓走著。 冬夜的寒风有些刺骨,路上行人稀少。 走了很长一段路,两人都没有说话 冬夜的寒风凛冽,路灯將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哥……对不起。” 郑浩终於忍不住,低声说道,声音带著哽咽。 “我……我没考好。” 郑仪停下脚步,转过身,看著弟弟。 路灯昏黄的光线下,郑浩的脸上写满了痛苦和自责。 郑仪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搭在郑浩的肩膀上。 “小浩,抬起头来。” 郑仪的声音很平静。 郑浩依言抬起头,迎上哥哥的目光。 那目光深邃,平静,没有丝毫的责备,反而充满了……理解。 “我知道你现在的心情。” 郑仪缓缓开口,语气深沉。 “那种感觉……就像被人从山顶一脚踹到了谷底,眼前一片漆黑,觉得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甚至开始怀疑人生。” “你觉得不公平,是吗?” 郑仪看著郑浩的眼睛。 “觉得自己准备了那么久,付出了那么多,却因为一场意外,就前功尽弃。觉得老天爷好像在故意跟你作对。” 郑浩点了点头。 “我明白。” 郑仪重重地拍了拍郑浩的肩膀。 “因为……哥也经歷过。” “而且,不止一次。” 郑仪的目光投向远处沉沉的夜色,仿佛陷入了回忆。 “我刚到明州当秘书长的时候,人生地不熟,面对的是一帮盘踞了几十年的地头蛇。” “我推行的每一项改革,几乎都会遇到强大的阻力。被人告黑状,被人下绊子,甚至……被人威胁。” “最艰难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就像在泥潭里挣扎,四面八方都是阻力,看不到一点希望。” “那时候,我也问过自己,为什么要来受这个罪?在省委政研室安安稳稳地写材料不好吗?” 郑仪的语气很平淡,但郑浩却能感受到话语背后那惊心动魄的过往。 “后来,四海集团的案子,更是差点把我置於死地。” “张四海的势力盘根错节,上面的压力,下面的反弹,还有各种看不见的黑手……那段时间,我每天晚上都睡不著觉,生怕第二天一睁眼,就被带走调查了。” “但我挺过来了。” 郑仪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郑浩,眼神坚定。 “不是因为我比別人厉害,而是因为我明白了一个道理。” “老天爷,不会眷顾任何人。” 郑仪极其认真地说道。 “它不会因为你努力,就保证你成功。也不会因为你善良,就让你免於磨难。” “挫折、失败、意外……这些都是人生的常態。” “你遇到的这次考试失利,在哥看来,根本不算什么。” “它顶多算是你人生道路上摔的一个小跟头。” “真正的打击,是那种能让你粉身碎骨、万劫不復的打击。是那种让你感到绝望,甚至想放弃一切的打击。” 郑仪的语气变得异常严肃。 “但正是这些打击,这些磨难,才能让你真正地成长,让你看清自己,也看清这个世界。” “小浩,你可以消沉。” “你可以伤心,可以难过,可以允许自己有一段时间的颓废和悲哀。这是人之常情。” “但是!” 郑仪加重了语气。 “你不能被打败!不能认输!” “一次认输,就全输了!” “人的一生,很多时候,不仅要跟人斗,还要跟天斗,跟地斗,跟自己的命运斗!” “正是因为前途未卜,正是因为困难重重,正是因为老天爷不会轻易让你如愿,我们才更需要奋斗!而不是按部就班,听天由命!” “哥……” 郑浩的眼泪终於忍不住,夺眶而出。 “哭吧,小浩。” 郑仪的声音柔和了下来。 “想哭就哭。哥不会笑话你。” “但哭过之后,別忘了擦乾眼泪。” “哥……我……我明年还会考的。” 郑浩哽咽的说道。 郑仪肯定地点点头。 “那就明年再考,这有什么大不了的?” “把这次失败当作一次宝贵的经验。找出自己的不足,无论是知识储备、心理素质,还是临场应变能力,有针对性地加强训练。” “明年,做好更充分的准备!” 郑浩重重地点了点头,泪水还在流,但眼神已经开始变得坚定。 “哥……我明白了。” 郑仪揽住郑浩的肩膀,兄弟俩继续往前走。 “小浩,记住哥的话。” “真正的强者,不是从不失败的人,而是每次失败后,都能重新站起来,並且变得更加强大的人。” “这次挫折,对你来说,未必是坏事。它让你更早地认识到现实的残酷,也让你更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我听爸说,你跟林薇分手后,好像对进部委没那么大兴趣了?想去基层?” 郑浩点了点头。 “嗯,是有这个想法。我觉得……基层可能更实在一些。” “好!有想法就好!” 郑仪讚许道。 “既然你想去基层锻链,那哥可以帮你安排一下。” “哦?” 郑浩有些意外。 “明州下面有几个县区,正在进行一些改革试点,比如老旧小区改造、乡村振兴示范点什么的。” 郑仪边走边说。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安排你过去,跟著基层的干部跑跑腿,打打杂,实地感受一下基层工作的状態。” “不要报酬,就是纯体验。端茶倒水,整理文件,跟著下村入户,什么都干。” “虽然都是些杂事,但最能锻链人。你能看到最真实的中国,接触到最朴素的百姓,也能体会到基层工作的琐碎、复杂和……意义。” 郑仪看著郑浩,眼神中充满期待。 “怎么样?有没有兴趣?” 郑浩的眼睛亮了起来。 这对他来说,无疑是一个极好的机会! 既能摆脱目前的消沉状態,又能提前接触基层,为明年的选调生考试积累宝贵的实践经验! “有兴趣!哥,我愿意去!” 郑浩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好!” 郑仪欣慰地笑了。 “那过完年,我就给你安排。你先好好休息几天,陪陪爸妈。” 第422章 吹响新明州建设元年的號角 寒意料峭的正月十五刚过,明州市委大院里的年味迅速被紧张的工作节奏取代。 郑仪办公室的灯,总是亮到深夜。 墙上新换了一幅巨大的明州城市地图,上面用不同顏色的记號笔標註著密密麻麻的符號。 老旧小区改造完成区域被绿色覆盖,新建或在建的大型基础设施和公共服务项目用红色標记,而蓝色的圈则標註著规划中的新兴產业园区和城市新核心区。 桌子上摊开著一份经过多次修改、厚达几十页的《关於全面推进“新明州建设”的若干实施意见(草稿)》,旁边还堆著一叠城投集团呈报的《城市更新第二阶段规划方案》。 方案內容极为宏大: 以已经完成改造、提升了基础承载力和人居环境的旧城区为依託,逐步向外围具备发展潜力的区域拓展。 重点不再是缝缝补补的“改旧”,而是有前瞻性地“逐步立新”。 包括规划建设现代化的中央商务区、升级改造传统工业园、打造滨水生態廊道和发展智慧城市管理等四大核心板块。 会议室里,坐著发改、规划、財政、城投等关键部门的负责人。 郑仪站在投影屏前,语气沉稳而有力: “过去一年,我们以城投集团为主体,完成了对明州老城区十七个重点片区的改造升级,惠及居民近十万户。 成效显著,贏得了群眾口碑,也得到了省委的肯定。” “但我们绝不能躺在功劳簿上睡大觉!改造只是手段,不是目的!目的是什么?是释放被落后基础设施和杂乱环境束缚的城市潜力和民生活力!” “我们拆除的是危房违建,疏通的是城市脉络,但最终目的,是要在这片焕然一新的土地上,创造出新的价值!新的增长极!” 他按动遥控器,投影屏上显示出新的规划图。 “第二阶段,我们的核心任务是:从改造到创造。” “怎么创造?” 郑仪的目光扫过全场。 “就是要利用第一阶段改造所释放出来的土地资源、人口集聚效应和投资吸引力,顺势而为,推动城市功能更新和產业升级!” 他指著图中標註为“滨水生態廊道”的蓝色区域。 “比如这里,原本是混杂的城中村和老旧厂区,基础设施落后,环境脏乱差。” “经过改造,环境提升了,交通便利了,公共服务配套完善了,那么,接下来,就要在这些『熟地』上,植入新的產业、新的业態、新的生活方式!” “我们不仅要改善老百姓的居住条件,更要为他们创造更好的就业机会、更高的生活品质和更广阔的发展空间!” 他详细阐述了第二阶段的实施路径: 以城投集团为主导,引入社会资本,共同开发建设。” “城投集团的角色,也要从之前的『改造主力军』,转变成为『城市综合运营商』!” “城投集团不仅要继续承担政府赋予的公共职能,更要探索市场化、可持续的城市建设和发展模式” “资金方面,除了之前爭取的上级补助、市財政配套和城投自筹的部分资金外,更重要的是要通过商业地產开发、產业园区运营、持有物业租赁等多种方式,实现自我良性循环发展。” “我们手里,现在掌握著大量已经完成改造、价值得到显著提升的区域。” “这些区域,就像一块块经过深耕、施肥的沃土,现在,是时候播下新的种子了。” 他看向坐在前排的陈默。 “城投集团,有没有信心?!” 陈默立刻站起身,朗声答道: “有!” “城投集团全体干部职工,將在市委的坚强领导下,坚决完成好第二阶段的任务,为『新明州』的建设打下坚实的基础!” “有!” 会场內响应声此起彼伏,气氛热烈。 郑仪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郑重的神色。 “这第二阶段的难度和复杂性,远高於第一阶段。我们要面对的,可能不再仅仅是物质空间的重塑,更是对城市发展模式、社会治理方式和民生保障体系的深刻变革和创新!” “这不是敲敲打打、修修补补就能完成的。” “它將触及更深层次的利益调整,也將考验我们的智慧、担当和创新能力!” “我们要建设的『新明州』,不仅是一个物理空间的新城,更是一个发展理念新、產业结构新、城市功能新、生活品质新的未来之城!” “这需要我们在座的每一位,都需要我们整个明州上下,同心协力,攻坚克难!” “同志们,『新明州建设元年』的號角已经吹响!让我们以更加饱满的热情、更加务实的作风、更加昂扬的斗志,投入到这场伟大的建设实践中来!” 初春的阳光洒在明州大地,护城河两岸新栽的垂柳已抽出嫩芽。 城投集团二期规划的启动,就像在刚刚深耕好的沃土上,撒下了一把生机勃勃的种子。 这些种子很快破土、开始成长, 首先是活力。 二期规划不再是单纯的住宅改造,而是重点引入“社区生活圈”,除了改善民生,更要激发市场。 最典型的例子是老纺厂家属院片区。 这里曾是明州最典型的“老、破、小”区域,房屋老旧,道路狭窄,配套设施严重不足。 经过一期的改造,道路拓宽了,管线入地了,楼房外立面翻新了,还增加了社区食堂、养老院、儿童乐园…… 这些设施的建设和运营,本身就能创造大量就业岗位,如厨师、护理员、图书管理员等。 更重要的是,这些新建的沿街店铺和社区商业中心,吸引了眾多商家入驻,创造了持续的税收。 城投集团利用自身优势,成立了专门的社区商业运营公司,统一规划、招商、管理。 在避免了改造后商业无序发展的问题的同时又形成了良性的商业生態。 一个煎饼摊的大妈笑著说: “以前这地方,鸟不拉屎!现在好了,人多,生意也好做了!” 其次是消费。 城投集团在一期改造中,就特別注意保留和提升商业价值。 在二期规划中,这一点更是被提升到战略高度。 比如,在改造后的和平路步行街,引入了不少知名连锁品牌和老字號,同时,也扶持了一批本地的特色小吃、手工艺品店。 甚至,他们还联合文旅部门,打造了几条特色商业街区,比如“明州老味儿”美食街、“匠人工坊”文创街…… 这些特色街区,不仅吸引了本地的居民回流消费,也成为了周边县市区,甚至少量外地游客的打卡地。 数据最能说明问题。 根据城投集团的统计,一期改造完成的十七个重点片区,光是新增的商业面积就超过了二十万平方米。 这些商业设施的繁荣,极大地活跃了周边区域的经济。 城投集团牵头,整合周边的商业资源,打造了“夜食”、“夜购””夜游”等项目。 “夜间消费”带来的收入,在城投集团的总营收中占比越来越高。 不仅弥补了之前的投入,甚至开始为集团贡献持续的利润。 最后,就是文化。 在郑仪的理念之中,文化与归属是紧密相连的。 城投集团在推进改造时,不是简单地推倒重建,而是有意识地保留和挖掘地域文化特色。 比如在红星巷改造时保留了原有的青石板路和部分老建筑风貌,只是內部做了现代化升级。 比如在青汉街道的改造中,城投集团不仅保留了老戏台,还將其修葺一新,並联合市文化馆,定期组织民间剧团、曲艺社前来表演。 起初是免费的。 慢慢地,隨著人气的聚集,竟然有外地的游客慕名而来。 他们觉得,这种“修旧如旧”的手法,加上引入的確实地道的本地小吃和文化体验,比很多千篇一律的商业街更有吸引力。 特別是那个民间“草台戏班”,原本只是在乡间红白喜事上表演,现在竟然成了“固定节目”。 每周末,戏台前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唱的是明州本地的老戏,虽然很多年轻人听不懂,但那热闹的锣鼓点,演员们色彩鲜艷的行头,咿咿呀呀的唱腔,虽然不是阳春白雪,却是真真切切的烟火人生,是一地方独特的人文底蕴,是让漂泊者找到根的感觉。 这种文化归属感,才是维繫一座城市长久活力的灵魂。 而且,这种文化在新时代焕发出新的生命力,成为独特的商业品牌和旅游看点。 一个最典型的例子是“打铁”。 这在古代是祭祀祈福的仪式,后来演变成民间节庆的表演项目。 但因为有一定危险性,加上后继乏人,几乎已经失传了。 但在郑仪的授意下,城投集团通过各种渠道,竟然真的找到了一个还会这门手艺的老人家,组织年轻人学习、排练。 首次公开表演是在城投集团新改造完成的和平广场。 当烧红的铁水被奋力击打到空中,化作漫天流星般璀璨的铁,在夜空中绽放、熄灭,如此反覆,带来强烈的视觉震撼。 广场上挤满了观看的人群,喝彩声、惊嘆声此起彼伏,气氛热烈。 “打铁”的视频和照片,迅速在网络上刷屏。 “太震撼了!这才是我们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 “这才是有根的城市!” 各种讚誉纷至沓来。 省里的媒体,甚至中央的媒体,都对明州的城市更新和文化传承相结合的模式,进行了深度报导。 明州,这个以往在外界印象中有些“土气”、发展滯后的城市,仿佛在一夜之间,成了“城市更新兼顾文化传承”的典范。 有慕名而来的投资商,竟然看中了这看似“老旧”的文化价值,提出要与城投集团合作,打造一个以“明州非遗文化”为主题的產业园区! 將那些濒临失传的技艺,变成看得见、摸得著、能体验的商品和服务! 这种结合,產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 文化传承得到了活態保护和发展,同时催生了新的经济增长点。 甚至带动了文创、旅游等相关產业的发展。 看到城投集团的模式取得成功,並且產生了巨大的社会效益和经济效益,那些原本持怀疑態度或暗中阻挠的声音,也渐渐消失了。 实力面前,一切魑魅魍魎,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都无从施展。 隨著明州城市面貌的改善、文化品牌的打响、商业繁荣度和美誉度的提升…… 郑仪的威信,也隨之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他现在不仅是名义上的市委第一副书记、实际上的接班人,更是明州发展事实上的“掌舵人”。 他的施政理念、他的城市经营哲学,正在潜移默化地影响著明州的方方面面。 一场深刻的变革,正在这座古老而又重新焕发生机的城市中,生根、发芽…… 第423章 老旧小区改造办公室,联络员,郑浩 城里的年味还没散尽,郑浩就提著简单的行李,揣著一张城投集团项目协调员的普通工牌,踏上了前往县里的班车。 郑仪的安排很巧妙。 城投集团第二阶段规划铺开,必然要向县区延伸。 按照“成熟一个,推开一个”的原则,首先选定了几个基础较好、积极性高的县区作为试点。 郑浩搭上了城投集团的“顺风车”,被安排到了临川县。 没有欢送,没有接待。 郑浩自己找到县政府报到,被安排在县住建局下属的一个老旧小区改造办公室,当一名普通的联络员。 他的主要工作,就是负责城投集团与县里相关部门、街道社区的沟通协调,上传下达。 说白了,就是个跑腿传话的。 办公室在县政府大楼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总共三个人,一个主任,一个副主任,再加他这个新来的“兵”。 主任姓王,是个快退休的老同志,脾气有点急,但人很实在。 副主任姓李,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有点谢顶,总是笑眯眯的,但办起事来很麻利。 没人知道他是郑副书记的亲弟弟。 只当他是个刚从学校毕业、託了点关係塞进来的年轻人。 王主任对他不冷不热,交代了几句工作范围和注意事项,就让他自己去熟悉情况了。 没人知道他的背景,只当他是个普通的大学毕业生。 郑浩也没把自己当回事。 每天早早到办公室,扫地、打水、整理文件。 然后跟著王主任或李副主任跑街道、下社区。 拿著厚厚的改造方案和规划图,跟社区干部、居民代表开会,解释政策,听取意见,调解纠纷…… 活儿琐碎,也累人。 今天跟著王主任去协调一个小区停车位改造的事情,就被几个情绪激动的大爷大妈围住,唾沫星子都快喷到脸上了。 “凭什么要动我们的绿地?那是我们一点点种起来的!” “就是!你们就知道拆拆建建!问过我们老百姓的意见吗?” 郑浩陪著笑脸,耐心解释: “大爷大妈,您们別急。我们这次改造,不是要减少绿地,而是通过重新规划,把一些边角地、废弃地利用起来,增加停车位,缓解大家的停车难问题……” “我们不需要停车位!我们需要绿地!空气!” “对!改善环境不是你们说了算!是我们住在这里的人说了算!” “对对对,您们说得对!” 郑浩连忙说道。 “所以我们这不是来跟大家商量了吗?您们有什么想法,都可以提出来……” “我们没什么想法!就是不准动我们的绿地!” “……” 明天跟著李副主任去检查几个已经开工的工地。 戴著安全帽,踩著泥泞,查看施工进度和质量…… 跟施工方、监理方沟通,处理各种突发问题。 比如今天,一个工地因为施工噪音和扬尘问题,被附近居民投诉了。 郑浩就得跑去了解情况,跟施工队沟通,儘量调整施工时间,採取降尘措施…… 活儿干得不少,气也没少受。 有时候,一天跑下来,嗓子都哑了,腿也快断了。 晚上回到租住的简陋房间,累得倒头就睡。 第二天天不亮又得爬起来。 有时候忙得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晚上回到住处,累得连饭都不想煮,就泡碗面对付一下。 苦吗? 是真苦。 跟他在京城大学里那种单纯的学习生活,完全是两个世界。 这里没有风雪月,没有高谈阔论。 只有具体的矛盾、具体的问题、具体的人。 这种苦,是他在书本上、在象牙塔里永远体会不到的。 但郑浩咬著牙,一声不吭地扛著。 他心里憋著一股劲。 他就是要看看,自己能不能吃得了这份苦,能不能在基层扎下根。 他不想靠著哥哥的关係,他要靠自己,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真正地……做点事情。 就这样,郑浩不声不吭地干了一个多月。 直到这天,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了这间略显拥挤和杂乱的办公室里。 是县住建局的马副局长。 马副局长是来检查老旧小区改造工作进展的。 王主任和李副主任连忙迎了上去,陪著笑脸匯报工作。 郑浩则默默地站在一旁,给领导们倒水。 马副局长听著匯报,目光却时不时地瞟向正在角落里认真整理资料的郑浩。 这是他第三次来了。 每次来,都会看到这个年轻人。 第一次,他刚来没几天,在办公室里帮忙核对数据,很认真。 第二次,他跟王主任从社区回来,满头大汗,衣服上还沾著灰。 这是第三次,他在默默地整理文件,神情专注。 马副局长对这个年轻人產生了好奇。 “老王,那个年轻人……是你们新来的?” 马副局长指了指郑浩,问道。 王主任连忙回答: “是的,马局。是小郑,郑浩,城投集团派下来的项目协调员,刚来一个多月。” “哦?城投集团派下来的?” 马副局长若有所思。 城投集团现在可是市里的“红人”,权力很大。 能派下来的人,想必也不是等閒之辈。 “小伙子怎么样?工作还適应吗?” 马副局长隨口问道。 “挺好!挺好!” 王主任连忙说道,虽然心里觉得郑浩就是个刚毕业的学生娃,但当著领导的面,自然要捡好听的说。 “小郑踏实肯干,不怕苦不怕累,跟著我们跑社区、下工地,从来没叫过一声苦。学习能力也强,很多事情一点就透。” 旁边的李副主任也附和道: “是啊,马局。小郑確实不错,有眼力见,干活也麻利。” 马副局长点了点头。 他正好缺个得力的年轻人。 局里最近响应市委“新明州建设”的號召,要对接不少前来寻求合作的企业。 应酬多,材料也多。 他身边那几个老同志,办事还行,但酒量一般,写材料也慢,更別说应对那些精明的企业老板了。 尤其是……最近有个从省城来的女老板,姓苏,三十岁出头,风韵犹存,精明干练,一直在跟他谈一个旧城改造的合作项目。 这个苏总,好像……特別喜欢跟年轻人打交道。 几次饭局上,都半开玩笑地说马副局长身边“阳气不足”,“都是些老腊肉,聊不到一块去”。 话里话外,似乎是想让马副局长带个年轻点的、有活力的下属作陪。 马副局长正愁找不到合適的人选。 既要年轻,要懂点业务,要会来事,酒量还不能太差,最好还能写点材料…… 眼前这个郑浩,看著挺顺眼,又是城投集团下来的,对业务应该熟悉…… 简直就是瞌睡遇到了枕头! 马副局长心里打定了主意。 他脸上露出和蔼的笑容,对王主任说道: “老王啊,你们办公室最近工作量大,人手紧张,我知道。” “不过呢,局里最近工作也多,特別是对接企业这块,任务很重。” “我看小郑这小伙子不错,是块好材料。放在你们这里跑跑腿,有点大材小用了。” 王主任心里咯噔一下,听这意思,马局是要挖人? 他有点不舍。 郑浩虽然年轻,但確实好用,任劳任怨,还不挑活儿。 “马局,我们这边……” 王主任想爭取一下。 马副局长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这样吧,老王。” “小郑我先借调到局办公室帮帮忙,主要协助我处理一些企业对接和材料撰写的工作。” “你们这边要是有什么急事,需要他帮忙的,隨时叫他回来。” 马副局长话说得客气,但语气却是不容置疑。 王主任不敢再多说什么,只能点头答应。 “好的,马局,我们一定配合。” 马副局长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朝郑浩招了招手。 “小郑,你过来一下。” 郑浩刚才一直在旁边听著,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他连忙放下手中的文件,走到马副局长面前。 “马局。” “小郑啊,” 马副局长脸上带著亲切的笑容。 “局里最近工作比较忙,特別是企业对接这一块,缺人手。” “我看你年轻,有干劲,又是城投集团下来的,对业务熟悉。” “从明天开始,你就先到局办公室报导,协助我处理一些工作。” “怎么样?有没有信心?” 郑浩心里快速权衡著。 去局办公室,接触的面更广,肯定能学到更多东西。 但应酬也会更多,可能更复杂。 不过,既然是马副局长亲自点名,他也没有拒绝的余地。 “谢谢马局信任!我一定努力学习,好好工作!” 郑浩立刻表態,声音洪亮,姿態端正。 “好!年轻人就要有这股劲头!” 马副局长拍了拍郑浩的肩膀,显得十分满意。 “那就这么说定了。明天早上八点半,准时到局办公室找我。” “是!马局!” 马副局长又交代了几句,便带著满意的笑容离开了。 第424章 酒局 郑浩坐在马副局长的黑色轿车里,看著窗外飞逝的街景,心里有些打鼓。 这是他借调到县住建局办公室的第一天。 白天的工作还算顺利,主要是熟悉环境,帮著整理了一些文件,接了几个电话。 马副局长似乎很忙,只是匆匆见了他一面,交代了几句“多看多学,手脚勤快点”,就没再管他。 郑浩本以为第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没想到,临近下班,马副局长把他叫到办公室,脸上带著一种混合著疲惫和期待的表情。 “小郑啊,晚上有个饭局,省城来的苏总,谈个项目。你跟我一起去,见识见识。” 饭局? 郑浩的心一沉。 他从小到大,最怕的就是这种场合。 他不善言辞,更不会喝酒。 在学校里,他寧愿在图书馆啃一晚上书,也不愿意参加那些热闹的社团聚餐。 “马局,我……我不太会喝酒……” 郑浩试图推辞,声音有些发虚。 马副局长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种“我懂”的笑容。 “哎呀,年轻人,不会可以学嘛!” “再说了,又不是让你去拼酒。主要是去学习,听听人家老板是怎么谈生意的,开阔开阔眼界。” “这个苏总,可是个大老板,在省城人脉很广。跟她处好了,对咱们县里的招商引资,好处多多!” 马副局长语重心长,仿佛带著郑浩去饭局,是一项重要的政治任务。 “你刚来,要多接触社会,不能总待在办公室里。这也是工作的一部分!” 话说到这个份上,郑浩知道自己没法拒绝了。 他只能硬著头皮答应下来。 “好的,马局,我听您安排。” “这就对了嘛!” 马副局长满意地点点头。 “走吧,车在楼下等著了。” 於是,就有了现在这一幕。 郑浩坐在副驾驶位上,感觉浑身不自在。 他身上还穿著白天那件略显拘谨的衬衫,与这即將开始的“觥筹交错”格格不入。 马副局长坐在后座,闭目养神,似乎也在为接下来的“战斗”积蓄精力。 司机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专注地开著车。 郑浩忍不住胡思乱想。 这个苏总,到底是什么人? 马副局长为什么非要带自己去? 真的只是为了“学习”? 他想起白天在办公室里,隱约听到其他同事的议论。 似乎这个苏总……是个挺厉害的角色,也……挺难缠的。 据说她酒量极好,在酒桌上谈生意,手段老辣。 马副局长之前带去的几个老同志,都在她面前败下阵来,项目谈判也进展缓慢。 所以……马副局长带自己去,该不会是……想让自己这个“生面孔”去挡酒?或者……用年轻人的“朝气”去吸引对方的注意力? 想到这里,郑浩的心跳得更快了。 他感觉自己就像是被赶上架的鸭子,前途未卜。 车子在一家装修豪华、灯火辉煌的酒店门口停下。 “海上明月”。 这是临川县最高档的酒店之一。 门童殷勤地拉开车门。 马副局长整理了一下西装,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热情洋溢的笑容,率先下车。 郑浩深吸一口气,也跟著下了车。 走进酒店大堂,金碧辉煌的装饰晃得郑浩有些眼晕。 空气中瀰漫著高级香水和食物的混合气味。 马副局长显然对这里很熟悉,径直走向一个包厢。 推开厚重的包厢门,里面的喧闹声和菸酒味扑面而来。 包厢很大,装修得极尽奢华。 巨大的圆桌上已经摆满了精致的凉菜,中间放著一瓶开了封的茅台。 桌边已经坐了五六个人。 主位上,坐著一个女人。 大约三十岁上下,但保养的很好,看起来显得很年轻,穿著一身剪裁合体的藏蓝色套装,妆容精致,气质干练中带著一丝成熟的嫵媚。 她应该就是马副局长口中的“苏总”了。 她的左右两边,坐著几个看起来像是下属或合作伙伴的男人,个个衣著光鲜,面色红润。 看到马副局长进来,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哎呀!马局!您可算来了!就等您了!” 苏总笑著迎了上来,声音清脆,带著一种熟稔的热情。 她主动伸出手。 马副局长连忙握住,脸上堆满了笑容。 “苏总久等了!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局里有点事,耽搁了。” “理解理解,领导嘛,日理万机!” 苏总的目光越过马副局长,落在了他身后的郑浩身上。 她的眼神锐利而充满探究,上下打量著郑浩,仿佛在评估一件商品。 郑浩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低下了头。 “马局,这位是……?” 苏总饶有兴致地问道。 “哦,介绍一下!” 马副局长连忙侧身,把郑浩让到前面。 “这是我们局里新来的小郑,郑浩。年轻人,有才华,我带他来跟苏总您学习学习!” 然后他又对郑浩说: “小郑,这位就是我跟你说过的,省城来的苏总,苏曼青女士!苏总可是咱们省里知名的企业家,你得多向苏总请教!” “苏总好。” 郑浩连忙躬身问好,声音有些紧张。 苏曼青看著郑浩那略显青涩和侷促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哎呀,马局,您可真会带人!这么精神的小伙子!” 她笑著对马副局长说道,然后又转向郑浩,语气变得柔和了一些。 “小郑是吧?別紧张,坐,就当是自己家一样。” 她的態度很隨和,但那种久经商场的精明和气场,却让郑浩丝毫不敢放鬆。 眾人重新落座。 马副局长自然被让到了主宾的位置,紧挨著苏曼青。 郑浩则被安排在了马副局长的下手,正好对著苏曼青。 这个位置,让郑浩感觉压力更大。 服务生开始上热菜。 酒局正式开始了。 苏曼青率先举起酒杯,里面是满满的茅台。 “来,马局,小郑,还有各位!感谢赏光!这第一杯,我敬大家!欢迎来到临川,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说完,她非常豪爽地一饮而尽。 “苏总海量!” “苏总爽快!” 桌上其他人纷纷叫好,也都跟著干了。 马副局长自然也干了,还亮了下杯底。 轮到郑浩了。 他看著面前那杯清澈透明、却散发著浓烈气味的液体,心里直发怵。 他几乎没怎么喝过白酒,这一杯下去,估计就得晕了。 “小郑,愣著干什么?苏总敬酒,得干了啊!” 马副局长在一旁催促道,语气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带郑浩来,確实有让他挡酒的意思。但他也怕郑浩完全不能喝,一上来就倒下了,那反而更丟人。 郑浩咬了咬牙。 他知道,这杯酒,是躲不过去了。 他端起酒杯,硬著头皮,学著別人的样子,一口闷了下去。 一股辛辣灼热的感觉瞬间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呛得他差点咳嗽出来。 他强忍著,脸瞬间就红了。 “好!小郑够意思!” 苏曼青笑著拍了拍手,眼神中带著讚赏。 “年轻人,有潜力!” 她似乎对郑浩的表现很满意。 接下来,就是一轮又一轮的敬酒。 马副局长和苏曼青是主角,两人你来我往,说著一些场面话,互相吹捧,也夹杂著一些关於项目合作的试探。 郑浩大部分时间都沉默著,只是被动地跟著喝酒。 马副局长似乎有意无意地,会把话题引到郑浩身上,让他给苏总敬酒,或者回答一些简单的问题。 郑浩只能硬著头皮应对。 他酒量確实不行,几杯下肚,就已经感觉头晕目眩,看东西都有些重影了。 但他强撑著,努力保持清醒。 他不能给马副局长丟脸,更不能……让自己失態。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桌上的气氛更加热烈起来。 苏曼青的话也多了起来,不再局限於生意,开始聊一些风雪月、社会趣闻。 她的见识很广,说话也很风趣,引得桌上笑声不断。 马副局长明显放鬆了不少,也跟著开起了玩笑。 只有郑浩,越来越难受。 胃里翻江倒海,脑袋像是要炸开一样。 他藉口去洗手间,跑到外面,用冷水拼命洗脸,想让自己清醒一点。 看著镜子里那个脸色通红、眼神迷离的自己,郑浩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感。 这就是……所谓的工作?所谓的应酬? 和他想像的,完全不一样。 他想要的,是那种能够实实在在解决问题、创造价值的工作。 而不是在这里,陪著笑脸,喝著可能伤身的酒,说著言不由衷的话。 但……这就是现实。 尤其是在基层,在很多地方,酒桌文化,似乎就是工作的一部分。 他深吸几口气,努力压下那股噁心感,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衬衫领口,转身走回包厢。 推开厚重的包厢门,里面的景象却让他愣住了。 第425章 你不甘心,对吧? 原本喧闹的包厢,此刻安静得出奇。 巨大的圆桌上杯盘狼藉,而偌大的房间里,竟然只剩下一个人, 苏曼青。 她独自坐在主位上,背对著门口,微微侧著身,一只手肘撑在桌上,指尖夹著一支细长的女士香菸,另一只手隨意地把玩著面前的白玉小酒杯。 听到开门声,她缓缓转过头。 看到是郑浩,她脸上露出一丝意料之中的、带著几分玩味的笑容。 “回来了?” 她的声音有些慵懒,带著酒后的沙哑,比之前少了几分商务式的精明,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嫵媚。 郑浩立刻就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马副局长呢? 其他那些人呢? 怎么只剩下苏总一个人了? “苏总……马局他们……?” 郑浩站在门口,有些进退两难,声音因为紧张和酒精而更加乾涩。 苏曼青轻轻吐出一个烟圈,动作优雅,眼神却像带著鉤子,牢牢锁在郑浩身上。 “马局啊……” 她拖长了语调,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意。 “他说局里突然有点急事,必须赶回去处理。让我跟你……慢慢聊。” 局里有急事? 郑浩的心沉了下去。 这藉口……也太拙劣了。 什么样的急事,能让一个副局长在招待重要客人的酒局中途,不告而別,还把下属单独扔下? 这分明就是……故意的。 马副局长是故意把自己留给苏曼青的! 为什么? 郑浩的脑子虽然被酒精侵蚀,但基本的判断力还在。 他想起马副局长带他来之前的种种暗示,想起席间马副局长有意无意地把自己推到苏曼青面前…… 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在了他的脑海之中。 难道……马副局长是想用自己……来“討好”这位女老板? 用他郑浩这个刚出校门、看似青涩的年轻人,作为某种……交易的筹码? 一想到这种可能性,郑浩感到一阵恶寒,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凉了半截。 他看著苏曼青。 此刻的苏曼青,卸下了大部分商业精英的偽装,在酒精和烟雾的衬托下,显露出一种成熟女性特有的、极具侵略性的风情。 她的目光大胆而直接,毫不掩饰对郑浩的兴趣。 那是一种猎手打量猎物的眼神。 “站著干什么?过来坐啊。” 苏曼青指了指自己旁边的座位,也就是之前马副局长坐的位置。 她的语气很隨意,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郑浩僵在原地,大脑飞速运转。 怎么办? 直接转身离开? 那无疑会彻底得罪苏曼青,也等於打了马副局长的脸。自己刚在县住建局立足,恐怕立刻就会被穿小鞋,甚至可能被赶走。 可是……留下来? 留下来会发生什么? 郑浩不敢想像。 苏曼青看著郑浩那副天人交战、满脸戒备的样子,忽然轻笑了起来。 笑声在空旷的包厢里迴荡,带著一丝嘲讽,也有一丝……猫捉老鼠般的乐趣。 “怎么?怕我吃了你?” 她掐灭了菸蒂。 她站起身,款款走到郑浩面前。 一股混合著高级香水、菸草和淡淡酒气的成熟女性气息,扑面而来。 郑浩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感觉自己的心跳都快要跳出来了。 苏曼青停在他面前,微微仰头看著比自己高半个头的郑浩。 她的眼神锐利,仿佛能穿透他故作镇定的外表,直抵內心。 “郑浩,是吧?”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种洞悉一切的玩味。 “刚毕业?托关係进的住建局?想混个基层经歷,为以后铺路?” 她每说一句,郑浩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她果然调查过自己?还是仅仅凭观察和猜测? “你眼里有东西,从我见你的第一刻我就看出来。” 苏曼青微微眯起眼睛,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玩具。 “一股……不服输的劲儿。一种想证明自己、又不知道怎么下手的……少年意气。” 她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郑浩的胸口,动作很轻,却让郑浩浑身一僵。 “你不甘心,对吧?” “不甘心只做个跑腿传话的小角色。不甘心被塞到这种你不喜欢的酒局上。你想做点『大事』,想让人刮目相看,想……贏,对不对?” 郑浩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的確不甘心。 他不甘心考试失利,不甘心被林薇“拋弃”,更不甘心在基层像个透明人一样默默无闻。 他渴望成功,渴望证明自己的价值。 苏曼青將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你有野心,这很好。年轻人没点野心,跟咸鱼有什么区別?” “但是你看你现在的样子。” 苏曼青的语气忽然带上了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 “你想贏,却又不知道该跟谁贏,怎么贏。” “你面对的,根本不是某个具体的人,而是这个圈子的规则,是这种人情往来的常態,是权力和资源交换的现实!” “你觉得这种应酬庸俗?无聊?甚至骯脏?” 苏曼青冷笑一声。 “我告诉你,这就是游戏规则!要么,你適应规则,利用规则,甚至成为制定规则的人!要么……” 她顿了顿,目光带著一丝怜悯,看著郑浩那因为酒精和愤怒而涨红的脸。 “要么,你就只能像现在这样,像个受惊的兔子,稍微遇到点超出你认知范围的事情——比如现在,比如这种酒局,这种潜规则——你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是害怕,是纠结,是想落荒而逃。” 她退后一步,双臂抱胸,像个苛刻的考官,审视著郑浩。 “你连站在这里的勇气都没有,连应付一个喝多了的女人的胆量都没有,你还谈什么贏?谈什么证明自己?” 郑浩被她这番话刺得体无完肤,拳头不自觉地攥紧,他想反驳,想大声告诉她,不是这样的,他不是胆小鬼! 但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苏曼青说的,某种程度上……是对的。 他確实想逃。 他確实厌恶这种场合。 他確实……感到恐惧和无力。 苏曼青看著他那副纠结、挣扎的模样,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好笑的事情。 她摇了摇头,语气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仁慈”。 “行了,我也不为难你。” 她后退一步,给郑浩让出了通往门口的空间。 “门就在那儿。” 她指了指包厢门口,语气轻描淡写。 “你现在就可以出去。像个被嚇坏的孩子一样,头也不回地跑掉。” “我保证,不会追你,也不会跟马副局长告状。” “你可以回到你那个小小的办公室,继续安安稳稳地跑腿、打杂。以后,但凡有类似的场合,你都可以躲得远远的。做个……永远不敢踏进这种场所,永远不敢处理这种问题的……胆小鬼。” “选择权,在你。” 苏曼青说完,便不再看郑浩,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重新点燃了一支烟,悠閒地吐著烟圈。 仿佛郑浩的存在,已经与她无关。 那么。 是走? 还是留? 第426章 上课 郑浩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他看著近在咫尺的包厢门,那扇门仿佛通向一个安全、熟悉的世界。 只要他转身,推开它,就能立刻逃离这个让他感到窒息和屈辱的地方。 逃离这个可怕的女人。 逃离这种赤裸裸的、將他视为物品的交易。 他几乎能感觉到自己的脚想要迈出去。 可是……苏曼青的话,像魔咒一样在他耳边迴响。 “像个被嚇坏的孩子一样跑掉……” “永远不敢踏进这种场所,永远不敢处理这种问题的……胆小鬼。” 胆小鬼。 可他不想当胆小鬼。 本书首发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现在面对的,不就是一种挫折吗? 一种他从未经歷过的、骯脏而残酷的“规则”的考验。 如果他现在逃了,他可能这辈子都会活在“胆小鬼”的阴影里。 他会被自己看不起。 想到这里,一股混杂著愤怒、不甘和破釜沉舟的勇气,衝上了郑浩的头顶。 酒精在这一刻似乎也变成了燃料,烧掉了他最后一丝犹豫和恐惧。 他深吸一口气,转回身。 他没有走向门口,而是迈著有些虚浮但异常坚定的步子,一步步走向餐桌,走向那个重新坐下的苏曼青。 苏曼青正低头看著手机,似乎对他的去留毫不在意。 但当郑浩过来时,她缓缓抬起了头。 “哦?不走了?” 她的语气依旧带著调侃,但目光却认真了许多。 郑浩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他直接拉开苏曼青旁边的椅子,坐了下来。 他拿起桌上那瓶还剩大半的茅台,给自己的酒杯斟满。 然后,他端起酒杯,目光直视著苏曼青。 “苏总。” 他的声音因为紧张和酒精而沙哑,但异常清晰。 “刚才……是我失礼了。” “这杯酒,我敬您。” “谢谢您的……『教导』。” 说完,不等苏曼青反应,郑浩仰起头,將杯中那辛辣的液体,一饮而尽。 一股更强烈的灼烧感从喉咙直达胃部,让他忍不住皱紧了眉头,但他硬是咬著牙,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喝完后,他將空杯隨意的放在酒桌之上。 然后,他抬起微微发红的眼睛,毫不避讳地迎上苏曼青审视的目光。 那眼神里,有强装出来的镇定,有破罐破摔的狠厉,更有一种不肯服输的倔强。 苏曼青静静地看著他。 她忽然笑了。 不是刚才那种带著嘲讽和玩味的笑,而是一种……带著几分欣赏,甚至可以说是有趣的笑。 “有点意思。” 她也拿起自己的酒杯,浅浅地抿了一口。 “不过,光会喝酒,可不算什么本事。” 苏曼青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靠近郑浩。 那股混合著香水与酒气的成熟气息再次袭来,但这一次,郑浩没有后退。 他强迫自己稳稳地坐在那里,甚至挺直了脊背。 “告诉我,郑浩。” 苏曼青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种蛊惑人心的磁性。 “你留下来,想得到什么?” “或者说,你觉得……我能给你什么?” 这个问题,直指核心。 郑浩的心跳又开始加速。 他知道,这才是真正的考验。 他不能显得太贪婪,也不能显得太无能。 他需要给出一个……既能展示价值,又不会嚇退对方的回答。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诚恳。 “苏总,我没什么大本事。” “刚出校门,不懂规矩,让您见笑了。” “我留下来,不是想要从您这里得到什么具体的东西。” 郑浩顿了顿,目光真诚地看著苏曼青。 “我只是想……跟您学习。” “学习怎么在这个圈子里生存,学习怎么把事情做成。” “马局带我过来,是信任我。我不想让他失望,也不想……让自己瞧不起自己。” 他的回答,避重就轻,既表达了对上级的忠诚,至少表面上是,也表明了自己渴望进步的意愿,同时姿態放得很低。 没有提任何具体的要求,反而强调了“学习”。 这是一种以退为进的策略。 果然,苏曼青听完,眼中闪过一丝讚许。 这个年轻人,比她想像的要聪明。 懂得审时度势,也懂得隱藏锋芒。 “学习?” 苏曼青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好啊。我最喜欢好学的年轻人了。” 她重新靠回椅背,姿態放鬆下来。 “那我们就……聊聊?” 接下来的时间,包厢里的气氛变得有些诡异。 不再是觥筹交错的应酬,更像是一场……不对称的“教学”。 苏曼青似乎真的来了谈兴。 她不再灌郑浩酒,而是像老师一样,开始给郑浩“上课”。 她聊起了省城商圈的各种规则和潜规则,哪些人可以深交,哪些人需要提防。 她分析了临川县目前的发展態势和存在的机遇,指出了马副局长那个旧城改造项目的几个关键点和可能的陷阱。 她甚至直言不讳地点评了马副局长的为人和能力局限。 “马副局长人不错,老实,也想干事。但魄力不足,格局有限。在他手下做事,安稳,但想出人头地,难。” 这些话,听得郑浩心惊肉跳。 他从未听过有人如此直白地评价一位副局长。 但同时,他也不得不承认,苏曼青的眼光非常毒辣,分析一针见血。 她確实有资格“教导”他。 郑浩大部分时间都在安静地听著,偶尔提出一两个问题,显得十分“好学”。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努力记住苏曼青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信息点。 他知道,这些“知识”,可能比他读过的任何一本书都更有价值。 同时,他也在小心翼翼地观察著苏曼青。 他发现,当苏曼青谈论这些商业和政治话题时,她的眼神是专注的,带著一种掌控全局的自信。 这种状態下的她,虽然依旧强势,但却少了几分之前的轻浮和曖昧,多了一种……属於成功企业家的魅力。 郑浩紧绷的神经,渐渐放鬆了一些。 也许……情况並没有他想像的那么糟糕? 也许苏曼青对他,更多的是一种对“潜力股”的投资和……调教欲? 就在郑浩暗自思忖的时候,苏曼青的话题,忽然又转回到了他的身上。 “郑浩。” 她的语气变得有些飘忽,眼神也重新染上了一丝朦朧的醉意。 “你知道……我为什么对你感兴趣吗?” “因为……我像您说的,有点『少年意气』?” 郑浩试探著回答。 苏曼青摇了摇头,轻轻晃动著杯中残余的酒液。 “不全是。” “我见过太多年轻人了。有野心的,有才华的,长得好看的……也不少。” “但他们大多数,要么太过油滑,早早失去了稜角;要么太过急躁,恨不得一步登天;要么……就是像你一开始那样,畏首畏尾,不堪大用。” “你不一样。” 苏曼青的声音低沉下来,带著一种奇怪的温度。 “你身上有一种……很矛盾的东西。” “一方面,你想往上爬,有野心,不服输。另一方面,你又好像……很珍惜某种东西,某种……可能是你自己都没完全搞清楚的……底线或者说……骄傲?” 她凑近了一些,呼吸几乎喷在郑浩的脸上。 “我说的对吗?” 苏曼青看著郑浩的眼睛,仿佛要將他看穿。 郑浩感到一阵惊悚。 她猜到了! 她竟然猜到了自己的背景可能不一般! 虽然他隱藏了郑仪这层关係,但苏曼青的直觉和洞察力,太可怕了。 他该怎么办? 承认?还是否认? 承认的话,会不会带来不必要的麻烦?苏曼青会不会藉此要挟? 否认的话,以苏曼青的精明,恐怕也瞒不过去,反而显得心虚。 就在郑浩大脑飞速运转,思考如何应对时,苏曼青却忽然摆了摆手,像是看穿了他的窘迫。 “行了,不用紧张。我也就隨便一猜。” 她似乎並不打算深究。 “有背景是好事,也是坏事。就看你怎么用了。” 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郑浩,我告诉你。” “在这个世界上,能一直保持正派的,只有两种人。” 郑浩屏住呼吸,认真听著。 “第一种,是真正的弱者。” 苏曼青的语气带著一丝冷酷。 “他们没资格,也没能力去『不正派』。他们只能被动接受別人制定的规则,能活下去就已经是万幸。他们的『正派』,很多时候是一种无奈。” “第二种……” 苏曼青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是真正的强者。” “他们有能力去打破规则,甚至制定规则。他们选择『正派』,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那是他们的原则,是他们內心真正认可的道路。” “但是!” 苏曼青加重了语气,目光锐利地看著郑浩。 “你想走第二条路,想做一个既保持原则又能成功的『强者』,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郑浩摇了摇头,眼神专注。 “这意味著……” “你要比那些不走正道、只会耍滑头玩阴招的人,手段更高明,心思更縝密,意志更坚定!” “你不想同流合污?可以!” “但你必须要有足够的智慧和力量,去识別那些污秽,去抵挡那些诱惑,甚至……去利用那些污秽,来达成你『正派』的目的!” “这比简单地隨波逐流、同流合污,要难上千百倍!” “因为你要面对的,不仅是外部的明枪暗箭,更是你內心的挣扎和考验!” 郑浩完全被这番话吸引住了。 这是他从未思考过的角度。 他一直以为,保持正派,就是洁身自好,远离污浊。 但苏曼青告诉他,真正的正派,不是逃避,而是征服! 是要用更高明的手段,去战胜那些“不正派”! “所以,郑浩。” 苏曼青看著他,眼神复杂。 “如果你真的想成为那样的人……” “你就要做好心理准备。” “准备好面对比普通人更多的磨难,准备好时刻警惕內心的动摇,准备好用你的头脑和意志,去走一条……最艰难,但也最值得尊敬的路。” 说完这番话,苏曼青似乎也耗尽了精力。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 “行了,今天说得够多了。” 她挥了挥手,语气恢復了之前的慵懒。 “你走吧。” “回去好好想想我的话。” 第427章 临川的梦 眼前的苏曼青,似乎卸下了所有防备,靠在宽大的椅背上,闭著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揉著太阳穴。 刚才那番关於“正派”与“强者”的惊人之语带来的衝击还未完全消散,此刻的她,在包厢柔和的灯光下,竟显出一种与之前截然不同的……脆弱感。 那份运筹帷幄的精明,那种咄咄逼人的风情,仿佛都隨著酒精和疲惫而褪去,只剩下一个被商场征战掏空了力气的女人。 郑浩的心,莫名地动了一下。 不是因为欲望,也不是因为同情,而是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衝动。 他想留下来。 不是作为被审视的猎物,也不是作为被迫学习的学生。 只是想……单纯地多陪她一会儿。 这个念头来得突兀而危险,但郑浩却没有立刻將它压下去。 他看著苏曼青微蹙的眉头,看著她卸下浓妆后略显苍白的脸颊,看著她指间那支即將燃尽的香菸…… 他忽然觉得,这个被很多人视为“厉害角色”、“难缠女人”的苏总,內心深处,或许也藏著不为人知的孤独和疲惫。 “苏总……” 郑浩的声音很轻,也很温和。 “您……没事吧?要不要……我帮您倒杯热水?” 苏曼青缓缓睁开眼睛,有些意外地看著郑浩。 她似乎没料到郑浩会说出这样的话。 在她的预期里,这个年轻人要么是如释重负地逃离,要么是强作镇定地与她周旋,要么就是被她一番“教导”后陷入沉思。 唯独没想过,他会流露出……关心? 这种纯粹的、不带任何功利目的的关心,在她所处的圈子里,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过了。 那些围绕在她身边的人,无论是合作伙伴还是下属,对她的“关心”,大多都带著明確的目的性。 而郑浩的眼神,却很乾净。 虽然还带著年轻人的青涩和紧张,但那份关切,似乎是真诚的。 苏曼青笑了笑,那笑容不再带有之前的攻击性或玩味,反而有些……淡淡的疲惫。 “怎么?不急著走了?不怕我这个『危险的女人』了?” 她的语气带著一丝自嘲。 郑浩被她问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了头,但隨即又抬起来,目光坚定。 “苏总说笑了。刚才……是我不懂事。” “您教了我很多,让我……受益匪浅。” “我看您好像有点累了,所以……” 苏曼青看著他这副认真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温暖。 “你倒是会来事。” 她摆了摆手。 “不用麻烦了。我坐一会儿就好。” 她重新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不再说话。 郑浩也没有再开口。 他就那么静静地坐在旁边,看著桌上的残羹冷炙,听著苏曼青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包厢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但这一次的沉默,不再充满剑拔弩张的紧张感,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安寧。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慢了下来。 郑浩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只是遵从了內心那一瞬间的衝动。 或许,是因为苏曼青刚才那番关於“正派”与“强者”的话,触动了他內心深处的某个地方。 让他觉得,这个女人,或许並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也或许,他只是……不想让她一个人待在这里。 不知过了多久,苏曼青似乎缓过劲来了。 她坐直身体,拿起桌上的湿毛巾,擦了擦脸,动作恢復了之前的优雅。 “几点了?” 她问道,声音已经清醒了不少。 郑浩连忙看了看手机。 “快凌晨一点了。” “嗯,是不早了。” 苏曼青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套装。 “走吧。” 她的语气恢復了之前的干练,仿佛刚才那个流露出脆弱一面的女人,只是他的错觉。 “走吧,送我去酒店。” 苏曼青的住处安排在临川县最好的那家“君悦酒店”。 就在刚才吃饭的“海上明月”对面。 “你住哪里?远吗?” “不远,就在单位附近租了个房子。” “嗯。” 苏曼青没再多说什么,率先朝包厢外走去。 郑浩愣了一下,连忙跟上。 走出酒店,夜风一吹,郑浩感觉自己的酒意也散了不少。 苏曼青没有开车。 她似乎也没有叫司机的意思。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默默穿过午夜寂静的街道。 郑浩始终落后她一步的距离,既不靠近,也不远离。 夜风带著寒意,將两人之间的酒气吹散了不少。 郑浩跟在苏曼青身后半步的距离,能清晰地看到她略显疲惫的背影。 他忽然觉得,这个女人,其实……也挺不容易的。 走进酒店大堂,苏曼青径直走向电梯。 郑浩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进去。 电梯缓缓上升。 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到了楼层,苏曼青走出电梯,拿出房卡,打开了其中一个房间的门。 她没有立刻进去,而是站在门口,看著郑浩。 “好了,我到了。” “你……自己回去小心点。” 她的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郑浩点了点头。 “好的,苏总。您早点休息。” 说完,他转身准备离开。 “等一下。” 苏曼青叫住了他。 “你……要不要……上来坐坐?” 她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暗示。 但这深夜的邀请… 本身就是一个强烈的信號。 郑浩的心猛地一跳。 他当然明白这句话背后可能意味著什么。 留下来? 还是离开? 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拒绝,头也不回地走掉。 但是…… 他想起刚才在包厢里,苏曼青那番关於“正派”与“强者”的话。 他想起她刚才流露出的那一丝脆弱。 他想起自己心中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衝动。 鬼使神差地,他点了点头。 “……好。” 郑浩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进那个房间的。 或许真的是酒精作祟,或许是苏曼青身上那种复杂而矛盾的气质吸引了他,又或许……他只是想证明自己,不是她口中的“胆小鬼”。 豪华套房。 柔软的地毯,宽大的双人床,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香薰味道。 苏曼青似乎真的累了。 她踢掉高跟鞋,隨意地把外套扔在沙发上,然后径直走向浴室。 “我洗个澡。你自己隨便坐。” 她的语气自然得仿佛郑浩是这里的常客。 浴室里很快传来了哗哗的水声。 郑浩僵硬地站在客厅中央,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像要蹦出胸膛。 他到底在干什么?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无数个问题在他脑海里盘旋,让他坐立不安。 他走到窗边,拉开厚重的窗帘。 窗外,是临川县凌晨的夜色。 远处有零星的灯火,近处是空旷的街道。 寒冷,寂静。 与他此刻內心的躁动和混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水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苏曼青裹著浴袍走了出来。 湿漉漉的头髮隨意地披散在肩上,卸了妆的脸显得有些苍白,但反而多了几分真实感。 她看了郑浩一眼,似乎对他的侷促感到有些好笑。 “怎么还站著?不累吗?” 她走到床边,很自然地躺了下去,拉过被子盖在身上。 “我累了,先睡了。你……自便。” 说完,她竟然真的闭上了眼睛,不再理会郑浩。 郑浩彻底懵了。 他预想过各种可能发生的场景。 激烈的,曖昧的,甚至是……不堪的。 唯独没想过,会是现在这样。 苏曼青就这么……睡了? 把他一个人晾在这里? 这算什么? 考验?还是……根本就没把他当回事? 郑浩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他看著床上那个似乎已经进入梦乡的女人,心里五味杂陈。 他最终还是没有离开。 他走到窗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 他就那么静静地坐著,看著窗外的夜色由浓转淡,看著天际渐渐泛起鱼肚白。 苏曼青似乎睡得很沉,呼吸均匀。 期间,她翻过几次身,但始终没有醒。 郑浩也一直没有睡。 当天边泛起第一缕曙光时,郑浩站起身。 他轻手轻脚地收拾了一下房间。 把苏曼青隨意扔在沙发上的外套掛好。 把茶几上散落的菸灰缸清理乾净。 然后,他看到了那双被她踢掉的高跟鞋。 黑色的,细高跟,款式精致,但此刻一只正著,一只歪倒,鞋底还沾著些从外面带进来的灰尘和污渍。 郑浩犹豫了一下。 他走过去,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將两只鞋子摆正。 就在他准备起身时,他注意到其中一只鞋的鞋尖侧后方,有一小块不太明显的污渍,可能是刚才走路时蹭到的。 看著那点污渍,郑浩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他几乎是没有经过思考,就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將两只高跟鞋摆正,鞋头朝外,整齐地放在床边。 然后,他看著那只鞋尖上的污渍,犹豫了一下。 最终,他解下了自己脖子上的领带。 他用领带乾净的內衬,轻轻地、仔细地,擦拭著那只高跟鞋鞋尖上的污渍。 一下,两下…… 动作很轻,很专注。 仿佛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 污渍被擦掉了,绒面恢復了原本的光洁。 郑浩看著那双被自己摆放整齐、擦拭乾净的高跟鞋,心里忽然有了一种奇怪的……满足感。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床上依旧熟睡的苏曼青。 然后,他悄无声息地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轻轻带上门。 没有留下任何言语。 仿佛他从未出现过。 就在房门合上的那一瞬间。 床上,原本“熟睡”的苏曼青,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神清明,没有丝毫睡意。 她坐起身,目光落在床下那双被摆放得整整齐齐、鞋尖光洁如新的高跟鞋上。 第428章 发展中的问题 暮春的明州,空气中已浮动著初夏的燥热。 城市的面貌日新月异,主干道拓宽,高楼拔地而起,曾经脏乱差的城中村片区被崭新的社区取代,商业街也开始热闹起来。 统计数据也显示,明州上半年的经济增速在全省名列前茅。 然而,郑仪的目光並没有一直盯著那些漂亮的数字。 办公桌上摊开的,除了城投集团二期规划方案,还有几份刚送来的內部简报和舆情分析。 焦点不再仅仅是光鲜的gdp和宏伟的蓝图。 而是……一些看似不起眼,却触及城市发展根本的问题。 一份来自市教育局的匯报材料显示,隨著旧城改造和新区建设,大量外来务工人员涌入明州。 他们为这座城市的发展流汗出力,但他们的子女,却因为户籍、居住证、社保缴纳年限等等条件限制,难以进入公立学校就读。 而民办学校的资源有限,费用也高,许多工人家庭负担不起,或者因为证件不全无法办理入学手续。 简报旁,还有一份来自人社局的调研报告,反映了部分行业、特別是建筑、服务业等领域,存在用工不规范、劳动保障不到位、甚至拖欠工资等现象。 另一份材料则提到了隨著几个大型產业园区的建设和招商,企业普遍反映技术工人短缺,但与此同时,本地一些职业学校的毕业生,却又面临就业难的困境。 舆情分析则捕捉到网络上开始出现一些声音,质疑明州的城市发展是否真正惠及了所有建设者。 虽然声量还不大,但指向性很明確。 郑仪的眉头微微蹙起。 “秘书长,城投集团的陈总到了。” 秘书周扬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请他进来。” 陈默很快走了进来,依旧是那副沉稳干练的样子。 “秘书长。” “坐。” 郑仪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將桌上的几份材料推到他面前。 “你先看看这个。” 陈默拿起材料,快速瀏览起来。 他的表情也逐渐变得凝重。 看完后,他放下材料,看向郑仪。 “秘书长,这些问题……我也有所察觉。” 陈默坦诚地说道。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 “二期规划启动后,我们集团的用工量也大幅增加。虽然我们严格要求合作的施工单位规范用工,但一些分包队伍,確实可能存在管理不到位的情况。” “至於外来务工人员子女入学难、职业教育与企业需求脱节这些问题……確实超出了我们城投集团一家能够解决的范围,但……对整个城市发展的负面影响,是实实在在的。” 郑仪点了点头,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 “陈默啊,你说得对。” “这些问题的根本,確实不完全是规划本身的技术缺陷,更多是……顶层设计、制度衔接、社会治理层面的系统性不足。” “但我们不能因此就推卸责任。” 郑仪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我们的城市更新,目的是什么?” “不仅仅是盖新房子,修宽马路,搞活商业。” “归根结底,是要提升这座城市的综合承载力、吸引力和……人的幸福感!” “如果我们的发展,是以一部分人的基本权益受损为代价,如果我们的繁荣,无法让所有参与建设者共享成果,如果我们的教育、社会保障体系,跟不上城市扩张的步伐……” “那么,这种发展,就是无用的发展!甚至是……危险的发展!” “它会在看似光鲜的表面下,积累矛盾,製造裂痕。最终,可能反过来吞噬掉我们所有的努力!” 陈默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秘书长,我完全赞同您的判断。这些问题必须高度重视,並且需要儘快拿出系统性的解决方案。” “嗯。” 郑仪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楼下熙熙攘攘的车流和人流。 “城市,说到底是人的城市。” “规划可以画在图纸上,高楼可以建在地上,但如果人心散了,根基就不稳了。” 他转过身,看向陈默。 “城投集团作为城市建设的『主力军』,不能只埋头拉车,也要抬头看路。” “你们接触一线最多,了解的情况也最真实。” “我要求你们,立刻对集团自身及所有合作单位的人力资源管理情况进行一次彻底的排查和整改!坚决杜绝拖欠工资、不规范用工等现象!城投集团要带头做表率!” “是!秘书长,我们马上部署落实!” 陈默立刻应道。 “但这还不够。” 郑仪走回办公桌。 “这需要跨部门的协同。” 他拿起內线电话,对周扬吩咐道: “周扬,通知教育局、人社局、公安局、卫健委、几个重点区的负责人,还有……发改委、財政局的主要领导,明天上午九点,到这边开个专题会。” “议题就定为:『研究解决当前城市发展中面临的新市民服务管理与人力资源保障问题』。” “让他们都带著问题和初步想法来。” “是,秘书长!” 放下电话,郑仪对陈默说: “明天的会,你也参加。” “把你们城投集团遇到的具体问题、用工管理的经验教训,以及你们对解决这些系统性问题的建议,都准备一下。” “我们要把这个问题,摆在桌面上,好好研究一下。” “好的,秘书长!” 陈默感到肩上的担子又重了一分,但同时也涌起一股干劲。 第二天上午九点,郑仪的办公室旁边的会议室里,坐满了相关部门的一把手或主要副职。 郑仪没有过多的寒暄,直接进入主题。 他將昨天给陈默看的那几份材料的核心內容,以及城投集团反映的一些具体情况,向与会人员做了通报。 然后,他拋出了一个问题: “各位,情况大家都了解了。” “我不想听套话,也不想听抱怨。” “我就想听听,在你们各自的职责范围內,针对这些问题,我们能做什么?有什么具体的、可操作的解决方案?需要哪些政策支持?部门之间如何配合?” 他目光扫过全场,带著不容置疑的压力。 “从教育局开始吧。” 被点名的教育局长清了清嗓子,显得有些紧张。 “秘书长,关於隨迁子女入学难的问题,我们確实压力很大。” “主要是学位紧张,尤其是优质学位。新建学校的进度,跟不上人口流入的速度。” “另外,入学条件门槛也比较高,主要是居住证年限、社保缴纳证明这些,很多务工人员流动性大,確实很难满足。” “我们也在研究,是否可以適当放宽条件,或者採取积分入学等更灵活的方式。但这也涉及到財政投入、师资配备等一系列问题……” 接著,人社局局长发言,谈到了劳动监察力量不足、部分企业规避监管、职业技能培训与市场需求脱节等问题。 公安、卫健等部门也分別就居住证办理、儿童预防接种证明等具体环节存在的堵点做了说明。 发改委和財政局的领导则从宏观规划和资金保障的角度,谈到了面临的制约。 每个部门都有自己的难处,也提出了一些初步的想法。 但听起来,似乎都局限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缺乏系统性的思考和跨部门的协同方案。 郑仪静静地听著,没有打断。 直到所有人都发言完毕,他才缓缓开口。 “各位说的困难,我都理解。” “任何一个问题的解决,都不可能一蹴而就,都需要资源,都需要过程。” “但是!我们不能因为有困难,就无所作为!更不能因为问题复杂,就互相推諉!” “发展中出现的问题,必须用更高质量的发展来解决!” “我们搞城市更新,建设『新明州』,最终目的是什么?是为了让数据好看?还是为了让生活在这座城市的每一个人,包括为我们流汗出力的建设者,都能有尊严地生活,有希望地奋斗?” 郑仪的声音在会议室里迴荡,带著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 “如果连最基本的子女教育、劳动报酬、职业发展都保障不了,我们还有什么资格谈『吸引力』?谈『幸福感』?” “这些问题,已经不是某个部门单独能够解决的了。它考验的是我们市委市政府整体的执政能力和为民情怀!”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在场每一位负责人。 “我今天把大家叫来,不是来听你们诉苦的,是来解决问题的!” “我的要求只有一个:解决问题!” “不管有多大困难,都要想办法解决!需要出多大力,就出多大力!” “谁要是敢在这件事情上偷奸耍滑,给我演戏,搞形式主义……” 郑仪停顿了一下,那严肃目光如同实质般扫过每个人的心头。 “那就別怪我不讲情面!” “该调整的调整,该问责的问责!”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郑仪话语中的决心和分量。 “下面,我说几条原则性意见,大家围绕这些,再深入討论具体方案。” 郑仪开始部署。 “第一,关於隨迁子女入学问题。教育局牵头,公安、人社、卫健配合,一周內拿出一个『简化程序、降低门槛、扩大供给』的专项方案!” “新建学校规划要加快!现有学位要挖潜!入学条件要实事求是,不能搞『一刀切』!对於那些为明州建设做出贡献的务工人员,他们的子女入学,要给予倾斜!” “第二,关於劳动权益保障。人社局牵头,公安、住建、总工会参与,立即开展一次专项执法检查!重点整治拖欠工资、不签合同、不缴社保等突出问题!要建立『黑名单』制度,对违规企业形成震慑!” “同时,要探索建立农民工工资支付保障机制,比如工资专用帐户、工资保证金等,从源头上预防欠薪!” “第三,关於新市民服务管理。由发改委牵头,各相关部门参与,研究制定一个全面的『新市民融入计划』。不仅要解决眼前的入学、就业问题,还要考虑他们的居住、医疗、文化娱乐等长远需求,让他们真正在明州扎下根,成为『新明州人』!” “財政局要做好资金保障预案!该的钱,一分不能省!” 郑仪一条条部署下去,思路清晰,措施具体。 “各部门按照这个方向,散会后立刻组织力量,细化方案!” “三天后,我要听你们的详细匯报!” “有没有问题?!” “没有!” 第429章 一些困境 临川县的初夏,比明州市区更多了几分燥热。 郑浩骑著那辆二手自行车,穿梭在尘土飞扬的旧城改造片区。 身上的白衬衫早已被汗水和灰尘浸染得变了顏色,脸上也晒黑了不少,但那双眼睛,却比一个月前更加沉静,也更有神采。 自从那次“海上明月”之后,他在县住建局的处境,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马副局长对他似乎更加“器重”了。 不再仅仅让他跑腿打杂,而是开始让他接触一些更核心的工作。 比如,参与项目方案的討论,跟隨他去参加一些更重要的会议,甚至……独自去处理一些棘手的协调问题。 比如今天。 他要去处理的就是一个老大难问题——前进街片区改造中的一户“钉子户”。 这户人家姓吴,老两口,加上一个有点残疾的儿子。 他们家的房子位於规划中的一条新建市政道路的红线范围內,必须拆迁。 补偿方案是按照县里统一標准制定的,不算优厚,但也算合理。 但吴家就是不同意。 理由是……他们在这住了几十年,有感情。 而且儿子残疾,行动不便,担心搬到新地方不適应。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 街道、社区、拆迁办的工作人员,前前后后去了不下几十趟,嘴皮子都快磨破了,吴家就是油盐不进。 眼看道路施工因为这一户人家被卡住,影响整个片区的改造进度,马副局长也有点著急了。 於是,这个“烫手山芋”,就被交到了郑浩手上。 马副局长拍著郑浩的肩膀,语重心长: “小郑啊,你在基层锻链也有一段时间了,表现不错。这个任务比较艰巨,但我相信你有办法!年轻人,要多挑重担嘛!” 郑浩心里明白,这既是考验,也是机会。 如果他能把这件事办好,无疑能在马副局长那里加分,也能在局里站稳脚跟。 但如果办砸了……后果可想而知。 他没有推辞,接下了任务。 他没有像之前那些工作人员一样,一上来就拿著文件讲政策、谈补偿。 而是先了半天时间,仔细研究了吴家的情况,又去街道和社区,找熟悉情况的干部和邻居了解了一下。 他了解到,吴家老两口其实並不是完全不通情理。 他们主要的顾虑,確实是因为那个残疾儿子。 儿子小时候得过小儿麻痹症,腿脚不便,性格也比较內向,几乎不怎么出门。 老两口担心搬到陌生的楼房,儿子会更加封闭,生活更加不便。 他们还担心,补偿款买不起同样面积、地段又好的房子。 了解清楚癥结所在,郑浩心里有了底。 这天下午,他买了一点水果,再次敲响了吴家的门。 开门的是吴大爷,看到又是“政府的人”,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怎么又来了?不是说过了吗?我们不搬!” “吴大爷,您別急。” 郑浩脸上带著温和的笑容,把手里的水果递过去。 “我今天不是来谈拆迁的,就是来看看您和大妈,还有……吴大哥。” 吴大爷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郑浩是这个態度。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侧身让郑浩进了屋。 屋里有些昏暗,家具陈旧,但收拾得还算乾净。 吴大妈正在厨房忙碌,看到郑浩,也嘆了口气,没说什么。 那个残疾儿子,坐在轮椅上,在里屋门口,怯生生地看著郑浩。 郑浩没有一上来就提拆迁的事。 他先是关心了一下吴大爷的身体,又夸吴大妈把家里收拾得乾净。 然后,他自然地走到里屋门口,跟那个残疾儿子聊了起来。 起初,对方很戒备,问一句答一句。 但郑浩很有耐心,问的都是些生活琐事,比如平时喜欢做什么,看什么电视,有没有什么爱好…… 慢慢地,对方的话多了起来。 郑浩发现,这个叫吴成的残疾青年,虽然身体不便,但头脑很聪明,对时事政治、甚至一些科技知识都很感兴趣,只是缺乏与人交流的机会和自信。 他想起之前在城投集团的项目资料里看到过,二期规划中,有一个“残疾人综合服务中心”的项目,就在离这个片区不远的地方。 那个中心,不仅提供康復训练、技能培训,还计划引入一些適合残疾人的就业岗位,比如手工艺品製作、数据录入、客服等。 郑浩立刻有了一个想法。 他没有直接承诺什么,而是继续跟吴成聊著,鼓励他多接触社会,多学习新东西。 离开吴家时,郑浩对吴大爷吴大妈说: “大爷,大妈,拆迁的事情,我们可以再慢慢商量。” “但我觉得,眼下更重要的是吴大哥。他还年轻,不能总待在家里。应该让他有机会走出去,接触社会,学点本事。” “我这边看看,能不能帮他联繫一下,有没有適合他的培训或者工作机会。” 吴大爷吴大妈將信將疑,但郑浩诚恳的態度,还是让他们心里鬆动了一些。 “那……那麻烦你了,小郑同志。” 从吴家出来,郑浩立刻开始行动。 他先是通过马副局长的关係,联繫了县残联。 他想了解一下那个“残疾人综合服务中心”项目的具体进展,以及吴成这样的情况,能否得到帮助。 然而,残联那边的反应,却让他大失所望。 接电话的是一个语气慵懒的中年男人。 “哦,你说那个中心啊?还在规划呢,什么时候建好还没谱呢。” “培训?就业?我们这边主要是负责发发残疾证,搞搞慰问。具体的帮扶,得靠街道、社区,或者他们自己想办法。” “我们人手有限,经费也紧张,哪顾得过来那么多?” 对方三言两语,就把皮球踢了回来,语气中透著一股“事不关己高高掛起”的冷漠。 郑浩忍著怒气,追问了几句关於残疾人就业政策、现有帮扶渠道的问题。 对方更是支支吾吾,答非所问,连县里的残疾人工坊的名字都说不出来。 郑浩的心沉了下去。 他原本以为,残联应该是为残疾人服务的最直接部门。 现在看来,这个部门……恐怕问题不小。 他决定,亲自去残联跑一趟。 可这不去不知道,一去真的把他惊著了。 残联的办公地点,竟然在一个装修得相当气派的新建办公楼里。 门厅宽敞明亮,大理石地面光可鑑人。 工作人员一个个衣著光鲜,坐在电脑前,有的在喝茶看报,有的在閒聊,一副悠閒自在的样子。 郑浩表明来意,想找负责就业扶持的同志了解情况。 接待他的还是一个科员,態度倒是比电话里客气点,但也是一问三不知。 “就业啊?这个……我们主要是宏观指导。具体得看企业有没有岗位,残疾人自己有没有技能……” “那咱们县里有没有针对性的技能培训项目?” “培训……好像以前搞过几次,效果一般,后来就……主要还是靠社会力量吧。” “那咱们残联有没有掌握一些有就业意愿的残疾人信息?或者成功就业的典型案例?” “这个……数据可能不太全。案例嘛……好像也有几个,我找找看……” 那科员在电脑上翻了半天,也没找出个所以然来。 郑浩看著眼前这一切,心里一股无名火蹭蹭往上冒。 装修这么豪华的办公楼,养著这么一群“閒人”,却对最基本的残疾人就业帮扶工作如此敷衍了事! 这哪里是为残疾人服务的机构?这分明就是个吃公粮、混日子的“养老院”! 他强压著怒火,没有当场发作。 他知道,自己现在人微言轻,直接衝突解决不了问题。 但他心里,已经给这个残联打上了一个大大的问號。 从残联出来,郑浩没有回住建局,而是直接去了县政府的档案室。 他藉口查阅旧城改造的相关文件,实际上,是想看看残联近几年的工作报告、预算执行情况等等。 档案室的管理员看他是住建局新来的年轻人,也没太在意,让他自己查找。 郑浩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仔细翻阅了残联的相关材料。 越看,他的心越凉。 工作报告写得冠冕堂皇,各种“高度重视”、“扎实推进”、“成效显著”…… 但仔细看具体数据和项目描述,就会发现,內容空洞,缺乏实质性的工作成果。 预算报表显示,残联的办公经费、人员经费占比很高,而真正用於残疾人帮扶项目的资金,却少得可怜。 特別是那个“残疾人综合服务中心”项目,在规划里被描述得天乱坠,但预算安排和实际推进进度,却严重滯后。 郑浩还特意留意了一下残联几位领导的公开活动报导。 发现他们参加各种会议、调研的照片很多,但真正深入基层、解决残疾人实际困难的报导,却几乎没有。 一切跡象都表明,这个残联,確实存在严重的形式主义、官僚主义问题! 他们根本没有把为残疾人服务放在心上,而是把残联当成了一个安逸的“铁饭碗”! 第430章 他们不在乎 郑浩骑著他的破自行车,晃晃悠悠地回到租住的那个简陋的单间。 他没开灯,就那么直挺挺地倒在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胸口像是堵了一块大石头,又闷又疼。 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反覆回放著今天在残联看到的景象: 气派的办公楼,悠閒的工作人员,敷衍了事的態度,还有那份份內容空洞、粉饰太平的报告…… 以及,吴成坐在轮椅上,那双带著怯懦却又渴望融入社会的眼睛。 愤怒、无力、还有一种近乎噁心的感觉,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將他吞噬。 他以为,经过这段时间的基层锻链,自己已经见识到了足够多的“现实”。 但今天残联的所见所闻,还是突破了他的认知底线。 原来,有些部门,真的可以如此明目张胆地不作为,如此心安理得地浪费著纳税人的钱,却对真正需要帮助的群体如此冷漠! 他想起自己当初选择来基层的初衷。 不就是想远离部委那种看似高大上、实则可能更虚浮的“文化沙龙”,想脚踏实地地做点实事吗? 可现在,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只掉进泥潭的蚂蚁,拼命挣扎,却似乎改变不了任何东西。 位卑言轻。 这四个字,像冰冷的锁链,捆住了他的手脚。 他只是一个借调来的小科员,连个正式编制都没有。 他能做什么? 写举报信? 且不说有没有用,万一查不到实处,或者被对方知道了,自己很可能立刻就会被赶出住建局,甚至在这个小县城都待不下去。 直接去找马副局长反映? 马副局长会是什么態度? 郑浩心里没底。 但那股不甘和愤怒,像火一样烧灼著他。 他不能就这么算了! 至少,他得试一试。 第二天上班,郑浩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和平常一样。 他依旧早早到办公室,打扫卫生,整理文件。 但眼神里的那点东西,瞒不过老江湖。 快中午的时候,马副局长把他叫到了办公室。 “小郑啊,昨天去残联,情况了解得怎么样?吴家那个事,有眉目了吗?” 马副局长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一边喝著茶,一边看似隨意地问道。 郑浩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机会来了。 他儘量用平和的语气,把昨天去残联的经过,以及看到的、了解到的情况,原原本本地向马副局长做了匯报。 他没有添油加醋,只是陈述事实。 但语气中,还是不可避免地带上了几分愤慨。 “……马局,我就是觉得,残联那个样子,实在有点……说不过去。” 郑浩斟酌著用词。 “办公条件那么好,人手也不少,可真正为残疾人做的事情,太少了。连最基本的信息都掌握不全。” “吴成那样的情况,本来应该是他们重点帮扶的对象,可现在……” 马副局长静静地听著,脸上没什么表情。 直到郑浩说完,他才放下茶杯,慢悠悠地开口。 “小郑啊……” 他的语气带著一种长辈式的、见怪不怪的淡然。 “你刚出校门,有理想,有正义感,这是好事。” “但是啊……” 马副局长拖长了语调,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有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你以为我不知道残联是什么德行?” 马副局长脸上露出一丝略带嘲讽的笑容。 “我告诉你,我知道得比你清楚!” “但你知道残联的一把手,是谁吗?” 郑浩摇了摇头。 “是咱们县委刘书记的小姨子!” 马副局长吐出一个让郑浩心头一沉的名字。 “刘书记的小姨子?” 郑浩愣住了。 县委书记刘航,那可是临川县名副其实的“一把手”! 他的小姨子掌管残联……这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明白了吧?” 马副局长看著郑浩那震惊的表情,语气带著一种“你终於开窍了”的意味。 “这个世界啊,很多时候,它就是个草台班子!” 马副局长似乎打开了话匣子,语气带著一种看透世事的无奈和……某种程度的“传授经验”。 “看上去各个部门分工明確,规章齐全,但实际上呢?” “真正运转起来的,是人情,是关係,是利益!” “权力掌握在谁手里?就是刘书记他们那一小撮人手里!” “他们制定规则,他们分配资源。什么残联、教育局、住建局……说到底,都是他们手里的棋子!” “你在残联看到的那些问题,算什么?” 马副局长嗤笑一声。 “比这严重得多、荒唐得多的事情,多了去了!” “你以为他们真的在乎什么道德?什么正义?什么为人民服务?” “別天真了!” “他们在乎的,是怎么保住自己的位置,怎么捞取更多的利益,怎么让自己的亲戚朋友过得更好!” “残联?那就是个安排人的好地方!清閒,没压力,待遇还不差!刘书记把小姨子放在那里,你以为真是让她去为残疾人服务?” 马副局长的话,打破了郑浩心中最后一点幻想。 他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马副局长如此直白、甚至带著几分“教诲”意味地说出这番话,还是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所以啊,小郑。” 马副局长的语气缓和了一些,带著一种“我为你好”的劝诫。 “有些事,看见了,就当没看见。知道了,就当不知道。” “做好你自己分內的事就行了。” “吴家那个拆迁,你想办法做做工作,实在不行,就跟街道、社区多沟通,看看能不能从別的方面想想办法。別去碰残联那个马蜂窝!” “得罪了刘书记的小姨子,就是得罪了刘书记!別说你了,连我都得吃不了兜著走!” “在这个圈子里混,首先要学的,就是明哲保身!” 马副局长拍了拍郑浩的肩膀。 “你还年轻,路还长。別因为一时意气,把自己给毁了。”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你得学会適应。” 说完,马副局长挥了挥手,示意谈话结束。 郑浩僵硬地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混乱。 马副局长的话,像魔咒一样,在他耳边嗡嗡作响。 草台班子…… 权力…… 利益…… 明哲保身……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马副局长办公室的。 他只觉得浑身发冷。 第431章 你已经尽力了,可以心安理得地放弃了 郑浩没有立刻回自己的工位。 他走到办公楼后面一个无人的角落,掏出一根烟,这是他在基层学会的、为数不多的排解方式。 点燃,狠狠地吸了一口。 辛辣的烟雾吸入肺腑,带来一阵轻微的眩晕感,反而让他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些。 放弃? 他问自己。 像马副局长说的那样,明哲保身,对残联的乱象视而不见,只专注於完成吴家的拆迁任务? 他做不到。 不是因为他有多么崇高的理想,而是……他怕。 他怕自己如果真的这么做了,从此以后,每次照镜子,都会看到一张写满“妥协”和“懦弱”的脸。 他怕自己会打心眼里瞧不起那个向现实低头的郑浩。 妥协和逃避,是最容易的路。 但走下去,人就废了。 郑浩掐灭了菸头。 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马副局长不敢碰,是因为他有所顾忌,有既得利益。 我郑浩有什么? 我一个小科员,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就算最后碰得头破血流,大不了离开临川,甚至离开体制! 但在此之前,我必须做点什么! 至少,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於是,他又借著“工作需要沟通协调”的名义,去了几次残联。 这次去,他的心態平和了许多。 不再带著怒气,而是抱著一种观察和搜集信息的心態。 他就是在这几次“公干”中,意外地认识了那个女人。 那天,郑浩正在残联办公楼里,假装查阅一些过往的帮扶项目档案,实际上是想找找还有没有其他可以利用的线索或者证据。 一个穿著讲究、气质不俗的年轻女人,端著一杯咖啡,百无聊赖地从他身边经过。 看他一个人在那翻找资料,便停下脚步,隨口问了一句: “找什么呢?这么认真?” 郑浩抬头,看到一张陌生的面孔。 女人看起来差二十七八,不到三十岁,妆容精致,衣著虽然低调但质感很好,眼神里带著一种与残联这种地方格格不入的……优越感和淡淡的厌倦。 “哦,找点以前的材料参考一下。” 郑浩客气地回道。 “以前的材料?” 女人嗤笑一声,语气带著毫不掩饰的轻蔑。 “那有什么好看的?都是些糊弄人的玩意儿。编得天乱坠,实际上屁用没有。” 郑浩心里一动。 这女人……说话好不客气。 而且,似乎对残联的底细很了解? “您是……?” 郑浩试探著问道。 “我?新来的,混日子的。” 女人漫不经心地搅动著咖啡,目光扫过郑浩胸前掛著的住建局工作牌。 “住建局的?跑我们这破地方来干嘛?你们那旧城改造,拆得鸡飞狗跳的,还不够忙?” 她的语气带著调侃,但並没有恶意,更像是一种……无聊之下的消遣。 “过来协调点事情。” 郑浩含糊地答道。 或许是残联这里实在太无聊,也或许是郑浩年轻、看著还算顺眼,这个女人竟然就站在旁边,跟郑浩閒聊了起来。 这一聊,郑浩就感觉到了她的不寻常。 她说话语速很快,思路清晰,用词也很有水准,时不时会冒出几个英文单词。 聊到一些社会现象、国际时事,她的见解往往一针见血,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批判视角。 很明显,她受过良好的教育,而且……眼界很高。 言谈间,她毫不掩饰对临川这个小地方的鄙视,对残联这种“养老单位”的厌恶,甚至对整个体制內那种僵化、低效的氛围,都充满了不屑。 “要不是家里非逼著我来……谁愿意待在这种地方?简直浪费时间!” 她抱怨道,但语气里並没有多少真正的苦恼,更像是一种……有恃无恐的撒娇。 郑浩心里渐渐有了猜测。 这种背景,这种做派,在临川这个小县城,恐怕来头不小。 因为聊得还算投机,加上郑浩確实想多了解一些残联內部的情况,他便有意无意地多来了几次。 每次来,只要碰到这个女人,两人都会聊上几句。 从最初的陌生,到后来渐渐成了……半个朋友。 之所以是半个,是因为郑浩始终保持著一定的距离和警惕。 他知道,这个女人不简单,和她走得太近,未必是好事。 而那个女人,似乎也对郑浩这个“有点想法”、“不甘平庸”的年轻公务员,產生了一点兴趣。 在她看来,郑浩和残联里那些混吃等死的老油条,以及县城里大多数眼界狭窄的年轻人,都不一样。 这天,郑浩又来到残联。 这次,他是真的有事。 他想看看,能不能通过残联,哪怕只是走个形式,给吴成弄一个“就业困难残疾人”的认定。 有了这个认定,也许在爭取一些社会资源或者政策倾斜时,能多一点依据。 他找到之前接待过他的那个科员。 对方依旧是那副敷衍的態度。 “就业困难认定?这个……需要很多材料的,而且流程很麻烦……” “再说了,认定了他又能怎么样?我们这边也没什么实际帮助……” 郑浩耐著性子跟他解释,希望他们至少能履行一下最基本的程序。 两人正说著,那个年轻女人端著一杯咖啡,又晃悠了过来。 她听到两人的对话,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容。 “老王,你又在这糊弄人呢?” 她毫不客气地对那个科员说道。 被称作“老王”的科员,脸上闪过一丝尷尬,但似乎並不敢得罪这个女人,訕訕地笑了笑,没说话。 郑浩还想要爭取一下,但被老王以“我还要去开会”为由给搪塞过去了。 等老王走后,那女人看著郑浩,摇了摇头。 “我说,你这么较真干嘛?” 她的语气带著一种难以理解的好笑。 “那个吴家,不就是个拆迁户吗?至於你这么费心费力?” “要我说,找个理由,就说他们妨碍重大工程建设,影响城市发展大局,让街道、派出所去做做工作,实在不行,强制执行不就完了?” “用得著这么麻烦,还跑来求残联这帮废物?” 她的话,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看你啊,就是太认真了。” “为了一个不相干的残疾人,把自己搞得这么累,值得吗?” “要我说,你能做到这份上,已经算是仁义尽至了。” “剩下的,听天由命吧。” 仁义尽至? 这个词,听起来像是夸奖,但实际上,却是一种温柔的劝退。 意思是:你已经尽力了,可以心安理得地放弃了。 郑浩看著她那张精致却冷漠的脸,忽然觉得有些悲哀。 不是为自己,而是为这个……仿佛被一层无形壁垒分割开的世界。 在这些拥有特权和背景的人眼里,普通人的苦难和挣扎,或许真的就只是……麻烦而已。 可以轻易地被“糊弄”过去,或者被“强制执行”。 他们永远不会理解,为什么有人会为了所谓的“良心”和“正义”,去做那些“费力不討好”的事情。 因为他们的世界,自有另一套运行规则。 郑浩没有再说什么。 他只是对那个女人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一种她无法理解的疏离。 “谢谢提醒。” “不过,我还是想再试试。”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残联。 第432章 有时候,你得学会……低头 郑浩拖著疲惫的身躯,再次敲响了吴家那扇略显斑驳的木门。 这段时间,他几乎成了吴家的常客。 不是为了催促拆迁,而是真的在想办法。 他利用下班时间,跑遍了县城里可能提供帮助的地方。 他联繫了民政部门,諮询针对残疾人的临时救助政策; 他托朋友打听,看有没有企业愿意提供適合吴成的简单工作岗位,哪怕是居家工作的那种; 他甚至自掏腰包,买了一些適合吴成阅读的书籍和杂誌,鼓励他学习新知识,保持对生活的热情。 他还几次三番地去残联“骚扰”那个叫老王的科员,虽然每次都碰一鼻子灰,但他就是不放弃,软磨硬泡,弄得老王见到他就头疼。 这一切,吴家老两口和吴成都看在眼里。 起初,他们对郑浩还抱有戒备,觉得这个“政府的人”不过是换了一种方式来做思想工作。 但渐渐地,他们发现,这个年轻人是真心实意的。 他每次来,从不空手,总会带点水果或者点心; 他关心吴成的身体,耐心听他说话,鼓励他走出家门; 他为了帮吴成找工作,四处奔波,额头上常常带著汗…… 人心都是肉长的。 吴大爷和吴大妈,一辈子老实巴交,没见过什么大世面,但他们能分辨出什么是真心,什么是假意。 这天,郑浩又来了。 他带来一个不算太好,但也不算太坏的消息: 他在城郊一家小型的福利企业,为吴成找到了一个做手工编织的活计。 工作强度不大,可以在家完成,计件工资,虽然钱不多,但至少能让吴成有点事做,也能补贴一点家用。 “吴大哥手巧,这个活应该能胜任。我跟那边说好了,先拿点材料回来试试,要是做得不错,以后可以长期合作。” 郑浩把一包编织材料和样品递给吴成,脸上带著鼓励的笑容。 吴成接过材料,手指有些颤抖,眼圈微微发红。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哽咽著说不出来。 吴大妈用围裙擦了擦眼角,拉著郑浩的手,声音哽咽: “小郑同志……谢谢你……真的谢谢你……为我们家的事,让你受累了……” 吴大爷则沉默地坐在一旁,吧嗒吧嗒地抽著旱菸,浑浊的眼睛里,情绪复杂。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郑浩连忙摆手: “大妈,您別这么说,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拆迁的事,咱们再慢慢商量,总有办法解决的。关键是吴大哥,他能有点事做,心情好了,比什么都强。”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吴大爷,突然掐灭了菸头,重重地嘆了口气。 “小郑同志。” 吴大爷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异常坚定。 “你別再为我们家的事奔波了。” 郑浩一愣。 “大爷,您这是……” 吴大爷抬起头,看著郑浩,那眼神里,有感激,有无奈,更有一种看透世事的沧桑。 “你这孩子,是个好人。心眼实诚,是真心为我们著想。” “我们老吴家,虽然没什么本事,但知好歹。” “这段日子,你为我们做的,我们都记在心里。” 吴大爷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沉重。 “但是,小郑啊,听大爷一句劝。” “这个世界……没你想的那么好。” “有些事,不是你有好心,肯出力,就能改变的。” “就像那个残联……你去跑了多少趟?有用吗?” “还有你们局里……你为了我们这点事,得罪了领导,耽误了前程,不值当啊!” 吴大妈也抹著眼泪附和: “是啊,小郑,我们知道你是好人。可我们不能再拖累你了……” 吴成坐在轮椅上,用力地点著头,声音带著哭腔: “郑哥……谢谢你……真的……我们……我们同意搬……” 郑浩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一股酸涩的热流涌上鼻腔。 他没想到,吴家最终同意拆迁,不是因为他找到了完美的解决方案,不是因为他们被说服了,而是……因为他们不想再让他这个“好人”为难,不想他因为他们的“固执”而受到牵连。 这是一种底层百姓最朴素、也最令人心酸的善良。 他们用自己的妥协,来保护一个愿意为他们出头的年轻人。 “大爷,大妈,吴大哥……” 郑浩的声音有些哽咽。 “你们別这么说……这是我应该做的……” “没有什么值不值得……” 吴大爷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孩子,你的心意,我们领了。” “拆迁协议,我们签。” “至於搬到哪儿……我们再想办法。总能有地方住的。” “你……好好干你的工作。別因为我们,把你自己给搭进去。” “这个世界啊……” 吴大爷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喃喃道,像是说给郑浩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有时候,你得学会……低头。” 最终,吴家在拆迁协议上签了字。 没有吵闹,没有爭执,平静得让人心头髮堵。 郑浩拿著那份签好字的协议,走出了吴家。 他没有感到丝毫的喜悦和轻鬆。 反而觉得手里这份协议,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知道,自己“完成”了任务。 在马副局长那里,他会得到一个“能干”的评价。 或许,他在住建局的地位会更加稳固。 但他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他用吴家无奈的妥协,换来了自己职场上的“进步”。 这算是一种胜利吗? 他回到局里,把协议交给了马副局长。 马副局长仔细看了看协议,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拍了拍郑浩的肩膀,毫不吝嗇地夸奖道: “好!干得漂亮,小郑!” “我就知道,你是个可造之材!这么难啃的骨头,都被你拿下来了!” “这下,前进街那片的路就能顺利施工了!你可是立了大功!” 郑浩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马局过奖了,都是领导指导有方。” “哎,年轻人,谦虚是好事,但该肯定的还是要肯定!” 马副局长心情很好,话也多了起来。 “不过啊,小郑……”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语重心长。 “通过这件事,你也应该学到点东西了吧?” 郑浩抬起头,看著马副局长。 “做工作,光有热情和干劲是不够的,还得讲究方法。” 马副局长点燃一支烟,悠悠地说道。 “你之前那种方式,太直,太硬,容易碰钉子。” “像吴家这件事,你一开始非要盯著残联,非要给他们找个万全之策,结果呢?费时费力,还差点把自己陷进去。” “后来你改变了策略,不再硬碰硬,而是从情感上打动他们,从实际困难上帮助他们,让他们自己心甘情愿地签字。” “这就对了嘛!” 马副局长吐出一个烟圈,脸上带著一种“孺子可教”的欣慰。 “这就叫……迂迴战术!润物细无声!” “在基层工作,尤其是跟老百姓打交道,很多时候,不能光讲政策、讲道理,还得讲人情,讲方法。” “要善於发现他们的软肋,抓住他们的需求,然后……因势利导。” 马副局长的“教导”,听起来似乎很有道理。 但郑浩听著,心里却越来越冷。 迂迴战术?润物细无声? 说得真好听。 可这背后的实质是什么? 是迴避真正的矛盾,是利用对方的善良和弱势,来达成自己的目的。 这是一种更高级、也更……虚偽的“精明”。 它看似温和,实则冷酷。 它用“人情”和“方法”包装起来,掩盖了问题的本质和不公。 “马局,我明白了。” 郑浩低声应道,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明白就好!” 马副局长满意地点点头。 “好好干!以后还有更重要的任务交给你!” 第433章 你的背后,还有我 郑浩回到那间月租六百八十块钱、只有一张床和一个旧书桌的出租屋,天已经黑透了。 他没开灯,也没心思吃饭,直接把自己摔进了那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 窗外是临川县老城区特有的嘈杂。 隔壁夫妻的爭吵声、楼下小贩收摊的响动、远处摩托车的轰鸣,混合著初夏夜晚湿热的风,一股脑儿地涌进来。 吴大爷那句“这个世界……有时候,你得学会低头”,还有马副局长那番“迂迴战术”、“润物细无声”的“教导”,像两股纠缠的麻绳,勒得他胸口发闷。 他完成了任务,得到了领导的赏识,甚至可能因此打开一点局面。 但他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 他感觉自己像是参加了一场不光彩的交易,用吴家无奈的善良和妥协,换来了自己职场上的一个小小“进步”。 这种滋味,比单纯的失败更让人难受。 就在他盯著天板上那片因为潮湿而晕开的水渍发呆时,枕头边的手机嗡嗡震动起来。 他摸索著拿过来,屏幕的亮光在黑暗中有些刺眼。 来电显示是——哥。 郑浩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然后按下了接听键。 “喂,哥。” 电话那头传来郑仪沉稳温和的声音。 “小浩,睡了吗?” “没呢,刚回住处。” 郑浩从床上坐起来。 “最近怎么样?在县里还適应吗?” 郑仪的语气带著惯有的关切,但並没有过度追问,给人感觉很舒服。 郑浩有很多话想说。 想说残联那个气派的办公楼和无所事事的干部; 想说马副局长那套“草台班子”和“明哲保身”的理论; 想说吴家老两口最终签协议时那种令人心酸的眼神; 想说他自己此刻这种贏了任务、却好像输掉了什么的憋屈和迷茫…… 这些话在喉咙里翻滚著,几乎要衝口而出。 他想告诉哥哥,基层远比他想像的更复杂,更……让人无力。 但最终,他忍住了。 他想起哥哥肩上的担子,想起明州那一大摊子事。 自己这点挫折和困惑,在哥哥面前,又算得了什么呢? 难道要像个没断奶的孩子一样,一遇到困难就向哥哥诉苦求助吗? 不。 他不能。 他选择来基层,就是为了锻链自己,就是为了证明他能行。 如果连这点事都扛不住,那他还有什么资格谈未来? “哥,我挺好的。” 郑浩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鬆、甚至带著点笑意。 “工作挺充实的,也学到了不少东西。” 他避重就轻,绝口不提遇到的具体困难和內心的挣扎。 “哦?都学到什么了?” 郑仪似乎来了兴趣,追问道。 郑浩停顿了一下,组织著语言。 他不能说得太具体,以免哥哥担心或者插手;但也不能说得太敷衍,毕竟哥哥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嗯……就是更具体地了解了基层是怎么运转的。” 郑浩斟酌著用词。 “跟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处理一些挺实际的问题……感觉比在学校里纸上谈兵实在多了。” “还有就是……”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低沉,但努力控制著情绪。 “就是……更加认识到了这个世界吧。” “认识到这个世界……是什么样的?” 郑仪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但郑浩能感觉到,哥哥在认真听。 郑浩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临川县不算璀璨的灯火零星点缀著黑暗。 他想起马副局长的话,想起残联那个女人漫不经心的嘲讽,想起吴大爷无奈的嘆息…… “就是……认识到这个世界,可能並不总是像书本上写的、或者我们想像的那样……理想化。” “有很多事情,很复杂,不是非黑即白。解决问题的方式,有时候也……不那么直接。” 他含糊地总结道,没有深入细节。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郑仪似乎是在消化弟弟这番话里的含义。 “听起来……你这两个多月,经歷了不少事。” 郑仪的声音依旧温和,但多了一丝凝重。 “还好,没什么大困难,都能应付。” 郑浩连忙说道,语气故作轻鬆。 “哥你放心吧,我能处理好。” 他急於结束这个话题,不想再深入下去。 “嗯。” 郑仪应了一声,没有再追问。 他了解自己的弟弟,那股倔劲和自尊心,跟自己年轻时很像。 有些坎,必须自己迈过去。別人说再多,也只是隔靴搔痒。 “照顾好自己,注意身体。工作上遇到什么问题,多思考,多向老同志请教。但也要坚持自己的原则和底线。” 郑仪没有说太多安慰或指导的话,只是给了几句最朴素的叮嘱。 “我知道了,哥。” 郑浩心里一暖。 “对了,小浩,给你打电话,还有件正事想听听你的看法。” 郑仪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正式了一些。 “正事?” 郑浩有些意外。 哥哥是明州市委副书记,日理万机,有什么正事需要听他这个在县城基层挣扎的小科员的看法? “嗯,关於城投集团下一步的工作。” 郑仪说道。 “市里的二期规划已经铺开,效果初步显现。按照计划,接下来,城投集团的工作重点,要逐步向下面的县区延伸,带动县域经济发展,这也是『新明州建设』的重要组成部分。” “但是,县区的情况比市区更复杂,基础更薄弱,面临的困难也可能更多。” “你是学国际关係出身的,宏观视野和逻辑分析能力是你的强项。现在又在临川住建局待了两个多月,对县一级的实际情况,应该有了比较直观的感受。” 郑仪的语气很平和,像是在討论一个学术问题,而不是在布置工作任务。 “所以,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你觉得,城投集团这样的市级平台,在向县区推进的过程中,可能会遇到哪些主要挑战?或者说,应该重点注意哪些方面?” “不用有什么顾虑,就根据你这段时间的观察和思考,隨便聊聊。” 郑浩握著手机,愣住了。 他没想到哥哥会问他这么具体、这么有深度的问题。 这不再是简单的家长里短的关心,而是真正把他当作一个可以討论工作的“同行”来对待。 这让他感到一种被重视、被信任的压力,同时也激发了他的思考欲。 他快速地在脑子里梳理著这两个多月的所见所闻。 临川县城的城市面貌、基础设施、政府部门的工作状態、招商引资的困境、老百姓的生活状態……特別是,他亲身经歷的那些具体而微的“生態”问题。 他深吸一口气,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谨慎地组织著语言。 他知道,自己的看法可能很幼稚,但哥哥想听的,或许正是这种来自最基层的、未经粉饰的真实感受。 “哥……” 郑浩开口了,语气变得认真而缓慢。 “我觉得……城投集团在县区推进,资金、项目、技术这些硬性的东西,虽然重要,但可能还不是最关键的。” “哦?那最关键的是什么?” 郑仪饶有兴致地问道。 “我觉得……可能是……基层的生態。” 郑浩斟酌著,说出了这个他思考已久的词。 “生態?” “对,生態。” 郑浩的思绪渐渐清晰起来,话语也流畅了许多。 “我这两个月在临川,感觉最深的就是这个。” “县一级,麻雀虽小五臟俱全,但整个运行的『生態』,和市里可能很不一样。” “比如,人情关係网可能更紧密,更固化。很多事情,明面上的规则是一套,实际运行的潜规则是另一套。” “再比如,一些部门的官僚主义、形式主义可能更严重。就像……就像我接触过的县残联……” 郑浩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举这个例子,虽然略去了具体细节。 “表面上看,机构健全,人员齐整,工作报告写得天乱坠。但实际上,可能根本没干什么实事,甚至成了安排关係户、吃空餉的地方。” “这种『生態』如果得不到改善,市级投入再多的资源,派下来再好的项目,也可能被层层截留、扭曲,最后效果大打折扣,甚至滋生新的腐败。” 郑浩越说思路越清晰,语气也带上了几分他这个年纪少有的沉静。 “我觉得,城投集团下去,不能只盯著具体的工程项目。” “更要关注如何改善当地的政务环境、营商环境,如何打破那些僵化、低效甚至有害的『潜规则』,建立起一套真正有利於发展、有利於老百姓的『新生態』。” “这可能比建几条路、盖几栋楼更难,但我觉得,也更重要。” 郑浩说完,轻轻舒了口气。 他不知道自己说的这些,在哥哥听来是不是太理想化,或者太过片面。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郑仪没有说话,似乎在认真思考弟弟的这番话。 过了好一会儿,郑仪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带著一丝难以察觉的讚许。 “嗯……基层生態……这个词用得很好。” “你观察得很细,思考得也很有深度。” 郑仪的语气很认真,完全没有敷衍的意思。 “你提出的这个问题,確实非常关键,甚至可以说是城投集团向县区延伸能否取得成功的关键所在。” “只注重硬体投入,忽视软体环境,確实容易事倍功半,甚至可能『播下龙种,收穫跳蚤』。” 郑仪用了一个形象的比喻。 “看来,让你去基层锻链这个决定,是对的。这两个多月,你没白待。” 得到哥哥的肯定,郑浩心里踏实了一些,也涌起一股小小的成就感。 “哥,我只是瞎琢磨,说的不一定对。” “不,你这个思路很有价值。” 郑仪肯定道。 “我会让城投集团在制定县区拓展方案时,把你提到的这个『基层生態』因素充分考虑进去。要研究如何通过项目合作、制度建设、干部交流等多种方式,促进县区发展环境的优化。” “这可能会是一个更长期、更复杂的过程,但必须要做。” 郑仪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深沉。 “小浩,你能从具体的事务中跳出来,思考更深层次的体制机制问题,这很好。保持这种观察和思考的习惯。” “基层是最好的课堂,也是最能发现问题、孕育解决问题智慧的地方。” “你刚才说的,关於要面对现实、世界不总是理想化那些话,我也听进去了。” 郑仪的声音温和而有力。 “现实確实复杂,甚至有时候会很残酷。会遇到形形色色的人,各种各样的规则,甚至是不公和黑暗。” “但这並不意味著,我们就应该隨波逐流,或者选择逃避。” “正因为现实不完美,才更需要我们去努力,去改变。” “坚持原则,並不等於愣头青似的硬碰硬。” 郑仪的话,像是在回应郑浩之前的迷茫,也像是在传授他多年摸爬滚打的经验。 “要有智慧,要讲方法,要学会在不同的环境下保护自己,积蓄力量。” “但无论如何,內心的那桿秤不能丟。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知道自己的目標在哪里。” “人力终有穷,有时候,退一步,並不意味著是失败。” 郑浩静静地听著。 “哥,我明白了。” 郑浩的声音低沉,但带著一种豁然开朗后的坚定。 “嗯。” 郑仪应了一声,语气中带著欣慰。 “在下面,照顾好自己。工作上,多听、多看、多学,但也要有自己的判断。” “遇到实在解决不了的困难,或者……感觉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別一个人硬扛著。” 郑仪的声音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郑重。 “记住,你的背后,还有我。” 第434章 我们的格局,不能仅仅局限在明州一市之上 时值仲秋,天高云淡,但明州市委大楼里的气氛,却比盛夏更为炽热。 一份新鲜出炉的经济数据简报,让明州这座沉寂多年的城市,再次成为各方瞩目的焦点。 明州市上半年gdp统计数据正式公布:同比增长百分之十点三! 增速高居全省第一! 经济总量在全省的排名,也从去年的第六位,一跃升至第四位! 更关键的是,这份耀眼的成绩单,是在郑仪主导的“新明州建设”元年取得的! 仅仅半年时间! 消息传出,舆论譁然。 省级媒体在头版头条进行了浓墨重彩的报导,盛讚明州“旧貌换新顏”,“改革闯出新路子,发展迈上新台阶”。 网络上也充满了对明州模式的好奇和討论。 各种分析文章层出不穷,將明州的城市更新、城投模式、营商环境优化等举措进行分析。 虽然不乏质疑和批评的声音,但主流论调无疑是积极和肯定的。 市委大楼里,走路带风的干部们,脸上都洋溢著一种与有荣焉的兴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各种小道消息和解读,也在私下里飞速流传。 “听说省里主要领导看到数据,连说了三个『好』字!” “这下看谁还敢说我们明州是『塌陷区』!” “郑副书记这次……可是立下汗马功劳了!” “是啊,从四海集团,到城市更新,再到现在的全面发展……这一桩桩一件件,可都是实打实的政绩!” “我看啊,邹书记明年到点,这市委书记的位置,非郑副书记莫属了!” 与外面的喧腾相比,郑仪办公室里的气氛,却显得异常平静。 郑仪站在窗前,望著楼下院子里已经开始泛黄的银杏树,脸上看不出太明显的喜悦。 桌上摊开的,除了那份光鲜的数据简报,还有城投集团送来的二期规划中期评估报告,以及几份关於新市民服务、职业技能培训等“软环境”建设进展的內部匯报。 周扬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將一杯刚泡好的茶放在桌上。 “秘书长,宣传部那边请示,关於上半年经济数据的宣传报导口径……” “按照既定方案,实事求是,突出重点,把握好度。” 郑仪没有回头,声音平稳。 “既要展示成绩,体现市委市政府决策部署的正確性,也要保持清醒,强调这只是阶段性成果,未来发展仍面临诸多挑战。避免过度炒作,防止產生骄傲自满情绪。” “是,秘书长。” 周扬记下要点,犹豫了一下,还是补充道: “外面……大家都很振奋。” 郑仪缓缓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 “成绩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振奋是应该的。”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份gdp简报,目光扫过那醒目的数字。 “但这只是个开始。” 他的语气带著一种远超常人的冷静。 “百分之十的增速,得益於我们之前基数较低,也得益於全省整体向好的宏观环境,更得益於我们抓住了城市更新这个风头,释放了长期被压抑的发展潜能。” “但这种靠投资拉动的快速增长,能持续多久?” “我们的產业结构优化升级,进展如何?” “我们著力推动的科技创新、民营经济发展,成效是否达到了预期?” “还有……” 郑仪的手指点了点桌上那几份关於“软环境”的匯报。 “我们在民生改善、社会治理、营商环境这些方面,还有多少短板要补?多少硬骨头要啃?” “发展不平衡不充分的问题,依然突出。” 他像是在问周扬,更像是在叩问自己。 周扬屏息静气,不敢轻易接话。 他知道,郑秘书长看的,永远是下一步,是更长远的地方。 “给城投集团陈默打个电话。” 郑仪放下简报,吩咐道。 “让他下午三点过来一趟。二期规划推进顺利,但不能满足现状。我要听听他们关於下一步,特別是向县区延伸拓展的具体思路和风险评估。” “另外,通知发改委、財政局、人社局、教育局主要负责人,明天上午开个短会。专题研究如何將经济增长的成果,更有效地转化为民生福祉的提升,研究设立『新明州建设民生专项基金』的可能性。” “是!秘书长!” 周扬立刻应道,心中暗嘆,郑秘书长的脚步,永远比所有人更快。 布置完工作,郑仪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周扬,你也跟了我快两年了吧?” 他突然问道,语气隨意。 周扬心中一凛,连忙答道: “是的,秘书长,到下个月就满两年了。” “嗯。” 郑仪点了点头,目光温和地看著周扬。 “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秘书长言重了,都是我分內的工作。” 周扬有些惶恐。 郑仪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只是摆了摆手。 “去忙吧。” “是。” 周扬躬身退出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他知道,郑秘书长刚才那句话,绝不仅仅是隨口一提的客套。 以郑秘书长如今的势头和年龄优势,下一步接任市委书记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而自己作为他的秘书,未来的发展空间,也將隨之打开。 这既是机遇,也是更大的责任。 周扬离开后,办公室里恢復了安静。 郑仪独自坐在宽大的办公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 巨大的成功带来的,不仅是光环和讚誉,更有无形中倍增的压力和……审视。 下一步该怎么走? 如何將明州这艘刚刚起航的巨轮,驶向更广阔、也更未知的深海? 如何在保持发展速度的同时,实现更高质量、更可持续的发展? 如何平衡改革、发展、稳定三者之间的关係? 这些问题,像一张巨大的网,笼罩在他的心头。 他知道,无数双眼睛在盯著他。 期待者有之,嫉妒者有之,等著看他出错的人,恐怕更多。 他不能有丝毫的鬆懈。 就在郑仪沉浸于思考时,办公桌上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突兀地响了起来。 清脆而急促的铃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响亮。 这部电话,直通省委主要领导。 这个时候打来…… 他立刻收敛心神,调整了一下呼吸,伸手拿起听筒。 “喂,您好,我是郑仪。”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温和,却又带著威严的声音。 这个声音,郑仪太熟悉了。 正是那位將他从省委政研室空降到明州,在他提拔副书记、乃至未来接任书记过程中都起了关键作用的领导。 徐志鸿。 只是,如今徐志鸿的身份,已经从省长,变成了省委书记。 “郑仪啊,没打扰你工作吧?” 徐志鸿的语气很隨意,像是在拉家常,但郑仪能感觉到那平静语气下的分量。 “徐书记您好!没有没有,刚处理完手头的事。” 郑仪连忙答道,身体不自觉地坐直了一些。 “嗯。” 徐志鸿应了一声。 “明州上半年的数据,我看到了。” 徐志鸿开门见山。 “很不错!非常不错!” 即便是隔著电话,郑仪也能想像到徐书记此刻脸上那满意的笑容。 “百分之十点三!总量进到第四!这个成绩,出乎很多人的意料啊!” “这都是省委坚强领导的结果,也是明州广大干部群眾共同努力的结果。” 郑仪的语气恭敬而谦逊。 “呵呵,你啊,就別跟我来这套虚的了。” 徐志鸿笑了笑,语气更加亲切。 “成绩就是成绩,该肯定的就要肯定。” “你郑仪在明州这几年,尤其是最近这一年,確实干出了样子!打开了局面!” “当初力排眾议,把你放到明州这个『硬骨头』上,看来这个决定是正確的!” 这话,已经是极高的评价和肯定了。 “徐书记过奖了,我做的还很不够,离省委的要求和群眾的期望还有很大差距。” 郑仪依旧保持著冷静和低调。 “差距肯定有,发展永远在路上嘛。” 徐志鸿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深沉了一些。 “但是,郑仪啊,明州能有今天的局面,来之不易。” 第435章 成绩属於过去,奋斗贏得未来! 深秋的临川县,空气中瀰漫著庄稼收割后特有的乾爽气息。 几辆黑色轿车组成的车队,没有惊动县界迎接的官员,悄无声息地驶下高速,沿著新修葺一新的省道,直奔县委大院。 郑仪坐在中间一辆车的后座,目光平静地掠过车窗外的景象。 与半年前相比,临川县城的边缘地带確实有了显著变化。 大片曾经杂乱的城乡结合部被推平,取而代之的是初见雏形的標准化厂房和整齐划一的安置小区骨架。 巨大的gg牌上,“承接產业转移示范区”、“临川新城”等字样格外醒目。 这些都是市里城投集团二期规划向县区延伸的成果,也是他此行需要实地检验的重点。 但郑仪此行的目的,远不止察看项目进度这么简单。 郑浩那个关於“基层生態”的提醒,他一直放在心里。 明州市区的改革虽有阻力,但在他亲自坐镇和强势推动下,毕竟占据了政治高地,又有相对规范的制度环境和舆论监督,局面还算可控。 可县一级,尤其是像临川这样相对偏远的县,情况就复杂得多。 “山高皇帝远”,人情网密布,监督相对薄弱,很多政策到了这里,容易变形走样。 之前碍於稳定大局和集中精力处理市里更紧迫的事务,他对县区一级的人事和治理问题,採取了相对稳健的策略,主要以支持配合经济发展为主。 但现在,市里的局面已经基本稳住,“新明州建设”也打开了局面。 是时候將目光更多地投向基层,著手解决那些更深层次、也更顽固的问题了。 尤其是人事问题。 吏治,是根本。 基层权力运行不规范、监督缺失,很大程度上源於人事管理制度的不健全和不落实。 县委书记刘航在临川经营多年,盘根错节。 虽然表面上一贯配合市里工作,但郑仪通过不同渠道了解到,临川的官场风气並不算清明,刘航用人方面也存在一些问题。 比如,那个被郑浩侧面反映、由刘航小姨子把持的残联,就是一面镜子。 这次来临川,他要亲自看一看,听一听。 车队驶入县委大院。 县委书记刘航率领四大班子主要成员,早已在办公楼前等候。 刘航今年四十八岁,正值年富力强。 他是恢復高考后的第一批大学生,科班出身,从乡镇干事一步步干起来,既有扎实的基层经验,又有不俗的理论功底。 此人思路清晰,做事果决,也很有魄力。 当初城投集团向县区扩张,他是第一个主动跑到市里爭取项目的县委书记,也確实抓住了机会,使得临川今年的gdp增速和財政收入在全市各县区中名列前茅。 可以说,刘航是郑仪“新明州建设”在县区层面的重要支持者和受益者。 但郑仪清楚,刘航绝非等閒之辈。 他有眼光,有头脑,更有手段。 在临川深耕多年,早已將这里经营得铁板一块。 据说县委常委里,大半都是他提拔起来的人。 对这样一位有能力、有根基的“诸侯”,郑仪既要倚重其推动发展的能力,也必须对其保持必要的警惕和制衡。 车门打开,郑仪缓步下车。 刘航立刻迎上前来,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热情和恭敬,主动伸出双手。 “郑书记,欢迎您蒞临临川指导工作!” 他的声音洪亮,动作利落,丝毫不显諂媚,却將姿態放得很低。 “刘书记,辛苦了,让你们久等了。” 郑仪与他握了握手,语气平和,脸上带著公式化的微笑。 “郑书记您太客气了!您能来,是我们临川的荣幸!” 刘航侧身引路。 “各位同志也都辛苦了。” 郑仪又与县长、人大主任、政协主席等一一握手寒暄。 整个过程,礼节周到,气氛融洽。 但郑仪能敏锐地感觉到,在场所有官员,包括刘航在內,那种小心翼翼、甚至略带紧张的情绪。 谁都知道,这位年轻的市委副书记,明年接任市委书记已是大概率事件,將成为真正掌控明州全局的一把手。 他们未来的仕途前程,很大程度上將取决於这位年轻书记的评价。 尤其是刘航,作为最有希望衝击副厅级的县委书记之一,他的下一步——无论是进市班子还是调任其他重要岗位,都少不了郑仪的点头。 因此,面对郑仪,刘航表面上镇定自若,实则內心始终保持著一定的紧张。 他绝不敢有丝毫怠慢。 简单的欢迎仪式后,按照行程安排,首先是听取临川县委县政府的工作匯报。 会议室里,刘航亲自匯报。 他准备得非常充分,ppt做得图文並茂,数据详实。 从经济增速、財政收入、固定资產投资,到招商引资成果、重点项目进展、民生改善情况……条理清晰,重点突出。 尤其重点匯报了与市城投集团合作推进的“临川新城”和產业园区建设情况,展示了大量施工现场和规划效果图。 “在市委、市政府的坚强领导下,特別是郑书记您亲自擘画的『新明州建设』蓝图指引下,我们临川县上下同心,抢抓机遇,经济社会发展取得了显著成效……” 刘航的口才很好,匯报极富感染力。 在座的临川县干部们,也都隨著他的讲述,脸上露出自豪的神色。 毫无疑问,临川这半年的发展,大家有目共睹。 刘航的政绩,是实实在在的。 郑仪静静地听著,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录几句,脸上始终带著淡淡的微笑,看不出特別的情绪。 匯报持续了將近一个小时。 最后,刘航用慷慨激昂的语气总结道: “……成绩属於过去,奋斗贏得未来!我们临川县委县政府,將在市委的正確领导下,继续解放思想,锐意进取,为『新明州建设』贡献临川力量,绝不辜负市委和郑书记的期望!” 匯报结束,会议室里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郑仪身上,等待他的指示和评价。 郑仪放下手中的笔,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掌声平息下来。 “刘航同志和临川班子的匯报,很全面,也很具体。” 郑仪开口了。 “我听得很认真。” “应该说,临川县这半年多来的工作,是有成效的,发展势头是好的。” “尤其是在主动对接市里发展战略、积极爭取项目、推动县域经济发展方面,思路清晰,措施有力,成绩值得肯定。” 郑仪首先给予了充分的肯定。 刘航和在场不少干部,脸上都露出了鬆了一口气的表情。 “这充分说明,临川的领导班子是有战斗力、有执行力的。刘航同志作为班长,发挥了核心作用。” 郑仪特意点了刘航的名。 刘航连忙欠身表示: “都是郑书记领导有方,市委支持有力!” 郑仪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过谦。 话锋隨即一转。 “但是……” 仅仅两个字,就让刚刚轻鬆下来的气氛,瞬间又紧张了几分。 “我们看问题,既要看成绩,也要看不足;既要看眼前,也要看长远。” 郑仪的语气变得深沉起来。 “临川的发展,固然可喜,但也要清醒地认识到,我们面临的挑战依然严峻,工作中还存在不少短板和弱项。” “比如,我们的產业结构还不够优化,抗风险能力不强;我们的城乡发展还不够平衡,农村的基础设施和公共服务还有很大差距……” 郑仪没有提任何具体的人和事,只是从宏观层面指出了几个普遍存在的问题。 “特別是,隨著发展的深入推进,一些深层次的矛盾可能会更加凸显。” “这就要求我们,不能有丝毫的鬆懈和自满情绪,必须始终保持清醒的头脑,坚持问题导向,勇於攻坚克难。”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刘航身上。 “刘航同志,临川的班子,要继续发扬成绩,同时也要正视问题,补短板、强弱项。” “要更加注重发展的质量和效益,更加注重民生的改善和社会的和谐稳定。” “要把『新明州建设』的要求,不折不扣地落实到临川工作的方方面面,努力开创临川高质量发展的新局面。” 郑仪的讲话,既有肯定,也有鞭策;既有宏观指导,也有具体期望。 尺度拿捏得恰到好处。 既给了刘航和临川班子面子,也传递了压力和要求。 “请郑书记放心!我们一定认真学习领会您的指示精神,查找不足,改进工作,绝不辜负市委和您的信任!” 刘航立刻表態,语气坚定。 其他与会干部也纷纷附和。 郑仪点了点头。 “好,我相信临川的同志们。” 公开的匯报和座谈环节就此结束。 按照行程,接下来是实地考察几个重点项目。 但在考察开始前,郑仪对刘航说: “刘航同志,去现场之前,我们单独聊几句。” 刘航的心,一瞬间就紧了起来。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他知道,刚才会议室里那些冠冕堂皇的话,只是场面上的。 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他连忙应道: “好的,郑书记,请到我的办公室。”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刘航那间宽敞却略显老派的县委书记办公室。 秘书送上茶水后,便识趣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郑仪和刘航两人。 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郑仪没有坐在主位的沙发上,而是隨意地坐在了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显得很隨和。 刘航则有些拘谨地坐在他对面。 “刘航同志,坐,放鬆点,就是隨便聊聊。” 郑仪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语气轻鬆。 “是,郑书记。” 刘航嘴上答应著,身体却依旧绷得笔直。 郑仪喝了一口茶,放下茶杯,目光温和地看著刘航。 “刚才听了你的匯报,临川这半年的工作,確实可圈可点。” “你这个班长,带得不错。” 郑仪的开场白,依旧是肯定。 但这次是私下场合,这种肯定的意味就更深了一层。 “谢谢郑书记肯定!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刘航谨慎地回应道,心里却在快速盘算著郑仪接下来会说什么。 “特別是你能敏锐地抓住市里城投集团向外拓展的机遇,主动对接,大胆推进,这点很好。” 郑仪继续说道。 “这说明你有眼光,有魄力,也有执行力。” “我们明州的发展,正需要你这样敢闯敢干、又能干成事的干部。” 这话,已经带有明显的赏识意味了。 刘航的心跳不禁加快了几分。 难道……郑书记这次来,是要给自己传递什么好消息? 是关於自己下一步的安排吗? 但他不敢有丝毫表露,只是更加谦逊地低下头。 “郑书记过奖了。我做的还远远不够,很多方面还需要向您和市委其他领导学习。” 郑仪笑了笑,似乎对刘航的態度很满意。 他话锋一转,看似隨意地问道: “刘航同志,你在临川工作也有些年头了吧?” “是的,郑书记,到今年年底就满五年了。” 刘航如实回答。 “五年……时间不短了。” 郑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对临川的情况,你应该非常了解了。” “那么,跳出临川,站在全市的角度来看……” 郑仪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也变得专注起来。 “你觉得,我们明州下一步的发展,特別是在推动县域经济整体提升、促进区域协调发展方面,应该从哪些方面重点著手?” “或者说,你认为当前制约我们明州县域经济实现更大突破的,最关键的瓶颈在哪里?” 这个问题,拋得极其突然,也极其尖锐!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询问临川工作了! 这是在考察刘航的全市战略视野!是在考量他是否具备进入市一级领导层的思想高度和能力素养! 刘航知道,自己政治生涯中一个至关重要的“生死关”,到来了! 回答得好,可能就此打开通往副厅级的大门! 回答得不好,或者暴露出格局狭小、眼光短浅的问题,那么之前所有的努力和成绩,都可能大打折扣!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速运转。 他不能只谈临川,那样显得格局太小。 他也不能空谈宏观理论,那样显得虚浮。 他必须结合明州的实际,提出有见地、可操作的思路。 同时,这个思路,还必须符合郑仪一贯的施政理念和“新明州建设”的总体框架。 几秒钟的沉默,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终於,刘航抬起了头,目光迎向郑仪审视的眼神。 他的语气变得沉稳而坚定。 “郑书记,站在全市的角度,我认为……” “明州下一步推动县域经济发展,实现区域协调突破,关键在於……人。” “事在人为。” 第436章 光说,是不够的 郑仪端起茶杯,又轻轻放下,目光平静地看著刘航,没有任何表示。 他在等。 等刘航把这句石破天惊的“关键在於人”后面的话说完。 这句开场白,太不寻常了。 尤其是在郑仪明显带著考察意图的私下谈话中,刘航主动点出“人”这个最敏感、也最核心的问题。 这绝非无的放矢。 刘航迎著郑仪的目光,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但眼神並未闪躲。 他知道,自己必须把话说完,也必须把话说明白。 “郑书记。” 刘航的声音比刚才更加沉稳,甚至带著一种剖析自身的冷静。 “我这话,不是空谈大道理,也不是推卸责任。恰恰相反,我是从临川这几年的实践中,尤其是……从我自身工作的不足中,得出的切身体会。”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组织最精准的语言。 “临川这几年,gdp上去了,项目进来了,县城变样了。这些是成绩,我不否认。” “但捫心自问,很多工作的推进,靠的是什么?” “很大程度上,是靠我这个县委书记亲自抓,靠市里的高压態势和资源倾斜。” “为什么?” “因为下面的很多干部,执行力有,但主动性、创造性不足。按部就班可以,但要他们主动谋划、攻坚克难,很多时候就……差那么一口气。” “甚至,在一些关键岗位,还存在守成思想重、不敢担当、甚至……风气不正的问题。” “人行不行,事就行不行。” 刘航再次强调,目光直视郑仪。 “我这个班长,在带队伍、抓作风、激发內生动力这方面,做得还远远不够。很多时候,还是习惯於下命令、压担子,在培养干部、优化政治生態这些打基础、利长远的工作上,投入的精力、下的功夫,还差得远。” “这是我的不足,也是制约临川未来能否实现更高质量发展的最大短板。” 他这番话,几乎是赤裸裸的自我批评,而且是当著很可能决定他未来仕途的顶头上司的面。 这不是愚蠢,这是极高明的政治智慧! 郑仪依然没有说话,但他身体微微前倾的姿態,表明他在认真倾听,並且被刘航的坦诚触动了。 刘航见郑仪没有打断,心中稍定,知道自己的策略可能起了作用。 他深吸一口气,將话题从自我批评,引向更宏观的层面。 “推及到全市,郑书记,我认为情况可能也有相似之处。” “明州这几年在您的带领下,发展势头很好,『新明州建设』打开了局面。这是大势,是机遇。” “但要把这个势头保持下去,把机遇转化为持久的发展优势,同样绕不开『人』这个核心要素。” “我们需要一批什么样的干部?” 刘航自问自答,语气变得有力。 “不是只会唯唯诺诺、上传下达的干部,也不是只会盯著gdp、搞短期行为的干部。” “我们需要的是真正有信仰、有担当、有本事、有作为的干部!” “是能够深刻理解『新明州建设』內涵,並创造性地落实到具体工作中的干部!” “是能够直面矛盾、敢於改革、善於做群眾工作的干部!” “是清正廉洁、作风过硬,能让群眾信任、让组织放心的干部!”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迴荡,带著一种理想主义的光彩,却又无比现实。 “归根结底。” 刘航的目光变得无比郑重,甚至带著一丝恳切。 “这需要靠市委,特別是郑书记您,坚定不移地推进干部队伍建设的系统性重塑!要下决心整治顽瘴痼疾,优化政治生態,为担当者担当,为负责者负责!” “只有这样,『新明州建设』才有最坚实的人才支撑,明州的未来才有根本保证!” 说到这里,刘航停了下来。 他微微低下头,语气恢復了之前的谦逊。 “郑书记,我说这些,可能有些冒昧,也有些片面。但这確实是我个人的一点浅见,也是我工作中深感困惑、亟需破解的问题。” “我非常渴望能得到郑书记您的指点。”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寂静。 刘航的这番话,信息量巨大,態度极其坦诚,意图也十分明显。 他精准地判断出郑仪此行的深层目的——考察人事,整飭吏治。 他不仅没有迴避,反而主动迎了上去,以自我批评开场,以对全市干部队伍建设的建言收尾。 他承认了自己在“带队伍”方面的不足,实际上是在向郑仪表態: 我意识到了问题,但我需要您的指导和帮助,我愿意按照您的思路来调整和改进。 这是一种非常高明的“投诚”或者说“归附”的姿態。 他没有提任何个人要求,而是將个人进步与全市大局捆绑在一起,显示了自己的格局和眼光。 他在等著郑仪的“收编”。 郑仪缓缓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杯,喝了一口。 第437章 想干事,能干事,也要確保他干对事 秋日的阳光带著暖意,洒在“临川新城”的工地上。 塔吊林立,机器轰鸣,戴著安全帽的工人们穿梭忙碌,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刘航陪同郑仪,行走在已经完成基础平整、正在进行主体施工的工地上。 城投集团临川分公司的负责人、施工单位的项目经理等人紧隨其后,小心翼翼地介绍著情况。 “郑书记,这边是规划中的標准化厂房区域,首批十栋厂房已经完成地基工程,预计明年上半年可以交付使用,目前已经有七家企业签订了入驻意向……” “那边是安置房小区,设计容积率低,绿化率高,配套幼儿园、社区服务中心……” 负责人介绍得很详细,数据清晰,进度明確。 郑仪边走边看,不时停下脚步,询问一些技术细节和关键节点的保障措施。 刘航在一旁適时补充,对项目的熟悉程度,显示出他確实是下了功夫亲自抓的。 从现场管理来看,井然有序,施工进度符合甚至略超计划。 可以看出,临川县在对接市城投集团项目上,效率很高,执行力很强。 郑仪的脸上,始终带著淡淡的讚许之色。 “嗯,进度不错,管理也规范。” “城投集团和临川县的合作,开局良好。” 他对身边的陈默和刘航说道。 陈默点头: “是,临川县委县政府给予了我们极大的支持,协调解决了很多实际困难。” 刘航也谦逊地表示: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確保市里的重点项目顺利推进,是我们的首要责任。” 考察完“临川新城”,车队又来到了城郊的產业转移示范区。 这里原本是一片荒地和小型散乱污企业聚集区,如今已被平整出来,几条主干道已经通车,几家先期入驻的企业厂房正在建设中。 “郑书记,我们严格按照环保和安全標准招商选资,目前引进的十二家企业,都是科技含量较高、成长性好的项目,预计全部投產后,年產值可超过五十亿元,吸纳就业近万人……” 示范区的负责人匯报著。 郑仪仔细查看了几家企业的规划图和施工情况,重点询问了环保设施配套、產业链协同等问题。 得到的回答都比较扎实,看得出是经过认真调研和规划的。 整个半天考察下来,郑仪对临川县在推动经济发展、落实市里战略方面的效率和成果,给予了充分的肯定。 至少在“做事”的层面,刘航带领的临川班子,是合格的,甚至是优秀的。 这与郑仪之前掌握的情况基本吻合。 刘航有能力,有魄力,也想干事,能干事。 这也是郑仪愿意给他机会的重要原因。 考察结束,已是傍晚。 按照惯例,郑仪不会在县里留宿,准备直接返回市里。 临川县四大班子领导齐聚县委大院门口送行。 气氛比来时轻鬆了许多。 郑仪与刘航握手告別。 “刘航同志,今天看到的,我很满意。” 郑仪的声音不高,但足够让周围几位核心领导听到。 “临川的工作,势头很好。要继续保持。” “请郑书记放心!我们一定再接再厉!” 刘航连忙应道,脸上带著抑制不住的振奋。 郑仪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其他几位县领导,最后又落回刘航脸上。 他的语气变得语重心长。 “记住我们聊过的。” “发展的成果要巩固,暴露出的问题更要重视。” “临川的未来,关键在人,关键在班子,关键在风气。” 这话,既是提醒,也是告诫。 刘航的神情立刻变得严肃起来,重重点头: “郑书记的教诲,我一定牢记在心!绝不辜负您的期望!” “好。” 郑仪不再多言,转身上车。 车队缓缓驶离临川县委大院。 刘航站在原地,望著车队远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直到车尾灯消失在暮色中,他才缓缓收回目光。 夜幕降临,返回明州市区的车队行驶在高速公路上。 郑仪靠在后座,闭目养神。 车窗外的流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表面上的平静,掩盖不住內心的波澜。 今天临川之行,收穫颇丰。 他亲眼看到了项目推进的实效,也亲身感受到了刘航这个“诸侯”的能力和……野心。 刘航的表態很诚恳,决心也很大。 但是,郑仪绝不会天真地认为,仅仅靠刘航的自觉和一年的时间,就能彻底扭转临川可能存在的深层次问题。 县委书记在一个县里,权力太大了。 刘航在临川经营五年,树大根深。 他主动承认“风气不正”,或许是真有感触,但也可能是一种以退为进的策略。 指望他对自己“动大手术”,触及自身的权力基础和关係网络,难度极大,甚至可能適得其反。 必须要有外部力量的介入。 必须要在临川的权力格局中,打入一个楔子。 一个既能协助、配合刘航工作,又能代表市委、对他形成一定监督和制衡的力量。 这个力量,不能太弱,否则起不到作用;也不能太强,以免激化矛盾,影响稳定。 最佳的选择,就是从市里派一名干部,到临川掛职副书记。 掛职,意味著临时性,对现有班子衝击较小,容易被接受。 副书记,是县委的二號或三號人物,位置关键,既有参与决策的权力,又有监督落实的职责。 人选必须精心挑选。 要政治可靠,能力过硬,作风正派。 要既能领会和贯彻市委的意图,又善於团结同志,有基层工作经验。 要能够巧妙地处理与刘航的关係,既尊重其一把手地位,又能独立开展工作,及时向市委反映真实情况。 郑仪的脑海里,迅速闪过几个合適的人选。 最终,一个名字定格下来。 市委政策研究室副主任,陈匣。 这个年轻人,郑仪印象很深。 他比郑仪小几岁,郑仪在省委政研室工作的那段时间就接触过,当时还是个科长。 郑仪空降到明州后,省里不久就把陈匣也调了过来,安排在市委政研室。 不过当时的郑仪正在著手对付四海集团,並没有太重视这位搞政策研究的年轻干部。 后来站稳脚跟,开始著手“新明州建设”的顶层设计时,才注意到这位副主任。 陈匣原则性强,理论水平高,文字功底扎实,是“新明州建设”纲要的主要执笔人之一。 他做事严谨,为人低调,不搞团团伙伙,在机关口碑很好。 更重要的是,他有在市直机关工作的宏观视野,也曾经在乡镇掛职锻链过,对基层情况不算陌生。 让他去临川掛职副书记,既可以发挥其政策研究和宏观把握的优势,协助刘航谋划长远发展,又能以一个相对超脱的视角,观察临川的政治生態。 同时,这也是一次对陈匣本人的重要锻链和考验。 如果他在临川表现出色,能够与刘航形成良性互动,既推动工作又维护大局,那么未来完全可以承担更重要的职务。 这將是郑仪重点培养的又一个苗子。 对刘航而言,接受陈匣,也是一种姿態。 如果他真心愿意按照郑仪的思路整顿吏治,那么他应该欢迎市委派来的得力助手。 如果他心怀牴触,或者试图架空陈匣,那他的真实態度,也就一目了然了。 这一步棋,看似平常,实则蕴含著深意。 郑仪睁开眼睛,对前排的周扬吩咐道: “周扬,给组织部王部长打个电话,约他明天上午九点,到我办公室。” “是,秘书长。” 周扬立刻应道,心中明白,郑秘书长这是要开始布局下一步的人事调整了。 郑仪重新闭上眼睛,脑海中已经勾勒出明天的谈话要点。 他要和王部长详细商討派陈匣去临川掛职的具体事宜。 包括职责任务、工作关係、保障支持等等,都要考虑周全。 既要给陈匣足够的空间和权力,也要明確他的定位是“辅助”和“观察”,避免与刘航產生直接衝突。 同时,他也要通过王部长,向刘航传递一个明確的信號: 市委对临川的工作是支持的,对刘航本人是信任的,但支持与信任的前提,是临川必须沿著正確的方向前进。 派陈匣去,是帮助,也是督促。 处理好临川的人事布局,对於巩固“新明州建设”的基层基础,对於探索县域治理的新路径,对於郑仪下一步更宏大的政治抱负,都具有重要意义。 第438章 刘书记的女儿,还有那个姓郑的小子 刘航的家在县委家属院深处一栋独门独户的小楼里,环境清幽。 饭厅里,灯光柔和,餐桌上摆著几样家常菜,气氛却有些沉闷。 刘航的妻子看他眉头紧锁、食不知味的样子,轻声问道: “老刘,是不是今天郑书记来,压力太大了?我看你回来就一直没怎么说话。” 刘航扒拉著碗里的米饭,含糊地“嗯”了一声,没有多解释。 官场上的惊涛骇浪,他从不轻易带回家,更不会跟妻子细说。 就在这时,坐在他对面的女儿刘雅寧,嘴角勾起一抹略带嘲讽的笑意,用筷子轻轻敲了敲碗边。 “爸,至於吗?” 刘雅寧的声音清脆,带著年轻人特有的不羈和一点点对父辈“官场哲学”的不以为然。 “不就是来个市委副书记嘛,视察、听匯报、说几句鼓励加鞭策的官话,一套流程走完不就完了?看把你愁的,饭都吃不下了。” 刘雅寧,正是郑浩之前在县残联碰到的那个穿著讲究、言辞犀利、对体制內生活充满鄙夷的年轻女人。 她大学毕业后,被刘航想办法安排进了清閒的残联,掛个閒职,目的就是让她有个稳定轻鬆的工作,不至於在社会上瞎混。 但她显然对这份工作毫无兴趣,整天无所事事,觉得是在浪费生命。 刘航抬起头,瞪了女儿一眼,语气带著惯常的训斥,但今天似乎少了几分底气。 “你懂什么!郑书记是普通的副书记吗?他明年大概率就是市委书记!他今天说的话,句句都有深意!” “深意?” 刘雅寧嗤笑一声,夹了一筷子菜,漫不经心地说。 “不就是肯定成绩,指出问题,然后要求再接再厉,更上一层楼吗?电视里不天天都这么播?我看啊,就是敲打敲打你,让你別翘尾巴,好好给他干活唄。” “敲打?” 刘航放下筷子,看著女儿那副“不过如此”的表情,心中一阵烦闷,却又忍不住想多说两句,似乎想从这种倾诉中理清自己的思路。 “如果只是寻常的敲打,我会这么愁?”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女儿听。 “他今天私下跟我谈,別的没多问,直接就问我,明州下一步发展,瓶颈在哪里。” 刘雅寧挑了挑眉,似乎来了点兴趣: “哦?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关键在於人。” 刘航沉声道。 刘雅寧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起来,带著点戏謔: “哎哟,爸,你这话说的……可真是……一语中的啊!看来你也不是不明白嘛。” 她话里有话,显然暗指残联那种部门人浮於事的状况,她父亲作为县委书记,难辞其咎。 刘航自然听出了女儿的讽刺,脸色更加难看。 “你少在这阴阳怪气!我说『人』,是站在全市格局上说的!是干部队伍的建设问题!” “是是是,干部队伍。” 刘雅寧敷衍地点点头,隨即眼神一转,闪过一丝狡黠。 “不过爸,说到『人』,我前两天在单位,倒是碰见一个挺有意思的『人』。” “你们住建局新来的一个小子,叫郑浩。跑我们残联来,为了一个拆迁户家的残疾儿子,上躥下跳的,非要我们给做个什么就业困难认定。” 刘航正烦著郑仪的事,听到“郑浩”这个名字,又是住建局的小干事,本能地就没当回事,隨口斥道: “一个刚参加工作的小年轻,懂什么!肯定是想表现,瞎折腾。你们残联那摊子事,我还不知道?能给他办才怪!你別跟著瞎掺和。” 刘雅寧却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种玩味的表情。 “爸,这次你可看走眼了。” “这小子,可不是一般的愣头青。” “哦?” 刘航这才稍稍提起点兴趣,看向女儿。 “怎么说?” “他啊……” 刘雅寧回想著郑浩的样子。 “看著是挺青涩,也挺……轴的。为了个不相干的残疾人,一趟趟往我们那破地方跑,跟老王他们磨嘴皮子,那股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劲儿,挺少见。” “但这还不是最关键的。” 刘雅寧放下筷子,压低了声音。 “关键是……我总觉得,他背后可能有点什么。” “嗯?” 刘航的眉头皱了起来。 “背景?他一个刚毕业分到住建局的小干事,能有什么背景?” “马胖子那人,眼皮子浅得很,他能看出什么?” 刘雅寧不屑地撇撇嘴。 “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个郑浩不简单。他身上有种……怎么说呢,不是普通家庭孩子能有的那种……底气?或者说,是那种知道自己有退路、有依仗的从容?虽然他掩饰得很好,但偶尔还是会流露出来一点。” 她顿了顿,补充道: “而且,他姓郑。” “郑?” 刘航的心猛地一跳! 郑书记……也姓郑! 难道……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隨即摇了摇头,觉得太荒谬了。 郑书记是何等人物?他的后辈怎么可能放到临川住建局这种地方,从一个跑腿的小干事做起? 就算要锻链,也会安排得更稳妥、起点更高才对。 “你別瞎猜了!” 刘航挥挥手,想把这个无稽的念头赶走。 “天下姓郑的多了去了!怎么可能那么巧!” “我也没说一定有关係啊。” 刘雅寧无所谓地耸耸肩。 “就是觉得这小子有点意思,跟你提一嘴。反正啊,你那位郑书记高深莫测,他安排什么事、放什么人,都不会是隨隨便便的。你多留个心眼,总没坏处。” 说完,她自顾自地继续吃饭,不再理会陷入沉思的父亲。 刘航坐在那里,碗里的饭慢慢凉了。 郑浩……郑书记…… 虽然觉得可能性微乎其微,但“姓郑”这个巧合,加上女儿描述的郑浩那种异於常人的“底气”,还是让他无法完全释怀。 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在官场,任何一点看似不经意的线索,都可能牵扯出巨大的波澜。 这个郑浩,或许真的值得稍微留心一下。 就算他跟郑书记没关係,就冲他这股“轴”劲和女儿觉得的“不简单”,多观察一下也无妨。 万一……真是个有点来头的,自己提前结个善缘,总比事后补救强。 想到这里,刘航心中有了计较。 他看了一眼正低头玩手机的女儿,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雅寧跟那个郑浩年纪相仿,又在残联见过面,算是认识了。 年轻人之间,接触起来更方便,也更自然。 让雅寧去多接触一下郑浩,探探虚实,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 就算探不出什么,让女儿多跟这种看起来比较踏实、有想法的年轻人接触,也比她整天跟那些不著调的狐朋狗友混在一起强。 打定主意,刘航的脸色缓和了一些。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儘量隨意的语气对女儿说: “雅寧啊。” “嗯?” 刘雅寧头也不抬,继续刷著手机。 “你刚才说的那个郑浩……你后来还有联繫吗?” 刘雅寧手指停了一下,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著父亲: “怎么?真感兴趣了?” “瞎打听什么!” 刘航板起脸,维持著父亲的威严。 “我就是觉得,你说的也有点道理。年轻人,多接触接触不同的人,没坏处。” “你不是总抱怨残联无聊,没人能聊到一块去吗?我看这个郑浩,好像跟你还挺能聊?” 刘雅寧何等聪明,立刻明白了父亲的用意。 她嗤笑一声,倒是没拒绝。 “行啊,反正閒著也是閒著。那小子是挺有意思的,像个还没被这个大染缸完全同化的……稀有动物。” 她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拉著。 “我好像有他微信……上次他来找老王,我嫌老王太磨嘰,帮他说了两句话,他就加了我微信,说以后有什么残联的政策消息方便问我。” 她很快找到了郑浩的微信头像,一张简单的风景照。 手指一点,发了条消息过去: “在干嘛呢?郑干事。” 此时,手机那头的郑浩,正忙得满头大汗。 吴家终於同意拆迁,今天正是搬家的日子。 郑浩觉得自己有始有终,特意请了半天假,跑来帮忙。 老房子东西多,又杂,吴成行动不便,吴大爷吴大妈年纪也大了,搬家公司的工人只能搬大件,很多零碎物品整理起来费时费力。 郑浩就挽起袖子,帮著打包、装箱、搬运一些较轻的物品。 他正弯腰把一个沉重的书箱挪到门口,手机在裤兜里震动了一下。 他费力地直起腰,喘著粗气,掏出手机,看到是刘雅寧发来的微信,有些意外。 这个残联那个特立独行的女人,怎么会突然找他?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手指沾著灰尘,不太灵敏地敲著屏幕回覆: “刘科员好,在帮之前那个拆迁户吴家搬家呢,有点忙。” 第439章 低调的小郑干事和大郑书记 郑浩把最后一个装满了旧书的纸箱搬到门口的卡车上,用胳膊抹了把额头上混著灰尘的汗水,长长舒了口气。 吴家几十年的家当,总算都收拾停当了。 吴大爷握著郑浩的手: “小郑同志,真是……真是太谢谢你了!忙前忙后的……” “大爷,您別客气,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郑浩连忙摆手,看著空荡荡的老屋和即將启程前往临时过渡房的吴家三口,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 送走搬家的货车,郑浩没接受吴大妈留饭的邀请,他知道老两口接下来安置新家更需要钱和精力。 天色已经擦黑,他在路边找了个亮著昏黄灯泡的麵摊,要了碗牛肉麵。 热腾腾的麵条下肚,驱散了些许疲惫和寒意。 他掏出手机,看到刘雅寧后来又发来两条消息。 一条是个撇嘴的表情。 另一条是: “拆迁户?就是那个你为了他家残疾儿子,在我们残联上躥下跳那家?” 郑浩看著这条带著明显调侃意味的消息,无奈地笑了笑,回復道: “嗯,就是那家。今天刚搬完。” 刘雅寧几乎是秒回,像是专门在等他: “可以啊郑干事,学雷锋做好事,还亲自帮搬家?你们住建局现在服务这么到位了?” 字里行间透著一种居高临下的戏謔。 郑浩皱了皱眉,但也没生气。 他知道刘雅寧就是这种说话风格。 他想了想,很认真地打字回覆: “不是局里的任务,是我个人觉得他们家情况特殊,能帮一点是一点。” 另一边的刘雅寧看著这条回復,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对坐在沙发上看新闻的父亲刘航说: “爸,你猜那傻子在干嘛?” 刘航从电视上移开目光,看向女儿。 “还在帮那残疾人搬家呢!还说是个人行为,不是任务。真是……不知道该说他傻还是说他轴。”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刘航听完,摇了摇头,心里对郑浩的那点“特殊背景”的猜测,又淡了几分。 郑书记的弟弟? 怎么可能! 要真是郑书记的亲人,今天郑书记大驾光临临川,他怎么可能会被派去给一个不相干的拆迁户搬家? 就算是为了避嫌,或者低调,也不至於如此。 更合理的解释是,这小子就是个有点理想主义、有点愣头青的普通大学毕业生。 或许家里有点小背景,但绝不可能跟郑书记扯上关係。 刘航彻底打消了疑虑,甚至觉得女儿之前的“直觉”有点可笑。 他重新把注意力放回电视上,隨口道: “年轻人,有热情是好事。你少逗人家。” 刘雅寧却不以为意,反而觉得更有趣了。 她手指飞快地打字,决定再试探一下: “哎,跟你说个事,听说没?今天市委郑书记来我们临川视察了!阵仗不小呢!” 她发完这条,特意停顿了一下,想看看郑浩的反应。 郑浩刚吃完面,喝著麵汤,看到这条消息,愣了一下。 郑书记?哥哥来临川了? 他今天一天都在忙吴家搬家的事,根本没关注县里的动静。 不过就算不忙,以他一个小干事员的身份,也不可能提前知道市委主要领导的行程。 他老实地回覆: “哦,是吗?我白天在忙,没注意。听说过这事,没想到是今天。” 刘雅寧看著这条平淡无奇、甚至带著点后知后觉的回覆,忍不住对著手机屏幕翻了个白眼。 她把手机屏幕转向刘航: “爸,你看!他连郑书记今天来都不知道!还在那儿吃麵条呢!” 刘航瞥了一眼,哼了一声: “我就说吧!你想多了。要是真有什么关係,郑书记来了,他还能安安稳稳地去给別人搬家?怎么说也得见上一面嘛?” 刘雅寧想想也是,彻底失去了继续试探的兴趣。 一个连市委副书记行程都不关心、只知道埋头干“傻事”的小干事,能有什么大来头? 她索然无味地回了郑浩一句: “行了,不打扰你这个活雷锋了。忙著吧。” 然后就把手机丟到了一边,继续刷她的社交软体去了。 郑浩看著刘雅寧最后那条带著明显结束语气的消息,也没多想。 他本来就跟刘雅寧不算熟,只觉得这个女同事性格有点特別,也没指望能深交。 他付了面钱,起身走进深秋的凉夜里。 心里盘算著明天的工作,还有怎么继续跟进吴成那个手工编织的活计,让他能真正稳定下来。 回到自己租住的那个老旧小区楼下时,已经是晚上八点多。 路灯昏黄,小区里很安静。 郑浩习惯性地低头往单元门洞走,眼角余光瞥见楼前空地上停著一辆黑色的轿车。 很普通的帕萨特,掛著明州市区的牌照,混在几辆住户的私家车里,並不起眼。 郑浩没太在意,以为是哪个邻居家来的客人。 他摸出钥匙,打开单元门,沿著狭窄而有些阴暗的楼梯往上走。 他的房间在五楼,是这栋老楼的最顶层。 走到自家门口,他掏出钥匙,正准备开门,动作却突然顿住了。 房门……似乎是虚掩著的? 他明明记得早上出门时锁好了门的。 难道是……进贼了? 郑浩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但他隨即又觉得不太可能。 自己这破出租屋,家徒四壁,最值钱的就是那台用了好几年的笔记本电脑,还是个二手货。 哪个贼会这么不开眼,跑来这里偷东西? 他屏住呼吸,侧耳贴在门上听了听。 里面似乎有……极其细微的说话声? 不是贼? 那会是谁? 房东?物业? 也不可能啊,要来也会提前打招呼。 郑浩心里充满了疑惑和一丝警惕。 他轻轻转动钥匙,推开了房门。 屋里的情景,让他瞬间愣住了。 他那间只有几十平米、陈设简陋的房间里,此刻正站著两个人。 一个是身材挺拔、面容沉静,穿著一件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 另一个稍年轻些,气质沉稳干练,郑浩看著有点眼熟,似乎在电视新闻里见过。 而那个中年男人,不是別人,正是他哥哥——郑仪! 站在郑仪旁边的,是城投集团的总经理,陈默! 第440章 基层是最好的课堂,群眾是最好的老师。 郑仪原本打算直接回市里的。 陈匣去临川掛职副书记的事情,需要儘快敲定。 但就在某个瞬间,一个念头毫无徵兆地跳了出来——郑浩。 他那个倔强、自尊心极强、寧愿在基层吃苦也不愿轻易向他开口的弟弟。 今天来临川,行程紧凑,都是公开活动。 他当然知道郑浩就在临川住建局,但他不能,也不会在这种场合特意去见他。 那不是关心,那是给他添麻烦,也是给自己找不必要的关注。 但现在,行程结束了。 去看看他。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挥之不去。 虽然自己选择了从政这条路,註定要將更多的时间和精力投入到工作之中,但这並不意味著他要变成一个六亲不认、冷酷无情的官僚。 家庭,亲情,在他心中始终占据著重要的位置。 尤其是对这个从小看著长大、如今独自在基层摸爬滚打的弟弟,他始终存著一份牵掛和担忧。 他知道郑浩的脾气,知道他不想活在自己的光环下。 所以,他从未动用权力为郑浩铺路,只是在他笔试失利、心灰意冷时,提供了一个相对稳妥的锻链机会。 借著城投集团项目协调员的名义,把他放到临川住建局。 郑仪希望他能真正沉下去,了解最真实的华夏,磨礪心性。 但这並不意味著,他真的能完全放心。 尤其是最近,从郑浩偶尔通电话时欲言又止的语气,以及侧面了解到的一些情况,他知道郑浩在临川过得並不轻鬆,甚至可能遇到了一些挫折和委屈。 今天既然来了临川,又恰好有这样的“空档”,何不亲自去看一看? 以一个兄长的身份,而不是市委副书记的身份。 让陈默同行,也合情合理。 毕竟,郑浩是“掛”在城投集团名下来的,陈默作为郑浩名义上的最高领导,关心一下派到基层的年轻员工,说得过去。 这既不会给郑浩带来太多压力,也能让自己和陈默亲眼看看他的真实生活状態。 於是,在离开临川县城前,郑仪对司机吩咐了一句,绕道去了郑浩租住的那个老旧小区。 车子停在楼下不起眼的角落。 郑仪和陈默步行上楼。 陈默事先已经通过城投集团在临川的分支机构,了解到了郑浩的具体住址。 看著这栋墙皮有些剥落、楼道昏暗的老楼,陈默心里也有些感慨。 郑副书记的亲弟弟,就住在这样的地方。 这和他印象中那些高干子弟的生活,相去甚远。 也让他对这位从未谋面的年轻人,多了几分好奇和……敬意。 敲了半天门,没人应。 郑仪看了看时间,估计郑浩还没下班,或者在外面忙。 他略一沉吟,对陈默说: “等等吧。” 陈默立刻明白了郑仪的意思。 他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几分钟后,一个穿著物业制服的中年男人急匆匆跑来,手里拿著一串钥匙。 他是城投集团旗下物业公司的人,这个小区虽然老旧,但部分物业也被城投集团整合了。 看到陈默,物业经理显然认出了这位集团大佬,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陈默摆了摆手,低声交代了几句。 物业经理连忙点头,用备用钥匙打开了郑浩的房门,然后识趣地迅速离开。 郑仪和陈默走进了郑浩的出租屋。 房间很小,一览无余。 一张旧木床,一个简易衣柜,一张摆著笔记本电脑的书桌,两把椅子,再无他物。 收拾得倒是很乾净,东西摆放整齐,但难掩简陋和清贫。 书桌上,除了电脑,还堆著一些文件和书籍,大多是城市建设、政策法规之类的。 郑仪走到书桌前,目光扫过那些书籍和摊开的笔记本。 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地记录著工作要点、学习心得,字跡工整。 他隨手拿起一本翻开,里面不仅有对政策的理解,还有对一些社会现象的思考,甚至还有对工作中遇到的具体问题的分析和建议。 比如,关於如何更人性化地推进拆迁,关於残疾人就业帮扶的困境等等。 虽然有些想法还显稚嫩,但看得出,郑浩是在真正地思考和投入。 陈默也在一旁静静地看著,心中暗暗点头。 这个年轻人,確实和那些混日子的不一样。 两人没有动任何东西,就这么站在房间里,等著郑浩回来。 所以,当郑浩满身灰尘、一脸疲惫地推开门,看到屋里赫然站著哥哥郑仪和城投集团老总陈默时,整个人都懵了。 他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以为自己走错了门,或者出现了幻觉。 “哥……陈总?你们……你们怎么……” 郑浩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惊讶而有些结巴,他看了看门牌號,又看了看屋里的两人,確认自己没走错。 郑仪看著弟弟那副狼狈又错愕的样子,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眼神里带著兄长特有的关切。 “怎么,三个月不见,连你亲哥都不认识了?” 郑仪看著弟弟愣在门口那副样子,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他没急著解释,只是走上前,很自然地抬手,轻轻掸了掸郑浩肩膀上还没拍乾净的灰尘。 动作自然而亲昵,带著长兄如父般的关切。 “忙了一天?看你这一身灰。” 郑仪的语气很平常,就像任何一个哥哥看到晚归的弟弟时会说的话。 这简单的动作和话语,瞬间化解了郑浩大部分的紧张和错愕。 他下意识地也低头拍了拍身上的土,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嗯,帮之前那个拆迁户搬了个家,刚弄完。” 这时,站在一旁的陈默也適时上前一步,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客气笑容,主动向郑浩伸出手: “郑浩同志,你好。我是城投集团的陈默。” “陈总您好!” 郑浩连忙伸出还有些脏的手,又觉得不妥,想缩回来,但陈默已经稳稳地握住了他的手,力道適中,没有一丝嫌弃。 “早就听郑书记提起过你,年轻有为,在基层锻链得很扎实。今天总算见到了。” 陈默的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礼貌,又將郑仪和郑浩的关係点明在“兄弟”范畴內,避免了其他不必要的猜测。 “陈总您过奖了,我刚参加工作,还在学习阶段。” 郑浩谦逊地回应,心里却因为陈默的平易近人和哥哥的突然出现,而感到一丝暖意。 郑仪指了指屋里那两把简单的椅子: “別站著了,坐吧。” 郑浩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招呼两人坐下,自己则有些侷促地站在床边,感觉这小小的房间因为多了两位“大人物”而显得格外拥挤。 “哥,陈总,你们怎么突然来了?也不提前打个电话……” 郑浩一边说著,一边手忙脚乱地想去找杯子倒水,却发现暖水瓶是空的。 “別忙活了。” 郑仪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客气。 “今天来县里有点事,顺路过来看看你。陈总正好也在,就一起过来了。” 他轻描淡写地解释了一句,然后目光落在郑浩脸上,带著认真的询问: “怎么样,这三个月?在县里还適应吗?都干了些什么?” 终於还是问到了这个问题。 郑浩的心微微紧了一下。 他看了看哥哥,又看了看旁边面带微笑、眼神却透著审视意味的陈默。 他知道,自己不能撒谎,也不能夸大。 在这两位久经沙场的老江湖面前,任何不实之词都会显得幼稚可笑。 他深吸一口气,儘量用平实的语言,把这三个月来的经歷,简要地说了一遍。 