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宫前夜,沦为暴君掌中物》 第1章 出宫嫁个如意郎君 大鄴朝,盛和五年冬。 入夜时分,乾清宫里灯火通明,香雾裊裊。 江晚余站在龙床前,教新来的宫女给皇帝铺床。 司寢女官这份差事她已经干了五年,每一个动作都做的嫻熟优雅,行云流水,闭著眼睛也不会出错。 但她到了出宫的年龄,还有三天就要归家,临走前须得把新人教会。 几个宫女看她看得入了迷,其中一个感慨道:“晚余姑姑人长得好,活也干得漂亮,就这么走了怪可惜的。” “別瞎说。”另一个忙道,“出宫是好事,宫外天地广阔,嫁个如意郎君好好过日子,不比宫里自在多了。” “对对对,是这个理儿,姑姑终於熬出头了,咱们该恭喜她才对。” 几个女孩子纷纷向晚余道贺,说日后要是嫁了如意郎君,別忘了捎个信儿进来,让大伙高兴高兴。 如意郎君啊? 晚余眼前闪过一个鲜衣怒马的少年英姿,素来冷清的脸上难得浮现一抹笑意。 只是这笑意还没来得及扩散,眼角余光就瞥见一片明黄色的袍角。 晚余心里咯噔一下,忙收起笑容跪在床榻前。 几个宫女也都嚇得不轻,在地上跪成一排。 “退下!” 祁让一身龙袍负手而立,天子威严让整个宫殿充满了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几个宫女大气不敢喘,战战兢兢地退了出去。 晚余跪著没动。 她知道这个命令不包括她。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因为她还没被皇帝羞辱。 每天晚上羞辱她一次,是皇帝睡前必不可少的一件事。 只有把她羞辱够了,皇帝才能睡得安稳。 她跪在地上,脑袋低垂著,静静等待。 祁让迈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她,高大的身形完全挡住了光,一大片阴影將她笼罩。 半晌,突然弯腰捏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与他对视。 “你要出宫了?” 简短的五个字,语气平淡中透著寒意,和帝王的心一样凉薄。 晚余的下巴被他拇指上冷硬的翡翠扳指硌得生疼,眨了眨眼算作回答。 “你是不是做梦都盼著这一天?”祁让又问。 晚余微微抬眼看他,没发出一点声响。 祁让得不到回答,手上力道又加重了几分。 “说话呀!你哑巴了?” 这句话问出口,他嗤笑一声:“朕忘了,你的確是个哑巴。” 晚余长睫抖动,好像早已习惯別人叫她哑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祁让就討厌她这副生死看淡的模样,突然很想做点什么打破她的云淡风轻。 他这么想著,也就这么做了,將人揽腰抱起扔在了龙床上。 “给朕铺了五年床,朕都没有碰过你,今晚朕就破个例,赏你在龙床上睡一回。” 晚余一阵头晕眼,瘦弱的身子在宽大奢华的龙床上显得十分可怜。 像一条濒死的鱼。 看著向她压过来的男人,她那双澄澈如湖水的眸子终於露出惊惶之色。 她说不出话,双手合十,以眼神向祁让哀求。 求他放过她。 她已经在这里替家人赎了五年的罪,还有三天就要出宫。 如果这个时候被皇帝临幸,她就走不成了。 被皇帝临幸过的女人,死也要死在宫里。 祁让终於如愿看到她的破防,双手撑在她身侧,幽深凤眸直视她的眼睛,想起刚进门时那几个宫女说的话,以及五年来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的笑容。 她笑得那么好看。 肯定已经迫不及待了吧? 出宫嫁个如意郎君? 呵! 他修长冰凉的手指从她没有血色的唇瓣上抚过,用力碾了碾:“五年了,你第一次求朕,竟是为了出宫。” “你就这么想走吗?” “朕到底做错了什么,你们一个个的都想离开朕。” “说话呀!” 他的怒火得不到回应,望著身下小兔子般瑟瑟发抖的女人,突然发狠地吻住了她的唇。 极具侵略性的吻掺杂著些许酒气,难怪向来薄情寡慾的他突然如此反常,原来是饮了酒的缘故。 晚余痛得眼泪流出来,喉咙里发出呜咽之声。 这声音没能唤起祁让的同情心,反倒伴著酒意唤起了他身体里隱藏的兽性。 他把她的樱唇当成猎物,当成到嘴的美味,放肆啃咬研磨,咬出满口的血腥味。 许久,他停下来,看著女孩子红肿渗血的唇,深渊似的眼底闪过复杂的光。 “你求朕,只要你开口说一个字,朕就放过你。” 晚余躺在床上,胸口上下起伏,一双泪眼哀伤地看著他,里面没有恨,反倒有一丝怜悯。 她在可怜他? 可怜他是个孤家寡人吗? 她自己都这样了,有什么资格可怜他? 祁让阴沉著脸,像是受了莫大的羞辱,呲啦一声撕开了她的外袍,露出里面雪一样的肌肤和粉色绣桃的肚兜。 肚兜下面,是起伏的山峦。 晚余感到前所未有的羞耻,纤细的身子在冷空气中止不住地战慄。 祁让盯著那一身雪白,眸色变得幽暗,如黑夜里波涛汹涌的深海。 “都说江家三小姐冰肌玉骨,人比娇,朕这些年竟是在暴殄天物。” 他语气轻谩,莹白修长的手指拈起她粉色的肚兜,只需稍稍用力,就能撕去她最后的遮羞布。 第2章 晚余姑姑到底什么来头 晚余颤抖著,绝望如潮水將她淹没。 她已经在这深宫熬了五年,中间多少苦痛辛酸无法言说,唯一支撑她的信念就是到了二十岁可以出宫。 而今眼瞅著就剩三天,如果因为被皇帝临幸不得出宫,那简直比死还让她绝望。 如果换做旁人,她可以踢他,挠他,咬他,甚至和他同归於尽。 可他是皇帝。 天下主宰,九五至尊。 反抗皇帝的后果她承担不起。 她闭上眼,一滴泪从眼角无声滑落。 这时,殿门外突然响起太监尖细的嗓音:“淑妃娘娘,您不能进去。” “滚开!狗奴才!” 隨著一声呵斥,殿门被人推开,风风火火的脚步声向內殿而来。 祁让剑眉微蹙,起身下地。 晚余慌乱地爬下床,来不及收拾自己的狼狈,身披雪白狐裘的淑妃娘娘已经到了跟前,二话不说,扬手先给了她一记耳光。 “小蹄子,敢勾引皇上,看本宫不打烂你的脸!” 晚余被打得一个趔趄,衣衫不整地跪了下去。 脸是疼的,心里却是庆幸的。 不管怎样,她总算逃过一劫。 皇帝再混帐,也不能当著淑妃的面强迫她。 淑妃的父亲当年在战场上为了保护皇帝壮烈牺牲。 皇帝感念他的救命之恩,对淑妃百般纵容。 只要淑妃不跟他抢皇位,把天捅破了他都不会怪罪。 淑妃看著跪在地上的晚余,被她暴露在外面的雪白肌肤和红肿的樱唇刺了眼,抬脚就往她胸口踹过去。 “狐媚子,下贱东西,仗著这身皮肉就想爬上龙床吗,我呸!也不瞧瞧自己是什么货色!”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眼看这一脚就要踹到晚余身上,祁让一把拉住淑妃,搂进了自己怀里。 “行了,別闹了,你嫌她碍眼,让她出去就是了,大晚上的,动了肝火又要睡不著。” 淑妃靠在祁让怀里,明艷张扬的脸上全是得意之色:“滚吧!看在皇上的面子,本宫饶你这回,再敢勾引皇上,本宫让你不得好死!” 晚余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一只手抓住被撕裂的外袍,慢慢退了出去。 祁让的目光追隨著她,幽深眸底暗潮涌动。 “皇上,您怎么还看她,臣妾这么一个大活人在你跟前呢!” 淑妃拉著他的手贴在自己心口:“臣妾气得心绞痛都快犯了,皇上快替臣妾揉一揉。” 晚余已经走到门口,听到祁让在身后低沉又轻快地笑了一声,不知说了什么,引得淑妃咯咯笑起来。 晚余长长地鬆了口气,紧绷的身体也跟著放鬆下来,脚步虚浮地跨过门槛。 门外,大太监孙良言带著几个小太监候在廊下,见她衣衫不整地出来,都有些尷尬。 入冬的天气,夜风萧瑟,孙良言到底於心不忍,解下自己的披风给她披在肩上。 “入冬了,夜里凉,姑姑快些回去吧,打一桶热水泡泡脚,再好好睡上一觉,明儿个太阳出来,又是新的一天。” 晚余没有拒绝他的好意,双手抓住披风,对他深深鞠了一躬,隨即挺直腰背走进了夜色里。 她故意走得很慢,回到宫人居住的值舍,所有的房间都已熄了灯。 这样就不会有人看到她的狼狈。 她紧了紧身上的披风,摸黑往自己房间走。 路过一个门口,听到里面有人说话,並且提到了她的名字。 “那位晚余姑姑到底什么来头呀,怎么一个哑巴还能在乾清宫当差?” “这你都不知道,她是安平侯府的三小姐。” “不会吧,好好的侯府千金怎么沦为奴才了?” “这事说来话长,当初咱们万岁爷还是四皇子的时候,安平侯府还是安国公府,万岁爷和他们家大小姐江晚棠两情相悦。 结果安国公认为万岁爷没有潜力,硬生生拆散鸳鸯,把大小姐嫁给了最有希望继位的三皇子。 后来万岁爷逆风翻盘坐了龙位,安国公第一个成了他打压的对象,从安国公降成了安平侯。 无奈之下,安平侯就把外室所生的三小姐送进了宫,明面上说是服侍陛下,实际就是给万岁爷当出气篓子的。” “原来是这么回事,那她是天生的哑巴吗?” “不是,进来的时候还好好的,后来因为衝撞了淑妃娘娘,被淑妃娘娘灌了一碗药,从那以后就不会说话了。” “天吶,淑妃娘娘好狠……” 屋里响起倒吸气的声音。 “可她都成哑巴了,皇上为什么还留她在乾清宫,皇上不会喜欢上她了吧?” “怎么可能,皇上不过是心里有恨,把她当个替身,日日放在跟前羞辱罢了。” “这么说来,也是个可怜人,好在终於熬够了日子,可以出宫了。” “我看没这么顺利,她走了,皇上再找谁撒气去,出不出的,还是得看皇上的意思。” 晚余听了半天都没什么反应,唯独最后这句,像一把匕首直插她的心房。 祁让不会真的不让她走吧? 如果不让她走,她这一千多个日夜的煎熬,岂不都白熬了? 不行。 她不能留在宫里,她无论如何都要想法子出去。 可是,想什么法子呢? 在这个皇宫里,还有谁能让祁让改变主意? 她浑浑噩噩地回到房里,坐在黑暗里苦思许久,直到身子都冻透了,才摸黑上了床,蜷缩成一团睡了过去。 次日一早,天蒙蒙亮,她又爬出暖了一夜都没暖热的被窝,从墙角的水桶里舀了些快要结冰的水洗漱梳头。 原本她手底下是有两个使唤宫女的,那二人每天给她打水打饭很是殷勤。 听说她要出宫,二人都想接她的班,私下里相互给对方使绊子,结果一不小心叫孙总管撞见,当场发落去了掖庭,害得她没人使唤,干什么都不方便。 好在还有三天就要出宫了,回到家,父亲再怎么不喜欢她,也得给她拨几个丫头使唤。 她一面想,一面穿好了衣裳,迎著清晨的寒风去往乾清宫当值。 皇帝五更起床去上早朝,她的任务是收拾皇帝睡过的龙床。 经过昨晚的事,她不敢再和祁让打照面,特地算著时辰晚到了一会儿。 原以为祁让已经走了,一进门,刚好和满面寒霜的祁让撞了个正著。 晚余心臟突突直跳,忙跪下给祁让请安。 她是个哑巴,说不出吉祥话,只能將头深深埋下,用最谦卑的姿態表示自己的恭敬。 祁让冰冷的目光落在她白若凝脂的脖颈上,好一会儿才幽幽道:“过了今天,就剩两天了,你是不是以为只要躲著朕就能平安度过?” 第3章 修长的手指抚上她纤细的脖颈 晚余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好在祁让要上朝,不能耽误时间,默默盯了她片刻,便越过她跨出了门槛。 晚余一直跪到他的脚步声再也听不到,才慢慢起身去了內殿。 另外几个宫女跟进来,看著她开窗通风,扫床叠被,收拾房间,把安神香换成清新空气的兰香。 里里外外收拾妥当,確认无误,再把皇帝换下来的衣物分別送洗记档,才能去用早饭。 用完早饭,处理一些琐碎的事务,等到快中午时,就要开始为皇帝歇午觉做准备。 兴许今日朝堂上有什么棘手的事,祁让直到午时末才回来。 晚余听到前面传午膳,这边就带著几个宫女整理床铺。 其实床铺早上已经整理好了,出于谨慎起见,还是要从里到外再检查一遍,防止这段时间內有人在龙床上做手脚。 虽然这种可能性几乎为零。 可皇帝的命金贵,查一百遍也不为过。 晚余连比划带示范,认真地把每一个步骤教给几个宫女。 这时,孙良言的徒弟小福子快步走进来,附在晚余耳边小声道:“姑姑,师父说你姐姐惹皇上发了脾气,叫你收拾完了快些出去,免得又和皇上撞上。” 晚余心下一惊,默默点了点头,向他做了一个感谢的手势。 小福子匆匆离去。 晚余这边也加快了速度。 谁知她刚收拾完带著几个宫女跨出门槛,祁让就被一群人簇拥著走了过来。 晚余暗叫倒霉,连忙和几个宫女退到大门一侧並排跪下,听著渐渐靠近的脚步声,努力把头垂得更低。 怎么这么巧? 若非知道祁让討厌她,她都要怀疑祁让是故意来堵她的。 祁让很快上了台阶,脚步在门口略一停顿,目光精准地在几个宫女中搜索到晚余的身影。 晚余抿著唇,身上每一处都紧绷著。 片刻后,祁让收回目光,迈步进了大殿。 晚余鬆口气,刚要起身离开,就听祁让在里面问:“床是谁铺的?” 孙良言脸色一变,直觉是出了什么差错,第一时间看向晚余。 几个宫女也都战战兢兢地看向她。 晚余心里苦笑。 床是她亲自铺的,那张床她已经铺了五年,不可能出什么差错。 祁让不过又在找藉口为难她。 她摆摆手,让几个宫女先退下,自己深吸一口气,双手交握在胸前,挺直脊背走了进去。 祁让负手站在龙床边,两道剑眉微微蹙起,从听到晚余的脚步声开始,就盯著她过来的方向看。 晚余如芒在背,硬著头皮走到他面前三步远的距离蹲身行礼,安静地等著他发难。 祁让不说话,视线落在她垂下的眼睫上。 她的睫毛很长,又长又密,仿佛一对蝴蝶棲息在湖水边。 她那双眼睛,就是两汪湖水。 清澈,纯净,波澜不惊。 她总是这样,不管什么时候,都是一副认命的样子。 似乎命运无论给她什么,她都会照单全收,甚至还心怀感激。 但祁让知道,她的內心不是这样子的。 那个隱藏在柔顺外表下的江晚余,从来就没打算认命。 “床上掉了根头髮,是谁的?”祁让冷声问。 晚余吃惊地抬起头看他。 不知道是真的,还是他故意刁难。 祁让仿佛读懂了她的眼神,冷笑一声:“朕没有那么无聊,你自己去看。” 晚余领命,起身走到床前查看。 龙床很大,今天的被子还是宝石蓝绣富贵团图案,一根头髮掉在上面,简直就是一粒沙沉入海底。 晚余弯著腰在上面仔细寻找。 祁让也不指点,就冷眼看著她找来找去。 她太瘦了,弯腰的动作绷紧了后背的衣服,显得那截纤腰不堪一握,仿佛轻轻一掐就能折断。 她低著头,脖子后面的颈骨也清晰可见,一条瘦骨伶仃的线条延伸到衣领深处,无端叫人心疼。 祁让的心弦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撩拨了一下,鬼使神差地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抚上她纤细的脖颈。 晚余正全神贯注地找头髮,脖子后面突然落下一只手,嚇得她“啊”的一声,本能地挥开那只手,受惊的兔子一样远远躲开。 隨即她就意识到那是祁让的手,脸色顿时变得惨白,如一只惊弓之鸟,无措地看著祁让,连呼吸都快停止了。 祁让冷眼看她,漆黑的瞳仁如同深渊,周身都散发著寒意,一步一步向她走过去。 晚余惊恐又绝望,在他的逼近下一步一步向后退,从他幽深凤眸里看到凛冽的杀气。 这位年轻的帝王,从来就不是良善之辈。 五年前的夺位之战,四个兄弟被他杀了三个,还有一个和他一母双胞的三皇子,被终身幽禁在冷宫。 那一战的惨烈,用血雨腥风,尸山血海都不足以形容,经歷过並且侥倖活命的人,无一不谈虎色变,半夜都会从噩梦中惊醒。 人人都畏惧这位心狠手辣的帝王,父亲也不例外。 所以才会以阿娘的性命相胁,逼她入宫伺候皇帝,以免皇帝的怒火发泄在姐姐身上。 而姐姐的夫君,就是被幽禁在冷宫的三皇子祁望。 晚余有时候也想不明白,皇帝唯独不杀三皇子,是顾念这个孪生哥哥,还是故意折磨姐姐。 可他不管为了什么,自己都是个无辜的牺牲品。 眼看著这位杀神一步步向自己逼近,晚余的大脑一片空白,本能地隨著他的逼近往后退。 乾清宫太大了,大得让她害怕,她不知道退到什么时侯才是尽头。 这时,门外突然响起孙良言的声音:“皇上,晋王妃在宫门外晕倒了。” 第4章 你在嫌弃朕 尖细的嗓音唤醒了祁让的理智,也让他本就阴沉的脸更阴了几分,仿佛暴风雪欲来的天色。 他深深地盯著晚余看了两眼,紧绷著下頜线,迈步向殿外走去。 晚余死里逃生一般,听著他的脚步声远去,身子一软,瘫坐在地上。 晋王就是三皇子,晋王妃就是姐姐。 没想到紧要关头,竟是姐姐救了她一命。 看来祁让还是放不下姐姐,听说姐姐晕倒,就迫不及待地去看。 可是,姐姐为什么要跪在宫门外? 是为了给晋王求情吗? 小福子说姐姐惹皇上发脾气,也是这个原因吗? 她坐在地上缓了一会儿,等到手脚终於不再发软,爬起来又回到龙床前,把那条被子拿下来,重新换了一条。 不管上面是不是真的有头髮,祁让都不会再盖这条被子,直接换下来,免得他又借题发挥。 她把龙床里里外外又检查了一遍,这才走出大殿。 小福子和另外两个小太监守在殿门外,见她出来,笑著对她说:“晚余姑姑,皇上今儿个怕是睡不成午觉了,你快回去歇著吧,晚上再来伺候。” 晚余点头向他道谢,回了值房。 乾清宫的司寢女官本是两个人轮值,这间值房也是她和另一个叫雪盈的女官同住。 前几日雪盈不慎染了风寒,吃了几天药不见好转,反倒越发严重,为防止传给別人,按宫规挪去了专供宫人养病的太平所。 因此,晚余只能一个人先撑著。 如果雪盈的病能好,等她走后,这几个新来的宫女中,只有一个能留下来。 如果雪盈好不了,就会留下两个。 谁学得好学得快,谁就有胜出的可能。 几个女孩子学得都很认真,晚余知道她们都想留在乾清宫当差,指望著有一天能被皇帝看中,飞上枝头变凤凰。 可她们不知道,祁让从来不动身边人,越是近身伺候的,他越不会碰。 因为当年害死他母妃的容嬪,就是个爬了先帝床的司寢女官。 这也是自己在祁让眼皮子底下做了五年司寢女官,每天被他冷嘲热讽,百般刁难,却从未被他临幸的原因。 可祁让这两天不知为何突然变得很反常,总是一副想把她占为己有的样子,让她实在不知该如何应对。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眼下离天黑还有好长时间,她在房里枯坐了一会儿,索性往身上加了件半旧的夹袄,去往太平所探望雪盈。 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的样子。 入了冬,太平所里住的全是染了风寒的宫人,一进院子,就听到此起彼伏的咳嗽声。 雪盈住在离门口最近的房间里,因是圣上跟前的司寢女官,这里的人对她还算照顾,汤药饭菜也都送得及时。 可惜喝了那么多药,病情却不见起色,几天下来,那么標致的人儿已经瘦得脱了相。 见晚余过来,她急得什么似的,拿帕子掩著嘴连声咳嗽:“不是不让你来吗,你怎么又来了,这里住的全是病人,万一过了病气,皇上跟前没人伺候不说,你自己也遭罪。” 晚余笑著在她床前坐下,打著手势告诉她不用担心,自己身体一向很好,轻易不会生病。 “哎呀呀,这话可不能乱说,好的不灵坏的灵。”雪盈连声制止她,“你还有两天就要出宫了,千万不能生病。” 晚余又笑了笑,笑容有些苦涩。 雪盈已经开始替她畅想出宫后的幸福生活:“到时候你阿娘会来接你吧,五年没见,今年终於可以和家人过个团圆年了。 等到来年春暖开,让你祖母在春日宴上给你相看一个好女婿,小两口和和美美过日子,再生上几个胖娃娃,要多幸福有多幸福。” 晚余笑出两眼泪,手指比划著名:“你也快了,明年这个时候你也可以出去了,到时候咱们在外面见面。” 宫女出宫不是按每个人的生辰,而是一年放一次。 之所以赶在年前放人,就是为了让她们和多年不见的家人过个团圆年。 雪盈想著自己明年就可以出去,病懨懨的脸上也有了些许神采。 “到时候你来接我吧,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让我看看你有多幸福。” “嗯。”晚余用力点了点头,朝她伸出纤细莹白的尾指。 雪盈笑起来:“你都多大了还拉鉤,幼不幼稚。” 嘴上这么说,还是伸出手指和她勾了勾:“晚余,我们一定能过上好日子的。” 晚余怕自己失控,不敢再待下去,抱了抱她,就起身告辞。 雪盈也怕她染病,催著她快走:“去吧去吧,出宫那天再来看我一眼就行了。” 晚余点点头,依依不捨地走了。 日暮时分,天越发阴沉起来。 晚余回到乾清宫,伺候皇帝安寢。 经过这两回,她一想到祁让就本能地害怕,可是没办法,再怕也得硬著头皮去。 祁让就像专门让人盯著她似的,她这边一铺完床,祁让就回来了。 不等几个宫女下跪,祁让便摆手將她们挥退,只留晚余一人。 他看起来似乎很烦躁,不知道是不是为了江晚棠的事。 晚余跪在地上,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过来,给朕更衣。”祁让在龙床上坐下,疲倦地捏了捏眉心,灯光下看起来竟是罕见的脆弱。 晚余犹豫了一下。 从前的司寢女官確实要替皇帝更衣,但祁让不喜欢被宫女近身伺候,继位后就把更衣的差事派给了太监。 可人家是皇帝,別说让她更衣,就算让她去死,也不过一句话的事。 晚余膝行两步,挪到祁让脚边,跪直了身子去解他衣领上的金扣子。 皇帝的衣裳被褥用的都是天底下最好的料子,司寢女官的手必须精心养护,时常修剪,以免刮坏了那些金贵的布料。 晚余的手本来就纤细白皙,日日用玉肌膏涂抹著,养得如水葱般又嫩又白,指甲也修剪得整整齐齐,呈淡淡的柔柔的粉色。 比起后宫嬪妃留那些能戳死人的指甲,这种反倒更清爽,更赏心悦目,让人有种想握在手里揉一揉的衝动。 祁让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动了动。 但也只是动了动,並没有实际行动。 可是下一刻,晚余的手不小心碰到了他的喉结。 那微凉的,柔软的,不经意的触感,让他心头一跳,低头往女孩子嫣红的嘴唇凑了过去。 昨晚被咬的疼痛还记忆犹新,晚余本能地偏头躲开。 就这么一个下意识的动作,祁让的脸色驀地阴沉下来。 “你在嫌弃朕?” 第5章 到龙床上来 晚余慌忙摇头,莹润秀气的耳垂上,两粒素白的珍珠耳坠跟著轻轻晃动。 祁让凤眸半眯,盯著那两粒晃动的珍珠:“朕不信,除非你证明给朕看。” 晚余微微抬起眼皮,用询问的目光看向他,不知道他要怎么证明。 祁让拍了拍龙床,凉凉道:“上来。” 晚余心下一沉,本能地往后躲。 祁让瞳孔骤缩,目光变得冰冷如刀:“不嫌弃你躲什么?朕平生最討厌口是心非的女人,你和你姐姐一样,都是骗子!” 晚余连忙跪下磕头。 “你就知道磕头,除了磕头你还会什么?”祁让突然抓住她的衣领將她拉到身前,固定在两腿中间。 晚余的身子骤然被两条强劲有力的腿夹住,后脑勺被一只大手扣著往腹部压,额头猛地撞在男人结实的腹肌上。 懵懵懂懂间,她好像明白了祁让的意图,脑子嗡的一声,再也无法保持冷静,狠狠一口咬在他肚子上,趁他吃痛,拼尽全力从他两腿间挣脱出来,起身就往外跑。 “给朕滚回来!” 身后传来祁让的怒吼。 晚余置若罔闻,头也不回地往外跑。 她也不知道自己能跑到哪里去,心中惶惶然有种穷途末路的绝望。 眼泪衝出眼眶,模糊了视线,这华丽却冰冷的宫殿是如此之大,仿佛永远都跑不出去。 身后,祁让追上来,在她衝到门口之前抓住了她后背的衣裳。 他抓的那样用力,仿佛老鹰的爪子,能瞬间刺穿她的皮肉,从里面掏出血淋淋的心臟。 “啊,啊……” 晚余发出惊恐的难听的声音,拼尽最后的力气挣扎。 这孤注一掷的力量大得惊人,她挣脱了祁让的手,身体也收不住势,整个人朝前趴去。 “晚余!”祁让失控地叫了她的名字。 门外人影一闪,一个身穿玄色绣金蟒袍的身影携著冷风出现在门口,晚余的身子结结实实撞进了那人怀里。 纤细单薄的身体被那人稳稳扶住,一道阴柔带著笑意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哟,今儿个刮的什么风,晚余姑娘竟然对咱家投怀送抱,莫不是心悦咱家?” 晚余听出这个声音,眼泪瞬间如洪水决堤。 可她不能在皇帝面前哭,贴在那人怀里,让那绣著金线的布料吸乾自己的眼泪,慢慢站直了身体,像个受惊的鵪鶉一样低下头。 祁让的手缓缓背到身后,清了清嗓子,又恢復了帝王的沉稳气度。 “徐掌印这个时候过来所为何事?” 年轻的掌印大人徐清盏躬身给皇帝行了个礼:“东厂查到了大皇子余党的线索,臣特地来和皇上说一声。” 言罢看了晚余一眼:“臣好像来得不是时候,皇上在和晚余姑娘玩老鹰捉小鸡吗?” 祁让板起脸,不悦道:“少胡说,跟朕进来。” “晚余姑娘也进来吗?”徐清盏问。 祁让冷哼一声:“让她到殿外跪著去,朕不叫她起来,就一直跪著。” 晚余立刻领命,走到外面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徐清盏又看了她一眼,走进去,关上了殿门。 门外候著的几个人都嚇傻了,直到殿门关上,才回了魂儿似的长出一口气。 孙良言迟疑了一下,抱著拂尘走到晚余面前,小声问:“你怎么招惹皇上了?” 晚余跪在地上一动不动,头也不抬。 孙良言嘆口气,摇著头走开。 暮色四合,殿前的宫灯已经点亮,冷风呼啸著从空旷殿前席捲而来,屋檐上的占风鐸叮铃作响。 晚余跪在冰冷坚硬的地砖上,膝盖阵阵刺痛。 在宫里,宫女太监的膝盖没几个是好的,平时一站就是半天,见到主子就要跪,主子不高兴也要跪,住的地方也不烧地龙,大冬天就生冻著。 她进宫算晚的,十五岁及笄的时候才进来,好多人都是十一二岁就进来了,宫女熬到二十岁出宫,膝盖比四五十岁的人好不到哪去。 太监更惨,进了宫就是一辈子。 晚余胡乱想著,又不知跪了多久,膝盖渐渐麻木没了知觉。 风一阵紧似一阵,从衣裳的每个缝隙里钻进来,刺骨的冷。 孙良言和几个小太监时不时地看她,都有点於心不忍。 可皇帝罚跪,谁也没办法替她挨罚,只能盼著掌印大人带来的消息能让龙顏大悦,皇上一高兴,或许就免了她的罚。 又等了一阵子,天色完全黑下来,风小了些,天上细细碎碎地落起了雪粒子,打在殿顶的琉璃瓦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小福子悄悄问孙良言:“师父,下雪了,晚余姑姑怎么办呀?” “你问我,我问谁去?”孙良言说,“我除了事后送她两贴膏药,还能有什么办法?” 小福子缩缩脖子,闭了嘴。 这时,殿门吱呀一声打开,徐清盏从里面走了出来。 孙良言一甩拂尘,笑著迎上去:“掌印和皇上说完话了?” “嗯。”徐清盏从鼻子里嗯了一声,视线落在灯影下那直挺挺跪著的削瘦身影上。 雪粒子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雪片,在宫灯的光亮里打著旋飞舞,无声无息地落了她满身,仿佛殿前的一尊雪雕。 “下雪了?”徐清盏抬头望天,白璧无瑕的面容在昏黄的光晕里显出一种阴柔的美。 这位天子驾前第一红人,美是真的美,狠也是真的狠,人们私下里都称他为蛇蝎美人儿。 別说,这个用来形容女人的词儿,用在他身上却是再贴切不过。 “是啊,今年的第一场雪。”孙良言应和著他的话,招手叫小福子,“没眼色的,还不快给掌印拿伞。” 小福子连忙应是,屁顛屁顛地拿来了伞,撑开举到徐清盏头上:“掌印大人,小的送您回去。” “不必了,咱家自己来。”徐清盏从他手里接过伞,迈步走进雪里。 “掌印……”孙良言又叫了他一声。 徐清盏回头看:“孙总管有何吩咐?” “吩咐不敢。”孙良言衝著晚余扬了扬下巴,小声道,“瞧这雪下的,掌印发发慈悲,去和皇上求个情唄?” 徐清盏没说话,转回头,径直往晚余跟前走去。 “晚余姑娘,起来吧,皇上恩准你回去歇著。” “……” 孙良言和小福子对视一眼。 原来皇上已经开恩了,徐掌印为什么不早说,非让人多跪这半天。 晚余手撑著地,艰难地站了起来。 僵硬的膝盖处传来一阵刺痛,她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孙良言和小福子皆是一惊。 还好徐清盏及时伸手扶住了她。 “晚余姑娘当心些,摔伤了可就没法伺候皇上了。” 他高声说了一句,又小声道,“再坚持一下,他正日夜兼程往回赶呢,说要赶在你出宫时到宫门口去接你。” 晚余猛地抬起头,冻到僵硬的脸上终於有了一丝动容。 第6章 把她的愿望撕个粉碎 徐清盏没再说什么,把伞塞到她手里,独自迎著风雪大步而去。 晚余冻僵的手握在他握过的那截伞柄上,上面还残留著他掌心的余温。 那微乎其微的一点温暖,却炙热如火,和他带来的消息一起將晚余浑身的血液点燃。 这一刻,所有的风雪严寒都离她而去,心里只有一个热腾腾的念头—— 那个人回来了。 那个人信守著当年的承诺,赶在她出宫之际回来了。 他说过,五年之期一到,就会回来娶她。 他果然没有食言。 泪水模糊了视线,徐清盏頎长挺拔的身影在风雪中渐行渐远。 晚余很想追上去,问问他那个人如今到了哪里,离京城还有多远。 可她到底忍住了,默默地站在原地,看著徐清盏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宫灯所能照亮的范围,渐渐地,只剩下一个朦朧的影子。 到后来,连影子也看不见了。 “姑姑,这灯给你拿著。”小福子提著一盏气死风灯走过来,“雪天路滑,师父怕你摔著,让我给你送盏灯。” 晚余收回视线,向著站在廊下的孙良言躬了躬身子。 孙良言摆摆手,示意她快些回去。 晚余接过灯,对小福子扯唇笑了笑,在眼泪掉下来之前,转身离开。 小福子被她那淒凉的一笑勾出两眼泪,原地站了一会儿,看著她走远了,才回到孙良言跟前,拍著身上的雪感慨道:“师父,没想到徐掌印居然也会发善心,这可真是比太阳打西边出来还稀奇。” 孙良言嘆口气。 连活阎王都动了惻隱之心,皇上却是半点不留情。 可见帝王的心比阎王还狠三分。 过了今晚,就剩两天了,但愿不要再有什么变故,让那可怜的姑娘顺利出宫吧! 晚余步履蹣跚地回到值房,屋里冷得像冰窖,除了能挡风,和外面没什么区別。 说起来住单间是姑姑级別的待遇,这样的天气,倒不如那些住大通铺的宫女挤在一起暖和。 她搓著手,走到墙角去看,桶里剩下的一点水已经结了冰碴子。 正想著要不要去茶水处弄点热水,房门被人从外面敲响。 打开门,小福子一手拎著铜壶,一手抱著一个汤婆子站在门外。 “姑姑,师父让我送来的,这壶水给你今晚用,汤婆子里的水在被窝里暖一晚上,明天早上还有余温,刚好可以用来洗脸。” 晚余感激不尽,连忙接过东西,请他到屋里坐。 小福子又从怀里掏出两贴膏药:“不坐了,我还要赶紧回去伺候皇上,这膏药你睡前贴在膝盖上,很管用的。” 他把膏药塞给晚余,便急急忙忙地走了。 晚余听著他的鞋底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眼眶酸胀酸胀的。 再冰冷的地方也有真情在,再绝望的境地也蕴藏著希望。 比如孙总管,小福子,徐清盏,雪盈,还有那个正日夜兼程向她奔赴而来的人。 她只要再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就好了…… 雪下了一夜,直到次日清晨都没停。 整个紫禁城被冰雪覆盖,到处都是银装素裹的景象。 第一场雪来势如此凶猛,这个冬天必定难捱。 好在今天恰逢官员休沐日,皇帝不用早起上朝,跟前服侍的人也可以在被窝里偷会儿懒。 晚余却起了个大早,趁著大家都还在梦乡,洗了脸穿戴整齐,打著徐清盏给她的那把伞,踩著厚厚的积雪出了门。 后宫东北角有一棵百年的柿子树,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宫里流传一个说法,说这棵柿子树成了精,每年下第一场雪时对著它许愿,就能心想事成。 晚余也不知道这传说是真是假,但自从入了宫,每年初雪都要过来许个愿。 宫里岁月难熬,甭管真假,有个盼头总是好的。 之所以起这么早,就是想赶在別人前面许第一个愿,心里盼著这样或许更灵验一些。 地上的雪实在厚,晚余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柿子树下,竟走了一身的汗。 因著是许愿树,树上的柿子没人採摘,上百颗红彤彤的柿子像红灯笼一样掛在枝头,与枝椏间的皑皑白雪相映成趣,美不胜收。 树下架著木梯,不知是谁为了掛香囊放在这里的,大家觉得很方便,就长年累月的放在这里没人挪动。 晚余四下看了看,见附近乾乾净净的没有一个脚印,心中很是欢喜。 这是她出宫前的最后一次许愿,她又是第一个过来的,这个愿望一定能实现。 她把伞放在地上,双手合十许下愿望,从怀里掏出自己亲手绣的香囊,手脚並用地踩著梯子往上爬,爬到梯子所能到达的最高处,把香囊掛在树枝上。 一阵风吹来,红艷艷的香囊和几百颗柿子,还有许许多多不知哪年哪月掛上去的香囊红绸带一起隨风摇晃。 红色,象徵著希望,这棵柿子树,不知承载著多少人的希望。 一群鸟雀呼啸著掠过宫墙,她的目光隨著鸟雀向宫墙外远眺。 那被风雪遮挡的远方,有她五年没见的阿娘。 要是能乘著风飞出这高高的宫墙就好了,她抱著树干出神地想。 远处,一个明黄色的身影在风雪中静静看著她。 她单薄的身影掛在半空中,风吹起她半旧的白色斗篷,让她看起来像一只隨时都会断线的风箏。 五年了,她终於要飞走了。 晚余算著时间,不敢逗留太久,很快就顺著梯子爬下来,又对著柿子树拜了三拜,捡起伞离开。 等她走后,祁让从另一个方向的松树后面走出来,负手仰望著柿子树,对身后跟著的小福子下令:“去把那个香囊拿下来。” “是。” 小福子应声上前,身手敏捷地爬上去,取下香囊回来双手呈给祁让。 祁让接过来,轻车熟路地从里面取出一张纸条。 纸条上用娟秀的簪小楷写了两个字——平安。 平安。 又是平安。 五年了,她每年都来许愿,每年的香囊里面都是这两个字。 她真的只想平安吗? 她是希望自己平安,还是希望別的什么人平安? 这平安,只是她的愿望吗,是不是还有別的寓意? 祁让不自觉地想起前天晚上,她听到宫女祝她找到如意郎君时露出的那个笑容。 他冷笑一声,撕碎了那张纸条,手一扬,纸片和雪片一起隨风飘然而去。 “……”小福子的心莫名地抽了抽,暗暗发出一声嘆息。 晚余姑姑每年初雪都来许愿,可她根本不知道,她的每一次愿望都被皇上撕碎扬进了风里。 今天,是她出宫前的最后一次许愿,同样没有倖免於难。 皇上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呀? 晚余姑姑还能顺利出宫吗? 第7章 贵妃娘娘要见你 晚余赶到乾清宫,发现皇帝不在宫里。 当值的小太监告诉她,太后染了风寒,皇上到慈寧宫探望太后去了。 晚余心里默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躲了祁让这几回,今天终於成功躲过一回,是不是柿子神显灵了? 但愿柿子神能保佑自己,接下来的时间也顺顺利利,直到出宫前都平平安安。 慈寧宫里,太后正靠在榻上和皇帝说话。 “哀家就是站在廊下看雪吹了风,喝碗薑汤就好了,你何必顶风冒雪地跑过来,万一染了风寒,朝政都要荒废了。” 祁让一手端著药碗,一手拿汤匙慢慢搅动:“母后放心,朕的身子骨还不至於风吹就倒,就算病了,有內阁和司礼监掌印把关,也影响不了朝政。” 太后目光闪动,清咳了两声:“说到掌印,听闻徐清盏昨天大晚上的去了乾清宫,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祁让凤眸微敛,把手里的药碗递给她:“不烫了,母后快些喝吧!” 太后接过药碗,几口把药喝下。 祁让立刻从宫女端来的果盒子里拈了枚蜜饯送到她嘴边。 太后吃了蜜饯,心里却说不出是苦是甜。 皇帝夺位后,有儿子的太妃都被皇帝送去给先帝守陵了。 害死皇帝母妃的容嬪更是给先帝殉了葬。 唯独自己这个抚养过皇帝孪生哥哥的皇后成了太后,被皇帝当亲娘一样敬重著。 所有人都说皇帝能做到这个份上属实无可挑剔。 只有她心里清楚,皇帝对她的敬重不过是做给別人看的。 都说天家无情,帝王薄倖,这个踩著无数尸骨上位的天子,不仅无情,可以说连心都没有。 “后宫不得干政,方才是哀家多嘴了。”太后主动承认错误。 “母后言重了,您是关心儿子。”祁让站起身,“母后喝了药且睡一会儿,儿子晚上再来看您。”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太后说:“你忙你的,没时间就不要来了。” 祁让不置可否,微微一躬身,转身阔步而去。 一屋子奴才嚇得大气都不敢出。 等他走了,太后身边的叶嬤嬤才小声道:“娘娘不是要问那个晚余的事吗,怎么却只字未提?” 太后嘆口气:“我是想问来著,可皇帝那双眼睛实在叫人害怕,倘或他没有那个心思,我一问,反倒让他上了心,岂非弄巧成拙?” “这倒也是。”叶嬤嬤道,“咱们万岁爷是个彆扭性子,专爱跟人反著来,您也不是他亲娘,哪里管得了他。” 太后摆摆手:“行了,別说了,徐清盏的眼线遍布內宫,焉知咱们身边没有他的线人,这话要是传到皇帝耳朵里,他是不会给咱们留情面的。” 叶嬤嬤嚇得噤了声。 说去说来,都怪那个江晚余生的太出挑,东西十二宫的主子娘娘,没一个比得过她。 她在宫里一天,娘娘们就提著一天的心,生怕她哪天被皇帝临幸了,把她们所有人都压下去。 因此,各宫的娘娘都在暗地里数著日子盼她出宫,甚至比她自己还要上心。 眼瞅著就剩三天,大伙都觉得要熬出头了,谁知皇帝冷不丁地和她对上了。 消息传到后宫,大伙心里都凉了半截。 前天晚上幸好淑妃去得及时,否则生米可能真煮成了熟饭。 听说昨天晚上皇帝又与她拉扯,还好徐清盏去了。 可她也不能每次都这么好运,剩下这两天谁也不敢保证会发生什么。 皇帝登基五年没有立后,各宫娘娘为了后位明爭暗斗,如今因为这个江晚余,竟是前所未有地团结起来,集体求到了太后这里。 太后於是就装病把皇帝骗了过来,想旁敲侧击地提点提点他,结果愣是被他嚇得只字未提。 不过话说回来,那姑娘在皇帝眼皮子底下待了五年,皇帝要真对她有意思,何至於留到今天? 总不能五年都瞧不上人家,临到人家要出宫,他又后悔了吧? 叶嬤嬤摇头嘆息,招手叫来一个小太监,小声嘱咐道:“你去一趟翊坤宫,和兰贵妃说,太后这边使不上劲,叫她们自己想法子。” 认真论起来,太后其实也是帮过忙的。 五年前让江晚余做司寢女官,就是太后的提议。 太后知道皇帝不动身边人,对司寢女官又怀著天然的仇恨和厌恶,於是就鋌而走险赌了一把。 事实证明太后赌对了,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把江晚余放在皇帝眼皮子底下,既给皇帝提供了一个很好的出气篓子,同时也保全了江晚余的清白。 眼下还剩不到两天的时间,这清白最终能不能保住,就看各宫娘娘的神通了。 晚余不知道自己的去留牵动著整个后宫的心,她收拾完寢殿,第一时间离开了乾清宫,一面庆幸自己逃过一劫,一面祈求柿子神能继续保佑她。 刚走出西偏门,迎面碰上了翊坤宫的小太监。 小太监行了个礼,吸著冻红的鼻子叫她:“晚余姑姑,贵妃娘娘要见你,你赶紧往翊坤宫走一趟吧!” 晚余吃了一惊,打著手势问他什么事? 小太监摇摇头:“小的只负责跑腿,主子的事不敢瞎打听。” 晚余知道躲不过,只得跟他一道往翊坤宫去。 祁让从慈寧宫出来,直接回了乾清宫,在南书房里批摺子处理朝政。 一口气忙到中午,用了午膳,便回到寢殿去休息。 几个司寢的宫女收拾完床铺在殿门外候著,祁让一眼扫过,没发现那个熟悉的身影。 “人呢?”他皱眉问道。 第8章 朕的铺床丫头不见了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小福子却麻溜道:“回皇上,晚余姑姑早些时候被贵妃娘娘叫去了。” 祁让剑眉微蹙,小福子以为他要问晚余去贵妃娘娘那里什么事,他却突然冷了脸,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来:“朕说了是谁吗?” 小福子嚇得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皇上恕罪,奴才自作聪明,奴才该死。” 孙良言忙上前踢了他一脚:“狗东西,竟敢揣测圣心,我平时是怎么教你的?” “师父,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祁让冷眼看著师徒两个一唱一和,迈步进了大殿,心里有种莫名的烦躁。 他没提名没道姓的,怎么好像所有人都知道他问的是谁? 孙良言见皇帝没说要罚小福子,又踢了他一脚:“愣著干什么,还不进去伺候!” 小福子回过神,连忙从地上爬起来,哈著腰跟在祁让后面进了门。 谁知他刚进去,祁让却突然一个转身往回走。 小福子嚇一跳,连忙往后退,忘了后面是门槛,被倒著绊了一跤,仰面跌出了门外,疼得哎呦一声惨叫。 宫女们都憋著笑把头使劲往下低。 孙良言简直没眼看,一只手捂著眼睛来回搓。 “没用的东西!”祁让骂了一句,从他身上跨过去,“摆驾翊坤宫!” 孙良言一愣,顾不上小福子那个蠢货,一甩拂尘,扯嗓子喊了声:“摆驾翊坤宫!” 翊坤宫里,兰贵妃正在暖阁窗前画梅,一个小太监气喘吁吁跑进来:“娘娘,皇上的圣驾往咱们这边来了。” 兰贵妃手一抖,一滴墨落在不该落的地方,毁了一整幅画。 皇帝登基五年没有立后,贵妃代为打理后宫,人人都说她只要怀上龙种,皇后之位必定是她的。 可皇帝对男女之事並不热衷,一年到头也不来看她几回,这回好不容易来了,只怕也不是为了她。 殿里地龙烧得旺,暖阁的窗子开了一点通风。 她透过窗缝,看向外面跪在雪地里的单薄身影,实在想不明白,皇帝对这位江家三小姐究竟是个什么態度。 要说喜欢吧,五年都没碰她。 要说不喜欢吧,別人碰一碰他就急成这样。 为了稳定朝堂,他登基五年也陆陆续续纳了不少妃嬪。 这些妃嬪们平时也是明爭暗斗没个消停,可从来没见他为哪个吃了亏的妃嬪出头。 如今却为著一个快要出宫的大龄女官,顶风冒雪地找了过来。 他到底什么意思? 兰贵妃放下画笔,整了整衣裳鬢髮,带著人出去迎接圣驾。 刚迈出殿门,皇帝的龙輦就到了。 抬輦的太监一直把人抬到抱厦前,祁让扶著孙良言的手下了輦,兰贵妃迎上来福身问安:“皇上这会子不该是歇午觉的时候吗,怎么想起到臣妾这里来了?” “朕倒是想歇,铺床的丫头不见了。” 祁让一点都不打算拐弯抹角,锐利的目光直直投向雪地里跪著的江晚余。 雪早停了,风却很大,她跪在一棵落光了叶子的海棠树下,风一吹,树枝上的积雪簌簌而下,落了她满身。 她身上还穿著早上许愿时的半旧斗篷,本来就是白的,落了雪显得更白,一动不动的,像是谁在树下堆了个雪人。 “怪道找不著人,跑到贵妃这里当摆件来了。”祁让转著拇指上的玉扳指,语气带著嘲讽,不知道是在嘲讽谁。 兰贵妃装傻充愣地撒娇:“皇上不是专程来瞧臣妾的呀?” 祁让不接她的茬,直接问:“她犯了什么错?” 兰贵妃的娇撒了一半,笑容僵在脸上:“原也不是什么大事,后天有一批宫女要出宫,按例要向皇后磕头拜別,聆听皇后教诲,宫中无后,太后娘娘就把这事交给臣妾来办。” 祁让说:“这个朕知道,你不必赘述。” 兰贵妃噎了下,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自己好歹是宫里最高级別的妃嬪,替他打理后宫这几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他竟是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愿意听。 夫妻做到这份上,怎不叫人寒心? “回皇上的话,因为江晚余也在这批出宫人员名单里,她就和其他人一块来给臣妾磕头,可她笨手笨脚的,不小心撞到奉茶的宫女,打碎了茶盏。 那套茶盏是去年臣妾生辰时皇上送的,臣妾喜欢得紧,谁知就这么被她打碎了,皇上说臣妾该不该罚她,若非看在她要出宫的份上,臣妾早就让人打她板子了。” 兰贵妃一口气说完,小心翼翼去看祁让的脸色。 可惜祁让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也不打算断她这鸡毛蒜皮的官司,只衝著小福子扬了扬下巴:“去把人带过来。” 小福子领命,三步並两步往晚余那边走,还没到跟前,晚余突然身子一晃,一头栽倒在雪地里。 “天老爷!”小福子惊呼一声,连忙跑过去瞧。 廊下眾人的心也都提到了嗓子眼。 祁让仍是面无表情,双手却在袖中悄悄攥紧。 “皇上,晚余姑姑冻僵了。”小福子大声喊。 祁让的目光冷冷看向兰贵妃。 兰贵妃嚇得一激灵:“这也没跪多久啊,臣妾也没想到她这么不禁冻。” 祁让唇角勾出一丝冷笑。 兰贵妃自知失言,忙吩咐自己人:“愣著干什么,还不快把人抬到暖阁里去,你,去太医院请太医过来,你去烧热水,赶紧的,人命关天……” 几个宫人在她的指挥下七手八脚地忙起来,晚余很快被抬进了暖阁。 兰贵妃諂媚地对祁让笑道:“皇上要是不放心的话,就进去瞧瞧吧!” 祁让原打算进去的,被她这么一说,反倒不好进去了。 他堂堂一国之君,对一个宫女有什么可掛心的? “朕没空。”他板著脸吩咐小福子,“你在这里守著,人若醒了,就让她回去伺候,若是死了,就把尸首发还给江家。” 小福子躬身应是。 兰贵妃欢喜道:“这么说,皇上是不怪罪臣妾了?多谢皇上宽容,臣妾恭送皇上。” 祁让也没想立刻就走,可她已经恭送了,祁让只得上了肩輦,打道回宫。 “福公公要不要进来坐?”兰贵妃看著皇帝一行走远,回过头笑著问小福子。 小福子忙摆手:“奴才这一身的风雪,不好弄脏了娘娘的宝地,奴才在外面等著就行。” “那好,那本宫就先进去了,等会儿人要是醒了,本宫让人告诉你。” 厚厚的门帘子掀开又放下,把小福子和寒风一起隔挡在门外。 兰贵妃进了门,径直去了暖阁。 躺在榻上的晚余听到她进来,忍著膝盖的疼痛,爬起来跪在地上给她磕头。 第9章 不是她铺的床不好睡 兰贵妃居高临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的哑巴姑娘,表情很是复杂:“起来吧,本宫冒这么大的风险,也不是为了你。” 晚余扶著膝盖慢慢站起来,疼痛让她的双腿不受控制地发抖。 兰贵妃道:“皇上对你如此不同,在宫里做一个锦衣玉食,独揽圣宠的娘娘不好吗,你又何苦这样作践自己?” 晚余摇摇头,眼神平静且坚定。 兰贵妃见她態度坚决,这才放了心,小声道,“皇上没那么好骗,留了小福子在这里守著,你躲过午歇,晚上只怕还是躲不过,我想想看到时候让谁去救场。” 晚余双手合十向她拜了拜。 看来柿子神真的显灵了,她上午还在担心午歇时怎么躲过祁让,兰贵妃就主动向她伸出了援手,並且表示,只要她真心想出宫,后宫的娘娘们都会不遗余力地帮助她。 虽然知道娘娘们的目的並不纯粹,但她仍是感激不尽。 只要能顺利出宫,她愿意把这些娘娘们都当成神仙供奉起来。 不多时,小太监请来了太医院的江太医,晚余听从兰贵妃的安排,又躺回到榻上装昏迷。 江太医一番望闻问切,给她扎了针,又开了驱寒的药方,说要不了多久就能醒来。 晚余不想醒也得醒,因为祁让给的选择只有两个,要么醒过来回乾清宫伺候,要么死了送回江家。 她不能死,就只能醒过来。 她甚至想,祁让会不会知道她是装的,才故意这么说。 可他若知道她是装的,怎会如此轻飘飘地放过她? 兰贵妃居然说皇上待她不同,还说她留在宫里可以独揽圣宠。 她心里苦笑,如果圣宠就是把人往死里羞辱,往死里践踏,这圣宠不要也罢。 况且她本来就不想要,她要的,是宫外的广阔天地,是有情人长相廝守,是天高任鸟飞的自由。 她想起徐清盏的话,默默在心里告诉自己,再坚持一下,如果一切顺利,后天早上,她就可以在宫门口看到那个朝思暮想的人了。 五年不见,当初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如今可变了模样? 她相信,不管他变成什么样,自己都会一眼认出他的。 …… 乾清宫里,祁让在龙床前站了很久,最终也没坐上去。 新来的宫女把床铺得很好,挑不出一点毛病,安神香的味道也恰到好处,不浓也不淡,却不能叫他安神,反叫他心浮气躁。 明明什么都对,却又什么都不对。 他黑著脸回了前殿的东暖阁,在南窗的炕上靠著迎枕假寐。 孙良言什么也不敢说,拿了条毯子帮他盖上,退到殿外,抱著拂尘发愁。 大家知道皇帝心情不好,干什么都悄摸摸的,跟做贼似的。 二总管胡尽忠贼头贼脑地走过来,对孙良言小声道:“这可如何是好,晚余姑娘还没走呢,皇上已经越来越难伺候,这人要是走了,谁还伺候得了?” “別胡说!”孙良言道,“小福子才挨了训斥,你又皮痒了是吗,谁告诉你皇上是为了晚余姑娘。” “还要人告诉吗,长眼的都能看见。”胡尽忠说,“要说皇上也是奇怪,他是皇帝,不想让谁出宫,不是一句话的事儿吗,可他偏又不说,两下里就这么煎熬著,真愁人。” 孙良言嫌恶地斜了他一眼:“这可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二总管既这么上心,不如进去宽慰宽慰皇上,或者你想法子解了皇上的心结,皇上一高兴,就把我这大总管的位子换给你了。” “不敢不敢,您老人家言重了,我就这么一说。” 胡尽忠点头哈腰,訕笑著走开,背过身,一双三角眼驀地亮起来。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兴许他真能帮皇上解了心结,大总管的位子给他也不是不可能。 暖阁里,祁让迷迷糊糊不知睡了多久,听到孙良言在外面叫他:“皇上,永和宫来人说嘉华公主病了,一直哭闹,什么也吃不下,庄妃娘娘请您去瞧一瞧。” 祁让睁开眼,发现外面天色已晚,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脖子,淡声道:“怎么又病了?” 皇帝登基五年,膝下总共就这么一位公主,是整个紫禁城的活宝贝,平时有个风吹草动,合宫上下都跟著提心弔胆。 孙良言进来服侍皇帝更衣,叫人备輦,摆驾永和宫。 消息很快送到翊坤宫,兰贵妃对晚余说:“你去吧,趁著皇上不在,差事做完赶紧回值房,庄妃为了你把小公主都赌上了,你可要爭点气,不能再出岔子。” 晚余缓了一下午,身上已经缓过劲来,拜別了兰贵妃,和小福子一起回乾清宫。 小福子对这里面的弯弯绕浑然不知,一路上小心翼翼地扶著她,唯恐她身子虚弱摔了跤。 “晚余姑姑,再坚持坚持,明天一过,你就可以出宫和家人团聚了。” 晚余点点头,心里暖暖的,连吹到脸上的寒风都不觉得冷。 所有人都鼓励她再坚持一下,她有什么理由不坚持呢? 只要今晚能顺顺利利度过,剩下的一天就好办了。 因为宫里会给出一天的时间让大家交班,办手续,收拾东西,和相熟的姐妹们告別,如果时间富裕,掌事姑姑还会给大家办个送別宴。 如果不出意外,自己明天就不用去乾清宫当值了。 永和宫里,哭闹不止的小公主一到祁让怀里就不哭了,在他怀里哼哼唧唧找奶吃。 祁让把她抱坐在腿上,亲手餵她吃了半碗肉碎鸡蛋羹,又餵了半碗羊乳。 小公主吃饱了,就用胖乎乎的小手揪他龙袍上的金扣子玩。 庄妃和一眾宫婢都嘖嘖称奇:“小公主闹了一下午,怎么一见到皇上就全好了,真是父女情深啊!” 祁让默不作声,不知怎的就想起了江晚余跪在地上给自己解扣子的情形。 他转头看看外面的天色,扯下金扣子给小公主,再把小公主递还给庄妃:“朕回去了,你小心看著,別让她把扣子吞了。” 庄妃接过孩子,心中著急,面上笑意温存:“公主一见皇上就不哭了,可见是太过思念皇上,皇上何不留宿一晚,你们爷俩儿好好亲近亲近。” 祁让微微皱眉,幽深凤眸落在她脸上,带著探究。 庄妃嚇得腿软,硬著头皮强撑。 “朕还有政务要处理。”祁让伸手捏了捏公主的小脸,迈步向外走,“外面风大,別出来了。” “是,臣妾恭送皇上。”庄妃目送他出了殿门,招手叫来一个小太监,“去瞧瞧那丫头还在不在乾清宫。” 小太监领命而去,庄妃抱著小公主心有余悸。 为了那个丫头,她这当娘的硬生生饿了公主一下午,行不行的,她已经尽力了。 第10章 最后一天也要把皇上伺候好 乾清宫里,晚余铺好床从內殿出来,正要离开,被满面含笑的胡尽忠叫住。 “晚余姑姑不等皇上回来吗?”胡尽忠笑眯眯道,“皇上中午没见到你,发了好一通脾气,只因床不是你铺的,他连午觉都没睡,你说说,你要是走了,叫皇上如何是好?” 他以为晚余听了这话会想入非非,为自己能得到皇帝的偏宠沾沾自喜。 事实上,晚余却听得心惊胆战,巴不得赶紧离开。 胡尽忠却不罢休,追著她继续诱导:“要我说,晚余姑姑乾脆不要出宫了,就在宫里陪著皇上多好,別看皇上平时不吭声,其实片刻都离不开你。” “哎呀我说胡公公,您老人家就少说两句吧!”小福子跑过来挽住了他的胳膊,“晚余姑姑出宫和家人团聚是好事,你干嘛一个劲儿劝人留下,像你这种没根的人,想出还出不去呢!” “撒手,小兔崽子,你抱著我干什么,我没根你就有根了?” 胡尽忠甩了几下甩不开他,眼睁睁看著晚余走远,气得拿脚往他屁股上踹。 永和宫属於东六宫,晚余想著祁让从永和宫回来,要么走前面的乾清门,要么走东边的日精门,为了不和他撞上,就沿著廊廡一路向西,打算从西边的月华门出去。 谁知,她出去倒是出去了,只是一出门,正好被圣驾堵了个正著。 晚余心下一惊,连忙退到墙边跪下,给他让路。 祁让今日不接待官员,穿了一身玄青色团龙常服,外面罩著纯黑的狐裘斗篷,坐在高高的步輦上,冷眼看向跪在墙边雪窝里的女人。 抬撵的太监对皇帝的意图心知肚明,可祁让不发话,他们也不知道是该停下,还是继续往前走。 “孙总管,怎么办呀?”领輦的太监小声问。 孙良言也很发愁。 皇上撇下小公主急急忙忙赶回来,还特地绕了一大圈从月华门走,明显就是为了堵人。 现在人被他堵到了,他又一言不发。 他到底要怎样? 正想著,胡尽忠从里面走了出来,看到祁让,立刻堆著满脸的笑迎上前:“皇上,您可回来了,晚余姑娘正找您呢!” 晚余心里咯噔一下,双手不自觉收紧,抓起两把雪。 刺骨的寒意从掌心传遍全身,却不及祁让扫过来的目光让她战慄。 孙良言也没想到胡尽忠会说出这样的话,心里暗暗把这死太监骂了好几遍。 狗东西溜须拍马,削尖脑袋想往上爬,连一个可怜的哑巴都不放过。 真他娘的不是人。 一片死寂中,祁让压压手,示意抬輦的太监把他放下来,迈步走到晚余跟前,冷声道:“找朕何事?” 晚余抬起头,在白雪映衬下的暮色里仰望他。 他本就是高高在上的帝王,从这个角度看,更像是一座高大险峻的山,带给她扑面而来的压迫感。 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晚余垂下眼帘,正打算摇头否认胡尽忠的话,胡尽忠已经抢先开口。 “皇上,晚余姑娘说她后天就要出宫,明天最后一天,不用来乾清宫当值,所以想今晚给皇上磕头辞行。” 晚余愕然看向胡尽忠,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胡说八道。 祁让已然冷下脸,沉声道:“最后一天为何不当值?” 胡尽忠说:“按照惯例,最后一天要留给她们收拾东西。” “惯例?”祁让凤眸微眯,视线始终没从晚余身上挪开,“朕怎么不知道宫里还有这样的惯例,凡事有始有终,最后一天也当尽心竭力。” 晚余闻言,本就被冻得没有血色的小脸,此时越发的苍白,单薄的身子微微晃动,像风中的蜡烛。 原来胡尽忠是这个意思。 他知道皇帝从不过问这些小事,才特地在皇帝面前提起,好让自己明天继续来乾清宫当值。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五年来,自己从不曾得罪过他,他为何要在这最后关头给自己使绊子? 孙良言也气得不轻,恨不得把胡尽忠那张破嘴拿狗屎堵起来,看他还敢不敢胡说八道。 说来也怪自己,可能是自己早先挖苦他的话被他当了真,想借著晚余討好皇上,把自己这个大总管挤下来。 孙良言歉意地看了晚余一眼,上前帮她打圆场:“皇上有所不知,宫女们出宫的前一天,不光要收拾东西,还得交接,办手续,归还宫装,宫装交上去,就只能穿自己的衣裳了,再到主子们跟前当差显得不伦不类。” 祁让挑了挑眉,目光仍旧停留在晚余身上。 宫女不允许涂脂抹粉,也不允许穿鲜艷的顏色,通常春夏穿深绿,秋冬穿紫褐。 五年来,这老气横秋的宫装,就像长在她身上一样,他还从没见过她穿其他衣服时的样子。 “朕不想听这些理由,即便穿自己的衣裳,也要给朕当好最后一天值。”他冷冷丟下一句话,背著手大步进了月华门。 他就这么走了,晚余原该感到庆幸,可是一想到明天,又说不出的沮丧。 孙良言没好气地拿食指点了胡尽忠两下,跟在皇帝身后离开。 胡尽忠不以为然,对晚余笑眯眯道:“晚余姑姑听见了吧,皇上叫你明天穿自己的衣裳过来,最后一天,你也得把皇上伺候好了,这叫有始有终。” 晚余从地上站起来,手里抓著一团雪,扬手狠狠砸在他脸上,隨即无声地走开。 胡尽忠哎呦一声,脸被砸得生疼,狼狈地抹了把脸,望著她的背影喃喃道:“不识好歹,咱家可是为了你好,等你將来当上了主子娘娘,自会感激咱家的良苦用心。” 晚余在宫中磨礪五年,已经很少因为什么事情生气,今晚著实被胡尽忠气得不轻。 回到值房,打开靠墙的一扇简陋衣柜,里面早已收拾乾净,只有一套桃粉色滚白狐毛边绣百蝶穿的袄裙还掛在那里。 她五年前穿进宫的衣裳已经不能穿了,家里也没人给她送新衣裳来,这身衣裳是前几天徐清盏悄悄打发人送来的,说是让她出宫的时候穿。 这衣裳是现今时新的样式,她还从未穿过,就想著出宫那天穿上,焕然一新地去见那个人,和他开始新的生活。 可是现在,她却不得不先穿给另一个人看。 她越想越难过,站在衣柜前,不知不觉流了满脸的泪。 五年都有惊无险的过来了,为何到了最后关头,却是如此的难熬? 帝王心,海底针,明天又会是什么光景? 她不敢想。 第11章 明天早上宫门口见 次日一早,天气仍旧阴沉。 晚余准时醒来,怀著沉重的心情,换好衣裳去往乾清宫。 外面起了大雾,十步之外皆是白茫茫一片,令人心生茫然。 她踩著积雪,走在狭长的宫道上,感觉这雾就像一头巨兽,將自己和整座紫禁城都吞噬其中。 她的未来似乎也和前方的道路一样,陷入这无边无际的大雾之中,扑朔迷离,看不真切。 到了乾清宫,祁让正好跨出殿门,准备去上朝。 晚余一路走到这里,心绪已然平静,知道躲不过,认命似的上前行礼。 身后是浓雾笼罩的宫院,头顶是昏黄的宫灯,在这阴沉暗淡的五更天里,她一身桃粉衣裙,如同一枝报春的桃,俏生生立於严寒之中,令所有人都眼前一亮。 “晚余姑姑好美!”小福子很小声地讚嘆。 虽然很小声,祁让还是听见了,双手背在身后,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晚余脸上。 她的脸冻得微微发红,像上好的胭脂,乌黑的头髮沾染了白色的雾霜,仿佛红顏一夜白头。 祁让的心没来由地一跳,像是有根针在他心尖上扎了一下。 疼痛並不明显,却让他皱起了眉头。 这姑娘长得確实和她姐姐有几分相似,但气质截然不同。 她姐姐是公侯之家的嫡长女,天生贵气,一身骄傲,如春日里盛放的牡丹。 而她,则像塞外草原上隨处可见的野,看似娇弱,却有著极强的生命力,纵然一时的冰雪严寒摧毁了她,只要来年一缕春风,又会开得漫山遍野。 “皇上,时辰差不多了。”孙良言出声提醒。 祁让惊觉自己走神,掩饰地清了清嗓子。 “好好做事,不要因为最后一天就偷懒,朕中午回来若见不到你,就是你玩忽职守。” 他冷冷丟下一句话,被一群人簇拥著离开。 留在殿中值守的宫人不知道晚余穿成这样是皇帝的命令,都用奇怪的眼神看著她。 “她怎么穿成这样来见皇上?” “谁知道呢,她今天原本可以不用过来的。” “是不是捨不得走,想用美色引诱皇上將她留下。” “一个哑巴,再美有什么用,皇上还没馋到这个份上。” “那倒未必,我听说皇上昨天为了她……” “交头接耳的干什么,还不去干活!”胡尽忠走过来大声呵斥。 几个人立刻作鸟兽散。 胡尽忠笑眯眯地看向晚余:“晚余姑姑这么一打扮,九天仙女都要逊色几分。” 晚余见不得他的笑,默不作声往內殿而去。 几个跟她学规矩的宫女神色复杂地跟上。 她们当中谁可以留下,原本昨天就该定下来的。 可她们忐忑不安地等了一天,两位总管都没有发话,皇上那里更是没有任何动静。 眼下,本来不用再来的晚余姑姑又穿成这样出现在乾清宫,让她们都有点摸不著头脑。 难道晚余姑姑真的不想走? 可她明明一直躲著皇上,对皇上很抗拒的样子。 莫非是欲擒故纵,和皇上玩什么你追我逃的小把戏? 她若当真不走,她们这些天岂不是白学了? 大家各怀心思,对晚余也没了原先的尊重。 晚余无所谓,收拾好寢殿出来,站在廊下,望著灰濛濛的天色,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些什么。 原本这个时候,她应该和其他要出宫的姑娘们一起去各处办交接手续了,可是现在,她走不走得了都成了未知。 “晚余,在这里发什么呆?”有人从前殿过来,叫了她一声。 晚余回过神,见是乾清宫的奉茶宫女素锦,便对她微微蹲身,算作招呼。 “走,吃早饭去。”素锦走过来,不由分说挽著她的胳膊就走。 胡尽忠像个盯梢的,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素锦,皇上说了不许晚余姑姑偷懒,你要带她去哪里?” 素锦脆生生道:“吃饭怎么能叫偷懒,皇上说了不让人吃饭吗,胡公公,您就少在这里拿著鸡毛当令箭了。” “……”胡尽忠噎了一下,只得给两人放行。 別看素锦只是个奉茶宫女,可她哥哥是御前侍卫统领,胡尽忠轻易也不敢惹她。 两人沿著廊廡走远,素锦看四下无人,才小声对晚余说:“掌印让我告诉你,吃过饭该交接交接,该办手续办手续,不要担心出不去,他自有办法。” 晚余心下一喜,从昨晚就提著的心终於放下来。 徐清盏自打创办了东厂,替皇帝抄了几个权臣的家,越发的被皇帝器重,他的话皇帝十句能听九句半。 既然他专程让素锦带话,想必是有把握的。 晚余放鬆下来,屈膝向素锦道谢,眼睛里笑盈盈有了神采。 素锦喜欢看她笑,她一笑,再阴霾的天似乎都有了光亮。 “掌印的眼光不错,你穿这身是真的好看。”她扶起晚余,由衷地夸讚。 这衣裳是徐清盏通过她的手交给晚余的,也是那天,晚余才知道皇帝的奉茶宫女都是徐清盏的人。 她一面佩服徐清盏的本事,一面又担心他手伸得太长,引起皇帝的注意,从而惹祸上身。 两人单独见面的时候,她也曾提醒过徐清盏。 徐清盏让她不要担心,说他做这些本来就是为了护她周全,等她顺利出宫了,他会把安排在皇帝身边的人都撤掉,保证不会有事。 可晚余还是不放心,便打著手势让素锦转告徐清盏,千万要谨慎行事,切不可为了她暴露自己。 用过早饭,晚余抽空回了趟值房,带上自己的宫装和出入乾清宫的腰牌,同几个相熟的宫女一起去尚宫局办手续。 几个地方跑下来,顺利拿到了明日出宫的放行条,看著上面准许出宫的字眼和大红的印章,几个姑娘控制不住內心的激动,抱在一起又笑又跳。 晚余也被她们抱住,五年来第一次笑得如此明媚,连头顶雾蒙蒙的天空似乎都亮堂起来。 那几个姑娘今天不用当差,各自去和关係好的小姐妹话別。 只有晚余最悽惨,还要回到乾清宫继续当差。 大家虽然同情她,却也不敢质疑皇帝的决定,便叮嘱她小心行事,明天一早在宫门口见。 第12章 把朕的话当耳旁风了 晚余回到乾清宫,祁让还在前面的南书房处理朝政。 整个宫殿在尚未散去的大雾里静默著,像一座华丽又冰冷的陵墓,那些站得笔挺的太监侍卫,就像散落在陵墓各处的殭尸。 东配殿的廊廡下,几个跟晚余学规矩的宫女正围著胡尽忠,问他为什么还没决定留下来的人选。 “急什么,是你的跑不了,不是你的求不到。”胡尽忠惯会打哑谜,“江晚余还没走呢,雪盈那个病秧子还不知道能不能好,左右不差这一天,明儿一早就见分晓了。” 宫女们说:“我们也不是非要留下,就是一直没个准信儿,怪煎熬的。” “是啊是啊,晚余姑姑到底怎么回事,大总管又是什么个意思,公公您和我们交个底唄!” “我自个还没底呢,怎么跟你们交?” 胡尽忠眼角余光看到了晚余,立刻扒开几个宫女迎上来,皮笑肉不笑地问,“晚余姑娘,你吃饭怎么吃了这么老半天,你要再不回来,我都打算去膳房找你了。” 几个宫女拿不准晚余有没有听到她们说话,全都老老实实蹲身给她行礼。 晚余默不作声地从他们跟前走过。 胡尽忠又腆著脸追上来:“晚余姑娘,別走啊,咱俩商量个事儿。” 晚余不理他,脚下步子加快。 胡尽忠在没人的地方小跑几步截在她前头:“晚余姑娘,我是认真的,你家里的情况我也略有耳闻,你说你一个外室所出,爹不疼主母不爱的,就算回了家,也不招人待见,万一主母一发狠,把你许给几十岁的老头子做填房,你可就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晚余停下来,嫌恶地看著他。 胡尽忠又笑道:“你再瞅瞅咱们万岁爷,要样貌有样貌,要身材有身材,君临天下,江山在握,世上还有哪个男人能比得过他? 后宫里那些主子娘娘,哪个不是爱他爱得发狂,整天眼巴巴地盼著被他宠幸。 现在,这大好的机会就摆在你面前,你要是不珍惜,那就是天底下头一號的傻姑娘。” 晚余听不下去,从他身边挤过去又要走。 胡尽忠支棱著两条胳膊將她拦住: “晚余姑娘,我可是掏心窝子为你好呀,我一个缺了嘴的茶壶,又不图你什么,自然也不会害你,不过想帮你谋个好前程,我自己捎带著也在万岁爷跟前討个巧。 只要你愿意留下来,凭你这样貌,凭我这头脑,咱俩前朝后宫打好配合,將来你成了主子娘娘,我就是你的头號功臣。 到时候你在皇上跟前美言几句,把我升为大总管,这紫禁城咱不得蹚著走啊?” 他越说越兴奋,说得嘴角都起了白沫,一双三角眼贼亮贼亮的,仿佛荣华富贵已经在向他招手。 正说得起劲,冷不丁身后传来一声冷笑:“胡二总管好远大的志向!” 胡尽忠嚇一跳,回头一看是孙良言,嚇得拍了拍心口:“晚余姑娘,你可太坏了,怎么都不提醒我一声。” “提醒你什么?”孙良言骂道,“你不就欺负人家不会说话没办法骂你,才跟这满口胡沁吗,就你刚刚那话,我要是告诉皇上,你猜猜你还能活不?” “別別別,大总管千万饶我这一回!”胡尽忠点头哈腰地赔笑,“我这人你还不了解吗,我就痛快痛快嘴,没別的意思,那什么,您不是在伺候皇上吗,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你还有脸问。”孙良言说,“留你在宫里值守,你到处乱跑,皇上回来半天了,连口热茶都喝不上,你怎么带的班,怎么管的人?” 胡尽忠一听变了脸色:“肯定是那帮小兔崽子又擅离职守了,我这就回去打断他们的腿。” 说罢一溜烟地跑走了。 孙良言在他背后又骂了两句,回头对晚余说:“別听他胡咧咧,只要皇上不拦著,你该出去就出去,以你的心性,指定能为自己谋个好归宿。” 晚余苦笑。 他也说了只要皇上不拦著,可万一皇上就是发神经要拦著呢? 孙良言似乎看出她心中所想,嘆息道:“別想太多,走一步看一步,我虽然没什么本事,也会尽力为你周旋。” 晚余感激地对他深深鞠躬。 孙良言虚扶了一把:“我去给皇上传午膳,你这边也准备著吧!” 晚余点点头,福身告退。 去內殿铺床的时候,几个宫女提心弔胆地向晚余道歉:“晚余姑姑,我们问胡二总管那些话,不是怕你不走,我们就是想要个准信儿。” 晚余停下手上的动作,看著几张年轻的甚至还带著几分稚气的脸,难得对她们温和一笑,从怀里掏出那张放行条给她们看。 又掏出隨身携带的小本子,用夹在本子里的木炭条写字:“你们不要担心,我已办完手续,明日一早就走,你们都是好姑娘,將来一定前途无量。” 写完正要递给几个姑娘看,几个姑娘却容失色地跪了下去。 晚余身子一僵,后背瞬间出了一层冷汗。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无声无息地从后面伸过来,夺走了她的小本子,明黄的衣袖带起一缕龙涎香的气息。 晚余吞了下口水,转身后退两步,跪倒在地。 祁让手里捏著小本子,狭长的凤眸微微眯起,落在那娟秀的字体上。 令人窒息的气氛中,他缓缓开口,声音凉薄如雪:“朕说了不许你偷懒,你怎么还有时间去办手续,你把朕的话当成耳旁风了?” 晚余追悔莫及,恨自己不该一时心软失了警惕之心。 孙良言才刚去传膳,她实在没想到祁让会这个时候回来。 小本子还不是最要紧的,要紧的是那张放行条,还捏在一个宫女手里。 但愿祁让不要注意到她。 念头刚起,祁让已经对那个宫女弯了弯手:“手里拿的什么,给朕呈上来。” 晚余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宫女膝行上前,战战兢兢地把放行条双手奉上。 祁让伸出两根修长白皙的手指,將那张条子拈了过去。 晚余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双手紧握成拳,目光死死盯著他的手。 第13章 压著她不堪一握的细腰 祁让將放行条迅速瀏览一遍,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下一刻,便作势要將纸条撕掉。 晚余失控地扑过去抓住了他的双手。 几个宫女都被晚余的举动惊呆了,瞪大眼睛屏住呼吸。 祁让也没想到她会扑上来,眼中惊诧一闪而过,很快就恢復了气定神閒。 “退下!”他冷冷下达命令。 几个宫女心惊肉跳地退了出去。 晚余比谁都害怕,可事到如今,她退无可退,只能颤抖地抓住祁让的手,双眼哀求地看著他,求他放自己一条生路。 祁让的目光落在她手上。 她的手很小,並不能完全將他的手覆盖,却极为用力,以至於手背上的蓝色血管都清晰可见。 因为紧张和恐惧,她手心冰凉,凉意从她的手心传到他的手背。 “你要干什么?”祁让明知故问。 晚余不能说话,也不敢给他打手势,唯恐一鬆手,那张象徵著自由的纸条,就会被他无情地撕个粉碎。 两人以这种怪异的姿態沉默著,仿佛只要没人来打扰,他们就能这样子站到天荒地老。 祁让的目光渐渐变得幽暗,突然抽出一只手,绕到晚余身后,五指张开贴著她不堪一握的细腰,用力往自己身上压过来。 晚余猝不及防,猛地撞进他怀里,下意识抓住他两侧的腰身来稳定身体。 祁让趁机將捏著放行条的那只手高高举起。 “你求朕,只要你开口,朕就还给你。” 晚余开不了口,仰著头无助地望著那只高高举起的手。 “不说是吧?”祁让拽著她走到了炭火盆前,“朕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晚余摇著头,神情近乎绝望。 祁让手一松,那张纸便轻飘飘地往火盆里落去。 “啊!”晚余发出一声粗哑难听的叫声,奋力挣开祁让的手,扑跪在地上,不顾一切地將手背垫在炭火上。 嗤的一声,是炭火炙烤皮肉的声响,放行条落在她掌心里。 祁让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將她甩开:“你不要命了!” 晚余被甩倒在地,手里紧紧攥著那张纸。 纸张的边角被烤得捲起来,还好没烧到字。 她右手的手背都烫伤了一片,钻心的疼。 祁让的脸色阴沉如水,幽深凤眸里翻涌著怒火。 “你就这么想走吗,你以为保住这张条子,你就能自由了吗?”他冷冰冰地说道,一字一句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晚余死死咬住嘴唇,趴跪在地上给他磕头,求他开恩。 光洁饱满的额头一下一下磕在冰冷的金砖上,很快就见了红。 祁让咬著牙,下頜绷出凌厉的线条,额角青筋凸显。 就在他发怒的前一刻,门外突然响起了徐清盏的声音:“哟,这不是淑妃娘娘吗,怎么这会子来了?” “徐掌印这话问的,许你来就不许本宫来吗?”淑妃的声音依旧囂张,“小福子,你魂丟了不成,本宫大冷天的过来,你还不快去通传。” 小福子应是,探头探脑地走进来:“皇上,淑妃娘娘和李美人求见,掌印大人也来了。” 祁让的视线仍停留在晚余身上,头也不回道:“让他们进来。” “是。”小福子答应一声退出去,捎带著匆匆瞥了晚余一眼。 皇上饭都不吃就要回来,他猜想晚余姑姑肯定又要倒霉,果不其然,真叫他猜中了。 可怜见的,瞧皇上这架势,晚余姑姑明天到底走不走得了啊? 祁让站在原地没动,少顷,一阵香风飘过,淑妃领著娇娇怯怯的李美人走了过来。 徐清盏閒庭信步般地跟在后面,白璧无瑕的一张美人面,瞧著竟是比两位娘娘还美上几分。 “皇上!”淑妃一过来就亲热地挽住了祁让的手,“臣妾原是到前殿找您的,听孙良言说,您午膳都没吃就回来休息了,是不是政务繁忙把您累著了?” “没有,朕只是没胃口。”祁让淡淡道,“你找朕何事?” 淑妃伸手拉过李美人:“今儿个是李美人的生辰,李美人住在臣妾宫里,平日里殷勤服侍,甚合臣妾心意,臣妾就给她张罗了一桌酒席,想著晚上请皇上过去坐坐,皇上您一定要赏脸呀!” 李美人是夏天才进宫的新人,模样生得俏丽,尤其擅长舞蹈,一截酥腰扭动起来柔若无骨,淑妃嫉妒她,一言不合就骂她是专勾男人魂的狐狸精。 这些事祁让略有耳闻,只是懒得理会。 而今淑妃对李美人又这般体贴,不过是找个由头哄自己去她的永寿宫。 祁让没有立刻答应她,视线又不自觉地落在晚余身上。 淑妃隨著他的目光看过去,顿时变了脸色:“我当是谁,原来又是你个狐媚子,你都要出宫了,还来皇上跟前现什么眼,穿成这样,是打算勾引皇上吗?” 晚余静静跪著,低垂著头,额头的血红隱约可见。 任谁看到这一幕,都知道是皇帝在刁难她,可淑妃就是有这种顛倒黑白的本事,只要是单独出现在皇帝面前的女人,在她眼里统统都是狐狸精。 晚余没法给自己辩白,祁让显然也不打算替她解释。 淑妃上前踢了她一脚:“一个哑巴,还妄想留在皇上身边,还不快滚回去把你的东西收拾好,明儿一早赶紧给我滚蛋,晦气的东西,別再让我看见你。” 晚余的身子晃了晃,但祁让不发话,她不敢退下。 淑妃抱著祁让的胳膊撒娇:“皇上,您说话呀,您不会真看上这个哑巴了吧?” “怎么可能。”祁让淡淡道,“朕有那么不挑食吗?” “就是,皇上是九五至尊,天下主宰,怎么会稀罕一个残废?”李美人娇娇柔柔地说道。 淑妃笑起来:“君无戏言,这可是皇上您亲口承认的,徐掌印也听见了,您可不能出尔反尔。” 徐清盏看了祁让一眼,一双狐狸眼似笑非笑:“淑妃娘娘真是草木皆兵,这丫头日日在乾清宫伺候,皇上若真有心,何至於等到现在,皇上说是不是?” 第14章 送点烫伤膏给她 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祁让心里说不出的烦躁,冲晚余斥道:“还不退下!” 晚余磕了个头,不动声色地將放行条攥在手心里,躬身退了出去。 淑妃顿时眉开眼笑:“臣妾就知道皇上不是那样的人,这贱婢一进宫臣妾就看她不顺眼,倘若皇上真的看上她,將她留在宫里,臣妾不得噁心一辈子。” “行了。”祁让抬手捏了捏眉心,“你们两个先回去吧,朕和徐掌印有要事相商。” 淑妃依依不捨:“皇上答应晚上来赴宴臣妾就走,皇上要是不答应,臣妾就不走了。” “朕知道了,朕会去的。”祁让无奈道。 “多谢皇上赏脸。”淑妃和李美人一起向他道谢,心满意足地走了。 徐清盏看了半天戏,这才慢悠悠道:“看来媳妇儿多了也不是什么好事,像臣这样的,倒是省了好些麻烦。” “……”祁让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也就你敢拿朕打趣,换了旁人,朕让他脑袋搬家。” 徐清盏笑道:“臣还不是仗著皇上的偏爱吗,若非皇上栽培,臣一个阉人,哪有今日的体面?” “你知道就好。”祁让语气隨意却充满警告,“好好办你的差,別做对不起朕的事,否则朕绝不轻饶。” 徐清盏单膝跪地:“臣至死效忠皇上。” “起来吧!”祁让虚虚抬手,“这个时候过来所为何事?” 徐清盏起身道:“前天晋王妃在宫门口长跪不起的事,皇上不是让臣查查是谁在背后给她出主意吗,臣查出了一些东西,特地来向皇上稟报。” 祁让听他提起晋王妃,眸光暗了暗,脑海里浮现的却是江晚余那张惊慌失措的脸,还有那双满是哀求的眼睛。 晋王妃的样子,反倒有些模糊了。 他定了定神,走到南窗前坐下,缓缓道:“说吧,都查到什么了?” 徐清盏跟著他走过去,小声和他讲起了自己查到的情况。 两人在殿里说了许久,不知不觉就过了午歇的时间。 祁让索性也不睡了,又去了南书房批摺子。 可不知为何,心绪总是静不下来,接连看了三道建议他早日立后的摺子,越发心烦,扔了笔,干坐著生闷气。 过了一会儿,从袖袋里掏出先前从晚余手上抢来的小本子,一页一页翻看。 上面也没什么特別的东西,全是她用嘴说不出,用手又比划不来的话。 祁让不禁想,如果这些话从她嘴里说出来,会是什么样的语气,什么样的音色? 想当初,她刚进宫没几天就衝撞了淑妃,被淑妃一碗药毒哑了嗓子。 五年下来,他早已忘记她的嗓音是什么样的。 他翻著翻著,就翻到了她写给几个宫女的话。 他的目光久久停留在“明天一早就走”那几个字上,眉心不自觉拧成了疙瘩。 他扬手就要把小本子往炭火盆里丟,眼前突然闪过那女人不顾一切去火盆里捞放行条的画面。 他心里更烦了,小本子在掌心攥成一团,到底没扔出去,对一旁伺候的小福子没头没脑地吩咐一句:“去送点烫伤膏给她。” 小福子愣住。 他当时不在殿里,不知道晚余被烫伤的事,小心翼翼道:“皇上说的是谁呀?” 祁让一个眼刀子扫过去,嚇得他激灵一下,顿时明白过来,忙躬身道:“奴才这就去。” 孙良言守在外面,见小福子出来,就问:“你上哪儿去?” 小福子一手挡在嘴边,小声道:“师父,皇上叫我去给她送点烫伤膏,您说说看,这个“她”是谁呀?” 孙良言也愣住,片刻后才道:“八成是她了。” 师徒二人心照不宣,小福子又道:“可我也没听说她烫伤了呀,就是额头好像磕破了皮。” “你没听说的多了。”孙良言说,“皇上叫你去你就去,记得到御药房去拿,別去太医院,太医院人多眼杂,你前脚去,后脚满宫的主子娘娘都知道了。” “哎!”小福子应声往御药房而去。 到了傍晚,淑妃早早的打发人来,请皇帝去永寿宫赴宴。 祁让到了地方一看,才知道后宫的嬪妃几乎都来了,鶯鶯燕燕枝招展地坐了一屋子。 就连庄妃也带著嘉华公主来凑热闹。 淑妃难得大方一回,把李美人打扮得光彩照人,让她挨著祁让坐在主位,说这是寿星的特殊待遇。 大家都这么赏脸,李美人很是开心,带头给祁让敬酒。 其他妃嬪不甘落后,也纷纷过来给祁让敬酒。 祁让五更就起来上早朝,中午没能休息,也没有吃饭,只在南书房用了几块点心,这会子被一大郡妃嬪轮番敬了十几杯,很快便酒意上头,昏昏欲睡了。 淑妃趁机道:“李美人,皇上不胜酒力,快扶皇上去你寢殿歇息吧!” 李美人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兰贵妃和其他妃嬪。 “去吧去吧,好生伺候皇上歇息。”兰贵妃也是难得大方一回。 其余妃嬪的態度更是出奇的统一。 在侍寢这方面,整个后宫头一回如此和谐谦让,不爭不抢。 李美人谢过眾位姐妹,叫上自己的贴身宫女,扶著祁让离开。 淑妃又吩咐自己跟前的宫女秋禾去帮忙。 孙良言象徵性地拦了一下:“贵妃娘娘,淑妃娘娘,咱们是不是问问皇上的意思?” “就你话多!”淑妃不悦道,“今儿个是李美人生辰,皇上在她这里留宿一晚有何不可,难道她还能吃了皇上不成?” “可不是吗?”兰贵妃也道,“这天寒地冻的,皇上吃醉了酒,自然是就近歇息方才稳妥,乾清宫那么远,路上受了风寒你担待得起吗?” “奴才担待不起。” 孙良言从善如流地让了步,心说皇上您千万不要怪奴才,奴才也是尽了力的。 过了一会儿,跟去帮忙的秋禾回来,说李美人已经服侍皇上安寢了。 “皇上睡觉惯常要点安神香的,李美人可晓得?”淑妃意有所指的问了一句。 秋禾说:“娘娘们请放心,李美人已经点了安神香。” 大伙这才不约而同地鬆了口气,心里巴望著皇帝能一觉睡到天明,再不要节外生枝。 第15章 终於要出宫了 夜渐深,晚余忐忑不安地坐在自己房间的窗前,看著外面深沉的夜色出神。 冷风从半开的窗子吹进来,本来就没有热气的房间冷得像冰窖。 她却像是一点都感受不到,只是静静地坐著,期盼著黎明快快来临。 这时,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而来,停在她的窗外。 晚余立刻站起身,將窗子开得更大些。 黑暗中,隱约可见一个模糊的高大的人影。 “別担心了,皇上喝醉了酒,在李美人那里歇下了。”那人轻声说道,声音清冽中带著几分阴柔,是徐清盏独有的嗓音。 晚余整个人都因为他这句话鬆弛下来,双手合十默念了一声阿弥陀佛,走到门口,把门打开。 徐清盏进了屋,掏出火摺子吹亮。 摇曳的火光,映出他白璧无瑕的美人面,那双眼尾上扬的狐狸眼里映出两簇火苗,说不出的魅惑。 他轻车熟路地走到床前,把床头的油灯点亮,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白瓷瓶打开,葱白的指尖挑出里面的药膏,拉过晚余,动作轻柔地给她涂抹在额头上。 “你怎么这么傻,他若不想放过你,你就是把头磕烂也没用。” 晚余抿著嘴,默不作声。 徐清盏给她抹完额头,又將她的右手抓过来,看著她被烫得脱了皮,渗著血丝的手背,眼里的心疼无以復加。 “坐下。”他將她摁坐在床上,打算给她上药。 晚余指了指床头的一个小药瓶,示意他自己已经上过药了。 徐清盏拿过药瓶看了一下:“御药房的药,小福子送的?” 晚余点了点头。 徐清盏轻嗤一声,隨手丟进纸篓,在她面前半蹲下来,用自己带来的药给她细细涂抹上去。 若非亲眼所见,谁也不会相信,在外面呼风唤雨,杀人如麻的掌印大人,竟然会在一个宫女面前如此卑躬屈膝。 晚余下意识要拉他起来,被他抬头一个幽幽的眼神制止。 “当年我被人打得奄奄一息时,你不也是这样给我上药的吗,我身上的哪一道伤疤你没见过?” 晚余便安静下来,用悲悯的眼神看著他。 当年那个身负重伤差点死在风雪中的小小少年,谁能想到他有一天竟成了令人闻风丧胆的掌印大人呢? 徐清盏一边上药,一边慢悠悠地交代: “明日一早,他会在神武门外等著你,和你一起回家向你父母提亲,你父母同意后,你们就立刻交换庚贴,把亲事定下並且把消息放出去,这样即使皇上想反悔也来不及了。” 他握住晚余的指尖,对著伤处轻轻吹了吹,抬眼看她:“记住了吗?” 晚余点点头,眼泪猝不及防地掉下来,砸在他白皙的手背上。 “我走了,你怎么办?”她打著手势问道。 徐清盏低头看著手背上的那滴泪,半晌才抬头对她笑了一下。 “我一个阉人,还有什么地方比皇宫更適合我吗?况且我如今被皇上重用,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满京城谁不看我的脸色行事,你有什么好担心的?” 晚余张张嘴,又无从说起。 她不怕他受人欺负,而是怕他孤单。 自己在宫里,两人好歹是个伴。 自己走了,留他一个人在宫里形单影只…… “行了,我会好好的,你就不要替我操心了。”徐清盏鬆开她的手站起身,“我走了,等你们的亲事定下来,我再出宫去见你们,到时候咱们去老地方痛快喝一场。” 他看到晚余眼角还残留著一滴泪,手指动了动,想帮她擦去,最后却又放弃,转身离开。 “……” 晚余还想说点什么,他已经头也不回地走了。 房门打开又关上,四周归於安静。 若非那个小药瓶还放在床上,他就仿佛从没来过一样。 那就等出去以后再说吧! 反正以后有的是机会见面,到时候再说个痛快。 她把药瓶收起来,熄了灯,上床睡觉。 她只要好好睡上一觉,天就亮了。 天亮了,她就可以出宫了。 …… 漫漫长夜过去,黎明终於到来,这一晚,后宫不知有多少人夜不成眠。 晚余在泛白的天色里睁开眼睛,不敢相信这一夜真的平安过去了。 这会子,祁让应该已经去上早朝了吧? 她一刻不敢耽误,起床洗漱梳头,换好衣裳,拎著提前收拾好的包袱就走。 走了两步,想起在宫门口还要搜身搜包袱,往年常有人因为夹带不属於自己的东西被查出来,非但走不成,还会被送去慎行司受刑。 虽然她没有夹带任何东西,但为防万一,她决定什么都不要了,就两手空空的出去,避免一切可能的隱患。 於是,她提著包袱去了太平所向雪盈辞行,顺便把东西留给雪盈,让她捡能用的用,不能用的就扔掉。 雪盈的脸色比上回好了些,听说晚余这就要走,拉著她的手又是哭又是笑。 不敢耽误她的时间,略说了几句话,就催她快走。 晚余含泪抱了抱她,便硬著心肠走了。 走到门口,听到她带著哭腔说:“晚余,你一定要好好的,明年这个时候记得来接我。” 晚余嗓子梗得难受,对她用力点了点头,匆匆而去。 一路疾行到了神武门,那里已经排起了长队,有几个太监守在门口检查放行条,还有几个太监和嬤嬤配合著搜身搜包袱。 有的宫女是各宫娘娘跟前当差的,平日里主子们多少会赏赐一些金银首饰。 无论得了什么赏赐,都要去尚宫局登记存档,到了出宫的时候,也要照著单子一一核对,確认无误才能放行。 前面有个宫女的东西对不上,被拉去了旁边仔细盘问。 大家都替她捏了一把汗。 晚余暗自庆幸这些年祁让从来没赏过自己任何东西,又庆幸自己有先见之明,什么东西都没带。 这样才能从根源上杜绝节外生枝。 眼瞅著前面的人越来越少,很快就轮到她了。 她的心不可抑制地激动起来。 徐清盏说那个人会在宫门外等她,不知道现在到了没有? 等下出去见到他,他会是什么反应? 而自己又该作何反应? 稳妥起见,还是不要在宫门口相认吧? 那个阔別了五年的怀抱,要等到没人的时候,才能放肆地扑进去痛哭一场。 第16章 送她去慎行司 “发什么呆呢,到你了!”一个太监出声打断了晚余的思绪,“条子拿出来,包袱打开……哎,你包袱呢?” 晚余摊摊手,示意自己没带包袱。 太监愣了下,给旁边的嬤嬤使了个眼色:“没有包袱,那就搜身吧!” 嬤嬤上前来,把晚余从上到下,从外到里摸了个遍,怀里,袖子里都不放过。 晚余坦然地接受了这种近乎羞辱的检查,左右是最后一关了,只要能出去,羞辱她也忍了。 这时,嬤嬤突然咦了一声,从她怀里掏出一枚晶莹剔透的龙纹玉佩。 “这是什么?”嬤嬤厉声问道,满是皱纹的脸看起来有几分狰狞。 晚余脑子嗡的一声炸开,耳朵里响起尖锐的蝉鸣。 “天吶!这是皇上的玉佩!” “她偷了皇上的玉佩!” 她听到有人惊呼,只觉得眼前一阵天旋地转。 不是我。 不是我。 她拼命摇头。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她知道这的確是祁让的玉佩,可她比谁都清楚,这玉佩不是她拿的。 是这个嬤嬤在搞鬼。 她肯定早就把玉佩藏在了袖子里,借著在她怀里搜查的时候栽赃她,说是从她身上搜出来的。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受了谁的指使? 她是怎么拿到皇帝的玉佩的? 晚余电光石火间想到了很多,但这些人根本不给她辩白的机会,以偷盗皇帝贴身玉佩为由,直接將她从队列里拖了出来。 “这是乾清宫的司寢女官,去稟报孙总管,请孙总管示下。” “孙总管隨皇上上朝去了。” “那就去稟报胡二总管。” 晚余茫然地听著几个人的对话,在听到“胡二总管”的时候,一个激灵反应过来。 是他! 是胡尽忠! 是胡尽忠在搞鬼! 皇帝的玉佩,胡尽忠是有机会拿到的。 或者说,这玉佩本来就是祁让给胡尽忠的,祁让不想让她走,就想出这么一个恶毒的主意,让胡尽忠找人栽赃她! 晚余想通这些,整个人如坠冰窖。 她不能开口说话,就算她开口,也没人会相信她。 方才她还在同情前面那个宫女,谁知转眼就临到了她的头上。 后面的人也和她刚才一样,全都用同情的眼光看著她。 她刚刚还在庆幸自己什么都没带,却没想到,什么都不带也可以被栽赃。 她浑身发抖,止不住地战慄。 她和徐清盏和后宫的主子娘娘们机关算尽,结果却不敌祁让轻飘飘的一个小动作。 她以为自己成功躲过了祁让的纠缠,只要一步跨出宫门,就能重获自由。 事实上,她不过是站在如来掌心的孙猴子,任她怎么翻,都翻不出他的五指山。 现在怎么办? 宫门外,那个人可能已经在等她了。 她失控地向门口衝去,想著无论如何都要看到他。 刚跑出两步,就被两个太监抓了回来。 “偷了圣上的东西还想跑,你以为你跑得了吗,就算你跑得了,你的家人能跑得了吗?不想祸及家人,就给咱们老实待著听候发落!” 晚余被押著往回走,心里的绝望如潮水翻涌。 她极力忍著眼泪环顾四周,希望附近能有徐清盏的人在暗中观察,然后儘快將自己的情况传达给徐清盏。 只要徐清盏能赶在胡尽忠之前到来,她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然而事与愿违,胡尽忠好像早就在一旁待命似的,送信的太监刚走,他就来了。 “哟,晚余姑娘,这是怎么话说的,咱家听说你把皇上的玉佩戴出来了?”他走到晚余跟前,嬉皮笑脸地问道。 晚余简直恨毒了他,扬手给了他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把周围人都嚇了一跳。 胡二总管的地位仅次於孙大总管,但他为人奸诈,心胸狭窄,远不及孙大总管的气度,大家都怕他,儘量不招惹他,还从来没见过谁敢打他耳光。 胡尽忠倒是一点也不恼,笑著揉了揉被打疼的半边脸:“晚余姑娘,你打我我可以不计较,但皇上的玉佩確实是从你身上搜出来的,你少不得要往慎刑司走一趟了。” “来呀,送晚余姑娘去慎行司!” 胡尽忠一声令下,立刻有两个太监上来將晚余反剪双手押往慎刑司。 晚余挣扎不得,边走边回头向宫门张望。 宫门外人影绰绰,她想见的人却怎么也找不到。 她已经无比接近那个门口,现在却又离那个门口越来越远。 为什么会这样? 柿子神不是显灵了吗? 为什么她还是走不掉? 接下来会怎样,她还能出去吗? 她就像个睁著眼睛的盲人,对前路一无所知。 此时的金鑾殿上,早朝还没结束。 祁让一身明黄龙袍,坐在高高的龙椅上。 昨晚的醉酒让他精神看起来不是很好。 眼下,朝臣们又在为了立后一事爭论不休。 他烦躁地捏了捏眉心,恨不得把他们统统变成哑巴。 想到哑巴,他凤眸微敛,抬眼看向殿外明晃晃的天色。 下一刻,就看到胡尽忠在大殿外探头探脑。 祁让招手叫来小福子,让他去问问胡尽忠有什么事。 小福子领命,很快去而復返,脸色很是不好,走到祁让跟前,在他耳边小声道:“皇上,不好了,晚余姑娘身上搜出了您的玉佩,被送到慎刑司去了。” 祁让挑眉看了他一眼,不动声色地拨弄著手里的菩提珠串,面上没有任何反应。 徐清盏在一旁偷眼观察两人,虽然不知道小福子和皇帝说了什么,心里却是莫名地咯噔一下。 祁让已经没耐烦再听那些大臣打嘴巴官司,直接给孙良言比了个手势。 孙良言会意,一甩拂尘,上前大喊一声:“退朝!” 朝臣们的爭论声戛然而止,全都惊愕地看向龙椅上的皇帝。 祁让已经站起身,扶著小福子的手往后殿去了。 “这,这……” 大伙被晾在当场,摊著手面面相覷。 徐清盏则追著皇帝去了后殿。 后殿的门出去就是通往乾清宫的路,刚刚还在前殿探头探脑的胡尽忠,这会子正哈著腰在后门等著。 祁让出门看到他,开口就问:“慎刑司可用刑了?” 第17章 他喜欢这种感觉 “没有。”胡尽忠一脸諂媚地上前,“事关重大,奴才叫他们先不要用刑,等奴才回稟了皇上再说。” “玉佩呢?”祁让伸出手。 胡尽忠连忙双手將玉佩呈上。 祁让接过来,拿在手上反覆摩挲,不知心里在想什么。 胡尽忠小心观他脸色,请示道:“晚余姑娘又不会说话,问什么也不说,皇上以为该如何发落?” 刚好这时,徐清盏走过来,听到晚余的名字,脑子嗡的一声,立时变了脸色。 好在所有人都在看皇帝的反应,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很快调整过来,就听祁让冷冷道:“带她来见朕,朕要亲自审问。” “是。”胡尽忠忙不叠地应了,一溜小跑往慎刑司而去。 祁让面色沉沉,看不出喜怒,回到乾清宫,没往暖阁里去,直接坐到了正殿的宝座上。 看这架势,还真要升堂问案似的。 孙良言指挥著小福子和素锦去伺候茶水,自个对徐清盏摊手道:“掌印,您说这叫个什么事儿,晚余姑娘整天盼著出宫,怎么可能在这当口偷皇上的玉佩?” 徐清盏本来糊涂著,听他这么说,就什么都明白了。 有人不想让晚余出宫,拿皇帝的玉佩陷害她。 这人是谁? 胡尽忠吗? 可是,如果没有皇帝的允许,凭胡尽忠的胆子,他怎么敢私自拿走皇帝的玉佩? 徐清盏看向殿中在高位端坐的皇帝,心里像堵了一块大石头。 “谁知道呢,等会儿人来了看皇上怎么说吧!”他对孙良言敷衍了一句,便跨过门槛往祁让跟前去了。 祁让接过素锦奉来的茶,也不喝,只拿碗盖一下一下地刮著碗沿。 谁也不知道他心里此刻是高兴还是生气。 徐清盏上前问:“皇上,究竟出什么事了?” 祁让若有所思,半晌才道:“那个哑巴,偷了朕的玉佩想带出宫,在宫门口被搜出来了,你说,朕该拿她怎么办?” 徐清盏心里翻江倒海,面上却不动声色:“皇上觉得她会干这种事吗?” “那不然呢?”祁让反问:“朕贴身的玉佩,有几人能接触到,难不成是搜身的嬤嬤冤枉她?” 徐清盏心想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只是现下整个后宫都巴不得晚余快些走,除了皇帝自己,谁会在这个时候给她使绊子? 皇帝怕不是贼喊捉贼。 徐清盏不敢说太多,怕祁让有所察觉,便道:“臣觉得晚余姑娘不像那种偷偷摸摸的人,具体如何,还是等她来了再问吧!” 祁让漫不经心地拨弄著手里的菩提珠串,往下也没再说什么。 这位年轻的帝王,心思比海还要深,便是徐清盏这种极擅长察言观色之人,有时候也揣摩不透他的心思。 不大一会儿,晚余就被胡尽忠带了过来。 她手上捆著麻绳,虽说没有用刑,经过方才的搜身,加上一番挣扎推搡,也是衣衫凌乱,髮髻鬆散,形容狼狈。 看到徐清盏也在,晚余瞬间红了眼眶,连忙跪在地上,將头深深埋下。 徐清盏的双手在袖中紧握成拳,正要开口,祁让摆手道:“你们都出去吧,朕单独问她。” 徐清盏无奈,只得和胡尽忠一起退下。 经过晚余身边时,他脚步微微一顿,但也只是一顿,便很快走了过去。 殿门关起,祁让穿著朝服,面色沉沉端坐在龙椅之上,天子威压充斥整个殿宇。 他无声地注视著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女孩子,心中隱隱约约竟有那么一点失而復得的感觉。 “你偷了朕的玉佩?”他缓缓开口,虽是询问,语气却像是已经认定了这个事实。 晚余在阴冷的慎刑司待了许久,一路走来严寒刺骨,陡然进入这温暖如春的大殿,在祁让鹰隼般的目光注视下,后背不觉渗出细汗。 她跪直了身体,硬著头皮和祁让对视,眼神坚定地摇了摇头。 “你没偷?”祁让说,“你没偷,玉佩怎么会在你身上?” 晚余又摇了摇头,用手比划著名,说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自己確实没偷。 “你的意思是有人栽赃你?”祁让冷笑,“你在朕跟前五年都平安无事,如今要走了,人家却拿朕的东西栽赃你,这话说出去有人信吗?” 確实没人信。 晚余心想,全后宫的主子娘娘都在捨命助她出宫,没有人会在这个时候给她使绊子。 倘若自己因为偷皇帝的玉佩走不成,只怕娘娘们都会以为是她自己不想走。 到那时,娘娘们还不得把她生吞活剥了? 所以她一定不能留在宫里,她得想办法证明自己的清白。 她不能开口,只能用手比划,说她怕节外生枝,连自己的东西都没带,两手空空走的,这种情况下,怎么可能在身上藏一枚玉佩,况且还是皇帝的玉佩。 祁让五年来已经对她的手语很是熟悉,看著她比划,大概能看出是什么意思。 只是越看越不高兴,眉头都皱起来。 她为了出宫,连自己的东西都不要了。 她就这么想走吗? 她这是巴不得和紫禁城一刀两断吗? 这里的人就这么让她厌恶,一点念想都不留吗? 他起身下了宝座,一步一步向她走过来。 明黄锦锻绣云龙纹的朝靴,踩在金砖上发出踏踏的声响,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晚余的心尖上。 晚余屏住呼吸,不敢躲闪,眼睁睁看著他走到自己面前。 高大的身形,威严的朝服,像一座山將她笼罩,居高临下地俯视著她。 片刻后,祁让弯下腰,伸手挑起她的下巴:“偷盗天子之物,可是要杀头的,你若承认你爱慕朕,捨不得朕,想拿朕的贴身之物留个念想,朕或许还能保你不死。” 晚余本就怀疑是祁让指使胡尽忠陷害她,此时听祁让这么说,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心里对他又怨又恨,偏头挣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两步,和他拉开距离。 祁让手上一空,眉心隨之皱起,却仍保持著弯腰的姿势没动,一双狭长锐利的凤目含威带怒看向面前一身狼狈也难掩秀色的女人。 她生得实在美丽,美丽中又带著寒梅般的清冷疏离,不像后宫的那些嬪妃,仗著几分顏色整日在他跟前爭奇斗艳,矫揉造作。 五年来,她就这么不声不响地待在乾清宫里,安静得让他时常想不起她,但不管什么时候想起,只要隨便一找,就能找见她。 他喜欢这种感觉。 这种感觉让他很安心。 安心到他从未想过她有一天会离开。 他甚至都没想过,她也和其他宫女一样拥有到了年纪就出宫的资格。 因此,他才会在突然听到那几个宫女祝贺她即將出宫时乱了方寸,借著酒意把她压在了龙床上。 直到那时,他也没打算真的把她怎么样。 可她竟然挣扎,竟然抗拒,竟然求饶。 他才知道,原来他这个人人爭抢的皇帝,在她眼里是一文不值的。 祁让勾了勾唇,缓缓直起身:“两条路,要么承认你爱慕朕,要么去慎刑司受刑,你自己选。” 第18章 对小哑巴动了心 晚余来的路上还想著,不管怎样都要把胡尽忠和那个搜身的婆子指出来,让他们和自己当庭对质。 到此时才发现,祁让根本没打算审讯她,根本不在乎她是否清白。 在他眼里,她偷没偷玉佩无关紧要,只要她走不成就行。 她想起昨夜徐清盏说的话—— 他若不想放过你,你就是把头磕烂也没用。 所以,肯定是祁让指使的胡尽忠,否则胡尽忠怎么有胆子动皇帝的东西? 晚余恨得咬牙,知道求饶没有用,解释也没有用,索性放弃一切无谓的挣扎,倒要看看这没人性的暴君会如何处置她。 祁让等了许久,见晚余始终没有动静,耐心也渐渐耗尽。 只要承认爱慕他,就能免除一切责罚,这难道不是最好的台阶吗? 可她寧肯受刑,寧肯出不去,也不肯顺著他给的台阶下来。 她怎么这么犟? 她以为她是谁? 不过一个卑贱的奴婢罢了! “朕给了你机会的,是你自己不要。”祁让眯了眯眼,向外面扬声道,“来人!” 殿门吱呀一声打开,光亮和寒气一同涌进来。 “皇上!” 徐清盏和孙良言胡尽忠全都出现在门口。 祁让目光沉沉从三人脸上扫过,最终指了指胡尽忠:“你,把她给朕押回慎刑司大刑伺候,什么时候招供,什么时候再放她出来。” 三人皆是一惊,就连胡尽忠都觉得不可思议。 他以为皇帝会借著这个由头把人留在乾清宫。 怎么跟他想的不一样? 他惊愕地看向跪在地上的晚余。 虽然看不到她的脸,看她那挺直的倔强的后背,大约也能明白是怎么回事。 这姑娘,真是倔得可以,连皇帝的面子都不给。 俗话说哑巴蚊子咬死人,这哑巴姑娘,真真气死人。 胡尽忠有点恨铁不成钢,走上前將晚余拉了起来。 “晚余姑娘,你这是何苦呢,有什么话和皇上好好说嘛,你服侍皇上多年,只要你服个软,皇上怎么忍心罚你?” 他话已经说得很明確,奈何晚余丝毫不为所动。 他也怕说多了惹皇帝不高兴,只好先把人带下去。 只是发愁皇帝说的大刑要多大,这个度该如何把握? 打轻了怕皇帝说他敷衍,打狠了又怕皇帝心疼。 唉! 真是麻烦。 徐清盏站在门口,胡尽忠带著晚余出来,他不动声色地往旁边让了让,默默看著胡尽忠把人带走。 孙良言也是束手无策,小声道:“掌印,你瞧瞧这事儿弄的……” 徐清盏瞥了他一眼,没接他的茬,进去问祁让:“皇上,您审出什么了没有?” 祁让烦躁地捏了捏眉心:“她就是个哑巴!” 说完发现自己说了句废话,心里更加烦躁。 徐清盏笑道:“皇上这是气糊涂了,她本来不就是个哑巴吗,这些年要不是皇上怜悯她,就她这又倔又哑的,能不能活到现在都未可知。” 祁让冷笑一声:“人家可不这么认为,当朕是洪水猛兽,巴不得早点离开。” 徐清盏又笑,大著胆子道:“皇上怎么还幽怨上了,您可別告诉臣,您对小哑巴动了心。” 祁让心头一跳,不自觉捏紧了手里的菩提珠串:“胡说什么,朕又不瞎,朕看你是越发没规矩了。” 徐清盏轻轻打了自己一嘴巴:“是臣多嘴了,不过话说回来,皇上既然没那个意思,何必把个犟种留在宫里,平白惹您生气。” 祁让睨了他一眼,不悦道:“怎么是朕留她,明明是她偷了朕的玉佩,还死不认罪。” 徐清盏还要说话,祁让已然不耐烦:“行了行了,忙你的去吧,这事不用你管,朕自有主张。” 徐清盏看不出他有什么主张,因怕晚余会受刑,又怕自己说多了显得反常,便行礼告退出去,对站在门口的孙良言道,“孙总管好生伺候皇上,咱家先走了。” “掌印请。”孙良言对他弯了弯身子,又小声道,“请掌印无论如何往慎刑司关照一二,回头我再去谢您。” 徐清盏又瞥了他一眼,默不作声地走了。 孙良言不是他的人,却一直对晚余很上心,他私下问过晚余,晚余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说他大约就是心善。 徐清盏当然不信。 孙良言只是看著面善,背地里替皇帝弄死了多少人,没人比他更清楚。 御前第一大总管的位子,可不是靠心善坐上去的。 出了乾清宫,徐清盏没有去往慎刑司,而是直接回了司礼监。 他亲自去的话太惹人注目,只能另外安排人过去打点。 “乾爹,您回来了?” 回到司礼监,几个乾儿子迎上来,簇拥著他进了正厅,帮他解下厚厚的斗篷,请他在主位落座,递上香喷喷的热帕子给他擦洗手脸,再奉上热腾腾的姜枣茶给他驱寒。 徐清盏无心享受这皇帝般的待遇,径直吩咐奉茶的那个:“来福,你即刻往慎刑司走一趟,晚余姑娘被皇上罚去了慎刑司,你叫他们都收著些,谁要是把人打坏了,我灭他满门。” “好的乾爹,儿子马上去。”来福应是,放下茶盏匆匆离去。 徐清盏又叫另一个:“来喜,你去找今天在神武门负责搜身的嬤嬤,不管用什么手段,叫她把实话说出来,看看到底是谁在陷害晚余姑娘。” “是。”来喜也领命而去。 剩下两人一个叫来禄,一个叫来寿,两人对视一眼,来禄问徐清盏:“乾爹,皇上那边怎么说?” 徐清盏冷嗤一声:“他能怎么说,他心里只怕高兴著呢!” “那怎么办?”来寿伸手往外指了指,“那位还在神武门外等著接人呢!” 徐清盏抬手拍了下额头:“你去告诉他一声,让他先回去,我晚会儿去东厂一趟,让他在那里等我。” “是。” 来寿应声要走,又被徐清盏叫住,“算了,还是我亲自去一趟吧,他千里迢迢回来,见不到想见的人,只怕要发疯。” “可是,这大白天的,让人看见乾爹和他在一处,会不会胡乱猜测?” “无妨,我假装和他偶遇,说几句话而已。”徐清盏说著就往外走。 来寿拦不住,叫上来禄,拿著他的斗篷跟出去。 天老爷,这是造的什么孽? 明明都安排好了,怎么突然就这样了。 第19章 她的心上人顶天立地 很快,江晚余没能走成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似的传到了后宫每位妃嬪的耳朵里。 大家全都震惊不已,自发地聚到兰贵妃的翊坤宫商量对策。 晚余则被胡尽忠押回慎刑司,关进了一个单独的牢房。 牢房狭小逼仄,没有窗户,不点灯的时候,就像一个四四方方的棺材。 她抱膝坐在冰冷的地上,想到那个人可能还在宫门外等她,想到他们可能再也不会见面,一颗心仿佛被放在油锅里煎。 到了这个地步,只怕徐清盏那里也使不上什么劲了。 她也不希望徐清盏为了她,被祁让发现他们是旧相识的关係。 祁让本就多疑,最恨被人欺骗,一旦发现端倪,就算再倚仗徐清盏,也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他。 徐清盏为了她已经牺牲太多,她不想再连累他。 可是,徐清盏那样执拗的一个人,只要是他认定的路,绝没有回头的可能。 她想或不想,根本无济於事。 还有那个人,也是天下头一號的倔强,她真怕他们两个会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情来。 祁让到底是怎么想的,如果不想放她走,为什么不直说? 他是天子,一言九鼎,不想她出宫不是一句话的事吗? 可他偏不说,像戏弄老鼠的猫,冷眼看著她在他面前战战兢兢,惊慌失措,垂死挣扎,他却只当作是消遣的游戏。 他已经消遣了她五年,难道还不够吗,最后的最后,还要用一枚玉佩来断绝她的希望。 他知不知道,对於一只老鼠来说,寧愿被猫一口咬断喉咙,也好过那样漫长的没完没了的戏弄。 她恨那个冷血无情把她送进宫的父亲,恨那个自私自利把她推出来挡刀的嫡姐,甚至恨那个受尽屈辱还对父亲一往情深的阿娘。 可是,这所有的恨加起来,都不及此时此刻她对祁让的恨。 她真是恨毒了他,恨到有种想和他同归於尽的衝动。 如果她出不了宫,活著和死了有什么区別? 牢门吱呀一声打开,胡尽忠人模狗样地走了进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晚余姑娘,你想好了没有,你这单人牢房的待遇,可是咱家腆著老脸跟人求来的,说到底还不是心疼你,怕你身娇肉贵的受不得刑。 照我说,事情已然这样了,你就不要再犟了,皇上的心思我比谁都明白,他就是捨不得你走,你只要点个头,今儿个晚上就能成为龙床上的新宠,不比你在这不见天日的牢房里强千倍万倍?” 晚余听他这么说,更加確信玉佩的事就是他和祁让合伙做的局。 为了不让她走,他们可真是煞费苦心。 堂堂一国之君,对一个婢女使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也不怕损了他帝王的尊严。 胡尽忠见晚余没反应,又循循善诱: “俗话说得好,识时务者为俊杰,晚余姑娘虽为女流,可咱们日常相处,我知道你心性和人品非一般人可比,否则乾清宫那么多宫女,皇上也不能独独对你上了心。 皇上不肯明说,也有他的原因,想当年害死他生母的容嬪,就是先皇的司寢女官,他一直对此事耿耿於怀,发誓绝不碰身边伺候的宫人。 可是,感情的事岂能收放自如,你说你这么一个大美人儿,成天在他眼皮子底下给他铺床叠被,他怎么可能不动心,他只是不想坏了自己的规矩,强忍著罢了。 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呢,就是想让你看清皇上的心,知道皇上对你的情意。 既然皇上碍於脸面不能主动挑明,这层窗户纸就得你来捅破。” 他伸出一根手指,比划了一个捅窗户纸的动作:“你呀,只要主动这么一丟丟,紫禁城的头號宠妃就是你了,我的好姑娘,你听懂了没有?” 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想著就算是再迟钝的姑娘,这时候也该醒悟过来了吧? 知道自己被英明神武,天下至尊的皇帝这般惦记著,铁石心肠也要动摇了吧? 奈何晚余连正眼都没瞧他一眼,指著门口无声地说了一个字—— 滚! 胡尽忠的諂笑僵在脸上,冲她竖起大拇指:“好丫头,你可真是好样的,咱家在紫禁城浮浮沉沉这些年,见过各式各样想爬龙床的女人,像你这么油盐不进,不识好歹的,还真是头一回遇上。 现如今,我好话歹话都说尽了,既然你不听我的劝,非要和皇上对著干,我也没那个本事保你,接下来,你就好好享受慎刑司伺候人的手段吧!” 他气哼哼地关上门离开,少顷,便有两个太监进来,將晚余拖去了刑讯室。 慎刑司的主管太监张有道翘著二郎腿坐在圈椅里,冷眼看著两人把晚余绑在脏兮兮的刑柱上。 刑柱上的血腥气熏得晚余直反胃,细嫩的手腕也被麻绳勒得生疼。 “说吧,皇上的玉佩你是怎么偷到手的?”张有道阴森森地开口。 晚余知道,无论她承认与否都逃不了这顿皮肉之苦。 因为祁让在乎的不是真相,他只想让她服软。 她熬了五年才熬到今天,怎么可能服软? 祁让要么將她活著放出去,要么就將她打死送出去,总之她绝不会顺他的意,承认自己爱慕与他。 她这辈子都不可能爱上那样一个冷血无情的人。 她的心上人,顶天立地,铁血柔肠,有著世间最磊落的胸襟,和最温暖的怀抱。 如果不能和他在一起,她寧愿去死! 张有道等了许久,见晚余始终对他爱答不理,不由冷笑一声:“你以为你不吭声就能躲得过去吗,我告诉你,进了咱们慎刑司,哑巴都得给咱们开口说话。” 他缓缓抬手,尖著嗓子道:“来呀,先来五十鞭子,给晚余姑娘松松筋骨。” 长长的条案上,各种叫上名的叫不上名的刑具一字排开,其中一个太监走上前来,从中挑出一根不知染了多少人血的皮鞭,扬手甩了一个鞭,阴阴道,“姑娘,得罪了。” 慎刑司对於紫禁城的宫人来说,就是阳间的阎罗殿,晚余说不害怕是假的。 皮鞭带著呼啸的风声向她招呼过来,她嚇得双眼紧闭。 第20章 打入掖庭 就听“啪”的一声,晚余的身子一阵紧缩。 隨即却发现,落在身上的鞭子只是动静大,並没有想像中的那么疼。 她愣了下,在第二鞭落下来的时候想到了徐清盏。 行刑的人应该被徐清盏关照过的,对她手下留了情。 可留情归留情,打的多了,照样受不了,她的衣衫很快就被打破,身上也隱隱作痛。 不知打到第几鞭的时候,外面突然有人高喊:“住手!” 行刑的太监立刻收了鞭子。 紧接著孙良言便抱著拂尘走了进来。 张有道连忙起身相迎:“孙总管,您老人家怎么到这种腌臢地方来了?” 孙良言向晚余那边看了一眼,见她被捆在刑柱上,脸色苍白,衣衫残破,好在自己及时赶到,身上还没有太明显的伤痕。 他悄悄鬆了口气,眼神中闪过些许怜悯,却又不得不开口宣旨: “传皇上口諭,江晚余盗窃之罪已经查明,无须再审,念在她五年来御前侍驾有功,特免死罪,充入掖庭为奴,此生无詔不得出宫。” 晚余猛地抬起头。 这一道口諭,对她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若非双手绑在刑柱上,她当场就能瘫坐在地上。 “啊,啊啊……” 挨打都没有反抗的她,此时拼命挣扎起来,想要挣脱手腕上的束缚,更想挣脱那个冷血绝情的男人强加在她身上的束缚。 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么对她? 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身为江家女儿,她从未享受过一天荣华富贵,父亲和嫡姐犯的错,凭什么要报应在她身上? 凭什么? 她疯了似的挣扎著,嘶喊著,双眼通红似要滴出血来。 孙良言於心不忍,摆手示意张有道和那两个太监出去。 房门关上,孙良言亲自上前给她鬆绑。 晚余手上的绳子被解开,身子直往地上倒去。 孙良言及时扶住她,温声劝道:“晚余姑娘,我知道你一时之间接受不了,可皇上金口玉言,不能更改,你再哭也没有用,不如先冷静下来跟我去掖庭,缓上一缓再做计较,我也会想法子为你周旋的。” 晚余借著他的力道稳住身形,眼泪如同断线的珠子滚滚而下。 孙良言嘆口气,掏出自己的帕子递给她:“好姑娘,我知道你心性坚韧,不会轻易被击垮,只要你振作起来,总会有拨云见日的一天。” 晚余接著帕子捂在脸上,双肩不住颤抖。 孙良言默默等了一会儿,直到她放下手,顶著红肿的双眼重新挺直腰杆,这才解下自己的斗篷罩在她身上,扶著她慢慢向外走去。 “你不要灰心,皇上对你到底是不一样的,你前脚刚被胡尽忠带走,他后脚就下了口諭,分明是不想让慎刑司对你用刑。 当然,我说这话不是要你向皇上屈服,而是想告诉你,只要皇上对你还有几分不忍,你就能从他身上找到突破口。 虽然目前不知道突破口在哪,多试几次总能找到的,你千万不要自暴自弃,更不要想不开寻短见,想想你熬的这几年,你要真死了,我都会替你不值,替你不甘。” 晚余听到“不甘”二字,眼泪险些又掉下来。 她又何尝甘心,可最下等的奴隶想要反抗最高皇权谈何容易? 她能拼的,只有这烂命一条。 她闭了闭眼,忍著心口刀割般的疼痛,迈步出了刑房。 死也好,活也罢,她总要尽力一试,不到最后一刻,绝不放弃! 天上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雪,在风里打著旋往下落。 慎刑司外,好多双眼睛在有意无意地盯著她看。 孙良言帮她把斗篷的兜帽戴在头上,细声道:“后宫的娘娘们想必都知道了你没走成的消息,她们肯定比你还急,说不定这会子正帮你想办法呢!” 晚余吃惊地看了他一眼。 他居然连这个都知道,並且还没有告诉祁让。 他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会无条件地对她好? 晚余打著手语说:“你为什么要帮我,我没有什么能给你的。” 孙良言微微一笑:“我一个阉人,也没有什么多余的需要,用不著你给我什么。” “那你为什么对我好?”晚余又问。 “不为什么,就是不忍心。”孙良言说,“如果你非得要个理由才安心的话,就当我手上沾了太多血,偶尔做点善事给自己积阴德吧!” 晚余自是不信的。 但他既然不想说,再问也是徒劳,为今之计,只好先去掖庭再作计较。 掖庭位於紫禁城的西北角,是下等宫婢居住劳作之所,也是关押犯官內眷,惩治犯错妃嬪宫女的地方。 像这样的地方,孙良言这个御前大总管八百年都不会来一次,而今突然亲自送人过来,一下子就惊动了整个掖庭。 掖庭的掌事姑姑吴淑珍和掌事太监赖三春同时前来迎接,点头哈腰地陪著笑脸,比见了亲爹还亲。 “孙大总管,今儿个是什么香风,竟把您老人家刮到这里来了,快请到正厅就座,喝杯清茶,也好给奴婢们一个服侍您的机会。” 孙良言懒得理会,一甩拂尘,不咸不淡道:“二位省省吧,咱家和二位一样都是万岁爷的奴才,当不得你们的服侍,此番前来,是奉了万岁爷之命,送一个犯了错的宫女到你们这里服役的。” 吴淑珍和赖三春对视一眼,两人又同时看向垂首站在孙良言身侧的晚余。 晚余五年来一直在乾清宫当差,又不爱四处走动,和宫里的人都不怎么熟。 掖庭地处偏僻,又有宫规严禁里面的人和外面的人往来,因此吴淑珍对她也不太熟悉。 倒是赖三春一看到她,那双鼓得像蛤蟆一样的眼睛顿时冒出精光:“哟,这不是皇上跟前的晚余姑姑吗,这是犯了什么错,竟然被皇上发配到掖庭来了?” 孙良言对他的反应本能不喜,沉下脸道:“赖公公真是见多识广,你一个掌管掖庭的公公,是如何认得御前女官的?” 第21章 等待她的將会是什么 赖三春嚇一跳,忙解释道:“大总管言重了,奴才和晚余姑姑算不上认识,就是远远的见过两回,听旁人说她是万岁爷的司寢女官,只是不知她犯了什么罪,怎么就……” “犯什么罪就不劳赖公公操心了,咱家好心提醒一句,与乾清宫有关的事最好不要瞎打听,知道的多了没什么好处。”孙良言不等他说完就打断了他。 赖三春当眾被训斥,老脸有点掛不住,訕訕地闭了嘴。 吴淑珍忙替他打圆场:“大总管莫怪,赖公公没有別的意思,就是充入掖庭的宫婢,咱们都是按罪行轻重来分派活计的,如果事关乾清宫不便透露,大总管不说也是一样的。” 孙良言脸色稍缓,冷冷道:“皇上说了,安排她到浣衣所浆洗衣物,別的不要多问。” “是是是。”吴淑珍连声答应,“奴婢谨遵万岁爷圣命。” 孙良言转头看了晚余一眼,当著眾人的面不好多说,便打著官腔道:“晚余姑娘,咱家已经將你平安送达,这就回去向万岁爷復命了,晚些时候再让人把你的东西送过来,剩下的,就看你的造化了。” 晚余不声不响地对他福了福身,解下斗篷递还给他。 眾人这才知道她身上披的是孙大总管的斗篷。 孙大总管对一个罪奴竟如此照顾,代表的是不是万岁爷的態度? 莫非这个罪奴还有重回御前的可能? 眾人心中犯起嘀咕,一时倒是不敢小瞧於她。 孙良言没接那件斗篷,故意大声道:“斗篷脏了,劳烦晚余姑娘替咱家清洗乾净,过两天咱家再过来取。” 这句话无疑是在告诉眾人,他不会放任这姑娘不管,过两天还要再来看她,別人最好別欺负她。 晚余玲瓏心窍,自然也明白他的意思,对他默默福身一礼。 孙良言不能再耽搁下去,又交代了吴淑珍几句,便告辞而去。 此时的雪越下越大,他没了斗篷御寒,就那样迎著风雪渐渐远去。 晚余抱著斗篷站在原地,一颗心隨著他的远去慢慢变冷,仿佛生命中最后的温暖也隨之远去了。 从此以后,她就待在不见天日的地方了吗? 她还有机会出去吗? 她的人生,就要葬送在紫禁城了吗? “晚余姑娘,別看了,先安置下来再说吧!”吴淑珍琢磨不透孙良言的意思,对晚余的態度十分谨慎。 晚余回过神,忍著心中绞痛屈膝行礼,表示一切听从她的安排。 吴淑珍正想著让晚余住在哪处,一个宫婢从人群后面走了出来:“珍姑姑,奴婢那屋正好还有一个床铺,不如就让晚余姑娘住过去吧!” 晚余听这声音很是熟悉,定睛一看,竟是原先在乾清宫当差的小宫女梅霜。 梅霜当时和另一个叫紫苏的宫女都是跟著她的,只因她要出宫,二人都想接她的班,闹得很不像话,惹恼了祁让,被孙良言发落到掖庭,成了最下等的洗衣婢。 晚余突然觉得好讽刺,她们爭来爭去爭到了这里,自己不爭不抢同样到了这里。 可见宫中女子的命运,没有一个能由得自己。 上位者只须轻轻一个弹指,就能令她们的世界坍塌。 並且那个上位者丝毫没有人性可言。 但不管怎样,能有个熟人照应总是好的,晚余表示自己愿意和梅霜住到一个屋里。 吴淑珍无所谓晚余住在哪里,反正她现在是罪奴,就算看在孙总管的面子,也没有更好的待遇给她,否则別人就该觉得不公平了。 正要答应下来,赖三春突然將她拉到一旁,小声道:“这人好歹是乾清宫的司寢女官,又是孙总管关照过的,目前咱们还不了解情况,不如先给她一个单间住,看看上头的意思再说,倘若过个十天半月没人管她,再让她搬出去不迟。” 吴淑珍白了赖三春一眼:“別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你说你一个缺了嘴的茶壶,哪来这么大的癮,別怪我没提醒你,这人你怕是沾不得的。” 赖三春嘿嘿笑,往她手里塞了锭银子:“沾得沾不得,先观察观察再说,我也不是今晚就要她,你放心,我心里有数,事成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你有个屁的数!”吴淑珍啐他,悄悄接了银子,“我劝了你不听,出了事可別赖我。” “放心,我办事稳得很,这些年哪一回出事了,那些女人还巴不得我罩著她们呢!”赖三春挤眉弄眼地撞了吴淑珍一下,“你不也一样离不开我吗?” “滚滚滚!” 吴淑珍嫌恶地推开他,回到晚余跟前,果然改了口,“你既然是孙总管亲自送来的,今儿我便破个例,先给你安排个单独的住处,等过些时日再作计较。” 晚余尚且不知道这两人之间的猫腻,梅霜却是变了脸色,壮著胆子替她爭取: “珍姑姑,您瞧这天寒地冻的,一个人住倒不如几个人住一起暖和,您要真看孙总管的面子,不如就让晚余姑娘和奴婢一起住……” 话音未落,赖三春扬手给了她一巴掌:“小贱蹄子,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儿,还不给我滚去干活。” 梅霜被打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晚余伸手扶住了她,將她护在身后,打著手势对吴淑珍说,自己愿意听她的安排。 吴淑珍也没多说什么,招手叫来一个宫婢嘱咐了几句,让她跟著那个宫婢走。 “晚余姑姑……”梅霜拉住她的袖子。 晚余看著小姑娘左边脸颊上五个鲜红的手指印,对她轻轻摇头,示意她不要再吭声。 梅霜无奈,只得鬆开手,眼睁睁地看著她走开。 掖庭的人都知道赖三春是个色中饿鬼,但凡有些姿色的宫女进来后,都会被他安排到单独的住所,最终的结果不是被他欺辱,就是不堪受辱选择自尽。 晚余姑姑这般皎皎如明月的女子,要是也遭了赖三春的荼毒…… 她实在不敢想像。 晚余对此一无所知,跟著那个宫婢来到了一处偏僻的房舍。 掖庭已经是紫禁城最偏僻的地方,这个住处,可算是掖庭最偏僻的地方。 晚余倒是不怕偏僻,她本来就喜欢清静,只是想到梅霜欲言又止的样子,心中多少有点不安,不知道接下来等待自己的將会是什么? 第22章 那就让她去死吧 晚余被罚入掖庭的消息很快又在后宫传开,各宫的主子娘娘一时间都说不清这是个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好的一面是她不会再出现在皇上的眼皮子底下。 坏的一面是她终究还是留在了宫里。 只要她一天没出宫,那就是个隱患,谁知道皇上会不会再发神经把人接出来呢? “掖庭那种地方,哪个月不死几个人,实在不行,就让她去死吧!” 兰贵妃说这话的时候正在给翊坤宫小佛堂里供奉的菩萨上香。 她对著菩萨拜了三拜,虔诚道:“求菩萨怜悯,信女並非心狠手辣之人,实在是那狐媚子生得太好看,信女怕皇上被她迷惑,荒废了朝政,毁了这百年基业。 因此,为了大鄴江山,为了天下苍生,信女不得已要做一回恶人,请菩萨体谅。” 她把香插进香炉,染著大红蔻丹的纤纤十指合在一起,闭目祷告: “菩萨,您若同意我的话,就让这香一直燃尽,您若不同意,就让这香中途断掉,我便明白您的指示了。” 说罢,留了一个宫女在佛堂守著,自行回了寢殿。 一炷香后,宫女来寢殿稟报:“娘娘,香燃尽了。” 兰贵妃闻言,笑得格外舒心:“很好,看来菩萨是应允了,那我就照菩萨的指示办了。” 而此时的司礼监,来福正伸著脖子在门口焦急地眺望。 直到掌灯时分,终於看到来禄和来寿撑著伞护著徐清盏从风雪中走来。 “乾爹,您可回来了!” 来喜慌忙迎上去,跑得太快,在雪地里滑了一跤,爬起来也顾不上拍打身上的雪,急急道:“乾爹,不好了,万岁爷把晚余姑姑发落到掖庭去了,还说什么无詔终身不得出宫。” 徐清盏驀地顿住脚步,妖孽般的眸子闪过一抹寒意,仿佛这漫天的风雪吹进了他眼里。 无詔终身不得出宫? 皇上这是想逼死晚余吗? 她为了出宫,每天数著日子过,一千八百多个日夜的期盼,就这样被一句冷冰冰的无詔不得出宫击得粉碎,叫她如何接受得了? 徐清盏伸手推开举在头顶的伞,仰望天空。 风卷著雪片片如絮落下,落在他阴冷的美人面上,瞬间便化成了冰水。 此时此刻,晚余的心会不会比雪还碎,比雪还冷? 还有宫外的那个人,自己费了好一番口舌才劝住他不要衝动,要从长计议,倘若被他知道皇上的旨意,他如何克製得住? “可知道她被分到了哪处?”半晌,徐清盏才开口问道。 “说是分到了浣衣所。”来喜回他。 “浣衣所?” 徐清盏不禁又蹙起长眉,想到晚余烫伤的手。 她的手伤成那样,这冰天雪地的,居然让她去浣衣? 皇上到底是怎么想的? 便是一只养了五年的小猫小狗,也不能做得如此绝情吧,况且是对一个弱女子。 他闭了闭眼,缓缓道:“来寿,去安排一下,二更时分我要去掖庭。” “是。”来寿应了一声,匆匆而去。 掖庭只有一个门可通內宫,天一黑就要落锁,想进去,先得提前买通拿钥匙的那个人。 “回来!” 不等来寿走远,徐清盏又叫住了他。 “乾爹还有什么吩咐?”来寿走回来问。 徐清盏说:“让人留意著乾清宫,看皇上今晚翻不翻牌子,不翻的话,咱们就不去了。” 来寿愣了下,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 皇上如果不翻牌子的话,有可能会去掖庭。 皇上出行,哪怕是深夜,也有大量侍卫护驾,乾爹也去的话,稍有不慎就会被发现,况且雪天容易留下脚印,稳妥起见自然要避开皇上。 不过话说回来,皇上这是要干什么呀? 他要真看上了晚余姑娘,直接纳入后宫岂不省事,何必这样折磨人? 难不成是看晚余姑娘不肯屈服,故意要磨礪人家? 问题是人家晚余姑娘早已心有所属,怎么可能会屈服他? 他后宫佳丽三千,又何必非要强扭这一根苦瓜? 南书房里,祁让毫无徵兆地打了两个喷嚏。 孙良言连忙叫小福子往炭盆里加火,又拿了狐裘披风给他披上:“雪越下越大了,皇上还是用过晚膳早点歇息吧,奏摺是批不完的,皇上的龙体才最要紧。” 祁让搁下笔,捏了捏眉心,很突兀地问道:“她没有让你帮忙求朕吗?” “谁?” 孙良言一问出口,立刻想到他说的是江晚余,斟酌了一下才回答,“她听到万岁爷的旨意就懵了,可能暂时还没想到要向奴才求助,等明天缓过来,兴许会想到,要不然,奴才明天去瞧一眼?” “瞧什么,你很閒吗?”祁让翻了他一眼,表情说不上来是反对还是赞同。 “皇上误会了。”孙良言不慌不忙道,“奴才的斗篷落在那儿了,奴才是想著去拿斗篷,顺道瞧一眼。” 祁让哼了一声:“一件斗篷而已,你手下那些人,哪个不能替你跑腿,犯得著你亲自去?” “这……”孙良言左右为难,小心翼翼道,“要不奴才就不去了?” “你去不去与朕何干,又不是朕的斗篷。”祁让挑眉看他,“不过朕很好奇,你的斗篷怎么会落在那里?” “……”孙良言很是无语。 皇上两三岁的时候自己就开始伺候他,可从来没见他这么拧巴过。 他这么拧巴,仅仅只是把江晚余当成晋王妃的替身吗? 说实话,他就算对晋王妃,都不见得会如此纠结。 “皇上有所不知,晚余姑娘在慎刑司被打得遍体鳞伤,衣裳都打烂了,奴才想著她一个姑娘家,衣不蔽体的被人看到不好,於是就把斗篷借给了她,结果她身上的血沾到了斗篷上,奴才就让她洗乾净了再还给奴才。” 孙良言故意夸大其词,祁让的眉心因著“遍体鳞伤”四个字深深皱起。 又因著“衣不蔽体”四个字,想起了江晚余昨天清晨穿著那身粉色百蝶穿的袄裙出现在乾清宫时的情形。 他记得那会子大雾瀰漫,那女人一身粉色袄裙行走在雾气里,向他款步而来,裙裾上的各色蝴蝶似乎都在隨著她的莲步翩然起舞。 那一刻,整个乾清宫的雾霾都被她冲淡,灰濛濛的天色仿佛都亮堂起来…… “啪”的一声脆响,火盆里的炭爆出一簇火星子,祁让猛地回了神。 他在想什么? 这个时候,他怎么会想起一件衣裳? 不过话说回来,那衣裳確实很好看,打烂了还真是可惜。 是什么刑罚,能把衣裳都打烂? 莫非慎刑司对她动了鞭刑? 祁让幻想了一下那漆黑腥臭的皮鞭打在粉色蝴蝶衣裙上的画面,心头莫名一跳,像是被人抽了一鞭子。 他驀地冷下脸,合上奏摺站起身来。 第23章 她的如意郎君是谁 孙良言见他起身,忙上前去扶:“皇上这是要去哪儿?” 去哪儿? 祁让愣了下,不悦道:“不是你让朕去歇息的吗?” “是。”孙良言应了一声,颇有些失望。 他以为皇上会忍不住去瞧瞧那姑娘,没想到皇上竟是要回去睡觉。 皇上真是铁石心肠。 孙良言暗暗嘆气,陪著祁让出了门,吩咐小福子快传晚膳。 祁让没什么胃口,吃了几口便搁下筷子,往寢殿而去。 几个司寢的宫女在得知他用晚膳的时候已经铺好了龙床,只等他回来。 祁让知道她们几个是这些天跟著江晚余学习的宫女,不由得想起大前天晚上,她们还曾恭喜江晚余出宫嫁如意郎君什么的。 自己就是在那一刻,从那女人脸上看到了五年来的第一个笑容。 她笑得那样好看,令满室灯火都黯然失色。 难不成,她心里確实装著一个如意郎君? 她一门心思地想出宫,就是为了那个如意郎君吗? 祁让的眼皮跳了跳,心头一股无名火起,衝著几个宫女厉声道:“滚下去!” 几个宫女至今还没有得到確切的任命,个个心里都跟油煎似的,想著江晚余被打入掖庭,雪盈的病至今没好,皇上无论如何总要留下两个人先伺候著。 因此,今晚也是卯足了劲,不仅把皇上的寢宫收拾得格外妥帖,还把自己打扮得光彩照人,指望著能入了皇上的眼,从此留在乾清宫陪王伴驾。 结果皇上却根本没拿正眼瞧她们,进门就要她们滚。 为什么会这样? 当初江晚余那样不討皇上欢心,皇上每晚都要將她留在寢殿很久才放她走。 而今她们什么也没做错,得到的却是一句冷冰冰的“滚出去”。 几个姑娘面色如土,心中虽有怨言,却是片刻不敢耽搁,急急退了出去。 到了外面,正好看到胡尽忠朝里面探头探脑,几个人忙拉著他问:“胡公公,我们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得个准信儿啊?” 胡尽忠的心不在她们身上,伸著脖子问:“江晚余不在,皇上对你们可还满意?” “皇上叫我们滚。”几个姑娘委屈道。 胡尽忠的三角眼顿时睁得溜圆。 这么看来,皇上的心还是在江晚余身上,自己只要想法子说动江晚余跟了皇上,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可那姑娘实在气人,油盐不进的样子,简直比驴还犟三分,真真让他绞尽了脑汁。 眼下皇上把她发落到掖庭,那可是紫禁城最苦的地方,不仅苦,还有一个没了根的老色鬼…… 哎! 他眼睛一亮,突然发觉皇上这个处罚挺好的。 等江晚余在掖庭吃尽了苦头,自然会念及乾清宫的好。 到那时,自己再出面劝她,肯定事半功倍。 那么,为了让她早日省悟,自己少不得要好好安排一番,让她多吃些苦头,皇上才能早日得偿所愿。 对,就这么干! 胡尽忠为自己的聪明头脑拍手叫好,撇下几个宫女匆匆而去。 寢殿里,祁让对著铺得平平整整的龙床皱眉,嫌弃之色明晃晃地掛在脸上。 小福子上看下看,左看右看,也没看出哪里铺得不好,悄悄和孙良言对了个眼神。 孙良言和他一样,根本看不出哪里不妥,奈何万岁爷就是不愿意上床,叫他有什么办法? “今晚雪大风寒,实难安寢,皇上要不要翻个牌子,请哪位娘娘小主过来说说话?”他试著提议。 这个提议显然不得圣心,祁让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孙良言岂会不知他心中所想,真想一咬牙提议他往掖庭走一走。 话到嘴边还没出口,外面就有人报:“皇上,淑妃娘娘来了。” 孙良言从来没有哪一刻这么想见到淑妃,感觉此时此刻的她,简直就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祁让闻言也收敛了情绪,沉声道:“让她进来。” 少顷,淑妃披著雪白的狐裘斗篷走了进来,对祁让蹲身行礼:“臣妾见过皇上,皇上万福金安。” “起来吧!”祁让淡淡道,“这么大的雪,你怎么来了?” “臣妾想皇上了。”淑妃眉眼含笑,娇滴滴道,“皇上不是应允过臣妾,不管什么时候,只要想您了,就可以来看您吗?” 祁让脸色转暖:“朕是应允过你,可这雪天路滑,万一跌了可如何是好?” “皇上放心,这么厚的雪,就算跌了也不疼的。”淑妃主动把自己的手递给他,“臣妾一路走来快被冻僵了,皇上快替臣妾暖暖。” 祁让无奈地握住她的手,摆头示意孙良言和小福子退下。 孙良言在心里念了声阿弥陀佛,带著小福子退了出去。 有淑妃娘娘在,这一夜应该不会再有变故了吧? 他抬头看向灯影下飞舞的雪,又转头望向掖庭的方向。 此时的掖庭已经是一片漆黑。 因为这里分到的灯油十分有限,为了省油,天一黑就要睡下,若有需要熬夜赶工的活计,还得掌事姑姑同意才能点灯。 晚余第一天来,別说灯油,屋子里连一盏灯都没有。 晚饭是梅霜给她送来的,两个杂麵馒头,一碗清粥,菜倒是有两样,一样白菜,一样萝卜,都是水煮的,看不到一点油星子。 掖庭的人干著最脏最累的活计,吃的却是最差的饭菜,也不知道她们哪来的力气干活。 梅霜说:“这都已经是好的了,因为天冷,怕吃坏肚子没人干活,饭菜都是热的,其他时候想吃口热的都很难。” 晚余不说话,只默默地掰著馒头往嘴里送。 她已经饿了一整天,这会子就算是冷馒头,嚼在嘴里也是香的。 早上她没吃饭,心里想著,见到那人之后,要和他一起去小时候常去的地方好好吃一顿再回家。 奈何人算不如天算,她连宫门都没能走出去。 梅霜见她不吭声,又小声道:“姑姑,这里不是您该待的地方,您听奴婢一句劝,甭管求谁,一定要想法子离开这里,奴婢知道您无意於万岁爷,可要是真出不了宫的话,就算给万岁爷当洗脚婢,都比待在这里强,您明白吗?” 第24章 开门,是我 晚余心里苦笑,放下馒头,打著手势问她怎么没见紫苏。 梅霜迟疑了一下,才红著眼睛道:“紫苏怕是不行了。” 晚余吃了一惊,忙问梅霜怎么回事。 梅霜走到门口去瞧了瞧,关上门回来,小声道:“紫苏比我长得好,一进来就被那个赖公公看上了,要和她做对食。 紫苏本来就心气高,又是伺候过万岁爷的人,怎么会委身那种齷齪之人,躲了几次躲不过,直接当著赖公公的面划破了自己的脸。” 晚余听得心惊肉跳。 紫苏五官生得灵动,一张脸更是白若凝脂,吹弹可破,连一颗小痣都没有。 她不敢想像,那姑娘是有多绝望,才能下狠心毁掉自己的脸。 “那后来呢?”她急切地问道。 梅霜说:“后来,赖公公倒是没再覬覦她,却因此对她怀恨在心,百般刁难,总是把最脏最累的活派给她,干不完就对她又打又骂。 前几天下雪,赖公公让她在雪地里洗了一天的脏衣裳,晚上就发起高烧不省人事,赖公公又说她会过病气给別人,就让人把她扔在杂物房里,让她自生自灭。” 梅霜说著说著就掉下眼泪:“姑姑,我和紫苏以前確实爱爭来爭去,但那也是人之常情,因为谁都想往高处走,要说私下里有什么仇怨,那是不存在的,我们再怎么爭也没想过要害死对方。 如今眼瞅著她要不中用,我心里別提有多难受,整夜整夜的后悔,悔得肠子都打了结,如果当初我让著她,不跟她爭,我们还好好的待在乾清宫,断不会沦落到这个鬼地方。” 她抓住晚余的手,压抑地哭出声来:“姑姑,快想法子离开吧,这里真不是人待的地方啊!” 晚余受她感染,也忍不住流泪,將她搂在怀里,拍著她的背安抚她。 小姑娘连哭都不敢痛快哭,很快就强行止住了哭声,抹了一把泪站起来:“姑姑,我不能久留,这就回去了,您一个人住,千万要小心。” 她从怀里掏出一支磨得很尖的铜簪子递给晚余:“姑姑拿著防身,晚上把门窗閂紧,谁来都不要开门。” 晚余被她说得心里发毛,接过簪子,对她比划道:“你快走吧,我会小心的,你自己也要小心。” 梅霜走后,她匆匆忙忙吃掉了那些饭菜,閂好门窗,把两个空碗分別放在窗下和门后。 万一真有人进来,踩到碗的话,就算不摔倒也会弄出响动,她也能及时醒来。 床上铺著乾草,虽有些霉味儿,好歹能保暖,她换上孙良言让人送来的衣裳,发现包袱里还有几双羊毛袜子。 她的东西都给了雪盈,孙良言说让人把她的东西送来,实际上都是重新给她准备的。 她把羊毛袜子穿在脚上,钻进冰凉的被窝,苦思良久,还是想不明白,孙良言到底为什么对她这么好。 这一天过得顛沛流离,虽然很冷,她还是满身疲惫地睡了过去。 她已经没有精力筹谋,一切都等天亮了再说。 不知睡了多久,她似乎在迷迷糊糊中听到几声轻微的敲门声。 外面风雪大,她不確定是不是真的有人敲门。 想到梅霜和她说的话,心中直发毛,伸手摸到那根铜簪子握在手里。 这时,敲门声又响起,有个声音小声道:“晚余,开门,是我。” 徐清盏! 晚余心下一松,鞋子都顾不上找,摸黑走到门口,打开了门。 门外寒风呼啸,徐清盏挤身进来,又飞快地关了门,从怀里掏出一根蜡烛,用火摺子点亮。 昏黄的光照亮狭小的屋子,徐清盏暗暗皱起眉头,嘴上却只道:“太冷了,你赶紧回床上坐著。” 晚余听话地坐回到床上,迫不及待地打著手势问:“他怎么样?” “他没事。”徐清盏轻描淡写道,“他没能等到你,想进宫来找你,被我劝住了,我带他去见了皇上,皇上因著你的事心烦,只说了几句话就让他回家了,眼下想必正在和家人团聚,他叫你不要担心,他会想法子的。” 晚余鼻子一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强忍著没有哭出来。 徐清盏说得简单,那人的性子,岂是那么容易劝住的? 等不到自己,他一定很著急,很难过吧? 他心里,是不是也和她一样的煎熬? 晚余的心都碎了,想问一问徐清盏具体的细节,比划出来的却是:“他现在什么样,有没有什么变化?” “变化呀?”徐清盏想了想,“比五年前变老了五岁算不算?” 晚余破涕为笑,又比划道:“你別闹,好好说。” 徐清盏也笑起来:“他好像又长高了一些,比以前结实了,脸看著粗糙了些,不过没关係,养一养就好了。” 晚余在他的描述中,想像那人的样子,却发现自己根本想像不出来。 “你怎么样?”徐清盏问她。 晚余收回思绪,摇摇头,抱了抱自己:“我没事,就是有点冷。” 徐清盏摸了摸她的床铺:“明晚我让人给你送两床厚被子。” “不行,被掌事姑姑看到我有新被子,我没法解释。”晚余拍著床上的乾草,“你最多给我把乾草多垫一些,別的都不要弄。” “好。”徐清盏又问,“你在慎刑司有没有受伤?” “没有。”晚余摇头,往自己身上比划著名说,“他们打得很有技巧,只是把我的衣裳打破了,身上没事。” “那就好。”徐清盏说,“你且先忍耐几天,我们会想办法让皇上放你出去的。” 晚余激动地抓住了他的手,以眼神询问他:“我还能出去吗?” “能,一定能。”徐清盏反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用力,像是给她信心,又像是给自己信心。 晚余的情绪稳定了很多,心中重又燃起希望的火。 她打著手势问徐清盏:“你在掖庭有人吗?” 徐清盏说:“以前没有,因为没想到你会来这里,不过你放心,我很快就会安排上的。” 晚余试著和他商量:“你可不可以帮我救个人?” “谁?”徐清盏漠然道,“除了你,我对別人的死活不感兴趣。” “我知道,但这个不一样。” 晚余费了一番功夫,把紫苏的情况告诉徐清盏。 说紫苏就是心气高,人不坏,以前在乾清宫的时候,自己的日常生活都是紫苏和梅霜在照顾,自己念她的情,不忍心她就这样没了,拜託徐清盏叫人去瞧一眼,能救就救,不能救便不要勉强。 “好,我记下了。”徐清盏说,“如果梅霜说的是真的,你现在最应该担心的是你自己,赖三春是个有背景的人,轻易还不能弄死,你可得小心提防。” 晚余面露讶异之色。 一个掖庭的太监,能有什么背景? 第25章 杀人灭口 “这事说来话长,我以后再告诉你,总之你要小心,我会儘快安排人到你身边。”徐清盏说著话站起身来,“我走了,你起来把门閂好。” 晚余一愣,比划道:“这就走了吗?” “怎么,你捨不得我?”徐清盏邪气一笑,“你说你捨不得我,我就留下来陪你,好不好?” 晚余推他:“快走吧,別让人发现了。” 徐清盏从怀里摸出两个瓷瓶递给晚余:“你手上的伤还没好,要接著擦药,这一瓶是伤药,这一瓶是防冻疮的,每天晚上都要擦,別忘了。” 晚余点点头,接过药,珍重地塞在乾草底下。 徐清盏又从袖中摸出一把匕首给她:“这是他从西北带回来,让我带给你防身用的,这刀特別锋利,你小心点別伤著自己。” 晚余愣了下,接过匕首捂在胸口,思念如潮水直往眼眶里涌。 “你怎么不早点拿出来?”她打著手势问道。 “早点拿出来你就没空理我了。”徐清盏笑著起身向外走去,笑容里藏著的落寞稍纵即逝。 晚余忙下床去送他。 房门打开,寒风又见缝插针地灌进来。 徐清盏出了门,正要把门关起,晚余突然想到一件事:“那个搜我身的嬤嬤,你有没有让人问问她?” 徐清盏一顿,几息后才道:“她死了。” 晚余心下一沉:“怎么死的?” 徐清盏说:“屋檐上的冰溜子掉下来,正好从她头顶插了进去。” 晚余打个激灵,身上的汗毛都竖起来,抬手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怎么这么巧,怕不是有人杀她灭口。” “我知道,我会查清楚的。”徐清盏推了她一下,“你快回去睡,把门閂好。” 晚余张张嘴,却一点声音都没发出,默默地把门从里面閂好,摸黑回到床上躺下,蜷缩成一团在被窝里止不住地发抖。 冰溜子杀人,多歹毒的心思才能想得出来? 为了陷害她,不惜搭上其他人的性命。 除了祁让,还有谁这么不拿人命当回事? 徐清盏就算查清楚了又能怎样,天底下谁能治皇帝的罪? 晚余一阵阵发寒,祁让不就是看她和嫡姐有几分相似吗,实在不行,她也学紫苏狠狠心毁了这张脸,看那疯子还有什么念想?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可是,毁了容的她,又该如何面对那个苦等她五年的人呢? 想到那个人,她的眼泪又流下来,五臟六腑都疼得绞在一起。 她將那把匕首紧紧搂在怀里,抚摸著刀鞘上的纹,想著那个人久违的怀抱,枕著哭湿的枕头睡了过去。 天蒙蒙亮时,雪终於停了,晚余被人叫起来,到伙房吃了些寡淡的饭菜后,就换上下等宫女的衣裳去了浣衣所干活。 以前她虽然也是奴婢,却从未乾过浆洗衣裳的活计,如今面对堆成小山的衣物和刺骨的冷水,一时不知从何下手。 只是一个犹豫的瞬间,领班的宫婢香蕊就一戒尺抽在她后背上:“发什么呆,还不快点干活!” 晚余被打得一颤,后背火辣辣的疼起来,比昨天挨的那几鞭子加起来还要疼。 这时,梅霜走了过来:“香蕊姑姑,晚余姑娘刚来,还不得要领,让我和她一起吧,我带著她,教她怎么洗。” “姑娘?你叫的倒亲热,她是哪门子的姑娘?” 香蕊手里的戒尺朝梅霜狠狠抽去。 晚余扑上来抱住了梅霜,戒尺再次抽打在她背上。 “姑姑……”梅霜刚一张口,就被晚余捂住了嘴。 这傻丫头,她再不改口,只怕今天一顿好打是跑不了了。 梅霜也不是真傻,她只是叫习惯了,一著急就脱口而出。 这会子被晚余捂住嘴,便省悟过来,再不敢吭声。 晚余鬆开她,双手合十对香蕊拜了拜,表示自己可以独立完成,不需要別人帮助。 香蕊翻了个白眼,对梅霜骂道:“还不滚回去干你自己的活!” 梅霜只得躬身应是,默默走开。 晚余蹲下来,拿起一件衣裳放进水盆里。 手背上的烫伤遇到刺骨的冷水,疼得她咬紧牙关。 香蕊冷哼一声:“这就对了,甭管先前在哪儿当差,到了这里,就得放下身段,老老实实干活,別说你一个铺床丫头,在掖庭服役的,千金小姐都不知道有多少,获了罪,就是最下等的奴才,心气再高有什么用,一个馒头都换不来。” 话虽刺耳,也不是没有道理。 晚余默默听著,手上动作一刻不敢停。 香蕊见她不敢还嘴,得意道:“仔细著些,你今儿个要洗的可都是永寿宫的衣裳,永寿宫住的谁知道吗,是紫禁城最得宠的淑妃娘娘,洗坏了淑妃娘娘的衣裳,你十个脑袋都不够砍!” 满院子的浣衣女都朝晚余这边看过来,有同情的,有庆幸的,也有幸灾乐祸的。 淑妃娘娘是后宫最难伺候的主子,也是最挑剔的主子,洗她的衣裳要比別人多十万分的小心,但每回还是能被她挑到错处,掌嘴罚跪都是轻的,掉脑袋也是有可能的。 可是眼下,香蕊居然把她的衣裳给新来的江晚余洗,这不是摆明了把人往死里整吗? 听说江晚余是因为偷了万岁爷的玉佩才被发落到掖庭来的,如果消息属实,她受这罪倒也是活该。 大家都心照不宣地等著看淑妃娘娘会不会找她的麻烦。 天寒地冻的,晚余洗了一天的衣裳后,整个人都冻透了,每个关节每个骨头缝都像结了冰,动一动就咔咔作响。 原以为过去的五年是最难熬的,到了这里,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度日如年。 这一天还没结束,她就感觉像过了一年那样漫长。 晚饭仍旧是清粥馒头,萝卜白菜,她和梅霜端著碗坐在角落里说话,儘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梅霜也累了一天,但那张疲惫的小脸却难掩喜色,对晚余小声说:“姑姑,我刚刚去给紫苏送饭,她的烧竟然退了,气色也比昨天好了很多,瞧著像是要熬过来了。” 晚余闻言鬆了口气,心里明白是徐清盏的功劳,面上却装著惊讶的样子,打著手势说:“真的吗,这可太好了,肯定是菩萨显灵了。” 梅霜点头:“嗯,紫苏也说是菩萨保佑的,我倒觉得是您给她带来的好福气,她都快死了,您一来,她就好了。” 晚余摆摆手,叫她不要乱说,又提醒她不要再叫自己姑姑,以免又惹事端。 梅霜忙改了口:“那我以后叫你姐姐,我和紫苏说你也来了掖庭,她急得什么似的,要不是病著,非得来看你不可。” 晚余笑了笑,让她转告紫苏不要乱动,先把病养好再说。 两人洗了碗,眼看天要黑,便各自打了一壶热水回去睡觉,否则天一黑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两人谁都没有留意香蕊一直在暗中盯著她们,等她们一走,香蕊便趁著宫门还没下钥,偷偷跑出去见胡尽忠。 胡尽忠听说晚余洗了一天衣裳,还能和別人说说笑笑,不禁大失所望。 “我叫你打她骂她,给她派最累的活计,你是不是没照我说的做?” “冤枉呀公公!”香蕊说,“公公的吩咐奴婢都照做了,可她一点反应都没有,奴婢也没有办法。” “这才哪儿到哪儿,你就没办法了,你收我银子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胡尽忠拉下脸道,“她不是负责洗淑妃娘娘的衣裳吗,你把衣裳弄烂,就说是她弄的。” 第26章 勾起心底丝丝缕缕的欲望 香蕊嚇一跳:“公公,可不敢冒这险呀,淑妃娘娘那脾气,那手段,奴婢真要这么干,自己的小命都得搭进去。” “不会的,你的小命我留著还有用,不会叫你死的。”胡尽忠说,“你只管放心大胆地干,事成之后,我把你调去乾清宫当差,怎么样?” 香蕊眼睛一亮:“公公此话当真?” 胡尽忠端起架子:“咱家是堂堂御前二总管,有必要骗你一个小宫女吗?” 香蕊连连点头:“多谢公公,奴婢都听公公的。” 胡尽忠摆手叫她回去,等她走后,自己转身回了乾清宫,边走边摇头嘆息:“好一个倔丫头,咱家倒要看看你能撑到几时。” 晚余对此一无所知,回到那间偏僻的屋子,发现床上的乾草已经换了新的,又厚又鬆软,一点霉味都没有。 她知道这又是徐清盏的手笔,只是想不通徐清盏的人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乾草弄进来的。 她想起自己藏在乾草下的药瓶,连忙去找,药瓶仍藏在乾草中,位置都和她之前藏的一模一样。 热水只有一壶,先洗手脸后洗脚,她將就著洗完,便坐到床上,把药膏和冻疮膏仔仔细细地抹在手上。 烫伤结的痂早已被冷水泡掉,露出里面红红的肉,药膏抹上去,钻心的疼。 她咬牙忍著,忍出两眼泪。 实在忍不住的时候,就想想宫外头那个人。 想著那个人如今正在想办法救她出宫,疼痛似乎都减轻了。 她不能一直这样被动地等著那个人和徐清盏来救她,她自己也要想法子自救,虽然目前的境况很糟,但她只要坚持不懈,总能找到转机的。 她把药瓶重新藏好,钻进被窝,在暮色笼罩大地之时,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而此时的乾清宫,一盏盏宫灯正次第亮起。 暖黄色的灯光將整个宫殿照得如同仙境,和寒冷漆黑的掖庭形成鲜明对比。 祁让刚用过晚膳,在温暖如春的暖阁里烤著火批摺子。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他今晚仍旧没翻任何人的牌子,並且迟迟不肯回寢殿歇息,看样子还是相不中那几个宫女铺的床。 孙良言很是无奈,只能陪他乾熬著。 淑妃娘娘昨晚缠了皇上一夜,就算再任性,也不能连著两晚留宿乾清宫。 孙良言想著,要不然明天让人去太平所看一看雪盈。 雪盈的病要是没有大碍,就让她先回来顶著。 毕竟以前是她和晚余轮换班司寢,皇上也没有嫌弃她铺的床不好。 正想得出神,祁让突然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你的斗篷拿回来没?” 孙良言一惊,忙躬身道:“回皇上,奴才想著那斗篷又厚又重,这大冷天儿的,一天怕是干不了,因此便打算明儿个再去取。” 祁让搁下笔,抬眸扫了他一眼。 祁家男儿好样貌,天下尽人皆知,传到祁让这一辈,更是个顶个的美男子,尤其祁让本人,样貌更在眾多兄弟之首,人人都说,就算天上神仙下凡遇上他,也得羞愧低头,遁回天庭。 然而,这样一个美男子,偏偏生就一副冷硬心肠,杀父弒兄,血洗宫廷,踩著累累白骨登上皇位,令人闻风丧胆。 孙良言从他两三岁时就开始服侍他,到如今,可算是他身边最亲近的人,仍旧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此时被他一个眼刀子扫过来,嚇得心臟扑通扑通直跳,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是奴才的错,奴才这就去把斗篷拿回来。”他战战兢兢地说道,偷偷翻著眼皮观察祁让的反应。 祁让什么反应也没有。 不说好,也不说不好,重新拿起笔批起了摺子。 孙良言为难得恨不能去死。 万岁爷这脾气,他越发的不知该如何伺候了。 祁让批摺子批得心浮气躁,翻开一本发现又是让他立后的摺子,抓起来扔进了火盆里,砸得火星子四溅。 奏摺被炭火点燃,呼呼地烧起来。 孙良言嚇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皇上息怒,皇上息怒。” “滚出去!”祁让怒斥。 孙良言不敢多言,爬起来退了出去。 小福子守在门外,听到里面的动静,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见孙良言出来,忙小声问:“师父,怎么了?” 孙良言还没说话,胡尽忠跟个鬼魂似的,冷不丁从小福子身后探出头:“孙总管,出什么事了?” 孙良言和小福子都嚇了一跳。 孙良言见他手里握著一枝白梅,三角眼滴溜溜地活像个贼,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没你的事,该干嘛干嘛去!” 骂完他,又让小福子进去伺候。 小福子缩了缩脖子:“师父都伺候不好,我能行吗?” “我行,我行,让我去吧!”胡尽忠举著梅跃跃欲试。 孙良言张嘴要骂他,话到嘴边又改了口:“行,你去吧,小心伺候著。” “好咧!”胡尽忠欢喜应声,屁顛屁顛地进去了。 祁让正盯著那本烧成灰的奏摺出神,听到脚步声,抬头见是胡尽忠,皱眉道:“你来干什么,滚出去!” 胡尽忠跪下磕头,小心翼翼道:“回皇上,奴才刚刚路过掖庭,看到掖庭墙內有一树白梅开得正好,奴才进不去,费半天劲才给皇上折了一枝带回来,皇上闻闻,是不是很香?” 祁让的眉头在听到掖庭二字时舒展开来,有意无意地瞥了眼他手里那枝白梅,语气不咸不淡道:“为什么进不去?” 胡尽忠说:“掖庭下钥早,奴才路过时宫门已经上了锁,如若不然,奴才定要多折一些回来给皇上插在瓶里,满屋子都是香的。” 祁让招招手。 胡尽忠忙爬起来走到他跟前,双手把枝呈上。 祁让接过枝,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梅的幽香在鼻端縈绕,勾起他心底丝丝缕缕的欲望。 他放下枝,站起身:“走吧,朕同你一起去瞧瞧。” 第27章 可能野梅更香吧 胡尽忠喜出望外,连声应著,殷勤地帮祁让换上皮靴,披上厚实的玄色龙纹鹤氅,腰弓得像只大虾,扶著祁让出了门。 祁让淡淡瞥了他一眼:“你倒是有眼色,比孙良言那个榆木疙瘩机灵。” 胡尽忠闻言心里像是喝了一罐蜜,笑得三角眼都眯成了两道缝。 天可怜见,他被孙良言压了这么些年,而今终於要翻身了。 那个江晚余果然是他的福星,他可得抓紧了,死活不能鬆手。 孙良言和小福子守在外面,见祁让裹著狐裘斗篷走出来,忙躬身道:“皇上这是要去哪儿?” “赏梅。”祁让冷冷道,“胡尽忠说掖庭一株野梅开得正好,朕同他前去观赏,你头前开路,別让閒杂人等搅了朕的兴致,若有疏漏,朕就把你这大总管的位子给胡尽忠坐。” 胡尽忠一听,浑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仿佛大总管的位子正在朝他招手。 孙良言剜了他一眼,心里想著,皇上不是等著江晚余先服软吗,如今人家还没怎么著呢,他倒是先上赶著去了。 还赏梅。 也亏胡尽忠想得出来,竟是给皇上寻了这么好的一个藉口。 得,甭管怎么著,这都不是件坏事。 或许皇上去了,见著江晚余在掖庭受苦受难,心一软就开恩放她出宫了呢? 就算不放她出宫,调回乾清宫也是好的,掖庭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越早离了越好。 这样想著,孙良言便和小福子带了一群侍卫去开道。 皇上的意思他明白,就是想神不知鬼不觉的过去,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堂堂一国之君,为了一个获罪的宫女夜探掖庭,传出去多没面子。 “师父,万岁爷想看梅,御园里多的是,干嘛非得跑到掖庭去看一株野梅?”小福子小声问。 孙良言摊摊手:“谁知道呢,可能野的更香吧!” 小福子:“……” 恐怕香的不是野梅,而是某个人吧? 夜色如墨,一大群侍卫簇拥著皇帝无声无息行走在宫道上,几盏灯笼照亮冷寂的雪夜。 看守掖庭的人提前得到消息,开了锁,远远地避开。 祁让此生头一回进掖庭,一脚踏进来,感觉里面阴森森的,风都似乎比外面更冷几分。 他裹紧身上的鹤氅,跟著胡尽忠拐弯抹角地走了半天,终於在夜风中闻到一阵冷冽的幽香。 那是梅独有的香气。 “皇上您瞧,奴才说的就是这株白梅,是不是开得很好?”胡尽忠从一个侍卫手里接过灯笼,高高举起,照亮前方宫墙下一株梅树。 这株梅树看起来有了年头,枝干粗壮,苍劲虬曲,因为无人修剪,枝椏肆意生长,张牙舞爪地越过宫墙,朵朵梅在枝头绽放,迎著风雪,颤巍巍开出一树骄傲洁白,比起御园中精心修剪的梅树,更添几分野蛮的生机。 祁让看著看著,眼前不自觉闪过一张清雅脱俗的脸。 那女人的气质,倒是和这冰天雪地的野梅出奇的相似。 就是倔起来的时候,能把人恨得牙痒。 胡尽忠小心翼翼观他脸色,諂笑道:“万岁爷,如此良宵美景,奴才这没根的人陪著您实在煞风景,不如奴才找个应景的人来陪您赏梅可好?” 祁让睨了他一眼,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嗯”。 胡尽忠便屁顛屁顛地跑走了。 晚余睡得正香,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听这动静,肯定不是徐清盏,她第一时间从枕头底下摸出匕首握在手里。 “晚余姑娘,开门,是我。”门外响起一把尖细的嗓音,一听就是个太监。 晚余想到那个赖三春,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 如果真是赖三春,自己就算不开门,他也能破门而入,这小小的一间房,自己躲都没处躲。 这时,外面又叫:“晚余姑娘,开门,我是胡尽忠。” 晚余愣住,细一品,確实是胡尽忠的声音。 她刚刚太害怕,没有听出来。 这个时候,胡尽忠来干什么? 总不会又来劝说她顺从祁让的吧? 晚余不想开门,奈何胡尽忠一直敲一直敲,她担心惊动了旁人又说不清楚,只得把匕首藏起来,摸黑穿好衣裳前去开门。 “哎呦,我的姑奶奶,你可急死我了。”胡尽忠提著一盏灯笼,见她出来,不由分说拉著就走,“快走吧,万岁爷召你伴驾赏梅,別让他老人家等急了。” 晚余心里咯噔一下,身子本能地往后撤,一只手抓住了门框。 胡尽忠拉她不动,急得直跺脚:“姑奶奶,这都什么光景了,你还犟个什么劲儿,我要是你,就赶紧去跟万岁爷服个软,求他把我带出去,这鬼地方,难不成您还住上癮了?” 晚余甩开他的手,转身往屋里走。 胡尽忠哪里肯放她走,又抓住她的胳膊正色道:“行,就算你不打算离开掖庭,但皇上的口諭你能违抗吗?皇上叫你去伴驾,你能不去吗?你自己不想活,你宫外头就没有亲人了吗?” 晚余猛地顿住脚步。 胡尽忠又道:“我都听说了,你娘是个外室,你爹为了让你进宫,才把她接回家的,她在正室夫人手底下过的什么日子你也知道的吧,要是你惹恼了皇上,牵连到你爹,你娘还有活路吗?” 晚余双手紧握成拳,转回身,默默地走进了风雪里。 胡尽忠忙走到她前面,提灯为她引路:“好姑娘,这就对了,人得识时务,知进退,硬著脖子不低头,只会害了自己和家人。” 晚余不理他,跟著他往前走。 胡尽忠又为自己邀功:“你知道万岁爷为何突然驾临吗,是公公我心疼你,不忍心你在这里受苦,特地把万岁爷哄过来的。 好姑娘,机会难得,你可得抓住了,万岁爷可不会每晚都来,这掖庭却是隨时都能要了你的小命,你明白吗?” 晚余听得心烦,停下来,给他打手势:“你要再囉嗦,我就回去了。” “好好好,我不说了,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胡尽忠怕她倔脾气上来寧死不去,只得闭了嘴,默默领著她往梅树那边走。 梅树下,祁让正等得不耐烦,听到远处咯吱咯吱的脚步声,回头就看到一个消瘦的身影在昏黄的灯影里向他走过来。 他不自觉屏住了呼吸,幽深的凤眸盯紧那抹身影,仿佛一错眼,那人就会像一片雪被夜风吹走。 第28章 要不要跟朕回去 “皇上,奴才把人带来了。”胡尽忠上前说道。 祁让眼里装不下他,摆摆手,示意他退下。 胡尽忠把灯笼放在地上,识趣地退开。 晚余在离祁让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屈膝跪在雪地上给他行礼。 祁让看著她瘦小的一团跪在雪里,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半晌才道:“起来吧!” 晚余爬起来,就站在原地,不肯上前。 祁让见她还是对自己如此防备,不悦地皱起眉:“你是怕朕吃了你吗?” 晚余摇摇头,单薄的身子在夜风里颤抖。 祁让那冷硬的心肠到底软了些许,主动走到她跟前,伸手挑起她的下巴。 她的下巴冰冷,被他火热的指尖碰触,像是被烫到似的,瑟缩了一下。 “你是怕,还是冷?”祁让沉声问道。 晚余垂著眼帘,长睫抖动,如同枝头颤巍巍的蕊。 想到那个被冰溜子扎死的嬤嬤,心里对他又怕又恨。 祁让最拿这样的她没有办法,咬著牙,要用尽所有的自制力,才能压制住想要拽进怀里揉弄的衝动。 “听说你伤得很重,现在好些了吗?”他又问。 晚余在他指间轻轻点了点头。 祁让鬆开她的下巴,伸手捞起她垂在身侧的右手,举到眼前。 儘管灯笼光线昏暗,他还是看到了她手背上红肿渗血的伤口。 曾经白嫩如春葱的手,不过两日功夫,就变得这般惨不忍睹,让他的心忍不住抽动了一下。 他知道,这小哑巴倔强得很,就算是手废了,也不会向他求饶。 他想著,她受的这份罪到底和自己脱不了干係,便主动放低姿態,给她一个台阶下:“后悔了没有,要不要跟朕回去?” 晚余一惊,没有片刻犹豫地抽回了手。 祁让手心一空,眼神也跟著冷下来:“你不愿意?” 晚余服侍他五年,知道他这是要生气的前兆,紧张地吞了下口水。 可是,她真的不能跟他回去。 如果她这会子跟他回去,他肯定以为她服了软,愿意屈从於他。 那么下一步,他肯定要让她侍寢,占了她的身子,再用一个不大不小的位份来买断她一生的时光,让她再也不能离开这座紫禁城。 她不要这样。 她要出去和她心爱的人双宿双飞。 她就算死,都不要死在宫里。 祁让观她神色,已然明白她的决心,再次出手擒住了她的下巴,这一次,却是用了十足的力道。 “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你最好想清楚。”他咬牙说道。 晚余感觉自己的骨头都要被他捏碎,疼得眼泪流下来。 温热的泪一流出来就变得冰冷,落在祁让掌心,就像一片雪落在他心尖,留下湿凉的印记。 “哭什么?既是你自己选的,又何必掉眼泪。” 他又气又恼,又狠不下心,不知哪里来的衝动,一把將她搂进自己怀里,大手用力扣著她的后脑勺,把她的脸压在自己心口。 他此时的心,是为她而跳动的。 晚余猝不及防,又挣扎不得,脸颊贴著他的胸膛,鼻端闻到那独属於他的龙涎香气,一直压抑的情绪突然就像洪水决了堤,在他怀里呜咽地哭出声来。 祁让身子僵住,怔怔一刻,拉起玄色龙纹鹤氅將她严严实实裹进自己怀里。 寒风呼啸而过,吹落枝头白梅,洁白的瓣飘飘洒洒落在两人身上。 许久,祁让才轻声道:“別哭了,朕带你回乾清宫。” 晚余的理智在听到“乾清宫”三个字的瞬间恢復清明,猛地挣脱了祁让的怀抱,向后退开一步。 祁让脸上难得出现的柔情瞬间凝固,眼神重又变得冰冷。 “你还是不愿意?” 晚余泪眼朦朧地跪在雪地上,恭恭敬敬地给他磕头,求他饶恕。 祁让敞著怀,那片刻的温存被风吹散,寒意蔓延到心底。 “你如此执著,莫非宫外真有你的如意郎君?”他冷冰冰地问出这句困扰他已久的疑问。 晚余心头一跳,双手不自觉抓紧了地上的雪。 祁让循循善诱:“你说实话,如果真有这么一个人,朕就成全你。” 晚余摇头。 她还没有傻到真的以为祁让会成全她。 以祁让的心性,一旦她承认有这么一个人,祁让只会以最快的速度杀了那人,切断她的退路,好让她彻底死心。 “既然没有记掛的人,为何非要出宫?”祁让又问。 晚余见他非要个答案,就跪直了身子,打著手势告诉他:“奴婢牵掛娘亲,想出去和娘亲一起生活。” “哦?”祁让挑眉,冷冷道,“只是因为你娘吗,那你娘要是死了,你是不是就不用出去了?” 第29章 死也能落个清白身子 晚余顿时变了脸色,惊恐地看向祁让。 她知道祁让不是在说笑,他真能做得出来。 他向来就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 他什么都做得出来。 晚余俯身在雪地上,连连给他磕头,求他高抬贵手。 祁让却只是冷冷地注视著她,不肯开一句金口。 晚余狠狠心,对他比划道:“我娘要是死了,我绝不苟活。” 祁让眉心蹙了蹙,心头怒火翻涌。 “朕等著你来求朕的那一天!” 他丟下一句话,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去,没有半分留恋,仿佛刚刚那个突然之间温情流露的人不是他。 仿佛他从不曾揽那女孩入怀,也没有给过她片刻的温暖。 晚余僵硬地跪著,听著他的皮靴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每一步,都仿佛践踏在她的尊严和希望之上,把她的尊严和希望深深碾进泥土里。 胡尽忠一直在远处瞧著,看到皇上抱住江晚余的时候,他激动得恨不能在雪地上打几个滚。 心想他的大总管之位马上就要到手了。 然而下一刻,情况便急转直下。 紧紧相拥的两个人又反目成仇般地鬆开,一个跪在雪地上,一个头也不回地走开。 “万岁爷……”胡尽忠小跑著追上去,“万岁爷,您这就走了吗?” “不走做什么?”祁让一脚將他踹倒在地,“都是你出的餿主意,明儿一早就给朕把那棵梅树砍了,朕这辈子都不想再看到它!” 胡尽忠栽倒在地,心凉了半截。 皇上是不想再看到梅树呀,还是不想再看到那个人呀? 不想看到那个人的话,自己的大总管之位可怎么办呀? 晚余一直跪到祁让的脚步声再也听不见,才起身往回走。 回到那间小房子,发现门没关,冷风灌了一屋子,跟冰窖没什么两样。 可是屋子再冷,也冷不过她的心,她真的很怕祁让会对她阿娘下手。 胡尽忠说得没错,阿娘自从被接进侯府,就没过过一天顺心日子,侯夫人把她当眼中钉,每天变著法地折磨她。 她原想著自己出宫后,就和那人带著阿娘远走高飞,如今她没走成,万一再连累阿娘被祁让杀害,叫她还怎么活? 她閂上门,浑浑噩噩地钻进被窝,边流泪边想,实在不行,她就假装顺从祁让,在床笫之间杀了他,然后再和他同归於尽。 可是,她真的要为了一个暴君,搭上自己的性命吗? 阿娘之所以在侯府苦苦支撑,就是为了等她出宫团聚。 阿娘死了,她活不成。 她死了,阿娘同样也活不成。 到底要怎么办才好? 到底要怎样,才能让祁让主动放过她? 晚余想了一夜,次日一早起来,听说有人把西墙根下的野梅树砍了。 晚余联想到祁让昨晚的怒火,心想那树十有八九是祁让叫人砍的。 这算不算杀鸡儆猴,如果她再不识抬举,祁让下一步要砍的就是她了吧? 晚余默默想著,吃过早饭,又开始新一天的劳作。 刚在洗衣盆前坐下,香蕊突然叫她:“江晚余,起来,跟我去熨衣房。” 眾人闻言都向晚余看过来。 冬天气温低,衣裳洗好一掛起来就会结冰,娘娘们的衣裳金贵,洗完之后,有专门的熏笼用来烘乾,烘乾之后还要用熨斗熨平,再叠得整整齐齐等著各宫的宫女来取。 熏衣裳和熨衣裳都要用炭火,还有专门的大房间,里面又乾净又暖和,在寒冷的冬天,这是个人人爭抢的活计,需要钱贿赂领班的才能得到。 晚余初来乍到,按理说怎么轮也轮不到她,可昨天还对她恶语相向的领班,今天就主动调她去熨衣房,大伙都觉得奇怪。 晚余自己也很奇怪,怕香蕊有什么猫腻,便比划著名和她说,熏衣裳熨衣裳都是精细活,自己没干过,怕弄坏了主子们的衣裳,请她另行安排別人去。 香蕊把眼一瞪:“叫你去你就去,废什么话,负责熨衣裳的春杏生病了,其他人的手都太粗糙,容易把衣料刮,我是想著你以前给万岁爷铺床,手保养的好,这才叫你过去顶一顶,你还挑拣上了!” 晚余伸出右手给她看,示意自己手上也有伤。 香蕊见她百般推辞,不由大怒,手中戒尺又向她抽过来:“反了你了,整个浣衣所都没人敢跟我说个不字,你才来两天,就想踩到我头上来吗?” 戒尺没头没脑地打下来,打在晚余身上啪啪作响,每一下都痛彻心扉。 晚余咬牙忍著,就是不肯鬆口。 旁边的宫婢看不下去,拦住香蕊,好心劝道:“江晚余,香蕊姑姑看重你,才让你去熨衣房顶班,你不会,跟里面的人学著点就是了,何苦惹恼姑姑,弄得大家都不好受。” 梅霜也过来劝她:“姐姐你就去吧,为这事挨打不值得。” 晚余无奈,只得跟著香蕊去了熨衣房。 香蕊没好气地把她交给一个正在熨衣裳的宫婢,让那宫婢教她怎么做,等她学会以后,就拿了一堆衣裳给她熨。 熨衣房里確实要比外面暖和很多,但晚余心里始终不安,当著那宫婢的面,把衣裳一件一件仔细检查,確认没有破损,才接收下来。 等她把衣裳熨好后,又把衣裳一件一件给那宫婢过目,確认自己並没有损坏衣裳。 那宫婢见她如此仔细,不由得笑了:“你也太小心了,这些都是淑妃娘娘的衣裳,谁不要命了敢拿它们来陷害你,惹恼了淑妃娘娘,从上到下都没得跑,你就放心吧!” 晚余打著手势说自己初来乍到,谨慎一点总没错。 然而,她都已经谨慎成这样,麻烦还是找上了门。 下午的时候,永寿宫的两个宫女来取衣裳,发现淑妃娘娘最喜欢的一件袍服上被烫了一个洞。 两个宫女当场在浣衣所闹腾起来,惊动了所有人。 吴淑珍和赖三春全都来了,问怎么回事。 香蕊和熨衣房的宫婢就像事先商量好似的,都把责任推给了晚余。 晚余千防万防,还是躲不过,不管她怎么解释,都没有人为她作证,那个教她的宫婢更是一改先前的和气,成了踩她踩得最狠的一个。 晚余心里明白,这件事从头到尾都在她们的算计之中。 至於她们受了谁的指使,要么是祁让想让她低头服软,要么是后宫的娘娘知道她走不成想弄死她以绝后患。 总而言之,她的命被人惦记著,再谨慎都没有用。 赖三春也是个谨慎的人,他这两天一直耐著性子没动晚余,就怕皇上当真转过弯来再把人接回去。 他在掖庭作威作福可以,动了皇上惦记的女人,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这一回江晚余被人诬陷得挺好,他正好可以看看皇上会不会出手。 皇上要真对这姑娘有情,肯定不忍心淑妃罚她,兴许藉此机会就把人带回乾清宫了。 要是她最后还是回到了掖庭,那就说明皇上对她没多重视,自己就可以放心下手了。 吴淑珍看著慈眉善目,其实是个眼里只有钱的冷血之人,在掖庭见惯了生死,对她来说谁死谁活都一样。 因此她也懒得细问,直接让香蕊带著晚余,跟永寿宫的两个宫女回去,听候淑妃娘娘发落。 梅霜一听要把晚余带去永寿宫,当场就拉著晚余的手哭起来:“姐姐,我错了,早知道会这样,我就不该劝你去熨衣房。” 不去熨衣房,她们也会想別的招,晚余无所谓地拍了拍梅霜的手,便和香蕊一起跟著那两个宫女走了。 身后,整个浣衣所的人都看著她,心里想著,不知道她这一趟还能不能回得来? 可是,掖庭也不是什么好地方,就算回来又怎样? 像她这般娇滴滴的人儿,回来了也是赖三春嘴里的肉,相比之下,还不如落在淑妃娘娘手里,死也能落个清白身子。 第30章 没人救她?皇上从天而降 到了永寿宫,两个宫女命晚余和香蕊跪在殿外等候,她们进去请淑妃娘娘示下。 香蕊跪在晚余身旁,小声警告她:“你是个聪明人,等会儿见了淑妃娘娘,你自己乖乖认罪,不要扯上我,否则你只会死得更惨。” 晚余端端正正跪著,对她的话没有任何反应。 香蕊气得骂了声哑巴,还要说什么,一个宫女打起门帘道:“你们两个进来吧!” 两人便起身进了內殿。 殿里地龙烧得旺,一进门,便有暖意扑面而来,和殿外像是两重天。 淑妃娘娘最得圣心,永寿宫的装潢和一应物件都奢华无比,富贵逼人。 淑妃娘娘坐在殿中间的主位上,上面铺著厚厚的白狐毛,一只毛色同样雪白的波斯猫正乖巧地臥在淑妃怀里,两只大眼睛一蓝一黄,像两颗剔透的宝石,滴溜溜地盯著进来的人看。 两人忙低下头,跪在地上给淑妃请安。 “是谁烫坏了本宫的衣裳?”淑妃抚摸著波斯猫,懒洋洋地开口。 香蕊仗著晚余不会说话,抢先指著晚余道:“回娘娘的话,是这个贱婢毛手毛脚烫坏了娘娘的衣裳,请娘娘责罚。” 淑妃便將目光转移到晚余身上:“抬起头来,让本宫瞧瞧。” 晚余顺从地抬起头,垂著眼帘不去直视她的眼睛。 “江晚余,又是你!”淑妃张嘴叫出了她的名字,“你这贱婢可真是阴魂不散,明知道本宫討厌你,偏要变著法的往本宫眼里戳,你说,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晚余俯身叩首,打著手势说自己並非有意冒犯,衣裳也不是自己烫坏的,自己是被人陷害的。 “谁陷害你?”淑妃冷笑,“你一个被皇上亲自打入掖庭的贱婢,活著跟死了有什么区別,別人有必要陷害你吗? 本宫看你就是不甘心,知道皇上偏宠本宫,就想方设法来永寿宫碰运气,想和皇上偶遇,叫皇上可怜你心疼你。 你也太瞧得起自己了,以为长了一张和你姐姐相似的脸,就能取代你姐姐在皇上心里的位置吗?做梦吧你!” 她总是这样,把所有人都当成假想敌,以为別人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勾引皇帝。 她平等地嫉恨著皇帝的每一个女人,就连那个被皇上藏在心底深处的女人,也同样是她的情敌。 香蕊明知晚余什么也没做,却昧著良心附和道:“娘娘说得没错,这贱婢就是不甘心,进了掖庭也不安份,总想著再出去勾引皇上。” 淑妃瞥了她一眼:“你又是谁?” 香蕊忙道:“回娘娘的话,奴婢叫香蕊,是浣衣所的领班。” “领班?”淑妃蹙起两道精心描画的柳叶眉,“这么说,她干什么活都是你分配的?” 香蕊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声音不禁有点发虚:“是的娘娘,浣衣所所有人的活都是奴婢分配的。” 淑妃突然抓起手边的茶盏向她砸过去:“该死的东西,你是来邀功的吗,你明知这贱婢刚入掖庭,什么都不会,竟敢把本宫的衣裳交给她打理,你安的什么心?” 香蕊不敢躲,茶盏正好砸在她脑门上,滚烫的茶水浇了她一脸,脑门瞬间血流如注。 淑妃怀里的波斯猫受到惊嚇,嗷一嗓子躥出去,瞬间跑没了影。 “娘娘饶命,娘娘饶命!”香蕊顾不得疼痛,趴在地上拼命磕头,后悔得肠子都绿了。 她就说淑妃娘娘不是好惹的,胡公公非说没事,现在好了,她害了江晚余,把自己也搭进去了。 看淑妃娘娘这架势,只怕自己要死在江晚余前面。 胡公公说会密切关注永寿宫的动静,一旦情况有变,就会现身救她,必要时,还会带皇上一同前来。 可是现在她都要死了,胡公公怎么还不来? 淑妃对香蕊的求饶无动於衷,厉声下达命令:“来人,把这个心怀鬼胎的东西给本宫拖出去乱棍打死!” 立刻有两个太监上前来要把香蕊拖出去。 香蕊嚇得面无人色,颤著声地喊:“娘娘饶命,奴婢是听了胡公公的指示,才让江晚余去熨衣房的,奴婢也是被逼无奈呀!” 淑妃抬手制止了两名太监,冷著脸道:“胡尽忠,他为什么让你这么干?” “奴婢不知,但他就是这么交代奴婢的。”香蕊硬著头皮说道,此时已经顾不上会不会得罪胡尽忠,先保住自己的小命要紧。 淑妃將信將疑地看著她,吩咐道:“叫胡尽忠来见本宫,小心不要惊动皇上。” “是。”其中一名太监应声而去。 香蕊的心七上八下,不知道胡尽忠等会儿会不会替她说话。 她转头看了眼晚余,发现晚余一直安安静静地跪在那里,全程都没挪动一下,连表情都没有任何变化。 这贱婢也太淡定了吧? 是知道自己必死无疑,连挣扎都懒得挣扎了吗? 淑妃也看向晚余,嗤笑一声道:“死到临头,还装这淡定给谁看,你不会还在心里幻想著皇上从天而降吧?” 晚余才不会做这样的幻想。 如果真有人能从天而降,她寧愿那个人是孙良言。 她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祁让那个恶魔。 然而,事与愿违,没多久,就听外面有人高喊:“皇上驾到!” 香蕊顿时喜出望外。 晚余的脸色却一下子变得苍白,下意识把头垂得更低。 淑妃冷冷朝她看了一眼:“贱婢,还真叫你赌贏了,本宫倒要看看,皇上为了你究竟能做到什么份上。” 第31章 轮到你了 淑妃被人扶著去迎皇帝,还没到门口,祁让已经阔步走了进来。 他还穿著昨晚那件玄色的龙纹鹤氅,本就頎长挺拔的个头,在这华美气派的氅衣衬托下,更显得高大威严,如山似岳,天子气度充斥整个宫殿,所有人都跪伏在地,不敢抬头。 他身后跟著的不只胡尽忠,还有一个徐清盏。 徐清盏穿著掌印太监的大红曳撒官服,上面绣著五彩的云蟒纹饰,那蟒张牙舞爪的,配上徐清盏妖孽般的美人面,囂张中透著阴柔,反差强烈又相得益彰。 君臣二人往殿中一站,偌大的宫殿似乎一下子就被填满了。 淑妃上前蹲身行礼,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个来回,娇笑道:“徐掌印这张脸,本宫看了都眼红,皇上再来永寿宫千万不要带著他,臣妾会吃醋的。” 祁让伸手扶起她,嗔怪道:“也就你敢在朕面前这么说,换了旁人,朕定要割了他的舌头。” 徐清盏委屈道:“淑妃娘娘眼红臣,臣还眼红娘娘呢,娘娘什么也不用做,每天抱著猫烤著火听著小曲品茗赏雪。 哪像臣风里来雨里去,提著脑袋给万岁爷办差,吃苦受累不说,还平白被娘娘们记恨,说臣妖孽惑主,臣可真是冤枉死了。” 淑妃被他逗得咯咯笑,枝乱颤地抱住祁让的胳膊晃了晃:“皇上,您听听他说的都是什么胡话,您要是不狠狠罚他,可就真的坐实了他的宠臣之名了。” “好了,別闹了。” 祁让板著脸制止两人的插科打諢,目光冷幽幽地落在跪著的江晚余身上。 掖庭的衣裳样式最为老气,灰扑扑的没有一点美感,纯粹就是耐脏。 然而,即便这样难看的衣裳,也掩不住她的天生丽质,她只是静静地跪在那里,就能美成一幅画。 祁让的手指在袖子里动了动,语气凉凉道,“这人怎么回事,朕不是让她在掖庭服役吗,莫非又闯了什么祸?” 徐清盏的笑容也瞬间收起,默默地看向晚余。 淑妃气哼哼地撒起娇来:“皇上,这贱婢烫坏了臣妾最心爱的衣裳,臣妾都快气死了,臣妾看她一定是故意的,她就是跟臣妾过不去。” 祁让拍拍她的手,拉著她一同走到主位落座,视线却不曾离开晚余片刻:“都到掖庭了还不安分,烫坏了主子的衣裳,你该当何罪?” 晚余跪了半天,膝盖处钻心的疼。 她心里明白,不管她说什么,祁让都不会相信,这样问她不过是拿她当个消遣,绝不会当真为她洗刷冤屈。 可她如果不回答,祁让又会说她无礼,从而迁怒於她,对她百般刁难。 她不想激怒这疯子,便磕了个头,跪直身体,两手比划道:“不是奴婢烫坏的,奴婢仔细检查过,確认无误才交上去的。” “哦,这么说来,是有人故意烫坏淑妃的衣裳来陷害你了?”祁让漫不经心道,“你如今的身份,值得別人冒这样的险吗?” 晚余自知自己如今身份卑贱,可她千真万確是被人陷害的。 她也相信香蕊的话,陷害她的人就是胡尽忠。 胡尽忠是祁让的狗,说到底还是受了祁让的指使,想逼她屈服。 祁让就是贼喊捉贼。 她恨毒了他,若非自己身单力薄,恨不得现在就扑过去和他同归於尽。 祁让望著她泛红的双眼,也读懂了她眼里的恨意。 她认为是他指使人干的? 笑话! 他堂堂一国之君,有必要这么做吗? 他的火气噌噌往上冒,却在看到晚余那双手时,又把火气硬生生压了回去。 昨夜灯光昏暗,他看得不是很清楚,此时再看,红肿得像胡萝卜的十根手指,加上手背上那块没了皮又泡在水里不能结痂的渗血伤口,竟是那样触目惊心。 他的心不自觉颤了颤,想起梅树下,女孩子在他怀里短暂的哭泣。 她哭得那样伤心,那样彷徨,仿佛落入陷阱无路可逃的羊羔,绝望的泪水濡湿了他胸前大片的衣裳…… 祁让深吸一口气,手臂轻轻碰了碰心口。 他今天忘了换衣裳,上面似乎还残留著那女人的气息和泪痕。 他定了定神,捏紧手里的菩提珠串,开口仍是冷漠的嗓音:“那你说说看,究竟是谁陷害你?” 晚余自然不能说是祁让本人,伸手指了指香蕊和胡尽忠。 祁让沉著脸看向胡尽忠:“这里面怎么还有你的事?” 胡尽忠跪下来,装傻充愣地喊冤:“是啊,怎么还有奴才的事呀?奴才忙著伺候万岁爷,一刻都没离开乾清宫,奴才可什么都不知道啊!” 香蕊一愣,刚要开口,淑妃指著她抢先道:“皇上,就是这个贱婢,臣妾问她为何让一个刚入掖庭什么都不会的人打理本宫的衣裳,她说是胡尽忠让她这么干的,因此臣妾才叫胡尽忠前来和她对质。” 说罢又一指胡尽忠,厉声道:“胡尽忠,你说,你是不是把手伸到掖庭去了?” “冤枉呀娘娘!”胡尽忠看了眼香蕊,想也不想就矢口否认,“奴才根本不认识这婢子,也从未去过掖庭,娘娘切不可听信她的胡言乱语,平白冤枉了奴才呀!” 香蕊闻言脸色大变:“胡公公,我是香蕊呀,您怎么会不认识我,你明明……” 她想说你明明给了我银子让我刁难江晚余,怎么能不认帐。 胡尽忠却不给她说出口的机会,狠狠一巴掌打在她脸上:“什么香蕊臭蕊,咱家没见过你,你为何胡乱攀扯咱家?” 香蕊被打得嘴角渗血,直到这时,才意识到自己上了胡尽忠的当。 如果她不能证明自己和胡尽忠私下有交易,她的小命就要交代在这里。 可是,如果她证明了自己和胡尽忠私下有交易,私相授受的罪名同样会要了她的命。 她这是横竖都得死呀! 她想通这点,嚇得面色如土,一边磕头,一边哭喊:“皇上,娘娘,奴婢才是最冤的,奴婢所做的一切都是胡公公逼迫奴婢乾的,他叫奴婢打骂江晚余,说是要让江晚余多吃苦头……” “一派胡言!” 胡尽忠再次打断她,“你这贱婢死到临头还乱咬人,咱家和晚余姑娘共事多年,向来对她照顾有加,这几日更是为了她的事操碎了心,你以为皇上会信你的话吗?” 他对著祁让磕头道:“皇上,奴才这几日做了什么您最清楚,您说句公道话,奴才是那落井下石的人吗?” 祁让不动声色地拨弄著手里的菩提珠串,对徐清盏道:“如此鸡毛蒜皮,朕多问一句都是浪费时间,叫你的人带去审问吧!” 