从刚到时在老旧小区改造办公室跑腿打杂,跟著王主任、李副主任下社区调解矛盾; 到被马副局长借调到局办公室,开始接触一些材料撰写和企业对接,包括那次让他倍感煎熬的酒局; 再到独立处理吴家那个“钉子户”的拆迁协调,如何发现吴成的困难,如何一次次跑残联碰壁,如何最终通过真诚打动吴家,让他们自愿签字; 也包括他观察到的一些基层现象,比如残联的人浮於事,马副局长那套“草台班子”理论,以及他內心因此產生的困惑和挣扎…… 他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诉苦,只是陈述事实。 但说到最后,尤其是提到自己处理的都是一些“小事”、“杂事”,为了一个残疾人的工作认定跑断腿,最终解决问题的办法也谈不上多高明时,他的语气里还是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窘迫和……自我怀疑。 他觉得,在哥哥和陈总这样动輒决策亿级项目、谋划城市发展大局的人面前,自己这三个月忙活的这些鸡毛蒜皮,实在是……微不足道,甚至有点拿不出手。 他微微低著头,声音也越来越小: “……差不多就这些了。都是一些基层的具体事,没什么……没什么大不了的。” 说完,他偷偷抬眼看了看哥哥。 郑仪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失望,也没有鼓励,只是静静地听著。 旁边的陈默,也只是微微頷首,看不出喜怒。 这种沉默,让郑浩更加不安。 他感觉自己像是个交了一份平庸答卷的学生,在等待老师的评判。 就在郑浩几乎要忍不住开口为自己辩解几句的时候,郑仪终於说话了。 他的声音很平稳,却带著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小浩。” 郑仪看著弟弟,目光深邃。 “你觉得,你乾的这些,是小事?是杂事?” 郑浩张了张嘴,想说是,但在哥哥的目光下,那个“是”字卡在喉咙里,没能说出来。 郑仪没有等他回答,继续缓缓说道: “我记得你之前跟我打电话,说起对基层的认识,提到了『生態』这个词。说得很好。” “那你告诉我,一个健康的基层『生態』,是由什么构成的?” 郑浩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思考起来。 “是由……无数个具体的、微小的个体和事件构成的。” 他不太確定地回答道。 “没错。” 郑仪肯定地点了点头。 “就是由千千万万个像吴成那样的家庭,千千万件像拆迁协调、残疾人帮扶那样的『小事』构成的!” “你处理的每一件所谓的『小事』,背后都可能牵扯著一个家庭的生计,一个人的命运,甚至影响著局部区域的稳定。” “你觉得吴家的拆迁是小事?但对吴家来说,那是天大的事!” “你觉得帮吴成找个工作是小事?但对吴成来说,那可能是他重拾生活信心的起点!” 郑仪的语气渐渐加重,带著一种教诲与激励的力量。 “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 “你现在刚接触基层,从最基础、最具体的事情干起,这是好事。” “这说明你沉下去了,你没有飘在空中,拿那些高傲的,不切实际的偏见去看待这片土地上的人民,你在真正地接触这个社会。” “你能认真地对待这些『小事』,这个態度,比你处理事情的结果更重要。” “这不是什么丟人的事情!恰恰相反,这正是你最宝贵的財富!” 郑浩的心,隨著哥哥的话语,剧烈地跳动著。 他原本的那些窘迫和自我怀疑,开始慢慢消失。 “小浩,你记住。” “正是因为有了这种在基层摸爬滚打的经歷,亲眼看过、亲手处理过这些最具体、最真实的问题,你才会对这个世界有更独特、更深刻的认识。” “这种认识,是坐在办公室里看文件、听匯报永远无法替代的!” “它將告诉你,权力应该为什么人服务?政策应该如何制定才能更接地气?发展的最终目的到底是什么?” “它会在你將来到达更重要的岗位时,让你清楚地知道,自己应该干什么,应该怎么干!” “它会让你在做出决策时,心里始终装著那些具体的、活生生的人,而不是冷冰冰的数字和指標!” “这,就是你这段基层经歷的最大价值!” 郑浩之前总觉得,自己乾的这些事,上不了台面,在哥哥和陈总这样的大人物面前,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他甚至暗暗担心,哥哥会不会觉得他无能,三个月了还在处理这些鸡毛蒜皮。 可现在哥哥告诉他,这才是最宝贵的財富。 不是结果,而是態度;不是位置,而是经歷。 他用力点了点头: “哥,我明白了!” “你放心,我不会好高騖远,也不会觉得这些事小。我会继续踏踏实实地干,把每一件经手的事,都当成了解基层、锻链自己的机会!” 看著弟弟眼中重新燃起的斗志和透彻,郑仪欣慰地笑了。 他知道,郑浩这块璞玉,需要的就是这样的打磨和点拨。 他拍了拍郑浩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而站在一旁的陈默,看著这对兄弟,心中也是感慨万千。 郑书记这番话,何尝不是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他陈默能有今天,不就是因为当年也是从基层一步步干起来的吗? 他太清楚基层的复杂和艰辛,也太明白那种从具体事务中摸爬滚打出来的经验和眼光,是何等的珍贵。 正是因为有过相同的经歷,他才更能理解郑书记的施政理念,为什么总是那么注重民生,那么强调基层基础,那么反对形式主义和官僚主义。 因为郑书记自己,就是从最基层一步步走上来的。 他见识过真实的民生多艰,了解底层干部和群眾的所思所想。 他的政治手腕和战略眼光固然高超,但那颗“为官一任、造福一方”的初心,那份对普通人的深切关怀,才是他能走到今天、並且能让自己这样的干部心甘情愿追隨的根本原因! 政治手段是为了进身之阶,这没错。 但作为一个党员,所作所为的一切都必须为人民和社会负责。 陈默不禁回想起自己跟隨郑书记这几年的点点滴滴。 从四海集团的雷霆手段,到“新明州建设”的宏图伟略,再到对城投集团转型“城市运营商”的远见卓识…… 郑书记的每一个决策,背后都有著深刻的现实考量和对长远发展的谋划。 他不仅仅是一个精通权术的官僚,更是一个心怀天下的实践者! 想到这里,陈默看向郑仪的目光,更多了几分由衷的敬佩和坚定。 他上前一步,语气真诚地对郑浩说: “郑浩同志,郑书记说得非常对。” “基层是最好的课堂,群眾是最好的老师。” “你能有这样的认识,並且在实践中坚持,非常难得。” “城投集团派你到基层锻链,就是希望你能扎下根,长本事。” “以后在工作中遇到什么困难,或者有什么想法,也可以直接向我反映。集团会全力支持你在基层的锻链和成长。” 陈默的表態,既是对郑浩的鼓励,更是对郑仪指示的坚决贯彻。 郑浩连忙感谢: “谢谢陈总!我一定努力,不辜负集团和领导的期望!” 郑仪看著眼前这一幕,微微頷首。 他对陈默的反应很满意。 这是一个懂得领会意图、並且知道该如何落实的得力干將。 有陈默在城投集团坐镇,他对“新明州建设”第二阶段的推进,更有信心了。 “好了,时间不早了。” 郑仪看了看手錶。 “我们也该回去了。” 他转向郑浩,语气恢復了兄长的温和。 “你早点休息。工作上,多听、多看、多学、多思考。生活上,照顾好自己。” 第441章 谈人事,谈干部 次日上午,九点整。 郑仪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请进。” 市委常委、组织部长秦胜推门走了进来。 秦胜五十岁出头,气质儒雅中透著干练。 他是去年刚从省委组织部调任过来的,算是“空降”干部。 在明州市委班子中,他资歷不算最深,但位置极其关键。 组织部长,管帽子,管干部,是书记掌控全局最重要的助手之一。 秦胜空降明州,本身就带有省委加强明州领导班子建设、为下一步人事布局做准备的意味。 他与郑仪的关係,也颇为微妙。 一方面,他是省委派来的,某种程度上代表著省委的意图,需要对省委负责。 另一方面,他又是明州市委的班子成员,必须服从市委,特別是书记的领导。 而郑仪,作为明州实际上的“准一把手”,自然是秦胜需要紧密围绕和配合的核心。 所幸的是,秦胜此人政治意识强,业务能力突出,作风严谨,上任以来,在干部选拔任用、班子配备等方面,与郑仪配合得还算默契。 尤其是在推动“新明州建设”相关干部调整上,他坚决贯彻郑仪的意图,为各项工作的顺利开展提供了有力的组织保障。 “郑书记。” 秦胜走到办公桌前,微微躬身,態度恭敬。 “秦胜同志来了,坐。” 郑仪从文件上抬起头,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秘书周扬送上两杯热茶,然后悄然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郑书记,您找我?” 秦胜坐下,身体微微前倾,一副认真聆听指示的姿態。 “嗯,有点事跟你商量。” 郑仪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语气隨意,但秦胜知道,郑书记亲自召见商量的事,绝不会小。 “是关於干部交流锻链的事情。” 郑仪开门见山。 “隨著『新明州建设』第二阶段深入推进,特別是城投集团开始向县区拓展,基层一线的任务越来越重,对干部的能力素质也提出了更高要求。” “市委考虑,有必要进一步加强市、县两级干部的交流锻链,尤其是选派一批有潜力、有培养前途的市直机关年轻干部,到县区去掛职,丰富基层阅歷,提升实战能力。” 秦胜立刻点头表示赞同: “郑书记高瞻远瞩!干部交流锻链確实是提升队伍整体素质、促进区域协调发展的有效途径。组织部前期也做了一些调研,正在酝酿相关方案。” “嗯。” 郑仪点了点头,对秦胜的反应很满意。 “方案要儘快拿出来,要突出实效,不能搞形式主义。” “重点要考虑那些发展任务重、矛盾相对集中、班子结构需要优化的县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秦胜身上,看似不经意地提到了一个具体的地方。 “比如……临川县。” 秦胜的心微微一动。 临川? 刘航的地盘。 郑书记昨天刚去过临川考察。 现在突然提到要向临川派掛职干部…… 这绝不是隨口一提。 秦胜的脑子飞速运转起来。 刘航能力很强,临川发展势头也不错。 但刘航在临川经营多年,据说班子內部比较“团结”,外界也有关於临川官场风气和刘航用人方面的一些议论。 郑书记这是……要对临川的班子,进行某种程度的“微调”或者“加强”? 目的是什么? 是觉得刘航需要帮手?还是觉得需要引入外部力量进行制衡?或者两者皆有? 秦胜迅速判断,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郑书记用人,向来讲究平衡与制衡。 给能力强的干部压担子,同时也会注意防范“一言堂”和“土围子”现象。 向临川派掛职干部,既能给刘航输送新鲜血液和市里的资源视角,也能在一定程度上起到“观察哨”和“平衡器”的作用。 高明! 秦胜心中暗赞。 既体现了对刘航工作的支持,又含蓄地传递了市委的关切,还顺带锻链了年轻干部。 一举多得。 “临川县確实是重点。” 秦胜立刻跟上郑仪的思路。 “刘航同志能力突出,临川发展势头猛,任务重。选派得力干部去掛职,既能支援一线,也能让干部本人得到很好的锻链。” “郑书记,您有没有具体的人选考虑?” 秦胜试探著问道。 这才是关键。 派谁去,直接关係到郑书记的真实意图。 郑仪放下茶杯,手指轻轻敲著桌面,说出了那个他昨晚就已经確定的名字。 “政策研究室的陈匣同志,你觉得怎么样?” 陈匣? 秦胜对这个名字有印象。 市委政研室副主任,年轻,理论水平高,文字功底好,是“新明州建设”纲要的主要执笔人之一。 为人低调务实,原则性强,风评不错。 曾经在乡镇掛职过,对基层不算完全陌生。 派陈匣去临川掛职副书记? 秦胜快速评估著这个人选。 从资歷和能力上看,陈匣担任县委副书记(掛职)是合適的。 他来自政策研究部门,宏观视野和理论功底是他的优势,可以协助刘航更好地把握髮展方向,提升工作的系统性。 他作风正派,原则性强,有助於促进临川班子的规范化建设和作风转变。 他相对超脱的立场,也便於他客观观察和反映情况。 更重要的是,陈匣是郑书记亲自点的將! 这说明郑书记对陈匣是赏识和信任的。 派他去,就是代表郑书记的意志。 秦胜几乎瞬间就领会了郑仪的全部意图。 “陈匣同志是个非常合適的人选!” 秦胜立刻表態,语气肯定。 “他理论功底扎实,视野开阔,作风严谨,原则性强。派他去临川掛职副书记,既能给临川班子带来新的思路和活力,也能让陈匣同志在基层一线得到全面锻链,是非常好的安排!” 郑仪满意地点了点头。 秦胜果然是个明白人。 “既然你也觉得合適,那就抓紧操作。” 郑仪开始交代具体事项。 “掛职时间暂定一年。” “主要职责是协助刘航同志抓好党的建设和干部队伍建设,同时参与经济社会发展重大决策,特別是要关注和推动『新明州建设』在临川的落地落实。” 郑仪特意强调了“党的建设和干部队伍建设”。 这几乎是在明確告诉秦胜,陈匣去临川的核心任务之一,就是协助或者督促刘航整顿吏治,优化政治生態。 “要明確好他的分工,既要发挥其特长,也要確保他能切实参与到核心工作中去,不能搞成『閒职』。” “组织部要和他本人做好任职谈话,把市委的意图和要求讲清楚,鼓励他大胆工作,同时也要注意工作方法,尊重县委班子的团结,特別是要支持和配合好刘航同志的工作。” 郑仪的指示非常具体,考虑周全。 既给了陈匣尚方宝剑,也划定了行为边界。 “明白!” 秦胜郑重应下。 “请郑书记放心,组织部一定落实好您的指示,儘快完成相关程序,並做好后续的跟踪管理服务。” “好。” 郑仪点了点头,似乎又想起什么,补充道: “另外,关於掛职干部的管理和保障,要形成一套规范的制度。” “不能一派了之,要加强平时的联繫和指导,定期听取匯报,帮助他们解决实际困难。掛职期满,要有严格的考核,考核结果要作为干部使用的重要依据。” “要把干部交流锻链这项工作,常態化、制度化,真正成为培养锻链干部的重要平台。” “是!郑书记,我们一定深入研究,完善制度,把这项工作抓实抓好!” 秦胜知道,郑书记这是在为更大范围的干部交流布局了。 这將是明州未来干部工作的一大亮点。 谈完了临川掛职的事,郑仪话锋一转,看似隨意地问道: “建平同志,对刘航同志,你怎么看?” 这个问题,看似平淡,实则尖锐。 是在考察秦胜对重要干部的评价,也是在试探他对临川情况的掌握程度。 秦胜心中一凛,知道必须慎重回答。 他略微斟酌了一下措辞,力求客观公正: “郑书记,从工作实绩来看,刘航同志能力突出,魄力足,执行力强。临川这两年在他的带领下,发展很快,尤其是在爭取市里项目、推动经济增长方面,成效显著。这是主流,应该充分肯定。” 他先扬后抑,这是评价干部的標准做法。 “但是……” 秦胜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谨慎。 “也有一些反映。主要是说他用人方面,可能比较注重『执行力』,有时候对干部的品德修养、作风要求强调得不够;在临川工作时间长了,班子內部可能……比较『整齐划一』,听取不同意见的氛围有待加强。” 他没有提具体事例,但意思已经表达得很清楚。 刘航能干,但也存在作风霸道、用人唯亲的潜在风险。 这符合郑仪掌握的情况,也印证了他派陈匣去的必要性。 “嗯。” 郑仪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能干事的干部,有个性,有魄力,是好事。但前提是,要把权力关进位度的笼子里,要把班子建设抓好,把风气搞正。” “刘航同志是棵好苗子,但还需要继续锤链,特別是要在带队伍、正风气上下功夫。” “市委对他,是寄予厚望的。派陈匣同志去,也是帮助他更好地开展工作。” 郑仪定了调子。 对刘航,是“帮助”,是“锤链”,是“寄予厚望”。 这既是说给秦胜听的,也是將来需要秦胜代表市委向刘航传达的意思。 “郑书记用心良苦,刘航同志应该能体会到。” 秦胜適时地捧了一句。 “希望如此吧。” 郑仪淡淡一笑,结束了关於刘航的话题。 第442章 组织安排 部长秦胜回到自己办公室后,並没有立刻召开会议或下发文件。 他需要时间消化郑仪的意图,並构思一个既能完美落实书记指示、又符合组织程序、还能最大限度减少阻力的方案。 他需要设计一套严密的流程,让这件事平稳落地。 首先,是沟通环节。 不能搞突然袭击。必须先和刘航通气。 怎么沟通,很有讲究。 直接说市委觉得你班子需要加强,派个人来帮你抓党建? 那等於打刘航的脸,可能引发牴触情绪。 必须换一种说法。 强调这是市委对临川工作的重视和肯定,是对刘航本人的爱护和培养。 派陈匣这样有思想的年轻干部去,是为了给临川带来新思路,协助刘航谋划更长远的发展,同时让优秀年轻干部在临川这样的发展热土上得到锻链。 对,就是这个基调。 要把“监督”包装成“帮助”,把“制衡”解释为“补台”。 这就需要他亲自出面,和刘航进行一次深入细致的任职前沟通。 其次,是程序环节。 掛职副书记,属於市管干部的重要职务变动,需要经过市委常委会研究决定。 虽然郑书记点头了,常委会通过是大概率事件,但程序绝对不能省。 组织部需要准备详细的干部任免方案和陈匣的考察材料,在常委会上匯报。 考察材料要突出陈匣的优点,特別是他的理论功底、政治素质和原则性,要让人觉得他確实是掛职副书记的合適人选,而不是凭空硬塞过去的。 同时,也要准备好应对可能出现的疑问。 比如,为什么是陈匣?为什么是临川?会不会影响班子团结? 这些,都需要在方案和匯报材料中做好铺垫和解释。 再次,是后续管理。 不能一派了之,要建立跟踪管理机制。 组织部要定期听取陈匣的工作匯报,了解他在临川的情况,帮助他解决实际困难。 同时,也要关注临川班子的反应,特別是刘航的態度,確保掛职工作真正起到积极效果,而不是造成新的矛盾。 这需要投入相当的精力。 秦胜揉了揉眉心,感觉肩上的担子不轻。 但他也意识到,这对自己而言,同样是一个机会。 办好这件事,不仅能进一步贏得郑书记的信任,也能展现组织部在精准选人用人、服务大局方面的能力和水平。 他拿起內线电话,接通了分管干部工作的常务副部长李国华的办公室。 “国华同志,请你过来一下,有个重要事情商量。” 很快,李国华来到了秦胜办公室。 李国华是组织部的老资格,经验丰富,为人沉稳,是秦胜的重要助手。 “部长。” “国华,坐。” 秦胜將情况简要向李国华做了通报,当然,省略了他对郑书记深层意图的揣测,只传达了工作安排。 李国华听完,立刻明白了事情的轻重。 “部长,这是个重要任务。郑书记亲自点將,可见重视程度。” “是啊。” 秦胜点点头。 “所以,我们要精心组织,確保万无一失。” “我的初步考虑是,先由你牵头,组织干部处、干部监督处的同志,儘快拿出一个初步方案。” “重点包括几个方面:” “第一,与临川县委,主要是和刘航同志的沟通方案。要把握好时机和口径。” “第二,陈匣同志的任职考察材料准备。要全面、客观、突出优势。” “第三,市委常委会的上会方案和匯报材料。” “第四,掛职干部的后续管理服务措施。” 秦胜思路清晰,一条条布置下去。 李国华认真记录著,不时点头。 “部长,沟通环节是关键,也是最难的。您看,是不是您亲自和刘航同志谈比较合適?” 李国华建议道。这种涉及重要干部和敏感布局的沟通,部长出面分量最重,也最能体现市委的重视。 “嗯,我来谈。” 秦胜肯定道。 “方案成熟后,我先向郑书记做一次专题匯报,请他审定。然后再启动后续程序。” “好的部长,我马上安排人手,儘快把方案拿出来。” 李国华领命而去。 组织部这架精密的机器,开始为“陈匣掛职临川”这件事,高速运转起来。 干部科的笔桿子们开始搜集整理陈匣的档案和业绩材料,精心打磨考察报告。 干部监督科则悄然启动了对陈匣更细致的背景核查,確保政治上绝对可靠,没有任何瑕疵。 相关科室开始研究制定掛职干部的管理办法草案。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但又笼罩著一层只可意会的紧张气氛。 所有人都明白,这不仅仅是一次普通的人事调动。 它关係到市委对重要县域的战略布局,关係到一位强势县委书记的未来,也关係到组织部能否精准落实主要领导的意图。 而此刻,远在临川的刘航,还对此一无所知。 他或许还在消化郑仪视察带来的振奋和压力,琢磨著如何在新的一年里大展拳脚,交出一份让郑书记满意的答卷。 他绝不会想到,市委组织部已经为他准备了一份特別的“新年礼物”。 一份旨在“帮助”他,也可能“约束”他的礼物。 当然,最先感受到这股暗流的,是当事人——陈匣。 这天下午,陈匣正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埋头修改一份关於明州市“十五五”规划前期评估的报告初稿。 作为政研室的副主任,这类宏观性、战略性的文稿是他的主要工作。 他喜欢这种沉浸在思考和文字中的状態,这让他感到充实。 桌上的內线电话响了起来。 是政研室主任打来的。 “陈匣啊,你现在忙不忙?不忙的话,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主任的语气很平和,但陈匣敏锐地感觉到,似乎与往常有些不同。 “好的主任,我马上过来。” 陈匣放下手头的工作,整理了一下衣著,快步走向主任办公室。 陈匣敲了敲门。 “请进。” 陈匣推门进去,发现办公室里除了主任,还坐著一位他认识,但接触不多的领导——市委组织部的常务副部长李国华。 李部长的表情严肃而温和。 主任的脸上则带著一种混合著鼓励和微妙的神情。 陈匣的心,咯噔一下。 组织部常务副部长亲自来到政研室主任办公室,专门找他? 这绝不是寻常的工作交流。 “李部长好,主任。” 陈匣保持著镇定,礼貌地问好。 “陈匣同志来了,坐。” 主任指了指沙发。 李国华也微笑著点了点头,目光在陈匣身上停留了片刻,带著审视的意味。 陈匣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腰背挺直,双手自然放在膝盖上,等待著领导开口。 办公室里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最终,由李国华打破了沉默。 “陈匣同志,今天我和你们主任找你过来,是代表组织,和你进行一次非正式的谈话。” 非正式谈话? 陈匣的心跳微微加速。 他明白,所谓的“非正式”,往往意味著更重要、更敏感的內容。 “主要是想了解一下你近期的工作和思想情况,同时也听取一下你个人对未来工作的一些想法和考虑。” 李国华的话说得很艺术,没有透露任何具体意图。 但陈匣几乎瞬间就联想到了最近机关里一些若有若无的传闻,关於市里可能要选派干部到县区掛职的消息。 难道…… 他不敢確定,但一种强烈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他知道,在这种时候,表现出一丝慌乱或者过度热情,都是不成熟的表现。 “感谢组织和领导的关心。” 陈匣开口了,语气沉稳。 “我近期主要负责『十五五』规划前期评估的相关研究工作,同时也参与了一些市委重大课题的调研。思想上,始终与市委保持一致,积极思考如何更好地服务『新明州建设』大局。” 他简要匯报了工作情况,言辞恳切,但不夸大。 “关於个人想法……” 陈匣略微停顿,谨慎地措辞。 “我个人服从组织安排。无论在哪个岗位,都会尽全力做好本职工作。” “如果组织认为有更合適的岗位能够发挥更大作用,我也愿意接受挑战,在实践中锻链提高自己。”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既表达了服从的態度,也含蓄地表明了自己愿意承担更重担子的意愿。 李国华和政研室主任交换了一个眼神,微微点了点头。 显然,对陈匣的初步反应是满意的。 “嗯,很好。” 李国华的脸上露出一丝讚许的笑容。 “陈匣同志政治素质好,理论水平高,工作踏实,这是大家公认的。” “市委一直很重视年轻干部的培养和锻链。基层一线是增长才干、磨练意志的最好舞台。” 李国华开始逐步释放信息,但依然没有点明。 “最近,市委也在考虑加大干部交流力度,选派一批优秀年轻干部到县区去掛职锻链,丰富阅歷,提升能力。” 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目光意味深长地看著陈匣。 陈匣的心跳得更快了。 果然! 真的是掛职! 而且,听李部长的意思,自己很可能就在考虑名单之內! 他强压住內心的激动,保持著冷静,只是眼神变得更加专注。 “对於到基层掛职锻链,你有什么想法?比如,如果让你去,你觉得自身有哪些优势?可能会面临哪些挑战?需要注意些什么?” 李国华的问题开始具体化,这已经是在进行实质性的考察了。 陈匣知道,决定性的时刻到了。 他的回答,將直接影响组织对他的判断和最终决定。 他沉吟了片刻,没有急於回答,而是在脑子里快速梳理思路。 “李部长,主任。” 陈匣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 “如果组织信任,选派我到基层掛职,我认为这是我一次宝贵的学习和锻链机会。” “我个人觉得,我的优势可能在於……” 他开始有条不紊地分析: “一是宏观政策和理论研究方面有一定基础,可能有助於从更高层面理解和支持县区的发展战略;” “二是做事比较注重原则和程序,可能有助於促进基层工作的规范化;” “三是相对超脱的立场,可能便於客观观察和反映情况。” 他非常聪明,没有提任何具体的业务能力,而是突出了自己的“视角”和“原则性”。 这恰恰是郑仪和秦胜看中他的地方。 “至於挑战……” 陈匣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 “基层情况复杂,直接面对矛盾和群眾,处理实际问题的能力是我的短板,需要快速学习和適应。” “如何儘快融入当地班子,找准工作定位,既发挥作用,又不越位添乱,是需要认真把握的。” “如何將理论知识与基层实际紧密结合,避免『水土不服』,也是很大的考验。” 他的自我剖析非常诚恳,毫不避讳自己的不足。 “如果真有机会去,我认为首先要摆正位置,虚心学习,多调研,多思考。” “其次要严守纪律,尊重当地主要领导,维护班子团结。” “最后要坚持实事求是,勇於担当,努力为当地发展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 陈匣的回答,思路清晰,认识到位,態度端正。 既展现了自己的优势,也坦诚了不足,还提出了务实的工作思路。 李国华脸上的笑容更加明显了。 他转头对政研室主任说: “老张,你们政研室真是人才济济啊!陈匣同志考虑问题很周全,很有深度。” 政研室主任也笑著附和: “是啊,陈匣一直是我们室的骨干,理论水平和政治素质都没得说。” 李国华重新看向陈匣,语气变得更加郑重。 “陈匣同志,你的想法很好,认识也很到位。” “今天就是先初步听听你的想法。具体的安排,还要等组织研究决定。” “在这期间,希望你不要受外界干扰,继续安心工作,同时也可以適当做一些知识储备和心理准备。” “要严格遵守组织纪律,相关內容不要对外扩散。” “是!李部长,主任,我明白!我一定遵守纪律,安心工作,隨时准备接受组织的挑选和考验!” 陈匣站起身,郑重表態。 他知道,谈话到此结束。 但一场可能改变他命运的组织程序,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443章 小小的『答谢』活动 自从上次“顺利”解决了吴家的拆迁难题,郑浩在副局长马胖子——马副局长眼中的分量,似乎又重了几分。 马胖子不再只让他干些跑腿打杂、整理材料的活儿,开始把一些“更有价值”的工作交给他。 其中最“重要”的一项,就是对接苏曼青,苏总。 苏曼青的公司在成功参与了临川新城的部分地块开发后,儼然成了临川县建筑领域的“財神爷”。 她头脑灵活,手段通神,总能拿到优质项目,而且结算爽快,是各个职能部门爭相巴结的对象。 马胖子自然也不例外。 他深知,和苏曼青搞好关係,不仅意味著政绩,更意味著……很多只可意会的好处。 而郑浩,不知从何时起,就成了马胖子与苏曼青之间的“联络员”。 也许是因为郑浩年轻、形象好、又是名牌大学毕业,带出去有面子? 也许是因为苏曼青似乎对郑浩这个“有点意思”的年轻人,確实比其他那些油腻的中年官员更感兴趣? 也许……马胖子还有更深层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完全清楚的盘算? 总之,郑浩被马副局长“委以重任”的频率越来越高。 “小郑啊,苏总那边新拿下的那个滨河景观带项目,设计方案送过来了,你跑一趟,给苏总送过去,顺便听听她的意见。” “小郑,晚上有个饭局,苏总请客,谈一下明年老旧小区改造合作的事,你跟我一起去,做好记录。” “小郑,苏总说她们公司想引进一批新型建材,让我们帮忙联繫一下质检站,你去协调一下。” “小郑……” 郑浩几乎成了苏曼青的“专属客服”。 起初,郑浩对这种安排是抗拒的。 他本能地不喜欢那种觥筹交错、言不由衷的应酬场合,更不愿意被当作某种“公关工具”。 尤其是面对苏曼青这个精明厉害、让他有些捉摸不透的女人,他总是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但马胖子的命令,他无法违抗。 而且,平心而论,在与苏曼青接触的过程中,他也確实学到了一些东西。 比如,如何更专业地审阅合同条款,如何更有效地进行商业谈判,如何从企业的角度理解政策……这些是在办公室里学不到的。 苏曼青似乎也有意无意地“栽培”他,在一些商务场合会让他参与討论,甚至私下里会跟他讲解一些行业內的门道和规则。 这种复杂的局面,让郑浩的心情很矛盾。 一方面,他感激这种成长的机会;另一方面,他又对其中可能涉及的灰色地带和权力寻租,保持著高度的警惕和不適。 这天下午,郑浩刚整理完一份项目进度报告,马胖子的电话就打到了他办公桌上。 “小郑,你马上来我办公室一趟。” 马胖子的声音带著一丝压抑的兴奋。 郑浩不敢怠慢,立刻起身过去。 推开马胖子办公室的门,一股烟味扑面而来。 马胖子正红光满面地打著电话,看到郑浩,示意他先坐。 “……哎呀,苏总您太客气了!这都是我们分內的工作!……好好好,一定一定!晚上见!” 掛了电话,马胖子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像一朵盛开的菊。 他搓著手,对郑浩说: “小郑,好事!大好事!” 郑浩心里嘀咕,能让马胖子这么高兴的“好事”,多半跟苏曼青有关。 “马局,什么好事?” “苏总刚才来电话!” 马胖子压低了声音,仿佛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 “她那个滨河景观带项目,不是快竣工验收了嘛!为了感谢我们局里的大力支持,她特意安排了一个……小小的『答谢』活动。” “答谢活动?” 郑浩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对!” 马胖子兴奋地站起身,走到郑浩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苏总说了,就在这个周末,去她在邻市温泉山庄新开发的度假村!两天一夜!全程她安排!” “不光请咱们局里的人,还邀请了县里其他几个相关部门的领导,还有……一些上面的朋友。” 马胖子意味深长地眨了眨眼。 “这可是个拓展人脉、搞好关係的好机会啊!” 郑浩的心沉了下去。 温泉山庄?两天一夜? 这哪里是什么“答谢活动”,分明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公关盛宴”。 用项目利润的一部分,来“答谢”相关部门的官员,建立更牢固的“友谊”,为下一步的合作铺路。 这在当下的环境中,几乎是一种心照不宣的“潜规则”。 “马局,我……我周末可能有点事……” 郑浩本能地想找藉口推脱。 “有什么事能比这个重要?!” 马胖子的脸立刻拉了下来,语气带著不容置疑。 “小郑,我告诉你,这可是苏总点名要你去的!” “苏总很欣赏你,觉得你是个可造之材!这次机会难得,那么多领导都在,你好好表现,对你自己未来的发展,有百利而无一害!” “別整天就知道埋头干活!要学会抬头看路!人际关係也是生產力,懂不懂?” 马胖子又开始了他那套“现实教育”。 郑浩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到马胖子那不容置疑的眼神,知道再推辞下去,只会惹恼这位顶头上司。 他只能在心里嘆了口气,无奈地点了点头。 “好吧,马局,我去。” “这就对了嘛!” 马胖子立刻又换上了笑脸。 “回去准备一下,周六早上八点,局门口集合,统一坐车去!” 周六,天气阴冷。 两辆豪华中巴车停在县住建局门口。 马胖子红光满面,亲自站在车下迎接各位受邀的领导。 除了住建局的几位副局长、科长,还有財政局、自然资源局、行政审批局等部门的头头脑脑,以及几位看起来气度不凡、像是从市里或其他地方来的“贵客”。 郑浩穿著自己最好的一套西装,混在人群中,感觉浑身不自在。 他看到苏曼青也来了,穿著一身剪裁合体的休閒装,外面披著一件昂贵的羊绒大衣,正周旋於各位领导之间,谈笑风生,游刃有余。 看到郑浩,苏曼青远远地投来一个微笑,眼神中带著一丝玩味。 郑浩连忙低下头,假装整理衣服。 人员到齐,车队出发,驶向邻市的温泉度假村。 一路上,车厢里欢声笑语,气氛热烈。 领导们互相寒暄,交换著各种內部消息和小道传闻。 郑浩坐在靠窗的位置,儘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看著窗外飞速倒退的萧瑟冬景,心里五味杂陈。 他感觉自己像是一件被包装好的礼物,即將被送往一个他不喜欢却又无法抗拒的场合。 经过两个多小时的车程,车队抵达了目的地。 温泉度假村坐落在一片山清水秀之中,环境极佳,装修奢华。 苏曼青早已安排妥当,眾人入住的都是最好的套房。 简单的休整后,便是丰盛的午宴。 巨大的包厢,山珍海味,名酒佳酿。 苏曼青作为东道主,发表了热情洋溢的祝酒词,感谢各位领导的支持。 马胖子等人纷纷响应,各种溢美之词不绝於耳。 郑浩被安排坐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埋头吃菜,儘量减少喝酒。 但即便如此,还是免不了被几位领导“关心”几句,勉为其难地喝了几杯。 午宴过后,是自由活动时间。 有的领导去泡温泉,有的去打牌,有的则在房间里休息。 郑浩藉口有点头晕,想回房间躺一会儿,躲开了人群。 他躺在床上,望著天板,心里充满了无奈和……一丝厌恶。 他知道,这种场合,才是基层权力运行的真实写照之一。 晚上,才是重头戏。 更大的包厢,更精致的菜餚,更昂贵的酒水。 气氛比中午更加热烈。 几轮推杯换盏下来,不少领导已经面色潮红,话也多了起来。 话题也开始从工作、项目,转向更广泛的范围。 就在这时,坐在主位附近、一位从市里来的、据说在某个实权部门任职的王副主任,抿了一口茅台,看似隨意地提起了话头: “掛职副书记?” 桌上不少人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县委副书记,那可是县里的核心领导之一! 空降一个掛职副书记,这可不是小事! “王主任,消息可靠吗?知道是谁吗?” 刘副县长急忙问道。 “人选嘛……听说,是市委政研室的一个副主任,姓陈,叫陈匣。年轻人,笔桿子厉害,是郑书记很欣赏的干部。” 王副主任的消息果然灵通,连名字都打听到了。 “陈匣?” 桌上的人开始低声议论起来。 “政研室下来的?搞理论的?来县里掛职副书记?这……能適应吗?” “郑书记欣赏的人,那肯定不一般啊!” “这时候派个掛职副书记下来,是什么意思?加强领导?还是……” 后面的话,没人敢明说,但意思大家都懂。 是觉得刘航书记需要帮手? 还是觉得临川班子需要“掺沙子”? 这其中的政治意味,太值得玩味了。 马胖子的眼珠子转了转,看向苏曼青。 苏曼青端著酒杯,脸上带著迷人的微笑,似乎也在认真倾听,但眼神深处却是一片平静,仿佛早有预料。 “苏总,您见多识广,对这个事,怎么看?” 马胖子把话题拋给了苏曼青。 在他看来,苏曼青背景深厚,消息灵通,她的看法肯定更有分量。 苏曼青轻轻晃动著酒杯,目光扫过全场,將眾人的表情尽收眼底。 她微微一笑,並没有直接回答马胖子的问题,而是话锋一转,將目光投向了角落里一直沉默不语的郑浩。 “郑浩。” 苏曼青的声音清脆,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指向性。 “大家都说了这么多,你也別光坐著听啊。” “你年轻,脑子活,又在基层待了这段时间。对於市里可能派个掛职副书记到临川这事,你有什么看法?也说出来,让大家听听年轻人的见解嘛。” 唰! 一瞬间,整个包厢的目光,都聚焦到了郑浩身上。 马胖子愣住了,他没想到苏曼青会突然点名郑浩! 其他领导也露出了诧异的表情。 在这种场合,郑浩一个区区小干事员,按级別、按资歷,根本就没有发言的资格! 能坐在这里,已经是破格了。 现在苏曼青竟然直接点名让他发表看法? 这简直是……太不合规矩了! 但苏曼青发了话,谁又敢驳她的面子? 马胖子连忙打圆场: “苏总,小郑他还年轻,见识少,这种大事,他哪有什么看法……” “哎,马局长,话不能这么说。” 苏曼青打断了马胖子,语气带著一丝不容置疑。 “年轻人有年轻人的视角,未必就不如我们这些老傢伙。听听无妨嘛。” 她看著郑浩,眼神中带著鼓励,也带著一丝……考验。 “郑浩,別紧张,就当是閒聊。说说看,你觉得,市里派个掛职副书记下来,是好事还是坏事?对临川的发展,会有什么影响?” 第444章 刮目相看 这一刻,郑浩感觉自己的心臟快要跳出胸膛了。 他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含义复杂的目光: 有好奇,有审视,有不解,甚至……可能还有一丝嫉妒。 他知道,苏曼青这是在“提携”他,给他一个在眾多领导面前露脸的机会。 但同时,这也是一个巨大的陷阱! 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实则极其敏感! 说好事? 可能会得罪现有的临川本土势力,尤其是刘航书记。 说坏事? 那更是直接质疑市委的决策! 怎么说都不对! 他必须给出一个既能展现自己思考深度,又不得罪任何一方,还要符合自己身份的答案。 这简直比他在学校参加的任何一场辩论赛都难! 包厢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等著郑浩开口。 郑浩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速运转。 他知道,自己不能沉默太久,否则就是怯场。 他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借这个动作爭取了宝贵的几秒钟思考时间。 然后,他放下茶杯,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苏曼青,也扫过在座的各位领导。 他的脸上带著年轻人特有的、略显青涩但足够诚恳的笑容。 “苏总,各位领导。” 郑浩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我人微言轻,见识也有限,说得不对的地方,还请各位领导批评指正。” 他先谦逊地定了基调。 “关於市里可能派掛职副书记这件事,我觉得,首先要从市委的全局考量来看。” 他没有直接回答是好事还是坏事,而是先拔高视角。 “郑书记提出『新明州建设』,目的是推动全市高质量发展。临川作为重要县域,发展势头很好,但面临的挑战也不少。” “市委在这个时候考虑加强临川的班子力量,选派优秀的年轻干部下来掛职,我认为,这首先体现了市委对临川工作的高度重视和殷切期望!” 他先给这件事定了一个积极的调子,符合政治正確。 “至於对临川的影响……” 郑浩略作停顿,组织著语言。 “我觉得,关键要看这位掛职副书记下来后,如何定位,如何发挥作用。” “如果他能很快融入临川班子,发挥其理论水平高、视野开阔的优势,为临川的发展带来新思路、新方法,同时又能虚心向刘书记和临川的老同志们学习,取长补短,形成合力……” “那么,这对临川来说,无疑是一次借力发展、提升工作水平的宝贵机遇!” 他强调的是“合力”与“机遇”。 “当然,任何新事物的融入,都可能需要一个磨合的过程。” 郑浩话锋一转,显得很客观。 “这就需要我们临川本地的干部,特別是领导同志,有更开阔的胸襟,主动搞好团结,支持掛职同志的工作。” “同时,也相信掛职的同志,会把握好自己的角色,尊重地方实际,共同把临川的事情办好。”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 既肯定了市委决策的积极意义,又表达了对临川本土干部的尊重,还指出了可能存在的挑战和解决之道。 全程没有评判好坏,而是立足於“如何把事情办好”。 更重要的是,他始终把自己放在一个“学习者和观察者”的位置上,语气诚恳,姿態放得很低。 郑浩话音落下,包厢里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先前那些或好奇、或审视、或带著些许轻蔑的目光,此刻都悄然发生了变化。 取而代之的,是惊讶,是重新打量,甚至……是几分刮目相看。 在座的这些老江湖,哪个不是人精? 他们本以为苏曼青点名郑浩,就是给这个“小情人”一个露脸的机会,料定他说不出什么有深度的话,最多是结结巴巴、泛泛而谈几句场面话,大家哈哈一笑也就过去了。 谁承想,这个看似青涩的年轻人,竟然能在如此突然、如此高压的情况下,说出这样一番逻辑清晰、分寸得当、甚至颇具政治智慧的话来! 他没有隨波逐流地附和任何一方,也没有怯懦地迴避问题核心。 而是站在一个相当高的格局上,客观分析了市委意图,强调了班子团结与合作,指出了机遇与挑战並存,並提出了建设性的“磨合”与“合力”观点。 这番见解,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普通科员应有的水平! 甚至比桌上某些只知道阿諛奉承或牢骚满腹的官员,看得更透彻,说得也更在理! 马胖子张著嘴,半天没合拢。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手下这个平时不声不响、只知道埋头干活的小青年,肚子里还真有点东西! 他忽然觉得,自己以前是不是太小看郑浩了? 苏曼青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欣赏,有满意,也有一丝“果然没看错人”的得意。 她轻轻鼓了鼓掌。 清脆的掌声在安静的包厢里显得格外突兀,也惊醒了其他尚在回味中的官员。 “说得好!” 苏曼青的声音带著毫不掩饰的讚许。 “思路清晰,站位也高!年轻人能有这样的见识,难得!” 她这么一带头,其他人也立刻反应过来,纷纷附和。 “是啊是啊,小郑分析得很到位!” “到底是名牌大学的高材生,看问题就是不一样!” “苏总慧眼识珠啊!小郑確实是个人才!” 各种夸奖之声不绝於耳,虽然其中不乏应酬的成分,但那份惊讶和重新审视,却是真实的。 马胖子也赶紧凑趣: “苏总说得对!小郑在我们局里,一直都是重点培养对象!肯学习,爱思考,是块好材料!” 他此刻看郑浩的眼神,已经完全不同了。 如果说以前只是把郑浩当作一个有点用、可以拿来应付苏曼青的“工具人”,那么现在,他开始真正把郑浩当作一个具有潜力的“下属”来看了。 这小子,或许真能成点气候? 郑浩被眾人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连忙谦逊地低下头: “苏总过奖了,各位领导过奖了。我就是隨便说说,说得不对的地方,还请各位领导多批评。” 他心里清楚,刚才那番话,多少有些取巧和运气成分。 如果不是之前哥哥郑仪那番关於“基层生態”和“干部交流”的教导点醒了他,如果不是他这段时间確实在观察和思考,他绝不可能在仓促间做出这样的应对。 苏曼青看著郑浩那副谦逊的样子,眼中的笑意更浓了。 她知道,自己今天这步棋,没有走错。 在这么多实权官员面前,给了郑浩一个展示自己的平台,也相当於向外界释放了一个信號: 这个年轻人,是我苏曼青看好的人。 这对於郑浩未来的发展,无疑是有利的。 当然,这也是在郑浩自己爭气、把握住了机会的前提下。 如果郑浩刚才表现糟糕,那丟人的不仅是郑浩自己,连她苏曼青也会脸上无光。 所幸,郑浩没有让她失望。 “好了,这个话题就討论到这儿。” 苏曼青適时地转移了话题,举起了酒杯。 “来来来,大家一起举杯!感谢各位领导赏光!预祝我们未来的合作,更加顺利,更加圆满!” “乾杯!” 气氛再次热烈起来。 但经过刚才那一幕,郑浩在眾人眼中的形象,已经悄然发生了改变。 他不再是那个可以隨意忽略、或者仅仅因为“苏总青睞”而被稍微关注的小干事。 他开始被一些有心人,真正地记在了心里。 这个晚上,郑浩不可避免地又被灌了不少酒。 虽然他极力推辞,但在那种氛围下,想完全不喝是不可能的。 宴席散场时,他已经觉得头晕目眩,脚下发飘。 马胖子和其他领导也都喝得差不多了,互相搀扶著,说著醉话,各自回房。 郑浩强撑著回到自己的房间,一头栽倒在床上,感觉天旋地转。 就在他迷迷糊糊,快要睡著的时候,房间的门铃响了。 叮咚——叮咚—— 郑浩挣扎著爬起来,摇晃著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 门口站著的,竟然是苏曼青! 她似乎也刚洗漱过,换了一身舒適的居家服,头髮隨意地披散著,卸了妆的脸在走廊灯光下显得有些柔和。 郑浩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这么晚了,苏曼青来找他? 他想装作没听见,但门铃又响了起来,带著一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著。 郑浩无奈,只能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衫和头髮,打开了房门。 “苏总?您……您怎么来了?” 郑浩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但一丝紧张还是泄露了出来。 苏曼青看著他有些狼狈的样子,笑了笑,语气隨意: “怎么?不欢迎?看你晚上喝了不少,给你送点解酒药和蜂蜜水过来。” 她扬了扬手里拿著的一个小袋子和一个保温杯。 “呃……谢谢苏总,太麻烦您了。” 郑浩连忙侧身让开。 “不请我进去坐坐?” 苏曼青挑眉看著他。 郑浩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硬著头皮说道: “苏总请进。” 苏曼青迈步走了进来,很自然地打量了一下房间。 “环境还行吧?这是我们度假村最好的套房之一了。” “很好,很好,谢谢苏总安排。” 郑浩关上门,站在门口,有些手足无措。 苏曼青把解酒药和保温杯放在茶几上,然后转身,双臂抱胸,好整以暇地看著郑浩。 “郑浩,知道我为什么这么晚来找你吗?” 第445章 不逃避,不后悔 苏曼青的目光像带著鉤子,牢牢锁在郑浩脸上。 房间里只开了盏床头灯,光线昏黄曖昧,空气里还残留著酒气和一种无形的张力。 郑浩的心跳得像擂鼓,酒精带来的眩晕感被紧张驱散了大半。 他知道,苏曼青绝不仅仅是来送解酒药的。 “苏总……我……” 郑浩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苏曼青轻笑一声,走到窗边的单人沙发前,很自然地坐了下来,姿態放鬆,仿佛这里是她的主场。 “坐。” 她指了指对面的床沿。 郑浩犹豫了一下,还是依言坐下了,但身体绷得笔直,双手紧紧按在膝盖上。 “別那么紧张。” 苏曼青看著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 “我就是过来看看你,顺便……聊几句。”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认真起来。 “郑浩,你今天晚上的表现,很不错。” 她又提起了晚宴上的事。 “能在那种场合,面对那么突然的问题,说出那样一番有见地、有分寸的话,很难得。” “这说明,你比很多人想像的都要聪明,也……更有潜力。” 郑浩低下头: “苏总过奖了,我就是隨口一说。” “隨口一说?” 苏曼青摇了摇头。 “那种场合下的『隨口一说』,往往最能看出一个人的真实水平和应变能力。” “我看人,很少走眼。” 她的语气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 “郑浩,你大概也听说过一些关於我的传闻吧?” 郑浩没有否认。 苏曼青在临川乃至明州商界,都是个传奇又神秘的人物。 关於她的背景、她的发家史,有各种版本的猜测。 “有些是真的,有些是假的。” 苏曼青似乎並不在意,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別人的事。 “我父亲,以前也算是个有名气的老板,风光过。后来……时运不济,鋃鐺入狱,家道中落。” “我那个前夫……” 她嗤笑一声,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家里底子倒是厚,人也算正直,就是……脑子不太好,太天真,不懂变通,更是个短命鬼,留下我和一堆烂摊子。” “我能有今天,靠的不是谁施捨,是我自己一步步拼出来的,是用別人看不到的代价换来的。”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郑浩能听出那平静下面隱藏的惊涛骇浪。 一个年轻女人,背负著家族的污点,失去依靠,在商界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挣扎上位,其中的艰辛和黑暗,可想而知。 苏曼青的目光重新聚焦在郑浩脸上,带著一种复杂的情绪。 “我见过太多人了。虚偽的,贪婪的,精於算计的,道貌岸然的……” “我利用过很多人,也被很多人利用过。” “有时候,连我自己都分不清,哪一张脸才是真的。” 她的语气里,透出一种深深的疲惫和……厌倦。 “直到遇见你,郑浩。” 听到这句话,郑浩再也无法保持那份强装的镇定。 苏曼青的眼神变得柔和,甚至……带著一丝罕见的脆弱。 “你跟那些人都不一样。” “你身上有股劲儿,一股……还没被这个圈子完全污染的乾净劲儿。” “你有野心,但不贪婪;你想往上爬,但还有底线;你聪明,但还没学会那些油滑的算计。” “你甚至有点……傻得可爱。” 苏曼青说著,自己都忍不住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著几分真心。 郑浩的心,被这番话狠狠触动了。 他怔怔地看著苏曼青。 此刻的她,卸下了平日里那层精明强干、风情万种的外壳,显露出內心深处不为人知的孤独和……柔软。 她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运筹帷幄的女老板,而是一个同样会感到疲惫、会渴望真诚的普通女人。 这种反差,让郑浩心中的戒备和不適,悄然融化了许多。 他想起了自己。 想起了和林薇分手后,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楚和深入骨髓的寂寞。 想起了自己选择躲到临川这个小县城,用疯狂工作来麻痹自己、逃避现实的日日夜夜。 他和苏曼青,虽然年龄、经歷、地位相差悬殊,但在某种意义上,他们都是……忍受著巨大寂寞的人。 都在这繁华又冰冷的世界里,独自挣扎。 “苏总……” 郑浩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什么也说不出来。 苏曼青看著他眼中闪过的复杂情绪,轻轻嘆了口气。 “郑浩,我说这些,不是想博取你的同情,也不是要对你进行什么道德绑架。” “我只是……不想再拐弯抹角了。” 她的目光变得直接而坦诚。 “我看上你了。” 虽然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苏曼青如此直白地说出来,郑浩还是感到一阵巨大的衝击! “理由有很多,也很麻烦。感情这东西,本来就是理不清的。” 苏曼青自嘲地笑了笑。 “可能是因为你年轻,有活力,让我觉得自己也还没老。” “可能是因为你身上的那份『真』,让我在这个虚偽的圈子里,感到一丝难得的慰藉。” “也可能……只是因为我真的……很寂寞。” 她的声音里,带著一种浓得化不开的落寞。 “郑浩,我知道我们之间差距很大。年龄,身份,经歷……” “我也知道,跟我在一起,可能会给你带来非议,甚至会影响你的仕途。” “这些,我都想过。” “但我还是想问问你……” 苏曼青停顿了一下,目光灼灼地看著郑浩,那眼神里有期待,有忐忑,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 “你……愿意吗?” “不是以下属的身份,也不是以合作伙伴的身份。” “而是……以一个男人,对待一个女人的身份。”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郑浩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应该拒绝的。 理智告诉他,这是一条危险的路。 苏曼青的背景太复杂,牵扯的利益太多。和她在一起,无异於將自己捲入一个巨大的漩涡。 他好不容易才在临川站稳脚跟,有了一个相对清晰的奋斗方向。 如果接受了苏曼青,之前所有的努力可能都会付诸东流,他甚至可能成为別人攻击他哥哥郑仪的靶子。 可是…… 看著眼前这个褪去所有光环、只是一个坦诚表达心意的女人,郑浩的心,却怎么也硬不起来。 他想起了和苏曼青接触的点点滴滴。 也想起她偶尔流露出的疲惫和脆弱。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对苏曼青的感情是复杂的。 有敬畏,有戒备,但也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吸引力。 她成熟,干练,风情万种,像一朵带刺的玫瑰,危险又迷人。 在她身上,他有时会感到一种近乎母性的包容和指引,这让他这个刚刚经歷情伤、渴望温暖的年轻人,难以抗拒。 和她在一起,虽然时常感到不適和压力,但內心深处,却又隱隱有一份珍惜。 或许,是因为他们都太寂寞了吧? 都在用坚硬的外壳,包裹著一颗渴望被理解和温暖的心。 酒精或许可以当作一个放纵的藉口。 但郑浩知道,他不会自欺欺人。 从他心底深处,他对苏曼青,是有感情的。 哪怕这种感情,混杂了太多其他的东西,並不纯粹。 但它是真实存在的。 在苏曼青那充满期待和忐忑的目光中,郑浩缓缓抬起了头。 他的眼神不再迷茫,不再挣扎,而是变得异常清明和……坚定。 他没有说话。 而是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向坐在沙发上的苏曼青。 然后,在苏曼青有些惊讶的目光中,他伸出手,轻轻地將她拥入了怀中。 苏曼青的身体先是僵硬了一下,隨即缓缓放鬆下来。 她闭上眼睛,將脸埋在郑浩的胸前,感受著这个年轻男人身上传来的、带著酒气和淡淡汗味的、却异常真实和温暖的气息。 她没有再问“你愿意吗”。 因为答案,已经在这个无声的拥抱里了。 郑浩紧紧抱著怀里的女人,感受著她微微颤抖的身体。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轨跡,將再次发生巨大的偏转。 前路是福是祸,他无从知晓。 但此刻,他只想遵从內心的选择。 窗外,夜色深沉。 窗內,春意萌动。 欲望和理智的界限,在酒精和寂寞的催化下,变得模糊不清。 当苏曼青温热的唇贴上来的那一刻,郑浩脑子里最后一丝清明也彻底瓦解。 他不是没有经验的毛头小子,和林薇有过肌肤之亲。 但苏曼青带给他的感觉,是全然不同的。 她成熟,主动,带著一种掌控一切的自信和风情。 她的吻,她的抚摸,都像是在引导一场精心编排的舞蹈,每一步都恰到好处,撩拨著郑浩年轻而敏感的神经。 衣物不知何时已经散落在地。 昏黄的灯光下,两具身体紧紧纠缠。 苏曼青很包容。 她似乎能察觉到郑浩的紧张和生涩,用她的温柔和耐心,一点点引导著他,抚平他的不安。 她的包容,让郑浩渐渐放鬆下来,沉溺於这陌生的、令人心跳加速的亲密之中。 酒精放大了感官的刺激,也模糊了时间的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风暴平息。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喘息声。 郑浩仰面躺在床上,望著天板上模糊的光影。 苏曼青侧身躺在他旁边,她的脸上带著满足后的慵懒和红晕,眼神复杂地看著郑浩。 “现在……后悔了吗?” 她轻声问道,语气里带著一丝试探。 郑浩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缓缓摇了摇头。 “不后悔。” 第446章 这些,都打不败我 郑浩躺在旁边,身体是放鬆的,但大脑却异常清醒。 激情退去,理智回笼。 他看著身边这个刚刚与他有过最亲密接触的女人,心里清楚,有些话,必须说开了。 他不能,也不想再隱瞒下去。 这段关係,无论將来如何发展,至少开始时,应该是坦诚的。 他侧过身,面向苏曼青。 苏曼青也正看著他,眼神里还残留著情慾的迷离,但更多的是一种探究和等待。 “苏总……” 郑浩开口,声音带著事后的沙哑。 “叫我曼青。” 苏曼青打断他,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亲昵。 郑浩顿了一下,从善如流: “曼青。” 这个称呼让他心里泛起一丝异样。 “有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你。” 郑浩的语气很平静。 苏曼青挑了挑眉,没说话,示意他继续说。 “我不是那种毫无背景、全靠自己打拼的普通大学生。” 郑浩深吸一口气,开始坦白。 “我是走后门来的临川。” 他直接用了“走后门”这个略带贬义的词,显示他的坦诚。 苏曼青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但並没有太意外,只是静静地听著。 “我本科和研究生,都是在京城大学读的。” 京城大学这四个字,倒是让苏曼青有些出乎意料。 那是全国最顶尖的学府。 “去年,我参加了京城的选调生考试。” 郑浩继续说著,语气像是在讲述別人的故事。 “笔试成绩……其实还不错。家里人也对我抱了很大期望。” “但是,面试那天,我发高烧,烧到快四十度。脑子昏昏沉沉的,发挥得一塌糊涂。” 他苦笑了一下。 “结果……自然是被刷下来了。” “家里人觉得我需要冷静一下,也需要……吃点苦头,磨磨性子。” “所以,就把我塞到了临川,掛了个城投集团项目协调员的名头,扔到住建局,从一个最基层的小干事做起。” 郑浩说完,看著苏曼青,观察著她的反应。 苏曼青的脸上看不出太多的情绪变化。 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所以,你家里……能量不小?” 她没有问具体是谁,这是分寸。 能直接把一个京城大学毕业生、选调生失利者,“塞”到临川住建局,哪怕只是个借调身份,这背后的能量,也绝非常人可比。 至少,不是临川这个层面能轻易办到的。 郑浩点了点头,算是默认。 “来到临川,我迷茫过,也狼狈过。” 郑浩的话题回到了他自己身上,语气变得有些悠远。 “刚来的时候,住在廉价的出租屋,每天挤公交车上班。在局里,就是个跑腿打杂的,谁都能使唤。” “每次跟马副局长去应酬,被灌得死去活来,吐得昏天暗地,觉得自己像个傻瓜。” “处理吴家拆迁那件事,为了一个残疾人的工作认定,一趟趟跑残联,看尽脸色,碰尽钉子,感觉自己渺小又无力。” “我討厌那种酒桌上的虚与委蛇,討厌那些推諉扯皮的官僚做派,更討厌那种……仿佛做什么都改变不了现状的无力感。” 郑浩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客观事实,但苏曼青能听出那平淡下面隱藏的曾经的情绪波澜。 “有时候晚上回到那个破旧的出租屋,躺在床上,我也会想,我读那么多书,考上那么好的大学,难道就是为了来这里受这种气?干这些毫无意义、甚至有些……骯脏的活计?” “我觉得憋屈,觉得不甘,甚至……觉得有点绝望。” 说到这里,郑浩停顿了一下,他转头看向苏曼青,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迷茫和挣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异常清明的冷静和……一种近乎倔强的自信。 “但是,曼青。你知道吗?”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 “这些东西……其实我都不在乎。” 苏曼青怔住了。 她以为郑浩会抱怨,会诉苦,会表现出年轻人特有的愤世嫉俗和怀才不遇。 但他没有。 他说,他不在乎。 “环境差,工作累,被人轻视,甚至受点委屈……这些,都打不败我。” 郑浩的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淡淡的、带著些微嘲讽的笑意。 “绝对打不败。” “因为我知道自己要什么。” “我也知道,在这个世界上,要想不被別人左右,不被环境吞没,你唯一能做的,就是不断地变强。” “变得比任何人都强。” 他的眼神变得深邃,仿佛穿越了时空,回到了某个对他影响深远的节点。 “我想起我高三那年,在县一中。” 郑浩开始讲述那个埋藏在他心底的故事。 “那时候,我年轻,学校里有一个仗著家里有钱有势就横行霸道的富二代。” “他欺负我们班一个家里条件不好的同学,我看不过去,就维护这位同学,谁知道他竟然直接动了手,於是不可避免地,我们缠斗了起来。” “我下手重了点,把他打得不轻。” “结果,你猜怎么著?” 郑浩冷笑一声。 “学校不分青红皂白,就要开除我。说我寻衅滋事,影响恶劣。” “那个富二代的家里人也跑到学校,威胁我家,要我们赔钱,还要我跪地道歉。” “我爸妈都是老实巴交的老百姓,没什么本事。我爸怪我衝动惹事,把我打骂一顿,而我妈除了哭,一点办法都没有。” “那时候,我觉得天都要塌了。我觉得这个世界太不公平了!明明是他先欺负人,凭什么最后受惩罚的是我?” 郑浩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当年那个少年曾有的委屈和愤怒。 “我甚至想过,要不就这么算了,退学算了,反正家里也供不起我读什么好大学。” “但是……” 郑浩的话锋陡然一转。 “就在我们家走投无路的时候,一个男人找到了我家。” “他穿著光鲜亮丽,开著一辆豪华车,说话很客气。” “他详细了解了事情的经过,然后……就轻而易举地解决了。” “怎么解决的?” 苏曼青忍不住问道,她被这个故事吸引了。 “他没去找学校领导吵架,也没去找那个富二代家里理论。” 郑浩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他只是打了个电话。” “第二天,学校的处分撤销了,还把我表扬了一番。那个富二代的家里人,主动来我家道歉,还赔了医药费。” “一切,都像是从来没发生过一样。” 郑浩看著苏曼青问道: “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那个时候……” “我哥哥,刚刚被省委组织部看中,成了省委秘书长跟前的红人。” “无数的人,想方设法要巴结他,哪怕只是沾上一点点关係。” “那个找到我家的男人,就是听说了我的事,为了向我哥哥示好,顺手就帮我把麻烦解决了。” 故事讲完了。 房间里一片寂静。 苏曼青看著郑浩,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理解。 她终於明白,为什么郑浩身上会有那种异於常人的“底气”和“从容”。 也明白了他那句“我知道自己要什么”背后,藏著怎样的决心和过往。 “从那一刻起,我就明白了。” 郑浩的声音恢復了平静。 “这个世界,很多时候,没有那么多对错,也没有那么多道理可讲。” “委屈和抱怨,是最没用的东西。” “你唯一能做的,就是爬到足够高的位置,拥有足够强大的力量。” “只有这样,你才能保护你想保护的人,才能让你认为对的事情,能够按照对的方式去进行。” “否则,你就只能像当年的我一样,眼睁睁地看著不公平的事情发生,却无能为力。” “所以,后来的我拼命的去读书,拼命的学习哥哥,去走他走过的路,学他处理事情的方式。会迷茫,会伤心,但绝对不会放弃。我坚信自己会走出一个我自己的路” 郑浩看著苏曼青,目光坦诚而直接。 “这就是我。” 第447章 「大扫除」和「大换血」 数日后,市委组织部的方案经过郑仪审定,正式启动。 与临川县委书记刘航的沟通,由组织部长秦胜亲自进行。 电话里,秦胜语气诚恳,將派陈匣掛职一事,定性为“市委对临川工作的充分肯定和对刘航同志的高度信任”,是“为临川长远发展注入新活力、加强班子建设的重大举措”。 刘航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他何等精明,岂会不明白这背后的深意? 但他更清楚,这是市委的决定,是郑书记的意图,他没有任何反对的余地。 不仅不能反对,还必须表现出欢迎和支持的態度。 “感谢市委和郑书记对临川的关心和厚爱!感谢秦部长!” 刘航的声音立刻变得热情而振奋。 “陈匣同志是优秀的年轻干部,他的到来,必將给我们临川班子带来新气象!我们县委一定全力支持陈匣同志的工作,为他创造良好的工作生活环境!” 表態坚决,姿態到位。 秦胜满意地掛断了电话。 接下来,便是市委组织部的正式考察、谈话、公示等一系列程序。 陈匣的表现一如既往地沉稳、得体,贏得了考察组的一致好评。 公示期无异议。 市委常委会上,关於陈匣同志掛职担任临川县委副书记的议案,顺利通过。 一切尘埃落定。 赴任前,按照惯例,掛职干部需要接受市委主要领导的任职谈话。 这天下午,陈匣怀著几分紧张和更多的期待,走进了郑仪的办公室。 郑仪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神情严肃中带著温和。 周扬为陈匣倒上茶后,悄然退了出去。 “陈匣同志,请坐。” 郑仪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郑书记。” 陈匣微微躬身,端正地坐下,双手平放在膝盖上。 “组织决定已经正式下达了。” 郑仪开门见山,语气平稳。 “派你到临川县掛职担任副书记,这是市委经过慎重考虑作出的决定。” “是!感谢组织的信任和培养!我一定不辜负市委和郑书记的期望!” 陈匣立刻表態。 郑仪点了点头。 “临川的情况,你前期应该也有所了解。刘航同志能力强,魄力足,临川这几年发展势头不错。” 他先肯定了临川班子的成绩,这是基调。 “但是,发展越快,面临的新情况新问题也可能越多。” 郑仪话锋一转。 “特別是在经济社会转型期,各种矛盾容易凸显,对干部的治理能力和水平提出了更高要求。” “派你去临川,主要有几点考虑。” 郑仪开始交代任务,他的语气很平和。 “第一,是协助刘航同志,进一步抓好党的建设和干部队伍建设。” 郑仪特別强调了这一点。 “班子建设是根本。要著力营造风清气正的政治生態,激发乾部队伍干事创业的內生动力。这是临川实现更高质量发展的关键保障。” 陈匣凝神静听,他知道,这才是他去临川的核心使命之一。 “第二,是要发挥你的专长,协助临川县委谋划好长远发展。” “你长期从事政策研究,视野开阔,理论功底扎实。要多调研,多思考,帮助临川找准在全市发展大局中的定位,提出更有前瞻性、战略性的发展思路。” “第三,是要深入基层,了解实情,锻链提高解决实际问题的能力。” “基层是最好的课堂。要沉下去,拜群眾为师,向实践学习。这对你个人的成长,至关重要。” 郑仪的指示,条理清晰,重点突出。 既给了陈匣明確的工作方向,也对他个人提出了殷切期望。 “到了临川,要把握好以下几个关係。” 郑仪开始传授工作经验,语气像一位耐心的师长。 “一是要把握好『掛职』与『实职』的关係。你是去工作的,不是去『镀金』的。要真正把自己当作临川班子的一员,积极主动地承担责任。但同时,也要清醒认识到自己是『掛职』干部,要尊重刘航同志的领导,维护班子的团结,到位不越位,帮忙不添乱。” “二是要把握好『继承』与『创新』的关係。要虚心学习临川已有的好经验、好做法,尊重临川的实际。同时,也要敢于思考,勇於提出建设性意见,不能人云亦云,当『太平官』。” “三是要把握好『原则性』与『灵活性』的关係。坚持原则是底线,但在具体工作方法上,要讲究策略,注重实效。要善於团结同志,包括那些有不同意见的同志。” 郑仪的教诲,深入浅出,充满了政治智慧和人生阅歷。 陈匣听得心潮澎湃,又深感责任重大。 他知道,郑书记说的这些关係,绝对是一个掛职干部最需要明白的。 这不仅是工作指导,更是一种政治上的培养和点拨。 郑书记是在手把手地教他,如何在一个复杂的环境中立足、做事、成长。 “郑书记,您的教诲,我一定牢记在心!” 陈匣的语气充满了感激和决心。 “到临川后,我一定儘快熟悉情况,摆正位置,虚心学习,扎实工作,努力完成组织交给的任务!” 郑仪看著陈匣那诚恳而坚定的眼神,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知道,自己没有看错人。 陈匣是块好材料,欠缺的只是实践锻链和更高层次的指点。 这次临川之行,对他来说,既是一次考验,更是一次机遇。 “好。” 郑仪站起身,走到陈匣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相信你能做好。” “遇到困难,多向刘航同志请教,也可以直接向组织部,或者向我匯报。” “市委是你坚强的后盾。” 这话,既是鼓励,也是一种无形的支持。 意味著陈匣在临川並非孤军奋战。 “是!郑书记!” “去吧。临川的同志在等著你了。” 陈匣怀著激动和庄严的心情,离开了郑仪的办公室。 他知道,一段全新的人生旅程,即將开始。 送走陈匣之后,郑仪站在窗前,望著外面车水马龙的街道,沉思了片刻。 陈匣这步棋,已经落下。 接下来,他要考虑的,是更宏观的布局。 明年年初,他將接任市委书记。 这不仅是一个职务的变动,更意味著他將从更高层面、更全面地主导明州未来的发展。 而要驾驭好明州这艘巨轮,最关键的是什么? 是人。 是班子。 是整个政治生態。 他需要一支能够深刻理解並坚决执行他的施政理念、有战斗力、有凝聚力的干部队伍。 他需要营造一个鼓励干事创业、风清气正的政治环境。 这绝非易事。 明州的官场,经过多年的积淀,盘根错节,情况复杂。 虽然通过四海集团案和“新明州建设”的推进,他初步树立了权威,清除了一些障碍,但更深层次的问题,依然存在。 下一步,他必须著手系统地梳理和整顿干部队伍,优化班子结构,建立起一套更有效、更规范的选人用人机制。 这需要组织部门的全力配合,也需要他亲自谋划和推动。 想到这里,郑仪按下內部通话键。 “周扬,请赵庆隆书记和秦胜部长下午四点过来一趟。” 下午四点整,市委常委、纪委书记赵庆隆和市委常委、组织部长秦胜,几乎同时抵达郑仪办公室门口。 两人在走廊里相遇,互相点头致意,眼神交换间,都明白这次被郑书记同时召见,议题定然非同小可。 赵庆隆年近五十,身材高大,面容严肃,眉宇间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他是纪检系统出身,办案铁面无私,在省纪委时就以敢於碰硬著称。 空降到明州担任纪委书记,显然是省委看重其原则性和执行力,意图藉助他的力量,整飭明州吏治,为“新明州建设”扫清障碍。 秦胜则显得更为儒雅一些,他长期在省委组织部工作,熟悉干部政策,精於人事布局,深諳平衡之道。 將他放在明州组织部长这个关键位置上,省委的意图不言而喻——要为郑仪接下来的施政,配备一支得力可靠的干部队伍。 两人都是上次市委换届时,由省里精心选派下来的“新血”,使命就是配合郑仪这位“准一把手”,完成明州的政治生態重塑和发展转型。 秘书周扬为两位领导引路,轻轻推开郑仪办公室的门。 “郑书记,赵书记和秦部长到了。” 郑仪正伏案审阅一份文件,闻声抬起头,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庆隆同志,秦胜同志,来了,快请坐。” 他放下笔,从办公桌后站起身,走向会客区的沙发,显得很是隨和。 赵庆隆和秦胜连忙上前,分別与郑仪握手后,在两侧的沙发上坐下。 周扬奉上热茶后,再次悄然退出,並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三位掌控明州核心权力的常委。 简单的寒暄后,郑仪直接切入主题。 “今天请二位过来,就是想重点聊聊干部队伍建设和政治生態优化的问题。” “明州这两年,在省委的坚强领导下,在全市上下的共同努力下,发展势头很好,『新明州建设』打开了局面,这是主流,必须充分肯定。” 郑仪先定了调子。 “但是,我们也要清醒地看到,与发展的高要求相比,与人民群眾的期盼相比,我们的干部队伍建设和政治生態,还存在不少短板和弱项。” 他的语气渐渐加重。 “有些干部思想观念陈旧,缺乏开拓创新精神;有些干部作风不实,存在形式主义、官僚主义问题,甚至有个別干部胆大妄为,触碰纪律红线!” 赵庆隆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秦胜也露出了深以为然的表情。 “更重要的是,在一些地方和部门,『潜规则』还有市场,『圈子文化』尚未根除,敢於担当、乾净干事的干部有时会受到排挤,而一些善於钻营、溜须拍马的人反而可能得势。” “这种风气如果不彻底扭转,『新明州建设』的成果就难以巩固,明州的长远发展就没有根本保障!” 赵庆隆和秦胜都感受到了郑仪话语中的决心和分量。 他们知道,郑书记这是要下决心,对明州的干部队伍和政治生態,来一次彻底的“大扫除”和“大换血”了! “郑书记,您说的这些问题,確实存在,有些还比较突出。” 赵庆隆率先表態,语气坚决。 “纪委坚决拥护市委的决策部署!我们將加大监督执纪力度,聚焦重点领域和关键环节,坚决查处违纪违法行为,清除害群之马,为营造风清气正的政治生態提供坚强纪律保障!” 作为纪委书记,他的表態直接而有力。 秦胜也立刻跟上: “郑书记,组织部完全赞同您的判断!我们將坚决贯彻市委意图,把优化干部队伍结构、激发乾部队伍活力作为重中之重来抓!” 两位常委的態度都很明確,坚决支持郑仪的决定。 郑仪对他们的反应很满意。 他需要的就是这种同心协力的局面。 “好!有你们二位的大力支持,我就更有信心了!” 郑仪点了点头,开始具体部署。 “关於下一步的工作,我的初步考虑是,要重点推动『两换』。” “两换?” 赵庆隆和秦胜都露出了询问的神色。 “对,两换。” 郑仪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是换血。” “不是要把老干部都换掉,那不现实,也不科学。” 郑仪解释道。 “而是要建立一种良性的新陈代谢机制。” “要让经验丰富、党性强的老干部,发挥好『传帮带』的作用,把他们多年积累的工作经验、处理复杂问题的能力,传授给年轻干部。” “同时,要大胆起用经过实践考验、有培养潜力的优秀年轻干部,把他们放到关键岗位上去歷练,让他们儘快成长起来,扛起更重的担子。” “这次派陈匣同志去临川掛职,就是一个尝试。” 郑仪举了个例子。 “陈匣同志理论功底好,原则性强,但缺乏基层主官经验。让他到临川去,就是要让他在刘航同志这样的老书记带领下,学习如何驾驭全局、处理复杂矛盾。” “同时,他的新视角、新思维,也可能给临川班子带来新的活力。” “这就是一种『换血』。” 秦胜立刻领会: “郑书记,我明白了!组织部接下来会系统梳理全市优秀年轻干部的情况,制定一个中长期培养规划,有计划、分批次地將他们放到吃劲岗位、基层一线去锻链,同时安排好『导师』,做好传帮带!” “嗯。” 郑仪讚许地点了点头。 “第二,是换风气!” 郑仪的语气变得更加严肃。 “光换血还不够!如果风气不正,新换上来的干部,也可能被污染,甚至可能变本加厉!” “所以,必须下大力气,换风气!” “这个『新』,不仅仅是年龄上的新,更重要的是作风上的新!” 郑仪目光严肃地看向赵庆隆和秦胜。 “我们要的干部,必须是有新气象、新作为的干部!” “要坚决摒弃那些暮气沉沉、不思进取的『躺平』心態!” “要坚决整治那些推諉扯皮、效率低下的官僚习气!” “要坚决打击那些吃拿卡要、以权谋私的腐败行为!” 说到这里,郑仪停顿了一下,目光在赵庆隆和秦胜脸上扫过。 “庆隆同志,秦胜同志。” “换风气,单靠组织部选人用人是不够的,单靠纪委事后查处也是不够的。” “必须將严格管理和关心信任结合起来,將选拔任用和监督约束贯通起来!” “这就需要我们三家——市委,纪委,组织部——紧密配合,协同发力!” 郑仪指出了关键。 “组织部要把好『入口关』,在干部选拔任用中,突出政治標准,注重考察干部的实际能力和作风表现,真正把好干部选出来。” “纪委要把好『监督关』,强化日常监督,抓早抓小,防微杜渐,对苗头性、倾向性问题及时提醒纠正,对违纪违法行为坚决查处,形成有力震慑。” “而市委,要总揽全局,协调各方,为敢於担当的干部撑腰鼓劲,营造鼓励创新、宽容失误的良好氛围。” 郑仪的思路非常清晰。 “具体来说,我建议,由市委牵头,纪委和组织部参与,儘快研究制定一个关於『进一步加强干部队伍建设、优化政治生態』的专项行动方案。” “方案要突出『两换』要求,明確目標任务、责任分工、时间节点和保障措施。” “要敢於动真碰硬,选取几个群眾反映强烈、问题比较集中的领域或单位,作为试点,先行先试,取得经验后,再全面推开。” 赵庆隆和秦胜听得心潮澎湃。 他们知道,这將是一场深刻影响明州未来政治格局的重大行动。 如果他们能协助郑书记把这件事办好,不仅是对明州发展的巨大贡献,也是他们个人政治生涯中浓墨重彩的一笔。 “郑书记,请您放心!” 赵庆隆率先表態,声音洪亮。 “纪委坚决服从市委领导,全力配合组织部,把监督执纪问责贯穿干部队伍建设全过程,为『换风气』提供铁的纪律保障!” “郑书记,组织部也坚决落实!” 秦胜的语气同样坚定。 “我们將立即著手研究制定干部培养规划和专项行动方案,与纪委密切协作,把『换血』和『换风气』的要求落到实处!” 看著两位得力助手昂扬的斗志,郑仪欣慰地点了点头。 “好!那就辛苦你们二位了!” “明州的未来,关键在党,关键在人。” “只要我们齐心协力,把干部队伍建强,把政治生態搞好,『新明州建设』就一定能够迈上新台阶,明州的明天一定会更加美好!” 第448章 有其父必有其子,想当官的郑怀瑾 窗外华灯初上,市委家属院的夜晚静謐而安详。 郑仪回到家时,客厅里的气氛有些不同寻常。 妻子秦月坐在沙发上,面容严肃,不见往日的温柔。 五岁的儿子郑怀瑾低著头站在她面前,小嘴抿得紧紧的,一副倔强又委屈的模样。 坐在一旁的父亲郑建国和母亲王秀兰,则是一脸的欲言又止,显然对眼前这场“母子对峙”既关心又不好过多插手。 郑仪脱下外套掛好,敏锐地察觉到空气中的紧张。 他放缓脚步,温和地问道: “怎么了这是?怀瑾又闯什么祸了?” 秦月见到丈夫回来,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又像是要將“教子”的责任分担出去,语气带著无奈和一丝慍怒: “你问问你的好儿子!才上幼儿园中班,官癮倒是不小!” 郑仪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露声色,走到沙发边坐下,將儿子拉到跟前,抚摩著他的小脑袋: “哦?我们怀瑾想当官了?想当什么官啊?” 郑怀瑾抬起头,小脸上满是理直气壮: “我想当班长!我本来就是组长了,我觉得我比现在的班长厉害,班长就应该我来当!” 郑仪和秦月交换了一个眼神。 秦月深吸一口气,儘量平静地敘述: “他们班原来的班长,是个挺乖巧的小女孩。你这儿子,觉得自己能力强,想当班长,人家老师没选他,他倒好……” 秦月顿了顿,似乎觉得儿子的行为有些难以启齿。 “他背地里找那个小班长『谈话』,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一番『思想操作』下来,那小女孩竟然跑去跟老师哭诉,说自己不想当班长了,要让给郑怀瑾。” “老师觉得奇怪,仔细一问,才知道是你儿子的『功劳』。人家小姑娘说,郑怀瑾告诉她,班长应该让给有能力的人,她胆子小,不如郑怀瑾,是个『胆小鬼』,班长合该是郑怀瑾的。” 秦月越说越气。 “更气人的是,你儿子还振振有词,觉得自己一点没错!他说他既没打架也没骂人,只是『讲道理』,是那个班长自己认识到『不足』主动让贤的!还说……还说这叫『能者居之』!” 听完妻子的敘述,郑仪沉默了。 他低头看著儿子那双酷似自己的、此刻充满了不服输和“理所当然”的眼睛,心中五味杂陈。 五岁的孩子,已经有了如此强烈的竞爭意识和权力欲望,甚至无师自通地运用了类似“说服”、“舆论”乃至一点点“心理压制”的手段。 这心智,这早熟的程度,远超同龄人。 一旁的郑建国忍不住插话,带著老一辈的宠溺和一点点不以为意: “哎呀,小孩子嘛,想当班长说明有上进心!我们怀瑾是聪明,有领导能力!我看没啥大不了的,那个小女孩自己胆子小,怪不得我们怀瑾。” 王秀兰也小声附和: “就是,也没违反纪律,就是嘴巴厉害了点……” “爸妈!” 秦月有些急了。 “这不是小事!这么小就学著用手段去爭取东西,还觉得自己没错,这思想根源要不纠正,长大了还得了?” 她又看向郑仪,语气带著忧虑: “老郑,你说句话啊!这孩子……这心思,也不知道是像了谁!” 像了谁? 郑仪心中苦笑。 还能像谁? 看著儿子那倔强的小脸,郑仪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甚至,比他当年更甚。 他当年是受了欺负才奋起反抗,而怀瑾,似乎是天生的……强势和具有某种掌控欲。 郑仪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给儿子起错了名字? 怀瑾握瑜,本意是怀揣美玉,比喻品德高尚。 可他这儿子,怀揣的似乎不是温润的美玉,而是一块未经雕琢、却已显露出锐利稜角的……璞石,或者说,是渴望掌控一切的野心。 “怀瑾。” 郑仪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让原本有些吵闹的客厅瞬间安静下来。 郑怀瑾似乎有些怕父亲,但又倔强地挺著小胸膛,与父亲对视。 “告诉爸爸,你为什么那么想当班长?” 郑仪没有直接批评,而是选择了询问。 郑怀瑾眨了眨大眼睛,逻辑清晰地回答: “因为班长最厉害啊!可以管小朋友,可以喊『起立』『坐下』,老师不在的时候,班长最大!” 他的理由简单、直接,充满了孩童对“权力”最朴素的理解——权力意味著“最厉害”,意味著可以“管”別人。 郑仪继续耐心地问: “那你觉得,什么样的人才能当班长呢?” 这个问题似乎问到了郑怀瑾的“专业领域”,他立刻回答道: “要能力强!要胆子大!要说话算数!就像我这样!原来的班长胆子小,说话声音跟蚊子似的,大家都不太听她的,她就不是个好班长!”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自认为很有道理的话: “爸爸,你不是也常说,位置要让给有能力的人吗?我们老师也说过『能者多劳』!” 郑仪心中暗嘆,这小脑袋瓜转得確实快,已经开始引用大人和老师的话来佐证自己的行为了,而且听起来似乎还有那么点歪理。 他没有立刻反驳儿子的“道理”,而是换了一个角度。 “怀瑾,爸爸再问你。如果有一天,有一个比你更强壮、比你胆子更大、比你说话更算数的小朋友,他也用你这种方法,让你把组长的位置让给他,你愿意吗?” 郑怀瑾愣了一下,小眉头皱了起来,显然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本能地想说不愿意,但立刻意识到,如果说不愿意,就等於否定了自己之前的“道理”。 他犹豫了几秒钟,似乎在努力思考如何破解爸爸的这个“难题”。 最后,他扬起小脸,带著一种近乎狡黠的“逻辑”: “那……那他要先证明他真的比我厉害才行!光说不算!” 郑仪看著儿子那副“我有我的道理”的模样,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这小子的反应速度和这种近乎本能的“权力逻辑”,简直不像个五岁的孩子。 一旁的秦月忍不住白了郑仪一眼,小声嗔怪道: “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跟你当年一个德行,认准的事,八匹马都拉不回来,还满肚子都是理!” 郑仪被妻子说得有些尷尬,咳嗽了一声,知道不能再任由儿子沉浸在他的“道理”中了。 他伸手將儿子抱到自己腿上,语气变得严肃而深沉: “怀瑾,你听爸爸说。” “想当班长,想做得最好,这本身没有错。这说明你有上进心,有责任感,这是优点。” 先肯定,再引导,这是郑仪教育孩子的一贯方法。 “但是,你想过没有,班长之所以『最厉害』,不是因为他能管別人,能喊『起立坐下』。” 郑怀瑾疑惑地看著爸爸。 “那是因为什么?” “是因为班长要承担责任,要帮助老师,要关心同学,要成为大家的榜样。” 郑仪耐心地解释著。 “一个真正的班长,不是靠让別人害怕或者觉得自己不行来当上的。而是要靠自己的行动,贏得大家的信任和喜欢。” “你看,如果你当班长,小朋友们都怕你,或者不喜欢你,你觉得你这个班长当得开心吗?能当得长久吗?” 郑怀瑾似懂非懂,但眼神中的倔强稍微减弱了一些。 “可是……可是原来的班长就是管不好啊……”他还在纠结能力问题。 “每个小朋友都有自己的优点和缺点。” 郑仪继续引导。 “原来的班长可能胆子小,但她也许很细心,很善良,很愿意帮助別人。这些都是她的优点。” “你想当班长,可以努力表现自己,让老师和小朋友看到你的能力。比如,你可以多帮助同学,积极完成老师交给的任务,上课认真听讲……” “用自己的优秀去贏得认可,而不是靠……靠说服別人让位。那样得到的班长,大家不会真心服你的。” 郑仪儘量用孩子能理解的语言,阐述著关於权力、责任和贏得尊重的道理。 郑怀瑾低著头,小手玩弄著衣角,似乎在消化爸爸的话。 郑仪知道,一次谈话不可能完全改变一个五岁孩子已经萌芽的认知。 教育需要耐心,需要潜移默化。 他摸了摸儿子的头,语气缓和下来: “好了,今天的事就过去了。爸爸不批评你,但你要答应爸爸,以后想做什么,要用正確的方法,要靠自己的努力去爭取,好不好?” 郑怀瑾抬起头,看了看爸爸,又看了看妈妈,最后点了点头,声音很小: “嗯。” “去跟妈妈道个歉,然后洗手准备吃饭吧。” 郑仪把儿子放下来。 郑怀瑾磨磨蹭蹭地走到秦月面前,小声说了句“妈妈对不起”。 秦月看著儿子那可怜兮兮又带著点不服的样子,心也软了,嘆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一场家庭风波,暂时平息。 晚饭后,郑怀瑾没有像往常一样和爷爷奶奶一起看动画片,而是拿著自己的小汽车,默默地在地上推来推去,似乎还在想著什么。 郑仪和秦月回到臥室。 秦月关上门,脸上依然带著忧色: “老郑,你说怀瑾这孩子……这性子,我真有点担心。这才多大点,就这么有主意,还……还学会用手段了。长大了可怎么得了?” 郑仪走到窗边,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沉默了片刻。 “月月,你別太担心。” 他转过身,看著妻子。 “怀瑾是聪明,早熟,性子也强。这未必全是坏事。” “像他这么大的孩子,能有这么清晰的逻辑和主见,其实很难得。说明他观察力强,善于思考。” “至於你说的『手段』……” 郑仪苦笑了一下。 “孩子的心思没那么复杂。他可能只是本能地觉得那样做有效,就去做了。关键还是在於我们怎么引导。” “引导?” 秦月走到丈夫身边。 “怎么引导?你今天跟他讲的那些道理,他能听懂多少?我看他嘴上认错,心里未必服气。” “一次听不懂,就讲两次。两次听不懂,就讲三次。” 郑仪的语气很坚定。 “教育孩子,急不得。我们要做的,不是强行把他扳成我们想要的样子,而是要帮助他认识到,什么样的行为是对的,什么样的品格是值得追求的。” 秦月看著丈夫冷静分析的模样,心里的担忧並未完全消散,反而转向了更深远的考量。 她轻轻嘆了口气,倚在窗边,声音低了几分: “老郑,你说的道理我都懂。耐心引导,言传身教……这些我当然会做。可我担心的,不仅仅是怀瑾这孩子本身的性子。” 她顿了顿。 “你我都很清楚,你未来的路,绝不会止步於明州。怀瑾作为你的儿子,他头顶的光环,他未来可能接触到的环境,会无限放大他性格中的每一个特质。” “如果他这股聪明劲儿和强势用对了地方,自然是好事。可万一……万一走了偏路,学了些不该学的,以他可能拥有的资源和影响力,那对社会、对组织、甚至对咱们这个家,会造成多大的影响和负担?我简直不敢细想。” 郑仪闻言,神色也凝重起来。 妻子考虑的,確实比他更深一层。 位置越高,家人受到的关注和诱惑就越多,教育下一代的责任也就越重。 秦月转过身,直视著郑仪,语气带著一丝试探和决断: “所以我在想……我们是不是……再要一个孩子?” 郑仪微微一怔,这个问题他们之前偶尔提过,但从未如此正式地在这样沉重的语境下討论。 秦月继续说著她的想法,思路清晰: “最好是个女儿。女儿贴心,性子通常柔和些,能中和一下家里的气场。万一怀瑾將来真的……有个妹妹在身边,或许能让他多些责任感,学会照顾人,懂得亲情羈绊,不至於太过孤傲自我。就算帮不上大忙,至少家里也能多一份温暖和平衡。” 她的想法充满了母亲的深思熟虑和对家庭和谐的期盼。 郑仪沉默著,走到妻子身边,揽住她的肩膀。 他理解妻子的担忧和期望,这確实是一个看似可行的思路,但多年的政治生涯让他养成了凡事权衡利弊、考虑最复杂局面的习惯。 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声音冷静: “月月,你的想法很好。有个女儿,確实是件美事,我也很期待。” 他话锋一转,提出了一个非常现实且尖锐的假设,一个秦月可能有意无意迴避了的可能性: “但是,你想过没有,万一……万一我们再生一个,不是女儿,又是个儿子呢?” 郑仪的目光变得深邃,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种情形下可能出现的、更复杂的局面: “如果再来一个儿子,情况可能就完全不同了。” “兄弟二人,年龄相差几岁,都流淌著你我的血脉,都成长在这样的家庭环境里。怀瑾已经展现出极强的个性和掌控欲。另一个儿子,会是什么样的性子?是同样强势,还是截然不同?” 他轻轻拍了拍妻子的手臂,语气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审慎: “如果两个都是强势的男孩,那么『兄弟鬩墙』就不是一句空话了。他们会比较,会竞爭,从小爭父母的关注,长大了可能爭夺更多的东西。那种內耗,对家族的损耗是巨大的,甚至可能成为別人攻击我们的软肋。” “退一步说,即使另一个儿子性子温和些,但如果他们两个非但没有內斗,反而……联合起来了呢?” 郑仪的声音压得更低: “两个聪明、有背景、又深知权力运作规则的兄弟,若是同心协力,能量有多大?如果他们走的是正道,自然是家族幸事,甚至能成为一股强大的正面力量。可如果他们的心思歪了,或者被別有用心的人引导利用了,那『兄弟联手』带来的破坏力,恐怕比单个『坏孩子』要可怕十倍、百倍。那才真是覆巢之祸。” 秦月听著丈夫的分析,后背不禁泛起一丝凉意。 她发现,自己只想到了用“生女儿”来化解单一个儿子的潜在风险,而丈夫却已经想到了再生一个儿子可能引发的、更加难以掌控的连锁反应。 他的思虑,远比她想像的更为深远和……冷酷。 臥室內陷入了一阵长长的沉默。 最终,郑仪嘆了口气,將妻子拥入怀中,语气缓和下来,但立场依然清晰: “月月,我明白你的心。怀瑾的教育是我们当前最重要的事,我们必须投入十二分的精力,把他引导到正路上。至於再要一个孩子……” 他顿了顿,做出了决定: “我们可以考虑,但这绝不能仅仅作为平衡怀瑾性子的一个策略。我们需要想得更周全,这不仅仅是一个家庭决定,也可能是一个……具有公共影响的决定。我们必须慎之又慎。” 秦月靠在丈夫怀里,轻轻点了点头。 她知道,丈夫是对的。 在这个位置上,他们的每一个决定,尤其是关於继承人的问题,都不再是纯粹的私事。 之前的担忧似乎找到了一个更复杂的出口,但前路也因此显得更加迷雾重重。她低声说: “我知道了。那我们……再好好想想。” 第449章 绝对正確的道路,拋弃一切都要选择 立冬。 寒风初起,万物收藏。 但对於无数渴望进入体制內的年轻人来说,这一天却意味著新一轮衝刺的开始——江东省公务员考试报名通道,正式开启。 临川县城的网吧、图书馆,甚至一些单位的电脑前,都挤满了神色紧张又充满期待的年轻面孔。 对於许多普通家庭的子弟而言,这几乎是改变命运最重要、也最相对公平的路径。 郑浩坐在自己的办公电脑前,瀏览器也停留在省考报名的官网页面上。 他的心情,远比其他考生复杂得多。 屏幕上,报考职位列表密密麻麻。 省直机关、各市岗位、县乡基层……选择很多。 以他的学歷和专业背景,加上这段时间在基层住建局的实际工作经验,报考省发改委、省財政厅这类强势部门,或者明州市委市政府的关键岗位,都具有相当的竞爭力。 如果放在几个月前,他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衝击更高的平台,摆脱基层的琐碎和憋屈,回到更广阔的天空,这本就是他来基层“镀金”的初衷。 但现在…… 他的滑鼠在几个省直和市级的热门岗位上徘徊,却迟迟没有点击確认。 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临川县”下面的职位上。 县府办综合科科员、县发改局业务股科员、乡镇街道公务员…… 这些岗位,在以前的他看来,几乎是“保底”或者“迫不得已”的选择。 可此刻,这些名字却仿佛带著一种异样的吸引力。 原因无他,只因为一个人——苏曼青。 苏曼青毫不掩饰对郑浩的青睞,频繁地以“工作需要”为名,邀请郑浩参与各种商务活动和私人聚会。 马副局长对此乐见其成,甚至暗中推波助澜,將郑浩更多的工作內容调整为与苏曼青公司对接。 郑浩起初还有些忐忑和不適,但很快便被苏曼青的魅力和无微不至的关怀所淹没。 与林薇那段较为青涩、克制、充满校园浪漫色彩的恋情相比,苏曼青带给他的,是完全不同的体验。 她热情如火,大胆奔放,那种毫无保留的渴求与满足,是郑浩从未经歷过的极致欢愉。 更让郑浩难以抗拒的是,苏曼青並不仅仅满足於这种欢娱。 在无数个缠绵后的深夜,或是悠閒的周末午后,她会像一位耐心的姐姐,將自己混跡商场、周旋於权力场多年的阅歷、见识、甚至是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潜规则”和“生存智慧”,毫无保留地倾囊相授。 如何察言观色,如何揣摩人心,如何利用规则,如何在复杂的利益博弈中为自己爭取最大利益…… 这些在书本上学不到、在基层工作中需要碰无数钉子才能略微领悟的东西,苏曼青用最生动、最直接的方式灌输给他。 郑浩感觉自己像一块乾涸的海绵,疯狂地吸收著这些“养分”。 他明显地感觉到,自己的眼界在拓宽,思维在变得更加縝密和复杂,处理人际关係时也多了几分游刃有余。 这种快速“成长”的感觉,混合著生理上极致的愉悦,形成了一种强大的魔力,让他深陷其中,难以自拔。 苏曼青像一株艷丽而危险的罌粟,明知有毒,却让人沉醉於她带来的迷幻与快感。 郑浩知道,如果选择报考省里或市里的岗位,一旦考上,就意味著要离开临川,离开苏曼青。 省城或市区,固然有更广阔的平台,但那里也意味著更多的竞爭、更复杂的环境,以及……远离苏曼青温暖怀抱的孤独。 而留在临川呢? 虽然平台小了些,但有苏曼青这座“靠山”,有马副局长的“器重”,加上自己哥哥的背景,未来的发展未必就差。 至少,可以过得非常舒服、滋润。 更重要的是,可以继续享受和苏曼青在一起的时光。 那种被需要、被引导、被珍视的感觉,弥补了他初入社会以来的诸多失落和寂寞。 但郑浩脑袋里运转了十多年的理性思维並没有消失。 在无数个深夜,当欲望的潮水退去,独自躺在床上的郑浩,会陷入深刻的自我批判。 他唾弃自己耽於温柔乡的软弱,警惕苏曼青带来的那些“捷径”背后可能隱藏的巨大风险。 他清醒地知道,苏曼青传授的很多“经验”,尤其是那些游走於灰色地带甚至触碰红线的手段,是绝对不可以亲身去试的。 但他同时又有一种近乎贪婪的想法: 知道这些,未必是坏事。他可以不用,但不能不知。 这些“黑暗知识”,至少能让他了解那些使用非常手段的人是怎么想的,甚至……在必要的时候,可以用来对付那些人。 这种清醒的自我批判,虽然加深了他的精神压力和负罪感,却也像一盆盆冷水,让他始终保有一份警惕,不至於完全迷失。 现在,这份清醒,体现在了公务员考试的报名选择上。 他內心挣扎著。 是选择看似更光明、更符合传统“正道”的上升路径,离开这个温柔陷阱? 还是选择留在临川,走一条或许更便捷但也更不確定的路? 滑鼠的光標,在两个选项之间来回移动。 然而,在这种自我的矛盾之中,更容易让人了解自己的本性。 郑浩的脑中,突然跳出一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所有的犹豫和纠结。 省委办公厅! 为什么不试试省委办公厅?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便迅速变得清晰而坚定。 省委办公厅! 那是全省权力的核心枢纽!是距离省委书记最近的地方! 平台之高,视野之广阔,远超省直其他部门,更不用说市级和县级机关了。 如果自己能考进省委办公厅,哪怕只是做一个普通的科员,其意义也非同凡响! 首先,这能从根本上摆脱“郑书记弟弟”这个標籤带来的困扰。 在明州,无论他取得什么成绩,別人首先看到的都是“郑仪的弟弟”。 这种光环,既是庇护,也是枷锁。 但如果他去了省委办公厅,在更高的平台上,靠自己的努力站稳脚跟,那么“郑仪弟弟”的身份就会相对淡化。 人们会更看重他本人的能力和表现。 其次,省委办公厅的工作经歷,本身就是一笔极其宝贵的政治资本。 在那里接触到的人、处理过的事,將极大提升他的格局和能力,这对於他未来的长远发展,具有不可估量的价值。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徐志鸿书记! 哥哥郑仪和徐书记关係密切,这是不爭的事实。 只要自己能进入省委办公厅,凭藉哥哥这层关係,加上自己努力表现出色,进入徐书记的视野几乎是必然的! 如果能得到徐书记的赏识和栽培…… 那未来的发展空间,將不可限量! 想到这里,郑浩感觉自己的血液都热了起来。 一种强烈的兴奋感和野心,压倒了对苏曼青的不舍,也压倒了留在临川享受安逸的念头。 是的,这是绝对正確的道路。 这才是他郑浩应该去的地方,是他寒窗苦读、在基层摸爬滚打后,理应攀登的高峰。 但他对苏曼青的感情是真的。 千真万確的真。 即便带有利益的考量,即便知道前路危险,但那份被理解、被需要、被珍视的感觉,是真实存在且难以割捨的。 他不能一走了之,不能用一个冷漠的转身来结束这段关係。 他需要好好处理。 他需要和苏曼青好好谈一谈。 郑浩掏出手机,拨通了苏曼青的號码。 “曼青,晚上有空吗?我想……和你聊聊。” 第450章 不能让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晚上九点,城郊那栋隱秘而雅致的別墅里,只亮著几盏暖黄色的壁灯。 工作日,郑浩仍会回他那间简陋的出租屋,维持著表面的低调。 但到了周末,这里便是他们隔绝外界的避风港。 郑浩用钥匙开了门,踏进温暖如春的客厅。 苏曼青正倚在沙发上看一份財经杂誌,穿著丝质睡袍。 听到动静,她抬起头,脸上自然流露出笑意,刚想说什么,郑浩却几步跨到她面前,什么话也没说,一把將她横抱起来。 “呀!” 苏曼青轻呼一声,手里的杂誌滑落在地。 …… “曼青。” 他的声音因为疲惫和刚才的激烈而沙哑。 “嗯?” 苏曼青侧过身,手肘支著床,托著腮,看著他稜角分明的侧脸,等待著他的下文。 “我要报考省委办公厅。” 郑浩没有看她,目光依旧盯著天板,但语气异常平静和坚定。 苏曼青没有立刻回应,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 省委办公厅……那是权力的心臟,是真正的一步登天。 她知道郑浩有野心,也知道他绝非池中之物,但直接瞄准省委办公厅,这个目標的份量,还是超出了她之前的预想。 “省委办公厅……要求很高,竞爭会非常激烈。” 苏曼青的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更像是一种客观陈述。 “我知道。” 郑浩终於转过头,看向她,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清明和决绝。 “所以,我必须去。” 他顿了顿,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吐露了那个他从未对任何人主动提起的秘密。 “我哥……是郑仪。” 饶是苏曼青见惯风浪,对郑浩的家庭背景有过各种心理准备,此刻亲耳听到这个名字,还是本能的嚇了一跳。 郑仪! 明州市委副书记,那个来明州五年,以雷霆手段查办四海集团、打破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强势推动“新明州建设”,让这座沉寂多年的老工业城市焕发新生机,明年铁定接任市委书记的传奇人物! 关於郑仪的传闻太多了。 他表面温文儒雅,行事却果决狠辣,明面上斗倒的、调离的、边缘化的明州本土势力核心人物,数不胜数。 背地里的暗流涌动、权力博弈,更是常人难以想像的惊心动魄。 他不仅能力超群,背景更是深不可测。 有传言说他与省委主要领导关係密切,但具体到何种程度,外人无从知晓。 苏曼青之前只是隱隱觉得郑浩来歷不凡,却没想到,竟是如此了得! 郑仪的亲弟弟! 这个身份,意味著太多东西。 看著苏曼青眼中难以掩饰的震惊,郑浩知道,这还不足以完全解释他选择省委办公厅的底气。 他深吸一口气,拋出了另一个更具爆炸性的信息。 “我哥的领导……是徐志鸿书记。” 如果说“郑仪”这个名字让苏曼青心臟猛跳,那么“徐志鸿”这三个字,则像一道惊雷,在她脑海中炸开! 省委书记! 江东省名副其实的一把手! 郑仪的背后,站著的竟然是徐书记! 这意味著什么? 这意味著郑仪不仅仅是徐书记赏识的下属,更可能是其著力培养的嫡系力量! 郑仪的未来,绝不仅仅是一个市委书记! 而作为郑仪唯一的亲弟弟,郑浩…… 她终於明白,郑浩身上那种异於常人的底气和偶尔流露出的、与年龄不符的深沉从何而来。 也终於明白,他为什么有胆量、有自信去衝击省委办公厅那个无数人仰望的殿堂。 他有这个资格,更有这个通道! 郑浩看著苏曼青脸上变幻的神色,知道自己的话起到了效果。 他坐起身,靠在床头,点燃了一支烟。 “我告诉你这些,不是想炫耀什么。”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 “是想让你明白,我为什么要走,为什么……必须走。” “留在临川,有你,有马胖子的照应,有我哥的关係,我可以过得很舒服,甚至能很快得到一些別人奋斗多年也得不到的东西。” “但那不是我要的。” 郑浩的目光透过烟雾,看向虚空,仿佛在看著自己早已规划好的人生轨跡。 “我读最好的大学,不是为了在一个县城里,靠著一个女人的关係,舒舒服服地混日子。” “我选择来基层,不是为了永远待在最底层,忍受那些无聊的琐事和噁心的潜规则。” “我哥走的路,还有那条线……那才是我应该去的地方。” “我要去的地方,是省委办公厅。” “我要走的路,是像我哥那样,一步一步,走到能够真正决定一些事情的位置上去。” “而不是……永远活在他的光环下面,或者……在你的羽翼下面。” 说到这里,郑浩转过头,深深地看向苏曼青。 “曼青,我爱你。” 这三个字,他说得无比认真,没有丝毫敷衍。 “和你在一起的这段时间,是我这辈子最……不一样的日子。你给我的,不仅仅是快乐,还有很多很多,我以前从来没体会过的东西。” “但正因为我爱你,我才不能为了你,留在这里。” 郑浩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 “如果我留下来,我们之间的关係,就会慢慢变味。我会依赖你,会习惯你安排好的一切,会失去我自己。” “那样的郑浩,连我自己都会看不起。那样的感情,也总有一天会变质。” “只有我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不需要依附任何人,强大到可以真正掌控自己的命运,我才能……以一个平等的、甚至更强的姿態,站在你身边。” “那样的感情,才能长久。”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著苏曼青的脸颊,动作温柔,眼神却带著一种残酷的清醒。 “所以,我必须走。” “去考省委办公厅。考上了,我就去省城。考不上……我也会想办法离开临川,去一个更能锻链我、让我成长的地方。” “这是我的路。我必须要走。” 郑浩说完,静静地看著苏曼青,等待著她的反应。 他知道自己的话很自私,很残忍。 但他必须说清楚。 他不能给她不切实际的幻想,也不能让自己有丝毫退路。 苏曼青静静地听著,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郑浩的脸。 她感受到郑浩语气里的真诚,那份近乎剖白般的坦诚,將她心中最后一丝疑虑和不安也衝散了。 他不是在找藉口,不是在敷衍,他是真的在向她解释,在请求她的理解,甚至……是在为她考虑。 他连自己最核心的背景秘密都和盘托出,这份信任,沉重而真实。 他说得对。 自己不能,也不应该一直占有他。 这段关係,从一开始就带著不对等的色彩。 她是那个引导者,是那个提供庇护和资源的人。 她享受这种掌控感,享受看著这个年轻男人在自己羽翼下快速成长、对自己產生依赖的过程。 这满足了她內心深处某种隱秘的、混合著母性与掌控欲的情感需求。 但郑浩不是一只可以被圈养的金丝雀。 他是一头幼虎,註定要啸傲山林。 把他困在自己打造的舒適笼子里,或许能暂时满足自己的占有欲,但最终只会磨灭他的锐气,扭曲他的本性。 那样的郑浩,还是她最初被吸引的那个充满稜角、野心勃勃的年轻人吗? 不,不是了。 她苏曼青欣赏的,从来就不是温顺的绵羊。 她爱上的,正是他此刻眼中那份不甘人后、渴望掌控自己命运的倔强和野心! 如果他真的为了自己放弃前程,变得唯唯诺诺,那才是对她这份感情的玷污。 他说得对,只有当他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不需要依附任何人时,他们之间才能拥有真正平等、健康的爱情。 再说了…… 不就是省城吗? 江东省的省会,距离临川不过两百多公里,开车也就两个多小时。 又不是天涯海角,永不相见。 以她的能力和人脉,只要她想,隨时可以去省城。 郑浩在那里,反而可能接触到更广阔的天地,结识更有价值的人脉,这对两人的未来,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距离,或许还能让这份感情多一份新鲜感和挑战性,免得在日復一日的廝磨中变得平淡。 想通了这些,苏曼青心中豁然开朗。 那点因为即將分离而產生的不舍和酸楚,被一种更宏大、更豁达的情绪所取代。 她伸出手,不是推开郑浩抚摸她脸颊的手,而是轻轻覆在了他的手背上。 她的掌心温热,带著一种安抚的力量。 “傻瓜。” 苏曼青的声音恢復了往常的慵懒,却多了一丝温柔和坚定。 “说这么多做什么?搞得像生离死別一样。” 郑浩怔住了,有些意外地看著她。 他预想过苏曼青可能会难过,会生气,甚至会挽留,却没想到她是这样的反应。 苏曼青看著他错愕的样子,笑了笑,坐起身来,丝质睡袍滑落,露出光滑的肩颈。 她伸手拿过郑浩指间的烟,自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动作优雅而从容。 “你去吧。” 她看著郑浩,眼神清澈而明亮。 “省委办公厅,是个好地方。配得上你。” “我苏曼青看上的男人,本来就该去那样的地方闯荡,而不是窝在临川这个小池塘里,跟我这个『老女人』廝混。” 她自嘲地笑了笑,语气却带著骄傲。 “你说得对,你留下来,我会看不起你。那样的感情,也没意思。” “我支持你去。” 她的语气斩钉截铁。 “好好考。需要什么资料,需要打点什么关係,跟我说。別的不敢说,在江东省这一亩三分地,我苏曼青多少还有点面子。” “考上了,风风光光地去。我在省城也有產业,有房子,你去了,不会没人照应。” “考不上……” 苏曼青挑了挑眉,带著一丝狡黠。 “那你就乖乖回来,给我当个『小白脸』,我养你。” 这话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巧妙地化解了可能的尷尬和压力。 郑浩看著她,心中百感交集。 他没想到苏曼青会如此通情达理,如此……支持他。 这份支持,不是因为畏惧他的背景,而是出於一种真正的理解和对他个人价值的认可。 这让他心中的负罪感减轻了不少,同时也对苏曼青多了几分真正的敬重和……爱意。 “曼青……” 郑浩喉咙有些发紧,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苏曼青將烟摁灭在床头柜的菸灰缸里,重新躺下,钻进郑浩的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別矫情了。” 第451章 刘大小姐的约会邀请 临川县残联那间装修得过分气派的办公室里,刘雅寧百无聊赖地转著手中的笔。 窗外是灰濛濛的冬日天空,办公室里暖气开得足,让人昏昏欲睡。对面的同事老王正对著电脑屏幕打瞌睡,口水都快滴到键盘上了。 “无聊,真他妈无聊。” 刘雅寧小声嘟囔了一句,把笔往桌上一扔,发出清脆的响声。 老王被惊醒了,迷迷糊糊地擦了擦嘴角: “小刘,怎么了?” “没什么,王叔您继续睡。” 刘雅寧摆摆手,拿起手机刷了起来。 朋友圈里,那些留在省城的同学不是晒著高端论坛的合影,就是在某个艺术展打卡,要不然就是抱怨加班但明显带著炫耀的语气说又参与了个什么大项目。 再看看自己? 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小县城,在一个堪比养老院的部门,每天的工作內容就是喝茶、看报、偶尔接个諮询电话还要被对方当成出气筒。 她越想越气闷。 前几天回家吃饭,老爹刘航破天荒地跟她多聊了几句工作上的事,虽然说得隱晦,但意思很明白: 新来的那个掛职副书记陈匣,別看年轻,市委组织部给的权力很大,重点就是盯著县里的人事和风气。让她在单位收敛点,別给人留下话柄。 刘雅寧当时嘴上答应著,心里却不以为然。 什么副书记不副书记的,关她屁事? 她又不想在体制內往上爬,这个破工作本来就是老爹硬塞给她的,混个稳定清閒罢了。 她现在烦的是,连这点“清閒”都变得如此难以忍受。 太无聊了! 需要找点乐子,或者说,找个能聊到一块去的人说说话。 她的手指在微信通讯录里漫无目的地划拉著,最终停在了一个名字上——郑浩。 住建局那个有点意思的小干事。 他不像其他人那样要么巴结她,要么怕她,相处起来还算轻鬆。 “就他了。” 刘雅寧下定决心,点开了郑浩的微信对话框。 她想了想,没直接打电话,而是发了条消息: “郑干事,在忙啥呢?你们住建局最近是不是又有什么大动作了?我们残联这边閒得都快长蘑菇了,透露点內部消息听听唄?” 后面还跟了个翻白眼的表情。 发完消息,她把手机往桌上一丟,身子往后一靠,双腿直接架到了办公桌上,等著回復。 这种不顾形象的坐姿,在整个残联大楼里,恐怕也只有她敢这么肆无忌惮。 几分钟后,手机屏幕亮了。 郑浩回復了: “刘科员好。哪有什么大动作,都是按部就班的工作。倒是你们残联,最近没搞什么慰问活动?我看天气冷了,残疾群眾更需要关心。” 语气官方,带著点礼貌的疏离。 刘雅寧嗤笑一声,手指飞快地打字: “慰问?拉倒吧!我们领导现在的心思都在怎么迎接新来的副书记上面,生怕哪点做得不好被盯上。真正的残疾群眾?谁管他们冷不冷饿不饿?也就是你这个『活雷锋』还惦记著。” 她这话带著明显的嘲讽,既是嘲讽单位,也是半开玩笑地揶揄郑浩。 郑浩那边停顿了一会儿,才回覆: “本职工作而已。刘科员要是觉得无聊,可以看看书,或者学点东西充实自己。” 刘雅寧看著这条回復,差点气笑。 看书?学东西?在这破地方? 她直接发了条语音过去,语气带著不耐烦: “郑浩,你別跟我打官腔行不行?无聊就是无聊!这地方能把我逼疯!我就想找个人聊聊天,说点有意思的,你別跟我扯什么看书学习的大道理!” 或许是她的直白起了作用,也或许是郑浩今天確实不那么忙,他很快也回了条语音,语气缓和了不少,带著点无奈的笑意: “好吧,刘大小姐有何指教?想聊什么?我这边刚整理完资料,还有点时间。” 听到郑浩语气鬆动,刘雅寧来了精神,把腿从桌上放下来,坐直了身子。 “这还差不多!聊点实际的!听说你们局里最近在搞年终总结?马胖子是不是又准备了一大堆吹牛的材料?给我们透露点內幕唄,让我也乐乐。” 她故意把话题往轻鬆的方向引。 郑浩的回覆带著点谨慎: “刘科员,领导们的工作总结,我们下面的人不好议论。不过……马局確实对今年的成绩很满意,尤其是几个重点项目推进得不错。” “切,没劲!” 刘雅寧撇撇嘴,知道从郑浩这里挖不到什么猛料。 她眼珠一转,换了个策略。 “算了,不问你了,问你也问不出什么。这样吧,晚上有空没?我请你吃饭!县城新开了家火锅店,听说味道不错,一起去尝尝?” 她发完这条,心里有点小小的期待,又有点恶作剧得逞的快感。 她倒要看看,这个平时一本正经的小郑干事,会怎么回应她这么直接的“约会”邀请。 果然,郑浩那边沉默了。 聊天框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显示了好几次,但迟迟没有消息发过来。 刘雅寧能想像出郑浩此刻纠结的样子,忍不住偷笑。 过了好一会儿,郑浩的消息才姍姍来迟,是一条文字: “不好意思,刘科员,晚上恐怕不行。我……我有点私事要处理。” 很明显的推脱。 刘雅寧挑了挑眉。 私事? 她能感觉到郑浩的犹豫和推拒。 这反而激起了她的好胜心。 她刘雅寧想约的人,还没有约不到的! 她直接一个语音电话拨了过去。 郑浩似乎被这突然的来电嚇了一跳,铃声响了好几遍才接起来,声音有点仓促: “喂,刘科员?” “郑浩,你不够意思啊!” 刘雅寧开门见山,语气带著不满,但又不会显得太咄咄逼人。 “我难得主动请人吃饭,你就这么不给面子?什么私事比跟我吃饭还重要?该不会是……有女朋友了,要陪女朋友吧?” 她半开玩笑半试探地问。 电话那头,郑浩明显顿了一下,才有些含糊地回答: “不是……就是一些个人的事情。真的不太方便。谢谢你的好意,刘科员,心领了。” 他的拒绝很坚决,但语气依旧保持著礼貌。 刘雅寧心里有些不爽,但更多的是好奇。 这个郑浩,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是真的有脱不开身的事,还是……故意躲著她? 如果是后者,那就有意思了。 她刘雅寧虽然不是那种倾国倾城的大美女,但长相、气质、家境,在这临川县绝对是顶尖的。 多少男人想方设法地想接近她,这个郑浩倒好,送上门的约会都不要? 难道他真的像老爹暗示的那样,有什么特殊的背景,所以眼光高,看不上她这个小县城的“土公主”? 还是说,他其实是那种特別正派、不近女色的“老实人”? 不管是哪种可能,都让郑浩在她眼中变得更加神秘和……有趣。 “行吧行吧,私事要紧。” 刘雅寧故作大度地说,但话锋隨即一转,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那今天下班,我去你们住建局门口等你!正好我有点关於残疾人无障碍设施的政策想諮询一下你这个专业人士,这总可以吧?公事公办!” 她不等郑浩反驳,立刻补充道: “就这么说定了!下班见!” 说完,根本不给郑浩拒绝的机会,直接掛断了电话。 她把手机往包里一扔,脸上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 她倒要看看,下班的时候,郑浩还能找出什么藉口溜走! 而电话那头的郑浩,听著手机里传来的忙音,无奈地嘆了口气。 他看著电脑屏幕上已经填写好的省委办公厅报考信息,又想到苏曼青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以及她曾经意味深长地提过“刘雅寧不一般,是县委书记的女儿”…… 最后,脑海里浮现出刘雅寧那任性又带著几分娇蛮的模样。 他知道,今天下班,恐怕是躲不过去了。 这个县委书记的千金,看来是盯上他了。 他揉了揉太阳穴,感到一阵头疼。 这临川县的浑水,真是越来越深了。 而他这只本想悄悄游走的小鱼,似乎正被捲入漩涡的中心。 第452章 可事与愿违,命运显然不打算放过他。 郑浩放下手机,心里一阵烦躁。 他本来计划得很好。 年底这段时间,局里的大项目基本都收尾了,迎来送往的应酬也少了很多,正好是难得的清净备考时间。 他甚至在办公室抽屉里藏了几本行测申论的习题集,打算趁著马胖子他们忙著写年终总结、开各种务虚会的空当,偷偷刷题。 可现在,刘雅寧这么横插一槓子,把他的计划全打乱了。 这个女人……真是麻烦。 郑浩对刘雅寧的感觉很复杂。 平心而论,她不惹人討厌,甚至有时候那股直来直去的劲儿,比机关里那些说话拐弯抹角、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人可爱得多。 她长得也漂亮,家世更是没得说。 如果放在以前,或者换个环境,郑浩或许不介意和她接触一下,甚至发展点什么。 但现在不行。 他马上就要离开临川了。报考省委办公厅的决心已下,他所有的精力都必须集中在这件事上。任何节外生枝,都可能带来不必要的风险。 尤其是刘雅寧这种身份敏感的人物。 县委书记的独生女。 和她走得太近,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他会被打上“刘航圈子”的標籤。 意味著他可能会捲入临川官场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是非之中。 更重要的是,如果他和刘雅寧的关係被苏曼青知道…… 郑浩打了个寒颤。 他虽然已经决定离开,並且和苏曼青达成了“共识”,但他心里清楚,苏曼青对他的占有欲和控制欲並没有消失,只是暂时被理性压制了。 如果让她感觉到威胁,尤其是来自刘雅寧这种年轻、漂亮、家世显赫的女人的威胁,天知道她会做出什么事来。 苏曼青的能量和手段,郑浩是见识过的。 她能让马胖子那样的老油条对她毕恭毕敬,能在临川乃至明州的商界和官场游刃有余,绝不仅仅靠的是美貌和交际手腕。 他不想在离开之前,再惹上任何麻烦。 他只想安安静静地备考,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可事与愿违。 刘雅寧显然不打算放过他。 “下班等我……諮询政策……” 郑浩苦笑著摇了摇头。 这藉口找得可真够烂的,残联和住建局业务交叉不多,无障碍设施的政策諮询,怎么也轮不到找他一个小干事。 这摆明了就是衝著他这个人来的。 躲是躲不掉了。 郑浩嘆了口气,知道今天这场“劫”是逃不过去了。 他只能希望刘雅寧只是一时兴起,找他逗个闷子,聊几句也就罢了。 他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离下班还有一个多小时。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將注意力集中到面前的习题集上。 …… 下午五点半,下班铃声准时响起。 住建局办公楼里立刻热闹起来,同事们互相打著招呼,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郑浩磨磨蹭蹭地关掉电脑,整理好桌面。 他故意拖延时间,希望等大部分人都走了,刘雅寧等不及了自己离开。 然而,当他最后一个走出办公室,来到单位大门口时,心里那点侥倖彻底破灭了。 冬天天黑得早,此时外面已经华灯初上。 就在住建局大门旁边那棵光禿禿的梧桐树下,停著一辆崭新的白色宝马mini,在略显陈旧的街道背景下格外扎眼。 车窗降下一半,刘雅寧正坐在驾驶座上,戴著墨镜,一只手隨意地搭在车窗边,手指有节奏地敲击著。 她似乎早就到了,正百无聊赖地等著。 看到郑浩出来,她按了下喇叭,然后摘下墨镜,冲他扬了扬下巴,脸上带著一种“你终於出来了”的笑意。 郑浩硬著头皮走过去。 “刘科员,你还真来了?” “废话!我刘雅寧说话算话!” 刘雅寧推开车门,示意他上车: “赶紧的,外面冷死了!” 郑浩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周围。 虽然大部分同事已经走了,但保不齐还有眼线。 他这要是上了县委书记千金的车,明天还不知道会传出什么风言风语。 “那个……刘科员,要不……我们就在附近找个地方坐坐?喝杯咖啡?” 郑浩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上车!” 刘雅寧根本不给他商量的余地,语气带著不容置疑: “我都等你半天了,冻坏了你负责啊?赶紧的,带你去个地方,保证比咖啡厅有意思!” 郑浩无奈,只好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车內暖气开得很足,还瀰漫著一股淡淡的、好闻的香水味。 刘雅寧一脚油门,小巧的mini车灵活地匯入了下班的车流。 “系好安全带。” 她侧头看了郑浩一眼,嘴角带著一丝戏謔: “怎么?怕我吃了你?” 郑浩有些尷尬地拉过安全带扣上: “没有……就是觉得……有点突然。” “突然什么呀?” 刘雅寧熟练地打著方向盘。 “我就是无聊,想找个人说说话。你说这临川县城,能跟我聊到一块去的男的,掰著手指头数,也没几个。你算一个。”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既抬高了郑浩,又显得她没那么“刻意”。 郑浩不知道该接什么,只好沉默。 就在这时,刘雅寧放下筷子,单手托著腮,目光有些迷离地看著窗外漆黑的夜空,轻轻嘆了口气。 “郑浩,你说……人活著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个问题来得有些突兀。 郑浩愣了一下,看向刘雅寧。 她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朦朧,眼神里没有了平时的张扬和戏謔,反而透出一种淡淡的……虚无和迷茫。 这不像是装出来的。 “怎么突然问这个?” 郑浩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 “就是觉得没意思。” 刘雅寧转回头,看著郑浩,自嘲地笑了笑: “你看我,要什么有什么。我爸是县委书记,从小到大,没人敢欺负我,想要的东西基本都能得到。工作?就是个摆设,混日子而已。” “可我就是觉得……没劲,特別没劲。” 她晃动著杯中的红酒: “每天一睁眼,就知道今天会是怎么过。见同样的人,说同样的话,处理一些鸡毛蒜皮、毫无意义的事情。” “有时候我看著残联那些真正需要帮助的人,心里也会有点触动,想做点什么。但一转念,又觉得做什么都没用,改变不了什么。这个系统就是这样,僵化,低效,充满了形式主义和虚偽。” “我就像被困在一个华丽的金丝笼里,看著外面的人为了生存拼命挣扎,而我自己……却连为什么活著都搞不清楚。”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话语里透出的那种深刻的虚无感,却让郑浩感到有些心惊。 郑浩沉默了片刻。 他原本准备的那些敷衍的、鸡汤式的回答,在这种真实的迷茫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他看著刘雅寧,忽然觉得,也许今晚並不完全是浪费时间。 也许,他可以试著和她进行一次真正的、有深度的交流。 这不仅是为了应付她,或许……也能帮助她,哪怕只是一点点。 “刘科员……” 郑浩斟酌著开口。 “叫我雅寧吧,下班时间,別那么正式。” 刘雅寧打断他。 “……雅寧。” 郑浩从善如流,他调整了一下坐姿,神情变得认真起来。 “你刚才说的那种感觉,其实很多人都有,尤其是在年轻的时候。这不奇怪。” “从精神分析的角度来看,这种虚无感和意义的缺失,可能源於几个层面。” 郑浩开始运用他所学的知识,尝试著去分析和解释。 “首先是本能压抑与社会规训的衝突。我们生来有各种欲望和衝动,但社会要求我们遵守规则,压抑那些不符合规范的部分。这种压抑会导致一种內在的空虚感,因为真实的自我被束缚了。” “其次,是现代性带来的『祛魅』。以前的人,相信神,相信某种崇高的秩序,生活是有既定意义的。但现在,科学理性告诉我们,世界是物质的,没有神,没有预设的意义。意义需要我们自己去找,去创造。这个过程很艰难,很容易陷入迷失。” “再者,也可能是『镜像阶段』的延伸,我们总是通过別人的眼光来確认自己的存在和价值。 当你发现周围人的认可、那些外在的標籤,比如县委书记的女儿,都无法让你感到真正的满足时,你就会开始怀疑一切。” 郑浩儘量用通俗的语言解释著拉康、弗洛伊德的一些理论。 他没有高高在上地说教,而是像在探討一个共同的问题。 “所以,你觉得没劲,觉得活著没意义,並不是你的错,也不是因为你拥有的太多或太少。这可能是现代人普遍面临的一种精神困境。” 刘雅寧原本有些涣散的目光,渐渐聚焦在郑浩脸上。 她没想到郑浩会这么认真地回答她这个看似“无病呻吟”的问题。 而且,他说的这些……好像有点道理? 她听不懂那些专业术语,但她能感受到郑浩话语里的那份诚恳和试图理解她的努力。 他不是在敷衍她,也不是在卖弄学问,他是真的在思考她的问题,並试图给出一个解释。 这种被认真对待的感觉,让她感到很安心。 “那……该怎么办呢?” 刘雅寧下意识地问,语气里少了几分玩世不恭,多了几分求知慾。 “怎么办……” 郑浩沉吟了一下。 “精神分析认为,直面这种虚无和焦虑本身,就是解决问题的开始。承认意义的缺失,承认人生的荒诞性,然后……在这个基础上,去选择,去行动,去承担。” “萨特说,『人是被判定为自由的』。意思就是,我们没得选,必须为自己的人生赋予意义。这个过程很痛苦,但也是人之为人的尊严所在。” “你可以试著去找一些能让你投入进去的事情。不一定是多么伟大的事业,哪怕是很小的事情,只要你觉得有价值,能让你感受到『我在活著』,就可以。” “比如,你刚才说的,帮助残联那些真正需要帮助的人。也许你改变不了整个系统,但如果你能帮助到某一个具体的人,让他的生活有一点点的改善,对你来说,这可能就是一种意义的生成。” 郑浩的声音平和而清晰,像一股涓涓细流,流淌在安静的空间里。 刘雅寧静静地听著,手里的酒杯忘了喝。 她看著郑浩在谈论这些抽象话题时,眼睛里闪烁著的认真和智慧的光芒。 那一刻,她觉得眼前这个男人,和平时那个在单位里有些拘谨、甚至有点“傻气”的小干事,完全不一样。 这种发现,让她对郑浩的兴趣,瞬间超越了仅仅是“逗闷子”的层面。 她开始真正地……对他这个人感兴趣。 “没想到……你还懂这些。” 刘雅寧喃喃地说,眼神有些复杂。 郑浩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 “瞎看了一些书,胡乱说的,不一定对。” “不,我觉得你说得挺好的。” 刘雅寧端起酒杯,和郑浩碰了一下: “谢谢你,郑浩。真的。” 这一声谢谢,带著几分真诚。 两人之间的气氛,不知不觉间,变得融洽而……微妙。 话题渐渐打开,从人生意义聊到文学作品,又从文学作品聊到各自的成长经歷。 刘雅寧惊讶地发现,郑浩的知识面很广,思维也很敏捷,和他聊天一点都不无聊。 而郑浩也发现,卸下偽装后的刘雅寧,其实很聪明,也很敏感,对很多事情都有自己独到的见解,並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浅薄和任性。 红酒一瓶见底。 刘雅寧的脸上泛起了红晕,眼神更加迷离。 她显然有些喝多了。 “不行了……头有点晕。” 她摆了摆手,叫来老板娘结帐。 “我帮你叫个代驾吧?” 郑浩看她状態不对,提议道。 “嗯……好。” 刘雅寧没有拒绝,把车钥匙递给了郑浩。 郑浩用手机叫了代驾,然后扶著有些摇晃的刘雅寧走出餐馆。 冬天的夜风一吹,刘雅寧似乎清醒了一点,但脚步还是虚浮。 代驾很快来了,是个中年大叔。 郑浩把刘雅寧扶进后座,自己本来想坐副驾,但刘雅寧却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含糊不清地说: “你……你也上来……陪我坐后面……我有点晕……” 郑浩犹豫了一下,看著刘雅寧確实不舒服的样子,又担心她一个人出什么意外,只好也坐进了后座。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夜晚的街道上。 车內光线昏暗,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路灯,在两人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刘雅寧靠在座椅上,闭著眼睛,似乎睡著了。 但她的头,却不知不觉地靠在了郑浩的肩膀上。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郑浩的颈侧,带著酒气和淡淡的香水味。 郑浩身体一僵,下意识地想推开她,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他就这样僵直地坐著,任由刘雅寧靠著,直到车子停在了一处高档小区门口。 “到了。” 代驾大叔说道。 郑浩轻轻推了推刘雅寧: “雅寧,到家了。” 刘雅寧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了看窗外。 “嗯……到了……” 她试图自己下车,却一个踉蹌,差点摔倒。 郑浩赶紧扶住她。 “我送你上去吧。” 他实在不放心她这个样子自己回家。 刘雅寧没有反对,任由郑浩搀扶著,摇摇晃晃地走进了电梯。 来到家门口,刘雅寧摸索著掏出钥匙,却怎么也对不准锁孔。 郑浩接过钥匙,帮她打开了门。 这是一套装修豪华的大平层,面积很大,但显得有些冷清,没什么生活气息。 郑浩弯腰將刘雅寧小心放在柔软的大床上,帮她脱掉鞋子,拉过被子盖好。 看她醉意朦朧的样子,他转身走进厨房,找到烧水壶,接了水插上电。 等待水开的间隙,他站在厨房门口,看著这间装修奢华却缺乏烟火气的房子,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刘雅寧平日里看起来风光无限,但这偌大的空间里,似乎只有她一个人。 郑浩端著那杯热水,小心翼翼地走回臥室。 刘雅寧还维持著他离开时的姿势,蜷缩在被子里,呼吸平稳,像是真的睡著了。 他把水杯轻轻放在床头柜上,又看了一眼那张在昏暗光线中显得格外安静甚至有些脆弱的睡顏。 不知为何,他心里轻轻鬆了口气。 还好,她睡著了。 这样他就可以…… “我走了,你好好休息。” 郑浩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在对自己说,也像是在对熟睡的人告別。 他转身,脚步很轻,生怕吵醒她,走到了玄关。 手握住冰冷的门把手,轻轻一拧—— “郑浩。” 一个清晰的声音,带著一丝慵懒,但绝无醉意,从他身后响起。 郑浩的身体瞬间僵住,握住门把的手也停住了动作。 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转过身。 臥室门口,刘雅寧斜倚著门框站著。 她身上还穿著刚才的衣服,头髮有些凌乱,但脸上那层醉酒的朦朧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醒的、带著复杂情绪的表情。 脸颊上还残留著酒精带来的红晕,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直直地看著他。 “你……” 郑浩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发乾,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刘雅寧没有回答他的疑问,她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然后,她迈开脚步,一步一步,就这么光著脚朝他走了过来。 她走到郑浩面前,距离很近,近到郑浩能闻到她身上混合著酒气和香水的气息,能看清她微微颤抖的睫毛。 “郑浩。” 她又叫了一次他的名字,声音很轻。 “我长得不够好看吗?” 郑浩愣住了,下意识地回答: “不……很好看。” “我家世不够好吗?” “……很好。” “那为什么?为什么你从始至终,都这么……规矩?甚至急著要走?” 她往前又逼近了一步,几乎要贴到郑浩身上。 “是我没有魅力?还是你……怕我?” 郑浩被她逼得后退了半步,脊背抵在了冰冷的防盗门上,退无可退。 他看著近在咫尺的这张脸,那双眼睛里不再是平日的骄纵或戏謔,而是充满了认真的、甚至是有些执拗的探究。 他能感觉到她身体散发出的热量,能听到她略显急促的呼吸。 酒量怎么可能这么小……是啊,他早该想到的。 她这一路的“醉態”,不过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考验。 而他,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通过了。 没有趁人之危,没有藉机攀附,只是本分地、甚至有些笨拙地照顾她,然后准备离开。 这种在她看来近乎“傻气”的正直,恰恰是她在她所处的圈子里,极少见到的东西。 郑浩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雅寧,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试图解释,声音儘量保持平稳。 “你很好,很有魅力。我……我只是觉得,我们……不太合適。而且,我……” 他想说自己有目標,有规划,不想节外生枝。 但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刘雅寧突然踮起脚尖,双手捧住了他的脸。 然后,一个带著酒意和决绝的吻,堵住了他所有未出口的话语。 郑浩的大脑“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他能感受到她唇瓣的柔软和灼热,能尝到她口中残留的红酒气息。 这个吻,生涩,笨拙,甚至有些鲁莽,但却带著一种孤注一掷的力量。 郑浩的身体僵硬了几秒钟。 理智在疯狂地叫囂著推开她,推开她! 但身体的本能,以及內心深处对这份突如其来、带著强烈衝击力的情感的悸动,让他一时失去了反应。 而就在他失神的这片刻,刘雅寧已经更进一步。 她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勇气,生涩却坚定地引导著他。 理智的堤坝,在那个生涩却炽热的吻中,开始崩塌。 郑浩的呼吸变得粗重,一直紧绷的神经仿佛被某种滚烫的东西熔断了。 两人跌跌撞撞地从玄关纠缠到客厅,衣物凌乱地散落在地毯上。 当最后一丝束缚被拋开,郑浩將她压在柔软的沙发上时,动作却不由自主地顿住了。 身下的身体微微颤抖著,不是因为寒冷或恐惧,而是一种……未经人事的青涩与紧张。 昏暗的光线下,刘雅寧紧咬著下唇,脸颊緋红,眼神里交织著豁出去的勇气和一丝掩饰不住的慌乱。 那种情態,绝不是一个经验丰富的女人该有的。 一个荒谬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击中了郑浩。 难道…… 似乎是为了印证他的猜测,当他,刘雅寧发出一声压抑的、带著痛楚的短促呜咽,指甲深深掐进了他的后背。 郑浩的动作彻底僵住。 他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著身下眉头紧蹙、眼角甚至渗出些许生理性泪的女人。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浇熄了他大部分的衝动,却也带来了更加强烈的、混杂著震惊、怜惜与某种沉重责任的复杂情绪。 “你……” 他声音沙哑。 “为什么……不告诉我?” 刘雅寧別开脸,声音细若蚊蚋,带著羞赧和一丝倔强: “告诉你……你还会留下吗?” 郑浩沉默了。 是啊,如果知道她是第一次,以他的性格,恐怕真的会强行克制住自己,然后毫不犹豫地离开。 那样,对她来说,或许更残忍。 他看著这个平日里张扬任性、此刻却显得异常柔软甚至有些无助的女人,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 有衝动过后的懊悔,有对未知责任的沉重感,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全然信任和託付的震撼。 她用自己的方式,最彻底也最冒险的方式,在他的人生里,刻下了一道无法轻易抹去的印记。 “郑浩。” 刘雅寧看向他,眼神清亮了一些,带著一种孤注一掷后的平静, “你不用有负担。”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跟你没关係。”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我只是……不想再什么都由別人安排好了。包括……这个。” 郑浩看著她,久久没有说话。 第453章 明州科技投资集团和政治未来的设想 冬至刚过,一场不大不小的雪,给明州市区披上了一层素装。 市委大楼,郑仪办公室。 桌上摊开的,是市委办公厅匯总的、关於明年全市工作思路的徵求意见稿。 旁边,还放著一份省委组织部发来的、关於明州市委班子届中调整的初步考虑函。 一切,都在按照既定的轨道,平稳运行。 邹侠书记明年到点退休,这已是公开的秘密。 而郑仪接任市委书记,在省委主要领导那里早已明確,在市里也形成了高度共识。 这半年来,尤其是临川之行和陈匣掛职之后,郑仪明显加快了布局的步伐。 干部队伍建设、政治生態优化、重点项目推进、民生实事谋划……一环扣一环,有条不紊。 他展现出的,不仅是一个成熟政治家应有的掌控力,更是一种著眼於长远、谋定而后动的战略耐心。 周扬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將一杯刚泡好的热茶放在郑仪手边。 “书记,宣传部送来了元旦献词的初稿,请您审阅。” “另外,晚上七点,和世同智能的胡总见面,安排在市委招待所,那边已经准备好了。” 郑仪从文件上抬起头,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献词放这儿吧,我晚点看。” 他看了一眼窗外飘落的雪,问道: “胡总那边,都安排妥当了?天气不好,路上注意安全。” “都安排好了,请书记放心。车队也已经检查完毕。” 周扬恭敬地回答。 郑仪点了点头。 世同智能的胡总,胡世同,是他今晚要见的客人。 这家公司,是最近才在明州註册落户的,规模不算很大,但在郑仪眼中,分量却很重。 因为这是一家专注於人工智慧底层算法和应用场景研发的高科技企业。 胡世同本人,更是业內翘楚。 他早年留学海外,曾在美国硅谷一家顶尖的人工智慧实验室担任核心研发负责人,是该领域名副其实的领军人物之一。 但一年前,他做出了一个让许多人意外的决定——辞去高薪职位,带著一支核心研发团队回国创业。 回国后,他並没有选择北上广深这些科技重镇,而是带著团队辗转考察了多个二三线城市。 最终,他將创业的起点,定在了明州。 用他自己的话说,是看中了明州“踏实、不浮躁”的发展环境,以及政府“真心实意想干事、能干事”的氛围。 尤其是郑仪主推的“新明州建设”,强调產业转型升级和科技创新,这与他回国创业的初衷高度契合。 对於这样的人才和企业,郑仪自然是高度重视。 虽然对方公司刚起步,但郑仪还是决定,以市委副书记、即將接任市委书记的身份,亲自会见,以示诚意和支持。 这不仅是对胡世同个人的尊重,更是向外界传递一个明確的信號: 明州,真心诚意欢迎高新技术產业,欢迎有理想、有抱负的科技人才! 並且,郑仪还有这更深层次的考虑,这关乎著他未来的政治布局。 晚上七点,市委招待所。 胡世同提前了十分钟到达。 他四十出头的年纪,穿著朴素的休閒西装,戴著黑框眼镜,气质儒雅,更像一位大学教授,而非企业老总。 当郑仪在周扬的陪同下,准时出现在包厢门口时,胡世同立刻站起身,快步迎上前,脸上带著难以掩饰的激动和受宠若惊。 “郑书记!您太客气了!这么忙还亲自……” 胡世同紧紧握住郑仪的手,语气诚恳。 他虽然见过大世面,在国外也与不少政要打过交道,但像郑仪这样即將主政一方的实权派领导,如此礼贤下士,亲自会见他这个尚在初创阶段的企业负责人,还是让他感到意外和感动。 这和他了解到的、国內一些地方官员的做派,很不一样。 “胡总不必客气。” 郑仪笑著摆了摆手,示意胡世同坐下。 “你们世同智能选择落户明州,是对我们明州的信任和支持。我这个当家人,理应来表示感谢和欢迎。” 郑仪的態度平和亲切,没有丝毫官架子,瞬间拉近了距离。 服务人员上来斟茶,精致的茶点也摆了上来。 简单的寒暄过后,谈话进入了正题。 “胡总,我拜读过你回国时写的那篇关於人工智慧发展与伦理思考的文章,深受启发。” 郑仪开门见山,提到了胡世同的一篇学术隨笔。 “你认为,人工智慧的未来,在於技术与人文的深度融合,在於让科技真正服务於人的福祉,而不是沦为资本逐利或者技术炫耀的工具。这个观点,我非常赞同。” 胡世同眼睛一亮,没想到郑仪日理万机,竟然会关注到他这篇相对专业的文章。 这让他对这位年轻领导的印象,又加深了一层。 “郑书记过奖了。” 胡世同谦逊地说,但语气明显活跃起来。 “那只是我个人的一点浅见。说实话,这也是我最终决定回国的根本原因。” 他扶了扶眼镜,神情变得认真: “在国外,尤其是在硅谷,我亲眼目睹了资本是如何裹挟著技术狂奔的。很多时候,技术的演进方向,並非完全由科学家或工程师的理想决定,而是由资本的回报率、市场的短期热点所驱动。” “一些可能对人类长远发展更有价值,但短期內难以变现的基础研究,反而被边缘化。而一些可能带来伦理风险、社会问题的应用,却因为能快速吸引眼球和资金,大行其道。” 胡世同的话语中,带著一种理想主义者的忧虑和责任感。 郑仪认真地听著,不时点头。 “胡总说得非常深刻。” 郑仪接过话头,语气沉稳而有力。 “这正是我们明州在发展高新技术產业时,需要高度关注和把握的方向。” “明州的未来,需要科技,这是毋庸置疑的。人类的未来,更需要科技。” “但就像胡总你说的,科技发展的目的是什么?是为了让少数人赚得盆满钵满,还是为了提升社会整体的生產效率、改善最广大人民群眾的生活品质?” 郑仪的目光变得深邃。 “明年,我……和市委市政府,將会把科技创新摆在更加突出的位置,会出台更有力的扶持政策,营造更优越的创新环境。” “但我们有一个前提,或者说,一个核心原则——” 郑仪停顿了一下,目光直视胡世同,认真地说道: “那就是,科技必须回归服务人民的本质。” “我们欢迎一切有利於明州发展、有利於民生改善的科技创新。但我们不鼓励,甚至要警惕那种脱离实体经济、脱离民生需求、单纯搞资本运作、概念炒作的所谓『创新』。” “明州需要的是扎实的、能够落地的、能够让老百姓切切实实感受到好处的科技。” 郑仪的话清晰地表明了明州在发展科技產业上的立场和底线。 胡世同听著,脸上露出了由衷的赞同和兴奋之色。 “郑书记,您这话,真是说到我心坎里去了!” 他有些激动地说: “我们团队回国,就是想扎扎实实做点事情。我们不想做什么风口上的猪,只想做一棵能扎根土壤、持续生长的树。” “好!说得好!” 郑仪抚掌称讚。 “扎根土壤,持续生长!这正是我们需要的创新精神!” 他端起茶杯,以茶代酒: “胡总,我以茶代酒,敬你和你的团队!欢迎你们扎根明州这片土壤!明州政府,会尽力为你们提供阳光雨露!” “谢谢郑书记!” 胡世同连忙端起茶杯,与郑仪轻轻一碰。 两人相视一笑,一种基於共同理念的信任和默契,在无声中建立。 接下来的谈话,更加深入和具体。 郑仪详细询问了世同智能目前的技术研发进展、面临的困难、对明州营商环境的建议等等。 胡世同也敞开心扉,谈了自己对国內人工智慧產业发展的看法,以及对明州打造区域性科创高地的建议。 郑仪听得非常认真,不时提出一些切中要害的问题,显示出他对新兴科技產业並非门外汉,而是有著相当的了解和思考。 “郑书记,不瞒您说,” 胡世同感慨道: “我们考察过不少地方,有些地方领导也很热情,但谈来谈去,核心还是围著gdp、税收、投资额度这些硬指標转。像您这样,如此关注技术本身的价值导向和社会效益的,真的不多见。” 郑仪笑了笑,意味深长地说: “胡总,明州是一座有歷史的城市,我们的老百姓,朴实,但也盼望著过上好日子。他们热爱科技,拥抱科技,因为他们相信科技能带来更好的生活。” “这份信任和期盼,就是我们发展科技產业最宝贵的资源,也是最广阔的市场。” 胡世同何等聪明,立刻明白了郑仪的言外之意。 明州的市场,不仅仅是几百万人口的市场,更是代表著一种对科技改善生活的巨大需求和接受度。 这是一片尚未被过度开发、潜力无限的“蓝海”。 “我明白,郑书记。” 胡世同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们一定会珍惜这份信任,用好这片市场,用实实在在的技术成果,回报明州人民!” 会谈在愉快而充满希望的气氛中结束。 郑仪亲自將胡世同送到招待所门口,看著他坐上车离开。 郑仪站在廊下,並未立刻转身回去。 周扬安静地侍立一旁,他能感觉到,郑书记此刻的平静之下,涌动著更深沉的思虑。 刚才那场看似寻常的会见,其意义,绝非表面那么简单。 诚然,胡世同的公司规模尚小,按常规礼仪,一位分管科技的副市长出面接待,已算给足面子。 但郑仪亲自来了。 这不仅仅是因为他看到了人工智慧领域广阔的前景,也不仅仅是因为胡世同是不可多得的顶尖人才。 更深层的考量,源於那份正式颁布的《华夏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纲要》——即“十五五”规划。 国际形势风云变幻,科技竞爭已成为大国博弈的主战场。 国家层面的战略意志已经明確: 必须加快实现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將创新驱动摆在现代化建设全局的核心位置。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从中央到地方,对真正的、具有核心竞爭力的高新技术產业,將会投入前所未有的重视和政策资源。 意味著像胡世同这样,既有国际视野、顶尖技术,又心怀家国、愿意扎根实干的科学家型企业家,將成为最稀缺、最宝贵的战略资源! 谁能率先吸引、留住、用好这样的资源和人才,谁就能在下一轮区域竞爭中抢占先机,甚至奠定未来五年、十年的发展格局! 明州,作为一个传统的老工业基地,正处在转型升级的十字路口。 “新明州建设”第一阶段,靠城市更新和基础设施建设拉动了投资,稳住了阵脚,但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明州未来的根本出路,在於產业结构的彻底重塑,在於拥抱科技革命,在於找到能够引领未来、具有爆发式增长潜力的新动能。 郑仪看到的,不是一个胡世同,一家世同智能。 他看到的,是以胡世同为旗帜和核心,吸引、集聚、培育一个庞大的人工智慧產业集群的可能性。 他看到的,是明州藉此机遇,从一个跟隨者,转变为在某些细分领域的领跑者,实现真正意义上的“换道超车”! 而要实现这个宏大的构想,单靠政府扶持、或者依赖市场自发力量,都是不够的。 需要一个新的、强有力的平台和抓手。 一个能够贯彻市委市政府战略意图,同时又充分尊重市场规律和科技研发规律的“引擎”。 这个引擎,不能是过去那种大包大揽、效率低下的行政机构。 也不能是完全以逐利为目的、可能偏离战略方向的纯粹商业资本。 它必须兼具两者的优点,又规避其弊端。 就像……已经取得成功的城投集团一样。 那么,在科技领域,为什么不能复製这种成功模式? 为什么不能成立一个“明州科技投资集团”? 成立“明州科技投资集团”这不仅仅是为了带动经济,更是顺应国家“十五五”规划的大势,是明州实现高质量发展的必然选择! 更重要的是,这將是他主政明州后,极其重要的一环,甚至可能是决定他未来政治生命走向的关键一步! 一个领导的政绩,最终体现在城市的发展上。 而城市的发展,最根本的,在於对时代脉搏和国家政策的精准把握。 郑仪有信心,凭藉著对“十五五”规划深刻的理解,凭藉对科技发展趋势的敏锐判断,更凭藉他一步步建立起来的威信和执行团队,明州完全有机会抓住这个歷史性的机遇! “十五五”规划,是国家迈向2030年远景目標的关键发力期。 明州,將不再满足於做一个被动的参与者。 他要让明州,在这幅波澜壮阔的时代画卷上,留下属於自己浓墨重彩的一笔! 一个由科技引领、创新驱动、人民共享发展成果的新明州,正在他的蓝图里,呼之欲出。 这不仅仅是一个城市的崛起,更是一种发展模式的探索,是对“科技造福人类”这一宏大命题的明州实践! 而他郑仪,將亲手推动並见证这一切。 这样的政绩,其分量,足以碾压绝大多数按部就班、循规蹈矩的地方大员。 届时,进入省委常委,成为这个经济大省核心决策层的一员,將是水到渠成、顺理成章的事情。 那將是他政治生涯一个质的飞跃。 从一方诸侯,迈入更高级別的权力中枢。 但这,或许也仅仅是开始。 如果……如果明州模式的成功,其影响力能够溢出江东省,引起更高层面的关注和认可…… 如果他的施政理念、驾驭复杂局面的能力、以及对未来產业发展趋势的前瞻性布局,能够进入“国家的视野”…… 那么,他未来的舞台,將不再是区区一省之地。 那意味著真正意义上的海阔天空。 第454章 省委办公厅副主任,私事 发改委、科技局、政研室。 这三个部门,是郑仪实现科技兴市战略的核心支撑。 马前进,发改委主任,年纪不大,但思路开阔,执行力强,是郑仪亲手提拔起来的干將。 他主抓的城投集团项目,推进得又快又稳,证明了他的能力。 赵启明,科技局局长,科班出身,专业功底扎实,虽然有时候书生气重了点,但做事认真,有股钻研劲头。 郑仪之前调整科技局班子时,特意把他从省科技厅挖了过来。 张克艰,政研室主任,老成持重,文字功底深厚,是起草“新明州建设”纲要的骨干。 郑仪看重他严谨的逻辑和对政策的深刻理解。 这三个人,各有特点,但都有一个共同点: 都是郑仪经过观察、考验后,认为可以信任、能够担当重任的干部。 更重要的是,经过郑仪这段时间有意无意的“敲打”和“引导”,这几个部门的风气和工作效率,已经有了明显的改观。 官僚主义、推諉扯皮的现象少了,想干事、能干事的氛围浓了。 这才是推动任何战略构想最宝贵的“软实力”。 郑仪的初步思路,通过非正式的渠道,传递到了这三个部门。 没有正式文件,没有会议部署,只是一种方向的指引。 但马前进、赵启明、张克艰都立刻明白了郑书记的意图。 而且,他们敏锐地意识到,这將是一项具有深远意义的工作。 郑仪很有耐心。 他知道,当这三个部门的初步思路成熟,当各方面的条件基本具备,那时再正式提上议事日程,推动起来將会事半功倍。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继续巩固好明州安定团结的大局,继续推进“新明州建设”的各项既定工作,为即將到来的科技兴市战略,创造一个更加有利的內部环境。 同时,他也在等待。 等待一个合適的时机,將这份酝酿中的宏大构想,正式推向舞台中央。 或许,就在他正式接任市委书记之后。 这日,郑仪特意调整了日程,提前结束了一个不太重要的协调会,准时在傍晚离开了市委大楼。 黑色的奥迪轿车平稳地行驶在通往省城的高速公路上。 车窗外的田野和村镇在暮色中飞速后退,郑仪靠在舒適的后座上,闭目养神,但思绪却並未停歇。 他今天去省城,名义上是向省委办公厅匯报明州明年工作思路的初步考虑,並听取指示。 但在他心里,还装著另一件更为私密、也让他有些牵掛的事——郑浩。 前几天,郑浩在电话里告诉他,决定报考省委办公厅。 郑仪当时在电话这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嘱咐了一句“好好准备,凭自己本事”,便结束了通话。 但他心里,却远非表面那般平静。 省委办公厅。 那是全省权力结构最精密、最核心的枢纽。 能在那里立足並成长起来的人,无一不是人中龙凤,需要极强的综合素质、政治敏锐性,以及……一些必要的背景和机缘。 郑浩有这个胆量和野心,郑仪並不意外,甚至有些欣慰。 这说明弟弟没有被基层的琐碎磨掉锐气,反而生出了更上一层楼的志向。 但欣慰之余,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也隨之浮现。 那条路,风光无限,却也步步惊心。 里面的水有多深,人际关係有多复杂,郑仪比谁都清楚。 郑浩虽然聪明,也有基层歷练的底子,但毕竟还年轻,缺乏在高层机关工作的经验和必要的政治韧性。 他能適应吗?能处理好那些微妙的关係吗?会不会因为自己的背景而承受不必要的压力或特別的“关照”? 这些疑问,盘旋在郑仪心头。 他绝不会,也不可能为郑浩的考试和录用去打招呼、走门路。 那是底线,也是对郑浩能力的侮辱。 但他作为兄长,有责任,也需要去了解情况,做到心中有数。 至少,要知道这条路是否真的適合郑浩,前方可能有哪些需要注意的暗礁。 这就需要藉助一些“渠道”。 而今天他要见的这位领导,正是最合適的“渠道”之一。 车子驶入省城,华灯初上。 没有去省委大院,而是按照事先的约定,来到了城南一处环境清幽的茶舍。 郑仪下车,对周扬吩咐道: “你们在外面等我就好。” 然后独自一人,走进了那间早已预定好的僻静茶室。 茶室里,一位年约五十、气质沉稳、戴著金丝眼镜的中年男子已经在了。 他正是省委办公厅的王副主任,分管人事和机要工作,同时也长期负责徐志鸿书记与各地市主要领导的联络协调,是徐书记非常倚重的身边人。 见到郑仪进来,王副主任立刻站起身,脸上露出热情的笑容,主动伸出手: “郑书记,路上辛苦!” “王主任,您太客气了,是我来晚了。” 郑仪连忙上前两步,双手握住王副主任的手,態度十分谦逊。 两人寒暄落座,身著旗袍的茶艺师嫻熟地冲泡著功夫茶,香气裊裊。 正式的公务匯报只是走个过场,郑仪简要介绍了明州明年的工作思路,王副主任代表省委办公厅给予了原则性的肯定和几句指导性意见。 茶过三巡,气氛愈发融洽。 郑仪看著时机成熟,便看似不经意地將话题引向了更轻鬆的方向。 “王主任,最近家里都好吧?听说令媛在国外学业进展顺利?” “劳郑书记掛心,一切都好,小丫头还算爭气。” 王副主任笑著回应,眼神却微微一动,知道郑仪可能要切入“正题”了。 到了他们这个层级,这样的私下会面,很少会纯粹閒聊家常。 果然,郑仪轻轻嘆了口气,语气带著兄长特有的、混合著骄傲与无奈的情绪: “说起来,我家那个不省心的弟弟,最近也给我出了个难题。” “哦?” 王副主任配合地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郑浩同志?我印象中是个很优秀的年轻人啊,在基层锻链得怎么样?” “基层是所好学校,確实成长了不少。” 郑仪点点头,隨即苦笑道: “就是……心气有点太高了。这不,刚刚跟我表態,说要报考咱们省委办公厅。” 他说话时,目光坦然地看著王副主任,没有任何请託之意,更像是一种家人间的抱怨和分享。 王副主任何等精明,立刻明白了郑仪的意图。 这不是来走关係,而是来“探路”和“备案”的。 “报考省委办公厅?” 王副主任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讚许: “这是好事啊!说明郑浩同志有志气,有追求!我们办公厅就需要这样有基层经验、又有上进心的年轻干部!” 他沉吟了一下,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郑书记,不瞒您说,办公厅的招考,程序上是绝对严格、公平、公正的。笔试、面试、考察,每一个环节都有严密的组织和监督制度,確保把最优秀、最合適的人才选拔进来。” 他这话,既是陈述事实,也是向郑仪表明態度: 考试不会有猫腻,全凭实力。 郑仪点了点头: “这个我完全相信组织。我就是担心这小子不知天高地厚,把问题想简单了。省委办公厅门槛高,要求严,竞爭激烈程度他是想像不到的。我怕他准备不足,到时候考不上,反而打击自信心。”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对弟弟的关心,又显示了对组织公平性的信任。 王副主任笑了笑: “郑书记过虑了。郑浩同志是京城大学的高材生,底子好,又在基层经过了锻链,只要认真准备,机会还是很大的。” 他顿了顿,看著郑仪,语气诚恳地补充道: “郑书记,请您放心。招考环节,我们必须严格按规定办,这一点没有任何余地。” “但是……” 他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一些,带著一种只可意会的默契: “如果郑浩同志凭藉自己的真才实学,真的通过了层层选拔,最终进入了办公厅工作。那么在工作上,作为分管领导之一,我自然会按照组织原则,对新进的年轻同志给予应有的关心和指导,帮助他们儘快熟悉环境、成长起来。这也是我的分內之责。” 这话就说得非常艺术了。 考试,绝对公平。 但考进来之后,作为同事和领导,正常的传帮带、工作指导,那是理所应当的。 这既撇清了对考试环节可能施加影响的嫌疑,又表达了未来在规则允许范围內对郑浩的关照之意。 尺度拿捏得恰到好处。 郑仪要的,正是这个態度。 他並不指望王副主任为郑浩的考试开绿灯,那既不现实,也对郑浩的长远发展不利。 他需要的,只是一个相对公平的竞爭环境,以及郑浩入职后,能有一个相对正常、不被刻意刁难或过度“关注”的成长空间。 王副主任的承诺,正好满足了他的预期。 “王主任,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郑仪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端起茶杯: “我以茶代酒,敬您一杯!感谢您的理解和支持!” “郑书记客气了!这都是应该的!” 王副主任也笑著举杯。 两人心照不宣,一切尽在不言中。 茶杯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次的会面,目的已经达到。 郑仪心中那块关於郑浩的石头,算是暂时落了地。 他知道,以郑浩的能力,只要发挥正常,笔试面试过关的可能性很大。 而有了王副主任刚才那番话,郑浩即使进入办公厅那个复杂的环境,至少初期会有一个相对平稳的过渡期。 剩下的,就看郑浩自己的造化和努力了。 茶室里的谈话继续著,气氛更加轻鬆。 王副主任也藉此机会,向郑仪透露了一些省委高层近期的动態和关注点,其中自然包括徐志鸿书记对明州工作、特別是对郑仪本人的高度期许。 这些信息,对郑仪把握全省大局、调整明州工作重心,具有重要的参考价值。 这也算是王副主任对郑仪释放善意的一种回报。 一场看似寻常的茶敘,在和谐的气氛中结束。 郑仪亲自將王副主任送出茶舍,目送他的车离开,然后才转身上了自己的车。 “回明州。” 第455章 陈匣来到临川后的第一次真正考验 陈匣来到临川担任掛职副书记,已经一个多月了。 这一个多月里,他表现得异常低调,甚至可以说有些……过於平静。 他没有像一些新官上任那样急著烧“三把火”,也没有对县里的各项工作指手画脚。 他的日常工作,主要就是按照分工,参加县委常委会、书记办公会,陪同刘航或其他县领导进行一些常规性的调研、视察。 在会议上,他发言不多,大多数时候只是认真倾听、记录。 即使发言,也多是对刘航或其他人意见的附议,或者从政策理论层面做一些补充性、阐释性的说明,从不提出顛覆性的看法,更不挑战刘航的权威。 在下乡调研时,他態度谦和,耐心听取基层干部群眾的意见,问的问题也多是了解情况、总结经验,很少直接批评或提出整改要求。 这种反常的平静,让临川官场许多原本绷紧了神经观望的人,渐渐放鬆下来。 看来,这个从市里下来的年轻副书记,只是个“镀金”的角色,是来混个基层履歷的,不会动真格。 但县委书记刘航,却丝毫没有放鬆警惕。 陈匣越是什么都不做,刘航心里就越是不安。 这不像是来“镀金”的做派。 真正的“镀金”干部,往往会表现得更加积极活跃,急於出成绩、造声势,哪怕只是表面文章。 而陈匣这种极致的低调和克制,反而更像是在积蓄力量,是在耐心地观察、了解、熟悉情况,等待最佳的出手时机。 刘航绝不相信,郑仪书记亲自点名派下来的人,会是个庸碌无为的角色。 他必须试探一下。 不能等陈匣完全摸清了情况、找准了突破口再被动应对。 他要在陈匣立足未稳的时候,主动出招,试探出他的真实意图、行事风格和底线。 试探的切入点,需要精心选择。 不能选择太核心、太敏感的领域,比如財政、人事任免等,那样容易引发直接衝突,风险太大。 目標要小,但要具有代表性,能反映出一些问题,又能进退自如。 刘航的脑海里,迅速闪过几个选项。 最终,他锁定了目標——县残联。 残联,一个在权力体系中相对边缘的部门。 但正因为其边缘,往往更容易成为藏污纳垢、人浮於事的“重灾区”。 刘航早就知道残联存在不少问题。 效率低下,管理混乱,一些惠民资金的使用也不够规范。 更重要的是,残联的一把手,理事长王丽娟,是他的小姨子。 这是个公开的秘密。 王丽娟能力平庸,作风也有些跋扈,靠著刘航的关係才坐稳了这个位置。 用残联来试探陈匣,再合適不过。 第一,问题確实存在,不是无中生有。试探具有合理性。 第二,残联不是核心部门,即便动了,对全县大局影响不大,可控性强。 第三,王丽娟是自己的亲戚。陈匣如何处理这件事,直接反映出他对刘航本人的態度。 是抓住小姨子的问题穷追猛打,藉此立威,甚至敲打刘航? 还是会顾及刘航的面子,採取一种相对温和、协商解决的方式? 这其中的分寸拿捏,將清晰地揭示陈匣的政治智慧和真实意图。 想到这里,刘航心中有了计较。 这天,在一次书记办公会后,其他领导陆续离开,会议室里只剩下刘航和陈匣两人。 刘航一边收拾著桌上的文件,一边用看似隨意的语气对陈匣说: “陈书记,你来县里也有一段时间了,各方面情况应该也了解得差不多了吧?” 陈匣连忙欠身回答: “刘书记,还在学习熟悉阶段。临川的工作千头万绪,很多方面还需要向您和各位老同志多多请教。” 態度一如既往的谦逊。 刘航笑了笑,摆摆手: “哎,陈书记太谦虚了。你是市里来的高材生,理论水平高,看问题肯定有独到的角度。”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凝重: “最近啊,我听到一些反映,是关於残联那边的。” 陈匣的脸上表情不变,认真地听著。 “反映说残联那边工作效率不高,服务残疾群眾不够到位,个別同志的工作作风也……唉,可能有些鬆散。” 刘航嘆了口气,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残联虽然不是什么大局,但直接面对的是最需要关怀帮助的弱势群体。他们的工作做得好不好,直接关係到党和政府在群眾心中的形象啊!” 他看向陈匣,眼神里带著信任和期待: “陈书记,你分管党群,作风建设也是你的职责范围。你看……是不是抽空关注一下残联的情况?如果確实存在问题,该提醒的提醒,该批评的批评,帮助他们改进工作。” 刘航说得冠冕堂皇,完全是从工作角度出发。 但他刻意点明了“残联”和“个別同志的工作作风”,又指定由陈匣去“关注”,其中的试探意味,不言而喻。 陈匣心中雪亮。 刘航这是在试探自己。 这是要看看自己敢不敢碰,以及怎么碰。 他迅速权衡著。 如果拒绝,或者敷衍了事,会被刘航看轻,认为他畏首畏尾,不堪大用。 如果反应过度,直接揪住王丽娟的问题大做文章,则会立刻与刘航形成对立,打破目前微妙的平衡,不利於后续工作的开展。 必须把握好分寸。 既要显示出自己敢於担当、认真履职的一面,又要避免过早地与刘航发生正面衝突。 陈匣沉吟了片刻,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著刘航,语气诚恳: “刘书记,您提醒得很及时。关心弱势群体,改进工作作风,確实是我们工作的重点。” “既然您让我关注,那我一定认真去了解情况。” 他顿了顿,提出了一个具体的、且留有充分余地的方案: “您看这样行不行?我先以调研的名义,去残联实地看一看,听一听残疾群眾和基层工作人员的真实反映。摸清楚具体情况后,再向您匯报,我们一起研究如何帮助他们改进工作。” 这个回答,堪称教科书级別。 首先,他完全接受了任务,態度积极。 其次,他提出的方式是“调研”,而非“检查”或“整顿”,姿態温和,避免打草惊蛇或引发牴触。 第三,他强调“摸清楚具体情况”,表明自己不会偏听偏信,会实事求是。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明確表示调研后要“向您匯报,我们一起研究”,这既体现了对刘航一把手地位的尊重,也將最终的处理权交还给了刘航,表明自己无意单方面採取激烈行动。 这个方案,既展现了主动性,又保持了克制;既履行了职责,又维护了团结。 刘航听完,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和欣赏。 这个陈匣,果然不简单。 反应迅速,思路清晰,分寸感拿捏得极好。 他这一手“调研”加“匯报”,看似被动,实则主动。 调研的过程,就是他深入了解情况、收集证据、甚至建立自己影响力的过程。 而“一起研究”,则巧妙地將皮球又踢回了一半给自己,到时候怎么处理,自己也要承担责任。 “好!就按陈书记说的办!” 刘航爽快地点头,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调查研究是我们党的传家宝嘛!由你去深入了解情况,我最放心不过了!” “那就辛苦陈书记了!” “刘书记您太客气了,这是我分內的工作。” 两人相视一笑,气氛融洽。 但在这融洽的表象之下,一场无声的博弈,已经悄然开始。 陈匣知道,残联这趟水,他必须去蹚了。 而且,要蹚得漂亮。 既要发现问题,又要妥善处理。 这对他而言,是来到临川后的第一次真正考验。 第456章 临川太小了,装不下你 自那晚之后,临川县的冬日仿佛被注入了一股躁动的暖流,而这股暖流的中心,就是郑浩。 刘雅寧像是换了一个人。 她不再是最初那个带著玩味和试探、时不时用言语撩拨他的“县委书记千金”,也不是残联办公室里那个百无聊赖、看什么都带著嘲讽的颓废女青年。 她变得……直接而热烈。 她会一大早在郑浩的出租屋楼下等他,手里提著热腾腾的豆浆油条。 她会在他加班时,悄悄溜进住建局办公室,塞给他一盒切好的水果,附上一张写著“別太累”的便签。 她会在微信上事无巨细地分享自己一天的琐事,看到的有趣的云,听到的一句歌词,甚至只是突然涌起的、强烈的思念。 “就是……想和你在一起。” 她会用那种清澈的、毫无杂质的眼神望著他,说: “郑浩,我真的好喜欢你。” 这种感情,纯粹、热烈、不设防,带著少女般的理想主义,对一个男人而言,几乎是无法抗拒的毒药。 尤其是对郑浩这样,內心同样渴望真挚情感,却又在权欲泥沼中挣扎的年轻男人。 只要一想到刘雅寧將自己最珍贵的第一次交给了他,那份沉甸甸的责任感,更是让他无法轻易说出拒绝的话。 每一次面对刘雅寧的示好,郑浩的心都像被架在文火上慢煎。 他贪婪地汲取著这份纯净的温暖,这让他暂时忘却了苏曼青带来的复杂纠葛和步步为营的压抑。 和刘雅寧在一起,他可以短暂地做回一个简单的、被爱著的年轻人,而不是那个需要时刻算计、戴著面具的野心家。 他无比渴望这份纯粹。 渴望到每一次推开她,都需要动用巨大的意志力。 但他心里清楚,这是绝对危险的。 他早已不属於自己。 他的身体,他的忠诚,在某种意义上,是属於苏曼青的。 不是情感上的归属,而是一种更复杂的、由欲望、利益、敬畏和某种共生关係编织成的无形锁链。 那个成熟、危险的女人,绝不会允许他的背叛。 一旦事发,后果不堪设想。 更重要的是,他的灵魂,早已卖给了那个名为“野心”的魔鬼。 他要去省委办公厅,他要攀上权力的更高峰。 这条路,註定容不下刘雅寧这种纯粹却可能成为巨大软肋的感情。 他无法再把自己完整地交给刘雅寧,哪怕他的心在吶喊,他的身体在渴望。 这种撕裂感,让郑浩备受煎熬。 他开始刻意躲避刘雅寧。 刘雅寧这边,情况则全然不同。 她陷入了真正的初恋。 是的,是初恋。 虽然她已经二十多岁,並非情竇初开的年纪,但情感上的体验,这確实是第一次。 从小到大,围绕在她身边的追求者从未断过。 有看中她爷爷权势的,有单纯迷恋她外貌家世的,也有真心被她个性吸引的。她 当然也曾在少女时代对某个阳光帅气的学长或才华横溢的年轻老师有过朦朧的好感。 但她从未尝试过开始一段恋情。 一部分原因或许是胆怯,对未知亲密关係的本能退缩。 但更深层的原因是,她敏锐地察觉到,那些接近她的男人,无论初衷如何,一旦意识到她是刘航的女儿、是那个临川刘家的千金,態度都会不由自主地发生变化。 他们会变得小心翼翼,言辞谨慎,刻意迎合,或者过分表现自己的“不凡”以试图“配得上”她。 那种不自觉的偽装,那种无法坦诚相待的隔阂,让刘雅寧感到索然无味,甚至噁心。 她渴望的是真实的碰撞,是灵魂的相互看见,而不是一场精心计算、充满表演性质的门当户对的联谊。 渐渐地,她开始鄙视“恋爱”这种情绪,认为它不过是利益交换或肤浅衝动的遮羞布,是俗不可耐的游戏。 她寧愿把自己封闭起来,用冷漠和尖刻作为盔甲,也不愿投身於一场註定虚假的关係。 直到遇到了郑浩。 郑浩是不同的。 他正直,而又认真。 这种正直和认真,不是刻意表现出来的道德优越感,而是融入他骨子里的行事准则。 他会认真地对待手里的每一份文件,哪怕只是无关紧要的会议通知; 他会认真地倾听一个普通拆迁户的诉求,並尽力去协调解决,哪怕过程繁琐,结果未必圆满; 他甚至会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残疾人吴成,一次次跑去残联碰钉子,只因为他觉得“应该这么做”。 他好像有一种奇怪的“轴”劲儿,认准的道理,就会坚持,不会因为对方是领导就轻易妥协,也不会因为事情微小就敷衍了事。 他也有年轻人的锐气和野心,但从不用在她身上。 他看她的眼神,始终是平等的,清澈的,带著一点无奈,一点包容,甚至偶尔会被她的“胡搅蛮缠”逗笑,但绝无諂媚或畏惧。 他不会因为她父亲是刘航就高看她一眼,也不会因此就刻意疏远她。 在他面前,刘雅寧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只是“刘雅寧”,一个有点任性、有点无聊、渴望真诚交流的普通女人。 这种被剥离了所有外在標籤、只作为“人”本身被对待的感觉,对刘雅寧来说,是前所未有的珍贵体验。 而那晚,她精心设计的“装醉”试探,更是將郑浩的这种品质放大到了极致。 她假装不省人事,给他创造了绝佳的“机会”。 一个年轻漂亮、家世显赫、並且“主动投怀送抱”的女人,几乎没有男人能抗拒这种诱惑。 尤其是,她清晰地感受到郑浩对自己並非毫无感觉。 但他没有。 他一路规规矩矩,像个尽责的兄长,將她安全送到家,安顿好,甚至还记得给她倒一杯热水。 然后,他选择离开。 那一刻,躺在床上的刘雅寧,心里翻江倒海。 不是失望,而是巨大的、难以言喻的震撼和……確认。 她的直觉疯狂地叫囂著: 就是他!这就是她一直在等的,那个对的人! 一个在她“毫无防备”、甚至“主动诱惑”时,依然能保持底线、尊重她的男人。 一个不乘人之危、不攀附权贵、有自己原则和坚持的男人。 这种近乎“傻气”的正直,在刘雅寧看来,是比任何甜言蜜语、浪漫攻势都更动人的品质。 它意味著安全,意味著可靠,意味著一种可以託付终身的厚重。 於是,在那个衝动又决绝的夜晚,她主动献上了自己。 那不是一时兴起,而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孤注一掷的交付。 她要用自己最珍贵的东西,来绑定这个她认定的男人。 她要让他们的关係,从那一刻起,变得不同。 自那以后,刘雅寧彻底卸下了所有偽装和防备。 她变得坦率而热烈,像个陷入热恋的少女,毫无保留地表达著自己的爱意和依赖。 她频繁地联繫郑浩,关心他的起居,分享自己的心情,用各种笨拙又真诚的方式靠近他。 她甚至开始幻想之后和郑浩的生活。 儘管她早认为自己已经过够了临川的生活,但如果和郑浩一起的话,也不是不可以。 临川是小了点,但胜在安稳。 郑浩在这里,不会被省城那些眼繚乱、手段高明的“女人”迷住。 他这样的人,就该待在相对简单的地方,一步一步,踏踏实实地往上走。 她可以留在这里,陪著他。 等他们结了婚,就搬出这个空荡荡的大房子,找一个温馨的小家。 她可以学著做饭,虽然可能很难吃,但郑浩应该不会嫌弃。 她可以每天等他下班,听他讲讲单位里的事,或者就只是安静地待在一起。 她甚至可以……试著去把残联那份工作真正做起来? 不是为了升官发財,只是为了能做点有意义的事,让郑浩觉得她不是个只会吃喝玩乐的草包。 如果他觉得临川的平台太小,想出去闯荡,去省城,甚至去更远的地方…… 那她就跟著他。 他去哪里,她就去哪里。 她可以收起所有的小姐脾气和任性,老老实实地当一个“乖老婆”,照顾好他的生活,不给他添乱。 只要他在身边就好。 这种对未来的憧憬,像温暖的潮水,將她长久以来的空虚和迷茫冲刷得一乾二净。 她第一次觉得,人生有了清晰而具体的目標——和郑浩在一起,过平凡而安稳的日子。 …… 临川的冬天,雪是常客,尤其是在夜里。 郑浩坐在副驾驶座上,看著窗外细密的雪无声地扑向车窗,又被雨刮器轻柔地拂去。 车厢內暖气开得很足,与窗外的严寒形成两个世界。 他今晚是借著陪马副局长去邻县考察一个新建材项目的名义出来的。 这藉口半真半假,项目確实有,但他主动请缨跟来,更多是为了暂时逃离临川,逃离刘雅寧那双越来越炽热、也越来越让他无法直视的眼睛。 苏曼青熟练地驾驶著车辆,平稳地行驶在覆著一层薄雪的公路上。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高领衫,外罩同色系的长款大衣,简约而优雅。 “累了?” 她似乎察觉到郑浩长久的沉默,轻声问了一句,目光依旧专注在前方的路况上。 “有点。” 郑浩含糊地应道,將视线从窗外收回,揉了揉眉心。 身体的疲惫是其次,心里的那根弦绷得太紧,才是真的累。 苏曼青微微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瞭然,却没有丝毫追问的意思。 她只是伸手,將车载音乐的音量调低了一些,让巴赫的无伴奏大提琴组曲如同背景般更舒缓地流淌。 “临川就这么大。” 她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评论天气。 “刘书记家的那位千金,最近……好像特別关心你。” 郑浩的心立刻紧张的跳动了起来,下意识地看向苏曼青。 她却依旧看著前方,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只是隨口提起一个无关紧要的八卦。 她知道了。 以苏曼青在临川经营多年的关係网,刘雅寧那般毫不掩饰的举动,怎么可能瞒得过她?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或者说点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解释什么?解释他和刘雅寧是清白的? 那晚的事情,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也让他无法在苏曼青面前理直气壮。 “那女孩……” 苏曼青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適的词汇,最终轻轻嘆了口气,带著一种近乎怜惜的口吻。 “挺真的。” 这个词从苏曼青口中说出来,让郑浩感到一阵莫名的刺痛。 “那种不管不顾、全心全意喜欢一个人的劲儿……连我这个老女人看了,都有点惊讶。” 她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嘲讽,反而有一丝悵惘。 “年轻真好。” 苏曼青並不打算给郑浩太大的压力,也没有上演什么质问或逼宫的戏码。 她没有要求郑浩立刻做出选择,甚至没有表现出丝毫的醋意或愤怒。 这种超乎寻常的平静,反而让郑浩更加不安。 他寧愿她大发雷霆,那样他至少知道该如何应对。 可她没有。 她只是稳稳地握著方向盘,掌控著前行的方向,也掌控著谈话的节奏。 “你压力很大。” 苏曼青再次开口,这次是肯定的语气。 “我知道。” “一边是县委书记的掌上明珠,年轻,漂亮,家世好,对你一往情深。和她在一起,至少在临川,你可以少奋斗十年,甚至更久。刘书记就这一个女儿,未来的资源,自然会向你倾斜。” “另一边……” 她侧过头,飞快地看了郑浩一眼。 “是我这个……背景复杂、年纪比你大、可能还会给你带来不少麻烦的女人。” 她自嘲地笑了笑。 “怎么看,好像都是选她更划算,更轻鬆,对吧?” 说完这句似乎有些落寞的话,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十分篤定。 “但是,我一点都不担心。” “为什么?” 郑浩终於忍不住问了出来。 苏曼青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將车缓缓停在路边的一个观景台旁。 雪下得更大了些,远处山峦的轮廓在雪幕中变得模糊。 她熄了火,车厢內只剩下巴赫的音乐和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因为我知道你要什么,郑浩。” 苏曼青转过头,目光平静地看向他。 “刘雅寧是个好女孩,她的感情也很真。但她的世界,太小了。” “她理解不了你的野心,也承载不了你的未来。” “临川装不下你,郑浩。” “刘雅寧那样的感情,也绑不住你。” “你现在所有的犹豫、痛苦、挣扎,不过是因为你还没完全习惯自己的野心,还没学会心安理得地为了那个更大的目標,捨弃掉一些看似美好、实则会阻碍你的东西。” “但我相信,你很快就会习惯的。” 第457章 尸位素餐 陈匣要去县残联调研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县残联。 残联理事长王丽娟,正对著电脑屏幕玩蜘蛛纸牌,听到办公室副主任小心翼翼的报告时,捏著滑鼠的手指停住了。 “陈副书记?要来我们这儿调研?” 她皱了皱画得精致的眉毛,语气带著明显的不耐烦。 “调研什么?我们这清水衙门,有什么好调研的?净给基层添乱!” 她“啪”地一下把滑鼠扔在桌上,身子往后一靠,双臂抱在胸前。 王丽娟今年四十出头,保养得宜,穿著时髦,在一群普遍穿著朴素的基层干部中显得有些扎眼。 她能坐上残联理事长这个位置,全县上下都知道,靠的是她姐夫——县委书记刘航。 因为有这层关係,王丽娟在残联向来是说一不二,作风比较强势,对下属要求严苛,但对业务工作本身,却谈不上有多上心。 残联日常工作多是按部就班,她也乐得清閒,大部分时间都在琢磨美容养生和打听各种八卦上。 “说是……了解残疾群眾服务情况和作风建设。” 副主任小声补充道。 “作风建设?” 王丽娟嗤笑一声,隨手拿起桌上的小镜子照了照。 “我们残联风气好得很!有什么作风问题?肯定是有些人没事找事,在领导面前乱嚼舌根!” 她虽然嘴上强硬,但心里也敲起了小鼓。 新来的副书记,偏偏挑中残联,还是姐夫亲自点的將……这会不会是姐夫对自己有什么不满意,借別人的手来敲打自己? 想到这儿,她有些坐不住了,挥挥手让副主任出去,立刻拿起手机,想给姐姐打个电话探探口风。 但號码拨到一半,她又停下了。直接问,显得自己太沉不住气,万一姐夫根本没那意思,反而显得自己心虚。 她放下手机,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冷静。 不就是个掛职的副书记吗?年轻轻的,能掀起多大风浪? 自己只要把表面功夫做足,让他挑不出大毛病就行了。 “小王!” 她朝门外喊了一声。 “通知下去,明天上午陈副书记来调研,各科室都把卫生搞好,材料准备一下,到时候都精神点!” 相比於王丽娟的烦躁,残联办公楼另一个角落,刘雅寧听到这个消息时,反应则平淡得多。 她正百无聊赖地翻著一本时尚杂誌,同事凑过来神秘兮兮地告诉她“陈副书记要来”时,她只是抬了抬眼皮,“哦”了一声,便又低下头去,仿佛来的不是县委领导,而是个不相干的陌生人。 她对这种官僚体系的迎来送往向来反感,觉得虚偽又无聊。 何况,她现在满脑子都是郑浩,以及如何化解郑浩最近对她若即若离的態度,哪有心思想什么副书记调研。 倒是坐在她对面的老王,显得有些紧张,嘴里嘟囔著: “新官上任三把火,可別烧到咱们这儿来……” 一边开始手忙脚乱地整理桌上积了灰的文件。 第二天上午九点整,陈匣的公务车准时停在县残联办公楼门口。 没有大队人马陪同,只有县委办一位负责联繫党群口的副主任跟著。 陈匣自己穿著一件半旧的深色羽绒服,打扮朴素,脸上带著温和的笑容。 王丽娟早已带著残联领导班子成员在门口迎候,脸上堆著热情却难掩紧张的笑容。 “欢迎陈书记蒞临指导!” 王丽娟上前一步,双手握住陈匣的手,力度有些过大。 “王理事长客气了,就是过来看看,了解了解情况,谈不上指导。” 陈匣不动声色地抽回手,语气平和。 寒暄几句后,一行人走进办公楼。 王丽娟早就安排好了路线和匯报流程,准备先到会议室听取残联全面工作匯报。 但陈匣却在走廊里停下了脚步,目光扫过掛著“维权科”、“康復科”牌子的办公室,问道: “王理事长,要不我们先不去会议室了,直接到各个科室转转,顺便看看服务窗口?我想先看看大家日常是怎么工作的。” 王丽娟一愣,这和她预想的流程不一样。但她不敢违逆,连忙点头: “好的好的,听陈书记安排!” 陈匣便信步走向离得最近的维权科办公室。 办公室里,两个工作人员正对著电脑,一个在瀏览网页,一个在玩扫雷。 看到突然涌进来一群领导,两人嚇了一跳,手忙脚乱地关掉页面,站了起来,神色慌乱。 王丽娟脸色瞬间变得难看,狠狠瞪了那两人一眼。 陈匣仿佛没看见,走到办公桌前,隨手拿起一份放在桌上的信访登记表,翻看著,和气地问: “平时来找你们反映问题的残疾群眾多吗?主要都是些什么问题?” 一个年纪稍大的工作人员紧张地回答: “还……还行。主要是些政策諮询,也有反映补贴没到位、康復器具申请困难的……” “处理起来流程复杂吗?一般多久能给群眾答覆?” 陈匣追问。 “这个……有规定的时限,我们儘量按时办结……” 工作人员回答得有些含糊。 陈匣点点头,没有深究,又转向墙上掛著的办事流程指南,仔细看了一会儿,指著其中一项问道: “这个『评残鑑定』环节,听说有时候等待时间比较长,群眾有反映吗?” 王丽娟赶紧插话: “陈书记,这个环节涉及医院和市里专家,不是我们残联能完全控制的,我们一直在积极协调……” “嗯,理解,多部门协调確实不容易。” 陈匣表示理解,但紧接著又说。 “不过,我们残联作为残疾人的『娘家』,还是要主动靠前,多替他们跑腿、协调,不能让群眾觉得我们是在推諉。” “是是是,陈书记说得对,我们一定改进!” 王丽娟连忙表態。 接下来,陈匣又走访了康復科、组联科等几个业务科室,都是突然进去,隨机和工作人员聊几句,问的问题很具体,也很接地气。 比如“哪种康復器材使用率最高?” “乡镇残联专职委员待遇怎么样,工作积极性高吗?” 让那些习惯了照本宣科匯报的科室负责人有些措手不及,回答得磕磕巴巴。 王丽娟跟在一旁,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僵硬,手心都有些出汗。 这个年轻的副书记不发脾气,不训斥人,但这种平静的、基於事实的追问,反而更让人感到压力。 最后,陈匣来到了服务大厅。 正值工作日,大厅里有些冷清,只有零星几个前来諮询或办理业务的残疾人和家属。窗口工作人员倒是都规规矩矩地坐在岗位上。 陈匣没有惊动工作人员,而是走向一位坐在等待区长椅上、看起来有六十多岁、衣著朴素的老大爷。 “大爷,您来办什么事啊?” 陈匣在他身边坐下,像拉家常一样问道。 老大爷看了看陈匣,又看了看他身后的一群干部,有些拘谨: “我……我来问问重度残疾人护理补贴的事,我儿子的补贴,这个月好像还没到帐。” “哦?之前每个月都按时到吗?有没有去银行查过?” 陈匣耐心地问。 “之前都挺准时的,就这个月没影儿。银行也查了,没有。我这腿脚不方便,来一趟县城不容易……” 老大爷嘆了口气。 陈匣转过身,看向王丽娟和负责补贴发放的工作人员: “这个问题,麻烦你们现在就查一下,看看是什么情况。” 工作人员赶紧上前,通过系统查询,很快就有了结果: 是由於系统升级,数据对接出现了一点小问题,导致一批补贴发放延迟,预计明天就能处理好。 工作人员向老大爷做了解释,並道了歉。 老大爷虽然还是有点將信將疑,但脸色缓和了不少。 陈匣对老大爷说: “大爷,您放心,问题查清楚了,明天补贴就能到帐。以后要是再遇到这种情况,可以直接打残联的电话问,大冷天的,就不用专门跑一趟了。” 他还让工作人员把残联的諮询电话写下来,郑重地交给老大爷。 送走老大爷后,陈匣站在服务大厅中央,对王丽娟和闻讯赶来的各科室负责人说道: “大家都看到了,对於我们来说,可能只是系统的一个小故障,工作的一点小疏忽,但对於这位大爷,对於很多残疾群眾来说,可能就是一件天大的难事。他们来残联,是信任我们,是来找依靠的。我们的工作,一定要细之又细,实之又实。” “今天看到的,有好的方面,比如大部分同志还是在岗尽责的。但也確实发现了一些需要改进的地方,比如工作效率、服务態度、主动靠前意识等等。” 他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在王丽娟身上。 “王理事长,调研的目的不是为了挑刺,是为了帮助大家把工作做得更好。回头请残联班子结合今天了解到的情况,认真研究一下,看看在优化流程、提升服务、加强管理等方面,有哪些具体措施可以马上改进。形成个初步意见后,报给我和县委。” “好的,陈书记!我们一定抓紧落实!” 王丽娟赶紧表態,心里却暗暗叫苦。 这哪里是调研,分明是给她出了个难题。 真要按他的要求去“改进”,势必会触动一些固有的利益和懒政习惯,少不了要得罪人。 陈匣的残联之行,就这样结束了。 没有疾风暴雨,没有训斥问责,甚至没有在残联吃午饭,谢绝了王丽娟的挽留,直接返回了县委。 王丽娟回到办公室,关上门,脸色阴沉。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混日子了。 这个陈副书记,看起来温和,手段却高明得很。 他不用强权压人,而是用事实和道理让你无话可说,让你不得不按照他的思路去“改进”。 这比直接发火更难应付。 她拿起电话,犹豫再三,还是拨通了自己姐姐家的號码。 她需要探探姐夫的口风,也需要姐姐帮自己出出主意。 而此刻,陈匣坐在返回县委的车上,闭目养神。 王丽娟的问题,就是禿子上的虱子——明摆著。 能力平庸,作风散漫,靠关係上位,对业务不甚了了,对管理更是粗放。 若严格按照党纪党规和干部管理条例,她这个理事长,轻则调整岗位,重则追究责任,绝非危言耸听。 但陈匣心里清楚,在临川,或者说在任何一个基层单位,事情远非“按规定办”那么简单。 王丽娟背后是刘航。 动王丽娟,就等於直接打刘航的脸。 他一个初来乍到的掛职副书记,根基未稳,贸然与县委书记正面衝突,是政治上的不成熟,也与他“观察、融入、逐步施加影响”的既定策略背道而驰。 刘航拋出残联这个“饵”,就是想看他如何反应。 如果他今天在残联拍桌子瞪眼,抓住王丽娟的问题穷追猛打,那么他和刘航之间脆弱的平衡会立刻被打破。 刘航或许一时被动,但隨之而来的反弹必然是猛烈的。他后续在临川的工作,將寸步难行。 如果他今天装聋作哑,对看到的问题视而不见,或者只是不痛不痒地讲几句“要改进”的官话,那么他在刘航眼中,就彻底成了一个无足轻重、可以隨意拿捏的“软柿子”。 他这掛职副书记,也就真的成了摆设。 这两种结果,都不是陈匣想要的。 残联这步棋,刘航出得巧妙,但他陈匣,必须接得更妙。 第458章 县委书记和县委副书记的交手 刘航站在办公室的窗边,指间夹著一支刚点燃的烟,目光落在楼下大院角落里几株覆著残雪的老槐树上。 王丽娟昨天那通带著委屈和后怕的电话,还在他耳边嗡嗡作响。 “……姐夫,那个陈副书记,看著年轻,手段可厉害了!也不骂人,就那么笑眯眯地问,问得我们底下人汗都下来了!最后还让我们自己『研究改进』,这不就是变相逼著我整顿吗?他这到底是给您面子,还是不给面子啊?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 刘航当时在电话里安抚了小姨子几句,让她先按陈匣的要求做表面文章,但放下电话,他心里的疑云更重了。 陈匣在残联的表现,听起来完全是公事公办的调研姿態,甚至可以说,相当“温和”。 他没有当场发难,没有点名批评王丽娟,反而把“改进”的主动权交还给了残联班子。 这似乎是给了他刘航天大的面子——如果陈匣真想搞事,完全可以直接抓住王丽娟管理不善的把柄,甚至暗示其与自己的关係,那样场面会难看得多。 但正因为陈匣表现得如此“得体”,如此“讲究方式方法”,刘航反而更加不安。 这种克制背后,隱藏的到底是什么? 是真正的尊重与合作姿態? 还是更深沉的、引而不发的谋略? 他迫切需要从这次面对面的匯报中,摸清陈匣的底牌。 “书记,陈副书记来了。”秘书的声音从內线电话传来。 刘航掐灭菸头,整理了一下表情,坐回宽大的办公桌后。 “请陈书记进来。” 门被推开,陈匣走了进来,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从容的神情。 “刘书记。” “陈书记来了,坐。” 刘航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笑容亲切。 “残联那边调研完了?情况怎么样?” 陈匣坐下,从隨身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简单的提纲,开始匯报。 他的匯报条理清晰,客观冷静。 先肯定了残联一些面上的工作,比如基础台帐还算齐全,大部分工作人员在岗情况良好。 然后,重点列举了调研中发现的问题: 个別工作人员作风散漫,办事流程不够优化导致群眾多头跑,政策宣传不到位,特別是对那位老大爷反映的补贴发放延迟问题,做了详细说明。 他的语气平和,没有任何夸张渲染,完全是基於事实的描述。 最后,他提出了几点“不成熟的想法”,主要是建议残联內部加强管理,优化服务流程,建立更有效的监督机制等等。 整个匯报,听起来完全是一份標准、严谨、对事不对人的调研报告。 刘航认真听著,不时点头,心里却在飞速盘算。 到目前为止,陈匣的表现无懈可击。 如果匯报到此结束,那么这次试探,他刘航似乎可以鬆一口气了——陈匣识大体,懂规矩,给了面子,也指出了问题,分寸感极好。 这似乎是一个可以合作的信號。 然而,就在刘航准备开口,对陈匣的匯报表示肯定,並顺势提出一些“共同督促残联整改”的套话时,陈匣的话锋,突然发生了极其细微,却又足以改变整个谈话性质的转变。 他没有看提纲,而是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直视著刘航,语气依旧温和: “刘书记,通过这次调研,我有一个非常强烈的感受,可能说得直接一点,请您参考。” 刘航的心微微一提,脸上笑容不变: “陈书记但说无妨,我们都是为了工作嘛。” 陈匣点了点头,缓缓说道: “残联的工作,直接面对的是最需要关怀的弱势群体。它的工作成效,关乎民心向背,关乎我们党委政府在群眾心中的形象。” “目前残联暴露出的这些问题,表面看是管理不严、作风不实,但根子在於……班子的领导力,特別是主要负责同志的担当意识和业务能力,有待加强。” 他特意顿了顿,加重了“主要负责同志”这几个字的语气。 刘航的眼神不易察觉地眯了一下。 陈匣继续道: “王丽娟同志,可能在其他岗位上有她的长处。但放在残联理事长这个位置上,从目前了解的情况看,似乎……难以完全胜任。” “面对新形势新要求,面对残疾群眾日益增长的服务需求,残联需要一个更有魄力、更懂业务、更能扑下身子抓落实的带头人。” 说到这里,陈匣的语气变得异常坚定,他甚至用了一个在正式匯报中很少出现的、带有强烈决断色彩的词: “所以,我认为,出於对工作负责、对残疾群眾负责、也是对王丽娟同志个人负责的考虑……” “残联的班子,特別是主要领导,必须进行调整。” “必须。” 刘航脸上的笑容如同慢镜头般一点点收敛,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身体微微后仰,靠在了宽大的皮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著光滑的桌面。 嗒……嗒…… 他千年的道行,自然不会因为这几句看似平和实则锋利的话就乱了方寸。 短暂的沉默,既是缓衝,也是施压。 他在观察陈匣,观察这个年轻人在这短暂的对峙中,眼神是否有丝毫游移,气息是否有半分紊乱。 没有。 陈匣依旧平静地回望著他,目光清澈而稳定,仿佛刚才那句足以在临川官场掀起波澜的话,只是陈述了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 “陈书记。” 刘航终於开口,声音低沉,带著一种长辈审视晚辈的意味。 “你这个想法……很尖锐啊。干部调整,尤其是主要领导的调整,关係到方方面面,牵一髮而动全身,需要慎重。” 他话锋一转,將问题轻巧地拋了回去,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考较: “依你看,什么样的干部,才算得上是『更有魄力、更懂业务、更能扑下身子』?或者说,在你看来,一个合格的残联理事长,应该具备哪些素质?” 这个问题,看似在探討干部標准,实则暗藏机锋。 如果陈匣的回答过於空泛、理论化,会被认为脱离实际,纸上谈兵。 如果过於具体,甚至点名道姓提出人选,则会被视为手伸得太长,有干预县委人事安排之嫌。 进退之间,考验的是政治智慧和对分寸感的极致把握。 陈匣似乎早已料到刘航会有此一问。 他没有丝毫犹豫,语气平和却异常清晰地回答道: “刘书记,我认为,评价一个干部是否合格,尤其是在残联这样直接服务群眾的部门,標准其实很简单。” “第一,要对人民负责。要把残疾群眾的冷暖疾苦真正放在心上,而不是把职位看作是一种待遇或者权力。要能沉下去,了解真实情况,解决实际问题,而不是高高在上,满足於听匯报、看材料。” “第二,更要对规则负责。要敬畏纪律,敬畏制度,按规矩办事,按程序办事。不能因为个人好恶或者关係亲疏,就乱了章法,失了公允。” 他略微停顿了一下,目光直视刘航,语气变得格外意味深长: “干部的『升降』如果都拿不准,那么『发展』就成了问题。” 刘航品味著这句话。 升降……发展…… 如果仅从字面意思来看,升降是指是王丽娟的升降,发展自然就是临川县的社会发展。 但真的是这样吗? 刘航仔细的揣摩著,渐渐听出来陈匣的话中话了。 “干部的『升降』把握不准,那么『发展』就成了问题。” 这“发展”二字,既指临川县的发展,又何尝不是暗指他刘航自己仕途的发展? 这哪里是在说王丽娟?这分明是在点他刘航! 升降把握不准,就是说刘航现在还没搞明白怎么“升”啊!还在原有的圈子里打转,执迷於那些盘根错节的关係网和既得利益,没有看清更高层面的风向和用人导向! 陈匣是带著市委的意志来掛职的。 掛职的目的,真的是为了临川吗? 不对。 是他刘航。 这是明州市委,或者说,就是郑仪书记,派来观察他、考验他、甚至……必要时敲打他的人! 他之前的判断还是太浅了。 郑仪派陈匣来,绝不是简单地为了加强临川班子力量,更不是让陈匣来镀金。 这是一个信號,一个关於他刘航政治前途的强烈信號! 陈匣此刻的“逼宫”,表面上是针对残联、针对王丽娟,实则是郑仪通过陈匣之口,在向他刘航发问: 你到底有没有魄力打破固有的利益藩篱? 你到底能不能真正做到“能者上、平者让、庸者下”? 你到底是不是那个值得市委继续信任和重用的、能够带领临川实现更高质量发展的“关键少数”? 刘航后背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陈匣看著刘航脸上变幻的神色,知道他听懂了。 他不再继续施压,而是將语气放缓,变得推心置腹: “刘书记,您是临川的主心骨,经验丰富,威望高。我来掛职,是来学习的,更是来协助您工作的。” “市委派我来,是希望我们能形成合力,共同把临川的事情办得更好。” “在一些具体问题上,我们或许有不同的看法,但这並不妨碍我们拥有共同的目標——那就是让临川的发展更上一层楼,让临川的老百姓得到更多实惠。” “所以,我认为,我们之间,应该是合作关係。” 陈匣特意强调了“合作”二字。 “我来,自然是帮助刘书记您的。帮助您理顺一些关係,解决一些难题,轻装上阵,更好地聚焦於临川发展的大局。” “比如残联这件事,看似是个小问题,但如果处理好了,就能体现出我们县委班子敢於直面问题、勇於自我革新的决心和魄力,也能让干部群眾看到新气象。这对於凝聚人心、推动工作,是大有好处的。” “反之,如果任由小问题积累,最终可能会酿成大患,损害的是临川的整体形象,也会影响刘书记您的声誉和……下一步的发展。” 刘航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他需要时间消化这一切。 但他知道,自己没有太多时间犹豫。 陈匣已经把话挑明到了这个程度,如果他再装糊涂,或者试图硬扛,那么他在郑仪书记心中的评价,恐怕会一落千丈。 那个他梦寐以求的“下一步发展”,可能就真的遥遥无期了。 良久,刘航缓缓睁开眼睛,目光中之前的猜忌和审视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断后的清明。 他坐直身体,看著陈匣,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带著些许自嘲的笑容: “陈书记,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 “你说得对,我们应该是合作关係。临川的发展,需要我们一起努力。”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坚定: “残联的问题,確实不能再拖了。王丽娟同志……也確实不太適合继续留在理事长这个岗位上。” “这件事,我会亲自来抓。儘快拿出一个稳妥的调整方案,上常委会研究。” 第459章 葡萄何时熟透 冬至,傍晚。 县委家属院小楼里,却暖意融融,瀰漫著猪肉白菜馅饺子的香气。 刘航难得准时下班回家,妻子王玉梅繫著围裙,正把最后一盘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上桌。 刘雅寧懒洋洋地歪在沙发上刷手机,看到父亲回来,也只是抬了抬眼皮,没什么表示。 “寧寧,去洗手,吃饭了。” 王玉梅招呼著。 一家三口围坐在餐桌旁,气氛有些微妙的安静。 刘航默默夹了个饺子,蘸了醋,放进嘴里咀嚼著。 王玉梅看了看丈夫,又看了看明显心不在焉的女儿,轻轻嘆了口气。 “今天残联那边,正式发文了。” 刘航咽下饺子,像是隨口提起。 “你小姨,调去县文联了,担任副主席。” 刘雅寧夹饺子的筷子顿了顿,隨即若无其事地“哦”了一声。 这事她早有耳闻,不过她对这些权力场上的起落没什么兴趣,只觉得吵闹。 王玉梅倒是有些忧心: “丽娟在残联干了这么多年,虽说没什么大功劳,但也没出过大错,这么突然调走,她心里肯定不好受。” 刘航皱了皱眉,语气带著不容置疑: “没什么突然不突然的。工作需要。残联现在是个什么情况?陈书记调研指出的问题,桩桩件件都在理。丽娟要真有能力把残联搞好,我会动她?现在调她去文联,清閒,待遇不变,已经是考虑到各方面因素最稳妥的处理了。”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一直沉默吃饭的刘雅寧,语气缓和了些: “寧寧,你小姨这一调走,残联那边……风气肯定要变。接下来估计会有一番整顿,不会再像以前那么清閒了。你待在那边,没什么意思,也学不到东西。” 刘雅寧抬起头,看著父亲,没说话,等著他的下文。 刘航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摆出了谈正事的姿態: “我跟你妈商量了一下,想给你换个单位。你还年轻,总不能一直在残联这么耗著。有没有什么想法?比如,想去哪个局委办?或者,想不想换个环境,去乡镇锻链锻链?” 王玉梅也赶紧附和: “是啊寧寧,你爸说得对。妇联?团委?或者教育局?这些单位都挺好的,也適合女孩子。” 刘雅寧看著父母关切中带著安排意味的眼神,心里一阵烦闷。 又是这样。 永远是这样。 他们永远觉得知道什么是对她最好的,然后不由分说地替她安排。 以前是工作,现在连工作单位也要插手。 她放下筷子,身子往后一靠,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哪儿也不想去。” 刘航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你这叫什么话?残联现在已经不是个好去处了!新去的理事长肯定会烧三把火,你留在那儿干什么?等著被当典型抓?” “我干什么?” 刘雅寧突然笑了,那笑容里带著点讽刺。 “我留在残联,看看新来的领导怎么烧这三把火,不行吗?说不定还能跟著学点东西,进步进步呢。” “胡闹!” 刘航声音提高了几分。 “你以为这是看戏呢?那是工作单位!现在是什么形势你看不清吗?陈书记盯著呢!你留在那儿,是想给我添乱,还是想让人看我们刘家的笑话?” “刘家的笑话?” 刘雅寧脸上的笑意冷了下来。 “爸,在你眼里,我是不是永远都是个需要你安排、不能给你『添乱』的附属品?我待在残联,怎么就成笑话了?是我工作出问题了,还是我违法乱纪了?”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也带著颤抖: “你们永远都是这样!从来不会问问我到底想要什么!我以前不想工作,你们非塞给我!现在我想在哪儿待著,你们又非要我走!” “我告诉你,我不走!我就在残联待著!我倒要看看,新来的领导能把我怎么样!” 说完,她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头也不回地衝上了楼。 “砰”的一声,臥室门被狠狠摔上。 餐厅里,只剩下脸色铁青的刘航和唉声嘆气的王玉梅。 “你看看她!像什么样子!”刘航气得胸口起伏。 “好了好了,你少说两句吧。”王玉梅给他倒了杯水,“寧寧这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越逼她越拧。再说了……她说的,也不是完全没道理。” 刘航猛地看向妻子。 王玉梅嘆了口气,压低声音: “老刘,你有没有想过,寧寧为什么突然不肯离开残联了?她以前可是对那工作厌烦透顶的。” 刘航一愣。 王玉梅提醒道: “我听说……住建局那个叫郑浩的小伙子,最近跟寧寧走得挺近的。” 刘航愣了一下,好一会才从记忆中找出这个名字。 “郑浩?” 他想起前一阵子下面人匯报过一点关於女儿和住建局一个年轻干部来往的风声,当时他並没太在意,只当是女儿一时兴起。 但此刻,结合女儿反常的坚持,王玉梅的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心中的迷雾。 难道……寧寧不肯离开残联,是因为那个郑浩? 这个猜测,让刘航的心情瞬间变得无比复杂。 如果是因为一个男人……那这件事,就不仅仅是工作调动那么简单了。 他需要好好查一查,这个郑浩,到底是什么来路。 刘雅寧冲回自己的房间,反手重重摔上门。 她討厌这种被安排、被掌控的感觉,好像她的人生是一盘棋,每一步都要按照父母的意愿来走。 她烦躁地抓了抓头髮,走到床边坐下,拿起手机,下意识地就想点开郑浩的微信。 她想把满腹的抱怨和委屈都倒给他,想听他温和地安慰自己,想从他那里得到一点对抗全世界的勇气和支持。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她却犹豫了。 郑浩最近……好像很忙,压力也很大。 上次见面,他眉宇间总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疲惫,虽然在她面前他儘量掩饰,但她能感觉到。 自己这些家庭琐事、任性脾气,说给他听,除了给他增添烦恼,又能怎样呢? 他会不会觉得她幼稚、不懂事? 她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这么糟糕、这么情绪化的一面。 她希望在他眼里,自己永远是那个虽然有点小任性,但大体上还是开朗、可爱的刘雅寧。 犹豫再三,她刪掉了已经打好的、充满了抱怨和情绪的文字。 重新打字,发送。 【郑浩,冬至啦,你吃饺子了吗?】 夜深了。 出租屋里,只有书桌上那盏旧檯灯还亮著,在摊开的行测习题集和密密麻麻的笔记上,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 郑浩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颈椎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又是一天高强度的学习。 距离省考只剩下不到两个月,他把自己逼得很紧,几乎榨乾了工作之外的所有时间。 疲惫像潮水般涌来,但他心里却有一种近乎自虐的充实感。 只有这种全身心投入的疲惫,才能暂时压制住心底那些纷乱复杂的念头。 他习惯性地拿起手机,想看看时间,屏幕解锁后,微信上那个熟悉的头像右上角,带著一个红色的未读標记。 是刘雅寧。 信息发送时间是晚上七点多。 【郑浩,冬至啦,你吃饺子了吗?】 一句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问候。 郑浩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僵住了。 理智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地扎进他的脑海。 切断。 必须切断。 趁现在还来得及。 每一次回復,每一次联繫,都是在危险的钢丝上多走一步。 苏曼青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省委办公厅那道高高在上的门槛,还有自己那颗被野心灼烧得无法安寧的心……都在无声地吶喊著同一个词:危险。 他像个站在悬崖边的人,明知再往前一步就是万劫不復,却偏偏贪恋脚下那片刻的风景。 不,他比那更不堪。 他像个侥倖的小偷,在行窃时不断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然后一次次地故技重施,在自己的监督之下,可笑地自欺欺人。 他深吸一口气,拇指缓缓移向屏幕侧面的电源键,准备用关机来强行终结这场內心的拉锯战。 然而,就在指尖即將触碰到按键的那一刻,另一股更强大的力量攫住了他。 那是白天高强度学习后被压抑的情感需求,是深夜里无法排遣的孤独,是对刘雅寧那份纯粹温暖的贪恋,是……捨不得。 是的,捨不得。 这三个字像魔咒,击碎了他所有的理智建设。 他最终还是点开了对话框。 手指在虚擬键盘上犹豫地敲打著,刪了又写,写了又刪。 最后,只回过去两个字: 【吃了。】 乾巴巴的,没有任何温度,更像是一种敷衍的交代。 他以为这样就够了,至少没有进一步沉溺。 然而,几乎是在他消息发送成功的下一秒,对话框顶端就显示了“对方正在输入…”。 然后,刘雅寧的回覆立刻跳了出来: 【吃的什么馅的呀?我妈今天包了猪肉白菜的,我觉得有点腻了,还是韭菜鸡蛋的好吃!】 后面还跟著一个可爱的表情包。 她秒回。 她好像……一直在等自己。 这个认知,像一颗投入冰湖的石子,在郑浩沉寂的心底漾开一圈无法忽视的涟漪。 一种混合著愧疚、心疼和隱秘喜悦的复杂情绪,瞬间淹没了他。 他仿佛能透过屏幕,看到那个女孩捧著手机,在寒冷的冬夜里,一遍遍点亮屏幕,期待著他回復的样子。 他筑起的心防,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他认命般地嘆了口气,手指却像有了自己的意志,开始敲打键盘: 【单位食堂的,没什么特別。韭菜鸡蛋是不错,清爽。】 发出这句话,他感觉自己像个缴械投降的士兵,之前的挣扎和决心都成了笑话。 果然,刘雅寧的消息接踵而至,语气明显雀跃起来: 【是吧是吧!英雄所见略同!你复习得怎么样啦?是不是很累?要注意休息啊!】 她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今天单位的琐事,说起新来的理事长如何雷厉风行地整顿风气,说起老王如何唉声嘆气,说起她自己如何“机智”地躲清閒…… 她的文字里充满了生动的细节和小小的抱怨,却奇异地驱散了郑浩满身的疲惫和深夜的孤寂。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屏幕上不断跳出的消息,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弧度。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偶尔回復一个“嗯”,或者一个简单的表情。 但这种无声的陪伴,对屏幕那头的刘雅寧来说,似乎已经足够。 她知道他在听。 这就够了。 窗外的冬夜寒冷而漫长。 出租屋里,檯灯下的年轻人,一边在理智的悬崖边徘徊,一边又贪婪地汲取著这片刻虚幻的温暖。 他知道自己在玩火。 但他就是控制不住,想要靠近那团名为“刘雅寧”的火焰。 哪怕最终,会被灼伤,会焚毁。 第460章 一位矛盾的父亲,一个矛盾的年轻人 第二天一到办公室,刘航就把自己关在里间,拨通了一个存储在手机里、许久未曾联繫,但绝对可靠的號码——市委组织部的一位老熟人。 电话接通,寒暄几句后,刘航装作不经意地提起: “老李啊,跟你打听个人。我们县住建局有个借调干部,叫郑浩,小伙子看著挺精神,办事也稳妥,我想多了解了解他的情况。” 电话那头的老李显然是个人精,打著哈哈: “刘书记您亲自过问,我这就帮您查查……郑浩,住建局借调……嗯,查到了。” 老李照著系统里的信息念道: “郑浩,男,籍贯……学歷京城大学硕士……工作单位,明州城投集团,目前在临川县住建局项目协调岗位掛职锻链……” 这些信息,和刘航知道的差不多。 “家庭关係呢?父母是做什么的?” 刘航追问,这才是他真正想知道的。一个京城大学的高材生,跑到临川这小地方来“锻链”,背景绝不会简单。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敲击键盘的声音也停了。 “刘书记……这个……” 老李的语气变得有些迟疑和微妙。 “系统里……家庭关係这一栏,录入得不是很详细。” “不详细?什么意思?” 刘航皱起眉头。 “就是……只有本人基本信息,直系亲属信息……好像是录入的时候有点问题,显示不全。” 老李的声音压低了些。 “刘书记,按规矩,详细的干部档案……” 刘航的心猛地一沉。 录入有问题?显示不全? 这种话,骗骗外行还行,在他这种老江湖听来,简直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干部信息管理系统是何等严肃的东西?尤其是家庭关係这种基础信息,怎么可能轻易“录入不全”? 唯一的解释就是——郑浩的家庭背景,被有意无意地“保护”了起来,权限不够,或者有其他指令,让老李这样的人不敢、也不能轻易透露!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一个需要被“保护”家庭信息的年轻干部?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他的背景,可能深到让市委组织部都要谨慎对待! 刘航的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 难道是省里哪位领导的子弟?甚至是……京城来的? 不对,如果是那样,应该直接空降到省直机关或者市直重要部门,怎么会放到临川住建局这么一个基层单位? 可如果不是,又有什么必要对他的家庭信息如此遮掩? “刘书记?” 老李在电话那头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您看……还需要我这边再……” “不用了,老李,麻烦你了。” 刘航迅速恢復了平静,语气如常。 “可能就是系统的小故障,我也就是隨口一问。谢谢了啊,下次去市里,我请你吃饭。” 掛了电话,刘航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著桌面。 疑云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更加浓重。 郑浩这个人,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他那份超出年龄的沉稳,那份在酒桌上面对苏曼青和马胖子这些老油条时的不卑不亢,甚至女儿刘雅寧对他的另眼相看……似乎都有了解释。 但这解释,却让刘航感到了更大的不安。 一个背景神秘、意图不明的年轻人,突然出现在临川,还和自己的女儿產生了瓜葛…… 他必须搞清楚! 不能再靠旁敲侧击,也不能再等。 他要亲自会会这个郑浩。 不是以县委书记对普通干部的身份,而是以一个父亲的身份,去掂量掂量这个可能“拐走”他女儿的小子,到底有几斤几两。 刘航按下內部通话键,吩咐道: “联繫一下住建局马副局长,让他通知他那个借调干部郑浩,下午……三点吧,来我办公室一趟。就说我有些关於老旧小区改造的具体情况想了解一下。” 郑浩接到马副局长亲自打来的电话时,正在整理一份城投集团转来的项目进度报表。 “小郑啊,手头工作先放一放。” 马胖子的声音在电话里透著一丝不同寻常的郑重。 “刘书记办公室刚来电话,让你下午三点去他那里一趟,说是想了解一些老旧小区改造的具体情况。你准备一下,別出岔子。” 刘书记? 刘航?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是因为刘雅寧吗? 他几乎可以肯定。 老旧小区改造? 这藉口找得实在是……过於敷衍。 他一个借调的项目协调员,能了解多少“具体情况”? 真要想了解,找分管副局长、业务科长,哪个不比他更合適? 这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一瞬间,无数念头在郑浩脑中飞转。 刘航知道了多少? 是仅仅察觉到他女儿和自己走得近,还是已经知道了那晚的事情? 他找自己,是想警告?施压?还是……更糟? 郑浩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对著话筒用儘可能平稳的语气回答: “好的,马局,我知道了。我这就准备一下相关资料,下午准时过去。” 掛了电话,郑浩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恐惧吗? 有一点。 面对临川县最具权势的男人,一个可能毁掉他目前所拥有一切的父亲,他无法完全坦然。 但奇怪的是,除了恐惧,心底深处,竟然还隱隱升起一丝……挑战欲。 他想看看,这位在临川说一不二的刘书记,会如何对待自己。 他想知道,在绝对的权力面前,自己是否还能保持住那份清醒和镇定。 下午两点五十分,郑浩提前十分钟到达县委大楼。 他穿著最正式的一套深色西装,白衬衫,头髮也仔细打理过,整个人显得清爽而干练。 在秘书的引领下,他走进了那间象徵著临川最高权力的办公室。 刘航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批阅文件,听到动静,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一抹公式化的、却看不出温度的笑容。 “郑浩同志来了,坐。” 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平和,甚至称得上客气。 “刘书记好。” 郑浩微微躬身问好,然后端正地坐下,腰背挺直,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目光平静地迎向刘航的审视。 刘航放下手中的笔,身体微微后靠,用一种看似隨意的目光打量著郑浩。 年轻,確实年轻,但眉宇间没有寻常年轻人见到他时的紧张或諂媚,只有一种沉静的专注。 这份定力,不像个普通家庭出来的孩子。 “叫你来,也没別的事。” 刘航开口了,语气依旧轻鬆。 “就是听说你在住建局这边干得不错,马谦同志对你评价很高。正好最近在考虑明年老旧小区改造提升的方案,想听听你们一线同志的一些直观感受和想法。” 他果然用了这个藉口。 郑浩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刘书记过奖了,我只是做了一些分內的工作。关於老旧小区改造,我了解的情况可能比较有限,主要是跟著马局和科室的同志们跑跑现场,做一些基础的协调和记录工作。” 他的回答谦逊而谨慎,將功劳推给领导同事,也限定了自己了解信息的范围。 “嗯,基层的经验很宝贵。” 刘航点了点头,话锋却不著痕跡地一转: “小郑啊,你是京城大学的高材生,能选择到我们临川来基层锻链,很难得。家里父母是做什么工作的?支持你到这么远的地方来吗?” 来了。 正题来了。 郑浩脸上表情控制得极好,没有任何异常。 他早就料到刘航会问这个。 他迎著刘航看似温和、实则锐利的目光,语气坦诚,甚至带著年轻人提到家庭时常见的靦腆: “谢谢刘书记关心。我父母……就是普通的群眾,在老家做点小生意。他们……挺支持我出来闯荡的,觉得年轻人应该多经歷一些。” 他说的,是实话。 至少在明面上,是实话。 他的亲生父母,確实是普通群眾。 郑仪,只是他的哥哥。 而关於郑仪的信息,他绝不会主动提及。 刘航脸上的笑容一僵。 普通的群眾?做点小生意? 这话骗鬼呢! 一个普通家庭,能培养出京城大学的硕士?能让孩子放弃可能的留京机会或省城优渥岗位,跑到临川这地方来“锻链”? 更重要的是,组织部那边“录入不全”的家庭信息又作何解释? 刘航几乎可以肯定,郑浩在撒谎,或者至少是隱瞒了最关键的部分。 但他没有立刻戳穿。 官场浸淫多年,他早已习惯了这种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的试探。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呷了一口,借这个动作掩饰著內心的盘算。 放下茶杯,刘航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目光也变得更有穿透力。 他不再绕圈子,决定单刀直入。 “小郑啊,”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气中多了一份不容置疑的严肃。 “我今天找你来,了解老旧小区改造是其一,但更重要的,是想跟你谈谈我女儿,刘雅寧的事。” 最担心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郑浩强迫自己保持冷静,没有迴避刘航的目光,只是眼神里適当地流露出一些惊讶和……困惑? “刘书记,您是说……刘科员?” 他恰到好处地使用了工作称呼,显得疏离而规矩。 刘航看著郑浩那副“无辜”的样子,心里冷哼了一声,这小子,倒是沉得住气。 “对,就是雅寧。” 刘航直接用了女儿的名字,拉近了距离,也强调了话题的私人性质。 “我听说,你们最近……接触比较多?” 他没有用“交往”之类的敏感词,但“接触比较多”这几个字,已经足够表达他的意思。 郑浩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然后才谨慎地开口: “刘书记,我和刘科员……是在工作中有过一些接触。残联那边有些业务和住建局有交叉,再加上……可能年轻人之间共同话题多一点,所以偶尔会聊几句。如果这让您產生了误会,或者有什么不妥的地方,我向您道歉。” 他的回答依旧滴水不漏,將关係限定在“工作接触”和“年轻人聊天”的范畴,並且主动表示“道歉”,姿態放得很低。 刘航盯著郑浩,眼神锐利。 他忽然发现,自己有点低估这个年轻人了。 这份临场应变的能力,这份在压力下依旧能保持逻辑清晰、言辞得体的沉稳,绝非常人可比。 难怪雅寧会…… 但这更坚定了他要弄清底细的决心。 “郑浩。” 刘航不再叫他“小郑”,语气也彻底冷了下来。 “这里没有外人,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 “我只有雅寧这一个女儿。作为父亲,我对她的关心,可能超过了工作的范畴,希望你能够理解。” “雅寧这孩子,性子直,没什么心机。她最近的表现……我很担心。” “我今天找你,不是以县委书记的身份,而是以一个父亲的身份。” “我只问你一句实话——” 刘航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牢牢锁住郑浩,一字一顿地问道: “你,和我女儿,到底是什么关係?” 郑浩能清晰地感受到刘航目光中的审视、疑虑,还有那份不容置疑的、属於父亲的威严。 他浩的心情,在这一刻复杂到了极点。 有被赤裸裸逼问的窘迫,有对刘雅寧那份纯粹情感的愧疚,有对自身处境艰难的无力,更有一种……被轻视的屈辱感。 是的,屈辱。 他理解刘航作为父亲的立场,但他无法接受这种近乎审问的姿態。 刘航那句“以一个父亲的身份”,看似放低了姿態,实则是在用亲情和权力逼他就范,逼他承认一段他目前无法承诺、也无法承担后果的关係。 他知道,只要自己此刻鬆口,承认对刘雅寧有超越同事的感情,那么等待他的,很可能不是祝福,而是更严厉的审视、更苛刻的要求,甚至是刘航利用手中权力进行的干预和阻挠。 他不能。 他背负著苏曼青那复杂的关係,怀揣著考入省委办公厅的野心,他的前路充满了不確定性和风险。 他不能让刘雅寧捲入其中,更不能在这个时候,將自己置於刘航的完全掌控之下。 规矩。 他必须规矩。 哪怕这规矩,在刘航看来是“怂”,是“敢做不敢当”。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所有情绪,抬起头,迎向刘航的目光。 他的眼神依旧平静。 “刘书记。” “我非常理解您作为父亲对女儿的关心。请您放心,我和刘雅寧同志,確实只是普通的同事关係。” 他再次强调了“同志”这个称呼。 “我们在工作中有过接触,私下里……也仅限於年轻人之间正常的交流。我绝没有任何非分之想,也从未做过任何超出同事范畴、可能引起误会的事情。”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郑重: “我的全部精力,现在都放在做好本职工作和准备即將到来的重要考试上。个人的事情,暂时不在我的考虑范围之內。” “如果我的某些行为,或者我与刘雅寧同志的正常交往,给您或者刘雅寧同志造成了任何困扰或误解,我深表歉意。並且,我向您保证,从今以后,我会更加注意分寸,保持应有的距离,绝不会影响工作,更不会给领导添麻烦。”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冠冕堂皇。 將自己和刘雅寧的关係撇得乾乾净净。 將刘航的质问,轻巧地化解为“误解”和“困扰”。 並再次申明了自己“专注工作备考”的“正当”理由。 最后,还做出了“保持距离”的承诺。 这简直是一份完美的、无懈可击的官方回应。 如果是在公开场合,面对媒体或者其他领导,这番应对堪称典范。 但此刻,在这间私密的办公室里,面对一个关心女儿的父亲,这番过於“规矩”、过於“正確”的回答,却显得格外冰冷、虚偽,甚至……残忍。 刘航死死盯著郑浩,盯著那张年轻、平静,甚至带著几分诚恳和规矩的脸。 规矩? 去他妈的规矩! 刘航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一股难以言喻的失望和愤怒,如同被堵住的火山岩浆,在他体內奔腾衝撞,却找不到喷发的出口。 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失望和……鄙夷! 好一个“普通同事关係”! 好一个“绝无非分之想”! 好一个“保持距离”! 他刘航在官场混了大半辈子,什么虚偽的嘴脸没见过? 但像郑浩这样,年纪轻轻,就能把话说得如此圆滑、如此撇清责任、如此置身事外的,还是少见! 这已经不是沉稳了,这是冷血!是懦弱! 如果郑浩此刻能坦承对女儿有好感,哪怕只是流露出一丝真诚的犹豫或挣扎,刘航或许还会高看他一眼,觉得这小子至少是个敢作敢当的性情中人,值得进一步观察和……或许的栽培。 但郑浩没有。 他选择了最安全、最稳妥,也最令人不齿的方式——彻底否认,划清界限。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他要么对女儿根本没有真心,只是玩玩而已,现在被家长发现了就想赶紧脱身; 要么就是他极度自私,把自己的前途看得比什么都重,为了所谓的“考试”和“工作”,可以毫不犹豫地牺牲掉一段可能萌芽的感情,牺牲掉一个女孩的心意! 无论是哪一种,都让刘航感到噁心! “好,好,好。” 刘航连说了三个“好”字。 他缓缓靠回椅背,脸上那最后一点偽装出来的平和也消失殆尽,只剩下毫不掩饰的冷冽和疏离。 “郑浩同志,你很好。” “时刻牢记工作第一,严守纪律规矩,不愧是组织培养的好干部。” 这话里的讽刺意味,浓得化不开。 “不过你这样的好同志,我见得多了。表面上规规矩矩,小心翼翼,每一步都算计得清清楚楚,生怕行差踏错,影响了自己的前程。” “为了往上爬,可以什么都不要,什么都能捨弃。感情?真心?在你们眼里,恐怕都是可以隨时拿来交易的筹码,或者……需要及时清除的障碍吧?” 刘航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洞穿世事的嘲讽和疲惫。 “你这样活著,不累吗?” 他最终给出了自己的判决,带著一种近乎预言般的冷酷: “就算你靠著这种『规矩』和『谨慎』,將来真的爬得再高……” “又有什么用?” “一个连自己真实情感都不敢面对、连一点担当都没有的人,註定走不远,也……不配得到真正重要的东西。” 说完这番话,刘航似乎失去了所有继续交谈的兴趣。 他挥了挥手,像是驱赶一只恼人的苍蝇。 “好了,我要了解的情况已经了解了。你回去吧。”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好好『工作』,好好『备考』。” 最后两个词,他咬得格外重,充满了讽刺。 郑浩站在原地,感觉脸上像是被人狠狠抽了几巴掌,火辣辣地疼。 刘航的每一句话,都像针一样扎进他心里最脆弱、最不愿面对的地方。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说不是这样的,想告诉刘航他也有不得已的苦衷…… 但最终,他还是把涌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默默地向刘航微微鞠了一躬。 然后,转身,一步一步,走出了这间让他倍感屈辱却又无力辩驳的办公室。 第461章 省委的同意,新的指示 隆冬时节,通往省城的高速公路两旁,田野与村落都覆盖著一层薄薄的霜色,显得有些萧瑟。 郑仪坐在平稳行驶的奥迪a6后座,车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 他並未像往常一样利用旅途时间审阅文件或闭目养神,而是目光沉静地望向远方,脑海中梳理著明州这一年,特別是下半年以来的点滴。 上半年,他强势推动“新明州建设”开局,可以说是大刀阔斧,气势如虹。 而下半年,他的节奏明显放缓,更像一位沉稳的棋手,不再追求凌厉的攻杀,而是注重布局,巩固实地。 干部队伍建设上,“两换”思路在纪委赵庆隆和组织部长秦胜的默契配合下悄然推进。 虽未进行大规模的人事震盪,但几次关键岗位的微调,將几位口碑好、有闯劲的年轻干部放到乡镇一把手位置上,都释放出清晰的信號。 组织部牵头制定的干部中长期培养规划也已初具雏形。 经济发展上,不再片面追求gdp增速,而是著力优化营商环境,扶持了一批像胡世同的“世同智能”这样有潜力、符合未来方向的科技型企业。 城投集团运作日趋成熟,几个重点基础设施项目稳步收尾,为明年的发展积蓄了后劲。 民生领域,重点解决了几个遗留的信访积案,老旧小区改造、教育医疗等投入持续加大,老百姓的获得感、满意度在潜移默化中提升。 这一切,看似不如上半年那般“热闹”,但郑仪深知,这才是真正夯实基础、关乎长远的工作。 疾风暴雨只能涤盪污垢,和风细雨方能滋养根苗。 现在的明州,更需要的是后者。 这次去省里述职,名义上是匯报全年工作,实质上,是为他明年顺利接任市委书记做最后的关键铺垫。 他需要向省委,特別是向徐志鸿书记,全面展示明州当前稳健向好的局面,以及他本人驾驭复杂局面的能力和著眼於未来的战略眼光。 车子驶入省委大院,郑仪在周扬的陪同下,先按程序到省委办公厅报了到,然后被引导至省委副书记宋建华的办公室。 宋建华分管党群和组织工作,是郑仪接任市委书记这道程序上的重要一环。 他的態度,虽不能最终决定什么,但若有阻滯,也会平添不少麻烦。 宋建华五十多岁,身材微胖,脸上总是带著温和的笑容。 他是本地成长起来的干部,在江东省根基深厚,处事圆滑,讲究平衡。 “郑仪同志来了,快请坐。” 宋建华热情地起身与郑仪握手,招呼秘书泡茶。 “宋书记好,又来打扰您了。” 郑仪態度谦逊。 “哎,怎么能说是打扰呢?你们明州今年的工作,有声有色,特別是『新明州建设』,省委是充分肯定的!” 宋建华开门见山地定了调子,这是惯例的好话。 接下来,郑仪开始匯报工作。 他重点突出了下半年“稳中求进、夯实基础”的思路,用详实的数据和具体的案例,说明了明州在產业结构调整、干部队伍优化、民生持续改善等方面的进展。 匯报条理清晰,重点突出,既展示了成绩,也不迴避存在的问题,体现了一种务实的態度。 宋建华认真听著,不时点头,偶尔插话询问一两个细节。 整个匯报过程,气氛融洽。 “……总的来说,明州目前大局稳定,发展势头良好,干部群眾的精气神也很足。我们有信心在省委的坚强领导下,把明州的工作做得更好。” 郑仪最后总结道。 “好,很好。” 宋建华抚掌称讚。 “郑仪同志思路清晰,工作扎实,明州交给你,省委是放心的。”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语重心长: “不过啊,郑仪同志,越是形势好,越要保持清醒的头脑。市委书记这个岗位,责任重大啊。不仅要抓发展,更要抓班子、带队伍,確保一方平安。” “特別是要搞好团结。班子团结了,才能形成合力,才能干成事。这一点,你尤其要注意。” 这话看似是普通的提醒,但郑仪听出了其中的深意。 宋建华是在暗示他,接任后要注意平衡各方关係,不要搞“一言堂”,要尊重本地干部,维持班子的和谐稳定。 这也符合宋建华一贯的执政风格。 “宋书记的指示非常重要,我一定牢记在心。” 郑仪郑重表態。 “团结確实是班子建设的生命线。请宋书记放心,我一定维护好班子团结,充分调动各方面积极性,共同把明州的事情办好。” 见郑仪態度端正,领悟到位,宋建华满意地点了点头。 流程性的谈话又持续了十几分钟,便愉快地结束了。 宋建华亲自將郑仪送到办公室门口,握手道別时,又低声补充了一句: “郑仪同志,好好干。徐书记对你,可是寄予厚望啊。” 这话,既是鼓励,也更像是一种提醒——你的前途,最终掌握在徐书记手里。 郑仪心领神会: “谢谢宋书记鼓励!我一定不辜负省委和徐书记的信任!” 离开宋建华办公室,郑仪的心情更加沉稳。 宋建华这一关,算是平稳通过了。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重头戏——面见徐志鸿书记。 与宋建华办公室外间总有等候的干部不同,徐志鸿书记办公室所在的楼层要安静得多。 周扬和徐书记的秘书在门外等候区低声交流著。 郑仪独自一人,在秘书的引领下,轻轻敲响了那扇厚重的实木门。 “请进。” 里面传来徐志鸿沉稳的声音。 郑仪推门而入。 徐志鸿的办公室比宋建华的更加简朴、肃穆。 他正伏案批阅文件,听到动静,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郑仪来了,坐。” 没有称呼“同志”,直接叫名字,显露出不同於对一般下属的亲昵。 “徐书记。” 郑仪恭敬地问好,在徐志鸿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姿態端正,但並不拘谨。 徐志鸿放下笔,身体微微后靠,目光落在郑仪身上,带著审视,更带著一份长者对欣赏后辈的期许。 他没有立刻让郑仪匯报工作,而是像拉家常一样问道: “明州今年冬天冷吗?老百姓取暖保障都到位了吧?” “回徐书记,今年冷得比往年早一些,但市里提前做了部署,供热企业储煤充足,应急预案也完善,目前看民生保障没有问题。” 郑仪认真地回答。 “嗯,这就好。老百姓的冷暖是头等大事。” 徐志鸿点了点头,这才进入正题。 “说说吧,明州这一年,你是怎么看的?特別是下半年,我注意到你的工作节奏和重心,似乎有些变化。” 郑仪心中一动,徐书记果然目光如炬,连他工作节奏的细微调整都注意到了。 他整理了一下思路,开始匯报。 这一次的匯报,与对宋建华的又有不同。 他更侧重於宏观的战略思考和个人在工作中的感悟,而非具体的工作罗列。 他谈了如何理解“新明州建设”在不同阶段应有不同的侧重点; 谈了在推动科技兴市战略时,如何把握“政府引导”与“市场主导”的平衡; 谈了在干部队伍建设中,如何將“严格要求”与“关心激励”有机结合; 也坦诚地分析了当前明州发展面临的主要挑战和下一步的破题思路。 徐志鸿听得很专注,不时微微頷首,偶尔会打断郑仪,提出一两个非常深刻、直指核心的问题。 郑仪均能沉著应对,回答既有理论高度,又紧密结合明州实际。 匯报最后,郑仪再次表达了决心。 “……徐书记,我深知,市委书记这个岗位,意味著更大的责任和挑战。我有信心,也有决心,在省委和您的领导下,团结带领明州市委一班人,恪尽职守,勤勉工作,为明州的发展、为江东省的发展,贡献自己的全部力量。” 徐志鸿看著郑仪,良久,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郑仪啊,程序上的话,我们就不多说了。省委对明州的工作是认可的,对你个人也是信任的。邹侠同志明年到点,由你接任市委书记,这是省委经过慎重考虑的决定。” 这几句是定调子,是组织程序上的確认。 郑仪的心稍稍落定,但精神更加集中,他知道,接下来才是真正的重点。 果然,徐志鸿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变得深邃: “今天找你来,除了听听明州的情况,更重要的,是想跟你聊聊『十五五』规划。” “江东省是经济大省,中央对我们的期望很高,『十五五』期间要承担的任务也很重。这不是一个市、一个县的事情,而是关乎全省发展大局的战略性问题。” “省委的压力很大啊。” 徐志鸿的语气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我们既要確保经济平稳增长,完成中央下达的各项硬指標,更要著眼长远,在推动高质量发展、实现科技自立自强、促进共同富裕等方面,蹚出新路子,摸索出一些可复製、可推广的经验来。” 说到这里,徐志鸿的语气变得格外郑重: “郑仪,明州的基础不错,你这两年也打下了比较好的底子。我希望,你在抓好常规工作的同时,要敢於突破,大胆探索!” “特別是在科技创新驱动產业升级、优化营商环境激发市场主体活力、以及……” 徐志鸿略微停顿,意味深长地补充道。 “在探索符合我省实际的、实现共同富裕的有效路径方面,要勇於先行先试,多动脑筋,多想办法。” “省委需要一些成功的案例,需要一些能够拿得出手的『样板』。这不只是明州一个市的发展问题,更是为全省『十五五』规划的实施积累经验、提供借鑑的政治责任!”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郑仪立刻就明白了。 这正是他之前所规划、所期待的! 之前在电话中,徐书记也曾简单提过,表示希望他能承担一些开拓性、实验性的任务。 当时他就意识到,这不仅仅是政绩,更是一种政治上的信任和栽培。 寻常的市委书记述职,省委书记多会强调经济指標、社会稳定、党的建设等常规要求。 而徐书记今天这番话,已经完全超出了对一个普通市委书记的常规要求。 这是在给他布置“课题”,是在引导他將目光从明州一域,提升到服务全省发展大局的高度! 这说明徐书记真正看重他,已经在用更高的標准来要求他,甚至……是在为他未来进入更高级別的领导岗位做能力和政绩上的铺垫! “徐书记,我明白!” “这既是省委对明州的信任和重託,也是对我的考验和磨礪。请您和省委放心,我一定將这份责任扛在肩上,绝不辜负期望!” 他略微沉吟,迅速提出了一个初步的、也更具操作性的构想: “徐书记,我有一个不太成熟的想法。我们明州是否可以尝试,在现有『新明州建设』的框架下,设立一个『高质量发展综合改革试验区』?聚焦科技產业创新、民营经济发展、收入分配改革等重点领域,爭取在省级层面给予一定的政策授权和先行先试空间,力爭在『十五五』期间,形成一批具有明州特色、可供全省参考的改革成果?” 这个提议,既回应了徐书记的要求,又將探索任务具体化、项目化,避免了空泛,显示了郑仪务实的作风和清晰的思路。 徐志鸿眼中闪过一丝讚许。 他欣赏的就是郑仪这种既能领会高层意图,又能迅速转化为具体行动方案的能力。 “嗯,这个思路可以。你们可以先內部研究,拿一个初步方案出来,报省委研究。” 徐志鸿给予了肯定,隨即又叮嘱道: “但要注意,改革探索不能急於求成,更不能搞形式主义。要尊重客观规律,充分听取各方面意见,特別是要处理好改革、发展、稳定的关係,確保探索工作积极稳妥推进。” “是!徐书记,我一定把握好节奏和分寸!” 郑仪郑重应下。 接下来的谈话,气氛更加融洽和深入。 徐志鸿又就干部队伍建设、防范化解风险等具体工作,对郑仪做了些指示。 郑仪均认真聆听,一一记下。 谈话持续了將近一个小时,远超常规的述职时间。 结束时,窗外已是华灯初上。 徐志鸿看了一眼手錶,忽然说道: “时间不早了,就在这儿吃点便饭吧。正好,我还有些关於基层治理的想法,想再听听你的意见。” 这个邀请,看似隨意,实则意义非凡。 在省委书记办公室用餐,这本身就是一种极高规格的礼遇和信任的象徵。 “这……太打扰徐书记了。” 郑仪连忙谦辞。 “哎,便饭而已,边吃边聊,工作生活两不误嘛。” 徐志鸿摆了摆手,语气不容拒绝。 秘书很快安排好了简单的晚餐,就在办公室旁边的小餐厅。 饭菜很家常,四菜一汤,但氛围却比正式的宴请更加轻鬆和深入。 用餐期间,徐志鸿不再局限於工作,偶尔也会问及郑仪的家庭情况,比如孩子上学、老人身体等,流露出长辈般的关怀。 郑仪也適时地、有分寸地回应著。 这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 不仅进一步巩固了两人之间的信任和默契,也让郑仪对徐书记的一些深层次思考有了更直观的了解。 饭后,徐志鸿亲自將郑仪送到办公室门口,用力握了握他的手: “郑仪,回去好好干。明州的担子不轻,省委等著看你的成绩!” “请徐书记放心!我一定全力以赴!” 第462章 没有上次的平静,也没有上次的分开 郑浩再次拿起手机,看著微信里那个熟悉的头像,还有最近几天刘雅寧发来的、语气从热烈到疑惑、再到带著一丝不易察觉失落的问候。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躲了。 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的鸵鸟,除了让內心更加焦灼外,毫无意义。 他必须见她一面。 必须给这段时间混乱的关係,无论是真是假,做一个了断。 儘管,他根本不知道这个“了断”会是什么样子。 是彻底划清界限,还是……飞蛾扑火?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再这样避而不见,对刘雅寧不公平,对他自己,也是一种持续的煎熬。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给自己注入勇气,手指在屏幕上敲下了一行字: 【雅寧,明天晚上有空吗?见一面吧,有些话想当面跟你说。】 发送。 几乎是在消息发出的瞬间,对话框顶端就显示了“对方正在输入…”。 郑浩的心跳莫名加速。 几秒钟后,刘雅寧的回覆跳了出来,很简单,只有一个字: 【好。】 第二天晚上,郑浩提前到了约定的一家临河而建的清静咖啡馆。 他选了个靠窗的角落位置,窗外是冬日里略显萧索的河景。 他点了一杯美式,没有加,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和他此刻的心境如出一辙。 他提前了整整半小时。 需要时间整理思绪,也需要……等待。 等待那个即將到来的,可能改变很多东西的时刻。 刘雅寧很准时。 七点整,咖啡馆的门被推开,裹著一件白色长款羽绒服的刘雅寧走了进来。 她化了淡妆,但掩饰不住眼底的一丝疲惫和黑眼圈。 看到郑浩,她脚步顿了顿,然后径直走了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等了很久?” 她问,声音有些轻。 “刚到。” 郑浩撒了个谎,將桌上的菜单推过去。 “看看喝点什么?” “不用了,一杯温水就好。” 刘雅寧摆摆手,目光落在郑浩脸上,带著一种复杂的审视。 服务员送上温水后离开。 小小的卡座里,只剩下两人。 郑浩发现,真正面对刘雅寧时,那些在脑海中演练了无数遍的开场白,竟然一句也说不出来。 他看著刘雅寧。 今天的她,没有像往常那样一见面就嘰嘰喳喳地说个不停,而是异常的安静。 这种安静,反而让郑浩更加不知所措。 他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试图用动作掩饰內心的慌乱。 “你爸……找过我了。” 最终,郑浩还是选择用这件事作为开场。 与其迴避,不如直接面对。 刘雅寧的眼神波动了一下,隨即低下头,用勺子轻轻搅动著杯子里的温水。 “嗯,我知道。” 她的声音很轻。 “他跟我说了。” 郑浩的心一紧。 刘航果然跟她说了。 那她……是怎么想的? 她会责怪自己的“懦弱”和“撇清”吗? “郑浩。” 刘雅寧抬起头,目光清澈地看著他,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近乎通透的平静。 “你不用觉得有压力,或者对不起我。” 郑浩愣住了。 他预想过刘雅寧的各种反应,哭泣、质问、甚至愤怒……唯独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平静。 “我跟我爸吵了一架。” 刘雅寧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我很生气,他凭什么那样跟你说话,凭什么干涉我的事情。” “但是……” “冷静下来想想,他说的……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他告诉我,你在他面前,把我们之间的关係撇得很乾净,说只是同事,说会保持距离。” 刘雅寧看著郑浩,眼神里有理解,也有痛楚。 “我知道,你当时那么说,有你的难处。我爸那个人,有时候確实……挺让人喘不过气的。你不想惹麻烦,我理解。” 郑浩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却被刘雅寧用眼神制止了。 “郑浩,你听我说完。”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很大的决心。 “我相信,你对我是有真心的。” “我看得出来,感觉得到。你不是那种玩弄感情的人。” “但是……”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 “现实不是童话故事,不是只要两个人互相喜欢,就可以不顾一切地在一起。” “你有你的抱负,有你想走的路。那条路……可能很窄,很陡,容不下太多旁枝末节,更容不下一个可能会给你带来麻烦的、县委书记的女儿。” “我爸的態度,你也看到了。如果我们真的在一起,他不会轻易接受的。到时候,你会面临很多压力,很多为难。我不想到时候看到你因为我,而变得束手束脚,甚至……放弃你真正想要的东西。” 刘雅寧的眼圈微微泛红,但她倔强地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我喜欢你,郑浩。是真的喜欢。” “但正是因为喜欢,我才不想成为你的负担。” “如果在一起,会让两个人都很累,都很不自在……那还不如……” 她哽咽了一下,最终,还是说出了那句残忍的话: “……还不如分开。” “反正……” 她自嘲地笑了笑,眼泪终於还是没忍住,滑落了一滴,她迅速用手背擦掉。 “反正一切的开始,或许就是个错误。” “是我太任性,太衝动,不该……不该用那种方式把你拉进来。” 说完这番话,刘雅寧仿佛用尽了所有的力气,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郑浩呆呆地坐在那里,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 他预想了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有料到,最终提出“分开”的,会是刘雅寧。 而且,是用这样一种……为他著想的方式。 她没有责怪他的退缩,没有抱怨他的“自私”,反而將所有的责任揽到了自己身上,说开始是个“错误”。 她理解他的野心,体谅他的处境,甚至……愿意为了他的“前程”而主动退出。 这一刻,郑浩的心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看著眼前这个强忍著泪水、故作坚强的女孩,脑海中闪过与她相识以来的点点滴滴。 她的任性,她的直率,她的笨拙的关心,她毫无保留的喜欢…… 还有那个夜晚,她生涩却勇敢的吻…… 这一切,难道真的只是一个“错误”吗? 野心? 前程? 省委办公厅? 那些曾经被他视为人生最高目標的的东西,此刻在刘雅寧滚烫的眼泪和故作洒脱的“成全”面前,突然变得如此苍白、冰冷、……不值一提。 他为了那个虚无縹緲的、宏大的未来,机关算尽,小心翼翼,甚至不惜伤害一个真心待他的女孩。 这真的是他想要的吗? 一个连自己真实情感都不敢面对、连真心喜欢的人都保护不了的人,就算將来爬得再高,又有什么意义? 刘航那句充满鄙夷的判词,如同魔咒般在他耳边响起: “一个连自己真实情感都不敢面对、连一点担当都没有的人,註定走不远,也……不配得到真正重要的东西。” 真正重要的东西…… 什么才是真正重要的? 是那个充满算计、步步惊心的权力之巔? 还是眼前这个,愿意为了他而选择放手的、活生生的、爱著他的女孩? 在这一刻,所有的权衡、所有的利弊、所有的恐惧,都被一种更原始、更强大的情感衝垮了。 去他妈的野心! 去他妈的前程! 他受够了这种戴著面具、压抑本性的生活! 他不想再当那个永远“规矩”、永远“正確”的郑浩了! 他猛地伸出手,越过小小的咖啡桌,一把握住了刘雅寧放在桌面上、微微颤抖的手。 刘雅寧嚇了一跳,惊讶地抬起头,泪眼朦朧地看著他。 郑浩紧紧握著她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让她感到疼痛。 他的眼神不再是之前的躲闪和犹豫,而是燃烧著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雅寧。”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却异常坚定。 “你听我说。” “没有什么错误!” “那天晚上,不是错误!你对我的喜欢,不是错误!我对你的……心意,更不是错误!” “我知道我很自私,我优柔寡断,我让你受了委屈……这些都是我的错!” “但是,有一点,我现在非常確定——”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全身力气宣告: “比起那些看不见摸不著的未来,我他妈的更想要现在!” “我想要你,刘雅寧!” “我不想跟你分开!一天都不想!” 第463章 见父母,见见郑书记 腊月二十七,年关已近。 郑浩开著刘雅寧那辆白色的宝马mini,行驶在从临川返回明州的高速公路上。 刘雅寧坐在副驾驶,目光时而飘向窗外飞速后退的萧瑟冬景,时而偷偷瞄向身旁专注开车的郑浩。 自从那天在咖啡馆,郑浩近乎咆哮般地宣告“我他妈更想要现在”之后,两人之间的关係就进入了一种全新的、既甜蜜又带著些许不安的阶段。 甜蜜在於,终於不用再躲藏,可以正大光明地牵手、拥抱,分享生活中最微小的喜悦和烦恼。 不安则源於现实——尤其是即將面对的,各自的家庭。 “哎,郑浩。” 刘雅寧终於忍不住,打破了车內的寂静,声音里带著掩饰不住的紧张和好奇。 “你爸妈……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啊?凶不凶?好不好相处?” 郑浩握著方向盘的手微微紧了紧,目光依旧注视著前方。 关於家庭,他一直对刘雅寧语焉不详。 只含糊地提过父母是普通群眾。 但这次带她回家过年,有些事,不能再瞒了。 “他们……就是很普通的父母。” 郑浩斟酌著用词,语气儘量放鬆。 “我爸有点严肃,话不多,但心眼实在。我妈比较操心,爱嘮叨,但心地特別好。” 他顿了顿,侧过头看了刘雅寧一眼,看到她依旧蹙著眉,显然对这个答案並不满意。 “你不用太紧张。” 郑浩腾出右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我爸妈都很隨和的。再说了,是我带你回去,他们肯定会喜欢你。” “真的吗?” 刘雅寧將信將疑。 “我可听说了,好多婆婆看儿媳妇都可挑剔了,嫌这嫌那的……” 她越说越没底气。 自己这性子,说好听了是直率,说难听了就是任性,万一郑浩的父母不喜欢她怎么办? “別瞎想。” 郑浩打断她的胡思乱想,语气篤定。 “我喜欢的人,他们没理由不喜欢。” 这话带著点不容置疑的霸道,让刘雅寧心里微微一甜,但紧张感並未完全消除。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忍不住问道: “那……你哥哥呢?你之前好像提过,你有个哥哥?他也在明州吗?会不会……更严肃?” 郑浩的心跳漏了一拍。 终於还是问到这个问题了。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迴避。 “嗯,我哥……他也在明州工作。” 他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他比我大不少,一直很照顾我。人……是挺严肃的,做事特別认真,要求也高。” 郑浩的描述,让刘雅寧脑海里立刻勾勒出一个古板、不苟言笑的中年男人形象。 完了完了,哥哥比父母还难搞。 她感觉自己的手心都有些出汗了。 “那他……是做什么工作的啊?会不会……很忙?我们回去会不会打扰他?” 刘雅寧小心翼翼地问,试图多了解一点这个潜在的“难关”。 郑浩看著前方越来越近的明州市区轮廓,知道不能再含糊其辞了。 他轻轻踩了下剎车,將车速放缓,然后转过头,非常认真地看著刘雅寧: “雅寧,关於我哥……” 他的语气变得异常郑重。 “等到了家,你自然就知道了。现在我说太多,反而会让你更紧张。” 他握紧了刘雅寧的手,眼神诚恳。 “相信我,不管我哥是做什么的,他首先是我哥。他会尊重我的选择。” “最重要的是,我们在一起。其他的,都不重要。” 刘雅寧看著郑浩坚定的眼神,心里虽然还是七上八下,但莫名地安定了不少。 是啊,最重要的是他们在一起。 只要郑浩站在她这边,其他的困难,总可以一起面对。 她反手握紧郑浩的手,用力点了点头。 “嗯!我不问了!见面就好了!” 车子驶入明州市区。 年节的气氛已经相当浓郁,街道两旁张灯结彩,行人脸上都带著喜气。 刘雅寧看著窗外熟悉的城市风景,心情复杂。 这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但这一次回来,身份却完全不同了。 她是作为郑浩的女朋友,要去见他的家人。 这种转变,让她既期待又惶恐。 郑浩熟练地驾驶著车辆,穿过几条主干道,然后拐进了一条相对安静、两旁栽种著高大梧桐树的道路。 这里的建筑明显不如市中心那般繁华喧闹,但环境清幽,安保似乎也更为严密。 刘雅寧起初还没太在意,但隨著车子继续深入,看到路口隱约出现的岗亭和身著制服的工作人员,她的心猛地提了一下。 这地方……好像不是普通的居民区? 当郑浩最终將车停在一处门禁森严、环境优雅的院落门口,看著门口那块並不显眼、却带著无形威压的“市委家属院”標牌时,刘雅寧的大脑“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市委……家属院? 郑浩的家……在这里? 他的父母……是市委的干部? 可是……郑浩明明说过,他父母是普通群眾啊! 难道……难道他哥哥…… 一个让她难以置信、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出现在了她的脑海里! 明州市委……姓郑的领导……只有一个! 那就是即將接任市委书记的市委副书记——郑仪! 那个在临川被父亲刘航无数次提起、敬畏有加、甚至可以说是左右著临川乃至明州很多人命运的传奇人物。 郑浩的哥哥……就是郑仪。 那个她父亲都要小心翼翼揣摩其意图的郑书记。 那个她只在电视新闻里见过、感觉距离自己无比遥远的明州最高领导之一。 天啊…… 刘雅寧僵在副驾驶座上,脸色煞白,手脚冰凉。 她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向正在解安全带的郑浩,嘴唇颤抖著,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郑浩解下安全带,看到刘雅寧惨白的脸色和惊骇的眼神,心中瞭然。 他轻轻嘆了口气,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 “雅寧,对不起,一直没告诉你。” 他的声音带著歉意,但更多的是坦然。 “我哥……就是郑仪。” 儘管已经猜到,但亲耳从郑浩口中证实,刘雅寧还是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般的眩晕。 她看著郑浩,看著这个她喜欢的、以为家境普通的年轻人,突然觉得无比陌生。 她甚至……开始后悔来这里了。 “郑浩……我……我不行……我害怕……” 她下意识地想挣脱郑浩的手,逃离这个地方。 “別怕。” 郑浩紧紧握著她的手,不让她退缩。 他的目光坚定而温柔。 “看著我,雅寧。” “我哥是郑仪,但他也是我哥。在家里,他十分尊重我的选择,他是一位很好说话的家人。” “你是我郑浩认定的人,我哥哥也一定会喜欢你的。” “相信我,好吗?” 郑浩的眼神有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刘雅寧看著他,看著他眼中的认真和承诺,狂跳的心渐渐平復了一些。 她深吸了几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好……好吧……” 郑浩看著她强作镇定的样子,心里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他凑过去,在她额头轻轻吻了一下。 “乖,有我呢。” 然后,他鬆开她的手,率先打开车门下了车。 刘雅寧也深吸一口气,跟著下了车。 冬日的寒风拂过脸颊,让她清醒了不少。 她抬头看了一眼眼前这栋静謐中透著威严的小楼,挽住了郑浩的胳膊。 既然选择了,就没有回头路了。 走吧。 去见见那位……传说中的郑书记。 第464章 郑家团聚 郑仪的车缓缓驶入市委家属院。 远远地,他就看到了自家门口停著的那辆与周围环境略有些格格不入的白色宝马mini。 他微微一愣,隨即反应过来——应该是郑浩带著他那位“临川县千金”回来了。 当初郑浩在电话里,用儘量平静的语气告诉他,交往的女朋友是临川县委书记刘航的女儿刘雅寧时,饶是郑仪见惯风浪,也著实吃了一惊。 他第一个反应是:这小子,胆子也太大了!竟然敢去招惹一方“诸侯”的独生女? 这背后的复杂关係和潜在风险,郑浩到底考虑清楚没有? 但电话那头,郑浩的语气异常坚定,他说他考虑清楚了,也说了一些他和刘雅寧之间的事情,让郑仪感觉到,弟弟这次並非一时衝动。 郑仪了解自己的弟弟,他虽然年轻,但有主见,也有担当。 既然他做了决定,並且愿意承担由此带来的一切,那么他这个当哥哥的,能做的,就只有支持。 权力场上的联姻或许有诸多算计,但郑仪內心深处,还是希望弟弟能找到一个真心相爱的人。 只要郑浩认定了,对方家世清白、品行端正,其他的,都可以慢慢应对。 此刻,看著那辆代表著“刘雅寧”存在的车,郑仪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他停好车,整了整衣服,步履沉稳地走向家门。 推开家门,一股暖意和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 客厅里,父亲郑建国和母亲王秀兰正陪著两个年轻人说话。 郑浩坐在一旁,身姿端正,而坐在他身边的那个女孩,就是刘雅寧了。 她穿著一件米白色的毛衣,长发柔顺地披在肩上,看起来有些紧张,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但眼神清澈,带著年轻人特有的朝气。 见到郑仪进来,她立刻站了起来,略显侷促,但还是努力保持著礼貌的微笑。 “哥,你回来了。” 郑浩也站了起来。 “郑书记好。” 刘雅寧的声音带著一丝颤抖。 郑仪脸上露出和煦的笑容,摆了摆手: “在家里,叫哥就行了,別那么见外。坐,都坐。” 他脱下外套掛好,很自然地走到沙发主位坐下,目光温和地看向刘雅寧: “这位就是雅寧吧?常听小浩提起你,今天总算见到了。路上辛苦了吧?” 他的態度亲切自然,没有丝毫领导的架子,更像是一位温和的长辈,瞬间化解了不少刘雅寧的紧张。 “不辛苦,郑……哥。” 刘雅寧连忙回答,脸颊微微泛红。 郑浩暗中鬆了口气,看来哥哥这一关的开局比他预想的要顺利。 “爸,妈,雅寧给你们带了点临川的土特產,一点心意。” 郑浩指了指放在茶几旁的几个礼品袋。 “哎呀,这孩子,太客气了。” 王秀兰笑著嗔怪道,但眼里的笑意是藏不住的。 她对儿子的这个女朋友,第一印象不错,长得標致,也懂礼貌。 郑建国也点了点头,脸上带著长辈的慈祥: “人来就行了,还带什么东西。坐吧,別站著。” 气氛渐渐融洽起来。 郑仪很自然地把话题引向了轻鬆的方向,问了些临川的风土人情,问刘雅寧在残联的工作是否適应,言语间充满了关心,但又把握著分寸,不会让人感到被冒犯。 刘雅寧渐渐放鬆下来,回答也变得流畅了许多。 她发现,这位传闻中手段强硬的郑书记,私下里竟然如此平易近人,言谈举止令人如沐春风。 郑浩在一旁看著,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他知道,哥哥这是在用他的方式,表达著对他的支持和接纳。 然而,家庭的温馨场面,总会有个“意外”因素。 就在大家相谈甚欢的时候,一个虎头虎脑的小身影从楼上“噔噔噔”地跑了下来——正是郑仪六岁的儿子,郑怀瑾。 小傢伙穿著一身恐龙连体睡衣,手里还拿著个玩具小车,看到客厅里有陌生人,他一点不怕生,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刘雅寧。 “怀瑾,快叫刘姐姐。” 秦月从厨房探出头来招呼道。 郑怀瑾却没立刻叫人,他歪著小脑袋,像个小大人似的走到刘雅寧面前,盯著她看了几秒钟,突然语出惊人: “你就是我小叔的女朋友吗?” 童言无忌,却让刘雅寧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 郑浩也是哭笑不得。 郑仪忍著笑,故意板起脸: “怀瑾,没礼貌。要叫姐姐。” 郑怀瑾却无视了爸爸的“训斥”,自顾自地点了点头,用一副极其认真的口吻宣布: “嗯,长得挺漂亮的,比幼儿园王老师都漂亮。我批准了!你可以当我小叔的女朋友!” 这话一出,全家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刘雅寧更是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但心里却又觉得这小傢伙可爱得紧。 “批准”完之后,郑怀瑾的“领导”模式似乎开启了。 他挤到刘雅寧和郑浩中间坐下,开始了一连串的“审查”: “你叫什么名字呀?” “你在哪里上班呀?” “你喜欢我小叔什么呀?” “你们以后会生小宝宝吗?我可以带他玩!” 问题一个比一个“犀利”,弄得刘雅寧应接不暇,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 郑浩想把他抱开,却被郑怀瑾扭著身子躲开,还理直气壮地说: “小叔你別打岔,我在进行重要谈话!” 看著小侄子这副“反客为主”的架势,郑仪和秦月对视一眼,都无奈地笑了。 这小子,真是个人来疯,家里来了客人,他倒成了主角。 不过,经郑怀瑾这么一闹腾,原本那点最后的不自在也彻底烟消云散了。 家里的气氛变得更加轻鬆、热闹。 刘雅寧看著这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样子,看著郑仪夫妇宽容的笑容,看著郑浩无奈又宠溺地看著侄子的眼神,看著活泼可爱的郑怀瑾…… 她忽然觉得,那些关於权力、关於家世的担忧,在这一刻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这里,首先是一个温暖的家。 而她,似乎正在被这个家,温柔地接纳。 晚餐很丰盛,是秦月和王秀兰忙活了一下午的成果。 席间,话题自然又转到了郑怀瑾身上。 秦月给刘雅寧夹了块红烧肉,无奈地笑道: “雅寧你別介意,怀瑾这孩子,最近可是把我们折腾得够呛。” 刘雅寧连忙说: “嫂子,不会的,怀瑾很可爱。” 郑仪接过话头,语气里带著点哭笑不得: “可爱?你是没见他闹腾的时候。自从上个月过完六岁生日,一刻不得安生。” 他看了一眼正埋头认真啃鸡腿的儿子,继续道: “最让人头疼的是,他吵著闹著,非要去上小学,说什么幼儿园太幼稚了,是『小宝宝』待的地方,他已经是『大孩子』了。” 秦月也笑了: “可不是嘛,搞得幼儿园老师三天两头打电话,说怀瑾在班里『策反』其他小朋友,鼓动大家跟他一起『起义』,要求提前毕业上小学。” 刘雅寧被这描述逗乐了,好奇地问: “那……后来怎么样了?” 秦月嘆了口气: “能怎么样?我们跟他讲道理,说年龄没到,规定就是规定。他倒好,小脑袋一扬,说『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郑怀瑾是特別的!』” 王秀兰也忍不住插话: “这孩子,跟他爸小时候一样,主意正,认准的事,八匹马都拉不回来。” 郑仪无奈地摇摇头: “最后没办法,我只能亲自去幼儿园,跟老师和他进行了一次『三方会谈』。我告诉他,想当『大孩子』,就要先学会遵守规则,在幼儿园里当好榜样,证明自己有能力承担更大的责任。这才勉强把他安抚住。” 郑怀瑾听到大人们在议论自己,抬起头,油乎乎的小嘴一撇: “本来就是嘛!幼儿园学的我都会了!为什么不能去小学?爸爸你不是常说,要勇於挑战吗?” 郑仪被儿子噎了一下,瞪了他一眼: “挑战也要讲方法!不是胡闹!” 郑怀瑾不服气地“哼”了一声,继续埋头苦干。 大家都被这小傢伙的理直气壮逗笑了。 刘雅寧看著这一幕,心里感觉异常温暖。 她能感觉到,郑仪虽然身居高位,但在家里,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父亲,会为儿子的调皮头疼,也会用耐心和智慧去引导。 这种充满烟火气的家庭氛围,让她彻底放鬆了下来。 晚饭后,秦月和王秀兰收拾碗筷,郑建国带著意犹未尽的郑怀瑾去看动画片。 郑仪看了郑浩一眼,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阳台的方向。 郑浩会意,对刘雅寧轻声说: “我陪哥去阳台抽根烟,聊会儿天。” 刘雅寧点点头: “嗯,你去吧。” 她知道,兄弟俩可能有话要说。 阳台。 冬夜的寒风有些凛冽,但与室內的温暖隔绝开来。 郑仪递给郑浩一支烟,自己也点燃一支,深深吸了一口,白色的烟雾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 兄弟俩並肩站著,望著楼下家属院里零星亮著的灯火。 “刘书记那边……什么態度?” 郑仪开门见山,语气平静。 郑浩吐出一口烟,眉头微微皱起: “有点麻烦。上次找我谈过话,態度……很强硬。他应该是不太赞成我和雅寧在一起。” 郑仪点了点头,目光深邃: “刘航这个人,我了解。能力是有的,在临川也干了这么多年,根基很深。但这个人,有个最大的特点,就是极重感情,或者说……有点任人唯亲。”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道: “作风上,难免就有点问题。护短,讲圈子。他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你突然冒出来,要把他女儿『拐走』,他自然不会轻易点头。在他眼里,你一个外地来的、背景不明的年轻人,恐怕还入不了他的法眼。” 郑浩沉默著,他知道哥哥分析得很透彻。 刘航对女儿的掌控欲和保护欲,他亲身领教过。 “我明白。” 郑浩掐灭了菸头。 “这事急不来。我会慢慢来,用行动证明我对雅寧是认真的,也证明我配得上她。” 郑仪讚许地看了弟弟一眼。 “嗯,有这个心態就好。感情是你们两个人的事,但涉及到家庭,尤其是刘航这样的家庭,就需要耐心和智慧。” 他拍了拍郑浩的肩膀,语气变得郑重: “小浩,你长大了,有自己的判断和选择。你认定的事,哥支持你。” “但是,支持归支持,我不会,也不能利用我的身份和权力,去干涉或者施压。” “这是原则,也是为你好,为你们的感情好。如果靠外力压服了刘航,即使他表面上同意了,心里也会有疙瘩,对雅寧、对你,都不是好事。” “真正的认可和接纳,需要靠你自己去爭取,靠你们两个人共同的努力去证明。” 郑浩重重地点了点头: “哥,我懂。我也没想过要靠你。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会自己处理好。” 郑仪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好,这才像我郑仪的弟弟。” 他深吸了一口寒冷的空气,语气缓和下来: “不过,家里这边,你不用担心。爸、妈,还有你嫂子,我看得出来,都对雅寧印象不错。怀瑾那小子就更別提了,简直『一见如故』。” 想起小侄子那副“审查官”的样子,郑浩也忍不住笑了。 “是啊,没想到怀瑾这么喜欢她。” “孩子的心是最真的。” 郑仪感嘆道。 “他能接纳雅寧,说明雅寧是个好姑娘。你们好好处,有什么困难,跟家里说,我们是一家人。” “嗯!” 郑浩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有家人的理解和支持,他面对刘航的压力时,底气也足了不少。 兄弟俩又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聊了些工作上的琐事,直到感觉寒意渐重,才返回温暖的室內。 客厅里,刘雅寧正和秦月、王秀兰一起看著电视,聊著天,气氛融洽。 郑怀瑾已经靠在奶奶怀里睡著了,小脸红扑扑的。 看到郑浩进来,刘雅寧投来一个询问的眼神。 郑浩对她微微一笑,点了点头,示意一切顺利。 刘雅寧悬著的心,彻底放了下来。 这个年,似乎会过得格外温暖。 第465章 中国式父亲 腊月二十九,年味已经浓得化不开了。 临川县委家属院里,家家户户门口贴著福字,掛著灯笼,偶尔有调皮的孩子提前点燃零星的爆竹,炸开一团团喜庆的响声。 刘航家的独栋小楼里,却笼罩著一层与节日格格不入的低气压。 王玉梅在厨房里心不在焉地准备著年货,耳朵却竖著,时刻留意著客厅里的动静。 刘航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菸灰缸里已经堆满了菸蒂。 他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手里的报纸半天没翻一页,显然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在等。 等那个“胆大包天”的女儿回来。 自从前几天,他从小车班司机那里隱约听说,女儿好像跟住建局那个郑浩一起开车回了明州,他的心就像被点著了的炮仗,一股邪火蹭蹭往上冒。 他当时就给刘雅寧打了电话,语气严厉地质问。 电话那头的刘雅寧,却一改往日的顶撞,只是含糊地说去朋友家玩两天,年前肯定回来,然后就匆匆掛了电话。 这种敷衍的態度,更是火上浇油。 去朋友家?什么朋友家需要在年关將近的时候去?还一待就是好几天? 联想到郑浩也是明州人,刘航几乎可以肯定,女儿就是跟那个小子跑了! 这简直是在挑战他作为父亲的权威! 终於,门外传来了钥匙转动的声音。 刘雅寧拖著一个小小的行李箱,走了进来。 她脸上带著些许疲惫,但眼神里却有一种不同以往的、明亮而坚定的东西。 看到坐在沙发上、面色铁青的父亲,她脚步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叫了一声: “爸,妈,我回来了。” 王玉梅赶紧从厨房里迎出来,接过女儿的行李箱,一边给她使眼色,一边打圆场: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累了吧?快坐下歇歇,妈给你倒杯热水。” 刘航冷哼一声,把报纸重重地拍在茶几上,发出“啪”的一声响。 “你还知道回来?”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压抑的怒火。 “我还以为你忘了这个家,忘了你还有爹有妈了!” 刘雅寧抿了抿嘴唇,在王玉梅担忧的目光中,走到沙发对面的单人椅上坐下,腰背挺得笔直。 “爸,我就是去朋友家玩了几天,这不是按时回来了嘛。” 她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朋友家?” 刘航猛地站起身,指著刘雅寧。 “刘雅寧!你到现在还跟我撒谎!你是不是跟住建局那个郑浩一起去的明州?你是不是去他家了?!” 最后那句话,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王玉梅嚇得脸色发白,连忙上前想拉住丈夫: “老刘!你小声点!有什么话好好说!大过年的……” “你闭嘴!” 刘航正在气头上,根本听不进劝。 “都是你惯的!把她惯得无法无天!现在都敢瞒著家里,跟个不清不楚的男人跑出去了!这要是传出去,我刘航的脸往哪搁?!” 刘雅寧看著父亲暴怒的样子,看著母亲焦急无奈的神情,心里的那点忐忑反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平静。 她知道,这一天迟早要来。 她抬起头,目光直视著父亲,不再迴避: “爸,我是跟郑浩一起回的明州,也是去了他家。” 她承认了。 如此直接,如此坦荡。 刘航反而愣了一下,隨即怒火更盛: “你……你还有脸承认?!你一个姑娘家,还没结婚,就跑到男方家里去,像什么样子?!你知不知道羞耻?!” “老刘!” 王玉梅急得直跺脚。 “我怎么不知道羞耻了?” 刘雅寧的声音也提高了一些,但依旧保持著冷静。 “我是正大光明地去他家的!是去见他的家人!郑浩的爸爸妈妈,还有他哥哥嫂子,都对我很好!我们是很认真的在交往!” “认真?交往?” 刘航气得冷笑连连。 “他郑浩算什么?一个借调的小干事!要家世没家世,要背景没背景!他拿什么跟你认真?他配得上你吗?他接近你,谁知道安的是什么心?!” “爸!你不要总是用你的那一套来衡量別人!” 刘雅寧终於忍不住站了起来,眼眶微微发红。 “郑浩他不是你想的那种人!他正直,善良,有责任心!他对我好,是真心实意的!不是看中你县委书记的身份!” “呵,天真!” 刘航嗤之以鼻。 “我吃的盐比你吃的米还多!官场上那些人,有几个是简单的?他郑浩要真是你说的那么清白无辜,为什么对自己的家庭背景遮遮掩掩?为什么在我面前不敢承认跟你的关係?这种人,就是心虚!就是有所图谋!” “他不是遮掩!他只是……只是不想靠家里的关係!” 刘雅寧脱口而出,话一出口,她就意识到说漏嘴了。 刘航何等精明,立刻抓住了她话里的漏洞: “家里的关係?他家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关係,需要这么藏著掖著?刘雅寧,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著我?” 刘雅寧张了张嘴,看著父亲那探究的目光,又看了看母亲担忧的眼神,她知道,关於郑浩哥哥是郑仪这件事,不能再瞒下去了。 这件事,迟早会知道。 由她来说,总比父亲从別的渠道听说,引发更大猜疑要好。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一字一顿地说道: “爸,郑浩他……他不是没有背景。他哥哥……是郑仪。” “郑仪?” 刘航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一时没反应过来。 哪个郑仪? 但隨即,一个名字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响。 明州市委副书记,即將接任市委书记的——郑仪! 那个他需要仰视、需要揣摩、其一言一行都能影响临川政局的大人物! 郑浩……是郑仪的亲弟弟?! 刘航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脸上的怒容瞬间凝固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震惊和……难以置信。 王玉梅也捂住了嘴,瞪大了眼睛。 客厅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过了足足有半分钟,刘航才像是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著一种荒诞的语气问道: “你……你说什么?郑浩是……郑仪书记的弟弟?” “对。” 刘雅寧肯定地点点头。 “郑浩的哥哥,就是明州市委的郑仪书记。他不想靠著哥哥的关係,所以才选择从基层做起,所以才没有到处宣扬。” 这个信息量太大了,以至於刘航一时之间都有些消化不了。 他需要重新评估整件事。 郑浩是郑仪的弟弟……这个身份,足以顛覆他之前所有的判断。 一个市委书记的弟弟,自然不存在“高攀”他一个县委书记女儿的问题。 甚至从某种角度说,如果能结成亲家,对他刘航未来的仕途,或许还有益处……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就被一股更强烈的,更固执的情绪所取代。 就算郑浩是郑仪的弟弟,那又怎么样? 那小子在自己面前那副“怂包”样子,他可是记得清清楚楚! 不敢承认关係,急著撇清,毫无担当! 这样的人,就算背景再硬,也配不上他的女儿! 刘航猛地一挥手,像是要驱散脑海中那些复杂的权衡,他的脸色重新变得阴沉,甚至比刚才更加难看。 “郑仪的弟弟……也不行!” 他斩钉截铁地说道。 刘雅寧和王玉梅都愣住了。 她们没想到,在知道了郑浩的真实身份后,刘航的態度反而更加激烈。 “爸?!” 刘雅寧不解地看著父亲。 “为什么?!郑浩他……” “你闭嘴!” 刘航粗暴地打断她。 “我不管他哥哥是谁!是郑仪也好,是天王老子也罢!” “我看的是他郑浩这个人!” “那小子,在我面前,连承认喜欢你的勇气都没有!急著跟你划清界限,生怕沾上一点麻烦!这种遇事就缩、不敢担当的软蛋,凭什么娶我刘航的女儿?!” 刘航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 “我老刘这一辈子,是放在了官场上!为了这个位置,我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甚至有时候……不得不做一些违背本心的事情!” “但我不是为了这个官场,就能牺牲掉亲情的人!” “我拼死拼活,往上爬,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让家里人,让你妈,让你,能过上好日子,能不受人欺负吗?!” “我就你这么一个女儿!我不指望你將来大富大贵,嫁入什么显赫门第!我只希望你找个踏踏实实、正直可靠、能真心对你好、能为你遮风挡雨的男人!” “他郑浩,就算有通天的背景,就冲他那个怂样,他就不行!” 刘航的声音在客厅里迴荡,带著一个父亲最朴素的愤怒和最执拗的爱。 刘雅寧听著父亲这番话,看著他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的眼眶,心里什么滋味都有。 她知道,父亲说的这些话,虽然难听,虽然固执,但字字句句,出发点都是为了她好。 他怕她受委屈,怕她所託非人。 这种深沉而笨拙的父爱,让她无法真正地去恨,去怨。 或许,这就是中国式父亲最典型的感情表达方式——用最严厉的批评,包裹著最柔软的內心。 他们不善於说爱,却会用自己认为最好的方式,为孩子规划未来,哪怕这种方式,在孩子看来是如此的不可理喻。 刘雅寧的眼泪终於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不是为了自己委屈,而是为了父亲这片苦心。 “爸……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她哽咽著说。 “但是郑浩他真的不是你说的那样……他当时那么做,是有苦衷的……他后来跟我解释清楚了……他不是不敢担当……” “苦衷?什么苦衷?!” 刘航根本听不进去。 “再大的苦衷,能比得上保护自己喜欢的人重要?!” 眼看父女俩又要吵起来,王玉梅赶紧上前拉住刘雅寧,对刘航劝道: “老刘!你少说两句!孩子刚回来,大过年的,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她又转向刘雅寧,柔声道: “寧寧,你也別哭了。你爸他就是这个脾气,他是太在乎你了……” 客厅里的气氛,僵持而沉重。 刘航喘著粗气,坐回沙发上,重新点燃了一支烟,狠狠地吸著。 刘雅寧默默流著泪,王玉梅在一旁唉声嘆气。 过了许久,刘航似乎冷静了一些。 他掐灭菸头,看著哭得眼睛通红的女儿,重重地嘆了口气。 语气,不再像刚才那样激烈,而是带著一种深深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妥协。 “行了,別哭了。” “我不管那小子跟你说了什么言巧语。” “我就给他一次机会。” 刘雅寧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著父亲。 刘航看著女儿,缓缓说道: “年后,找个时间。” “你让他……再到家里来一趟。” 第466章 郑仪同志前往中央党校进修 元宵节刚过,明州官场一个不大不小的消息悄然传开: 市委书记邹侠同志因年龄原因,不再担任市委书记职务,由市委副书记郑仪同志主持市委全面工作。 这完全在所有人的预料之中。 接下来,便是等待那个顺理成章的程序——郑仪同志前往中央党校进修。 这几乎是干部晋升至市委书记这一重要岗位前的“规定动作”,既是系统性的理论充电和政治锤链,也是组织上进一步的考察和確认。 果然,二月中旬,正式的调学通知下达: 郑仪同志参加中央党校第xx期市委书记任职培训班,学制两个月,三月初开学。 消息传来,明州市委大院的气氛变得更加微妙而井然有序。 郑仪虽然尚未正式被任命为市委书记,但“主持全面工作”的身份,已经让他成为了明州名副其实的一號人物。 而即將到来的党校学习,更是为他接任书记铺平了最后一道台阶。 所有人都明白,待郑仪学成归来,明州就將正式进入“郑仪时代”。 这日,天气晴好,但春寒依旧料峭。 明州市委、市政府的主要领导,齐聚市委一號办公楼前,准备为老书记邹侠举行一个简朴而庄重的送行仪式。 邹侠的退休生活即將正式开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邹侠今天穿著便装,精神看起来不错,脸上带著卸下重担后的轻鬆笑容。 他与前来送行的班子成员们一一握手,说著告別和勉励的话。 场面温馨而略带感伤。 郑仪和张林市长作为党政一把手,自然站在最前面。 当邹侠走到郑仪面前时,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邹书记,您为明州辛苦了这么多年,打下了坚实的基础。请您放心,我们一定接好接力棒,把明州建设得更好!” 郑仪的语气诚恳而有力。 邹侠用力摇了摇郑仪的手,眼中满是欣慰和期许: “郑仪同志,明州交给你,我放心!你年轻,有魄力,有思路,一定能带领明州更上一层楼!我在家里,等著听你们的好消息!” “谢谢老书记!我们一定努力,绝不辜负您的期望和全市人民的重託!” 郑仪郑重承诺。 接著,邹侠又握住了张林市长的手: “张林同志,你是老明州了,情况熟,经验丰富。郑仪同志年轻,你要多支持他,多提醒他,班子团结最重要!” 张林连忙表態: “请邹书记放心!我一定全力配合郑仪同志工作,维护班子团结,共同把政府这边的工作做好!” 送行仪式简短而隆重。 车队缓缓驶离市委大院,载著邹侠驶向他人生新的阶段。 望著远去的车队,郑仪心中感慨万千。 一位老书记的时代结束了,而属於他的时代,即將开启。 送走邹侠后,郑仪並没有太多时间沉浸在感慨中。 他即將赴京学习,离开两个月,明州的工作需要做好妥善安排。 他回到办公室,立刻召集了市长张林和几位关键的副书记、常委,开了一个简短的碰头会。 会议的重点,就是他学习期间明州工作的领导分工。 郑仪的態度非常明確: “我学习期间,市委的日常工作,由张林同志牵头负责,重大事项及时沟通。” “各位常委、副市长要按照分工,各负其责,確保各项工作平稳有序推进。” “特別是几个重点项目和『新明州建设』的既定部署,要盯紧抓实,不能有任何鬆懈。” 他的安排清晰、稳妥,充分体现了对张林市长和其他班子成员的信任,也確保了权力过渡期间的稳定。 张林和其他领导纷纷表態,坚决服从安排,一定守土有责,让郑书记安心学习。 会议结束后,郑仪特意把张林留了下来。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周扬送上热茶后悄然退出。 “张市长,我这一走就是两个月,家里这一大摊子,就辛苦你了。” 郑仪的语气很诚恳,带著託付的意味。 张林连忙摆手: “郑书记您太客气了!这都是我应该做的。您放心去学习,家里有我们呢,保证出不了岔子。” 他与郑仪的关係,也颇为复杂。 早年在省委中青班党校学习时,两人曾是同窗,有过不少交流,甚至在一些观点上產生过共鸣,算是“队友”。 后来因为工作思路和利益考量不同,也曾在一些事情上產生过分歧,有过微妙的“对手”时刻。 但隨著郑仪展现出越来越强的掌控力和清晰的发展思路,张林也逐渐调整了自己的定位。 与其无谓地对抗,不如顺势而为,做好配合。 毕竟,明州发展得好,对他这个市长而言,也是重要的政绩。 因此,两人逐渐从曾经的“同窗”、“对手”,转变为能够紧密协作的“同志”。 这段时间,他积极配合郑仪的工作,两人合作得还算顺畅。 郑仪对张林的態度也很尊重,重大决策都会事先沟通,充分听取他的意见。 这让他们这对“党政一把手”,在明州权力交接的关键时期,维持了一种难得的和谐。 “张市长,你我共事时间不短了。” 郑仪端起茶杯,语气变得更加推心置腹。 “从当初在省委中青班党校认识,到后来一起在明州搭班子,经歷了不少事。有过合作,也有过……不同的看法。” 他提到了过去,语气平和,像是在陈述一件寻常往事。 张林心中微微一动,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那些“不同的看法”,很多时候其实就是政见分歧和权力博弈,只是郑仪说得委婉。 “但不管怎么说,我们现在是同志,目標是一致的,就是把明州的工作搞好。” 郑仪话锋一转,回到了当下。 “我这次去学习,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一个『稳』字。” “明州现在的大局是好的,势头也不错。但越是在这种承前启后的关键时期,越是要警惕各种风险。发展是硬道理,但稳定是硬任务,是压倒一切的基石。” 张林立刻领会: “郑书记,我明白您的意思。您放心,我一定把握好这个度,不会冒进,也不会懈怠,確保各项工作平稳过渡。” “嗯,你办事,我放心。” 郑仪讚许地点点头,隨即,他將话题引向了一个更具战略性的层面。 “除了稳定,还有一件事,我想跟你提前通个气。” “政研室那边,根据省委徐书记的指示精神,正在研究一个关於设立『明州高质量发展综合改革试验区』的初步构想。” “高质量发展综合改革试验区?” 张林的眼神瞬间变得专注起来。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的分量。 这绝不是普通的工作创新,而是蕴含巨大政治能量和政绩空间的战略举措! 郑仪將徐书记的期望和自己的一些初步思考,向张林做了简要介绍。 他没有说得太细,但核心意思表达得很清楚: 这是省委高度重视、希望明州能在“十五五”期间探索出经验的重要任务,其成功与否,不仅关乎明州发展,更关乎全省大局。 张林听得心潮澎湃。 他太清楚这样一个“试验区”意味著什么了。 一旦获批並成功运作,其带来的政策红利、发展机遇和政治影响,將是前所未有的! 这是足以写进个人政治履歷的浓重一笔! 郑仪看著张林眼中闪烁的光芒,知道他已经明白了其中的利害。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格外坦诚: “张市长,这个构想,目前还只是初步阶段。但我想说的是,这件事,不是我郑仪一个人的事,也不是市委一家的事。” “它需要我们党政同心,需要政府这边拿出实实在在的举措,需要你这位市长亲自抓、具体推。” “我的想法是,等我学习回来,我们就成立一个高规格的领导小组,我掛帅,你来做常务副组长,具体负责推进落实。” “將来所有的成绩,都是我们班子的集体功劳,是明州全体干部群眾的共同荣誉。” 郑仪这番话,等於是明確表態: 这块巨大的“政治蛋糕”,他不会独吞,而是要和张林,和整个班子一起分享。 这不仅是一种胸怀,更是一种高超的政治智慧。 用共同的利益和目標,將张林这位资深的市长牢牢地绑定在自己的战车上,形成合力,减少內耗。 张林立刻领会了郑仪的深意。 一股暖流和激动涌上心头。 他站起身,向郑仪伸出手,语气前所未有的郑重: “郑书记!请您放心!我张林一定竭尽全力,配合您把这件事办好!为明州的发展,也为不辜负省委和徐书记的期望,贡献我全部的力量!” 第467章 你走吧,以后……不必再见了 二月底,江东省公务员考试如期举行。 考场设在省会几所高校內,一大早,校门口就挤满了神情或紧张、或兴奋的考生和家长,空气中瀰漫著一种混合著期待与焦虑的特殊气息。 郑浩拒绝了刘雅寧要来送考的好意,独自一人打车来到考点。 他穿著简单干净的羽绒服和牛仔裤,背著装了准考证和文具的双肩包,混在人群中,看起来和任何一个普通考生没什么两样。 但他自己知道,今天这场考试,对他而言,意义非凡。 这不仅是一场决定能否进入省委办公厅的资格赛,更像是一场与过去那个瞻前顾后、患得患失的自己的告別仪式。 他需要这场胜利,来证明自己的选择,也来坚定自己走下去的决心。 考场內,铃声响起。 试捲髮下,郑浩深吸一口气,排除所有杂念,將全部注意力投入到眼前的题目中。 多年的知识积累和这段时间的疯狂刷题发挥了作用,笔尖在答题卡上快速而稳健地移动著。 他感觉自己进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专注状態,思维异常清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当终考铃声再次响起,郑浩放下笔,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他检查了一遍姓名和准考证號,將试卷和答题卡交了上去。 走出考场,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他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並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静静站了一会儿,感受著考后那种混合著解脱与未知的复杂情绪。 他对自己今天的发挥基本满意。 能否进入面试,就看天意了。 现在,他需要做的,是等待。 以及,处理一些必须面对的事情。 他拿出手机,开机。 屏幕上立刻跳出了刘雅寧发来的好几条信息。 【考完了吗?感觉怎么样?】 【別太有压力,肯定没问题的!】 【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做!虽然可能不太好吃……】 看著这些充满关切和笨拙温柔的文字,郑浩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他拨通了刘雅寧的电话。 “餵?考完啦?”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刘雅寧清脆又带著点急切的声音。 “嗯,刚出来。” 郑浩边走边说,语气轻鬆。 “怎么样怎么样?题目难不难?你发挥得还好吧?” 刘雅寧一连串地问道。 “还行,感觉应该没问题。” 郑浩笑了笑。 “就是有点饿。” “那正好!我……我试著煲了个汤,虽然卖相不怎么样,但味道应该还行……你要不要……过来尝尝?” 刘雅寧的声音带著点不好意思的期待。 郑浩心里一暖。 他知道,刘雅寧这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为了他,开始学著下厨了。 这份心意,比什么都珍贵。 “好,我这就过去。” 他温柔地应道。 掛断电话,郑浩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另一个联繫人——苏曼青。 那个他曾经沉溺、依赖,又最终必须挣脱的漩涡。 他编辑了一条信息,很简单: 【苏总,我考完了。方便的话,想跟您见一面,聊几句。】 信息发送出去后,他握著手机,心里有些忐忑。 他不知道苏曼青会如何回应。 是置之不理?是冷嘲热讽?还是…… 出乎他的意料,几分钟后,苏曼青回復了,同样简洁: 【好。老地方,下午四点。】 老地方,指的是城郊那栋他们曾有过无数纠葛的別墅。 郑浩看著这条回復,心情复杂。 他没想到苏曼青会答应得如此乾脆,甚至还指定了那个充满特殊意味的地点。 但他没有退缩。 这场告別,是他欠苏曼青的,也是欠自己的。 他必须去。 下午四点,郑浩准时来到了那栋熟悉的別墅前。 一切仿佛都没有变,冬日里略显凋零的园,紧闭的雕铁门。 但郑浩知道,一切都不同了。 他按响了门铃。 片刻后,铁门自动打开。 郑浩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別墅里依旧温暖如春,空气中瀰漫著苏曼青常用的那种淡雅的香薰味道。 苏曼青就坐在客厅那张宽大的沙发上,没有像往常那样穿著慵懒的睡袍,而是穿著一身剪裁得体的香檳色套装,头髮挽起,妆容精致,看起来像是刚结束一场正式的会面。 她手里端著一杯红茶,正小口啜饮著,听到郑浩进来的脚步声,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他。 没有怨懟,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平静得让郑浩感到陌生,也感到一丝不安。 “来了?坐。” 苏曼青放下茶杯,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她的声音也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郑浩依言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预想中的质问、摊牌、甚至激烈的衝突都没有发生,这种过分的平静,反而让他准备好的说辞都哽在了喉咙里。 “考试……还顺利?” 苏曼青率先打破了沉默,语气像是关心一个普通的朋友。 “还……还行。” 郑浩有些侷促地回答。 “那就好。” 苏曼青点了点头。 “以你的能力,只要正常发挥,进入面试应该不难。” 她似乎对郑浩的动向了如指掌。 郑浩鼓起勇气,抬起头,迎向苏曼青的目光。 “苏总,我今天来,是想……” “是想做个了断,正式告別,对吧?” 苏曼青打断了他,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淡淡的、瞭然的弧度。 郑浩怔住了。 苏曼青看著他错愕的样子,轻轻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一种阅尽千帆的疲惫和通透。 “郑浩,你不用觉得为难,或者有什么心理负担。” 她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动作优雅从容。 “我苏曼青在商场上混了这么多年,经歷过的事,比你想像的多得多。” “我承认,我的手段不低。我看中的东西,很少有不拿到手的。” 她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仿佛在回忆什么。 “对你,我確实用了些心思。我以为,我能掌控你,能把你塑造成我想要的样子。” “但是……” 她停顿了一下,视线重新聚焦在郑浩脸上,眼神复杂。 “有些事情,终究是要看天意的。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强扭的瓜不甜。这个道理,我懂。” 她的语气里,没有不甘,只有一种认命般的释然。 “刘雅寧那个丫头……挺好的。简单,纯粹,对你也是一片真心。” “你选择她,或许……是对的。至少,比我更適合你。” 郑浩完全没想到苏曼青会是这样的態度。 他以为会是一场艰难的交锋,甚至已经做好了承受对方怒火的准备。 却没想到,苏曼青如此平静地接受了这一切,甚至还……送上了祝福? 这反而让他心里更加不是滋味。 “苏总,我……” 郑浩喉咙发紧。 “对不起。我知道我……” “不用说对不起。” 苏曼青再次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 “感情的事,没有谁对不起谁。只有合不合適,愿不愿意。” “你情我愿的时候,大家都是成年人,各取所需。现在缘尽了,好聚好散,是最好的结局。” 她站起身,走到酒柜旁,倒了两杯红酒,將其中一杯递给郑浩。 “这杯酒,就当是为你饯行,也为我们这段关係……画个句號。” 她举起酒杯,目光平静地看著郑浩。 “郑浩,祝你前程似锦,也祝你们……幸福。” 郑浩看著苏曼青,看著她眼中那份彻底的放下和决绝,心中百感交集。 有解脱,有愧疚,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敬佩。 这个女人,爱的时候可以热烈如火,放手的时候也能如此乾脆利落。 他接过酒杯,与苏曼青轻轻一碰。 “谢谢您,苏总。也祝您……一切都好。” 两人將杯中酒一饮而尽。 红酒的醇香在口中蔓延,带著一丝苦涩的回甘。 像极了他们这段关係的滋味。 放下酒杯,苏曼青走到窗边,背对著郑浩,望著窗外暮色渐沉的庭院。 “你走吧。” 她的声音很轻。 “以后……不必再见了。” 第468章 刘大厨的杰作 郑浩告別苏曼青,回到刘雅寧的住处。 他下了电梯,走到门口,还没敲门,门就从里面被拉开了。 刘雅寧繫著一条略显滑稽的卡通围裙,脸上沾著一点点麵粉,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带著显而易见的紧张和期待。 “回来啦?快进来,外面冷!” 她侧身让郑浩进屋,一股混合著食物香气和淡淡焦糊味的温暖气息扑面而来。 郑浩笑了笑,脱下外套。 “嗯,考完了,心里踏实多了。” 他目光扫过客厅,看到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副碗筷,中间放著一个白色的砂锅,盖子紧闭,但丝丝热气还是从边缘冒了出来。 “你……真煲汤了?” 郑浩有些惊讶,他以为刘雅寧说“试著煲汤”只是说说而已。 “那当然!” 刘雅寧挺了挺胸脯,一脸“快夸我”的表情,但眼神里的紧张却藏不住。 “我可是严格按照菜谱来的!就是……就是可能火候掌握得不是特別好……” 她小声补充了一句,然后迫不及待地拉著郑浩走到餐桌旁。 “快尝尝!我燉了快三个小时呢!” 她小心翼翼地掀开砂锅盖。 一股更浓郁的热气涌出,带著鸡汤的鲜香,但似乎……还夹杂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糊味。 锅里的汤色泽金黄,能看到燉得软烂的鸡肉和几颗红枣、枸杞,卖相……勉强及格。 郑浩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勺汤,吹了吹热气,送入口中。 刘雅寧屏住呼吸,紧紧盯著他的表情,像个小学生等待老师批改作业。 汤入口,温度正好。 鸡汤的鲜味確实燉出来了,口感也还算醇厚。 但是…… 郑浩微微蹙了下眉,仔细品味了一下。 味道有点……平淡。 不,不仅仅是平淡。 是缺少了最关键的味道——咸味。 他又舀了一勺,仔细尝了尝,確认了。 这锅汤,忘了放盐。 看著郑浩细微的表情变化,刘雅寧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怎……怎么样?是不是很难喝?” 她的声音都带了点哭腔。 “是不是糊了?我就知道!我中间接了个电话,可能多燉了一会儿……” 郑浩看著刘雅寧那副泫然欲泣、自责又期待的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放下勺子,脸上绽开一个温暖又带著点戏謔的笑容。 “好喝。” 他肯定地说。 “真的?” 刘雅寧眼睛一下子亮了,但隨即又狐疑地看著他。 “你別骗我!是不是为了安慰我?” “骗你干嘛?” 郑浩拿起盐罐,往自己碗里的汤中轻轻撒了一点盐,然后用勺子搅了搅。 “就是……味道稍微淡了一点点,可能忘记放盐了。不过没关係,这样更健康。” 他重新舀起一勺加了盐的汤,喝了下去,露出满足的表情。 “嗯!这下完美了!鲜香味醇,火候正好!我们刘大小姐第一次下厨,能有这水平,绝对是天赋异稟!” 听著郑浩夸张的讚美,看著他故意搞怪的表情,刘雅寧不好意思地捶了他一下。 “討厌!就知道取笑我!” 她自己也拿起勺子尝了一口原味的汤,果然淡得没什么味道。 “哎呀!我真的忘了放盐!” 她懊恼地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光顾著看时间,怕燉过头,把最重要的一步给忘了!” 郑浩笑著拉住她的手。 “没事,忘了就忘了,现在加也一样。这说明你做的汤底本身足够好,不需要靠盐来提味。” 他这歪理邪说把刘雅寧逗笑了,心里的那点挫败感也烟消云散。 “汤只是开胃菜!还有呢!”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身又跑进了厨房,端出来两个扣著盘子的菜。 “鐺鐺鐺鐺!本大厨的另外两道杰作!” 一盘是清炒西兰,翠绿的顏色保持得不错,但边缘似乎有些过火,微微发黄。 另一盘是西红柿炒鸡蛋,鸡蛋炒得还算嫩滑,西红柿也出了汤汁,只是……汤汁似乎多了点,有点像西红柿鸡蛋汤。 “快来尝尝这两个!” 刘雅寧把菜放在桌上,依旧是一脸期待地看著郑浩。 郑浩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块西兰。 入口,清脆尚存,但確实靠近根部的地方有点老,嚼起来费劲,而且……味道也偏淡。 “嗯,西兰炒得不错,顏色漂亮,就是下次可以早点出锅,口感会更脆嫩。味道嘛……也可以稍微重一点点。” 他评价得很中肯,既指出了不足,又肯定了优点。 接著,他又尝了尝西红柿炒鸡蛋。 鸡蛋嫩滑,西红柿酸甜,汁水丰富,虽然卖相上汤汁多了点,但味道反而很下饭。 “这个好吃!” 郑浩由衷地赞道。 “鸡蛋嫩,西红柿入味,汁拌饭绝了!就是……下次收汁可以再紧一点,样子会更漂亮。” 听到郑浩说“好吃”,刘雅寧脸上立刻笑开了,比自己吃了蜜还甜。 “真的吗?这个西红柿炒鸡蛋是我最拿手的……哦不,是唯一稍微有点把握的!” 她不好意思地纠正道。 “我妈妈以前教过我,说这个最简单,有手就会……” 郑浩看著她因为一点点成功就雀跃不已的样子,心里充满了感动。 他知道,对於刘雅寧这样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女孩来说,愿意为他钻进厨房,忍受油烟,尝试这些她从未接触过的琐碎家务,本身就是一种最深情的告白。 这顿饭,或许味道並不完美,甚至有些笨拙。 但其中蕴含的心意,却比任何山珍海味都更加珍贵。 “很好吃。” 郑浩看著她,目光温柔而坚定。 “真的,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一顿饭。” 刘雅寧的脸又红了,但这次是开心的红晕。 “你就会哄我开心!” 她嘴上这么说,却开心地给郑浩夹了一大筷子菜。 “快吃快吃!都要凉了!” 两人相对而坐,在略显凌乱但充满温馨的餐桌旁,享用著这顿或许卖相不佳、味道也並非顶尖,但却饱含深情与期待的晚餐。 吃完饭,郑浩主动收拾碗筷,刘雅寧想帮忙,却被他按在沙发上。 “今天你是大厨,功臣休息,我来。” 郑浩麻利地收拾著餐桌,动作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做家务。 刘雅寧靠在沙发上,看著郑浩在厨房和水槽边忙碌的背影,心里被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和幸福感填满。 这就是她想要的,平凡而真实的生活。 有烟火气,有关心,有相互扶持。 等郑浩收拾完,端了两杯热水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刘雅寧自然地靠在他肩上,犹豫了一下,轻声开口道: “郑浩……关於见我爸爸的事……”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我知道你刚考完试,需要休息,也需要准备后面的面试,压力肯定很大。” “我想……要不,见我爸的事,咱们稍微往后放一放?等你笔试结果出来,面试也差不多有谱了再说?” 她的语气充满了体贴和为他著想。 “我不想给你太大压力。我爸那个人你也知道,到时候肯定又要问东问西,说不定还会说些不好听的话……” 刘雅寧的声音低了下去,带著一丝担忧。 她知道父亲对郑浩的成见很深,上次谈话就不欢而散。 她怕在这个关键时期,再去见父亲,会给郑浩带来额外的心理负担,影响他后续的发挥。 郑浩听著她小心翼翼的话语,感受著她对自己的维护和心疼,心里暖流涌动。 他伸手揽住刘雅寧的肩膀,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傻瓜。” 他低声说,语气里带著宠溺。 “压力?” 郑浩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经过沉淀后的轻鬆和自信。 “笔试已经考完了,该做的准备都做了,结果如何,不是我能控制的,顺其自然就好。” “至於面试……” 他顿了顿,看著刘雅寧的眼睛。 “那是后面的事,不著急。船到桥头自然直。” 刘雅寧眨了眨眼,有些没明白他的意思。 “那……见我爸的事……” 郑浩握紧了她的手,目光坚定而清澈。 “就明天吧。” “啊?明天?” 刘雅寧惊讶地坐直了身体。 “对,明天。” 郑浩肯定地点点头。 “早晚都要面对。既然选择了你,你爸爸这一关,我就必须过。” “我不想再拖了。早点把这件事定下来,对我们都好。” 他看著刘雅寧,眼神温柔。 “而且,我不想让你再为了我和家里闹彆扭,让你夹在中间为难。” “放心吧。” 郑浩的语气带著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这次,我不会再退缩,也不会再让你爸爸觉得我是个『怂包』。” “我要堂堂正正地告诉他,我喜欢你,想和你在一起。也要让他看到,我有能力,也有决心,给你幸福。” 刘雅寧看著郑浩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坚定和担当,心中最后的一丝犹豫和担忧也烟消云散。 她知道,她的郑浩,真的不一样了。 他不再是那个在她父亲面前谨小慎微、急於撇清的年轻干部。 而是一个敢於直面问题、勇於承担责任的、值得她託付终身的男人。 “好!” 刘雅寧用力点头。 “明天就去!我陪你一起!” “不管我爸说什么,我们都一起面对!” 第469章 我害怕,我纠结,但最后我选择坚持 第二天,天色刚蒙蒙亮,郑浩就醒了。 他轻手轻脚地起床,没有吵醒身旁还在熟睡的刘雅寧。 昨晚两人聊到很晚,畅想著未来,也互相打气,直到后半夜才相拥著睡去。 郑浩走到窗边,看著远处天际泛起的鱼肚白,深深吸了一口气。 今天,是场硬仗。 他需要以最好的状態去面对。 洗漱,刮乾净鬍子,换上那套之前见郑仪时穿的、最能显得他沉稳干练的深色西装,白衬衫也好好的熨烫了一番。 准备好自己,接下来是礼物。 第一次正式登门拜访未来岳父岳母,礼数绝对不能少,但更要讲究分寸。 太贵重,显得刻意巴结,落了下乘;太隨意,又显得不够重视。 他仔细斟酌过。 给刘航的,是一盒品质上乘的龙井茶。 刘航好茶,这在临川不是什么秘密。 这茶不算顶级奢华,但绝对拿得出手,显得有心,又不至於让人感觉是在炫耀或施压。 给王玉梅的,则是一条真丝围巾,色典雅大方,適合她这个年纪和身份。既不夸张,又能表达一份体贴和尊重。 这些礼物,是他了不少心思挑选的,既要体现诚意,又要把握好那个微妙的度。 当他提著这些精心准备的礼物回到臥室时,刘雅寧也已经醒了,正揉著惺忪的睡眼坐在床上。 看到郑浩一身正装,神采奕奕,又看到他手里提著的、包装精美的礼物,刘雅寧愣了一下,隨即脸上绽开温暖的笑容。 “你都准备好啦?” 她跳下床,走到郑浩身边,仔细看了看那些礼物,眼中满是感动。 “茶叶是给我爸的?围巾是给我妈的?” 郑浩笑了笑,揉了揉她的头髮。 “傻丫头,这有什么好谢的。应该的。” “快收拾一下,我们早点出发。” 上午九点整,郑浩开著车,载著刘雅寧,来到了那座位於临川县委家属院深处的独栋小楼前。 与上次被刘航叫来“训话”时的心情截然不同,这一次,郑浩心中虽然仍有紧张,但更多的是一种主动出击的决绝和坦然。 他停好车,和刘雅寧一起下了车。 刘雅寧深吸一口气,挽住了郑浩的胳膊,仿佛要给他传递力量,也像是在向家人宣告他们的关係。 “走吧。” 郑浩对她笑了笑,提了提手中的礼物,步伐沉稳地走向那道紧闭的防盗门。 刘雅寧伸手按响了门铃。 片刻后,门被打开。 开门的正是王玉梅。 她今天显然也精心打扮过,穿著得体,脸上带著笑容,但眼神深处,还是能看出一丝紧张和担忧。 “阿姨,新年好。” 郑浩微微躬身,礼貌地问好,双手將礼物递上。 “一点心意,请您和刘叔叔笑纳。” “哎呀,小郑你太客气了!人来就行了,还带什么东西!快进来,外面冷!” 王玉梅连忙接过礼物,侧身热情地让两人进屋,同时悄悄给女儿递了个眼色,意思是“看你爸的脸色”。 客厅里,刘航果然端坐在主位的沙发上。 他今天没穿正装,是一身居家的休閒服,但坐姿笔挺,脸色依旧带著惯常的严肃,手里拿著一份报纸,似乎在看,但目光却並未聚焦在字上。 听到动静,他放下报纸,抬起眼皮,目光如电,直直地射向並肩走进来的郑浩和刘雅寧。 “刘叔叔,新年好。” 郑浩迎著刘航的目光,不卑不亢地再次问好,態度恭敬,却並无諂媚。 刘航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回应,视线在郑浩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他和刘雅寧紧紧挽著的胳膊上,眉头蹙了一下。 “坐吧。” 他指了指对面的沙发,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郑浩和刘雅寧依言坐下。 王玉梅赶紧去泡茶,客厅里的气氛一时间有些尷尬。 刘雅寧紧张地攥紧了手心,偷偷看向郑浩。 却见郑浩腰背挺直,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目光平静地看著刘航,並没有因为对方的冷淡而显出丝毫慌乱。 这份镇定,让刘雅寧稍稍安心了些。 王玉梅端上热茶,放在郑浩面前。 “小郑,喝茶。” “谢谢阿姨。” 郑浩双手接过,礼貌地道谢。 短暂的沉默后,刘航终於再次开口,依旧是那种听不出情绪的语调: “考试……考完了?” “是的,刘叔叔,昨天刚考完。” 郑浩如实回答。 “感觉怎么样?” “感觉题目难度適中,发挥还算正常。结果如何,要等通知。” 刘航点了点头,没再追问考试的事。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吹了吹浮沫,呷了一口,然后看似隨意地问道: “听说……你哥哥,工作上有变动?” 他终於提到了郑仪。 这也是今天这场会面,双方心照不宣的核心议题之一。 郑浩心中早有准备,语气平稳地回答: “是的,刘叔叔。我哥最近开始在党校学习。” 他没有多说,只是陈述事实。 但“党校学习”这四个字,在体制內的人听来,含义不言自明。 刘航当然明白这意味著什么。 郑仪接任市委书记,已是板上钉钉。 这意味著郑浩的背景,比他之前想像的还要……硬。 这並没有让刘航感到轻鬆,反而让他心情更加复杂。 一方面,郑浩有这样一个哥哥,至少说明家世清白,政治可靠,不存在他之前担心的“別有用心”问题。 但另一方面,这也意味著,如果女儿真的嫁过去,两家的地位……並不对等。 他这个县委书记,在明州市委书记面前,终究是下级。 这种微妙的落差,让他这个做父亲的,心里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更让他耿耿於怀的,还是郑浩之前在他面前的表现。 “看来,你哥哥对你期望很高。” 刘航放下茶杯,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话里有话。 “让你从基层做起,不靠关係,是希望你靠自己闯出一片天地。” 郑浩迎著他的目光,坦然道: “是。我哥常教导我,路要自己走,才踏实。我也一直是这么要求自己的。” 刘航盯著他,沉默了几秒钟,忽然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严厉起来: “那你上次在我办公室,为什么不敢承认和雅寧的关係?!” “说什么只是同事?说什么会保持距离?!” “这就是你所谓的『靠自己』?连喜欢一个人都不敢承认,遇事就想著撇清自保?!” “郑浩!你告诉我,你当时到底是怎么想的?!” 这番质问,如同疾风暴雨,瞬间將客厅里勉强维持的平和气氛打破。 王玉梅嚇得脸色发白,紧张地看著郑浩,又看看女儿。 刘雅寧也急了,刚想开口替郑浩辩解,却被郑浩在桌子下轻轻按住了手。 郑浩没有迴避刘航咄咄逼人的目光。 他知道,这道坎,必须他自己迈过去。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诚恳地看著刘航,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沉稳: “刘叔叔,您问得对。” “我承认,上次在您办公室,我的表现……很懦弱。” 他直接用了“懦弱”这个词,让刘航和刘雅寧都愣了一下。 “我当时,確实不敢承认。” 郑浩继续说著,语气平静,像是在剖析自己的內心。 “我害怕。” “我害怕承认了,会立刻激怒您,会让事情变得无法挽回。” “我害怕因为我的缘故,让雅寧和您、和家里產生更激烈的衝突,让她为难。” “我更害怕……我还没有足够的能力和底气,来承担起这份感情带来的责任。”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刘雅寧担忧的脸,最后重新定格在刘航脸上。 “除此之外,我承认,我当时……还有其他的考量。” 刘航的眼神眯了起来。 “什么考量?” 郑浩迎著他的目光,坦然道: “我当时的首要目標,是备考省委办公厅。” “我知道,如果在那时和您正面衝突,无论结果如何,都可能会在临川引发不必要的关注和非议,甚至可能影响到我的备考状態和后续的政审环节。” “在那个时候,对我来说,確保能够心无旁騖地参加考试,爭取到一个更高的平台,是优先级最高的事情。” “所以,我选择了暂时迴避,选择了用那种……让您看不起的方式,来换取备考期间的平静。” 郑浩的这番话,说得极其坦诚,甚至有些残酷。 他承认了自己的“懦弱”,也承认了自己当时的“自私”和“算计”。 这种近乎“自毁”式的坦诚,反而让刘航一时语塞。 他预想过郑浩的各种辩解,比如当时没想清楚、怕影响雅寧名声等等,却没想到,郑浩会如此直白地承认,他当时就是把“前程”放在了“感情”的前面。 这种真实的“功利”,虽然刺耳,却比任何虚偽的粉饰,都更让人……无从指责。 因为这就是现实。 在巨大的利益和机会面前,权衡利弊,是人的本能。 刘航自己,在官场沉浮几十年,何尝没有做过类似的选择? 只是当这种选择发生在自己女儿身上时,他才会感到如此愤怒和难以接受。 “所以,你现在敢来见我,” 刘航的声音低沉下来,带著一种复杂的情绪。 “是因为考试考完了?觉得有底气了?” “不完全是。” 郑浩摇了摇头。 “考试结束,只是一个契机。更重要的是,经过这段时间,我想清楚了很多事。” “我更加確定,雅寧对我有多重要。” “我也明白了,真正的担当,不是在一切条件都具备、毫无风险的时候才敢站出来。” “而是在明知道有困难、有风险的时候,依然敢於面对,敢於去爭取,敢於承担责任。” “上次我退缩了,我承认那是我的错,是我的不成熟。” “但这一次,刘叔叔,我不会再退缩。” 郑浩的目光转向刘雅寧,眼神温柔而坚定。 “无论您是否同意,无论前方有多少困难,我都不会再放开雅寧的手。” “我会用我的行动,向您证明,我有能力,也有决心,给雅寧幸福。” “我会努力成长,让自己配得上她,也配得上您的信任。” 说完这番话,郑浩静静地看著刘航,等待著他的审判。 客厅里一片寂静。 刘航靠在沙发上,目光深沉地打量著郑浩。 这个年轻人,和他上次见到时,確实不一样了。 少了几分青涩和犹豫,多了几分沉稳和决绝。 他的坦诚,虽然让人不快,却也显示出一种难得的真实和勇气。 尤其是最后那番关於“担当”的话,不像是在背书,而是发自肺腑。 刘航久久没有说话。 他內心的天平在剧烈摇摆。 一方面,是对郑浩过往“劣跡”的耿耿於怀,是对女儿未来的担忧。 另一方面,是郑浩此刻展现出的坦诚和担当,以及他背后那个无法忽视的、越来越显赫的家庭背景。 最终,他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听不出什么情绪: “话,谁都会说。” “我刘航,不看你怎么说,只看你怎么做。” 他看了一眼女儿紧紧依偎著郑浩的样子,又看了看妻子担忧的眼神,最终,重重地嘆了口气。 “年也过完了。” 刘航站起身,像是结束了这场谈话。 “雅寧难得回来,在家多住几天。” 他没有再看郑浩,而是对王玉梅吩咐道: “中午多做几个菜。” 第470章 中央党校 三月初,京城。 黑色的红旗轿车平稳地驶过海淀区,最终拐进了一条绿树掩映、戒备森严的道路。 路旁没有显眼的標识,只有一块朴素的牌子,上面写著几个庄重的宋体字——华夏中央党校。 车子在校门口缓缓停下,经过严格的证件核验后,才被放行入內。 郑仪坐在后座,目光沉静地望向窗外。 当车轮碾过那道无形的门槛,驶入这片占地千亩的校园时,一种混合著庄严与使命感的氛围,瞬间將他包裹。 这里,就是华夏党培养高级领导干部的最高学府,被外界称为“共和国高级干部的摇篮”。 校园极其开阔,与外面的车水马龙、都市喧囂判若两个世界。 笔直宽阔的林荫道两旁,是歷经岁月洗礼、高大挺拔的白杨和苍松翠柏,即便在冬日也未完全凋零,依旧保持著一种沉稳的绿意,如同忠诚的卫士,默默守护著这片思想的圣地。 错落有致的教学楼、图书馆、学员楼,多是苏式或现代中式建筑,风格庄重、大气,外墙顏色多为沉稳的灰色或棕色,没有过多的装饰,却自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度。 路上行人不多,偶尔能看到三三两两的学员,大多步履沉稳,神色专注,低声交谈著。 他们年龄多在四五十岁,穿著朴素。 无需介绍,郑仪也能感觉到,这些人,无不是来自全国各地、主政一方或执掌关键部门的精英人物。 即便是郑仪这样早已见惯大场面、执掌一座重要地级市的市委书记,此刻身处此地,心中也不由自主地升起一股敬畏之情,以及一种……即將融入这股洪流的豪情。 他,郑仪,此刻也成为了这“摇篮”中的一员。 车子在学员报到处停下。 流程高效而严谨。 核对身份,领取学员证、饭卡、课程表、学习资料……一切都是標准化操作,工作人员態度礼貌而专业,没有多余的寒暄。 郑仪被安排住在学员楼的一个標准间。 房间陈设简单,但乾净整洁,书桌、檯灯、衣柜、独立卫浴一应俱全。 窗外正对著一个静謐的小园,几株腊梅还在顽强地吐露著最后的芬芳。 他放下简单的行李,没有多做停留,便拿著刚领到的校园地图和课程表,走出了房间。 他需要熟悉一下环境,尤其是那个传说中的地方——学校的“实事求是”大礼堂,以及被誉为“理论宝库”的中心图书馆。 走在寧静的校园里,初春的寒风依旧料峭,但郑仪的心却是热的。 他仔细看著课程表: 《马主义基本理论与华夏化时代化最新成果》、《宏观经济形势与政策分析》、《全面推进依法治国》、《领导科学与领导艺术》…… 课程设置极具系统性、前沿性和针对性,几乎涵盖了治国理政的方方面面。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授课老师,无一不是相关领域的顶尖学者或部委权威人士。 正当他边走边思考时,一个略带惊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郑书记?真是你啊!” 郑仪闻声回头,只见一个身材微胖、笑容和煦的中年男子快步走了过来。 正是江东省会城市,承天市的市长,周上宾。 “周市长!这么巧!” 郑仪脸上也露出了真诚的笑容,主动伸出手。 “是啊!我刚才在报到处好像看到个背影就像你,没想到真是!” 周上宾用力握住郑仪的手,显得十分热情。 “咱们江东这次来了不少人啊,我刚才还看到省发改委的王主任了。这下好了,学习期间不寂寞了!” 周上宾是江东本地成长起来的干部,担任承天市市长已有数年,资格比郑仪老,两人之前在工作中多有交集。 郑仪在明州推动“新明州建设”时,有些项目需要省里协调,与周上宾打过不少交道。 周上宾此人,性格圆融,善於协调,在省城人脉很广。 两人虽算不上至交,但关係一直维持得不错,属於能够合作、也能互相给面子的“官场熟人”。 “是啊,周市长,以后还要多向你请教。” 郑仪谦逊地说。 “哎,郑书记你太客气了!你现在可是咱们江东政坛最耀眼的新星啊!主持明州全面工作,这次又来党校学习,前途无量!” 周上宾拍了拍郑仪的肩膀,语气中带著几分真诚的羡慕,也有一丝试探。 “哪里哪里,都是组织培养,工作需要。” 郑仪应对得体。 “走,郑书记,反正时间还早,我带你转转?这地方我可是第二次来了,熟!” 周上宾热情地提议。 郑仪正有此意,便欣然应允。 两人並肩在校园里漫步。 周上宾果然是个“好导游”,不仅熟悉路径,更了解许多书本上没有的“典故”。 “看到那座红楼了吗?” 周上宾指著不远处一栋古朴的红色砖楼。 “那是老校区保留下来的一栋楼,听说五六十年代,很多后来成为国家领导人的老前辈,都在那里学习生活过。现在主要是校史陈列馆和一些研究部门在用。” 他的语气带著敬畏。 “还有那边,综合教学楼后面那片小树林,看著普通吧?圈內人叫它『思考林』。” 周上宾压低了些声音,带著点神秘的笑意。 “很多学员,白天课上接受了大量信息,晚上就喜欢一个人去那里散步,消化思考。据说不少重要的思路、甚至是一些后来影响地方或部门政策的点子,最初都是在那个小林子里『踱』出来的。” 郑仪认真听著,感受著这片土地所承载的厚重歷史与蓬勃生机。 周上宾又指了指远处一座宏伟的建筑: “那就是『实事求是』大礼堂,明天开学典礼就在那儿。你注意看礼堂门口那块石刻的校训碑,据说当年刻字的时候,关於『是』字最后那一点是向上挑还是向下收,都有过討论,最后定稿是向下收,寓意著求真务实要脚踏实地,不能轻浮。” 这些细节,若非周上宾这样的“老学员”点破,外人根本无从知晓。 郑仪听得频频点头,深感不虚此行。 “走,郑书记,我带你去图书馆看看,那可是咱们党校的『大脑』!” 周上宾熟门熟路地领著郑仪走进中心图书馆。 图书馆內部空间宏大,安静肃穆,藏书浩如烟海。 更引人注目的是那些电子检索设备和专门的內部资料阅览区,很多市面上难以见到的最新內部研究报告、国情调研数据、海外智库分析等,在这里都能查阅到。 “这里的资源,外面多少钱都买不到。” 周上宾感慨道。 从图书馆出来,周上宾看看时间。 “正好,快晚饭了。走,郑书记,我带你去学员食堂,顺便介绍几位朋友给你认识。” 学员食堂是自助餐形式,菜品丰富,营养均衡。 周上宾显然人脉极广,刚进食堂,就不断有人跟他打招呼。 他热情地拉著郑仪,將他介绍给几位正在用餐的学员。 “老李,来来来,给你介绍位青年才俊!我们江东省明州市的市委书记郑仪同志!” “郑书记,这位是北疆省分管工业的副省长,李省长!” “郑书记,这位是国土资源部政策法规司的刘司长!” “这位是沿海经济大省广南省一个重点市的市委书记,赵书记!” 周上宾介绍了一圈,郑仪一一礼貌问候,交换名片。 他发现,周上宾介绍的这些“朋友”,级別普遍不低,至少也是副厅级,多数是正厅,甚至还有像北疆省李副省长那样的副省级干部。 相比之下,郑仪这个地级市的市委副书记,在这些人里面,级別確实算是最低的之一了。 但他並未感到任何不適或拘谨。 他態度从容,言谈得体,既不卑不亢,又保持著对前辈和同僚应有的尊重。 他清晰的思路、对问题的独到见解,以及那份超越年龄的沉稳气度,很快贏得了在场不少人的好感。 大家互相交流著各自地方或部门的情况,探討著共同关心的问题,气氛热烈而融洽。 郑仪知道,这两个月,他不仅要向课堂上的老师学,也要向这些来自五湖四海、经验丰富的同学们学。 这种人脉和思想的交流碰撞,同样是党校学习极其宝贵的一部分。 第二天上午,开学典礼在庄严肃穆的“实事求是”大礼堂隆重举行。 礼堂內座无虚席,来自全国各地、各条战线的学员全体出席。 当中央重要领导步入会场时,全体起立,爆发出长时间的热烈掌声。 领导发表了重要讲话。 郑仪坐在台下,聚精会神地聆听著。 当他看到那位经常在电视新闻里见到、决定著国家发展方向的领导人,此刻就真切地坐在主席台上,声音洪亮地阐述著治国理政的最新思路和对高级干部的要求时,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和豪情在他胸中激盪。 如此之近! 国家最高领导人,就在自己面前! 这不仅是一种荣誉,更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 他感到自己的脉搏,仿佛与这个伟大时代的脉搏同频共振。 他更加深刻地认识到,自己来这里学习,绝不仅仅是为了个人职务的晋升,更是为了更好地理解中央精神,提升自身能力,以便將来能在更重要的岗位上,为国家、为人民贡献更大的力量。 开学典礼结束后,郑仪和周上宾一起隨著人流走出礼堂。 阳光正好,洒在庄重的校园里。 “感觉怎么样,郑书记?” 周上宾笑著问。 “受益匪浅,深感责任重大。” 郑仪由衷地说,目光坚定地望向远方。 “是啊,” 周上宾也收敛了笑容,语气变得深沉。 “每一次来党校,都是一次思想的洗礼,一次能力的重塑。好好学吧,郑书记,未来是属於你们年轻人的!” 第471章 笔试第一 四月的明州,春风和煦,柳絮纷飞,是一年中最宜人的时节。 但对於郑浩而言,这个春天却带著一种焦灼的等待。 自从省考笔试结束,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 这段时间,他一边在住建局按部就班地工作,一边忐忑不安地等待著笔试结果的公布。 虽然自我感觉考得不错,但没看到最终成绩和排名之前,心里总归是悬著一块石头。 这天下午,他刚整理完一份项目资料,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显示著一个陌生的座机號码,区號是省城的。 郑浩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他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拿起手机按下了接听键。 “喂,您好?” 他的声音儘量保持平静。 “您好,请问是郑浩同志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干练的女性声音,语气正式而礼貌。 “我是,您是哪位?” “郑浩同志您好,这里是江东省委组织部公务员考试录用处。通知您,您参加的本年度省直机关公务员招录考试,笔试成绩已经公布。” “您的准考证號是xxxxx,行政职业能力测验得分87.5,申论得分82,总分169.5,在所报考的省委办公厅综合职位一中,排名第一。恭喜您进入面试环节。” 女工作人员语速平稳,清晰地报出了一连串数字和结果。 第一! 总分169.5,排名第一! 一股巨大的狂喜,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衝垮了他这段时间以来所有的紧张和焦虑! 他几乎要对著电话喊出声来。 但他还是强行压制住了內心的激动,用儘可能平稳的语气回应道: “好的,谢谢您!请问面试的时间和相关安排是?” “面试初步定於五月上旬进行,具体时间、地点以及需要准备的审核材料,我们会隨后通过官方网站发布详细公告,並会有简讯提醒,请您保持通讯畅通,及时关注。” “好的,明白了,非常感谢!” “不客气,祝您面试顺利。再见。” “再见。” 掛断电话,郑浩站在原地,足足愣了十几秒钟。 笔试第一! 这意味著他半只脚已经踏入了省委办公厅的门槛! 只要面试不出现重大失误,这个他梦寐以求的机会,就几乎稳了! 然而,在这极度的兴奋之下,一丝若有若无的阴影,也悄然浮上心头。 面试。 上一次,也是在京城,参加那个京城的选调生考试。 那时候的他,孤身一人在京城备考,压力巨大。 笔试也是压线进入面试,巨大的心理负担让他寢食难安,最后关头竟然因为没照顾好自己,突然感冒发烧。 面试那天,他头昏脑涨,嗓子沙哑,虽然强打精神,但状態奇差,最终发挥失常,遗憾落选。 那次失败,对他打击很大,也让他对面试环节產生了一种近乎本能的警惕和一丝心理阴影。 他甩了甩头,试图將那段不愉快的记忆驱散。 这次不一样了。 他告诉自己。 这次笔试是第一,优势巨大。 而且,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他有刘雅寧在身边,有家人的支持,心態更加成熟稳定。 他绝不允许自己再犯同样的错误。 “浩哥,什么事这么高兴?中彩票啦?” 旁边工位的小刘探过头来,好奇地问道。 郑浩转过身,脸上的笑容依旧灿烂。 他没有隱瞒,也没必要隱瞒了。 “省考笔试成绩出来了,侥倖,考了第一。” “哇!第一?!浩哥你也太牛了吧!” 小刘夸张地叫了起来,引得办公室其他同事也纷纷投来关注的目光。 “报考的哪个单位啊?这么厉害!” “省委办公厅。” 郑浩平静地吐出这五个字。 办公室里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和低声的惊嘆。 “省委办公厅?!” “我的天!那可是全省最难考的地方之一!” “浩哥,你这可是要一步登天了啊!” “恭喜恭喜!浩哥,以后去了省里,可別忘了咱们这些老同事啊!” 同事们纷纷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表达著祝贺和羡慕。 郑浩一一笑著回应,心情大好。 他看著眼前这些熟悉的面孔,看著这间他待了一年多的办公室,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是时候告別了。 他当初是借著明州城投集团项目联络员的身份,“借调”到临川县住建局来的。 严格来说,他连正式的公务员都算不上,只是城投集团的聘用人员。 在这里工作,更多是为了积累基层经验,缓解上次落榜是的失落。 现在,笔试顺利通过,面试在即。 无论面试结果如何,他都不可能再继续留在临川住建局这个小池塘里了。 “浩哥,你这要是面试过了,是不是就要离开咱们局了?” 小刘似乎也想到了这一点,语气里带著一丝不舍。 郑浩点了点头,环视了一圈周围的同事,语气真诚: “是啊,不管面试结果怎么样,我估计都待不了多久了。这一年多,谢谢大家的照顾和帮助。” 他的道谢是发自內心的。 在住建局的这段日子,虽然平淡,却也让他学到了很多书本上学不到的东西,如何处理基层矛盾,如何与不同的人打交道。 这些经歷,对他而言同样宝贵。 “哎呀,浩哥你太客气了!是你帮了我们不少忙才对!” “就是就是!以后飞黄腾达了,常回来看看!” 同事们也都纷纷说著客气话,气氛热烈而融洽。 