徐清盏躬身应是,走到门口把来喜和来禄叫了进来,简单吩咐两句后,来喜和来禄便上前把香蕊架了出去。 香蕊当场就嚇懵了,要不是来喜和来禄动作快,她差点就当著皇上和淑妃的面尿裤子。 “皇上,娘娘,奴婢是冤枉的,奴婢上了胡公公的当,皇上饶命,娘娘饶命啊……”她垂死挣扎,发出悽厉的叫声。 可惜没人愿意听她的冤屈,她的嘴很快就被堵上,被人拖死狗一样拖出了永寿宫。 殿中宫女太监嚇得大气不敢喘。 晚余低著头,想起香蕊这两天对她的打骂,硬著心肠没有吭声。 她不是铁石心肠,却也不是菩萨心肠,香蕊那样囂张跋扈,不顾他人死活,死了也是活该。 祁让默默观察著晚余的反应,见她丝毫不为所动,轻轻勾了勾唇角,幽幽道:“现在,轮到你了。” 第32章 他是吃人的妖怪吗 晚余瑟缩了一下,垂著头默不作声,等著祁让对她的宣判。 她猜的没错,胡尽忠果然是祁让指使的,祁让这么著急想杀香蕊灭口,就是为了保胡尽忠。 因为他还需要胡尽忠替他干缺德事。 胡尽忠抹了一把汗,又开始苦口婆心的劝晚余:“晚余姑娘,你就別犟了,快点向皇上服个软,跟皇上回去吧,你瞧瞧,没有皇上护著你,你在掖庭一天都活不下去。” 他只顾著在祁让跟前表现,却忘了现在是在永寿宫。 淑妃一听他要让江晚余跟皇上回去,顿时勃然大怒:“狗东西,你在说什么?” 胡尽忠意识到自己说错话,抬手给了自己一嘴巴:“娘娘息怒,娘娘息怒,奴才不是那个意思,奴才就是说顺嘴了,以为晚余姑娘还在乾清宫。” “你哄谁呢,当本宫是傻子吗?”淑妃不买他的帐,怒冲冲道,“本宫先前还觉得你是冤枉的,现在看来,那个香蕊说的只怕是真的,就是你个狗东西出的鬼主意,想让江晚余吃尽苦头,转而念起皇上的好,本宫说得对不对?” 胡尽忠忙跪在地上磕头,死活不能承认:“娘娘冤枉奴才了,奴才不是那样的人。” “我呸!”淑妃啐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本宫还不清楚吗,你一肚子的坏水,整天净干缺德事,本宫现在怀疑皇上那块玉佩就是你偷的。” 此言一出,晚余瞬间绷紧了身子。 祁让也下意识捏紧了佛珠。 徐清盏的狐狸眼微微眯起,不动声色地看向胡尽忠。 胡尽忠脸色大变,大喊冤枉:“娘娘,您可冤枉死奴才了,奴才就是长一百个胆,也不敢偷万岁爷的东西呀!” 淑妃冷笑:“你为了討好皇上,敢拿本宫当垫脚石,还有什么是你干不出来的?自作聪明的狗东西,老天有眼叫你今日犯在本宫手里,看本宫不剥了你这身狗皮!” 说罢也不管祁让同不同意,厉声吩咐自己身边的大宫女甘菊:“去给我掌他的嘴!” “是。”甘菊领命上前。 淑妃又道:“拿竹板子打,別让他的狗脸脏了你的手。” 另一个叫铃兰的宫女及时递来竹板子,甘菊接过来,对著胡尽忠的脸就是一板子。 胡尽忠被打得嗷一嗓子,差点没蹦起来。 甘菊示意铃兰摁住他,又左右开弓打了他好几板子。 “万岁爷救命,万岁爷救命啊!”胡尽忠疼得鬼哭狼嚎。 祁让握拳抵在嘴上轻咳了两声,对淑妃道:“他就是嘴贱,胆子没多大,朕相信玉佩不是他偷的,且他好歹是朕的二总管,脸打烂了,不好管教底下的人。” “那也是他活该。”淑妃说,“江晚余这回確实是被冤枉的,臣妾虽然討厌她,但臣妾是赏罚分明的人,今天便不罚她,单罚胡尽忠个狗东西,臣妾要叫所有人都知道,算计臣妾是什么下场。” “……”祁让意外地看了江晚余一眼,颇有些意犹未尽。 他还没开始审呢,胡尽忠个狗东西就弄巧成拙,先把自己绕进去了。 这下好了,淑妃的怒火全发泄在胡尽忠身上,倒叫这丫头逃过一劫。 “隨便你吧!”祁让失了兴致,“你想怎么罚他都行,只是別把人弄死了,朕还要留著使唤。” 淑妃气哼哼道:“那臣妾就给皇上一个面子,罚他当一个月的更夫,这总可以吧?” 第33章 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皇上看什么?”徐清盏也跟著回头。 一个灰扑扑的瘦小身影恰好消失在远处的宫墙转角处。 祁让捏紧手里的菩提珠串,气得眯起眼睛。 他就说这人怎么能跑得这么快,一会儿就没了影儿。 原来是给他虚晃一枪。 呵! 蠢女人! 总共就长了那么点心眼子,全都用来对付他了。 “皇上?”徐清盏又叫了一声,生怕祁让下一刻就让人追上去。 祁让却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蔑地收回了视线。 只要人还在紫禁城,怎么躲怎么藏都在他的手掌心里,他又何必急於一时。 他说过的,他等著她来求他的那一天。 晚余回到掖庭,吴淑珍见她一个人回来,问她香蕊去了哪里。 晚余说香蕊惹恼了淑妃娘娘,被司礼监的人带走了。 吴淑珍大吃一惊。 香蕊就算真的犯了错,也该被送到慎刑司才对,怎么会被司礼监的人带走? 司礼监的掌印徐清盏,那可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主儿,他一个人比整个慎刑司还要可怕,香蕊落到他手里,还能有什么好? 赖三春也觉得奇怪,鼓著一双蛤蟆眼问吴淑珍:“香蕊不是你干闺女吗,你要不要使些银子捞她出来?” 吴淑珍冷笑:“掖庭想当我干闺女的人一抓一大把,我犯得著为她得罪活阎王吗?” 赖三春撇撇嘴:“你就是个貔貅,只进不出。” 吴淑珍无动於衷,对晚余摆手道:“既然娘娘饶了你,你就接著干活去吧,以后警醒著些,別再犯错。” 晚余福了福身,一瘸一拐地走了。 等她走后,吴淑珍对赖三春说:“我就说这人不能动吧,你瞧瞧,必死无疑的局她都能躲过去。” “运气罢了。”赖三春不以为然道,“淑妃娘娘本就喜怒无常,阴晴不定,她罚谁不罚谁全看她的兴致,重点是皇上没有出手,也没有把人留下,这就说明皇上对这个女人没有兴趣。” 吴淑珍不认同他的话,皇上的心比海底的针还难以琢磨,怎能凭一件事就能推断出他的意图。 但赖三春如果非要作死,她也不拦著,真死了,他捞的那些钱就归自己了。 这样想著,她不咸不淡地又提醒了一句:“我看你就是色慾薰心,你不怕死,只管去试试看,別到时候后悔都没地儿哭。” “怕什么?”赖三春说,“你忘了,我可是有免死金牌的人。” “行,你就作吧!”吴淑珍嗤笑,“天狂有雨,人狂有祸,你也別忘了那金牌是谁赐你的,他能赐你,就能收回,你可千万別犯在他手里。” 赖三春听不进去,摇头晃脑地走了。 掖庭的女人他想要谁就要谁,这回这个,他已经忍得够久了,今晚高低得去解个馋,否则他非憋死不可。 况且他手里还握著那女人一个大把柄,只要他把那个秘密说出来,不愁那女人不乖乖听话。 就算闹到皇上跟前,那女人也不敢把他怎么样。 吴淑珍看著他走开,哼了一声,转身去了香蕊的住处。 香蕊这几年攒了不少钱,香蕊死了,那些钱自然也归她这个乾娘所有。 晚余回到浣衣所,大伙对於她的平安归来都很惊讶。 问她什么她也不说,把人的胃口吊得足足的,害得大伙都在暗地里咒她当一辈子哑巴。 没多久,永寿宫的大宫女甘菊就来了,说香蕊管理下人无方,弄坏了淑妃娘娘的衣裳,现已畏罪自杀。 为免日后再发生这样的事情,淑妃娘娘特命她亲自前来挑选浣衣所的领班人选,並当眾告诫江晚余,以后不许碰永寿宫的衣裳。 甘菊当著吴淑珍的面,任命了自己平时打交道最多最信得过的一个宫婢做浣衣所的领班,便趾高气扬地离开了掖庭。 吴淑珍气得脸色铁青,奈何淑妃娘娘深得圣宠,后宫无人敢惹,她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硬生生咽下这口气。 浣衣所的眾人听说香蕊就这么没了,个个嚇得心惊胆战,面无人色。 什么畏罪自杀,分明就是淑妃把人打死的。 活生生的一条人命说打死就打死,以后永寿宫的衣裳就更没人敢洗了。 江晚余倒是因祸得福,不仅捡回一条小命,还不用再洗永寿宫的衣裳。 大家本来还都瞧不起她,现在却对她羡慕不已。 好在新上任的领班很谨慎,对大家都很和气,大家又觉得香蕊死了也好,至少她们能少受些磋磨。 晚上收工时,梅霜趁著没人才来问晚余到底怎么回事。 晚余简单和她说了,叫她不要到处乱说。 梅霜倒是不在意香蕊的死活,反而替晚余可惜:“那么好的机会,姐姐怎么不趁机求求皇上,好歹先离开掖庭再说。” 晚余摇头,打著手势说:“皇上不会同意的。” “那倒未必。”梅霜说,“我觉得皇上对姐姐还是不一样的,否则他不会为了这点小事专门跑去永寿宫。” “他是去落井下石的。”晚余比划道,“要不是淑妃把矛头偏向胡尽忠,他都要亲自发落我了。” 梅霜不信:“皇上没那么閒,就算亲自发落你,那也是对你不一般,你服侍他五年,可见他亲自发落过哪个奴婢吗?” 晚余苦笑。 这样的不一般她不稀罕,她也不觉得被祁让惦记是什么荣耀。 她不想多说,就比划道:“当著淑妃娘娘的面求皇上怕是不妥。” 梅霜一想也是,淑妃娘娘是个醋罈子,当著她的面求皇上,確实不是明智之举。 “算了,那就再等机会吧,只要皇上心里有你,机会总是有的。” 晚余有苦难言,便转移话题问她紫苏今天怎么样。 梅霜说好多了,能自己起来走几步了。 晚余很欣慰,叫她赶紧去睡,明天要是新领班管得不严格,就抽空和她一起去看看紫苏。 梅霜高兴地和她道別,临走还对她说:“姐姐你看,再艰难的日子也是有希望的,我们都要努力的活著,活著就是希望。” 晚余因著这句话,心情好了很多,回到住处洗漱一番,往手上涂抹了伤药,便躺下睡了。 今晚没下雪,风也停了,四下寂寂无声,很好安眠,她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睡到半夜,她隱约觉著床前好像站了个人,没等她的意识清醒,便有一只手伸过来摸到了她脸上。 晚余瞬间出了一身冷汗,几乎没时间思考,摸出枕头下的匕首向那人挥过去。 那人惊呼一声抬手去挡,锋利的匕首从他小臂一直划到他掌心,將他的袖子和皮肉全都划开,疼得他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是赖三春。 晚余听出那人的声音,一颗心直往下沉。 她提心弔胆了几天赖三春都没来,今晚终於还是来了。 刚刚她那一下是趁赖三春没防备才能得手,现在再想补刀,恐怕是不行了。 第34章 好狠毒的心肠,好卑鄙的手段 赖三春疼得要死,捂著伤口对晚余破口大骂:“小贱蹄子,活得不耐烦了,竟敢对老子下黑手,说,你的刀哪来的,在宫中私藏兵器,你该当何罪?” 屋里太黑,他看不清晚余,晚余也看不清他,就握著匕首死死盯著他一声不吭。 赖三春忌惮晚余手里的刀,也不敢贸然上前,掏出火摺子点亮,看到自己的右手从手臂到手掌被划开了一条深深的口子,血滴滴答答直往下淌。 他疼得要死,面目狰狞地对晚余骂道:“把刀扔过来,否则老子弄死你。” 晚余自然不会听他的,握著匕首和他对峙。 “不听话是吧,信不信老子把你的秘密告诉皇上?”赖三春威胁道。 晚余心头一跳,不知道他说的是哪个秘密,也不確定他是不是在诈自己。 赖三春见她无动於衷,咬牙道:“你是徐清盏的姘头,你来掖庭的头一晚上,他就来看过你,对不对?” 晚余强忍著没有让自己表情失控,心却不受控制地慌乱起来。 赖三春如此肯定地说出徐清盏的名字,肯定不是瞎矇的,可是徐清盏行事如此縝密,他是从哪里知道的呢? “你不承认是吧?”赖三春狞笑,“你不承认也没有用,只要我告诉皇上,皇上就会让人调查你们,只要你们有来往,皇上总会查出来的。” 晚余知道他说的没错,祁让本就是寧可错杀三千,不肯放过一人的性子,就算什么都查不出来,凭著空穴来风都能杀了徐清盏。 她紧张地握著匕首,心里暗自盘算著现在下床杀掉赖三春的可能性。 赖三春到底是个男人,男女力量悬殊,万一自己一刀杀不死他,很有可能会被他制住。 就算他受了伤制不住自己,跑出去总没问题。 万一他跑出去后当真去向祁让告密,情况只会对自己和徐清盏更加不利。 赖三春可以什么都不管,自己却不能冒任何风险。 可是,如果把匕首交给赖三春,自己不就要任他宰割了吗? “快点,我数到三,你不听我的话,我就去见皇上。” “一!” “二!” 赖三春数到二,停下来等她。 晚余紧张得手心出汗,心里也是绝望到了极点。 “三!” 赖三春数到三,转身就走。 晚余咣当一声把匕首扔在他脚边,双手合十向他求饶。 赖三春弯腰把匕首捡起来,冲她笑道:“看来真叫我猜对了,难怪你瞧不上我,原来是傍上了徐清盏那个小白脸。” 晚余不和他爭辩,打著手势求他高抬贵手,饶过自己这一回。 赖三春一双蛤蟆眼在她脸上身上来回扫过:“饶了你也不是不行,你知道咱家想要的是什么吗?” 晚余不说话,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赖三春猥琐道:“从你进掖庭的那天起,咱家就看上你了,咱家是个没根的,破不了你的身子,就想搂著你亲一亲摸一摸过过乾癮。 只要你乖乖听话,把咱家伺候舒服了,从此以后,你就是咱家的心肝宝贝,这掖庭有咱家护著你,保你吃香的喝辣的再没人敢欺负你,怎么样?” 晚余噁心得要死,看著他那猥琐的嘴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没吐出来。 赖三春又发出几声淫笑:“你觉得咱家噁心是吧,我告诉你,在掖庭,咱家就是土皇帝,这里面不知道有多少女人跪著舔我求我疼惜她们,否则她们就只能像条野狗一样死去。 你若想当贞节烈女,索性一刀抹了脖子,你要不敢死不想死,咱家就是你唯一的出路,你也休想逃出咱家的手心。” 如此狂妄的语气,让晚余想起了徐清盏的话。 徐清盏说他有背景,轻易杀不得,可他的背景到底是什么? “你这样,就不怕皇上知道吗?”晚余比划著名问他。 “知道了又怎样?”赖三春得意道,“我有皇上亲赐的免死金牌,只要我不造反,皇上就不会动我。” 晚余大为意外。 祁让居然会给一个太监发免死金牌? 这又是怎么回事? 赖三春有心在晚余面前卖弄,想叫晚余知道他的厉害,便主动说道:“这事原是咱家和万岁爷的秘密,万岁爷不让我往外说,但我喜欢你,不拿你当外人,今日便悄悄告诉你。 想当初,圣母皇太后,也就是万岁爷的生母在世时,被先帝的妃子磋磨,差点饿死在冷宫,是我救了她,还割了自己的血给她喝,她才撑著一口气见了万岁爷最后一面。 她临死交代万岁爷要善待我,万岁爷登基后,就给了我一块免死金牌,让我自己挑选想在哪里当差。 我这人没什么本事,唯独好美色这一口,但紫禁城里的女人都是皇帝的,我可不敢动。 掖庭就不一样了,被充入掖庭的女人都是罪奴,没有人管她们的死活,而且她们获罪之前都是官家小姐,个个细皮嫩肉,姿色出眾,於是我便向皇上请旨来了掖庭。” 他说著说著就有点忘形,走到床前去摸晚余。 “皇上以为我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没本事就不给他添麻烦,其实我在掖庭逍遥著呢,我的女人不比他的少,也不比他的丑。 如今你来了,你是这些女人中最美的一个,你只要跟了我,我让你做这掖庭的皇后娘娘,怎么样?” 晚余拼命往后缩,整个身子都贴在后墙上,儘量不让他碰到自己。 原来他的靠山是祁让,难怪敢在掖庭如此肆无忌惮。 可祁让身为皇帝,紫禁城有什么秘密是他不知道的? 有没有可能,祁让早就知道赖三春的所作所为,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毕竟就像赖三春说的,充入掖庭的都是罪奴,没有人关心她们的死活。 祁让这杀人不眨眼的暴君,就更不会在意了。 那么,祁让明知赖三春的所作所为,还要把自己打入掖庭,他有没有想过自己也会成为赖三春的盘中餐? 他说,他等著她求他的那一天,难不成就是要等她受不了赖三春的纠缠转而向他求救? 他好狠毒的心肠,好卑鄙的手段! 第35章 无论如何都要见到他 晚余在极度的恐惧与绝望中,反倒被祁让激起了斗志。 祁让想让她屈服,她偏不! 他以为手握无上皇权就能令她低头吗? 她偏要与这无上的皇权抗爭到底! 晚余定了定神,眼泪汪汪地对赖三春比划道:“我错了,我有眼不识泰山,小瞧了你,只要你別向皇上告发我,我什么都听你的,只求你发发慈悲,让我缓两天再伺候你行吗?” 她突然如此卑微,如此顺从,赖三春意外之余,还保持著警惕:“別以为我不知道你这是缓兵之计,你想先稳住我,然后再叫徐清盏杀了我,是吗?” 他大笑两声又道:“你知道我为什么到现在才来找你吗,因为徐清盏被皇上派出去办差了,最快也要大后天才能回来。” 晚余又是一惊,连忙摇头否认,指著他手上的伤比划道:“您有免死金牌,我怎么敢杀你,可你受了这么重的伤,难道不需要包扎吗?” 赖三春满脑子都是那档子事儿,都快忘了自己的伤,被晚余一提醒,才惊觉自己的血一直不停的在流,地上,床上,他自己身上,流得到处都是。 他真怕自己这样下去会血尽人亡,便也不再纠缠,急忙忙回去包扎伤口。 临走丟下一句话:“你最好老实点,別出什么夭蛾子,否则我就把你和徐清盏的事告诉皇上。” 晚余听著他脚步声远去,整个人瘫软在床上,身体止不住地发抖。 徐清盏出远门回不来,就算自己眼下逃过一劫,接下来的几天要怎么办? 赖三春个狗东西拿捏著她的把柄,肯定不会放过她,还会趁著徐清盏不在宫里逼她就范。 她连祁让都不愿委身,难不成却要毁在一个太监手里吗? 晚余想了一夜,直到天色泛白都没合眼。 五更天,她准时起床,顶著浮肿的双眼吃过早饭去干活。 新领班没叫她再去洗衣,而是让她留在了熨衣房。 理由和香蕊一样,说她手上没有茧子,不会刮了主子们的衣裳。 晚余服从安排,默不作声地干活。 其他人虽然眼红,也只在私下里说说,大家表面上相安无事。 晚余想著赖三春受了那么重的伤,至少会安生一两天,她也好趁这时间想想对策。 谁知赖三春上午就来了浣衣所,眾目睽睽之下直接钻进熨衣房,走到晚余跟前一脸猥琐地问:“小乖乖,一晚上没见,想咱家了没有?” 他的右手从小臂直到手掌都被白布缠裹得严严实实,用一根布条吊在胸前。 可这丝毫不影响他使坏,一上来就用那只没有受伤的左手去捏晚余的脸。 晚余偏头躲过,嚇得脸色煞白。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躲什么,別忘了你的把柄在我手上。”赖三春看著她惊慌失措的样子,像是在看一只落在自己陷阱里的小兔子,满脸都写著你是我的,你跑不掉了。 晚余胃里翻腾,对他强装出一个笑脸,手上比划著名:“这里人太多了,大家都看著呢!” 赖三春头一回看到她的笑,半边身子都酥了。 “你乖乖听话,公公给你面子,晚上再去找你。”他没有再强迫晚余,扔下一句话,心情愉悦地走了。 晚余僵硬地坐著,直到赖三春走没了影,才捂著嘴跑出去,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吐得昏天黑地。 她缓了一会儿,擦掉眼角的泪,慢慢走回去,刚到熨衣房门外,就听到里面一阵窃窃私语—— “难怪她被留在了熨衣房,原来是搭上了赖公公。” “想也想得到,长这么好看,早晚都是赖公公的人。” “之前我还奇怪赖公公怎么没对她下手,原来早就背著咱们勾搭上了。” “嘘,別说了,回来了。” 屋子里顿时安静下来。 晚余无声无息地走进去,坐回到自己的位子继续干活,就像什么也没听到一样。 这几年她在祁让跟前受尽了羞辱,祁让嘲讽她的话比这些人有过之无不及,她早已练得刀枪不入。 说閒话的几个人却很不自在,极力转移话题。 “哎,你们听说了吗,平西侯府的小侯爷回京了,皇上要在乾清宫设宴给他接风呢!” 晚余脑子嗡的一声,心扑通扑通地跳起来,握熨斗的手不自觉攥紧。 又有人说:“真的吗,听闻当年老侯爷病重,小侯爷替老侯爷去平定西北战乱,之后便驻守在西北五年未归,怎么今年突然就回来了?” “你也说了五年未归,五年了,小侯爷难道不想家吗,回来看看也是情理之中。” “小侯爷当年可是名冠京城的美男子,在西北那苦寒之地待了五年,不知如今是什么模样?” “可惜咱们是最下等的掖庭奴,没资格去乾清宫伺候,也无缘得见小侯爷的风姿……” 耳边嘰嘰喳喳的声音还在继续,晚余已经听不真切,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那人要进宫赴宴,她要想办法见那人一面。 可她现在也是最下等的掖庭奴,她又有什么资格去乾清宫呢? 况且那还是自己心心念念想逃离的地方。 犹记得那人离京之时,说会努力建功立业,將来好风风光光地回来迎娶她,让她做天底下最幸福的新娘。 一別五年,斯人一身荣耀归来,自己却成了掖庭的罪奴,当真见了面,又让她情何以堪…… 指尖传来钻心的疼,晚余猛地回神,几根手指被熨斗烫得通红。 眼泪大颗大颗掉下来,她已经分不清疼的是手指还是她的心。 无论如何,她都要见到他。 哪怕说不上话,只要能远远地看上一眼,也足以慰藉她这些年的辛酸,让她焦躁悬浮的心安定下来。 可是,要怎样才能走出这掖庭呢? 难道真的要她去求祁让吗? 她求了,祁让就会答应吗? 还有那个虎视眈眈的赖三春,会心甘情愿放她走吗? 实在不行,她也只好放手一搏了。 晚余心神不寧地干了一天活,到了晚上,刚回到住处,赖三春就来了。 赖三春还带了两个小太监过来,给晚余拿了好些炭火,还有两根大红的蜡烛和两条崭新的鸳鸯锦被。 “公公爱你,给你足够的体面,把你当正宫娘娘一样看待,这喜烛和喜被,就是为咱们的洞房烛夜准备的,你喜不喜欢?” 晚余默默点了点头。 赖三春顿时喜笑顏开,又哄著她说:“你瞧,掖庭不是没有好东西,但谁有资格用,全凭咱家说了算,只要你踏踏实实地跟定咱家,咱家保管你的日子过得不比在乾清宫差。” 他这语气,儼然已经把晚余列入了他的“后宫”,而他就是那温柔多情的皇帝。 晚余又温顺地点了点头。 赖三春见她乖巧柔顺,不禁心痒难耐,想要对她动手动脚。 晚余羞涩躲避,求他再给自己一天时间,明天晚上自己一定布置好洞房恭候他的大驾。 赖三春手上的伤还没好,真要干什么確实不方便,於是就答应了晚余的请求,约好明天晚上再来找她。 左右晚余已经是到了他嘴边的肉,想跑是不可能的。 晚余又逃过一劫,与此同时,也更加坚定了她孤注一掷的决心。 第36章 她的事朕一点都不想知道 第二天下午,孙良言来了掖庭,说是来拿他的斗篷。 吴淑珍和赖三春殷勤地陪在他左右,脸都快笑僵了。 晚余把洗好的斗篷叠得整整齐齐还给他,再次向他表示感谢。 孙良言接过斗篷,把晚余上下一番打量,温声道:“晚余姑娘这几日过得可还好,有没有遇到什么麻烦?” 晚余朝赖三春看了一眼。 赖三春心里咯噔一下,隨即又恢復了淡定。 他有江晚余的把柄,他怕什么。 江晚余要是敢在孙总管面前告他的状,他就把她的秘密抖搂出来。 看看到时候是谁倒霉。 晚余淡淡收回视线,对孙良言摇了摇头,打著手势说自己在这里挺好的,大家都很照顾她。 孙良言说:“没有就好,倘若有人欺负你,你一定要告诉我,不用有任何顾虑。” 说著也看了赖三春一眼,又把目光转向吴淑珍:“前天浣衣所弄坏淑妃娘娘衣裳的事咱家也听说了,你是宫里的老人儿,怎么连这点小事都管不好? 咱家奉劝你几句,別以为在掖庭就可以玩忽职守,应付了事,回头要是捅了什么大篓子,別说你资歷老,就算有免死金牌,该掉脑袋照样掉脑袋。” 他明明是教训吴淑珍,赖三春却明显感觉他是在指桑骂槐,陪著乾笑了几声。 孙良言適可而止,又叮嘱了晚余几句,就拿著斗篷走了。 走出好远,一回头,发现晚余还站在原地看著他。 孙良言心里怪难受的,回到自己在乾清宫的值房,閂上门,把斗篷打开,从里面翻出一张字条,看完之后,半天没有回神。 “师父,皇上找您呢!”小福子在外面叫他。 孙良言忙將那张纸条丟进炭火盆里,调整了一下表情,到南书房去见祁让。 他去拿斗篷是事先请示过祁让的,祁让见他回来,皱眉道:“掖庭才多远,你竟去了这么久,朕瞧著你这老胳膊老腿是越发的不中用了。” 孙良言噎了下,心说自己满打满算才三十八岁,怎么就老胳膊老腿了。 分明是皇上急著知道某人的情况,才觉得时间难熬。 他想起晚余夹在斗篷里的那张纸条,不禁有些犹豫。 祁让不耐烦地屈指敲击书案:“你也哑巴了不成?” 孙良言忙定了定神,躬身道:“皇上息怒,奴才想事情走了神。” “什么事?”祁让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低头继续批他的摺子。 孙良言说:“是关於晚余姑娘的事,奴才怕皇上不爱听。” 祁让抬起头,冷笑一声:“行啊孙大总管,跟朕玩欲擒故纵是吧?” “奴才不敢。”孙良言跪倒在地,“皇上恕罪,奴才不是故意吊皇上胃口,是因为奴才听说的这件事和赖三春有关。” “赖三春?”祁让皱了皱眉,“他怎么了?” 孙良言往前跪行两步,小声道:“他看上了晚余姑娘,说是今晚就要和晚余姑娘入洞房。” 祁让手一抖,一滴硃砂落在奏摺上。 鲜红的顏色,刺得他眼睛眯起来。 书房里半天都没有一点声音,孙良言跪在地上,一动不敢动。 良久,听到头顶传来一声嗤笑:“挺好的,她不是想找个如意郎君吗,朕瞧著赖三春挺合適的。” 孙良言吃了一惊,壮著胆子抬头去看祁让:“皇,皇上是当真的吗?” 祁让面色已恢復如常,把方才的奏摺扔在一旁,又重新拿了一本翻开:“下去吧,关於她的事以后不要再和朕说,朕一点都不想知道。” “可是……” “没有可是,出去!”祁让厉声道。 孙良言无奈,只得爬起来退了出去。 赖三春是圣母皇太后的救命恩人,当年割过自己的血给圣母皇太后喝,皇上不想对外声张,私下里给了他一块免死金牌。 这事儿宫里没几个人知道,赖三春却仗著免死金牌作威作福了这些年。 以前偶尔也有人告到皇上这里,皇上念著他是圣母皇太后临终特地关照过的人,对他也就小惩大诫,没有真把他怎么样。 可如今他要动江晚余,皇上居然也能忍。 难不成一个伺候了他五年的大姑娘的清白,还比不过那点子割血的情分? 他要真不在乎,干嘛要死要活地把人留在宫里? 孙良言摇头嘆息,心里急得像蚂蚁爬热锅。 怎么胡尽忠一枝梅都能把皇上哄去掖庭,自己却不能? 难怪皇上要把大总管的位子给胡尽忠,看来自己確实没那孙子脑筋灵光。 书房里,祁让好半天都没有动静,直到天黑,才自己走出来,用了晚膳回寢殿歇息。 敬事房趁著他用晚膳的时候端了绿头牌过来请他翻牌子,不知怎的又惹到了他,晚膳也没吃几口。 回到寢殿,正要对著龙床挑剔一番,发现铺床的宫女有点眼熟,仔细一看,竟是那个病了多日没来当值的雪盈。 祁让对身边的宫女都不甚在意,只是知道雪盈素来和晚余交好,才对她稍加留意。 这会子见到她,难得缓和了脸色,坐在床边问道:“你的病好了?” “多谢皇上关怀,已经好的差不多了。”雪盈跪在地上回话,“多日不见,皇上圣躬可安?” 祁让没回答,视线被她头上一根镶素色珍珠的银簪子吸引。 “这簪子好像不是你的。”他漫不经心道。 雪盈忙拔下簪子双手呈上:“皇上好眼力,这簪子是晚余的,她出宫之前,把她的东西都给了奴婢,叫奴婢留著做个念想,只是没想到……” 她说到这里停下来,脸色有些惶恐。 祁让的脸色也冷下来,伸出两根手指把那簪子拈起来,淡淡道:“你先下去吧!” 雪盈应是,起身退了出去。 孙良言守在外面,见她出来,忙小声问:“怎么样,皇上看到你什么反应?” 雪盈道:“皇上拿走了那根簪子,什么也没说就让我出来了。” 孙良言不禁有些失望,抱著拂尘道:“再等等吧,兴许正酝酿著呢!” 话音未落,寢殿里的灯灭了。 皇上居然就这么睡了。 “孙公公,这可怎么办?”雪盈担忧道。 孙良言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小福子在一旁犹犹豫豫道:“要不然,找胡二总管討个主意?” 孙良言瞪了他一眼。 小福子惊觉自己这么说会让师父很没面子,便缩缩脖子退了回去。 孙良言却又瞪他:“站著干什么,你倒是去找他呀!” 小福子很是无语,心说师父的心思快和万岁爷一样不可琢磨了。 寢殿里,祁让躺在床上,將那根簪子握在手里来回摩挲,仿佛那不是一根簪子,而是美人儿的纤纤玉指。 四周一片黑暗,他眼前浮现的却是十根冻得像胡萝卜一样的手指。 那十根手指抚摸过天底下最柔软的绸缎,也解开过天底下最尊贵的龙袍。 如今却要去碰触一个没根的老男人的身体。 这个念头就像火星子一样引燃了他周身的血液。 他心底升起腾腾怒火,掀开被子下了床,准备叫人更衣,才发现自己的衣裳根本就没脱。 他穿上鞋,摸黑出了寢殿,猛地拉开了殿门。 第37章 你要连朕一起捅死吗 奉旨打更的胡尽忠刚被小福子叫过来,正贴在门缝上听里面的动静,门突然打开,叫他措手不及,一跟头栽进了祁让怀里。 祁让正上火,突然被一个太监投怀送抱,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拎著他的脖领將他甩了出去:“狗东西,你在做什么?” 胡尽忠摔出老远,打更的梆子铜锣掉在地上咣当响,嚇得他顾不上喊疼,爬起来跪在地上直磕头。 孙良言想笑不敢笑,迎上前问道:“皇上怎么起来了?” 祁让压著火气睨了他一眼,一言不发地往外走。 孙良言大喜,连忙叫小福子去拿皇上的斗篷,又对胡尽忠说:“胡二总管,別磕了,快跟上吧!” “孙大总管,您可害死我了!”胡尽忠疼得齜牙咧嘴,不敢怠慢,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去追祁让。 孙良言胸中鬱闷一扫而空,往暗处一招手,早就准备好的护卫无声无息地跟了上去。 …… 晚余今晚没閂门窗,点上大红的喜烛,铺好大红的锦被,坐在床上静静地等待著即將到来的猎杀时刻。 她不確定自己能不能成功。 她就像个赌徒,用自己的命,赌另一个人的命。 不知过了多久,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人影探头进来,压抑著兴奋叫她:“小乖乖,公公来疼你了。” 晚余坐著没动,却瞬间绷紧了全部的神经。 赖三春关上门,迫不及待地向她走来,边走边道:“你別说,这红烛一点,鸳鸯被一铺,还真有点洞房烛夜的意思。” 晚余仍旧坐在床上,没有吭声。 赖三春走到她面前,伸手就去搂她。 晚余一把將他推开,羞涩地指了指床,又指了指他的衣裳,示意他先脱衣上床。 赖三春被她羞答答的模样撩拨得浑身都像著了火似的,三两下就把自己脱得只剩一条褻裤,急不可耐地掀开被子往床上钻:“小乖乖,你也快进来吧!” 晚余对他笑了笑,没急著解衣裳,抬手抽掉了挽发的铜簪子。 一头青丝如瀑布滑落,赖三春忍不住吞了下口水,催促道:“快脱,快脱……” 晚余突然弯下腰,一只手蒙在了他眼睛上。 赖三春一愣,继而笑道:“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害羞什么,要不然公公亲自帮你……” 那“脱”字还没说出口,一根尖利的东西就刺穿了他的咽喉。 “啊……”他发出一声闷闷的惨叫,扒开蒙住他眼睛的手,正对上晚余充满仇恨的双眼。 他张口想骂人,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咯咯的声响。 他没想到自己竟然会栽在一个贱奴手里,他知道自己大概是活不成了,但他死也要先弄死这个贱人。 他挣扎著想要爬起来,晚余先他一步拔出簪子,拉起被子將他蒙住,死命地压在上面,手里的簪子一下一下隔著被子往他头上脸上扎下去。 也不知扎了多少下,起初赖三春还嘶吼著拼命挣扎,慢慢的,声音小了,挣扎的力道也小了。 再后来,就什么动静也没有了。 晚余又接连捅了十几下,直到累到无力,才停下来,颤抖著手揭开被子。 被子下面是一张被捅成马蜂窝的脸。 赖三春的眼睛,鼻子,嘴巴,额头,脖子,全都被捅得血肉模糊,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晚余浑身抖得像筛糠,哆哆嗦嗦地把被子团成一团扔在一旁,脱掉自己的外衣扔在地上,把里衣撕破,露出半个香肩在外面,然后坐在那里等待。 很快,门外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灯笼火把照得外面亮如白昼。 晚余向外看了一眼,抹了一把血在脸上,又拿起簪子对著赖三春的脸扎下去。 “嘭”的一声巨响,房门被踹开,祁让大步闯了进来。 孙良言,胡尽忠和小福子提著灯笼跟在后面,灯光充满整间屋子,也照亮了床上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画面。 祁让倒吸一口冷气,瞪大眼睛看著床上那个披头散髮,衣衫不整的女人,看著她像个杀人狂魔一样,握著个什么东西一下一下往那具血肉模糊的尸体上扎。 那尸体只穿了一条褻裤,白的一堆肉,像一头刚被宰杀的肥猪,脸已经被扎烂,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行凶的女人似乎已经嚇傻了,根本没察觉他的到来,仍然当著他的面,一下一下重复著杀人的动作,脸上,身上,全都是血,裸露在外的肩膀白如凝脂,血溅在上面,越发的触目惊心。 跟在后面的三个人也嚇傻了。 都是见过不少死人的人,这样的杀人现场,他们还是头一回见。 “皇上……”孙良言叫了一声要上前。 祁让摆手制止了他,自己走到床前,在晚余又一次举起手的时候,抓住了她被鲜血染红的手腕。 “啊啊啊……”晚余身子一震,嘴里发出粗哑的嘶吼,拼命挣扎著將手里的簪子向他捅过去。 祁让手上加重力道,钳住她的手腕让她动弹不得:“看清楚了,是朕,你要连朕一起捅死吗?” 第38章 皇上把人抱走了 晚余仿佛从噩梦中惊醒,猛地向他看过去。 四目相对,片刻后,晚余眨眨眼,眼泪夺眶而出,混合著脸上的血跡向下滑落。 祁让冷漠的目光追著那颗泪,在那颗泪即將渗进女孩子颤抖的嘴角时,伸出一根白皙修长的手指截住,指腹向外抹开。 似乎不想让这么脏的血,污了那樱一样的唇。 他开口,声音还是寒凉如冰:“现在,朕再问你一遍,你要不要跟朕回去?” 晚余痴痴看著他,不吭声,只默默流泪。 祁让的心就像是铁做的,仍然不为所动,又问了一遍:“你要不要跟朕回去?” 晚余还是不吭声。 祁让转身就走。 迈步的瞬间,袖子被人扯住。 祁让回头,就看到女孩子染血的手死死攥住他的袖子,全身都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这可是你自己选的。”祁让眼底的寒凉退去,解下自己的斗篷將她整个罩住,打横抱起向外走去。 “皇上,赖三春怎么办?”孙良言问。 “剁碎了,餵狗!”祁让丟下一句话,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孙良言和胡尽忠对视一眼。 胡尽忠惊魂未定地摊了摊手。 床前地上散落著一堆衣服,还有一块黄澄澄的牌子掉在旁边。 孙良言走过去,弯腰捡起了那块牌子。 他认出来,这是皇上私下里赐给赖三春的免死金牌,赖三春每天当命根子似的隨身携带。 而今,这个仗著免死金牌作威作福的人,却被人捅成了马蜂窝。 “胡二总管,你回去听候皇上差遣,这里交给我吧!”孙良言对胡尽忠说道。 胡尽忠巴不得这样,连句客气话都没有,立刻就追著祁让跑了出去。 小福子刚回魂似的问孙良言:“师父,这里血滋糊拉的,您干嘛不让胡公公留下来善后,咱们回去伺候皇上多好。” “你懂什么。”孙良言摆手道,“赶紧叫人把这孙子抬出去,按照皇上的旨意,剁碎了餵狗。” “真剁呀?”小福子瞪大眼睛。 “废话,这是皇命,当然要剁。” 孙良言心说,虽然皇上现在很愤怒,可赖三春毕竟对圣母皇太后有救命之恩,万一皇上事后追究起来就麻烦了。 不如趁著皇上这会子顾不上,先毁尸灭跡再说,反正这命令是皇上自己下的,他总不能回过头来追究自己。 要说晚余姑娘真是个狠人,平时瞧著柔柔弱弱的,谁都能欺负她,没想到关键时候这么下得去手。 难怪人家说兔子急了也咬人,可不是吗,老实人被逼到绝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现在,皇上把人抱走了,应该不会再让她回来了吧? 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通的,竟然主动请自己帮助她回到皇上身边。 难道她真的死了心,不想再出宫了吗? …… 祁让抱著晚余一路疾行出了掖庭,侍卫们打著灯笼火把跟在他身后,狭长的宫道上空旷寂静,只有踏踏的脚步声在夜风里迴荡。 掖庭到乾清宫很有一段距离,胡尽忠唯恐累坏了皇帝,追上来问:“万岁爷,您累不累,要不要奴才替您抱一会儿?” 祁让偏头扫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胡尽忠却嚇得缩起脖子,抬手给了自己一嘴巴。 他可真是昏了头,竟敢质疑皇上的体力,还想抱皇上心尖上的人。 虽然他是个太监,到底也是男人,晚余姑娘刚被另一个太监害成这样,皇上这会子肯定看见太监就来气,恨不得再杀几个太监给晚余姑娘出气。 难怪孙良言主动留在掖庭善后,让他跟著皇上回来。 这老狐狸,真是太狡猾了,亏得自己还以为捡了个大便宜。 他再不敢吭声,哈著腰跟在祁让后面回了乾清宫。 祁让把人抱进寢殿,径直就往龙床去。 胡尽忠壮著胆子叫住了他:“皇上,晚余姑娘身上有血,就这样睡在龙床上怕是不好,不如先让她在偏殿清洗过后再说。” 祁让略一犹豫,接受了他的提议,又把人抱去了偏殿。 晚余一路上都无声无息的,放在床上之后,还是无声无息。 祁让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拿开斗篷,见她脸色发白,双目紧闭,心里咯噔一下。 “晚余?”他叫了一声。 晚余躺在那里一动不动,没有给他任何回应。 “江晚余?”他又叫了一声,伸手拍了拍她的脸。 晚余还是没有反应。 祁让慌了神,手指去探她的鼻息,感觉到她鼻端尚有微弱的气息,连忙叫胡尽忠去传太医。 胡尽忠跑出去,先吩咐人去太医院,又吩咐人烧热水,准备乾净衣服,再准备些容易克化的宵夜备著。 乾清宫的灯火重新点起来,上上下下忙成一团。 太医很快过来,给晚余诊了脉,说她身体无碍,可能是惊嚇过度引发的昏厥,扎几针就好了。 祁让就坐在那里看著太医扎针。 几针下去,晚余果然睁开了眼睛。 她根本没有昏厥,只是不想面对祁让,可太医的针扎下去,她不醒也得醒。 胡尽忠欢喜道:“好了好了,终於醒了,奴才就说晚余姑娘福大命大,吉人自有天相。” 祁让自己也鬆了口气,却嫌弃地瞪了胡尽忠一眼:“你什么时候说的?” 胡尽忠噎了一下,訕訕道:“奴才,奴才在心里说的。” 祁让懒得理他,在晚余失神的目光扫过来时,起身冷冷道:“叫人给她清洗乾净,別弄脏了朕的地方。” 说罢转身拂袖而去。 胡尽忠领著太医跟出去,不大一会儿,几个小太监抬了两大桶热水进来,雪盈捧著洗漱用的东西跟在后面。 晚余看到雪盈,眼里有了些许神采,打著手势问她的病好了没有。 雪盈走到床前,看著她支离破碎的模样,心疼道:“你自己都这样了,还来操心我,这才几天功夫,你怎么把自己弄得这样狼狈?” 晚余想起出宫那日和她道別,两人约好了明年这个时候在宫外相见,不禁悲从中来,满腹心酸都化作眼泪流出来。 雪盈也忍不住流泪:“我以为你终於熬出头了,怎么临了临了又出了那样的变故呢,那玉佩到底怎么回事,我打死也不相信是你拿的。” 晚余的委屈无法言说,流著泪摇头,叫她別再问了。 “好,我不问了,不问了,我先给你洗澡,別的以后再说。” 雪盈擦掉眼泪,扶她下床,坐进浴桶里。 晚余冰冷的身体被热水包围,闭上眼睛发出一声嘆息。 她出了掖庭,却又回到了乾清宫。 她不知是该庆幸自己死里逃生,还是该悲哀自己重回牢笼。 她也不知道,自己这步棋走得究竟是对是错。 第39章 皇上在龙床上等你 晚余在雪盈的帮助下洗去一身血污,换上雪盈给她准备的乾净衣裳。 这衣裳还是她走之前拿给雪盈的,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穿,没承想兜兜转转又穿在了身上。 她心里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亦不知道是该恨祁让绝情,还是该恨天意弄人。 雪盈方才已经大致了解了她今晚的遭遇,温声劝慰她:“事已至此,你也不要想太多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皇上把你一路从掖庭抱回来,瞧著不像是要追究你杀人的意思,你不如趁他这一时的心软,赶紧去给他磕个头,求他赦免你的罪过,否则等他冷静下来,兴许就改变主意了。” 晚余点点头,叫她帮忙把自己的头髮挽起来。 雪盈说:“別挽了,你头髮还没干,就这样披散著,更显得可怜。” 晚余从来没有在祁让面前披头散髮过,一时有些犹豫。 雪盈不由分说地拉著她出了门,直奔祁让的寢殿。 胡尽忠忙活了半天,这会子正靠著殿门外的廊柱歇气儿,见两人过来,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晚余身上:“晚余姑娘可好些了?” 晚余点点头,对他福了福身。 雪盈说:“胡公公,晚余想去给皇上磕头谢恩,麻烦您通传一声。” 胡尽忠三角眼一亮,心说这姑娘总算要服软了吗,看来皇上这齣英雄救美还是很有成效的,接下来,是不是就该美人以身相许了? 这样想著,他立刻屁顛屁顛地进去通传,那迫不及待的样子,仿佛美人以身相许的对象是他自己。 不大一会儿,他又屁顛屁顛地跑出来,对晚余笑眯了眼睛:“晚余姑娘,请吧,皇上在龙床上等您呢!” 许是想著晚余过了今晚就要飞黄腾达,他连尊称都用上了。 晚余听闻祁让在床上等她,心里一阵发慌,紧张地看了雪盈一眼。 “去吧,没事的。”雪盈轻轻推她,“別怕,皇上不是趁人之危的人。” 晚余暗自苦笑,雪盈根本不了解祁让,也不知道祁让都对她做过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跨过门槛。 这一步跨进去,她的命运將会发生什么样的转变,谁都无法预测。 祁让也已经洗漱完毕,换上了明黄软缎的寢衣,外面披了件石青色的夹袄,姿態隨意地靠坐在龙床上,左手在右手手臂上缓缓揉捏。 四周点著蜡烛,给他冷峻的眉眼笼上一层暖黄的光晕,看起来竟有了些温润如玉的感觉。 听到脚步声靠近,他停下动作,目光漫不经心地向门口瞥过去。 晚余一身素衣款款而来,半乾的乌黑长髮披散在瘦削的肩头,脸上的血跡已经清洗乾净,苍白中透著几分憔悴,可怜的宛如一颗寒夜里的露珠。 祁让不动声色地坐著,只是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蹙。 晚余走到他正对面,停在两三步远的距离,跪在地上给他磕头行大礼。 满头的青丝隨著她伏身的动作滑下来,铺了一地。 祁让没叫她起来,默默看了她一会儿才淡淡道:“你杀了人,不是磕几个头就能免罪的。” 晚余趴在地上,也不爭辩,像是静静地等著他的宣判。 祁让有种无力感,顿了顿又道:“他强迫你是他不对,但你杀人也不对,你知道你捅了他多少下吗,你这已经不是单纯的自我防卫。” 晚余还是静静地趴在那里,不声不响。 祁让不禁有些烦躁,拍著龙床道:“朕问你话呢,你能不能把头抬起来!” 晚余依言抬起头。 一张泪流满面的惨白小脸展现在祁让眼前。 曾几何时,祁让最看不惯她波澜不惊生死看淡的模样,如今,她终於在他面前展现出一个女人的脆弱和无助,他却还是看不惯。 他满腔的怒火发不出来,咬了咬牙,又咬了咬牙,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过来!” 晚余迟疑了一下,起身走到床前,怯怯地看著他,身子微微发抖,好像生怕他会吃了她似的。 “坐下!”祁让又挤出两个字。 晚余战战兢兢地坐在了床沿上。 祁让突然向她伸出手,把她嚇得一激灵,本能地往后躲。 “躲什么,朕是叫你帮朕捏捏胳膊!”祁让没好气道,“你知道自己有多重吗,朕这一路抱你回来,胳膊都要累断了。” 晚余愣了下,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愣什么,快点!”祁让命令。 晚余只得往前挪了挪,抱住他的胳膊慢慢揉捏。 祁让闭上眼靠回到床头,像是已经忘了她杀人的事,专心地享受起来。 晚余拿不准他心里此刻在想什么,也不敢吭声,就低著头默默地为他揉捏。 祁让悄悄把眼睛睁开一些,看著她低垂的眉眼,和轻轻颤动的长睫。 她半乾的黑髮像丝绸一样滑下来,隨著她的动作,散发出丝丝缕缕的清香,让他不由得想起了掖庭那株白梅的香气。 他也不知道发什么神经,突然开口问道:“那野梅树还在吗?” 晚余动作停顿,茫然地看向他,隨即摇摇头,比划了一个被砍掉的动作。 祁让皱了皱眉,骂胡尽忠:“狗东西,他倒是快。” 晚余搞不懂他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想到一棵梅树,就比划道:“一棵野梅树罢了,皇上想看梅,御园多得是。” 祁让却冷了脸,哼声道:“你懂什么。” 晚余怕惹他生气,便又低下头去给他揉胳膊。 祁让抽回手道:“换一只。” 晚余看看他放在床里侧的那只胳膊,面色为难。 祁让瞥了她一眼:“够不著就上来,朕又不是赖三春,你还怕朕强迫你不成?” 第40章 睡朕的龙床还委屈你了 晚余看著宽大奢华的龙床,內心十分抗拒。 明明换个姿势就能解决的问题,祁让却非要她到床上去,谁知道这人打的什么鬼主意? 她就怕这龙床好上不好下,一个不慎就满盘皆输。 “嚇成这样,朕的床是什么龙潭虎穴吗?”祁让不悦道,“朕还没有饥渴到要临幸一个杀人凶手!” 晚余知道躲不过,只得选择相信他一回,脱了鞋,硬著头皮从床尾爬了上去。 祁让看著她小心翼翼爬行的姿势,閒閒道:“淑妃整日骂你想爬龙床,今日总算实至名归了。” 晚余苍白的小脸顿时涨得通红。 什么叫实至名归? 她又不是自己想的。 她这是被迫爬龙床。 她忍辱抿唇,一言不发地爬到祁让里侧,跪坐下来,抱起他的胳膊开始揉捏。 祁让哼了一声:“哑巴就这点好,说什么都不还嘴。” 晚余的手稍稍一顿,又低著头继续揉捏。 祁让大约觉得自己这话有点伤人,便也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蜡烛偶尔发出噼啪的轻响。 地龙把整个殿宇烘得暖融融如同春日,窗边的掐丝珐瑯缠枝莲纹熏炉里升腾著裊裊的香雾。 如果不是刚刚经歷过一场血腥杀戮,这可真是一个寧静而美好的夜晚。 祁让不知何时睡了过去,再醒来时,脖子又酸又痛,想要抬手揉一揉,发现晚余正抱著他的胳膊歪倒在床里侧睡得深沉。 祁让身子僵住,心尖上像是被小猫的爪子轻轻挠了一下。 他没有抽出那只手,而是用另一只手拉过被子將人盖了起来。 晚余浑然未觉,连动都没动一下,秀气的眉纵然在睡梦中也紧紧皱著,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祁让凝神看了会儿,发出一声冷嗤:“睡朕的龙床,还委屈你了?” 可惜陷在昏睡中的人根本没听见。 门外,孙良言处理完赖三春,著急忙慌地赶回来,发现殿门关著,胡尽忠正像个贼一样蹲在南窗的墙根下往里偷听。 “干什么呢?”孙良言走过去踢了他一脚。 “嘘,小声点。”胡尽忠站起来,拉著他走远了些,狡辩道,“您老人家不在,我正发愁要不要提醒皇上节制。” 宫里有规定,皇上召幸妃嬪,不能太过放纵,要是超出时间还没完事,外面的太监就要提醒他时辰到了,以免他累坏了龙体。 但皇上自从登基以来,对男女之事並不热衷,不须人提醒,自己就很节制。 因此他继位五年,后宫妃嬪也只有三人诞育过龙嗣,其中两位小皇子还没养活,早早就夭折了,活下来的只有嘉华公主一个。 作为皇上的心腹太监,孙良言自然巴不得他多召幸妃嬪,多生几个皇子公主,可是眼下,听闻皇上在里面行房事,孙良言心里却咯噔一下,一把抓住了胡尽忠的领子。 “皇上今晚没翻牌子,谁在里面侍寢?” “瞧您这话问的。”胡尽忠嘿嘿笑,“皇上不是在你眼皮子底下把人抱走的吗?” “你说晚余姑娘?她就这么从了皇上吗?”孙良言已经知道答案,还是不死心地问了一句。 “不从能怎样?”胡尽忠说,“慎刑司的牢房和万岁爷的龙床,叫您选,您选哪个?” 孙良言沉默下来,想著那姑娘披头散髮杀人的画面,怎么也不相信她就这么屈服了。 胡尽忠扯了扯他的袖子:“大总管,您说句话呀,到底要不要提醒皇上?” 孙良言没好气地甩开他:“要提你提,我还想多活两年。” “谁不想多活两年?”胡尽忠耸耸肩,“你不提我也不提,我的命也是命,也就赖三春那蠢货不拿自己的命当回事……” 说到这里一激灵,又拉著孙良言问:“您真把赖三春剁碎餵狗啦?” “嗯,碎得不能再碎了。”孙良言说,“你不是爱吃饺子吗,小福子在那看著呢,我叫他给你捎两斤回来包饺子。” “呕……”胡尽忠一阵反胃,捂著嘴就跑。 “出息!”孙良言翻了个白眼,正要回自己的值房换身衣裳,殿门突然打开,祁让从里面探出头,把他嚇了一跳。 “皇上,您怎么自个起来了,您有什么吩咐叫奴才一声就成……” “嘘,小声点。”祁让打断他,沉声道,“朕去东暖阁睡,叫人进来伺候。” 孙良言愣了下,硬著头皮问:“皇上不是和晚余姑娘一起睡吗?” “谁告诉你的?”祁让翻了他一眼,转身回去,“你就不怕她半夜把朕扎成马蜂窝?” “……”孙良言想笑没敢笑,跟在他身后去了东暖阁。 皇上就是嘴巴毒,实际上是不想趁人之危吧? 晚余姑娘毕竟刚经过生死,这会子把人临幸了,確实非君子所为。 不过话说回来,皇上这种大杀四方的杀神,算是君子吗? …… 皇帝寢宫的安神香实在好用,晚余一直睡到第二天清晨才醒。 醒来后,她看著头顶层层叠叠的纱帐和身上明黄色的被子,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祁让已经不在床上,她先检查了自己的衣裳和身子,確认一切正常,才鬆了口气。 看看外面的天色,这个时候,祁让应该去上早朝了,她从床上爬下来,略微整理了衣裳头髮,便忐忑不安地走了出去。 一开门,看到雪盈候在门外,她尷尬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醒了?”雪盈笑著招呼她,“皇上去上朝了,吩咐我在这里守著你,不许旁人来打扰。” 晚余红了脸,急切地想要解释。 雪盈笑道:“你別急,我知道皇上没有碰你,早上敬事房的人问皇上要不要记档,被皇上骂了一顿,你瞧,我就说皇上不是趁人之危的人吧?” 晚余没法反驳,只是懊恼自己怎么能在那样的情况下睡过去,还一觉睡到了大天亮。 “走吧,先去洗漱更衣吧!”雪盈挽起她的手,“皇上叫你不要到处走动,一切都等他下朝回来再说。” 晚余的心沉了沉,猜不透祁让到底会如何处置她。 她冒这么大的风险回到乾清宫,就是为了见那人一面,但愿祁让不要再把她打回掖庭去。 第41章 是不是要给她赐號封妃了 天亮后,江晚余被皇上从掖庭带回乾清宫的消息迅速传遍了后宫。 后宫嬪妃们给兰贵妃请安向来都不积极,这天早上,却是前所未有的积极,前所未有的齐整。 “娘娘,您听说了没,皇上又把那个铺床丫头从掖庭带回乾清宫了。” “不是带回,是抱回,听说皇上一路將人抱回去的。” “是啊是啊,我也听说是抱回去的,还说那个管掖庭的赖三春,直接被皇上下旨餵狗了。” “没错,是剁碎了餵的,皇上这得是动了多大的怒呀!” 妃嬪们不知道人是晚余杀的,都想著是赖三春欺负晚余被皇上撞见了,这才招来杀身之祸。 她们也不在意赖三春怎么死,她们在意的是皇上对待別的女人的態度。 兰贵妃一言不发地端坐在主位上,看著眾人七嘴八舌如临大敌,心里也是恨得牙痒。 她已经物色好了可靠的人,这几日就要对晚余动手,没想到竟被赖三春那个死太监搅了局。 死太监,短命鬼,掖庭那些女人还满足不了他一个残废吗,偏生要作死去招惹江晚余。 本来皇上对江晚余的態度也就是无可无不可,被那倒霉催的一闹腾,反倒非她不可了。 堂堂天子,把个罪奴一路抱回宫。 放眼整个后宫,哪个妃嬪有这待遇? 就算是最得宠的淑妃,只怕也没被皇上这样抱过吧? 听说抱回来就留宿在了龙床上,接下来,是不是要给她赐號封妃了? 这后宫以后是不是就是那铺床丫头的天下了? “娘娘,您倒是说句话呀!”眾人见贵妃一言不发,纷纷催促。 “你们想要本宫说什么?”兰贵妃压著怒火道,“人都已经回了乾清宫,再说什么还有用吗,除了静观其变,本宫一点办法也没有。” 眾人都像霜打的茄子一样低下头。 庄妃道:“以我看,她压根就没想出宫,亏得咱们当初还冒那么大的风险帮她出宫,敢情咱们都让人当傻子耍了。” “是啊,出宫有什么好,她亲爹嫡母都不待见她,兄弟姐妹也当她是耻辱,这些年也没见谁来瞧过她一眼,与其回去被嫡母配给歪瓜裂枣,不如留在宫里做个宠妃来得快活,要我我也不走。” 李美人附和著庄妃的话,也是忿忿不平。 为了帮那女人出宫,庄妃不惜饿了嘉华公主一整天,自己更是冒著杀头的风险给皇上点了迷香。 到如今,这些统统成了无用功,那女人往掖庭里走上一遭,归来还是皇上的心尖宠。 叫她们找谁说理去? “行了,你就少说两句吧!”一直沉默不语的淑妃瞪了李美人一眼,“娘娘们都在呢,轮不到你跳脚,你还不够格。” 李美人面露尷尬,悻悻地闭了嘴。 兰贵妃看著淑妃,眼睛亮起来:“李美人不够格,妹妹你是够格的呀,皇上一向最疼你,要不然,你去乾清宫给姐妹们蹚蹚路?” “我才不去。”淑妃一脸傲娇,“姐姐也说了,皇上最疼我,我犯得著为一个铺床丫头上火吗,她又没有捨身救主的爹,我还怕她踩到我头上不成?” “……”兰贵妃气得直翻白眼,“你既然不想管,你来干什么的?” “来凑热闹呀!”淑妃说,“你们都在这儿,我一个人怪无聊的。” “……”大伙都被她气得不轻。 庄妃道:“妹妹心真大,那丫头的嗓子可是你毒哑的,你就不怕她得了宠,第一个找你报仇吗?” 淑妃变了脸色,却嘴硬道:“那又怎样,本宫还怕她不成,有本事叫她来找我,我正愁没藉口要她的命。” 庄妃笑起来:“我倒不是怀疑妹妹的本事,也不是挑拨离间,你现在都不敢去,將来她羽翼丰满,独占圣宠,你又拿什么与她抗衡?” 淑妃柳眉倒竖,起身道:“去就去,別以为我不知道你是在激將我,我倒要看看她一个贱婢能奈我何!” 说罢傲娇地转身,昂首挺胸地出了翊坤宫,直奔乾清宫而去。 眾人纷纷称讚庄妃:“还是姐姐有本事,把淑妃娘娘拿捏得死死的。” 乾清宫里,晚余正忐忑不安地等著祁让下朝回来。 她现在没有任何差事,也没处可去,就待在茶水房里给素锦打下手。 素锦瞧著周围没人,小声嘆道:“偏生掌印不在,就出了这档子事儿,掌印要是知道你又回了乾清宫,不定怎么难受呢!” 她並不了解徐清盏和晚余的关係,只是见徐清盏不遗余力地帮晚余出宫,以为徐清盏会在晚余出宫之后把人娶回家。 宫里很多有头有脸的太监都在外面置办宅子,娶妻纳妾和寻常人一样过日子,这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她还想著,徐掌印这样的好人品,除了不能生孩子,和晚余姑娘实在般配。 不承想费了半天劲人没走成,如今兜兜转转又回了乾清宫,將来要真是被皇上纳入后宫,对掌印来说还真挺遗憾的。 晚余望著茶壶里咕嘟咕嘟冒泡的水,感觉自己就像个吃了黄连的哑巴,苦得肠子都绿了,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就算能说,也没人可说,只有自己慢慢消化,苦苦煎熬。 身边对她好的人也不少,可她最终还是得靠自己,別人只能做她的拐杖,却不能代替她行走。 怎么走,往哪走,还得她自己来选择。 事態总在变化,想得太远也没用,眼下她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想办法留在乾清宫,先见那人一面再说。 当初想尽办法离开,现在却要想尽办法留下来。 她想起祁让说等著她来求他的那天,自己都觉得讽刺,现在,她可不就来求他了吗? 正想著,外面突然有人叫她:“江晚余,快出来,淑妃娘娘来了,点名要见你。” 素锦一听,比晚余还要紧张,一把拉住了她的手:“淑妃娘娘肯定是听说了昨晚的事,来找你麻烦的,眼下皇上还没回来,咱们该怎么办?” 晚余拍拍她的手,示意她不要怕,便整理了衣裳向外走去。 人都来了,怕也没用,先见了再说。 第42章 皇上救命!淑妃要毁了她的脸 素锦跟著晚余走出去,远远就看到淑妃娘娘披著雪白狐裘站在正殿的廊廡下。 放眼整个后宫,也只有这位主子可以不经过皇上允许隨意出入乾清宫。 现在皇上不在,晚余还不得任她拿捏? 素锦心里著急,一错眼看到胡尽忠从乾清门那边走来,连忙快步向他迎上去。 “胡公公,淑妃娘娘来了,点名要见晚余,我瞧著来者不善,您要不要想法子知会皇上一声?” 胡尽忠一听,三角眼顿时亮起来。 这种向皇上邀功的好机会,他自然不会错过。 “你先过去照应著,咱家这就去告诉皇上。”他嘱咐了素锦一句,便一溜烟的跑走了。 素锦回过头,看见晚余已经走到淑妃跟前,向淑妃下跪行礼。 淑妃居高临下地看著她,不知和她说了什么。 晚余垂著头,默不作声。 淑妃突然一巴掌打在她脸上。 晚余被打得身子一晃向一边歪倒。 原本就站得很远的两个小太监见状躲得更远了些。 淑妃打了那一巴掌还不罢休,又抬脚踹了晚余一脚。 素锦看得著急,撒腿就往那边跑。 等她气喘吁吁地跑到地方,晚余已经被淑妃打倒在地,单薄的身子蜷缩成一团,看起来可怜又无助。 “淑妃娘娘息怒。” 素锦跑过去挡在晚余前面,跪下来向淑妃求情,“娘娘,晚余她不会说话,又因昨晚受了惊嚇精神不济,若有怠慢之处,请您千万担待,奴婢替她给您磕头了。”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在本宫面前现眼!”淑妃明艷的脸上满是怒火,甩手就给了她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素锦半边脸火辣辣的疼起来,她不敢反抗,只能连连磕头求饶。 淑妃又將她也踹倒在地上,一连踢了好几脚。 素锦咬著牙不敢喊疼,索性把晚余护在自己身下,承受淑妃野蛮的踢打。 晚余拼命推开她,叫她不要管自己。 淑妃冷笑道:“两个贱婢,还在这里给本宫演姐妹情深,本宫可不吃这套,本宫最烦的就是你们这种假惺惺的东西。” 她弯下腰,一把將晚余拖起来,用力捏住她的下巴:“变成哑巴都挡不住你勾引皇上,那本宫就划你这张脸,让你变成丑八怪,看皇上还会不会对你另眼相看。” 说著便將尖利的指甲往晚余脸上戳去。 “娘娘,不要……”素锦扑过去要救晚余,又被淑妃一脚踢出好远。 这时,乾清门外传来胡尽忠尖细的声音:“皇上回宫!” 淑妃闻声转头去看。 祁让一身明黄龙袍被一群人簇拥著走了进来。 “皇上救命,皇上救命……”素锦像看到了从天而降的救星,不管不顾地大声向他求救。 晚余姑娘是徐掌印在意的人,徐掌印是她兄长的救命恩人。 就算事后皇上要问她失仪之罪,她也不能看著淑妃划了晚余姑娘的脸。 祁让听到素锦的叫声,丟下一群人,大步流星地向正殿而来,玄色云龙纹的鹤氅在他身后迎风翻飞。 “淑妃,你要干什么?”他人还没到跟前,就先出声呵斥,唯恐自己慢了一步,那个小哑巴就会死在淑妃手里。 “贱人,算你走运!”淑妃恨恨地丟开晚余,瞬间就换上了娇滴滴又委屈的表情。 “皇上,您可回来了,这两个贱婢对臣妾不敬,臣妾气得心绞痛都犯了。” 她根本没有心绞痛,但每每闯了祸,就装心绞痛,好让祁让怜惜她,饶恕她。 祁让念著她父亲捨身救主的功劳,总是对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然而祁让这回却是真的动了怒,沿著汉白玉的台阶迈步上了月台,冲淑妃怒斥道:“淑妃娘娘好大的威风,跑到朕的乾清宫撒野来了,下一步,你是不是就该到金鑾殿上垂帘听政了?” 淑妃脸色一变,伸手去拉他的手:“皇上,您冤枉臣妾了,臣妾没有撒野,是这个贱婢仗著皇上的宠爱衝撞臣妾在先。” “放肆!” 祁让一把甩开她的手,脸色阴沉得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天色,“她不过区区一个奴才,配得上朕的宠爱吗,你在乾清宫撒野也就算了,捕风捉影都捉到朕的头上来了,看来朕平时太惯著你,竟让你忘了自己的本分!” 淑妃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彻底收起了撒娇卖乖的心思,屈膝下跪磕头请罪:“臣妾知错了,皇上饶命。” 祁让並不理会,大声道:“孙良言!” “奴才在。”孙良言答应著走上来。 祁让一指淑妃:“你亲自押她回去,並晓喻各宫,淑妃囂张跋扈,以下犯上,罚她即日起在永寿宫禁足一个月,任何人不得探视,违令者和她一同受罚!” “奴才遵旨。”孙良言单膝跪地领了旨意,起身对淑妃伸手作请,“淑妃娘娘,请吧!” “皇上。”淑妃委屈巴巴地看向祁让,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皇上,您真的要为了一个贱婢惩罚臣妾吗?” 祁让冷著脸不为所动:“再多嘴一句,加罚一个月。” 淑妃的眼泪倏忽滚落下来,却还倔强道:“臣妾可以走,也可以领罚,臣妾就想知道一件事,皇上罚臣妾是因为臣妾坏了规矩,还是因为臣妾打了这贱婢?” 祁让的目光直到此时才落在晚余身上。 只一瞬,便又漠不关心地移开。 “做奴才的惹了你,你换个地方,要打要罚都可以,但乾清宫是什么地方,你怎能在这里撒野?也是朕平时太纵容你,从今往后,没有朕的允许,你不得擅入乾清宫。” 能够自由出入乾清宫是淑妃一直以来最大的骄傲,如今皇上轻飘飘的一句话,就收回了她的特权。 帝王的喜怒,就是这般不可捉摸。 “好,臣妾明白了,臣妾这就回去领罚。”淑妃抽泣道,“只要皇上不是为了这贱婢,臣妾挨罚也心甘情愿。” 到了现在,她在意的竟还是这种事,祁让很是无奈,摆手叫孙良言把人带走。 直到淑妃走远了,才负手对跪在地上的晚余说道:“跟朕进来。” 第43章 在龙床上睡一觉就能万事大吉了 晚余和素锦相互搀扶著站起来,匆匆把素锦上下查看了一番,確认她没事,这才跟在祁让身后进了大殿。 胡尽忠冲素锦比了个大拇指:“好丫头,你今天的功劳可大了,赶紧去给皇上准备茶水,趁著这热乎劲儿,皇上指定重重赏你。” “谢公公提点。”素锦道谢,躬身退了下去。 祁让径直走进东暖阁,解下鹤氅看也不看就扔给晚余。 晚余连忙伸手接住,帮他掛在墙边的黄梨雕龙纹朝服架上。 祁让脱了鞋,在南窗的炕上落了座,屈起右腿,右胳膊搭在腿上,手里一下一下地拨弄他的菩提珠串。 晚余掛好鹤氅,走回来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跪下。 祁让狭长的凤眸冷幽幽落在她脸上。 一张素净瓷白的小脸上,左边脸颊的五个手指印,以及下巴处被捏出来的红痕全都清晰可见。 祁让眯了眯眼,漠然道:“好好的,你招惹她做什么?” 晚余跪直了身子,打著手语说自己没有招惹淑妃,是淑妃一上来就不由分说打她。 祁让哼了声:“那么多奴才,她怎么不打別人,肯定是你没眼色非要往她跟前凑。” “……”这话说的真叫人无语,晚余默默垂下头不再爭辩。 祁让又眯了眯眼,很不满意她的沉默:“就算这一回你是无辜的,你杀人的事又怎么说?” 晚余心头一跳,紧张地绷紧了身子。 “说话呀!”祁让敲敲炕桌,阴阳怪气道,“你不会以为在龙床上睡一觉就能万事大吉了吧?” 一句话臊得晚余满脸通红。 那龙床虽然不是她自愿爬上去的,可她却结结实实地在上面睡了一觉,並且一觉睡到了天亮。 这一觉,让她之前所有的抗爭都变成了欲擒故纵,也让她接下来的抗爭显得矫情无力。 不管她以后再表现得如何贞烈,別人都会说,龙床都爬了,还装什么装? 总之,这一觉,把她所有的反抗全都一笔勾销了。 在祁让眼里,这一觉甚至成了她妥协討饶的表现。 所以祁让才会说出这样讥讽的话。 她甚至怀疑,祁让是不是提前在薰香里放了別的东西,故意让她昏睡过去,好叫她无地自容,无可辩驳。 事到如今,她也確实无可辩驳,只能认命地跪在那里听候发落。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祁让见她如此温顺,一副听天由命的模样,讽刺的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默默地拨弄著珠串,像是在考虑如何处置她。 这时,胡尽忠领著素锦走进来,指挥著她把沏好的茶水放在炕桌上。 祁让看了眼素锦红肿的半边脸,淡淡道:“你方才在殿前大喊大叫有失体统,念在你无辜受牵连的份上,朕不罚你,孙良言说茶水房的掌事要调到別处去,以后这活就归你了,另外再去內务府领十两银子,两盒珍珠粉,再去御药房领两盒消肿化瘀的药膏……” 顿了顿,瞥了晚余一眼,往下也不说了,等著素锦自己领会。 素锦刚挨了打,脑子还乱著,一时没反应过来。 胡尽忠脑子转得快,提醒道:“还不快谢万岁爷恩典,晚余姑娘也受伤了,你领了药膏和珍珠粉记得分她一份。” 素锦恍然大悟,忙跪下磕头:“奴婢谢皇上隆恩。” 祁让仍是那样漠不关心的神情,又对晚余说:“以后你就做御前隨侍女官吧,省得朕一眼没看住你就惹是生非,朕可没那么多閒功夫天天给你救场!” 晚余也没问这隨侍女官具体要干什么,直接俯身磕头谢了恩。 她故意激怒淑妃娘娘,挨了这顿打,就是为了让祁让放心不下,隨时隨地將她带在身边。 这样的话,她就可以跟著祁让去接风宴上见那个人了。 现在,她的目的达成,就是害素锦无辜挨打,叫她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可她又不能和素锦解释,只能找別的机会补偿她了。 胡尽忠见皇上终於下定决心把晚余留在身边,笑得嘴巴咧到了后脑勺,好像是他自己受了天大的封赏。 祁让瞧著他那没出息的样子,顺手將自己把玩了许久的菩提珠串扔给了他:“这个赏你了,你比孙良言年纪小,什么时候他死了,大总管的位子就归你。” “……”胡尽忠於巨大的喜悦中感到巨大的绝望,脸色千变万化,精彩纷呈。 孙良言今年不到四十,就算他活到六十岁,那也还有二十多年呢! 况且谁也没规定年纪大的必须先死,万一自己一不小心死在他前面,岂非这辈子都当不上大总管了? 皇上好偏的心,拿一串珠子就把自己打发了,看来孙良言在他心里的地位实在不好撼动。 难怪人家背地里都说流水的后宫,铁打的孙公公,孙良言才是万岁爷放在心尖上的人。 胡尽忠心情复杂地跪下谢恩,问祁让:“淑妃娘娘禁了足,奴才是不是不用打更了?” “怎么不用,一码归一码。”祁让正色道,“你打更朕也是应允了的,朕不能出尔反尔。” “……是,奴才遵旨。”胡尽忠垂头丧气地应了一声,越发觉得这回亏大了。 好在皇上这串珠子是无价宝,拿到外面去,买半条街都绰绰有余,对他来说多少算个安慰。 祁让自己跟自己玩了半天心眼子,生怕一个不慎会让人察觉出他对某人有特殊照顾。 眼下事情解决完了,他自认为自己也没有暴露,便摆摆手,对胡尽忠道:“下去吧,叫人把奏摺搬过来,朕就在这里批阅。” 胡尽忠躬身应是,吩咐晚余好生伺候,自己带著素锦退了出去。 晚余跪在地上,拿不准要不要起来,起来之后要做点什么。 她很怕这样和祁让单独相处,感觉只要他们单独相处,这男人就会散发出让她窒息的压迫感。 相比做点什么,她寧愿安安静静的罚跪。 祁让手里没了珠串,就端起茶碗,用碗盖一下一下地刮著茶叶,然后浅浅地抿一口,再接著刮。 一副朕倒要看看你能跪到什么时候的架势。 晚余如芒在背,只能把头垂得更低。 两人谁也不肯主动打破僵局。 好在胡尽忠很快就让人把奏摺送了过来。 祁让也终於找到一个台阶,等人退出去后,对晚余冷声道:“过来研墨。” 晚余不声不响地站起来。 跪得太久,两条腿已经失去了知觉,往前走了两步,腿一软,整个人向前趴去。 前面就是炕沿,头要是撞在上面,准能撞得头破血流。 “啊!”她惊呼一声,本能地闭上眼睛。 下一刻,额头重重撞在一块柔软又有弹性的物体上面。 第44章 她除了气人还能做什么 晚余慌忙睁开眼睛,待看清自己的脸紧贴著祁让的大腿时,小脸瞬间涨得通红。 祁让明明是盘腿坐在炕上的,什么时候把腿放下来了? 他不会特地替她挡这一下的吧? 他有这么好心吗? “还不起来?等朕扶你吗?”祁让动了下腿,语气冷冰冰很不耐烦。 晚余红著脸爬起来,那一闪而过的念头也有了答案。 他果然没这么好心。 “研墨。”祁让再次命令,隨手翻开一本奏摺看了起来。 晚余定了定神,挽起袖子,拿起硃砂墨锭,往砚台里倒了点水,研磨出红艷艷的墨汁。 她在乾清宫铺了五年的床,从来没伺候过笔墨,动作却十分熟练。 祁让的目光落在她因袖子挽起而裸露出的一截皓腕上,久久没法收回到奏摺上来。 晚余研好了墨,不见他动笔,不由停下来抬头看他。 祁让心头一跳,意识到自己失態,清了清嗓子,不紧不慢道:“你在家经常写字?” 晚余点点头。 祁让又问:“你写字跟谁学的?” 晚余比划说跟阿娘学的。 祁让挑眉:“你阿娘一个外室,居然还懂笔墨?” 晚余回说只是略懂一点。 祁让来了兴趣,又问:“你阿娘还教了些什么?” 晚余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表示没有了。 其实她阿娘当年就是因为才学出眾,容貌脱俗,才被父亲看上养在了外面。 阿娘生下她之后,父亲养外室的事情被大夫人发现,两人大闹了一场,父亲渐渐的就很少去看阿娘了。 阿娘日夜思念父亲,为了打发寂寞的时光,便將一身才学都教给了她。 但这些事她不想让祁让知道。 她的目標是出宫,而不是引起祁让的兴趣,自然是越平庸越好。 祁让静静看她,凤目幽暗如同深海。 想当初,安平侯江连海把她献给自己的时候,可是说过她深得其母真传,一身才学远在京中贵女之上。 她却说她阿娘除了写字什么也没有教她。 这本是无关紧要的事情,可她却连无关紧要的事情都要骗他。 (请记住.com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真打量他是什么慈悲为怀的菩萨吗? 他怒上心头,挥手拂落了砚台。 “咣当”一声响,刚研好的硃砂墨汁洒了一地,点点滴滴如零落一地的红梅。 晚余一个激灵,又要屈膝下跪。 祁让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猛地用力將她拉进怀里,翻身压在了炕上。 晚余一点防备都没有,就被他压在了身下,鼻端闻到他专属的龙涎香气,惊惶的眼眸对上他愤怒与情慾交织的目光。 冷情帝王在这一刻化身为一头被激怒的兽,呼吸间都充斥著令人战慄的侵略性,仿佛下一刻就会將她拆吃入腹。 他向她俯身下来,凉薄的唇去掠夺她樱般娇艷欲滴的唇。 晚余心慌如擂鼓,偏头躲过。 “躲什么,赖三春都可以,朕为什么不可以。”祁让字字诛心,刻薄至极,大手钳住她的下巴,不由分说地吻上去。 眼前闪过那对大红的喜烛,他心里压抑了许久的怒火终於爆发出来,疯了似的在女孩唇舌之间吮咬廝磨,疼得她发出难耐的呻吟。 晚余无法承受,羞愤之下,狠狠一口咬了回去,又借著挣扎的动作,用脚將炕桌踢到了地上。 “咣当!” “哗啦!” 炕桌掉在地上,茶盏摔得粉碎,桌上的奏摺散落一地。 门外,孙良言送完淑妃回来,正拉著胡尽忠在廊廡下问晚余的情况,就听到东暖阁乒桌球乓一阵响,把两人都嚇了一跳。 “肯定是这倔丫头又跟皇上拗著来了。”胡尽忠抚额道,“你说她怎么就这么倔,皇上已经给她天大的脸面了,换她个笑脸就这么难吗?” “行了,闭嘴吧你!”孙良言打断他,“你守在这里,我进去瞧瞧。” “我也去。”胡尽忠不肯放过这种凑热闹的机会,把小福子留在外面,自己屁顛屁顛跟在孙良言身后。 孙良言走到暖阁外,没敢贸然进去,先试探著朝里面叫了一声:“皇上。” 祁让舔著渗血的唇,望著身下可怜又无助的小羊羔,见她的嘴唇也和自己一样渗了血,眼中情慾退去,鬆开她坐了起来。 “既然这么喜欢跪,就给朕去墙角好好跪著,跪到天黑为止。”他指著墙角冷声命令。 晚余逃过一劫,抿著唇下了炕,顺从地走到墙角跪下。 跪下的瞬间,她的心也隨之平静下来。 这才是祁让原本该有的態度。 对她来说,罚跪远比应付一头隨时都会吃人的野兽要容易得多。 “皇上?”孙良言又在外面叫了一声。 “进来。”祁让整理了龙袍,端坐在炕上,又是一派清冷內敛的君王气度。 仿佛刚刚那个为非作歹的人不是他。 孙良言走进来,看到那一地的狼藉,以及跪在墙角髮髻凌乱的女孩子,心里咯噔一下。 再看祁让,虽然装作若无其事,唇上的血色却出卖了他。 孙良言假装没看见,垂下眼帘,走上前跪地行礼:“皇上,奴才送完淑妃娘娘回来了。” “嗯。”祁让嘴疼不想说话,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孙良言又道:“奴才听胡二总管说皇上让晚余姑娘做御前隨侍女官,奴才想问问皇上这御前隨侍女官都干些什么,回头好给晚余姑娘派差。” 祁让没好气地看了晚余一眼:“她除了气人,还能干什么?” “……” 这话孙良言真不知道怎么接,回头看了胡尽忠一眼。 胡尽忠就装傻充愣,对晚余斥责道:“江晚余,你怎么回事,头一回伺候笔墨就闯这么大的祸,你瞧瞧,奏摺都被你弄坏了,这可是杀头的死罪你知道吗?” 说罢又向祁让提议:“万岁爷,这丫头確实挺气人的,以奴才之见,应该立刻推出午门斩首。” 祁让蹙了蹙眉,幽幽道:“怎么,朕在你眼里就是个暴君吗?” 胡尽忠忙磕头:“万岁爷宅心仁厚,胸襟宽广,奴才就是觉得这丫头太气人,太不识抬举,奴才是替万岁爷生气,就算万岁爷慈悲,不砍她的脑袋,那也得杖责八十以儆效尤。” 话音未落,祁让一记眼刀子扫过来。 胡尽忠赶紧改口:“要不然,就罚她和奴才一样打更,叫她尝尝紫禁城四更天的冷风……” “滚出去!”祁让一声怒斥。 胡尽忠转头看向晚余:“听见没有,皇上叫你滚出去。” “朕是叫你滚!”祁让忍无可忍,“你再敢多说一个字,朕就让人拔了你的舌头。” 第45章 你知道隨侍的意思吗 孙良言忍著笑,对胡尽忠摆手:“去吧,皇上该用午膳了,你叫人准备著。” 胡尽忠委屈巴巴地退了出去。 孙良言捡起炕桌重新摆好,对晚余吩咐道:“你也別跪著了,先过来把这里收拾乾净再说。” 晚余看了祁让一眼,祁让阴沉著脸冷哼一声。 晚余就爬起来,跟孙良言一起拾捡散落在地上的奏摺,把碎掉的茶碗扫走,拿了抹布擦拭地上的红墨水。 祁让冷眼瞧著她忙忙碌碌,心到底还是软和下来,自己穿鞋下了炕,起身就往外走。 “皇上要去哪儿?”孙良言问。 “不是你说该用午膳了吗?”祁让丟下一句话,头也不回地走了。 孙良言也得跟著,就对晚余说:“你留在这里打扫,我先服侍皇上用完膳再说。” 晚余点点头,双手合十向他表示感谢。 孙良言追出去,小心翼翼跟在祁让身后。 祁让出了门,一回头,没看到晚余,冷声道:“人呢?” 孙良言说:“奴才叫她在暖阁打扫。” 祁让皱眉:“你知道隨侍是什么意思吗?” 孙良言摇头:“奴才愚钝,请皇上指点。” 祁让的脸色又有些不好。 小福子及时凑过来:“奴才知道,隨侍就是隨时隨地的服侍,要和皇上寸步不离。” 祁让嫌弃地看了孙良言一眼:“朕看你是真的老了,连你徒弟都不如。” 孙良言无语。 他当然明白皇上的意思,皇上不就是觉得那丫头一离开他的视线就出事,所以才想出隨侍女官这么个差事,好叫人家时时刻刻都在他眼皮子底下,確保万无一失吗? 可问题是,皇上为了一个宫婢,硬生生想出来这么一个本朝压根没有的职务,叫后宫的娘娘们知道了,岂不又要恨得牙痒。 她们又不敢恨皇上,最终还是晚余姑娘一个人承担所有人的怒火。 再者来说,晚余姑娘心心念念想出宫,如今成了皇上眼皮子底下的人,再想出宫只怕更加难如登天了。 孙良言嘆口气,只好折返回去叫晚余。 晚余还跪在地上擦地砖,孙良言说:“別擦了,起来吧,去服侍皇上用膳。” 晚余抬头看他,眼里有本能的抗拒。 “我知道你不想去,可皇上的脾气你也知道。”孙良言弯腰將她扶起来,“好姑娘,既然你选择用这种方式离开掖庭,就该想到会面临什么,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打算的,但我还是那句话,天无绝人之路,不管什么时候,都要咬牙撑下去。” 晚余鼻子一酸,用力点了点头。 她知道孙良言是真心对她好,她却不能把自己的目的告诉他。 她想好了,就算不为了见那人,她也不能一直待在掖庭。 在掖庭固然能避开祁让,可她如果想出宫,最不能避开的就是祁让。 只有祁让点头,她才有希望离开,只有待在祁让身边,才有可能找到让他点头的契机。 因此,现在的乾清宫对自己来说,即是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有可能看到希望的地方。 孙良言说得没错,路是她自己选的,咬著牙也要撑下去。 祁让发了一通脾气后,用膳的时候脸色缓和了不少,也没有再刁难晚余。 乾清宫本就有司膳的宫女,祁让也不用她做什么,老老实实待在他看得见的地方就行。 用过午膳,祁让回到寢殿午歇。 雪盈已经提前铺好了床,见晚余跟著祁让一起过来,担忧地和晚余对视了一眼。 皇上让晚余做隨侍女官的事已经传遍了后宫,雪盈也和孙良言一样,担心晚余会成为后宫娘娘们的活靶子。 晚余明白她心中所想,轻轻摇了摇头,叫她不要担心。 反正已经这样了,担心也没有用。 她现在只盼著徐清盏快点回来,看他能不能帮自己在接风宴上和那人单独见一面。 祁让今天终於没有嫌弃床铺的不好,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晚余在旁边守著的缘故,他躺下没多久就睡了过去,並且睡得十分深沉。 晚余看著他沉静的睡顏,心里想著,要是一簪子扎下去,他是不是就没命了? 可他没命的话,自己也会同样没命,整个江家都会被株连九族。 她倒不在乎江家人的命,但江家还有她的阿娘。 她也还要留著这条命,和她心爱的人长相廝守。 哪怕祁让贵为天子,也不配自己为他赔上性命。 不过话说回来,祁让倒是睡得安心,自己才捅死了一个人,他就一点都不在意吗? 对於自己杀赖三春这件事,他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赖三春不是他母亲的救命恩人吗,他怎么说餵狗就餵狗了? 看来那割血的情义,在他眼里根本不算什么。 毕竟他是一个连亲爹亲兄弟都能痛下杀手的人。 晚余想得出神,忽听寢殿门口有人轻声叫她,一抬眼,就看到素锦站在门口向她招手。 晚余连忙轻手轻脚地走过去,问她什么事。 素锦说:“我给你打了饭,你去吃了饭再回来。” 晚余往床上看了一眼,担心祁让醒来看不到她又会发脾气。 “没事的,皇上也不会叫人饿著肚子当差。” 素锦拉著她往外走,出了大殿,孙良言和小福子都守在门外。 “去吃饭吧,这里有我呢!”孙良言说,“今儿个奏摺多,皇上又荒废了半日,只怕晚上要连夜批阅,你这儿吃饱了,晚上才能熬得住。” 晚余听他这么说,便放心地跟著素锦走了。 素锦打了饭放在茶水房,两人围著炉子吃饭。 素锦说:“掌印传了信回来,明儿一早回宫,你今儿个先忍一忍,在皇上跟前软和一点,其余的,等掌印回来再帮你拿主意。” 晚余点点头,心下稍觉安慰。 不就一晚上吗,她会儘量迁就祁让,一切都等徐清盏回来再说。 然而,一碗饭没吃完,小福子就著急忙慌地找了过来:“晚余姑姑,快,皇上醒了没看到您,正发火呢!” 晚余连忙放下碗站起来,打著手势对素锦说辛苦她帮忙收拾。 “快去吧,就两个碗,我洗了就是。”素锦推著她往外走,嘴里念叨著,“皇上怎么跟那睡醒了就闹著找娘的小孩子一样?” 晚余:“……” 第46章 那姿势像极了一个拥抱 晚余回到寢殿,祁让就冷著脸坐在床沿上,身上还穿著寢衣。 两个小太监一个捧著龙袍,一个捧著腰带,战战兢兢地弓著腰不知所措。 以前都是他们为皇上更衣,今儿个也不知道是怎么了,皇上好像看他们很不顺眼的样子。 孙良言站在床尾处,也是一脸的无奈。 见晚余进来,孙良言对那两个小太监摆摆手,示意他们出去。 小太监把龙袍搭在衣架上,便弯腰退了出去。 孙良言笑著叫了晚余一声:“两个小子毛手毛脚惹了皇上不高兴,这回就有劳晚余姑娘为皇上更衣吧!” 晚余偷眼看祁让,內心很不情愿,想著素锦嘱咐她的话,才勉强地点点头,拿起龙袍走到祁让跟前。 孙良言也识相地退了出去。 晚余对祁让福了福身,请他站起来穿衣裳。 祁让坐著没动,目光冷冷从她脸上扫过:“你干什么去了?” 晚余把龙袍放在床上,比划了一个吃饭的动作。 其实孙良言刚才已经和祁让解释过了,就算是隨侍女官,也不能不让人吃饭,再说人还有三急呢,哪能真的做到寸步不离。 祁让自己也明白这个道理,他就是突然醒来没看到晚余,本能地以为她跑了。 那一刻,他心里有多慌,只有他自己知道。 眼下见晚余完好无损地回来,还低眉顺眼的十分乖巧,便收敛了怒火,淡淡道:“以后不管干什么都要经过朕的同意,否则就是擅离职守。” 晚余顺从地点点头,表示自己记下了。 祁让这才站起来,让她帮自己穿衣裳。 晚余拿起龙袍给他穿上,把扣子一粒一粒扣好。 祁让垂眸看著她手背上结了痂的伤,觉得很是扎眼。 “等会儿朕去南书房看摺子,你自个到御药房领一盒祛疤的药膏,把你的手赶紧养好,省得朕看著闹心。” 晚余的手微微一顿,点头应下,又拿起镶著宝石的金腰带,示意他把手抬起来。 祁让张开双臂,晚余弯著腰,双手从他腰后环过。 那姿势像极了一个拥抱。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祁让的手跟著心跳动了一下,想要抱住她。 转念想到她每回受惊躲闪的样子,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她的抗拒会让他生气,他下午要批摺子,还要接见官员,没功夫和她慪气。 不管怎样,她总算是留在了宫里,自己也犯不著急於一时。 两人一个想著忍气吞声,一个想著循序渐进,一下午的时间倒是难得的和谐,没有再出什么么蛾子。 祁让很满意这样的氛围,他也不需要晚余做什么,只要人在他眼皮子底下就成。 今天的摺子有点多,还时不时有官员来请示匯报朝政,果然如孙良言所料,祁让一直忙到了天黑透还没忙完,晚膳都是在南书房吃的。 敬事房向来是在晚膳的时候请皇上翻牌子,但不出意外地又被祁让骂了回去。 “不长眼的东西,朕忙成这样,哪有功夫翻牌子,还不快滚!” 敬事房的总管太监领著人连滚带爬地退出去,对守在门外的孙良言叫苦:“大总管,您瞧瞧,我们这差事是越发的不好当了,到底该怎么著,您老人家倒是提点几句呀!” 孙良言说:“请皇上翻牌子是你们的职责,皇上只是骂两句,又没治你们的罪,下回接著请他翻就是了,有什么好怕的,当奴才的哪个不挨骂?” “……”总管太监很是无语,只得带著人垂头丧气地走了。 后宫那些天不黑就眼巴巴等消息的娘娘们听闻皇上又没翻牌子,失望之余,自然又把帐算到了晚余头上。 可皇上为了那铺床丫头把淑妃都禁足了,她们再气又能怎样? 人在皇上眼皮子底下,想杀人都无从下手,顶多明儿个一早去翊坤宫请安时,大伙坐在一处发发牢骚罢了。 晚余晚上没吃饭,陪著祁让熬到了將近二更,肚子开始不受控制地叫起来。 御前伺候是不允许发出这样的动静的,她只能努力站远一点,避免被祁让听到。 奈何书房里太安静,祁让还是听到了,皱著眉搁下了笔,向她看过来。 晚余顿时紧张起来,已经做好了下跪的准备,祁让却道:“朕饿了,让他们送宵夜进来。” 晚余鬆口气,出去和孙良言说皇上要用宵夜。 孙良言立刻叫人把早已备好的宵夜送进去。 祁让却没有立刻去吃,一边看摺子,一边对孙良言吩咐道:“给她一双筷子,叫她试膳。” 孙良言愣了下。 皇上的膳食有专门的试膳太监负责试吃,太监经过严苛的训练,菜里有没有毒,菜味正不正,食材新不新鲜,有没有相剋,他们一试就能知道。 晚余姑娘又没经过这方面的训练,能尝出什么? 可是皇上发了话,他也不敢不从,只能把碗筷递给晚余,让她把那些宵夜挨个尝一遍。 尝了一遍,祁让还不罢休,说她没经验,叫她再尝一遍。 一旁的试膳太监十分无语,有经验的他不用,非要用一个没经验的,这不没事找事吗? 晚余饭量小,两遍菜试下来,已经吃了个五分饱,放下筷子对孙良言比划著名说应该没什么问题。 孙良言回了祁让,祁让这才放下摺子,从书案后面走出来,在晚余的服侍下,把剩下的宵夜吃了大半。 孙良言看得嘴角直抽抽,心说当皇上就是任性,想怎样就怎样,只要他愿意,吃人家的剩菜也吃得香。 宵夜撤下去,祁让被晚余伺候著洗了手,漱了口,没有忙著回去看摺子,懒懒地坐在炕上,叫晚余给他捏肩。 晚余时刻记著素锦的话,不管祁让叫她干什么,她都顺从接受。 正捏著肩,听到乾清门外响起二更的梆子声,同时响起的还有胡尽忠的吆喝声:“二更天,天乾物燥,小心火烛!” 他声音本来就尖,又因为太冷打著颤,听起来就像打鸣的公鸡被人握住了脖子,十分的滑稽。 晚余一个没忍住轻笑出声。 祁让听到笑声回头看,正好看到一抹笑容在她素白的脸上绽放,如同一朵开在寒夜里的白梅。 祁让的心因著这个笑容微微颤动了一下,自己也忍不住勾起了唇角,一种从未有过的愉悦之情溢满胸腔。 “去,叫他再大点声。”他对孙良言吩咐道。 第47章 半夜兽性发作,想逃逃不掉 孙良言微怔,立刻领命退出,亲自去乾清门外找胡尽忠。 胡尽忠手里拿著梆子,腰里掛著铜锣,正在寒风里缩著脖子喊號子。 孙良言招手叫他:“胡二总管,过来,万岁爷有话吩咐。” 胡尽忠连忙跑过来,把梆子夹在胳肢窝里,搓著手跺著脚问:“孙大总管,是不是万岁爷发慈悲,叫我回去呢?” 孙良言说:“不是,是万岁爷嫌你声音小,叫你再大点声。” “啊?为什么呀?万岁爷不好好批摺子,操心这个干嘛?”胡尽忠一头雾水,苦哈哈地问道。 孙良言实话告诉他:“因为晚余姑娘听到你喊號子笑了一下,皇上想看她笑,就让你再大点声。” 胡尽忠冻僵的脸立时皱成了苦瓜:“多大是大呀,这大冷天儿的,您瞧瞧,我这一张嘴,风直往嗓子眼儿里灌。” “那你怪得了谁?”孙良言摊摊手,“你巴巴的要拿人家当垫脚石往上爬,而今自己沦为供人取乐的工具,也是你活该。” “……”胡尽忠哑口无言,只能认命。 古有周幽王为博美人一笑烽火戏诸侯,今有盛和帝为博美人一笑半夜戏弄他这苦命的打更人。 这事要能被史官记上一笔,他也算是青史留名了。 他无奈地迈进寒风里,扯著嗓子大喊:“二更天,天乾物燥,小心火烛!” 他有心討好皇帝,这一嗓子喊得更是拿腔作调。 南书房里,晚余又忍不住笑起来。 一来是胡尽忠的声音太滑稽,二来这都下多少天的雪了,他还在喊天乾物燥,就更滑稽了。 想必他这临时上任的更夫,也就会喊这么一句了。 祁让看著晚余笑,自己的唇角也渐渐压不住。 他不想在晚余面前失態,便站起身,又回到书案后面看摺子。 不管怎样,他心里终归是高兴的,自从当了这个皇帝,像今晚这样纯粹的开心还是头一回。 他时不时地从奏摺中抬起头去看晚余,万千情绪都藏在眼底。 二更將近时,祁让终於看完了摺子,回到寢殿歇息。 晚余很怕祁让会留她在里面值夜,万一祁让半夜兽性发作,她想逃都逃不掉。 好在祁让发了慈悲,没有留她值夜,让孙良言收拾了离他最近的梢间给晚余住,值夜的差事仍交给小太监。 孙良言说:“皇上还是有分寸的,你好好睡一觉,明天记得早点起来给皇上更衣。” 晚余庆幸之余,又很无奈。 祁让从前是不准宫女近身伺候的,现在什么都让她做。 分明就是变著法的折腾她。 她以为祁让这样已经很过分了,没想到第二天早上,祁让居然还要带她去上早朝。 晚余当场惊呆。 她眼下已经是整个后宫的敌人,如果跟著祁让去上朝,只怕连朝臣都要认为她是个狐媚惑主之人。 都察院的御史都得上摺子弹劾她。 孙良言也认为祁让此举不妥,苦口婆心地劝他三思。 祁让不以为然:“怕什么,朕又不让她露面,让她在后殿口站著,只要能让朕看见就行。 总而言之一句话,晚余必须在他的视线范围內。 没办法,晚余只好跟著去了承天殿,就在祁让退朝时要走的那条通道口站著,祁让坐在龙椅上,只要一转头就能看见她。 孙良言悄悄和晚余打趣:“这里要是放把椅子,再掛个帘子,你都能垂帘听政了。” 晚余苦笑。 她可不稀罕什么垂帘听政,她只想出宫,出宫就是她现在唯一的念想。 她站在那里,听著前面的官员对皇上山呼万岁,接著便开始按照品级向皇上奏事。 她头一回见识这样的场面,正听得出神,忽然之间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是那个自从將她送进宫就再也没有见过面的便宜爹,安平侯江连海的声音。 她的心不自觉收紧,恨意从眼底蔓延开来。 这人就是她苦难生活的罪魁祸首,拿她的幸福来稳定自己的地位,却从未真心將她当成女儿看待。 五年来对她不闻不问,如今她被陷害不得出宫,他也没有任何动静。 寻常百姓家的女儿要出宫,还拖家带口在宫门外等著盼著,他却至今没过问一句。 他肯定巴不得她留在宫里吧? 一个可有可无的女儿而已,留在宫里可以替他当皇上的出气篓子,出去了还要赔一副嫁妆。 他是那样的铁石心肠,就算自己死在宫里,只怕他都不会掉一滴眼泪。 这种对亲生骨肉都冷血绝情之人,怎会將黎民百姓放在心上? 他根本就不配为官。 祁让听著安平侯奏事,想起他是晚余的父亲,下意识转头看了晚余一眼。 见她紧抿著唇,脸色很是不好,整个人都紧绷绷的,不像是听到了亲生父亲的声音,倒像是听到了杀父仇人的声音。 她是不是还为著安平侯送她进宫的事怀恨在心? 可见这皇宫,进也不是她自愿进的,留也不是她自愿留的。 她真的这么討厌这里吗? 祁让鬱闷地收回视线,对安平侯冷下脸道:“行了,朕知道了,此事日后再议。” 安平侯不知自己哪句话惹到了他,一个字不敢多说,躬著身子退回到队列里。 接下来又有別的官员站出来说话,祁让又去看晚余,见晚余脸色稍有缓和,他自己对官员的脸色也缓和了几分。 晚余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並未留意到祁让的情绪变化。 这时,忽听殿前太监高声通传:“启稟皇上,司礼监掌印徐清盏和平西侯府小侯爷在殿外求见。” 晚余脑子嗡的一声,如同一道惊雷在耳边炸响,震得她浑身颤抖,手脚发软,心扑通扑通地狂跳起来。 是他。 是他来了。 她满脑子都迴荡著一个名字。 那个在她心上辗转了五年的名字…… 第48章 是他,他来了! 心慌意乱间,晚余似乎听到祁让说了声“宣”,殿前太监得令往外通传,不大一会儿,安静的大殿里便响起了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那是皂靴踏在金砖上的声响,那声响,也一下一下地敲击著晚余的心房。 她已经快要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 有那么一瞬间,她真想不顾一切跑到前面去看一眼。 可是她不能。 她也想不顾一切地衝出去,把那个在心尖上辗转了五年的名字叫出声。 可她如今是个哑巴。 她在一个男人的监视下,为著另一个男人心潮澎湃,还要死命克制著,不能让人看出一点端倪。 她忍得那样辛苦,五臟六腑都扭成一团,嗓子里像塞满了,哽得她无法呼吸。 她想了他那么多个日日夜夜,没想到竟是在这样的场合重逢。 他此刻是什么模样?穿著什么样的衣裳?他知不知道她就站在一墙之隔的地方,听著他的脚步声肝肠寸断? 她咬著牙,交握在身前的双手死命地攥紧,恨恨地看向那个坐在宝座上的男人。 她恨他! 她一直都恨他,这一刻,这恨意却是达到了顶峰。 她这一生,从来没有如此痛恨过一个人。 她浑浑噩噩地站著,直到听见那一声久违的悦耳音色—— “臣沈长安叩见皇上,愿吾皇万岁安康。” 她的心又跳著疼起来。 他明知皇上对她做了什么,还要违心地祝他万岁,他不配,他应该现在就死了,化成灰,被风吹散了,连魂魄也一起烟消云散,免得再缠著她不放。 “臣徐清盏,也祝皇上万岁安康。” 徐清盏阴柔带著笑意的声音隨之响起,如一道清洌的山泉流过,晚余一下子清醒过来。 自己如今身处金鑾殿上,再怎么相思成灾,再怎么恨意滔天,都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异常。 她要保全自己,也要保全那个人。 她接连做了几个深呼吸,强迫自己放鬆下来。 她鬆开交握的手,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又借著拨头髮的动作,揉了揉自己的脸,让面部肌肉也放鬆下来,然后挺了挺腰身,恢復到云淡风轻的样子。 紧接著,她听到祁让笑著叫两人平身,朗声道:“朕叫你们两个去剿灭藏匿在清河的反贼,你们此行可还顺利?” “回皇上的话,有沈小侯爷的帮助,顺利得不能再顺利了。”徐清盏笑著说道,“臣在京中常听闻沈小侯爷的美名,奈何山高水远,无缘得见。 此番皇上命小侯爷协助臣往清河办差,臣才算见识了小侯爷的雄姿英发,用兵如神,臣与小侯爷相见恨晚,若非自己是个阉人,真想和他拜个把子。” 祁让被他逗得笑出声来,嘴里却骂道:“金鑾殿上说什么拜把子,朕看你是越发的没规矩了,別以为差事办得漂亮,朕就不捨得罚你。” 徐清盏叫屈:“皇上,您瞧臣这风刀霜剑,日夜兼程的,您要是还罚我,盛世明君的名號可就要大打折扣了。” 大殿里一片寂静,他如此口无遮拦,叫满朝文武都跟著捏一把冷汗。 祁让却也没恼,只骂道:“这话也就你敢说,换个人,朕砍了他的脑袋掛到午门外示眾。” “那还不是皇上纵容的。”徐清盏说,“皇上自己惯坏了臣,便是有什么不满,也只能往自个身上找原因了。” “行了,你闭嘴吧!”祁让喝止了他,和顏悦色地叫沈长安:“沈將军刚一回京就替朕外出办差,此行辛苦你了。” 晚余的心又怦怦跳了起来。 就听那人道:“皇上言重了,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为皇上分忧,是臣的本分。” 五年不见,他的声音其实是有变化的,比起年少时的轻快悠扬,更添了些沉稳內敛,仿佛被大漠风沙磨礪过一般,一开口,便有西北边塞的广袤苍茫扑面而来。 一句话说完,似乎还有余音在殿中迴荡。 只是不管如何变化,只要他一开口,晚余就能听出是他。 因为那声音,是藏在她记忆深处,刻在她骨血里的。 无数个不成眠的夜晚,她就是靠著一遍一遍回忆他说过的话熬过来的。 眼下,她只盼著祁让能把那人留下来,等到散朝后带回南书房说话。 这样她就可以好好看看他了。 她真的真的好想看他一眼。 然而,和过去无数次那样,祁让从来没有哪一次叫她心想事成。 在她迫切的期盼中,祁让开口道:“沈將军的忠心自不必说,你的功劳朕也都记在心里,你辛苦奔波几日,且先回去好生歇息,明天晚上朕在乾清宫给你办接风宴,到时诸位臣工都来,咱们君臣开怀畅饮一回。” 晚余失望地嘆了口气。 就听那人道:“皇上厚爱,臣感激不尽,既如此,臣便告退了!” “去吧!”祁让摆手,“徐清盏,你也回去休息吧,休息好了再到南书房见驾。” “臣遵旨,臣告退。”徐清盏应了一声,和沈长安一起退了出去。 晚余听著两个人的脚步声渐行渐远,一颗心似乎也被他们带走了。 接下来,朝会照常进行,陆陆续续又有很多官员上摺子奏事,晚余却是一个字都没再听进去。 不知又过了多久,直到前面退了朝,祁让从侧面的台阶上走下来,走到她面前,她还没缓过来。 “怎么了,丟了魂似的?”祁让问道。 方才徐清盏和沈长安过来,祁让只顾著和他们说话,忘了留神这边,因此並不知道她在这短短的时间经歷了怎样的煎熬。 晚余回过神,摇摇头,打著手势说自己只是有点困了。 祁让心情好,挑眉戏謔道:“昨晚又没让你侍寢,怎么还困成这样?” 他这话说得有歧义,晚余假装没听懂,恭敬地撤了撤身,请他先行。 回乾清宫的路上,祁让想到什么,又问晚余:“你五年未见你父亲,刚刚在朝上有没有听出他的声音?” 晚余心头一跳,不知他问这话是什么意思,略一思索后,摇了摇头。 祁让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又开始不爽。 她真是撒谎成了性,大事小事都要骗他。 在她眼里,他就这么好骗吗? 想得到她一句真话就这么难吗? 祁让心里有气,一路上都没再说话,到了乾清门,意外地看到徐清盏抄著手等在门口。 徐清盏已经洗去一身风尘,换上了掌印太监的红色云蟒袍服,外面披著件灰鼠皮的斗篷。 好些天没露头的太阳在云层里穿行,几缕阳光从云彩缝里挤出来,恰好落在他白皙俊美的脸上。 那张美人面,真真比宫里最美的美人还美三分。 “不是叫你休息好了再来吗?”祁让问道。 徐清盏上前来给他行礼:“臣不累,臣知道皇上急於知道清河此行的细节,索性先和皇上说了,皇上安心,臣才好回去安睡。” “也好。”祁让抬手叫他平身,“你还没用早饭吧,正好陪朕一起吃些,咱们边吃边说。” “谢皇上。”徐清盏起了身,这才似笑非笑地看向晚余,眼底万千情绪流转,“哟,这不是晚余姑娘吗,您什么时候从掖庭出来了?” 第49章 让皇上放她出宫 晚余忍了许久的眼泪差点因他这一句话夺眶而出,连忙低下头,对他福身一礼。 徐清盏的手在袖子里紧握成拳,却笑著和祁让打趣道:“皇上这是心想事成了?” “別胡说。”祁让模稜两可地斥了一句,对晚余摆手道:“你自个去用饭,用完饭再来伺候。” 晚余行礼退下,临走匆匆瞥了徐清盏一眼,万语千言都在其中。 徐清盏倒是大大方方地盯著她的背影看了好几眼。 “看什么,走啊!”祁让叫他。 徐清盏收回视线,意味深长道:“臣不过离宫几日,皇上是用了什么手段,竟叫这小哑巴转了性子。” 祁让也不恼,只嗔他:“你的脑袋是不是真的不想要了?” 徐清盏笑著求饶:“皇上饶命,臣就是好奇。” “好奇什么,跟你有关係吗?”祁让嫌弃地瞪了他一眼,径直往里面走去,“你一个太监,怎么还这样六根不净?” 徐清盏跟在他身侧,脸上还带著笑,心却冷得像宫檐下垂掛的冰溜子。 刚刚等皇上回来的时候,素锦已经假装偶遇,和他说了晚余出掖庭的事。 他明明在掖庭安排了人手,晚余有难,为什么不向他的人求助,竟然独自一人冒死刺杀赖三春。 儘管素锦没说,他却能想到,晚余杀赖三春刚好被皇上赶上,肯定是事先算计好的。 可晚余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躲皇上都来不及,为什么又主动回到皇上身边? 这几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徐清盏心急如焚,相比和祁让匯报差事,他更想去找晚余问个清楚。 奈何乾清宫到处都是眼睛,祁让又不许晚余离他左右,想找个单独说话的机会实在不容易。 两人各自煎熬著,直到祁让睡午觉的时候,晚余才借著去吃饭,在宫道上偶遇了徐清盏。 “晚余姑娘服侍皇上辛苦了,到现在才吃上饭。”徐清盏先和她半真半假地客气了一句,然后再借著搭话的由头和她並肩而行。 “我不是安排了人在掖庭吗,你为什么不找他们,杀人这么大的事,你也敢一个人动手,你胆子也太大了,你就没想过万一失手怎么办?” 晚余此时无心谈论这些,打著手势说事情已经过去了,叫他不要担心。 徐清盏嘆气:“我怎么可能不担心,我听说你杀了赖三春,嚇得心肝都要炸裂,你这是为什么呀,就算有非杀不可的理由,就不能等我回来吗?” “不能。”晚余打著手势说,“他知道你去看过我,他威胁我说要去告诉皇上,我不杀他,我们就暴露了,为防万一,你的人我也不敢联繫,怕被发现。” 徐清盏愣了下:“怎么可能,他是怎么知道的?” 问完又自己推论道:“我的人是不可能走漏风声的,问题八成出在看守掖庭的太监身上,等我回去请人拿了他来好好审一审,若当真是他,就別怪我心狠了。” 晚余有片刻的犹豫。 自从她要出宫,已经死了一个嬤嬤,一个香蕊,一个赖三春,虽说几个人各有各的错处,人到底是因她而死的。 她不想再造杀戮,只盼著能平平安安出宫去,从今后与这紫禁城里的人再不相干。 可如果不解决那个人,对自己和徐清盏来说始终是个隱患,要保全自己,就不能心慈手软。 紫禁城真是一个吃人的地方,再乾净的人进到这里来,也会染上满手血腥。 她嘆口气,默许了徐清盏的做法,又打著手势和他交代:“你的人若是留在掖庭不撤回来,劳烦他们照顾一下梅霜和紫苏,別的你自己看著办。” “好,我知道了。”徐清盏最听她的话,不管她说什么,总是满口答应。 隨后又问她:“你躲皇上还来不及,为什么又自己回来?” 晚余便和他说了自己的想法,一来是为了在明晚的接风宴上见沈长安一面,二来是想著待在祁让身边寻找机会。 徐清盏看著她平静的脸,想不出她先前站在后殿,听到沈长安的名字时会是怎样的反应。 幸好沈长安当时並不知道她就在后殿,否则真不敢保证他会不会直接衝进去。 想著两个人近在咫尺却不能相见,徐清盏心里也不好受,长嘆一声道:“你且再忍一忍,明天晚上就能见到他了。” 晚余点点头,垂下长睫遮住泛红的双眼。 徐清盏又道:“他也念著你的,这几日我们在一起,讲的都是从前的事情,他至今仍在后悔,如果早知道你父亲会把你送进宫,他就不会非要等到你及笄之后再去提亲。” 晚余拼命忍耐,眼泪还是从长睫下渗了出来。 那年他们说好的,等到她一及笄,沈长安就上门去提亲。 结果父亲却在她及笄的前一天把她送到了祁让身边。 那是她人生第一次尝到从云端跌落的痛,那种摧心折肝的绝望,她到死都不会忘记。 这时,远处望风的来喜发出信號,告知他们有人过来了。 晚余慌忙抹掉眼泪,对徐清盏福身告退。 徐清盏也端正了身形,清咳两声道:“晚余姑娘快去吧,別让万岁爷等急了。” 跟著又小声嘱咐:“再忍一忍,明晚我们会想办法让皇上放你出宫的。” 第50章 她的心从未向他臣服 晚余回到寢殿,恰好祁让醒过来。 祁让睁开眼睛看到她,脸上露出满意的神情,仿佛一睁眼就能看到她,是件很要紧的事。 “可用过饭了?”他甚至好声好气地问了晚余一句。 晚余点点头,算作回答。 “那就过来更衣吧!”祁让说。 晚余顺从地拿著龙袍走过去,相比前两次,动作已经很熟练,可谓是轻车熟路。 祁让张著双臂,垂首看著她又一次將双手从自己腰间环过,心里想著,或许时间长了她就习惯了。 只要她別总想著离开,他愿意给她足够的耐心,让她慢慢习惯,慢慢適应。 安平侯府有什么好的,她这样的身份,这样的年纪,还是个哑巴,回去又能怎样? 难道她嫡母还能给她寻到什么好人家吗? 左不过是和她那软弱无能的娘亲一起受苦罢了。 他看著她动作轻柔地为自己整理著龙袍上的褶皱,她手背上的伤还没有完全好,上面还结著褐色的痂。 不过去了掖庭几天,就弄成这样,当真出了宫,嫁个不三不四的人,只怕比掖庭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想得出神,情不自禁地伸手抓住了那只手。 晚余自己也在想心事,想著明晚见到沈长安之后要和他说些什么。 冷不防一只手被祁让握住,嚇得她一个激灵,本能地甩开。 但她隨即就反应过来,连忙跪下请罪。 祁让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阴沉下来,好心情也荡然无存。 “朕是什么洪水猛兽吗,碰一下就把你嚇成这样,可见你这两天的温顺都是装出来的。” 晚余跪在地上,把头深深埋下,姿態放低到尘埃里。 祁让气她顽固,像块暖不热的石头,又气她软弱,出了事只会往地上一跪。 可她就算跪在地上,她的心也从未向他臣服。 这让他有种深深的无力感,仿佛一拳打在上。 他做了五年皇帝,后宫嬪妃,前朝官员,从来没有哪个人让他这样无法掌控。 他恨上来,真想当场赐死她算了,如此大家都落个乾净。 可是,他若真能狠得下心,也不会像现在这般拿不起,放不下,进退不得,左右为难。 这女人,真真可恶至极! 他不想再理会她,怒冲冲拂袖而去。 孙良言守在外面,见他出来,躬身道:“皇上去哪儿?” “还能去哪儿?”祁让咬牙道,“除了去批摺子,朕还能去哪儿,朕哪里是什么皇上,分明是这天下人的奴才!” “……” 孙良言被骂懵了,搞不懂他这起床气从何而来,悄悄地给小福子使了个眼色,让他跟著皇上去书房,自个打算进里面瞧瞧。 刚一抬脚,祁让就厉声道:“不许去看她,她喜欢跪,就让她长长久久地跪著!” 孙良言硬生生收住脚,一颗心倒是落了地。 看样子,又是江晚余惹到他了。 这两个前世的冤家,真叫人不知如何是好。 晚余在里面听到了祁让的话,就老老实实跪在地上没动。 这样挺好的,不用跟过去服侍他,也不用看他脸色,承受他忽冷忽热的脾气。 除了膝盖疼点儿,至少她身心是可以放鬆的,可以安安静静地想一想接下来的事。 徐清盏说了,叫她再忍一忍。 只要最终能有个好结果,她愿意再忍一忍。 她受了这么多罪,老天爷总要怜悯她一回吧? 不知跪了多久,小福子突然进来叫她:“晚余姑姑,皇上叫您去南书房。” 晚余哀嘆一声,心说到底还是躲不过,撑著酸痛的膝盖站起来,缓了一会儿,才和小福子一同往南书房去。 小福子走在她身边,时不时地偏头瞄她一眼,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晚余就停下来,以眼神示意他有话直说。 小福子嘆口气,小声道:“晚余姑娘,您只怕又要受苦了。” 晚余像只惊弓之鸟一样提起了心,等著他往下讲。 小福子说:“方才,太医院的陈院判又给皇上举荐了一位外面来的神医,开了个方子给皇上调理身子,皇上叫您去试药。” 晚余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听他这么说,提著的心又放下来。 祁让小时候被先皇的妃嬪暗算,中过几次毒,虽然大难不死保住了性命,有些毒性却一直残留体內没清乾净,时不时发作起来就会痛不欲生。 这几年,宫里的太医一直在帮他调理,江湖上的神医也看过不少,始终没能根治。 太医们怕有些药性太霸道伤了他的身子,每每换了新药方,都要先找个体弱的人替他试药。 如果体弱的人都能承受得住,再给他喝就不会出问题。 晚余不知道以前都是什么人替祁让试药,反正自从她被淑妃一碗药毒哑了嗓子之后,试药的差事就落在了她头上。 一来她那时身体確实虚弱,二来可能祁让想著她反正已经哑了,再喝出什么毛病也无所谓了。 况且她本来就是他的出气篓子,替他试药再合適不过。 晚余对小福子笑了笑,示意他不要担心,自己早就习惯了。 小福子看她的眼神都充满了怜悯。 到了南书房,晚余看到门外跪了一个穿緋色官服的年轻男人。 这种事情很常见,她也没放在心上,正要进去,那人却叫住了她:“晚余姑娘,我妹妹不是故意为难你的,她已经知道错了,请你高抬贵手,让皇上免了她的禁足吧!” 晚余吃了一惊。 小福子也嚇一跳,连忙摆手使眼色叫那人住口。 “齐大人,您怎么这般没有分寸,什么话都敢说,叫皇上听见只怕会適得其反。” 晚余听闻他姓齐,结合他的话,便猜到他是淑妃的兄长。 淑妃娘家姓齐,她本名叫齐若萱,她唯一的兄长叫齐若谷。 她父亲替皇上挡箭而亡,皇上追封她父亲为忠义伯,把她接进宫封了妃,又任命她兄长为户部侍郎,还给她母亲封了誥命,可谓恩宠无限。 人人都说淑妃娘娘有这样的背景,但凡收敛一点,贤惠一点,便是后位也能爭上一爭。 可惜她是个不消停的,一天到晚上躥下跳,把她的好人缘都败完了。 小福子拦下齐若谷,晚余默不作声地进了书房。 “晚余姑娘,你可来了,我正要出去找你。”孙良言手里端著一碗黑乎乎的汤药,见她进来,几步走到她跟前,“药熬好了,快趁热喝吧,凉了更苦。” 晚余看了眼药碗,又无声无息地看向祁让。 祁让坐在书案后面,脸色仍旧不好:“看朕做什么,还不快喝。” 第51章 是不是想让朕餵你 晚余知道躲不过,接起药碗一饮而尽。 这次的药似乎比以往的都苦,苦得她差点呕出来。 她侧过脸,用手掩挡,不能在皇帝面前失態。 祁让冷冰冰地看著她,推了推手边的一碟蜜饯,对孙良言道:“拿去给她,朕最烦吃这种甜腻腻的东西。” 孙良言领命,把蜜饯碟子端过来给晚余。 晚余谢了恩,双手接住。 正要往一旁的桌子上放,祁让漠然道:“怎么不吃,还想让人餵你不成?” 晚余无奈,只得拈起一颗放进嘴里。 甜丝丝的滋味在口腔蔓延开来,她紧皱的眉头也不自觉舒展开。 祁让这才满意,低头翻阅奏摺,隨口命令道:“过来研磨。” 秉笔太监立刻让出自己的位置。 晚余走过去,拿起墨锭,在砚台中熟练地研磨。 书房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沙沙的研墨声和翻动纸张的声响。 祁让阴了半天的脸总算有了放晴的跡象。 半个时辰后,太医院的陈院判来给晚余诊脉,询问她服药之后的感觉,確认她没有任何不良反应,才放心地让人给祁让煎药。 黑乎乎的一碗药端过来,祁让也忍不住皱起眉头。 哪怕身为九五至尊,也是怕喝药的。 晚余盯著药碗,幻想这是一碗毒药,心里有了点復仇的快感,嘴角微微上扬。 “笑什么,朕就不能怕苦吗?”祁让眼尖地捕捉到她那一点点微乎其微的笑意,不悦地瞪了她一眼。 晚余连忙低下头。 祁让冷哼一声,端起药喝了个乾净。 动作倒是利索,嘴巴却苦得受不了。 孙良言赶紧把蜜饯碟子端到他面前。 祁让伸手去拿,想起自己刚说过最烦吃这种甜腻腻的东西。 这会子再吃,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吗? 他收回手,嫌弃道:“拿走,喝个药而已,哪里就苦死朕了。” 说罢端起茶灌了一大口。 “……”孙良言很是无语。 一颗蜜饯而已,真不知道皇上逞的什么强。 不怕苦他倒是连茶也別喝呀! 真服了。 这时,小福子进来稟道:“皇上,齐大人还在外面跪著呢,怎么劝都不肯走。” 自从晚余进来,祁让已经完全忘了外面还跪著个人,听小福子一说,自个愣了一下:“叫他进来吧!” 小福子领命,出去把齐若谷带了进来。 齐若谷跪了半天,两条腿都快不是自己的了,一进门,又咬牙跪了下去。 “皇上,臣妹真的知道错了,求皇上宽宏大量,饶她这一回吧!” 祁让掀眼皮看他,凉凉道:“你只知道心疼你妹妹,就不想想她这个性子给你给朕带来了多少麻烦? 朕罚她禁足,就是要让她警醒,改改她那不可一世的臭脾气。 朕不怕跟你说句实话,若非看在你父亲的面子,她长十个脑袋也该被朕砍完了。” 齐若谷连连磕头:“是是是,皇上教训的是,妹妹犯了错,臣也是有责任的,她在家时臣对她太过纵容,缺少管束,才导致她目中无人,骄纵跋扈,请皇上看在亡父的份上,再给她一次机会,她一定会改过自新,重新做人的。” 祁让面色有所缓和,朝晚余看了一眼。 晚余始终低著头,假装什么也没听见。 祁让自然不能在臣子面前去徵求一个宫女的意见,沉吟片刻道:“你父亲捨身救主,义薄云天,朕念著他的好,也愿意对你们兄妹多加照拂。 但你要记住,天大的恩情也经不住日日消磨,回回出事都把老父亲搬出来,总有一天会失效的。 现在朕给你两个选择,如果你想让你妹妹今日就解禁,以后便不能再借著你父亲的恩情向朕求任何事情。 你若还想留著这恩情在紧要时刻用,那就让你妹妹老老实实禁满一个月,一个月后,她解了禁,朕仍和先前一样待她。 你自己选吧!” 齐若谷顿时陷入了两难之地,皇帝的话也让他羞愧难当。 皇上说得对,他们家確实是靠著父亲的救主之情才有今日的荣光,这恩情用得多了,迟早要消磨完的。 可妹妹被禁足,绿头牌也要跟著撤下来,一个月期满后,敬事房未必会立刻给她放上去,况且还有別的妃嬪使绊子。 这里外里的耽误上两个月,要是皇上勤快点,別的妃嬪连孩子都能怀上了。 到时候,妹妹还拿什么和人爭? 他思前想后,咬咬牙道:“臣想好了,臣確实不能一直借著父辈的荣耀过日子,请皇上解了臣妹的禁足,臣今后定当发愤图强,建功立业,让妹妹以臣为荣。” “好,就依你。” 祁让很满意他的选择,当即让孙良言去把淑妃带来。 晚余一直都知道祁让处罚淑妃不是为了给自己伸张正义,却是直到今天,才明白他真正的用意。 祁让只用一个月的禁足,就把齐父的救命之恩一笔勾销了,並且这是齐若谷自己的选择,就算说出去,別人也不会非议皇帝,只会说是淑妃娘娘自己作的。 这可真是一笔好买卖。 淑妃很快被带了过来,不过才两三日,她就熬得面容憔悴,人也消瘦许多。 进门看到晚余站在祁让身边,她立刻瞪圆了眼睛,恨不得拿眼刀子杀了晚余。 齐若谷生怕她再惹事,忙拉著她跪下给祁让磕头。 淑妃磕了头,对著祁让哭得梨带雨。 祁让不为所动,又將方才和齐若谷说的话和她说了一遍,说她父亲的恩情已经不作数了,叫她以后收收性子,不可再任性妄为。 淑妃抹著眼泪,又拿眼刀子把晚余杀了一回。 “只要皇上还能像从前那样对臣妾好,父亲的恩情没了就没了吧,臣妾无话可说,只有一件事想求皇上,请皇上务必应允。” “你还敢跟朕讲条件?”祁让不悦地皱起眉头。 淑妃忙道:“不是条件,是请求,臣妾听闻皇上明晚要在乾清宫设宴给沈小侯爷接风,届时太后和各宫姐妹都会出席,臣妾也想凑个热闹,请皇上恩准。” 她眼巴巴地看著祁让,腮边还掛著泪珠,楚楚可怜的模样,铁石心肠都能为之融化。 祁让却瞬间冷了脸,啪的一拍书案:“朕说过禁足期间不许任何人探视,你是如何得知朕要在乾清宫设宴的?” 晚余被他的怒火嚇到,也狐疑地看向淑妃。 淑妃怎么知道皇帝要设宴给沈长安接风? 她要求参加宴席,又打的什么主意? 第52章 你是朕的人 淑妃面对祁让的怒火,娇娇怯怯地解释道:“皇上误会了,臣妾这几年把后宫的人都得罪完了,哪有人来探望臣妾,是臣妾宫里的人到御膳房取餐食时听说的。” 祁让冷哼一声:“你还知道你把人都得罪完了,你这脾气若不改,后宫日后必没有你的立足之地。” “是,臣妾知错了,臣妾一定改。”淑妃抹著眼泪道,“求皇上给臣妾个面子,让臣妾出席宴会,也好让人知道皇上没有厌弃臣妾,否则臣妾往后的日子真没法过了。” “你倒是挺会为自己打算,都这样了还顾著你的面子。”祁让被她弄得哭笑不得,无奈道,“你想去就去吧,左右不差你这一双筷子,但你若再敢惹是生非,那就不是丟面子的事了。” “多谢皇上,臣妾谨记皇上教诲。”淑妃得到应允,破涕为笑。 別的妃嬪都讲究喜怒不形於色,她不一样,她的喜怒哀乐全在脸上,高兴了就笑,生气了就骂,受委屈了就哭,从来不加掩饰。 祁让这种心思深沉的人,还就喜欢她这种透明的心肠,因此才会对她宠爱有加。 说白了,跟养个小猫小狗没什么区別,要的就是她的没心眼。 “行了,你先回去歇著吧,朕还有正事要忙。”祁让摆摆手,又对齐若谷道,“你也去吧,顺道再警告你妹妹几句,叫她日后安分守己。” “多谢皇上,臣告退。”齐若谷起身把妹妹搀扶起来,“走吧!” 淑妃不想走,对祁让撒娇道:“臣妾留下来伺候皇上好不好,臣妾歇了这几天,都快閒出毛病来了。” 祁让转头看了晚余一眼,拒绝了淑妃的请求:“朕这里有人服侍,用不著你。” 淑妃也隨著他的目光看向晚余,气得撅起嘴:“皇上……” “下去!”祁让加重了语气。 齐若谷连忙將淑妃拉了出去。 淑妃临出门又狠狠瞪了晚余一眼,一副不打算放过她的样子。 晚余低下头,躲开她的视线。 “你怕她?”祁让问道。 晚余默不作声。 祁让缓和了语气:“你是朕跟前的人,只听命於朕,以后不管在哪里,遇到什么人,都给朕把腰杆挺直了,除了太后,谁敢刁难你,你只管打回去就是,別丟了朕的脸面。” 晚余还是不吭声,顺从地点了点头。 祁让有种莫名的挫败感。 她不听话的时候,气得他心肝疼,如今她事事顺从,他又觉得她像是在敷衍。 横竖都不得劲儿。 这种感觉就像握了一把沙子,不管你用力与否,它都会从指缝里一点一点流失乾净。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他坐拥天下,手握万里河山,却握不住一捧沙。 他是这紫禁城的王,后宫佳丽如云,却不能令一个女人臣服。 他不喜欢! 不甘心! 不接受! 总有一天,他会让这女人心甘情愿地依附於他,对他敞开心扉。 晚余有惊无险地又熬过一天,第二天是休沐日,祁让不用上朝,比平时起得晚一些,起来后就安排人著手准备晚上的接风宴。 阴了多日的天,也在今天彻底放晴,阳光碟机散雾霾,万道霞光照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把整座皇宫映得如同天上仙境。 天一晴,人的心情似乎也跟著晴朗起来,晚余站在乾清宫的月台上,望著东边那一轮红日,感觉一切都充满了希望。 阴了这些天,正好她今天要见到那个人,天就晴了,这应该是个好兆头吧? 愿上天垂怜,不要再让她失望。 服侍祁让用过早膳,陈院判又来给两人请脉,和昨天一样,先让晚余喝了一碗药,一个时辰后,晚余没有不良反应,再煎药给祁让服用。 到了下午,又照原样来一遍。 每次都要这样试上好多天,直到祁让认为没什么效果,不愿再吃,才算作罢。 晚余苦不堪言,只能靠著对故人重逢的期盼才能忍受下去。 这样殷切的期盼中,终於到了黄昏时分,乾清宫的晚宴即將开始。 除了今天的主角沈长安,祁让还邀请了沈长安的父母,现任的平西侯沈闻正夫妇,以及朝中二品以上的王公大臣,並请了太后和后宫嬪位以上的娘娘来给沈夫人作陪。 天色渐渐黑下来,乾清宫彩灯高悬,丝竹声声,受到邀请的宾客陆续到场。 祁让一身明黄龙袍坐在主位上接受眾人的叩拜,天子威严令人不敢直视。 晚余安静地站在他身侧,面上看起来平静无波,一颗心却像是油锅里的麻团,上下起伏,备受煎熬。 每一个进来的人都会有意无意地朝她多看两眼,然后再心照不宣地和身边人对个眼神。 换作平时,晚余肯定会浑身不自在,眼下她却已经顾不上许多,一门心思地盼著那个人的出现。 祁让客气地与宾客们寒暄,偶尔看她一眼,见她好像很紧张的样子,便小声道:“別怕,朕在这里,没人敢为难你。” 想了想,又补充一句:“朕知道你不想见你父亲,今晚没让他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隱约有些期待,他如此为这女人著想,这女人总该念他一点好吧? 结果晚余只是敷衍地福了福身,脸上一点感激之情都没有。 祁让期望落空,气得咬牙。 他就没见过这么不识抬举的女人! 好在淑妃隨后而来,被禁足几日的她一出场就吸走了所有人的目光。 祁让也隨之朝她看过去。 淑妃锦衣华服,打扮得明艷张扬,举手投足还是和从前一样的目中无人,丝毫没有要收敛的意思。 祁让心想,自己的话她怕是一点都没记住。 兰贵妃和其他妃嬪瞧淑妃这架势,知道她是卯足了劲要压她们一头,个个都把白眼翻上了天。 “瞧她那张狂样儿,禁足是白禁了,皇上都要奈她不得了。” “让她狂,我听说她这回出来,是她哥哥拿她爹的功劳跟皇上换的,从今往后,那劳什子的救主之恩就不作数了,再有下次,她爹从棺材里爬出来也保不了她。” “就是,她最好今天晚上就闯个祸,让咱们瞧瞧皇上是不是言出必行。” 嬪妃们小声嘀咕著,就听太监在外面唱报:“太后娘娘驾到,永乐公主驾到!” 眾人闻言纷纷起身相迎,给太后和公主见礼。 永乐公主是先帝唯一一个还没出嫁的女儿。 祁让夺位时弄死了所有的兄弟,对几个成年的姐妹也打压得很厉害,唯独对这位从小就没了生母的小妹妹还算疼惜,让她安安生生住在宫里,日常也颇为照顾。 今日设宴,几位姐妹中,祁让也只邀请了永乐公主一人。 两相见过礼,永乐公主陪太后坐在祁让的右手边,左边的位置,要留给平西侯父子。 平西侯府世代为朝廷镇守西北,劳苦功高,祁让也愿意给他们最高的体面。 太后落座后,先是意味深长地看了眼侍立在祁让身侧的晚余。 关於祁让从掖庭把人抱回来的事,她早就听说了,但祁让一直没去和她讲,她也只能装作不知道。 眼下当著眾多宾客,这个话题更是不能提,她便將视线转向祁让左手边空著的位子,笑著问道:“哀家和皇上都来了,平西侯父子怎么还没来?” 言外之意就是,他们怎么这么大的架子,倒叫哀家和皇上等著他们。 这话其他人不好接,只有祁让淡淡道:“不急,平西侯身子不好,腿脚不便,来得慢些也正常,朕已经派徐清盏到宫门外去接他们了。” “哦?”太后又笑,“徐掌印眼高於顶,竟然愿意干这种跑腿的活?” 祁让也笑了一下:“母后有所不知,他对沈长安很是喜欢,要和人家拜把子呢!” “是吗,这倒稀奇了。” 太后还想说什么,门外已经传来徐清盏的声音:“启稟皇上,平西侯夫妇和沈小侯爷到了。” 第53章 那一眼,隔著五年的光阴 隨著这一声喊,殿中眾人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向门口看去。 晚余站在祁让身后,瞬间屏住了呼吸,心跳如同擂鼓,手脚却因紧张而变得冰凉,发抖。 大殿里烛火摇曳,晃了她的眼,一片朦朧的光亮里,她日思夜想的人,终於如梦幻般地出现在眼前。 那人身形高大,身姿挺拔,穿一件宽袍广袖的緋色官服,胸前绣著麒麟,腰间束著玉带,脚踏牛皮皂靴,在头顶的宫灯映照下,整个人如一团炽热的火焰,瞬间点燃了殿內的沉寂。 宫灯暖黄的光晕將他俊朗的面容镀上一层梦幻般的色泽,眉似剑锋,目若寒星,鼻樑高挺,薄唇轻抿,举手投足间,铁血將军的气势与威严扑面而来。 眾人都看直了眼,心说当年名满京城的沈小侯爷,如今名震西北的沈大將军,果然名不虚传。 一道道钦佩的目光注视下,沈长安阔步走入殿中,步履从容,气度非凡,即使面对帝王,也丝毫不显侷促。 晚余屏住呼吸,看著他一步步走来,感觉陌生又熟悉。 记忆中那个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美少年,怎么一下子就长成了高大威武,丰神俊朗的大將军,行走间裹挟著塞外的风沙狼烟,又给人一种天地高远的辽阔之感,仿佛天与地都藏在他胸怀之间。 这就是她爱的人。 这就是她日思夜想的人。 他是这样的优秀卓绝,在晚余眼里,只要他一出现,万事万物都隱去了形踪,一切繁华喧囂都成了他的陪衬。 天上地下,亘古万代,只有一个沈长安。 沈长安目光如炬,扫过殿內眾人,最终在看向皇帝时,不经意地和晚余的视线交匯在一起。 那一眼,隔著五年的光阴,包含著一千八百多个日夜的思念,直直望进晚余眼底,仿佛一瞬间就能看透她所有的偽装和隱藏在心底深处的煎熬。 晚余的心仿佛被什么狠狠击中,微微垂下眼帘,避开他的视线,十指却不由自主地攥紧成拳,掌心一片潮湿。 沈长安走到殿中,单膝下跪,声音清朗如金石相击:“承蒙皇上厚爱,盛宴相邀,臣携父母前来赴宴,感激之情无以言表。” 祁让含笑看他,幽深凤眸中藏著让人看不透的情绪:“五年前你替父出征,远赴西北平乱,立下赫赫战功,又甘愿驻守边塞,保我西北边境安稳,如此劳苦功高,朕便是为你牵马,你也是当得起的。” “皇上言重了,小儿不过是尽了一个武將应尽的义务,当不起皇上如此厚爱,皇上切莫折煞了他。” 平西侯沈闻正和侯夫人谢氏被徐清盏搀扶著走进来,跪在沈长安身侧给祁让磕头。 祁让看到他,神情更加温和,抬手道:“平西侯身有旧伤,行动不便,勿须多礼,沈长安,快扶你父亲起来,等会儿朕还有份大礼要送你们。” 一家三口谢了恩,相互搀扶著站起来。 孙良言忙引领父子二人在祁让左手边落座,又让晚余去搀扶平西侯夫人坐在太后旁边。 晚余一动,沈长安就藉机向她看过来,眼神中带著一丝难以察觉的温柔与思念,又迅速被冷漠掩盖。 晚余的心仿佛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呼吸都为之一滯。 她深吸气,强迫自己藏起那澎湃如潮水般的心思,上前扶住平西侯夫人。 平西侯夫人起初还没在意,只看到是个面容姣好的宫婢向自己这边走来。 等晚余到了跟前,她看清了晚余的脸,不禁露出惊讶之色。 但她是极有修养的高门贵妇,只一瞬,脸色就恢復如常,没有让任何人看到。 “有劳姑娘了。”她甚至对晚余道了声谢。 晚余冲她微微頷首,心里却很紧张。 想当年,这位夫人是极其反对沈长安和她在一起的,沈长安得知她被送进宫,曾试图向平西侯求助,求他帮忙向祁让討个人情。 平西侯夫人却认为她的出身配不上沈长安,怕沈长安因为她得罪了皇帝,便以命相逼,让沈长安去了西北战场。 她说,寧愿沈长安战死沙场,也不要沈长安娶一个外室之女。 而今五年过去,不知她可有改变初衷? 晚余想著,自己如今被祁让强行留在宫里,只怕这位夫人更不愿沈长安和自己有任何瓜葛了。 太后见平西侯夫人过来,满面带笑地招呼她,又对身旁的永乐公主说:“侯夫人是贵客,你要替哀家好生招待。” “是。”永乐公主起身扶了平西侯夫人一把,俏生生的小脸浮现些许红晕,一副小女儿的羞涩。 她是公主,对著一个命妇羞涩什么? 晚余心念转动,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但她一时间又抓不住这种感觉,便默默地退回到祁让身边。 祁让看著眾人都落了座,便吩咐宴席开始。 丝竹声起,宫女太监捧著美酒佳肴鱼贯而入,殿中气氛渐渐热烈起来。 祁让举杯与眾官员同饮,太后和妃嬪们也举杯邀平西侯夫人同饮。 大家又热热闹闹地相互敬酒,推杯换盏。 晚余是个喜欢清静的人,此刻却希望越热闹越好。 因为这样就不会有人注意到她,她就可以多看那人几眼。 沈长安与同僚对饮,脸上带著淡淡的笑意,只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他的目光偶尔扫过殿內,假装不经意地与晚余对视一眼,再迅速移开,回头又笑著饮下別人敬来的酒。 烈酒入喉,呛得他咳了几声,眼睛便蒙上了一层水雾。 晚余心里既欣慰又痛苦。 欣慰的是,他终於出现在她面前,让她知道他一切安好。 痛苦的是,他们近在咫尺,却仿佛远隔天涯,连一句问候都无法传达。 她真的好难过,也忍得好辛苦。 如果可以肆无忌惮地哭泣,今晚她的眼泪將流成汪洋。 徐清盏自动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坐在角落里,默默注视著两人。 两人的每一次眼神交流,他都看在眼里,看得满嘴苦涩。 可是能怎么办呢,他知道自己的心思永远不能见光,他愿意將这份心思深埋在心底,拼尽全力成全他最好的兄弟和最爱的姑娘。 他看得出神,却没发觉,还有一双眼睛也在注视著他们。 酒过三巡,气氛正浓,祁让突然叫停了眾人,说自己有个好消息要宣布。 晚余看著他的视线在沈长安和永乐公主之间扫了个来回,突然又有了那种不好的预感。 第54章 將公主赐他为妻 大殿里安静下来,丝竹声也消失,所有人都向祁让看过去,恭敬又期待地等著他开口。 祁让为表示郑重,特地站起身来,用难得温和的语气说道:“沈將军驻守边塞五年未归,婚姻大事一直耽搁至今,今日朕就做一回媒人,將朕的皇妹永乐公主赐他为妻,诸位卿家以为这桩婚事般不般配?” 晚余脑子嗡的一声,仿佛有惊雷在耳畔炸响。 她终於弄明白自己那个不好的预感是什么,只是祁让话已出口,她明白也晚了。 她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捅了一刀,这五年內受到的所有伤害,都不及这一刀来得狠,来得痛。 她心心念念了这么久的人,皇帝轻飘飘的几句话,就要成为別人的夫君了吗? 她的克制,她的忍耐,在这一刻都失了控,脸色惨白看向沈长安。 沈长安和她一样,完全没料到皇帝会突然赐婚,若非他早已在西北战场磨链出处变不惊的心性,此刻只怕早已失控。 他看向晚余,看她脸色惨白,双眼泛红,樱唇微微颤抖,单薄的身形仿佛狂风暴雨中的一朵小,隨时都会被连根拔起,香消玉殞。 他的心都疼得揪起来。 他多想不顾一切地飞奔到她身边,揽她入怀,为她抵挡一切的风暴。 可他却只能僵硬地坐著,看著她在风雨中飘摇。 他又看向徐清盏。 徐清盏不需要偽装,所有的震惊都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身为皇帝最信任的人,赐婚的事,他事先竟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他不知道皇帝是一时兴起,还是早有打算,想在宴席上给大家一个惊喜。 可这哪里是什么惊喜? 分明就是惊嚇。 对於久別重逢的两个人来说,甚至可以说是晴天霹雳。 这道霹雳,一下子就打乱了他们所有的计划。 饶是他这个最擅长隨机应变的人,此时也没了应对之策。 他心疼地看著那个已经溃不成军,还在拼命强撑著的姑娘,突然觉得自己很没用。 这些年,为了保护她,他拼命往上爬,不择手段地坐到了掌印的位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在朝堂呼风唤雨,横行无忌。 可是,在至高无上的皇权面前,他却是如此的渺小,如此的无能为力。 他们煞费苦心,机关算尽,却抵不过皇帝轻飘飘的一句话。 皇权之下,眾生皆螻蚁。 这话当真半点不假。 他捏紧拳头,对著沈长安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此时的大殿已经一片沸腾,眾人意外之余,纷纷高声讚美这桩天赐良缘,根本没人注意到这三个看起来毫不相干的人是如何的痛苦煎熬。 “皇上这媒做得实在是好,永乐公主金枝玉叶,国色天香;沈小侯爷年轻有为,英武不凡,简直就是上天註定的美好姻缘,再般配不过了。” “是啊是啊,公主和小侯爷郎才女貌,门当户对,连名字都是成双成对的,真真是前世修来的缘分,合该做夫妻。” 一片讚扬声中,永乐公主羞红了脸。 太后含笑点头:“可不是吗,他们二人一个永乐,一个长安,他们的结合,意喻我大鄴皇朝长治久安,永享太平,皇帝呀,这个駙马,哀家满意得很!” “太后满意,朕更满意。”皇帝笑著看向沈闻正,“不知平西侯意下如何,侯夫人对我们永乐可还满意?” 平西侯夫妇也是满脸震惊,皇帝突如其来的赐婚,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儿子一直不成亲,確实是他们全家人的心病,可他们再怎么著急,也不想儿子和皇家结亲。 尚公主听起来很风光,实际上並没有那么风光。 因为駙马不能领要职,任你再有本事,再有抱负,成了亲也只能安分守己地做个閒散官员。 愿意尚公主的,要么是有才有貌但没有家世背景的人,要么是贵族世家一些空有皮囊但不上进,家里也不指望他建功立业的人。 还有一种就是功高盖主,让皇帝有所忌惮,特地借著尚公主的名义来削弱他的实力。 夫妻二人都不是傻子,稍微想一想,就知道他们家儿子属於第三种。 儿子这些年在西北威名远扬,日渐壮大,深受百姓爱戴,先前就有传言说西北百姓只知沈大將军的名號,却不知当今圣上的年號。 虽然这传言多半是政敌故意散布,可帝王生性多疑,听得多了难保不往心里去。 此番儿子回来,他们本来也打算让儿子辞去西北军务,在京城过一过閒散日子,好让皇帝看到他的態度,对他放下戒备之心。 可这种自愿的閒散和尚公主后的閒散完全不是一个概念,谁家大好的男儿,愿意將一生消磨在一个女人身上? 平西侯夫人心急如焚,当著满堂宾客,又不能直接拒绝皇帝,看著站在皇帝身后面如死灰的晚余,愁得肠子都打了结。 她知道儿子此番回京城多半是为了这个丫头,在她看来,这丫头和公主全都配不上她的儿子。 可如果到了迫不得已的时候,非要从两人中间选一个,她寧愿是这丫头。 至少这丫头好拿捏,自己这个做婆婆的不用每回见到她都得下跪磕头。 女人的青春很短暂,等过个几年,儿子过了新鲜劲再作计较也不迟。 这样想著,她又有点后悔,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当年就让儿子娶了她,说不定儿子的新鲜劲早就过了,早就不拿她当回事了。 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现在想这些也不起任何作用,皇帝正虎视眈眈地等著他们的答覆,难道他们还真敢当著这么多人的面拒绝皇帝不成? 侯夫人焦急地看向自己的丈夫,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沈闻正的心情不比夫人好到哪里去,自从皇帝说要给儿子办接风宴,他就隱隱约约感到不安,只怕皇上把儿子抬举得太高,让儿子成为眾矢之的。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皇帝竟然打的是让他儿子尚公主的主意。 眼下该如何是好,他也没了主意。 太后等得不耐烦,冷下脸道:“你们夫妻一直不说话,是不是嫌弃我们永乐?” 夫妻二人连忙离座,走到殿中跪下:“太后言重了,公主金枝玉叶,身份高贵,我们怎敢嫌弃公主。” “那你们是什么意思?”太后不悦道,“行就行,不行就不行,吞吞吐吐的干什么?”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正不知该如何回答,沈长安起身离座,走到两人身旁跪了下去:“皇上,太后,臣有话要说。” 第55章 请皇上割爱,將她赐予臣为妻吧! 殿中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沈长安身上,不知他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虽说他这些年確实为朝廷立下了汗马功劳,皇帝也对他十分看重,可他也不敢仗著军功公然拒绝皇上的赐婚吧? 先不说皇上会怎么想他,永乐公主如此高贵的身份,被一个臣子当眾拒绝,叫她的脸面往哪儿搁? 今后还怎么再和別人议亲? 还有太后,公主虽不是她亲生的,好歹叫她一声母后,自己的女儿被人拒了婚,做母亲的脸上又有什么光彩? 沈家若真敢拒婚,只怕好日子也要到头了。 祁让早料到沈家会犹豫,但他並不著急,因为他相信他们不敢拒绝。 他坐下来,端著君王的从容气度,对沈长安道:“男婚女嫁,两情相悦方能美满,皇妹对沈將军早有倾慕之心,因此母后才託了朕为你二人牵线搭桥,也是朕的疏忽,事先忘了徵求你的意见,不知沈將军这边意下如何?” 永乐公主羞答答低下了头。 晚余的心却如同被人架在火上烤。 眾目睽睽之下,沈长安挺直腰身,冲祁让抱拳道:“承蒙皇上与公主厚爱,但臣恐怕要辜负公主的美意了。” 此言一出,满座譁然。 永乐公主吃惊地抬起头,失望代替了羞涩。 晚余並没有因为沈长安的话好受一点,反倒更加替他揪起了心。 出於私心,她当然不希望沈长安答应这门亲事,可如果沈长安不答应,违抗皇命的代价只怕整个沈家都承受不起。 为什么他们总要面临这样两难的境地,为什么上天就是不肯对他们施捨一点怜悯? 这无上的皇权,真是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太后气愤地拍了下桌子:“沈长安,你什么意思,你瞧不起我们永乐是吗?” “太后息怒。”沈长安不慌不忙道,“臣没有一丝一毫瞧不起公主的意思,只是臣立志驻守边境,此生都不打算留居京城。 然西北苦寒,风沙狼烟,战事不断,公主千金之躯,怎能隨臣到那种地方受苦,臣恳请皇上收回成命,莫要误了公主一生。” 他这个理由倒是说得过去,沈闻正鬆口气,连忙点头附和: “皇上明鑑,小儿確实多次提起长驻西北是他此生志向,臣虽有不舍,也愿成全他报效国家,守护边境黎民之志。 诚如小儿所言,西北苦寒,战事不断,公主金尊玉贵,万不能到那荒芜之地受苦,还请皇上太后三思。” 祁让不动声色地转动著拇指上的翡翠扳指,幽深的凤眸微微眯起,在父子两个脸上来回扫视。 宾客们看不透他此刻心情,全都嚇得大气不敢出。 良久,祁让轻笑一声,像自嘲,又像是冷笑:“沈將军镇守西北劳苦功高,朕是为了嘉奖你,才將公主许给你,你们全家嚇成这样,怎么倒像朕强人所难似的?” “皇上这么说,臣实在惶恐。”沈长安伏身叩首,“皇上对臣的厚爱臣感激不尽,臣並非不识抬举,实在是西北条件恶劣,不忍心让公主跟著臣吃苦受罪。 皇上若真怜惜臣身边无人,不如將您跟前的婢女赐一个给臣做妻子,如此既可彰显皇上的天恩浩荡,也免得公主背井离乡,与太后骨肉分离之苦,不知皇上意下如何?” 祁让愣住。 殿中宾客也都愣住。 晚余瞬间明白了沈长安的意思,紧张得快要喘不上气。 平西侯夫人显然也明白了儿子的意思,紧张程度和晚余不相上下。 她不想儿子尚公主,假如儿子真能顺利向皇上討来那个丫头,她也认了。 可是,如果儿子公然提出要那个丫头,皇上会不会怀疑他们从前就认识? 侯夫人的心都纠结成一团,这时,忽听妃嬪坐席中响起一串清脆的笑声。 眾人都朝著那个笑声看过去,只见一直安静吃席的淑妃娘娘裊裊婷婷地站了起来。 “皇上,臣妾觉得沈小侯爷这个提议很好,歷朝歷代不乏君王收乾女儿替公主和亲的例子,皇上不妨收个乾妹妹替公主嫁给沈小侯爷,如此一来,既嘉奖了小侯爷,公主也不用去西北受苦,岂不两全其美?” 她显然觉得自己的提议也很好,不等祁让开口,便指著晚余道:“晚余姑娘是皇上跟前最漂亮也最吃苦耐劳的婢女,臣妾以为將她赐给沈小侯爷再合適不过,不知皇上,太后,和诸位姐妹以为如何?” 晚余突然被提起,心情复杂不知该如何应对,只得装作害怕跪在了地上,把头深深埋下。 宾客们都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皇帝的脸色已经肉眼可见的阴沉下来。 以兰贵妃为首的眾位妃嬪震惊於淑妃的大胆,又都心照不宣地认为这是一个赶江晚余出宫的绝佳时机,於是便纷纷点头表示认同。 “淑妃说得对,咱们公主多娇贵的人儿,怎能到西北荒凉之地受苦,晚余姑娘长得好看,性情也温和,臣妾也觉得她和沈小侯爷挺般配的。” “是啊是啊,晚余姑娘是皇上跟前最得脸的婢女,將她赐给小侯爷,既可彰显皇上的恩典,又能免除公主背井离乡之苦,確实更合適不过了。” “没错,臣妾也认为晚余姑娘比公主更合適,皇上就把她赐给沈小侯爷吧!” 娘娘们说得热闹,永乐公主的脸色越来越差。 太后神情复杂地看了她一眼,却是什么也没说,只等皇帝开口。 祁让心头火腾腾地往上窜,恨不得立刻叫人把淑妃拉出去砍头。 他原就不想让她来的,怕她当著眾人的面找江晚余麻烦。 不承想,她最后找的竟是自己的麻烦。 她明知自己对江晚余的態度,竟然当场提议把江晚余赐给沈长安,不用想也知道她安的什么心。 看来自己还是对她太宽容了。 祁让气得咬牙,孙良言站在他身旁,都能听到他逐渐加重的呼吸。 淑妃娘娘真是不要命了,为了把晚余姑娘弄走,不惜在大庭广眾之下把皇上架起来。 还有各宫的娘娘,怎么都疯了似的,跟著淑妃娘娘瞎起鬨,她们就不怕皇上和她们秋后算帐吗? 女人的嫉妒心真是太可怕了。 不过话说回来,如果她们真能说动皇上把晚余放出去,对於晚余姑娘来说,倒是天大的恩情。 只是不知道皇上会不会松这个口? 沈长安藉机向晚余那边看了一眼:“皇上,臣也觉得这位姑娘挺好的,就请皇上割爱,將她赐予臣为妻吧!” 第56章 沈將军以前见过这丫头吗 一句话让周遭所有的声音都消失,殿中眾人的目光在祁让和沈长安之间来回穿梭,紧张的气氛让人呼吸不畅,心跳加速。 晚余跪在祁让身后,被桌子和祁让的身体遮挡,没有人能看清她的脸,也没有人能看清她的反应。 只有她自己知道,此时此刻,她的心跳得有多么剧烈,她的血液流得有多快,她紧张到快要昏厥,必须死死咬住嘴里的肉,才能让自己保持清醒,因为太用力,咬出了满口的血腥。 她想起五年前,沈长安决定在她及笄当天上门提亲,怕自己到时候发挥失常,提前几天就开始练习。 他让徐清盏假扮成安平侯,一遍又一遍地对著“安平侯”深深鞠躬,求“安平侯”割爱,將晚余小姐许他为妻。 那时的沈长安十七岁,徐清盏十六岁,那时的自己即將满十五岁。 那时的他们,天真地以为,美好的愿望一定能实现,沈长安一定能娶到江晚余。 他们把提亲的场景演练了无数遍,每一遍都怀著无比坚定的信念。 他们从没想过会失败,因为他们势在必得。 然而,少年的美好心思,最终却败给了世事无常,当沈长安怀著激动的心情登门求娶时,自己已经被父亲送进了皇宫。 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也是最后一次演练,最后的那一句“请將晚余小姐许我为妻”,也成了一个没有说出口的遗憾,像一根刺,一道疤,永远地留在他们心里,看不见,却忘不掉,也碰不得。 碰一下就钻心的疼。 而今,隔著五年的光阴,面对著满堂宾客,当年的少年再次说出了这句话,当年的甜蜜,欢喜,期待,却在这一刻变成了心酸,忐忑,煎熬。 她期盼著一个好的结果,心里却隱隱觉得,可能不会有好结果。 因为祁让从来不会让她心想事成。 他只会一次又一次撕碎她的愿望。 她埋著头,和所有人一起,等待著那个结果。 仿佛过了一百年那么久,她听到祁让冷漠的声音响起。 “朕说了,男婚女嫁,要两情相悦方才美满,既然沈將军有所顾虑,不愿接受朕的好意,朕绝不强人所难,只是你求娶的这位姑娘,乃安平侯府的三小姐,朕不能私自做主,要先问过安平侯才能给你答覆。” 他不说好,也不说不好,轻飘飘的一句话,就达到了四两拨千斤的效果,让晚余的心也跟著沉到了谷底。 父亲巴不得她老死宫中,便是为了討好祁让,也不会同意她嫁给沈长安。 所以,这不过是祁让的缓兵之计,用来堵眾人的嘴而已。 淑妃和其他妃嬪也没想到皇上会这么说,他没有反对她们的提议,也没有拒绝沈长安,更没有对江晚余表示出丝毫不舍。 可事情巧就巧在安平侯今天刚好不在场,她们再如何心急如焚,也不能逼著皇上现在就把安平侯叫过来。 一切只能等到明天再说。 所谓夜长梦多,明天会发生怎样的变故,谁又能说得准? 皇上真是太狡猾了,不动声色地来了一招缓兵之计,让人想再爭取都无从下手,也让她们的自作聪明在他面前显得十分可笑。 眾人都很气馁,不约而同地看向沈长安。 然而,不等沈长安开口,太后却抢先道:“沈將军刚回京不了解情况,晚余这丫头五年前入宫服役,一场高烧烧坏了嗓子,至今不能开口说话。 加上她今年刚好到了年纪要出宫,前几天因为一些原因没走成,她嫡母安平侯夫人已经找哀家问过好几回,哀家也和皇帝说了,要安排她儘快出宫。 哀家想著,她年纪不小了,又有这么个病,她家里对她有什么安排尚未可知,这个时候皇帝贸然把人许给你確实不太好。 所以你就再等一等吧,等明天皇帝问过安平侯再说,倘若她家里已经给她相看好了人家,就让皇帝再另外挑选一个给你,你看这样好不好?” 她堂堂一国太后,如此和顏悦色地向臣子解释情况,徵求意见,又是当著这么多人的面,谁敢不给她面子? 平西侯唯恐儿子一门心思想著江晚余,驳了太后的顏面,忙替他答应道:“皇上和太后不计较我们家拒婚公主的罪过,我们已经感恩戴德,诚惶诚恐,余下的就全凭皇上和太后做主吧,左右不过再等一晚,有什么等不得的。” “是啊是啊,我们不著急的。”侯夫人附和道,“能在皇上跟前伺候的姑娘,个顶个都是拔尖的人品,就算这位姑娘不成,皇上再赐別人也是一样的,无论是谁,都是皇上给我们家天大的恩典,天大的荣耀。” 说罢便拉著沈长安给皇上太后磕头谢恩,生怕慢一步儿子就要做出大逆不道的举动。 沈长安无奈,只得磕头谢恩,求皇上太后和永乐公主宽恕他的莽撞和无礼。 永乐公主羞愧难当,可太后和皇帝都轻飘飘地原谅了沈长安,她也不好当著眾人的面多说什么,只能大度地说一句没关係。 “本宫虽然仰慕小侯爷人品,但也不是非你不可,既然你不同意,此事就算作罢,以后谁都不要再提。” “对对对,既然亲事没成,大家就不要再提了,回去之后也不可到处乱说,倘或有不好的话传出去,在座的哀家一个都饶不了。”太后指著眾人说道。 眾人齐声应是,保证不会乱说。 “沈长安,扶你父母入座吧!”祁让轻描淡写地宽恕了沈长安,举起酒杯向眾人说道,“今日之事也是朕考虑不周,咱们大家共饮一杯,就此揭过吧!” 眾人忙又举杯与他共饮,將此事揭过不提。 祁让饮尽杯中酒,眼角余光瞥见晚余还跪在地上,淡淡道:“起来斟酒。” 晚余忙起身上前,端起酒壶替他將酒杯斟满。 祁让再次邀眾人同饮。 酒杯举到嘴边,突然隨口问了一句:“沈將军以前见过这丫头吗?” 沈长安心头一跳,不动声色地看向晚余。 晚余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第57章 朕今晚就要了你 沈长安盯著晚余看了两眼,心情复杂地摇了摇头:“应该没见过吧,臣离京五年,回来后,许多年纪小的同辈或晚辈都认不得了。” “巧了,你离京五年,她正好也入宫五年。”祁让掐指算了下时间,“你们前后脚,她入宫没几天你去的西北。” “是吗?”沈长安微微一笑,“皇上连这位姑娘入宫的时间都记得如此清楚,想必这位姑娘深得圣心,臣確实鲁莽了。” “这不怪你,是淑妃鲁莽。”祁让说道,自动跳过了“深得圣心”那句。 淑妃忙起身告罪:“臣妾多嘴了,但臣妾是打心底里觉得晚余姑娘和沈小侯爷很般配。” 她告罪还不忘加把火,祁让面上平静无波,暗地里想杀人的心都有了。 其他嬪妃都佩服淑妃的勇气,却不敢和她一样直言不讳。 祁让不想理她,目光扫视一圈,落在角落里的徐清盏身上:“掌印今晚怎么如此安静?” 徐清盏刚饮尽一杯酒,突然被祁让点名,呛得咳了两声。 “臣一个阉人,谈婚论嫁的事和臣没有半文钱关係,大伙说得越热闹,就显得臣越可怜,臣何苦凑这个趣,不如一醉解千愁。” “哈哈哈,好一个一醉解千愁。”祁让笑道,“来来来,朕与诸位臣工陪你一杯。” “多谢皇上,还是皇上心疼臣。”徐清盏委屈又感动地说道。 祁让和他打趣了几句,便让孙良言安排歌舞乐伎上场为宾客助兴。 大殿中一片欢声笑语,之前种种大家全都心照不宣地拋到了脑后。 宴席到二更方歇,祁让安排孙良言送宾客出宫,自己带著晚余回了寢殿。 他面色很平静,即便饮了酒,步伐也很沉稳,帝王气度丝毫不减,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之处, 可越是这样,晚余心里越是没底,总觉得前面有一场狂风暴雨在等著自己。 她知道沈长安在看她,她也很想回头去看一眼,理智却告诉她,打死都不能回头。 她就这样僵硬著身体,挺直著脊背,跟在祁让身后,一步一步地走出了沈长安的视线。 沈长安看著那一抹瘦如纸片的背影朝著和自己相反的方向渐行渐远,双手在袖中紧握,心如刀绞,鲜血淋漓。 “快走!”他母亲伸手抓住他的手腕,强行拉著他隨其他宾客向宫门而去。 一口气走出乾清宫,再回首时,偌大的宫殿已经安静下来,只剩下满院子阑珊的宫灯,和不知从哪里刮过来的夜风。 他的心像被掏空了一样,风从空洞的胸腔穿过,寒意渗透每一寸肌肤。 这一夜,他的姑娘將如何度过? 这五年,他的姑娘又是如何度过的? 他不敢想,但又不能不想。 这吃人的皇宫,他一定要带她离开,以命相搏也在所不惜。 …… 祁让回到寢殿,並没有第一时间让晚余为他更衣。 他穿著龙袍,坐在床沿,狭长凤眸带著些许醉意盯著晚余,似要將她身上盯出一个洞。 晚余垂手侍立,心中忐忑不安,来自帝王的凝视让她感到窒息。 “你以前见过沈长安吗?”祁让突然开口问道。 晚余指尖微动,摇了摇头,垂著眼皮不敢看他。 这个问题他已经问过沈长安,现在又来问她,是不是已经开始怀疑他们了? 他真的很多疑,很敏感,心理阴暗到令人髮指。 晚余不禁庆幸,幸好让她嫁给沈长安是淑妃先提出来的,要是沈长安主动提起,后果將不堪设想。 “抬起头来,看著朕。”祁让命令道,声音阴冷如寒夜里刮过深巷的风。 晚余只好抬起头,谨慎地向他看过去。 祁让盯著她的眼睛,锐利的目光似要望进她灵魂深处:“朕再问你一遍,你和他从前当真没见过吗?” 晚余又摇了摇头,打著手势说:“没进宫之前,我和阿娘住在很偏僻的巷子里,父亲怕人知道,不许我们出门。” 祁让看了她一会儿,又问:“假如沈长安非要娶你,你愿意嫁给他吗?” 晚余身子僵住。 她当然愿意嫁,她一千个一万个愿意嫁。 可她若说愿意,等待她的只有死路一条。 可她若说不愿意,就等於彻底切断了她和沈长安的路。 祁让甚至都不用再徵求父亲的意见,只要和沈长安说她不愿意就行了。 方才在宴席上,那么多人发表意见,祁让都没问她一句,就是怕她会当眾答应,难以收场吧? 现在,他窝著一肚子火,背著所有人问出这个问题,如果答案令他满意也就罢了,如果不能令他满意…… 晚余不敢想那会是什么后果。 她陷入这左右两难之地,不知该如何回答。 就在她犹豫的瞬间,祁让已然冷了脸:“怎么不说话,莫非你看上他了?” 晚余濒临崩溃,硬著头皮比划道:“小侯爷身份高贵,奴婢配不上他。” “配得上你就愿意了是吗?”祁让的脸色更冷了几分。 晚余不能说愿意,也不能说不愿意,斟酌著回他:“方才太后说会安排奴婢出宫,奴婢这样的哑巴,出了宫,若能跟著小侯爷,对奴婢来说算是个不错的归宿。” “那就是愿意了?”祁让咬牙切齿,额角的青筋都冒出来,“你不愿跟著朕,却愿意跟著他,在你眼里,他比朕好是吗?你心目中的如意郎君就是他这样的,是吗?” 晚余见他动怒,连忙就要往地上跪,跪到一半,被祁让一把捞起,猛地拽进怀里。 “他比朕好?他哪点比朕好?你说,他怎么就是好的归宿了,跟著朕就是坏的归宿吗?” 他將她死命禁錮在怀里,一只手如同铁钳钳住她的下巴,仿佛稍一用力,就能捏碎她的骨头。 “你们都嫌弃朕,你和你姐姐一样,都嫌弃朕,朕明明和祁望长得一模一样,父皇偏说他是福星,朕是灾星,你姐姐偏说他好,朕不好,现在,在你眼里,朕连沈长安都比不上了是吗?” “成王败寇,朕再不好,如今也是这天下的主宰,祁望不过是朕的手下败將,至於沈长安,他不过是朕的奴才,有什么资格和朕比?” “你觉得他好,你想跟著他,朕偏不让你如愿,朕今晚就要了你,让你成为朕的女人,朕倒要看看他沈长安长了几个胆,连朕的女人都敢接手!” 他恨上来,双目泛起血丝,回身將晚余扔上龙床,不管不顾地欺身压上,一只手野蛮地去扯她的衣襟。 晚余嚇得面无人色,双手死死抓住他的手,不让他得逞。 她好不容易才等到她的长安,好不容易才看到一丝光亮,她不能让人毁掉她的希望。 哪怕皇帝也不行。 大不了就是一死! 她绝不妥协! 可她的力量是如此渺小,祁让很轻鬆就挣脱了她的手,反將她双手抓住压在头顶,曲起一条腿抵住她的小腹,一只手狠狠撕开了她的衣裳。 刺啦一声,雪堆般耀眼的肌肤暴露在灯光之下,也暴露在男人赤红的目光之下。 第58章 好丫头,咬紧了,別鬆口 祁让被那雪白晃了眼,眼底暗流深海般汹涌。 晚余发出嘶哑的哀鸣,拼命挣扎,想要挣脱他的束缚,想要躲开他肆无忌惮的目光。 可她根本躲不开,她娇小的身躯在男人绝对的力量掌控之下,如同一只折翼的鸟,任她再怎么扑腾,也飞不出他的掌心。 他怎么可能放过她? 他俯身下去,强势地去採擷她樱般的唇。 他体內像是有团火。 在这一刻,他不想温柔,只想摧毁,他不想亲吻,只想吞噬。 他已经忍她很久了。 他咬了她一口,疼得她呜咽出声。 他就是要让她疼。 疼才能顺服,疼才能长记性。 他是帝王,这世间就没有他征服不了的土地,也没有他征服不了的女人! 突然,他耳后传来一阵刺痛。 晚余情急之下狠狠咬住了他耳后的筋管。 她快被逼疯了,已经顾不得两人的身份。 什么皇帝不皇帝,此时此刻,他们两个只能活一个,不是他死,就是她死。 她咬得那样用力,咬出满口的血腥,像嗜血的狼崽,咬住了就不鬆口。 祁让疼得倒吸气,却凉凉地笑出声来。 “好丫头,咬紧了,千万別鬆口……”他贴在她耳边低语,热热的气息吹进她耳朵里,手上报復性地捏她,疼得她一声痛呼,自己鬆了口。 “不是叫你咬紧些吗?怎么?捨不得?”他语气讥讽地羞辱她,叫她无地自容。 她想,如果终究还是逃不过,她寧可咬舌自尽。 念头刚起,门外传来孙良言战战兢兢的声音:“皇上……” “滚!”祁让怒斥。 门外静了一瞬,孙良言又道:“皇上,是喜事,钟粹宫的冯贵人诊出了喜脉,太后请您过去瞧瞧。” 祁让微怔,眉头轻轻蹙了蹙,眼底情慾渐渐退散,理智也逐渐回归。 他一只手撑著身子,望著身下支离破碎的姑娘,像是大梦方醒一般回过神来。 他眼里闪过一丝歉意,起身整了整龙袍,向外走去:“躺著別动,朕叫人进来服侍你。” 晚余想动也动不了,浑身像虚脱了一样,提不起一丝力气。 刚刚那样恐怖绝望的时候,她都没有掉眼泪,此刻听著祁让的脚步声到了门外,眼泪终於如洪水般奔涌而出。 但她仍然不敢放鬆警惕,怕祁让去而復返,捂著嘴忍著眼泪听外面的动静。 “確定是喜脉吗,怎么偏在这个时候诊出来?”她听到祁让在外面问。 紧接著,孙良言解释道:“方才宴席散后,贤妃娘娘回宫,冯贵人到正殿伺候贤妃娘娘安寢,闻到贤妃娘娘身上的酒气就吐了。 贤妃娘娘想著她两个月前被翻过一次牌子,这才叫太医去诊脉,结果还真叫贤妃娘娘猜对了,皇上您说,这是不是天大的喜事?” 祁让嗯了一声,倒也没有多欢喜,语气淡淡道:“朕去瞧瞧,朕的床乱了,叫雪盈重新来铺。” 说罢脚步声就沿著廊廡渐渐走远了。 晚余像是捡回了一条命,眼泪顺著眼角直往两边鬢角里淌。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会这样? 雪不是停了吗? 天不是晴了吗? 长安不是回来了吗? 为什么一切却没有如她希望变得好起来,反倒陷入了更糟糕的境地? 为什么会这样? 她上辈子到底造了什么孽,叫她犯在这样一个暴君手里? 她已经在他面前忍辱负重了五年,这难道还不够吗? 他若压根就没打算放她走,为什么不从一开始就明明白白地告诉她,明明白白地切断她的念想,叫她死心,叫她认命,叫她放弃一切天真的幻想。 他怎么可以这样狠心,这样恶毒,这样无情地摧毁別人的人生? 或许在他眼里,她这样的人,根本不算是人吧? 是玩物,是囚鸟,是他一个指尖就能碾碎的螻蚁。 她恨他的冷血无情,也恨自己的软弱渺小。 这一刻,她满心的绝望,除了哭泣,什么也做不了。 不知哭了多久,雪盈抱著乾净的床单和衣裳匆匆而来。 进门看到晚余破碎的模样,雪盈心疼的红了眼圈:“真造孽,皇上又发什么疯,怎么把你折腾成这样?” 晚余看著她,一声不吭,只是默默流泪。 雪盈的心都碎了,把她扶起来,搂进怀里轻轻拍抚:“好了好了,都过去了,皇上今晚要留宿钟粹宫,不会再回来了,你就当是做了一场噩梦,醒来就忘了吧,千万別想不开,別自己作贱自己。” 晚余听说祁让今晚不回来,终於可以全身心地放鬆下来。 她窝在雪盈怀里哭了一会儿,等情绪稳定后,就退出来,擦掉眼泪,自己把破碎的衣裳脱下来,换上雪盈带来的乾净衣裳。 雪盈瞧见她脖子上,锁骨上全是红红紫紫的印跡,除了心疼,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施暴的人是皇帝,她们都是皇家的奴才,这样天差地別的身份,要拿什么反抗? 她知道晚余一心想出宫,可是,就冲皇上这態度,她能出得去吗? 这样鲜活水灵的一朵娇,到最后,会不会枯萎在紫禁城高高的宫墙里? 她不忍,也不敢去想。 晚余换好衣裳,拿帕子擦了一把脸,又变回了宠辱不惊的样子。 她甚至像个没事人一样帮著雪盈重新铺好了龙床,然后拉著雪盈的手把她送出去,叫她不要为自己担心,回去好好歇息。 小福子就守在门外,见晚余出来,一脸同情地看著她,又极力掩饰著,不想让她看出自己在同情她。 “晚余姑姑,您还好吗?”他小心翼翼地问道。 晚余对他笑了笑,打著手语说自己没事,就是有点口渴,请他帮忙叫素锦送些茶水过来。 小福子巴不得为她做点什么,叫她回梢间等著,別冻凉了,自己忙不迭地去了茶水房。 不大一会儿,素锦端著一壶茶进了梢间,看著安静坐在桌边的晚余,也是满眼的心疼。 “先喝口茶润润嗓子吧!”她倒了一盏茶,递给晚余。 晚余却没喝,手指蘸著茶水在桌上写字。 素锦一字一字看完,点点头,匆匆离去。 晚余擦掉桌上的水渍,喝了一盏茶,平静地上床躺下,等待著黎明的到来。 她不认命。 她为什么要认命。 就算人总有一死,也要拼一把再死! 第59章 要么走,要么死,没有第三种选择 钟粹宫的偏殿里,除了皇帝,太后和贤妃,还坐著闻讯赶来的兰贵妃和淑妃。 庄妃要照顾嘉华公主,不能亲自前来,就派了自己宫里的林才人过来打探情况。 冯贵人躺在床上,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刚吐过,一张小脸煞白煞白的,看著虚弱又可怜。 太后说时辰不早了,叫大家各自回去,好让冯贵人和皇上早些安寢。 又嘱咐祁让说:“你膝下子嗣单薄,冯贵人这胎千万要照顾好,平时多来看看她,陪陪她,她心情好了,对孩子也有益处。” 祁让来得急,没顾上处理伤口,这会子耳朵后面疼得厉害,心不在焉地答应了一声,便起身送太后离开。 几位娘娘跟在他后面,都看到了他耳朵后面那圈紫红的牙印,上面还渗著血。 不用想,肯定是江晚余咬的。 普天之下,恐怕也只有这么一个人敢咬皇上了。 可是怎么办呢? 皇上都被咬出血了,也捨不得把她怎么样。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要不是冯贵人突然有孕,恐怕这会子已经成事了。 可想而知,这样一个女人留在宫里有多可怕。 她现在还羽翼未丰,就已经能左右皇帝的情绪,等到將来她生了儿子,长出野心,只怕皇帝都要被她操控,成为她的提线木偶。 到那时,谁还压得住她? 所以,对於她们这些人来说,那女人要么走,要么死,没有第三种选择。 最终结果,只等明天揭晓。 明天一过,她若走不成,那就得死! 送走太后,祁让回到冯贵人房里。 冯贵人挣扎著要起来服侍他更衣,被他拦住:“躺著吧,朕说句话就走。” 冯贵人脸上的娇羞退去,愕然看著他:“皇上不是答应太后要留在嬪妾这里吗?” “你精神不好,朕留在这里反倒影响你休息。”祁让说,“你好生养著,明日朕让人送些补品来给你补身子,等你胎像稳定了,朕再留宿不迟。” “这……”冯贵人还想挽留,他已经转身向外走去。 冯贵人看著他没有半分迟疑的背影,幽怨地嘆了口气,慢慢躺回到床上。 真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自己怀了他的孩子,都不能让他留宿一晚。 那女人把他伤成这样,他还要巴巴的回去找她。 难怪后宫的娘娘们提起那女人就如临大敌,这样的人要是成了宠妃,哪里还有別人的活路? 祁让回到乾清宫,並没有再去找晚余,而是一个人去了南书房。 他脑子里乱鬨鬨的,像是塞了一团麻,总觉得今晚的事有哪里不对劲,就是理不出头绪。 正想得烦燥,听到外面响起三更的梆子。 胡尽忠那公鸡打鸣般的声音又响起来:“三更天,天乾物燥,小心火烛。” 祁让眉心跳了跳,对著外面大声道:“孙良言,去把胡尽忠叫来。” “是。”孙良言在外面应了一声,不大一会儿,就把胡尽忠带了进来。 “哎哟喂,我的万岁爷,都这个时辰了,您怎么还不歇息呀,熬坏了龙体,奴才可要心疼死了。” 胡尽忠一进门就把马屁拍的山响,祁让几天没听到他这腔调,乍一听,竟觉得有点亲切:“胡二总管这几日在忙什么,朕都见不著你的面。” 胡尽忠顿时委屈起来:“万岁爷,您是不知道,奴才每天晚上打更,白天还要管著那帮小兔崽子,奴才这身子骨都要熬坏了,今晚原打算去宴席上伺候的,熬得太狠,一不小心睡了过去,就给耽误了。” “如此说来,倒是辛苦你了。”祁让漫不经心道。 胡尽忠的眼泪差点掉出来:“皇上能体恤奴才的辛苦,奴才就是累死也高兴。” 祁让知道他惯会装腔作势,也不去理会,摆摆手叫孙良言出去,然后才对他说:“你近前来,朕有话问你。” 胡尽忠连忙低头哈腰地凑过去,諂媚道:“万岁爷请讲。” 祁让就把宴席上的事简要地和他说了一下,而后问道:“你有没有觉得这件事有什么古怪?” 胡尽忠的三角眼骨碌一转:“沈小侯爷和晚余姑娘该不会从前就认识吧?” 祁让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动声色道:“何以见得?” 胡尽忠说:“奴才不知道当时具体情况,但沈小侯爷连公主都瞧不上,居然能瞧上一个宫婢,以皇上对他的了解,他是个愿意將就的人吗?” 祁让没回答他的反问,拧眉道:“你接著说。” 胡尽忠说:“沈小侯爷没去西北之前,已经名满京城,人称京城第一美男……” 说到这里打了个补丁:“皇上別生气,奴才说的这个第一,是因为没有人敢拿皇上出来选美,否则皇上肯定是第一……” “行了,朕不在意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你赶紧说正事吧!”祁让不耐烦地打断他。 胡尽忠嘿嘿一笑,又接著说道:“沈小侯爷没去西北之前已经名满京城,多少人家上门提亲他都看不上,后来去了西北,又成了名震西北的大將军,几年下来仍旧孑然一身,皇上想想,这样的人怎么会平白看上一个哑巴宫女?” 祁让心念转动,脑子里那团乱麻渐渐有了些头绪,食指轻叩桌面,示意胡尽忠接著往下说。 胡尽忠观他脸色,又小心翼翼道:“因著我朝駙马不得干政,像沈小侯爷那样的人物,不愿意尚公主也在情理之中,但京城那么多高门贵女,他想娶谁不行?他隨便提一个请皇上指婚,皇上难道会不答应吗,怎么偏偏就只要个宫女呢?他若要其他宫女也就罢了,怎么偏偏是晚余姑娘呢?” “他也不是非要她,是淑妃先提起的。”祁让公允地说了一句,“淑妃一直容不下那丫头,这你是知道的。” “奴才知道,但有没有一种可能,是淑妃歪打正著了?”胡尽忠说道。 祁让驀地坐直了身子,凤眸微微眯起:“什么意思,你说清楚一点。” “意思就是,沈小侯爷本来就想求娶晚余姑娘的,恰好淑妃当眾提起,他就来了一个顺水推舟。” 祁让的心怦怦地跳起来,那些他看不清的,以及被他忽略的细节,在他脑海里慢慢串连起来,形成了一个让他后背发凉的真相。 沈长安和江晚余是旧相识。 江晚余一直想出宫,就是为了沈长安。 平西侯府,沈长安。 她每年初雪许下的那个“平安”的愿望,其实就是平西侯府的沈长安。 这样一来,一切就能解释得通了。 很好! 他们真的很好! 他们把他这个皇帝当成傻子一样戏耍! 他们真是太好了! 第60章 皇上要杀晚余姑娘? “去把徐清盏给朕叫来。”祁让压著满腔的怒火对胡尽忠吩咐道。 胡尽忠一愣:“万岁爷,都这个时辰了,您找掌印干什么,有什么事您交给奴才办也是一样的。” “杀人,你行吗?”祁让冷冷道。 胡尽忠嚇得一激灵,腰子都弯成了虾米:“皇上稍候,奴才这就去请徐掌印。” 出了门,孙良言守在外面,见他出来,小声问:“皇上和你说了什么?” 胡尽忠又把腰杆挺了起来,得意道:“大总管,不是我说你,你跟了皇上这么些年,怎么一点都不懂皇上的心思? 但凡你脑筋灵活些,我也不用操这么多心,你瞧瞧,我就两天没在皇上跟前伺候,你们就把皇上气成这样……” “行了,差不多得了。”孙良言不耐烦地打断他,“你能好好说人话吗?” 胡尽忠意犹未尽,眨巴著三角眼说道:“我就这么跟您说吧,皇上心里只有晚余姑娘,他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放晚余姑娘出宫的。 咱们做奴才的,就是想主子所想,急主子所急,主子想要哪个女人,咱们就得想方设法地给他送到床上。” “所以呢,你现在是要把人给皇上背过来吗?”孙良言沉下脸,语气也冷了。 胡尽忠到底还是有点忌惮他,嘿嘿笑道:“那倒不是,皇上叫我去找徐掌印。” 孙良言心头一跳:“这么晚了,找他干什么,有什么事咱们不能帮著办?” “杀人,你行吗?”胡尽忠学著祁让的语气说道。 孙良言也是激灵一下:“杀谁?” “保密!”胡尽忠带著一种被皇帝委以重任的骄傲,摇头晃脑地走了。 孙良言直觉事情不妙,想进去问问祁让,又怕祁让正在气头上,一句话说不对,再把他给处置了,他这大总管的位子真就要落到胡尽忠头上了。 他斟酌再三,决定先不进去,若真想弄清楚怎么回事,问徐清盏都比问皇上来得保险。 徐清盏虽说也不是什么好人,有时候还是愿意和他说点实话的。 正想著,小福子从正殿那边过来,往里面瞧了一眼,小声问他:“师父,怎么回事,不是说皇上留宿钟粹宫吗,怎么大半夜跑书房来了?” 孙良言摇摇头:“皇上只怕还在为宴席上的事生气,晚余姑娘这会子怎么样了?” 小福子说:“已经睡下了,要是知道皇上回来,准又嚇得睡不著。” 孙良言嘆口气,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师徒二人大眼瞪小眼地沉默下来。 诚如胡尽忠所言,皇上现在是铁了心的要把人留在宫里,別说沈小侯爷,就算天王老子想要人,只怕他也不会放手。 这种情况下,所有跟皇上逆著来的人,都不会有好果子吃。 皇上这会子叫徐清盏来,还说要杀人,也不知道他想杀谁。 沈小侯爷? 淑妃娘娘? 还是晚余姑娘? 晚余姑娘应该不至於吧? 这五年来,晚余姑娘不知道惹皇上生了多少气,皇上要杀早杀了,不至於等到现在。 至於淑妃娘娘,皇上真要杀她,根本用不著徐清盏。 那就只剩下沈小侯爷了? 皇上先前在宴会上还说明天给他答覆,怎么今晚还没过去,就要杀人了呢? 难不成是胡尽忠为了討好皇上,又向皇上进了什么谗言? 这狗东西,不得好死! 孙良言暗中把胡尽忠骂了一通,对小福子说道:“皇上的伤口还没处理,你去御药房取些伤药来,等会儿让徐掌印拿进去。” 小福子领命而去,等他拿药回来,胡尽忠刚好领著徐清盏过来。 孙良言把药给了徐清盏,小声道:“皇上的脖子受了伤,劳烦掌印劝他上点药。” 徐清盏接过药,挑眉道:“怎么伤的?” 孙良言竖起食指,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徐清盏何等玲瓏心思,眼珠一转,就明白是怎么回事。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扬了扬下巴,示意孙良言向里通传,得到祁让允许后,推门走了进去。 “皇上这么晚了还不歇息,找臣有什么急事吗?” 祁让脸色很不好看,语气也很不好:“把门关上,朕有话和你说。” 徐清盏关上门,走到他面前,躬身道:“皇上要和臣说什么?” 祁让说:“朕怀疑沈长安和江晚余之前就认识,你去查一下,看能不能查到什么。” 徐清盏呼吸一滯,心跳漏了一拍,隨即又若无其事的笑道:“这个问题皇上不是已经问过沈长安了吗,怎么现在又怀疑上了?” “朕是问过他,你以为他会和朕说实话吗?”祁让捏了捏眉心,把胡尽忠和他说的话大致讲了一遍,“朕觉得胡尽忠说得有道理,他们就是在合伙欺骗朕。” 徐清盏听完就笑了:“胡尽忠就是个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东西,他能有什么道理,他一天到晚不干人事,专门研究皇上的心思,知道您对晚余姑娘不一般,可不得拣著您爱听的说吗?” “朕又不是傻子,岂能不知他的为人?” 祁让不禁有点烦躁,“就算他是为了討好朕,也不能凭空瞎扯,比如沈长安那样的家世人品,为什么偏要娶个哑巴宫女,你告诉朕,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因为当时皇上跟前只有小哑巴呀!”徐清盏说,“皇上向来不许宫女近身伺候,这些年宫中设了多少回宴,您哪一回带宫女了,偏偏今晚带了江晚余,可不就让她成了娘娘们的活靶子吗?” 祁让微微一怔,眉头跟著拧起来:“只是这样吗?” “那不然呢?”徐清盏又笑道,“建议是淑妃提的,又有娘娘们在底下拱火,沈长安不过是顺水推舟,只要不是公主,別说哑巴,聋子瘸子他都愿意。” “哼!”祁让冷哼一声,思路被他带偏,“他竟敢拒婚公主,可见他野心不小。” “这不很正常吗?”徐清盏一摊手,“人家年轻有为,正是建功立业的时候,娶了公主,先前的所有努力都白费了,跟告老还乡有什么区別? 再者来说,西北那么乱的地方,皇上真把他换下来,放眼朝野,还有谁能顶上去,谁能像他沈长安一样甘愿守在那苦寒之地?” “他未必是甘愿。”祁让幽幽道,“以他如今在西北的威望,你敢保证他没有野心吗?” 徐清盏无奈一笑:“西北百姓日子过得苦,但凡是个差不多的好官,在他们眼里那就是神,就是青天大老爷,换了谁去都是一样,除非是那种鱼肉百姓,不干人事的,那种人皇上愿意用吗?” 祁让被他问得哑口无言,“啪”一拍桌子:“怎么,人家还没跟你拜把子呢,你就先护上了,你不会也和他们是一伙的吧?” 第61章 朕来帮你上药 徐清盏眉心跳了跳,隨即跪下喊冤:“皇上,您不能不讲理呀,臣对您的心您还不知道吗,臣说的哪句话,办的哪件事不是为了您好? 如今大局初定,朝堂未稳,正是用人之际,臣替沈长安说话,归根结底不还是为了皇上的江山安稳吗? 祁让冷眼审视他,半晌才道:“行了,起来吧,朕没打算把他怎么样,朕给他和公主赐婚,也是为了试探他,朕压根就知道他不会同意,只是没想到他会提出那样的要求,更没想到淑妃会横插一脚。” 徐清盏鬆了口气,谢恩起身,装模作样地抹了一把冷汗:“皇上嚇死奴才了,奴才以后可不敢再和皇上討论这些臣子了,一不小心,就可能把自己的小命搭进去。” 祁让睨了他一眼:“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你且得活著呢!” 徐清盏笑起来:“皇上別以为臣听不出来,您这是变著法的骂臣。” 祁让也勾了勾唇角,脸色明显比刚才好了很多。 想了想又道:“她每年初雪都要去柿子树上许愿,每回的香囊里都放著平安二字,你说,平安是不是平西侯沈长安的意思?” 徐清盏愕然看向他,丝毫不打算掩饰自己的震惊:“皇上怎么知道人家香囊里写了什么?” 祁让不说话,拉开书案下的抽屉,抓出五个一模一样的香囊扔在桌上。 徐清盏倒吸一口气,心说堂堂一国之君,年年顶风冒雪去偷小宫女的香囊,他可真是閒得慌。 他拿起一个香囊,打开往里面瞧:“哪有什么平安,臣怎么没瞧见?” “撕了。”祁让漠然道。 徐清盏很是无语,眼珠子转了几转,说:“人家也许就是求个平安,照皇上这么推理的话,她家还叫安平侯府呢,她就不能是想家,把安平倒过来写成平安吗?” “……你倒是会为她开脱。”祁让冷笑一声,倒是没否定这种可能性,语气也明显缓和下来,“不管怎样,你还是要查一查,查清楚了,朕才能放心。” “臣遵旨。”徐清盏说,“皇上放心好了,臣把他们两家的祖宗十八代都查一遍,少一代臣就提头来见。” “行了,別贫了,跪安吧!”祁让摆摆手,脸上也有了笑模样。 徐清盏从袖子里掏出那瓶药膏:“孙总管说皇上受了伤,让臣替您上点药。” 祁让被他一提醒,这才觉得脖子后面还在隱隱作痛。 “用不著你,朕自己来。”他站起身,伸手示意徐清盏把药给他,拿著药向外走去。 徐清盏忙又道:“皇上,臣有个建议,明天您要问安平侯的意见,不如在早朝上当著沈长安的面问。” “为什么?”祁让停住脚步问道。 徐清盏说:“安平侯知道皇上的心思,肯定不会答应沈长安,让他在满朝文武的见证下拒绝沈长安,既能叫沈长安无话可说,又能避免安平侯自己反悔,还能叫小哑巴死心,如此岂非一举三得?” 祁让的眼睛亮了亮,没有正面答应他这么缺德的主意,旁敲侧击道:“你果然一肚子坏水,朕就说你要遗千年的。” 徐清盏笑起来:“臣即便是个祸害,也是替皇上祸害別人,断不能让別人算计了皇上。”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祁让很满意,叫他回去休息,自个拿著药往寢殿而去。 孙良言本来想等著徐清盏出来问问情况,结果两人一起出来,他没法再问,只得跟著祁让往寢殿去。 胡尽忠自以为立了功,也屁顛屁顛地跟上去。 “你跟著干什么,接著打你的更去!”祁让冷声道。 胡尽忠后脚踩前脚,差点一跟头栽下去。 皇上什么意思? 他刚刚表现得这么好,皇上怎么还叫他去打更? 皇上这是过河拆桥,卸磨杀驴呀! 祁让回到寢殿,孙良言叫小福子伺候他更衣,被他拒绝,反叫小福子去把晚余叫过来。 小福子一听,一颗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偷偷看向师父。 孙良言也没办法,只能叫他快去。 小福子领命,不大一会儿,就把晚余带了过来。 晚余先前听说祁让留宿钟粹宫,就放心地睡了,这会子突然被叫醒,脸上睡意和恐惧交织,搭配著没来得及盘起的长髮,看起来就像从噩梦中惊醒似的。 祁让不悦地皱了皱眉。 难道自己对她来说就是个噩梦吗,竟把她嚇成这样? 他摆摆手,示意孙良言和小福子出去。 晚余本来就怕,两人一走,更是嚇得浑身僵硬,大气都不敢喘。 “过来!”祁让坐在床上对她招手。 晚余躲不掉,只得胆战心惊地走到他面前。 祁让突然对她伸出手,把她嚇得激灵一下。 “怕什么,朕又不吃人。”祁让摊开手掌,掌心托著一个小药瓶,“给朕上药。” 晚余很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怎么,朕不为难你,你很失望吗?”祁让问道。 晚余连忙摇头,接过药瓶打开,往他跟前凑过去。 他坐著不动,晚余也不敢要求他配合,自己歪著头往他脖子后面寻找伤口。 当时情急之下,晚余根本不知道自己具体咬在哪里,看看左边没有,就又绕到右边去。 祁让冷哼:“怎么,自己咬的都不记得了?” 晚余登时涨得小脸通红,指尖颤巍巍挑起一些药膏,往那伤处抹去。 她咬得確实挺狠,一圈紫红的牙印,上面破了皮,血跡斑斑的,还肿了起来,看著很是嚇人。 她心想,幸好这地方祁让自己看不到,否则会不会一气之下杀了她? 这药膏要是毒药就好了,抹上去,叫他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正想著,祁让嘶了一声,嚇得她连忙缩回手。 祁让瞥了她一眼:“怕什么,疼的是朕,又不是你。” 晚余也不敢跟他犟,低眉顺眼地又挑了些药膏抹上去。 她头髮披散著,有几缕垂落在祁让身前。 祁让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悄悄的伸手挑起一缕,绕在指间。 凉凉的,滑滑的,像水,又像丝绸,散发著不知名的清香。 他窝了一晚上的怒火,因著一缕头髮,就这般神奇的消失了。 他觉得自己挺没出息的。 可是怎么办呢,但凡他能狠得下心,也不至於为了一个女人熬到四更天还没合眼。 晚余上完了药,向后退开,不妨自己的头髮被祁让绕在手指上,头皮一阵牵扯的痛。 祁让的小动作暴露,不禁有些尷尬。 好在他城府深沉,不会將这点小情绪表现在脸上。 他伸出手,淡淡道:“你不也伤著了吗,要不要朕帮你上药?” 第62章 想把她再蹂躪一番 不要! 晚余本能地在心里喊了一句,脚也下意识往后退。 但她隨即想到这样肯定又会激怒祁让,硬生生收住了脚。 她藏起所有的抗拒,对祁让轻轻福了福身表示感谢,打著手势告诉他自己伤得不重,並且已经上过药了。 “上过了?”祁让眼里闪过一抹失望,將信將疑地看向她的脖子和锁骨。 斑斑点点的红痕还在,因著她肌肤白皙,仿佛片片红梅落在冰雪之中,可怜中又透著几分靡靡风情,让人怜爱,又让人气血上涌。 祁让深吸气,不动声色地压下那点想再把她蹂躪一番的衝动。 他知道她在假装顺服,但今晚他已经把她嚇得够呛,这会子天都快亮了,就先放过她吧! 明天的早朝上,先断了她和沈长安的念想再说。 不管他们从前到底认不认识,她都休想离开紫禁城。 沈长安根本不適合她。 她比公主还要娇弱,公主不能去的地方,她更不能去。 这样想著,祁让便摆了摆手,用难得温和的语气说道:“你去睡吧,明早不用来服侍,什么时候睡醒什么时候起。” 晚余有点意外,又庆幸自己刚刚没有直接拒绝他,否则他这会子肯定又在发火。 他就是这样一个独断专行的人,不允许任何人忤逆他的意思,所有人都要顺服於他。 想当初,自己刚进宫的时候,既不懂规矩,也不懂顺服,因为不能和沈长安在一起,心里对他又怨恨又抗拒,每次面对他,都像刺蝟一样竖起浑身的刺。 因此也不知道挨了他多少训斥,多少磋磨,罚跪罚饿是他惯用的手段,言语羞辱更是家常便饭。 后来还是徐清盏劝她说,这样下去不行,这样下去你熬不到出宫就会死在他手里,到时候就再也见不到长安了。 因著这句话,她收起了浑身的刺,开始试著向祁让低头,敬畏他,顺从他,察言观色地揣摩他的心思,同时用心地跟著教习嬤嬤学规矩,学著怎样才能把他服侍得更好。 祁让感觉到她的变化,对她的態度也有所转变,虽然仍会对她恶语相向,心情不好的时候也会拿她撒气,却很少再对她进行体罚。 她摸透了他的心理和习惯,总是抢在他开口之前,就把他想要的东西准备好,把他想吩咐的事情做好,这样又能避免他临时起意的挑刺。 她也说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进入了一种相安无事的状態。 祁让仍旧对她冷漠,却又习惯於她的服侍,大事小事都让她做,只有她做的才能让他满意。 她日復一日地想著她的长安,却每天服侍在君王身侧,做他最温驯最体贴的奴才。 如果不是出宫前三天,祁让突然发疯要强占她,她可能会一直保持著温驯的样子,直到彻底远离皇宫,彻底摆脱祁让。 她真是做梦也没想到,五年都没对她生出一丝妄念的人,会突然发疯不肯放她离开。 而今他们闹到今天这步田地,祁让恐怕也已经知道,她这几年的顺服都是假装。 不过好在他就是吃这一套,只要她顺服,哪怕是假装,对他也是有用的。 素锦应该已经把她的计划告诉了徐清盏,现在,她所能做的,就是静静地等天亮,等著那个结果。 …… 五更天,祁让准时起床去上朝。 拋开私下的行为不谈,他確实是个勤勉的帝王,在他登基之前,他的父皇沉迷炼丹,长年累月的不上朝,导致朝堂混乱,贪官横行。 他的那些叔伯兄弟,人人野心勃勃想要夺位,为了招兵买马,在各自封地增加赋税,强徵兵役,百姓的日子水深火热,苦不堪言。 后来,他杀父弒兄抢了皇位,把叔伯兄弟也斩尽杀绝,除了被他囚禁在冷宫的孪生兄弟,一个活口没留。 人人都说他冷血无情,六亲不认,可他登基五年,除了生病和休沐,从未缺席一次早朝。 在他近乎没有人性的铁腕之下,朝堂清明,百姓安居,官员之间的不良风气也得到了有力遏制,虽然还不能称之为盛世,相比先皇时期,已经是翻天覆地的变化。 因此,不管各级官员,世家大族对他评价如何,百姓倒是打心底里认可他的。 因为百姓所求就是世道太平,生活安定,谁让他们过好日子,他们就拥护谁,其他的都不重要。 午门外响起官员进宫的钟声,祁让在孙良言和几个小太监的簇拥下走出寢宫,临出门又回头往里面看了一眼。 晚余就睡在离他最近的稍间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任何动静。 不让她起来服侍,她还真就不起来了。 別的话怎么没见她记这么清楚? 算了,让她睡吧,睡饱了才有力气哭。 等她一觉醒来,听说她父亲拒绝了沈长安,肯定会伤心的。 这个消息,他一定要亲自告诉她,好看清楚她的反应。 