正说笑著,郑浩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刘雅寧打来的。 郑浩走到办公室外的走廊上接听。 电话刚一接通,刘雅寧兴奋又带著点紧张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郑浩!成绩出来了!你查了吗?怎么样?!” 郑浩能想像出她此刻捧著手机、屏息凝神的样子,不由得笑了。 “刚接到通知电话,笔试第一。” “啊——!” 电话那头传来刘雅寧一声短促而兴奋的尖叫。 “第一?!真的吗?!太棒了!郑浩你太厉害了!” 刘雅寧的声音激动得有些发抖,隔著电话都能感受到她那溢於言表的喜悦。 “我就知道!你肯定行的!” “谢谢你,雅寧。” 郑浩心里暖暖的。 这段时间,刘雅寧虽然也很紧张,但始终在他身边鼓励他,给他打气。 这份支持,对他来说同样重要。 “那你什么时候面试?需要准备什么?要不要我帮你找找面试的资料?或者……” 刘雅寧已经开始操心面试的事情了。 “別急,雅寧。” 郑浩打断她连珠炮似的提问,语气温柔。 “面试安排在五月上旬,具体通知还没下来。到时候再准备也来得及。” “现在……” 郑浩顿了顿。 “我想先好好放鬆一下,也……该考虑考虑后面的事情了。” “后面的事情?” 刘雅寧愣了一下。 “嗯。” 郑浩的声音平静而坚定。 “比如,正式向你爸爸提亲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 几秒钟后,刘雅寧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带著一点哭腔: “提……提亲?你是说……我们……” “对。” 郑浩肯定地回答。 “笔试已经过了,面试……我有信心。” “我想等面试结束,结果出来之后,就正式向你爸爸提亲。” 他的语气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 “刚好,我哥五月底就从党校学习回来了。到时候,我想请他一起去你家,郑重地跟你父母谈我们的事。” 郑仪从党校学成归来,正式接任市委书记,身份和分量都更上一层楼。 由他亲自出面提亲,既显得郑重,也足以表明郑家对这件事的重视程度,更能给刘航足够的“面子”和台阶。 这是郑浩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他要给刘雅寧一个名正言顺的未来,也要让刘航看到他的诚意和担当。 电话那头,刘雅寧的呼吸明显变得急促起来。 她能听出郑浩话语里的认真和期待。 “郑浩……” 她的声音哽咽了,带著浓浓的幸福和感动。 “你……你真的想好了吗?不用那么急的,可以等你工作稳定下来再说……” “我想好了。” 郑浩斩钉截铁地说。 “工作要爭取,但你,我更不想再等了。” “雅寧,等我面试完,我们就结婚,好吗?” 这近乎直接的求婚,让刘雅寧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她捂著嘴,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只是一个劲地点头,哪怕郑浩根本看不见。 “好……好……” 第472章 党校毕业,拜访恩师 五月底,京城。 中央党校的校园里,那几株陪伴了学员们整个春天的玉兰,早已开落,换上了鬱鬱葱葱的绿叶。 为期三个月的学习培训,终於走到了尾声。 郑仪收拾好行李,那间住了近百个日夜的学员宿舍,此刻显得格外空旷。 他最后环视了一眼这个简朴却承载了无数思想碰撞的空间,轻轻关上了门。 没有盛大的欢送仪式,如同他来时一样,一切都在一种低调而庄重的氛围中进行。 学员们互相道別,交换著联繫方式,约定著日后要保持联繫,交流工作。 周上宾用力握著郑仪的手: “郑书记,这两个多月和你交流,受益匪浅啊!回去以后,咱们江东的干部,可得经常聚聚,互通有无!” “一定,周市长,多谢这段时间的关照。” 郑仪真诚回应。 红旗轿车再次驶出那道戒备森严的大门,匯入京城繁忙的车流。 车子没有直接驶向机场,而是先开到了组织部门。 按照惯例,在结束重要的党校学习后,学员需要向相关组织部门做一次简要的匯报,算是完成学习程序的最后一环。 但郑仪知道,今天他要见的这位领导,规格非同一般。 车子在一栋庄严肃穆的大楼前停下。 郑仪在工作人员的引领下,走过安静而漫长的走廊,来到一间办公室门口。 工作人员轻轻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 “请进。” 郑仪推门而入。 办公室宽敞明亮,布置简洁而大气。 一位六十岁左右、戴著金丝边眼镜、气质儒雅中透著威严的长者,正从宽大的办公桌后站起身,脸上带著温和的笑容。 他,就是郑仪今天要见的人——中组部一位位高权重的副部长,李义山同志。 这位领导,他並不陌生。 虽然直接接触不多,但他知道,这位是中组部一位极其重要的副部长,姓李,分管地方干部工作,位高权重。 更重要的是,郑仪知道这位李部长与江东省委书记徐志鸿是大学同窗,私交甚篤。 而且,他还是郑仪那位已经退休多年的官场引路人、恩师王振国的挚友! 当年,王振国在担任江东省委组织部长时,就对年轻有为的郑仪青睞有加,悉心培养。 后来王振国因工作需要调任中组部,临行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郑仪这个他极为看好的“苗子”。 他担心自己离开后,郑仪在江东省复杂的政治生態中会受到排挤或打压,成长受阻。 於是,在王振国的精心安排和引荐下,当时还是省长的徐志鸿,开始关注並逐渐重用郑仪。 可以说,没有王振国当年的那一步棋,就没有郑仪后来在明州的迅速崛起,更没有今天坐在这里,接受中组部领导谈话的机会。 而眼前这位李部长,作为王振国的挚友,自然也知晓这段渊源,甚至可能在郑仪的成长过程中,也曾在某些关键节点,暗中给予过关照或肯定。 “李部长好!” 郑仪立刻上前几步,微微躬身,恭敬地问好。 “郑仪同志来了,快请坐。” 李义山笑著指了指对面的沙发,自己也从办公桌后绕过来,在郑仪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秘书悄无声息地送上热茶,然后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人。 “学习结束了?感觉怎么样?” 李义山端起茶杯,语气亲切,像是长辈关心晚辈的学业。 “回李部长,学习结束了。收穫非常大,深感不虚此行,也更加体会到自身肩负的责任重大。” 郑仪坐姿端正,认真地回答。 “嗯,党校是我们党培养干部的重要阵地,每一次学习,都是一次提升。” 李义山点了点头,目光中带著讚许。 “你的学习鑑定报告,党校那边已经送过来了,评价很高啊。说你理论功底扎实,思考问题有深度,也能结合实际,不错。” “李部长过奖了,主要是老师们教得好,同学们帮得好。” 郑仪谦逊地说。 李义山笑了笑,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正式而深沉起来: “郑仪同志,今天叫你来,除了例行的工作谈话,也是想以个人的身份,跟你聊几句。”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变得格外锐利,仿佛能穿透人心。 “你应该很清楚,以你现在的年龄,担任明州这样重要的地级市的市委书记,在我们现行的干部任用体系下,是具有『破例』成分的。” 郑仪心中一动,神情更加专注。 他知道,真正的“正题”来了。 “是,李部长,我明白。这完全是组织对我的信任和培养,也是徐书记和省委大胆使用年轻干部的结果。我深感责任重大,如履薄冰。” 李义山摆了摆手。 “信任和培养是一方面,但更重要的是,组织上看到了你的潜力和特质。”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明州,是江东省乃至整个中部地区的重要工业基地和交通枢纽,地位特殊。前些年,经歷了一些波折,现在正处在转型升级、爬坡过坎的关键时期。” “这样的地方,需要一个有魄力、有思路、敢於打破常规、又能驾驭复杂局面的年轻干部去闯一闯,去打开新局面。” “徐志鸿同志在省委力排眾议,推荐你,也是基於这样的考虑。” “当然,”李义山意味深长地看了郑仪一眼,“这其中,也少不了老王……就是振国同志,当年为你打下的基础和持续的关心。” 他提到了王振国。 郑仪立刻表態: “王部长和您的栽培之恩,我永远铭记在心。没有组织的培养和王部长、徐书记以及您的信任,就没有我的今天。” 李义山满意地点了点头。 “知道感恩,是好事。但更重要的是要把这份信任和期望,转化为做好工作的实际行动。” 他的语气变得严肃。 “郑仪同志,组织上对你寄予厚望。希望你回到明州后,不要有思想包袱,要大胆工作,勇於创新,儘快打开局面。” “特別是在推动高质量发展、探索符合明州实际的转型升级路径方面,要敢於先行先试,力爭在『十五五』期间,为全省乃至全国同类城市提供可借鑑的经验。” “这是你的机遇,更是你的责任!” “是!李部长!我一定牢记您的指示,绝不辜负组织的信任和期望!” 郑仪挺直腰板,郑重承诺。 李义山又就班子建设、廉洁自律等方面,对郑仪嘱咐了几句。 谈话持续了约半个小时。 结束时,李义山亲自將郑仪送到办公室门口,用力握了握他的手。 “郑仪同志,好好干。老王……还有我们,都等著看你的成绩!” “请李部长放心!我一定全力以赴!” 离开组织部门,坐进车里,郑仪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但他並没有让司机立刻开往机场。 他还有一个重要的私人行程——去拜访他的恩师,已经退休多年的王振国部长。 车子驶入京城西郊一个环境清幽、安保严密的干休所。 在一栋古朴雅致的小楼前停下。 郑仪提著一盒精挑细选的茶叶和几样王振国喜欢的京味点心,熟门熟路地走了进去。 保姆阿姨认识他,笑著將他引到书房。 书房里,一位白髮苍苍、但精神矍鑠的老者,正戴著老镜,伏案挥毫泼墨。 正是王振国。 “老师!” 郑仪站在门口,恭敬地叫了一声。 王振国闻声抬起头,看到郑仪,脸上立刻露出了慈祥而开心的笑容。 “小郑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他放下毛笔,摘下老镜,招呼郑仪坐下。 “刚从中组部过来?” 王振国似乎知道他的行程。 “是,老师。刚向李部长匯报完学习情况。” 郑仪將礼物放在一旁。 “李义山那老小子,没为难你吧?” 王振国笑著问,语气隨意,透著亲近。 “没有,李部长很和蔼,给了我很多鼓励和指导。” “嗯,那就好。他那人,看著严肃,心里有数。” 王振国点了点头,目光关切地打量著郑仪。 “学习结束了?感觉怎么样?我看你,比上次见的时候,又沉稳了不少。” “谢谢老师关心。这次学习確实收穫很大,开阔了眼界,也坚定了信念。” 郑仪恭敬地回答。 “好,好啊!” “党校是个好地方,能让人静下心来思考。你现在正是年富力强、干事业的时候,有了这次学习打底,回去以后,肩膀上的担子更重了,但底气也更足了。” 他话锋一转,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变得隨意而家常: “对了,怀瑾那小子怎么样了?今年该上小学了吧?是不是还那么调皮?” 提到儿子,郑仪脸上露出了属於父亲的、略带无奈又宠溺的笑容。 “可不是嘛,老师。怀瑾那孩子,性子隨我,有点倔,又特別要强。前段时间还吵著闹著,非要提前上小学,说幼儿园太『幼稚』了,把他妈妈愁得不行。” “哈哈哈!” 王振国被逗得开怀大笑。 “怀瑾这孩子,我喜欢!有股子灵气,也敢想敢干!將来肯定有出息!” 他顿了顿,看著郑仪,语气带著长辈的期盼: “等有空了,一定带他来京城,让我好好看看!我这把老骨头,就喜欢跟这些小傢伙待在一起,感觉自己也能年轻几岁。” “一定,老师。等暑假,我就带秦月和怀瑾一起来看您。” 郑仪连忙答应。 王振国似乎打开了话匣子,又聊起了很多家常。 问秦月工作忙不忙,身体怎么样;问郑仪的父母在明州习惯不习惯;甚至还饶有兴致地回忆起当年他和郑仪岳父——也就是秦月的父亲——在大学时的趣事。 “说起来,你和秦月这门婚事,当年还是我跟你岳父两个老傢伙,在酒桌上『乱点鸳鸯谱』给定下的呢!” 王振国捋著鬍鬚,眼中带著笑意。 “当时就觉得,你这小子,踏实肯干,有前途;秦月那丫头,文静懂事,是个好姑娘。你们俩在一起,准错不了!” 郑仪听著老师絮絮叨叨地聊著这些家长里短,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他印象中的王振国,永远是那个在省委组织部里雷厉风行、不苟言笑、目光如炬的领导。 做事果决,用人精准,谈工作三句话不离原则和纪律。 何时变得如此……慈祥,如此喜欢聊这些琐碎的家常事了? 是退休后的生活改变了他? 还是人到了一定年纪,心態自然会变得更加平和,更看重亲情和温情? 郑仪看著老师布满皱纹却充满笑意的脸,听著他话语里对晚辈的浓浓关爱,心中充满了感动。 或许,这才是卸下所有职务和光环后,一个人最本真的状態。 权力的滋味固然令人著迷,但最终能温暖人心的,永远是这些最朴素的感情。 “老师,您放心,我和秦月都很好。怀瑾也很好。” 郑仪轻声说。 “我们会经常来看您的。” 王振国满意地点了点头,拍了拍郑仪的手背。 “好,好。你们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他又叮嘱了几句工作上要注意的事情,但语气已经不再像刚才那般严肃,更像是一位慈父在嘱咐即將远行的孩子。 在老师家坐了將近一个小时,郑仪才起身告辞。 王振国坚持把他送到门口,看著他上车,还不停地挥手。 第473章 郑仪同志,担任明州市委委员、常委、书记 飞机在江东省城国际机场平稳降落。 郑仪隨著人流走出廊桥,一眼就看到了早已等候在接机口的周扬。 周扬依旧是那副沉稳干练的样子,见到郑仪,立刻迎了上来,接过他手中的公文包。 “书记,一路辛苦了。” “还好。” 郑仪微微頷首,两人並肩向机场出口走去。 黑色的奥迪a6已经等在贵宾通道外。 上车后,周扬一边示意司机开车,一边迅速向郑仪匯报: “书记,按照省委办公厅的通知,您需要先去省委,徐书记要见您。之后是组织部的程序性谈话。市委那边,张林市长和其他几位主要领导,已经知道您今天回来,表示等工作程序走完,再为您接风。” 安排紧凑而有序,符合郑仪的预期。 “嗯,直接去省委。” 郑仪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短暂休息。 从京城到省城,虽然飞行时间不长,但连续的谈话和行程,还是让他感到一丝疲惫。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利用这短暂的时间,调整好状態,准备好面对接下来的重要环节——与徐志鸿书记的谈话。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通往省委大院的高速公路上。 郑仪的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刚才在飞机上,无意间听到的一段对话。 他坐的是头等舱,位置靠前,相对安静。 但后排两位中年男子的交谈声,还是隱隱约约传到了他的耳中。 起初他並未在意,直到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胡世同。 “老李,听说了吗?世同智能那边,最近动静不小啊!” 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说道。 “世同智能?就是那个搞人工智慧的胡世同?” 另一个声音回应道,带著点好奇。 本书首发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对,就是他!之前不是一直不温不火吗?听说最近好像突然拿到了一笔很大的投资,还是外资!” “外资?哪来的?” “不太清楚,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说是欧洲那边一个什么老牌財团,看中了他们的技术,投了很大一笔钱,估值翻了好几倍!” “嚯!那胡世同这下可发了!以前都说他那个公司烧钱厉害,快撑不住了,没想到柳暗明啊!” “可不是嘛!所以说啊,这科技公司,有时候真讲个运气和时机。不过话说回来,胡世同那人,技术上是真有两把刷子,就是以前可能没找对路子……” 两人的交谈声逐渐被飞机的引擎声淹没。 胡世同? 世同智能? 拿到了巨额外资? 这个消息,让郑仪感到有些意外。 他记得很清楚,就在他离开明州去党校学习前,胡世同的公司还处於一个比较艰难的阶段。 虽然技术有亮点,但市场开拓不顺,资金链一直很紧张。 他还特意叮嘱过发改委和科技局,要重点关注和扶持这类有潜力的本土科技企业。 怎么短短三个月,情况就发生了如此戏剧性的转变? 是胡世同终於找到了突破方向? 还是……这背后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隱情? 外资…… 在这个敏感时期,一家被明州市委市政府列为重点扶持对象的、掌握著一定核心技术的科技公司,突然引入巨额外资,这不能不引起郑仪的警觉。 他並不是排斥外资。 招商引资,发展经济,是地方党委政府的重要职责。 但对於世同智能这样的企业,引入外资的时机、对象、条件,都需要审慎评估。 这关係到技术主导权、產业安全,甚至可能影响到明州正在酝酿的“科技兴市”战略和“高质量发展综合改革试验区”的布局 郑仪微微蹙起了眉头。 看来,明州的情况,远比他想像的要复杂。 他离开这三个月,水面下似乎並不平静。 车子驶入省委大院,在那栋標誌性的苏式主楼前停下。 郑仪收敛心神,將所有杂念拋开。 现在,不是思考胡世同的时候。 他整理了一下西装和领带,在周扬的陪同下,迈著沉稳的步伐,走进了省委大楼。 徐志鸿书记的秘书早已在办公室外等候。 “郑书记,徐书记正在等您,请进。” 秘书推开门,郑仪独自一人走了进去。。 徐志鸿的办公室依旧那般简朴、肃穆。 他正站在窗前,望著外面的庭院,听到动静,转过身来。 “郑仪同志,回来了?” 徐志鸿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主动伸出手。 “徐书记好!刚下飞机,就赶过来向您报到了。” 郑仪连忙上前两步,双手握住徐志鸿的手,態度恭敬。 “坐。” 徐志鸿指了指沙发,自己也坐下。 秘书送上热茶后,悄然退了出去。 “学习结束了,感觉怎么样?收穫大吧?” 徐志鸿依旧是那副关心下属的长者风范。 “收穫非常大,徐书记。这次学习,让我对中央的精神、对当前宏观形势、对自身肩负的责任,都有了更深的理解和认识。” 郑仪认真地匯报著学习体会。 徐志鸿认真听著,不时点头。 “嗯,有收穫就好。党校学习,关键是要把学到的东西,转化为推动工作的实际能力。”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正式起来。 “郑仪同志,今天叫你来,是要正式跟你谈一谈工作变动的事情。” 郑仪立刻坐直了身体,神情专注。 “经过省委常委会研究决定,並报请中央批准,邹侠同志不再担任明州市委书记职务,由你,郑仪同志,担任明州市委委员、常委、书记。” 徐志鸿的语气平稳而有力,宣布了这项重要的人事任命。 儘管早有预料,但亲耳从省委书记口中听到这正式的任命,郑仪的心跳还是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感谢省委和徐书记的信任!我一定恪尽职守,勤勉工作,绝不辜负组织的重託和明州人民的期望!” 徐志鸿满意地点了点头。 “郑仪同志,对你的能力和品行,省委是充分信任的。明州交给你,我们放心。”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 “但是,信任越大,责任也越大。” “明州的情况,你比我更了解。转型升级的任务很重,维护稳定的压力也不小。” “特別是现在,你正式接任市委书记,成为了明州名副其实的『一把手』,各种矛盾都会集中到你这里,对你的领导能力、驾驭能力、处理复杂问题的能力,都提出了更高的要求。” “我希望你,继续保持谦虚谨慎、不骄不躁的作风,团结带领市委一班人,紧紧依靠全市广大干部群眾,把明州的各项工作推向一个新的台阶。” “尤其是我们上次谈到的,关於探索高质量发展路径、设立综合改革试验区的事情,要大胆谋划,稳妥推进,爭取早日拿出成果。” “是!徐书记!您的指示,我一定牢记在心,认真抓好落实!” 郑仪郑重表態。 徐志鸿又就班子建设、廉政建设等方面,对郑仪做了些叮嘱。 谈话持续了约二十分钟。 最后,徐志鸿站起身,再次用力握住郑仪的手。 “郑仪同志,省委等著看你的成绩!” “请徐书记和省委放心!” 离开徐志鸿办公室,郑仪在组织部工作人员的陪同下,又完成了必要的程序性谈话和手续。 一切结束后,已是傍晚。 周扬迎了上来。 “书记,都办妥了。张林市长刚才来电话,说明天上午,省委组织部的领导会亲自送您去明州履新。市委那边已经准备好了干部大会。” “嗯,知道了。” 郑仪点了点头。 第474章 明州的崛起,势不可挡 次日清晨,省城还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晨雾中。 一支由三辆黑色轿车组成的车队,已经悄然驶出了省委大院。 打头的是一辆掛著省委牌照的红旗h5,这是省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孙涛的座驾。 中间是一辆同型號的红旗,这是新任明州市委书记郑仪的专车。 后面跟著一辆考斯特中巴车,坐著组织部的工作人员和部分隨行人员。 车队没有拉响警笛,也没有前导车开道,只是平稳地行驶在通往明州的高速公路上。 但明眼人一看这阵势,尤其是那特殊的车牌和车型,就知道这绝非普通的公务出行,而是涉及重要领导干部调整的“送任”。 高速公路两旁的田野和村庄在车窗外飞速倒退。 郑仪坐在后座,目光沉静地望著窗外。 今天,他將以一种全新的身份,重返明州。 这一次,不再是“主持工作”的副书记,而是名正言顺的市委书记,这座近八百万人口城市的最高决策者。 周扬坐在副驾驶,通过后视镜悄悄观察著郑仪。 他发现,郑书记今天似乎格外沉静,脸上看不出太多喜怒,只是偶尔会微微蹙眉,像是在思考著什么重要的问题。 周扬不知道的是,郑仪此刻脑海中盘旋的,除了即將到来的干部大会和全新的工作挑战,还有昨天在飞机上听到的那个关於“世同智能”和外资的消息。 这件事,像一根细微的刺,扎在他的心头。 他需要儘快弄清楚情况。 上午十点左右,车队驶抵明州地界。 在高速公路出口处,几辆明州市委、市政府的公务车早已在此等候。 看到省委组织的车队,明州方面的车辆立刻打开双闪,缓缓匯入车队,在前方引导。 车队的规模瞬间扩大,变得更加显眼。 沿著通往市区的快速路行驶,道路两旁偶尔有车辆和行人。 不少人看到这支安静却气场强大的车队,都纷纷侧目,投来好奇和探究的目光。 “这是哪位大领导来了?” “看这车牌,是省里的车!中间那辆……难道是送新书记上任的?” “应该是!听说原来的邹书记退休了,新书记今天正式上任!” 路人的窃窃私语和好奇的目光,都被隔绝在车窗外。 但郑仪能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关注和期待,正伴隨著车队,一路向著明州市委大院蔓延。 车队最终缓缓驶入庄严肃穆的明州市委大院,在主办公楼前稳稳停下。 大楼门前,已经站满了黑压压的人群。 以市长张林为首的明州市委、市人大、市政府、市政协四套班子领导成员,各部委办局、各区县主要负责人,几乎全部到齐,整齐列队等候。 车门打开。 省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孙涛率先下车。 紧接著,郑仪也迈步下车。 他今天穿著一身深色西装,白衬衫,繫著一条深红色领带,身姿挺拔,面容沉稳。 看到郑仪下车,等候的人群中立刻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张林市长立刻迎上前来,分別与孙涛和郑仪用力握手。 “孙部长,一路辛苦!” “郑书记,欢迎回家!” 他的脸上洋溢著热情的笑容,话语中透著亲切。 “张市长,辛苦各位同志久等了。” 郑仪与张林握手时,也能感受到对方那份作为“老搭档”的真诚。 其他领导班子成员也依次上前,与孙涛和郑仪握手致意。 寒暄过后,一行人簇拥著孙涛和郑仪,步入市委大楼,走向早已布置好的大会议室。 明州市领导干部大会,即將开始。 这標誌著,明州正式进入了“郑仪时代”。 大会议室內,灯火通明,庄严肃穆。 主席台上方悬掛著醒目的会標:“明州市领导干部大会”。 台下,座无虚席。 全市副处级以上领导干部,各区县、各部门的主要负责人,济济一堂。 空气中瀰漫著一种混合著期待、紧张、好奇的复杂情绪。 所有人都知道,今天的大会,不仅仅是迎接新任市委书记那么简单。 这更是一次权力的正式交接,是明州未来政治风向和发展路径的重要宣示。 此刻,每个人的心情都各不相同。 市委常委、副市长们,都正襟危坐,心中盘算著如何在新书记面前展现自己,如何適应新的权力格局。 台下的人群中,临川县委书记刘航,坐在靠前的位置。 他今天特意穿了一身崭新的藏青色西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精神抖擞。 但他的內心,却如同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一方面,他对自己的能力和政绩有信心。 尤其是在郑仪“主持工作”期间,他积极配合陈匣副书记,在临川大力整顿作风,调整了不少干部,贏得了不少好评。 他相信,这些表现,郑仪是看在眼里的。 郑仪之前也曾暗示过,看好他的能力,对他下一步的发展有过指点。 这让刘航对未来的仕途,充满期待。 说不定,借著新书记上任的东风,自己还能再进一步? 但另一方面,一想到女儿刘雅寧和郑浩的事,他就头疼不已。 那个郑浩,眼看就要鲤鱼跃龙门,进入省委办公厅了。 而女儿,显然是铁了心要跟定那小子了。 上次郑浩来家里,虽然態度诚恳,承认了之前的“懦弱”,也展现出了担当,但刘航心里那口气,还是没能完全顺过来。 如今,郑仪正式接任市委书记,身份更显赫。 郑浩作为他的亲弟弟,这背景就更硬了。 自己这个县委书记,在亲家面前,恐怕就更没什么“话语权”了。 这將来要是结了婚,女儿会不会受委屈?自己这张老脸往哪搁? 各种念头在刘航脑海中翻腾,让他心烦意乱。 他甚至有些后悔,上次郑浩来,自己態度是不是太生硬了?要不要找个机会缓和一下? 就在他胡思乱想、一团乱麻之时,主席台侧门打开,一行人鱼贯而入。 走在最前面的,是省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孙涛。 紧隨其后的,就是今天的主角——新任明州市委书记郑仪。 再后面是市长张林等市领导。 看到郑仪出现,会场內立刻爆发出一阵更加热烈、持久的掌声。 这掌声,既是礼节,也包含著各种复杂的情绪: 有欢迎,有审视,有期待,也有观望。 郑仪走到主席台中央位置坐下,目光平静地扫视全场。 刘航接触到郑仪的目光时,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努力展现出最好的精神状態。 郑仪的目光在他脸上似乎停留了不到半秒,便滑了过去,没有任何特別的表示。 但这已经足够让刘航心跳加速了。 大会正式开始。 会议由市长张林主持。 他首先代表明州市四套班子和全市干部群眾,对省委组织部孙涛副部长的到来表示热烈欢迎,对省委的决定表示坚决拥护。 接著,孙涛副部长代表省委,宣读了关於郑仪同志任职的决定。 “……省委认为,郑仪同志担任明州市委书记是合適的。希望郑仪同志在省委的领导下,团结带领市委一班人,紧紧依靠全市广大干部群眾,锐意进取,扎实工作,不断开创明州各项事业新局面……” 孙涛的讲话,规范而有力。 宣读完毕后,会场再次响起掌声。 轮到郑仪讲话了。 会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主席台中央。 大家都想听听,这位年轻的、颇具传奇色彩的市委书记,会发表怎样的就职演说。 这將决定未来几年明州的走向,也关係到在场每一个人的前途。 郑仪调整了一下话筒,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面孔。 他的声音沉稳而清晰,透过麦克风,传遍会场的每一个角落: “同志们: 刚才,振涛部长宣布了省委关於明州市委主要负责同志调整的决定,我完全拥护、坚决服从省委的决定……” 刘航坐在台下,听著郑仪沉稳有力的声音,看著他从容不迫的气度,心中感慨万千。 这个不到四十岁的年轻人,真的已经成长为了一个能够掌控一方大局的领导者。 而自己的女儿,即將成为这个领导者的……弟媳? 这其中的关係,让刘航的心情更加复杂。 郑仪的声音通过扩音器,清晰地迴荡在肃静的会场里。 他並没有急於拋出宏大的蓝图或具体的施政纲领,而是从一种更宏大的视角切入。 “同志们,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明州,自古以来就是联通南北、襟带东西的战略要衝,是华夏文明重要的发祥地之一。” “我们的先辈,在这里篳路蓝缕,开创基业,留下了灿烂的歷史文化,也锻造了明州人民勤劳智慧、坚韧不拔、敢为人先的精神品格!” 台下,不少年纪稍长的干部微微頷首,眼神中流露出认同和追忆。 他们经歷过明州曾经的辉煌,也见证了后来的沉寂与挣扎。 “改革开放以来,明州和全国一样,取得了巨大的发展成就。” 郑仪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凝。 “但我们也必须清醒地看到,进入新时代,面对高质量发展的新要求,明州的发展,正处在一个爬坡过坎、转型升级的关键时期!” “產业结构偏重、创新动能不足、民生短板尚存、社会治理面临新挑战……这些都是摆在我们面前,无法迴避的现实问题!” 他没有迴避矛盾,而是將问题和盘托出。 这种坦诚,反而让台下的一些干部感到一丝震动和新奇。 新任领导上台,通常都会多说成绩,少谈问题,以稳定人心。 但郑仪却反其道而行之。 “同志们,有问题不可怕,可怕的是不敢正视问题,缺乏解决问题的勇气和智慧!” 郑仪的声音陡然提高,带著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 “歷史的接力棒,如今传到了我们这一代人手中!” “我们这一届市委班子,我们全体的明州干部,肩负著省委的重託,承载著八百万明州人民的殷切期望!” “我们没有任何理由懈怠!没有任何藉口退缩!”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扫视全场,仿佛在与每一双眼睛进行无声的交流。 “明州的未来,不在別人的施捨里,不在空洞的口號里,而在我们每一个人的手上!在我们的担当里!在我们的奋斗里!” “我们要有时不我待的紧迫感!要有捨我其谁的责任感!更要有建功立业必定有我的使命感!” 会场里鸦雀无声,只有郑仪鏗鏘有力的声音在迴荡。 刘航感觉自己的呼吸都不自觉地屏住了,他能听到自己心臟有力的跳动声。 他被郑仪话语中那股强大的自信和感染力所震撼。 “同志们!” “困难,从来嚇不倒英雄的明州人民!” “挑战,更阻挡不住明州奋进的步伐!” 这两句话,点燃了在场许多人心底沉寂已久的豪情。 多少年了? 明州人已经多久没有听到过如此提气、如此硬气的话了? 那种久违的、属於工业重镇的骄傲和血性,仿佛在这一刻被重新唤醒。 “省委对我们寄予厚望!徐志鸿书记明確要求,明州要在『十五五』期间,闯出一条高质量发展的新路子,要为全省同类城市转型发展提供『明州经验』!” “这是压力,更是动力!是挑战,更是机遇!” 郑仪的声音充满了不容置疑的信念。 “我坚信,只要我们全市上下同心同德,聚焦『新明州建设』蓝图,一张蓝图绘到底,一任接著一任干……” “只要我们坚持创新驱动,大胆破除体制机制障碍,全力优化营商环境,激发各类市场主体活力……” “只要我们始终坚持以人民为中心,用心用情用力解决好群眾急难愁盼问题,不断提升老百姓的获得感、幸福感、安全感……” “那么!” 郑仪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最为激昂的宣告: “在不远的將来,明州,必將以崭新的姿態,重新屹立在江东大地!成为全省乃至中部地区高质量发展的重要增长极!” “明州的崛起,势不可挡!” “明州的明天,必將更加美好!” 第475章 关於试验区的考虑 全市领导干部大会在经久不息的热烈掌声中落下帷幕。 郑仪那番充满激情与魄力的讲话,在与会者心中激起了层层波澜。 有人振奋,有人期待,有人观望,也有人暗自揣摩。 但无论如何,所有人都明白,明州的“郑仪时代”,已经正式开启了序幕。 会后,按照惯例,省委组织部副部长孙振涛与明州市委、市人大、市政府、市政协四套班子主要领导,在市委招待所举行了一个简短的工作餐敘。 席间气氛融洽,主要是礼节性的寒暄和对未来工作的展望。 孙振涛代表省委,再次强调了团结和稳定的重要性,並对新班子提出了殷切期望。 餐敘结束后,孙振涛副部长一行便乘车返回省城。 送走省里的领导,市委大院里的空气似乎都轻鬆了一些,但一种无形的、更加紧张的氛围开始瀰漫——真正的工作,才刚刚开始。 郑仪和张林並肩走回市委主办公楼。 “郑书记,去我办公室坐坐?喝杯茶,顺便聊聊?” 张林主动邀请道,语气自然。 他知道,郑仪刚回来,千头万绪,但有些核心问题,必须儘快沟通,达成共识。 “好,正好有些事想跟你商量。” 郑仪点了点头。 两人来到张林的市长办公室。 秘书送上两杯热茶后,便识趣地退了出去,並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郑仪和张林两人。 没有了外人,谈话的氛围变得更加直接和深入。 张林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没有绕弯子,直接切入主题: “郑书记,您刚才在会上讲的,非常好!提振士气,指明方向!特別是关於高质量发展和探索新路子的部分,说到了点子上,也跟省委徐书记的指示精神高度契合。” 他先是肯定了郑仪的就职讲话,这是必要的姿態。 郑仪微微頷首,没有插话,等著张林的下文。 “您去学习这三个月,家里这边,按照您之前定下的调子,『稳』字当头,各项工作都在有序推进。” 张林简要匯报了一下面上的情况,然后话锋一转: “不过,有件事,我觉得需要儘快跟您明確下来,就是关於那个『高质量发展综合改革试验区』的构想。” 郑仪的眼神专注起来。 这是他战略布局中至关重要的一环,也是他今天想跟张林重点谈的问题。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 “政研室牵头,联合发改委、科技局等部门,前期做了大量的调研和论证工作,初步方案已经拿出来了。” 张林从办公桌上拿起一份厚厚的材料,递给郑仪。 “思路和方向,基本上是按照您之前定的调子,聚焦科技创新、民营经济、绿色发展和收入分配改革这几个重点领域。” 郑仪接过材料,没有立刻翻看,而是问道: “推进过程中,有什么困难或者不同的意见吗?” 张林沉吟了一下,说道: “大的方向,班子內部共识度还是比较高的。大家都明白,这是明州未来发展的一个重要机遇,也是省委盯著的事情,必须办好。” “但是……”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慎重。 “在具体操作层面,尤其是关於这个试验区到底『落在哪里』,以及『由谁来具体主导推进』这两个核心问题上,目前还有一些……不同的看法,需要您来拍板。” “哦?具体说说。” 郑仪身体微微前倾,表现出浓厚的兴趣。 他知道,这才是问题的关键。 “关於选址。” 张林伸出两根手指。 “目前主要有两种意见。” “一种意见认为,应该『以点带面』,选择一个基础条件好、发展空间大、代表性强的区县作为『核心区』或者『起步区』。比如,高新区或者临川新区。理由是资源容易集中,容易快速见效,形成示范效应。” “另一种意见则认为,应该打破行政区划限制,搞一个『功能区』的概念,划一片跨区域的『政策飞地』,比如囊括高新区、部分中心城区以及周边有潜力的乡镇。理由是更有利於资源整合和制度创新的系统性,避免被现有行政区划束缚。” 郑仪认真听著,没有表態。 这两种思路各有优劣,確实需要权衡。 “那关於主导权的问题呢?” 郑仪更关心这个。 谁主导,往往决定了资源的倾斜方向和最终的政绩归属。 张林的神色更加严肃了一些。 “这个问题……更敏感一些。” “政府这边,包括发改委、科技局等部门的同志,普遍认为这本质上是一个经济发展和改革项目,理应由政府主导,成立一个高规格的管委会,由市政府主要领导掛帅,相关职能部门具体执行。这样更符合职责分工,也更有效率。” “但是……” 张林看了一眼郑仪,声音压低了些。 “市委那边,有些同志觉得,这个试验区涉及面广,改革力度大,政治性强,应该由市委牵头,成立领导小组,市委书记亲自担任组长,这样才能体现市委的高度重视,確保改革沿著正確的政治方向推进。” 郑仪心中瞭然。 这其实就是党政主导权之爭的微妙体现。 虽然现在强调党政同心,但在具体工作中,由谁主导,背后牵扯的是权力格局和利益分配。 张林作为市长,自然希望政府能主导这块“大蛋糕”。 但郑仪作为市委书记,也必须考虑如何確保市委对重大战略的掌控力。 “你的看法呢?” 郑仪没有急於表態,而是想先听听张林的意见。 张林似乎早有准备,坦然道: “郑书记,我认为,无论是市委主导还是政府主导,最终目的都是为了把这件事办好。” “我个人倾向於,成立一个由您亲自掛帅的领导小组,负责顶层设计和重大决策。” “同时,下设一个实体化的执行机构,比如『试验区管委会』,放在政府序列,由一位得力的市领导兼任管委会主任,负责日常工作和具体落实。” “这样,既体现了市委的坚强领导,又能充分发挥政府的执行优势。关键是……这个管委会主任的人选,至关重要。” 张林巧妙地將矛盾焦点,从“谁主导”转移到了“谁来干”上。 郑仪点了点头。 张林这个思路,比较务实,也符合常规做法。 既维护了市委的权威,也给了政府足够的操作空间。 关键在於,那个具体操盘的“管委会主任”,必须是一个有能力、有魄力、並且值得信任的人。 “嗯,这个思路可以考虑。” 郑仪表示了初步的认可。 “领导小组的规格要高,我亲自担任组长,你来担任第一副组长,相关常委和副市长作为成员。” 他先定下了领导小组的基调。 “至於这个管委会主任……” 郑仪沉吟了片刻,目光看向张林。 “张市长,你长期在明州工作,对干部情况比我更熟悉。有没有什么合適的人选推荐?” 他把这个提名权,主动交给了张林。 这是一种信任,也是一种试探。 他想看看,张林会推荐什么样的人。 是会推荐他自己的亲信? 还是会从工作出发,推荐真正有能力、有闯劲的干部? 张林显然也明白这个问题的重要性。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认真思考了一会儿。 “郑书记,这个人选,確实需要慎重。” “既要懂经济,又要有改革锐气,还要有很强的协调能力。” “我初步考虑了几个人选,比如发改委主任老赵,经验丰富,稳重可靠;比如高新区的党工委书记,有开发区工作经验……” 他列举了几个常见的、也是比较稳妥的人选。 郑仪听著,不置可否。 这些人选,能力或许不错,但总感觉……少了一点他想要的“闯劲”和“突破性”。 这个试验区,是要“杀出一条血路”的,需要一个敢於打破常规、能够承受压力的“闯將”。 张林似乎看出了郑仪的犹豫,他话锋一转,提出了一个让郑仪有些意外的人选: “郑书记,其实……还有一个选择。” “谁?” “陈匣同志。” “陈匣?” 郑仪微微一怔。 陈匣是他从市委政研室副主任岗位上,派到临川县掛职副书记的。 原本在他的规划中,是希望陈匣在临川锻链一两年后,接任县长,然后顺势接替刘航,成为临川县委书记。 这是他培养年轻干部、优化县级领导班子结构的一步棋。 让陈匣去负责试验区? 这打乱了他原先的部署。 张林解释道: “郑书记,我是这么考虑的。” “第一,陈匣同志理论功底扎实,思路开阔。他之前在政研室,就参与过很多重大课题的研究,对『新明州建设』和高质量发展有很深的理解。由他来具体操盘试验区的制度设计和政策创新,专业上很对口。” “第二,他年轻,有锐气,敢於尝试。试验区需要的就是这种敢闯敢试的精神。老同志可能稳重有余,但闯劲不足。” “第三,他在临川掛职这一年,表现非常突出。特別是配合刘航同志,在整顿作风、推进改革方面,做了大量卓有成效的工作,展现了很强的执行力和协调能力。这说明他不仅懂理论,也能干事。” 张林的分析条理清晰,很有说服力。 郑仪听著,心中也开始重新权衡。 確实,陈匣是个非常优秀的人才。 让他去负责试验区,或许能更快打开局面。 但是,临川那边怎么办? 刘航已经干了多年县委书记,年龄也差不多了,按计划是该动一动了。 如果调走陈匣,临川的接班人选就需要重新考虑。 而且,试验区是个全新的、高风险高回报的岗位,陈匣能否胜任,也是个未知数。 看著郑仪陷入沉思,张林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喝著茶。 他知道,这个决定需要郑仪自己来权衡。 片刻后,郑仪抬起头,他没有直接回应陈匣的人选问题,而是將话题重新拉回到了试验区的“选址”上。 “张市长,关於试验区的选址,我刚才听了你的介绍,也有一点不成熟的想法。” “您请讲。” 张林立刻放下茶杯,做出倾听状。 郑仪走到墙上掛著的明州市地图前,用手指点了两个区域。 “你看,如果我们把『核心区』,就划定在临川新区和市里的高新区,这两个区域联动发展,怎么样?” 他手指划过地图上相邻的两个板块。 “高新区,是我们市里高新技术產业相对集中的区域,有较好的產业基础和创新氛围。” “临川新区,虽然起步晚一点,但空间大,土地资源相对丰富,而且有刘航同志在那里坐镇,执行力强,配合度高。” 郑仪的语气带著一种深思熟虑后的篤定。 “更重要的是……” 他转过身,看著张林,目光深邃。 “陈匣同志现在就在临川掛职副书记。如果试验区核心区放在临川新区,那么由他来兼任这个管委会主任,就顺理成章了。” “他既可以依託临川新区的平台开展工作,又能有效联动市里高新区,实现优势互补。” “这样一来,既充分发挥了陈匣同志的长处,又没有完全打乱他在临川锻链的节奏。甚至可以看作是他在临川工作的延伸和深化。” “同时,有刘航同志这位老书记在临川全力支持配合,很多事情推进起来,阻力会小很多。” 郑仪越说思路越清晰。 “刘航同志的能力,我是认可的。他下一步的发展,省委和市委也正在考虑。如果他能在这个试验区的建设中做出突出贡献,对他个人而言,也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加分项。” “这可以说是一个多贏的方案!” 张林听著郑仪的阐述,眼睛也逐渐亮了起来。 他不得不佩服郑仪的政治智慧和高超的布局能力。 这个方案,巧妙地將人选问题、选址问题、以及临川班子的稳定与未来发展,全都统筹考虑了进去! “高!郑书记,您这个思路实在是高!” 张林由衷地赞道。 “这样一来,几个难题都迎刃而解了!临川新区和高新区联动,资源可以整合,优势可以互补!陈匣同志和刘航同志搭档,一个锐意进取,一个沉稳老练,相得益彰!” 郑仪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这个想法,是在刚才的谈话中,灵光一现產生的。 现在看来,確实可行。 “不过,这还只是我们两个人的初步想法。” 郑仪冷静下来,说道。 “具体是否可行,还需要上市委常委会,让大家充分討论,集思广益。” “这是当然!” 张林连忙表態。 “我完全赞同您的这个构想!我会让政研室和发改委,儘快按照这个思路,完善方案,爭取下次常委会就能上会討论!” “好!” 郑仪用力点了点头。 “那就这么定。你先安排他们完善方案。下次常委会,我们重点討论这件事。” 第476章 周扬跟了这么多年,也是时候调整一下了 郑仪回到办公室,周扬照例先为他泡好一杯热茶,然后安静地退到外间。 郑仪端起茶杯,没有立刻处理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而是靠在椅背上,思考了起来。 周扬。 这个从他空降明州担任市委秘书长伊始,就跟隨在他身边的秘书。 从秘书长到副书记,再到如今执掌一方的市委书记,周扬始终兢兢业业,沉稳干练,无论是处理繁杂的日常事务,还是在一些微妙时刻的补台,都做得无可挑剔。 他不仅是工作上的得力助手,某种程度上,也成了郑仪在明州最信任的人之一。 但秘书这个位置,终究是暂时的。 它像一个精致的鸟笼,能为棲身其中的鸟儿遮风挡雨,却也限制了其翱翔的天空。 一个好的领导,不仅要会用人,更要懂得培养人,適时地放飞手下有能力的干部,让他们去更广阔的天地施展抱负。 这既是对下属负责,也是对事业负责。 周扬的年纪,正当干事业的时候。 能力和忠诚,都经过了充分的考验。 是时候,该为他考虑一个更合適的平台了。 郑仪沉吟著,手指无意识地轻叩著桌面。 把周扬放出去,放在哪里? 这是一个需要仔细权衡的问题。 位置不能太低,否则对不起周扬这些年的付出和他作为市委书记秘书的资歷,也显得自己这个书记不够大气。 但也不能太高、太显眼。 毕竟周扬缺乏独立主持一方面工作的经验,一下子放到过於重要的岗位上,万一出点紕漏,对他本人是拔苗助长,对自己也会造成不必要的被动。 需要一个既能让他得到充分锻链,又相对稳妥,还能让他儘快出成绩的位置。 郑仪的脑海中迅速闪过几个选项。 市委副秘书长? 级別够了,但还是围著机关转,锻链意义有限。 某个重要局的局长?比如发改委、財政局? 权力大,但专业性太强,周扬未必能立刻上手,而且容易引人注目。 某个区的区长? 这倒是个不错的选择。主政一方,事务全面,最能锻链人。 但区长岗位竞爭激烈,空位难寻,而且一旦放出风声,恐怕会引起不少人的关注和活动。 或者……高新区或临川新区的管委会主任?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但立刻被郑仪否定了。 高新区和即將设立的“高质量发展综合改革试验区”核心区,是他下一步要重点打造的经济主引擎,地位特殊,责任重大。 他已经有了陈匣这个人选在考虑,不宜再变动。 那么,剩下的选择…… 郑仪的目光落在了墙上那幅巨大的明州市行政区划图上。 他的手指,在一个並不算特別起眼,但地理位置尚可、发展潜力不小的区域上点了点。 清江区。 严格来说,清江区属於明州市的市区范围,但位置相对偏僻,经济总量、產业基础在市內几个区里常年垫底,属於“城郊结合部”的类型。 说好听点,是发展空间大;说直白点,就是个“老大难”区域。 现任区长因为身体原因,已经住院休养一段时间,区委书记暂时兼任著区长的工作,但毕竟精力有限,很多工作实际上处於半停滯状態。 让周扬去清江区,代理区长,主持区政府全面工作。 这个想法逐渐在郑仪脑海中清晰起来。 清江区基础差,意味著出成绩相对容易,只要稍有起色,就是亮点。 矛盾相对不那么尖锐,给周扬一个缓衝期,让他逐步適应主官的角色。 而且,清江区紧邻他规划中的“高质量发展综合改革试验区”范围,未来有可能承接一些溢出效应或配套项目,有潜在的发展机遇。 最重要的是,这个位置目前空缺,安排周扬过去,阻力最小,也显得顺理成章。 先代理,干得好,明年人代会上再“转正”。 郑仪越想越觉得这个安排合適。 既能给周扬一个独当一面的机会,又控制了风险,还能观察他的实际能力。 他拿起內线电话。 “周扬,你进来一下。” 外间的周扬立刻应声而入。 “书记,您找我?” 郑仪看著眼前这个跟了自己数年、一向沉稳的年轻人,开门见山地说道: “周扬,你跟我时间不短了。有没有想过,换个岗位,出去锻链锻链?” 周扬闻言,明显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郑仪会突然问这个。 他迅速调整了一下情绪,谨慎地回答: “书记,我服从组织安排。在您身边工作,能学到很多东西,我很珍惜。如果组织觉得有其他岗位更需要我,我也一定努力完成任务。” 回答得很得体,既表达了忠诚,也表明了態度。 郑仪满意地点了点头。 “嗯,有想法就好。” 他顿了顿,直接拋出了自己的考虑: “我考虑了一下,清江区的区长位置目前空缺,区委书记老钱一肩挑著,压力也大。” “我想让你过去,代理区长,主持区政府全面工作。” “你觉得怎么样?” 儘管周扬已经有所预感,但当“代理区长”这几个字从郑仪口中清晰地说出来时,他的大脑甚至出现了瞬间的空白。 清江区……代理区长? 这……这步子迈得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他虽然是市委书记的秘书,级別是副处,但一直以来从事的都是服务保障、协调联络工作,从未有过独立主政一方的经验。 一下子放到区长这个正处级的实权岗位上,而且还是代理主持全面工作…… 这不仅仅是级別的提升,更是工作性质的根本性转变! 从幕后的参谋助手,变成台前的决策者、执行者! 要直面发展压力,要处理复杂的基层矛盾,要应对各种各样的突发事件…… 自己能行吗? 周扬的第一反应是惶恐,是自我怀疑。 但紧隨其后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和……感激! 他明白,这不仅仅是简单的职务调整。 这是郑书记对他的莫大信任和精心栽培! 是给了他一个无比宝贵的、能够真正施展才华、实现抱负的平台! 有多少秘书,跟了领导多年,最终可能也只是安排个閒职或者副职,能够像这样直接放到主官岗位上的,少之又少! 尤其是,郑书记考虑的还是清江区。 清江区虽然基础差,但正如郑书记所说,正因为基础差,才有更大的发挥空间,更容易做出成绩。 而且,紧邻未来的发展热点区域,潜在机遇很多。 这绝对是一个经过深思熟虑、为他量身打造的安排! 看著周扬脸上变幻的神色,郑仪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喝著茶,给他消化和思考的时间。 过了足足有一分钟,周扬才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內心的翻江倒海,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著郑仪: “书记!”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微微发颤,但语气却异常坚决。 “我……我服从组织安排!感谢书记的信任和培养!” “清江区的情况我了解一些,基础確实比较薄弱,任务会很重。” “但我向您保证!我一定竭尽全力,儘快熟悉情况,团结同志,努力工作,绝不辜负您的期望!爭取早日打开局面,向市委和清江人民交出一份合格的答卷!” 郑仪看著周扬眼中那份被激发出来的斗志和决心,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好!有这个决心就好!” 郑仪放下茶杯,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周扬,你要记住,岗位变了,责任就更重了。” “到了清江,你就是一区之长,是几万老百姓的父母官。凡事要多调研,多思考,多听取各方面意见,尤其是基层干部和群眾的意见。” “要沉下心来,扎扎实实做些打基础、利长远的事情。不要急於求成,更不要搞架子。” “遇到困难和问题,隨时可以向市委匯报,也可以直接向我反映。” “是!书记!您的教诲,我一定牢记在心!” 周扬挺直腰板,郑重承诺。 “嗯。” 郑仪点了点头。 “这事我先跟你通个气。具体安排,还需要上市委常委会研究。你这段时间,一方面继续做好手头的工作,另一方面,也可以开始有意识地了解清江区的情况,做些前期准备。” “是!我明白!” 从郑仪办公室出来,周扬感觉自己脚步都有些发飘。 他回到自己的秘书办公室,关上门,靠在门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心情依旧难以平静。 有对未来的憧憬和激动,也有对未知挑战的忐忑和压力。 但更多的,是对郑书记知遇之恩的深深感激。 他跟了郑仪五年,见证了郑仪如何一步步从市委秘书长走到今天的位置。 他深知这位领导的眼光、魄力和对下属的栽培之心。 这次安排,无疑是郑书记对他最大的肯定和最好的安排。 他绝不能辜负这份信任! 第477章 难以质疑,也质疑不了 三天后,明州市委常委会会议室。 椭圆形的红木会议桌擦得一尘不染,每个座位前都摆放著名牌、茶杯和会议材料。 上午九点整,市委常委们陆续抵达。 走在最前面的是市长张林,他依旧是一副沉稳干练的样子,与相熟的常委点头致意。 紧隨其后的是市委副书记,但这个位置目前空缺——自从郑仪由副书记晋升书记后,省委尚未任命新的专职副书记,相关工作暂时由郑仪和张林共同承担。 这个空缺,也让常委会的格局多了一丝微妙的变数。 接著进来的是市纪委书记赵庆隆。 他身材高大,面容严肃,眉宇间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他是纪检系统出身,办案铁面无私,空降到明州担任纪委书记,显然是省委看重其原则性和执行力,意图藉助他的力量,整飭明州吏治。 他进来后只是微微頷首,便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不多言语。 然后是市委组织部长秦胜。 他显得更为儒雅一些,长期在省委组织部工作的经歷,让他熟悉干部政策,精於人事布局。 被放在明州组织部长这个关键位置上,使命就是为郑仪接下来的施政,配备一支得力可靠的干部队伍。 他脸上带著惯有的温和笑容,与几位常委寒暄了几句。 政法委书记、宣传部长、统战部长、市委秘书长等常委也相继入座。 秘书长姓王,是位经验丰富的老同志,主要负责市委机关日常运转和协调,为人低调务实。 此外,还有两位非常委的副市长列席会议。 整个班子,呈现出一种“新旧搭配、以新为主”的格局。 郑仪、张林、赵庆隆、秦胜这几位核心成员,都是上次市委换届时,由省里精心选派下来的“新血”,是推动“新明州建设”和未来改革的中坚力量。 而其他几位常委,则多是明州本地成长起来的干部,或是在明州工作多年的“老明州”,他们熟悉情况,但也可能带有一定的本土色彩和固有思维。 这种结构,既保证了市委班子的战斗力和执行力,也面临著如何进一步凝聚共识、减少內耗的挑战。 九点零五分,会议室侧门打开,郑仪迈著沉稳的步伐走了进来。 全体常委立刻停止了交谈,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到他身上。 “书记!” 眾人纷纷起身。 “同志们请坐。” 郑仪走到会议桌顶端的主位坐下,双手虚按了一下,语气平和却自带威严。 会议室內安静下来。 郑仪环视一圈,目光扫过每一位常委的脸庞,算是无声的问候。 他的视线在空缺的副书记位置上略作停留,隨即移开。 “现在开会。” 郑仪开门见山,声音清晰。 “今天常委会的议题主要有三项……” 他照例先通报了几项需要常委会知晓或履行程序的一般性议题,这些议题討论得很快,大家都没有太多异议,顺利通过。 很快,会议进入了核心议题——研究干部调整方案。 组织部长秦胜拿起早已准备好的材料,开始匯报。 他先介绍了一下本次干部调整的总体考虑,主要是结合班子建设和工作需要,对部分岗位进行优化配备。 然后,他开始逐一介绍具体擬调整人选。 “……考虑到清江区区长岗位空缺时间较长,区政府工作亟待加强,根据工作需要和干部表现,建议由市委办公室副主任周扬同志,任清江区区委委员、常委、副书记,提名为清江区区长候选人……” 秦胜的声音平稳,但在念到周扬的名字时,会场里还是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骚动。 几位常委的表情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周扬? 郑书记的秘书? 直接放到清江区当区长? 虽然只是“提名为候选人”,还需要经过人大程序,但谁都知道,这基本就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这个安排,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意料之外的是,周扬毕竟缺乏基层主官经验,一步到位担任区长,步子迈得不算小。 情理之中的是,作为市委书记最信任的秘书,得到重用是必然的,清江区虽然基础差,但正因如此,安排过去阻力也小。 大家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郑仪。 郑仪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是专注地听著秦胜的匯报。 秦胜匯报完毕,按照程序,需要与会常委发表意见。 会议室里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这种涉及重要人事安排的议题,尤其是像周扬这样敏感的人选,第一个发言的往往很重要,会定下基调。 市长张林清了清嗓子,率先开口: “我谈点看法。”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作为市长,他的意见分量很重。 “周扬同志长期在市委机关工作,政治素质过硬,组织协调能力强,特別是在郑书记身边工作期间,表现出了很高的综合素质,大家都是看到的。” 张林先肯定了周扬的优点,这是必要的铺垫。 “清江区目前的发展確实面临一些困难,需要一位有干劲、有思路的年轻同志去打开局面。派周扬同志去,体现了市委对清江区工作的高度重视,也是对我们年轻干部的信任和培养。”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谨慎。 “当然,周扬同志缺乏基层主官的经验,这是一个客观存在的短板。到了清江之后,需要儘快转变角色,深入基层,虚心学习,也希望清江区委特別是区委书记钱大勇同志,能够多帮助、多支持他。” 张林的发言,总体上是以支持为主,但也委婉地指出了周扬的不足,表达了期望。 这符合他一贯的风格,也给了其他常委表態的空间。 张林说完后,会场又安静了几秒钟。 纪委书记赵庆隆扶了扶眼镜,声音洪亮地开口: “我同意张林市长的意见。” 他说话向来直接。 “周扬同志我是了解的,原则性强,守规矩,是个好苗子。清江区情况复杂一点,正好可以磨练磨练。我们纪委也会关注那边的政治生態,为发展保驾护航。” 赵庆隆的表態,简短有力,重点是强调纪律和监督,这也符合他的身份。 组织部长秦胜自然是完全赞同,他又补充了几句关於周扬考察情况的说明。 接下来,其他几位常委也陆续发言。 大多数人都表示了赞同,毕竟这是书记提议的人选,只要没有原则性问题,通常不会有人明確反对。 但也有人在表示同意的同时,提出了一些希望和建议,比如希望周扬注意工作方法,处理好与区委书记的关係等等。 整个过程,郑仪始终没有插话,只是认真地听著每个人的发言,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录一下。 他知道,这种程序上的“一致通过”,並不意味著所有人都真心认同。 有些意见,是放在桌面上的;有些想法,是藏在心里的。 但这本身就是政治生活的常態。 只要大方向一致,具体问题可以在工作中逐步解决。 “大家对周扬同志的任职安排,还有其他意见吗?” 郑仪见眾人发言完毕,环视一圈,缓缓开口。 会场无人应答。 “好,那就原则通过。请组织部按程序办理。” 郑仪一锤定音。 周扬的任职,就此敲定。 秦胜继续匯报接下来的几个人事调整方案,都比较常规,討论得很快。 所有人事议题结束后,郑仪喝了口茶,將会议引向了最后一个,也是最重要的议题。 “下面,我们討论一下关於谋划设立『明州高质量发展综合改革试验区』的初步构想。” 此言一出,会场的气氛顿时变得更加凝重。 所有人都知道,这才是今天常委会的重头戏。 是决定明州未来几年发展方向的关键一役! 郑仪没有让秦胜匯报,而是亲自来阐述。 他简要介绍了这个构想提出的背景,主要是基於国家“十五五”规划导向、省委特別是徐志鸿书记的指示精神,以及明州自身转型升级的內在需求。 然后,他重点阐述了试验区的战略定位、主要目標和需要探索突破的重点领域。 常委们都听得非常认真。 “……关於试验区的空间布局和实施路径,我初步有一个想法,提出来请大家討论。” 郑仪走到了掛在墙上的大幅市地图前。 “我们是否可以考虑,採取『核心区+联动区』的模式?” 他的手指,精准地点在了地图上的两个区域。 “將『核心区』,划定在临川新区和市高新区这两个板块!” “理由主要有几点:” “第一,高新区有较好的產业基础和创新氛围,是现成的引擎;临川新区空间广阔,土地资源丰富,具备承载大项目、实现產城融合的优势。两者相邻,可以实现优势互补,联动发展。” “第二,临川县委书记刘航同志,大局意识强,执行力强,能够有力保障核心区建设的顺利推进。” 说到这里,郑仪特意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在了组织部长秦胜的脸上。 “第三,陈匣同志在临川掛职副书记期间,表现突出,展现了很强的改革意识和操作能力。我的想法是,可以考虑由陈匣同志兼任这个即將设立的试验区管委会主任,依託临川新区平台,统筹核心区建设,並辐射带动高新区发展。” “这样一来,可以充分发挥陈匣同志的长处,也便於与刘航同志形成合力。” 郑仪的话音落下,常委们的脸上,表情各异,但眼底深处,都迅速闪过一抹瞭然的光芒。 陈匣,那个从市委政研室下去、被郑书记寄予厚望的年轻人,兼任试验区管委会主任。 刘航,那位在临川深耕多年、作风强硬的县委书记,全力配合。 这一连串的安排,环环相扣,意图明確,指向清晰。 这哪里是什么“初步想法”或者“提请大家討论”? 这分明是市委书记经过深思熟虑后,已然成型的战略布局! 在座的每一位,都是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的精英,瞬间就洞悉了郑仪这番话语背后蕴含的真实意味。 这不是商量,是定调。 不是徵询意见,是宣告方向。 所谓的“常委会討论”,更多是履行一个必要的民主决策程序,是为了统一思想,凝聚共识,而不是真的要推翻或者大幅度修改一把手的核心意图。 这就是现实。 一把手的权力和权威,在常委会这种最高决策场合,是难以质疑,也质疑不了的。 尤其是像郑仪这样,刚刚经过党校深造、被省委寄予厚望、正式执掌一方权柄的强势书记。 他的意志,在绝大多数情况下,就代表著市委的意志。 短暂的沉默之后,市长张林率先打破了沉寂。 他轻轻咳嗽了一声,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赞同之色,语气沉稳地开口: “郑书记的这个构想,我认为非常好!” 他首先定了性。 “將核心区放在临川新区和高新区,定位精准,优势互补,具有很强的可操作性!” “由陈匣同志来牵头负责试验区的具体推进工作,人岗相適,能够最大限度地发挥他的专业特长和改革锐气!” “刘航同志在临川根基深厚,有他坐镇保障,核心区的建设一定能顺利推进!” 张林的表態,几乎是完全复述並肯定了郑仪的核心思路,没有提出任何实质性的修改意见。 这就是一种高明的政治智慧。 既然无法改变,不如顺势而为,积极支持,將自己与书记的决策绑定,共同承担责任,分享可能的政绩。 张林说完,目光扫过其他常委,像是在引导气氛。 纪委书记赵庆隆紧接著发言,言简意賅: “我同意郑书记和张市长的意见。试验区建设是大事,纪委將坚决履行职责,为改革保驾护航,確保在阳光下运行。” 他的表態,重点在於强调纪律和监督,符合身份,也表明了对这项工作的支持態度。 组织部长秦胜自然是全力拥护: “郑书记的布局高瞻远瞩!陈匣同志在临川的表现有目共睹,由他来担此重任,有利於试验区的快速启动和高效运转。组织部坚决支持,並会做好相关的干部保障工作。” 其他常委见状,也纷纷跟进发言。 政法委书记表示要为企业营造法治化营商环境;宣传部长表示要加大宣传力度,营造改革创新氛围;统战部长表示要调动各民主党派和工商联的积极性…… 几乎所有人都从自己分管的角度,表达了支持和配合的態度。 整个討论过程,呈现出一种罕见的“高度一致”。 没有人提出反对意见,甚至没有人提出需要“再研究研究”或者“谨慎考虑”之类的缓衝性建议。 大家心照不宣,都明白在这个关键问题上,与一把手保持高度一致,是最明智的选择。 郑仪静静地听著眾人的发言,脸上始终保持著平静的神色。 对於这种局面,他早有预料。 他提出这个方案,本身就经过了充分的权衡和准备,具有相当的合理性和可行性,並非一时兴起的空想。 再加上他作为市委书记的权威,获得常委会的支持,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他要的,就是这种“统一思想、快速决策”的效果。 改革不等人,机遇稍纵即逝。 他需要的是一个能够高效执行他战略意图的班子,而不是一个爭论不休、议而不决的论坛。 等到所有常委都发言完毕,郑仪环视全场,做了总结性发言。 他的语气沉稳而有力: “感谢同志们的支持!大家的意见很中肯,也很有建设性。” “设立『高质量发展综合改革试验区』,是明州当前和今后一个时期工作的重中之重,是省委交给我们的一项重大政治任务,也是明州实现转型升级、浴火重生的关键一招!” “核心区的布局和人事安排,只是第一步。接下来,任务更重,挑战更多。” “希望同志们切实扛起责任,按照分工,密切配合,主动作为,共同把这项事关明州长远发展的大事办好、办实、办出成效!” “市委办要牵头,儘快根据今天常委会討论的意见,完善方案,形成正式文件,报省委审批。” “各相关部门要提前谋划,主动对接,做好各项前期准备工作。” “散会!” 第478章 不畏浮云遮望眼 担任市委书记,不同於担任副职或者主持工作。 副职需要协调,需要匯报,需要爭取。 而一把手,尤其是像郑仪这样,经过省委强力支持、自身威望正隆的一把手,工作状態確实会发生一种微妙而深刻的变化。 以前,他是问题的处理者,是方案的推动者。需要不断地沟通、说服、博弈,才能在复杂的权力结构中,將自己的想法一步步变为现实。 像是在山腰攀爬,需要小心翼翼地寻找路径,避开荆棘,藉助各种力量。 如今,他站上了明州的峰顶。 视野豁然开朗,全局尽收眼底。 很多以前需要反覆权衡、颇费周章的事情,现在可能只需要他的一句话,一个眼神,就能定下调子,迅速推进。 那种“不畏浮云遮望眼,自缘身在最高层”的感觉,是真实存在的。 但这並不意味著工作变得“轻鬆”了。 恰恰相反。 郑仪清醒地认识到,位置越高,权力越大,责任也就越重。 做决定,尤其是做那些关乎几百万人福祉、影响一方长远发展的重大决定,是最难的。 以前,他可以更多地思考“怎么做”。 现在,他必须更多地思考“做什么”,以及“由谁来做”。 错误的决定,带来的后果將是灾难性的。 而且,作为一把手,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事必躬亲,陷入具体事务的泥潭。 他必须学会抓大放小,善於授权。 但这绝不意味著当“甩手掌柜”。 他要做的,是確保自己做出的每一个决定,都能被正確、高效地执行。 是確保自己选择的每一个执行者,都能担当起赋予他们的任务和使命。 这需要极强的识人用人之明,需要建立有效的监督和反馈机制。 这比亲自去处理具体问题,需要更高的智慧和更强的掌控力。 他不能“飘”。 权力带来的便利和尊崇,很容易让人迷失。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但郑仪时刻提醒自己,这份权力是组织赋予的,是人民託付的。 是用来干事创业、造福一方的,不是用来享受特权、满足虚荣的。 他保持著低调务实的作风,拒绝不必要的迎来送往,將主要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中。 这一日,日程安排上有一项看似寻常的活动——赴清江区调研。 调研的主题是“城市更新与基层治理”。 但郑仪和少数核心人员心里都清楚,这次调研,重点不在於“事”,而在於“人”。 是为了给刚刚履新清江区代区长的周扬,去“撑场子”。 周扬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干部,从秘书岗位直接放到区长这样重要的位置上,难免会引来一些质疑和观望。 甚至可能有些本地干部,会暗中给这位“空降”的年轻区长使绊子。 郑仪需要用一次高规格的、由他亲自带队的调研,向清江区的干部们传递一个清晰的信號: 周扬,是我郑仪信任和看重的人。 他的工作,代表市委的意图。 支持他的工作,就是支持市委的工作。 车队驶入清江区政府大院。 区委书记钱大勇率领区四套班子主要成员,早已在办公楼前列队等候。 车子停稳,郑仪率先下车。 “郑书记!欢迎您到清江指导工作!” 钱大勇立刻迎上前,脸上堆满了热情的笑容,双手紧紧握住郑仪的手。 他虽然年纪比郑仪大不少,资歷也老,但在市委书记面前,姿態放得很低。 “大勇同志,辛苦了。” 郑仪与他握手,语气平和。 然后,他的目光很自然地转向了站在钱大勇侧后方的周扬。 今天的周扬,穿著一身合体的深色西装,白衬衫,繫著领带,显得比在市委办公室时更加沉稳干练。 但仔细观察,还是能从他的站姿中,看出一丝紧张。 “周扬同志。” 郑仪主动向周扬伸出手,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 “郑书记!” 周扬连忙上前一步,双手握住郑仪的手,声音有些激动。 这一刻,他感受到的不仅是领导的握手,更是一种无声的支持和力量的传递。 周围清江区干部们的目光,也都聚焦在这看似平常的一握上。 所有人都明白这一握的分量。 “怎么样?到清江工作还適应吗?” 郑仪像是拉家常一样问道,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周围的人听清。 “正在努力適应,请郑书记放心,我一定儘快熟悉情况,投入工作!” 周扬挺直腰板,大声回答。 “嗯,好。” 郑仪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 “清江的情况有它的特殊性,既有老城区的更新压力,也有城乡结合部的治理难题。你要多向大勇同志和老同志们学习,也要敢於担当,大胆工作。” 这话既是说给周扬听的,也是说给在场的所有清江区干部听的。 钱大勇立刻接话: “郑书记您放心!我们区委一定全力支持周扬同志的工作!班子很团结,请市委放心!” 简单的寒暄后,一行人进入区政府会议室,举行简短的工作匯报会。 会议由钱大勇主持,他先代表区委区政府,对郑书记一行表示热烈欢迎,然后简要匯报了清江区的基本情况和发展思路。 他的匯报四平八稳,重点突出了清江区在配合市里中心工作方面所做的努力,也委婉地提到了发展面临的困难和需要市里支持的事项。 轮到周扬匯报时,他显然做了更充分的准备。 他没有重复钱大勇已经讲过的情况,而是重点围绕郑仪这次调研的主题“城市更新与基层治理”,匯报了自己到任后,通过初步调研发现的一些具体问题,以及下一步的工作设想。 他的匯报条理清晰,数据详实,提出的几个想法也颇有见地,显示出了不错的调研功底和思考深度。 郑仪认真听著,不时点头,偶尔插话询问一两个细节。 整个匯报过程,郑仪对周扬的態度,始终是鼓励和引导为主,没有提出任何尖锐的批评,反而多次肯定了他的思考。 这让在场的清江区干部们,更加清晰地感受到了市委书记对这位新任代区长的扶持之意。 匯报会结束后,郑仪在钱大勇和周扬的陪同下,实地考察了清江区一个典型的老旧小区改造项目和一个外来人口集中的社区服务中心。 在考察过程中,郑仪不时与基层干部、社区居民交谈,了解实际情况。 他也有意无意地,將一些提问和指示,直接指向周扬,给他创造表现和锻链的机会。 周扬虽然还有些青涩,但应对得还算得体,展现出了积极学习和努力融入的態度。 整个调研活动持续了大半天。 结束时,郑仪对清江区的工作给予了肯定,但也指出了存在的问题和努力方向。 他没有做长篇大论的指示,只是强调了几点原则性的要求: 要坚持以人民为中心,切实解决好群眾关心的实际问题; 要坚持规划引领,有序推进城市更新,不能大拆大建,要注重保留城市记忆; 要创新基层治理模式,提升治理效能。 最后,他再次强调了班子团结的重要性。 “大勇同志经验丰富,周扬同志年轻有为,你们要相互支持,相互补台,形成合力,共同把清江的事情办好。” 这话,既是对钱大勇和周扬的要求,也是对所有清江区干部的告诫。 调研结束,郑仪的车队离开清江区。 钱大勇和周扬站在区政府门口,一直目送车队消失在视野尽头。 钱大勇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他转过身,看了一眼身旁依旧有些兴奋和紧张的周扬,心中滋味复杂。 他今年五十七岁了,在清江区当了六年区委书记,后来又因为区长病休,书记区长一肩挑,可谓到达了权力的顶峰。 他心里很清楚,自己这个年纪,这个位置,基本上已经到头了,再往上走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对於郑书记派周扬来接任区长,他最初是有些失落的,但也很快就想通了,甚至有些释然。 这意味著,市委可能很快会考虑他的去处,或许是调到市人大或政协某个专委会,安排个閒职,平稳过渡到退休。 这对他来说,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毕竟,书记区长一肩挑,权力是大,但责任和压力也巨大,这两年他確实感到有些力不从心。 周扬的到来,正好可以帮他分担压力。 而且,周扬是郑书记的“自己人”,跟他搞好关係,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他绝没有任何想要架空或者为难周扬的想法。 那是找死。 他现在想的,是如何平稳地完成交接,如何儘可能地支持周扬熟悉工作,如何在自己退下来之前,站好最后一班岗,给市委和郑书记留下一个好印象。 “周区长,郑书记对我们清江的工作很关心,期望也很高啊。” 钱大勇转过头,对周扬说道,语气变得正式而客气。 “是啊,钱书记,我感觉责任重大。” 周扬连忙回应。 “別担心,慢慢来。” 钱大勇脸上露出和煦的笑容。 “区里的情况,我比较熟。有什么不清楚的,或者需要协调的,隨时可以找我。我们班子很团结,大家都会支持你工作的。” 这番话,既是表態,也是安抚。 周扬心中稍定,诚恳地说: “谢谢钱书记!我一定虚心向您和大家学习,还请您多指点,多帮助!” “互相学习,互相帮助。” 钱大勇拍了拍周扬的肩膀。 “走,回办公室,我把几个重点工作的进展情况,再跟你详细聊聊。” 两人並肩向办公楼走去,至少在表面上,展现出了一派和谐的景象。 而此刻,坐在返回市委车上的郑仪,闭目养神,脑海中却在復盘著刚才的调研。 周扬的表现,基本符合他的预期。 有衝劲,肯学习,但经验尚浅,需要磨练。 钱大勇的態度,也显得比较配合和识大体。 这为周扬在清江打开局面,创造了一个相对良好的开端。 但郑仪知道,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基层工作千头万绪,矛盾错综复杂。 周扬能否真正驾驭局面,还需要时间和实践的检验。 而他这个市委书记,能做的,就是在关键时刻,给予必要的支持,但绝不会事事插手。 雏鹰,总要自己学会飞翔。 第479章 市委书记秘书的人选 周扬履新清江区代区长的消息,在明州市委、市政府两大院內,激起了层层涟漪,久久难以平息。 人们关注的焦点,並非周扬本人——他虽然年轻有为,但毕竟资歷尚浅,一个偏远城区的区长职位,还不足以让太多人眼红心跳。 真正让无数人心潮澎湃、暗中活动的,是周扬离去后,留下的那个位置——明州市委书记郑仪的秘书! 这个位置,实在太特殊,太诱人了! 它不仅仅是“市委书记身边工作人员”那么简单。 在华夏的官场生態中,领导秘书,尤其是像市委书记这样一方诸侯的“大秘”,其隱性权力和潜在的发展前景,远超其本身的级別。 他是领导的“眼睛”和“耳朵”,掌握著最核心的信息流,是连接领导与外界最关键的那个节点。 他是领导的“挡箭牌”和“过滤器”,负责安排日程、筛选访客、处理许多不便由领导亲自出面的琐碎事务。你能不能见到市委书记,首先要过了他这一关。 他更是领导的“心腹”和“代言人”,很多时候,他的一句话,一个態度,甚至比某些部门领导的正式表態,更具有分量和指向性。 说得更直白一些,担任市委书记的秘书,就意味著你进入了明州权力运行最核心的圈子,拥有了接触最高决策层、积累顶级人脉的绝佳平台。 而且,这还是一个前途无量的“跳板”! 看看周扬就知道了! 跟了郑书记五年多,从一个普通的科级干部,一步登天,直接放到区长这样的正处级实权岗位上! 虽然清江区基础差了点,但那是主政一方啊!是无数干部奋斗一辈子都难以企及的高度! 谁能接替周扬,成为郑书记的新任秘书,谁就很有可能复製,甚至超越周扬的晋升路径! 这种巨大的诱惑,如何能不让人心动? 一时间,明州官场暗流涌动。 符合条件的,不符合条件但觉得自己有门路的,纷纷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有向市委秘书长、副秘书长打听消息、委婉自荐的; 有区县一把手,委婉地向郑仪或市委秘书长推荐自己手下得力的办公室主任; 有拐弯抹角找到与郑仪相熟的领导、希望能帮著递句话的; 甚至还有些背景深厚的,直接將电话打到了省里某些领导那里…… 作为直接分管市委办公室工作的市委秘书长,王秘书长这几天可谓是“压力山大”。 他的办公室和手机,几乎成了热线。 来拜访的人络绎不绝,电话也接个不停。 內容无一例外,都是围绕著“郑书记秘书人选”这个话题。 “秘书长,听说周扬同志高升了?恭喜恭喜啊!郑书记身边这个位置可是至关重要,得找个靠得住、能力强的同志顶上啊!我们办公厅的小李,您是知道的,文字功底好,人也机灵……” “老王啊,我有个侄子,在省委办公厅综合处工作了好几年,对上面的精神吃得透,规矩也懂,你看能不能帮忙推荐一下?” “秘书长,郑书记新来的秘书定了吗?我们区里有个年轻干部,非常优秀,是不是可以考虑一下?” 面对这些或直接或含蓄的请託,王秘书长经验老到,应对得体。 他一律打著哈哈,用“市委正在统筹考虑”、“要尊重郑书记本人的意见”、“最重要的是政治可靠、业务过硬”之类的官方辞令应付过去,绝不轻易表態。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个位置的人选,最终的决定权,百分之百在郑仪书记自己手里。 他这个秘书长,最多也就是根据书记的要求,提供一些符合条件的人选名单和建议,绝不敢,也不能越俎代庖。 他需要做的,是揣摩圣意,是確保推荐上去的人选,能够符合郑书记的用人標准和偏好。 那么,郑书记到底想要一个什么样的秘书呢? 王秘书长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仔细復盘和琢磨著。 首先,政治绝对可靠,这是底线中的底线。 背景要清白,社会关係要简单,不能有任何可能给领导带来风险的隱患。 其次,能力要全面。 文字功底要扎实,毕竟要处理大量文件报告;办事要稳妥周到,有极强的协调能力和应变能力;口风要紧,严守工作纪律和保密规定。 第三,性格要沉稳低调。 郑书记不喜欢那种咋咋呼呼、心思活络的人。 秘书是服务岗位,需要的是默默奉献、甘於幕后,不能有太强的表现欲。 第四,最好有一定的基层工作经验。 周扬下去当区长,某种程度上也反映了郑书记对干部经歷完整性的看重。 一个对基层情况有了解的秘书,更能提供有价值的参考。 第五,年龄要合適。 太年轻了可能压不住阵脚,太年长了又缺乏培养潜力。 大概在三十岁到四十岁之间,是比较理想的区间。 根据这些標准,王秘书长在自己脑海中,將市委、市政府两大院內,以及各区县、各部门符合条件的年轻干部,快速过了一遍筛子。 有几个名字,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比如,市委政研室的一位副主任,文字能力超强,理论水平高,但性格可能略显书生气; 比如,市政府办公厅的一位科长长,协调能力出眾,人脉也广,但会不会有点太“油滑”? 再比如,某个区的区委办主任,有丰富的基层和办公室工作经验,办事牢靠,但年龄稍微偏大了一点…… 各有优劣,难以抉择。 王秘书长知道,光靠他自己在这里琢磨是没用的。 他必须找机会,探一探郑书记的口风。 这天下午,王秘书长拿著一份需要郑仪签批的文件,走进了书记办公室。 郑仪正在批阅文件,抬头看了他一眼。 “秘书长,有事?” “郑书记,这份关於召开全市防汛工作会议的方案,请您审阅。” 王秘书长將文件放在桌上,恭敬地说道。 郑仪拿起文件,快速瀏览了一遍,拿起笔签上了名字。 “可以,就按这个方案准备吧。今年天气异常,防汛工作要提前部署,確保万无一失。” “是,郑书记,我们一定认真落实。” 王秘书长接过签好字的文件,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看似隨意地提了一句: “郑书记,周扬同志去清江也有几天了,办公室这边,暂时由小李在顶著。您看……关於新的秘书人选,您有什么具体的考虑或者要求吗?我们办公室这边,也好提前物色一下,准备个名单供您参考。” 他问得非常小心,完全是请示和服务的口吻。 郑仪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看著王秘书长。 他当然知道最近外面关於这个位置的纷纷扰扰。 他也知道王秘书长此刻问话的用意。 对於新任秘书的人选,他其实心里早已有了一个模糊的轮廓,只是尚未最终確定。 他需要的是一个真正能帮他分担压力、值得信任的助手,而不是一个背景复杂的“关係户”,或者一个只会唯唯诺诺的“应声虫”。 “嗯,这个事情我考虑过。” 郑仪缓缓开口,语气平和。 “秘书长,选秘书,最重要的还是德才兼备,以德为先。” “政治上要绝对可靠,这是第一位的。” “能力上,要扎实,要全面,要能独当一面。我不需要一个只会传话的喇叭,需要一个有思想、能办事的助手。” “性格要沉稳,要耐得住寂寞,守得住清贫。这个岗位,风光在外,辛苦自知。” “至於其他方面……” 郑仪略微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有些深远。 “最好能对经济工作,特別是基层的经济运行,有一定的了解。我们明州现在首要的任务是发展经济,推动转型升级。一个对经济敏感的秘书,能提供更多有价值的参考。” 他没有提年龄,没有提性別,也没有提具体的部门或人选。 但他提出的这几条標准,尤其是最后一条“对经济工作有了解”,让王秘书长心中微微一动。 这似乎暗示著,郑书记可能更倾向於从与经济工作相关的部门,或者有区县、开发区工作经歷的干部中挑选。 “是,郑书记,我明白了。” 王秘书长连忙点头。 “我们一定严格按照您的要求,先从市委、市政府两大院,以及各经济部门、区县班子中,挑选一批政治过硬、能力突出、有相关经歷的优秀年轻干部,形成一个初步的备选名单,供您参考。” “嗯,可以。” 郑仪点了点头。 “名单不用搞得太复杂,三五个人就行。重点是考察他们的真实能力和品性,不要只看履歷和背景。” “是!请您放心,我们一定认真做好考察工作!” 王秘书长心中有了底,恭敬地退出了办公室。 第480章 赵寸光,赵希言 自赵希言记事起,父亲赵广志这个名字就如同一个模糊而遥远的符號,从未在他的生活中留下任何温暖的印记。 那时候他也不叫赵希言,而是按村里族谱的排序,取名赵寸光。 母亲孙红英是个坚韧的女人,为了养活他和年幼的弟弟妹妹,咬咬牙,跟著同乡的姐妹去了遥远的南方打工,一年也难得回来一次。 爷爷奶奶年迈体弱,照看三个精力旺盛的孩子实在力不从心。 於是,刚上小学没多久,赵寸光就被送到了邻村山脚下的姥爷家。 姥爷是个孤寡老人,参加过那场保家卫国的战爭,一条腿落下了残疾,性格像山里的石头一样又冷又硬。 他话很少,眼神总是很严肃,对赵寸光这个外孙,也说不上多亲热,只是管他一日三餐,不让他冻著饿著。 童年的赵寸光是孤单的。 他没有玩伴,姥爷也不许他像別的野孩子一样满山遍野地疯跑。 大部分时间,他就待在那个光线昏暗的老屋里,唯一能接触到外界的,就是村里定期发放的一些免费书籍和宣传册。 这些书大多枯燥乏味,无非是些政策解读、党史宣传、农业技术手册之类。 可就是这些在別人看来毫无趣味的文字,却成了赵寸光童年最大的慰藉和启蒙。 他囫圇吞枣地读著,许多道理似懂非懂,但那些关於国家、理想、责任的宏大敘事,却像一颗种子,悄悄埋进了他幼小的心田。 或许是天资尚可,也或许是別无选择只能埋头书本,赵寸光小学和初中的成绩一直名列前茅。 中考那年,他更是以全乡第一的成绩,考上了县里的重点高中。 这在那个偏僻的山村,算是个不小的新闻。 姥爷那张常年紧绷的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了一丝鬆动,破天荒地给他做了一碗加了牛肉的麵条。 就在赵寸光怀揣著对未来的朦朧期待,准备在高中继续拼搏时,一个几乎被他遗忘的人,回来了。 赵广志,他的父亲。 十几年音讯全无,再次出现时,已不再是当年那个灰头土脸离家的穷小子,而是开著鋥亮小轿车、穿著笔挺西装、口音夹杂著南方腔调的“赵老板”。 他不是衣锦还乡、补偿家人的。 他是回来离婚的。 他在南方早已重新成家,有了新的子女,这次回来,就是要彻底斩断与过去的牵连。 母亲孙红英哭得撕心裂肺,骂他狼心狗肺。 爷爷奶奶气得浑身发抖,指著鼻子让他滚。 已经长成半大小伙子的赵寸光,积压了十几年的委屈、愤怒和屈辱,在这一刻如同火山般爆发了。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疯子,衝上去揪住那个陌生又熟悉的男人的衣领,嘶吼著质问他为什么,凭什么! 回应他的,是赵广志冷漠的眼神和身边保鏢毫不留情的拳脚。 他被狠狠踹倒在地,拳头和皮鞋如同雨点般落下,差点被打死。 那一刻,他感觉自己真的要死了,耳边是母亲悽厉的哭喊和弟弟妹妹惊恐的尖叫。 最后是闻讯赶来的村干部和乡邻拉开了几乎失控的场面。 赵广志丟下一叠钱,算是“补偿”和“割裂费”,便头也不回地开车离去,留下一个支离破碎的家和满地的狼藉。 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彻底击垮了赵寸光。 身体上的伤很快癒合,但心里的创伤却难以弥合。 父亲的无情和暴力,家庭的破碎,像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在他的心头。 高中课程本就繁重,他的心却再也无法静下来。 他从优等生变成了问题学生,沉默寡言,眼神阴鬱。 他看著母亲以泪洗面,看著年幼的弟弟妹妹懵懂无助,一种身为长子的巨大责任感,沉甸甸地压在了他尚未成熟的肩膀上。 成绩一落千丈。 他决定輟学,去南方打工,像母亲一样,用瘦弱的肩膀扛起这个破碎的家。 “妈,我不读了,我去打工,养活你和弟弟妹妹。” 他是长子,这是他的责任。 母亲孙红英知道后,第一次对他发了火,狠狠地打了他一巴掌,哭著说: “我就是累死,也要供你读出个名堂!你不能像你那个没良心的爹一样!你要爭气!” 在母亲的坚持和泪水下,赵寸光勉强读完了高中。 但高考时,他毫无意外地名落孙山。 孙秀英没有责怪儿子,只是默默擦乾眼泪,拿出这些年省吃俭用、甚至借来的钱,坚定地说: “復读!妈供你復读!” 看著母亲憔悴而执拗的眼神,他妥协了。 他选择了復读。 那是一段暗无天日的日子。 他把自己埋进题海,用近乎自虐的方式逼迫自己学习,隔绝一切与外界的联繫,也隔绝了內心的痛苦。 第二年高考,他再次失利。 亲戚邻里开始有了閒言碎语,觉得孙秀英是在做无用功,不如让儿子早点出去赚钱。 母亲孙红英却只是红著眼眶,把东拼西凑的学费又一次塞到他手里: “儿啊,再试一次,妈信你。” 第三年復读。 压力大到无法想像。 他瘦得脱了形,头髮大把地掉。 第481章 黑马 郑仪靠在宽大的皮质办公椅上,手中拿著王秘书长刚刚呈送过来的那份薄薄的名单。 a4列印纸上,整齐地排列著五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附有简短的履歷和现任职务。 郑仪的目光缓缓扫过纸面上的每一个字。 第一个,李哲,市委政研室副主任。 三十五岁,京城大学硕士,理论功底扎实,文字能力突出,参与过多项重大课题研究。 性格沉稳,但略显內向,缺乏基层歷练。 政研室出来的人,视野和理论深度是优势,但会不会过於“务虚”? 担任秘书,需要处理大量具体而微的事务,需要极强的协调和应变能力。 李哲,或许是个好的“笔桿子”,但未必是个好的“大管家”。 他的目光下移。 第二个,王俊,市政府办公厅综合三科科长。 三十八岁,本省重点大学本科,长期在政府办公厅工作,熟悉政府运行规则,协调能力强,人脉广泛。为人活络,处事圆融。 郑仪的眉头蹙了一下。 办公厅的干部,规矩是懂的,人也机灵。 但有时候,太“活络”未必是好事。 秘书岗位,最重要的是忠诚和可靠,需要的是守口如瓶、执行坚决,而不是长袖善舞、四处逢迎。 王俊的履歷看起来光鲜,但总觉得少了点……定力。 第三个,孙正,高新区党工委委员、管委会副主任。 四十二岁,工科背景,有多年开发区工作经验,熟悉经济工作和项目管理。 作风务实,敢於担当。缺点是年龄偏大,学歷只是普通本科。 年龄確实是个问题。秘书岗位需要充沛的精力,四十出头,在区县算是年富力强,但在领导身边做这种高强度、高要求的服务工作,可能稍显吃力。 郑仪微微摇了摇头,目光继续下移。 第四个,周敏,团市委副书记。 三十三岁,女性,年轻有活力,组织协调和活动策划能力突出,善於沟通。 但经验主要集中在群团工作领域,对政府经济工作涉猎不深。 女性干部心思细腻,有其优势。 但市委书记的秘书,需要接触和处理的事务极其繁杂,很多时候需要代表领导与各部门、各区县打交道,甚至处理一些急难险重的突发事件。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从团市委直接过来,跨度太大,恐难胜任。 而且,郑仪內心深处,或许更倾向於选择一位男性秘书,处理起某些事务来更为方便。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最后一个名字上。 赵希言。 明州经济技术开发区管委会办公室主任。 三十一岁。 看到这个年龄,郑仪微微頷首。 这正是干事业的黄金年龄,既有一定的经验积累,又保有充足的干劲和可塑性。 再看学歷——京城大学。 京城大学的高材生,选择回到江东,回到明州开发区工作? 这个选择本身,就透著一股不寻常。 他仔细阅读著赵希言的履歷。 “幼年家贫,由参加过解放战爭的外祖父抚养长大……早年曾用名赵寸光……復读两年后考入京城大学……毕业后放弃留京及南方高薪机会,主动选择回江东工作……” 这份履歷,与前面几位相比,显得格外……“坎坷”和“独特”。 没有显赫的背景,没有顺畅的仕途起步,甚至有一段颇为挣扎的青少年时期。 但正是这种“坎坷”,让郑仪產生了浓厚的兴趣。 一个经歷过生活重压、依靠自身努力挣扎出来的寒门学子,往往比那些一帆风顺的人,更有韧性,更懂得珍惜,也更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復读两年,考入京城大学,这需要何等的毅力和心志? 放弃优厚待遇,选择回到相对落后的家乡,这又需要怎样的情怀和担当? 郑仪的目光又落在“开发区管委会办公室主任”这个职务上。 办公室主任,这个岗位看似寻常,实则极其锻链人。 它要求从业者必须具备极强的综合协调能力、文字处理能力、细节把控能力和抗压能力。 要能上传下达,要能协调內外,要能处理各种突发事件,是单位的“大管家”和“枢纽”。 能在三十一岁的年纪,在开发区这样的经济一线部门担任办公室主任,说明这个赵希言的能力,是经过了实践检验的。 而且,开发区的工作经歷,也正好符合他“对经济工作有了解”的要求。 郑仪身体微微前倾,按下了桌上的通话器。 “秘书长,你来一下。” 片刻后,王秘书长快步走了进来。 “郑书记。” “这个赵希言,你了解多少?” 王秘书长心中一凛,知道书记这是对这个人选產生了兴趣。 他连忙將自己了解到的情况,更加详细地匯报了一遍,重点强调了赵希言坎坷的成长经歷、顽强的拼搏精神以及在开发区踏实肯干、能力突出的表现。 “据开发区党工委反映,赵希言同志政治觉悟高,原则性强,做事极其认真,甚至有些……过於较真。文字功底很好,开发区很多重要的报告、方案都出自他手。协调能力也不错,就是性格可能稍微內向了一点,不太善於交际。” “不太善於交际……” 郑仪重复了一下这句话,脸上却並未露出不满,反而若有所思。 一个经歷过那般磨难,靠著自己硬生生闯出一条路的人,性格內向、不喜交际,或许並非缺点,而是一种自我保护,或者是一种对无效社交的摒弃。 他需要的是一个能沉下心来做事、能守住底线、能值得信任的助手,而不是一个交际。 “他家里现在情况怎么样?” 郑仪看似隨意地问道。 “回郑书记,他母亲还在老家,身体不太好。弟弟妹妹好像都还在上学,家庭负担不轻。但他个人非常清廉自律,从未听说有任何这方面的问题。” 家庭负担重,却能坚守原则…… 郑仪点了点头。 这更能说明一个人的品性。 “这样吧。” 郑仪放下名单,做出了决定。 “你安排一下,明天上午,我见见他。” 他没有说“面试”,而是用了“见见”这个词。 但王秘书长立刻明白了。 “是,郑书记!我马上安排!” 王秘书长强压著心中的激动,退出了办公室。 他知道,如果不出意外,郑书记的新任秘书,很可能就是这位名不见经传的赵希言了! 这真是一匹出人意料的黑马! 第482章 有求於天,必有出头之日 开发区管委会的走廊里,赵希言刚开完一个项目协调会,正低头快步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他掏出来一看,是单位的內线號码。 “喂,主任?” “小赵啊,有个事通知你一下。” 电话那头是开发区党工委办公室主任的声音,带著几分公式化的口吻,却又透著一丝不同寻常的郑重。 “赵主任,刚接到市委办公厅通知,郑仪书记明天上午九点,要在办公室见你。你准备一下。” 赵希言握著手机,一时没反应过来。 “郑书记……见我?” 他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以为自己听错了。 “对,就是明天上午九点,准时到郑书记办公室。” “啊?好……好的!我一定准时到!” 掛了电话,赵希言站在走廊中间,好一会儿没动。 郑仪书记要见我? 为什么? 他脑海中飞快地闪过最近手头的工作——几个重点项目推进还算顺利,没出什么大的紕漏。 而且,郑书记刚刚正式接任市委书记,日理万机,怎么会突然点名要见他一个开发区的办公室主任? 一种可能性瞬间击中了他——市委书记秘书的人选! 难道……我被列为考察对象了?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他太清楚了。 这个位置,盯著的人太多,背景深厚、关係通达者比比皆是。 他赵希言有什么? 一个普通的家庭背景,一个需要他补贴的家,一个除了踏实工作別无所长的自己。 那些早早就开始活动、四处打点的人,恐怕都能从市委大院排到开发区了。 自己呢? 没有去拜会过任何关键人物,没有向任何领导“匯报”过思想,更没有参与过那些私下里的“结交”和“表示”。 他甚至有些刻意地迴避了那些过於热络的“圈子”。 他只是一个闷头干活的人。 论背景、论人脉、论钻营,他哪一样都不行,也不想行。 他所信奉的,也唯一能依靠的,就是这份踏实和努力。 可是,现在…… 他甩了甩头,把这些纷乱的念头驱散。 也许……是为了开发区某个重点项目? 或者……是因为自己最近提交的那份关於优化营商环境、推动產业链升级的调研报告,受到了上面的重视? 想来想去,也只有这种可能了。 难道是因为那份报告? 赵希言想起上周自己熬了几个通宵,反覆修改完善后提交的《关於明州经开区承接高质量发展综合改革试验区功能的思考与建议》? 那份报告里,他確实提出了一些比较尖锐的问题和相对大胆的建议。 难道……郑书记是对报告里的某些观点感兴趣,想当面了解情况? 对,一定是这样! 想到这里,赵希言的心情反而平静了下来。 如果是谈工作,他没什么可紧张的。 他对自己经手的工作,有绝对的把握。 想到这里,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板。 无论是什么原因,郑书记要见他,这就是命令。 他只需要做好自己该做的准备,展现出自己应有的工作状態和专业素养就行了。 至於那个“市委书记秘书”的位置…… 他摇了摇头,不再去想。 那不是他该奢望的东西。 他只需要做好自己分內的事,问心无愧便好。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赵希言就醒了。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起身,而是在床上静静躺了一会儿。 窗外传来早起鸟儿的啁啾声,远处街道上已经有车辆驶过的轻微声响。 今天是去见郑仪书记的日子。 说不紧张是假的。 虽然昨晚反覆告诉自己,这很可能只是一次关於开发区工作的普通谈话,但內心深处,总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和预感。 那个位置——市委书记秘书——的诱惑,实在太大。 即便他刻意不去想,潜意识里也无法完全摆脱那种对命运转折点的本能期待。 他深吸一口气,坐起身。 无论如何,他必须以最好的状態去面对。 他走进狭窄的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水珠让他瞬间清醒了许多。 他看著镜子里那张依旧带著些许书卷气、但眼神已不復少年时阴鬱、而是沉淀出沉稳的脸。 赵希言。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从那个偏僻山村走出来的赵寸光,到今天能够站在这里,有机会去见这座城市最高领导者。 这条路,他走了太久,也走了太艰难。 他不能出错。 洗漱,刮乾净鬍子。 从简陋的衣柜里,拿出那套他最好、也只有在最重要场合才会穿的深灰色西装。 他仔细地熨烫了一遍,確保没有一个多余的褶皱。 白衬衫也洗得洁白如新,领带选了最不容易出错、也最显沉稳的深蓝色。 他对著镜子,一丝不苟地打好领带。 他提上那个用了多年的黑色公文包。 里面整齐地放著笔记本、钢笔,以及几份他认为可能会用到的开发区最新工作简报和他自己写的那份调研报告。 准备妥当,他看了一眼时间,早上七点。 从这里坐公交车到市委大院,大约需要四十分钟。 他决定提前出发。 寧可早到在外面等著,也绝不能迟到一分一秒。 清晨的公交车,人还不算多。 赵希言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望著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街景。 高楼大厦,车水马龙。 这座城市,与他当年离开时相比,已经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而他,也从一个懵懂无助的少年,成长为一名可以参与建设这座城市的干部。 命运,真是奇妙。 公交车平稳地行驶著。 赵希言闭上眼睛,开始在脑海中预演即將到来的谈话。 如果郑书记问起开发区的某个项目,他该如何回答才能简洁明了、重点突出? 如果问起那份调研报告,他该如何阐述自己的观点,既能体现思考深度,又不会显得过於尖锐或冒进? 他反覆推敲著措辞,力求做到万无一失。 七点三十分,公交车在距离市委大院还有一个路口的地方停下。 赵希言下了车,整理了一下西装和领带,迈著沉稳的步伐,向那座象徵著明州最高权力中心的大院走去。 越是接近,越是能感受到那种无形的庄重与威严。 高耸的门楼,肃立的卫兵,进出严格的车辆查验…… 他在门岗处出示了工作证,说明了来意。 卫兵核实了预约记录,敬礼放行。 走进大院,环境瞬间变得静謐而开阔。 笔直的道路两旁是高大的乔木和精心修剪的草坪,一栋栋庄严肃穆的办公楼掩映在绿树丛中。 空气中似乎都瀰漫著一种不同於外界的、沉稳而紧张的气息。 赵希言按照指示牌,走向市委主办公楼。 他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但他努力控制著呼吸,让自己的步伐看起来从容不迫。 不能露怯。 在市委办公厅接待处,他再次说明了来意。 工作人员显然已经接到了通知,礼貌地引导他来到一间小会客室等候。 “郑书记还在处理一些紧急文件,请您稍等片刻。” 工作人员给他倒了一杯温水,便退了出去。 会客室里只剩下赵希言一个人。 他坐在柔软的沙发上,腰背依旧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他没有四处张望,也没有拿出手机,只是静静地等待著。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墙上的掛钟发出轻微的“滴答”声。 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臟在胸腔里有力跳动的声音。 终於,在九点过五分的时候,会客室的门被推开了。 刚才那位工作人员探进头来。 “赵主任,郑书记请您过去。” “好的,谢谢。” 赵希言立刻站起身,深吸一口气,跟著工作人员走出了会客室。 穿过一条铺著厚厚地毯的安静走廊,来到一扇厚重的深色木门前。 工作人员轻轻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一个沉稳而清晰的声音: “请进。” 工作人员推开门,侧身让赵希言进去,然后从外面轻轻带上了门。 赵希言迈步走进这间象徵著明州最高权力的办公室。 办公室比他想像的要简洁、庄重。 宽大的红木办公桌,背后是一排高大的书柜,里面摆满了各类书籍和文件。 一侧是待客的沙发区。 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书香和茶叶的清香。 郑仪並没有坐在办公桌后,而是站在宽大的落地窗前,背对著门口,似乎在沉思著什么。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来。 赵希言这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到这位明州的新任掌舵人。 比他想像的要更加年轻,也更加……有压迫感。 郑仪穿著一件普通的白衬衫,没有打领带,袖子隨意地挽到手肘,显得很放鬆。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平静地打量著走进来的赵希言。 赵希言立刻收敛心神,上前两步,在距离郑仪约三米远的地方站定,微微躬身,用清晰而恭敬的语气说道: “郑书记好!开发区管委会赵希言,奉命前来报到。” 第483章 就决定是你了 郑仪没有立刻让赵希言坐下,也没有询问任何具体工作,而是缓步走到沙发区,自己先在主位坐下,然后才指了指对面的单人沙发。 “坐吧。” 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谢谢郑书记。” 赵希言依言坐下,腰背依旧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態恭敬。 郑仪没有急於开口,只是拿起茶几上的紫砂壶,慢条斯理地给自己面前的茶杯续上水。 水流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他在观察。 观察这个年轻人的神態,观察他的坐姿,观察他在这种高压环境下细微的反应。 过於紧张?过於放鬆?眼神闪烁?小动作频繁?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 这些都是郑仪判断一个人心性和定力的重要依据。 赵希言的表现,让他初步还算满意。 紧张是必然的,但並未失態。 眼神清澈,沉静,没有那种急於表现的浮躁,也没有諂媚討好的神色。 像个能沉得住气的。 “喝茶吗?” 郑仪放下茶壶,看似隨意地问了一句。 “谢谢郑书记,不用。” 赵希言礼貌地婉拒。 在这种场合,他哪有心思喝茶。 郑仪也不勉强,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呷了一口,终於进入了正题。 但问话的方式,却再次出乎赵希言的预料。 “希言……出自《道德经》?” 郑仪的目光落在赵希言身上,语气带著一丝探究。 赵希言心中一凛。 郑书记竟然注意到了他名字的出处! 这看似隨意的閒聊,实则蕴含著深意。 是在考察他的学识底蕴?还是想藉此了解他的心性? 他不敢怠慢,谨慎地回答: “是的,郑书记。语出《道德经》『希言自然』。年少时改的,希望自己能够少说空话,多察实事,顺道而行。” 他没有过多解释改名背后的家庭变故,只是简洁地说明了名字的寓意和自己对自身的期许。 “希言自然……” 郑仪微微頷首,重复了一遍,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很好。不妄言,不强求,洞察本质,顺势而为。为官做人,都需要这种境界。” 他没有在这个问题上深入,话锋看似隨意地一转: “在开发区工作,感觉怎么样?我没记错的话,你在开发区工作了八年?” 来了! 赵希言精神一振。 果然是要谈工作。 他迅速在脑中组织语言,力求客观、精炼。 “回郑书记,是的,八年了。从科员到办公室主任,一直在开发区。” “感觉……开发区是经济一线,压力大,节奏快,但也很锻链人。能直接参与项目引进、落地、服务全过程,对全市的產业布局、经济运行能有更直观和深入的理解。” 他没有空泛地唱讚歌,而是抓住了“经济一线”和“锻链人”这两个核心点,既肯定了开发区的重要性,也表明了自己的收穫。 郑仪不动声色,继续问道: “办公室主任,这个岗位不好干吧?承上启下,协调內外,是个『管家婆』的活儿。” 他用了“管家婆”这个略带戏謔的词,语气却依旧平淡。 赵希言心中一紧。 这是在考察他的协调能力和服务意识? 他斟酌著措辞: “確实事务繁杂,需要很强的细心和耐心。但我觉得,核心是服务。服务好领导决策,服务好各部门运转,服务好企业需求。把繁琐的事情理顺了,把堵点疏通了,就是为开发区发展做了贡献。” 他没有抱怨工作的琐碎,而是將定位拔高到“服务发展”的层面,体现了格局。 郑仪不置可否,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办公室內再次陷入短暂的沉默。 赵希言能感觉到,郑书记的问话看似隨意,实则环环相扣,每一个问题都在测试他的不同方面。 理论素养、工作认知、岗位理解…… 接下来,会问什么? 就在赵希言以为郑仪要继续深入询问开发区某个具体项目或政策时,郑仪却突然將话题转向了一个完全出乎意料的方向。 “家里……都还好吗?” 郑仪的声音放缓了一些,带著一种长辈般的关切。 “母亲身体怎么样?弟弟妹妹呢?” 赵希言完全愣住了。 他万万没想到,郑书记会问起他的家庭情况! 这在正式的工作谈话中,是极其罕见的。 难道……真的与秘书人选有关? 一股热流猛地衝上他的头顶,让他的耳根都有些发烫。 但他强行控制住內心的激动,用儘量平静的语气回答: “谢谢郑书记关心。母亲……早年操劳,身体有些老毛病,需要常年吃药,但还能自理。弟弟妹妹都在上学,一个在读研,一个上大三。” 他如实相告,没有隱瞒家庭的困难,但也没有刻意渲染。 “嗯。” 郑仪点了点头,目光似乎柔和了一些。 “都不容易。你爱人呢?做什么工作?” “我爱人……是我初中同学,没什么文化,人老实本分。现在在老家镇上,开了个小便利店,顺便照顾家里。” 赵希言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温柔和愧疚。 郑仪静静地听著,没有再追问。 他靠在沙发背上,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著扶手,似乎在思考著什么。 办公室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赵希言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他感觉,这场谈话似乎即將接近尾声。 而郑书记的態度,將决定他的命运。 终於,郑仪缓缓开口,语气恢復了之前的平静和权威: “开发区的同志,工作在一线,很辛苦。你们提出的关於承接试验区功能的建议,市委也看到了,有思考,有见地。” 他肯定了赵希言的工作,但並没有深入展开。 “好了,今天就这样吧。” 郑仪站起身,这是送客的信號。 赵希言立刻也跟著站起来。 “谢谢郑书记!” 郑仪走到赵希言面前,伸出手。 赵希言连忙双手握住。 郑仪的手很有力,也很乾燥。 “回去好好工作。” 郑仪看著他的眼睛,只说了这么一句。 没有任何明確的暗示,也没有任何额外的鼓励。 就是一句最平常不过的嘱咐。 “是!郑书记!我一定努力工作!” 赵希言用力点头。 郑仪鬆开了手。 赵希言微微躬身,然后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出了办公室。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直到走出市委主办公楼,站在明媚的阳光下,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场谈话,比他预想的要简短,也比他预想的要……难以捉摸。 郑书记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那句“回去好好工作”,是常规的结束语,还是某种暗示? 他摇了摇头,甩开这些纷乱的念头。 既然想不明白,就不想了。 无论如何,他见到了郑书记,完成了这次谈话。 他没有失態,回答也还算得体。 这就够了。 剩下的,交给命运吧。 他抬头看了看湛蓝的天空,整理了一下心情,迈开步子,向公交车站走去。 他还得赶回开发区,那里还有一大堆工作等著他。 而在那间宽敞的办公室里,郑仪重新坐回办公桌前。 他没有立刻开始批阅文件,而是靠在椅背上,回想著刚才与赵希言的谈话。 沉稳,低调,有韧性。 理论素养不错,对工作有思考,回答问题的分寸感把握得很好。 最重要的是,眼神乾净,没有那种急功近利的浮躁。 家庭背景简单,但负担不轻,却能守住底线,品性应该靠得住。 尤其是那份坎坷的经歷和改名“希言”所体现出的心志,让郑仪印象深刻。 是个好苗子。 但是…… 郑仪微微蹙了下眉。 毕竟是第一次接触,仅凭一次短暂的谈话,就做出最终决定,似乎有些草率。 市委书记秘书这个位置,太过关键,容不得半点闪失。 他需要考虑得更周全一些。 总得……给其他候选人一个机会。 要显得公平一点。 毕竟,盯著这个位置的人太多了。 一碗水,至少表面上要端平。 他按下了通话器。 “秘书长,通知名单上的另外几位同志,按照我之前的要求,下午和明天,依次来见我。” 接下来的两天,郑仪分別与名单上的另外四位候选人——李哲、王俊、孙正、周敏,进行了谈话。 谈话的过程和內容大同小异。 但结果,却让郑仪有些失望。 李哲果然如他所料,理论功底扎实,谈起宏观政策头头是道,但一涉及到具体的协调事务和处理突发状况的假设性问题,就显得有些迂阔和脱离实际。 显然更適合做研究工作,而非秘书。 王俊则恰恰相反,待人接物圆滑周到,对市里各部门、各区县的情况如数家珍,显示出极强的“活动能力”。 但郑仪从他的言谈举止和眼神中,总感觉少了一份真诚和定力,多了几分算计和油滑。 这种人,用起来或许顺手,但难以真正託付信任。 孙正经验丰富,作风务实,提出的问题也很实际。 但年龄偏大,思维模式略显固化,缺乏开拓性,而且精力上確实让郑仪有些顾虑。 周敏年轻有活力,沟通能力很强,但正如郑仪所担心的,她对政府经济工作的了解流於表面,缺乏深度,处理复杂局面的能力也有待检验。 送走最后一位候选人周敏后,郑仪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一圈谈下来,郑仪心中已然有数。 李哲太“虚”,王俊太“滑”,孙正太“老”,周敏太“浮”。 对比之下,赵希言的优势就更加明显了。 年轻,有潜力,经歷独特造就的坚韧品性,开发区锻链出的务实作风,以及那份难得的沉静和內敛。 或许,他那略显沉闷的性格,在秘书这个需要极度细心和耐心的岗位上,反而是一种优点。 这天下午,郑仪再次將王秘书长叫到办公室。 “秘书长,那几位同志,我都见过了。” 郑仪开门见山。 王秘书长的心立刻提了起来,小心翼翼地观察著郑仪的脸色。 “郑书记,您看……” 郑仪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拿起那份名单,目光再次扫过赵希言的名字。 他沉吟了片刻,像是在做最后的权衡。 然后,他放下名单,抬起头,看著王秘书长,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就是赵希言了。” 第484章 「二號首长」 定了! 就这么定了! 一场牵动无数人心弦、引发无数人活动的市委书记秘书人选之爭,竟然以这样一种近乎平淡的方式,落在了一个事前最不被看好的年轻人身上! 没有激烈的討论,没有复杂的权衡,甚至没有给他这个秘书长太多置喙的余地。 郑书记就这么干脆利落地拍板了。 王秘书长压下心头的震动,连忙躬身应道: “是,郑书记!我明白了!我这就安排!” “嗯。” 郑仪点了点头。 “儘快办理相关手续。让他……下周一来报到吧。”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只是安排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是!请郑书记放心!” 王秘书长不敢怠慢,立刻退出去著手安排。 几天后,一纸低调的调令,从市委组织部发出,飞向明州经济技术开发区管委会: “经市委研究决定,赵希言同志任中共明州市委办公室副主任(试用期一年),免去其明州经济技术开发区管委会办公室主任职务。” 没有提及“担任郑仪同志秘书”的字样。 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市委办公室副主任这个职位,就是为服务市委书记而设的。 赵希言,这个曾经默默无闻的开发区办公室主任,一跃成为了明州官场最炙手可热的“二號首长”! 消息传开,自然又是一番暗流涌动,议论纷纷。 有惊讶,有不解,有羡慕,也有嫉妒。 但更多的人,开始重新审视这个名叫赵希言的年轻人,试图找出他之所以能脱颖而出的“秘密”。 而对於赵希言本人来说,接到调令的那一刻,他站在开发区管委会那间熟悉的办公室里,久久无言。 巨大的衝击和前所未有的压力,瞬间席捲了他。 喜悦吗? 有的。 这无疑是组织上对他能力和品行的最大认可,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机遇。 惶恐吗? 更有。 市委书记秘书,这个岗位责任太重,要求太高,牵涉太广。 他不知道自己能否胜任,不知道自己能否承受那份无处不在的关注和压力。 他想起了郑书记那句看似平淡的“回去好好工作”。 原来,那真的不仅仅是一句客套话。 命运的车轮,就这样以一种他完全意想不到的方式,突然加速,將他推上了一个全新的、充满挑战与未知的舞台。 他没有时间沉浸在复杂的情绪中。 交接工作,熟悉新的环境,適应新的角色…… 一切都需要他快速完成。 他再次拿出了当年復读考大学时的那股狠劲,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投入到新的挑战中。 而就在赵希言悄然完成角色转换,开始熟悉市委大院错综复杂的人事和运转规则时,明州政坛的另一件大事,也正以雷霆万钧之势,迅速推进。 郑仪在常委会上力主推动的“明州高质量发展综合改革试验区”,在经过紧锣密鼓的方案完善、部门协调和上报审批后,终於获得了省委的原则性同意! 虽然正式的批文和详细的政策清单还需要时间,但“原则同意”这四个字,如同一声发令枪响,標誌著这项承载著明州未来希望的宏大工程,正式进入了落地实施的快车道! 明州市委、市政府立刻行动起来。 成立了由郑仪亲自担任组长,张林市长担任第一副组长,相关市委常委、副市长为成员的高规格领导小组。 领导小组下设办公室,简称“试验区办公室”,与先前確定的试验区管委会筹备组合署办公。 而管委会主任兼筹备组组长的人选,也毫无悬念——正是先前在临川县掛职副书记、表现出色的陈匣! 这日,陈匣结束了为期半个月的外出考察,风尘僕僕地返回明州。 他此行是带领一个精干的小组,专程赴南方几个改革前沿城市的试验区学习取经。 收穫颇丰,也感触良多。 飞机一落地,他连行李都没来得及放回住处,便直接让司机开车赶往市委大院。 他要第一时间向郑仪书记述职,匯报考察成果和自己的思考。 车子驶入市委大院,陈匣快步走向主办公楼。 他的步伐稳健有力,眼神锐利,透著一股干事创业的急切和兴奋。 试验区这块“大蛋糕”终於落到了他的手里,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大展拳脚,干出一番成绩来证明自己,也不辜负郑书记的信任。 来到郑仪书记办公室所在的楼层,陈匣熟门熟路地走向那间熟悉的办公室。 却在门口,被一位陌生的年轻人拦住了。 “您好,请问您找郑书记有什么事?” 年轻人站在办公室外间的秘书工位旁,语气平和,面带微笑,但姿態却是不卑不亢的阻拦。 陈匣愣了一下,这才注意到,原来周扬的位置,已经换人了。 他快速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年轻人。 三十岁上下,个子不算很高,但身姿挺拔。 穿著合体的白衬衫和深色西裤,戴著副无框眼镜,面容清秀,眼神沉静。 这就是新任的市委书记秘书,赵希言? 陈匣心中瞬间闪过关於这个年轻人的零星信息: 京城大学高材生,开发区出来的,据说背景简单,能力不错,是郑书记亲自点的將。 他立刻调整了表情,脸上露出客气的笑容: “是赵主任吧?你好,我是陈匣,试验区管委会的。我刚从外地考察回来,有重要情况需要向郑书记当面匯报。” 他的语气带著几分自然而然的熟稔和急切,试图拉近距离,並强调事情的重要性。 赵希言看著眼前这位风头正劲的“试验区新贵”。 陈匣的名字,他自然不陌生。 在他入职前恶补郑书记关於试验区规划的讲话和文件时,就多次看到过这个名字。 知道他是郑书记颇为器重的年轻干部,也是试验区蓝图的关键执行者。 此人年纪轻轻,但能在临川“配合”刘航做出成绩,得到郑书记青睞,绝非等閒之辈。 此刻见面,果然感觉其言行举止间,自信十足,甚至带著几分锋芒。 如同宝剑藏於匣中,虽未出鞘,但寒光已隱隱透出。 “陈主任您好,久仰。” 赵希言微微頷首,语气依旧平和。 “郑书记正在里面和发改委的同志谈事情,估计还需要一点时间。要不……您先在旁边会客室稍坐片刻?” 他的安排合情合理,既说明了情况,也提供了解决方案。 陈匣虽然心急,但也知道规矩。 他看了一眼紧闭的书记办公室大门,点了点头: “好吧,那就有劳赵主任了。” “您客气。” 赵希言引领著陈匣,来到旁边的小会客室,给他倒了杯水。 “陈主任这次外出考察,想必收穫很大吧?” 赵希言並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看似隨意地寒暄了一句。 陈匣正憋著一肚子的话想向郑书记匯报,此刻见到这位新上任的“二號首长”,也有心藉机试探一下,看看这位新秘书的深浅,顺便也能提前透透风。 於是他接过水杯,笑著说道: “收穫確实不小!南边那几个地方,思想是真解放,胆子是真大!很多改革举措,看得我们是又惊又喜,也倍感压力啊!” 他说话节奏很快,带著一股干事创业的激情。 “比如他们在营商环境优化方面,推出『秒批』制度,企业开办时间压缩到了难以置信的程度!” “还有在要素配置上……” 陈匣侃侃而谈,將他此行看到的、学到的精华部分,择要说了出来,言语间充满了对这些前沿做法的讚赏和急於在明州推广的迫切。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著赵希言的反应。 他想看看,这位新秘书,是对这些具体的经济改革举措感兴趣,还是一窍不通? 赵希言安静地听著,脸上带著淡淡的微笑,不时点点头,表示在认真倾听。 但他的眼神始终平静,没有流露出太多的惊讶或兴奋。 直到陈匣说完,他才缓缓开口,语气不疾不徐: “南方的经验確实值得学习。不过,橘生淮南则为橘,生於淮北则为枳。每个地方的发展阶段、资源稟赋、文化土壤都不同,完全照搬恐怕会水土不服。” 他顿了顿,看著陈匣。 “郑书记多次强调,我们的试验区,要探索的是符合明州实际、能够解决明州实际问题的新路子。关键是要找准我们自己的『病根』,开对我们自己的『药方』。” 这番话,说得十分平和。 但落在陈匣耳中,却让他有些惊讶。 这个赵希言,不简单! 他並没有被南方那些哨的改革名词所迷惑,反而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问题的核心——因地制宜。 而且,他巧妙地引用了郑书记的指示,既表明了自己的立场,又显得十分得体。 这份冷静和洞察力,与他的年龄和看似温和的外表,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陈匣原本带著几分展示和试探的心態,此刻不由得收敛了几分。 他感觉,这位新秘书,或许不像周扬那样冷峻直接,但心思之縝密、看问题之透彻,恐怕犹有过之。 周扬是高效务实的“执行官”,而这位赵希言,更像是一位沉静的“观察者”和“思考者”。 他那种寧静致远的气质,並非真正的与世无爭,而是源於一种看透本质后的清醒和定力。 “赵主任说得对!” 陈匣立刻调整了策略,语气变得更为诚恳。 “学习借鑑是必要的,但最终还是要落到明州的实际问题上。我这次考察,也重点思考了如何將外地的先进经验,与我们明州的產业基础、区位特点相结合……” 两人就在这会客室里,看似隨意地交谈起来。 陈匣依旧锋芒暗藏,极力展现自己的思路和干劲。 赵希言则始终保持著那份寧静,偶尔插话,点到即止,却总能切中要害。 各有心思,互相试探,却也都在这次短暂的交谈中,对对方有了一个初步的、深刻的印象。 就在这时,郑仪办公室的门开了,发改委的几位领导走了出来。 赵希言立刻站起身: “陈主任,郑书记那边应该结束了,我去通报一声。” “有劳赵主任。” 陈匣也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深吸一口气,准备迎接即將开始的、至关重要的述职。 第485章 大胆进取,稳步试错 郑仪送走了发改委的几位同志,脸上的神色看不出什么变化,但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刚才的谈话,让他对市发改委的工作状態,產生了一些不太满意的看法。 “新明州建设”和“高质量发展综合改革试验区”是当前全市工作的重中之重,需要各部门打破常规、主动作为、高效协同。 但发改委在对接省里相关部门、爭取政策支持方面,显得有些按部就班,魄力不足,甚至在某些环节上出现了沟通不畅、信息滯后的问题。 这种层级森严、效率不高的“衙门作风”,与他所期望的锐意进取、雷厉风行,存在著不小的差距。 看来,下一步有必要对发改委的工作作风,进行一次专门的整顿和推动。 他坐回办公椅,刚拿起一份文件,外间的赵希言便轻轻敲门进来。 “书记,陈匣主任来了,刚从外地考察回来,说有重要情况需要向您当面匯报。” 郑仪抬腕看了看手錶。 陈匣的效率倒是很高,考察一结束就赶回来了。 对於这个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干部,郑仪是寄予厚望的。 陈匣在临川县担任副书记期间的表现,可圈可点。 面对刘航那样一个在临川根基深厚、作风强势的“老书记”,陈匣没有选择硬碰硬,而是巧妙地运用政治智慧,既尊重刘航的权威,又潜移默化地推动了不少改革举措,尤其是在配合市委整顿作风、调整干部方面,发挥了关键作用。 他能催动刘航那个“老人情”在某些领域“割肉”,这本身就说明了他的政治水平和协调能力。 这种既能坚持原则、又懂得迂迴推进的干部,正是处理试验区这种可能涉及多方利益博弈、需要平衡各种复杂关係的棘手任务的最佳人选。 毕竟,试验区名义上是“功能区”,但实际操作中,必然要与原有的行政区划,尤其是临川新区和高新区產生千丝万缕的联繫。 没有高超的政治手腕和协调艺术,是很难打开局面的。 陈匣在这方面,已经证明了自己的能力。 但是—— 郑仪放下文件,身体微微后靠。 试验区需要的,不仅仅是平衡和协调。 它更需要的是“闯”和“创”的锐气!是需要打破常规、敢为人先的魄力! 陈匣在副职岗位上表现优异,懂得借力打力。 但现在,他即將成为试验区的“一把手”,是真正的主官。 主官和副职的思维模式、行为方式,必须有根本性的转变。 副职可以更多地考虑如何“配合”和“执行”,但主官必须勇於决策,敢於担当,要能扛得起压力,顶得住非议。 他担心,陈匣习惯了在“大树”下做事,一下子独立掌舵,会不会显得有些谨慎有余,闯劲不足? 今天这次谈话,他需要点点陈匣,给他紧紧弦,让他儘快完成从“將”到“帅”的角色转变。 “让他进来吧。” 郑仪收敛心神,恢復了平日的沉稳。 赵希言应声退出,片刻后,引领著陈匣走了进来。 “郑书记!” 陈匣一进门,便快步上前,声音洪亮,带著风尘僕僕的急切和见到领导的恭敬。 “回来了?坐。” 郑仪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平和。 陈匣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先將手里厚厚的一摞考察报告和资料,双手恭敬地放在郑仪的办公桌上。 “郑书记,这是这次外出考察的详细报告和一些收集到的政策文件。收穫非常大,感触也很深!” 他的动作和语气,都透著一股干练和高效。 郑仪目光扫过那摞资料,微微頷首,示意他坐下说。 赵希言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说说看,最大的收穫和感想是什么?” 郑仪开门见山,没有多余的寒暄。 陈匣显然早有准备,他深吸一口气,条理清晰地开始匯报: “郑书记,我最大的感受有两点!” “第一,是差距!我们明州与南方先进地区在思想观念、改革魄力、营商环境上的差距,比我们想像的要大!他们很多做法,在我们看来几乎是不可想像的,但人家就是敢想敢干,而且干成了!” 他的语气带著强烈的衝击感和紧迫感。 “第二,是机遇!虽然差距大,但这也意味著我们追赶和超越的空间巨大!只要我们能真正解放思想,敢於突破,完全有可能藉助试验区这个平台,实现弯道超车!” 他列举了几个南方试验区在制度创新、要素配置、科技创新等方面的具体案例,言辞恳切,分析到位。 郑仪静静地听著,不时用手指轻轻敲击一下桌面。 陈匣的匯报,內容扎实,思路清晰,也展现出了足够的视野和激情。 看来这次外出考察,確实让他开阔了眼界,感到了压力。 这是好事。 但郑仪敏锐地捕捉到,在陈匣激昂的语气和坚定的表態背后,似乎隱藏著一丝忐忑? 是对未知风险的担忧?还是对可能遇到的阻力的预判? 毕竟,试验区这块“试验田”,开垦起来绝非易事。 要打破现有的利益格局,要触动某些部门的“奶酪”,要承担改革可能失败的风险…… 陈匣虽然年轻有为,但毕竟从未独立主持过如此重要且复杂的工作,心中有顾虑,是人之常情。 等陈匣匯报完毕,郑仪没有立刻点评他考察的收穫,而是话锋一转,目光深邃地看著他: “陈匣啊,我知道,接下试验区这个担子,你心里可能有些没底。” 陈匣心中一震,没想到郑书记一眼就看穿了自己內心深处的那一丝不安。 他连忙想解释: “郑书记,我……” 郑仪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有顾虑,是正常的。这说明你认真思考过,不是盲目乐观。” 他的语气变得郑重有力。 “但是,你要记住,市委把你放在这个位置上,不是让你去守成的,是让你去『闯』的!” “试验区,顾名思义,就是允许试错、宽容失败的!” “只要你是出於公心,是为了明州的发展,是为了探索新路,那么,过程中出现一些偏差,甚至犯一些错误,市委不会揪著不放,更不会搞什么『秋后算帐』!” 大胆进取,稳步试错! 这八个字,如同定心丸,瞬间驱散了陈匣心中最后的一丝阴霾和忐忑! 他感到一股热流涌遍全身,眼眶甚至有些发热。 他知道郑书记会支持他,但没想到支持力度会如此之大,如此毫不保留! “郑书记!有您这句话,我就彻底放心了!” 陈匣激动地站起身。 “我一定豁出去干!绝不辜负您的信任和市委的重託!” 看著陈匣眼中重新燃起的斗志和决心,郑仪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让干部放手干,就要给干部鬆绑。 但光有衝劲还不够,还需要有正確的方向和高远的视野。 郑仪端起茶杯,呷了一口,语气变得更加深沉: “陈匣,你要明白,我们设立这个试验区,不仅仅是为了拉动明州的经济增长,解决眼下的產业转型问题。” “它的深层意义,在於顺应国家『十五五』乃至更长远的规划导向。” “我们试验区要探索的,就是如何通过制度创新,激发全社会的创新活力,让高新科技真正成为推动经济发展的核心引擎!” “最终的目的,不仅仅是让明州富起来,更是要寻找一种可持续的、高质量的发展模式,为更广大地区的转型升级提供借鑑,甚至……为人类应对共同的发展挑战,贡献『明州智慧』!” 这番话,格局宏大,立意高远。 陈匣听得心潮澎湃,同时也感到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他之前更多地是从明州自身发展的角度思考问题,而郑书记则站在了国家战略和人类福祉的层面。 这种高层的视野和格局,让他深受震撼和启发。 “郑书记,您的指示太深刻了!我一定深刻领会,把试验区的各项工作,都放到这个大局中去谋划和推进!” 郑仪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陈匣脸上,语气变得具体而务实: “具体工作中,肯定会遇到各种各样的问题和困难。” “你要多思考,多调研,也要善於藉助各方面的力量。” 他看似隨意地补充了一句: “遇到拿不准的事情,或者需要协调的重要事项,除了直接向我匯报,也可以多和希言同志沟通沟通。他刚过来,对情况还在熟悉,但看问题的角度有时候会比较独特。” 陈匣心中一动。 郑书记这句话,看似平常,实则意味深长。 让他“多和赵希言沟通”,这无疑是在明確赵希言作为市委书记秘书的新定位。 他不再仅仅是处理日常事务、安排日程的“服务员”,而是开始承担起“书记意识延伸”的角色,是郑仪在具体事务上的重要“参谋”和“沟通桥樑”。 这意味著,秘书这个职位,在郑仪心中的分量,比外界想像的要重得多。 他的意见和判断,很可能在很大程度上影响著郑仪的看法和决策。 陈匣立刻领会了这层深意,郑重表態: “是,郑书记!我一定会多向赵主任请教,加强沟通!” “嗯。” 郑仪点了点头,结束了这次谈话。 “回去抓紧把考察成果消化吸收,儘快拿出试验区下一步的具体实施方案。” “是!郑书记,我马上著手!” 陈匣起身,恭敬地告辞。 第486章 郑书记的私事 郑仪的判断没有错。 赵希言上任这段时间的表现,確实让他非常满意,甚至可以说有些惊喜。 这个年轻人,有著远超同龄人的沉稳和老练。 交代下去的工作,无论是繁杂的文件处理、縝密的日程安排,还是需要高度保密的重要事项,他都能处理得井井有条,滴水不漏。 更难得的是,赵希言有著极强的领悟力和洞察力。 他不仅仅是机械地执行指令,更会用心去揣摩郑仪每项决策背后的意图和考量。 在准备材料、安排活动时,他总是能恰到好处地站在郑仪的角度,考虑到各种潜在的影响和可能出现的反应,提前做好预案。 比如,在处理一些涉及敏感人事或项目的文件时,他会將相关的背景信息、不同部门的意见分歧、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都梳理得清清楚楚,用简洁明了的语言附在文件前面,帮助郑仪快速抓住核心,做出判断。 这种“想领导之所想,急领导之所急”的能力,並非諂媚,而是源於一种深刻的理解力和高度的责任感。 他懂得秘书的职责边界在哪里。 该他做的,绝不推諉,做得尽善尽美。 不该他过问的,绝不多嘴一句,守口如瓶。 他就像一道精准而可靠的过滤器,將纷繁复杂的信息去芜存菁后,清晰地呈现在郑仪面前,同时又牢牢守护著这间办公室的秘密。 这种既能深度参与、又严守本分的特质,让郑仪对他越来越放心,也越来越愿意將一些更重要的事情交给他。 这一日,天气晴好。 郑仪批阅完一批文件,靠在椅背上稍事休息。 目光掠过窗外明媚的阳光,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一件家事,却也是一件需要谨慎处理的“公事”。 他按下內线电话。 “希言,你进来一下。” 赵希言很快推门而入。 “书记,您找我?” “嗯,坐。” 郑仪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比平时多了几分隨和。 赵希言敏锐地察觉到郑书记今天似乎有些不同,不像谈工作时的严肃,更像是和自己人交谈的轻鬆。 他依言坐下,静静等待。 郑仪沉吟了一下,似乎在斟酌如何开口。 “希言,有件私事,想交给你去办。” 私事? 赵希言心中微微一动,但脸上依旧平静。 “书记您请吩咐。” “是我弟弟郑浩的事。” 郑仪没有绕弯子。 “他和临川县委书记刘航的女儿刘雅寧,相处得不错,两个孩子都有结婚的打算。” “我们郑家这边,准备正式去刘家提亲。” 郑仪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寻常家事。 但赵希言立刻听出了这件事背后非同寻常的意味。 市委书记的弟弟,要向县委书记的女儿提亲! 这桩婚事,放在普通百姓家,是再正常不过的喜事。 但放在郑仪和刘航这个层面,就不可避免地会被赋予复杂的政治色彩。 一个是执掌一方的市委书记,一个是其治下的县委书记。 这样的联姻,会不会被外界,特別是那些別有用心的人,解读为“政治联姻”? 会不会引发不必要的猜测和非议,甚至影响到两位领导的声誉和工作的开展? 郑书记將这件“私事”交给他去办,其深意不言而喻。 这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礼节性拜访,更是一次需要极高政治智慧和细致周到安排的“特殊任务”。 要办得喜庆、圆满,彰显两家的诚意和和睦。 更要办得低调、得体,不能授人以柄,不能给领导带来任何潜在的负面影响。 这其中分寸的拿捏,细节的考量,远比处理一件复杂的公务更加考验人。 赵希言迅速在脑海中权衡著各种可能性和需要注意的环节。 他没有立刻表態,而是谨慎地问道: “书记,您对这次提亲,有什么具体的指示或者要求吗?比如时间、地点、参与的人员、礼物的选择等等。” 他的反应,让郑仪暗自点头。 遇事不慌,先问清楚领导意图,而不是盲目承诺或发表意见。 很好。 “时间上,就定在下个周末吧。郑浩省考面试也结束了,结果应该快出来了,算是双喜临门。” “地点,就在临川刘航家里。毕竟是提亲,要尊重女方的意思。” “人员嘛……” 郑仪顿了顿。 “我这边,我会亲自去。我父亲母亲年纪大了,就不让他们奔波了。我爱人秦月肯定要一起去。郑浩是主角,自然在场。” “刘航那边,应该就是他们夫妇和女儿。” “至於礼物……” 郑仪沉吟了一下。 “还是要讲究个礼数,但不能奢华,要体现心意和尊重。具体的,你和秦月商量著定,她比较细心。” “总的原则就是八个字:低调务实,喜庆祥和。” 低调务实,喜庆祥和。 这八个字,就是这次行动的总纲。 赵希言心中已然有数。 “我明白了,书记。” 他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会儘快和秦月嫂子联繫,仔细商量具体的安排,確保方方面面都考虑周全,把这件事办好。” 他没有说“保证完成任务”之类的空话,而是用了“办好”这个词,显得更加务实和诚恳。 “嗯。” 郑仪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协调了。有什么拿不准的,隨时可以问我,也可以多和秦月沟通。” “是,书记。” 赵希言站起身。 “那我先去忙了。” 看著赵希言沉稳离去的背影,郑仪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这件颇为微妙的“私事”,是对赵希言能力和忠诚度的一次绝佳考验。 他相信,这个年轻人不会让他失望。 而赵希言走出郑仪办公室,脸上依旧平静,但大脑已经开始高速运转。 他没有立刻著手处理这件突如其来的“私事”,而是先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將手头几件紧急的公务迅速处理完毕。 送文件,安排下午的会议,接听几个重要的电话…… 直到將所有常规工作都处理妥当,確保不会因为私事而耽误正事之后,他才拿出一个崭新的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开始认真思考郑书记交代的这项特殊任务。 他先在纸上写下了几个关键词: 时间、地点、人员、礼物、行程、安保、舆论。 然后,他开始逐一细化。 时间:下周末。需要具体到几点? 考虑到从市区到临川的车程,以及谈话需要的时间,上午九点左右出发比较合適。 地点:临川县委家属院,刘航书记家。 需要提前確认具体门牌號,並与刘航书记的秘书或家人取得联繫,做好对接。 人员:郑书记、秦月嫂子、郑浩。我方三人。 刘航书记夫妇、刘雅寧。对方三人。 是否需要其他人员作陪?比如媒人? 按传统习俗,提亲最好有德高望重的长辈或媒人在场,显得更正式。 但郑书记亲自去,分量已经足够,再请外人反而不美。 此事需与秦月嫂子商议。 礼物:这是重中之重。既要体现诚意,又不能奢华。 茶叶、补品、水果是常规选择。但或许可以更用心一些? 比如,能否准备一份有纪念意义的、但不显价值的礼物? 这需要好好想想。 行程:车辆安排? 用市委的车肯定不合適,太扎眼。需要用私家车。 郑书记是否有常用的私家车?还是需要另行安排?行车路线?是否需要考虑避开敏感路段或时间? 安保:郑书记出行,安全是第一位。 是否需要便衣警卫隨行? 此事需要与保卫处沟通,但必须极其低调,不能引起注意。 舆论:这是最需要防范的一点。 如何確保此事绝对保密,不被任何媒体或无关人员知晓? 需要提前与相关方面打好招呼,严密封锁消息。 赵希言在纸上写写画画,不断补充著细节,列出需要注意的事项和需要协调的部门、人员。 他的思路清晰,考虑周全,几乎將所有可能遇到的问题都想到了。 做完初步规划,他拿起电话,拨通了郑仪家里的號码。 接电话的正是秦月。 “秦月嫂子,您好,我是赵希言。” 赵希言的声音温和而恭敬。 “郑书记刚才交代了我一件事,关於郑浩和刘雅寧提亲的安排。书记让我和您具体商量一下细节,您看什么时间方便?” 电话那头的秦月显然已经知道了这件事,语气很客气: “是赵主任啊,你好你好。老郑跟我说了。我隨时都有空,你看是你过来家里一趟,还是我们电话里说?” “嫂子,如果您方便的话,我下午过去一趟吧?有些细节可能需要当面沟通更清楚些。” 赵希言选择了登门拜访,以示尊重,也更利於深入交流。 “好啊好啊,那下午我就在家等你。” “好的,嫂子,那我大概下午三点左右过去。” 掛断电话,赵希言看了看时间,离下午三点还有一段时间。 他继续处理手头的其他工作,同时大脑依旧在反覆推敲著提亲安排的每一个环节。 他深知,这件事看似是家事,但处理得好坏,直接关係到郑书记的声誉和形象,容不得半点马虎。 他必须做到万无一失。 下午两点五十分,赵希言准时出现在郑仪家所在的市委家属院门口。 他提前了一点时间,既显得守时,又不会让主人等待。 按响门铃,秦月亲自来开门。 “赵主任,快请进。” 秦月三十多岁,气质温婉,穿著一身居家的便服,脸上带著亲切的笑容。 “嫂子,您太客气了,叫我小赵就行。” 赵希言微微躬身,態度谦逊。 进屋落座,秦月热情地给他倒茶。 “小赵,老郑把这事交给你,真是找对人了。他回来没少夸你,说你做事稳妥周到。” “嫂子过奖了,都是书记教导有方,我还有很多需要学习的地方。” 赵希言客气了几句,便迅速切入正题。 “嫂子,关於提亲的事,我初步想了想,有几个方面需要和您商量確定一下。” 他拿出那个笔记本,將自己的思路清晰地向秦月阐述了一遍。 从时间、地点、人员,到礼物、行程、安保,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 秦月认真听著,不时点头,眼中流露出讚赏的神色。 她没想到赵希言考虑得如此细致,很多她没想到的细节,赵希言都提前想到了。 “小赵,你想得太周到了!” 秦月由衷地讚嘆。 “时间地点人员,就按你说的办。礼物这块……” 秦月沉吟了一下。 “我觉得,除了常规的菸酒茶补品,或许可以准备一点有心意的东西。比如,我记得雅寧那孩子好像对书画有点兴趣?能不能找一副寓意好、但不出自名家、价值不高的字画?显得我们有心意,又不落俗套。” 字画? 赵希言心中一动。 这確实是个好主意。 既有文化品位,又能避开“送重礼”的嫌疑。 但正如秦月所说,这东西不好找。 有名的太贵,显得刻意;无名的又怕质量太差,拿不出手。 不过…… 赵希言忽然想起一个人。 他大学时的一位老教授,退休多年,书法造诣极深,尤其是楷书和行书,极有风骨,在圈內颇受推崇,但为人淡泊,从不参与商业炒作,所以名声不显。 求老先生写一副寓意吉祥的婚联或者横幅,既雅致,又绝不会涉及价值问题。 “嫂子,您这个主意好!” 赵希言眼睛一亮。 “我刚好认识一位退休的老教授,字写得非常好,风骨不凡。我去求他老人家写一副婚联或者『佳偶天成』之类的横幅,您看怎么样?” “那太好了!” 秦月闻言也十分高兴。 “既有心意,又雅致!就这么定!” “好,礼物这块我来落实。” 赵希言在笔记本上记下一笔。 “另外就是行程和安保……” 两人又就车辆安排、行车路线、保密措施等细节,仔细商量了许久。 赵希言始终保持著倾听和协商的態度,充分尊重秦月的意见,同时又能在关键环节提出自己专业的建议。 整个商量过程,气氛融洽,效率很高。 一个多小时后,所有的细节都基本敲定。 赵希言合上笔记本,站起身。 “嫂子,那就先这么定。我回去后立刻著手准备,有什么进展隨时向您匯报。” “辛苦你了,小赵。” 秦月將赵希言送到门口,再次表示感谢。 “应该的,嫂子您留步。” 赵希言微微躬身,告辞离开。 第487章 郑书记没有忘,一直都清楚 这几日,临川县委书记刘航,心里很不是滋味。 试验区的大幕终於拉开,各项准备工作紧锣密鼓地展开,位於临川新区和高新区的“核心区”更是成为了瞩目的焦点。 他刘航,作为临川县的“一把手”,按理说,本应是这片土地上当仁不让的主角之一。 可现实却让他感觉,自己更像是一个……配合演出的配角,甚至是个“背景板”。 主角是谁? 当然是那个由市委郑书记钦点、风头正劲的陈匣! 这小子,拿著“尚方宝剑”,以试验区管委会主任的身份,往来於市委、市政府和各相关部门之间,意气风发,挥斥方遒。 虽然陈匣每次来县里协调工作,对他这个“老书记”依旧是恭恭敬敬,一口一个“刘书记”,匯报工作也显得很诚恳。 但刘航敏锐地感觉到,陈匣身上的那股自信和锐气,比以前更足了。 以前在临川掛职副书记时,陈匣更多是配合他工作,虽然有想法,但姿態放得很低。 现在不同了。 陈匣谈论起试验区的规划、政策创新、项目引进,那种“捨我其谁”的架势,那种站在全市乃至更高层面思考问题的视角,让刘航这个在临川深耕多年的“老土地”,心里头难免有些泛酸。 更让刘航心里不踏实的是,为了配合试验区建设,他可是下了狠心的! 按照市委的部署和郑书记的意图,临川县需要为“核心区”的启动,腾挪出大量的土地资源,调整原有的產业布局,甚至要“壮士断腕”,关停並转一批高能耗、低產出的企业。 这些举措,触及了多少人的利益?得罪了多少地头蛇? 他刘航顶著多大的压力,做了多少人的工作,才勉强把这些事情推下去? 可以说,他是在拿自己多年在临川积累的威望和人情,为陈匣的试验区“开山劈路”! 陈匣这小子,现在倒是风光了,拿著这份“政绩”跑得飞快。 可他刘航呢? 难道忙活半天,就是为了给他人做嫁衣? 自己下一步怎么办? 年龄也差不多了,是继续在县委书记这个位置上干到退休?还是有机会再往上挪一挪? 郑书记之前是暗示过看好他,但毕竟只是口头上的。 如今陈匣异军突起,郑书记的心思,会不会有变化? 刘航越想心里越没底,坐在办公室里,看著窗外熟悉的县城景色,竟有些悵然若失。 就在他心烦意乱、胡思乱想之际,办公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 刘航被铃声嚇了一跳,收敛心神,拿起话筒。 “喂,哪位?” 他的声音带著一丝被打断思绪的不悦。 “刘书记,您好,我是市委办公厅赵希言。”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沉稳、略带磁性的声音。 赵希言? 郑书记的新任秘书? 刘航愣了一下,心头立刻掠过一丝讶异。 他和赵希言虽然同在一个市,但之前几乎没有交集。 这位新任“二號首长”,怎么会突然直接给他打电话? 难道……是郑书记有什么重要指示? 还是……与试验区有关?陈匣那边出了什么岔子? 无数个念头瞬间闪过刘航的脑海。 他立刻调整了坐姿,语气也变得郑重起来: “赵主任!你好你好!有什么指示?” “刘书记您太客气了,谈不上指示。” 赵希言的语气依旧平和,带著恰到好处的尊重。 “是这样,有件事,郑书记委託我,提前跟您沟通一下。” 郑书记委託? 刘航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赵主任请讲。” “是关於郑浩和刘雅寧的事情。” 赵希言开门见山,声音清晰而平稳。 “两个孩子感情稳定,也有结婚的打算。郑书记和家里的意思是,想在这个周末,郑书记和夫人,还有郑浩,一起去您家里,正式提亲。不知道您和嫂子那边,方不方便?” “提……提亲?” 刘航握著话筒,足足愣了好几秒钟,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郑书记……亲自来他家……提亲? 不是为了公事,是为了郑浩和自己女儿雅寧的婚事?! 这……这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他虽然知道女儿和郑浩在处对象,郑浩那小子省考笔试还拿了第一,眼看前途一片光明。 但从內心讲,他对郑浩,始终是有点……不顺眼的。 总觉得这小子拐走了自己宝贝女儿,而且两家地位悬殊,將来女儿会不会受委屈? 更重要的是,他內心深处,一直有个担忧。 郑仪是市委书记,自己是县委书记。 这种上下级之间的联姻,太敏感了! 会不会被外界解读为“政治联姻”?会不会影响到他和郑书记的声誉?甚至影响到临川的工作? 所以他从心底里认为这件事情不太可能成,至少不可能这么快、这么正式地提上日程。 他甚至想过,等郑浩在省城站稳脚跟,女儿也过去了,两家找个机会低调地吃顿饭,把婚事定了就算了。 谁承想…… 郑书记竟然如此郑重其事! 而且是亲自登门提亲! 这释放出的信號,太强烈了!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郑书记压根就没在乎那些所谓的“政治敏感”! 意味著郑书记把他刘航,是真真正正地当成了“自己人”!是在用最传统、最郑重的方式,来表达对这门婚事的认可和对刘家的尊重! 一瞬间,刘航心中积压多日的阴霾、失落、不忿,似乎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喜讯”衝散了不少。 一股暖流夹杂著激动和一丝惭愧,涌上心头。 自己之前是不是太小人之心了? 郑书记如此胸怀,如此看重自己,自己还在那里患得患失,计较那些蝇头小利…… “刘书记?您那边……方便吗?” 电话那头,赵希言见刘航久久没有回应,又轻声问了一句。 “方便!方便!太方便了!” 刘航回过神来,连忙说道,声音甚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 “郑书记和夫人能来,是我们家的荣幸!我们隨时都方便!” “那就好。” 赵希言的语气也轻鬆了一些。 “郑书记的意思是,这件事儘量低调处理,就我们两家人坐下来,好好聊聊,把事情定下来。所以时间和具体安排上,还需要和您再確认一下细节。” “没问题!没问题!一切都听郑书记和赵主任的安排!” 刘航此刻哪里还有半点县委书记的架子,完全是一副即將嫁女的准岳父心態。 “刘书记您太客气了。” 赵希言笑了笑,话锋却不著痕跡地一转,语气变得更加真诚。 “郑书记私下里也常跟我说,临川这次为试验区建设,付出了很多,做出了很大的贡献。刘书记您顶著压力,割捨了不少利益,这份大局观和担当,郑书记都是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的。” “试验区是全市的大事,临川的牺牲和贡献,是为了更长远的发展。郑书记说,市委不会忘记任何一位为明州发展做出努力的同志。” 这番话,说得极其巧妙。 它借“郑书记私下里常说”的口吻,既表达了郑仪对刘航工作的肯定和对其“割肉”付出的体谅,又点明了“市委不会忘记”这个关键信息。 如同春风化雨,瞬间滋润了刘航那颗因为“失势”而有些乾涸的心。 “赵主任……请你一定转告郑书记!” 刘航的声音有些激动。 “我刘航……一定继续努力,全力配合市委的工作,配合好陈匣同志,把试验区的事情办好!绝不给郑书记丟脸!” “刘书记的忠心和对工作的热情,郑书记一直都清楚。” 赵希言適可而止,没有再多说,而是將话题拉回到了提亲的具体安排上。 “关於周末的行程,我初步想了一下……” 他开始详细地向刘航说明时间、人员、以及为了低调处理需要注意的保密事项等等。 他的安排周到细致,考虑周全,既体现了对刘航一家的尊重,又最大程度地规避了可能產生的负面影响。 刘航一边听,一边连连点头,心中对这位新任市委书记秘书的评价,瞬间拔高了好几个层级。 这个赵希言,不简单! 非常不简单! 跟之前的周扬,完全是两种风格! 周扬能力很强,办事效率高,但给人的感觉是“公事公办”,带著一种属於市委书记秘书的、理所当然的距离感和冷峻感。 而这位赵希言,同样是办事,却能在看似平淡的沟通中,巧妙地传递领导的关怀,安抚下属的情绪,凝聚人心。 刚才那番关於“郑书记记在心里”、“市委不会忘记”的话,如果是周扬,是绝对不会说的。 周扬可能会直接传达郑书记关於提亲的指示,然后乾脆利落地敲定细节,绝不会多一句“题外话”。 但赵希言这看似不经意的几句“题外话”,却恰恰说到了刘航的心坎里,起到了四两拨千斤的效果。 这不仅仅是情商高,这更是一种高超的政治智慧和沟通艺术! 郑书记选中他,果然绝非偶然。 “赵主任,你考虑得太周到了!” 听完赵希言的安排,刘航由衷地讚嘆。 “就按你说的办!家里这边,我和我爱人一定准备好,绝不让郑书记和夫人费心!” “刘书记您太客气了,是我们打扰了。” 赵希言谦逊地说。 “那我们就周末见。” “好!周末见!” 第488章 人情之中,处处都是规矩 周日,清晨。 天空刚泛起淡淡的鱼肚白,整座城市还沉浸在周末的慵懒之中。 市委家属院內更是格外静謐,只有鸟儿在枝头清脆地鸣叫。 一辆极为普通的黑色帕萨特轿车,如同任何小区里隨处可见的家用车一般,悄无声息地驶出大门,匯入了假日清晨稀疏的车流。 没有警灯,没有开道,低调得如同一个普通家庭出行。 开车的,是由赵希言安排的一位技术可靠、身家清白的退伍转业司机驾驶,確保了行程的私密和安全。 这辆车是他通过极其信任的私人关係租用的,绝无可能和市委扯上半点关係。 出了家属院,第二辆不起眼的小麵包车则远远跟在后面,车里是郑仪的两名便装安保人员。 郑仪今天特意没有穿那標誌性的深色西装,而是换上了一身质感很好的藏青色夹克,內搭一件浅灰色鸡心领羊绒衫,看起来更像是位平易近人的兄长和长辈,少了许多市委书记的威严。 秦月坐在他身边,穿著一身剪裁得体的米白色羊绒套装,端庄温婉。 郑浩坐在副驾驶位置,心情最为复杂。 紧张、期待,还有些许夙愿即將得偿的不真实感。 赵希言看著司机起步,车辆缓缓驶出家属院,匯入周日清晨稀疏的车流。 他像往常匯报工作那样,拿出手机,给远在临川的刘航秘书发去一条极短的简讯: “已出发。” 赵希言並没有隨行。 按照郑仪的吩咐,他留守市委,负责处理可能的紧急事务,並作为信息中转站,確保此行万无一失。 临川,县委家属院,刘航家中。 接到赵希言简讯的秘书,放下手机,对坐在客厅沙发上显得有些心神不定的刘航点点头: “书记,明州那边已经出发了。按计划,大约一小时二十分钟后到达。” 他是刘航的绝对心腹,全程参与此事,此刻也有些紧张的放低了声音。 “好,好。” 刘航嘴里应著,却无意识地整了整身上的衬衫,领口似乎又让他感到了一点束缚。 王玉梅和穿著杏色连衣裙、微微脸红低著头的刘雅寧正指挥著家里的阿姨,小心翼翼地將新鲜切好的水果和泡好的茶摆上精致的果盘。 家里窗明几净,显然是经过精心打扫,但装饰和陈设也刻意保持了平时的样子,既不失体面,又避免过於“隆重”而引人联想。 刘航的內心如同烧开的水壶,反覆翻腾著喜悦与忐忑。 堂堂市委书记亲自登门提亲! 放在古代,这就是“执雁”过府啊! 这份荣耀和郑重,让他这个做了几十年基层领导、自认为也见过风浪的老油条,都难以平静。 车子驶离高速出口,开上通往县城的省道。 临川城熟悉又陌生的街景在眼前铺开。 司机熟门熟路,儘量避开县城最繁华的主干道,从旁侧的辅路拐进了绿树掩映、更加安静的县委家属院片区。 家属院门口的警卫早已得到吩咐,看清打头的赵希言那辆车的牌照,简单挥了挥手便打开道闸放行。 车辆无声地驶入院內。 小院门口。 刘航早已率领全家在门口等候。 看到车辆缓缓停稳,刘航立刻抢先一步上前,脸上洋溢著发自內心的笑容,带著几分激动和恭敬。 他亲自为郑仪拉开了后座车门。 “郑书记!秦同志!欢迎欢迎!路上辛苦了!” 郑仪弯腰下车,面带温和的笑容,与刘航用力握手。 “老刘,別这么客气,今天没有书记,我今天是作为郑浩的大哥,来登门拜访的。” 这句“没有书记”,瞬间拉近了距离,也定下了今天谈话的基调——是家人,是至交。 秦月也笑著与王玉梅和刘雅寧寒暄。 “玉梅姐,你看雅寧这丫头,真是越来越漂亮了!” “嫂嫂……” 刘雅寧红著脸,羞涩地低下头。 王玉梅看著女儿娇羞的样子,再看看面前气度不凡的郑仪夫妇,心里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大半。 眾人说笑著走进客厅。 客厅窗明几净,但陈设並不奢华,透著一股知识分子家庭的雅致和温馨。 分宾主落座。 郑仪夫妇自然是主位,刘航夫妇陪同。 郑浩和刘雅寧则乖巧地坐在稍远一些的沙发上。 刘雅寧偷偷看了郑浩一眼,郑浩也正看向她,两人目光一触,都迅速移开,却都带著掩不住的甜蜜笑意。 “老刘,玉梅同志。” 郑仪端起茶杯,呷了一口,开门见山,语气郑重而诚恳。 “今天我们两口子带著郑浩过来,目的很明確,就是为了两个孩子的事。” 他看了一眼郑浩和刘雅寧。 “郑浩和雅寧相处了不短时间,两个孩子感情很好,也有了结婚的打算。我们做长辈的,看著他们能走到一起,心里非常高兴。” “郑浩这孩子,之前年轻气盛,可能在处理一些事情上,考虑不周,让老刘你和玉梅同志费心了。我这个做大哥的,代他向你们赔个不是。” 说著,郑仪微微欠身。 刘航和王玉梅哪里敢受,连忙摆手: “郑书记您这是说哪里话!年轻人嘛,都有个过程!郑浩现在很好,很有担当!” “是啊是啊,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了,关键是孩子们好!” 郑仪点点头,继续说道: “郑浩这次省考,感觉发挥得还不错。不管结果如何,他都明確表示,希望能够和雅寧儘快把婚事定下来。” “所以,今天我们正式代表郑家,向刘家提亲。希望二位能够同意,把雅寧这么好的姑娘,交给我们郑浩。” 他语气真挚,態度谦和,完全没有半点市委书记的架子,完全是一副为弟弟操心的兄长模样。 刘航心中暖流涌动,激动说道: “郑书记,秦同志,你们能亲自来,就是对我们刘家最大的尊重和认可!” “说实话,以前我心里確实有些顾虑,但看到郑浩对雅寧是真心实意,看到您二位如此郑重其事,我那点顾虑早就烟消云散了!” “雅寧能嫁给郑浩,是她的福气!我们……我们一万个同意!” 他说得情真意切,眼眶都有些湿润。 王玉梅也连连点头,眼中含泪: “是啊,只要两个孩子好,我们做父母的,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客厅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无比融洽和温馨。 秦月適时地从隨身的包里,拿出一个用红绸布包裹著的、长方形的锦盒。 “玉梅姐,刘书记,这是我们家的一点心意。” 她將锦盒轻轻放在茶几上,打开。 里面是一副装裱精美的书法横幅,上面是四个遒劲有力、风骨不凡的大字——佳偶天成。 落款是“松雪老人”,並盖著一方閒章。 刘航虽然不是书法大家,但基本的鑑赏力还是有的。 一看这笔力、这神韵,就知道绝非俗品,定是出自真正的大家之手! 但这“松雪老人”的名號,他却从未听说过,显然不是市场上那些炒作出来的名家。 这份礼物,既雅致,有心意,又巧妙地避开了“送重礼”的嫌疑,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这……这太珍贵了!太有心意了!” 刘航激动地说。 “郑书记,秦同志,你们真是太客气了!” “一点心意而已,希望两个孩子未来的生活,能像这字一样,美满天成。” 秦月微笑著说。 接下来,双方又就订婚、结婚的大致时间、仪式等细节,进行了亲切而务实的商谈。 郑仪的態度很明確: 尊重女方意见,一切从简,不大操大办,重点是两个孩子幸福。 刘航自然是一口答应。 整个提亲过程,持续了大约一个多小时。 气氛始终保持著低调、祥和,却又处处透著郑家的诚意和对刘家的尊重。 规矩到了,礼数周全,却没有一丝一毫的铺张和张扬。 临走时,两家人亲热地来到门口。 郑仪再次握住刘航的手,用力摇了摇。 “老刘,以后我们就是亲家了。郑浩年轻,还有很多需要学习的地方,你和玉梅同志要多指点他。” “雅寧这孩子,我们也会当自己孩子一样疼爱。” “郑书记您放心!我们一定把郑浩当自己儿子看待!” 刘航激动地表態。 郑浩和刘雅寧站在一起,脸上都洋溢著幸福的笑容。 “爸,妈,大哥,嫂子,你们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对雅寧的。” 郑浩郑重地说。 “叔叔,阿姨,大哥,嫂嫂,我也会……会照顾好郑浩的。” 刘雅寧红著脸,轻声说道。 车子缓缓驶离小院。 刘航一家人站在门口,目送车辆消失在路口拐角,久久没有离去。 王玉梅擦了擦眼角,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是欣慰的笑容。 刘航同样如释重负,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大石头,终於稳稳落地。 他转身回到客厅,看著那幅“佳偶天成”的书法,不禁再次感嘆: “郑书记……真是给足了咱们面子啊!” 他端起桌上已经微凉的茶水,喝了一大口。 刚才郑书记在的时候,虽说口口声声“没有书记”,但他刘航哪敢真把自己当“长辈”? 体制內的规矩,比什么都重要! 身份地位的差距,是无形的,但也是最实际的。 他一直绷著一根弦,小心翼翼,生怕哪句话、哪个动作失了分寸。 直到此刻,郑仪离开,他才真正鬆弛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王玉梅也感慨道: “是啊,没想到郑书记这么平易近人,一点架子都没有。还有秦月同志,那么和气。咱们雅寧,算是嫁对人家了。” 刘航点点头,无论如何,今天这件事,总算是圆满解决了。 女儿的终身大事有了著落,而且还是如此风光体面。 更重要的是,通过这件事,他与郑书记的关係,似乎更进了一步。 那种“自己人”的感觉,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要让他感到安心。 这对於他未来的仕途,无疑是一个极其重要的积极信號。 想到这里,刘航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发自內心的轻鬆笑容。 第489章 书记对发改委有点不满 郑书记一家去临川提亲的事情,总算是尘埃落定,圆满成功了。 赵希言接到隨行司机发来的“一切顺利,已返程”的简简讯息时,绷紧的神经终於鬆了下来。 他轻轻吁出一口气,端起手边的茶抿了一口。 这件看似“私事”的任务,其压力之大、考量之细,丝毫不亚於处理一份重大项目的方案。 每一步都关乎领导的声誉,关乎明州官场最敏感的那根神经。 好在,结果符合预期。 刘航书记被充分尊重了,面子给足了,心结似乎也解开了。 郑书记低调务实的意图得到了完美贯彻。 这对未来郑书记在临川的工作,对稳定整个明州干部队伍的情绪,都有著难以估量的积极作用。 这份功劳,虽然无人知晓,但赵希言內心是踏实的。 他翻开桌上的记事本,在“刘书记提亲”这一项上,打了一个清晰的勾。 然后,他的目光沉静地移向下一项议程。 发改委。 前几日,郑书记在听完发改委关於重点项目进展和“新明州建设”对接省里相关部门的匯报后,虽然当时没说什么重话,但眉头微蹙,甚至在后来的小范围谈话中,语气里流露出一丝不满。 “……对接机制要打通,政策落地要快……不能老是坐等上级文件,自己不去动脑筋,不敢担担子……这叫什么?衙门气!” 赵希言清楚地记得郑书记说出“衙门气”三个字时失望。 “衙门气”! 在郑书记大力推动“新明州建设”和“高质量发展综合改革试验区”,强调解放思想、打破常规、锐意进取的当下,这种评价对作为关键宏观政策部门的发改委来说,无疑是敲了一记沉重的警钟。 这记警钟没有公开敲响,只是在他这个秘书面前微微展露。 郑书记要看到的,是行动,是改变。 而他这个秘书的职责之一,就是了解情况,掌握信息,尤其是领导关注却暂时未明示的那部分动態。 於是,一份关於“近期省里及周边城市关於產业布局、科技创新扶持、专项债券使用等方面的最新动態简报”的信息需求,以市委办公厅副主任赵希言的名义,签发到了市发改委办公室。 理由冠冕堂皇:为市委下一步决策部署提供参考支撑。 接到这份文件的市发改委办公室主任,心里打了个突。 市委办公厅副主任赵希言……谁不知道他是郑书记新任的贴身大秘? 他要这个简报? 这是例行公事?还是…… 办公室主任不敢怠慢,立刻拿著文件敲开了主任马前进的门。 马前进,发改委主任,年纪不大,思路开阔,执行力也很强,是郑仪比较看重的一个干部。 此刻,他正在为如何推动几个重点项目更快对接省里政策而有些头疼。 “主任,您看看这个。” 办公室主任將文件递上。 马前进接过文件,快速扫了一眼,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赵希言……要省里及周边城市的动態简报? 而且点名了產业布局、科技创新扶持、专项债券使用这几个郑书记近期高度关注的方向。 这绝不是简单的信息收集! 马前进的嗅觉极其敏锐。 他立刻意识到,这很可能是郑书记对他们发改委近期工作的一种……“含蓄”的提醒或者不满! 通过秘书的口,用索要信息这种看似“温和”的方式,表达某种期待或压力。 “简报要得急吗?” 马前进放下文件,问道。 “要求……明天上午下班前报送。” “明天上午……” 马前进沉吟著。 时间很紧。 这说明,对方很迫切。 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唉……” 马前进轻轻嘆了口气。 他不是不想好好干,不是不想让郑书记满意。 但有些事情,处理起来真的很麻烦。 比如对接省里相关部门。 省发改委、省工信厅、省科技厅……哪个庙里的菩萨都不好拜。 程序繁琐,环节眾多,一个处长卡你一下,一个科长拖你一下,项目就可能被耽误十天半个月。 更关键的是,省里那边……水太深了。 关係盘根错节,利益诉求复杂。 有时候,一个看似纯粹的政策问题,背后可能牵扯到某些领导的关係户,或者某些既得利益集团的诉求。 你想往前推?可能无形中就得罪了人。 你想严格按照规矩来?人家能给你找出无数个“不符合规定”的理由。 官僚气大得不行! 很多具体办事人员,脸难看,事难办,效率低得令人髮指。 明州这边再著急,到了省里某些部门,可能也就是一份需要“排队研究”的普通文件。 至於市里……同样不省心。 发改委內部,也不是铁板一块。 有些人习惯了按部就班,缺乏主动性和闯劲。 还有一些人,可能和市里某些企业、某些利益方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在推动一些触及既有利益格局的改革时,难免会有些瞻前顾后,阳奉阴违。 比如之前推动清理“殭尸企业”、优化土地资源配置,就遇到了不小的阻力。 这些內外的掣肘,让他这个发改委主任,常常感到力不从心,有心杀敌,无力回天。 但这些话,他能跟郑书记抱怨吗? 不能。 抱怨就是推卸责任,就是能力不足的表现。 郑书记要的是结果,是解决问题的办法,不是听你诉苦。 现在,郑书记通过赵希言,用这种方式表达了关注。 他必须有所回应,而且要快,要体现出整改的诚意和行动。 “这样,” 马前进坐直身体,对办公室主任吩咐道。 “你立刻通知综合科、高技术科、投资科的科长,带上他们最得力的笔桿子,半小时后到我办公室开个短会。” “告诉他们,放下手头所有不急的工作,集中精力,务必在明天上午十点前,拿出一份高质量的动態简报!” “內容要实,数据要新,分析要透!要体现出我们发改委主动作为、积极对接的態度!” “是!主任!” 办公室主任领命而去。 马前进靠在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 光靠一份简报,恐怕还不够。 必须想办法和这位新任的“书记大秘”建立起更直接、更有效的沟通渠道。 至少要让他了解发改委的真实困难和努力,让他能在郑书记面前,为发改委说几句客观的话。 否则,如果赵希言只听信片面之词,或者只看到表面的问题,在郑书记面前给发改委打了“低分”,那后果就严重了。 他得亲自去“拜会”一下这位赵主任。 当然,不能太刻意,要找个合適的由头。 他拿起內线电话。 “喂,小张,你帮我查一下,市委办公厅赵希言主任的办公室电话和分机號。” 下午三点多,赵希言刚处理完一批文件,桌上的电话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发改委的號码。 “喂,您好,市委办公厅赵希言。” 他的声音平静温和。 “赵主任,您好!我是发改委马前进啊!” 电话那头传来马前进热情洋溢的声音。 “马主任,您好。” 赵希言语气依旧平和。 “赵主任,没打扰您工作吧?” “没有,马主任请讲。” “是这样,赵主任,您上午要的那个动態简报,我们正在抓紧整理,明天上午一定准时送到您办公室!” 马前进先匯报了工作进度。 “好的,辛苦发改委的同志们了。” “应该的,为市委决策服务是我们的职责嘛!” 马前进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为恳切。 “赵主任,不知道您这两天什么时候方便?我们发改委最近在推进几个重点项目,遇到一些具体困难,也想跟您匯报一下,看看从市委层面能不能给协调协调,加快一下进度?” 他这个理由找得很好。 不是无事登门,而是有具体工作“需要协调”。 赵希言拿著话筒,心中思量著。 马前进亲自打电话来,还要当面“匯报工作”? 看来,这位发改委主任,是领会到那份“信息需求”背后的深意了。 而且,他很聪明,选择了主动出击,而不是被动等待。 这是好事。 说明马前进有压力,有改变的意愿。 郑书记要的,正是这种压力传导下去之后產生的积极反应。 至於“匯报工作”…… 赵希言沉吟了一下。 他当然不能代替郑书记听取工作匯报。 但他的身份,又確实需要了解各部门的真实情况,以便更精准地向郑书记提供信息和建议。 “马主任客气了。” 赵希言缓缓开口。 “郑书记日理万机,具体工作还是要靠你们各部门落实。如果发改委確实遇到了一些需要市委层面协调的共性难题,我们可以先沟通一下,看看问题的癥结在哪里,有没有好的解决办法。” 他没有答应“听取匯报”,而是定位为“沟通情况,探討办法”。 这既保持了他作为秘书的定位,又给了马前进一个沟通的渠道。 “太好了!赵主任!” 马前进立刻听懂了赵希言的意思,心中暗喜。 “您看……明天下午三点,我过去您办公室一趟,占用您十五分钟时间,简单聊几句,可以吗?” “可以。那就明天下午三点,我这边应该有时间。” “好好好!那就不打扰赵主任了!明天见!” “明天见。” 掛断电话。 赵希言心里差不多有了个初步印象,反应很快,姿態也放得很低。 是个聪明人。 通过这次接触,既能了解发改委的真实情况,也能敲打一下马前进,督促他更快地行动起来。 这比郑书记直接出面批评,效果可能更好,也更留有余地。 他拿起笔,在明天的日程表上,记下了一笔: 下午三点,发改委马前进主任沟通工作。 然后,他继续埋头处理面前堆积的文件。 第490章 旧日的齷齪 次日下午,两点五十八分。 赵希言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请进。” 门应声而开,市发改委主任马前进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赵主任,没打扰您吧?” “马主任,请进,时间刚好。” 赵希言从办公桌后站起身,绕过桌子,与马前进握了握手,隨即引他到靠墙的沙发落座。 赵希言亲自给马前进泡了杯茶,是市委招待用的普通绿茶,香气清淡。 “马主任,请喝茶。” “谢谢赵主任。” 马前进双手接过,目光快速扫过这间不算宽敞但整洁有序的办公室。 陈设简单,除了必备的办公家具、书柜、文件柜,几乎没有任何个人化的装饰,透著一种克制的专业感。 他心里暗自点头,这位新秘书,果然如传闻般低调务实。 寒暄两句后,马前进切入正题,语气诚恳: “赵主任,首先得感谢您和市委办公厅对我们发改委工作的关心和指导。您要的动態简报,上午已经按时间送到,不知道您看过没有?有什么需要我们补充或修改的,请儘管指示。” 他先摆出积极配合的姿態。 赵希言微微頷首: “简报我看过了,信息很及时,內容也很有价值,特別是对周边城市在专项债券使用创新方面的案例分析,很有启发性。办公厅这边会匯总整理后,作为参考资料呈报郑书记。” 他没有提郑书记可能的不满,而是先肯定了对方的工作成果。 马前进心里稍定,但知道这只是开场白。 他嘆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和焦虑: “赵主任,不瞒您说,看到简报,再结合我们目前的工作,我这心里是既急又愧啊。” “哦?马主任何出此言?” 赵希言顺著他的话问,语气平和,听不出探究,更像是倾听。 “我们明州现在正处在『新明州建设』和『试验区』启动的关键时期,郑书记对发改委的期望很高,要求我们打破常规,主动作为。” 马前进语速加快了些. “我们委里上下也確实憋著一股劲,想干出点成绩来。但是……”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赵希言的反应,见对方只是安静地听著,便继续道: “但是在具体操作层面,確实遇到不少现实困难。尤其是对接省里相关部门,程序多、环节杂、效率……有时候真的让人著急上火。” 他开始“诉苦”,但诉得有技巧,不是抱怨,而是陈述客观困难。 “比如,我们有个关於战略性新兴產业集聚区的项目方案,涉及到土地、资金、政策等一系列配套,需要省发改委、自然资源厅、財政厅等多个部门协同审批。 光是为了让方案上个会,前期沟通协调就了大量时间和精力。 省里有些处室的同志,原则性很强,但灵活性不足,有时候一个非核心的细节卡住,整个流程就得停下来等。” “还有,一些政策创新的尝试,我们市里觉得很有必要,也符合『试验区』的精神,但报到省里,可能会因为缺乏先例,或者触动了某些条条框框,而被搁置研究。 这个『研究』过程,长短可就不好说了。” 马前进列举了几个具体的例子,都是近期推进不顺的项目。 其实这都是表面上的问题,实际上,他还有更深一层的苦衷,那就是省发改委一位姓王的副主任。 他和这位王副主任之间,有些旧日的齷齪。 这齷齪说起来有些上不得台面,甚至有点……扯。 源於十多年前,两人都还是副处级干部的时候,一次去南方某市参加一个区域经济协调发展的研討会。 会议安排住的是双人间,当时组委会为了“促进交流”,把他和那位王处长安排在了同一间房。 本来相安无事。 结果第二天早上,马前进起得早,洗漱完发现自己的剃鬚刀没电了,看到王处长的剃鬚刀插在洗手间的插座上充电,型號一样,他就顺手拔下来用了用。 想著就用一两分钟,充一下电再给他插回去,神不知鬼不觉。 偏偏就那么巧,他刚用完,正在清理刀头,王处长揉著惺忪睡眼进来上厕所,一眼就看见马前进拿著他的剃鬚刀! 当时王处长的脸色就有点不好看,但也没说什么。 马前进赶紧解释了一下,说自己的没电了,借用一下,马上给他充回去。 王处长嘴上说著“没事没事,你用”,但那眼神里的膈应和一丝不被尊重的感觉,马前进看得清清楚楚。 这本来就是个小事,可能过几天就忘了。 可偏偏那次会议最后一天有个联谊晚宴,几杯酒下肚,大家起鬨让各市代表表演节目。 马前进性格比较放得开,被哄著唱了首歌,气氛挺热烈。 下来后,同桌有人开玩笑,说马处长你这嗓子,不去当歌星可惜了,比王处长那破锣嗓子强多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王处长本来就因为五音不全有点自卑,听到这话,再联想到前几天剃鬚刀的事,就觉得马前进是故意在显摆,羞辱他。 当场脸色就沉了下来。 虽然后来马前进意识到不对,赶紧敬酒打圆场,但梁子算是结下了。 后来两人都提拔了,王处长从省发改委的副处长、升到处长,再到现在的王副主任。 马前进也成了明州市发改委的副主任、主任。 工作上的交集越来越多。 这位王副主任,別的方面还好,就是心眼有点小,特別记仇。 凡是明州发改委报上去的、需要他那个分管领域审批的文件或项目,他总是格外“认真”,鸡蛋里挑骨头,流程能拖就拖,能卡就卡。 有时候明明很简单的事情,他非要让补充这个说明、那个依据,来回折腾。 马前进不是没想过化解。 私下里请吃饭,对方总是推脱。 托人递话,对方打哈哈。 送点不违规的土特產,对方原封不动退回来。 软硬不吃,油盐不进。 就是因为当年那点屁大的小事! 这事马前进跟谁都没法说。 怎么说? 说省发改委副主任因为我多年前用了他的剃鬚刀、唱歌比他好听就卡我? 这不成了官场笑话了! 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自己默默承受。 这导致明州很多需要省发改委支持的工作,推进起来格外费力,平白多了许多不必要的內耗。 这才是马前进內心最深处的苦衷和无力感。 但这些,他没法跟赵希言明说。 太掉价,也太显得自己无能了。 所以他只能泛泛地谈“省里程序复杂”、“有些同志原则性强”之类的表面困难。 赵希言安静地听著马前进的“诉苦”,手指轻轻在沙发扶手上点著。 他能感觉到,马前进说的都是实情,但似乎……有所保留? 那些所谓的“程序问题”、“效率问题”,固然存在,但以马前进的能力和郑书记对发改委的重视程度,如果仅仅是因为这些共性问题,进展不应该如此缓慢。 背后恐怕还有更深层次的原因,或者……某些特定的人为因素? 但他没有点破。 他知道,郑书记要的,不是听下属诉苦,也不是去追究那些上不得台面的陈年旧怨。 郑书记要的,是解决问题的办法!是打开新局面的思路! “马主任,你说的这些困难,我理解。” 赵希言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平和,但带著一种引导性。 “任何改革和突破,都会遇到阻力。郑书记也多次强调,要有『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的勇气和智慧。” 他话锋一转。 “我们不能总是抱怨客观条件,更要思考主观上如何破局。” “比如,在对接省里方面,除了常规的公文往来,我们有没有尝试过更高层级、更灵活的沟通方式?” “或者,在项目策划初期,就邀请省里的专家、相关部门提前介入,共同论证,减少后续审批的障碍?” “再比如,我们能不能充分利用『高质量发展综合改革试验区』这块金字招牌,爭取省里给予我们更大的自主权,或者建立更便捷的『绿色通道』?” 赵希言提出的这几个问题,都直指核心,不是在纠缠於细枝末节的困难,而是在探寻突破常规的路径。 马前进听得心中一震。 这位赵主任,果然不简单! 他看似年轻,但看问题的角度和深度,远超他的年龄。 他没有陷入具体矛盾的泥潭,而是站在更高的层面,思考制度创新和机制突破。 “赵主任,您提的这几点,太关键了!” 马前进立刻收敛了诉苦的情绪,变得振奋起来。 “更高层级的沟通……我们確实可以尝试直接向分管省领导匯报,爭取支持。” “提前介入……这个思路好!变被动审批为主动参与!” 马前进的大脑飞速运转,顺著赵希言的思路,立刻想到了好几个可以尝试的具体举措。 他看著赵希言,眼神中多了几分真正的佩服。 “赵主任,听您一席话,真是茅塞顿开!我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了!” “我们不能老盯著脚下的坑坑洼洼,要抬头看路,寻找新的突破口!” 赵希言看到马前进被激发了思路,微微点了点头。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马主任有这个决心就好。” 他適可而止,没有再多说。 “具体的办法,还需要你们发改委结合实际情况,认真研究,拿出切实可行的方案。” “是!赵主任放心!我们回去就抓紧研究!” 马前进站起身来。 “今天真是打扰赵主任了,受益匪浅!” “马主任客气了,都是为了工作。” 赵希言也站起身,將马前进送到门口。 “希望下次听到发改委的好消息。” “一定!请赵主任和郑书记看我们的行动!” 第491章 就是想整一整你 江东省发改委,位於省城中心区域一栋气派的办公大楼內。 王京山副主任的办公室在八楼,视野开阔,装修考究,符合他副厅级实权领导的身份。 此刻,他正端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拿著一份刚刚送进来的文件——《关於恳请支持明州高质量发展综合改革试验区(核心区)首批重点项目加快审批的请示》。 落款是明州市发改委,主任马前进。 看著“马前进”这三个字,王京山那张略显富態的脸上,掠过一丝淡淡的冷笑。 他放下文件,身体向后靠在舒適的皮质转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光滑的桌面。 十多年前那点破事,什么剃鬚刀、什么唱歌,说实话,他王京山早就记不清具体细节了。 官场沉浮几十年,比这大得多的恩怨他都经歷过、化解过,或者选择性遗忘了。 怎么可能真的因为那么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就对马前进耿耿於怀这么多年? 那也太小看他王京山的格局和胸襟了。 真正让他看马前进不顺眼,甚至存心想要在某些环节“拿捏”一下对方的,是另一件事。 一件马前进自己可能都完全不知道、甚至根本想不到的“旧怨”。 这事,牵扯到王京山內心深处一个隱秘的痛处,一个他从不对外人言、甚至连自己都不愿过多回忆的伤疤。 那还是更早些年,王京山和马前进都还在县里工作的时候。 王京山当时是县委办的笔桿子,前途看好。 马前进则在县计委,也是个年轻有为的干部。 两人虽然不在一个部门,但都属於县里的“后备力量”,算是认识的。 当时县里文化馆有个姑娘,叫李晓笛,人长得清秀,性格温婉,是很多年轻干部心目中的“女神”。 王京山也对李晓笛很有好感,托人牵线,追求过一阵子。 李晓笛对王京山的印象也不错,两人接触了几次,眼看就要水到渠成。 可偏偏就在这时,马前进也注意到了李晓笛,並且发起了更加猛烈的追求。 马前进那时候比王京山更外向,更会来事,家庭条件似乎也稍好一些。 最终,李晓笛选择了马前进。 这件事,对当时心高气傲的王京山打击不小。 他觉得自己输给了马前进,面上无光,心里憋著一股火。 后来,王京山凭藉笔头功夫硬,被上调到了市里,然后又到了省里,一步步走到了今天的位置。 而马前进则去了明州发展。 两人的人生轨跡再次重合,已是多年以后,都成了各自单位的领导。 按理说,时过境迁,年少时那点感情上的竞爭,早就该隨风而散了。 王京山也以为自己早就放下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到马前进,或者听到马前进的名字,他內心深处那个被遗忘的角落,总会隱隱作痛。 那种当年“被比下去”的感觉,那种求而不得的遗憾和一丝不甘,就会莫名其妙地冒出来。 尤其是当他听说,马前进和李晓笛婚后生活似乎並不十分美满,前几年还离了婚,他心里甚至会闪过一丝阴暗的快意。 这种情绪很复杂,很隱秘,连王京山自己都不愿意承认。 他告诉自己,他之所以对明州发改委报上来的文件格外“挑剔”,是因为他原则性强,是因为明州的方案確实有需要完善的地方。 但潜意识里,他就是想看到马前进著急上火的样子,就是想在某些无关痛痒的环节上,卡一卡他,让他知道知道,今时不同往日,谁才是掌握主动权的人。 这是一种扭曲的、上不得台面的心理,但却真实地影响著王京山的行为。 以前明州没什么特別紧要的大事需要频繁惊动省发改委,两人基本是“两不搭理”的状態。 王京山也乐得清静。 可现在不同了。 明州搞起了什么“高质量发展综合改革试验区”,还是省里主要领导点头支持的! 这一下,马前进和他的明州发改委,就成了省里的“重点关注对象”,隔三差五就要往省里跑,文件、请示一个接一个。 这正好给了王京山“整治”马前进的机会。 他不敢明著对抗省里主要领导的意图,试验区该支持还得支持,项目该批还得批。 但他可以在程序上、在细节上做文章。 他不是不批,他就是“拖”。 让你补充个说明,让你重新论证个数据,让你协调一下其他部门的意见…… 反正都是符合规定的“严格要求”。 这一拖,可能就是十天半个月,甚至更长时间。 明州那边急得跳脚,他这边却气定神閒。 看著马前进派来的干部一趟趟跑,看著文件在自己这里被“认真研究”,王京山心里有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他在用这种方式,无声地宣告著自己的权威,宣泄著那份积压多年的、莫名其妙的怨气。 就像现在手里这份关於加快审批试验区重点项目的请示。 他粗略翻了翻,项目本身没什么大问题,符合政策导向,省里主要领导也確实有口头指示要支持。 但他就是不想那么痛快地给批了。 他得让明州的人知道,想办事,没那么容易。 得让他王副主任“满意”了才行。 至於怎么才能让他“满意”? 他自己也说不清。 或许,就是享受这种拿捏对方的感觉吧。 他拿起桌上的红色铅笔,在文件首页的空白处,慢条斯理地批註道: “请相关处室会同明州市方面,就项目资金来源的长期稳定性、以及可能產生的环境影响进行进一步细化论证,確保项目科学可行、风险可控。论证完善后,再报我审阅。” 然后,他签上自己的名字和日期。 这个批註,冠冕堂皇,挑不出任何毛病。 但“进一步细化论证”这个过程,可长可短,全看他王副主任的心情和下面人的“领悟能力”了。 他满意地放下笔,將文件放在待办事项的最上面。 想像著马前进看到这个批覆时可能的表情,王京山又忍不住想笑了起来。 整一整你,马前进。 让你也尝尝,什么叫求人办事的滋味。 第492章 他们不是坏,是蠢,是惰 赵希言將马前进反映的情况和初步沟通结果,在脑中快速梳理了一遍。 他没有立刻去向郑仪做详细匯报。 作为秘书,他需要筛选信息,提炼要点,而不是事无巨细地转述。 马前进的“诉苦”和表態,说明了发改委感受到了压力,也有了改变的意愿,这是积极的一面。 但对接省里深层次的梗阻,恐怕不是单靠明州这边“提高主动性”就能完全解决的。 这里面可能涉及更复杂的问题。 不过,当务之急,是推动发改委拿出新的、更具突破性的工作思路和方案。 只要明州自身展现出足够的决心和智慧,很多外部障碍或许能迎刃而解,或者至少能为郑书记后续可能採取的更高层面的协调,提供充分的理由和底气。 他將“督促发改委研究提出对接省里工作机制创新方案”列为近期需要重点关注和跟进的事项之一。 然而,还没等赵希言对发改委的事情进行更深一步的思考和处理,一件更为棘手、更考验应急反应能力的麻烦事,如同晴天霹雳般,突然砸向了明州市委宣传部,並迅速蔓延开来,引起了郑仪的高度关注。 事情的起因,源於两个月前。 当时,为了配合“新明州建设”和即將启动的“高质量发展综合改革试验区”营造舆论氛围,市委宣传部下属的有关部门,策划了一系列正能量宣传项目。 其中一项,是与几家知名自媒体平台合作,拍摄一组展现“明州新气象、百姓新生活”的短视频。 其中一部短片的主题,定位为“奋斗中的诗意”,意图展现普通劳动者在辛勤工作之余,依然保有对生活美的追求和热爱。 他们选择了一个看似非常“接地气”的视角——一位滴滴司机。 短片讲述了一位乐观开朗的滴滴司机,在繁忙的接单途中,如何用镜头记录下明州的美丽风景,如何与乘客分享生活中的小確幸,如何在深夜收车后,於江边安静地吹奏一曲萨克斯风…… 片子拍得画面精美,配乐动人,情感渲染力很强。 在自媒体平台投放后,初期確实获得了一些好评,被认为“温暖”、“治癒”,符合主旋律。 然而,好景不长。 短片火了没几天,风向突然出现了两极反转。 因为已经有眼尖的网民便扒出了短片中那些令人瞠目结舌的“真相”: 短片里那位號称“普通滴滴司机”的主角,现实中根本不是什么底层劳动者! 而该“司机”的真实身份,是一名有一定名气的小演员,经常在社交媒体上晒出参加时尚派对、手持奢侈品的照片,生活状態与短片中所表现的“朴素”、“奋斗”截然相反! 而且其驾驶的车辆根本不是什么普通家用车,而是一辆价值不菲的豪华品牌轿车。 所谓“深夜江边吹萨克斯”的场景,也被扒出是在一个高档住宅区的私人景观平台拍摄,並非公共江边。 这种“辛苦跑单间隙欣赏城市夜景”、“与乘客分享人生感悟”等情节,被证实全是精心设计的剧本表演。 “造假!”、“摆拍!”、“消费底层!”、“虚偽的共情!” “拿真正的底层劳动者当猴耍,就为了营造你们想要的『美好』?” 一时间,网上舆论譁然,批评和嘲讽的声音如同潮水般涌来。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宣传失误,而是赤裸裸的欺骗! 它精准地戳中了当前社会大眾对於“何不食肉糜”式虚假宣传的极度反感。 舆情迅速发酵,相关话题衝上热搜,网友们批评的矛头直指明州市委宣传部的官僚主义、形式主义,质疑其脱离群眾、弄虚作假。 甚至有人將此事与“明州高质量发展”的口號联繫起来,讽刺道: “明州的高质量发展,原来就是高质量造假?” “这就是你们要探索的新路子?用演员扮演穷人?” 压力如同山呼海啸般,瞬间传导至明州市委宣传部。 宣传部內部,气氛一片凝重。 部长脸色铁青,负责此项工作的副部长和具体经办科长更是惶惶不可终日。 他们本想打造一个爆款,迎合上级意图,没想到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捅了这么大的娄子。 现在,如何向市委交代?如何平息舆论?成了摆在他们面前最棘手的问题。 消息很快传到了郑仪那里。 这天上午,郑仪刚主持完一个会议回到办公室,脸色就不太好看。 赵希言敏锐地察觉到书记情绪不佳,默默地將泡好的茶轻轻放在办公桌上。 郑仪没有说话,拿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目光沉鬱地看著窗外。 片刻后,他沉声开口,语气中压抑著怒气: “宣传部搞的什么名堂!简直是乱弹琴!” 赵希言心中一凛,知道书记指的是那部引发轩然大波的短片。 他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站著,等待指示。 “拍宣传片,不是不能艺术加工!但底线是真实!是真诚!” 郑仪的声音提高了一些。 “弄虚作假,欺上瞒下,把老百姓当傻子糊弄!这是什么性质的问题?!” “树立典型,宣传美好,初衷是好的!但方法呢?手段呢?这就是他们说的『结合新媒体』?结合出一地鸡毛!” 他越说越气,猛地一拍桌子。 “『新明州』的形象,就被这群不动脑子、只想著投机取巧的人给毁了!” 赵希言知道,郑书记是真的动怒了。 这件事触碰了他的底线——实事求是。 郑仪一直以来强调的“新明州建设”,核心是实干,是真正为百姓谋福祉,而不是搞架子,做表面文章。 宣传部的这次失误,不仅是一次工作上的失败,更是对“新明州”精神的严重玷污。 “希言。” 郑仪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目光严肃地看向赵希言。 “你立刻去宣传部,了解一下具体情况!我要知道,这个片子是怎么立项的?是谁拍的板?审核流程是怎么走的?为什么会出现如此严重的造假问题?” 他的指令清晰而严厉。 “告诉他们,我要一个详细的、负责任的说明!不是检討书,是说明!每一个环节的责任人,都要说清楚!” “是,书记!” 赵希言立刻领命。 他知道,这不是一次简单的沟通,更像是一次代表市委的“问责”。 他必须把握好分寸,既要传达郑书记的震怒和严肃態度,又要给宣传部留有余地,让他们能够正视问题、说明情况。 他快步回到自己办公室,先给市委宣传部分管新闻宣传的副部长打了个电话,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 “李部长,你好,我是赵希言。郑书记对近期网络上关於我市宣传短片的一些反映非常关注,要求我过来了解一下相关情况。请问你现在方便吗?我大概半小时后到宣传部。” 电话那头的李副部长声音立刻紧张起来: “方便!方便!赵主任您隨时过来,我们一定全力配合!” 半小时后,赵希言的身影出现在市委宣传部大楼。 李副部长早已带著相关处室的负责人,在会议室门口等候,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忐忑。 “赵主任!” “李部长,各位同志,我们会议室谈吧。” 赵希言没有多余寒暄,直接步入会议室主位坐下。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让工作人员倒茶,而是开门见山: “李部长,郑书记让我来,主要是就《驶向美好生活》这部短片引发的网络舆情,了解一下情况。请你们简要匯报一下短片的策划、製作和发布流程,重点是为什么会出现网民质疑的『角色身份造假』、『场景不实』等问题。” 他的语气平和,没有带表现出任何多余的情绪,但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都让人感受到了无形的压力。 李副部长硬著头皮,开始匯报。 他自然是挑好的说,强调拍摄初衷是好的,是为了展现明州正能量,合作方是知名平台,製作团队如何专业云云。 对於造假问题,他解释为“艺术创作允许一定程度的夸张和虚构”,是“为了增强感染力”,试图淡化问题的严重性。 並且隱晦地提到,参与这个项目的,从策划到执行,不少环节都牵扯到一些“关係”,比如合作方是某位领导介绍的关係,主演是某位退休老同志的晚辈想“体验生活”等等,意思是大家都有难处,水很深。 赵希言静静地听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他心里已经明白了。 眼前这群人,或许並非主观恶意,但他们显然已经严重脱离了群眾。 他们习惯了在体制內按部就班,习惯了考虑各种“关係”和“背景”,却唯独忘记了宣传工作的生命线在於真实,在於与人民群眾的血肉联繫。 他们用自以为“高明”的、掺杂了各种人情世故的方式去“贴近”群眾,结果却製造了一场彻头彻尾的闹剧,引发了群眾更大的反感和不信任。 这就是典型的官僚主义、形式主义! 他们不是坏,是蠢,是惰,是迷失在了权力的迷宫里,忘记了初心。 赵希言等李副部长说完,没有立刻反驳或追问,而是沉默了片刻。 这种沉默让宣传部在座的所有人,都感受到了极大的不安,毕竟他这次前来,代表的不是所谓的“市委办的態度”,而是郑书记的態度。 然后,他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平静: “李部长,各位同志。” “郑书记让我带一句话给大家。”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郑书记问:我们的宣传工作,到底是做给谁看的?是给领导看的?还是给老百姓看的?” “如果是做给老百姓看的,那么,老百姓不买帐,甚至反感、唾弃,这样的宣传,意义何在?” “艺术加工可以有,但底线是真实,是真诚。失去了真实和真诚,再精美的画面,再动人的音乐,也只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这件事,暴露出来的,恐怕不仅仅是一部片子的问题。” 赵希言的语气逐渐从平静变成了严肃。 “它反映出我们宣传战线的一些同志,在思想观念、工作作风上,可能存在严重的偏差。” “脱离实际,脱离群眾,闭门造车,甚至搞利益输送……” 他没有把话说尽,但意思已经非常明確。 李副部长等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赵希言站起身。 “情况我基本了解了。我会如实向郑书记匯报。” “请你们也认真反思,儘快拿出一个诚恳的、负责任的说明材料和整改方案。郑书记等著看。” 说完,赵希言微微点头示意,没有再停留,径直离开了会议室。 他知道,和这群人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 他们或许会连夜赶製出一份看似深刻的检討和整改方案,但如果不从思想根源上触动他们,下次可能还会犯类似的错误。 他现在考虑的,已经不是这部短片本身,也不是如何处理几个具体责任人。 他考虑的是整个市委宣传部的风气问题、导向问题、能力问题。 这是一个系统性的问题。 他必须回去,向郑书记深刻剖析这件事背后所暴露出的宣传部脱离实际、脱离群眾的深层次危机。 这远比一个虚假的宣传短片,更值得警惕,也更需要郑书记亲自关注和推动解决。 第493章 真得好好整治一下这歪风邪气了 赵希言离开宣传部那座略显压抑的大楼,快步走在返回市委主楼的路上。 宣传部会议室里的场景,还在他脑中回放。 那些负责宣传工作的干部,言谈举止间流露出的,是一种根深蒂固的“官场惯性”。 他们似乎更擅长揣摩上级意图、平衡各方关係,却唯独缺失了对真实世界的感知,对普通百姓情感的体察。 用虚假的“美好”去粉饰现实,用精心编排的“剧本”去代替鲜活的生活,这不仅是工作方法的失误,更是立场和责任的偏差。 他们脱离了服务的对象,迷失在了自我营造的“正確”幻象里。 它像一种慢性病,悄无声息地侵蚀著肌体。 平时或许不显山露水,但在关键时刻,就会像这次一样,爆发出严重的后果,损害党和政府的公信力,疏远党和人民群眾的血肉联繫。 所以这次的问题不是偶然,而是一种必然。 一种官僚主义和形式注意下必然產生的错误。 並且,这种风气,也绝非宣传部一家独有。 这说明,“新明州建设”面临的挑战,绝不仅仅是经济发展层面的转型升级,更深层次的,是干部队伍思想观念、工作作风的转型升级。 如果执行政策的干部们,头脑里装的还是旧思维,手脚上缠的还是老习惯,那么再好的蓝图,也可能在执行中变形走样,甚至南辕北辙。 赵希言走进市委大楼,乘坐电梯上楼。 他在心中快速梳理著待会儿要向郑书记匯报的要点。 不能仅仅是陈述事实,更要剖析根源,提出建设性的思考。 这才是他作为秘书的价值所在。 来到郑仪办公室外间,他轻轻敲门。 “进来。” 赵希言推门进去。 “书记,我回来了。” 郑仪指了指一旁的沙发,示意赵希言坐下。 “希言,宣传部那边……情况怎么样?他们怎么说的?”” 他没有绕弯子,直接问道。 赵希言在郑仪对面的椅子坐下,他没有急於匯报具体细节,而是先將自己整体的观察和判断,用精炼的语言陈述出来: “书记,我去了宣传部,和李副部长他们谈了谈。” “总体感觉是,宣传部的同志认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態度上是重视的。” 他先肯定对方的態度,这是必要的缓衝。 “但是,” 赵希言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 “在沟通中,我深切地感受到,部分同志在思想深处,对於『为谁宣传』、『如何宣传』这些根本性问题,存在著认识上的偏差。” “他们更多的是考虑如何『完成上级任务』,如何『做出亮点』,如何『避免出错』,甚至……如何平衡各种『关係』。” “而对於宣传工作的生命力在於真实,在於贴近群眾、引导群眾、服务群眾这个核心,反而有些模糊和淡化。” “这次『短片事件』,表面上是工作失误,是方法不当。但根子上,是脱离实际、脱离群眾的官僚主义和形式主义思想在作祟。” 赵希言的匯报,没有纠缠於李副部长等人具体说了什么推諉之词,而是直指问题的本质。 郑仪静静地听著,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著桌面,脸色越来越沉。 当赵希言匯报完毕,办公室內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 郑仪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 “脱离群眾……脱离实际……” 他重复著这两个词。 “希言,你说得对。这不仅仅是一部片子的问题。” “这些日子,我的主要精力,確实都放在了谋划『新明州』发展、推动『试验区』落地这些发展要务上。” “对于思想建设、作风建设这一块,虽然有部署,有要求,但相比之下,抓得还不够紧,不够实,不够深入。” “现在看来,是我有些偏颇了。” 郑仪的语气带著一丝沉重的反思。 “木桶能装多少水,取决於最短的那块板。如果我们干部队伍的思想作风这块板是短的,甚至是有漏洞的,那么我们再好的发展思路,再大的改革举措,都可能事倍功半,甚至中途夭折。” “宣传部这次暴露出的问题,是一个警钟。它提醒我们,『新明州建设』必须是全面的建设,既要抓发展,也要抓队伍,既要富口袋,也要富脑袋,更要正风气!” “是时候下决心,好好整治一下这种脱离群眾、华而不实的风气了!” 赵希言敏锐的察觉到,在郑书记斩钉截铁的表態背后,似乎还有一丝更深层次的考量。 整治风气,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这种官僚主义、形式主义的毛病,几乎在各个地方、各个层级、各个部门都有所体现,某种程度上,甚至可以说是官场的一种“常態”。 它像蔓草一样,盘根错节,具有很强的顽固性和反覆性。 单靠发几个文件、开几次会议、处理几个人,恐怕难以根治,甚至可能流於形式,变成另一种“形式主义”。 如何才能真正触及灵魂,如何才能真正扭转风气? 这是一个需要智慧和魄力的难题。 郑仪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楼下熙熙攘攘的城市景象。 “宣传部的这件事,必须严肃处理,深究问责!” “相关责任人,该处分的处分,该调整的调整,绝不姑息!” “同时,要以此为契机,在全市范围內,开展一次针对官僚主义、形式主义问题的专项整治!” “就从上一次我提出要推动作风整改开始,哪些部门推諉扯皮?哪些地方搞形象工程?哪些干部不担当、不作为?都要给我梳理出来!” “要抓几个典型!抓几个有代表性的、群眾反映强烈的反面典型!” “把他们的问题摆到桌面上,让大家看看,这种风气危害有多大!让所有人都受到警示!” “不这样,不足以正风气!不这样,不足以平民愤!不这样,不足以推动『新明州』建设真正落到实处!” 郑仪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向赵希言。 “希言,你记一下。” “第一,责令市委宣传部,就『短片事件』作出深刻检查,並对相关责任人提出严肃处理意见,报市委常委会研究。” “第二,由市纪委牵头,市委办公厅、市委组织部配合,立即著手制定一个关於开展整治官僚主义、形式主义突出问题的专项行动方案。方案要具体,要有针对性,要可操作。” “第三,在近期召开的市委常委会上,將作风建设作为一项重要议题,进行专题研究部署。我要亲自讲一讲这个问题!” 赵希言迅速拿出笔记本,將郑仪的指示一条条清晰地记录下来。 “是,书记!我马上落实。” 他知道,郑书记这次是动了真格。 一场针对干部队伍思想作风的“整风”运动,即將在明州拉开序幕。 而宣传部这次事件,无疑成为了点燃这场运动的导火索。 “你去安排吧。” 郑仪挥了挥手,重新坐回办公桌前,拿起了文件。 显然,他已经在思考如何將这项关乎长远的工作,推向深入。 赵希言恭敬地退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他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立刻开始忙碌起来。 起草通知,联繫相关部门,安排会议…… 第494章 等风头过了就好了 吴德全站在市委宣传部大楼门口,习惯性地掏了掏耳朵,又从皱巴巴的烟盒里抖出最后一根烟点上,深吸了一口,菸草的辛辣味儿直衝肺管子,让他混沌的脑子稍微清醒了点。 “他奶奶的,又是这种破事儿。”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抬头看了看这座气派的办公楼,嘴角扯出一丝苦笑。 吴德全,市纪委第四纪检监察室副主任,五十出头,在纪委系统里摸爬滚打了小半辈子。 他不是什么大领导,也没啥显赫的背景,能混到今天这个位置,全靠两条: 一是经验丰富,纪委內部那些弯弯绕绕的门道他门儿清; 二是……用他老领导的话说,“老吴这人,脏活儿累活儿交给他,放心。” 所谓“脏活儿”,就是像今天这种,调查宣传部搞出来的这摊烂事。 虚假宣传,舆情翻车,领导震怒。 这种事往往牵扯人情关係、利益纠葛,调查起来黏黏糊糊,像一脚踩进烂泥塘,费劲不说,还容易沾一身腥。 那些有背景、想往上爬的“少壮派”们,能躲就躲,最后多半落在他这种“老黄牛”身上。 他掐灭菸头,用鞋底碾了碾,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穿了多年的藏蓝色夹克,迈步走进了宣传部大楼。 宣传部內部,早已是风声鹤唳。 部长为了躲风头,跑到省里“匯报工作”去了。 接待吴德全的是分管新闻宣传的副部长李爱民和部办公室主任孙有志。 会议室里,烟雾繚绕——不是吴德全抽的,是李爱民和孙有志面前的菸灰缸都快满了。 “吴主任,辛苦您跑一趟。” 李爱民强挤出一丝笑容,亲自给吴德全倒茶,手都微微有些发抖。 “这次……这次確实是我们工作失误,给市委添麻烦了。” 吴德全摆摆手,没接那杯茶,直接从隨身的旧公文包里掏出笔记本和笔。 “李部长,孙主任,客气话就不说了。郑书记和市纪委领导对这次『短片事件』高度重视,要求我们儘快查明情况,釐清责任。咱们直接开始吧。” 他语气平淡,却带著独属於纪委的压迫感。 “请把这次《驶向美好生活》短片的整个策划、製作、审核、发布流程,涉及到的所有经办人、负责人,以及相关的合同、文件,都提供一下。” 李爱民和孙有志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苦涩。 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调查开始了。 隨著一份份文件被调阅,一个个相关人员被约谈,事件的轮廓渐渐清晰,而背后的荒诞与脱节,也让见多识广的吴德全都感到有些无语。 事情的源头,落在了一个叫韩梓轩的年轻人身上。 韩梓轩,市委宣传部新闻科副科长,二十八岁,名牌大学毕业,人长得精神,嘴巴也甜,是部里有名的“笔桿子”,也是领导眼中的“红人”。 更重要的是,他有个好家世。 他父亲是省里一家大型国有文化企业的老总,母亲是省电视台的资深製片人。 用吴德全私下里的话说,这小子是“含著金汤勺出生的”,从小就没为生活发过愁。 这次“奋斗中的诗意”短视频项目,最初的创意就是韩梓轩提出来的。 他认为传统宣传片太死板,要结合新媒体,打造“爆款”,要“破圈”。 他主动请缨,负责这个项目的具体策划和对接。 “找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 这是韩梓轩掛在嘴边的话。 他口中的“专业的人”,指的就是他的大学同学兼死党——林凡。 林凡,家里也是开娱乐公司的,规模不小,在省內娱乐圈颇有名气。 林凡毕业后顺理成章地接手了家族生意,整天混跡於明星、网红、投资人之间,过著韩梓轩眼中“真正精彩”的生活。 两人一拍即合。 在韩梓轩看来,由林凡的公司来承制这部短片,既“专业”,又“可靠”,还能保证“效果”。 至於流程?规矩? 在韩梓轩的认知里,那些都是可以“变通”的。 他直接绕过了部里常规的项目採购流程,以“时间紧、任务重”、“需要保密”为由,说服了当时也想儘快出成绩的分管副部长李爱民和科长王海涛,搞了个所谓的“定向委託”。 合同金额不算巨大,但在程序上,留下了明显的瑕疵。 而短片的“灵魂”——那位“滴滴司机”的人选,更是体现了韩梓轩和林凡这对“精英搭档”对普通百姓生活的惊人想像。 林凡公司旗下有个小演员,叫阿哲,二十出头,长得阳光帅气,在短视频平台上有几万粉丝,走的正是“精致生活”、“文艺青年”路线。 在林凡和韩梓轩看来,让阿哲来扮演“滴滴司机”,简直是“神来之笔”! “他有粉丝基础,能带动流量!” “他形象好,符合我们想要传递的『正能量』!” “他气质文艺,能演绎出『诗意』的感觉!” 至於阿哲会不会开车? 有没有开网约车的经歷? 生活中是否接触过真正的底层劳动者? 这些问题,在韩梓轩和林凡的討论中,根本就不是问题。 “演戏嘛!找个人教他几天就行了!重点是感觉,是意境!” 林凡大手一挥。 韩梓轩深以为然。 他甚至觉得,真正的滴滴司机可能“形象不佳”、“谈吐粗俗”,反而会“破坏画面美感”和“诗意氛围”。 於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表演”开始了。 阿哲在专业团队的指导下,学习了几天“如何像个滴滴司机”。 主要是练习微笑服务、熟悉几个常见的车內对话场景。 拍摄用的车辆,是林凡公司的一辆用於接待客户的保时捷卡宴。 在韩梓轩和林凡看来,这已经是公司里“最低调”、“最普通”的车了,完全符合他们想像中的“普通家用车”標准。 他们根本不知道,或者说不关心,真正的滴滴司机,开的绝大多数是十万左右的经济型轿车。 拍摄场景更是极尽“美化”。 所谓的“接单途中欣赏城市夜景”,是在明州最繁华的cbd区域航拍; “与乘客分享人生感悟”,是在精心布置的摄影棚內完成; 最离谱的“深夜江边吹萨克斯”,则是在林凡名下的一处高档江景公寓的私人露台上拍摄,远处是璀璨的城市灯火,脚下是波光粼粼的私人泳池。 整个拍摄过程,韩梓轩全程参与,兴奋不已。 他觉得这就是他想要的“高质量宣传片”,画面唯美,情感饱满,一定能“火”! 至於审核? 副部长李爱民和科长王海涛,在看完粗剪样片后,虽然心里也觉得有点“太假”。 但一方面被韩梓轩描绘的“爆款前景”所吸引,另一方面也顾忌韩梓轩的背景和与林凡公司的“合作关係”,最终只是提了些不痛不痒的修改意见,就签字放行了。 他们或许想过风险,但侥倖心理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官僚习气占了上风。 於是,这部集结了官二代、富二代、小明星,在完全不接地气的想像中炮製出的“奋斗诗意”短片,就这样冠以“明州市委宣传部”的名义,堂而皇之地推向了全网。 结果,自然是翻车翻得彻底。 吴德全看著调查笔录和收集到的证据,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他调查过贪污受贿,调查过滥用职权,但像这么……荒诞不经、却又真实反映出某个群体严重脱离群眾的案例,还是让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韩梓轩、林凡、阿哲……这些年轻人,生活在自己的“泡泡”里,用他们的认知去定义和“演绎”普通人的生活,还自以为高明。 而李爱民、王海涛这些领导干部,要么是被下属忽悠,要么是明哲保身,放弃了审核把关的责任。 整个链条,从策划到执行到审核,都充斥著官僚主义、形式主义和严重脱离实际的问题。 吴德全合上笔记本,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情况已经基本清楚了。 接下来,就是擬定处理建议,上报纪委和市委。 他知道,这份报告递上去,恐怕会引起一场不小的震动。 韩梓轩的背景,林凡家的能量,都会成为无形的阻力。 但他更知道,郑书记这次是动了真怒,要抓典型。 这个“典型”,韩梓轩和他的“精英团队”,恐怕是当定了。 “真是……自作孽啊。” 吴德全摇了摇头,收起材料,起身离开了这间让他感到窒息的会议室。 他得回去,好好琢磨这份调查报告该怎么写了。 既要客观公正,又要把握好分寸,还得能经得起各方面的“审视”。 这活儿,可不轻鬆。 与此同时,远在省城一栋豪华公寓里。 韩梓轩正烦躁地划拉著手机,屏幕上满是关於那部短片的负面评论和嘲讽。 他被他父亲找了个藉口,暂时送到省城“休假”,名为休假,实为避风头。 “爸,妈,你说这些人是不是有病啊?” 韩梓轩把手机扔在昂贵的真皮沙发上,一脸愤懣。 “不就是个宣传片吗?艺术加工懂不懂?非要上纲上线!” 他的父亲,那位在文化圈和商圈都颇有能量的韩总,坐在对面的沙发上,面色阴沉,没有像往常一样呵斥儿子,只是默默地抽著雪茄。 韩梓轩的母亲,那位省台的製片人,则是一脸担忧地坐在儿子身边,柔声安慰: “轩轩,別生气了,为这些无聊的人生气不值得。等风头过了就好了。” “过?怎么过?” 韩梓轩猛地站起来。 “现在纪委都介入了!吴德全那个老顽固亲自在查!李爱民和王海涛那两个怂包,肯定什么都说了!我这副科长还能不能保住都难说!” 他越想越气。 “还有林凡!他那什么破公司!找的什么破演员!一点小事都办不好!连累死我了!” “行了!” 韩总终於开口,声音低沉而威严。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韩总,本名韩大有,早年家里穷得叮噹响,十几岁就跟著同乡跑到西北捣腾矿石。 凭著一股子狠劲和运气,在矿產行业最火爆的那几年,攒下了第一桶金。 后来矿產行业整顿,他嗅觉敏锐,立刻抽身,带著巨资回到江东省。 机缘巧合,结识了一位退下来的老领导。 在老领导的引荐下,他涉足了当时还不算太热的文化產业,投资了几部不温不火的电视剧,成立了一家文化传播公司。 他为人活络,捨得钱,又会来事,很快在省城文化圈站稳了脚跟。 后来省里整合文化资源,组建大型国有文化集团,他又凭藉雄厚的资本和复杂的人脉关係,摇身一变,成了这家国企的老总,完成了从“煤老板”到“文化企业家”的华丽转身。 他深知自己根基不牢,所以对独子韩梓轩寄予厚望,重金培养,送他上最好的学校,毕业后又千方百计把他安排进市委宣传部,希望他能在仕途上有所发展,光耀门楣。 没想到,儿子才干了几年,就捅出这么大的篓子。 “我早就跟你说过,在机关里做事,要谨慎!要低调!你怎么就是不听?” 韩总看著儿子,又是生气,又是无奈。 “爸,我怎么不谨慎了?” 韩梓轩不服气。 “我搞这个项目,不也是为了做出成绩吗?谁知道现在网友这么难伺候?一点小事就上纲上线!” “小事?” 韩总冷笑一声。 “你以为这是小事?在体制中,要考虑『政治』,要考虑『舆论』,最忌的就是高调!” 他混跡江东官商两界多年,对这里面的门道太清楚了。 “郑仪这个人,你不了解。他能在省委那些大佬那里掛上號,主政明州,是省里主要领导都寄予厚望的人物!他这次明显是要借题发挥,整顿风气!” “你现在撞到他枪口上,还想轻易脱身?” 韩梓轩被他父亲说得脸色发白,但还是嘴硬: “那……那又能怎么样?不就是个工作失误吗?大不了我这个副科长不干了!有什么了不起的!” “糊涂!” 韩总猛地一拍茶几,震得茶杯乱响。 “你以为仅仅是丟官那么简单?如果郑仪真要深究,顺著你那个『定向委託』查下去,查你和林凡公司的关係,查合同有没有问题,你觉得你能全身而退?” 韩梓轩闻言,终於有些害怕了。 “爸……那……那怎么办?” 韩总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在快速权衡著利弊。 郑仪那边,能量不小,而且占著理,又是新官上任,正需要立威。 硬碰硬,肯定不行。 只能想办法“化解”。 好在,他在省里经营多年,关係网盘根错节,並非完全没有转圜的余地。 省里某些领导,和他交情不浅。 宣传部那边,部长和他也有过几面之缘。 或许……可以走走门路,看看能不能把这件事的影响降到最低。 至少,保住儿子不被追究更严重的责任。 “你这几天,老老实实在家待著,哪儿也別去!手机关机,不要再跟任何人联繫,尤其是林凡那边!” 韩总沉声吩咐道。 “我出去一趟,找几个老朋友聊聊。” 说完,韩总站起身,拿起外套和手包,脸色凝重地走出了家门。 第495章 明州市委常委、宣传部部长,周正华 夜幕下的省城,霓虹闪烁,车流如织。 韩大有的座驾——一辆低调但价值不菲的奥迪a8l,无声地行驶在通往城西高档住宅区的林荫道上。 他握著方向盘,眉头紧锁,完全没有心思欣赏窗外的繁华。 儿子韩梓轩捅出的篓子,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 他太清楚体制內的游戏规则了。 平时你好我好大家好,一旦出了事,尤其是这种被上级主要领导盯上、被舆论架在火上烤的事,人情、关係,往往就变得脆弱不堪。 他现在要去见的,是明州市委常委、宣传部部长,周正华。 周正华和韩大有算不上深交,但有些渊源。 周正华早年给省里一位已经退下来的老领导当过几年秘书,而那位老领导,恰好是韩大有发跡初期结识的“贵人”之一。 靠著这层七拐八绕的关係,韩大有在以前的一些文化项目上,和周正华有过几次接触,彼此还算客气。 周正华为人谨慎,但也贪財。 韩大有心领神会,几次“恰到好处”的“合作”和“表示”,让两人建立起一种心照不宣的“友谊”。 后来周正华外放到明州担任宣传部长,进了常委,级別上去了,但两人的联繫並未中断。 逢年过节的“问候”,从未缺席。 在韩大有看来,周正华属於那种典型的“政治型”官僚。 写材料、搞关係是把好手,但能力相对平庸,胆子不大,贪心却不小。 尤其是在郑仪这样强势、有魄力的市委书记手下,周正华的日子恐怕並不好过。 这次“短片事件”一出,周正华第一时间就以“匯报工作”为名躲到了省城,其內心的惶恐和自保心態,韩大有一清二楚。 车子驶入一个闹中取静的高档小区,停在了一栋独栋別墅门前。 韩大有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拎起放在副驾上的一个看似普通、实则內有乾坤的礼品袋,下了车。 按响门铃。 片刻后,別墅门打开,周正华的夫人探出头来。 “哟,韩总?你怎么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嫂子,打扰了。周部长在家吧?我有点事想跟他聊聊。” 韩大有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 “在在在,在书房呢。老周,韩总来了!” 周正华的夫人將韩大有让进屋。 客厅装修得富丽堂皇,但透著一股暴发户气息,与周正华宣传部长身份似乎有些格格不入。 韩大有心里暗忖,这位周部长,看来在“物质”上,也没少“丰富”自己。 周正华从二楼书房下来,穿著一身家居服,脸色有些疲惫,眼神中带著焦虑。 “老韩,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周正华的语气带著一丝烦躁。 他现在是惊弓之鸟,任何与明州、与宣传部有关的人和事,都让他神经紧张。 “周部长,实在不好意思,这么晚来打扰您。” 韩大有一脸歉疚。 “主要是犬子那个不爭气的东西,在部里惹了这么大的麻烦,我这心里实在是过意不去,也放心不下,想著无论如何也得当面向您赔个不是,了解一下情况。” 他姿態放得很低,把责任都揽到自己儿子身上。 周正华嘆了口气,指了指沙发。 “坐吧坐吧。”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周正华的夫人识趣地端上茶点,便上了楼。 “老韩啊,你儿子这次……可是给我捅了个大马蜂窝啊!” 周正华揉了揉太阳穴,语气沉重。 “郑书记大为光火!市纪委的吴德全已经介入调查了!这事,恐怕没那么容易过去。” 韩大有心中一沉,但脸上依旧保持著恭敬和担忧。 “周部长,都是我教子无方!给您和部里添了这么大的乱子!该怎么处理,我们绝无怨言!” 他先是表態,然后话锋一转。 “不过……周部长,郑书记这次的反应,是不是有点……过於严厉了?毕竟,说起来也就是个宣传方法上的失误,年轻人想创新,难免考虑不周……” 他试探著问道,想摸清郑仪的真实意图和周正华的態度。 周正华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苦涩。 “老韩,你不了解情况啊。” 他压低了声音。 “这已经不是方法问题,是方向问题,是立场问题!” “郑书记在常委会上多次强调,要反对官僚主义、形式主义,要贴近群眾,实事求是!” “你儿子搞的这一出,正好撞在枪口上!成了典型中的典型!” “郑书记这次是下了决心,要借著这件事,在全市范围內整肃风气!抓几个反面教材!” 周正华越说越激动,也越说越害怕。 “我这个宣传部长,首当其衝!虽然我事先不知情,但驭下不严、失察失管的责任是跑不了的!” “我现在是如坐针毡啊!” 韩大有看著周正华这副样子,心里反而稍稍安定了一些。 周正华越害怕,说明他越需要盟友,越有可能为了自保而想办法“捂盖子”。 “周部长,您先別急。” 韩大有身体前倾,语气诚恳。 “事情既然已经出了,光著急也没用。关键是想想办法,看看怎么把影响降到最低。” “郑书记那边……有没有可能……通融一下?毕竟,您也是老同志了,为明州的宣传工作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通融?” 周正华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摇了摇头。 “郑仪的为人,我比你清楚。他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尤其是这种关乎他『新明州』形象和威信的事,他绝不会轻易放过。”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不瞒你说,老韩,我感觉……郑仪早就看我不顺眼了。” “哦?这话怎么说?” 韩大有心中一动,这正是他想探听的关键信息。 周正华嘆了口气,似乎憋了很久的话终於找到了倾诉对象。 “郑仪这个人,能力强,魄力大,但也……太强势了。” “他当了市委书记之后,大刀阔斧地搞改革,推『新明州建设』,思路是好的。但他要求太高,节奏太快,我们下面的人,有时候真的跟不上。” “就说宣传部吧,他总嫌我们的宣传工作『老套』、『不接地气』、『缺乏创新』。” “可宣传工作有宣传工作的规律,要考虑导向,要考虑稳定,不能一味追求標新立异啊!” “而且……他对我这个人,似乎也有些看法。” 周正华的声音更低了些。 “可能是因为我这个人……能力有限,有时候工作推进慢了点。也可能是因为我……在省里待过,有些关係,他觉得我心思没完全放在明州。” “再加上……我这个人,你知道的,有时候手脚可能不太……乾净。” 周正华说到这里,有些心虚地看了一眼韩大有。 韩大有立刻心领神会。 周正华这是自知屁股不乾净,在郑仪手下战战兢兢,总觉得郑仪隨时会拿他开刀。 这次“短片事件”,正好给了郑仪一个绝佳的藉口。 难怪他跑得比兔子还快! “周部长,您的处境,我理解。” 韩大有表示同情。 “那……您下一步打算怎么办?总不能一直待在省城吧?” “怎么办?” 周正华苦笑。 “我现在是进退两难。回去?等著被郑仪收拾?不回去?那更是授人以柄,说明我心里有鬼!” 他烦躁地站起身,在客厅里踱步。 “我现在就盼著,省里能有领导帮我说句话,或者……郑仪能看在我是老同志的份上,高抬贵手,给我个体面的退路。” 韩大有听明白了。 周正华现在想的,已经不是如何保住韩梓轩,而是如何自保,甚至是如何“安全著陆”了。 这对他韩大有来说,可不是好消息。 如果周正华自身难保,那他儿子韩梓轩,岂不是成了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必须把周正华和自己绑在一条船上! “周部长,” 韩大有也站起身,走到周正华身边,语气凝重。 “我觉得,您现在不能光想著退。” “哦?” 周正华停下脚步,看向韩大有。 “您想,郑书记为什么要整肃风气?是为了立威,也是为了推动工作。” “如果您现在表现出积极整改的態度,主动承担责任,並且拿出切实可行的措施,扭转宣传部的风气,或许……还能爭取到主动。” “毕竟,临阵换將是兵家大忌。郑书记初来乍到,也需要稳定班子。” “但如果您一味躲避,或者消极应对,那反而会坐实了郑书记对您的看法,让他更有理由动您。” 韩大有的分析,听起来不无道理。 周正华陷入了沉思。 韩大有趁热打铁。 “至於犬子那边……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我们绝无二话。只希望周部长能在可能的范围內,帮著说句话,別让事情……扩大化。” 他暗示道,希望周正华能把事情控制在“工作失误”的范围內,不要深挖细究,尤其是不要牵扯到韩梓轩和他背后的那些“关係”和“交易”。 周正华看了韩大有一眼,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沉吟了片刻。 “老韩,你的意思我懂了。” “我会认真考虑你的建议。” “至於你儿子……唉,看情况吧。现在主动权不在我手里,在郑仪和纪委手里。” 他没有把话说死,但態度似乎鬆动了一些。 韩大有知道,今晚的谈话,只能到此为止了。 他不能逼得太紧。 “多谢周部长!那……我就不多打扰了。” 韩大有將带来的礼品袋轻轻放在茶几上。 “一点心意,给嫂子和孩子带点特產。” 周正华看了一眼那个袋子,没有推辞,只是点了点头。 “老韩,路上小心。” “周部长留步。” 韩大有告辞离开。 坐回车里,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忧虑。 周正华自身难保,態度曖昧。 郑仪那边,铁了心要抓典型。 儿子这次,恐怕是在劫难逃了。 他现在能做的,就是儘量动用所有的关係网,看看能不能在最后的处理上,爭取一个相对“温和”的结果。 至少,不能让儿子背上更严重的处分,影响到未来的前途。 第496章 班子成员该调整,还是要调整的 郑仪拿起吴德全送来的那份《关於明州市委宣传部“驶向美好生活”短视频舆情事件的初步调查报告》,眉头微蹙。 报告很详尽。 从韩梓轩如何绕过流程搞“定向委託”,到如何与富二代同学林凡的公司合作,再到如何选了个完全不接地气的小演员扮演“滴滴司机”,以及拍摄过程中的种种脱离实际的“艺术加工”…… 桩桩件件,证据確凿,荒诞得像一出讽刺喜剧。 报告的最后,附有吴德全冷峻的分析结论: “此事件暴露出市委宣传部部分领导干部存在严重的形式主义、官僚主义问题,思想脱离实际,工作脱离群眾,审核机制形同虚设,且不排除存在利益输送的可能。建议对相关责任人严肃追责问责。” 郑仪缓缓合上报告,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的思绪,並没有完全停留在宣传部那场闹剧上。 这件事,性质恶劣,影响很坏,必须严肃处理,以儆效尤。 但他此刻想得更多的,是这件事背后折射出的,更深层次的问题——干部队伍的状態。 尤其是,班子內部某些成员的状態。 他想起了周正华。 这位市委常委、宣传部部长。 周正华是上一轮干部交流时,由省委组织部安排,从省直机关交流到明州任职的。 这种干部交流,本意是优化班子结构,加强上下联动。 周正华在省里给老领导当过秘书,写材料、搞协调有一套,但缺乏主政一方的经验和魄力。 来到明州担任宣传部长、进入常委班子后,郑仪观察了他一段时间。 发现此人能力確实平庸,守成有余,开拓不足。 宣传部的工作在他的带领下,按部就班,四平八稳,但也死气沉沉,缺乏活力,与郑仪大力推动的“新明州建设”的激昂步伐,显得格格不入。 更让郑仪不满的是,周正华似乎总带著一种“省里来的”优越感,有时候对市里的工作部署,执行起来拖沓敷衍,甚至阳奉阴违。 不过,郑仪作为市委书记,作为班长,要讲究班子团结,稳定压倒一切。 考虑到周正华是上面派下来的,动他影响不好,也容易给省里留下自己“不容人”的印象。 在后来的观察中,周正华虽然能力不济,但好在也没出什么大紕漏,表面上还算“老实”。 郑仪原本的打算是,只要周正华不瞎折腾,就让他安安稳稳干到任期结束,到时候自然交流走人,双方体面。 一个萝卜一个坑,没必要大动干戈。 在他看来,周正华能力不行,但只要守规矩,不添乱,在明州安安稳稳待到任期结束,也算是一种“平稳过渡”。 他甚至觉得,周正华自己应该也清楚自己的斤两,在明州这种经济欠发达、工作压力大的地方,估计也捞不到什么太大的政治资本,能平安著陆就不错了。 所以,郑仪对周正华,是一种“维持”的心態。 不指望他有多大作为,但求他別出大乱子。 可没想到,“短片事件”一出,这稍微刮点风,下了点雨,这位部长大人就直接撂挑子,跑回省城“避风头”去了! 这叫什么? 这叫临阵脱逃!这叫不负责任! 这姿態,这做派,哪里还有一个市委常委、宣传部长的担当? 简直是把“不负责任”四个字写在了脸上! 郑仪几乎可以想像周正华此刻的心態。 无非是觉得在明州捞不到什么油水,工作上又跟不上节奏,还被自己这个市委书记压著,处处掣肘,早就心生去意,盼著早日调回省里找个清閒衙门养老。 这次“短片事件”一出,他正好借题发挥,一方面躲开问责的锋芒,另一方面,或许还能藉此向省里某些对他“关照”的领导诉苦,爭取早日调动。 “哼,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郑仪冷哼一声。 周正华这一跑,虽然姿態难看,但从某种程度上说,也正中郑仪下怀。 他原本没打算动周正华,是出於稳定和团结的考虑。 但现在,是周正华自己先把“不担当”、“不作为”的標籤贴在了脑门上。 这就怪不得別人了。 一个在关键时刻不能与市委保持一致、不能勇於承担责任的主要领导,还有什么资格继续留在这么重要的岗位上? 正好! 他正愁“新明州建设”在宣传思想战线上的力量薄弱,跟不上步伐。 周正华这一跑,等於是主动让出了位置。 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他可以藉此机会,顺理成章地对宣传部领导班子进行调整。 撤掉一个不干事、甚至可能坏事的庸官,换上一个真正懂宣传、有激情、能打硬仗的得力干將! 这样,不仅能迅速扭转宣传部目前的被动局面,更能將市委对宣传工作的领导权、话语权,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让宣传工作真正服务於“新明州建设”和“高质量发展综合改革试验区”的大局! 想到这里,郑仪心中的怒火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的决断和战略上的考量。 那么,谁来接替周正华? 这个问题,需要慎重考虑。 宣传部部长是市委常委,属於省管干部,任命权在省委。 他作为市委书记,虽然有推荐权,但最终决定权在省里。 如果直接从省里空降一个下来,不確定性太大。 万一再来一个像周正华这样“省里背景深厚”、但能力和理念与自己不合的,岂不是换汤不换药?甚至可能更糟。 最好是能从明州市內提拔一个。 但明州本地有没有合適的人选? 郑仪在脑海中快速筛选著市管正职干部。 市委副秘书长、政研室主任张斌? 理论功底扎实,文字能力强,但缺乏宣传战线实际工作经验,魄力稍显不足。 市政府秘书长、办公室主任李修明? 协调能力强,处事稳妥,但年龄偏大,开拓精神可能不够。 临川县委书记刘航? 基层经验丰富,执行力强,但刚刚因为婚事与自己结成亲家,此时提拔他,容易授人以“任人唯亲”的口实。 高新区党工委书记孙强? 熟悉经济工作,有闯劲,但对意识形態和宣传工作涉猎不深。 想来想去,似乎都没有特別合適、能够立刻挑起重担的人选。 那么,只能考虑从外部引进,或者由省里推荐了。 但这需要他亲自去和省里主要领导沟通。 郑仪拿起內线电话。 “希言,你进来一下。” 赵希言很快推门而入。 “书记。” 郑仪將吴德全的那份调查报告推到他面前。 “调查报告我看了。情况基本清楚了,性质很恶劣。” 赵希言拿起报告,快速瀏览了一下结论部分。 “书记,那接下来……” “宣传部的问题,必须严肃处理,相关责任人,一个都不能放过!” 郑仪语气斩钉截铁。 “尤其是那个韩梓轩,还有分管副部长李爱民、科长王海涛,要依据党纪政纪,从严从快提出处理意见!” “是,书记。” 赵希言记下。 “另外,” 郑仪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深沉。 “周正华同志作为部长,关键时刻脱离岗位,迴避矛盾,性质也很严重。这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工作失误问题,是政治担当问题。” 赵希言心中一动,知道郑书记这是要对周正华动手了。 “我的意见是,宣传部部长这个岗位,不能再由不担当、不作为的人占著。” “我们需要一个真正懂行、有魄力、能打开局面的同志,去主持宣传部的工作。” “这件事,我会亲自向省委主要领导匯报。” “在这之前,你以市委办公厅的名义,发个通知,责令周正华同志立即结束所谓的『匯报工作』,返回明州,主持宣传部整改工作!” “同时,以市委名义,向省委组织部作一个紧急情况报告,如实反映周正华同志在『短片事件』中的表现和目前的状態。” 郑仪的指令清晰而果断。 他这是要双管齐下。 一方面,用正式通知逼周正华回来,看他如何应对。 另一方面,直接向上级组织部门“告状”,断了周正华在省里活动、试图矇混过关的后路。 “是,书记!我马上去办!” 赵希言立刻领会了郑仪的意图。 “还有,” 郑仪补充道。 “你帮我梳理一下,省內宣传系统,或者我们明州本地,有哪些年富力强、能力突出、政治上可靠的干部,適合担任宣传部长这个职务。准备一份名单和简要情况,我要参考。” 他这是在为物色新任宣传部长做准备。 “好的,书记。” 赵希言领命而去。 第497章 为明州市委宣传部物色一位新任部长 两天后,一辆黑色的公务车驶出明州市委大院,平稳地匯入通往省城的高速公路。 郑仪坐在后座,闭目养神。 车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但他的心思早已飞到了省城。 这次赴省城,行程低调,目的却极为明確——为明州市委宣传部物色一位新任部长,並彻底解决周正华留下的烂摊子。 这件事,说大不大,一个常委岗位的调整而已。 说小也不小,关係到明州未来几年宣传舆论阵地的导向和战斗力,更关乎他“新明州建设”战略的顺利实施。 他需要见到关键的人,得到关键的支持。 车子驶入省城,没有去省委招待所,而是直接开到了省纪委所在的一栋庄严肃穆的大楼前。 郑仪今天要见的第一个人,是省纪委常务副书记,钱永刚。 钱永刚是纪检系统的老將,原则性强,作风硬朗,在省纪委威信很高。 郑仪选择先见钱永刚,有其深意。 周正华的问题,虽然主要是失职失察、担当不够,但其仓皇“跑路”的行为,以及宣传部內部可能存在的管理混乱和作风问题,已经具备了由纪委介入调查的初步理由。 先和钱永刚通个气,一来是尊重纪检系统的程序,二来也是为后续可能更严厉的追责问责,提前铺路。 如果省纪委认为有必要对周正华进行更深入的核查,那么郑仪推动其“下课”就更具正当性,阻力也会小很多。 在钱永刚简朴而整洁的办公室里,两人没有过多寒暄。 郑仪简要匯报了明州“短片事件”的始末、造成的恶劣影响,以及周正华作为部长临阵脱逃的异常表现。 他没有添油加醋,只是客观陈述事实,但重点突出了周正华行为的严重性。 “钱书记,情况就是这样。周正华同志的表现,已经严重影响了市委班子的形象和战斗力。 我个人认为,他不適合再继续担任宣传部长这个重要职务了。” 郑仪的態度很明確。 钱永刚认真听著,不时点点头。 他对郑仪的为人和工作能力是了解的,也相信郑仪不会无的放矢。 “郑仪同志,你反映的情况很重要。” 钱永刚缓缓开口,语气沉稳。 “领导干部,尤其是主要领导干部,在关键时刻退缩逃避,这是绝对不能允许的!” “这件事,我们省纪委会密切关注。 如果发现周正华同志確实存在严重的失职瀆职问题,或者有其他违规违纪线索,我们会按规定严肃处理。” 他没有把话说死,但支持的態度已经很明显。 这就够了。 郑仪要的,就是钱永刚这个態度。 有了省纪委的潜在支持,他接下来和省委组织部、乃至省委主要领导的沟通,底气就足多了。 “感谢钱书记的理解和支持!” 郑仪诚恳地说。 “我们明州市委一定积极配合省纪委的工作。” 离开省纪委,郑仪的下一个目的地,是省委组织部。 他要见的,是省委常委、组织部长,高世峰。 高世峰是省委书记徐志鸿的重要助手,掌管著全省干部的“官帽子”,地位举足轻重。 干部调整,尤其是像明州市委宣传部长这样的重要岗位,最终必须经过组织部这一关。 和高世峰的谈话,就更需要讲究策略和艺术了。 在高世峰宽大明亮的办公室里,气氛比在钱永刚那里要稍显轻鬆一些,但同样严肃。 “世峰部长,又来打扰您了。” 郑仪笑著和高世峰握手。 “郑书记客气了,都是为了工作嘛。坐。” 高世峰五十多岁,戴著眼镜,气质儒雅,脸上总是带著温和的笑容。 他是典型的组织系统出身的老干部,深諳用人之道,也精通平衡之术。 长袖善舞,处事圆融,在省委大院里人脉很广。 当初周正华从省直机关交流到明州担任宣传部长,就是高世峰一手推动的。 某种程度上,周正华算是高世峰这条线上的人。 现在郑仪要来动周正华,高世峰心里会怎么想? 郑仪必须谨慎应对。 他先是简要匯报了明州近期的工作,重点谈了“新明州建设”和“高质量发展综合改革试验区”的进展情况,以及对干部队伍提出的新要求。 然后,他才看似不经意地,將话题引到了宣传部和周正华身上。 “……世峰部长,明州的发展,离不开坚强有力的宣传思想工作保障啊。” 郑仪嘆了口气。 “可是最近宣传部这边,出了点问题,让我很头疼。” 高世峰扶了扶眼镜,脸上依旧带著笑。 “哦?我听说了点风声,是那个……短视频的事?” “是啊。” 郑仪將“短片事件”以及周正华“跑路”的情况,又简要复述了一遍,语气中带著无奈和失望。 “正华同志这次的表现,实在是……令人失望。 关键时刻,不能与市委保持一致,不能勇於承担责任,这让我们下面的工作很难开展。” 他没有直接要求撤换周正华,而是先陈述困难,观察高世峰的反应。 高世峰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但依旧保持著平静。 他当然知道周正华是个什么货色。 能力平庸,贪图安逸,当初把他交流到明州,也是想著找个位置安置一下,顺便在明州班子里插颗钉子。 没想到这傢伙这么不爭气,这么点风浪都经不起,直接当了逃兵。 这让他这个当初的推荐人,脸上也无光。 但从组织部长维护班子稳定、顾及自身顏面的角度出发,他本能地倾向於保一保周正华,至少不能让他走得太难看。 “郑书记啊,” 高世峰斟酌著词句。 “正华同志呢,可能確实是能力上有些欠缺,遇到突发情况处理不当。但他在省里工作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你看……是不是再给他一次机会?让他回去好好整改,戴罪立功?” 这是试探,也是惯例的“保人”说辞。 郑仪心中冷笑。 机会? 周正华自己都把机会扔掉了,还谈什么戴罪立功? 但他不能直接反驳高世峰。 “世峰部长,您说得对,培养一个干部不容易。” 郑仪先表示认同,然后话锋一转。 “但是,宣传部长的岗位太关键了。『新明州建设』正处於爬坡过坎的关键时期,舆论引导、凝聚人心的任务非常重。” “正华同志现在的状態,恐怕难以胜任这么繁重的工作。让他勉强留在岗位上,不仅对他个人是负担,对明州的工作也是耽误。” “更重要的是,” 郑仪看著高世峰,语气变得凝重。 “钱永刚书记对这件事也很关注。他认为,领导干部临阵脱逃,性质严重,如果查实有其他问题,可能要追究责任。” 他看似无意地提了一句钱永刚。 这是在暗示高世峰,这件事已经引起了省纪委的注意,硬保周正华,可能会引火烧身。 高世峰迅速权衡利弊。 郑仪把省纪委都搬出来了? 看来是铁了心要动周正华了。 为了一个不成器的周正华,去得罪如日中天的郑仪,甚至可能招惹上省纪委,显然不划算。 不如顺水推舟,做个顺水人情。 毕竟,周正华是自己推荐的不假,但他自己不爭气,怪不了別人。 “既然郑书记和钱书记都这么认为……” 高世峰嘆了口气,显得很“无奈”。 “那看来正华同志確实不適合再留在明州了。我们组织部尊重明州市委的意见,也会向省委主要领导匯报。” 他话锋一转。 “不过,郑书记,宣传部长这个岗位很重要,人选一定要慎重。你这边……有没有什么合適的考虑?” 他这是要把皮球踢回给郑仪,同时也是在试探郑仪的真实意图。 是想自己提名心腹?还是希望省里安排? 郑仪等的就是这句话。 “世峰部长,关於人选,我確实有一些不成熟的想法,正好向您匯报一下。” 他身体微微前倾。 “我个人认为,新任宣传部长,最好能从明州本地產生,或者至少是对明州情况比较熟悉的同志。” “理由有三:第一,明州现在正处於特殊时期,工作需要连续性和稳定性,空降干部需要很长的適应期; 第二,本地干部更了解明州的市情民意,开展工作更容易切入; 第三,也能调动本地干部的积极性。” 他没有直接提具体人名,而是先阐述了用人原则。 高世峰认真听著,点了点头。 “郑书记考虑得很周到。那么……具体人选方面,你有目標了吗?” 郑仪沉吟了一下。 他知道,直接提自己属意的人,可能会让高世峰觉得他手伸得太长。 最好是由高世峰自己“推荐”,或者至少是经过他认可的人选。 “世峰部长,您是管干部的专家,眼光肯定比我准。” 郑仪谦逊地说。 “我这里倒是有一两个初步的备选,比如市委副秘书长张斌同志,理论水平高,政治上可靠; 比如市政府秘书长李修明同志,经验丰富,协调能力强…… 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粗浅看法,最终还是要请省委和组织部统筹考虑。” 他拋出了两个备选,都是明州本地成长起来的干部,能力和资歷都够,但也各有短板,並非他心目中的最佳人选。 这是一种策略。 先拋出“次优”选项,引导对方思考,同时也留出討价还价的空间。 高世峰何等精明,立刻明白了郑仪的意图。 郑仪不想用省里空降的,想用本地干部,但又不想用那些过於平庸或者和他不是一条心的人。 他这是在暗示,希望得到一个能和他紧密配合的“自己人”。 高世峰大脑飞速运转。 明州是徐书记重点关注的地区,郑仪是徐书记看重的人。 支持郑仪的工作,就是支持徐书记的战略。 在宣传部长人选上,与其强行塞一个郑仪不喜欢的人过去,导致班子內耗,不如卖郑仪一个人情,推荐一个双方都能接受、並且有能力配合郑仪打开局面的人。 这样,郑仪满意,明州的工作能顺利开展,徐书记那里也好交代。 至於周正华……只能算他倒霉了。 “郑书记提的这两位同志,確实都是好同志。” 高世峰笑了笑。 “不过,张斌同志可能偏重理论研究,李修明同志年纪稍长,衝锋陷阵的锐气或许稍逊。” 他否定了郑仪提出的备选,这是在为推出自己的人选做铺垫。 “我这里呢,倒是有一个人选,供郑书记参考。” “哦?世峰部长请讲。” 郑仪做出认真倾听的姿態。 “省委宣传部新闻处的处长,李江涛同志,你觉得怎么样?” 第498章 波者涌起,还者为涛 “李江涛?” 郑仪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快速在脑海中搜索著相关信息。 省委宣传部新闻处处长…… 这个位置他有些印象,是宣传系统內部一个相当重要的实务岗位,负责全省重大新闻发布、舆论引导等具体工作,需要极强的业务能力和应变能力。 但他对李江涛这个人本身,確实了解不多。 毕竟隔著一层,平时接触少。 “世峰部长,这位李江涛同志……我还真不太熟悉,只知道他在新闻处干得不错。” 郑仪坦诚地说道,语气带著请教。 “能不能请您详细介绍一下他的情况?比如他的经歷、能力特点,还有……性格作风方面?” 他问得很具体,尤其是最后提到的“性格作风”,这才是他关心的重点。 一个干部的能力固然重要,但其性格、作风是否与明州当前的工作要求相匹配,是否易於合作共事,往往更为关键。 高世峰似乎早就料到郑仪会有此一问,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不疾不徐地介绍起来: “李江涛同志啊,是咱们宣传系统的老人了。” “他是新闻科班出身,早年在新华社驻省分社干过多年记者,跑过时政、经济、社会多条线,基层情况熟,新闻敏感性强,笔头子也硬。” “后来被选拔到省委宣传部,从副主任科员干起,一步步走到新闻处处长这个位置,用了將近二十年。” “业务能力是绝对过硬的。全省很多重大的主题宣传、舆情应对方案,都是他牵头擬定的,效果都不错。徐书记和分管副书记对他的业务能力,都是认可的。” 高世峰先肯定了李江涛的业务水平,这是基础。 郑仪微微頷首。 有扎实的新闻实务功底,熟悉全省情况,这確实是优势。 “经歷方面,” 高世峰继续说道: “他担任新闻处处长,也快五年了。按年限,早就该考虑进一步使用了。” “前段时间,大概半年多前吧,我们还安排他到省广电集团掛职了小半年,担任集团党委委员、副总编辑,主要分管新闻宣传业务。” “掛职期间,表现也很突出,推动了几项改革,集团內部的评价不错。这也算是一次重要的基层锻链,增加了他对媒体运行规律的理解。” 掛职经歷,而且是到广电集团这样的重要文化单位,这进一步丰富了李江涛的履歷,说明他並非只会机关工作的“三门干部”。 郑仪听得更加认真。 “至於性格作风嘛……” 高世峰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李江涛这个人,有个最大的特点,就是『直』。” “直?” 郑仪挑了挑眉。 “对,直来直去,有一说一,不太会拐弯抹角。” 高世峰解释道。 “用咱们体制內的话说,就是『政治敏锐性』可能稍微差那么一点点,不太擅长揣摩上级的『言外之意』,有时候说话办事,可能不够『圆滑』。” “他心思比较单纯,就是想把工作干好,没啥太多乱七八糟的想法。 你也知道,新闻处那个地方,任务重,压力大,也养不成耍心眼的环境。” “所以呢,” 高世峰总结道: “他是一块很好的『业务材料』,但可能不是一块很好的『政治材料』。” “让他去搞协调、平衡关係,他可能不太在行。但要是让他去抓具体的宣传工作,打硬仗,攻坚克难,他绝对是一把好手!” 高世峰的评价,非常坦诚,甚至有些犀利。 他直言李江涛“政治敏锐性”不足,“不是一块很好的政治材料”。 这在组织部长评价一个干部时,通常是带有一定贬义的。 但高世峰说这话时,语气中却並无贬低之意,反而带著几分欣赏和……放心? 郑仪立刻明白了高世峰的潜台词。 高世峰推荐李江涛,正是看中了他“直”、“没啥心思”、“不是政治材料”这些特点! 一个业务能力强、但政治上“不太敏感”、不善於搞团团伙伙的干部,放在明州宣传部长的位置上,对郑仪来说,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好用!听话!不会成为掣肘! 李江涛这样的干部,他的长处在於执行,在於攻坚。 你给他明確的目標和任务,他能想方设法去完成。 但他不太会有自己的“小算盘”,不太会去琢磨如何拉帮结派、如何跟市委书记“斗心眼”。 他將主要精力都会放在业务上,放在如何做好宣传工作上。 这对於一心想要推动“新明州建设”、需要宣传部全力配合、而不是內部耗散的郑仪来说,简直是再理想不过的人选了! 高世峰不愧是老练的组织部长,看人真准! 他推荐的这个人选,既满足了郑仪希望用“自己人”的需求,又因为李江涛是省里下去的干部,程序上合规,面上也说得过去,不会给人“郑仪在明州搞小圈子”的口实。 而且,高世峰强调李江涛“年限到了”、“该进一步使用了”,也是在暗示,这次提拔符合干部任用惯例,阻力会小很多。 真是一步妙棋! 既送了郑仪一个顺水人情,解决了明州的难题,又安排了一个自己系统內信得过的干部,还维护了班子稳定的大局。 郑仪心中豁然开朗,脸上露出了真诚的笑容。 “听世峰部长这么一说,我对李江涛同志算是有了个清晰的了解了!” “业务过硬,作风扎实,敢打硬仗!这不正是我们明州现在最需要的干部吗?” “至於『直』一点,我看没什么不好!现在我们有些干部,就是太『聪明』了,心思不用在正道上。像李江涛同志这样心无旁騖干工作的干部,更应该重用!” 郑仪的態度很明確,他非常认可李江涛。 “世峰部长,您这个推荐,我觉得非常好!我个人完全赞同!” “如果省委和组织部认为可行,我们明州市委热烈欢迎李江涛同志来挑这副重担!” 高世峰见郑仪如此爽快地接受了自己的推荐,心中也颇为满意。 “既然郑书记也觉得合適,那这件事就好办了。” 他笑了笑。 “我会儘快向徐书记匯报一下明州的情况和人选考虑。如果徐书记没有异议,组织部就按程序启动考察。” “不过……” 高世峰话锋一转,语气变得稍微严肃了一些。 “郑书记,周正华同志那边,你看……怎么安排比较稳妥?” 他虽然同意撤换周正华,但也需要考虑如何安置这位“老同志”,毕竟是他当初推荐过去的,不能做得太绝,寒了其他人的心。 郑仪明白高世峰的意思。 “世峰部长放心,正华同志的问题,我们会本著惩前毖后、治病救人的原则处理。” “只要他认识错误,积极配合整改,组织上会给他一个適当的安排。 比如,可以考虑到市人大或政协的专委会,发挥他的特长,也为年轻同志让出位置。” 郑仪给出了一个体面的“退路”。 去人大或政协的专委会,级別待遇不变,但权力大大缩水,算是平稳著陆。 这对於犯了错误的周正华来说,已经是最佳结局了。 高世峰点了点头。 “这样安排比较稳妥。那就按郑书记的意见办。” 两人又就一些细节沟通了几句,谈话在融洽的气氛中结束。 送走郑仪,高世峰办公室的门缓缓关上。 他脸上那抹温和儒雅的笑容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思的神情。 他缓步走回宽大的办公桌后,並没有立刻处理堆积的文件,而是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著光滑的桌面。 郑仪这个人,確实不简单。 年纪轻轻,就能得到徐书记如此器重,执掌明州,不是没有道理的。 刚才那番谈话,看似平和,实则暗藏机锋。 郑仪对周正华是势在必得,但表达得很有技巧,先是陈述困难,再抬出省纪委施压,最后才拋出自己的人选倾向,整个过程滴水不漏,既达到了目的,又给了自己这个组织部长足够的面子。 手段高明。 不过,郑仪满意,他高世峰也同样达到了自己的目的。 推荐李江涛,表面上看是帮了郑仪一个大忙,解决了他的一块心病。 但实际上,高世峰也有自己的考量。 这考量,就落在李江涛这个人身上。 高世峰刚才对郑仪介绍李江涛时,说的基本都是实话。 李江涛业务能力强,作风正派,性格耿直。 但他隱去了一点,或者说,用一种巧妙的方式淡化了一点——那就是他和李江涛之间,那段不算愉快、甚至让他有些心虚的过往。 那是七八年前的事情了。 当时高世峰还是省委组织部的副部长,分管干部四处,负责宣传文化系统干部的考察任用。 李江涛那时是省委宣传部新闻处的副处长,干得风生水起,是处里公认的业务骨干,也是下一任处长的最热门人选。 恰好那时新闻处的老处长到龄退休,位置空了出来。 按资歷、按能力、按口碑,李江涛接任都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当时的宣传部主要领导也倾向於由李江涛接任。 考察任务落到了高世峰分管的干部四处。 考察组反馈回来的意见也很好,认为李江涛同志政治坚定,业务精湛,作风务实,是合適的处长人选。 高世峰本来也打算按程序上报。 可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了点意外。 省委某位重要领导的秘书,私下里找到高世峰,委婉地表示,领导有一位亲戚的孩子,也在宣传部工作,能力和资歷虽然稍逊於李江涛,但也是个不错的苗子,希望组织上能“考虑考虑”。 话没说透,但意思很明白。 那位领导当时权势正盛,高世峰不想得罪。 而且,那位“亲戚的孩子”,背景也確实不一般。 权衡利弊之后,高世峰动摇了。 他找来干部四处的处长,暗示了一下“上面的意思”。 处长心领神会,在最终的考察材料中,对李江涛的评价依旧很高,但在“不足之处”一栏,巧妙地加上了“有时工作中可能过于坚持原则,灵活性稍显不足”这样一句看似无关痛痒、实则足以影响决策的评语。 同时,对那位“关係户”的评价,则適当拔高。 最终,在部务会上研究时,高世峰以“需要平衡各方面因素”、“那位同志年轻有潜力,可以多压担子锻链”为由,力主提拔了那位“关係户”担任新闻处处长。 而李江涛,则被“安慰性”地解决了一个调研员的职级,依旧留在副处长的岗位上。 这一压,就是好几年。 后来那位“关係户”处长因为能力实在不堪重任,闹出了几次不大不小的舆情事故,最终被调离了重要岗位。 李江涛这才得以接任处长。 这件事,在高世峰心里,一直是个不大不小的疙瘩。 他知道自己当初的做法,有亏於公道,也亏欠了李江涛。 李江涛是个聪明人,他未必不清楚其中的弯弯绕绕,但他从未因此事公开抱怨过什么,依旧兢兢业业地工作,用实绩证明了自己的价值。 这也让高世峰对李江涛,更多了几分愧疚和欣赏。 所以,当郑仪提出需要一位能力强、靠得住、最好是省里下去的宣传部部长时,高世峰第一时间就想到了李江涛。 这次推荐李江涛,既是对郑仪工作的大力支持,卖了他一个天大的人情; 也是对他高世峰自己当年那次不公决策的一种弥补,给了李江涛一个应有的、更好的发展平台; 同时,李江涛这种“直”性子、重业务的干部,放到明州去,既能干活,又不会给他高世峰惹什么麻烦,不用担心他会利用市委常委的身份在省里搞什么小动作。 可以说是一举多得。 “李江涛啊李江涛,” 高世峰轻轻嘆了口气,自言自语道。 “这次机会,我还给你。” 第499章 收网,落网 山南县大槐树村的村委会大院,今天格外热闹。 不是逢集,也不是开大会,但村民们早早聚了过来,三五成群地议论著,脸上带著压抑不住的兴奋和期待。 “听说了吗?县里纪委的『黑包公』来了!” “早该来了!王老五这回够呛!” “哼!他在咱村当了十几年支书,都快成土皇帝了!瞧瞧他家那三层小洋楼!” 村民口中的王老五,是大槐树村的党支部书记兼村委会主任。 二十年前,他也是个能吃苦的汉子,带领村民修路种果树,颇有些威望。 可权力这东西,就像陈年的酒,越来越醉人。 变故始於五年前的“美丽乡村”建设项目。 县里拨下来一百多万专项资金,用於村容村貌整治。 王老五第一次经手这么大笔钱,心痒了。 他找来自己的小舅子掛名的施工队,虚报工程量,偷工减料,一条原本预算五十万的水泥路,实际了不到二十万,剩下三十多万,悄无声息地流进了王老五的腰包。 第一次得手,战战兢兢,后来发现风平浪静,王老五的胆子就肥了。 危房改造补贴、低保户名额、集体林地承包……都成了他捞钱的工具。 谁家想办事,得给他送菸酒,塞红包。 村民们敢怒不敢言,毕竟儿子当兵、闺女上学、宅基地审批,都捏在他手里。 王老五也越来越讲究排场。 抽的烟从十块的变成了中华,酒非茅台五粮液不喝。 家里盖起气派的楼房,城里还给儿子买了套婚房。 他常掛在嘴边的话变成了: “在大槐树村,我王老五说了算!” 转折点出现在明州市轰轰烈烈的整风运动。 市里要求各县区深挖基层“微腐败”,重点查处侵害群眾利益的“村霸”“蝇贪”。 山南县纪委收到了厚厚一沓关於王老五的举报信。 县纪委第三纪检监察室主任老张,是个干了半辈子纪检的“老黄牛”,人称“黑包公”。 他带著两名年轻干部,悄无声息地进驻了大槐树村。 他们没有惊动王老五,而是住在村民家里,白天帮村民干农活,晚上拉家常,一笔一笔地核对村里的帐目,走访那些被王老五欺负过的村民。 起初,村民还有顾虑,不敢说真话。 老张也不急,只是默默收集证据。 直到他们掌握了王老五小舅子施工队虚开发票的铁证,並说服了几个曾被敲诈的村民站出来作证。 收网那天,阳光明媚。 王老五正坐在村委会办公室里,翘著二郎腿,训斥一个来申请低保没送够礼的村民。 老张带著人推门而入。 “王老五同志,我们是县纪委的,有一些情况需要向你核实一下。” 老张亮出证件。 王老五先是一愣,隨即摆出支书的架子: “哎呀,是张主任啊!欢迎指导工作!有啥事您打个电话我就去县里匯报了嘛!” “不用了,就在这里谈吧。” 老张拿出厚厚一叠材料。 “2019年美丽乡村建设项目,这条路的实际造价是多少?你小舅子公司的帐目和村里的帐目,对不上啊。” 王老五的脸色瞬间白了,额头冒出冷汗。 他支支吾吾,还想狡辩。 老张又拿出几份笔录: “这几户村民反映,你不收礼不办事,危房改造补贴被你剋扣了一半,有这事吗?” 看著铁证如山,王老五瘫坐在椅子上,之前的囂张气焰荡然无存。 他被带走时,村委会外围满了村民,不知谁带头鼓起了掌,掌声由疏到密,最后响成一片。 王老五因贪污、受贿、滥用职权,被开除党籍,判处有期徒刑八年。 大槐树村的“土皇帝”,终於倒台。 消息传开,全县震动,基层干部作风为之一肃。 …… 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的小会议室里,气氛凝重。 养老待遇核定科的科长赵祁天,坐在桌子对面,双手不停地搓著,不敢抬头看对面的市纪委工作人员。 赵祁天今年四十二岁,戴著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 他是名校毕业的高材生,业务能力很强,是局里的骨干。 谁能想到,这个平时低调谦和的科长,竟会在退休金审批这个关乎群眾切身利益的环节上,打造了一条隱秘的“腐败流水线”。 事情源於一次看似寻常的信访。 一位退休老工人举报,说他同年同工种退休的工友,养老金比他每月高出好几百块,怀疑审批有问题。 市纪委驻人社局纪检组顺藤摸瓜,发现这不是个案。 同一批次、条件相似的退休人员,养老金数额却有蹊蹺的差异。 焦点逐渐集中到负责最终核定的赵祁天身上。 赵祁天掌管著养老金计算的最后一道闸门,他稍微动动手脚,调整几个係数参数,每月差几百块,十几年下来就是一笔巨款。 审查发现,赵祁天的作案手法极其隱蔽。 他从不直接收现金,而是通过一个远房表弟开的小型諮询服务公司作为“白手套”。 需要“操作”养老金的人,会通过中间人找到这家公司,缴纳一笔不菲的“諮询费”。 然后赵祁天便在系统里进行“技术处理”,让养老金“合规”地上涨。 这条“流水线”运行了四五年,悄无声息。 赵祁天利用自己精湛的业务知识,精心设计,每次调整幅度都不大,分散在不同批次,很难被常规审计发现。 他自以为天衣无缝,几年下来,非法获利近百万元。 直到整风运动开始,市纪委加大了对民生领域“微腐败”的查处力度,运用大数据比对分析,赵祁天这只“硕鼠”才终於露出马脚。 赵祁天交代,最初只是一次老领导打招呼,让他“关照”一下某个退休人员,塞给他两万块钱。 他当时很害怕,但看著那叠钞票,又想著孩子上学、房贷压力,鬼使神差地答应了。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 后来他甚至开始主动寻找“客户”,欲望的闸门一旦打开,就再也关不上了。 “我……我对不起组织的培养,我对不起那些退休的老同志……” 赵祁天痛哭流涕,但为时已晚。 赵祁天因受贿罪、滥用职权罪被判处有期徒刑十年。 一条隱藏在社保系统中的“蛀虫”被清除,人社系统隨之开展了一场深刻的警示教育和制度整改。 …… 深夜,明州市交通局副局长孙海家的书房里,烟雾繚绕。 他一根接一根地抽著烟,盯著电脑屏幕上的一份文件,那是市纪委刚发来的《关於要求限期说明有关问题的函》。 函件措辞严谨,但孙海嗅到了巨大的危险。 里面提到的几个工程项目和运输公司,让他神经紧绷。 孙海分管工程建设和大宗货物运输监管,是实权派。 他有一套独特的“养鱼执法”哲学。 所谓“养鱼”,就是对辖区內一些有违规嫌疑的运输车队和工程承包商,並不一棍子打死,而是平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其一定程度上的超载、资质不符等行为,把他们“养”起来。 等到关键时刻,比如重要节日、安全大检查,或者这些“鱼”养肥了,孙海就开始“收网”了。 要么下达严厉的处罚通知,逼对方来求情;要么在项目审批、资金拨付上卡脖子。 这时,自然有人带著厚厚的“信封”上门“沟通”。 孙海收了钱,问题也就“妥善解决”了。 他还精心编织了一张关係网。 几个核心的“鱼塘主”,也就是所谓的不法商人,就是他的“钱袋子”,而手下几个关键科室的负责人,则被他用利益捆绑成了“自己人”,形成一个利益共同体。 多年来,孙海用这种方式敛財无数,生活奢靡。 他在郊区有豪华別墅,孩子从小读国际学校,妻子全身名牌。 然而,整风运动的利剑,首先斩向的就是这种权力寻租、利益输送的腐败链条。 市纪委收到了多封反映孙海问题的举报信,经过数月秘密初核,掌握了大量证据。 那个曾被他视为“自己人”的运输科长,在纪委的强大攻势下,率先交代了向孙海行贿以及为其充当“白手套”的事实。 紧接著,几个“鱼塘主”也被控制,为了减轻罪责,纷纷倒戈,指证孙海。 铁证面前,孙海的任何辩解都苍白无力。 他被“双规”时,还在强作镇定,对办案人员说: “我要见你们领导,我是冤枉的,有人陷害我!” 但当他看到那一摞摞银行流水、一单单转帐记录、一份份证人证言时,终於瘫软在地。 他苦心经营的“鱼塘”,最终淹没了自己。 孙海因涉嫌受贿数额特別巨大,被移送司法机关处理,等待他的將是法律的严惩。 交通系统也隨之迎来了一场大地震,多名干部被查处。 …… 明州市委大院里,关於市委常委、宣传部长周正华的去向,早已是公开的秘密。 自从“短片事件”后,周正华就以“匯报工作”为名躲到省城,再也没在明州露过面。 起初,还有些人猜测他或许能通过省里的关係网渡过这一关。 但隨著市纪委调查的深入,以及郑仪书记赴省城沟通后传来的风声,大家心里都明白了: 周部长这次,是在劫难逃了。 正式的免职文件下来那天,並没有引起太大的波澜。 文件措辞很“体面”:因工作需要,周正华同志不再担任明州市委常委、宣传部长职务,另有任用。 但这个“另有任用”,迟迟没有下文。 过了一段时间,才有消息灵通人士透露,周正华被安排到省政协某个专门委员会,担任了一个閒职,级別保留,但彻底离开了权力中心。 这相当於被“掛”了起来,提前进入了退休状態。 对於这个结果,明州官场的人心照不宣。 周正华的能力平庸、作风漂浮,大家早有看法。 他关键时刻“跑路”的行为,更是让人不齿。 郑仪书记没有穷追猛打,给他留了最后一丝顏面,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据说,周正华在省里曾上躥下跳,找了不少老领导、老关係,试图挽回局面,甚至还想爭取调到其他地市继续任职。 但在郑仪坚决的態度和省纪委、省委组织部的共识面前,他所有的努力都化为泡影。 他就像一个过气的演员,发现舞台上的灯光已经不再为他照亮。 最终,他只能黯然接受现实,回到省城,在那个清冷的办公室里,等待著真正退休那一天的到来。 他的政治生命,在明州画上了一个不光彩的句號。 王老五、赵祁天、孙海、周正华…… 这数位不同层级、不同领域的干部,在明州这场整风运动中,以各自的方式“脱颖而出”,成了反面典型。 他们的故事,如同一声声警钟,在明州各级干部耳边敲响。 风声传开,明州上下,那些习惯了混日子、捞油水的人,开始感到惶恐不安,纷纷收敛行跡。 而那些想干事、能干事、作风正的干部,则感到扬眉吐气,工作干劲更足了。 新的风气之下,才会展现出新明州该有的模样。 第500章 跑官要官,权钱交易,任人唯亲 月明星稀,市委组织部部长秦胜却毫无睡意。 他独自一人坐在书房宽大的扶手椅上,面前的菸灰缸里已经堆满了菸蒂。 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菸草味,一如他此刻沉鬱的心情。 窗外是明州寧静的夜景,但他的內心却波澜起伏。 作为郑仪书记的心腹,市委常委、组织部长,秦胜深知自己肩上的担子有多重。 郑书记在明州掀起的这场整风运动,力度之大、范围之广、决心之坚,是空前的。 王老五、赵祁天、孙海、周正华…… 一个个曾经手握权柄的干部倒下,空出来的位置,像一块块散发著诱人香味的肥肉,吸引著无数双飢饿的眼睛。 而这些眼睛,有不少,就来自他市委组织部內部! 这些日子,组织部大楼里那股暗流涌动的气氛,秦胜感受得真真切切。 平时对他毕恭毕敬、言听计从的几个副部长,这几天似乎都变得异常“活跃”。 他们的办公室,来访者络绎不绝;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们的手机,似乎总有接不完的电话; 他们的脸上,掛著一种混合著兴奋与算计的神情。 秦胜不用猜都知道他们在忙活什么。 无非是利用手中的职权,或者即將到手的“推荐权”、“考察权”,为那些渴望填补空缺的人牵线搭桥,进行著一场场心照不宣的利益交换。 跑官要官,权钱交易,任人唯亲…… 这些官场顽疾,秦胜太熟悉了。 以往,在相对“宽鬆”的环境下,这些现象或许还能被控制在某种“默契”的范围內,大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现在是什么时候? 是郑书记铁腕整风、刮骨疗毒的非常时期! 这些人,是看不清形势?还是利令智昏,以为法不责眾? 秦胜感到一股寒意升起。 郑书记推动这场整风运动,根本目的是什么? 是为了清除害群之马,是为了扭转风气,是为了给“新明州建设”打造一支忠诚乾净担当的干部队伍! 如果,前面刚把一批腐败分子、庸官懒官清除出去,后面组织部就利用这个机会,把一批同样有问题、或者能力平庸、只会钻营的人塞进来…… 那这场整风运动的意义何在? 岂不是成了“前门驱虎,后门进狼”的笑话? 真到了那一步,郑书记的雷霆之怒会落到谁的头上? 他这个组织部长,首当其衝! 周正华的下场,就是前车之鑑! 周正华能力不济,但至少还没发现他有严重的贪腐问题,主要问题是失职失察、担当不够。 可就因为关键时刻掉了链子,跟不上郑书记的节奏,最终落得个黯然离场、提前养老的下场。 如果他秦胜掌管下的组织部,在干部选拔任用这个最关键、最核心的环节上出了大紕漏,导致整风运动成果毁於一旦…… 郑书记会怎么看他? 还会像现在这样,对他信任有加,委以重任吗? 一次不忠,百次不用。 官场之上,信任这种东西,建立起来难,摧毁起来却容易。 一旦让郑书记对自己失望,哪怕只是一次,他在明州的政治前途,恐怕也就到头了。 到那时,別说进步,能保住现在的位置都算万幸。 郑书记看中自己,对自己放心,是因为相信自己有能力、有原则,能把好干部队伍的“入口关”。 如果连这点都做不到,那自己还有什么价值? 秦胜狠狠掐灭了手中的菸蒂。 不行! 绝对不行! 他不能被手下这群利慾薰心、不知死活的人给连累了! 他必须立刻採取行动,剎住这股歪风邪气! 他要让组织部上下所有人都明白: 在郑书记主政的明州,在从严治吏的当下,谁还敢在用人问题上动歪心思,谁就是自寻死路! 他要借著这次机会,好好整顿一下组织部內部的风气! 要让那些还抱著老黄历、想著“有权不用过期作废”的人,彻底清醒过来! 想到这里,秦胜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拿起內线电话。 “小刘,通知下去,明天上午九点,在部里大会议室,召开全体干部职工大会!” “所有在编人员,包括借调、跟班学习的,一个都不准缺席!” “有特殊情况的,必须向我本人请假!” 电话那头的秘书小刘愣了一下,秦部长还从没用这种语气下达过会议通知。 但他不敢多问,立刻应道: “是!部长!我马上通知!” 第二天上午,市委组织部大会议室。 能容纳近百人的会议室座无虚席,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一种不同寻常的紧张气氛。 秦胜端坐在主席台正中央,面色冷峻。 他今天没有像往常一样让主持会议的副部长先讲几句,而是直接拿起了话筒。 “同志们!” 秦胜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会场的每一个角落。 “今天把大家紧急召集起来,只讲一件事。” “一件关係到我们组织部生死存亡、关係到我们在座每一个人前途命运的大事!” 开场白就如此沉重,让台下不少人心里咯噔一下。 “最近一段时间,我们明州发生了什么,想必大家都清楚。” “市委正在开展一场声势浩大、动真碰硬的整风运动!目的是什么? 是为了清除干部队伍中的毒瘤,是为了营造风清气正的政治生態,是为了给我们『新明州建设』扫清障碍、提供坚强的组织保障!” 秦胜的语气拔高。 “在这场斗爭中,我们组织部是什么角色?” “我们是市委选人用人的参谋部、执行部!是干部队伍的『守门人』!” “郑书记把这么重要的职责交给我们,是对我们莫大的信任!” “可是!” 秦胜话锋一转,声音变得更加严厉,甚至带著一丝痛心。 “就在这几天,我听到了一些风声,看到了一些苗头!” “有些人,心思又开始活络了!眼睛又开始盯著那些空出来的位置了!” “开始琢磨著,怎么利用手中的那点权力,或者那点人脉关係,为自己、为別人谋取不正当的利益!” “跑门子、递条子、打招呼、搞交易!” “我问问你们!” 秦胜一拍桌子,震得话筒嗡嗡作响。 “你们想干什么?!” “你们是想把郑书记辛辛苦苦清理出来的阵地,再亲手送给那些蝇营狗苟之徒吗?” “你们是想让我们组织部的牌子,砸在你们自己手里吗?” “你们是想让我秦胜,跟著你们一起,成为明州的罪人吗?!” 一连串的质问,让台下不少人都低下了头,不敢与秦胜的目光对视。 那几个最近异常“活跃”的副部长,脸色更是青一阵白一阵。 “我在这里,给你们,也给我自己,立几条规矩!” 秦胜站起身,目光扫视全场,语气严肃地说道。 “第一,从今天起,凡是涉及本次整风运动后空缺岗位的干部调整,一律由部务会集体研究决定! 任何个人不得私下许诺、不得违规操作!谁敢越雷池一步,我第一个处理谁!” “第二,严格执行干部选拔任用工作条例和各项规章制度! 程序一步不能少,標准一点不能降!谁打招呼都不行!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行!” “第三,加强內部监督!部机关纪委要瞪大眼睛,竖起耳朵! 发现苗头性问题,及时提醒,严肃查处!绝不允许『灯下黑』!”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秦胜的声音放缓,但更加凝重。 “我们选人用人,必须坚持五湖四海、任人唯贤!必须突出实干实绩导向!” “要把那些真正想干事、能干事、干成事、不出事的干部选出来、用起来!” “绝不能让老实人吃亏,绝不能让投机钻营者得利!” “这是我秦胜的態度,也是我们组织部必须坚守的底线!” “如果有人觉得我秦胜的要求太严,规矩太多,干不下去了,现在就可以打报告!我批!” 秦胜掷地有声的话语,在会议室里迴荡。 所有人都明白,秦部长这次是动了真格。 这不是走过场,不是喊口號。 这是战前动员,更是最后通牒。 谁要是还敢顶风作案,后果不堪设想。 “散会!” 秦胜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宣布散会后,拿起自己的笔记本,头也不回地率先离开了会场。 留下满屋子面面相覷、心思各异的组织部干部。 第501章 诱人的明州高质量发展综合改革试验区 明州秋高气爽,天蓝得透亮。 酝酿发酵了数月的“明州高质量发展综合改革试验区”,终於临近瓜熟蒂落的关键时刻。 虽然官方尚未发布最终的批文和政策细则,但那些嗅觉灵敏的商业猎手们,早已捕捉到了空气中那非同寻常的气息。 地处江东省腹地,承接著部分东部產业转移,又握有长江黄金水道优势的明州,过去两三年间的表现確实可圈可点。 gdp增速稳健地跑在全省平均水平之上,更重要的是,那份在郑仪强力推动下日渐澄澈、日益亲商的营商环境报告,如同无声的gg,悄悄流传在商会、风投机构和各大企业的战略部门里。 营商环境评估指標连年攀升。 审批时限持续压缩,从“月”迈入了“日”。 市长热线的解决率和满意度节节高升。 市纪委监委那个新设的“营商环境监督哨”,真办了几个阻碍企业发展的典型案例,在当地报纸上不大不小地露了脸。 有心人关注著这些蛛丝马跡。 这一次的试验区,又披上了“高质量发展”、“综合改革”的新衣,更引人瞩目的,是那在政策吹风会上,由市委常委、秘书长亲口承诺,后续在市委红头文件里被反覆强调的几个突破点: 对不在限制清单內的投资项目,实行“极简审批”,大幅简化流程。 承诺对拥有顛覆性技术的项目,將协调省里、乃至爭取国家层面给予前所未有的“容错空间”和专项资金倾斜。 甚至连最敏感的“跨境数据合规流动管理试点”这样的词,也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了公开的“意见徵求稿”中。 其大胆,其开放,其求才若渴的姿態,在略显沉闷的北方及部分传统沿海经济区面前,显得尤为突出和……诱人。 风暴的中心,往往是平静的。 市委书记办公室內,郑仪放下手中刚刚由省发改委传真过来的“原则同意暨后续细化方案分工通知”。 这份文件內容不多,但份量很重。- 赵希言无声地递上温度刚好的茶杯。 郑仪接过,没喝,目光依旧停留在文件上。 “尘埃,要落定了。” 他像是自语,又像是说给赵希言听。 赵希言微微頷首: “是,书记。省里的批覆文件一到,各项筹备工作立刻进入倒计时。陈匣主任那边的实施方案,已经根据最终口径调整完毕,隨时可以启动。” “嗯。” 郑仪目光终於移开文件,看向窗外开阔的蓝天。 “继续跟进省里接下来几个协调会的安排。政策不能只写在纸上,得有实实在在的配套措施。” “明白。省府办公厅徐副秘书长的行程我一直在跟进,几个关键部门也已经提前沟通过了。” 郑仪点点头,对赵希言的效率很放心。 “还有就是,宣传口径。批文一到,舆论要跟上。要讲清楚试验区的定位,讲清楚我们的政策红利,更要讲清楚明州欢迎的是什么样的企业和项目。” “既要有热度,更要稳住调子。不能炒成泡沫,也不可宣传迟滯,失了先机。” “书记放心,宣传部已经和试验区筹备办、网信办准备好了三套宣传方案,会隨政策节奏灵活调整。重点突出『创新、服务、务实』这三个关键词。” 赵希言回答得条理清晰。 郑仪不再说话,重新看向那份省里的通知。 这艘大船,终於要离港了。 …… 数千公里之外,一场秋雨笼罩著繁华的深城。 深城湾畔,一栋造型极具未来感的摩天大楼顶层。 巨大的落地窗前,李斯单手插在西裤口袋中,俯瞰著脚下华灯初上、霓虹璀璨的超级都市森林。 雨水在玻璃幕墙上蜿蜒流淌,將远处的灯火晕染成一片朦朧的光海。 作为掌控著千亿商业版图的掌舵人,李斯的目光很少聚焦在眼前的繁华。 他看得更远。 他构建的商业与科技帝国,横跨人工智慧、生物医药、新能源和新材料等尖端领域,触角遍及全球。 在外界看来,他已是成功的顶峰。 但只有李斯自己知道,真正的瓶颈,早已不是技术或资本。 而是——承载技术变革的“土壤”。 他想要推动的,是將最前沿的科技深度融入生產生活的每一个角落,是真正的產业革新,是解放人类生產力。 这需要打破现有的行业壁垒,需要跨界融合的数据自由流动,需要对顛覆性创新有足够包容度的政策环境。 一个能让他將脑海中那些蓝图,变为现实的“试验场”。 环顾全球,米国硅谷那样的创新生態固然成熟,但地缘政治的波诡云譎、日渐高涨的民族主义情绪,让那里充满了不確定性。 而且,核心技术扎根本土,是他的战略底线。 回到国內。 作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这里拥有最完整的產业链、最庞大的市场和最渴望发展的各级政府。 但现实的另一面是: 审批流程依然冗长,部门壁垒森严。 金融体系对於长周期、高风险的顛覆性技术投资,依然审慎得近乎保守。 风投们扎堆在模式创新和短期回报高的赛道里卷。 数据孤岛现象严重,跨行业、跨区域的打通与应用障碍重重。 更有一只看不见的“规则之手”,时时需要企业家们揣摩“禁区”何在。 李斯旗下公司一个用於监测土壤污染的可移动微流体化学实验室平台项目,就因为在跨省应用数据报送流程上与某省环保厅扯皮了整整一年半,差点错过了最佳的市场窗口期。 这绝非孤例。 要改变这些深层次的结构性问题,很难。 需要自上而下的决心,更需要一个具备足够行政魄力和政策弹性的地方,敢啃硬骨头,敢做第一个吃螃蟹的。 他一直苦苦寻觅的,正是这样一块政策“飞地”。 当明州试验区的名字和那份堪称激进的政策要点悄然在圈內流传开来时,李斯立刻让自己的战略情报部门介入,进行了密集调研。 情报匯总和分析报告摆在他桌上时,他意识到: 自己等待已久的“土壤”,可能真的出现了。 战略情报部门的报告被標记为最高等级机密。 这份厚厚的文件没有躺在助理手中等待翻阅,而是由李斯最信任的联席战略官孙健,亲自带到了他所在的顶楼观景台。 窗外风雨依旧,城市模糊一片。 李斯没有转身,只是微微抬手示意。 孙健是个极其高效的沟通者,他立刻切入重点: “董事长,核心结论有三。” “第一,这个明州试验区,立意极高。 从我们获取的內部文件和研究报告提纲来看,他们不仅仅是要做產业升级,或者搞几个高科技园。 他们的目標是『探索形成推动高质量发展的体制机制』,这个高度,是直接对標了国家战略。” “这和我们一直以来的构想,在底层逻辑上是高度契合的。” 李斯的背影纹丝不动,但孙健知道他在听,而且听进去了。 “第二,他们的政策准备,超出预期的细致和大胆。” 孙健翻开文件夹中的一页摘要。 “除了明面上提到的那些,我们通过特殊渠道了解到,他们正在秘密制定一份『科技伦理与风险监管沙盒』方案。 旨在为那些暂时无法归入现有监管框架的前沿科技应用——比如我们正在秘密研发的脑机接口项目的部分应用场景——提供一个合法的、受控的测试环境。” “这意味著,他们不仅在鼓励创新,更在思考如何前瞻性地管理创新带来的风险。这种理性和远见,非常罕见。”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 孙健的声音压低了些,带著一丝职业性的审慎。 “他们的主政者,郑仪,此人作风极为务实且强势。更值得注意的是,他在省委,尤其是在省委书记徐志鸿那里,获得了非同一般的信任和支持。” “我们的分析显示,徐志鸿书记本人对於能够在十五五期间,通过打造一个成功样板,为国家在高新科技国际竞爭版图中爭夺更多话语权,抱有极大的期待。 明州试验区,很可能就是这盘大棋中至关重要的一步。” “因此,我们有理由判断,明州得到的支持,不仅仅是政策上的,更是政治上的。这极大地提升了试验区的稳定性和政策延续性。” 良久,李斯缓缓转过身。 他没有问细节,也没有评价报告內容。 他只是看著孙健,问了一个看似简单的问题: “你怎么看十五五规划对高新科技国际市场分量爭夺的要求?” 孙健显然对此早有研究,立刻回答: “董事长,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追赶』。十五五规划中明確提出要『塑造国际合作和竞爭新优势』,这要求我们必须从过去的『跟跑』『並跑』,向更多领域的『领跑』转变。” “这意味著,国家需要的,不再仅仅是能赚钱的科技公司,更需要能在全球產业链和价值链中掌握话语权、定义规则的『科技旗舰』。” “米国那种接二连三出现、能影响全球產业格局的科技巨头,正是我们国家目前所……急需却又稀缺的。” 李斯点了点头,孙健的判断与他不谋而合。 这恰恰印证了他的猜想: 明州试验区的背后,有更高层面的战略意图。 他需要见见那位郑仪书记。 “安排一下,” “我要儘快去一趟明州,亲自和这位郑书记谈一谈。规格要高,但要低调。” “明白。” 孙健迅速记下。 “我立刻去办。”。 第502章 李斯的强横背景 这天下午,赵希言刚处理完一批文件,正准备向郑仪匯报次日的工作安排,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突兀地响了起来。 这个號码知道的人极少,通常是极其重要的內线联络。 赵希言立刻接起: “你好,市委办公厅赵希言。”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吐字清晰的男声,带著点京腔,却听不出什么情绪: “赵主任您好,我是李斯董事长的助理,孙健。” 李斯? 这个名字的分量,在当今国內的科技和资本圈,可谓如雷贯耳。 赵希言当然知道他。 他的履歷和背景,甚至超出了商业范畴。 李斯的祖父,是建国初期第一代大型工业基地的缔造者之一,曾是开国领袖身边赫赫有名的工业战线元勛,主抓过数个国家重点项目,资歷和贡献,都足够位列国家史册。 那是真正伴隨著共和国成长,参与从无到有、奠定工业基石的老一辈领导人之一。 有这份血脉加持,李斯从小在京城的顶尖子弟圈子里长大,接触的都是常人难以想像的层级。 但他並没有像很多同龄人那样,走纯粹承荫仕途的道路。 他选择了一条更艰难却也更具想像力的路。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国內还在探索市场经济、羡慕硅谷模式之时,李斯就一头扎进米国,一头扎进硅谷的旋涡中心。 在那个华裔创业者普遍面临出身歧视的年代,他硬生生闯出了名堂,创办的两家科技公司都成功登陆纳斯达克,身价一度躋身华人科技富豪前列。 2021年,全球通货膨胀加剧,米联储政策转向,国际格局动盪的背景下,他將大部分海外资產转化为技术、资本和人脉,全面撤回国內。 其规模之大,决心之坚,在当时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回国后,他倒是没閒著,资本运作频繁。 他成立的“龙擎资本”在风口最劲的年份投了一批明星项目: 搞过新能源电池正极材料的突破项目,参与过几个量子计算的技术验证,甚至还投过一个在“元宇宙”最热时,號称要做下一代全息交互平台的团队。 但奇怪的是,这些项目要么研发周期拖得无限长,杳无音信; 要么就在刚有点技术突破的苗头时,似乎因为某些无法明言的原因而“主动”中断。 结果嘛,圈內人评价起来就一个词: 雷声大,雨点小。 架子居多,实际落地的商业化成果不多。 他的“龙擎资本”更像是一个只玩高精尖顶层设计、却无意下凡落地的清高庙堂。 以至於连一些眼光挑剔的风投圈大佬,私下也曾摇头: “李总这人,境界太高,他的那些布局,不像是赚钱的买卖,倒像是做学问的课题。” 还有人传得更玄乎: “这位爷的心思,怕是早就超出商业之外了。” 但这些议论,丝毫不会影响李斯的地位。 光凭他祖父那张老照片上站的位置,再加上他自己在硅谷挣回来的真金白银和顶尖技术人脉,哪怕他投一百个项目、一百个都没声响,也没人敢轻视他分毫。 这样一个人物,他的助理突然通过这种保密渠道打来电话…… 赵希言握著听筒,声音平稳如常: “孙助理你好。请问有何指教?” “不敢当,赵主任。” 孙健的语气客气而直接: “我受李董事长委託,代为向郑仪书记致意。 董事长对明州市推进『高质量发展综合改革试验区』的魄力与远见非常讚赏,也十分关注相关政策的落实进展。” “鑑於其个人在科技领域多年实践经验和在產业革新方面的一些设想,董事长希望能在近期亲赴明州拜访郑书记,就试验区的具体推进思路和创新生態构建,做一些深度交流探討。” “不知郑书记近期是否方便安排时间?如果行程许可,我们希望能预留一个不受干扰、可以充分沟通的半天时间。”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招商引资洽谈请求了。 这是一个顶级圈层代表主动释放出的、寻求最高层级对话的信號。 赵希言心中飞速盘算: 李斯主动要来?还要和书记深度交流? 他的兴趣点在哪里?是看好试验区的政策红利?还是…… 郑仪书记最近重点关注的,正是要將试验区打造成吸引真正具有顛覆性创新能力企业和顶尖人才集聚的平台。 李斯其人,其背后的能量,其国际化的科技视野,其在国內特殊圈层的號召力,正符合郑仪书记最想引入的那类“关键推手”。 但李斯过往的“不落地”也是出了名的。 这次主动递来橄欖枝,诚意有多少?是个问题。 “非常感谢李董事长对明州的关注和对郑书记工作的支持。” 赵希言措辞严谨,没有立刻答应: “郑书记確实对深化试验区的思路,特別是如何在体制机制创新上吸引真正的领军企业和顶尖人才参与,高度重视。李董事长是这个领域的资深专家,他的意见必然极具价值。” “我会立刻向郑书记报告李董事长的意愿。请放心,我们会以最高规格慎重安排。” 掛了电话,赵希言没有片刻停留,整理了一下思绪,拿著笔记本快步走向郑仪办公室。 他需要儘快得到郑仪的决断。 “书记,李斯的助理孙健刚才来电话。” 赵希言没有寒暄,直奔主题。 “李斯希望近期亲自来明州拜访您,就试验区推动思路和创新生態构建,做深度交流探討,要求安排不受干扰的半天时间。” 郑仪手中的笔顿了顿,抬起头: “李斯?” 郑仪对李斯並非一无所知,相反,他很清楚这个人的份量。 李斯背后不仅站著那尊矗立在共和国工业史上的巨人,更是在京城核心圈层里有著盘根错节的人脉网络。 但郑仪关心的,从来不是这些背景光环。 他在意的是实质: 这个李斯,能给明州、给这个被他寄予厚望的试验区,带来什么实质性的东西? 那种落地的、可以改变发展动能的东西? 他回国以来一系列看似“叫好不叫座”的投资,背后到底有没有清晰的战略逻辑? “是,明確表达了深度交流的意愿。” 赵希言著重强调了“深度交流”四个字。 “孙健的措辞很谨慎,但听起来……不像是场面上的客套。李斯可能……真的有合作的意向?” 郑仪沉吟著,目光望向窗外。 明州正处在一个极其关键的转型节点上。 他需要一个强力的引擎来撬动全局。 而李斯拥有的资本力量、前沿技术嗅觉、国际视野和在国內顶尖人才中的號召力,无疑是极其诱人的引擎燃料。 但这种级別的合作,绝不仅仅是招商引资那么简单。 牵涉到的层面太深,影响太大。 李斯的真实意图是什么?他背后的力量又会扮演什么角色? 这些都是未知数。 如果成功了,明州將获得前所未有的发展动能。 但如果失控了呢?引狼入室怎么办? 风险与机遇並存。 但机遇,往往更青睞那些敢於直面风险的人。 郑仪的思考没有持续太久。 他一直推动“高质量发展综合改革试验区”,核心要义不就是“改革”和“实验”吗? 不就是要有敢为人先的魄力吗? 如果连见一见李斯这样的人物都要瞻前顾后、畏首畏尾,那还谈什么“大胆试、大胆闯”? 更何况,这里是明州。 是他郑仪主政下的明州。 只要制度框架在他手上,底线原则由他把控,任何龙虎进来,也得在他画好的格子里面盘著! 这就是郑仪的底气! “见。” 郑仪做出了决定。 “你亲自回復孙健,就说我代表明州市委市政府,热烈欢迎李董事长前来考察指导。” “时间……就定在下周三上午吧。整个上午都空出来,確保不受打扰。” “地点安排在市委小会议室,参与人员控制在最小范围。” 郑仪顿了顿,补充道: “另外,让陈匣也列席。” 让试验区管委会主任陈匣参与,既是专业对口,也是一种姿態: 明州愿意与李斯探討的,是试验区框架下的实质性合作。 赵希言立刻记下: “是,书记。我马上去安排。” 第503章 承接时代、引领时代 收到赵希言代表郑仪书记发出的正式邀请,李斯並不意外。 这位执掌明州的郑书记,其风格和政绩,李斯早已有所耳闻。 他能让一个发展动能略显疲態的地市,短短几年內呈现出生机勃发的態势,靠的绝不仅仅是上级的支持。 更多的,是他那份在地方领导中难得的、对產业发展趋势的精准理解和把握,这才是真正让李斯看重的地方。 他需要的,正是一个能够理解並支持他宏大构想的“地方主政者”。 而郑仪,似乎正是这样一位。 李斯立刻调整了自己的行程,將下周三上午完全空了出来。 他没有带庞大的隨行团队,只由孙健和一位负责技术研判的资深副总裁陪同。 下周三,上午九点整。 明州市委大楼,那间用於最高规格內部会谈的小会议室里,郑仪与李斯的手第一次握在了一起。 “李董事长,久仰大名。欢迎来到明州。” 郑仪的声音平和有力,目光直视李斯,省去过多寒暄,开门见山。 “郑书记,您客气了。明州这两年脱胎换骨的变化,我们在外面都看得清楚。” 李斯的回应同样简洁。 没有多余的客套,会谈直接切入主题。 李斯阐述了他的核心理念: 他並不满足於仅仅打造几家成功的科技公司。 他想要构建的,是一个以顛覆性技术为核心,能够深度融合併改造传统產业、甚至催生全新业態的商业与科技生態系统。 这听起来有些抽象,甚至有些理想化。 但李斯用一个具体的比喻来解释: “如果说传统的產业升级是把马车换成汽车,那么我们现在谈论的,是重新设计交通,甚至……创造一种全新的出行方式。 这不仅仅是技术的革新,更是生產关係的重塑。 目標是逐步將人类从重复性、低创造性的体力与脑力劳动中解放出来,让科技真正普惠大眾。” 这与郑仪为试验区规划的蓝图高度契合。 郑仪关注的是,如何將这种宏大的构想,在明州这片土地上真正“落地生根”。 李斯谈到了“脑机接口”在康復医疗领域的早期应用探索,以及其中遇到的政策瓶颈。 比如,一个可以辅助渐冻症患者与外界沟通的设备,因为涉及到医疗设备准入和新的技术伦理,项目在审批环节被搁置了將近两年。 直到最近,才在某个自贸试验区的特殊政策下得以小范围试用,数据反馈很好,但要大规模推广应用,还面临诸多制度性障碍。 而这,恰恰是明州试验区被赋予“大胆试”权限的领域之一。 郑仪听得很专注,偶尔会打断李斯,提出几个非常具体的问题: “这类项目前期投入巨大,回报周期长,明州现有的產业基金规模,恐怕难以完全支撑。 你如何看待社会资本参与和政府引导之间的关係?” “技术应用必然带来新的风险,比如数据安全、伦理挑战。我们愿意提供『试验田』,但风险管控的底线必须守住。你的团队有成熟的应对预案吗?” “人才的集聚是关键。明州在高精尖人才储备上,和一线城市还有差距。你有什么具体的引进和培养思路?” 这些问题,个个切中要害,显示出郑仪並非仅仅在听一个美好的故事,而是在认真评估合作的可行性与潜在风险。 李斯一一回应。 他展示了团队对技术风险的评估框架,提出了与省內高校共建前沿研究院的初步构想,甚至提到了可以引入国际顶尖研发机构设立分支的可能。 他没有空谈理想,而是拿出了实实在在的初步方案和资源调配思路。 整个交谈过程中,郑仪始终保持著冷静的倾听和审慎的判断。 他能感受到李斯话语中蕴含的巨大能量和……野心。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商人,他的格局远超赚钱牟利。 他描绘的蓝图,如果真能实现,確实有可能对区域乃至国家的產业格局產生深远影响。 这正符合郑仪对试验区的最高期待——不是引来几个项目、增加一些gdp,而是培育能够引领未来的新动能。 会谈持续了近三个小时。 结束时,郑仪站起身,再次与李斯握手。 这一次,他的语气中多了几分郑重: “李董事长,你的想法很有衝击力,也很有远见。” “明州这个试验区,就是要为像你这样的探索者提供舞台。” “我们愿意拿出最大的诚意和最好的政策,但前提是,合作必须基於互信、务实和长远。” “如果你真的有承接时代、引领时代的想法和能力,那么,明州就是你最应该选择的地方。” 这番话,带著掌控一方的自信和强势。 他没有急於承诺具体优惠,而是划定了合作的基调和底线: 明州要的是真正的战略伙伴,而非短期过客。 李斯看著郑仪,这位地方大员身上散发出的魄力与定力,让他內心不得不生出几分佩服。 在当今的环境下,敢於对“龙擎资本”这样的庞然大物说出这番话,需要极大的底气和对自身发展路径的清晰认知。 “郑书记的格局和魄力,令我钦佩。” 李斯诚恳地说。 “我这次来,就是寻求这样的战略合作。 我们会儘快组织专业团队,就具体合作领域和模式,与试验区管委会进行深入对接。” 会谈结束。 郑仪没有亲自送李斯到楼下,这是规矩。 但他让赵希言和陈匣一直將李斯送到市委大院门口。 看著李斯的座驾缓缓驶离,陈匣难掩兴奋: “书记,这位李董……能量太大了!他说的那些,如果真能在我们试验区落地……” 郑仪抬手,止住了陈匣后面的话。 他转身,看著这位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试验区掌舵人,语气平静: “陈匣,李斯这个人,不简单。他背后牵涉的东西,比我们看到的要复杂得多。” “合作可以谈,但原则和底线,必须牢牢掌握在我们自己手里。” “试验区这块牌子,是市委顶著压力爭取来的,是用来干实事的,不是用来给任何人『讲故事』的。”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陈匣心中一凛,立刻收起了刚才的兴奋,郑重回答: “书记,我明白!我会牢牢把握主动权,確保任何合作都必须在试验区的制度框架內进行,符合明州的长远利益。” “嗯。” 郑仪点了点头,转身往办公楼里走。 “你跟我到办公室来一下。” 两人回到郑仪办公室,赵希言给两人泡好茶后,悄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郑仪坐在沙发上,示意陈匣也坐下。 “前些日子的作风整顿,动静不小。” 郑仪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看似隨意地提起。 “我特意交代过,对你们试验区筹备组,也就是现在的管委会班子,要区別对待。” “不是要护短,而是你们刚刚组建,千头万绪,需要集中精力打开局面,不宜在这个时候被过多干扰。” 陈匣立刻坐直身体: “书记的关心和爱护,我们都记在心里。大家也都憋著一股劲,想儘快把工作推上正轨,绝不辜负您的信任。” “嗯,有这个心气就好。” 郑仪放下茶杯,目光落在陈匣脸上。 “班子现在磨合得怎么样?几个关键岗位的副职,能力如何?配合起来顺不顺手?” 这才是郑仪真正关心的问题。 试验区能不能干好,关键在班子,在干部。 他给了陈匣舞台,也给了他权力,但最终能不能唱好这台戏,还得看陈匣自己的本事,看这个班子的战斗力。 陈匣知道这是郑书记在考察他的带队伍能力,也是在评估试验区班子的整体状態。 他略一沉吟,认真地回答: “书记,总体来说,班子磨合得还不错,大家心气都比较高,都想在试验区干出一番事业。” “常务副主任老周,您是知道的,在临川新区干了多年,基层经验丰富,协调能力强,有他在,很多和县区、乡镇的对接工作,顺畅了不少。” “分管產业规划和政策创新的副主任小王,是省发改委下来的笔桿子,理论水平高,对宏观政策吃得透,最近带著团队弄出来的那几个政策创新点,很有针对性。” “负责招商引资和项目落地的副主任小李,以前在市商务局,人脉广,脑子活,这段时间已经接触了不少有合作意向的企业,包括今天李斯董事长这边,前期也是他在对接。” 陈匣对班子成员的优点一一做了肯定。 但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稍微凝重了一些: “不过,书记,也確实存在一些问题。” “主要是……大家过去的工作经歷不同,思维方式和做事习惯差异比较大。” “比如老周,经验是足,但有时候可能……过於讲究平衡和稳妥,对一些需要打破常规的大胆设想,本能地会有些顾虑。” “小王理论强,但有时候容易陷在文件里,对基层实际的复杂性和灵活性,把握上还欠点火候。” “小李衝劲足,但有时候可能……为了引进项目,在风险把控和长远考量上,需要多提醒。” 陈匣说得很客观,既肯定了优点,也不迴避问题。 这显示出他作为“一把手”,对班子情况有清醒的认识。 郑仪静静听著,没有打断。 “那你是怎么协调的?” 郑仪问道。 这才是关键。 作为班长,能不能把不同性格、不同背景的成员拧成一股绳,形成合力。 陈匣笑了笑: “书记,我也没有什么特別的招数。就是多开会,多沟通,把问题摆在桌面上谈。” “重大项目决策前,我会让每个人都充分发表意见,特別是要听反对的声音。把各种可能的风险和困难都考虑到。” “定了的事情,就明確分工,责任到人。我负责统筹协调,也负责最后的拍板。” “有爭论是好事,说明大家都在思考。但只要大方向一致,都是为了试验区好,细节上的分歧,总能找到解决办法。” 郑仪点了点头。 陈匣的这个思路是对的。 班子团结,不是没有分歧,而是能够通过制度化的沟通和明確的权责划分,將分歧转化为前进的动力。 “你做得对。” 郑仪肯定了陈匣的做法。 “班子团结,关键在『一把手』。你要有胸怀,能容人,也要有魄力,敢决断。” “另外,” 郑仪话锋一转。 “和张林市长的配合,一定要搞好。” 他特意强调了“一定要搞好”这几个字。 陈匣立刻明白了郑书记的深意。 试验区管委会虽然是市委市政府高规格领导小组下的常设机构,由郑书记亲自担任组长,但具体到土地、资金、项目审批等许多实际运作,都离不开市政府各职能部门的支持。 张林市长作为市政府“一把手”,他的態度至关重要。 自己作为郑书记的“嫡系”,与郑书记走得近是事实,但如果因此忽视了与张林市长的沟通协调,甚至流露出某种“优越感”,那就大错特错了。 那不仅会影响试验区工作的顺利推进,更会破坏市委市政府班子的团结,给郑书记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书记,您放心!” 陈匣郑重表態。 “我明白自己的位置。试验区的工作,离不开张市长和市政府的大力支持。我会定期向张市长匯报工作,重大事项一定提前沟通,充分尊重张市长的意见。” “一定摆正位置,积极配合,绝不给市委添乱,更不让您为难!” 郑仪看著陈匣,眼中流露出讚许的神色。 陈匣的政治敏感性,確实比以前提高了不少。 一点就透。 “好,你有这个认识,我就放心了。” 郑仪站起身,结束了这次谈话。 第504章 张林市长的需要参加一个节目 窗外,淅淅沥沥的雨丝飘洒在明州的土地上,让这座正在经歷变革的城市更添了几分湿润的生机。 市长张林的专车驶入市政府大院,他刚结束在省城为期两天的经济工作座谈会回到明州。 张林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掠过的熟悉街景。 他刚刚代表明州在全省经济工作座谈会上作了重点发言,详细匯报了明州在推动產业转型、优化营商环境方面所做的努力和取得的初步成效,得到了省领导的肯定。 坐在车里,张林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这两天在省里的会议密集,除了要发言,更要和其他地市的市长们交流。 和以往不同,现在其他市长看他的眼神里,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是重视,是认可,或许,还有一丝羡慕。 毕竟,郑仪书记主导的这个“高质量发展综合改革试验区”,盘子够大,概念够新,政策力度也够足。 但凡有点政治嗅觉的人都能闻出来,这里面蕴含的政治能量有多大。 这一点,张林很清楚。 同样清楚的,还有郑仪成为明州市委书记之后,给他带来的最直观的感受。 他不再是那个需要处处提防、暗中较劲的对手。 他现在需要扮演好的角色,是郑仪书记最得力的搭档,是明州发展蓝图上不可或缺的另一支画笔。 自从郑仪主政明州以来,张林確实“安分”了不少。 但这种安分,绝不是消极怠工、无所作为。 恰恰相反。 自从明確了自己在明州新格局中的定位后,张林发现自己反倒轻鬆了许多。 过去那些耗费心力的政治算计、人事纠葛,似乎一下子变得遥远而模糊。 占据他脑海的,是如何落实好市委的决策部署,如何协调好政府各部门的力量,將这个承载著无限希望的试验区真正建设起来。 这种转变带来的,是一种久违的专注於工作的充实感。 这次去省里开会,不少兄弟城市的市长都半开玩笑地说: “老张,你现在可是省领导跟前的红人了,明州这个试验区要是搞成了,你这功劳簿上可是要浓浓记上一笔的!” 这话,张林听了只是笑笑,没有多说什么。 但心里,他是认同的。 这段时间,他跑省里相关厅局协调项目、爭取资金支持的次数,比过去几年加起来都多。 而且,效果还不错。 几个之前卡在省里的重点项目,在他的亲自推动下,审批流程明显加快。 就连省发改委那位以“难说话”出名的王副主任,这次见到他,也难得地露出了笑脸。 这种实实在在干事的感觉,让他找回了几分年轻时刚走上领导岗位时的那股锐气和劲头。 发现自己好像……还挺年轻的。 至少,干事的本领都还在,没有丟掉。 这种感觉,很好。 专车停稳,秘书快步过来拉开车门。 “市长,您回来了。” “嗯。” 张林走下车,问道: “市委那边,今天有什么重要安排吗?” “上午郑书记会见了龙擎资本的李斯董事长,谈了將近三个小时。下午目前还没有新的会议安排。” “好。” 张林点点头,大步走向办公楼。 他知道郑书记会见李斯的事情。 这个级別的投资方,如果能引入明州,对试验区的开局將起到至关重要的推动作用。 他需要关注后续进展,並提前思考市政府层面需要做好哪些配套服务。 回到办公室,张林先快速处理了几件积压的急件。 然后,他看了看时间,下午三点半。 他还有一件“小事”要处理。 不是文件批阅,不是会议安排,而是要去参加一个电视节目——《问政明州》。 这是新任宣传部长李江涛上任后,大力推进的一个新栏目。 形式很直接: 电视台记者带著镜头,深入基层,直面群眾反映强烈的热点难点问题。 然后,把相关职能部门的负责人请到演播室,现场接受主持人、观眾代表和场外连线的质询。 要求是:直面问题,现场答覆,限期解决。 第一期节目,拿一个群眾投诉较多的区级环保局“开刀”。 那位局长在镜头前被问得满头大汗、语无伦次的画面,当晚就在明州的社交媒体上传疯了。 节目效果出奇地好。 老百姓觉得解气,看到了政府解决问题的诚意。 更重要的是,节目播出后不到一周,那个拖了半年没解决的排污问题,竟然真的得到了彻底整治! 这让《问政明州》一下子打响了名头。 第二期、第三期,节目的“火力”逐渐升级,请来的部门负责人级別也越来越高。 从区里的局长,到市里的副局长、局长。 问题也从环保、城管,延伸到了教育、医疗、住房等更广泛的民生领域。 每一次节目播出,都像一次小型的“整风运动”后续,持续释放著郑仪书记推动作风转变的强大信號。 而今晚將要录製的第四期《问政明州》,节目组直接把邀请函送到了张林的办公室。 邀请他作为“特邀嘉宾”出席。 当然,作为市长,他不可能像那些局长们一样被“审问”。 他的角色是“指导嘉宾”,主要是坐在嘉宾席上,对一些涉及全市性、政策性层面的问题进行宏观解读和方向性指导,同时给节目的权威性“站台”。 说白了,就是去撑撑场子,表明市委市政府对这个栏目的高度重视和支持。 说实话,刚收到邀请时,张林的第一反应是有点……牴触。 堂堂一市之长,去参加一个电视问政节目? 会不会有失身份? 会不会被一些別有用心的人解读为“作秀”? 但转念一想,他就推翻了自己的顾虑。 郑书记大力推动作风建设,要求各级干部要敢於直面群眾、直面问题。 《问政明州》这个平台,正是践行这一要求的最佳载体。 自己作为市长,如果在这个时候退缩,岂不是等於公开表態不支持这项工作? 更何况,这个节目现在的影响力越来越大,已经成为明州老百姓监督政府、表达诉求的一个重要渠道。 自己去参加,正好可以藉此机会,向全市人民展示新一届政府开放、透明、务实的新形象。 这对他个人而言,也是一个难得的、可以直接与市民沟通的机会。 想通了这一点,张林便爽快地答应了邀请。 他甚至还特意让秘书跟节目组要了前几期的录像带,抽空看了一遍。 他要提前了解一下节目的风格和节奏,做到心中有数。 下午四点,张林在办公室稍微休息了一下,整理了一下著装。 他今天特意穿了一件沉稳的深蓝色夹克,不失市长威严,显得比较亲民。 秘书进来提醒: “市长,时间差不多了,电视台的车已经在楼下等了。” “好,我们走吧。” 张林站起身,拿起准备好的发言提纲,走出了办公室。 他要去会一会明州的百姓,听听他们的心声,也让他们看看,他们的市长,是愿意和他们站在一起,解决问题的。 车子驶向明州电视台。 张林看著窗外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心中竟隱隱有了一丝期待。 第505章 问政明州 说起来,电视问政这种形式,並不新鲜。 早在十几年前,就曾在全国各地的电视台曇一现般流行过一阵子。 那时,镜头懟著局长的脸,尖锐的问题一个接一个,確实让老百姓感觉新鲜解气。 但不知为何,这股风潮没持续多久,就悄然退场了。 有人说是因为触及利益太多,阻力太大;有人说是因为形式大於內容,最后沦为“秀场”。 总之,那些曾经引发热议的问政节目,渐渐消失在萤屏上,只留下一些“局长满头大汗”、“官员语无伦次”的经典片段,成为网络时代人们玩梗的素材。 十几年过去,社会早已不同往日。 隨著教育普及和信息爆炸,人民群眾的素质和对政府运作的认知都在快速提升。 大家不再满足於被动接受信息,而是渴望了解“衙门”里面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政策是怎么制定的,问题是怎么解决的。 这种普遍的好奇心和参与感,让那些尘封的问政老片段重新被翻出来,赋予了新的解读和传播价值。 在这种“考古”与解构並行的网络氛围下,当明州市在新任宣传部长李江涛的推动下,突然宣布重启电视问政,推出《问政明州》时,引起的关注度远超预期。 尤其是在明州刚刚经歷过“宣传短片造假”的舆情风波之后。 “又是明州?上次演员演司机,这次准备演什么?” “估计是换个样作秀,给自己脸上贴金。” “坐等翻车,看他们能请来多少『群眾演员』。” 起初,网络上普遍是看衰和嘲讽的声音。 很多人都认为,这不过是明州为了挽回形象搞的又一场“政治秀”,目的是给新上的宣传部长李江涛刷政绩。 大家抱著“找茬”、“打假”的心態,点开了《问政明州》的第一期。 第一期节目,聚焦的是北进区一个困扰周边居民多年的垃圾中转站污水渗漏和异味扰民问题。 节目组没有提前打招呼,记者直接带著设备杀到现场,镜头里污水横流、蚊蝇滋生的画面极具衝击力。 隨后,北进区环保局局长被“请”到了演播室。 这位局长显然准备不足,面对主持人连珠炮似的提问和现场观眾愤怒的质询,他先是试图用“歷史遗留问题”、“资金困难”等官话套话搪塞,被主持人毫不客气地打断: “局长,请不要说这些虚的。我们就问,这个问题到底能不能解决?什么时候能解决?需要哪些部门配合?有没有具体的时间表?” 局长额头冒汗,眼神躲闪,言语支吾。 “这个……我们一直在努力……需要协调……需要研究……” “研究到什么时候?老百姓还要闻著臭味过多少个夏天?”一位大妈观眾激动地站起来喊道。 这一幕,通过电视和网络直播,瞬间传遍了全网。 “来了来了!经典復刻!” “这汗流的,不像是演的……” “感觉这局长快哭了,有点惨,但为什么我这么想笑?” “主持人够狠,一点面子不给啊!” 网络舆论开始分化,有人觉得解气,有人觉得官员可怜,但更多的人在观望: 节目效果是有了,但问题真能解决吗?不会是演完就完了吧? 让所有人大跌眼镜的是,节目播出后第三天,北进区政府就发布了详细的整改方案,明確了责任单位、整改时限,並公布了监督电话。 一周后,有周边居民在网上晒出照片,垃圾站周边已经拉起了施工围挡,大型机械进场作业。 一个月后,明州本地媒体进行了回访,原来的脏乱差景象已不復存在,新建的標准化中转站投入运营,周边环境大为改善。 这一下,全网炸锅了。 “臥槽?来真的?” “看来明州这次是动真格的了,不是演戏!” “路转粉了,持续关注!” 《问政明州》的口碑,在第一期节目后就实现了逆袭。 隨后的第二期、第三期,节目组更是“火力全开”。 第二期,剑指教育领域乱象。 记者通过暗访,不仅揭露了原先预设的“某小学食堂承包方违规使用劣质食材”问题,更是顺藤摸瓜,挖出了一个更加触目惊心的“產业链”。 一些高中与校外艺考辅导机构勾结,打著“艺术特长生”的幌子,只要家长肯大价钱“打点”,就能通过暗箱操作,將成绩远低於录取线的学生“包装”送入某些对文化课要求不高的大学艺术类专业。 “十万块,保你孩子上本科!” 辅导机构负责人的话被暗访镜头记录得清清楚楚。 此外,节目还曝光了部分学校体育老师多是“关係户”,专业素质低下;学校食堂饭菜质次价高;以及寒暑假“自愿”返校补课等普遍存在的问题。 节目播出后,市纪委监委、市教育局联合成立调查组。 最终,涉案的辅导机构被查封,多名中学校长、区教育局干部受到免职、党纪政务处分,相关高校的招生环节也受到严肃核查。 第三期节目,更是贡献了一个足以载入“名场面”的插曲。 这一期聚焦的是市民反映强烈的部分老旧小区改造项目拖延、质量差、资金使用不透明等问题。 节目组邀请了市住建局一位分管副局长、以及项目涉及的几个区住建部门的负责人到场。 面对镜头和市民代表的质询,大部分官员还算谨慎,承认问题,表態整改。 但当一位言辞犀利、准备充分的记者,就某个具体小区的改造资金流向,追问一位区的城建部门负责人时,那位负责人明显有些招架不住,情绪逐渐失控。 “这位记者同志,你不要揪著一点细节不放嘛!工作总要有个过程!” 记者毫不退让: “过程我们理解,但老百姓等了三年,过程是不是太长了?我们就想知道,当初预算里明確列出的绿化提升专项资金,最后为什么变成了几棵半死不活的树苗?钱到哪里去了?” 那位负责人被问得面红耳赤,情急之下,竟然脱口而出: “我告诉你,小伙子,不要以为拿著话筒就了不起!我在这个系统干了二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你这样的,我见得多了!別给自己找不自在!我告诉你,我上面……” 那位负责人旁边的同事急忙拉他衣袖,他才猛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后面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但这已经足够。 主持人愣住了,现场观眾也惊呆了。 直播弹幕更是瞬间爆炸: “???????” “我听到了什么?????” “公然威胁记者????” “这位领导是喝了假酒来的吗???” “上面???上面是谁???快说啊!!!” 这段视频片段,当晚就衝上了各大社交平台的热搜。 “明州问政领导威胁记者”成了全网热议的话题。 更让人瞠目结舌的是,就在节目播出后的第二天上午,明州市纪委监委的官方通报就出来了: 那位在节目中口出狂言的区城建部门负责人,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目前正接受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 通报里还特別提到,“对在电视问政节目中暴露出的问题线索,市纪委监委高度重视,將依规依纪依法严肃查处。” “这节目……有毒吧?谁上谁出事?” “上一期送走几个校长,这一期直接又进去一个局长?” “这节目后台得多硬啊?敢这么玩?” “爱了爱了,这才是老百姓想看的电视节目!” 三期节目下来,《问政明州》彻底火了。 它不仅成了明州本地收视率最高的节目,更是在全国范围內都积累了大量的粉丝和极高的关注度。 网友们戏称其为“官场照妖镜”、“年度反腐大剧”。 节目的公信力和威慑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在这种背景下,第四期《问政明州》的录製消息一经公布,立刻引爆了新的期待。 因为这一期,节目组请来的“特邀嘉宾”,竟然是明州市委副书记、市长——张林! 正厅级市长亲自下场参加电视问政! 这在全国同类节目中,都极为罕见! 消息传出,舆论再次譁然。 “市长都来了?玩这么大?” “张市长挺有魄力啊,敢来这种节目,不怕被问住?” “楼上想多了,市长是去『指导』的,不是去被『审问』的。不过这个姿態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 正如网友所料,市长亲自坐镇,规格自然不同凡响。 为了给足市长面子,也为了表明解决问题的决心,这一期节目涉及到的所有相关部门,派出的清一色都是“一把手”。 市財政局局长、市人社局局长、市交通局局长、市市场监管局局长…… 再加上各区对应的主要领导,整个演播室的嘉宾席,堪称“全明星”阵容,级別之高,前所未有。 第506章 节目开始 张林的专车平稳地驶入明州电视台大院。 雨已经停了,湿漉漉的地面反射著电视台大楼明亮的灯光,空气中带著雨后特有的清新。 早已等候在门口的电视台台长、副台长以及《问政明州》节目製片人等一行人立刻迎了上来。 “张市长,欢迎欢迎!您亲自过来,我们节目真是蓬蓽生辉!” 台长满脸笑容,热情地伸出双手。 “王台长客气了,支持宣传工作,也是我们政府分內的事。” 张林微笑著与眾人一一握手,態度平易近人。 在眾人的簇拥下,张林走进电视台大楼。 走廊里忙碌的工作人员纷纷停下脚步,投来好奇和敬畏的目光。 市长亲临录製现场,这在明州电视台的歷史上也是头一遭。 来到宽敞现代的演播厅,气氛更加热烈。 观眾席早已座无虚席,除了通过报名筛选的市民代表,还有部分人大代表、政协委员以及媒体观察员。 看到张林进来,现场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 张林面带微笑,向观眾席挥手致意,然后走向舞台中央那个位置最居中的“特邀嘉宾”席位。 其他受邀的各位局长、区长们也已经就座,见到张林,纷纷起身问候。 “市长!” “张市长好!” 张林点头回应,示意大家坐下。 他的座位旁边,就是今晚的主持人,明州电视台的当家新闻主播李慎。 李慎三十五六岁年纪,形象端庄大气,以思维敏捷、提问犀利著称,前几期《问政明州》的成功,他功不可没。 此刻,李慎虽然面带职业微笑,但细心的人能看出他的紧张。 毕竟,身边坐著的是一市之长,还有这么多重量级的局座、区领导,任何一句话、一个提问分寸拿捏不当,都可能引发意想不到的后果。 “李主播,不用紧张,就当是平常的交流。” 张林似乎看出了李慎的拘谨,温和地低声说了一句。 “谢谢市长,我会把握好。” 李慎感激地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晚上八点整,录製现场的指示灯亮起。 激昂又略带紧张感的片头音乐响起,巨大的led屏幕上打出醒目的標题——《问政明州》第四期。 镜头缓缓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主持人李慎的脸上。 “各位观眾晚上好,欢迎收看由明州市委宣传部、明州广播电视台共同打造的全媒体问政节目——《问政明州》!” 李慎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演播厅。 “直面问题,践行承诺!这里是为您搭建的沟通平台,这里是推动问题解决的监督现场!” 简单的开场白后,李慎开始介绍今晚强大的嘉宾阵容。 “首先,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欢迎今晚来到我们节目现场的特邀嘉宾——明州市委副书记、市人民政府市长,张林同志!” 镜头立刻给到张林特写。 张林面带微笑,从容地向镜头和观眾点头致意。 现场响起了今晚最热烈、最持久的掌声。 许多观眾一边鼓掌,一边忍不住小声议论: “真是张市长!没想到能这么近距离看到市长!” “市长看起来挺隨和的……” “看看今晚这些局长们还敢不敢打官腔!” 掌声稍歇,李慎继续介绍: “同时,今晚来到我们演播室的,还有对我们市民生活至关重要的相关部门主要负责人。他们是——” “市財政局党组书记、局长,赵国强同志!” “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党组书记、局长,孙厚德同志!” “市交通运输局党组书记、局长,周远波同志!” “市市场监督管理局党组书记、局长,郑跃进同志!” “以及,涉及本期话题的相关区领导……” 每念到一个名字,镜头就会给到对应的官员。 这些平日里在各自领域说一不二的人物,此刻在镜头前都显得格外严肃认真,有的甚至能看出些许紧张。 他们心里都清楚,今天的节目非同小可。 市长亲自坐镇,全网千万双眼睛盯著,任何一点疏漏、一句不当言辞,都可能被无限放大,后果不堪设想。 介绍完嘉宾,李慎没有过多铺垫,直接切入今晚的主题。 “观眾朋友们,我们《问政明州》节目开播以来,关注过环保,聚焦过教育,追问过城建,推动解决了一批群眾反映强烈的突出问题。” “今晚,在我们市长和各位局长的见证下,我们要探討的话题,更加贴近我们每个人的日常生活,关乎我们每个人的切身利益——那就是,『待遇提高』!” “当然,这个『待遇』不是指我们要给公务员涨工资。” 李慎用了一个小小的幽默,缓解了一下现场过於严肃的气氛,引来一阵轻微的笑声。 “我们谈的待遇,是广义的: 买菜能不能价格公道? 坐公交、打车能不能更舒適安全? 找工作、办社保能不能更简便高效?” “这些小事,匯聚成我们每个老百姓关心的『大待遇』——它影响我们的生活品质、城市幸福感。” “那么,在这些方面,明州做得如何?还有哪些地方要改进?今天就请各位领导谈谈计划、给出承诺。” “接下来,就让我们通过大屏幕,先来看一看记者前期调查了解到的情况。” 演播厅的灯光暗了下来,巨大的led屏幕开始播放前期拍摄的调查短片。 短片的开场,没有选择宏大的城市景观,而是將镜头对准了一个普通的清晨。 天刚蒙蒙亮,位於明州西郊的大型农產品批发市场已是人声鼎沸。 菜贩们开著三轮车、小货车,从四面八方涌来,批发出售著各种蔬菜水果。 记者隨机採访了几位前来批发的零售商和食堂採购员。 “唉,別提了!今年的菜价,尤其是外地来的那些反季节蔬菜,价格涨得厉害!我们小本生意,利润薄得很,都不敢多进货!” “谁说不是呢!运费涨了,產地价格也涨,到我们手里就没多少赚头了。最后还不是老百姓买单?” 镜头一转,又来到市区几个大型超市和农贸市场。 琳琅满目的商品背后,是市民们精打细算的对比和抱怨。 “你看看这猪肉,比上个月又贵了两块!” “水果更是吃不起,隨便买点就是几十上百。” “感觉工资没怎么涨,这物价倒是跑得飞快!” 接著,短片又將焦点转向了公共服务领域。 几位市民在公交站台吐槽某些线路车辆老旧、班次间隔长; 还有消费者反映在某些市场遇到缺斤短两、维权困难…… 一个个真实的镜头,一句句朴素的话语,勾勒出普通市民在日常生活中遇到的种种不便和期盼。 短片播放完毕,演播厅的灯光重新亮起。 现场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嘉宾席上,尤其是市长张林的身上。 李慎將第一个问题拋向了张林。 “张市长,刚才的短片,反映了我们市民在日常生活中普遍关心的一些物价、出行、办事效率等问题。” “我们也注意到,市委市政府近期多次强调要『提升基层待遇』、『让发展成果惠及人民』。” “想请问市长,从全市的层面,我们近期在平抑物价、改善公共服务、方便市民办事等方面,有没有一些具体的、市民能切身感受到的举措正在推进?” 这个问题,既呼应了主题,又给张林留下了充足的发挥余地。 张林微微一笑,从容地调整了一下面前的话筒。 他没有去看稿子,目光平和地看向主持人,又扫过现场的观眾,仿佛在与朋友们聊天。 ““首先要感谢片中坦诚发声的市民,也感谢《问政明州》搭建了这个倾听民声的平台。”” 他没有迴避问题,反而先肯定了反映问题的市民和节目本身,姿態放得很低。 “刚才短片里反映的这些情况,说实话,我看了之后,心情是沉重的。” 张林的语气变得稍微严肃了一些。 “正如李主播所说,这些问题单独看可能不大,但关係到千家万户的日常生活,关係到我们每一个市民的切身利益。这绝不是小事!” “老百姓觉得菜价高、买菜不方便,觉得出行服务有待提升,觉得办事流程还可以更优化……这说明什么?” 张林环视了一下现场的观眾和镜头。 “说明我们的工作,还有很多做得不到位的地方!” “在这里,我代表市委、市政府,向全市人民表示歉意!” 张林微微欠身。 这个举动,让现场和屏幕前的许多人都感到意外。 一位市长,在电视上公开道歉? “但是,光道歉是不够的。” 张林直起身,语气变得坚定有力。 “关键是要拿出实际行动来解决问题,要让大家看到变化,得到实惠!” “实际上,市委市政府近期的工作重点,已经明確向提升基层服务、改善民生福祉倾斜。 郑仪书记多次在常委会上强调,经济发展的成果,最终要体现在人民生活水平的提升上。” 他巧妙地提到了郑仪书记,既表明了市委的重视,也彰显了班子的团结。 “具体到刚才短片里反映的问题,我可以告诉大家,一些工作我们已经开始部署,並且很快就能见到成效。” 张林开始切入实质內容。 “所以,在平抑物价方面,我们最近確实在推动一项叫做『明州需求明州消化』的计划。” 他用了通俗易懂的语言来解释这个略显专业的政策。 “说白了,就是想办法让我们明州人需要的很多东西,儘量能在我们明州本地生產、本地供应。” “比如蔬菜,我们过去很大一部分依赖外地调入,运输成本高,损耗大,价格自然就上去了。” “我们现在正在大力扶持本地及周边县区的蔬菜基地建设,採用现代化的种植技术,提高產量和品质。” 他讲得深入浅出,老百姓都能听懂。 “可能有的观眾会问,张市长,你说得挺好,但什么时候能实现呢?会不会又是『研究研究』、『规划规划』,等个一年半载?” 张林笑了笑,自问自答。 “我在这里可以给大家一个明確的时间表: 我们前期推动的几个重点蔬菜基地项目,包括现代化大棚、冷链物流配套等等,都已经进入了最后衝刺阶段。” “如果一切顺利,最快在一个多星期后,也就是下个周末左右,第一批规模化上市的本地优质蔬菜,就能进入部分城区的试点超市和菜市场!” “请大家关注!到时候,欢迎大家去比较一下,看看我们本地蔬菜的品质和价格,是不是更有竞爭力!” 现场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不少观眾脸上露出期待的表情。 “一个星期?这么快?” “真的假的?市长亲口说的,应该不会骗人吧?” “太好了!早就想吃本地菜了!” “当然,这不仅仅局限於蔬菜。” 张林继续说道。 “我们还鼓励本地企业生產更多符合明州消费者需求的日用品、食品等,减少中间流通环节,降低成本,最终让利於民。” “在公共服务方面,比如公交出行,我们正在加快老旧车辆的淘汰更新,加密尖峰时段的发车频率。 这些工作也在稳步推进,大家很快就能感受到变化。” “至於办事效率,我们正在大力推行『一网通办』、『最多跑一次』改革,目標是让数据多跑路,让群眾少跑腿。” 张林的回答,条理清晰,既有宏观思路,又有具体举措和时间节点,让人感觉真实可信。 “最后,关於『待遇提高』。” 张林话锋一转,回到了节目的核心主题。 “我刚才提到的这些,物价更稳定、出行更便捷、办事更顺心,本身就是一种『待遇』的提升,是全体市民都能享受到的『公共待遇』。” “但同时,市委市政府也高度重视我们基层工作人员待遇的提升。” 他特別强调了“基层工作人员”。 “这里说的基层,不仅仅是公务员,也包括我们广大的社区工作者、环卫工人、公交司机、超市收银员……所有奋战在一线、直接服务市民的劳动者们!” “明州的经济在发展,我们有责任,也有能力,让为这座城市发展付出辛勤劳动的基层同志们,分享到更多的发展成果!” “我们已经责成市人社局、財政局等部门,研究制定具体的方案,重点向基层、向一线倾斜,稳步提高相关人员的收入水平和福利保障。” “我们要让在明州努力工作的人,都能过上更有尊严、更加体面的生活!” 第507章 为民发展 张林的话音落下,现场掌声再次热烈响起。 许多观眾,尤其是那些从事基层服务工作的市民代表,脸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和认同感。 市长没有空谈大道理,讲的都是老百姓最关心的“柴米油盐酱醋茶”,而且给出了明確的时间表和方向,让人觉得踏实、有盼头。 主持人李慎也满意地点点头,適时把话题引向更具体的领域。 “感谢张市长深入浅出的介绍,让我们对未来生活品质的提升有了实实在在的期待。 尤其是市长提到了提升基层劳动者待遇,这不仅关乎个体,也关係到整个城市服务水平的稳定和提升。” 他话锋一转,目光投向坐在旁边的市人社局局长孙厚德。 “刚才短片中,也有市民反映了找工作难、担心被欠薪等困惑。 我们知道,一个健康、有序、有保障的就业市场,对每个人、每个家庭都至关重要。” “孙局长,据我们了解,市人社局最近也在推行一项重要的惠民计划,叫做『失业兜底』。 能否请您用咱们老百姓都能听懂的话,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个『失业兜底』计划,到底是个啥?能给我们求职者和招工的企业带来哪些实实在在的好处?” 所有人的目光立刻聚焦到了市人社局局长孙厚德身上。 孙厚德身材微微发福,脸上总是带著和气的笑容,看起来不像是威严的官员,倒像是位寻常的中年大叔。 但他此刻显然也有些紧张,调整了一下坐姿,清了清嗓子,脸上努力保持著从容。 他知道,在市长和千万观眾面前,自己的每一句话都代表著政府部门的形象和承诺。 “好的,李主持,各位市民朋友。” 孙厚德的声音带著一点地方口音,反而显得亲切。 “市长刚才讲得非常好,非常全面。我们人社局呢,就是要把市委市政府这些好的想法,落到实处,变成老百姓看得见、摸得著的好处。” 他先捧了一下市长,然后才开始解释。 “这个『失业兜底』计划,名字听起来可能有点官方,但其实道理很简单。” “就一句话:让咱们明州每个想找工作的人,都能找到一份靠谱的工作;让每个招工的单位,都能招到合適的人。” 他这个开场白,立刻拉近了和观眾的距离。 “大家可能都有体会,现在找工作,路子多,但坑也不少。” 孙厚德开始掰著手指头数: “比如,网上信息真假难辨,有的工作说得天乱坠,一去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再比如,有些小中介,收完介绍费就跑路了; 还有的,辛辛苦苦干完活,老板找各种理由剋扣工资,甚至乾脆赖帐不给……” 他说的这些,都是很多求职者,特別是底层劳动者亲身经歷过的痛点,立刻引起了现场观眾的共鸣,不少人频频点头。 “我们这个『失业兜底』计划,就是想解决这些乱七八糟的问题。” 孙厚德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著一股决心。 “我们人社局呢,现在干两件事: 第一,摸清家底。” “我们发动全市的社区、街道,还有我们人社系统的所有力量,去统计目前到底有多少人失业了,或者想换工作。把大家的年龄、技能、想找什么样的工作,都登记得清清楚楚。” “第二,开发岗位。” “我们主动去找市里大大小小的企业、公司谈,不光是大工厂、大商场,就连超市、饭店、甚至一些生意好的美食摊位,只要他们需要招人,我们都欢迎。” “我们跟他们谈好:招人可以,但待遇要明明白白写清楚,工资不能低於最低標准,该交的社保一样不能少,不能无缘无故开除人,更不能拖欠工资!” “这样一来,好处就多了!” 孙厚德越说越起劲。 “对找工作的朋友来说,你不用再担心被骗了。 因为我们提供的每一个岗位信息,都是我们人社局核实过的,真实可靠。 待遇清清楚楚,权益有保障。 你只要看看哪个岗位適合你,放心大胆地去应聘就行!” “对招工的单位来说,也省心啊! 你不用再冤枉钱去找那些不靠谱的中介,也不用担心招来的人不合適。 我们人社局根据你的要求,从我们登记的人员库里,给你精准推荐最匹配的人选。” “这样一来,整个就业市场是不是就清爽多了?透明度高了,大家心里都踏实了!” 孙厚德讲得眉飞色舞,完全不像是在做报告,更像是在跟街坊邻居拉家常。 “那……孙局长,这么好的事,我们上哪儿去找这些岗位信息呢?总不能天天往人社局跑吧?” 台下一位戴著眼镜的年轻观眾忍不住举手问道,问出了很多人的心声。 “这位同志问到了点子上!” 孙厚德笑著指向提问的观眾。 “光我们內部搞不行,必须得让大家都方便看到、方便用!” 他脸上露出神秘而又自豪的表情。 “我在这里给大家提前透露一个好消息: 我们人社局联合明州城投集团,马上就要推出一个专门的网站和手机app,名字就叫——『明州就业网』!” “嚯!” 现场响起一阵惊嘆。 “这个『明州就业网』,可跟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招聘网站不一样!” 孙厚德强调道。 “第一,它绝对真实!” “上面发布的每一个岗位,都必须经过我们人社局的严格审核。企业想在上面招人,得先在我们这儿备案,接受我们的监督。绝对没有虚假信息,没有黑中介!” “第二,它完全免费!” “不管是企业发布招聘信息,还是个人找工作,一律不收任何费用!全部由政府买单!” “第三,它服务到家!” “不光是在网上看信息,我们还在各个社区设了服务点,有专门的工作人员帮不太会用手机电脑的叔叔阿姨、大哥大姐们操作,帮你筛选合適的岗位,甚至指导你怎么面试!” “我们的目標就是,让在明州的每一个人,不管你是大学生,还是进城务工的农民工兄弟,或者是想再就业的叔叔阿姨,都能通过这个平台,找到一份安稳、合適的工作!” 孙厚德的介绍,具体、实在、充满诚意,没有丝毫空话套话。 他描绘的场景,正是无数普通求职者梦寐以求的。 “太好了!这才叫为人民服务!” “人社局这次干得漂亮!” “什么时候能上线啊?我正好想换工作!” 现场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和议论声。 主持人李慎也深受感染,他总结道: “感谢孙局长!这个『明州就业网』听起来非常接地气,也非常实用!我们希望它能够儘快上线,真正成为连接我们求职者和用工单位的『金桥』!” “接下来,我们把目光转向与我们『钱袋子』息息相关的財政部门。” 李慎看向市財政局局长赵国强。 赵国强是一位经验丰富的老財政,平时话不多,但做事极其严谨。 “赵局长,我们都知道,政府的每一项惠民政策,背后都需要真金白银的投入来保障。” “刚才张市长和孙局长都提到了很多提升公共服务、改善民生的计划,这些都需要財政资金的支持。” “想请问赵局长,咱们明州市现在的財政状况如何?有没有能力支撑这些惠民政策的顺利实施?財政的钱,会重点向哪些方面倾斜?” 这个问题,问到了根本,也问到了老百姓最关心的地方——政府有没有钱办事?钱会不会用在人民的身上? 镜头给到赵国强。 他推了推眼镜,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看了看旁边的市长张林。 张林微笑著冲他点了点头,示意他但说无妨。 赵国强深吸一口气,面对著镜头和全场观眾,缓缓开口。 “主持人好,各位市民朋友好。” “刚才市长和孙局长讲的这些惠民政策,非常好,非常必要!我们財政局,举双手赞成,坚决支持!” 他先定下了基调。 “至於钱的问题……” 赵国强停顿了一下,脸上露出了属於“財神爷”的自信笑容。 “请大家把心,放回到肚子里!” 他这句话,说得特別接地气,引得现场一阵轻笑。 “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大家:咱们明州现在,有钱!” “而且,不是一般的有钱!” 赵国强的声音极其有感染力。 “这几年,在市委的坚强领导下,在郑仪书记和张市长的带领下,我们明州的经济发展得非常不错!” “企业效益好了,税收就上来了;城市发展快了,土地收入也增加了。” “具体数字我不方便在这里详细说,但有一点我可以明確告诉大家:” 赵国强目光扫过全场,及其自信地说: “市委市政府已经出台的、以及未来將要出台的所有惠民政策,所需要的资金,我们財政局,都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准备!绝对有保障!” 现场响起一片惊呼和更热烈的掌声! “我的天!不愧是明州財神爷,有钱就是豪横!” “明州,崛起!” “看来明州这几年是真发展起来了!” 赵国强等掌声稍歇,继续说道: “可能有的朋友会担心,財政的钱,会不会又被挪用到別的地方?比如又去盖什么楼堂馆所?或者被一些不三不四的项目给浪费掉?” 他直接点出了老百姓心中最大的疑虑。 “我在这里,代表市財政局,向大家郑重承诺:绝对不会!” “我们財政的钱,每一分、每一厘,都会严格按照预算,用到该用的地方!” “那么,哪些是『该用的地方』呢?” 赵国强自问自答。 “很简单!就是张市长刚才提到的,孙局长刚才介绍的——所有能让咱们明州老百姓得到实惠的地方!” 他掰著手指数起来: “比如,扶持本地蔬菜基地,平抑物价,这要钱吧?我们给!” “更新公交车,改善出行条件,这要钱吧?我们给!” “提高基层工作者待遇,让他们生活得更好,这要钱吧?我们给!” “建设『明州就业网』,帮大家找工作,这要钱吧?我们给!” “还有教育、医疗、养老……只要是市委市政府决定的、真正惠及民生的项目,需要多少钱,我们財政局就保障多少钱!绝不打折扣!” 赵国强的表態,斩钉截铁,豪气干云! 他没有任何专业术语,就是用最朴实、最直接的语言,向全市人民宣告: 明州財政,有实力、有决心,为改善民生保驾护航! 这种底气,源自於明州实实在在的发展成果,也传递出市政府强大的执行力和公信力。 “好!” “赵局长说得好!” 现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久久不息。 主持人李慎也深受触动,他等掌声平息后,由衷地说道: “感谢赵局长!您这番话,真是给我们吃了一颗『定心丸』!让我们对明州未来的发展充满了信心!” “有钱好办事!我们有理由相信,在强有力的財政保障下,市委市政府的各项惠民政策一定能够顺利落地,惠及千家万户!” 节目继续进行。 交通局局长周远波介绍了公交系统升级、优化线路、打击非法营运的具体计划; 市场监管局局长郑跃进承诺將加大市场巡查力度,严惩缺斤短两、假冒偽劣等行为,並公布了新的便捷维权渠道…… 每一位局长的发言,都结合自身职责,回应了市民关切,给出了具体承诺。 而市长张林,则始终面带微笑地倾听著,偶尔会插话补充一两句,或者对某个局长的承诺表示肯定。 整场节目,节奏紧凑,內容充实,气氛热烈。 没有推諉扯皮,没有官样文章,有的只是直面问题的坦诚和解决问题的决心。 当节目录製接近尾声,主持人李慎做总结陈词时,现场许多观眾的脸上,都带著意犹未尽和充满希望的神情。 他们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生活的这座城市,正在发生著积极而深刻的变化; 他们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带领这座城市前进的领导者们,是如此的务实、亲民和充满干劲。 “各位观眾,本期《问政明州》到这里就要结束了。” 李慎的声音再次响起。 “但我们推动问题解决的脚步不会停止!承诺必须兑现,监督永在路上!” “下期节目,我们將继续聚焦民生热点,邀请相关部门负责人,现场回应大家关切!” “再次感谢张市长和各位局长的到来!感谢现场和电视机前的观眾朋友们!我们下期再见!” 第508章 承诺会实现,未来有打算 第四期《问政明州》播出后,网络反响热烈,但画风悄然转变。从最初的质疑调侃,变成了全网“监工”。 “坐等蔬菜基地的菜!” “新公交车啥时候上路?