他就是要亲眼见证她的崩溃,她的死心,亲手摧毁她的希望。 就像他每年初雪撕碎她的愿望那样。 他要亲口告诉她,她这辈子都別想离开他身边。 因著这个念头,他对即將到来的时刻充满了期待,头一回在听朝臣奏事的时候走了神。 他甚至不耐烦听他们说些什么,只想让他们快点说完,別耽误他询问安平侯的意见。 他看到沈长安一身緋色袍服站在武官的队列里,那么多人,比他官大的,比他官小的,没有一个人能比得过他的相貌和气度。 难怪公主心悦他,那女人也愿意跟著他。 可那又怎样? 祁让心里冷笑。 这世间,所有的女子都能嫁给沈长安,唯独江晚余不行。 因为她是他的,或生或死,都只能属於他! 好不容易等到官员奏事结束,祁让不动声色地向徐清盏递了个眼神,示意他向安平侯发问。 徐清盏接到指示,上前一步道:“安平侯,沈小侯爷在昨日的接风宴上向皇上求娶你家三小姐江晚余,皇上说他不能私自做主,要先徵求你的意见,不知你意下如何,可愿將你女儿许给沈小侯爷为妻?” 第63章 接你女儿回家吧 朝臣们为了上朝,四更天就要起身往宫里赶,又冷又饿的,站著开了半天的会,早已是精神不济,昏昏欲睡。 眼下突然听到徐清盏问出这么一句,大家顿时精神一振,睡意全消,一个个瞪大眼睛看向安平侯。 安平侯昨晚似乎没睡好,眼下有很明显的乌青。 听到徐清盏叫他,他惊得一个激灵,连忙整了下衣袍,手持笏板走出队列,对著龙椅上的皇帝躬身一礼。 “皇上圣明,沈小侯爷人才出眾,年少有为,为保我大鄴边境安稳立下了汗马功劳,臣女相貌平平,无才无德,能得小侯爷青眼,实乃她前世修来的福气,因此,臣对这桩婚事十分满意,请皇上下旨赐婚,成全二人美好姻缘。” 祁让脑子嗡的一声,周身的血液直往头顶冲。 他不確定自己听到的是不是真的,黑著脸向徐清盏看过去。 徐清盏也变了脸色,冲安平侯喊道:“侯爷说什么,咱家没有听清,你再说一遍!” 安平侯嚇一跳,战战兢兢地又重复了一遍:“臣对沈小侯爷十分满意,请皇上为臣女和沈小侯爷赐婚。” 祁让气得浑身发抖,差点失控从龙椅上站起来。 孙良言在身旁叫了他一声,他才咬牙忍住,双手用力握住龙椅的扶手,握得骨节泛白。 不等他冷静下来开口,沈长安已经阔步出了队列,先向他躬身一礼,又对著安平侯长揖到底: “多谢皇上恩赐,多谢侯爷成全,长安感激不尽,愿在诸位大人的见证之下承诺,此生只专心晚余小姐一人,一生一世尊重她,呵护她,与她白头到老,举案齐眉,不辜负皇上的美意,不辜负侯爷的爱重。” 他这样急不可耐,又满腔赤诚,惹得一些不明真相的朝臣都笑起来。 大家纷纷抱拳向他祝贺,同时也恭喜安平侯喜得佳婿,喜事临门。 安平侯强顏欢笑,对上皇帝想要杀人的目光,心里有苦难言。 他也不想答应的,可是昨天半夜有人往他床头射了一支箭,箭上带著一封信,信上说,他必须在早朝上答应沈长安和江晚余的婚事,否则就会有人把他和三皇子勾结乾的那些事昭告天下,到时候满门抄斩,株连九族,悔之晚矣。 他当时正抱著小妾睡得迷迷糊糊,那支箭就直直射在他床头上,差点没把他当场嚇死。 他立刻去找相熟的官员打听接风宴上的事,才知道沈长安为了拒婚永乐公主,当著眾人的面向皇上求娶了他女儿。 这要是换成別的女儿,就算冒著得罪公主的风险他也一千个一万个愿意。 可晚余不一样,晚余是他送给皇上当出气篓子的。 这几年,正是因为有晚余在皇上跟前伺候,皇上才没有对江家下死手,皇上有了她,也没再为难她姐姐,大家都相安无事。 因此,他从来就没打算让晚余出宫。 可那封信真真把他嚇到了,信里不但有威胁的话,还列举了好几件他和三皇子做的事,连细节都说得清清楚楚。 他怀疑这是沈家乾的,沈家不想尚公主,就逼著他嫁女儿,只是他想不通,沈家是怎么挖到他和三皇子的秘密的。 虽说三皇子如今已经被皇上囚禁在冷宫,可这些事皇上並不知晓,以皇上的手段,真要是知道了,肯定会灭他满门的。 他思前想后,衡量再三,不得不按照信上的指示行事。 他能预料到皇上会生气,大不了他到时候装聋作哑,就说自己不知道皇上不打算放晚余离开,反正皇上也没提前和他通气儿。 甭管皇上信不信,总不能为了这事杀他全家。 大不了,事后再让晚棠亲自去向皇上求情。 皇上看中晚余就是因为她长得像晚棠,晚棠本人亲自出马,皇上不可能不答应。 抱著这样的思想,他硬著头皮跪在地上,再次恳请皇上赐婚。 祁让听著大殿里此起彼伏的恭喜声,看著沈长安喜笑顏开向同僚们致谢,仿佛这桩婚事已经板上钉钉,再无悬念,仿佛这桩婚事是眾望所归,天赐良缘。 他铁青著脸,气得想杀人。 即便他当初求娶江晚棠,安平侯拒绝了他,转眼又把江晚棠嫁给祁望,他都没有像今天这般生气。 不,他已经不只是生气,而是愤怒。 是被人摆了一道的愤怒。 是事情脱离他掌控的愤怒。 他是真的没想到,安平侯敢当著这么多人的面,给出一个完全违背他意愿的答覆。 这该死的老东西,他竟然想要把他女儿嫁给沈长安! 他做梦! 他以为当著眾人的面说出来,他就拿他们没办法了吗? 他大概是忘了,他是怎么从国公爷变成侯爷的。 既然他这么没眼色,那就连侯爷也不要当了,到阴曹地府当个无头鬼,才是他该得的下场! “皇上,怎么办,安平侯这老滑头,实在太可恶了!”徐清盏凑过来小声说道。 祁让冷冷地睨了他一眼:“还不都是你出的好主意?” 要不是徐清盏提议,他本来可以把人叫到南书房私下询问的,那样的话绝对不会造成现在这种失控的场面。 他也是昏了头,才会接受徐清盏的提议。 现在看来,这哪里是叫沈长安无话可说,分明是叫他无话可说! 这哪里是叫安平侯不能反悔,分明是叫他不能反悔! 这哪里是叫江晚余死心,分明是叫他死心! 当著满朝文武,人家又是同意,又是请求赐婚,叫他还有什么话说? “朕看你就是和他们一伙的!”他怒视徐清盏,咬牙切齿地说道。 徐清盏诚惶诚恐:“皇上,臣冤枉呀,臣也没想到安平侯他敢忤逆皇上呀,皇上的心思他明明再清楚不过……” “行了,闭嘴吧!”祁让喝止了他,满腔怒火都隱藏在冷沉的面色之下,抬手示意眾人安静, “既然安平侯没有意见,朕自然乐见其成,稍后朕回南书房亲自擬旨,再让人將圣旨分別送到江沈两家,安平侯散朝后不要走,直接隨朕去乾清宫接你女儿回家吧!” 殿中一片寂静,安平侯和沈长安对视一眼,两人都有点不敢置信。 皇帝答应得太爽快了。 不会有什么猫腻吧? 第64章 让她亲自来求朕 退朝后,祁让带著安平侯回乾清宫。 徐清盏不放心,打算跟过去瞧瞧,却被祁让冷著脸赶走:“你忙你的去,这儿没你的事了。” 徐清盏知道皇帝正在气头上,甚至已经对他的行为產生了怀疑,他不敢强行跟隨,只得先回了司礼监。 晚余的这个计划確实挺好的,当著满朝文武的面把皇帝逼到了不得不点头的份上。 现在,皇帝答应赐婚,也答应让安平侯带晚余回家,这是所有朝臣有目共睹的,他总不能再反悔吧? 身为帝王,一言九鼎,倘若在一个宫女的事情上出尔反尔,还如何令百官信服? 他再怎么不甘心,也得顾及一下自己的名誉。 徐清盏想是这样想,但晚余一刻不出宫,他就不能完全放心,回到司礼监,立刻安排人去打探乾清宫的消息。 祁让带著安平侯回到乾清宫后,並没有立刻让他去见晚余,而是把他叫进了南书房。 一路走来,祁让一直都很平静,甚至还心平气和地同安平侯说了一路的话。 所有人都以为他是真的决定放手了,只有孙良言知道,他这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寧静。 进了书房,祁让示意孙良言在外面守著,不要让任何人打扰。 书房的门一关上,他便抓起一只瓶,狠狠砸在了安平侯身上。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瓶正中安平侯的心口,又落在地上摔成了碎片。 祁让脸色如同暴风雨欲来的天色,指著地上的碎瓷片冷冷道:“跪下!” 安平侯嚇得魂飞魄散,顾不上心口的疼痛,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碎瓷片在他膝盖下发出咔嚓的声响,瞬间刺透了他的皮肉,疼得他倒吸气,却连眉头都不敢皱一下。 “江连海,你长本事了!”祁让坐到书案后面,咬著后槽牙叫他的名字,下頜绷出凌厉的线条,怒火一触即发。 安平侯双手撑地,伏身磕头:“皇上息怒,皇上息怒……” “息怒?你摆了朕一道,还叫朕息怒?你说,朕该如何息怒?”祁让冷笑,狭长凤眸中有掩不住的杀意。 安平侯浑身发抖,声音发颤,硬著头皮装傻充愣:“皇上折煞臣了,臣怎么敢冒犯天威,臣实在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呀,请皇上明示?” “你不知道?”祁让又是一声冷笑,“你把朕的人都许给旁人了,你还跟朕在这装傻。” 安平侯假装震惊地抬起头:“皇上什么意思,皇上是在说晚余吗,让晚余嫁给沈长安,难道不是皇上的意思吗,否则,皇上为何让徐掌印当著那么多人的面问臣的意见?” 他越说越委屈:“皇上不想让晚余出宫,只要私下里和臣说一声就行,何必费那个周章,反倒弄得咱们都下不来台。” “……”祁让噎了一下,心里更加窝火,他能和安平侯说,他是故意那样做的吗? 都怪徐清盏,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明明很简单的事,叫他弄成现在这样,害得自己竟被江连海这老滑头问得哑口无言。 “你倒来教朕做事。”他怒道,“你若连这点小事都不能让朕满意,朕还要你何用,你怕不是忘了自己的国公之位是怎么丟的,你耍朕耍上了癮是吧,两个女儿轮著番的耍!” 安平侯心里直扑腾。 他因为把大女儿嫁给三皇子而得罪了皇上,丟了国公之位,现如今,又要因为把小女儿嫁给沈长安,再丟掉侯爵之位吗? 不不不,看皇上这愤怒的样子,恐怕他要丟的是脑袋,而不仅仅是爵位。 “皇上饶命啊!” 他拖著流血的膝盖往前爬了几步,对祁让连连磕头,“昨晚的宫宴臣没有参加,臣根本不知道宴席上发生了什么,这一大早的来上朝,徐掌印突然在朝堂那样问臣,臣当时也懵了,臣真的没想到皇上是想让臣拒绝沈长安呀!” “哼!”祁让冷哼一声,冷眼看著地砖上的血跡,丝毫不为所动,“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朕不管你是真傻还是装傻,如果你不能想法子让朕收回成命,你女儿和沈长安的婚礼,就是你的葬礼!” “……” 安平侯嚇得面无人色:“请皇上恕臣愚钝,皇上刚刚当著那么多人的面说要下旨赐婚,臣这个时候反悔的话,岂不成了出尔反尔,抗旨不遵,欺君罔上?” “你还知道你欺君罔上?”祁让不想和他多说,冷冷道,“你自己不能反悔,那就叫你女儿反悔,她身为当事人,也是唯一一个没有发表过意见的人,你去和她说,叫她来求朕,就说她不想出宫,求朕不要把她赐给沈长安。” “啊?”安平侯吃惊地瞪大眼睛。 晚余有多想出宫,自己这个当爹的比谁都清楚。 如今有沈长安这样的郎君愿意娶她为正妻,还不嫌弃她是个哑巴,她巴不得明天就嫁过去,怎么可能来求皇帝不要赐婚? 以她那倔强的性子,只怕把她浑身的骨头都敲碎了,她都不会同意。 皇上这不是强人所难吗? “皇上,臣只怕她不会答应……” “朕不管,她不答应,你就得死!”祁让不容置喙地说道。 安平侯看看他,再想想昨天晚上那支射在自己床头的箭,真真是左右为难,进退维谷,愁得肠子都打了结。 这可如何是好,不听皇上的话,自己立刻就要脑袋搬家,不听沈家的话,自己和三皇子的秘密爆出来,全家人的脑袋都要搬家。 都说红顏祸水,他现在算是真切体会到了。 別人家的女儿是小袄,他这两个女儿,就是夺命的刀。 说到底也怪自己押错了宝,谁能想到,深得帝后宠爱,占尽天时地利的三皇子会败给这个从小像杂草一样长在冷宫里的四皇子呢? 事已至此,他也只好先按照皇上的指示去见一见小女儿了。 但愿那丫头能看在父女的情分上,別让他这个当爹的为难,主动求皇上收回成命。 可是,那丫头不恨他就是好的,还能和他讲什么父女情分? 他嘆口气,又对祁让磕了个头:“臣不敢打包票小女会同意,请皇上先让臣和她见一面吧!” 第65章 低估了他的无耻和狠毒 晚余其实醒得很早,祁让起床上朝的时候她就醒了,只是躲在房里没出来,怕祁让见到她又出什么么蛾子。 祁让走后,她就开始了焦急而漫长的等待,跪在地上向上苍祈祷,希望这次能有一个好结果。 刚刚,小福子过来告诉她,说皇上在金鑾殿上当著文武百官的面答应给她和沈长安赐婚,並准许她父亲今天就把她领回家。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再三向小福子確认之后,激动得热泪盈眶。 皇天不负苦心人,终於让她心想事成了一回。 虽然过程艰难,但总算有了好的结果,只要她能顺利出宫,未来等待她的,一定是幸福美好的生活。 只要能和长安在一起,她愿意去西北,更苦的地方她也愿意去。 她要去一个离祁让最远最远的地方,彻彻底底的摆脱这个疯子,这个恶魔,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不要再见到他。 她流著泪,心却已经雀跃起来。 她甚至想,为免祁让出尔反尔,她今天出宫,明天就和沈长安一起回西北,婚礼什么的都不重要,早走早安心。 就是不知道平西侯夫人同不同意。 不同意也没用,长安不会听她的。 长安虽然孝顺,但很有主见,並非那种对父母唯命是从的人,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认定的事情绝不回头,也没有什么挫折能把他打倒。 总之,他就是个顶天立地的好儿郎。 “晚余姑姑,您瞧,安平侯往这边来了。”小福子叫她,指著西边廊廡下缓缓走来的人影给她看,“安平侯肯定是得了皇上的允许,来接您回家的。” 晚余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看到安平侯正朝著这边走过来。 晚余的心跳得很快,恨了他这么多年,平生头一次如此期待他的到来。 可他走得很慢,腿一瘸一拐的,像是受了伤。 晚余有点等不及,生怕他晚来一步,南书房里就会传来什么不好的旨意。 小福子安慰她:“姑姑別急,这回肯定稳了,您要不要先回去收拾东西?” 晚余摇摇头。 上回因为玉佩被留下的事情还记忆犹新,她什么都不要,就这样空著手走,紫禁城的一针一线她都不会带出去。 这回有父亲领著她,她应该不会再被搜身了吧? 在她急切的期盼中,安平侯终於一瘸一拐地到了跟前。 晚余手心冒汗,主动对他福了福身,眼神期待地望著他,等著听他说一句“走吧!” 本书首发.com,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安平侯脸色很是不好,膝盖上的疼痛让他的眉头深深皱起。 小福子笑著向他行礼:“侯爷,您是来接晚余姑姑回家的吗?” 安平侯看了小福子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而问晚余:“你住哪间房,我有话单独和你说。” 晚余直到这时,还没察觉到不对,只是以为他不希望自己出宫,所以才不高兴。 可是事情已经成定局,他不高兴也没用。 晚余假装乖顺地把他领到了自己住的东梢间里,关上门,请他在椅子上坐下,安静地等他开口。 安平侯没有坐,就站在她面前,仗著身高的优势,眼皮向下俯视著她,开口冷冷道:“你不能嫁给沈长安,你和他不合適。” 晚余心下一惊,雀跃之情顿时烟消云散。 “为什么,皇上不是下旨了吗?”她打著手势问道。 安平侯冷笑一声:“皇上说了,你走的话,我就掉脑袋,你不想你爹我掉脑袋,就去求皇上,让他收回成命。” 晚余整个人都僵住,脸上血色全退。 第66章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你要干什么?” 安平侯嚇了一跳,上前一步抓住了晚余的手。 簪子刺破皮肉,鲜红的血珠渗出来,安平侯气得脸色铁青:“你想死是吗,你以为你死了就能一了百了吗? 你要知道,在宫里,无论妃嬪还是奴才,自戕都是祸及家人的大罪,你死了,你阿娘同样好不了。” 晚余流著泪,用力挣扎,却怎么都挣不开他的手。 安平侯对她也是恨铁不成钢,一把將她甩坐在床上,又气又无奈地说道:“我真想不通,你为什么非要跟皇上拧著来? 你知道多少女人想爬皇上的龙床吗? 你知道多少人家倾全族之力想培养出一个宠妃吗? 如今这天大的幸运落在你头上,你却冒著掉脑袋的风险往外推,你说你是不是傻?” 晚余稳住身形,唇角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冲他比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我若成了宠妃,第一个就让皇上杀了你!”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安平侯愕然看著她,她那双美丽又澄澈的眼睛,此刻全是滔天的恨意。 仿佛自己不是她父亲,而是她不共戴天的仇人。 他毫不怀疑,假如她成了宠妃,真的会向皇上进谗言杀了他。 所以,他现在要怎么办? 不让女儿出宫,沈家会揭发他。 让女儿出宫,皇上会杀了他。 就连他女儿都惦记著要他的命。 他这是倒了几辈子的血霉,才摊上这么个女儿? 他没有別的办法,只能继续拿她阿娘威胁她:“我死了,你阿娘也活不成,她这几年一直生病吃药,为了能活著再见你一面,才苟延残喘到现在,你却罔顾她的性命,將她置於危险之地,你当真要如此狠心吗?” 晚余的心都碎了。 阿娘想见她,她又何尝不想见阿娘,她苦苦支撑到现在,除了长安,仅有的念想就是阿娘。 阿娘落下一身的病,明明都是这个男人害的,这男人却反过来指责她,说她罔顾阿娘的性命。 他不是人! 他都不是人了,自己和他还有什么好说的,大不了鱼死网破。 “既然阿娘活著也是苟延残喘,那你乾脆给她一个解脱。”她狠著心肠比划道,“无论如何,这一回我必须出宫,谁死了我都不会妥协!” 安平侯其实並不能看懂晚余的每一个手势,但她眼里那种视死如归,甚至同归於尽的决绝,他却看得清清楚楚,也看得心惊肉跳。 他知道这个女儿是个倔强性子,却从来不知道,她狠下心肠的时候,可以这样不管不顾。 她居然连她阿娘都不要了。 安平侯一时没了主意,不知道还能拿什么威胁她。 可是,如果不能让她妥协,皇上那边又该如何交代? “行,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就成全你。”他气急败坏道,“我现在就回去杀了你阿娘,你可不要后悔。” 晚余死死攥住拳头,指甲戳破了掌心,硬是咬紧牙关不肯向他服软。 安平侯无奈,怒冲冲甩门而去。 晚余怔怔坐在床上,一动不动,眼泪顺著脸颊无声滑落。 她怎么可能不后悔,如果阿娘真的被江连海杀掉,她会后悔死的。 可她没办法,江连海已经拿阿娘的性命威胁了她五年,她不能一直这样被动,她必须硬起心肠,才能和这些没有心的恶魔周旋。 阿娘到底是个活生生的人,再怎么卑贱,江连海也不能说杀就杀,他也应该清楚,杀了阿娘,自己將彻底不受他掌控。 所以,他应该不会真的对阿娘下死手。 这回,她就和他赌一把。 赌贏了,以后他就再也不能拿阿娘威胁她。 赌输了,她就隨阿娘一起去死,下辈子再做阿娘的孩子。 她整理了衣裳头髮,静静地坐在床上,等著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五年来,她总是在等,在这寂寞深宫,等一个又一个日升月落,等来一个希望,再亲眼看著它破灭,然后再接著等。 除了等,她似乎什么也做不了。 但即便如此,她也不会放弃,她相信,只要她坚持,她总能等到她想要的自由。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 她本能地警惕起来,以为是祁让来找她算帐。 房门打开,来的却是胡尽忠。 胡尽忠手里端著一碗药,笑眯眯走到她面前:“晚余姑娘,该喝药了。” 事情都闹到这步田地了,祁让还没忘了让她试药。 谁能相信,这样绝情的他,和头天晚上要给她擦药,还叫她好好休息睡到自然醒的人竟然是同一个人呢? 晚余觉得好讽刺,男人是怎么做到一面毫不留情,一面深情款款的? 他们似乎天生拥有这种天赋,在绝情和深情之间自如转换,驾轻就熟,毫不费力。 就像有些人,前一刻还抱著亡妻哭得痛断肝肠,下一刻就能和別人欢欢喜喜入洞房。 前一刻还將人捧在手心如珠如宝,下一刻就能將人碾进尘埃挫骨扬灰。 晚余又露出一个嘲讽的笑,伸手接过胡尽忠递来的药碗一饮而尽。 胡尽忠没想到她这么爽快,笑著从怀里掏出一包蜜饯,献宝似的捧到她眼前:“瞧,皇上怕你苦,让我悄悄带来给你的,快吃一颗,尝尝甜不甜。” 晚余一听他这话音,就知道他又要替祁让当说客,恨恨地瞪了他一眼,一巴掌將蜜饯打翻在地。 胡尽忠哎呦一声,连忙弯腰捡起来,惋惜道:“你这丫头,怎么不识好歹呢,这可是皇上的一片心意,甜著呢!” 晚余满嘴都是苦涩的药味,偏过头不去理他。 胡尽忠把蜜饯放在床边的矮几上,换上了语重心长的语气:“好姑娘,你说你这是何苦呢,为了你出宫的事,这都闹了多少天了,弄得前朝后宫都不安生,皇上也气得无心处理朝政,这样下去可如何是好?” 晚余懒得理他,假装没听见。 胡尽忠也不觉得尷尬,自顾自又道:“那沈小侯爷確实不错,可他再好,能好过咱们万岁爷吗? 万岁爷才是真正的人中龙凤,天下独一份的尊贵。 你觉得他不好,无非就是他不苟言笑,不知道体贴,有时候还会苛责你。 但你仔细想想,这五年来,你陪伴他的时候,他是不是也在陪伴著你,守护著你? 要是没有他护著,只怕后宫的娘娘们早把你吃得渣都不剩了。” 呵! 晚余心里冷笑,他这么说,好像自己哭著求著要进宫似的,祁让要真是个好人,当初大可以不接收她,让江连海把她带回家去。 可他没有,他默许她留在宫里,要不是淑妃一碗药把她毒哑,太后坚持残疾女子不能做妃嬪,只怕她早就成为后宫中的一员了。 再者来说,后宫娘娘们不也是看祁让不拿她当回事,才敢欺辱她的吗? 他有什么资格在这儿装好人? 胡尽忠见晚余油盐不进,嘆口气道:“我说这些你都不信,那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就知道皇上对你用心良苦了。” 第67章 晚余姑娘去求皇上了 晚余不想听,厌烦地捂住耳朵。 就算胡尽忠把祁让说得天乱坠,也抵消不了对她的伤害。 就算祁让有天大的苦衷,自己也是个无辜的受害者。 胡尽忠被她的倔强气得心口疼,心说难怪皇上生这么大的气,这人跟自己一点关係没有,自己都气成这样,皇上一心对她好,她还不领情,皇上能不气吗? 皇上身为九五至尊,被一个丫头片子牵著鼻子走,叫他顏面何存? 皇上要不是实在没法子,也不会叫自己来当说客。 自己少不得要使出浑身解数,为皇上排忧解难。 他端起那个空药碗,举到晚余面前,大声道:“你知道你喝这药到底是什么药吗?” 晚余虽然捂著耳朵,也能听到他说话。 听他这么问,不由得愣了一下。 这药不是给祁让调理身子的吗,难道还有別的用处? 祁让总不会给她下毒吧? 胡尽忠知道她在听,紧接著说道:“这是给你治嗓子用的,这几年,所有你为皇上试的药,都是给你治嗓子的。 皇上不想让人知道,才说让你试药,事实上,不是你给他试药,是他为了掩人耳目,陪著你喝了几年的药。” 晚余有点不敢置信地放下手。 虽然她不会为了这事就改变对祁让的看法,但这事確实出乎她的意料。 胡尽忠小心观她脸色,赶紧乘胜追击: “因为淑妃把你毒哑的事,皇上一直都很自责,一来他没有保护好你,二来看在淑妃父亲的情分上,皇上不能处置她,只能暗中叫人寻访名医给你治病。 你要是不相信,就想想你刚进宫时身体是什么样子,风一吹就倒,天一冷就咳,跪一会儿就晕倒,小日子一来就疼得死去活来。 这几年一碗一碗的汤药喝下去,虽说嗓子没好,你的身体是不是好起来了? 你这几年生过病吗?再冷的天得过一次风寒吗?小日子还疼过吗?雪盈生病传给好几个宫女,你和她住一屋都没染上,你想过是为什么吗?” 晚余之前確实想过这些问题。 进宫之前,她和阿娘的日子过得不好,母女两个都是一身的病,为什么进宫后天天被祁让折磨,她的身体反倒越来越好,什么毛病都没有了? 只是她想了很久都没想明白,只能归功於她每年都拜的柿子神。 要不是胡尽忠告诉她,她做梦也想不到祁让头上去。 可那又怎样? 祁让这种行为在她看来,连亡羊补牢都算不上,如果不是他非要把她留在宫里,她怎么会和长安分离,怎么会被淑妃灌药,怎么会受这么多罪? 祁让若当真还有一点残存的良心,就该现在痛痛快快地放她出宫,而不是不择手段逼迫她留在宫里。 胡尽忠说得口乾舌燥,见她还是没有一丝动摇,简直气得想打人。 忍了又忍才道:“好姑娘,你相信我,皇上对你的心是好的,但他是天子,不可能像寻常男子那样,整天对著一个小姑娘说甜言蜜语。 他没说出口的,全都放在了行动上。 我敢说,整个紫禁城,包括太后和小公主在內,他对你都算是最上心的。 这可是天底下头一份的恩宠,你要是辜负了,这辈子都不可能再遇到了。” 晚余听得心烦,起身赶他走,强行把他推出门外,咣当一声关了门。 天下头一份的恩宠,对於想要的人来说自然是好的,对於不想要的人来说,什么都不是。 她不想要天子的恩宠,她只想和她的长安在一起。 如果不能和长安在一起,便是將皇帝的宝座给她,对她来说也毫无意义。 胡尽忠回到南书房復命,祁让一看他垂头丧气的样子,就知道他又是无功而返。 胡尽忠生怕挨罚,挤著笑脸道:“皇上別著急,奴才和晚余姑娘说了皇上对她的好,她显然也听进去了,就是需要时间慢慢消化,皇上就再给她一点时间吧!” 祁让冷笑。 他给她的时间已经够多了。 五年的时间,就算是块石头,也该暖热了,可她呢? 她的心比石头还硬。 这样顽固不化的女人,真乃他平生仅见。 说到底,还是他不想用强,他想要她心甘情愿的臣服。 否则的话,他有一百种法子能得到她的身子。 胡尽忠见他不说话,陪著小心劝道:“安平侯不也说了让皇上再给他一点时间吗,皇上就耐著性子再等等吧,当爹的总有办法降得住女儿,否则这爹岂不是白当了。” 祁让烦躁地捏了捏眉心,俊美的脸上满是疲惫。 胡尽忠又道:“皇上要不先睡一会儿,这熬女人就跟熬鹰一样,拼的是个耐力,您自个养足精神,才能接著熬。” 他也不知道哪来这么多奇奇怪怪的言论,祁让白了他一眼,到底还是听从他的建议,丟开奏摺,到炕上眯了一会儿。 司礼监里,来寿带回消息,说晚余没有跟安平侯出宫,安平侯是一个人走的。 徐清盏一听,顿觉大事不妙,连忙叫来福出宫去跟著安平侯,看他接下来要干什么。 有心想去乾清宫看看晚余,又怕引得皇上对他更加怀疑,只能耐著性子再等一等,让来寿接著到那边守著。 他又想,他都急成这样,不知道沈长安在外面会急成什么样儿,於是又打发来喜去告诉沈长安一声。 四个乾儿子出去了三个,就剩下来禄一个人守著他。 来禄见他愁眉不展,小心翼翼劝他:“乾爹,您想开点儿,晚余姑娘若能出去自然是再好不过,她若真出不去,在宫里给您做个伴不也挺好吗?” 徐清盏心头一跳,盯著来禄半晌没说话。 他对晚余的心思,几个乾儿子都知道,可是,在此之前,谁也没有和他说过这样的话。 来禄就像是住在他身体里的另一个他,把他藏在心底深处的阴暗想法挖了出来。 他的確不止一次这样想过,虽说他和晚余之间没有可能,但晚余要是跟沈长安走了,他就再也见不到她,晚余要是最终没有走成,留在了宫里,他却可以天天见到她。 相比前者,后者对他有著致命的诱惑。 他甚至不用刻意搞破坏,他只要稍微放一点点水,別那么拼尽全力地帮助他们两个,就有可能实现这个愿望。 所以,他要这样做吗? 他要用这种卑劣的手段,將晚余留在身边吗? 他纠结万分,这些想法像是一把看不见的刀,在他心头划出一道又一道的血痕。 每想一次,血痕就会增加一道,痛苦也会增加一分。 正当他陷在这痛苦之中无法抽身之际,来寿突然神色慌张地跑回来。 “乾爹,不好了,晚余姑娘去求皇上了!” 第68章 自愿留居宫中,请皇上恩准 胡尽忠走后,晚余的情绪並没有受到什么影响,也没有因为祁让五年来一直坚持给她请医看病,就改变对他的看法。 因为无论这个人好与不好,她都不爱他,她心里只有沈长安,除了沈长安,她谁都不要。 她打定了主意,不会向祁让低头,也不会向江连海妥协,她倒要看看,祁让当著满朝文武应允下来的事情,到底要怎么反悔。 她安静地等著,等著看他们还有什么手段来对付她。 等著等著,她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外面响起敲门声。 晚余本能的以为是祁让,驀地惊醒过来,紧张地盯著房门。 片刻后,敲门声又响起,一个小太监在外面叫她:“晚余姑姑,开门,有人送东西给您。” 晚余鬆口气,起身打开了房门。 小太监没敢进去,只將一个小盒子恭恭敬敬地捧到她面前。 晚余没接,打著手势问他是谁送的。 小太监说,是安平侯叫人送来的。 晚余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接过盒子回了屋。 盒子是紫檀木的,做工很精致,看起来像是装手鐲用的。 江连海在搞什么鬼,不会以为送只鐲子给她就能哄得她改变心意吧? 晚余冷笑著打开了盒子。 一根血淋淋的手指头赫然映入眼帘,嚇得她嗷一嗓子扔了出去。 盒子掉在地上,那根手指也隨之滚落,上面的血跡已经凝固,静静地躺在冷硬的地砖上。 她双腿发软,不由自主往后退,直到后背撞上冰冷的墙壁才停下来。 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让她无法呼吸,心臟却在胸腔里疯狂跳动,仿佛要衝破胸膛。 耳朵嗡嗡作响,四周一片模糊,视线里就只剩下那一根血红的手指。 手指上还套著一枚梅形状的银戒指。 她突然意识到什么,猛地扑过去,捡起了手指,颤颤巍巍將那枚戒指摘了下来。 戒指摘下,手指根部露出一块明显的疤痕。 她的眼泪瞬间如雨落下。 这是阿娘的手指。 有一年冬天,阿娘烧炭火为她取暖,不小心烫伤了手,从此留下了疤痕。 后来,她就让人打了一枚梅形状的戒指送给阿娘,让她戴在手上遮挡疤痕。 阿娘甚是喜欢,自从戴上就再也没有取下来。 而今,这枚银戒指却和阿娘的手指一起,被装在精美的盒子里送到了她面前。 她浑身冰凉,心如刀绞,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 鲜血溅在地上,绽放成朵朵红梅,刺得她眼睛生疼,泪水滚滚而下。 她爬起来,將那根手指攥在手里,发疯一样冲了出去。 守在殿门外的几个小太监被她嚇了一跳,来不及询问,她已经向西沿著廊廡向南书房跑去。 上午还晴好的天空,不知何时布满了铅云,乌沉沉地悬在头顶,仿佛要將天空压塌。 狂风不知从哪个方向吹过来,呼啸著从殿前广场掠过,吹得她髮丝狂舞,衣带翻飞。 她拼命地跑,拼命地跑,长长的一道走廊,像是永远都跑不到头。 眼泪隨著她的奔跑,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有的还没落地,就被狂风捲走,不知吹向了何方。 这一刻,乾清宫所有的宫人都朝著同一个方向看过去,看著那道清瘦的身影在廊廡下发足狂奔。 那身影瘦得像一页纸,仿佛隨时都会在大风中飘摇而去。 一道道或同情或讥讽或麻木的目光追隨下,晚余终於跑到了南书房的门外,扑通一声跌跪在地上。 守在门外的孙良言嚇了一跳,连忙上前扶她:“晚余姑娘,您这是怎么了?” 晚余推开他的手,泪水涟涟地指著面前那道门,请他帮忙向里通传。 孙良言会意,点头道:“你別哭,冷静一下,我去和皇上说。” 他打起厚厚的帘走进去,祁让正好睡醒,被胡尽忠服侍著用温水漱口。 “皇上,晚余姑娘在门外求见。”孙良言躬著身子说道。 祁让的动作停下来,似乎有点不敢相信。 片刻后,將漱口水吐在胡尽忠端著的纯金漱盂里,拿起托盘上的热帕子擦了擦嘴,又慢条斯理地擦起了手。 “她不是寧死都不来求朕吗,怎么这会子又主动过来?” “奴才不知,就看她哭得厉害。” “哭了?”祁让眉头蹙了蹙,“哭什么,朕又没怎么著她。” 孙良言噎了一下,心说你都快把人逼疯了,还没怎么著呢? 胡尽忠的三角眼亮起来:“怕不是听了奴才的劝告,这会子回过味来,来求皇上把她留在宫里呢!” 祁让凤眸微眯,嘴角勾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孙良言小心翼翼道:“要不,奴才让她进来,皇上问问她?” “不急!”祁让抬手制止,略一沉吟后,淡淡道,“先前不是说谁谁谁要来向朕奏事吗,把他们都叫过来吧!” “……”孙良言很是无语。 先前几位大人过来,他为著晚余姑娘的事心情不好,不肯召见,如今晚余姑娘来了,他又要见几位大人。 他这是唱的哪出? 胡尽忠眼珠子一转,立刻就明白了皇上的意思。 先前皇上当著文武百官的面答应给晚余姑娘和沈小侯爷赐婚,如今晚余姑娘主动拒绝赐婚,自然也要有人见证。 皇上要让人知道,这桩婚事是晚余姑娘自己不愿意,而不是他强迫的。 这样一来,就没有人会说皇上言而无信了。 “孙总管,您快去呀,別让皇上等急了。”胡尽忠笑著向孙良言递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孙良言见他就有气,根本懒得理他,抱著拂尘出去了。 晚余还跪在地上,见他出来,双目通红地看著他。 这一眼,差点把孙良言的眼泪勾出来。 “皇上要召见军机大臣,这会子没空见你,只怕你还要再等一等。”他满怀歉疚地说道。 晚余愣住,隨即就明白了祁让的意思。 她不得不承认,她终究还是狠不过他们。 她以为她可以狠下心和他们赌一把,可是,阿娘的一根手指,就將她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击得粉碎。 她说得再绝情,也没办法当真不顾阿娘的生死。 只要一想到阿娘断指的痛,她就已经后悔得肝肠寸断,倘若阿娘真的因她而死,她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或许她该早点妥协,早点屈服的,这样,阿娘就不会被砍掉一根手指。 她直直地跪在地上,风从四面八方刮过来,將她单薄的衣衫吹透,冻得她身子瑟瑟发抖。 然而,相比她心里的寒意和绝望,身上的冷根本不值一提。 这辈子,她怕是真的出不去了。 孙良言走后,胡尽忠端著一个托盘走了出来。 托盘上放著笔墨纸砚,那墨还是皇帝批摺子用的硃砂。 “晚余姑娘,皇上让你把自己的诉求写出来。” 他走到晚余对面跪坐下来,把托盘放在地上,拿了一张白纸摊开在晚余面前,双手按住两边以免被风吹走,小声道: “你就写,你不愿嫁沈长安为妻,自请留居宫中,请皇上恩准。” 第69章 有一种爱叫做成全 晚余冻到麻木的身子晃了晃,失神的目光向他看过去,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或者说,不敢相信祁让会卑鄙到这个地步。 让她跪在这里让大臣们看到也就算了,还要让大臣们看到她写的字。 他是不是还打算把这字拿给沈长安看,好叫沈长安彻底死心? 他真是太卑鄙了! “好姑娘,听话,快写吧!”胡尽忠循循善诱,“皇上说了,只要你写出来,过去的事就一笔勾销。” 晚余心痛得无法呼吸,胳膊似有千金重,怎么也提不起来。 眼前蘸饱了硃砂的毛笔,让她想起阿娘那根血淋淋的手指。 她流著泪,用尽全身的力气拿起那支笔,颤抖著手在纸上写下了鲜红的字跡—— 江晚余不愿嫁沈长安为妻,自请留居宫中,请皇上恩准! 一笔一划,一撇一捺,都像刀子一样割在她心上,割得她鲜血淋漓。 胡尽忠看著她一字一字写完,脸上笑成了一朵。 “好姑娘,这就对了,现在,你举著这张纸跪在这里,等皇上接见完几位大人,你就可以进去了。” 晚余的心已经痛到失去知觉,神情麻木地举起那张纸,在冷风中跪得笔直。 不大一会儿,孙良言领著几位军机大臣和六部尚书回来,一眼就看到了晚余举在胸前的那张纸。 纸上鲜红的硃砂字惊得他倒吸一口凉气,太阳穴突突地跳了几下。 皇上这一招真是太绝了。 是绝情的绝。 赶尽杀绝的绝。 令人绝望的绝。 他这是要把他杀父弒兄的狠劲儿全都用在一个小女子身上吗? 他就不怕他逼得太狠,把人给逼死了? 孙良言暗中嘆气,打开门帘,请几位大人进去。 几位大人也都看清了那张纸上的字,彼此交换著震惊的眼神,不明白这姑娘为什么要这么做。 皇上明明都答应赐婚了,安平侯也对沈小侯爷很满意,她本人居然不同意。 她看不上沈小侯爷,难不成想留在宫里做皇上的妃嬪? 可她也不想想,她身有残疾,哪有资格进皇上的后宫? 就算强行留在宫里,也只能做一辈子的奴才。 何苦来著? 几位大人摇头露出讽刺的笑。 看来皇上还是对底下人太仁慈了,一个奴婢都敢在南书房外写血书。 晚余的眼泪已经流干了,此时就像个冰冷的石雕一样定定地跪著,任由这些打量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几位大人进去之后,徐清盏匆匆赶来。 一进乾清宫的大门,他就迫不及待地往左边看,果然在南书房的廊廡下看到了那个跪在地上的熟悉身影。 他的心像是被什么狠狠扎了一下,先前的种种阴暗想法,都在看到晚余的瞬间化为乌有。 这可怜的姑娘已经被折磨得遍体鳞伤,他却还在想著把她留在宫里的可能性。 他忘了,她生来就是一只嚮往自由的鸟,强行將她留在宫里,等同於將她的翅膀生生折断。 就算她真的走不成,他天天看到的,也只会是她以泪洗面的样子。 那样的话,往后的每一次相见,对他来说都將是一次凌迟之刑,用来惩罚他的阴暗和自私。 他喉咙发紧,眼泪差点衝出眼眶。 风一阵紧似一阵地刮过来,颳得宫檐上的占风鐸叮铃作响,颳得人心都凉透了。 他握拳抵在唇边咳了两声,藉以掩饰自己的失態。 “乾爹,变天了,小心著凉。”来禄追上来,把灰鼠皮的斗篷给他披上,藉机在他耳边小声道,“乾爹,到乾清宫了,您快醒醒神吧!” 徐清盏深吸一口气,敛去眼底汹涌的情绪,整了整斗篷,昂首阔步地向著那个清瘦的身影走去。 他想好了,就算拼了这条命,他也要让他心爱的姑娘得偿所愿。 爱一个人有很多种方式,成全也是其中一种。 他忍著排山倒海般的心痛,一步一步向著他永远得不到的姑娘走去。 等他终於走到跟前,看到晚余手里举著的那张纸,整个人都愣在那里。 江晚余不愿嫁给沈长安! 血一样的字跡,深深刺痛了他的眼,也刺痛著他的心。 怎么可能? 江晚余怎么可能不愿意嫁给沈长安? 就算海水会枯竭,山岳会崩塌,江晚余也不可能不愿意嫁给沈长安。 这肯定是皇上逼她写的,只是不知道皇上是用了什么手段,才让这倔强的姑娘不得不低头,不得不折腰。 他不敢相信,晚余在写下这行字的时候,心该有多痛。 他看著她被狂风吹得摇摇晃晃的身子,再也无法偽装疏离,颤抖著手去解自己的斗篷,打算给她披在身上。 “乾爹,不可!”来禄在一旁小声提醒。 话音未落,晚余就扑通一声栽倒在地上。 守在门外的小太监嚇了一跳,连忙向里面大声稟报:“皇上,不好了,晚余姑娘昏厥了!” 徐清盏的心一阵紧缩,正要上前,被来禄一把拉住。 就听里面脚步声响,一道明黄色的身影从帘后面冲了出来。 晚余倒在地上,脸色惨白,双眼紧闭,那张纸的一角攥在她手心里,被风吹得哗啦作响。 祁让脸色变了变,弯腰將人抱起就走:“孙良言,传太医!” 他是那样焦急,竟然没发现徐清盏在场。 徐清盏也没有上前,就那样呆呆地站著,看著他脚步匆匆往正殿而去。 那张纸还攥在晚余手里,像一只想要努力挣脱束缚,却徒劳无功的风箏。 祁让一口气把人抱回寢殿,直接放到了龙床上,喘著气一连声地叫人瞧太医来了没有。 满殿的宫人全都紧张得如临大敌,唯恐晚余姑姑有个好歹,他们也要受到牵连。 好在乾清宫的御药房里一直有太医值守,太医很快就背著药箱跑了过来。 进门要磕头,被祁让制止,让他赶紧过来看诊。 太医战战兢兢上前,先探了鼻息,又扒开晚余的眼皮瞧了瞧,然后又半跪在地上,抓过她的手腕给她诊脉。 谁知她手掌突然摊开,一截血跡乾涸的断指滚落在地。 太医嚇了一跳,差点没当场叫出来。 祁让也大吃一惊,盯著那截断指瞳孔骤缩,隨即拉过晚余的两只手仔细检查,確认不是她的手指,才鬆了口气,脸色铁青道:“谁来告诉朕,这东西是哪来的?” 第70章 她不会要死了吧? 一屋子人全都低垂著脑袋,大气不敢喘。 就连胡尽忠那个马屁精这会子也闭紧了嘴巴不敢吭声。 徐清盏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见眾人都不说话,便走到床前捡起那根手指,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几眼,蹙眉道:“是不是安平侯叫人送来的?” 祁让心里正乱著,没注意到是他,听到他的声音,才往他脸上看过去:“你怎么来了?” 徐清盏躬身行了个礼,面上牵出一丝笑意:“皇上叫臣查那个祖宗十八代的事,臣查过了,来给皇上回个话。” 祁让愣了下,想起他说的是自己让他查沈长安和江晚余的事,便淡淡道:“这个等会儿再说,先说这手指是哪来的。” 徐清盏说:“晚余姑娘在宫外除了一个亲娘,似乎也没什么记掛的人,臣想著,这手指会不会是她阿娘的,安平侯为了嚇唬她,把她阿娘的手指砍了来送给她。” 祁让顿时变了脸色,看看那手指,再转头看看龙床上昏迷不醒的姑娘,心头一阵发紧。 他身为天子,冷不防看到一截断指都难免受惊,可想而知,她一个姑娘家,突然看到自己母亲的断指,心里会是怎样的恐惧和悲痛。 难怪她突然就妥协了。 他还以为她当真是听了胡尽忠的劝告,回过味来了,原来是为了她阿娘。 祁让不免有些懊恼,他对她的遭遇一无所知,她跪在书房门外痛断肝肠的时候,他想的却是他在早朝上丟掉的面子,想著让那些大臣们来见证他的胜利,想著怎样才能让沈长安彻底死心。 於是才听了胡尽忠的建议,让她写下了那样一句话。 他有点不敢想,她是如何忍著巨大的悲痛,跪在寒风里写下那些字的。 她一只手握著亲娘的断指,一只手握著硃砂御笔,那一刻,那只笔,既是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也是射向她心口的箭。 她肯定恨死他了。 他不应该让她跪在外面的。 他应该在得知她求见的第一时间让她进去,这样的话,他就能发现一些端倪。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承认,他確实是窝著火的,在早朝上被安平侯和沈长安联手算计,又听到朝臣们向沈长安道贺的话,什么佳偶天成,什么白头到老。 她是他的人,是五年来唯一一个让他感到心安的人,沈长安凭什么和她白头到老? 那一刻,他是真的很生气,恨不得当场砍了那些人的脑袋。 他发落安平侯,让安平侯劝她主动留下,可他真的没想到安平侯会用这样血腥的方式来嚇唬她。 “皇上,奴才在晚余姑娘房里发现了这个。”小福子走上前来,將一个紫檀木的首饰盒双手呈到祁让面前。 盒子敞开著,里面有斑斑血跡,祁让眯了眯眼,伸手拿过来。 小福子又道:“那根手指应该是装在这个盒子里送给晚余姑娘的,晚余姑娘受到了很大的惊嚇,吐了好大一摊血。” “什么,她还吐血了?”祁让的脸瞬间阴沉下来,啪的一声將盒子摔在地上,“徐清盏,去给朕查,东西是经谁手送进来的,把他们的脑袋都给朕砍了!” “还有,让安平侯来见朕!立刻!马上!” 天子之怒,嚇得满屋子人心惊肉跳,呼啦啦跪了一地。 就连正在给晚余扎针的太医都嚇得一哆嗦,差点扎错地方。 下一刻,祁让就向他看过来:“怎么还没醒,你到底能不能行,朕给你一炷香的时间,要是还醒不过来,你的脑袋也別要了!” 太医嚇得两腿发软,单膝跪地直接变成了双膝跪地。 “皇上息怒,先让太医施针吧,您这么唬他,扎错了地方就不好了。”孙良言小声劝道。 祁让深吸一口气,捏了捏眉心,疲倦地摆手道:“叫他们都出去,別在这里碍朕的眼。” “是。”孙良言应了一声,以眼神示意小福子把人都带出去。 屋里安静下来,祁让扫了一眼,见屋里只剩下孙良言和胡尽忠,便皱眉道:“徐清盏呢?” “已经走了。”孙良言说,“皇上不是叫他去查盒子经谁手送进来的吗,顺便还要传召安平侯。” 祁让沉默下来,揉著太阳穴默默地看太医施针。 施完针,晚余还是没有醒,太医又餵了几颗丸药给她,战战兢兢对祁让稟道:“晚余姑娘急火攻心,气血逆行,又在寒风里跪了半天,虽然性命无碍,也不能一下子就醒过来,皇上且耐心等一等,臣再开个方子让人煎药给她服下。” 祁让冷冷睨了他一眼:“为什么让別人煎,你是太医,你自己亲自去煎。” “……”太医很是无语,很想告诉他,那个药谁煎都是一样的,不会因为自己是太医就凭空多出一些效果。 可是眼下这情形,自己的脑袋都快保不住了,哪敢再跟皇上理论,只得恭敬应是,退了出去。 祁让转头去看晚余,见她的手还放在被子外面,就掀开被子帮她放进去。 她的手冷得像冰块,祁让一碰之下,眉头深深蹙起,连忙又去摸了摸她的脸,脸上同样冰冷,没有一丝温度。 祁让的心揪起来,又伸手往被子里摸了摸,发现她的身子也是同样的冰凉。 “怎么回事,她怎么是冰的?她……” 她不会要死了吧? 祁让硬生生收回这句快到嘴边的话,脸上浮现一抹慌乱。 “不会的皇上,太医都说没事的。”孙良言忙安抚他,“想必是在寒风里冻狠了,暖一暖就好了,奴才这就叫人送几个汤婆子过来。” “要什么汤婆子?”一直没吭声的胡尽忠突然开了口,“老话说得好,盖得厚,不如肉贴肉,皇上是真龙天子,身上阳气足,可比汤婆子好使多了。” “少胡说。”孙良言瞪了他一眼,“皇上是天子,你竟敢拿皇上和汤婆子比。” “我说的是实话,汤婆子才多大点,要暖到什么时候去?”胡尽忠一本正经道,“皇上身高腿长,火力旺盛,把晚余姑娘整个往怀里一包,一会儿就暖热了。” “你……”孙良言就知道他没安好心,恨不得一拂尘甩在他脸上。 “行了,都別说了!”祁让抬手制止了两人的爭执,“去外面候著,没有朕的允许,谁都不许进来。” 孙良言脸色一变:“皇上,您不会真的要……” “出去!” 第71章 在他胸肌上咬了一口 孙良言无奈,只得和胡尽忠一起退了出去。 祁让听著两人的脚步声走远,自己脱下龙袍,只穿著里衣上了龙床,又掀开被子,把晚余的衣裳一层一层剥下来。 直到剥得只剩下贴身的衣裤,修长的手指在她饱满的胸口停下来。 他知道这薄薄的衣料下面是怎样旖旎的风光,他只要闭上眼睛想一想,就能想到凝脂白玉,皑皑雪山…… 但他最终还是停了手,拉起被子,將两人严严实实盖住,隔著一层薄薄的衣料,把她冰冰的身子搂进自己温热的怀抱里,把自己发烫的脸贴上她冰冷的脸颊,与她呼吸相闻,四肢交缠。 怀里的人儿安静得没有一点反应,连那双总是微微颤抖的长睫都一动不动,仿佛飞累的蝴蝶,安静地棲息在湖边。 “蝴蝶都累了,你还不累吗,你一直这样折腾,真的不累吗?” 他蹭著她的脸,在她耳边喃喃低语,“为什么非要走,留下来陪著朕不行吗,只有你才能让朕安心,你铺的床,像母妃的怀抱,有你在,朕才不觉得自己是孤家寡人……” 他让她枕在自己手臂上,將她冰冷的双手捂在自己心口,將她冻到僵硬的双脚夹在自己两腿之间,一只手在她背后用了些力气揉搓。 他就像抱著一块毫无反应的大冰坨,用自己所有的温暖去暖它。 可他心里明白,这冰即便化成了水,也还是会从他手指缝里流走,流得一滴不剩。 从来没有哪个女人会让他產生这样的无力感,他贵为天子,却在一个女人面前卑微如斯,可笑的是,別人却都以为他才是强势的那一个。 孰不知,在她面前,他所有的强势,都不过是虚张声势。 这个看似弱不禁风的女人,才是最强势的。 她在他面前卑躬屈膝,但她的內心,从不曾向他低过一次头。 每一次的僵持,到最后低头的都是他。 他幽怨地想著,不知不觉中,晚余的身子渐渐暖和起来,惨白冰冷的小脸也渐渐有了血色,呼出来的气息也变得温热起来。 再后来,她身上开始出汗,光洁的额头,玲瓏的鼻尖都渗出细密的汗珠。 她有点难耐,小手用力想要推开祁让的胸膛,夹在他两腿之间的双脚也想要挣脱出去。 “没良心的,刚好一点就想逃。”祁让双腿用力夹紧,不许她逃脱。 她休想离开他,这辈子都休想! 晚余挣不开,身子在祁让怀里腻来腻去。 祁让被她腻出一身的汗,身体渐渐起了一些变化,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女孩子身上的香气被热气蒸腾,暖烘烘地在他呼吸之间縈绕,勾得他喉结上下滚动,不受控制地吞咽口水。 所谓温香软玉满怀,大抵就是如此了。 “老实点,別再动了!”他警告她,嗓音也染上了情慾的味道。 奈何晚余的意识並不清醒,根本不听他的。 他想,她就算清醒,也照样不听他的。 如果醒来看到被他搂在怀里,只怕会比现在挣扎得更加激烈。 总之她就是避他如蛇蝎。 他恨上来,扣住她的后脑勺吻了上去。 “唔……”晚余发出无意识的音节,突然的窒息感让她陡然惊醒,猛地睁开了眼睛。 视野之中,是男人放大的深邃眼眸,那幽暗的黑色,像深不见底的潭水,蕴藏著慑人心魄的神秘力量。 晚余用力推开了他,一巴掌打在他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打破了殿中寧静,也打破了一室旖旎。 祁让的眸光顿时冷沉下来,带著危险的气息看向她。 晚余这才看清他的脸,这才发现自己躺在龙床上。 她立刻就要爬起来,被祁让一把摁住:“怎么,打了朕就想跑吗?” 晚余又惊又惧,澄澈如湖水的眸子慌张又哀求地看著他。 祁让的视线落在她因挣扎而敞开的衣襟处,凤眸微微眯起。 晚余紧张极了,生怕他接下来就会像上次那样撕碎自己的衣裳。 这时,有脚步声往这边走过来,走到內室的门外停下:“皇上,晚余姑娘的药煎好了。” 晚余听到孙良言的声音,眼底燃起一抹希望。 下一刻,这希望就被祁让打破:“不用了,她现在好得很。” 好到都可以扇皇帝耳光了,还喝什么药? 脚步声停下,孙良言站在门外不敢再往前。 祁让將晚余圈进怀里,斥道:“还不退下。” 孙良言只得端著药退了出去。 晚余的心也隨之下沉。 然而,不等祁让再有动作,徐清盏又走了过来,在门外大声道:“皇上,替安平侯送东西的几个太监都找出来了,具体细节请容臣当面稟报。” “不必了,直接砍了吧!”祁让將晚余不安分的脑袋压在胸口,感受著她的呼吸一下一下喷在自己裸露的肌肤上。 晚余被闷得喘不上气,用力在他胸肌上咬了一口。 “嘶!”祁让疼得倒吸气。 徐清盏隔著月亮门听得清清楚楚。 他心头刺痛,双手不自觉攥紧,不敢想像,此刻的龙床上是什么样的光景。 他进宫就是为了保护晚余,可是如今,一门之隔,晚余被人囚在床笫之间,他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多想不顾一切地衝进去,將她从那人的魔爪中救出来。 可那样的话,他们两个都得死。 他咬咬牙,压下心头翻涌的气血,接著道:“启稟皇上,臣把安平侯也带来了,他正在外面等著见皇上。” “不见,叫他先在外面跪两个时辰再说。”祁让冷冷道。 徐清盏默了默,又道:“两个时辰,宫门就要下钥了。” “你哪来这么多话?出去!”祁让耐心耗尽,厉声呵斥。 徐清盏无奈,只得退了出去。 祁让不免有点扫兴,鬆开晚余坐起来,低头去看自己胸肌上那两排鲜红的牙印。 “你不是属羊吗,怎么跟狗似的,动不动就咬人?” 晚余也坐起来,双手护在胸前,警惕地看著他。 祁让嗤笑一声,向她凑过来。 晚余一只手撑著床向后退。 祁让不肯放过她,又向她逼近。 直到她的后背撞上墙壁,退无可退。 “再躲呀!”祁让一只手撑在墙上,冷冷看著她,“朕倒要看看,你还能躲到哪里去!” 第72章 再不听话,朕就对你用强了 晚余被堵在墙角,像一只落入陷阱的小兽,在和掌控她生死的猎人对峙。 可这对峙毫无用处,因为猎人不会对猎物起怜悯之心。 何况她面对的是一个杀父弒兄,踩著累累白骨登上高位的帝王。 他是世间最无情的猎人,只要他想,没有一个猎物可以从他手中逃脱。 所以呢? 因为知道逃不脱,她就该这样认命吗? 如果她认命了,那她之前的坚持算什么? 她这五年的忍辱负重算什么? 她的长安怎么办? 认命了,这辈子就真的和长安无缘了。 她不禁悲从中来,眼泪不受控制地流出来,一滴一滴落在明黄色的锦被上,洇出一个一个圆圆的水印。 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就这么缩在墙角,对著咫尺之间对她虎视眈眈的男人,绝望的痛哭出声。 祁让愣住,被她突如其来的崩溃弄得不知所措。 “哭什么,朕又没怎么著你。”他不悦地皱眉,语气却不自觉软下来。 晚余不理他,哭得更加悲切,泪水在苍白的脸颊蜿蜒成河。 祁让慌了手脚,跪坐在她面前,伸手去擦她的泪:“朕好心给你暖身子,你不领情还咬了朕一口,朕还没哭呢,你哭什么?” 晚余偏头躲开他的手,不想被他碰触。 她都哭成这样了,对他的態度还是一如既往,祁让不禁有些生气,落空的手指停在那里没有收回,声音带了些惯常的冷意:“你再这样,朕就真的要对你用强了。” 晚余瑟缩了一下,又往墙角躲了躲。 可她已经是在墙角,再躲也挪不动分毫,可就是这下意识的动作,又惹到了祁让。 短暂的温和从他脸上消失,那张明明俊美到令无数女人心动痴迷的脸,此刻散发出的冷冽气场足以令人胆战心惊。 “过来!”他大手一捞,轻轻鬆鬆就把晚余从墙角拽了出来,强势地將她瑟瑟发抖的身子圈进怀里,手臂用力圈紧。 “不许哭,不许躲著朕,不许再想著出宫的事,否则,朕会叫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后悔。” 他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勺,惩戒性地在她玲瓏剔透的耳垂上咬了一口。 晚余又惊又痛,像一只惊弓之鸟,在他怀里拼命地挣扎起来。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你还躲,朕的话你是一点都没听进去是吗?” 祁让一只手抓著她,另一只手从枕头下摸出了晚余写的那张纸,举到她面前:“这不是你自己写的吗,你自愿留在宫里伺候朕……” 晚余看到那张纸,想也没想就扑了上去,想把它抢过来撕掉。 祁让手臂高举,不让她得逞,冷著脸道:“你要干什么,你想反悔是吗?” 晚余流著泪,用力去拉扯他的手臂。 祁让彻底被激怒,扬声向外面喊道:“来人!” 孙良言闪电般地出现,隨即被龙床上的情形惊呆:“皇上,您这是……” 祁让不等他说完,就把手里的纸扔过去:“你亲自把这个送到沈家,亲手交到沈长安手里!” 纸张飘飘落下,落在孙良言脚边。 不! 不要! 晚余心中吶喊,疯了似的向外爬,想赶在孙良言之前把那张纸抢过来。 不能让长安看到这个。 长安要是看到她亲笔写下不愿嫁他为妻的话,肯定会难过死的。 可是,不等她爬出去,祁让就一把抓住了她,將她死死压在怀里。 “你再敢抢,朕就让人把这张纸贴到菜市口去,让全京城的人都看到,朕倒要看看,还有哪个不要命的敢再来求娶朕的女人!” 晚余的身子猛地僵住。 她毫不怀疑,祁让真敢这么干。 他是真的敢把这张纸贴到菜市口去。 那样的话,全京城的人都会知道,江晚余不愿意嫁给沈长安。 很快,全天下的人都会知道,江晚余不愿意嫁给沈长安。 她僵在祁让怀里,不敢再动,心像是被绞碎了一样,血肉模糊,痛不欲生。 孙良言弯腰捡起那张纸,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皇上从小在缺爱的环境里长大,根本就不懂得如何爱人,也不懂得如何才能真正得到一个女人的心。 他以为女人们都会像他后宫那些妃嬪一样,每天等著他去临幸,爭著抢著想得到他的爱。 如今偏偏遇到一个对他不屑一顾的,一门心思想逃离他的,他哪里接受得了? 他不知道该怎样才能把人留下,只能用强硬的手段逼迫她。 可他就算真的成功留下了晚余姑娘,也只会让晚余姑娘更加恨他。 他以为把人留在了身边,其实是把她的心推得更远。 他甚至不知道,他这样对待一个姑娘,真的很过分了。 “皇上,这样怕是不妥吧,请您三思……” “废什么话,叫你去你就去,现在连你也要和朕对著干了吗?” “是!” 孙良言无奈,只好拿著那张纸退了出去。 不要! 晚余泪眼模糊地看著他带著那张纸离开,心底的绝望如山呼海啸。 “现在,你满意了,这都是你逼朕的。”祁让伸手捏住她的下巴,“你都已经答应留在宫里了,为什么还要这样逆著朕,你到底想怎样?” 晚余被迫和他对视,眼中恨意翻涌。 明明是他要逼死她,却反过来说是她逼的他。 他还问她想怎样。 她想怎样? 她能怎样? 她从头到尾想的不就是出宫这一桩吗? 他不肯放过她,还来明知故问。 卑鄙! 无耻! 他简直不是人! 祁让感受到了她的恨意,勾唇发出凉凉的一声嗤笑。 “你恨吧!恨得越深,越忘不掉,朕愿意以这样的方式被你记住,一辈子被你铭记在心底,等將来你老了,死了,要闭眼的那一刻,心里想的也还是朕。” 晚余彻底绝望,像个会流泪的木头人,默默地靠在他怀里,不再有任何动作。 祁让见她放弃了抗爭,眼中厉色也渐渐退散。 搂著她靠坐在床头,默不作声地靠了一会儿,理智慢慢回归,隱约意识到,自己是不是又伤害了她? “你父亲还在殿外跪著呢,朕不知道他会用那种方式嚇唬你,朕叫他过来给你赔罪,你想让朕如何处置他?” 他弥补性地向晚余示好,“你说,只要你开口,朕都依你,杀了他都行。” 第73章 这么久,说不定已经圆房了 晚余像是没听到一样,就那样靠在他怀里,像一只木偶娃娃,没有任何反应。 祁让不禁有些懊悔,不知道事態怎么会发展成这样。 他明明好意想帮她暖暖身子的。 他以为她醒来后会给他一些正面的回馈,哪怕不是感谢,不是心动,至少也应该软和一点吧? 毕竟自己堂堂天子,紆尊降贵给一个宫婢暖身子,换了谁,不得感激涕零,受宠若惊? 可这女人偏不。 她根本就不领他的情,还把他当成仇人一样,恨不得杀了他。 她怎么就这么犟? 怎么就这么不知变通? 难道要自己这个做皇帝的跪下来求她吗? 他夺皇位都没这么费劲! 他很挫败,低头看看怀里了无生趣的女人,嘆了口气,把她扶坐起来,亲自將自己先前帮她脱下来的衣裳,又一件一件帮她穿了回去。 “朕没想把你怎么样,朕就是想给你暖暖身子,朕要真有別的想法,你还能像现在这样完好无损吗?” “你別闹了行吗,除了出宫,你想要什么朕都给你,皇后的位子还空著呢,只要你开口,朕照样能给你。” “沈长安不是你的良配,你不要看他长得好,就以为嫁给他能幸福美满,他只是不想尚公主,才拿你做挡箭牌。” “你说你一个哑巴,真的嫁过去,他们家人能拿你当人看吗?朕还怕你嫁过去受人白眼呢,你以为人人都像朕这样惯著你吗?” 他苦口婆心地哄劝,把穿好衣服的晚余抱坐在床沿,自己下了床,半蹲在床边,亲自帮她穿上鞋子。 然后又自己把龙袍穿上,把晚余抱下来,牵著她的手向外走去:“別闹了,咱们去见你父亲,朕替你和你阿娘討回公道。” 晚余木木的跟著他走,心里却充满了讽刺。 江连海固然心狠,可要不是被他逼迫,怎么会砍下阿娘的手指? 明明他才是罪魁祸首,却说要帮她討回公道。 这样的公道,简直可笑! 两人出了大殿,果然看到江连海跪在殿前的月台上。 天不知什么时候又下起了雪,江连海身上已经覆了白白一层,脸冻得发白,嘴唇都紫了。 听到脚步声,他艰难地抬起头。 看到祁让牵著晚余的手走出来,他先是一惊,隨即面露喜色。 看来他这招很有效果,晚余已经和皇上手牵手了。 他们在里面这么久,说不定已经圆房了。 既然如此,皇上为什么还要罚他跪在这里? 难道不应该將他当成岳父老泰山来招待吗? 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子,膝行两步上前给祁让磕头:“臣江连海叩见皇上,不知皇上叫臣来有何吩咐?” 祁让抬脚將他踹倒在地:“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將那样的东西送到宫里来,朕只是叫你劝劝你女儿,你竟然切下她生母的手指来嚇唬她,江连海,你可真叫朕刮目相看,下一步,你是不是要杀人了?” 江连海仰面栽倒,后脑勺磕在冷硬的地砖上,疼得他面容扭曲,却不敢喊叫,又爬起来磕头:“皇上息怒,臣这样做,也是为了给皇上排忧解难呀!” “这么说,朕还要感谢你了?”祁让抬腿又是一脚,恨声道,“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做,將朕置於何地,倘若你因此杀了人,朕岂不成了教唆犯?事情传出去,你让朕顏面何存?” 江连海终於意识到自己非但没有立功,还因此惹恼了皇帝,连忙爬起来磕头求饶:“皇上饶命,臣一时糊涂,会错了圣意,臣有罪,臣知错了,请皇上饶恕!” “饶恕?”祁让冷笑一声,“朕饶了你,岂不是纵容你行凶吗,包庇你伤人吗,你觉得,这样对晚余,对她生母公平吗?” 江连海愣了愣,怯怯道:“她生母不过是个贱妾,她也……” “你还敢狡辩?”祁让怒道,“可见你根本不知悔改,也不觉得自己有错,向朕认错也不是发自肺腑。” “不不不,臣是发自肺腑的,臣真的知道错了,请皇上恕罪。” 江连海一连声地请罪,转而又去叫晚余,“好孩子,你快和皇上说说,为父这也是为了你好呀,皇上如此厚待於你,为父是怕你糊涂,辜负了皇上的好意,这才一时情急,做了过激的行为,你就原谅为父这一回,行不行?” 祁让也看向晚余:“你不必听他的,朕说过,你想怎么处置他都行,只要你开口。” 晚余冷眼看著两人你来我往,在她看来,这两个人就是在她面前演戏,演一场恩威並施的苦肉计。 她多看一眼都觉得反胃,强行把手从祁让手里抽出来,转身就走。 祁让下意识要追过去,被胡尽忠拦住:“皇上,让晚余姑娘自己待一会儿吧,追得太紧反倒不好。” 祁让只能生生忍住:“那你叫人照看好她,別让她想不开。” “奴才知道,皇上放心吧!”胡尽忠諂媚道。 孙良言出宫去了,皇上这会子正焦头烂额,正是他显身手的时候,他可得好好表现,只要能让皇上得偿所愿,大总管的位子早晚是他的。 晚余回到自己住的东梢间,看到地上的血跡已经被清理过,那个首饰盒也不见了。 她想起自己刚打开盒子时的情形,身子仍是不可抑制地发抖。 阿娘的手断了。 她也向祁让妥协了。 那张纸也送到长安手里了。 这就是她拼命抗爭的结果。 她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从一开始就错了? 或许她的命运从进宫那一刻就註定了,从那时起,她就不该再有任何幻想。 她以为只要她足够坚持,足够忍耐,就可以得到她想要的自由和幸福。 事实上,这坚持和忍耐在至高无上的权力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命运也从来没打算怜悯她,也不会因为她遭受了足够多的磨难,就对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她想出宫,可能只有等死了以后被人抬出去了。 这一刻,她是真的动了寻死的念头。 她流著泪四下张望,想找到一个能结束她生命的利器。 可这里所有坚硬一点的东西都被收走了。 那高高的屋顶,她就算想悬樑都够不著。 她还能怎么办? 正当她想著要不要撞墙而死的时候,房门打开,有人走了进来。 第74章 被她的美色迷昏了头 进来的是素锦,她手里端著一个托盘,上面放著茶水和点心。 “晚余姑姑,皇上怕你饿著,叫我送些茶点来给你充飢。”她一面说著,一面將托盘放在床边的小几上。 晚余不说话,红著眼睛看她。 素锦向外看了一眼,大声道:“快吃吧,別饿坏了。” 说完,又迅速拉过晚余的手,將一个小纸团塞进她手里。 晚余一愣,来不及多问,素锦已经退了出去:“姑姑快吃吧,我过会儿再来收拾。” 她说著话就带上门走了。 晚余攥紧那个纸团,心扑通扑通直跳,跑到门后,將后背抵在门上,颤抖著双手打开了纸团。 上面只有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我心匪石! 晚余喉咙一阵发紧,眼泪夺眶而出。 这是长安的笔跡。 肯定是长安知道她被迫写下了请愿书,才冒险写了这四个字让徐清盏帮忙送进来。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我心匪席,不可卷也。 他是在告诉她,不管发生什么事,他的心都不会动摇,也让她不要气馁,不要放弃,不要被一时的挫折打倒。 只要坚定信念,不改初心,总有守得云开见月明的那一天。 她刚进宫的时候,也曾一度心灰意冷,想一死了之。 沈长安似乎感知到她的心境,让人捎了纸条给她,上面写的也是这四个字。 她懂他的意思。 他也知道她懂他的意思。 他们心意相通,无须多言,短短四字便胜过万语千言。 从那时起,她再也没动过轻生的念头,她怀揣著对长安的思念,每天困在这四四方方的宫墙里,看日升月落,度春夏秋冬,数著日子,等待和她的长安重逢的那一天。 现在,日子到了,他们也重逢了,可结果並不如人意。 难道因为这样,她就要去死吗? 她死了,前面那一千多个日夜,不就白熬了吗? 不。 她不能死。 她还是得活著。 就算她一时不能出去,不代表她一世都不能出去。 就算她现在爭不过祁让,她熬也要熬到祁让先死。 皇帝都短命,祁让整天为国事操劳,说不准三五年,十来年,他就死了。 他死了,她就自由了。 况且沈长安和徐清盏还在外面积极地为她想办法,她若突然放弃,叫他们情何以堪? 哪怕出不去,三个人都活著,对彼此也是个念想。 她流著泪,走回到床边,倒了一盏茶,把那张纸浸泡在茶杯里,泡到字跡模糊,泡到纸张软烂,然后放进嘴里,混合著眼泪吞入腹中。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我心匪席,不可卷也。 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念著这两句话,擦掉眼泪,目光重新变得坚定。 她不死! 她就不死! 该死的人都还没死,她凭什么死? 她就算死,也要先把该死的人弄死再说。 她第一个要弄死的,就是她那该死的爹! 祁让不是说她想怎样处置江连海都行吗? 那她就让祁让杀了江连海,看祁让会不会答应。 她站起来,整理了衣裳和头髮,正要出去找祁让,胡尽忠又来了。 “晚余姑娘,你好点儿了没有?”胡尽忠满脸带笑地问道。 晚余瞪视著他,厌恶之情不加掩饰。 胡尽忠就像没看到一样,仍旧对她笑得灿烂:“晚余姑娘,我是来告诉你好消息的,皇上为了给你出气,把你父亲从安平侯降为安平伯了,明儿一早就会正式昭告天下,这回你心里痛快了吧?” 晚余略微一怔,隨即冷笑。 还说杀了他都行,到最后竟然只是削爵。 虽然削爵对於江连海来说,確实是个很严重的处罚,可这样就能弥补阿娘受到的伤害吗? 他削了爵,照样锦衣玉食,阿娘却没了一根手指。 阿娘盼了五年,就等著女儿出宫团聚,如今没等到女儿,还受到这样的伤害。 阿娘心里的伤痛又怎么算? 她那可怜的阿娘,此时想必也正在以泪洗面吧? 说不定江连海被削了爵恼羞成怒,还会迁怒到阿娘头上。 还有大夫人,家里的其他姨娘,不知道要怎样作贱阿娘。 既然祁让这样不痛不痒的处置了江连海,应该是江连海对他还有用,让他杀江连海应该是不可能了。 那么,求他下道旨,让江连海放阿娘自由,应该还是可以的吧? 只要阿娘能离开江家,到时候让沈长安和徐清盏找个妥善的地方安置她,等自己將来出去了,也不用再回江家,直接去和阿娘团聚就行了。 她觉得这样是可行的,虽然不確定祁让会不会答应,她总要去试试看。 她收敛起所有的情绪,对著胡尽忠福了福身。 胡尽忠没想到她转变这么快,简直受宠若惊:“哎哟哟,我的好姑娘,我可当不起你的礼,以后你成了主子娘娘,我还要给你磕头呢!” 晚余忍著想给他一巴掌的衝动,打著手势说自己想去见皇上,亲自向皇上谢恩。 胡尽忠笑得三角眼都眯成了一条缝:“好姑娘,你总算想开了,你是得好好谢谢皇上,皇上登基五年,向来大公无私,还是头一回因为私事削了一个侯爷的爵。 这要是让人知道了,少不得要说皇上被美色迷昏了头,可是没办法,皇上为了你,被人说嘴也顾不得了。 满宫的主子娘娘,谁有你这个待遇,可见皇上对你的心,比真金还真!” 晚余心里不屑一顾,对他抬了抬手,示意他带路。 胡尽忠心里那个乐呀! 他还想著这回来劝说,只怕又是枉费一番唇舌无功而返,没想到这姑娘自己想通了。 这敢情好,就算他没费什么劲,这功劳也是他的,回头皇上肯定重重的赏他。 他喜不自胜地弯著腰,恭恭敬敬地领著晚余出了门,嘴里絮絮叨叨: “皇上这会子在西暖阁呢,他处置了安平侯,哦,不,他处置了安平伯,自个心里也不痛快,正在暖阁里生闷气呢! 等会儿你过去,可要好好哄一哄,皇上生气的时候谁哄都不管用,就你管用。 你还记得不,前两年,皇上因为南边官员私吞賑灾粮款的事发脾气,饭也不吃,觉也不睡,一口气砍了十几个官员。 大伙嚇得谁都不敢往他跟前凑,最后还是孙总管求到你这里,你一出马,三言两语就把人哄好了……” 晚余原不想听他絮叨的,被他这么一提醒,心里想著,祁让就是个顺毛驴,等会儿见了面,自己好歹先向他服个软,顺著他,哄著他,先让阿娘脱离了江家再说。 一路琢磨著到了西暖阁,果然看到祁让面沉如水地靠坐在炕上,確实是生闷气的样子。 第75章 时辰不早了,隨朕歇息吧 晚余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恭恭敬敬地垂首走上前,在他两三步远的地方跪下磕头。 祁让没想到她会来,心下微动,乌沉沉的凤眸锁住她,將她上下打量。 半晌,哼了一声道:“不是不想理朕吗,又来干什么?” 晚余还没动,胡尽忠先笑著邀功道:“奴才跟晚余姑娘说,皇上已经处置了安平侯,给她们母女出了气,晚余姑娘听了奴才的劝告,特地来感谢皇上的。” “当真?”祁让一百个不相信,动了动身子,曲起一条腿,习惯性的將手臂搭在上面,修长手指漫不经心地拨弄著一串小叶紫檀的珠串。 上回那串菩提珠串赏了胡尽忠,他便换了这串小叶紫檀的,刚把玩了没几天。 “真的,奴才不敢欺骗皇上,晚余姑娘真的是来道谢的。”胡尽忠信誓旦旦地说道,“皇上不信,可以自己问问晚余姑娘。” “朕本来就要问她的,你偏要插嘴!”祁让白了他一眼,“你出去,別在这里碍朕的眼。” “……是,奴才告退。”胡尽忠討巧没討到,笑容僵在脸上,失望地退了出去。 “你当真是来感谢朕的?”祁让看著晚余问道,手中珠串一下一下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晚余点点头,目光诚恳中又带著几分怯意,像是刚受了惊嚇的小猫,还没有完全对人类放下戒备之心,但又期期艾艾地想要接近。 祁让不由得想起自己从前在冷宫里养的那只小猫,心头莫名一软。 “过来,给朕倒茶。”他淡淡道,“以后別动不动就跪,回头人还没老,膝盖先不中用了。” 他居然还知道关心別人的膝盖? 晚余觉得讽刺,面上恭敬地谢了恩,站起来,走到炕桌前,端起桌上的茶壶,给他倒了一盏茶,双手捧著递到他面前。 祁让坐直了身子,接过茶盏抿了一小口,慢悠悠道:“你父亲已经知道错了,朕本想重罚他的,考虑到你今后在宫里的身份,娘家地位低了,对你也不是什么好事,因此便对他手下留情,先降为伯爵,以观后效。” 他动作优雅地拿碗盖一下一下刮著碗沿,又道:“至於你阿娘,手指断了,再怎么著也接不回去了,朕让你父亲將她抬为贵妾,算作对她的补偿。” 晚余一愣,错愕地看了他一眼。 自己一心想让阿娘脱离江家,祁让居然要父亲抬她为贵妾。 抬了贵妾,就更走不成了。 可能在他们男人看来,给女人一个好的名份,就算是天大的恩宠了吧? 只是他们从没想过,女人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怎么,你不满意?”祁让观她脸色,温声道,“朕也只能为她做到这些了,总不能让你父亲休了结髮妻子,把她扶正吧?” 晚余忙摇头,比划道:“求皇上准我阿娘离开江家。” “你说什么,朕没明白。”祁让倒了些茶水在桌上,“你写给朕看。” 晚余便就著茶水,在桌上写道:“阿娘在江家的日子不好过,求皇上准她脱离江家,另立女户。” “另立女户?为什么?”祁让有些诧异,“立女户也不是不行,但立了女户的女人日子只会更加艰难,再者来说,你又没问过你阿娘的意思,怎么知道她愿意出去,兴许她还捨不得你父亲呢?” “……”晚余张张嘴,又合上。 日子艰难倒是不怕,怕就怕阿娘真的捨不得江连海。 阿娘是个痴情的女子,並且认定了女人一生要从一而终,不管江连海如何苛待於她,她都始终如一地把江连海当成她的天,当成她此生唯一的依靠。 祁让见晚余这样,就知道她也不確定,难得耐心道:“孙良言明天要往你家传降爵的圣旨,到时候朕让他问问你阿娘的意见。 如果你阿娘愿意脱离江家,朕便为她做主,如果她不愿意,朕就让孙良言告诫江家眾人,不许任何人欺负她,这样总行了吧?” 晚余原本还想著要费些心思哄他,结果什么都还没做,祁让就主动放下了姿態,对她温言软语。 身为一国之君,能为一个臣子家的妾室考虑如此周全,晚余確实不能要求更多,只得点点头,向他表示感谢。 她这样乖巧温顺,祁让很高兴,一肚子的火气也隨之消散。 火气一散,方觉飢肠轆轆,便扬声向外面吩咐胡尽忠传晚膳。 “朕一天都没吃东西了。”他揉著肚子道,“你也饿了吧,等会儿陪朕一起吃饭,吃完好好睡一觉,明天下了朝,朕就让孙良言去你家。” 晚余顺从点头。 祁让脸上总算有了笑模样:“你一直这样多好,朕这几天被你气得,没睡过一个好觉。” 晚余心想,他没睡好,难道別人就睡好了吗,明明是他自己折磨人,还反过来怪別人。 想归想,晚余知道现在无论如何不能再惹怒他,因此,不管他说什么都乖巧答应,一切都等阿娘的事有了定论再说。 於是,这些天来,祁让难得吃了顿舒心的饭,饭后,又兴致勃勃地让晚余陪他在月台上赏了一会儿雪。 这次的雪来势更加凶猛,遮天蔽日的,不过一个时辰,便已下得满目雪白。 祁让说:“照这样下一夜的话,明天就要埋过脚脖子了,殿前广场的雪朕叫他们不要清扫,等朕下了朝,召几个手巧的人过来做雪雕给你瞧。” 晚余偏头看他。 他换下了龙袍,穿著居家的月白色云纹锦锻袍,外面罩著石青色的鹤氅,乌黑髮亮的狐狸毛领上落了洁白的雪,高大挺拔的身条,姿態隨意地站在宫灯暖黄的光晕里,活脱脱一个富贵人家的閒散公子。 不生气的时候,瞧著倒有些温润如玉的意思。 可那又怎样? 纵然是天下第一美男子,也掩盖不住他的冷血心肠。 晚余想起,他之前发脾气,问沈长安有什么好,他哪里比不过沈长安。 他当然比不过。 沈长安的好不仅仅在俊朗的相貌和英武不凡的身手,还因为他是个温暖的,性情稳定的人,铁血將军的外表下,藏著一颗世间最柔软的心。 不管什么时候,他从来不会失控发脾气,天大的事,只要他说一句“没关係,交给我”,这事就必定能摆平。 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他,可以为了救一个小乞丐三天三夜不眠不休,也可以亲手埋葬一只冻死在风雪里的小狗。 他总是会用世间最温柔的眼神看著她,也会在她闯祸的时候揉揉她的头髮,说一声“小麻烦精”,然后把责任揽在自己身上。 他还会大热天专程从侯府带一碗冰酪给她,见到她的时候,只剩一个空碗,说路上怕化,自己吃了。 他是那样的鲜活,生动,透著红尘烟火气,却又不沾染半点尘埃。 比起眼前这个阴晴不定,暴虐成性的冷血帝王,他的人品越发显得珍贵。 “看什么呢?”祁让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难得风趣一回,“看得这么出神,是才发现朕很好看吗?” “……”晚余回过神,默不作声地將视线转向漫天飞舞的大雪。 祁让伸手牵住她的手:“走吧,时辰不早了,隨朕去歇息吧!” 晚余心里咯噔一下。 他什么意思? 不会想让她侍寢吧? 虽然她是打算先顺著他,可侍寢是万万不能的。 如果她反抗,他会不会又生气? 那样的话,阿娘的事还有指望吗? 第76章 即便强要了她又能怎样 祁让感觉到握在掌心的小手明显僵了一下,似乎想往外抽,又怯怯的没敢真的抽出去。 看来她还是排斥他的。 但这也在情理之中。 之前闹成那样,他也不指望她一下子就能完全接受她。 胡尽忠说了,要循循善诱。 反正他多的是时间,不在乎多等一等。 这样想著,他便温声道:“朕只是怕你冻著,叫你早点回去歇息,放心,咱们各睡各的。” 晚余內心不可谓不惊讶,自从认识祁让以来,他就没有这般和顏悦色过。 管他呢,只要不让她侍寢,怎么著都行。 先把今晚熬过去再说。 她顺从地跟著祁让进了寢殿,伺候他洗漱更衣,到龙床上躺下。 祁让这会子还没有睡意,又不想她一直待在自己跟前提心弔胆,就隨便拿了一本书靠在床头翻看,对她说:“你回去歇著吧,天冷,明早不用起来伺候,等孙良言从你家回来,朕再叫你到南书房说话。” 晚余求之不得,连谦虚一下都没有,立刻就跪安退了出去。 祁让看著她像逃跑一样的背影,不免又有些鬱闷。 什么时候,她才能不再对他避如蛇蝎? 他堂堂一国之君,至於要对一个女人这般低声下气吗? 即便真的强要了她,她又能怎样? 还不是得老老实实留在他的后宫? 算了! 他留下她又不单单是为了床笫之欢。 他就是想要她陪著他。 相比用强,他还是想让她心甘情愿地跟从他。 等明天,妥善安置了她阿娘再说吧! 胡尽忠说女人的心是要一点一点慢慢融化的。 那他就等著她一点一点慢慢融化。 大雪下了一夜,到四更方歇,乾清宫的殿前广场上积了厚厚的一层,一脚下去直接没过了脚踝。 按照惯例,这么大的雪是不用上早朝的,怕官员们起早摸黑赶路发生意外。 即便如此,祁让也只比平时起得稍晚了两刻钟,起来后便立刻命孙良言前往江家传旨。 晚余还没起床,祁让也不著急叫她,洗漱更衣用过早膳,自个带著一群隨从去慈寧宫给太后请安。 到了慈寧宫一看,各宫妃嬪竟然一个不缺全都来了。 见祁让进来,妃嬪们纷纷起身行礼。 祁让免了眾人的礼,又给太后行了礼,在太后的左手边落了座。 “这么大的雪,你们怎么都来了?” 他今天心情好,和妃嬪们说话也多了几分温和。 妃嬪们其实是听说了昨天乾清宫发生的事,心里不痛快,到太后这里来发牢骚討主意的,不承想皇上也来了,一时都有些慌张。 最后还是兰贵妃先开了口:“姐妹们原是到翊坤宫给臣妾请安的,臣妾瞧著这雪下得实在大,掛念太后的身子,便和姐妹们一起过来瞧瞧。” 祁让微微頷首:“你们有心了,掛念太后的同时,也要保重自个的身体,这样的天气著了风寒,可是要缠绵许久的。” 他向来很少对后宫说这样的体己话,今天突然转了性子,可见心情不错。 娘娘们暗地里对著眼神,都认为他是因为降服了江晚余,才会如此高兴。 这可真叫人沮丧,她们为了弄走那个哑巴,费了多少心思,提著脑袋跟皇上周旋,把小公主都用上了,到最后,还是无济於事。 凭她们怎么蹦噠,胳膊终究拧不过大腿。 既然如此,那就別怪她们不客气了。 那哑巴现在在乾清宫,她们没处下手,等她被皇上宠幸之后,就得住到后宫里来,到时候,不拘分在哪个娘娘宫里,都有好果子等著她吃。 太后作为上一界的皇后,也是从后宫的腥风血雨中杀出来的,一看妃嬪们的神色,就知道她们打的什么主意。 可是她能怎么样呢? 皇帝为了那个哑巴都快魔怔了,这会子谁劝谁死。 她也不是皇帝的亲娘,又因为曾经抚养过皇帝的孪生哥哥,皇帝对她一直怀恨在心,为了堵天下悠悠眾口,才和她扮演母慈子孝给人看。 因此,她可没有那个本事明晃晃的跟皇帝硬著来。 到了这个时候,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想到那个一出生就养在自己膝下,如今被皇帝幽禁在冷宫的晋王祁望,她又忍不住心酸。 她至今都想不明白,祁望明明占据了天时地利人和,到最后怎么会功败垂成,成了祁让的阶下囚。 自从祁望被关进冷宫,她一次都没去看过他。 因为祁让不允许,她也不敢总是提起,怕提的多了,反倒给祁望招来杀身之祸。 毕竟他的其他兄弟都死在祁让手里了。 太后心里嘆气,面上对祁让笑得慈祥:“你连日辛劳,好不容易今儿个不用上朝,你该多睡一会儿的,何苦又顶风冒雪地跑过来。” 祁让也笑,只是笑意未达眼底:“就是因为平时太忙,没空来看母后,正好趁著这个空閒来坐一坐,陪母后说说话。” 太后点头:“哀家知道你孝顺,你自个也要当心身体。” 说到这里话锋一转,还是提到了江晚余:“江家的那个丫头怎么回事,你不都已经答应为她赐婚了吗,她怎么又闹那一出?” 娘娘们一听太后提起这个话题,全都坐直了身子,支棱起耳朵。 祁让拨弄著檀木珠串,漫不经心道:“都怪淑妃乱点鸳鸯谱,那丫头根本不喜欢沈长安,因此才求朕不要给她赐婚。” 呵! 娘娘们不约而同地在心里发出一声冷笑,心说皇上怕不是拿她们当傻子哄呢? 那丫头若真不喜欢沈长安,宴会上就该拒绝了,何至於等到第二天再写血书跪在南书房外求皇上。 她那样倔强的性子,若非安平侯砍了她阿娘一根手指,她能服软吗? 皇上分明是铁了心的要折断她一身傲骨,让她不得不向他低头。 大家心照不宣,但谁也不敢说出来。 淑妃被皇帝点名,便起身行了一礼,说:“臣妾一片好心,她不领情就算了,皇上不也说了吗,男婚女嫁要你情我愿,不能强买强卖,这强扭的瓜呀,它永远都不会甜。” 祁让岂会听不出她意有所指,唇角勾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不甜就不甜,谁说瓜一定要甜了? 他有的是甜瓜,就想扭个苦瓜来尝尝。 不行吗? 这时,小福子进来稟道:“皇上,孙总管从安平伯府回来了。” “这么快吗?”祁让眉心微蹙,感觉不太对劲,起身对太后施礼道,“儿子先回去了,回头得了空再来给母后请安。” 第77章 要为了她遣散后宫吗 太后乍一听安平伯府还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下才想起安平侯被皇帝降为了安平伯。 怪不得皇帝这么急著回去,闹半天还是为了江晚余家的事。 她也不好说什么,便跟著起身道:“你去忙吧,不用惦记哀家,自个要保重身子。” 妃嬪们也纷纷起身相送。 祁让抬手制止,叫她们不用跟出去,便大步流星地走了。 他一走,大家全都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坐了回去。 “太后,您瞧见了吧,皇上现在对那个哑巴已经走火入魔了,您再不管管,整个后宫只怕都要成为冷宫了。” “是啊太后,皇上这样,叫我们姐妹情何以堪,您问问敬事房,皇上已经多久没翻牌子了,这样下去,他是不是要为那个女人遣散后宫了?” “最过分的是,人家冯贵人还怀著身孕呢,皇上从来到走,连问都没问一句,就跟忘了这茬似的。” 被突然提起的冯贵人脸色变了变,捂著肚子低下头,一声不吭。 太后嘆口气:“你们也瞧见了,皇帝急成那样,话还没说两句就要走,哀家能抱住他的腿不让他走吗?” “那我们怎么办,那女人还没侍寢呢,就把我们一个个晾了起来,將来有了正经的位份,不得把我们都踩在脚底下呀!” “说这些有什么用呢,哀家倒是觉得,还不如让她早点侍寢,说不定皇上过了那新鲜劲儿,觉得不过如此,也就撂开手了。” 这个提议把娘娘们都嚇了一跳。 虽说男人大多图一时新鲜,可这个方法也確实冒险,万一皇上试过之后更喜欢了怎么办? 像前朝的贵妃,三千宠爱集一身,皇帝十几年也没腻味,到死都惦记著她,又怎么说呢? 太后一看眾人脸色,就知道她们发自內心的不想让江晚余侍寢,便没好气道:“行了行了,现在说什么也没用,你们先各自回去吧,哀家会寻个恰当的时机奉劝皇帝的。” 娘娘们无奈,只得起身告退,不敢怨恨皇帝,暗中把晚余恨得牙痒。 晚余对此一无所知,从早晨起来就开始眼巴巴地等著孙良言从江家带回消息。 祁让去了慈寧宫,龙床雪盈一早就带人收拾好了,她眼下没什么正经差事,只得又去茶水房和素锦待著。 素锦趁著四下无人,对她小声道:“掌印叫你不要担心,他会找机会去看你阿娘,只是这几日皇上对他起了疑心,他暂时不能再往你跟前来,有什么情况我都会第一时间转告你的。” 晚余点点头,打著手势让她转告徐清盏,不管什么时候都要先保全自身,然后再来帮她。 素锦苦笑:“掌印若要真能做到如此,那就不是他了,为了你,他连命都可以不要……” 说到一半猛地打住,訕訕道:“我乱说的,姐姐千万別告诉掌印。” 晚余牵强一笑,拍拍她的手叫她放心。 素锦便將话题扯开,说起了小时候下雪天逮麻雀的事。 晚余心不在焉地听著,时不时点个头算作回应。 过了一会儿,胡尽忠小跑过来,说皇上回来了,让快点送茶水到南书房。 素锦连忙沏了茶要送去,却被胡尽忠拦住,说晚余反正閒著也是閒著,不如替素锦跑一趟。 换作平时,晚余又要恼他,这会子急於知道阿娘的消息,便也顾不得许多,从素锦手里接过茶盘,便端著去了南书房。 南书房里,祁让一边由著小福子给自己解斗篷,一边装作漫不经心地问孙良言:“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晚余她阿娘的事你问了没有?” 孙良言脸色很是不好,犹豫著不知道怎么开口。 祁让皱了下眉,沉声道:“有话就说,你是御前的老人儿了,吞吞吐吐的像什么样?” 孙良言被他训斥,忙定了定神,压著声道:“晚余姑娘她阿娘,死了。” “什么?”小福子惊呼一声,隨即往门外看了一眼,又把音量降下来,“真的假的,师父您亲眼看到了吗?” “废话,我自然要亲眼看过才敢稟告皇上。”孙良言瞪了他一眼,“大惊小怪的干什么,门口守著去。” 小福子缩了缩脖子,连忙走到门口站定,再不敢插嘴。 孙良言转过头来看祁让,见他面色沉沉一言不发,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皇上?” 祁让嗯了一声,面上仍是泰山般岿然不动的威严,嗓音也仍旧冷清没有什么变化:“怎么死的?” 孙良言猜不透他此刻心中所想,如实回道:“人是悬樑自尽的,至於是为了什么,奴才不得而知,反正奴才去瞧的时候,身子都硬了。” 祁让又沉默下来,左手无意识地转了转右手拇指上的翡翠扳指。 孙良言看到他这个动作,才知道他心里也是有所触动的。 因为他只有在情绪激动或者拿不定主意时,才会做这个无意识的动作。 想想也是,皇上原打算借著这件事同晚余姑娘缓和关係的,结果事情没办成,人死了,叫他如何向晚余姑娘交代? “皇上,这可如何是好?”孙良言提心弔胆道,“晚余姑娘因为她阿娘被砍了手指,都急得吐血了,这回要是知道她阿娘死了,只怕也要活不成了。” “那就不要让她知道。”祁让的內心波动只在那一瞬间,转眼便又恢復了帝王的冷漠无情,“你们两个都管好自己的嘴,不许向她透露半个字,否则你们自己知道后果。” 孙良言吃了一惊,心说皇上的心是真狠呀,这么大的事,他居然要瞒著那可怜的姑娘。 “那,那晚余姑娘要是问起来,奴才该如何回答?” “这还不简单,就说她阿娘不愿意离开江家就行了。”祁让淡淡瞥了他一眼,“你身为大总管,这种话还要朕教你吗?” “……”孙良言后背一凉,忙躬身道,“是,奴才明白了。” 祁让像没事人一样,走到书案后面坐下,隨手翻开一本奏摺,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实在犯不著为一个臣子的妾室伤神。 可这个妾室,却是晚余的命,是她唯一的牵掛。 她要是知道她心心念念的阿娘死了,她还能撑得住吗? 万一她一个想不开隨她阿娘去了,自己岂非要永远的失去她? 因此,这件事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她知道。 至少目前不能让她知道。 將来她若是知道了,肯定也是要恨他的。 但那又怎样,恨他的人多了,他不在乎多这一个。 只要人在他身边,爱或恨都无所谓。 他合上奏摺,对孙良言吩咐道:“你再去一趟江家,告诉江连海严密封锁晚余阿娘自尽的消息,倘若外面的人听到一点风声,他这个安平伯也不要当了。” “是。” 孙良言答应一声,正要出去,胡尽忠从外面打起帘子把晚余让了进来:“皇上,晚余姑娘给您送茶来了。” 祁让拿奏摺的手顿了顿,却是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仿佛他从未听到她阿娘的死讯。 孙良言和小福子对视一眼,师徒二人別过头,不敢去看那可怜的姑娘。 晚余尚不知发生了什么,端著茶走到祁让面前,將茶放在他左手边,澄澈如湖水的眸子满怀期待地看向他。 祁让这才抬头与她目光相对,淡淡道:“看什么?” 晚余忙对他福了福身,手上比划道:“我阿娘怎么说?” 祁让將手里的奏摺扔在一旁,又重新拿了一本,语气隨意道:“朕说了怕你不信,让孙总管和你说吧!” 第78章 她阿娘已经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孙良言迅速调整了表情,对晚余露出一个牵强的笑,“你阿娘不同意出去单过,她说她死也不离开江家。” 晚余愣住,眼里的光芒瞬间暗淡下去。 孙良言心虚得不敢和她对视。 小福子也心虚地走到墙边的衣架前,欲盖弥彰地去整理祁让的斗篷,手里不停地拍拍打打,假装拍掉灰尘。 大雪天的,哪来的灰尘? 晚余直觉两人的反应有点不对,胡尽忠已经笑著开始了他的说教: “好姑娘,你瞧瞧,你阿娘这样的才是明白人,女户不是那么好立的,一个女人脱离了男人的庇护,根本无法生存。 你有福气被天底下最厉害的男人庇护著,是多少女人羡慕不来的事情,你得跟你阿娘好好学学,別再让皇上为你伤神了,知道吗?” 晚余懒得理他,想问问孙良言和她阿娘见面的具体细节,胡尽忠却又抢了先: “我猜你阿娘这样做也是为了你,她自己身份本就低微,倘若再立了女户,对你肯定会有影响,將来你成了主子娘娘,被人议论有那样一个生母,在人前都抬不起头。 皇上现在不是已经让安平伯抬你阿娘做贵妾了吗,你好好听皇上的话,过一阵子,皇上再让安平伯把你阿娘抬为平妻,你不一下子就从庶女变嫡女了吗?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样一来,谁还敢瞧不起你?將来升位份承恩宠,前程一片光明,你阿娘也跟著风光,这日子,想想都觉得有奔头,你说是不是?” 他一心想在祁让面前表现,絮絮叨叨个没完。 换作平时,孙良言早就呵斥他了,眼下却巴不得他多说一点,好转移晚余的注意力。 晚余却因为孙良言没有赶胡尽忠出去,越发的觉得不对劲。 按理说,孙良言一直对她不错,应该不会骗她,可是阿娘都被江连海砍掉一根手指了,居然还不肯离开他吗? 是不是江连海拿她来威胁阿娘,不让阿娘离开? 或者祁让只是在哄骗她,压根就没有让孙良言问阿娘的事? 胡尽忠还在絮叨个没完,祁让听得心烦,沉声道:“行了,就你话多,还不快滚出去。” 胡尽忠一片好心,又碰了一鼻子灰,悻悻地退了出去。 祁让转而看向晚余:“朕答应你的事已经兑现,你阿娘不同意,朕也不能勉强,朕已经让孙良言警告过你父亲,让他以后对你阿娘好一点。” 晚余大著胆子对上他的目光,试图从他眼里看出一点欺骗的跡象。 然而他的目光深沉如海,除了一如既往的冷漠,別的什么情绪都没有。 她又想,是不是阿娘没领会自己的意思? 要不然,让徐清盏暗中去和阿娘见一面,把自己的意思告诉她,再问问她是不是被江连海威胁了? 这样想著,她又对祁让福了福身,打著手势请他再宽限几日,说阿娘可能一时没想通,说不定过两天就想通了。 祁让看著她认真的样子,心头有一瞬间的不忍。 她还在尽力为她阿娘爭取,却不知道,她阿娘已经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他有点后悔应下了她这桩事,叫她无端生出这些期盼。 现在,她又眼巴巴地求著他再宽限几日,叫他如何回答? 第79章 远走高飞 晚余脑子嗡的一声,瞪大眼睛看向淑妃,周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凝固。 “看什么,別告诉本宫你还不知道?”淑妃幸灾乐祸道,“孙良言不是去你家了吗,难道他没告诉你,你阿娘半夜里把自个吊死了。” 晚余怔怔看著她,大脑一片空白,心口仿佛压了块巨石,坠著她的心直往深渊里跌去。 难怪她先前一直觉得孙良言和小福子怪怪的,原来阿娘死了.. 他们却合起伙来矇骗她,把谎话说得跟真的一样。 还有祁让,他当时是那样的淡定,那样的冷漠,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晚余止不住地颤抖,刚刚因为赶路走出的那一身汗,此时全都变成了冷汗,將里衣整个浸透,冷冰冰地贴在肌肤上,寒意渗透每一个骨头缝,冷得她牙齿打战。 她的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的一切都在摇晃,满目雪白刺得她眼睛生疼,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阿娘死了... 她再也没有阿娘了! 对面,一棵树被大雪压弯了腰,不堪重负的树枝咔嚓一声断裂,积雪崩溅,白雾瀰漫,她的世界也在这一刻轰然坍塌。 一口鲜血喷出来,溅了淑妃一身,还有一些落在雪地上,斑斑点点的猩红,比枝头的红梅还要艷丽。 “贱婢,你弄脏了本宫的衣裳……” 淑妃破口大骂,扬手就要扇她耳光。 刚碰到她,她的身子就颓然栽倒在雪窝里。 淑妃嚇一跳,跟她一起来的几个宫婢也都嚇得不轻。 “娘娘,怎么办,她晕倒了。” 淑妃在短暂的慌乱之后,很快冷静下来,眼里闪过一丝狠厉:“这不正好吗,趁著没人,正好弄死她以绝后患!” “可,可她是皇上的人……” “那又怎样,本宫难道不是皇上的人吗?”淑妃不屑道,“本宫的父亲还是皇上的救命恩人呢!” “可,可上回……” “废什么话,还不快给本宫动手!”淑妃厉声道,“把她的脸翻过去朝下埋在雪里,到时候就说她自己被雪闷死的。” 宫婢们面面相覷,谁也不敢上前。 “好,你们不敢,本宫自己来。”淑妃甩开扶著她的宫婢,在晚余面前蹲下,“本宫早就想弄死你了,今儿个是你自己撞到本宫手里来的。” 她说著就去推晚余,想把她的身子翻过去。 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个阴冷的声音:“淑妃娘娘又想弄死谁呀?” 眾人吃了一惊,回头就看到徐清盏一身大红蟒袍,披著纯黑的狐裘披风站在她们身后,那双比女人还要嫵媚风情的狐狸眼,此刻正半眯著看向她们,眼底的寒意比冰雪还冷上几分。 “徐掌印?” 淑妃心虚地站了起来。 “徐掌印来得正好,这贱婢说著话说著话突然就吐了本宫一身血,怕不是得了什么癆病,为防传给別人,还是快些处置了才好。” “是吗?”徐清盏缓步上前,低头去看雪窝里昏迷不醒的人,面上大惊失色,“这不是晚余姑娘吗,她怎么到这里来了?” “本宫怎么知道?”淑妃冷哼一声,“本宫真是倒霉,本想踏雪赏梅,好死不死的竟然遇上了她!” 徐清盏目光如刀扫向她:“难道不是娘娘嫉妒她被皇上另眼相待,一路跟踪至此,想趁著没人杀她泄愤?” “一派胡言,本宫是信佛之人,从不杀生,你休要诬衊本宫。” “最好不是娘娘!否则……皇上饶不了你!” 徐清盏冷冷丟下一句话,解下披风盖在晚余身上,再將人从地上抱起,大步流星地往乾清宫而去。 乾清宫里,祁让午睡刚醒,正要叫人进来伺候,小福子神色慌张地走了进来:“万岁爷,不好了,晚余姑娘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祁让立时从床上坐起,第一时间想到,是不是晚余知道了她阿娘的事。 这件事除了孙良言和小福子没人知道,她是从哪里听说的? 小福子说:“奴才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是徐掌印打发人来,说晚余姑娘在御园遇到了淑妃娘娘,不知怎的就晕倒了,掌印正抱著她往回赶。” 淑妃? 又是淑妃! 祁让掀开被子下了床,穿上鞋,抓起斗篷就往外走。 他早说过,那女人只要离开他的视线就会有危险,可她偏偏不信,得个空就想往外跑。 她难道不知道她的小命被多少人惦记著吗? 就她这样的,还想出宫,出了宫,回到江家,只怕也是和她阿娘一样的下场! “皇上,您还没更衣呢,当心著凉。”小福子追在后面叫他。 “別管朕,去叫太医,再叫人把淑妃给朕带过来!”祁让直接將斗篷披在寢衣外面,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刚出殿门,就看到徐清盏怀里抱著个人沿著丹陛旁的白玉石阶箭步如飞地跑上来。 祁让的心紧了紧,大步走到月台前。 月台上风很大,鼓起他的玄色斗篷和明黄软缎的寢衣,吹得他浑身都凉透了。 他丝毫未觉,又向前走了几步,打算直接走下台阶。 “皇上不可。”孙良言闻讯而来,拦住了他。 “皇上,玉阶湿滑,小心跌跤,晚余姑娘也当不起您亲自下台阶去迎,这会折煞她的。” 祁让只得硬生生止住脚步,耐著性子等徐清盏將人抱上来后,便迫不及待地伸手去接。 徐清盏抱著晚余往旁边避开:“皇上,这不合规矩,还是臣来吧!” 祁让的目光落在晚余惨白如纸的脸上,隨即就看到她嘴角凝固的血跡。 “怎么回事,不是说晕倒了吗,怎么又吐血了?” “先进去再说吧!”徐清盏抱著人径直往里面走去。 祁让原本是打算让晚余睡到龙床上的,不等他开口,徐清盏已经把人抱去了东梢间。 这个时候,他也不好说什么,只得跟著进了东梢间。 徐清盏把人放在床上,亲自帮她脱了鞋子和被雪打湿的外衫,然后拿被子將人严严实实盖起来,又叫孙良言打发人拿几个汤婆子过来。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了一口气,对祁让屈膝行礼:“请皇上恕臣冒昧,当时情况紧急,臣也顾不得男女之別了。” 祁让冷眼看著他一通行云流水的操作,意味深长道:“无妨,还好你赶得巧,说说是怎么回事吧?” “具体怎么回事臣也不知道。”徐清盏说,“臣午后閒暇,想去御园走走,刚到园子里,就听到淑妃娘娘对晚余姑娘说,她阿娘上吊死了,晚余姑娘隨即就吐血晕倒了。” 祁让心头一跳,不动声色地和孙良言对了个眼神。 孙良言直接变了脸色,右手砸左手,说了句:“完了!还是叫她知道了。” “什么意思?难不成她阿娘真的上吊死了?”徐清盏一脸茫然地问道,心中却是无比悲痛。 就在今天早上,晚余阿娘的贴身丫鬟悄悄送了一封信给沈长安。 信是晚余阿娘写的,她说她没想到江连海那样绝情,为了逼迫女儿,竟狠心断她一根手指,她说她已经对江连海心灰意冷,也不想再拖累女儿,唯有一死,方能解脱。 她让晚余向皇上求个恩典,回江家送她最后一程,然后藉此机会出宫,和沈长安一起远走高飞。 第80章 让淑妃给她陪葬 小福子领著太医匆匆赶来,太医诊断过后,面色凝重地对祁让稟道:“皇上,这回著实严重了。” 祁让眸光一沉,厉声道:“昏厥而已,能有多严重,你少在这唬朕,救不醒她,朕砍了你的脑袋。” 太医忙下跪磕头:“皇上息怒,微臣知道皇上著急晚余姑娘,可她昨日才刚吐了血,又在寒风里跪了那么久,身子本就受损严重,今日又一次因为急火攻心而吐血,还晕倒在冰天雪地里,若非平时身体底子还算不错,这一下有可能直接就过去了……” 祁让岂会不知这些,只是不愿听到不好的话,怕晚余真的醒不过来。 当下便冷著脸道:“朕养著你不是叫你吃乾饭的,严重也好,不严重也罢,总之人必须给朕救活,还要保证她和先前一样康健,否则朕饶不了你。” 太医战战兢兢,只能先硬著头皮应下,使出自己毕生所学尽力救治。 祁让嫌他一个不够,又叫孙良言多传几个太医过来会诊。 孙良言走后,胡尽忠一路小跑过来,说淑妃来了,在乾清宫外听候传召。 祁让眯了眯眼,幽深眼底杀意涌动:“朕现在没空理她,叫她先在外面跪著,什么时候人醒了,朕什么时候再发落她,倘若人没了,朕就叫她陪葬!” 胡尽忠被他眼里的杀气嚇得一激灵,不敢多嘴,立刻出去传话。 徐清盏难得说了句公道话:“其实也不能怪淑妃娘娘,皇上从一开始就不应该瞒著晚余姑娘,兴许您亲口告诉她,她还不至於这样。” 祁让瞥了他一眼,不悦道:“徐掌印是要追究朕的责任吗?” “臣不敢。”徐清盏垂首道,“臣只是想著,眼下最要紧的是人好好的醒过来,否则,就算让淑妃陪葬,又能如何?” 祁让冷笑一声:“朕竟不知,你什么时候和淑妃的关係这么好了?” 徐清盏单膝跪地:“皇上息怒,臣只是就事论事,並非为淑妃求情。” “行了,起来吧!”祁让虚虚抬手,“朕已经下令让江连海封锁消息,你有这閒功夫,不如去查查淑妃是怎么知道的?” 徐清盏说:“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皇上才因为晚余姑娘削了江连海的爵位,他们父女二人这几日正是各方关注的对象,只要想打听,没有打听不到的消息。 况且江家还有那么多下人,他们家的下人与別家的下人难免有沾亲带故的,想要一点风声都不漏,根本不现实。” 祁让沉默下来,眼底藏著晦暗不明的情绪,不知在想些什么。 过了一会儿,孙良言带了五六个太医过来,太医院的院正院判都来了。 眾人挨个为晚余诊过脉,聚在一起討论病情。 徐清盏趁机向祁让提议:“这么多太医都在,皇上也帮不上什么忙,要不臣先在这里盯著,您去换了衣裳再来。” “是啊皇上,您身上还穿著寢衣呢,这样著实不太好。”孙良言也跟著劝他。 祁让看了眼床上昏迷不醒的晚余,太医们围在床前,他连她的脸都看不到。 於是便起身道:“也好,你先在这儿守著,朕过会儿再来。” 祁让走后,徐清盏招手叫来一个小太监,让他去把来喜叫过来。 来喜本来是跟著徐清盏去御园望风的,这会子又跟著来了乾清宫。 小太监出去叫他,他赶紧进来听候差遣。 徐清盏附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他听完点点头,又退了出去。 不大一会儿,南书房外接连来了几位大臣,说有要紧事求见皇上。 书房值守的太监到正殿报与祁让,祁让说不见,让他们先回去。 孙良言劝道:“皇上不可如此,不管到什么时候,朝堂政务都是最要紧的,你过去常说先帝沉迷炼丹误国误民,您若沉迷情爱,和先帝沉迷炼丹有什么区別?” 祁让凉凉地睨了他一眼:“朕没有沉迷情爱,朕对她,也不是情爱。” “……”孙良言很想翻他一个白眼,奈何没长那个胆子,哈著腰道,“奴才就是打个比方,皇上能听明白就行,对於帝王来说,对任何一种事物太过痴迷,都是要不得的。” 祁让嘴上不承认,心里面却被他的话猛然惊醒,如同一记当头棒喝。 从听到晚余晕倒就开始烦躁不安的心,一下子就冷却下来。 他这是在干什么? 身为一个早已见惯生死,並肩负重任的君王,泰山崩於前都能做到面不改色,却被一个女人扰乱了心神,连朝政都无心处理。 孙良言说得对,他瞧不起自己的父皇,认为父皇沉迷炼丹误国误民,那么他呢? 他若为了一个女人耽误朝政,和父皇又有什么区別? 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抬手拍了拍孙良言的肩:“这就是你和胡尽忠不一样的地方,朕可以没有胡尽忠,却不能没有你。” 孙良言不觉红了眼圈:“皇上能明白奴才的良苦用心,奴才死而无憾,皇上还记不记得,奴才的名字,是圣母皇太后给取的。” 祁让微微頷首:“朕当然记得,母妃说忠言逆耳,良药苦口,给你取这个名字,就是要你在朕身边,时刻提醒朕,引导朕,以免朕误入歧途而不自知。” 孙良言瘪瘪嘴,拿袖子擦眼睛:“皇上还记得圣母皇太后的话,她老人家在天有灵,必会万分欣慰的。” 祁让抬头望了望房顶,又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两下:“走吧,隨朕去南书房。” “是。”孙良言欢喜不尽,弯著腰恭恭敬敬地扶著他出了门。 到了殿门外,祁让终究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孙良言忙道:“皇上放心,有徐掌印守著呢,晚余姑娘要是醒了,徐掌印会第一时间通知您的。” 祁让一言不发地收回视线,沿著西边廊廡大步往南书房而去。 殿前广场的雪还平平整整铺陈在那里,他想起自己特意交代过不要清扫,打算让人做了雪雕给晚余看的。 因著晚余阿娘的事,他就把这事给忘了。 方才徐清盏抱著晚余一路跑过,上面留下了一个个深深的脚印。 他怔忡一刻,问孙良言:“你有没有觉得,徐清盏对江晚余很不一样?” 第81章 握著我的手,再坚强一次 孙良言愣了一下,隨即笑起来:“我的万岁爷,您这也太草木皆兵了,徐掌印他跟奴才一样,是个没根的,您怎么连他都疑心起来了?” 祁让沉著脸,自己也说不上来是怎么回事,就是隱隱约约感觉有哪里不对。 “宫里这么多宫女嬪妃,你可曾见他对谁这么上心过,別说主动去抱一个生病的宫女,换作旁人,只怕冻死在雪地里他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他这样还不是为了皇上吗?”孙良言说,“是因为皇上对晚余姑娘上心,他才会对晚余姑娘上心,就跟胡尽忠一样,那狗东西不也是看著皇上对晚余姑娘不同,才一个劲儿地对她献殷勤吗,换了旁的宫女,您再看他那副嘴脸。” “是这样吗?”祁让挑挑眉,没再往下深究。 一个太监而已,著实没有深究的必要。 徐清盏尚不知皇上又对他起了疑心,搬了把椅子坐在墙边,目不转睛地盯著几位太医,防止哪个人被后宫的妃嬪收买,暗中对晚余下手。 与此同时,他又想起晚余阿娘写给沈长安的那封信,暗自在心里盘算著晚余出宫和沈长安私奔的可能性。 说实话,可能性不大。 甚至可以说没有。 先不说皇上能不能让晚余回去送葬,就算让她回去,也不可能让她单独回去,肯定会派人跟著她。 再者来说,沈长安是平西侯府的小侯爷,拋家舍业地带著皇上看中的人去私奔,他的家人怎么办,他的父母怎么办? 那么大一个侯府,上上下下一百多口,万一皇上一气之下起了杀心,那就要血流成河了。 相比之下,造反都比私奔强。 造反起码还有一点点胜算,私奔是一点胜算都没有的。 可是,这个机会是晚余阿娘拿命换来的,也是晚余唯一可以出宫的藉口。 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 除非下回江连海自己死了。 就算江连海死了,皇上都未必会同意晚余回去,因为皇上自己也知道,她对江连海没什么感情。 所以,这个机会到底要不要利用? 他们到底要不要冒险一试? 实在是个令人纠结的问题。 正想著,突听太医喊了一嗓子:“醒了!快去告诉皇上,晚余姑娘醒了!” “等一下!” 徐清盏激灵一下站了起来。 太医们都被他嚇了一跳。 徐清盏解释道:“皇上正在南书房和几位大人议事,此时不宜让他分神,诸位辛苦半天,先到次间稍事休息,喝两杯茶,我让人去南书房外守著,瞅准时机再往里通报。” 几位太医相互对视一眼,点头道:“这样也好,那就依掌印之言吧!” 徐清盏吩咐小太监把他们领到次间去歇息,等人都走完了,才走到床前去看晚余。 晚余静静地躺在床上,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双目失神地望向虚空,像是被抽乾了灵魂的躯壳,什么反应都没有。 直到徐清盏弯下腰,低低唤了一声“小鱼”,她才像回了魂似的,转著乾涩的眼珠寻找他。 她看到了他,就直直地盯著他,乾涩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清盏,我没有阿娘了! 她明明没发出一点声音,徐清盏却像是听到了她悲痛的哭声,自己的眼睛也泛起了泪光。 “小鱼。” 他又叫了她一声,单膝跪在她床前,“小鱼,我知道你现在很难过,但我没有太多时间,接下来我要说的话你必须好好听著,听仔细,听明白,然后我给你一晚上的时间考虑,明天一早,我要得到你的答覆。” 晚余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忍著满心的悲痛对他眨了眨眼。 一颗泪珠隨著她眨眼的动作滚落下来,像是开启了伤心的闸门,后面的泪水便隨之倾泻而出。 她没有阿娘了。 五年来,她做梦都盼著能走出这紫禁城,和阿娘团聚。 现在,一切都成了泡影。 她再也见不到阿娘了。 阿娘也再不能见到她了。 世间最摧人心肝的便是生离与死別,五年前,她与阿娘生生分离,两不相见,五年后,阿娘终於还是没等到她,就这样撇下她去了。 从此以后,世间又多了一个没娘的孩子。 从此以后,她就是个孤儿了。 从此以后,阿娘的死將会成为她永远的遗憾,哪怕到她死的那一天,也会因此不得瞑目。 她无声地流著泪,又一次对自己的坚持產生了怀疑。 如果她没有和祁让对著来,阿娘是不是就不会死…… “小鱼。”徐清盏又叫了她一声,把自己的手从被子边缘伸进去,摸到了她的手,“小鱼,握著我的手,再坚强一次,好不好?” 晚余哭得喘不上气,在被子里用尽全身的力气抓住他的手,仿佛此时此刻,这只手就是她全部的依靠。 我好了,你说吧! 她又对徐清盏眨了眨眼,示意他接著说。 徐清盏凑到她耳边,小声道:“你阿娘写信给长安,让长安转告你,叫你去求皇上,回江家为她送葬,然后,借著送葬的机会,和长安一起远走高飞。” 晚余愣住,握著他手的那只手先是一松,隨后又更加用力地握紧,握到微微发抖,眼泪再一次汹涌而出。 在此之前,她以为阿娘是被江连海伤透了心,不愿意再拖累她,原来阿娘是为了给她创造出宫的机会,才决定赴死的。 这让她如何承受得了? 她渴望自由,渴望和心爱的人长相廝守,可如果这些愿望要用阿娘的生命做代价来实现,叫她如何接受? 徐清盏说:“我知道你接受不了,但你阿娘的身体確实已经不行了,在她看来,这是她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所以她就做了,她认为这样是有价值的死亡,她让你不要为她难过。” 怎么可能不难过? 晚余已经难过到不能呼吸。 她明白阿娘的心是一回事,能不能承受,又是另一回事。 徐清盏又道:“远走高飞不是件容易的事,相信我不说你也清楚,所以,我和长安商量了一下,把这个决定权给你,你愿意的话,我们就拼死试一试,你不愿意,我们再另想办法。” “小鱼,现在,我必须得走了,你今晚好好想想,明天早上给我答覆。” 他撑起身子,抽出手要走,下一刻,手又被晚余抓住。 我愿意! 她用她坚定的眼神告诉他。 不用等明天,她现在就愿意。 这是阿娘拿命换来的机会,无论成败,她都要尽力一试。 第82章 没有私奔,只有逃离 徐清盏弯著腰,低头看著床上满脸泪痕的姑娘,那双凉薄如霜,仿佛能看穿人心的狐狸眼,此时此刻只有满得快要溢出来的怜悯。 他从小孤苦无依,顛沛流离,与野狗抢食,以天地为家,看尽了世態炎凉,也尝遍了人情冷暖,已经不会再对任何人有怜悯之心。 唯独眼前这姑娘是个例外。 只因她曾在他快要被人打死的时候,不顾一切地衝上前,用她瘦小的身躯將他护在身下,为他挡下狂风暴雨般的拳脚。 她被打得吐血,也不曾鬆开他,鲜血喷溅在他身上,也烙印在了他心底。 从此以后,他的人生便是为她而活,也把他对这个世界仅有的一点温情,全都给了她。 如果没有她,这世间没有什么值得他留恋。 因为有了她,再糟烂的人生,他也可以甘之如飴的活下去。 他保持著弯腰的姿势,冰冷指尖拭去她眼角一滴泪:“小鱼,你放心,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不要,也要送你和长安远走高飞。” 不! 晚余却摇头,手上比划道:“不是我和长安,是我自己。” 徐清盏愕然:“为什么?” “因为长安不能走,他有父母家人,有亲朋好友,还有苦守西北的八万將士,我不能连累他,更不能让皇上知道我和他有牵连。” “因为这个计划很大程度会失败,我不能用微乎其微的可能性,去赌他的前程与性命。” “所以,没有私奔,只有逃离,我一个人远走高飞,和其他任何人都无关。” “成,我重获自由,败,我坦然受死。” “如果皇上发怒,就让他灭我满门吧,如此正合我意,也算是给阿娘报了仇。” 晚余一下一下慢慢比划著名,被泪水冲刷过的眼睛逐渐变得清明,变得坚定,带著孤注一掷的决绝。 徐清盏的心被她深深震撼。 刚刚看她哭成那样,如同风暴中被摧残的,他以为她这次可能真的生无可恋了。 可是没有。 她还是她。 不管经歷多少磨难,她还是那个不妥协,不气馁,不认命的江晚余。 天生傲骨,如松如竹,风雪严寒,不可摧折。 这就是她。 这就是他即便永远得不到也永远热爱的姑娘。 “我知道了,我会和长安说的,你等我消息。” 他喉咙堵得难受,嗓音都变得哽咽。 他就著弯腰的姿势,薄唇在女孩子苍白的指尖轻轻碰触了一下。 而后万般不舍的將手从她手中抽出,转身大步而去。 再晚走一步,他的泪就要滴落在她手上。 他出了门,接连做了几个深呼吸,硬生生將眼泪逼回去,挺直了腰身,阔步向殿外走去。 等他出了殿门,便又是那个冷心冷情,杀人不眨眼的掌印大人。 寒风扑面而来,吹得他眯起眼睛,宽大的氅衣在身后飘摇。 他並没有伸手去拢一拢衣襟,就那样迎著风向南书房走去。 他这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生命中,已经见识过太多风雨,这点风对他来说算不得什么。 如果可能,他愿意用一人之躯,挡下世间所有的风雨,只为让他的小鱼免受风刀霜剑的逼迫摧残。 从来只有弱者让人心疼。 唯有他的小鱼,坚强得让人心疼。 他走到南书房外,那张魅惑眾生的美人面已经恢復了往日的波澜不惊。 “皇上,晚余姑娘醒了。”他隔著厚厚的帘,躬身低头,语气平淡地向里面稟报。 少顷,帘子挑起,玄色绣金龙的袍服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醒了?”祁让的语气同样没什么起伏,可他这样迫不及待地走出来,足以证明他的內心並不平静。 徐清盏略微直起身,抬头看向他。 他神色如常,同样看不出什么情绪。 两人各自隱藏著自己的情绪,却是为了同一个女人。 “是的皇上,晚余姑娘已经醒了,皇上要不要去瞧瞧?” 祁让的目光不动声色地从他脸上扫过,试图从中发现一点对晚余不同寻常的端倪。 见他神色一如往常,便负手道:“朕刚和几位大人议完事,正要回去,你辛苦守了半天,也回去歇著吧!” “是,皇上保重龙体,臣告退了。”徐清盏没有半分犹豫,躬身退后两步,转身沿著廊廡向东走去。 祁让没有立刻动身,站在那里静静地看著他的背影。 徐清盏感觉到了祁让落在他身后的目光,挺直著脊背没有回头。 两人明明都很正常,都很平静,周遭的空气却像是凝固了一般,充斥著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廊下站著的几个小太监都感受到了这种压力,嚇得大气都不敢喘。 这时,胡尽忠突然从乾清门外跑了进来,见祁让站在书房门口,大声稟道:“皇上,淑妃娘娘受不住冻,昏过去了。” 一嗓子打破了凝固的气压,徐清盏往旁边撤了一步,给他让道,顺便向祁让看过去。 “那就先抬回去,稍后朕会让孙良言去永寿宫宣读对她的处罚。”祁让丟下一句话,便沿著廊廡大步向西而去。 他是这样的冷漠,丝毫没打算去看一眼那个被他宠了五年的宠妃。 昔日有多纵容,而今就有多绝情。 听到他话的宫人无不唏嘘,帝王的宠爱如同浮云,来得快,散得也快。 只是不知这位晚余姑娘,又能受宠多少时日。 胡尽忠还没跑到皇上跟前,就被一句话打发回去,往回走的时候,又经过徐清盏身边,諂媚道:“掌印要走了吗,咱们一起走啊!” 徐清盏瞥了他一眼,一言不发地隨他向前走去。 胡尽忠又开始絮絮叨叨:“掌印大人您瞧瞧,淑妃娘娘从前多得宠,多风光,一天天的在紫禁城里横著走,太后都要让她三分薄面,谁能想到,这样宠冠六宫的主儿,如今竟然败在一个铺床丫头的手里呢?您信不信?我敢拿脑袋担保,下一个宠冠六宫的主儿,必定是晚余姑娘。” 徐清盏又瞥了他一眼,凉凉道:“胡二总管长了一根好口条,咱家给你个建议,以后把嘴巴闭紧点,免得被人看上割了去。” 胡尽忠对上他森冷的目光,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下意识捂住了嘴。 掌印什么意思? 自己也没得罪他呀! 怎么听他话音,想割自己舌头的人就是他呢? “胡总管就这点胆子吗,咱家还以为紫禁城里没有你怕的东西了呢!”徐清盏嗤笑一声,出门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 祁让在一群人的跟隨下,已经快要走到正殿。 接下来,晚余又要独自面对他了。 这一场博弈,胜负难料,不知晚余要如何与他应对。 第83章 你把朕的心都哭碎了 祁让走到晚余的房间门口,在门外停住脚步。 方才明明归心似箭,此刻脚上却像坠了个千斤坠,怎么也抬不起来。 他从来没有这样迟疑的时候。 哪怕是亲手將带血的剑刺入他父皇胸膛的时候,都没有一丝犹疑。 而今,里面躺著的不过是一个宫婢,却叫他生出了一种近乡情怯的忐忑心情。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守在屋里的两个小太监立刻躬身退出,把门从外面关起来。 屋里寂静得像一座坟墓,晚余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脸色惨白,眼神空洞,像极了死不瞑目的人,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到她在呼吸。 祁让的心提起来,缓步走到床前,弯下腰,伸手去探她的鼻息。 晚余像是没有任何感知一样,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哀莫大於心死,所谓生无可恋,大抵就是这个样子吧? 她阿娘是她唯一的念想,现在,她阿娘死了,她的心也跟著死了。 祁让在床沿坐下,抓起她放在心口的手。 “朕知道你很难过,但人死不能復生,你出宫是为了和你阿娘团聚,如今你阿娘不在了,你就安心的留在宫里吧,以后朕护著你。” 换作平时,晚余肯定要把手往回抽,眼下却只是静静躺著,一动不动。 祁让用另一只手去摩挲她乾裂的唇。 以前,她的唇总是红润润的,透著樱般粉嫩的光泽,现在却像是乾涸的土地,和她的人一样,没有一丝生机。 祁让拿过床头矮几上的茶盏,用手指沾了水涂抹在她唇上,一遍一遍,动作轻柔,把一个高高在上的帝王所能给予的温柔,都倾注在她双唇之间。 晚余仍旧没有任何反应,除了睫毛偶尔的轻颤,跟死了没什么两样。 祁让嘆口气,那双睥睨眾生的凤眸难得流露出怜惜之情:“朕让江连海以平妻之名將你阿娘葬入江家祖坟,一切都照正妻的规格,给她风光大办。” 他以为,提到阿娘,晚余多少总会有一点反应,哪怕流一滴泪,或者用那种怨恨的眼神瞪他一眼也是好的。 可是什么也没有,他就像是在对著一个死人说话。 他不免有些挫败,沉吟一刻,狠狠心道:“你不说话,是不想你阿娘进江家祖坟吗,这样的话,朕就不管了,隨便江连海把她埋在哪里,或者扔到乱葬岗也是有可能的。” 晚余脸上终於有了一丝动容,眼泪滑落的同时,抓住他的手狠狠一口咬了下去。 她咬得那样用力,带著无边的恨意,仿佛要撕下他一块肉来。 祁让疼得倒吸气,却没有挣脱,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 “咬吧,咬狠一点,最好把肉咬下来,等將来这里留了疤,便是你留给朕永久的印记。” 他俯身靠近,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耳畔,嗓音暗哑带著些受虐的快意。 晚余鬆了口,一巴掌打在他脸上。 祁让的笑容一滯,瞳孔收缩,微微抬起身子,和她拉开一点距离,以便他们都能清晰地看见彼此的脸。 “这是你第二次打朕耳光了,朕看在你失去亲人的份上,不和你计较,但你给朕听好了,你的命是朕的,別因为你阿娘死了就寻死觅活,否则,朕就让江连海把你阿娘扔到乱葬岗餵野狗!”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她的脸颊,动作温柔却带著不容反抗的占有欲,目光狠厉,决绝,仿佛世间万物在他眼中不过是螻蚁,所有人的生死都在他一念之间。 晚余躺在那里不敢再动,任由他的手像蛇一样在她脸上游走,一滴眼泪顺著眼角滑入凌乱的鬢髮之间。 祁让心头莫名一动,仿佛那滴眼泪流进了他心里。 他又忍不住软了心肠,起身靠坐在床头,將她从被子里捞起来搂进怀里,把她流泪的脸压在胸膛上。 “別哭了,只要你乖乖听话,朕不会为难你的,朕让江连海厚葬你阿娘。” 晚余身子颤抖,终於失了控,在他怀里绝望地哭出声来。 她哭得那样伤心,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哀鸣,她的痛苦无处安放,除了眼前这个男人,她也找不到任何寄託。 她哭著將双手从他身前环过,死死抱住他劲瘦的腰,仿佛溺水的人死命抱住一根稻草,明知没用,却还是想在绝望中寻求一丝慰藉。 祁让的身子僵住,低头不可思议地看向她, 五年来,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搂抱他,虽然是在这样走投无路的情况下。 这是不是说明,她的心態已经开始转变? 她最后的念想也没了,从此以后,宫墙以外再没有任何牵掛。 她认命了? 放弃挣扎了? 打算留在他身边了? 祁让怔怔一刻,反抱住她,將她更紧地搂在怀里。 她的眼泪打湿了他的龙袍,又似乎渗进他的肌肤,渗进他的胸腔,將他那颗冰块一样冷硬的心慢慢融化。 心底深处有喜悦漫上来,仿佛坚冰融化之后的春水。盪起层层涟漪。 她终於,要向他臣服了吗? “好了,別哭了,你把朕的心都哭碎了。”他下巴抵在她头顶,將她本就凌乱的头髮蹭得更乱,“你想要什么,告诉朕,朕都满足你。” 晚余伏在他怀里,闻著他身上若有若无的龙涎香气,心里恨不得他立刻去死。 她想要什么? 她想要他死,他也能满足吗? 她拼命克制住自己的情绪,抽泣著从他怀里抬起头,將一张布满泪痕的小脸展现在他眼前。 她那双总是澄澈如潮水的眸子,就那样泪水涟涟地望著他,里面写满了祈求。 祁让抬起手,白皙修长的手指轻轻抹去她眼角的泪:“你说,朕都答应你。” 晚余抓住他的手,在他手心一笔一划地写下自己的请求:“我想回江家为阿娘送葬,请皇上恩准。” 第84章 只要走出去,死也不会再回来 祁让的手被女孩子柔软的小手抓住,掌心被她纤细的手指划来划去,那酥酥痒痒的感觉,顺著掌心一直传到心尖。 像只小猫的爪子在心尖上轻轻抓挠,挠得他呼吸都乱了节奏,眼底有暗潮蔓延上来。 然而,等他將她写的字全部看完之后,却浅浅蹙起了长眉。 她的要求,居然是回家为她阿娘送葬。 她真的只是为了回家送葬吗? 她明明对他避之不及,在他面前总是一副寧死不屈的倔强模样。 现在,却主动抱了他,在他怀里哭成泪人,把她的脆弱毫无保留地坦露在他面前。 而她所做的这一切,就只是为了博取他的同情,回家送她阿娘最后一程。 他该相信她吗? 晚余写完,得不到祁让的回应,抬起头可怜兮兮地望著他,在对上他探究的目光时,心扑通扑通快跳了几下。 她紧张得要命,却丝毫不敢躲闪迴避,怕那样会显得心虚。 祁让实在多疑,一句话,一个眼神,都有可能被他看出破绽,想骗过他实在不是件容易的事。 两人就这样对视了许久,久到晚余以为祁让不会同意的时候,祁让突然出手捏住她的下巴,低沉嗓音夹杂著危险的气息:“跟朕说实话,真的只是想回家送葬吗?” 晚余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她就知道这人不好骗。 前一刻还温柔如水地说她把他的心都哭碎了,下一刻就用这样危险的语气质疑她。 她毫不怀疑,但凡她露出一点马脚,他那白皙修长,执掌江山的手指,就会优雅从容地將她掐死。 她望著他,眼底的希冀慢慢退散,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失望,而后垂下眼帘,將那失望之情也遮盖住。 她轻轻扒开他的手,背对著他躺下,好像在说,就知道会这样。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 祁让手上一空,看著她侧躺的背影,不知怎的,竟从中品出一点赌气的味道。 她居然在跟他赌气? 像个寻常女子跟夫君拌嘴之后耍小性子那样。 这一新奇的发现,让他的心又痒痒起来。 他的手抚上她清瘦如蝴蝶翅膀一样的肩胛骨,施恩似的说道:“你想回就回吧,毕竟以后就再也见不到了。” 晚余身子一僵,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转过头来看他。 下一刻,怕他反悔似的,急忙爬起来跪在床上给他磕头。 满头青丝垂落身前,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纤细脖颈。 祁让盯著那截脖颈,凉凉道:“但你最好只是回家送葬,不要打別的主意,否则,你知道朕的手段。” 晚余伏著身,借著头髮的遮挡调整表情,然后慢慢抬起头,对上他警告的目光,谨慎又乖顺地点了点头。 祁让很满意,再度挑起她的下巴,拇指在她唇瓣上来回摩挲:“你明天要回家奔丧,朕今晚就让你单独睡,等你回来后……” 他的目光意味深长地落在她虽然憔悴却难掩天生丽质的小脸上,余下的话没有说出口。 晚余明白,他是说等她回来再让她侍寢的意思。 她假装羞涩地垂下眼睫,心里想著,这一回只要能出去,就算死在外面,她也不会再回来,想让她侍寢,下辈子吧! 不,下辈子也不会。 她祈祷生生世世都不要再遇见他。 如果轮迴都躲不开他,她寧愿放弃轮迴,让自己灰飞烟灭。 祁让將她的羞涩尽收眼底。 五年来,这应该是她头一回在自己面前流露出害羞的样子。 只是不知这羞涩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但愿她真的只是想回去送她阿娘最后一程。 否则…… 他的手抚过她脸颊,稍作停留:“早点睡吧,明天走之前来见朕,朕有话要交代。” 说罢,便收回手背在身后,转身缓步离去。 晚余听著他出了门,又听到房门关起,耐著性子等了一会儿,確信他不会再回来,整个人才放鬆下来。 虽然很不容易,可祁让到底还是答应了。 天子一诺千金,他既然已经答应,应该不会再反悔了吧? 她真的很怕他是一时被自己的眼泪蛊惑,明早醒来再反悔。 现在,她只能祈祷这一夜快些过去,不要给祁让太多思考的时间,免得他思来想去的发现哪里不对劲。 因为他实在太敏感,太多疑,心机又是那样的縝密深沉,自己实在不是他的对手。 光是骗他一回,就得耗费所有的心神。 但愿阿娘在天之灵保佑,让自己这一次能够得偿所愿…… 就这样辗转反侧了一夜,终於在无尽的煎熬中等来了黎明。 天刚蒙蒙亮,晚余便起床洗漱更衣,去向祁让辞行。 祁让也已经起了床,穿戴整齐准备去上早朝,见晚余脸色憔悴,眼下有淡淡的乌青,就知道她晚上肯定没睡好。 当著眾人的面,他也没说什么,端著皇帝的架子嘱咐了她几句,就让小福子送她出宫。 晚余心里咯噔一下。 她知道祁让不会放心她一个人回去,肯定会派人跟著她,只是没想到他会派小福子。 自己是要逃跑的,不管最终跑不跑得了,只要有这种行为,那就是欺君,跟著自己回去的人肯定要受牵连。 万一祁让发了怒,把跟著自己的人砍了都有可能。 小福子是个好孩子,这些年一直对她很照顾,她不能连累到他。 她想让胡尽忠陪她回去,到时候祁让要砍也是砍胡尽忠的脑袋。 於是,她便打著手语请求祁让把胡尽忠派给她,说自己现在的身份不伦不类,回到家肯定要受家人的白眼,胡尽忠是御前总管,有他跟著,自己才能免受刁难。 祁让不动声色地將她上下打量,勾唇道:“你现在都会跟朕提要求了。” 晚余假装难为情地垂下眼帘,提心弔胆地等著他点头。 下一刻,祁让便点头道:“既然你有这么多顾虑,那就让胡尽忠陪你回去吧!” 晚余心下一松,连忙磕头谢恩。 谁知,祁让却伸手指向旁边等著收拾床铺的雪盈:“你还要在家里住一晚,胡尽忠到底是个男人,不方便照顾,让雪盈也隨你一同回去吧!” 第85章 这宫门,她总算走出来了 晚余大惊,来不及做出反应,祁让已经冷声对雪盈吩咐道:“你要好好服侍,把人照看好,倘若有什么闪失,你的家人都要为你陪葬!” 雪盈战战兢兢地跪下领命。 晚余的心却直往深渊里沉去。 她还是低估了祁让。 这个男人,即使在深情款款的时候,也从未放鬆过警惕。 他知道她没了阿娘,再没什么可牵制她,就让她最好的伙伴来填补这个空缺。 雪盈何其无辜,倘若自己逃跑,就要连累她和她的家人一起受死,这样的话,自己和杀人凶手有什么区別? 可是,祁让发了话,自己若是拒绝,难免又要引起他的怀疑。 晚余无可奈何,只得向他谢恩告退,在胡尽忠和雪盈的陪伴下往神武门而去。 不管怎样,先出去再说,有徐清盏和沈长安帮忙,总能想到办法的。 雪盈尚且不知自己的命运已经和晚余的命运掛了鉤,路上还兴致勃勃道:“自打进了宫,就再也没有出去过,今儿个托晚余姑娘的福,出去见一见世面。” 说到这里惊觉不妥,人家晚余没了阿娘,她这样开心算怎么回事? 於是忙向晚余道歉:“对不住你了,我实在是太久没出去,高兴糊涂了,忘了你是回家奔丧,你千万別往心里去。” 晚余拉著她的手,险些掉下泪来。 这傻姑娘,明明是自己连累了她,她还傻乎乎的跟自己道歉。 倘若自己真连累她被满门抄斩,给她做八辈子牛马都不能偿还。 胡尽忠也不知道晚余请他作陪是为了害他,还以为他这段时间的苦心总算得到了晚余的认可,心情好的不得了,甚至还拍著胸脯向晚余保证: “姑娘只管放心,有我在,江家没人敢刁难你,谁要是敢对你不敬,我第一个饶不了他,我今天就相当於皇上赐你的尚方宝剑,你想杀谁,我就帮你杀谁。” 晚余懒得理他,雪盈凑到晚余耳边说:“你让他先杀了他自己,看他杀不杀。” “嘿,说什么呢还背著我?”胡尽忠装模作样训斥雪盈,“你这丫头,咱们现在可是一体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可不能背著我攛掇晚余姑娘做出格的事,你没听皇上刚才说吗,晚余姑娘要是有什么闪失,你们全家都要掉脑袋的。” 雪盈说:“我知道,公公放心吧,晚余能做什么出格的事,您只要护著她不受江家人的气就行了。” 胡尽忠摇头晃脑:“这还用你说,我自然会护著晚余姑娘,等这趟回来,她就是主子娘娘了,她得宠,咱们也跟著沾光不是。” 晚余的心情越发沉重起来。 胡尽忠又諂媚道:“姑娘听说了没,昨儿皇上为了替你出气,把永寿宫那位从淑妃降为了齐嬪,还罚了半年的月银,让她每天到御园,在你晕倒的地方跪一个时辰。 咱家想著,皇上这样做怕不是给你腾位子呢,只要你好好的侍奉皇上,那个妃位早晚是你的,將来升贵妃,皇贵妃都是有可能的。” 晚余闻言愣了愣,这些年淑妃不管怎么专横跋扈,祁让都没动她分毫,这回竟然对她动了真格,可见淑妃父亲的救命之恩,以后是真的不作数了。 没有了父亲光环的庇护,淑妃往后的日子,怕是不会好过。 晚余抿了抿嘴,没有给胡尽忠任何回应。 关於祁让的一切,她都不稀罕。 她此生所求,不过是长安与自由。 只是现在,长安遥不可及,自由,也要以她好姐妹的满门性命为代价。 她看著无辜受累的雪盈,一颗心仿佛在油锅里煎。 很快,三个人就到了神武门。 晚余想著上回自己在这里被诬陷偷了祁让的玉佩,被胡尽忠送去了慎刑司,心中更是五味杂陈。 如果那天自己能顺利出去,现在是不是已经和长安在一起了? 那样的话,阿娘也不会死,不会和她天人永隔。 胡尽忠递了祁让的手諭给守门的侍卫,侍卫看过之后,立刻就给他们放了行。 “姑娘请吧!”胡尽忠对晚余伸手作请,让她先行。 自己千辛万苦都走不出的宫门,对祁让来说不过一道手諭的事儿。 晚余心情复杂地挽住雪盈的手,迈著虚浮的步子走出了那道门。 门外是宽阔空旷的广场,清晨的冷风携著自由的气息扑面而来,明明寒意刺骨,却叫她浑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化作热泪直往眼眶里涌。 这囚禁她五年的宫门,她总算走出来了。 接下来会是什么样的境遇尚未可知,至少这一刻,天地是广阔的,她是自由的。 她闭上眼睛,迎著风,大口呼吸,冷冽的空气吸进肺腑,她整个人都要迎风飞起来。 要是真的能飞起来就好了,这样就能永远地摆脱祁让,开始新的生活。 “晚余,我们真的出来了!”雪盈握住她的手,声音都在因激动而颤抖。 胡尽忠经常出宫办事,实在没什么好兴奋的,指著旁边的一辆马车催促道:“两位姑娘,別光顾著高兴了,快上车吧,瞧这小风颳得,万一著了凉,皇上可是要怪罪我的。” 一句话成功地將晚余从幻想拉回了现实,她收起激动的心情,和雪盈一起往马车走去。 胡尽忠跟在两人身旁,献宝似的说道:“晚余姑娘,这可是皇上特地为你准备的马车,別看外面普普通通,里面却是另有乾坤,你上去瞧瞧就知道了。” 到了跟前,雪盈先把晚余扶上了车,正当她要上车时,拉车的马不知怎的突然发了疯,一声嘶鸣,先是高高扬起前蹄,隨后便拉著马车向前狂奔而去。 雪盈猝不及防,被重重地摔在地上。 胡尽忠嚇得惊呼一声,顾不上管她,追著马车冲赶车的太监大喊:“停下,快停下……” 赶车的太监也嚇得面无人色,死命拉扯韁绳,大声叫喊,试图让马停下。 马发了疯,岂会听他指挥,一味地拉著马车撒腿狂奔,把他也顛了下来。 胡尽忠大叫一声不好,赶车的都被顛下来了,晚余姑娘在车里还不知是什么光景。 万一有个三长两短,自己的脑袋肯定要搬家。 天老爷,原以为这是趟討巧的差事,没想到竟是送命的差事。 这可如何是好? 这时,有人从后面过来,叫了他一声:“胡公公,怎么了这是?” 胡尽忠回头一看,是徐清盏的乾儿子来禄,顿时喜出望外:“小禄子,你来得正好,听闻你是驯马的高手,你快帮忙把马制住,晚余姑娘在车里呢!” 第86章 见到了长姐江晚棠 来禄果然是驯马的高手,他追上去,三两下就制住了发疯的马。 马车停下来,胡尽忠念了声“阿弥陀佛”,迫不及待地跑过去查看晚余的情况。 “晚余姑娘,你怎么样,有没有磕著碰著?”他撩起车帘问道。 车厢里,晚余死死抓住头顶上方的把手,除了脸色有些苍白,头髮有些凌乱,看起来没什么大碍。 诚如胡尽忠所言,这马车外面看起来普普通通,里面却设计巧妙,到处都包著鬆软的,外面裹著精美的绸缎,坐垫也是上好的貂绒。 脚下铺著厚厚的波斯长绒地毯,最轻薄的瓷器掉上去都不会碎裂。 头顶和两侧还装有用来稳定身体的把手,发生顛簸的时候,可以避免被甩出去的风险。 如此周密的防护措施,即便磕了碰了,也不会伤得很严重。 胡尽忠见晚余没什么大碍,抹了一把冷汗,又不失时机地为祁让卖好: “晚余姑娘你瞧瞧,皇上为你想得多周到,这样的马车整个紫禁城只有一驾,是专为皇上微服私访打造的,太后都没资格用的,皇上却赐给你用,你说,这是不是天大的恩宠?” 晚余早已听够了他的陈词滥调,確认马车停稳后,就钻出车厢去看雪盈。 雪盈被摔得不轻,一直躺在地上没能起来。 晚余拍了拍来禄的肩膀,叫他快去把雪盈扶起来,自己也隨后跳下车走过去。 胡尽忠被晾在原地,心说这姑娘真是油盐不进,皇上的心意她一点都不在乎,反倒去在乎一个宫婢。 他摇摇头,也悻悻地走回去。 来禄扶起了雪盈,为她查看伤势,然后告诉隨后而来的晚余,说雪盈的一条腿骨折了,恐怕要养上一段时间,不能再陪她回家。 晚余心里明白,这是徐清盏安排的意外,为的就是不让雪盈跟过去,以免自己的逃跑计划受到阻碍。 看著雪盈痛苦的样子,她心里很是愧疚,但不管怎样,起码能避免她和她家人受到牵连。 赶车的小太监也是徐清盏的人,坐在地上抱著脚哀嚎,说自己扭了脚。 胡尽忠听闻雪盈受了伤,急得什么似的:“皇上亲自指派她服侍晚余姑娘的,现在可怎么办,咱们是不是稟明了皇上,再让皇上另外指派一个?” 来禄出声反对:“皇上这会子正在上朝,胡公公为了这点小事去打搅,让满朝文武怎么看皇上? 都察院的那帮御史若知道皇上把自己的马车给一个宫女坐,恐怕又要上摺子弹劾,平白给皇上增加烦恼。” “那怎么办?”胡尽忠发愁地摊摊手,“雪盈伤了,赶车的也伤了,就剩我自个了。” 来禄想了想:“这样吧,乾爹打发我往东厂去,刚好和你们顺路,我来帮你们赶车,把你们送到安平伯府,他们府里那么多丫鬟僕妇,还愁没人伺候吗?” “可是,总要跟皇上说一声吧?”胡尽忠犹豫道。 来禄说:“晚余姑娘归心似箭,皇上又在上朝,不如您先陪她回家,让门口的侍卫送雪盈回宫,顺便告诉孙总管一声。 等皇上下了朝,孙总管自会和皇上说,这样既不耽误事,也免得您老人家被皇上指著鼻子骂,您说好不好?” “这倒是个好办法。”胡尽忠笑著弹了来禄一个脑瓜崩,“你小子就是主意多,怪不得能当掌印的乾儿子。” 来禄也笑著吹捧他:“胡公公是万岁爷的贴心人,被万岁爷委以重任,小的跟您比可差远了。” 胡尽忠被捧得飘飘然,当下便叫了一个守门的侍卫把雪盈送回去,自己和晚余一起坐著来禄赶的车去安平伯府。 晚余对雪盈满怀愧疚,临走拉著她的手直掉眼泪。 雪盈忍著痛劝她:“別哭,我一点都不疼,就是好不容易出来一趟,这就要回去了,怪遗憾的,你別担心我,回家好好安葬你阿娘,回来的时候,给我捎点好吃的就行了。” 晚余心里想著,今日一別,说不定这辈子都见不著了,还上哪儿去给她捎好吃的? 当著胡尽忠的面,连道別都不敢,唯一能做的,就是让徐清盏在宫里多照应她了。 来禄把车赶得又快又稳,很快就到了安平伯府。 安平伯府的门牌刚换上去,崭新崭新的,因为要按平妻之名给晚余阿娘发丧,门头上还掛著白幡。 胡尽忠抬头瞧了一眼,和来禄调侃道:“江大人真有福气,大女儿把他从安国公变成了安平侯,三女儿把她从安平侯变成了安平伯,听说他还有两个女儿待字闺中,到时候可別把伯爵之位也给他弄丟了。” 来禄提醒他:“人家办丧事呢,胡公公您就別幸灾乐祸了。” 胡尽忠看了晚余一眼,识趣地闭了嘴。 来禄对晚余躬身一礼:“晚余姑娘,小的还有差事要办,这就告辞了,你们府上和东厂离得不远,倘或有紧急事,打发个人过去说一声,我们能帮的儘量帮。” 晚余福身还礼,向他道谢。 胡尽忠看著他走远,感慨道:“好姑娘,你瞧瞧,都知道你將来要飞黄腾达,连东厂的人都来巴结你了,往后啊,你的福气可大著呢!” 晚余不理他,盯著门头上飘摇的白幡红了眼眶。 门前迎客的管事过来询问:“二位可是来弔唁的?” 胡尽忠一巴掌打在他脸上:“不长眼的东西,这是你们家三小姐,特地奉皇命回来奔丧的,还不快叫你家伯爷出来迎接!” 管事的被打懵了,他不认识什么三小姐,见胡尽忠是个公公,又说是奉了皇命,当下也顾不得脸疼,忙不迭地跑进去报信。 晚余对胡尽忠比划道:“用不著这样,我自己进去。” “別呀!”胡尽忠拦住她,“你五年没回来,你们家的下人都不认识你了,你那些嫡母姨娘什么的,只怕也不把你放在眼里,还会因为你父亲被削爵的事怨恨你,所以你进门之前就得先把他们震慑住,免得他们不拿你当回事。” 说罢又討好道:“你嗓子不方便,这事你就別管了,交给我,我干这个最在行。” 晚余看了他一眼,也没再说什么,由著他折腾。 江连海逼死了阿娘,叫他在胡尽忠手里受点磋磨也好。 两人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就见江连海一身素衣,领著几个同样素衣戴孝的家眷从里面走了出来。 晚余凝神去看,一眼就看到了跟在江连海身后的长姐江晚棠。 第87章 皇上还是起了疑心 五年不见,江晚棠除了憔悴一点,容貌没有太大变化。 许是因为晋王一直被幽禁冷宫,她心情鬱结,身形也比从前更加清瘦,走起路来弱柳扶风,又因戴了孝,更显得楚楚动人,惹人怜爱。 晚余盯著那张和自己有几分相似的脸,心底恨意翻涌。 就是为著这张脸,自己平白替她受了五年的罪,还连累阿娘因此丧命。 现在她又装腔作势地为阿娘戴孝,做出这般憔悴的模样,还要两个庶妹搀扶著她才能走路,好像她真的在为阿娘的死伤心难过。 她可真叫人噁心! 晚余这样想的时候,江晚棠和两个庶妹也正看向她。 四妹妹江晚清撇嘴小声道:“她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个铺床丫头,有什么资格叫咱们都来迎接?” “可她铺的是皇上的龙床。”五妹妹江晚心酸溜溜道,“不是谁都有资格给皇上铺床,也不是谁都有资格奉皇命回家奔丧。” “那又怎样,还不是仗著和长姐有几分相似,否则皇上会看上她?” “別这么说!”江晚棠柔柔道,“三妹妹进宫是替咱们全家挡灾的,咱们应该心怀感恩才对。” “挡什么灾,因为她,父亲都被削爵了。”江晚清翻著白眼道,“我看她就是个扫把星。” “行了,都闭嘴!”江连海回头低斥一句,怀著一肚子的憋屈上前对胡尽忠抱拳行礼,“小女何德何能,竟然劳动胡总管亲自相送,实在是不应该。” 他本意也是为了捧一捧胡尽忠,谁知胡尽忠今天却不吃他这一套,拉下脸道:“咱家是奉万岁爷之命特地陪晚余姑娘回来的,安平伯怎么能说不应该,难道你在质疑万岁爷的决定吗?” 江连海脸色一变,忙道不敢:“胡总管言重了,下官是说小女的身份当不起……” “当不当得起不是你说了算,是万岁爷说了算!”胡尽忠不等他说完就厉声打断,“晚余姑娘是万岁爷看重的人,你当著咱家的面都敢轻贱於她,可见万岁爷让咱家陪她回来是多么正確的决定,要是她一个人回来,你们不定怎么委屈她呢!” 江连海虽然被降了级,好歹也是伯爵,眾目睽睽之下被一个太监如此教训,气得差点和他翻脸。 大夫人秦氏及时拉了他一把:“晚余能被万岁爷如此看重,是我们满门的荣耀,就算胡公公不说,我们也断不会怠慢她的,这外面天寒地冻的,还是先请到屋里说话吧!” “是啊胡公公,外面这么冷,还是先进去吧!”江晚棠被两个庶妹扶著走上前来,柔柔弱弱道,“梅姨娘过世,我父亲伤心过度,或有言语不到之处,还请您多担待。” 梅姨娘就是晚余的阿娘,名叫梅玉枝。 晚余听江晚棠提起阿娘,又说父亲伤心过度,不禁在心里冷笑。 江连海能毫不犹豫地砍下阿娘的手指,怎么可能为阿娘的死伤心?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江晚棠说这话不觉得脸红吗? 胡尽忠翻著眼皮把江晚棠上下打量一番,不咸不淡地行了个礼:“奴才见过晋王妃,王妃怕不是也伤心过度,连皇上的旨意都忘了。” 江晚棠明显一愣,捂著嘴咳了两声:“我说错了什么话,还请胡总管提点。” 胡尽忠皮笑肉不笑:“皇上已经让安平伯把梅姨娘扶为平妻,晋王妃难道不该叫她一声母亲吗?” 江晚棠顿时涨红了脸,哑口无言。 四小姐江晚清冷笑一声:“死了才扶正的,有什么意义吗,长姐可是晋王妃,凭什么叫一个死人做母亲。” “清儿,不可……”她的姨娘周氏伸手去拉她,结果还是慢了一步,江连海回身给了她一巴掌,“不会说话就闭嘴,这里没有你插嘴的份儿!” 江晚清捂著脸,屈辱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是不敢掉下来。 其他人都噤了声,再看向默默无语的三小姐时,眼里便多了一些敬畏。 三小姐现在还只是皇上的铺床丫头,就已经这么大的派头,將来要是做著皇上的妃子,那得是如何的威风八面? 只怕到时候老爷夫人都要跪下给她磕头的。 晚余急著见阿娘,给胡尽忠使了个眼色,让他差不多得了。 胡尽忠的三角眼在眾人身上扫视一圈,对自己发威的效果很是满意,便缓和了语气道:“不是咱家有意为难,实在是怕伯爷您有不周到的地方,再惹了皇上不高兴。 比如说,您既然奉命將梅夫人按正妻规格下葬,就该让府上的公子小姐和姨娘们全都披麻戴孝,而不是穿身素衣戴朵白敷衍了事,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是是是,胡公公提点得极是。”江连海黑著脸瞪了大夫人秦氏一眼,“你怎么回事,连这个都没想到?” 秦氏气得要死,面上却不敢表现出来,垂首恭敬道:“是我疏忽了,回去就让他们换上重孝。” “这还差不多。”胡尽忠端著架子点了点头,指著那辆马车道,“这是万岁爷的车驾,下人们毛手毛脚的怕弄坏了,劳烦伯爷亲自找个妥当的地方停放吧!” “……”江连海被当作车夫使唤,简直屈辱到了极点。 可是有什么办法,胡尽忠当眾说了这是万岁爷的车驾,他能拒绝吗? 其他人听闻三小姐乘坐的居然是万岁爷的车驾,对她的敬畏便又多了几分。 万岁爷都把自己的车驾给她坐了,下一步,是不是要把皇后的位子也给她? 这么的话,江家是要出个皇后娘娘了? 可她不是哑巴了吗? 哑巴也能当皇后吗? 说起来,这福气原该是大小姐的,偏生老爷非要把大小姐许给晋王。 那时候,老爷和大夫人,大小姐以梅姨娘的性命相逼,硬是把三小姐送到了皇上身边,现在是不是悔得肠子都绿了? 一番折腾之后,全家人把晚余当祖宗似的迎进了府门。 另一边,祁让恰好下了早朝,从后殿走出去。 “安平伯府那边怎么样了?”他出了门,第一时间向孙良言询问。 孙良言面露难色,小心翼翼道:“晚余姑娘的马车在宫门外出了点小状况。” “什么状况?”祁让立刻冷下脸,眉心拧起来。 孙良言就把当时的情形和他说了一遍,安抚道:“皇上別担心,左右晚余姑娘没受伤,暗卫传了消息回来,说人已经平安到家了。” 祁让凤眸微眯,望著虚空处默然一刻:“暗卫没有暴露吧?” “没有,奴才问过了,他们都没有现身。”孙良言说,“还好小禄子赶上了,否则的话,只怕暗卫就不得不出手了。” “小禄子?”祁让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他是不是徐清盏的乾儿子?” 孙良言一愣,他故意没说来禄,就是怕皇上又怀疑徐清盏,奈何皇上心思敏感,还是起了疑心。 他不敢隱瞒,应声道:“没错,就是他。” 祁让漫不经心地拨弄著手里的檀木珠串,幽幽道:“朕隱约记得,小禄子很擅长驯马,是吗?” 第88章 皇上要亲自去江家 孙良言一开始並没有往这上面想,被祁让一问,连他也怀疑起了徐清盏。 难不成徐清盏真的对晚余姑娘有意思,想暗中帮助她出宫? 否则来禄怎么这么巧刚好在马受惊的时候出现? 可是,徐清盏那杀人不眨眼的傢伙,向来只对皇上唯命是从,他明知道皇上对晚余姑娘的心思,自己本身又是个太监,怎么可能为了一个女人和皇上对著来? 或许真的是巧合吧! 不过话说回来,就算不是巧合,如果他真能帮助晚余姑娘出宫,自己也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给他打打掩护。 因为那姑娘实在太可怜,太让人心疼了。 孙良言这样想著,便笑著对祁让说:“徐掌印的乾儿子,个个都身手了得,制服一匹马自然不在话下,不拘是谁,只要晚余姑娘没事,都是大功一件。” 祁让对这个回答显然很不满意,冷冷看了他一眼,漠然道:“看来你是真的老了。” 孙良言后背一凉,忙將腰又弯了弯,做出诚惶诚恐的姿態。 帝王心,海底针。 皇上前一天还说没有谁都不能没有他,今天就又嫌他老了。 伴君如伴虎,说得一点都没错。 他心里明白,皇上的意思是说他年纪大了,心变软了,想当初也是杀人如麻的角色,如今竟对一个小姑娘起了怜悯之心。 其实他的心一点都不软,他也不是对所有的小姑娘都有怜悯之心,晚余姑娘不过是个例外。 因为他欠她一份人情。 只是这人情不足为外人道也。 他躬著腰,等著祁让的训斥。 祁让却只道:“你去准备一下,朕要出宫一趟。” “出宫?皇上要去哪儿?”孙良言一句话问出口,就知道自己又问了一句废话。 皇上还能去哪儿,自然是对晚余姑娘起了疑心,要亲自跟过去瞧瞧。 这可真愁人。 “皇上,您三思呀!”他硬著头皮劝道,“那梅氏不过是江连海的一个妾室,即便是江连海的夫人死了,也当不起您亲自去弔唁,这要是让都察院的那帮御史知道了,您还有消停日子吗?” “他们要是知道了,朕就唯你是问。”祁让蛮不讲理道,“你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朕还要你何用。” “……” 孙良言有苦难言。 皇帝私自出宫这么大的事,他居然说是小事。 他要是有正经令人信服的理由也就算了,可他出宫只是为了一个铺床丫头。 如此荒唐的行径,外面那些说书的都不敢这么说。 “皇上,这恐怕不妥……” 祁让驀地沉下脸:“你再敢多说一个字,就把你这身总管的衣裳脱了,到掖庭补赖三春的缺去!” 孙良言只得把剩下的话咽回到肚子里,吩咐小福子伺候皇上,自己亲自去准备出宫事宜。 此时的江家,晚余跟著大夫人秦氏和江晚棠姐妹三人进了门,按规矩先去给祖母江老夫人磕了头,敬了茶,才到灵堂去祭拜阿娘。 灵堂確实是按正妻的规格布置的,棺材前的牌位上写的也是亡妻梅氏夫人之灵位。 可那又怎样呢,死了就是死了,身后事办得再风光,阿娘也活不过来了。 晚余呆呆地站在门外,看著满目的白幡纸钱,脚下像生了根,怎么都抬不起来。 之前那样的归心似箭,眼下却连迈过这道门槛的勇气都没有了。 仿佛她只要不进去,不亲眼看到棺材里的人,她的阿娘就不会离她而去。 棺材前面跪著两个婢女,正哭泣著將纸钱一把一把地往火盆里扔。 许是感觉到门外有异样,两人回头去看,在看到晚余的时候,愣了愣神,其中一个怯怯问:“小姐,是你回来了吗?” “是小姐,小姐回来了。”另一个已经哭著向晚余衝过来,“小姐,你怎么才回来呀,夫人等不到你,至今都不肯闭眼……” 一句话就击溃了晚余所有的坚强,她跨过门槛,抱住衝过来的婢女,两行热泪夺眶而出。 “小姐,小姐……”先前那个也跑过来,主僕三人抱在一起失声痛哭。 “小姐,你可回来了,你要再不回来,就连夫人最后一面也见不到了。” “夫人想你想得落下一身的病,日夜盼著你出宫回来母女团聚,结果却是到死也没能看你一眼……” “夫人她太苦了,每天掰著指头算著你出宫的日子……” 两个婢女哀哀的哭诉中,晚余泪如雨下,肝肠寸断。 阿娘在外面数著日子等她,她又何尝不是数著日子想阿娘。 而今,深宫苦熬五年换来的相见,却是天人永隔的最后一面。 她鬆开两个婢女,脚步踉蹌地走到阿娘的棺材前。 棺材里,阿娘安静地躺在那里,身子僵硬,面白如纸,两只眼睛圆睁著,空洞却又充满哀伤。 晚余的心像是被一万支箭同时射穿,五臟六腑也都绞在一起,痛得她无法呼吸。 眼泪大颗大颗滴落在棺材里,滴落在阿娘脸上,她颤抖著手抚上阿娘的双眼。 阿娘,我回来了。 我一定会想办法逃出去的。 我一定会过上好日子的。 你瞑目吧! 她在心里默念著,许久,她拿开手,看到阿娘的双眼已然合上。 眼泪再次如洪水决堤,她泪眼模糊地四下张望。 阿娘听到了她的心声。 阿娘还在,阿娘还没走远,阿娘肯定正在哪里看著她。 阿娘。 她那慈悲又狠心的阿娘,用自己的性命换来她出宫的希望,却也將她变成了孤儿。 没有了阿娘,这满府的血亲手足,於她不过是陌生人。 不,他们连陌生人都算不上,而是她的仇人。 她和阿娘的悲惨遭遇,和这府里的每个人都脱不了干係。 他们就是她的仇人。 偏偏这时候,江晚棠却弱柳扶风地走过来,伸手拉住她的手:“三妹妹,人死不能復生,你节哀……” 別碰我! 晚余心里吶喊,用力甩开她的手,像甩掉一条冰冷的毒蛇。 江晚棠猝不及防,被晚余甩了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江晚清连忙跑过来扶住了她,冲晚余道:“你阿娘是自己吊死的,你冲长姐撒什么气,你眼里还有没有长幼尊卑了?” “清儿,不得无礼。”江晚清的姨娘周氏连忙上前拉她,“你父亲才打过你,你都忘了吗,快跟我回去!” “我不回,我就是看不惯她。”江晚清气哼哼地甩开周氏的手,“她横什么横,一个铺床丫头而已,在宫里干著伺候人的下贱活计,回来却给我们摆主子的款儿,我就不信,皇上当真会抬举一个哑巴做妃嬪。” “你……” 周氏还要再去拉她,灵堂外响起轻蔑的一声笑:“江大人教女有方,朕……真让人大开眼界呀!” 第89章 別怕,朕在这儿呢! 清冷又不失威严的声音如玉石相击,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嘲弄,瞬间让灵堂变得鸦雀无声。 晚余浑身的血液也瞬间冷却下来,仿佛有人往她空洞的心房塞了一把碎冰,寒意顺著血液传到四肢百骸。 是祁让。 她才到家,祁让就追了过来。 肯定是宫门口的事又让他起了疑心。 可他即便不放心,大可以派个人过来瞧瞧,为什么要亲自过来? 堂堂一国之君,来弔唁一个臣子的妾室,他就不怕言官弹劾,百姓非议吗? 晚余慢慢抬起头,和灵堂里所有人一起向门外看去。 祁让穿一件玄色绣暗金色祥云纹的袍服,外面罩著通体雪白的狐裘披风,乌黑的头髮用玉冠束起,白玉般的面容稜角分明,五官立体,那深邃的眉眼,仿佛倒映著星空的深海,神秘莫测,却又充满致命的吸引力。 他只是姿態隨意地站在门外,周身散发出的强大气场,就能令人在不知道他身份的情况下,不自觉地想要臣服於他。 平日里江家上下都敬畏非常的江连海,此时在他面前就像个跑腿的小廝。 一来是他突然的到访让江连海措手不及,二来是江晚清的话被他听了去,江连海实在怕得要死,唯恐他一个不高兴,梅姨娘的葬礼会变成整个江家的葬礼。 他狠狠地瞪了秦氏一眼,怪她这个嫡母不作为,由著孩子胡闹。 秦氏看到从天而降的皇帝,也嚇得面无人色,不知该如何是好。 胡尽忠正要替晚余发声,突然看到祁让出现在门外,顿时又惊又喜,急忙就要上前跪拜。 祁让一个眼神就把他定在了原地。 他猛地醒悟过来,皇上应该是偷偷跑出来的,不想让別人知道他的身份。 可是今天在场的,知道他身份的人可不少。 除了自己和晚余姑娘,江连海还是安平侯的时候,夫人秦氏每年过年都要进宫给皇上太后拜年,自然也是认识皇上的。 另外还有江家的大小姐江晚棠,这可是皇上当初想娶都没娶到的人。 天老爷! 胡尽忠直到这时才突然回过味来,自己先前就记著江晚棠是晋王妃了,居然把她和皇上的过往给忘了。 在大门口为了帮晚余姑娘立威,自己还挖苦了她几句,倘若皇上对她余情未了,会不会替她教训自己呀? 这脑子,真是糊涂了。 他也没想到皇上会亲自来江家呀! 胡尽忠一时忐忑起来,心虚得直吞口水,而此时的江晚棠,也正心情复杂地向祁让看过去。 外界都传说她和祁让两情相悦被父亲棒打鸳鸯,事实上是把祁让和祁望两兄弟弄混了。 祁让当初確实向她示过好,提过亲,但在祁让之前,她已经结识了祁望。 这其中有很多阴差阳错,如今说来已经无用,她至今也不知道祁让一心求娶她,到底是真心爱慕她,还是为了拉拢父亲? 而她拒了祁让,嫁给祁望,除了父亲的干预,也是她自己忠於內心的选择。 因为祁望从小养在皇后膝下,知书达理,才识渊博,是个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而祁让却是个她只要看一眼就心生畏惧的人。 时至今日,依然如此。 她看著门外那张和祁望一模一样的脸,心底却是一片寒凉。 那时候,她和父亲,以及朝堂上下,都认为祁望继位是天经地义的事,没想到后来竟被祁让夺了江山。 祁让登基五年,祁望也被关在冷宫五年。 五年內,她去求过祁让好多次,祁让却从来没有让她去看过祁望一眼。 人人都说祁让之所以不杀祁望,还保留著祁望的晋王之位,是看在她的份上,不忍心让她成为寡妇,不忍心她孤苦无依。 其实她根本拿不准,祁让对她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 祁让不肯放江晚余出宫,真的是因为放不下她,把江晚余当作她的替身吗? 那他今天突然到访,是为了江晚余,还是打著看江晚余的旗號来看她? 眼下这样的情形,她又该用什么样的態度与他应对? 江晚棠心里百转千回,祁让却在看了她一眼之后,就將视线转向了晚余。 晚余哭得双眼红肿,未施粉黛的小脸上泪痕斑斑,又因为他的突然到来受到惊嚇,神色淒婉又惶恐。 他背在身后的手动了动,差点忍不住走过去把她搂进怀里,帮她擦去脸上的泪痕。 可他还是忍住了,对江连海淡淡道:“死者为大,当存敬畏之心,令千金在灵堂口出狂言,妄议君上,朕……真看不出她有半点敬畏之心,既如此,又何必让她在此惊扰亡灵,给人添堵?” 江连海哈著腰连连点头:“是是是,皇,黄大人说得对,是下官教女无方,让您见笑了,下官这就让她母亲把她领回去好好教导。” 说罢便急急向秦氏使眼色:“愣著干什么,还不快把这蠢东西带下去家法伺候!” “啊,是。”秦氏嚇得腿脚发软,连忙招呼著眾人退出灵堂。 江晚棠临走前拉著晚余的手劝她节哀,又被晚余一把甩开。 她便难过地低下头,一脸委屈地从祁让身边经过,对祁让福了福身。 祁让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便迈步向灵堂走去。 江晚棠先是愕然,继而臊红了脸。 江连海给她递了个眼神,和她一起离开。 灵堂里只剩下晚余和胡尽忠。 胡尽忠諂笑著就要上前行礼。 祁让冷声吐出一个字:“滚!” 胡尽忠的笑僵在脸上,一刻不敢停留地滚了出去,从外面把门关了起来。 房门吱呀一声响,晚余本能地瑟缩了一下。 祁让走到她面前,伸手抓住了她冰冷的手:“別怕,朕在这儿呢!” 第90章 朕以后会对你好的 晚余的手被他温热的大手握住,心里却阵阵发冷。 他难道不知道,就是因为他来了她才害怕的吗? 阿娘的死,有他多半的责任,他凭什么以保护者的姿態出现在她面前,出现在阿娘面前? 但凡他有点良心,就该对这个躺在棺材里的可怜女人感到愧疚。 可他不会。 他的皇帝宝座就是无数尸骨堆积起来的,怎么会在意一个因为他而间接死掉的女人? 他根本没有心。 更不要说良心。 晚余抽出手,神情疏离地对他比划道:“皇上万金之躯,不该到这种地方来。” 祁让手上一空,这明显的躲避让他生出一丝不悦。 但他到底顾念她此时的心情,软和著语气道:“朕听闻你在宫门口出了意外,放心不下,特地来看看你。” 晚余心里冷笑。 他只说放心不下,怎么不说放心不下的是什么? 是放心不下她的安危,还是怕她跑了? “多谢皇上掛心,奴婢没事。”她又比划道,“死人的地方晦气,皇上还是快回宫吧,叫人家知道了影响不好。” “朕是真龙天子,百无禁忌。”祁让说,“你不要担心,朕是偷偷出来的,不会有人知道,朕在这里陪你一会儿就回去了。” 晚余说不动他,便也不再强求,走到棺材前跪下,抓了一把纸钱扔进火盆里。 门关著,屋里光线暗淡,照明的东西只有灵位前两根白烛和这一盆跳跃的火焰。 祁让走到侧前方,双手负在身后,静静看她。 她瘦小的一团跪坐在地上,一身素衣,粉黛未施,乌黑的头髮垂在身前,头上只有一根素银的簪子,这极致的黑白,衬得她越发可怜。 没娘的孩子,怎么看都可怜。 但她好歹还能给她阿娘烧点纸钱,母妃死在冷宫的时候,自己连一把纸钱都找不到,只能在冰天雪地里,扬起一捧又一捧的雪为母妃送行。 想起那个流著泪站在漫天雪雾中彷徨无助的自己,他忽而对眼前的姑娘生出了一些同命相怜的感觉。 他走过去,在她身旁蹲下,也抓了一把纸钱扔进火盆:“不要难过,你没了阿娘,还有朕,朕会一直陪著你的。” 晚余转头看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想说,我不要你陪,你放过我,就是对我最大的恩典。 但这话她不能说,祁让找过来,就是因为怀疑她,她真这样说了,只会让情况更加糟糕。 她现在能做的,只有儘可能地在他面前装可怜,越可怜越好。 她眨眨眼,两行泪便倏忽滚落下来。 她就那样淒婉哀伤地看著他,任由眼泪顺著紧抿的唇缝渗进去。 祁让伸手捧住她的脸,两手的拇指將她的眼泪往两边抹,似乎不想让她品尝眼泪的滋味。 他幽深的凤眸对上她朦朧的泪眼,火光跳跃间,两人都从彼此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脸。 “不要怕,朕以后会对你好的。”他身子微微前倾,在她冰凉光洁的额头印下一吻。 晚余强忍著想要推开他的衝动,假装失控倒在他怀里,在他怀里痛哭出声。 祁让搂著她,几乎不敢用力,感觉这个时候的她,就像一个精美但易碎的瓷器,稍稍用力就会碎裂。 因著她的眼泪,因著她的脆弱,因著她的主动依靠,他这一路上对她的种种怀疑,便渐渐消散了。 她对她阿娘如此感情深厚,断不会丟下还没有下葬的阿娘独自离去。 只要暗卫密切监视,应该不会出什么岔子。 等她明天送完葬回了宫,自己再好好的补偿她。 她没了阿娘,和江家的人又没什么感情,以后就只能和自己相依为命了。 正想著,门外突然响起脚步声。 隨即,就是胡尽忠惊讶的声音:“沈小侯爷,你怎么来了?” 晚余心下一惊,明显感觉到祁让抱著自己的手紧了紧。 她的眼泪瞬间就没了,只剩下满心的惶恐。 长安是来看她的,却不知道祁让也在。 祁让如此多疑,看到长安,肯定又要想很多有的没的。 这可如何是好? 她忐忑不安,一时没了主意,就听沈长安问胡尽忠:“胡公公,你怎么也来了?” 胡尽忠说:“咱家是奉皇上之命,陪晚余姑娘回来送葬的。” “哦?晚余姑娘回来了吗?”沈长安惊讶道,“皇上竟然准她回来送葬,真是慈悲为怀。” “是啊,皇上对晚余姑娘好著呢!”胡尽忠说,“沈小侯爷不知道吗,咱家以为你是特地来瞧晚余姑娘的。” “胡公公说笑了,皇上的决定我如何得知,我是听闻晚余姑娘的母亲去世,总觉得这当中有我的责任,心中很是愧疚,想过来烧几捻纸,上一炷香,以表歉意。” “沈小侯爷有心了,这事跟你没什么关係,你不要往心里去。” “可我终究於心不安。”沈长安说,“这灵堂怎么关著门,晚余姑娘在里面吗?” “啊,对……晚余姑娘她……她想和她阿娘单独待一会儿,不,不想让人打扰。”胡尽忠结结巴巴地说道。 这么一会儿功夫,祁让已经收起了短暂的温情和怜惜,冷漠和猜疑重新回到他脸上。 他將晚余从怀里扶出来,目光灼灼盯著她:“沈长安来了,你们是不是约好的?” 晚余慌忙摇头。 沈长安都说了不知道她回来,祁让还这样问,疑心病真不是一般的重。 她確实没和长安约好,因此也不算撒谎,目光坦荡地和祁让对视。 祁让没再追问,起身躲去了门后。 房门隨即打开,將他的身子遮挡起来。 沈长安迈步走进灵堂,在晚余背后停下脚步。 晚余跪坐在地上,转过头向他看过去。 沈长安穿著一身象牙白的袍服,外面罩了件纯黑的斗篷,头上没有戴发冠,只束著一根黑色缎带。 在外人眼里,他和晚余没有任何关係,这样的装扮,已经是他所能做到的极限。 他再怜惜晚余,再为亡者痛心,也不能穿纯白的衣裳。 他逆光而立,高大的身形又遮住了光,投下的阴影將女孩子清瘦的身子完全笼罩,仿佛一个密不透风的拥抱。 他看著她,目光温柔而悲悯,如果有可能,他更想亲手抱抱她,而不是用影子来代替。 “晚余姑娘……”他只能用这样生疏的称呼叫她,虽然他更想唤她一声“晚晚”。 他不叫她小余或者阿余,因为晚余和他说过,这个名字是江连海取的,江连海觉得她的出生很多余,便照著家里其他姐妹的晚字,给她取名为余。 她很不喜欢这个名字,却连更改的权利都没有。 於是他便和她阿娘一样叫她晚晚。 像今天这样叫她“晚余姑娘”,还是头一回。 晚余心痛不已,却要强忍泪水,借著起身和他见礼的动作,飞快地向门后看了一眼。 第91章 你喜欢谁,朕就杀了谁 沈长安微微一怔,神情变得肃重。 他领会到了晚余的意思,对晚余拱手作揖:“晚余姑娘,你阿娘的事我很抱歉,如果不是我当日临时起意向皇上求娶你,你阿娘可能就不会死,我心中愧疚难安,特来祭拜亡灵,希望你和你阿娘能原谅我的无心之失。” 他对著自己心爱的姑娘,隔著一步之遥,说著这般客气疏离的话,心里刀绞般的痛楚。 他知道那个罪魁祸首就站在门后,他恨上来,真想不顾一切地衝过去杀了他。 其实早在他收到那张“江晚余不愿嫁沈长安为妻”的纸张时,就已经对他起了杀心。 他写了密信,打算调兵回京,攻入紫禁城。 父亲拦住了他,一瘸一拐地將他拖到祠堂,让他跪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说我沈家满门从来只有为国捐躯的英烈,从未出过反叛朝廷的逆贼。 想当初先帝那样昏庸无道,我们沈家都没有造反,当今圣上励精图治,治国有方,短短五年就让百姓过上了安居乐业的日子,而你,却要为了你那点儿女情长举兵造反。 你这样做,非但救不了你想救的人,还会连累许多人无辜枉死,倘若有图谋不轨之人趁乱揭杆,再有外邦敌寇趁机来犯,到时天下大乱,民不聊生,你沈长安就是大鄴的罪人。 你上对不起列祖列宗,下对不起黎民百姓,將来的史书上,我们沈家满门忠烈也会因为你被批成乱臣贼子,落下个千古骂名! 沈长安,难道你活著就只为了一个女人吗? 父亲的话唤回了他的理智,却也让他陷入更加痛苦的境地。 他活著不只是为了一个女人,但这个女人对他来说却是最最重要的。 生命中的任何东西他都可以割捨,唯独这个女人,是他骨中的骨,肉中的肉,永远不能割捨。 要他捨弃她,除非先把他剜肉剔骨,让他流尽最后一滴血。 他望著眼前的姑娘,將自己的痛苦悉数隱去,只留下满眼坚定的柔情。 就算不造反,不杀祁让,他也不会放弃她。 就算她最终还是没逃脱,成了祁让的女人,他也不会放弃她。 就算她將来生儿育女,垂垂老矣,他也不会放弃她。 只要她心里还有他,还想著离开祁让,他就不会放弃她。 他不能为她一人而活,但他永远为她一人而等待。 “晚余姑娘!”他又叫了她一声,万语千言,都在这一声疏离的称呼里。 他知道她能懂。 她从来都是最懂他的人。 晚余一声不吭,默默地流下眼泪。 她懂。 她都懂。 他说出口的,和没说出口的,她都懂。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我心匪席,不可卷也。 她的心和他的心一样坚定,永远都不会改变。 沈长安走到灵位前,为亡灵上了香,烧了纸钱,三拜之后,站起身来,又对晚余躬身一礼:“晚余姑娘,长安告退,望你珍重!” 晚余福身一礼,送他离开。 他的背影尚未远去,胡尽忠又把门关了起来。 光线重新变得暗淡,祁让阴沉著脸从门后走出来。 晚余的手在袖中攥紧,一颗心仿佛从温暖的云端跌进了阴冷的泥潭,心头仅有的一点暖意也隨著长安的离去而消失了。 祁让走过来,伸手钳住了她的下巴:“你们在演戏给朕看,是吗?” 晚余像是听不懂他的话,一双泛红的泪眼无辜又胆怯地看著他。 “你敢说,你们从前真的不认识?”祁让又问。 晚余在他的钳制下轻轻摇头。 “可他和你说话的语气很温柔。”祁让眼里有明显的醋意,“他在战场上杀人如麻,又不是什么温润公子,倘若从未见过你,为什么要对你这样温柔?” 晚余回答不上来,只能无语地看著他。 祁让冷笑:“你是不是就喜欢他这种类型的,你觉得他比朕好,是吗?” 这个问题他先前就问过,如今又重新提起。 可见他对沈长安还是很介怀的。 晚余违心地摇了摇头,打著手势说自己不喜欢他。 祁让却不肯善罢甘休:“不喜欢他,也不喜欢朕,那你喜欢谁?徐清盏吗?” 晚余愣住,没想到他会提起徐清盏。 可就是这一愣,竟让祁让误以为自己猜对了,钳住她下巴的手指用力收紧,咬牙切齿道:“你真的喜欢他?你寧肯喜欢一个太监,也不愿喜欢朕,是吗?” 晚余疼得眼泪汪汪,却不敢挣扎。 下一刻,祁让突然就吻了上来,凉薄的唇不由分说地堵上她的唇,舌尖强势地撬开她的唇齿,用满腔的怒火和醋意对她展开野蛮的掠夺。 晚余惊得瞪大眼睛,万万没想到他居然在灵堂里轻薄於她。 他怎么可以这样? 怎么可以当著阿娘的面做出这种不要脸的事? 阿娘看到了该有多心疼。 阿娘就算在九泉之下也不会安息的。 晚余又气愤又屈辱,不管不顾地挣扎起来。 祁让发了疯,岂容她挣扎,一只手臂像铁钳一样將她禁錮在怀里,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勺,疯狂地亲吻她,亲得她气喘吁吁,泪如雨下。 那些眼泪顺著脸颊流下来,流进嘴里,咸苦的滋味充满两人的唇舌之间。 祁让却像是尝到了世间最甘甜的美酒,对她越发欲罢不能。 “你是朕的,你只能属於朕,你敢喜欢徐清盏,朕就杀了他,你喜欢谁,朕就杀了谁……” 晚余的嘴被他堵著,快要不能呼吸,勒在腰间的手臂那样用力,將她肺腑里最后一点空气也压榨乾净。 她眼前开始出现白光,一阵阵的眩晕,情急之下,牙齿用力咬合在一起。 祁让嘶了一声,舌尖被咬破,血腥味在口腔蔓延开来。 疼痛並没有让他找回理智,却让他更加疯狂。 他漆黑的瞳孔暗潮涌动,抓著女孩子瘦弱的身躯將她抵在了棺材上。 “朕今日就当著你阿娘的面要了你,看你再去喜欢谁!” 第92章 如此疯狂对待一个姑娘 晚余的后背撞在棺材上,脊骨被棺材的稜角硌得生疼,仿佛要断裂一般。 但这疼痛远不及她心中的恐惶与耻辱来得强烈,她拼了命的挣扎,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叫喊。 这一刻,什么女儿家的矜持,修养,名声都顾不得了,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她不能让这恶魔当著阿娘的面羞辱於她,不能让阿娘看到如此不堪的场景。 倘若祁让真的当著阿娘的面强要了她,她情愿一头撞死在棺材上,和阿娘一同死去。 她便是再坚强,再念著长安,也受不了这样的奇耻大辱。 长安若知道了,又该是如何的痛断肝肠? 她在极度的绝望和屈辱中,像个疯妇一样对祁让又踢又打,指甲从他脸侧抓过,抓出几道血痕。 祁让吃痛,动作更加疯狂,一只手用力扯开了她的衣领。 晚余身体拼命后仰,腰背在棺材上折出极度弯曲的弧度。 她的头也后仰著,悬空垂下来,泪水滑落的瞬间,阿娘惨白如纸的脸映入眼帘。 一滴泪落在阿娘额头,她的心片片碎裂,五臟俱焚,一口气上不来,人便软绵绵地昏死过去。 门外,江连海听著里面激烈的动静,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是过来人,听动静就知道里面此刻在发生著什么。 可那是皇上,他能怎么办? 一声令下就能屠他满门的人,在灵堂里临幸他女儿,他除了感恩戴德,还能怎么办? 一旁的江晚棠脸色更是精彩纷呈。 她从小被娇养著长大,养得一身贵气,不染尘埃,如同华贵娇艷的牡丹,未经过半点风雨。 嫁给祁望之后,夫妻二人也是举案齐眉,相敬如宾,祁望在床笫之私上向来温柔克制,从不会对她粗鲁放肆。 像里面那种激烈到令人脸热心跳,血脉僨张的动静,从来都不会发生。 她想像不出那是什么样的情形,更想不到,人前矜贵冰冷的祁让,竟然会如此疯狂地对待一个姑娘。 那姑娘,还是自己的替身。 所以,祁让这样的疯狂,是因为见到了她吗? 此刻的晚余在祁让眼里,到底是晚余还是晚棠? 她的心怦怦直跳,不敢再往下想。 她走到胡尽忠面前,福身道:“胡总管,这里是灵堂,皇上这样实在不妥,您要不要提醒他一下?” 胡尽忠也没想到皇上居然在灵堂发起了疯,人家晚余姑娘的阿娘还在棺材里躺著呢,他怎么下得去手? 可是有什么办法,他是皇上,他想干什么,谁能管得了? 江连海那个当爹的都只能听著,自己能怎么办? 他摊摊手,对江晚棠道:“王妃说的在理,可我不敢管呀,要不,您进去劝劝?” 江晚棠涨红了脸:“这种事,我一个女人家怎么好出面?” “可您不是一般的女人呀!”胡尽忠戳了戳自己的心口,“你是被皇上放在这里的人,保不齐就管用呢!” 江晚棠犹豫著,转头看了江连海一眼。 江连海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他其实也不確定江晚棠能不能行,但就是不確定,才想让她去试一试,看看姐妹两个到底谁在皇上眼里更胜一筹,这样的话,他就知道接下来该偏重於哪个女儿了。 江晚棠深吸一口气,硬著头皮推开了灵堂的门。 她自己也想知道,她在皇上心里到底是什么存在。 晋王已经被关了五年,倘若皇上对她有別样的感情,她就有机会劝皇上把晋王放出来。 哪怕为此受些屈辱,她也是愿意的。 她推开门,迈步跨过门槛,叫了一声“黄大人”。 下一刻,她便吃惊地看到,祁让正跪坐在地上,把晚余搂抱在怀里,急切地拍著她的脸,颤著声叫她的名字:“晚余,晚余……” 因著雪天,灵堂的地被人踩来踩去,布满了泥污,他这般矜贵的人儿,九五至尊的天子,就那样不管不顾跪坐在地上,雪白的狐裘沾染了斑斑点点的泥水,纸钱烧出的灰烬也落了好些在上面,他竟也顾不得了。 “晚余,晚余……”他一遍一遍叫著晚余的名字,对於自己的到来毫无察觉。 江晚棠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走过去,在两人面前跪下:“大人,晚余这是怎么了?” 祁让抬头看了她一眼,那神色和看到一个僕人没什么两样:“去叫大夫过来,快些。” 江晚棠从他的话音里只听出了命令,別的什么情绪都没有。 她怔了怔,失望地起身走到门口,对江连海道:“妹妹昏厥了,父亲快叫府医过来。” 江连海嚇一跳,不敢多问,连忙大声喊人去请府医。 胡尽忠也吃了一惊,三步並两步地跑了进去:“皇……大人,出什么事了?” 祁让的神色已然恢復如常,脱下狐裘铺在地上,把晚余放在上面,对胡尽忠吩咐道:“你到后门去找孙良言,让他打发人回宫去请太医。” “是,奴才这就去,大人你小心別著凉。”胡尽忠答应著,出去问了江连海后门的方位,一溜小跑去找孙良言。 孙良言跟著胡尽忠过来时,府医已经先来了,正在给晚余扎针。 祁让脸色铁青地坐在江连海让人搬来的椅子上,江连海战战兢兢地陪在他身旁。 见孙良言过来,祁让皱眉道:“不是叫你请太医吗,你来干什么?” 孙良言上前躬身道:“这个时候,请太医怕是不妥,为免走漏风声,还是先让府医瞧瞧再说吧!” 他转头看了一眼躺在狐裘上的晚余:“奴才听胡二总管说,晚余姑娘就是……就是伤心过度突然昏厥,想来应该没什么大碍,以奴才之见,大人不如先回家去,再耽误下去,只怕要出事的。” 祁让冷眼睨他:“能出什么事,我不过出门走一走,哪里就塌了天了?” “……”孙良言知道他此时心情不好,便也不敢多劝,只盼著晚余姑娘快些醒来。 第93章 在灵堂干出这样的荒唐事 江家的老夫人上了年纪,常有晕厥之症,府里便长年养著府医照料她的身子,如今正好派上了用场。 府医先是餵了晚余一颗药丸,几针下去,人便悠悠醒转过来,睁开了眼睛。 “醒了,醒了,阿弥陀佛,晚余姑娘醒了……”胡尽忠惊喜地喊道。 祁让立刻就要上前。 孙良言忙伸手拦住,对江连海道:“江大人,令千金醒了,您还不快过去瞧瞧。” 江连海会意,忙上前单膝跪在地上叫了声“晚余”,一脸关切道:“好孩子,你可嚇死为父了,现在可好些了?” 晚余的视线越过他,直直对上祁让投来的目光,布满血丝的眼里是满满的恨意。 这一眼仿佛一把刀狠狠扎在祁让心头,他面上强自镇定,心却一阵刺痛。 他抚摸著脸侧被晚余抓挠出来的伤,心中暗自懊恼。 刚刚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得知她喜欢的是徐清盏,他的情绪就一下子失了控,迫切地想要把她占为己有。 仿佛这样她就能完全地属於自己了。 就不会再想著离开了。 就不会再惦记別的男人了。 他没想伤害她,就是想让她属於他。 他贵为天子,想要得到一个女人的心,怎么就这么难呢? 晚余在那一眼之后,就收回视线,默默闭上了眼睛。 这里有这么多令她恨之入骨的人,她一眼都不想多看。 江连海还在恬不知耻地扮演慈父的角色,忧心忡忡地问府医:“三小姐的情况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大碍?” 府医说:“三小姐悲伤过度,气血逆行,眼下虽然醒了,但身体十分虚弱,需要服用汤药臥床静养,灵堂太冷,阴气又重,实在不能再待下去了。” “那就送她回去歇著。”祁让插了一句,起身就要去抱她。 胡尽忠连忙挡在他前面,小声道:“我的爷,这一回,只能奴才替您代劳了。” 祁让顿住脚步,眼睁睁地看著胡尽忠把晚余从地上抱了起来。 江连海一身的冷汗,忙吩咐下人带路,送三小姐去梅夫人的院子暂住。 祁让也想跟过去,孙良言劝道:“后院是女眷的住所,外男不方便入內,大人出来多时,也该回去了。” 江连海也劝:“下官替小女多谢大人关怀,大人请先回府吧,有什么事下官再让人送信儿给大人。” 祁让只得止步,沉声道:“既是静养,就把你家乱七八糟的人看好了,不要让她们过去打扰,晚余姑娘是皇上的人,倘若有半点闪失,皇上怪罪下来,你们谁都吃罪不起。” “是是是,下官明白,下官会让人好好照看她的。”江连海连连点头,送祖宗一样把他从后门送了出去。 江晚棠从头到尾都没得到祁让一个正眼,在他走后,默默捡起了被遗忘在地上的狐裘披风抱在怀里,神色变幻,不知在想些什么。 晚余则被胡尽忠一路抱回阿娘生前居住的小院,放在了阿娘睡过的床上。 屋里到处都是阿娘生活过的痕跡,被褥上还残留著阿娘惯用的梅香味的薰香。 悲伤再一次如潮水漫上心头,她侧身面向墙壁,哭得肩膀颤抖。 胡尽忠气喘吁吁地站在床前,看著她即便悲痛欲绝,也透著寧死不屈的背影,暗自摇头嘆息。 这姑娘真是太倔了,倔得超出了他的认知。 他在宫里这些年,心性高,脾气倔的嬪妃也见过不少,却从没见过一个像晚余姑娘这样,视帝王恩宠如粪土的。 皇上从前多冷静的一个人,从来不在男女之事上费半点心神,而今为了她,都快魔怔了。 堂堂一国之君,差点在灵堂干出那样的荒唐事。 要不是晚余姑娘及时昏厥,这事要如何收场? 以这姑娘倔强的性子,只怕他前脚得到了人家的身子,后脚就能得到一具尸体。 后宫佳丽三千,天天晚上洗乾净了盼著他临幸,他偏就和一个铺床丫头耗上了。 想把人留住,又始终不得方法,回回搞得两个人都遍体鳞伤。 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自己这个太监都快急死了。 晚余哭了一会儿,先前给梅夫人守灵的两个丫头端著温水和汤药进来,奉了江连海的命令伺候她洗漱喝药。 晚余心力交瘁,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其中一个丫头意有所指的劝她:“小姐纵然再伤心难过,也要顾好自个的身子,否则明日体力不支,没法给夫人送葬,夫人就白死了。” 