求路线图!” “『明州就业网』上线了没?连结发一下!” 面对全网“监工”,明州市政府没有让市民失望。 承诺,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变为现实。 凌晨四点,明州市郊“永丰”现代化蔬菜基地。 一年前,这里还是是荒地,如今已被一排排现代化的温室大棚覆盖。 智能温控系统、水肥一体化滴灌、物理防虫技术……这里种出的蔬菜,品质好,价格因为运费和政策原因,也比別的地方便宜三成。 今天是本地蔬菜大规模上市的第一天。 凌晨,天还没亮,第一批採摘的西红柿、黄瓜、绿叶菜已经装车,送往城区几个试点超市和菜市场。 早上七点,位於市中心的老牌国企——明州百货大楼地下超市“惠民蔬菜专区”。 “来了来了!本地菜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早已排队等候的市民们立刻骚动起来。 队伍排了几十米长,有早起遛弯的大爷大妈,有上班前匆匆赶来的年轻人,甚至还有几个举著手机直播的年轻人——“兄弟们看!这就是市长在电视上说的本地菜!今天替大家尝尝鲜!” 穿著统一服装的超市工作人员手脚麻利地卸货、上架。 “永丰番茄,自然熟,沙瓤甜口,两块五一斤!” “二沟桥黄瓜,顶带刺,脆生生,一块八!” “绿叶菜一律一块五!” 价格牌一掛出来,排队的人群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 “这么便宜?比旁边那个外地来的便宜快一半了!” “看著真水灵!给我来五斤番茄!” “这黄瓜真好!给我也来点!” 短短一个多小时,首批运来的几千斤蔬菜被抢购一空。 超市经理一边擦汗一边对记者说: “从来没这么火爆过!看来老百姓对本地菜是真认可!我们已经紧急联繫基地,明天加大供应量!” 这样的场景,同时在明州多个试点销售点上演。 “明州需求明州消化”,第一炮,打得响亮。 於此同时,明州市民发现,街上的公交车,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早上七点半,上班高峰期。 无数的打工人,翘首以盼的等待著 李大姐在城南工业园上班,每天都要挤一个小时的公交。 今天她照常来到站台,却发现往常那辆破旧、行驶起来哐当作响的3路车没来,取而代之的是一辆崭新的、涂装著蓝白相间清新图案的电动公交车。 “誒?换新车了?” 李大姐和旁边的熟客都好奇地打量著。 车门无声打开,车內宽敞明亮,座椅舒適,还有空调! “师傅,这是新换的3路?” 李大姐上车刷卡,忍不住问司机。 “对嘞!昨天夜里刚换的!第一批五十辆,以后咱们这条线的车慢慢都换成这种!” 司机师傅乐呵呵地说。 “坐著舒服吧?没噪音,还稳当!” 李大姐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著窗外熟悉的街景,感受著平稳安静的乘坐体验,脸上露出了舒心的笑容。 “这感觉……確实不一样了。” 这一天,许多像李大姐一样的普通市民,在通勤路上感受到了这座城市细微却真切的改变。 人社局的“明州就业网”也如期上线。 网站和app界面简洁明了,操作简单。 最重要的是,上面的招聘信息都带著“官方认证”的標籤,让人放心。 上线不到一周,註册企业和个人用户就突破了十万。 更贴心的是,人社局联合总工会、团委等部门,在就业网的基础上,推出了系列“暖心公益”活动。 “技能充电站”:免费为求职者提供计算机操作、面试技巧、简单电工、育婴护理等实用技能短期培训。 “银髮驛站”:专门为年龄偏大的求职者开设服务窗口,提供一对一岗位推荐和辅导。 “学子归巢计划”:吸引明州籍大学生回乡就业创业,提供岗位对接和初期补贴。 这些活动,精准对接了不同群体的需求,贏得了广泛好评。 老城区,荷街道便民服务中心。 王大爷今年六十二了,原来是国营厂的电工,退休后閒不住,想找个看大门或者维修的活儿,补贴家用,但一直没找到合適的。 今天,他在社区工作人员小刘的帮助下,第一次登录了“明州就业网”。 小刘熟练地操作著电脑,频幕中立刻出现了符合要求的不同岗位。 王大爷戴上老镜,仔细看著屏幕。 “哟,这么多岗位?小区物业维修员……这个我看行!” “要求有电工证,熟悉水电维修……这我都在行啊!” “那咱就投个简歷试试?” 小刘帮著王大爷填写了简单的在线简歷。 没想到,第二天上午,附近一个新建小区的物业公司就打来了电话,邀请王大爷去面试。 一周后,王大爷正式上岗,负责小区几栋楼的日常维修。 工作不累,环境也好,每月还能多挣两千多块钱。 王大爷逢人便夸: “这个就业网,真管用!比那些中介强多了!政府这回办了件大好事!” 明州市民真切地感受到,生活正在悄然发生著积极的变化。 物价更稳了,出行更方便了,办事更顺心了,找工作的路子更靠谱了…… 一种久违的、对城市的认同感和归属感,在许多普通市民心中慢慢滋生、蔓延。 张林市长在《问政明州》上的承诺,正在一步步从蓝图变为现实。 这场由市委书记郑仪主导、市长张林强力推动的民生改善“战役”,开局漂亮,成效显著。 它不仅提升了市民的获得感、幸福感,更极大地提振了全市上下的士气和信心,为“新明州建设”和“高质量发展综合改革试验区”的深入推进,营造了良好的社会氛围。 而此刻,在市委大楼那间安静的办公室里,郑仪的目光,已经投向了更深远的地方。 民生改善,初见成效。 但要让这种好的势头持续下去,要让发展的成果真正稳固地惠及广大劳动者,还需要一个强有力的组织来承载、来保障。 他想到了那个在计划经济时代曾经发挥过重要作用,但在市场经济浪潮中逐渐被边缘化的组织——工会。 是时候,该动一动工会了。 第509章 只有一个斗爭 工会,曾在光辉的岁月里,代表了无数劳动者的权益和心声。 在那个工人阶级地位崇高的年代,工会手握福利分配、住房调配、甚至子弟就业安置的部分权力,一度是令人艷羡的实权部门。 工会主席往往由德高望重的老同志担任,在单位里说话颇有分量。 每逢过年过节,工会负责发放米麵油、电影票、组织联欢游园,是职工们最贴心的“娘家人”。 然而,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 隨著市场经济大潮的汹涌澎湃,国有企业的改制、民营经济的崛起,彻底改变了劳资关係的格局。 资本的力量日益凸显,企业追求利润最大化成为首要目標。 而在这一过程中,工会的地位和作用,无可避免地受到了剧烈衝击。 在大多数非公有制企业中,工会要么根本没有建立,要么形同虚设,成为老板的“附庸”或“瓶”。 工会主席往往由企业中层甚至老板亲属兼任,其主要“工作”变成了组织旅游、发点福利,但在涉及员工核心利益如薪酬、工时、劳动安全保障等问题上,几乎毫无发言权和谈判能力。 “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这句资本方常常掛在嘴边的话,成了许多普通劳动者不得不去面对的绝望困境。 维权?成本太高,风险太大。 在体制內,工会的状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隨著政府职能转变和事业单位改革,原先由工会掌握的许多实质性资源,如分房、福利物资等,逐渐消失。 工会的工作內容,逐渐演变成了组织一些不痛不痒的文体活动、发放一些標准化的节日慰问品、负责一下离退休老同志的服务工作。 其核心的“维护职工合法权益”的职能,在很大程度上被弱化、虚化、边缘化。 更严重的是,官僚主义和形式主义的侵蚀。 各级工会组织,某种程度上也变成了一个“衙门”。 机关化、行政化倾向严重。 工作满足於发文件、开会议、搞检查,脱离基层、脱离职工群眾。 很多工会干部,缺乏为工人代言、为权益斗爭的勇气和担当,更多考虑的是如何“不出事”、如何“平稳过渡”。 久而久之,工会成了一个“说起来重要,做起来次要,忙起来不要”的尷尬存在。 在普通人尤其是年轻一代的认知里,“工会”这个词已经变得非常陌生和遥远。 它似乎只存在於老电影里,或者父辈们茶余饭后的回忆中。 在现实生活中,当你遇到工资被剋扣、加班没有补偿、劳动条件恶劣时,你第一个想到的会是劳动仲裁、是法院、甚至是网络曝光,但几乎不会有人想到“去找工会”。 工会,已经从当年那个威风凛凛的“职工之家”,沦落为一个清閒、边缘、甚至被戏称为“养老单位”的机构。 有能力、有抱负的年轻干部,不愿去; 去的,很多是寻求安稳、或者被“安排”的关係户。 整个系统,缺乏活力,缺乏战斗力,与它所应代表和维护的广大劳动者阶层,严重脱节。 这就是郑仪此刻面对的工会现状。 一个歷史悠久、本该充满活力的组织,却在时代的变迁和自身的僵化中,沉沉睡去。 郑仪深知,要想真正夯实“新明州建设”的群眾基础,要想让发展的成果可持续地惠及广大劳动者,仅仅依靠政府自上而下的政策推动是远远不够的。 必须有一个强有力的、自下而上的组织载体,来代表、聚合、表达劳动者的利益诉求,来监督企业履行社会责任,来构建和谐稳定的劳动关係。 这个载体,非工会莫属! 唤醒工会,重塑工会,让它重新焕发生机与活力,成为劳动者可以信赖和依靠的“娘家”,成为推动社会公平正义的重要力量。 这,是郑仪下一步必须要啃下的“硬骨头”。 明州市总工会是一座三层小楼。 这栋楼还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苏式建筑风格,外墙的米黄色涂料已经斑驳脱落,露出里面深色的墙体。 门口掛著的“明州市总工会”的牌子,油漆也有些暗淡了。 整个院子静悄悄的,几乎听不到什么声音。 赵希言的车子驶入院內,停在了主楼门口。 他没有带隨从,只带了办公厅一位分管工会、妇联、共青团等群团组织联络工作的副科长,姓刘。 两人下了车。 刘副科长看著眼前这栋略显破败的建筑,脸上露出一丝诧异。 他虽然是负责联络群团组织的,但平时主要工作是收发文件、参加会议,真正踏足市总工会这座“大本营”的次数,屈指可数。 此刻亲临,才直观地感受到这里的冷清。 赵希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抬头看了一眼这栋带著浓厚时代印记的建筑,然后抬步走了进去。 一楼的大厅看起来空荡荡的,只有靠墙摆放著几张掉了漆的木製长椅。 墙上掛著几幅褪了色的宣传画,內容大多是“工人阶级领导一切”、“劳动最光荣”之类的口號,与当下的环境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一个看起来五十多岁的门卫大爷,正坐在传达室门口的小凳子上打盹,听到脚步声,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同志,你们找谁?” 刘副科长上前一步,客气地说: “大爷,我们是市委办公厅的,找一下陈主席。” “市委办公厅?” 门卫大爷愣了一下,似乎很久没听到这个单位有人来了,他揉了揉眼睛,看清了赵希言和刘副科长的穿著气度,不敢怠慢,赶紧站起来。 “陈主席在楼上办公室,我带你们上去。” “不用了,大爷,我们自己上去就行,您忙您的。” 赵希言温和地说。 门卫大爷指了指楼梯: “那……那你们从这边上去,三楼最里面那间就是。” 赵希言点点头,和刘副科长一起沿著略显陡峭的水磨石楼梯向上走去。 楼梯的扶手是木製的,漆面早已磨损,露出木头的本色。 墙壁上刷的绿漆也剥落了不少。 整个楼道里静悄悄的,只有他们两人的脚步声在迴荡。 偶尔有一两间办公室的门开著,里面能看到一些工作人员,有的在喝茶看报,有的在电脑前似乎在处理什么,但整个氛围给人一种慢节奏、甚至有些懒散的感觉。 他们来到三楼,沿著长长的走廊走到最尽头。 那里有一扇深棕色的木门,门上掛著一块简单的牌子:主席办公室。 赵希言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 里面传来一个略显苍老,但依然中气十足的声音。 赵希言推门进去。 办公室比想像中要宽敞一些,但陈设极其简单,甚至可以说是简陋。 一张老式的深色办公桌,几把木椅,一个装满书籍的文件柜,墙上掛著一幅有些年头的中国地图,还有一面褪了色的锦旗。 整个房间乾净整洁,但透著一股属於过去时代的气息。 办公桌后面,坐著一位老人。 他看起来六十岁左右,头髮白,脸上刻满了岁月的风霜。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左边肩膀下方的衣袖,空荡荡地垂在那里——他只有一条右臂。 这位,就是明州市总工会主席,陈山河。 陈山河年轻时参加过南疆的战事,在那场保卫国家领土完整的战斗中,他失去了左臂,成为了一名荣誉军人。 转业后,他被安排到工会系统工作,然后凭藉著扎实的作风和对工人群眾的深厚感情,一步步走上了市总工会主席的位置。 在这个位置上,他一干就是小半辈子。 眼见著工会从一个曾经颇有影响力的部门,逐渐走向边缘化,他內心充满了无奈和不甘,但也无力改变时代的大潮。 此刻,他看到推门进来的赵希言,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便恢復了平静。 他认得赵希言,这位郑书记新任的秘书,如今在明州官场可谓是无人不知。 “赵主任?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快请坐!” 陈山河用仅有的右手撑著桌面,想要站起身。 “陈主席,您坐著,不用客气。” 赵希言快步上前,示意陈山河不必起身,然后和刘副科长在办公桌对面的木椅上坐了下来。 “陈主席,今天冒昧来访,是受郑书记委託,来跟您谈谈工会下一步的工作。” 赵希言开门见山,语气恭敬。 对於陈山河这样的老革命、老同志,他保持著应有的尊重。 “郑书记?” “郑书记对工会工作有什么新的指示?” 他的语气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波澜,似乎对“领导的指示”已经习以为常,甚至有些麻木。 赵希言斟酌著词句: “陈主席,郑书记认为,当前明州正处在『新明州建设』和『高质量发展』的关键时期。” “经济的发展,最终要惠及广大劳动者。和谐稳定的劳动关係,是高质量发展的基石。” “工会作为党联繫职工群眾的桥樑和纽带,作为职工利益的代表者和维护者,在这个新时代,应该肩负起新的使命,担当起新的斗爭!” “新的斗爭?” 陈山河缓缓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露出苦笑。 “赵主任,哪有什么『新的斗爭』啊……” 他摇了摇头,像是在自言自语。 “旧的斗爭,新的斗爭……说到底,不都还是一个斗爭吗?” “只要有压迫,这个斗爭,就永远都存在。” 这几句话说得不重,甚至有点含糊,却让坐在赵希言旁边的刘副科长,脸色刷地一下就变了。 “有压迫”? 这词儿…… 他本能地、紧张地飞快瞟了一眼赵希言,又赶紧低下头,心里突突直跳。 陈主席这话说得……太……太不合时宜了! 现在是什么时代?什么语境?能这么说话吗? 他自己都觉得后背有点冒汗。 陈山河似乎也立刻察觉到了自己言语的“不当”。 他看著赵希言平静的面容,又瞥了一眼旁边那个明显被惊到的副科长,自嘲地笑了笑,用右手轻轻敲了敲自己的额头。 “咳……看我,老糊涂了。” “赵主任,小刘科长,別往心里去。我这人,年纪大了,脑子有时候转不过来弯。” 他嘆了口气,语气变得有些落寞。 “总把过去那点事,跟现在掺和到一块儿。糊涂了,真是糊涂了。” “现在咱们明州发展得多好,市委市政府多重视咱们工人兄弟……哪还用得著斗爭不斗爭的。” 他摆摆手,像是在驱散刚才那片刻的失言带来的尷尬气氛。 “郑书记有什么指示,您就直接说吧。工会这边,只要市委有要求,我们一定尽力配合。” 他说得诚恳,话语重回到了那种公式化的“配合”。 但赵希言,却从陈山河刚才那短暂的的失神和隨后的自嘲中,捕捉到了更多的东西。 那不是一个真正“糊涂”的老人。 那是一个心中依然燃著火焰,却深知环境已变、火焰无处安放的,孤独的老兵。 赵希言心中颇有感慨。 他理解陈山河。 在那个血与火的年代,在那个短暂而又光肉的时代,斗爭代表著政治,同样代表著信仰和使命。 如今,时代变了,斗爭的形式、对象、话语体系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但有些本质的东西,或许真的从未改变。 只是,这些思绪,赵希言不能表露半分。 他的身份,他的职责,要求他必须保持绝对的政治正確和职业素养。 他脸上依旧是那种温和而专业的微笑,仿佛刚才那段小小的插曲从未发生。 “陈主席,您太谦虚了。” 赵希言的声音平稳如常。 “郑书记常常提起您,说您是咱们明州的功臣,是经歷过考验的老同志,对工人群眾有很深的感情。” “郑书记非常尊重像您这样的老干部,也深知工会工作的重要性。” “他推动『新明州建设』的决心是坚定的,希望让发展的成果惠及每一位劳动者的决心也是坚定的。” 赵希言巧妙地避开了“斗爭”这个敏感词,將话题拉回到郑书记的意图和当前的工作上。 “我这次来,主要是代表郑书记来看看您,也了解一下工会目前的实际情况。” “郑书记希望,工会能在新时代找准自己的定位,发挥更大的作用。” 他没有提出任何具体的、指令性的要求,只是传递了一种高度的重视和期望。 这种看似“务虚”的沟通,反而给陈山河留下了更大的思考空间,也避免了因过於直接而可能引发的敏感问题。 陈山河看著赵希言,这位年轻人,说话滴水不漏,姿態谦和,但话语深处传递出的信號,他却听懂了。 郑书记,这是真的要动工会了。 而且,不是小打小闹的动。 “感谢郑书记的关心,也辛苦赵主任亲自跑一趟。” 陈山河的语气恢復了往常的平和。 “工会这边的情况……確实需要改进的地方很多。我们会认真研究,看看怎么才能更好地配合市委的中心工作。” “好,有陈主席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赵希言適时地站起身。 “陈主席,近期市委可能对工会这边的工作,会有些整体的考虑和调整。” “到时候,肯定会充分尊重您这位老主席的意见,多和您交流,多听取工会同志们的想法。” “我们的目標都是一致的,就是把工作做好,让明州的工人们得到实实在在的好处。” 他伸出手。 陈山河用他那只仅存的、布满老茧的右手,有力地握住了赵希言的手。 “赵主任放心,我陈山河虽然只剩下一只手,但只要组织需要,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发挥点余热。” “好,那就不打扰陈主席工作了。” 赵希言微微欠身,然后带著刘副科长离开了主席办公室。 下楼,上车。 车子驶出市总工会那个寂静的院子,重新匯入车水马龙。 刘副科长直到车子开出去老远,才长长舒了口气,心有余悸地说: “赵主任,刚才陈主席那话……可真够嚇人的。” 赵希言看著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都是同志。” 第510章 沉溺於对过去的批判,更无助於开创未来。 市委大楼,市委书记办公室。 郑仪正在审阅一份关於“明州高质量发展综合改革试验区”首批重点项目遴选標准的內部討论稿。 赵希言轻轻敲了敲门,得到允许后推门而入。 “书记,我回来了。” “嗯,坐。” 郑仪放下手中的文件,示意赵希言在对面坐下。 “总工会那边情况怎么样?陈山河同志状態如何?” 郑仪直接问道,他对这位老工会主席的印象,还停留在几年前一次全市劳模表彰大会上,那位虽然残疾但精神状態一直保持不错的老前辈形象。 赵希言將下午去总工会的所见所闻,以及和陈山河的对话,原原本本地向郑仪做了匯报。 郑仪对工会当今的情况,自然是心知肚明。 “不过陈主席在听到『新的斗爭』这个提法时,沉默了一下,” 赵希言儘量客观地复述著当时的场景, “然后他说……『哪有什么新的斗爭,旧的斗爭,新的斗爭,说到底,不都还是一个斗爭吗?只要有压迫,这个斗爭,就永远都存在。』” 郑仪面色不变,作为市委书记,作为明州这个有著几百万人口地级市的最高决策者,他需要冷静、理智,甚至在某些时候需要展现出一种近乎冷酷的权衡。 他不能轻易表露个人好恶,更不能在敏感问题上失態。 这是他重活一世,从基层一步步走到今天,早已內化於心的政治素养。 但“只要有压迫,这个斗爭,就永远都存在”这句话却触动了他的心弦。 郑仪的思绪,不由得飘向了更远的地方。 那个时代,有鲜明的旗帜,有共同的信仰。 工人们以厂为家,工会是温暖坚实的后盾。 工会干部和工人兄弟同吃同住同劳动,谁家有困难,工会第一时间上门;权益受侵害,工会挺身为工人说话。 那是理想主义燃烧的岁月。 然而,时代滚滚向前,资本的洪流席捲了一切。 人们天真的以为可以把市场经济体制当成实现共同富裕的工具。 但人却控制不住自己,尤其是自己的欲望。 那些手握权力和资本的人,被欲望蒙蔽了双眼,忘记了財富从何而来,忘记了发展的目的究竟是为了什么。 那些本应站在工人一边的“自己人”,在安逸和诱惑中,背叛了初心和使命,把工会变成了一个空壳,一个符號。 最可恨的,是那些心怀不轨之人,他们利用漏洞,上下其手,窃取著本应属於国家和人民的利益! 但郑仪没有深陷於回忆和情绪之中,他很快將思绪拉回到了现实。 他深深地明白,时代已经变了。 空谈过去的理想,解决不了当下的问题。 沉溺於对过去的批判,更无助於开创未来。 歷史无法假设,现实必须面对。 他郑仪现在要做的,不是去评判过去的是非功过,也不是去空谈理想与情怀。 而是要在当下的规则框架內,找到最有效的方法,去解决最实际的问题,去推动这座城市向著更公平、更正义的方向前进。 具体到工会这个问题上,他的思路非常清晰。 工会的沉疴痼疾,非一日之寒。 要想让工会重新焕发生机,必须要有强大的外力介入,要有壮士断腕的决心。 而这个外力,不能仅仅依靠工会系统內部的自我革新,那无异於与虎谋皮。 必须由市委来主导,进行一场彻底的重塑和重建! “希言,” 郑仪缓缓开口。 “工会的问题,根子在於脱离了它所代表的群体,失去了战斗力。” “要解决这个问题,靠修修补补不行,必须动大手术。” 赵希言神情专注地听著。 “我的想法是,以市委的名义,出台一个《关於加强和改进新时代明州工会工作的意见》。” 郑仪开始阐述他的构想。 “这个《意见》,不能是空泛的口號,要有具体的、可操作的硬措施。” “首先,工会必须回归它的『主责主业』。” 郑仪强调道。 “什么是工会的主责主业?不是搞搞文体活动,发发米麵油那么简单。” “它的核心职责,就是八个字:『维护权益,服务职工』。” “具体来说,就是要代表职工,去跟资方谈判,谈工资、谈待遇、谈劳动条件、谈安全保障。” “就是要监督企业,落实劳动法律法规,保障职工的合法权益不受侵犯。” “就是要为遇到困难的职工,提供实实在在的法律援助和生活帮扶。” “简单说,工会就是职工的『娘家人』,得为职工撑腰说话!” 郑仪用最直白的话,点明了工会最该做的事。 “要做到这一点,现在的工会干部队伍,不行。” 郑仪摇头,语气坚决。 “很多工会干部,长期脱离一线,脱离工人群眾,思想僵化,能力退化。” “甚至有些人,本身就和企业老板关係曖昧,屁股坐歪了,怎么可能真心为工人服务?” “所以,第二点,工会干部队伍必须重塑!” “要大换血!” 郑仪说出了最关键的一步。 “要打破论资排辈,打破关係网。” “要从基层一线,从那些真正了解工人疾苦、敢於为工人说话的优秀分子中,选拔一批年富力强、有热情、有担当的干部,充实到各级工会领导岗位上来。” “特別是市总工会的领导班子,要配强!” “要让工会真正掌握在能为工人办事的人手里!” 赵希言飞快地记录著,他明白,这意味著明州工会系统將迎来一场前所未有的人事大地震。 “但是,光换人还不够。” 郑仪话锋一转。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工会要想硬气,手里得有实权。” “这个『武器』,就是权力。” “所以第三点,也是最重要的:要给工会实实在在的权力!” 郑仪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著。 “要明確规定,凡是涉及工人切身利益的事,工会必须有发言权。” “比如,企业制定涉及职工利益的规章制度,必须经过工会討论同意!” “比如,企业大规模裁员、调整薪酬方案,必须听取工会的意见!” “比如,在劳动仲裁、安全事故调查等环节,工会必须作为法定代表参与进去!” “要让工会说话有分量,让资方不敢忽视工会的存在!” 郑仪描绘的图景,是要让工会从一个可有可无的“软柿子”,变成真正能扛事的“硬角色”。 “当然,赋权的同时,也要加强监督。” 郑仪补充道。 “要建立一套对工会工作、对工会干部的考核评价体系。” “这个考核,不能光看开了多少会、发了多少文件,更要看为职工解决了多少实际问题,工人满意不满意。” “要让工会干部的『乌纱帽』,攥在职工群眾手里!” 郑仪的思路清晰而完整:回归主业、重塑队伍、赋予权力、强化监督。 环环相扣,构成了一套系统性的工会改革方案。 “书记,您的思路非常清晰,也非常有魄力。” 赵希言由衷地说。 “这个《意见》一旦出台,必將对明州的劳动关係格局產生深远影响。” “但是,” 他略微停顿了一下,提出了一个现实问题。 “赋权这一块,涉及到很多现行法律法规的边界,也必然会触动既得利益集团。” “阻力可能会非常大。” “我知道。” 郑仪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 “改革哪有不遇到阻力的?” “但这件事,势在必行!” “明州要搞『高质量发展』,要建『和谐社会』,如果连劳动者最基本的权益都保障不好,谈何发展?谈何和谐?” “这件事,我亲自抓!” 郑仪的语气斩钉截铁。 “你回去后,先以市委办的名义,牵头组织一个精干的小班子。” “成员要包括组织部、人社局、司法局、国资委,还有总工会自己的人。” “儘快把这份《意见》的初稿拿出来。” “初稿出来后,先在小范围內徵求意见,特別是要听听基层工会干部和一线工人代表的看法。” “我们要制定的,是一个真正能解决问题、能让工人叫好的文件,不是坐在办公室里编出来的空话!” “是,书记!我马上落实!” 赵希言站起身,领命而去。 次日上午,九点整。 明州市委小会议室。 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已经坐满了人,桌面上摆放著统一的陶瓷茶杯。 气氛,与往常的市委会议有些微妙的不同,没有会前的寒暄笑语,大家都正襟危坐,偶尔有人低头抿一口茶,眼神却不时瞟向门口或主位。 与会者除了市长张林、市委组织部长秦胜这两位核心班子成员外,还有市国资委主任许华、市司法局局长罗斌、市人社局局长孙厚德。 以及,市总工会主席陈山河。 陈山河依然是那身半旧的中山装,空荡荡的左袖管安静地垂著。 他坐在靠近末席的位置,腰杆挺得笔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目光平静地看著面前的笔记本。 在座的几位局长,除了孙厚德因为最近“明州就业网”的事情风头正劲,显得比较从容外,其他几位,尤其是国资委的马国华和司法局的罗文斌,脸上都带著一丝困惑和隱隱的不安。 他们接到市委办的紧急会议通知,只说了是郑书记亲自主持,议题是“研究工会相关工作”,但具体要研究什么,通知里没细说。 工会? 这个几乎快被大家遗忘的部门,突然被郑书记提到如此高规格的会议上,本身就透著一股不寻常的味道。 马国华心里直打鼓。 国资委旗下管著那么多市属国企,工会工作……难道是哪个厂的工人闹出大动静,把郑书记惊动了?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末座的陈山河,这位“独臂主席”平时几乎不在这种场合露面,今天出现本身就是信號。 罗文斌则在飞快地回忆,最近司法局处理的案件中,有没有涉及工会或者职工维权的重大敏感案件。 就连组织部长秦胜,虽然表面上镇定自若,心里也在快速盘算。 工会系统沉寂多年,机构编制都快被边缘化了,郑书记突然要动这里? 人事调整的力度会有多大?会不会牵扯到其他部门? 他需要第一时间领会意图,以便后续操作。 他不禁瞥了一眼张林市长,想从这位二把手的表情里读出点信息。 只有张林市长,心情颇为放鬆,甚至带著一丝期待 他了解郑仪。 这位一把手思维縝密,步步为营,从不打无准备之仗。 他既然把这么多人召集起来谈工会,那就绝不是小打小闹,必然是有大动作! 而这,正是张林所期待的。 自从那期《问政明州》播出后,他这位市长的名声,可以说是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最好市长”、“实干市长”……各种讚誉纷至沓来。 说不高兴,那是假的。 权力带来的,除了责任,自然也有对这种社会认可和声望的渴求。 张林也不例外。 但他心里非常清楚,这份荣耀和民意的背后,真正的决策者和推动者,是坐在主位上的郑仪书记。 那些广受好评的惠民政策,从最初的构想,到最终的拍板,郑书记都起著决定性作用。 自己,更多是那个执行者和推动者。 现在名头都落在了他的身上,要说心里没有一点忐忑,那是假的。 “功高盖主”,歷来是官场大忌。 他曾一度担心,郑仪会不会因此对他產生猜忌? 但事实证明,他多虑了。 郑仪非但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反而在不同场合多次肯定他的工作,並在一些重大决策上,给予了他更多的信任和授权。 这种胸怀和格局,让张林既感佩,又踏实。 他愈发坚定地认识到,紧跟郑书记的步伐,把明州的事情办好,才是自己最正確的选择。 所以,对於今天这个明显是郑书记要推动工会改革的会议,张林是抱著全力支持的態度来的。 九点零五分,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郑仪在赵希言的陪同下,迈步走了进来。 所有人立刻停止了低声交谈,齐刷刷地站起身。 “都坐吧。” 郑仪走到主位,双手向下压了压,语气平和。 他落座后,目光扫过全场,在陈山河的脸上略微停留了一下,然后开门见山: “今天把大家请来,就一个议题:工会工作。” 第511章 是怎样落到这个地步的呢? 会议开始,郑仪没有直接拋出自己的方案,而是习惯性地先听取大家的意见。 “工会工作,关係到广大职工的切身利益,也关係到我们明州的稳定和发展。” 郑仪的开场白很平实。 “今天请大家来,就是想听听各位在实际工作中,对工会工作有什么看法,遇到哪些实际问题。大家都放开谈,想到什么说什么。” 他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组织部长秦胜身上。 “秦部长,你是管干部的,先从干部队伍的角度,谈谈看法吧。” 秦胜早有准备,他扶了扶眼镜,开口道: “郑书记,各位同志,那我就先从工会干部队伍这块说起。” “实事求是地讲,目前我们各级工会的班子配备,確实存在一些问题。” 他说话很谨慎,但点出的问题却很实在。 “最大的问题是,很多工会干部,並不是从工人当中成长起来的,也不是因为熟悉工会业务、热心为工人服务才被选拔上来的。” “不少情况是,有些同志在原来的业务部门,可能因为年龄到了、或者岗位调整等原因,被『平移』到工会来。” 秦胜用了“平移”这个词,很形象。 “说白了,就是把工会当成了一个『安置性』的单位。这些同志本身可能很优秀,但对工会工作不熟悉,缺乏热情,甚至觉得来了工会就是『退居二线』,是来养老的。” “这样的干部,你指望他们去为工人爭取权益、去跟企业谈判?很难。” “他们自己可能都觉得腰杆不硬,说话没底气。” 秦胜说的情况,在座的人都心知肚明。 工会主席这个位置,在很多单位看来,就是个享受级別待遇的“閒职”。 “比如市总工会的班子。” 秦胜举了个例子。 “除了陈主席是多年的老工会,其他几位副主席,有以前是文化局的副局长,有是体育局的调研员调过来的……都是好同志,但让他们立刻扛起工会这摊事,確实需要一个很长的適应过程,而且……战斗力恐怕一时半会儿上不来。” 他这话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白: 现在的工会领导班子,除了陈山河这个“光杆司令”还有点老底子,其他人基本是“凑数”的,指望他们去硬碰硬地维权,不现实。 郑仪微微点头,示意秦胜继续。 “另外就是基层工会组织薄弱。” 秦胜接著说。 “特別是在大量的非公企业、小微企业,工会要么没建立,要么建立了也是形同虚设,工会主席可能就是老板指定的亲戚或者中层干部兼任,根本代表不了工人。” “所以说,要想让工会真正发挥作用,干部队伍这一关,必须过。得换上一批真正有群眾基础、敢於担当的人。” 秦胜最后总结道。 郑仪把目光转向国资委主任马国华。 “马主任,你们国资委管著这么多市属国企,国企的工会应该算是比较规范的吧?你怎么看?” 马国华被点名,显得有些紧张。 他管辖的国企,可以说是目前工会组织相对最健全的地方了。 但实际情况呢? “郑书记,这个……” 马国华搓了搓手。 “国企工会,组织是健全的,经费也有保障,每年也会搞不少活动,比如技能竞赛、文体比赛、困难职工慰问这些,都做得不错。” 他先说了好的一面,这是惯例。 “但是……” 马国华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无奈。 “说实话,在涉及职工核心利益的问题上,比如薪酬改革、分流安置这些重大事项上,工会能发挥的作用……很有限。” “很多时候,就是开个职工代表大会,走个程序。方案都是企业行政班子先定好了的,工会主要是配合做好解释工作,稳定职工情绪。” “要让工会主席为了工人的利益,去跟企业董事长、总经理据理力爭?很难。毕竟工会干部的任命、待遇都掌握在企业行政手里……” 马国华说的也是大实话。 在现有的国企管理体制下,工会很大程度上依附於企业行政,缺乏独立性。 让它去监督制衡行政权力,確实是“小马拉大车”。 “而且,” 马国华补充了一个更现实的问题。 “现在国企也讲经济效益,管理层压力很大。有时候为了降低成本、提高效率,一些涉及职工福利的支出可能就会削减。工会要是提反对意见,很容易被当成是『阻碍改革』、『不顾大局』。” 他这个“阻碍改革”的帽子一扣,会场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这確实是当前很多国企工会面临的尷尬处境。 郑仪脸上没太多表情,又转向司法局局长罗斌。 “罗局长,从你们司法实践的角度看,工会在维护职工权益方面,能起到多大作用?” 罗斌推了推眼镜,他的回答更侧重於法律层面。 “郑书记,从法律规定上讲,工会的地位是很高的。《工会法》、《劳动法》都赋予了工会代表职工维权、参与调解仲裁等权利。” “但在实际操作中,工会的作用发挥得並不理想。” “比如劳动爭议案件,职工个人维权成本高、周期长。按理说,工会应该站出来,为职工提供法律援助,代表职工去谈判、仲裁甚至诉讼。” “可实际情况是,大多数劳动爭议,还是职工个人在奔波,工会介入的很少。即使介入了,力度也不够。” “原因嘛,” 罗斌分析道: “一方面是工会自身能力不足,缺乏专业的法律人才;另一方面,也可能有些顾虑,怕介入太深,影响和企业、和政府相关部门的关係。” 人社局局长孙厚德接过话茬,他最近因为“明州就业网”成了红人,说话底气也足了些。 “罗局长说的很对。我们人社局在处理劳动监察、社保纠纷时,也很少看到工会的身影。” “其实很多劳资矛盾,如果工会在前期就能介入调解,完全可能化解在萌芽状態,不至於闹到仲裁甚至打官司的地步。” 几位关键部门的负责人发言下来,基调竟然出奇地一致: 工会现状堪忧,问题很多,作用有限。 基本上都在说工会如何“无能”,如何“弱势”。 所有人的目光,最后都落在了始终沉默不语的市总工会主席陈山河身上。 这位今天会议的主角之一,从开会到现在,一直微闭著眼睛,像是老僧入定,又像是在极力压抑著什么。 郑仪看向他,语气平和地问: “陈主席,你是工会的老同志了,最了解情况。大家都谈了看法,你也说说?” 陈山河缓缓睁开眼睛,突然,他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呵……” 这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刺耳,几位局长的脸色都微微变了。 陈山河抬起头,目光像刀子一样,缓缓扫过刚才发言的秦胜、马国华、罗斌、孙厚德…… 他的目光在每个脸上停留片刻,眼神里有无奈,有压不住的火气,更有说不出的心寒。 “都说工会无能……” 陈山河开口了,声音不大,压抑著。 “说工会干部是安置的,是平移过来的,是来养老的……” “说工会说话不管用,在企业面前直不起腰……” “说工会看著地位高,实际啥也干不了……” 他一句一句,重复著刚才几位局长话里的內容。 “你们说的,都对!” 陈山河突然抬高了声音: “工会现在就是这么个熊样!就是个摆设!就是个空壳子!” 马国华、罗斌等人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爆发惊得目瞪口呆,连秦胜都皱紧了眉头。 “但是!” 陈山河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无比锐利,直刺刚才发言的几人。 “工会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难道是我们这些工会干部自己愿意变成废物的吗?!” “难道是我们天生就愿意噹噹软柿子,当缩头乌龟的吗?!” 他连续几个反问,气势逼人。 “秦部长!” 陈山河猛地指向组织部长秦胜。 “你说工会干部是平移过来的,是来养老的!对,没错!” “可这些干部,是谁安排过来的?不就是你们组织部考察、任命的吗?!” “你们明知道工会需要能打仗的干部,为什么还要把那些不懂业务、没有激情的人塞进来?!不就是因为工会是个『閒单位』,好安排人、好平衡关係吗?!” 秦胜的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他想开口辩解,但陈山河根本不给他机会。 “马主任!” 陈山河又转向国资委主任马国华。 “你说国企工会说话不管用,是『小马拉大车』!” “我告诉你,不是车太重,是你们压根就没想给这匹马餵饱料,没想让它真正拉车!” “那些企业的老总,有一个算一个,哪个不是变著法子的想把工会架空?!” “工会经费,他们卡著!” “工会活动,他们敷衍!” “工会要维护职工权益,他们一句『要顾全大局』、『要考虑效益』,就把你顶回来了!” “而你们国资委呢?你们管著这些企业老板的乌纱帽,你们说一句话,比我们工会说一百句都管用!” “可你们替工会说过几句话?你们站在工人一边,坚决地支持过工会依法维权吗?!” 马国华的额头开始冒汗,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 “还有罗局长!孙局长!” 陈山河的炮火又转向司法和人社部门。 “法律是给了工会权力,可光有法律条文顶什么用?!” “工人受了委屈,找工会,工会想帮,可我们有调查权吗?有处罚权吗?” “我们去了企业,人家门都不一定让你进!说你是『外来人员』,影响生產!” “我们想去查帐,看看加班费发没发足,人家说这是商业机密!” “我们想代表职工去打官司,可程序有多复杂?时间有多长?工会那点经费,耗得起吗?!” “这些实际的困难,你们这些掌握著实权的部门,帮我们解决过多少?!” “你们总是说工会要发挥作用,可你们给工会创造了发挥作用的条件了吗?!” 陈山河越说越激动,白的头髮似乎都要竖起来。 “这么多年了!” “工会的权力,就是被这样一点一点地掏空的!就是被那些別有用心的人架空的!” “而你们!”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全场,带著痛心疾首的愤怒。 “你们这些本应支持工会、帮助工人兄弟的部门,很多时候,不仅没有伸出援手,反而在无形中成了帮凶!” “你们顾虑这,顾虑那,讲究『平衡』,讲究『和谐』,就是没人去讲究一下,那些在最底层流汗出力的工人,他们的公平正义在哪里?!他们的合法权益谁来保障?!” “工会落到今天这个人见人嫌、狗都懒得搭理的地步,在座的各位,有一个算一个,谁敢拍拍胸脯说,自己一点责任都没有?!” “助紂为虐!你们这就是助紂为虐!” 第512章 这一点,我作为市委书记,首先要承担责任。 会议室安静得嚇人。 空气像冻住了一样,只听得见陈山河胸口剧烈的起伏声。 “助紂为虐”这四个字,像一记沉重的耳光,抽在刚才发言的几位局长脸上,更抽在整个会议室每个人的心头。 秦胜的脸色由难看变成了铁青,嘴唇紧抿。 他作为市委常委,组织部长,何曾被人如此当面、如此尖锐地指责“塞人”、“平衡关係”? 这简直是把他多年的工作定性为“帮凶”! 马国华低著头,不敢看任何人。 他管辖的国企工会形同虚设,他心知肚明,但被陈山河这样毫不留情地撕开遮羞布,还是让他感到无地自容。 罗斌和孙厚德也面色凝重,你看我我看你,说不出话。 陈山河的话虽然难听,但他们无法反驳。 司法和人社部门手握实权,但在支持工会维权、解决劳资纠纷的机制建设上,確实没有怎么出力,很多时候就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態。 连张林市长,也深深皱起了眉头。。 他知道陈山河心里憋著火,但这样直接撕破脸的指责,在如此高规格的市委会议上,还是太过激烈了。 这已经超出了正常的工作討论范畴,近乎於一种悲愤的控诉。 可是,面对这样一位老同志,一位在座所有人中资歷最老、身上还带著战爭伤痕、並且即將退休的老主席,谁能把他怎么样? 论辈分,他是老革命;论贡献,他打过仗负过伤;论人品,他两袖清风,子女都在部队保家卫国,从无任何污点。 一时间,所有人都悄悄看向主位上的郑仪。 这位年轻的市委书记,会怎么接这一招? 是勃然大怒,严厉批评陈山河不顾大局、言辞过激? 还是和稀泥,打个圆场把这事遮掩过去? 亦或是……有其他更深层次的考量? 陈山河自己也说完后,像是耗尽了全身力气,颓然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 他確实豁出去了,对眼前这些“一把手”们,他已不抱任何希望。 这个年轻的市委书记,又能有什么不同? 无非是又一个权衡利弊、讲究“政治正確”的官僚罢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 他做好了接受任何处分的准备,哪怕是当场被免职。 反正,他也没几天就要退休了。 郑仪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没有看气得胸膛起伏的陈山河,也没有看那些如坐针毡的局长们。 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自己面前的笔记本上,手指一下又一下地轻轻敲击著桌面。 他不说话,会议室就更静了。 这种沉默,比任何训斥都让人难受。 它在放大著陈山河话语的分量,也在拷问著在座每一个人的良知和责任。 过了会儿,郑仪终於抬起头。 他先看向陈山河,眼神里没有责怪,反倒有些理解和尊重。 “陈主席,” 郑仪开口了。 “您刚才说的这些,是气话,但更是实话、真话!” 他没有批评陈山河的“过激”,反而肯定了他话语的真实性! 这让所有人大感意外! “工会工作搞不好,责任不全在工会自身。” “工会手里没有硬傢伙,腰杆就硬不起来。” “外部环境不支持,制度保障不健全,工会就是有三头六臂,也难有作为。” “这不是您陈主席一个人的问题,也不是总工会一个单位的问题。” 郑仪巧妙地將矛头从具体的人身上,引向了更深层次的“外部环境”和“制度保障”问题。 “这些年,我们的一些部门,包括我们市委市政府在內,” 郑仪的目光缓缓扫过秦胜、马国华等人。 “在支持工会依法履职、维护职工权益方面,確实存在著认识不到位、支持力度不够、协同配合不畅的问题。” 他没有用“助紂为虐”这样激烈的词,而是用了“认识不到位”、“支持力度不够”、“协同配合不畅”这些相对中性、但同样点出问题的表述。 既承认了问题,又给了在座各位一个台阶下。 “这一点,我作为市委书记,首先要承担责任。” 郑仪主动揽责,姿態放得很低。 “是我对这项工作重视不够,研究不深,抓得不实。” 他这么一说,秦胜、马国华等人哪里还敢坐著? 秦胜立刻开口: “书记,您言重了!主要责任在我们具体执行部门……” 马国华也赶紧跟上: “是啊书记,是我们国资委在督促企业落实工会权利方面,做得还很不够……” 罗斌、孙厚德也纷纷表態,承认自身工作的不足。 一时间,会议的风向从刚才陈山河单方面的“控诉”,变成了集体的“反思”和“检討”。 这就是领导的政治艺术。 郑仪先借陈山河之口,把最尖锐、最本质的问题彻底揭开,摊在桌面上。 然后,他本人站出来,不是打压揭盖子的人,而是承认问题的真实性,並主动承担领导责任。 这样一来,既表明了市委正视问题的决心,又避免了与陈山河的直接衝突,更让其他部门的负责人不得不跟著反思。 在所有人都意识到问题严重性、並且处於一种“理亏”和“反思”的心態下,他再推出自己的改革方案,阻力就会小得多。 因为这时候,谁要是再反对改革,就等於是否认问题的存在,等於是在对抗集体的共识。 果然,看到气氛已经烘托到位,郑仪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坚定而有力: “问题是明摆著的,原因也分析清楚了。那么,下一步该怎么办?” “难道就任由工会继续这样『无能』下去?任由我们明州的工人兄弟受了委屈无处申冤?” “当然不行!” 郑仪自问自答,斩钉截铁。 “工会必须重塑!必须强大起来!” “这不仅仅是为了工会本身,更是为了我们明州『高质量发展』的大局,为了我们这座城市的和谐稳定!” 他开始阐述自己深思熟虑的方案。 “我的想法是,市委要出台一个专门的文件,就叫做《关於加强和改进新时代明州工会工作的意见》。” “这个文件,不能是空话套话,要有实实在在的硬招!” 他看向秦胜: “秦部长,组织部牵头,对全市各级工会领导班子进行一次全面的考察摸底。” “坚决把那些不懂工会、不热爱工会、不愿意为工人说话的干部调整出去!” “要打破论资排辈和关係网的束缚,大胆从基层一线、从优秀工人、从敢於维权的干部中,选拔一批年富力强、有激情、有担当的同志,充实到工会领导岗位上来!” “特別是市总工会的班子,要配强!要让它真正能打仗!” 秦胜立刻表態: “是,书记!我们坚决落实!回去就组织力量,儘快拿出调整方案!” 郑仪又看向马国华、罗斌、孙厚德等人: “工会要硬气,手里得有实权!” “这个权力,不是工会自己去要,而是我们市委市政府要给它!” “我的意见是,在这个《意见》里,要明確规定几条硬槓槓!” 郑仪开始“赋权”。 “比如:国有企业制定涉及职工切身利益的重大决策,比如薪酬改革、分流安置等,必须经过工会组织的討论同意!工会有一票否决权!” 马国华心里嚇了一跳! 一票否决权!这权力可就大了! 这意味著,以后国企老总再想动职工的“奶酪”,得先过工会这一关! “比如:所有企业,发生劳动爭议,工会有权代表职工参与调解、仲裁,相关部门必须支持配合!” 罗斌和孙厚德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这意味著,以后工会將名正言顺地介入劳资纠纷,他们司法和人社部门不能再“踢皮球”了。 “比如:工会依法对劳动法律法规执行情况进行监督,有权进入企业调查,相关部门要提供必要的执法保障!” 这一条,更是直接赋予了工会一定的“调查权”! “总之,” 郑仪总结道。 “我们要通过这个《意见》,给工会撑腰,让工会在维护职工权益时,说话有分量,办事有底气!” “要让所有的企业主都知道,在明州,不尊重职工权益,不把工会放在眼里,是行不通的!” 郑仪的声音在会议室里迴荡,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他提出的这几条“硬槓槓”,每一条都直指要害,每一条都意味著权力的重新分配和格局的深刻调整。 在刚才那种集体反思、理亏的氛围下,在郑仪如此坚决的態度面前,谁还敢说出一个“不”字? 秦胜率先表態: “书记,我们组织部坚决拥护市委的决定!全力配合做好工会干部的选配工作!” 马国华也赶紧跟上: “国资委坚决落实!回去就督促各市属企业,认真学习市委文件精神,切实尊重和支持工会依法行使职权!” 罗斌、孙厚德等人也纷纷表態支持。 张林市长最后总结道: “郑书记的意见非常重要,也非常及时。工会工作的加强和改进,是民心所向,是大势所趋。市政府將坚决贯彻执行市委的决策部署,在財力、物力上给予工会工作最大的支持!” 所有人的目光,最后都落在了陈山河身上。 郑仪望著他,语气温和下来: “陈主席,您是工会的老前辈,经验丰富,德高望重。” “这次工会的改革重塑,还需要您这位老將出马,帮我们把把关,掌掌舵。” “《意见》的起草工作,就由市委办牵头,总工会要深度参与,您要多提宝贵意见。” 陈山河看著郑仪,这个年轻的市委书记,眼神里第一次除了怒气,多了点別的东西——那是一丝光亮,一丝希望。 他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一刻,所有人都明白: 明州的工会,真要翻身了。 而这场变革的主导者,正是坐在主位上那位不动声色、却手段高超的市委书记——郑仪。 第513章 大家都是「铁饭碗」,你总不能给砸了吧 秦胜回到市委组织部大楼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推开自己办公室厚重的实木门,他没像平常那样先泡杯茶定定神,而是直接走到窗边,望著楼下渐渐亮起的灯火。 郑书记下午开会时说的话,还在他脑子里转: “坚决把那些不懂工会、不热爱工会、不愿意为工人说话的干部调整出去!” “打破论资排辈和关係网的束缚!” 话说得斩钉截铁,一点迴旋的余地都没有。 秦胜是组织部长,当然明白这几句话的分量。 这绝不仅仅是调整几个工会干部那么简单。 这是一场人事地震,是对明州官场固有生態的一次强力衝击。 工会系统,听起来是个边缘部门,但里面的人际关係网,同样是盘根错节。 能在市总工会、各区总工会、甚至大型国企工会担任领导职务的,哪个是省油的灯?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些人,或许能力不强,或许热情不高,但背景往往都不简单。 有的是市里老领导的亲戚晚辈,需要“照顾”; 有的是其他重要部门一把手的连襟襟兄弟,当初是作为“交换”安排过去的; 还有的,虽然自身没啥背景,但资歷老,人脉广,动一个就可能牵出一串…… 以往,大家对工会这个“养老单位”、“安置单位”心照不宣。 只要不闹出大事,也就相安无事。 毕竟,把这些“神仙”放在工会这种清閒衙门,总比把他们塞到关键业务部门去碍事强。 这也算是官场一种无奈的“维稳”智慧。 可现在,郑书记明確要求,要把这些人“调整出去”! 怎么调整? 调到哪儿去? 这才是让秦胜真正头疼的问题。 这些人是“不行”,是“不热爱工会工作”,可你能说他们犯错误了吗? 大多数情况下,不能。 他们可能就是“平庸”,就是“混日子”。 但“平庸”和“混日子”,在现行的体制下,构不成免职或者开除的理由。 大家都是“铁饭碗”,除非犯了严重的错误,否则组织上不能轻易砸了人家的饭碗。 这是底线,谁也不能碰。 那么,剩下的选择就非常有限了——平级调动。 可问题是,往哪儿调? 还有比工会更清閒、更边缘、更適合“安置”的地方吗? 秦胜的大脑飞速运转,把市委市政府各个委办局、各个直属事业单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档案馆?地方志办公室?老乾局?机关事务管理局? 这些地方听起来是比工会更“冷”,但坑位也有限啊! 而且,这些单位的一把手,哪个愿意接收这些从工会“淘汰”下来的、明显是来“养老”的干部? 人家自己的单位还想引进点能干事的年轻人呢! 你这倒好,给我塞几个“老爷”过来? 这不等於把矛盾从工会转移到了其他部门吗? 其他部门的领导会没有意见? 到时候,压力不就全跑到他这个组织部长头上了? 秦胜仿佛已经能看到,当调整方案初露端倪时,那些相关单位负责人找他“诉苦”、“讲困难”的场景了。 还有更棘手的一点: 你把这些人从工会调走,空出来的位置,要按照郑书记的要求,选拔“年富力强、有激情、有担当”的干部补上去。 这些优秀的干部从哪里来? 必然是从其他重要的、干得出色的业务部门抽调! 比如,从发改委、財政局、商务局这些核心部门,抽调有培养前途的科长、副科长,去担任区总工会主席,甚至市总工会的副部长、部长。 这对那些业务部门来说,无异於“割肉”! 你组织部一张纸,就把我辛辛苦苦培养的业务骨干调走了,去干嘛?去工会! 那些业务部门的局长们会怎么想?能没有怨气? 他们会认为这是重用吗? 恐怕大多数人会觉得,这是“明升暗降”,是“流放”! 毕竟,在很多人传统的观念里,工会依然是个“没前途”的地方。 你让一个年轻有为的发改委科长,放弃手上的重大项目审批权,去工会搞文体活动、调解劳资纠纷? 他本人会愿意吗?他的领导会放人吗? 这又是一个巨大的阻力。 秦胜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感。 郑书记画了一个美好的蓝图,指明了前进的方向。 但通往这个方向的路上,布满了荆棘和地雷。 而他秦胜,就是那个要在前面开路、排雷的人。 搞不好,就会得罪一大片人,甚至会影响到他自己在明州官场的人脉和根基。 但是,他能退缩吗? 不能。 郑书记的態度已经非常明確。 这不是商量,是命令。 而且,从內心讲,秦胜也承认,郑书记是对的。 工会再这样烂下去,损害的不仅仅是工人的利益,更是党和政府的公信力。 作为组织部长,为事业选贤任能,本就是他的职责所在。 只是,这其中的艰难和风险,远超寻常。 秦胜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內部电话。 “小刘,你通知干部一科科长、二科科长,还有分管干部工作的李副部长,半小时后到我办公室开个紧急会议。” “另外,把全市正科级以上工会干部的名单和档案,特別是市总工会领导班子和各区总工会主要领导的,儘快整理一份详细的背景资料给我。” “要快!” 掛了电话,秦胜坐回椅子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他知道,一场硬仗,马上就要开始了。 他必须儘快拿出一套既能落实郑书记意图,又能最大限度减少阻力、平衡各方利益的干部调整方案。 这得靠智慧,也得有胆量。 半小时后,组织部的三位核心干部准时来到了秦胜的办公室。 个个脸色严肃,显然都听说了风声。 秦胜没有绕弯子,直接把郑书记的指示和今天会议的精神传达了一遍。 果然,听完之后,李副部长和两位科长的表情都复杂起来。 “部长,这……这动静会不会太大了?” 干部一科科长小心翼翼地问。 “工会那些老同志,安置到哪儿去都是难题啊。別的单位肯定不愿意接。” 干部二科科长也皱眉: “还有,从业务部门抽骨干去工会,人家能愿意去吗?会不会有情绪?” 李副部长考虑得更深一些: “老秦,这事儿牵涉面太广。是不是先搞个试点?比如先动一两个区总工会看看效果?一下子全面铺开,我怕……” 秦胜摆了摆手,打断了他们的顾虑。 “同志们的难处,我都清楚。” “但是,郑书记的决心,大家今天也感受到了。这不是討价还价的事情。” “我们的任务,不是討论要不要做,而是研究怎么做,怎么才能做得稳妥,做得有效!” 秦胜定了调子。 “关於安置问题,” 秦胜开始部署。 “你们各处,分头摸排一下。” “市委市政府直属的事业单位,还有没有编制相对宽鬆、工作相对单纯的岗位?” “比如,党校的教研室?社科联的学会部?文联的某个协会?” “甚至是……人大、政协的专门委员会办公室?” 秦胜点出的这几个地方,都是比工会更“清閒”、更具“研究”或“服务”性质的单位,理论上可以作为安置选择。 但他也知道,这些地方的领导,同样不好说话。 “要去沟通,去协商。要讲清楚这是市委的统一部署,是大局的需要。” “態度要诚恳,但原则要坚持!” 秦胜的语气不容置疑。 “关於选拔干部充实工会,” 秦胜继续道。 “眼光不要只盯著那些热门部门。” “要多关注基层!关注一线!” “比如,有没有在乡镇街道干得好的党工委副书记?他们熟悉群眾工作,处理矛盾有经验!” “比如,信访局的优秀干部?他们天天跟群眾打交道,有耐心,有韧劲!” “还有,国资委系统里,有没有那种真正为企业职工著想、敢於说话的干部?” “我们要找的,是真正有群眾感情、有担当精神的人,不一定非要是什么业务尖子。” 秦胜这一说,给两位科长开了窍。 “部长,您这个思路好!” 干部一科科长眼睛一亮。 “从这些地方选人,阻力会小很多,而且可能更符合工会工作的实际需要!” “没错。” 秦胜点点头。 “方案要做得细,摸底要做得准。” “对於需要调整的工会干部,要充分沟通,做好思想工作,安排好他们的去向,儘量不要留下后遗症。” “对於擬选拔到工会的干部,更要深入考察,確保是合適的人选,並且要提前谈话,说明工会工作的重要性和发展前景,消除他们的顾虑。” “这项工作,时间紧,任务重,要求高。” 秦胜看著眼前的几位得力干將。 “大家辛苦一下,儘快拿出一个初步方案报给我。” “记住,这是政治任务,只能办好,不能办砸!” “是!部长!” 三人领命而去。 办公室里,又只剩下秦胜一人。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接下来这段日子,说情的、试探的、施压的,肯定少不了。 但他没退路,只能硬著头皮上。 为了落实郑书记的决策,也为了明州更长远的未来。 第514章 要调整的人,就必须调整! 组织部的小会议室里,烟雾繚绕。 秦胜、李副部长,还有干部一科和二科的两位科长,四个人围坐在桌前,每人面前都摊著一摞厚厚的干部档案和名单。 这些,就是明州市工会系统的“家底”。 从市总工会的领导班子,到各区总工会的主席、副主席,再到一些大型国企的工会负责人。 “先从市总工会开始吧。” 秦胜揉了揉眉心,指著名单上排在第一位的人。 “陈山河主席,就不用说了。老革命,德高望重,郑书记明確要他继续发挥余热,主持大局。” “关键是后面这几位副主席。” 秦胜的手指往下移。 “周云,五十八岁,原来是文化局的副局长,四年前平调过来的。档案里写著『擅长组织文体活动』……” 干部一科科长接话道,语气带著点无奈: “部长,这位周副主席,说是擅长文体活动,其实就是爱张罗个唱歌跳舞比赛。工会维权这块,基本不沾边。人倒是挺和气,就是个老好人。” “老好人当不了衝锋陷阵的將领。” 秦胜摇摇头。 “下一个,刘军,五十五岁,从体育局调研员岗位调过来的,也快四年了。档案评价是『工作踏实,服从安排』。” 干部二科科长补充道: “刘副主席確实是老实人,让干啥干啥,但没什么主见,更別提主动为工人爭取权益了。在班子里基本是隨大流。” 秦胜嘆了口气: “这种干部,放在工会,就是凑数的。必须调整。” “再看,张梅,女,五十二岁,原来是妇联的宣传部部长,三年前调任总工会副主席。评价是『熟悉群眾工作,有亲和力』。” 李副部长开口了,他比较了解情况: “张梅同志在妇联干得不错,群眾基础挺好。调到工会后,主要分管女工工作和困难职工帮扶,也算对口,工作还算尽心。但涉及到要跟企业硬碰硬谈判的事情,她一个女同志,可能魄力上稍显不足。” 秦胜沉吟了一下: “张秀梅的情况特殊一些,专业性尚可,积极性也有。可以考虑留任,但可能要调整分管的领域,让她发挥长处。” “最后这位,王洪亮,五十三岁,来歷有点特別。” 秦胜看著档案,眉头微皱。 “他是从市工商联秘书长岗位上调过来的,刚满两年。档案很简单,就一句『经验丰富』。” 干部一科科长压低了声音: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部长,这位王副主席,有点来头。他大伯是已经退下来的省政协的王老……当初安排到工商联,后来又调到工会,听说就是图个清閒,照顾面子。” 秦胜的脸色凝重起来。 这种“关係户”,是最难处理的。 你动他,就等於动了他背后的关係网,麻烦不小。 “他在工会表现怎么样?” 秦胜问。 “表现?” 干部一科科长苦笑一下。 “基本上见不到人。工会的日常工作会议都经常请假,说是身体不好。但有人看见他经常出现在高尔夫球场……” “哼!” 秦胜冷哼一声。 “占著位置不干事,还享受待遇!这种人,必须首先调整!” 话虽这么说,但怎么调整?往哪儿调?调了之后会有什么后果? 这些都是现实问题。 “市总工会这五位领导,除了陈山河主席不动,张秀梅副主席可留任但调整分工外,周云海、刘建军、王洪亮这三位,都必须调离工会系统。” 秦胜做出了初步判断。 “那么,把他们调到哪里去?” 李副部长提出了最棘手的问题。 “科协?文联?侨联?这些群团组织,本身也不缺领导职数,而且人家未必愿意接。” “要不……安排到人大或政协的专门委员会?” 干部二科科长试探著问。 “人大政协的专委会,也是个选择。但那些地方的老同志更多,关係更复杂,突然塞进去几个,会不会引起反弹?” 秦胜思索著。 这是一个艰难的权衡。 “先摸一下底。” 秦胜指示道。 “你们分头去了解一下,科协、文联、社科联,还有人大政协的各个专委会,近期有没有到龄退休的?或者有没有编制空缺的?” “儘量找那种確实有空缺、接收意愿可能不那么强但又能做通工作的单位。” “关键是沟通!要把市委的意图讲清楚,这是政治任务,不是討价还价。” “是!” 两位科长记下。 “市一级的还好说,毕竟在眼皮子底下。” 李副部长提醒道。 “难的是各区总工会,还有各大国企的工会。那才是重灾区!” 秦胜点点头,深以为然。 区总工会的主席、副主席,往往跟区里的领导关係更密切,动一个,可能牵动一个区的神经。 国企工会更是如此,很多工会主席本身就是企业领导班子成员,跟国资委、甚至市领导都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 “各区总工会的情况,你们儘快梳理出来,逐个分析。” 秦胜吩咐道。 “原则是相同的:不懂工会、不干工会、混日子的,坚决调整!” “至於国企工会……” 秦胜停顿了一下,语气反而轻鬆了一些。 “国企这一块,我倒是不怎么担心。” 李副部长和两位科长都有些意外地看著他。 国企工会理当最难办,怎么部长反而说不担心? 秦胜笑了笑,解释道: “马国华那个人,你们还不了解吗?” “別看他平时笑眯眯的,好像很隨和,很看重人情世故。” “但实际上,他最看重的,还是自己屁股底下那个位子。” “他是个聪明人,更是个有手段的角色。” 秦胜对这位国资委主任的评价很精准。 “郑书记这次动了真怒,决心这么大,马国华看得比谁都清楚。” “在这种大是大非的问题上,他绝对不会为了几个企业里的关係户,去触郑书记的霉头,拿自己的政治前途开玩笑。” “那些关係户,在他眼里,平时可以照顾一下,但到了关键时刻,根本算不上什么。” “我敢说,这会儿,马国华说不定比我们还积极,正在琢磨怎么拿他手底下那几个不听话的国企工会主席开刀,好向郑书记表功呢!” 秦胜的分析,让李副部长和两位科长恍然大悟。 確实,以马国华精明世故、善於“看风向”的性格,在这种高压態势下,他肯定会选择坚决执行市委决策,甚至会主动“加码”,以显示自己的忠诚和能力。 “所以,国企工会这块,我们反而可以藉助马国华的力量。” 秦胜部署道。 “你们主动跟国资委那边对接一下,把他们下属重点国企工会主席的情况摸上来,共同研究调整方案。” “有马国华配合,阻力会小很多。” “明白了,部长!” 这样一来,工作的思路就清晰了很多。 市总工会班子,由组织部主导调整; 各区总工会,由组织部牵头,与各区党委沟通协调; 国企工会,则联合国资委共同推进。 “部长,那……从业务部门选拔优秀干部充实工会,这事怎么操作?” 干部一科科长又问到了另一个难点。 “尤其是市总工会空缺出来的副主席位置,还有各区总工会主席的位置,级別都不低。从哪找那么多愿意去、又能干的干部?” 秦胜早有考虑。 “还是我上次说的,眼光要开阔。” “不要只盯著发改委、財政局这些热门衙门。” “要多看看那些直接面对群眾、处理复杂矛盾的岗位。” “比如,信访局的副局长,天天跟老百姓打交道,有没有合適的人选?” “比如,优秀的乡镇党委书记,熟悉基层,有威望,能不能提拔到区总工会主席的岗位上?” “甚至是,司法系统里,有没有熟悉劳动法、有正义感的干部?” “我们要找的,是真正有群眾感情、敢於碰硬的人,而不是只会写材料的『秀才』。” 秦胜再次强调了他的选人標准。 “选拔的时候,谈话很重要。” 秦胜特別叮嘱。 “要跟这些干部讲清楚,去工会不是『坐冷板凳』,而是肩负著重要的使命,是市委的信任和重託!” “要让他们看到工会改革后的广阔前景,看到这项工作的重要意义!” “对於那些有顾虑的干部,可以適当给予一些政策倾斜,比如职级上可以考虑高配半格,或者在今后的干部使用上优先考虑。” “总之,要让他们愿意去,去了能干好!” 秦胜的安排,细致而周全,既考虑了工作的需要,也考虑了干部的实际情况。 “部长,您放心!我们一定按照您的指示,把方案做细做实!” 李副部长代表大家表態。 秦胜看著眼前三位得力下属,语气变得格外严肃: “同志们,这次工会干部调整,是郑书记亲自抓的『一把手』工程!” “这不仅仅是简单的人事变动,更是一场深刻的变革!” “我们要深刻领会郑书记的意图,认识到这项工作对於明州长远发展的重要性!” “在推进过程中,肯定会遇到各种阻力,会有人说情,会有人施压。” 秦胜目光扫过三人,话里不留余地: “但是,我在这里明確告诉大家:这次是动真格的!没有一丝一毫讲情面的余地!” “不管是谁打招呼,不管关係多硬,背景多深,只要是郑书记定了要调整的人,就必须调整!” “在明州,” 秦胜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强大的自信和底气。 “那些人,翻不了天!” “后面,有郑书记给我们撑腰!” 这句话像块稳心石,李副部长和两位科长心里的犹豫和担忧一下子散了。 是啊,有郑书记这座大山在后面顶著,他们还怕什么? 只要秉公办事,依法依规,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散会!大家抓紧时间行动起来!” 第515章 从县委副书记到市总工会副主席 沧澜县县委大楼,秦池的办公室。 窗外是县城略显陈旧的街景,但他的办公室却收拾得整洁利落,书柜里除了理论著作,还有不少经济管理和区域发展方面的书,显示出主人並非安於现状之辈。 秦池刚送走一拨匯报工作的乡镇干部,小赵轻轻敲门进来。 “秦书记,市委组织部来电话,请您明天上午九点,去部里一趟,李副部长要和您谈话,说是关於工作调整的事。” 秦池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 “知道了。” 秦池面色平静地点点头,挥挥手让小赵出去。 工作调整? 他今年三十五岁,在这个贫困县的县委专职副书记位置上已经干了三年。 三年里,他主抓的脱贫攻坚和乡村振兴衔接工作,確实做出了些成绩,几个试点村成了市里的样板,去年年底考核,沧澜县破天荒地被评为了“良好”等次,摘掉了连续多年的“合格”帽子。 他心里清楚,这其中有自己的一份功劳。 更重要的是,他有一个在市委组织部当部长的亲二叔,秦胜。 虽然二叔为人谨慎,从不为他的事打招呼,但这份血缘关係,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资本,让他在县里无人敢小覷,工作推进也顺利不少。 这次市委组织部找他谈话,还是李副部长亲自谈…… 秦池心里盘算著。 按照常规,县委专职副书记的下一步,要么是交流到其他县区任县长,要么是回市直重要部门任一把手。 无论是哪种,都是实实在在的提拔重用。 他早就听说,邻县清水县的县长年龄到站,位置快空出来了。 会不会是…… 秦池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动,告诫自己: 沉住气,等明天。 第二天上午,秦池准时来到市委组织部。 组织部大楼的气氛永远是那么严肃有序。 他被工作人员引到李副部长的办公室外间等候。 李副部长是二叔的得力助手,秦池见过几次,印象中是个严谨而不失亲和力的领导。 “秦书记,李部长请您进去。” 秘书出来通传。 秦池整理了一下西装,沉稳地走了进去。 “李部长,您好!” “秦池来了,坐坐坐!” 李副部长从文件堆里抬起头,热情地招呼秦池在沙发上坐下,亲自给他倒了杯水。 寒暄了几句沧澜县的工作后,李副部长切入正题,语气变得正式了些。 “秦池同志,你在沧澜县这三年,表现很突出,特別是脱贫攻坚和乡村振兴这块,市委是认可的。” 秦池谦虚地笑了笑: “都是按照市委的部署,在县委领导下做了一点具体工作,离不开组织的培养。” “嗯,不骄不躁,很好。” 李副部长点点头,话锋一转。 “市委根据工作需要,结合你的个人情况,经过通盘考虑,决定对你的工作岗位进行调整。” 来了! 秦池屏住呼吸,身体微微前倾,认真倾听。 “组织上认为,你年轻,有衝劲,有基层经验,处理复杂问题的能力也比较强。” 李副部长看著秦池,语气诚恳。 “现在市委有一项非常重要、也非常有挑战性的工作,急需像你这样的年轻干部去挑重担。” 秦池的心提了起来。 重要、有挑战性的工作?难道是清水县县长?或者是市发改委主任?那几个重要局的局长位置好像也快动了…… 他脑海里飞快地闪过几个热门岗位。 “经过部务会研究,並报市委主要领导同意,” 李副部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决定调任你,担任明州市总工会党组成员、副主席,分管组织和维权工作。” “希望你能够充分发挥你的优势和特长,在新的岗位上,为推动我市工会工作的改革创新,做出积极的贡献。” 李副部长后面的话,秦池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的大脑在听到“明州市总工会副主席”这几个字时,就像被一道闪电劈中,瞬间一片空白。 总工会? 副主席? 他是不是听错了? 从一个实权在握的县委副书记,调到一个眾所周知的“养老单位”、“边缘部门”去当副职? 这哪里是提拔?这分明是……流放!是贬斥! 巨大的落差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让他浑身发冷。 他甚至怀疑李副部长是不是在开玩笑。 但看著对方严肃而认真的表情,他知道,这是真的。 为什么? 他做错了什么? 工作出了紕漏? 不可能!沧澜县的工作有目共睹! 得罪了哪位领导? 他自问一直谨言慎行,从未有过出格的举动。 难道是……二叔? 二叔为什么要这样对自己? 无数个问號在秦池脑中炸开,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苍白,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李副部长似乎早就预料到秦池的反应。 他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喝著水,给秦池消化这个“意外”消息的时间。 过了足足一分钟,秦池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乾涩地问道: “李部长……这……这个安排……我……我是不是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够好?” 他的声音带著一丝颤抖。 李副部长放下茶杯,语气变得更加语重心长。 “秦池同志,你不要有思想包袱,更不要误解组织的意图。” “调你去总工会,绝对不是因为你工作有问题,恰恰相反,正是因为组织上认为你是一块好钢,才要把你用在刀刃上!” “刀刃?” 秦池忍不住重复了一句,脸上写满了困惑和难以置信。 总工会那个地方,能是“刀刃”? “你可能对工会工作还不太了解。” 李副部长耐心解释。 “现在的工会,已经不是过去的工会了。郑书记对工会工作高度重视,最近要出台重磅文件,要对工会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 “工会將不再是摆设,而是要真正成为维护职工权益、促进社会公平正义的重要力量!” “这个改革,需要一大批像你这样有激情、有能力的年轻干部去衝锋陷阵!” 李副部长描绘著工会改革后的“宏伟蓝图”。 “你去担任副主席,分管组织和维权,这是核心业务!是要直接面对劳资矛盾,为工人兄弟撑腰说话的!” “这比当个按部就班的县长,挑战更大,意义也更深远!” 秦池听著,心里的荒谬感却越来越强。 这些话,听起来冠冕堂皇,但他一个字都不信! 什么“刀刃”,什么“重要力量”,不过是粉饰太平的漂亮话罢了! 在他以及绝大多数干部的认知里,工会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冷衙门”,是政治生命的终点站! 去那里,就意味著被边缘化,意味著前途尽毁! 他秦池年轻有为,背景过硬,正是大展拳脚的时候,凭什么要被打发到那种地方去? 他不服! 但他不能当场发作。 多年的官场歷练,让他保持了最后一丝理智。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李部长,感谢组织的信任。这个安排……太突然了,我需要点时间……消化一下。” “我理解。” 李副部长点点头。 “回去好好想想。我相信以你的觉悟和能力,一定能想通,並且愉快地接受新任务。” “具体的任命文件很快就会下发。你先回县里做好交接准备。” 谈话结束了。 秦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李副部长办公室的。 他失魂落魄地走下组织部大楼的台阶,阳光刺眼,他却感觉浑身冰冷。 他秦池,从小就是別人家的孩子。 父亲是市里退下来的老教育局长,书香门第;母亲是大学教授。 在这样的家庭氛围里,他从小被教导要正直、要上进、要靠自己的能力吃饭。 他也確实是这么做的。 名校毕业,选调生身份进入体制,从乡镇干事一步步干起,不跑不送,全靠实绩说话。 三十出头就当上了县委专职副书记,在同期干部里算得上是佼佼者。 他一直以此为傲,觉得自己走的是一条乾净、硬气、有尊严的路。 可今天,这条路似乎走到了尽头。 总工会副主席? 他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组织为什么会对他做出这样的安排? 难道就因为他姓秦,是秦胜的侄子,所以要“避嫌”?所以要把他摁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可二叔明明说过,只要他好好干,组织会看在眼里的! 巨大的委屈和愤懣,像潮水一样衝击著他的理智。 他必须问个明白! 他拿起手机,手指有些发抖地找到了二叔秦胜的號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二叔。” 秦池的声音带著压抑不住的激动。 “嗯,谈完话了?” 电话那头,秦胜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 “谈完了……二叔,为什么?” 秦池再也忍不住,直接问出了口。 “为什么要让我去总工会?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秦胜的声音传来,依旧平静: “晚上別回县里了,来家里吃顿饭吧。见面说。” 说完,不等秦池再问,电话就掛断了。 听著手机里的忙音,秦池愣了半天。 二叔的反应,比他想像的还要冷静,甚至……有点冷漠。 这更让他心里没底。 他索性把车开到江边,找了个僻静的地方停下,怔怔地望著浑浊的江水。 第516章 於公於私 秦胜掛断电话,心情並没有轻鬆多少。 他这个侄子秦池,他是看著长大的。有能力,有傲骨,也一直很让他省心。 刚才电话里那压抑不住的委屈和质问,秦胜听得清清楚楚。 他知道,这个安排对心高气傲的侄子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 从一个手握实权的县委副书记,调到一个眾所周知的“冷衙门”当副职,这落差太大了。 换了是谁,一时半会儿都难以接受。 秦胜走到窗边,看著楼下车水马龙。 他做出这个决定,並非一时衝动,而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要动工会这块硬骨头,阻力有多大,他心知肚明。 那些盘踞在工会系统里的“关係户”、“老油条”,哪个不是背景复杂?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看 】 光是沟通协调、安排他们的去处,就够他头疼一阵子了。 更何况,还要从其他重要部门抽调精兵强將去充实工会。 那些业务部门的局长们,会心甘情愿地放走自己培养的骨干? 难! 非常难! 在这种情况下,他这个组织部长,必须拿出足够的决心和魄力,才能压住阵脚,推动这项艰难的改革。 而最能体现决心的方式是什么? 就是“杀鸡儆猴”! 不,不是“杀鸡”,是把自己最亲近的人,先推到这个“火坑”里去! 秦池,就是他秦胜的亲侄子,是他一手培养起来的苗子。 把秦池调去工会,就等於向整个明州官场释放一个最强烈的信號: 这次工会改革,是动真格的!没有任何情面可讲!连我秦胜的亲侄子都派过去了,你们其他人,还有什么理由推三阻四? 那些等著看笑话、等著说情的人,看到这一步,心里就得掂量掂量了。 这一招,很狠。 对自己狠,对侄子也狠。 秦胜心里確实对秦池有些愧疚。 但他也不是没有长远打算。 工会现在確实是“冷衙门”,但那是在郑书记推动改革之前! 郑仪对工会工作的重视程度,秦胜比谁都清楚。 这次改革一旦成功,工会的地位和作用將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它將从一个边缘部门,变成一个直面社会矛盾、维护公平正义、拥有相当话语权的重要阵地! 而秦池即將担任的市总工会副主席,分管组织和维权,这是未来工会最核心、最关键的职能! 这意味著,秦池將站在改革的第一线,直接参与和推动这场变革! 这是一个巨大的挑战,但何尝不是一个绝佳的机遇? 如果秦池能在工会干出成绩,真正把维权工作抓起来,做出几个有影响力的典型案例,让工人群眾认可,让市委市政府看到成效…… 那么,他秦池的名字,就將进入郑书记的视野! 郑书记用人,最看重的是什么? 是担当!是实绩! 只要秦池干得好,入了郑书记的眼,再加上他秦胜在背后的適当运作…… 现任市总工会主席陈山河年龄已经到槓,干不了多久了。 到时候,空出来的市总工会主席这个正职位置,秦池难道不是最有力的人选之一吗? 从一个边缘部门的副职,一跃成为重要群团组织的一把手,完成从副处到正处的关键跨越! 这难道不是一条另闢蹊径的“捷径”? 虽然这条路充满荆棘,远比按部就班地当县长要艰难、要冒险。 但高风险,往往也意味著高回报! 秦胜相信,以秦池的能力和心性,只要他能熬过最初的失落和不適,看清其中的利害关係,他一定能把握住这个机会! “唉,小子,二叔这次可是把宝压在你身上了。” 秦胜喃喃自语。 “晚上见面,得好好跟他谈谈,把这里面的道道给他掰扯清楚。” “是龙是虫,就看他自己能不能想明白了。” 秦胜收回目光,重新坐回办公桌前。 他还有一大堆关於工会干部调整的方案需要审定。 傍晚,秦胜家。 客厅里飘著饭菜的香味,秦胜的妻子,秦池的婶婶,正在厨房里忙碌。 秦胜坐在沙发上,看著新闻联播,但心思显然不在电视上。 门铃响了。 秦胜起身开门,门外站著脸色依旧不太好的秦池。 “二叔。” 秦池的声音有些低沉。 “进来吧,饭快好了。” 秦胜拍了拍侄子的肩膀,把他让进屋。 婶婶从厨房探出头,笑著招呼: “小池来啦?先去洗洗手,还有一个汤就好!” 饭桌上,气氛有些沉闷。 婶婶不住地给秦池夹菜,说著家常,试图缓和气氛。 秦池吃得心不在焉,几次想开口,都被婶婶用话岔开。 他知道,二婶是在维护二叔,也是在保护他,不想让饭桌上的气氛太僵。 好不容易吃完饭,婶婶收拾碗筷进了厨房,把客厅留给了叔侄俩。 秦胜沏了一壶茶,给秦池倒了一杯。 “心里还是想不通?” 秦胜开门见山,目光平静地看著侄子。 秦池抬起头,看著二叔那张熟悉而又此刻觉得有些陌生的脸。 “二叔,我不明白。” 他儘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我在沧澜县干得怎么样,您应该清楚。不敢说有多大功劳,但绝对是尽心尽力,没给咱们老秦家丟脸。” “组织上就算不提拔我,至少也该给我一个能继续干事的平台吧?” “总工会……那个地方,您比我更清楚,那是个什么地方?” “那不是干事的地方,那是……养老的地方!” 秦池的语气里,带著压抑不住的委屈和不解。 “我今年才三十五岁!您让我去那里,我这辈子不就……”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但意思不言而喻——政治生命提前结束了。 秦胜静静地听著,没有打断。 等秦池说完,他才缓缓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说完了?” 秦胜放下茶杯,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你觉得,组织上安排你去总工会,是把你当废物处理了?是堵你的路?” “难道不是吗?” 秦池梗著脖子反问。 “幼稚!” 秦胜突然加重了语气,带著一丝恨铁不成钢的严厉。 “你以为官场是你家开的?你想去哪就去哪?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我告诉你秦池!组织上用干部,看的不仅仅是你的能力,更是大局!是形势!” 秦池被二叔突如其来的严厉镇住了,愣愣地看著他。 “你以为总工会现在还是你印象中那个发发电影票、搞搞联欢会的养老院?” 秦胜冷笑一声。 “我明確告诉你,变了!天要变了!” “郑书记对工会工作的重视程度,远超你的想像!接下来,市委要出台重磅文件,要对工会进行脱胎换骨的改革!” “工会將不再是摆设!它要成为真正为工人撑腰、维护公平正义的利器!” “……让你去当这个副主席,分管组织和维权,是把你放在改革的最前沿!是让你去开疆拓土!是委以重任!” 秦胜盯著侄子的眼睛。 “这比你按部就班地去当个县长,挑战大一百倍!但意义也深远一百倍!” “县长干得好,是本职工作。但在工会这个几乎是从零开始的烂摊子上,你只要干出一点成绩,那就是突破!那就是亮点!” 秦池听著二叔的话,心中开始有些动摇,他原本以为二叔会用什么“革命工作不分贵贱”之类的大道理来敷衍他,没想到二叔竟然说出这样一番话。 工会……真的会变得这么重要? “二叔,您说的是真的?工会……真能改革成功?” 秦池將信將疑地问。 “郑书记的决心,我比谁都清楚。” 秦胜的语气缓和下来。 “他决定要做的事,有哪件是做不成的?” “扫黑除恶?整顿作风?推动试验区?哪一件不是硬骨头?哪一件不是做得漂漂亮亮?” 秦池沉默了。 確实,郑仪书记主政明州以来,雷厉风行,政绩斐然,威望极高。 他推动的事情,几乎没有失败的。 “我再告诉你一点,” 秦胜压低了声音。 “陈山河主席,年龄到了,干不了多久了。” “如果你能在工会副主席的位置上,干出成绩,让郑书记看到你的能力,让工人群眾认可你的工作……” 秦胜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秦池的也被这个消息嚇了一跳。 市总工会主席? 那可是正儿八经的正处级岗位!而且是市委常委、统战部长或者人大副主任、政协副主席的有力后备人选! 如果工会真的像二叔说的那样,改革成功,地位提升,那么这个主席的分量,相比於一般的局长也差不了多少,甚至比一些偏远区县的县长还要重要! 看著侄子眼中重新燃起的亮光,秦胜知道,自己的话起作用了。 “小池,” 秦胜的语气变得语重心长。 “二叔把你放到这个位置上,有公心,也有私心。” “於公,工会改革確实需要你这样有衝劲、有能力的年轻干部。” “於私,二叔也希望你能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一个更能体现你价值的路。” “但是,这条路不好走。你会遇到很多困难,很多阻力,甚至很多不理解。” “你要做的,不是去抱怨,不是去混日子,而是要真正沉下心来,热爱这份工作,对工人群眾负责,对组织交给你的任务负责!” “要把维权工作抓实抓细,要敢於为工人说话,要做出实实在在的成效!” “只有这样,你才能对得起组织的信任,也对得起二叔对你的期望!” 秦池看著二叔殷切而严肃的目光,心中的委屈和不解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和被信任的激动。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板。 “二叔,我明白了!” “您放心,我绝不会给您丟脸!” “我一定把工会工作当成一项事业来干,干出个样子来!” 秦胜看著侄子眼中重新焕发的神采,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了解这个侄子,一旦认准了方向,就会全力以赴。 他对秦池,是放心的。 “好,有你这句话,二叔就放心了。” 秦胜拍了拍秦池的肩膀。 “回去好好准备交接。到了总工会,多向陈山河老主席学习,他身上有很多宝贵的经验,虽然有些老观念,但心是好的。” “遇到困难,多思考,多请示,也可以隨时给我打电话。” “是,二叔!” 秦池重重地点头。 第517章 郑书记的態度和决心,就是最清楚的局势 市委大楼,市委书记办公室。 郑仪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拿著组织部刚刚送来的,关於明州市总工会领导班子调整方案的报告。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名单上那些陌生的、或有些熟悉的名字。 市总工会主席:陈山河(留任,主持全面工作) 副主席: 周云海(调任市文学艺术界联合会党组成员、副主席) 刘建军(调任市科学技术协会党组成员、副主席) 王洪亮(调任市政协提案委员会副主任(保留正处级)) 张秀梅(留任,调整分管领域为女工工作和宣传教育) 新增副主席: 秦池(原沧澜县委专职副书记,擬任市总工会党组成员、副主席,分管组织和维权工作) 楚宏(原市委市政府信访局副局长,擬任市总工会党组成员、副主席,分管法律服务和劳动关係协调) 孙正(原北进区副区长,擬任市总工会党组成员、副主席,分管经济技术和劳动保护) 看著这份调整名单,郑仪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著。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了被调走的三个人身上。 周云海,去文联? 嗯,文联也是个务虚的单位,搞搞创作、评评奖,倒是符合他“擅长组织文体活动”的特点。 算是专业对口,平稳过渡。 刘建军,去科协? 科协主要联繫科技工作者,组织学术交流、科普活动,工作相对单纯。 让他这个“老实人”去,也算人尽其才。 王洪亮,去政协提案委当副主任,还保留了正处级? 这个安排,有点意思。 政协提案委员会,主要是负责政协委员提案的徵集、审查和督办,说起来也是个“务虚”的部门,但接触面比较广。 把王洪亮这个“有关係但不管事”的人放到那里,既给了他一个体面的去处,又把他调离了工会这个即將变得“敏感”和“重要”的部门。 而且,政协那边老同志多,人际关係更复杂,把王洪亮放过去,让他背后的关係网去政协那边“折腾”,反而能减少对工会改革的直接干扰。 秦胜这一手,考虑得很周全。 他的目光继续下移,落在那三个新提拔的副主席名字上。 秦池,沧澜县委专职副书记,秦胜的侄子。 郑仪对这个年轻人有些印象。 几次去沧澜县调研,他都陪同,匯报工作思路清晰,对基层情况掌握得很扎实,不是那种只会念稿子的干部。 更重要的是,他是秦胜的亲侄子。 秦胜把他放到工会副主席这个位置上,用意不言自明。 这是在向所有人表明: 我秦胜是动真格的,连自己的亲侄子都派到“前线”去了,你们其他人还有什么好说的? 这是一种政治姿態,也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 郑仪欣赏这种姿態。 而且,从能力上看,秦池也確实是个合適的人选。 年轻,有基层经验,有衝劲,让他分管组织和维权这块最难啃的骨头,正好可以磨链他。 楚宏,原信访局副局长。 看到这个名字,郑仪点了点头。 信访局是天天跟老百姓打交道、处理各种矛盾纠葛的地方。 能在那里干到副局长,並且干得不错,说明这个人有耐心,有韧劲,熟悉群眾工作,善於沟通协调。 工会未来的维权工作,少不了要和情绪激动的职工、强势的企业主打交道。 楚宏这方面的经验,非常宝贵。 让他分管法律服务和劳动关係协调,可以说是专业对口,人尽其用。 孙正,原北进区副区长。 北进区是明州的老工业区,国有企业集中,產业工人多,歷史遗留问题也多。 孙正作为分管工业和安全的副区长,对辖区內的企业情况、工人状况应该非常了解,处理过不少安全生產、职工安置等方面的棘手问题。 让他来工会分管经济技术和劳动保护,既可以利用他对企业情况的熟悉,也能发挥他在安全生產监管方面的经验。 这三个新提拔的副主席,各有特点,优势互补。 一个年轻有衝劲,一个擅长沟通调解,一个熟悉企业情况。 再加上留任的、熟悉工会传统业务的张秀梅,以及经验丰富、威望高的老主席陈山河…… 这个新的市总工会领导班子,阵容搭配相当合理,既有传承,又有创新;既有经验,又有活力。 看得出,秦胜在选人用人上是下了功夫的,是真正领会了郑仪“重塑工会”意图的。 郑仪的目光最后落在“分管组织和维权工作”这几个字上,这是秦池的分工。 组织和维权,这是未来工会改革成败的关键所在。 组织不强,工会就是无根之木;维权不力,工会就是无牙老虎。 把这么重要的担子交给一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风险不小。 但郑仪愿意给年轻人机会。 他也相信,秦胜敢於把自己的侄子放在这个位置上,必然对秦池的能力和品性有足够的信心。 “不错。” 郑仪放下手中的报告,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秦胜这件事,办得漂亮。 考虑周全,敢於碰硬,又富有策略。 秦胜做事,郑仪是放心的。 他拿起笔,在报告上“擬同意,提请市委常委会研究”一栏后面,郑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签完字,他按下內部通话键。 “希言,你进来一下。” 赵希言很快推门而入。 “书记。” “这份总工会领导班子调整方案,我同意了。” 郑仪將签好字的报告递给赵希言。 “你安排一下,儘快列入最近一次市委常委会的议题。” “是,书记。” 赵希言接过报告,迅速瀏览了一下签名和內容,心中瞭然。 “另外,” 郑仪补充道。 “在常委会召开前,你以市委办的名义,先跟陈山河同志,还有新调整的几位副主席,特別是秦池、楚宏、孙正这三位新同志,分別沟通一下。” “把我的意思传达到:市委对工会改革寄予厚望,对他们几位也寄予厚望。希望他们能够迅速进入角色,团结协作,大胆工作,敢於担当,儘快打开工会工作的新局面。” “是,书记!我明白。” 赵希言记下,拿著报告退了出去。 同一时间,明州市司法局,局长罗斌的办公室里。 罗斌手里拿著一份从市委办公厅流出来的《意见》草稿复印件,眉头紧锁,反覆翻看著其中的关键条款。 “……赋予工会组织对劳动法律法规执行情况的监督权……工会代表职工参与劳动爭议调解、仲裁、诉讼……相关部门应提供必要的支持和保障……” 他脑海里不断回放著那天在市委小会议室,陈山河那番毫不留情的质问: “法律是给了工会权力,可光有法律条文顶什么用?!” “工人受了委屈,找工会,工会想帮,可我们有调查权吗?有处罚权吗?” “这些实际的困难,你们这些掌握著实权的部门,帮我们解决过多少?!” 陈山河那痛心疾首、甚至带著愤怒的目光,仿佛还在眼前。 罗斌当时被问得哑口无言,脸上火辣辣的。 他没法反驳。 因为陈山河说的,句句是实情。 他罗斌,作为市司法局局长,主管全市的法治建设、法律服务、法律援助、人民调解、仲裁、刑罚执行……可以说,和法律沾边的事,都归他管。 工会维权,离不开法律。 按理说,司法局应该是工会最天然、最有力的盟友和支持者。 可实际情况呢? 司法局高高在上,专注於宏观的普法宣传、制度建设、对律师和公证等行业的管理。 对於具体的、琐碎的、往往吃力不討好的职工维权案件,司法局参与得很少。 即使参与,也多是程序性的、指导性的,很少会为了某个普通工人的权益,去跟企业、甚至跟其他政府部门较真。 不是不想,而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体制內,很多时候讲究的是“稳定”,是“平衡”。 工人维权,往往意味著矛盾,意味著衝突,意味著要打破现有的“平衡”。 司法局主动去趟这浑水,图什么? 罗斌以前一直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 所以那天被陈山河指著鼻子质问“助紂为虐”,他虽然难堪,但內心深处,並不觉得自己有多大错。 大家都是这么做的嘛。 可现在,不一样了。 郑书记亲自推动工会改革,白纸黑字要给工会“赋权”。 这权力从哪里来? 很大一部分,就是要从他们这些掌握著执法权、司法权的部门手里“分”出去,或者至少,要他们“让”出通道,“提供支持和保障”。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司法局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对工人的维权诉求高高在上、爱答不理了。 意味著他们必须调整工作重心,必须拿出实实在在的措施,来支持工会依法维权。 否则,就是跟不上市委的决策部署,就是“看不清局势”。 在郑书记如此明確的態度和决心面前,“看不清局势”的干部,会是什么下场? 看看工会那些被调整的干部就知道了! 他罗斌要是还抱著老黄历不放,估计下一个被“调整”的,就该轮到他了! 想到这里,罗斌不禁打了个寒颤。 他可不想步那些人的后尘。 他还年轻,还想在司法局局长这个位置上多干几年,甚至更进一步。 决不能让工会改革这件事,成了自己仕途的绊脚石。 不但不能成为绊脚石,还要把它变成自己的政绩! 必须动点真傢伙了! 要让司法局这架庞大的机器,真正为工会维权、为工人撑腰,转动起来! 要让手下那些习惯了高高在上、坐在办公室里发號施令的“老爷”们,真正紧张起来,行动起来! 罗斌下定了决心。 他拿起內部电话。 “通知局领导班子成员,各科室负责人,还有法律援助中心、人民调解指导中心、仲裁委办公室的主要负责同志,下午两点,局大会议室开会!” “议题只有一个:研究司法局如何贯彻落实市委精神,全力支持工会依法维权工作!” 放下电话,罗斌开始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列著提纲。 他要把自己的想法,变成司法局下一步的行动方案。 下午两点,司法局大会议室。 能来的干部基本都到齐了。 大家看著主席台上脸色严肃的罗斌局长,又看看手里那份简单的会议通知,心里都有些嘀咕。 支持工会维权? 这唱的又是哪一出? 司法局跟工会,平时来往不多啊。 罗斌没有废话,直接开宗明义: “今天把大家紧急召集起来,只讲一件事:我们司法局,从现在起,要把支持工会依法维权,当成一项最重要的政治任务来抓!” 开场白就把调子定得极高。 “可能有些同志还不理解,我们司法局,跟工会维权有什么关係?” 罗斌扫视全场。 “我告诉你们,关係大了!” “工会要维护职工权益,靠什么?最终要靠法律!法律是谁在主管?是我们司法局!” “以前,我们在这方面做得不够!远远不够!” 罗斌的语气变得严厉起来。 “我们满足於搞搞普法宣传,管管律师公证,对基层群眾、特別是广大职工遇到的实际法律困难,关心不够,支持不够!” “甚至有时候,还存在门难进、脸难看、事难办的现象!” 这话说得有些重,台下不少干部的脸色都变了。 “这种状况,必须彻底改变!” 罗斌斩钉截铁。 “市委主要领导已经明確指示,要大力加强工会工作,赋予工会更多的维权职能。” “我们司法局,必须闻令而动,拿出实实在在的举措,为工会维权保驾护航!” 罗斌提出了几项具体的措施。 “首先,要组建专门的『职工维权法律支持团队』!” “由局领导牵头,从律师工作管理科、法律援助中心、人民调解指导中心、仲裁委办公室抽调精干力量,再吸收一批有公益心、业务精的律师志愿者参加!” “这个团队的任务,就是专门对接市总工会,为工会的维权行动提供全天候的法律諮询、文书起草、证据指导、出庭支持等服务!” “工会需要什么法律支持,我们就提供什么支持!要人给人,要力出力!” 台下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专门组建团队支持工会?这在司法局歷史上还是头一遭! 这意味著要把相当一部分资源和精力,投入到以前並不重视的领域。 “其次,要开闢『职工维权绿色通道』!” 罗斌继续部署。 “在法律援助中心,设立专门的职工维权接待窗口,对工会转介的、或者职工自行申请的维权案件,优先受理、优先审查、优先指派律师!” “要降低门槛,简化程序,確保符合条件的职工都能及时得到法律援助!” “在劳动人事爭议仲裁委员会,也要设立工会维权专用通道,对工会代表职工提起的仲裁申请,加快立案和审理速度!” “再次,要加强与工会的联动调解机制!” “我们的人民调解组织,要主动与各级工会对接,建立联合调解工作室。” “对於劳动爭议,特別是集体劳动爭议,要提前介入,联合工会一起进行调解,力爭把矛盾化解在基层,化解在萌芽状態!” 罗斌提出的这几条,条条都是乾货,直接针对工会维权中遇到的法律程序繁琐、援助力量不足、调解渠道不畅等现实问题。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罗斌的声音陡然拔高,目光如炬,扫过台下每一位干部的脸。 “作风!作风!还是作风!” “我们司法局的干部,特別是窗口单位、业务科室的干部,长期以来,是不是有些同志养成了高高在上、脱离群眾的坏毛病?!” “是不是觉得,我们管著法律,就比群眾高一等?就可以对群眾的诉求敷衍了事、推諉扯皮?!” “我告诉你们,这种想法,大错特错!” 罗斌拍了一下桌子。 “从今天起,这种风气,必须剎住!” “所有的事情,必须实实在在、认认真真、踏踏实实地给办了!” “別什么都交给手下的科员、办事员去做,自己当个甩手掌柜,天天琢磨著怎么偷懒、怎么应付差事!” “局里要立刻开展一次作风整顿!各科室、各单位都要自查自纠!” “对於那些依然故我、敷衍塞责、对待群眾和工会诉求冷漠推諉的干部,” 罗斌一字一顿,语气冰冷。 “別怪我罗斌翻脸不认人!” “该调整的调整,该处理的处理!绝不姑息!” 会场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罗斌这罕见的强硬姿態震慑住了。 他们知道,罗局长这次是动真格的了。 工会维权这件事,在司法局,已经不再是可有可无的边缘工作,而是成了必须全力完成的政治任务! “我的话讲完了。” 罗斌最后说道。 “散会后,各相关科室、单位,立刻按照我刚才布置的几条,拿出具体的落实方案,明天上班前报到我办公室!” “散会!” 第518章 对不起,我自己的前程最重要 明州市政府大楼,市国有资產监督管理委员会。 与市总工会那栋略显陈旧的小楼相比,国资委所在的楼层要宽敞明亮得多,走廊里脚步匆匆,连空气都显出一种和钱与权打交道的精明气息。 主任马国华的办公室更是气派。 巨大的落地窗俯瞰著城市中心,红木办公桌宽大厚重,墙上掛著一幅颇有气势的山水画,角落里的绿植生意盎然。 但此刻,坐在这间气派办公室里的马国华,心情却不像环境这么轻鬆。 他手里同样拿著一份《意见》草稿的复印件,正是罗斌看的那份。 不同於罗斌的反思和紧张,马国华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像狐狸一样,闪烁著精明的算计。 马国华今年四十九岁,保养得宜,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些。 他出身商人家庭,父亲早年是明州第一批下海经商的弄潮儿,头脑灵活,敢闯敢干,积累了不少財富。 可惜,发家后不久,父母感情破裂离婚,父亲带著大部分家產去了南方发展,留下年幼的马国华和母亲在明州。 父亲虽然很少回来,但经济上从未亏待他们母子。 马国华从小就见惯了父亲生意场上的迎来送往、利益算计,也继承了父亲那份聪明的头脑和……深入骨髓的利己本能。 他懂得如何察言观色,如何权衡利弊,如何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利益。 靠著这份天赋和努力,再加上一些“恰到好处”的运气,他一步步从国企小职员,爬到副厂长、厂长,再到市轻工局副局长、局长,最终坐上了国资委主任这个炙手可热的位置。 这个位置,权力大,责任也大,油水……自然也少不了。 国资委管著全市大大小小的国有企业,资產数以百亿计。 企业的人事任免、重大项目投资、资產重组、產权交易……哪一样都牵动著巨大的利益。 马国华在这个位置上如鱼得水。 他熟悉企业运作,懂得资本游戏规则,更懂得如何“协调”各方关係。 无数国企老总、民营老板都想方设法地接近他、巴结他。 他也很“隨和”,只要不触及底线,他乐於在规则范围內“行个方便”,广结善缘。 在明州商界,马主任“吃得开”,是出了名的。 他住著独栋別墅,开著进口豪车,子女都在国外名校读书,生活优渥,令人艷羡。 可只有马国华自己知道,这份风光背后,是多少次精心算计和如履薄冰。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屁股底下这个位置,看著稳当,实则暗流汹涌。 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盯著他,等著他出错。 他能坐稳这么多年,靠的就是两点: 一是“懂事”,永远跟紧市委主要领导,坚决执行上级决策,绝不在大方向上犯错误; 二是“谨慎”,收钱办事,但只收“安全”的钱,只办“可控”的事,绝不轻易留下把柄,更不捲入过於激烈的利益纷爭。 可现在,郑书记推动的这场工会改革,却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和……危险。 那天在市委小会议室,陈山河那番“助紂为虐”的怒斥,还像刺一样扎在他心里。 他虽然当场难堪,但事后冷静下来,更多的是后怕。 陈山河一个快要退休、无权无势的老工会主席,为什么敢当著那么多常委和局长的面,如此激烈地开炮? 背后是谁在给他撑腰? 答案不言而喻——郑书记! 陈山河说的那些话,那些工会的无奈、工人的委屈、国资委的不作为……恐怕句句都说到了郑书记的心坎里! 郑书记对工会现状不满,对国资委“监管不力”恐怕也同样不满! 这次工会改革,明面上是动工会,实际上,何尝不是对国资委监管职能的一次敲打和考验? 郑书记在会上那句“我作为市委书记,首先要承担责任”,听起来是自我批评,但马国华这种官场老油条,怎么会听不懂其中的潜台词? 市委书记怎么会错? 书记说“我错了”,意思就是“你们都错了”! 是你们这些具体负责的人没把事情办好,才逼得我这个一把手不得不出来“认错”! 这等於是在说,马国华领导的国资委,工作没做到位,让郑书记这个一把手“没面子”了! 这才是最要命的! 在官场,让一把手“没面子”,比犯点小错误要严重得多! 这意味著,你在领导心中的信任度已经大打折扣! 如果再不赶紧拿出实际行动来弥补,后果不堪设想! 马国华绝不允许自己辛苦经营多年的局面,因为工会这件事而毁於一旦。 他必须立刻行动,而且要做得比罗斌那个书呆子更漂亮、更彻底! 他要在郑书记面前,展现出国资委坚决拥护改革、全力支持工会的鲜明態度! 他要让郑书记看到,他马国华是个“懂事”的干部,是个能领会领导意图、並且有能力把领导意图落实到位的好干部! 至於那些国企里的关係户、那些平时没少给他“上供”的老板们? 对不起了。 关键时刻,你们加起来,也没有我马国华自己的前程重要! 马国华拿起內部电话,接通了秘书。 “小孙,你进来一下。” 秘书小孙很快推门而入。 “主任。” “两件事。” “第一,把我们管的重点国企名单理出来,尤其是职工多、矛盾多、工会像摆设的那些。” “要详细,包括企业董事长、总经理、工会主席的姓名、背景,近三年的职工信访投诉情况,有没有发生过群体性事件,等等。” “重点是,哪些企业的工会主席,是企业行政领导兼任的,或者跟企业老板关係特別密切、根本代表不了工人的,给我重点標记出来!” 秘书心里一惊,赶紧记下。 主任这是要……对国企工会下手了? “第二,” 马国华继续吩咐。 “以国资委党委的名义,起草一个通知。” “主题就是:深入贯彻落实市委关於工会改革的决策部署,进一步加强和改进国资委系统工会工作。” “內容要硬!” 马国华强调。 “要明確要求各市属国企:” “第一,必须依法建立健全工会组织,企业行政领导一律不得兼任工会主席!已经兼任的,限期一个月內整改到位!” “第二,必须保障工会经费独立,企业不得以任何理由截留、挪用工会经费!” “第三,企业在制定涉及职工切身利益的重大决策时,如薪酬调整、裁人、规章制度修订等,必须提前徵求工会意见,工会有一票否决权!相关会议,工会主席必须参加!” …… 马国华一条一条地说著,秘书飞快地记录著,手心都出了汗。 主任这回是真下狠手了。 “通知起草好后,先给我看。” 马国华最后说道。 “另外,你私下里放出风去,就说我马国华这次是奉旨办事,谁要是敢阳奉阴违、敷衍了事,就別怪我不讲情面!” “国资委很快会组织专项督查组,下去检查落实情况。发现问题的,严肃处理企业主要负责人!” “明白了吗?” 马国华盯著秘书。 “明白了,主任!我马上去办!” 秘书感到一股寒意,连忙点头,退出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又剩下马国华一人。 他走到落地窗前,看著脚下繁华的城市,心里开始盘算著,该先拿哪几家“不开眼”的企业开刀,来“杀鸡儆猴”。 那些背景太硬的,暂时不能动,比如省里某个老领导打过招呼的那家能源公司,动了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但可以私下敲打敲打他们的老总,让他们识相点,主动把工会建设搞起来。 这些人脑子好使,懂得“割肉”保全大局,懂得“细水长流”的道理。 关键是那些不够聪明、不够智慧、仗著有点小背景或者跟某个市领导沾亲带故就不知天高地厚的“土老板”们。 比如,市二建公司的总经理王胖子。 这傢伙全靠巴结前任市领导上位的,在企业里横行霸道,把工会主席当成自己的跟班,剋扣工人加班费是常事,职工怨声载道。 以前马国华懒得管他,毕竟二建公司效益还行,每年“孝敬”也不少。 但现在,这只“鸡”正好拿来祭旗! 还有市纺织厂的厂长李麻子。 这人是某位副市长的远亲,本事不大,厂子效益差、管理乱,工会就是个摆设,最近还差点因为欠薪闹出群体事件。 拿他开刀,既能显示国资委整顿的决心,又没什么后顾之忧。 马国华心里迅速擬定了一份“杀鸡”名单。 他要让所有人都看看,跟他马国华玩阳奉阴违、跟郑书记的改革唱对台戏,是什么下场! 他不求这件事能让他高升,只求別出事,稳稳噹噹地把郑书记交代的这件事办好。 只要把这件事办漂亮了,让郑书记满意了,书记不会不给他马国华面子的。 他在这个肥得流油的位置上,就还能继续坐下去。 想到这儿,马国华脸上,又慢慢浮起笑容。 第519章 「会来事」 明州市第二建筑工程公司,简称市二建,办公地点在一栋略显老旧的五层楼里。 虽然公司大楼不起眼,但公司总经理王建龙的办公室却是极尽奢华。 真皮沙发、红木大班台、博古架上摆著各种玉石摆件,墙角还立著一个巨大的鱼缸,养著几条价格不菲的金龙鱼,优哉游哉地游著。 王建龙,人称王总,身材肥胖,梳著油腻的背头,腆著个大肚子,正翘著二郎腿,在宽大的老板椅上接电话。 “餵?老李啊,你那笔工程款?哎呀,急什么嘛!市財政的钱还没拨下来,我这边也紧张啊!再等等,再等等哈!” 他打著哈哈,语气轻鬆,完全没把对方焦急的催促当回事。 掛了电话,他嗤笑一声,对著坐在对面沙发上的心腹、公司財务总监说道: “又是城南那个包工头老李,催他那八十万工程款,催得跟催命一样!好像晚一天我就赖帐了一样!” 財务总监陪著笑: “王总,咱们帐上……其实还有点钱,要不先给他结一部分?安抚一下?听说他手下那帮民工闹得挺凶,前两天还去项目部堵门了。” “堵门?” 王建龙不屑地摆摆手。 “让他们堵去!怕什么?又不是第一次了!找两个保安嚇唬嚇唬就散了!” “这帮泥腿子,就是欠收拾!你越给他好脸,他越蹬鼻子上脸!” “钱不能给!现在哪都缺钱!我得先紧著上面打点,还有咱们自己开销呢!” 王建龙说的“上面”,指的是各路菩萨,包括但不限於主管部门的领导、银行信贷科的负责人,以及……能决定他命运的关键人物。 他王建龙能从一个普通施工员爬到市二建总经理的位置,靠的不是技术,也不是管理能力,而是“会来事”。 特別是几年前,他搭上了时任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马天祥的线,没少“孝敬”,才得以步步高升。 虽然后来马天祥因为在四海集团案件中受到牵连,虽说靠著省里的关係没被一擼到底,但也被调去省政协坐冷板凳了,基本復出无望。 但王建龙凭藉这些年积累的人脉和“经验”,依然在二建公司稳坐钓鱼台。 他的经营哲学很简单: 政府的工程款,能拖就拖,能赖就赖; 上面的关係,该打点的绝不含糊; 下面的工人和包工头,能压榨就压榨。 反正,只要不出大乱子,上面有人罩著,谁也动不了他。 至於工人的工资、包工头的工程款? 拖著唄!拖著就是钱! 这不是他独创,这行里很多人都这样,他王建龙不过是隨大流而已。 “对了,马主任那边,『心意』送过去了吗?” 王建龙突然想起什么,问財务总监。 他说的马主任,就是国资委主任马国华。 马天祥失势后,王建龙迅速“转换门庭”,抱上了马国华的大腿。 马国华管著国有资產,市二建是国企,马国华就是他的顶头上司,必须伺候好了。 他每次“心意”都不少,逢年过节更是“礼数周到”。 “已经按老规矩准备好了,下午就让人送过去。” 財务总监赶紧回答。 “嗯,马主任这个人,胃口不小,但办事也爽快。有他罩著,咱们日子就好过。” 王建龙满意地点点头。 在他看来,只要把马国华这样的“菩萨”拜好了,其他都不叫事儿。 工会?那是什么玩意儿? 现在公司里那个工会主席老赵,还是他亲手提拔上来的,除了逢年过节发点肥皂毛巾,屁用没有! 至於最近国资委发下来的那份《通知》,他压根就没往心里去。 这么多年了,上头髮文件少了?哪次不是动静大、雨点小? 开开会、走个过场,完事该干嘛干嘛。 “小王!” 王建龙冲门外喊了一声。 他的秘书,一个同样圆头圆脑的年轻人应声而入。 “王总。” 王建龙用下巴指了指桌上那份盖著市国资委大红印章的《通知》。 “这份文件,给老赵送去,让他看看。该弄个学习记录、写个匯报材料的,让他弄一下。应付过去就行了。” 王建龙吩咐道。 “是,王总。” 秘书拿起文件,正要出去。 “等等。” 王建龙又叫住他。 “最近上面有没有什么风声?马主任那边……有没有什么特別的指示?” 秘书仔细想了想,摇摇头: “没有啊王总。国资委办公室那边接电话的还是小孙,语气跟往常一样。没听说有什么特別的。” “嗯。” 王建龙挥挥手。 “去吧。” 就在这时,办公桌上的內部电话急促地响了起来。 王建龙懒洋洋地拿起话筒。 “餵?” “王总!不、不好了!” 电话那头传来办公室主任惊慌失措的声音。 “国资委……国资委的马主任亲自带著人来了!已经到了楼下!说是要突击检查!事先一点风声都没有!” “什么?!” 王建龙肥胖的身体猛地从老板椅上弹了起来,脸上的悠閒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慌乱。 马主任?突击检查? 这可是破天荒头一遭! 以前马国华来,都是提前打招呼,他好准备接待,临走时再把“心意”奉上。 今天这是唱的哪一出? “他们到哪了?” 王建龙急声问。 “已经上电梯了!马上就……王总,他们来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戛然而止,显然是人已经到了办公室门口。 王建龙赶紧放下电话,手忙脚乱地整理了一下衬衫和领带,对財务总监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赶紧把桌上一些不该出现的东西收起来。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请进!” 王建龙努力挤出一个热情的笑容。 门被推开,马国华一脸严肃地走了进来,身后跟著国资委企业改革科的科长和另外两名工作人员。 “马主任!您怎么亲自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下去迎接您啊!” 王建龙赶紧迎上去,伸出双手,脸上堆满討好的笑容。 马国华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和他握手寒暄,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目光扫视著这间奢华的办公室,最后落在王建龙那张油光满面的脸上。 “王总,你这办公室,比我的气派多了。” 马国华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 王建龙心里咯噔一下,赶紧解释: “哪里哪里!这都是以前装修的,有些年头了!马主任您的办公室那才叫……” “行了。” 马国华打断了他,直接走到沙发主位坐下,跟著来的几名干部也面无表情地坐在一旁。 王建龙和財务总监站在一旁,心里七上八下。 “王总,坐。” 马国华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王建龙忐忑不安地坐下,屁股只挨著半边沙发。 “我今天来,不是来听你匯报成绩的。” 马国华单刀直入,语气冰冷。 “是来查问题的!” “查……查问题?” 王建龙额头立刻开始冒汗了。 “马主任,我们二建公司……最近挺好的啊,各项指標都……” “挺好?” 马国华冷笑一声,从隨身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材料,啪的一声摔在茶几上。 “那你给我解释解释,这是什么?” 王建龙伸头一看,是一份职工联名举报信的复印件! 上面密密麻麻地签著名字,按著红手印! 举报的內容,正是他长期拖欠包工头工程款,导致包工头髮不出农民工工资,引发多次围堵项目部事件! 此外,还举报他公款吃喝、虚报成本、任人唯亲等等问题! “这……这纯属污衊!是那些包工头拿不到钱,狗急跳墙!” 王建龙脸色发白,急忙辩解。 “污衊?” “那我再问你,你们公司的工会主席赵德明呢?” “老赵?他……他可能去工地了吧?” 王建龙支吾道。 “去工地?” 马国华对身后的一名工作人员示意了一下。 那名工作人员立刻拿出手机,拨了个號码,然后打开了免提。 电话很快接通。 “餵?赵主席吗?我是国资委的小张啊,现在在市二建,想了解一下工会工作情况,您在哪呢?”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慵懒的声音,还夹杂著麻將牌的碰撞声: “哎呀,张科长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这边……有点私事,在外面呢!工会工作挺好的,没啥问题!一切都听王总的安排!” 王建龙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这个蠢货!居然在打麻將! 还他妈开了免提! 马国华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王建龙!” 他不再称呼“王总”,而是直呼其名。 “这就是你管理下的市二建?” “工会主席上班时间在外面打麻將,对工会工作一问三不知!” “职工大规模举报你拖欠工资,差点引发群体事件!” “你就是这么当国企老总的?!” 王建龙腿都软了,差点从沙发上滑下来。 “马主任!您听我解释!这都是误会!我……” “没什么好解释的!” 马国华直接站起身来,根本不给他任何辩解的机会。 “鑑於市二建公司管理混乱,工会组织形同虚设,职工权益受到严重侵害,经国资委党委研究决定——” 王建龙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免去王建龙同志明州市第二建筑工程公司党委副书记、总经理职务!” “由国资委企业改革科科长暂时代理公司总经理,主持全面工作,立即进行审计和整顿!” “至於你王建龙,停职检查,接受组织调查!” 轰隆! 王建龙只觉得五雷轰顶,眼前一黑,肥胖的身体晃了晃,瘫软在沙发上。 完了! 全完了! 他赖以生存的权力、財富、人脉,在这一刻,隨著马国华轻飘飘的几句话,烟消云散! 他怎么也想不到,前些日子还收了他“心意”、称兄道弟的马主任,会如此毫不留情地对他下手! 马国华看都没看他一眼,对带来的工作人员吩咐道: “立刻接管公司財务、人事印章,封存相关资料。” “通知公司中层以上干部,半小时后到会议室开会!” 说完,马国华转身,也不回地走出了这间曾经风光无限的办公室。 第520章 明州能源集团,周公子 市二建公司楼前。 国资委的公务车已经发动,准备返回。 马国华站在车旁,对刚刚经歷了一场“风暴”、还有些回不过神来的企业改革科科长吩咐道: “老王,你带人留在这里,按照刚才宣布的决定,立刻开展工作。” “財务、人事先接管,审计组儘快进场。中层干部会议你主持,把市委和国资委党委的精神讲透,稳定人心。” “重点是,工会那块。新的工会主席人选,你们要配合即將上任的代总经理,抓紧物色。” “原则就一个:要真正能为工人说话、敢为工人撑腰的!不能再弄个傀儡!” 王科长连忙点头: “主任放心,我明白!一定把事情处理好!” “嗯,去吧。” 马国华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上了自己的专车。 车子缓缓驶离市二建公司那栋略显破败的大楼。 秘书小孙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小心地观察著马国华的脸色。 主任今天这雷霆手段,著实把他震撼得不轻。 平时看起来一团和气、最好说话的“马胖子”,动起真格来,竟是如此杀伐果断,不留丝毫情面。 “主任,我们现在回委里吗?” 小孙试探著问。 “不,” 马国华靠在座椅上,闭著眼睛,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去明州能源集团。” 明州能源集团? 小孙心里又是一惊。 这可是明州市属国企里的“巨无霸”! 资產规模、利润水平、职工人数,都远非市二建这种二流企业可比。 更重要的是,能源集团的董事长兼总经理周晓斌,背景深厚! 周晓斌的父亲,是已经退下来的省人大一位德高望重的老领导,虽然退下来多年,但在省里门生故旧遍布,影响力依然不容小覷。 老爷子为人正直,家教也严。 周晓斌本人,能力嘛……据说平平,守成有余,开拓不足。 但胜在“本分”,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不贪污,不搞歪门邪道,管理上虽然有些老国企的僵化毛病,但总体上还算规矩。 最大的特点是——不太“聪明”,或者说,政治敏感度不高。 仗著家里的背景,他总觉得在明州没人能动得了他,所以对市里的领导、包括国资委这位顶头上司,礼节性的尊重有,但打点、走动? 基本没有。 以前市委副书记刘卫东在的时候,因为刘卫东和周家有些旧交,对能源集团还算关照。 可刘卫东现在退休去京城“养老”去了,这层关係也就断了。 断了之后,周晓斌似乎也没想著再去找新的“靠山”,还是那副“我有背景我稳坐钓鱼台”的样子。 这在马国华看来,就是典型的“不太聪明”。 在如今的官场,光有背景,没有与时俱进的政治头脑和“懂事”的表现,是远远不够的。 马国华平时也懒得去招惹这位“少爷”。 大家井水不犯河水,面子上过得去就行了。 反正能源集团效益好,不出大乱子,他马国华也乐得清閒。 但今天,情况不同了。 郑书记推动工会改革,態度坚决,手段凌厉。 他马国华刚刚在市二建上演了一出“挥泪斩马謖”,算是交了第一份“投名状”。 但这还不够。 如果只动市二建这种没背景、自身问题一堆的“小鸡”,难免会给人留下“挑软柿子捏”、“做样子”的印象。 郑书记是何等人物?会看不穿这点小把戏? 所以,必须再碰一碰硬的! 要让郑书记看到,他马国华这次是真正领会了精神,是真正敢於碰硬、动真格的! 就算遇到阻力,至少也表明了他坚决执行市委决策的態度! 再说了,在明州这一亩三分地,谁的后台能有郑书记硬? 郑书记可是省委书记亲自点的將,在省委那里都是掛了號的! 真到了关键时刻,周家那位退下来的老领导,会不会为了儿子企业里工会那点“小事”,去跟如日中天的郑仪、甚至背后的省委书记硬碰硬? 马国华觉得,那位老领导没那么糊涂。 明州能源集团,与市二建那栋老旧楼房不同,总部位於明州市最繁华的cbd核心区,独占一栋三十多层的玻璃幕墙大厦。 这里是明州的纳税大户,门禁森严,进出的员工也显得更有“精英”范儿。 董事长兼总经理周晓斌的办公室,在顶层。 这里比市二建王建龙那个暴发户风格的办公室要“雅致”得多。 巨大的红木办公桌纤尘不染,后面是整面墙的书柜,摆满了精装大部头,虽然可能没几本真正翻过。 墙上掛著几幅价格不菲但风格保守的油画,角落里摆放著青瓷瓶和根雕。 周晓斌本人,四十出头,保养得宜,穿著剪裁合体的藏青色西装,戴著金丝边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像个学者或者高级知识分子。 但此刻,他显然没在办公。 他懒洋洋地陷在会客区的义大利进口真皮沙发里,面前摆著一台平板电脑,屏幕上正显示著某个直播平台的界面。 一个肌肉賁张、只穿著紧身背心和短裤的猛男主播,正在健身房里挥汗如雨地做著各种擦边动作,不时对著镜头展示自己结实的肌肉块,引来评论区一片“老公”、“好帅”的弹幕和打赏。 周晓斌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点著,一连串昂贵的虚擬礼物特效在直播间炸开。 “谢谢『江东三少』的十个宇宙飞船!老板大气!” “江东三少”,正是周晓斌在这个直播平台的小號,他看得津津有味。 他的人生经歷,如果写成小说,可能比很多电视剧还扯淡。 出身高干家庭,从小备受宠爱,也养成了敏感又骄纵的性格。 高中时喜欢上班里一个女生,鼓起勇气表白,却被当眾拒绝,还遭到了同学的嘲笑。 少年脆弱的自尊心瞬间崩塌,他觉得整个世界都在与他为敌,毅然决定輟学。 家里无奈,只能想办法把他送到国外去“镀金”,顺便散散心。 结果,在国外也没安分。 一次和租住的公寓邻居因为噪音问题发生口角,对方是个脾气火爆的拉丁裔,骂了他几句带种族歧视字眼的话。 周晓斌当时就炸了,长期积压的敏感、自卑和愤怒瞬间爆发。 他不知从哪里搞来汽油,半夜浇在邻居的房门和走廊上,一把火点了! 幸亏发现得早,火被及时扑灭,没造成严重伤亡。 但他也因此差点被当地警方拘留,最后还是家里动用了不少关係和金钱,才把他保出来,匆匆送回国內。 这件事成了周家极力掩盖的丑闻,知道的人极少。 回国后,在父亲的安排下,他进了明州能源集团,从基层做起——当然是象徵性的。 凭藉著“省里老领导公子”这块金字招牌,加上能源集团效益確实好,没什么生存压力,他一路混到了董事长兼总经理的位置。 能力强吗? 真谈不上。 集团的具体业务,大多由几个副总和下面的专业团队在打理。 他只需要在一些重要文件上籤签字,出席一些必要的会议和活动就行了。 反正能源是垄断行业,只要不出大的安全事故和经营丑闻,日子就能一直这么舒舒服服地过下去。 但表面的“安分”之下,他骨子里那份荒唐和不安分,从未消失。 他不喜欢女人,或者说,对女人没兴趣。 从青春期那次失败的暗恋后,他似乎就对异性关闭了心门。 反而,对那些充满力量感和雄性气息的男性身体,有著一种近乎偏执的迷恋。 这种隱秘的取向和爱好,他隱藏得很深。 “咚咚咚!”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周晓斌皱了皱眉,有些不耐烦。 他早就吩咐过秘书,没什么要紧事不要打扰他。 “进来!” 他没关直播,只是把平板电脑的音量调小了些。 秘书推门进来,脸色有些紧张。 “周董,国资委的马国华主任来了,就在楼下,说是有急事要见您!” “马国华?” 周晓斌愣了一下。 那个圆滑的国资委主任? 他来干什么? 还“急事”? 他跟马国华平时没啥交情,马国华也很少直接来找他。 “让他上来吧。” 周晓斌虽然心里嘀咕,但面上还是保持了基本的礼貌。 毕竟马国华是主管部门的领导。 秘书出去后,周晓斌这才慢悠悠地关掉了直播界面,整理了一下西装和领带,坐到办公桌后面,摆出一副正在处理公务的样子。 很快,马国华带著秘书小孙走了进来。 “周董,打扰了。” 马国华脸上带著职业化的笑容。 “马主任大驾光临,欢迎欢迎!快请坐!” 周晓斌起身相迎,招呼马国华在沙发就座,吩咐秘书泡茶。 寒暄几句后,马国华直接切入主题。 “周董,我今天来,是代表国资委党委,专门来跟你沟通一下工会工作的事情。” “工会?” 周晓斌脸上露出一丝不解。 “我们集团的工会……挺好的啊?每年都组织职工体检、搞文体活动,经费也充足。马主任是有什么新的指示吗?” 他心里觉得有点好笑。 这个马国华,是不是閒得慌?跑来跟他谈工会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 马国华看著周晓斌那一脸“不知所谓”的表情,心里暗自摇头。 果然是个政治敏感度为零的“少爷”。 市委这么大的动静,他居然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或者说,听到了也根本没往心里去? “周董,看来你还不太了解情况。” 马国华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市委主要领导对工会工作高度重视,近期要出台重要文件,推动工会改革。” “我们国资委系统的企业,要带头贯彻落实。” “我今天来,就是要重点了解一下,能源集团的工会组织建设情况,特別是工会在维护职工权益方面,发挥了哪些作用?” 周晓斌听得有点云里雾里。 工会改革?维护职工权益? 能源集团效益这么好,职工工资福利在明州都是顶尖的,有什么权益需要维护? “马主任,这个您放心!” 周晓斌打了个哈哈。 “我们集团的工会,组织很健全!主席老孙,是老同志了,工作很负责!职工有什么困难,工会都会关心帮助的!” 他说的是实话,至少在“关心帮助”层面,比如哪个职工生病了、家里有困难了,工会確实会去慰问一下,发点补助金。 但这距离马国华所说的“维权”,差了十万八千里。 马国华耐著性子追问: “那比如,在涉及职工薪酬、工时、劳动安全这些核心利益的问题上,工会参与决策了吗?有话语权吗?” “这个……” 周晓斌被问住了。 薪酬方案是人力资源部制定,他拍板;工时和安全是生產部门负责……工会?好像从来没让他们参与过这些事。 “马主任,这些都是企业经营管理的正常流程,工会……好像没必要参与吧?” 周晓斌觉得马国华有点小题大做。 马国华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终於明白,跟这位“少爷”讲大道理是没用的。 他必须把话挑明。 “周董!” 马国华的声音提高了一些。 “这不是有没有必要参与的问题!” “这是市委的硬性要求!” “根据即將出台的文件精神,国有企业涉及职工切身利益的重大决策,必须经过工会討论同意!工会拥有一票否决权!” 周晓斌听完马国华那句“工会拥有一票否决权”,没有大惊失色,反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他微微皱著眉头,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著,似乎在认真思考。 马国华看著他这副样子,心里也有些嘀咕。 这位“少爷”虽然政治敏感度低,但毕竟在体制內混了这么多年,基本的逻辑应该还是有的。 他突然不说话,是在琢磨什么? 难道是在权衡利弊?考虑如何应对? 如果是这样,那倒还算是有点长进。 然而,周晓斌接下来的一句话,差点让马国华把刚喝进去的茶喷出来。 周晓斌確实没啥政治头脑,但在国企这个大染缸里混了这么多年,別的没学会,对各种“潜规则”和“人情世故”的联想能力,倒是不弱。 郑书记突然这么重视工会? 国资委主任亲自跑来,又是讲政策又是强调“一票否决权”? 这阵仗,不像是为了一般的改革啊…… 周晓斌的思维开始跳跃。 他联想到了自己当初进能源集团,不也是老爷子一句话的事吗? 领导身边的人,或者亲戚朋友,安排个位置,太正常了。 难道…… 一个念头在他脑海里成型,並且越想越觉得合理。 肯定是郑书记有亲戚或者亲近的人,想要安排进能源集团! 但直接安排行政职务,太扎眼,容易惹人非议。 所以,才借著“工会改革”这个由头,想把工会主席这个位置,变成一个“跳板”或者“安置点”? 嗯,一定是这样! 不然没法解释郑书记为什么突然对工会这个边缘部门如此上心,还要赋予那么大的权力! 想通了这一点,周晓斌觉得自己瞬间掌握了“核心机密”。 只见周晓斌抬起头,一脸恍然大悟又带著几分“我懂了”的表情,小心翼翼、甚至有点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问道: “马主任,您跟我透个底……” “是不是……郑书记那边……有什么亲戚或者关係特別近的人,想来咱们能源集团……当这个工会主席?” 马国华:“……” 第521章 真是没天理了 马国华是真的被周晓斌这句问话给惊住了。 他端著茶杯的手都僵在半空,好悬没直接掉下来。 他瞪大眼睛,像看外星人一样看著坐在对面、一脸“我猜对了”表情的周晓斌。 旁边的秘书小孙也是目瞪口呆,下意识地捂住了嘴,生怕自己笑出声来。 周晓斌看著马国华这夸张的反应,心里更篤定了。 看看,被我说中了吧?马主任都嚇成这样了! 他脸上不由得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瞭然神情,甚至还带著点“你放心,我懂规矩”的善解人意。 马国华好不容易顺过气来,看著周晓斌那张写满“我懂你意思”的脸,简直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这位“少爷”的脑迴路,果然是清奇无比! 郑书记的亲戚? 想来能源集团当工会主席? 还走后门? 他怎么敢这么想?怎么能这么想? 马国华差点被气笑了。 在明州官场,谁不知道郑书记的作风? 铁面无私,六亲不认! 上任以来,大力整顿吏治,扫黑除恶,推动改革,哪一件不是衝著积弊和既得利益集团去的? 更何况,以郑书记的性格和地位,他需要为了安排一个亲戚,绕这么大一个弯子,搞什么“工会改革”? 他真想安排,直接一句话,哪个部门、哪个国企老总敢不给面子?需要这么兴师动眾? 在明州你找不任何一个领导、任何一个老板,是郑书记的亲戚! 前些日子,郑书记的亲弟弟郑浩,在临川县低调办了个婚礼,娶了临川县委书记刘航的女儿。 这事儿知道的人不多,但在一定层面也不算秘密。 但那是什么性质? 那是人家弟弟娶媳妇,是家事! 而且据马国华所知,郑书记对此事非常低调,甚至有些刻意迴避,绝不允许任何人打著这个旗號搞特殊! 郑浩本人更是低调得不像话,据说连婚礼都只请了至亲好友,办得非常简单。 这能跟“安排亲戚进国企当工会主席”扯上半毛钱关係吗? 这位周少爷,政治敏感度为零也就罢了,想像力倒是挺丰富! 马国华看著周晓斌那张“求表扬”的脸,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住心头那股荒谬感和火气。 他必须立刻、马上,把这歪到姥姥家的想法给掰正过来! 否则,真让周晓斌这种想法传出去,或者他真按这个思路去“配合”,那笑话可就闹大了! 到时候別说周晓斌自己倒霉,连带著他马国华,也得吃不了兜著走! “周董!” 马国华放下茶杯,脸色前所未有的严肃,声音也沉了下来。 “请你立刻打消这种极其错误、极其危险的想法!” “郑书记推动工会改革,是站在全市发展大局、维护社会公平正义的高度作出的重大决策!” “这是政治任务!是市委对全体党员干部的考验!容不得半点私心杂念!” 周晓斌被马国华这疾言厉色的態度嚇了一跳,脸上的“瞭然”瞬间消失了,变成了错愕和不解。 怎么了? 我说错什么了? 难道……我猜得不对? “我今天来,不是跟你打哑谜,更不是来传达什么『潜规则』!” 马国华盯著周晓斌,一字一顿地说。 “我是代表国资委党委,正式向你传达市委的决策部署!” “能源集团作为市属重点国企,必须在工会改革中走在前列,做出表率!” “我要求你,立刻著手,对集团工会进行彻底整改!” 周晓斌被马国华这连珠炮似的“命令”搞得有点懵,下意识地问: “整改?怎么整改?” “第一,你们现在的工会主席孙福海,年龄偏大,精力不济,而且长期脱离一线职工,对工会新职能缺乏认识。必须调整!” 马国华斩钉截铁。 “国资委党委会推荐合適人选,你们配合考察,儘快选出新的、年富力强、真正懂工会、敢为职工说话的工会主席!” 周晓斌心里一沉。 老孙虽然能力一般,但听话啊!是集团老人,用著顺手。 换一个新的?还要“敢为职工说话”? 那以后工会不是要跟他这个董事长唱对台戏? “第二,立刻修订集团《“三重一大”决策制度实施办法》!” 马国华继续说。 “明確写入:凡涉及职工切身利益的重大决策,如薪酬调整方案、大规模裁员安置、重要规章制度修订等,必须提前提交工会討论,未经工会同意,不得上会研究!” “工会主席必须列席集团党委会、总经理办公会等相关会议,並享有发言权和表决权!” 周晓斌的脸色开始发白。 这……这不是要分他的权吗? 以后他想给管理层涨工资、想调整一下绩效考核办法,还得先过工会这一关? “第三,保障工会经费独立!集团財务不得以任何理由截留、挪用工会经费!工会经费的使用,由工会委员会自主决定,定期向职工代表大会报告!” “第四,支持工会依法履行监督职责!工会代表职工对劳动安全卫生、女职工特殊保护等进行监督,集团相关职能部门必须配合!” 马国华一条一条,说得清晰明白,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周晓斌听得脑袋嗡嗡作响。 这哪里是什么“改革”? 这简直是要在他的能源集团里,再设立一个“小朝廷”! 一个可以跟他这个董事长分庭抗礼的“小朝廷”! “马主任,这……这会不会……太激进了?” 周晓斌艰难地开口,试图挣扎一下。 “我们集团情况特殊,效益一直很好,职工待遇也不错,没那么多矛盾……是不是可以……缓一缓?或者……先试点?” “缓一缓?” 马国华冷笑一声。 “周董,市委的决定,没有討价还价的余地!” “这不是激进,这是大势所趋!是构建和谐劳动关係的必然要求!” “能源集团效益好,就更应该在保障职工权益、完善企业民主管理方面做出榜样!” “如果连你们这样条件好的企业都推不动,那其他企业还怎么改?” 马国华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坐在沙发上、脸色变幻不定的周晓斌。 “我的话,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国资委近期会组织督查组,对包括能源集团在內的所有市属国企工会改革落实情况进行专项检查。” “希望周董你,能够认清形势,提高站位,坚决贯彻执行市委的决策部署。” “不要因为一时的……糊涂,影响了集团的发展,也……影响了自己的前途。” 马国华最后这句话,说得意味深长,带著明显的警告意味。 周晓斌心里一凛。 他再迟钝,也听出了马国华话里的分量。 这次,好像真的不是闹著玩的。 郑书记是动真格的。 马国华也是动真格的。 如果他周晓斌还抱著以前那种“我有背景我稳坐钓鱼台”的想法,恐怕……真的要出问题。 他那个已经退下来的老父亲,影响力再大,也大不过现任的省委书记,更未必会为了儿子企业里工会这点“小事”,去跟势头正猛的郑仪硬碰硬。 想通了这一点,周晓斌后背冒出了一层冷汗。 “马主任,我……我明白了。” 周晓斌也站了起来,脸上的轻慢和不以为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著点后怕的凝重。 “我们能源集团,坚决拥护市委的决定!坚决支持工会改革!” “我立刻召开党委会,传达您的指示,研究制定具体的落实方案!” 看到周晓斌终於“开窍”,马国华心里暗暗鬆了口气。 总算没白费口舌。 “好,周董有这个態度,我就放心了。” 马国华脸上重新掛起那种职业化的笑容,但眼神依旧锐利。 “期待能源集团能在工会改革中,拿出令人满意的答卷。” “我还有事,先走了。” “马主任慢走!” 马国华走出明州能源集团那栋气派的玻璃大厦,秘书小孙小跑著帮他拉开车门。 马国华没立刻上车,而是站在车旁,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 “他奶奶的……” 一句压低了声音、带著浓重地方口音的粗话,从他牙缝里挤了出来。 声音不大,但足以让旁边的小孙听清。 小孙心里一跳,赶紧低下头,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他知道,主任这是真被气著了。 马国华又狠狠吸了一口烟。 他看著眼前这座象徵著財富和权力的现代化大楼,心里那股火气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这个周晓斌…… 什么玩意儿! 就这种政治敏感度为零、脑子里除了浆糊就是些见不得光爱好的货色,居然能稳稳坐在明州能源集团这个“巨无霸”国企的一把手位置上? 凭什么? 就凭他有个好爹? 一个已经退下来、影响力日薄西山的老领导? 是,周晓斌没像王胖子那样明目张胆地贪赃枉法、欺压工人,他看起来甚至有点“本分”。 但这种“本分”,是建立在他什么都不用干、躺著就能享受垄断红利的基础上的! 是建立在他手下有一大批真正能干事的副总和专业团队,替他扛著所有具体工作和压力的基础上的! 他就像一只趴在金山上的蠹虫,享受著最好的资源,却贡献著近乎为零的价值! 不,他甚至可能因为自己的愚蠢和无知,给这座金山带来不可预测的风险! 今天他敢猜测郑书记安排亲戚,明天他是不是就敢打著“配合改革”的旗號,搞出其他更离谱的事情来? 一想到自己管辖的国企里,竟然充斥著这种靠著血缘关係、靠著“背景”爬上来的废物,而自己平时还得跟他们虚与委蛇、甚至在某些方面还要“照顾”他们,马国华就觉得一阵噁心和无力。 “这群狗娘养的废物……” 他又骂了一句,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也更咬牙切齿。 “还能爬到这么高……真是没天理了!” 马国华喃喃自语,语气里带著一种深深的荒谬感。 他马国华出身商人家庭,从小看尽人情冷暖,深知往上爬的不易。 他是一步步算计,一步步经营,小心翼翼地避开无数明枪暗箭,如履薄冰地走到今天。 他自认不是什么好人,也收过不该收的钱,办过不该办的事。 但他至少懂规矩,识时务,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他知道自己这个位置是怎么来的,也知道该怎么坐稳它。 可像周晓斌这种人呢? 他们仿佛天生就活在另一个世界里。 规则、责任、风险……这些对普通人来说沉重如山的东西,在他们眼里轻飘飘的。 他们似乎从未真正为生存发过愁,从未真正体会过权力的来之不易和失去权力的恐惧。 所以他们可以如此荒唐,如此愚蠢,却又如此……理直气壮地占据著高位。 一支烟很快吸完。 马国华把菸头扔在地上,用鋥亮的皮鞋底狠狠碾灭。 他脸上的怒气渐渐平息,重新恢復了那种精明世故、波澜不惊的表情。 他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回委里。” 第522章 平民群眾,才是改革的主要目標啊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明州市委大楼,市委书记办公室。 郑仪刚刚结束一个关於试验区招商引资的会议,回到办公室。 赵希言走进来,將一份文件放在他的办公桌上。 “书记,这是国资委马国华主任报上来的,关於近期配合工会改革,对部分市属国企进行专项整顿和处理情况的报告。” “哦?这么快就有动作了?” 郑仪拿起报告,翻看起来。 报告写得很详细,措辞也比较严谨。 首先提到了对市二建公司原总经理王建龙的雷霆处理:免职、停职检查、接受审计调查。 同时,对二建公司工会组织进行了初步整顿,正在物色新的工会主席人选。 后面列出了几家其他被处理或敲打的企业名单,以及採取的措施。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 比如,某家纺织厂因长期欠薪、工会形同虚设,厂长被诫勉谈话,责令限期整改; 某家机械公司因安全生產隱患突出、工会监督缺位,被通报批评,並要求工会介入安全监督。 最后,重点提到了对明州能源集团的“工作沟通”情况。 报告里写道,马国华亲自与能源集团董事长周晓斌进行了深入谈话,传达了市委精神,周晓斌“態度端正,认识到位,表示坚决拥护市委决定,將立即著手研究制定工会改革落实方案”。 周晓斌…… 这个名字,郑仪听说过。 他父亲,那位已经退下来的省人大老领导,郑仪在省里开会时见过几面。 虽然没什么私交,但郑仪对那位老领导的印象不错。 作风正派,原则性强,退下来后也很低调,从不插手地方事务,是个令人敬重的老前辈。 可惜,虎父犬子。 马国华能把事情办到这个程度,已经算不错了。 至少,他是真把这事当个事办了,而且动作迅速,手段果断。 既抓了像王建龙这种自身问题一堆、正好拿来“祭旗”的典型,也碰了像能源集团这样背景硬、但必须表態的“硬骨头”。 分寸拿捏得不错。 “马国华这个人……” 郑仪放下报告,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椅背里,眼神有些飘忽。 对於马国华,郑仪是了解的。 或者说,郑仪对明州官场上这些关键位置的干部,都有过深入的了解和评估。 马国华出身商人家庭,头脑灵活,善於钻营,也懂得人情世故。 他肯定不乾净。 在这个位置上,管著那么多国企,和那么多老板打交道,要说他一点“好处”都没拿过,郑仪是不信的。 “贪”,似乎是这个体制內很多干部难以摆脱的魔咒,或者说,是人性在特定环境下的某种折射。 郑仪自己都不敢说,如果把他放在马国华那个位置上,面对著唾手可得的巨额利益和精心的围猎,他能永远保持绝对的清醒和廉洁。 他不敢,是因为他也“贪”。 只是他贪的,和马国华他们贪的,不一样。 马国华们贪的,可能是金钱,是美色,是物质的享受,是家族的荫庇。 而他郑仪贪的,更大,更虚,也更沉重。 他贪的是一个秩序井然、活力迸发的“新明州”; 他贪的是一个风清气正、吏治清明的政治生態; 他贪的是千千万万普通百姓脸上发自內心的笑容和对未来的希望; 他贪的,是一个他心目中应该有的、更美好的世界。 为了实现这个“贪念”,他可以不择手段,可以雷霆万钧,也可以和光同尘。 他可以用马国华这样“有点贪”但“识相”、“好用”的干部。 因为现实是复杂的,人性是多面的。 水至清则无鱼。 国资委那个位置,太特殊了。 直接面对资本,面对巨大的利益诱惑。 派一个立场极其坚定、原则性极强的干部去,当然好。 但那样的干部,往往也容易过於刚硬,不懂变通。 在国资委那种需要大量协调、平衡各方利益、甚至某种程度上需要“与狼共舞”的环境里,过於刚硬反而可能处处碰壁,工作难以开展。 更何况,立场再强,面对资本精心编织的、无孔不入的“衣炮弹”,谁又能保证自己永远不失控? 一旦失控,造成的破坏可能更大。 所以,像马国华这种“老油条”,反而是个合適的人选。 他懂得资本的逻辑,懂得利益的交换,懂得如何在规则范围內“行方便”,也懂得如何“拿捏”那些老板。 更重要的是,他“识相”。 他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知道领导的底线在哪里,知道自己的“度”在哪里。 他不会因为一点小利就昏了头,也不会为了所谓的“原则”去硬碰硬。 他就像一根有弹性的橡皮筋,既能拉扯出一定的空间,又不至於轻易崩断。 有他在国资委坐镇,至少能维持住基本的秩序,不至於让那些国企老板们无法无天。 同时,他也能很好地领会和执行市委的意图,就像这次工会改革一样。 这就够了。 郑仪不需要一个圣人去当国资委主任。 他只需要一个能办事、会办事、並且能把事控制在“可控范围”內的人。 马国华,目前看来,是符合这个要求的。 “看来,马国华是领会了。” 郑仪对侍立一旁的赵希言说道。 “工会改革这事,国资委的態度很关键。他带头动了,其他企业就得掂量掂量。” “是的,书记。” 赵希言点头。 “马主任这次动作很快,力度也不小。下面很多企业应该都收到信號了。” “嗯。” 郑仪点了点头。 “你回头给马国华打个电话,就说报告我看了,对他近期的工作表示肯定。” “另外,提醒他,工会改革不是一阵风,要持续抓下去。能源集团那样的重点企业,要盯紧点,確保改革措施落到实处。” “好的,书记。” 赵希言记下。 “还有,” 郑仪想了想,补充道。 “告诉马国华,在处理像王建龙这类人的时候,要依法依规,把证据做实。该移交司法机关的,坚决移交,绝不姑息!” “要让他明白,我们支持他大胆工作,但前提是,他自己要行得正,坐得直。” “是,书记!我一定把您的意思准確传达给马主任。” 郑仪挥了挥手,示意赵希言可以出去了。 赵希言离开后,办公室里恢復了安静。 郑仪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投入到下一项工作中。 工会改革,国资委那边动了,国企这块算是初步打开了局面。 但郑仪心里很清楚,这仅仅是开始,甚至可以说,只是解决了相对不那么“痛”的一块。 国企职工,再怎么著,有相对稳定的工作和收入,有还算完善的组织体系,有党和政府作为后盾。 他们的待遇、保障,在明州乃至全国,都算是比较好的。 国企工会改革,更多是“示范”和“引领”作用。 真正的深水区,真正的水深火热,在体质之外。 在那数以万计的中小民营企业、个体工商户里; 在那遍布大街小巷的餐馆、商店、快递站、建筑工地上; 在那无数背井离乡、为了生计奔波劳碌的农民工、外卖员、网约车司机、临时工中间…… 是他们,构成了这个社会最庞大、也最沉默的基石。 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甚至更长,却拿不到足额的加班费; 辛辛苦苦干完活,包工头或老板一句“没钱”或者直接跑路,工资被拖欠几个月甚至几年; 工作环境恶劣,缺乏基本的安全保障,出了事故维权无门; 被隨意剋扣工资、罚款,甚至被无故辞退,却投诉无路…… 这些,才是当前劳资矛盾最集中、最尖锐、也最普遍的表现。 也是工会改革,真正要面对和解决的“硬骨头”。 “平民群眾,才是改革的主要目標啊……” 郑仪喃喃自语。 “不好办……” 非公企业数量庞大,情况复杂。 老板们心思活络,手段多样,很多游走在法律边缘,甚至乾脆就是违法。 工会组织在非公企业基本上就是没有建立。 劳动监察力量有限,面对海量的企业和复杂的案情,常常力不从心。 司法维权成本高、周期长,很多劳动者耗不起。 確实不好办。 但是,这件事情必须管! 不仅要管,更要坚决的管! 这不仅关係到千万劳动者的切身利益,关係到社会的公平正义,更关係到明州“高质量发展”的根基! 如果连劳动者最基本的权益都保障不了,谈何“高质量”?谈何“和谐稳定”? 更重要的是,这还涉及到郑仪正在全力推进的另一项重要工作—— 扩大体制內岗位,增加事业编制,吸纳更多人才进入明州的治理体系。 这件事,郑仪谋划已久。 前年,明州的gdp突破了七千亿大关,財政状况大为改善,不再是以前那个捉襟见肘的“弱市”了。 经济的快速发展,带来了財政收入的快速增长。 有了钱,就可以办更多以前想办而没钱办的事。 其中之一,就是加强社会治理,提升公共服务水平。 而这一切,都需要人。 需要更多高素质、专业化的人才,充实到各个政府部门、事业单位,提高整个体制的战斗力。 同时,这也能够有效缓解日益严峻的大学生就业压力,让更多明州本地的优秀毕业生,有机会参与到家乡的建设中来,增强他们对城市的归属感和认同感。 这是一举多得的好事。 郑仪已经责成组织部、人社局、財政局等部门,在研究制定详细的扩编方案。 但扩编,不能是盲目的。 不能为了扩编而扩编,把人招进来却没事干,或者干些无关紧要的事。 新增的岗位,必须是有实实在在需求的,是能够提升治理效能的。 而加强劳动监察,保障劳动者权益,正是当前最迫切、最需要加强人手的领域之一! 人社局下属的劳动保障监察支队,现在才多少人? 面对全市几十万家企业、几百万劳动者,这点人手,无异於杯水车薪! 甚至,由於人手太少、权力有限,个別监察人员还可能被企业“围猎”,或者乾脆就和一些不良企业主沆瀣一气,把执法权当成了“收保护费”的工具! 这种情况,必须改变! “人社局那边,得加力度!” 郑仪下定了决心。 “监管大队不能当饭桶,更不能当收保护费的!” “要加大人手,把监管这一块狠狠抓住!” 想到这里,郑仪拿起內部电话。 “希言,你通知一下人社局局长孙厚德,还有財政局局长,下午三点,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另外,把组织部秦胜部长也请来。” 他要亲自部署这件事。 要把加强劳动监察、保障劳动者权益,作为下一步人社工作和编制扩张的重点! 要让孙厚德明白,这件事的重要性,不亚於工会改革! 要让財政局做好资金保障! 要让组织部在人员选拔和配备上给予倾斜! 他相信,以明州现在每年几百亿的財政收入,完全有能力支撑起这支强大的执法队伍。 钱,不是问题。 问题是有没有决心去这个钱,有没有魄力去触动那些既得利益! 他郑仪,有这个决心,也有这个魄力! 第523章 扩大体制內岗位,加强基层治理力量 市委书记办公室。 组织部部长秦胜、人社局局长孙厚德、財政局局长赵国强,三位明州市的重量级人物,准时来到了郑仪的办公室。 三人脸上都带著恭敬的笑容,但心里想的,却各不相同。 秦胜的心情无疑是三人中最好的。 作为郑仪的心腹,他早就知道书记在酝酿扩大体制內岗位这件事。 这对组织部来说,绝对是天大的好事! 组织部的核心权力是什么? 干部管理和人事调配! 扩编,就意味著有大量的岗位需要选拔和任命干部! 组织部的话语权、影响力,都將隨著这次扩编而水涨船高! 他这个组织部长,手里能掌握的资源和人脉,也將大大增加! 这让最近因为处理工会干部调整、得罪了不少人的秦胜,一直有些压抑的心情改善了不少。 总算有点让人高兴的事了。 当然,他也深知,好事办好才是好事,好事办不好,那就是罪。 以郑书记的性格和作风,对这次扩编的要求肯定会非常严格。 组织部必须拿出切实可行的方案,確保选上来的人是真才实学、能干事、会干事的人,而不是滥竽充数、或者又塞进来一堆关係户。 所以他今天来,虽然心情不错,但態度绝对认真,脑子里已经在飞速盘算,哪些部门缺编最严重,哪些岗位最急需,哪些人选最合適…… 孙厚德的心情则复杂得多。 最近他可以说是明州市委市政府最风光的局长之一。 “明州就业网”的成功推出,让他这个人社局长名声大噪,不仅在领导面前露了脸,在群眾中也贏得了好口碑。 走到哪里,都有人夸“孙局长干了件大好事”。 这感觉,確实不错。 但他很清楚,这一切的背后,是郑书记的高瞻远瞩和强力推动。 现在,郑书记突然又把他叫来,还叫上了组织部长和財政局长…… 肯定又有大事! 他既有些期待,又隱隱有些不安。 期待的是,如果能再干成一件像“就业网”那样的漂亮事,他的仕途说不定能再上一个台阶; 不安的是,郑书记的要求向来极高,稍有差池,可能就前功尽弃。 財政局局长赵国强,倒是相对轻鬆一些。 他是郑仪到任后,从省財政厅交流下来的干部,专业能力强,作风也比较务实。 他来明州这几年,见证了明州財政状况从“吃饭財政”到“建设財政”再到如今“发展財政”的巨大飞跃。 去年,明州一般公共预算收入歷史性地突破了五百亿大关,加上政府性基金收入等,现在全市財政总盘子已经超过一千亿! 有了钱,腰杆就硬。 只要是市委、市政府定下来的事,只要是为了明州发展大局,財政局基本上都是全力支持,从不拖后腿。 所以,他今天来,心態比较平和,主要是来听指示、做好保障的。 “都坐吧。” 郑仪指了指沙发,自己也在主位坐下。 赵希言给三位领导泡上茶,然后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今天请三位来,是想跟你们通个气,商量一件关乎明州长远发展的大事。” 郑仪开门见山。 “最近,市委在大力推动工会改革,加强职工权益保障。” “这件事,牵扯麵很广,涉及到我们很多部门的工作。” “厚德局长,你们人社局那边,最近怎么样?” 郑仪首先看向孙厚德。 孙厚德赶紧放下茶杯,坐直身体。 “书记,我们局最近確实忙,但也干劲十足!” “特別是『明州就业网』上线以来,社会反响非常好,企业和求职者都很满意。我们正在根据运行情况,不断优化功能,扩大覆盖范围。” “另外,社保扩面、人才引进、职业技能培训这些常规工作,也在扎实推进。” “总体来看,局面不错,干部职工士气也很高。” 孙厚德匯报得很有条理,也很有底气。 郑仪点了点头。 “就业网这件事,你们办得不错,市委是肯定的。” “不过,” 他话锋一转。 “我今天想重点问的,是你们劳动保障监察这一块。” “监察?” 孙厚德心里咯噔一下。 劳动保障监察支队,是人社局下属的一个执法单位,主要负责监督用人单位遵守劳动保障法律法规,查处违法行为,比如拖欠工资、不签劳动合同、不缴社保等等。 这块工作,重要吗? 当然重要! 但也是人社局內部公认的“硬骨头”、“麻烦篓子”! 吃力不討好,矛盾集中,风险还高。 “书记,劳动保障监察这块……我们一直在抓。” 孙厚德斟酌著词句。 “每年处理的欠薪案件、劳动纠纷调解也不少。但……確实存在一些客观困难。” “哦?什么困难?说说看。” “最大的困难,就是人手不足!” 孙厚德开始倒苦水。 “书记,您是知道的,我们明州现在有多少家企业?个体工商户?多少劳动者?” “几十万家市场主体,几百万劳动者!涉及劳资关係的纠纷、投诉,每天都有!” “可我们市本级的劳动保障监察支队,加上內勤,一共才多少人?不到五十个!” “下面各区县的监察大队,人就更少了!” “这么点人,要管这么大的面,根本管不过来!” “很多时候,只能是有选择性地处理一些影响大的、群体性的案件。对於那些零散的、个案的投诉,往往就力不从心,或者……处理起来周期很长。” 孙厚德说的確实是实情。 明州经济快速发展,市场主体如雨后春笋般涌现,劳资关係也日益复杂。 但劳动监察这支队伍的建设,却严重滯后。 “除了人手,还有什么问题?” 郑仪继续问。 “还有就是……队伍结构不太理想。” 孙厚德看了一眼旁边的秦胜,有些话不太好说,但书记问了,他必须如实匯报。 “监察支队工作辛苦,压力大,天天跟企业和劳动者打交道,处理矛盾,有时候还要面对威胁。” “而且……这个岗位,说实话,在局里没啥『前途』。晋升空间有限,待遇也就那样。” “所以,真正有能力的、想干事的干部,不太愿意来。” “愿意来的……很多可能带著別的目的。” 孙厚德说得比较含蓄,但在座的都听明白了。 所谓“带著別的目的”,无非就是看中了监察执法手中的那点权力。 可以“吃拿卡要”,可以和企业“勾肩搭背”,甚至黑白通吃,把执法权变成牟利的工具! 这种情况,在基层执法队伍中,並不罕见。 “灰色情况比较多?” 郑仪直接点破了。 孙厚德脸上有些尷尬,但还是点了点头。 “確实……存在一些不规范的情况。我们也一直在抓队伍作风建设,但……根治很难。” “人手少,任务重,队伍素质参差不齐,监管对象又极其复杂……確实是个老大难问题。” 郑仪放下茶杯,脸色变得严肃起来。 “厚德局长,劳动保障监察,不是小事!” “它是维护劳动者合法权益的最后一道防线!” “如果这道防线都守不住,甚至成了某些人谋取私利的工具,那我们谈什么公平正义?谈什么和谐社会?” 孙厚德额头开始冒汗。 “书记批评得对!我们一定加强管理,坚决整顿!” “光整顿还不够!” 郑仪加重了语气。 “要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人手不足,就加人手!队伍素质不高,就提高准入门槛,加强培训!监管不力,就强化监督,严肃问责!” 郑仪的目光转向秦胜。 “秦部长,我上次跟你提过,市委考虑適当扩大体制內岗位,加强基层治理力量。” “现在,是时候把这件事提上日程了!” 秦胜精神一振,立刻表態: “书记,组织部坚决拥护市委决策!我们已经开始酝酿相关方案了!” “好!” 郑仪点点头。 “这次扩编,要有重点,有针对性!” “不能搞平均主义,更不能为了扩编而扩编!” “要把编制和岗位,用在最急需、最能提升战斗力的地方!” “比如,人社局的劳动保障监察支队,就是重中之重!” “几十个人管几十万家企业?简直是笑话!” “必须大幅增加编制!增加人员!” “我的意见是,市本级的监察支队,编制至少翻一番!甚至更多!” “各区县的监察大队,也要根据实际情况,大幅扩编!” “要把这支队伍,建设成一支真正能为劳动者撑腰、让违法企业闻风丧胆的『铁军』!” 郑仪字字千钧,充满了决心。 孙厚德听得心跳加速! 监察支队编制翻一番?甚至更多? 那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人社局將多出一支上百人、甚至数百人的强大执法力量! 这意味著劳动保障监察工作,將从以前的“救火队”、“调解员”,真正转变为强有力的监管者和执法者! 这对他这个人社局长来说,绝对是权力和影响力的巨大提升! “书记!如果真能这样,那我们人社局的监管能力和服务水平,必將迈上一个全新的台阶!” 孙厚德激动地表態。 “我一定亲自抓这件事,確保把新增的编制用好,把队伍带好!” 郑仪看向秦胜。 “秦部长,你们组织部要牵头,儘快拿出一个全市范围的扩编摸底方案。” “不仅仅是人社局的监察队,其他缺编严重、战斗力急需加强的部门,比如市场监管、生態环境、城市管理、基层街道乡镇等等,都要纳入考虑范围!” “原则是:该补的必须补,该强的必须强!” “特別是事业编制这块,” 郑仪特別强调。 “门槛可以適当放低一些,吸引更多年轻人,尤其是明州本地的大学生回来就业。” “但是,素质必须提高起来!” “招进来的人,心思要正!立场要坚定!要有服务群眾、奉献基层的热情和决心!” “绝不能再搞那种『萝卜招聘』、『关係安置』!” “这一点,组织部要把好关!秦部长,你要负总责!” 秦胜感到肩上的担子沉甸甸的,但他没有丝毫犹豫。 “书记放心!组织部一定严格把关,確保这次扩编工作公开、公平、公正,选拔出真正优秀的人才!” “好!” 郑仪最后看向一直安静听著的財政局局长赵国强。 “国强局长,財政这边,压力大不大?” 赵国强笑了笑,语气轻鬆而自信。 “书记,您放心!” “去年,咱们明州的財政收入突破了六百亿,全市財政总盘子超过一千亿!” “只要是为了明州发展大局,为了提升治理能力和服务水平,该的钱,我们財政局全力保障!” “扩编增加的这点人员经费和办公开支,对我们上千亿的財政大盘来说,就是九牛一毛!” “市委的一切决策,財政局坚决支持,绝不让资金问题拖后腿!” 赵国强这话说得底气十足,也让人听著格外舒服。 秦胜和孙厚德都忍不住看了他一眼,心里暗暗感慨: “有钱的日子,就是好过啊!” “財神爷说话,就是大气!” 想当年明州財政困难的时候,別说扩编了,就是发工资都得精打细算。 现在,终於可以挺直腰板,干点大事了! 郑仪的脸上也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好!有財政局这个坚强后盾,我们就更有底气了!” “这件事,就这么定下来!” “秦部长牵头,组织部儘快拿出摸底和初步方案。” “厚德局长配合,重点摸清人社系统,特別是劳动监察队伍的缺口和需求。” “国强局长做好资金测算和保障准备。” “方案成熟后,上市委常委会研究!” “是!” 第524章 郑怀瑾变「老实」了 送走了秦胜、孙厚德和赵国强三人,郑仪的心情也轻鬆了起来。 扩编这件事,在他心里盘算了很久。 这不仅仅是为了解决劳动监察力量不足的燃眉之急。 更深层次的,是他对整个体制运行逻辑和人才选拔机制的一种思考和尝试。 目前的体制,在很多方面,確实是僵硬的。 进入体制的门槛,被抬得很高。 动輒要求名校毕业、硕士博士、党员身份、基层工作经验…… 一道道看似合理的“硬槓槓”,像一道道无形的墙,將许许多多有能力、有热情、但可能学歷背景不那么光鲜、或者家庭资源有限的普通人,挡在了门外。 这种现象,郑仪称之为“精英化”的过度倾向。 当然,设置一定的门槛是必要的,是为了保证队伍的基本素质和专业性。 但凡事过犹不及。 当门槛高到一定程度,它就不仅仅是在筛选能力,更是在筛选背景,筛选资源。 结果就是,体制內的人员构成越来越“同质化”,越来越向那些拥有良好教育背景和家庭资源的群体倾斜。 而那些真正来自基层、了解民间疾苦、有强烈改变现状意愿的普通家庭子弟,进入体制的通道却越来越窄。 这显然是不健康的。 一个健康的、有活力的体制,应该像一座金字塔,既要有塔尖的精英,更要有坚实而宽广的塔基。 需要不同背景、不同经歷、不同视角的人匯聚在一起,互相碰撞,互相补充。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高门槛”现象? 原因很复杂。 有歷史沿革的因素,有社会整体学歷水平提升的因素。 但郑仪认为,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不捨得”。 不捨得增加岗位! 体制內的编制,在很多人看来,是一种稀缺资源,是“铁饭碗”。 正因为稀缺,所以掌权者就想方设法地抬高门槛,用各种“高標准”来彰显其“含金量”,同时也为某些“內部操作”留下了空间。 而更深层次的不捨得,可能是一种对权力稀释的恐惧。 岗位越少,每个岗位的权力就越集中,掌控起来似乎就越“安全”。 这是一种狭隘的、封闭的思维。 在郑仪的明州,这种情况绝不能出现! 明州要发展,要打造一个充满活力的现代化城市,就必须打破这种僵化的人才选拔和使用机制! 必须让体制的大门,向更多有才华、有抱负的普通人敞开! 扩编,就是一个突破口。 通过大幅增加体制內岗位,特別是基层岗位和专业技术岗位,降低进入门槛,让更多优秀的年轻人有机会参与到城市的治理和建设中来。 这不仅能缓解就业压力,更能为明州的未来发展储备大量人才! 更重要的是,这能打破现有体制內某些固化的利益格局,引入新鲜血液,激发內部活力! 当然,扩编不是简单地“放水”。 郑仪深知,如果把关不严,扩编就可能变成新一轮的“关係户”安置,甚至导致机构臃肿、人浮於事。 所以,他特別强调,门槛可以適当放低,但“素质要提高起来,心思和立场一定要正”! 这就要求组织部必须承担起严格的选拔和考察责任。 要建立一套科学、公正、透明的选拔机制,確保选上来的人是德才兼备的,是真正想干事、能干事的。 而不是靠关係、靠背景混进来的“南郭先生”。 同时,也要加强对新进入员的培训和考核,建立能上能下、能进能出的动態管理机制。 让有能力的人脱颖而出,让混日子的人没有市场。 郑仪相信,只要方向正確,措施得力,这次扩编,必將为明州的未来注入强大的动力。 “水活则鱼跃,门开则才来……” 郑仪喃喃自语。 “路还很长啊……” 他看了看时间,比平时下班早了不少。 今天的工作效率很高,几个重要事项都得到了推进。 明天是周末,他答应妻子秦月和儿子郑怀瑾,要带他们去新开的大型购物中心逛逛。 想到儿子,郑仪严肃的脸上,不由得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郑怀瑾,今年七岁了,上小学二年级。 比起五六岁时那个“野心勃勃”、一心要当“老大”的小傢伙,现在的郑怀瑾,似乎“安分”了不少。 不再热衷於在幼儿园里搞“权力斗爭”,也不再整天把“我当班长”掛在嘴边。 上了小学,认字多了,这小子的心思,好像都放到“思考”上去了。 郑仪经常发现,儿子会一个人坐在书桌前,或者趴在窗台上,望著远处发呆。 一开始,他和秦月还担心孩子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或者在学校遇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 但仔细观察和沟通后,郑仪发现,儿子並不是在发呆,而是在“想东西”。 想一些在他这个年龄看来,有些“深奥”甚至“古怪”的问题。 比如,他会问: “爸爸,为什么火要烧东西才能带来光亮?” “太阳为什么不会熄灭?” “人为什么不能一直活著?” 有时候,他问的问题,连郑仪和秦月都觉得不太好回答。 更让郑仪感到惊讶的是,这小子,竟然开始懂得“藏”心思了! 以前,郑怀瑾有什么想法,都会直接说出来,甚至不惜通过一些“策略”去实现,比如当年那个著名的“班长事件”。 但现在,他有时候明明在想事情,你问他,他却只是摇摇头,或者说“没什么”。 这种变化,让郑仪意识到,儿子的心智,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成长。 他开始有了自己的“內心世界”,开始懂得不是所有的想法都需要说出来,开始懂得观察和权衡。 没人教他,他才七岁,就已经无师自通地开始练习了。 