这丫头叫落梅,和另一个丫头寻梅,是她们母女住在外面时就贴身服侍的。 梅夫人给沈长安的信,就是落梅送去的。 她知道梅夫人是为何而死,因此才这样劝晚余。 晚余听了她的劝,慢慢转过身,从床上坐了起来。 落梅说得对,成败就在明天,她要儘可能地保存体力,才有可能逃出去。 倘若因为体力不支没能逃脱,阿娘就白死了。 她洗了手和脸,喝了药,又把江连海让人送来的饭菜吃了大半,略坐了一会儿,便倒头睡去。 原本她今晚是打算给阿娘守灵的,现在她已经放弃了这个想法,守不守灵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能不能逃出去。 只要她能逃出去,不守灵阿娘也不会怪她的。 她现在要做的,就是吃饱睡足,静待时机。 因著祁让临走时的警告,江连海严令家里所有人都不许去打扰晚余。 四小姐江晚清因为对晚余出言不逊,被大夫人打了二十戒尺,罚她去祠堂跪著思过。 二小姐江晚月嫁到外地回不来,五小姐江晚心被她姨娘拘在房里不准出门,家里的两个公子负责在前院招待客人,从头到尾没有露面。 剩下一个大小姐江晚棠,也不愿去自討没趣,待在自己出嫁前的院子里,亲手清洗祁让落下的那件狐裘披风,暗中盘算著她自己的事情。 晚余没时间伤感,让落梅给她煮了一碗安神汤,安安生生地睡了一夜,次日一早,就披麻戴孝地跟隨送葬的队伍往城东而去。 江家祖坟在城东玉泉山的山腰处。 玉泉山奇峰异石,山势险峻,春夏秋三季,常有人入山游玩,到了冬天,终日积雪不化,便成了人跡罕至之地。 今年的雪来得早,下得又猛,放眼望去,山上山下皆是白茫茫一片。 送葬的队伍全都穿著白衣,戴著白帽,一进山,几乎要和漫山遍野的积雪融为一体,倘若有人掉队跌进雪窝里都不会被发现。 山路湿滑难行,虽然江家提前来人清理过,大家仍走得十分艰难。 中途,抬棺的人不小心滑了一脚,差点连人带棺材一起摔下去。 眾人都惊呼起来,队伍一阵骚乱。 晚余在徐清盏的人和两个丫头的掩护下,趁乱脱离了人群,匍匐在一块巨石后面的雪窝里静静等待。 等送葬的队伍重新出发后,她便爬起来,借著山石的遮挡向山中逃去。 进山之前,她最后一次含泪看向远处飘摇的白幡。 为了逃跑,她不能送阿娘最后一程了。 这辈子都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回来祭拜阿娘。 但她知道,阿娘会原谅她的。 只要她能逃脱,阿娘九泉之下也能安息了。 上山的路更为难行。 除了道路崎嶇陡峭,还有嶙峋的山石和覆盖在冰雪之下的坑洞。 一不小心就会踩空跌进去摔得头破血流。 好在这些难不倒晚余,因为这座山是她从前和沈长安徐清盏最常来的地方。 那时候,徐清盏还不满十二岁,因为模样生得好,被京城一个好男风的紈絝子掳进了后宅。 小小的少年不堪受辱,一刀捅死了那人,趁夜逃出去,打扮成乞丐躲避那家人的抓捕,刚好躲进她和阿娘居住的偏僻小巷。 那时的她也才十岁,因为父亲不喜欢她,每每父亲来找阿娘时,阿娘就给她几个铜板,叫她出去买零嘴吃。 那天,她买零嘴回来,在巷子里碰到了翻垃圾的徐清盏,见他实在可怜,就把自己买的零嘴都给了他。 徐清盏一开始很警惕,架不住腹中飢饿,还是接受了她的好意。 只是他很孤僻,像个沉默又狠戾的狼崽子,问他什么也不说,只拿那种凶狠的眼神看著她。 可她就是莫名的心疼他,想帮助他,后面的几天,总是偷偷从家里拿东西来给他吃。 徐清盏渐渐和她熟悉起来,看她的眼神也变得温和,但依旧不肯说话,害得她以为他是个哑巴。 然而,几天后,徐清盏的行踪还是暴露了,被一群家丁堵在巷子里拳打脚踢。 她从家里拿了馒头来找徐清盏,看到他被人打,就不顾一切地衝上去救他。 奈何她只是个孩子,和那些家丁力量悬殊,眼看著徐清盏快要被打死,就趴在他身上死死抱住他,替他挡下那些致命的拳脚。 后来,她和徐清盏都被打得奄奄一息,危急关头,沈长安突然出现,打跑了那群家丁,把他们救了下来。 沈长安问了她家的住址,把她和徐清盏一起送回了家。 阿娘看到遍体鳞伤的她嚇了一跳,连声问出了什么事。 徐清盏直到那时才开口说话,说自己捅死了户部尚书家的公子。 沈长安那时也不过是个十二岁的少年,纵然知道事態严重,却丝毫没有慌乱,为防止尚书府的人找到她家,当机立断地雇了一辆马车,拉著他们两个出城逃进了玉泉山。 第94章 这一次,终於成功了 他们在山里躲了一晚上,第二天,沈长安把徐清盏安置在一个山洞里,带著她回了家。 从那之后,他们每隔一两天,就相约著进山去看徐清盏,给他送吃的穿的。 尚书府的人找徐清盏找了半年,实在找不到才渐渐放弃。 这半年的时间,徐清盏一直住在山里,她和沈长安也有一大半的时间陪徐清盏消磨在山里。 三个人一个是流浪儿,一个是外室女,一个是锦衣玉食的小侯爷,性情却出奇的相投,在远离世俗纷拢的山林里,成了最亲密无间的朋友。 到了第二年,十三岁的沈长安要隨父亲去往西北战场歷练,临走前特地给徐清盏买了一个身份,送他到一家武馆当学徒,叫他好好学本事,说以后有机会就把他弄到军营去,等他將来建功立业,出人头地,就再也没人敢欺负他了。 然而,几年后的徐清盏却放弃了进军营的机会,在她被父亲送到祁让身边后,毅然决然地以太监之身入宫,陪伴在她左右。 他说他其实早就是废人了,是当初被尚书家的公子废掉的,只是一直没和他们说。 他说他这样的人,或许进宫比进军营更適合, 他用他的行动说明了一切,进宫不到一年,就贏得了祁让的青睞,步步高升,不到三年就成了司礼监掌印,並提督东厂。 他得势的第一件事,就是搜集户部尚书结党营私,贪赃枉法的罪证,使得尚书府被满门抄斩。 那天,他亲自去刑场做的监斩官,回来后,找机会见到她,笑著对她说,做奸臣的感觉真好,杀人真痛快。 她却分明从他眼里看到了泪光。 如果可以岁月静好,谁又愿意刀尖上舔血? 当初那个沉默孤独的少年,就这样成了谈笑间杀人夺命的掌印大人,让所有人只要听到他的名字就会胆战心惊。 可他的心,始终有一块柔软之地,留给她,留给长安,留给他们那些年少的时光。 晚余回忆著往昔,在一个山洞里找到了徐清盏为她准备的便於登山的鞋子,还有防身用的匕首,外伤用的金创药等一应物品,穿戴收拾妥当,便向著山顶爬去。 她要爬到山顶,製造出跳崖的假象,然后踩著自己的脚印原路返回,在中途躲进一个山洞。 那个山洞还连接著其他的几个山洞,有好几个出口,她会从其中一个出口,再躲进一个更隱蔽的山洞,只要能保证天黑之前不被找到,这一夜的时间就足够她逃出去。 至於她留下的痕跡,在江家人和祁让发现她不见之后,肯定会派出大量人手寻找,到时候徐清盏的人会混在其中,把她的痕跡全部抹去。 山顶上的脚印,徐清盏的人也会最先找过去乱踩一通,等到上面遍布脚印之后,就没有人能从中辨认出她的脚印了。 或许一天,或许两天,有人会在山崖下找到她被野狼啃噬的面目全非的尸体。 到那时,江晚余这个人就彻底从这世间被抹去了。 她知道这个计划並不完美,但时间仓促,她和徐清盏沈长安不得相见,根本没条件细细斟酌完善。 能做到这样,已经是极致了。 她沿著山道艰难攀爬,快到山顶的时候,全身的衣裳都湿透了,一半是雪水,一半是她的汗水。 双手因为攀爬磨出了血,双腿也酸痛难忍,止不住地打战。 她不在乎。 这些痛苦,比起她在宫里吃过的苦根本不算什么,只要能重获自由,一切都是值得的。 她抬头向上看,山顶已经近在眼前。 再坚持一下就成功了。 她深吸一口气,便又振作精神向上爬去。 终於到了山顶,凛冽的山风呼啸著吹过来,吹得她衣袂飘摇,乱发狂舞。 成功了! 她终於成功了! 她撑著身子站起来,嘴角上扬,正要张开双臂,吸一口自由的空气,突然惊悚地发现,在那靠近悬崖的陡峭山石上,一个頎长挺拔的身影正负手迎风而立。 白衣如雪,乌髮如墨,狭长幽深的凤眸,带著三分讥誚,七分怒意望向她,凉薄的唇勾起嘲讽的弧度,似乎在说,你还跑啊! 第95章 你以为你能逃到哪里去? 晚余脑子嗡的一声,呼啸的山风在耳边变成了尖锐的蝉鸣,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凝结成冰。 她呆呆地看著那个立於山岩上的高大身影,眼前一片眩晕,连心跳都似乎停止了。 还跑呀! 那人嘴角噙著冷笑,仿佛主宰命运的天神,从云端俯瞰人间,冷眼看著卑微如螻蚁的她垂死挣扎。 又像那法力无边的佛主,玩笑般地看著猴子在他掌心蹦躂。 猴子以为自己翻出了十万八千里,回头一看,却还在佛主的掌心里。 徒劳! 一切都是徒劳! 她脸色惨白,步步后退,然后转身向著来时的路衝下去。 她知道她这样会失足滚落下去,但她已经顾不得了。 就算这样滚落下去会粉身碎骨,也好过被他囚於掌中。 她寧肯做自由的亡魂,也不要做他的掌中之物。 然而,祁让不允许,她连死都死不成,刚跑出两步,就被祁让飞身过来抓住后衣领拽进了怀里。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还想跑?”他隱忍著怒气,双臂从背后將她紧紧圈住,“这天下都是朕的,你逃到哪里,都在朕的手心里!” 高处不胜寒,男人结实的胸膛早被山风吹透,又冷又硬,如同冰冻的岩石。 她的后背撞在上面,疼的却是她的心。 她的心真的好痛,痛到无法呼吸,痛到失去了活下去的勇气。 那就同归於尽吧! 她在他怀里转了个身,双手用力推他的胸膛,推著他往悬崖边走。 祁让看出了她的意图,却一点都不打算阻止,配合著她的力道一步一步倒退著靠近悬崖。 崖边的风更为凛冽,吹得两人的衣衫猎猎作响,仿佛隨时都能將他们吹落山崖。 祁让说:“你不想知道朕为何会在这里吗?你不想知道那些帮你跑路的人是生是死吗?” 晚余猛地顿住,鬆了力道,眼泪流下来。 祁让轻嗤一声:“朕只是诈一诈你,原来真的有人帮你呀?” 晚余惊愕地看向他,无法分辨他的话是真是假。 “告诉朕,都是谁在帮你,有没有徐清盏?”祁让一只脚向她迈过来。 晚余下意识后退。 “说呀!”祁让追问,又向她迈出一步,“你不说朕也能查出来。” 晚余再向后退,心底寒意阵阵。 祁让继续迈步:“从你走出宫门的那一刻,就有暗卫在跟著你,你以为你能逃到哪里去?” 晚余步步后退,他步步紧逼,直到走回安全地带,他才停下来,一只手揽在晚余腰间,一只手拨开她脸上的乱发:“朕一直以为你很柔弱,没想到你能在这样的天气爬上这么高的山,看来朕以前对你还是太心软了。” 晚余不吭声,流著泪看他。 “別哭。”祁让的手指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山上风大,会结冰的,生了冻疮就不好了。” 明明是关心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却比山风还冷。 他又抓起她的手,皱眉道:“手指都磨破了,不疼吗?” 他將那渗血的指尖举到面前,压在凉薄的唇上。 “你不疼,朕也会心疼的。” 晚余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別怕,朕不会为难你的。”祁让说,“朕只问你一句话,你以后还跑不跑了?” 晚余绝望又无助地摇了摇头。 “好,这可是你说的。”祁让微微一笑,“那你要不要跟朕回去?” 晚余又点了点头。 祁让的笑意加深,解下自己的披风给她披在身上:“走吧,朕带你回家。” 回家? 她哪里有家? 哪里是她的家? 她失去了阿娘,也即將失去长安。 纵然她身居世间最华美的宫殿,她的心,又在何处安家? 十几名暗卫如幽灵般出现,护著两个人往山下走去。 祁让真的从头到尾都没发脾气,连一句重话都没说,遇到不好走的地方,他还会抱著或背著晚余。 仿佛晚余是一缕风,一缕烟,隨时都会飘走似的。 他甚至还和晚余说,他以前行军打仗时,遇到下雪天,被困在山里,草根树皮都煮来吃。 “京城的山还是太矮了,什么时候朕带你去西北,去滇南,你才知道什么叫难於上青天,到那时,你若逃进山里,朕就真的找不到你了。” 晚余趴在他背上,眼睛亮了一瞬。 祁让又道:“朕知道你喜欢自由,紫禁城並不会让你失去自由,只要你好好的陪著朕,以后朕不管去哪里巡视都带著你,让你看遍大鄴的万里河山,这万里河山,是朕的,也是你的。” 晚余心想,她不要万里河山,她只想要一个沈长安。 只要能和长安在一起,於她来说,就是拥有了整个世界。 可祁让明明已经拥有了万里河山,为什么还要霸著一个小小的她? 她从未给过他一丝温情,也没给过他一个笑脸,他到底在贪图她的什么? 到了山下,天色已晚。 山下乱鬨鬨的,江连海正带著所有送葬的人到处找人。 看到祁让牵著晚余的手出现,江连海一头雾水,万分震惊,隱晦地斥责道,“你这丫头,巴巴地求了圣旨回来给你阿娘送葬,她下葬你却跑得没影儿,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晚余想到自己放弃了给阿娘送葬的机会,最终却没能逃脱,不禁悲从中来,万念俱灰,身子摇摇欲坠。 祁让瞪了江连海一眼:“朕都没捨得说她,你算个什么东西?” 江连海嚇一跳,訕訕地闭了嘴。 祁让將晚余拦腰抱起,越过他大步而去。 到了山口,早有马车停在那里,胡尽忠和孙良言正站在车前,伸长脖子张望。 见祁让抱著晚余回来,两人都鬆了口气。 胡尽忠说:“我的好姑娘,你可害死我了,我不过错个眼的功夫,你就不见了,倘若你有个三长两短,我九族的命都没了你知道吗?” “行了,你闭嘴吧,你看护不力,死有余辜。”孙良言打断他,忙忙地撩起车帘。 祁让抱著晚余钻进车里,仍旧没放开她,把她抱坐在自己腿上,双臂紧紧圈著她,像一个人形的囚笼。 晚余一点都没有挣扎,就那么软绵绵靠在他怀里,仿佛浑身的精气神都被抽走了似的,连骨头也没了。 祁让觉得不对劲,低头用自己的额头去贴她额头,滚烫的触感让他登时变了脸色。 “孙良言,快回宫,她发高烧了,快些!” “是。”孙良言在外面应了一声,催促队伍赶紧出发,心里想著,这么冷的天气,在山上吹了一天的风,別说是个屡屡吐血昏厥的姑娘,就算是铁打的汉子也承受不住。 回宫还有好长一段路呢,这个时候发高烧,可別把脑子烧坏了。 不过话说回来,若真烧成了傻子,什么都不记得了,倒也不用像现在这样痛苦了。 那样的话,皇上还会霸著她不放吗? 第96章 她的心死了,再也不会醒过来 晚余这回病的厉害,回宫后就一直陷在昏迷之中,三天三夜都没有睁眼。 整个太医院的太医全体出动,谁也没法子让她醒过来。 祁让不知召见了多少回院判院正,除了一大堆晦涩难懂的专业话术,最终只得出一个结论,心死了。 一个人的心死了,就不会再有活著的欲望。 她自己放弃了自己的生命,再好的大夫再好的药方都无济於事。 此番折腾动静太大,纵然孙良言使出浑身解数,还是有风声走漏出去,很快,不止后宫的主子娘娘们得到消息,外面的官员民眾也都听到了各种各样的关於皇帝强占小宫女的传闻。 皇帝为了一个铺床丫头,不仅私自出宫与人在灵堂相会,还追人家追到了祖坟里。 这简直是亘古未有的奇闻。 重点是人家並不喜欢他,一心想要出宫,他使尽百般手段强取豪夺,想要把人留在宫里。 虽说贵为天子,想要哪个女人都不为过,可天子若一心陷在儿女情长里,还如何治理国家? 史书上多少帝王都毁在了儿女情长之上。 多少显赫的王朝,也是因为红顏误国,才走向了灭亡。 言官们岂能眼睁睁看著皇帝走上这条不归路,劝诫的奏摺如雪片似的往上递,两日功夫,就堆满了皇帝的龙案。 其他官员也纷纷上摺子劝皇上以国事为重,即便身为天子,也要注意自己的声誉,注意自己的言行对朝野上下造成的影响,切不可为了一个女人,毁了这千辛万苦才稳定下来的基业。 更有激进的臣子,在乾清门外长跪不起,要求皇帝杀了妖女江晚余,防止她日后成为祸国的妖妃。 还有人说应该把江连海和江晚棠一起杀了,因为今日的祸患,皆因他们父女二人而起。 如果江连海当初没有把江晚余送进宫代替江晚棠,就不会有现在的麻烦。 祁让一面为晚余的病愁眉不展,一面被官员们逼的焦头烂额,在南书房里大发雷霆,嚇得宫人们都不敢近前伺候。 孙良言请来了太后,太后苦口婆心地劝了一个时辰,却是半点效果都没有。 兰贵妃和几个妃嬪前来相劝,皇帝更是见都不见。 解铃还须繫铃人,孙良言觉得,眼下这局面,除非晚余姑娘醒过来,否则谁来都没有用。 正一筹莫展的时候,看守宫门的太监来找他,说晋王妃在外面想要见他。 孙良言这几天也急昏了头,愣了片刻,才想起晋王妃就是江家的大小姐江晚棠。 也就是那个眾所周知的被皇帝放在心尖上的人。 这个时候,她来干什么? “你管她呢,去见见唄!”胡尽忠在旁边怂恿道,“晚余姑娘不是她的替身吗,现在正主来了,或许皇上看到她就好了呢!” 孙良言觉得不太可能,但事到如今,也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了。 於是就让胡尽忠小心伺候著,自己到宫门口去见江晚棠。 江晚棠以前不论作为江家大小姐,还是作为晋王妃,都打扮得雍容华贵,明艷端庄,今日却打扮得十分素雅,那张和晚余有几分相似的脸上甚至都没有施粉黛,很有几分惹人怜爱的憔悴。 这模样,分明是照著晚余姑娘装扮起来的。 孙良言不禁晃了眼,一时竟分不清这姐妹两个到底谁是谁的替身。 他上前行礼:“晋王妃安好,不知您召见奴才有何吩咐?” “孙总管客气了。”江晚棠受了他的礼,往前一步,小声道,“皇上的狐裘披风落在了我们家,我瞧著上面有些脏污,就拿回去清洗。 狐裘贵重,不好料理,我了几天的功夫才將它恢復如初,今日特地来送还给皇上。 此事別人都不知道,因此不敢假他人之手,烦请孙总管带我去见皇上,当面奉还方才稳妥。” 孙良言愣了愣,看向她抱在手里的狐裘披风。 “奴才想起来了,皇上当日確实落了件披风在灵堂,只是这清洗衣物本是浣衣所宫婢的活计,怎好劳王妃亲自动手。” 江晚棠脸上有些发烫,她岂会听不出孙良言在质疑她的目的,可她没有別的理由见皇帝,只能以披风为藉口了。 好在孙良言並没有为难她,略一思索后,就对她伸手作请:“王妃请隨奴才进去吧!” “有劳了。”江晚棠鬆了口气,连忙跟在他身后迈进了宫门。 这几年,她曾多次来这里求见祁让,一次都没见成。 她也曾赶在初一十五的大日子借著给太后请安为由,想在慈寧宫偶遇祁让,还是没有成功。 上一回,她假装跪得太久昏厥过去,祁让也没露面,只是让人把她送回了王府。 她不知道祁让是在避嫌,还是生她的气不想见她。 如今晚余病倒,祁让正心烦意乱,或许是她和祁让修復关係的最佳时机。 她这样做並非为了爬龙床,而是想伺机为晋王求求情,让祁让放了这个一母同胞的兄长。 当然,如果有必要,龙床也不是上不得,只要能救出祁望,她牺牲什么都无所谓。 否则,她此后漫长的人生,就只能守寡守到死了。 她才二十多岁,她的青春尚有余温,怎能长此以往地消磨下去? 她不甘心。 乾清宫的大门外还有一些进諫的臣子跪在那里,孙良言怕被人看到,特地领著江晚棠从西边的月华门进了宫,让她在南书房门外等候,自己进去稟报皇上。 江晚棠心里七上八下,不知道这一回祁让会不会见她。 都到这里了,倘若再被赶出去,那真叫一个前功尽弃。 她暗自盘算,祁让要是不让她进的话,她就硬闯一回,无论如何,非得见到祁让不可。 只要见了面,她总有办法让祁让原谅她。 女人想要一个男人心软,还是很容易的,何况还是一个曾经求娶过自己的男人。 正想著,孙良言从里面出来,说皇上让她进去。 江晚棠心中欢喜又紧张,向孙良言道谢,抱著披风走了进去。 她头一回进南书房,垂著头不敢四下张望,看到龙案后面那抹明黄的身影,便走上前去下跪行礼:“妾身见过皇上,皇上万福金安。” 祁让正对著一份奏摺出神,抬头见她一身素雅,楚楚可怜地跪在面前,不禁一阵恍惚:“晚余,你醒了?” 第97章 你再不醒来,朕就杀了沈长安 祁让放下奏摺就要起身,却听江晚棠道:“皇上,臣妾是晚棠,不是晚余。” 祁让一愣,眼里的光黯淡下来:“晋王妃,你来干什么?” 这態度的转变让江晚棠心下一沉,忙將手中狐裘举过头顶:“回皇上的话,臣妾是来给皇上送披风的。” “什么披风?”祁让沉声问道。 江晚棠说:“是皇上那日落在我家灵堂的,臣妾见上面有些脏污,特地洗乾净了才给皇上送来。” 祁让皱了皱眉。 这种小事,他根本就不记得。 但“灵堂”二字却是提醒了他,让他记起那天在灵堂对晚余的所作所为。 他懊悔地捏了捏眉心,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和江晚棠说话:“朕那天確实有点过分了,她生朕的气,至今不肯醒来,你说朕该怎么办?” 江晚棠愣住。 皇上对晚余上心,不是因为她吗? 现在她本人就在皇上面前,皇上却问她该拿晚余怎么办? 看来这五年的时间,晚余这个替身已经完全取代了她在皇上心中的地位。 所以皇上才一直不愿见她。 不是避嫌,也不是生气,而是有了替代品,对她已经无所谓了。 是这样吗? 她不禁著急起来。 要是皇上对她无所谓了,她还怎么求皇上开恩放了晋王? 她心念转动,对祁让道:“臣妾此番前来,其实就是听闻妹妹病重,想借著还披风为由,来看看妹妹,请皇上恩准。” 祁让有些意外,目光带著审视落在她脸上。 她脸色有些憔悴,看起来好像真的在为她妹妹忧虑。 祁让站起身道:“难得你有这份心,朕同你一起去看她。” 江晚棠又为自己爭取到了一线希望,忙道谢起身,等祁让从龙案后面走出来后,抖开手里的披风,打算亲自给他披上。 “朕今日不穿这个。” 祁让直接拒绝了她,自己拿起衣架上的玄色斗篷穿上,把她手里那件拿过去,出门后扔给了孙良言:“这个赏你了。” 江晚棠愕然,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这披风她辛辛苦苦打理了几天,还特地用上好的薰香熏过,皇上却半点不领情,隨手就赏给了一个太监。 这样的举动,无异於將她的心意踩在脚下,叫她情何以堪? 她低著头,尷尬的不敢往孙良言那边看。 孙良言接过披风向祁让道谢,隨手递给了小福子,让他先替自己收著,而后问道:“皇上这是去哪里?” “回正殿。”祁让说,“晋王妃要去探望她妹妹。” “是。”孙良言应了一声,吩咐眾人跟上。 江晚棠本想在路上和祁让说说话,旁敲侧击地问一问晋王的情况,结果竟跟上来一群太监侍卫,她只好闭了嘴,一路沉默不语。 祁让也没有和她说话的意思,一路脚步匆匆,把她撇下好远。 进了正殿,到了晚余住的东梢间,迈步走进去,便直奔床前去看晚余。 晚余静静地躺在床上,双目紧闭,眼窝凹陷,唇色苍白,不过两三天的时间,已经瘦得脱了相。 “你们怎么伺候的,没见她嘴唇都乾裂了吗?”祁让的手抚过她的唇瓣,厉声斥责服侍的宫女。 几个宫女嚇得跪在地上。 祁让摆手示意孙良言带她们出去,亲自拿起矮几上的茶盏,拿小勺子沾水往晚余唇上抹。 江晚棠在一旁震惊不已,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她已经知道祁让对晚余不同寻常,但祁让的举动还是超出了她的想像。 他对晚余狠的时候真狠,温柔的时候也是真温柔。 放眼整个后宫,恐怕也没有哪个娘娘能被皇帝如此温柔以待吧? 如果当初自己嫁给了他,他会这样温柔的对待自己吗? 这个答案她无从知晓,但她知道,现在的她要想取代现在的江晚余在祁让心里的地位,恐怕是不能够的。 她该怎么办? 她想了想,上前道:“皇上,还是我来吧,妹妹病成这样,理应由我这个做姐姐的来照顾她,恳请皇上恩准臣妾留下来伺疾,直到妹妹康復为止。” “不必了。”祁让没有半分迟疑地拒绝了她,“或许你是好意,但晚余並不一定愿意被你照顾,你看过之后,就儘快出宫去吧!” 江晚棠失望之余,又不甘心地爭取道:“妹妹病得这样重,叫臣妾如何放心得下,倘若妹妹的阿娘还在,或可叫她进宫陪伴,而今妹妹没了娘亲,也只有我这个做姐姐的能为她尽一尽心了,皇上就让我留下来吧!” 祁让听她提起晚余的阿娘,一时没了言语。 江晚棠以为自己说动了他,他却突然问道:“晚余和她阿娘住在外面的时候,你可去看过她,可知她平素都和什么人来往?” 江晚棠不懂他的意思,含糊道:“皇上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祁让看著床上气息微弱的人儿,又过了一会儿,才幽幽道:“她没进宫之前,和沈长安认识吗?” 江晚棠心头一跳:“皇上怀疑妹妹是为了沈小侯爷,才不肯留在宫里的?” 祁让眸光暗了暗,没有回答她的问话。 但这沉默,也算是一种回答。 江晚棠不知道晚余从前认不认识沈长安,但她敏锐地意识到这是一个突破口。 她说:“妹妹没进宫之前,父亲不许我们和她们那边有来往,因此我不知道她都和什么人有来往,只是依稀记得,父亲把妹妹接回家后,说要送她进宫侍奉皇上,她很是抗拒,哭闹不止,说她已经有了心上人,那人隔天就要上门提亲,求父亲不要把她送进宫。” 祁让的脸色登时阴沉下来:“她有没有说那人是谁?” “这倒是没说。”江晚棠道,“不过皇上既然提到了沈小侯爷,我倒是想起,沈小侯爷也是那年去的西北,据说走的时候十分不情愿,是老侯爷求了皇上的圣旨他才不得不从命,皇上自个想想,是不是有这么一回事?” 祁让沉默不语,脸上的阴霾之色越来越浓。 江晚棠观他神色,小心翼翼道:“皇上若真有此疑惑,何不让沈小侯爷进宫一趟,当面问个清楚。 太医不是说妹妹没了求生欲吗,假设他真是妹妹的心上人,或许能唤回妹妹的求生欲也未可知。” 祁让重重將手里的茶盏放回矮几上,语调冰冷带著杀气:“何须这般费劲,朕直接杀了沈长安岂不省事?” 他伸手抚上晚余消瘦的脸颊,俯身在她耳边冷冷道:“你再不醒过来,朕就杀了沈长安!” “朕说到做到!” “还有徐清盏,朕也一併杀了!” 第98章 你想要的自由,朕给你 晚余还是没有醒,任凭祁让如何威胁她,她都毫无知觉,跟死了一样。 祁让自然不能因为一些没得到证实的猜测,就杀了沈长安和徐清盏。 沈长安是镇守西北的大將,徐清盏是掌管司礼监和东厂的权宦,也是他自己的心腹,杀了谁都等於自断臂膀。 然而,太医告诉他,一个人不吃不喝,至多撑到七日便是极限,如果七日之內晚余还醒不过来,可能永远都醒不过来了。 祁让为此发了很大的脾气,但他自己也清楚,即便他砍了所有太医的脑袋也无济於事。 江晚棠又趁机提议让沈长安来试一试,说成不成的,总归要试了才知道。 祁让內心很抗拒这个提议,不管沈长安是不是晚余入宫前的心上人,他都不想让他们见面。 可是,他又不能眼睁睁地看著晚余这样死去。 他叫来孙良言,让他亲自去平西侯府传召沈长安。 孙良言领命而去,刚走出殿门,就有太监匆匆来报,说都察院的御史陈文泽在乾清门外触柱了。 孙良言吃了一惊,忙问人死了没有。 太监说现在还没死,但脑门撞了一个洞,血流不止。 孙良言哪里还顾得上去传沈长安,急忙折返回去把这个消息告知祁让。 自古武死战,文死諫,都察院这帮御史更是抱令守律,寧折不弯,眼里揉不得一粒沙,动不动就用自己的性命来警示皇帝。 皇帝对此也很反感,但治理天下又少不了这样的人,有些时候確实会被他们逼的不得不做出让步。 只是大鄴开国以来,还是头一回有御史为了一个女人做出死諫的举动。 他们要求皇上要么放江晚余出宫,要么杀了江晚余以绝后患。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 皇上对晚余姑娘执念如此之深,会向他们妥协吗? 祁让听闻这个消息,气得脸色铁青:“朕看他们就是閒的,一个女人而已,哪里就祸国殃民了? 他们大事小事都以死相逼,朕过去是懒得理会,对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倒惯得他们越发蹬鼻子上脸了。 他想死,就让他去死,你出去问问,还有谁要死,今日一併做个了断,再派两个侍卫守在那里,哪个没死成,就给他补一刀,让他死得痛快些!” 孙良言嚇得不轻,还要硬著头皮劝他: “皇上冷静,事关重大,万不可意气用事,您若当真对陈文泽置之不理,这麻烦可就大了,那些官员非但不会被嚇退,反倒会前赴后继地跑来劝諫,您难道要把满朝文武都杀了吗?” 祁让烦躁地捏了捏眉心,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摆手示意江晚棠先出去,而后才对孙良言吩咐道: “让人把陈文泽送到太医院救治,务必保住他的性命,剩下的人,让侍卫把他们清理出去,打今儿起,没有朕的命令,不许任何人靠近乾清宫。” “可就算不靠近乾清宫,您总要上朝啊!”孙良言说,“他们大不了把事情拿到早朝上去说,只要您一天不表態,他们就不会消停,长此以往,不是把別的朝政都耽误了吗?” “那怎么办?”祁让怒道,“你说来说去,朕就只有放人这一条路可以走,是吗?” “是两条。”孙良言比出两根手指,“皇上也可以选择把人杀了。” 祁让一个眼刀子扫过去,带著腾腾的杀气:“你到底是哪头的?” 孙良言忙跪在地上请罪:“皇上息怒,奴才这也是没法子了,奴才服侍皇上以来,时刻谨记圣母皇太后的嘱託,要做皇上身边长鸣的警钟。 而今皇上一叶障目,陷入迷途,奴才就算掉了脑袋,也要拉皇上一把,否则將来死了到阴曹地府,都没脸见太后她老人家。” 说到这里重重磕了个头:“还有三天,就是圣母皇太后的忌日了,皇上忍心让她老人家在九泉之下还为您担忧吗?” 祁让听他提到圣母皇太后,眼中戾气稍减。 孙良言又道:“皇上还记得吗,圣母皇太后离世那天,天气比这会子还冷,天上飘著鹅毛大雪,您冒著大雪到处去求人,把后宫都跑遍了,也没有一个人愿意伸出援手……” “行了,別说了!”祁让厉声打断他,“你烦不烦,回回都要把圣母皇太后搬出来,朕可不会回回都吃你这一套。” 孙良言抹著眼泪道:“除了圣母皇太后,奴才还能搬谁呢? 皇上想想咱们那时候的无助,想想您失去圣母皇太后时的心情,再看看晚余姑娘,她是不是也和您一样无助,她失去母亲的心情,是不是也和您一样的悲痛? 您是天子,想要什么样的姑娘没有,何苦为难一个和您同样命苦的姑娘,又何苦为了一个姑娘,坏了您在天下臣民心中的声望? 您费尽千辛万苦,背著一身的骂名登上皇位是为了什么?这万世的基业和一个姑娘相比,孰轻孰重,您总分得清吧? 您若强行把人留下,她就会成为祸国的妖妃,將来有什么不好的事,人们都会把责任强加在她头上,好比那吊死在马嵬坡的杨贵妃一样,您的宠爱,於她来说就是催命符呀皇上!” 孙良言苦口婆心,声泪俱下,头一下一下地磕在地上。 祁让冷眼看著他,半晌嗤笑一声:“孙大总管给朕当奴才真是屈才了,朕应该把左都御史的位子给你坐,你的口才可比他们好多了。” “奴才不敢。”孙良言趴在地上,大声道,“奴才句句肺腑之言,还请皇上三思。” 祁让又盯著他看了一会儿,摆手道:“你先出去吧,替朕看著陈文泽那老东西,別让他死了。” 孙良言心中暗喜,知道皇上这是听进去了,当下不敢再囉嗦,以免適得其反,忙不迭地应声退了出去。 房门关上,祁让坐回到床沿,看著床上仍旧昏睡不醒的姑娘,手指从她紧闭的眼皮上抚过。 “是朕错了吗,朕不过想让你留下来陪著朕,为什么他们一个个的都来逼朕?” “说什么朕贵为天子,想要什么样的姑娘都有,可朕想要的就是你呀!” “为什么別的什么样的姑娘都可以,唯独你不可以?” “为什么朕执掌这天下,却连一个女人的去留都不能隨心所欲?” “罢了,就这样吧,朕也倦了,朕答应你,只要你醒过来,朕就放你离开。” “不管你心里的那个人是谁,只要你醒过来,朕都成全你们,朕说到做到。” “晚余。” 他將这个名字在唇齿之间辗转念了几遍。 “醒过来吧,你想要的自由,朕给你!” 第99章 逐出紫禁城,此生不得入宫 不知道是不是祁让的错觉,在他说到“自由”的时候,晚余的眼睫像是动了一下。 待他再细看的时候,又没了动静。 他靠坐在床头,把人拉起来抱在怀里,在她耳边轻声慢语。 “其实,从你进宫的第一天起,朕就知道你是个倔丫头,你认打认罚,却从不认错,即便嘴上认了,心里也是不认的。” “为了这倔强性子,你吃了多少苦,朕那时根基尚浅,还要依赖后宫妃嬪的母家稳定朝堂,因此,她们找你麻烦时,朕也不能光明正大的袒护你。” “为了让你少受惩罚,朕只能抢在她们前面惩罚你,因为朕充其量只是让你罚跪,你若落在她们手里,只怕命都要没了。” “淑妃毒哑了你,朕一直耿耿於怀,朕遍寻名医为你医治,还不能让人知道,只好以试药为名,陪你喝下一碗又一碗的药。” “朕想著,你在家里不受宠,又成了哑巴,与其出宫受人白眼过苦哈哈的日子,倒不如留在宫里,你虽然不会说话,却是最懂朕的人,朕护著你,你陪著朕,这日子才不会太难熬。” “可是朕却不懂你,从头到尾都不懂你,不懂你的倔强,不懂你的坚持,不懂你为什么一心想要出去。” “或许宫外確实有你想要奔赴的人吧,是沈长安还是徐清盏,或者別的什么人,现在都不重要了,只要你醒过来,朕就放你离开。” “皇帝本就是孤家寡人,为了皇位,什么都可以放弃,无所谓再放弃一个你……” 祁让絮絮叨叨地说著,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这几天为著晚余的事,他已经耗尽了心神,一闭上眼睛就进入了深眠。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一声闷响,紧接著怀里一空。 他猛地睁开眼睛,发现晚余从他怀里滑下去,栽倒在他身侧。 “晚余。”他连忙起身抱住她的身子將她放平,明知她不会回答,还是紧张地问她,“你怎么样,没摔疼吧?” 他把她重新放好,拉过被子给她盖上,手伸到她面前,打算將她脸上的乱发拨开。 晚余的眼皮突然抖动了几下,而后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祁让唯恐自己看了眼,屏住呼吸定睛再看。 晚余转动著乾涩的眼珠,视线对上他的视线。 只是一瞬间的恍惚,她的眼里已经浮上了恨意。 因著这恨意,祁让便確信自己没有眼。 她是真的醒了,並且没有像太医担心的那样烧坏脑子。 她还知道恨他,就证明她的神智是清醒的。 祁让放下心来,唇角不自觉勾起轻微的弧度。 恨他就恨他吧,他早就习惯了,只要人没事就好。 “朕……” 他调整了一下表情,缓缓开口,想要对她说,他已经打算放她离开。 刚说了一个字,晚余便厌恶地把脸转向墙壁,不想看他。 祁让的脸瞬间便冷下来,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巴,强行將她的脸转过来:“朕就这么让你厌恶吗,你有什么资格厌恶朕?” 晚余虚弱到了极致,浑身提不起半分力气,想反抗都无能为力,只能被迫和他对视。 祁让又道:“你现在还能躺在这里,就是朕对你天大的仁慈,否则,在山顶时朕就把你杀了。” 晚余终於想起,自己是被他从山上背回来的。 只是到了山下之后又发生了什么事,她已经完全记不得了。 徐清盏怎么样了? 沈长安怎么样了? 落梅和寻梅怎么样了? 她迫切地想要知道,所有参与帮她逃跑的人如今是什么境况,祁让会不会已经把他们都杀了? “怎么不说话?”祁让又道,“你不想见朕,你想见谁,沈长安吗?” “朕已经让孙良言去传他了,他很快就会过来,到时候,朕就当著你的面杀了他!” 晚余心中大惊,面上却不能显露分毫。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也不知道在她昏睡的时候,祁让都查到了什么。 因此她不敢表现出丝毫的异常。 祁让见她面无表情,冷笑一声道:“你还要跟朕演到什么时候,你姐姐已经告诉朕,你进宫之前曾说过沈长安会去你家提亲,你姐姐就在外面,要不要朕把她叫进来和你当面对质?” 晚余的双手在被子中紧握成拳,差点情绪失控。 她努力回想著自己进宫前的情形,她那时確实哭著求江连海不要送她进宫,她说她有心仪的对象,那人会在她及笄当天来提亲。 但她没有说过沈长安的名字,这一点,她是確信的。 所以,要么是祁让在说谎,要么是江晚棠在说谎。 祁让不是一直不愿见江晚棠吗,这回怎么又愿意见她了? 难道见她的目的,就是为了打听自己从前的事吗? 她在心里迅速將往事过了一遍,以她和江晚棠少之又少的交集,江晚棠不可能知道她什么事。 她慢慢冷静下来,鬆开了拳头,仍旧用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和祁让对视。 两人就这么相对著看了半晌,最后,还是祁让先败下阵来,鬆开她的下巴,后退两步,转身向门口走去。 他说过的,真相已经不重要,只要她能醒过来,他就放她离开。 虽然这些话没有任何人听见,他仍会遵守诺言。 他拉开门,一脚迈出去,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或许就是今生最后一眼了。 从现在开始直到她出宫,他不会再见她。 以后也不会再见她。 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她。 他本来也没有多喜欢她,只是怕孤单,想让她陪著他罢了。 既然她不愿意,那就算了。 那就算了! 他走出去,看到孙良言和江晚棠都在门外候著。 他负手在身后,左手捏住右手的翡翠扳指,淡淡道:“她醒了,把她挪出乾清宫,送回她以前住的值舍养病,三日后,將她逐出紫禁城,此生不得入宫!” 第100章 一个女人而已,不值什么 孙良言惊愕地看著祁让,以为自己耳朵出现了幻听。 “皇上,这是真的吗?”他不敢置信地向祁让確认,唯恐祁让只是一时赌气,转个脸又变卦。 祁让不悦地睨了他一眼:“你在质疑朕的决定?” “奴才不敢,奴才,奴才就是不敢相信晚余姑娘真的醒了。”孙良言避重就轻道,“那么多太医都束手无策,皇上是用什么法子把人叫醒的?” 他不提这个还好,一提起这个,祁让整张脸都罩上了一层寒霜。 那么多太医都束手无策,自己只是说要放她出宫,给她自由,她就醒了。 可见她对出宫是有多渴望,对自由有多嚮往。 她是真的迫不及待想要离开他。 祁让不禁自嘲一笑。 身为帝王,却留不住一个小宫女的心,这算不算是一种失败? 他一句话都不想再说,负手大步而去。 江晚棠也被他的话震惊到,直到这时才回过神来,追上他叫了一声:“皇上。” 祁让侧目看了她一眼,脚步未停:“时辰不早了,晋王妃该离宫了。” 江晚棠原本想以照顾妹妹为由留在宫里,看看能不能找到机会溜去冷宫看一眼晋王。 谁知她一来,晚余就醒了。 醒著的晚余肯定不会要她照顾,这样一来,她也就没有了留下来的理由。 她还想再和祁让爭取一下,可祁让非但不愿意搭理她,似乎对晚余也要放手了。 这个转变让她觉得好突然,她拿不准祁让是真放手,还是假放手。 有没有可能是被言官逼的没办法,想先把人放出去堵悠悠眾口,之后再偷偷摸摸地弄进来? 以祁让的心性,还真有这种可能。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再怎样爭取留下来的机会,跟在祁让后面不甘心道:“皇上,臣妾好不容易来一回,让臣妾看一眼妹妹再走行吗?” “不必了。”祁让冷冷道,“她过几天就要回家,到时候你可以好好的看。” “臣妾……” 江晚棠还想再说,祁让已经隨手指了一个小太监,吩咐小太监好生送她出去。 江晚棠无奈,只得行礼告退,跟著小太监走了。 孙良言跟做梦似的,迫不及待地进了东梢间,向躺在床上望著房顶出神的晚余道喜:“晚余姑娘,恭喜恭喜,皇上已经答应放你出宫,你终於自由了。” 晚余反应迟钝地看向他,脸上未见任何喜色,甚至以为他说的是个笑话,或者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是真的,千真万確,是皇上亲口说的。”孙良言笑著走到床前,把祁让的话讲给她听,“皇上说了,让你现在就挪出乾清宫,回原来的值舍休养,三日后送你出宫,没有他的命令,这辈子都不许你再踏入紫禁城。” 晚余见他神情认真,总算相信了一些,苍白的脸上因激动泛起一些红晕。 她吃力地从床上坐起来,手上比划道:“是真的吗,皇上当真这样说的吗?” 孙良言连连点头:“真的,真的,比真金还真。” 晚余惊喜之余,又忐忑不安:“皇上为何突然鬆口,他不会再改变主意吧?” “不会的,放心吧!”孙良言小声道,“这回多亏了那些言官,他们为了让皇上放你出宫以死相諫,陈老御史在乾清门外撞得头破血流,皇上想不答应都不行。” 第101章 就差这最后一哆嗦了 两人都穿著黑衣,裹著黑色的披风,披风的兜帽戴在头上,遮挡了大半张脸,即便熟人遇见,不留神看也认不出来。 后门停著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两人上了车,车夫便赶著马车往巷子外面走去。 “这一回多亏了陈老御史,我是真没想到你居然能说动他。”徐清盏小声说道。 沈长安坐在他对面,谨慎地挑起一角车帘向外看。 窗外夜色渐浓,冷清的巷子空无一人,只有寒风颯颯而过。 “他也是看在我战场上救过他儿子的份上,他一把年纪,就那么一个儿子,儿子又不肯安安生生走文官的路子,以后少不得要我照应。” 徐清盏轻笑一声,伸展四肢慵懒地靠在迎枕上,一双狐狸眼微微眯起,带著几分疲倦:“你没听他说吗,儿子都是討债鬼,他一生清廉,刚正不阿,老了老了却不得不为儿子弯腰。” 沈长安端正坐著,双手放在膝头,长年在军营养成的习惯,不管什么时候都腰背挺直:“你还说他,你这眼高於顶的掌印大人,平时哪里把那些言官放在眼里,如今为了晚余,却欠下这么多的人情。” “欠就欠唄!”徐清盏挑挑眉,不以为然,“当官的哪有人是真正的乾净,只要我抓到他们的把柄,这人情说还就还上了,倒是你,你欠下的人情,才是实打实的不好还,冒的风险也是极大的。” “无所谓了。”沈长安俊朗的脸上有苦涩一闪而过,眼神却始终坚如磐石,“只要能迫使皇上放晚余出宫,一切都是值得的。” 顿了顿又道:“不管晚余出不出得来,你都不要让她知道我们背地里做了什么,不要让她有负担,知道吗?” “还用你教,我肯定不会告诉她的。”徐清盏幽幽道,“她只要能按照自己的心意生活就好了,这些阴暗骯脏的东西她永远不必知道。” “清盏,谢谢你。”沈长安身子前倾,伸手握住他的手。 “谢我干什么?”徐清盏自嘲一笑,“你为你心爱的姑娘,我也为我心爱的姑娘,只不过我没你那么幸运能得到姑娘的心罢了。” “……”沈长安一时语塞,满怀歉疚地看著他。 徐清盏抽出手,坐起来,在他肩上不轻不重地来了一拳:“別拿这种眼神看我,我认识她比你早,要不是我身子废了,哪里轮得到你?” 沈长安被他捶得向后仰了仰,隨即笑著还了他一拳:“別这么说,大不了我们將来多生几个孩子,过继一个给你养老送终。” “嘁,谁稀罕,我有的是乾儿子。”徐清盏撇嘴不屑,那双总是冷冷清清的狐狸眼却蒙上一层雾气。 沈长安眼里也泛起了泪光:“清盏,你说我们会有將来吗?” “会,当然会!”徐清盏斩钉截铁道,“只要你想著她,別放弃她,总有一天会梦想成真的。” “我当然不会放弃。”沈长安说,“不管多久,我总会等著她的,即便她一时出不来,即便她成了皇帝的妃子,將来生了孩子,年岁渐长,老了,走不动了,只要她还记得我,还记得世上有个沈长安,我就会一直等下去。” 徐清盏笑起来,脚尖踢了踢他的脚尖:“好了,別说得这么悲观,兴许明天一觉醒来,皇上就同意放晚余出宫了呢!” “但愿吧!”沈长安仰头逼退眼里的泪光,“我们沈家世代效忠君王,镇守边关,用我父亲的话说,满门忠烈没有一个异心,可是清盏,你知道吗,我此番回京,却没有一天不想造反的。” 徐清盏看著他,神情也很矛盾,“我当然明白,我又何尝不是,可你父亲说得对,放眼大鄴皇室,再没有比他更適合当皇帝的了,杀了他,遭殃的是百姓,是你们这些忠臣良將拋头颅洒热血保护的天下苍生。” 沈长安以手掩面,发出一声长嘆。 为什么世事总不能两全? 如果他选择大义,就护不住他心爱的姑娘。 如果他选择心爱的姑娘,就要辜负他拼死守护的百姓。 如果这一次还是没办法救出晚余,他又该何去何从? 正想著,外面有人靠近,轻声唤了一声“乾爹”。 徐清盏立时坐直了身子,戏謔道:“听见没,我乾儿子来了。” 沈长安收起思绪,从他挑起的车帘看过去。 来喜的脸出现在窗口,带著抑制不住的激动小声道:“乾爹,小侯爷,有好消息,晚余姑娘醒了,皇上答应放她出宫了。” “你说什么?”徐清盏不敢置信道,“你再说一遍!” 来喜笑嘻嘻道:“乾爹没听错,是真的,皇上让晚余姑娘回值捨去將养身体,三日后离宫。” 徐清盏妖孽的脸上露出狂喜的神情,坐过去一把搂住了沈长安:“长安,我们成功了!” 沈长安也反手抱住了他:“清盏,我们成功了!” 两人紧紧抱在一起,在对方看不见的地方红了眼眶。 狂喜过后,两人都冷静下来。 皇上不是立刻放人,而是说三日之后。 但愿这一个三日,不要再像上次那样空欢喜一场。 这一次,他们一定要谨慎再谨慎,把所有可能发生的情况都想到,爭取让晚余顺顺利利出宫。 不过,他们很快就发现,他们好像多虑了,祁让这一次好像是铁了心的要放晚余走,从晚余搬出乾清宫后,祁让就再也没有见过她,也不再过问任何有关晚余的事。 到了第二天,他甚至做了一个惊人的决定,要亲自去皇陵祭拜圣母皇太后。 圣母皇太后的忌日刚好和晚余出宫是同一天,为了让自己死心,他决定提前一天出发去皇陵,在那里住上两天再回来。 往年他也曾提出要亲自去皇陵祭拜,都被官员们以各种理由劝阻了。 怕沿途劳民伤財,怕有人半路行刺,怕天气太冷冻坏了他的万金之躯,从而耽误了朝政等等。 然而今年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阻止,从前朝到后宫,大家都对他的决定大加讚赏,甚至巴不得他赶紧走。 这样就可以避开晚余出宫的日子,以防他临时变卦。 祁让自己也明白大家心中所思所想,对孙良言自嘲道:“朕的前朝后宫,还是头一回这么万眾一心,看来朕是惹了眾怒了。” 孙良言也巴不得他早点走,听他这么说,心里又说不上来的难受,感觉他也怪可怜的。 身为天子,不就是想要一个姑娘吗,怎么就成了十恶不赦的罪人了? 唉! 晚余姑娘这一走,皇上估计要消沉很长一段时间。 要不然,叫胡尽忠四处寻摸寻摸,再给皇上弄一个替身回来? 可是话说回来,皇上好像並没有把晚余姑娘当成晋王妃的替身呀! 他对晚余姑娘和对晋王妃的態度,完全是天差地別的。 他是不是真的喜欢过晋王妃都未可知。 不管怎样,这段孽缘总算要结束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时间会冲淡一切的。 孙良言这样想著,第二天一大早,便率队陪同祁让往京城西北的永寿山皇陵而去。 队伍从神武门出宫,祁让站在宫门口,面无表情地回头看了一眼。 孙良言心里咯噔一下,心说就差这最后一哆嗦了,皇上可千万別又改变主意呀! 第102章 祁让真的就这么放她走了吗 好在祁让並没有多做停留,那一眼之后,就收回视线,迈步走出宫门,上了輦车。 孙良言大大地鬆了口气,连忙吩咐队伍出发,唯恐慢一刻就会发生变故。 隨著队伍远去,宫门里面为皇帝送行的妃嬪们也都鬆了口气。 皇上走了,那女人就可以顺利出宫了。 这些时日,皇上净忙著和那女人纠缠,一次牌子都没翻过,再这样下去,后宫真的要成冷宫了。 好在皇上到底还是想通了,愿意放那女人出宫,否则的话,她们真的要对那女人下死手了。 要不是有淑妃的前车之鑑,她们说不定早就下手了。 淑妃因为那个女人被降为齐嬪,每天还要去御园罚跪,所以她们才没敢轻举妄动。 现在好了,这个困扰了整个后宫的女人终於要走了,就像是压在心口的一块巨石被推开,大家都觉得无比畅快,就连往日的死对头看著都顺眼多了。 大家说说笑笑地往回走,有人向兰贵妃提议,去太后那里坐一坐,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太后,让太后她老人家也高兴高兴。 兰贵妃点头应允,一群人便浩浩荡荡地去了慈寧宫。 另一边,素锦借著探病为由,把这个好消息带给了晚余。 “皇上走了,你再安心养上一天,明儿一早就可以出宫了。” 晚余的身子还很虚弱,脸色也很苍白,只是静静地躺著,都感觉力不从心。 这还是她五年来头一回病得如此严重,就像是一次把五年没生的病全都补上了一样。 如果不是实在走不动,她巴不得现在就出宫。 好在祁让走了,她不用再担心他出尔反尔。 雪盈那天从马车上摔下来,一条腿骨折,至今行动不便,在她对面的床上躺著静养。 听素锦说皇上走了,雪盈也很高兴,一连声地念阿弥陀佛:“好了好了,这回你终於可以放心了,我这几天为你担心得睡不著觉,等你走了,我可要好好的补补觉。” 晚余对她的腿伤始终心怀愧疚,见她这样发自內心地为自己高兴,不觉红了眼眶。 她费力地打著手势,把雪盈託付给素锦,请素锦以后多照顾雪盈。 素锦满口答应,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这样冷的天,你们这里没有地龙,你快老实躺著,別又冻凉了。” 隨即,又借著掖被子的动作在她耳边小声道:“掌印说,为防万一,他和小侯爷不能在宫门外迎接你,明日夜间,他们会去你家看你,到时候再商量你和小侯爷去西北的事。” 晚余心中似有热流奔涌,雪盈就在旁边,她不好说什么,只是喉咙发紧地点了点头。 素锦又和两人閒话了几句,便匆匆离去。 雪盈见晚余眼圈红红的,便安慰她道:“不管怎样,总算能出去了,只是你阿娘不在了,你只能自己为自己打算了,你不是还有个老祖母吗,没事多去请安,哄著她照应著你,过段时间给你寻个好婆家。” 说到这里,不免又为她担心,她和皇上的事情闹得这般沸沸扬扬,京城还有什么人家敢与她结亲? 要想今后日子过得去,恐怕得嫁到远一些的地方去了。 可怜的姑娘,真真是命运多舛。 雪盈这边唏嘘不已,晚余却好心情地给了她一个虚弱的笑,摇了摇头,叫她不要为自己担心。 雪盈差点被她这一笑勾出两眼泪。 这姑娘,真是她见过最坚强,最有韧性的姑娘了。 就像荒原上的野草,无比渺小却又无比柔韧,狂风可以將树木连根拔起,却唯独奈它不得。 风暴过后,满目疮痍,也是它第一个迎著朝阳颤颤巍巍地挺起胸膛。 可能经受过苦难的人,生命力都会格外顽强吧! “晚余,好姑娘,我还是那句话,你一定会过上好日子的。”雪盈哽咽著说道。 晚余笑著对她比了个手势:“你也一样。” 雪盈强忍泪水,也对她笑了笑:“快睡吧,好好养养精神,明天我送你出去。” 嗯! 晚余点点头,听话地闭上了眼睛。 她现在什么都不想了,最要紧的就是养足精神。 明天必定会有很多人明里暗里瞧著她,那道宫门,她要昂首挺胸地走出去。 她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入宫五年,头一回做了一个色彩斑斕的美梦。 梦里是草长鶯飞,桃红柳绿的春日盛景,她和徐清盏沈长安在山间奔跑嬉戏,山风吹过,野杏的瓣落了他们一身。 他们手牵著手,对著空寂的山谷大喊,江晚余,沈长安,徐清盏,是永远的好朋友,一生一世不分离。 他们还在一棵古老的松树上刻下了一生一世不分离的誓言。 年少的时光,是那样的天真又纯粹,幼稚又美好…… 她陷在这温暖的梦境中,久久不愿醒来。 再睁眼时,天已经黑透了。 屋里一盏小小的油灯,散发著昏黄的光晕,她在那光晕里看到雪盈的脸,才慢慢从梦境中抽离出来。 “你醒了?”雪盈笑著说,“素锦刚才给咱们送晚饭过来,我看你睡得香甜,不忍心叫醒你,就让她把你的晚饭放在炉子上热著,你快起来吃吧!” 晚余撑著身子坐起来,看到窗边的炉子上放著一只铜盆,铜盆里装了水,冒著腾腾的热气,里面有两只相扣的碗。 这炉子还是孙良言让小福子拿来的,方便她们烧水煎药。 晚余下了床,站在床前缓了一会儿,才慢慢向窗边走去。 窗外夜色如墨,这个时辰,孙良言他们应该已经到皇陵了吧? 他们今晚要在皇陵住一晚,明日祭拜了圣母皇太后再回来。 那时候,自己已经出宫回到江家了。 她想著明天的事,感觉像做梦似的,总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祁让真的就这么放她走了吗? 就算有言官死諫,以他的性情,岂是这么容易被拿捏的? 他突然做出这样的决定,真的只是被逼得太狠吗? 正想得出神,外面突然有人推门走了进来,把她和雪盈都嚇了一跳。 第103章 这一走,永远別再回来 进来的是一个让她们意想不到的人,以前的淑妃,现在的齐嬪身边的大宫女柑橘。 两个人面面相覷,都有点不知所措。 雪盈知道齐嬪素来对晚余不喜,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柑橘姐姐,天都这样黑了,您这个时候过来,不知有何贵干?” 柑橘没理她,看著晚余说道:“我们娘娘有话要和晚余姑娘说,请晚余姑娘隨我往永寿宫走一趟。” “啊?”雪盈惊呼出声,“这么晚了,娘娘有什么话要说?” 柑橘轻蔑地瞪了她一眼:“娘娘的事是你能过问的吗?” “可是……” “多嘴!”柑橘厉声打断她,“这事与你不相干,你最好老实待著,別给自己找麻烦,我们娘娘又不吃人,不过是想和晚余姑娘道个別,等会儿我自会將她完好无损地送回来,但你要是到处声张,我就不敢保证她能不能完好了。” 雪盈脸色发白,心说后宫那么多主子娘娘都没露面,齐嬪恨死了晚余,怎么会好好和她道別,说最后再刁难她一回都比这可信。 可是怎么办? 皇上这会子不在宫里,孙总管小福子也跟他走了,娘娘们不会管晚余的死活,自己又拖著一条瘸腿,还能到哪里去求助呢? 她心中焦急,挣扎著就要下床。 晚余走过去摁住了她,打著手势对柑橘说,现在实在太晚了,自己身体虚弱,行动不便,娘娘有什么话可以让人代为传达。 柑橘面无表情道:“若能代为传达,就不会叫你去了。” 晚余见她態度坚决,只得点了点头。 雪盈也知道躲不过,便对柑橘道:“娘娘传召,晚余不能不去,但我好歹也是御前的女官,倘若半个时辰內姐姐还没把晚余送回来,我少不得要把事情闹大,到时候大家都別想好。” “你倒是对她上心。”柑橘嗤笑一声,“放心吧,我们娘娘吃不了她。” 雪盈没办法,只能眼睁睁地看著晚余被她带走。 等到人走远了,雪盈左思右想还是不放心,拖著一条腿下了床,拄著拐棍出了门。 孙总管走了,胡尽忠留在乾清宫看家,这个时候,她只能去找胡尽忠了。 可那胡尽忠不是什么好人,以前对晚余好,是想利用晚余拍皇上的马屁,现在皇上已经放弃了晚余,他还愿意多管閒事吗? 管他呢,行不行的去试一试,总比坐以待毙要好。 她拄著拐棍艰难地往乾清宫去,晚余则被柑橘一路搀扶著到了永寿宫。 这个时辰,各宫各院都已经下了钥,皇上不在宫里,妃嬪们也没什么指望,便都早早地睡下了。 永寿宫各处的灯也都熄灭了,唯独齐嬪的寢殿还亮著,看样子是在等著晚余的到来。 柑橘扶著她走进去,站在寢殿门口向里稟报:“娘娘,晚余姑娘来了。” “叫她进来吧!”齐嬪懒洋洋的声音响起:“你去外面守著,不许任何人接近。” “是。”柑橘答应一声退了出去,吱呀一声关上殿门。 晚余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齐嬪坐在床沿,身上还穿著白天的宫装,头饰妆容也都没卸,即便降了位份,仍是那样明艷高傲,目空一切。 晚余走到她两步远的距离,屈膝下跪,对她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齐嬪看著她,淡淡道:“你都要走了,何必再给我行此大礼。” 晚余比划道:“这几年承蒙娘娘照拂,晚余感激不尽,粉身碎骨无以为报。” 齐嬪嗤笑一声:“我照拂你什么了,我毒哑了你,三天两头找你麻烦,打你,骂你,羞辱你,还害你吐血昏迷。” “娘娘都是为我好。”晚余又比划道。 齐嬪定定看她,眼中水雾瀰漫:“外面除了柑橘再无旁人,我为你担了五年的罪名,如今你要走了,还不肯与我说句话吗?” 晚余也看著她,泪盈於睫,却是没有开口。 齐嬪说:“我知道你谨慎,和徐清盏独处也不肯开口,但今晚皇上不在,我们是绝对安全的,你还怕什么?” 晚余还是不说话。 小心驶得万年船,她都忍了五年了,不能功亏一簣。 若非柑橘一再坚持,她绝对不会冒险来这一趟。 齐嬪嘆口气:“罢了,你不说,我也不勉强你,我照拂了你五年,以后,也请你替我照顾好他,我这一生终究要老死宫中,我没福气拥有的人,就交託给你了,我没福气过的日子,你们替我一併过了吧!” 她说得这样淒凉,晚余终於还是没忍住,眼泪滚落下来,膝行两步到她脚边,哽咽地叫了一声“齐姐姐”。 她已经五年没说过话,乍一开口,声音乾涩又粗哑,像年久失修的木门发出的声音。 “真难听。”齐嬪嘲笑她,眼泪却也不受控制地掉下来。 晚余伸手去揉她的膝盖:“姐姐跪了这些时日,腿还好吗?” “徐清盏让人送了很多药膏,我跪的时候也带了护膝的。”齐嬪说道。 晚余的泪滴落在她腿上,手上却没停,一下一下帮她按揉膝盖:“是我连累了姐姐。” “別这么说,我也不是为了你。”齐嬪仰起头,骄傲地抹去腮边的泪,“如果不是他,你的死活都不与我相干。” 晚余含泪看她。 到了这个时候,她还是这样嘴硬。 可是她却有著一颗世间最柔软的心。 说到底,也是个身不由己的可怜人罢了。 “你走吧,明天我不会去送你。”齐嬪转过头,嗓音哽咽,“我们这辈子都无缘相见了,今晚冒险叫你来,就是想让你替我和他说一声,我齐若萱,没有辜负他的託付。” 晚余瞬间泪如雨下。 没进宫之前的齐若萱,心里偷偷爱慕著沈长安,只是她还没有机会將这爱恋说出口,就被一纸詔书封为淑妃,进宫做了皇帝的女人。 这个秘密无人知晓,连沈长安本人也不知道。 她比沈长安大半岁,两家是世交,沈长安叫她齐家姐姐。 后来自己被送到祁让身边,一度想要轻生,沈长安便托她给自己捎了“我心匪石”四个字。 也是从那时起,齐若萱才知道沈长安有喜欢的人。 她自知自己这辈子都不能离开皇宫,就想要成全她和沈长安。 於是就假装嫉妒她,给她灌了一碗药,让她失去了做妃嬪的资格,也让皇帝因为愧疚,不再处处刁难於她。 五年来,她每次都会在她最危险的时候出现,表面上是欺辱她,实际上都是替她解围。 她就这样日復一日地用自己的方式守护著她,落下一身的骂名。 可她却说,幸亏有她,有送她出宫的信念,这日子才能熬得下去。 现在,她要走了,她却要继续留在这寂寞深宫,艰难度日。 “齐姐姐,我这一走,就剩你一个人了。”晚余哭著抱住她。 “一个人怎么了,以后不为你们操心,我还乐得清静。”齐嬪笑道,“你走了,没有人再和我爭宠,我得把我淑妃的位份再挣回来。” 她笑著说出这些话,眼里却泪光闪闪。 “快走吧,我最见不得人哭哭啼啼。” 她弯腰把晚余拉起来,拉著她走出去,亲自为她打开殿门:“去吧,这一走,永远都不要再回来。” 殿门吱呀一声打开,祁让高大的身影无声无息站在门外。 四周皆是黑暗,只有胡尽忠手里一盏灯笼照亮他如杀神般愤怒的脸。 第104章 今夜不会再对她怜悯 晚余刚抬起一只脚,骤然看到灯影里的祁让,脑子轰的一声,如遭雷击,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 祁让一身玄色龙袍负手而立,面色阴沉如水,幽深凤眸里燃烧著毁天灭地般的怒火,仿佛下一刻就要大开杀戒。 晚余对上他的目光,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脸上血色尽褪,腿脚软得几乎站立不住,满脑子只迴荡著两个字——完了! 五年来的小心翼翼,殫精竭虑,都在这一刻化为了泡影。 终於要出宫的期待和喜悦,对未来生活的美好幻想,也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她甚至能听见心底某个地方传来轰然坍塌的巨响。 祁让继续沉默著,眼神却越发的阴鷙,刀子一般在两个女人脸上来回扫视。 齐嬪和晚余一样面无人色,浑身发抖,那么骄傲的一个人,五年来头一回露出胆怯和惊惧的神情。 “皇…上…”她颤抖著吐出这两个字,声音细如蚊蝇,却打破了这死寂的夜。 “你们,好得很!”祁让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五个字。 短短的五个字,將帝王的震怒展露无遗。 背在身后的手攥紧又鬆开,鬆开又攥紧,发出咔咔的声响。 半晌,他猛地向前迈出一步。 齐嬪本能地瑟缩了一下。 晚余却是头一回没有退缩,惨白著脸挡在了齐嬪前面。 祁让冷笑,突然伸手掐住了她的脖子:“天天躲著朕,这会子倒是不躲了!” “姐妹情深是吧?” “亏朕还因著她毒哑了你而心怀愧疚,遍寻名医为你治嗓子!” “朕陪著你喝了五年的药,原来竟是被你们当傻子一样骗了五年!” 他灼热的气息喷在晚余脸上,如同愤怒的火焰。 晚余感到一阵强烈的窒息,似乎听到了自己喉咙碎裂的声音。 “说话呀,方才不是说的挺好吗,现在又来跟朕装哑巴了?” 祁让咬牙切齿,五指用力收紧,看著她的脸因窒息而泛起潮红,看著她眼角因痛苦而流下的眼泪。 这悽惨的模样本该让他痛快,可他胸腔烧灼的怒火却愈发猛烈。 这双澄澈如湖水的眼睛里,不只装著流不完的眼泪,还装著满满的算计与欺骗。 五年! 她就是用这副柔弱可怜的样子骗了他一千八百多个日夜! 她一定很得意吧? 她成功地骗过了他,获取了出宫的机会。 在她眼里,他是不是天下头一號的傻瓜? 喉咙处的窒息感越来越强烈,晚余已然放弃挣扎,绝望的眼神如死灰般地望著祁让。 齐嬪终於回过神,扑上来去扒拉祁让的手:“皇上,都是我的主意,是我教晚余这么做的,您要杀就杀我吧……” “滚开!” 祁让抬脚將她踹倒在地,厉声道:“胡尽忠,传朕的口諭,齐嬪欺君罔上,罪大恶极,即刻贬为庶人,打入冷宫,此生不得赦免!” “是。” 胡尽忠答应一声,招手叫来两名侍卫,將齐嬪拖了出去。 晚余听闻要將齐嬪打入冷宫,这才挣扎起来,拼命去抓祁让的手,喉咙里发出呜咽之声。 祁让推著她进入殿內,將她狠狠摜在地上:“胡尽忠,关门!” 殿门吱呀一声关起,晚余猛地打了个寒战,一面剧烈咳喘,一面目光惊惧地看著祁让。 祁让低著头,居高临下地看著她,高大的身影像一座山將她整个笼罩。 “朕到底哪里不好,让你这样挖空心思的算计朕,欺骗朕,逃避朕?” 晚余惊恐万状,以手撑地,向后退开。 祁让弯腰抓住她的衣领將她从地上提了起来:“到了这会子,你还想逃,不想做朕的妃嬪是吧,朕现在就要了你,將这个身份永远烙印在你身上,让你到死都摆脱不掉这个身份!“ 晚余连连摇头,泪珠纷纷跌落。 “你没有选择的权力。“祁让捏住她的下巴,力道之大几乎要把她的骨头捏碎,“这是你欺骗朕的代价,从现在直到老死,你都不得再踏出宫门半步!“ 他將她拖进暖阁,用力甩倒在炕上,在她挣扎著要起来的时候,一只手摁住她削瘦的肩,一只手用力撕开了她的衣裳。 “不要!” 布帛撕裂声中,晚余发出悽厉又粗哑的叫喊。 男人深渊般的眼底,怒火和慾火交织,在她战慄的躯体上肆意流连:“不要?五年来你第一次开口和朕说话,就是不要!” “你不要,朕偏要,朕就是要把你留在宫里,就是要你成为朕的女人,这辈子,你休想再逃出朕的手心!” “就算你今晚不来见齐嬪,朕也不会放过你的,朕答应放你走,就是想看看你出宫后会去见谁,会跟谁走。” “现在这样,朕倒是省事了!” “朕猜得没错,这里面果然有徐清盏的事,那个齐嬪无法拥有的男人又是谁?” “说啊!” 衣衫片片破碎飘落,晚余拼命摇头,苍白的脸上泪痕斑斑。 “好,你不说,朕自有法子叫你说……” 祁让咬著牙,骨节分明的手指毫不怜惜地扯掉了她最后的遮挡。 “不要……” 晚余痛呼出声,拼死挣扎,可她病弱的身体,怎能与盛怒中的男人抗衡? 混乱中,她拔下头上的髮簪,奋力向祁让的脖子刺去。 下一刻,手腕就被祁让用力抓住。 “朕不是赖三春,不会让你得逞。” “你杀赖三春不就是为了让朕心疼你,带你离开掖庭吗,朕不揭穿你,也不追究你杀人的罪过,你却拿朕当傻子耍……” 他恨上来,夺下她的髮簪,解下自己的腰带將她双手捆绑起来,脱下龙袍扔在一旁。 他的心被怒火烧得理智全无。 他不会再对她有一丝怜悯。 今夜不会。 以后也不会。 她这样可恶的骗子,不配得到他的怜悯。 第105章 如同暴雨中零落一地的花 “啊……” 一声悽厉的叫声响彻夜空,永寿宫外闻讯赶来的各宫妃嬪齐齐打了个寒战。 完了! 这回真的完了! 那个女人彻底走不成了! 匆匆而来的徐清盏也听到了这声惨叫,一颗心直往深渊里沉去。 他停在宫门外,双手在袖中死死攥紧,双脚仿佛钉在地上一般,再也挪不动分毫。 “乾爹!” 来禄叫了他一声,他猛地回过神,转身就走。 “乾爹,您要去哪儿?”来禄追上他问道。 徐清盏紧抿著唇一言不发,那张妖孽般的脸上此刻除了杀气还是杀气。 来禄不敢再问,默默跟著他。 直到他越走越远,越走越偏僻,才恍然大悟,他这是要去冷宫。 可是,这个时候,他放著晚余姑娘不管,跑到冷宫来做什么? 难不成是来看齐嬪的? 冷宫其实就是一处偏僻废弃的宫殿,最开始的时候是因为死过人,妃嬪们都不愿居住,荒废之后,就成了关押犯罪妃嬪的地方。 祁让登基后,虽然不亲近后宫妃嬪,却也很少责罚她们,这冷宫就一直没用到,齐嬪算是头一个。 至於那个被幽禁冷宫的晋王,其实是关在专供皇子们居住的擷芳殿的偏殿里。 祁让登基至今没有皇子,晋王也就一直关在那里没有挪窝。 徐清盏翻墙而入,点亮火摺子,在破败不堪的正殿找到了齐嬪。 齐嬪面如死灰地坐在一把落满灰尘的椅子上,身上华丽的宫装和这破败之地形成鲜明的对比。 徐清盏走近她,冷声道:“你明知她明天要走,为什么还要无事生非,你都和她说了什么,皇上为什么如此震怒?” 一连串的问题用寒意彻骨的语气问出来,齐嬪木呆呆地转著眼珠看了他一眼。 跳跃的火光照亮徐清盏的脸,齐嬪扑通一声从椅子上滑下来,跪坐在他面前失声痛哭。 “怪我,都怪我,是我让柑橘去找她的,我想著她这一走,我可能这辈子都见不著了,就想和她说说话,道个別……” “皇上不在宫里,我以为是安全的,就和她说了一些从前的事,我没想到皇上会突然回来,我还让她说话给我听……” “你说什么?” 徐清盏弯腰一把抓住了她的领子,“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知道她有多谨慎吗,五年来她从未开口和我说过一个字,你为什么要引诱她说话,为什么要在最后一天犯这种愚蠢的错误?” “对不起,我错了,我没想到,我真的没想到皇上会突然回来……” 徐清盏冷笑一声:“是没想到皇上会回来,还是你压根就没想让她走?” 齐嬪愣住,不可思议地看著他:“你在说什么,我承认今晚的事是我的责任,可这几年不都是我在拿命护著她吗,我为什么不想让她走?” “因为你不想让她和长安在一起。”徐清盏冷冷道,“你放不下沈长安,你不想別的女人得到他的爱。” 齐嬪猛地推了他一把,从他手中挣脱,气愤道:“徐清盏,你怎么可以这样揣测我?你又凭什么这么揣测我?” “因为我也曾和你一样,不想让晚余离开。” 徐清盏的脸在火摺子的光亮里忽明忽暗,头一回將自己的阴暗心思坦露出来,“哪怕长安是我最好的兄弟,我也曾不止一次地想过把晚余留在宫里,我只要一想到她会和长安远走高飞,我就心如刀绞,甚至想做点什么破坏他们。” “但我最终都忍住了,因为我爱她,不忍看她难过,如果我为了一己私慾把她留在宫里,那我和皇上有什么区別?” “所以,我选择了成全。” “就像最初的你一样,不也是想要成全他们,让他们替你去过你过不了的生活吗?” 齐嬪瞪大眼睛,错愕地看著他,嘴张了又张,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徐清盏定了定神,收起那一瞬间的真情流露,又变成那个冷血无情的掌印大人:“皇上不会突然回来,肯定是有人给他送了什么信儿,送信儿的那个人,肯定是不想让晚余走的人,这满宫的妃嬪,你告诉我,哪一个不想让她走?” “那又怎样,就算大家都想让她走,你就可以怀疑我吗?”齐嬪的泪无声而下,“我要是不想她走,不想成全她和长安,这五年我又何苦为她殫精竭虑?” “因为人心易变,你上一刻的想法,未必就是这一刻的想法。” “这么说,你认定是我了?”齐嬪捶著自己的心口绝望哭喊,“那你杀了我,我对不起晚余,对不起长安,我反正也不想活了,你就当是我,给我一个了断吧!” 徐清盏不为所动,目光冷冰地看著她:“你们说话的时候,有没有提起长安,有没有提起我?” 齐嬪想了想:“提了你的名字,没提长安的名字。” 徐清盏嗤笑:“可见你不是不谨慎。” 齐嬪顿时涨红了脸:“徐清盏,我在你这里是洗不清了是吗?你这样侮辱我,不如杀了我。” “我不杀你,因为你对晚余確实有恩,但是……”他停顿了一下,才又缓缓道,“別让我查出什么,否则我灭你满门!” 他丟下这句话,熄灭了火摺子,转身大步而去。 齐嬪跌坐回黑暗里,浑身止不住地颤抖,连牙齿都在打战,不知是冷的,是气的,还是嚇的。 徐清盏却又折返回来:“记住,这一切都和长安没有关係,你没进宫之前就认识我,你爱慕的人也是我,晚余救过我的命,我和她两情相悦,打算等她出宫后远走高飞,是我求你帮助我们的。” 齐嬪惊诧地看著他,黑暗中却什么都看不清,只有一个模模糊糊的轮廓,那样高大而寂寥,像一棵寂寥的默默承受风雨的树。 徐清盏再次回到永寿宫时,永寿宫的院子里已经是灯火通明,兰贵妃和一眾嬪妃都站在院子里,太后被两个宫女扶著,望著紧闭的殿门唉声嘆气。 殿內令人脸红心跳的动静还没停歇,女孩子的哭泣声就像一把刀,狠狠扎进徐清盏的心房。 他默默走上前,向太后行礼。 太后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徐掌印,你来了,你要不要进去劝一劝皇帝,他刚被群臣弹劾过,陈御史撞得头破血流还在家躺著,明天又是他生母的忌日,他做出这种事,名声还要不要了?” 徐清盏低眉敛目,藏起所有的情绪:“臣知道太后著急,可皇上的火总要撒出来才行,这会子谁进去都不管用。” 太后是过来人,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只得摇头一声长嘆:“造孽啊!” 又等了不知多久,殿中的风暴总算停歇。 暖阁里已经是狼藉一片,晚余绵软无力地躺在炕上,乌髮凌乱,不著寸缕,细白的手腕被绣金线的腰带磨破了皮,白瓷般的身子布满青青紫紫的痕跡,香艷靡丽又触目惊心,如同狂风暴雨中零落一地的。 她的眼泪已经流干,双眼无神地望著虚空,除了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几乎和死人没什么两样。 祁让抽身出来,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而后慢条斯理地清理了自己,捡起龙袍罩住她光裸的身子,將她拦腰抱起,大步向外走去。 “胡尽忠,开门!” 这一嗓子喊出来,所有人的心都跟著跳了几跳,齐刷刷跪了下去。 胡尽忠战战兢兢地开了门。 廊下宫灯照出皇帝只穿著白色中衣的身影,怀中抱著一个用龙袍包裹的纤弱躯体。 玄色的龙袍,金线绣成的五爪金龙,凌乱的青丝逶迤垂下,一只纤纤玉足裸露在外,白得晃眼。 如此强烈的视觉衝突,让所有人都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祁让望著跪了一院子的人,抱著晚余迈步走下台阶:“都来了,很好,朕正好有事要宣布。” 第106章 將她抱进了浴桶里 令人窒息的寂静里,太后上前一步,正要开口,被祁让冷声打断:“母后稍等,朕说完您再说。” 太后被他阴冷的眼神嚇得心尖一颤,默默闭了嘴,向后退开。 祁让站定在眾人面前,目光如刀从每个人脸上扫过,缓缓开口道:“齐嬪犯欺君之罪,贬为庶人,打入冷宫,江氏晚余的哑疾已好,且已被朕临幸,现封为采女,赐居咸福宫西配殿。” 此言一出,眾人神色各异。 齐嬪欺君,难道江晚余就没欺君吗,凭什么一个贬为庶人,一个却给了位分? 可话说回来,采女是最末等的位分,皇上既然这么喜欢她,为什么给她这么低的位分,让她被所有人都压上一头? 况且咸福宫的主位康嬪,以及住在东配殿的赵美人,又都不是什么善茬。 皇上这是打算让她被人欺负死吗? 看来皇上这回是真真切切动了大怒的。 只是不知道这怒火能撑几天? 他若一直这样狠心倒也罢了,咸福宫相对偏僻,这女人在康嬪手里活不了几天。 可他偏偏又把人抱在怀里,还把自己的龙袍给这女人穿,怎么看也不像是绝情到底的样子。 万一转个脸又心软,又把人当宝贝捧著,当菩萨供著,事情可就难办了。 正想著,就听祁让道:“咸福宫主位何在?” “臣妾在。”康嬪连忙起身上前,听候吩咐。 祁让看了她一眼,像是很眼生,一时记不起来的样子,片刻后才道:“你明天带人把西配殿收拾出来,而后亲自到乾清宫接江采女过去。” “臣妾遵旨。”康嬪恭敬应声,暗中磨了磨牙。 她好歹是一宫主位,皇上居然叫她给一个末等采女打扫房间,还要她亲自去接。 皇上什么意思,是要让她给这狐媚子当使唤丫头吗? 其他妃嬪却想,皇上真会给江晚余拉仇恨,他难道不知,他越是这样,康嬪越会嫉恨江晚余? 还是说,皇上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他是想让江晚余受不了磋磨,从而向他求救,向他服软吗? 可这一身傲骨的女人,会如他所愿吗? 祁让吩咐完,转头看向太后:“母后有何话说?” 太后一脸无奈道,“你已经有了决断,哀家的话不说也罢。” “既如此,母后便早些回宫歇息吧!” 祁让抱著人就要走,太后又叫住他:“明日是你母妃的忌日,你这个时候回来可如何是好?” 祁让说:“儿子今日已经祭拜过母妃,只要心诚,早一天晚一天都没关係,朕明日就不去了。” “……”太后欲言又止,点头道,“这倒也是,你去过了,孝心就算尽到了。” 祁让將怀里的人往上託了托,举步要走,眼角余光看到一旁伺立的徐清盏,冷冷道:“徐掌印也隨朕一起回乾清宫吧,朕有话问你。” 徐清盏应了一声,做出谦卑的姿態跟在他身后。 太后望著皇帝的背影,眼神变得意味深长。 只是眾人的视线都在皇帝身上,並没有人注意到她。 胡尽忠直到这会子才猛地回过神,忙打著灯笼,招呼一群侍卫跟上。 灯笼晃晃悠悠的光亮里,晚余垂落在龙袍之外的那只脚,隨著祁让的步伐一下一下晃动著,像一条垂死挣扎的鱼。 徐清盏盯著那只脚,一颗心如同被万箭穿刺,千疮百孔。 小鱼。 他最终还是没能护住他的小鱼。 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强大,可他的强大,在绝对的皇权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所以他只能像个废物一样跟在皇帝身后,看著自己心爱的姑娘被皇帝抱在怀里。 他多想走上前去,把她裸露在外的脚盖起来。 可是,就这么一个小小的念头,他都不能付诸行动。 她的脚一定很冷吧? 她的心,也一定很冷吧? 她这会儿是清醒的,还是昏迷的? 他寧愿她是昏迷的。 这样就不会觉得冷,也不会觉得疼了。 她的心该有多疼? 她该如何接受这个现实? 长安还什么都不知道,一心等著他的姑娘明天出宫。 他也不知道,他的齐家姐姐很有可能在最后关头摆了他一道。 等明天消息传出去,他又该如何接受这个现实? 心念转动间,已经到了乾清宫的月华门。 祁让在门口停住脚步,对徐清盏道:“你就在这里跪著,朕什么时候叫你,你什么时候进去,朕不叫你,你就一直跪著。” “是!”徐清盏二话不说,走到大门一侧,屈膝跪了下去。 祁让没再多看他一眼,抱著晚余向里面走去。 乾清宫值夜的宫人都惊呆了,急急忙忙把各处的宫灯点亮,胆战心惊地听候差遣。 祁让一口气把人抱回了寢殿,放在龙床上,对胡尽忠吩咐道:“准备热水。” “是!” 胡尽忠惯会耍嘴皮子拍马屁的人,今晚也嚇坏了,一晚上除了应是一个字不敢多说。 他走后,祁让阴鷙的目光转向龙床,落在女孩子没有一丝血色的小脸上。 他恨上来,真想一刀杀了她。 可她骗了他五年,一刀杀了岂非太便宜她? 他要留著她慢慢折磨,把这五年的债一点一点討回来。 少顷,几个小太监抬著一个大浴桶走进来,浴桶里的水热气腾腾冒著白雾,里面飘著红艷艷的瓣,隱约还有药草的清香。 祁让吸了吸鼻子,微微皱眉。 胡尽忠忙解释道:“是一些活血化瘀的药草,皇上和晚余姑娘,哦不,皇上和江采女这一番伤筋动骨的,泡一泡有助於缓解疲乏。” 祁让嗯了一声,摆手示意他出去。 胡尽忠將两套乾净的寢衣搁在床尾,带著几个小太监退了出去。 祁让扯下盖在晚余身上的龙袍,將她抱起来放进了浴桶里。 晚余跟死了一样,不反抗,也不出声,祁让一鬆手,她的身子就软绵绵地向水底滑去。 祁让冷笑一声:“怎么,想这样淹死自己吗?不想朕和你共浴,就给朕老实坐好!” 晚余立刻挣扎著坐了起来。 祁让咬咬牙,弯腰钳住了她的下巴:“你都这样了,还在抗拒朕!” “你以为你抗拒得了吗?” “从今往后,你就是朕的妃嬪,给朕生儿育女,陪朕老死宫中!” 他另一只手探进水里,落在她光滑平坦的小腹上,语气恶劣道:“这里兴许已经有了朕的孩子。” 晚余扬起手,一巴掌打在他脸上。 她已经没什么力气,只是手上带了水,打在他脸上,发出很清脆的一声响。 祁让狭长的凤眸立刻染上了怒火,脱下中衣进入水中,將她摁在了浴桶上。 “朕本想让你缓一缓的,现在这样,是你自找的!” 第107章 让你亲眼看著我死在你面前 晚余嘶声痛哭。 她的嗓子早在永寿宫的暖阁里就已经哭哑了,这会子更是哑得几乎发不出声音。 祁让不为所动,纵然在这种时刻,眼神都是冰冷的:“这就是你欺骗朕的后果,朕要让你记一辈子。” “你求朕,只要你开口,朕就放过你。” 晚余流著泪,却倔强地不肯向他低头,反倒双手搂住他的脖子,狠狠一口咬了上去。 她咬得那样用力,使出了全身的力气,恨不得將他咬死在这里。 可她即便用上所有的力气,也没有多少力气。 最终还是承受不住,自己鬆了口,发出痛苦的呻吟。 她仍不肯求他,只拿一双充满仇恨的眼睛看著他,像是在说,我死都不会求你。 半个时辰后,胡尽忠得到命令带人进去收拾,浴桶里的水已经所剩无几,地上到处是蜿蜒的水流和零落一地的瓣。 胡尽忠暗叫一声“乖乖!” 他好心弄了药浴给皇上解乏,皇上这乏到底是解了,还是更乏了? 他指挥著小太监打扫战场,自个小心翼翼地抬眼往龙床上看。 龙床被层层叠叠的纱幔遮挡,影影绰绰看不真切,只能看到皇上面朝里侧躺著,那姑娘的身子被他挡得严严实实,一根脚趾头都看不见。 甭管怎么著,皇上这回总算是得偿所愿了。 只是这动静闹得实在太大,回头风声传出去,言官们肯定又要疯。 好在明儿个是圣母皇太后的忌日,不用上早朝,皇上还有一天的时间可以想想如何应对。 晚余姑娘还是宫女的时候,就已经被言官们说成是红顏祸水,如今被皇上纳入后宫,真要变成那些人口中的祸国妖妃了。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皇上恨她恨得要死,还会像从前那样护著她吗? 这两个刺蝟一样的人,今后又该如何相处? 他摇头嘆息,带著打扫完战场的小太监退了出去。 床上的两个人都累到脱力,晚余浑身酸软,某处撕裂般的疼痛,手指都抬不起来。 她是那样牴触祁让的怀抱,却连推开他或者挪远一些的力气都没有。 她只能认命地被他抱著,男人铁一般的手臂將她紧紧圈住,像一把大锁,锁住了她往后的人生,锁死了她下半辈子的命运。 眼泪无声而下。 阿娘死了。 她和长安的缘份也断了。 那她活著还有什么意义? 她心如死灰,睁著眼睛望著头顶层层叠叠的纱幔,直到身边的男人睏倦地睡去,发出深沉的呼吸。 要是能杀了他就好了。 和他同归於尽也是好的。 可她手无寸铁,也没有任何把握可以杀死他。 最终的结果,只会得到他更凶狠的惩罚。 她流著泪,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从他怀里挣脱出去,悄悄爬下了龙床。 祁让一天时间从京城到皇陵跑了个来回,加上这半晚上的折腾,实在是累极了,一合上眼就沉沉睡去。 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胡尽忠突然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叫醒了他:“万岁爷,不好了,江采女爬到房顶上去了!” 祁让一个激灵睁开眼睛,身边果然空无一人。 该死的! 他明明抱得那样紧,还是被她挣脱了。 她要干什么,想从房顶跳下来吗? 祁让猛地坐了起来,脸上睡意未消,却已燃起腾腾怒火。 他撩开帐子下了床,只穿著寢衣就大步向外走去。 “我的爷,外面天寒地冻的,您小心冻坏了身子。” 胡尽忠拿著披风追出去,要帮他披上,被他一把夺过去,烦躁地披在肩上:“別管朕,去把徐清盏给朕带过来,她要敢跳,朕就杀了徐清盏。” “是。” 胡尽忠应了一声,吩咐两个小太监伺候著,自己一路小跑去了月华门。 还是皇上脑筋转得快,眼下这光景,也只有拿徐清盏来牵制江采女了。 也难怪皇上动这么大的怒,谁能想到他最上心的女人和最贴心的属下竟然背著他勾搭在一起呢! 只是江采女现在万念俱灰,徐清盏能牵制住她吗? 亲娘哎,这可真是要了老命了! 胡尽忠这边跑出去,祁让也到了殿外的月台。 此时已是三更將近,四周漆黑沉寂,宫人们正举著灯笼火把往上照。 乾清宫有双重屋檐,殿內设有二层阁楼,阁楼有通风的小窗可以爬出去。 祁让抬头望去,果然看到两层屋檐中间的匾额前站著一个瘦弱的身影,正伸长脖子望向远方。 远方是隱在暗夜里的重重宫殿楼阁,即使她站得这样高,也看不到外面的世界。 她所有的衣裳都被祁让撕得稀烂,身上只穿著胡尽忠后来为她准备的寢衣。 夜风颯颯,將她的衣袖和裤管吹得鼓起来,仿佛隨时都会乘风归去。 十几名侍卫紧张地分散在她周围,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只因屋顶的琉璃瓦本就光滑,如今下了雪,结了冰,更是湿滑难行,纵然侍卫们身手了得,也不敢保证万无一失。 祁让看得心惊肉跳,冲她厉声喊道:“江晚余,你要做什么?” 晚余听到他的声音,低头向他看过去。 两人的目光隔空相交,一个冰冷如刀,一个恨意滔天。 “你终於来了。”女孩子嘶哑的声音带著解脱的笑意,“我要当著你的面跳下去,让你亲眼看著我是如何死在你面前的!” 第108章 这招对朕不管用 祁让仰著头,怒视著那个身处危险之地,却还倔强地挺直著腰背的女人,心头火噌噌地往上冒。 他向来高高在上,今天还是头一回以这种姿態仰视一个女人。 也是头一回知道,世上真有这样寧死不回头的女人。 这样千载难逢的女人,竟让他给遇到了。 他气得发出一声嗤笑,漆黑的瞳仁里半是怒火半是讥誚:“江晚余,你越发能耐了,你敢跳一个试试!” “有何不敢?”晚余迎著风展开双臂,乱发在风中狂舞,“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祁让,你以为强占了我,就可以將我留在这里吗?” “我就是要让你知道,即便你身为皇帝,也有你得不到的人!” “我的心,永远不会属於你!” 沙哑的声音在夜风里迴荡,实在不怎么悦耳。 祁让咬紧了牙关,凤眸危险地眯起。 自从登基以来,已经没人敢再直呼他的姓名。 眼下,这女人居然当著整个乾清宫的宫人和侍卫叫他的名字,还对他喊出这些话。 看来她是真没打算活著下来。 祁让双手背在身后,用力捏紧拇指上的翡翠扳指,语气凉薄如水:“朕自己都没有心,朕要你的心做什么? 在朕眼里,你不过是个暖床的工具,你以为你死了,朕就会后悔,会內疚,会痛断肝肠吗? 那你未免太高看自己,朕的后宫,最不缺的就是女人,你不过是其中之一。” 他顿了顿,神情漠然道:“你只管跳一个试试看,看朕会不会为你皱一下眉头……” 话音未落,晚余就猛地向前迈出一步。 引得底下的宫人们一阵惊呼。 祁让霎时变了脸色,发出一声怒吼:“你给朕站住!” 这一嗓子喊出来,他就后悔了。 他刚说过他不在乎,人家只是迈出一步,他就失了態。 看著那女人视死如归的模样,他黑著脸道:“你说,你要怎样才愿意下来,除了出宫,朕都可以考虑。” 晚余稳住身形,抿了抿冻得快要失去知觉的双唇:“我已经被你玷污,也没指望你会放我走,我可以安分守己地待在你的后宫,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不要再追究以前的事,也不要再追究徐清盏和齐嬪的过错,把齐嬪从冷宫放出来,让徐清盏离开京城,全当这件事从没发生过。” 祁让先是一愣,隨即反应过来,这女人根本就没打算死,而是在用她自己的性命来保全徐清盏。 先前他那样的折腾她,她都不肯低一下头,而今却为了徐清盏,爬上这高高的宫檐来和他讲条件。 嫉妒与怒火在心底腾腾升起,祁让气得脸色铁青,想杀人的心都有了。 他是这天下的主宰,却要被一个女人牵著鼻子走。 他比不过沈长安也就算了,连徐清盏这样一个太监都比不过吗? 她居然把他对她的临幸说成是玷污。 他堂堂一国之君,九五至尊,她说他玷污了她。 他冷笑一声,嗓音像是淬了冰,冷到极致:“你自己也是欺君之罪,朕能留你一条命已经是格外开恩,你居然还要替別人求情。 你知不知道,他们二人的罪过,满门抄斩都是轻的,你居然让朕將他们无罪释放。 你以为你是谁,你不过是你父亲送到朕身边的替罪羊,你有什么资格和朕讲条件? 想用自己的命来逼朕就范,你趁早死了这条心,这招对朕不管用!” “好!”晚余点点头,不再多言,向前一步,踩著湿滑的琉璃瓦从屋顶一跃而下。 祁让倒吸一口气,心臟猛地缩紧,衝著那飘飘落下的身影飞奔而去。 恰好这时,徐清盏跟著胡尽忠从西边廊廡匆匆而来,一眼就看到女孩子单薄的身影,像一只断了线的白色风箏从高空飘摇坠落。 “小鱼!”他惊呼出声,身子腾空而起,如同一只展翅的大鸟向那边直衝过去。 但他还是晚了一步。 祁让赶在他到来之前双手接住了女孩子坠落的身体,两人一起摔倒在地上。 晚余的身子整个砸在祁让身上。 祁让疼得闷哼出声,没等他缓一口气,徐清盏已经到了跟前,弯腰去拉晚余。 祁让立刻收紧双臂將人搂著,厉斥一声:“滚开!” 徐清盏退后一步跪下,目光却一刻都没从晚余身上离开。 胡尽忠大呼小叫地跑过来:“哎哟哟,我的万岁爷,您可嚇死奴才了,您这万金之躯,怎能以身犯险?” 说著又去骂那些惊呆了的宫人和侍卫:“你们都是死人吗,万岁爷要是有什么闪失,你们全家的脑袋都別想要了!” 他絮絮叨叨,又数落起了晚余:“江采女,不是奴才说你……” “行了,你別说了!”祁让不耐烦地打断他,坐起来,压抑著满腔的怒火掐住晚余的下巴,“你到底要怎样,你真当朕不敢杀你吗?” 可他刚刚才拼死把人救下,这句话说得再怎么气吞山河,也没有人相信。 晚余的身体已经是强弩之末,费力地向徐清盏伸出手:“清盏,你怎么样?” 清盏? 她叫得倒是亲切! 祁让抱著她,后槽牙磨得咯咯响。 徐清盏给了晚余一个惨澹的笑:“我没事,你要好好活著,別再犯傻,一切都会好的。” 一切都会好的? 晚余的眼泪夺眶而出:“已经这样了,还会好吗?” “会的,你相信我,我从不骗你。”徐清盏柔声道,“正因为现在已经是最糟的境地,所以以后的路都是向上的。” 晚余哀哀地看著他,泪流满面。 祁让气得心肝疼,拉著她站起身,將她和徐清盏隔开,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你在干什么,在当著朕的面公然和一个太监调情吗?” 晚余身子直晃,用尽最后的气力与他对抗:“不管我先前喜欢过谁,但我的身子是清白的,你强占了我,我也认了,我只想让你不要再计较以前的事,放过齐嬪和徐清盏。 你若不同意,我就天天寻死,总有一天我能死成的,你不信,就试试看。” 第109章 朕有的是手段惩罚你 祁让有生以来,头一回被一个女人气到无语。 这该死的女人! 她凭什么向他提出这样的要求。 她联合別人欺君罔上,她还有理了? 她人在他身边,心里却想著別人,她还有理了? 她为什么敢一次又一次地在他忍耐的极限试探,不就是他每次说要杀她都没有杀吗? 眼下眾目睽睽,他若答应了她,叫他皇帝的脸面往哪搁? 可她现在已经破罐子破摔,如果不答应她,她就不会消停,她真的会一直不停的寻死。 他不想她死,也不想被她拿捏,阴沉著脸一言不发。 这时,一个小太监匆匆而来:“皇上,出事了,齐嬪娘娘死了!” “什么?”胡尽忠尖著嗓子惊呼一声,“齐嬪死了?怎么死的?” “吊死的。”小太监说,“但不確定是自己吊死的,还是被人吊死的。” 胡尽忠的脸色白了白,感觉后背阴风阵阵:“皇上,这,这可如何是好?” 祁让还没开口,晚余已经一口血吐了出来。 阿娘因为她吊死了。 现在齐嬪也因为她吊死了。 因为她,还要再死多少人? “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她不管不顾地抓住祁让的衣领,“你不肯答应我,是因为你早就派人把她杀了,是不是?” 宫人们都惊得瞪大眼睛,纷纷转过身背朝皇帝,不敢再看。 他们在乾清宫伺候这么久,还是头一回见有人敢揪住皇上的衣领质问皇上。 江采女真的不要命了! 祁让黑著脸將她的手拉下来,冷声道:“朕要杀她,何须偷偷摸摸?” “不是你是谁?”晚余眼前阵阵发黑,身子摇摇欲坠,“就算不是你,也是被你逼死的,你已经逼死了我阿娘,逼死了齐嬪,你还要再逼死多少人,下一个,是不是就轮到徐清盏了?” 祁让咬了咬牙,怕她摔倒,伸手抓住她一只胳膊,恶狠狠道:“朕看在你吐血的份上,不与你计较,你不要得寸进尺。” “皇上。”徐清盏膝行两步,趴在地上给祁让磕头,“请皇上屏退左右,臣有话要讲。” “你?”祁让嗤笑一声,居高临下地看著他,“你骗了朕五年,你以为你的话朕还会信吗?” 徐清盏跪伏於地,將姿態放到最低:“臣欺骗了皇上,臣罪该万死,皇上宽不宽恕臣都不重要,但臣要说的话事关重大,恳请皇上再信臣一回。” 祁让默默看了他片刻,摆手示意胡尽忠带人退开:“说吧,让朕听听你的临终遗言。” 徐清盏又磕了个头,缓缓道:“臣先前去冷宫看过齐嬪,齐嬪並没有轻生的念头,如果不是皇上赐死了她,必定是有人要杀她灭口,臣一早就怀疑皇上突然回京是不是收到了什么消息,今晚的事,只怕我们都是別人的局中人。” 祁让又是一声冷笑:“你去过冷宫?朕前脚把人关进去,你后脚就跟了去,焉知不是你怕齐嬪供出你们的秘密,抢先杀她灭口,然后在这里贼喊捉贼?” “臣没必要那样做。”徐清盏说,“臣与江采女的事已然被皇上知晓,就算杀人灭口也晚了,臣是觉得今晚的事有蹊蹺,才到冷宫去问齐嬪。 齐嬪的话颇有漏洞,臣猜想她可能是被人威胁,於是便到永寿宫去找皇上,结果皇上正在……” 他及时打住,又磕头道:“皇上,这件事只有让臣来查方才稳妥,等臣查出真相,皇上要杀要剐,臣都坦然接受。” 祁让冷眼看著他,並没有立刻答应。 徐清盏看了晚余一眼,又道:“外面太冷了,江采女身子亏空,这么冻下去会出事的,皇上让她先进去吧,剩下的容臣慢慢和您说。” “你倒是会心疼人。”祁让冷哼一声,借著这个台阶,抱起晚余往殿里走去,“朕现在什么都不想听,你要查就去查吧,明日天黑之前,朕要听到结果,否则你也不必来见朕,自行了断即可!” “是!”徐清盏大声应是,看著晚余被他抱在怀里进了大殿,万般滋味涌上心头。 不管怎样,皇上对晚余和自己还是手下留情了,否则,以皇上的狠辣,早在永寿宫的时候就把他们三个都杀了。 接下来该怎么办,他也没了主意,只能等明天见了长安再说了。 他撑著酸痛的膝盖站起来,缓了缓,便又挺直腰背,大步而去。 祁让一口气將晚余抱回寢殿,扔在龙床上,对跟进来伺候的胡尽忠吩咐道:“去慎刑司给朕拿一副镣銬来,要新的。” “啊?”胡尽忠吃了一惊,“皇上要那东西干什么?” 祁让把眼一瞪:“叫你去你就去,废什么话!” 胡尽忠嚇得心肝直颤,忙不迭地去了慎刑司。 祁让看著他出去,隨手解下披风扔在床尾,穿著寢衣上了床。 晚余如同惊弓之鸟,瑟缩著往墙角躲避,双眼戒备地看著他。 “怎么,你终於知道怕了?”祁让嗤笑一声,“你威胁朕的时候怎么不怕,从房顶上跳下来的时候怎么不怕?” 晚余紧抿著双唇瑟瑟发抖。 她现在什么都不怕,就是怕他做那种事。 他实在太狠,把她弄得好疼,她只要想一想就浑身打颤。 她受不了那种屈辱又疼痛的感觉。 祁让靠坐在床头,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自己过来,別等朕对你动粗。” 晚余只得挪到他身边,掀开被子坐进去,紧绷著身子,儘量不碰到他。 祁让很是恼火:“你对著徐清盏那个太监浓情蜜意,却把朕这个皇帝当豺狼虎豹是吗?” 晚余低著头不说话。 祁让指指自己的胸膛,命令道:“靠过来。” 晚余本能地瑟缩了一下。 祁让越发火大,一把將人拽过来,强行把她的脑袋摁在自己胸口上。 她身子被冻透了,头髮丝都是冰的,贴在他胸口的侧脸也冷得像块冰。 祁让又强行抓过她一只手圈在自己劲瘦的腰上:“抱紧了,好好感受一下,朕和那个太监到底哪个好。” 晚余紧张又屈辱地靠在他怀里,心说他根本不配和徐清盏比。 徐清盏就算是太监,也比他好千倍万倍。 但这话她终究没说出口,她害怕被他那样惩罚。 胡尽忠很快跑回来,气喘吁吁地把一副崭新的镣銬双手捧到祁让面前:“万岁爷,您要的东西。” 祁让接过来,让他退下,打开镣銬对晚余命令道:“把手伸进来。” 晚余脸色一白,立刻就要从他怀里挣脱。 “再动一下试试!”祁让厉声道,“朕有的是手段惩罚你!” 第110章 欢好之事这么难以承受吗 晚余听到惩罚二字就发抖,身体某处痛到收缩。 她不敢再挣扎,乖乖地把手伸进了镣銬里。 祁让盯著那漆黑的镣銬和她细白的手腕看了两眼,幽幽道:“这顏色不衬你,你若再不听话,朕就让人打一副纯金的给你,让你日日戴在手上。” 晚余屈辱地红了眼。 下一刻,祁让將镣銬的另一头銬在了自己手上。 晚余惊愕地看著他,感觉他像个疯子。 祁让像是读懂了她的眼神,淡淡道:“朕没疯,朕只是想睡个好觉,但前提是你要老实,否则的话……” 他没把话说完,意思却显而易见。 不老实,就会受到更加严酷的惩罚。 晚余此刻不敢不老实,低垂眉眼做出驯服的姿態。 祁让冷眼瞧著她。 她表面柔弱,內里实在是一匹难以驯服的野马,倘若真就这么容易妥协认命,自己也不用为了她费尽周折。 她现在,只不过是怕了那种事而已。 哪种怕都是怕,只要有怕的东西,他就能让她乖乖听话,假装听话也没关係。 他说过,他只是要她留在身边,爱或恨都不重要, 只是…… 他目光从她还沾著血的唇瓣扫过。 男女欢好的事,真就这么让她难以承受吗? 后宫那些女人,哪个不是盼星星盼月亮地盼著被他临幸。 说到底,她还是没死心,她的心还在別的男人身上,因此才会觉得和他欢好是折磨。 那个让她和齐嬪同时惦记的男人,到底是谁? 他可不相信是徐清盏。 比起徐清盏,他还是觉得沈长安更有嫌疑。 沈家和齐家是世交。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齐嬪曾在沈长安的接风宴上建议他把江晚余赐给沈长安。 沈长安当时一点都没犹豫,直接就向他求娶了江晚余。 那时他还问过徐清盏的意见,徐清盏说,沈长安只是不想尚公主,顺水推舟而已。 现在看来,他真是个傻子。 被这四个人耍得团团转。 就这,这女人还试图以命相逼,逼迫他饶过齐嬪和徐清盏。 祁让越想越气,拇指碾过她的唇,碾过她唇角乾涸的血跡,恨不得將她再蹂躪一回。 连接在两人手腕之间的铁链被他的动作弄得哗啦作响,晚余惊恐地看著他,那双总是澄澈如湖水的眸子,此刻只剩下满满的畏惧。 祁让到底没將这个想法付诸行动,扬声吩咐外面的人送热水和预防风寒的汤药过来。 他亲自用帕子沾了热水,擦去晚余唇上的血跡,又亲自拿小勺子舀了汤药餵到她嘴边。 晚余不想让他喂,伸手去接药碗。 “怎么,嫌弃朕?”祁让驀地冷下脸,“朕陪著你这个骗子喝了五年药,你有什么资格嫌弃朕?” 晚余只得张开嘴,喝下了那一勺药,苦得皱起眉头。 “苦吗?苦就对了。”祁让又舀了一勺餵过去,冷声道,“朕留著你的命,就是为了惩罚你,再苦你也要受著。” 晚余默不作声,一口一口喝掉这苦涩的药汤。 本来可以一口气喝完的药,祁让硬是分几十下才给她餵完,说是对她的惩罚。 晚余已经无所谓,此时此刻,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只要不做那种事,怎样都行。 祁让很满意她的乖顺,餵完药,便搂著她躺下,一只手从她脖颈下穿过,让她枕著他的手臂。 另一只手本想圈住她的腰,碍於铁链的限制,便在身前握住她的手,一条腿搭在她腿上,將她整个禁錮在怀里。 晚余无力挣扎,默默闭上眼睛,任由他摆布。 两个人看似亲密无间,只是两具身体之间,隔了一条冰冷的铁链。 等到铁链被暖热的时候,两个筋疲力竭的人终於沉沉睡了过去。 乾清宫的宫人和侍卫也各自散去,回到自己的岗位。 次日一早,天气放晴,一轮红日从东方冉冉升起。 隨著日头的升起,皇宫里兵荒马乱的一夜,以及江家三小姐被皇帝临幸,封了采女的消息也在京城逐渐传开。 沈长安起了个大早,虽然不能去宫门外迎接晚余出宫,他仍旧精心打扮了一番,想要等在她回江家必经的路旁,远远地看她一眼。 他和徐清盏约好了,今晚要偷偷前往江家,和晚余商量后面的计划。 然而,他收拾好刚要出门,外面小廝来报,说有个叫来福的小太监在外求见。 沈长安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 来福是徐清盏的乾儿子,这个时候过来干什么? 难不成,晚余出宫的事又有了什么变故? 可皇上去了皇陵,宫里也没有人不想晚余离开,还能出什么意外呢? 他提著一颗心,让小廝把来福带进来,同时屏退了下人。 来福进了门,脸色很是不好,也没跟他寒暄,直接道:“沈小侯爷,有个不好的消息要告诉您,您千万沉住气,听小的把话说完。” 沈长安听他话音,已经知道大事不妙,稳住心神点了点头:“什么事,你说吧!” 来福说:“齐嬪娘娘昨晚叫晚余姑娘去永寿宫话別,皇上突然回宫撞见了,也听到了晚余姑娘说话,皇上一怒之下將齐嬪娘娘打入冷宫,临幸了晚余姑娘,封了晚余姑娘为采女…… 轰的一声,仿佛有道闷雷在头顶炸响,沈长安的耳朵嗡嗡作响,脸上瞬间血色全退。 “你在说什么?”他一把抓住了来福的肩膀,“是你说错了,还是我听错了?” “都没错,沈小侯爷,您要冷静。”来福同情地看著他,“齐嬪娘娘死在了冷宫里,乾爹也差点被皇上降罪,晚余姑娘拼死保他,皇上暂时没再追究他,让他先查清齐嬪的死因再说,他叫您千万冷静,不要衝动,他会找机会出来见您,和您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 沈长安双眼通红,失魂落魄地看著他:“已经这样了,还如何从长计议?” 来福答不上来,只得安慰他:“天无绝人之路。” 沈长安闭了闭眼,俊朗的脸上慢慢聚起怒意。 天无绝人之路,天子却有。 他效忠的天子,已经把他心爱的姑娘逼入了绝境。 也把他逼入了绝境。 连一个女人都不肯放过的人,不配他沈长安效忠。 他鬆开了来福,一言不发地向外走去。 第111章 昨晚睡得可好,身子还疼吗 “长安,你要去哪里?”平西侯沈闻正在门外拦住了他。 沈长安仍旧一言不发,越过父亲继续往前走。 沈闻正腿脚不好,一瘸一拐地追上去拽住他的袖子:“长安,我都听见了,你是不是要去见皇上,你不能这样,你要冷静……” “事到如今,你还要我冷静?”沈长安怒道,“要不是你一直拦著我,我兵都调回来了,我现在最后悔的就是听了你的话,什么世代忠良,满门忠烈,我连自己心爱的姑娘都护不住,要这些虚名有何用?” “这不是虚名,这是身为臣子的本分!”平西侯说,“他是君,我们是臣,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何况只是一个女人。” “他也配为君?”沈长安冷笑,“他身为帝王,却在一个姑娘身上用尽了卑劣手段,这样的人,不配我沈长安和边关十万將士为他拋头颅洒热血。” 沈闻正被他大逆不道的言论嚇得心肝直颤:“沈长安,你在胡说什么,你想造反不成?” “父亲说对了!”沈长安直言不讳,“我这就进宫去问他要人,他若不给,我即刻便反了他!” 沈闻正差点一口气上不来,厉声道:“你胡闹,你这样进了宫,还有命出来吗?” “我若连这点把握都没有,这五年边关苦寒岂非白熬了!”沈长安抽出袖子,大步而去。 沈闻正急出一脑门汗,自己的腿脚追不上,院子里的下人又被他打发走了,眼下能求的人只有来福:“小公公,劳烦你,快些帮我把人拦下,他这样子去见皇上是会掉脑袋的。” 来福应声,撒腿追了上去。 “小侯爷,乾爹叫您千万別衝动,越是这种时候,咱越要冷静啊!” 沈长安充耳不闻,直奔马棚,牵了自己的追风战马出来,翻身上马,向大门口而去。 来福被他凛然的气势震慑住,一时竟也不敢拦他。 到了大门口,府里的正门还没开,侧门正有採买的下人往里面搬东西。 沈长安勒住韁绳,大声命令门房把正门打开。 门房本想问一句“小侯爷去哪儿”,见他怒气冲冲,一副神挡杀神的架势,什么也没敢问,忙不迭把门打开。 沈长安策马出了门,刚下台阶,恰好一个兵丁骑马飞奔而来。 见了他,兵丁立马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大声稟道:“將军,边关来的军报,胡人突然出兵犯我边境,战况危急,刘都统八百里加急召您回去!” 沈长安回京时带了一千兵马,兵马不能进城,便驻扎在城外,日常负责传递京城与西北的往来消息。 换作以往,沈长安听到西北的军情,必然放下手头的一切事务紧急处理,今日却只是坐在马上,冷冷地看了那兵丁一眼,说了声“去找侯爷”,就扬鞭催马,绝尘而去。 乾清宫里,晚余缓缓睁开眼睛,意外地看到原本该在掖庭服役的梅霜和紫苏站在床前。 “你们怎么在这儿?”她心下一惊,向两人伸出手去,隨即发现手腕上的镣銬不见了。 梅霜和紫苏对视一眼,欣喜道:“太好了,姑姑的嗓子果然好了。” “什么姑姑,该叫小主了。”紫苏纠正她,拉著她给晚余行礼:“奴婢请小主安,奴婢二人奉皇上之命服侍小主,听候小主差遣。” 晚余的心沉了沉。 难怪祁让为她解了镣銬,原来又有了新的挟制她的手段。 她在宫里没几个在乎的人,这两个丫头跟她时间长,还算有点感情。 祁让怕她寻死,怕她不老实,就把这两个丫头安排在她身边,让她投鼠忌器。 为了牵制她,祁让真可谓机关算尽。 她四下看了看,嗓音乾涩地问:“皇上呢?” “皇上一大早就去了南书房处理政务,让小主起床后先用饭用药,等著康嬪来接。”梅霜兴奋道,“皇上特地让康嬪来接小主,是高看小主,给小主脸面,省得別人瞧不起您。” “你懂什么,別乱说。”紫苏制止她,问晚余,“小主可要起床,奴婢们服侍您更衣可好?” 晚余点了点头,撑著身子想要坐起来,刚一动,身下就传来撕裂般的疼痛,让她瞬间白了脸,又重重地跌回去。 “小主小心。”紫苏忙上前扶她,隱晦道,“小主身子不爽利,慢慢来。” 晚余被她扶著慢慢坐起,浑身上下,四肢百骸,无一处不酸痛。 梅霜小心翼翼地帮她脱下寢衣,见她白如凝脂的肌肤上布满了青青紫紫的痕跡,不由得惊呼出声:“天爷,这是怎么弄的?” 紫苏也吃了一惊,心说皇上也太不怜香惜玉了,把人弄成这样,到底是爱呀还是恨呀? 这话她不好说出来,斥责梅霜道:“你小点声,別大惊小怪的,赶紧给小主把衣裳穿好,別著了凉。” 梅霜心疼地看著晚余,默默闭了嘴。 两人从前就是给晚余打下手照顾她起居的,服侍起来自然得心应手,驾轻就熟。 衣裳头面都是胡尽忠一早准备好的,梅霜见晚余情绪低落,便哄她道:“小主现在位分低,就有这么漂亮的衣裳头面,將来討得皇上欢心,坐上嬪位妃位,还有更多更好的衣裳头面等著您呢!” 晚余知道她好心,对她笑了一下。 只是那笑容里是满满的苦涩。 紫苏示意梅霜別多嘴,让她去拿饭菜过来,等她走后,对晚余说:“梅霜没心眼,小主別理她,回头奴婢慢慢说与她听。” 晚余嗯了一声,转头去看她脸上的疤,伸手在那道疤痕上摸了摸。 紫苏说:“多亏了小主让人给奴婢送的药膏,这疤好多了。” 说著跪下给她磕了个头:“小主救了奴婢,又杀了赖三春,奴婢感念小主的大恩大德,愿为小主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起来吧!”晚余说,“我杀赖三春不是为了你,我也不要你肝脑涂地,你们都好好的活著就好,过两年年纪到了,就出宫去……” 说到出宫,她神情黯淡下来,眼里泛起泪光。 紫苏知道,出宫是她的执念,如今这执念只能是永远的遗憾了。 她心里,只怕恨死了皇上。 这样的一对怨偶,以后能好的了吗? 梅霜拿来饭菜,其中有一碗燕窝粥,说是皇上特地叫人准备的。 紫苏以为晚余不会喝,谁知她却一口气喝了个乾净,还把饭菜都吃了。 吃饱了,才有精力往前走。 徐清盏说了,现在已经是最糟的境地,以后的路都是向上的。 为了徐清盏,为了沈长安,她也会好好活下去的。 刚放下碗筷,胡尽忠来了。 “江采女安好,万岁爷叫您去南书房。”胡尽忠一进门就满面带笑,对著晚余下跪行礼。 像他这样的御前总管,对低位分的妃嬪本不用行此大礼,但他深知眼前这位不一般,早晚有一天要飞黄腾达,先巴结著准没错。 晚余一下子还不能习惯这个身份,缓了一会儿才道:“皇上不是让我在这里等康嬪吗,又叫我去南书房做什么?” “这个嘛……”胡尽忠迟疑了一下,“方才有侍卫来报,说沈小侯爷在宫外求见,皇上让江采女去给沈小侯爷沏茶。” 晚余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猛地攥住,疼得她差点失控。 她知道这消息瞒不住沈长安,可沈长安跑来求见祁让干什么? 莫不是气昏了头,想刺杀祁让吗? 这怎么能行? 南书房里外都藏著暗卫,他根本不可能得手。 晚余心急如焚,强忍著浑身的酸痛,隨胡尽忠去了南书房。 她到的时候,沈长安还没到,南书房里只有祁让一个人坐在龙案后面看摺子。 今天不上朝,又逢圣母皇太后的忌日,祁让穿了件黑色云纹团龙交领袍服,这样纯粹又庄重的顏色,衬得他面如冠玉,眉目如画,却又不失天子的威严气度,和昨夜那个满身戾气杀神一般的暴君判若两人。 晚余恨毒了他,为了沈长安,却不得不向他下跪行礼。 身上实在疼得厉害,下跪的时候,差点栽倒在地。 祁让放下笔,幽深的凤眸意味深长地將她上下打量:“怎么,身上还疼吗?” 晚余顿时涨红了脸,屈辱又难堪。 祁让微微勾唇,从龙案后面走出来,弯腰將她扶起,莹白修长的食指挑起她的下巴:“知道朕叫你来干什么吗?” 第112章 让沈將军瞧瞧朕新得的美人儿 晚余本能地抗拒他的碰触,又怕他突然发疯,强忍著不敢躲避,低垂眼帘摇了摇头,隨即又点了点头。 “说话,你现在不是哑巴了。”祁让的拇指从她涂了口脂的唇上抚过,指腹蹭下一抹嫣红。 宫女不允许涂脂抹粉,过度装扮,晚余为了不引起祁让的注意,又刻意打扮得寡淡,因此,这样艷丽的色彩,五年来还是头一回出现在她唇上。 祁让不由细细打量起她的妆容。 眉若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唇色艷艷如樱桃,肌肤莹白如春雪,两腮的胭脂红便恰似雪中桃,粉嫩娇俏。 她本就是美丽至极的容顏,施在脸上的粉黛已不能再为她加分更多,却让她显出一种和平时截然不同的嫵媚风情,让人一眼望过去,就再也移不开视线。 “江采女果然是个美人儿。” 祁让挑眉,唇角勾起一丝风流笑意,手指隨意拨弄她耳垂上颤巍巍的珍珠耳坠,低头向她凑过去,像是要亲吻她的耳垂。 晚余没忍住,下意识偏头躲闪,嫣红的口脂便蹭到了他白色的衣领上。 “你又躲朕!”祁让一手绕到她背后,用力压著她的细腰贴在自己身上。 晚余涨红著脸,无声地挣扎。 长安就要来了,她不想让长安看到她被祁让羞辱的模样。 祁让像是看透了她的心,在她头顶凉凉道:“怎么,怕沈小侯爷看到会难过吗?” 晚余身子一僵,摇了摇头。 “既然不怕,你躲什么?”祁让追问。 晚余只好道:“皇上不是叫奴婢来沏茶吗,沈小侯爷就到了,奴婢先去准备。” “沏茶用不著你,朕叫你来,就是想让沈將军瞧瞧朕新得的美人儿。” “还有,你如今是朕的后宫,从现在开始,要自称嬪妾。” 祁让压在她腰上的手猛一用力,警告的语气道:“记住了吗?” 晚余昨晚被他两次摧残,腰身本就酸痛不已,现在被他这样用力压著,忍不住皱眉发出一声呻吟。 她已然明白祁让特地叫她来给沈长安沏茶是何用意。 他就是要当著沈长安的面与她亲热,好试探他们两个的反应。 说到底,他还是怀疑沈长安。 他根本做不到既往不咎,也没办法將她的过往真正翻篇儿。 他上了当,受了骗,觉得自己被戏耍,觉得自己帝王的尊严受到了侮辱。 他怎么可能轻易放过他们? 再没有人比他更懂得如何折磨人了。 晚余又恨又无助,心里油煎似的,只盼著沈长安不要在这个时候出现。 偏偏这时候,胡尽忠打起帘子把沈长安放了进来。 “万岁爷,沈小侯爷到了。” 这一嗓子又尖又细,像一根针扎在晚余心口,不等她做出反应,祁让已经揽著她的腰迫使她转向门口。 沈长安一脚跨进来,就看到晚余被祁让亲昵地揽在怀里,祁让的手圈在她不堪一握的腰间,像是怕她挣脱,手上使了些力气,疼得她柳眉紧蹙。 她的脸被人精心描画过,云鬢高挽,珠翠闪耀,衣裳也换成了宫嬪的装束,和她平时的清丽脱俗相比,更多了几分惊心动魄的美。 可是这美,却深深刺痛了他的眼睛。 他看著她在皇帝怀里羞辱又难堪的模样,胸膛仿佛被一把利剑刺穿。 他的拳头在袖中死死攥紧,下頜线绷出锋利的稜角。 晚余喉咙发紧,鼻子发酸,眼圈泛红,强忍著泪意,几不可察地对他轻轻摇头,提醒他不要轻举妄动。 沈长安攥著拳头,迈步向两人走过来。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祁让唇角还勾著笑意,眼神却已经变得锋利无比。 他就那样搂著晚余,看著沈长安一步一步走来。 空气中瀰漫著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晚余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沈长安走到近前,看到了祁让雪白的衣领上一抹嫣红,那嫣红,和晚余的唇色如出一辙。 怒意在胸腔翻涌,在这一刻到达了顶峰。 “皇上!” 他开口,正要说话,外面突然有声音抢在他前面喊道:“皇上,西北八百里加急!” 祁让脸色一变,立刻鬆开了晚余,阔步坐回到龙案之后,沉声道:“呈上来!” 只一瞬间,他就已经从轻佻浪荡的风流公子,变回了那个杀伐决断,气势逼人的威严天子。 送信的士兵被胡尽忠领著匆匆而入,行至御前,把军报双手呈上:“启稟万岁,胡人集十万大军突袭我西北边境,我军伤亡严重,边境三镇眼看就要失守,总兵刘卓请求朝廷火速派兵增援,並请沈將军火速返回西北抗敌。” 突如其来的军情,把晚余也嚇了一跳,此时已顾不上掩饰,忧心忡忡地看向沈长安。 祁让接过军报,迅速瀏览一遍,面色凝重道:“胡尽忠,传六部尚书军机大臣来南书房议事。” “是!”胡尽忠答应一声,和传信兵一起退下。 房中又只剩下他们三人。 祁让目光如炬看向沈长安:“沈將军进宫见朕所为何事?” 沈长安神情肃重,眼里闪过痛苦与纠结,单膝跪地,抱拳道:“臣正是为著西北军情告急,特来向皇上辞行,请皇上准臣即刻启程赶赴西北!” 一字一句,大义凛然,又锥心刺骨。 没有人知道,他在说出这些话时,是怎样的痛断肝肠。 临出门前,他还在抱怨父亲愚忠,为了所谓的忠孝,害了他心爱的姑娘。 而今,他却还是在儿女情长和紧急军情之间,选择了后者。 他对不起他的姑娘,可他却不得不这么选。 他效忠的,不只是君王,更是无数將士拋头颅洒热血守护的苍生黎民,是他自己心中的信仰。 晚余的心像被刀绞著一样痛,低著头,眼泪几乎要衝出眼眶,因著极力的克制,双肩都在微微颤抖。 她知道她的长安会这么选。 她理解他的选择,也明白他的痛苦与纠结。 因为她自己的心也是和他一样的。 她不怪他在这个时候离她而去。 她只是遗憾,从他回来至今,他们都没有好好的说一回话。 当初要出宫的时候,徐清盏说长安会在宫门外等她。 从得知消息的那一刻,她就幻想著一个属於他的拥抱。 只可惜,这个拥抱,她可能这辈子都无法拥有了。 祁让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个来回,最后又落在沈长安身上,对於他的决定似在意料之外,又似在意料之中,很多话在腹中来回打转,最终出口的只有淡淡一句:“你去吧,此番平定了西北,朕封你为大將军。” “臣遵旨!”沈长安起身,抱拳,先向祁让,又向晚余,“皇上保重,江采女保重,臣告退!” 他带著满腔的愤怒而来,想要討回他心爱的姑娘,最后的最后,却只能说一句“江采女保重”。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停留,转身大步而去。 帘挑起又放下,那沉稳的脚步声,很快便消失在南书房外。 晚余仍旧垂著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祁让转眸看向她,语气不明:“江采女,是在哭吗?” 晚余咬了咬唇,抬起头来:“嬪妾和皇上一样忧心西北战事,担心边镇失守,百姓受难。” 祁让挑眉:“没想到江采女还如此忧国忧民,朕以为你是捨不得沈小侯爷。” “皇上说笑了……”晚余正要否认,门帘一响,沈长安又大步走了进来。 第113章 江采女去送一送沈將军 晚余和祁让皆是一怔,齐齐向他看过去。 “沈將军还有事?”祁让沉声问道。 沈长安走上前来,重又在他面前跪下:“臣有罪,臣欺骗了皇上,臣和江采女徐掌印很早以前就认识。” 晚余实在没想到他突然回来说出这样的话,脑子嗡的一声,脸上血色尽退,心扑通扑通跳得厉害,一时间想不出任何应对之策,只得跟著他跪了下去。 祁让也被沈长安这一招回马枪给惊住了,半晌才道:“你都已经走了,又突然回来和朕说这些,是何用意?” 沈长安道:“皇上圣明,臣自知这事瞒不过皇上,为免君臣之间相互猜疑,臣还是决定向皇上坦白,倘若皇上不能原谅臣,即刻把臣推出午门斩首,臣也认了。” 祁让眯著凤眸瞥了眼已经容失色的晚余:“你就不怕朕把她也一併砍了?” 沈长安神情坦然,目光坦荡:“皇上真要杀她,昨夜已经杀了,不会留她到现在,臣知道皇上很在意这件事,不和皇上说清楚,將来死在战场上也不会瞑目。” 祁让食指轻叩书案,面色沉沉看不出喜怒,片刻后,抓起书案上的小叶紫檀珠串握在手里,身子向后重重靠在龙椅上。 “你说吧,朕確实也很想知道,你们到底是怎样把朕戏耍了五年的,等你说完,朕自会让你瞑目!”他拨弄著珠串冷声道。 “多谢皇上。” 沈长安对他磕了一个头,跪直了身子,將往事娓娓道来。 从他们三人的初相识,一直讲到晚余被父亲送进宫,自己被父亲送到西北,徐清盏追隨晚余入宫,再到淑妃假装灌了晚余一碗毒药,让她变成了哑巴。 祁让全程安静听著,没发出一点声响,眼底的情绪却是越来越复杂,拨弄珠串的动作也越来越快。 沈长安没有去看他的脸色,缓了口气,又接著道:“后面的事,不用臣再赘述,皇上都已知晓,臣此番回京述职,正是为了接江采女出宫,不料她却被人诬陷偷了皇上的玉佩,最终连宫门都没出去。 臣心急如焚,便打算在接风宴上请皇上赐婚,没想到皇上却打算把公主赐於臣,臣拒绝了公主,求娶江采女,皇上没有应允。 本书首发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那夜之后,江采女的阿娘就出了事,臣和徐清盏藉机协助她逃跑,结果又被皇上识破,没能成功。 到这里,我们都已束手无策,皇上却发了慈悲,主动愿意放她离开,不料最后关头又横生枝节,导致她最终还是留在了皇上身边。” 他伏身叩首,神情凝重而恳切:“皇上,臣以上所言句句属实,这件事的责任全在臣,徐清盏和齐嬪都只是从中协助。 徐清盏十年前已是残疾之身,虽然在宫中与江采女有接触,两人实无半点男女之情。 臣与江采女虽有情义,五年来一直在边关没有回京,与她也没有只言片语的往来。 这件事说到底不过是一场年少时的执念,如今这执念也成了空,江采女几次三番都没能出宫,或许是天意要让她留在皇上身边。 臣罪犯欺君,皇上要杀要剐,臣皆无怨言,只求皇上饶了江采女和徐清盏,也饶了已经死去的齐嬪,不要追究她娘家的罪责,如此臣便是死,也死得心安。” 他的话音落下,晚余的眼泪也跟著落下,一滴一滴砸在光可鑑人的地砖上,无声无息,却令人心碎。 至此,她已然明白沈长安向祁让坦白的用意。 沈长安知道祁让生性多疑,无论如何也会將这件事查个水落石出,到时候他鞭长莫及,根本护不住自己和徐清盏。 倒不如借著边关战事这个契机,把前因后果彻底向祁让坦白,祁让还要仰仗他上战场杀敌,总会对他们网开一面。 现在宽恕了,过后自然不能再旧事重提,重新责罚他们。 为了撇清自己,他又著重说明,徐清盏是残疾之身,他驻守边关五年未归,与自己也无书信来往,彼此都是清白的。 因此,只要祁让对自己还有那么一点感情,就会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要自己是安全的,他纵死也无憾。 可是,他已经是她最后的念想,万一祁让不照他预想的来,直接把他杀了,她活著还有什么意义? 祁让一时没有说话,冷眼看著晚余的泪像断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他真是没想到,她和沈长安徐清盏之间已经是十年的旧相识。 这十年,明明他也参与了五年,却是他完全不知道的十年。 他以为江晚余在宫里陪伴他的五年,至少是完全属於他的,到头来,他竟然是他们感情的破坏者,是他们共同的敌人。 他怒上心头,將手中檀木珠串重重摔打在书案边缘。 “哗啦”一声,珠串断裂,噼噼啪啪滚落一地。 “沈长安,你以为你向朕坦白,朕就会对你网开一面吗,你以为西北有战事,朕就不得不放过你们吗,你以为没有你,朕的將士们就打不贏这场仗吗?” “臣没有这样想,臣只是不想再这么错下去,再为这件事去撒无数的谎。” 沈长安挺直脊背,坦然与他对视,“臣一生坦荡,做任何事都无愧於天地良心,唯独这一件事,五年来一直折磨著臣,叫臣日夜难安。 臣向皇上坦白,没有任何逼迫皇上的意思,我大鄴精兵强將无数,不差一个沈长安,皇上要杀臣,臣坦然赴死,皇上若要臣代罪立功,臣马革裹尸,在所不辞。 只求皇上饶恕江采女和徐清盏,哪怕將他们当成一个牵制臣的筹码,有他们二人在宫里,臣会永远效忠皇上,为皇上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南书房里陷入一片死寂。 气氛压抑到让人喘不上气。 君臣二人沉默地看著对方,像是在进行一场生死存亡的对峙。 许久,祁让屈指弹飞一枚落在书案上的珠子,漠然开口道:“那就立个军令状吧!此去西北,你胜,他们活!你败,他们死!” 珠子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打破了压抑的氛围。 晚余紧绷的身子放鬆下来,方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 沈长安也是一手心的汗,伏地大声道:“臣谢皇上不杀之恩,臣拼死也会打贏这场仗。” “好,这可是你说的。”祁让抬手道,“你先行一步赶赴西北,朕隨后调派兵马增援。” 沈长安起身抱拳:“臣遵旨,臣告退!” 祁让看了眼一直跪在地上一言不发的晚余,忽而道:“战场凶险,生死难料,江采女,去送一送沈將军吧!” 晚余一愣,抬头错愕地看向他。 他是真心想让她去送,还是又在试探她? 说什么战场凶险,生死难料,他是不是没打算让沈长安活著回来? 第114章 光天化日的能干什么 无论祁让是出於什么心態让晚余去送沈长安,这个决定本身都对晚余有著无法抵挡的诱惑。 她太想和长安单独相处一会儿了,哪怕只是说上几句话,或者什么都不说,只是陪他走一段路也是好的。 她想了他五年,他们加上今天,总共也只见了三次面,话都没说上两句。 如今这一走,又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见。 如祁让所说,战场凶险,刀剑无眼,还能不能再见都是未知。 可是,祁让这种人,嘴上说的大方,她若真去送了,他会高兴吗? 万一又生气,猜疑,惩罚她…… 尤其是床笫之间的惩罚,她想想都觉得疼。 她迟疑著,纠结著,红著眼睛看向沈长安。 沈长安虽然极力忍耐,眼里也隱有水雾瀰漫:“外面风大,江采女身子虚弱,不必相送,待臣得胜还朝,再来给采女请安。” 晚余的泪几乎要忍不住衝出眼眶。 她咬著唇,瞬息之间下了决断:“过往种种皇上已然明了,你我之间皆是清白身,沈將军此番出征重任在肩,皇上让我送你,是宽恕,是期许,也是恩典,那我便去送一送將军,全当和往事做个了断吧!” 沈长安深深看了她一眼,又转头去看祁让。 祁让沉著脸,摆手道:“去吧,江采女说得很好,沈將军也不必顾虑太多,朕没那么小气。” “多谢皇上。”沈长安道谢,对晚余躬身道,“采女请!” 两人便在祁让的注视下,一前一后出了南书房。 门帘挑起又放下,脚步声渐远,祁让咬著后槽牙,拂落了案上的奏摺。 胡尽忠听到动静,硬著头皮走进来,见他脸上阴云密布,隨时都要狂风大作,大雨倾盆的样子,吞了吞口水道:“万岁爷,您,您是怎么想的呀,怎么就让江采女去送沈將军呢?” “朕魔怔了,行了吧?”祁让咬著牙,赌气似的说道。 胡尽忠一愣,差点绷不住笑出来。 真新鲜! 这样子的万岁爷,他还是头一回见。 他也不敢多说,蹲在地上把奏摺一本一本捡起来:“皇上息怒吧,军机大臣马上就到,咱们先紧著正事来,等沈小侯爷离京后,皇上有的是时间和江采女相处,到时候奴才教皇上几招,保管让她的身心都转向皇上。” 祁让狠狠瞪了他一眼,“朕倒要你一个太监来教?” 胡尽忠嚇得一缩脖子:“奴才错了,那要不,奴才让人偷偷跟著他们?” “怎么跟?”祁让没好气道,“以沈长安的身手,有谁能偷偷跟著他不被发觉,朕自己答应的事,又派人暗中监视,朕成什么了?” “那,那怎么办?”胡尽忠也没辙了,苦哈哈地看著他。 “还能怎么办?”祁让冷哼一声,“光天化日的,他们能干什么,左不过哭一哭……” 说是这样说,一想到那女人会在旧情人面前掉眼泪,他心里却又猫抓似的难受。 好在这时,几位军机大臣相继赶来,他便也无暇再去理会。 晚余跟在沈长安身后,沿著长长的廊廡往乾清门外走,一路上两人谁也没有说话。 直到出了乾清门,走上往承天殿去的甬道,沈长安才放缓了脚步,等著晚余跟上来。 今日是圣母皇太后的忌日,皇上不上朝,整个前殿都很安静,连个路过的宫人都没有。 晚余想,兴许就是这个缘故,祁让才让她来送沈长安,换作平时,官员內侍往来频繁,他断不会让自己走到前面来的。 即便如此,她也不敢跟得太近,在离沈长安两三步远的地方,缓缓开口道:“战场凶险,打胜仗固然重要,也要先保全自身,切不可贪功冒进,更不可为私事分神,心无杂念,方能时刻保持清醒。” “好,我知道了。”沈长安没回头,儘量语气平静地答应她,“我会保重自己的,为了你,我也不会让自己出事。” 晚余嗯了一声,嗓子哽得难受。 沈长安说:“你不要想不开,就算是为了我,也要好好活著,如果没有你,我此生都没有勇气再回京城。” 晚余终是忍不住掉了泪:“我已经拖累了你五年,以后不要再为我费神了,遇到合適的,就成家吧,你父母也老了……” 沈长安猛地停住脚步,转过身来。 晚余收势不住,险些撞到他怀里。 两人的衣角相碰,晚余连忙向后退开。 从身后吹来的风,却把她的长髮吹到了沈长安脸上。 冰冷的髮丝拂过脸颊,沈长安伸手压住,让她不能再往后退。 战场上负伤流血都不皱一下眉头的铁血將军,此时却无声落下泪来。 眼泪弄湿了那一缕头髮,他的手压在那里,全当那缕头髮是她的手指在抚摸他的脸。 “晚晚,不要说这样的话,你知道,我永远都不会爱上別人。” “我已经等了五年,便是十年,二十年,我也能等。” “我如今在皇上眼里,还没到不可替代的地步,今日对他坦白,也是为了稳住他,给自己爭取时间,等我有了足够的实力能与之抗衡的时候,如果你的心还没改变,我就……” “別说了!”晚余哭著制止他,“长安,我只想让你好好活著,这比什么都重要。” “不,更重要的是和你一起好好活著。”沈长安眼中含泪,目光却无比坚定,“晚晚,这是我毕生所愿,我永远不会放弃。” “可是……” “別劝我,晚晚,別劝我娶別的女人,別劝我放手。”沈长安急急打断她,“如果就这样放手,我们这五年的坚持算什么,那些年少的时光又算什么,还有清盏,齐家姐姐,还有你阿娘的牺牲,又算什么?” 晚余已经痛得说不出话,眼泪如雨点在风中跌落。 沈长安又道:“我不相信齐家姐姐会害我们,如果真的是她,也必定有她不得已的原因。 所以,我坦白自己,保住清盏,也是为了消除皇上对他的猜疑,让他有机会查清楚这件事。 我走后,只有你们两个相依为命了,便是为了他,你也不要消沉,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的,等著我……” 晚余以袖掩面,一声无法抑制的哭腔从袖子后面传出来。 “好,我会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的,等著你。” 她已经等了五年,不介意再等多久。 等的结果,无非是等到,或者等不到,无论如何,总归有个盼头,有个活下去的理由。 沈长安將那缕头髮在脸上揉搓了两下,而后鬆开手,看著那沾著他泪痕的髮丝滑落。 “那我走了,天冷,你就送到这儿吧!”他艰难地说出这句话,慢慢向后退开。 他不想她送他到宫门口,不想让她在五年都没走出的宫门里面看著他远去。 第115章 將她推倒在龙案上 晚余却还是坚持把他送到了宫门口。 虽然站在自己出不去的宫门里面,看著自己心爱的人远去,是一种痛彻心扉的折磨,但她就是要让自己痛。 痛得越狠,越能记得长久。 她要长长久久地记住这痛,好让自己时刻保持清醒,时刻记得祁让带给她的伤害。 她恨他! 无论將来和长安会是什么样的结果,她都恨他! 她要用一辈子的时间来恨他! 纵然他今后会千百次地占有她的身体,也休想占有她的心。 她站在宫门里面,看著沈长安上了马。 红衣,白马,飞扬的髮丝,在冬日冷清的阳光里渐行渐远,直到再也看不见,才转身往回走去。 这段路明明这样漫长,她用了五年的时间都没走出去,为什么他们还没说上几句话就走到了头? 她沿著空旷的宫道慢慢走,慢慢调整自己的情绪。 到了乾清宫门外的时候,她的脸上看起来已经没有什么异样,脚下却似有千斤重,无论如何都抬不起来。 这道无数人都想迈进来的门槛,对她来说就像是通往地狱的门,里面住著最冷酷无情的阎罗王。 这座天下最华丽的宫殿,对她来说,就是阎罗殿。 如果有可能,她寧愿在从前那个偏僻的宅院里,和阿娘共度余生。 那个宅院,长安和清盏也常去,阿娘很喜欢他们,会做好吃的点心给他们吃。 阿娘说,长安是值得託付的人,將来你要能嫁给他,我死也会笑著死…… “哟,江采女,您回来了?”胡尽忠笑著迎出来,点头哈腰地去扶她,“万岁爷在和几位大人议事,奴才瞧你半天不回来,正想著去找您呢!” 晚余拂开他的手,不让他碰到自己,迈步走了进去。 胡尽忠扶了个空,尷尬一笑,也不在意,又跟上来道:“皇上叫您在南书房隔壁先等一等,他议完事再见您。” “不必了,皇上有政务要忙,我自行去咸福宫即可。” 晚余实在不想见祁让,怕祁让看到她哭红的眼睛,又怕祁让揪住她送沈长安的事不放。 胡尽忠却不肯放她走,假模假样地装可怜:“小主別难为奴才,这是皇上的命令,您要是走了,奴才就该挨板子了。” “挨板子?那正好。”晚余嫌恶地看了他一眼,走得更快了。 胡尽忠忙拦住她,別有深意道:“奴才皮糙肉厚,挨几板子不打紧,小主身娇肉贵的,万一皇上生气惩罚小主,那可就不是挨几板子的事了。” 晚余听到惩罚二字,身子就本能地收缩了一下,昨夜那狂风骤雨般的疼痛与折辱又浮现在眼前。 双手在袖中紧攥成拳,她闭了闭眼,掩下眼中愤恨与不甘,一言不发地去了南书房隔壁。 胡尽忠立马喜笑顏开,跟著她进了屋,又开始絮絮叨叨:“这就对了,俗话说的好,识时务者为俊杰,小主是明白人,当知凡事要顺势而为,不可逆天而行,万岁爷呀,就是咱们的天,人再怎么厉害,也不能和老天爷拧著来不是?” 晚余一面为长安的离去肝肠寸断,一面又要想著等下如何应对祁让,心情本就纷乱不安,听他絮絮叨叨,更觉厌烦。 心里想著,早晚有一天,拔了他这条舌头,看他还怎么巧舌如簧? 胡尽忠不知道自己的舌头又被人惦记上了,殷勤地用自己的袖子帮她擦了擦椅子,请她坐下,又叫人上了茶点给她享用。 晚余本不想吃,转念想起长安临走前的叮嚀,便拿起点心吃起来。 她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的,等她的长安。 约摸过了半个时辰,大臣们议完事离开,胡尽忠过来叫她往书房去。 书房里,祁让正靠在椅子上疲倦地捏著眉心,见她进来,就放下手,面色冷沉地盯著她看。 晚余瑟缩了一下,走到书案对面,正要下跪,祁让敲了敲桌面:“別跪了,过来!” 晚余只得绕过书案,走到他跟前,福了福身。 “又哭了?”祁让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巴,语气凉凉道,“这一次,也是因为忧国忧民吗?” 他果然还是生气了。 晚余垂著眼皮,没有回答。 她也实在不知如何回答。 “说话呀!”祁让手指加重力道,“还要朕提醒你多少遍,你现在不是哑巴了。” “嬪妾不知该如何回答。”晚余只得实话实说,“嬪妾若说是忧国忧民,皇上会说嬪妾是骗子,嬪妾若说是因为故人別离,皇上又会生气。” “你倒是会揣度朕的心思。”祁让嗤笑一声,“你难道不是骗子吗,直到此时此刻,你还在骗朕,为了去送人,编出那样冠冕堂皇的藉口。” 晚余下頜骨被他捏得生疼,倔强道:“是皇上让嬪妾去送的。” “朕让你去你就去吗,你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祁让心头火起,“你现在是朕的妃嬪,就该自觉和外男保持距离,朕不过隨口一说,你就那样迫不及待,连装都不装一下,你是有多想他,多想和他在一起,嗯?” 我就是想他,我就是想和他在一起,如果不是你,我们早就在一起了! 晚余想著长安骑马离去的身影,对他的恨到达了顶点,恨不得手上有把刀,当场捅进他胸膛。 可她没有刀,即便有,也伤不了他分毫。 为了长安,她只能暂时忍耐,低眉顺眼道:“君无戏言,嬪妾以为皇上是认真的。” 祁让噎了下,只觉她在讽刺自己,心里的火气和醋意无处发泄,起身將她推倒在书案上,撞倒了一大摞奏摺。 “唔……”晚余的惊呼声刚起,就被他的唇强势堵住,变成了含糊的呜咽。 晚余羞愤难当,紧抿著唇,咬紧牙关,不肯让他进入。 祁让冷哼一声,一只手在她胸前用力一握。 晚余吃痛,不受控制地张嘴叫出声来。 祁让的舌便趁机攻进去,在她唇齿间疯狂纠缠研磨。 晚余用力想要挣脱,被他整个压在书案上,动弹不得。 她的腰本就酸痛,此时更是像断了一样,脊椎被硬邦邦的桌沿硌得疼痛难忍,痛得她眼泪都流下来。 她已经无法冷静思考,一只手拼命將祁让的身子往外推,一只手在书案上胡乱地摸索,摸到一个什么东西,抓起来就往祁让头上砸去。 “咚”的一声闷响,祁让吸著气鬆开了她,看著她手里金丝楠木的镇尺,眼底怒意翻涌。 晚余一下子清醒过来,惊恐地丟开了镇尺。 幸好她身子虚弱,手上没什么力气,否则这一镇尺下去,能把人打得头破血流。 她脸色发白,唇上嫣红的口脂已经被祁让吃得所剩无几,露出苍白的底色,一双哭红的泪眼,怯生生地映出男人盛怒的脸。 绝望与悽惶漫上心头,她知道,今天是不可能全身而退了。 念头刚起,祁让便拂落书案上的东西,將她腾空抱起扔了上去。 第116章 你要为沈长安守身如玉吗 晚余挣扎著不肯就范,祁让一只手压住她的肩,一只手扯开了她的衣衫。 “你已经是朕的妃嬪,却不让朕碰,你想干什么?” “为沈长安守身如玉吗?” “不是说和往事做了断吗,为什么还要为他守身如玉?” “你这样子,叫朕怎么相信你们断得了,你真当朕是傻子吗?” “沈长安现在还没走远,朕隨时都可以砍了他的脑袋。” “你说,是不是只有杀了他,才能彻底断了你的念想?” 男人发狠的质问,一字一句如刀子从心头划过。 晚余停止了挣扎,绝望地闭上双眼。 屈辱的眼泪从两边的眼角流出来,濡湿了鬢髮,像两条源源不绝的溪流。 然而,那令她恐惧的时刻却迟迟没有到来,身上的男人突然变得安静,动作也停了。 若非还能听到他的呼吸声,她都要以为他已经离开。 她身子战慄著,不知道他又要使什么手段折磨她,也不敢睁眼去瞧。 而此时的祁让,正盯著她战慄的身体,盯著她雪白肌肤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伤痕,神情变得十分复杂。 半晌,他的目光向上,从她身上移到她脸上,她脸上的妆容已经被泪水冲,眼角的泪水正如溪水潺潺流淌。 祁让身体里的燥热冷却下来,心也跟著冷下来。 他弄伤了她,这何尝不是她反抗的结果? 她反抗,是因为她的心在另一个男人身上。 只因为他不是那个男人,她就哭成这样。 昨夜她在他身下时,心里是不是也在想著那个男人? 呵! 他冷笑一声,向后退开,狭长凤眸如同结了冰霜,寒意彻骨。 恰好这时,胡尽忠在外面稟道:“万岁爷,康嬪来接江采女了。” “让她等著。”祁让瞬间恢復了帝王的沉稳气度,慢条斯理地整理自己的袍服,对晚余冷声道,“去吧,到你该待的地方去吧!朕等著你主动来求朕的那一天!” 晚余如同劫后余生,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双手哆哆嗦嗦地把自己的衣裳穿起来。 头髮是没功夫重新梳了,她只能用手理了理,把乱发別在耳后,从袖子里掏出帕子,擦掉脸上的泪痕,跪在地上拜別祁让,便起身向外走去。 她的腰很痛,便越发挺直了腰身,从祁让的角度看,简直比寧死不屈还寧死不屈。 祁让用力捏著扳指,把后槽牙磨了又磨。 行。 寧死不屈是吧? 守身如玉是吧? 他倒要看看,她这倔驴脾气,在后宫能活几日。 他就把话放这儿了,他等著她主动来求他的那一日。 晚余出了南书房,第一眼对上的便是康嬪刀子似的目光。 “江采女好大的派头,竟叫本宫等了这么久!”她咬牙切齿地说道,视线落在晚余散乱的髮髻和雨打梨般的小脸上。 贱人,居然在南书房勾引皇上! 康嬪攥了攥手指,恨不得立刻赏她一记耳光。 到底念著是在皇帝眼皮子底下,不敢造次,又想著既然来了,好歹见皇上一面,便扒开晚余向里面娇声道:“皇上,臣妾能进去吗?” 晚余被她扒得一个趔趄,幸好梅霜和紫苏也过来了,及时扶了她一把。 就听祁让在里面沉声道:“不必了,朕忙得很,先把人带回去吧!” 康嬪的笑容僵在脸上。 大敌当前,皇上还有閒情和江晚余顛鸞倒凤,自己巴巴的跑来,他却又忙得顾不上了。 她转过身,怨毒地瞪了晚余一眼:“走吧,还要本宫亲自扶你不成?” 晚余一言不发地福了福身,跟著她往月华门的方向走去。 咸福宫属於西六宫,在西六宫的西北角,位置相对偏僻。 康嬪的肩輦在月华门外停著,出了门,她便坐上了肩輦,晚余只能和其他宫女一起跟在她后面。 队伍浩浩荡荡走过,引得各宫的宫人爭相观看。 妃嬪们自持身份,不能站在宫门口看热闹,自然有心腹把情况说与她们听。 听说江晚余是被康嬪从南书房接出来的,出来时还鬢髮散乱,妆容不整,便知道她和皇上在南书房没干好事。 果真是个狐媚子,今儿个可是圣母皇太后的忌日,她还勾引皇上做那种事。 有她在宫里,东西十二宫还能有好日子过吗? 这样的祸害,还是趁早弄死乾净。 到了咸福宫,康嬪直接回了正殿,让晚余自行去西配殿安置。 因著是皇上特地吩咐,康嬪不敢打马虎眼,確实让人把西配殿收拾的十分妥帖。 只是晚余位分低,一应用品也都不是多好的东西。 晚余无所谓,咸福宫离乾清宫最远,她很满意这个地方。 她就是想在离祁让最远的地方安静待著。 经过昨晚和刚刚在南书房吃过的亏,她已然明白,以她现在的状况,根本无法与祁让对抗,对抗他的后果,只会让自己伤痕累累。 她得好好想想別的应对之策。 长安走了,她住进后宫,再想见徐清盏也没那么容易,今后的路,只能靠她自己摸索著走了。 还有齐嬪的死,她也不能束手旁观,她总要做点什么,暗中协助徐清盏查清此事。 但她现在脑子很乱,已经没办法正常思考,她决定先好好睡上一觉,一切都等养足了精神再说。 可她想睡却也没那么容易,刚洗了把脸,被梅霜和紫苏扶著躺到床上,康嬪身边的大宫女青萝就过来了,叫她去正殿服侍康嬪用午膳。 梅霜说:“我们小主身子不爽利,刚睡下。” 青萝冷哼一声:“大白天的睡什么睡,勾搭皇上时生龙活虎,这会子又不爽利了,这是摆明了不把我们娘娘放在眼里吗?” 梅霜气极:“你说的这叫什么话,你哪只眼睛看到我们小主勾搭皇上了?” 话音未落,青萝扬手给了她一巴掌:“小贱蹄子,敢跟我顶嘴,你算个什么东西?” 梅霜脸上立刻浮现五个手指印,疼得两眼含泪。 紫苏忙上前把她拉到身后:“青萝姐姐,大家都是奴才,我们初来乍到的,您且高抬贵手。” “奴才和奴才也是不一样的。”青萝傲慢道,“快些叫你们小主去伺候,误了我们娘娘用膳,可就不是一巴掌这么简单了。” 正说著话,晚余扶著腰从里面走了出来:“姑娘別吵了,我这就过去。” 青萝见她卸了釵环,洗去了妆容,一副清水芙蓉般的素雅模样,眼里闪过嫉妒的光。 “说什么身子不爽利,这不好好的吗,赶紧的吧,饿著娘娘,你们谁都吃罪不起。” 晚余应了一声就往外走。 梅霜和紫苏一左一右去搀扶。 梅霜小声道:“小主,您这身子能行吗,奴婢去告诉皇上吧?” “不许去!”晚余立刻出声制止她。 祁让就等著自己去求他呢,这才离开不到一个时辰,倘若真去求他,他肯定会说:“看吧,朕就知道,你离开了朕,一刻都活不下去。” 她甚至能想像到他说这话时的表情,以及那揶揄的语气。 她寧愿被康嬪刁难,也不会去求他的。 她却不知道,她前脚进了正殿,后脚就有人把这边的情况稟报给了祁让。 第117章 实在不行,给江采女下点药吧 祁让这会子也在用午膳。 听闻晚余被康嬪叫去伺候午膳,他只是无动於衷地嗯了一声。 不愿意伺候他,就只能去伺候別的妃嬪了。 这是她自己选的。 她不是想躲他吗? 不是想为沈长安守著吗? 那就让她守著吧! 胡尽忠在一旁冷眼瞧著,大约也明白皇上是什么意思。 皇上想让江采女在康嬪那里多受些磋磨,等她受不了的时候,就会主动放下身段向他求救。 说到底,就是觉得江采女骨头太硬,想折了她这一身傲骨,让她彻底臣服於他。 可傲骨之所以称之为傲骨,就是因为不肯低头,不肯折腰呀! 江采女真要向他臣服了,他还未必喜欢呢! 他喜欢的,不就是人家那股子劲儿吗? 唉! 这可真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偏生皇上又死要面子,不肯听自己这个智多星给他出招。 岂不知,他折磨江采女的时候,也是在折磨他自己。 这傻万岁爷哟! 情爱的苦,他就慢慢尝吧! 正胡思乱想,外面有小太监来报:“皇上,孙大总管从皇陵回来了。” 胡尽忠立时垮下脸。 孙大总管不在宫里这两天,他可是出尽了风头,如今孙大总管一回来,他又要被压下去了。 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呀? 他什么时候才能压过孙良言,当上大总管呀? 看来还是得从江采女那里找出路,只要能想法子哄得江采女对皇上转变心意,不愁皇上不对他另眼相看。 实在不行,给江采女下点药吧? 下点猛的。 没有男人就缓解不了的那种。 宫里只有皇上一个男人,到时候,她想不要皇上都不行。 不过话说回来,这想法是不是太缺德了? 缺德又怎样,他又不是没干过缺德事,他这也是为了急主子所急,想主子所想,一切都是为了主子。 门帘一响,孙良言风尘僕僕地从外面走了进来。 “奴才见过皇上。”孙良言屈膝下跪行礼,“皇上,奴才听说……” “听说什么?”祁让放下筷子问道。 孙良言想说,自己听说晚余姑娘被封了采女,话到嘴边又改了口:“奴才听说西北起了战事,怕皇上著急,皇上千万保重龙体。” “嗯。”祁让点点头,“起来吧,你也辛苦了,朕已经让兵部户部调兵筹粮赶赴西北增援,沈將军也已经出发前往西北,你就不要操这个心了,回去好好收拾一番再来伺候吧!” “多谢皇上,奴才告退。” 孙良言起身要走,负责在咸福宫打探消息的小太监又来了:“启稟皇上,康嬪娘娘嫌江采女服侍的不好,让她到院子里罚跪。” 祁让刚夹了一个鱼丸往嘴里送,闻言手一抖,鱼丸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了桌子底下。 孙良言便趁机问道:“哪来的江采女?” “哎哟,孙大总管还不知道吧,咱们晚余姑娘已经被皇上临幸,封了采女,赐居咸福宫了。”胡尽忠笑著跟他显摆。 “啊?”孙良言做出惊讶的表情,“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昨天晚上的事。”胡尽忠冲他挤眉弄眼道,“恰好您不在,没赶上。” “……”孙良言白了他一眼,“什么叫我没赶上,这事跟我有关係吗?” 转脸又向祁让道:“皇上怎么给晚余姑娘封了这么低的位分?” “不然呢?”祁让没好气道,“她欺君罔上,还对朕以死相逼,朕没砍了她的脑袋就是她的造化,难不成还给她封个皇后噹噹?” “……”孙良言噎了一下,又道,“就算封了采女,那咸福宫也不是个好去处呀,康嬪娘娘脾气向来不好,江采女性子软糯……” 祁让不禁冷笑一声:“她性子软糯,这话你是怎么说出口的,你难道不知道她骨头有多硬吗?” “所以呢,皇上是叫她去咸福宫磨性子吗?”孙良言问道。 祁让黑著脸,没了言语。 孙良言好言相劝:“奴才明白皇上的意思,但凡事要有个度,磨性子的法子有很多种,这一种未必適合江采女。” “你倒来教朕!”祁让不悦地站起身,饭也不吃了,“你们一个个的都挺懂啊,都来给朕当老师了是吧?” “……”孙良言和胡尽忠面面相覷,谁也不敢再吭声。 祁让怒冲冲地回了寢殿,看到腿脚没好利索还坚持来给他铺床的雪盈,不禁又想起徐清盏设计让马车在宫门口出意外的事。 他们多厉害呀,一个个的挖空心思,把他这个皇帝玩弄於股掌之间。 相比他们的背叛与欺骗,他对他们的惩罚实在太轻了。 除了上吊的齐嬪,他甚至连一顿板子都没打过他们。 他都这样容忍他们了,那个可恶的女人还想怎样? 既然她寧愿受別人的磋磨也不愿待在他身边,那就让她跪著吧! 看看到底是她的膝盖硬,还是咸福宫的地砖硬! 祁让上了床,鬱闷地闭上眼睛。 床单被褥都是新换的,不知怎的,他却从中闻到了那女人身上的香气。 想著她昨晚手戴镣銬被自己搂在怀里的情形,心里又是一阵烦躁,向外面扬声喊道:“胡尽忠!” “万岁爷,奴才在呢!”胡尽忠小跑著进来,“万岁爷有何吩咐?” “咸福宫有什么动静吗?”祁让问。 胡尽忠摇摇头:“没有。” “她那两个丫头呢?”祁让又问。 言下之意是,那两个丫头怎么一个都没来求救? 胡尽忠说:“可能不敢来吧,或者江采女不让来。” “那就让她接著跪。”祁让翻了个身,“你出去吧!” 胡尽忠嘆口气,退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祁让又在里面问:“还没动静吗?” “没有。”胡尽忠说,“万岁爷你放心睡吧,有动静了奴才就告诉您。” 里面安静下来。 又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响起,祁让自己穿好衣裳走了出来。 胡尽忠嚇一跳,忙问:“万岁爷,您怎么不睡了?” “睡不著,摆驾咸福宫!”祁让冷著脸说道。 胡尽忠很是无语,心说就这样还磨人家的性子呢? 只怕人家的性子还没磨好,他的性子倒是磨出来了。 当下不敢多说,忙叫人抬了肩輦来,送他去咸福宫。 到了咸福宫,一进门,就看到晚余和两个丫头跪在院子当中的地砖上。 难怪没一个人去求救,原来都跪著呢! 祁让下了肩輦,一步一步向著那个倔强的身影走过去。 第118章 她到底还是要低头了吗 康嬪听到通传,急急忙忙从正殿迎出来,陪著笑,心虚地问道:“皇上,您怎么这会子过来了?” 祁让伸手拉住康嬪的手,冷冰冰的目光却落在晚余不施粉黛的惨白小脸上:“朕听说江采女伺候不周,惹你生了气,特地过来为你做主的!” 康嬪愣了下,不敢置信地望著他冷峻却又完美到无可挑剔的脸,试探性地往他怀里靠去:“皇上是说真的吗?“ “当然。“祁让的目光仍旧没从晚余脸上移开,一字一顿道,“君无戏言。“ 晚余安静地跪在地上,低垂的睫毛颤了颤,冻得发白的唇抿成一条线。 君无戏言。 这句话是她之前在南书房说过的。 祁让眼下用强调的语气说出来,可见在南书房生的气到现在都还没消。 此时突然到咸福宫来,肯定也不是巧合,是有人给他报了信儿。 她都这样了,他还是不放心,专门派人监视著她。 这会子过来,是想看她笑话,还是想落井下石?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 不管是哪种,总归是想看她低头。 可她不想低头。 低头的下一步就是侍寢。 她不想侍寢。 她暗自思忖著,就听祁让温声问康嬪:“她怎么招惹你了?” 康嬪见祁让没有推开自己,胆子就大了些,撒著娇道: “臣妾想著江妹妹刚入后宫,有些规矩还不懂,就想趁著午膳的时候,教她一些规矩,顺便把明日去拜见太后和贵妃的礼仪教给她。 谁知她心不在焉,不听臣妾教诲也就算了,还把一碗热汤洒在臣妾身上,皇上您说说看,她如此失礼,臣妾罚她跪一会儿有错吗?” 祁让即使在听康嬪说话的时候,眼睛仍在晚余身上。 康嬪很会挑地方,专门让人跪在风口上,晚余之前因要伺候她用膳,披风什么的都不能穿,只穿了一身浅粉色的袄裙,此时早已冻透了,儘管极力克制,身子还是不受控制地打战。 那张本来就洗尽铅华的小脸也早已冻得发白,嘴唇都变成了乌紫色。 祁让盯著她的唇,想起两个时辰前,这唇还红润润如带水的樱桃,一口就能咬出甜美的汁液。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一跳,有种想把她拉进怀里的衝动。 可他怀里此刻还腻著一个康嬪,他只得清了清嗓子,语气凉凉道:“江采女,康嬪说的是真的吗?” 他想,只要她说一句不是真的,他就能叫她先起来,带到殿里去审,免得她在这里受冻。 或者她哭一哭,掉两滴眼泪也是好的,这样至少说明她受了委屈,愿意在他面前流露出来。 再不济,她主动认了错,求自己宽恕,自己也能借著这个台阶,给她一个轻鬆些的惩罚。 可是晚余却没有如他所愿,没有爭辩,也没有掉眼泪,错倒是认了,说的却是:“嬪妾蠢笨无礼,衝撞了康嬪娘娘,嬪妾知错,嬪妾认罚。” 祁让一口气堵在心口处,上不去也下不来,气得脸色都变了。 她怎么就这么倔? 怎么就这么犟? 她难道不知道他是专门来给她解围的吗? 求他一下会死吗? 之前不是挺能哭的吗,碰一碰就哭,亲一亲就哭,现在怎么不哭了? 晚余確实不打算再哭了。 这些时日,她已经在祁让面前流了太多眼泪,可帝王的心冷硬如铁,眼泪对他不起任何作用,还会让自己显得特別软弱。 从今以后,她不会再轻易掉眼泪,更不会在祁让面前掉眼泪。 紫禁城里最不缺的就是眼泪,最没用的也是眼泪。 康嬪以为晚余会在皇上面前哭诉一番,说她故意刁难之类的,以此来博取皇上的同情。 皇上对她正是新鲜的时候,保准三两下就被她哭得心软,带回殿里好生安抚。 说不定还会为了给她出气惩罚自己。 谁知她竟然什么也没说,就这样直接承认了。 康嬪很是意外,拉著祁让的手道:“皇上您瞧,她自己也承认了,可见臣妾並没有冤枉她,就这样罚她跪一跪很过分吗?” “不过分。”祁让心中的火撒不出来,恨恨道,“以朕看,你实在心慈手软,罚得太轻了” 康嬪眼睛一亮:“那以皇上的意思,该如何责罚?” 胡尽忠在一旁急得要死。 皇上这是干嘛? 他大老远的跑过来是为了什么? 不是为了英雄救美吗? 眼下三句话没说到头,他又气性上头,要帮著康嬪惩罚江采女。 他难道不知道江采女是什么脾气吗? 他越是罚得狠,越是把人推得更远呀! 皇帝不急太监急,这话真没错,他这个太监真的要急死了。 正急著,祁让转头向他看过来:“胡尽忠,你主意多,你说该怎么罚?” 胡尽忠顿时两腿一软。 皇上真会坑人。 亏得自己替他急成这样,他转脸就把自己拉进了火坑。 问他怎么罚。 他怎么知道怎么罚? 罚得轻了,皇上认为他故意放水。 罚得狠了,人要是有个好歹,皇上第一个饶不了他,江采女也会恨他。 他里外不是人。 这时,梅霜突然膝行上前,对祁让磕头道:“皇上明鑑,不是我们小主的错,我们小主一直在认真聆听康嬪娘娘教诲,那碗汤也是康嬪娘娘故意没接住才弄洒的。” 康嬪脸色一变,指著她厉声道:“大胆,你这贱婢信口雌黄,本宫一宫主位,若真想刁难一个小小的采女,有的是理由,何至於故意烫伤自己。” 说罢又抱著祁让的胳膊晃了晃:“皇上,臣妾没必要这么做,您不要听这贱婢胡说八道。” 祁让没理会她,直直看向晚余:“你的丫头说的可是真的?” 晚余的膝盖被冷硬的地砖硌得生疼,手指在身侧不自觉攥起。 她知道梅霜是为她好,可这丫头真的太莽撞了。 她若说是这丫头说的真的,她们主僕得罪了康嬪,今后在咸福宫会更加艰难。 她若说不是真的,梅霜就会挨罚,甚至有可能因为诬告主子丟了性命。 如此一来,横竖都没有化解之法,唯一的出路,只能是她向祁让低头。 所以,她到底还是要低头了吗? 第119章 她死了,朕还罚谁去? 胡尽忠显然也想到了这点,三角眼顿时亮起来。 皇上之所以让自己把这两个丫头从掖庭调出来,不就是为了用她们来挟制江采女吗,眼下正好派上用场。 他上前一步,大声道:“皇上,主子失误,都是做下人的提点不到,奴才觉得该罚的不是江采女,而是这两个没眼色的丫头,不如將这两个丫头各打五十杖以儆效尤!” 晚余心下一紧,表情无法再保持平静。 祁让看著她已经开始动容的脸,漠然道:“那就打吧!” “是。”胡尽忠应声,立刻吩咐人拿刑杖过来。 梅霜和紫苏都变了脸色,趴在地上瑟瑟发抖。 康嬪对这个惩罚却不满意。 不罚主子罚奴才,皇上明显还是捨不得这狐媚子挨打。 但那碗汤確实是她故意没接稳的,她也怕说多了把自己坑进去,只得默默闭了嘴,不敢质疑皇上的决定。 祁让弯下腰,最后一次问晚余:“你还有申辩的机会,你到底要不要和朕说实话?” 晚余脸上已经完全没了血色,在听到他这句话时,终於抬头向他看过去。 两人的目光近距离交织在一起,祁让清晰地看到了她眼中的怨恨,也看到了她眼中的自己。 他想,恨他也没关係,他就是要让她眼里时时刻刻都有他的身影。 而不是沈长安。 或者徐清盏。 然而,下一刻,晚余的眼睛突然合起,人也一头栽倒在冰冷的地砖上。 祁让的心猛地收紧,手上没有片刻迟疑,甩开还抱著自己胳膊的康嬪,蹲下去將晚余捞起来搂进了怀里。 胡尽忠也嚇了一跳,隨即又想,这样也好,对两人来说都是个台阶。 当下便大声道:“皇上快把江采女抱进去吧,奴才这就叫人传太医过来。” 祁让阴沉著脸,把人抱起来往西配殿而去。 紫苏连忙拉起梅霜跟在他身后。 康嬪被他甩得一个趔趄,差点没摔倒,借著青萝的搀扶稳住身子,看著他急急远去的背影,气得脸色铁青。 皇上嘴上说得好听,说什么特地来为她做主。 结果那贱人一晕倒,他就什么都顾不上了。 可见根本就不是来为她做主的,是怕那贱人受委屈才专程过来的。 祁让一口气把人抱进西配殿,在紫苏的引领下走进內室,把人放置在床上。 小小的一张床,只有两条色陈旧的薄被子。 祁让皱眉道:“被子怎么这么薄,再拿两条过来。” “没有了。”紫苏说,“我们小主位分低,按例就只能分到这些。” 祁让的脸色变了变,直到这时,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把这女人放在咸福宫的目的。 他是为了惩罚她,为了让她反省自己的错误,为了让她向他臣服。 可他现在在干什么? 从昨晚到现在,他在干什么? 他本该直接將她扔在这里不闻不问的,可是从昨晚到现在,他一直在围著她转。 一个骗子而已。 一个心里没有他的骗子而已。 他为什么要围著她转? 他这卑微又紧张的样子,哪里还像是一个高高在上的皇帝? 再这样下去,到底是他在驯服这个女人,还是这个女人在驯服他? 他深吸一口气,最后看了眼床上昏迷不醒的女人,冷著脸一言不发地走了出去。 胡尽忠正要进去,见他出来,忙躬身道:“皇上要去哪儿?” “摆驾,回乾清宫。” “啊?”胡尽忠往里面看了一眼,“皇上不管江采女了吗?” “她不配!”祁让冷冷吐出三个字,负手大步而去。 胡尽忠人都傻了,头一回觉得自己脑子不够用。 皇上这是怎么了,刚刚还紧张成那样,怎么转个脸又变了? “皇上,那太医还请吗?” “请啊,怎么不请,她死了,朕还罚谁去?” “……” 好吧! 胡尽忠已经无话可说,默默地跟著他离开。 康嬪也没想到皇上这么快就走,怯怯地迎上去问:“皇上,您这就走了吗,江采女……还罚不罚了?” 祁让顿住脚步,冷冽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 康嬪后背一阵发凉,忙福身道:“臣妾恭送皇上!” 祁让上了肩輦,被一群人前呼后拥著离去。 胡尽忠到底不放心,叮嘱了康嬪一句: “江采女的身子实在经不起折腾了,娘娘便是要罚,也让她先缓两日再说吧,万一有个好歹,到时候都是您的责任。” “本宫知道了,多谢胡二总管提点。” 康嬪僵笑著应了一声,等祁让的队伍走出宫门,心有不甘地往西配殿看了一眼,恨恨地扶著青萝的手回了正殿。 西配殿里,晚余缓缓睁开眼睛。 梅霜正守在床前掉眼泪,看到她醒来,惊喜道:“小主,您醒了?” 紫苏闻言忙也凑过来看:“小主,您醒了,可有哪里不舒服,您坚持一下,太医很快就来了。” 晚余缓了缓,对梅霜道:“你去给我倒杯热水来。” 梅霜应是,出去倒水。 晚余招手示意紫苏上前,小声道:“我没事,我装的。” 紫苏愣了下,看著她苍白的小脸,又是心疼又是欣慰。 甭管怎么著,小主到底还是被逼著做出了转变,知道不能和皇上硬著来,就学会了耍心眼。 她也说不上来这样是好是坏,就是觉得挺心酸的。 小主真是太不容易了。 “小主,奴婢知道您心思玲瓏,只要您愿意,这后宫未必不能混出一片天地,奴婢说这话不是要劝您妥协,咱就算受气,也不能谁的气都受,小主懂奴婢的意思吗?” “我懂。”晚余拉著她的手轻拍了两下,“你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这就好。”紫苏含泪道,“不论小主將来能走到哪一步,奴婢都会一直陪著您的。” “嗯。”晚余点点头,“我知道你是个好姑娘。” 紫苏说:“梅霜也很好,她就是没心眼,奴婢会好好教她的。” “不。”晚余摇头,“她不是没心眼,她只是装的没心眼。” 紫苏吃了一惊,转头往外看了一眼,小声道:“小主,您什么意思,难不成,梅霜她……” 话没说完,梅霜端著茶水走回来,紫苏便打住了话头。 没多久,太医来了,给晚余诊了脉,说她气血亏损严重,开了方子让每天两次服用,连喝七日看看效果再说。 康嬪得了胡尽忠的提点,接下来的时间没有再为难晚余。 主僕三个总算有惊无险地把这一夜熬了过去。 次日一早,刚用过早饭,康嬪就打发青萝来通知晚余,让晚余赶紧收拾收拾,隨她去慈寧宫给太后请安。 晚余位分低,也不愿张扬,略微收拾了一下,就跟著她去了。 到了地方一看,所有的妃嬪都来了。 晚余心里明白,这些人都是冲她来的。 她定了定神,挨个给太后和各位妃嬪行礼问安。 在座的每一个位分都比她高,又都存了心的刁难她,冷嘲热讽的话说了一大堆,一圈下来,简直比罚跪还累。 太后倒还好,没怎么为难她,眼见著她被妃嬪们刁难得差不多了,就及时出声制止道:“罢了,哀家乏了,今天就到这里吧,你们且先回去,江采女留下,哀家还有话嘱咐你。” 眾人想著,太后当著她们的面不好表现的太刻薄,这会子怕是要单独训斥江采女,於是便纷纷起身告辞而去。 等人都走完了,太后向晚余伸出手:“走吧,扶哀家到暖阁去躺一会儿。” 晚余心中忐忑,不知她此举何意,温顺地应了一声,扶著她去了暖阁。 一进门,就看到南窗下的炕上坐著一个人。 第120章 只要你想出宫,什么时候都不晚 晚余看到那张和自己有几分相似的脸,不自觉鬆开了太后的手,站在门口不肯再往里走。 太后看看她,又看看已经站起来迎接的江晚棠,笑著解释道:“你姐姐听说你被皇帝纳入后宫,很担心你,特地央求哀家把你带过来,想和你说说话。” “是啊晚余,姐姐听说了你的事,都快心疼死了。”江晚棠快步迎上来,伸手去拉晚余的手,“快进来,让姐姐好好看看你。” 晚余猛地把手背在身后,眼里的厌恶和牴触不加掩饰。 阿娘不在了,她和江家已经没有任何关係,她也无须再给江家人好脸色。 这个害了她一辈子的长姐,更是让她打心底里厌烦。 她对她的恨,和对祁让的恨是一样的。 她屈膝对太后福了福身:“嬪妾病体未愈,精神不济,请太后恩准嬪妾先行告退。” 太后细细打量她眉眼,明明生得一副娇照水的可怜模样,瞧著比她姐姐还娇软几分,怎么偏是这般寧折不弯的性子,浑身长了刺一样。 难怪皇帝那样手段强硬的人,都不能叫她服软。 太后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起来,语气还算和蔼:“你就略微坐一坐吧,不但你姐姐想和你说话,哀家也想和你说说话,你不会不给哀家这个面子吧?” 晚余一怔,心中警铃大作,直觉她们两个如此刻意地把她哄到这里来,绝不只是说说话这么简单。 可太后都拿自己的面子说事了,她也不能强行离开,只得跟著进了暖阁。 “好妹妹,快坐。”江晚棠儼然此间的主人,先扶著太后坐下后,又殷勤把晚余也让到炕上落座,自个挨著她坐下来。 晚余不习惯她的碰触,默默地往旁边挪了挪。 江晚棠见她如此,脸色又尷尬又难过:“好妹妹,我知道你生我的气,不愿意和我亲近,可我当初也是有苦衷的。” 她掏出帕子,擦了擦眼角:“皇上对你做的那些事,我都听说了,想必你也应该明白我当初为什么不愿意嫁给他了吧? 他就是个心狠手辣,冷血无情的暴君,我那时只要一看到他,就本能地感到害怕……” “所以你就把我弄进来代替你吗?” 晚余打断她的话,红著眼睛质问她,“你自己一看到就害怕的人,难道我就不害怕吗? 你不愿嫁的人,难道我就愿意吗? 如今我被你害成这样,你又来我面前假惺惺的抹眼泪,有意思吗?” 她本不是咄咄逼人的性子。 只是一想到自己这五年来所受的煎熬,想到自己在祁让手里所受的屈辱,想到长安临走前的眼泪,想到被连累的齐嬪和徐清盏,再看江晚棠这张假惺惺的脸,心中的怨恨就怎么也压不住。 要不是太后在,她真想往这张假惺惺的脸上扇两巴掌。 江晚棠被她一连声的质问惊住,一张俏脸涨得通红:“晚余,你別激动,听我说,咱们都是受害者。” “咱们?”晚余自嘲一笑,“我不过是外室所生的贱丫头,哪有资格和你这金尊玉贵的嫡长女相提並论? 你这个罪魁祸首,又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自称受害者? 你想说什么就直接说吧,不用和我拐弯抹角装可怜,不是可怜人,再怎么装也装不出来的。” 江晚棠没想到她態度如此生硬,訕訕地看了太后一眼。 太后嘆口气,一脸慈爱劝她:“你不要怪你妹妹,你妹妹心里苦,便是埋怨你几句也是应该的。” 江晚棠哽咽著点了点头:“是我害了妹妹在先,我怎么有脸怪她,別说她埋怨几句,便是打我骂我,往我身上捅几刀,那也是我该得的。” “话也不能这么说,当年的事不全怪你。”太后安抚著她,又对晚余语重心长道,“你虽然替你姐姐受了几年的苦,可当年把你送进宫的是你父亲,你姐姐事先並不知情。 这几年,她因为愧对你,暗中一直托哀家照拂於你。 你被淑妃毒哑后,是哀家坚持说你身有残疾不能做妃嬪,才保你这几年没被皇帝临幸。 你出宫的事,哀家也曾多次奉劝皇帝,让他好生放你离开,奈何皇帝生性执拗,独断专行,不肯听哀家的话。 说去说来,还是因为他和哀家不亲近,不像三皇子,从小养在哀家膝下,什么都听哀家的。 可惜,三皇子被哀家教得太单纯,太善良,才落到如今的下场……” 太后说到伤心处,也掏出帕子擦起了眼泪。 晚余听她突然提起三皇子,心里激灵一下,直觉太后把她留下的原因,肯定和三皇子有关。 可她又不认识三皇子,太后和她说这个干什么? 她们到底意欲何为? 晚余心念转动,面上感激地向太后道谢,神情哀淒道:“太后娘娘对嬪妾的照拂,嬪妾感激不尽,只是如今木已成舟,再说什么也晚了。” “不晚!”江晚棠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只要妹妹还想出宫,什么时候都不晚。” 这一次,晚余没有躲开她,只是语气仍旧疏离:“你到底想说什么?” 江晚棠盯著她的眼睛,像是从她眼里看到了某种希望,小声道:“晚余,你先告诉姐姐,你恨不恨皇上?” 晚余嗤笑一声:“你说呢?” “有多恨?”江晚棠又问。 晚余没有给她正面回答,只是警惕地反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和你联手,扳倒皇上。”江晚棠用力握住她的手,“好妹妹,不管咱们从前有什么过结,现在都应该同仇敌愾。 他夺走了你的清白,生生拆散了你和沈小侯爷,他同样也囚禁了我的夫婿,让我一日日地守著活寡。 我希望你能和我联手,把晋王殿下救出来,等將来晋王殿下登基后,我就让他给你和沈小侯爷赐婚,让你们有情人终成眷属,你说好不好?” 晚余其实已经隱约猜到她要干什么,可她就这样毫不遮掩地说出来,还是让晚余一阵心惊。 听她的语气,这应该是一个筹谋了很久的计划。 太后就这样在一旁听著,可见也是这个计划的参与者。 那她们为什么现在才找上她? 她以前是祁让的司寢女官,要下手也不是没有机会。 她们为什么不早点说,非要等到她被祁让临幸之后才说? 是因为她以前对祁让的恨还不够深吗? 因为不够深,所以不敢轻易相信她,现在,知道她已经被祁让逼入了绝境,对祁让的恨达到了顶点,就来拉她入伙? 那么,在此期间,她们就只是等待观望吗? 她们会不会暗中做一些事,来加深她对祁让的恨? 长安说,齐嬪有可能是被人逼迫的。 逼迫她的人,会是太后吗? 第121章 世上再没有人比我更想他死 晚余越想越心惊,没想到这个一直在祁让面前小心谨慎的太后,暗中居然在谋划著名扳倒祁让。 她当然希望祁让能被扳倒,她甚至恨不得亲手杀了祁让。 可是,这件事既然有江晚棠参与,是不是说明江连海也参与其中? 她恨透了他们,难道现在却要和这两个罪魁祸首联手吗? 就算他们现在信任她,她也不信任他们。 他们已经卖了她一次,如果计划失败,他们肯定会毫不手软地再卖她一次。 可她如果不答应,太后会放心地让她带著这个天大的秘密走出慈寧宫吗? 她若答应得太爽快,太后照样也会不放心,认为她只是想儘快离开。 晚余左思右想,在这温暖如春的暖阁里,后背却出了一层冷汗。 她看著太后慈祥的笑脸,以及江晚棠殷切的目光,许久,才缓缓道:“你们想要我具体做什么?” 江晚棠和太后对视了一眼。太后微微点头,她才敢开口: “晋王殿下已经被关在擷芳殿五年了,皇上从不允许任何人探视,包括我和太后都没有见过他。 我们目前想要你做的,就是想法子去擷芳殿看一看晋王殿下是否还活著,如果活著,现在是什么状况。” 晚余闻言发出一声嗤笑:“你们都见不到,我能有什么办法?” “你有。”江晚棠急切道,“你聪明灵巧,又得皇上喜爱,只要你愿意,肯定能想到办法的,这也是你能离开皇宫最后的希望了,你难道不想摆脱那个暴君吗?” 晚余当然想,做梦都想,可这样的盟友,她不信任。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她低下头,又思索良久,认真道:“事关重大,我需要时间考虑。” 江晚棠又和太后对视了一眼。 太后说:“事关重大,你慎重考虑也是应该的,哀家给你三天时间让你想清楚,但有句话要和你提前说明。” 她脸上慈爱的笑容消失,眼神陡然变得凌厉:“无论你愿不愿意和我们结盟,这个秘密都不能向第二个人透露,否则的话,哀家隨时都可以让你和沈长安徐清盏死於非命!” 晚余不自觉攥起了拳头,很想问一句齐嬪是不是你害死的? 但她深知,今日要想完好无损地走出慈寧宫,这句话是无论如何不能问的。 她捏著两手心的冷汗,起身告辞:“太后放心,不管我加不加入,我对皇上的恨都是一样的,我至多是袖手旁观,绝不会去向他告密,这世上,再没有人比我更想他死了。” “好,哀家信你!”太后微笑頷首,又恢復了那慈祥的模样,“你回去好好想想吧,三日后来给哀家请安,哀家等著你。” 晚余福了福身,告退出去。 暖阁里安静下来,太后和江晚棠都盯著她的背影,直到她转个弯消失不见,江晚棠才道:“母后觉得她会答应吗?” “她会的。”太后胸有成竹道,“为了这一刻,哀家等了她五年,现在,她所有的希望都已破灭,她也成了后宫妃嬪的公敌,除了加入咱们,她別无选择,这几日我会留意著她,她若犹豫,我就再给她加一把火。” “母后这样说,儿臣就放心了。”江晚棠殷勤地倒了一盏茶,双手捧给太后,“也不知道殿下这五年到底过得怎样,但愿咱们能早点得到他的消息。” 太后接过来浅浅抿了一口,缓缓道:“不著急,慢慢来,五年都等了,不差这一两日。” 晚余走出慈寧宫,被头顶的日光晃了眼,感觉一阵头晕眼,手脚发软,后背都被冷汗湿透了。 幸好梅霜和紫苏就等在门外,见她出来,立刻上前扶住了她。 “別的主子娘娘早就走了,小主怎么这么久才出来,可是太后她老人家为难您了?”梅霜小声问道。 晚余浑身无力,被两人搀扶著往前走:“別瞎想,太后只是留我说了一会儿话,教了我一些规矩。” “哦。”梅霜应了一声,“小主身子不好,太后便是教规矩,就不能缓一缓吗?” “你在胡说什么?”紫苏厉声喝止她,“太后的事岂是你能置喙的,你再这样口无遮拦,早晚惹祸上身,我看你还是回掖庭待著更好。” 梅霜连忙闭了嘴:“好姐姐,你別恼,我错了,我以后再不乱说了。” 紫苏瞪了她一眼,想起昨天小主没说完的话,不禁也对梅霜產生了怀疑。 只是眼下不好多说什么,只能等到回去之后再做计较。 主僕三人一时都没了言语,默默地往咸福宫走。 半道上,雪盈突然出现,叫住了晚余。 “我听闻你来给太后请安,特地在这里等你,那天晚上,我真的不知道你和齐嬪……”她拉著晚余的手,不觉红了眼眶。 “我实在担心你,才去找胡二总管帮忙的,谁知道皇上突然就回来了,听胡二总管说你被齐嬪叫了去,他就急慌慌的去了永寿宫。 晚余,咱们姐妹一场,我最后再僭越一次叫你的名字,我这几天没日没夜的后悔,没睡过一个好觉。 我不敢奢求你的谅解,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真不是有意的,我对你的心,天地可鑑。” 她一面说,眼泪一面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我要是知道你和齐嬪认识,打死也不会去找胡二总管的,是我害你没能走成,我真是后悔死了。” “別哭,这不怪你。” 晚余对她虚弱地笑了笑,伸手帮她擦去眼泪,“就算没有那天晚上的事,皇上也没打算放我离开,你不要自责,我从来没有怪过你,反倒是我一直在连累你,要说对不起,也是我对不起你。” 雪盈哭得更凶了:“你都这样了,还来安慰我,可怜见的,你今后可如何是好,要不我去求皇上,让他把我拨到你跟前伺候吧,我也不出宫了,这辈子都留在宫里陪著你,好不好?” “不好。”晚余立刻摇头,“你別犯傻,別说这样的傻话,我已经出不去了,何苦再连累你和我一起苦熬,你就好好当你的差,到了时间就出去,咱们两个,总要有一个是幸福的。” 她想起当初要走的时候,去和雪盈道別,两人还拉了鉤,说她们以后肯定会过上好日子的。 眼泪冲得眼眶酸涨难受,她抬手挡了挡,把眼泪逼回去。 “阴了这些天,冷不丁一放晴,这日头竟晃得眼睛疼,我身子不爽利,就不和你多说了,你快回去吧,有空到咸福宫陪我说说话就好。” 雪盈含泪看她,看她强忍著眼泪假装坚强,看她像没事人一样说著天气,心里別提有多难过。 只是怕被別人撞见,也不好和她多说什么,便点头道:“你去吧,我有空就去找你。” “好,那我先走了。”晚余红著眼睛转开脸。 雪盈屈膝行礼:“奴婢恭送小主。” 这一句,险些又让晚余失了控,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走得头也不回。 此时的南书房里,早有人將她被太后留下说话的事告知了祁让。 祁让面色冷沉地坐在龙案后面,手指无意识地轻叩桌面,深渊似的眼底流转著晦暗不明的情绪。 半晌,他停下手上的动作,向来人问道:“先前你说,晋王妃今早也去给太后请安了是吗?” “是。”那人躬身应答。 祁让剑眉微蹙,默然一刻,又问:“江采女被留下的时候,晋王妃走了没有?” 第122章 朕还有一个附加条件 “晋王妃没走,目前仍在慈寧宫。”那人回道。 祁让嗯了一声,眉眼舒展开,露出些许瞭然的神情,像是在说果然如此。 那人见他不说话,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皇上要去瞧瞧吗?” “不必了,你们盯著就行。” “可奴才们只能在外面盯著,万一太后关起门来为难江采女,奴才们看不到,也没法出手的。” “看到了也不必出手,那是她应得的。” 祁让想到那女人寧肯罚跪到昏厥,也不肯向自己求助的倔强模样,就是一阵气血翻涌,冷下脸来,摆手道,“出去吧,继续盯著,死不了就行。” “是。” 那人应声退下,一出门,正好撞见了缓步而来的徐清盏。 两人目光相接,那人迅速低下头,装作寻常的小太监,对徐清盏弯腰行礼,道了一声:“徐掌印安好。” 徐清盏的狐狸眼微微眯起,不动声色地將他打量一眼,什么也没说,就让他走了。 孙良言眸光闪动,笑著迎上来:“掌印可是来见皇上的,咱家这就为你通传。” “有劳孙总管了。”徐清盏对他微微頷首,心里想的却是那个从没见过的小太监。 那小太监一看就是个高手,气息稳,脚步轻,眉宇间也没有寻常太监的畏缩感,应该是皇上暗中豢养的亲卫。 身为天子心腹,他以为自己已经对皇上身边所有的亲卫了如指掌,没想到皇上暗中还有一支自己所不知道的亲卫。 正是这一支自己所不知道的亲卫,导致晚余逃跑失败,在山顶被皇上抓了回来。 可见皇上心思之縝密,性情之多疑,即便对自己这样的心腹,也不能完全信任。 那时皇上应该已经察觉到他对晚余有些许不同,才会瞒著他,动用那支亲卫去跟踪晚余。 从那天起,他一直在暗中探寻那支亲卫的情况,奈何他们隱藏得太深,几乎查不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今天这个无意间撞见的小太监,算是第一个被他看到真面目的人。 他闭了闭眼,又把那张脸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打算回去后让人画出来,將此人作为突破口。 “掌印,皇上叫您进去。”孙良言亲自为他打起帘子。 “多谢。” 徐清盏迈步进了书房,走到祁让对面,屈膝下跪行礼:“皇上万安,皇上让臣查的事情有眉目了,原该昨日天黑之前来向皇上稟报的,但孙大总管说皇上不得空,臣只好今日才来。” 祁让定定看他,感觉他短短两日时间变了许多。 以前他每次面圣,都是笑嘻嘻的,哪怕很要紧的事情,也会耍几句贫嘴再说话。 像今天这样严肃,並且正儿八经解释自己的行为,还是头一回。 祁让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再看他那张妖孽般的美人面,都透著一种难以言传的沧桑。 昨日下午,徐清盏確实来过,他没见他。 一来是为了江晚余的事情生气,二来他还没想好要如何发落他。 他帮助江晚余欺骗他五年,即使真如沈长安所言,他和江晚余之间是清白的,他也不能轻飘飘揭过不提。 留下他的性命,便是自己这个做君上的,对他最大的仁慈。 祁让清了清嗓子,漠然开口道:“平身吧,说说你都查到了什么?” “谢皇上。”徐清盏站起来,弯著腰恭敬道,“臣提审了齐嬪身边的大宫女柑橘,以及永寿宫一干人等,得到了一个重要线索。 当天上午,曾有一个英华殿的尼姑去见齐嬪,说齐嬪托她在城外相国寺为她父亲供奉的长明灯出了些问题,两人单独说了一会儿话。 尼姑走后,齐嬪用过午饭,又单独出去了一会儿,不许任何人跟著,天黑后,就打发了柑橘把江采女叫去了永寿宫。” 江采女这三个字从他口中说出,生硬又晦涩,不知道他是不习惯,还是不愿承认,晚余已经是祁让的后宫之一。 祁让似乎也听出了他彆扭的语气,眉心微微蹙了蹙,並未揭穿他。 英华殿歷来是太后太妃以及太嬪们礼佛的地方,殿里常年住著几个尼姑,负责打点香火,侍奉那些年迈的太妃太嬪礼佛,日常並不往后宫走动。 祁让听徐清盏提到英华殿的尼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太后。 自他登基以后,宫里有儿子的太妃太嬪都被他送去皇陵为先帝守陵,剩下这些年纪大又无儿无女的,早已心如死灰,远离权势爭斗。 如果还有谁不死心还想再掀起风浪的,那就只有太后了。 因为幽禁在擷芳殿的三皇子是太后一手养大的,他一天不死,太后就一天不会甘心。 祁让勾了勾唇,发出一声似有若无的嗤笑。 徐清盏观他神色,便知他已经想通了其中关节。 身为帝王,他確实有著超乎寻常的洞察力,以及敏锐的政治嗅觉,也有著足够强硬的手腕。 这样的人,很適合站在权力的中心搅动风云。 但是,他把这些手腕用在一个姑娘身上,实在太残忍,太无情。 徐清盏垂下眼睫,遮住眼底的情绪,向祁让问道:“皇上能否告诉臣,您去皇陵的时候,是否接到过什么不同寻常的消息?” 祁让还是不习惯他过分恭谨的模样,默默地盯著他看了几眼才道:“朕心里已经有数,余下的你就不要再管,也不要再接著查了。” “为什么?”徐清盏诧异道,“皇上不想要一个水落石出的真相吗,不想知道究竟是谁算计了咱们所有人吗?” “朕已经不需要知道。”祁让语气淡淡,却透著凉薄,“你现在,也不配再与朕论『咱们』,是你亲手把朕对你的信任弄丟了。” 徐清盏面色一凛,立刻跪倒在地:“臣有罪,臣欺骗了皇上,皇上要杀要剐,臣绝无怨言。” 祁让看向他的目光也渐渐变得凉薄:“朕答应了沈长安要饶你一命,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即日起,免去你司礼监掌印和东厂提督的职务,你自己去慎刑司领五十鞭刑,再到直殿监当差去吧!” 直殿监是內廷十二监之一,日常负责皇宫內各处殿宇、廊道的日常清洁与维护,在十二监中地位较低,工作环境更为辛苦,成员多为底层宦官。 皇上让他去直殿监当差,等於是收回了他所有的权力,只让他老老实实在宫里当一个杂役,再也不能掀起任何水。 说白了,就是再也不会信任他,重用他。 “臣遵旨,臣谢主隆恩!”徐清盏没有半分迟疑,伏身磕头谢恩。 他犯了欺君之罪,皇上能饶他一命已是格外开恩,只要能留在宫里守著晚余,做什么他都愿意。 然而,他念头刚起,祁让便伸出一根手指缓缓道:“想活命,朕还有一个附加条件。” 第123章 除了求皇上,没有別的法子了 徐清盏心头一跳,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 隨即就听祁让沉声道:“从今往后,不许你再与江采女有任何接触,一句话,一个眼神都不许!倘若让朕知道你们私下仍有往来,朕的手段你最清楚。” 徐清盏撑在地上的手指不自觉抠住地面,心中苦涩难言。 免职他不怕,鞭刑他也不怕,只是从今后再不许他和小鱼相见,叫他如何忍受得了? 他不禁想起昨日在城外十里长亭送別时,沈长安对他的叮嘱。 沈长安应该早就想到,他今后在宫里的日子会不好过,特地嘱咐他,不管怎样都要忍耐,忍到他打了胜仗再说。 忍不下去的时候,就想想晚余,想想他们这些年的坚持,想想如果没有他,晚余一个人在宫里是多么的孤苦无依。 就算为了晚余,也要咬牙撑下去。 因为这是他们年少的誓言,江晚余,徐清盏,沈长安,要一生一世在一起,不离不弃。 徐清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苦涩,再抬头,面上只余感恩和恭敬:“奴才领旨谢恩。” 从此后,他便是负责洒扫的杂役了,不配再自称为臣。 祁让听他这么快就改了称呼,眼底闪过晦暗不明的情绪,片刻后,摆手道:“你去吧!” “奴才告退!”徐清盏磕了个头,起身,后退三步,这才转身向外走去。 儘管身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仍將腰身挺得笔直,那骄傲的背影,仿佛他还是那个手握生杀大权的掌印大人。 祁让看著他頎长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怔怔地出了一会神,扬声叫孙良言进来。 “方才徐清盏过来时,可曾见到冯伦?” “见到了。”孙良言说,“他来的时候,冯伦刚好出去,两人撞了个正著。” “那就把冯伦调出京城,立刻,马上。”祁让说道。 孙良言一愣:“皇上是怕徐清盏顺藤摸瓜吗,可您免了他的职,他一个杂役,身边再无人可用。” “你太小瞧他了。”祁让不想多做解释,“照朕说的办,不要耽搁,要確保冯伦安全离京。” “是,奴才这就去办。”孙良言应声而去。 徐清盏到慎刑司领了五十鞭子,行刑太监得知是皇上的旨意,手下半点没留情,將他整个后背打得血肉模糊。 换做旁人,这一顿鞭子就能丟了性命,徐清盏硬是咬牙撑了下来,次日一早,鞭伤不再流血之后,就去了直殿监报到。 不出意外的,他分到的都是最脏最累的活。 以前他是高高在上的掌印大人,掌握著內监所有人的生死,而今突然从高空跌落,成了最下等的杂役太监,人人都跑去看稀奇,人人都恨不得踩上一脚。 徐清盏不以为意,不管有多少人看著,他都能泰然自若地干他的活。 別人刁难他,把他扫起来的枯叶扬了一地,他就默默地再扫一遍,一个字都不会多说。 仿佛他是个天生的哑巴。 