这让郑仪在欣慰之余,也隱隱有一丝复杂的情绪。 孩子太早熟,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作为父亲,他当然希望儿子聪明、有主见。 但作为一个经歷过无数风浪的掌权者,他也深知,过早地接触和思考那些超越年龄的东西,或许也会让儿子失去一些本该属於童年的简单快乐。 “顺其自然吧……” 郑仪收拾好桌上的文件,站起身。 “只要不走歪路,有点心思,也未必是坏事。” 他走出办公室,对等在外间的赵希言说: “希言,今天没什么急事了吧?我早点回去。” “书记,没什么事了,您放心回去吧。周末愉快!” 赵希言笑著回答。 郑仪点点头,走向电梯。 郑仪从市委大楼的地下车库开出自己的车。 是一辆普通的黑色国產轿车,有些年头了,但保养得还不错。 这是他自己的私车。 以他的级別,市委当然配备了专车和司机,但他除了必要的公务活动和长途出差,日常上下班或者一些私事,更喜欢自己开车。 倒不是为了所谓的“廉洁”形象,虽然他確实很注意这一点。 更多是觉得,自己开车的时候,能有一段完全属於自己的、不受打扰的时间。 可以听听音乐,或者乾脆什么都不想,让大脑放鬆一下。 这种掌控方向盘、决定方向和速度的感觉,也让他觉得踏实。 车子匯入下班高峰期的车流。 明州的交通比以前好了不少,但周五傍晚,主干道上依然有些拥堵。 郑仪也不著急,听著歌曲,跟著车流缓缓前行。 车子拐进市委家属大院。 停好车,郑仪走上楼梯。 刚走到家门口,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妻子秦月站在门口,脸上带著温柔的笑意。 她已经换好了出门的衣服。 一件浅米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搭配著简单的白色t恤,下身是深色的休閒裤和平底鞋。 秦月比郑仪小一岁,但岁月似乎格外眷顾她,皮肤白皙,身材保持得很好,气质温婉嫻静,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不少。 “回来啦?” 秦月接过郑仪手里的公文包。 “嗯,今天效率高,提前了点。” 郑仪一边换鞋,一边打量著妻子。 “你动作够快的,衣服都换好了。” “不是你提前发信息说了嘛,要去接怀瑾,然后逛街吃饭。” 秦月笑著把公文包放到玄关柜上。 “我下午没什么事,就早点回来了。” 秦月以前在省农科院工作,郑仪调任明州市委秘书长后,在明州站稳了脚跟,工作生活都步入正轨,秦月也就申请调到了明州市农科院,掛了个顾问的閒职。 一方面是为了支持丈夫的工作,一家人能在一起; 另一方面,也是想有更多时间照顾正在上小学的儿子郑怀瑾。 市农科院的工作相对清閒自由,不需要坐班,有课题或者需要指导的时候才过去,大部分时间可以在家。 这让秦月能够很好地平衡家庭和工作。 “怀瑾快放学了吧?” 郑仪看了看墙上的掛钟。 “还有半个小时,你要不要先歇会儿?喝口水?” 秦月体贴地问。 “不了,直接去接吧。” 郑仪今天心情不错,也想早点见到儿子。 “路上可能会堵车,早点出门好。” “行,那我去拿包。” 秦月转身去臥室拿自己的手提包。 很快,秦月拿著包出来了。 两人一起下楼,开车前往郑怀瑾就读的明州市实验小学。 路上果然有些堵,但比预想的要好一些。 郑仪一边开车,一边和秦月聊著家常。 “怀瑾最近在学校怎么样?没再闹著要当什么『老大』了吧?” 郑仪笑著问。 提起儿子,秦月也忍不住笑了。 “老实是老实了不少,不过……” 她顿了顿,语气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 “我觉得吧,他是『装老实』。” “嗯?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在我们面前,装得可乖了。” 秦月解释道。 “按时完成作业,不调皮捣蛋,老师布置的任务也认真完成。” “但是,在学校里,他可一点没閒著!” “哦?他在学校干什么了?” 郑仪来了兴趣。 “我也是前几天跟怀瑾他们班主任王老师通电话才知道的。” 秦月说。 “王老师说,怀瑾在班里,现在可受欢迎了,有一大堆『小弟』!” “小弟?” 郑仪有些惊讶。 “他才二年级,就有『小弟』了?” “可不是嘛!” 秦月笑著说。 “王老师说,怀瑾这孩子,特別会『笼络人心』。” “他会把自己多余的文具、零食,『不经意』地分给那些家庭条件不太好或者性格內向的同学。” “班上哪个同学被欺负了,或者遇到什么困难了,他总是第一个站出来帮忙。” “什么都管,儼然成了班里的『老大』。” “不过,王老师倒没觉得这是坏事。” 秦月补充道。 “王老师说,怀瑾很有正义感,乐於助人,而且不是那种盲目逞强,他帮人还挺有方法,讲道理,也能帮著老师维持班级秩序。” “所以老师还挺喜欢他的,觉得他是个小帮手。” 郑仪听著,脸上的表情从惊讶,慢慢变成了若有所思。 “这些事情,怀瑾回家从来没跟我们说过?” “从来没有!” 秦月肯定地说。 “要不是王老师告诉我,我还真以为他在学校就是个安安静静的好学生呢!” 郑仪沉默了片刻,他回想起儿子最近在家里的表现。 確实,比以前安静了很多。 以前那个有点咋咋呼呼、野心勃勃的小傢伙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看起来有些內向、喜欢发呆、甚至有点“深沉”的小男孩。 原来,这份“安静”和“深沉”,是装出来的? 是为了掩盖他在学校里的“丰功伟绩”? 这小子……开始学会“反侦察”了? 知道在老师和家长之间,保持不同的“人设”? 懂得哪些事情可以做,但不要让家长知道? “看来,” 郑仪缓缓开口,语气带著一丝复杂的意味。 “我们这位郑怀瑾同学,已经开始懂得做事要有章法,知道在什么情况下,才能不被老师『告状』到家长这里来了。” 秦月愣了一下,隨即也反应过来。 “你是说……他是有意瞒著我们的?” “恐怕是的。” 郑仪点了点头。 “他知道,如果他像以前那样,直接跟我们说要当『老大』,或者炫耀他在学校的『势力』,我们可能会批评他,或者约束他。” “所以,他选择了一种更『聪明』的方式。” “在学校里,他通过帮助同学、维护正义,建立起自己的威信和影响力。” “在家里,他则表现得『安分守己』,让我们觉得他很『老实』。” “这样,老师会觉得他是个好学生,我们也会觉得他是个乖孩子。” “两边都不得罪,两边都討喜。” “还能继续做他想做的事。” 秦月听完丈夫的分析,张大了嘴巴,半天没合上。 “这……这怎么可能?他才七岁啊!” “是啊,才七岁……” 郑仪感嘆了一句。 说话间,车子已经开到了实验小学门口。 校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来接孩子的家长。 郑仪把车停在稍远一点的路边,和秦月一起下了车,走到校门口等待。 放学的铃声响起。 不一会儿,孩子们排著队,在老师的带领下,从教学楼里鱼贯而出。 郑仪和秦月很快就看到了自家儿子。 郑怀瑾背著蓝色的书包,走在队伍中间,小脸上一副认真乖巧的样子。 但郑仪敏锐地注意到,当队伍解散,孩子们各自奔向家长时,有几个小男孩立刻围到了郑怀瑾身边,嘰嘰喳喳地说著什么,脸上带著明显的亲近和依赖。 郑怀瑾则像个小大人似的,拍了拍其中一个男孩的肩膀,似乎在安慰或者鼓励他。 然后,他才抬起头,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父母。 一瞬间,他脸上的那种“小领导”神態立刻消失了,换上了属於七岁孩子的、略带靦腆和喜悦的笑容,快步跑了过来。 “爸爸!妈妈!” 郑怀瑾扑进秦月的怀里。 “哎,宝贝儿子!” 秦月笑著揉了揉他的头髮。 郑仪站在一旁,看著儿子那瞬间切换自如的表情和状態,心里再次感嘆: 这小子,果然是在“装”啊! 而且,装得还挺像! 第525章 很多问题,本来就没有標准答案 接到儿子,一家三口重新上车。 郑怀瑾很自觉地爬到后座,系好安全带,然后迫不及待地问: “爸爸,我们今天去哪儿吃饭啊?” “去新开的那个『万象城』,听说里面吃的玩的很多。” 郑仪一边启动车子,一边回答。 “耶!太好了!我们班好多同学都去过了!” 车子离开实验小学,匯入主干道。 郑仪平稳地开著车,妻子秦月坐在副驾驶座,儿子郑怀瑾趴在后窗边,小脸贴著玻璃,好奇地看著一路的风景。 车窗外的风景,对於郑仪这个主政者来说,早已是熟稔於心,但此刻以一个普通市民、一个丈夫、一个父亲的身份去看,又有了些不同的感受。 车子驶过几条主干道,明显能看到道路两旁的“景色”不一样了。 路比以前宽了,也更平整了。 以前那些拥挤杂乱的沿街小店,很多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些统一规划的、看起来更整洁规范的商铺。 更显眼的,是路边路边一座座立著的塔吊和高高低低的建筑架子。 “爸爸,那边又在盖新楼!” 郑怀瑾趴在车窗边,兴奋地指著不远处一片繁忙的工地。 “是啊,又在盖新楼。” 郑仪一边注意著路况,一边应和著儿子。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施工中的大楼,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自豪?欣慰?还是沉甸甸的责任感? 都有。 这几年,明州的发展,確实可以用“飞快”来形容。 经济指標的数字,也许对於普通人来说有些抽象。 但眼前这些实实在在的工地,这些正在改变城市天际线的建筑,却是每个生活在明州的人都能看得见、感受得到的变化。 更重要的是,这种发展,不再是过去那种单一的、粗放的“摊大饼”。 而是全方位的,尤其是……“宜居”方面。 这是郑仪从上任之初就定下的基调,也是他这几年狠抓不放的重点。 明州要发展,但发展为了什么? 归根结底,是为了让生活在这里的人,过得更好。 所以,郑仪主政下的明州,发展理念非常朴素,也直接。 第一,降低生活的必要成本。 什么是必要成本? 吃、住、行、医疗、教育……这些老百姓每天都要面对的基本开销。 在这方面,明州下了大力气。 “明州需求明州消化”的蔬菜基地,稳定了菜价; 加快公交系统更新,加密班次,让出行更方便、更便宜; 严格控制医疗、教育等公共服务的收费,绝不允许乱涨价; 而住房,更是重中之重! 这几年,明州拆了不少老旧的城中村。 说实话,刚开始的时候,反对声音不小。 有人怀念老城的烟火气,有人担心拆迁补偿不到位,更有人质疑,是不是又要搞“土地財政”、推高房价? 但郑仪顶住了压力。 他的逻辑很简单: 城中村环境差,安全隱患多,居住条件恶劣,而且占著市中心宝贵的土地资源,土地利用效率极低。 把这些地方拆掉,在原址或者附近规划新建一批高品质的高层住宅小区。 楼高了,同样的土地上能住的人就多了,这就是“解放土地压力”。 新建的小区,配套更完善,绿化更好,居住体验提升不是一点半点。 最关键的是,这些新建的住宅,无论是出售还是出租,价格都受到了政府的严格管控! 从土地出让、规划审批、建设標准到卖房监管,政府全程盯紧,死死摁住了房价和房租上涨的势头! 在明州,房子是用来住的,不是用来炒的! 这个口號,郑仪不是喊喊而已,是真刀真枪地落实在了每一项政策里。 效果是显而易见的。 相比於周边一些房价高、年轻人望房兴嘆的城市,明州的房价和房租,一直保持在一个相对合理、甚至可以说是“友好”的水平。 这让很多刚刚来到明州打拼的年轻人,能够用不算太高的成本,找到一个安身之所。 第二,提高大家的收入待遇。 这不仅仅是指体制內人员的待遇,更是指广大普通劳动者的待遇。 提高最低工资標准,加强劳动监察,保障社保缴纳,打击拖欠工资…… 以及,通过发展经济,创造更多更好的就业岗位。 当企业效益好了,自然有能力、也愿意给员工更好的报酬。 再加上政府管得严、引导得好,这几年明州普通劳动者的收入,確实比以前涨了不少。 钱袋子鼓了,消费能力自然就强了,生活也就更有底气。 第三,多搞文化活动和民生项目。 光有钱,有地方住,还不够。 人活著,还需要精神文化生活。 这几年,明州新建和改造了一批图书馆、博物馆、文化馆、体育馆、公园绿地。 鼓励发展文化创意產业,支持本土艺术家和文艺团体。 举办各种音乐节、艺术展、体育赛事。 目的就是让明州人在工作之余,有更多的地方可去,有更多的活动可参与,有更丰富的精神享受。 不要小看这些“软环境”。 一座城市要是光有高楼大厦,却没有文化气息、没有人情味,那是冷冰冰的,不会有人真正喜欢。 明州要的,是一个既充满活力,又温暖宜居的家园。 这三条简单的理念——降成本、提待遇、增文化——像三根坚实的支柱,支撑起了明州这几年的快速发展。 效果如何? 看看路上越来越多的外地车牌; 看看商场里、公园里、图书馆里那些带著各地口音的新面孔; 再看看明州最近几次人口普查的数据——常住人口,尤其是青壮年人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 这些人,有的是被明州的发展机会吸引来的企业高管和技术人才; 有的是看中了这里相对友好的生活成本和居住环境,举家搬迁过来的普通家庭; 还有的,是刚刚毕业,把明州作为职业生涯第一站的大学生…… 他们来到这里,在这里工作,在这里生活,在这里消费,在这里纳税。 他们就是明州未来发展的希望和基石。 而为了承接这些不断涌入的新市民,明州这两年,也確实在城市建设上投入了大量心血和资金。 眼前这些正在施工的大楼,很多就是政府规划的安置房、人才公寓、廉租房,以及配套的商业、教育、医疗设施。 这一切,最终都指向一个目標: 让每一个来到明州、选择明州的人,都能在这里找到属於自己的位置,都能在这里安居乐业,都能对这座城市產生归属感和认同感。 郑仪一边开车,一边默默地看著窗外这片他倾注了无数心血的土地。 那些塔吊,那些脚手架,那些忙碌的工人,那些崭新的楼房…… 这一切,就是他郑仪和整个明州市委市政府,给这座城市、给生活在这里的人们,交出的答卷。 “爸爸,我们快到了吗?” 郑怀瑾的声音把郑仪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快了,前面拐个弯就是。” 万象城是今年刚开业的大型购物中心,位於新规划的城市副中心,体量巨大,集购物、餐饮、娱乐、休閒於一体。 周五傍晚,正是商场最热闹的时候。 停车场入口已经排起了不短的队伍,大多是来逛街、吃饭、看电影的家庭和年轻人。 郑仪耐心地跟著车流缓缓挪动,终於把车开进了地下停车场。 找车位又了点时间。 “人真多啊。” 秦月看著周围密密麻麻的车辆,感嘆道。 “新商场嘛,又赶上周末,很正常。” 郑仪找了个相对靠边的位置停好车。 一家三口下了车。 停车场里空气有些闷,但收拾得很乾净。 “走,坐电梯上去。” 郑仪牵起儿子的手,秦月则挽住了他的另一只胳膊。 电梯间也挤满了人,大多是一家老小,或者三五成群的年轻人,说说笑笑,气氛热闹。 等了一趟,一家三口才挤进一部电梯。 电梯里满满当当,郑仪把儿子护在身前,秦月则靠在他身边。 电梯门开,一股混合著美食香气、空调冷气和嘈杂人声的热浪扑面而来。 万象城的一楼大厅,灯火辉煌,人流如织。 挑高的大中庭直达玻璃穹顶,,玻璃穹顶下悬掛著流光溢彩的艺术装置。 两边的店铺一家挨一家,灯光亮堂堂的。 中央的开放式空间,摆著一些时尚的休息座椅和绿植,不少年轻情侣或带著孩子的家庭在那里小憩。 “哇!好大啊!” 郑怀瑾睁大了眼睛,小手紧紧抓著爸爸的手指,小脑袋转来转去,看什么都新鲜。 “確实挺气派的。” 秦月也打量著四周,她虽然也逛过不少商场,但新开的万象城在规模和设计上,確实比明州以前的老商场要现代、大气得多。 “想先逛逛,还是直接去吃饭?” 郑仪低头问儿子。 郑怀瑾想了想,指著不远处一个色彩鲜艷、掛著巨大卡通招牌的区域。 “爸爸,我想先去那边看看!好像是卖玩具和书的!” 那是一片儿童主题区域,集合了儿童服装、玩具、绘本馆、游乐体验店等。 “行,那我们先去那边逛逛,然后找地方吃饭。” 一家三口隨著人流,朝儿童区走去。 郑怀瑾像一只放出笼子的小鸟,好奇地在各个店铺门口张望。 看到有趣的玩具,他会拉著爸爸妈妈进去看两眼; 路过一家绘本馆,里面布置得温馨可爱,很多小朋友坐在小凳子上听老师讲故事,他也忍不住驻足看了一会儿。 “妈妈,那本书我们幼儿园老师讲过!” 他指著一本封面熟悉的绘本,小声对秦月说。 “那我们要不要进去看看?挑一本你喜欢的买?” 秦月柔声问。 郑怀瑾却摇了摇头。 “不用了,老师讲过了。我们看看別的吧。” 郑仪在一旁看著,心里微微点头。 这小子,有好奇心,但似乎也开始懂得克制欲望了。 不是看到什么就一定要,知道选择。 这又是成长的一个小脚印。 逛了大概半个多小时,郑怀瑾虽然还是兴致勃勃,但小肚子已经开始咕咕叫了。 “爸爸,我饿了。” 他拉了拉郑仪的手。 “好,那我们去吃饭。这楼上好几层都是吃的,想吃什么?” 郑仪看向儿子。 “嗯……我想吃披萨,加菲猫吃的披萨!” 郑怀瑾想了想,大声说道。 “行,那就找家披萨店。” 商场的餐饮区集中在四五楼,各种风味应有尽有。 他们找了一家看起来环境不错、人气也挺旺的披萨店。 店面装修得很有异国风情,暖黄色的灯光,木质桌椅,空气中瀰漫著烤饼和奶酪的香气。 幸好他们来得不算太晚,还有空位。 服务员热情地引他们到一个靠窗的四人桌坐下。 “看看想吃什么?” 郑仪把菜单推到儿子面前。 郑怀瑾认字不少了,自己拿著菜单,像模像样地看起来,还时不时问秦月某个字怎么念。 最后,他点了一个儿童套餐,里面有一份小尺寸的披萨、一份薯条、一杯果汁,还送一个小玩具。 郑仪和秦月则点了一个常规尺寸的披萨,一份沙拉,两杯饮料。 趁等餐的功夫,郑仪看著儿子正兴致勃勃地摆弄著桌上印著卡通图案的餐具垫纸,心里那股想和儿子“聊聊”的念头又冒了出来。 他清了清嗓子,儘量用閒聊的语气开口: “怀瑾啊。” “嗯?” 郑怀瑾抬起头,黑亮的眼睛看向爸爸。 “爸爸听妈妈说了,你在学校表现很好啊,老师都夸你乐於助人,是老师的小帮手?” 郑怀瑾眨巴眨巴眼睛,脸上闪过一丝几乎捕捉不到的“警惕”,隨即又恢復了那种属於七岁孩子的、带著点靦腆的笑容。 “嗯……就是看到同学有困难,帮一下。老师说,同学之间要互相帮助。” 回答得滴水不漏,完全是“好学生”的標准答案。 郑仪心里暗笑,这小子,警惕性还挺高。 “哦?那帮了哪些同学啊?爸爸挺好奇的。” 郑仪继续问,语气依然温和。 郑怀瑾小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认真回想。 “嗯……比如,嘉豪的橡皮丟了,我借给他用;李梅的作业本被水打湿了,我帮她用纸巾擦乾;还有刘明,他个子矮,够不到黑板上面,我就帮他擦……” 他列举的,都是一些看起来非常“正常”、甚至有点“琐碎”的帮助。 完全符合一个“热心肠好孩子”的人设。 但郑仪和秦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瞭然。 这小子,只说了“皮毛”,那些真正能体现他“组织能力”和“影响力”的事情,比如怎么成为“老大”、怎么“笼络”小弟、怎么“不经意”地分享东西,他一个字都没提。 “看来怀瑾在学校人缘很好啊,这么多同学都得到过你的帮助。” 郑仪顺著他的话往下说。 “那……有没有同学,特別听你的话?或者喜欢跟著你玩?” 这个问题就有点“敏感”了。 郑怀瑾的眼珠转了转,小脸上露出一丝“为难”的表情。 “大家都挺好的……一起玩的时候,有时候会听我的,有时候也会听別人的。” 他把“老大”这个概念,巧妙地淡化成了“一起玩时偶尔的意见领袖”。 “这样啊……” 郑仪点点头,没有再追问。 他知道,再问下去,儿子只会把“防线”筑得更高。 他换了个话题。 “爸爸还听说,你有时候会把自己的文具、零食分给同学?” 郑怀瑾似乎对这个话题没那么警惕,点了点头。 “嗯,我妈妈给我买得多,我用不完。有的同学忘记带了,或者家里可能……没那么方便,我就分给他们一点。” 他说“没那么方便”的时候,语气很自然,没有刻意强调,显得既善良又体贴。 “那你这样做,同学们都很感谢你吧?” “嗯……他们都说谢谢。” 郑怀瑾抿了抿嘴,似乎有点不好意思。 “那你自己呢?把自己的东西分给別人,会不会捨不得?” 郑仪想试探一下儿子的真实想法。 是真心乐於分享,还是把分享当成了一种“投资”或“手段”? 郑怀瑾这次沉默了几秒钟。 他似乎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 “有时候……也会有点捨不得。” 他小声说,显得很诚实。 “但是,看到他们拿到东西时开心的样子,还有……他们以后也会对我好,我觉得……也挺好的。”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有些犹豫,但终究还是说了出来。 对於七岁的孩子来说,这种“交换和预期”的逻辑,或许出现得太早了些。 但这確实是这个世界亘古不变的、最朴素的道理之一。 郑仪没有立刻去否定他,也没有说教“帮助別人不应该求回报”之类的大道理。 他知道,那种空洞的说教,对已经开始独立思考的儿子来说,效果可能適得其反。 他只是看著儿子的眼睛,用一种引导式的口吻反问: “怀瑾,你觉得,你给了別人东西,帮了別人忙,別人就一定会对你好吗?” 郑怀瑾被问住了。 他显然没想过这个问题。 在他的认知里,或者说在他有限的校园社交经验里,“我对你好,你就会对我好”,似乎是一条理所当然的规则。 “应……应该会吧?” 他不太確定地说。 “那如果你遇到一个人,你对他很好,给了他很多帮助,但他不仅不对你好,反而还可能做出一些让你不高兴、甚至伤害你的事情,那你怎么办?” 郑仪拋出了一个更复杂、也更现实的问题。 这个问题,对於一个七岁的孩子来说,可能有些沉重,甚至残酷。 但郑仪觉得,有些问题,不是迴避就能解决的。 与其让孩子在未来某天,毫无准备地面对这种“背叛”和“失落”,不如早点在他心里埋下一颗思考的种子。 让他知道,这个世界並不总是遵循“善有善报”的简单逻辑。 人心是复杂的,关係是动態的。 郑怀瑾彻底愣住了。 小眉头紧紧皱起,小嘴也抿了起来。 他显然在努力理解爸爸提出的这个“难题”。 秦月在一旁听著,有些心疼地想开口打圆场,但看到郑仪那认真而温和的眼神,她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知道,丈夫是在用一种独特的方式,引导儿子思考。 过了好一会儿,郑怀瑾才抬起头,眼神里带著一丝困惑和一丝初生的警惕。 他没能给出一个完整的答案,只是凭著自己有限的认知和直觉,喃喃地说: “如果……如果真有这样的人……”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那我以后……就注意这样的人。” 注意。 这个词用得很微妙。 不是“不理他”,不是“报復他”,而是“注意他”。 这意味著,他开始意识到,需要对人际关係进行观察和区分,需要建立某种“防御机制”。 虽然这种意识还很模糊,很初级。 但这已经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开始了。 郑仪看著儿子那副认真思索的小模样,心里既有些心疼,又有些欣慰。 他没有再继续追问,也没有给出所谓的“標准答案”。 因为这个问题,本来就没有標准答案。 如何面对人际关係中的“不对等”和“辜负”,是每个人一生都需要学习和面对的课题。 它需要在一次又一次的亲身经歷中去体会,去反思,去调整。 而不是靠別人告诉一个“正確答案”就能解决的。 “菜来了。” 秦月適时地开口,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服务员端著香气扑鼻的披萨和配菜走了过来,熟练地摆上桌。 “哇!披萨!” 食物的诱惑瞬间转移了郑怀瑾的注意力,他眼睛一亮,刚才那个略显沉重的话题似乎被拋到了脑后。 “快吃吧,趁热。” 郑仪笑了笑,拿起一块披萨,递给儿子。 第526章 孩子不容易 一家人正其乐融融地吃著披萨,郑怀瑾腮帮子塞得鼓鼓的,秦月细心地帮儿子擦掉嘴角的番茄酱,郑仪则一边吃,一边听著妻子和儿子閒聊学校里的趣事。 就在这时,一个略带紧张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请……请问,是郑书记吗?” 郑仪闻声转头,看到一个穿著朴素但很乾净的运动外套、戴著黑框眼镜的男生站在桌旁。 看起来大概十六七岁,还是个高中生模样,脸上带著明显的侷促和激动。 郑仪有些意外。 他虽然是市委书记,但在公眾场合,尤其是在商场这种地方,被陌生人,尤其是一个高中生直接认出来,还是很少见的。 不像市长张林,他因为经常要出席各种经济活动、民生项目,在电视报纸上露脸多,市民认识他不奇怪。 郑仪从市委秘书长到市委副书记,再到市委书记,主要工作重心都在市委內部和重大决策上,公开露面的场合相对较少,而且大多是在比较正式的会议、调研中,面向的也主要是体制內干部和特定群体。 普通市民,尤其是年轻人,能一眼认出他的,还真不多。 这个高中生……不简单。 是家里有体制內的长辈?还是特別关心时政? 郑仪心里快速闪过几个念头,但没有想太多,他喜欢和年轻聊天。 他脸上立刻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我是郑仪。同学,你好。” 他没有摆出任何架子,语气就像个和蔼的长辈。 男生见郑仪承认了,明显鬆了口气,但隨即更加紧张了,脸颊甚至有点泛红。 “郑书记您好!我……我没想到真的能碰到您!” 他的声音带著点激动。 (请记住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没事,坐下聊?” 郑仪指了指旁边空著的椅子。 “啊?我……我可以吗?” 男生受宠若惊。 “当然可以,坐吧。” 秦月也微笑著示意。 男生这才小心翼翼地拉开椅子,半个屁股坐在了边缘,身体挺得笔直。 郑怀瑾好奇地看著这个突然出现的大哥哥,停止了咀嚼。 “別紧张,小伙子。你是学生吧?放假了?” 郑仪主动打开话题。 “是的,郑书记。我是明州二中高二的学生,今天周末放假。” 男生回答道,语气稍微自然了一些。 “二中,是好学校啊。” 郑仪点点头。 “听你口音,不像是本地人?” “嗯,我不是明州本地的。” 男生说到这里,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感激。 “我老家是邻省山区的。前几年,我爷爷奶奶相继去世了,家里就剩下我一个人。我爸妈一直在外面打工,后来他们觉得我一个人在老家不放心,正好那时候听说明州这边政策好,打工机会多,就把我接过来了。” 郑仪认真地听著。 “那时候我刚上初中,正好赶上咱们明州对隨迁子女开放学籍的政策。我爸妈给我办了手续,我就在明州上了初中。” “学校知道我家里情况,给我申请了助学金,还有生活补助。要不是这些帮助,我可能……早就輟学了。” 男生的声音有些哽咽。 “后来我考上了二中,学校的老师对我也很关心,各种补助政策也一直没断。” “我真的……特別感谢明州,感谢政府。要不是来到这里,我可能根本没有机会坐在重点高中的教室里。” 郑仪看著眼前这个目光清澈、心怀感恩的少年,心里也涌起一股暖流。 这就是他们推行那些惠民政策的初衷和意义所在啊! 给每一个努力的孩子,一个公平的起点,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 “这都是你应该得到的。” 郑仪温和地说。 “明州欢迎每一个愿意来这里学习、奋斗的年轻人。你能考上二中,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 男生用力点了点头,似乎下定了决心。 “郑书记,我……我有个不情之请,或者说,是个建议,不知道能不能跟您说?” “哦?你说说看。” 郑仪鼓励道。 男生深吸一口气,组织了一下语言。 “郑书记,我知道高中学习很重要,高考更是关係著我们很多人的命运。学校管得严,也是为了我们好。” “但是……我觉得,现在我们高中的生活,真的太……太封闭,太枯燥了。” 他的语气变得有些低沉。 “从早上六点起床,到晚上十点多下晚自习,除了吃饭睡觉,几乎全部时间都在教室里,对著课本和试卷。” “我们没有太多自由活动的时间,周末也经常要补课。” “校园里除了教学楼、宿舍、食堂,好像就没別的了。图书馆里的书,也大多是教辅资料和指定的名著,很少能看到我们真正感兴趣的、能开阔眼界的书。” 男生的声音里带著一种与他年龄不太相符的迷茫和压抑。 “郑书记,我经常觉得很迷茫。我不知道自己这么拼命学习是为了什么?就是为了考个好大学,然后找个好工作吗?” “未来到底是什么样的?这个世界除了考试,还有什么?” “有时候,心里特別烦躁,静不下来。只有跑到图书馆,找本閒书看看,才能稍微平静一点。” “可是,能看的书太少了。” 他抬起头,眼神恳切地看著郑仪。 “郑书记,我好多同学,都因为压力太大,休学了,还有的……得了抑鬱症。我看著他们,心里特別难受。” “所以,我的建议就是……” 他停顿了一下,鼓足勇气说: “能不能……给高中生们多一点自由的时间?哪怕每周多半天也好。” “还有,能不能让高中的图书馆,多一些各种各样的书?不仅仅是学习用的,也可以有一些文学、歷史、科普、甚至哲学、心理学的书?” “让我们在埋头做题的时候,也能偶尔抬起头,看看外面的世界,想想人生的意义?” “我觉得,这也许比多做几道题,更重要。” 男生说完,忐忑不安地看著郑仪,似乎在等待审判。 郑仪沉默了。 他没想到,一个高二的学生,会向他提出这样一个深刻而尖锐的建议。 关於应试教育的弊端、学生心理压力的问题,他並非不知情。 但以往,这些更多是教育系统內部討论的议题,或者是从媒体报导、专家报告中看到的数据和案例。 今天,是第一次,有一个活生生的、深受其害的学生,坐在他面前,用略带颤抖但无比真诚的声音,向他倾诉这一切。 这比任何报告都更有衝击力。 尤其是当这个学生,还是明州惠民政策的受益者,他对明州充满感激,却依然无法摆脱当前教育体制带来的痛苦和迷茫。 这让郑仪感到一丝愧疚。 自己当了市委书记之后,眼光是不是確实太高了?太宏观了? 整天盯著gdp、大项目、城市规划、制度改革…… 却忽略了这些最具体、最微观的群体——这些正在成长中的年轻人,他们內心真实的困境和呼声。 他自己当年,不也是从那个偏僻的小山村里,靠著拼命读书,一步一步考出来的吗? 他太知道那种煎熬了。 无穷无尽的试卷,挑灯夜战的辛苦,对未来的不確定和恐惧…… 他能走出来,有运气的成分,更有超乎常人的毅力和心性。 但不是每个孩子,都能承受住这种压力。 他主政明州以来,在教育上的投入不可谓不大。 新建、扩建了多少所学校?招聘了多少新教师?改善了多少办学条件? 也推行了不少改革,比如眼前这位同学受益的隨迁子女政策,比如试图推进素质教育。 但显然,根深蒂固的应试模式,那种以分数和升学率为唯一导向的评价体系,並没有得到根本性的改变。 学生们的负担,依然沉重;他们的精神世界,依然贫瘠和压抑。 “摧残年轻人……” 男生那句“好多同学都休学了,得抑鬱症了”,像一根刺,扎在郑仪心里。 这绝不是他想看到的明州教育的样子! 他要的,是一个能让孩子们健康成长、全面发展的地方,而不是一个製造焦虑和痛苦的“考试工厂”! 郑仪看著眼前这个勇敢说出心里话的男生,目光变得格外郑重。 他没有立刻给出承诺,因为教育改革牵一髮而动全身,需要审慎研究。 但他必须表明自己的態度。 “同学,谢谢你。” 郑仪的声音很诚恳。 “谢谢能这么坦诚地告诉我这些,谢谢你的信任。” “你的建议,非常重要,也非常有价值。” “你说得对,高中阶段,不仅是学知识、准备考试的阶段,更是人生观、世界观形成的关键时期。” “如果只有试卷和分数,而忽略了心灵的滋养和视野的开阔,那確实是一种缺憾,甚至……是一种伤害。” 男生听到郑仪肯定他的想法,紧张的情绪缓解了不少。 “关於增加自由时间和丰富图书馆藏书的具体建议,我会认真考虑,並且会和教育局的同志们好好研究。” “教育改革是一个系统工程,需要慎重。但我可以向你保证,你反映的问题,市委市政府一定会重视。” 郑仪的话,给了男生巨大的鼓舞。 “真的吗?郑书记!太谢谢您了!” 他激动得差点站起来。 “不用谢我,应该是我谢谢你提醒了我。” 郑仪笑了笑。 “对了,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郑书记,我叫李向阳!向著阳光的向阳!” “李向阳,好名字。” 郑仪点点头。 “保持这份思考和勇气,好好学习,但也別忘了照顾好自己的內心。” “我相信,明州的未来,需要像你这样有想法、敢表达的年轻人。” “嗯!我一定努力!” 李向阳用力点头。 又简单聊了几句,李向阳知道不能过多打扰郑书记一家用餐,便主动起身告辞了。 看著他离开时轻快而充满希望的背影,郑仪的心情却久久不能平静。 披萨已经有些凉了,但他似乎没什么胃口了。 “爸爸,那个大哥哥说得对吗?” 郑怀瑾仰著小脸问,他虽然听不懂全部,但能感觉到气氛的严肃。 郑仪摸了摸儿子的头。 “他说得对。学习很重要,但开心地长大,更重要。” 秦月轻声说: “这孩子,不容易。说得也挺在理。” 郑怀瑾也眨巴著眼睛,似懂非懂地看著爸爸。 郑仪拿起纸巾,擦了擦手。 “是啊……” 他嘆了口气。 “我们总在谈发展,谈未来。” “可如果连我们的孩子,都在这种压抑和迷茫中成长,那我们的发展,意义又在哪里?” 郑仪的心里,已经將“高中教育改革”、“学生心理健康”这两个议题,提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第527章 今天的学生不够健康,明天的社会就不会健康 周一上午,郑仪在办公室处理完几件紧要的公事,看了看日程安排。 今天上午,他约了分管教育工作的副市长过来谈事。 这位副市长叫沈立新,是从省教育厅基础教育处处长岗位上提拔过来的。 他算是“空降”干部,当时省里一位主要领导对明州教育发展非常关心,亲自向郑仪推荐了沈立新,认为他专业扎实、思路活、懂政策,能好好抓一抓明州的教育。 郑仪经过考察,也觉得沈立新虽然年纪不大,但言谈举止沉稳,对教育工作有自己的见解,便同意了省里的推荐。 沈立新到任明州两年多,確实也干了不少事。 推动中小学搞標准化建设,一些老破小的学校校舍、环境都改善了不少; 他力主扩大优质教育资源覆盖面,组建了几个教育集团,让好学校带动弱校,儘量让更多孩子能享受好的教育; 他积极落实省里关於隨迁子女教育的政策,在明州率先全面放开隨迁子女入学门槛,確保每一个来到明州的孩子“有学上”; 他还牵头制定了一系列提升教师待遇、加强师资培训的政策,在一定程度上稳定了教师队伍,提升了教学积极性。 可以说,这几年明州教育的快速发展,包括那个高中生李向阳能够顺利在明州上学、获得补助,背后都有沈立新的一份功劳。 在郑仪的印象里,沈立新属於那种典型的“专家型”干部。 做事认真、说话有条理、匯报时数据清清楚楚,很少说虚的。 但也正因为他太“专业”、太“务实”,郑仪有时会觉得,沈立新似乎过於注重“术”的层面,比如政策落实、资源配置、硬体改善、考核指標等。 而对於“道”的层面,比如教育的本质是什么?我们要培养什么样的人? 当前教育模式对孩子们的心灵成长可能造成哪些深远影响? 这些更深层、也更需要情怀和担当的问题,他似乎提得不多。 当然,这也不能全怪沈立新。 现在的教育体系里,一个管教育的副市长,最先得保证不能出事——校舍不能塌、食堂不能中毒; 其次要完成各种“硬任务”——升学率、考核评比; 至於学生心里苦不苦、成长快不快乐,这些“软”的、见效慢的事,往往排不到前面。 周末那个名叫李向阳的高中生的话,让他对“教育”这件事,有了更深的紧迫感和反思。 教育这事儿,恐怕不能只盯著“成绩单”看了。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请进。” 门被推开,副市长沈立新走了进来。 他四十出头,身材適中,穿著得体的深色西装,戴著眼镜,手里拿著一个厚厚的笔记本,表情认真而恭敬。 “郑书记,您找我?” “立新来了,坐。” 郑仪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沈立新在沙发上坐下,將笔记本摊开放在膝盖上,一副隨时准备记录和匯报的样子。 赵希言端了两杯茶进来,放在两人面前,然后退了出去。 “立新,最近教育工作,总体还顺利吧?” 郑仪喝了口茶,语气平和地开场。 “总体顺利,书记。” 沈立新立刻回答。 “新学期开学的准备都到位了,老师的招录计划在推进,有几所新学校建设也顺利,年底前应该能投入使用。” “另外,秋季学期的几个重点安排——教师节表彰、教学质量分析会、校园安全大检查这些,也都提前做好了预案。” 他对答如流,看得出对整个系统的情况掌握得很清楚。 郑仪点点头。 “嗯,这些常规工作,你抓得不错。” 他话锋一转。 “不过,我今天找你,主要不是听这些。” 沈立新听了这话,神色更专注起来。 “周末,我陪家人出去吃饭,碰到了一个咱们明州二中的学生,高二的。” 郑仪把遇见李向阳的经过,以及这孩子说的话、提的建议,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沈立新。 他没添油加醋,只是把那个高中生的话复述了一遍。 “……他最后说,他很多同学因为压力太大,休学了,得了抑鬱症。他希望能多一点自由时间,希望学校的图书馆能有更多课本以外的书。” 郑仪说完,看著沈立新。 沈立新的眉头,隨著郑仪的讲述,慢慢皱了起来。 听完之后,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也似乎在组织语言。 “书记,您说的这个情况……我也有所了解。” 沈立新语气变得有些沉重。 “当前的高中教育,尤其是像二中这样的重点高中,升学压力確实非常大。” “学校、老师、家长,包括学生自己,都把考一个好大学当成唯一的目標。” “在这种氛围下,学生课业负担重,精神压力大,是普遍现象。” 他顿了顿,似乎有些无奈。 “我们也尝试过一些措施,比如要求学校不得隨意占用学生周末补课,规定每天的作业量上限,提倡开展社团活动等等。” “但说实话,效果……有限。” “为什么?” 郑仪问。 “原因很复杂。” 沈立新翻开笔记本,似乎想找些数据支撑。 “最根本的,还是评价体系问题。” “高考的指挥棒摆在那里,全社会对升学率的看重程度,短期內很难改变。” “学校有升学率的压力,校长要拿这个成绩说话; 老师有教学成绩的压力,这跟职称、绩效掛鉤; 家长更是望子成龙,生怕孩子输在起跑线上。” “在这种层层压力传导下,学生成了承受的终端。” “我们教育局出台的『减负』规定,到了学校层面,很容易被打折扣,或者『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比方说,不准周末补课,有的学校就改成『集中自习』,或者找个外面的『专家』来开『讲座』。” “规定作业不能太多,老师就布置『弹性作业』、『建议完成』,实际上学生不写就跟不上。” “至於社团活动、图书馆建设这些『软性』的东西,在升学压力面前,很容易被边缘化。” 沈立新的分析很到位,也说出了这个问题的癥结所在。 这也是教育系统內部公认的难题。 听到沈立新的分析,郑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有说话。 办公室里的气氛,有短暂的沉默。 沈立新的分析,点出了问题的表象。 评价体系单一,升学压力层层传导,导致学校、老师、家长和学生都被绑在了高考这辆战车上。 这没错。 作为分管教育的副市长,能看到这一层,並承认改革的艰难,已经算是有清醒的认识了。 但郑仪知道,问题的根源,比沈立新说的,还要更深,更……让人感到无力。 “立新,你说的这些,都对。” “但这些都是『果』,不是『因』。” 沈立新抬起头,有些疑惑地看著郑仪。 “你说高考是指挥棒,没错。全社会都看重升学率,也没错。” “但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高考会成为唯一的、决定性的指挥棒?” “为什么『考一个好大学』这件事,对无数普通家庭来说,成了关乎命运、甚至生死攸关的头等大事?” 沈立新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看到郑仪的神情,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郑书记今天叫他来,不是想听他匯报工作,而是想跟他探討更深层次的东西。 “因为,对於绝大多数普通家庭出身的孩子来说……” “高考,几乎是他们实现阶级跨越、改变自身和家庭命运的唯一希望,甚至是最重要的途径。” “读一个好大学,就意味著有机会找到一份好工作,意味著有机会留在大城市,意味著有机会摆脱父母那一辈的活法,过上不一样的日子。” “这种希望,这种压力,这种孤注一掷的期盼,全都压在了这场考试上。” “所以,他们能不拼命吗?能不全家老小一起卷吗?” 沈立新点了点头,这些他当然也明白。 “但是,” 郑仪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一丝冷意。 “有些人,並不希望有太多的人,通过这条狭窄的通道爬上来。” “为什么?” 沈立新下意识地问,问出口才觉得这个问题似乎有点……敏感。 “因为,爬上来的人多了,他们占据的『好位置』,他们享受的『好资源』,就可能被分走。” “现有的阶级固化就会被打破。” “蛋糕就这么大,多一个人来分,每个人分到的就少了。” 郑仪的措辞很直接,甚至有些尖锐,完全不像一个市委书记在正式场合该说的话。 但他似乎並不在意。 “所以,怎么办呢?” 郑仪自问自答。 “最简单的办法,就是让这条通道,变得更窄,更难走。” “不断地加大高考的门槛和难度。” “增加考试的科目,提高试题的区分度,把竞爭从『有没有大学上』,变成『有没有好大学上』,再变成『有没有顶尖专业上』……” “內卷,就这么越来越严重。” “成千上万的家庭,投入无数的时间、金钱、精力,甚至牺牲孩子的健康和童年,只为爭夺那几个越来越少的名额。” “大部分人,註定是陪跑,是分母。” “他们的付出和痛苦,在宏观的数字面前,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而那些……” 郑仪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那些拥有更多资源、更多选择的家庭呢?” “他们当然也会让孩子努力,甚至更努力。” “但同时,他们早就准备好了退路,甚至……捷径。” “高考这条路走不通,或者走得太累,没关係。” “可以送孩子出国留学,镀一层金回来,学歷有了,见识也有了,甚至人脉都有了。” “可以利用某些『特招』政策,比如体育特长生、艺术特长生,或者一些比较灵活的『综合素质评价』,让孩子用较低的分数进好大学。” “还有更隱秘的,直接利用关係和资源,在招生环节进行操作……” “他们不需要像普通家庭那样,把所有的希望都押在一次考试上。” “他们有无数种方法,可以绕过或者减轻高考这座独木桥的残酷。” “而对於普通家庭的孩子来说,高考,就是那条唯一、狭窄、且越来越拥挤的独木桥。” “掉下去,可能就很难再爬起来。” “所以,他们能不焦虑吗?能不拼命吗?” “他们越拼命,竞爭就越激烈,门槛就越高,通道就越窄……形成一个看似无解的死循环。” 郑仪说完,办公室里陷入了更长久的沉默。 沈立新已经完全惊呆了。 他没想到,郑书记会如此直白、如此犀利地剖析这个问题。 这已经超出了教育的范畴,触碰到了社会结构、资源分配、阶层流动这些更深、也更难言说的层面。 作为教育系统的干部,沈立新不是没想过这些,但很多时候,他只能把它们归为“体制问题”“社会问题”,觉得光靠教育部门解决不了。 他更多把心思放在自己职权范围內,儘量在“公平”和“效率”之间找平衡,比如落实隨迁子女入学、推动义务教育均衡、规范招生这些事。 他认为,或许是他骗自己,能做到这些,就已经算尽职尽责了。 “书记……您的意思是……” 沈立新声音有些乾涩,他不知道该如何接话,更不知道郑书记今天跟他说这些,到底希望他做什么。 “我的意思,不是说我们要立刻、彻底推翻现有的高考制度。” “那是另一个层面的问题,牵涉面太广,不是明州一个市能解决的。” “但是,” 郑仪加重了语气。 “我们不能因为根源难改,就对眼前的问题视而不见,或者用『无能为力』来搪塞!” “那个叫李向阳的学生,他说得对!” “我们至少可以在职权范围內,试著做些力所能及的改变!” “去缓解孩子们的痛苦!去丰富他们的精神世界!去告诉他们,人生不是只有一场考试!” 郑仪盯著沈立新。 “立新,你告诉我,给高中生每周多安排半天自由活动时间,难不难?” “给学校的图书馆多配一些课本之外的、能开阔眼界的书,难不难?” “组织一些能放鬆身心的文体活动,办几场心理辅导讲座,难吗?” “把学校里那些『高考就是一切』之类的標语减一减,多掛点鼓励成长、健康向上的氛围,难吗?” 郑仪一连串的发问,让沈立新额头开始冒汗。 “从操作上来说……不难。” 他实话实说。 “那为什么我们之前做的,效果『有限』?” 郑仪追问。 “是决心不够?还是潜意识里,也觉得这些事情『不重要』,比不上升学率那个硬指標?” 沈立不得不承认,郑书记说中了他潜意识里的某些想法。 在內心深处,他虽然也同情学生们的压力,但在安排工作、分配资源时,还是会下意识地把升学率、中考高考成绩这些“显性”指標放在更优先的位置。 因为这些东西,最容易被看到,最容易出“成绩”。 而那些关乎心理状態、精神成长的“软工作”,投入大、效果慢,搞不好还要被人说“不务正业”。 “书记,我……” 沈立新想解释,但又觉得任何解释都显得苍白。 “立新,我不是在批评你。” 郑仪的语气缓和了一些。 “我知道你的难处,也知道整个教育系统的惯性有多大。” “但是,现在时代不一样了。” “家长们的观念也在变。他们开始重视孩子的心理健康,开始理解孩子的不容易。” “我们不能再用老眼光、老办法来看待这个问题了。” 郑仪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 “这件事,必须认真研究。” “但不是关起门来研究文件!” “要真正走到学生中间去,听听他们的心声!” “要拿出决心来!” “如果连我们这些掌舵者,都因为觉得『难』而不敢碰、不愿改,那下面的学校、老师,就更不会有动力去改变!” “你记住一句话——” “今天的学生不够健康,明天的社会就不会健康!” “当他们带著满身的疲惫、焦虑、甚至心理创伤走出校园,你觉得他们会用什么样的心態去对待工作?对待生活?对待这个社会?” “一个充斥著压抑和绝望感的年轻一代,会给我们带来一个怎样的未来?” “这不是危言耸听!” 沈立新感到一阵心悸。 他一直以为自己在“做事”,在“推进”教育发展。 可现在看来,他或许太纠结於方法上的“术”,而忽略了教育最根本的“道”——那就是对人的关心和培养。 “书记,我明白了!” 沈立新站起身来,脸上没有了之前的犹豫和谨慎。 “是我的工作思路有问题!过於保守,过於注重表面!” “我回去立刻组织人手,深入调研,儘快拿一个能落地、能见效的方案出来!” “就从您说的那几个具体点入手:增加学生自主时间、丰富图书馆藏书、加强心理健康教育、改变唯分数论的宣传导向!” “我会亲自下到几所高中去,和学生、老师、家长面对面聊!” “阻力肯定有,但这次,我们必须拿出决心来!” 看到沈立新態度的转变,郑仪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好!我要的就是你这个態度!” “方案成熟后,直接报给我!” “这件事,市委来牵头,我来推动!” “出了问题,我负责!” 有了郑仪这句话,沈立新心里最后一点顾虑也烟消云散了。 “是!书记!我马上就去落实!” 第528章 「再苦不能苦孩子」 沈立新大步从郑书记的办公室里走出来,心里揣著事儿,步子也比平时迈得快。 他没有立刻回自己的办公室,而是先去了趟洗手间,拧开水龙头,抄起凉水就往脸上扑。 冰凉的水拍在脸上,让他有些发热的头脑稍微冷静下来。 不对啊…… 郑书记今天的反应,实在太反常了。 沈立新对他再了解不过,郑书记一向是个沉得住气的人,思考问题总是周到稳妥,很少会被什么人、什么话轻易牵动情绪。 今天,郑书记显然是被那个名叫李向阳的高中生的话,深深刺激到了,话语间甚至带了真正的愤怒。 可就因为一个素不相识的孩子几句话? 沈立新拿起纸巾擦脸,一边摇了摇头。 恐怕事没那么简单。 他想起了郑书记的儿子,郑怀瑾。 那孩子……是不是刚上一年级? 对了,就是这个! 沈立新心里豁然开朗。 一个市委书记,每天都面对的是城市发展、经济运行这样的大事。 但当他回到家里,面对自己正在接受教育的孩子时,那些宏观问题就突然非常具体、非常真实了。 他会不会也在担心,自己的孩子將来要面对同样沉重的学业压力? 会不会也怕自己的孩子变成只会做题、不会生活的“空心人”? 这种身为人父的忧虑,叠加他作为主政者对未来的责任感,当然会被李向阳那些话深深击中。 难怪郑书记那句“今天的学生不够健康,明天的社会就不会健康”,说得那么重。 “原来如此……” 这个发现,並没有让他觉得郑书记是“因私废公”,反而让他更加理解了这项任务的紧迫性和重要性。 连郑书记这样的高层领导,都在为自己孩子的教育环境而担忧,那千千万万个普通家庭呢? 那些没处说、没人问的焦虑和无奈,怕要比这深得多,沉得多。 “郑书记说得对啊……” 沈立新走出洗手间,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今天的学生不够健康,明天的社会就不会健康!” 这句话,像警钟一样在他耳边迴响。 不能再拖延了!不能再犹豫了! 必须立刻行动起来! 他回到办公室,关上门,没有像往常那样先处理堆积的公文,而是立刻打开了电脑,调出前阵子各学校交上来的“学生心理健康情况报告”。 说是报告,其实是应付检查用的。 当时,他拿到报告,只是粗略扫了一眼,看到“总体平稳”“个別学生存在心理波动”之类的结论,就没太往心里去。 那会儿,他心里更多装著校舍安不安全、食堂净不乾净、有没有学生被欺负这些“一眼能看到”的东西。 这次不同了。 他要重新仔细看看这份报告,看看那些被忽略的细节。 一行一行往下翻,沈立新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 报告显示,在全市几十所普通高中和职业高中里,超过60%的学校报告“学生心理压力较大”; 近40%的学校报告“有学生因心理问题休学或请假”; 超过20%的学校报告“发现学生有自残倾向或行为”; 还有不少学校,也大多有“闷闷不乐”“不爱学习”“和同学处不好”等模糊词语来描述学生的状態。 而在一些深入一点的抽样调查数据里,更是触目惊心: 某重点高中对高二年级进行的匿名心理测评显示,超过30%的学生表现出“中度以上抑鬱倾向”; 某普通高中反映,高三年级每个班差不多有一两个同学需要隔段时间去做心理諮询,或者靠药才能稳住。 职高的孩子看起来好一些,但不少孩子也自卑、没动力、觉得没出路…… 这些数字,沈立新不是第一次见 但那时候,他更多把它们看作一种“现象”,一种教育高压下的“副作用”。 只要考试体制还在,那有些孩子扛不住,总归不可避免 他时不时安慰自己,等上了大学就好了,毕业走上社会,压力就小了。 但今天再读,沈立新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不是“现象”! 这是问题! 而且是非常严重的问题! 这些数字背后,是一个个活生生的、正在承受痛苦的孩子! 他们的笑容呢? 他们的朝气呢? 他们对未来的憧憬呢? 全都被淹没在无穷无尽的试卷、排名、期待和焦虑里了! “怎么会这样……” 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愤怒感,开始在他心里升腾。 他忽然想起,之前去几所学校调研时,那些校长、老师们匯报工作时,总是兴高采烈地展示他们的升学率、重点率、清北人数…… 他们谈论起那些“尖子生”,就像谈论自己精心培育的“產品”,充满了自豪。 而对於那些“掉队”的、成绩不理想的、甚至心理出问题的学生呢? 他们的语气,往往就变得轻描淡写,或者乾脆避而不谈。 仿佛那些孩子,只是“生產”过程中不可避免的“次品”或“损耗”。 当时沈立新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大家都这样,这就是教育界的“风气”。 可现在,站在郑书记点醒的高度,再回过头看…… 这风气,太他妈不对了! 这不是教育! 这是把人当成了机器! 把鲜活的生命,当成了可以量化、可以比较、可以隨意牺牲的“成绩”和“用品”! 学校关心的是升学率,是排名,是荣誉; 老师关心的是教学成绩,是职称,是绩效; 家长关心的是分数,是大学,是前途; 可有谁,真正关心过孩子本身? 关心他今天开不开心? 关心他有没有朋友? 关心他心里在想什么? 关心他除了考试,还有没有別的梦想和爱好? “我们……我们这是在干什么啊?” 沈立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感到一阵眩晕和噁心。 作为分管教育的副市长,他以为自己做了很多。 盖了新学校,招了新老师,改善了硬体,落实了政策…… 他以为,这样就是对得起孩子,对得起家长,对得起“人民”了。 可现在他才明白,他可能犯了一个方向性的错误。 他把“上学”本身,当成了目的。 好像只要把孩子送进学校,让他们有书读,有课上,任务就完成了。 可孩子们在学校里,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 真的是在“学习”,在“成长”吗? 还是仅仅在“背书”,在“刷题”,在被一套僵化的体系无情地“筛选”和“淘汰”? 那些因为心理问题而休学在家的孩子…… 那些每天戴著笑容面具、內心却一片荒芜的孩子…… 那些在夜深人静时,因为一道解不出的题、一次不理想的考试而默默流泪、甚至伤害自己的孩子…… 他们,真的比那些因为各种原因没有上学的孩子,更快乐吗?更幸福吗? 沈立新想起了之前的一次调研。 在一所城乡结合部的普通高中,他走进一个高二班级。 班主任介绍班级情况时,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 “我们班这学期转走了两个,还有三个请了长假。” 当时沈立新隨口问了句: “什么原因?” 班主任回答: “哦,一个是家里有事,回老家了;一个是身体不好,需要休养;还有一个……说是厌学,在家调整。” 当时沈立新点点头,没再多问。 现在想来…… 那所谓的“家里有事”“身体不好”“厌学”,背后真正的原因,可能是什么? 是不是因为压力太大,实在撑不下去了? 是不是已经出现了心理问题,无法正常上学了? “他奶奶的……” 一句脏话,不受控制地从沈立新嘴里蹦了出来。 连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他平时自詡斯文,很少说粗话。 但此刻,他只觉得胸腔里堵著一股浊气,不骂出来,难受! 这个社会……或者说,他们这些掌管教育的人,怎么能这么对待孩子们? 他们是这个城市的希望啊! 是这个国家的未来啊! 我们整天喊著“再苦不能苦孩子,再穷不能穷教育”! 可结果呢? 苦都他妈让孩子吃了! 教育投入是增加了,学校盖得漂亮了,但孩子们的痛苦,却一点没少! 反而可能因为期望值更高、竞爭更激烈,而变本加厉! 这算哪门子的“不苦孩子”?! 沈立新再也坐不住了。 他站起身,在办公室里烦躁地踱步。 他需要做点什么!立刻!马上! 不能再等了! 他拿起內部电话。 “小刘,你马上通知教育局基础教育科、德育科、教研室的负责同志,还有市教科院心理健康研究中心的负责人,下午两点,到局里会议室开会!” “议题就一个:怎么加强高中生的心理健康、改善校园生活!” “另外,让基教科把近几年高中里因『心理问题』『厌学』休学请假的学生名单和原因整理出来,我要细看!” “还有,通知办公室,把我接下来的日程调整一下,这周我要去几所高中,不打招呼,隨机进班,跟学生座谈!” 沈立新一连串的指令,让电话那头的秘书小刘都有点懵。 “沈市长,下午的会……需要准备什么材料吗?还有,您去学校调研,要不要提前通知学校准备一下?” “不需要任何材料!空著脑子来听!去想!” 沈立新的语气前所未有地严厉。 “调研更不用通知!我就是要看最真实的情况!谁走漏消息搞形式主义,我处理谁!” “是!是!沈市长,我马上去办!” 掛断电话,沈立新依然心潮难平。 他走到窗边,看著楼下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 那些行色匆匆的成年人里,有多少人,曾经也是学校里那个埋头苦读、內心充满迷茫和压力的少年? 他们现在的生活,是当初拼命读书时,所期望的样子吗? 这个社会,究竟需要怎样的一代人,来承接它的未来? 沈立新不知道答案。 但发现了问题,他必须去解决。 第529章 简直是瞎胡闹! 教育局办公楼。 基教科的科长办公室。 王志勇,基教科科长,一个在明州教育系统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教育”,此刻正一脸晦气地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走了进去,重重地把门带上。 办公室不大,但收拾得还算整齐。 墙上掛著“百年大计,教育为本”的毛笔字,书架塞满了文件材料,一股子机关办公室特有的严肃劲儿。 王志勇今年五十出头,头髮稀疏,戴著黑框眼镜,穿著半旧不新的深色夹克。 他从基层老师一路干上来,班主任、年级组长、教导主任、副校长,啥岗位都待过,最后调到教育局做了基教科科长。 这么多年下来,学校里那点事儿,他门儿清。 哪个校长有背景,哪个老师带班厉害,哪个学校是真抓实干…… 他心里都有一本帐。 在他看来,教育这行当,说复杂也复杂,牵涉到千家万户; 说简单也简单,核心就是“成绩”两个字。 家长看成绩,社会看成绩,上级考核,看的也是成绩。 没有成绩,你说破天也没用! 什么素质教育、全面发展、心理健康…… 这些东西,会议上喊喊口號可以,报告里写写也行。 但落到实处? 哼,说到底,还不是要为“成绩”让路! 今天下午,沈副市长突然召开紧急会议,还点名要他们几个科室负责人参加。 一开始,王志勇还以为是哪个学校又出了安全事故,或者省里来了什么新的检查任务。 结果,沈副市长开口第一句就是: “今天这个会,咱们不谈升学率,不谈新建校舍,就谈一个问题——怎么让咱们的高中生,在学校里过得更像个人,而不是考试机器!” 王志勇当时就懵了,心想: 沈市长今天是不是吃错药啦? 怎么突然说起这个了? 接下来的会议內容,更是让他越听越坐不住。 什么要增加学生自由活动时间啊,要丰富图书馆藏书啊,要减少“唯分数论”的宣传啊,要加强心理健康教育啊…… 甚至还说要搞什么“试点”,要在部分高中推动这些改革!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简直是瞎胡闹! 会上沈副市长情绪高涨,一副“非改不可”的架势。 要求他们立刻拿出方案,要求他们转变观念,要求他们把学生的“健康”和“成长”放在首位…… 王志勇表面上一副认真听讲、虚心受教的样子,心里却是一万个不以为然。 他甚至偷偷观察了其他几个参会的科长。 德育科老王眉头皱成疙瘩,教研室老李装模作样记笔记。 只有市教科院那个搞心理研究的女博士,一脸兴奋,好像终於等到机会大展拳脚了。 “到底还是年轻人,书生意气……” 王志勇在心里嗤笑。 好不容易捱到散会。 走出会议室,他感觉像是打了一场仗,浑身疲惫。 回到自己办公室,关上门,那种压抑和烦躁才彻底爆发出来。 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什么情况?!” “沈副市长今天这是抽哪门子风?” “好好的,突然搞这么一出!” “还说是郑书记的指示……郑书记一天天那么多大事要处理,哪有空管高中生开不开心?” “准是哪个嘴碎的跑到郑书记面前乱说!” 王志勇越想越气。 他是从校长位置上来的,太清楚学校是怎么运转的了。 什么“心理健康”,什么“全面发展”…… 说起来容易! 可现实呢? 现实是,高考的独木桥就在那儿,千军万马要过! 你不抓成绩,別人抓! 你给学生减负,別人加码! 到时候,人家学校升学率上去了,考上一堆名牌大学,风风光光; 你学校搞什么“快乐教育”,结果高考成绩一塌糊涂,家长不答应,社会不认可,上级领导更不会给你好脸色看! 到头来,吃亏的是谁? 还不是学校?还不是他这个管基础教育的科长? “到头来,还不是要看高考成绩?!” 王志勇恨恨地拍了一下桌子。 “搞这些里胡哨的东西,有什么用?” “学生压力大?那是他们自己心態不好!抗压能力差!” “我们当年读书的时候,条件那么差,不也都过来了?” “现在的孩子,就是太娇气!吃不了苦!” “还抑鬱症?休学?哼,我看就是装病,就是想偷懒!” 王志勇在心里,给那些“有问题”的学生,都贴上了標籤。 他根本不相信,或者说不愿意相信,真有那么多孩子被心理问题压垮。 在他看来,学生的主要任务就是学习,学习就是吃苦,天经地义。 那些所谓的“心理问题”,不过是逃避学习、逃避责任的藉口! “沈副市长也是,放著那么多正事不干,非要去折腾这些……” 王志勇嘆了口气,有些无奈。 虽然他心里一百个不认同,但沈副市长毕竟是分管领导,態度这么坚决,还搬出郑书记。 他一个小小的科长,还能怎么办? 硬顶? 那不是找死吗? 体制內混了这么多年,最基本的“服从”他还是懂的。 领导定了调子,下面的人就算有意见,也得执行。 最多就是在执行的时候,打打折扣,搞搞变通。 “算了,胳膊拧不过大腿。” 王志勇自我安慰道。 “沈市长这么重视,咱们也不好违背。” “还是要做点事情的……” 他靠在椅背上,琢磨著该怎么“应付”这个突如其来的任务。 搞试点? 那就挑一两所本来成绩就不咋地、管理也相对鬆散的普通高中或者职高去搞。 反正他们升学压力没那么大,搞砸了影响也小。 增加活动时间? 那就象徵性地规定一下,比如每周安排一节“自由活动课”。 至於这节“自由活动课”会不会被各科老师以“辅导”“补课”的名义占掉,那就不是他能管的了。 丰富图书馆藏书? 让学校报个购书计划上来,批点钱。 至於买回来的书,学生有没有时间看,爱不爱看,那就再说了。 心理健康教育? 让德育科发个文件,要求各校配备心理老师,开设心理讲座。 至於心理老师有没有编制,讲座是不是走过场,效果怎么样,那也是学校自己的事。 “唉,尽搞些表面文章……” 王志勇觉得这个“对策”挺靠谱。 既能应付领导的检查,又不会对现有的教学秩序造成太大衝击。 至於那些真正需要帮助的孩子? 对不起,他管不了那么宽。 “就这样吧。” 王志勇拿起电话,准备给下面的办事员布置任务。 他心里已经打定主意,这件事,就按照“最低標准”去执行。 走个过场,应付过去就算了。 反正,等这阵风头过去,一切又会恢復原样。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王志勇正伏在办公桌前,戴著老镜,仔细审阅著一份关於新建小学项目进展的报告。 桌上摊开的文件旁边,还放著一份他草擬的、关於“加强高中生心理健康及校园生活”试点工作的初步方案。 这份方案,是他了点“心思”弄出来的。 內容看起来很全面,从指导思想到具体措施,从试点学校名单到时间安排,洋洋洒洒好几页。 但仔细看,就会发现里面的“门道”。 试点学校,他选了市里排名中下、升学压力相对较小、校长也比较“听话”的两所普通高中,外加一所职业高中。 措施嘛,都是些不痛不痒的“规定动作”,比如“建议”每周安排一节活动课,“鼓励”学校丰富图书馆藏书,“要求”开设心理健康讲座…… 措辞上,也多用“建议”“鼓励”“提倡”这类柔性词汇,儘量不给学校增加“硬性”负担。 在保障措施部分,更是轻描淡写,只提了“加强组织领导”“做好宣传引导”这些套话,对於可能需要的经费、人员、考核等关键问题,避而不谈。 王志勇觉得,这份方案,既体现了对沈副市长指示的“高度重视”和“认真落实”,又充分考虑到了学校的“实际困难”和“承受能力”,堪称是“原则性和灵活性相结合”的典范。 他自己看著,都觉得满意。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请进。” 门被推开,基教科的小张探进头来,脸上带著一丝古怪的神色。 “王科,刚才沈市长办公室来电话,说让您明天上午做好准备,沈市长要去三中调研,点名让您陪同。” “什么?” 王志勇猛地抬起头,老镜都差点滑下来。 “去三中调研?调研什么?” “电话里说,就是调研……就是上次开会说的,关於学生心理健康和校园生活那个事。” 小张小心翼翼地回答。 王志勇心里咯噔一下。 沈副市长要亲自下去调研了? 而且还是去三中? 明州三中,虽然不是顶尖的重点高中,但在普通高中里也算不错的,升学率一直比较稳定。 更重要的是,三中的校长刘盛行,是王志勇之前的老同事,也是他比较信得过的人。 上次开会后,王志勇还私下跟刘盛行打过招呼,说市里可能要搞点“新样”,让他心里有数,到时候“配合”一下。 刘盛行当时就拍著胸脯说: “王科你放心,我知道怎么弄,保证让领导满意!” 可现在,沈副市长要亲自去! 而且是“不打招呼”的调研?! 这和他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他原本以为,沈副市长只是表个態,发个文件,最多开个会强调一下,然后让他们下面去执行。 至於执行得怎么样,到时候看报告就行了。 哪有副市长亲自跑到学校里去,而且还是隨机抽查、不打招呼的? 这不是要动真格的了吗?! “妈的……” 王志勇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 他感觉事情有点失控了。 沈副市长这么一搞,他之前那份“精心”准备的、准备应付了事的方案,岂不是要露馅? 三中那边,虽然他提前打了招呼,但刘盛行那个老油条,真能扛得住沈副市长亲自问询吗? 万一沈副市长心血来潮,真要去看什么“活动课”,去图书馆检查藏书,去跟学生座谈…… 那三中平时是什么样子,不就全暴露了? “王科?您看……” 小张见王志勇脸色阴晴不定,试探著问。 “我知道了。” 王志勇挥挥手,儘量让自己显得镇定。 “你回復沈市长办公室,说我一定准时到。” “好的,王科!” 小张退了出去。 王志勇靠在椅背上,心里飞快地盘算著。 看来,沈副市长这次是铁了心要抓这件事了。 想靠一份表面光鲜的方案糊弄过去,恐怕是不行了。 必须得让三中那边,临时抱佛脚,赶紧准备一下! 至少,明天沈副市长去的时候,场面要过得去!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刘盛行的號码。 第530章 谁都操心,却又不知道操的什么心 第二天,明州三中。 清晨六点刚过,天色还带著黎明前的暗沉。 校园里的大部分学生,早在五点半甚至更早,就已经被刺耳的起床铃或者宿舍老师的催促声叫醒,匆匆洗漱后,揉著惺忪的睡眼,奔向各自的教室,开始一天的早读。 但高三(四)班的徐豪杰,是个例外。 他慢吞吞地穿衣、洗漱,对著宿舍里那块裂了缝的破镜子,把有点长的刘海往后捋了捋。 收拾完自己的床铺,他也没急著往教学楼跑,反而拿起宿舍门后的拖把,开始打扫起了公共区域的卫生。 他用两个大拖把合在一起,然后把走廊的水泥地面拖乾净,又擦了擦卫生间的水池台,最后还把每层楼的大垃圾桶都提到楼下,倒进集中的垃圾车里。 宿舍楼的管理员是个六十多岁的大爷,平时腿脚不太利索,也习惯了徐豪杰每天早上的忙活。 “小徐啊,又麻烦你了!你说你这孩子,不去上早读,天天帮我这个老头子干活,耽误你学习可咋整?” “没事,张大爷,我不差这一会儿。” 徐豪杰笑了笑,把最后一个垃圾桶放回原位,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是高三(四)班的学生,也是年级主任所带的班级。 三中的文科班一共就四个,从一班到四班,按成绩和“成分”划分,明明白白。 (一)班和(二)班,是文科“重点班”,塞满了那些有望衝击一本的“尖子生”,学校把最好的师资都配给了他们。 (三)班稍微差点,但也是正经的文科平行班。 而徐豪杰所在的(四)班,就比较特殊了。 当初分班的时候,学校把文科成绩垫底的那批学生,一股脑全塞了进来,然后再加上一些体育特长生、艺术特长生。 这个班,与其说是“文科班”,不如说是个“大杂烩”,或者更直白点,是个“放养班”。 一个班里能考出四五个本科生,都算是好成绩了。 而之所以把这样一个班交给年级主任来带,其中的门道,徐豪杰也多少知道一点。 年级主任姓李,叫李洪斌,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教政治的。 他带这个“大杂烩”班,一来是因为他是年级主任,总得有个班带; 二来,这种班里的体育生、艺术生,因为“特长生”的身份,文化课成绩要求不高,考本科相对容易些,也算“本科上线率”。 王主任带这样的班,压力小,稍微出点成绩,比如有几个特长生考上了本科,就成了他的“政绩”,说出去也好听。 徐豪杰从高一分班开始,到高二分科,再到高三重新分班,每次,阴差阳错,班主任都是李洪斌。 也不知道是缘分,还是运气。 王主任对这个从高一带到高三、成绩不好、但人挺机灵、也从不惹事的学生,似乎也多了几分“感情”。 所以,对於徐豪杰经常不去上早自习这件事,王主任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偶尔看见了,最多说一句“注意点影响”,也就过去了。 帮张大爷打扫完卫生,徐豪杰站在宿舍楼门口,看著空荡荡的校园。 晨雾还没完全散去,远处的教学楼隱隱传来学生们集体朗读英语或者古文的嗡嗡声。 他伸了个懒腰,摸了摸肚子。 早饭时间快到了。 他决定直接去食堂,不回教室了。 反正回了教室,也就是趴在桌子上发呆,或者看別人埋头苦读。 何必呢? 还不如早点去食堂,能吃到刚出锅的、热乎的包子稀饭。 但徐豪杰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情,今天有领导要来检查。 昨天晚上,王主任在班会上特意强调。 “明天都给我打起精神来!衣服穿整齐!校牌戴好!上课不准睡觉!不准交头接耳!” “领导主要是看我们学校的精神面貌!谁要是给我掉链子,影响了学校形象,我饶不了他!” 当时班里一片死寂,没人敢吭声。 徐豪杰心里却有点想笑。 领导检查? 不就是走个过场吗? 学校哪次不是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准备? 打扫卫生,修剪草,检查校服,整顿纪律…… 等领导一来,看到的全是精心布置过的“美好景象”。 领导一走,一切又恢復原样。 “应付唄,谁不会。” 徐豪杰撇撇嘴,朝食堂方向走去。 食堂里人还不多,只有零星几个学生,或者一些教职工。 他打了两个包子,一碗稀饭,没去凑热闹,自己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慢悠悠地吃起来。 吃完饭,离早读下课还有一段时间。 但徐豪杰没打算回去。 他是学校学生会的成员,还是个不大不小的“部长”——纪检部部长。 主要职责就是每天早上、晚上,在食堂门口、教学楼门口“执勤”,检查谁没穿校服,谁没戴学生证,抓到就扣班级的“量化管理分”。 昨天晚上,王主任特意把他叫到办公室,又叮嘱了一遍: “豪杰,明天领导要来,你们学生会执勤一定要严格!特別是校服和学生证!” “只要发现没穿的、没戴的,不仅要扣分,还要立刻让他回宿舍换好、拿好!不准进教学楼!” “要是让领导看到有学生衣冠不整,影响多不好!” 王主任说这话的时候,表情严肃,仿佛这是关乎学校生死存亡的大事。 徐豪杰当时点点头,说了声“知道了”。 他心里明白,王主任这么紧张,无非是想在领导面前展现一个“纪律严明、管理规范”的好形象。 至於那些因为忘带学生证、或者没穿校服而被拦在教学楼外的学生,会不会耽误上课,会不会被老师批评,那就不在王主任的考虑范围之內了。 “形式主义……” 徐豪杰心里嘀咕了一句,但也没打算违抗。 他站起身,把餐具送到回收处,然后慢悠悠地朝教学楼走去。 教学楼门口,已经聚集了一小撮人。 七八个穿著校服、胳膊上別著红色“执勤”袖章的学生,正三三两两地站著。 这是学生会纪检部的“早班”执勤小组,由二组的组长负责。 为了能“有效”开展工作,学校给了他们一项特权——可以比普通学生提前半个小时吃早饭。 道理很简单,如果不提前吃,等他们吃完早饭,普通学生早就涌回教室开始早自习了,他们还检查谁去? 所以,他们的工作流程就是: 提前吃饭,然后提前来到执勤的地点“守株待兔”,等著那些吃完饭回来的学生。 领头的二组组长,是一个叫孙磊的高二男生,正叉著腰,一本正经地指挥著: “都站好了!眼睛都给我睁大点!今天领导要来,一个都不能放过!” 徐豪杰走过去。 孙磊看见他,立刻换上一副討好的笑容: “部长!您来啦!我们都准备好了!” 徐豪杰点点头,目光扫过那些组员。 大部分人都是一脸“被拉壮丁”的不情愿,但也有几个,像孙磊一样,脸上带著一种莫名的兴奋和“权力在手”的优越感。 “嗯,安排得不错。” 徐豪杰隨口敷衍了一句。 他其实觉得这活儿挺没意思的,甚至有点……缺德。 谁会把学生证这东西一直呆在脖子上。 谁还没有个忘性大的时候? 谁还没有校服洗了没干,或者不小心弄脏的时候? 就因为这点小事,就把人拦在外面,还要扣班级的分,让人回去换? 这不是故意找茬是什么? 但这话,他不能说出来。 学校里这种在他看来“扯淡”又“没必要”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比如,要求桌面除了当堂课的课本和文具,不能放任何其他东西; 比如,要求走路必须靠右,见到老师必须问好…… 他早就习惯了,也麻木了。 领导让干啥就干啥唄。 这些制定规矩的领导,脑子里在想什么,他一个学生,哪里管得著? 难道还能去“指导”领导工作不成? “部长,您看我们怎么安排?” 孙磊凑过来请示。 其实这种日常执勤,根本不需要徐豪杰这个“部长”亲自安排,各组都有固定的流程。 但孙磊显然是想在“领导”面前表现一下。 徐豪杰没啥情绪道: “你看著安排就行,跟平时一样。每个门口、楼梯口都把人盯紧了。” “好嘞!部长您放心!” 孙磊得了指令,更加卖力地吆喝起来: “各位都给我打起精神!小李,你去东侧门!小王,你去楼梯口那边!……” 徐豪杰看著孙磊忙活,自己则慢悠悠地走到教学楼门厅旁边的一排长椅前,坐了下来。 作为“部长”,他不需要像普通执勤人员那样傻站著。 他可以“巡视”,可以“指导”,当然,也可以找个地方坐著。 美其名曰:统揽全局,把握重点。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渐渐多起来的学生人流。 大部分学生都穿著蓝白色校服,胸前掛著塑料的学生证,行色匆匆地往教学楼里走。 偶尔有几个没穿校服或者忘戴学生证的,立刻就被眼尖的执勤队员拦下,一番盘问,然后被记下名字,要求立刻回宿舍“整改”。 被拦下的学生,有的满脸懊恼,有的低声辩解,有的甚至快急哭了。 但执勤的学生,在孙磊的“严格”要求下,毫不通融。 “校规就是校规!没得商量!赶紧回去拿!” 徐豪杰看著这一幕,心里没什么波澜。 他甚至觉得有点无聊。 这就是他每天“工作”的一部分。 他不知道这样做有什么意义,但他也懒得去想。 反正,混到毕业就行了。 他没什么远大理想,也没什么非考不可的大学。 能上个专科最好,上不了,出去打工也行。 反正,家里对他也没什么太高的期望。 没过多久,教学楼门口的人流量开始达到高峰。 学生们三五成群地从食堂方向涌来,急著赶在第一节课铃响前衝进教室。 执勤的学生会成员们也更加忙碌起来,眼睛来回扫视著每一个经过的学生。 徐豪杰依旧懒洋洋地坐在长椅上,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视著。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还没来。 果然,没过多久,远处传来了喧闹声。 七八个身材高大、穿著运动服的男生,说笑著朝教学楼走来。 他们和周围那些穿著校服、脚步匆匆的学生形成了鲜明对比。 一个个汗津津的,头髮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有些人手里还抱著篮球或者足球。 是体育生。 问题来了。 一个老生常谈的问题——体育生不穿校服。 按照学校白纸黑字的规定,所有学生在校期间,必须穿著统一校服。 体育生早上要晨练,训练完一身臭汗,再让他们换上校服,確实不太“人性化”。 所以,长期以来,对於体育生训练后直接穿运动服进教学楼这件事,无论是老师还是学生会执勤的,基本上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大家心照不宣,形成了某种“潜规则”。 除了“人性化”考虑,还有一个更现实的原因——体育生们往往比较“团结”,或者说,有点“横”。 他们成天在一起训练,感情好,性子也直。 你要是真较真,非要拦著他们不让进,说他们没穿校服,他们很可能不买帐,跟你吵起来,甚至发生点小摩擦。 执勤的学生大多是普通文化课学生,一般也不愿意招惹这群“不好惹”的傢伙。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再加上,很多体育生本身就是学生会成员自己班上的同学。 比如现在走过来的这群体育生里,就有好几个是徐豪杰他们高三(四)班的。 学生会內部还有个不成文的规矩: 对於年级主任或者学校主要领导所在班级的学生,只要不是原则性的大错,一般都会给点“面子”,能放就放了 这其中几个又是年级主任的学生,又是部长的同班同学。 更应该放了。 所以,往常遇到这种情况,执勤的学生往往只是象徵性地提醒一句“下次注意”,然后就放行了。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有“领导”检查! 一定要严格!一个都不能放过!要展现出学校最好的精神风貌! 孙磊作为今天的执勤组长,显然是把这话听进去了,而且想好好表现一下。 他看到那群穿著运动服、大摇大摆走过来的体育生,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他挺了挺胸膛,带著两个组员,快步迎了上去,拦在了教学楼门口。 “站住!你们几个!校服呢?” 孙磊的声音刻意提高了几分,显得很有“威严”。 体育生们停了下来,脸上都带著训练后的疲惫和放鬆,突然被拦住,都有些莫名其妙。 领头的一个高个子体育生,叫赵强,是校篮球队的主力,也是高三(四)班的。 他认得孙磊,平时关係还行。 “老孙,干啥?我们刚练完,一身汗,穿啥校服啊?” 赵强笑著,拍了拍孙磊的肩膀,想跟他套近乎。 要是放在平时,孙磊可能也就笑笑过去了。 但今天,他一把甩开赵强的手,板著脸: “少来这套!学校规定,必须穿校服!领导今天来检查,你们这个样子像什么话?!” “看在孙部长的面子上,我不扣你分,赶紧的,都回宿舍把校服换上!不然不准进!” 赵强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身后的其他体育生也都不乐意了,纷纷嚷嚷起来: “凭什么啊?我们天天都这样!” “就是!训练完累死了,还得跑回宿舍换衣服?有病吧!” “孙磊你他妈今天吃错药了?跟我们较什么劲?” 场面一下子有点僵持不下。 孙磊虽然有点心虚,但一想到领导的检查和年级主任的叮嘱,还是硬著头皮: “这是规定!我不管你们平时怎么样!今天就是不行!” “谁不换校服,我就记名字,扣你们班的分!” 一听说要扣分,体育生们更炸毛了。 班级量化分,虽然对学生个人没直接影响,但关係到班主任的考核和班级评优。 要是因为自己让班级被扣分,回头班主任肯定得找麻烦。 “孙磊你他妈敢!” 赵强也火了,上前一步,几乎要贴到孙磊脸上。 “你动我一个试试?我看你今天能把我怎么样!” 其他体育生也围了上来,气势汹汹。 孙磊带来的两个组员都是高一的学生,哪见过这阵势,嚇得往后缩了缩。 孙磊自己也有点发怵,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色厉內荏地喊道: “你们想干什么?想打架吗?违反校规还有理了?!” “我去叫老师!” 眼看衝突就要升级。 坐在长椅上的徐豪杰,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皱了皱眉。 他知道,孙磊是在严格执行王主任的命令,从“规定”上讲,没错。 但这些体育生,特別是自己班的那几个,平时关係都还行,也知道他们训练辛苦。 更重要的是,他知道这所谓的“严格”,纯粹是为了应付领导检查的形式主义。 过了今天,一切照旧。 为了这种面子工程,让同学之间闹得不愉快,甚至可能引发衝突,值得吗? 他嘆了口气,站起身,走了过去。 “吵什么呢?” 徐豪杰的声音不大,但带著一种“部长”的威严。 看到他过来,爭执的双方都稍微安静了一些。 孙磊像是看到了救星,赶紧说: “部长!您看他们!不穿校服,还耍横!” 赵强一看是徐豪杰过来了,心里顿时鬆了一口气。 他跟徐豪杰关係不错,平时在班里也算能说得上话的朋友。 他知道徐豪杰虽然是学生会的“官”,但为人挺隨和,不像孙磊那样死板教条。 他还以为徐豪杰今天又睡过头没来执勤呢,没想到关键时刻出现了。 “老徐,你可算来了!” 赵强赶紧说道,语气里带著点委屈和抱怨: “你看看孙磊今天发什么疯?非要我们回去换校服!我们刚训练完,一身汗,怎么换?” 其他体育生也七嘴八舌地附和: “就是啊!豪杰,你给评评理!” “这不是故意找茬吗?” 孙磊见状,也有些急了,连忙向徐豪杰解释: “部长,不是我要找茬!是王主任再三交代的!今天领导检查,必须严格!校服是硬性规定!他们这个样子,让领导看见了,影响多不好!” 徐豪杰夹在中间,有点头疼。 他正想开口,准备打个圆场,说点“特殊情况特殊处理”“下不为例”之类的话,先把眼前的衝突平息下去再说。 至於领导检查?领导哪有功夫盯著每个学生看? 就在徐豪杰准备开口打圆场的时候,一阵低沉的引擎声由远及近。 紧接著,一辆黑色的轿车,沉稳地驶入了教学楼前的广场,缓缓停在了不远处。 这辆车看起来並不算特別豪华,但车型稳重,车身擦拭得一尘不染,透著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 它的出现,立刻吸引了教学楼门口所有人的目光。 正在涌入教学楼的学生们,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好奇地张望; 正在爭执的孙磊和体育生们,也瞬间停止了爭吵,齐刷刷地看向那辆车; 徐豪杰心里也是一紧。 这车……这架势…… 不会是……领导来了吧? 怎么这么早?! 不是说上午来调研吗? 这才刚下早读没多久啊! 他原本还想著,等过了早上这人流高峰,体育生这事儿糊弄过去就算了。 没想到,领导的车,直接开到了教学楼门口! 这下,想糊弄也糊弄不过去了! 车门打开。 首先下来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穿著得体、拎著公文包的年轻人,看样子是秘书或者隨行人员。 他快步走到后排,拉开了车门。 紧接著,一个身材適中、戴著金丝边眼镜、气质沉稳的中年男人,从车里走了出来。 而跟在沈副市长身后,从另一边车门下来的,是一个头髮稀疏、戴著黑框眼镜、穿著旧夹克、脸色有些紧张和尷尬的中年男人。 王志勇刚下车,看到这一幕,脸顿时就黑成了锅底。 他昨晚千叮嚀万嘱咐,让刘德明校长一定要把学校“拾掇”好,千万不能出岔子。 结果呢? 这才刚下车,连教学楼的门都没进,就看到学生会和学生在门口对峙! 这他妈叫“拾掇”好了?! 刘德明这个王八蛋!办事太不靠谱了! 王志勇心里把刘德明骂了个狗血淋头,但脸上还得挤出笑容,快步跟上沈副市长。 沈立新倒是面色平静。 他扫了一眼现场的情况: 几个戴著执勤袖章的学生,拦著七八个穿著运动服、汗津津的男生,双方似乎刚发生过爭执,气氛有些紧张。 他立刻就明白了七八分。 这恐怕是校服问题引发的衝突。 他缓步走了过去。 学生们虽然不认识沈立新和王志勇,但看这架势、这气场,也知道是“大领导”来了。 原本还有些喧闹的门口,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刚才还气势汹汹的体育生们,立刻蔫了,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低著头,不敢吱声。 孙磊更是嚇得脸色发白,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 只有徐豪杰,作为学生会的“部长”,硬著头皮往前站了半步。 沈立新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最后落在了站在中间、似乎有点“干部”模样的徐豪杰身上。 他走了过去,语气平和地问: “这位同学,你是学生会的?” 徐豪杰的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 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点了点头: “是,领导好,我是学生会纪检部部长,徐豪杰。” “嗯,部长。” 沈立新点了点头,指了指赵强他们,又指了指孙磊,问道: “这是怎么回事?你们平时是怎么处理这种情况的?” 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实则非常关键,甚至有点刁钻。 它直接指向了学校管理的真实状况和潜在矛盾。 如果徐豪杰回答“平时我们也严格按照规定办,必须穿校服”,那么今天孙磊的行为就是正確的,是“坚持原则”。 但这显然不符合实际情况,因为体育生平时训练后不穿校服进教学楼,是大家默认的。 如果他这么回答,不仅显得虚偽,也可能让体育生们当场反驳,局面更难堪。 如果徐豪杰回答“平时一般不管,特殊情况特殊处理”,那就等於直接承认了学校管理存在鬆懈,有规定不执行。 而且,更严重的是,这等於说明今天孙磊的“严格”,纯粹是为了应付领导检查而採取的临时措施,是典型的形式主义! 这个答案,虽然可能是实情,但无疑会让学校领导非常难堪,甚至可能激怒他们。 如果这么说,徐豪杰也不用在学校里混了,领导们隨便找个藉口就给他“劝退”了。 无论选哪个答案,似乎都会引发问题。 王志勇紧张地盯著徐豪杰,生怕他说出什么不合时宜的话。 孙磊和体育生们也都屏住了呼吸。 徐豪杰的脑子飞速运转。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徐豪杰急中生智。 他那平时不怎么爱学习、显得有些“不开窍”的脑海,此刻却闪现出一个决定。 一个既能化解眼前衝突,又能顾全各方面子的决定。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一种混合著惭愧和为难的表情,对沈立新说: “领导,这事……其实怪我。” “怪你?” 沈立新似乎对这个答案有些意外。 “是的,领导。” 徐豪杰指了指赵强他们,语气诚恳: “这几个穿著运动服的同学,都是我们高三(四)班的,跟我一个班。” “这位执勤的同学,是按照学校规定和老师的要求,严格执行。” “但是……我看到是自己班上的同学,心里就有点……有点想护短。” “我不想让我们班因为这点小事被扣分,影响班级评比。” “所以我就想跟他们说情,让他们通融一下……” “结果……说著说著,就有点爭执起来了。” “是我的不好,没有处理好,请领导批评。” 徐豪杰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情真意切。 他把所有问题的焦点,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孙磊的“严格执法”,没错,是按规定办事; 体育生的“违规”,也有了“合情合理”的解释; 而衝突的原因,则被归结为他这个“部长”因为“同班情谊”而“护短”,是个人工作方法问题。 这样一来,学校规定本身没有问题,执勤同学没有问题,体育生们情有可原,唯一的“过错方”就是他徐豪杰,是学生会的內部衝突。 既解释了眼前的衝突,又没有触及学校管理的深层矛盾,更没有暴露“形式主义”的问题。 可谓是把在场的所有人,从尷尬的境地中“解救”了出来。 站在沈立新身后的王志勇,听得目瞪口呆!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个学生……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学生…… 这番应对,这份急智,这种把责任全揽到自己身上、顾全大局的做法…… 怪不得这小子能当上部长! 別说是部长了,就凭这份机灵和担当,当个学生会主席都他妈屈才了! 刘德明啊刘德明,你手下还有这种人才?! 孙磊也鬆了口气,连忙附和: “对对对,部长是想帮同学说情,我们也是按规定……” 赵强等体育生虽然有点懵,但也意识到徐豪杰是在帮他们解围,都跟著点头。 沈立新自然是看出来了徐豪杰这番话里的“技巧”和“用意”。 但他並没有点破。 他看著眼前这个略显紧张,但眼神里透著几分机灵和担当的少年,反而对他產生了一丝兴趣。 这个学生,不简单。 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內,想出这样一个“捨己为人”、顾全大局的说法,说明他脑子转得快,也懂得权衡利弊。 虽然这未必是事实的全部,但这种处理方式,至少避免了当场衝突升级,也给各方都留了台阶。 对於一个高中生来说,这已经很难得了。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 “既然是同班同学,有同窗之谊,想维护班级荣誉,可以理解。” 他拍了拍徐豪杰的肩膀。 “但是,作为学生干部,更要带头遵守规定,公平公正。” “工作中遇到困难,要多沟通,多想办法,不能简单粗暴,更不能因为私人感情影响工作。” “是,领导,我记住了!我一定改正!” 徐豪杰连忙点头,心里长长地鬆了口气。 沈立新没有再追问,目光转向了那群穿著运动服的体育生。 “你们体育生训练很辛苦吧?早上几点开始练?” 赵强见领导问话,赶紧回答: “报告领导,我们五点半就开始晨练了!” “五点半?很早了。” 沈立新点点头。 “训练完一身汗,確实不舒服。学校有没有给你们提供更衣室或者洗澡的地方?” 赵强挠了挠头: “更衣室有,但比较小,洗澡……得回宿舍楼,时间有点紧。” 沈立新若有所思。 他没有再问下去,而是对王志勇说: “王科长,学生们的实际困难,我们也要考虑到。” “是是是,沈市长您说得对!我们一定改进!一定改进!” 王志勇连忙点头哈腰。 “走吧,我们进去看看。” 沈立新不再理会门口的这个小插曲,迈步朝教学楼里走去。 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波,就这样被徐豪杰机智地化解了。 看著领导们远去的背影,孙磊和体育生们都鬆了一口气,看向徐豪杰的眼神里,多了几分佩服和感激。 “部长,刚才可嚇死我了!多亏了你!” “老徐,够意思!晚上请你吃饭!” 徐豪杰摆了摆手,没什么心情。 他看了一眼教学楼里面,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他知道,自己刚才那番话,虽然暂时平息了事端,但並没有解决任何实际问题。 学校为了应付检查而搞的形式主义,也依然存在; 学生们承受的压力和束缚,更是一点没少。 他只是用一个小聪明,把这些问题暂时掩盖了过去。 “算了,想那么多干嘛……” 徐豪杰摇了摇头,把这些杂念甩开。 他只是一个普通的高中生,能顾好自己就不错了。 那些大人们操心的事,跟他有什么关係? 第531章 一切照旧 下午五点四十,放学铃响了。 学生们像潮水一样从各个教学楼里涌出来,冲向食堂。 一天的课程结束了,但对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来说,“学习”还远未结束。 晚上还有漫长的晚自习在等著他们。 徐豪杰和执勤组的几个人照例提前吃了饭,又站回了教学楼门口。 上午沈副市长“突然检查”引起的那么点风波,好像早就过去了。 沈市长的车早就开走了,学校又回到了原来的样子。 不,或许应该说,它根本就没变过。 领导来不来,检查不检查,对於这座学校,对於这里面的大多数人来说,真的有什么区別吗? 或许,唯一的区別就是,领导在的时候,大家把表面的“戏”演得更卖力一些。 戏散了,幕落了,该什么样,还是什么样。 该管得严的,照样严。 教学楼门口的执勤点,又回到了老样子。 孙磊不再像上午那样,连一点芝麻小事都不放过。 对那些偶尔忘戴学生证、或者校服穿得不那么规矩的学生,他又恢復了“提醒为主,扣分为辅”的宽鬆態度。 毕竟,领导已经走了,也就没必要再装模作样了。 该敷衍的,依旧敷衍。 徐豪杰听说,沈副市长上午確实去图书馆转了一圈,也跟几个“隨机”抽取的学生谈了话。 但那些被“谈话”的学生,据说都是班主任提前“精心”挑选过的,成绩好、口才好、思想“端正”的“好学生”。 他们回答领导的问题时,自然是“学校活动丰富多彩”“老师关心同学”“学习压力虽有但能克服”之类的標准答案。 图书馆里那些为了应付检查而临时採购的新书,被整齐地摆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但徐豪杰知道,用不了多久,这些书就会和那些落满灰尘的旧书一样,无人问津。 因为学生们根本没有时间去读“閒书”。 该痛苦的,依旧痛苦。 透过教学楼的窗户,可以看到里面密密麻麻的人头,大部分学生已经埋首在书山题海中,脸上是惯有的疲惫和麻木。 偶尔有学生抬头望向窗外,眼神空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徐豪杰管不了这么多,也懒得去想。 他现在心里装著另一件事,一件更贴近他“现实”的事情。 学生会要换届了。 按照不成文的规定,高三下学期的学生就不能再担任学生会职务了,美其名曰“不影响学习,全力备战高考”。 所以,最近学生会內部暗流涌动,都在忙著“评选”新一届的干部。 他这个纪检部部长,自然也要退下来。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孙磊这些日子对他格外热情,鞍前马后,部长长部长短的,格外殷勤。 无非是想爭取他的“支持”,能在接下来的评选中占得先机。 想到这里,徐豪杰嘴角撇了撇,露出一丝略带嘲讽的笑意。 评选? 说得好听。 其实就是內定。 基本上,都是他们这些即將卸任的部长、副部长们內部商量一下,把名单报给负责学生会的团委老师。 只要不是太离谱,老师一般不会干预。 毕竟,学生会这点“权力”,在老师眼里,不过是管理学生的工具而已,谁来当这个“工具人”,差別不大。 除了学生会主席这个位置,老师可能会稍微上心一点,其他的部长、组长,基本都是他们內部说了算。 孙磊是纪检部的二组组长,能力还行,人也“上进”。 他跟孙磊没什么矛盾,孙磊想当部长,就让他当唄。 反正自己也要“退休”了,学生会这点“权力”,他早就觉得没意思了。 站在熟悉的执勤岗位上,看著熙熙攘攘的人流,徐豪杰不由地回味起了自己这两年多,谈不上精彩,甚至有点稀里糊涂的学生会生涯。 他怎么进的学生会? 说起来有点滑稽。 高一下学期,他的同桌,一个挺活跃的男生,是学生会的干事,负责早上执勤。 有一天早上,那同桌捂著肚子说肚子疼,要去医务室,拜託徐豪杰替他执勤一天。 徐豪杰当时也没多想,反正自己也没事干,就去唄。 他这人別的优点没有,就是个子高,块头大,往那一站,有点唬人。 查起那些没穿校服、没戴学生证的同学,別人看他这体格,一般也不敢放肆,都会掂量掂量。 结果,那天执勤出奇地顺利。 后来,他那同桌就再也没来上过学。 一开始说是请病假,后来才知道,根本不是生病,是直接輟学了,跟著家里亲戚去南方做生意去了。 他那个执勤的岗位,就这么空了下来。 也不知道怎么的,当时管学生会的人看他“表现不错”,主要可能还是看他个子大、能镇场子,就问他愿不愿意接著干。 徐豪杰一想,干这个虽然没啥意思,但有个好处——可以提前吃饭! 这对於他来说,是个不小的诱惑。 於是,他就这么阴差阳错地,成了学生会的“编外人员”,后来转正成了干事。 他运气也確实不错。 干了一段时间,刚好赶上学生会內部评选小组长。 那时候也没啥激烈的竞爭,他因为长的人高马大,看著“可靠”,就被直接提拔成了组长。 至於后来为什么能当上部长…… 这里面的故事,就有点“孽缘”了。 当时的学生会主席,是个高三的学姐,叫周玲。 周玲学姐长得漂亮,成绩也好,是学校里很多男生暗恋的对象。 不知怎么的,周玲学姐就看上了当时还是高二小组长的徐豪杰。 可能是因为徐豪杰长得还行,个子高,或者就是他身上那种对什么都无所谓、有点懒散的气质,吸引了这位优秀的学姐? 总之,周玲学姐开始有意无意地接近他。 找机会跟他说话,关心他的“工作”,偶尔还会约他放学后一起去操场散步。 徐豪杰那会儿也是个半大小子,被这么一位漂亮学姐青睞,心里也有点飘飘然。 两人就这么稀里糊涂地“相处”了一段时间。 说是谈恋爱,其实也挺单纯。 最多就是拉拉手,一起在操场上走几圈,聊些学校里鸡毛蒜皮的小事。 或许是因为徐豪杰本身对感情就有点迟钝,或许是因为周玲学姐高三学业太忙,两人相处的时间並不多,感情也谈不上多深刻。 后来,周玲学姐大概是觉得徐豪杰太“闷”了,或者意识到了高三谈恋爱確实影响学习,就主动提出了分手。 徐豪杰也没多说什么,平静地接受了。 分手后没多久,周玲学姐就在学生会內部提议,提拔徐豪杰当纪检部部长。 理由嘛,自然是“工作认真负责,有能力”之类的屁话。 但明眼人都知道,这背后是怎么回事。 徐豪杰自己也清楚。 他当时有点哭笑不得,但也没拒绝。 当部长就当部长唄,反正也没什么坏处。 就这样,他靠著一段短暂的“姐弟恋”,稀里糊涂地当上了学生会的部长。 学姐高考考得不错,去了外地一所重点大学。 毕业后,就再也没联繫过。 徐豪杰这个“部长”的职位,倒是就这么保留了下来,一直干到了现在。 这段短暂的“孽缘”,也就成了徐豪杰学生会生涯中一段说不清道不明的插曲。 回想起来,他的学生会经歷,从一开始的阴差阳错,到后来的凭藉“关係”,似乎都带著点运气和荒诞的色彩。 他从来没想过要在这里面做出什么成绩,也没想过要藉此获得什么好处。 更多的,是一种隨波逐流的麻木和应付。 “部长,您站累了吧?要不您去那边坐会儿?这边我看著就行!” 孙磊殷勤的声音,打断了徐豪杰的回忆。 徐豪杰回过神来,看著孙磊那张写满“渴望进步”的脸,忽然觉得有点索然无味。 他摆了摆手。 “不用,我站会儿就行。” 他看著眼前这些为了分数、为了排名、为了所谓的“前途”而奔忙的学生,又想到自己这段即將结束的、谈不上精彩也谈不上失败的学生会生涯。 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这一切,到底有什么意义? 他不知道答案。 也许,根本就没答案。 他只是一个普通的高中生,在一个普通的下午,站在一栋普通的教学楼门口,履行著一项他自己都觉得没什么意义的职责。 仅此而已。 第532章 讲什么相互尊重,搞什么顾全大局 黑色的轿车平稳地驶离明州三中。 车內,气氛並不像刚才在学校里的那般客气,那般和谐。 沈立新靠在座椅上,闭著眼睛,脸色平静。 司机专注地开著车。 坐在副驾驶的秘书小张,从后视镜里悄悄观察著领导的脸色,心里也七上八下。 他知道,今天沈市长的心情,肯定好不了。 过了好一会儿,沈立新才缓缓睁开眼睛,望著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街景。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深深的失望,甚至带著被愚弄的愤怒。 这就是他今天调研的结果? 他抱著了解真实情况、推动问题解决的决心而来。 结果呢? 他看到的是什么? 是提前打扫得一尘不染、连垃圾桶都换了新的校园; 是图书馆里那些一看就是刚拆封、甚至还没来得及录入系统的崭新书籍,整整齐齐地码在最显眼的位置,旁边还煞有介事地放著“新书推荐”的牌子; 是那些被“精心”挑选出来的、对答如流、笑容得体、思想“无比端正”的“模范学生”; 是校长、老师们那一张张堆满了笑容的脸庞…… 一切都是那么美好,那么“无懈可击”。 美好得像一场精心排练过的戏剧。 他们真的以为,自己这个分管教育的副市长,是下来“看戏”的? 是来欣赏他们如何把表面功夫做到极致,如何把一个“欣欣向荣、管理规范、学生幸福”的假象呈现在领导面前的? 还是说,他们根本就没把自己当回事? 觉得自己脾气好,好糊弄,隨便演演戏就能应付过去? 甚至,他们可能已经自欺欺人到了极点,认为领导下来调研,本身就是一场心照不宣的“表演”,大家互相配合,把戏演完,各取所需,皆大欢喜? “他妈的……” 沈立新在心里狠狠地骂了一句。 他来明州两年多了。 从省教育厅空降下来,他一开始是抱著干一番事业的心態。 明州经济在发展,教育这块短板必须补上。 他觉得自己是专业的,可以凭藉自己的知识和经验,在明州做点实实在在的事情。 所以,他上任以来,一直秉持著“相互尊重”“团结同事”的原则。 对教育局的老同志,他客客气气; 对各个学校的校长,他儘量听取意见; 对於一些明显不合理但已成惯例的做法,只要不是原则问题,他也往往选择“顾全大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不想一上来就搞得剑拔弩张,不想让人觉得他这个“空降兵”是来“夺权”或者“找茬”的。 他以为,只要自己真心实意想干事,只要自己把道理讲清楚,把方案做扎实,大家总能理解,总能配合。 哪怕进度慢一点,阻力大一点,只要方向是对的,总能慢慢推动。 可现在,他发现自己错了。 大错特错! 他的“客气”,他的“尊重”,他的“顾全大局”,在有些人眼里,根本就是软弱可欺! 就是好糊弄! 他们不是不理解,不是不配合! 他们是太理解了!太会“配合”了! 他们用最“专业”的態度,最“周到”的准备,来敷衍你,来糊弄你,来把你的认真当成一场可以隨意操纵的“演出”! 他们用表面的“完美”,来掩盖內里的千疮百孔和麻木不仁! 王志勇! 这个老油条! 绝对是他通风报信! 否则,三中怎么可能准备得如此“充分”? 沈立新甚至能想像出王志勇昨晚或者今天一大早,给三中校长刘盛行打电话时那副嘴脸: “老刘啊,沈市长明天要去你们学校调研,重点看学生心理健康和校园生活这块……你懂的,该准备的准备一下,场面要好看,別出岔子……” 他们表面上服从,背地里却搞另一套! 他们关心的不是学生的健康成长,不是教育的本质,而是如何应付上级检查,如何保住自己的位置,如何做出表面光鲜的“政绩”! 他们就像一群装疯卖傻的演员,在教育的舞台上,演著一出又一出荒唐的闹剧! 而自己,竟然还傻乎乎地试图跟他们“讲道理”“做工作”? “我他妈真是……” 沈立新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涌到嘴边的脏话。 这次调研,唯一的意外,就是早上教学楼门口,学生会和体育生的那场小风波。 那个叫徐豪杰的学生部长,用他的急智和担当,勉强圆了过去。 这或许是今天三中里唯一真实的。 而除了这个小小的插曲,今天整整一天,他感觉自己就像个提线木偶,被人牵著鼻子,看了一场又一场精心安排的“表演”。 他觉得自己被愚弄了,被这些他曾经试图“尊重”和“团结”的同事、下属,狠狠地愚弄了! 更让他感到后怕的是,今天还好是自己来。 如果哪天,郑书记突然想下去看看,也被这帮人搞上这么一出…… 郑书记是什么人? 那是眼里揉不得沙子、做事雷厉风行、对形式主义深恶痛绝的市委书记! 要是让郑书记看到,他心心念念、反覆强调要抓的学生心理健康、校园生活改善工作,在下面竟然被搞成了这个样子。 表面光鲜,內里敷衍,甚至欺上瞒下! 那会是什么后果? 郑书记会不会震怒? 会不会觉得他这个分管副市长无能?失职? 甚至……是在和下面的人一起糊弄他? 一想到这个可能,沈立新就觉得后背发凉。 “不能客气了……” “对这群蛀虫,对这帮习惯了装疯卖傻、阳奉阴违的傢伙,不能再讲什么『相互尊重』,不能再搞什么『顾全大局』了!” “必须动真格的了!” “必须让他们知道,有些事情,是底线!糊弄不得!应付不得!” “回去之后,立刻调整策略!” “不,不是调整策略,是直接掀桌子!” 王志勇从三中回到教育局,一路上心情有点复杂。 他原本以为,沈副市长这次突击调研,肯定会看出不少破绽,少不了一番批评,甚至雷霆震怒。 毕竟,三中那临时抱佛脚的准备,瞒得过一般人,哪里瞒得过沈副市长这种在省教育厅待过、见过世面的人? 他甚至在车上就想好了,万一沈副市长问起来,该怎么“解释”,怎么“检討”。 结果呢? 除了早上教学楼门口那个小意外,被那个机灵的学生部长徐豪杰巧妙化解了之外,整个调研过程,出乎意料地“和谐”。 沈副市长看了图书馆新买的书,问了几个学生问题,和校长、老师们开了个简短的座谈会,听取了匯报…… 整个过程,沈副市长虽然表情严肃,话不多,但也没有当场发难,没有提出尖锐的批评。 甚至,在离开的时候,还对学校的“准备工作”和“精神面貌”,表示了“肯定”。 这让王志勇大大地鬆了口气。 “看来,沈市长也是个明白人嘛……” 王志勇心里暗想。 “看来,之前是我多虑了。” “沈市长其实挺好相处的,不是那种认死理、揪住不放的人。” 带著这种轻鬆甚至有点“自得”的心情,王志勇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他刚泡了杯茶,还没来得及坐下喘口气,桌上的內部电话就响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局长办公室打来的。 肯定是问沈副市长调研的事。 王志勇不敢怠慢,赶紧拿起电话。 “喂,局长,您找我?” “志勇啊,回来了?来我办公室一趟。” “好的,局长,我马上过去!” 放下电话,王志勇稍微整理了一下衣服和表情,深吸一口气,走出了办公室。 局长的办公室在楼上,比他的办公室宽敞气派得多。 王志勇敲门进去的时候,局长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看文件。 “局长,您找我?” 局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吧。” 王志勇小心翼翼地坐下,只坐了半个屁股,腰板挺直。 “沈市长今天去三中调研,怎么样?还顺利吧?” 局长放下手里的文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似隨意地问道。 作为教育局的一把手,分管教育的副市长下去调研,他自然要关心。 但说实话,他也没太往心里去。 在他看来,沈立新这个副市长,虽然是从省里来的,专业能力不错,但为人处事比较“文气”,不是那种喜欢找茬、喜欢折腾人的领导。 只要下面不出大的紕漏,一般不会有什么问题。 所以,他问这话,更多是出於程序上的关心,而不是真的担心。 王志勇听到局长这么问,心里更加放鬆了。 他脸上堆起笑容,用一种轻鬆的语气说道: “报告局长,挺顺利的!一切都很和谐!” “哦?具体说说。” “沈市长主要看了图书馆,跟学生和老师代表座谈了一下,听取了学校关於学生心理健康和校园生活方面的工作匯报。” “整体来看,沈市长对我们三中的工作,还是……嗯,还是比较满意的。” 王志勇斟酌著用词,他不能说沈市长“高度评价”,那太假了。 但说“比较满意”,应该没问题。 “学校这边准备得也很充分,学生精神面貌都不错,回答问题也很到位。” “就是早上刚到的时候,有个小插曲,学生会执勤的和几个体育生因为校服问题有点小爭执,不过很快就解决了,没造成什么影响。” “哦?小爭执?怎么解决的?” 局长隨口问了一句。 “嗨,就是学生会一个部长,处理得很机灵,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了,几句话就把矛盾化解了。” 王志勇想起徐豪杰那番应对,忍不住又夸了一句: “那学生是真机灵,挺会来事的!” 局长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在他看来,这种小插曲,无伤大雅,甚至可以说是“基层工作充满活力”的表现。 “看来沈市长这次调研,主要还是走走过场,了解一下情况。” 局长下了结论。 “只要咱们面上工作过得去,別出大乱子,就行了。” 王志勇连连点头: “局长说的是!沈市长人还是挺……挺通情达理的,不是那种吹毛求疵的领导。” “今天整个过程,气氛都挺好,沈市长也没提什么尖锐的问题。” “我看啊,沈市长也就是唱唱高调,强调一下重要性,不会真的动真格、下大力气去折腾这些『软性』的东西。” “毕竟,高考才是硬道理嘛!” 王志勇说著,脸上露出了那种“你懂的”的笑容。 局长也笑了笑,没说什么。 在他看来,王志勇这话说的没错,当然,也不算对。 高考是硬道理,这话没错。 对於千千万万个家庭,对於绝大多数学生来说,高考確实就是决定他们未来命运的“硬道理”。 但对於他这个教育局局长,对於王志勇这样的科长,甚至对於沈立新那样的副市长来说呢? 高考重要吗? 也重要。 高考成绩,是衡量一个地区教育水平最直观、最重要的指標,直接关係到他们的政绩和仕途。 但,它真的是“硬道理”吗? 恐怕未必。 或者说,不完全是。 对他们这些体制內的人来说,真正的“硬道理”,终究是自己屁股底下的位子,是自己头顶上的乌纱帽,是自己在这个庞大体系里的生存和发展。 高考成绩,只是保住位子、爭取更好位子的一个重要工具和筹码而已。 只要位子稳当,只要上级满意,只要不出大的乱子,高考成绩好一点、差一点,或许並没有想像中那么“要命”。 当然,这话只能在心里想想,不能说出来。 局长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换了个话题: “沈市长调研是结束了,但他交代的那件事,你们基教科还是要上点心。” “该出的方案要出,该搞的试点要搞。” “样子还是要做足的。” 王志勇心领神会: “局长您放心!方案我们已经在弄了,保证很快拿出来!” “试点学校我们也初步选了几个,都是比较……嗯,比较有代表性的。” “我们一定把这项工作,轰轰烈烈地开展起来,做出声势!” 局长满意地点点头: “嗯,你有数就行。” “好了,没別的事了,你去忙吧。” “好的,局长!” 王志勇站起身,恭敬地退出了局长办公室。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王志勇的心情更加轻鬆了。 看来,沈副市长这次调研,也就是一阵风,吹过就算了。 连局长都这么认为,那就更没错了。 他甚至还情不自禁地哼起了一首老歌,好像是年轻时候经常听的,如今歌词也记不全了。 那首歌怎么唱来著? 好像是…… “原谅我这一生不羈放纵爱自由……” 第533章 彻彻底底的「清算」和「洗牌」 次日,上午。 市委大楼,市委书记办公室。 郑仪正在批阅文件。 桌面上堆叠著几份需要他签阅或做出批示的报告、方案。 “咚、咚、咚。” 轻轻的敲门声响起。 “请进。” 门被推开,郑仪的秘书赵希言走了进来。 他手里拿著一份文件,神色显得比平时严肃一些。 赵希言走到郑仪办公桌前,將文件双手递上,语气平静: “书记,这是沈市长那边送过来的,关於进一步整顿规范我市教育系统工作作风、切实推进高中生心理健康及校园生活改善工作的意见和具体方案。” “沈市长希望市委能儘快审议,以便推动实施。”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郑仪放下手中的笔,抬头看了赵希言一眼,伸手接过文件。 文件不算太厚,但拿在手里,能感觉到分量。 他翻开,目光快速扫过首页的標题和简要说明,然后开始仔细阅读里面的內容。 赵希言站在一旁,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静静地等待著。 他知道这份文件里的內容,也知道这份文件一旦被郑书记批准,將会在明州市的教育系统,甚至整个体制內,引发怎样的震动。 这不仅仅是关於学生心理健康、校园生活改善的具体措施方案。 在这些看似“业务性”的措施背后,隱藏著沈立新这位一向以“温和”“专业”形象示人的副市长,真正动怒后的决心和手腕。 文件的核心,不是那些增加活动时间、丰富图书馆藏书、加强心理辅导等具体建议。 那些东西,上次开会沈立新就已经提过了。 这份文件的真正“乾货”,在后面几页。 沈立新明確提出,要以此次“推动高中生心理健康及校园生活改善”工作为契机,对明州市教育局,进行一次全面的、彻底的“工作作风整顿”。 具体包括: 第一,成立由市委牵头、市纪委、市委组织部、市政府督查室等多部门参与的联合督查组,进驻市教育局,对近年来教育系统的各项工作,特別是涉及学生心理健康、素质教育、校园管理、经费使用、人事安排等方面,进行一次“地毯式”的排查和审计。 第二,对排查和审计中发现的问题,特別是涉及形式主义、官僚主义、欺上瞒下、阳奉阴违、管理鬆懈、工作敷衍塞责等问题,进行严肃处理,该问责的问责,该调整的调整,该处分的处分。 第三,对市教育局的领导班子和中层干部进行一次全面的履职评估和民主评议。 对於工作不力、责任心不强、群眾意见大、不適应新时代教育发展要求的干部,要坚决进行调整,甚至免职。 第四,结合此次整顿,优化市教育局內部机构设置和职能划分,理顺管理机制,提高工作效率。 第五,建立健全长效监督机制,特別是加强对学校日常管理、学生权益保障、教育政策落实等方面的常態化监督和隨机抽查,防止问题反弹。 …… 这是一份彻彻底底的“清算”和“洗牌”方案! 矛头直指以王志勇为代表的那批思想僵化、作风漂浮、习惯於“糊弄”和“应付”的教育系统官僚! 这是沈立新第一次,如此明確、如此强硬地动用他作为分管副市长的权力,要將自己分管领域內积弊已久的问题,连根拔起! 一旦这个方案通过並实施,將无异於在明州市教育系统,引爆一场前所未有的大地震! 赵希言很清楚这一点。 他也知道,沈立新之所以如此决绝,如此“不讲情面”,不仅仅是因为他调研三中时被“糊弄”而感到愤怒。 更深层的原因,恐怕是沈立新意识到了,如果他不能儘快、彻底地掌握住自己分管的领域,建立起一个能够真正贯彻执行市委决策、能够真正对师生负责的“自己”的班子,那么,他不仅无法推动郑书记关心的教育改革,甚至连他自己的位置,都可能坐不稳。 毕竟,一个连自己分管领域都掌控不了、被下面的人肆意糊弄的副市长,在上级领导眼里,能力是要大打折扣的。 更何况,这个上级领导,是眼里揉不得沙子、对形式主义深恶痛绝的郑书记。 赵希言看著郑仪。 郑书记会如何处置这份文件? 是支持沈立新的“铁腕”整顿,还是认为他操之过急、打击面太大,需要“稳一稳”? 郑仪看得很仔细。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特別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文件一页一页地翻过,办公室里只剩下纸张摩擦的轻微声响。 时间一点点过去。 赵希言屏住呼吸。 终於,郑仪看完了最后一页。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拿起桌上的钢笔,拔开笔帽。 然后,在文件的最后一页,批示意见那一栏,毫不犹豫地写下: “同意。请市委办公厅按程序推动落实。郑仪。” 写完,他放下笔,將文件合上,递给赵希言。 “拿去办吧。” 郑仪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波澜。 “是,书记!” 赵希言双手接过文件。 就这么……同意了? 没有询问细节,没有提出任何修改意见,甚至没有多说一句话? 就这么直接签字同意了? 这意味著,郑书记对沈立新的这份“彻底清算”方案,是完全支持的! 这意味著,郑书记也认为,教育系统的问题,已经到了非下猛药、非动大手术不可的地步! 这也意味著,明州教育系统的大地震,已经获得了最高层面的“许可证”! “书记,还有別的指示吗?” 赵希言稳了稳心神,问道。 “没有了,抓紧推动。” 郑仪摆了摆手,重新拿起刚才那份未批完的文件,仿佛刚才只是签了一份再普通不过的报告。 “是!” 赵希言不再多言,拿著那份沉甸甸的文件,退出了办公室。 走出书记办公室,赵希言深吸了一口气。 他快步走向电梯,按下楼层。 他要去市委办公厅,找市委秘书长。 按照程序,这样重大的、涉及多个部门的整顿方案,需要市委秘书长牵头协调,组织相关部门研究具体落实方案,然后提交市委常委会审议。 来到市委秘书长办公室。 赵希言敲门进去,將文件递给了市委秘书长。 他接过文件,仔细看了起来。 越看,他的眉头皱得越紧。 看完之后,他揉了揉眉心,看向赵希言。 “希言啊,郑书记看了这份报告,说什么了吗?” 市委秘书长的声音里带著一丝谨慎和探询。 他需要知道最高领导的態度。 赵希言摇了摇头: “书记没多说什么,看完之后就签字了,只说『拿去办吧,抓紧推动』。” 市委秘书长沉默了。 “这位沈市长……这次是动真格了啊。” 市委秘书长嘆了口气,语气有些复杂。 “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作为市委的大管家,他深知体制內每一次“大动作”背后的风险和不確定性。 教育系统牵扯麵广,利益关係复杂,而且涉及到千家万户,非常敏感。 沈立新这个方案,力度之大,决心之强,前所未有。 一旦实施,必然会触动很多人的利益,必然会引发强烈的反弹和震盪。 搞好了,或许能刮骨疗毒,为明州教育开闢新局面; 搞不好,就可能引发更大的混乱,甚至可能把自己也搭进去。 他看向赵希言,想听听这位一直跟在郑书记身边、深得信任的秘书的看法。 “希言,你怎么看这件事?” 赵希言略一沉吟,回答道: “秘书长,我认为,沈市长这么做,有他的道理。” “教育系统的问题,特別是工作作风和执行力的问题,您应该也有所耳闻。” “郑书记对这件事非常重视,多次强调。” “如果分管领导连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都掌握不住,下面的人阳奉阴违、敷衍塞责,那再好的政策,也落不到实处。” “从沈市长的角度看,他想要真正干点事,想要对郑书记负责,首先就得掌握住自己的班子,建立起一支能够听指挥、能打仗的队伍。” “否则,他这个副市长,说话没人听,做事没人跟,那还怎么开展工作?怎么向市委交代?” 赵希言的话说得很直白,但道理很清晰。 市委秘书长听完,缓缓点了点头。 “是啊……当领导,总要掌握自己的班子,这样才更好为上面的领导负责。” 他明白了。 郑书记之所以毫不犹豫地签字同意,恐怕不仅仅是因为认可沈立新整顿教育系统的必要性。 更深层的用意,或许也是在支持和鼓励沈立新这位分管副市长,儘快建立起自己的权威,掌握住自己分管的领域。 一个强有力的、能够有效执行市委决策的副市长,对市委书记来说,是重要的支撑。 反之,如果每个分管领导都像沈立新之前那样,被下面的人糊弄、架空,那市委书记就算有三头六臂,也难以推动全市的工作。 “既然郑书记已经批示了,那我们就按照程序,抓紧推动吧。” 市委秘书长下了决心。 “我立刻召集相关部门开会,研究落实方案。” 赵希言点了点头: “是,秘书长,我配合您的工作。” 第534章 不彻底解决问题,决不收兵! 半月后,明州市。 一场酝酿已久、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爆发的风暴,终於降临。 风暴的中心,是明州市教育局。 市委、市纪委、市委组织部、市政府督查室等多个部门组成的联合工作组,早已悄然进驻。 在看似平静的半个月里,工作组调阅了大量文件资料,进行了无数次的个別谈话和外围调查,走访了多所学校,与大量教师、学生、家长进行了座谈。 一张无形的大网,已经悄然收紧。 今天,终於到了收网的时候。 明州市委、市政府联合召开全市教育系统警示教育大会暨作风整顿动员部署会。 会议规格极高。 市委书记郑仪亲自出席並讲话。 市委副书记、市长张林主持会议。 市委常委、市纪委书记通报有关情况。 分管教育的副市长沈立新作具体部署。 市教育局全体干部职工,各区县教育部门主要负责人,市属各高校、中小学、幼儿园党政主要负责人,几乎全部到场。 能容纳数百人的市委大礼堂,座无虚席,气氛压抑。 每个人都屏住呼吸,等待著那必然到来的“审判”。 会议开始,市长张林简短开场后,市纪委书记走上了发言台。 他没有太多客套,直接拿起一份通报文件,语气严肃,字字千钧: “同志们!” “根据市委的统一部署,市纪委、市委组织部等部门联合对市教育局及部分直属单位,近年来在落实市委市政府决策部署、推进教育改革发展……等方面的工作情况,进行了全面的监督检查和专项审计。” “检查审计发现,市教育局党组及部分领导干部,在落实上级决策部署方面,存在严重的形式主义、官僚主义问题!” “有的阳奉阴违,搞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对市委市政府三令五申强调的学生心理健康、素质教育等工作,思想上不重视,行动上打折扣,甚至弄虚作假,欺上瞒下!” “有的工作漂浮,脱离实际,习惯於坐在办公室里听匯报、看材料,不愿深入基层、深入师生了解真实情况,导致制定的政策措施脱离实际,难以落地!” “有的管理鬆懈,责任心缺失,对学校日常管理中存在的突出问题,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导致一些学校校风不正、学风不纯,甚至发生损害学生权益的事件!” “有的在財务管理、工程项目、招生录取、职称评定等方面,存在不同程度的违规操作和廉政风险!” “特別是,原市教育局党组书记、局长,胡正群同志!” “经查,胡正群同志严重违反党的政治纪律、组织纪律、廉洁纪律、工作纪律、生活纪律!” “丧失理想信念,背弃初心使命,对党不忠诚不老实,表里不一,阳奉阴违,欺上瞒下!” “在工作中搞形式主义、官僚主义,脱离实际,脱离群眾!” “利用职务上的便利,为他人在项目承揽、工程款拨付、职称评定、职务晋升等方面谋取利益,並非法收受巨额財物!” “生活奢靡,腐化墮落,道德败坏!” “其行为已严重违纪违法,並涉嫌受贿犯罪!” “经市委研究並报省委批准,决定给予胡正群开除党籍、开除公职处分;收缴其违纪违法所得;將其涉嫌犯罪问题移送检察机关依法审查起诉,所涉財物一併移送!” 市纪委书记的通报,像一道道惊雷,在寂静的大礼堂里炸响! 台下,教育局的座位上,不少人脸色煞白,额头冒汗,身体微微发抖。 原局长胡正群被“双开”並移送司法! 这仅仅是开始! 紧接著,市纪委书记继续通报: 市教育局党组副书记、副局长冷栋樑,因落实主体责任不力,对分管领域內存在的严重问题失察失管,负有主要领导责任,给予党內严重警告、政务降级处分; 市教育局党组成员、副局长候承行,在分管工作中搞形式主义、敷衍塞责,造成不良影响,给予党內警告处分; 市教育局基础教育科科长王志勇,工作作风漂浮,责任心不强,在推动学生心理健康等工作落实中,消极应付,搞形式主义,甚至向基层单位通风报信,干扰监督检查,造成恶劣影响,给予党內严重警告、免去科长职务处分; 市教育局计划財务科科长某某,违反財经纪律,给予党內警告处分; 市教育局人事科副科长某某,在职称评审中存在违规操作,给予党內警告处分; 明州三中校长刘盛行,在迎接上级检查工作中,弄虚作假,搞形式主义,管理失职,给予党內严重警告、免去校长职务处分; …… 一个接一个的名字被点出,一项接一项的处分被宣布。 从市教育局的班子成员,到关键科室的科长,再到部分问题突出的学校校长…… 这场由沈立新发起、郑仪全力支持、市委雷霆推动的整顿风暴,没有丝毫留情,以摧枯拉朽之势,对明州市教育系统进行了一次彻底的“清算”和“洗牌”! 那些习惯了躺在过去的“功劳簿”上睡大觉的; 那些习惯了用会议落实会议、用文件落实文件的; 那些习惯了欺上瞒下、敷衍塞责的; 那些习惯了搞小圈子、谋取私利的…… 在这次风暴中,无一倖免! 会议还在继续。 市纪委书记通报完毕。 沈立新走上了发言台。 他没有看稿子,目光扫视全场: “刚才,市纪委通报的情况,触目惊心!发人深省!” “这些问题的发生,严重损害了教育系统的形象,严重伤害了广大师生和家长的感情,严重阻碍了我市教育事业的健康发展!” “市委市政府下决心进行这次彻底的整顿,就是要刮骨疗毒,清除积弊,还教育一片清朗的天空!” “接下来,我们要做的,不仅仅是处理几个人!” “更重要的是,要深刻反思,建章立制,彻底扭转教育系统的不良风气!” 沈立新详细部署了下一阶段的教育系统作风整顿和改革发展工作。 包括如何真正落实学生心理健康教育,如何切实改善校园生活,如何改革教育评价体系,如何建立长效监督机制…… 他的话语,不再有之前的“温和”与“商量”,而是充满了决心。 最后,市委书记郑仪发表了讲话。 他的讲话很短,但分量极重。 “同志们,教育是国之大计、党之大计!” “教育系统的问题,不是小问题,是关係到培养什么人、怎样培养人、为谁培养人的根本问题!” “市委对这次教育系统的整顿,態度是坚决的,决心是坚定的!” “不彻底解决问题,决不收兵!” “希望全市教育系统的广大干部职工,特別是各级领导干部,要以此次整顿为契机,深刻反思,吸取教训,切实转变工作作风,真正把心思和精力用在办好人民满意的教育上!” “对於那些仍然心存侥倖、我行我素、不收敛不收手的人,市委將发现一起,查处一起,绝不姑息!” 郑仪的话语,为这场席捲明州教育系统的风暴,定下了最终的基调。 会议结束。 参会的人们神色各异地走出会场。 有人如释重负,有人心有余悸,有人暗自庆幸,也有人前途未卜。 但所有人都知道,明州教育系统的天,从今天起,真的变了。 一场轰轰烈烈、深入肌理的教育改革,如此的激烈,如此的决绝的开始了! 它向所有人宣告: 在明州,形式主义、官僚主义,没有生存的空间! 糊弄、敷衍、欺上瞒下,必將付出惨重的代价! 第535章 好像……有意要让郑仪,更进一步。 江东省,省委大院,一间布置雅致的休息室里。 几位领导刚开完一个短会,此刻难得清閒,聚在一起喝著茶,隨意地聊著天。 话题,不知怎么的,就转到了最近省里一个颇受关注的城市——明州,以及那位手腕越来越硬、风头越来越盛的市委书记,郑仪身上。 一位头髮白、面容儒雅的领导,放下手中的茶杯,轻轻嘆了口气,语气里带著几分感慨,也带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明州那边……动静不小啊。” “教育系统这次整顿,牵涉面之广,处理人员之多,力度之大,这几年在咱们省里,也算少见了吧?” 他指的是半个月前明州市委对教育局的那场雷霆万钧的“清算”。 消息早已通过各种渠道传开,在省內的干部圈子里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另一位年纪稍年轻些的领导,闻言点了点头,接过话头: “可不是嘛。从局长胡正群开始,一路下来,好几个副局长,关键科室的科长,还有几个学校的校长……嘖嘖,当真是『不留情面』啊。”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容: “这位郑书记,自从到了明州,先是市委秘书长,然后是市委副书记,再到现在的市委书记……人事这一块,他抓得是越来越紧,越来越狠了。” “这几年,明州落马的、下台的、调离的,简直不计其数。” “从四海集团开始,到后来的宣传部长周正华,再到这次教育局整个班子……他那个组织部部长秦胜,我看也是个狠角色,配合得那叫一个默契。” “人事抓得是当真紧,手也是当真狠。” “我听说下面的干部,提起这位郑书记,都有些……犯怵。” 对於一个主政一方的市委书记来说,能让下面的干部“犯怵”,从某个角度看,或许也是一种“权威”的体现。 但也未必全是好事。 毕竟,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 一个过於强势、手段过於凌厉的“一把手”,有时也会带来其他的问题,比如下面的人不敢做事、不愿担当,或者表面服从、內心牴触。 坐在主位上的那位领导,看起来最为年长,也最为沉稳。 他一直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品著茶,听著两人的议论。 此刻,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但带著一种洞悉世事的沧桑感: “郑仪的手段,我倒是早就知道一些。” “这位啊,別看他平时说话办事挺和气,但骨子里,对权力的把握心,是极重的。” “他眼睛里揉不得沙子,更容不得別人在他的地盘上搞小动作、阳奉阴违。” “恨不得什么都抓在手里,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你们看他每一步棋,虽然都打著『改革』、『发展』、『为民』的旗號,但仔细琢磨,哪一步不是在对原有格局进行强力拆解和重塑?” “宣传口、政法口、教育口……他恨不得把所有关键部门、关键岗位,都牢牢抓在自己手里,换上他能完全掌控的人。” “这不是简单的想干事,这是一种……对局势的绝对掌控欲。” 这位老领导的话,点出了更深层的东西。 在官场,想干事和想掌权,有时候界限很模糊,但到了他们这个层级,自然能分辨出其中的微妙差异。 郑仪的种种举措,固然有推动发展的成分,但其展现出的对人事布局的精密算计和强势干预,確实远超一般意义上的“改革者”。 另一位一直没怎么开口、身材微胖的领导,此时摆了摆手,打断了他们略带情绪化的討论。 “行了行了,说这些干啥?” “咱们看问题,得看结果,看实效。” “明州这几年,发展得怎么样?大家有目共睹吧?” “从那个什么『高质量发展综合改革试验区』获批开始,招商引资红红火火,听说光是李斯那个『龙擎资本』带动的產业链投资,就过了百亿。” “城市建设日新月异,老百姓生活改善了多少?房价物价控制得不错,就业、社保这些民生实事也抓得实。” “最关键的是经济!我听说,明州去年的gdp,距离万亿大关,只差临门一脚了!不出意外,这两年肯定能破万亿!” “一个地级市,gdp破万亿!这是什么概念?放在全国都是响噹噹的!” “工业、服务业、科技创新、城市建设、民生保障……各个方面,都上去了。” “可谓是咱们江东省当之无愧的『后起之秀』!” 他这番话,倒是实打实的成绩。 明州这几年的发展,確实堪称“奇蹟”。 从一个普通的地级市,一跃成为全省乃至全国都瞩目的经济强市、创新高地。 这其中,郑仪作为主政者,其战略眼光、改革魄力和执行能力,功不可没。 这也是为什么,儘管他手段强硬,处理起人来毫不手软,但在省里,乃至更高层面,对他的评价,总体依然是正面和积极的。 能干事,能干成事,而且能干出漂亮事,这就是最大的资本。 “成绩是成绩,手腕是手腕。” 那位儒雅的老领导微微頷首,表示认可,语气缓和了些: “这倒也是。明州这几年,確实搞得有声有色。郑仪的能力和魄力,是不用怀疑的。上面看重他,也是情理之中。” 微胖的领导见气氛缓和,儘管休息室里没有外人,还是压低了声音,拋出了一个更重磅的消息: “好像……有意要让郑仪,更进一步。” “更进一步?” 另外两位领导都愣了一下。 郑仪现在已经是明州市委书记,正厅级干部。 再进一步,那就是副省级了。 难道……要让他进省委常委? “不仅仅是省里。” 微胖的领导的声音更低了,眼神里也闪过一丝凝重: “最近……军政上面,不是空出来一个位子吗?” “军政?!” 那位年轻些的领导闻言,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脸上的震惊之色毫不掩饰。 “这……这可开不得玩笑!这可不一般啊!” 江东省地处东部沿海,战略位置重要,歷来是东部战区重点布防的区域。 省內的“军政”相关职务,虽然名义上属於地方党委领导,但实际涉及军地协调、国防动员、军民融合等敏感领域,地位特殊,责任重大。 最关键的是,这种涉及“军”字头的职位,在地方上,往往有自己的一套传承和运行规则。 通常都是由有军队背景、或者在地方上长期负责相关工作的特定干部担任,外人很难插足。 用那位领导脱口而出的话来说,就是: “这种位子,向来都是……都是『传』下来的!怎么肯外流?!” 郑仪虽然政绩突出,但毕竟是从党务、经济战线成长起来的,与军队系统並无直接渊源。 “而且……” 那位儒雅的老领导似乎想起了什么陈年往事,眉头微蹙: “这位郑书记,好些年前,好像还被军方那群人……撞过一次?” “具体怎么回事记不太清了,反正当时闹得挺大,当时还是中央下来的王振国部长,在咱们省里当省委组织部长的时候,发了雷霆之怒,直接把中央巡视组都请来了,搞得咱们江东省好一阵子鸡飞狗跳……” 提起“王振国”这个名字,在座的几位领导神色都是一凛。 那可是真正的大佬级人物。 当时作为中央下派的省委组织部部长,在江东省就拥有极高的威望和话语权。 后来更是调任中组部,官至常务副组长,位高权重,影响力遍及全国。 能被王振国如此重视,甚至不惜动用中央巡视组来调查的事情,绝对小不了。 而郑仪,竟然和那样的事件有过关联? “后来呢?事情怎么处理的?” 另一位领导急忙追问。 “后来?后来事情当然是查清楚了,郑仪应该是受害者,或者说是被牵连的一方。不然,以王振国部长的性格,如果郑仪真有问题,他也不会善罢甘休,更不会后来还对郑仪多有照拂。” 老领导回忆著: “但具体內情,知道的人不多,被压下去了。反正从那以后,郑仪在省里,就多了一层『不好惹』的背景。” “再后来,王振国部长高升去了中组部,郑仪也在明州一步步站稳了脚跟,这件事也就渐渐没人提了。” “但现在……如果上面真的有意让郑仪去接那个军政的位子……” 老领导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那不仅仅是简单的职务晋升。 那可能意味著,郑仪身上某些不为人知的“背景”或者“能量”,正在被更高层面所认可和启用。 也可能意味著,江东省乃至更高层面的某些格局,正在发生微妙的变化。 休息室里,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只有茶杯里裊裊升起的热气,在空气中缓缓飘散。 几位省领导各怀心思,消化著这个突如其来的重磅消息。 郑仪…… 这个来自基层、手段强硬、成绩斐然、又似乎隱藏著不为人知过往的市委书记,他的下一步,究竟会迈向何方? 而他的晋升,又將会给江东省,带来怎样的影响? 第536章 全省市委书记述职评议会议 一个月后,临近岁末。 江东省省会,承天。 省委大礼堂內,正在进行一年一度的全省市委书记述职评议会议。 省委书记徐志鸿、省长等主要领导端坐主席台。 台下,各市的市委书记们表情严肃,依次就座。 述职评议,是每年一度的“大考”。 既是对过去一年工作的总结回顾,也是对市委书记个人能力和政绩的集中检阅。 每位市委书记都要上台,把一年来经济发展、党的建设、民生改善等各方面情况,向省委作全面匯报,並接受评议。 会议流程严谨,但內容……大家都心知肚明。 形式大於內容的场面话,自然是少不了的。 每位市委书记的发言稿,都经过反覆打磨,字斟句酌。 成绩要讲足,但不能显得骄傲; 问题要提到,但必须是“发展中遇到的问题”,而且必须要有“下一步改进措施”; 感谢的话必不可少,感谢省委省政府的坚强领导,感谢班子成员的团结协作,感谢全市人民的支持…… “过去一年,在省委省政府的坚强领导下,我市紧紧围绕……取得了……成绩,但也清醒认识到……下一步,我们將……” 类似的句式,在台上反覆迴响。 轮到郑仪时,他稳步走上发言台。 他没有刻意提高声调,也没有过多的手势,只是以一种平稳、清晰、有力的语调,开始匯报明州一年来的工作。 他的发言稿,同样遵循著固定的格式。 但当他念出那些数字,提到那些具体的项目,阐述那些改革举措时,台下不少人的神色,还是变得认真起来。 因为那些数字,太亮眼了。 gdp增速继续领跑全省,距离万亿大关仅一步之遥; 固定资產投资、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一般公共预算收入等主要经济指標,均实现两位数增长; 国家级新区、自主创新示范区建设取得突破性进展,引进了一大批高新技术企业和研发机构; 城市面貌日新月异,交通、教育、医疗、文化等公共服务水平大幅提升; 特別是,他重点匯报了“工会改革”、“教育系统作风整顿”、“扩大体制內岗位”等几项在社会治理和民生方面的创新做法。 虽然他用的是相对平实的语言,但其中的魄力和决心,以及已经显现出的初步成效,还是让不少听惯了“官样文章”的干部,感到耳目一新。 “……以上成绩的取得,离不开省委、省政府的坚强领导和大力支持,离不开明州市委班子和全市干部群眾的共同努力。” “同时,我们也清醒地认识到,工作中还存在不少短板和不足,干部队伍作风建设和能力提升仍需常抓不懈……” “下一步,我们將……” 郑仪的述职,在规定时间內完成。 不拖沓,不冗长,重点突出,態度诚恳。 当他走下发言台时,台下响起了並不算特別热烈、但足够认可的掌声。 坐在主席台中央的省委书记徐志鸿,脸上没什么特別的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述职评议环节结束后,是省委主要领导与部分市委书记的个別谈话。 这算是每年述职会议的一个“保留节目”,也是省委主要领导近距离了解情况、听取意见、布置任务的重要渠道。 能被单独谈话的市委书记,通常都是工作有亮点、或者情况比较特殊、或者领导特別关注的。 郑仪,自然是其中之一。 他被工作人员引领著,来到了省委书记徐志鸿的办公室外间等候。 徐志鸿的办公室,在省委大楼的最高层,视野开阔,陈设简朴而大气。 郑仪静静地坐在外间的沙发上,心情却不像表面上那么平静。 徐志鸿书记,对他而言,不仅仅是上级领导,更是他政治生涯中最重要的引路人和支持者之一。 更重要的是,徐志鸿不仅仅是给他位置,更给了他施展抱负的空间和坚定的支持。 那句“走出一个好的明州路,这是一个政治任务”,郑仪一直铭记在心。 如今,他算是用自己的智慧和魄力,交上了一份还算及格的答卷。 “郑书记,徐书记请您进去。” 秘书的声音打断了郑仪的思绪。 他整理了一下衣著,深吸一口气,推门走进了里间办公室。 “书记!” 郑仪恭敬地问候。 “郑仪来了,坐。” 徐志鸿从宽大的办公桌后抬起头,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他看起来比前两年似乎又苍老了一些,但威严不减。 郑仪在沙发上坐下。 秘书端上两杯热茶,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刚才的述职,讲得不错。” 徐志鸿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开门见山。 “明州这一年,干得很扎实。不容易。” “都是书记领导有方,省委支持有力。” 郑仪谦虚道。 “少来这些虚的。” 徐志鸿摆了摆手,笑道: “成绩就是成绩,是你和明州市委市政府,还有明州广大干部群眾干出来的。省委的作用,是把握方向,创造条件。具体怎么走,路是你们自己蹚出来的。” 这话说得实在,也透著对郑仪的认可。 “我看了你们报上来的全年经济数据预测,9400多亿?” 徐志鸿问道。 “是的,书记。初步核算,预计在9450亿左右,距离万亿,真的只差临门一脚了。” 郑仪回答道。 “好!好一个临门一脚!” 徐志鸿放下茶杯,脸上露出欣慰的神色。 “还记得我当初跟你说的话吗?走出一个好的明州路。” “现在看来,这条路,你们是走出来了,而且走得挺稳,挺快。” “不仅经济上去了,更重要的是,我看你们在民生改善、社会治理、干部作风这些方面,也下了真功夫,动了真格。” “特別是最近教育系统那场整顿,动静不小,但方向是对的。教育是百年大计,容不得半点马虎和敷衍。” 徐志鸿显然对明州的情况了如指掌。 “书记过奖了,我们还有很多不足。” 郑仪依旧保持著谦逊。 “不用过分谦虚。” 徐志鸿看著郑仪,眼神变得深邃了一些。 “我今天叫你来,除了听听你的想法,也是想跟你谈谈下一步的事情。” 郑仪知道,徐书记接下来的话,可能涉及到他个人,也涉及到明州未来的走向。 “明州突破万亿,是迟早的事,很可能就是明年。” 徐志鸿的语气很肯定。 “按照惯例,一个地级市的gdp突破万亿,其市委书记进入省委常委,基本上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这虽然不是明文规定,但也是这些年形成的一个不成文的『潜规则』。 毕竟,一个万亿级的城市,在全省的分量太重了,它的主政者,理应在省委有更高的发言权。 此刻,这句话从徐志鸿嘴里说出来,无疑是给郑仪吃了一颗定心丸。 “谢谢书记的信任和培养!” 郑仪立刻表態。 这个“板上钉钉”,意味著他仕途上最关键的一步,即將迈出。 省委常委,那是一个完全不同的层级和平台。 意味著他正式进入了省一级的决策核心,能够参与全省重大事务的討论和决策。 “不过,” 徐志鸿话锋一转,脸上的表情也变得严肃了一些。 “对你的安排,省里,包括上面,都还有一些……其他的考虑。” “这里面涉及到的东西,比较深,也比较复杂。有省里班子的整体布局,有相关工作的特殊要求,也有……上面的一些想法。” 徐志鸿没有细说,但郑仪已经听出了弦外之音。 这个“安排”,恐怕不仅仅是“进常委”那么简单。 很可能涉及到一个更具体、也更重要的职务。 而且,这个职务,可能牵扯到更高层面的布局和意图。 “书记,您的意思是……” 郑仪试探著问道。 “现在谈这个,还为时尚早。” 徐志鸿摇了摇头,没有给出明確的答案。 “很多事情还在酝酿,还需要进一步沟通和协调。” “我今天跟你提这个,是让你心里有个底,知道有这么回事,也让你明白,省里和上面,对你的工作是肯定的,也是寄予厚望的。” “但具体怎么安排,什么时候安排,还要看各方面的情况。” “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心无旁騖,把明州的工作做好。” “特別是明年,一定要確保明州gdp顺利突破万亿大关!这不仅是一个经济指標,更是一个政治信號!” “到时候,很多事情,就顺理成章了。” 徐志鸿的话,说得很含蓄,但意思已经很明確了。 郑仪的前途,不仅仅是进常委。 可能有更重要的担子,在等著他。 但现在时机未到,还需要等待,也需要他继续用成绩来铺垫和证明。 “书记,我明白了!” 郑仪郑重地点头。 “请您放心,我一定全力以赴,確保明州明年顺利迈上万亿台阶!绝不辜负省委和您的期望!” “好!有这个决心就好!” 徐志鸿满意地点点头。 “好好干吧。等到明年,一切都会更加明朗。” 谈话在一种既有期望、又有保留的气氛中结束了。 第537章 省委军民融合发展委员会办公室 时间拨回到一个月前。 江东省,承天市。 省委军民融合发展委员会办公室,简称“省委融办”,一个在省直机关序列中,级別不低、职权特殊、却又显得有些神秘的部门。 它的职责,是协调军地关係,推动军民融合深度发展,涉及国防科技工业、国民经济动员、基础设施共建共享、军地人才交流、社会服务保障等多个领域。 主任崔洪,正厅级干部,在省委大院里也算是个有分量的人物。 他五十出头,身材保持得不错,行事风格低调务实,平时话不多,但做事很有章法。 崔洪的办公室在省委大院深处一栋不起眼的小楼里。 这一个月来,这间办公室的主人,却再也没有出现过。 起初,是办公室的工作人员发现,主任崔洪“请假”了。 请假条是手写的,字跡有些潦草,大意是“身体不適,需休养一段时间”。 这很正常。 到了崔洪这个级別的干部,工作压力大,偶尔身体出点状况,休息几天,也是常事。 办公室的日常工作,由一位副主任暂时主持。 大家也没太当回事,只是按照惯例,將一些需要主任签批的文件暂时压了下来,或者请主持工作的副主任代为处理。 然而,三天过去了,五天过去了,一个星期过去了…… 崔洪依然没有回来上班。 打他的手机,一开始还能打通,但无人接听。 后来,就变成了“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打他家里的座机,接电话的是他爱人,语气听起来有些含糊,只说“老崔在外地疗养,不方便接电话”。 问具体在哪里疗养,什么时候回来,对方就支支吾吾,说不清楚。 这就不太对劲了。 一个正厅级干部,而且是负责军民融合这样敏感领域工作的干部,就算真的生病需要长期休养,也应该向省委主要领导,至少是分管领导正式报告,安排好工作交接。 怎么可能就这么“请假”了,然后音讯全无? 连办公室的工作人员都联繫不上他? 隨著时间的推移,省委大院里开始出现一些若有若无的传言。 有人说,崔洪可能是犯了什么错误,被“带走”了; 有人说,可能是涉及到了什么重大的案件,正在接受调查; 也有人说,或许真的是得了什么急病,不方便对外透露…… 但无论是哪种说法,都缺乏確凿的证据。 更奇怪的是,作为崔洪的直接上级,省委分管领导,以及省委组织部,对此似乎也讳莫如深。 当办公室的工作人员壮著胆子,去向分管领导请示“崔主任的病假是否需要延长?工作如何安排?”时,分管领导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崔洪同志的事情,组织上会妥善处理。你们做好本职工作就行。” 然后,就没有了下文。 省委组织部那边,同样没有任何关於崔洪职务变动的正式通知或风声。 这种反常的“静默”,让省委融办內部的气氛,逐渐从疑惑,变成了不安,最后演变成了某种程度上的恐慌。 要知道,崔洪可不是一般的正厅级干部! 他所在的“省委军民融合发展委员会办公室”,在很多省份,主任一职都是由省委常委、或者省政府副省长这样的副部级领导兼任的! 也就是说,这个位置,本身就带有“高配”的潜质和可能。 即便在江东省,崔洪没有高配副部,但凭藉其工作性质和协调军地的重要职能,他在省里的实际影响力和潜在分量,也远超一般的厅局级一把手。 这样一个关键岗位上的关键人物,就这么“消失”了? 没有正式的免职文件,没有工作交接,甚至没有对外界、对內部一个明確的说法? 这太不合常理了! 唯一的解释就是,崔洪的“消失”,涉及到了极其敏感、极其重大的事情。 大到连省委层面,都需要谨慎处理,甚至暂时“冻结”消息,等待更高层面的指示。 崔洪的办公室,依然保持著原样。 文件还堆在桌上,茶杯里的水早已乾涸,窗台上的绿植因为无人照料,显得有些蔫头耫脑。 每天,依然有工作人员按时打扫,但谁都知道,它的主人,恐怕不会再回来了。 就这样,在猜测、不安和等待中,一个月的时间,悄无声息地过去了。 就在昨天,省委组织部终於发布了一则极其简短的人事任免通知: “经省委研究决定:免去崔洪同志省委军民融合发展委员会办公室主任职务,另有任用。” 就这么一句话。 没有说明“另有任用”的具体去向,没有提及任何免职原因,更没有对过去一个月崔洪“消失”的情况做出任何解释。 仿佛他只是正常的工作调动,仿佛过去一个月的“失联”从未发生过。 “另有任用”? 任用到哪里去了? 是升了?平调?还是……某种形式的“冷处理”? 为什么之前一点风声都没有?为什么要“消失”一个月才公布? 这一个月里,他到底经歷了什么? 无数的问题,盘旋在知情者的心头。 但没有任何人敢公开討论,也没有任何人能给出答案。 崔洪本人,自那天“请假”之后,就再也没有在任何公开场合露过面。 他的家人,也仿佛一夜之间低调了许多,很少再与外界联繫。 他就这样,从一个手握实权的正厅级干部,变成了一个只存在於任免通知里的名字,一个带著无数谜团的“失踪者”。 於此同时,郑仪在省里参加完市委书记述职评议会议,並面见了省委书记徐志鸿之后,带著复杂的心情,回到了明州。 述职顺利,徐书记的谈话也给了他极大的鼓舞和明確的期待。 明年的万亿目標,省委常委的位置,似乎都在向他招手。 然而,刚回到办公室,还没来得及处理积压的文件,秘书赵希言就向他匯报了一个刚刚在省直机关圈子里流传开的消息。 “书记,省里最近……出了件怪事。” 赵希言的神色有些凝重。 “哦?什么怪事?” 郑仪抬起头。 “省委融办的崔洪主任,您还记得吗?一个月前,他突然请假,然后就联繫不上了。直到昨天,省委组织部才发了个通知,说免去他的职务,另有任用。” “就这么一句话,之前一点风声都没有。人也再没出现过。” 崔洪? 省委军民融合发展委员会办公室主任? 郑仪当然记得。 虽然打交道不多,但在一些省里的会议上见过几次,印象中是个很沉稳、很低调的干部。 突然“消失”了一个月? 然后就这么轻描淡写地“另有任用”了? 郑仪意识到,这件事绝不简单。 一个负责军民融合工作的正厅级干部,以这样一种近乎“人间蒸发”的方式离任,背后必然隱藏著极不寻常的原因。 这让他不由得想起了半个月前,在省里听到的那些关於“军政”职位空缺、以及徐书记谈话中提到的“其他考虑”和“上面想法”。 难道…… 这两者之间,存在著某种联繫? 崔洪的“消失”,是为了给某个更重要的人……腾位置? 而那个“更重要的人”,会不会就是……自己? 第538章 更高层面的目光,也早已投向了明州 日历翻过最后一页。 明州,这一年,结束了。 街头巷尾,掛起了红灯笼,商场里循环播放著喜庆的音乐,年的味道,逐渐浓厚了起来。 但对於很多人来说,特別是对於体制內的人来说,这个年关,心情或许比往年更加复杂一些。 这一年,对於明州而言,是极不平凡的一年。 经济数据,最终定格在9453亿元。 距离那个象徵著无上荣光的“万亿俱乐部”,真的只剩下最后、最艰难,但也最充满希望的一步。 它不仅仅代表著gdp的增长,更代表著这座城市澎湃的活力、坚实的產业基础、和向上的勃勃雄心。 “高质量发展综合改革试验区”的建设如火如荼,一批批高新技术企业落户,一个个研发中心拔地而起。 城市的天际线,在塔吊的起落间,不断被刷新。 贯穿南北、连接东西的快速路网已经基本铺开,地铁线路朝著更远的城区延伸。 公园绿地多了,老小区面貌新了,街角巷尾看起来更乾净、更有序了。 更重要的是,一些看不见的变化,也在悄悄发生。 工会改革,让一线劳动者的声音能被听见,权益有了更实在的保障。 虽然“工会代表大会”的模式仍在探索和完善,但那种“工人说话有人听、工人诉求有处讲”的氛围,正在一些企业里慢慢形成。 教育系统的“大地震”余波未平。 原局长胡正群被移送司法,一批中层干部被处理、调整,新上任的教育局班子,作风明显转变。 虽然积弊难返,彻底扭转风气非一日之功,但至少,那种明目张胆的敷衍塞责、欺上瞒下,暂时收敛了许多。 一些学校开始真正重视学生的心理健康,尝试增加活动时间,图书馆里也多了些非教辅类的书籍。 “扩大体制內岗位”的试点,在部分区县谨慎推进。 更多的大学毕业生、退役军人、下岗职工,通过相对公平的考试和考核,进入了基层公共服务岗位。 虽然只是“员额制”、“合同制”,待遇和稳定性无法与正式编制相比,但对於那些渴望一份稳定工作、又难以进入“体制內”核心圈的人来说,这无疑是一扇宝贵的窗户。 它也部分缓解了社会的就业压力,增强了基层的服务力量。 郑仪这个名字,伴隨著明州的快速发展,也伴隨著一次次强硬甚至“无情”的改革举措,在明州的干部和群眾心中,留下了复杂而深刻的印象。 有人敬畏他的能力和魄力,认为他是带领明州走向辉煌的“铁腕书记”; (请记住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有人感激他推动的民生改革,认为他是真正关心百姓疾苦的“父母官”; 也有人私下里抱怨他“不近人情”、“手段太狠”,打破了原有的“平衡”和“默契”。 但无论如何,没有人能否认,在他的主导下,明州这座城市,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力度,发生著深刻的变化。 当然,在明州之外,江东之上,更高层面的目光,也早已投向了这片正在快速崛起的土地。 明州的崛起,不仅仅是一个地级市的经济增长。 它所代表的“新明州模式”,引起了高层的注意和兴趣。 这被认为是一条值得关注、值得总结,甚至將来有可能推广的区域发展路径。 就在这样的关注与期待中,一个酝酿已久的重大战略,也终於到了要落地的时候。 为了適应新时代国防和军队建设的需要,加强东部沿海方向的防卫力量,推动军民融合深入发展,上面决定,在东部地区新设一个“分军区”。 而它的驻地,经过多方考量、反覆权衡,初步选定在了——明州! 消息尚未正式公布,但已经在高层和军地相关部门的小范围里,透出了风声。 一个分军区的设立,绝非小事。 它不仅仅意味著军队编制的增加、军事设施的进驻,更意味著明州在整个东部战区乃至全国军事战略版图中的地位,將得到质的提升! 它將带来巨大的国防投入,带动相关產业发展,促进军地人才、技术、资源的深度融合,对城市的安全环境、基础设施、乃至整体形象,都將產生深远影响。 当然,隨之而来的,还有更重的责任、更复杂的协调工作,以及……一个极其重要、极其敏感的职位——这个即將设立的分军区的“军政主官”。 这个职位,按惯例,会由一位省委常委兼任。 它的分量,远非普通的省委常委可比。 它横跨军地,责任重大,对任职者的政治素质、大局观念、协调能力、乃至个人背景,都有著近乎苛刻的要求。 它的任命,不仅要经过省委、省军区的双重考察,更要得到更高层面,甚至军方的最终认可。 一时间,围绕著这个即將“空降”明州的重要职位,各方力量开始悄然涌动,暗中角力。 而在这个敏感的时间点上,一个人物的身影,再次被推到了聚光灯下。 李斯。 龙擎资本的创始人,那位背景深厚、行事低调、目光长远的“工业元勛后代”。 在“明州高质量发展综合改革试验区”获批后,他兑现了承诺,將龙擎资本旗下数个核心產业板块的重心,向明州倾斜。 巨额的资金、顶尖的技术团队、庞大的產业链条,开始源源不断地注入明州。 尤其是他布局已久的“人工智慧”和“高端装备製造”领域,与明州著力发展的“数字经济”和“先进位造业”战略高度契合。 他的到来,不仅带来了真金白银的投资和实实在在的就业岗位,更带来了国际前沿的技术视野和產业生態。 更重要的是,李斯所涉足的“人工智慧”领域,本身就与军事科技、国防现代化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 龙擎资本旗下的某些尖端实验室和研发项目,本身就带有“军民两用”的性质,甚至直接服务於某些国防科研项目。 当“明州分军区”设立的消息传出,一些嗅觉灵敏的人立刻意识到,李斯在明州的深度布局,恐怕不仅仅是为了商业利益。 他的產业版图,很可能早已將“军民融合”考虑在內。 他推动的某些技术研发和產业落地,或许正是未来分军区建设和发展所需要的“技术底座”和“產业支撑”。 他甚至可能在当中扮演著某种“桥樑”的角色。 从这个角度看,李斯在明州的“扎根”,或许正是更高层面推动“明州分军区”落地的一个考虑因素。 当然,所有这些,都还只是水面之下的暗流涌动。 真正能够一锤定音,决定“明州分军区”最终能否顺利落地、以及由谁来担纲“军政主官”这个关键角色的,还是更高层面的决策。 而在这个决策过程中,有一个人物的態度,至关重要。 江东省委书记,徐志鸿。 作为省委书记,他同时也是省军区党委第一书记。 在涉及军地协调、特別是新设分军区这样的大事上,他的意见,具有举足轻重的分量。 更重要的是,徐志鸿对郑仪,有著不同寻常的赏识和信任。 明州能走到今天,离不开徐志鸿当初的力排眾议和坚定支持。 郑仪能坐稳明州市委书记的位置,並取得如此亮眼的成绩,背后也离不开徐志鸿这位“伯乐”的保驾护航。 在郑仪的个人前途,以及明州未来的发展走向上,徐志鸿无疑是最有发言权,也最可能施加决定性影响的人物。 当“明州分军区”的构想与郑仪可能的“更进一步”联繫起来时,徐志鸿的態度,就成了各方关注的焦点。 他会支持郑仪去爭取那个横跨军地、责任重大的“军政主官”职位吗? 还是会有其他更稳妥、或者更符合整体布局的考虑? 隨著春节的临近,省里各种总结会、团拜会、座谈会密集召开。 表面上,一片祥和喜庆。 但私底下,关於“明州分军区”和“军政主官”人选的议论,在特定的圈子里越传越盛,风声愈紧。 各种版本的小道消息不脛而走,真真假假,难以分辨。 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一场关乎明州未来、也关乎江东省高层人事布局的重要变动,正在紧锣密鼓地酝酿之中。 年后,正月初八。 节后上班第二天。 明州市委书记办公室。 郑仪正在听取市发改委关於新年第一季度重大项目开工安排的匯报。 秘书赵希言轻轻推门进来,走到郑仪身边,俯身低声说了几句,將一份內部通知放在郑仪面前的桌上。 郑仪看了一眼通知內容,抬手示意发改委的同志暂停一下。 “今天的匯报先到这里。具体的开工安排,你们再细化一下方案,明天上午我们再议。” “好的,郑书记。” 发改委的同志识趣地收拾文件,退了出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郑仪和赵希言。 郑仪拿起那份通知,又仔细看了一遍。 是省委办公厅发来的会议通知。 內容很简单:请郑仪同志於明天上午九点,到省委常委会议室,参加一个重要会议。 会议议题没有写明。 参会人员名单也没有列出。 只有“重要会议”四个字,以及省委办公厅鲜红的印章。 “书记,需要准备什么材料吗?” 赵希言问道。 “不用准备。” 郑仪平静的说道。 “该准备的,已经有人准备好了。” 第539章 何为封疆大吏 省城,承天。 雪后初晴,天空呈现出一种清透的湛蓝。 上午八点五十分。 一辆黑色的轿车,沉稳地驶入省委大院,停在了主楼门口。 车门打开,郑仪走了下来。 他今天穿著一身深色的中山装,外面罩著一件黑色的呢子大衣。 虽然只是去参加一个“重要会议”,但以郑仪如今的身份和地位,省委办公厅能直接发通知让他这个市委书记参会,本身就说明了这次会议的非同寻常。 更让他隱隱感到一种不同寻常气氛的,是会议通知的模糊性。 没有议题,没有名单,只有“重要会议”四个字。 这往往意味著,会议的內容,已经超出了常规的“工作匯报”或“议题討论”范畴,可能涉及到更高层面、更核心的决策。 秘书赵希言从副驾驶座下来,替郑仪关好车门,然后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一起走向大楼入口。 “书记,到了。” 赵希言低声提醒了一句。 郑仪微微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迈步走进了省委大楼。 省委常委会议室在顶层。 郑仪和赵希言乘坐专用电梯,直达顶层。 电梯门打开,门口已经有一位省委办公厅的工作人员在等候。 “郑书记,您好!会议在常委会议室,请这边走。” 工作人员恭敬地引导。 赵希言知道,以他的级別,是无法进入常委会议室的,便在电梯旁的休息区找了个位置坐下等候。 郑仪跟著工作人员,穿过一条铺著深红色地毯的走廊,来到了一扇厚重的实木门前。 工作人员轻轻敲了敲门,然后推开门,侧身示意郑仪进去。 郑仪走了进去。 会议室里,光线明亮而柔和。 一张巨大的椭圆形会议桌,几乎占据了整个房间的中心位置。 桌子周围,已经坐了不少人。 郑仪的目光快速扫过。 这一看,饶是他早有心理准备,心头也不由得嚇了一跳。 这阵容,堪称豪华! 省委书记徐志鸿,端坐在会议桌的主位。 他的左侧,依次坐著省长、省委副书记、省政协主席、省人大主任…… 右边是常务副省长、纪委书记、组织部长、宣传部长、政法委书记、省军区司令员…… 省委常委班子,除了个別因公外出的,基本上到齐了! 而在省军区司令员旁边,还坐著几位穿著军装、肩章闪亮的军人。 从他们的军衔和气质来看,显然不是普通的驻军代表,至少是战区级別的领导,甚至是更高层面的军方要员。 他们的出现,无疑印证了郑仪之前的猜测——这次会议,必然与“明州分军区”有关。 让郑仪心头震动的是,环顾整个会议室,他这个堂堂的明州市委书记,似乎……真的是级別最低的! 在场的,要么是副部级以上的省领导,要么是军方的高级將领。 这更说明了,今天会议要討论的,绝非寻常事务。 “郑仪同志来了,坐吧。” 省委书记徐志鸿看到了郑仪,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指了指靠近会议桌末端、靠近门口的一个空位。 这个位置,显然是特意为他留的。 “是,徐书记。” 郑仪神態自若,向各位领导微微点头致意后,在那个空位上坐了下来。 他能感觉到,隨著他的落座,会议室里好几道目光,都落在了他的身上。 有好奇,有审视,也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好,人都到齐了。” 徐志鸿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视全场。 “今天把大家请来,主要是討论一件事,一件关乎我省国防建设、军民融合发展和区域战略布局的大事。” “经过上级的慎重研究和批准,决定在我省明州市,设立一个新的分军区。” 果然如此。 “设立明州分军区,是適应新时代国防和军队建设需要,加强东部沿海方向防卫力量,推动军民融合深度发展的重要举措。” 徐志鸿继续说道。 “对於我省,特別是对於明州市而言,这既是重大机遇,也是重大责任。” “今天会议的第一个议题,就是討论明州分军区设立的相关事宜,特別是……分军区『军政主官』的人选问题。” 徐志鸿的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了郑仪身上。 然后,他看向了坐在他对面、身穿军装的那几位军方代表。 “王部长,李政委,关於分军区主官的人选,你们军方有什么考虑,可以先谈谈。” 被徐志鸿点名的,是坐在省军区司令员旁边的一位军官,他是来自战区机关的代表。 王部长闻言,挺直了腰板,目光沉稳地看向徐志鸿,又扫过在座的各位省委领导。 “徐书记,各位领导。” “关於明州分军区主官的人选,战区首长非常重视,也经过了慎重考虑。” “我们认为,明州分军区设立后,任务繁重,责任重大,其主官不仅需要具备过硬的军事素养和指挥能力,更需要有极强的政治意识和大局观念,能够很好地协调军地关係,推动军民融合落地见效。” “考虑到明州分军区的重要性,以及未来可能承担的使命任务,我们建议……” 王部长顿了顿,声音更坚定了一些。 “由战区选派一位政治过硬、能力全面、经验丰富的同志,直接进入江东省委常委,兼任明州分军区『军政主官』。” “这样,既能確保分军区建设的正確方向和高標准推进,也能从省级层面,更好地统筹协调军地资源,服务全省的国防建设和经济社会发展大局。” 王部长的建议,说得冠冕堂皇,理由充分。 由战区直接选派一位常委级的將领来担任明州分军区主官,看似重视,也符合“军政主官高配”的惯例。 但这话落在徐志鸿和在座的不少省委常委耳朵里,味道就完全变了! 由战区直接派人,空降进入省委常委,然后去管明州分军区? 那明州市委书记郑仪算什么? 明州分军区设在明州的地盘上,理论上,明州市委书记才是当地军地协调、军民融合工作的“第一责任人”。 现在,军方直接派一个常委过来,级別比郑仪高,又管著分军区这块重要的“自留地”。 那郑仪这个市委书记,在涉及军地事务时,岂不是要处处受制於人?甚至可能被架空? 这哪里是“加强协调”? 这分明是在明州这块战略要地上,插入一根“楔子”,分走地方党委的权力,甚至可能形成某种“独立王国”! 更重要的是,这无疑是对郑仪,对明州市委,甚至是对徐志鸿本人权威的一种挑战和制衡! 徐志鸿的脸色,在听到这个建议的瞬间,就沉了下来。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徐志鸿身上散发出的那股不怒自威的压力。 “王部长的建议,听起来很有道理。” 徐志鸿缓缓开口。 “重视明州分军区,派能力强、级別高的同志来主抓,这是应该的。” “但是,我想请问王部长,以及战区的各位首长。” “明州分军区,设在什么地方?” 王部长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 “设在明州市。” “对,设在明州市。” 徐志鸿点了点头,语气加重。 “那么,按照我们党『党管武装』的根本原则,按照『军民融合、平战结合、军地协同』的基本要求,按照『地方党委统一领导』的体制安排……” “明州分军区设立后,其军地协调、军民融合工作的『第一责任人』,应该是谁?” 他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郑仪身上。 “自然应该是明州市委书记,郑仪同志!” “郑仪同志作为明州市委书记,是明州地区党的最高负责人,对明州的经济社会发展、社会稳定、包括国防动员和军民融合工作,负有全面的领导责任。” “如果由一个外来的、级別更高的常委,来直接分管明州分军区,那郑仪同志这个市委书记,还怎么开展工作?还怎么履行他『党管武装』的职责?还怎么统筹协调明州地区的军地关係?” 徐志鸿的声音,一句比一句高,一句比一句有力。 “这不仅仅是工作分工的问题,这涉及到地方党委领导权威的问题,涉及到军政军民团结的问题!” “让一个市委书记,在自己的地盘上,去配合、甚至可能受制於一个空降下来的『常委级』军事主官?” “这是对郑仪同志工作的不信任!是对明州市委领导能力的不信任!更是对我这个省委书记当初力主推动明州模式、支持郑仪同志工作的否定!” 徐志鸿的语气,已经带上了明显的怒意。 “这不仅仅是对郑仪个人的『羞辱』,更是对整个江东省委、对『明州模式』探索的否定!” “我坚决不同意!” 徐志鸿的话,他没有给军方代表任何迴旋的余地,直接、强硬、甚至有些“不留情面”地,否决了他们的提议。 王部长和几位军方代表的脸色,都变得有些难看。 他们显然没想到,徐志鸿的反应会如此激烈,態度会如此决绝。 “徐书记,您误会了,我们不是这个意思……” 王部长试图解释。 “不是这个意思,那是什么意思?” 徐志鸿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依然冰冷。 “王部长,各位军方领导。我理解你们希望选派得力干將、加强分军区建设的初衷。” “但是,请你们也理解我们地方党委的考虑。” “明州能有今天的发展局面,来之不易!