晚余对此毫不知情,直到第二天,梅霜去膳房打饭,听说了此事,慌慌张张地回来告诉她:“小主,不好了,徐掌印被皇上罚去直殿监做杂役了,听说还挨了五十鞭刑,差点没死,后背都打烂了。” 晚余刚从紫苏手里接过一盏茶,闻言手一抖,茶盏落地,哗啦一声摔得粉碎。 紫苏嚇一跳,立刻黑著脸呵斥梅霜:“你这丫头到底怎么回事,好歹也是在御前伺候过的,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咋咋呼呼,小主现在自身都难保,你告诉她这些干什么,除了让她著急,有一丁点用处吗?” 梅霜缩了缩脖子,懊悔道:“我错了,我也是一时情急……” “一时情急,我看你是……” “行了,先別怪她了。”晚余脸色惨白地叫住紫苏,把梅霜拉到自己跟前,“到底怎么回事,你快告诉我。” 梅霜怯怯地看了紫苏一眼。 紫苏左边脸颊那道疤就像一条长长的蜈蚣,虽然抹药变淡了许多,但是一生气的时候,气血上涌,就会变成紫红色,看起来很是嚇人。 所以梅霜很怕她发脾气。 “你现在知道看我眼色了,早干什么去了?”紫苏没好气道,“左右已经瞒不住,还不快一五一十告诉小主。” “哦。”梅霜应了一声,小声道,“具体的奴婢也不知道,就是听人说,皇上罚了徐掌印五十鞭刑,免去他所有的职务,將他贬去了直殿监做洒扫的杂役,直殿监那些人捧高踩低,见他失势,全都欺负他,让他干最脏最累的活。 奴婢不相信,听说他正在宝华殿打扫,特地绕了个道从那边路过,果然看到他在那里扫地,后背的伤把衣裳都染红了。” 晚余的心顿时揪成一团,针扎似的疼起来。 祁让不是答应长安会饶了他吗,怎么又给他这么重的惩罚? 如今是冬天,那么厚的衣裳,血还能把衣裳染红,可见他伤得有多严重。 他那样骄傲的一个人,高高在上,不染尘埃,如今却沦为一个最下等的杂役,被人欺辱践踏…… 晚余已经下定决心不再掉眼泪,此时此刻,泪水还是模糊了视线。 她站起身,脚步虚浮地往外走:“宝华殿是吧,我要去看他。” “小主不可。”紫苏拦住她,“奴婢知道您担心掌印,可您擅自跑去看他,叫皇上知道了,只怕又要生气,到时候再连累他受更重的惩罚,岂非得不偿失?” “是啊小主,您去不得。”梅霜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都怪奴婢嘴贱,不该把这事告诉您,您就当没听见吧,千万別去找掌印,別再惹皇上生气。” “你已经说了,叫我如何假装没听见?”晚余哽咽道,“他是因为我才遭的罪,我难道就这样坐视不管吗?” “那,那您要不然去求求皇上。”梅霜说,“皇上对小主与眾不同,只要小主开口,皇上肯定会开恩的。” 紫苏脸色一变,厉声道:“你能不能闭嘴,你明知小主不想见皇上,还给小主出这样的餿主意。” “我知道,可这不是特殊情况吗?”梅霜说,“掌印都这样了,除了去求皇上,还有別的法子吗?” 晚余怔怔地看著她,片刻后,下定了决心:“你说得对,眼下確实没有別的法子了,给我更衣吧,我这就去见皇上。” 第124章 皇上怎么可能翻別人的牌子 眼下是晚膳时分,主僕三人出了门,天色已经黯淡下来,像是蒙了一层灰色的轻纱,將原本明亮的天光变得灰暗朦朧。 西六宫的娘娘们都在用晚膳,宫女太监往来传膳,为主子们准备晚膳后洗漱的热水,门里门外进进出出,难免会撞见她们。 晚余说自己不想被人看见,不愿走西六宫中间的甬道,出了门先往西再往南,走了咸福宫西边的甬道。 宝华殿就在这条甬道的西边,紫苏心里明白,她还是惦记著在宝华殿打扫的徐掌印,想从那边路过瞧一眼。 不过这都好半天了,徐掌印未必还在,绕这么一大圈子,也不一定能看见。 见不到或许更好,省得不必要的麻烦。 若真见到了,自己少不得要警醒著些,不能让小主失了控。 这样想著,她又觉得不该让梅霜跟著,这丫头最近很反常,稍不留神就会胡言乱语。 小主说她背后另有主子,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现今小主身边只有她们两个服侍的人,就是想把她换掉都不能够。 小主这次主动去见皇上,倘若能討得皇上欢心,让皇上给她升一升位分,或者多拨两个服侍的人也是好的。 只是小主和皇上一个倔强,一个心狠,等下见了面,还不知是什么光景。 正发愁,晚余突然顿住了脚步,向左边看过去。 紫苏心下一惊,忙也跟著她的视线看过去。 此时的天色越发黯淡,只余西边一些零散的晚霞,仿佛一群玩累的孩童,正意兴阑珊地各自归家 宝华殿就在那片零散的晚霞底下,门口处,一个清瘦頎长的身影,正拖著一把大扫帚缓缓走出来。 许是受了重伤的缘故,他走路的姿势很僵硬,每一步都走得痛苦而忍耐。 “清盏……” 晚余忍不住叫了一声。 她声音很小,怕被人听到,极力在克制。 徐清盏还是听见了。 转头看到她,只一瞬的呆滯,便拖著扫帚迅速往回走去。 他在躲她?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晚余喉咙哽住,又叫了一声“清盏”,快步向他追过去。 “小主不可!”紫苏急忙拉住了她,“小主,隔墙有耳,您要冷静。” 紫苏拉得用力,晚余挣了一下没挣脱,徐清盏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了。 他明明那样疼,还走得那么快,可见是真的在躲她。 晚余的手死死按压在心口,眼泪几乎要衝出眼眶。 从那晚乾清宫一別,他们就再也没有见过面,他难道不想见见她,不想和她说句话吗? 他不可能不想,唯一的可能,是祁让不允许。 肯定是祁让不许他见她,不许他和她说话,不许他再和她有任何交集。 她含泪四下张望,兴许此时此刻,正有人藏在暗处看著他们,只要他们说一句话,对一个眼神,就会有人去稟报祁让。 晚余仰起头,一只手蒙住眼睛,静静地缓了片刻,而后放下手,轻轻呼出一口气:“走吧!” 她重又挺起腰身,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往乾清宫走去。 乾清宫里,祁让也正在用晚膳,听宫人稟报说江采女在月华门外求见,他只是拿筷子的手顿了顿,头也不抬地说了句:“不见!” 孙良言侍立一旁,小心翼翼道:“这么晚了,江采女这会子过来,兴许有什么要紧事。” 祁让冷笑一声。 她能有什么要紧事。 她就算有要紧事,那要紧事也是和沈长安徐清盏有关。 若非如此,她只怕到死都不会主动来看他一眼。 以前是他昏了头,回回上赶著去倒贴她。 以后他不会再那样了,他要让她知道,在紫禁城,跟皇帝对抗是什么样的下场。 孙良言见他不说话,缓了一会儿,又道:“怪冷的,皇上既然不见,奴才叫人打发江采女回去。” “不用。”祁让冷冰冰道,“她愿意站就让她站著,她自己都不怕冷,你怕什么?” “……” 孙良言很是无语,很想说一句我怕她晕倒了你又心疼。 话到嘴边,到底不敢说出口,訕訕地闭了嘴。 恰好这时,敬事房的人来了,捧著几个摆满了绿头牌的托盘,请皇上翻牌子。 孙良言想说这不是找死吗,江采女还在外面站著,皇上怎么可能翻別人的牌子? 念头刚起,就见祁让向那几个太监招了招手。 皇上自打和江采女槓上之后,已经很久没翻牌子,敬事房的人也是抱著试试看的態度来走个过场,没想到皇上今晚突然开了窍,让他们都有点措手不及。 当下忙低头哈腰地走过去,把托盘举到头顶。 祁让眼光慵懒地看过去,修长的手指从一个个绿头牌上掠过,来回扫了几遍后,翻起了康嬪的牌子:“就她吧!” “……”孙良言看得嘴角直抽抽。 皇上什么意思? 他不见江采女也就算了,居然还翻了康嬪的牌子。 康嬪和江采女同住咸福宫,他这不是存心让江采女难堪吗? 可他是皇帝,他想翻谁就翻谁,有什么办法? 孙良言无奈嘆气,只得吩咐人准备肩輦,晚膳后送皇上去咸福宫,又打发人去咸福宫报信,叫康嬪准备迎接圣驾。 晚余站在月华门外,听说皇上翻了康嬪的牌子,心里只觉得讽刺。 祁让不愿见她,又翻了康嬪的牌子,明显是要给她难堪。 很快,整个后宫都会知道,她巴巴的送上门来,皇上看都不看一眼,反而要去临幸和她同住一宫的康嬪。 他要让她成为整个后宫的笑话。 晚余不在乎这些,永寿宫那一晚,她就已经是整个后宫的笑话。 那一晚,祁让在里面折腾她,整个后宫的主子娘娘都在外面听著呢! 她的尊严早就被祁让糟践完了,现在,她只想用她的尊严,来换徐清盏的尊严。 祁让显然也知道她的来意,或许正是因为知道她的来意,才不肯见她。 他不会宽恕徐清盏,也不会宽恕为徐清盏求情的她。 “走吧!” 她转身离去,打算回去再想想別的办法。 这时,一个小太监叫住了她:“江采女留步!” 第125章 为了別的男人来討好她真正的男人 晚余忙停住脚步,以为祁让改了主意要见她。 下一刻,就听小太监说:“皇上虽然不见采女,但也没让采女离开,采女还是再等等吧!” 梅霜顿时不干了:“公公这话是什么意思,皇上不见我家小主,又翻了別人的牌子,还让我家小主等什么,等著喝西北风吗?” 紫苏不想她乱说话,但她这话说得倒也没错。 皇上都已经翻了別人的牌子,还不让小主离开,这不是欺负人吗? “小主,咱们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那就等一等吧!”晚余早已习惯祁让的无情,语气十分平静。 紫苏无奈,只得帮她拉了拉披风的兜帽,陪她在冷风里等著。 等了不知多久,一大群宫人簇拥著祁让的肩輦往这边而来。 灯笼的光亮晃晃地照过来,照亮了门口那个削瘦笔挺的身影。 祁让坐在高高的肩輦上,身穿明黄的龙袍,外面裹著厚厚的狐裘,一只手臂屈起,懒懒撑在额角。 灯笼被甬道的风吹得摇晃,男人锐利的剑眉,狭长的凤眸,高挺的鼻樑,凉薄的嘴唇,以及刀刻般的轮廓,在灯影里若隱若现,硬冷,寡情,如同这完全被暮色笼罩的寒夜。 晚余退后两步,和梅霜紫苏一起跪在地上。 肩輦从她面前走过,祁让居高临下地睨了她一眼。 那一眼,幽冷,漠然,如锋利的刀刃,落在她低垂的后脖颈上。 晚余感到一阵窒息的威压,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就在肩輦转弯的瞬间,冷冰冰的两个字隨风传来:“跟上。” 这命令下得没头没脑,所有人却都知道他是在命令谁。 晚余爬起来,被梅霜和紫苏搀扶著跟了上去。 孙良言有意无意地回头看了一眼,欲言又止。 队伍穿过长长的甬道,一路上不知有多少人在探头探脑。 等到队伍进了咸福宫,消息已经像长了翅膀似的飞到了后宫的每个角落。 各宫妃嬪嘲笑晚余的同时,又都酸溜溜地想,康嬪真是走了狗屎运,皇上和江采女赌气,倒叫她捡了大便宜,这样算不算是因祸得福? 康嬪也没想到皇上会突然翻了她的牌子,虽然心里明白皇上多半是为了气江晚余,但那有什么关係? 后宫人人都想得到皇上的心,可皇上只有一颗心,怎么挤得下这许多人? 相比之下,还是得到人更为要紧,只要皇上留宿她床上,就是她的圣眷,倘若再有幸怀上身孕,母凭子贵指日可待。 像冯贵人那样,皇上十年八辈子不去看她一回,可她肚子里有皇上的种,谁也不敢怠慢了她。 皇上子嗣单薄,將来不论她生的皇子还是公主,都能一飞冲天。 庄妃娘娘不就是因为生了嘉华公主才爬上去的吗? 別人为了爭宠打破头,她只要把公主照看好,就是皇上眼里天大的功臣,兰贵妃也要给她几分面子。 康嬪这样想著,又觉得江晚余住在咸福宫也没什么不好,自己从前难得见皇上一次,她一住进来,自己见皇上的次数都增加了。 肩輦在正殿门前落下,祁让扶著孙良言的手走下来,康嬪行了礼,喜笑顏开地迎上来:“皇上冷不冷,快到屋里暖和暖和,臣妾准备了热牛乳,皇上喝一碗暖暖身子。” 她伸手去拉祁让的手,祁让却转身看向晚余:“进来伺候!” 康嬪的笑僵在脸上:“臣妾没留神,江妹妹也在呀,臣妾已经让人打点好了一切,倒也不用劳烦江妹妹服侍。” “叫她去铺床。”祁让幽幽道,“这是她的老本行。” “可是,床已经铺好了。”康嬪一脸为难。 “那就再铺一遍。”祁让说,“她铺的床睡著舒適,以前你享受不到,现在你是她的主位,理应叫她伺候,你今晚先感受一下,要是觉得她铺的好,以后让她天天给你铺。” 康嬪只得乾笑两声:“那就有劳妹妹了。” 晚余低垂著头,恭敬道:“服侍皇上娘娘是嬪妾的职责。” 三人进了寢殿,祁让在窗下的炕上落了座,冷眼看著晚余把已经铺好的床单被褥都揭下来,再一样一样重新铺上去。 她比前些天更瘦了,后背只剩下薄薄的一片,像一页隨时都会被风吹走的纸。 她的动作还是那样嫻熟优雅,纤长白皙的手指从被褥上一寸一寸抚过,抚平上面所有的褶皱,一如这五年来的每一天,每一次。 她要是从没想过离开该多好。 这些时日的事情,要是从没发生过该多好。 他伤害了她,她自己难道就一点责任都没有吗? 她为何非要把事情闹到这样不可挽回的地步? 她一直不肯低头,今天好不容易主动去见他,却是为了別的男人。 他恨上来,真想把她扔在床上,死命的折腾一回,叫她在他身下哭泣,求饶,说她再也不敢想別的男人。 他起身向她走过去。 晚余听到动静,转头看到祁让阴沉著脸目光幽暗地向她走过来,嚇得脸色一白。 这个眼神她再熟悉不过。 那天在永寿宫,他就是用这样的眼神看著她,然后不顾她的挣扎叫喊,残暴地撕烂了她的衣裳。 晚余下意识往后退,可后面是床,她根本无路可退。 祁让是不是疯了? 这是康嬪的寢殿,康嬪还在呢! 他已经疯到这样不管不顾的地步了吗? 晚余心里一阵惶恐,隨著祁让的靠近,將身子尽力往后缩。 康嬪也懵了,端起炕桌上的牛乳走了过来:“皇上,喝了牛乳再歇息吧!” 祁让像是突然惊醒,回过神,没接牛乳,目光也没从晚余脸上移开。 念头在抱她回西配殿和留在正殿之间转了几转,开口冷冷道:“给朕更衣。” 康嬪忙放下牛乳:“皇上,还是臣妾来吧!” “不用,就让她来。”祁让態度强硬。 晚余知道躲不过,只得微微弯腰,去解他龙袍上的腰带。 康嬪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刚刚她还在自欺欺人地安慰自己,不管怎样,只要皇上留宿在她床上就行。 可是现在,皇上居然在她寢殿里,当著她的面,和江采女腻歪起来。 皇上明著看是在刁难江采女,实际上又何尝不是在羞辱自己。 自己这样一个大活人在他面前,却被他赤裸裸地忽视。 既然如此,他怎么不乾脆翻江采女的牌子? 眼瞅著他的衣裳被江采女一件一件地脱下来,下一步,自己是不是该退到外面去给他们守夜了? 祁让全然不顾康嬪什么感受,冷幽幽的目光始终落在晚余脸上,试图从她脸上找到一些羞愤,屈辱,不甘的情绪,或者,哪怕一点点的醋意也是好的。 可是没有。 她脸上除了逆来顺受,什么也没有。 而她的逆来顺受,也是因为徐清盏。 她为了一个没根的男人,来討好她真正的男人。 祁让气得心口疼,伸手钳住了她的下巴:“朕叫你伺候更衣,你摆个死人脸什么意思,给朕笑,朕不想看到你这副鬼样子!” 第126章 把她带回乾清宫 晚余的下巴被祁让捏得生疼,眼泪都快疼出来了,怎么可能笑得出来。 可她不笑,祁让就不肯放过她,非要看她笑一个才罢休。 她望向他,含著两汪疼出的泪,对他绽放出笑顏。 满室烛火在她的泪光中流转,暖黄的光晕映著她苍白的小脸,这一笑,如同淒风苦雨里颤巍巍绽放的野。 眼中的泪落下来,如同打在娇嫩蕊上的雨点,让人的心都跟著颤抖,忍不住心生怜惜之情。 可祁让的心就像是铁打的,冷眼看著那颗滑至她腮边的泪,如泰山般岿然不动,眼底也没有半分怜悯之色。 他又想起她要出宫前,听到宫女们祝她嫁个如意郎君时,不自觉流露出的笑容。 那大概是她五年来唯一一个发自內心的笑。 在那之前,在那之后,他再也没有在她脸上看到过那样甜美的笑。 她心里只有沈长安。 她只有在想到沈长安时,才会笑得那样好看。 祁让眯了眯眼,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比哭还难看!” 康嬪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硬著头皮说了句:“皇上息怒。” 祁让用力甩手,把晚余的头甩得偏向一边:“滚出去候著,等下送水进来!” 康嬪惊得瞪大眼睛。 送水是指房事之后送给皇上和妃嬪清洗用的水,但这通常是妃嬪身边二等宫女的差事,皇上居然叫江采女来做。 皇上要干什么? 想把江采女往死里羞辱,还是想看江采女嫉妒吃醋? 换作別的妃嬪,可能真的会嫉妒到发疯,可江采女会吗? 皇上这招,对她管用吗? 康嬪默不作声地向晚余看过去。 晚余抬手在腮边抹了一下,福身道:“嬪妾遵旨,嬪妾告退。” 说罢便垂首退了出去。 她走得那样快,仿佛在逃离龙潭虎穴。 祁让盯著她的背影,脸色又沉鬱了几分。 康嬪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皇上气成这样,还能和自己鱼水之欢吗? 可是,皇上好不容易才来一回,要是错过了,下回不知什么时候轮到她。 她想怀上孩子,这鱼水之欢就必须进行下去。 她走上前,对祁让绽放出她最美丽的笑顏,伸手去解他的衣带:“皇上,时辰不早了,臣妾服侍您上床歇息吧!” 祁让看著她笑成一朵的脸,再对比晚余含泪强顏欢笑的模样,心里一阵烦躁,抬手挡开了她的手:“你先上去,朕自己来。” 康嬪只得应了一声,把自己脱得只剩下一件轻纱寢衣,娇羞不已地上了床,將锦被半盖在自己身上,將一双玉臂和傲人的酥胸露在外面,娇滴滴道:“皇上,臣妾躺好了,您也快些上来吧!” 祁让默然看著她透明纱衣下若隱若现的春色,却提不起半点兴致,满脑子想的都是掖庭那株野梅树。 天越冷,雪越大,那梅开得越好。 他想起那棵野梅树下,那女人在他怀里失控痛哭的样子。 风吹过,瓣如雪一样落了他们满身…… 他也不知道这个时候,他为什么会想起一株野梅树。 这满宫的娇艷春色,他却只想著雪中的寒梅。 他定然是病了,疯魔了。 他为什么要为了一株野梅树,错过满宫的春色? 可是,当他真的钻进被子里,康嬪的手臂像蛇一样缠过来的时候,他却像被烫到似的迅速躲开。 “皇上?怎么了?”康嬪半撑著身子问他,两团雪球在他眼前晃动。 “没什么,你先睡吧,朕想起一件要紧事。”他掀开被子下了床,將自己的衣裳一件一件穿了回去,“这回算朕欠你的,下回给你补上。” “……” 康嬪鬱闷的要死。 皇上真行,这种事还能欠帐? 他说补上就能补上吗? 难道自己还要给他记著帐,时不时的催他还债吗? 她心有不甘,爬起来幽怨道:“这么晚了,皇上能有什么要紧事,皇上是不是嫌弃臣妾?” “没有,你不要多想,朕確实有要紧事。” 祁让取下衣架上的狐裘披风抖开,利落地披在身上,头也不回走了出去。 行走间的风带动衣角飘摇,留下一室似有若无的龙涎香气。 康嬪泄气地坐在床上,目光幽怨望著那道修长挺拔的身影走出自己的视线。 这样的天之骄子,这样年轻又俊美的帝王,谁能忍住不对他动心呢? 她说不要他的心,只要他的身,不过是求而不得之后的自欺欺人罢了。 孙良言守在门外,见祁让出来,吃了一惊:“皇上怎么这么快?” 这话问的。 祁让冷冷睨了他一眼,视线隨即落在安静侍立一旁的晚余身上:“把她带回乾清宫,朕有话问她。” 孙良言愣了下,转头看向晚余,大概明白皇上今晚为什么这么快了。 皇上心里惦记著別人,只怕对康嬪都没能下得去手。 “皇上,您今晚翻的是康嬪娘娘的牌子,却跑到她宫里来带走了江采女,这合適吗?” “怎么不合適?”祁让冷声反问,微微皱起的眉心显示出他的不悦与不耐。 “……”孙良言心下一惊,连忙闭了嘴。 他是皇帝,他的后宫,他想怎样就怎样,哪有什么合不合適? 更轮不到自己一个做奴才的来质疑。 “江采女,那就劳烦您往乾清宫走一趟吧!”孙良言无奈地对晚余说道。 晚余也没想到祁让会这么快出来,更没想到祁让会带她回乾清宫。 她都已经做好了送水进去给祁让清洗的心理准备,心里想著,到时候祁让肯定又会藉机羞辱她。 只要不让她侍寢,只要能给她个机会,让她替徐清盏求个情,羞辱她也认了。 可是现在,预想的羞辱没有发生,祁让却要把她带走。 她心里忐忑不安,不知道这人又要出什么夭蛾子。 一行人往廊外走,敬事房的当值太监跟在祁让身边,冒著被砍头的风险问道:“皇上,康嬪今晚侍寢可要记档?” 皇上每次临幸妃嬪,敬事房都要记档,將来妃嬪若有身孕,要照著记录核对时间,確保皇室血脉的纯正。 这是敬事房的职责,也是最不能马虎的工作,因此他们每次都要在事后亲自问过皇上,確认皇上是真的和妃嬪行了房事。 祁让今晚出来的太快了,敬事房唯恐皇上有什么难言之隱,可职责所在又不能不问,真的很怕伤了皇上的自尊,被皇上一气之下砍了脑袋。 祁让也不是不理解敬事房的工作,可这不长眼的什么时候问不行,偏要赶在他刚出来的时候问。 他眼角余光瞥了眼默默跟在身后的江晚余,对孙良言淡淡道:“敬事房的人越发会当差了!” 孙良言忙给那个太监使眼色,叫他退到后面去,不要再不知死活的乱问。 那太监嚇白了脸,退到后面瑟瑟发抖。 回到乾清宫,祁让阴沉著脸去了寢殿。 晚余跟在他身后走进去,怯生生的样子,像只受惊的鵪鶉。 孙良言看著两人的背影嘆口气,默默地守在外面。 祁让径直走到床前坐下,漆黑的双眼如同被冬夜的寒气浸透,没有一丝温度地落在晚余身上:“知道朕为什么叫你来吗?” 第127章 今晚朕就好好的教教你 “嬪妾不知,请皇上赐教。”晚余走到他两步远的地方跪下,垂著眼帘不敢和他对视。 他近来越发的喜怒无常,阴晴不定,她实在猜不透他此时在想什么。 祁让嘴角噙著一抹讥誚,转著拇指上的翡翠扳指,静静看她。 直到她受不住他的威压,长而卷翘的睫毛开始频频抖动,才缓缓开口:“先说说你晚膳时前来求见所为何事?” 晚余没想到他突然把话题转到这里,犹豫了一下,正要开口,祁让又道:“你最好想好了再说,有些话,朕未必喜欢听。” 晚余闻言,又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说呀,怎么不说了?”祁让明知故问。 晚余只能实话实说:“嬪妾要说的大约都是皇上不喜欢听的。” 祁让冷笑:“原来你心里什么都明白,那你为什么就不能说些朕喜欢听的?” 晚余又將眉眼低垂,语气平静道:“皇上不喜欢的是嬪妾这个人,所以嬪妾说什么皇上都不会喜欢。” 祁让攥了攥手指,拇指压在食指上,发出咔吧一声轻响。 “你说得对,朕就是不喜欢你,朕看到你就来气,朕从来没有这样厌恶过一个人,朕恨不得把你全身的骨头一寸一寸敲碎,看你还怎么在朕面前硬著脖子说话!” 晚余听他一字一句说得咬牙切齿,知道他又到了爆发的边缘。 她不想激怒他,怕事情又朝著不可控的方向发展。 她是为了徐清盏而来,她要忍耐。 “嬪妾错了,请皇上息怒。”她温顺地向他认错。 她竟然肯认错,祁让意外地看了她一眼,语带嘲弄道:“错哪儿了?” “错在不该惹皇上生气。”晚余说道。 祁让却不满意:“太笼统,说具体的。” 晚余摇头:“嬪妾只知道皇上生气了,实在不知道皇上为什么生气,但不管为了什么,只要是因为嬪妾生的气,就是嬪妾的错。” 祁让咬了咬牙,胸中怒意升腾。 她这错认的,还不如不认。 他都分不清她是在认错,还是在讽刺他了。 她真的不知道他为什么生气吗? 他气她眼里没有他,心里没有他。 气她人在皇宫,心在西北。 气她为了別的男人在他面前寧死不屈,却又为了別的男人在他面前低三下四。 她的欢笑是为了別的男人,她的眼泪也是为了別的男人。 如此种种,她难道一点都不知道吗? 祁让深吸气,又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对她招手道:“过来,朕告诉你。” 晚余本能地瑟缩了一下,跪在那里没有动:“嬪妾有罪,只配跪著。” 祁让焉能不知,她是怕被他碰触。 她寧愿跪著,也不愿被他碰触。 他变换了一下姿势,手指轻轻敲击床沿,语气寒凉却又透著些许蛊惑:“你来见朕,不就是想为徐清盏求情吗,就你这態度,你觉得朕会对他网开一面吗?” 那蛊惑让晚余从中嗅到一丝希望,鼓起勇气,抬头向他看过去:“嬪妾要怎么做,皇上才肯饶恕徐清盏?” 看吧! 她果然还是为了徐清盏! 进来半天都不拿正眼瞧他,一说到徐清盏,她就来劲了。 祁让咬紧牙关,下頜绷出凌厉的线条。 他说过,他等著她来求他的那一天。 可她当真来求他了,却是为了徐清盏。 他怒到极致,恨不得现在就把徐清盏抓过来,当著她的面大卸八块。 “是你主动来求朕的,难道还要朕教你怎么求吗?”他压著火气说道。 晚余迟疑了片刻,起身走到几案前,倒了一盏茶,双手捧到他面前:“皇上请用茶。” “就这?”祁让看著那盏茶在她手里晃晃荡盪,气得发出一声嗤笑,“这就是你的诚意?徐清盏犯了欺君之罪,你想用一盏茶就让朕饶恕他?” 晚余抿了抿唇,小声道:“可皇上先前明明答应了沈將军……” “朕只答应饶他一命,可没说免了他所有的惩罚。”祁让冷冷打断她,“难道你还想让朕保留他司礼监掌印的身份,你觉得他配吗,你觉得他做下这样吃里扒外的事,朕还能放心把他留在那个位子上吗?” 晚余连忙摇头:“嬪妾没有这样想,但直殿监的杂役实在太委屈他了,他伤得很严重,人人都欺负他……” “他活该,那是他应得的!”祁让突然提高了音量,眼中似有杀机一闪而过。 晚余嚇得一哆嗦,手里的茶水晃得更加厉害。 “皇上这么说,是不管嬪妾怎么求情都没有用了是吗?”她颤声问道。 祁让冷眼看著她,半晌,才幽幽道:“朕渴了,先餵朕喝口茶。” 晚余忙將茶盏送到他嘴边。 祁让却不动,也不张嘴。 晚余又將茶盏往前送了送。 茶盏的边缘已经碰到他的嘴唇,他还是不张嘴,只拿那双狭长黑沉的丹凤眼看著她。 晚余愣了愣,后知后觉地领悟了他的意图,小脸涨得通红。 內心几经挣扎之后,她还是选择了妥协,自己喝了一口茶,把茶盏放在一旁,双手捧著他的脸,微微轻颤的唇贴上了他的唇。 柔软的生涩的碰触令祁让心头一颤,酥酥麻麻的感觉,从两人相贴的唇传到了四肢百骸。 他喉结滚动,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攥起,却仍旧没有张口。 下一刻,贴在唇上的力量又加重了几分。 她不懂得如何才能让他开口,只是笨拙地加重力道。 恰恰也是这份笨拙让祁让失了控,一面被她撩拨得呼吸紊乱张开了嘴,一面又因为她是为了徐清盏才这样勾引自己而生气。 茶水已经凉透,却浇不灭他的愤怒,滑落喉间的同时,仿佛烈酒点燃了他的心头火,双手掐住她绵若柳条的细腰,转身將她压倒在了龙床上。 “唔……”晚余惊呼,刚出声就被他强势的唇堵了回去。 “被朕亲了这么多次,居然什么都没学会,今晚朕就好好教教你!” “不,不要……” 晚余挣扎著想要逃离,被祁让用力压住。 “跑什么,你忘了你是为谁而来吗,这就要放弃了?” 晚余浑身的力气都因著这一句话泄了个乾净,认命地在他身下停止了挣扎。 祁让却又受不了她的屈服,双手撑在她身侧,眼底怒火似要將她焚烧:“徐清盏就这么好?好到你愿意用身体来和朕做交换?” 第128章 这不是皇上想要的吗 盛怒之下的男人,说出的话都带著刀子,字字句句扎人心窝。 晚余平静地与他对视,带著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嬪妾与徐清盏相识十年,在嬪妾心里,他就是嬪妾的亲人,为了他,嬪妾愿意做任何事。” 她缓缓抬手,解开了自己的衣带,扯开衣襟,將一身冰肌玉骨坦露在他面前。 “只要皇上能宽恕徐清盏,嬪妾以后都会尽心服侍皇上。” 满目的雪白就这样毫无保留地闯入眼帘,祁让仿佛被晃了眼,漆黑的凤眸微微眯起。 经过这几日的休养,她身上那些青青紫紫的痕跡已经完全消退,整个身子完美得如同一尊白玉雕像。 虽然清瘦,却有著玲瓏的曲线,该长肉的地方一点没少长。 没有男人能抵挡住这样的诱惑,即便他身为帝王,也同样不能。 他的身体不爭气地发生著变化,心里的火却也越烧越旺。 他是想要她来求他,在他面前低头,服软,哭泣,请求他的怜惜。 可他要的不是这种。 不是这种破罐子破摔,不是这种献身似的交换。 她的身子在他面前轻颤,她的胸膛在他面前起伏。 她的眼睛却像一潭死水,她的心,想必也是一潭死水。 她把他当什么了? 祁让冷笑,伸出一根修长白皙的手指,指尖从她瓷白的脸颊缓缓滑过,一路向下,滑过她天鹅般的脖颈,滑过她瘦伶伶的锁骨,滑过她雪堆似的饱满,滑过她平坦紧致的小腹。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的目光尖锐又刻薄,带著满满的嘲讽,隨著手指的移动而移动,仿佛一个挑剔的恩客,在审视他重金买来的尤物。 晚余受不了这样轻贱的打量,巨大的羞耻感让她双颊泛起潮红。 相比这样的羞辱,她寧愿他毫不留情的占有,寧愿承受那非人的疼痛。 她咬紧唇瓣,眼中雾气瀰漫。 下一刻,她抓住祁让的手臂,借力仰起身子,双手环住他的脖颈,如同赴死般地吻上他的唇。 祁让身子一僵,大脑有瞬间的空白,仿佛被那两片柔唇吸走了所有的思想,反客为主地把她搂进怀里,强势的吻密不透风地落下。 她头一次没有挣扎,没有反抗,甚至还动作生涩地配合他。 这不就是他想要的顺从吗? 这不就是他想要的臣服吗, 祁让却没有一点征服的快感,反倒说不出的愤怒。 他猛地停下来,抓住她纤细的手臂,將她从床上扯起来扔到了地上。 晚余扑倒在冷硬的地砖上,凌乱的衣衫和乌黑的秀髮铺了一地,雪白的春光半隱半现,抬起一张还残留著红晕的小脸看向祁让。 祁让已经坐起来,除了胸膛在急剧的起伏,浑身上下看不出一丝凌乱狼狈,眸光仍是那样暗沉沉的透著与生俱来的威压,仿佛刚刚那个与她唇舌纠缠的人不是他。 晚余拢了拢衣襟,慢慢跪直了身子:“皇上不喜欢?这不是皇上想要的吗?” 祁让咬著牙,额角青筋浮现。 就那样默默看了她半晌后,身体里的欲望才渐渐消沉下去。 “朕叫你来,不是为了这档子事,朕也不会將这档子事和前朝的政事混为一谈,后宫妃嬪眾多,倘若谁都能通过和朕睡觉来为亲人换取利益,朕的朝堂成什么了?” 晚余跪在那里一言不发,垂下的青丝遮住了她的脸。 祁让看不清她的神情,又冷冷道:“徐清盏说到底不过是个太监,是个奴才,朕抬举他,才给了他掌印的身份,並让他提督东厂,是他自己不识抬举,枉费朕的信任与器重。 后宫不得干政,徐清盏是朕的臣子,他的任免关乎朝政,轮不到你一个后宫妃嬪来插手,你也不要妄想对朕献一次身,就能换回他昔日的荣光。 朕没杀他,就是在给他机会,他是个聪明人,他自己知道如何把握机会,他能用五年的时间爬到司礼监掌印的位子,就能抓住一切机会东山再起。” 他顿了顿,缓缓起身走到晚余面前,弯腰挑起她的下巴:“至於你,你若想他好,只须劳记一句话,以后离他远点!” 晚余的下巴被挑起,不得不抬头仰视於他。 他是那样高高在上,那样冷酷无情,那样凛然不可撼动。 又是那样的让她恨之入骨。 他轻描淡写地定义著別人的命运,像猫戏老鼠一样將她玩弄与股掌之间。 他摧毁了她的人生,却把一切的过错都归结在她头上。 说到底,不过是因为他手握至高无上的权柄,他是这天下的主宰。 他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是非黑白,全在他一念之间。 这就是为什么人人都想成为帝王。 因为帝王拥有著绝对的话语权,说一不二,万眾臣服。 而祁让,刚好足够幸运,坐上了这个位置。 如果他没有这么幸运呢? 如果这个位子换了人呢? 如果他也像徐清盏一样,一夕之间从高空跌落呢? 晚余不禁想起了太后,想起了被幽禁的三皇子。 太后还在等著她的答覆。 明天,就是太后给她的最后期限。 祁让仿佛听到了她的心声,突然开口问道:“你知道朕今晚为什么叫你过来吗?” 这个问题,刚进门时他就问过。 现在,他又重复提起。 晚余大约猜到了一些,却轻轻摇了摇头。 这个话题,她不能主动说起。 祁让似乎也不想再兜圈子,直截了当道:“前天,太后把你留在慈寧宫,都和你说了什么?” 他果然是要问这个。 晚余心想,他等了两天才来问她,也是够能忍的。 这两天,他是不是已经把那天在慈寧宫的所有人都查了一遍? 所以,他现在才来问她,是已经查清楚了吗? 第129章 过来,陪朕睡觉 晚余思前想后,决定实话实说:“那天,晋王妃去给太后请安,想见嬪妾,太后就把嬪妾留下来和她见了一面。” “哦?” 祁让挑眉,不知是在意外江晚棠的到来,还是在意外她这么爽快供出江晚棠。 “晋王妃都和你说了什么?”祁让又问。 晚余迟疑了一下:“她说她对不起我,我沦落到今日这步田地,都是她害的。” 祁让驀地冷下脸:“什么叫沦落到这步田地?你跟著朕,就是沦落吗?” 晚余长睫轻颤:“是她说的,不是我说的。” “那你呢?”祁让穷追不捨,“你也认为跟著朕是沦落吗?你知道有多少女人做梦都想入住紫禁城吗?” 这个问题是个送命题,晚余不想回答,反问道:“多少女人做梦都想入住的地方,我姐姐为什么不想? 她为什么要把我送进来代替她? 皇上喜欢的明明是她,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晋王,將她据为己有? 別说没有办法,只要皇上您想,有的是办法……” “给朕闭嘴!” 祁让厉声打断了她的话,气得脸色铁青。 “朕方才就不该放过你。”他咬牙道,“朕就该把你折腾个半死,看你还有没有力气和朕伶牙俐齿!” 晚余顺从地闭了嘴,不再吭声。 祁让却又命令道:“接著说,她还和你说了什么?” “她还说她和我一样可怜,我被囚禁在宫里不得自由,她的夫婿也被囚禁在宫里不得自由,她说她这样和守寡没什么两样。” “可怜?”祁让冷笑一声,“照她这么说,你们姐妹两个都是因为朕才变得这样可怜吗?” 晚余嘴上没回答,心里却说,难道不是吗? 这一切的根源,难道不是因为他执意要娶江晚棠才引起的吗? 既然喜欢的是江晚棠,求娶的也是江晚棠,又何必自欺欺人弄一个什么替身?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如果自己不能和长安在一起,绝对不会寻一个人来代替长安。 长安也不会接受另一个人当自己的替身。 所有得不到就找替身的人,他的爱,根本没有他自己以为的那样深。 充其量不过是执念,是不甘,是爱而不得的报復。 真正的爱,从来不会是退而求其次。 “她还说了什么?”祁让又问。 晚余抬眼看他,摇了摇头:“请皇上恕罪,后面的话,嬪妾不敢再说。” “为什么不敢?” “因为会死。” “你还怕死?”祁让嗤笑,“你不用跟朕卖关子,是朕让你说的,朕恕你无罪便是。” “谢皇上。”晚余斟酌了一下,缓缓道,“她求我替她去看一看晋王殿下。” “看他做什么?”祁让眸光微动,並没有太大的反应,似乎这些事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晚余却不信他心里完全没波动。 自己只不过是个替身,他都不允许自己想別的男人。 他放在心尖上的女人,一心想著他的兄长,五年了还在对他兄长念念不忘,他怎么可能不生气? 说不定他心里此时已经怒火翻腾,只是没表现出来而已。 晚余敛了敛神,真假掺半道:“她说她已经五年没见过晋王殿下,不知殿下如今是死是活,她为此日夜难安,求我看在姐妹血亲的份上替她去看一眼。” 祁让也不知信没信,目光沉沉与她对视,仿佛想从她眼底望进她心底去,看看她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晚余硬著头皮与他对视,不敢有半分躲闪。 他太聪明,也太多疑,一点点蛛丝马跡都能引发他的疑心病。 半晌,祁让鬆开她,转身坐回了床沿上,姿態放鬆下来,半是探究半是戏謔地问:“她许了你什么好处?你们的姐妹之情,还没深到让你冒著掉脑袋的风险为她做事的地步吧?” “皇上圣明。”晚余面不改色道,“她说我如今是后宫妃嬪共同的敌人,只要我愿意帮忙,她就让太后对我多加照拂,不让那些妃嬪欺我害我。” “这倒是个很大的好处。”祁让勾了勾唇,似笑非笑,“你答应她了?” 晚余摇头:“没有,她给了我三天时间考虑,说三天后她再来问我。” 祁让挑眉:“明天就是第三天了,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晚余说:“我不需要考虑,她是我的仇人,不值得我为她冒险,我也不需要太后的庇护,后宫妃嬪会不会欺我害我,不在於太后,而在於皇上。” 祁让定定看她:“那你自己呢?你自己有没有好奇过晋王是死是活?你这么恨朕,有没有想过让晋王取代朕?” 晚余的心扑通扑通快跳了几下。 她就知道祁让没那么好骗。 她从头到尾没表现出一丝异常,甚至连太后都没敢提,祁让却还是想到了这个层面。 她伏下身,將额头贴在地上:“嬪妾只是一介女流,不懂朝政,也不敢妄议君上,但沈將军和徐清盏都说过,当今天下,再没有人比皇上更適合做大鄴的君王。” 室內陷入长久的沉默。 祁让不知道是意外沈长安和徐清盏会说出这样的话,还是在揣测晚余这句话的真实性。 晚余趴在地上,不敢抬头,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她拿不准自己把江晚棠的意图告诉祁让是对是错,也拿不准祁让会不会相信她这真假掺半的回答。 她不是个工於心计的人,她见不到徐清盏,一切只能凭自己的直觉行事。 她不知道这样能不能行。 过了好半晌,才听到祁让幽幽道:“既然晋王妃如此忧心晋王的安危,你就替她去看一眼吧,朕也五年没见过晋王了,你看过之后,顺便告诉朕一声,让朕知道他如今是什么状况。” 晚余吃惊地抬起头:“皇上是说真的吗?” “当然。”祁让揶揄道,“朕可不像你们,一个个都是骗子。” “……”晚余无话可说,默默闭了嘴。 祁让又道:“擷芳殿有三队侍卫轮班看守,每日二更有一次交接,朕让孙良言提前打个招呼,你到时悄悄的过去,让他们假装没看见,把你放进去。” 晚余没想到他这么爽快,很想再问一遍他是不是当真的。 他为了让江晚棠安心,连这种事都能应允吗? 看来他对江晚棠还真是与眾不同。 正想著,又听祁让叮嘱她:“你明天去见晋王妃,不要让她知道朕已经知道了这件事,你就说你愿意试试看,不保证能不能行。 记住,不要让她发现任何端倪,拿出你这五年来欺骗朕的本事,让她对你的话深信不疑。” “……”晚余再度无语,她欺骗他的事,他是不是要念叨一辈子? 祁让看了她一眼,语气凉凉道:“怎么,朕说错了你吗?” “没有。”晚余试图转移话题,“嬪妾只是在想,皇上对晋王妃真好。” “好吗?”祁让勾唇,发出意味不明的一声笑,拍了拍龙床道,“过来,陪朕睡觉。” 第130章 滚吧!朕不想再看见你! 晚余没想到祁让绕了一大圈子,最终还是免不了让她侍寢。 既然如此,方才又何必把她扔下床? 说到底,他就是不愿放过徐清盏,又想让自己陪他睡,所以才会在这个时候问起江晚棠的事。 如此绕了一圈之后,留下她侍寢就和徐清盏无关了。 她陪睡也就白陪了。 是这样吧? 他应该就是这样想的吧? 他这个阴险无耻之徒! 晚余心里恨极了他,面上却不动声色地向他提议:“嬪妾明日要去见姐姐,皇上不想让姐姐知道是您对她格外开恩,最好別让嬪妾留宿乾清宫,免得姐姐怀疑这是嬪妾和皇上商量好的。” 祁让微微皱眉,唇角勾出一抹讥讽:“为了不侍寢,江采女真可谓挖空心思,连这样的说辞都能想得出来。” “皇上误会了,嬪妾是发自內心的建议。”晚余恭敬道,“皇上看重姐姐,又不想让人知道,嬪妾不过是陪皇上作戏而已。” “呵!”祁让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嗤笑,“你如此为朕著想,朕是不是还要谢谢你?” 晚余低眉做谦恭状:“嬪妾不敢居功,只是想著既然作戏,就作得逼真一些,方不负皇上的重託。” 祁让眼里的嘲弄之色更加明显:“照你这么说,朕接下来该怎么办?” 晚余说:“皇上应该对嬪妾大发雷霆,把嬪妾赶出去,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不欢而散,皇上对嬪妾厌恶至极。” 祁让听著她一本正经的胡扯八道,脸色变了又变。 他这双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岂会看不出她的小心机? 听她为了逃避侍寢,绞尽脑汁地想各种说辞,一时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默然一刻后,他抓起茶盏用力往地上摔去:“滚吧!朕不想再看见你!” “哗啦”一声,茶盏落地,摔得粉碎,把守在殿外的孙良言嚇了一跳。 正犹豫著要不要进去瞧瞧,晚余低垂著头从里面走了出来。 “江采女,出什么事了?”孙良言迎上来小声问,“好好的,皇上怎么又恼了?” 晚余摇摇头,没说原因,只哽咽道:“皇上叫我滚。” 孙良言见她这可怜样儿,也不好多说什么,略安慰了几句,叫人送她回去,自个进去服侍皇上。 很快,江采女为徐清盏求情,被皇上大发雷霆赶出乾清宫的消息就在后宫悄悄传开。 慈寧宫那边也得到了消息。 太后已经准备就寢,听闻消息很是欣慰,对叶嬤嬤说:“哀家还想著她要是不上道的话,就给她再添一把火呢! 现在看来,倒是不用哀家出手了,她求助无门,对皇帝怨念加深,肯定会同意和哀家联手的。” “太后英明。” 叶嬤嬤笑著把一碗热牛乳递给她,“有朝一日,皇上若真的因为江采女而倒台,那也怪不得旁人,是他自个把人逼上的绝路。” “是啊,兔子急了还会咬人,况且江采女並非单纯软弱的小白兔。” 太后接过牛乳,幽幽嘆了口气,“哀家倒是觉得,她比她姐姐更有潜力,早知如此,当初该让晋王娶她的,倘若晋王娶的是她,兴许不会是今天的局面。” 这话说的,叶嬤嬤不知道怎么接,便含糊道:“世上哪有这么多早知道,她当初外室女的身份,也配不上晋王殿下,如今她已经是皇上的人,再想这些也晚了。” “不晚。”太后微微一笑,意味深长道,“你知道哀家为什么非要她去看晋王吗?” 叶嬤嬤谦恭垂首:“奴婢愚钝,请太后指教。” 太后喝了一口牛乳,缓缓道:“晋王和皇帝长得一模一样,却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性情,相比皇帝的狠辣无情,他温文尔雅,风度翩翩,是最受女孩子喜欢的谦谦君子。 江采女眼下正是对皇帝恨之入骨的时候,突然接触到晋王这样的谦谦君子,定然会对他心生好感,觉得他比皇上好千倍万倍。 有了好感之后,心自然而然就会偏向他,愿意为他做任何事,这样一来,咱们的计划就能顺利进行了。” “原来如此。”叶嬤嬤恍然大悟,却也提出了疑问,“江采女心繫沈小侯爷,会对晋王殿下產生好感吗?” “这个你无须担心。”太后胸有成竹道,“女人天生对容貌俊美又身世悽惨的男人有怜悯之心,何况她还对皇帝恨之入骨,就算不会爱上晋王,也会选择站在晋王这边的。” 叶嬤嬤面露钦佩之色:“太后英明,算无遗策,看来晋王殿下东山再起指日可待了。” “五年了,是时候了。”太后饮尽牛乳,把空碗递还给她,“睡吧,明天一定会有好消息的。” 次日一早,晨曦初升,朝霞满天,是冬日难得的好天气。 晚余用过早饭,收拾妥当后,带著梅霜和紫苏去了慈寧宫。 她特地拖延了一会儿,到了地方,其他妃嬪都已经给太后请过安,正坐在一起閒话家常。 她一进来,大殿里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她身上。 等她给太后行完礼之后,有人便迫不及待挖苦她:“江采女昨晚又没侍寢,怎么还来得这样晚?” “是啊是啊,听说江采女惹皇上生气,被皇上赶了出去,难不成是哭了一夜,所以才起晚了?” “她有什么好哭的,皇上翻了康嬪的牌子却没留宿,该哭的是康嬪才对。” 康嬪闻言气得满脸通红,看向晚余的眼神都带著刀子,恨不得在她身上戳几个洞。 晚余默默听著,不解释,也不还嘴。 无论如何,在她出宫这件事上,这些人都是帮过她的,虽然目的不纯,她也心存感激,念著她们的好。 言语羞辱几句对她来说不算什么,只要不危及到她的性命,她不会和她们计较。 她的心思不在这些无所谓的小事上。 太后的心思更不在此,为了將晚余留下,还是顺著那些妃嬪的话对晚余进行了一番训斥,说她不敬主位,服侍皇上也不尽心,一个人搅得皇上和后宫都不得安生。 让她到殿外去罚跪一个时辰静思己过。 眾人见她挨了训斥又被罚跪,心里多少痛快了些,便纷纷起身告退而去。 等人都走完之后,太后把晚余叫进了暖阁。 不出意外,江晚棠又在暖阁里等著她。 “三日期限已到,妹妹考虑的怎么样了?” 第131章 和祁让一模一样的脸 江晚棠开门见山,直奔主题,显然这三天已经让她等得很不耐烦。 晚余没有立刻回答,眼神举棋不定。 江晚棠急切道:“都这个时候了,妹妹还有什么好犹豫的,皇上处处刁难你,后宫的妃嬪又当你是眼中钉,你再不做出决断,早晚有一天死在她们手里。” “死在她们手里,和死在你手里有什么区別?”晚余说,“我又不是傻子,你是不是真的为我著想,我难道看不出来吗? 你们现在说的天好地好,只怕將来不论成功还是失败,你们第一个要杀的人都是我。” “怎么会?”江晚棠伸手去拉她的手,一脸真诚道,“你是我妹妹,我们身上流著相同的血,我从来没对你动过这样的心思,妹妹,你要相信我。” 晚余嗤笑:“相同的血又怎样,皇上和晋王难道不是一母同胞吗?” 江晚棠噎了一下:“那不一样,像皇上那样狠心的人有几个?我们不正是因为他无情,才要推翻他吗?” 晚余不说话,只定定看她,仿佛要从她脸上看出一朵来。 江晚棠被她看得不自在,抬手在脸上拂了拂:“为何这样看著我,我脸上有什么?” 有无耻! 有算计! 有不自量力! 晚余心想,江晚棠可能根本不了解祁让。 不知道祁让的城府有多深,手段有多狠,否则绝不敢如此大言不惭地说要推翻祁让。 她也不知道,她轻飘飘的一句话,需要牺牲多少人的生命为代价。 “这件事,父亲知道吗?”晚余问道。 江晚棠一怔,下意识看了太后一眼:“你问这个做什么?” “不做什么,我就想知道父亲是什么態度。”晚余说,“造反不是小事,说实话,光凭太后与长姐,我是不相信你们能成事的,除非外面有足够强大的助力。” “这不叫造反,我们只是夺回本该属於我们的东西。”太后更正她的说辞,“你先不要问这么多,当务之急是先確定晋王的生死,如果人不在了,说什么都是枉然。” “別的人我可以不问,但父亲的態度我必须知道。”晚余语气强硬,不肯妥协。 太后无奈,只得点头道:“你父亲是支持我们的,让你去打探晋王的情况,他也是赞成的。” “好,我知道了。”晚余说,“我会尽力一试的,但我只承诺帮你们打探晋王的情况,別的我都不会参与,你们的成败也与我无关。” “你……” 江晚棠还想劝说,被太后以眼神制止。 “那就这么说定了,哀家等著你的好消息。”太后说,“哀家罚你跪一个时辰,你现在出去会让人起疑,就在这里和你姐姐说说话,时辰到了再走吧!” “不必了,嬪妾去外面跪著。”晚余起身就往外走。 江晚棠气愤又鬱闷:“你就这么討厌我吗,寧愿罚跪也不愿和我多说一句话。” 晚余顿住脚步看了她一眼:“跪一个时辰和坐一个时辰,走路姿势是不一样的。” 她语气很平静,没有任何嘲讽的意味,江晚棠却一下子涨红了脸,仿佛被她狠狠扇了一记耳光。 太后目光幽深地看著晚余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对江晚棠道:“这一点,你要向你妹妹学习,她装哑巴能骗过皇帝五年,足以说明她非比常人的心智和忍耐力,而你欠缺的恰恰就是忍耐,你太急躁了。” 江晚棠有点不服气:“她忍了五年,儿臣何尝不是忍了五年?” “你的五年,能和她的五年相比吗?”太后反问。 江晚棠的脸更红了几分,却还是不甘心道:“那又怎样,她最后还不是露出了马脚?” “她为何露出马脚,你心里不清楚吗,要不是有齐嬪给她下套,她这会子早就逃到皇帝找不著的地方去了。” 太后冷下脸,语气也严厉起来,“哀家知道你心气高,不服输,可你若认不清自己,还一味的看低別人,將来必定坏事,哀家可不希望这盘棋毁在你手里。” 江晚棠心下一凛,忙屈膝跪了下去:“母后息怒,儿臣知道错了,儿臣以后不敢了。” “你只是怕哀家生气才说不敢,心里只怕仍旧是瞧不起她的。”太后冷冷道,“你就在这里好好反省吧,好好想想,若换作是你,你有没有本事与皇帝周旋五年不被发现。” 太后拂袖而去,把江晚棠独自留在暖阁里。 姐妹二人一个在里面跪著,一个在外面跪著,足足跪够了一个时辰之后,晚余才起身告辞,一瘸一拐地离开了慈寧宫。 梅霜和紫苏心疼不已,一左一右搀扶著她往回走。 梅霜又替她鸣不平:“太后娘娘真是心狠,小主又没做错什么,为什么要罚小主跪这么久? 这样憋屈的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啊,依奴婢说,左右是出不去了,不如好好和皇上相处,借著皇上的宠爱为自己爭取更大的利益,將来成了贵妃,皇贵妃,看谁还敢不把您放在眼里。” 晚余偏头,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你说话的语气特別像一个人。” “谁?”梅霜眨著无辜的眼睛问道。 晚余说:“胡尽忠,胡二总管。” 梅霜一愣,隨即噘嘴道:“奴婢替小主抱屈,小主却拿奴婢跟太监比。” 晚余勾唇笑了一下:“那你以后就少说话,別跟他一样囉嗦。” “哦。”梅霜应了一声,没走两步,又忍不住开口道,“小主得罪了康嬪娘娘,回去肯定又要被她刁难,不如趁著天色早,去御园走走。” 紫苏听不下去,狠狠瞪了她一眼:“走什么走,小主膝盖疼,你还叫她走路,你以前多机灵一个人,如今怎么变得这样没眼色了?” 梅霜挨了训,訕訕道:“我忘了,我就是怕小主回去被康嬪刁难。” “那就住在御园一辈子不回去了吗?”紫苏没好气道。 梅霜无言以对,默默闭了嘴。 回到咸福宫,康嬪意外地没有出来找晚余的麻烦。 紫苏安顿好晚余,悄悄去打听了一下,才知道皇上为了弥补康嬪昨晚受的委屈,赏了她好多东西,这会子正高兴著呢! 她受了委屈,小主又何尝不委屈,也没见皇上对小主有什么表示。 紫苏替晚余委屈,回去把情况和晚余说了。 晚余无所谓,也不稀罕什么赏赐。 只要康嬪能安安生生在正殿待著,別耽误她晚上去擷芳殿看晋王就行。 冬日天黑得早,晚余用过午饭歇了一觉,再醒来已经日落西山。 又耐著性子等了一会儿,晚膳之后,她便换上紫苏的衣裳出了门。 晚膳后是宫女太监轮班用饭,为主子准备洗漱用水的时候,人员走动比较杂乱,不容易被人发现,否则等到宫门下钥后,想出都出不去了。 晚余出了咸福宫,先到御园里躲了一阵子,等到各处都安静下来,时辰也差不多了,她便摸黑往关押晋王的擷芳殿而去。 擷芳殿的侍卫个个都是高手,她一接近,侍卫们就发现了她,因著孙总管提前打过招呼,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把她放了进去。 晚余五年来头一回走进这座宫殿,见四周一片黑暗,唯有西边偏殿的窗户透出一点微弱的光亮,猜想那应该就是晋王居住的地方,便轻手轻脚地走了过去。 她从来没见过晋王,只听说晋王长著一张和祁让一模一样的脸。 一想到祁让那张脸,她就忍不住紧张起来,手心都渗出了冷汗。 第132章 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一路提心弔胆地走到殿门外,晚余心里想著怎样才能把门叫开,谁知手一碰到门扇,门就自己开了。 晚余下意识往旁边闪,盯著那半开的门迟疑起来。 晋王睡觉都不閂门的吗? 还是说看守的人不许他閂门? 灯光实在昏暗,门里面幽深寂静,像话本子里的鬼屋,还没进去,就感觉到一股阴森之气。 纵然知道周围有很多侍卫把守,晚余还是有点头皮发麻,接连做了几个深呼吸,才迈步走了进去。 她对殿里的构造一无所知,也不敢四处张望,硬著头皮往亮灯的地方走。 她也没有刻意地放轻脚步,甚至希望里面的人能听到她的脚步声,主动问一声是谁,这样至少证明里面的人是活的。 然而,直到她走到了亮灯的房间门口,里面也没有传出一点动静。 她探头往里看,里面的布置摆设十分简朴,除了一张床,只有一桌四椅,两组衣柜。 窗下放著一张书桌,桌上一盏孤灯如豆,灯影映出一个坐著的,一动不动的身影。 晚余心下一惊,喉咙都跟著紧了紧,差点夺路而逃。 她定了定神,又鼓起勇气向那个身影走去。 脚步声打破一室的寂静,那身影仍旧一动不动。 像死了很久已经僵化的尸体。 晚余腿脚发软,在离那个身影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嗓子乾涩地叫了一声:“晋王殿下。” 那身影驀地动了一下,慢慢转过头来。 儘管灯光昏暗,儘管他只转过了半张脸,晚余的心还是扑通扑通快跳了几下。 这张脸,真的和祁让一模一样。 那人似乎比她还要震惊,猛地起身,撞倒了椅子,呢喃似的声音唤她:“晚棠?是你吗?” 晚余听他开口说话,確定他不是殭尸,也不是鬼魂,而是真真实实活著的晋王祁望,胆子便大了些,对他摇头道:“殿下认错人了,奴婢不是晚棠,晚棠是奴婢的长姐。” 祁望已经迈步朝她走过来,闻言又顿住脚步,將她上下打量:“我怎么不记得,晚棠有你这样一个妹妹?” 他声音很温和,许是长期不说话的缘故,语速十分缓慢。 他的正脸整个对著晚余,也让晚余又一次確认,他真的和祁让长得一模一样,甚至连身高都一般无二。 但也只是外表一样,气质却截然不同。 祁让的气质是冷硬的,强势的,天生具有侵略性的,就算什么都不做,只是冷冷地看人一眼,都能让人感受到喘不上气的威压。 而眼前这位三皇子祁望,却是温润的,平和的,没有任何攻击性的。 哪怕长了一张和祁让一模一样的脸,眉宇之间却丝毫没有祁让那种迫人的气势,眼神也不会像刀子一样往人身上扎。 许是被关得久了,他的神情多少有些木訥,身上穿的也是灰色半旧的居家袍服,可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就给人一种和风细雨,谦谦君子的感觉。 所谓公子如玉,大约就是这个样子吧? 晚余看著他,心里第一个念头就是,难怪江晚棠当初会选择他。 相比祁让,他確实是更容易让女孩子倾心的那种类型。 晚余悄悄吐出一口气,整个人放鬆下来,语气也不自觉变得温和:“回殿下的话,奴婢生母是安平伯的外室,殿下搬来擷芳殿之前,我们母女一直住在外面,殿下不知道也是正常的。” “安平伯?”祁望重复这个称谓,眉心微微蹙起。 “就是从前的安国公江连海,现在被皇上降为安平伯了。”晚余解释道。 “原来如此。”祁望恍然大悟,隨即又担忧道,“安国公因何被降级,晚棠可有受到牵连?” 晚余看著他,心里想,他听说安国公被降级,第一反应是担心自己的妻子,想必应该是一个很好的丈夫吧? “殿下放心,姐姐很好,皇上对她格外开恩。”晚余宽慰他,却没有回答江连海被降级的原因。 祁望有片刻的沉默,隨即自嘲一笑:“是啊,祁让一直对她另眼相看,要不是我,可能她就嫁给祁让了。” 这话晚余不知道怎么接,只能保持沉默。 祁望直到这时才想起问她:“你叫什么名字,你是怎么进来的?” 晚余半真半假道:“奴婢叫晚余,五年前被父亲送进宫做了皇上的司寢女官,今日是受太后所託,偷偷来看殿下的。” 祁望的眼睛亮了亮,脸上也有了些许神采:“原来是母后让你来的,母后她还好吗?” “挺好的,皇上很敬重她。”晚余含糊其辞。 祁望也不知信没信,低眉发出一声轻嘆:“是我连累了母后,辜负了母后的期望。” “太后对殿下仍有期望。”晚余意有所指道。 祁望抬眼看她,目光平静无波:“你看我现在这样,还能有什么指望,你回去告诉母后,让她別再想著我,好好颐养天年才是正经。” 晚余不了解他,拿不准他这话是真是假,便应声道:“奴婢会转告太后的,殿下自个也要保重。” “那你呢?”祁望问,“你父亲为什么把你送进宫,你是不是也受了我的连累?” 晚余想了想,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他和江晚棠夫妻一体,江连海也是因为站错了他的队伍,才得罪了祁让。 如果硬要说和他有关,確实说得过去。 但归根结底,把自己送进宫的是江连海,他被关在这里,什么也不知道。 祁望见她不说话,嘆口气道:“只怕是了,我败给了祁让,带累了你们所有人。” 晚余轻轻摇头:“世事难料,殿下也不想这样的。” 祁望张张嘴,似乎想和她说些要紧话,又怕她不甚可靠,最终还是没说,轻飘飘地转了话题:“你和你姐姐很像,但细看之下又不太像。” 晚余笑了笑,顺著他的话道:“殿下和皇上却是出奇的像,奴婢刚刚嚇了一跳。” 祁望也笑起来:“我们是孪生兄弟,小时候,我们站在一起,连父皇都分不清谁是谁。” “那……” 晚余想说,既然是一母同胞,为何境遇却完全不同。 话到嘴边,感觉这个话题並不恰当,便压下没说。 祁望显然也觉得这个话题不好,往下也没了言语。 两个初次见面的人,彼此陌生又彼此防备,实在没什么好说的。 但晚余存了探究的心思,不想这么快就走。 祁望太久没有接触到外面的人,也不想让她太快离开,便绞尽脑汁地找话题:“你的名字很好,是取自『江晚正愁余』这句词吗?” “不是,是多余的余。”晚余淡然一笑,“我父亲不喜欢我,认为我的出生是多余的。” 祁望一愣:“抱歉,是我唐突了,你不要介怀。” “没事,奴婢早就习惯了,殿下不用放在心上。”晚余反过来安慰他。 祁望静静看她,目光又多了几分怜惜:“没有人的出生是多余的,你不要因此就妄自菲薄。” 他顿了顿,仿佛是为了找例子来安慰晚余,温声道:“你在祁让跟前当差,你知道他的名字是什么意思吗?” 第133章 祁让是天煞孤星 他突然提起祁让,晚余心生警惕,谨慎地摇了摇头:“奴婢不知,皇上的名讳,我们做奴婢的不敢妄议。” 祁望指了指旁边的桌椅:“你累不累,咱们坐下说话吧!” 晚余忙垂首道:“奴婢不敢。” 祁望却已经走过去帮她拉开了椅子:“你不要拘谨,我如今是祁让的阶下囚,地位还不如你。” 晚余訕笑了一下,不好再推拒,便和他面对面坐了下来。 桌上放著个茶盘,祁望提起茶壶,给晚余倒了一盏茶。 他虽然已经落魄至此,倒茶的动作却很优雅,举手投足都带著与生俱来的贵气,仿佛他不是身处黑暗的囚笼,而是坐在阳光明媚的荫下和友人品茗閒谈。 晚余道了谢,捧起茶盏,发现茶水已经没什么热气。 “这是他们晚饭后送来的,我没喝,如今你来了,正好拿来招待你,只可惜没有茶点。” 祁望给自己也倒了一盏茶,端在手里说:“你知道吗,你姐姐很会做茶点的,我最爱吃她做的莲蓉酥。” 晚余对於江晚棠的事不了解,便实话实说:“奴婢不知,奴婢与长姐相处甚少。” 祁望笑道:“你是晚棠的妹妹,在我面前无须自称奴婢,你看我也没有自称本王,我们现在是一样的普通人。” 晚余点点头:“好,那我就不和殿下客气了。” 祁望喝了口茶,才又缓缓道:“我和祁让的名字都是父皇取的,我是哥哥,比他早出生小半个时辰。 我出生的时候还是晴好的天气,他出生的时候,却突然乌云密布,电闪雷鸣,狂风大作,下了三天三夜的雨,好几个地方都发了洪灾。 钦天监说,他是天煞孤星的命格,刑克双亲,影响国运,极为不祥。 父皇对此很是忌讳,当场就把生下天煞孤星的母妃打入了冷宫,把我交给皇后抚养,把他交给一个很不受宠的妃嬪抚养。 父皇给我取名为望,在我身上寄予了很大的期望,给他取名为让,就是给我让道的意思,用这个名字时刻提醒他是不祥之人,不要有任何非分之想。 可是你看现在,他成了皇帝,我成了他的阶下囚。 可见命格之说都是无稽之谈,叫什么名字也没什么要紧,別人喜不喜欢你更无所谓,重要的是你自己不能看轻了自己。” 夜色深沉,四下寂静,他的声音如涓涓溪流在这寒夜里缓缓流淌。 一段不甚愉悦的故事,被他讲得如梦似幻。 晚余听得入了神,直到他说名字没什么要紧的时候,方才明白过来,他一口气讲了这么多,竟是为了安慰自己。 虽然他如今是阶下囚,可他曾经也是高高在上的王爷,是被太后亲自抚养,被先帝寄予厚望的皇子。 这样的一个人,居然为了安抚一个婢女,拿自己和皇帝的名字来举例,自己的失败也能坦然地讲出来。 晚余从来没接触过这样的人,也不知道该如何形容他,只觉得他身上似乎有一种神奇的魔力。 像春雨,润物细无声。 又像春风,温温柔柔地吹进人的心窝,让人情不自禁地对他敞开心扉。 总之,他真的是和祁让截然不同的两种人。 可是话说回来,如果祁让没有一出生就被批成天煞孤星,没有遭到亲生父亲的嫌弃,可以像祁望一样被眾星捧月般的长大,他还会是现在这种偏激又冷酷的性情吗? 晚余一直以为,祁让的名字是谦让,忍让的意思,从没想过,竟然是要他给兄长让道的意思。 这个名字,他肯定不喜欢吧? 他会不会和她一样,从小到大都对自己的名字耿耿於怀? 可是,不管怎样,这都不能当作他欺辱她,强占她的理由。 就算他的童年再怎么悲惨,她也不会因此就原谅他加诸在她身上的痛苦和伤害。 晚余敛了敛心神,问祁望:“殿下败给皇上,会有不甘吗?” “有啊,当然有。”祁望不假思索,却也神情坦然,“每一个失败者都会心有不甘,但不甘又能怎样,像我现在,连这座宫殿都走不出去,如果还一直纠结过往不肯放下,除了让自己痛苦,又有什么益处?” 这话倒也没错,只是晚余不確定他说这话是不是发自肺腑。 毕竟,他曾经是祁让最强劲的对手,也是离皇位最近的人。 谁知道他温润君子的背后,藏著什么样的面孔呢? “多谢殿下开导,奴婢感激不尽。”她起身道,“奴婢出来的太久,是时候该回去了,殿下有没有什么话要奴婢带给太后的?” “这就走了吗?” 祁望也跟著站了起来,神情有些不舍。 自从被关在这里,他就再也没有和任何人聊过天,每天所见的人,就是给他送一日三餐的侍卫,侍卫们多一个字都不会和他说。 他想了想,对晚余说:“那就有劳你替我转告母后,让她安安生生颐养天年,不要再记掛我,我在这里除了不得自由,別的都很好,平时看看书,写写字,过得很悠閒,比起从前那些提心弔胆的日子,这样的日子反倒更適合我。” 是这样吗? 晚余心想,自己一直以来所渴望的,就是自由,不得自由的日子,怎么可能悠閒? “好,奴婢记下了,奴婢会一字不落地转告太后的。”晚余福了福身,“奴婢告退,殿下珍重。” “我送你。”祁望不等她推辞,就走到她前面为她引路,“屋里黑,你不熟悉路,当心摔跤。” 晚余便默默地跟著他,两人一前一后,像两个幽灵在黑暗中穿行。 到了门口,祁望停下脚步:“我只能送你到这里了,你出去之后要千万小心,別被人发现。” “好。” 晚余答应一声要走,祁望突然又叫住她:“你以后还会再来吗?” 第134章 她不想爭宠,皇上偏要宠她 晚余顿住脚步,在极度昏暗的光线下看著祁望,他那张和祁让一模一样的脸,有种说不出的寂寥。 任何一个人被关在一个地方五年,应该都很痛苦吧? 哪怕他是皇子,是王爷,他的心,终究也和寻常人一样,怕寂寞,怕孤单。 如果说自己在宫里的五年是屈辱,是煎熬,而他这五年,就是无穷无尽的孤独与绝望。 这样的他,还能做到如此平和,从容,已经是超乎常人的坚强。 晚余对他微微笑了一下:“这里很难进来,奴婢来这一趟已经是冒了天大的风险。” “你说得对,这样確实很冒险,是我贪心了。”祁望垂了垂眸,语气落寞,“我只是很久没见到晚棠,很想吃一块她亲手做的点心。” “这样啊?”晚余想了想,委婉道,“奴婢不敢承诺殿下,还是先去回了太后娘娘再说,殿下不要抱什么希望。” 她明明没承诺什么,祁望的眼睛却闪过一丝光亮:“好,我知道了,倘若你还能来,於我就是惊喜,倘若你不来,我也能坦然接受。” “殿下这样想再好不过了。” 晚余再次福了福身,要走的瞬间,忽又想起一事,“殿下晚上都不閂门的吗?” 祁望微怔,继而无奈一笑:“他们会时不时进来查看,不许我閂门。” 原来如此。 晚余点点头:“那我走了,殿下保重。” “你也保重。” 祁望的话音未落,她已经闪身走了出去,纤细的身影悄无声息地隱入黑暗之中。 和来时一样,她一出门,侍卫们就发现了她,只是谁也没去理会,任由她离开。 出去之后,晚余在空旷寂静的甬道上站了一会儿,把方才和晋王见面交谈的情形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摸黑往乾清宫而去。 到了日精门外,对看守的侍卫说自己有事要见皇上,侍卫让她稍等,派了一个人往里通传,过了一会儿,那人回来,说皇上在寢殿等她。 晚余道了谢,进门沿著廊廡往正殿走去。 正殿门外,还有一盏宫灯未熄,小福子和另外两个小太监正守在门口向她这边张望。 见她过来,小福子忙迎上去招呼:“江采女,您来了?” “嗯。”晚余应了一声,问他,“你师父呢?” “师父歇息了,今晚奴才值夜。”小福子领她到门口,打开殿门,对她伸手作请,“皇上在里面等著呢,小主快些进去吧!” “辛苦你了。”晚余向他道谢,提裙摆迈过门槛。 小福子这两天都没机会单独和她说话,这会子看著她独自一人往亮著灯的寢殿而去,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短短几日功夫,事情怎么就变成现在这样了呢? 晚余姑姑一下子从宫女变成了皇上的后宫,自己以后也只能叫她小主了。 她那么想出宫,最终也没能得偿所愿,心里肯定很难过吧? 也亏得她心性坚韧,换作旁人,经受了这么多的苦难磋磨,只怕早就活不下去了。 可惜自己只是个奴才,她若想爭宠,自己还能帮得上忙,可她不想爭宠,自己就无能为力了。 她不想爭宠,皇上偏要宠她,谁也没有办法。 所幸皇上龙章凤姿,英武不凡,堪称大鄴第一美男子,被这样的男人看上,也不算是最糟心的。 小福子胡乱想著,晚余已经进了寢殿,见到了他所谓的第一美男子。 此时此刻,这位美男子正穿著一身雪白寢衣,神態慵懒地靠在床头,手里握著一卷书,凤眸低垂著,不知是在看书,还是在想事情。 听到脚步声,他抬头向门口看过去。 见到晚余进来,便放下书,调整了一下坐姿,眸光沉沉地等著晚余近前。 晚余看著他那张和祁望一模一样的脸,不禁有些恍惚,已经快分不清他们兄弟到底谁是谁了。 她攥了攥手指,缓步走到床前,福身行礼:“嬪妾见过皇上。” 祁让即不让她起来,也不说话,只默默地盯著她看。 晚余顿时感到一股无形的威压,不自觉屏住了呼吸,保持著屈膝的动作不敢抬头。 直到她快要坚持不住时,祁让才虚虚抬手免了她的礼:“起来吧,可见到晋王了?” 冷冽又带著满满压迫感的嗓音让晚余瞬间不再恍惚,哪怕不抬头,不看脸,她光凭声音也能分得清谁是谁。 “谢皇上。”她道谢起身,低垂眉眼谨慎道:“回皇上的话,嬪妾已经见过晋王殿下,殿下没什么事,状態挺好的。” “怎么个好法?具体说说。” 祁让冷沉的目光將她上下打量,看她一身宫女的装扮,脸色也跟著沉了沉。 这几日,他看惯了她穿戴著宫妃的衣饰,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样子,再看她穿宫女的衣裳已经有些不適应。 五年来,她就是穿著这样老气横秋的衣裳,装成哑巴在他面前虚与委蛇,为了不让他起旁的心思,整天对著他素麵朝天,一点脂粉都不肯用。 可见这女人心机如何深沉,行事如何谨慎。 最可恨的是,这些心眼子全都拿来对付他了。 他到底有多令她厌恶,她才会这般费尽心思地躲避他? 祁让恨恨地磨了磨牙,落在晚余身上的视线都变成了刀子。 晚余未曾与他对视,却被他看得浑身发毛,后背出了一层冷汗,由此也更加清醒,自己现在面对的是祁让,而不是祁望。 如果说祁望的目光是和风旭日,祁让的目光就是风刀霜剑,能杀人於无形。 她定了定神,斟酌著回答祁让的问题:“晋王殿下的精神看起来还可以,心境也很平和,他说他平时就是看看书,写写字,相比从前,这样的日子反倒更適合他。” “呵!”祁让闻言发出一声嗤笑,“这你也信?他若真是这样甘於平凡的人,当初也不会派人暗杀朕。你知不知道,朕体內的残毒,有一大半都是他的功劳。” 晚余不知祁让这话是真是假,单就今晚她所看到的晋王来说,真不像是一个会背后使阴招的人。 但人都有两面性,有时候眼见也未必属实。 她默然一刻,顺著祁让的话说:“是晋王自己说的,嬪妾並未相信。” “你会不信?”祁让审视地看著她,语气揶揄,“你们女人不是最喜欢同情这种长得好看又有悲惨遭遇的男人吗?” “……” 晚余无言以对。 她为什么要同情这种男人? 她自己比谁都可怜,她同情自己都来不及,为什么要同情一个只见过一面的陌生男人? 再说了,如果按照晋王的讲述,祁让自己不也是这种长得好看又有悲惨遭遇的男人吗? 难道自己也要同情他? 他可真是想多了。 “怎么不说话,被朕说中了?” 祁让见晚余不说话,陡然冷下脸,赤足下了床,走过来掐住了她的下頜,逼她与自己对视,“你是不是很同情祁望,觉得他可怜,觉得他的可怜都是朕造成的?嗯?” 第135章 告诉朕,你是不是吃醋了 晚余被他突如其来的怒火嚇得心肝微颤,双眼惊惶地与他对视。 “皇上误会了,嬪妾没有这样想,今晚之前,嬪妾与晋王殿下根本不认识,他与皇上之间只是成王败寇而已,没什么可不可怜的,倘若皇上败给他,他都未必会留下皇上的性命,所以,嬪妾真的没有同情他。” 祁让冷眼看著她受惊小鹿般的模样,手上加重了力道:“那你觉得,晋王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话问的,晚余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可她不回答,祁让又不肯放过她。 斟酌再三之后,她迎著男人森冷的目光小心翼翼道:“晋王殿下和皇上长得一模一样,但没皇上有气势,没皇上威风,他被关得太久,说话都有气无力的,所以显得很温和,別的也没什么特別之处。” “就这?”祁让並不满意她的回答,脸向她逼近了几分,“人人都说晋王是谦谦君子,温润如玉,謫仙下凡,难道你就没感觉?” 两人离得如此之近,近到晚余都能闻到他身上似有若无的龙涎香气。 “嬪妾没有感觉。”她在他极具侵略性的逼视下,不得不说些好听话哄他,“晋王现在不过是皇上的阶下囚,一个囚犯,能好看到哪里去,在嬪妾眼里,他除了和皇上长的一样,別的都和皇上没有可比性。” 祁让眸光微动,凝视她半晌后,脸往后撤,鬆开钳住她下頜的手:“他都和你说了什么?” “也没说什么。”晚余缓了口气,用手背抚了抚被他捏疼的下頜骨,“晋王殿下问我是谁,怎么进去的,我说我是晋王妃的妹妹,皇上的司寢女官,受太后所託去看他的。” “太后?”祁让剑眉微蹙,眼底疑云又起,“不是晋王妃拜託你的吗,和太后有什么关係?” 他真的很敏锐,一下子就察觉出了不对。 好在晚余事先已经想好应对之词,不慌不忙道:“確实是晋王妃拜託嬪妾的,但嬪妾想著,皇上可能不太想让晋王知道晋王妃的状况,再一个,嬪妾也想替皇上试一试晋王殿下的反应。” “他什么反应?”祁让问。 晚余实话实说:“嬪妾告诉晋王殿下,太后对他还有期望,他说他如今已经沦为皇上的阶下囚,这辈子都没有指望了,让嬪妾转告太后,不要再掛念他,好好颐养天年才是正经。” “他真这么说的?”祁让唇角勾出一抹嘲讽,“他如果真的歇了所有的心思,还活著干什么,难道他很享受当囚犯的生活吗?” 晚余摇头:“这个嬪妾就不知道了,或许是有牵掛的人,捨不得死吧!” “像你一样吗?”祁让嗤笑一声,“你不就是牵掛著沈长安,才捨不得去死的?” 晚余听他提起沈长安,心口驀地一疼,仿佛一根尖锐的刺扎进心底,痛色从眼底蔓延开来。 祁让盯著她神情的变化,目光变得幽冷:“又被朕说中了是吗?你和祁望同病相怜了是吗? 朕拆散了他和江晚棠,又拆散了你和沈长安,你们两个是不是很有共同话题,是不是都对朕恨之入骨? 你和他提起太后,是不是想看看他有没有造反的心思?要是有的话,你就要和他联手了是吗?” 晚余的心不受控制地快跳了几下,后背一阵湿凉。 虽然她的確动过这方面的心思,和祁望说起太后,也的確是为了试探祁望的態度。 但她打死都不能在祁让面前承认。 “皇上多虑了。”她儘量语气平缓道,“嬪妾就是替皇上去完成晋王妃的心愿,没有別的任何想法,晋王虽然心善,但嬪妾不觉得他比皇上更適合这个位子,治理国家,就是需要皇上这样的人。” “朕是什么样的人?”祁让眯了眯眼,“你是想说朕比他狠,比他冷血,比他无情,是吗?” “嬪妾没有,嬪妾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祁让突然爆发,再次出手捏住了她的下巴,“你不过见了祁望一面,就觉得他善良,觉得他比朕好,是吗?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说他比朕好,现在,连你也这么认为。 他哪里好了,哪里善良了,你知道死在他手里的人有多少吗?你知道他是怎么对朕的吗?” 晚余已经儘量不提及晋王的优点,没想到一个“心善”就令祁让发了这么大的火。 她已经不知道该怎样应对他,只能装出委屈的样子冲他喊道:“我说了我没有,皇上既然不相信我,又何必让我去见晋王? 我一开始就说了,江晚棠是我的仇人,不值得我为她冒险,是皇上心疼她,非要我替她跑这一趟,怎么到头来全都成了我的错? 皇上怀疑我,为什么不怀疑江晚棠,她一心想知道晋王的消息,难道就没有別的心思吗? 因为她是皇上的心上人,所以皇上无论如何都不捨得把她往坏处想,是吗?” 她一口气喊出来,眼里蓄了两汪泪,要掉不掉地与祁让对视。 仿佛是气狠了,什么都顾不得了,一把打掉祁让的手,在两汪泪变成泪珠滚落下来的同时,转身就走。 下一刻,祁让追上来,一把扯住她的手腕將她拽进了怀里。 “说走就走,经过朕允许了吗?江晚余,你现在真是长本事了,都敢对朕大呼小叫了。” 晚余的后背撞在他结实的胸膛上,挣了两下没挣脱,赌气似的说道:“嬪妾不管说什么,皇上都不信,嬪妾的每一句话,都会引起皇上对嬪妾的怀疑,皇上到底想要嬪妾怎样?” “那还不是因为你欺骗朕。”祁让贴在她耳边幽幽道,“你骗了朕五年,叫朕如何相信你?”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晚余一阵颤慄,耳垂都泛起了粉红。 她又羞又恼,用力挣扎:“既然如此,嬪妾无话可说,请皇上准许嬪妾离开。” “这么晚了,你要去哪儿?”祁让掐著她的细腰,將她转过来面朝自己,“你现在回咸福宫,连宫门都进不去,让康嬪知道了,没准还给你安个什么夜会情郎的罪名,到时候朕可不帮你。” 晚余忍不住自嘲一笑:“皇上不落井下石就是好的,什么时候帮过我了?” 祁让的脸黑了黑,突然將她拦腰抱起,几步走回床前,把她扔在床上,欺身压了上去。 “啊!”晚余惊呼一声,双手抵住他的胸膛,本能地想要反抗。 “敢动一下试试!”祁让眸色幽暗,语带警告,“朕不会每次都对你心软。” 晚余鬆了手,目光惊惧地望著他,眼里还残留著水雾。 祁让从她雾蒙蒙的眼底看到自己的脸,半晌,突然问她:“你一直说朕是为了你姐姐,捨不得你姐姐,你是不是吃醋了?” 第136章 要靠强取豪夺才能得到她 晚余对上祁让那双漆黑如深渊的眼睛,只觉得他这话问得可笑。 她又不喜欢他,他和祁望和江晚棠之间的纠葛也与她无关,她为什么要吃醋? 如果有可能,她巴不得祁让直接把江晚棠抢过来,纳入后宫,从此独宠江晚棠一人。 这样她就解脱了。 “说话呀!”祁让得不到她的回答,將她压在身下,整张脸向她凑过去。 晚余偏了偏头,儘量避开他的碰触,气息不稳道:“皇上和姐姐的事,与嬪妾无关,嬪妾犯不著吃醋。” “与你无关?”祁让对这个回答很不满意,眉心深深蹙起,“你是朕的妃嬪,朕是你的夫君,怎么与你无关?” 晚余本能地排斥夫君这个称谓。 即便她不得已成了祁让的后宫,也从不曾將祁让当成她的夫君。 她忍著把他从身上推下去的衝动,委婉道:“皇上不是嬪妾一个人的夫君,后宫那么多主子娘娘,就算吃醋,也轮不到嬪妾一个小小的采女。” 祁让冷哼一声:“这会子倒是懂规矩了,你还知道你只是一个小小的采女,你冲朕大呼小叫的时候,怎么没想到自己只是一个小小的采女?” 晚余无话可说,偏著头不再言语。 祁让却把她的躲避当作赌气,一只手撑在她身侧,一只手掐著她的下頜,强行將她的脸扭过来,迫使她与他正面相对。 “嫌朕给你的位分低是吗,你好好服侍朕,朕才能给你晋位分,你若一直这样硬著脖子不低头,到死都只能是个采女。” “嬪妾不在意位分。”晚余嘴上这么说著,心里却想,如果做采女可以不侍寢,她情愿做一辈子采女。 祁让盯著她,眼底有危险的气息蔓延。 她说他和江晚棠的事与她无关,又说她不在意位分,说到底,不就是不在意他吗? 这不识抬举的女人! 她到底要怎样? 他气得红了眼,一把扯开了她的衣襟,恨恨道:“既然不在意,朕就让你以采女的身份伺候朕一辈子!” 晚余惊呼一声,双手捂在裸露的胸前。 “拿开!”祁让冷声命令,“朕说过,朕不会每次都对你心软。” 晚余看著他,眼中的惊惧变成了哀求。 仿佛一只落入陷阱的小羊,在乞求猎人的怜悯。 可是,这陷阱本身就是猎人的手笔,猎人怎么会对它生出怜悯? 猎人只会將它扒皮拆骨,吃得渣都不剩。 祁让见她不动,看向她的目光愈发冰冷:“手拿开,自己脱,別让朕说第二遍!” 晚余摇头,眼里泛起泪光。 这泪光不仅没激起祁让的怜惜,反倒让他更加愤怒。 掐住她下頜的手指用力收紧,一字一句轻漫又戳人心窝:“你是朕的人,你不服侍朕,你想服侍谁,沈长安吗,別告诉朕,事到如今,你还想为他守著,你守得住吗?” 晚余在这样的境地听到沈长安的名字,瞬间心如刀绞。 这个名字,是她心底不能触碰的痛,被祁让以羞辱的语气轻飘飘地念出来,不亚於一把钝刀割开了她尚未癒合的旧伤,让她的心再一次鲜血淋漓。 她闭上眼,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男人因气愤而粗重的呼吸响在耳畔,她却仿佛听到了边关呼啸的风雪。 她的长安,或许正在边关的风雪中浴血奋战,而她却被帝王禁錮在身下,连思念都是一种僭越。 祁让对那滴泪视而不见,说出的话更是如刮骨的利刃,每一刀都疼得她发颤: “朕知道你还想著沈长安,沈长安走了这么久,你不想知道他现在什么样吗? 你现在见不到徐清盏,除了朕,还有谁能告诉你沈长安的消息? 你自己识相些,朕或许还能告诉你只言片语,你若不听话,朕让你这辈子都听不到关於他的半个字!” 晚余痛到极致,也恨到极致,陡然睁开眼,泪眼汪汪地与他对视。 “皇上身为一国之君,就只剩下这点手段了吗?” 她带著泪对他轻蔑一笑,手向下,缓缓扯开了自己的衣带,將自己袒露在他眼前,“说去说来,不就是为了这档子事吗,既然如此,上回我主动献身,皇上又何必故作清高?” 祁让的身体驀地僵住,望著身下晃眼的雪白,耳中听到她讥讽的话语,脑子嗡嗡作响,周身气血翻涌。 “就只剩下这点手段了吗?” 这句话简直像是刀子在剜他的心。 他是一国之君,坐拥天下,却只能用威胁来逼一个女人就范。 是这意思吧? 她就是这个意思吧? 她在嘲笑他! 他身为天子,这万里河山的主宰,却偏偏征服不了她的心,她每一次的屈服,都是为了別的男人。 更可气的是,他也確实如她所说,除了沈长安和徐清盏,再没有別的手段对付她。 他在她面前明明该是至高无上的存在,却像个卑微又可恨的掠夺者,要靠强取豪夺才能得到她。 怒火烧得心口生疼,祁让冷笑著,一字一字从牙缝中挤出来:“既然如此,朕便成全你,朕倒要看看,你为了沈长安能忍到什么地步!” 如他所说,他不再对她心软,不再对她留情,目光冰冷地將她压在龙床上。 他看著她雪白的身子在明黄的锦被上挣扎战慄,看著她死死咬住嘴唇,仍抑制不住地发出痛苦的呜咽。 她的嘴唇咬出了血,身上也被他种下斑斑点点青紫的痕跡。 他伏身去吻她的唇,吮吸她唇上嫣红的血。 血腥味在口腔蔓延,唤醒他身体深处的兽性。 他就是要伤害她。 就是要让她痛不欲生。 他不许她闭眼。 他要她看著他,看清楚是谁在占有她。 他要她知道,如今的沈长安对於她,早就如西北的风沙一样遥不可及。 今生今世,她生也好,死也罢,都只能属於他。 无论真心或假意,她永远只能在他身下,被他一次又一次的临幸。 他看著她被疼出的眼泪,將她翻过去,双手掐住她的细腰。 她的腰真的很细,仿佛一用力就能掐断。 可她的骨头为何又这么硬,怎么折都折不弯? 第137章 不能让她爱,那就让她疼 不知过了多久,狂风暴雨才终於停歇下来。 祁让拉起被子將两人盖住,却仍旧不肯离开她分毫。 晚余疼得要死,每一次呼吸都要小心翼翼。 她想叫他离开,一张口,嗓子却哑得发不出声音,仿佛吞了一把粗糲的沙。 “你想说什么?”祁让的胸膛还在剧烈地起伏,嗓音低沉沙哑,比她好不了多少。 晚余恨他恨得心头滴血,却因为受不了疼,不得不艰涩开口:“你出去……” “去哪儿?”祁让明知故问,“外面天寒地冻,你叫朕去哪儿?” 晚余羞愤难当,自己往后退。 祁让禁錮著她,不许她逃,语气恶劣:“你求朕。” 晚余不肯求他。 “不求是吧,朕还可以……” “求求你!”晚余嚇得脸色煞白,终於还是求了他,一只手紧紧抓住他铁一般的手臂,唯恐他真的再来一次。 祁让唇角轻勾,抽身离开。 晚余又发出一声呻吟,额头都渗出密密麻麻的汗珠。 祁让的手从后面扣住她的后脑勺,乾涩的唇去吻她额角的汗。 晚余已经没有一丝力气抗拒,除了呼吸,她什么都做不了。 祁让终於放过她,叫人送水进来,把她扔进了洒满瓣的浴桶里,自己也跟著坐进去,把她抱在怀里,亲自为她清洗。 晚余认命地瘫软在他怀里,像一只隨时都会断气的小猫。 男人修长的手指一寸一寸在她身上游走,轻轻慢慢,温柔如水。 如果晚余不是一直清醒地疼痛著,她都怀疑,这个人和刚刚在床上的不是同一个人。 祁让其实也挺疼的。 身上被她挠出了一道道血痕,泡在热水里,疼得他眉头紧锁。 可这疼痛又让他心情舒畅。 他寧愿她疼,寧愿她哭,寧愿她失控,抓他,挠他,咬他,也好过她木著一张脸面对他。 哪怕是做他的囚鸟,她也得是活蹦乱跳的,鲜活灵动的,而不是死气沉沉,了无生趣的。 不能让她爱,那就让她疼。 他愿意和她一起疼。 他把清洗乾净的她抱回床上,又叫人送来玉肌膏,亲手帮她擦在受伤的地方。 “你也看到了,你根本不能与朕抗衡,要想自己不受伤,你就得学会服从。” “既然做了朕的女人,就得把过往忘个乾净,沈长安也好,徐清盏也罢,从此於你都是陌路。” “你对他们念念不忘,只会害了他们,你知道的,朕不会对任何人手软。” 他將冰冰凉凉的膏体抹在她伤得最严重的地方。 哪怕做这种事,他的神情仍是一个至尊至贵的帝王,每一个动作都做得从容优雅。 晚余涨红著脸,羞辱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祁让一瞬不瞬地盯著她的泪眼,想从她眼里寻找一点点折服,或者女人在事后对男人那种迷乱的神情。 可惜没有,她哪怕在这样的时刻,眼神仍是清明的,倔强的,没有任何他想要的转变。 他默然一刻,悠悠道:“沈长安刚到西北,就打了一场胜仗,如今西北军士气大振,正在全力抗击胡人,朕相信,过不了多久,他们就能把胡人赶回草原去。” 晚余的眼神瞬间有了变化,於彻骨的疼痛中感到一阵酸楚的欣慰,泪水无声而下。 祁让则一阵心塞。 他为了看她失控,才和她说这些话。 可他成功地让她失了控,她的失控却不是为了他。 他鬱闷不已,软中带硬地威胁她:“沈长安是不可多得的良將,只要你们断得乾净,朕不会动他分毫,还会照样对他论功行赏,加官进爵,但你若一意孤行,把朕的话当成耳旁风,就別怪朕心狠手辣了。” 他伸手擦去滑至她腮边的泪,动作温柔,语气却寒凉:“朕爱惜人才,但也不缺他这一个人才,你明白吗?” 晚余无声流泪,指甲掐进掌心,尖锐的疼痛却抵消不了流进嘴里的苦涩。 她闭上眼,默默把头转向墙壁。 眼前闪过少年疏朗带笑的脸。 那鲜活的眉眼,似乎近在眼前,却又隔著一重一重的山水,隔著边关的风沙狼烟,远得像一场不可企及的梦。 祁让没有再逼她,熄了灯,挨著她躺下,一只手从她脖子下面穿过,一只手环在她纤细的腰间,像两道终生都不能挣脱的枷锁。 晚余已经无力挣扎,在他怀里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意识进入混沌之前,她脑海里最后闪现的两个字是——休想! 祁让休想让她真正的屈服。 也休想得到她的心。 她可以为了不连累沈长安而放手,但绝不会就这样认命地从了祁让。 她和祁让之间,隔的不只是沈长安,还隔著阿娘的性命。 阿娘是因为祁让而死的,她永远都不会原谅他。 痛苦而漫长的一夜过去,五更天,祁让准时起来上朝。 昨晚折腾成那样,他也没睡多久,起床时还忍不住打哈欠,龙袍往身上一穿,立刻就像换了个人似的,目光锐利,神情冷傲,腰背挺直,周身都散发出凛然不可侵犯的王者之气。 晚余躺在床上,隔著层层纱帐,看著他在太监的服侍下穿戴整齐。 夜里疯狂恣意的野兽,摇身一变,又成了气度非凡的九五至尊。 她恨恨地看著他,心中五味杂陈。 下一刻,他却走过来撩起了纱帐,那双睥睨眾生的狭长凤眸向她看过来。 晚余心头一颤,连忙闭上眼睛装睡,双手在被中紧握成拳。 祁让发出一声轻笑:“別装了,朕知道你醒了。” 晚余不禁红了脸,睁开眼睛与他对视。 祁让说:“你接著睡,睡到什么时候都行,你若不想走,就在这里等朕下朝回来一起用饭,朕把小福子留下听你使唤。” 晚余才不想和他一起用饭,已经打定了主意等他一走就回咸福宫。 祁让像是猜透了她的想法,又道:“你回咸福宫也行,今天不要去给太后请安,你姐姐叫你去你也不要去,先晾她几天再说。” “为什么?”晚余忍不住问,“皇上不怕她著急吗?” 祁让眸光沉了沉:“是她著急,还是你著急,你是不是还想再去看祁望?” “我没有。”晚余摇头,“晋王说想吃姐姐做的点心,我昨晚忘了告诉皇上。” “点心?”祁让冷笑,“只是单纯的想吃点心吗?” 第138章 祁让勾唇,手突然钻进她被窝 晚余也觉得祁望想吃点心这个念头並不单纯。 猜想他可能是想借著点心和江晚棠传递什么信息,点心或许是他们之间的暗语。 再不然就是想以此为藉口,让自己再去一次,好继续从自己口中获得一些外界的情况,最不济也能陪他解解闷儿。 他一个人苦熬了五年,好不容易抓住自己这根线,自然要想尽办法让这根线不要断掉。 自己若真的送了点心过去,他肯定还会再找別的藉口,让自己再去一次。 晚余觉得这人其实也挺聪明的,只是祁让更聪明,一下子就觉察出了他的意图。 可见他败给祁让也不是没道理的。 祁让从小生活在极度恶劣的环境下,不知躲过了多少明枪暗箭才长大成人,这样的他自然更敏锐,更狠辣,祁望那种养尊处优,眾星捧月的人,怎么可能是他的对手? 但不管祁望的目的如何,晚余都是乐见其成的,她就是要把他们兄弟两个之间的水搅浑,让他们自相残杀。 如果祁望贏了,祁让的下场可想而知。 如果祁望输了,太后,江晚棠,江连海都得死。 这样她也算大仇得报了。 所以,这件事横竖都是对她有益的,虽然风险也很大。 祁望贏了,江晚棠不一定会留她性命。 祁望输了,她还是祁让的笼中鸟,祁让还有可能因为她从中推波助澜而杀了她,或者变本加厉的折磨她。 但那都是后话,她不能因为那些顾虑就坐以待毙,从此认命地待在后宫做祁让一辈子的禁臠。 祁让在床上根本不拿她当人,她实在受不了这样的凌辱。 与其生不如死的活著,不如放手一搏。 她都已经这样了,还怕什么? 可祁让既然已经猜到祁望的目的不纯,还会答应让江晚棠给他做点心吗? 晚余躺在床上,静静地与祁让对视:“嬪妾猜不透晋王殿下的心思,皇上要是觉得他目的不纯的话,嬪妾不告诉姐姐就是了,以后也不会再去见他。” 祁让审视地看著她,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什么端倪。 但她除了脸色有些憔悴,双眼有些浮肿,別的什么异常都没有。 祁让想到她昨夜被他欺负的情形,目光变得幽暗,又带了些不易察觉的心疼。 “朕的皇兄想吃点心,朕这个做弟弟的自然要满足他,你只管告诉你姐姐,一份点心而已,不值什么,只是你仍要小心谨慎,不可让她知道朕已经知道了这件事。” 晚余没想到他这么爽快就答应了,心下鬆了口气的同时,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皇上对姐姐当真不一般,这都能容忍。” 祁让保持著弯腰的姿势,默默看她,忽而伸手抚摸她唇瓣:“酸成这样,还说不是吃醋?” 晚余搞不懂他为何如此执著自己吃不吃醋的问题。 问题是她確实没有吃醋,也不会吃醋。 但她昨晚就是因为说不吃醋才被他折腾个半死的,现在若再这样说,只怕又要遭殃。 她目光躲闪地偏过头,拒绝回答:“皇上快走吧,別误了上朝的时辰。” 祁让勾了勾唇,手突然钻进她被窝,在她酥软的胸前捏了一把,转过身,端著帝王的威严架势阔步而去,就像什么都没做过一样。 晚余涨红了脸,恨恨地盯著他的背影,心里骂他:“卑鄙!无耻!下流!” 祁让走后,小福子进来,隔著纱幔唤道:“小主,皇上叫奴才服侍您,您是再睡一会儿,还是起来用些膳食?” “不睡了,辛苦你帮我拿些乾净衣裳来,我回咸福宫去。”晚余客气道。 小福子说:“不辛苦,衣裳早就备下了,恰好雪盈姑姑来收拾床铺,奴才叫她进来服侍您更衣可好?” 晚余一身的伤痕,其实是羞於见到雪盈的,奈何梅霜和紫苏都不在,她身上实在酸软无力,便同意了小福子的提议。 少顷,雪盈捧著衣裳进来,隔著纱帐叫她:“小主,奴婢服侍您更衣。” 晚余听到她这么疏离的叫自己,不由得一阵心酸,嗓音哽咽道:“进来吧!” 雪盈撩开纱帐,先把手里的衣裳放在床尾,行了礼之后,才掀开被子扶她起来。 看到她身上青青紫紫的痕跡,雪盈吃惊地吸了一口凉气:“怎么弄成这样了?” 晚余瞬间红了眼眶。 雪盈也不好多说,手指从那些伤痕上抚过:“疼不疼,我去御药房拿些药膏给你擦擦。” 晚余含泪摇头:“不用了,昨晚擦过了,已经不疼了。” 雪盈念叨一声“造孽”,拿来乾净的里衣给她穿上。 晚余歉疚道:“我总是连累你,现在还要劳你服侍,实在对不住你。” “小主不要这么说,明明是我对不住您。”雪盈也忍不住眼圈泛红,“事情已然这样,从前的事就都翻篇儿吧,且不说对不对得住的话,今后小主但凡有用得著我的地方,我定然会不遗余力。” 晚余摇摇头:“你不要想著帮我,你自己照顾好自己,安安生生地捱到明年出宫,对我来说比什么都好。” 雪盈知道,出宫是她的执念,当下便笑著点头道:“好,我知道了,我会照顾好自己的,小主也要照顾好自己。” 她几次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劝了晚余一句:“皇上就是个吃软不吃硬的脾气,你不要和他拧著来,哪怕虚情假意的应付他,也好过回回弄的一身伤。 你閒暇的时候,想想这五年是怎样在皇上跟前当差的,那时候皇上一发脾气,谁都劝不住,唯独你可以,你还记得吗?” 晚余抿著唇,没吭声。 雪盈又道:“你自己身在局中感觉不到,其实你现在的情形,就跟你刚进宫时一样,心里想著宫外的人,总是跟皇上硬著来,因此受了不少罪,后来你学会了如何与皇上相处,不就一天天好起来了吗? 现在,你们等於又回到了最初,唯一不同的是,上回你是宫女,这回是皇上的妃嬪,你做宫女都能应付得了的人,成了他的枕边人,不应该更游刃有余吗?” 晚余苦笑。 她知道雪盈说的有道理,可那时的她有著出宫的盼头,想著无论如何忍过那五年,就能解脱了,因此才有心思去討好祁让。 现在,她所有的希望都被祁让毁了,她的清白也被祁让毁了,叫她怎么对著一个摧毁了她人生,只会像禽兽一样折磨她的人强顏欢笑,还要在他身下曲意承欢? 她做不到,她的身体本能地抗拒他。 只要他一碰,就会疼,跟受刑一样。 她受不了那种感觉。 第139章 仿佛这样就可以和她融为一体 雪盈见晚余一直不说话,知道她一时半会还转不过弯,便嘆了口气,帮她把衣裳一件一件穿起来,要亲自送她回去。 晚余没让她送:“你忙你的,別因为我耽误了差事,我一个人走回去,路上正好清醒清醒。” “也行,那你自己小心点。”雪盈没坚持,把她送到殿门外,看著她离开。 晚余浑身酸痛,走得很慢。 出了乾清宫,沿著宫道一路向北。 这个时候,天光还不算太亮,后宫的妃嬪们没有政务要忙,不用像皇帝那样早起,大多数还在睡梦中。 宫道上往来穿行的,都是些干脏活累活的底层宫女太监,他们要在主子们起床之前,把宫道清扫乾净,把饭食炭火准备齐全,把夜里的污秽之物运送出去。 那些在主子面前得脸的宫女太监,可以比他们晚起半个时辰,脏活累活也不用他们干,动动嘴皮子就行。 晚余一边走,一边想著雪盈的话,想自己这五年来和祁让相处的点点滴滴。 但她想来想去,发现雪盈还是美化了祁让,就算她后面学会討好祁让之后,祁让也没少羞辱她,刁难她,只是少了一些体罚而已。 就像现在,祁让已经占有了她,知道她出不去,也没减少对她的欺凌,只不过把欺凌的手段换成了床榻之间。 祁让就是个魔鬼,不会因为她伏低做小就心软,就改变本性。 他根本没有心。 他的恶藏在骨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突然爆发。 只有他死了,自己才能真正的解脱。 晚余想得出神,左边宫道上突然传来一阵喧闹之声,像是发生了什么衝突。 她本不想理会,却隱约听到一个尖细的嗓音叫骂:“你如今不过是一条落水狗,给爷擦腚都不够格……” 晚余心下一紧,顾不得身上的酸痛,快步向那边跑去。 狭长的宫道上,滚落著一地的银丝炭,几个太监正围著一个太监踢打辱骂。 那太监抱著头倒在地上,身子蜷缩成一团,任凭雨点般的拳脚落在他身上,却咬牙忍著,一声不吭。 晚余看不到他的脸,却一眼就认出了他。 泪水瞬间模糊视线,眼前痛苦蜷曲的身影,和记忆中那个被一群家丁堵在巷子里殴打的少年合而为一。 “清盏!”晚余叫了一声,衝过去扒开打人的太监,“住手,都住手!” 徐清盏的身子猛地僵住,却仍抱著头,一动不动。 打人的几个太监吃了一惊,回头看到晚余,又都鬆了口气,不甚恭敬地给她见礼。 “大清早的,江采女怎么跑到这里来了?”为首的太监面露不屑,阴阳怪气地问道。 晚余认出他是兰贵妃宫里的太监,好像叫赵德全,便皱眉问他:“大清早的你们不好好干活,在这里吵吵嚷嚷做什么?” 赵德全抬腿踢了徐清盏一脚:“回小主的话,是这个不长眼的狗东西,把奴才给贵妃娘娘领的炭给撞翻了,奴才就教训他几下,让他长个记性。” 那一脚踢在徐清盏身上,如同踢在晚余心上,晚余的心骤然一疼,扬手给了赵德全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宫道上顿时安静下来。 赵德全捂著脸,面容扭曲:“小主凭什么打我,我可是兰贵妃跟前的人,你就算打狗也要看看主人是谁吧?” “凭你是谁跟前的人,也不能为了一筐炭把人往死里打,你就算告到贵妃跟前去又怎样,难道在贵妃娘娘眼里,人命还不如一筐炭吗?”晚余气愤道。 赵德全放下手,往地上啐了一口:“小主说得对,这狗奴才的命,怎么能跟贵妃娘娘的炭相比,他现在,连根杂草都不如。” “他是狗奴才,你又是什么?”晚余气得浑身发抖,“我知道你瞧不起我,你家主子高高在上,我不过是最末等的采女。 但你也別忘了,我位分再低,也是主子,单凭你不敬主子这一条,便是死罪,我若告到皇上跟前,你猜贵妃娘娘会不会保你?” 赵德全脸色变了变,反过来威胁她:“小主想清楚了,这狗奴才是为什么才被皇上免职为奴的,当真告到皇上跟前,只怕对小主更不利吧?” “那你就试试看。”晚余冷笑,“皇上能留我到现在,足以说明他捨不得动我,我也不怕告诉你,我刚从皇上的龙床上下来,你家主子身份高贵又怎样,皇上多久没翻她的牌子你心里没数吗?” “……” 赵德全哑口无言。 江采女说得对,她虽然是最末等的主子,却也是皇上的心尖宠,真要闹起来,皇上在她和贵妃娘娘之间,大概率是会向著她的。 她整天对皇上冷著张脸,皇上还巴巴地往她跟前凑,她若真想要自己的命,只要对皇上笑一笑,皇上保准立刻让自己脑袋搬家。 “奴才错了,奴才告退!”赵德全识相地躬了躬身子,招呼那几个太监拾起地上的炭匆匆离去。 晚余看著几个人仓皇远去,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她恨祁让,却又不得不拿祁让的名头来为自己虚张声势。 如同祁让说得那样,想要在后宫立足,除了依附他,別无出路。 晚余忍著心痛,在徐清盏跟前蹲下,哽咽出声:“清盏,你怎么样?” 徐清盏放下抱在头上的手臂,对上她的视线,那双在她面前总是带著笑意的狐狸眼,此时却布满血丝,泛著泪光。 “怎么样,没破相吧?”他艰难开口,和她说了那晚乾清宫一別之后的第一句话。 晚余的眼泪瞬间衝出眼眶,因著低头的姿势,恰好落在徐清盏的脸上。 徐清盏血红的眸底是不可抑制的思念,伸手將那滴泪在脸上抹开,让它完完全全渗进肌肤里,仿佛这样就可以和她融为一体。 晚余的泪却不间断地掉下来,一颗一颗砸在他手背上。 他的手以前修长又白皙,骨节匀称,指甲饱满,比女子的手还美上三分。 如今不过短短几日,已经因为劳作变得乾枯开裂,上面还有青紫的伤痕。 晚余的心都揪成了一团,眼泪更加汹涌。 她已经下决心不再哭泣,此时此刻,除了流泪,她什么也做不了,她甚至都不能去碰一碰他的手。 徐清盏撑著身子坐起来,將受伤的后背靠在冷硬的墙上,喘息声中带著隱忍的痛苦,却还笑著安慰她:“別哭,我一点都不疼。” 晚余掏出帕子,去擦他嘴角的血跡。 他却夺过帕子,去擦晚余的眼泪:“別哭,小鱼,记著我和你说的话,一切都会好的。” 晚余哽咽点头,带著哭腔,努力把眼泪往肚里咽:“好,我不哭了,以后都不哭了,你要好好的,等著我,我会让一切都好起来的。” 第140章 背著皇上和太监偷情 徐清盏的动作顿住,拿帕子的手停在晚余脸颊,眼神变得焦灼:“小鱼,你要做什么,你別做,你什么都不要做,你只要等著我和长安就好,你不要去求皇上,不要去……” 他从未如此失控,急切的话语甚至带了些哀求。 他已经猜到晚余要做什么。 他不想她为了他去向皇上自荐枕席。 哪怕她已经被皇上夺去了清白,他也不想她为了他去和皇上做那种事。 这比杀了他还要让他痛苦。 “小鱼,別这样,我是要你把一切都交给我,我已经安排好了,我不会一直这样,我不想你为了我去做那些令我们都痛苦的事情,你懂吗,你懂我的意思吗?” “我懂。” 晚余点头,双眼哭到浮肿,眼神却无比坚定,“我懂你的意思,但我不能永远躲在你背后,就像长安不愿永远躲在你背后一样。 你已经背负了太多,长安就是不想让你独自承受,才在临行前和皇上摊牌,我也一样,我不能让你一个人苦苦支撑。 我们本就是一体,就该並肩作战,我如今这样,除了往上爬,已经无路可走。 紫苏说得对,我们就算受气,也不能谁的气都受,我们再不堪,也不能隨便谁都来践踏。 清盏,我懂你的意思,我的意思你懂吗?” 徐清盏微微仰起头,举起一只手,用手背挡住眼睛,仿佛天光太刺眼,让他无法承受。 可天色尚早,日头被高高的宫墙遮挡,没有一丝光亮能照进来。 他闭著眼睛缓了一会儿,放下手的时候,神色已恢復如常。 “小鱼……” 他开口,想说你去吧,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是他用生命爱著的姑娘,他只要一想到她躺在龙床上的情形,心就像被扔进了油锅里一样煎熬。 他怎么可能说得出口? 晚余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对他微微一笑:“你不必说,也不必难过,你就全当这是我的劫,只要渡过这道劫,我就能获得新生。” 徐清盏的心已然千疮百孔,看著她故作坚强的笑脸,终是忍不住流下一滴泪。 “不哭,我们都不哭。”晚余伸手帮他把那滴泪擦去,“我走了,你照顾好自己,等著我。” 徐清盏还来不及感受她的指腹留在他脸上的温度,她已经站起来,毅然决然地转身离开。 她身上疼,走得並不快,可那纤弱的身影,还是一步一步地走出了他的视线。 徐清盏靠在墙上,看著她的身影转个弯消失在宫道尽头,又悄然落下一滴泪。 他从不曾得到过她,却无数次地失去著她。 她每一次的离开,对他来说都像是一场生离死別。 不知道下一次再见会是什么时候,也不知道还有没有下一次。 冰冷的地砖和墙壁冻透了他的身体,从那僵硬麻木的躯体里流出的泪,却是热的。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撑著墙壁站起身,捡起地上的扫帚,拖在身后,步履艰难地朝著和晚余相反的方向走去。 晚余回到咸福宫,康嬪才刚起床,正在寢殿梳妆。 早起洒扫的宫女看到晚余从外面进来,都很惊讶,立刻跑去稟报康嬪。 晚余刚回到西配殿坐下,喝了半盏紫苏给她倒的热水,青萝就找了过来,说康嬪要见她。 紫苏和梅霜要陪她一起去,青萝不允许,说娘娘刚起来,不耐烦见閒杂人等。 晚余对梅霜耳语了几句,就让她们两个留下,独自一人隨青萝去了正殿。 康嬪坐在妆檯前,正对著镜子看宫女为她梳头,见晚余进来,冷著脸问:“大清早的你怎么会从外面回来,你昨晚去哪儿了?” 晚余上前福身一礼,语气平静道:“回娘娘的话,嬪妾昨晚哪儿都没去,是早晨醒得太早,出去走了走。” “天寒地冻的,大清早就出去溜达,你当本宫是傻子吗?”康嬪不信她的话,脸色更冷了几分,“你最好实话实说,否则本宫就告诉皇上,让皇上亲自问你。” 晚余一惊,目光躲闪地垂下头:“嬪妾没有撒谎,嬪妾说的都是实话。” 康嬪见她神色慌张,直觉有猫腻,推开梳头宫女的手,起身向她走过来。 “既是实话,你慌什么,本宫看你分明就是心虚。” 她走到晚余跟前,一把扯住了晚余的头髮,迫使她抬起头来,厉声道,“看著本宫,给本宫再说一遍,你昨晚干什么去了?” 晚余疼得呻吟出声,紧锁眉头与她对视,嘴硬道:“嬪妾说的都是实话,娘娘不信,嬪妾也没有办法。” “你没办法,本宫有办法!”康嬪伸手在她肩上拧了一把,“你说不说,说不说?” 晚余痛呼一声,疼出两眼泪,模样很是淒楚可怜。 “狐媚子,惯会装腔作势,穿这么厚,哪里就疼死你了?” 康嬪见她连挨打都这么哀婉动人,更是嫉妒的红了眼,手上加重力道,接连又拧了好几下。 晚余的头髮被她抓住,疼得没处躲,叫声越来越悽惨。 康嬪越发觉得她装腔作势。 那晚因为她被皇上晾在床上的火气,一直窝在心里发不出来,今天好不容易逮到个机会,下手更是半点不留情。 青萝在旁边看著看著,突然觉得不对劲儿:“娘娘,江采女叫成这样,只怕身上本就有伤,不如扒了她的衣裳瞧一瞧,看她的伤是哪儿来的。” 康嬪一愣,猛地停了动作,审视地看著晚余。 晚余慌忙用手抓住自己的衣襟:“嬪妾身上没有伤,娘娘不要相信她的话。” “你这个骗子,皇上都被你骗了五年,你觉得本宫会相信你吗?” 康嬪冷笑一声,叫青萝和那个梳头的宫女过来抓住晚余,三两下就扒开了她的衣裳。 晚余身上青紫的痕跡和那一身冰肌玉骨一起展露在几人眼前。 康嬪瞪大眼睛,扬手一巴掌打在她脸上:“贱人,还不快说,这些伤是哪来的?皇上最近都没有临幸你,敬事房也没有你侍寢的记录,你这一身的伤是谁弄的?” 晚余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红红的五道指印立时浮现。 她却还是什么都不肯承认,硬说自己哪也没去。 康嬪还要再打,一个宫女突然进来稟报,说兰贵妃来了。 康嬪吃了一惊:“这么早,贵妃娘娘来干什么?” 那宫女说:“贵妃娘娘跟前的德全公公说,大清早撞见江采女和徐清盏在宫道上搂搂抱抱,他上前阻止,被江采女打了一巴掌,给贵妃娘娘领的银丝炭也被徐清盏砸烂了。” 康嬪闻言震惊地看向晚余:“好你个狐媚子,怪不得你死活不肯说,原来是背著皇上和太监偷情去了,这回人证物证俱在,本宫倒要看看,还有谁能保得住你!” 第141章 快说,那个野男人是谁 康嬪激动不已,让青萝看好晚余,自己亲自出去把兰贵妃迎了进来。 “贵妃娘娘来得正好,臣妾就是觉得这狐媚子鬼鬼祟祟不对劲儿,才把她叫过来审问,可她死鸭子嘴硬,怎么都不肯说实话。” 兰贵妃款步而来,一身大红绣金牡丹的广袖袍服,外面罩著雪白的狐裘斗篷,那金线绣成的牡丹在行走间次第绽放,摇曳生姿。 高高挽起的云鬢间,一枚累丝金凤步摇也隨著她的步调轻轻晃动,光华流转,衬得她一张芙蓉面神采飞扬,又贵不可言。 “人在哪呢,让本宫瞧瞧。”她语气慵懒地开口,“大冷的天儿,若非赵德全那狗东西说有人秽乱宫闈,本宫实在不想出门。” “辛苦娘娘跑这一趟,秽乱宫闈是大事,娘娘掌管六宫,少不得要您操心。” 康嬪拍著马屁把兰贵妃领到了晚余跟前,指著她身上的伤痕说道,“娘娘请看,她这一身的伤,可不是被野男人弄出来的吗,她却死活不肯承认。” 兰贵妃的视线如刀子一样落在晚余身上,看著她这身凝脂白玉般的皮肉,也忍不住眼红。 再看那雪白肌肤上斑斑点点的痕跡,冷笑一声道:“都这样了,还有什么好抵赖的,敬事房的记档本宫每日都看,皇上这几日都没有临幸她。” “是啊是啊!”康嬪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手指在晚余身上点来点去,“这些痕跡一看就是刚弄出来的,可她偏不承认,娘娘说该怎么办?” “不承认就打,打到她承认为止!” 兰贵妃弯下腰,伸出一根手指挑起晚余的下巴,“本宫可不是康嬪这样的好性子,你若不肯说,就別怪本宫不留情面了。” 晚余被迫与她对视,语气坚定道:“娘娘明鑑,嬪妾没有和徐清盏私会,嬪妾是在宫道上偶然遇见赵德全和几个太监殴打徐清盏,为免他们惊扰娘娘们的美梦,才出面將他们赶走,在那之前,嬪妾根本不知道挨打的是徐清盏。” “狡辩,一派胡言!”康嬪厉声道,“我们在宫里几年都没遇到过的事,怎么你隨便走一走就遇到了,分明是你和徐清盏勾勾搭搭,被赵德全看见了,你却还反咬一口。 事到如今,你还想仗著皇上对你的宠爱脱身吗,皇上若看到你这一身伤,第一个砍了你的脑袋!” 晚余放弃爭辩,一副从容赴死的模样:“隨便娘娘怎么说,嬪妾没做过的事,绝对不会承认。” “既然如此,那就別废话了,拖出去打吧!”兰贵妃说,“先打三十杖,她若不肯说,再加五十。” “是。”康嬪立刻吩咐人把晚余拖出去行刑,又叫人搬了椅子放在廊下,请兰贵妃坐著观刑。 兰贵妃双手捧著掐丝珐瑯的暖手炉,在椅子上坐下,最后一次问晚余:“你到底说不说?” 晚余摇头:“嬪妾无话可说。” “打!给我狠狠的打!”康嬪被她的倔强激怒,大声下达命令。 两个行刑的太监便举起刑杖向晚余打过去。 “小主……”紫苏叫喊著跑过来,扑到晚余背上,把她紧紧抱住。 势大力沉的一杖就重重地落在了紫苏背上。 紫苏疼得闷哼一声,却死死抱住晚余不肯鬆开。 兰贵妃和康嬪几乎同时下令:“来人!把这个贱婢拖走!” 她们好不容易才有机会光明正大的打死江晚余,可不能被一个小丫头搅了局。 趁著皇上还在上朝,先打死了江晚余,再处置她的丫头也不迟。 青萝指挥著两个小太监把紫苏硬生生从晚余身上拽下来,捆住双手扔到一旁。 “打,快点打!”康嬪迫不及待地喊。 晚余身上没了遮挡,刑杖狠狠落下,打在她身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下。 两下。 三下。 她趴在长凳上,死死咬住嘴唇,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康嬪觉得哪里不对。 刚刚自己在里面拧了她几下,她就疼得嗷嗷乱叫,怎么现在反倒不叫了? 是因为和太监私通被人知道了,没脸叫了吗? 不过话说回来,她真的敢在宫道上就和徐清盏搂搂抱抱吗? 那个赵德全可不是什么好东西,他说的话是真的吗? 江晚余不是有两个丫头吗,另外一个去哪儿了? 算了。 管不了这么多了,先把这狐媚子弄死再说。 左右赵德全是兰贵妃的人,兰贵妃又是自个找上门来的,到时候皇上就算问起来,也有兰贵妃在前面顶著,和自己没有关係。 康嬪攥著手指,掌心都急出了汗,巴不得晚余立时三刻就断了气,便是神仙来了也无力回天。 正想著,外面突然有人高喊:“太后驾到!” 眾人都吃了一惊,齐刷刷向大门口看过去。 康嬪脸色一变,心说皇上没来,怎么太后来了? 太后一来,少不得要问个原委,这样一拖延,再把皇上拖来,那就更坏事了。 可想归想,太后来了,她们也只得暂停行刑,过去迎接太后凤驾。 十几个太监宫女头前开路,太后坐著肩輦被抬了进来。 院子里的人呼啦啦跪了一地。 兰贵妃和康嬪上前福身行礼,一左一右扶著太后下了肩輦。 “这么冷的天,太后娘娘怎么过来了?”兰贵妃笑著问道。 太后不动声色地瞥了她一眼:“这么冷的天,你不也过来了吗?” 兰贵妃心下一惊,忙解释道:“臣妾听闻江采女和徐清盏在宫道上私会,唯恐他们做出秽乱宫闈之事,特地来问一问。” 太后的视线落在晚余身上,见她趴在长凳上死气沉沉,也不知打坏了没有,沉著脸道:“可问出什么了?” 兰贵妃摇头:“没有,这贱人死活不肯说。” 太后唯恐晚余扛不住说出到擷芳殿探望晋王的事,听闻她什么也没说,这才暗暗鬆了口气,冲兰贵妃厉声道:“所以你就要屈打成招吗?” 兰贵妃一直以为太后是站在她们这边的,没想到她会出面维护江晚余,一时有些怔忡。 康嬪在旁边插了一句:“太后明鑑,我们没有冤枉她,她身上全是和男人欢好的痕跡,这个抵赖不了,可她就是寧死不肯供出那个野男人。” 太后心里咯噔一下。 江晚余身上怎么会有欢好的痕跡? 难不成她昨晚已经见到了晋王,被旷了太久的晋王给…… 正想著,门外又有声音高喊:“皇上驾到!” 第142章 皇上一定要找出那个野男人 这一嗓子喊出来,不但康嬪和兰贵妃心惊肉跳,太后也嚇得不轻。 她听人说晚余大清早从外面回来,第一反应就是晚余去了晋王那里,这才匆匆赶来,想趁著皇帝下朝之前把事情解决了,免得晚余受不住刑说出她们的秘密。 谁知她前脚刚到,皇帝后脚就来了。 皇帝一来,她连悄悄和晚余说句话的机会都没了。 等下万一皇帝逼迫太狠,晚余扛不住招了供,一切就全完了。 这可如何是好? 太后急得手心冒汗,面上还不能流露分毫,端著太后的威严站在原地,看著祁让下了肩輦,面容冷肃地受了眾人的礼,向自己这边大步而来。 “母后也来了?”祁让走到太后跟前,微微弯腰给太后行了一礼,“儿子给母后请安。” 太后的心咚咚跳,伸手去扶他:“你怎么也来了,早朝这么快就散了吗?” “嗯。”祁让点头,“除了西北的战事,旁的没什么事,儿子就让他们散了。” 太后將信將疑,顺著他的话问道:“西北战事怎么样了?” “局势基本稳定,有沈长安在,母后不必忧心。” 祁让显然不愿多谈,敷衍了一句,就將目光转到晚余身上,见她趴在长凳上一动不动,不自觉攥起了手指,“儿子听闻咸福宫出了事,就过来瞧一眼,江采女这是又犯什么错了?” 太后知道皇帝不想让她打听前朝的政务,便又顺著他的话说:“哀家也是刚过来,具体怎么回事还没问明白,让兰贵妃和你说吧!” 兰贵妃这会子心里也是扑腾扑腾的。 她原想著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趁皇上顾不著的时机把人打死再说,谁知才打到一半皇上就来了。 要是还没开始打,或者索性打死了也好。 偏生这不上不下的打成了重伤,非但不能剷除祸害,还会让皇上更加心疼,更加怜惜。 甚至有可能为了她衝冠一怒,大开杀戒。 这不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吗? 她心下惶恐,硬著头皮对祁让稟道:“回皇上的话,臣妾宫里的太监赵德全说,他清早起来到內务府领炭,在宫道上撞见了江采女和徐清盏搂搂抱抱。 他出声提醒,被江采女打了一巴掌,领的炭也被徐清盏砸烂了,臣妾怕江采女做出秽乱宫闈之事,丟了皇上的顏面,这才急忙来咸福宫询问江采女。 臣妾过来之后,发现康嬪正在审问江采女,说江采女身上有许多与人欢好留下的痕跡,但皇上这几日並未召她侍寢,问她怎么回事她也不说。 臣妾无奈之下,才对她动了刑,目的也是想让她供出私通之人,为皇上肃清宫闈,请皇上明鑑。” 兰贵妃一口气说完,悄悄给康嬪递了个眼神。 康嬪忙道:“皇上圣明,贵妃娘娘所言句句属实,臣妾也是听洒扫的宫女说,江采女大清早鬼鬼祟祟地从外面回来,感觉她有古怪,才把她叫过来询问的。 可她支支吾吾,遮遮掩掩,什么都不肯说,臣妾只是碰了她一下,她就疼得直叫,臣妾这才让人脱了她的衣裳查看,发现她身上全是欢好的痕跡。 皇上这几日都没召幸她,可想而知,她身上的痕跡都是野男人弄出来的,她偏生还要护著那个野男人,寧死不开口。 皇上若不信,可亲自去瞧瞧她的身子,別的都能做假,那痕跡却都是实打实的,断不会有假。” 她这边言辞凿凿,祁让却听得脸色铁青。 他根本不用去瞧,那些痕跡他比谁都清楚,昨晚他还亲自往那些痕跡上擦过药。 康嬪一口一个野男人,殊不知,他就是那个野男人。 可眼下太后在这里,他不能让太后知道晚余见过晋王之后就去见了他,因此也不能承认自己就是那个野男人。 他冷沉的目光再次落在晚余身上。 她被打成这样,却什么都不肯说,到底是为了徐清盏,还是因为自己叮嘱过她不能让太后知道晋王的事? 她现在还是清醒的吗? 她一定很疼吧? 她知不知道他来了? 她若知道,为何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到了这个时候,她还不愿向他求救吗? 她到底要倔强到什么时候? 太后见祁让一直盯著晚余看,唯恐他信了康嬪和兰贵妃的话,叫人再接著严刑逼供。 她想著,晚余之所以打死都不开口,必定是为了保守她们的秘密,她身上的痕跡,也有可能是晋王弄出来的。 这要是让皇帝知道了,非但江晚余要死,自己和晋王和江晚棠,甚至江家满门都得死。 不行。 她绝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不管出於什么目的,她今天必须死保江晚余。 正想著,祁让突然朝她看过来,幽幽道:“这件事,母后怎么看?” 太后明明是长辈,是他名义上的母亲,却被他一个眼神嚇得后背生寒,忙定了定神道: “哀家听了半天,原来兰贵妃兴师动眾地跑过来,就是听了赵德全的一面之词,其他的人证物证什么都没有。 秽乱宫闈確实罪不容诛,但也不能单凭一个太监空口白牙就给人定罪,否则的话,以后岂非谁都可以隨意攀咬別人,把人往死里整? 长此以往,后宫岂非要乱了套?” 祁让眉峰微挑,意味深长道:“母后言之有理,依母后的意思,接下来当如何?” 太后说:“依哀家之见,应该把赵德全和徐清盏叫过来当面对质,倘或当时还有旁人,一併带来问话。 江采女到底是宫妃,就算到了非用刑不可的地步,也该对那些奴才用刑才对。” 兰贵妃霎时变了脸色。 太后什么意思? 她是老糊涂了,还是没睡醒? 好好的怎么突然替江晚余开脱起来? 她以前不是也和她们一样,不想让江晚余留在后宫的吗? 兰贵妃素来知道赵德全是个什么人,赵德全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她心里清楚,她就是想借著这个由头把人弄死。 可赵德全那种没骨头的人,哪里经得住严刑拷打,只怕不等板子落在身上就全招了。 到那时,自己又能落个什么好? 康嬪没有兰贵妃这么害怕,毕竟打人是兰贵妃让打的,兰贵妃也是自个跑来咸福宫的。 就算赵德全说了谎,江晚余和徐清盏没有那回事,跟自己也没关係。 反正江晚余身上的痕跡是千真万確的,不是徐清盏,就是別的野男人。 到时候,自己只要咬死了那个野男人不放,皇上还是得好好查她。 因此,不管最后江晚余和兰贵妃哪个获罪,对自己都没有什么影响。 她这样想著,就附和太后的话说:“臣妾认为太后所言极是,皇上就把赵德全和徐清盏叫过来当面对质吧!” 祁让的目光从太后,康嬪以及兰贵妃脸上一一扫过。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喘。 令人窒息的气氛中,祁让冷声吩咐道:“胡尽忠,照太后的意思办吧!” 第143章 指尖轻轻抹去她唇角的血跡 胡尽忠领命,立刻打发人去传徐清盏和赵德全,当时还有谁和赵德全一起,也要一个不落全都叫过来。 祁让缓缓走到晚余跟前,解下自己的狐裘披风给她盖在了身上。 晚余的身子动了动,艰难地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在看清他的脸之后,眼里迅速蒙上一层水雾,长睫轻轻一眨,一滴泪倏忽落下,顺著她惨白如纸的脸颊滑进了她渗血的唇角。 祁让心头驀地一颤,仿佛那滴泪落在了他心尖上。 他保持著弯腰的姿势,修长微凉的手指去触碰晚余的唇。 他以为晚余又会本能地躲开。 可晚余不知是没有力气,还是太委屈,破天荒地没有躲避,就那样静静地看著他,眼中无限悲凉。 祁让的心被她这一个眼神看得发紧,发疼,指尖轻轻抹去她唇角的血跡。 疼不疼? 他张口想要问出这句话。 可晚余没等他问出来,已经又把眼睛闭了起来。 祁让的话堵在嗓子眼,最终还是咽了回去,慢慢直起腰,仍是一派波澜不惊的王者气度。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仿佛刚刚那短暂的动容从不曾发生。 兰贵妃和康嬪见皇上当著眾人的面把披风盖在了江晚余身上,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她们同样都是皇上的妃嬪,皇上从不曾对她们有过多的关注,床榻间也听不到他一句甜言蜜语,更不要说把披风给她们穿。 江晚余整天躲皇上跟躲瘟神一样,心里眼里都没有皇上,皇上偏要上赶著宠她。 明知她和徐清盏私下见面,不清不楚,还巴巴的跑来维护她。 这可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瞧皇上看她的眼神,感觉这案子都不用审了,直接判她无罪就行了。 既然如此,皇上怎么不索性为了她遣散六宫,把她当祖宗一样供起来? 太后提心弔胆,唯恐晚余下一刻就会说出晋王的事,忙不迭地向祁让提议道: “天寒地冻的,一直在外面等著也不是个事儿,依哀家看,还是挪到殿里去吧,江采女身子本来就虚弱,万一冻出个好歹,就算后面证明了她的清白又有何用?” “是啊皇上,挪到殿里去吧!”胡尽忠也点头哈腰地过来相劝,“这么冷的天儿,冻著江采女事小,冻著太后和皇上就不好了。” 祁让略一思索,点头道:“那就进去吧!” 胡尽忠应了一声,弯腰打算去抱晚余。 祁让一个眼刀子扫过去,嚇得他一个激灵,连滚带爬地退到了一边。 这回实在不是他没眼色,他是想著,太后和贵妃都在呢,皇上总不能大庭广眾的亲力亲为吧? 可事实证明,皇上就是要亲力亲为。 叫他找谁说理去? 他臊眉耷眼地看著祁让將晚余抱在怀里往正殿去,回头吩咐人给紫苏鬆绑,又招手叫来梅霜,让她和紫苏跟进去服侍。 “好丫头,你今天立了大功,回头咱家让皇上重重赏你。”他小声对梅霜说道,还悄悄冲她比了个大拇指。 “多谢公公。”梅霜怯怯地应了一声,和紫苏一起走了。 康嬪看著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梅霜,心头跳了一跳。 皇上来得这样快,难不成是这丫头去报的信儿? 可皇上那会子正上朝呢,这丫头胆小如鼠,怎么敢跑到金鑾殿上去报信儿? 正想著,袖子被人拉住,兰贵妃在她耳边小声道:“等会儿不管怎么样,你都要咬死了那个野男人。” 康嬪回过神,点了点头:“娘娘放心,臣妾知道该怎么做。” 进了大殿,祁让叫人抬了软榻过来,把晚余放在榻上,自个和太后一起在主位落坐。 康嬪和兰贵妃不敢坐,在太后身旁侍立。 宫女奉来热茶,祁让把自己的一杯递给了紫苏,让她去餵晚余喝下。 康嬪和兰贵妃见状,心又凉了半截。 少顷,胡尽忠在外面稟报,说徐清盏和赵德全来了。 祁让叫他们进来回话。 赵德全打头走了进来,同他一起来的,还有先前在宫道上殴打徐清盏的几个太监。 徐清盏走在最后面,一进门看到趴在软榻上的晚余,眉心便不自觉拧起。 祁让的视线掠过赵德全几人,不动声色地打量他。 徐清盏只是瞬间的失態,很快便恢復如常,和赵德全几人下跪行礼。 祁让没叫他们起来,锐利的目光落在赵德全身上:“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赵德全心虚地看了兰贵妃一眼。 眾目睽睽之下,兰贵妃也不敢给他太多提示,只道:“你实话实说便是,和本宫怎么说的,就和皇上怎么说,一句都不能落下。” “是。”赵德全应了一声,战战兢兢地把自己和兰贵妃说的话又说了一遍。 他真没想到事情会闹成这样。 他对兰贵妃造江采女和徐清盏的谣,一来是因为那些炭摔碎了不少,他没法交差,二来是想让兰贵妃教训教训他们两个,替自己出一口恶气。 谁知道兰贵妃竟要藉机把江采女往死里整,还惊动了太后和皇上。 他现在骑虎难下,只能硬著头皮把谎话说下去。 临时改口的话,不仅得罪了兰贵妃,还落个誹谤宫妃的罪名,掉脑袋都是轻的。 祁让平静地听完了他的话,又去问另外几个太监:“你们当时都在场,他说的是真的吗?” 天威之下,几个太监嚇得抖如筛糠。 他们只是最底层的杂役,在场的一个都得罪不起。 说实话得罪贵妃娘娘,说谎话是欺君之罪,左右都是个死。 早知道事情闹成这样,就不跟著赵德全欺负徐清盏了,现在真是悔青了肠子都无济於事。 祁让观他们脸色,就知道赵德全说了假话,挑眉淡淡道:“朕赏罚分明,知道你们身不由己,你们现在说实话,朕保证不追究你们任何责任,非要等到朕动了大刑的时候再招供,一切就都晚了。” 第144章 朕就是那个野男人 几个太监几乎不假思索地反了水,趴在地上磕头如捣蒜,说他们只是帮著赵德全打了徐清盏,別的什么都没干过,他们打徐清盏的时候,江采女並不在场,江采女是后来路过那里叫停了他们。 赵德全面如死灰,想狡辩都开不了口,求助地看向兰贵妃。 兰贵妃抓起茶盏向他砸过去:“好你个大胆的奴才,竟敢挑拨离间,欺瞒本宫,本宫信了你的话,差点酿成大错,倘若江采女有个三长两短,你全家的脑袋都不够砍!” 赵德全不敢躲闪,茶盏正好砸在他脑门上,砸得他头破血流。 “皇上饶命,娘娘饶命……”他趴在地上哭求,“奴才虽然说了谎,但奴才的话也不全是假话,奴才给贵妃娘娘领的炭確实是被徐清盏撞翻的。 江采女虽然没有当著奴才的面和徐清盏搂搂抱抱,但她把奴才们赶走之后,和徐清盏在宫道上说了半天话,还给徐清盏擦眼泪,她的帕子也给了徐清盏,奴才在墙角看得真真切切。” 祁让立刻皱起了眉头,沉著脸看向徐清盏,语气森冷道:“徐清盏,是这样吗?” 徐清盏跪在地上,腰背挺得笔直:“回皇上的话,没有这回事,江采女替奴才赶走了赵德全之后就离开了,奴才谨记著皇上的吩咐,不敢与江采女有任何接触,今日遇见纯属巧合。” “你胡说,怎么没有,我亲眼看见的!”赵德全趴在地上拼命磕头,“皇上,奴才说的都是真的,请皇上相信奴才。 奴才真的看见江采女给徐清盏擦眼泪了,皇上不信的话可以搜徐清盏的身,搜他的住处,他心悦江采女,断不捨得扔掉江采女的帕子。” 此言一出,康嬪和兰贵妃不约而同眼睛一亮。 赵德全死不死她们不在乎,但若真从徐清盏身上搜出江晚余的帕子,这私相授受的罪名就板上钉钉了。 她们就不信,皇上连这种事都能忍得了。 “皇上,搜身也不费什么事,为了江采女的清白,皇上就让人搜一搜吧,倘若没搜到,就把赵德全这狗东西拉出去砍了,也算是给江采女出了气。”康嬪急不可耐地提议道。 兰贵妃自然紧跟著附和:“臣妾也建议搜一搜,事情刚发生没多久,若真如赵德全所说,帕子应该还在徐清盏身上。” 祁让面沉如水,视线在徐清盏和晚余之间扫了几个来回。 晚余一直安安静静地趴在软榻上,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也没有任何表情,就连祁让这双能看穿人心的眼睛,此刻都看不透她心中所想。 “你自己说,有没有这回事?”祁让问她,语气带著诱哄,“朕对你有多宽容你最清楚,只要你说实话,朕无论如何都能原谅你。” 晚余没说话,只是轻轻勾了勾唇,似乎是在嘲笑他的话语。 祁让心中无名火起,没耐烦再问她,直接让胡尽忠去搜徐清盏的身,同时又打发人往徐清盏的住处去搜。 胡尽忠从前很怕徐清盏,也没少在徐清盏跟前吃瘪,这回轮到他在徐清盏跟前显摆,心里却十分矛盾。 他既希望从徐清盏身上搜出帕子,让皇上好好的惩罚徐清盏,又怕真的搜出帕子,连带著江采女也要受罚。 他虽然整天为了皇上算计江采女,但也是真心希望江采女和皇上恩恩爱爱的。 万一真有帕子,江采女还能好吗? 皇上不得已罚了江采女之后,心情也不会好,到时候,苦的还是他们这些伺候的人。 怀著这样矛盾的心情,他还是仔仔细细地搜了徐清盏的身。 因为他最终效忠的还是皇上,不能在皇上跟前打马虎眼。 然而,他把徐清盏上上下下都搜了一遍,却什么也没搜到。 “皇上,没有,什么也没有。”他如实向祁让稟报,说不清是失望还是鬆了口气。 康嬪和兰贵妃的失望却几乎要掩饰不住。 等到去搜徐清盏住处的太监也空手而回时,两人更是失望到了极点。 赵德全也傻了眼,惊慌大喊:“不可能,这不可能,我明明亲眼看见的,皇上,奴才罪该万死,但这件事奴才真的没有说谎。” 祁让深吸一口气,看他的眼神像看一具尸体,缓缓抬手下达命令:“拖出去,乱棍打死!” “是!”胡尽忠应了一声,招手叫了两个太监过来,把赵德全捂著嘴拖了出去。 院子里很快传来棍子打在身上那种沉闷的声响,屋里的几个太监已经嚇得面如土灰。 兰贵妃的脸色也很不好看,悄悄给康嬪使了个眼色。 康嬪这会子也有点害怕,还是壮著胆子道:“皇上,赵德全固然该死,可这並不能证明江采女的清白,她身上的痕跡就是铁证,即便没和徐清盏私通,肯定也有別的野男人,请皇上明察!” “是啊皇上,赵德全的事小,江采女秽乱宫闈才是大事,请皇上详细盘问,一定要把那个野男人揪出来。”兰贵妃附和道。 太后以为赵德全一死,这事就告一段落,没想到康嬪和兰贵妃还在揪著江晚余身上的痕跡不放。 她不禁又开始担心,那痕跡是不是晋王弄出来的。 正想著说些什么为晚余开脱,祁让突然冷著脸幽幽道:“朕就是那个野男人,你们满意了吗?” 第145章 给江采女晋一晋位分吧! 皇帝的话像一滴冷水落进了热油锅,激起殿中一片动盪。 但因著他皇帝的身份,这动盪也是压抑的,转瞬即逝的。 兰贵妃和康嬪面面相覷,神色各异。 太后都忍不住变了脸色,心咚咚直跳。 皇帝这话什么意思? 难不成江晚余昨晚去见了晋王,又去见了他? 江晚余是自愿去见他的,还是被皇帝逮到了? 关於她们密谋的事情,皇上已经知道了吗? 如果已经知道,为什么还能如此平静? 所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昨天晚上,到底都发生了什么? 太后心中惶恐,想问祁让,都不知道从哪里开口。 还好康嬪是个心里藏不住话的,在她前面问了出来:“皇上昨晚並未召任何人侍寢,也没有人到咸福宫来接江采女,皇上怎么会是那个……” 她及时打住,到底没再敢把“野男人”三个字说出口。 兰贵妃这时也回过神,提出疑问:“臣妾也不曾听闻皇上召江采女侍寢,敬事房那边也没有动静,皇上,此事事关重大,甚至关乎皇室血统,您不能为了给江采女开脱,什么都往自个身上揽呀!” “你倒来教朕,朕难道不知皇室血统的重要性吗?”祁让冷下脸,“江采女昨晚就是和朕在一起,敬事房那边朕已经让人去通知他们记档,此事不必再议!” “这……” 兰贵妃和康嬪不敢违逆他,纷纷向太后看过去:“太后,此事非同小可,还请您老人家定夺。” 太后定了定神,也没敢问祁让,而是直接走到了晚余跟前:“江采女,你来说说是怎么回事?” 晚余脸色惨白,被紫苏梅霜扶著勉强撑起半个身子:“回太后的话,嬪妾昨晚换了宫女的衣裳,偷偷去乾清宫见皇上,想请皇上饶恕徐清盏。 后来天色太晚,皇上就让嬪妾留宿在了乾清宫,嬪妾方才就是从乾清宫回来的路上遇见赵德全他们欺负徐清盏。 赵德全不服管教,嬪妾说刚从皇上的龙床上下来,这才把他嚇跑,不知为何,他却和兰贵妃说了那样的话。” 她伤得很重,说话有气无力,歇了几次才把话说完整。 但这有气无力的一番话,却像巨石一样砸进每个人的心湖,激起不同的涟漪。 兰贵妃的惊慌自不必说。 祁让的心却因著那句“刚从龙床上下来”生出一种莫名其妙的,难以言说的愉悦。 徐清盏的脸色则在听到这句话时,呈现出一种痛苦的灰白色,垂在身侧的手用力攥紧。 康嬪纠结不已。 江晚余之前只说自己是从外面散步回来的,並未对她提起去乾清宫的事。 她想不明白,这么值得炫耀的事,她为何寧愿挨打也不愿说出来? 难不成,她是故意的? 她故意激怒自己,想让自己惩罚她吗? 康嬪脑子混乱,一时想不出门道,也不敢贸然说出来,怕再生出旁的事端。 皇上现在一心要为江采女做主,自己就算说了,他也未必相信。 结合江晚余的表现,和那个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现的宫女梅霜,指不定她们在耍什么招,自己还是先不说出来为好。 太后更多的还是不放心,又追问了一句:“江采女,你说的都是真的吗,你除了去乾清宫,可曾去过別的地方,遇见过別的什么人?” “没有。”晚余轻轻摇头,甚至给她递了一个不易察觉的眼神,“嬪妾直接去的乾清宫,直到今天早上才出来,没见过別的任何人。” “原来如此。”太后鬆了口气,自己刚才想了那么多,原来是虚惊一场。 虽然遗憾晚余没去见晋王,至少她们的秘密也没有暴露。 这比什么都重要。 那几个和赵德全一起的太监纷纷磕头为晚余作证:“是的皇上,江采女当时的確说了自己是从龙床上下来的,奴才们都听见了。” 兰贵妃已经彻底慌了神,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起身离座,跪在了地上:“皇上,江采女说的话,赵德全没有告诉臣妾,臣妾实在是被他哄骗了。 臣妾一心想著维护皇上的尊严,维护皇室血统的纯正,情急之下失了理智,臣妾知道错了,请皇上宽恕臣妾这一回吧!” 康嬪忙也跟著跪下请罪: “皇上,臣妾的心和贵妃娘娘是一样的,臣妾身为一宫主位,对江采女有管束之责,倘若她做出秽乱宫闈之事,令皇上蒙羞,就是嬪妾的失职,所以嬪妾才那样著急地审问她,嬪妾真不是故意要刁难她,请皇上恕罪。” “这么说,你们都是为朕著想了,朕是不是还要谢谢你们?” 祁让幽深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个来回,平静的语气背后是隱而未发的怒火,天子威严令人窒息。 “臣妾不敢!”康嬪和兰贵妃低著头,嚇得大气都不敢喘。 太后出声打圆场:“既然是误会一场,皇帝你就不要再生气了,她们两个头脑简单,偏听偏信了刁奴的话,处罚是免不了的,念在她们尽心尽力服侍多年的份上,你好歹要顾全她们的顏面,別罚得太狠。” 祁让冷笑一声:“母后要朕顾全她们的顏面,她们又何尝顾全朕的顏面了? 朕身为皇帝,临幸一个妃嬪,她们就能闹出这么大的风波,她们眼里还有朕吗? 说什么被刁奴蒙蔽欺骗,倘若真心为朕著想,为何不等到朕下朝之后再来定夺? 分明就是心存歹念,想趁著朕无暇顾及之时,先以秽乱宫闈的罪名把人打死,朕事后就算知道了,为了顾及脸面,也不会为一个失贞的妃嬪大张旗鼓调查真相。” “是这样吧?”他缓步走下来,站定在康嬪和兰贵妃跟前,眼神锋利如刀,“朕猜的对不对?” 两人嚇得脸色惨白,硬著头皮否认:“皇上误会了,臣妾没有这样想。” 祁让没有再往下问,眸光沉沉地盯著两人看了片刻,直到两人撑不住开始瑟瑟发抖,才冷冷收回视线。 “朕给了你们机会的,是你们自己不珍惜。”他招手叫来胡尽忠,“去问问行刑的太监,她们原本打算打江采女多少下。” 胡尽忠领命,飞快地跑出去又跑回来:“回皇上,原是说先打三十杖,不招的话再打五十杖。” 祁让的脸阴得几乎要滴出水来,不敢想像,如果自己和太后没有来,这八十杖若全部打在晚余身上,会是什么样的后果。 “那就把她们拖出去,先打三十杖,不招的话再打五十杖!”他缓缓下达命令,语气冰冷而绝情。 第146章 想要一碗避子汤 康嬪和兰贵妃嚇得魂飞魄散,知道求皇上没用,连忙膝行至太后跟前,一左一右抱住了太后的腿,向太后哭诉哀求,求太后为她们求情。 太后沉著脸道:“你们两个著实没轻没重,江采女的身子骨,能经得住八十杖吗?如今棍子要打在你们身上,你们才知道厉害,怎么不想想江采女受不受得了?” “臣妾错了,臣妾真的知错了,请太后开恩,请皇上开恩……” 太后嘆口气,对祁让道:“八十杖会出人命的,你也別太心狠,依哀家看,每人打十五杖,罚俸半年,再禁足一个月,就差不多了。 毕竟都是你的人,他们的父兄又都在前朝为你效力,真打出人命,岂不让那些有女儿姐妹在后宫的臣子们寒心?” 祁让阴沉著脸,显然不想卖她这个面子。 太后又劝:“左右江采女已经受了伤,挨的打也揭不下来,你与其罚她们,倒不如给江采女晋一晋位分,好好补偿她的委屈,你看看她都成什么样了,赶紧把事情解决了,让太医来瞧瞧,让她好生將养才是正经。” 祁让转头看向晚余。 晚余自从说完那番话之后,就又躺了回去,整个人死气沉沉的,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 祁让森冷的目光有了一丝波动,沉吟一刻道:“康嬪和兰贵妃行事鲁莽,听信谗言,对后宫妃嬪滥用私刑,看在太后与你们父兄的份上,现罚俸一年,禁足两月,每人杖责二十以儆效尤,兰贵妃禁足期间,管理六宫的事宜暂时交给庄妃贤妃负责。” 康嬪和兰贵妃全都面如死灰,伏身磕头谢恩。 祁让又淡淡地扫了晚余一眼,语气变得和缓:“江采女今日受了委屈,就依太后所言,晋为美人吧!” 太后吃了一惊。 康嬪和兰贵妃趴在地上还未起身,闻言面容一阵扭曲。 本朝的妃嬪位分从上到下是皇后,皇贵妃,贵妃,妃,嬪,贵人,美人,才人,宝林,采女。 采女是末等的位分,和美人中间隔著宝林和才人。 江晚余不过挨了几板子,皇上一下子就把她从采女晋位成了美人,这也太不合规矩了吧? 然而,不等她们提出异议,祁让已经吩咐胡尽忠善后,亲自抱起晚余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 徐清盏跪在地上,又一次眼睁睁看著晚余被皇上抱走,心中五味杂陈。 他比谁都清楚晚余这么做的目的,他却什么也做不了,甚至连上前问一句她伤势的资格都没有。 祁让的身影很快消失不见,康嬪心有不甘地叫了太后一声:“太后娘娘,皇上一次给江采女晋了三级,这也太不合规矩了。” 太后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你还好意思说,这不是你亲手给人架的梯子吗?” 康嬪隱约明白了什么,但又没完全明白,白著一张脸,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太后说:“哀家也知道皇上这样不合规矩,可是有什么办法,他是天子,是制定规则的人,他非要这样,谁能奈他何? 你们以后要想日子安生,就少去招惹江晚余,今天要不是哀家求情,皇上绝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你们。” 两人无话可说,只得向太后磕头谢恩。 胡尽忠等著她们说完了话,对康嬪和兰贵妃伸手作请:“二位娘娘,请到院子里受刑吧!” 康嬪闻言狠狠瞪了他一眼。 胡尽忠摊摊手:“奴才也心疼二位娘娘,可这是皇上的命令,奴才不敢不听,请二位娘娘谅解。” 太后沉声道:“你就別说风凉话了,记得叫他们下手轻一些。” “是。”胡尽忠嘴上应著,心里却偷笑。 轻一些怎么行? 他还巴不得打狠一些,回头去江美人面前討好呢! 江美人就是皇上的心头肉,自己这辈子就认定她了,將来非要借著她的东风飞黄腾达不可。 此起彼伏的杖责声中,祁让把晚余抱回西配殿,动作轻柔地放到床上,吩咐梅霜去请太医过来。 紫苏去准备清洗的热水,祁让亲自倒了一盏茶,拿汤匙餵给晚余:“你这里人手太少,回头朕让人挑几个机灵的给你使唤。” 晚余不说话,但也没拒绝他餵来的水,默默地喝了几口。 祁让也不恼,又耐著性子问:“你不肯与康嬪说实话,是不是怕太后知道你昨晚去见了朕,再告诉你姐姐?” 晚余咽下一口水,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皇上真是无时无刻不想著姐姐。” 祁让丝毫不在意她的无礼,挑眉戏謔道:“怎么,江美人又吃醋了?” 晚余无语,默默闭了嘴。 祁让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拨了拨她鬢边的乱发,顺带著从她苍白的脸颊拂过,停留在她同样没有血色的唇上,指腹抹去她唇角一点水渍。 “这个位分你喜欢吗,朕对康嬪和兰贵妃的处罚你还满意吗,你有什么要求,只管和朕说。” “什么都可以吗?”晚余问。 祁让眯起眼睛,警惕地看著她:“除了出宫,除了无理的要求。” 晚余心里发出一声嗤笑:“嬪妾没想出宫,嬪妾只想请皇上把徐清盏调离直殿监,给他换个轻省的差事。” “又是徐清盏!”祁让立时蹙起眉头,眼里有了怒意,“他到底有什么好,你自己都快死了还在想著他?” 晚余无惧无畏地迎著他的目光,神情坦荡:“徐清盏从小失去双亲,四处流浪,受尽苦难,还被人打残了身子,嬪妾与他相识十年,实在不忍心看他受人凌辱,他受的每一份苦,嬪妾都感同身受。” 祁让的脸色越发难看,咬牙道:“你还敢说,你当真以为朕不捨得把你怎么样吗?” 晚余把头偏向一边,闭上眼,不再看他。 那神情像是在说,我就知道。 祁让仿佛一拳打在上,有种深深的无力感。 半晌,才忍著想杀人的衝动说道:“朕念在你今日受了委屈的份上不与你计较,徐清盏的事朕会处理,旁的也不用你操心,你好生养伤就是。” 晚余仍闭著眼睛,连一声谢都没和他说。 祁让心口堵得难受,他都妥协到这地步了,她还想怎样? 这时,梅霜领著太医院的江太医走了进来。 祁让只得起身让开,站到一旁。 晚余睁开眼睛,看看江太医,又看看祁让,语气突然软和下来:“皇上有很多政务要忙,就別在嬪妾这里耽误时间了。” 什么意思? 她在撵他走吗? 祁让皱眉,当著太医的面也不好说自己不走,就嘱咐了太医几句,不情不愿地走了。 江太医诊过脉,询问了伤势,取出纸笔开方子。 宫里常有人因犯错受到杖责,这类的伤对太医来说驾轻就熟。 方子很快开好,江太医又交代了用法和忌口的东西。 晚余向他道谢,吩咐站在一旁的梅霜:“你去取些银子来答谢江太医。” “是。”梅霜应声而去。 晚余一直看著她走出去,这才小声对江太医说道:“我想劳烦您再给我开一个別的方子。” 江太医忙道:“小主客气了,不知小主说的是什么方子?” 晚余说:“眼下我身子实在虚弱,不想在这个时候怀上孩子,还请您帮我个忙,给我开一副避子的汤药。” 江太医一听,立马变了脸色:“小主见谅,事关皇上的子嗣,臣不敢擅自做主,只怕还要去请示皇上。” “別……”晚余忙摆手,“您若实在不方便,不开就是了,看在咱们同姓本家的份上,千万別告诉皇上。” 江太医迟疑片刻,见她实在可怜,又想著她得皇上圣宠,日后必定身居高位,便点头道:“臣会为小主保密的。” 话音刚落,梅霜拿著碎银子走了进来:“我家小主之前位分低,手头不宽裕,江太医千万別嫌弃。” “姑娘客气了。”太医伸手接过银子,向晚余道谢,退了出去。 紫苏端来温水,和梅霜一起给晚余擦洗伤处。 梅霜好像有些心不在焉。 清洗过后,紫苏让她去太医院取药。 梅霜答应一声出了门,却没有去太医院,而是去乾清宫见了祁让,把晚余想要避子汤的事情告诉了他。 第147章 为什么不愿意给朕生孩子 梅霜走后,紫苏把江太医留下的药膏给晚余仔仔细细擦在伤处,又给她换了乾净的寢衣,叫她先睡一会儿,等梅霜取药回来,再叫醒她。 晚余虚弱地摇摇头:“现在还不是睡的时候,再等一等。” “等什么?”紫苏问。 不等晚余回她,外面就响起了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这个时候,是谁来了?”紫苏连忙出去看,刚走到內室的门口,就见祁让阴沉著脸阔步而来,像是生了很大的气,浑身都散发著令人胆寒的威压。 紫苏嚇得白了脸,来不及向他行礼,就被他挥手拂到一旁。 紫苏踉蹌两步稳住身形,他已经一阵风似的走到了晚余的床前,弯腰掐住了晚余的脖子。 晚余感到一阵窒息,脸色却极为平静,像是早料到他会来一样。 “为什么要避子汤?”祁让咬著牙,一字一字从牙缝里挤出来,“不想生朕的孩子是吗?” 晚余被他掐著脖子,说不出话,也不挣扎,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 这种眼神反倒更激起祁让的愤怒,眼中怒火一点点加剧。 “不说话,看来是真的了。”他五指收紧,恨不得掐死她,“你都已经决定利用朕往上爬了,却不愿意给朕生孩子,你把朕当什么了?” “你真以为朕看不出来你的把戏吗?” “朕陪著你做戏,处置了康嬪和兰贵妃,给你连升三级,也答应会考虑徐清盏的事,结果你却一个好脸色都不给朕,朕前脚刚走,你后脚就要避子汤。” “江晚余,你到底想怎样?你故意挑战朕的底线,是想让朕杀了你吗?” 他一句接一句地质问,声调越来越高,越来越狠。 紫苏听得心惊肉跳,扑过来冒死抱住了他的腿:“皇上息怒,小主身子虚弱,经不住您这样的怒火……” “滚开!”祁让一脚將她踢开,脸上怒气更盛。 紫苏不敢叫疼,又爬回来,跪在他脚边磕头:“皇上息怒呀皇上,小主並不曾要过什么避子汤,皇上是从哪里听来的谣言……” 她话说到一半,突然脸色一变,猛地抬头看向晚余。 晚余还是那样平静,一副坦然受死的模样。 紫苏心里却激起了惊涛骇浪。 小主说要等一等,等的就是皇上吗? 小主怎么知道皇上要来? 小主要避子汤的事自己都不知道,皇上是怎么知道的? 小主跟前一共就自己和梅霜两个人,梅霜前脚刚走,皇上后脚就来了。 所以,是梅霜吗? 小主一直说梅霜背后另有主子,那个主子,就是皇上吗? 这样的话,小主说的等一等,究竟是等皇上的到来,还是等梅霜露出马脚? 紫苏一瞬间想了很多,强压著內心的震惊,又去给祁让磕头:“皇上,就算我家小主说了要避子汤,您也要听听她的理由呀! 她现在身负重伤,虚弱不堪,本就不適合怀孕,便是怀了孩子,也未必能保得住,到那时皇上难受,小主更加受罪,这是何苦呢?” “紫苏,你出去吧,没用的……”晚余艰难开口,眼睛却直直看向祁让,“皇上何曾听过別人的话?” 祁让胸口剧烈起伏,到底还是收回了手:“是朕不听吗,是你从来不与朕说一句真心话! 你把朕当仇人,当傻子,当垫脚石,当你杀人的刀,却从不曾將朕当成你的夫君,好好与朕说一句话!” “那你呢?” 晚余一手抚上脖颈,大口喘息,“你又何曾拿我当人看,我是你的奴才,是你的禁臠,是你泄慾的工具,是你高兴了就搂在怀里,不高兴了就掐著脖子的小猫小狗,你总共就给我两个婢女,其中一个还是你的眼线,你把我当什么了?” 祁让的怒火硬生生打住,定定地看著她,一时间没了言语。 紫苏已经嚇傻了。 小主刚封了美人,就这样不管不顾地冲皇上喊,万一皇上气狠了,一时衝动把她赐死,或者打入冷宫也不是没有可能。 这样一来,之前的打不是白挨了吗? 之前的努力不就白费了吗? 她很想出声提醒一下自家小主,面对盛怒之下的皇上,愣是嚇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整间屋子都充斥著令人窒息的低气压,三个人保持著各自的姿势沉默著。 许久,许久,祁让冷幽的声音打破了一室寂静:“所以,你是故意要的避子汤是吧?你就想看看谁会去和朕告密是吧?” 晚余不说话,神情基本算是默认。 祁让阴沉著脸,发出一声自嘲的冷笑:“好,好得很,朕竟是被你给摆了一道,朕的江美人,真是好心机,好手段。” “不及皇上万分之一。”晚余不怕死地回敬他,“皇上把梅霜安排在我身边,一面拿她来挟制我,一面让她充当你的耳报神,可谓一举两得。” 祁让咬著牙,下頜线紧绷著,没有开口。 恰好梅霜端著药罐子从外面走进来,听到晚余的话,顿时嚇得脸色煞白。 “小主,奴婢不是故意要骗你的。” 她放下药罐,趴跪在床边,连连磕头,“小主,奴婢虽然暗中给皇上传了话,但奴婢的心还是向著小主的。 奴婢想著,小主横竖是出不去了,与其整天这样痛苦煎熬,不如歇了旁的心思,和皇上好好过日子。 所以,奴婢劝小主的那些话,都是发自肺腑的,奴婢是真心想让小主好,奴婢真的从没做过伤害您的事情呀小主。” “是这样吗?”晚余对她惨然一笑,“那你告诉我,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做这些事的?” “我……” 梅霜张口,欲言又止地看了祁让一眼。 祁让冷著脸,没有任何反应。 “从掖庭就开始了吧?”晚余替她说出来,脑子里闪过一些画面。 那时她刚被打入掖庭,梅霜主动接近她,给她打饭,和她说掖庭的情况,宽慰她说只要努力活著,再艰难的日子也有希望。 还说掖庭不是人待的地方,叫她一定要想办法离开,哪怕回到皇上身边当洗脚婢,也比待在那里好。 她被祁让强占后,梅霜次日一早就从掖庭去了乾清宫服侍她,和她说皇上让康嬪亲自来接她,是高看她,给她脸面。 还说她现在位分低,就有这么多好看的衣裳头面,將来討得皇上欢心,坐上高位,还有更好的东西等著她。 她伺候康嬪用膳被罚跪,本想息事寧人,又是梅霜站出来对祁让说是康嬪故意刁难,她为了保住梅霜,不得不向祁让低头。 徐清盏被打成重伤的事也是梅霜告诉她的,她听到消息,一时衝动,就跑去求祁让,主动向祁让献身。 或许从梅霜的角度出发,她確实是在为她著想,想让她好。 可是,谁愿意自己身边有这样一个胳膊肘往外拐的人? 自从她发现梅霜的异常之后,睡觉都睡得不踏实,不管干什么,总感觉背后有一双眼睛在盯著自己,隨时会將自己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讲给別人听。 她受不了这种感觉,也没有別的法子能换掉梅霜,唯一的办法就是把这层窗户纸捅破,把梅霜从暗处拖到明处来。 至於梅霜今后將何去何从,她已经管不了这么多。 至少从梅霜一开始跟著她在乾清宫当差直到如今,她对梅霜都是真心以待的。 她不欠梅霜什么,梅霜今后是好是坏,端看祁让的態度。 而她要避子汤的另一个目的,也是想看看祁让对她怀孕是什么態度。 第148章 祁让,你就是个没有心的暴君 祁让显然也已经想明白了晚余闹这一出的目的,脸色阴沉得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天色。 他摆手让梅霜和紫苏退下,双手背在身后,居高临下地俯视晚余,幽深凤眸酝酿著风暴。 “你不但有心机,还很会选时机,你昨天侍了寢,今天挨了打,刚好有太医来看诊,所以你就趁机要了避子汤,来揭穿梅霜的身份,顺便看看朕是什么反应。 如果朕同意你喝避子汤,正好如了你的意,如果朕不同意,你伤成这样,朕也不能把你怎么样,是吗?” “是。”晚余坦率承认,“我没別的法子,只能这样做。” “怎么没別的法子?”祁让强压怒火说道,“你可以求朕,和朕说你暂时不想怀孩子,说你不喜欢梅霜在身边,说你以后会安守本分,求朕不要再让人监视你。 可你偏不,你寧愿激怒朕,也不愿意好好求朕一回,你不只是在试探朕的態度,你还在试探朕的底线,你明白吗?” “我不明白。”晚余红著眼睛与他对峙,“我不明白你为什么非要让我求你,你要的到底是一只会摇尾巴的狗,还是一个有尊严的人? 你所谓的对我好,就是敲碎我的骨头,把我的尊严踩在脚下,让我永远在你面前卑躬屈膝吗? 你想要这样的人,后宫比比皆是,也没见你对谁真的上心,你把我囚在宫里,不过是为了满足你畸形的占有欲,却要打著偏宠我的幌子自欺欺人! 说到底,你根本没有心! 祁让,你就是个没有心的暴君!” 一番话不管不顾地喊出来,把已经退到门外的紫苏和梅霜嚇得胆战心惊。 祁让的脸已经黑成了锅底灰,气得心口绞痛,想杀人的心都有了。 他把牙齿磨得咯咯响,说话也开始口不择言: “你以为你是谁,你一个外室女,也配在朕面前谈尊严,你有什么尊严,你对朕做的那些事,还想和朕要尊严? 朕是天子,是天下主宰,別说你,全天下的人都要在朕面前卑躬屈膝!朕就算要你做狗,也是对你的抬举,是你自己不识抬举,以为自己有多特別。 想要避子汤是吧,朕成全你,你这种卑劣的女人,本来就不配生朕的孩子!你只配被朕踩在脚底,压在身下,做朕的玩物!” 他弯下腰,伸手钳住她的下巴:“朕给你七日时间养伤,七日后,你就到乾清宫去做朕的暖脚婢,想喝避子汤是吧,朕让你喝个够!” 他恶狠狠地说完,不再多看晚余一眼,转身大步而去。 一口气出了西配殿,迎面碰上胡尽忠领著一群小太监过来,每人手上或捧或抱著一些东西。 看到祁让从里面出来,胡尽忠吃了一惊,脱口道:“皇上,您怎么又来了?” 祁让一肚子火没处撒,抬脚將他踹倒在地:“狗奴才,朕来不来要你管!” 胡尽忠挨了一记窝心脚,也不敢叫疼,爬起来给了自己一嘴巴:“皇上息怒,奴才就是冷不丁看到皇上,被皇上的天威震得嘴皮子都不利索了,皇上要是不高兴,就再赏奴才一脚吧!” 祁让重重吐出一口浊气:“你来干什么?” 胡尽忠观他脸色,小心翼翼道:“皇上不是封了江采女为美人吗,奴才去內务府领了美人的份例,给她送过来。” “你倒是会巴结!”祁让冷笑,“江美人一身傲骨,吃风饮露就能活,不需要这些俗物,送一碗避子汤给她就够了。” “啊?”胡尽忠当场懵圈,三角眼飞快转动,“皇上,这是又和江美人闹彆扭了吗?” “她也配!”祁让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一群小太监嚇得手脚发软,战战兢兢地问胡尽忠:“胡二总管,这东西还送吗?” “先別急,等咱家问问缘由。” 胡尽忠让他们在外面等著,独自进了西配殿。 紫苏已经到內室服侍晚余,梅霜进退两难地跪在外间默默流泪。 胡尽忠走过去问她:“丫头,出什么事了?” 梅霜抬头看到他,眼泪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胡尽忠哎呦一声:“你別光顾著哭呀,有话好好说,到底怎么了?” 梅霜哭著把事情说了。 胡尽忠听完一拍大腿:“完了,这回闹大了。” 梅霜哭得更凶了:“胡公公,我该怎么办呀?” 这节骨眼上,胡尽忠也不知道该怎么安置她,只得道:“你先等等,等我问过皇上再说。” 他有心进去劝晚余几句,料想晚余这时候未必愿意见他,便长嘆一声,出门往乾清宫去。 小太监们叫住他:“胡二总管,这些东西怎么办?” “东西先拿回去吧,等皇上消了气再说。” 胡尽忠一路小跑回到乾清宫,跑出了一脑门汗,自个抹著脑门感慨道:“这可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我这累死累活的,图的啥呀!” 话音未落,听到有人叫他:“胡二总管,胡二总管。” 胡尽忠寻声望去,看到孙良言在南书房门外向他招手。 胡尽忠连忙又一溜烟地跑过去,呼哧带喘地问:“孙大总管,怎么了?” 孙良言拉著他往旁边躲了躲,小声道:“皇上在里面生气呢,砸了一屋子东西,谁也劝不住,你平时最会哄皇上开心的,这个时候咱们只能指望你了。” “哎呦喂!”胡尽忠阴阳怪气地笑起来,“孙大总管,您真是太抬举我了,我要有这本事,早当大总管了。” “別闹!”孙良言瞪了他一眼,“现在不是闹著玩的时候,你脑筋灵活,鬼点子多,赶紧想想办法,皇上要是气出个好歹,受罪的还是咱们。” 胡尽忠很是受用,得意洋洋地挺了挺胸:“行吧,那我就进去瞧瞧。” “去吧,我看好你。”孙良言冲他比了个大拇哥,亲自给他打起帘子。 胡尽忠进了门,看到祁让黑著脸坐在龙案后面,刚挺起的胸膛又佝僂回去。 “万岁爷。” 他刚一开口,一只茶盏就向他飞过来:“滚出去!” 茶盏擦著耳朵飞过,落在地上摔得粉碎,嚇得他哎呦一声,两腿一软跪在了地上:“万岁爷,您息怒,奴才討您个示下立马就滚,您方才说让奴才给江美人送避子汤,是当真的吗?” “你说呢?”祁让冷声道,“她不愿给朕生孩子,难道朕还要求著她生吗?” “哦。”胡尽忠应了一声,壮著胆子又问,“万岁爷,您有没有想过,她为什么不愿意给您生孩子呀?” 祁让微怔,皱眉向他看过来:“为什么?” 第149章 朕再说一遍,朕不爱她 胡尽忠自己其实也没谱,他之所以用一个问句,就是为了勾起皇上的好奇心,引导皇上开口说话。 以他这些年察言观色的经验来看,不管多么生气的人,只要愿意开口说话,就能找到突破口。 他跪坐在地上,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情场高手的架势问道:“皇上知道姑娘家都喜欢什么样的男人吗?” 祁让把眼一瞪:“朕没耐烦和你猜猜猜,你有话就说,没话就滚!” “皇上別恼,奴才说就是了。” 胡尽忠安抚著他,开始侃侃而谈,“世间男人形形色色,各有不同,虽说是各入各眼,但姑娘们喜欢的男人也是有相同之处的。 比如外在要相貌俊美,高大强健,位高权重,学识渊博;內在要胸怀宽广,温柔体贴,一心一意,知冷知热。 这些都是最基本的,另外还有真诚,勇敢,善良,仁义,风趣,开朗,有担当,尊重人,会哄女孩子开心,等等等等。” 他摇头晃脑,如数家珍地说完,停下来看向祁让:“皇上觉得,您能占几种?” 祁让冷著脸,把他的话细细琢磨了一番,突然抓起一本奏摺向他砸过去:“狗奴才,你是在说朕空有其表吗?” 胡尽忠嚇得一哆嗦,忙趴在地上磕头:“皇上息怒,皇上饶命,奴才这不是在帮您分析江美人为什么不愿意给您生孩子吗?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奴才的意思是说,这女人呀,有时候看的不只是外表,相比外表,她们更需要心意相通,知情知趣,她们只有发自內心的爱上了一个男人,才会心甘情愿给他生孩子。” “呵!”祁让冷笑,“你觉得朕需要吗,后宫多的是女人愿意给朕生孩子。” “可那都不是皇上想要的呀!”胡尽忠把心一横,不管不顾道,“后宫那些娘娘们给皇上生孩子,是为了给皇上开枝散叶,绵延子嗣。 皇上想要江美人生孩子,也是为了让她给您绵延子嗣吗?” 祁让怔住。 他其实並不在乎江晚余会不会给他生孩子。 但他不在乎是他的事,江晚余不能不想,不能不愿。 可事实上,她就是不想,就是不愿,她抗拒他,所以不肯给他生孩子。 胡尽忠小心翼翼,察言观色,又壮著胆子说道:“奴才的心和皇上的心是一样的,奴才从一开始,就希望江美人留在宫里陪伴皇上,奴才为此也费了不少心思。 可是皇上,您自个要想清楚,您留她在宫里,是图她的身子,还是图她的心。 您若图身子,奴才有的是法子,一颗药丸就能让她主动爬到龙床上去。 可您若图的是心,是不是也得拿出一点真心,好好的和人家相处?” “朕怎么不真心了?”祁让一个眼刀子扫过去,“朕在她身上了多少功夫,你不知道吗?” 胡尽忠摊摊手:“奴才知道,可皇上自个想想,您的都是什么功夫? 那些功夫,有一个跟温柔体贴,知冷知热沾边的吗? 尤其今天,您和江美人说的都是什么呀,您说人家是外室女,不配得到尊重。 还说人家就是个玩意儿,不配怀您的孩子,这话搁谁谁受得了……” 话音未落,一堆奏摺劈头盖脸地砸过来。 “狗东西,给朕闭嘴!”祁让厉声骂道,“你当真是胆子肥了,竟敢来编排朕,质问朕。 朕是天子,朕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让朕对一个女人低声下气,温柔小意,你当朕是外面那些娶不到媳妇的破落户吗?” 胡尽忠被砸得哎呦直叫,又趴在地上磕头:“皇上息怒,奴才不是这个意思……” “滚出去!”祁让指著门口厉声喝斥。 胡尽忠见他动了大怒,不敢再贫嘴,捂著脑袋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到了门外,看到孙良言正抱著拂尘,耳朵贴在门框上偷听,伸手拉他走到一旁,叫苦连天道:“孙大总管,您还有閒心听墙角,您瞧瞧我这一脑门的包。” “没包,没包,就是有点破皮。”孙良言忍著笑,给他吹了吹,“行了,別愁眉苦脸了,你说的话我都听见了,你说的特別好,皇上就是脸上掛不住才把你撵出来的,等我进去再给他找补两句,就差不多了。” 胡尽忠不信,等他进了屋,也学他把耳朵贴在门框上偷听。 孙良言进去之后,看到地上散落一地的摺子,就蹲下来,把摺子一本一本捡起来,码得整整齐齐放回到龙案上。 祁让余怒未消,掀眼皮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皇上消消气,听奴才说几句。”孙良言倒了一盏茶递到他跟前,语重心长道,“胡尽忠和皇上说的话,奴才都听见了,他那人向来都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但今天说的话还是有些道理的。” 祁让端起茶刚要喝,闻言又重重放下:“怎么,你们这是要给朕来车轮战吗?” “皇上误会了,奴才和胡尽忠不一样。”孙良言不慌不忙道,“奴才从一开始,就不希望皇上把江美人留在宫里。” “为什么?”祁让问。 “因为情爱令人失智。”孙良言说,“皇上是天子,是治国安邦的君王,肩上扛的是江山社稷,天下苍生,最忌讳儿女情长,奴才怕皇上爱上江美人,荒废了朝政。” 祁让屈指敲了敲桌面:“朕再说一遍,朕不爱她,更不会因为她耽误朝政。” “可皇上就算不爱,也已经为她失了理智。”孙良言冒死说道,“奴才跟隨皇上多年,皇上不管什么时候都是沉著冷静,波澜不惊,运筹帷幄的。 无论前朝还是后宫,永远没有人能看透您的心思。 可您在江美人面前,动不动就失控,动不动就发脾气,奴才都快不认识您了。” 祁让心头一跳,不自觉捏住了拇指上的翡翠扳指。 两个人在他跟前絮絮叨叨说了半天,都不及这最后一句让他心惊。 他真的已经为了那个女人,失控到这个地步了吗? 上一次孙良言这么和他说的时候,他已经下定决心,再也不会让那个女人乱了他的心神。 所以,他根本没做到,反而更加泥足深陷了是吗? 为什么会这样? 他从来不是情绪外露的那种人。 自从母妃死在冷宫之后,他就再也没掉过一滴眼泪,没有为任何一个人失过控。 他忍辱负重,韜光养晦,把自己的心磨礪得坚硬如铁,亲眼看著自己的父兄死在面前,都不曾皱一下眉头。 这样的他,怎么会被一个女人牵著走? 孙良言说什么情爱令人失智? 难道他…… 第150章 让她以这种羞耻的方式侍寢 不可能! 祁让深吸气,果断否定了心底那个蠢蠢欲动的念头。 他根本不爱那个女人。 他对那女人,连喜欢都谈不上。 他就是看不惯她看不惯他的样子,他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单纯地想撕碎她的希望,把她留在身边,让她一辈子都不能得偿所愿。 那女人不是说了吗,他根本没有心。 没有心的人,自然也不需要爱,更不会爱上一个心里没有他的女人。 不仅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 他永远都不会爱上她! 他又深吸了一口气,稳住心神,冲孙良言摆手道:“你出去吧,朕已经好了,不会再生气。” 孙良言观他脸色,又试著劝道:“皇上,奴才不是说您连一个女人都不能喜欢,您若真心喜欢江美人,不妨听听胡尽忠的建议……” “够了!”祁让厉声打断他,“朕说了朕不喜欢她,朕也不会被一个女人扰乱心神。 她不是犟吗,就让她在后宫自生自灭好了。” ”……“孙良言无语又无奈,只得暂时退下。 刚一转身,就看到胡尽忠一只手挑著门帘,一只手对他比划了一个喝水的姿势。 孙良言愣了下,隨即恍然大悟,向祁让问道:“皇上,还要给江美人送避子汤吗?” 祁让眉心微蹙,有一瞬间的迟疑,但很快就恢復如常:“送,当然要送,朕不需要一个心里想著別人的女人给朕生孩子。” 此言一出,胡尽忠在门外直拍脑门。 皇上真是死鸭子嘴硬。 他哪怕说江美人现在身子虚弱,不適合怀孕呢! 可他偏要说他不需要。 真愁人,自己教半天白教了。 这时,就听祁让又说:“把她该得的份例给她送去吧,另外再给她配几个人手,她若不想留著梅霜,就把梅霜调到別处去。” “是。”孙良言答应一声,退了出去。 胡尽忠在门外冲他摊手:“怎么著,大总管,您老人家亲自出马也不行吧!” “怎么不行,皇上这不是不生气了吗?”孙良言说,“皇上就这彆扭性子,且得消化一阵子呢,你先別管了,去给江美人送避子汤吧,顺便好生安慰安慰她。” “那好吧!”胡尽忠摇摇头,唉声嘆气地走了。 皇上糊涂呀皇上,他根本不知道,他想要抓住江美人的心,恐怕只剩下生孩子这一条路了。 晚余如愿得到了一碗避子汤,总算可以安心养伤,不用再担心自己会怀上孩子。 孙良言亲自给她挑了四个宫女和两个小太监,把梅霜调到了別处。 梅霜走的时候在她床前痛哭了一场,哭得她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但她们之间已经出现了裂缝,晚余做不到毫无芥蒂的把她留下。 紫苏作为晚余跟前唯一的大宫女,接下来的几天一直忙著调教新人。 在此期间,祁让一次都没再踏足咸福宫,但也没有翻其他人的牌子。 各宫的主子娘娘虽有怨言,因著兰贵妃和康嬪的受罚,谁也不敢胡乱冒头。 庄妃和贤妃什么都没做,却意外成为了最大的贏家。 管理后宫的权利落在她们手里,只要运筹得当,两个月的时间,足够她们把兰贵妃的人手换成自己的人手。 等到兰贵妃禁足结束,局势早已不受她控制,就算再夺回大权,也要费一番功夫调整。 太后还惦记著晋王的事,隔三岔五地打发人给晚余送补品,想让她快些养好身体,继续她们的计划。 期间,江晚棠求见祁让,想请他的旨意到咸福宫探望晚余。 祁让没见她,也没有答应她的请求。 晚余对此一无所知,安安生生在咸福宫养伤。 等她伤势基本痊癒,时节也到了年末岁尾,宫里开始热热闹闹地准备过腊八节。 紫苏从外面回来,告诉她一个好消息,说皇上把徐清盏官復原职了。 晚余惊喜又意外,问是什么原因。 紫苏说好像是和追查哪位皇子留下的乱党余孽有关,徐清盏受了重伤,差点回不来。 晚余听得心惊胆战,儘管知道徐清盏已经无恙,还是忍不住为他心疼。 想起那天在宫道上,徐清盏说他已经安排好了,叫她不要著急,不要去求皇上。 晚余猜想,可能他那时候就已经打听到了那些乱党余孽的行踪,决心以命相博。 他这样不管不顾地將生死置之度外,固然是为了重新得到祁让的认可,但又何尝不是为了她。 他总说叫她什么都不要做,只要等著他和长安就好。 可他和长安都在用生命来守护她,她又怎能心安理得地躲在他们身后,让他们承担所有的风雨? 他们本是一体,就该並肩作战,儘自己最大的努力成为彼此的依靠。 太后得知晚余病体康復,打发叶嬤嬤来送了些腊八节的礼物。 叶嬤嬤请晚余屏退下人,和她说了太后的打算。 太后说这几日要过节,各处防守都相对鬆散,叫她找机会往擷芳殿走一趟。 叶嬤嬤走后,晚余独自思索了一会儿,不知道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祁让。 她这些天没见祁让,日子过得清静又安逸,一旦见到祁让,不知道又会发生什么不可控的事情。 一想到祁让凶狠愤怒,恨不能將她拆吃入腹的样子,她就本能地想逃避。 然而,她註定是逃避不了的,没等她想好要不要去见祁让,前面就来了旨意,说皇上翻了她的牌子,叫她到乾清宫侍寢。 这道旨意,如巨石投入湖心,沉寂多日的后宫顿时激起了千层浪。 皇上一连多日都不肯翻牌子,江晚余的身子刚好,他就迫不及待翻了人家的牌子。 所以,他这是在为江晚余守身如玉吗? 晚余不知道祁让是不是得知叶嬤嬤来过,才借著翻牌子把她叫去问话。 左右是躲不过,她只得收拾一番,坐著肩輦去了乾清宫。 她以为可以直接去寢殿面见祁让,引路的太监却把她领到偏殿,叫她沐浴更衣,要用被子將她赤身裸体包起来送到龙床上去。 晚余脑子嗡的一声,小脸涨得通红。 她知道,宫里低位妃嬪侍寢是有这么个规矩,可她做采女的时候,祁让也不曾让她这样。 而今给她晋了位分,却要她用这种羞耻的方式去侍寢。 这是诚心要羞辱她吗? “小主,赶紧著吧,这都是规矩。”太监催促道。 晚余无奈,忍著巨大的羞耻被两个嬤嬤里里外外洗了个乾净,卷在被子里被驮妃太监驮进寢殿,放在了龙床上。 “皇上还在东暖阁看摺子,小主先等一会儿。”太监把她放下就退了出去。 晚余静静地躺在床上,死死咬住嘴唇,用疼痛来缓解內心的羞愤。 不知等了多久,她听到祁让的脚步声往这边走来,一颗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 那熟悉的,沉稳的脚步声,仿佛每一步都踩在她心尖上。 脚步声越来越近,祁让高大挺拔的身影隔著层层叠叠的纱帐出现在视线里,还没靠近,无边的威压已经蔓延开来。 晚余屏住呼吸,羞耻地闭上了双眼。 第151章 等著迎接他带来的狂风暴雨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终在床前停下。 纱幔被无声无息撩开,轻微的风拂过,晚余闻到一丝淡淡的龙涎香气。 想著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她不自觉绷紧了身子,双眼闭得更紧。 紊乱的呼吸和频频抖动的长睫出卖了她,头顶传来一声嘲讽的轻笑。 晚余脸上发烫,双颊染上了胭脂色。 知道自己的偽装逃不过祁让的法眼,她索性睁开了眼睛,不再逃避。 反正已经这样了。 祁让就是想用这种方式来羞辱她,不会因为她的躲避和羞耻就放过她。 他想要顺服,她给他就是了。 她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破罐子破摔地接受男人赤裸裸的打量。 祁让已经沐浴过,换上了质地柔软丝滑的明黄色寢衣,长发垂在肩上,乌黑如同墨染,愈发衬得他那张仿佛被神明精心雕琢的俊顏洁白如玉,泛著冷光。 狭长漆黑的凤眸如同寒夜的星空,深邃,幽冷,又有星辉流动。 晚余硬著头皮与他对视,他不开口,她也不开口。 祁让將她所有的情绪变化尽收眼底,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在床沿坐了下来,背对著她去脱鞋子。 明黄色的寢衣因著他弯腰的姿势被绷紧,將他宽肩窄腰的身形显露无遗,那劲瘦的腰身,如同一只蓄势待发的豹子,隨时准备扑向他的猎物。 晚余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还是会不自觉的畏惧。 祁让脱了鞋,转身掀开了被角。 晚余明显瑟缩了一下。 祁让的嘲讽从嘴角蔓延至漆黑的眼底。 锦被掀开,雪白的不著寸缕的玲瓏躯体袒露在暖黄色的烛光里。 祁让幽深的目光,波澜不惊地將她上下打量。 晚余无处可逃,身子在他的注意下轻轻颤抖,胸口上下起伏。 祁让微微倾身,骨节分明的手指从她艷若桃的脸颊抚过,一直向下,沿著她身体的曲线描摹,所过之处,激起连绵不绝的战慄。 明明是很曖昧的动作,他却做得不带一丝感情。 直到晚余承受不住,雪白的肌肤上起了一层细细的小米粒,眼底也因羞耻泛起了水光,他才幽幽开口:“这就受不了了,你知道暖脚婢都做什么吗?” 晚余的小脸瞬间涨得通红。 她以前是听说过的,暖脚婢要把衣服脱光,把主子的脚抱在两乳之间去暖。 祁让真的要让她这样做吗? 她不得不开口,带著些討好的意味说道:“嬪妾没有受不了,服侍皇上是嬪妾的本分,皇上想怎样都行。” 隔了这么多天,祁让终於又听到她的声音。 可她明明说著顺服的话,却让他觉得无比刺耳。 他停了手,在她身侧躺下,拉过被子將两个人都盖起来。 晚余本能地想躲,却忍著没躲,任由他强壮的身子紧挨著她,一遍一遍在心里说服自己,顺著他,顺著他,隨便他怎样。 殿中的香炉里染得似乎不是安神香,丝丝缕缕的白雾从鏤空的缝隙透出,裊裊飘散开来,飘得一室幽香。 两人肌肤相接的地方开始热起来,祁让却没有进行下一步的动作,望著头顶的纱幔淡淡道:“叶嬤嬤都和你说了什么?” 晚余有些许的怔愣,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提起这个话题,迟疑片刻才道:“姐姐托她给我送了些吃食,可能是想藉此提醒我去见晋王。” 祁让嗯了一声,似乎早有预料:“后天腊八,她应该会去给太后请安,到时你去和她说一声,就说你已经见到了晋王,晋王想吃她做的糕点。” “是,嬪妾记下了。”晚余规规矩矩地应答。 反正不管他说什么,她答应就是了。 祁让偏头看她,又道:“西北送来捷报,沈长安又打了胜仗,预计年前就能把胡人赶回草原去。” 晚余听到沈长安的名字,险些又要失控。 她知道祁让是故意的。 他就是想看她失控。 就是要在这种时候提醒她,她和沈长安永远都不可能了。 她越难受,他就越痛快。 但她还是忍住了,对祁让说:“嬪妾已经是皇上的人,和沈將军再无可能,皇上不用再拿他来试探嬪妾。” 祁让没想到她会直接说出来,她说的正是他想听的,他却一点都不相信。 “给朕宽衣吧!”他淡淡道,倒要看看她是不是真的想通了。 晚余知道这又是他的试探,牙一咬,心一横,赤身裸体地坐了起来,伸手去解他的衣带。 衣带散落,男人宽阔的胸膛,紧实的腰腹袒露在她眼前。 而她那一身雪白也不可避免地映入祁让眼底。 祁让眸色变暗,气息变得紊乱。 晚余不躲不避,心里憋著一股劲儿,伸手去脱他的睡裤。 柔若无骨的小手触碰到腰肉,祁让腰腹一阵紧绷,翻身將她放倒在床上。 床头烛火將男人的身影投映到帐顶,像一只巨大的兽,將她整个笼罩。 晚余的头重重落在绣枕上,乌髮凌乱散开,澄澈如湖水的眼眸带了几分讥誚,平静地躺在男人身下,等著迎接他给她的狂风暴雨。 像是在说,来吧,不就这档子事吗? 祁让心里很是不爽。 以前他不喜欢她的挣扎反抗,现在她不喊不叫不反抗,他又觉得不对劲,不够味,像是少了些什么。 他想要的是活生生的人,不是一具尸体。 他窝著火……直到成功地听到了一声微弱的嚶嚀。 不够。 还不够…… 然而,晚余从那一声之后,却再也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她不要他知道她的感受,不给他回馈,是她最后的尊严。 里面的动静太大,守在门外的胡尽忠不由得一连声地抽气。 孙良言一拂尘甩过去:“你干什么,牙疼还是怎么著?” 胡尽忠脸上挨了一下,捂著腮帮子道:“我是替江美人疼的。” “……”孙良言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那你进去替她,你皮糙肉厚,不怕折腾。” 胡尽忠噎个半死:“大总管,您说的这是人话吗,我囫圇个进去,只怕出来就是一堆碎肉了。” “那你就闭嘴!” 胡尽忠悻悻地闭了嘴,安安静静听墙角。 小半个时辰后,胡尽忠又忍不住小声道:“大总管,时候差不多了,是不是该叫停了?” 孙良言也不拦他,指著窗户道:“你叫,你去叫。” 胡尽忠怕死地缩了缩脑袋:“我不,你不叫,我也不叫。” 又过了约摸两刻,里面终於传来皇帝冷冰冰的声音:“送走吧!” 胡尽忠一愣,震惊地看向孙良言:“皇上以前都是留江美人在龙床上过夜的,今儿个怎么一完事就要送走?” “谁知道呢!”孙良言说,“可能皇上以后都打算公事公办了吧!” 胡尽忠:“……” 得! 自己苦口婆心教了那么久,皇上是一句都没记住呀! 还公事公办。 他可真是公正得很呢! 眼瞅著皇上往错误的道路上越奔越远,胡二总管愁得肠子都打了结,只得无奈摇头,叫嬤嬤进去伺候。 晚余躺在床上,浑身像散了架一样,除了胸口因呼吸上下起伏,其余的半点都动弹不得。 养了这些天才养好的身子,又布满了青紫的痕跡。 祁让已然从情慾中抽离出来,披了寢衣,坐在床头,结实的胸膛裸露著,气恼地看著她破碎不堪的模样。 他已经在照顾她的感受,也在有意地取悦她,並且感受到了她身体的变化,可是,直到最后,也没能听她再叫一声。 说到底,她还是不肯对他敞开心扉。 他恨上来,又开始对她言语羞辱:“朕原打算让你做暖脚婢的,现在这样,已经是对你的恩典,从今往后,你都要这样给朕侍寢。” “是,多谢皇上恩典。”晚余喘息著,顺从地向他谢恩。 祁让的脸色又冷了几分。 他想要她的顺服,可他真正想要的顺服,不是这个样子。 这可恶的女人! 她这破罐子破摔的顺服,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反抗? 两个嬤嬤在皇上想要杀人的威压之下,战战兢兢地走到龙床前。 凌乱不堪的床铺和只剩下半条命的江美人让两人一阵心惊,却是半点都不敢表现出来。 祁让冷眼看著两人用被子把晚余捲起来,叫了驮妃太监进来把人驮了出去。 刚刚还在他身下颤抖的人儿,如今被卷在黄锻子锦被里,乌黑的髮丝垂下来,隨著太监的走动晃来晃去。 他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只觉得一团气顶在心口,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这时,敬事房的太监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到了床前,哈著腰问他:“皇上,留不留?” 祁让驀地回神,知道他问的是留不留孩子的意思,不觉皱起了眉头。 第152章 甘愿一辈子被他折磨羞辱吗 殿门外,胡尽忠和孙良言伸长脖子在外面等候。 没多久,敬事房的太监从里面出来,对两人摇了摇头:“皇上说不留。” “为什么不留?江美人的身子不是已经养好了吗?”胡尽忠问道。 那太监摊摊手,哭笑不得:“这是皇上的意思,我怎么知道,反正皇上就是说不留。” “行了,不留就不留吧,你去和嬤嬤说一声。”孙良言摆手叫他走,又对胡尽忠说,“要不,你进去伺候,顺便问问皇上的意思?” “算了吧,我可没这个胆。”胡尽忠摇摇头,小声嘟噥了一句,“皇上迟早要后悔的。” 两刻钟后,晚余被送回了咸福宫。 后宫所有妃嬪都在留意著她的动向,听闻她侍完寢就被送回了宫,全都惊讶不已。 以前她都是要留在龙床上过夜的,这回皇上却没有把人留下。 这是不是说明,皇上对她已经没有从前那么上心了? 记得以前太后说过,让皇帝早点临幸了她,过了那个新鲜劲儿就没事了。 那时她们还都不信,现在看来,太后到底是过来人,说的话还是有道理的。 所以,皇上的新鲜劲儿终於要过去了吗? 那他以后是不是就能对大家雨露均沾了? 太后那边也在密切关注晚余的动向,听说皇帝召她侍寢,太后心里很是忐忑。 叶嬤嬤前脚一走,皇帝后脚就召江晚余侍寢,难不成对她们有所怀疑,想把江晚余叫去盘问一番? 可她就算再忐忑,再不安,此时也没有一点办法,只能等明天江晚余来请安时再问她。 后宫没有皇后,贵妃也被禁了足,承过宠的妃子只能去向太后请安回话。 然而,好不容易熬到第二天早上,晚余却没有露面,只打发了一个宫女过来说自己身子不適,不能亲自前来,请太后见谅。 太后心急如焚,又不敢轻举妄动,坐立不安地又熬过一天。 腊八这天,江晚棠果然来宫里给太后请安,晚余也终於出现在慈寧宫,给她和太后带来了一个又惊喜又心酸的消息。 “嬪妾昨晚见到晋王殿下了,殿下说他很想念太后,也很想念晋王妃,想吃晋王妃亲手做的莲蓉酥。” “真的吗,你真的见到他了吗,他真的还活著吗,他现在是什么样子?”太后拉著晚余的手,一连声地询问。 晚余就把自己看到的晋王的状態和她详细说了一遍。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太后合掌接连念了几声佛,欢喜道,“活著就好,活著就好,只要晋王活著,咱们就有希望了。” 晚余不动声色地將她的欢喜尽收眼底,用晋王的话来试探她的態度:“殿下並不赞同太后的主张,他叫嬪妾转告太后,让您不要再想著他,安安生生颐养天年才是正经。” 太后和江晚棠皆是一愣。 隨即,太后摆手道:“不,你不懂,晋王是个很谨慎的人,他头一回见你,对你还有所保留,你下次再去,带上你姐姐亲手做的点心,他就信任你了。” “是啊是啊,我回去就做点心给你,我做的点心,殿下一吃就能吃出来。”江晚棠急切道。 “不,我不会再去。”晚余摇头,以退为进,“我事先说过,只负责替你们看看殿下是不是还活著,別的事我不会参与。” 江晚棠顿时急了:“好妹妹,都这个时候了,你怎么还放不开手脚,难道你甘愿一辈子被皇上折磨羞辱吗? 卷在被子里像个物件一样被太监驮来驮去,这般没尊严的日子很好过吗?你到底要忍到什么时候?” 晚余脸上闪过一抹羞耻,却仍不肯鬆口。 太后和江晚棠都不是傻子,这种掉脑袋的事情,她若答应得太爽快,她们反而不会相信。 太后见她不鬆口,便接著江晚棠的话劝她:“你已经蹚了这趟浑水,现在再说不干已经晚了,好比杀人,杀一个是死罪,杀一百个也是死罪,你若不帮我们,假如有一天我们的事情败露,祁让知道你曾经去见过晋王,同样不会饶了你,你明白吗?” “太后是在威胁嬪妾吗?”晚余假装惊愕地看向她,眼神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些惊惧和纠结。 “哀家只是在和你讲道理,但你若非要现在抽身,哀家为了安全起见,恐怕会做些对不住你的事。”太后软硬兼施地说道。 晚余抿著唇,手里绞著帕子,神情更加纠结。 太后略一思索,又给她添了一把火:“徐清盏的事你听说了吗,他为了捉拿二皇子的余党,身中数箭,肚子上被捅了一个洞,肠子都流出来了,却硬是强撑著一口气活了下来,你觉得,他是为了谁?” 晚余身子一震,脸色瞬间煞白,手脚都变得冰冷。 紫苏是说清盏受了重伤,却没说伤到了哪里。 原来竟伤得这样严重吗? 太后察言观色,適时递了一盏热茶到晚余手里,温声道:“我们都是被祁让逼到无路可走的人,既然第一步已经迈出去,再回头也晚了,爭一爭,或许还有条活路,不抗爭,就只能屈辱地死去,好孩子,你还想不明白吗?” 晚余握著茶盏,惊魂未定地看著她,似乎还没有下定最后的决心。 太后又道:“西北的战事也快结束了,兴许沈长安能赶在年底回京,但是以皇帝的脾气,你能猜到等待沈长安的会是什么吗?” “太后別说了。”晚余打断她,放下茶盏,对江晚棠说,“姐姐给晋王殿下做点心吧,我会想办法再去看他的。” 江晚棠连连点头,拉著她的手欣慰道:“好妹妹,我就知道你是个明白人。” 太后也鬆了口气,向她保证道:“好孩子,你放心,哀家不会亏待你的,等沈小侯爷回京,哀家想办法让你们见上一面,你好好劝劝他,让他和我们一起辅佐晋王,共襄盛举,將来晋王登基,哀家让他给你们赐婚,让你们做名正言顺的夫妻。” 夫妻吗? 晚余黯然垂下眼睫。 她这样的残破之躯,还能和长安做夫妻吗? 她应了一声,辞別两人,回了咸福宫。 次日一早,就有人把江晚棠亲手做的点心送到了她手里。 晚余知会过祁让之后,仍赶在晚膳时分,换上宫女的衣服,提著食盒出了门。 二更天,她趁著侍卫交班的时机摸黑进入擷芳殿,在灯光昏暗的偏殿里第二次见到了晋王祁望。 祁望仍旧坐在窗下的书桌前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听到动静,他转过头,在看到晚余的瞬间,俊美的脸上绽放出一个清浅的笑。 “晚余,你来了?” 他叫著晚余的名字,起身向她走过来。 他的长相和身形实在和祁让太像,即便脸上带著笑,晚余还是本能地一阵心惊,下意识就想往后退。 第153章 床上一时情动,什么都答应她 祁望见晚余后退,连忙停下脚步,和她保持在安全的距离,歉意道:“是不是我太激动嚇著你了?” 晚余听著他温和的声音,確定这不是祁让,便走上前道:“是殿下和皇上长得太像,奴婢总会误以为是皇上。” “原来如此。”祁望释然一笑,“这么说,你很怕皇上了?” 晚余也笑了笑,委婉道:“皇上是九五至尊,天威昭昭,令人敬畏。” “你真会说话。”祁望说,“他確实有令人畏惧的一面,以前你姐姐就很怕他。” 晚余没接话,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 “姐姐给殿下做了点心,殿下快来尝尝,是不是您记忆中的味道。” 祁望眼睛亮起,走过去,素白的手指轻轻拈起一块酥到掉渣的莲蓉酥,用另一只手在底下接著,小心翼翼放在鼻端轻嗅。 “是那个味道,我真的很久很久没有闻到了。” 他闭上眼睛,不知是在回味,还是怕眼泪流出来。 晚余静静看他,不言不语,等著他自己恢復。 祁望缓了一阵子,才睁开眼睛,又把点心小心翼翼放了回去。 “殿下怎么不吃?”晚余问。 祁望將掉落在手心的酥皮放进嘴里:“太珍贵了,我想留著慢慢吃。” 晚余能理解他的心情。 同时又在心中暗想,他是不是害怕当著她的面从点心里吃出纸条什么的,到时候给不给她看都是个难题。 不给她看显得不信任她,给她看又怕她泄密。 所以只好等她走了之后再吃。 晚余这样想著,便也没再坚持,又把食盒的盖子盖了回去。 假如里面真有纸条,就算不给她看,她大概也能猜出是什么內容。 “既然如此,殿下就慢慢享用吧,奴婢就不打扰了。”她福身一礼,就要告退。 祁望一愣,忙道:“这就走了吗,你姐姐没有话让你转告我吗,太后呢,太后有没有什么话和我说?” 晚余想了想,太后和江晚棠似乎没有让她带什么话。 兴许是把想说的话都藏在点心里了吧! 看著他期待的眼神,晚余又不好直接说没有,就隨口道: “奴婢和太后娘娘说,殿下叫她不必惦记您,好好颐养天年才是正经。 但太后说现在不是颐养天年的时候,她和姐姐都盼著和殿下团聚的那一天。” “团聚呀?” 祁望把这个词重复了一遍,眼中隱有水光闪动,“我又何尝不想和她们团聚,但我如今这样,想团聚又谈何容易,只能寄希望於皇上哪天对我这个兄长动一动惻隱之心了。” 惻隱之心? 这种东西祁让有吗? 晚余心想,他连心都没有,怎么会有惻隱之心? 他若真有惻隱之心,就不会把自己囚禁在他身边。 他连自己这种从不曾危及他利益的人都不肯放过,又怎么会放过祁望这种会危及到他皇位的人呢? 如果非要说他有惻隱之心,大约就是看在江晚棠的份上,留了祁望一条命。 所以,他仅有的那么一点惻隱之心,都给了江晚棠。 晚余甚至想,江晚棠其实不必如此大费周章,她应该去勾引祁让。 祁让对她如此偏爱,兴许在床上一时情动,什么都能答应她。 祁让一直不肯见江晚棠,有没有可能就是怕见了她会意志不坚定? 所以寧愿往死里折腾自己这个替身,也不愿见她? 自己是上辈子造了什么孽,才会沦为他们感情纠葛的牺牲品? 便是衝著这一点,她也不会原谅他们,永远都不会。 “晚余,你在想什么?”祁望出声问道。 晚余回过神,言不由衷道:“奴婢在替殿下难过,殿下被关在这里五年,日子一定很难熬吧? 殿下和皇上本是一胎双生,按理说应该比所有人都亲近,怎么就走到了这步田地呢?” 祁望眼神暗了暗,长嘆一声:“因为他心里有恨,那些年,我们的確亏欠他很多。” 晚余之前已经听他说过祁让一出生就被批为天煞孤星,因此受了很多苦。 但她想像不出,究竟是怎样的仇恨,才会让他连自己的亲生父亲和兄弟都能毫不留情地杀掉。 祁望拉了椅子让她坐下:“你好不容易来一趟,就陪我多坐一会儿吧,我和你讲一讲那些过往,你在皇上跟前当差的时候,也能知道如何与他相处。” 晚余迟疑了一下,终是没有拒绝,向他道谢后坐了下来。 祁望在她对面坐下,隔著一盏昏黄的油灯,將往事娓娓道来。 “上次我和你说过,母妃因为生下天煞孤星被父皇打入了冷宫,祁让也被父皇隨意指了一个不受宠的妃嬪抚养。 那妃嬪之前是父皇的司寢女官,使了手段才爬上龙床,成了父皇的妃嬪。 父皇曾经宠过她一段时候,后来她给父皇下催情药的事情败露,就失了宠。 一个失宠的妃嬪,又抚养了一个天煞孤星的皇子,境遇可想而知,那妃嬪日子过得艰难,就把气撒在祁让身上,时常打骂他,折磨他。 后来,祁让偷偷跑去冷宫看母妃被人发现,那妃嬪怕被牵连,把他和母妃打个半死,还告到了父皇跟前。 父皇连缘由都没问,就下旨把祁让和母妃一起关在了冷宫,让他们在那里自生自灭。 母妃被打坏了身子,一直未能痊癒,那年冬天实在冷,她病情恶化,却没有人给她请太医。 她快要病死的时候,祁让用自己的双手在墙下掏了一个洞,从洞里钻出去,到处求人去救她。 可他跑遍了整个后宫,却没有一个人愿意伸出援手。 父皇当时沉迷炼丹,又新得了一个美人,旁的根本顾不上。 祁让求助无门,再回到冷宫时,母妃已经咽了气。” 祁望讲到这里,又是一声长嘆:“可能就是从那时起,他心中已经埋下了仇恨的种子吧! 后来他忍辱负重,想方设法地出现在父皇面前,用各种各样的方式证明自己,改变父皇对他的看法,求父皇把他送进了军营。 那时所有人都不把他放在眼里,以为他南征北战,出生入死是为了討父皇的欢心,谁也没有想到,他最后竟然把父皇杀了。” 祁望伸手比了比: “这么长的剑,我亲眼看著他用这么长的剑刺穿了父皇的心臟,把父皇钉死在了龙椅上,血流的到处都是,把龙椅都染红了。”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晚余却听得后背发凉,不自觉打了个寒战。 “嚇著你了是吗?”祁望忙向她道歉,“对不住你了,我想起往事,一时忘了你是个女孩子,这种事对你来说太血腥了。” 晚余摇摇头,没有谈自己的感受,而是问了他一句:“皇上到处求助时,殿下在哪里,他可有向您求助?” 第154章 怀了孩子也会想办法打掉 祁望显然没想到晚余会这么问,怔忡了一下,神情变得复杂。 “他当时確实去求过我,可我养在皇后膝下,皇后对我要求十分严格,不许我和他和母妃有任何牵连。” “所以,您从来没有去冷宫看过他们,也没有对他们伸出援手,是吗?” 祁望面露愧色,坦率承认道:“我曾悄悄让人送东西给他们,被皇后知道了,狠狠地教训了我,从那以后,我就不敢再关注他们了。” 晚余不好评价他,接著又问:“殿下有殿下的苦衷,奴婢能理解,可是,那天皇上求到您跟前时,您直接就拒绝了他吗?” “不,我没有。”祁望说,“那天下了好大的雪,大皇兄和二皇兄来找我煮酒赏雪,叫了宫里的伶人来唱曲行酒令。 当时很吵闹,他来求见,宫人们不肯为他通传,他在外面叫我,我也没有听见,等我知道的时候,皇后已经让人把他撵走了。” 晚余一时没了言语。 她没有一点要同情祁让的意思,却能想像出祁让当时该有多绝望。 那样纷飞的大雪,他孤零零的一个人在大雪里来回奔走,他的父皇吃著丹药与新得的美人儿寻欢作乐,他最亲的兄长对他大门紧闭,在里面饮酒听曲,他的母妃却在冷宫里等待著死亡来临。 就像自己有足够的理由恨他一样,他也有足够的理由恨这些人。 或许他后来杀父弒兄在世人眼里是永远不可抹去的污点。 但对於当年那个奔走在大雪中孤立无援的孩子来说,可能杀了他们都还不够。 祁望见晚余神情唏嘘,苦笑一声道:“现在,你还会再为我难过吗,会不会觉得我有今天是罪有应得?” “殿下言重了,奴婢不敢这样想。”晚余说,“生在皇室,本就有许多无奈,不是我们这些普通人所能体会的。” “那你会因此同情祁让吗?”祁望又问。 “不会。”晚余果断摇头。 祁让固然有他值得同情的地方,可是,哪怕这世间所有的人都同情他,她也不会同情他。 因为祁让加诸在她身上的伤害,对她来说也是痛彻心扉,不可磨灭的。 她永远不会忘记,祁让是怎样一次又一次摧毁她的希望。 也不会忘记,她在一个又一个绝望的时刻流的泪。 即便她如今不得已委身在祁让身下,即便她將来不得已怀上祁让的孩子,她也不会原谅他。 她不会生下他的孩子,就算怀上了也会想办法打掉。 她绝不容许自己和他產生一丝一毫的羈绊。 她每时每刻,都在做著逃离他的准备。 绝不会让孩子绊住她离开的脚步。 她说过的,即使不能嫁给长安,她也不要待在宫里。 她死也要死在外面。 哪怕生前得不到自由,死了也要做一只自由的鬼。 “你和你姐姐,真的很不一样。”祁望突然幽幽道。 “哪里不一样?”晚余收回思绪,对他掩饰一笑。 祁望说:“你姐姐是个感性的人,而你却很理智,你的心志很坚定,不会轻易被外因影响判断。” “殿下过奖了。”晚余客气道,“可能因为生长环境不同吧,姐姐从小生活优越,无忧无虑,每天关注的都是风雪月。 而我和阿娘住在外面,每天活得战战兢兢,接触的也都是市井中人,早已看过了各种人情冷暖,生离死別。” “这倒也是。”祁望看她的眼神又温和了几分,温和中又掺杂著不易察觉的悲悯,“你以前,过得也很苦吧?” 晚余说:“苦是苦了点,但是我有阿娘,还有两个很好很好的朋友,每天只要和他们在一起,再苦的日子也能过得有滋有味。” 祁望眸光微动,好奇道:“是什么样的朋友,能让你把苦日子都过得甘之如飴?” 晚余摇摇头,起身终止了话题:“今天太晚了,以后如果有机会,我再讲给殿下听吧!” 祁望略有些失望,跟著站了起来:“那你还会再来吗?” 晚余没回答,反问他,“殿下是还有什么话托我转达吗?” 祁望犹豫了一下,说:“其实我能看出来,母后很信任你,我也觉得你是个值得信任的姑娘,我有几本想看的书,你可不可以转告母后,让她帮我找找,然后再给我送过来?” 晚余心下一动,不知怎的就想起了祁让那天听说晋王想吃点心后的反应。 祁让说,他只是单纯地想吃点心吗? 那么现在,他只是单纯地想看书吗? 点心能夹带的东西毕竟有限,书就不一样了。 书有那么多页,那么多字,隨便在里面圈圈点点,就能拼凑出一封信。 所以,他是想用这种方式和太后传递消息吗? “殿下想看什么书?”晚余问道。 祁望就说了几本书的名字给她。 晚余说:“奴婢识字不多,怕记不住,殿下要不还是写下来吧!” “也好。”祁望点点头,走到书桌前,往砚台里倒了些水,把干透的墨汁重新研磨,提笔蘸墨,用左手在纸上写下了一串书名。 “殿下怎么用左手?”晚余奇怪道。 祁望吹乾墨跡,把纸张摺叠起来递给她:“这样保险一些,就算你被人发现或者不小心弄丟,也不会有人认出是我的笔跡。” “原来如此,还是殿下思虑周全。”晚余將信將疑地接过纸条,向他福身告退。 祁望和上次一样送她到门口,在她要走的时候,忽又感慨道:“晚余,你知道吗,自从上回你走后,我每天都在等著你的到来,我的生活也因为你多了很多期盼。” 他突然这样感慨,晚余都不知道该怎么接,怔怔一刻才道:“殿下不要对我抱希望,我能不能再来都不一定。” “但我会等你。”祁望说,“你不来,我就一直等。” 晚余见惯了祁让的疾言厉色,再看祁望顶著一张和祁让一模一样的脸和她说这样別有深意的话,感觉浑身都不自在,对他勉强一笑,便闪身出门匆匆离去。 出去之后,晚余又站在漆黑空旷的宫道上整理了一下思绪,这才摸黑往乾清宫而去。 乾清宫里,祁让和上次一样,靠坐在龙床上看书等她。 见她进来,就放下书,冷幽幽的目光向她看过来:“怎么样,晋王吃了晋王妃的点心是什么反应?” 第155章 江美人今晚很不一样 晚余对上祁让掺了冰碴子一样的目光,不自觉绷紧了所有的神经,心说他们兄弟二人的性情真是天差地別。 一个过於温和,一个过於冷冽。 但话说回来,虽然她和祁望相处比较轻鬆,却也不得不承认,祁让这样的好像更適合做皇帝。 天子嘛,就是要让人敬畏,和所有人都保持一定的距离。 要是祁让也能和自己保持距离就好了。 她走到床前几步远的地方站定,先是给祁让行了礼,才回答他的问题:“嬪妾把点心送到了,但晋王没捨得吃,想留著慢慢品尝。” “呵!”祁让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嗤笑,给了两个字的评语,“虚偽!” “……”晚余无言以对。 看得出来,他对这个兄长是半点好感都没有的。 想到他大雪天跪在祁望门前求助却被赶走的情形,他的憎恶倒也可以理解。 但他恨也好,怨也罢,都是他们兄弟之间的事情,和自己没有任何关係。 祁让见晚余不说话,又道:“那点心你检查过没有,有没有什么猫腻?”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没有。”晚余摇摇头,“点心太酥了,碰一碰就要碎掉,我若挨个查看,必定会弄得不成样子。” 说罢又反问他:“皇上是怕姐姐在里面夹带什么东西吗?” 祁让又是一声轻嗤,神情不屑:“朕有什么好怕的,倘若有毒,死的也不是朕,倘若有信,左不过说些相思之情。” 晚余也不知道他內心是不是真有他说的这般洒脱,试探道:“姐姐对晋王诉相思,皇上不吃醋吗?” 祁让挑眉看她,眼中意味不明:“那你呢,朕一直让你为你姐姐奔忙,你不吃醋吗?” 晚余心想,这怎么能一样? 她根本不喜欢祁让,自然不会吃醋。 可江晚棠不是祁让的心上人吗,祁让是怎么做到如此大度的? 她思索著,选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理由来回答祁让:“妃嬪善妒是大忌,嬪妾既入后宫,就当遵守。” 祁让半只耳朵都不信。 她连他的妃嬪都不想当,怎么会遵守妃嬪的规矩? 说到底,她还是不在意他。 这让他感到十分无力。 他可以使用一切手段得到她的人,却没有办法控制她的心。 这可恶的女人! 她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祁让暗自气恼,面上不动声色道:“晋王都和你说了什么?” 晚余从袖中掏出祁望写的那张纸,走到床前双手呈上:“晋王殿下说他有几本想看的书,想让姐姐帮他寻来。” “什么书?” 祁让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从她掌心拈起那张纸,打开瞄了两眼,唇角勾出一个嘲讽的笑。 “不愧是朕的兄长,送了点心又要书,送了书只怕又要別的,以朕看,他就是怕这根线断了,变著法的往下续。” 晚余一点都不意外,祁让这么聪明,晋王这点小把戏自然逃不过他的法眼。 那么,他既然看透了,还会再让晋王如愿吗? 晚余想了想,决定先发制人:“嬪妾也觉得晋王殿下有点得寸进尺了,皇上即使再心疼姐姐,也要有个度,点心送到,了了姐姐的心愿也就差不多了,后面还是不要再继续了吧?” 祁让眯了眯眼,借著烛光近距离审视她:“你真是这么想的?” “是。”晚余坦然与他对视,“嬪妾本就不想接这差事,是皇上非要让嬪妾代劳,嬪妾已经为此挨了刑杖,落得一身伤,皇上若要继续,就另找別人吧!” “別人都没你合適。”祁让意味不明道,“晋王那样风度翩翩的君子,你难道不想多见他几面吗?” 晚余变了脸色,语气带了些质问:“皇上说的哪里话,难道皇上叫嬪妾去见他,是抱著什么不单纯的目的吗,这样的话,嬪妾就更不会去了,皇上另请高明吧!” 祁让定定地看她,忽而邪肆一笑,挪到床沿,伸手將她拉进了怀里。 晚余始料不及,发出一声惊呼,挣扎著要起来。 祁让却搂著她,和她一起躺倒在床上,一条腿搭在她腰上,將她死死压住。 “又想跑是吗,朕这样心狠手辣的你不喜欢,难道晋王那样温文尔雅的你也不喜欢吗,还是说,你心里就只想著沈长安?” 晚余心头一跳,身子在他怀里软和下来。 这阴险又多疑的男人,又在试探她。 “皇上非要这样吗?”她羞恼地咬了咬唇,眼底泛起水光,“嬪妾已经说过,与沈將军再无可能,皇上偏要一次又一次在嬪妾面前提起,是怕嬪妾忘不掉吗?” 祁让没想到她会这样回答,盯著她雾蒙蒙的眼睛看了几息,脸色稍有缓和:“好,朕不提了,朕以后都不提了,只要你能忘掉他,朕叫他这辈子都留在西北,永远不让他回京。” 晚余心口仿佛中了一箭,疼得泪眼模糊,转过头不去看他,幽幽道:“隨便皇上怎样,只是以后再不要对嬪妾提这个人了。” 祁让扣著她的后脑勺,又把她的脸转向自己,手指轻抚她的泪眼:“朕答应你不会再提,但你也要答应朕,再给你姐姐送一回信,让她把晋王想要的书送过来。” “为什么?”晚余泪眼盈盈的看著他,“皇上不是很喜欢姐姐吗,您真能做到这般毫无芥蒂吗?” 祁让不说话,手向下,沿著她起伏的曲线缓缓抚摸。 这样来回抚了几遍之后,才凉凉道:“她纵然有千般好,也是祁望用过的女人,朕可以帮她,却不会再沾染她,你懂吗?” 晚余將信將疑:“皇上若真这么想得开,何不直接把姐姐也送到擷芳殿去,让她和晋王双宿双飞,也免得嬪妾一趟一趟的跑。” “朕不是君子,不会成人之美。”祁让说,“朕能让他们偶尔传个信儿,已经是看在祁望曾经和朕在一个娘肚子里待了九个月的情分。” 晚余更加不信。 他和祁望从出生就註定是不死不休的关係,怎么可能有什么情分? 他这样说,只是不想让自己再继续问下去而已。 他这样偏执的人,不可能对一个爱而不得的女人这么轻易放手。 他心里肯定另有主张。 “既然如此,嬪妾答应皇上便是。”晚余顺从道,“反正这是皇上派给嬪妾的任务,倘若以后出了什么岔子,皇上不要怪到嬪妾头上。” “嗯,不怪你。”祁让对她的態度很满意,那只来来回回不安分的手停在她腰间,扯开了她的衣带,热热的气息拂过她脸颊,“江美人今晚很不一样……” 晚余一把按住了他的手:“皇上等一下,嬪妾还有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祁让问道。 第156章 带著满腔怒火吻住她的唇 晚余推开他,坐了起来,很认真地说道:“嬪妾上回看过晋王之后留宿在皇上这里,就差点露了馅儿,皇上若不想姐姐起疑,今晚就不要再让嬪妾留宿了。” 祁让闻言,脸色立刻冷下来:“你是怕你姐姐起疑,还是不想伺候朕?朕才夸了你,你不要不识抬举。” 晚余跪坐在床上,在他刀锋般的眼神下瑟缩了一下:“皇上误会了,嬪妾不是不想侍寢,嬪妾真的是为了保险起见,皇上想让嬪妾侍寢,什么时候都可以,又何必非在今晚?” 祁让眸光暗了暗,一手托著头,將她上下打量。 他不是非要在今晚,他是想要每晚。 他想要她每晚都陪著他。 但他就算再任性,也不能让一个妃嬪每晚都睡在龙床上。 他说起来是皇帝,在房事上其实一点隱私都没有,他和妃嬪睡的每一觉都要记录在册,就连每次多长时间都要记得清清楚楚。 一旦他接连宠幸哪个妃嬪超过三次,外面那些官员就会闻风而动,直接上摺子提醒他。 这些日子,因著江晚余的事,他已经不知收到了多少封奏摺。 提醒他节制的,提醒他雨露均沾的,说江晚余是妖妃,建议打入冷宫甚至斩首以绝后患的,每天都有,数不胜数。 只是他一直压著没有声张,也不许有一丁点风声传到咸福宫。 这可恶的女人,她什么都不知道,一天天的还挖空心思躲著他。 说什么和沈长安已经不可能,已经决定忘了他,她这口是心非的反应,哪点是想要忘记的样子? 祁让越想越气,伸手又把人拉倒在身旁,翻身压了上去:“就算不留宿,也得伺候完朕再回去!” 他伏下身,带著满腔的怒火吻住她的唇。 吻得她气喘吁吁,身子软成一团,毫无招架之力,这才放开她,又去脱她的衣裙。 晚余喘得不成样子,还在极力想要说服他:“皇上怎么糊涂了,只要伺候了就要在敬事房留档呀,到时候太后也会知道的。” “你倒是清醒!”祁让见她到了这个时候还在清醒而理智地分析问题,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不管她有多少冠冕堂皇的理由,真正的理由只有一个。 那就是不想侍寢。 他被她气得失了兴致,鬱闷道:“你走吧,朕也不是非你不可!” 晚余反倒没急著走,又和他商量道:“皇上能不能专门安排一个人到咸福宫负责守门?” “什么意思?”祁让眉心微蹙,“你不是不喜欢朕在你身边安插人手吗,这回怎么又主动要求?” 晚余说:“因为嬪妾为了不被人发现,每次去擷芳殿都要提前一个时辰出去躲著,外面实在太冷了。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如果负责守门的是自己人,嬪妾隨便什么时候出去都行,回去的时候也不用担心叫不开门。 这样一来,嬪妾见过晋王之后,可以直接回去睡觉,第二天白天再来向皇上稟报,不就神不知鬼不觉了吗?” “……” 祁让冷眼看著她,看她一本正经,有板有眼地说著她的理由,差点没被她气笑。 还神不知鬼不觉。 她这点小心思,能不能瞒过神鬼他不知道,反正一点都瞒不过他。 说去说来,她不就是不想大晚上的来见他吗? 怕他问完正事以后再让她顺道侍个寢。 可她自己也说了,他想让她侍寢,隨时都可以。 她躲过初一,还能躲过十五吗? 或许,她是想躲过一回算一回吧? 祁让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发脾气。 胡尽忠的话他这几天反反覆覆想了好多遍,什么温柔体贴,知冷知热,会哄女孩子开心,说到底不就是宠著她纵著她吗? 只要她乖乖听话不闹腾,他愿意纵著她,愿意给她足够的耐心。 他就不信,他连天下都能征服,却征服不了一个女人的心。 “行吧,既然你这么说了,朕就答应你,回头让孙良言挑个人送过去。” “……”晚余看看他,欲言又止。 祁让不禁皱起眉头:“你又想说什么?” 晚余迟疑道:“这个人,能不能让徐清盏来挑?” 祁让腾一下坐直了身子,眼底有寒芒一闪而过,伸手掐住了她纤细的脖颈: “朕就知道你別有用心,闹半天,这才是你真正的目的,让朕把徐清盏的人调到你身边,你好和他暗通款曲是吗?” 他本就窝了一肚子火,连带著还有些没能得到紓解的欲望,在此时此刻听到徐清盏的名字,便再也克制不住。 晚余感到一阵强烈的窒息,一只手抓住他劲瘦的腕,恳求道:“皇上息怒,听嬪妾把话说完。” “你说,朕倒要听听你还能编出什么来!”祁让咬著牙,手上力道也没放鬆。 晚余说:“晋王殿下被关了五年,期间没有任何人能靠近擷芳殿,凭什么嬪妾每次都能顺利进去,皇上难道就不怕姐姐怀疑吗?” “所以呢?” “所以,嬪妾就想了一个法子,假如姐姐有一天起了疑心,嬪妾就说是託了徐清盏暗中相助。 徐清盏掌管內廷十二监,自然有他的门道,加上他最近刚好被皇上重新起用,嬪妾拿他来说服姐姐再合適不过,毕竟嬪妾除了他也没有旁的助力。” 祁让眸光流转,手上的力道鬆了些,脸色仍旧阴冷:“接著说。” 晚余喘了口气,又接著说道:“想让姐姐完全相信,嬪妾身边自然要有一个徐清盏的人,如果这个人的差事是负责守门,嬪妾夜间隨意出入是不是也有了充分的理由?” 祁让听完,半晌没有出声,暗潮涌动的凤眸直直地盯著她的眼睛,仿佛想从她的眼底望进她內心深处。 晚余不躲不避,坦然接受他的审视。 许久,祁让五指鬆开,唇角勾出一抹冷笑:“朕的江美人果然好心机,难怪能將朕当傻子一样矇骗五年。” 晚余捂著心口,大口大口地呼吸著新鲜空气,气息不稳道:“嬪妾还不是为了皇上吗? 要不是皇上非得想满足姐姐,又不想让姐姐发现,嬪妾何至於这样绞尽脑汁?” “真的只是单纯的为了朕吗?” 祁让又伸出一根手指,挑起她的下巴,逼她与自己对视,“你敢说你没有一点私心,你敢说你不是为了和徐清盏取得联繫,好通过他给沈长安传递消息?” 第157章 亲朕一下总可以吧? 晚余的心思被祁让猜中,但她打死都不能承认,直视著祁让的眼睛道:“皇上才刚答应不会再提沈长安,这才多会儿功夫,就又忘了吗?” 祁让眉心一跳,俊美的脸上闪过一丝懊恼,悻悻地收回了手,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 “朕是说了再不提他,可你的目的却让朕不得不怀疑。” “既然如此,皇上就不要再让嬪妾去见晋王了,这样嬪妾也就不需要换守门的人。” 晚余委屈起来,嘴角向下弯著,眼里泪光闪闪,“皇上暖和和地坐在龙床上,可知道外面有多冷,有多黑? 嬪妾怕被人发现,还要专往最黑的地方走,一路走来,身子都冻透了。 若非皇上派给我这样的任务,我又何必受这个罪?” 祁让看著她委屈巴巴的小模样,莫名地从中品出一些撒娇的味道,心头像是被小猫爪子轻轻挠了一下,痒痒的,很受用。 他勾了勾唇,眉眼慢慢舒展开来,语气也变得和缓:“龙床暖和,你不也不愿意留下吗?” “可这也是皇上自个定下的规矩呀!”晚余说,“皇上说了,嬪妾是低位妃嬪,以后都要按规矩来,嬪妾就这样留下岂不坏了规矩,让人以为皇上朝令夕改吗?” “……”祁让哑口无言,一口气堵在嗓子眼,差点没把他噎出个好歹。 这可恶的女人。 他说的话多了,也没见她个个都遵守,偏这一句她记得倒是清楚。 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冷静,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纵容她在他面前耍一些自以为是的小聪明。 反正她已经是他的人,凭她再怎么蹦躂,掌控权都在他手里。 “你去吧,叫孙良言送你回去。”他冷下脸,漠然摆了摆手,“既然你想照规矩来,朕便成全你。” “多谢皇上。”晚余谢恩,下了床,整理好衣裳头髮,对他福身一礼,就要离开。 “等一下!”祁让突然又叫住了她。 晚余以为他反悔,身子僵在原地。 “把这个拿走,明天交给晋王妃。”祁让將那张纸又叠起来递给她。 晚余鬆了口气,走上前伸手去接。 祁让却又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將她拉到脸前,幽深凤眸直直望进她眼底:“不侍寢,亲朕一下总可以吧?” 晚余愣住,两颊又烧起来。 她本能地抗拒这个要求,可祁让今晚已经做出了很大的让步,倘若连这个要求都不满足他,他指不定又要怎样发疯。 她顺从地垂下眼睫,凑过去,一个轻轻的吻落在他额头。 柔软的双唇,如点水的蜻蜓,碰一下就飞走了。 祁让沉下脸,对她敷衍了事的行为很是不满:“这个不算,重新来。” “……”晚余很想给他一巴掌,但又不敢,只得咬了咬唇,在他炙热的唇瓣上亲了一下。 祁让总算满意了,见她双颊泛起红晕,也不知道是羞的,还是气的。 但他无所谓,摆摆手,大度地放她离开。 晚余生怕他又出什么么蛾子,这回连礼都没行,转身飞快逃离。 “属兔子的吗,跑这么快!” 祁让看著那一抹窈窕的背影转瞬消失在门外,气恼地抱怨了一句。 却又不自觉地抿了抿被她亲过的嘴唇,唇角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住。 狡猾的小兔子,她以为她能逃到哪里去? 他躺回到床上,感觉整个屋子都因为那个女人离开变得空旷。 龙床也是空荡荡的,被子再软,熏得再香,也没有那女人的身子香软。 於是他又开始后悔,不该一时心软放那女人离开。 什么规矩不规矩,温香软玉地搂在怀里睡觉才是正经,他本来也不是那守规矩的人。 他在床上翻了好几个身,怎么也睡不著,烦躁地掀开被子下了床,赤足走到墙角的衣柜前,拉开红木雕的柜门,从最底层翻出一个白绸子缝製的雪娃娃。 晚余进宫的第二年,也下了很大的雪。 母妃忌日那天,他没有上朝,一大早就去了奉先殿祭拜母妃。 回到乾清宫时,看到晚余正和几个宫女在殿前广场堆雪人。 那个雪人,跟他小时候在冷宫时,母妃给他堆的那个一模一样。 宫人们看到他回来,嚇得跪了一地,而他就痴痴地站在那里,盯著那个雪人看了好久。 后来,那个雪人就留在了殿前广场,他每天出来进去总要往那边看几眼。 可惜好景不长,天一放晴,那雪人就化了。 他看著雪人在阳光下一点一点消失,如同当年的他在冷宫看著母妃的生命一点一点流失。 他救不了母妃。 也救不了雪人。 他是九五至尊,天下主宰,可他又是那样的无能为力。 他想要的,最终都留不住。 那之后的几日,他夜夜不能安睡,反反覆覆梦到死去的母妃和慢慢融化的雪人。 太医开了许多安神的方子,对他却不起一点作用,所有人都因为他的失眠而失眠,合宫上下不得安生。 直到晚余在他枕边放了一个手工缝製的雪人。 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他都要靠著这个雪人才能安然入睡。 这偌大的紫禁城,只有江晚余一个人在认真寻找他的癥结,也只有她一个人看懂了他那些不能与外人言说的隱秘心事。 可他毕竟是皇上,整天抱著一个雪人睡觉实在幼稚,过了那段时间之后,他就把雪人儿放进衣柜的最底层藏了起来。 他以为他再也不会需要它。 他以为这样微不足道的小事,很快就会消失在他的记忆里。 可是並没有,记忆没有消失,那个女人却一天天地走进了他的內心。 他越来越习惯她的存在,习惯她无声无息的陪伴,习惯她铺的床。 他以为日子可以一直这样过下去,过到天荒地老。 直到那天晚上,他突然听到宫女说她还有三天要出宫…… 外面响起三更的梆子,祁让猛地回神,才发觉自己已经赤足在地上站了很久。 他收回思绪,压下想要把雪人儿抱回床上的衝动,又將它重新放回衣柜里,关起柜门,把它和往事一起关进黑暗里。 “你是朕的,你永远都不能离开朕,就算將来有一天你死了,也要与朕葬在一起!” 他眼里闪过近乎疯狂的偏执,回到床上,熄了灯,在黑暗中沉沉睡去。 次日上午,早朝结束,祁让回到南书房,单独召见了徐清盏。 “朕有事要你亲自往咸福宫走一趟。” 第158章 別哭,都过去了 接连晴了好几日的天气突然转阴,一大早就雾蒙蒙的,到了辰时末,雾气都还没散尽。 晚余站在廊下,看著太阳像个鸡蛋黄子一样有气无力地在云层里穿行,感觉心头闷闷的,有点喘不上气。 她猜想可能是昨晚没睡好的缘故,正打算回去睡个回笼觉,住在东配殿的赵美人突然带著两个宫女走了过来。 赵美人是两年前进的宫,父亲官职不高,初进宫时很是谨小慎微,没少被康嬪磋磨。 於是她就见天的巴结康嬪,討好康嬪,靠著给康嬪出主意欺负打压別的宫嬪才站稳脚跟。 但她比康嬪心眼多,会暗中观察,审时度势,知道怎么做对自己最有利。 因此,晚余刚到咸福宫被康嬪刁难时,她都没有露面。 经过一番观察,发现皇上对晚余著实与眾不同,她自知自己不是对手,便打定主意不去招惹晚余。 后来果不其然,皇上为了晚余,直接把康嬪和兰贵妃都打了板子禁了足。 赵美人心惊胆战,暗自庆幸自己没有对晚余出手,又想著甭管真心假意,总要先和她搞好关係再说。 “江妹妹安好,天儿怪冷的,你在这里站著做什么,当心別著了风寒。” 她笑著上前给晚余见礼,话也说的又客气又体贴。 晚余回了一礼,態度不怎么热络:“也没做什么,就是屋里闷得慌,出来透透气。” “可不是吗,这不阴不晴的天气最是恼人。”赵美人抬头看看天色,“我也是觉得干坐著怪没意思,想去贤妃娘娘那里走一走,江妹妹要不要一起去?” 晚余摇摇头,谢绝了她的邀请:“姐姐去吧,我没什么精神,正想著回去歇一歇。” 赵美人却不罢休,又笑著劝道:“就是因为你整日闷在房里,才会越来越没精神,宫里姐妹这么多,没事多走动走动,大家在一处说说笑笑的,什么烦恼都没有了。” “不用了,我真的不想去,姐姐请便吧!”晚余不欲多说,转身就要走。 赵美人一把拉住了她的手:“好妹妹,我知道你谨慎,不敢轻易和人交心,但贤妃娘娘真的是极好极好的一个人,如今她又代贵妃娘娘掌管六宫,你去她那里走动走动,对你也有好处的。” “有什么好处?” 一个冷冰冰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把几个人都嚇了一跳。 晚余猛地回过头,就见到徐清盏一身大红绣金蟒袍出现在赵美人身后。 以前他穿这身衣裳是最气派不过的,现在因著苍白的脸色和削瘦的身形,有种弱不胜衣的感觉。 晚余瞬间红了眼眶,嗓子一阵发紧,要用尽所有的理智和定力,才能忍住不叫出他的名字。 赵美人嚇得不轻,立刻鬆开了晚余的手,向旁边退开,訕笑道:“徐掌印怎么无声无息的就来了?” “怎么,咱家要来,还得敲锣打鼓提前通知赵美人吗?”徐清盏看她的眼神像看一个死人。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赵美人嚇得手脚发软,差点瘫坐在地上。 她听人说,徐清盏被皇上重新起用后,以前那些欺负过他的人全都死得很惨。 直殿监的总管都被他杀了,一身的肥肉被他拿去炼油做成了面脂,用来涂抹手上的冻疮。 这样的人简直比魔鬼还可怕,在他眼前多待一刻,就可能有性命之危。 赵美人脸色煞白,一刻不敢停留,胡乱应付了一句,带著两个宫女夺路而逃。 其他人也都远远躲开,看都不敢往这边多看一眼。 晚余谨慎地往四下看了看,才敢含泪唤了他一声:“清盏。” 徐清盏张了张嘴,还没说话,就是一连声的咳喘。 他咳得厉害,一手捂著心口,腰微微弯著,很痛苦的样子。 “清盏,你怎么了?”晚余上前一步,想要给他拍拍背。 徐清盏用另一只手挡了挡,喘息道:“没事,就是前阵子染了风寒,没好利索。” 晚余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出来。 他分明是受了重伤未能痊癒,却骗她说是染了风寒。 他怕她担心,这么大的事都不肯告诉她。 徐清盏喘息了一阵子,慢慢平復下来,直起腰身与她对视。 看到那颗滑到她腮边的泪,眼中闪过一抹痛色,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想要帮她把泪擦去,最终却又放弃,扯唇给了她一个苍白的笑:“別哭,都过去了。” 都过去了。 轻飘飘的四个字,却是他拿命换来的。 晚余仰头望天,一只手挡在额前,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眼泪逼回去。 一阵风吹来,拂动她满头青丝,也把徐清盏的袍角吹向她,飘飘摇摇地和她的裙摆纠缠在一起。 徐清盏垂眸去看,低垂的眼瞼遮挡住眼底疯狂的思念。 晚余止住眼泪,也给了徐清盏一个浅浅的笑:“我没哭,是起风了。” “起风好,风会吹散雾霾。”徐清盏对上她的视线,意有所指道,“小主放心吧,天会晴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一声小主险些又让晚余失了控,她握拳抵在心口,深深吸气,端正了姿態问道:“掌印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徐清盏转头看了眼身后跟著的一个小太监:“皇上说咸福宫缺个看门的,叫臣挑个人送过来。” 晚余吃了一惊,没想到祁让不仅答应了她的要求,还让徐清盏亲自送人过来。 他不是一直不想让自己和徐清盏再有接触吗,这回怎么突然这么大方? 他又在搞什么鬼? “皇上和掌印说了原因没有?”晚余含糊问道。 徐清盏轻轻摇头:“皇上没说,只说让臣送个人来看门,臣猜想,皇上可能是为了方便小主隨时出去见他吧?” 晚余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又问他:“皇上还说了別的什么没有?” “没有。”徐清盏隱晦道,“莫非小主觉得皇上另有用意?” 晚余张张嘴,欲言又止。 祁让叫徐清盏送人过来,又不和他说真正的原因,是不是又在考验自己,看自己会不会把真正的原因告诉徐清盏? 算了,暂时还是不说为好,等过段时间祁让放鬆了警惕再说。 反正徐清盏留了人在这里,他们总有办法可以传递消息的。 要徐徐图之,不能操之过急。 她直接跳过这个话题,视线落在那个小太监身上:“这位小公公如何称呼?” 徐清盏何等敏锐,见她跳过话题,立马意识到事情另有原因,若无其事地笑了笑说,“他叫小文子,是来禄收的乾儿子。” 晚余也笑:“来禄都收乾儿子了,那你岂不要当干爷爷了?” “他们就是闹著玩的,当不得真。”徐清盏收起笑容,对她躬身一礼,“小主没有別的吩咐,臣这就告退了。” 晚余的笑容也瞬间消失。 这就走了吗? 她还什么都没和他说呢! 他受了那么重的伤,她还没问一句他伤在哪里。 可是,她知道这些都不能说,不能问,只能哽咽著点一点头,说上一句:“掌印慢走!” “小主保重!”徐清盏后退两步,转身离开。 风比刚才又大了些,吹得他衣摆翻飞,削瘦的身形越发显得蟒袍宽大空荡。 晚余的心隨著他的衣袍摇摇晃晃,眼泪差点又掉下来。 徐清盏忽又停住脚步,迟疑了一下,又转身走回来:“还有一件事,我忘了和你说。” 第159章 谁都心疼,唯独不心疼他 “什么事?” 晚余下意识地往周围看了看,心里盼著他要说的事和长安有关,又怕当真和长安有关的话会被祁让的眼线听了去。 祁让是说过不会再往她身边安插眼线,可祁让的话她也不能完全相信。 就像祁让不会完全相信她一样。 徐清盏见她紧张成这样,又是心酸又是心疼,走回来站定在她面前,柔声道:“別怕,我只是想告诉你,不要和赵美人走得太近,更不要跟著她到处走动,尤其是贤妃那里……” 他话说到一半,又是一连串的咳,咳得脸色泛起病態的红晕,那双在她面前总是含情带笑的狐狸眼也染上了水雾。 晚余替他难受,却不能为他做什么,甚至连给他拍一下背都不能。 只能眼睁睁看著他痛苦,等著他自己慢慢平息。 这阵子过去之后,徐清盏捂著心口缓了缓,才又接著道: “贤妃並不像赵美人说的那样好,尤其她宫里现在还有一个怀著身孕的冯贵人,你最好一次都不要去,能躲多远躲多远。 虽说她如今协理六宫,许多妃嬪都去给她请安,但你千万不要去凑这个热闹。 隨便別人说你装清高也好,恃宠而骄也好,你就端著你的架子,不要与任何人来往就行了,反正她们也不能把你怎么样。” 原来他要说的是这事。 晚余提著的心放下来,点头应道:“我知道,你放心好了,我不会和她们任何人来往的,也没打算和谁搞好关係。” 宫里的女人各有各的算计,真心是最罕见的东西。 別看平时姐姐妹妹叫得亲热,一旦涉及利益,捅起刀子毫不手软。 好比兰贵妃之前带头助她出宫,知道她再也出不去后,又是头一个对她起了杀心。 冯贵人被诊出有孕那晚,祁让正因为沈长安求娶她的事情生气,想要临幸她,听到冯贵人怀孕的消息才放过她匆匆而去。 当时她还想,会不会是那些娘娘为了不让自己被祁让临幸撒的谎,过几天再找个由头让冯贵人不慎小產。 结果直到现在,冯贵人的胎还好好的,看来是真的怀了孕。 不管真孕假孕,她不往跟前凑就行了,便是出了事也赖不到她头上。 徐清盏知道她心里有数,没再多说,又向她躬身告退。 晚余不放心他,往前送了两步,小声道:“你的身子,要找个太医好生调理。” “没事,放心吧,养养就好了。”徐清盏故作轻鬆道,“我这人天生贱命,轻易死不了,当年被打成那样,还吃错了药,后来不也活过来了吗?” 晚余听他说到吃错药,唇角不觉泛起一点笑意。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 当年徐清盏受了重伤被沈长安送到山里藏起来,沈长安为了让他早日康復,经常从家里偷些补药出来给他补身子。 有一回不小心拿错了药,他吃了非但不见好,还流起了鼻血, 沈长安感觉不对劲,把药拿回去给家里的府医瞧,才知道那是家里姨娘服用的安胎药。 为这事,沈长安还挨了一顿打,因为那个姨娘跟平西侯告状,说沈长安想害她肚子里的孩子。 沈长安百口莫辩,任凭平西侯怎么问都不肯说实话,结结实实挨了一顿板子。 隔天再去见她的时候,走路一瘸一拐的,还骗她说是不小心摔了一跤。 晚余思及往事,笑容里夹杂著一抹苦涩。 那些荒唐可笑的旧事,从前都是他们时不时拿来彼此调侃的笑料,怎么现在想起来,却叫人忍不住想掉眼泪呢? 徐清盏显然也想起了那些往事,水雾瀰漫的眼底是无限的悵惘。 要是能回到从前就好了。 要是他们可以一直那样生活下去就好了。 可惜,人生的路永远只能向前,不能后退。 他们也不可能再回到最初的时光。 “小主留步,臣告退。”他忍著心痛,向晚余道別。 悲伤无声无息,无色无味,却如这漫天的雾靄一样,无孔不入,无处不在。 晚余嗓子哽得说不出话,停住脚步,看著他衣袂飘摇地在雾蒙蒙的天色里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大门外。 风中隱隱传来一声声压抑的咳喘。 晚余的心像是被掏空了似的,站在原地怔怔发呆,直到小文子叫她,她才回过神来。 “外面天冷,小主快进去暖和暖和吧!”小文子弯著腰说道。 晚余看著他瘦伶伶的身板,双眼乌溜溜的透著股机灵劲儿,知道他既然被徐清盏挑中,必定有过人之处,就笑著对他点了点头,招手叫来紫苏,让紫苏去安置他。 雾还是没散,那鸡蛋黄子一样的太阳也看不见了。 天真的会晴吗? 怎么感觉像是新一轮的雨雪要登场了呢? 徐清盏从咸福宫离开后,回到南书房去见祁让。 “臣已將人送到咸福宫,亲手交给了江美人,特来向皇上復命。” 祁让埋首在一堆奏摺中,不抬头,也不急著说话,故意让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半晌,才漫不经心道:“江美人都和你说了什么?” 徐清盏跪在地上,刚一开口,就是一阵剧烈的咳喘,咳得那削瘦的腰身都佝僂下去。 祁让这才抬起头,微微眯起眼睛,不动声色地盯著他因咳嗽而泛红的脸,仿佛在確认他是真病还是装病。 徐清盏咳了好一阵才平復下来,喘息道:“江美人让臣替她向皇上道谢,说臣身子虚弱,让臣找个太医调理一下。” 祁让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眼底却聚起了寒意。 她倒是会心疼人。 她谁都心疼,却唯独不心疼他。 他握笔的手紧了紧,装作不在意地嗯了一声:“你这身子是要好生调理,否则这弱不禁风的,还一直咳,朕都替你难受。” 徐清盏惨然一笑:“臣做了对不起皇上的事,本该以死谢罪,如今还能苟延残喘,重新为皇上效力,已经是皇上的天恩浩荡,不敢再奢求更多。”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祁让之所以让他官復原职,不单单是他拼死剿灭乱党的功劳。 更重要的是,他虽然保住了一条命,身子却已严重亏损,永远都不可能再痊癒。 这样的残破之躯,已经不值得皇帝忌惮,才有资格继续做皇帝手中的刀。 祁让留他在身边,可以拿捏晚余,留晚余在后宫,又可以反过来拿捏他,可谓两全其美。 思忖间,就听祁让又问:“去了这么半天,只说了这两句话吗?江美人有没有和你说她为什么要换掉看门的人?” 第160章 杀了沈长安她才能真正死心 “没有。”徐清盏稳住心神,照实回答,“江美人只是问皇上有没有告诉臣原因,臣说没有,她也没再往下说。” 祁让挑眉,也不知信没信,探究的目光落在他病懨懨却仍旧眉眼如画的脸上:“你们多日不见,可曾敘一敘旧?” 徐清盏微怔,继而恭敬道:“江美人如今是皇上的妃嬪,臣说到底不过是皇上的奴才,奴才谨记皇上的教诲,也谨记自己的身份,请皇上放心。” 祁让听他说得如此谦卑,搁下笔,语气中带出几分感慨:“你变了好多,以前你从不会和朕说这样的话,现在,终究是和朕生疏了。” 徐清盏一只手用力按压心口,似在极力压制那隨时都会发作的咳喘:“以前是臣太轻狂,没有分寸,不懂君臣有別,皇上大度不与臣计较罢了。” 祁让眼中光芒有瞬间的黯然,隨即又恢復如常。 君臣有別。 以前那个放荡不羈,横行无忌,在皇帝面前都敢插科打諢的徐清盏,可能再也不会回来了。 难怪人家说,做皇帝的做到最后都是孤家寡人。 可他已经上过一回当,哪怕徐清盏说得再诚恳,表现得再谦卑,他也不会完全相信他。 “你去忙吧!”他摆手示意徐清盏退下,决定亲自往咸福宫去一趟,听听江晚余怎么说。 …… 咸福宫里,晚余送走徐清盏之后,回到殿中无事可做,就隨手拿了一本诗集歪在窗下的暖炕上看。 她记掛著徐清盏的身体,书页翻来翻去,愣是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天气本来就闷,屋里烧了地龙,更是闷得喘不上气。 她就把窗子打开一条缝,冷风吹进来,才觉得呼吸畅快了些。 就这样歪著歪著,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紫苏见她睡著,就往她身上盖了条毯子,留了一个机灵的小宫女在这里守著,自己把剩下的几个宫女太监带到院子里教他们学规矩。 正教著,听到有脚步声从门外走来,一回头,就看到了身穿明黄龙袍的祁让在胡尽忠的陪同下走了进来。 紫苏嚇一跳,连忙指挥几个人跪下行礼。 “你们小主呢?”祁让问她。 紫苏转头往殿里看了一眼:“小主昨晚没睡好,说要眯一会儿,奴婢这就叫小主出来接驾。” “不必了,你忙你的,朕自个进去。”祁让叫住了她,让胡尽忠也留在外面,独自一人往殿里走去。 紫苏心下惶惶,问胡尽忠:“胡二总管,这,这能行吗,会不会坏了规矩?” “有什么不行的?”胡尽忠笑眯眯道,“你们小主在皇上面前不知道坏过多少回规矩了,现在不也活的好好的。” “……”紫苏无言以对,尷尬地笑了笑。 祁让进了內室,那个守在里面的小宫女看到他,嚇得差点叫出来。 “嘘!”祁让竖起食指,示意她不要声张,又摆手叫她出去。 小宫女看了眼炕上沉睡的晚余,手脚发软地退了出去。 祁让负手站在原地,將这间屋子细细打量。 屋子不大,陈设也很简单,但却装扮得极为雅致,落地的鎏金鏤空香炉里燃著薰香,丝丝缕缕的白烟飘散开来,满屋子梅的清香。 靠窗的地方是一方暖炕,窗子开了条缝,风吹进来,房中垂掛的轻纱帐幔隨风轻舞。 炕上的女子沉沉睡著,身上搭了条毯子,手边散落著一本书,书页被风吹得翻过来又翻过去,发出轻微的声响。 祁让不禁恍惚起来。 这样静謐而美好的画面,不正是他內心深处最渴望拥有的吗?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觉得,晚余和徐清盏说了什么都已不重要,只要她人在他身边,就足够了。 他轻手轻脚地走过去,站在炕前,微微弯下腰,看著晚余恬淡的睡顏,听著她轻浅的呼吸,心不自觉软成一团。 他不忍心叫醒她,很轻很轻地在她身边坐下,拿起散落在她手边的书隨手翻了几页。 这里原本是没有书的,是他怕她闷,知道她识字,就让人送了些书给她打发时间。 他翻著翻著,突然发现其中一页书角有浅浅的摺痕,上面似乎还有几点干掉的泪痕。 他微微蹙眉,视线迅速將那页书上的內容瀏览一遍,最终锁定在两句诗上—— 总为浮云能蔽日,长安不见使人愁。 他愕然看著那两句诗,脑子嗡的一声,仿佛一道闷雷在耳边炸响,妒火在心头腾腾地烧了起来。 就在昨夜,她还信誓旦旦地跟他说要把沈长安忘掉,还要他永远別在她面前提起沈长安。 可是,这折起的书页是什么意思? 这书页上的泪痕又是什么意思? 总为浮云能蔽日,长安不见使人愁。 所以,他就是那蔽日的浮云,遮住了她的眼,让她看不到她的长安是吗? 这可恶的,口是心非的女人! 他僵硬地坐著,恨恨地望著她沉静的睡顏,恨得心头都要滴出血来。 要是能下狠心杀了她就好了,这样就不用再被她像傻子一样戏耍,也不用再为了她患得患失。 她算什么呢? 她不过是个身份卑微的普通女子。 对比他的皇位,他的万里河山,她是那样的微不足道,怎么却比治理天下还要棘手? 什么雄才大略,运筹帷幄,在她面前统统都不管用。 他俯下身,近距离的看她,热热的气息喷在她脸上,眼底一片阴翳之色。 晚余陡然从睡梦中惊醒,睁开眼,正对上男人肃杀的面容。 她嚇了一跳,脸上的血色和睡意一起消退,惶恐又迷茫地看著他:“皇上,您怎么来了?” “朕不来,怎么知道你背著朕干了什么!” 祁让压抑的怒火像是终於找到了发泄口,一手抓住她的衣领將她拉起来,一手將那页书递到她眼前,“你口口声声说要忘了沈长安,却背著朕偷偷的想念他,你把朕当什么了?” 晚余起初还不明白,在看到那两句诗时,脑子也是嗡的一声:“不是我,我还没有看到这里……” “你当然不会承认,但你以为朕还会相信你吗?”祁让冷笑一声,扔了书,又將她狠狠推倒在炕上。 晚余被他拉起又推倒,不由得一阵头晕目眩,此时却顾不得许多,一心想向他解释:“皇上,真的不是我,这本书我才翻了没几页。” 祁让半个字都不信,目光冰冷地盯著她,说出的话透著彻骨的寒意:“是不是只有杀了沈长安,你才能真正死心?” 晚余脸上血色尽褪,冲他喊道:“皇上学识渊博,岂会不知这两句诗的真正含意,您这样冤枉嬪妾,和前朝的文字狱有什么区別? 嬪妾真的还没看到这里,不知道这书页是谁折的,只怕是有人故意陷害也未可知,皇上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嬪妾,就要定嬪妾的罪吗?” 第161章 让她以沈长安的性命起誓 祁让俯身逼近,乌沉沉的凤眸直视她的眼睛,愤怒中带著几分嘲讽:“连文字狱都知道,难怪你父亲说你才学出眾,那你说说看,这么厚的一本诗集,为何单单这一页有摺痕?” “嬪妾不知。”晚余坦然与他对视,“嬪妾真的没看到这一页,即便看到了,也不会特意折起来,因为……” 因为长安在她心里。 长安於她,已经不单单是一个人,而是自由的象徵,精神的支柱,是她能继续在这冰冷的皇宫活下去的动力。 她根本不需要用一页纸,两句诗来表达对他的思念。 哪怕从今往后,再没有人对她提起这个名字,哪怕“长安”这两个字从世间彻底消失,她也不会忘记。 因为这两个字早已刻在她骨子里,烙印在她心底最深处,除非一把火將她烧成灰烬,这两个字才会和她一起灰飞烟灭。 但这些话她不能和祁让说,这样只会激起祁让更猛烈的怒火。 她借著喘息略微停顿,改口道:“因为嬪妾知道皇上不喜欢,怎么可能在明知皇上忌讳这个名字的情况下,给自己埋下这么大一个隱患?皇上自个想想,嬪妾是那种不谨慎的人吗?” “是啊,你多谨慎呀,你谨慎到骗了朕五年都没有露出马脚!”祁让眼里的讽刺更加明显,“但你最后不还是被朕发现了吗,这就叫百密一疏。” 晚余脸上闪过一丝羞恼,索性把话挑明:“皇上非要每次都把这个事情拿出来说吗? 您若实在接受不了,大可以杀了嬪妾或者放嬪妾离开。 可您既然留下嬪妾的性命,把嬪妾纳入了后宫,却又一直耿耿於怀,这不是自己折磨自己吗? 说到底,嬪妾在您眼里不过是姐姐的替身,您有必要为了一个替身耗费这么多的心神吗?” 一番话喊出来,整个屋子的气氛都为之凝固。 祁让保持著俯身的姿势,定定看她,眼底渐渐有寒意瀰漫上来,神情变幻莫测。 许久,他鬆开她,慢慢直起身子,站在炕前,居高临下向她投去森冷的目光: “你说得对,你不过是个替身,不值得朕为你耗费心神。 但你既然是朕的女人,就该对朕绝对忠贞,你怎么证明,那摺痕和泪痕不是你留下的?” 晚余躺在那里,身上的压力虽然消失,天子的威严给她带来的压力却丝毫未减。 祁让矗立在面前的高大身形,就像一座山,让她在仰望的同时,感到一阵阵窒息。 她撑起身子,退到墙边,靠墙而坐,儘可能的远离他,让自己可以畅快呼吸。 “嬪妾一时之间没有什么可以证明,但嬪妾確实没有看到那一页。 嬪妾猜想,可能有人故意为之,或者这书之前也有別人看过,看到那一页,就隨手做了標记。 那泪痕也有可能是不小心洒在上面的水。” “朕让人送来的都是新书,不可能有別人看过。” 祁让冷声推翻她的猜想,“宫女太监大多不识字,你这里的人又都是孙良言精心挑选的。 你觉得他们当中有谁能精通诗词,並且精准的找到这两句来做標记? 就算有这么个人,他又怎么確信这个小动作有一天能被朕看到? 他想要以此来陷害你,要等到什么时候?” 晚余在他迫人的威压之下,心里迅速將自己身边所有的太监宫女过了一遍,確实想不出谁有这个本事。 但她没做过的事,不能因为没有证据,就自己认下。 她心念飞快转动,试著和祁让商量:“嬪妾知道,眼下说什么皇上都不会相信,请皇上先不要声张,给嬪妾几天时间查明真相。” 祁让冷眼看她:“你凭什么以为朕还会再相信你?” 晚余张张嘴,明知自己冤枉,却无言以对:“皇上要怎样才会相信嬪妾?” 祁让攥了攥手指,乌沉沉的目光锁住她:“你以沈长安的性命起誓,朕就相信你。” 晚余身子一僵,立时变了脸色。 她真是做梦也想不到,祁让竟然会提出这样无耻的要求。 虽然这件事確实不是她做的,可她怎么捨得用长安的性命来起誓? 长安此刻正在边关冒著风雪严寒浴血奋战,叫她怎么忍心用他的性命来证明自己的清白? 不! 她不能这样! 她忍著快要夺眶而出的眼泪,用哀求的眼神看向祁让:“嬪妾愿意用自己的性命起誓……” “不必了!” 祁让漠然打断她,眼里的光黯淡下来,愤怒,嘲讽,猜疑,统统都消失不见,只剩下不可见底的黑暗。 摺痕不重要,那两句诗也不重要,说去说来,他不过是想要她忘记沈长安,从此心无旁騖地跟著他。 可她寧愿用自己的性命起誓,也不愿用沈长安的性命起誓。 这已足够说明,她永远不会忘记沈长安,自己也永远取代不了沈长安在她心中的地位。 所以,不管他对她是冷还是热,是霸道还是温柔,是强取豪夺还是纵容忍让,她的心都不会改变。 她就是个软硬不吃,油盐不进的犟骨头! 第162章 占有了她的身,又想得到她的心 祁让突然觉得寒心,又觉得意兴阑珊。 他自认为自己已经做出了很多改变和让步,可他哪怕把命给她,也打动不了她那颗坚硬如铁的心。 那就这样吧! 他不是原本也没打算得到她的心吗? 只是后来占有了她的身子之后,就多出了一些贪念,想著人都是他的了,心自然也要归他。 既然她不肯给,那就算了吧! 让一切回到起点,回到最初的样子。 他从一开始想要的,就是她的人留在宫里。 后宫有那么多女人愿意把心捧到他面前,他不缺这一颗。 他最后看了她一眼,漠然转身,阔步而去。 晚余怔怔坐著,看著那一袭明黄身影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门口。 祁让没有逼她发誓,就这样转身离去,是相信了她,还是隨便怎样都不想再追究? 他说不必了,又是什么意思? 她回味著他最后那一个眼神,恍惚间好像又看到了五年前的他。 那个刚刚登基的少年帝王,有著一双令人望而生畏的眼睛。 她被父亲领著跪在他面前,他坐在龙案后面,不动声色地看向她,眼神淡漠,冰冷,无情无欲,没有一丝波澜。 就跟刚刚那一眼一模一样。 五年来,他就是用这样的眼神,冷眼看著她在这吃人的皇宫艰难求生,从未对她有过一丝怜悯。 直到他突然开始疯了似的对待她,那样的眼神,她就再也没有看到了。 所以,他是意识到她这个替身不值得他费心,决定像从前那样冷落她了吗? 她不怕他的冷落,只怕他反覆无常。 也不知道,他这个决心又能坚持几天? 晚余想得出神,不知过了多久,紫苏轻手轻脚地走过来,爬到炕上,把那扇被风吹到半开的窗子关了起来。 “要下雪了,小主仔细著凉。” 晚余驀地回神,方觉自己半边肩膀都被风吹透了。 她揉著肩膀,问紫苏:“我睡著之后,有人进来过吗?” 紫苏说:“小主睡著后,奴婢去外面教他们规矩,让兰兮在这里守著小主,除了皇上,没有旁人进来过。” “兰兮?”晚余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又问,“她识字吗?” 紫苏想了想,回道:“她自己说是不识字,但奴婢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小主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晚余也没打算瞒她,把事情简单和她说了一遍。 紫苏听完脸色大变:“难怪皇上走的时候那样生气,小主是怀疑兰兮吗,要不要奴婢去审一审她?” “別,我也不確定是谁,现在问了反而打草惊蛇。”晚余说,“反正没人知道皇上为什么生气,咱们且观察几天再说。” 紫苏点头应是:“奴婢知道了,奴婢会小心留意的。” 接下来的时间,主僕二人一直暗中观察几个太监宫女的动向。 只是所有人都表现得很正常,一时之间也看不出谁有嫌疑。 到了晚间,雪渐渐大起来,次日一早开门,满眼都是白茫茫的一片。 晚余待在殿里不出门,一心想把那个藏在暗处的人揪出来。 奈何对方隱藏得实在太好,始终不曾露出马脚。 接下来的两三日又陆陆续续下了几场雪,天一直都没有放晴。 外面冷得滴水成冰,宫道上的雪扫都扫不过来。 祁让自那天后就没再出现,晚余也没有再出门。 直到腊月十五这天,各宫妃嬪都去向太后请安,她想著江晚棠可能会来,就揣著晋王写的那张书单去了慈寧宫。 这是祁让给她的任务,祁让虽然没再召见她,但也没说让她不再做这件事,她若不做,祁让指不定哪天想起来又借题发挥。 晚余不想和那些嬪妃有太多交集,每次都会故意晚到一些,加上雪天路滑,等她赶到慈寧宫时,其他妃嬪已经差不多要走了。 见她进来,有人便阴阳怪气道:“江美人受皇上宠爱,架子也越发大了,平时不去给庄妃娘娘贤妃娘娘请安也就算了,连初一十五给太后请安的大日子也来得这样晚,如此没有诚意,倒不如不来。” 贤妃笑了笑,大度道:“江美人身子虚弱,近来天气又冷,不出门也是正常的,都是自家姐妹,不必斤斤计较。” “谁说不是呢!”庄妃也笑著附和,“接连下了几天的雪,皇上怕咱们来回走动不便,连牌子都不翻了,咱们还计较这些做什么。” 两人一个比一个大度,倒叫带头挖苦晚余的妃嬪尷尬不已。 太后打圆场道:“不是皇上不翻牌子,这场雪缠绵多日,周边的几个县都发生了雪灾,皇上为灾情忧心,自然就顾不上你们了,你们可不能因为这事有怨言。” 眾人纷纷起身应是:“皇上以国事为重,臣妾们不敢有怨言。” 太后趁机逐客:“你们出来有一阵子了,回去各忙各的吧,江美人刚来,哀家正好问问她皇上的情况,问你们你们也不知道。” 眾人脸色精彩纷呈。 她们难道不想知道吗,是皇上不给她们机会。 可说这话的是太后,她们再难堪又能怎样,只得恭敬应声,告退出去。 太后等人走后,又把晚余带去了暖阁。 江晚棠已经在暖阁等候多时,见晚余进来,立刻起身去迎她,亲切地拉著她的手嘘寒问暖。 晚余没这閒情和她姐妹情深,直接掏出晋王写的那张纸递给了她:“晋王殿下说他想看这几本书,劳烦你们帮他找一找。” 江晚棠和太后对视一眼,接过那张纸,自己没看,恭恭敬敬地呈给了太后。 太后接过来,打开看了两眼,疑惑道:“这好像不是晋王的笔跡。” 她又把纸递还给江晚棠:“你来瞧瞧。” 江晚棠愣了下,接过去看了两眼,问晚余:“这是用左手写的吧?” “是。”晚余点头肯定她的猜测,与此同时,心里却咯噔一下。 江晚棠都能看出来这是用左手写的,祁让难道看不出来吗? 那天她把这张纸给祁让看的时候,祁让却压根没提左右手的事。 他是没看出来,还是不在意? 可是,以他那性子,就算不在意,也要嘲讽晋王两句吧? 他却连提都没提。 这是为什么? 第163章 那个人真的是祁望本人吗 晚余越想越不对,不由得一阵心慌。 但她眼下没办法好好思考,只能暂时把这疑虑压在心底,不让太后和江晚棠看出端倪。 “是晋王殿下怕我把纸条弄丟了惹出麻烦,才用左手写的。”她对两人解释道。 太后倒是没起疑心,反而欣慰道:“晋王这样是对的,小心一点总没错。” 江晚棠皱眉沉思一刻,突然问晚余:“擷芳殿守卫森严,妹妹每次都能顺利进去,是有什么诀窍吗?” 晚余心头又是一跳,还好她提前做出了应对之策,因此回答起来也理直气壮,毫不慌张。 “单凭我一个人肯定是不行的,我託了徐清盏暗中相助,他在宫中经营多年,有很多常人不知道的门路,咸福宫看门的小太监,是他给我安排的人,我们私下就是通过那个小太监传递消息。” “这样啊?”江晚棠又和太后对视了一眼,似乎想看看太后信不信。 太后頷首道:“徐掌印在宫里手眼通天,他愿意帮助咱们,那是再好不过了。” 江晚棠也就没再多说什么,向晚余道了谢,说自己会儘快把晋王要的几本书给她送去,到时候还要麻烦她再跑一趟。 晚余说:“我纵然有徐清盏相助,也要承担很大的风险,去的多了,难免露出马脚。 你们若是相信我,就把想和晋王殿下说的话一次说完,若不相信我,就没必要让我一趟又一趟的跑,我也不想为了你们,把我最好的朋友搭进去。” “知道了,妹妹放心吧!”江晚棠笑著搂住她,“你是我亲妹子,咱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我自然是相信你的,等这几本书送到殿下手里,殿下就知道我要和他说什么了。” “如此最好,那我走了。”晚余实在不习惯她的故作亲热,推开她的手,向太后福身告退。 江晚棠没有挽留,看著她走出去,小声问太后:“母后觉得她当真会和咱们一条心吗?” “这不重要。”太后说,“我看重的不只是她,还有她背后的徐清盏和沈长安。 这三个人是一体的,无论江晚余真心与否,只要她出手帮了咱们,就等於他们三个都和咱们绑在了一起。 现在,徐清盏已经为了她自动站在了咱们这边,將来沈长安也会为了她和咱们联手,有了这两个人相助,还愁大事不成吗?” 江晚棠秀眉微蹙,对太后的话仍有疑惑:“平西侯府世代忠於君王,沈长安亦是心怀天下之人,上回皇上强占了晚余,他都没有背主,母后怎么確信他一定会加入咱们?” 太后微微一笑:“那次是我们不走运,刚好赶上了西北告急,沈长安不得不回去,但这次就不一样了。” “这次?这次怎么了?”江晚棠越发疑惑。 太后说:“朝中不是一直有人弹劾江晚余妖妃惑主吗,这几日好些地方遭了雪灾,你回去告诉你父亲,让他暗中运作一下,就说雪灾是因为皇上偏宠妖妃,引起上苍不满,故而降下惩罚。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等流言传开之后,再让你父亲联合一些有威望的朝臣,请求皇上斩杀妖妃,平上苍之怒,看看祁让是什么反应。 如果祁让置之不理,死保江晚余,他就会声名狼藉,失去民心;如果祁让扛不住压力杀了江晚余,沈长安自会和他离心,转投到咱们的阵营。” “原来如此。”江晚棠恍然大悟,对太后发自內心的敬佩,“母后运筹帷幄,算无遗策,儿臣以后要多向母后学习。” 太后看了她一眼,意味深长道:“你不用向我学习,你能把你妹妹的本事学个七八成,將来就能做好晋王的贤內助。” 江晚棠心里酸溜溜的很不是滋味。 江晚余有什么本事,不过凭著和自己相似的脸才得到祁让的青睞。 別的她还会什么? 她会的什么,是自己这个被父母精心培养出来的嫡长女不会的? 如果真有,只怕也是从她那外室娘那里学来的狐媚子功夫,否则怎么就让皇上非她不可了? 晚余不知道江晚棠背后是这样想她,就算知道了也无所谓,因为江晚棠是她的仇人,她犯不著在意一个仇人的看法。 从慈寧宫离开后,她心绪不安地回到自己的住处,屏退所有人,把自己这两次和晋王见面的情景翻来覆去地回想。 他们总共就见了两次,除了讲正事,讲太后和江晚棠,別的很少涉及,剩下一大半的时间几乎都是晋王在讲祁让。 晋王是祁让的手下败將,被祁让囚禁五年不见天日。 他明明该是最恨祁让的那个人,为什么他在说起祁让时,非但没有恨,反倒有一丝丝怜悯? 他对祁让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感情? 他说那些年他確实亏欠了祁让很多,这话是发自肺腑的吗? 难道他对这个弟弟,多少还是有感情的? 还有祁让的態度也很奇怪。 他的悲惨遭遇和祁望息息相关,他明明也该是最恨祁望的那个人,可他把所有的兄弟都杀了,却唯独留下了祁望。 难道真的只是因为怜惜江晚棠,不想让江晚棠变成寡妇吗? 可江晚棠根本见不到祁望,和寡妇有什么区別? 他为什么坚持不让江晚棠探望祁望? 却又愿意让自己一次又一次地替江晚棠去探望? 还有左手写字的事,连江晚棠都能看得出来,为什么祁让看不出来? 或者说,为什么他看出来了,却没有提起? 是不屑? 是疏忽? 还是別的什么? 她每次在那光线幽暗的屋子里见到的人,真的是祁望本人吗? 祁望就算是囚犯,也不缺那点灯油蜡烛吧,为什么那个屋子里的灯光总是那么昏暗? 会不会是怕她看到什么端倪? 晚余的疑虑越来越大,那种令她不安的感觉也越来越强烈。 她有点坐不住,很想现在就去见一见祁让,旁敲侧击地试探一下,看看他的反应。 可祁让这几天都不见她,她这样贸然过去,肯定会引起他的怀疑。 不如等到江晚棠把书送来之后,再以这个理由光明正大的去见他。 晚余打定主意,开始了漫长而煎熬的等待。 到了第二天的午后,终於有人把书送了过来。 晚余拿到书,算著祁让午睡后起床的时间,迫不及待地去了乾清宫。 天上飘著雪,路也不好走,等她走到月华门时,身上头上都落满了雪。 等待守门的侍卫向里面通传的间隙,她又抓紧时间把自己这两天在心里打的腹稿又温习了一遍,確保万无一失。 过了一会儿,负责通传的侍卫回来,说皇上让她进去。 晚余不由得紧张起来,深吸一口气,迈步跨过门槛,沿著廊廡往正殿走去。 侍卫没说皇上在哪里,但她服侍祁让五年,这个时辰,祁让通常都是午睡刚起,不是在寢殿,就是在暖阁。 然而,她刚走了几步,视线却无意间在风雪瀰漫的殿前广场上看到了一抹明黄。 她疑心自己是不是眼了,拂去眼睫上的雪水定睛再看,確认那就是祁让。 这么大的雪,他在那里做什么?还只穿著龙袍,连件斗篷都没披。 晚余四下张望,孙良言胡尽忠都不在,只有他一个人迎风而立,像个被全世界遗忘的孩子。 广场上一片白茫茫,雪埋过了脚踝,乌蒙蒙的苍穹之上,鹅毛般的雪片在风里打著旋儿落下,將他孤零零的身影笼罩其中。 他本是至尊至贵,万民敬仰的真龙天子,此时却仿佛浩渺天地间一颗孤独的树,歷经了万世风雪,沧海桑田,身边的一切都已不復存在,只剩他形单影只地坚守在那里。 晚余迟疑片刻,踩著厚厚的积雪,一步一步地向他走过去。 到了跟前,看到他满头雪白,连眉毛和睫毛都掛满了白霜,晚余不禁怔住,心下暗想,有一天他老了,会不会就是这个样子? 风雪扑面,迷得人睁不开眼。 晚余站定在他面前,福身一礼:“嬪妾见过皇上,皇上万福金安。” 她头上同样落满了雪,一低头,雪片片飘落。 祁让凤眸微眯,不带一丝温度地看著她,对她的到来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一开口,白色的雾气在风中飘散:“你来干什么?” 第164章 他们之间隔著一整个天地 祁让不知道是在雪地里冻得太久,还是彻底对晚余冷了心肠,说出的话都像是掺了冰碴子在里面。 晚余本想问一句他为何站在这里淋雪,听他语气不善,到了嘴边的话又收回,改口道:“姐姐已经把晋王殿下要的书送来了,嬪妾来问问皇上,要不要给殿下送过去?” “送!”祁让冷冷吐出一个字,看她的眼神仍旧没有一丝温度,“还有別的事吗?” 以前祁让总要问一问江晚棠都和她说了什么,今天却什么都没问。 晚余准备了一肚子的话,竟找不到一个合適的切入点。 可如果就这么离开,她又不甘心,她必须要弄清楚擷芳殿那个人到底是谁,再见面时才知道该如何应对。 否则很有可能一句话没说对,就露了馅或者闯了祸。 只有確定了那人的身份,她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 她想了想,用商量的语气和祁让说道:“姐姐已经开始怀疑我了,我今晚再去一次,这件事就到此为止行吗?” 祁让眯著眼看她,冷冷道:“她怀疑什么了?” 晚余见他愿意往下问,暗暗鬆了口气,心里想著,在他面前果然还是提江晚棠最管用。 於是便如实回道:“姐姐说擷芳殿防守严密,为什么我每次都能顺利进入,是不是有什么门道。” 祁让眉心微蹙,紧绷的表情有一丝鬆动:“你怎么说的?” “嬪妾说是託了徐清盏暗中相助。”晚余小心观他脸色,不放过一点蛛丝马跡。 祁让负手在身后,左手转著右手上的翡翠扳指,心说她果然是个心思縝密的,一早就预想到了江晚棠会有此怀疑,並提前做足了充分的准备。 她其实真的很聪明,只是这聪明隱藏在她柔弱可欺的外表下,很容易被人忽视。 更可恶的是,她纵然再聪明,也不肯一点心思在他身上,反倒处心积虑的算计他,反抗他。 他看著她,淡声道,“你姐姐信了吗?” 晚余轻轻摇头:“嬪妾不知姐姐信没信,不过她差点因为笔跡的事,怀疑嬪妾在骗她。” “什么笔跡?”祁让问。 晚余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边回答边观察他的反应:“嬪妾先前忘了告诉皇上,那张纸是晋王用左手写的,皇上没看出来吗?” 祁让眸光闪动,继而嗤笑一声:“多大点事,祁望本来就会左手写字,江晚棠难道不知道吗?” 是这样吗? 他是真的觉得这种小事不值一提,所以才没说的吗? 晚余不禁有些失望,祁让的回答和反应实在太平淡,连嘲讽的语气都和平时一般无二,叫她根本没办法做出判断。 不知道他是真的不在意,还是太会做戏。 “姐姐大约是忘了吧,嬪妾告诉她之后,她才想起来。”晚余继续试探道,“但不管怎样,嬪妾觉得这件事也该告一段落了,再继续下去,早晚有一天会被姐姐看破的,皇上觉得呢?” 祁让不置可否,凝眉深深看她,似乎想要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异常。 可是他们中间隔著风,隔著雪,即使近在咫尺,他都没办法看清她的脸。 风吹起她的披风,她单薄的身子仿佛下一刻就要隨风而去。 以至於每当风颳过来时,他就忍不住想扯住她的衣角,怕她就这样飞走。 他摆了摆手,不容置喙地结束了谈话:“回去吧,別的不用你管,今晚先把书送去再说。” 晚余措手不及。 祁让以前都是想方设法地留她,今天还是头一回这样乾脆利索地放她离开。 如果换作以往,她巴不得赶紧逃离,可她今天存了试探他的心思,反倒不想就这样结束。 她张了张嘴,打算再说些什么,祁让却没给她机会,率先转身,丟下她大步而去。 晚余怔愣在原地,看著他一袭明黄在风雪中渐行渐远,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 看来他是真的打算冷落她了。 像过去的五年那样。 这也没什么不好,至少可以相安无事。 可眼下,她心中还有疑惑未解,如果祁让一直这个態度,她什么也探寻不到。 晚余默然一刻,慢慢转身,朝著和祁让相反的方向走去。 既然祁让这里行不通,那就只能等晚上见了祁望再说了。 如果祁望是假的,多少都会露出些马脚的。 她踩著厚厚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了迴廊上,正要抖一抖身上的雪,小福子抱著个鸡毛掸子跑了过来,“小主,奴才帮您扫扫。” “有劳了。”晚余没有拒绝他的好意,伸著胳膊让他帮忙扫雪,隨口问道,“皇上为什么站在雪地里?” 小福子嗐了一声,解释道:“还不是因为这作孽的鬼天气,好些地方都遭了雪灾。 皇上看到地方官员递上来的摺子,说百姓房倒屋塌,无处棲身,饿死冻死了好多人,非要到雪里站一站,体会一下百姓的艰难。 师父和胡二总管怎么劝都劝不住他,幸好小主来了,否则指不定要站到什么时候。” 说罢又奉承了晚余一句:“还是小主有本事,皇上谁的劝都不听,就听小主的。” 晚余愣了下,对他牵强一笑:“你误会了,我没劝皇上,皇上自个走的。” “啊?”小福子也愣住,“奴才还以为小主是听说此事,特地来劝皇上的。” “没有,我没听说,我来找皇上是为旁的事。”晚余不愿揽这功劳,边解释边向对面看去。 祁让已经走到了正殿的月台上,恰好也转过头,隔著重重雪幕向这边看过来。 两人的目光就这样猝不及防又遥不可及地撞在一起,中间仿佛隔了一整个天地。 下一刻,祁让无声地收回视线,往殿里走去。 晚余也收回视线,向小福子道谢离开。 小福子说:“奴才给小主拿把伞吧?” “不用了,风大,撑不住。”晚余回了他一句,便独自往月华门而去。 孙良言从正殿出来,远远地向小福子招手。 小福子沿著廊廡一路小跑过去,呼哧带喘道:“师父有何吩咐?” 孙良言往月华门那边看了一眼,晚余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 “你都和江美人说了什么?”他神情严肃地问小福子。 小福子挠挠头:“没说什么呀,就是寒暄几句,江美人问皇上怎么站在雪里,我和她说皇上是为了感受百姓之苦。” “就这些吗?”孙良言不放心地追问了一句,“那些朝臣说她是妖妃祸国,触怒上天降下灾难,请皇上处治她的事,你没告诉她吧?” “没有没有。”小福子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这么大的事,我哪敢告诉她。” “没告诉就对了。”孙良言说,“皇上可发话了,谁敢把这事传到后宫去,就砍谁的脑袋,你小子想活命就把嘴巴闭紧了,听见没?” “我知道,我知道,师父放心,我打死都不说的。”小福子大声保证。 “行了,该干嘛干嘛去吧!” 孙良言一甩拂尘,转身回到暖阁去给祁让回话。 “皇上放心,奴才问过了,小福子什么也没说。” 祁让已经换了乾净衣裳,脸色苍白地斜靠著炕上的金丝软枕,半乾的头髮垂在肩上,握拳抵在唇上咳了两声才道:“没说就好,叫他们都管好自己的嘴巴!” “是。”孙良言应声,端起炕桌上的薑汤,“已经不烫了,皇上快喝吧!” 祁让微微坐起来一些,接过薑汤一饮而尽,又把碗递还给他:“天坛祈福的事情安排好了没有?” “皇上放心,都妥当了,就是天坛那边实在冷,皇上要在那里住三天的话,奴才担心冻坏了您的龙体。” “再冷能有受灾的百姓冷吗?”祁让疲倦地捏了捏眉心,“如此天灾,朕除了拨款放粮,能做的也就只有祈祷上苍了。” “是啊,人祸可躲,天灾难防,皇上不要自责,尽力而为就好。” 祁让皱眉沉思一刻,忽又道:“这个时候最怕商家哄抬物价,官员贪墨賑灾钱粮,以朕之见,运送賑灾钱粮的事,还是让徐清盏亲自去吧!” 孙良言吃了一惊:“皇上不是不信任他了吗,怎么又把这么重要的差事交给他?” 祁让又靠回到软枕上,眸光晦暗不明:“朕不是不信任,朕是……” 第165章 等待著真相揭晓的时刻 孙良言哈著腰等了半天,祁让最终也没有把原因说出口。 他闭上眼,眼前闪过那个在风雪中渐渐远去的单薄身影。 他是堂堂天子,他怎么能承认自己嫉妒一个太监呢? 他只恨自己没有比徐清盏和沈长安更早遇见她。 如果他能在更早的时间遇到她,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可惜,世上没有如果…… 大雪纷纷扬扬又下了將近一个时辰,晚膳时分才渐渐停住。 有了小文子看门,晚余不用再提前出去躲著,就安安生生地等到二更天才出门往擷芳殿而去。 和上两回不同的是,祁望这回没有坐在书桌前,而是穿著寢衣裹著被子坐在床上。 床头一盏孤灯,倒是一如既往的昏暗。 “晚余,你来了。”祁望看到她,脸上不自觉带了笑意。 晚余听他嗓音沙哑,说话带了些鼻音,就问他是不是染了风寒。 他笑了笑说不妨事,就是白天在窗前看雪吹了风,养一养就好了。 他脸色发白,那浅淡的笑容在昏黄的灯晕里显得很是淒凉。 晚余把书递给他:“姐姐把殿下要的书寻来了,殿下瞧瞧是不是这些。” “多谢你,这么冷的天,还要冒雪来看我。”祁望伸手接过书,一本一本看过,点头道,“没错,是这些,先搁著吧,我白天再看。” 晚余趁机问道:“殿下这里没有多余的灯烛吗,怎么不多点几盏,光线太暗对眼睛不好。” 祁望又笑:“我是囚犯,有一盏灯照明就不错了,哪里会给我很多。” “这样啊!”晚余跟著訕笑了一下,心说祁让不至於那么小气吧,连他的性命都留下了,却不肯多给他一盏灯。 但他说没有,她也不能亲自动手去搜,便转了话题问他:“上回的点心,殿下吃了没,是不是从前的味道?” “吃了,很好吃,你姐姐的手艺又精进了。” 提起江晚棠,祁望眼睛亮了一瞬,隨即又迟疑著问她,“原来你是祁让的妃嬪呀,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晚余心头一跳,险些变了脸色:“殿下怎么知道的?” “你姐姐在点心里放了几张字条。”祁望坦白承认,又问她,“你姐姐还说你是沈小侯爷的心上人,是真的吗?” 晚余心念转动,没承认也没否认,只含糊道:“我不是有意要瞒著殿下,而是怕一开始就说出来,殿下会不信任我。” 祁望定定看她,那双和祁让一模一样的凤眸漆黑如深夜的海:“我从一开始就相信你的,只是没想到你会骗我。” 晚余被这样的眼神凝视,又听到那个“骗”字,心臟不自觉快跳了几下,莫名地想到了祁让。 祁让整天把她是骗子掛在嘴边,现在,祁望也说她骗他。 她怎么感觉,他们两个说到她骗他的时候,语气都是一样的幽怨呢? 祁望在她探究的目光下咳了两声,又问:“你和沈小侯爷是怎么认识的?你们既然彼此相爱,你为什么没有嫁给他?” 为什么没有嫁给他? 这个问题像一根刺在晚余心口扎了一下,扎得她心口隱隱作痛。 “姐姐没告诉你原因吗?”她反问。 “没有。”祁望摇摇头,“字条能写的东西有限,她並没有详细告诉我。” 晚余淡淡一笑,不欲多谈:“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总结下来就是四个字,阴差阳错。” “阴差阳错?”祁望將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仿佛从中品咂出许多辛酸,“那你现在,是心甘情愿跟著祁让的吗?你和沈小侯爷,就这么算了吗?” 晚余见他一直纠缠这个话题,不由得心生警惕,在摇曳的灯光里静静看他,半晌才道: “那些往事不提也罢,既然姐姐给殿下留了字条,殿下想必也知道了姐姐和太后的计划吧,接下来,殿下打算怎么做?” 祁望忙向她道歉:“对不住,是我唐突了,问到了你的伤心事。” “只是些旧事,没什么好伤心的,咱们还是说正事吧!”晚余强行扭转话题,“殿下有什么打算,不妨告诉我,我会转告给姐姐的。” “太突然了,我一时还没想好。”祁望说,“你觉得呢,这个计划在你看来是可行的吗?作为祁让的妃嬪,你对这个计划是赞成还是反对?” 晚余心中警铃大作,感觉他今晚问的每一句话都別有深意。 “殿下別问我,我什么都不懂,我只是受姐姐所託替你们传话,你们做什么都与我无关。” “怎么和你无关?”祁望目光灼灼地看著她,“祁让强行拆散了你和沈小侯爷,你不恨他吗?” 晚余摇头:“我恨不恨他,只是私人恩怨,但你们要做的事关乎天下苍生。 我无法论断皇上算不算是个好皇帝,同样也不知道殿下会不会成为一个好皇帝。 所以,殿下该如何取捨,端看你心中皇权霸业与天下苍生孰轻孰重。” 祁望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一番话,看著她认真严肃的样子,恍惚了一会儿才道: “你说得对,我確实应该好好想想,等我先看完这几本书再说吧,兴许书里会有答案。” “好,那我就先走了,过几天再来看您。” 晚余福了福身,不等他挽留,转身就向外走,“天太冷了,殿下身子不好,就別送了。” “晚余……”祁望叫了她一声,她已经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出了殿门,她加快速度,踩著厚厚的积雪向乾清宫飞奔而去。 这条路她已经走熟了,就算没有灯,借著雪光也不会走错。 她要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乾清宫,看看祁让在不在那里。 她现在越来越怀疑晋王是祁让假扮的,否则为什么一直打听她和沈长安的事? 祁让那么聪明又多疑的人,下午自己和他说江晚棠把书送来了,他都没有提出要看一看。 他难道一点都不怀疑江晚棠会通过那些书和晋王传递消息吗? 他就不想看看江晚棠在书里做了什么標记吗? 他一点不著急,是因为这书早晚会落到他手里吧? 不仅如此,祁望还问她对这个计划的看法,问她恨不恨祁让。 他不是说江晚棠没有写明她跟了祁让的原因吗,怎么又知道祁让拆散了她和沈长安? 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这个晋王是祁让假扮的。 晋王今晚穿的寢衣,如果他是祁让假扮的,祁让换衣裳穿鞋子总要一些时间,就算他有什么近路,自己只要跑快一些,也能抢在他前面赶到乾清宫。 如果他不在,就证明自己猜对了。 晚余这样想著,顾不得寒夜刺骨的风,用尽所有的力气发足狂奔。 如果她的猜测是真的,这该是一件多么恐怖的事情。 一个人,顶著两个身份,白天黑夜的欺骗她,试探她,利用她。 她只要稍微想一想,就觉得后背发凉,汗毛倒竖。 幸好她没有和他说关於长安的任何事,否则,她都不敢想像会是什么后果。 晚余一口气跑到日精门外,里面的衣裳全都湿透了,不知是累的还是嚇的。 “快让我进去,我有要紧事稟告皇上。”她气喘吁吁地对守门的侍卫说道。 第166章 你是怕朕烧不死吧? 守门的侍卫却不理会晚余的急切之情,伸手將她拦住,面无表情道:“小主稍等,属下先去请示皇上。” 请示皇上一来一回要费不少功夫,晚余哪里等得了? 她稳了稳心神,摆出皇上宠妃的架势,冲那侍卫厉声道:“这件事十万火急,一刻都耽误不得,我又不是头一回来,哪一回皇上没让我进去,你来来回回的浪费时间,误了皇上的大事,你吃罪得起吗?” 侍卫也是守卫乾清宫的老人儿,在晚余还是司寢女官的时候就认识她。 她向来都是谨小慎微的,对所有人都礼貌疏离的,像今天这样气势十足的呵斥人,还是头一回。 侍卫一时被她的气场震住,迟疑地和同伴对视了一眼。 “让开!”晚余不等两人商量,便推开他的手径直向里面走去,“是我自己硬闯进去的,皇上若真怪罪,我一力承担!” “小主不可……”侍卫急急叫她。 晚余装作没听见,挺直腰背沿著廊廡疾步而去。 侍卫想要去追,被同伴一把拉住:“算了,让她去吧,上回她爬到房顶上骂皇上,皇上都没把她怎么样,闯个宫门算什么。” “……”侍卫无奈,只得作罢。 晚余见两人没有追来,鬆了口气,脚下步子加快。 一路到了正殿,小福子和另外一个小太监一左一右站在门口,见她过来,像是吃了一惊:“小主怎么这会子过来了?” 晚余缓了缓,对他客气道:“我有要紧事要见皇上,劳烦你替我通传一声。” “啊?”小福子眨了眨眼,“什,什么要紧事呀?” 晚余自然不能和他说什么事,只含糊道:“一句两句说不清,让我先见了皇上再说。” 小福子挠挠头,为难道:“不是奴才不让小主进,皇上白天在雪地里著了凉,身子不爽利,用过晚膳就睡下了,这会子不好吵醒他。” 著了凉? 怎么这么巧? 祁望著凉了,祁让也著凉了? 晚余越发觉得这里面有猫腻,小福子肯定是在替祁让打掩护。 “既然睡下了,怎么还亮著灯?”她看著门缝里隱约透出的光亮问道。 小福子说:“皇上不舒服,留一盏灯,方便奴才们隨时进去伺候。” 晚余自是不信,顺著他的话说:“那我正好进去瞧瞧,倘若皇上病得严重,今晚我就留下来照顾他。” 小福子又开始挠头。 晚余心急如焚,却不能表现出来,沉下脸道:“我不过看一眼皇上,你推三阻四什么意思,莫非皇上不在里面?” “在,在,小主別生气……”小福子无奈,只得开了门让她进去,“小主当心些,別惊著皇上,万一皇上怪罪,小主记得给奴才求个情。” “知道了。”晚余答应一声,端著架子迈过了门槛。 偌大的宫殿黑暗又空旷,只有祁让睡的那间房里还亮著灯。 晚余借著微弱的灯光,先看了看正殿后方的两扇门。 那两扇门连通著乾清宫后面的交泰殿和坤寧宫,是为了方便帝后往来,但宫中暂时无后,坤寧宫便一直空著,日常没有人从这里进出。 晚余猜想,祁让如果抄近路的话,会不会走那道门,但那道门此刻是紧闭的状態,看不出什么异常。 她收回视线,快步往亮灯的房间走去,一颗心紧张得直往嗓子眼跳。 她很快走到了门口,平復了一下呼吸,轻手轻脚地走进去,借著房里唯一的一盏灯,看向那层层纱幔之后的龙床。 儘管看不真切,但龙床上確实躺了一个人。 那人穿著明黄的寢衣,面朝里侧躺著,晚余不確定他是不是祁让。 可是除了祁让,还有谁敢穿明黄,还有谁敢睡龙床? 晚余心中疑惑更盛,提著一口气,一步一步走到床前,伸手去撩垂在床前的纱帐。 这时,床上原本朝里侧躺著的人突然翻了个身,把正脸对向了她。 晚余嚇了一跳,却也真真切切地看清了那人的脸。 是祁让。 真的是祁让! 这怎么可能? 她一刻都没有耽搁,祁让怎么可能赶在她前面回来? 难道她猜错了,擷芳殿里的祁望不是祁让假扮的? 可是…… 可是他明明露出了那么多马脚,所有的漏洞,所有的疑点,都只能用他是祁让来解释。 晚余一时恍惚起来,保持著撩帐子的姿势,怔怔地盯著那张沉睡的脸,几乎要怀疑自己是不是產生了幻觉。 她甚至怀疑,这个人是不是祁让的替身。 她伸出手去摸他的脸,想看看上面是不是有什么人皮面具。 祁让突然在这个时候睁开了眼睛。 晚余倒吸一口气,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凝固。 祁让对上她惊慌的目光,神情极为不悦:“你在做什么,你怎么进来的?” 他声音有些沙哑,鼻音很重,简直和祁望的声音一模一样。 晚余一只手压在心口,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嬪妾刚从擷芳殿回来,想和皇上说一说晋王的情况,小福子说皇上病了,嬪妾就想摸一摸看皇上发不发烧。” “呵!”祁让冷嗤一声,“你会怕朕发烧?你是怕朕烧不死吧?” 这阴阳怪气的腔调一出来,晚余就確信他是祁让无疑。 可是,他是祁让,擷芳殿那个又是谁呢? 就算祁让能赶在她前面回来,也不可能这么快就又换了一身衣裳,还脸不红气不喘睡得这样安静吧? “看够了没有?”祁让冷冷道,“你先回去吧,朕精神不济,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他居然又赶她走。 这已经是今天的第二次。 晚余越看他越觉得可疑,不肯轻易离开,放柔了语气,脸上带出几分关切:“皇上圣躬违和,就让嬪妾留下来照顾您吧!” 祁让面沉如水,冷幽幽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仿佛一眼就能看穿她的偽装。 “不必了,朕不需要一个虚情假意的人来照顾!”他冷漠地拒绝了她的请求,扬声向外面喊道,“小福子,安排人送江美人回去!” “是!”小福子在外面应了一声。 他態度如此坚决,不容置喙,晚余不敢激怒他,只得暂时作罢,向他福身告退:“既然如此,皇上好生歇息吧,嬪妾明天再来和您说晋王的事。” 祁让不声不响,躺在床上,漠然看著她离开。 晚余出了门,小福子已经叫了一个小太监在外面等著她。 见她出来,还体贴地嘱咐了一句:“天黑路滑,小主要当心。” 晚余看看他,旁敲侧击道:“皇上从什么时候开始不舒服的,找太医看过没有,他晚膳之后就再也没出去过吗?” “傍晚时就不舒服了,太医来开了方子的,皇上用过晚膳,喝了药就睡下了。”小福子很认真地回答。 晚余从他脸上也看不出什么异常,只得道:“那行吧,你好生伺候著,我走了。” “小主慢走!”小福子躬身相送。 晚余走了两步,忽又转头问他:“怎么不见你师父和胡二总管?” “他们呀,他们今晚都不当值,早睡了。”小福子回道。 晚余再问不出什么,只好先回去再说。 她刚刚没有从祁让身上看出任何破绽,除了祁让也染了风寒这件事。 祁让白天確实在雪地里站了很久,染上风寒也属正常。 可是一个染了风寒早早就睡下的病人,睡到半夜突然发现有人在他床前,那个反应是不是太平静了? 他会不会从她一进门,就知道她来了,或者说,他压根就是在等著她来,好问出那一句话? 祁望到底是不是祁让假扮的? 如果不是,为什么这么关心她和长安的事? 如果是,那真正的祁望去哪了? 莫非他根本就不在擷芳殿?或者说,根本就不在人间了? 第167章 请皇上处死妖妃江晚余 晚余思来想去,感觉这事情越发的诡异。 或许她该找个机会把这件事告诉徐清盏,听听徐清盏的看法。 回到咸福宫,紫苏守在廊下等她。 见她回来,连忙扶她进屋,打了热水给她洗脸泡脚,又把提前熬好的薑汤端给她喝。 兰兮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探头探脑地向里张望,问要不要帮忙。 紫苏对她有戒心,想把她支走。 晚余隨口道:“我心里怪乱的,一时半会睡不著,你把书架上那本资治通鑑给我拿来,那书看著最催眠。” 兰兮应了一声,走到书架前,取了书回来递给她,还贴心地劝她:“灯下看书伤眼睛,小主別看太久。” 晚余接过书,淡淡地瞥了她一眼:“你不是不识字吗?” 兰兮一愣,骇然变了脸色,囁嚅道:“奴婢,奴婢略微认得几个……” 紫苏这时也反应过来,指著她厉声道:“你还敢狡辩,这么难写的几个字,连我都不认得,是略微识几个字就能知道的吗?” 兰兮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奴婢该死,奴婢骗了小主,奴婢没有旁的意思,就是怕主子知道奴婢识字会不喜欢。” 宫里不允许普通宫女太监识字,怕他们偷看主子们的书信,惹是生非。 有的人为了进宫討口饭吃,就会谎称自己不识字。 这种现象確实存在,但晚余绝不相信兰兮撒谎只是因为怕她不喜欢。 如今已是夜深,她不想对她严刑逼供,免得把別人都惊扰起来。 於是便对紫苏吩咐道:“捆了她的手脚先关起来,明天交给孙总管发落,人是他选的,该如何处置,让他自个定夺。” “是。”紫苏应声上前,揪著兰兮的衣领把人拖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紫苏回来,说人已经关起来了,劝晚余消消气,別因为一个奴才气坏了身子。 上回晚余因为梅霜的事难过了好几天,饭都吃不下,紫苏怕她又像上回那样。 晚余摇摇头,反过来宽慰她:“这丫头才来几天,我和她一点感情都没有,犯不著为她生气,之所以想把这个人揪出来,就是图个心安。 明天你记得让孙总管好好审审,看看她背后的主子是谁,好让咱们心里有个数。” “好,奴婢知道了,小主快些睡吧!”紫苏应了一声,服侍她上床歇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晚余心里有事,在床上辗转到四更才睡,一觉醒来,已经到了辰时末。 雪暂时停了,天却仍旧阴沉,看不出一丝放晴的跡象。 紫苏进来服侍,说已经把兰兮交给了孙良言,孙良言说会儘快给她们一个交代。 晚余倒也没那么著急,相比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宫女,她现在更要紧的是弄清楚祁让和祁望到底怎么回事。 出于谨慎,她一直对祁让儘量避免讲起太后,可她在祁望面前却从没隱瞒过。 如果祁望是祁让假扮的,祁让肯定是想利用她试探太后,误导太后,让太后为了祁望造反,好趁机將晋王余党一网打尽。 这样一来,她一直避而不谈太后,在祁让眼里是不是也算是太后的同党? 祁让昨晚问她的意见,是不是已经在怀疑她了? 所以,她必须要赶紧弄清楚这件事,才能提前想好应对之策。 晚余理清了思路,洗漱更衣,简单吃了些东西,就带著紫苏去了乾清宫。 月华门外守门的侍卫说昨天雪下得太大,皇上免了官员们的早朝,眼下正在南书房处理朝政,已经让人传过话,如果她来了,就让她直接去南书房。 晚余向侍卫道了声辛苦,把紫苏留在门外等候,独自一人往南书房而去。 她一路上都在盘算著见了祁让要怎么说,到了书房门外,却不经意地撞上了正好从里面走出来的徐清盏。 徐清盏穿著掌印太监的红色绣金蟒袍,外面披著厚厚的灰鼠皮斗篷,本该是威风凛凛的气派,却因著过於苍白的脸色和消瘦的身形,多出几分弱不禁风的病態。 寒风袭来,他无法克制地发出一连串的咳喘。 晚余心疼地看著他,怕祁让听见,压著声问他:“你怎么样?” 徐清盏摆摆手,示意她不要担心。 晚余这才注意到他手上握著一把装饰精美的长剑。 这…… 这不是摆在祁让书案上的那把尚方宝剑吗? 晚余心下一沉,连忙问他:“皇上派了你什么差事?” 徐清盏喘息道:“皇上叫我往灾区押运一批賑灾粮款,让我带著尚方宝剑,若有贪官奸商行不义之事,可以先斩后奏。” 晚余很是意外,没想到祁让整天把他们骗了他的事掛在嘴边,到了紧要关头,仍旧对徐清盏委以重任。 这是不是说明,祁让还是愿意相信徐清盏的? 她很想把真假祁望的事和徐清盏说一说,可祁让就在书房里,她半个字都不敢多说,万语千言只化作一句:“你千万要保重。” “你也一样。”徐清盏深深看她,万千情绪尽收眼底,微微躬身说了声“臣告退”,便握著宝剑沿廊廡向东走去。 “清……”晚余很小声地叫他,手跟著抬起。 徐清盏立刻就顿住了脚步,回头看她:“小主还有何吩咐?” 晚余的泪直往眼眶里涌,上前两步问道:“你什么时候回来?” 徐清盏略一沉吟:“快则十天,慢则半月。” “好。”晚余点点头,“等你回来,就该过年了。” 过年呀? 徐清盏的眼圈也泛起血色,转回头,大步而去。 “我会儘快回来的。”冷风送来他嘆息般的话语。 晚余站在原地,看著他渐行渐远,调整好情绪,请守在门外的小福子代为通传。 小福子看著她和徐清盏说话,一直提著心吊著胆,生怕皇上突然像个幽灵似的钻出来,把他们逮个正著。 眼下危险解除,小福子也大大鬆了口气,挑帘子向里面稟道:“皇上,江美人求见。” “进!” 里面回了乾脆利落的一个字。 小福子对晚余伸手作请:“小主请吧!” 晚余微微頷首,迈步走了进去。 祁让一身明黄龙袍坐在龙案后面,听到她的脚步声也没有抬头,笔走龙蛇不知在写些什么。 晚余走上前,福身一礼:“嬪妾见过皇上,皇上万福金安。” 祁让嗯了一声,还是没抬头,手上也没停,只冷冷道:“有什么事就说吧,朕听著呢!” 晚余听他声音还有些沙哑,暗暗又將他和擷芳殿里的祁望对比。 两人平时的声音一个冷厉,一个温和,怎么一生病,就变得一模一样了呢? 是不是因为生了病,就不好控制了? 晚余一面想,一面斟酌道:“嬪妾昨晚见了晋王,晋王也和皇上一样染了风寒。” “嗯,还有呢?”祁让漫不经心地接了一句。 他一直不抬头,晚余想看他的表情都看不到,总感觉他像是心虚,不敢与自己对视。 她沉思片刻,试探著说道:“晋王知道嬪妾是皇上的人了。” 祁让写字的动作猛地顿住,终於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承认了吗?” “承认了。” “承认什么了?” “承认是皇上的人呀!” 祁让唇角动了动,发出两声清咳,又低下头去写字:“他是怎么知道的?” 这个反应让晚余有些摸不著头脑。 他不该第一时间就问这个问题吗,为什么还要绕个圈子才问? 他是不是转换不过来,一时间想不到该问什么问题? “是姐姐告诉他的,姐姐在点心里夹带了字条。”晚余索性挑明,倒要看看他是不是还能这样淡定。 然而,不等祁让有所反应,外面突然响起一阵喧譁之声。 有人隔著帘子大声喊道:“妖妃惑国,天降灾难,请皇上即刻处死妖妃江晚余,以平息上天之怒!” 晚余骤然地听到自己的名字,不觉脸色一变,震惊地向祁让看过去。 第168章 死在祁让手里倒也乾净 祁让也变了脸色。 妖妃祸国的流言前两天就在京城传开了,朝臣们一波接一波的进言,都被他压了下去,不许任何风声往后宫传。 没想到千防万防还是没防住,今天叫晚余撞了个正著。 外面的喊声此起彼伏,“处死妖妃江晚余”的请求穿透厚厚的帘传进来,他亲眼看著晚余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白的像他案头尚未著墨的宣纸。 他的心不自觉紧了紧,此时此刻,却不能与她多做解释,只冷声道:“你先回去吧,朕自会处理。” 晚余从震惊中回过神,脱口道:“或许我真是不祥之人,皇上何不就此处置了我,放我走或者杀了我都行……” “闭嘴!”祁让厉声打断了她,眼中怒意翻涌。 他都为难成这样了,她非但不体恤他,还要和那些人一起给他添乱。 杀了她,或者放她走? 说到底,她就是想离开他。 为了离开他,背上妖妃的罪名也心甘情愿。 他气得心口疼,胸膛剧烈起伏,指著门口冷冷道:“给朕滚回你的咸福宫老实待著,哪里都不许去,什么都不许做,否则別怪朕和你翻脸!” 晚余定定地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连礼都没行,转过身,腰背挺直地向门口走去。 帘掀开,书房外的廊下跪了七八个头髮白的老臣,正高一声低一声地请求皇上杀妖妃,平天怒。 看到晚余出来,几个人皆是一怔,叫喊声戛然而止。 晚余不认识他们,他们同样也不认识晚余,彼此默然对视一刻,晚余放下帘子,从他们面前走过,径直沿著廊廡向西而去。 身后,那几个人在短暂的怔愣之后,又开始高一声低一声地喊起来。 晚余没有回头,只觉得讽刺。 他们连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就认定了她是妖妃。 她明明是被祁让强占,不得不留在宫里做了妃嬪,他们却把所有的罪责都推到她头上。 如果她什么都没做过就能惹怒上苍,强占她的人却不用承担一点责任,那她只能说,上苍和他们这群人一样都是瞎子! 她不知道祁让听到这些话是什么想法,也不知道他接下来会怎么做,她倒是希望他顶不住朝堂和民眾的压力,杀了她,放了她,或者从此冷落她,把她打入冷宫也好。 只要能远离他,怎样都好。 月华门外,紫苏正焦急地向里面张望,见她出来,连忙上前搀扶:“小主,那些人都是胡说的,您不要听他们瞎说。” “你也听见了?”晚余对她笑了笑。 紫苏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都这样了,小主怎么还笑得出来? 人家都要皇上处死她了,她当真一点都不害怕吗? 紫苏忍著泪,扶著她慢慢往回走:“那些人声音那么大,恨不得嚷嚷的天下皆知,奴婢怎么能听不见,但小主您不要在意,也不必放在心上,皇上肯定不会听信他们的谗言。” 晚余嗯了一声,心里却想,与其整天这样生不如死,死了倒也乾净。 死在祁让手里,还不用担心会连累到长安和清盏。 第169章 他现在是不是很想杀了她 喧闹声惊动了附近几个宫殿的妃嬪,大家全都跑出来看。 见冯贵人躺在地上,身下流了好多血,眾人神色各异,闹哄哄地围了上去,问发生了什么事。 贤妃像是嚇傻了,直到这时候才反应过来,指著晚余厉声道:“江美人,你为什么要这样,你独占圣宠还不够,现在连皇上和別人的孩子都容不下了吗,你可知残害皇嗣是什么罪行?” “不是,不是我家小主……” 紫苏一句话没喊完,被贤妃身旁的宫女一巴掌打断:“贱婢,娘娘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这么多人都看著呢,难道你想说娘娘冤枉了你家小主吗?” “本来就是……”紫苏捂著脸爭辩。 晚余伸手將她拉到身侧,示意她不要说话。 局势再明显不过,贤妃和冯贵人今天就是冲她来的,说再多都没有用。 “嬪妾没有推冯贵人,也没有残害皇嗣,单凭贤妃娘娘一个人,也定不了嬪妾的罪,娘娘与其在这里指责嬪妾,不如先请太医救治冯贵人,再將此事稟明皇上和太后,请皇上和太后定夺。” “你……” 贤妃没想到晚余这个时候还能如此冷静,明明该惊慌失措的人,却反过来指挥起了她。 眾目睽睽之下,她只得下令,让人把冯贵人抬回钟粹宫请太医救治,又让人把晚余捆了,一併带回钟粹宫,再让人分別去稟告皇上和太后,请皇上和太后到钟粹宫为冯贵人做主。 南书房里,祁让刚打发走了那几个官员,正在对孙良言发脾气:“你干什么吃的,朕是怎么交代你的,连个门都看不好。” 孙良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皇上恕罪,先前江美人那边送了一个宫女过来,说那宫女是个识字的,皇上和江美人闹矛盾可能就是她在背后搞鬼,叫奴才好好审审,看看她是受了谁的指使。 奴才想著这事不好叫旁人知道,就亲自去审她,谁承想竟疏忽了这边,叫那几位大人钻了空子,那几位大人都上了年纪,寻死觅活的,底下的小子们就没拦住。” 祁让微怔,语气稍有缓和:“可问出什么了?” “暂时还没有。”孙良言说,“那丫头別看年纪小,却是个硬骨头,无论如何都不肯开口,奴才听闻这边出事,只好先回来了。” 祁让抬手捏了捏眉心,想起那天晚余说有人陷害,他却只顾著生气,不肯相信她的话。 “朕其实……” 他想说他其实不是不相信她,就是气她心里只有沈长安。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 话未出口,小福子挑起帘子朝里叫他:“皇上,不好了,钟粹宫来人说,江美人害冯贵人小產了!” 祁让的心猛地收紧,不等他做出反应,孙良言已经先喊出来:“什么?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就刚刚,在宫道上。”小福子急切道,“江美人已经被贤妃娘娘带回了钟粹宫,请皇上过去定夺。” 孙良言素来最为稳重,此时也不免有些著急,心慌地看向祁让:“皇上,这,这……” 不等他说完,祁让已经面沉如水地绕过龙案,大步向外走去。 孙良言连忙跟上,大声吩咐小福子:“快,摆驾钟粹宫!” 钟粹宫里乱成一团,冯贵人住的东配殿时不时传来哭喊,宫人们来回奔走神色慌张,闻讯而来的各宫妃嬪全都站在院子里等消息,目光在东配殿和跪在院子里的晚余身上来回穿梭。 冯贵人的胎能不能保住她们不关心,她们更关心的是皇上会如何处置江晚余。 眼下外面正传说她是祸国妖妃,她又在这节骨眼上把冯贵人弄小產了。 这要是让那些言官知道,撞破脑袋也得让皇上杀了她。 皇上明天一早就要去天坛祭天祈福,倘若一意孤行死保妖妃,未免显得对上苍太没诚意。 事情传出去,只怕会声名狼藉,民心尽失。 这道理皇上不会不明白,现在端看皇上是要民心,还是要江晚余的心。 江山和美人,总有一样要捨弃的。 眾人这样想著,再去看西配殿里焦急指挥宫人的贤妃娘娘,都觉得平时小瞧了她。 这个见人三分笑的活菩萨,手段可比兰贵妃高明多了。 江美人得圣宠,又不屑於和后宫妃嬪来往,怎么偏偏就在宫道上遇著了贤妃娘娘和冯贵人呢? 就算遇著了,她也会躲著吧,难不成明知冯贵人有孕还自己撞上去? 冯贵人也是,为了养胎整日闭门不出,怎么偏就今天要去给太后请安呢? 別人无儿无女的算计江美人也就罢了,她明明已经有了皇嗣,何苦蹚这浑水? 这个问题,晚余也正在思考。 此时此刻,她和紫苏被反剪双手跪在地上,早已把前因后果都想了一遍。 她知道今天这件事就是贤妃做局害她,可这个局,未免也做得太明显。 冯贵人只要好好生下孩子,就能母凭子贵,保一世荣华,为什么要听从贤妃的安排? 她是有什么把柄在贤妃手里,还是家人受到了威胁? 是什么样的把柄和威胁,让她寧愿捨弃孩子? 晚余尚未想通,就听外面有声音高喊:“皇上驾到!” 眾人连忙退到一旁,跪在地上迎接圣驾。 晚余抬起头,看到祁让一袭明黄外罩玄色斗篷坐在肩輦上,被一群太监簇拥著进了院子。 天阴沉沉的,他的脸色和天气一样阴沉。 他的孩子没了,他肯定很生气,很痛心吧? 他现在是不是恨不得杀了她? 肩輦落地,祁让不等孙良言搀扶就走了下来,目光越过一眾妃嬪,精准地落在晚余脸上。 她脸色苍白,无声无息地跪在地上,单薄的身子在冷风中瑟瑟发抖,腰背却挺得笔直。 感受到他的目光,她也没有丝毫迴避,隔著一眾妃嬪,那双澄澈如湖水的眸子,平静地与他的目光交织在一起。 没有委屈,也没有惊慌,连惯常的倔强和不甘都没有。 像是彻底死了心,只等一个结果。 祁让不禁想起她刚刚在南书房和他说,要他杀了她或者放她走。 所以,她现在就是在等这个结果吗? 为了摆脱他,连辩都懒得辩了吗? 祁让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下頜绷出凌厉的线条,默然一刻后,冷冷收回视线,迈步往东配殿走去。 “皇上,里面血腥,您就不要进去了。”贤妃在门口將他拦下,神情哀伤道,“太医说,冯贵人的孩子已经没了。” 第170章 跟朕说实话,是不是你乾的? 祁让停住脚步,冷沉的目光从贤妃脸上扫过,没再往前,但也没有立刻走开,对孙良言吩咐道:“你进去瞧瞧。” “是。”孙良言领命,对贤妃略一躬身,越过她进了配殿。 贤妃紧张地看了眼孙良言,脸上却不敢表现分毫,掏出帕子压了压眼角,躬身向祁让认罪: “臣妾有罪,臣妾身为一宫主位,替皇上管理六宫,却没能照看好皇上的子嗣,请皇上责罚。” 祁让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看著她,天子威压无声无息瀰漫开来。 贤妃嚇得大气都不敢喘,就连院子里的一眾妃嬪也都鸦雀无声,不敢弄出一点动静。 过了一会儿,孙良言从里面走出来,面容哀淒道:“皇上,奴才看过了,冯贵人腹中胎儿已然落下,是个成了形的男胎。” 贤妃心下一松,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抱住祁让的腿痛哭出声:“皇上,都是臣妾的错,是臣妾失职,没能看顾好冯贵人,令皇上痛失皇子,臣妾罪该万死!” 她是个聪明人,到了这个份上,也只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对晚余绝口不提。 祁让牙关紧咬,额头青筋隱现,深深蹙起的眉心凝聚著怒火,抬腿將她踹倒在地:“孩子没了,你知道错了,你早干什么去了,这样的天气,你为什么要带她出门?” 贤妃挨了一记窝心脚,疼得爬不起来,泪水顺著惨白的脸颊滚滚而下。 “臣妾一直都很小心的,是太医说冯贵人的胎已经坐稳,可以適当增加活动量,臣妾才想著带她出去走一走,顺便给太后请个安,也好让太后高兴高兴。 臣妾真的没想到会在半路遇到江美人,更没想到她们会不小心摔倒。 臣妾要是知道会这样,打死也不会带冯贵人出门的……” “不是的皇上,不是不小心,是江美人故意的!”冯贵人跟前的宫女跑过来,跪在祁让面前哭喊, “我家小主好心邀请江美人得空来钟粹宫做客,江美人非但不领情,还推了我家小主一把,这是奴婢亲眼瞧见的,皇上一定要为我家小主做主呀!” “你胡说!” 紫苏被捆住双手,挣扎著想往那边去,被两个嬤嬤按著动弹不得,只能大声叫喊:“皇上,我家小主当时已经要走了,是冯贵人故意去拉她,抱著她往地上摔的! 皇上,我家小主是冤枉的,皇上不要听她胡说。” “奴婢没有胡说!” 那宫女爭辩道:“当时不止奴婢一个人在,贤妃娘娘身边的宫女也在,我们都是亲眼看见的。 紫苏是江美人的人,自然要替江美人开脱,皇上若不信,可以把当时在场的都叫过来挨个审问。” “是啊皇上,奴婢们都看见了,明明就是江美人推了冯贵人。”又一个宫女哭著跑过来作证。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 祁让阴沉著脸,对她们的话置若罔闻,迈步下了台阶,杀气腾腾地往晚余跟前走去。 宫女们停止了哭诉,贤妃也捂著心口从地上爬起来。 院子里其他妃嬪都下意识向后退开,眼睛一眨不眨地追隨著祁让的脚步,等著看他会如何对待江晚余。 祁让走到晚余面前停下,衣袂带起一阵冷风,居高临下地盯著她没有血色的小脸,沉声道:“跟朕说实话,是不是你乾的?” 晚余在院子里跪了这么久,身子早已冻透,膝盖处一阵阵刺骨的疼痛。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她坦然迎上祁让的目光,语气平静道:“不是我,我没推她,是她推的我,我也摔倒了,我的头都磕破了。” 她转过头,给祁让看她的后脑勺。 乌黑的髮丝间,凝固著暗红的血跡。 祁让不自觉皱起了眉,垂在身侧的手抬起又放下,最终只冷声道:“她为什么要推你?” 晚余摇头:“我不知道,但就是她推的我。” “不知道?”祁让发出一声冷笑,“你觉得你的话可信吗,她这样做,对她有什么好处?” “对她没好处,不代表对別人没好处。”晚余冷静道,“她或许受人逼迫,或许是假孕,或许孩子来歷不明,正好借著落胎来陷害我,皇上应该自己去查明的真相,问嬪妾,嬪妾也不知道。” “江美人,你说的这是什么话?” 贤妃捂著心口步履蹣跚地走过来,一脸的痛心疾首:“你闯了这么大的祸,本宫都不忍心让皇上责罚你,也没有和皇上说你一句坏话,你却反过来攀扯冯贵人,还含沙射影地攀扯本宫。 你说是假孕,皇上已经叫孙公公亲自確认过,你说孩子来歷不明,敬事房有档案可查,你说她受人逼迫,这不是明显在引导皇上怀疑本宫吗?” 她又哭著跪在祁让面前:“皇上,臣妾是钟粹宫主位,冯贵人的胎向来由臣妾照料,臣妾就算再傻,也不敢拿皇上的子嗣做文章呀! 臣妾侍奉皇上多年,何曾与人红过脸,何曾做过任何出格的事,皇上若因此疑心臣妾,叫臣妾情何以堪?” “是啊皇上,贤妃娘娘最是慈悲为怀,温婉贤良,皇上当初封她为贤妃,说这个字於她再合適不过,难道皇上为了一个江美人,连她都信不过了吗?” 妃嬪当中有人替贤妃叫屈,引得眾人纷纷应和。 “贤妃娘娘是最好不过的人了。” “冯贵人怀孕,贤妃娘娘比她自个还上心。” “贤妃娘娘协理六宫,还要照顾冯贵人,不知道有多辛苦,皇上千万不要听信谗言。” 此起彼伏的喊声里,祁让的目光始终没有从晚余脸上移开。 晚余也静静与他对视,试图从他深海般的眼底看出他此时心中所想。 然而,他的眼神太过复杂,那漆黑的瞳仁倒映著她的脸,也藏著许许多多让她看不懂猜不透的情绪。 这时,外面有人高喊:“太后驾到!” 妃嬪们的注意力都在祁让身上,被这冷不丁的一嗓子嚇得一激灵,连忙跪地相迎。 祁让的视线终於从晚余脸上收回,调整了表情,过去迎接太后。 太后被叶嬤嬤扶著下了肩輦,免了眾人的礼,迫不及待地去问祁让:“冯贵人怎么样了?” “她……”祁让刚一开口,东配殿里慌慌张张跑出来一个小太监,尖著嗓子喊道,“皇上,冯贵人不好了!” 眾人皆是一惊,齐齐看向那个小太监。 太后立时变了脸色,冲小太监厉声道:“有话好好说,別跟个慌脚鸡似的。” 小太监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道:“冯贵人快不行了,想见皇上最后一面。” 祁让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阴沉下来,转头又看了晚余一眼,默不作声地往东配殿走去。 贤妃连忙跟上。 其余人也想去瞧瞧,又怕触怒皇上,站在原地不敢乱动,各自在心里想著,冯贵人要是死了,江美人就算再得宠,也不可能全身而退了。 第171章 把江美人打入冷宫 祁让进了东配殿,正要往內室去,被贤妃追上来拦住:“產房污秽,皇上请稍等,臣妾让人把冯贵人抬出来。” “不必了,朕不忌讳这些。”祁让拂开她就往里走。 贤妃伸手扯住他的袖子:“皇上冷静,皇上明日要去天坛祈福,倘若沾染了產房血污,是对神明的不敬。” 太后隨后跟进来,也劝他:“贤妃说得对,你明天要去祈福,不能见血污。” 祁让不得不停下脚步,对贤妃冷声道:“那你快点,朕在这里等著。” “是。” 贤妃答应一声,叫了两个小太监跟她进了產房。 可她前脚刚进去,后脚里面就传来了宫女悽厉的哭声。 院子里的眾人听到这一声,提了半天的心终於放下。 这下好了。 死无对证了。 江晚余说什么也脱不了干係了。 贤妃从里面走出来,泪流满面地跪在祁让和太后跟前。 负责救治冯贵人的太医跟在她身后,战战兢兢地下跪请罪:“臣没能保住皇嗣,没能保住冯贵人的性命,臣罪该万死。” 太后嘆口气,小心翼翼地看了祁让一眼,见他一直阴沉著脸不说话,就温声劝他:“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你节哀吧!” 祁让还是不说话。 太后又道:“人死不能復生,给冯贵人晋一晋位分,厚葬了吧! 另外再把她父兄官职升一升,多给她家人一些抚恤银子作为补偿,也算是你这个做皇帝的尽心了。” “那江美人呢?”贤妃抹著眼泪问道,“江美人那边要如何发落?” “这……”太后为难地看向祁让,“皇帝以为该如何发落?” 祁让仍旧静静站著,一言不发。 冯贵人的两个婢女跪在地上,边磕头边哭: “皇上,您要为我家小主做主呀!” “我家小主人都没了,皇上还要偏信江美人的话,不肯为我家小主討回公道吗?” “大胆!”贤妃厉声喝止两人,“孰是孰非皇上自有论断,轮不到你们插嘴!” 孙良言站在祁让身旁,看看他,又看看外面跪著的晚余,愁出满脸的褶子。 冯贵人死了,江美人百口莫辩,紫苏是江美人的人,她的话不足以作为证据,现在是非对错都由钟粹宫的人说了算。 或者说,都由贤妃说了算。 这种情况下,皇上要么直接处置江美人,要么对钟粹宫眾人严刑拷打。 只是眼下冯贵人刚死,若不管不顾地对钟粹宫的人动大刑,实在是说不过去。 这可如何是好? 正发愁,祁让已经转身出了东配殿,向著晚余大步而去。 “朕再问你一遍,是不是你?”他站定在晚余面前,冷峻的面容仿佛结了冰霜。 “不是我。”晚余仍旧一脸平静,“就算全天下女人都怀了皇上的孩子,和我都没有关係,我犯不著为此去害人。” “……” 祁让差点没把手上的翡翠扳指捏碎,盯著她看了半晌,缓缓下达命令:“孙良言听令,江美人阴狠善妒,残害皇嗣,拒不认罪,暂將其打入冷宫,派侍卫严加看管,不许任何人探视,等朕祈福归来再行发落!” 此言一出,院子里一片死寂。 眾妃嬪全都低著头,用恭敬的姿態掩饰內心的狂喜。 江晚余要被皇上打入冷宫了。 虽然这代价是用一个皇子和一个妃嬪的性命换来的,但是能逼得皇上做出这个决定,也值了。 反正不是她们的孩子,也不是她们的性命。 贤妃娘娘果然好手段,相比之下,至今还被禁足的兰贵妃和康嬪实在逊色太多。 庄妃娘娘有嘉华公主傍身,万事不管,冯贵人小產,她都藉口公主染了风寒没有露面。 看来这后宫以后就是贤妃娘娘的天下了。 太后从东配殿出来,听闻祁让要把晚余打入冷宫,脸色变了变,试著提醒他:“冷宫没有地龙,江美人身子虚弱,皇帝你要三思……” “她都把朕的孩子害死了,朕难道还要將她当菩萨供著?” 祁让打断太后的话,狭长凤眸不带一丝温度地落在晚余身上,语气透著刺骨的寒意,“朕暂时留她性命,是不想在祈福之前开杀戒,让她在冷宫多活几日罢了!” 本就窃喜的妃嬪们闻言更是惊喜万分,热血沸腾。 晚余却像是鬆了一口气似的,苍白的脸上露出释然的神情。 祁让凤眸微眯,弯腰伸手钳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与自己对视。 她这样释然的表情,是终於等到她想要的结果了吗? 她寧愿去冷宫,也不愿求他一句。 她这个冷心冷肺的女人! 一片雪打著旋落下,正好落在晚余颤抖的睫毛上。 祁让盯著那片雪,直到那片雪在她蝶翼般的长睫上化成一颗晶莹的水珠。 他恍惚想起,她好像很久没在他面前掉眼泪了。 他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默然一刻,甩开手,对太后道:“朕先走了,余下的有劳母后妥善处理。” 太后看著他满脸的冷漠绝情,一时猜不透他心中所想,頷首道:“你去吧,哀家会看著办的。” 祁让对她微微躬身,转身往肩輦停放的地方走去。 晚余的脸被祁让甩得偏向一边,就保持著那个姿势没动,也不去看他。 直到有人尖著嗓子喊了一声“皇上起驾”,然后眾妃嬪齐声恭送皇上。 孙良言抱著拂尘走过来,让人给她和紫苏鬆绑,又对她伸手作请:“江美人,请吧!” 紫苏流著泪,踉踉蹌蹌地爬起来去扶她。 晚余艰难地站起来,弯腰扶著膝盖缓了一会儿,这才慢慢直起腰身,对上太后投来的怜惜目光。 太后嘆口气,宽慰她说:“皇帝正在气头上,兴许过几天冷静下来,就会改变主意,你先在那里委屈几天,倘若事情不是你做的,哀家会想法子为你周全的。” “多谢太后。” 晚余简短地应了一声,对她福身一礼,和紫苏相互搀扶著,跟隨孙良言往冷宫而去。 身后,所有的妃嬪都不说话,静静地站在原地看著她离开。 这个闹得前朝后宫不得安寧的女人,她的宠妃生涯就这样草草结束了吗? 皇上真的会在三日后杀了她吗? 皇上平时並不怎么看重冯贵人,冯贵人的一尸两命,对皇上的影响有这么大吗? 为免皇上冷静下来改变主意,要不要趁江晚余在冷宫的时候先下手结果了她? 可她若当真在冷宫死於非命,皇上不可能不追究。 最好的办法,就是一把火烧了冷宫,把她烧死在里面。 就算烧不死,至少也能让她毁容。 假如她烧成丑八怪,皇上还会爱她爱得死去活来吗? 第172章 祈福归来就会將她斩首 冷宫真的很冷,除了冷,还有满院子被积雪掩盖的枯草落叶,满屋子的灰尘和蜘蛛网。 孙良言把主僕二人领进去,一开口,自己先被呛得咳了好几声:“奴才还要回去伺候皇上,接下来的几天,就委屈小主了。” “多谢孙公公。” 晚余平静地向他道谢,从头到尾,没有一丝一毫的委屈不甘,连一滴眼泪都没掉。 孙良言怜惜地看著她,嘴张了又张,最终只说了句“奴才告退”,便躬身退了出去。 紫苏追出去拉住他:“孙公公,我家小主真的是冤枉的,求求您再去和皇上说说,就算皇上不肯相信小主,让小主回咸福宫禁足也行啊,这种地方怎么能住人?” 孙良言嘆口气,回头往里面看了一眼: “皇上如今正在气头上,谁敢劝他,左右不过三五日皇上就回来了,辛苦你这几日照看好你家小主,其余的,等皇上回来再做定夺吧!” 紫苏仍是不甘:“皇上整天一副非我家小主不可的架势,出了事却连问都不问,就把小主打入了冷宫,难道他之前的深情都是假的?” “傻丫头,快住口,背后非议皇上,你不要命了?” 孙良言连忙喝止她,沉下脸道:“皇上是天子,他要做什么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方才的话,我全当没听见,你只管服侍好你家小主就行了,別的都不用你操心,听见没有?” 紫苏自知失言,不敢再纠缠,只得退而求其次: “这里什么都没有,叫奴婢如何服侍,求公公发发慈悲,好歹让人送些炭火被褥,热水汤饭什么的,否则只怕等不到皇上回来,我们主僕二人就没命了。” 孙良言见她说的可怜,终是於心不忍,点头道:“天黑后,我会让人送东西来的,这会子你们就先忍一忍吧!” 紫苏道谢,恭恭敬敬地送他离开。 回到破烂不堪的大殿,见晚余正在殿里四下张望,上前问道:“小主,您在找什么?” 晚余说:“我在想,齐嬪那时候是吊死在了哪根樑上?” 紫苏一个激灵,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伸手抱住她的胳膊:“小主,这里已经够嚇人了,咱就別再自己嚇自己了。” “怕什么,死人哪有活人可怕?”晚余拍拍她的手,安抚道,“齐嬪不喜欢皇宫,如今成了无拘无束的鬼魂,只怕早就去外面逍遥自在了。” 紫苏壮著胆子往左右看了看:“她害得小主没能出宫,小主不恨她吗?” 晚余摇摇头。 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恨齐嬪,齐嬪这五年来为她牺牲了很多,但她也確实因为齐嬪没能出去。 齐嬪死后,祁让曾让徐清盏调查她的死因,不知道为什么,到现在也没个定论。 祁让看得紧,她没法和徐清盏详细沟通,也不知道徐清盏到底查出了什么。 那个骄傲张扬,明媚热烈的女子,那个和她同样深爱著长安,同样嚮往著自由的齐家姐姐,真的会因为嫉妒不甘而断送她还差一步就要实现的自由吗? 或许她確实有她的不得已吧。 这后宫的女人,各有各的悲哀,各有各的身不由己。 入宫的时候再鲜活灵动,时间长了也会变成一朵枯萎的,一只麻木的鸟,一个冷了心肠的杀手,最终杀掉別人,或者被別人杀掉。 所以,她一定要想办法出去。 即便出去后不能和长安在一起,也好过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和一群女人廝杀。 她可以没有爱情,但不能没有自由。 她不要在这冰冷寂寞的皇宫数著岁月老去,死去,然后再埋进那冰冷阴森的皇陵,到死都摆脱不了祁让。 她不要这样。 只要她还有一口气,就会永远为了摆脱祁让而努力。 而眼下,她要做的就是静待时机。 孙良言安置好晚余,回去向祁让復命。 刚到南书房门外,胡尽忠从乾清门过来,火急火燎地叫住了他。 “大总管,不好了,那几个老东西又来了,他们不知从哪里听说江美人害冯贵人落了胎,现在正在大门外吵著要见皇上,说江美人不仅祸国殃民,还残害皇嗣,应该即刻推出午门斩首。” 孙良言脑门青筋直蹦,甩著拂尘道:“我进去和皇上说,你去拦著他们,无论如何不能让他们进来,也不能让他们撞墙。” “好好好,那您快点,晚了我也撑不住的。”胡尽忠又一溜小跑地走了。 这种惹皇上生气的消息,还是让大总管去说吧,他寧愿去对付那些老东西。 至少老东西不会往他身上扔茶杯。 孙良言进了书房,见祁让面色沉沉坐在龙案后面,手里拿著一本奏摺,却没有打开,不知道在想什么。 “皇上,奴才已经把江美人送到冷宫看管起来了。”他走上前,陪著十万分的小心说道。 祁让驀地回神,抬头看向他,漫不经心道:“她怎么说?” 孙良言迟疑了一下:“她,她说多谢奴才。” “……”祁让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別的呢?” “別的,没了。” 祁让阴沉著脸,啪的一声將奏摺摔在龙案上。 孙良言连忙哄他:“江美人刚到冷宫,又经过那一番折腾,估计有点心灰意冷,一时不想说话。” 祁让胸口发闷,自己也无话可说。 孙良言小心观他脸色:“要不,奴才去和江美人说一声,就说皇上……” “不必了!”祁让冷声打断,“就她那倔驴脾气,说什么她都不会相信,你巴巴的跑去,显得朕多稀罕她似的。” “……”孙良言很是无语,心说你不就是稀罕人家吗,不然你这一天天的折腾的什么劲儿? 想是这样想,嘴上却不敢说,就和他说起了乾清门外的事:“胡尽忠说,那几个老东……那几位老大人又来了。” “又来干什么?”祁让不耐烦地问道,懒得计较他的失言。 孙良言就把胡尽忠的话复述了一遍:“他们不知从哪里听说江美人害冯贵人落了胎,说江美人不仅祸国殃民,还残害皇嗣,让皇上下旨,即刻把江美人推出午门斩首。” “放……肆!”祁让一声怒斥,拍案而起。 孙良言嚇得一哆嗦,以为他要亲自出去和那几个老东西理论,正想著要不要劝阻,他又慢慢坐了回去。 “去和他们说,朕已经把江美人打入冷宫,祈福归来就会將她斩首。” 第173章 用这样的方式让她醒悟 天黑后,冷宫里的主僕二人终於收到了孙良言让人送来的炭火被褥和热水饭食。 炭火有限,被子也有限,主僕二人吃了饭,洗漱之后就挤在一张床上相拥著睡去。 这偌大的宫殿只有她们两个,胆子再大也难免害怕,睡在一起可以相互取暖,相互壮胆。 约摸五更天的时候,紫禁城上空响起响亮的號角声和礼炮声,皇帝的仪仗从午门出发,去往天坛祭天祈福。 紫苏从睡梦中惊醒,见晚余也已经睁开了眼睛,就在被窝里抱住她的手臂,忐忑不安道:“小主,皇上走了,那些主子娘娘们会不会趁机刁难咱们呀?” “不会,皇上不是安排了侍卫把守吗,一般人轻易进不来的。”晚余轻声安抚她。 紫苏应了一声,还是不怎么放心。 一般人进不来,那不一般的人呢? 隨著號角声和礼炮声渐渐远去,天色也渐渐亮起来。 主僕二人起床,用昨晚剩下的水洗了手脸,收拾好床铺,就有人送来了早饭。 这饭菜和昨天孙良言让人送来的没法比,馒头是冷的,麵汤稀得像水,水煮的白菜连一点油星子都没有。 即便如此,紫苏也不敢大意,用银簪子把饭菜挨个试了一遍,才敢给晚余吃。 晚余苦中作乐地笑她:“你真是多心了,就这饭菜,还没毒药贵,用它来下毒都委屈了毒药。” 紫苏扑哧一声笑出来,笑著笑著,两眼就泛起了泪光。 “这饭菜,还没掖庭的好。”她偏头揉了揉眼睛,气愤道,“谁说她们进不来就不能刁难人的,这不就来了吗? 皇上前脚刚走,她们后脚就敢送这样的饭菜进来,后面指不定会怎样呢!” “有的吃就很好了。”晚余说,“咱们吃一半留一半吧,后面说不定连这些都没了。” 紫苏愣住,半晌,默默地將自己手里的馒头掰了一半下来。 事实证明,晚余的顾虑一点都没错,接下来的一整天,再没有人往里面送过一粒米一口水。 紫苏去找守门的侍卫要,侍卫说他们只负责看守,別的一概不管。 紫苏叫他们给孙总管或者胡总管传个话,同样也遭到了拒绝。 无奈之下,主僕二人只得把各自省下来的半个馒头吃了,又从院子里弄了些积雪装在壶里,放在炭火上烧成水来喝。 肚子里没东西,寒冷的夜就更加难熬,两人紧紧抱在一起,在被窝里缩成一团,等到饿过了劲儿,才昏昏沉沉睡去。 “没关係的,过完了今天,还有两天皇上就回来了。”入睡前,紫苏还强撑著安慰晚余。 晚余不想回答,假装已经睡著。 祁让之所以把她关进冷宫,就是想用这样的方式让她醒悟,让她认清现实,让她知道失去了他的庇护,她將寸步难行。 她都能想像到,三日后,祁让回来,见到她的第一句话会说什么。 他会说,这就是你不肯低头的下场,你求朕,朕就饶了你。 可她求他,他又说她不是真心。 她向他低头,他又说她是破罐子破摔。 左右都不能如他的意。 好不容易捱过一夜,到了第二天,两人等了一上午,仍旧没有饭菜送进来。 紫苏又冷又饿,终於支撑不住病倒了。 晚余不得已,去到大门口,对看守的侍卫说她要见贤妃娘娘,让侍卫去请贤妃娘娘过来。 侍卫仍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態度,说皇上有令,不许任何人探视。 晚余说:“皇上把我关在这里,是因为我拒不认罪,现在,我决定认罪了,我要向贤妃娘娘坦白我的罪行。 我现在没吃没喝,根本等不到皇上回来,我死在这里,对你们有什么好处? 到时候皇上只会將怒火转嫁在你们身上,说你们不懂变通害死了我,让你们给我陪葬都是有可能的。” 侍卫听她这么说,不免有些心虚。 他们接到的命令就是严加看管,不许任何人探视,別的都不归他们管。 可人若当真死在里面,他们肯定脱不了干係。 思前想后,他们只得答应了晚余的要求,去请贤妃过来。 晚余又让他们捎话请贤妃带些治伤寒的丸药过来。 贤妃来得很快,不仅带了丸药,还给晚余带了两盒点心。 晚余先把药拿到里面给紫苏服下,然后才请贤妃在外间落坐。 两人隔著破旧的八仙桌,在仅有的两把破椅子上相对而坐。 贤妃把点心盒子打开,推到晚余跟前,还是那样一开口先带三分笑:“妹妹在这里受苦了,其实我早就想来看你的,只是苦於没法子进来。” “所以你就断了我的粮,好让我自个想法子让你进来,是吗?”晚余也笑,拈起一块点心放进嘴里,一点都不担心里面有毒。 贤妃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又笑得更温柔:“妹妹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里没旁人,娘娘何必再装糊涂?”晚余说,“你做局害我,却没有把握皇上一定会杀了我,你怕皇上祈福回来彻查此事,又因为侍卫防守太严没法对我下手,所以只能通过断粮来逼我自己向你认罪,是吧?” “妹妹果然是个聪明人。” 贤妃突然就红了眼圈,伸手抓住她的手,“既然这里没旁人,我也不妨和妹妹说实话,我不是成心要害你,我这么做,实在是迫不得已。” 晚余挣了一下没挣脱,只好任由她抓著。 “娘娘请讲,我也很好奇,是什么迫不得已的理由,让娘娘不得不做了这么粗糙的一个局来陷害我,还让冯贵人心甘情愿搭上自己和孩子的性命。” 贤妃苦笑:“你说的没错,这局確实粗糙,因为你一直不出门,我好不容易才等到一个你出门的机会,就急急忙忙地带著冯贵人去和你偶遇了。” “所以,到底是什么原因呢?”晚余很给面子地提出疑问。 贤妃定定看她,眼泪倏然而下。 “其实这件事说到底还是因为你,当初为了不让你被皇上临幸,我让冯贵人假装怀孕把皇上叫走,想著过段时间就找个由头让她小產。 结果你没能顺利出宫,太后又派了人在冯贵人身边照顾她的身子,害得我们一直找不到合適的机会让她小產。 这样拖著拖著,眼瞅著月份大了,她肚子要瞒不住,我实在没办法了,才把主意打在你身上。 因为我们其他人谁做这件事都是个死,唯独你,就算你害了皇嗣,皇上也捨不得杀你。” 她说到最后,已经泣不成声:“好妹妹,我要不是被逼无奈,断不会出此下策,这件事本就因你而起,你就看在我们是为了帮你的份上,向皇上认下这个罪吧! 反正皇上肯定是捨不得杀你的,最多关你几天,就把你放出去了。” 晚余愕然看著她,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承认,当初后宫的娘娘们为了助她出宫,確实绞尽了脑汁。 她也很感谢她们的帮助。 可她们之所以这么积极,说到底都是为了自己的利益。 她和冯贵人之前没有任何交集,冯贵人假装怀孕来欺骗祁让,自然也不是为了她。 至於贤妃说没办法才把风险转嫁到她头上,她自然也不相信,谁知道贤妃是不是故意留著这个孩子伺机对付她呢? 最真实的真相只有冯贵人知道,可惜冯贵人已经死了。 想到这儿,她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冯贵人既然是假孕,为什么会死?” 贤妃的哭声中断,抹著眼泪道:“冯贵人胆子小,想向皇上坦白,太医就,就……” 她说著又去拉晚余的手:“那个太医一直是负责照顾冯贵人的,如果事情暴露,太医和后宫所有帮助过你的人都是欺君之罪。 好妹妹,你就体谅体谅我们吧,我们真的没有別的办法了。” 晚余呆呆看著她泪流满面的脸,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寒。 所以,这件事,后宫所有的妃嬪都是知道的吗? 难怪在钟粹宫时,那一院子的妃嬪都在替贤妃说好话。 当初团结一心想要助她出宫的人,如今又团结一心要把她置於死地。 这个后宫,简直太可怕了。 她心里也开始一阵阵的发寒,要用尽全力才能让自己像没事人一样镇定地坐在椅子上。 许久许久,她听见自己乾涩的声音说道:“既然如此,那就……” 第174章 没有他的允许,她怎么敢去死? 日暮时分,天坛斋宫的寢殿里亮起了灯,孙良言领著两个小太监进来,把几样清淡的斋饭摆在桌上。 祁让脱去厚重的冕服,沐浴过后,换上一身素衣从净房走出来。 他没有束冠,半乾的乌髮披在身后,冷峻的脸上还带著些润泽的水汽。 孙良言赶紧拿了一件夹袄给他披上,引他在桌前,拉了椅子请他坐下,又亲自盛了一碗热汤给他:“这边到底不比宫里暖和,皇上可要当心身子,先喝碗热汤暖暖胃。” 祁让落座,整理了一下衣袍,素白修长的手指捏著白玉汤匙,在汤里轻轻搅了两下,却一口没喝。 孙良言以为他没胃口,就小声劝道:“这斋菜斋饭確实太过素淡,皇上好歹吃一些,过了今晚,就可以回宫了。” 祁让抬眼看看他,嘴张了张,又放弃,把到了嘴边的话默默咽了回去。 他其实是想问问那个女人。 但皇帝祭祀有很多讲究,戒荤腥,戒宴乐,戒女色,不能过问俗事,和女人有关的事更是提都不能提。 因此,这三天,他对后宫的情况一无所知,后宫的消息也不会送到他这里来。 孙良言倒是也能猜出他心中所想,因著忌讳,猜出来也不能说,只能干巴巴地劝他:“皇上走的时候已经安排妥当,想来不会有什么事,皇上用完饭好好睡一觉,明儿咱们就回去了。” 祁让倦怠地拿起筷子,心里总觉得不安:“朕应该把徐清盏留在宫里的,有他在才不会出错。” 孙良言咂砸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他明白皇上没说出来的意思,皇上虽然嫉妒江美人和徐清盏之间的情义,却也知道,只有徐清盏才会豁出性命护著江美人。 如果皇上不在的时候,江美人真出了什么事,也只有徐清盏能不顾一切地闯进冷宫救人。 可是徐清盏被他派去了灾区,现在再说这个有什么意义? “皇上別想这么多了,不会有事的。”他又劝了一句,见祁让一直不动筷,就拿起公筷夹了些菜放进他面前的小碟子里。 祁让自个也知道想这些毫无意义,便略微吃了些饭菜,漱了口,回到內室歇息。 天坛这边实在安静,入了夜,更是寂静的没有一点声响。 雪倒是不下了,满地的积雪像是莹莹洒落的月光,满世界的银白。 祁让不禁想起那天在乾清宫广场,晚余迎著风雪向他走来,身上头上都落满了雪,远远瞧著,像是一个鹤髮童顏的老嫗。 那时他想,等她老了,会不会就是这个样子? 要是她能一直陪在他身边,和他一起老去就好了。 她现在这样倔强,等到年纪大一点,会不会变得温和一点? 会不会有一天,她终於收起了她的锋芒,对著他温婉的笑,像別的女子那样,给他裁新衣,绣荷包? 倘若还能给他生个孩子,那就更好了。 都说女人有了孩子,心就会被栓住,打也打不走。 她会是那样的吗? 他怎么感觉,她那样的性情,一百个孩子也栓不住她的心呢? 他胡乱想著,终於在万籟俱寂中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进入了昏昏沉沉的梦境。 梦里一片冰天雪地,一个女子的背影在无边无际的雪地上纵马疾驰,他看不到她的脸,只看到她身后一袭红色披风猎猎招展。 那披风火红火红的,像燃烧的火焰。 转瞬间,那火红的披风变成了一片火海,烈火熊熊,烟雾瀰漫,狂舞的火焰中,晚余的脸若隱若现。 “祁让,我寧愿灰飞烟灭,也不会和你在一起!” 他听到她恨意滔天地叫他的名字,对他说著绝情的话语。 “你得不到我的心,连我的人你也休想得到!” “祁让,你这个暴君,你只配一个人孤独终老!” 一字一句,像诀別,像诅咒,又像一道道利箭穿透他的心房。 寒风呼啸著从那些破洞穿过,他痛不欲生,恨到发狂,不顾一切地衝进那漫天的大火想要抓住她。 她休想死! 也休想逃! 她休想就这样离开他! 她是他的,或生或死,都由他来决定。 没有他的允许,她怎么敢去死? 这可恶的女人! 这个没有心的女人! 他不会让她如愿的! 她活著是他的人,死了是他的鬼,就算化成一堆灰烬,也要埋在他的陵寢里,和他生生世世不分离! 火舌肆虐,很快將她的身影吞噬其中。 他拼命向她伸出手,却连她的一根头髮丝都抓不住…… “江晚余,你给朕回来!” 祁让大喊一声,猛地睁开了眼睛。 四周仍是一片寂静。 他抹著额头的冷汗,才意识到这是一个梦。 原来只是个梦。 他就说,她怎么可能会死,她怎么可能逃出他的掌心? 他想到她在梦里说的那些绝情的话,心口还忍不住隱隱作痛。 那些话,肯定是她的心声。 她就算在他的梦里,都想著要逃离他。 可恶的女人! 她可真是一块冥顽不灵的石头! 他按压著隱隱作痛的心口,恨不得现在就回宫,当面去问问她,为什么在梦里都不肯安分守己? 她到底要折腾到什么时候? “咚咚咚……” 房门突然被敲响,带著几分急促。 “皇上,不好了,宫里出事了……” 孙良言没有等祁让的允许,急急推门走了进来。 祁让一个激灵坐起身:“出什么事了?” 孙良言手里端著烛台,烛火映出他惊惶的脸色:“皇上您千万冷静,是,是冷宫走水了!” 祁让脑子嗡的一声,脸色瞬间煞白,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 那个梦? 莫非是真的? 他猛地掀开被子下了床,抓起床尾衣架上的龙袍往身上套:“冷宫没生火,怎么会走水?里面的人怎么样?” “来送信的只说是走水了,人在里面没出来,別的一概不知。”孙良言放下烛台,过来帮他穿衣。 “去备马!”祁让冷声吩咐。 孙良言手上一顿:“眼下刚过四更,是最冷的时候,奴才叫他们备了马车……” “备马,要最快的马!”祁让打断他的话,语气冷厉,不容置喙。 第175章 以这样惨烈的方式摆脱他 孙良言不敢违抗,连忙出去叫人备马,又紧急调派金吾卫沿途护驾。 四更天的长街冷风颯颯,空无一人,马蹄声如春雷滚滚,踏破寒夜的寂静,在几十支火把的照耀下,向著紫禁城疾驰而去。 “御驾回宫!开宫门!” 头前开路的金吾卫策马扬鞭,高声吶喊。 一道道宫门次第开启,几十名侍卫簇拥著天子坐骑往內宫呼啸而去。 大火已经接近尾声,先前映红了半边天的火焰也渐渐熄灭,呛人的烟雾在重重宫殿上空飘散。 宫人们拎著水桶往来奔走,喊声震天。 太后和后宫所有妃嬪全都赶了过来,远远地站在火场边上指挥眾人救火。 祁让打马到了近前,用力勒住韁绳,翻身下马,直奔那已经被烧成焦炭,面目全非的正殿而去。 “皇上不可!” 一群人急慌慌上前將他拦住,这时候已经顾不得失不失礼,拖著他將他拖离那炙人的火焰。 太后更是抓住他的手不放,大声劝他:“已经有人进去找了,不差你一个,你若贸然进去伤了龙体,岂非要令前朝后宫都跟著不得安寧?” “是啊皇上,这个时候,您一定要冷静啊,江美人的性命怎能和皇上的性命相比……” 不知哪个妃嬪跟著劝了一句,祁让驀地转头向她们看过去,眼神锋利寒凉,像两把杀人的刀。 眾人嚇得心肝直颤,全都低下头噤若寒蝉。 祁让一言不发地掰开了太后的手,带著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戾气向那一片浓烟滚滚的废墟而去。 “皇上,您不能进去啊!” 孙良言气喘吁吁地追了过来,扑到他面前抱住了他的腿。 “皇上,奴才知道您心繫江美人,可您的安危关係著朝堂安稳,关係著江山社稷,您万金之躯,怎能为一人犯险?” “让开!” 祁让充耳不闻,奋力想要挣开他。 孙良言死活不肯鬆手,抱著他苦苦哀求:“皇上,您不听奴才的话,也该谨记圣母皇太后的话呀,圣母皇太后她老人家曾教导您,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闭嘴!滚开!” 祁让忍无可忍,一脚將他踹翻在地,跨过他继续向前。 孙良言不提圣母皇太后还好,提起圣母皇太后,更让他想起了那年大雪纷飞的冷宫,他拼尽全力也没能救活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而今,还是这座冷宫。 纷飞的大雪变成了漫天的大火。 当年那个无助的孩子,如今已经贵为天子,却还是留不住他想留的人吗?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为什么会这样? 他留不住母妃,也留不住她。 他想要的,全都留不住。 难道他真的是天煞孤星,註定要眾叛亲离,孤独终老吗? 他不信! 他想著梦中那张渐渐被大火吞噬的脸,想著那女人和他说的那些绝情的话。 这场火,到底是別人放的,还是那女人自己放的? 她当真会以这样惨烈的方式摆脱他吗? 他明明该恨她的,可他却还是一步一步向著火场走去。 他要找到她,亲口问一问她,她究竟是有多恨他,多厌恶他? 他究竟是多么罪大恶极,罪不可恕的人,才会让她寧肯灰飞烟灭也不肯留在他身边? “皇上,找到了,找到了……” 孙良言追上来將他拉住,指著几个从火场里钻出来的太监和侍卫激动大喊。 几个太监侍卫全都灰头土脸,被浓烟呛得连声咳嗽,摇摇晃晃地抬著两具烧成黑炭的尸身。 “皇上,別看……”孙良言情急之下,抬袖子挡在了祁让眼前。 “让开!” 祁让扒开他的手,步子虚浮地向那烧焦的尸身走去。 身后,太后和后宫所有的妃嬪都屏住了呼吸,如同一尊尊石像呆立在原地。 几个太监和侍卫战战兢兢地把两具焦尸放下,退到一旁趴跪在地上。 满地的积雪已经被大火融化,又被踩成了污泥。 三日前还鲜活灵动的人儿,就这样被搁置在污泥里。 真的是她吗? 她真的就这样死了吗? 祁让的心一瞬间仿佛停止了跳动,浑身上下,只有两只眼珠乾涩地转动著,在两具尸体上来回扫视,想要从中分辨出哪个是他的江美人。 可这两个人全都被烧得面目全非,脸上似乎被倒塌的房梁砸过,已经完全不能分辨。 那惨烈的画面…… 祁让只觉得胸腔一阵气血翻涌,一口鲜血喷出来的同时,眼前一黑,整个人就往那深不见底的深渊坠落下去…… “皇上,皇上……” 他听到后宫妃嬪们乱鬨鬨的惊呼。 那么多声音,有尖细的,有娇软的,有带著哭腔的,却没有一个是属於那个女人的。 那个女人,她的心,真的好狠。 好狠! 再醒来时,祁让发现自己躺在乾清宫的龙床上,龙床乾净柔软,屋里香雾裊裊,一切如旧,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驀地坐了起来,动作太大,引得心口一阵生疼,发出一连串的咳喘。 “皇上,您醒了?” 孙良言欢喜又哽咽地叫他,上前来扶著他,往他背后垫了个枕头,让他靠在床头上。 “皇上,您可千万要冷静呀,太医说你先前情绪激动,导致气血逆行,激发了体內的残毒,若不加以克制,后果不堪设想。” 祁让靠在床上,虚弱地闭了闭眼。 “她呢?” 他艰涩开口,嗓子又干又痛,仿佛吞了一把刀子在里面。 “皇上是说江美人吗?”孙良言小心翼翼道,“太后让人把她暂时抬回了咸福宫安置,等皇上醒了再做定夺。” 再做定夺? 祁让听到这四个字,不禁想起他下令把江晚余打入冷宫时,也是说等他回来再做定夺。 可那女人根本不等他回来定夺,就一把火把自己烧死了。 这可恶的女人! 她死都要捡著他不在的时候死。 她是怕他在的话就死不成了吗? 她不要他,也不要沈长安和徐清盏了吗? 不对! 那女人一心想著沈长安和徐清盏,当初被他强行临幸都没想死,还爬到房顶上以死来威胁他放过徐清盏。 如果说那样绝望的境地她都能咬牙忍耐,如今不过是打入冷宫,对她来说算什么? 她那看似柔弱却韧如蒲草的心志,怎么可能因为被打入冷宫就自尽? 这场火,只怕没有那么简单。 “去,传信给徐清盏,让他即刻回京!”祁让一手按压在心口,对孙良言下达命令。 孙良言有点反应不过来:“皇上不是让徐清盏督办賑灾事宜吗,他眼下只怕刚到灾区。” “派个可靠的人去替他,让他速速回京!”祁让忍著心口一阵阵的绞痛强调,“立刻!马上!” “好好好,奴才知道了,奴才这就去办,皇上您千万別著急。”孙良言答应著,忙不迭地退了出去,对守在外面的胡尽忠说,“进去看好皇上,我去去就来。” 胡尽忠这会子也不敢耍贫嘴了,小心翼翼,腰弓得像只虾米似的走了进去。 “万岁爷,您好点了没,太医给您开了方子,药马上就熬好了。” 祁让脸色惨白,双眼泛著血丝,一字一顿地吩咐道:“摆驾,咸福宫!” “哎呦,我的万岁爷,您这会子还是別乱动了吧!”胡尽忠抹著眼泪道,“奴才知道万岁爷是为江美人心痛,奴才的心和万岁爷一样痛,可再怎么痛,您也要先顾好自个的身子不是,哪怕先把药喝了再去呢,反正江美人就在那里,又跑不了。” 跑不了? 祁让深深蹙眉,心里隱约有什么念头一闪而过。 “摆驾,咸福宫!”他厉声重复道。 第176章 江晚余,你非要这么对朕吗? 胡尽忠不敢再劝,忙叫人备了肩輦,抬著祁让往咸福宫而去。 天色刚刚泛起鱼肚白,繚绕的雾气中,隱约还有大火之后的焦糊味。 祁让屈肘撑著额头,疲惫地闭上眼睛。 刚一闔眼,晚余被人从火场里抬出来的画面就在眼前重现。 他心头一阵抽痛,立即又睁开了眼睛,一刻都不敢多想。 狭长的宫道似乎总也走不到头,直到此时,他才发觉原来咸福宫和乾清宫离得这么远。 他当初,怎么就把她放在了离自己这么远的地方呢? 他应该时时刻刻把她放在眼皮子底下的。 现在,人死了,说什么也晚了。 可是,她真的就这么死了吗? 那个一身反骨的女人,真的就这么以自焚的方式离开他了吗? 他不信! 他要亲自再去看一看,看看那到底是不是她! 肩輦终於在咸福宫的庭院里停下,赵美人穿著素净的宫装,一脸哀痛地迎上来,悲悲切切地叫了一声:“皇上。” 祁让被胡尽忠扶著下了肩輦,只冷冷瞥了她一眼,就转身往西配殿走去。 赵美人望著他的背影,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皇上真是著了魔。 江晚余都烧成一块黑炭了,皇上还巴巴的来看她。 自己一个大活人,在皇上眼里却跟个死人没什么区別。 由此可见,江晚余死的真好,只有她死了,后宫才会重归安寧。 因为大家寧愿皇上谁都不喜欢,也不愿皇上可著一个人喜欢。 现在,不管皇上心疼也好,捨不得也罢,江晚余总归是死了。 尸体烧成那样,她就不信皇上还能一直留著。 等人一下葬,什么念想都没了,皇上慢慢的也就放下了。 后宫三年一选秀,明年新人入宫,皇上还会记得那已经入土的旧人吗? 世间哪有那么长久的思念,何况坐拥三千佳丽的帝王。 赵美人自我安慰著,悻悻地回了自己的东配殿。 祁让则被胡尽忠搀扶著走到了晚余床前。 晚余的尸身被放置在床上,从头到脚蒙著白布。 白布遮盖了她的身子,却遮不住那焦糊的味道。 胡尽忠不敢正眼去瞧,低著头搬了椅子请祁让坐。 祁让在床前坐下,摆手示意他和其他人都出去。 胡尽忠求之不得,连忙带人退了出去。 屋里安静下来,祁让盯著那蜷曲的身体轮廓怔怔一刻,缓缓伸出手,揭开了蒙在尸身上的白布。 儘管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白布揭开的一瞬间,那惨不忍睹的面容还是让他一阵窒息,心仿佛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强烈的痛感隨著血液传遍全身。 他几乎要喘不上气,忍著痛,强迫自己去看她的脸。 她的五官已经不可分辨,那双总是澄澈如湖水的眸子空洞焦黑,那双长而浓密的,总是如蝴蝶翅膀一样轻轻颤抖的睫毛已经无跡可寻。 蝴蝶飞走了。 第177章 她会不会去找沈长安了 胡尽忠脑筋灵活,三角眼骨碌一转,就明白了皇上的意思。 皇上不相信那火是江美人自己放的,甚至怀疑江美人根本没死,而是躲在宫里某处,或者逃到了宫外。 可冷宫当时有皇上亲自安排的侍卫把守,外人根本进不去,如果火不是江美人自己放的,难不成是侍卫放的? 退一万步说,江美人若当真想借著假死逃跑的话,从二更天到现在,已经过去这么长时间,现在再封城是不是已经晚了? 可皇上眼下正在气头上,他觉得这些话还是不要问出来为好。 反正皇上叫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只要別把火撒到他身上就行。 他答应一声,吩咐抬輦的太监好生把皇上送回去,自个出了门先往慈寧宫而去。 皇上这回是真的动怒了,太后好歹是他名义上的母亲,他竟然下令让太后去见他。 这要是让外面那些言官知道,又该上摺子弹劾他不守孝道了。 为了一个女人,皇上竟是什么也顾不得了。 唉!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还是自己这样没根的好,永远不用被女色迷惑。 慈寧宫里,太后正在吩咐叶嬤嬤:“让晚棠传话给安平伯,让他派八百里加急前往西北,把江晚余的死讯送给沈长安。” 她握著茶盏,胸有成竹道:“哀家就不信,沈长安得知他心爱的女人死在冷宫,还能继续为祁让效忠。” “可是……”叶嬤嬤犹豫了一下,“沈小侯爷正在与胡人作战,这个时候让他知道江美人的死讯合適吗?” “有什么不合適?”太后无所谓道,“胡人本就已经招架不住要撤退了,暂时先放过他们,等將来晋王在沈长安的辅佐下登上皇位,再接著打也是一样的。” “……”叶嬤嬤真心觉得这样並不好,但主子的话她不敢违逆,只得应声出去传话。 祁让回到乾清宫,孙良言正捧著药罐子准备给他送去,见他回来,忙把药罐子给小福子拿著,自个上前迎接:“万岁爷,太医说了让您静养,您怎么又出去了?” 祁让阴沉著脸,一言不发地去了东暖阁。 孙良言隨后跟进去,扶他在暖炕上坐下:“奴才知道皇上心里不痛快,可人死不能復生,皇上您要往前看……” “现在说这话还太早,人未必就死了。”祁让冷声打断他,神情倦怠地倚在靠枕上。 孙良言吃了一惊:“皇上此言何意,莫非您认出那不是江美人了?” 祁让摇摇头,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那女人陪伴他五年,他们也曾在床榻之间做过最亲密的事。 可他对她的身体特徵却一点都不了解,根本无法辨认那是不是真的她。 那个叫紫苏的丫头脸上倒是有道疤,只是如今人都烧焦了,疤自然也没了。 所以,他也无法判断,死在大火里的到底是不是她们主僕二人。 孙良言观他脸色,试探道:“皇上若真有此怀疑,要不要奴才去府衙找个有经验的仵作来验一验?” “先別……”祁让微微抬了下手,否决他的提议,“等徐清盏回来再说吧!” 孙良言略一思索,大约猜到了他心中所想。 虽然皇上不確定那是不是江美人,但他不愿让人隨意动江美人的身体,想等到徐清盏回来,看徐清盏有没有办法辨认。 徐清盏和江美人年少相识,两人又是过命的交情,兴许能知道一些別人不知道的体貌特徵。 皇上嫉妒徐清盏和江美人的情义,却还要藉助徐清盏来確认江美人的身份。 皇上心里肯定特別不好受。 他嘆口气,顺著祁让的话说:“奴才已经让人飞鸽传书给徐清盏,他收到消息,一定会快马加鞭,日夜兼程赶回来的。” 祁让一只手按压著太阳穴,忽又想起一事,立刻肃容道:“马上让人封锁京城到西北的所有要道,拦截所有送往西北军营的信件,这件事切不可让沈长安知晓,西北战事正在紧要关头,他万万不能因此分心。” 孙良言神色一凛,心里也是咯噔一下。 沈小侯爷如今正在和胡人作最后的战斗,只要再胜一场,就可以把胡人彻底从边境驱逐回草原。 如此紧要关头,倘若让他知道江美人被烧死在冷宫,还能不能打胜仗先不说,万一他一气之下联合胡人打回京城,那局面就不可收拾了。 虽说平西侯府世代忠良,以沈长安的性情,不太可能会这么做,可史书上衝冠一怒为红顏的事跡也不少,谁能保证他衝动之下不会剑走偏锋呢? “还是皇上想的周到,奴才这就去办。” 孙良言匆匆而去,祁让望著他的背影,不禁又想,如果那女人真的逃出去,会不会去找沈长安? 他应该让孙良言连人带信件一起留意的。 可是,那女人就算真能逃出去,她敢在这个时候去找沈长安吗? 不,她不敢,也不会去。 沈长安是她的命,她怎么捨得连累沈长安? 她即使再放不下沈长安,也会先在別处躲上一阵子,等风头过了再想办法和沈长安取得联繫。 她可真是狡猾透顶! 她赶在这个时候放火自焚,不仅仅是因为自己不在宫里,更重要的是徐清盏也不在宫里。 这样一来,就不会连累到徐清盏了。 她不管真死假死,都把徐清盏撇得乾乾净净。 祁让想到这点,不禁又是一阵气血翻涌。 他早该杀了那个女人的! 他早该在得知她装哑巴骗他时就杀了她的。 这样就不会一次又一次被她当傻子一样戏耍。 这可恶的女人! 他狠狠一拳砸在炕上,把进来伺候的小福子嚇得一哆嗦,手里的汤药差点洒出来。 “皇上,药快凉了,您趁热喝吧!” 小福子战战兢兢地走过来,把药碗双手捧到他面前。 祁让接过药碗,望著那黑乎乎的汤汁,不免又想起这几年自己陪著江晚余喝的那些药。 他对她的心思,她当真一点都体会不到吗? 这整个紫禁城,东西十二宫,他何曾对別的任何女人这样上心过? 可恨那女人就像瞎子一样,什么都看不到。 她不是心思细腻吗,不是玲瓏剔透吗,怎么到了他这里,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所以,她不是看不到,她就是在装瞎。 祁让深吸气,五指收紧,几乎要把药碗捏碎。 江晚余,你最好是真的死了! 倘若你敢用假死骗朕,朕一定会让你知道那是什么下场! “皇上,太后娘娘和贤妃娘娘来了。” 一个小太监领著太后和贤妃走到门口,小心翼翼向里通传。 祁让压下心中所有情绪,將手中汤药一饮而尽,目光寒凉如水地看向门口站著的两个女人。 他已经可以肯定,不管江晚余是真死假死,都和她们两个脱不了干係。 “请进来吧!”他放下药碗,淡淡开口,已经懒得做样子去迎接太后。 贤妃跟在太后身后走进来,儘管没抬头,也能感受到祁让周身散发出来的凛冽之气。 她双手在袖中用力攥紧,心里想著,这个时辰,那女人应该已经走远了吧? 第178章 你怎么確定那个是江美人? 太后进了屋,见祁让稳稳坐著,丝毫没有起身迎接自己的意思,不禁有些尷尬,只好主动开口向他表示关心: “你脸色这么差,怎么不多睡一会儿?你是皇帝,天大的事情,也要以自个的身子为重。” “多谢母后掛心。”祁让冷冰冰地回她,伸手隨意向右侧指了指,“朕精神不济,就不给母后行礼了,母后请坐吧!” 太后示意他不必多礼,隔著一张炕桌在他对面落坐。 贤妃一个人被晾在原地,忙上前给祁让见礼:“臣妾见过皇上,皇上的身子可好些了,臣妾原是要和姐妹们来伺候皇上的,孙总管说皇上需要静养,不让人打扰……” “贤妃!” 祁让突然开口,眸光晦暗不明地落在她身上。 贤妃嚇得立时噤了声,心怦怦直跳。 “贤妃。”祁让又叫了她一声,即使在病中,语气仍旧充满令人窒息的威压,“你可知道朕当初为何封你为贤妃?” 贤妃屏住呼吸,心虚得不敢抬头,猜不透他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回皇上的话,皇上封臣妾为贤妃,是希望臣妾能够贤惠仁爱,才德兼备,做后宫妃嬪之楷模。” 她保持著蹲身的姿势,战战兢兢地將祁让当初封她为妃时的训诫之语复述了一遍。 “那你觉得,你做到了吗?”祁让冷沉的声音,像锤子一下一下敲击在她心房。 贤妃发软的双腿已然支撑不住颤抖的身体,索性直接跪在了地上:“臣妾有罪,请皇上责罚!” “罪在何处?”祁让寒凉如刀的目光锁住她,仿佛下一刻就要將她凌迟。 贤妃几乎要崩溃,实在拿不准他究竟都知道了些什么,犹豫再三,拣著一些瞒不住的事情进行了自我检討: “其一,臣妾身为一宫主位,没能看顾好冯贵人的孩子,导致冯贵人一尸两命。 其二,臣妾受皇命掌管六宫,却因疏於管理,导致冷宫走水,江美人不幸丧命。 其三,臣妾不该在没有经过皇上允许的情况下进冷宫去见江美人,违抗圣上旨意,同样罪不可恕。” 祁让眉心一跳,身子瞬间绷紧,面上却不动声色道:“你为何违抗圣旨去见江美人?” 贤妃听他语气,心说皇上果然已经知道了,幸好自己主动坦白,否则定要被皇上怀疑。 她定了定神,半真半假道:“回皇上的话,皇上去天坛之后,臣妾忙著料理冯贵人的后事,疏忽了冷宫的江美人,导致江美人的饭食未能及时送达,江美人的婢女也染了风寒……” 祁让心下一紧。 他只是让江晚余在冷宫禁足,並没有让她禁食,为什么她会没有饭吃? 贤妃真的只是一时疏忽吗? 他没有出声打断,神情漠然,仿佛一马平川却暗藏杀机的沼泽。 贤妃也不敢详细讲述晚余挨饿的事,飞快略过,接著往下讲: “江美人撑不过去,於前天午后请求侍卫给臣妾传话,说她愿意承认自己残害皇嗣的罪行,求臣妾能把她们主僕二人从冷宫放出来,让她的婢女得到医治。 臣妾怕她出什么差池,就进去见了她一面,並且给她主僕二人送了饭食和药物。 臣妾和她说,没有皇上的命令,就算她认了罪,臣妾也无权放她出去,等到皇上回宫之后,臣妾再替她向皇上求情。 只是没想到,才隔了一天,她就想不开做了傻事……” 她说到这里哽咽不止,抹著眼泪看向祁让:“臣妾有罪,臣妾没能替皇上看顾好后宫,皇上便是即刻下旨杀了臣妾,臣妾也毫无怨言。” 祁让陷入长久的沉默,修长手指轻轻敲击著炕沿。 就在贤妃快要承受不住的时候,他突然开口问道:“那两具尸体都烧焦了,你们怎么確定送回咸福宫的那个是江美人?” 贤妃的哭声戛然而止。 就连太后都被皇帝出其不意的转折嚇了一跳。 片刻的死寂后,太后替嚇懵的贤妃答道:“烧成那样,靠脸是不能分辨的,我们只能从身形上做对比,江美人个头比紫苏高,也更清瘦一些。” 祁让转而看向她,幽深眼底满是探究:“不让胡尽忠往天坛送信儿也是母后的主意吗?” 太后在他凛冽的目光逼视下,有种无所遁形的心虚感。 “哀家是想著皇帝正在为国祈福,这种不吉利的事情不好传到天坛去。”她强撑著长者的架势说,“幸好我们没有早些通知你,否则以你的脾气,恐怕再大的火也要往里冲,那时候谁能拦得住你?” 祁让听她说得如此冠冕堂皇,嘴角勾出一抹嘲讽的弧度:“这么说来,母后都是为了朕好?” 太后根本不敢与他对视,也掏出帕子去擦眼角:“哪个做母亲的不是以孩子为先,江美人不过是个低位妃嬪,又害死了皇嗣,死不足惜,哀家却只剩你这么一个儿子了,就算被你怨恨,也不能让你出一点意外!” 低位妃嬪? 死不足惜? 祁让闭了闭眼,怒意在胸腔翻涌,仿佛被拦截在堤坝之內的潮水,横衝直撞地咆哮著,却始终不能衝破阻碍倾泻而出。 他憋得心口生疼,体內的残毒再次被激发,刚喝下去的汤药都压制不住,一阵剧烈的咳嗽,腥甜的血气直往嗓子眼涌去。 “皇上,皇上您要冷静呀!”小福子在旁边颤著声地唤他。 祁让深深吸气,强行压下那翻涌的气血,双眼都因忍耐泛起血红。 贤妃紧张地注视著他,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毁天灭地的怒火,不禁开始后悔自己当初的决定。 那天在冷宫,江晚余说她不喜欢皇上,从来没想过要留在宫里,只要她能助她出宫,她可以將过往种种一笔勾销。 如果她能逃出去,大家皆大欢喜,如果她最终没能逃脱,也不会出卖她,並且愿意倾尽全力助她登上皇后之位。 她问她为什么不自己去爭那个位子,她说她不稀罕,因为皇后是皇上的妻子,而她不想和祁让做夫妻。 所以她如果走不了,寧可把皇后之位送给她,只要她能在后宫给她提供一个不被打扰的清静之地即可。 她又威胁她说,她杀不了她,就算真得了手,以皇上对她的执念,一定会全力追查真相。 还有徐清盏和沈长安,也一定会为她报仇。 届时只要她稍微露出一点破绽,对於她的整个家族来说就是灭顶之灾。 所以,留著她的性命与她合作,才是她的最佳选择。 她听信了她的话,知道自己確实没有把握杀掉她不被皇上发觉,也不敢拿全族的性命来赌一个女人的性命。 於是便答应与她合作,为她精心部署了假死计划,並且让自己的人在外面接应,给她弄了假身份和空白的路引,等她出去后,想去哪里可以自行填写。 “万岁爷,不好了,外面又出事了……”胡尽忠慌慌张张地走进来,打断了贤妃的思绪。 祁让阴沉著脸向胡尽忠看过去,血红的眼底没有一丝波澜。 人都已经死了,还有什么比这更不好的事吗? 第179章 妖妃江晚余死於天降神火 太后见祁让没反应,便出声斥责了胡尽忠一句:“有话好好说,你好歹是御前二总管,慌慌张张像什么样子?” 胡尽忠抹了一把额头的汗,跪在地上说道:“万岁爷让奴才封锁消息,可这消息不知怎的就传到宫外去了。 现在外面大街小巷都是敲锣打鼓欢呼庆祝的百姓,说是什么天降神火烧死了妖妃江晚余,大鄴朝从此就要太平了。 闹成这样,皇上想封城,只怕要出动军队才行……” “我的天,万岁爷,您怎么了?”他话没说完,就见祁让捂著心口,又是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嚇得他急忙从地上爬起来直衝过去,小福子已经眼明手快地抢在他前面將祁让扶住。 太后和贤妃都嚇了一跳,连忙起身过去查看。 “快,快传太医!”太后大声喊著,声音都因激动而颤抖起来。 这可真是太好了。 祁让要是这会子死了,就算她不发话,朝臣们也会主动要求把晋王从擷芳殿接出来。 毕竟祁让一个皇子都没有,其他的兄弟也都被他杀了,除了晋王,这皇位还有谁能继承? 快死吧! 快死吧! 她面上焦急,心里却一连声地祈祷上苍,让祁让赶紧去死。 贤妃面上同样焦急,心里却在想,江晚余果然聪明,想出这妖妃死於天降神火的谣言来煽动群眾,扰乱皇上的心神。 如此以来,城里乱鬨鬨一片,就算皇上有所怀疑,也无从搜寻。 等到狂欢的人群散去,她恐怕早已不知所踪。 並且,经过这一番折腾,朝野上下都知道妖妃已死,江美人也好,江晚余也罢,这个人,就算是轰轰烈烈地从世间消失了。 皇上即便再不情愿,为了顺应民意,安抚民心,也只能认下这个事实。 否则还能怎样,总不能说妖妃没死,然后再大张旗鼓地贴告示捉拿她吧? 贤妃这样想著,不免又有点庆幸,幸好自己没有置江晚余於死地,而是选择了与她合作,否则谁死在谁手里还真不好说! 暖阁里一阵兵荒马乱,等到太医过来的时候,祁让已经陷入了昏迷。 孙良言闻迅赶回,把胡尽忠狠狠训斥了一番,命太医全力救治的同时,又调派了金吾卫將乾清宫团团围住,在皇上醒来之前,不许任何人离开,包括贤妃和太后。 或者说,他就是专门为了留住太后,怕太后趁皇上昏迷发动政变。 太后和晋王的旧部这几年从未真正死心,一直在暗中蠢蠢欲动. 所以当江美人和皇上说晋王妃拜託她去探望晋王时,皇上才想要顺水推舟,利用她抓到太后的把柄,把晋王余党一举剷除。 只可惜,这个计划才进行到一半,江美人就出事了。 这个节骨眼上,皇上大受打击,太后又知道晋王没死,肯定会伺机而动。 所以,他就算冒著掉脑袋的风险,也要把太后留在乾清宫,直到皇上醒过来。 太后確实想藉机回去部署一番,奈何孙良言態度强硬,怎么都不肯放她离开,还说她是皇上最亲的人,向来最心疼皇上。 这个时候,就得她在这里亲自坐镇,否则大家就没了主心骨。 太后说不出反驳的话,不得不留下守著祁让,心里却急得像蚂蚁爬热锅,一整个坐立不安。 直到日暮时分,祁让才悠悠醒转,睁眼看到满室烛火,第一个念头就是,天都黑了,那女人若真没死,只怕已经跑远了。 他恨恨地喘了几口粗气,一时也说不上来,自己到底是希望她死了,还是希望她跑了。 孙良言听到动静凑过来,见他睁开了眼睛,顿时惊喜万分:“谢天谢地,皇上您终於醒了。” 祁让双眉紧锁,开口第一句话就是:“太后呢?” 孙良言知道他是怕太后有异动,连忙宽慰道:“皇上放心,奴才求太后留下来主持大局,太后一直在外间守著呢!” 祁让鬆了口气,再要说什么,太后和贤妃已经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皇帝,你醒了,感觉怎么样,你可嚇死母后了。”太后拉著他的手,一脸的心疼关切。 祁让漠然看著她,眼底暗藏讥讽,仿佛能洞穿她一切虚偽与谎言。 “孙良言,天色已晚,让人送太后回去吧,太后今日受了惊嚇,派几个人在慈寧宫守著,有什么事隨时来报。”他沉声吩咐。 儘管已经极度虚弱,天子威严丝毫不减。 太后脸色一僵,明白祁让这是要监视她的意思,气得直咬牙,还要假意安抚他:“你好生养著就行了,哀家会照顾好自己的。” “母后慢走!” 祁让冲孙良言使了个眼色,孙良言立刻躬身引著太后向外走去。 贤妃一个人站在床前,怯怯地叫了声“皇上”。 祁让定定看她,歇了一会儿,才缓缓道:“你们萧氏一族,总共有多少人?” 贤妃的心臟猛地收紧,瞬间变了脸色。 皇上要干什么? 死了一个江晚余,就要她萧氏一族全都给她陪葬吗? “皇上……”她又叫了一声,后背被冷汗湿透。 “回去好好数数吧,数清楚了再来告诉朕。”祁让摆手示意她离开,“记住,你全族的性命就在你一念之间。” 那轻飘飘的语气,仿佛她全族的性命在他眼中不过是一群螻蚁。 贤妃嚇得两腿发软,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走出去的。 到了门口,差点被高高的门槛绊倒。 恰好孙良言送完太后回来,及时伸手扶了她一把。 “孙公公,我……”贤妃顶著一脑门的冷汗欲言又止。 孙良言扶著她往外走,温声道:“娘娘是个明白人,该怎么做不用奴才提醒,有些事,做了就是做了,没做就是没做,只要娘娘问心无愧,就不必害怕。” 贤妃吃惊地看著他,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他像是要自己死不认帐的意思。 他是这个意思吗? 会不会是自己会错了意? 难道他也希望江美人…… 不,不可能吧? 贤妃带著一肚子疑问,头重脚轻地走了。 孙良言又回到內室去看祁让:“皇上放心,奴才已经安排人去送太后了。” 祁让抬抬手,示意他把自己扶起来:“你说,咸福宫那个,真的是江美人吗?” 孙良言扶他靠坐在床头,实话实说:“烧成那样,奴才也不敢下论断,左右事情已经这样,皇上再耐心等等,徐掌印很快就回来了。” …… 两日后的清晨。 阴沉了多日的天气终於放晴,一轮红日从东方冉冉升起。 积雪尚未完全消融的官道上,一个红色绣金蟒袍,身披雪白斗篷的消瘦身影策马疾驰而过,身后几十名身穿飞鱼服,披玄色披风的东厂番子打马紧紧跟隨。 踏踏的马蹄声震颤大地,前方的行人纷纷逼让。 路旁是积雪掩盖的枯草和高高低低的土丘,其中一个土丘后面,探出两个梳著男子髮髻的脑袋。 “娘子,掌印大人真的会从这里路过吗?” “会的,这里是回京城最近的路。” “可咱们都等这么久了,怎么还不见人?” “不急,再等等,他总会来的。“ 马蹄阵阵由远及近,提醒路人退避的喊声和马鞭声也隨风传来。 “娘子,快看,掌印大人真的来了……”紫苏指著前方隱隱约约的队伍激动不已。 “別动,快藏好!”晚余拉下她的手,同时將她的头往下摁。 几乎是眨眼的功夫,通体乌黑的骏马便载著那个熟悉的身影呼啸而来。 即使冷风肆虐,即使清晨的薄雾未散,即使是在疾驰的马背上,他那苍白病態的脸也清晰地映入晚余眼中。 她甚至能看出他眼中的焦急之色,知道他正在为了她日夜兼程。 “清盏……”她喃喃叫出他的名字,眼泪夺眶而出。 第180章 夜夜与她的尸身同眠 骏马如一阵疾风从眼前掠过,转瞬间便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背影。 徐清盏手挽韁绳,回头看了一眼。 白雪皑皑,四野茫茫,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后面紧隨而上的队伍很快將他视线遮挡,他转回头,扬鞭催马,向著京城的方向加速前进。 “娘子,那不就是掌印大人吗,您怎么不叫他?”紫苏眼睁睁看著队伍如离弦之箭呼啸而去,不禁万分焦急。 晚余痴痴望著那已经变成小黑点的队伍,直到他们转个弯消失在她的视野尽头,泪水不觉流了满脸。 “我不能叫他,这个时候,他什么都不知道才是最好的。” “既然如此,娘子又为何在这里等他?” “我就是想再看他一眼。”晚余抬手抹去腮边的泪,这一声如同嘆息在风中飘散。 从今往后,或许终此一生,他们都不能再相见了。 这一眼,全当是最后的道別吧! 清盏! 再见! 往后余生,我们各自珍重! 紫苏见她神情哀伤,心里也很不好受,掏出帕子递给她。 “娘子別难过了,您不愿连累掌印大人,倒也是对的,这世上再没有比皇宫更適合掌印大人的地方了,娘子不在了,他不用再束手束脚,定然会有更大一番作为的。” “你说的对,没有我,他会活得更好。”晚余接过帕子,擦乾眼泪,“咱们走吧!” “好。”紫苏扶著她站起身,“娘子,咱们要去找沈小侯爷吗?” “不。”晚余果断摇头,“我不能连累清盏,自然也不能连累他。” 紫苏愕然:“可是,如果不去找他,娘子为什么还要费尽千辛万苦逃出来?” “为了自由,为了尊严,为了像个正常人一样活著。” 晚余仰起头,望著西北方,深深呼吸了一口旷野冷冽的空气。 她寧愿在外面的广阔天地间思念她的长安,也不要在那四四方方的宫墙內,带著对长安的思念度过余生。 至少在外面,思念是自由的,是无拘无束的。 不像在宫里,连一首和他名字有关的诗都不能看。 紫苏看著她的泪眼,不禁也跟著眼圈泛红:“既然如此,咱们接下来要往何处去?” 晚余逼退眼泪,环顾四野:“哪里都行,只要不在皇宫,何处不逍遥?” …… 徐清盏快马加鞭,终於在次日清晨赶回京城。 还有几天就要过年,京城的大街小巷皆是一派车水马龙,行人如织的热闹景象。 他打马经过城中最为繁华的朱雀大街,耳边时不时听到民眾议论,自从皇上去天坛祈福,妖妃江晚余被天降神火烧死之后,天气便彻底放晴,灾情得到缓解,气温日日回暖,大伙也终於可以安安生生过个好年。 他不禁想起自己临走前在南书房门外和晚余匆匆一別,晚余问他什么时候回来,说他回来的时候只怕就要过年了。 如今,他回来了,年节也近在眼前,紫禁城里却没有了等他归来的人…… 冷风灌入胸腔,心仿佛被剜了个大洞,血淋淋的疼。 他一阵猛咳,嶙峋的腰身在马背上佝僂著,咳出两眼泪。 耳边喧囂依旧,可他纵然身处繁华闹市,却是那样的形单影只。 回到皇宫,徐清盏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就风尘僕僕地往乾清宫而去。 刚一进乾清门,胡尽忠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点头哈腰地叫住了他。 “哎哟喂,掌印大人,您可回来了,您要是再不回来,咱们这年都没法过了。” 徐清盏顿住脚步,染著风霜的眉眼一片寒凉:“皇上呢?” “皇上在咸福宫呢!” 胡尽忠下巴指了指咸福宫的方向,小声道,“皇上现在白天黑夜地在咸福宫住著,把奏摺都搬过去了。 白天在那里处理政务,晚上和江美人同室而眠,怕江美人的尸身腐烂,还吩咐停了地龙炭火。 那里面冷的哟,跟冰窖没什么区別,掌印大人,您快去瞧瞧吧!” 徐清盏面露惊诧之色,什么也没说,越过他,径直往咸福宫而去。 到了咸福宫,孙良言正抱著拂尘守在西配殿的廊下,看到他来,立刻激动地走下台阶去迎他:“徐掌印,您可算回来了。” 徐清盏向殿里看了一眼,什么都还没看到,心底已经泛起密密麻麻的痛:“江美人,到底怎么回事?” 孙良言拉他往旁边走了走,把这几天的事情和他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徐清盏默默听著,中途一次都没打断,直到他说完,也没有任何反应。 孙良言猜不透他心中所想,双手合十求他:“掌印快些进去瞧瞧吧,皇上就等著你回来呢! 眼瞅著要过年,宫里还要大宴群臣,皇上一直这样,谁的劝都不听,咱们能指望的也只有您了。” 徐清盏微微頷首,在他肩上拍了两下,迈步上了台阶,独自往殿里走去。 还没进门,就听到几声轻咳从內室传来,他循声走过去,站在门口往里看。 屋子不大,確实如胡尽忠所说,冷得和冰窖没什么区別。 祁让一身明黄,外面披著黑色狐裘,坐在窗下的书案前批摺子。 后墙的床上垂掛著白色纱幔,纱幔后面,隱约可见一具被白布覆盖的躯体。 徐清盏怔怔地盯著那躯体,脚上如同坠了千斤巨石,怎么都抬不起步子。 祁让似乎有所感应,停下笔向门口看过去。 看到徐清盏风尘僕僕站在那里,黯淡的目光瞬间有了神采。 “你回来了?” 他嘶哑开口,撑著书案就要站起来,冻到麻木的手脚不听使唤,身子趔趄了一下,厚重的狐裘滑落下来,露出他清瘦的身形。 他真的瘦了好多,眼窝凹陷,下巴上是泛青的胡茬,本就冷峻的轮廓看起来更加锋利,就连龙袍穿在他身上都显得格外宽大。 “皇上当心。”徐清盏疾步走过去,双手將他扶住。 祁让抓著他的手臂,借著他的力道稳住身形,没有任何寒暄,指著那张床,儘量让自己语气保持平静:“你去看看,那是不是她。” 徐清盏顺著他的手看过去,用满面风尘掩盖心中万千情绪:“皇上都不知道是不是她,为何还要在这里守著?” 祁让张张嘴,半晌,才缓缓道:“只有这里离她最近了。” 徐清盏心情复杂,不知道该说他是深情还是活该,扶著他,和他一起走到床前。 第181章 皇上就让她入土为安吧! 轻柔的纱幔因著两人的靠近微微飘浮,徐清盏伸出手,手指颤颤將纱幔撩开。 那具盖著白布的躯体便无比清晰地跃入眼帘。 徐清盏心臟一阵紧缩,转头闭目,竟是没有勇气再看。 祁让眸光沉沉地看著他,想要从他细微的神情变化中发现一些蛛丝马跡。 此时此刻,他寧愿他在假装,寧愿他在做戏给他看。 这样至少证明人还活著。 可徐清盏的神色是那样真切,和他第一次站在床前,看著那白布下蜷曲的身体,想看又不敢看的心情一模一样。 他弯下腰,亲自將白布揭开:“看吧,看完告诉朕,也好让朕死心。” 徐清盏缓缓睁开眼,看向那已经烧得面目全非的尸身。 尸身保存完好,因此也完整地保留了那惨烈的形状。 他认不出她的脸,只觉得胸口气血翻涌,痛意向四肢百骸扩散开来。 小鱼。 这真的是他的小鱼吗? 他不信。 他的小鱼怎么会是这个样子呢? 他寧愿她假死,寧愿她犯欺君之罪,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苟活,也不愿她就这样以一具焦尸的形状出现在他面前,將来再以这个样子长眠於黑暗的地下。 他的小鱼本该是鲜活灵动的,巧笑嫣然的。 她那样渴望自由。 她应该像一尾鱼,在大江大河里自在遨游。 她应该像一只鸟,在长空,在山林,振翅高飞。 哪怕像一棵长在旷野的树,像一朵开在幽谷的,像一缕掠过草原的风。 也好过像现在这样,以这种惨烈的方式作为生命的终结。 他甚至不敢伸手去触碰她。 他的眼睛被泪水衝激到泛起血红,视线沿著那痛苦蜷曲的躯体寸寸移动。 最终,停在她的左脚脚趾上。 祁让一瞬不瞬地盯著徐清盏,见他视线停顿,立刻出声询问:“你看出什么了?” “请皇上恕臣冒犯。”徐清盏向他告罪,颤颤地伸出手,去触碰那漆黑的脚趾,一根一根的抚摸。 祁让屏住呼吸,因眼窝凹陷而更加深邃的眼神,紧盯著他的手。 他的手白得透明,没有一丝血色,和那漆黑的脚形成鲜明对比。 祁让知道他肯定是发现了什么。 这一瞬间,所有的心绪,几日来的痛苦折磨,千迴百转,全都化作一个念头。 但愿这不是江晚余。 只要那女人能活著,假死也好,欺君也罢,他都认了。 不管她为了逃离他怎么处心积虑,不管有多少人帮助她逃跑,他都可以不再追究。 他只要她活著。 然而,下一刻,徐清盏便单膝跪地,悽愴地叫了声“小鱼”,一手按压在胸口,泪水伴著剧烈的咳喘倏忽而下。 祁让脑子嗡的一声,有什么东西在心底轰然倒塌。 “你,怎么確认是她?”他听到自己嘶哑的声音问道。 徐清盏咳了很久,才渐渐平復下来。 他艰涩开口,语不成句:“那年,小鱼为了救我,左脚的脚趾被人踩断了两根,后来就,一直没长好……” “皇上您摸摸看,这两根脚趾,是畸形的……”他伸手去拉祁让的手。 祁让的手冷得像冰块,周身的血液都像冻住了一样。 他与她同床共枕,与她亲密无间,却从不曾发现这个细节。 他的心已经冷到了极致,又从那彻骨的寒凉里,生出痛,生出怨,生出恨。 “你说,她是不是个狠毒的女人,对朕狠,对她自己也狠!” 他咬牙切齿,一把抓住了徐清盏的领口:“朕到底哪里比不过沈长安,她为什么要这样对朕?” 徐清盏被他揪著衣领,不得不与他对视,从他深海般的眼底,看到愤恨与不甘。 “皇上没有不好,只是太晚遇见她而已。” “那你呢,你不是比沈长安更早遇见她吗?”祁让问。 徐清盏血红的眼底雾气瀰漫:“是啊,可能我遇见的太早了。” 早也不行,晚也不行,唯独沈长安,是不早不晚,刚刚好。 祁让定定看他,抓著他衣领的手青筋隱现:“徐清盏,你已经骗过朕一次,倘若你再敢骗朕,朕就將你凌迟处死!” “臣没有骗皇上,这真的是她。”徐清盏说,“臣寧愿她欺君,也不愿她死。” 祁让鬆开他,眼中光芒熄灭,重归黯淡,如同繁星密布的夜空被乌云遮盖。 “她肯定是在怨朕,因为朕不由分说將她打入了冷宫。” “其实朕知道她是冤枉的,朕把她打入冷宫,是为了暂时稳住前朝的官员,同时也能確保她不会被后宫妃嬪骚扰。” “朕想著从天坛回来,天就该晴了,灾区的民眾你也该安置好了,到那时朕再把她放出来,给她晋一晋位分,来补偿她的委屈。” “可她却……” “你说,她这样做是不是为了报復朕?她想用这种方式让朕痛苦,是吗?” “可她以前也不是没受过委屈,不都没什么事吗,怎么就这回忍不了了?” “她真的会自焚吗,她纵然对朕没有半分留恋,连你和沈长安都能捨弃吗?” 他一句接一句地问出心中疑问,几天来积攒在心底的各种情绪也一股脑地向徐清盏发泄出来。 他原是嫉妒徐清盏的,可此时此刻,这个令他嫉妒的男人,却成了他和江晚余之间唯一的联繫。 他心里那些不能与外人言说的话,只能说给徐清盏听。 徐清盏还保持著单膝跪地的姿势,仰头看著这个至高无上的帝王,像个醉酒的人一样在自己面前絮语。 他恨他。 恨他夺走了小鱼的清白,禁錮了小鱼的自由,摧毁了小鱼的希望。 他却只能將这恨意深埋心底,缓缓拉起白布,重新將尸身盖起。 “皇上以为的对她好,未必是她想要的。 她已经绝望到连自己的性命都不要了,哪里还能顾念我们? 快过年了,皇上就让她入土为安吧!” “不!”祁让断然否决,目光阴鷙,“朕不会让她下葬的,朕说过,不管她是死是活,都要陪在朕的身边。” 徐清盏愕然看著他,像看一个疯子。 “不下葬也行,等到长安得胜归来,还能再见她最后一面。” “不行!”祁让再次否决,神情愈发偏执,“朕不会让他们相见的,她是朕的人,和沈长安已经没有任何关係。” “既然如此,皇上就把她烧了吧,把她的骨灰装进罈子里,这样她照样可以陪著皇上,皇上想把她放在哪里都可以。”徐清盏提议道。 祁让哑了声,望著被白布遮盖的躯体,似乎在认真思考他的建议。 过了一会儿,才缓缓道:“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吧,切记,暂时不要让沈长安知道。” 长安呀? 徐清盏慢慢起身,一手压著心口,望向西北方。 此时此刻,西北军营,沈长安正攥著一封信,在呼啸的北风中望向京城的方向。 西北边塞的风,吹不到紫禁城。 他心爱的姑娘,却葬身在了紫禁城的火海里。 军营上空响起队伍集合的號角,今天,是西北军与胡人最后的决战。 胡人已经溃不成军,他知道自己此战必胜。 他甚至已经提前写好了捷报以及请求回京的奏摺,只等著胡人投降后,就班师回朝。 可是,有人却在这时候给他送来了噩耗,他的晚晚,他视若生命一样的姑娘,被一场大火烧死在了冷宫。 祁让不是挖空心思,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得到她吗? 既然得到了,为何又要將她打入冷宫,任由她被大火焚烧? 自己一次次浴血奋战,战场上九死一生,换来的就是天人永隔吗? 那样的天子,真的值得自己效忠吗? “沈小侯爷,良禽择木,良將择主,请您早下决断吧!”送信的使者態度恭敬道,“我们主子就等您一句话了。” 第182章 杀了祁让,为他的晚晚討个公道 北风猎猎,號角震天。 沈长安身后的红色披风在风中狂舞,如同他体內翻滚叫囂的热血,如同他心底起伏不定的浪潮。 他以为,当初在南书房做出的抉择,已经是他此生做出的最艰难的抉择。 他以为,他向祁让坦白了一切,就能让晚余在宫里的日子好过一些。 他以为,祁让那样不顾一切地想要留住晚余,必定会护她周全。 而今,他所有的以为,都成了空。 他的晚晚,死了! 死在了那个非她不可的男人亲手为她打造的牢笼里。 他想起那日在宫道上,晚余送他离开。 他请她无论如何一定要好好活著,如果没有她,他此生都没有勇气再回京城。 晚余哭著答应他,说她会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的等著他…… 那时的他,怎么会想到,这一別,就是永別呢? 满腔的痛楚化为一声苦笑。 