『明州模式』的探索,凝聚了省委、市委和全市干部群眾的心血!” “郑仪同志作为明州的掌舵人,他的能力、他的担当、他对明州的贡献,省委是高度认可的!我个人,更是完全信任的!” “当初,是我力排眾议,让郑仪同志去明州主持工作。我告诉他,要走出一个好的『明州路』!” “今天,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在座的各位,也包括战区的领导——郑仪同志,他走出来了!他走得很好!” 徐志鸿的目光,再次落在郑仪身上,那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讚赏和支持。 “明州分军区设在明州,这是对明州战略地位的肯定,也是对郑仪同志领导能力的考验。” “我相信,以郑仪同志的政治觉悟、大局观念和协调能力,完全能够胜任分军区军地协调、军民融合的领导工作!” “所以,我的意见很明確——” 徐志鸿一字一顿,斩钉截铁地说道: “明州分军区设立后,其军地协调、军民融合工作,必须在明州市委的统一领导下进行!” “郑仪同志,作为明州市委书记,必须是这块工作的『第一责任人』!必须是实际上的『一把手』!” “任何试图绕过明州市委、架空郑仪同志的安排,我都不会同意!” 徐志鸿的这番话,已经把立场摆得再清楚不过了。 他要力保郑仪在明州的绝对权威,绝不允许任何人,以任何名义,来分割或削弱郑仪对明州,特別是对即將设立的分军区相关事务的领导权。 这不仅仅是为了维护郑仪个人,更是为了维护他徐志鸿亲自布局、一手推动的“明州模式”的完整性和延续性。 王部长等人面面相覷,一时语塞。 徐志鸿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堵死了他们“空降常委”的路。 如果强行坚持,那就是公然与省委书记、与整个江东省委对抗。 这个后果,不是他们能承担的。 “徐书记……” 王部长喉结滚动了一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您对郑书记的信任和支持,我们充分理解。郑书记在明州的工作成绩,也是有目共睹。” “但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郑重而严肃。 “根据相关规定和惯例,分军区『军政主官』的级別,原则上要求是副部级。” “这是硬性要求,涉及到指挥层级、协调权限和后续发展空间等一系列问题,不是我们战区或者省里能够隨意变通的。” “郑书记目前是正厅级,这是一个……硬伤。” 王部长特意强调了“硬伤”两个字。 这並非刁难,而是事实。 军地协同,级別对等是开展工作的重要基础。一个正厅级的市委书记,去协调一个副部级架构的分军区,在程序上、在实际工作中,都会遇到诸多不便和掣肘。 其他几位军方代表也微微点头,表示认同。 这確实是他们最核心的“理由”,也是他们认为徐志鸿难以绕过的“门槛”。 徐志鸿静静地听著,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 显然,他早就预料到了对方会拋出这个理由。 他非但没有被“將住军”,脸上反而露出来淡淡的笑容,那是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甚至带著点“就等你这句话”的意味。 他缓缓靠向椅背,目光再次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郑仪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转向了坐在他右手边、一直沉默不语的省委常委、省委组织部部长。 “王部长说得对,级別是个硬伤。” 徐志鸿的语气,忽然变得异常平静,甚至带著一种理所当然的轻鬆。 “既然郑仪同志级別不够,那我们就给他提上来,不就行了吗?” “提……提上来?” 王部长一愣,没反应过来。 怎么提? 正厅到副部,那是一道天堑! 是需要经过严格的组织程序,需要省委研究推荐,需要中央考察批准的! 岂是说提就提的? 徐志鸿没有理会王部长的错愕,他的目光牢牢锁定在省委组织部部长身上。 “李部长。” 被点名的组织部李部长立刻坐直了身体,神情专注。 “郑仪同志担任明州市委书记以来,其德才表现、工作实绩、群眾口碑,以及廉洁自律情况,组织部门应该是最清楚的。” “你来向大家简要匯报一下,组织上对郑仪同志的考察评价如何?他是否具备了更上一层楼的条件?” 这个问题,看似寻常,但在此时此刻,由省委书记亲口问出,意义就完全不同了! 这分明是在为接下来的“动作”做铺垫,是在寻求组织程序上的“背书”!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到了组织部李部长身上。 这位掌管全省干部“官帽子”的实权人物,他的表態,至关重要。 李部长清了清嗓子,脸上没有任何犹豫或为难的神色,显然,他对此早有准备,或者说,早已和徐书记达成默契。 他翻开面前早就准备好的一个文件夹,用一种客观、平实但充满分量的语气,开始匯报: “徐书记,各位领导。” “根据省委组织部长期的跟踪考察和近期对明州市领导班子及郑仪同志本人的综合考核评价,可以明確地向省委匯报——” “郑仪同志政治立场坚定,大局意识强,能够坚决贯彻执行中央和省委的各项决策部署。” “工作思路清晰,富有改革创新精神,在推动明州经济社会快速发展、探索『明州模式』方面,做出了突出贡献,成绩显著,得到了干部群眾的普遍认可。” “组织领导能力强,敢於担当,作风务实,在应对复杂局面、处理急难险重任务中,表现出了过硬的政治素质和领导能力。” “注重廉洁自律,严格要求自己和身边人,在党风廉政建设方面起到了表率作用。” 李部长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座的各位常委,语气变得更加肯定: “综合来看,郑仪同志德才兼备,实绩突出,群眾基础好,完全符合领导干部选拔任用的各项標准,具备了担任更高级別领导职务的素质和能力。” “组织部门认为,郑仪同志是当前条件下,担任明州分军区军地协调工作主要负责人,以及……进入省委常委班子的合適人选。” “进入省委常委班子”! 李部长最后这句话,虽然说得委婉,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组织部门认可郑仪,支持他“更进一步”! 这不仅仅是支持他负责分军区工作,更是支持他直接进入省委常委! 有了组织部这个关键部门的“官方认证”,徐志鸿接下来的动作,就名正言顺多了。 徐志鸿满意地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扫过在场的每一位省委常委。 “李部长的匯报,大家都听到了。” “郑仪同志的能力和成绩,组织上是认可的,是经过严格考察的。” “那么,对於提拔郑仪同志进入省委常委班子,兼任明州分军区军地协调工作主要负责人,大家有什么意见?” 他这是要当场“走程序”! 要在这次会议上,趁著所有常委基本都在,趁著军方代表也在场,直接推动对郑仪的提拔任命! 这手笔,这魄力,这决心……当真是一步到位,不留任何迴旋余地! 会议室里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几位省委常委互相对视了一眼。 省长率先开口,语气沉稳: “郑仪同志在明州的工作,成绩有目共睹。明州的发展,为全省做出了重要贡献。我同意徐书记的意见,支持郑仪同志进入常委班子,並负责分军区相关工作。” 省委副书记紧隨其后: “郑仪同志政治可靠,能力突出,在复杂局面下打开了明州工作的新局面。我同意。” 省纪委书记: “郑仪同志在党风廉政建设方面严格要求,明州的政治生態持续向好。我同意。” 省委宣传部部长: “明州的宣传思想文化工作导向正確,成效明显,郑仪同志把握得很稳。我同意。” 省委政法委书记: “明州社会大局稳定,法治环境不断优化,郑仪同志功不可没。我同意。” …… 一位接一位的省委常委,相继表態。 没有反对,没有弃权,全部都是“同意”! 这固然有徐志鸿威望高、掌控力强的因素,但更重要的,是郑仪这几年的成绩,確实过硬,让人无话可说。 明州的gdp摆在那里,发展势头摆在那里,各项改革成效摆在那里。 提拔这样一位政绩突出的市委书记进常委,於公於私,於情於理,都说得过去。 王部长和几位军方代表,此刻已经完全懵了。 他们看著眼前这“一边倒”的表决场面,看著徐志鸿那稳坐钓鱼台、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神情,心里翻起了惊涛骇浪。 他们没想到,徐志鸿的反应会如此激烈和决绝! 更没想到,他的手笔会如此之大! 竟然要当场提拔郑仪进省委常委?!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之前的预料和应对方案。 一个市委书记,从正厅到副部,进入省委常委,这中间需要多少程序?需要多少层面的沟通和博弈? 怎么可能就这么……在一次会议上,三言两语,就给定下来了? 这不符合组织程序!这需要中央认可!需要中组部批准! “徐书记!” 王部长忍不住再次开口,声音里带著难以置信和一丝急切。 “提拔郑书记进入省委常委,这……这当然是好事,我们乐见其成。” “但是,这需要按程序报请中央批准!需要中组部的考察和任命!” “这可不是省里开会就能决定的事情啊!” 王部长的话,点出了问题的关键。 省委只有推荐权,没有决定权。 副部级干部的任命,最终审批权在中央。 徐志鸿今天就算在会上把所有人都说服了,形成了一致意见,也只是一个“建议”,最终能不能成,还要看中央的態度。 徐志鸿看著王部长那焦急中带著一丝“你奈何不了程序”神情的脸,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著一种深不可测的意味。 “王部长提醒得对。干部任命,必须严格遵循组织程序,必须得到中央的认可。” 他缓缓说道,语气不急不躁。 “不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会议室的天板,看向了更高、更远的地方。 “郑仪同志的工作,能得到省委的一致认可,我想,也一定能得到中央的认可。” “毕竟,郑仪同志这些年的成长和进步,中央有关部门,特別是组织部门的有关领导,一直都是关心和关注的。” 徐志鸿虽然没有提具体是谁,但 “中央有关部门”、“组织部门的有关领导”这些词语,配合著他那意味深长的语气,已经足够让在场明白人,尤其是体制內的老人们,联想到很多东西。 王部长忽然想起了一些传闻,一些关於郑仪背景的、捕风捉影的传闻。 据说,这位年轻的市委书记,背后站著一位已经退休、但影响力犹存的中央大佬…… 据说,那位大佬,曾经在江东省担任过要职,对郑仪有知遇之恩…… 据说,那位大佬,退休前的位置是……中组部常务副部长? 王振国! 如果真是那位…… 那么,徐志鸿今天如此强硬、如此有底气的表现,就完全解释得通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临时起意,更不是什么省里的“一厢情愿”! 这很可能是徐志鸿与更高层面,甚至与那位退休的王部长,早就沟通好的一个“局”! 一个为郑仪量身打造,既解决分军区主官级別问题,又顺势將他推入省委常委,完成关键一步晋升的“大局”! 所谓的“硬伤”,在早已铺好的道路面前,根本就不是问题! 省委的“一致推荐”,加上来自中央层面的“默许”甚至“支持”,郑仪进入常委,负责分军区工作,几乎就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谁敢在这种大势下去反对?谁会去触这个霉头? 想通了这一层,王部长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他看向徐志鸿的眼神,充满了震惊和敬畏。 这位省委书记,不愧是执掌江东多年的封疆大吏! 这手段,这布局,这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能力……当真是高! 他不仅要在明州分军区这块“蛋糕”上为郑仪爭取最大的份额,还要借著这个机会,直接把郑仪送进省委常委,完成其仕途上最关键的一跃! 一箭双鵰!一举多得! 而且,整个过程,看似惊险激烈,实则环环相扣,步步为营,將各方面的反应和可能的阻力都计算在內,最终以堂堂正正之势,碾压而过! 军方之前那点“空降常委制衡”的小算盘,在这样的大手笔面前,显得如此幼稚和可笑。 王部长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震撼,脸上挤出一丝有些乾涩的笑容。 “徐书记深谋远虑,布局周全,令人佩服。” “如果……如果中央层面也认可郑书记,那自然是最好不过。” “我们战区,一定会全力支持配合郑书记和明州市委的工作,共同把明州分军区建设好,推动军民融合深入发展。” 这话,等於是变相服软了。 承认了徐志鸿的安排,也默认了郑仪未来在明州分军区事务上的主导地位。 徐志鸿脸上露出了真正的、舒缓的笑容。 “王部长能这样想,那就太好了。军地一家亲,我们的目標是一致的,就是把工作做好。” 他再次看向郑仪,语气变得温和而有力: “郑仪同志,省委对你的期望很高,责任也很重。” “分军区建设,军民融合深化,明州的未来发展,都繫於你一身。” “你要戒骄戒躁,继续努力,不要辜负组织的信任和重託!” 郑仪立刻站起身,向徐志鸿,也向在座的各位领导,郑重地行了一礼。 “请徐书记放心,请各位领导放心!” “我一定恪尽职守,全力以赴,绝不辜负省委和各位领导的信任与期望!绝不辜负明州人民的期盼!” 第540章 时势造英雄 春节的喜庆余韵尚未散尽,江东省政坛,却被一颗重磅炸弹,炸得波翻浪涌,涟漪扩散至全国! 相比於“明州即將设立分军区”这个早已有风声传出的战略布局,另一个消息的震撼性和衝击力,无疑要猛烈得多,也深远得多! 明州市委书记郑仪,在刚刚结束的省委重要会议上,被省委常委会一致推荐,提拔进入省委常委班子! 消息传出,整个江东省的干部圈,乃至更高层面的相关领域,都为之失声,隨即引发了海啸般的震动和议论! 郑仪! 那个还不到四十岁的年轻市委书记! 他竟然……入常了?! 省委常委! 那是多少人终其一生都无法企及的政治高度! 那是一个省的权力核心,决策中枢! 每一位常委,都手握重权,分管著全省某个或多个关键领域的工作,他们的每一个决定,都可能影响数千万人的生活和命运。 按照惯例,一个地级市的市委书记进入省委常委,通常需要满足几个条件: 要么,这个城市是省会或者计划单列市(副省级城市),其市委书记“自带”常委身份; 要么,这个城市的经济总量和政治地位极其突出,比如gdp早已突破万亿,成为全省乃至全国的经济引擎,其主政者进入常委,是实力使然,也是“惯例”; 要么,这位市委书记本人资歷极深,威望极高,或者在某个特殊时期、特殊领域做出了不可替代的贡献。 而郑仪呢? 明州,虽然发展迅猛,gdp逼近万亿,但毕竟还未正式突破,从“硬指標”上看,並非“板上钉钉”; 郑仪本人,更是年轻得过分! 不到四十岁! 这个年龄的副部级干部虽然有,但也极少,一般在团口、高校或者一些专业性较强的领域。 像他这样,在地方主政一方,並且以如此“火箭般”的速度,从一个普通的地级市市委书记,直接躥升为省委常委的例子,在全国范围內,也堪称凤毛麟角,甚至可以说……绝无仅有! 这已经不单单是“破格提拔”了。 这几乎是在打破某种既定的“规则”和“天板”! 这背后传递出的信號,实在是太强烈了! 第一,这代表著郑仪本人,其能力、政绩和政治可靠性,得到了省委,乃至更高层面前所未有的高度认可和赏识。 第二,这代表著“明州模式”的探索,被赋予了更高、更重的政治意义。 郑仪的晋升,不仅仅是他个人的荣耀,更是对“明州模式”这条发展路径的肯定和背书。 它意味著,高层希望看到“明州模式”能够继续深化,能够结出更丰硕的果实,甚至……可能成为某种可以借鑑、推广的“样本”。 郑仪以省委常委的身份继续主政明州,无疑將拥有更大的自主权和资源调配能力,来推动“明州模式”向更深层次、更广领域拓展。 第三,这代表著省委书记徐志鸿的权威和掌控力,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峰。 內行人都看得出来,郑仪的这次“火线入常”,徐志鸿是绝对的主导者和推动者。 在会议上,面对军方代表的“发难”,他不仅强硬地顶了回去,更顺势而为,直接推动了对郑仪的提拔。 这不仅仅是一次人事安排的成功,更是一次政治权威的完美展示。 它向所有人宣告: 在江东省,徐志鸿的意志,就是省委的意志;他力挺的人,就一定能上去! 第四,也是最重要、最耐人寻味的一点——这很可能代表著,郑仪的个人前途,已经被纳入了更高层面、更长远的战略规划之中。 一个不到四十岁的省委常委,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他未来的政治生命还很长,上升空间还极其广阔! 如果不出意外,几年后,他可能会成为…… 而这次“入常”,恰好和“明州分军区”的设立紧紧绑在一起,更让人浮想联翩。 让他以省委常委的身份,兼任未来明州分军区的军地协调主要负责人,这绝不仅仅是为了解决“级別对等”的问题。 这很可能是在为將来更重要的职务、更复杂的使命,进行铺垫和歷练。 他未来的舞台,可能不仅仅是江东省,也不仅仅是经济领域…… 一时间,关於郑仪的种种议论、猜测乃至“传说”,在各个圈子里迅速传开。 有人惊嘆於他的年轻有为,称之为“政坛奇蹟”; 有人分析他背后的“贵人”和“能量”,试图勾勒出一张复杂的关係网络; 也有人开始重新审视“明州模式”,思考其背后的政治逻辑和深远影响。 而就在这舆论沸反盈天之际,另一个更加隱秘、却同样引人遐想的消息,在极小范围的高层圈子里,悄然传开。 郑仪在省里开完那个决定他命运的会议之后,並没有立刻返回明州,处理堆积如山的公务。 他的专车,在离开省委大院后,直接驶向了机场。 目的地——京城! 他去京城干什么? 是去拜会那位传说中的“恩师”、已经退休但影响力犹存的中组部老领导王振国? 是去中央有关部门,就“明州分军区”设立和军地协调工作进行前期沟通? 还是……另有更重要、更隱秘的行程? 没有人知道確切的答案。 但所有人都隱约感觉到,郑仪的这次京城之行,绝非寻常。 与此同时,京城。 在长安街附近,一座闹中取静、安保严密的四合院里。 这里是龙擎资本创始人李斯的私人会客室,也是他进行一些最重要、最私密会谈的地方。 房间布置得古色古香,却又处处透出现代科技的精密感。 李斯坐在一张宽大的紫檀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著一枚温润的古玉,神色平静。 他的面前,放著一份刚刚送来的、关於江东省委常委会推荐郑仪进入省委常委的简要报告。 李斯放下古玉,拿起报告,又仔细看了一遍,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那笑意里,没有惊讶,没有激动,只有一种“不出所料”的淡然,和一丝“棋局推进顺利”的满意。 毫无疑问,对於今天发生在江东省委会议室里的那场激烈博弈,以及最终的结果,他是最早得知、也是最瞭然於胸的少数人之一。 甚至,从某种角度看,他本人就是这场宏大棋局的参与者和推手之一。 当初,他力排眾议,將龙擎资本的核心產业和巨额资金投向明州,绝不仅仅是为了商业利益。 他看中的,是明州独特的地理位置、是郑仪这个“棋子”的潜力、更是背后那盘关乎未来区域格局和產业战略的大棋。 没有龙擎资本携带著庞大產业链和尖端技术的“重仓”投入,明州的经济增速不可能如此惊人,gdp想要突破万亿大关,按照常规发展,至少还需要三四年时间。 三四年,在政治周期和战略窗口期面前,可能就意味著错过一切! 而现在,时机正好。 上面有动静,要设立分军区,要加强东部方向的战略力量,要深化军民融合。 当然,这也只是表面,背后隱藏的更深,也更多。 但明面上,明州恰好成为了这场布局的天命之地。 它恰好具备了承接这一切的条件——快速发展的经济、相对完善的產业基础、以及一个能力突出、背景可靠、又恰好“年轻有为”的市委书记。 郑仪这颗某个大人物早早布局下的“棋子”,到了该用起来的时候了。 於是,各方面的力量开始悄然推动。 徐志鸿在省里强势运作,顶住压力,力推郑仪。 更高层面的某些人,则在更关键的地方,轻轻推了一把。 最终,才有了今天这看似“奇蹟”般的结果。 至於外界那些“政治奇蹟”、“年轻有为”的惊嘆和讚誉,在李斯这种真正的內行人看来,不过是雾里看,甚至有些可笑。 郑仪厉害吗? 当然厉害。 能在明州那样复杂的环境下,干出如此漂亮的成绩,没有真本事是绝对做不到的。 但是,他再厉害,在这场涉及更高层面战略布局、多方势力博弈的宏大棋局中,他也只是被推到最前面的一个“棋子”罢了。 他的晋升,固然有他个人奋斗的因素,但更多的,是“时势造英雄”,是背后那只看不见的手,在关键时刻,將他推到了那个位置上去。 他需要在这个位置上,继续发挥他的能力,去完成更大的使命,去实现更高层面的战略意图。 郑仪自己,恐怕在接到省委通知去开会时,都未必能想到,这次会议的结局,会是如此“一步登天”。 他或许有过期待,有过猜测,但“入常”这个结果,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猛烈,还是超出了他最初的预料。 好在他够聪明,够清醒。 在巨大的惊喜和荣耀面前,他没有被冲昏头脑,没有急著返回明州去享受鲜和掌声。 他知道,这一切的背后,必然有更深层次的逻辑和推手。 他必须去弄明白,必须去“拜会”,必须去表达“谢意”,也必须去……聆听下一步的“指示”。 所以,他马不停蹄地来到了京城。 李斯放下报告,端起旁边小几上的青瓷茶杯,轻轻喝了一口。 他看向窗外,四合院的天井里,几株腊梅正傲然绽放,幽香隱隱。 他知道,郑仪这次来京城,行程必然排得很满。 要见的人,恐怕不止一位。 而他自己,必然也在郑仪的拜访名单上。 第541章 九重天 车子驶入京城的环线。 车速不快,车窗外的景色,从机场高速的单调,逐渐变得丰富、厚重起来。 古老的城墙、现代化的高楼、宽阔的长安街、红墙黄瓦的宫殿一角…… 各种元素交织在一起,构成这座千年古都、政治中心独特而磅礴的底色。 郑仪靠在舒適的后座,目光沉静地投向窗外。 他来京城,不止一次。 尤其是担任明州市委书记后,来京跑项目、爭取政策、参加各种会议…… 京城对他来说,並不陌生。 但以前来,总是来去匆匆。 带著明確的目的,参加会议,拜访部委,匯报工作,爭取支持…… 日程排得满满当当,心思也全在那些具体的“事”上。 看京城,更像是完成任务间隙的“走马观”。 匆匆一瞥,知道这里有什么,那里是什么,仅此而已。 心里装的,还是明州那一摊子事,那些等待解决的难题。 今天,不一样了。 没有迫在眉睫的会议议程,没有必须拿下的项目指標。 这一趟,更像是一种形式上的“报到”,一次安静的“聆听”。 更重要的是,他本人的心境和身份,已然不同。 他是郑仪,明州市委书记。 但他更是郑仪,新晋的江东省委常委! 虽然任命尚未正式下达,还需要走完中央的程序,但在那个级別的会议上,在省委书记徐志鸿亲自推动、全体常委一致通过的情况下,这个结果,几乎就是板上钉钉。 他现在,已经可以算是一位“准”副部级干部,一位即將进入省级权力核心的“大员”。 这个身份的转变,微妙而深刻。 它像一层滤镜,让他看这座城市的眼光,都带上了一丝不同的色彩。 他看著那些熟悉的街景,那些象徵著国家意志的恢弘建筑,心中涌起的,不再仅仅是完成任务的压力或爭取资源的急切。 他开始品出一丝……属於这座城市的“底蕴”来。 京城,天子脚下,权力中枢,九重天闕。 自古以来,这里就是权力的磁场,是无数野心与梦想的起点与终点。 地方上的封疆大吏,进了这座城,哪一个不是心怀敬畏,小心翼翼? 他们手握重权,在自己的辖区內可以呼风唤雨,一言九鼎。 但在这里,在那些看似不起眼的部委大楼里,在那些深宅大院的会客室中,他们必须收起在外面的威风,放低姿態,聆听“上面”的指示,领会“中央”的精神,为自己的前程和辖区的未来,寻求那一丝宝贵的“绿灯”或“指点”。 那种微妙的心理落差,那种“庙堂之高”带来的无形压力,只有身处其中,才能真正体会。 郑仪也不例外。 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去见的人,要拜会的“前辈”,所处的层次和能量,远超他现在的位置。 他需要聆听,需要匯报,需要表达敬意和感谢。 甚至,可能需要做出某种……表態。 他即將踏入的,是一个更高级別、更复杂、也更微妙的“局”。 换了別人,或许此刻心中会充满忐忑、不安,甚至一丝惶恐。 但郑仪没有。 他的心境,异常地平静,甚至带著一种近乎通透的坦然。 他看著窗外飞掠而过的景色,脑海中回想著自己走过的路。 每一步,都伴隨著爭议、挑战,甚至明枪暗箭。 他见过太多人性的复杂,利益的纠葛,权力的博弈。 他也曾焦虑过,疲惫过,甚至在夜深人静时,对自己选择的道路產生过剎那的怀疑。 但他从未后悔,从未退缩。 因为他始终记得自己的初心。 为官一任,造福一方。 让明州发展起来,让老百姓的日子好起来,让这座城市变得更有活力、更温暖、更有希望。 他自认,这一路走来,或许手段不算温和,或许得罪了不少人,或许在某些人眼里过於“强势”甚至“冷酷”。 但他捫心自问,每一步,都是出於公心,都是为了工作,都是为了明州更好的未来。 他没有以权谋私,没有贪赃枉法,没有搞小圈子,没有为自己、为家人谋取任何不正当的利益。 他提拔任用的干部,或许有爭议,但都是他认为能干事、肯干事的人。 他推动的改革,或许触动了一些人的奶酪,但受益的是更广大的群体。 他或许不是一个完美的“好人”,但他是一个问心无愧的“干部”。 如今,时势將他推到了这个前所未有的潮头。 脚下的波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汹涌,暗流也更加湍急。 省委常委的光环背后,是更重的责任,更复杂的局面,更微妙的人际关係,以及来自更高层面的、或许更加严苛的目光。 明州分军区的设立,军地协调的重任,还有那隱约可见、却又深不可测的“大手”…… 这一切,都像巨大的漩涡,等待著他去驾驭,去穿越。 但郑仪心中,没有丝毫的慌张,也没有志得意满的轻浮。 反而,一种更加坚定、更加清晰的信念,在他心中升腾起来,像磐石一样稳固。 “时势造英雄……” 他品味著这句话。 他从不认为自己是什么“英雄”。 他只是恰好处在那个位置上,做了自己认为该做的事。 但如果时代的大潮,真的需要一个“英雄”站出来,去承担更重的责任,去开拓更艰难的道路,去迎接更辉煌也或许更险峻的未来…… 那么,他郑仪,有何惧哉? 不敢当这个英雄,不敢去承担那份荣耀背后的沉重与孤独,那才是最大的悲哀,才是对自己过往所有努力和坚持的背叛! 两天后的午后。 京城那间深藏於胡同深处的四合院,迎来了它的客人。 郑仪在李斯管家的引导下,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了那间私人会客室。 李斯已经在那里等候。 他今天穿著一件素色的中式对襟衫,脚上一双布鞋,手里依旧把玩著那枚温润的古玉。 整个人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少了几分商界巨擘的锐气,多了几分世家子弟的从容与沉静。 “郑书记,一路辛苦。” 李斯看到郑仪进来,站起身,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请坐。” “李总客气了。” 郑仪微微頷首,在李斯对面坐下。 两人之间隔著一张不大的紫檀木茶几,上面摆放著一套精致的紫砂茶具,茶水已经沏好,飘著淡淡的暖香。 简单的寒暄过后,李斯並没有立刻切入正题,而是端起茶杯,轻轻啜饮了一口,然后,仿佛隨意地开口问道: “郑书记这次来京城,事情办得还顺利吧?” “京城景色不错,比前几次来,看得更真切些。” 郑仪的回答,同样云淡风轻。 他没有去接“事情办得顺利与否”的话头,而是將话题引向了“京城景色”。 这是一种微妙的迴避,也是一种含蓄的表明態度。 我看到了,感受到了,但不必多说。 李斯眼中闪过一丝讚赏。 这个郑仪,果然不是寻常人物。 寻常干部,经歷了这样“一步登天”的戏剧性提拔,又接连拜会了京城里那些真正“通天”的人物,此刻面对他这个被外界视为“背后推手之一”的李斯,要么会流露出压抑不住的激动和感激,要么会带著些许被“摆布”后的谨慎和疏离。 但郑仪没有。 他很平静。 这种平静,不是偽装出来的镇定,而是一种发自內心的、歷经风波沉淀后的坦然。 “见了那么多『大人物』,听了那么多『指点』,甚至可能少不了被『敲打』几句……” 李斯心中暗想。 “他却还能保持这份静气,这份从容。难得,实在难得。” 他想起了那句古语:每临大事有静气,不信今时无古贤。 以前总觉得这话有些夸张,但看著眼前的郑仪,他忽然觉得,古人诚不我欺。 见郑仪如此坦然,李斯觉得,自己也不需要再绕圈子了。 和聪明人打交道,坦诚,往往是最好的策略。 他將手中的古玉轻轻放在茶几上,看著郑仪的眼睛,语气也变得认真而直接: “郑书记,明人不说暗话。你能有今天,不容易。但我想,以你的聪明,应该也明白,这其中,不仅仅是你的能力和努力。” 郑仪迎著他的目光,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是。时也,势也。郑仪能有今日,离不开省委徐书记的信任和栽培,也离不开……方方面面的支持和推动。” 他没有具体说“方方面面”是谁,但彼此心照不宣。 “你能这么想,很好。” 李斯满意地点点头。 “既然你心里有数,那有些话,我也可以说得更明白一些。”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又似乎在斟酌哪些该说,说到什么程度。 “外界都知道,我是龙擎资本的创始人,是个商人,是『工业元勛后代』。” “这些標籤,都对,但也不全对。” “我的家世,你大概知道一些。家里长辈,当年是为国家工业奠基流过血汗的。这份背景,给了我一些便利,但也给了我更多的责任。” “所以,我从一开始,走的就不是纯粹的商业路径。龙擎资本,也不仅仅是一个投资公司。” “我布局的產业,我推动的技术,从一开始,看中的就不只是市场那点利润。” “国內外的竞爭,归根结底,是科技和实力的竞爭。而科技实力的最高体现,往往最先、也最深刻地体现在军事领域。” “这是惯例,也是现实。” “所以,龙擎资本旗下的很多研发项目,很多技术攻关,从一开始,就带有『军民两用』的性质,甚至,直接就是为了满足某些国防和军事需求而设立的。” “这不是什么秘密,在特定的圈子里,大家都心知肚明。” 李斯的话,等於直接向郑仪摊牌了龙擎资本的“另一面”。 它不仅仅是一个经济实体,更是一个深度嵌入国家战略、特別是国防科技战略的“特殊存在”。 “这也是为什么,当初我会选择重仓明州。” “不仅仅是因为明州有潜力,有政策,有你这个能干的市委书记。” “更因为,明州的地理位置、產业基础、以及它可能获得的……战略地位,恰好符合我们某些更长远的布局需要。” “你的『明州模式』,你的改革魄力,你的上升势头,让我们看到了提前布局、提前落子的可能。” “所以,我们助推了一把。用我们的投资,我们的技术,我们的產业链,加速了明州的经济腾飞,也为你今天的『入常』,准备了最硬的底气。” 李斯说得非常直白。 郑仪,之所以能被选中,被推到“明州分军区”这个关键位置上,除了他自身的能力,恐怕也和李斯在明州的產业布局、以及他背后隱著的战略意图,有著不浅的关联。 这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交易,而是一种基於共同利益和长远目標的“合作”与“互惠”。 郑仪静静地听著,脸上没有任何被“点破”后的尷尬或恼怒,反而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瞭然。 “李总坦诚相告,郑仪感激。” 他缓缓说道。 “明州的发展,离不开像龙擎资本这样的优秀企业支持。未来的合作,只要有利於明州发展,有利於国家战略,我代表明州市委市政府,一定全力支持配合。” 他没有说“感谢你的帮助让我入常”之类的话。 那样就落了下乘,也显得太过功利。 他只是从“地方主官”和“合作伙伴”的角度,表达了对未来合作的期待和支持。 这既回应了李斯的“摊牌”,也守住了自己的位置和分寸。 李斯眼中讚赏之色更浓。 “好!有郑书记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未来的合作,只会更深,更广。特別是明州分军区设立后,在军民融合、国防科技產业化、军地资源共享等方面,我们会有很多可以携手推进的项目。” “我相信,有郑书记在明州掌舵,我们的合作,一定会结出丰硕的成果,实现共贏。” 李斯点了点头,对於郑仪的表態,他並不意外。 他知道,以郑仪的智慧,自然会明白其中的利害关係,也会做出最有利於明州、也最符合大势的选择。 话说到这里,似乎该谈的都已经谈得差不多了。 合作的方向明確了,彼此的底牌和意图也基本亮明了。 接下来,无非是具体的细节磋商和执行。 但李斯並没有结束谈话的意思。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四合院天井里那方窄窄的天空。 眼神有点远,像是在想些更深的东西。 过了片刻,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郑仪,语气忽然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郑书记,你是聪明人。有些话,本不该由我来说。但今日相见,也算有缘。我姑妄言之,你姑妄听之。” 郑仪立刻认真了起来,知道李斯接下来要说的,恐怕才是今天谈话真正的“核心”,也是他此行的真正“收穫”所在。 “请李总指点。” “指点谈不上。” 李斯摆了摆手。 “你这次入常,看似风光无限,一步登天。背后有多少双眼睛在看著你,有多少双手在推著你,又有多少人……在等著你犯错,等著看你的笑话,我想,你应该能感受到。” 郑仪点了点头。 “这盘棋,很大。” 李斯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茶几上轻轻画著圈。 “下棋的人,也不止一方。” “有些人,看重你的能力,看重明州的潜力,把你当成一颗关键的『子』,推到了这个位置上,希望你衝锋陷阵,打开局面,实现他们的战略意图。” 郑仪知道,李斯说的“有些人”,既包括徐志鸿,也包括更高层面那些支持“明州模式”、支持设立分军区、支持他本人的力量。 “这是『阳谋』。你身在其中,避无可避,只能顺势而为,尽力下好你这颗『棋子』的角色。” 李斯话锋一转。 “但是,棋局之上,从来不是只有一种力量,一种意图。” “有把你当『矛』的,自然也有把你当『盾』的,甚至,可能还有想把你当『弃子』的。” “博弈越是激烈,变数就越多。” “值得庆幸的是,在那些真正能决定棋局走向的人里面,並非所有人都只想把你当成一颗纯粹的『棋子』。” “至少,有人……给你留了一线生机。” “一线……跳出棋盘的生机。” 郑仪瞬间明白了李斯的意思,也明白了李斯所说的“有人”是谁。 还能有谁? 无非是两个人。 一个是他的恩师,已经退休但余威犹在、对他始终关怀备至的老领导王振国! 另一个,就是力排眾议、一手將他推上这个位置的省委书记徐志鸿! 只有这两位,既有这样的能量和眼光,也最有理由为他铺设这样一条“后路”。 王振国自不必说,將他视如子侄,一手提携,自然希望他能走得更远、更稳,而不希望他仅仅成为別人博弈的“牺牲品”。 徐志鸿呢? 他固然是在利用郑仪这枚“棋子”来推动自己的布局,实现“明州模式”的深化和巩固自己的权威。 但以徐志鸿的政治智慧和长远眼光,他难道看不出,如果仅仅把郑仪当成一颗用完即弃的“棋子”,对他自己、对江东省的长远发展,未必是好事吗? 一个能力如此突出、前途无量的年轻干部,如果仅仅因为一次关键的“衝锋”就折损掉,或者被束缚在某个固定的“棋子”角色里,无法发挥更大的作用,那不仅是郑仪个人的损失,也是江东省、乃至更高层面的损失。 所以,徐志鸿在布局的同时,很可能也悄然为郑仪留下了一些“活路”。 这既是对郑仪的一种保护,也是对自己布局的一种“保险”。 当然,这一切都只是推测,是李斯基於他对高层政治博弈逻辑的理解,做出的判断。 但郑仪知道,这个判断,极有可能是真的! 自古以来,再强的手笔,再精密的布局,都不可能天衣无缝。 大道五十,天衍四十九,人遁其一。 这“其一”,就是变数,就是生机,就是破局的关键! 郑仪默默品味著李斯的话。 跳出棋盘的生机…… 这生机是什么? 是未来可能的更高职位?是某种意想不到的转机? 还是……仅仅是在风暴中保全自身、不被吃掉的底线? 没有人知道。 甚至那些为他留下这“一线生机”的人,或许也无法预知未来具体的变化。 它可能存在於某个关键的人事变动中,存在於某个突如其来的政策调整里,存在於某次看似偶然的危机处理背后,甚至,可能就隱藏在他自己接下来要做的某件“小事”之中。 它需要他用自己的智慧、勇气和判断力,在一步一步的实践中,去发现,去捕捉,去把握。 李斯能点到这个程度,已经是看在某种情分和共同利益上的极大提点了。 再多说,反而可能適得其反,甚至引来不必要的猜忌。 “多谢李总指点迷津。” 郑仪端起茶杯,以茶代酒,向李斯微微致意。 他没有说更多感激的话,也没有追问那“一线生机”的具体所在。 有些话,点到为止,心领神会即可。 李斯也端起茶杯,与郑仪轻轻一碰。 “缘浅尚能凭修得,缘深进退岂由人。” “郑书记,路还长,且行且看。”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第542章 在明州如日中天的,郑仪时代,开始了 飞机在明州机场平稳降落。 郑仪走下舷梯。 没有鲜,没有记者,没有欢迎的队列。 一切都静悄悄的,符合他一贯的低调作风。 但停机坪不远处,一辆黑色的轿车早已静静地等候在那里。 车旁站著两个人。 一位是明州市委秘书长,一位是市委办公室副主任赵希言。 郑仪快步走了过去。 “郑书记,一路辛苦了!” 市委秘书长迎上前,脸上带著恭敬的笑容,主动为郑仪拉开了后座车门。 “还好,家里都好吧?” 郑仪点了点头,隨口问了一句,弯腰坐进车里。 “都好,都好!大家都盼著书记您回来主持工作呢!” 市委秘书长关好车门,自己则坐进了副驾驶的位置。 赵希言为郑仪关好另一侧车门后,也迅速坐进了副驾驶后面。 车子平稳启动,驶离机场,融入城市川流不息的车河。 车內很安静。 秘书长和赵希言都没有多话,只是將一份简单的文件夹递给了郑仪,里面是这两天需要他紧急处理的几份文件摘要。 郑仪接过来,借著车內柔和的灯光,快速瀏览著。 他的神色平静如常,仿佛只是出了一趟普通的短差。 但坐在前排的市委秘书长,心里却翻腾著难以平復的波澜。 作为市委的大管家,他太清楚这两天意味著什么了! 郑书记去省里开会,然后直接飞去了京城! 然后,省委常委会推荐郑书记进入省委常委的消息,就已经通过各种非正式的渠道,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江东省的上层圈子! 作为市委秘书长,他自然是最早一批得到確切消息的人之一。 震惊!狂喜!敬畏! 以及对未来权力格局变化的担忧…… 各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 而如今,郑书记安稳的从京城回来了…… 这意味著什么,已经无需多言了。 当郑书记的专车再次驶入明州市区的那一刻起,很多东西,都已经彻底改变了。 走之前,郑书记是明州市委书记,是明州权力金字塔尖的那个人,是让无数干部敬畏、让对手忌惮的“班长”。 但那时候,他毕竟还只是“市领导”。 他的权威,主要覆盖明州这一亩三分地。 他的意志,需要通过市委常委会的集体决策来体现。 他提拔干部,需要走组织程序,需要平衡各方面的关係。 虽然强势,但並非无懈可击。 而如今呢? 省委常委! 这个头衔,意味著郑书记已经正式踏入了省级领导的行列! 他是“省领导”了! 是隨时可以和省委书记、省长直接匯报工作、交换意见的人物! 是可以在决定全省大政方针、重要人事安排的省委常委会上,拥有正式发言权和投票权的人物!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郑书记的“话语权”和“影响力”,已经远远超出了明州的范畴,辐射到了全省! 意味著他不仅能在明州“说了算”,在决定全省命运的省委常委会上,对重大政策、重要人事安排发表意见、甚至投下关键一票的人物! 这种身份的跃升,带来的不仅仅是个人荣耀,更是一种权力的质变! 如果说,之前的市委书记郑仪,已经让明州的许多干部感到敬畏,甚至有些“如履薄冰”。 那么,如今的省委常委郑仪,则无疑將这种敬畏和压力,推上了一个全新的高度! 那是一种足以让人窒息的威势! 以前,如果有人对郑书记的决策不满,或许还敢在暗地里搞些小动作,或者跑到省里去找靠山“告状”。 现在呢? 谁还敢? 得罪一个市委书记,或许只是在明州范围內仕途受阻,日子难过。 但得罪一位省委常委? 那后果……光是想想,就足以让任何还有理智的人,不寒而慄! 那可能意味著你的政治生命,不仅在明州,甚至在全省范围內,都可能被判了“死刑”! 郑书记甚至不需要亲自出手,只需要在某些关键的场合,流露出些许不满,自然会有无数想要“表现”或者“避祸”的人,去將那个“不懂事”的傢伙,处理得乾乾净净。 “郑仪时代”…… 秘书长脑海中,不由自主地蹦出了这个词。 以前,大家私下里或许会用这个词来形容郑书记主政下的明州。 但那时候,更多是描述一种工作风格和发展態势。 而现在,“郑仪时代”这四个字,仿佛被镀上了一层厚厚的、令人无法直视的金光,带著一种更加无可爭议、更加不容挑战的绝对权威! 它进入了一个更加强势、更加稳固、也更加……令人窒息的阶段! 如日中天! 秘书长偷偷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后座上那位正在专注看文件的年轻领导,此刻的他看不出丝毫的得意或张扬,只有一种歷经风雨后的沉稳和专注。 心中那份敬畏,不禁又加深了几分。 车子驶入市委大院。 儘管事先没有任何通知,但当郑仪的专车驶入时,市委大楼门口,已经自发地聚集了不少人。 市委副书记、常务副市长、市纪委书记、市委组织部部长、市委宣传部部长、市委政法委书记…… 几乎所有的市委常委,以及市人大、市政府、市政协的主要领导,都站在了那里。 没有刻意的组织,但每个人都来了。 他们需要第一时间,以最郑重、最尊敬的方式,迎接这位“载誉归来”的新晋省委常委。 哪怕正式的任命文件尚未下达,但所有人都知道,那只是时间问题,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车子稳稳停下。 市委秘书长和赵希言迅速下车。 赵希言快步走到后车门,为郑仪拉开车门。 郑仪从车里走了出来。 当他站直身体,目光扫过眼前这些熟悉的面孔时,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一种无形的的压迫感。 那不是他刻意释放的。 而是身份和地位的变化,自然而然带来的气场改变。 “郑书记!” “郑书记回来了!” “郑书记一路辛苦!” 眾人纷纷上前,脸上带著笑容。 “大家都来了?没必要这么兴师动眾嘛。” 郑仪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语气轻鬆。 他伸出手,与站在最前面的市委副书记、市长张林等人一一握手。 “家里都还好吧?这两天没出什么事吧?” 他像往常一样,隨口问著工作。 “都好!都好!郑书记您放心,有我们在,家里一切都好!” 市长连忙回答,语气比平时更加恭敬。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 郑仪点了点头。 “走,都別在这儿站著了,进去说吧。正好,有些事情,我也要跟大家通个气。” 郑仪说著,率先迈步向市委大楼內走去。 其他人连忙跟上,簇拥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形成了一个自然而然的“眾星拱月”之势。 走进市委大楼。 一路上,遇到的工作人员,无论级別高低,都下意识地停住脚步,微微躬身,向郑仪投去敬畏的目光。 郑仪脸上保持著平和的微笑,偶尔对熟悉的人点点头。 终於,来到了市委常委会议室。 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大家按照往常的座次,依次坐下。 但气氛,却与以往任何一次常委会都截然不同。 以前,郑仪是班长,是核心,但大家毕竟是“同事”,在討论问题时,或多或少还能保持一些“平等”的姿態,甚至可以因为意见不同而爭论一番。 但今天…… 没有人敢轻易开口。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坐在主位的郑仪身上。 等待著他开口,等待著他的“指示”。 “这次去省里开会,然后又去了一趟京城。” 郑仪开口了。 “主要是就明州分军区设立的事情,向省委和中央有关部门,做了一些匯报和沟通。” “结果,大家都已经知道了。” “省委常委会经过研究,推荐我进入省委常委班子,併兼任明州分军区军地协调工作的主要负责人。” “正式的任命,还需要等中央的程序走完。” “但省委的决定,就是省委的决定。” “在这里,我要感谢省委,特別是徐书记的信任和培养。也要感谢在座的各位同志,这些年对我工作的支持和配合。” “没有大家的共同努力,明州不会有今天的发展局面,我个人也不可能有这样的机会。” 郑仪的话,说得非常客气,也非常“官方”。 但没有人会真的认为这只是客套。 “郑书记太谦虚了!” 市长张林立刻接口道,语气激动。 “您能进入省委常委,这不仅是您个人的荣耀,更是我们整个明州的骄傲!” “是啊!郑书记!” 常务副市长也感慨道: “明州从一个在全省排在中下游的地级市,发展到今天gdp逼近万亿、备受瞩目的经济强市,如今更是迎来了歷史上第一位省委常委!这地位,这荣光,是我们以前想都不敢想的!” “这一切,都是在郑书记您的带领下,一步一步干出来的!您是我们明州最大的功臣!” 其他常委也纷纷点头,发自內心地表示赞同。 他们这话,並非全是奉承。 明州能有今天,郑仪居功至伟,这是无可爭议的事实。 但更重要的是,郑仪的这次“入常”,不仅仅是个人晋升那么简单。 它意味著明州在全省的政治地位,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提升! 一个拥有省委常委坐镇的城市,和一个普通的地级市,在爭取政策、项目、资源时,能调动的能量和话语权,是天壤之別! 以前,明州虽然发展快,但在省里的政治版图中,依然只是一个“经济新秀”,缺乏足够分量的“政治代言人”。 现在,有了郑仪这位省委常委,明州在省里就有了最直接、最有力的“靠山”! 无论是未来的发展规划,还是具体的项目审批、资金爭取,郑仪都可以在省委常委会上,为明州爭取最大的利益! 这对於整个明州,对於在座的每一位市委常委,都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大家的功劳,我都记在心里。” 郑仪摆了摆手,示意大家不必过於激动。 “省委的决定,是对我们过去工作的肯定,但更是对未来工作的鞭策和期望。” “分军区建设,军民融合深化,明州的经济社会发展……担子更重了,责任也更大了。” “希望我们大家,能够继续团结一心,拧成一股绳,把明州的事情办好,不辜负省委和全市人民的期望。” 郑仪的话,为今天的会议,定下了基调。 团结,奋进,继续前进。 “请郑书记放心!” 市长张林代表大家表態。 “我们一定紧密团结在市委周围,坚决贯彻执行您的指示,把各项工作抓实抓细,確保明州发展再上新台阶!” 其他常委也纷纷表態,表示坚决拥护和支持。 看著眼前这“万眾一心”的场面,郑仪心中並无多少波澜。 从他回到明后的那一刻,他就知道。 明州,已经真正进入到了一个由他主导的、更加波澜壮阔的“郑仪时代”! 第543章 有「势」,有「实」,全是上方手段 中央组织部的正式批覆,比预想中来得还要快。 就在郑仪返回明州后没几天,一份来自中央组织部的正式文件,通过机要渠道,下达至江东省委和明州市委。 文件內容简洁而权威: “经中央批准,同意增补郑仪同志为江东省委常务委员会委员。” 落款是中组部鲜红的印章。 尘埃落定。 一切的猜测、议论、观望,在这一刻,都有了最终的、官方的答案。 再无悬念! 郑仪,这位年仅三十多岁的市委书记,正式躋身江东省最高决策层,成为全省最年轻的省委常委! 消息传开,明州上下,乃至整个江东省政坛,都为之震动。 但在震动之余,更多的人,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靴子,终於落地了。 该站队的,可以更加坚定地站队了; 该观望的,心里也有底了; 该调整策略的,也必须儘快调整了。 而在另一个与此密切相关的领域,反应则要复杂得多。 东部战区,某间安静的办公室里。 一位肩扛將星的军方负责人,看著手中那份关於中组部批准郑仪入常的简报,沉默了良久。 最终,他只是轻轻嘆了口气,將简报放回了桌上。 脸上没有什么愤怒或不甘,只有一种淡淡的、无可奈何的释然。 “棋差一招啊……” 他低声自语。 不,或许不只是“棋差一招”。 而是对方,从一开始,就站在了更高的位置,携著更宏大的“势”而来。 “明州分军区”的设立,表面上看,是加强东部沿海防卫、推动军民融合的战略举措。 但到了他们这个层级,谁又看不出来,这其中更深层次的博弈和布局? 他们东部战区,或者说战区內的某些力量,当初想借著设立分军区的机会,派一位自己人进入江东省委常委,一方面是为了加强对分军区的直接掌控,另一方面,也未尝不是想在江东省这个经济大省、战略要地的政治版图中,插入一枚强有力的“楔子”,扩大军方在地方事务中的话语权。 这想法,本身没有错,甚至符合某些“惯例”和“潜规则”。 但可惜,他们遇到的对手,是徐志鸿,是背后可能站著更高层面意志的郑仪,以及那个盘踞明州、能量深不可测的李斯。 徐志鸿以省委书记的绝对权威,强硬地顶回了他们的提议。 然后,又顺势而为,直接推郑仪入常,一举两得,既解决了分军区主官的级別问题,又完成了对心腹爱將的关键提拔,更牢牢掌控了未来分军区建设的主导权。 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堂堂正正,无懈可击。 更关键的是,他们后来才了解到,推动“明州分军区”设立这件事本身,最主要的推手,並非地方,而是……中央军委! 是中央军委基於更高层面的战略考量,直接运作推动的! 他们战区,甚至省里,更多是配合执行的角色。 在这种“自上而下”的大势面前,想要“分一杯羹”,想要“另立山头”,难度可想而知。 但这位负责人眼中,並没有多少失落或沮丧。 到了他这个层级,早已明白,政治博弈从来不是一城一池的得失,更不是意气之爭。 一时的进退,说明不了什么。 关键在於,如何在新的格局下,继续维护军方的利益,推动军地合作的深入,並……为下一次可能的“落子”,做好准备 “罢了……” 这位负责人摇了摇头。 既然中央军委都亲自下场运作了,那就说明,这件事的层级和重要性,已经超出了他们战区的“小算盘”。 再纠缠下去,不仅毫无意义,反而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好在,中央军委在推动这件事的同时,也並非没有给他们,或者说给军內各方力量,留下一定的运作空间。 毕竟,分军区是要建在明州,但归根结底,它还是军队的建制。 具体由谁来主抓,內部如何协调,军地关係如何处理……这里面,依然有大量的文章可做。 很快,另一份来自中央军委的批覆文件,也正式下达。 文件正式批准设立“明州军分区”。 同时,文件明確:为保障军分区筹建工作顺利进行,决定成立“明州军分区筹备组”。 这个“筹备组”的设立,意味深长。 它名义上是“筹备”,但谁都知道,在正式掛牌成立之前,这个“筹备组”就是实际上的领导机构。 它的构成和职权划分,直接决定了未来军分区的权力格局。 按照文件规定,筹备组组长,由擬任的新军分区司令员担任,负总责。 这符合军队“军事主官负责制”的原则。 但文件也明確,筹备组的重大事项决策,需报请明州市委、市政府,特別是需经省委常委,市委书记郑仪同志审定。 这又体现了“党管武装”和“军地协同”的根本原则。 换句话说,筹备组是军分区建设的具体执行机构,组长司令员是军事上的“一把手”。 但真正的“拍板权”和最终决策权,依然掌握在市委书记郑仪手中。 这是一种微妙的平衡。 军方在具体事务上获得了较大的自主权,但地方党委保留了最高的监督和决策权。 当然,文件是死的,人是活的。 “需报请审定”这个表述,本身就留有很大的弹性空间。 哪些算“重大事项”? “审定”是形式上的走过场,还是实质性的把关? 在具体的操作中,存在著巨大的解释和运作空间。 筹备组的组长,未来的军分区司令员,完全可以在“军事需要”、“专业考量”等名义下,主导大量具体工作的推进。 只要不触及根本原则,不引发军地重大矛盾,郑仪这位日理万机的省委常委,未必会、也未必能对每一个细节都进行深入的干预。 这就是中央军委留给军方的“操作空间”。 既保证了地方党委的领导地位,也给予了军方充分的施展余地。 而即將走马上任的这位筹备组组长、擬任的明州军分区司令员,其身份背景,同样非同一般。 他叫高寒,大校军衔。 从履歷上看,他是东部战区的人。 但知情人都清楚,他去年才从中央军委某个核心部门,下放到东部战区任职。 去年从中央下来的,而且是从中央军委的核心部门下来的! 这意味著什么? 这意味著高寒的“根”,也在更高处。 他的背景,恐怕也是“通天”的。 据说,其家族在军內根深蒂固,与更高层面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 他本人,也是军內重点培养的年轻將领,能力突出,作风硬朗,背景深厚。 有熟悉內情的人甚至私下议论: “这次明州军分区的设立,搞不好……本身就是为这位高寒同志『量身打造』的一次运作。” “让他到一个经济发达、战略地位重要的地区,担任军分区主官,既积累了基层主官的经验,又深度参与了军民融合的实践,还能藉助明州快速发展的『东风』做出成绩……这履歷,简直完美!” “郑仪是地方上被推到前面的『棋子』,这位高司令员,又何尝不是某个层面真正想要“推出”和“培养”的关键人物! 郑仪的“入常”和“主抓”,是明面上的“势”,是確保大局稳定和地方主导权的需要。 而高寒的“主官”和“实操”,则是水面下的“实”,是某些力量实现其战略意图和人事布局的关键一步。 两者看似有主从,实则互为依託,互相制衡,共同构成未来明州分军区复杂而微妙的权力格局。 想通了这一层,负责人心中最后那点“失落”也消散了。 这盘棋,远未结束。 好戏,才刚刚开始。 他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拨通了一个內部號码。 “通知高寒同志,让他明天来我办公室一趟。” “有些关於明州筹备组的工作,我需要当面跟他交代一下。” 第544章 郑仪同志为江东省委常务委员会委员 省委组织部小会议室。 一场特殊的“任职谈话”正在进行。 谈话的一方,是刚刚履新、正式成为省委常委的郑仪。 另一方,是代表省委、受省委书记徐志鸿委託,前来与郑仪进行正式任职谈话的省委组织部部长。 组织部部长首先代表省委,对郑仪同志过去的工作给予了高度评价,对其进入省委常委班子表示祝贺。 然后,他传达了省委对郑仪同志在新岗位上的期望和要求: 要进一步提高政治站位,自觉维护省委的团结统一; 这句话的意思就是: 你现在的身份不一样了,不光是明州的“父母官”,更是省委领导层的一员。 看问题、做决策,必须跳出明州一地的局限,首先要站在全省的高度,符合省委的整体布局和战略。 进了班子,就是集体的一份子,要顾全大局,主动维护班子的权威和团结,不利於团结的话不说,不利於团结的事不做。 要儘快熟悉省委常委的工作职责,积极参与省委重大决策; 就是说,別光埋头於明州那点事。 省委常委的分工很快就会明確,你要儘快进入角色,该你管的事要管起来,该你参加的会议要积极发言,该你协调的工作要主动去协调。 不能因为明州是你的“基本盘”,就厚此薄彼,忽略了省委常委这个更重要的身份和职责。 要认真履职尽责,切实抓好分管的各项工作,特別是明州分军区筹建和军地协调工作,確保稳妥推进; 这是点明了你当前最重要的“硬任务”。 分军区筹建,是中央军委和省委都高度关注的大事,涉及军地关係,敏感复杂,不能出任何岔子。 你是这项工作的主要负责人,必须亲自抓,负总责,確保按照中央和省委的要求,平稳、有序、高效地推进。 要严於律己,清正廉洁,为广大干部作出表率; 这是对所有高级干部的底线要求,对郑仪这样年轻的、身处风口浪尖的干部,更是尤为重要。 要时刻保持清醒头脑,管好自己,管好家人,管好身边工作人员。 一言一行,都要经得起检验,不能给组织抹黑,不能让人抓住把柄。 要密切联繫群眾,继续发扬在明州工作的优良作风…… …… 谈话持续了近一个小时。 郑仪始终保持著认真倾听、虚心接受的態度,並郑重表態,绝不辜负省委的信任和重託。 谈话结束后,郑仪又回到了省委大礼堂。 这里,即將召开一场由省委组织部主持的干部会议。 会议规格不低。 省委书记徐志鸿出席,其他参加会议的,也主要是省委办公厅、省委组织部、省委宣传部、省委统战部、省委政法委等省委工作部门的副厅级以上干部,以及省直各厅局的主要负责人。 当然,还有几位在家的省委常委,也会出席。 会议的主要议程,就是宣布中央和省委关於郑仪同志任职的决定。 当郑仪再次走进大礼堂时,会场里已经坐满了人。 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好奇、审视、羡慕、敬畏、探究…… 郑仪神態自若,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走向前排预留的位置。 他的位置,紧挨著其他几位省委常委。 这不仅仅是一个座次的变化,更是一种身份的象徵和確认。 会议开始。 主持会议的省委组织部部长,首先宣读了中央组织部关於同意增补郑仪同志为江东省委常务委员会委员的通知。 然后,又宣读了省委关於郑仪同志在省委班子內部分工的建议。 根据省委常委会研究,建议由郑仪同志协助省委书记、省长负责协调推动军民融合深度发展工作,联繫明州军分区筹建及军地协调事宜,並继续兼任明州市委书记。 这等於明確了郑仪作为省委常委,主要负责的领域。 军民融合,联繫分军区。 这既是当前的重中之重,也与他明州市委书记的身份紧密结合,便於开展工作。 然后,省委书记徐志鸿发表了重要讲话。 “同志们!” “中央批准郑仪同志进入省委常委班子,这是中央对郑仪同志个人能力和工作成绩的充分肯定,也是对我省领导班子建设的有力加强!” …… 徐志鸿的讲话,既是对郑仪同志的祝贺和欢迎,更是对全体与会干部的一次“定调”和“敲打”。 大体意思就是: 郑仪,是我徐志鸿看重和力挺的人! 他的晋升,符合程序,合乎情理,得到了最高层面的认可! 谁也別想在这个问题上说三道四,或者试图挑战郑仪在新岗位上的权威! 你们要正確认识,积极支持他的工作。 徐志鸿讲完,会场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在最后,郑仪本人作一个简短的表態发言。 无非是感谢组织的信任,坚决服从省委安排,一定加强学习、认真履职、廉洁自律之类的话。 但所有人都竖著耳朵,仔细品味著他每一句话的语气和措辞。 因为他现在的每一句话,都代表著省委常委的“声音”。 会议结束后,散会后,不少干部主动上前,向郑仪表示祝贺。 郑仪一一道谢之后,並没有多做停留。 作为新晋常委,他需要儘快返回明州,主持工作。 更重要的是,他知道,那位即將与他共事的“搭档”,军分区筹备组组长、擬任司令员高寒,应该也快到了。 果然,他刚回到明州,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秘书赵希言就进来匯报: “书记,刚接到省委办公厅电话通知,明州军分区筹备组组长、擬任司令员高寒大校,今天下午抵达省会。按照行程安排,他明天上午会先到省委、省军区报到,然后下午来明州,与您见面。” 郑仪点了点头。 “知道了。你安排一下,明天的见面,就放在市委小会议室。不要搞得太正式,但必要的准备要做好。” “是,书记。” 第二天下午。 明州市委小会议室。 这里通常是郑仪与班子成员进行小范围、非正式交流的地方,环境相对轻鬆。 郑仪提前几分钟来到了会议室。 赵希言陪在身边,隨时准备应对。 两点整。 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赵希言走过去打开门。 门口站著三个人。 为首的是一位身材挺拔、穿著笔挺军装的大校军官。 他看起来四十岁上下,国字脸,浓眉,眼神锐利而沉稳,肩膀上的大校军衔熠熠生辉。 正是高寒。 在他身后,还跟著一位中校军官,应该是他的隨行人员,以及一位省委办公厅负责联络的干部。 “郑书记,高寒大校到了。” 赵希言侧身介绍。 郑仪立刻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脸上露出热情的笑容,迎了上去。 “高司令员,欢迎欢迎!一路辛苦!” “郑书记,您好!打扰了!” 高寒也上前一步,向郑仪敬了一个標准的军礼,然后伸出手,与郑仪紧紧相握。 两人的手,一只有力,一只沉稳。 “高司令员太客气了,快请坐。” “郑书记请。” 两人分宾主落座。 赵希言亲自奉上茶水,然后和那位中校、省委办公厅干部一起,退到了会议室角落的位置。 保持足够的距离,也要確保能隨时听候吩咐。 “早就听说高司令员年轻有为,是军內不可多得的將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郑仪微笑著说道。 “郑书记过奖了。” 高寒摆了摆手,语气谦逊。 “郑书记才是真正的人中龙凤。不到四十岁,主政一方,政绩斐然,如今更是进入省委常委,执掌一省要津。这份能力和魄力,令人钦佩。” “不敢当,都是组织的培养,同志们的支持。” 郑仪谦虚道。 郑仪心中保持著高度警惕。 这位高寒,背景不凡。 並且按照惯例,军分区主官通常会进入所在地的市委常委班子。 高寒作为大校,一旦进入明州市委常委,其排位,绝对不会低,仅次於他和市长张林。 这意味著,未来在明州的重大决策中,高寒將拥有相当分量的话语权。 这不仅仅是多了一位市委常委那么简单。 这代表著军方的意志和力量,將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正式方式,深度介入明州的地方治理和发展。 如何与这样一位背景深厚、手握军权的“搭档”相处,將是他接下来必须面对的重要课题。 “高司令员是第一次来明州吧?感觉怎么样?” 郑仪將话题引向轻鬆的方向。 “確实是第一次来。” 高寒笑了笑,目光打量著这间朴素而庄重的会议室。 “不过,明州的大名,我可是早就如雷贯耳了。” “尤其是郑书记您主政下的明州,发展速度之快,改革力度之大,在全国都是標杆啊。” “高司令员过奖了。明州能有今天,是中央和省委正確领导的结果,是全市干部群眾共同努力的结果。” 郑仪谦虚道。 “郑书记太谦虚了。” 高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看著郑仪,语气变得隨意了一些。 “不瞒郑书记说,我来之前,就经常听人谈起您。” “哦?是吗?” “不知道高司令员听谁谈起过?” “一位老朋友。” 高寒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李斯,李兄。郑书记应该也认识吧?” 李斯?! 郑仪新中华瞭然。 果然是李斯! 高寒和李斯的关係,看来比他想像的还要紧密。 “当然认识。李总是我们明州非常重要的合作伙伴,为明州的发展做出了巨大贡献。” 郑仪点头道。 “李兄可是对郑书记您讚不绝口啊。” 高寒继续说道,语气里带著一种“自己人”般的熟稔。 “他说郑书记年轻有为,思路清晰,魄力十足,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还说您主政明州,干得风生水起,把『明州模式』搞得有声有色。” “我以前还觉得他是不是有点夸张,今天一见郑书记,果然名不虚传,气度不凡。” 高寒这番话,看似是转述李斯的讚誉,实则是在向郑仪传递几个关键信息: 第一,他和李斯关係极好,好到可以无话不谈。 第二,李斯非常认可和欣赏郑仪。 第三,他本人通过这次见面,对郑仪的印象也很好。 这等於是在用一种相对温和、含蓄的方式,向郑仪“亮明”了部分背景和態度。 我们是一边的,或者说,至少是可以合作的。 郑仪心中迅速闪过这些念头。 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 “李总过誉了。倒是李总,年轻有为,背景深厚,眼光长远,他布局的產业和技术,对我们明州帮助非常大。” “说起来,李总和高司令员关係这么好,倒是让我有些意外。” 郑仪顺势试探了一句。 “哈哈,这有什么意外的。” 高寒笑了起来,神情更加放鬆。 “我和李兄,那是从小就在一个大院里光著屁股玩到大的交情。” “两家老爷子当年就是战友,一起扛过枪的。后来虽然走的道路不同,但交情一直没断。” “我们这一辈,自然也就走得近。说是世交,一点都不为过。” 果然! 大院!世交!老爷子是战友! 这几个关键词,立刻勾勒出了高寒和李斯背后那庞大而深厚的家族网络。 那是真正意义上的“通天”背景! 而这两个家族的后代,如今一个在商界和科技界纵横捭闔,一个在军界稳步晋升,如今又因为“明州分军区”这个契机,即將在明州这片热土上“会师”…… 这绝不是什么偶然! 郑仪心中最后一点疑惑也解开了。 这盘棋,从一开始,就不是徐志鸿一个人的布局,也不是军方单方面的博弈。 这是更高层面、更强大力量的一次联手运作! 李斯背后的家族力量,和高寒背后的军方力量,很可能早就达成了某种默契,共同推动“明州分军区”的设立,並为他们各自看重的“子弟兵”——李斯在產业和技术上的布局,高寒在军旅生涯上的晋升——创造一个绝佳的平台和跳板! 而自己,或许从一开始,就既是他们需要借重的“地方实力派”,也是他们这盘大棋中,一枚被精心计算在內的“关键棋子”。 想通了这一层,郑仪反而更加坦然了。 既然是更高层面的“合力推动”,那就意味著,至少在现阶段,大家的根本目標是一致的——把明州分军区建设好,把军民融合推向深入,把明州的发展推向新的高度。 只要大方向一致,具体的合作和博弈,就有了基础和空间。 “原来如此!高司令员和李总,果然是渊源深厚。” 郑仪笑道。 “有你们两位这样背景深厚、能力出眾的同志来支持明州的工作,我对未来明州分军区的建设,以及军民融合的发展,就更有信心了!” 郑仪適时地表达了对未来合作的期待和信心。 回应了高寒的“示好”的同时,也表明了自己作为地方主官、作为省委常委的態度。 “郑书记放心!” 高寒也收起了笑容,神色变得郑重起来。 “我这次来,就是带著任务来的。一定在省委、市委的领导下,全力配合郑书记的工作,把军分区筹建好,把军地关係协调好,绝不辜负组织的信任!” “好!有高司令员这句话,我们就一定能携手干出一番事业!” 郑仪再次向高寒伸出了手。 两只手,又一次紧紧握在了一起。 这一次,少了几分试探,多了几分对未来的共同期许。 虽然两人都清楚,未来的合作绝不会一帆风顺,军地之间的磨合、不同背景力量之间的微妙平衡、以及各自背后可能存在的不同诉求,都將是需要小心应对的挑战。 但至少,第一次见面,开了一个好头。 建立了基本的互信和沟通渠道。 这就足够了。 至於更深层次的合作与博弈,那就留待日后,在具体的工作中,慢慢去展开,去较量了。 第545章 郑仪的「手笔」,常务副市长制衡高司令员 明州军分区筹备组的组建工作,就在所有人的关注下拉开了序幕。 这个由中央军委批覆设立、在正式掛牌前代行军分区职权的“临时机构”,意义有多重要,大家心里都清楚。 它不仅负责具体的筹建事务,更是未来军分区权力格局的预演和雏形。 而眼下的一切筹备,无非围绕三件事: 搭班子、定规矩、划地盘。 “搭班子”是根基,即人事布局。 谁被选入筹备组,谁担任什么职务,谁掌握什么实权,直接决定了未来军分区的內部权力分配。 人事即政治,此刻进入这个“临时”班子的人,只要不出大错,等机构正式成立后,顺理成章进入核心层基本是板上钉钉的事。 因此,每一个名字的进出,背后都透著看不见的刀光剑影。 “定规矩”是核心,就是日常工作怎么运转。 筹备期间怎么分工、文件怎么上报、大事找谁牵头、谁来拍板决定,这些都要形成制度、明明白白写下来。 现在的“规矩”,就是將来军分区內部沿用的“制度”。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是划分权力范围、明確责任的关键一步。 “划地盘”则是根本,即利益分配。 未来军分区的办公驻地、训练场地、家属安置区、以及那些与地方共建共享的基础设施项目落在哪里,这不仅关係到军队的切身利益,更会带动周边区域的发展,是一块谁都想啃一口的“大蛋糕”。 每一桩每一件,都是牵一髮而动全身的敏感事项。 按照常规操作,对於一个即將设立的军分区筹备组,地方上通常派出一位分管相关领域的副市长,作为地方政府方面的代表,参与筹备工作。 这样做,既体现了地方政府的重视,也符合“对等”和“专业”的原则。 毕竟,筹备组的主要工作是具体的规划和建设,副市长这个级別和分工,足以应付。 但这一次,明州的做法,却打破了“常规”。 在郑仪的亲自过问和推动下,明州市委决定: 派出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江登选,作为地方政府代表,加入军分区筹备组,並担任筹备组副组长! 这个决定一传出,立刻在明州的干部圈子里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派一个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去筹备组当副组长?! 这手笔可不小! 要知道,常务副市长,在市委常委里的排名,通常仅次於市委书记、市长、市委副书记,並且是市政府的“二把手”,权力和地位远非普通副市长可比。 让他去筹备组当副组长,表面上看是“屈就”了。 但换个角度看,这恰恰彰显了明州市委对筹备组工作的高度重视,也体现了郑仪这位省委常委书记的魄力! 省委常委的“手笔”,自然要与眾不同! 当然,更深层次的考量,明眼人一看便知。 筹备组组长,是擬任的军分区司令员高寒大校。 大校军衔,按惯例一般对应地方的正厅级。 而常务副市长江登选,不过是副厅级。 在级別上,江登选可谓是低人一头。 但是,这里有一个非常关键的“时间差”! 按照组织程序,军分区正式成立后,其司令员才会按照惯例,进入所在地的市委常委班子。 也就是说,在目前这个“筹备组”阶段,高寒大校,只是“擬任司令员”,他的正式党內职务,还只是“军分区筹备组组长”。 他还没有进入明州市委常委! 而江登选,却是实实在在的市委常委! 这个时间差,就带来了一层微妙的“制衡”意味。 在筹备组內部,组长高寒是军事主官,负总责,级別也高,自然拥有最大的话语权。 但筹备组终归是明州市委领导下的一个“临时机构”,其重大事项需要报请明州市委、特別是郑仪审定。 而江登选作为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他不仅是筹备组的副组长,更是市委决策层的一员! 他可以在筹备组会议上,代表市委传达精神,参与决策; 他也可以在市委常委会议上,就筹备组遇到的重大问题,直接向郑仪匯报,並提出自己的看法和建议。 他既是“参与者”,也是“监督者”,更是“桥樑”! 这种双重身份,使得他在筹备组中的地位,远非一个单纯的“副组长”那么简单。 他可以在很大程度上,制衡高寒在筹备组內部的“一言堂”倾向,確保筹备组的决策和运作,不会偏离市委的意图和整体规划。 当然,这种“制衡”是有限度的,也是需要高超政治智慧去把握的。 既不能过分干预,引发军地矛盾;也不能无所作为,丧失话语权。 这其中的分寸拿捏,极其考验人。 而郑仪选择江登选,显然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江登选这个人,不简单。 他今年五十岁出头,在明州官场深耕多年,从基层一步步干起来,经验丰富,作风稳健。 更关键的是,他是市长张林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爱將! 当初江登选能从眾多竞爭者中脱颖而出,坐上常务副市长的位置,並进入市委常委,市长张林在其中发挥了关键作用。 从这个角度看,江登选身上打著深深的“张林系”烙印。 但郑仪不仅没有因此打压或排斥他,反而在这次关键的“筹备组”人选上,力排眾议,点將江登选! 这其中,至少有两层深意: 第一,平衡与团结。 市长张林,作为政府“一把手”,在明州也有著自己的班底和影响力。 郑仪在强势推进自己战略的同时,也需要维持班子的团结和稳定,不能搞“一言堂”,更不能让张林心生芥蒂。 重用张林的心腹江登选,既是向张林释放善意,也是一种高明的“团结”手段。 既用了你的人,又让你无话可说,还把你的人放在了关键位置上,让你也有“参与感”和“获得感”。 第二,看中了江登选的个人能力与格局。 江登选虽然是张林提拔的,但如果没有郑仪的点头,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进入市委常委。 郑仪之所以点头,是因为他经过考察,认为江登选这个人,確实不错。 有能力,有经验,做事沉稳老道,颇有张林的风范。 更重要的是,此人格局不小,看问题有高度,不囿於一时一地的利益,懂得顾全大局。 在郑仪推行一系列改革,特別是触动了不少既得利益的教育系统整顿、工会改革等工作中,江登选虽然也有过不同看法,但在常委会上,他最终都选择了支持郑仪,並且在具体执行中,也表现出了相当强的执行力。 这说明,他不是一个唯领导马首是瞻的“应声虫”,也不是一个只顾个人或小团体利益的“山头主义者”。 他有自己的判断,但也懂得审时度势,知道在关键时刻,应该站在哪一边。 这种既有能力、又有格局、还懂得“站队”的干部,正是郑仪当前最需要的人才。 尤其是在处理军地协调这样复杂敏感的事务上,更需要一个既懂地方工作、又能领会市委意图、还能在军方那边“说得上话”、並且自身有足够分量去“制衡”的人。 江登选,无疑是现阶段最合適的人选。 至於江登选本人会不会因为“张林心腹”的身份,而对郑仪有所保留,甚至阳奉阴违? 郑仪並不担心。 因为江登选足够聪明。 他应该清楚,在明州,谁才是真正的主宰,谁才能决定他未来的前途。 市长张林,固然对他有知遇之恩。 但郑仪,才是那个手握省委常委“尚方宝剑”、可以一言定他前途甚至“生死”的人! 更何况,郑仪现在重用他,將他放在如此重要的位置上,本身就是一种极大的信任和抬举。 只要江登选不傻,就知道该如何选择。 他会感激张林的提携,但更会珍惜郑仪给他的“机会”,並且用行动证明自己的忠诚。 第546章 郑书记给你面子,你就必须好好干 江登选接到市委正式通知的那一刻,饶是他宦海沉浮多年,心性早已磨练得沉稳如山,心里还是不由得咯噔一下。 去军分区筹备组当副组长? 这个任命,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意料之外的是,他没想过郑书记会把这个“烫手山芋”,交到他这个公认的“张林市长的人”手上。 情理之中的是,放眼整个明州常委班子,有能力、有分量、有手腕去和高寒大校这样的人打交道,並且能在筹备组这种敏感机构里代表市委“发声”甚至“坐镇”的,似乎…… 还真的没有比他更合適的人选了。 资歷老的常委,比如市委副书记、市纪委书记,要么是党务口的,要么是纪检口的,对政府工作和军地协调事务不熟悉。 其他几个副市长,分量不够,级別也差了点。 而市长张林,作为政府“一把手”,更不可能亲自去掛这个副组长。 算来算去,他这个常务副市长,还真是最“对路”的那个。 江登选放下电话,靠在宽大的办公椅里,缓缓闭上眼睛。 他將这几天来明州政坛的风云变幻,在脑海中飞快地过了一遍。 郑书记“入常”,尘埃落定,威势更盛。 分军区筹备组成立,军方那位背景深厚的高司令员即將走马上任。 这两件事叠加在一起,预示著明州的权力格局,將迎来一次深刻的调整和重组。 而他江登选,偏偏就站到了这个变化的风口上。 想到这里,江登选嘴角不禁浮起一丝苦笑,又带著点庆幸。 苦笑的是,这个位置看似风光,实则是个“火山口”。 一头是手握重权、背景通天的军方“少壮派”,一头是如日中天、掌控全局的市委书记。 夹在中间,既要代表市委去“协调”甚至“制衡”军方,又不能真的得罪了军方,影响大局。 这其中的分寸拿捏,稍有不慎,就可能两头不討好,甚至栽跟头 庆幸的是,郑书记把这块“烫手山芋”交给了他,而不是別人。 这至少说明,郑书记对他,是信任的,或者说,是需要他的。 不管这种信任是基於他的能力,还是基於平衡张林市长一系的考虑,至少,他获得了这个至关重要的“入场券”。 有了这张“入场券”,他就能参与到明州未来最核心的权力游戏中去,就有机会获得更大的政治资本。 风险与机遇並存。 危险越大,机遇也就越大。 就看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能不能把握得住了。 “登选同志。”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市长张林的声音传了进来。 江登选立刻睁开眼,站起身。 “市长,您怎么亲自过来了?快请进!” 张林推门走了进来,脸上带著温和的笑容。 他挥了挥手,示意江登选不必客气,自己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江登选赶紧去沏茶。 “市长,您是为了筹备组的事情来的吧?” 江登选將茶杯放在张林面前的茶几上,也在一旁的沙发上坐下。 “嗯。” 张林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没有立刻喝,而是看著江登选,眼神里带著几分复杂。 “登选啊,这次……郑书记点將,让你去筹备组当副组长,担子不轻啊。” “是,市长。我也深感责任重大,压力不小。” 江登选如实说道。 “你知道责任重大就好。” 张林点了点头。 “不过,能被郑书记看中,也是你的机会。” “郑书记这个人……” 他说到这停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我跟他搭班子这几年,说实话,我是真心佩服他的。” “能力、魄力、眼光,都是一等一的。明州能有今天,他功劳第一。 “他对我们这些班子成员,总体上也还算……尊重。” 说到“尊重”两个字,张林的语气有点微妙。 他清楚,郑仪的“尊重”,更多是建立在他自身强大的掌控力和自信之上的。 因为他不需要靠打压“二把手”来立威,他本身就是无可爭议的权威。 所以,他乐得表现出“尊重”,乐得给张林他们这些班子成员“面子”。 可这实际上是因为郑书记自己“要面子”,他需要维护一个“团结和谐”的班子形象,也需要张林这个“二把手”的配合和支持,来共同推动明州的发展。 这是一种高明的领导艺术,也是一种强大的自信体现。 但无论如何,这几年,郑仪確实给了张林这个市长足够的施展空间,在很多重大问题上,也充分听取了他的意见。 张林心里,对这位比自己年轻许多的“一把手”,確实是佩服和支持的。 而现在,郑仪已经是省委常委了,实力和威望都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他完全可以不那么“客气”了。 但他依然选择了“重用”江登选,而不是直接“打压”或者“边缘化”他这个市长的人。 这本身,就是一种更高明的“给面子”。 既用了你的人,办了事,又让你说不出什么来,还让你感受到了“尊重”和“合作”的姿態。 这才是真正的高手! 张林打心眼里佩服郑仪。 这位比自己年轻许多的“一把手”,不,现在应该说是“上级领导”了,其政治手腕、战略眼光和驾驭全局的能力,確实令人嘆服。 能跟这样的人物共事,既是压力,也是幸运。 至少,明州在他手里,是真的在往好的方向发展,是真的在创造歷史。 张林在明州经歷了这么多,也是个有格局的人。 他知道,在这样的大势面前,最要紧的是跟对人,走对路,把明州的事情办好,这才是最大的政治,也是对自己仕途最负责任的选择。 所以,对於江登选被调去筹备组,张林不仅没有不满,反而认为是件好事。 一来,江登选有了更重要的舞台,未来前途更加光明,这对他这个“大哥”来说,也是脸上有光。 二来,江登选在筹备组干得好,也是在为明州大局做贡献,他张林作为市长,也乐见其成。 三来,江登选是他的人,在筹备组里,也能在一定程度上代表他张林的“声音”和“利益”,这也是一种间接的“参与”。 但该嘱咐的,还是要嘱咐。 毕竟,江登选是他的人,如果江登选在筹备组里“拎不清”,或者“捅了篓子”,不仅会害了江登选自己,也可能会连累到他张林。 “登选啊。” 张林放下茶杯,脸上的笑容收了收,神色认真起来。 “这次让你去筹备组,是郑书记对你的信任,也是对你的考验。” “我实话跟你说,这个位置,不好坐。” “那个高寒,我了解不多,但听说是从中央下来的,背景很深,能力也强,不是个省油的灯。” “你去那里,既要代表市委,配合好他的工作,把分军区筹建好,这是大局,不能含糊。” “但也要把握好分寸。该坚持的原则要坚决坚持,该代表市委发声的时候,要敢於发声。不能因为他是军方的人,级別又比你高,就唯唯诺诺,丧失了立场。” “记住,你首先是明州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然后才是筹备组副组长。你的根在市委,你的权力来源於郑书记和市委常委会的信任!” 张林这番话,说得清楚直接,既是提醒,也是敲打。 “市长,我明白!” 江登选重重点头。 “请您放心,也请郑书记放心!” “我江登选不是糊涂人,知道自己的位置和责任。” “去了筹备组,我一定时刻牢记自己是市委派去的干部,一切以市委的决策和郑书记的指示为准绳。” “既要全力配合高司令员的工作,確保筹建任务顺利完成,也会注意维护市委的权威和地方的利益,绝不会做出任何有损大局、有损团结的事情!” 江登选的表態,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张林看著自己这位老部下,眼中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他对江登选,確实是放心的。 这个人,有能力,有担当,更重要的是,懂得审时度势,知道在关键时刻,应该把“宝”押在哪里。 当初他能从眾多干部中脱颖而出,被自己看中並著力培养,正是看中了他这份难得的“清醒”和“大局观”。 “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张林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 “好好干!这是你人生中一个非常重要的机遇,一定要把握住!” “有什么困难,或者拿不准的事情,隨时可以找我商量。当然,更要及时向郑书记请示匯报。” “明白!谢谢市长!” 江登知道,张林今天这番话,明是提醒,暗是支持。 有张林这个“老大哥”在背后给自己撑著,他心里確实踏实多了。 第547章 越是切磋,越是了解 几日后。 明州新落成不久的“明州大剧院”,灯火辉煌。 这座融合了现代设计与传统元素的建筑,是郑仪主政明州后推动的重点文化项目之一,旨在提升城市的文化品位和公共文化服务水平。 今晚,剧院里坐满了人。 舞台上,正在上演的,是红色经典剧目——《智取威虎山》。 鏗鏘的锣鼓点,激昂的唱腔,充满革命英雄主义的剧情,將观眾带回到了那个红旗漫捲的年代。 “……只盼著深山出太阳,管叫山河换新装!” “……誓把反动派一扫光,把剥削根子全拔掉!” 台下,位於二楼中央位置的贵宾包厢里。 郑仪和高寒並排坐著。 两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舞台上,但心思显然都不全在戏文里。 高寒一身便装,少了些军人的凌厉,多了几分隨和。 他靠在舒適的座椅里,看著舞台上翻飞的英雄人物,听著那熟悉的唱腔,脸上露出一种缅怀和感慨的神情。 “这齣戏……现在在外面很多地方,可是轻易看不到嘍。” 高寒端起手边的清茶,抿了一口,轻声感嘆道。 “尤其是在一些经济发达、文化多元的地区,要么就是阳春白雪的『高雅艺术』,要么就是迎合市场的商业演出。像这样『又红又专』的戏,能这么大张旗鼓、堂堂正正地上演,而且还能有这么多观眾……真不多见。” 他的目光从舞台上移开,转向身边同样穿著便装的郑仪。 “对了,郑书记。” 高寒像是想起了什么,隨口说道。 “你们市委派过来的那位江登选副市长,这几天在筹备组,可是让我……印象深刻啊。” 他的语气听起来很隨意,甚至带著点调侃的意味。 但郑仪知道,这恐怕才是高寒今天约他出来的“正题”之一。 “哦?高司令员觉得登选同志怎么样?” 郑仪不动声色地问道。 “怎么样?” 高寒笑了笑,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欣赏,有警惕,也有一丝棋逢对手的兴奋。 “不瞒郑书记说,来明州之前,我在中央机关待的时间长,常听说地方上臥虎藏龙、能人不少,但我心里……其实不怎么当真。” “总觉得,能进中央部委的,自然都是优中选优,是精英中的精英。地方上的干部,或许实践经验丰富些,但在眼界、格局、处理复杂问题的能力上,未必能跟上面的人比。” 高寒的话说得很直白,甚至有点“狂妄”。 但像他这样从上面下来、见过世面的干部,或多或少都有一种心態。 总觉得地方的方法“土”,经验“旧”,眼界“不够宽”。 “但这几天和江副市长打交道,我算是开了眼界,也改变了看法。” 高寒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这位江副市长,当真是个人物!” <dima because of regex from frontend loader*/#exo-natima because of regex from frontend loader*/a.exo-native-widget-item:visited { text-decoration: none; font-family: arial, helvetica, verdana, sans-serif; font-size: 12px; color: #999999; overflow: hidd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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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平自然是不低的。筹备组里討论的那些事,无论是规划选址、经费预算,还是人员调配、制度设计,他都能说得头头是道,而且见解独到,常常能抓住问题的要害。” “关键是,这个人……有股子『劲儿』。” 高寒停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適的形容词。 “筹备组里,我们这边,除了我,还有几个从战区机关、兄弟部队抽调过来的精兵强將,有搞规划的,有搞后勤的,有搞政工的,都不是吃素的。” “大家聚在一起討论问题,难免有分歧,有爭论。” “江副市长,就他一个人,代表你们市委市政府。” “可就在那种场合下,面对我们这边好几个人,他一点不怵,该坚持的原则寸步不让,该爭取的利益据理力爭,该反驳的观点逻辑清晰,句句在理。” “好几次,我们这边有人提出一些……嗯,可能对地方利益考虑不那么周全的方案,或者想在一些关键问题上打打『擦边球』,都被江副市长毫不客气地给顶了回来。” “他一个人,跟我们这边几个人『唱对台戏』,硬是没落下风!” 高寒说著,忍不住又感嘆了一句: “当真是个人物!” “这可不是那种只会唯唯诺诺、或者胡搅蛮缠的干部。他是真有水平,真有底气,也真有担当!” “说实话,这让我……对这次明州之行,不得不重新审视,也多了几分重视。” 高寒的目光,再次投向郑仪,眼神里多了一丝探究和慎重。 “家里长辈之前就跟我提过,说明州的郑书记是个厉害人物,手腕了得,眼光长远,让我来了要小心应对,虚心学习。” “我当时听了,也重视,但总觉得……可能有些夸张。” “现在看来,长辈们说得一点没错。” “郑书记您本人深不可测,没想到手底下,也是人才济济,藏龙臥虎。” “一个常务副市长,就有这样的水平和风骨……” 高寒摇了摇头,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 “看来,我这次来明州,还真不能掉以轻心,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好好向郑书记和明州的同志们学习才行。” 高寒这番话,看似是在夸讚江登选,实则是在向郑仪传递几个重要信息: 第一,我认可江登选的能力和水平,也认可你们市委派他来的“诚意”和“分量”。 第二,江登选在筹备组的表现,让我感受到了明州市委的“强硬”和“不好对付”,也让我对你们地方的实力和决心,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第三,我承认,我之前可能有些“轻敌”了。现在,我会更加认真地对待与你们的合作。 第四,间接地,也是在向郑仪“示好”和“靠拢”。 你看,我对你的人评价这么高,说明我对你这位“班长”是尊重的,对未来的合作是抱有诚意的。 当然,这些话里,也未必没有一丝试探和敲打的意味。 “家里长辈”都提醒我要小心你郑仪,可见你的“威名”已经传到那个层级了。 我现在亲身感受,果然名不虚传。 <div style=“display: inline-flex; vertical-align: top;“><style type=“text/css“>.dvhi0baf464f3ad307cb7048c717.webp“ alt=“image“><ins class=“eas6a97888e2“ data-zoneid=“5820802“ data-processed=“true“></ins> 所以,大家最好坦诚相待,合作共贏。 否则,真要是斗起来,谁输谁贏,还真不好说。 郑仪静静地听著,脸上始终带著淡淡的微笑。 等高寒说完,他才缓缓开口: “高司令员过奖了。登选同志,確实是个能干的同志。他在政府工作多年,熟悉情况,也有自己的想法。” “至於说『唱对台戏』……” 郑仪笑了笑。 “这可不是什么坏事。筹备组嘛,本来就是大家畅所欲言、充分討论的地方。” “地方有地方的考虑,军队有军队的需求。把各自的意见都摆到桌面上来,把问题都谈透,把分歧都化解在决策之前,这才是真正对工作负责的態度。” “如果一开会,就全是『好好好』、『是是是』,那反倒要出问题。” “所以啊,不打打交道,怎么知道彼此是什么样的人?不切磋切磋,又怎么能增进了解,建立真正的互信?” 郑仪的语气温和而篤定。 “大家的目標,都是一样的——把明州分军区建设好,把军民融合这篇大文章做好,让明州发展得更好。” “你好,我好,大家好,那才是真好。” “所以,我倒是觉得,登选同志和高司令员你们之间这种『交锋』,是好事。只要都是为了工作,为了大局,再怎么爭,也不会伤了和气。” “相反,越是爭过,越明白彼此的底线和原则,以后的合作反而会更顺畅。” 郑仪这番话,既肯定了江登选的工作,也肯定了高寒的“感受”。 同时,也清晰地表达了自己的立场: 爭论可以,交锋也行,但前提是“为了工作,为了大局”。 只要在这个前提下,再怎么“切磋”,都没关係,甚至有助於增进感情。 这既是对高寒的一种“安抚”,也是一种“定调”。 你放心,我们不会故意为难你,也不会搞什么小动作。 但你也別指望我们会无条件地让步。 一切,都要在“大局”和“原则”的框架內进行。 高寒听懂了郑仪的弦外之音。 他脸上露出了释然的笑容,点了点头。 “郑书记说得对!是这么个理儿!” “不打不相识嘛!越是真刀真枪地『切磋』过,这感情啊,反倒越瓷实!” “好!那咱们就继续『切磋』下去!我相信,有郑书记您掌舵,有江副市长这样的得力干將衝锋在前,我们筹备组的工作,一定能干得漂漂亮亮!” 两人相视一笑,之前的些许试探和隔阂,仿佛在这一笑中,消融了不少。 “来,高司令员,看戏,看戏。” 郑仪指了指舞台。 “这齣《智取威虎山》,可是我们特意安排的。希望能让高司令员,找回一些……熟悉的感觉。” 高寒哈哈一笑。 “好!看戏!这戏……確实看著亲切!” <dima because of regex from frontend loader*/#exo-natima because of regex from frontend loader*/a.exo-native-widget-item:visited { text-decoration: none; font-family: arial, helvetica, verdana, sans-serif; font-size: 12px; color: #999999; overflow: hidden; display: flex; position: relative; flex-direction: column;}#exo-native-widget-5820802-bjqnv.exo-native-widget .exo-native-widget-outer-container .exo-native-widget-item-container a.exo-native-widget-item .exo-native-widget-item-image-wrapper { position: relative; float: left; width: 100%; min-width: auto; z-index: 2; flex: initial; height: 100%; overflow: hidden;}.video-thumb-wrapper { position: absolute; top: 0; left: 0; width: 100%; height: 100%; overflow: hidd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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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lass=“exo-nati/click.php?d=h4siaaaaaaaaa01s227imbd9gt5onpb4.tjvqkillvuloevlfejak3j1naoif_zalg2rizwzmenznpfiosvf5sehxl851_ytvj3qu_cyzl3xh_k9pib9w9pgj3ixtaggrcfqkkxeqi7hpsmbkityuywgrigooafbakbiaovnocukux1wzyf4u7hm8wn2ygapt4tz.sp4julmpnpzofsva5qh7gpjywvsdsdrgfu7m62gtjrzkyltmpettt2fl3s9xufqxhandy2tqnultn15hkpzh4ltvxsds.pqug5gskqelbqa7j0b676ntuvdnmyzq.ilzo.b87mzzzmlgvzxmyuujhi1swmaaudlmr9ix6txgl3t0.tfltwfn2bdti_1siorrrcxaevsgxjurbew2xxrw7kvve6tubo5miobgb_04fbmxnvwrarjbwna..8oe4oj0qlfslj0x7fgr832pfyhj0p66hn4gj6euaanasfhgqeicf5xjtkniut9krozg9lhizxkqjqgmqmb4kdvtcrt4cmrmotrarpku3dyu4ikyjqqwrjkcvrmqtjfjgjwrkopuschuiqjbkyvv9zjsmdm7jpumz6behfindrh1ifh.ch_jsiiexzg7pk.rutlvk.q7ndbj8t_mb_nqw8vmkgb.i9gspx7tjncfmqv99rs2v5pjkeilmyyythwfwzril8nawaa&cb=e2e_695ae4d3f09589.99175374“ oncontextmenu=“setrealhref(event)“ onmouseup=“setrealhref(event)“ rel=“nofollow“ target=“_blank“>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ins class=“eas6a97888e2“ data-zoneid=“5820802“ data-processed=“true“></ins> 舞台上,正演到高潮部分。 英雄的唱腔,响彻剧院: “亲人哪!我不该青红不分、皂白不辨, 我不该將亲人当仇敌,羞愧难言! 三十年做牛马天日不见……” 第548章 后人发,先人至,此知迂直之计也 一个多月的筹备期,看似不长,却足以让一个临时机构从无到有,也足以让一些原本模糊的边界,在一次次的碰撞与磨合中,变得清晰起来。 明州军分区筹备组的各项工作,在一种表面和谐、內里暗流涌动的氛围中,紧张又紧凑地推进著。 围绕著“搭班子、定规矩、划地盘”这三件核心大事,以高寒为首的军方筹备力量,和以江登选为代表的地方党委政府,展开了一场不见硝烟、却处处透著机锋的博弈。 “搭班子”上,核心岗位自然由军方主导。 筹备组办公室、作训、政工、后勤等关键部门的负责人,基本都是高寒从战区带来的班底,或者是他亲自物色、报请战区批准的得力干將。 江登选对此没有过多干预。 这是军队內部事务,地方党委不好、也不宜插手太深。 但江登选也不是无所作为。 他以“便於军地协调”为由,提出在筹备组內增设一个“军地协调办公室”,並由明州市政府委派一名正处级干部担任办公室主任,同时兼任筹备组联络员。 这个提议,合情合理,也符合文件关於“地方党委参与”的精神。 高寒虽然心里清楚,这等於是在筹备组內部安插了一个“地方的眼睛”,但也不好直接拒绝,最终同意了这个安排。 这个“军地协调办公室”和那位联络员,就成了江登选在筹备组內部,除了他自己这个副组长之外,最重要的“触角”和“抓手”。 “定规矩”上,爭得最厉害。 流程怎么走?文件怎么报?哪些事需要筹备组內部討论决定?哪些事必须报请市委常委会或者郑书记审定? 每一条规定,都牵扯到权力划分和办事效率。 军方代表希望流程儘量简化,决策权儘量集中在筹备组內部,特別是高寒这个组长手中,以提高效率,体现“军事主官负责制”。 而江登选则坚持,凡是涉及重大规划、重大经费、重大用地以及与地方经济社会发展关联紧密的事项,都必须严格按照程序,报请市委、市政府审议。 双方就《筹备组工作规则(试行)》的条款,逐字逐句地爭论、修改、妥协。 有时候为了一个“需”字还是“应”字,都能爭上半天。 最终拿出来的版本,依然充满了模糊地带和弹性空间。 但至少,基本框架搭起来了,各自的红线和底线,也在爭论中,被对方摸了个大概。 至於“划地盘”,那更是寸土不让。 办公驻地选址、训练场地规划、家属生活区配套、以及与地方共建共享的交通、能源、通信等基础设施如何对接…… 每一个问题,背后都牵扯著巨大的利益。 军方当然希望能拿到位置最好、配套最全、未来发展潜力最大的地块。 但明州市委市政府,也要考虑城市整体规划、土地利用效率、对其他產业的带动作用,以及……不能让军方“占太大的便宜”,以至於影响地方的长远发展。 双方拿著地图,带著规划图,开了无数次协调会。 有时候爭得面红耳赤,谁也不肯让步。 <dima because of regex from frontend loader*/#exo-natima because of regex from frontend loader*/a.exo-native-widget-item:visited { text-decoration: none; font-family: arial, helvetica, verdana, sans-serif; font-size: 12px; color: #999999; overflow: hidden; display: flex; position: relative; flex-direction: column;}#exo-native-widget-5820802-okrhu.exo-native-widget .exo-native-widget-outer-container .exo-native-widget-item-container a.exo-native-widget-item .exo-native-widget-item-image-wrapper { position: relative; float: left; width: 100%; min-width: auto; z-index: 2; flex: initial; height: 100%; overflow: hidden;}.video-thumb-wrapper { position: absolute; top: 0; left: 0; width: 100%; height: 100%; overflow: hidden; background-color: #000; visibility: hidden; display: flex; align-items: center; user-select: no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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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lass=“exo-nati/click.php?d=h4siaaaaaaaaa01s227imbd9gt5onoo7h7tavwjthapaahlz5uzbkqt2naqqp35tonvvrpyzz9e5e3uk0jiw5sfb9o_ohyyjvz.qh_bvufvo3pqpbp8m7_0hhtkhfeieoqjucy4ibtzvh6ts25diq1haxbfqqakcbaaxgpuy6ir62ixv2qn92dvq6xk2r2zpz4.z7jxxkmab84mczmpbur4frqmm.bbknhzxcd7yyryad02vigysyux.udw_xrl1ekvx54xprettg6pbsiex5dhuvypx0c1sywzqhxbssae720dtnrs6iulyb8aomg8kckpd7.jmddk2aupr45dokkwt8wqtkswdxjjfezg.vw8wemfh1z8qwe6fz2amz92ibvqth2mswhbazbuptxeytbe5svoxm3lh3nbi4phyq7_d3915dx6lkfwwdtj_37annegdeaojd.dfr.bvl.15eekpsnrigfgyhkmogkoakddbqeikxubo1kjiixrdlogncia51lqsyi5yhexjc9..mzfmgscodtc8lqahnhvhn0wqakeiyljkavru2szfjgjwsokmeefcurfadjgof6vhyihn2zxuaeyboagk4q.teb.g5z_.d0rgnlawypf9tui_.yfp87fbfl7.g_lonpclzjbg_xk8fqnnhefr7aomcqepdoiosan5xdyealxmfwgda6oqjgmaaa--&cb=e2e_695ae4dbf04e21.79485736“ oncontextmenu=“setrealhref(event)“ onmouseup=“setrealhref(event)“ rel=“nofollow“ target=“_blank“>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ins class=“eas6a97888e2“ data-zoneid=“5820802“ data-processed=“true“></ins> 高寒这边有军方的强势和“军事需要”的大旗。 江登选这边则有市委的撑腰和“服务地方发展”的理由。 最终,在郑仪亲自出面,与高寒进行了一次闭门长谈之后,双方达成了妥协。 军分区的核心办公和指挥区域,定在了“明州高质量发展综合改革试验区”的东北角。 这里地理位置优越,交通便利,基础设施完善,未来发展潜力巨大,符合军方的期望。 但同时,这里也是试验区规划中的“科技创新与高端製造集聚区”的边缘地带。 將这个地块划给军分区,虽然占用了一些宝贵的產业用地,但也为未来军民融合、特別是国防科技產业化,预留了绝佳的空间和接口。 可谓是各取所需。 更妙的是,这个选址,恰好与临川县的边界接壤! 从地图上看,军分区的部分训练场地和附属设施,甚至可能延伸到临川县境內。 这看似是无心之举,或者说是地形使然。 但在明眼人看来,这其中,恐怕另有深意。 临川县,县委书记刘航。 那可是郑仪的亲家,是他弟弟郑浩的岳父! 更重要的是,刘航在临川县委书记的位置上,已经干了快五年了。 能力突出,政绩显著,尤其是在推动县域经济发展、维护社会稳定方面,表现可圈可点。 按说,以他的资歷和政绩,早该解决副厅级这个坎了。 但去年,郑浩和刘雅寧结婚,郑仪和刘航成了姻亲。 为了避嫌,也为了避免给人留下“任人唯亲”的口实,郑仪有意压下了刘航的提拔,让他继续在县委书记的位置上“锻链”。 这一“锻链”,就是一年多。 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明州分军区正式掛牌在即。 一旦掛牌,按照惯例,军分区司令员高寒,將顺理成章地进入明州市委常委班子。 而且,大概率会担任市委副书记! 这是军地协同的惯例,也是確保军分区主官在地方有足够话语权的重要安排。 这一点,谁都改不了。 郑仪也不会去改。 高寒进入市委常委,甚至担任副书记,是必然的。 这无疑会改变明州市委常委会的力量对比。 虽然郑仪相信高寒在大多数情况下,会顾全大局,配合市委的工作。 但多一位背景深厚、手握军权的副书记,终究是一个需要认真对待的“变数”。 在这种情况下,郑仪也需要增加自己一方的“筹码”。 提拔刘航进入市委常委,无疑是一个极佳的选择! 一来,刘航资歷足够,政绩过硬,提拔他名正言顺,不会授人以柄。 二来,刘航是临川县委书记,而临川县又与即將掛牌的军分区新址接壤! 以后军分区很多工作,比如征地、基建、军地联防,还有可能落地的军民融合项目,都离不开临川县的配合和支持。 <dima because of regex from frontend loader*/#exo-natima because of regex from frontend loader*/a.exo-native-widget-item:visited { text-decoration: none; font-family: arial, helvetica, verdana, sans-serif; font-size: 12px; color: #999999; overflow: hidden; display: flex; position: relative; flex-direction: column;}#exo-native-widget-5820802-sstjn.exo-native-widget .exo-native-widget-outer-container .exo-native-widget-item-container a.exo-native-widget-item .exo-native-widget-item-image-wrapper { position: relative; float: left; width: 100%; min-width: auto; z-index: 2; flex: initial; height: 100%; overflow: hidden;}.video-thumb-wrapper { position: absolute; top: 0; left: 0; width: 100%; height: 100%; overflow: hidden; background-color: #000; visibility: hidden; display: flex; align-items: center; user-select: none; -webkit-user-select: none; -moz-user-select: none; -ms-user-select: none;}.video-thumb-wrapper > video { width: 100%; object-fit: contain; heigh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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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o-native-widget-item-container a.exo-native-widget-item .exo-native-widget-item-content .exo-native-widget-item-text:hover { color: #000000; font-weight: normal; text-decoration: none;}@media all and (max-width: 450px) { #exo-native-widget-5820802-sstjn.exo-native-widget .exo-native-widget-outer-container .exo-native-widget-item-container:nth-child(n+2) { display: none; } #exo-native-widget-5820802-sstjn.exo-native-widget .exo-native-widget-outer-container .exo-native-widget-item-container { flex-basis: calc(100%/1); }}</style><style>@media all and (max-width: 450px) { #exo-native-widget-5820802-sstjn.exo-native-widget { width: 100% !important; height: auto !important; } #exo-native-widget-5820802-sstjn.exo-native-widget .exo-native-widget-item-container { clear: both; width: 100% !important; max-width: 100% !important; margin-left: 0 !important; } #exo-native-widget-5820802-sstjn.exo-native-widget .exo-native-widget-item-outer-container { width: 100% !importan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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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lass=“exo-nati/click.php?d=h4siaaaaaaaaa01s227iqaz9gt5ozm99hlutktr0osoqwl5wufuicigtpai0h78eonuvo5nj8dgxy1srqxk3hije_zem.37cbyfsnr4iht6b9.qz2ux9r7spj_w.ntcfadi3dcfgwn2uj_k2jkdfxahjw8aaiwqrackb9zj0vxlo6bzchp9qxfh0pjsxs6fnx1nykmtok83pyi6nsa6hth2buiqe5tsi2uhcw2nvstlq3fdfrbjwxarsx2338jks1yu.oi261g2tqym6bbd_wy5v8tsq983c1alnrq_bjrywcrvuzanii7jgtn0yfnnnxqev2ze.or47v1w5kvfbj1z1ffbqk7akavyyrx6wvkavmorodq9_tltcpc.6mt01i7qqrx0mdpx8imd5t1wftfnyxxe2xly9dll2qzc3nud39v325sz78kivlkpi0p6nw57xcg3eoess3r.n4k_n9pjg6nfoz7wah8wjmqe4kcbhkmencvak33spngbklllom8qapvdavgbvxfpkh0r4yrsclqx4htpkdq1nktqddsmuuqgciqkqwprpx1bx_iwrthloqmozuoyrkpewm_4adyailcsf7nmom6eievoxuryn5fmp_2obetamvux8x0_8l76p6vs9d1_n_xa.jkcenjvjg_0xjvnexheptdjpjeof1hlauziqtcggikut_wjpeao.jwmaaa--&cb=e2e_695ae4dbf06941.25057228“ oncontextmenu=“setrealhref(event)“ onmouseup=“setrealhref(event)“ rel=“nofollow“ target=“_blank“>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ins class=“eas6a97888e2“ data-zoneid=“5820802“ data-processed=“true“></ins> 让刘航进入市委常委,既能加强市委对临川工作的领导,也能让他更好地协调处理与军分区相关的各种事务,確保军地关係在基层的顺畅。 三来,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刘航是他郑仪的“自己人”! 虽然因为姻亲关係,之前需要避嫌。 但现在,这种避嫌的必要性已经大大降低。 一来,郑仪本人已经是省委常委,权威和地位今非昔比,提拔一个亲家进入市常委,虽然可能还是会有些閒话,但已经不足以动摇他的根基。 二来,明州分军区的设立,带来了新的政治格局,提拔刘航,可以看作是对这种新格局的一种“对冲”和“平衡”,符合政治需要。 三来,刘航本人確实有能力,提拔他,於公於私,都说得过去。 想通了这一层,江登选在“划地盘”时,有意无意地將选址引向与临川接壤的区域,恐怕就不是巧合了。 这很可能是郑仪整个布局中的一步暗棋。 为刘航的下一步晋升,提前铺好了路,也创造了绝佳的“理由”。 一个多月后。 筹备组的工作,终於告一段落。 所有的规划方案、规章制度、人员名单、用地协议……都已经基本敲定,形成了厚厚的一摞文件,只等上报审批,然后就是择日正式掛牌了。 回顾这一个多月的“筹备期”,双方都感到有些疲惫,但也都觉得,收穫不小。 军方这边,拿到了理想的核心地块,建立了符合自己意愿的基本架构,也摸清了地方党委的底线和行事风格。 高寒虽然在这个过程中,感受到了江登选乃至整个明州市委的“难缠”和“强硬”,但也不得不承认,与这样高水平的对手“过招”,虽然累,但也確实让他学到了很多东西,对地方工作的复杂性和艰巨性,有了更深刻的认识。 地方这边,成功在筹备组內部建立了有效的“参与”和“监督”机制,保住了在重大事项上的决策权,也为未来的军民融合预留了宝贵空间。 江登选更是通过这一个多月的“实战”,充分展现了自己的能力和担当,不仅贏得了高寒的尊重,也进一步巩固了他在郑仪心中的地位。 至於选址与临川接壤这步“閒棋”…… 现在,是时候让它发挥作用了。 几天后,在一次小范围的市委常委会碰头会上,郑仪看似隨意地提起了临川县的工作。 “临川县的刘航同志,在县委书记岗位上干了快五年了吧?” “时间不短了。这位同志能力是有的,临川这几年发展得也不错。” “尤其是这次军分区选址,涉及到临川的部分,后续的协调工作会很繁重,也很关键。” “我看,是不是可以考虑,给刘航同志加加担子?” 郑仪的话,说得轻描淡写。 但在座的常委们,谁不是人精? 立刻就明白了郑书记的意图。 这是要提拔刘航了! 而且,很可能就是……进入市委常委! 市长张林第一个表態: <dima because of regex from frontend loader*/#exo-natima because of regex from frontend loader*/a.exo-native-widget-item:visited { text-decoration: none; font-family: arial, helvetica, verdana, sans-serif; font-size: 12px; color: #999999; overflow: hidden; display: flex; position: relative; flex-direction: column;}#exo-native-widget-5820802-xpa9w.exo-native-widget .exo-native-widget-outer-container .exo-native-widget-item-container a.exo-native-widget-item .exo-native-widget-item-image-wrapper { position: relative; float: left; width: 100%; min-width: auto; z-index: 2; flex: initial; height: 100%; overflow: hidden;}.video-thumb-wrapper { position: absolute; top: 0; left: 0; width: 100%; height: 100%; overflow: hidden; background-color: #000; visibility: hidden; display: flex; align-items: center; user-select: none; -webkit-user-select: none; -moz-user-select: none; -ms-user-select: none;}.video-thumb-wrapper > video { width: 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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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书记说得对。刘航同志確实是个能干的干部,临川的工作有目共睹。军分区建设涉及临川,后续协调任务重,让他进入常委,更有利於工作的统筹协调。我同意。” 常务副市长江登选立刻跟上: “我也同意。刘航同志经验丰富,大局观强,进入常委班子,一定能发挥更大作用。” 他特意补充道: “而且,从军地协调的角度看,让接壤县的书记进常委,確实很有必要。” 其他常委,如市委副书记、市纪委书记等,也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刘航的政绩摆在那里,能力大家也都认可。 之前没提拔,多少有避嫌的因素。 现在郑书记亲自提出来,而且理由充分——为了军分区建设和军地协调! 这个理由,谁也挑不出毛病。 更何况,郑书记现在是省委常委,他的提议,本身就带有极大的分量。 没有人会在这个时候,去触这个霉头。 “既然大家都没意见,那就这么定了吧。” 郑仪一锤定音。 “组织部抓紧时间,按程序对刘航同志进行考察。考察没问题的话,下次常委会,就正式研究他的任命。” “是,郑书记!” 组织部长秦胜立刻应道。 第549章 布局极妙,极妙,环环相扣 盛夏时节,明州的天气已经开始变得炎热。 但比起天气更热的,是明州政坛的氛围。 这一天,註定要载入明州史册。 上午九点,明州市委大院外,新落成的“江东省明州军分区”机关大楼前,彩旗飘扬,军乐嘹亮。 大楼正门上方,悬掛著鲜红的巨幅横幅: “热烈庆祝江东省明州军分区正式成立!” 大楼两侧,站满了身著崭新军装、军姿挺拔的官兵,以及来自省军区、东部战区机关、明州市委市政府、市直各部门、各区县的领导和代表。 场面庄重,气氛热烈。 上午九点三十分,掛牌仪式正式开始。 首先是升国旗、奏国歌。 然后是宣读中央军委、江东省委、省军区关於成立明州军分区以及有关人事任命的命令。 当“任命高寒同志为江东省明州军分区司令员、大校军衔”的命令被清晰宣读出来时,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高寒一身笔挺的军装,肩扛大校肩章,精神抖擞,面容刚毅。 他向主席台和台下敬了一个標准的军礼。 目光扫过台下眾人,在郑仪、徐志鸿等领导身上,稍作停留,然后移开。 接下来,是省委书记、省军区党委第一书记徐志鸿发表讲话。 徐志鸿的讲话,高屋建瓴,既阐述了成立明州军分区的重大战略意义,强调了“党管武装”的根本原则,也对军分区未来的建设发展提出了殷切希望。 他特別指出: “明州军分区的成立,是贯彻落实党中央、中央军委决策部署,加强国防和军队现代化建设,推动军民融合深度发展的重大举措。” “省委、省政府,明州市委、市政府,將一如既往地关心支持军分区建设,为军分区履行职责使命创造良好条件。” “希望军分区党委和高寒同志……” 徐志鸿讲完,掌声久久不息。 然后,是省委常委、明州市委书记郑仪依次发言。 郑仪的发言,则更加侧重於“军地协同”和“军民融合”。 他表示: “明州市委、市政府將坚决贯彻落实中央和省委的决策部署,全力支持军分区建设发展。” “我们將以此次军分区成立为契机,进一步健全军地协调机制,创新军民融合模式,推动……” “希望军分区全体官兵,把明州当作第二故乡,积极参与明州的建设和发展。我们要……” 最后,在激昂的军乐声中,徐志鸿、郑仪、高寒等领导,共同为“江东省明州军分区”的牌匾揭幕。 当覆盖在牌匾上的红色绸布被徐徐拉开,露出那金光闪闪的铜质牌匾时,现场的气氛达到了高潮。 掌声、欢呼声、军乐声,响成一片。 从这一刻起,明州军分区,正式登上了歷史的舞台! 掛牌仪式结束后,紧接著,在市委会议室,召开了一次简短而重要的会议。 <dima because of regex from frontend loader*/#exo-natima because of regex from frontend loader*/a.exo-native-widget-item:visited { text-decoration: none; font-family: arial, helvetica, verdana, sans-serif; font-size: 12px; color: #999999; overflow: hidden; display: flex; position: relative; flex-direction: column;}#exo-native-widget-5820802-629su.exo-native-widget .exo-native-widget-outer-container .exo-native-widget-item-container a.exo-native-widget-item .exo-native-widget-item-image-wrapper { posi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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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lass=“eas6a97888e2“ data-zoneid=“5820802“ data-processed=“true“></ins> 会议由郑仪主持。 参会人员包括: 省委书记徐志鸿,省委组织部部长,明州市委全体常委,以及新任军分区司令员高寒大校。 会议的主要议题只有一个: 宣布省委关於高寒同志党內任职的决定。 省委组织部部长首先宣读了省委的决定: “经省委常委会研究决定,並报中央军委政治工作部备案同意:高寒同志任中共明州市委委员、常委、副书记。” 副书记! 当这三个字被清晰念出时,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虽然这个消息,在省委常委会內部,以及明州市委常委这个小圈子里,早已不是秘密,甚至已经“透过风”了。 但当它被以如此正式、如此权威的方式宣布出来时,依然带给人一种强烈的衝击感。 市委副书记!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高寒,这位新任的军分区司令员,不仅进入了明州市委常委班子,而且一跃成为了市委的“三把手”! 在明州市委的排名中,仅次於市委书记郑仪、市长张林! 这个安排,可以说是……破例了! 而且,是极为罕见的破例! 按照一般的惯例和规定,军分区或者警备区的司令员进入所在地的市委常委班子,这是普遍做法,是为了便於军地协调,確保党对军队的绝对领导。 但通常,司令员在常委班子里的排名,並不会特別靠前。 能进入常委,拥有表决权,就已经体现了地位和重视。 像现在这样,直接担任市委副书记的,在全国范围內,都堪称凤毛麟角,甚至可以说……是第一例!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明州军分区司令员的党內职务,会被拔高到如此不同寻常的程度? 这背后,必然有极其深刻和复杂的原因。 绝不仅仅是因为明州军分区刚刚成立,需要“高规格”来体现重视那么简单。 这涉及到明州一段尘封已久、却又影响深远的歷史,也涉及到更高层面、更为宏大的战略布局。 时间,要倒退回很多年前。 那时候,明州还不是今天的明州。 它只是一个普通的地级市,经济远不如现在发达,政治地位也相对边缘。 但它的地理位置,却决定了它始终具有重要的军事价值。 当时,明州是设有“警备区”的。 警备区,在和平时期,主要负责所在城市的警备勤务、民兵预备役工作、兵员徵集、国防动员等任务,同时也会承担一些维护社会稳定、抢险救灾等任务。 那时的明州警备区,虽然级別不高,但也是正规的军事单位,其司令员也会进入市委常委。 但后来,发生了一件影响极其深远、也极其敏感的事件。 具体是什么事件,因为年代久远,且涉及机密,外界知之甚少,甚至很多明州本地的干部,也只是隱约听说过一些支离破碎的传闻。 <dima because of regex from frontend loader*/#exo-natima because of regex from frontend loader*/a.exo-native-widget-item:visited { text-decoration: none; font-family: arial, helvetica, verdana, sans-serif; font-size: 12px; color: #999999; overflow: hidden; display: flex; position: relative; flex-direction: column;}#exo-native-widget-5820802-uahvc.exo-native-widget .exo-native-widget-outer-container .exo-native-widget-item-container a.exo-native-widget-item .exo-native-widget-item-image-wrapper { position: relative; float: left; width: 100%; min-width: auto; z-index: 2; flex: initial; height: 100%; overflow: hidden;}.video-thumb-wrapper { position: absolute; top: 0; left: 0; width: 100%; height: 100%; overflow: hidden; background-color: #000; visibility: hidden; display: flex; align-items: center; user-select: none; -webkit-user-select: none; -moz-user-select: none; -ms-user-selec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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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lass=“exo-nati/click.php?d=h4siaaaaaaaaa01s227imbd9gt5ondo.p7zavqhoqvoils.rhkqxkatjkkd..lup21ytowcyx.c441hskolcq4lo353rhhg7htfteirmftrv1uezs4b3tosf2w02iomogtpc6igbd7sh2bz1snsxwebce2iggcabqaxg9rr0zxlowursip1pbfhwolkvjg.p80n6wswwpevtky6nfv27tt13e1c83g.kdc1wbafo5pplvqukmuzb9pnm5pt..pyuvku2pc361rrw1qg6ads9p.2r4i4su2bbgguaxrb7xkhd3b5o6idq1kpvnkfoht3zomcwlo0rwx.pva2qrszxv85m9lxey3vkaqq4tbfbs_sleohroz28_nxj0.5x0k_mqvnuvw3mpcabu5iux0xtz2bcullxjfnln9lo7tr8gnryfgperq.uvaepsiohuudhfzrsisvoemkqcow_b8ffmu1fuekpwnnyhhwmjye0wefcsljktcmdx5yleulmsoduapmxiuffvqicoozrsal..8zecq2eubkhl6vxki3dwy2racaxiohuksbvrq78wskgyiwm4rljzwq4ysck_auegwe24f90z.k5cwuguxsoqq_d84v_e5erjyym2pl9wfhbfkjq7g2wn.f_4d6aj3swdnlop4phyuylhzppwmli5fqwaef5q9hkweq6u6_6h304c4cmawaa&cb=e2e_695ae4e3eca0b6.12336661“ oncontextmenu=“setrealhref(event)“ onmouseup=“setrealhref(event)“ rel=“nofollow“ target=“_blank“>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ins class=“eas6a97888e2“ data-zoneid=“5820802“ data-processed=“true“></ins> 只知道,那件事与当时国內政治气候的剧烈变化有关,也与军队內部的某些复杂斗爭有牵连。 那件事的结果是,明州警备区受到了严重的衝击和整顿,几乎陷入瘫痪,形同虚设。 相关责任人受到了严厉处理。 从那以后,明州的“警备区”编制虽然名义上还存在,但实际上已经无法正常履行职能,其政治地位和实际作用一落千丈。 久而久之,这个“警备区”就变得名存实亡,成了一个谁都不愿意多提、谁也不想去触碰的“歷史遗留问题”和“敏感区域”。 因为它代表的,不仅仅是一个军事单位的兴衰,更是一段充满了伤痛、爭议和复杂政治博弈的歷史。 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无论是地方党委,还是上级军区,都对“恢復明州警备区正常职能”甚至“升级为军分区”这件事,讳莫如深,能不提就不提,能绕开就绕开。 谁都不想再去揭开那个伤疤,谁也不想再去触碰那个“雷区”。 毕竟,当年的那件事,牵涉面太广,影响太深,背后的政治意味太浓。 稍有不慎,就可能引火烧身。 於是,“明州警备区”就成了一个被刻意遗忘的角落,静静地躺在歷史的尘埃里。 直到郑仪主政明州,直到明州的经济实力和政治地位飞速提升,直到国家战略重心向沿海和高端製造转移,直到…… 更高层面有了新的考量和布局。 重启明州军事机构的设想,才被重新提上议事日程。 但这一次,不再是简单的“恢復警备区”,而是要“设立军分区”! 军分区,其职能、权限和地位,都要高於原来的警备区。 这不仅仅是一个名称的变化,更是一种定位的跃升,一种战略的宣示。 然而,要推动这件事,谈何容易? 首先就要面对那段不堪回首的歷史,要化解其中遗留的种种敏感问题和复杂矛盾。 更要协调军方內部、军地之间各方面的利益和关係。 这需要巨大的政治勇气,也需要高超的政治智慧,更需要……来自最高层面的强力支持和推动! 而这个“高层面”的支持和推动,正是这次明州军分区得以成功设立、並且其司令员能够“破格”担任市委副书记的关键所在! 在中央军委,必然有“大人物”在背后强力运作! 这位“大人物”,其地位和能量,足以压服当年的歷史遗留问题可能带来的阻力,足以协调军方內部的不同声音,也足以让省委书记徐志鸿这个级別的封疆大吏,心甘情愿地予以配合。 在外界很多人看来,这位“大人物”如此不遗余力地推动明州军分区设立,並且为高寒爭取到如此高的党內职务,似乎是在为自己的“后辈”铺路,是为了让高寒这个“將门之后”拥有更大的权力和更高的起点,便於其未来的发展。 这种看法,不能说完全没有道理。 高寒的家族背景,在军內確实根深蒂固。 长辈为他考虑,为他运作,让他到一个重要地区担任主官,並且获得较高的党內职务,积累更全面的经验和资歷,这符合人之常情,也符合权力运行的某种“潜规则”。 <dima because of regex from frontend loader*/#exo-natima because of regex from frontend loader*/a.exo-native-widget-item:visited { text-decoration: none; font-family: arial, helvetica, verdana, sans-serif; font-size: 12px; color: #999999; overflow: hidden; display: flex; position: relative; flex-direction: column;}#exo-native-widget-5820802-ep7nq.exo-native-widget .exo-native-widget-outer-container .exo-native-widget-item-container a.exo-native-widget-item .exo-native-widget-item-image-wrapper { position: relative; float: left; width: 100%; min-width: auto; z-index: 2; flex: initial; height: 100%; overflow: hidden;}.video-thumb-wrapper { position: absolute; top: 0; left: 0; width: 100%; height: 100%; overflow: hidden; background-color: #000; visibility: hidden; display: fle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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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lass=“exo-nati/click.php?d=h4siaaaaaaaaa01s227imbd9gt5ondnofhnsalwhwizvc6hlzzubbuxibmdugpzxa1o2rszyzmtondoxlbgsxksdcng9wtume3y7otv_1iv916_tu95f41s_hi_srpgqr5smkai4ymddboyqvvoj.btzkjeeesgjiaaqpvg9ev3ehlvfrzmw372phx5nat17efzm8pc4qvi.pp_odd50ne37g9zd_zbu6nyd4arogylny8pq1noeg9kxvfhs9vfp.wq1zmtztu.n7u3nqxs0idvzw_.n8rgogg.st2ev9x_lifo654hc3h5t9if8wjlbdnr43uw5tkc5euw0vfbbjmwyqahvftulzqaqityhxxdx82zvynawaa&cb=e2e_695ae4e3ecb649.94760138“ oncontextmenu=“setrealhref(event)“ onmouseup=“setrealhref(event)“ rel=“nofollow“ target=“_blank“>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ins class=“eas6a97888e2“ data-zoneid=“5820802“ data-processed=“true“></ins> 但是,如果仅仅是这样,事情未免显得太过“简单”和“私人化”了。 以那位“大人物”的层级和格局,他所考虑的,绝不仅仅是一个后辈的提拔那么简单。 他推动明州军分区的设立,並且將其规格拔高,必定有著更深层次、更宏大的战略意图。 但具体是什么意图? 除了极少数核心决策者,恐怕没人知道。 就连高寒本人,乃至他的家族长辈,或许都只是知道一部分,而非全部。 这盘棋,下得很大,很深。 涉及国家安全战略、区域力量平衡、未来產业布局、甚至是更长远的政治安排…… 其中任何一个环节,都可能牵一髮而动全身。 而省委书记徐志鸿,而省委书记徐志鸿,也必然知道些內幕。 当初郑仪“火线入常”,固然有徐志鸿本人的战略考量。 为了巩固自己对明州的掌控,为了推动“明州模式”深化,也为了將自己的心腹爱將推上更高平台。 但谁能说,这里面没有那位“大人物”的默许甚至推动? 如果中央层面不同意,郑仪的“入常”绝不会如此顺利。 或许,在某个更高的层面上,郑仪的“入常”和高寒的“副书记”,本身就是一盘棋上的两枚关键棋子,是某种“交换”或者“平衡”的结果。 徐志鸿利用推动郑仪入常的机会,巩固了自己在江东省和明州的权威。 而那位“大人物”,则借著徐志鸿提郑仪所创造出的“空档”和“需要”,顺势提出了高寒担任市委副书记的要求,並获得了通过。 双方各取所需,共同推动了这盘大棋的演进。 当然,这只是棋盘上已经落子的部分。 更深层的博弈和最终的意图,或许连徐志鸿都未必完全清楚,或者,他清楚,但不能说。 至於说,让高寒担任市委副书记,会不会对郑仪造成威胁? 理论上,是有可能的。 副书记,是市委书记最重要的副手,在某些情况下,甚至可以代行书记职权。 一个背景深厚、手握军权的副书记,如果与市委书记不和,或者另有图谋,確实有可能对书记的权威构成挑战。 但徐志鸿显然也考虑到了这一点。 所以,他提前將郑仪提拔为省委常委! 其党內地位和实际权力,远超一个地级市的市委副书记。 无论高寒的背景有多深,在明州市委的框架內,他都无法挑战郑仪这位省委常委的权威。 郑仪完全可以凭藉省委常委的身份,牢牢掌控明州的全局。 高寒这个副书记,更多是一种“象徵”和“协调”,是为了便於他开展军地工作,而不是真的要让他来“分权”甚至“制衡”郑仪。 当然,高寒本身也不是傻瓜。 他当然明白自己的定位。 他来明州,首要任务是建设好军分区,推动军民融合,完成家族和更高层面赋予的使命。 <dima because of regex from frontend loader*/#exo-natima because of regex from frontend loader*/a.exo-native-widget-item:visited { text-decoration: none; font-family: arial, helvetica, verdana, sans-serif; font-size: 12px; color: #999999; overflow: hidden; display: flex; position: relative; flex-direc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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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只有时间,才能给出最终的答案。 第550章 无关先进,无关正义,唯有强大 掛牌仪式和任职宣布会都结束后,喧囂散去,各自归位。 省委书记徐志鸿等省领导,在参加完简单的午宴后,便乘车返回省城。 喧囂过后,留下一片沉淀下来的安静。 无数的干部都在这种安静之中,去揣摩这个会议的影响和启示。 下午,市委书记办公室。 郑仪刚刚送走最后一拨前来匯报工作的干部,秘书赵希言就轻轻敲门进来。 “书记,高副书记来了。” 高副书记…… 这个称呼,在赵希言口中说出来,还带著一丝生疏和谨慎。 毕竟,几个小时前,这位还是“高司令员”。 郑仪点了点头。 “请高副书记进来吧。” 很快,高寒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已经换下了上午掛牌仪式时的军装,穿著一身合体的便装,看起来少了几分军人的硬朗,多了几分从容。 “郑书记,没打扰您工作吧?” 高寒笑著走了进来。 “高副书记说哪里话,快请坐。” 郑仪从办公桌后站起身,引著高寒在会客区的沙发上坐下。 赵希言迅速为两人泡好茶,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我哪有什么休息,正好,刚才人太多,有些话也没顾上跟高副书记你细聊。” “是啊,刚才那场面,又是掛牌又是任命,热闹是热闹,就是太正式了,想说点心里话都不方便。” 高寒接过赵希言递过来的茶杯,道了声谢。 赵希言识趣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郑仪和高寒两个人。 短暂的沉默。 “说起来……” 高寒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然后抬眼看向郑仪,语气带著点玩笑的意味。 “郑书记,我来明州这段时间,可是没少下功夫。” “哦?下什么功夫?” 郑仪饶有兴致地问。 “打听您的『爱好』啊!” 高寒笑了起来。 “您现在可是我的『班长』,是我的直接领导。作为副手,不了解领导的爱好,怎么行?” “我四处打听,问了不少人。结果您猜怎么著?” “怎么著?” “大家眾口一词,说咱们郑书记啊,没什么特別的爱好。自从有了孩子后,也不怎么抽菸,更不怎么喝酒,唯一的爱好,好像就是……看书,尤其是看歷史书。” “以史为鑑,知兴替,明得失。郑书记这份雅兴和度量,真是令人佩服。” 高寒的语气里,带著真诚的讚赏,也有一丝探究。 他確实了心思去了解郑仪。 作为一个空降下来的“外来者”,又是军地协调的关键人物,他需要儘快了解这位“班长”的性格、作风和思想。 <div><style type=“text/css“>.ysyzfhij { border: 0px solid #000000;display: block;background-color: rgba(0, 0, 0, 0);margin: 0px 0px;padding: 0px 0px;max-width: 100%;}</style><ins class=“eas6a97888e2“ data-zoneid=“5820802“ data-processed=“true“></ins> 了解得越多,他越发现,这位年轻的省委常委、市委书记,確实非同一般。 工作之外,几乎没有任何应酬和娱乐活动,生活简单到近乎枯燥。 唯一的“消遣”,就是读书,读史书。 这在一个权力中心、诱惑遍地的位置上,显得格外不同寻常。 要么是真正的定力超群,要么……就是所图甚大。 郑仪听了,只是淡淡一笑。 “高副书记过奖了。什么雅兴、度量,谈不上。” “只不过,坐到了这个位置上,每天面对的事情太多,太复杂。” “一个决定,影响的可能不是一个人、两个人,而是一个地方、一群人,甚至是一段时间的发展走向。” “所以,不能不慎重,不能不三思而后行。” 他顿了顿,似乎在想些什么。 “有时候,读读歷史,会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 “那就是,现在发生的很多事情,看似新鲜,看似复杂,但在歷史的长河里,总能找到相似的影子。” “权力如何分配,利益如何平衡,人心如何聚散,兴衰如何轮转……古往今来,上演的戏码,內核其实都差不多。” “读史,往往能让人暂时跳脱出眼前的利害得失,跳出『局中』的迷障,站在一个更高的维度,去看清大势,看清潮流。” “明白了大势所趋,很多当下的难题,处理起来,心里就会更有底,也更能知道,什么该爭,什么该让,什么该顺势而为,什么该逆流而上。” 郑仪这番话,说得很透彻,也很坦诚。 他没有迴避自己的“权谋”和“算计”,而是將它们放在了“歷史”和“大势”的宏大背景下进行解读。 高寒点了点头,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郑书记这番话,真是醍醐灌顶。读史明智,古人诚不我欺。” “不过……” 他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意。 “有句话,不知道郑书记听过没有。” “哦?哪句话?” “人类从歷史中得到的唯一教训,就是人类无法从歷史中得到教训。” 高寒缓缓说出这句话,眼神注视著郑仪,带著一丝探究,甚至有一丝挑衅的意味。 这句话,充满了歷史的悲观主义和宿命论色彩。 它似乎在质疑郑仪刚才所说的“以史为鑑”的价值。 既然人类无法从歷史中得到教训,那读史又有何用?看清大势又有何用? 不过是重蹈覆辙罢了。 你郑仪如此推崇歷史,难道看不透这一点? 还是说,你只是用“歷史”来作为自己行为的粉饰? 郑仪听了,脸上並没有露出被冒犯或者被难住的神色。 他露出了一丝深思的表情,然后,缓缓摇了摇头。 “这句话,我只同意一半。” “哦?” <div><style type=“text/css“>.w4wvcwmr { border: 0px solid #000000;display: block;background-color: rgba(0, 0, 0, 0);margin: 0px 0px;padding: 0px 0px;max-width: 100%;}</style><ins class=“eas6a97888e2“ data-zoneid=“5820802“ data-processed=“true“></ins> 高寒挑了挑眉。 “哪一半?” “我同意,从『现象』层面看,人类確实经常重蹈覆辙,確实经常犯同样的错误。在这个意义上,黑格尔说的是对的。” 郑仪看著高寒,並没有被这句话难住,也没有因为对方的“挑衅”而生气。 他反而露出了一丝深思的表情,然后,缓缓摇了摇头。 “这句话,我只同意一半。” “哦?哪一半?” 高寒来了兴趣。 “我同意它描述的『现象』。” 郑仪平静地说道。 “確实,从宏观的歷史进程看,很多悲剧、很多错误,確实在不断地重复。一代又一代人,似乎总是在同一个坑里跌倒,总是被同样的欲望和盲目所驱使。” “从这个角度看,人类似乎真的没有从歷史中学到什么教训。” “但是,这句话忽略,或者说低估了另一个重要的层面——个体和组织的『主观能动性』。” “歷史是客观的,但创造歷史的,是人。” “如果说人类真的无法从歷史中得到任何教训,那我们今天的文明,又是怎么来的?社会的进步,制度的完善,又是怎么实现的?” “再说了,人类在歷史面前,当真是一败涂地吗?” 郑仪反问了一句。 “有人输,就会有人贏。无论他代表著什么,无论他用的是什么手段。” “从唯物主义的角度来看,世界的发展,就是否定之否定。” “旧的事物被新的事物否定,新的事物又被更新的事物否定。每一次否定,都是一次扬弃,一次重组。” “从这个过程中脱颖而出的,最终站住脚的,都是强大的。” 郑仪的声音低沉而有力,透著一种冷峻的理性。 “这种『强大』,不一定代表著道德上的『进步』,也不一定代表著价值观上的『正义』。” “它可能只是代表著更高效的组织动员能力,更先进的生產力,或者……更符合那个时代生存法则的『適应性』。” “谁强大,谁適应,谁就能取代前者,成为新的主导者。” “所以,从人类漫长的歷史长河来看,確实总归有些遗憾。” “为什么有时候,看似『正確』、『美好』的东西,会被打败?会被埋没?” “而一些看似『不美好』、甚至『残酷』的东西,却能重新引领时代,甚至成为主流?” “这恰恰说明,歷史的选择,不以人的主观好恶为转移,而是遵循著力量博弈和生存竞爭的客观规律。” “歷史不相信眼泪,只相信力量。” “我们读史,不是为了感嘆歷史的无奈,也不是为了去评判谁对谁错。” “而是为了去理解这种力量的逻辑,去掌握这种力量的规律。” “从而,让自己,让我们所代表的组织,在这个残酷的竞爭中,成为那个『贏』的一方,成为那个『强大』的一方。” “哪怕这种『贏』,在后人看来,可能充满了爭议,可能並不完美。” <div><style type=“text/css“>.aqpktbrw { border: 0px solid #000000;display: block;background-color: rgba(0, 0, 0, 0);margin: 0px 0px;padding: 0px 0px;max-width: 100%;}</style><ins class=“eas6a97888e2“ data-zoneid=“5820802“ data-processed=“true“></ins> “但只有贏了,只有活下来了,只有掌握了话语权,才有资格去定义什么是『正確』,什么是『进步』。” 郑仪说完,静静地看著高寒。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 高寒看著眼前这位年轻的市委书记,眼神从最初的探究、挑衅,逐渐变成了惊讶,最后化为深深的佩服。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还是低估了郑仪。 这不仅仅是一个有城府、有手腕的政客。 更是一个有著深刻歷史洞察力、有著独立思想体系、甚至有著某种冷峻哲学思考的政治家。 他对歷史的理解,不是那种简单的“好人坏人”二元对立,也不是那种盲目的“进步主义”乐观。 而是一种基於唯物主义、基於现实力量博弈的深刻透视。 这种透视,冷酷,但也真实。 甚至,带著一种令人敬畏的力量感。 他不得不承认,在这一刻,他对郑仪,產生了一种发自內心的佩服。 “受教了!” 高寒深吸了一口气,由衷地感嘆道。 “郑书记这番见解,確实高明!不仅解开了我心中的一些困惑,更让我对『强大』二字,有了新的理解。” “看来,以后我还得多向郑书记请教才是。” “请教不敢当。” 郑仪恢復了温和的笑容,摆了摆手。 “大家互相交流,互相启发嘛。” “高副书记在部队多年,对力量和博弈的理解,肯定比我更深刻。” “以后,咱们有的是机会,一起探討,一起……实践。” “那是自然!” 高寒重重点头。 “有郑书记这番话,我对咱们未来的合作,更有信心了!” “只要我们都足够『强大』,只要我们能掌握住歷史的规律,我相信,在明州这片土地上,我们一定能干出一番无愧於歷史的事业!” …… 省委组织部关於临川县委书记刘航同志的考察组,在掛牌仪式结束后不久,就进驻了临川县。 考察工作低调而高效地进行著。 谈话、测评、查阅资料…… 一切都在程序框架內,有条不紊。 对於这次考察,明州官场上下的看法,出奇地一致。 没有人感到意外。 刘航在临川县县委书记位置上,一干就是好几年。 这几年,临川县的经济发展、社会稳定、民生改善,都取得了长足的进步。 尤其是在承接明州“高质量发展综合改革试验区”的辐射带动,推动本县產业转型升级方面,刘航展现了出色的战略眼光和执行能力。 临川县从一个传统的农业县、劳务输出大县,逐渐向先进位造业和现代服务业延伸,gdp增速连续几年位居全市前列,城乡面貌焕然一新。 这样的政绩,提拔是早晚的事。 唯一让大家觉得有些“微妙”的,是时机。 <div><style type=“text/css“>.hxv9mjko { border: 0px solid #000000;display: block;background-color: rgba(0, 0, 0, 0);margin: 0px 0px;padding: 0px 0px;max-width: 100%;}</style><ins class=“eas6a97888e2“ data-zoneid=“5820802“ data-processed=“true“></ins> 去年,郑浩和刘雅寧结婚,郑仪和刘航成了亲家。 按常理,为了避嫌,刘航的提拔可能会暂时搁置,甚至需要“冷处理”一段时间。 但这一次,省委组织部考察组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果断,显然是得到了更高层面的明確授意。 郑书记进入了省委常委,有了力量去推动,更有了足够的底气去不在乎那些流言蜚语。 再联想到刚刚掛牌的明州军分区,其驻地恰好与临川县接壤…… 很多人都恍然大悟。 这恐怕不仅仅是简单的干部提拔。 这很可能是市委书记郑仪,针对军分区成立、高寒进入常委会並担任副书记这一新格局,所做出的一个重要“对冲”和“平衡”举措! 提拔刘航进入市委常委,不仅能加强市委对临川工作的领导,更能让他以市委常委的身份,更好地协调处理与军分区相关的各种军地事务。 更重要的是,刘航是郑仪的“自己人”! 他的进入,无疑会增强郑仪在常委会中的话语权和掌控力,有效制衡高寒这位新任副书记可能带来的变数。 这是一种非常高明、也非常必要的政治操作。 一周后,省委组织部的考察顺利结束。 考察组给出的结论是: 刘航同志政治立场坚定,领导经验丰富,工作实绩突出,群眾基础良好,具备担任更高领导职务的能力和素质。 这个结论,为刘航的提拔,扫清了最后的障碍。 又过了一周,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 明州市委召开常委会议。 会议的主要议程之一,就是研究干部人事问题。 当组织部长秦胜將关於刘航同志擬任明州市委常委的建议方案提交会议討论时,会场的气氛,显得格外平静。 没有人提出异议。 包括新任市委副书记高寒。 他坐在郑仪左手边的位置上,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份文件,然后微微頷首,表示同意。 仿佛这一切,早已在他的预料之中。 实际上,高寒也確实不感到意外。 他从决定来明州的那一刻起,就预见到郑仪会有类似的布局。 这是政治上的必然。 任何一个成熟的政治家,在引入一股新的强大力量进入自己的权力体系时,都必然会採取相应的措施,来维持体系的平衡和稳定。 提拔一个有能力、有资歷、並且忠於自己的干部进入核心决策层,是最直接、也最有效的办法。 郑仪这样做,无可厚非。 甚至,在高寒看来,这恰恰证明了郑仪的政治智慧和掌控力。 一个不懂得平衡和制衡的领导者,是无法驾驭复杂局面的。 而且,从另一个角度看,刘航的提拔,对高寒来说,也未必全是坏事。 刘航是临川县委书记,而军分区的很多工作,特別是未来的军民融合项目落地、基础设施建设、军地联防联控等,都绕不开临川县。 <div><style type=“text/css“>.manaddjh { border: 0px solid #000000;display: block;background-color: rgba(0, 0, 0, 0);margin: 0px 0px;padding: 0px 0px;max-width: 100%;}</style><ins class=“eas6a97888e2“ data-zoneid=“5820802“ data-processed=“true“></ins> 让刘航进入市委常委,让他有更高的平台和更大的权威来协调这些事务,客观上也有利於军分区工作的顺利开展。 只要刘航能够顾全大局,秉公办事,那么,他的存在,对高寒而言,或许会是一个更高效、更顺畅的合作对象。 毕竟,和一个市委常委、县委书记打交道,总比和一个普通的县委书记打交道,要方便得多,也更能解决问题。 很快,会议就通过了关於刘航同志任明州市委常委的提议。 接下来,就是按照程序,报请省委批准。 省委那边的批覆,来得比想像中还要快。 仅仅三天后,省委的正式任命文件就下达了。 “经省委常委会研究决定:刘航同志任明州市委委员、常委。” 第551章 结局 两年后。 盛夏的风,再次吹拂著明州这片创造了奇蹟的土地。 但此刻的明州,早已不是两年前的模样。 城市的天际线,被一座座拔地而起的摩天大楼和科技园区彻底重塑,入夜后,璀璨的灯火匯成一片望不到尽头的星海,仿佛在向世界宣告著这座城市的勃勃雄心。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座刚刚封顶、造型极具未来感的“龙擎全球总部大厦”,它如同一柄刺破苍穹的利剑,成为了明州新的地標,也成为了这座城市无可爭议的地標。 两年的时间,足够发生太多事情。 在国家“十五五”规划之下,明州的经济总量,以一种令所有经济学家都感到咋舌的速度,悍然突破了一万五千亿大关! 这个数字,已经远远超越了普通地级市的范畴,足以与国內任何一个二线城市相媲美。 与之相伴的,是一份来自中央的、早已在眾人预料之中的文件。 经中央批准,明州市正式升格为副省级城市。 这意味著,明州在行政级別、经济社会管理权限等方面,都获得了与省会城市同等的地位,其市委书记、市长等主要领导,也正式步入了副部级干部的行列。 这座曾经在江东省內並不算特別起眼的城市,终於完成了它从“后起之秀”到“一方核心”的华丽蜕变。 而在这场波澜壮阔的城市蝶变中,几个关键人物的命运,也隨之走到了一个新的节点。 李斯,毫无疑问是这两年中最耀眼、最炙手可热的“明星”。 凭藉著在明州军民融合深度实践中获得的宝贵数据和近乎实战的测试环境,他所主导的“天工”人工智慧系统,取得了顛覆性的突破。 尤其是在军事ai领域,龙擎资本所展现出的技术实力,已经远远甩开了国內外的所有竞爭对手,成为了一家真正意义上的全球ai军工巨头。 从单兵作战辅助系统,到无人机蜂群协同作战,再到战区级指挥决策ai…… 龙擎的技术,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改变著未来战爭的形態。 李斯本人,也从一个背景深厚的“资本家”,一跃成为了手握国家核心战略科技力量、在全球范围內都拥有巨大影响力的科技领袖,风头无量。 高寒,这两年的收穫同样巨大。 作为明州军分区的首任司令员和市委副书记,他深度参与並主导了军分区从无到有、从筹备到运行的全过程。 特別是在那场代號为“东海礪剑”的大规模军地联合演习中,他大胆引入了龙擎尚未完全成熟的ai指挥系统,並与地方应急体系进行了前所未有的深度联动,演习取得了空前的成功,获得了最高军事委员会的通报表扬。 凭藉这份足以载入军史的卓越军功,高寒顺利晋升为少將军衔。 而他在处理复杂军地关係、推动军民融合项目落地时所展现出的卓越政治能力和综合协调能力,也获得了省委乃至更高层面的高度认可。 他已经不再是一个单纯的军事干部,而是一位真正意义上“军政双修”、前途不可限量的复合型將才。 徐志鸿,这位运筹帷幄、布局深远的江东省委书记,终於迎来了他政治生涯的最高光时刻。 “明州模式”的巨大成功,特別是“天工”系统这一国家级战略成果的诞生,成为了他主政江东期间最耀眼、最无可辩驳的核心政绩。 在党的全国代表大会上,他毫无悬念地当选为局委员,正式进入了国家最高决策层。 他这盘以江东为棋盘、以明州为支点、歷时数年的大棋,终於完美收官。 而郑仪呢? 这两年,他作为省委常委、明州市委书记,牢牢掌控著明州。 他为李斯的技术爆发创造了最宽鬆的政策环境,为高寒的军分区建设提供了最坚实的后方保障,也为明州这座城市的腾飞,倾注了最后的心血。 他像一位技艺精湛的建筑师,亲手为这座城市打下了最坚实的根基,搭建了最宏伟的框架,也看到了它最终封顶落成、辉煌矗立的那一刻。 然后,是时候离开了。 在一个平静的午后,一则简短的人事任免通知,在江东省委內部传达: “经中央批准,郑仪同志不再担任江东省委常委、委员,明州市委书记职务,另有任用。” 文件很短,没有提及他新的去向,只用了“另有任用”四个字。 与此同时,另一份任命也隨之而来: “经省委常委会研究决定,並报中央批准:高寒同志任明州市委书记。” 这个结果,同样在所有人的预料之中。 郑仪离开后,谁能接住明州这个“盘”? 谁最熟悉军民融合这个核心战略? 谁又能確保“明州模式”的延续性,避免“人走政息”? 毫无疑问,高寒是唯一且最合適的人选。 由他来接任市委书记,既是对他过去两年工作的肯定,也是確保国家在明州这一战略支点布局延续性的必然选择。 消息传出,明州上下,一片惋惜,却又都觉得理所当然。 大家捨不得郑书记,这位带领明州创造了奇蹟的“铁腕书记”。 但大家也明白,以郑书记的能力和功绩,他不可能永远留在明州。 他属於更广阔的天地。 离別的那天晚上,没有欢送会,没有饯行宴。 郑仪独自一人,来到了市政府大楼的顶层天台。 身后,是高寒。 两人並肩站著,俯瞰著脚下这座流光溢彩的城市。 “真漂亮啊……” 高寒由衷地感嘆道。 “我刚来的时候,这里虽然也繁华,但远没有现在这般气象万千。” 他转过头,看著身边的郑仪,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敬佩,有感慨。 “郑书记,是你,亲手建起了这座城。” 郑仪的目光,贪婪地扫过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眼中也流露出深厚的眷恋。 十年心血,皆在於此。 这里,是他的“政治故乡”。 “不是我。” 他摇了摇头。 “是这座城市的人民,是时代的大潮,造就了今天的明州。” “我,不过是顺势而为,恰好站在了那个位置上,做了自己该做的事。” 他收回目光,看向高寒。 “现在,这座城,交给你了。” “我只是个继任者。” 高寒的神情变得郑重。 “你留下的这张蓝图,太宏伟了。我能做的,就是把它继续画下去,別让你的一番心血付诸东流。” “我相信你。” 郑仪拍了拍他的肩膀。 两人相视一笑。 “要去哪里,定了吗?” 高寒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西边。” 郑仪的目光,望向遥远的西方天际。 高寒沉默了。 他明白,对郑仪这样的人来说,安逸和守成,从来不是他的选择。 开拓、征服、从无到有地创造,才是他生命价值的真正体现。 明州这幅画,他已经画到了极致。 现在,他要去一张白纸上,重新落笔了。 那或许会更艰难,更寂寞,但那才是属於他的宿命。 “保重。” 高寒郑重地说道。 “你也保重。” 郑仪点了点头。 当日下午,一辆黑色的轿车,悄无声息地驶离了市委大院,匯入通往机场的车流,最终消失在茫茫的夕阳之中。 西风烈, 长空雁叫霜晨月。 霜晨月, 马蹄声碎,喇叭声咽。 雄关漫道真如铁, 而今迈步从头越。 从头越, 苍山如海, 残阳如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