他沈长安,手握重兵,號令三军,却护不住一个姑娘。 要不,就反了吧? 杀回京城! 杀了祁让! 为他的晚晚討回一个公道。 这个念头如同野火一样在他心底蔓延,瞬间化作燎原之势。 他手握长剑,指节握到发白,牙关咬得几乎要渗出血。 他真恨不得现在就挥剑杀回皇城,让那高高在上的天子,也尝尝烈火焚身的滋味。 可是…… 边关怎么办? 百姓怎么办? 他真的要放弃已经在望的胜利,把这片土地拱手让与胡人吗? 他做不到就这样离开。 同样也做不到对晚余的死不管不顾。 他不明白,为什么上天总要让他一次次面临这样的抉择。 也不明白,为什么他的一腔赤诚,换来的却是这样的结局。 凭什么他拼死守卫河山,那个抢走並害死了他心中所爱的男人,却毫髮无损地高坐於明堂之上? 战鼓声声,三军待发。 使者也在等他的答覆。 “沈小侯爷,快做决断吧,只要您一句话,將来这天下,必有一半是您的。” 天下? 沈长安转头看他,眼底血色瀰漫。 他想要的是这天下吗? 不。 他只想让那个人给晚晚偿命。 可他若此刻反了,西北必將再次沦陷於胡人的铁蹄之下。 就像他日夜兼程从京城赶回来的时候,看到的那城破人亡,尸骨遍野的情形一样。 这是他拿命守护的土地。 是平西侯府世代拋头颅,洒热血的地方。 他真的要为了一个人,放弃千千万万人吗? 即使那一人在他心中,抵得过整个世界。 “沈小侯爷,不要再犹豫了……”使者进一步地催促。 沈长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已然变得决绝。 仓啷一声,长剑出鞘。 寒光过处,血溅三尺! 使者双眼圆睁,不可置信地栽倒在地。 “晚晚不会希望我成为乱臣贼子的。”沈长安看著地上的尸体,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战鼓声和號角声愈发急促,他最后一次抬眼望向京城的方向,手握滴血长剑,转过身,逆著风,大步而去。 这一生,他终究没能护住她。 但这片土地,他必须守住。 …… 祁让在徐清盏的劝说下,终於搬回了乾清宫。 那具尸身,也被徐清盏烧成灰烬,装进罈子,送到了他的寢殿里。 他把那罈子和雪人一起藏在衣柜的最底层,加了两把锁,把它牢牢锁在里面。 儘管这样很瘮人,但所有人都以为,这件事总算能告一段落了。 他却在私下里和孙良言说,让孙良言暗中派人追查晚余的下落,贤妃和太后那里也要接著查。 孙良言问他为什么,徐清盏不是已经確认过了吗,贤妃那里也问了好几遍。 就连负责看守冷宫的侍卫都在慎刑司被挨个严刑拷打了好几轮。 所有的证据都证明江美人已经死了,那具焦尸就是江美人。 还有什么好追查的? 祁让却不这么认为,他说,徐清盏也有可能是被江晚余骗了,贤妃死不承认,兴许是骑虎难下,认了是死罪,不认还能苟活。 总之,他还是不相信江晚余就这么死了。 或者说,他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这个事实。 不放弃追查,不过是给自己留个念想,留一点些微的希望。 孙良言打心底里不赞同他这样做。 帝王家最要不得的就是深情,薄情寡义的皇帝才能坐稳江山。 这个道理,皇上从前是最明白不过的,而今却因为一个江美人,令自己一叶障目,泥足深陷。 他表面上听从了祁让的吩咐,转头就去了司礼监找徐清盏。 徐清盏经此一事,身体状况更不如前,即便裹著厚厚的狐裘,都遮不住他瘦骨嶙峋的身形。 孙良言说明来意,诚恳道:“咱家不是来替皇上试探掌印的,而是真心希望江美人无论生死都能得到安寧。 可皇上一直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万一让他发现什么端倪,必定又是好一番折腾。 况且咱家领了皇命,纹丝不动也是不行的,还得劳烦掌印想想法子。” 徐清盏未开口便是一阵咳,那双总是流光溢彩的狐狸眼如今也没了神采,如同蒙了尘的黑曜石。 他闭口不谈晚余的生死,只淡淡道:“孙公公不是皇上最贴心的人吗,怎么却要违背皇上的意愿行事? 你就不怕皇上知道了砍你的脑袋?” “只要皇上恢復正常,掉脑袋我也认了。” 孙良言说,“我的名字是圣母皇太后赐的,她老人家临终之前將皇上託付於我,皇上如今这样,我死了也没脸下去见她。” 徐清盏不动声色地看他:“孙公公这名字叫的当之无愧,但皇上这样,我也没什么好办法。 反正江美人已经不在了,皇上再如何不甘,人也不可能再活过来。 你就听他的话接著查吧,时间长了,什么也查不到,他慢慢也就放下了。” “掌印此话当真?”孙良言隱晦道,“您当真能放心让我接著查?” 徐清盏多聪明的人,自然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人都死了,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你查你的。” “真死了吗?”孙良言终究是没忍住,小声问了出来。 第183章 她心里当真是不念他半分好吗? 徐清盏上下打量他,灰暗的眼神没有一丝波动:“孙公公何出此言?江美人的骨灰不都已经被皇上锁起来了吗? 皇上若真不信,怎会將她如此珍重地锁起来? 让你接著查,不过是一时之间接受不了罢了。 眼下马上就要过年,年里年外这么多事,你不要怕打扰他,要让他忙起来。 让他不停的忙,不停的忙,忙得很了,別的自然也就顾不上了。” 孙良言的眼睛瞬间亮起:“这倒是个好法子,还是掌印脑筋好使。” “孙公公慢走不送。”徐清盏懒洋洋地抱了抱拳,又窝回到椅子里。 孙良言也不计较他的失礼,道了谢匆匆离去。 三日后,八百里加急的捷报从西北送回京城。 沈长安不仅一举击退胡人,並率军攻入了胡人的王庭,逼得胡人可汗不得不亲自出城求和,请求与天朝签订百年休战盟约。 为表诚意,自愿將自己最疼爱的七公主送到天朝和亲。 消息传开,朝野上下人心振奋,扬眉吐气,百姓更是欢呼雀跃,载歌载舞,敲锣打鼓地在大街小巷歌颂沈小侯爷的英勇战绩。 恰逢除夕,天子在承天殿大宴群臣,辞旧迎新,庆贺西北大捷。 文武百官全都喜气洋洋,皇帝和太后一党则全程强顏欢笑。 太后没能策反沈长安,送信的使者至今音讯全无。 倘若被沈长安杀了倒也还好,就怕沈长安留著那人的性命回京向皇帝告发他们。 皇帝已经准了沈长安回京的请求,等沈长安安排好西北的善后事宜,最迟两三个月,就会带著胡人的议和官员一同回京。 所以,他们要想確保万无一失,唯一的办法,就是杀了沈长安。 可沈长安那样的人,岂是想杀就能杀死的? 万一派去的杀手也被他擒获,只会让局势更加不利。 这样的情形下,太后哪里还能吃得下饭? 面对著满桌子美味佳肴,连筷子都不想动一下。 祁让也不动筷,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文武百官,不拘谁敬的酒,他统统来者不拒。 往年宫中设宴,他从不曾这样。 大家都说他今年是因为西北大捷心里高兴,只有孙良言和徐清盏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宴席將近三更才散,回到乾清宫,刚好子时。 孙良言端了一碗饺子给祁让吃。 饺子与交子谐音,交是交替,子是子时,象徵著新年旧年的交替。 所谓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只有送走旧年,才能以全新的面貌迎接新的一年。 祁让喝了太多酒,靠坐在床头,醉眼朦朧地盯著那碗饺子,听孙良言说著辞旧迎新的吉祥话。 孙良言说完之后,夹了一只饺子送到他面前,却被他伸手挡开。 他不吃。 他不想让旧的走,也不想让新的来。 这偌大的皇宫,少了那个人,对他来说,新年旧年都没什么区別。 他不知道那人此刻在哪里。 是在他的衣柜里,还是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苟且偷生? 沈长安就要回来了。 到时候,他该怎么和沈长安说呢? 沈长安走的时候,和他立下了口头的军令状。 沈长安回西北平乱,他保徐清盏和江晚余在宫中平安。 而今,徐清盏成了病秧子,江晚余成了一堆灰烬,一缕鬼魂,或者,一个浪跡天涯,居无定所的逃犯? 孙良言暗中找了这么久,都没有她的音讯。 他想,一个人的踪跡,如果连皇家亲卫都找不到的话,大抵是真的死了吧? 就是不知道,她是死於那场大火,还是死在了逃亡的路上? 他想,这世间真的再也没有如此狠心的女人了。 那样一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女人,怎么会长了那样一副冷硬的心肠? 五年的陪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她竟然能走得那么义无反顾,死得那么乾脆利索。 她心里,当真是不念他半分好吗? 不是说女人的身子给了谁,就会对谁死心塌地吗? 为什么她不是这样? 为什么偏就她和別人不一样? 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他好像从始至终都没有看懂过她。 但不管怎么说,她的心是真的狠。 这一点毋庸置疑。 他恨得牙痒,挥手打翻了饺子碗。 孙良言嚇一大跳,知道他这是又想起了江美人,忙出声转移他的注意力: “皇上不吃饺子,也请快些睡吧,明日一早还要去奉天殿祭祖,祭祖过后,还要接受百官朝拜,之后还要去给太后拜年,后宫的主子娘娘们也要给您拜年……” “闭嘴!” 祁让忍无可忍,醉酒的眸子泛著血丝,仿佛下一刻就要杀人:“过个年怎么这么多事,多少天了,朕一点空閒都没有,依朕看,这年不过也罢!” “过年不都这样吗,皇上忙,其他人更忙。”孙良言好言相劝,心里却说,忙成这样,也没耽误你想江美人。 这一天天的,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好在正月里事情多,从初一忙到了十五,元宵节这天,皇上又要上城楼观灯看烟火,与民同乐。 十五过后,朝堂正常运作,祁让便开始了无休止的上朝听政,下朝批摺子召见官员的日子。 等到天气转暖,到了春耕时节,他还要登神坛祭祀先农,並亲自下地耕田,祈祷神明保佑大鄴朝这一年风调雨顺,五穀丰登。 忙完这些,已是桃红柳绿,风和日暖的仲春时节。 西北那边送来消息,沈长安已经带著胡人的议和官员,以及那位和亲的公主踏上了归京的路程。 孙良言心想,两国议和是大事,届时皇上又要好一番忙碌。 听闻那胡人公主甚是貌美,但愿她的到来,能分散皇上对江美人的想念。 说起来,就算没有胡人公主,后宫也该选秀了。 正想著要不要和胡尽忠说说,让那狗东西好好物色几个合皇上心意的送进宫来,一只信鸽扑棱著翅膀落在了他肩头。 孙良言看到这只信鸽,神情立刻变得严肃,抓住信鸽,匆匆进了南书房。 “皇上,是南崖禪院的信鸽。” 祁让一身明黄龙袍坐在书案后面,春日阳光穿窗而过,照在他冷峻削瘦的脸上,眉宇间是春风都吹不开的阴鬱之色。 听到南崖禪院四个字,他停下笔,从一堆奏摺中抬起头,幽深凤眸微微眯起,里面有锋芒一闪而过。 孙良言取下鸽子脚上的竹筒呈上。 祁让伸手接过,从那细细的竹筒里抽出一张字条。 字条展开,他漫不经心地看过去,下一刻,脸色陡然变得凝重,又將字条重新看了一遍。 孙良言一惊,正要问他出了什么事,他已经冷声下达命令:“孙良言,即刻调三千兵马,隨朕去往南崖禪院!” 孙良言听他话里带著颤音,顿觉大事不妙:“皇上,出什么事了,好好的怎么突然调兵?” 祁让捏著字条,神情复杂难辨,震惊中夹杂著愤恨,愤恨中又夹杂著一丝狂喜,狂喜中隱约又有杀气浮现。 “调兵,出城,要快!”他沉声命令,人已经绕过书案,率先向外走去。 第184章 祁让才是真正的骗子 夕阳西下,晚霞满天。 徐徐降临的暮色中,南崖禪院的钟声悠然响起,伴著归鸟的鸣叫在山间迴荡。 晚余缓缓睁开眼睛,看到一个身穿灰白僧袍的修长身影披著暖黄灯光站在床前。 “施主,你醒了?” 清润醇厚的语调,和窗外悠远的钟声一样,透著看破红尘的平和淡然。 晚余一时不能適应光亮,眯著眼去看那人的脸。 那人正好也弯下腰来看她。 四目相对,晚余惊悚地看到一张和祁让一模一样的脸。 她嚇得发出一声惊呼,挣扎著就要坐起来,却因为虚弱无力,只抬起半个身子,便又重重跌了回去。 “娘子別怕,奴婢在呢,这是忘尘大师,不是旁人。”紫苏跑过来,握住她的手连声安抚。 也不怪娘子嚇成这样,她都已经在这里住了好几天,每次看到忘尘大师那张和皇上一模一样的脸,还是会忍不住心惊肉跳。 忘尘大师和皇上真的太像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若非晋王殿下此时还被皇上囚禁在擷芳殿,她都要以为这位就是晋王了。 “忘尘大师?”晚余重复这个名字,惊魂未定地向那人看过去。 那人安静站在床前,一袭灰白僧袍洗得微微发旧,胸前掛著一串乌木佛珠,每一颗都泛著温润的光泽。 他眉目也很温润,眼神平静如水,唇角一抹看透世事的淡然笑意,又因著那与生俱来的清贵气度,更添几分超然物外的洒脱。 他一只手竖在胸前,手型和祁让也很相似,骨节分明,白皙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乾净,虎口掛著一小串菩提念珠,连这念珠都和祁让那串一模一样。 晚余的心砰砰直跳。 这人除了穿僧袍,没头髮,气场比祁让温和,其他的,简直就是和祁让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前些日子,她怀疑自己在擷芳殿见到的那个晋王是祁让假扮,甚至怀疑真正的晋王早就死了。 没想到这不知名的地方,竟然也有一个和祁让一模一样的人? 这人到底是谁? 他绝不仅仅只是一个普通的僧人。 难道他才是真正的晋王,被祁让瞒著世人悄悄送到了寺庙落髮为僧? 可是,她们现在所在的地方是山西晋中,也是晋王祁望的封地所在。 祁让再怎么著,也不能把晋王送回他自己的封地吧? 这样和放虎归山有什么区別? 晚余脑子昏昏沉沉,一时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抓住紫苏的手问她:“咱们这是在哪儿?” “娘子,这里是南崖禪院。”紫苏说,“前些日子奴婢染了时疫,娘子没日没夜的照顾奴婢,不幸被奴婢过了病气,奴婢刚好,娘子就病倒了。 客栈掌柜发现后,就把咱们赶了出来,镇上的几家医馆人满为患,奴婢等不及,听人说南崖禪寺的忘尘大师精通医术,慈悲为怀,就带著娘子前来求医。” 她说到这里,凑近晚余耳边小声道:“奴婢那天第一眼看见忘尘大师,也嚇得肝胆俱裂,以为是皇上找过来了。 但忘尘大师只是长得像皇上,和皇上没什么关係,娘子这几日一直昏迷不醒,多亏忘尘大师医术高明,细心照料,娘子才能转危为安。” 晚余听她这么说,不禁在心里笑她太天真。 世间的確有很多容貌相似之人,但除非一母双胎,否则绝不可能长得一模一样。 虽然她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但眼前这人,如果不是祁让本人假扮,那就一定是晋王祁望。 无论祁让把祁望放在这里是出於什么目的,都不可能不派人暗中监视。 或许这南崖禪院本身就是一张无形的天罗地网。 原本这张网是用来困住祁望的,现在却被她们误打误撞地闯了进来。 这才是真正的自投罗网。 “紫苏,快,收拾东西,咱们现在就走。”晚余心急如焚,强撑著身子坐起来。 奈何她大病未愈,只是一个起身的动作,就令她一阵头晕眼,差点又跌回去。 “天色已晚,娘子又这样虚弱,哪里走得了路?”紫苏扶住她,往她身后垫了个枕头,让她靠坐在床头,“奴婢知道娘子害怕什么,但忘尘大师真的是好人,他不会害咱们的。” “阿弥陀佛!”忘尘大师念了声佛號,温声道,“施主昏睡多日,如今即便醒了,也不能乱动,要静养几日才能下床。” 晚余转头看他,看到他的脸,不禁又是一阵心惊。 这张和祁让一模一样的脸,让她生出一种深深的难以言喻的宿命感,仿佛冥冥之中早已註定,不管她逃到哪里,都逃不出祁让的手心。 就像猴子无论如何都翻不出如来的掌心一样。 祁让对她的压迫,就是压在猴子身上的五指山。 纵然猴子有千般本领,万般变化,也抵不过如来一根手指。 这一刻,她真的……好绝望。 如果这人真是晋王,这座禪院周围,必定有数不清的暗卫在监视著他的一举一动。 一旦有任何风吹草动,那些暗卫就会以最快的速度將消息送达紫禁城。 祁让生性多疑,如果暗卫在信报中提到她和紫苏,祁让肯定会联想到她身上。 下一步,只怕就要派人来抓她了。 所以,她必须马上离开,走不动也要走。 “扶我起来,咱们走,东西不要收拾了。”她急切地向紫苏伸出手。 紫苏见她执意要走,为难地看向忘尘大师,“大师,您有没有什么丸药让我们带一些走?” 忘尘大师看看晚余,又看看她,面色平静道:“你家娘子的药凉了,你去帮她热一热吧,贫僧和她单独说几句话。” “这……”紫苏犹豫著看了晚余一眼。 晚余朝她点了点头:“你去吧!” 紫苏答应一声,端起药碗退出去,又把房门从外面关上。 “大师有话请讲。”晚余虚虚抬手。 忘尘大师拨弄著佛珠,在摇曳的灯光里斟酌一刻,才缓缓道:“你是晚棠的妹妹吧?” 晚余脑子嗡的一声,彻底確认了自己的猜测。 眼前这人,真的是晋王祁望。 祁望在这里,也就说明擷芳殿那个是祁让假扮的。 那个口口声声说她是骗子的人,才是真正的骗子。 如果说祁让那样做是想利用她让太后露出马脚,將晋王余党一举剷除。 那么,祁让把真正的晋王送回封地囚禁的目的,估计也和这个差不多。 他想看看晋王的封地还有多少人拥护晋王,也想看看晋王会不会贼心不死,暗中与旧部联络。 这一切,原本已经和自己没有关係,可自己偏偏又阴差阳错地闯了进来。 所以,这真的是宿命吗? 她看著晋王那张和祁让一般无二的脸,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承认是江晚棠的妹妹。 万一晋王贼心不死,她承认了自己的身份,晋王会不会拿她来对付祁让? 晋王知道她和祁让的关係吗? 紫苏这几天,有没有说漏过什么? 第185章 你不是他,你不知道他的疯狂 晚余瞬间想了很多,也迟迟没有开口。 可她不开口,对於晋王这样通透的人来说,基本已经算是默认。 “你不要怕,我不会伤害你的。” 祁望不再自称贫僧,语气也变得更加温和,“那天,我第一眼看到你,就猜到你是晚棠的妹妹,你的婢女看到我那样震惊,我猜她肯定是认识祁让的,两下一联繫,就什么都明白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晚余想不承认也不行了。 心里想著,果然是祁让的孪生兄弟,脑筋和祁让一样好使。 或者说,皇室中人都是一样的敏感多疑,举一反十。 就是不知道,他接下来会怎样对待自己? 祁望像是猜到她心中所想,笑了笑说:“其实,我在猜到你身份之后,是不想收留你的,奈何你已经昏迷不醒,我不得不冒险將你留下。” “为什么?”晚余终於开口,“大师为什么不想收留我?” “因为我是晋王,这里是祁让专门为我打造的牢笼,你既然是从宫里逃出来的,肯定不想被他发现行踪。”祁望毫不避讳地拋出自己的身份,然后去看晚余的反应。 晚余面露惊讶之色:“晋王,不是被皇上关在擷芳殿吗?” “擷芳殿?”晋王仿佛也很惊讶,“你们都以为我在那里吗?” “是啊,姐姐还曾多次请求皇上,想去擷芳殿看晋王,皇上一次都没准许。” 晚余看著他,半真半假道,“我还以为晋王被皇上杀了,所以皇上才不让姐姐去看他。” 祁望那看破红尘般淡泊的神情,终於有了一丝裂缝:“你姐姐她,还好吗?” 晚余摇摇头:“我不知道她好不好,一个人心里苦不苦,只有她自己知道。” 祁望手拈佛珠,那双和祁让一模一样的凤眸,渐渐蒙上一层薄雾:“是我误了她,如果当初她嫁的是祁让,现在可能已经是母仪天下的皇后了。” “是啊!” 晚余轻轻一声嘆息,心说你不仅误了她,也误了我。 如果当初祁让如愿娶到了江晚棠,说不定自己和长安早就在一起了,又怎么会落到如今这般田地? 正想著,祁望突然又道:“其实,我最愧对的人是你。” “什么意思?”晚余疑惑看他。 祁望握著佛珠,面露愧疚之色:“让你进宫代替你姐姐,是我的主意。” 晚余耳边仿佛一道惊雷炸响,一下子坐直了身体,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 “为什么?”她隔了好半晌才喃喃道,“为什么是你,我进宫的时候,你不是已经被囚禁了吗?” “在我意识到我们要败给祁让时,就已经提前交代过你父亲。” 祁望垂下眼睫,握著佛珠的手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对不起,晚余,我当时只是担心我们兵败之后,你姐姐会受辱,没有顾及到你的感受……” 晚余愕然看著他,泪水瞬间衝出眼眶。 祁望愧疚的脸在她的泪眼中模糊成一团,她以手掩面,压抑的哭泣声从指缝溢出来。 她在那吃人的皇宫捱过了五年,又为了逃离皇宫跋涉千里,时至今日,才从这救了她一命的人口中得知,她所有苦难的根源,都是因为这人而起。 而这人之所以给她带来苦难,是为了让自己心爱的人免受苦难。 这究竟是什么样的孽缘? 这究竟是什么样的宿命? “晚余,对不起……”祁望惭愧道,“我造的罪业由我来偿还,你不要恨你姐姐,你姐姐她也很可怜。” “她哪里可怜?” 晚余放下手,泪眼朦朧地质问他,“她哪里可怜,她生下来就是国公府的嫡长女,她千娇万宠,眾星捧月,全家人都围著她转。 她享受著家中姐妹都没有的待遇,锦衣玉食的长大,两个皇子爭抢著求娶她。 是她自己选错了人,站错了队,最后的苦果却由我来替她咽下,她哪里可怜,你告诉我,她哪里可怜?” 带著哭腔的质问,一声声敲击在祁望心头。 他答不上来,只能一下一下拨弄著佛珠,口中默默念诵佛號。 晚余恨到极致,却又是那样的无力。 一切早在五年前就成了定局。 她的命运,全都因为那场夺位之战被顛覆,被改写。 她却已经分不清,到底是谁真正毁了她的人生。 而她直到今天,所得到的只有一句——晚余,对不起。 她忍著痛,抹了一把眼泪,恨恨道:“祁让为什么没有杀了你?” 祁望拨弄佛珠的手微微一顿,幽幽道:“可能,他捨不得吧!” “捨不得?”晚余不禁发出一声冷笑,“他那样冷血心肠的人,连自己的亲生父亲都杀了,凭什么捨不得你?” “他不是捨不得我,是捨不得我身上流著的母妃的血。” 祁望唇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无限的悲悯在眼底蔓延,“我是他和母妃在这世间唯一的联繫,我死了,他就是真正的孤儿了。” “所以他把我关在这里,让我青灯古佛,余生都在懺悔中度过,是他给自己留的最后一点念想,也是给我最残忍的惩罚。” 这就残忍了吗? 晚余心想,如果青灯古佛度余生就是残忍,那自己所遭的罪,又算什么? 她不想再追问,也不想再为自己叫屈。 此时此刻,她只想逃离。 以最快的速度逃离。 她掀开被子下了床,找到鞋子穿上,什么也不要,就这样两手空空,步履蹣跚地向外走去。 “晚余!”祁望试著劝她,“天黑了,你明天再走吧,祁让就算真的猜到是你,也没这么快赶过来。” “你不是他,你不知道他的疯狂。” 晚余丟下一句话,头也不回地走到门口,伸手拉开了门。 门外,紫苏捧著药碗,身子朝向禪房,头向后望著院门的方向,僵硬成一尊远古石像。 在她身后,是满院子持刀而立的黑甲兵士。 松油火把驱散暮色,將半边天照得亮如白昼。 院门大开,隱约可见火把如一条火龙在山道上蜿蜒而行,一个高大的玄色身影,在一群兵士的簇拥下,携著势不可挡的杀气阔步走了进来。 第186章 皇上何不就当我死了 晚余在看到祁让走进来的瞬间,周身的血液都凝固起来,手脚冰凉如坠冰窖。 明明是融融春日,她却感到冬日般彻骨的寒意。 待看到祁让身后紧隨而来的一抹消瘦身影,又於那彻骨的寒意中多出几分惊惧与担忧。 祁让这奸诈之徒,无耻之辈,居然把清盏也带来了。 他要干什么? 他是不是又想拿清盏来威胁她,逼她回去? 清盏怎么瘦成了这样? 原以为他们此生都不能再相见,没想到竟又在这样的境地重逢。 或许,他们这几个人,真的是前世註定的孽缘吧,兜兜转转,终究是离不得,又近不得。 晚余扶著门框,勉力支撑著自己发软的身子,哀伤又绝望的目光隔著满院子的黑甲兵士和徐清盏遥遥相望。 徐清盏仍旧一身大红绣金蟒袍,已是暖春,他还披著厚厚的披风,在微凉的夜风中发出阵阵轻咳。 他跟在祁让身后,视线穿过人群,望向那个穿著宽大僧袍,依门而立的姑娘,心中思绪如潮,五味杂陈。 皇上只命他带一队东厂番子隨军出发,一路上都没有告诉他此行的目的。 他隱约猜到是和小鱼有关,只是皇上盯得太紧,他不敢私下行动。 而今小鱼就在眼前,他心中猜想也得到证实。 能让皇上如此疯狂不顾一切的,果然只有小鱼。 他知道小鱼没死,只是没想到,她竟然会向西而行。 向西,是长安的方向。 她是不是想著,皇上肯定以为她不敢去找长安,所以才故意反其道而行。 她这样虽然冒险,但也確实高明,別说皇上,连自己都没想到。 可是,她的行踪又是如何被皇上得知的呢? 皇上怎么会知道她在这个偏远的禪寺? 徐清盏带著满腹疑问,跟在祁让后面,一步一步向晚余所在的禪房走去。 隨即,就看到晚余身后缓缓走出一个灰袍僧人,那僧人的脸,和祁让一模一样。 徐清盏如遭雷击,电光石火间想通了一切。 这人是晋王祁望。 祁望不在擷芳殿,也没有被皇上暗中杀害,而是被皇上秘密送到了这里落髮为僧。 小鱼的行踪,定然是负责监视晋王的暗卫告诉皇上的。 皇上当年不知出於什么目的留了晋王一命,又因为留了晋王一命而阴差阳错地得知了晚余的行踪。 所谓造化弄人,便是如此吗? 徐清盏苦笑,抬头望天。 夜色苍茫,天穹高远,那隱在浩瀚星空之后的神明,静默无声。 祁让在无边的静默中,一步一步向著禪房走去。 那个原本已经变成一堆骨灰躺在他衣柜里的女人,如今就活生生地出现在他眼前。 他想了一路,怀疑了一路,始终不能確定暗卫信中所说的女子是不是她。 现在,他的所有猜想都得到了证实。 这个狡猾的女人,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她骗得他好苦! 这些日子,他食不知味,夜不成眠,为了她,心血都要耗尽了。 她却没心没肺地在外面游荡。 还游荡到了晋中,游荡到了祁望的禪院里。 这大概就是天意吧! 老天爷都看不下去这个骗子的所作所为,才让她走到了这里,让自己发现了她的踪跡。 徐清盏! 孙良言! 都是好样的! 一个两个都为这骗子打掩护,把他这个皇帝当傻子戏耍! 他咬著牙,手握腰间佩剑,迈步上了台阶。 摇曳的火把將他本就高大的身影映得更高更大,像一座扑面而来的山,像一头扑向猎物的兽。 强悍的压迫感伴著怒火如夜色瀰漫而来,晚余无处遁逃,一只手死死抓住门框。 祁望突然从她身后走出来,手挽佛珠挡在了她面前。 紫苏也终於从震惊中回过神,放下药碗,从祁望身侧挤过去,扶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子。 祁让握在剑柄上的手青筋突起,幽深凤眸乌沉沉地对上祁望那双和他一模一样,却平和悲悯的眼睛。 五年了。 自从他將祁望囚於此地,就没打算再见他。 如今却因为一个骗子,一个可恶至极的女人,再次见到了他。 可见当初留他一命,也不是完全没有用。 四周寂静,只有松油火把时不时爆出清脆的噼啪之声。 兄弟二人无声的对视让所有人都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许久,还是祁望先竖掌在胸前,弯腰低头念了声佛號:“阿弥陀佛,贫僧忘尘拜见皇上。” “忘尘?”祁让冷嗤一声,“拨几颗佛珠,念几声佛號,就当真能忘却前尘了吗?” “忘不了,就是道行不够,勤加修行就是了。”祁望面色平静,语气平和。 祁让冷冷看他:“朕今日来不是和你参禪的,你让开,別挡朕的道。” 祁望纹丝不动:“贫僧知道皇上为何而来,但这位施主大病未愈……” “让开!”祁让不等他说完,长剑出鞘,直指他心口,“让开!” 祁望垂目看向停在心口的剑尖,神色依旧平和:“她是无辜的,你我都不该再逼迫她,佛说万物自有因果,强求不得……” “既如此,朕和她的因果,又与你何干?”祁让再次打断,声音比之前更添几分冷厉。 祁望哑口无言,默默退开。 祁让寒凉如水的目光,终於没有任何遮挡地落在晚余脸上。 而晚余,也避无可避地对上了他的视线。 从冬到春,不过是一个季节的变换,对於这怨偶般的两人,却恍若隔世。 他好像瘦了。 又好像病了。 儘管还是那样至尊至贵,气场强大,天子之威令人不敢直视。 可那紧锁的眉心,凹陷的眼窝,泛青的胡茬,却似藏著不可言说的苍凉与忧思。 玄色的袍服使他看起来冷峻肃杀,却也让他看起来更加消瘦。 那瘦伶伶的样子,和他手中的剑一样单薄又锋利。 祁让手中的剑没有收回,而是缓缓指向晚余。 她还活著。 她真的还活著! 这个念头如烈火灼烧著他的五臟六腑,又似寒冰封住了他的喉咙,让他发不出声。 他该怒的,该恨的,该立刻將她五大绑带回紫禁城锁起来的。 可是,为何胸腔里翻涌的,除了恨意,竟还有那么一丝可耻的欢喜? 她瘦了好多。 眼睛越发的大,下巴越发的尖,皮肤白得透明,没有一点血色。 那本就不合身的僧袍空空荡荡地罩在她身上,像田间驱逐鸟雀的稻草人。 她看著他,大大的眼睛里有惊慌,有愤恨,有倔强,有不甘,却没有半分柔情。 这狠心的女人! “你不是死了吗?”他用剑指著她,一字一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晚余迎著那刺目的寒光,无惧无畏道:“皇上何不就当我死了?” 第187章 我寧愿死,也不要被你玷污 祁让气得想杀人。 他都气成这样了,这该死的女人还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他怀疑,他就算真的一剑刺穿她的胸膛,她都不会皱一下眉头。 他满腔的怒火无处发泄,回身將长剑指向站在台阶下的徐清盏。 “上来,给朕好好看清楚她是谁?” 徐清盏攥著手指,迈步走上台阶,那双忧鬱的狐狸眼充满哀伤地看向晚余。 祁让摆了摆剑尖,示意他再近一点。 “你不是说她已经死了吗,不是说那具焦尸就是她吗?” “现在,你来告诉朕,这个人是谁?” “到底是你骗了朕,还是她骗了你?” “朕说过的,如果你再敢骗朕,朕就將你凌迟处死!” 他咬牙切齿,剑尖抵上徐清盏的胸膛,仿佛下一刻就要让他血溅当场。 “不要!” 晚余扑过来,奋力將徐清盏拉开,像一只护崽的母鸡一样挡在他前面。 “不关他的事,他什么也不知道,是我骗了皇上,骗了他,骗了所有人,皇上要杀就杀我吧!” 祁让终於从她视死如归的脸上看到了变化。 这变化却不是为了他。 而是为了徐清盏。 他拿剑指著她的时候她都不为所动,却不许他伤徐清盏分毫。 他气的要死,握剑的手都在发抖。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索性扔了剑,用力扒开徐清盏,抓著晚余的肩膀將人拖进房中,狠狠一脚踹在房门上。 房门砰的一声撞上门框,来回弹了好几次才归於安静。 满院子的人嚇得大气都不敢出。 徐清盏站在门前,看著那关关合合的房门,极力压抑著想要闯进去的衝动,心像是被无数只手用力撕扯,撕得他血肉模糊,痛不欲生。 房里,晚余被祁让抓著肩膀甩倒在床上。 “跑啊,你再跑啊,你这黑心肠的女人!” 晚余一阵头晕眼,不等她挣扎爬起,男人高大的身躯就像一座山朝她压了下来。 他真的瘦了好多,骨头硌得她生疼。 她的痛呼刚出口,就被他的唇堵了回去。 那样强势的,毁天灭地般的吻汹涌而来,根本不给她反应的机会。 身上的男人就像一头饿疯了的野兽,恨不得將她整个吞入腹中。 小小的床铺在她的挣扎和他的纠缠中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散架和不散架之间苦苦支撑。 她的唇被他咬的好疼,舌头也被他死死吮住,挣脱不得。 他粗硬的胡茬磨擦著她娇嫩的肌肤,如沙礪,如芒刺,让她难以忍受。 他的手从她宽大的僧袍探进去,掌心因著日夜兼程被韁绳磨出的茧子,抚过她细腻还有些许低烧的肌肤。 那久违的灼热的触感,让他的慾念在心底疯狂滋生,如同春日里疯长的野草。 晚余惊慌不已,羞辱到了极点。 外面还有一院子的兵士。 清盏就在她的门外。 祁让这疯狗,当真是半点尊严都不给她留。 她恨死了他,抱著他的头,狠狠咬住他作乱的舌。 血腥味在口腔蔓延开来。 祁让吃痛撤离,一手撑在她身侧,对她怒目而视:“你犯了欺君的死罪,还敢咬朕!” “那你就杀了我。”晚余狠狠瞪回去,“我寧愿死,也不要被你玷污。” 玷污? 又是玷污! 祁让所有的理智都被这两个字焚烧殆尽,气到极致,双眼通红地去撕她的僧袍。 “不!”晚余大惊失色,手脚並用踢打他,“你不能这样,这是佛门清静之地,你不能这样对我……” “呵!”祁让冷笑一声,手上毫不留情,“佛门又怎样,你以为你穿件僧袍,就是出家人了吗?” 呲啦一声,僧袍破裂,雪堆般的春色扑面而来。 他俯身下去,语气冷傲至极: “朕乃真龙天子,莫说你没有出家,便是真的皈依佛门,也要乖乖在朕的身下承欢!” “江晚余,朕要定了你,纵然你上天入地,也休想逃出朕的手心!” 粗硬的胡茬,炙热的唇,沿著起伏的曲线一路向下。 晚余阵阵颤慄,忍不住想惊声尖叫。 可是徐清盏就在外面。 她不能让他听到。 她压著声,恨意滔天地叫他的名字:“祁让,你不是人,你放开我,你这样,就不怕佛祖降罪於你吗?” “佛祖?” 祁让握住她的腰肢:“佛祖若真有灵,朕当年求他救母妃,他为何不救?” “朕在冷宫受尽苦难的时候,他在哪里?” “朕被人下毒九死一生的时候,他又在哪里?” “如今朕不过睡自己的女人,他就要惩罚朕吗?” “这样是非不分的佛祖,拜他何用?敬他何用?” “朕就是要污了他这佛门,看他能把朕怎么样!” 他疯了似的,握住她的细腰就要潜龙入海。 晚余挣不脱,躲不过,双眼绝望地越过他肩头,看向那掛在墙上拈微笑的菩萨画像。 佛度眾生,为何偏偏不度她? 禪房里的声音不可避免地传到外面,徐清盏紧闭双眼,双手在身侧死死攥紧。 他这二十多年的人生,受过无数的苦难,也受过无数的屈辱,却从来没有哪一刻,让他屈辱的想要死去。 他脸色灰白,削瘦的身子在夜风中摇摇欲坠。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在这里,也不知道自己能走去哪里。 他睁开眼睛,失神的目光看向那柄被祁让扔在地上的长剑。 他弯腰,將那柄剑捡了起来。 第188章 我不要你,我要清盏 “大人。”祁望上前一步抓住了徐清盏的手。 他不认识徐清盏,也不知道徐清盏的职务,只能叫他一声大人。 方才他听了祁让对徐清盏的质问,猜想徐清盏和晚余肯定关係非浅。 他唯恐徐清盏做出不理智的举动,死死抓住他的手,急切地劝他:“贫僧明白大人的感受,但那是皇上,大人回头看看你身后的铁甲军,只怕不等你进去,就会被万箭穿心,到那时,你让江施主情何以堪?” 徐清盏双眼通红,盯著他看:“王爷难道不恨他吗?” “阿弥陀佛,贫僧既入空门,昔日种种,与我来说便都是过眼烟云。” “那你为何阻止我?” “因为他是皇上,他代表的是不可侵犯的皇权,你杀不了他,只会白白送了性命,你死了,江施主往后余生都將无法释怀。” 徐清盏血红的眼底满是痛苦和挣扎:“你和晚余不过一面之缘,又为何替她著想?” 祁望又念了一声佛,隱晦道:“她是晚棠的妹妹,我们都亏欠了她,我从前虽不曾见过她,却日日为她诵经祈福,求佛祖庇护於她。” 徐清盏发出一声嗤笑:“那现在呢,是大师心不诚,还是佛祖没听到?” 祁望无言以对。 忽听祁让在里面声音发颤地叫晚余的名字,紧接著又向外大喊:“徐清盏,传太医!” 徐清盏霎时变了脸色,转身就走,被祁望一把拉住:“贫僧略通医术,江施主的病情贫僧也了解,就让贫僧和大人一起进去瞧瞧吧!” 徐清盏心中焦急,不知道晚余到底怎么了,又怕祁望医术不精耽误事。 紫苏抹著眼泪走过来:“掌印大人,忘尘大师医术很好,娘子的时疫就是他治好的。” “既如此,那就有劳大师了。”徐清盏推开门请他进去,又吩咐候在一旁的来禄去请太医过来。 两人进了禪房,见晚余紧闭著双眼被祁让抱在怀里,身上裹著祁让的袍子,头软绵绵地靠在祁让胸前,已经失去了知觉。 祁让的脸色也很不好,又慌张又懊恼,方才那恨不得毁天灭地的气势已然消失无踪。 看到徐清盏进来,他厉声道:“太医呢,不是叫你请太医吗?” 徐清盏看著晚余昏迷不醒的样子,喉咙一阵发紧,竭力保持冷静回道:“臣已经让人去请太医了,忘尘大师也会医术,皇上不妨让他先瞧瞧。” 祁让冷眼看著祁望,倒也没有反对。 祁望走到床前,向祁让道一声“贫僧冒犯了”,而后弯下腰,先探了晚余的鼻息,扒开晚余的眼皮看了看,又抓起她的一只手把了脉,叫隨后跟进来的紫苏帮他拿银针过来。 他这几日为晚余看诊,药箱就放在晚余的禪房里。 紫苏从药箱里取来银针,祁望接过来,在晚余的人中和双手虎口处扎了几针,晚余很快就醒了过来。 祁让小心翼翼地看著她,大气都不敢喘,叫她的名字都叫得格外心虚:“晚余,你好些了没,你想不想喝水?” 紫苏连忙倒了一杯水过来。 祁让伸手接过,亲自餵到她嘴边。 晚余虚弱地偏过头,目光无神地从床前站立的三个人身上扫过,气若游丝地开口道:“我不要你,我要清盏……” 徐清盏的眼泪差点夺眶而出。 祁让却气得心口发闷。 可眼下这情形,他又不敢发火,只能耐著性子道:“乖,张嘴,朕餵你。” 晚余摇头,眼泪倏忽而下:“清盏,我要清盏……” 祁让用力捏紧茶杯,想杀人的心都有了。 晚余却完全不顾及他的感受,只是奄奄一息地呢喃:“清盏,我要清盏……” 紫苏听得心惊肉跳。 徐清盏忍著眼泪,不敢上前。 祁望试著劝祁让:“都这个时候了,你就依著她吧,万一……” “闭嘴!”祁让冷声喝止他,黑著脸叫徐清盏,“你还愣著干什么?” 徐清盏不敢置信。 祁望轻轻推了他一下。 他连忙走过去,对祁让躬身道:“皇上恕罪,臣僭越了。” 祁让的眼神像刀子一样从他脸上划过,心不甘情不愿地站起身,把位子让出来。 徐清盏在床头坐下,小心翼翼地把晚余从祁让怀里接过来。 “清盏。”晚余叫了他一声,头靠在他怀里,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一样簌簌而下。 徐清盏的心都被她哭碎了,一只手轻轻揽著她,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不敢多用半分力道。 “別哭,我在呢!”他哽著声哄她,从祁让手里接过茶杯,餵到她乾裂的唇边,“来,先喝点水。” 晚余张开嘴,就著徐清盏的手,小口小口地喝水。 祁让看著她像个小猫咪一样乖巧地靠在徐清盏怀里,气得心臟直抽抽,一团火在体內横衝直撞,找不到发泄口。 这算怎么回事? 合著他日夜兼程,马不停蹄,千里奔赴而来,就是为了成全徐清盏吗? 这可恶的女人,就这样明晃晃的气他,不拿他当回事。 她眼里还有没有他这个皇帝? 她不就仗著她生了病,他不敢把她怎么样吗? 走著瞧,她总有病好的那一天! 他接连做了几个深呼吸,压下心头的怒火,对祁望说:“朕听闻晋中时疫凶猛,此番特地带了三千兵士和十几名太医,你叫人收拾出一间禪房,供太医们研討医方,另外再叫人把城中医术高明的大夫也找几个过来,和太医们一起研討。” 祁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眉眼不动如山:“贫僧遵旨。” 第189章 他要各种各样的折磨她 祁让交代完祁望,让他出去给晚余开方子煎药。 怕祁望不尽心,语带威胁道:“晋王妃在京城一直惦记著你。” 祁望微微变了脸色,隨即一声苦笑:“你放心,我如今已然心无杂念,否则,早在第一天见到江施主时就动手了。 我情愿此生与青灯古佛相伴,唯一的愿望,就是晚棠能够平安,你留著她不就是为了牵制我吗,所以,请你別再为难她。” “那要看你的表现。”祁让漠然道,“你好,她就好,你动,她就死!” 祁望攥著佛珠,静静与他对视:“你果然比我更適合做皇帝。” 祁让冷笑一声,唇角勾出嘲讽的弧度:“参了五年禪,就悟出这么点道理吗,看来你不仅不適合当皇帝,当和尚都没有慧根。” “……”祁望无言以对,片刻后,念了声佛號,躬身退了出去。 祁让冷眼看著他出了门,又回身神色恭谨地將房门关上。 其实,自己大可不必费此周章用江晚棠来牵制他,杀了他,才是一劳永逸的好法子。 可他身上流著母妃的血,也是自己在这世间与母妃最后的羈绊…… 祁让闭了闭眼,原地静默一刻,再睁眼,看到晚余还躺在徐清盏怀里。 那双纵然在他身下承欢时都像死鱼一样的眼睛,就那样泪汪汪地看著徐清盏,像是隔了好几辈子才重逢似的,一刻都不肯挪开。 徐清盏正拿著帕子动作轻柔地为她擦去唇角的水渍,低声细气地问她:“你好些了没,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晚余轻轻摇头,生怕他担心,那样虚弱还要反过来安慰他,“我没事,你不要怕。” 祁让心里像打翻了一个大醋缸,后槽牙磨得咯咯响。 这可恶的女人。 方才他问她好些了没,她理都不理他。 怎么徐清盏问她,她就愿意开口了? 她就是故意气他的。 她知道他现在不能把她怎么样,就想反过来拿捏他。 祁让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冲紫苏摆摆手,示意紫苏先出去。 等到屋里只剩下他们三人时,他迈步走到床前,低眉顺眼地和晚余商量:“时辰不早了,让徐清盏到別处歇息吧!” “不。”晚余立刻抓住了徐清盏的袖子,“你去別处睡,让清盏在这陪我。” 祁让立时冷了脸,差点又控制不住脾气,咬著腮帮子逼迫自己冷静。 没关係,没关係,徐清盏不过是个太监。 这样想著,他心里总算好受一些,又温声哄她:“你是朕的妃嬪,留一个太监在房里过夜算怎么回事,让外面的人看到岂不笑话?” 晚余不听,只死死抓住徐清盏的袖子不鬆手。 “朕会杀了他的。”祁让心底醋意翻涌,忍不住又放狠话。 奈何晚余丝毫不为所动,一脸的视死如归:“你最好连我一起杀了。” 祁让一口气上不来,脸色黑得像锅底灰。 如果他能下得了狠心杀她,就不会丟下一切千里奔赴而来,只需一道密令,就可以让她死得神不知鬼不觉。 这女人正是吃准了他不会杀她,才这般得寸进尺,蹬鼻子上脸。 可他刚刚差点把她折腾死,这会子实在有些理亏,也实在硬不起心肠。 他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片刻后,勉强恢復了平静,捏著拇指上的翡翠扳指缓缓道: “朕知道你是怕朕追究徐清盏对朕的欺骗,你放心,朕不会追究他,也不会追究你,只要你乖乖跟朕回去,所有帮助你逃跑的人,朕都不会追究,这样总行了吧?” 他觉得自己诚意十足,晚余却还是摇头:“我不信,你在我面前从来都是言而无信。” “……”祁让不禁有些恼羞成怒,眼眸深处泛起杀意,“那你说怎么办,朕给你立个字据,还是给徐清盏发块免死金牌?” 晚余观他脸色,知道他耐心快要用完,也明白他能做到这个份上,已经很不容易。 自己没有別的法子能保住徐清盏,唯有趁著祁让现在自觉理亏,和他耍一回赖。 “两个都要,你先立字据,回京之后,再发免死金牌给他。” 祁让气到无语。 她可真会顺竿子爬。 还两个都要。 她怎么不乾脆叫他把徐清盏赐给她算了? 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现在是逃犯,他是带兵来抓她的? 一个逃犯,有什么资格跟他讲条件? 反了她了! 他恨恨地盯著她,目光渐渐变得森冷。 晚余突然捂著胸口一阵猛咳,肺都要咳出来的样子,仿佛下一刻就要咳死过去。 祁让顿时慌了神。 明知她很有可能是装的,还是怕她伤神,只得无奈做出让步:“朕答应你,朕答应你还不行吗?” 晚余又咳了几声,才慢慢平復下来,靠在徐清盏怀里,有气无力地喘息:“多谢皇上,皇上金口玉言,既然答应了嬪妾,想必不会再食言。” 她终於又开始以嬪妾自称,虽然她本该如此,祁让却自我安慰似的,把她这点转变当成妥协的象徵。 她都妥协了,他就不和她计较了。 “你去吧!”他板著脸对徐清盏说道。 徐清盏答应一声,小心翼翼地扶著晚余躺回到床上,帮她把枕头垫好,把被子盖起来,而后起身,对祁让恭身一礼,没有和晚余道別,也没有再看她一眼,转身向外走去。 他知道,晚余为他已经做到了极致,皇上为了晚余,也退让到了极致。 所以,他心里纵然再痛,再伤,再不舍,也不能表现出分毫。 能抱著小鱼坐这么一会儿,他已经非常满足了。 他走到门口,伸手拉开房门,脚步迈出去的瞬间,一颗泪落下来,跌进尘土里。 如果小鱼此生註定逃不脱,自己能在宫里与她相伴一生,或许对自己来说,就是最好的结局吧? 屋里终於只剩下他们两个,祁让对於这个自己百般忍让才爭取来的独处机会,不知道是该舒心,还是该憋屈。 自从登基以来,他就没这么憋屈过。 他明明才是占理的一方,为什么却要这样忍气吞声? 来的路上,他都已经想好了,如果暗卫信中的女人果真是江晚余,他一定要狠狠的惩罚她。 他连惩罚她的手段都想好了。 他要各种各样的折磨她。 可是现在,他对她的惩罚还没开始呢,怎么就已经结束了? 他不远千里而来,到底是惩罚她,还是惩罚自己? 他想不通,甚至越想越气,最后索性不想了。 反正他已经把她找回来了,她再怎么可恶,不也翻不出他的手掌心吗? 他就把她当成一个在他手心蹦躂的小东西,看她能蹦躂到几时。 她总有累的时候吧? 祁让好不容易哄好了自己,出去洗漱用饭,安排明日治疗时疫的事情,又让紫苏进去伺候晚余洗漱喝药。 等他忙完了回来,晚余已经收拾乾净,躺在床上昏昏沉沉將要睡去。 听到他靠近,晚余陡然惊醒,见他坐在床沿就要脱鞋,急切道:“皇上要干什么?” “你这样子,除了睡觉,还能干什么?”祁让意味深长道。 晚余苍白的脸颊浮现些许红晕:“嬪妾不是这个意思,嬪妾的床小,睡不下两个人,况且嬪妾又染了时疫,为免过了病气给皇上,皇上还是另寻住处吧!” 祁让的脸色又冷下来:“江晚余,你別得寸进尺,朕已经格外容忍於你,你连和朕睡一张床都不肯是吗?” 第190章 给朕生个儿子吧 晚余怕他又发疯,软著声道:“嬪妾没有不肯,就是怕过了病气给皇上,皇上万金之躯,不能有任何闪失。” “朕不怕,朕都与你那样了,要过早就过上了。” 祁让態度强硬,脱了鞋子和外衣,掀开被子,厚著脸皮挤进去,將她搂进怀里。 小小的床铺一下子变得拥挤起来,晚余无处可躲,偏过头,发出一声轻微的嘆息。 祁让的手从她脖子底下穿过,强行將她的头转过来,压在自己颈窝处。 他知道她不情愿。 可那又怎样? 再不情愿,如今也躺在了他怀里。 他闭上眼,感受著她温热的气息一下一下拂过他耳畔,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有种终於尘埃落定的踏实感。 只有她在身边,他才会觉得踏实。 否则他就算手握万里山河,心也是空的。 晚余到底身体虚弱,僵硬著身子躺了一会儿,就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祁让感觉到她身子慢慢变软,放鬆下来,知道她这是睡著了,就用下巴轻轻蹭了下她的头髮,禁錮在她腰身的手臂稍稍放鬆一些,好让她睡得舒服。 过了一会儿,晚余的脑袋无意识地在他颈间蹭了蹭,一只手突然搭过来,搂住了他的腰。 祁让怔住,整颗心都因为她这无意识的动作软和下来,软成了三月的春水。 “你这狠心的女人!” 他似满足又似幽怨地说道,这两个多月的苦痛煎熬,这一路的辛苦奔波,都在这一刻统统化为乌有。 算了,她彆扭就彆扭吧! 对徐清盏好就好吧! 忘不了沈长安就忘不了吧! 只要她別再跑,怎么著都行。 兵荒马乱的一夜过去,次日一早,晚余在悠远的晨钟和清脆的鸟鸣声中醒来,祁让已经不见了踪影。 紫苏进来服侍,说皇上一大早就和徐掌印一起去城里视察疫情了,临走前吩咐不要打扰她,叫她好生休息。 晚余看著树叶被阳光投射在窗欞上的影子,感觉这一切就像一场梦。 她在梦里逃脱了祁让的魔爪,一路上看山看水,看人间万象,以为自己终於自由了。 一朝梦醒,才发现自己从来就没有真正的逃离。 如祁让所说,这天下都是他的,她逃到哪里,都逃不出他的掌控。 逃到哪里,都像是在逛他家的后园。 他家的园,实在太大了。 晚余洗漱过后,稍稍吃了些饭,紫苏又去请祁望来给她诊脉。 祁望仍旧穿著灰白的僧袍,脸上却多了一个玄铁打造的面具。 晚余吃了一惊,心想祁让大概不想让那些隨行的太医知道祁望的真实身份。 昨夜那满院子的兵士都是他的亲卫,他自然不担心有人泄密。 但太医不一样,太医回到宫里,还要给各宫娘娘看病,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说漏嘴。 她心下瞭然,便也没有多问。 祁望自然也没解释,给她诊了脉,调整了药方,问她身上是否还虚弱无力,如果能动,就適当下床走一走,到外面晒晒太阳,这样身体可以恢復得更快一些。 晚余听从他的建议,喝过药之后,就让紫苏扶著自己出门走走。 昨晚太过惊心,她什么都没留意,今日一出门,就看到院中有两棵古老的梨树,树上开满了洁白如雪的梨。 微风拂过,满院都是梨的清香。 树下放著一把藤编的摇椅,椅子没人坐,落了许多瓣在上面。 晚余很喜欢,绕著树走了几圈,觉得乏力,就拂去瓣,躺在椅子上歇息。 椅子轻轻摇晃,发出咿咿呀呀的声响。 瓣不停的落下,像雪一样飘飘洒洒,很快就落了她满身。 她闭上眼,在隱隱约约的诵经声和木鱼声中,半睡半醒地想,其实出家也挺好的。 头髮一剃,僧袍一穿,远离红尘纷扰,一个人清静自在。 可惜,她命里註定顛沛流离,无缘得此自在。 眼下的片刻寧静,更像是一叶飘在平静海面的小舟。 可海不会永远平静,她总有一天要回到那兵不血刃的后宫。 “紫苏,我真的不想回去呀……”她梦囈般地轻嘆。 四周安静,紫苏久久没有回应,只有风吹著瓣簌簌落下。 落在她乌黑的发间,落在她紧锁的眉心。 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拂落她脸上的瓣。 她闻到一缕淡淡的龙涎香气,吃惊地睁开眼睛。 祁让高大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面前,春日暖阳从枝叶间洒落下来,斑驳的光影照在他身上,將他冷峻的眉眼笼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和昨晚那个在她身上发疯的男人判若两人。 “不想回去,你想去哪里?”他缓缓开口,俯身望著她白到透明的脸。 晚余心下一沉,挣扎著就要坐起来。 下一刻,祁让突然將她腾空抱起,自己在椅子上坐下,把她搂抱在怀里。 光天化日的,他真能做得出来。 晚余红了脸,奋力想要挣脱下去。 “別动,朕现在只想抱你,你要乱动,就不止抱一抱这么简单了。”祁让沉声威胁她。 晚余身子僵住,不敢再动。 祁让满意地闭上眼,躺在椅子上慢慢摇。 他那样高大的身形,压得摇椅咯吱作响,晚余很担心下一刻椅子就会被他压垮。 他却毫不在意,摇得悠然自得。 “你喜欢这里是吗,那你给朕生个儿子,等將来儿子长大了,朕就传位给他,带著你隱居山林,好不好?” 不好。 晚余立刻在心里反对。 她自己逃不出这牢笼也就算了,难道还要生个孩子继续受这份罪吗? 皇家的孩子,生下来就註定要自相残杀,像祁让和他的兄弟们这样不死不休,有什么好? 晚余这么想著,突然想起自己昨晚没喝避子汤。 她看了看祁让,欲言又止。 如果她这个时候说要避子汤,祁让会是什么反应? “你想说什么?”祁让坐起来,修长手指捏住她尖尖的下巴,拇指在她略显苍白的唇瓣上来回抚弄。 晚余摇摇头,不敢开口。 “说吧,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朕恕你无罪。”祁让低声诱哄。 “真的吗?”晚余不確定地问,“皇上保证不会生气吗?” 第191章 在他怀里像一片轻飘飘的花瓣 祁让见晚余如此认真,料想她要说的不会是什么让他舒心的话。 可她这样专注地看著他,那双澄澈如湖水的眼睛里映出他的影子。 至少此时此刻,她眼里只有他。 “真的,你想说就说,朕保证不生气。”他向她保证,语气也是难得的温柔,如同碧蓝天空缓缓流淌的云。 晚余盯著他看了一刻,想著上一回自己要避子汤时,他那恨不得杀人的凶狠模样,心念转了几转,还是不敢说出来。 可祁让正目光灼灼地等著她的问题,她若轻飘飘略过,他肯定也不会善罢甘休。 她想了想,小心翼翼道:“皇上昨晚答应要给嬪妾立个字据的,皇上打算什么时候写?” 祁让眉心微蹙,脸色肉眼可见地垮下来。 晚余的心跟著跳了跳。 幸好自己有先见之明,只是向他要一个他承诺过的东西,他就又开始生气,倘若是要避子汤,他此刻只怕已经爆发了。 “皇上说了不生气的。”她怯生生地提醒他。 祁让幽深的目光锁住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朕没生气,朕只是意外,朕以为你会……” “会什么?” “没什么,你亲朕一下,朕就写给你。”祁让闭了闭眼,调整情绪,让自己看起来若无其事。 晚余愕然看著他,心里暗骂他无耻之徒。 光天化日的,他公然在禪院里和她搂搂抱抱也就算了,居然还提这样过分的要求。 再说了,立字据本来就是他已经承诺过的,现在又来提附加条款。 他怎么可以这般无耻? “不亲是吧,那朕就不写。”祁让无耻到底。 他已经不是头一回言而无信,晚余真怕他又反悔,涨红著脸找藉口:“这么多侍卫,皇上好歹顾些体面。” “那就回屋亲。”祁让不由分说,抱著她站起身,大步往禪房而去。 晚余惊呼一声,踢腾著双腿挣扎:“放开我,放我下来……” 可祁让那样高大又健壮,她大病初癒的小身板在他怀里就像一片轻飘飘没有重量的瓣,她的反抗对他来说不起任何作用。 见她踢腾得厉害,祁让恶作剧地鬆开了揽在她腿弯处的手。 “啊!” 突然的失重感令晚余猝不及防,双手本能地攀住他的脖子。 祁让得逞地低笑出声,笑得胸腔振动。 “不是让朕放开你吗,怎么又主动缠著朕?”他揶揄道,又將她双腿抱住,把她往上託了托,稳稳抱在怀里。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 晚余恨他的故意使坏,又恨自己不爭气,眼底水汽瀰漫。 祁让看她一副要哭的样子,忙收起笑容:“別怕,朕不会摔著你的。” 晚余羞愤地偏过头,不想理他。 祁让自討没趣,抱著她上了台阶,用脚踢开房门,进去之后,又用脚把门踹上。 他没有抱她回床上,而是把她抱坐在了窗前的书桌上,身子挤在她两腿中间,漆黑的眸子逼视著她:“好了,现在没人了,亲吧!” 明媚的阳光从半开的窗欞上照进来,两人一个背著光,一个迎著光,四目相对,呼吸相闻。 晚余眼中的水雾还没散尽,仍旧偏著头不肯理他。 祁让等得不耐烦,嘆口气,一只手扣住她后脑勺,一只手托起她的下巴:“算了,还是朕亲力亲为吧!” 他低下高贵的头,弓著劲瘦的腰,不由分说吻住了她因为生气而紧抿的唇。 晚余躲不开,咬紧牙关,做最后的抵抗。 祁让轻嗤,那只托著她下巴的手,沿著她脖颈的曲线滑下去,在某处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 晚余下意识啊了一声,他的舌便趁机从她半张的小嘴强势地闯了进去,搅弄起风云浪潮。 晚余僵著身子,羞辱又被动地承受著他带来的狂风暴雨。 明明是这般灿烂的春色,她的心却像是被留在了寒冬里。 她闭上眼睛,不再看,不再想…… 祁让的热情得不到回应,慢慢停下动作。 见她双眼紧闭,颤抖的睫羽被泪水濡湿,不由一愣,心底那火一般的慾念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火苗挣扎了几下,最终熄灭,只剩一堆冰冷的灰烬。 他不知道她这样是害羞还是生气,是抹不开面子还是放不下心结。 如此春光,如此暖阳,他不信她真的没感觉。 如果他是沈长安,只怕她此刻早就软成一滩水了吧? 说去说来,她就是不想要他。 他鬆开她,任由她坐在案头,自个拿起砚台上的墨锭磨起来。 磨好了墨,他便铺纸提笔,龙飞凤舞地写下了恕徐清盏无罪的字据,然后搁下笔,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得纸张忽上忽下。 晚余怔怔地盯著那张纸,一颗心也跟著那张纸忽上忽下。 不知过了多久,紫苏走进来,见她坐在案头,面露惊讶之色,上前叫了她一声:“小主,奴婢扶您下来吧?” 晚余回过神,声音乾涩地问她:“皇上呢?” “回小主的话,皇上又和几位太医往城里去了。” 晚余哦了一声,扶著她的手从案头下来,把那张纸仔仔细细叠好收进袖袋里,又问:“忘尘大师呢?” “在药房。”紫苏说,“忘尘大师和太医们商討治疗时疫的方子,商討完了后,就去了药房配药。” 晚余沉思片刻:“药房在哪里,你带我去一趟。” 紫苏忙问:“小主是哪里不舒服吗,奴婢可以去请忘尘大师过来。” “不用,我没事,就是去问他几句话。” “那好吧,奴婢带小主过去。” 紫苏摸著她的手有点凉,又给她加了件披风,扶著她去了禪院西北角的药房。 药房里瀰漫著药草独有的香气,祁望正戴著玄铁面具,在一排排药柜前走来走去抓取药材。 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见是晚余,微微一怔,竖掌道:“阿弥陀佛,江施主怎么到这里来了?” 晚余鬆开紫苏的手,示意她在外面守著,独自进了药房:“我有一事,想请大师帮忙。” 祁望很意外她居然会主动找自己帮忙,只是表情被面具遮挡,看不出来什么异常。 “江施主不必客气,有用得著贫僧的地方,但讲无妨。” 晚余走到他面前,迟疑片刻后,才小声道:“大师会不会配製避子的药方?” 祁望眼里有讶异之色一闪而过:“为什么,你不想怀皇上的孩子吗?还是说,你没打算跟皇上回去?” 晚余不想和他探討这些,只简单道:“我染了时疫,身子虚弱,此时有孕,对我对孩子都不好,还请大师帮帮我。” 第192章 想要避子汤是吧,朕给你准备好了 祁望对她的话將信將疑,沉吟道:“你现在的身体状况的確不適合怀孕,但此事你可有问过皇上的意思?” 晚余摇摇头:“我没问他。” 祁望观她神色,大约能猜到她的顾虑,为难地念了声佛號:“贫僧是出家人,不能杀生,这个方子贫僧开不了,你不妨去问问皇上,他若同意,自会让太医为你开方。” 晚余倒是没想到避子也算杀生,听他这么说,自然不能勉强:“那好吧,容我再想想,请你暂时先不要告诉皇上。” 祁望苦笑了一下:“他都不肯见我,怎么会听我说话,你放心,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晚余点点头,就要离开。 祁望突然问她:“皇上膝下可有子嗣?” 晚余略一迟疑,说:“有两位皇子,一位公主。” 她说完这话,细心观察祁望的反应。 可惜祁望的脸被面具遮挡,露在外面的一双眼睛也平静无波,看不出他心中所想。 祁望念了声佛,欣慰道:“皇上有后,母妃在天之灵也可以安心了。” 晚余不知道他是真欣慰还是假欣慰,福身一礼,告辞而去。 当初他的母妃死在冷宫他都没去看一眼,现在还会在意母妃在天之灵安不安心吗? 或许他有他的苦衷吧,可是如果换做自己是祁让,也同样不会原谅他。 晚余离开药房,想著要不要去找隨行来的太医开个方子,只是先前在宫里,江太医已经说过,事关皇帝子嗣,他们不敢擅自做主。 而今她沦落到这样的境地,那些太医只怕更不会帮她了。 可她真的很怕怀上孩子,祁望和太医这里行不通,她又不能连累徐清盏,只能再想別的法子了。 实在不行,就去城里找家医馆。 可祁让会让她去吗? 思来想去,少不得晚上再和祁让虚以委蛇一番。 黄昏时分,祁让披著一身暮色和徐清盏一同归来,小福子和来禄一人一边隨行,身后跟著一群太医和护驾的兵士。 晚余在紫苏的陪伴下,站在禪院门口等他。 若非身上穿著宽大的僧袍,真像寻常人家翘首等待丈夫归来的小娘子。 祁让沿著台阶一步步走来,冷著脸,没有任何表情。 徐清盏神色有瞬间的变化,但很快就归於平静,到了跟前,向晚余微微躬身,道了一声“小主安好”。 晚余回了一礼,说:“皇上和掌印大人辛苦了。” 祁让漠然瞥了她一眼,越过她,大步流星地走了进去。 徐清盏疑惑地看著他的背影,小声问晚余:“皇上这是怎么了?” 晚余不知道该怎么和他说,只摇摇头道:“可能是累了吧!” 徐清盏也不知信没信,对她伸手作请,两人並肩跟在祁让身后走回去。 晚余隨意问了几句城中时疫的情况,心里盘算著,等会儿歇息的时候怎么哄祁让。 然而,晚膳过后,祁让却没有回她这屋,而是將祁望和所有太医召集在一起商討时疫的治疗方案,商討结束后,歇在了她隔壁的禪房。 晚余没想到他气性这么大。 换作从前,她巴不得他別来烦他,可她的肚子拖不得,再拖下去,恐怕喝避子汤都没用了。 她不想去討好祁让,却不得不硬著头皮去找他。 小福子守在禪房外面,见晚余过来,忙躬身行礼:“这么晚了,小主怎么还没睡?” 晚余往里面看了一眼,问他:“你师父怎么没来?” 小福子说:“皇上原是要带师父来的,后来又换成了掌印大人,许是怕师父走了,乾清宫的事情没人打理吧! 掌印大人今日在城中斩杀了几个哄抬药价的奸商,一下子就把那些药铺和药材商给镇住了,可见皇上带他来比师父更合適。” 晚余吃了一惊。 先前她在寺门外迎接,祁让和徐清盏看起来都没什么异常。 她问起城中疫情,徐清盏还说得云淡风轻。 原来竟是杀了人回来的。 祁让最恨那些借著灾荒发国难財的官员和商人,有一年南边闹水患,祁让一口气杀了十几个官员还不解气,在书房里气的不肯吃饭,谁劝都不听。 后来还是孙良言好说歹说请她去试一试,她想著人饿久了吃不得太油腻的东西,就亲手做了一碗清汤素麵送了进去。 她以为祁让会把她撵出去,谁知祁让看到那碗面,什么也没说,默默地把一碗麵都吃了,吃著吃著还吃红了眼。 后面她也没怎么劝,祁让就自己好了。 那件事过去很长时间以后,孙良言有一回无意间和她说,皇上以前在冷宫时,圣母皇太后最常给他做的就是清汤素麵,因为实在没有別的好东西吃。 晚余想到这里,让小福子先不要惊动皇上,自己带著紫苏去了禪院的伙房。 她大病初癒,只是做碗面的功夫,就累出一身虚汗。 怕面坨了,一出锅就急急忙忙端著去见祁让。 到了门口,请小福子代为通传。 里面本来还亮著灯,小福子刚朝里面叫了一声“皇上,江美人求见”,里面的灯就忽地熄灭了。 小福子无奈地冲晚余摊摊手:“小主,皇上睡了。” 晚余向那黑漆漆的窗户看了一眼,把面给了小福子:“皇上不吃,你吃吧,別浪费了。” “多谢小主。” 小福子接过面闻了闻,还挺香,挑了一筷子正要往嘴里送,房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祁让一身雪白寢衣,披散著头髮,像个幽灵一样出现在他眼前。 “皇,皇上……”小福子嚇得差点没把碗摔了。 祁让冷眼看著他,眼神像刀子一样泛著寒光。 晚余忙福身行礼:“嬪妾见过皇上,嬪妾给皇上做了一碗麵……” 祁让那刀子般的目光又向她扫过来,盯著她默默看了两眼之后,拂袖回了房,却没关门。 晚余赶紧把面从小福子手里拿回来:“对不住你了,我下回再给你做。” “……”小福子白白闻了个味儿,一口没吃成,眼睁睁看著晚余进了屋。 屋里的灯隨即又亮起来。 小福子嘆口气,咂巴咂巴嘴,自觉地把房门关上。 屋里,祁让点亮了灯,一言不发地坐在床沿。 晚余端著面走到他跟前,软著声说:“皇上快趁热吃吧,坨了就不好吃了。” 祁让仍是不动,就那么静静地看著她,幽深凤眸映著灯光,仿佛眼底燃了两团火。 晚余猜不透他心中所想,迟疑道:“皇上是要嬪妾餵吗?” 她挑了一筷子面,轻轻吹了两下,送到祁让嘴边。 祁让冷笑一声,抬手將她的手推开:“有什么要求就直说吧,朕不吃这套!” 晚余后退一步,看著他,没有开口。 祁让夺过她手里的面,重重搁在床头几案上,伸手將她拽到跟前,“不敢说是吗,朕替你说,你不想给朕生孩子,想要一碗避子汤,是吧?” 晚余瑟缩了一下,嚇得屏住呼吸。 祁让捏住她的下巴,將她的脸转向窗前,指著窗前书桌上的一只药罐说:“去喝吧,朕早就给你准备好了!” 第193章 你是喜欢朕的,不管你承不承认 晚余吃惊地看著那个药罐,心怦怦跳了几下,不敢相信祁让会这么轻易遂了她的愿。 祁让白天才说过要她给他生个儿子,晚上就主动把避子汤给她准备好了吗? 那里面,真的是避子汤吗? 她迟疑著,站在原地没动。 “怎么,不相信呀?” 祁让挑眉,语气寒凉刻薄,“朕说过的,只要你想喝,就让你喝个够,你这种没心没肺的女人,只会生下没心没肺的孩子,朕不稀罕。” 这样刻薄的话语,儘管晚余確实不想给他生孩子,也不免觉得刺耳,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又不想喝了?”祁让对上她的目光,揶揄道,“不会把朕白天隨口说的话当真了吧?” “嬪妾没有,嬪妾只是没想到皇上如此贴心。”晚余將他的手拉下来,迈步向窗前走去。 药罐上倒扣著一只碗,罐中的汤药尚有余温。 晚余把药汁倒在碗里,双手捧著,毫不犹豫地喝了下去,眉头都没皱一下。 祁让还站在床边,冷眼看著她没有半分迟疑地把药喝下,眸底寒意更盛。 他没说错,她果然是没心没肺。 不管他怎样对她,都打动不了她。 她厌恶他的碰触,抗拒他的亲近,自然也不会想生下他的孩子。 纵然他是天下至尊,是后宫所有女人爭抢的对象,对她来说,却连路边的陌生人都不如。 陌生人至少不会让她厌恶,不会让她避而远之。 晚余喝了药,走回来向他福身一礼:“多谢皇上赐药,皇上累了一天,早点歇息吧,嬪妾告退。” 她说完就要走,手腕被祁让一把抓住。 她心下一惊,强自镇定道:“皇上还有什么吩咐?” 祁让阴沉著脸,手上用力一拽,將她拽进怀里,揽腰抱起扔在灰白色的被褥上。 佛门禁慾之地,连被褥帐幔都是无欲无求的灰白色调。 “反正已经喝了避子汤,那就再侍一次寢吧!” 他俯身压上来,不由分说地吻住她,倒要看看,她是不是当真对他没有一点感觉。 晚余刚喝过药,满口都是苦涩的药味。 祁让毫不在意,含著她的舌品咂那苦涩。 晚余羞愤不已,呜呜咽咽地抗议,拼命摇头想要躲开。 祁让捧著她的脸,不容她躲,直亲得她呼吸紊乱,喘不上气,才將那炙热的唇从她唇上移开。 这一番研磨,磨得她双唇红肿,水光盈盈,如同五月的樱桃浸了水,说不出的娇艷动人。 晚余来不及好好呼吸新鲜的空气,挣扎著就要起身,却被祁让一把推倒回去,拿腰带捆著双手栓在了床头。 “躺好了,別乱动,敢动一下,朕就杀了徐清盏。” 晚余身子僵住,瞪大眼睛怒视他:“你卑鄙,无耻,你答应过我的……” “你也说了,朕在你面前从来都是言而无信的。” 祁让打断她,温热的指腹缓缓从她脸颊抚过,“朕都卑鄙无耻了,你还指望朕信守承诺吗? 朕带他过来,就是拿他来挟制你的,你不听话,朕就让他死在这里!” 晚余脸颊被他弄得痒痒,心底却一阵一阵泛起寒意。 她不敢再动,偏头闭上眼睛。 “转过来,把眼睛睁开,看著朕。”祁让冷声命令。 晚余只得屈辱地睁开了眼睛。 看著他修长轻佻的手指解开了她的僧袍。 看著他低下头,乌黑的髮丝垂落在她白皙的躯体上。 看著他的唇寸寸下移,处处纵火。 看著他继续向下…… “別,別这样……”晚余颤颤出声,身上起了一层小米粒。 祁让却充耳不闻,打定了主意要看到她不一样的反应。 “你杀了我吧,杀了我吧……”她屈辱地哭出声来。 那点火的人却有著世间最冷硬的心肠。 他不杀她。 他不要她死,他要她死去活来。 “江晚余,你看清楚了吗?” 他纵然在这样的时刻,语气仍旧寒凉。 “你看清楚了吗?” “究竟是你的心在撒谎,还是你的嘴在撒谎?” “回答朕。” 他逼她回答。 她失控地摇头,眼泪纷纷落下。 她答不上来。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她那么恨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 她恨得心口发疼,恨不得杀了他。 她已经彻底崩溃,不要命地拿脚踢他,口不择言地骂他:“卑鄙,无耻,狗皇帝,你不是人……” 狗皇帝? 这新鲜的称呼令祁让不怒反笑,一把抓住了她乱踢乱踹的脚。 “徐清盏说你的脚趾断了两根,让朕检查一下……” 他將她莹白如玉的脚抱在怀里,一寸一寸抚摸。 她痒得受不了,却又躲不掉。 祁让果然摸到了两根微微变形的脚趾,眼底泛起晦暗不明的情绪。 她的伤,是为了保护徐清盏。 而她为了矇骗他,连这样小小的细节都想得周全。 可见她为了逃离他是如何的挖空心思,周密部署。 他恨上来,为自己那两个多月的煎熬感到不值,越发不依不饶地挑弄她。 他看著她一次次失控,喊哑了喉咙,在她决堤的时刻一遍遍地问她:“江晚余,我是谁?你现在在谁身下?” 晚余倔强地不肯回答。 可祁让自有法子让她回答。 她抵不过,有气无力地骂他:“你是祁让,祁让,你不是人……” 祁让很满意。 骂他他也满意。 他终於放过她,给她清理过后,解开了她的双手,將她搂在怀里。 “你是喜欢朕的,不管你承不承认。”祁让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著诱惑,“你刚刚都……” 晚余涨红了脸,转身背对著他,眼中恨意翻涌。 她不喜欢他。 纵然她的身子有反应,也不代表她的心。 他一个人毁掉了她和长安两个人的人生,他害得阿娘丧命,害得清盏成了这个样子。 她永远不会原谅他,也永远不会爱上他。 祁让看不到晚余的脸,以为她害羞,一只手伸到她脖子下面,从背后將她圈住,身体贴著她身体的曲线,贴得严丝合缝。 “朕可以让你快乐的,不是吗?”他贴著她温热的后背,用脸蹭她凌乱的髮丝,“咱们好好的,不闹了行吗,朕累了。” 晚余没吭声,眼泪无声而下。 只有他累吗? 她又何尝不累? 这一切,难道不都是他造的孽吗? 怎么他倒成了最委屈的那个人? 祁让感觉到自己的手臂被温热的液体濡湿,上扬的唇角慢慢收回。 过了一会儿,晚余突然开口:“皇上明天去城里,能不能带上我?” 祁让一愣,立时警惕起来:“你要干什么,你又想跑是吗?” 第194章 跟朕回宫吧,別折腾了 晚余感觉到搂在腰间的手臂驀地收紧,幽幽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还能跑到哪里去?” “那你去城里干什么?”祁让语气严肃,丝毫没有放鬆警惕。 晚余说:“大家都在为时疫奔忙,就我一个人閒著,像个吃閒饭的。” 祁让並没有被她的理由说服,模稜两可道:“朕又没嫌弃你,难道朕坐拥天下,还养不起你吗?” “皇上当然养得起,但我想出去走走。”晚余说,“以前为了逃跑,都没有好好欣赏沿途的风土人情,如今不用跑了,倒可以安安生生地逛一逛,我也想看看你们是如何应对时疫的。” “只是这样吗?”祁让仍是不肯相信。 “皇上不放心,那就算了。”晚余也不强求,又没了声息。 祁让揽在她腰间的手向上,握住一只颤颤的柔软,逗弄了片刻,鬆口道:“那你转过来,抱著朕,朕就答应你。” 晚余迟疑了一下,翻过身,与他呼吸相闻。 祁让抓住她的手,把她的手臂放在自己腰上,示意她抱著。 晚余只得做出顺从的样子,默默搂住他的腰。 祁让的心就又软下来,抱著她轻嘆道:“跟朕回宫吧,別折腾了,好吗?” “好。”晚余的脸贴在他颈窝处,低低应了一声。 祁让的手掌在她光滑的后背摩挲,摸到她瘦伶伶的蝴蝶翅膀一样的肩胛骨:“寺院不能吃荤腥,明日朕带你去城里吃肉,给你好好补一补。” 晚余微微抬头看了他一眼,心说他都在寺院干这种事了,荤腥对他来说算什么? 祁让像是听到了她的心声,厚著脸皮道:“朕只为你破戒,別的还是要守的。” “……”晚余无语,默默闭上眼睛。 祁让也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发出均匀深沉的呼吸声。 晚余悄悄睁开眼睛,盯著他的睡顏看了一会儿,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轻轻叫了声“皇上”。 见他没反应,就小心翼翼从他怀里钻出去,轻手轻脚下了床,捡起地上的僧袍穿上,走到书桌前,把药罐里剩下的汤药倒出来喝了。 她不能完全相信祁让,纵然喝了这药,明天也要找机会在城中寻个医馆看看能不能买到避子药。 床上,祁让转过头,半眯著眼看她,方才的小意温存烟消云散。 晚余喝完药,放下碗,用袖子擦去嘴角的药渍,出神地看向窗外。 窗外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一如她前途未卜的人生。 她不禁悲从中来。 难道真的就这样跟著祁让回宫了吗? 难道她往后余生,真的要在那不见天日的宫墙內度过了吗? 宫里的女人,不是在宫斗中死去,就是在宫墙內老去。 她不喜欢祁让,不想给他生孩子。 不想过这样的日子。 更不想把一生耗在她不爱的男人身上,耗在和不爱的男人生下来的孩子身上,將来再为了这个孩子和他那些妃嬪爭斗。 她这前二十年的人生,已经糟得不能再糟,烂得不能再烂,哪怕不能和长安在一起,她也想按照自己的心意好好的活几年,过几年舒心的日子。 这样就算有一天老去,躺在病床上回顾一生,也有那么几年值得回忆的时光,而不是满满一生的遗憾。 眼泪悄然从腮边滑落,滴在书桌上。 她抬手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到床前。 床上的男人仍旧睡得深沉,那双总是染著冰霜的眸子紧闭著,锋利的剑眉,高挺的鼻樑,凉薄的唇,纵然在梦中,都是那样的冷峻威严。 “你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我?”她痴痴地望著他,语气似幽似怨,又似一声轻嘆。 祁让沉沉睡著,没有给她任何回应。 再漫长的夜终究会过去,次日一早,寺院的晨钟又准时敲响。 晚余起床用了早饭,喝了祁望让人送来的药,换上她自己的衣裳,和紫苏一起跟著祁让和徐清盏去了城里。 城中时疫扩散,许多不必要的店铺都不再营业,仅有一些卖日常用品的铺面和客栈饭庄还开著门。 祁让命当地官府在城中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各设了一个药棚,让人一天不间断地煎煮汤药,装在大木桶里,像施粥一样分发给城中所有居民。 另外又命官兵往城中熏艾草苍朮,往各处井水河水中投放杀毒的药物,並严令居民无事不得外出,外出时必须用布巾遮挡口鼻,防止相互传染。 城中所有的大夫集中在几个施药点接诊,轻症和重症分开隔离,若有人不治身亡,尸身统一拉到城外焚烧,並给予家眷相应的银钱补贴。 加上徐清盏昨日在城中杀了几个哄抬药价的奸商,和趁火打劫的地头蛇,起到了很好的震慑作用,先前混乱的局面已经消失不见,居民问诊领药都按部就班,井然有序。 紫苏看得目瞪口呆,悄悄和晚余说:“小主病倒那几日,城中到处兵荒马乱,民眾抢药的抢药,抢粮食的抢粮食,感觉像到了末日,没想到皇上才来两天,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晚余转头看了眼祁让。 祁让一袭玄色锦缎袍服,外罩一件鸦青纱衣,阳光下隱有暗色云纹浮现,既不过分张扬,又透著不容忽视的威仪。 腰间悬一枚羊脂玉佩,上面雕刻著螭龙穿云的图案,底下缀著深青色流苏,隨著他沉稳的步伐轻轻晃动。 他负手在身后,一边走路,一边听一个点头哈腰的地方官匯报疫情。 那凝重的神情,威严的姿態,举手投足间流露出的天家风范,让晚余根本没办法把他和昨夜那个在自己身上纵火的疯子联繫在一起。 这个男人,他是怎么做到人前道貌岸然,人后丧心病狂的? 正看得出神,祁让仿佛有所感应,乌沉沉的目光向她看过来。 晚余躲避不及,和他视线撞个正著。 祁让很快就收回了视线,继续和那官员说话。 晚余也不动声色地偏过头,去看路旁的铺面,想看看有没有什么医馆药铺。 这时,一个卖日用杂货的铺子里,传来小孩子的哭声。 晚余循声看去,见一个妇人正拽著一个小女孩儿走出来,在铺子门口边打边骂:“明明那个蜻蜓样的头更好看,你为什么偏要那个蝴蝶样的,那个蝴蝶样的又丑又俗,还便宜,你小孩子懂什么?” 小女孩哇哇大哭:“可我不喜欢蜻蜓,我就喜欢蝴蝶,蜻蜓再贵我也不想要,我就想要蝴蝶。” “你就是犟!你就是欠揍!你就是不听话!”那妇人狠狠一巴掌拍在小女孩头上。 晚余的心猛地抽痛了一下,那一巴掌明明打在小女孩头上,却像是打在了她心上。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 阳光明媚,清风拂面,明明是这样的春日盛景,她的心却是那样悲伤。 祁让驀地停住脚步,看著她腮边滑落的泪,眼底一片寒凉。 蜻蜓再好,可她只想要蝴蝶。 是这样吗? 第195章 那就一起下地狱吧! 一行人都站在那里,看著哭闹的小女孩默不作声。 小女孩的母亲后知后觉地发现不对,虽然不认识祁让,却认得当地官员身上的官服,嚇得连忙拉著啼哭不止的孩子跪下来磕头。 她也不知道自己打孩子是犯了哪条律法,除了磕头,连认罪的话都不知从何说起。 那官员和她一样迷糊,见祁让站著不动,自个也不敢动。 诡异的静默中,徐清盏迈步走进了杂货铺。 片刻后,拿著一个蝴蝶样式的头出来,弯腰递给那个委屈又惶恐的小女孩。 小女孩不敢接,瞪著泪汪汪的大眼睛怯生生地看著他。 徐清盏把腰弯得更低,亲手將蝴蝶头给她戴在头上,又轻轻揉了下她的脑袋:“你没有错,蝴蝶真的很好看。” 小姑娘不禁羞赧起来,摸著那蝴蝶翅膀破涕为笑。 到底是孩子,得到了心爱的东西,就忘了巴掌打在身上的痛,拉著母亲问:“阿娘,好看吗?” 晚余转过头,抹掉眼泪向前走去。 紫苏连忙跟上。 祁让看了徐清盏一眼,脸色恢復如常,边往前走,边对那官员说:“你接著讲。” 那官员抹了一把汗,磕磕绊绊地接著往下讲。 徐清盏也像没事人一样默默跟上。 祁让在城中走了一圈之后,便隨同当地官员去了府衙,又命徐清盏带人到城中四处巡视,发现有寻衅滋事,哄抬物价者,一律就地正法。 晚余不想隨他去府衙,试著和他商量,自己能不能去药棚帮忙施药。 祁让不许,只冷冷丟给她一句话:“这种事还用不到你来做,你就跟著朕,哪都不许去。” 晚余只得亦步亦趋地跟著他,就连他和官员们討论疫情,都得在旁边伺候著,直到日暮时分,又跟他一起回了南崖禪院。 如此一来,想去找家药铺买避子药的念头也落了空。 无奈之下,她只能寄希望於祁让给她喝的避子汤是真的。 祁让当时都把话说得那样难听了,倘若再暗中做手脚,未免太心口不一。 他纵然卑鄙,也不至於卑鄙到这个份上吧? 晚膳后,祁让照旧把祁望和那些太医召集到一处探討疫情用药之事,晚余便独自回禪房歇息。 她跟著祁让走了一天,加上身子本就虚弱,很快就睡了过去。 祁让忙完回来,见她房里已经熄了灯,躑躅片刻,没去她房里,也没回自己房里,而是缓步走到了梨树下,仰头望天。 夜凉如水,月牙半弯,阵阵晚风掠过枝头,瓣簌簌而下,落了他满身。 他不禁想起掖庭的那株野梅树。 想起那个雪夜,他和晚余站在梅树下,那白色的梅,也是这般落在他们身上。 晚余搂著他的腰,哭得那样伤心。 那时他以为她在掖庭受了委屈,后悔了,想要跟他回去。 事实证明他想错了。 就像昨晚,她在他怀里哭泣,他以为她终於认清自己的心,要跟他回去好好过日子了。 可是,她却趁他睡著的时候,去偷喝那已经凉透的避子汤,今天在城里,也一直在四处寻找药铺。 她不知道,每当她的视线停留在药铺或医馆的招牌上,他的心就会跟著抽动一下。 直到她看著那个得不到蝴蝶头的小女孩流下眼泪时,他才彻彻底底的意识到,他真的,从来没看懂过她。 蜻蜓再好,但她只喜欢蝴蝶。 所以,他给她的好,只是他自以为的好,不是她想要的好。 她想要的,从来都只有一个沈长安。 身后传来脚步声,祁让站著没动。 一件僧衣轻轻披在他肩上。 祁让转过头,对上玄铁面具后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 他不开口,祁望也不开口,兄弟二人在夜色里静默著,只有梨簌簌而下。 不知过了多久,祁让略带疲惫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你来干什么?” 祁望没念佛號,也没自称贫僧,像个寻常人家的兄长一样,心平气和道:“你来了几天,咱们还没好好说过话。” 祁让轻嗤一声:“朕与你,无话可说。” 祁望目光如常,自动忽略他嫌恶的语气:“我知道你心中有恨,父皇母后和我,都亏欠你良多,你杀了父皇,却没杀我,是为了我身上仅有的一点母妃的血脉……” “你少拿母妃说事!”祁让冷冷打断他,“你这种软弱无能之辈,不配提她。” 祁望苦笑:“是,我软弱,我无能,是我害你被批为天煞孤星,害母妃被打入冷宫,可你有没有想过,我养在皇后宫中,也是另一种寄人篱下?” “怎么,锦衣玉食的还委屈你了?”祁让语气极尽刻薄,“你没能去冷宫受苦,很遗憾是吗?” “我没资格委屈,但我……” 祁望仰头望天,半晌才道,“但我也很想吃一口母妃亲手做的清汤麵呀!” 祁让漠然看著他,神情没有一丝波动。 祁望嘆口气:“我不是要你原谅我,我只是想和你说,你的苦难,都是我和父皇母后造成的,和江晚余没有任何关係,她苦苦支撑到今天,她的委屈不比你少。” 祁让立时冷下脸,想发作却又忍住:“所以呢,你想朕如何?” 祁望说:“怨憎会,爱別离,求不得,此乃世间至苦,你若看不开,放不下,苦的不只是你,还有你身边所有的人。” “放下?”祁让目光灼灼地看著他,“你劝我放下,你参了五年禪,可曾放下你的王妃?” 祁望平静如水的目光不免起了波澜,黯然道:“我放不下,所以我也苦。” “大师都参不透的东西,有什么资格来劝我放下?” 祁让面露嘲讽,眼底闪过无尽的偏执与疯狂,越过祁望大步而去,肩上的僧衣飘飘落下,与洁白的瓣一起跌落尘埃。 既然大家都放不下,那就一起下地狱吧! 反正他也从未看到过天堂的模样。 喜欢蝴蝶是吧,那他就將她圈禁起来,这辈子都不许一只蝴蝶从她的世界飞过。 他要让她眼里只有蜻蜓! 让她彻底忘了,世上还有蝴蝶这种东西! 他一阵风似的走到晚余的禪房外,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晚余听到动静,迷迷糊糊醒来,刚要喊紫苏,祁让已经到了床前。 屋里黑暗,晚余什么也看不见,只感觉到气场不对,试探著叫了一声:“皇上?” 祁让也不答话,脱了外衣,无声无息地上了床,搂著她躺下。 他什么都没说,她便知晓是他,这不就是习惯的开始吗? 第196章 回宫了,朕的江美人 晚余不知道这人又发什么疯,在他怀里又叫了一声“皇上”。 “睡觉,朕累了。”祁让冷冰冰地呵斥。 晚余只得噤了声,又默默闭上了眼睛。 祁让仍旧將一只手臂从她脖子下穿过,一只手搭在她腰间,就这样冷若冰霜又亲密无间地搂著她睡了过去。 接下来的几天,他不再和她说多余的话,也不让她再往城里去,白天忙疫情的事,晚上回她房里睡,却也没有再对她用强。 晚余不知道祁让为什么会这样,时间长了,倒也习惯了这种相敬如冰的相处方式。 知道他晚上会来,就准备了两只枕头,並且主动留出床外侧的空间给他。 只要他別再用那样的方式羞辱她,怎么著都行。 隨著城中时疫得到有效控制,抗疫工作按部就班有条不紊地进行,祁让也不再往城里去,只在禪院坐阵指挥。 两人明明有了更多的时间相处,祁让却还是老样子,除了每晚搂著晚余睡觉,別的时候都不和她说话。 先前那个疯狂的禪房纵慾者,仿佛一夜之间立地成佛了一般,浑身上下都透著一股子禁慾的味道。 若非他每晚还和晚余睡,简直比祁望这个正儿八经的出家人更像出家人。 不止晚余觉得他古怪,就连徐清盏和小福子都觉得他古怪。 祁望心里明白,却也不能道破。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整个禪院都陷入一种令人摸不著头脑的氛围之中。 直到这天晚膳时分,一名信使的到来打破了这份古怪的寧静。 沈长安和胡人官员的队伍將於明日午后路过太原,听闻祁让在晋中,特派信使前来请示,看皇上要不要和胡人官员先见上一面,或者双方会合结伴回京。 晚余正在旁边伺候祁让用饭,乍一听到沈长安的名字,心臟不受控制地快跳了几下。 徐清盏唯恐她失控,第一时间向她看过去。 祁让也偏头看了她一眼,见她装出一副平静无波的样子,眼圈却隱隱泛红,不觉捏紧了手中的筷子。 “不必会合,朕明日一早动身回京,让他的人马在太原休整两日再走。” 晚余心下悽然,知道他是为了把自己和长安隔开,不许他们有机会碰面。 这种明明已经近在咫尺,却又要生生远离的无力感,让她心口阵阵发闷,几乎要喘不上气。 不见也好。 她在心里自我安慰,她也不是很想长安看到她在祁让身边。 倘若结伴而行,长安每天看著她和祁让歇在一处,又何尝不是一种煎熬。 先回去吧! 回到京城,总能想法子见上一面的。 信使领命而去,祁让又淡淡瞥了晚余一眼,对徐清盏吩咐道:“传令下去,让所有人收拾行装,明日五更准时启程。” 徐清盏答应一声,出去传令。 他知道晚余有多想念长安,奈何帝王心冷如铁,打定了主意不让他们再相见,自己又能怎么办呢? 为免祁让猜忌,他一直没和长安书信往来。 为免长安分心,也没有把晚余的“死讯”告诉长安。 至於长安有没有从別的渠道听到什么风声,他也不得而知。 既然祁让不愿与他会合,一切都只能等回京后再说了。 只是苦了晚余,又要日夜煎熬。 晚余伺候祁让用过晚膳,回到房里,和紫苏一起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她们这两个多月以来都是轻装简行,除了一些日常用品,就剩每人几件衣裳。 主僕二人都很沉默,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紫苏低著头叠衣服,叠著叠著,突然抱著晚余失声痛哭起来。 “小主,是奴婢害了您,倘若不是奴婢把您背到禪院来,皇上就不会发现咱们的行踪……” 她哭得伤心,把几天来压抑在心里的愧疚自责都哭了出来。 晚余被她感染,也忍不住泪盈於睫:“別哭了,这不怪你,你若不送我来这里,我兴许早已不治身亡,尸体都被拉到城外烧了呢!” 她想,可能这就是命吧,命中注定该有的劫,一个都少不了。 “小主,您准备好了吗,这回回去,可能这辈子都出不了紫禁城了。”紫苏哭著说。 晚余默默流泪:“有什么好准备的,走一步看一步吧,活著出不去,那就死了变成鬼再出去。” 紫苏听她这么说,哭得更加伤心。 这些天,她们虽然东躲西藏,但也確实走过了很多地方,见到了很多从前没见过的世面。 紫禁城虽然华美,却少了人间烟火气。 外面虽然也苦,但就像小主说的,外面的风都是自由的。 祁让站在门口,听著主僕二人伤心流泪,面色沉鬱地站了一会儿,转身去了隔壁禪房。 这一夜,他没有和晚余睡在一起。 次日一早,天还蒙蒙亮,队伍便已集合完毕,整装待发。 祁望带领寺中僧人將祁让一行送到山门外,在清晨的薄雾中送他们离开。 祁望送了一串菩提珠串给祁让,说:“先前贫僧让人捎给皇上的那串,皇上没有带在身上,是不是弄丟了?” 晚余想起,祁让之前確实有一串菩提珠串,时常拿在手里把玩,后来赏给了胡尽忠。 原来那珠串竟然是祁望送给他的。 但这回祁让却没收,推开祁望的手淡淡道:“朕没那个慧根,也跳不出红尘,这劳什子对朕无用,大师自己留著吧!” 祁望的脸隱在面具下,看不出什么情绪,只合掌念了声“阿弥陀佛”。 祁让还想再警告他几句,话到嘴边又没说,转身沿著石阶大步而去。 徐清盏忙指挥眾人跟上。 祁望站在台阶上,看著他在鱼肚白的天光里渐行渐远,从始至终,都没有回头。 到了山下,祁让的马车已经等在那里。 来的时候一路快马加鞭,日夜兼程,这马车他一次都没坐过。 如今要回程,要找的人也找了回来,自不必再拼了命似的赶路,可以坐著马车慢些走。 这辆马车后面还有另外一辆马车,晚余猜想,那应该是给她和紫苏准备的,正要过去坐,祁让冷声道:“你倒会躲清閒,谁来服侍朕?” 晚余闻言,只得上了他的马车,让紫苏独自去坐后面那辆。 上了车,发现有些眼熟,细细打量,才想起正是给阿娘送葬那天坐过的那辆。 那天胡尽忠为了让她知道祁让对她不一般,把这马车夸得天乱坠,还说太后都没资格坐。 晚余不禁感慨万千,心中又生出了那种逃不掉的宿命感。 那天她坐著这辆马车出宫准备逃离祁让开始新的生活。 而今,她又坐上这辆马车,被祁让带回皇宫。 仿佛冥冥之中早已註定,她无论如何都逃不脱祁让的掌控。 车帘掀开,祁让探身坐了进来,高大的身形使得本来宽敞的空间一下子变得逼仄起来。 晚余下意识往后挪了挪。 祁让被她这微小的动作激怒,伸手將她拉过去抱坐在腿上,挑开车窗的布帘,指著远方给她看:“看到了吗,你的长安就在那边,但你休想再见到他,这辈子都休想!” 晚余的心密密匝匝地疼起来,像是扎进了一把绣针。 马车缓缓启动,將她和长安的距离越拉越长。 她不知道,她和长安的未来会怎样。 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守住自己的心,看命运的洪流会將她推向何方? 祁让放下车帘,修长手指挑起她的下巴,语气幽冷又带著得偿所愿的满足:“回宫了,朕的江美人!” 第197章 骗子就该和骗子在一起 祁让的马车配製精良,车厢里舖著厚厚的波斯长绒地毯,座位和边边角角都包著鬆软的,外面裹著精美的绸缎,因此就算全速前进,也不会特別顛簸。 可是,明明那样宽敞的空间,他偏要將晚余抱坐在腿上,生怕一鬆手晚余就会跳车似的。 晚余腻不过,试著和他商量:“皇上让嬪妾自己坐吧,嬪妾保证不会跳车,也没有寻死的打算。” “你有这么听话?”祁让冷著脸问,“是听闻沈长安回来了,所以无论如何也要活著见他一面吗?” 晚余心头一跳,用羞恼来掩饰被他猜中心思的慌乱:“皇上一直提沈长安,是生怕嬪妾忘不掉吗?” “不提你就能忘掉吗?”祁让反问,目光灼灼逼视她,不放过一点蛛丝马跡。 他这双眼,即便混跡朝堂几十年的老臣看著都会心惊,何况晚余。 晚余被他看得头皮发麻,眼神不自觉躲闪了一下。 祁让冷笑出声:“朕就知道,你这个骗子。” 晚余不禁有点恼火,不管不顾道:“皇上总说嬪妾是骗子,对於嬪妾来说,皇上又何尝不是骗子。” “朕骗你什么了?”祁让看著她,凤眸危险地眯起。 “多了去了。”晚余不怕死地说道,“你回回答应放我出宫,哪一回兑现了? 你前脚写了恕徐清盏无罪的保证书,后脚便威胁我说我不听话就让他死在这里。 不仅如此,你还假冒晋王,让我深更半夜去擷芳殿见你,转头又怀疑我对晋王有好感,往死里折腾我。” 她越说越气,顾不得尊卑有別,怒视著他愤愤道:“倘若我是骗子,皇上就是大骗子,是天底下最大的骗子!” “……” 祁让看著她义愤填膺的小模样,一时竟有些语塞,过了半晌才幽幽道:“这不正好吗,你是骗子,朕也是骗子,骗子就应该和骗子在一起,省得祸祸別人。” “……”晚余无语,偏过头不再理他。 反正他总有道理。 没理也要强词夺理。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祁让见她气成这样,几日来鬱结的心情豁然开朗。 管她情不情愿,他就是要把她留在身边。 他不信神佛,只信自己。 对於他来说,放手不是解脱,而是煎熬。 他坐拥天下,想要一个女人,难道还要讲什么道理? 他是皇帝,他就是这天下的道理! 否则他忍辱负重九死一生夺来皇位是为了什么? 为了让自己活得更憋屈吗? 他放开她,让她自己坐,同时又威胁她:“既然知道自己逃不掉,就给朕老实待著,你若敢跳车,朕就杀了徐清盏!” 晚余暗骂他卑鄙,却也不能拿他怎么样。 一想到接下来的时间,天天都要和他待在一辆马车里,整个人都要崩溃。 好在祁让打定了主意要把沈长安撇在后面,一上路就命令队伍加速赶路,不过十日左右的功夫,队伍便已抵达京城。 走时冰天雪地,回时春暖开。 晚余跟著祁让下了马车,看著宫门外闻讯前来迎接的文武百官和后宫妃嬪,心中百感交集。 而文武百官和后宫嬪妃看到皇上打著视察疫情的旗號出去,却带著被天降神火烧死的江美人归来,心头仿佛阵阵闷雷滚过。 他们当中有人对江美人的死深信不疑,有人虽然怀疑但没有证据,有人则心知肚明,知道江美人根本没死。 但不管哪一种,乍然看到皇上就这么明晃晃地把人带回来,也不免觉得震惊。 难怪皇上当时走得那样著急,说什么晋中突发疫情等不得。 原来是他自己等不得要去找人。 现在,他把人找回来了,连个像样的理由都懒得编,只让大家集体在这里迎接圣驾,亲眼看到江美人的回归,就算是过了明路了。 皇上可真是任性啊,为了一个江美人,天下悠悠眾口竟都顾不得了。 可是有什么办法? 他是皇帝,这天下都是他的,他有任性的资本。 就连昔日弹劾江美人妖妃祸国的朝臣,也是个个摇头嘆息,无可奈何。 算了,左右不过是个女人,只要他在国事上清正勤勉,別的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不然还能怎么办? 朝臣们想得开,后宫妃嬪却没这么容易释怀。 她们当初无论是集体帮江晚余出宫,还是集体想置江晚余於死地,皆因为她们知道江晚余在皇上心中的地位,怕她会独占圣宠,打破她们之间的平衡。 时至今日,她们费尽了周折,江晚余死也没死了,跑也没跑掉,又被皇上逮了回来。 这样一来,后宫今后只怕又要不得安寧了。 江晚余,她可真是个送不走的瘟神呀! 祁让晓諭前朝后宫的目的达到,便也懒得多言,直接让人用轿子把晚余抬回了咸福宫,並下令除自己之外,任何人不得探视,也不许晚余踏出咸福宫的宫门半步。 轿子在西配殿的台阶前停下,紫苏打起轿帘,把晚余从里面扶了出来。 晚余下了轿,看著这熟悉的地方,心中苦涩难言。 兜兜转转,一切又回到了原点,她最终还是飞不出这华丽的金丝笼。 胡尽忠隨即带著几个宫女太监赶了过来,满面含笑地给她行礼问安:“小主可算是回来了,您不在的这段时间,奴才每天都想著您呢! 昨儿收到皇上让人传回的消息,奴才亲自带人把西配殿里里外外都收拾了一遍,又给您添了好些东西。 您快进去瞧瞧,缺什么短什么,只管和奴才说,奴才立马让人给您送过来。” 晚余看著他一脸諂媚的笑,心说连人都还是老样子,一点都没变。 变的只有自己的心境。 “小主,请吧!”胡尽忠低头哈腰的把自己的手腕递过去让她扶著,仿佛她不是一个潜逃被抓回来的罪妃,而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 晚余没扶他的手,独自上了台阶,在殿门口略微停顿,低头看著脚下的门槛。 只要跨进这道门槛,这几个月短暂的自由,就彻底终结了。 她最后一次回头看了眼蔚蓝的天,深吸一口气,迈步跨进门槛。 身后,所有人都静默地看著她,见她跨过门槛,除了紫苏以外的人,都长长地鬆了口气。 胡尽忠最为开心,欢欢喜喜地跟进来,引著她往內室去:“小主一路风尘,奴才这就让人准备香汤给您沐浴洗尘。” 晚余没理他,在房里四下打量。 一切都是那样熟悉,唯独窗前书案好像不是她先前用的那张。 胡尽忠眼珠子骨碌一转,解释道:“这张是新换的,小主原先那张太小,放不下皇上的奏摺。” 晚余微微皱了下眉头,面露疑惑。 胡尽忠连忙又说:“小主有所不知,先前冷宫走水,皇上误將一具焦尸当成了小主,当场吐血昏迷,悲痛欲绝。 醒来之后,就搬到了小主房里来住,白日在这里批摺子,晚上就在这里守著小主的尸身入睡。 怕小主尸身腐坏,连炭火都停了,整个屋子冷得像冰窖,可怜的哟,奴才瞧著都掉眼泪。” 说著当真拿袖子抹起了眼泪:“皇上对小主的一片痴情,连奴才这没根的人都感动得要死,恨不得变成大姑娘嫁给他。 小主如今既然回来了,先前的事就让它翻篇儿吧,往后好生和皇上过日子,您的福气在后头呢!” 第198章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晚余没想到祁让居然会夜夜守著一具尸体入睡,她不觉得深情,只觉得恐怖。 不过胡尽忠这人向来爱夸大其词,一粒芝麻都能被他说成西瓜,晚余也没有完全当真,嫌他聒噪,就把他赶了出去:“你去忙你的吧,我这里不需要你伺候。” 胡尽忠还等著看她被皇上的深情打动,见她全程面无表情,不禁失望地嘆了口气。 得,这倔丫头还是这倔丫头,一点没变,还是皇上喜欢的那味儿。 皇上这是千里迢迢又把自己的克星请回来了。 今后宫里又要热闹起来了。 胡尽忠回前面去给祁让回话,紫苏进来说净房里已经备好了热水,请晚余过去沐浴。 两个面生的宫女拿著澡豆帕子和乾净的衣裳跟进去,要服侍晚余沐浴。 晚余心里乱,想一个人待会儿,就让紫苏带著她们出去了。 房门关上,她在蒸腾的雾气里一件一件脱下自己的衣服,坐进洒满瓣的浴桶里。 热水迅速將她疲惫的身体包围,她靠在桶沿上,缓缓闭上眼睛。 自从被祁让找到之后,她的心就没有片刻安寧,她看不清前路,也无法回头,整个人都陷入一种又绝望又不甘的迷茫之中。 她想要的,真的註定得不到吗? 她真的要放弃挣扎,和祁让在这宫墙里耗尽一生吗? 可她如果就这样认了命,岂非完全丟弃了自己的初心? 就像长安临走前说的那样,如果就这样放弃,这五年的坚持算什么,那些年少的时光又算什么,还有清盏,齐家姐姐,还有阿娘的牺牲,又算什么? 皇权与自由,她究竟该如何抉择? 或许有人会觉得她活得这样艰难,不如死了一了百了。 可她不想死。 她想自由的活著,而不是自由的死去。 如果她连死都不怕,为什么要惧怕活著? 何况她还有牵掛,还有长安和清盏。 如果她死了,长安和清盏这辈子都不会释怀。 所以,只有活著,才有希望。 哪怕希望渺茫。 过去的五年,她不也是靠著那点希望才支撑下来的吗? 她想起她因为阿娘被砍掉的那根手指,被祁让逼著在南书房门外写下“江晚余不愿嫁沈长安为妻”时的绝望,想起长安写给她的“我心匪石”。 她在那样绝望的境地,都没有放弃。 她那时甚至还想,就算她一时不能出去,不代表她一世都不能出去。 就算实在爭不过,也要和祁让比比看谁活得长。 况且长安和清盏还在外面,哪怕出不去,三个人都活著,对彼此也是个念想。 热水一点点冷却,她的心渐渐恢復了清明。 她还是不能就这样放弃。 她答应过长安,要好好活著。 既然一时不能出去,那她就换一种方式,换一种心態活著。 祁让想要什么,她给他就是了,给他的同时,再和他换回自己想要的东西。 先前她不就用这样的方式换来了连升三级的位分吗? 虽然她並不在意位分,但位分能让她活得有尊严,能给她和身边人带来益处。 她当时不就这么想的吗,只是后来祁让叫她去擷芳殿探视晋王,她看到晋王之后,便生出了让他们自相残杀的念头。 到头来却又发现晋王是祁让假扮的。 她承认,那时的她是真的乱了方寸,被祁让的心机嚇到心神不寧,想著祁让那么聪明,肯定已经知道了她的想法,知道她想让他们自相残杀。 她觉得自己左右是好不了了,因此才將计就计,从冷宫假死逃脱。 如今既然逃不脱,又被祁让抓回来,祁让似乎也没有要追究她的意思,那就从头开始吧! 清空那些杂念,一切从头开始。 不管在宫里还是宫外,她都得活得像个样子才行。 自怨自艾的算怎么回事,她就算把眼睛哭瞎,祁让也不会放她离开。 长安过两天就要回来了,如果有机会见面,她不能让长安看到她颓废的样子…… 净房的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轻微的脚步声走进来。 晚余思绪被打断,以为是紫苏,睁开眼睛,却看到一片明黄。 她下意识绷紧了身子,想要找东西遮掩,想到自己刚刚下定的决心,又深吸一口气,慢慢放鬆下来。 祁让走过来,站定在她面前,洗去风尘的俊顏已然恢復了帝王的冷傲,目光却赤裸裸不加掩饰地向浴桶里看过去。 瓣飘飘荡荡,雪白的躯体若隱若现。 他弯下腰,修长的手指探入水中,眉头微微皱起:“水都冷了,怎么还不上来?” 晚余咬了咬唇,声音带著些慵懒:“嬪妾太累了,有劳皇上帮嬪妾把紫苏叫进来。” “叫她做甚,朕来扶你。”祁让淡淡道,並没有告诉她紫苏和那些婢女在外面罚跪。 刚刚他过来时,听说晚余把紫苏她们都赶出来,著实嚇得不轻,生怕她要寻短见,就怒斥了紫苏,让她们在外面跪著,自己进来查看。 进门看到晚余睁著眼,那颗提到半空的心才算放下来。 他不动声色地伸出手,抓住晚余的一只胳膊,轻轻鬆鬆就把她从浴桶里提了起来。 哗啦啦的水声中,女孩子曼妙的身形毫无遮挡地出现在他面前,水珠如珍珠般从凝脂般的肌肤上颗颗滑落,几片娇艷的瓣沾在圆润的肩头。 祁让呼吸一窒,眸光不觉变深,將她揽腰抱起,大步向內室走去。 “不要……”晚余搂著他的脖子,弱弱地抗议,“我不要睡那张床,胡尽忠说那张床上躺过死人。” 祁让步子顿住,又抱著她去了暖阁。 “你还好意思说,你知道你把朕骗得有多苦吗?” 他將她放在暖阁的榻上,俯身压住她,龙袍上金线绣成的五爪金龙张牙舞爪地贴在她娇嫩白腻的肌肤,“你害得朕夜夜与一具焦尸共处一室,这笔帐,朕要慢慢和你算。” 晚余躺在他身下,白里透红的小脸上全是氤氳的水汽:“皇上说了不再追究的,刚回来就要反悔了吗?” 祁让喉结滚动,更紧地压住她,让她感受另一条张牙舞爪的龙:“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第199章 你乖乖的,想要什么朕都给你 云雨初歇,晚余软著身子躺在祁让怀里,额头鼻尖都是细密的汗珠,双眼迷濛仿佛下一刻就要昏睡过去。 榻上没有被褥,祁让扯过龙袍搭在她身上。 至尊至贵的明黄覆上雪白的肌肤,晚余躲了一下,虚弱道:“这是皇上的龙袍,嬪妾受不起。” “朕愿意,你怕什么。”祁让揽著她,沙哑的嗓音带著诱哄,“你乖乖的,想要什么朕都给你。” 晚余在他怀里沉默了片刻,试探道:“那我不想住在这里了,皇上能给我换个地方吗?” 祁让本来有点累,听她这么说,一下子就来了精神。 她这是,在向他提要求吗? 提要求,是不是说明她已经接受他了? 已经决定要和他好好过日子了? 她这么快就转变了吗? 他用手托著头,带著些探究的意味打量她:“为什么不想住这儿?” 晚余说:“这里放过死人,我害怕。” 祁让不免又有些失望。 他以为她嫌这里离他太远了,原来只是因为害怕。 不过没关係,至少她愿意跟他提要求了。 这是一个很大的进步。 他修长的手指挑起她一缕湿漉漉的头髮,在指间绕啊绕,感觉这丝丝缕缕的柔软,像是绕进了他心里:“你想住哪?” “哪儿都可以吗?”晚余抬眼望他,眼睛也是湿漉漉的。 祁让摇摇头,一本正经道:“那当然不是,除非你亲朕一下。” 晚余迟疑了一下,从龙袍下伸出一条白藕般的手臂,攀著他的脖子,把他的头拉低一些,在他嘴角亲了一下,又鬆开他无力地躺回去。 虽然只是亲在嘴角,祁让的心却如春水般荡漾开来。 他看著她脸颊尚未消退的潮红,看著她软绵绵垂落在龙袍上的雪白手臂,头一回觉得,明黄和雪白是如此的般配。 他想,她天生就该穿这种顏色的。 “说吧,你想住哪儿?” “嬪妾想住永寿宫。”晚余大著胆子说道。 祁让又忍不住胡思乱想。 永寿宫离乾清宫最近,她其实还是想离他近一些的吧? “可是,永寿宫是齐嬪住过的地方,她也死了,你不怕吗?” “不怕。”晚余说,“齐嬪死在冷宫,死后也没有抬回永寿宫,况且嬪妾位分低,住不了正殿,只在偏殿住著就行了。” 祁让听她提到位分,沉默了一刻才道:“你位分確实有点低,但你刚回宫,又是那样逃出去的,朕不能现在就给你晋位分,也不能立刻就让你搬去永寿宫。 你且耐心再等几天,等瓦剌使团与和亲公主入京后,大约就没人注意你了,到那时朕再给你安排。” 瓦剌使团就是胡人的议和官员,天朝这边习惯统称那边的人为胡人。 瓦剌使团入京,也就意味著沈长安要回来了。 晚余不想和他討论这个话题,免得他又发疯,便点头应道:“全凭皇上做主。” 祁让看了她一眼,主动问她:“沈长安打了胜仗,立了大功,朝臣们希望朕亲自出城相迎,你觉得朕该不该去?” 晚余盖在龙袍下的那只手不自觉攥了起来,神情却没有什么变化:“后宫不得干政,嬪妾也不懂这些。” “那你自己呢?”祁让又问,“你想不想去看他一眼?” 晚余心口仿佛被什么狠狠扎了一下,抬眼对上他別有深意的目光:“想,但我不会去。” “为什么?”祁让眉心蹙了蹙,这个回答让他有些意外。 晚余坦然道:“我与沈长安相识十年,即便是普通朋友,得知他战场上九死一生归来,也会忍不住想去见一面,但我知道我如今的身份已经不適合再与他相见,所以也只是想想罢了。” 她说完这话,静静地等著看祁让会不会发疯。 祁让凝眸深深看她,半晌,起身拿过自己的里衣穿上:“朕叫人给你换张新床,其他的等忙完议和的事情再说。” 他穿好衣裳,去內室拿了条毯子给晚余盖上,把龙袍替换下来,穿回自己身上。 龙袍上有几团未乾的水渍,还有一些褶皱,即便如此,他一穿上身,立刻就变得尊贵沉稳,通身都散发出令人不敢直视的威仪,和刚刚床榻间孟浪的模样判若两人。 “朕走了,得空再来看你。”他系好腰带,掸了掸衣袖,便转身向外走去。 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俯身在她额头亲了一下,“你听话,別再让朕伤神,好不好?” “嗯。”晚余应了一声,像只乖巧的猫儿。 祁让这才放心离去。 等那一抹明黄消失在门口,晚余拉起毯子蒙住自己的脸,压抑的低泣声从毯子底下传出来。 祁让走后不久,胡尽忠就带人送来了一张崭新的梨木床。 见晚余弱不胜衣的模样,知道她刚承过宠,笑得三角眼都眯成一条缝:“好主子,您终於想通了,这样多好啊,您高兴,皇上高兴,我们这些做奴才的也高兴,这样的日子才有过头是不是?” 晚余扶著紫苏的手,漠然看著他,没有搭腔。 紫苏小声道:“胡公公快別这么说,我们小主只是小主,不是主子,这宫里除了皇上,只有太后和皇后才能称为主子,您这么说岂非又给我们小主招惹麻烦?” 胡尽忠自知失言,抬手不痛不痒地给了自己一嘴巴。 “瞧我这一高兴就禿嚕嘴了,不过吧,我觉著这就是早晚的事,反正我看好小主,只盼著小主有那么一天飞黄腾达,让奴才跟著沾沾光,也不枉奴才为小主和皇上操碎了心。” 晚余唇角轻勾出一抹讥讽,还是没理他。 胡尽忠討了个没趣,訕訕告退,指挥著人把那张旧床抬出去。 出了门,冷不防在院子里撞上了康嬪。 康嬪被禁了两个月的足,囂张跋扈的劲头丝毫未减。 看到几个人抬著张旧床出来,扶著鬢角阴阳怪气道:“还以为皇上巴巴的把人找回来,是要一天三炷香的供起来呢,结果就只换了张床。” 胡尽忠刚在晚余那里討了没趣,当下便也阴阳怪气道: “康嬪娘娘的床倒是没换,可惜万岁爷不往那上面躺,上回的帐还欠著呢,不知猴年马月才能还上。” 第200章 不爱江山爱美人的昏君 康嬪气得满脸通红,差点一口气上不来憋死过去。 西配殿的几个宫女太监都低著头抿著嘴笑。 有人跑进去把这话学给晚余和紫苏听。 紫苏听了都忍不住笑出声:“胡二总管这张嘴呀,真真是叫人又好气又好笑。” 说罢去看晚余,见她一点笑模样都没有,忙也敛了笑容,细声细语地劝她:“小主,已然这样了,就想开些吧,烦闷忧思,只会伤了自己的身子。” “我知道,我没事,我在想別的事。”晚余拍拍她的手,“我饿了,让人送些吃的过来吧!” “好,奴婢这就去。”紫苏连忙答应。 小主经歷了这么多波折,一时之间转变不过来也属正常,只要愿意吃饭,就说明她没有被击垮。 小主真是自己见过最坚强的女子了。 她的心,不管经过多少挫折,都还是那样的坚强又柔韧。 晚间,西配殿的床虽然换了新的,晚余却还是歇在了暖阁里。 她不肯进那间房,甚至让人把门也锁了起来。 祁让没想到她怕成这样,听闻消息后,沉思良久,对孙良言说:“你去把她接到乾清宫来吧!” 孙良言犹豫了一下,试著劝他:“皇上不管不顾地把江美人弄回来,对她逃宫没有任何惩罚,前朝后宫都颇有微词,如今再把她接到乾清宫来住,只怕是不妥。” 祁让自己也知道不妥。 他在外面可以隨心所欲,禪院的戒律清规都可以不管。 回了皇宫,即便是惟我独尊的皇帝,也不能完全不受约束。 他思忖片刻,折中道:“你把朕的尚方宝剑给她送去,让她摆在暖阁里,可以震慑邪祟。” “……”孙良言很是无语。 尚方宝剑代表的是天子威严,把尚方宝剑送过去,和把人接过来有什么区別? 接过来还能说是让她侍寢,送宝剑过去,意义就大不相同了。 这要是让那些言官们知道,只怕又是一场轩然大波。 孙良言下午刚听小福子说过皇上在南崖禪院的荒唐事,眼下再看皇上,真心觉得他是为江美人入了魔。 再这样下去,皇上真要成为那不爱江山爱美人的昏君了。 他发愁地咂咂嘴,绞尽脑汁想说辞:“皇上心疼江美人奴才明白,可那毕竟是后宫,放一把剑像什么样子? 况且江美人正是想不开的时候,您巴巴的送把剑过去,多危险呀! 皇上若实在放心不下,不如將您的螭龙玉佩送给江美人,让她放在枕头底下,既能震慑邪祟,还能让她一看到玉佩就想起皇上,岂不两全其美?” 祁让想了想,到底还是接受了他的建议,让他亲自把螭龙玉佩送过去。 孙良言正好也想见一见晚余,就拿著玉佩去了咸福宫。 晚余听说他来,就披了衣裳,到外间见他。 一別数月,孙良言也颇为感慨,行礼寒暄道:“许久不见,小主可还安好?” “有劳孙总管掛心,我还好。”晚余客气地请他坐。 孙良言没敢坐,掏出玉佩双手递给她,把祁让的意思说明,又隱晦道: “皇上对小主用心良苦,虽然这份心意未必是小主想要的,但事情已然这样,小主也要学会自我调解,外面的风光固然诱人,紫禁城的风光其实也不差,端看您用什么样的心態去看。” 晚余看著他,不觉眼圈泛红。 她虽然有父亲,却从未享受过一天父爱,每每听孙良言语重心长的和她说话,总会不自觉地將他当作长辈一样看待。 “现在连你都这样劝我了吗?”她嘆口气,声音里有不可抑制的哽咽。 孙良言听她这样问,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奴才何尝不希望小主自由自在,可人生就是这样十之八九不能如意,奴才是怕小主想不开,自个跟自个过不去。 小主想想,您若真一时想不开有个好歹,高兴的是谁,伤心的又是谁,所谓亲者痛,仇者快,就是这个意思,您得成全自个,而不是成全別人。” 晚余偏过头,闭了闭眼,压下心中酸楚,伸手接过了那枚螭龙穿云的玉佩。 “多谢大总管开解,放心吧,我没有想不开。” 孙良言怜惜地看著她:“没有想不开就好,小主切记,凡事讲究个徐徐图之,欲速则不达,您还年轻,往后的日子比树叶还稠,耐心些,別著急,说不准哪一天老天爷突然就心软了呢?” 最后一句话,说得晚余险些失控。 “好,我知道了。”她点点头,努力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时辰不早了,大总管快回去吧,別让皇上等急了。” “是,奴才告退!”孙良言弯了弯腰,告退出去。 晚余看著他的背影,心中苦涩难言。 老天爷真的会对她心软吗? 就算老天爷会心软,祁让也不会。 她握著手里的玉佩,沉思良久,才慢慢走回去。 孙良言回到乾清宫,祁让还在东暖阁里批摺子,见他回来,放下笔问道:“怎么样,朕的玉佩她可收下了?” 孙良言躬身行礼:“回皇上的话,收下了,江美人让奴才代为向皇上谢恩。” 祁让明显鬆了口气,又问:“她怎么样,有没有哭?” “没哭,瞧著精神头还不错。”孙良言说,“奴才劝了她几句,她慢慢会想通的。” 祁让將信將疑:“这宫里,她也就肯听你说几句,你得了空再去劝劝她。” “是,奴才记下了。”孙良言说,“皇上赶了这些天的路,一回来就处理朝政,身子受不了的,早些歇息吧,养足了精神,明日才好上朝。” 祁让捏了捏眉心,听劝地站起来,伸展了一下腰身:“朕今晚也歇在暖阁吧!” “……”孙良言已经打算往寢殿去了,听他这么说,又是一阵无语。 皇上这是干什么呀? 人家江美人歇在暖阁里,他也要歇在暖阁里? 至於吗? 祁让在暖阁睡了一夜,次日早起去上朝,还让人通知御膳房给晚余加几道菜补补身子,谁知刚一下朝,就听说晚余病倒了。 他原本要在南书房和鸿臚寺的几位官员商討接待瓦剌使团的事情,听说晚余生病,就先去了咸福宫。 到了地方,见晚余有气无力地躺在暖阁的榻上,脸色很是不好,眼神空洞洞的,看到他过来,也没什么反应。 问紫苏怎么回事,紫苏也说不上来,只说小主夜里睡得很不安稳,早起叫她吃饭,吃什么吐什么,整个人病懨懨的,话都懒得说。 太医来瞧过,也瞧不出什么毛病,只能开了伤寒的方子让先服两剂试试。 “什么叫先服两剂试试?”祁让沉下脸道,“一群蠢材,人命是让他们拿来试手的吗,去通知太医院的院正院判,让他们亲自过来看诊。” 然而,院正院判来了之后,照样没诊出什么结果,谁也说不上来江美人到底生了什么病。 最后还是胡尽忠提了一嘴:“如果不是病,有没有可能是撞了什么邪祟?” 祁让不信这些邪门歪道,只是想到晚余昨天说自己害怕,便猜想她可能是被嚇著了。 早知道这样,就不该顾虑那些破规矩,直接让她搬去永寿宫,或者就让她住在乾清宫。 胡尽忠观他脸色,就大著胆子提议道:“乾清宫真龙盘踞,阳气充足,皇上要不然把江美人接过去住两天,兴许就好了呢?” 祁让觉得这个提议不错,当场就把晚余带回了乾清宫,安置在他寢殿的隔壁。 然而过了两天,晚余还是没有什么起色,仍旧病懨懨的,吃什么吐什么。 他一度怀疑晚余是不是有了身孕,但太医诊过脉,否定了他的猜测。 万般无奈之下,他只好让人找了徐清盏过来,看徐清盏有没有什么法子。 第201章 宠和爱有什么区別? 徐清盏隔了很久才过来,久到祁让都有点不耐烦,见他进门,冷著脸不悦道:“你不是最关心她吗,怎么她病了你一点都不著急?” 天气一日比一日暖和,徐清盏也终於换上了轻薄的春装,这样一来,便愈发显得他清瘦頎长,形销骨立。 他握拳抵在唇上,咳了几声才道:“皇上息怒,臣走了这些时日,东厂和司礼监积攒了许多事情,臣这两天都在东厂,没回宫里。” 祁让听他这么说,倒是想起他早朝的时候確实不在,想必晚上歇在东厂没有回来。 “你辛苦了。”他缓和了语气,把晚余的情况简单说明,而后问道:“你觉得她这是怎么了?” 徐清盏听闻晚余生病,忍不住又咳了几声,面上浮现一些掩饰不住的担忧。 看起来好像之前確实不知道消息的样子。 “好好的怎么就病了,太医都诊不出病因的话,臣只怕也无能为力的。”他喘息著说道。 祁让观他脸色,眸光暗沉如水,片刻才道:你想不想去看看她?” 徐清盏顿了顿:“还是不去了吧,她如今回了宫,不比在外面,臣虽然是太监,规矩还是要守的。” “你倒能忍。”祁让模稜两可地说了一句,也没有非让他去,沉吟一刻又道,“你说她会不会是装的?” 徐清盏心头一跳,脸上不动声色:“皇上此话怎讲?” 祁让说:“朕前天和她提起朝臣们希望朕去城门迎接沈长安的事,后来她就病倒了,你说她是不是装病想让朕带她去见沈长安?” 徐清盏垂在身侧的手指碾了碾,反问道:“如果真是这样,皇上会带她去吗?” “不会!”祁让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 徐清盏摊摊手:“这不就是了,江美人那样剔透的人,怎么会猜不到皇上的心思? 她明知皇上不会带她去,何苦要装病来折磨自己,万一被皇上看穿,遭罪的还是她自己。” “你倒是懂她。”祁让又闷闷丟出一句,心里酸酸的不是滋味。 徐清盏扯唇苦笑:“皇上其实也懂的,只是不愿意为她妥协罢了。” 祁让眸光微动,不觉皱起眉头:“朕还不够妥协吗,你知不知道你们三人干下的那些事,隨便一件拎出来都可以满门抄斩了,可你们至今都还好好的活著。” “皇上格外开恩,臣等自是感激不尽,可皇上留下臣与沈长安的性命,是单纯的怕江美人伤心难过吗?” 徐清盏虽然躬著身子,话却说得直接。 祁让脸色变了变,冷沉的凤眸看不出喜怒,也没有回答徐清盏的问话,只拧眉淡淡道:“接著说。” 徐清盏便也不怕死的接著往下说:“皇上需要沈长安那样的忠臣良將,也需要臣这把杀人的刀。 皇上所有的决定,並非出於儿女情长,因此,也称不上是为了江美人而妥协。” 这话说得確实很不客气,隱约间又有了从前那种桀驁不驯的味道。 祁让冷眼看著他,深吸一口气,又重重呼出,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徐清盏又道:“皇上以为自己对江美人妥协到了极致,事实上,您並非对她妥协,而是对自己的心妥协。” “什么意思?”祁让沉声问道,食指轻叩桌面,克制著没有发火。 徐清盏说:“皇上內心特別想要这样东西,无论如何都捨不得毁掉它,才一次次说服自己妥协。 就像您喜欢一只小猫小狗,它咬了您一口,或者挠了您一下,您又捨不得打死它。 只好在心里说服自己,它不懂事,它不过是个玩意儿,跟它计较什么? 可是皇上,江美人她不是个物件,也不是一只小猫小狗呀! 她是个人,是个有思想,有尊严,有自己喜好的人,不是只要一点宠爱和几根骨头就能没心没肺地活著。” 他说到激动处,停下来咳了好一阵,咳得眼中水光盈盈:“皇上,宠和爱是不一样的,您真的清楚您对她是宠还是爱吗?” 南书房里一片寂静,只有徐清盏偶尔压抑的低咳。 祁让沉著脸,默默转著手上的翡翠扳指,黑漆漆的眸底暗流涌动。 许久,他才幽幽开口道:“朕不清楚自己,倒是明白她为什么对你这么好了。” “徐清盏,你是值得她以命相博的。” 徐清盏低著头,垂下眼瞼,浓密的睫毛遮住眼中水雾。 祁让定定看他:“你说,宠和爱有什么区別?” 徐清盏敛去眼底情绪,微微抬起头:“臣自小失去双亲,孤苦无依,长大后进了宫,也未经过男女情事,懂得並不比皇上多,在臣看来,大约是爱需要尊重和空间,宠是单方面的满足和绝对的掌控吧!” 祁让又是长时间的沉默。 他恍惚想起,类似的话晚余也曾和他说过。 她说他从来没有把她当人,只当她是奴才,是禁臠,是泄慾的工具,是他高兴时搂在怀里,不高兴时就掐著脖子的小猫小狗。 她问他想要的到底是一只会摇尾巴的狗,还是一个有尊严的人。 她说他所谓的对她好,就是敲碎她的骨头,把她的尊严踩在脚下,让她永远在他面前卑躬屈膝。 她说他把她囚在宫里,不过是为了满足他畸形的占有欲,却要打著偏宠她的幌子自欺欺人。 她说他根本没有心,说他就是个没有心的暴君。 而他又是如何回答她的呢? 他说你一个外室女,也配在朕面前谈尊严? 他说他是天子,是天下主宰,就算要她做狗,也是对她的抬举。 他说她这种卑劣的女人,根本不配生他的孩子,只配被他踩在脚底,做他的玩物…… 可他那都是一时的气话,並不是真的要那样对待她。 心口一阵莫名的刺痛,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又无从说起,许久,才艰难地问出一句:“所以,你觉得她生病是因为朕逼她太狠了吗?” 徐清盏撩衣摆跪在地上:“臣不敢妄言,臣想著,可能江美人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独处,住在皇上寢殿隔壁,终究是一种压力,皇上若真想她好,就给她一点时间和空间吧!” 祁让半眯著眼睛看他,纵然此时心里有那么一些懊悔,也没放鬆对他的审视。 徐清盏直挺挺地跪著,神色坦然。 祁让收回视线,捏了捏眉心,摆手道:“你去吧,容朕好好想想。” “是。”徐清盏应了一声,躬身退了出去。 孙良言守在外面,见他出来,小声问道:“掌印大人,皇上怎么样了?” 徐清盏摇摇头:“不好说,你先不要进去,不要打扰他。” “好,我知道了,辛苦掌印了,掌印慢走。”孙良言客气地和他道別。 徐清盏隔著宽阔的殿前广场看向正殿的方向。 他知道,此时此刻,晚余就在正殿的某间屋子里。 可他却不能去看她。 他收回视线,对孙良言微微頷首,挺直腰背,沿著廊廡向东走去。 孙良言抱著拂尘,默默望著他清瘦的背影。 春日暖风穿廊而过,吹起他轻薄的衣衫,却吹不散他周身笼罩的悲凉。 孙良言嘆口气,靠回到门框上。 身处沟渠,心藏明月,这般如仙如玉的人儿,照样也跳不出这万丈红尘。 “孙良言!”祁让在里面叫了一声。 孙良言忙收起感慨,打起轻纱门帘走了进去。 “万岁爷,您有何吩咐?” 第202章 到底是找回了她,还是失去了她 祁让坐在书案后面,脸色凝重,眼神纠结。 半晌,才像下定了决心似的吩咐道:“叫人把永寿宫的东配殿收拾出来,让江美人住进去。” 孙良言面露诧异之色:“皇上不是说现在不是时候吗,江美人刚被抓回来,就换到离皇上最近的宫殿,会不会不妥?” “有何不妥?”祁让淡淡道,“朕又没升她位分,只是给她换个住处而已,你对外只说咸福宫西配殿年久失修,需要修缮就行了。” “……” 孙良言见他连理由都想好了,知道再劝也没用,便答应道:“奴才遵旨,奴才这便让人去收拾,下午就能让江美人搬过去。” “去吧!”祁让摆摆手,重新拿起了奏摺。 孙良言观他脸色,小心翼翼道:“皇上还要再去瞧瞧江美人吗?” 祁让的手顿了顿,半晌,漠然回了一句:“朕忙得很,没空看她,让太医勤加看顾就行了。” 孙良言暗暗称奇,心说徐掌印这是给皇上下了什么猛药,居然让皇上幡然醒悟了吗? 皇上若能从此收敛自己,把江美人当成后宫一个普通妃嬪对待,倒也不错。 就是不知道,他这回的醒悟又能坚持多久? 感觉皇上就像个执念成癮的人,江美人便是他时不时就会发作的癮。 发作起来毁天灭地,过了那阵子又恢復正常,说不准什么时候,这癮就又上来了。 他也不敢奢望皇上一下子就能把这癮戒掉,只盼著他发作的不要那么频繁,就阿弥陀佛了。 他嘆息著走出去,叫来胡尽忠,把收拾永寿宫东配殿的事交给胡尽忠去办。 春天容易犯困,胡尽忠正躲在墙根底下打瞌睡,对孙良言安排的差事很是不满: “为什么又是我,前两天,咸福宫西配殿就是我收拾的,差点给我累个半死。” “这不是你自找的吗?”孙良言说,“当初要不是你拿皇上的玉佩栽赃她,她早就出宫嫁人了,咱们也不用一天天的跟著瞎折腾了。” 胡尽忠闻言顿时一蹦三尺高,瞌睡也跑了:“孙大总管,你不要什么屎盆子都往我头上扣好吧,我承认我是想把她留在宫里陪著皇上,可我就算长十个胆子,也不敢偷皇上的玉佩呀!” 孙良言见他情绪激动,不禁愣住:“不是你是谁,大家都说是你。” 胡尽忠拍著大腿喊冤:“不是我,真不是我,你要再冤枉我,这天马上就能下大雪你信不?” “行了行了,就算不是你,你也没少干缺德事儿!” 孙良言扬手甩了他一拂尘:“你不天天盼著人家飞黄腾达了好拉你一把吗,这么好的表现机会你不抓紧,回头我把活派给別人,別人討了江美人欢心,可就没你什么事儿了。” “別呀,我又没说不去。”胡尽忠立刻来了精神,挑眉冲他拋了个媚眼,“多谢大总管,我就知道您对我最好了。” 孙良言被他一个媚眼拋得直反胃,抬脚踹在他屁股上:“滚滚滚,赶紧滚!” 胡尽忠揉著屁股,一溜小跑地走了。 孙良言看看他,又往书房里看了一眼。 原来当初那玉佩不是胡尽忠偷的吗? 不是他,还能是谁? 总不能是皇上自个贼喊捉贼吧? 不能够,皇上虽然捨不得江美人,但那时的皇上还没有像现在这般不顾一切。 可是,如果不是皇上,为什么皇上从头到尾都没有追究过这件事呢? 皇上是不是一早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他以为自己在皇上跟前已经算得上心腹中的心腹,没想到皇上居然对他也有所隱瞒。 帝王心,海底针,这话果然不假。 中午的时候,祁让用了午膳,照旧回寢殿午睡。 晚余就住在他寢殿的隔壁,他却没有往那边看一眼。 不知睡了多久,他在半梦半醒之间被什么动静吵醒,侧耳细听,听到胡尽忠諂媚的声音说:“小主慢些走,小心脚下,奴才已经让人备好了肩輦在外面候著。” 这就走了吗? 祁让一下子坐了起来,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隨即,又听到胡尽忠问:“小主要不要和皇上道个別?” “不必了,皇上在睡觉,就不要打扰他了。”晚余虚弱的声音有点听不真切,却透著急切,生怕他醒了就会改变主意似的。 祁让停下动作,那一瞬间的失控立即冷却下来,理智慢慢回归。 他想起晚余借著给阿娘送葬逃跑,在山顶上被他抓回来那次,也是生了几天的病昏迷不醒。 那么多太医都束手无策,他只是抱著她,在她耳边和她说要放她自由,她就醒了过来,迫不及待地要搬回值捨去。 而今,类似的情形又一次发生,兜兜转转这么久,她都已经成了他的妃嬪,却还是这么迫不及待想远离他。 他苦笑,觉得自己真失败。 或许真像徐清盏说的那样,他从来没分清过宠和爱,而她,也从来没有感受到他的爱。 可是,要如何去爱呢? 他不知道。 他痴痴地坐在床沿,听著那窸窸窣窣的脚步越来越远,越来越微弱。 他知道她只是搬去了別的宫殿,可他却莫名觉得,她好像正在一步一步从他的世界远去,去到一个他再也触碰不到的地方。 他已经分不清,他跋涉千里,到底是找回了她,还是又一次失去了她? 如果他学会了如何去爱,她还会再回来吗? 第203章 皇上终於要熬出头了吗? 胡尽忠百般殷勤地领著晚余到了永寿宫,肩輦停下,他又像请祖宗似的把晚余扶了下来。 “小主真会挑地方,后宫这么多宫殿,除了坤寧宫,就数永寿宫离乾清宫最近。 从前齐嬪住在这里,是多么的风光,想必小主也是知道的,小主日后的风光,定然胜过她千倍万倍。” 晚余没有拒绝胡尽忠的搀扶,站在院中,望向正殿紧闭的大门。 她当然知道淑妃那时的风光,可那风光背后的辛酸却无人知晓。 那个明媚张扬的女子,纵然知道她心繫长安,也从不曾在她面前掩饰对长安的感情。 她家和沈家是世交,从小到大,和长安有过不少交集。 她喜欢一遍又一遍地和她说那些往事。 在外囂张跋扈的宠妃,只有在说起和长安有关的事情时,才会黯然落泪。 她说她此生已经没有机会实现愿望,所以才拼了命地助她出宫。 她说她们两个,总要有一个人是幸福的。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又在最后时刻给了她当头一击,毁掉她所有的希望。 “齐嬪死后,她的住处有人动过吗?”晚余转头看向胡尽忠。 胡尽忠见她终於愿意和自己说话,跟捡了个大元宝似的,笑得嘴巴都咧到了耳根子。 “回小主的话,齐嬪死后,皇上命徐掌印调查她的死因,徐掌印就让人把正殿封锁起来,除了司礼监的人,旁人一律不许踏足,也不许动里面的东西。 后来一直没查出什么,皇上也没再过问,其他妃嬪嫌这里晦气,没人敢住进来,西配殿的李美人也请旨搬去了別处,殿门上的钥匙现在都还在徐掌印手里呢!” “哦。”晚余应了一声,往下没再多问。 怕自己问多了,胡尽忠转头就告诉祁让,平白又招来祁让的猜疑。 胡尽忠见她没了下文,揣度著她的心思,又哄她道:“皇上对小主可比对齐嬪好千倍万倍,让小主住在配殿,也只是暂时的。 只要小主把心结打开,好生服侍皇上,奴才敢打包票,要不了多久,皇上就得让您挪到正殿去住。”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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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良言忙抱著拂尘上前打招呼。 这么一眨眼的功夫,胡尽忠已经像只大耗子似的滋溜一下钻了进去。 祁让举著双臂,正在伸懒腰,见他突然跑进来,沉声呵斥道:“狗东西,毛手毛脚的做什么,没有朕的允许,竟敢擅闯南书房,你是不是活腻了?” 胡尽忠嚇一跳,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奴才一时激动,忘了通传,请皇上恕罪。” 祁让还要发火,想起他先前是送晚余去永寿宫的,便耐著性子问了一句:“出什么事了?” 胡尽忠忙將那锭银子捧在手上给他看:“皇上您瞧,这是江美人赏奴才的。” “……”祁让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一锭银子而已,你好歹是御前二总管,就这点出息?” “一锭银子不值什么,可这是江美人赏的呀!”胡尽忠激动得红了眼眶,“皇上想想,江美人什么时候拿正眼瞧过奴才,如今却直接拿银锭子打赏奴才,这说明什么?” 祁让愣住,死灰般的心底仿佛吹进一缕风,那明明已经熄灭的火堆里,又闪现出一些星星点点的火星子。 “拿来给朕瞧瞧。”他招招手,示意胡尽忠上前。 第204章 你想不想去见沈长安 胡尽忠从地上爬起来,走上前,毕恭毕敬地把银子呈上。 祁让接过来,拿在手上看了几眼,漫不经心道:“说明什么,朕怎么看不出来?” 胡尽忠嘿嘿一笑,又摆出他情场高手的架势,摇头晃脑道: “所谓爱屋及乌,恨屋也及乌,奴才是皇上跟前的一条狗,江美人以前怨恨皇上,自然连奴才这条狗一併厌恶。 而今她非但不厌恶奴才,还打赏了奴才,这不是说明她已经从恨屋及乌变成爱屋及乌了吗?” 祁让冷笑一声,身子向后靠在椅背上:“你想多了,她那脾气,比驴还犟三分,真这么容易转变就不是她了。” “皇上此言差矣!”胡尽忠抱拳道,“皇上龙章凤姿,英武不凡,手握万里河山,天下哪有女子不为您倾心的? 江美人再怎么犟,总归是个女人。 常言说得好,恶鬼怕钟馗,烈女怕缠郎,皇上九五至尊都为她这样了,她再如何贞烈,也不可能不动心的,嘴上不肯承认,也只是一时抹不开面子罢了。” 祁让幽深的眸底亮起两点星光,隨即又熄灭。 “不可能,她心里从头到尾只有沈长安。” 胡尽忠又嘿嘿笑了两声:“从头奴才相信,到尾奴才却是不信的,江美人满打满算也才二十一岁,哪里就到尾了?” 祁让的手紧了紧,將那锭银子握在手心,面色沉沉看不出情绪。 胡尽忠见他没打断,知道他在听,赶紧接著往下说:“皇上想想看,江美人进宫的时候才刚及笄,十五岁的年纪,当真懂得什么男女情爱吗? 所谓海誓山盟,不过是小女孩虚无縹緲的幻想罢了。 加上她进宫后一直没见过沈长安,去年好不容易见了两回,也没能说上几句话,自然心怀执念。 可他们都五年没见了,那些年少的情谊,当真一点没改变吗? 以奴才看,或许早已改变,只是双方都没有机会发现而已。” 祁让沉默地坐著,虽然还是不开口,神情却悄然发生了变化。 胡尽忠又道:“奴才说句僭越的话,皇上就是太紧张了,当真放开了让她去和沈长安相处,两人又有什么共同话题呢? 难道整日谈论打仗的事吗? 俗话说,堵不如疏,疏不如引,那些背著父母和人私奔的,都是因为父母管束太严,真不管她让她嫁过去,说不准哪天自个就后悔了。” 后悔? 她会后悔吗? 祁让心想,他好像从来没有在那女人身上看到过后悔这种情绪。 那女人,好像从来都不会后悔。 他突然很想看看,她后悔的时候是什么模样? 胡尽忠口若悬河地说了半天,见祁让始终一言不发,只一味地攥著那锭银子,仿佛那锭银子是什么定情信物。 他很想提醒一句,那锭银子是紫苏给的,全程没经江美人的手,皇上大可不必当宝贝似的攥著。 想归想,说却是不敢说的,他有点猜不透祁让此刻在想什么,便试探著叫了一声:“皇上?” 祁让回过神,抬眼看他,像是有什么话要问他,却又张不开嘴。 胡尽忠像个人贩子似的循循善诱:“皇上想问奴才什么,只要是奴才知道的,必定知无不言。” 祁让迟疑了一下才道:“你觉得,怎样才算是对一个女人好?” 胡尽忠一拍大腿,三角眼亮起来:“皇上算是问对人了,奴才可太知道了,您听奴才给您好好说道说道……” 他在里面说得天乱坠,口若悬河,孙良言在外面听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嘬著牙子酸得直打战。 这狗东西得亏挨了一刀,否则就他这德性,不知道要祸祸多少大姑娘小媳妇。 皇上三宫六院都没他懂得多,还要他一个太监教这种事。 绝了! 日头渐渐西沉,暮色笼罩紫禁城,各宫各殿的灯火次第亮起。 后宫妃嬪得知皇上让江晚余搬去了永寿宫,难免又酸溜溜的不是滋味,伸长脖子等著看皇上今晚会不会翻她的牌子。 说起来,自打皇上迷上她之后,翻牌子的规矩早已形同虚设。 唯一一次翻了康嬪的牌子却没留宿,那笔帐至今还欠著呢! 望眼欲穿地等了许久,直到天黑透了,前面才传来消息,说皇上谁的牌子也没翻,因著明日要出城迎接沈小侯爷,今晚要早些休息。 这样倒还好。 眾人心想,皇上虽然没翻自己的牌子,但也没翻江晚余的牌子。 要么雨露均沾,要么谁都不沾,也好过只沾那一个人。 带著这点子自欺欺人的安慰,大家各自睡去。 在她们都进入梦乡的时候,祁让一个人轻装简行地出现在了永寿宫。 晚余装病睡了两天,这会子一点都不困,坐在灯下和紫苏说话。 紫苏不知道说了什么,逗得她咯咯笑了两声。 祁让负手站在窗下,听到她的笑声,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一个婢女就能把她逗笑,他却不能。 难道他在她眼里,连个婢女都比不过吗? 她为什么就不能对他笑一笑呢? 廊下跪著几个值夜的宫女太监,祁让不许他们出声,他们趴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祁让又站了一会儿,才迈步走进去。 软底锻面的鞋子没有发出一点声响,直到他伸手挑开绣帘,带起的风使得灯火摇曳,才惊动了说话的两个人。 晚余脸上的笑容尚未收起,抬头就看到祁让高大的身形出现在灯光里。 祁让没穿龙袍,只简单穿著一袭天青色云纹直裰,衣料却是上等的流云锦,行走时如流云拂过碧空。 乌黑的长髮只用一根青玉簪松松挽就,剩下的散落在身前身后,衬得肤色冷白如瓷,五官俊逸出尘。 紫苏连忙跪下行礼:“奴婢不知皇上驾临,未曾迎接,请皇上恕罪。” “出去吧!”祁让摆手,不动声色地看著晚余脸上那抹残存的笑容。 她笑起来真的很好看,可惜从不在他面前笑。 晚余怔怔一刻,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祁让走过去阻止了她:“別费事了,老实坐著吧!” 晚余掀被子的动作顿住,仰头看他:“皇上这么晚过来所为何事?” “没事,朕就是来看看,你一个人住这么大的地方怕不怕?” 祁让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看她,心里巴望著她能说一声怕,这样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留下来陪她。 晚余摇摇头:“多谢皇上关心,嬪妾不怕,紫苏她们都在呢!” 祁让眸光暗了暗,不免有些失望。 胡尽忠不是说女孩子都胆小吗? 怎么偏她这么胆大? 也是,她都敢用簪子捅死赖三春,还有什么好怕的? 他想了想,又问:“你这么晚还没睡,是不是认床?” “不是。”晚余否认,“嬪妾就是不困,困了自然就睡了。” “……”祁让背在身后的手攥了攥,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胡尽忠的法子也不见得好,如果用他的法子,此刻人早就在他怀里了,根本不需要乾巴巴的没话找话。 晚余觉得今晚的他怪怪的,生怕他这是又要发疯的前兆,小心翼翼道:“皇上还有別的事吗,嬪妾这会子有点困了。” 这明显赶人的语气,祁让忍不住又想发作。 他做了个深呼吸,走到床前,俯下身,幽深凤眸锁住她平静的眼波:“朕明日要出城去迎沈长安,你想不想和朕一起去?” 第205章 一夜荒唐,累得下不了床 祁让的声音慢悠悠带著诱哄,落入晚余耳中,却像一簇烟轰然炸响。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起,指甲掐进掌心都感觉不到疼。 沈长安的名字从祁让口中说出,无异於一把钝刀,缓慢地,一寸寸地刮过她的皮肉,刮过她的骨头。 她甚至能听见自己血液流淌的声响,汩汩的,如同不能回头的溪流。 她眨了眨眼,睫毛轻轻颤抖,仿佛被疾风惊动的蝶,很快又归於平静。 “嬪妾不想去。”她开口,嗓子里像卡了什么东西。 “为什么?”祁让盯著她的眼睛,似乎要透过她的眼睛看穿她的灵魂,“你不是很想他吗,朕主动带你去,你怎么又不敢了?” 晚余一动不动地与他对视,似乎也想透过他的眼睛去探究他的心。 “皇上若总是对嬪妾这么不放心,不如索性赐嬪妾一杯毒酒来得痛快。” 烛火摇曳,仿佛承受不住这般令人窒息的对峙。 半晌,祁让挑了挑眉,脸上看不出喜怒:“朕没有试探你,朕是认真的,你可想好了,错过这次,你就真的再也没有机会了。” “嬪妾也是认真的。”晚余定定看他,目光坦荡,“嬪妾不仅自个不想去,也想劝皇上不要去。” 祁让眸光微动,伸出一根手指,挑起了她的下巴:“为什么,沈长安立了大功,你不希望他得到最高的荣耀吗?” 晚余轻轻摇头:“如果是沈长安一个人回来,嬪妾自不会反对皇上给他这样的荣耀,但现在与他同行的还有瓦剌使团。 知道的说皇上是去迎接功臣,不知道的,只当皇上是去迎接瓦剌人。 瓦剌身为战败国,配不上这样的礼遇。 皇上亲自出城相迎,不仅会让功臣的荣耀大打折扣,还会让瓦剌人认不清自己战败者的身份,以为咱们多稀罕他。” 祁让看著她,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直到这个弯腰的姿势让他感觉到难受,他才鬆开晚余的下巴,在床沿坐了下来。 “朕的江美人能有这样的觉悟,实在让朕意外。”他半是认真半是戏謔地开口,眼底那深渊般的凝沉也渐渐消散。 晚余暗自鬆了口气,试探道:“皇上自个也不想去吧?” “你怎么知道?”祁让不置可否地反问。 晚余垂了垂眸:“皇上如果想去,此时就该在寢殿好生歇息养精蓄锐,而不是摸黑跑到嬪妾这里来。” “……”祁让噎了一下,“朕怎么觉得你是在含沙射影?” “嬪妾不敢。”晚余否认道,“皇上英明神武,嬪妾都明白的道理,皇上怎么可能不明白,想必是那些大臣吵得厉害,皇上才不得不妥协。” 祁让唇角轻勾,伸手探入被中,抓到她一只手,拉出来捏在手心轻轻摩挲:“是啊,连你都懂的道理,那些人为什么就不明白呢?” “可能他们听命的並非皇上吧!”晚余轻飘飘地回了一句,隨即道,“后宫不得干政,皇上不要再和嬪妾討论这个话题了。” 祁让带著几分揶揄看她:“说了这么多,才想起后宫不得干政吗?” 晚余咬了咬唇:“嬪妾不是为了干政,只是怕不说清楚,皇上又以为嬪妾口是心非。” “你本来就口是心非。”祁让说,“你敢说你心里一点都不想见到沈长安?” 晚余当即沉下脸:“皇上一直这样有意思吗?” “有意思。”祁让眯了眯眼,“朕就喜欢折磨自己。” 晚余无话可说,抽出手,面朝墙壁躺下。 下一刻,被子被掀开,祁让不管不顾地挤进来,从背后搂住她,一只手伸进她的寢衣里。 晚余身子一僵:“皇上干什么,嬪妾还病著呢!” 祁让揉捏著她水豆腐般的柔软,幽幽道:“朕不想出城相迎,只能委屈江美人再做一回惑主的妖妃了,明日就让人对外宣称,朕与江美人一夜荒唐,累得下不了床。” 晚余內心抗拒,死死摁住他作乱的手:“嬪妾身体抱恙,皇上想荒唐,后宫的娘娘们都是愿意配合的,不必非来折腾嬪妾。” “那不行。”祁让没脸没皮道,“只有和你荒唐才能让人相信,別的妃嬪达不到这种效果。” 晚余著实无语,小声骂了句“昏君”。 祁让像是听到了什么顶顶好笑的笑话,在她背后低低笑出声来。 上回是狗皇帝,这回是昏君,不知道下回是什么? “朕只做你一个人的昏君。”他强行扳过她的身子,去解她的衣带,“你且忍一忍,这种事做不得假,敬事房要有记档,別人才会相信。” 晚余心头跳了跳。 官员们是看不到敬事房记档的,能看到记档的,只有太后。 所以,祁让这是在做给太后看吗? 那些强烈要求皇帝亲自出城相迎的官员,是被太后煽动起来的吗? 太后为什么要这么做? 是为了向瓦剌人示好,还是为了打压长安? 长安打瓦剌打得那样辛苦,怎么肯让瓦剌人受到这样的礼遇? 他寧可不要皇帝亲迎的荣耀,也不会同意这种抬举瓦剌人的行为。 正是出於这样的考虑,自己才会冒著干政的风险劝说祁让不要去…… 昏君和妖妃的荒唐持续到了四更天,敬事房的记档上添了三笔。 五更天,隨同皇帝出城的官员在午门外集合,等著迎接圣驾。 然而,一直等到天色泛白,皇上也没有出现。 眼看就要误了时辰,官员们都焦急起来,伸长脖子朝午门里面张望。 皇上向来勤勉守时,登基六年,早朝都不曾迟到一回,今天这是怎么了? 有人等不及,催促侍卫往乾清宫通传。 侍卫去了又回,说皇上不在乾清宫。 眾人都很诧异,纷纷猜测皇上去了哪里。 过了一会儿,孙良言抱著拂尘匆匆赶来,说皇上昨晚留宿在江美人殿中,夜里贪欢过度,实在乏累,起不了床,命礼部尚书和鸿臚寺卿率队代他前往。 此言一出,官员们一片譁然。 皇上这,这也太荒唐了吧? 明知今日有要紧事,不好生在自个宫中歇息,还跑去宠幸妃嬪。 宠幸一回是那个意思也就算了,怎么还贪欢过度,起不了床了呢? 早就说那江美人是个祸国的苗子,皇上偏不听。 这下好了,早就定好的行程,都被这妖妃给耽误了。 最要命的是,百姓都已得知此事,一大早就跑到城门外等著一睹天子圣顏,要是让他们知道天子贪欢起不了床,皇上这昏君的名头可就坐实了。 眾人面面相覷,不知该如何是好。 “要不,去问问太后的意思吧?”有人提议道。 第206章 你累什么,朕又没让你出力 慈寧宫里,太后听闻消息,在殿中来回踱步,沉思良久,对叶嬤嬤吩咐道: “传令下去,让诸位大人照皇上的意思行事,由礼部尚书和鸿臚寺卿带队前往城外相迎。 另外,暗中派人把这件事散播出去,让百姓们都知道皇上沉迷美色,昏庸无道的行为。 沈长安那边,也要安排人和他知会一声,让他知道,皇上是因为和江美人一夜荒唐,才不能去迎接他。” 叶嬤嬤略一迟疑,想说什么又没说,答应一声出去向等候在宫门口的官员传达太后的旨意。 既然太后都拿皇上没办法,官员们便也无话可说,结队隨同礼部尚书和鸿臚寺卿往西城门而去。 耽误了这么长时间,队伍抵达城门时,城门內外已经挤满了人山人海的民眾。 负责维持秩序的皇家亲卫和五城兵马司的兵丁费了好大力气才疏通了道路,让眾位大人的车马轿子通行。 到了城门外,武官下马,文官下轿,分两排站定,等待著沈小侯爷荣耀归来。 此时已是旭日高升,云霞满天,拥挤的人潮使得这融融春日如同夏日般热烈。 不大一会儿,前方的民眾开始躁动起来,欢呼声如浪潮层层叠叠向后方涌来。 “快看,是沈小侯爷,沈小侯爷回来了!” “恭迎沈將军凯旋!沈將军威武!” 马蹄声由远及近,沈长安一身戎装,踏著烟尘策马而来。 胭脂马,少年郎,面容刚毅,身姿如松,眉锋染著边关风雪,眸底凝著大漠星辰。 长风掠过城门,捲起春日的尘沙,吹得他身后大红的披风猎猎招展,是胜利的旗帜,也是浴血的荣光。 “沈將军威武!” “小侯爷威武!” 人群的欢呼更加热烈高亢。 姑娘们的帕子香囊如雨般向他掷去,又如雨般落在他身前身后,却没有一个被他接在手中。 他打马目不斜视地行过人山人海,来到列队相迎的官员面前,勒住韁绳,鹰隼般的目光从队列中缓缓掠过。 立刻有官员上前为他牵马,满面带笑向他道贺:“沈將军凯旋归来,一路辛苦,圣上特命我等在此恭候。” 沈长安又仰头向那高高的城楼看了一眼:“皇上没来?” 那官员脸色一变,陪著笑低声道:“沈將军见谅,皇上原本要来的,只因昨晚与江美人一夜贪欢,今早有些乏累,就取消了行程,让我等代为迎接。” 江美人? 沈长安心口一窒,眉头微微蹙起,下意识握住了腰间佩刀。 这把令胡人闻风丧胆的破虏刀,刀柄上缠著一圈圈的红丝线,是他当年第一次隨父亲远赴边关时,晚余亲手为他缠上的。 她说这丝线是她从庙里请回的,缠在刀上,可保他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时至今日,红丝线早已褪去原有的顏色,那鲜艷的红,也早已在他一次次握刀时,从他的掌心渗进皮肉,和他的血融为一体。 战场上无数个九死一生的瞬间,就是因为想著她,他才能一次次咬牙爬起来,一次次將手中的刀挥出去。 而今,他又一次活著回到了京城,那个每次都会站在人群最前方等他的姑娘,已经不见踪影。 她此刻会在哪里? 在华丽的宫殿,还是在帝王怀中? 出於多方考量,他是不希望皇帝亲自出城迎接的,只是这个不出城的理由,却带给他万箭穿心的痛楚。 他握刀的手攥到骨节发白,片刻后,翻身下马,站定身形。 其他官员纷纷上前,抱拳拱手与他见礼,各种寒暄。 沈长安一一回礼,面上看不出任何异常。 后面的队伍紧隨而来,瓦剌使团和瓦剌公主的车驾到了近前。 民眾们停止了欢呼,好奇地向那纱縵飘飘,鸞铃叮噹的华美车驾,想看一看胡人公主长什么样。 可惜公主不会在这个时候露面,层层纱縵遮挡下,根本看不到她的影子。 瓦剌使团的官员们都骑著高头大马,大多数体形彪悍,样貌粗獷,也有几个年轻官员,长得修长白净,高鼻深目,很是俊美,引得女孩子们爭相观看。 沈长安请礼部尚书和鸿臚寺卿上前,將瓦剌使团的成员一一引见给他们。 鸿臚寺有擅长外邦语言的译者,在旁边为双方互为传译。 瓦剌人长期盘踞西北边境,也会说一些天朝语言,只是声调有些彆扭,倒也不影响交流。 沈长安为双方引见之后,冲鸿臚寺卿抱拳道:“既然皇上没来,接下来的事就交给诸位大人了,长安一路风尘,又掛念家中父母,先行回家洗尘,再进宫向皇上復命。” 说罢,吩咐两名隨从陪同鸿臚寺官员送使团前往驛馆,便又翻身上马,带著一队亲卫军往城中策马而去。 眾人不敢拦他,眼睁睁看著他走远,心说这沈小侯爷此番归来,好像变了许多,比起从前的鲜衣怒马,意气风发,又多了几分强悍与桀驁,隱约间竟似有了些梟雄的感觉。 假以时日,只怕会从皇上的心腹大將变成心腹大患。 皇上真该过来亲眼看一看他在民眾中的影响力。 奈何一个江美人绊住了皇上的脚,皇上此刻只怕还在温柔乡里没有醒来。 祁让醒倒是醒了,只是还没有起床。 他打定了主意要当一回昏君,好好晾一晾瓦剌使团,也给某些人一些上躥下跳的时间,便索性赖在晚余这里,朝政也不管了。 晚余昨夜被他折腾的厉害,躺在床上不想动,心里盘算著时间,这个时辰,长安应该已经进城了。 祁让没有出城迎接,长安应该鬆了一口气吧? 可千万別有人和他说祁让不去的原因,他要是听说了,肯定会难过死的。 他进城后,应该先回家看一眼吧,不知道清盏会不会偷偷去见他? 他们两个会说些什么? 以前他每次出征回来,自己都会和清盏一起去接他,和他去那家藏在巷子深处的酒馆大醉一场。 那时的他们,总有说不完的话,可以从天黑说到天亮。 他讲起西北的风土人情,眼睛亮得像星星。 他说京城就是个鸽子笼,等你將来嫁给我,我带你到西北去,让你看看什么是真正的天高地阔,什么是真正的长河落日圆,大漠孤烟直。 而今,她被困在紫禁城中,长河落日,大漠孤烟,只能藏在心底了。 “在想什么?”祁让伸手过来搂住她,让她枕在自己胳膊上。 晚余摇摇头:“没想什么,就是累了。” “你累什么,朕又没让你出半分力。”祁让意味深长道。 晚余顿时涨红了脸:“皇上往死里折腾一个病人,很骄傲是吗?” “你不是装的吗?”祁让习惯性挑起她的下巴,幽深的目光锁住她,“你告诉朕,什么样的病一靠近朕就发作,一离开朕就痊癒?” “……”晚余无话可说,选择沉默。 祁让却不打算放过她,循循善诱道:“你和朕说实话,就算是装病,朕也不怪你,朕只是希望你能在朕面前诚实。” 晚余看著他,半晌才道:“嬪妾也想听皇上说句实话,皇上每回给我喝的避子汤,到底是不是真的?” 祁让眉心一跳,脸色冷下来:“你不信朕?” “不是不信,是嬪妾不敢冒险。”晚余说,“嬪妾身子一直不好,又染了时疫,再加上这千里奔波,实在不宜在此时怀孕,嬪妾为此日夜忧心。” “忧心什么,太医不是已经诊过脉,说你没有怀孕吗?”祁让反问她,“你不想怀孩子,真的只是因为身体原因吗?” “是。”晚余不想和他纠缠这个话题,只想知道確切的答案,“为了让嬪妾安心,皇上就告诉嬪妾一句实话吧!” 第207章 这辈子,我们已经两清了 祁让盯著晚余的脸看了半晌,想要分辨她那一声轻飘飘的“是”究竟是真是假。 然而,晚余的神情坦然又平静,他一时竟无从分辨。 “是。”他也这样答覆了她,並向她保证,“你放心,朕不会害你。” 晚余也盯著他看,半晌点点头:“好,那嬪妾就信皇上这一回。” 祁让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拍了拍她的肩,温声道:“你昨晚辛苦了,再睡一会儿吧!” “好。”晚余又应了一声,顺从地闭上眼睛。 祁让搂著她静静躺了一会儿,等她睡著后,悄悄抽出手臂下了床,穿好衣服走了出去。 孙良言守在门外,见他出来,忙躬身行礼:“皇上要回乾清宫吗?” “不回。”祁让抬头望了望天,“西城门那边怎么样了?” “回皇上的话,鸿臚寺已经將瓦剌使团接回驛馆安置,沈將军回了平西侯府,说稍后再来向皇上復命。” “叫他暂时不要来,好生在家歇息,等朕的传召。”祁让说,“你去看看今天递上来的都是什么摺子,有要紧的就拿到这边来。” 孙良言吃了一惊:“皇上是要在这里住下吗,那您打算什么时候接见瓦剌使团?” “不著急,先让他们休整休整。”祁让淡淡道。 孙良言明白他这是要晾著对方的意思,只是不知道要晾多久。 正打算去传旨,祁让又叫住他,小声道,“你传完旨,捎带著再往太医院走一趟。” “皇上可是龙体欠安?”孙良言面露焦急之色,“江美人虽好,皇上也要顾及自个的身子。” “朕没事。”祁让与他低声耳语了几句,摆手道,“快去吧!” 孙良言脸色变了又变,欲言又止地走了。 接下来的两天,祁让一直住在晚余这边,一次乾清宫都没回,登基以来从未缺席的早朝也停了两日。 后宫妃嬪如何怨声载道自不必说,前朝的官员也是议论纷纷,颇有微词。 鸿臚寺卿一日求见数次,说瓦剌使团催得急,问皇上到底什么时候召见他们。 到了第三天,祁让终於回了乾清宫,先在南书房召见了沈长安,之后下达旨意,明日一早在承天殿接见瓦剌使臣和瓦剌公主。 按大鄴宫规,凡有番邦献女,需经后宫验看。 祁让登基六年没有立后,只能由太后带领后宫妃嬪前往承天殿验看。 晚余位分低,和沈长安关係又很敏感,知道自己没资格去,便也不去理会。 祁让不在,她夜里睡得安稳,早上天蒙蒙亮就醒了。 值夜的宫女还在睡梦中,她不想惊扰对方,在寢衣外面披了件披风,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 四下寂静,偌大的永寿宫笼罩在清晨的雾气中,华丽又空旷。 晚余閒庭信步,在清凉的晨风中整理自己的思绪。 走到正殿西北角的时候,忽然听到一声微弱的猫叫。 她寻声望去,在一簇丛中看到一团白色的身影。 “雪团?”晚余试探著叫了一声。 那躲在从中的白猫就喵喵叫著跑出来,在她脚边蹭来蹭去,一双琉璃珠子似的鸳鸯眼可怜兮兮地望著她。 正是齐嬪生前养的那只叫雪团的波斯猫。 没想到齐嬪已经死了半年,这猫居然还守在这里没有跑走。 晚余简直不敢置信,顾不得它那一身脏兮兮打了结的长毛,弯腰將它抱了起来。 “雪团,真的是你呀,你怎么还在这里?” 雪团像是找到了亲人似的,趴在她怀里,喵喵地叫个不停。 以前齐嬪总是藉口找晚余的麻烦把她叫到永寿宫,然后屏退下人,关起门来和她一起逗雪团玩。 雪团生性孤傲,不喜別人碰触,只让她和齐嬪抱。 晚余看它可怜兮兮的样子,不禁鼻子发酸,搂著它轻轻拍抚,不知道它这半年是怎么过来的。 雪团喵喵叫著,在晚余怀里蹭来蹭去。 晚余的心软成一团,抱著猫儿回了东配殿。 恰好紫苏出来寻她,见她怀里抱著一只脏兮兮的猫,惊讶道:“小主,这是哪里捡来的,小心它身上有跳蚤。” “这是齐嬪的猫。”晚余说,“它肯定饿坏了,你去拿些吃食来,再让人准备热水,给它洗个澡。” “小主这是打算养著它吗?”紫苏有点怕猫,不敢接近,“畜生没个定性,奴婢怕它伤了小主。” “不会的,它认识我,你快去吧!”晚余催促道。 紫苏只好领命而去,拿了吃食来餵猫,又让人准备热水给它洗澡。 雪团很警惕,有外人在,它不吃也不喝。 晚余只好让人都出去,独自在房里餵它,等它吃饱后,又亲自给它洗澡。 雪团起初很抗拒下水,晚余安抚了许久,它才勉强接受。 它的毛很长,太久没人打理,全都结成团粘在一起。 晚余一边洗,一边拿自己的梳子给它梳毛,不经意间在它脖颈底下梳到一个什么东西,用手扒开一看,那厚厚的毛髮之下,竟然繫著一个小小的竹筒。 晚余暗吃一惊,连忙拿剪刀把那竹筒剪下来藏在了袖子里。 等她把雪团洗净擦乾,让人收拾了屋子,看著雪团窝在她床尾安然睡去后,才关上门,把那竹筒拿出来查看。 不出所料,那细小的竹筒里真的藏了一张字条,她小心翼翼把字条展开,只一眼,泪水就模糊了视线。 阿余,对不起,是我害了你,我兄长做了错事,被太后抓到把柄,我不能不管他,我欠你的,下辈子做牛做马偿还你。 雋秀的蝇头小楷,是齐嬪本人的笔跡。 晚余怔怔地看著那张字条,整颗心揪成一团,说不上来是痛苦还是委屈,片刻后,眼泪顺著脸颊无声而下。 困扰她许久的疑问终於有了答案,她甚至对这个答案早有预料。 然而,真相揭晓的这一刻,她却不觉得释然,只觉得荒唐。 对不起。 这是她被祁让强占之后,收到的第二个对不起。 第一个是在南崖禪院时祁望对她说的。 每一个对不起她的人好像都有苦衷。 每一个对不起都说得那样恳切。 可他们的苦衷,最终却都化成了刺向她的刀。 为什么偏偏是她? 为什么被牺牲的总是她? 就连祁让需要一个妖妃做挡箭牌,都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她。 她明明流著泪,却突然很想笑。 眼泪滴落下来,將“下辈子”三个字洇得模糊不清。 这辈子尚且活得如此艰难,她怎么敢奢望下辈子? “齐姐姐,不必等下辈子了。”她轻声呢喃,“这辈子,我们已经两清了。” 雪团被她的声音惊醒,立刻爬过来,喵喵叫著往她怀里钻。 晚余抱住它,將自己的脸埋进它柔软的毛髮里,呜咽出声。 “小主……”紫苏推门而入,见晚余在哭,嚇了一跳,“小主怎么了,是不是猫儿伤著你了?” “没有。”晚余抬起头,眼睛红红地看向她,“有什么事吗?” 紫苏向外面看了一眼,小声道:“太后让叶嬤嬤来请小主去承天殿验看瓦剌公主。” 第208章 不能拥有,那就毁灭! 晚余吃了一惊,收起悲伤的情绪,放开雪团,把那张字条叠起来收入袖中。 “为什么让我去,不是有兰贵妃她们同去吗?” 紫苏说:“贤妃要处理后宫杂务,庄妃要照看嘉华公主,端妃向来独善其身,不掺和这些事,只有兰贵妃和几个嬪位的娘娘有空。 太后说人太少了显得皇上后宫妃嬪凋零,因此又挑了两位贵人和两位美人,其中就有小主。” 晚余警惕起来,一瞬间想了很多。 后宫的美人有好几位,太后明知她和沈长安的关係不適合出席,却偏偏挑中了她,不知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她固然很想见到长安,可那种场合变故太多,不定会发生什么样的意外,避而远之才是上策。 只是眼下叶嬤嬤就在外面,她要如何回绝呢? 正想著,叶嬤嬤已经自行走了进来:“小主,时辰不早了,赶紧收拾收拾,隨奴婢过去吧,別让太后等急了。” 晚余坐著没动,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嬤嬤见谅,我昨夜没睡好,身上有些不爽利,烦请你稟明太后,换旁人去吧!” “这样只怕不妥。”叶嬤嬤陪笑说道,“太后旨意下得晚,奴婢又是最后一个来通知的小主,眼瞅著时辰就到了,再换人肯定来不及。 小主身子不適,到了地方只管坐著就好,也不需要您说话。 等太后和几位娘娘验看完之后,皇上给公主定了位分,分了宫殿,咱们就可以回来了。” “可是……” 晚余还要推辞,叶嬤嬤直接打断了她:“小主快別犹豫了,赶紧换衣裳吧,別耽误了时辰,失了咱们天朝的礼数。” 说罢也不管晚余同不同意,自行打开衣柜,就要帮晚余找衣裳。 她是太后跟前最得用的人,紫苏没资格拦她。 晚余袖子里还藏著那张字条,怕她等下会强行给自己换衣裳,只得妥协道:“不敢劳驾嬤嬤,嬤嬤请到外面稍候。” 叶嬤嬤见好就收,答应一声退了出去。 晚余让紫苏关上门,把字条藏好,更衣梳妆后,交代紫苏看好雪团,便跟著叶嬤嬤往承天殿而去。 到了承天殿,祁让和文武百官已经就位。 大殿的西侧放了十二副轻纱屏风,太后带著诸位妃嬪从后殿进入,在屏风后面落座。 外面的朝臣只能看到隱隱约约的影子,看不清她们的真容。 祁让知道晚余没资格出席,对那些妃嬪也不甚在意,甚至坐在龙椅上打了个哈欠。 然而,下一刻,他就看到晚余跟在一眾妃嬪后面走了进来。 祁让愣住,以为自己看了眼,定睛再看,確认那就是晚余。 他沉下脸,招手叫来孙良言:“去问问,江美人怎么来了?” 孙良言应声去了屏风后面。 徐清盏站在台阶下,看到孙良言往屏风后面去,视线不动声色地追隨著他,隨即就看到屏风后面一个熟悉的身影。 儘管有轻纱遮挡,他还是能认出来那是晚余。 晚余怎么来了? 徐清盏不觉皱眉,和祁让同样疑惑,心中隱约不安。 不大一会儿,孙良言走回来,对祁让说是太后的意思,太后嫌人手不够,叫她来凑数的。 凑数? 祁让冷笑一声。 后宫那么多妃嬪,怎么就轮到她来凑数了? 如果不是她处心积虑想来看沈长安,就是太后又想耍什么招。 “让她回去!”祁让小声吩咐,声音里带著些隱忍的怒火。 孙良言为难道:“来都来了,这个时候再叫她回去合適吗?” “朕说合適就合適。”祁让瞥了他一眼,语气不容置喙。 “是。”孙良言躬身应是,正要去传话,殿外有高亢嘹亮的声音响起:“平西將军沈长安携瓦剌公主乌兰雅、瓦剌使臣覲见!” 屏风后,晚余瞬间绷紧了身子,连呼吸都几乎要停止。 太后朝她看了一眼,笑容意味深长。 孙良言以眼神询问祁让,祁让只得作罢,抬手说了声:“宣!” 孙良言一甩拂尘,高声道:“宣沈长安和瓦剌公主、瓦剌使臣进殿。” 眾人的目光纷纷看向殿门外,就见沈长安昂首阔步地走了进来。 他身形高大矫健,穿著武官的緋色朝服,宽袍广袖,胸前绣著麒麟,行走间姿態昂扬,步履生风,仿佛边关的风沙狼烟就藏在他衣袖之间。 在他身后,跟著身材高挑,衣饰华美,面罩轻纱的乌兰雅公主。 公主身后,是十几名瓦剌使臣。 晚余坐在屏风后面,一只手按压著怦怦乱跳的心臟,借著轻纱遮挡向沈长安看过去。 那日宫门口匆匆一別,已是半年光景,她身陷宫墙,他战场廝杀,中间多少波折,多少危险,能活著再见,实在太不容易。 长安。 她的长安,是世间最好最英勇的儿郎。 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让眼泪流出来。 沈长安目不斜视地向著玉阶之上那高高在上的帝王走去,突然感觉到屏风后面似乎有一道目光在紧紧追隨著他。 他知道,此刻肯定有很多人在看著他,但那道目光却是不一样的。 心念转动间,他一下子就想到了晚余,几乎要忍不住侧首看过去,想看看屏风后面是不是有那么一个他日思夜想的身影。 这时,几声轻咳在寂静的殿中响起。 沈长安寻声看去,就看到徐清盏正掩唇咳喘,消瘦的身子咳得微微弯起。 儘管徐清盏根本没看他,他却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晚余就在那屏风后面,徐清盏在提醒他不要失態。 他定了定神,仍旧目不斜视地向前走去。 屏风后面,晚余拿帕子擦了擦眼角。 只是这么一个微小的动作,隔著屏风,隔著那么远的距离,却还是被祁让看在了眼里。 祁让坐在龙椅上,面容冷峻,凤眸幽深,周身都散发著令人臣服的天子威严,双臂伸展,双手死死握住龙椅的扶手,手背上青筋隱现。 真是心有灵犀的三个人,一个眼神,一声轻咳,便胜过万语千言。 可见胡尽忠说的全是屁话! 別说五年,纵然五十年,五百年不见,他们之间的情谊也不会改变。 而这般心灵相通的情谊,他却从来不曾拥有。 他凤眸微眯,心底生出丝丝缕缕的酸意。 不能拥有,那就毁灭! 他学不会成全,也永远不会放手。 死都不会! 第209章 不想娶妻,还是不想接受朕的好意 沈长安到了玉阶前,俯身跪地向祁让大礼参拜: “臣沈长安奉旨西北平乱,上蒙吾皇天威庇佑,下赖三军將士奋勇杀敌,又有朝中眾臣齐心协力为我后盾,方能不辱使命,驱逐胡虏。 今携瓦剌和亲公主乌兰雅,以及瓦剌议和使臣十八人归京復命,请吾皇御览圣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其声振振,其音朗朗,带著英雄的气魄与胜利的荣耀在大殿上空迴荡。 文武百官在他身后齐齐下跪,高声讚颂:“吾皇福泽苍生,天威浩荡,沈將军保家卫国,英勇无双。” 震耳欲聋的呼声震得大殿嗡嗡作响,大鄴官员群情激昂,扬眉吐气,瓦剌使臣面色凝重,垂首作谦卑状。 就连屏风后的诸位妃嬪也被这激动人心的场面感染,露出与有荣焉的神情。 太后特地让晚余坐在自己身旁,见晚余看得目不转睛,便小声与她说:“沈將军风采绝代,举世无双,你作为他的故交,也应为他感到骄傲。” 晚余也是头一回见到这样的场面,看著殿前沈长安单膝跪地的身影,胸中热血翻涌。 心怀天下,忠肝义胆,举世无双,这样的沈长安,当得起世间所有的美誉。 祁让高坐於龙椅之上,凤目含威扫视全场,等著欢呼的浪潮平息,才缓缓起身,迈步下了台阶,向著沈长安走去。 晚余不自觉捏紧了手中的帕子,视线紧张地追隨著他的脚步。 大殿里一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和晚余一样,目不转睛地看向两人。 祁让在沈长安面前站定,微微倾身,伸手相扶:“沈將军为保我大鄴边境安稳立下汗马功劳,朕不胜欣慰,快快请起!” “谢皇上。”沈长安不卑不亢地道谢,借著他的搀扶站起身来。 两人相对而立。 一个明黄龙袍,至尊至贵,一个緋色官服,器宇轩昂。 一个是坐拥天下的帝王,一个是战功赫赫的將军。 不动声色的对峙间,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在殿中无声瀰漫。 祁让的手还搭在沈长安的手臂上,冠冕上十二旒珠轻晃,遮住眼底晦暗的光,却遮不住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沈將军一路辛苦。” 沈长安挺直腰背,对上他的视线,只一瞬间,便谦恭垂下眼瞼,將所有情绪藏起:“为皇上尽忠,是臣的本分,不敢称苦。” 祁让唇角弧度加深,抬手在沈长安肩上轻轻一掸,仿佛拂去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你我君臣,不必如此客气,等此间事了,朕再为你和诸位將士接风洗尘,论功行赏。” “承蒙皇上隆恩,臣和边关诸將士感激不尽。”沈长安躬身回他。 祁让转身,又迈著威严的步子走上台阶,坐回到龙椅之上。 晚余终於鬆了口气,手心的汗將锦帕都染得潮湿。 太后看了她一眼,脸上仍是慈祥的笑:“皇上如此器重沈將军,你紧张什么?” “太后见笑,嬪妾不是紧张,是为皇上天威所震撼。”晚余小声道。 太后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你想不想和沈將军见一面敘敘旧,哀家可以为你周旋。” “多谢太后,不必了。”晚余婉言谢绝,“嬪妾如今是皇上的妃嬪,不宜会见外男。” 太后见她態度不冷不热,想了想又道:“你此番回宫,还没去给哀家请过安,回去后,到慈寧宫和哀家说说话吧,你是怎么出的宫,哀家至今还一肚子疑问呢!” 晚余抬眼看了她一眼,本打算拒绝,想起齐嬪留下的那张字条,便点头应了一声:“是,嬪妾记下了。” 两人小声交谈的时间,祁让在沈长安的引见下与瓦剌使臣一一点头致意。 瓦剌此番共有十八位官员陪同公主进京,领队的是瓦剌国的铁骑王拓跋战。 此人高大健壮,相貌俊美,通身都散发著游牧族的强悍气息,只是如今以战败国的身份来到天朝,再如何强悍也要做出谦卑的姿態。 他代表使团,单膝跪地,向祁让呈上瓦剌可汗亲笔写的投降书,以及割让给天朝的土地,敬献给天朝的牛羊马匹,金银珠宝的清单。 孙良言走下台阶,接过降书和清单,回来递给祁让,祁让拿在手里一一翻看,露出些不屑一顾的神情。 拓跋战观他脸色,见他不甚满意的样子,回头示意乌兰雅公主上前。 “皇帝陛下,这是我们可汗最疼爱的七公主乌兰雅,可汗为表与大鄴讲和的诚意,特將公主献与陛下,请陛下笑纳。” 祁让便抬起头,眸光沉沉向那位公主看过去。 公主身穿华美的红色织金窄袖胡服,面罩红色的轻纱,看不清她的长相,但从她修长窈窕的身段,也能看出是个绝世美人。 屏风后,兰贵妃和一眾妃嬪的神色都有了微妙的变化。 心里酸溜溜的同时,有意无意看向坐在太后身边的晚余。 既不希望后宫再添一位美人与她们爭宠,又暗自期盼著这位异域公主能分走晚余的圣宠,让皇上別再独宠於她。 晚余巴不得祁让能迷恋上这位公主,这样的话,她就可以解脱了。 然而,祁让就像感知到她內心的想法一样,一句话就打破了她的期望,让她浑身僵硬,如遭雷击。 “公主风姿动人,但朕的后宫已经十分充足,不需要再添新人,朕的平西將军战功赫赫,朕正不知道该赏他些什么,恰好他父母正为他的婚事发愁,朕就將公主赐予他为妻吧!” 此言一出,满堂譁然。 朝臣们面面相覷,震惊不已。 瓦剌使团听完译者的解释,也都面露惊讶之色。 沈长安当场变了脸色,重新跪伏於地,婉拒祁让的提议:“乌兰雅公主是瓦剌可汗特地敬献给皇上的,臣不敢领受,还请皇上收回成命!” 祁让沉下脸,目光有意无意瞥向屏风之后。 晚余端正坐著,仿佛一尊木雕一动不动,心里却如同一瓢冷水倒进了热油锅,脑子也是嗡嗡作响,怎么都静不下来。 祁让收回视线,面带慍怒看向沈长安:“你已经拒绝过一回朕的赐婚,永乐公主你不要,瓦剌公主你也不要,你说,你究竟想娶个什么样的女子?” 沈长安伏地叩首:“臣心系边关,暂时不想娶妻,请皇上成全!” “不想娶妻,还是不想接受朕的好意?”祁让啪一拍龙椅,厉声道,“沈长安,你未免太不识抬举! 你屡次拒绝朕的赐婚,分明是不把朕放在眼里,你以为你立了军功,朕就不敢砍你的脑袋吗?” 第210章 有些事也该做个了断了 大殿上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晚余死死攥住帕子,嘴唇都快咬出血来。 万籟俱寂中,徐清盏轻咳两声走上前:“皇上……” “闭嘴!退下!”祁让厉声打断他,“这没你的事,再敢多嘴,朕连你一併砍了。” 徐清盏没有退缩,撩衣袍跪在沈长安身旁:“臣与沈將军情同手足,皇上砍他的脑袋,臣就陪他同赴黄泉!” 晚余的心狠狠揪了起来,身子动了动,仿佛下一刻就要失控衝出去。 太后一把摁住了她:“冷静点,你这个时候出去,只会更加激怒皇帝。” 晚余颤抖著身子,极力忍耐。 这时,乌兰雅公主突然扯掉自己的面纱,露出一张高鼻深目,肤如凝脂的美艷面容。 她走上前,冲祁让大声道:“我是瓦剌的公主,身上背负著和亲的使命,我走了那么远的路,是为了嫁给大鄴的皇帝,促进两国和平。 如果皇帝不要我,就请赐我一死,把我赐给別人,是对我的羞辱,也是对瓦剌的羞辱,说明你们根本不是诚心讲和。” 她汉话说得很生硬,气势却很足,声音清脆,掷地有声。 拓跋战看了她一眼,也向祁让抱拳道:“我们的公主是为两国和平而来,皇帝陛下不肯接纳她,是不肯与我们和谈的意思吗?” 先前震惊的朝臣这会儿也回过神来,纷纷劝祁让三思:“瓦剌公主是来和亲的,皇上把她赐给沈长安实在不妥。” “是啊皇上,为表诚意,公主还是纳入后宫为好,皇上想嘉奖沈將军,大可以从京中贵女之中挑选合適人选为他指婚。” 祁让冷著脸坐在龙椅上,面色沉沉看向沈长安:“你当真寧愿砍头也不接受瓦剌公主吗?” “是的皇上,臣寧死不愿接受赐婚。”沈长安虽然跪著,腰身却挺得笔直。 徐清盏和他並排跪著,一副要和他同生共死的架势。 满朝文武的心都悬了起来。 他们心里都明白,皇上是为了什么要给沈长安赐婚。 可沈长安是大功臣,皇上若当真因为他拒婚將他砍了,这昏君的名头只怕再也摘不掉了。 皇上向来英明神武,心机深沉,他当真不明白这个道理吗? 他是真的想断了沈长安和江美人的念想,还是另有深意? 这时,太后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对祁让语重心长道:“皇帝,你要三思,沈长安平定西北劳苦功高,你若因为儿女私情將他斩首,只怕难以服眾,还会让边关將士寒心。” 文武百官见太后出来,纷纷向她行礼。 祁让的视线从沈长安身上转移到太后身上,强压著怒火问道:“以母后之见该当如何?” 太后走到乌兰雅公主身边,拉起她的手细细打量:“公主青春年少,姿容艷丽,又身负使命,你就將她纳入后宫吧,至於沈长安的婚事,哀家可以帮他留意,若有哪家贵女合適,你再给他赐婚不迟。” “太后所言极是,请皇上三思。” “请皇上三思。” 朝臣们纷纷跪下,请祁让收回成命。 瓦剌使臣也学著他们的样子,跪在地上恳求皇帝好好考虑。 祁让又看了沈长安一眼,面上仍有余怒,语气却缓和下来:“那么,以母后之见,该给公主一个什么位分?” 眾人听他这么问,心头顿时一松。 屏风后面的晚余也鬆开了攥到生疼的手指。 太后沉吟一刻道:“公主乃金枝玉叶,又是为和亲而来,位分自不能低。 恰好后宫淑妃之位空缺,不如就让她顶了这个缺,赐住在永寿宫。 自从齐嬪走后,永寿宫正殿一直空著,没人愿意去住,那么大个宫殿,白白空著岂不可惜?” “对对对……”朝臣们连连点头,隨声附和,“太后考虑周全,这样安排很是妥帖。” 反正瓦剌公主也不知道先前的淑妃是怎么死的,他们外族人,应该也不避讳这个。 眾人期待的目光里,祁让眯著眼思忖片刻,最终接受了太后的提议:“既然如此,便依太后之言,验身之后若无问题,就封她为淑妃,赐居永寿宫吧! 只是永寿宫正殿久不住人,需要先收拾一番,在此之前,有劳母后先安排公主在別处暂住。” “好,这个哀家自会安排,你就不用操心了。”太后笑著说道,转而看向沈长安,“沈將军还不快向皇上赔罪道谢。” “多谢太后为臣周全。”沈长安先向太后道了谢,这才对祁让叩首道,“臣性情鲁莽,说话也直,不知道变通,请皇上见谅。” 祁让冷冷看了他一眼,虚虚抬手道:“起来吧,念在你平乱有功,朕暂且恕你无罪,但朕丑话说在前头,倘若日后太后为你挑选到合適的贵女,你再敢藉故推託,朕饶不了你。” “多谢皇上。”沈长安模稜两可地回了一句,伸手扶了徐清盏一把,和他起身站定。 祁让又对太后道:“有劳母后將公主带去后殿验看。” 验看其实就是让验身嬤嬤检查贞洁,以防外邦进献的女子非处子之身,或者怀有身孕,污了皇室的血统。 谨慎起见,需要后宫多位妃嬪共同见证。 若查出问题,会当场退还给使臣让他们將人带回。 “走吧!”太后对乌兰雅公主和蔼一笑,领著她往屏风后面走去,又叫上诸位妃嬪一起去了后殿。 晚余自然也要跟著同去,起身之际,最后一次透过屏风看向沈长安。 祁让以后肯定会挑选京中贵女给沈长安赐婚,而自己也再没有这样的机会走到前朝来。 这一眼之后,他们这辈子都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见面。 沈长安也隨著眾人的目光,看向那屏风之后。 在妃嬪们影影绰绰的身影中,他精准地找到了他日思夜想的那个人。 那人明明走得很慢,可是仿佛一眨眼的功夫,就消失在了后殿入口处,如一滴水融入江河,再也无跡可寻。 祁让坐在高处,神情冷漠地看著他。 徐清盏轻咳了两声,沈长安回过神,垂首站好。 过了一会儿,太后差人来报,公主乃处子之身,可以入住后宫。 祁让便命她们不必再到前面来,直接回后宫即可。 这个验身的形式对於公主和使团来说多少有点屈辱,但他们是战败国,再屈辱也只能忍著。 那么多大鄴百姓和將士死在他们铁蹄之下,这些屈辱是他们应得的,能给他们的公主一个妃位,他们就该感恩戴德。 晚余跟著眾人回到后宫,太后把新任的淑妃暂时安置在了储秀宫。 没过多久,胡尽忠便领著一群太监来收拾永寿宫的正殿,正殿门上掛的那把锁被他们直接撬开扔了,以后要换新的。 晚余跟进去瞧了瞧,和胡尽忠商量,让他把齐嬪用过的一些东西搬到东配殿去。 胡尽忠前两天才打了包票,说晚余以后肯定是永寿宫的主位,没想到这话一下子落了空,他心里也怪难受的。 於是就答应了晚余的请求,让人把齐嬪用过的东西都搬到了东配殿。 齐嬪生前受皇上宠爱,所用物件都是最好的,他以为晚余看上了这些东西,也没往別处想。 晚余让紫苏专门腾出一间房来存放齐嬪的东西,站在廊下看著太监们进进出出,很快就把齐嬪生活过的痕跡尽数抹去,心中百感交集。 生前万般荣宠,死后也就这样了。 隨著新的淑妃入住,旧的淑妃很快就会被人们遗忘。 在这深宫內院,只有爭斗是永恆的。 除此之外,皆是浮云。 她不忍再看,转身回了屋,抱著雪团默默出神。 雪团似乎知道自己的主人再也不会回来,安静地窝在晚余怀里,眼神哀伤。 过了一会儿,紫苏进来稟报:“小主,叶嬤嬤又来了,说太后请您过去说话。” 晚余回过神,交代她照看雪团,带上一个叫云归的小宫女,隨叶嬤嬤去了慈寧宫。 其实就算太后不找她,她也会主动去见太后的,有些事,也该做个了断了。 第211章 你对皇上到底有没有一点点喜欢 慈寧宫里,太后已经让人沏好了茶在等著晚余。 见她进来,就笑著对她招手:“不必多礼了,快过来坐,尝尝今年太湖新贡的碧螺春。” 晚余还是向她行了礼,然后才在她对面坐下,没有去碰那盏茶:“嬪妾最近睡眠不好,喝了茶,怕晚上又睡不著。” “睡不好呀?”太后一脸关切道,“是不是有什么心事,说给哀家听听。” “没什么,许是快要入夏,有点燥热。”晚余轻描淡写略过这个话题,直接问她,“太后叫嬪妾过来有什么吩咐?” 太后看著她,轻轻嘆了口气:“几个月不见,你和哀家生疏了。” 晚余扯唇笑了下,也不接话,等著她往下说。 太后见她態度冷淡,便也不再假惺惺的寒暄:“哀家就是好奇,你当时是如何从那场大火里逃出去的?” 晚余脸色微变,陷入短暂的沉默。 其实她当日逃出去並没有费太多事。 素锦的兄长是御前侍卫统领,她和贤妃协商好之后,就让贤妃去找素锦,再让素锦去找她兄长安排一切。 等到大火烧起来的时候,派人拎著水桶假装进去救火,水桶里放了两套太监的衣服。 她和紫苏换上衣服,把脸抹黑,各自拎著一只水桶跑出来,趁乱钻进往宫外运送粪便的空桶里,被粪车拉出了宫门。 出去之后,贤妃的兄长在外面接应她们,给了她们空白路引和足够的盘缠,再把她们送出城。 素锦是徐清盏的人,自然有法子把这件事通知给徐清盏。 就算祁让后面会让徐清盏帮忙辨认尸体,徐清盏也知道该如何应对。 “想这么久,是不信任哀家吗?” 太后见她不说话,又开始和她套近乎,“我们早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你都帮著哀家去见晋王了,还有什么好瞒著哀家的?” 晚余收回思绪,面色恢復平静,给了她一个浅淡的笑。 “嬪妾没有不信任太后,这件事皇上已经答应过嬪妾不再追究,所以嬪妾也不想再提。” 太后不免有些失望,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你这孩子就是戒备心太重,不过这样也好,哀家也不用担心你会把咱们的事说出去。” 晚余看著她,想到南崖禪院的晋王,垂眸恭顺道:“那是自然,私下见晋王,可比假死逃宫严重多了,嬪妾打死都不会说出去的。”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好孩子,哀家信你。” 太后放下茶盏,神情变得凝重,“今天在承天殿,皇帝对沈长安的態度想必你也看到了,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晚余眼睫轻颤,心下瞭然,这个才是太后迫不及待叫她过来的真正原因。 太后还真是贼心不死,见缝插针地想拉沈长安入伙。 此番叫自己过来,只怕是想让她帮忙劝说沈长安。 因此,她越发沉住气不去搭腔,倒要看看太后能说出什么儿来。 太后等了片刻,等不到她的回答,只得自己接著往下说: “沈长安和徐清盏都是你最好的朋友,两人一个为皇帝守卫边疆,一个为皇帝肃清朝堂,皇帝却因为一点儿女私情,就要將他们斩首,若非哀家出面阻拦,两人此时只怕已经没命了。” 她边说边观察晚余的脸色,见晚余脸上终於有了一丝动容,便紧接著说道: “皇帝对於你和沈长安的事耿耿於怀,即便这次放过沈长安,以后还是会想法子除掉他。 就连徐清盏恐怕也不能倖免。 晚余,你真的忍心看著自己最在意的人,因为皇帝的自私自利而葬送性命吗?” “太后別说了。”晚余以手掩面,压抑的声音从指缝中溢出来,“我能怎么办呢,我自己都逃不掉,哪有能力保护他们?” “你有。”太后说,“只要你愿意,你就能保他们一生无恙。” 晚余放下手,泛红的眼睛带著些许迷茫:“太后此言何意,嬪妾不明白。” 太后倾身向前,伸手拉住她一只手,小声道:“你和哀家说句实话,你心里对皇上到底有没有一点点喜欢,你说了,哀家才能告诉你怎么办。” 晚余立刻摇头,语气坚定:“没有,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他。” “那你想不想他死?”太后又问。 晚余点点头:“想!” 太后满意地笑了:“好孩子,这就对了,哀家和你父亲你姐姐这几年一直在等一个好时机。 眼下,这个时机终於到来。 只要你能说服沈长安归顺晋王,你想要的自由,有情人终成眷属,都指日可待。” 她说到激动处,用力握住晚余的手,似乎想用自己的信念去感染晚余。 晚余不得不承认,这个诱惑確实很大,可她已经在南崖禪院见过真正的晋王,知道太后无论如何都不会成功。 即使没见过晋王,她也不认为晋王坐江山能比祁让更合適,否则长安不会一直忍到现在。 她固然想和长安在一起,但如果他们的感情需要用朝野动盪,江山易主来成全,那她和长安都会成为大鄴朝的罪人。 她一个人也就算了,平西侯府世代忠良,如果长安叛变,沈家必將被载入史册,背上千古骂名。 况且她今日来见太后,也不是为了和太后结盟,她要为自己,为齐家姐姐討一个公道。 她定了定神,迎上太后期待的目光:“娘娘想让嬪妾怎么做?” 太后顿时欣喜万分:“好孩子,你终於想通了?” 晚余说:“我已经没有別的选择,但我也不想轻易冒险,所以,我要先听听你们的计划,看看可不可行。” 太后也没有完全乐昏头,避重就轻道:“没有沈长安,这个计划就行不通。 所以,哀家需要你先写一封信给沈长安,劝他与我们结盟。 他如果同意的话,你再想办法帮我们把晋王从擷芳殿救出来。 虽然你不肯说你是如何逃出去的,但哀家知道你有这个能力,你一定能把晋王救出来。 至於別的,都不用你操心,救出晋王之后,你就等著和沈长安终成眷属就可以了。” “……” 晚余事先已经猜到她会让自己做这两件事,但还是很配合地做出惊讶的表情:“这怎么可能,长安不可能叛变的。” “这不叫叛变,这叫自保。”太后再次强调,“祁让已然对沈长安起了杀心,难道他非要认死理,把脑袋伸过去给祁让砍吗?” 晚余摇头:“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平西侯府世代忠君,长安不会反的。” “所以才叫你劝他呀!”太后说,“旁人说的都不管用,但你的话他肯定会听。” “可是……” “別犹豫了孩子!”太后不给她思考的时间,催促道,“机会稍纵即逝,你想摆脱祁让,就要早下决断。” 晚余像是被她说乱了心神,停了一会儿才道:“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为什么现在是最好的时机?” 太后被她问得一愣神,端起茶盏,轻轻吹了两下:“这个你也不用操心,等你说服了沈长安,自然就明白了。” “是因为瓦剌人来了吗?”晚余索性挑明,“你们是不是和瓦剌人联手了?” 第212章 你叫朕来就是为了这个? 太后手一抖,茶盏发出一声轻响。 晚余立刻冷了脸,起身就走:“这个忙我帮不了,太后另请高明吧!” 太后连忙放下茶盏,起身拉住了她:“你別急,先听我说。” “不必说了。”晚余態度坚决,语气冷硬,“瓦剌人犯我边境,烧杀抢掠,沈长安和多少將士浴血奋战,才换来今日的和谈,现在,你们居然要他和瓦剌人联手造反,你们居心何在,良心何安?” 太后没想到她突然如此激动,被她骂得有些尷尬,强行挽尊道: “话不能这么说,世上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和瓦剌联手只是一时的,等到晋王登基后,咱们再打回去就是了。” “呵!”晚余冷笑,“那个皇位就那么好吗,让你们如此不择手段也要得到它? 皇上虽然不是好人,但他登基后,不照样尊你为母后皇太后,让你做天下最尊贵的女人吗? 况且晋王也不是你亲生的,他们兄弟二人谁当皇帝对你来说有什么区別? 你非要晋王上位,无非是因为晋王从小被你管束,比皇上更好掌控。 你拿下那个位子,究竟是为了成全晋王,还是为了成全你自己的野心?” 劈头盖脸的一番话,把太后当场震住。 太后从未见过晚余如此强势的样子,明明她自己才是太后,却有种被晚余碾压到喘不上气的感觉。 直到晚余甩开她的手要走,她才反应过来,又將晚余的手一把拉住。 “你说的如此大义凛然,是已经下定决心不管沈长安的死活了吗?” 晚余身子一僵,脚步也停下来。 太后趁机道:“晋王的能力不比祁让差,他只是一时败给了祁让,並不是说他就没有治理江山的本领。 他从小就学习治国之策,是十几位大儒呕心沥血教出来的,难道不比祁让那个野路子强吗? 比如把和亲公主赐给臣子这种事,换作晋王,他是万万做不出来的。 別的我不敢保证,至少晋王坐了皇位,你和沈长安徐清盏都可以好好活著。 倘若你心中只有大义,完全不顾他们的死活,那你现在就去向祁让告发哀家,告发你父亲吧! 我们落网的时候,你私会晋王的事也瞒不住,到那时,以祁让那多疑的性情,你又能落什么好? 这种两败俱伤的结果,当真是你想要的吗?” 晚余身子软下来,神情变幻一刻,最终还是转回头,对上她的目光: “事关重大,嬪妾不得不谨慎,太后想让我写信给沈长安,就先让我父亲写信给我吧! 我要確定父亲对於此事的態度,免得有什么不测,害江氏一族满门抄斩,那我就真的罪孽深重了。” “这……” 太后迟疑了一下,没有立刻答应。 她需要晚余帮忙,但也不敢完全相信晚余,万一晚余拿到江连海的信,转头交给祁让,他们就全完了。 晚余面露嘲讽:“太后说嬪妾戒备心重,轮到您时,您不也一样吗?” 本书首发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太后訕笑了一下:“事关重大,哀家也不能不谨慎。” “既然如此,太后就好好考虑一下吧,反正见不到父亲的亲笔信,我什么都不会做。 皇上那边,也不会让瓦剌人在京城逗留太久的,兴许三五日就让他们回去了。” 晚余说罢,福身一礼:“时辰不早了,嬪妾告退。” 这一回,太后没再拦她,看著她瘦弱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站在原地半晌没动。 晚余回到永寿宫,胡尽忠正指挥著几个小太监往正殿抬家具。 见晚余从外面回来,忙迎上去,三角眼笑得眯成一条缝:“好半天没见著小主,小主这是去哪里逛了?” “心里闷,隨便走了走。”晚余往正殿瞥了一眼,“这么半天了你还没忙完,又搬了什么好东西来巴结新妃?” 胡尽忠三角眼骨碌一转,半开玩笑半认真道:“小主是生气了,还是吃醋了?” 晚余板起脸,一言不发地往东配殿走去。 胡尽忠屁顛屁顛地跟上:“小主別生气,奴才给新妃挑的东西只是看著哨,没什么贵重的。 反正他们蛮夷人也不懂好坏,咱们有好的也不给他们用。” 晚余自顾自往前走,还是不理他。 胡尽忠忙又道:“小主也別吃味,皇上心里只有你,给瓦剌公主封妃,赐住永寿宫,不过是做做样子。 毕竟打仗劳民伤財的,只要两国能维持和平,一个妃位不值什么。” 晚余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小主有什么吩咐儘管说,奴才拼了老命也为您办到。”胡尽忠拍著胸脯表忠心。 晚余说:“也没什么,你这边忙完了,替我去和皇上说一声,就说我有事要和他说,看他晚上能不能来我这里。” 胡尽忠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也学著孙良言抬头看了看天,想看看太阳是打哪边出来的。 没错呀,太阳是打东边出来的。 可江美人怎么突然就转了性子,主动向皇上发出了邀请? 难不成宫里新来了一位娘娘,让她有了危机感? 早知道这样有用,自己早八百年就该劝皇上选秀的。 一个新人就让她有了危机感,要是选上十个八个,她不早就对皇上投怀送抱了? 哈哈! 胡尽忠心里乐得不行,搓著手连连点头:“奴才知道了,奴才一定会转告皇上的,皇上听了肯定特別高兴。” 自己都高兴成这样了,皇上怎么可能不高兴? 皇上只怕要高兴疯了。 他简直一刻都不能等,立刻向晚余告退,一溜烟地跑走了。 晚余看著他离开,自个回了东配殿,晚膳后,沐浴更衣,坐在床上,静静地等著祁让的到来。 等到约摸二更天,祁让才姍姍来迟,进门看到晚余床尾趴著一只猫,不禁皱眉问道:“哪来的猫?” 雪团见有生人过来,立刻跳下床,从半开的窗子钻出去跑走了。 晚余知道它不会跑远,便也没追它,掀开被子下了床,给祁让见礼: “皇上一直不来,嬪妾还以为您今晚翻了新妃的牌子。” 祁让先前听胡尽忠添油加醋地说了晚余要见他的事,但他並不相信晚余是有了危机感才想见他。 相比这个,他寧愿相信晚余见他是为了沈长安和徐清盏。 此时听晚余这么说,他又有点动摇,感觉胡尽忠说的也不是没有可能。 他压了压想要上扬的唇角,弯腰將晚余拉起来,意味深长道:“你想让朕翻,还是不想让朕翻?” 晚余借著他的力道站起身,语气平静无波:“皇上说笑了,皇上想翻谁的牌子,全凭皇上自个的心意,嬪妾如何管得了?” “那要看你想不想管。” 祁让低头看她,眸光幽深,气息温热,“你想管的话,以后朕的后宫都是你说了算。” 晚余摇头:“嬪妾不爱操心,只想独善其身。” 祁让略微有些失望,鬆开她的手,走到床前坐下:“说吧,叫朕过来所为何事?” 晚余走到他面前站定:“刚才那只猫,是齐嬪生前养的,皇上不记得了吗?” 刚刚雪团跑得太快,祁让根本没看清,听闻是齐嬪的猫,多少有点意外:“你在哪里找到的?” “在正殿西北角的丛里。”晚余说,“嬪妾找到它的时候,它身上脏兮兮的,嬪妾给它洗澡时,在它身上发现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祁让问。 晚余走到墙角的书架处,从一本书里取出了齐嬪写的字条,回来双手递给祁让。 祁让接过来看了一眼,神情有了细微的变化。 他没有谈论这张字条的內容,抬头看向晚余,语气说不上来是瞭然还是失望:“你叫朕来就是为了这个?” 晚余点点头,隨即又摇头:“不只为了这个。” “还有什么?”祁让眼睛亮起,心底又升起一点希望。 晚余说:“太后又找我了。” 祁让心底那点希望瞬间熄灭。 “有人已经告诉朕了。”他悻悻道,“太后都和你说了什么?” 晚余没留意他那明明灭灭的眼神,把太后和自己说的话捡著能说的说了。 祁让倒也没有多意外,半眯著凤眸,盯著她洗去铅华的素顏看了一刻,幽幽道:“所以呢,你想做什么?” 第213章 都是你把朕气成这样的 晚余先后和祁让说了齐嬪和太后的事,见他没什么特別的反应,就猜想他可能早就知道齐嬪的死因,也早就知道太后的打算。 面对这样一个掌控一切的帝王,她实在没什么好隱瞒的,便直截了当道: “太后为一己私慾,置家国天下於不顾,嬪妾知道皇上一直想把她和她背后的势力一网打尽,只是一直没有合適的时机。 如今,时机已到,太后一党蠢蠢欲动,嬪妾愿助皇上一臂之力,为皇上剷除逆党,肃清朝堂。” 祁让听她说完,微敛著眉心,眼神晦暗不明,把玩著那张字条不开口。 晚余猜不透他心中所想,试探道:“皇上不信嬪妾?” “朕自然是信你的。”祁让沉吟著,反问她,“朕在朝堂上那样对沈长安,你不生气吗?” 晚余心头一颤,呼吸都轻了几分。 她要说不生气,祁让肯定不信,她若说生气,祁让又要发火。 她斟酌著说辞,缓缓道:“一开始,嬪妾確实觉得皇上如此对待一个功臣有些不妥。 后来,嬪妾细一想,皇上英明神武,嬪妾这种后宅妇人都懂的道理,皇上不可能不懂。 所以,嬪妾相信,皇上这么做,肯定有皇上的道理。” 一番话说的滴水不漏,还捎带著拍了个马屁。 祁让有点好笑,又替她觉得累,一把拉过她的手,將她拉坐在自己腿上。 突然的失重令晚余发出一声惊呼,本能地抱住他的脖子,又在確定不会摔下去之后,第一时间想要把手鬆开。 “別动,就这么抱著。”祁让沉声命令,手臂用力揽住她的腰身。 晚余只得停下动作,双手僵硬地抱著他,与他四目相对。 “和朕说个话都要三思再三思,你累不累?”祁让问道。 晚余轻轻咬了下嘴唇,实话实说:“嬪妾也不想这样,可皇上喜怒无常,嬪妾不能不三思。” “朕喜怒无常?”祁让很是不悦,眉心顿时拧成一个疙瘩,“你现在都敢当面编排朕了吗?” 晚余眨眨眼:“看吧,这就是嬪妾没有三思的后果。” “……”祁让噎住,一时竟想不到什么话来反驳她,没好气道,“朕以前不这样的,都是你把朕气成这样的。” 晚余不想激怒他,默默闭了嘴。 祁让也没和她计较,顺著方才的话题问道:“你打算怎么帮朕?” 两人离得这样近,晚余真心觉得这不是谈正事该有的姿势:“皇上能不能先让嬪妾下来?” “不能。”祁让断然拒绝,“你太狡猾了,只有离得近些,朕才知道你有没有撒谎。” 他將一只手放在晚余心口,感受她心臟跳动的节奏:“这样你就骗不了朕了。” “……”晚余忍住想给他一巴掌的衝动,强行切入正题,“太后让嬪妾写信劝沈长安和他们结盟,嬪妾要求江连海先写信给嬪妾,倘若他真的写了,这不就是他谋逆的罪证吗?” “嗯。”祁让点点头,“你很聪明,但你想过没有,有了这罪证,江家就要满门抄斩了。” 晚余的心跳不自觉加快,心里想著,要真能这样可就太好了。 祁让贴在她心口的手掌加重了几分力道,皱眉疑惑看她:“你怎么好像很兴奋的样子,你是不是巴不得他满门抄斩?” “那是他罪有应得。”晚余没承认,也没否认。 祁让眸光沉沉看她:“你可要想清楚了,他到底是你父亲,他成了逆贼,你就是逆贼之女,这样不仅会让你名声受损,將来你晋位分都会有人反对。” “嬪妾不在意位分。”晚余说,“嬪妾虽是女子,也明白国事为重,皇上只管杀他,嬪妾就算因此被降位分也心甘情愿。” “……” 她这般大义灭亲,换了旁人,应当十分欣慰,祁让的脸色却慢慢冷沉下来。 说什么不在意位分,归根结底还是不在意他。 况且她这么做,也未必是什么大义灭亲,公报私仇还差不多。 她想让江连海死,无非就是记恨江连海当年把她送进了宫。 所以,单从她恨江连海的这个行为就可以看出,她根本不想待在他身边。 否则的话,她就该感激江连海了。 “皇上?” 晚余感觉气氛不对,小声叫了他一声,在他怀里挣扎了两下。 祁让收紧手臂,呼出一口鬱结之气:“別乱动,接著说,太后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晚余只好接著往下说:“太后想让嬪妾把晋王从擷芳殿救出来,嬪妾想著,皇上不如將计就计,假扮晋王被嬪妾救出。 太后信以为真,肯定会安排皇上和晋王旧部会合,到那时,皇上再和假装叛变的沈长安里应外合,將他们一网打尽。” 她停下来,眼眸盈盈地看著祁让:“嬪妾这招不战而屈人之兵,皇上以为如何?” 祁让从她眼里看到自己的影子。 可惜,他在她眼里,却不在她心里。 他没有评价她的计谋,按在她心口的手掌再度用力:“你连兵法都懂,是沈长安教你的吗?” 晚余呼吸一窒,感觉到心口加重的力道,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臟正在他手心怦怦跳动。 她索性不去迴避,半真半假道:“倒也不是刻意教我的,他曾经想安排徐清盏进军营,就教了徐清盏一些兵法,嬪妾跟著听了一些,也没记住多少。” “是吗?” 祁让挑眉,也不知信没信,“你这想法確实不错,但你怎么保证沈长安不会假戏真做,他若当真和太后结了盟,再和朕虚与委蛇,那朕岂非被你们坑了?” “不会的。”晚余摇头,语气坚定,“沈家世代忠君爱国,沈长安不会背叛皇上的。” 祁让眉心跳了跳,胸口像堵了团似的难受:“你和他已经分离五年,怎么肯定他还是从前的他?” “……”晚余答不上来,有些话也不能说得太深,顿了顿才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嬪妾只是建议,皇上要不要採纳,端看皇上自己的考量。” 祁让搂著她,陷入长久的沉默。 晚余这个姿势实在难受,却又不敢乱动。 祁让敏感又多疑,她动一动都怕引起他的猜疑。 后来,她实在受不了,就问他:“皇上这样累不累,要不还是先放嬪妾下来吧?” “確实有点累。”祁让脱了她的鞋,搂著她躺倒在床上,一条腿搭过来,压在她腿上,“这样就好多了。” 第214章 有了孩子,她会不会有所改变 晚余后悔不该多嘴。 早知道他谈正事都没个正形,起初就该在院子里等著他。 好在祁让並没有进行下一步的动作,只是抚著她的后背问她:“你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晚余的身子在他手掌之下绷紧,斟酌一刻才道:“嬪妾不想再被他们利用,为皇上除去心腹之患的同时,还能给自己报仇,如此岂非一举两得?” “只是这样吗?”祁让追问,对这个回答並不满意。 晚余想了想,又道:“嬪妾希望皇上能好好调查一下齐嬪兄长的事,看看他有什么把柄被太后拿捏,如果不是什么大错,请皇上对他网开一面。” “能被太后拿捏,还让齐嬪搭上性命的,怎么可能是小错?”祁让说,“你恨你父亲,难道就不恨齐嬪吗,毕竟是她连累你走不成的。” “如果她没连累我,皇上会放我走吗?”晚余反问。 祁让沉默下来。 晚余又问:“皇上那天晚上明明应该在皇陵,为什么会突然回来?”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祁让看著她,欲言又止:“睡吧,朕累了,其他的,等你拿到江连海的信再说吧!” “……”晚余不想就这么结束,感觉自己再问两句,应该就能问出那天他突然回宫的原因。 可她刚一开口,祁让就威胁她说:“再多嘴朕就亲你了。” 晚余立刻闭了嘴,连眼睛也闭起来。 祁让的手无意识地在她后背轻拍,一下一下,像哄孩子睡觉一样。 晚余起初觉得彆扭,后来,实在抵不住汹涌而来的睡意,就在他的拍抚下睡了过去。 直到她完全睡著,祁让才停下来,望著她沉静的睡顏出神。 她当真长了一颗七窍玲瓏心。 这样的容貌,这样的心志,这样的聪慧……明明最懂他,和他最为般配,为什么偏就不肯留在他身边? 她说她这么做是为了给自己报仇,为了给他分忧。 她甚至连齐嬪的兄长都想到了,却只字不提沈长安和徐清盏。 她以为她不说,他就看不出来吗? 她这么积极的帮他,只怕终极目的还是为了那两个人。 那两个人到底有什么好,叫她这样离不得又放不下? 什么时候,她才能真心实意地为他打算一回? 他这辈子,还能等到那一天吗? 他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 但是,要想让他放手,那是万万不能的。 他是天子,他的女人怎可与他人分享? 这样的话,他这个皇帝岂非成了天下人的笑柄? 所以,他寧可与她做一辈子的怨偶,也不会让她离开。 况且胡尽忠说过,她才二十一岁,一辈子还长著呢! 他就不信,她真能和他彆扭一辈子。 他的手从她后背移到身前,停在她平坦的腹部。 要是有了孩子,她会不会有所改变? 除了孩子,他真的不知道还有什么法子,能让她心甘情愿留在他身边了。 “你怎么就这么犟?”他看著她恬淡的睡顏,疲惫又无奈地闔上双眼。 次日一早,晚余在泛白的天光中醒来,发现祁让不知何时已经离开。 紫苏推门进来,见晚余醒了,上前福身道:“小主,贤妃娘娘打发人来,说早饭后要带新妃去给太后请安,叫小主和其他的主子娘娘们一同前往。” 晚余本就打算去探太后的口风,有这么好的机会,自然不会推託。 她答应一声,隨口道:“兰贵妃不是已经放出来了吗,怎么这种事还是贤妃在张罗?” 紫苏从衣柜里拿了衣裳伺候她更衣:“兰贵妃禁足期间,她的人手被贤妃和庄妃换得差不多了,想要重回巔峰没那么容易,眼下正明里暗里斗得厉害,庄妃有公主傍身,她斗不过,只能先从贤妃下手,但贤妃也不是省油的灯。” “那倒也是。” 晚余淡淡应了一句,不置可否,用过早饭,拖延了一会儿才带著紫苏去往慈寧宫,临行前特地打发小文子去和祁让说了一声。 等她赶到慈寧宫时,新任的淑妃娘娘已经给太后请过安,和各宫的妃嬪也已经见过礼。 晚余一进门,看到许久不见的江晚棠正端坐在太后身旁,心里想著她大约是替江连海送信来的。 江晚棠也看到了她,立刻堆起满脸的笑叫她:“妹妹,你可算来了,我们都等你呢!” 眾人闻言都朝晚余看过去。 康嬪酸溜溜道:“江美人以前住咸福宫,来得晚也就罢了,如今搬到了太后隔壁,却还是来得这样晚,可见是打心底里不敬重太后的。” 晚余走到近前,对她福身一礼:“娘娘见谅,並非嬪妾不敬太后,皇上昨夜拉著嬪妾说了半晚上的话,嬪妾实在睏乏,因此才起晚了。” 她声音不大,语气也平淡,听到眾人耳中,却像是一阵闷雷滚过。 昨天晚上,大家都以为皇上会翻新妃的牌子,结果皇上谁的牌子都没翻。 没翻就没翻吧,怎么又偷偷摸摸跑到江晚余床上去了呢? 皇上真是中了邪了! 太后听闻皇上昨晚去了晚余房里,不由得一阵心慌,当下忙打圆场道:“好了,江美人伺候皇帝辛苦,来晚一些情有可原,快来给新妃见礼吧!” “是。”晚余答应一声,走到乌兰雅公主面前,对她行了大礼,“嬪妾江氏晚余,见过淑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乌兰雅已经换上华美的宫装,长长的辫子也梳成了堆云叠翠的精致髮髻,头上凤釵步摇熠熠生辉,配著她高鼻深目的异域长相,別有一番娇艷风情。 “江晚余?”她操著不太標准的汉话,把晚余的名字念了一遍,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波光流转,“你就是江晚余?” 晚余微怔,听她语气,好像以前就知道有自己这么一个人。 因怕她是在来京途中听说过自己和沈长安的事,忙垂首道:“是,嬪妾就是住在永寿宫东配殿的江美人,以后还要淑妃娘娘多多关照。” 乌兰雅挑了挑眉,不客气道:“好,本宫一定会好好关照你的。” 眾人见她说得这样不客气,不知她是直爽,还是別有深意,心里想著,这两人住在一起,不知道会是个什么样的情形。 贤妃笑著说:“淑妃远道而来,对宫里的规矩还不熟悉,等她搬过去之后,江美人也要多照应多提点,帮助她儘快適应宫里的生活。” 晚余抬头,和她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嬪妾也不是很懂规矩的人,只怕还要先请教了贤妃娘娘,才能说与淑妃娘娘听。” 贤妃笑道:“没事,妹妹有什么问题只管来问我,自打你回来,咱们还没好好说过话呢,你不拘什么时候来,我都是欢迎的。” “多谢娘娘。”晚余恭敬道。 太后心里有事,不想耽误时间,就出声道:“哀家有些乏累,你们且先回去吧,晋王妃与江美人许久未见,让她们姐妹两个单独说说话。” “是。”眾人纷纷起身告退。 贤妃亲自携著乌兰雅的手,和她一起向外走去。 乌兰雅走著走著,回头看了晚余一眼。 晚余没发觉,被江晚棠拉著去了暖阁。 “好妹妹,你这几个月跑到哪里去了,姐姐可担心死了。” 江晚棠一到暖阁,就双手扶著她的肩上下打量,一脸关切的模样,“瞧瞧都瘦成什么样了,真让人心疼。” 晚余不动声色地扒开了她的手:“我不能逗留太久,姐姐还是別耽误时间了,快说正事吧!” 江晚棠的笑容僵在脸上,颇有些尷尬,从袖袋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她:“那你快看吧,父亲交代过,你看完之后,要当著我的面把信烧掉,不能有半点闪失。” 晚余接过信,皱眉道:“他不信我,又何必拉我入伙?” “不是不信你,是为防万一。”江晚棠说,“你在皇上身边不是一天两天了,他有多聪明你最清楚,咱们要谨慎再谨慎。” 晚余看著她,不禁想起远在南崖禪院的祁望。 祁望心心念念想用他的自由换他的王妃一生平安,他的王妃却在作死的路上一去不回头。 晚余扯了扯唇角,指甲挑开信封上的火漆。 江晚棠叫她看完之后就烧掉。 烧掉了还怎么治江连海的罪? 她慢条斯理地打开信封,心里却焦急万分。 这时,外面突然有声音高喊:“皇上驾到!” 第215章 坤寧宫必定是要留给你的 江晚棠听到这一声喊,顿时嚇得容失色,伸手去抢晚余手中的信。 晚余已经把信纸抽出了一半,信封被她抢了去,信纸捏在晚余手里。 “快给我!” 江晚棠脸色发白,再想去抢,晚余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信纸塞进了袖子里。 “姐姐放心,我不会让皇上发现的。” “不行!”江晚棠语气急切又狠厉,“快给我!” “皇帝,你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外间传来太后和祁让打招呼的声音。 江晚棠无奈,只得手忙脚乱地把信封折起来,也塞进了袖子里。 “朕听说新妃来给母后请安,特地来凑个热闹,怎么一个人都没有?” “你来晚了,她们已经走了。” “是吗,怎么江美人的婢女还在门外?” “哦,江美人还没走,在暖阁和晋王妃说话呢!” “晋王妃也来了?朕去瞧瞧。” 脚步声伴隨著说话声逼近,祁让明黄色的身影出现在暖阁门口。 姐妹两个齐齐向他看过去,各自的心都在砰砰乱跳。 “嬪妾见过皇上。” “臣妇见过皇上。” 两人又同时蹲身给祁让见礼。 祁让在门口负手而立,冷幽幽的目光从两人身上扫过,天子威压在无声无息间蔓延。 “今儿个也不是初一十五的大日子,晋王妃怎么来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江晚棠保持著半蹲的姿势,感受到他投来的目光,双腿都在微微发抖。 “回皇上的话,臣妇也是閒来无事,想来瞧瞧新晋的淑妃娘娘。”她毕恭毕敬地回答,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什么异样。 祁让也不知信没信,走到晚余跟前,伸手將她扶了起来,和顏悦色道:“和你姐姐都说了些什么?” 江晚棠没得到他的允许,不敢起身,紧张地看向晚余,生怕她下一刻就把那封信掏出来交给祁让。 好在晚余並没有那样做,只垂首恭敬道:“什么都还没说,皇上就来了。” 她手心湿漉漉的全是汗,祁让捏了捏,故意问她:“还没入夏,怎么就热成这样了?” “……” 晚余抬头看了他一眼,心说这人明知她是因为紧张,偏还要问出来,实在可恶。 江晚棠却认为祁让已经有所怀疑,愈发紧张的后背冒冷汗。 太后及时走进来,笑著说:“虽然还没入夏,这几日確实燥热,哀家这暖阁的窗纸也该换成透气的轻纱了。” 祁让顺著她的话看向那糊得严严实实的窗欞:“確实该换了,朕回头叫內务府挑些上乘的窗纱给母后送来。” “你日理万机的,这点小事哪里要你操心,哀家吩咐下去就行了。”太后说著话,隨手扶起了江晚棠,和她对了个眼神,示意她冷静。 江晚棠抓著太后的手,手心也是汗津津的。 祁让有意无意地瞥了她一眼:“晋王妃脸色不好,也是热的吗?” “確实有点热。”江晚棠顺著他的话回了一句。 祁让唇角轻勾,拍了拍晚余的手:“你先回去吧,朕有几句话要和晋王妃说。” 晚余鬆口气,福身告退。 江晚棠见她要走,心中焦急万分,却又不敢开口留她。 太后不知道那封信现在在谁手里,当著祁让的面也不敢多问,只得吩咐叶嬤嬤:“日头毒辣,你撑把伞送江美人回去。” 晚余忙推辞:“多谢太后,叶嬤嬤年纪大了,怎好让她相送,嬪妾和紫苏一起回去就行了。” 太后还要坚持,祁让开口道:“就別劳烦叶嬤嬤了,朕的黄罗伞在外面,让胡尽忠和打伞太监去送吧!” 太后面露惊诧:“黄罗伞是天子御用,用来送后宫妃嬪怕是不妥。” “一把伞而已。”祁让无所谓地冲晚余摆手,“快去吧!” “多谢皇上。”晚余向他道谢,告退出去。 太后和江晚棠无话可说,眼睁睁看她离开。 祁让径直在窗下落坐,问江晚棠:“你父亲告病没有上朝,不知生了什么病,要不要让太医过去瞧瞧?” 江晚棠稳住心神,恭敬道:“有劳皇上掛心,父亲没有大碍,就是腰腿疼的老毛病犯了,在家休养即可,不必劳烦太医。” “那就好,朕回头让人送些药材补品给他。”祁让说,“他是朝中老臣,朕还有许多事要仰仗他,他的身体马虎不得。” 江晚棠不知他这话有几分真几分假,只得替父亲向他道谢。 祁让又道:“朕这些日子政务繁忙,无暇顾及太后,王妃既然閒来无事,就留在宫里陪伴太后吧,省得跑来跑去的折腾。” 江晚棠心下一惊,转头看了太后一眼,感觉皇帝这话,像是要把她留在宫里的意思。 难不成,他要把她像晋王那样软禁起来? 太后也暗自心惊,不知道祁让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替江晚棠推辞道:“王府里也是一堆的事,全靠晋王妃一个人撑著,还是让她回去吧,哀家这里人手足够,倒也用不著她。” 祁让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扫了个来回,估摸著晚余已经走远,便点头道:“既然如此,就依母后的意思吧,朕前朝事忙,先回去了。” 说罢便站起身,掸了掸衣襟,阔步向外走去。 太后和江晚棠都有些摸不著头脑,跟在后面送他出去。 出了门,皇帝的肩輦仪仗都候在外面,唯独少了黄罗伞。 太后和江晚棠对视一眼,心知黄罗伞肯定被胡尽忠拿去送江晚余了。 有黄罗伞开道,一路上只有別人迴避的份儿,別说叶嬤嬤,就算太后本人也不敢拦她。 江晚棠心中惶恐,看著祁让坐上肩輦离开,迫不及待地告诉太后:“晚余把信带走了。” 太后脸色变了几变,埋怨的语气责问她:“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江晚棠不免委屈:“皇上来得太过突然,她一下子就把信藏到袖子里去了,儿臣有什么办法?” 太后心里怪她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嘴上无奈道:“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哀家叫人盯著江晚余,看皇帝去不去她那里,要是去了,说明皇帝已经有所察觉,你就回去告诉你父亲暂停计划。” 江晚棠不敢顶嘴,垂首应是。 太后隨即派了几个人去永寿宫附近监视。 过了一会儿,有人回来稟报,说皇上直接回了乾清宫,没去江美人那边。 江美人回到永寿宫之后,也没有再出门。 太后仍是不太放心,对江晚棠说:“你先回去吧,叫你父亲先按兵不动,哀家这边等等看江晚余会不会给沈长安写信。” 江晚棠也隱约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只得心神不寧地出宫去了。 永寿宫里,胡尽忠用黄罗伞把晚余送回来之后,愈发確认晚余在祁让心中不可动摇的地位。 当下便眉开眼笑地把晚余奉承了一番,哄她说:“小主住不成永寿宫的正殿也不打紧,奴才瞧万岁爷的意思,坤寧宫必定是要留给小主的,到那时,什么东宫西宫,都不及小主的中宫之位来得荣耀。” 第216章 朕信你 晚余惦记著江连海的信,哪里有閒心听他胡扯,就让紫苏拿一锭银子打发他走。 胡尽忠又一次得到打赏,心里美滋滋,走路都一飘一飘的,恨不得把这锭银子串起来掛在脖子上,逢人就炫耀一番。 前朝后宫,那么多宫女太监,只有他一个人被江美人打赏,这说明什么? 说明大总管之位已经在向他招手,属於他的时代马上就要来临了。 紫苏看他捧著银子像个大傻子一样嘿嘿笑著走远,皱眉疑惑道:“胡二总管很缺钱吗,怎么一锭银子就把他高兴成这样?” “谁知道他。”晚余隨口应了一句,让紫苏守在外面,自个进了內室,关上门,把那封信拿出来看。 江连海是个很谨慎的人,信也写的很谨慎。 他没有过多地劝说晚余,只是叮嘱晚余一切遵照太后的指示行事,说太后的计划他都知晓並且赞同,叫晚余不要怀疑。 又说不管到什么时候,他们都是一家人,一家人就要同生死,共进退,为了家族的荣耀齐心协力。 晚余面无表情地看完,心中只觉得讽刺。 这个所谓的亲生父亲,把她扔在宫里五年不闻不问,如今倒想起他们是一家人了。 她虽为江家女,却从不曾享受过一天江家女儿该有的待遇,江家的荣耀,与她又有什么关係? 他在写下这段话的时候,可曾想过那个被他逼死的可怜女人? 他把她们母女二人害得人不人鬼不鬼,他心里,当真就没有一点愧疚吗? 晚余想到阿娘,心里像扎进了一根毒刺,碰一碰就是刺骨的疼。 而这根刺,不仅扎在她心里,也扎在她和祁让之间,永远无法拔除。 她无法原谅江连海和江晚棠,同样也无法原谅祁让。 就连那远在南崖禪院的祁望,也同样不能原谅。 是他们这些人,共同將阿娘逼上了绝路。 晚余握著信,许久许久,才压下胸中恨意,在书桌前坐下,铺纸研墨,给沈长安写信。 她一点都不担心沈长安看到她的信会当真,长安了解她,正如她了解长安一样。 她知道长安不会反,长安自然也知道,她不会让他成为乱臣贼子。 我心匪石,对於长安来说,不只是儿女情爱,还是他一腔报国的热忱。 晚余写好了信,静静地等著祁让的到来。 她想,祁让那样多疑,肯定会亲自来看看江连海的信,再看看她写给沈长安的信有没有什么猫腻。 然而,一直等到天黑,祁让也没来,只在晚膳时分,让小福子给她送了一份点心,说是御膳房新研製的玫瑰酥,他吃著觉得很好,就送过来给晚余尝尝。 晚余自个的晚膳也很丰盛,因此並不稀罕他送的点心,只是看那点心做成了玫瑰的样式,甚是好看,就拈起正中间的一块尝了尝。 谁知她一口咬下去,竟咬到一个捲起的字条,打开一看,上面规规整整地写了三个字:朕信你。 晚余愣住。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是相信她写给沈长安的信不会有不妥之处,所以不过来看了吗? 还是说隨便她与太后如何接触,他都相信她不会选错方向? 他又怎么知道,她会先吃中间这块点心呢? 万一她没吃这块,岂非一直都发现不了? 晚余捏著字条,看向等候在一旁的小福子。 小福子见她吃出了字条,什么也没说,笑著向她行礼告退出去,回到乾清宫向祁让復命。 祁让听说晚余第一口就吃到了那张纸条,心情大好,又多吃了半碗饭。 他就知道,她肯定会先吃中间那块。 孙良言在一旁看著他快要压不住的嘴角,心说皇上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堂堂一国之君,搞这种幼稚的小把戏,还把自个哄得挺高兴。 高兴成这样,晚上睡觉只怕都要在梦里笑醒。 也是,皇上从小到大都过得风雨飘摇,如履薄冰,像这种小女儿家的閒情逸致,他从来没有体会过。 如今江山在握,又有了心爱的人,自然就免不了做出些奇奇怪怪的行为。 如此也算是弥补了年少时的缺憾吧! 只可惜,江美人的心房至今对他关门闭户,他想住进去,简直难如登天。 別的不说,单说江美人阿娘的死,就是一把打不开的心锁,江美人只怕把钥匙都吞了。 路漫漫其修远兮,皇上的攻心之路,还长著呢! 当天晚上,祁让歇在了乾清宫,谁的牌子也没翻。 可惜后宫的娘娘们都不再相信他,明里暗里派人打探著,看他会不会又半夜三更往江美人房里跑。 结果他还真的哪都没去,安安生生一觉睡到五更天,然后起床去上早朝。 晚余猜想,他此举应该是为了麻痹太后,好让太后以为他什么都没察觉。 吃过早饭,晚余就去见了太后,把自己写给沈长安的信给了她。 太后提心弔胆了一晚上,见祁让没有任何动静,晚余也如约而至,悬著的心才终於放下来。 她当著晚余的面把信看了一遍,確认无误,再叠起来收好,让叶嬤嬤著人送出去给江连海,再让江连海拿著信去找沈长安。 叶嬤嬤走后,她又问晚余要江连海的信,说那封信晚余留著太不安全,还是交给她处理比较好。 晚余二话不说,掏出信还给了她。 太后接过来,仔细辨认,確定是江连海的笔跡,就当著晚余的面把信烧了,说这样才能万无一失。 晚余看著自己了半夜时间临摹出来的信被烧成了灰烬,默默扯了扯唇角,赞了句“太后英明”。 太后烧完信,问她打算什么时候去擷芳殿救晋王。 晚余说:“谨慎起见,我还要先去问问晋王的意思,之前我见他的那几回,他似乎对此事並不热衷,万一他不同意,咱们岂非白忙活一场?” “不会的,他会同意的。”太后说,“你先见他一面,让他有个心理准备也好,但不用担心他不同意。” 晚余说:“晋王未必愿意信我,保险起见,太后不如亲自写封信给他,把你们的计划与他详细说明,他看到信,自然就相信我了。” 太后犹豫了一下:“这样会不会太冒险,万一你不小心被人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晚余为了打消她的疑虑,半真半假道:“太后之前不是问我怎么逃出去的吗,皇上跟前的侍卫统领,其实是徐清盏的人,负责看守擷芳殿的侍卫都归他管,这也是我为什么回回都能顺利见到晋王的原因。” 太后著实意外,没想到徐清盏的势力已经渗透到皇上眼皮子底下。 看来江晚余果然有用,策反她一人,等於同时得到了两员大將,不枉她当初费尽心思把人留在宫里。 太后打消了疑虑,听从晚余的建议,给晋王写了一封信。 反正她手里有晚余写给沈长安的信,晚余若敢坑她,自个也落不著好。 晚余拿到信,派小文子去和祁让说了一声,天黑之后,一个人出门去了擷芳殿。 她是怕太后不放心她,派人暗中监视她,所以才走这么一趟。 反正祁望根本不在那里,祁让也用不著再假扮祁望,她一个人在那里待一会儿就行。 谁知,当她走进擷芳殿时,却意外地发现,那间屋子还像从前一样亮著灯。 晚余吃了一惊,正不知所措,门开了,祁让穿著祁望的衣裳出现在门口,用祁望的语气叫她:“晚余,你来了?” 晚余:“……” 第217章 用一生的时间来等她一个答覆 院子里格外寂静,侍卫们都远远躲开。 晚余愣在原地,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祁让却是一脸的泰然自若,对她说了声“进来”,双手背在身后,向內室而去。 晚余只得跟进去,关上门,隨他进了內室。 仍是那间屋子,仍是那张书桌,仍是那盏孤灯。 灯光仍旧那样昏黄。 男人一身雀蓝直裰立於灯下,頎长的身形,温润的眉眼,让晚余不禁有点恍惚。 若非那通身的气派和身上若有似无的龙涎香,她都快分不清这人到底是谁了。 “皇上怎么来了?”晚余问道,真心觉得他实在不必多此一举。 反正太后的人又进不来,根本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情形,他有这閒功夫,不如多睡一会儿。 祁让仿佛听到了她的心声,迎著她疑惑的目光淡淡道:“做戏做全套,就算是假的,也要有始有终。” 晚余还是觉得没这个必要,但也没说出来。 “怎么,你不想见朕?”祁让微微蹙眉,有些不悦。 晚余摇头否认:“没有,嬪妾只是没想到皇上这么认真。” 祁让望著她,眸色深沉:“朕对你一直都很认真,是你一心想著逃避朕,从不曾发觉罢了。” 这话说的晚余没法接,掏出太后写给晋王的信递给他:“嬪妾哄著太后给晋王写了一封信,有了这封信,再加上江连海的信,还有之前晋王妃夹在点心里的字条,可算是证据確凿了吧?” 祁让伸手接过,打开,就著昏黄的灯光,一目十行地看完,折起来收入怀中。 晚余等著他发表看法,他却只字未提,伸手拉起晚余的手捂在心口:“你果然和朕最为般配,咱们合作起来如此默契,是天生的一对。” “……” 晚余无语,感觉这人有种神奇的本领,不管多严肃多正经的事,他都能把话题巧妙地转移到她身上。 而且他虽然与她合作,却从不和她討论细节,总是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让她猜不透他心中所想。 或许,他也没那么信任她吧? 晚余想起昨天晚膳时那张夹在玫瑰酥里的字条,觉得这人真的很矛盾。 她抽出手,谦逊地回了一句:“嬪妾只是尽力而为,当不起皇上如此夸奖。” 祁让挑眉,审视地打量她:“是当不起夸奖,还是不想和朕天生一对?” 晚余垂眸避开他的视线:“时辰不早了,嬪妾先回去了。” “急什么?”祁让说,“你来了几次,都没有好好看过这里,朕带你四处走一走吧,以后咱们可能都不会再来了。” 桌边地上放著一只灯笼,祁让拿起来点亮,也不管晚余同不同意,一手提著灯笼,一手拉起她的手,领著她往別的房间走去。 晚余以前来过几次都没见过这只灯笼,不禁怀疑这灯笼是他专门准备的。 祁让边走边说:“擷芳殿是专供皇子居住的地方,朕那些皇兄皇弟,在出宫建府之前,都住在这里,由专人照管教导……” 顿了顿,又补充道:“除了朕。” “因为朕是天煞孤星,父皇不让朕和他们在一起,怕朕会把他们剋死。” “朕小时候,时常好奇他们在这里过著什么样的生活,有一回,就趁他们歇午觉的时候偷偷溜了进来,谁知他们却没睡,朕刚进来就被他们发现了。” “然后呢?”晚余没忍住问了一句。 “然后……”祁让扯唇一笑,握住她手的那只手紧了紧,“然后他们就把朕打个半死,又告到了父皇那里。 父皇罚朕和容嬪在乾清宫外跪了两个时辰,回去后,容嬪怪朕让她丟了脸面,罚朕三天不许吃饭。” 晚余知道,容嬪就是那个抚养祁让的妃嬪,因为不受宠,总是一身的怨气,经常打骂祁让。 晚余甚至觉得,祁让戾气这么重,动不动就发火,是不是小时候受了容嬪的影响? 可惜这话她不敢问出口,就沉默著,等著祁让继续往下说。 祁让说:“从那以后,朕就再也没靠近过擷芳殿半步,直到你替晋王妃来看晋王,朕才想著过来看看,其实,朕不是故意要骗你的,朕只是……” “只是什么?”晚余问。 祁让摇摇头,没再吭声,默默牵著她的手,从偏殿走到正殿,从前殿走到后殿。 这些多年无人居住的殿宇,落满了灰尘,在灯笼昏黄的光亮里静默著,仿佛一场褪色的梦境,於经年的光阴里幻化成一个孩子永恆的执念。 而今,那个孩子已经成为睥睨眾生的帝王,却还困在儿时的记忆里不能释怀。 他们又回到之前的那个屋子。 祁让放下灯笼,和晚余相对而立:“假扮祁望这件事上,朕確实骗了你,今晚就当是做个了断吧,从今往后,朕保证和你坦诚相待,再也不会骗你。” 晚余心头跳了跳,在他灼灼的目光注视下低垂眼眸,遮住眼底稍纵即逝的惊诧。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祁让从南崖禪院回来之后,好像变了很多。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冷酷狠戾,也不再动不动就掐她脖子,撕她衣服,对她恶语相向,有时候甚至还有点低声下气。 虽然他不管变成什么样,都不会是她喜欢的样子,但这变化对於她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至少她不用再承受他隨时都要爆发的怒火,身体上的折磨也会少很多。 “怎么不说话,是不相信朕吗?”祁让伸手挑起她的下巴,“晚余,答应朕,太后的事了结之后,咱们好好过日子,好吗?” 晚余被迫抬头看他,从他黑漆漆的眼底看到一些和灯火一样跳动的期待。 他在期待什么? 期待她给他一个明確的答覆吗? 还是期待她能忘掉过往,安安生生待在他身边,不要再有逃离的念头? 他说,今晚就当做是个了断。 可过往种种千丝万缕,即便世间最锋利的刀,也不能將它一刀两断。 那些没有一丝欢笑和阳光的日子,早已刻在她生命的年轮上,不可磨灭。 或许在旁人看来,一个皇帝能对一个女人做到如此地步,已经是史无前例,感天动地。 可那些加诸在身体和心灵上的伤痛和耻辱,旁人却无法替她体会。 而祁让身为加害者本人,自然也无法体会。 他只会觉得她犟。 不是所有的对不起,都必须得到原谅。 而她如果不原谅,所有人都会觉得她犟。 就当她是犟吧! 她可以接受此生困於宫墙,也可以接受和长安从此陌路,但她真的做不到对那些过往一笑而过。 有些事,不是说了断就能了断的。 就像祁让贵为天子,也不能轻易对往事释怀一样。 晚余低垂的眼睫被泪水濡湿,像蝴蝶的翅膀淋了雨,再也飞不起来。 祁让眼底的希望如风中残烛垂死挣扎,最终,化作一声嘆息,伸手將她揽入怀中:“別哭,朕不逼你,朕会给你时间,给你很多很多时间……” 他有一生的时间,来等她一个答覆。 第218章 你不是最恨祁让的吗? 三日后的雨夜,慈寧宫的太后娘娘终於在电闪雷鸣中等来了她苦等六年的晋王殿下。 晋王殿下头戴斗笠,身披蓑衣,顶著一身的雨水被晚余和十几个黑衣劲装的侍卫簇拥著进了门。 被雨水打湿的眉眼,温润中带著几分沧桑,还有几许重回人间般的不真实感。 “母后!” 晋王一进门,就跪倒在太后面前,一声母后叫得千迴百转,摧心折肝,泛红的眼眶里是隱忍的泪光。 太后乍然看到他那张和祁让一模一样的脸,不免有些心惊,听到这一声母后,眼泪就忍不住流了下来。 她確信这就是祁望,因为祁让对她没感情,再怎么装也装不出这样的真情实感。 “望儿,真的是你,母后终於等到你了。” 她颤抖著双手把人扶起来,不顾他一身水湿,將他抱在怀里:“望儿,你受苦了,母后日日夜夜都在盼著和你重逢呢!” “儿臣也日日夜夜盼著和母后重逢。”晋王哽咽出声,“母后这些年,想必也受了许多苦吧?” “哀家还好,你那兄弟虽然心狠,面子上对我还算过得去。” 太后鬆开他,拉住他的手,语重心长道,“你从前就是太心软,才会败给祁让,这回是你最后的机会了,千万不要再心慈手软,要亲手杀了他,才能永绝后患。” 晋王红著眼睛与她对视,眼中是满满的恨意:“母后放心,儿臣这回绝对不会再心慈手软!” “这就好,这就好。”太后从袖中掏出一块令牌塞到他手里,“这是你从前的令牌,安平伯此刻正在宫外等著接应你。 他会带你去和你的旧部,还有沈长安和瓦剌铁骑王的人马会合,到那时,你们再杀回宫中,手刃祁让,夺回本该属於你的皇位。” 晋王接过令牌,对她俯身再拜:“母后为儿臣忍辱负重,殫精竭虑,儿臣粉身碎骨,无以为报。” “傻孩子,母后就想让你好,哪里要你报答什么?”太后扶起他,帮他擦去脸上的雨水,“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你快些出宫去吧,免得被人发现。” “是,儿臣告辞。”晋王依依不捨地辞別了她,向外走去。 刚走出一步,又停下来,看向一旁站著的晚余:“晚余妹妹,你就在这里陪著太后,哪都不要去,本王很快就会回来的。” “好,我知道了。”晚余福了福身,送他离开,“殿下保重,我和太后等著你胜利的消息。” 晋王点点头,很快便出了门,和侍卫们一起消失在重重雨幕之中。 太后不放心地跟到廊下,一道闪电照亮晋王已经远去的背影。 他戴著斗笠,披著蓑衣,从背后看,根本看不出身形。 闪电过后,一切归於黑暗,隨之而来的,是咔嚓一声惊雷。 太后震得一哆嗦,往后退了两步。 叶嬤嬤连忙扶住她:“怪嚇人的,太后快进屋吧!” 太后心神不寧地看了她一眼:“刚刚太仓促了,哀家都没来得及仔细辨认,你有没有好好看看,你能確认是他吗?” “是,奴婢仔细看过,確实是晋王殿下。”叶嬤嬤说,“只有晋王殿下,才和太后这般母子情深。” 太后稍稍鬆了口气,看向一旁的晚余:“好孩子,你这回立了大功,等事成之后,哀家一定会让你得偿所愿的!” “多谢太后。”晚余平静地向她道谢。 太后张张嘴,欲言又止了几次,最终还是问了出来:“你当真非沈长安不可吗?你要不要考虑一下,留在晋王身边?” 晚余看著她,心说难怪祁望会在她的教导下败给祁让。 可能她当年做皇后也不是全凭的智慧。 眼下为了稳住她,便含糊道:“晋王殿下和姐姐伉儷情深,嬪妾不想破坏他们的感情。” “这有何难,只要你想,哀家替你周旋。”太后诚意十足道,“哀家觉得你比你姐姐聪明,晋王需要你这样的贤內助。” 晚余笑了笑,模稜两可道:“胜负未定,现在说什么都为时尚早。” 太后也不好一直说,便打住话头,眼巴巴地等著祁望带兵杀回皇宫的消息。 狂风大作,雷雨交加,一直下到了四更天。 四更一过,宫门外终於响起了一些不寻常的动静,却因著狂风暴雨的干扰,未能惊动到沉睡中的后宫妃嬪。 太后一夜没闔眼,听到动静,和晚余出去查看。 暴雨如注,连火把都点不起来,除了一些隱隱约约的动静,什么也看不见。 派人出去打探,说后宫通往前朝的所有道路全都有兵將把守,任何人不许通行。 太后心惊肉跳,坐立难安,万一晋王再度失手,他们就全完了。 晚余安抚她说晋王肯定不会失手,否则的话,慈寧宫此刻恐怕已经被皇上派人围起来了。 太后一想也是,只好又忐忑不安地接著等。 渐渐的,天色亮起来,暴雨停歇。 五更时分,一队披甲兵士突然闯进来,把眾人嚇得不轻。 等人走近,太后认出领头那个正是安平伯江连海的嫡长子江辰逸。 说起来也算是晚余的兄长,只是他们兄妹之间几乎没什么交集。 江辰逸走到近前,在走廊外单膝跪地,冲太后抱拳道:“晋王殿下已经掌控全局,眼下正在承天殿等候太后凤驾,父亲怕太后不信旁人,特地让末將前来相请。” 太后对他深信不疑,抓住晚余的手欣喜万分:“晚余,你兄长的话你都听见了吧?” 晚余熬了一夜,眼睛都有些模糊,看了眼这个所谓的兄长,对他没有任何印象。 可是,他既然和江连海一样听命於太后,这时候不该已经被抓起来了吗,怎么会是他来接太后呢? 难道祁让竟然失手了? 这怎么可能? 祁望都是祁让假扮的,祁让这局是稳贏的,怎么可能失手? 祁让要是失了手,长安怎么办? 晚余心里忐忑,想去看看怎么回事,便应声道:“嬪妾听到了,太后赶快更衣吧,嬪妾陪您一同前往。” 太后连连点头,换上凤袍,戴上凤冠,坐上凤輦,隨同江辰逸去了承天殿。 承天殿到处都是披甲持戈的兵士,太后不由得想起六年前祁让发动宫变的情形。 那时的祁让,也是在早朝时分,突然带兵包围了承天殿,把先皇杀死在了龙椅上。 等她在后宫得到消息赶来时,先皇的血都流干了。 太后回忆往事,不由得一阵紧张,被晚余和叶嬤嬤搀扶著下了凤輦,往殿中走去。 大殿上,文武官员分两排站立,官服和官靴上或多或少都沾著泥水。 太后没在殿中看到江连海,正想问问江辰逸,回头一看,江辰逸也不见了。 太后顿觉不安,看向玉阶下那个长身玉立的明黄身影,迟疑著不敢上前。 他们兄弟二人是如此的相似,这么多年了,她仍旧分不清。 “母后!”晋王快步迎上来,向她单膝下跪,带著颤音道,“母后,事成了。” 太后只觉得一阵热血上涌,巨大的喜悦衝散了心里那点疑虑,弯腰扶住晋王的肩膀欢喜道:“望儿,哀家就知道你一定能行。” 两旁的官员听到她喊出望儿,全都变了脸色。 下一刻,晋王缓缓起身,眼神变得锋利如刀:“让母后失望了,朕不是祁望,朕是祁让。” “你说什么?”太后愕然看著他,周身热血瞬间变得冰凉。 怎么会这样? 是哪里出了错? 他是祁让,那祁望呢? 太后突然意识到什么,伸手去抓晚余。 祁让比她更快一步,一把將晚余从她身边拉过来,揽在自己身侧,沉声下达命令:“来人,拿下!” 晚余忐忑不安的心,因著他的这个动作,瞬间落到了实处。 这人確实是祁让无疑了。 祁望不可能对她做这样的动作,更不可能让人拿下太后。 “谁敢,哀家是太后,谁敢动哀家?”太后厉声呵斥,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几名侍卫一拥而上,將她反剪双手控制起来,对她的话充耳不闻。 “放肆,你们这群狗奴才,放开哀家,哀家是太后……” 太后挣扎著,熬了一整夜的脸上疲態尽显。 此时此刻,她就是个突然陷入恐慌手足无措的老妇,已经没有任何威严可言。 祁让面露讥讽,揽在晚余腰上的手仍未鬆开,面对眾人朗声道:“朕说太后谋反,你们当中有些人死活不信,现在,朕已经让你们亲眼看到,你们还有何话说?” 朝臣们脸色变幻,神情各不相同。 这时,殿外响起踏踏的脚步声,沈长安一身亮银甲冑,和身穿大红绣金蟒袍的徐清盏並肩走了进来。 一队兵士押著二十多个五大绑的人跟在他们身后,打头的一个,正是江连海。 晚余乍然看到他们两个,身子下意识动了一下。 祁让明明没看她,贴在她腰际的手却用力收紧,生怕她下一刻就要投入沈长安的怀抱似的。 晚余只得僵硬著身子,眼睁睁看著沈长安和徐清盏阔步而来。 两人到了近前,对祁让俯身跪拜。 沈长安的视线迅速从晚余身上扫过,抱拳道:“启稟皇上,臣与徐掌印奉命捉拿叛党,现已將安平伯江连海为首的晋王旧部全部捉拿归案,请皇上定夺。” 太后不等祁让开口,就冲沈长安破口大骂:“沈长安,你这个叛徒,懦夫,祁让把你的女人都抢走了,你为什么还要效忠他,和他联手欺骗哀家?” 这话问得实在敏感,整个大殿的人都安静下来,等著看沈长安如何应对。 祁让揽在晚余腰侧的手不自觉又加重了几分力道。 晚余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唯恐沈长安一句话说不对惹恼了祁让,只怕这捉拿反贼的功劳都要白费。 沈长安面不改色,朗声道:“我是將军,我的使命是保国安民,守卫疆土,岂能因一己之私,置江山社稷於不顾,和你等乱臣贼子行窃国之事,你太小看我沈长安了!” “你……” 太后气红了眼,狡辩道,“这皇位本就该晋王来坐,我们只不过是拿回本该属於自己的东西,何来窃国一说?” 沈长安道:“臣不敢妄议皇位,但臣心里是非黑白自有论断。 早在太后派人往西北战场送信,试图用江美人的死讯来乱我军心时,我便知这江山不能落在晋王之手。 否则太后垂帘听政,必將是国之大患。 所以,臣在班师回京途中,就將太后的行为告知了皇上,和皇上制定了周密的计划,唱了这齣请君入瓮的大戏给太后看。” 太后脸上的震惊与羞恼无以復加。 晚余也是满脸震惊,看看沈长安,又看看祁让,竟不知他们从那么早的时候就开始布局了。 祁让居然连提都没和她提过,还让她像个傻子一样去和太后周旋,给沈长安写信。 她態度都已经那么明確了,他为什么还要瞒著她,还瞒得这样滴水不漏? 这人心机当真是深不见底。 还有长安,他当初在战场上突然得知她的死讯,该是何等的痛心,那样凶险的时刻,他又是如何坚持下来的? 万一他因为她的死而分神,导致战事失利,岂非又要被瓦剌人反杀? 太后为了一己私慾,竟然糊涂至此,还好自己没有听信她的挑唆,选择了向祁让坦白。 否则的话,就像长安说的那样,太后若垂帘听政,必將是国之大患。 祁让眼角余光看到晚余的脸色变来变去,视线在自己和沈长安之间转来转去,揽在她腰间的手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她的腰肉以示警告。 晚余回神,暂时压下心中疑惑,打算等事情结束后再好好问他。 谁知,太后突然恨声叫她:“江晚余,你早就知道了是吗,你一直在帮祁让骗哀家是吗? 你明明说你最恨祁让,恨不得他去死,你为什么还要帮他,还要沈长安效忠他? 难道你真的打算和这个强占你的暴君过一辈子吗?” 这话问得已经不能说是敏感,而是犀利又恶毒,晚余怀疑太后是明知自己活不成,想拉上她一起去死。 祁让偏过头,冷冷地向她看过来:“你就这么恨朕吗?” 晚余顿时手脚冰凉,心跳不自觉加速,下一刻,便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心口发闷,身子软绵绵的往地上倒去。 意识陷入混沌之际,她似乎听到有几个声音焦急唤她: “晚余!” “晚晚!” “小鱼!” 第219章 把江美人发配边疆 不知过了多久,晚余悠悠醒来,睁开眼,看到头顶云水蓝的纱帐,恍惚了片刻,才意识到这是在她自己的寢殿里。 她转了转乾涩的眼珠,想坐起来,发觉头脑昏沉,身子酸软无力,手脚都软得不听使唤。 “紫苏……”她弱弱地唤了一声。 床前衣料窸窣声响,一张俊美却苍白清瘦的脸出现在她眼前,声音里带著小心翼翼的惊喜:“小鱼,你醒了?” 晚余以为自己眼,定睛再看,果然是徐清盏。 “清盏,你怎么在这里?” 徐清盏掩唇轻咳两声,解释道:“你在承天殿突然晕倒,皇上和长安走不开,就让我送你回来了,別人他不放心。” 晚余哦了一声,又问:“我怎么了?” 徐清盏矮下身,单膝触地,以便和她近距离地说话:“太医说你身子虚弱,熬夜加上精神紧张,才会体力不支突然昏厥。” “只是这样吗?” 晚余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当著徐清盏的面也没什么好避讳的,“我月事许久没来,我很怕是怀了身孕。” 徐清盏心疼地看著她,隔著被子轻轻拍了两下:“別担心,没有身孕,几个太医轮流诊过脉,都说你只是身体虚弱,没什么大碍,喝几副药好生调养就行了。” “这就好。”晚余鬆了口气,才有心思问起旁的,“承天殿那边怎么样了?” 徐清盏说:“太后党羽和晋王旧部已经全部捉拿归案,皇上正在当庭审理,按罪论处,瓦剌使团也已经被关押起来,审完太后一党,就轮到他们了。” 晚余点点头,又有些不放心:“这件事,是不是太过顺利了,他们会不会还有什么后手?” “不会的,放心吧!”徐清盏往前凑了凑,小声道,“太后一党联合瓦剌人谋反之事,长安回京后,在南书房被皇上召见时就告诉了皇上,我们从那时就已经在暗中部署了,现在只是收网而已!” 晚余暗吃一惊,不由得瞪大了眼睛:“长安是怎么知道太后和瓦剌人联手的?” 徐清盏向门口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是乌兰雅公主告诉他的。” “你说什么?”晚余越发觉得不可思议,“乌兰雅公主为什么要告诉长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別急,先喝点水,听我慢慢和你说。” 徐清盏扶她半坐起来,往她身后垫了个靠枕,倒了温水来餵给她喝。 晚余就著他的手喝了大半杯,嗓子眼的乾涩才有所缓解,迫不及待道:“你快说。” 徐清盏放下茶盏,拿帕子帮她擦了擦唇角,这才与她轻声低语: “乌兰雅公主並不是瓦剌可汗最疼爱的女儿,相反,因为她生母是被掳的边境汉女,她们母女在瓦剌王庭过得十分艰难。 那个铁骑王拓跋战,是公主的心上人,瓦剌战败之后,他却向瓦剌可汗提议,把公主送来天朝和亲。 公主恨他绝情,就把他们的阴谋告诉了长安,条件是让长安替她杀了负心汉。” 晚余震惊不已,好半晌都不能回神。 原来当日在大殿上,乌兰雅公主那样態度强硬地拒绝赐婚,是早已和长安达成协议。 而祁让那样的逼迫长安,就是为了做给太后看,好让太后觉得自己有机可乘。 难怪祁让总是一副神神秘秘欲言又止的样子,说起太后的事总是避重就轻,从不和她討论细节。 原来他心里早有成算,只是不愿告诉她而已。 既然如此,他又何必多此一举,让她去哄骗太后,费那么大的周折拿到江连海的信。 她把江连海写给自己的信,以及太后写给晋王的信交给他,问他这样可算是证据確凿? 他却只是轻飘飘地扫了几眼,就把信收了起来。 他那时,是不是在心里笑她傻? “小鱼,你在想什么?”徐清盏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晚余回过神,自嘲一笑:“没什么,我就是觉得自己挺傻的。” 徐清盏愣了下,隨即明白她心中所想:“小鱼,別这么说,你一点都不傻,你做的事並非无用功,你拿到的证据是给太后和江连海定罪的铁证。 没有你,太后和江连海不会这么容易上当,而你此番大义灭亲的举动,也可以抵消你身为逆贼之女的连坐之罪。 若有人以此来弹劾你,皇上就可以有充分的理由为你开脱,你的妖妃之名自然也就洗清了。” “是这样吗?”晚余扯了扯唇角,“你今天是怎么了,居然替他说起了好话。” 徐清盏默然一刻,眼里满是歉疚之色:“我没有替他说话,就这件事整体而言,这已经是我们三个人能想出来的最优方案。 之所以事先不告诉你,一来是怕你担心,二来是怕你在太后面前露了馅,只有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你所表现出来的一切才是最可信的。” 他停下来,望著她的眼睛,歉意道:“小鱼,我这么说,你能明白吗?” 晚余见他如此小心翼翼,恐怕伤害了自己,不觉心头一软:“我明白,清盏,我没有生气,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我做这些事其实也不是为了我自己,事到如今,我已经没有別的奢望,唯愿你和长安能够平平安安。” 徐清盏別过头,闭了闭眼:“我知道,我们也一样,唯愿你平安。” “小主。”紫苏敲门进来,“喜公公来找掌印大人。” 喜公公就是来喜,他在徐清盏面前是乾儿子,在外面,大家都要尊他一声喜公公。 徐清盏站起身,神色恢復如常,对晚余说:“你歇著吧,我去瞧瞧什么事。” 晚余点点头,看著他大红绣金的蟒袍消失在门外,闭上眼,感觉像是做了一场梦。 徐清盏出了门,见来喜正在廊下向里张望,拉著他下了台阶,走到院子里,才出声道:“说吧,什么事?” 来喜小声道:“回乾爹的话,皇上定了江连海的罪,要把江氏一族十岁以上男丁全部斩首,女眷和十岁以下男丁发配边疆为奴。” 徐清盏像是早有预料,淡淡道:“这不是好事吗,你急什么?” 来喜躬著腰,往东配殿的方向看了一眼:“有人说,江美人也是江连海的女儿,应当和江家其他女眷一起发配边疆。 皇上说江美人大义灭亲,协助朝廷剿灭乱党有功,足以將功折罪,江连海的罪行不应再牵连到她。 那些人不同意,说皇上包庇江美人,就算不让江美人发配边疆,至少要充入掖庭为奴。 皇上就发了脾气,和那些人吵了起来。 有几个老大人见皇上不听劝,就闹著要撞柱子,皇上叫乾爹赶紧过去。” 第220章 你们立了大功,想要什么赏赐 徐清盏听来喜说完,妖孽般的脸上闪过一抹阴鷙,那双在晚余面前总是温柔如水的狐狸眼,此时已是寒意森森。 “他们还有没有別的本事了,一天天的就知道撞柱子,有这不怕死的劲头,怎么不去捉拿反贼?” “谁说不是呢?”来喜附和,“江美人虽是女儿之身,尚且为剷除逆党不遗余力,他们那些人,只会放马后炮,跟一个弱女子过不去。” 徐清盏冷笑一声,眼中戾气更盛。 他们对旁的女子怎么,都与他无关,但谁要和小鱼过不去,便是和他过不去了。 “走吧,咱家去瞧瞧,是哪些老不死的又活腻了。”他將那宽大的袍袖用力一甩,削瘦的身形如一柄薄刃行走在乌云盘踞的天色里。 “太后如何处置的?”他边走边问。 来喜小跑跟上:“太后毕竟是国母,又是皇上的嫡母,朝臣们一致认为皇上处死她有违孝道,至多是幽禁冷宫,或者去给先帝守陵。 皇上目前尚未下论断,让人將她送去宗人府暂且关押,日后再议。” 这个结果,也在徐清盏的意料之中,他轻扯唇角,露出一抹嘲讽的笑。 “是啊,我朝以孝治天下,皇上弒父夺位已经是极坏的名声,若再杀嫡母,还如何做天下人的表率?” 来喜不敢妄议天子,默默跟著他往前走。 “沈小侯爷呢?”徐清盏又问。 来喜说:“皇上命沈小侯爷亲自押解瓦剌铁骑王和其余使臣前往大理寺天牢,並全权负责审理瓦剌使团。 审完之后,还要派特使前往瓦剌交涉,儿子估摸著,瓦剌这回光是割地赔款恐怕不行的。” 徐清盏又是一声冷笑:“那自然是不行的,否则咱们不是白忙活了。” 两人说著话到了承天殿,还没进门,就听到里面闹得不可开交。 徐清盏隨手卸下门口一个侍卫的腰刀,掛在自己腰间,手扶刀柄迈步进了大殿。 大殿正中,一个官员正情绪激动地往柱子上撞。 后面几个官员死死抱住他,劝他有话好好说,千万別衝动。 祁让阴沉著脸坐在龙椅上,显然被这些人气得不轻。 他从昨晚到现在都没有合眼,又是淋雨,又是演戏,又是指挥战斗,又审了这半天的案子,无论体力和忍耐力都已经到了极限。 可他到底是皇帝,不能和臣子一般见识。 况且这些吵吵闹闹的官员当中,还有不少是后宫妃嬪的父亲或兄长。 换而言之,就是他的老丈人或者大舅子小舅子。 前朝后宫息息相关,牵一髮而动全身,纵然他身为皇帝,有些时候却也不得不忍耐。 正看得心头冒火,目光瞥见徐清盏从外面进来,他的脸色才稍有缓和,和徐清盏远远的对了个眼神。 徐清盏会意,施施然走上前来,仓啷一声抽出腰间佩刀,將那闪著寒光的刀刃递到了哭著喊著要撞柱子的官员面前。 那官员嚇了一跳,瞪眼道:“徐清盏,你要干什么?” 徐清盏挑眉,语气隨意却凉透人心:“撞柱子又疼又死不了,不如抹脖子来得痛快。 大人瞧瞧,咱家这把刀吹毛断髮,见血封喉,您往这上边撞,保证死得又快又爽利。” 说著又把刀往前递了递,俊美的脸上浮现一抹令人不寒而慄的笑。 那官员登时脸色发白,脑袋本能地往后缩。 徐清盏的刀紧跟著往前递:“大人莫怕,这刀快得很,根本感觉不到疼。” 那官员又羞又恼,又怕这活阎王当真要了自己的命,嚇得腿脚发软。 徐清盏的笑容越发阴森,刀尖从每个人面前一一指过:“哪位大人想来试试?” 眾人纷纷后退,面色如土。 祁让清咳两声,压著唇角斥责他:“徐清盏,你闹够没有,朝堂上舞刀弄枪算怎么回事,还不快把刀收起来!” “是。”徐清盏收刀入鞘,向他躬身行礼,“臣不过和诸位大人开个玩笑,请皇上恕罪。” 祁让虚虚抬手,示意他免礼:“江美人怎么样了?” “回皇上的话,江美人已经醒了,太医诊过脉,说没什么大碍,请皇上放心。” 祁让神情有瞬间的变化,隨即归於平静:“没有大碍,朕就放心了。” 徐清盏便又將话题转了回来:“皇上接见瓦剌使团那天,太后曾极力为瓦剌人周旋,臣当时把所有赞同太后意见的人的名字都记了下来。 臣怀疑想把江美人发配边疆的人,还是当天那些人,他们主张治江美人的罪,必定是为了给太后报仇。 再不然,就是他们当中有女儿姐妹在后宫,想除掉江美人为自家女儿姐妹扫除障碍。 皇上不妨把他们交给臣审一审,看看臣猜得对不对。”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在心里暗骂他不是东西。 皇上那天要把瓦剌公主赐给沈长安,太后出面反对,他们当中不少人都附和了太后的话,难道都是太后同党吗? 这死太监,別人在那里发表意见,他在旁边暗戳戳记別人的名字,真够阴的。 大家为官多年,多多少少总会有一些不能见光的私隱,若当真在姓徐的手里走一遭,只怕没几个人能全身而退。 皇上不会当真听信他的话,把他们交给他审讯吧? 下一刻,就听祁让幽幽道:“这法子好,方才都是哪些人主张发配江美人来著,站出来叫徐掌印瞧瞧,和那天的可对得上號。” 一声令下,官员们全都自觉回了各自的位置,只剩下那个要触柱的官员还惊魂未定地站在原地。 “只有一个吗?”徐清盏看了一圈,阴阳怪气道,“方才大家明明喊得挺热闹呀!” 所有人都把脑袋低下,唯恐被他注意到。 他们倒也不是真的怕死,就是没必要拼上身家性命,和这个心狠手辣又不讲理的死太监较劲。 贏了不光彩,输了掉脑袋,何苦来著? 气氛一时凝固,没有人敢出声打破僵局。 这时,殿门外有脚步声响起,沈长安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启稟皇上,臣已將瓦剌使团所有成员押解至大理寺詔狱,特来向皇上復命。” 顿了顿又道:“臣听闻有人主张把江美人发配边疆,不知是真是假?” 眾人心头一凛,把头垂得更低。 祁让目光幽冷扫视全场:“有吗,朕倒是不曾听闻。” 全场鸦雀无声。 祁让趁机摆手道:“朕与沈將军还有要事相商,既然大家都认为江美人无罪,那就先退朝吧!” “……”眾人皆是无语。 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徐清盏,再加上一个手握重兵的沈长安,江美人有这两人拼死相护,他们还能说什么? 当下只好先行告退,保住自己再说。 “皇上圣明,臣等告退。” 一群人躬身行礼,如潮水般退了出去。 大殿上很快安静下来,只剩下君臣三人,和一些太监侍卫。 祁让示意孙良言带所有人退到殿外,靠坐在龙椅上,疲惫地捏了捏眉心,看向沈长安和徐清盏。 “你们两个此番立了大功,想要什么赏赐,儘管开口。” 沈长安和徐清盏对视一眼,尚未开口,他又紧接著补了一句:“除了让江美人出宫。” 第221章 这是朕最后的让步 “……” 沈长安和徐清盏又对视一眼,索性都闭了嘴。 祁让半眯著眼,目光沉沉在两人中间扫了个来回,再开口,语气便多了几分冷肃和警告: “朕在临幸江美人之前,並不知道你们之间的关联,且不论那些事情如何阴差阳错,江美人如今都已是朕的妃嬪,断没有再出宫的道理。 这一点,不用朕说你们也应当清楚! 从今往后,朕可以允许你们用自己的方式守护她,但绝不允许你们再对她有旁的心思。 这,就是朕最后的让步!” 两人垂首而立,默然不语。 长久的沉默之后,沈长安上前一步,撩袍下跪:“臣有三个请求,希望皇上能够成全。” 祁让看著他虽然跪在地上,仍挺拔如松的腰背,沉吟一刻,才抬了抬手:“你说吧!” “多谢皇上。” 沈长安得到允许,抱拳道,“臣和江美人徐掌印年少相识,性情相投,肝胆相照,十年的情谊,绝非简单的小儿女情爱可比。 如皇上所言,之前种种阴差阳错,再说也是枉然,从今往后,臣希望皇上能谅解江美人,看在她受了那么多苦的份上,善待她,怜惜她,不要再让她受半分委屈。 不知皇上能否应允?” 这个请求,倒是在祁让的意料之中。 他也没有过多考虑,便点头道:“朕答应你。” “多谢皇上。”沈长安道谢,看了徐清盏一眼,“江美人在宫里没什么交心的人,唯有清盏最懂她的心。 清盏的身份皇上想必没什么忌讳,臣希望皇上能允许他时常去探望江美人,有他陪伴,江美人也能够开心一些,不至於终日鬱鬱寡欢。 不知皇上能否应允?” 这一条,倒是令祁让有些意外,目光瞥见徐清盏颇为动容的神情,想必他也和自己一样意外。 回想晚余每次和徐清盏相见时那令他嫉妒的依赖和默契,他不禁有些犹豫。 但诚如沈长安所言,徐清盏乃残缺之身,著实没什么好忌讳的。 况且晚余对他也没有旁的心思,自己若是不允,倒显得小家子气。 於是便又点头道:“朕答应你。” “多谢皇上。”沈长安再次道谢,说出第三个请求,“臣虽然不会再对江美人心生妄念,但也不愿仓促另娶他人,臣希望皇上不要再过问臣的婚事,臣娶不娶妻让臣自己决定。 恳请皇上应允。” 他不再像前两次那样问祁让能否应允,而是直接请他应允。 说明这一条是他的底线,是他无论如何都不能妥协的底线。 祁让的脸色冷下来,深渊般的眼底暗流涌动。 沈长安对上他的目光,不躲不避,无惧无畏。 无声的对视,仿佛一场无声的较量。 许久,祁让才缓缓开口道:“好,这一条,朕也答应你。 但你也要答应朕,此生都不得再与江晚余相见。” 沈长安的身形岿然不动,那双亮如星辰的眸子,却在一瞬间流转过千万种的情绪。 最终,那些情绪都归於平静,如同暗夜里寧静的海。 “臣遵旨!” 这句话说出口,徐清盏的心都跟著颤了一颤。 长安说过,晚余是他骨中的骨,肉中的肉,想要他捨弃晚余,唯有將他剔骨割肉,流尽最后一滴血。 而今,这一句“臣遵旨”,对长安来说,想必就是那剔骨割肉般的痛楚。 而他自己,也感同身受。 祁让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却並不觉得开心,也没有胜利者的喜悦,反倒有一种说不出的悵然。 他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他想他可能太累了。 他確实累了,累的连手都不想抬,只是轻轻动了下手指:“那就这么说定了,你们跪安吧!” “臣告退。” 沈长安和徐清盏也是满心疲累,跪地叩首,相伴而去。 大殿上彻底安静下来,只有因为天色阴沉而点起的那些灯烛在无声的燃烧。 祁让仰面靠坐在龙椅上,望著上方高而空旷的,雕刻精美,式繁琐,色彩斑斕的穹顶,又有了那种不知是得到还是失去的感觉。 他好像总是在失去,很少得到。 可是,对於一个帝王而言,他明明已经得到了万里河山。 他富有四海,该是那个什么都不缺的人。 可是为什么,他又觉得自己什么也没有呢? 沈长安,是值得的。 他不得不承认。 就像他不得不承认徐清盏值得江晚余以命相博一样,他也不得不承认,沈长安值得江晚余以心相许。 那他呢? 他值得什么人如此吗? 这世间,唯一一个愿意为他付出所有的人,早已死在他幼年的那场大雪中。 而今,他拼命得到了一切,却还是个孤家寡人。 他就那样望著穹顶,这华美的宫殿,是他的荣耀,也是他的坟墓。 不知过了多久,孙良言轻手轻脚地走过来,试探著叫了他一声:“皇上?” 祁让仿佛在梦中,目光呆滯地看他,突然叫他:“大伴!” 孙良言愣住,下一刻,眼泪夺眶而出。 年幼的皇子会称呼贴身陪伴自己的太监为大伴。 皇上小时候,也是这么叫他。 只是这个称呼,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了。 “皇上,您这是怎么了?”他哽咽著问道。 祁让像是从梦中惊醒,慢慢坐直了身子:“没事,朕就是突然想起了母妃。 当年,太后诬陷母妃生下天煞孤星,夺走她的孩子,將她打入冷宫。 时隔多年,朕终於为她报了仇,你说,她能看见吗?” “当然能。”孙良言抹著眼泪道,“圣母皇太后在天之灵一直陪伴著皇上呢,她看到皇上为她报了仇,定然十分欣慰。” “是吗?”祁让勾了勾唇角,撑著龙椅站起身来,“但愿吧!” 孙良言连忙伸手扶他:“皇上要回乾清宫吗?” “不,去永寿宫。” 祁让倦怠地回了一句,迈步走下台阶。 他现在谁也不想见,只想去见那个人。 他和那人说,等此间事了,他们就好好过日子,那人还没有答覆他。 他要去问问她想好了没有? 第222章 又想跑是吗? 肩輦在永寿宫门外停下。 祁让下了肩輦,命所有人在外面候著,只带了孙良言一人进去。 紫苏正在东配殿的廊下安排几个太监宫女做事,远远瞧见他来,就要下跪请安。 祁让抬手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几个人便只是跪下,没有发出声响。 祁让走到门前,迈步上了台阶,小声问紫苏:“你家小主呢?” 紫苏说:“回皇上的话,小主喝了药,睡著了。” 祁让微微頷首,独自进了內室。 因著天阴,室內光线暗淡,静謐的空气中飘散著淡淡的安神香的香味。 云水蓝的纱帐后面,晚余安安静静睡著,睡顏恬美,呼吸轻浅。 祁让默然站在床前,感觉自己像个跋涉了千里万里的游子,归来看到自己心爱的人正安然入梦,心中无限满足。 他不敢惊醒她的梦,只是这样静静看她,便足以慰藉这一路风霜,半生辛苦。 他明明有那么多话想问她,这一刻,突然觉得那些都不重要了。 她就在他身边,在他眼前,问不问有什么关係? 他说过会给她很多很多时间。 他会用一辈子的时间来等她的答覆。 他等著她主动告诉他的那一天。 他轻轻撩开纱帐,挨著她躺下来,將她拥入怀中。 一瞬间,朝堂的喧囂纷爭全都离他远去,整个世界都变得安然祥和。 他发出一声疲惫又满足的轻嘆,闭上眼睛,贴著她柔软的髮丝睡了过去。 孙良言在外面提心弔胆地等了一阵子,见里面始终没有动静,不禁有些奇怪。 躡手躡脚地进去偷看了一眼,发现皇上正抱著江美人睡得香甜。 他愣了愣,露出一个老母亲般的欣慰笑容,悄悄退回到门外。 他现在也没有別的奢求了,只要两个人不吵架不闹彆扭就行。 往后的日子还长著呢! 晚余喝的汤药里有助眠的成分,这一觉就睡到了掌灯时分。 醒来发现房间昏暗,正要叫紫苏进来点灯,突然感觉身旁还有个人,把她嚇了一跳,差点没喊出来。 但她隨即想到,除了祁让,旁人也不可能跑来和她一起睡,就又冷静下来,借著昏暗的光线仔细辨认,果然就是祁让。 祁让身上还穿著龙袍,只搭了一个被角在身上,看起来睡得很仓促。 晚余不想惊动他,悄悄掀开被子坐起来,打算从床尾溜走。 谁知,她刚一坐起,祁让就伸出一只手臂將她搂住,梦囈般说道:“又想跑是吗?” 他的手臂那样有力,纵然在半睡半醒之间,晚余也抵抗不过,被他轻鬆压回到床上。 “你想去哪儿?”祁让睁开眼,眼底隱约泛著红血丝,嗓音也是乾涩的,沙哑又低沉。 晚余动弹不得,隨口道:“嬪妾想喝水。” “躺著,朕去给你倒。” 祁让鬆开她,下了床,走到桌前,倒了杯水端回来,扶著她起身靠坐在床头,把水餵到她嘴边。 晚余知道推辞无用,道了谢,就著他的手喝了半杯。 “不喝了是吗?”祁让收回手,当著她的面把那剩下的半杯水喝了。 晚余瞪大眼睛,看怪物似的看他,怀疑他是不是睡糊涂了。 祁让放下杯子,见她一脸震惊的模样,若无其事道:“看什么,不就喝你一点水吗?” “……”晚余无话可说,直接转了话题,“皇上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叫醒嬪妾?” 祁让坐回到床沿,抓住她一只手握在手里:“你病著,朕看你睡得香,不忍心吵醒你。” “多谢皇上。”晚余客气道,“太医说嬪妾不是病,就是熬了夜精神不济,喝几副药就好了。” 祁让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有片刻怔忡,隨即道:“那也要好好养著,这些天辛苦你了。” 晚余想到徐清盏和自己说的那些话,轻轻扯了扯唇角:“皇上运筹帷幄,算无遗策,嬪妾做的那些事微不足道。” 祁让的手紧了紧,小心观她神色:“你是不是怪朕隱瞒了你?” “没有,徐清盏已经和嬪妾解释过了。”晚余说,“事关重大,皇上不告诉嬪妾也是应该的。” 祁让很是欣慰:“晚余,你现在已经开始理解朕了。” “……”晚余默默抽出手,放回到被子里。 祁让想抓没抓住,她的手已经像泥鰍般滑走了。 晚余把手藏好,才又道:“嬪妾不理解,皇上既然已经有了十足的把握,又何必让嬪妾去做那些可有可无的小事?” “怎么会是可有可无?”祁让认真看她,眼中满是宠溺,“你不是一直都想杀了江连海吗,自己亲自参与进来,这仇报的才叫痛快,不是吗?” 这回答出乎晚余的意料,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怎么,你不觉得痛快吗?”祁让追问,对她的反应很是意外。 他以为她会很开心,但她好像並没有。 晚余迟疑著,语气有些低落:“嬪妾確实恨死了他,恨不得他被满门抄斩,可真到了这一天,又觉得其他人多少有些无辜,嬪妾心里很矛盾,不知道自己这么做究竟是对是错。” 祁让没想到她竟有这方面的困扰,望著她低垂的眉眼沉思良久,又把她的手从被窝里捞出来,握在手心轻拍。 “江连海明知造反是诛九族的大罪,还义无反顾鋌而走险。 江氏一族借著他的庇护,做官的做官,经商的经商,背地里做下许多见不得人的勾当,没有几个人是真正的乾净。 所谓家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享受了他的地位所带来的利益,自然也要与他共同承担风险。 因此,江家不论死多少人,都是江连海的责任,也是江氏族人自己的选择。 是他们自己昏了头,一味追名逐利,不顾及妻儿老小的死活。 而今落到这般下场,是他们咎由自取,跟你没有任何关係,也不用你承担任何责任,你听懂了吗?” 这时刻,屋里已经黑得快要看不清人脸,四周都很安静,只有他缓慢低沉的声音在缓缓流淌,有种抚慰人心的力量。 “嬪妾懂了。”晚余轻声回应。 她本来对江家也没什么感情,只是怕自己会连累无辜,听祁让这么说,她也就释怀了。 释怀的同时,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体会到,男人在政权爭斗中的理性和冷酷。 为了权力,满门抄斩,血流成河,在他们眼中都是寻常。 “晋王妃呢?”晚余定了定神,向祁让问道,“皇上打算如何处置晋王妃?” 祁让的手微微一顿,脸色隱在黑暗里看不真切:“你觉得,朕应该如何处置她才好?” 第223章 嫉妒的快要发疯 晚余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后宫不得干政,她还没那么笨,去对一个参与谋反的王妃指手画脚。 太后都要面临被幽禁或者守皇陵的结果,自己就算什么都不说,朝臣们也不可能让江晚棠全身而退。 “嬪妾不懂这些,皇上直说便是了。”她把问题推回去。 祁让握著她的手,默然一刻,突然问她:“五更天时,到慈寧宫接你和太后去承天殿的那个人,你认识吗?” 晚余略想了想,如实回道:“那是嬪妾的兄长江辰逸,但嬪妾与他仅限於认识,没有任何交集。” 祁让说:“他和江晚棠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他主动向朕揭发了江连海一党的罪行,並上交了那些官员的名单,以及他们之间的往来帐册信件,希望能用自己的性命,换他妹妹的性命。” 晚余心头一跳,不觉坐直了身子:“皇上同意了?” 祁让嗯了一声:“她死了没什么用,活著还能牵制祁望,朕已下令將她充入掖庭为奴,不必隨江家女眷流放边疆。” 晚余又默默靠回到床头。 他都已经做出了决断,还来问她的意见干什么? 还好她什么也没说。 就算说了,也不起什么作用,反而有可能適得其反。 “怎么了,这个结果你不满意?”祁让问道,因为光线太暗,看不清她的脸,又往她跟前凑了凑。 “嬪妾没有不满意。”晚余懒懒道,“嬪妾只是在想,有哥哥真好。” 祁让在黑暗中轻笑了一下:“你没有哥哥,但你有朕呀,朕可比哥哥有用多了。” 晚余无话可说,唯有沉默。 祁让捏了捏她的手心:“朕原本想给你晋一晋位分的,那些人吵得厉害,只能缓一缓再说,你有什么別的要求,可以和朕说。” “什么都可以吗?”晚余问。 祁让点头:“除了出宫。” “……”晚余借著黑暗遮掩,翻了他一个白眼,“皇上有没有奖励沈长安和徐清盏什么东西?” 祁让听到这两个人的名字,眉心不自觉拧起来。 好在屋里黑,晚余也看不见,他缓了缓才道:“朕封了沈长安为平西大將军,另赐了一座將军府给他。 如果將来他想自立门户,可以让他兄弟承袭他父亲的爵位。 至於徐清盏,他的职务已经没什么上升的余地,朕问了他,他说他什么都不要。 101看书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朕只好把上次答应你的免死金牌赐给了他,另赐一些金银珠宝作为补偿。” 晚余听完,一时没有言语。 沈长安的封赏她不能发表意见,怕祁让又怀疑她。 徐清盏,赏了跟没赏一样。 但祁让说得也没错,徐清盏已经是掌印的位置,再没什么上升的余地。 “怎么,你觉得不够吗?”祁让问道。 晚余忙摇了摇头:“没有,嬪妾只是没想到皇上还记得免死金牌的事。” “朕当然记得。”祁让正色道,“朕答应你的事不会反悔,只是当时没有正当的理由颁给他,眼下刚好借著这个机会,就给他了。” “多谢皇上,皇上言而有信,嬪妾感激不尽。”晚余向他道谢,语气颇为诚恳。 祁让心情大好,笑著问她:“那你自己呢,你有什么想要的?” 晚余想了想,说:“嬪妾想求皇上三件事,又怕皇上听了生气。” “朕不生气,你说吧!” 祁让心想,沈长安提的那三个要求他都能接受,別的还有什么能让他生气的? 隨即,就听晚余说道:“皇上经此一事,应该已经明白沈长安和徐清盏的忠心,嬪妾的第一个要求,就是希望皇上从今往后能够善待他们两个,不管到什么时候,君臣之间都不要再生嫌隙,皇上能答应嬪妾吗?” 祁让其实也能想到她的要求肯定和那两个人有关。 可想到是一回事,亲耳听到又是另一回事。 他心里泛酸,脸色不自觉就沉下来。 他突然很庆幸屋里没点灯,这样他就不用极力的克制自己。 好在晚余的要求不算过分,他吃醋归吃醋,接受也能接受。 他深吸气,儘量让自己语气平和:“好,朕答应你,只要他们不做出背叛朕的事,朕自然会善待他们,重用他们。” “多谢皇上。”晚余向他道谢,接著往下说,“嬪妾的第二个要求,就是希望皇上能允许徐清盏时不时来看望嬪妾,陪嬪妾说说话,除了他,嬪妾在这里实在没什么朋友了。” 祁让愣住,心中醋意越发强烈。 这个要求沈长安已经提过,他也已经答应了沈长安。 他不是不能接受晚余再提这个要求,他不能接受的,是他们之间的默契。 到底是怎样的默契,才能让他们在互不相通的情况下,提出一模一样的要求? 儘管他不愿承认,但他真的很嫉妒。 “皇上不同意是吗?”晚余问道。 她看不到祁让的脸,不知道他是不是又在生气,因此问得小心翼翼。 “朕同意。”祁让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语气隨意道,“接著说,你的第三个要求是什么?” “第三个……” 晚余犹豫了一下,话未出口,已是心头滴血,眼中含泪:“嬪妾想请皇上不要再插手沈长安的婚事,让他自己去寻合適的人家,倘若一时寻不到,也不要勉强他。” 祁让彻底坐不住了,鬆开她的手站了起来,在床边来回踱步。 晚余虽然看不见,却已经能感受到那种无形的威压,下意识往墙角挪了挪,生怕他下一刻就要爆发。 “皇上息怒,嬪妾这么说,並非放不下沈长安,嬪妾只是希望,他能按照自己的心意来选择自己的终身伴侣,不要为了让谁安心而仓促成亲,让这世间又平白多一对怨偶。” 她儘量让自己冷静克制,眼泪却在黑暗中无声滑落,说话也带了些鼻音。 祁让驀地停下脚步,目光死死盯著她,纵然看不到,也能听出她的哽咽。 “什么叫又多一对怨偶?另一对是谁?是你和朕是吗?”他咬牙问道,心中醋意和怒火一起翻涌。 他原本应该高兴的,她能提出这样的要求,说明她已经不再对沈长安抱有幻想。 可她还在心疼沈长安,处处为他著想,连提个要求,都和沈长安提的一模一样。 他受不了他们之间的默契,嫉妒到快要发疯。 她为什么不能像其他妃嬪那样,要金银珠宝,要华美的衣裳首饰,要他独一无二的宠爱? 这些他都能给她,要多少有多少。 可她偏不要。 她连一文钱都不要。 她只要那两个人。 为什么? 为什么? 他在床边坐下,摸黑抓住了她,將她用力拉过来,搂进怀里,不等她惊呼出声,就狠狠吻了上去。 他实在太生气,又捨不得打她骂她,除了亲她,占有她,他已经没有別的手段能惩罚她。 他发了狠的吻她,吻得她浑身绵软,气喘吁吁,一阵阵的战慄。 他换了个姿势,將她压倒在床上,伸手去扯她的衣带。 晚余抓住他的手,不让他得逞。 粗重的喘息充斥黑暗的房间,无声的对抗也在黑暗中激烈进行。 晚余胸腔的空气都被他榨乾,只觉得一阵气闷,狠狠一口咬在他嘴上,趁他吃痛,奋力將他推开,趴到床边乾呕不止。 祁让坐起来,舔著唇上的血腥,恨声道:“朕就让你这么噁心吗,你这段时间的乖顺都是装出来的,是吗?” 第224章 朕错了,朕不是故意的 晚余没空理会祁让的质问,只是一阵接一阵的乾呕,呕得眼泪都流出来。 祁让终於意识到不对,扬声向外喊道:“来人,孙良言,请太医!” 隨著几声应答,紫苏和几个宫女走进来,点亮了灯烛。 见晚余衣衫不整,头髮凌乱地趴在床边乾呕,几个人都嚇了一跳。 祁让紧张地帮晚余拍抚后背,吩咐她们拿水拿帕子过来。 紫苏请他到旁边稍等,自个带著几个宫女上前服侍,给晚余漱了口,擦了手脸,清理过后,扶她躺回去,把被子盖好。 晚余有气无力地躺著,乌髮如瀑散落在枕头上,衬得一张小脸惨白如纸,嘴唇都失去了光泽。 祁让看著她楚楚可怜的模样,方才的火气已然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心疼。 “晚余……”他陪著小心叫她。 晚余偏过头,朝向墙壁,不理他,也不看他。 祁让当著下人的面吃瘪,难免有些尷尬。 紫苏几人都低著头不去看他,省得他一个不顺心拿她们撒气。 好在孙良言很快就带著太医匆匆而来,这才打破了尷尬。 紫苏搬了绣凳放在床前给太医坐,太医望闻问切一番,先是看了看祁让,又看了眼孙良言,之后才下了论断: “小主身子虚弱,脾胃失调,加上最近忧思过重,精神紧张,才会突然噁心乾呕,不是什么大毛病。 微臣把先前的方子再调整一下,喝几回就会好转,另外饮食丰富一些,保持心情愉悦,適当走动,別生气就行了。” 祁让听完,微微皱眉:“吐成这样,当真没有大碍吗?” 太医犹豫了一下,小心观他脸色,谨慎道:“是的皇上,这些都是常见的病症,您不用担心。” 祁让点点头,示意他快些回去开方子煎药。 太医起身要走,晚余突然开口叫住了他:“你確定只是脾胃失调,没有別的原因吗?” 太医下意识看了孙良言一眼,隨即道:“小主放心,没有別的原因,微臣行医多年,这点小问题不会看错的。” 晚余听他这么说,只得作罢。 她月事不来,又噁心呕吐,真的很怕是怀孕的徵兆。 可那么多太医都说不是,可能真的只是她身体太虚弱的缘故吧! 祁让摆手叫其他人都出去,等屋里再没旁人的时候,清了清嗓子,走到床前,去给晚余道歉:“朕错了,朕不是故意的,你別生气,你的要求朕都答应你。” 晚余静静看他,眼里没有神采,只有一抹嘲讽。 打一巴掌给颗甜枣这种事,最叫人无语。 而他,甚至连颗枣都没给过。 祁让张了张嘴,想和她说,自己生气是因为她和沈长安提了一模一样的要求。 话到嘴边,又觉得说出来也挺没意思。 他不想让她知道他会因为这种事而嫉妒,这样显得他很没出息。 就算她知道了,也不会理解他,没准还会因为和沈长安的心有灵犀而感伤落泪,从而更加念念不忘。 “你歇著吧,总之,你的要求,朕都允了。” 他弯下腰,想去摸摸晚余的脸,最终却只是抓起她的一缕髮丝。 髮丝如水从他指缝滑落,他看著空空的掌心怔怔一刻,转身向外走去。 孙良言候在外面,见他出来,忙躬身道:“皇上要去哪儿?” “回乾清宫。”祁让看了眼一旁的紫苏,淡淡道,“照顾好你家小主,有什么事及时向朕稟报。” “是,奴婢遵命。” 紫苏话音未落,祁让已经下了台阶,大步走进了夜色里。 孙良言连忙跟上:“皇上稍等,奴才叫人备輦。” “不必了。”祁让说,“左右也没有几步路,你陪朕走一走吧!” 说完又是一阵悵然。 她明明已经搬到了离他最近的地方,怎么他们之间好像还是隔著万水千山? “皇上有心事?”孙良言跟在他身旁问道。 祁让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不知道如何开口。 他办成了一件大事,却无人分享喜悦,还窝了一肚子火。 他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孙良言想了想,提议道:“皇上很久没有去看嘉华公主了,要不咱们去永和宫坐坐,庄妃娘娘说嘉华公主会叫父皇了,皇上还没听到呢!” 祁让脚步微顿,沉吟片刻后,点了点头:“那就去坐坐吧!” 孙良言鬆口气,答应一声,陪著他往永和宫走去。 永和宫已经下了钥,听说皇上过来,大家都跟做梦一样,忙忙地开了门,迎神仙似的把他迎了进去。 庄妃抱著嘉华公主出来迎接,喜不自胜又有些拘谨:“皇上怎么突然来了,臣妾已经换了寢衣,素顏面君实在不敬,请皇上恕罪。” 祁让看著一院子人欢天喜地的样子,心里想著,他从来没有在晚余那里享受过这种待遇。 晚余不亲近他,连带著身边的下人都不亲近他,看到他也没个笑模样。 他伸手捏了捏嘉华公主粉嘟嘟的小脸,语气隨意道:“朕就是隨便走走,你们都不必拘束。” 嘉华公主久不见他,有点认生,害羞地抱住庄妃的脖子,把小脸埋在母亲颈窝里。 庄妃柔声哄她:“嘉华乖,不要怕,这是你父皇,你叫一声父皇,父皇给你吃。” 嘉华公主喜欢吃,庄妃怕她吃坏牙齿,平时不让她多吃。 听说父皇有,她就从庄妃颈窝里抬起头,怯生生地看著祁让,鼓起勇气叫了一声“父皇”。 软乎乎的小奶音,一下子就击中了祁让的心。 他鼻子一酸,伸手把女儿抱过来,额头抵著她的额头,闻到她身上的奶香,眼眶酸涨难耐。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唯恐打扰了父女二人的温情时刻。 庄妃拿帕子擦了擦眼角,悄悄吩咐人去拿果。 嘉华公主对这个父皇陌生又好奇,抵著他的额头,瞪著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看他,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 过了一会儿,祁让慢慢平復了情绪,把公主抱在怀里,从宫女递来的果盒子里拈了一颗餵给她吃。 嘉华公主吃到,开心地笑了。 庄妃忙又哄她:“父皇给你吃,你快亲亲父皇。” 嘉华公主就难为情地在祁让脸上亲了一下,口水混合著水,在祁让脸上留下湿湿的痕跡。 祁让的心又酸又软,那种复杂又奇妙的感觉,没有话语可以形容。 他又忍不住鼻尖发酸,抱著公主往里面走去,边走边问她:“天都黑了,你怎么还不睡觉?” 嘉华公主只顾著吃,吃得小嘴滋溜滋溜响。 庄妃在一旁笑道:“皇上有所不知,这孩子越大觉越少,每天都要玩到很晚才睡,把我们都折腾坏了。” “是吗?”祁让又去捏公主的小脸,“母妃说的对不对?” “对。”嘉华公主咂吧著小嘴,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祁让被她天真的小模样逗得笑出声来:“你倒诚实。” 嘉华公主又认真点头:“好孩子,不撒谎。” 大家都笑起来。 “父皇,是,好孩子吗?”嘉华公主结结巴巴问道。 祁让愣住,笑容逐渐消失。 第225章 父皇不是好孩子 祁让留宿永和宫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后宫。 后宫的主子娘娘们仿佛听到了什么惊天奇闻,惊得瞌睡都跑了。 半年了,这是皇上除了江晚余以外,头一回留宿別的妃嬪宫里。 瞧这架势,整个后宫也就庄妃还能仗著小公主从江晚余那里分些恩宠。 剩下这些没儿没女的,都別指望了。 可是她们没儿没女,还不是怪皇上吗? 皇上不肯在她们身上出力,再肥沃的土壤也结不出果子。 相比之下,曾经有过孩子又不幸夭折的兰贵妃最是伤怀,抱著枕头靠坐在床头,一面恨得咬牙,一面又泪水盈盈。 想当年,她父兄都是跟著皇上征战沙场的將军,为皇上夺位立下了汗马功劳。 她父亲如今是兵部尚书,兄长常年驻守西南边境。 皇上登基后,最先选进宫的就是她和淑妃,只因淑妃的父亲为救皇上牺牲,得到皇上关照更多一些。 但她肚子比淑妃爭气,进宫第二年就生下了一个皇子。 那时的她就像今天的江晚余一样,是后宫人人眼红的对象,明里暗里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要他们母子的性命。 然而,那么多的明枪暗箭都没能把他们怎样,一场天却毁了她全部的希望。 她抱著两岁的儿子哭到肝肠寸断,却也换不回儿子的命。 那时的她,寧愿儿子是被人害死的,这样她还可以杀了那个人为儿子报仇。 可是,夺走她儿子性命的人是老天爷,她能拿老天爷怎么办? 皇上为了安抚她,升她做了贵妃,让她代替皇后主理六宫。 可那又怎么样呢,她就算做了皇后,她的儿子也回不来了。 现在的她,要说有多羡慕江晚余,倒不如说更羡慕庄妃。 庄妃有嘉华公主傍身,即便没有恩宠,地位也比江晚余稳固。 可那江晚余以后若有了孩子,只怕嘉华公主也要靠边站了。 这一点,庄妃应该比其他人更介意吧? 兰贵妃抹了一把眼泪,对候在一旁的婢女吩咐道:“你去准备一些礼物,本宫明日去瞧瞧嘉华公主。” 婢女应声退下,兰贵妃左右睡不著,索性披衣下床去了小佛堂。 她杀江晚余,是经过菩萨应允的,她要再去给菩萨上炷香。 只有除掉江晚余,皇上才能对后宫雨露均沾。 她现在已经別无他求,只想再要一个孩子,哪怕是个公主也是好的。 可是,父亲白天在朝堂上联合了那么多官员,都没能动得了江晚余分毫。 她也不知道自己能有几分把握。 管它呢! 成不成总要试试。 只要进了这后宫,你不害別人,別人也会害你,谁都別想独善其身。 五更天,祁让准时醒来,看到嘉华公主窝成小小的一团睡在他怀里,一只小手还紧紧抓著他的寢衣。 他心里又生出那种酸酸软软的感觉,有点不想去上早朝。 想起公主昨晚问他的话,他怔怔一刻,喃喃道:“父皇不是好孩子……” 庄妃捧著朝服进来叫他起床,说天子仪仗已经在宫门外等候。 祁让只得掰开公主的小手,把自己的寢衣抽出来,起身从庄妃手里接过朝服。 第226章 喜脉 晚余没想到乌兰雅居然会医术,这对她来说倒是个意外惊喜。 她向门外看了一眼,小声道:“如果娘娘不嫌麻烦的话,嬪妾求之不得。 嬪妾近日总觉得身体异常,但所有的太医都说嬪妾没什么大碍,不知究竟怎么回事。” “是吗?那我就帮你看看。” 乌兰雅拉著她的手往內室去,边走边和她说,“我很不习惯你们这些称呼,以后没人的时候,咱们就以你我相称吧,这样自在些。” 晚余见她性情爽快,说话也直接,越发觉得她像以前的淑妃。 “娘娘不介意的话,我自然是愿意的,我与娘娘一见如故,很是欢喜。” 她將一见如故四个字加重语气,去看乌兰雅的反应,隨即又觉得自己这样莫名其妙。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难道希望乌兰雅是齐家姐姐转世吗? 別说这根本不可能,就算有可能,她也不希望再世为人的齐家姐姐,再回到这不见天日的地方。 她希望她是自由的,去她想去的任何地方。 乌兰雅没有察觉晚余的情绪变化,只是粲然一笑:“欢喜就好,你的长安怕你在宫里鬱鬱寡欢,特地嘱託我要多逗你开心。” 晚余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撞击了一下,酸酸的,涨涨的,又夹杂著千丝万缕的惆悵。 她从来都知道,她不是一个人在孤军奋战,长安和清盏纵然不得相见,也在用他们的方式牵掛著她,陪伴著她。 “可是,他已经不是我的了。”她低声喃喃,柔肠百结。 从今往后,那个鲜衣怒马的沈小侯爷,可以属於任何人,唯独不会再属於她。 乌兰雅却不以为然,一只手压在自己心口,很认真地告诉她:“爱是用这里,不是用身体,只要你心里有他,不管你的身体在哪里,他都是你的。” 是这样吗? 晚余苦笑,低头不语。 乌兰雅说:“你知道吗,我一开始找到沈长安,想让他帮我杀了拓跋战,作为交换,我可以告诉他拓跋战的阴谋,他却对我置之不理。 后来,我们行至太原,他听闻皇帝在晋中,派亲卫前去请示皇帝的旨意。 亲卫回来后,说皇帝身边有一个女人,他便主动来找我,提出要与我合作。 他说他以为你已经死在了冷宫的大火里,没想到你还活著。 他说他可以替我杀了拓跋战,等我进宫之后,他会想办法让我和你住在一个宫殿,希望我能替他照顾你,陪伴你。” 乌兰雅说到这里,轻轻拍了拍晚余的手,语气里带了些羡慕:“你很不幸,但你也很幸运,这样的真情,不是谁都可以拥有。” 晚余愕然看著她,胸中热流涌动,如烧开的水,翻腾著,叫囂著,从眼底满溢出来。 她一直不明白徐清盏为什么叫她无论如何都要儘早搬到永寿宫。 原来是长安想让她和乌兰雅住在一起。 如果乌兰雅先住进来,她再向祁让提出搬过来,以祁让多疑的性情,肯定会怀疑她的动机。 而她先搬过来,乌兰雅后住进来,祁让就不会把她们联繫在一起。 至於怎样让乌兰雅不著痕跡地住进永寿宫,长安必定也想好了对策。 她现在都有点怀疑,太后建议让乌兰雅住进永寿宫,到底是不是巧合? 可是,长安怎么单凭亲卫的一句话,就猜到皇帝身边的那个女人是她呢? 他猜到是她的那一刻,心里该是怎样的煎熬? 他是如何忍著不去见她的? 祁让故意让他在太原休整两日,那两日,他又是如何的度日如年? 晚余想起,那天她坐上马车,祁让指著远方告诉她,你的长安就在那里,但你这辈子都休想再见到他。 那一刻,长安是不是也正在眺望她的方向? 她闭了闭眼,当时在祁让面前没敢流出的眼泪,在这一刻终於落了下来。 或许乌兰雅说得对,她是不幸的,也是幸运的。 人活一世,能拥有这样的真情,便已不枉此生。 “別哭,以后我陪著你,再苦的日子,我们也要笑著过下去。” 乌兰雅扶她在暖阁的炕上落座,让她把手搭在炕桌上,像个老神仙一样捋了一把根本不存在的鬍子,“来,让我老人家瞧瞧,你这小娘子到底生了什么病。” 晚余“噗嗤”一声笑出来,眼泪还掛在腮边,人已经笑得枝乱颤。 乌兰雅也笑起来。 这姑娘挺好哄的。 沈长安和她说,这姑娘曾经拥有世间最甜美的笑容,如今却被困在深宫之中鬱鬱寡欢。 沈长安还说,她和晚余一样,都是被命运裹胁的人,希望她们能相依相伴,相互温暖。 如果不是母亲还被困在瓦剌王庭,她不会苟活与世,如今既然到了这里,能有一个人做伴,这漫长的岁月才好打发。 她摁住晚余的手,叫她不要乱动,认真严肃地给她把脉。 晚余收起笑容,目不转睛地看著她。 不一会儿,就看到她的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了?”晚余紧张道,“我是不是生了大病?” “不是。”乌兰雅轻轻摇头,让她换另一只手过来。 两只手都诊过之后,一脸疑惑地问她:“你们这里的太医,连喜脉都诊不出来吗?” 喜脉? 晚余脑子嗡的一声,耳边仿佛炸开一道惊雷,脸上血色全退,整个人僵坐著,冷森森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到心头。 一瞬间,眼前天旋地转,有种天地崩塌的感觉。 喜脉! 竟然是喜脉。 她的担忧到底还是成真了。 她颤抖著手抚上自己平坦的小腹,不敢相信,这里面已经有了另一个生命。 所以,祁让到底还是骗了她! 避子汤是假的。 从南崖禪院开始,每一次的避子汤都是假的。 太医的话也是假的。 所有的太医都在配合祁让撒谎欺骗她。 就连她最信任的孙大总管,这一回也站在了祁让那边,和祁让一起来矇骗她! 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不是说她这样卑贱的女人,不配怀他的孩子吗? 不是说要和她坦诚相待,再也不会骗她吗? 现在这是干什么? 一边好言好语哄骗著她,一边又想用孩子来栓住她吗? 他是不是以为,先不告诉她,等月份大了,她自己就捨不得了? 他休想。 他休想! 晚余又气又恨,浑身发抖,一把抓住了乌兰雅的手,声音都在颤抖:“帮帮我,我不要这个孩子,请你一定要帮帮我。” 第227章 这个孩子我不要 晚余几乎用尽了所有的力气,仿佛拼了命地想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乌兰雅的手被她抓得生疼,看她脸色蜡白,整个人都要崩溃的样子,不禁有些懊悔。 她没想到晚余对怀孕的反应这么大,早知如此,就不该这般隨意地说出来。 “你先別急,我医术不精,不一定是对的……”她试著劝她。 晚余却没办法冷静,她现在只觉得冷,觉得恐怖,觉得天都要塌了。 “帮帮我,求你帮帮我……”她死死抓住乌兰雅的手,一遍一遍重复求她。 乌兰雅的回答却让她陷入绝望:“我帮不了你,我没有药,他们不允许我带药材进宫,” 晚余停下来,木呆呆地看著她,眼神空洞,没有一丝神采。 乌兰雅说:“你身子虚弱,墮胎是很危险的,万一被皇帝发现,后果也很严重,你要想清楚。” “那我也不要。”晚余声音嘶哑,语气却坚决,“我那时染了时疫,孩子很大机率不会康健,而且我也不想生下他的孩子,他太可怕了,他毁了我,还想用孩子栓住我,他就是个疯子……” 乌兰雅同情地看著她,小声道:“我有一只鹰,可以替你送信给沈长安,让他帮你想办法。” “不,不要。”晚余断然否决了她的提议,“你不要告诉他,如果被皇上知道,你和他都会被治罪。” “那怎么办?”乌兰雅发愁地皱眉,不知该如何是好。 晚余沉默下来,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完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乌兰雅也没再说话,等著她自己缓过来。 过了一会儿,她的神智渐渐恢復,鬆开了乌兰雅的手:“我会自己想办法的,这件事你不要告诉任何人,也不要让人知道你会医术,好吗?” “好。”乌兰雅点点头,“我本来也没打算让人知道我会医术,但是,皇帝看你看得这么紧,你能有什么办法?” “会有的,肯定会有的,我得好好想想。”晚余浑浑噩噩站起来,脚步虚浮地往外走,“我先走了,让我回去好好想想。” 乌兰雅怕她隨时都会摔倒,起身跟在她后面。 殿门外,紫苏正在焦急等待。 见晚余出来,忙上前扶住她:“小主和淑妃娘娘都说了什么,怎么这么久才出来?” 晚余脸色本就惨白,被太阳光一照,更是白得嚇人。 她虚弱地摇摇头,有气无力地靠在紫苏身上:“回去,先回去再说。” 紫苏以为她被新妃刁难,转头不满地看了乌兰雅一眼,什么也没说,扶著她往东配殿走去。 院子里其他的宫女太监看她这般模样,都以为她是受了新妃的刁难。 没多久,江美人被新来的淑妃欺负打压的消息就传遍了后宫。 祁让整个早朝的时间都在处理太后和江连海谋反的案子。 除了江连海和朝廷原本掌握的参与谋反官员,三法司又根据江辰逸提供的名单,挖出和江连海勾结的大小官员一百多人。 其中四十余人是京官,剩余的都是各州府的地方官。 证据確凿者將於七日后和江氏一族一同问斩,证据不充分者,还要继续审查。 另外还要从各处选拔合適的官员来填补这些官位的空缺。 这一次大换血之后,整个朝堂十之八九都是祁让自己的人了。 忙完这些,又有朝臣进言,说皇上登基六年没有立后,如今太后幽禁宗人府,六宫妃嬪无人统领,希望皇上儘快立后,以安定后宫,稳固朝堂。 此言一出,文武百官纷纷响应,大家一致认为立后之事应当立刻提上日程,再也拖延不得。 结果,一群人闹哄哄说了半天,只得到祁让四个字的答覆。 “再议!退朝!” 不等有人反对,他便起身往后殿走去。 他实在太累了,回到乾清宫,草草用过午膳,就回了寢殿歇午觉。 胡尽忠在门外探头探脑,想把晚余被新妃刁难的事情告诉他。 孙良言一拂尘甩过去,黑著脸厉声道:“狗东西,滚远些,皇上这几天已经够累了,你再敢拿一些无关紧要的破事搅扰皇上,別怪我对你不客气。” “……”胡尽忠缩缩脖子,只好作罢。 祁让虽然疲累,也只睡了半个时辰,起床后便去了南书房继续召见官员,处理朝政,直忙到日暮时分方才停歇。 晚膳时,敬事房端了绿头牌进来请他翻牌子。 祁让往托盘上瞟了一眼,看到淑妃乌兰雅的牌子摆在其中,便皱眉问了句:“淑妃已经搬去永寿宫了吗?” “是的皇上,淑妃娘娘今儿早上搬过去的。”敬事房太监恭敬应答,以为他要翻淑妃的牌子。 谁知他手指从那些牌子上面挨个划了几个来回,最后还是停在了江美人的牌子上面。 “她身子不好,让她不必过来,朕自己过去。” “……”敬事房太监脸色精彩纷呈。 皇上这哪里是翻江美人的牌子,分明是替江美人翻了他自个的牌子,自个送上门给江美人侍寢去了。 孙良言也很是无语。 昨晚上皇上从江美人那里离开时,整个人都要碎了。 好容易在小公主那里寻得一些慰藉,这才好点,就又巴巴地跑过去。 真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到时候万一再闹起来,只怕嘉华公主也医不好他了。 真愁人。 这刺蝟似的两个人,到底要折腾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愁归愁,皇上已经翻了牌子,他也无可奈何,只得叫人伺候他沐浴更衣,备了肩輦抬他过去。 这么一来,更像是去侍寢了。 永寿宫里,晚余提前得到了通知,带著几个宫人在东配殿外迎接。 经过一整个白天的消化,晚余的情绪已然稳定下来,除了脸色还有些苍白,別的已经看不出什么异常。 第228章 皇上不想要吗? 祁让仍旧在宫门外下了肩輦,让其他人在外面候著,只带了孙良言一个人进去。 进门正要往东配殿去,乌兰雅带著几个宫女过来给他行礼问安。 自从那天在承天殿见过一面之后,祁让就没再见过这个瓦剌公主。 如今看她换上了宫装,妆容髮式都和其他妃嬪一般无二,心说这倒是个入乡隨俗的,甭管心里情不情愿,至少態度端正,比某些人强多了。 於是便淡漠地点了点头,叫她自行歇息,不必伺候,自个转身去了东配殿。 东配殿的廊下,晚余一身浅绿衣裙立於灯影里,像一树开在夜色里的绿萼梅,清丽,淡雅,姿態飘逸,仿佛夜风稍微大一些,她就能乘风归去。 祁让心头没来由的一阵慌张,不自觉加快了脚步,生怕慢一点,她就会从他眼前消失。 晚余静静站著,看著祁让向这边阔步而来。 祁让没穿龙袍,穿了件宽袍广袖的朱红色绣金团龙常服,腰间一根玉带,束出他宽肩窄腰的修长身形,行走间,宽大的袍袖在春夏之交的晚风中翩然翻飞,气度非凡,又挥洒自如。 因著他要来,永寿宫点了满院子的灯,暖黄的灯光如梦似幻地照在他身上,也照亮他那张俊逸出尘的脸。 剑眉凤目,眼尾上挑,鼻樑高挺,薄唇轻抿,肤色如玉,乌髮如瀑,眸光流转间,满院灯火都黯然失色。 晚余定定看他,恨到心头都要滴出血来。 她想不通,这样一个看起来衣冠楚楚,矜贵高傲的人,为什么在她面前却像个彻头彻尾的恶魔? 他逼迫她,强占她,凌辱她,欺骗她,从来没对她做过一件好事,偏又在她面前装出一副深情款款非她不可的面孔。 他在她身上无所不用其极,摧毁她的希望,折断她的傲骨,剥夺她的自由,將她的尊严踩在脚下,连生孩子都不由她自己选择,还声称要和她好好过日子。 她不知道他究竟想怎样,但她从来没有哪一刻,像此时此刻一样无比清楚无比坚定自己的信念。 就算此生都逃不出他的掌控,她也不要生下他的孩子。 她绝不会给践踏她的恶魔生孩子! “小主,皇上过来了。”紫苏在旁边提醒。 晚余回过神,提裙摆跪在地上迎接圣驾。 祁让眉心微蹙,迈步上了台阶,伸手將她从地上拉起来:“身子不好,还讲这些虚礼做什么?” 晚余长睫低垂,遮挡住眼底情绪:“皇上体恤嬪妾,但礼法不可废。” 祁让唇角轻勾,在她耳边低声揶揄:“你都敢骂朕狗皇帝了,还讲什么礼法?” 温热的气息,曖昧的语气,换作后宫任何一个妃嬪,只怕都已浑身发软,春心荡漾。 晚余偏头躲开,一点娇羞的样子都没有。 祁让也不指望她娇羞,却因著她偏头的动作,闻到她耳后一抹幽幽的兰香。 祁让不由微微一怔。 她一直抗拒他,从不在他面前刻意装扮,也几乎从不用香,身上至多是一些熏衣服洗头髮的香味,像今天晚上这样额外使用香料,还是头一回。 祁让像是发现了什么稀罕事一样,后退两步,细细打量她,发现她今晚的妆容似乎也格外嫵媚。 昨晚还在和他闹彆扭,当著下人的面给他难堪,怎么今晚就转了性子,瞧著竟有几分女为悦己者容的意思? 祁让心念转动,揽著她进了门,径直往內室走去,边走边问:“淑妃搬过来,你可曾去拜见她,她有没有为难你?” “去了。”晚余说,“淑妃娘娘对嬪妾没什么兴趣,说了几句话就让嬪妾回来了。” “这就好,算她识相。”祁让扶她一起在床沿坐下,隱约间又闻到她身上的香味,一只手拨弄著她的髮丝,眼神变得幽暗,“你今晚很不一样,为什么?” 晚余垂在身侧的手指抖了下,抬眼对上他探究的目光:“哪里不一样了,嬪妾怎么没发觉?” 祁让的手移到她脸上,修长指节轻抚她脸颊:“你今晚很好看,也很香。” 晚余睫毛颤了颤:“皇上误会了,嬪妾只是晚饭时喝了些酒,嬪妾酒量小,有点上脸,紫苏听闻皇上翻了嬪妾的牌子,怕酒意熏著皇上,就给嬪妾用香压一压。” 祁让不禁深深蹙眉,脱口道:“你喝酒了?你怎么能喝酒呢?” 晚余本就故意试他,听他这么说,越发肯定他是知情的,心中对他的怨恨也越发强烈。 “皇上什么意思?嬪妾为什么不能喝酒?”晚余的手在身侧用力攥住被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的脸。 祁让只是瞬间的失控,隨即就恢復正常:“服药期间不能饮酒,这不是常识吗? 但太医居然没交代,也是他们的失职,朕回头让孙良言去训诫他们。” 晚余真想像他每次掐她脖子那样,掐著他的脖子质问他一句“你为什么要骗我”。 可她不能。 她不能让他知道她已经知道了这件事。 她最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伸手去解他腰间玉带:“嬪妾伺候皇上安寢。” 她低著头,满头青丝如上等的黑丝绸无声滑落,发间幽香飘散开来。 柔若无骨的小手触碰到祁让的腰腹,几乎不用刻意的挑逗,祁让便已忍不住喉结滚动。 她解完腰带,又去解他斜襟上的盘扣,白里透粉的小脸与他近在咫尺,呼吸间並没有半分酒气,反倒呵气如兰。 祁让的身子瞬间绷紧。 晚余脱下了他的外袍,又去脱他的中衣。 祁让伸手抓住了她的手,气息有些紊乱:“朕这几日很是乏累,只想在你这里好生歇一歇。” 晚余咬了咬唇,湖水般的眸子泛著水光,直望进他的眼底:“皇上不想要吗?” 祁让险些控制不住,喉结滚动了两下,嗓音多了一丝喑哑:“你想要什么只管开口,不必色诱朕。” 晚余的脸顿时涨得通红。 一半是被戳穿的羞愤,一半是此路不通的焦急,另外还有一些怕他发现自己真实目的的惊慌。 祁让在房事上向来强势霸道,眼下已经有了那么明显的反应,却还极力忍著不碰她,一切不言而喻。 他总说让她想要什么只管开口,可她先前已经多次明確表示她不想要孩子,他非但不听,每次都会因此发脾气。 她不会再信他,也不会让他猜到她在想什么。 他那样多疑,好像已经猜到了什么。 她不敢再挑逗他,抬手拢了拢鬢边的乱发,语气带了些小心翼翼:“嬪妾確实有件事想求皇上,不知道皇上能不能应允?” 第229章 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祁让早就猜到是这样,听她亲口说出来,还是难免有些失落。 她只有在有求於他的时候,才会对他耍些小心机。 他喜欢她这样,这样至少说明他在被她需要。 可是,他也一直在期待,她对他能够发自內心地依赖,而不仅仅是算计和利用。 “你说吧,朕先听听是什么事。”他换了个姿势,靠坐在床头,那点微妙的心思都藏在深海般的眼底。 晚余略一迟疑,语气谨慎道:“江连海什么时候问斩?” 祁让没想到她要问的居然是这个,不禁拧了拧眉。 江连海问斩已是定局,不过早晚的时间,她犯不著为这个来色诱他。 所以,她没说实话。 “七日后问斩。”祁让回她,乌沉沉的眸光锁住她,“你问这干什么,怕朕不杀他吗?” 晚余摇摇头,又是一阵犹豫:“嬪妾想在他死之前见他一面。” 祁让不觉坐直了身子:“见他干什么?” 晚余抬眼看他,往下越发不敢说出口的样子。 “说吧,朕恕你无罪。”祁让说,“如果你的理由充分,朕自会允你,如果没什么特別的理由,朕也不会隨便答应。” 晚余双手交握,斟酌一刻才道:“嬪妾想让他给阿娘写一封和离书,然后嬪妾再另寻一处风水宝地,把阿娘迁出江家的祖坟。” 祁让愣住,盯著她看了一刻才道:“有这个必要吗?” 晚余起身跪在他脚边,言辞恳切道:“或许这件事在皇上眼里微不足道,却是嬪妾长久以来的心结。 阿娘十几岁就被江连海买去做了外室,从来没过过一天自由自在的日子,到头来又被江连海生生逼死。 她死的时候,已经对江连海彻底死心,嬪妾不想她死后还葬在江家的祖坟里,將来再与江连海的鬼魂朝夕相对。 嬪妾想让她恢復自由身,让她做回她自己,在她的墓碑上堂堂正正刻上她自己的名字,不必再贯以別人的姓氏。” 晚余一口气说完,双手撑地给祁让磕了个头,哽咽道:“这是嬪妾对於阿娘最后的心愿,恳请皇上成全!” 她消瘦的身子趴伏在地上,乌黑的髮丝铺了一地,肩膀因哭泣而轻轻颤抖,哀婉地等著祁让的答覆。 祁让没想到她曲折迂迴了半天,竟是为了这么一个听起来有些荒唐可笑的理由。 然而,这理由如果从別人口中说出,確实荒唐可笑,从晚余口中说出,却是那样浑然天成,一点都不违和。 因为她就是这样一个人,这种事,也是只有她才能做出的事。 祁让甚至觉得,她不像是在说她阿娘,更像是在说她自己。 或者说,她为她死去的阿娘爭取自由,其实是为了弥补她自己失去自由的遗憾。 她们母女二人,总要有一个是自由的。 自由在她眼里,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祁让弯下腰,伸出一根莹白修长的手指,轻轻挑起她的下巴,目光不辨喜怒地落在她濡湿的眼睫,无声的压迫感在房间瀰漫开来。 晚余被迫於他对视,想著肚子里那个因为他的强占和欺骗而孕育出来的孩子,万千情绪涌上心头。 她又何尝愿意如此狠心? 她又何尝愿意拿自己的身体做赌注? 可这个孩子,是强迫和欺骗结出的果实,即便生下来,也是个苦果。 她不想自己每天看到这个孩子,就想到自己受辱的过程,想到自己被所有人合起伙来欺骗的过程。 她不想像个傻子一样被人玩弄於股掌之间。 如果她连生不生孩子都不能自主选择,那她还有什么尊严可言? “皇上……”她颤抖著唇,失控地叫了祁让一声,大颗大颗的眼泪顺著脸颊滚落下来。 祁让的心驀地收缩,仿佛那一颗颗的眼泪全都落在了他心头。 他伸出手,想把她拉起来。 她却抱住他的腿,把脸埋在他膝头,失声痛哭起来。 她哭得那样悲伤,那样淒凉,那样绝望,仿佛迷途的小兽,在旷野跌跌撞撞,遍体鳞伤,却怎么都找不到回家的路。 她恨他,怨他,时时刻刻都想逃离他,可是眼下,她却把他当做唯一能抓住的稻草。 她知道这稻草救不了她的命,还会让她沉入更深的深渊,可是除了这根稻草,她已经没有別的东西可以抓住。 她就这样一直哭,一直哭,哭得昏天暗地,像是要把这二十年的苦痛辛酸全都哭出来一样。 眼泪打湿了祁让的衣衫,也打湿了他的心。 他看到过晚余在他面前哭过很多回,却从来没有哪一回,像今天这般肆无忌惮,这般痛断肝肠。 他想,她肯定是想到了阿娘的死,才会如此悲痛欲绝。 可他隱约又觉得,她哭成这样,好像不单单是为了阿娘。 他几次伸手想要把她拉起来,最终又放弃。 他能感觉到,此时此刻的她,是全身心依赖他的,他不想打破这难得的时刻。 他静静地等著,等晚余自己停下来。 身为人人敬畏的帝王,从来没有哪个女人敢在他面前这样。 他也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如此耐心地坐在这里看一个女人哭泣。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渐停止,只剩下一声一声的抽泣,晚余仍趴在他膝头没有离开。 祁让伸出一只手,在她头顶轻轻拍了拍:“你想见江连海,朕明天让胡尽忠陪你去。 江连海若不肯写和离书,朕就下旨判你阿娘与他和离。 朕会让人给你阿娘选个风水宝地,重新將她安葬,墓碑上只刻她的名字,这样可以吗?” 晚余抬起头,双眼红肿如桃。 “多谢皇上。”她嗓音嘶哑地向他道谢,“上回阿娘下葬的时候,嬪妾没能送她到最后,这一回,皇上能不能让嬪妾再去送送她?” 祁让想起那回她借著送葬逃进山里被他抓回来的情形,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你想去就去吧,但朕丑话说在前头,你若再像上次那样逃走,朕可不会再手下留情。” 晚余含泪苦笑,笑容比眼泪还苦涩:“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嬪妾逃到哪里,不都在皇上的手心里吗?” 这话是祁让从前说过的话。 他嘆口气,把她拉起来搂进怀里:“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吧,我们现在重新开始,好不好?” 晚余靠在他怀里,闻著他身上龙涎香的味道,抬眼向上看他:“那天在擷芳殿,皇上说以后要和我坦诚相待,再也不会骗我,是真的吗?” 祁让搂在她腰间的手臂紧了紧:“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没什么。”晚余说,“嬪妾就是想知道,皇上现在对嬪妾是不是完全坦诚。” “当然,那天之后,朕就再也没有骗过你。”祁让快速跳过这个话题,“时辰不早了,快睡吧,朕今天真的很累。” 晚余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顺从的宽衣上床,在里侧躺下。 祁让躺在外侧,一只手自然而然地从她脖子底下穿过,另一只手落在她小腹上。 “昨天晚上,朕去看嘉华公主,公主聪明又乖巧,十分可爱。” 晚余不觉绷紧了身子,闭著眼睛,没接他的话。 祁让的掌心贴在她小腹轻轻揉了揉:“你说,咱们要是有个孩子的话,会像谁多一点?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第230章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主动 晚余不说话,感觉到男人掌心的温度渗透轻薄衣料,將她总是冰冷的小腹暖得发热。 肚子里的那个小东西,她还没有任何感知,但却真真实实存在著。 她想,如果他们之间没有隔著这么多纠葛,如果他们只是一对寻常的市井夫妻,此时此刻,该有多少话题可以谈论。 他们会一起期待小生命的到来,一起憧憬孩子的未来,在他还只是个黄豆大小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为他筹谋一切,甚至已经开始给孩子取名字…… 她不敢再想,紧闭双眼,一颗心像是被无数只手撕扯著,撕得四分五裂,支离破碎。 她翻了个身,把后背朝向祁让,哭过的嗓子还带著些许沙哑:“这种没影儿的事,有什么好说的,皇上不是累了吗,早点睡吧!” 祁让哪里睡得著,被她身上的香气撩拨得气血翻涌,想和她说说话转移注意力,她又对他爱答不理。 这一安静下来,全身的感官都变得格外敏感,越发的燥热难耐。 他试著向外挪了挪,儘量不碰触晚余的身子。 可那香味却无法隔绝,丝丝缕缕地往他鼻子里钻。 就连她轻轻浅浅的呼吸声,听在他耳中都是一种难以抵挡的诱惑。 他忍得难受,从背后抱住她,贴著她身体的弧度。 晚余感觉到异样,身子僵了下,片刻后,翻转过来,偎进他怀里將他抱住:“皇上明明是想的,何必忍得这般辛苦?” 祁让险些失控。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主动,虽然没有过多的挑弄,却足以让他情难自控。 真想不顾一切撕了她的衣裳,和她酣畅淋漓做一回,看看她婉转承欢的时候是什么模样。 可他还是忍住了,声音沙哑道:“不行,太医说你身子虚弱,需要好生休养。” 晚余扯了扯唇:“嬪妾哪一次不虚弱,南崖禪院,嬪妾尚在病中,也不见皇上这般谨慎。” 祁让无言以对,顿了顿道:“朕以后不会那样了。” 晚余没说信也没说不信,攀著他的脖子,主动去亲吻他。 祁让心头一颤,仰头向上躲了一下,那个吻就落在他喉结上。 晚余大脑有瞬间的杀机闪过,在他不受控低哼出声时,张嘴咬住了他的喉结。 她想,只要她用上所有的力气,死死咬住不鬆口,是不是就能要了他的命? 这样,他们是不是都能解脱了? 她咬下去,齿尖扎进他的皮肉。 祁让感觉到了疼,本能地想挣脱,却又忍著没动。 他感觉到晚余的牙齿在用力咬合,喉骨被扼住一般,痛感和窒息感同时袭来。 他还是没有动。 静静地体会她带给他的死亡的感觉。 他倒要看看,她究竟恨他到了什么地步? 是不是真的打算要了他的命? 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只是剎那,晚余鬆了口,又转过去背对著他,身子轻轻颤抖。 祁让咽了下口水,喉咙隱隱作痛。 心也仿佛被咬了一口似的隱隱作痛。 他发出一声嘆息,从背后抱住她,脸贴在她散乱的发间轻蹭:“你捨不得朕,对不对?” 晚余没说话。 他是一个国家的主宰,他的性命与天下苍生息息相关。 自己不能因个人恩怨对他痛下杀手,就像长安手握重兵也不能轻易造反一样。 可祁让不会懂,不管她说什么,他都会认为她是捨不得他。 他从来都只相信他愿意相信的。 祁让得不到她的回应,又自顾自道:“折腾了这么久,你不累吗?晚余,只要你肯放下心结,朕和你,沈长安和徐清盏,就都可以安生,其他人也不用再跟著提心弔胆,前朝后宫都能相安无事。” 晚余背对著他,感到一阵灭顶的绝望。 她哪有这么大的影响力,能够让前朝后宫都不得安生。 祁让说了这么多,总结下来其实就是两个字——牺牲。 牺牲她一个人,来换取所有人的安生日子。 可是,祁让为什么不自己牺牲? 他只要放她走,这一切就可以彻底平息。 长安和清盏自不必说,前朝官员也不用再忧心皇上沉迷美色,荒废朝政,后宫妃嬪更不用再担心皇上独宠她一人。 这样才是真正的天下太平,万事大吉。 这样才是真正有效的牺牲。 他为什么不呢? 身为帝王都做不到的事,为什么要求她一个弱女子做到? 晚余不想和他爭论,默默闭上眼睛。 祁让搂著她默然一刻,起身下床,自己把衣服穿好,站在床前看了她一会儿,把被子帮她盖好:“朕回乾清宫了,明儿一早叫胡尽忠来见你。” 说罢,不等晚余回话,便转身向外走去。 他不是不想等,他知道自己等不到。 普天之下,只有这么一个女人敢如此轻慢於他。 奈何,普天下的女人,他偏偏就想要这一个。 时至今日,他已经分不清他对她究竟是怎样的情感,他只知道,他无论如何都不会放手。 哪怕此生註定对她不住,他也不能放手。 他就是要看看,他想要的,是不是真的全都留不住? 孙良言守在外面,见祁让出来,忙迎上去问道:“皇上,您这是,不留宿了吗?” “不留了,回乾清宫。”祁让负手在身后,腰身挺拔,神色如常。 无论人后怎样的百转千回,患得患失,只要站在人前,他就能瞬间变回那个睥睨眾生,举重若轻的帝王。 敬事房的太监跟过来,小心翼翼问:“皇上,记档吗?” 祁让一边下台阶,一边转头斜了他一眼。 这杀气腾腾的一眼,把敬事房太监嚇得两腿一软,差点一脚踩空从台阶上摔下去。 隨即就听祁让咬著牙甩出两个字:“不记!” 不记就不记,恼什么呢? 敬事房太监心想,江美人哭得那样惊天动地,自己还以为皇上龙威太盛,把人折腾得受不了,闹半天根本没成事。 可即便如此,皇上也犯不著拿他撒气呀,他又不是江美人,又不能替江美人侍寢。 孙良言摆摆手,示意他一边去,自己跟上来,小声问:“皇上,江美人哭成那样,是不是知道什么了?” 祁让脚步一顿,眉心拧起:“知道什么?” 孙良言不便说出口,四下瞧了瞧,拍著自己的肚子暗示道:“就是这个。” 祁让抬手在喉咙上揉了揉,清了几下嗓子:“没有,她只是想起了她母亲,想让江连海给她母亲写份和离书,把她母亲的坟迁到別处去。” “这样啊?”孙良言鬆口气,“奴才听她哭得日月同悲的,还以为她已经知道了。” 日月同悲? 祁让被这个词震撼了一下,回想当时情形,竟觉得再没有比这个词更能精確形容晚余的悲伤了。 所以,她那样悲伤,真的只是为了她母亲吗? 祁让驀地转头看向孙良言,心里有什么念头一闪而过。 第231章 她对朕还是有感情的 孙良言被祁让那寒光乍现的眼神嚇一大跳,忙躬身战战兢兢赔罪:“奴才该死,奴才不该妄议主子。” “別吵。”祁让抬手制止了他,凝眉沉思一刻后,缓缓道,“明日起,安排两个年纪大些的婢子给江美人,要寸步不离地跟著她。” 孙良言心下一惊:“皇上此举何意?莫非江美人真的有所察觉了?” 祁让摇头:“朕也说不准,但小心一点总没错。” 孙良言应了一声,回头看了眼已经熄了灯的东配殿:“皇上,奴才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祁让说:“你既然有此疑虑,那定然是不当讲的。” 孙良言只得默默把嘴闭上。 出了宫门,一群宫人还等到门外,祁让心里烦,不想坐輦,叫他们远远跟著,不要靠近,自个和孙良言一起步行往回走。 走了一段路,孙良言一直不说话,他又觉得无聊:“方才你想说什么来著,说来听听也无妨。” “……”孙良言无语,很想硬气地回一句“我还就不说了”。 可惜,挨了一刀的傢伙,硬不起来。 为免皇上生气,他斟酌了一下才道:“奴才其实就是不明白,皇上为什么不和江美人说实话,这明明是件天大的喜事。” 祁让又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喉咙,想起自己提到孩子时晚余的反应,不禁嘆了口气:“对你来说是喜事,对她却未必。” “……”孙良言也不好多做评价,又问,“那皇上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她?” “再等等吧!”祁让说,“等江连海斩首之后,谋反案平息下来,她的胎象也稳固了,到时候朕再昭告天下,给她晋一晋位分。” 孙良言哦了一声,想说什么,又没说。 祁让瞥他一眼,颇为不耐:“有话就说,吞吞吐吐像什么样子。” 孙良言心想,皇上也就对江美人有耐心,江美人哭一晚上他都不会烦,別人打个顿儿他都等不得。 “奴才说了,皇上可別恼。”他硬著头皮道,“奴才不知道皇上什么感觉,反正自打皇上让奴才通知太医院保密之后,奴才这些天就跟做了亏心事一样,在江美人面前连头都不敢抬。 江美人那样信任奴才,倘若有一天发现奴才骗了她,她该多失望呀,只怕从今往后都不会再相信奴才了。” 这些话確实是他的心里话,在心里憋了好些天,眼下终於说出来,感觉呼吸都畅快不少。 但他又怕惹了祁让不高兴,小心翼翼抬眼去窥祁让的脸色。 祁让脸色平静如常,眼神也看不出什么波澜,不知道在想什么。 孙良言心想,反正都说到这份上了,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不如索性全说了。 “江美人性子倔犟,自尊心强,奴才在她面前只是个奴才,尚且害怕失去她的信任,皇上难道不怕吗? 奴才说句僭越的话,皇上在她面前的可信度只怕还不如奴才,她若发现皇上在这件事上欺骗她,只怕这辈子都不会原谅皇上了。” “那你说怎么办?”祁让烦躁地捏了捏眉心,“你告诉朕,除了孩子,还有什么能留住她?” 孙良言被他问住,细想了一下,还真没有。 说实话,就是孩子这招,他都觉得不一定保险。 先不说江美人能不能接受这个被骗著生下来的孩子,即便她真的为了孩子留在皇上身边,那也只会加深她对皇上的怨恨,绝不会因为孩子就接纳皇上。 可是皇上说的也没错,他確实也没別的法子了。 堂堂一国之君,被逼到拿孩子来拴住一个女人的心,说出去人家都不信。 就像他自己说的,他夺皇位都没这么费劲。 孙良言暗自嘆气,往下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奴才就是觉得这法子有点冒险,江美人不一定能理解皇上的良苦用心。” “她从来也没理解过,朕难道还指望她什么?”祁让自嘲一笑,“你就別纠结了,过程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 只要她能安安生生留在他身边,就是最好的结果。 孙良言再没什么好说的,只得点头应是:“到时候,江美人若实在生气,皇上只管把责任推到奴才头上,就说是奴才自作主张,欺瞒了她,也欺瞒了皇上。” “她又不是傻子。”祁让无所谓道,“朕一人做事一人当,反正她对朕的怨恨已经够多,朕不在乎再添这一笔。” “……” 行吧! 孙良言无奈苦笑。 虱多不痒,帐多不愁,皇上这是要破罐子破摔了。 但愿江美人能够稍微理解一下皇上,不要闹到无法收拾的地步。 可是话说回来,江美人才是最无辜的那个,如果不是因为他效忠的是皇上,他又觉得,江美人就算把天闹翻了也是应该的。 那可怜的姑娘,在皇上手里著实造孽。 但愿孩子生下来之后,她能转变一下心態, 看在孩子的份上,和皇上好好把日子过下去。 不然还能怎么样呢? 主僕二人回到乾清宫,孙良言服侍祁让宽衣上床,帮他把被子盖好。 “皇上累了一天,快歇著吧,睡不了几个时辰,又该上早朝了。” 祁让疲惫不堪地闭上眼睛,想到什么,又睁开眼嘱咐了一句:“你和胡尽忠说一声,让他明天陪江美人去天牢见江连海。 除了隨行的侍卫,记得再多安排几个暗卫,要確保万无一失。 若有闪失,朕就砍了所有人的脑袋。” 孙良言很不理解:“皇上既然不放心,何必让江美人走这一趟,你亲自下旨判他与梅夫人和离不就行了?” 祁让摇头:“前朝本就对她有意见,朕若大张旗鼓为她阿娘下旨,只怕那些人又要闻风而动。 除此之外,朕也想让她亲眼去看一看江连海的惨状,让她意识到她是靠著谁的庇护,才能安然无恙。” “是,奴才明白了。”孙良言应了一声,熄了灯,躬身退出。 皇上的意思他是明白了,至於江美人能不能明白,那就不好说了。 漫长的一夜终於过去,五更天,祁让又准时起来上早朝。 都说皇帝是天底下最享福的人,其实也不尽然。 祁让有时觉得,自己就像拉磨的驴,每天被一根无形的鞭子抽打著,一刻都不能停歇。 那根鞭子,是江山社稷,是天下苍生,亦是身为君王一生的修行。 孙良言也没睡多久,因著胡尽忠另有差事,伺候祁让起床的事还得由他负责。 祁让睡了一觉,喉咙处非但没好,反倒越发疼起来,小太监给他系皇冠的带子时,不小心碰到那伤处,疼得他嘶了一声。 小太监嚇得忙跪下磕头请罪,孙良言才发现他喉结处一片乌青,不由大吃一惊:“皇上这是怎么弄的,伤得这么严重,要不要传太医?” 祁让抚摸伤处,清了清嗓子:“无妨,就是被某些人咬了一口,別大惊小怪的。” “……”孙良言看著那片乌青,心说江美人真是个狠人,连皇上都敢咬。 这也就是皇上宠著她,否则的话,只怕这会子已经推出午门砍了。 可是有什么办法呢? 皇上就好她这一口,再疼也心甘情愿。 皇上说不定还觉得打是亲骂是爱呢! 正想著,就听祁让幽幽道:“你说,她没捨得把朕咬死,是不是说明她心里对朕还是有感情的?” 孙良言:“……” 皇上是真的病入膏肓了。 华佗再世也医不好的那种。 第232章 这可真是天大的恩典 天亮后,晚余起床洗漱,准备用早饭的时候,乌兰雅打发了一个宫女过来,以让她伺候用膳为由,把她叫去了正殿。 到了正殿,乌兰雅屏退了所有人,迫不及待地问她昨晚伺寢没有? 晚余摇头说没有。 乌兰雅很是惊讶:“为什么?那香对皇帝不管用吗?” “香是好香,但他也能忍。”晚余含糊道。 乌兰雅不禁嘖嘖称奇:“这样都能忍得住,看来他是真的很想要这个孩子了。” 晚余的手不自觉落在小腹上,心中五味杂陈:“他若这么容易被算计到,就不是他了,我早知他不会上当,不过是以此来麻痹他,好让他放鬆警惕,答应我接下来的请求。” “那他答应你了吗?”乌兰雅问道。 晚余点点头:“答应了,他让胡尽忠陪我去见江连海,等我拿到江连海的和离书,他就安排人为阿娘迁坟,到时候,我就可以出宫给阿娘送葬,然后找机会买药,或者让马车出意外。” 乌兰雅佩服地看著她:“其实你也很聪明,和沈长安一样聪明。” 晚余听到沈长安的名字,笑容更添苦涩:“声东击西,围魏救赵,这些都是长安从前教我的。” 乌兰雅的羡慕不加掩饰:“你眼光很好,不像我,听信拓跋战的言巧语,梦想著他能救我脱离苦海,到头来才发现自己一片真心错付,喜欢上了一头白眼狼。” 晚余握住她的手,轻轻拍抚:“人都有被蒙蔽双眼的时候,但你很勇敢,也很果决,你放心,长安答应你的事,一定会做到的。” 乌兰雅咬了咬牙,神情悲愤,眼中隱有泪光:“当我亲耳听到他向父王提议让我和亲的时候,我的心就死了。 从那时起,我唯一的愿望就是杀了他,不能亲手將他碎尸万段,是我此生最大的遗憾。” 晚余嘆口气,垂下眼睫。 乌兰雅说:“皇帝这样欺辱你,你难道不想杀了他吗?” 晚余怔怔一刻,摇头道:“他和拓跋战身份不同,他是大鄴的天,他死了,大鄴的天就塌了。 到那时,你们瓦剌,还有別的国家就会趁虚而入,沈长安和千千万万將士拼死守护的疆土,就会落入强敌之口。” 乌兰雅闻言久久不语,半晌才道:“你是值得沈长安痴心相付的,你们是一类人。” 晚余苦笑。 那又怎样呢? 对的人,未必能修成正果。 错的人,却要纠缠一生。 这时,房门被敲响,紫苏进来稟报:“小主,胡二总管来了。” 晚余收起情绪,起身向乌兰雅告辞,挺直腰背向外走去。 殿门外,胡尽忠正朝里面探头探脑,见晚余出来,立刻堆起满脸的笑:“奴才见过小主,几日不见,小主可安好?” 晚余看了他一眼,没有吭声。 胡尽忠伸手將她扶住,引著她小心翼翼下了台阶,压著嗓子问她:“小主怎么了,是不是那蛮夷公主欺负你了,奴才这就给你出气去。” 晚余拉住他:“没有,不是,你別瞎操心。” 胡尽忠却不信:“小主这样分明就是受了委屈,奴才昨儿就听说了她刁难小主的事,正想著过来瞧瞧呢! 她一个战败国的公主,在咱们地盘上傲什么傲,咱可不惯著她,小主且等著,奴才有法子治她。” “说了没有,你有完没完?”晚余受不了他的嘮叨,不耐烦地瞪了他一眼。 胡尽忠却被她瞪得心里脸上都乐开了。 他也说不上来是怎么回事,就是感觉小主好像没拿他当外人了。 他嘿嘿笑著连连答应:“好好好,小主不爱听,奴才就不说了,小主只要记著奴才一句话,这满宫的主子娘娘,甭管位分高低,都高不过小主在皇上心里的地位,小主在她们面前只管横著走,谁也不能把您怎么样。” 不说不说又说了一堆,晚余知道他这张嘴轻易停不下来,便也懒得再理会。 胡尽忠一面絮絮叨叨,一面恭恭敬敬地扶著她上了软轿。 “小主瞧瞧这轿子,是皇上特意让奴才给您准备的,怕马车顛著您。 您还记得不,上回您回家给梅夫人送葬,那马车就差点翻了,可把奴才嚇坏了。 说起来奴才和小主就是有缘,回回小主要出宫,都是奴才送您。 这一回,您可千万別像上回那样偷偷跑掉,否则奴才这脑袋真要搬家了……” 说著说著,突然意识到自己有点禿嚕嘴,连忙打住话头,抬手给了自己一嘴巴: “奴才错了,小主莫怪,奴才的意思是说,这回无论如何都要保护好小主,不能再让小主出意外。” “行了,走吧!” 晚余放下轿帘,隔断了他的絮絮叨叨,心里盘算著,等下见了江连海,该如何与他周旋,才能达到自己的目的。 大理寺的天牢里,身为反贼首脑的江连海,被关押在一间单独的牢房里。 牢房在天牢的最里面,要穿过很长的一条走道才能到达。 走道两旁全是牢房,每间牢房里都关满了人,江氏一族十岁以上的男丁皆在其中。 晚余的出现,像一片阴暗的废墟里照进一束强光,闹哄哄哭天喊地的牢房瞬间变得安静,所有人都趴在铁柵栏前,目不转睛地盯著她看。 从前光鲜亮丽的世家子弟,而今个个衣衫襤褸,蓬头垢面,因著天热,身上散发著阵阵恶臭。 晚余即便目不斜视,眼角余光也能看到他们狼狈的模样。 祁让和她说过,这些人落到今天的下场,和她一点关係都没有。 这些人甚至还因为她在宫里给江家当出气篓子,得到了许多益处。 她和这些人没有交集,没有感情,也没有仇恨。 就整个江家而言,她从头到尾所恨的,只有江连海和江晚棠。 祁让判江连海和別人一样被斩首,她心里並不畅快,总觉得江连海应该死得更惨一些,才能解她心头之恨。 虎毒尚且不食子,江连海明知皇宫是龙潭虎穴,却毫不犹豫地把她丟了进去,不顾念一点父女亲情。 这样的人,不配为人父。 甚至不配为人。 一刀砍了他,实在太便宜他了。 胡尽忠走到晚余身侧,时刻留意著她的神情变化,见缝插针道: “小主还不知道吧,江氏一族的女眷,已经在流放的路上,晋王妃也已经被送到掖庭服役。 掖庭那个管事嬤嬤吴淑珍您还记得吗,那是个眼里只有钱的主儿。 知道晋王妃已经没有任何价值,就安排她去洗恭桶,洗得不乾净还要挨打,听说一天下来手就洗烂了。” 他咂咂嘴,摇头嘆息:“从前那样养尊处优,凤凰般的人物,两个皇子爭著求娶她,如今落到这步田地,当真是生不如死。 幸亏赖三春死了,否则的话,只怕最后也是赖三春床上的人。” “你到底想说什么?”晚余嫌恶地瞪了他一眼,“我不想听掖庭的任何事,別以为告诉我这些就能討好我。” 胡尽忠討了个没趣,抬手又给了自己一嘴巴。 “奴才错了,奴才不该说这些来噁心小主,奴才就是想说,小主幸好当初没有出宫,出了宫,倘若一时半会儿没嫁人的话,身为江家女儿,此刻岂非也在流放的路上?” “小主说,这是不是叫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晚余冷笑一声:“所以呢,我是不是还要感谢你挖空心思把我留在宫里?” “奴才不敢居功。”胡尽忠说,“小主能安然无恙,不受江家牵连,都是皇上的恩典。 最近这些天,每天都有人向皇上进言,说就算不流放,不入掖庭,至少也要把您的位分降到最末等,撤了您的绿头牌以示惩戒。 皇上为此不知道慪了多少气,只是没有叫您知道,前儿我还隱约听皇上和大总管商量,要晋您的位分呢! 小主自个琢磨琢磨,这是多大的恩典?” 晚余自嘲一笑:“是啊,这可真是天大的恩典!” 第233章 皇上快被江美人调教出来了 胡尽忠说得嘴巴都干了,就得到晚余这么一句不咸不淡的回应,不禁有些气馁。 还要再说什么,前面带路的牢头停在一间牢房门前,掏出钥匙开门。 房门打开,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杂乱的稻草堆里,蓬头垢面如同乞丐的江连海慢慢坐了起来,眯著眼睛向外面张望。 “江连海,有人探监!” 牢头毫不客气地叫著他的名字,转头又毕恭毕敬地对晚余和胡尽忠伸手作请,“江美人请,胡二总管请!” 晚余深吸一口气,对胡尽忠说:“我有话要单独和他说,你在外面等著。” “这……”胡尽忠迟疑了一下,“为防万一,奴才还是和小主一起进去吧!” “万一什么?”晚余说,“牢房就这么大,你还怕我跑了不成?” “可是……” 晚余不等他说完,径直走了进去,隨手把门关起。 门上有一个送饭用的窗口,胡尽忠怕她出意外,就趴在窗口往里看,以便有什么情况可以隨时衝进去。 江连海一只手撑著地,慢慢站起身来,看著一步一步向他走来的晚余,满脸的不可置信。 他被关在这里多日,没有任何人来探视过他,晚余是唯一的一个。 “晚余,好孩子,是你吗?”他往前迈了一步,脚踝上铁链哗啦作响。 他激动地伸出手,手腕同样被镣銬束缚。 曾经显赫一时的安国公,只因为站错了队,一步一步从安国公变成安平侯,又从安平侯变成安平伯,最终沦为了阶下囚,死刑犯。 本书首发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晚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站定,看著他落魄的样子,眼前浮现的,却是小时候,他每次去看阿娘的情形。 他那时春风得意,风流倜儻,有著显赫的家世和英俊的相貌,为了附庸风雅,就学著別的男人在外面买宅子养外室。 他对阿娘根本不是爱,图的不过是阿娘的才情和美貌。 阿娘却死心塌地的爱上了他,每天盼星星盼月亮地盼他上门。 上门后,也只是床上那点事,他痛快过后,便穿衣服走人,从来不曾留宿。 他走后,那漫漫长夜,就只剩下阿娘对著孤灯流泪的身影。 “你还记得她吗?”晚余轻声问道。 江连海一时没反应过来,迷茫道:“谁,你说谁?” “我们之间,还能有谁?”晚余反问。 江连海恍然大悟:“你是说你阿娘吗?” 他连连点头,討好似的说道:“我当然记得,你阿娘是个很好的女子,也是我最喜欢的女子。” 晚余嗤笑:“你说这话,自己信吗?” 江连海面色尷尬,好在已经很多天没洗脸,也看不出脸红。 他实在无心和晚余討论一个已经死去的女人,只想最后再为自己爭取一把: “晚余,好孩子,你能来看为父,为父真的很开心,你替我向皇上求求情,求皇上饶我一命,好不好?” 晚余以为,他好歹也是个身居高位的男人,就算一朝落败,也该有点尊严和傲骨,不会轻易被自己说服。 谁知自己什么都还没说,他就已经开始求饶了。 晚余很意外,越发替阿娘不值,替自己不值。 自己就是为了这么个软骨头,在宫里受了五年的罪,並且往后余生都將困死在宫墙之內。 她冷漠地看著这个男人,感觉来之前准备的那些话都是多余。 “你写一份和离书给我阿娘,我就替你向皇上求情。”她直接从袖中取出提前准备好的纸张递到江连海面前。 江连海愕然:“为什么,你阿娘都已经死了,还要和离书干什么?” “死了也要!”晚余说,“你不配做她的丈夫,她生前不能摆脱你,死了也要和你划清界线。” 江连海像看疯子一样看她:“所以,你大老远跑来,就是为了替死人討一份和离书?” “对,就是这样,你就说你写不写吧?”晚余连和他周旋的心思都没了,“你不写,我现在就走。” “等一下!”江连海忙叫住她,“我写了,你真的能替我向皇上求情吗?” “真的。”晚余多一个字都不想讲。 江连海却不敢信她:“你求皇上放我,倒不如求皇上下旨判我与你阿娘和离更省事,何必还要费此周章?” “因为我想让你亲自写,让你心甘情愿放过阿娘。”晚余说,“不管你信不信我,我现在都是你唯一的希望。” 江连海不能理解她的执著,摇头道:“你一点都不像我的女儿,我们江家就没有你这么执拗的人。” “我也巴不得自己不是你的女儿。”晚余反唇相讥,“在你眼里,我本来就是多余的那个,不是吗?” 江连海悻悻地看著她,还想说点什么来哄她。 不等开口,晚余已经转过身:“你不想写,我也不勉强,如你所说,我还可以求皇上下旨。” “我写,我写!”江连海急切地叫住了她,“拿笔墨来,我写就是了。” “没有笔墨。”晚余漠然道,“我要你跪在地上用自己的血来写。” “你……”江连海用手指著她,老脸涨得通红。 晚余转身就走。 江连海拖著脚镣紧走两步追上她,抢过了她手里的白纸:“我写,我写还不行吗?” 他当即跪在地上,把纸铺好,狠心咬破自己的手指,在纸上一笔一划地写起来。 胡尽忠趴在小窗上,看得直咧嘴。 这安平伯造反造得轰轰烈烈,没想到居然是个贪生怕死的怂包。 真叫人大开眼界。 相比之下,江美人这个做女儿的,倒是比他有骨气多了,整天和皇上打擂台,从来没怵过,也从来没输过。 每回瞧著像是她受了委屈,到最后其实都是皇上先低头。 皇上从前总想著调教江美人,现在看来,倒是他自己快被江美人调教出来了。 江美人现在还没有意识到自己是可以轻鬆拿捏皇上的,倘若哪一天她突然意识到这一点,紫禁城她真的能蹚著走了。 胡尽忠这边胡思乱想,牢房里,江连海已经写好了和离书,忍痛站起身,把满满一纸的鲜红递给晚余。 “写好了,你看看可还满意。” 晚余接过来,一字一句,从头到尾,认认真真地看了两遍,直看到泪水模糊了视线,才把已经干透的纸张仔仔细细叠起来,收进袖子里。 “江连海,从此以后,梅玉枝这个人,就与你再无瓜葛了,你便是做鬼,也不要再去找她。” 江连海的脸色变了变,突然从她的话语里听出一丝不对:“什么做鬼,你答应替我向皇上求情的。” “这你也信?”晚余轻蔑地看著他,“我恨不得你被千刀万剐,怎么可能替你求情? 江连海,我真该给你拿面镜子来的,好叫你看看自己这贪生怕死的样子。 你这样的懦夫,根本配不上阿娘的痴情!” 江连海意识到自己被她愚弄,顿时怒火中烧,不管不顾地衝过去,抬脚將她踹倒在地上,疯了似的往她身上踢去:“你这个黑心肝的不孝女,老子先杀了你……” 晚余猝然倒地,下意识想蜷起身子,隨即又放弃,躺在那里笑看著他:“多谢父亲成全!” 第234章 皇上不好了,江美人出事了 金鑾殿上的早朝尚未结束。 最近几日,文武百官像是商量好了似的,开始不间断地提起立后的事。 虽说没到撞柱子的份上,却也吵得祁让头脑发懵,不胜其烦。 祁让坐在龙椅上,看起来像是在认真聆听朝臣们的意见,心里想的却是晚余去见江连海的事情。 不知为何,他心中隱约觉得不安,好像有什么事被他疏忽了,认真去想的时候,又想不起来。 他不免有些后悔,感觉自己答应得太过草率。 天牢那种腌臢血腥的地方,实在不是一个孕妇该去的地方,万一有什么闪失…… 他连忙定了定神,不敢再胡思乱想,视线扫过人群中一言不发的徐清盏和沈长安,略一沉思后,对徐清盏勾了勾手指,打算让他往大理寺走一趟。 徐清盏正要上前,一名侍卫神色慌张地跑了进来,急切的声音穿透殿中喧譁:“皇上,不好了,江美人出事了!” 祁让心头一凛,腾地一下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沈长安和徐清盏也立刻变了脸色。 正在激烈爭论的朝臣们纷纷噤声。 所有的目光都在剎那间投向那个侍卫。 不等那侍卫说明详情,忽有御史出列斥道:“胡闹,这里是朝堂,后宫之事怎能拿来搅扰圣听,区区一个美人而已……” “你闭嘴!”祁让厉声喝止他的喋喋不休,面沉如水地看向那个侍卫,“快说,江美人怎么了?” 侍卫跪在地上,虽然慌张,话却说得清晰简练:“启稟皇上,江美人奉旨往天牢探视江连海,因言语不合被江连海殴打,下腹疼痛不止,监狱医官为其诊脉,诊出她怀了龙胎。” 大殿里嗡的一声炸开了锅,朝臣们面面相覷,神色各异。 沈长安的震惊无法掩饰,先是和徐清盏对视了一眼,两人又同时看向祁让。 祁让耳边响起尖锐的蝉鸣,冷峻的脸上已然血色尽褪。 孙良言也慌了手脚,心扑通扑通直跳,一面去搀扶祁让,一面喝令那个侍卫:“快说,龙胎是否安好,江美人现下如何?” 侍卫道:“江美人已经被胡二总管送回永寿宫,龙胎是否安好,还要太医诊过方才知晓。” 孙良言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白著脸看向祁让:“皇上……” 不等他说出下文,祁让已经转身大步向后殿走去。 沈长安身形一动,下意识想要跟上,徐清盏不知何时到了他身旁,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稍安勿躁,我先去看看再说。” 沈长安牙关紧咬,拳头在袖中死死攥紧,眼睁睁看著徐清盏追在祁让身后远去,大红色的绣金蟒袍很快消失在后殿转角处。 “退朝!” 孙良言甩著拂尘大喊一声,也追著祁让匆匆而去,留下满殿不知所措的朝臣。 江美人怀孕了。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立后的事已经谈论了多少天,皇上始终不置一词。 皇上不会是想等江美人生下皇子,把皇后的位子给江美人坐吧? 可是眼下,江美人被江连海殴打伤及腹部,这个龙胎还能保住吗? 倘若保不住,江连海只怕要被皇上千刀万剐,剥皮抽筋。 倘若保得住,后宫以后只怕就是江美人的天下了。 那些有女儿姐妹在后宫的朝臣已经开始著急,迫不及待地出宫去想对策。 其他人也都三三两两各自散去。 偌大的宫殿变得空空荡荡,只剩下沈长安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沈大將军,散朝了。” 负责清扫的太监小心翼翼地叫了他一声。 沈长安回过神,慢慢转动乾涩的眼睛,看了那小太监一眼,而后缓缓转身,步履沉重地往大殿外走去。 出了门,明媚热烈的阳光扑面而来。 他的心却如同泡在了三九天的冰水里,冰冷而麻木,茫茫然不知该去往何处。 那些无数个夜里在心里千迴百转的念头,如今就像暴风雪过后的旷野,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 永寿宫的东配殿外乱作一团,胡尽忠顶著一脑门的血,像个织布梭子一样在门外走来走去。 每当有宫女从里面出来,他就要抓住人问上一句:“怎么样了?” 得到的回答却是统一的摇头。 正急得像蚂蚁爬热锅,眼角余光看到一袭明黄,胡尽忠心里咯噔一下,转头去看,就见祁让黑沉著脸,一阵风似的卷到了廊下。 “皇上……” 胡尽忠叫了一声,刚要下跪行礼,祁让一记窝心脚將他踹倒在地:“该死的蠢材,你就是这样当差的!” 胡尽忠被这势大力沉的一脚踹得平地滑出老远,后背撞在廊柱上才猛地停住。 “皇上饶命呀皇上……”他顾不得疼,手脚並用地爬回到祁让面前,连连磕头求饶。 祁让眼底杀气腾腾:“饶命?连个人你都看不住,这狗命留它何用?” 胡尽忠嚇得魂飞魄散,本就破了的脑袋一下一下磕在地砖上,把地砖染红了一片。 “奴才没能照看好江美人,死一万次也不足惜,可是皇上,奴才事先也不知道江美人怀了龙胎呀! 奴才要是知道她怀了龙胎,死也要劝皇上別让她去那种地方的。 太医说,皇上和大总管都是知道的,那皇上为什么不告诉江美人呢? 她若提前知道,也会小心的呀!” “你还敢来质问朕?”祁让怒不可遏,抬脚就要再踹。 胡尽忠不躲不避,大声哭嚎:“皇上踹死奴才吧,江连海就是这样踹江美人的,倘若江美人的龙胎保不住,就让奴才以同样的死法给小主子陪葬吧!” 祁让的脚猛地收住,眼中怒火翻涌。 徐清盏隨后而来,伸手扶了他一把:“皇上冷静一下,江美人的安危要紧。” 祁让深吸一口气,迈步往里面去。 “皇上稍等。”孙良言气喘吁吁地追上来叫住了他,“皇上,这个时候,您不方便进去。” 祁让冷冷看了他一眼:“如果你要说的又是那些不吉利之类的废话,就给朕把嘴闭上!” 孙良言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不吉利是一,最要紧的是皇上正在气头上,您的龙威会嚇到太医,有您在旁边盯著,他们畏手畏脚的,反倒不好施展。” 徐清盏心急如焚,却也不得不顺著孙良言的话劝他:“皇上,孙大总管说得对,您进去一点忙都帮不上,还会適得其反,不如耐心等一等再说。” 祁让驀地转头看他,觉得他那句“一点忙都帮不上”十分刺耳,却又不得不承认,这是一句实话。 此时此刻,他就是个一点忙都帮不上的无用之人。 身为无所不能的帝王,他却是这样束手无策。 第235章 朕错了,朕不该骗你! 担忧,悔恨,深深的无力感交织在一起,在体內匯成一把火,烧得祁让五內俱焚,几乎要支撑不住。 他想,他应该早点把这件事告诉晚余的。 只是他一直没想好该怎么和晚余说。 南崖禪院那碗避子汤,他那样斩钉截铁地告诉晚余是真的。 为了让晚余放鬆警惕,他甚至说了“你这种没心没肺的女人,只会生下没心没肺的孩子”这种话。 他说他不稀罕她生的孩子。 他怎么可能不稀罕呢? 只因晚余那时身子本就虚弱,他担心避子汤会对她造成更大的伤害。 他问过太医,太医说晚余身体十分虚弱,就算不喝避子汤也不太可能怀上孩子。 所以他才撒谎骗她,把避子汤换成了滋补的汤药。 谁知太医的话並非绝对,当他第一次从太医口中得知晚余有孕时,他整个人都慌了。 他陷入了一种想用孩子留住晚余的心,却又怕她知道后会说自己是骗子的两难境地。 他为孩子的到来而欢喜,却又不敢和她分享喜悦,怕她会不要这个孩子。 他希望她能把孩子生下来,却又不知道该如何跟她解释自己这种无奈又卑劣的手段。 是的。 这样的手段,连他自己都觉得卑劣。 可他真的没有別的法子了。 他把一个帝王所能用的手段都用上了,却征服不了一个女人的心。 没有人能明白他的挫败,也没有人能分担他的困惑。 他找不到什么两全其美的法子来破这个局,更没想到,这个局竟然会以这样一种方式破掉。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看 】 真相大白给他带来不是解脱,而是深深的恐慌和懊悔。 他知道,他又一次伤害了他最捨不得伤害的人。 “皇上,坐下等吧!”孙良言让人搬来一把椅子,扶著祁让在椅子上坐下。 祁让虚脱般地靠在椅背上,从来不在人前表露的沮丧与疲惫,此时已然无法遮掩。 “你,过来!”他像看一条死狗一样看向胡尽忠。 胡尽忠的血都快流干了,诚惶诚恐地爬过来,趴跪在他脚边。 “说吧,到底怎么回事?”祁让漠然道。 胡尽忠磕了个头,哭著把当时的情形说了一遍,著重强调道:“奴才虽然没跟江美人进去,却一直在小窗上看著里面的动静。 奴才看到江连海把江美人踹倒在地,就立刻衝进去救人。 江连海像个疯子一样拉都拉不住,奴才为了保护江美人,被他用镣銬砸破了头,还差点被他勒死。 后来侍卫进来把江连海制住,江美人倒在地上说肚子疼,奴才立刻叫来医官为她诊治。 医官说江美人怀了身孕,恐將小產,叫奴才赶紧送回宫里请太医救治。 奴才嚇个半死,脑袋破了都没空包扎,这一路回来,血都快流干了。” 他连说带比划的一番哭诉,又跪在地上咚咚磕头。 “皇上,奴才真不知道江美人怀有龙胎,也没想到江连海胆敢殴打天子妃嬪。 奴才是真的拼死保护江美人的,请皇上看在奴才平时尽心尽力的份上,饶了奴才这条狗命吧!” 他本来就是个嘴皮子精,什么事都能说得绘声绘色。 祁让默不作声地听完,气得心肝发颤,怒火中烧,脸色阴沉如暴雨將至:“徐清盏,传朕的旨意,江连海殴打妃嬪,残害皇嗣,罪不容诛,斩首之刑改为凌迟,明日午时行刑!” 凌迟? 孙良言一阵心惊,忙小声道:“凌迟之刑太过血腥,皇上登基以来,从未动用此刑,皇上三思呀!” 祁让冷笑:“正因为从未动用,才让有些人对皇权,对天子失了敬畏之心,眼下正好借他江连海来杀鸡儆猴,让那些整天在朝堂上蹦躂的人清醒一下,好好想一想朕的皇位是如何得来的!” “这……”孙良言仍觉不妥,又不敢往深了劝,求助地看向徐清盏。 徐清盏的脸色比祁让更阴,自从听胡尽忠说到江连海把晚余踹倒在地,眼中杀气便已掩饰不住。 接收到孙良言投来的目光,他深吸一口气,躬身抱拳叫了声“皇上”。 “怎么,你也要替江连海开脱吗?”祁让皱眉看他,面色冷凝。 “皇上误会了。”徐清盏咳了两声,缓缓道,“臣想亲自给江连海行刑,请皇上恩准。” “……”孙良言倒吸一口凉气,用看恶鬼一样的眼神看著他。 这位以心狠手辣,冷血无情而令人闻风丧胆的掌印大人,自从重伤落下病根之后,就成了弱不禁风的病秧子,大家都快忘了他从前是怎样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鬼。 自己也是糊涂了,竟然妄想他会为江连海求情。 以他对江美人的感情,怎么可能会为江连海求情,他只会让江连海死得更慢一些,痛得更久一些。 可江连海固然该死,出於为皇上的名声考虑,孙良言真心不希望他动用此刑。 绞尽脑汁地想了又想,突然灵机一动:“皇上,江美人龙胎未稳,那样血腥的刑罚还是免了吧!一来就当为小主子积福,二来也是为江美人的名声著想,免得她背上一个连累亲生父亲被凌迟的恶名。” 祁让显然不想就这么便宜江连海,沉吟著不肯改口。 这时,房门嘎吱一声打开,太医院的院判领著两个太医和两个医女从里面走了出来。 看到祁让坐在门外,几人连忙下跪行礼。 祁让摆手免了他们的礼,提著一颗心问道:“江美人如何?” 院判道:“回皇上的话,江美人见了些红,但经过臣等全力救治,龙胎暂时是保住了,后面还需要按时服药,精心养护,不可再有任何闪失,否则……” 他往下没敢再说,祁让已然明白,提著心没有因此放下,反倒更添忐忑。 “朕现在,可以进去了吗?” “可以,江美人醒著呢!”院判叮嘱道,“皇上要好生安抚,不可让她情绪激动。” 祁让点点头,做了一个深呼吸,迈著虚浮的步子跨过门槛。 寢殿里飘散著艾草清苦的味道,他轻手轻脚走到內室门口,隔著珠帘向里张望。 紫苏刚给晚余收拾完,端著一盆水正要出去,陡然见他站在门口,嚇了一大跳,忙放下盆子跪地行礼:“奴婢见过皇上。” 晚余躺在床上,听到紫苏的话,转头向门口看过来。 两个人的视线,隔著摇摇晃晃的珠帘交织在一起,祁让的心仿佛被一只大手用力攥住,攥得他不能呼吸。 他拨开珠帘走进去,摆手示意紫苏退下,缓步走到床前站定,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一样看向晚余。 “晚余,朕错了,朕不该骗你。”他艰难开口,嗓音乾涩沙哑,带著满满的懊悔与自责。 第236章 朕不能没有你 晚余静静躺在床上,面色苍白,眼神空洞,仿佛一个生命垂危的人,对尘世已然没有半分留恋,只想早点咽下最后一口气。 祁让看得心惊,脑海中倏忽闪过母妃当年在冷宫將要离世时的画面。 他心头一阵刺痛,坐在床前,抓起晚余垂在被子外面的手,艰涩开口:“朕不是故意要瞒著你的,朕只是还没想好该怎么和你说。” “因为你一直不能对朕放下心结,朕就想著,如果有了孩子,你或许会看在孩子的份上试著接纳朕,毕竟咱们不可能这样僵持一辈子。” “朕期待这个孩子的到来能够改善咱们的关係,所以,很怕你会不要他。” 他隔著被子,把一只手放在晚余腹部,小心翼翼不敢多用半分力道。 “这个孩子真的很坚强,伤成这样都捨不得离开你,说明你们母子之间的缘分很深,你別不要他,好不好?” 晚余偏过头,一滴泪悄然从眼角滑落。 祁让见她终於有了反应,连忙接著道:“朕知道,你怕自己身体不好,怀的孩子会不健康,可是他都这样了还能安然无恙,足以说明他是个健康的孩子。” “朕是真龙天子,他是朕的孩子,自然福泽深厚,得上天庇佑,况且宫里有最好的饮食,最好的医者,你有什么好担心的?” “晚余,你就听朕一回,把孩子生下来好不好,只要你答应朕,你想要什么,朕都依著你。” 晚余静静躺著,始终一言不发。 除了那滴泪,对他的话再没有任何反应。 沉默有沉默的力量,这个时候开口说话,反倒会冲淡悲伤。 事到如今,她已经没有別的法子,只能儘量让祁让愧疚,免得他到时候出尔反尔,不许她出宫去送阿娘。 祁让迟迟等不到她的回应,不知道还能和她说些什么,沉思许久才道:“朕已经下令改判江连海凌迟之刑,给你和孩子出气,也好藉此震慑前朝后宫,叫那些人不敢打你和孩子的主意。” 他想,晚余那么恨江连海,听到江连海被凌迟,应该会有所反应吧? 结果还是不行,晚余就像没听见一样,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祁让又道:“孙良言劝朕不要动用极刑,说为了你的名声著想,怕你背上害亲生父亲被凌迟的恶名,將来如果升上高位,恐不能服眾,你以为如何?” 晚余空洞的眼底闪过一抹嘲讽,翻过身面朝里闭上了眼睛。 祁让从来没有在哪个女人面前这样低声下气,哄女人的经验更是少之又少。 他自认为自己已经把姿態放到最低,该说的话也都说了,见晚余始终油盐不进,不禁感到深深的挫败。 他帮她拉了拉被子,起身向外走去。 走到珠帘后回头望,见床上那人仍旧一动不动,仿佛打定了主意,这辈子都不再和他说一个字。 他觉得她能做到。 毕竟过去的五年,她都能忍住没和他说过一个字。 她的毅力远超常人。 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打开门走出去,徐清盏和孙良言都还守在外面。 胡尽忠仍旧跪在地上,这个整日里上躥下跳,永远跟打了鸡血似的人,头一回如此苍白虚弱,有气无力,血都要流干了的样子。 “皇上,江美人怎么样了?”徐清盏迎上去问道,毫不掩饰自己的担忧。 祁让看著他,沉默良久才道:“你进去看看她吧,告诉她,朕决定晋她为嬪,赐居承乾宫,如果她愿意的话,江连海的凌迟之刑,就由你亲自行刑。” 旁边的孙良言激灵一下,还要再劝,徐清盏已经替晚余谢了恩,往殿里走去。 孙良言看了看祁让的脸色,只得作罢,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力,避重就轻道:“皇上,胡尽忠该如何处置?” 胡尽忠闻言,勉强打起精神跪直了身子。 祁让冷冷瞥了他一眼:“送去慎刑司吧,別再让朕看到他!” 孙良言吃了一惊,突然有点心疼这个狗东西。 这狗东西平时虽然干了不少缺德事,这一回,却是受了个无妄之灾。 可皇上眼下正在气头上,总要有人供他撒撒气,只能先委屈一下这狗东西了,等回头皇上心情好了再说。 “愣著干什么,还不快谢恩。”孙良言拿拂尘甩了胡尽忠一下。 胡尽忠的身子晃了晃,一脸心灰意冷的模样:“奴才谢主隆恩,奴才办事不力,理当受罚,但奴才还有一句冒犯的话要和皇上讲,皇上不该这样对待江美人。” 孙良言嚇一跳,上前捂住他的嘴,拖死狗似的把他拖走了。 其他的宫女太监都远远躲著不敢露头,门前廊下只剩下祁让一人。 祁让怔怔看著孙良言和胡尽忠拉拉扯扯地走远,耳畔听到里间传出细碎的哭泣声。 他身子一僵,心头像是被人捅了一刀,捅出一个窟窿,冷风呼呼地从那窟窿里灌进去,把他浑身都冻透了。 方才,他说了那么半天的话,那人就像死人一样,不给他任何回应。 怎么徐清盏一进去,人就活了呢? 他扯了扯唇,失魂落魄地步下台阶,一个人往乾清宫走去。 来时有多急切,走时就有多迟缓。 小福子带著天子仪仗在后面远远跟著,师傅不在,他怕自己惹皇上不高兴,什么也不敢说。 就这样慢悠悠到了乾清门,祁让远远看到一个身穿緋色官袍的高大身影站在门外。 此时骄阳正盛,那身影岿然不动地站在阳光下,如同一尊远古的石像。 头顶的烈日,周遭的风,身边往来的宫人,都不能让他有丝毫动摇。 仿佛紫禁城还没建成之前,他就已经站在那里。 祁让几乎不用看第二眼,就知道那是沈长安。 沈长安这个时候来找他,是为了江晚余吗? 第237章 这辈子,就这样吧! 祁让定了定神,眉峰轻挑,凤眸微敛,脸上的沮丧一扫而空,负手在身后挺起腰背,周身气场瞬间改变,又是一派凛然不可侵犯的王者气度。 “你来干什么?”他缓缓走到近前,不动声色地和沈长安相对而立。 沈长安躬身抱拳行礼:“请皇上恕臣僭越,臣不放心江美人,想知道她情况如何?” 祁让微微蹙眉,还是答了一句:“她没事,龙胎也没事。” 沈长安的神情並没有丝毫放鬆:“皇上让她去天牢,是事先不知道她有身孕吗?” 祁让眸光闪动,有点答不上来。 他让晚余去天牢,一则是被晚余哭得招架不住,二则是出於私心,想让晚余看看江家人的下场,从而意识到自己对她的庇护。 而且,他也不能和沈长安说,他很早就知道晚余有身孕,只是怕晚余不要,一直极力隱瞒。 沈长安何等聪明,在等待的时间,已经把所有的可能都想了一遍,此时见祁让答不上来,大概也明白了其中原委。 他攥著拳头,隱忍又克制地说道:“皇上答应过臣,要好好待她,不让她再受半分委屈。” 祁让冷下脸,眼底泛起寒意。 沈长安的话触碰到了他的底线。 “沈长安,你是在质问朕吗?” “臣不敢!”沈长安道,“臣一生重诺,以为皇上也和臣一样。” 祁让噎住,一口气堵在胸口,人也到了忍耐的极限。 “朕现在不想和你说话,你也別来招惹朕,具体情况朕会让徐清盏告诉你。” 他强压心头怒火,冷冷丟下一句话,越过沈长安,大步进了乾清门。 沈长安没有纠缠,站在门外,看著他的背影穿过殿前广场,再沿著汉白玉的台阶往正殿而去。 直到那一袭明黄影影绰绰进了大殿,再也看不见,才收回视线,转过身,沿著空旷的宫道往宫门处走去。 去年冬天,就是在这条宫道上,晚余以新晋采女的身份送他远赴西北。 那时他怕她会想不开,就和她说,让她不管怎样都要好好活著,活著等他回来。 而今,他得胜归来,荣耀加身,从將军变成了大將军,却还是护不住她。 他已经做到了一个臣子能做到的极限,只为了皇帝能对她好一点。 可还是不行。 他的信念不禁又开始动摇,这样的忠诚,究竟值不值得。 或许,他真该和太后合作的。 如果是那样,可能晚余现在已经在他身边。 这江山,也不是非那一个人不可。 可是,忠君是刻在沈家世代骨血里的信念,这信念就像一根无形的绳索,牢不可破地束缚著他,轻易不能挣脱。 他的心被这两种思想撕扯著,撕得鲜血淋漓也得不到一个確切的答案。 他浑浑噩噩地骑马回到家,看到父母倚门张望的身影。 “长安,你可算回来了。”平西侯夫人迎上来拉住了他的手,“你一直不回来,我和你爹很担心你。” “担心什么?”沈长安麻木地问。 侯夫人挽著他进了门,小声道:“江美人有身孕的事,我们都听说了,好孩子,已经到了这个份上,你就撂开手吧,再固执下去还有什么意义?” “所以呢?母亲想怎样?”沈长安依旧麻木。 侯夫人说:“近来好些人家有意与咱们家结亲,我和你爹从中挑选了几个门当户对的,你瞧著哪个好,抓紧时间把亲事定下来,这样我和你爹放心,皇上也会对你放心。” “放心?”沈长安自嘲一笑,“原来我的终身大事,只是为了让所有人放心吗?” 就像只要晚余认命,就能天下太平一样,只要他和別人成了亲,不管那人是谁,都能让所有人放心。 只要他们两个做出牺牲,对於大家来说就是皆大欢喜的结局。 除了他们两个不欢喜。 “……”侯夫人被儿子问住,一时没了言语。 沈长安说:“我已经向皇上请旨,我的婚事由我自己做主,母亲就歇了这心思吧!” 说罢抽出手,转身出了门,从小廝手中夺过马韁绳,翻身上马。 平西侯跺著脚,提名点姓地叫他:“沈长安,你给老子站住!” 沈长安充耳不闻,打马飞奔而去。 城西小巷深处的酒馆还开著,十年如一日地供应著那几样单调的酒水和小菜,却出奇的没有倒闭。 沈长安走进去,掌柜的一眼就认出了他,笑著招呼他:“小郎君,有日子没见了,今儿个怎么就你一人?” 是啊! 明明说好不离不弃,生死相隨的三个人,怎么就剩他一个了呢? 他答不上来,要了酒,坐在角落里自斟自饮。 日头渐渐西沉,酒馆里的光线暗淡下来。 半醉半醒间,他隱约感觉身后站了个人,回头一看,徐清盏瘦削的身影无声无息逆光而立,那张羞煞多少美人的俊俏容顏,仿佛从未改变,却又在不知不觉间添了岁月的痕跡。 “你来了。”沈长安倒了一碗酒给他,“她怎么样了?” 徐清盏在他对面坐下,端起酒喝了一口,呛得一阵猛咳,半晌才勉强止住,喘息道:“她哭了一阵子,后来就好了。” “好了?”沈长安醉眼朦朧,“好了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她已经接受了。”徐清盏缓缓道。 沈长安像是没听懂:“接受了,又是什么意思?” “就是妥协了,放弃了,认命了,不再挣扎了,不再折腾了……”徐清盏捂著心口,又是一阵咳喘,咳得眼泪都流出来。 沈长安错愕地看著他,半晌,倒了一碗酒灌进肚里,连同那说不出口的话语一起咽下。 徐清盏伸出舌尖舔去那滴滑落唇角的泪,幽幽道:“皇上已经决定晋她为嬪,赐居承乾宫。” 承乾宫啊? 沈长安扯唇一笑。 承乾宫出宠妃,大鄴歷代帝王最宠爱的妃子都住在那里。 只是怀了身孕,就能从美人晋到嬪位,並赐居承乾宫,果然是宠妃该有的待遇。 等到孩子生下来,只怕就要封妃了吧? 可是,这真的是晚余想要的吗? 她想不想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皇上想。 徐清盏拿起酒罈子,给沈长安倒了一碗酒:“她知道你会来这里,让我过来替她给你倒碗酒,她让我转告你……” “什么?”沈长安问。 徐清盏又给自己倒了一碗,端起碗和他碰了一下:“她说,这辈子,就这样吧,如果有来世,让你早点去提亲,不必非得等到她及笄。” 沈长安怔怔一刻,端起酒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如刀尖顺著喉管一路划过,划开他的五臟六腑,也切断了十年的情义。 这辈子,就这样吧! 这辈子,就这样了吗? 这真的是晚余会说出来的话吗? 那个百折不挠,如野草般压不弯烧不尽的江晚余,真的就这样认命了吗? 第238章 好 徐清盏回到宫里,去向祁让復命,说自己已经见过沈长安,也已经把江美人的情况向他说明。 如今天黑得晚了,晚膳过后还有些亮光,祁让不想这么早回寢殿,就在殿前广场散步消食。 想起沈长安在乾清门外对他咄咄相逼的质问,多少有些介怀,就问徐清盏:“你也认为朕没有信守承诺吗?” 徐清盏弯腰恭谨道:“皇上是天子,臣不敢妄议天子,信守与否,端看皇上自己的考量。” 祁让勾唇,自嘲一笑:“朕自认为已经对她做到了极限,朕身为天子,在她面前低声下气,就差把心掏给她了,可她根本不稀罕,你说朕该怎么办?” 暮色四合,他望向西边天际仅有的一点光亮,冷峻的眉眼在昏暗天色里显出几分悵惘。 此时的他,卸下了帝王的威严,只是一个为情所困的男人。 徐清盏心想,情之一字,果然伤人,下至平民百姓,上至天潢贵胄,一旦陷进去,没有一人能全身而退。 他们四个,一个皇帝,一个將军,一个太监,一个宫妃,拋开世俗的身份,也不过是四个爱而不得的人。 谁也没有资格评价谁,谁也救不了谁。 他嘆口气,试著劝祁让:“皇上是天子,肩上挑的是天下苍生,江山社稷,不该过度执著於情爱。 眼下既然和江美人陷入僵局,何不索性冷落她一些时日,给彼此一点喘息的空间。 反正她人就在那里,又跑不掉,皇上最初所求的,不就是把这个人留在身边吗,至於心……” 他顿了顿,大胆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皇上用五年时间伤透的心,怎么能指望它三五日的功夫就完全癒合呢?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皇上幼年时的创伤,到今日,可曾癒合?” 这话说得实在僭越,祁让却没有发火,只怔怔地看著他不说话,直到暮色彻底將两人笼罩。 乾清宫各处的灯次第亮起,把偌大的宫殿照得如梦似幻。 祁让的凤眸映著灯火,摆手道:“你跪安吧,让朕好好想想。” “是。” 徐清盏跪地叩首,起身后退三步,这才转过身,在宫灯的映照下大步而去,那隨著夜风飘摇的大红绣金蟒袍,又何尝不是一场华美而虚幻的梦? 祁让看著他渐渐远去的背影,陷入沉思。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用五年时间伤透的心,要用多少年才能疗愈呢? 没有人能给他答案。 长夜漫漫,终將被黎明取代。 翌日清晨,孙良言带著祁让的口諭到永寿宫去见晚余。 晚余已经洗漱过,正坐在床上由紫苏和云归伺候著用早膳。 紫苏舀了一勺燕窝餵她:“这燕窝是极品的血燕,补身子最好,小主多喝点。” “好。”晚余应了一声,顺从地张嘴喝下。 云归夹了红枣山药膏餵她:“这红枣山药益气养血,小主也要多吃几口。” “好。”晚余又应了一声,接过来一口一口吃下。 紫苏说:“小主慢些吃,当心噎著,喝口汤顺一顺吧!” “好。”晚余点点头,又顺从地喝下她餵来的汤。 她这样配合,不哭不闹,也不让人操心,紫苏却莫名觉得不安,和云归对视了一眼。 云归年纪小,没有紫苏心思细腻,见晚余能吃能喝,还挺高兴,又餵她吃了点別的东西,问她好不好吃。 晚余点点头:“好吃,以前我和你紫苏姐姐在掖庭的时候,只能啃冷馒头,现在这样,挺好的。” 紫苏鼻子一酸,险些落泪,別过脸去擦眼角,发现孙良言不知何时站在门口,把她嚇了一跳。 “孙总管,您什么时候来的,怎么没让人通传?” 孙良言便挑开珠帘走了进去,身后还跟著两个年纪稍大些的宫婢。 “奴才给小主请安。”他走到床前给晚余见礼,温声道,“皇上怕小主跟前的人年轻没经验,特地叫奴才挑了两个稳重的姑姑来服侍小主。” 晚余看了那两个宫婢一眼:“好,替我向皇上谢恩。” 两个宫婢连忙上前,跪在地上给晚余请安:“奴婢玉竹,玉琴见过小主。” 晚余点点头:“好,起来吧!” 孙良言见她面色平静,目光平和,不焦不躁的,什么都说好,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她这个样子,本该是大家都希望看到的样子。 可她真的这样了,怎么感觉像个假人似的,叫人心里没底呢? 孙良言勉强挤出一抹笑,又温声道:“皇上晋了小主嬪位,赐居承乾宫,眼下正在为小主擬定封號,等过些时日承乾宫收拾出来,小主移宫的时候,再一併行册封礼。” 晚余又点头:“好,我知道了,替我向皇上谢恩。” 孙良言来时准备了一肚子话要开导她,此时见她这样,竟是一句都用不上。 想了想又道:“皇上已经命人挑选风水宝地,过几日就为梅夫人迁坟,徐掌印今早也已亲自去给江连海行刑了。” 这两件事都是和晚余切身相关的,他想著,晚余多少总该有点不同的反应。 结果晚余还是只回了一句:“好,我知道了。” 孙良言一阵语塞,突然明白了皇上的挫败感从何而来。 皇上一直想让江美人听话別折腾,可是太听话了,感觉又不是那么回事。 他顿了顿,只得躬身道:“小主仔细將养身子,保持心情舒畅,等到能下床走动了,就多出去晒晒太阳看看,过段时间生下小主子,皇上就要给您封妃了。” 那个叫玉竹的宫婢也跟著劝:“是啊小主,皇上对您著实皇恩浩荡,半年之內就给您连升五级,这东西十二宫的主子娘娘,哪个也比不上您的荣宠,等將来生了小主子,您的福气还大著呢!” “好,借你吉言。”晚余又点了点头,面上甚至带了些笑意。 孙良言心里越发的没底,摆手示意紫苏她们出去,等到房里再没旁人,跪在地上给晚余赔罪: “小主,奴才对不住您,奴才辜负了您的信任,您心里有怨气,有委屈,就打奴才一顿,骂奴才几句出出气,可千万別闷坏了自己的身子。” 晚余笑起来:“我骂你干什么,你做这些不都是为我好吗?” “……” 孙良言噎住,脸上一阵阵的发烫。 他们这些人,说是为她好,其实都是打著为她好的旗號为皇上好。 就连自己,自认为待她与旁人不同,说到底,和胡尽忠之流也没什么区別,出发点始终是为了皇上。 当初一心想助她出宫,虽说有还她人情的原因,最要紧还是怕皇上会沉迷情爱荒废朝政。 现在替皇上隱瞒她怀孕之事,也是怕她闹腾得太厉害让皇上伤神。 她以前那样信任自己,把自己当成父兄般的信赖,从今以后,只怕是不能够了。 晚余靠在床头,半眯著眼睛:“我累了,你去忙吧,我知道你们所有人都是为我好,我若还不听话,就是不识抬举了。” 她说的心平气和,孙良言却差点哭出来。 倘若她当真就此认命,后宫之中又多了一个安分守己的妃嬪,却少了一个鲜活灵动的生命。 “既如此,奴才就告退了。”孙良言再无话可说,磕了个头,满心愧疚地告退出去,回乾清宫向祁让復命。 今日休沐,祁让不用上朝,一大早就去了南书房看摺子。 孙良言进去,先劝了他一句:“皇上累了这些天,好不容易休息一天,怎么不好生歇一歇?” 祁让没接他的话,开口直奔主题:“江美人情况如何?” 第239章 囚 孙良言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斟酌了一下才道:“回皇上的话,江美人挺好的。” 祁让对这笼统的说辞不甚满意,微微蹙起眉头:“怎么个好法?” 孙良言说:“江美人早膳吃得很香,气色瞧著也不错,奴才向她传达了皇上的旨意,她欣然接受,並让奴才代为向皇上谢恩。” 欣然接受? 祁让眉头皱得更深。 这句话他是半点都不信的。 那个女人比驴还倔三分,怎么可能欣然接受他的安排? 怕不是又在耍什么招? 孙良言小心观他脸色:“皇上要是不放心,不如亲自过去瞧瞧,陪江美人说说话。” “不必了。”祁让低头继续看摺子,漠然道,“叫人看好她,只要死不了就行。” “……”孙良言差点一口气上不来噎死过去,嘴张了又张,最后只应了一声“是”。 算了,或许江美人也不是很想见到皇上,他也別自作主张把两人往一堆凑了。 与其见了面吵架生气,这样相互冷著也没什么不好。 等到孩子生出来,那软乎乎的一团抱在怀里,就不信他们这当爹当娘的心肠还能硬得起来。 接下来一连三日,祁让都没有再踏足永寿宫。 沈长安对瓦剌使臣的审讯也已进入尾声,过不了多久,就要亲自將这些人押解回瓦剌,並与瓦剌重新商定赔偿条款。 徐清盏用了三天的时间,割了江连海三千六百刀,创造了大鄴建国以来凌迟之刑的最高记录。 朝野上下一时风声鹤唳,人人自危,再没人敢在朝堂上提起江美人,就连请求皇帝早日立后的摺子也没有了。 那些有女儿姐妹在后宫的朝臣,也只能先按兵不动,等过去这个风头再说。 晚余一直安安静静的,不哭也不闹,凡事都听从玉竹和玉琴的安排,该吃饭的时候吃饭,该喝药的时候喝药,该睡觉的时候睡觉。 太医来为她安胎,她亦十分配合,扎针都不皱一下眉头。 等到太医说她能下床活动时,她就到院子里走一走,晒晒太阳,看看,和乌兰雅说说话。 乌兰雅从瓦剌带了很多中原没有的种,命人在墙根下翻了一块地,叫晚余和她一起种。 除了种,还有葡萄和瓜果的种子,只是不知道將来能不能结果。 乌兰雅说有一种瓜叫鄯善甜瓜,形状椭圆如枕,瓜皮粗糙布满纹路,瓜肉甘甜多汁,十分可口,夏天放在井水里镇一镇,又凉又甜又解渴。 晚余安静地听著,时不时的对她笑一笑。 有时也会和她说一些宫里的规矩,以及在宫里生存自保的门道,叫她一个人多加小心,不要著了別人的道。 乌兰雅对於晚余要搬到別的宫殿深表遗憾,说她要是搬走的话,再想见面就没有现在这么方便了。 晚余也很遗憾,和她並肩坐在石阶上,拉著她的手说:“原想著能和你长长久久地做伴,没想到这么快就要分离,早知如此,倒不如一开始就不要认识,也免得离开时多一份牵掛。” 乌兰雅听她说的伤感,还没想好怎么劝她,玉竹和玉琴已经走过来,提醒她不要坐在石阶上,对胎儿不好。 又说她不能在外面久待,该回去休息了。 晚余於是就起身告辞,跟著两人回了屋。 玉竹玉琴体形都很强健,晚余走在两人中间,愈发显得消瘦,像是两个牢头押著一个囚犯。 乌兰雅看著他们的背影,心里说不出的难过,却又无能为力。 后宫妃嬪听闻晚余怀孕又晋了嬪位,各人心里都不是滋味,由贤妃牵头,相约去永寿宫道贺。 到了门口,却被玉竹玉琴拦著不让进门,说江美人需要静养,没有皇上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 眾人只得悻悻而去。 晚余说自己太闷,想去御园走走,玉竹玉琴说要先请示过皇上才能去。 “那算了,別问了,我不去了。”晚余遂打消了念头,继续臥床休息。 到了晚间,两人去向孙良言匯报晚余这一天的情况,再由孙良言去向祁让匯报。 祁让面无表情地听完,幽深的眸底没有半分波澜,开口仍是那句话:“看好了,死不了就行。” 孙良言心里隱约觉得不安,又怕扰了他的心神,不敢和他说,暗中吩咐玉竹玉琴,让她们把人看好。 除了饮食药物多加留意,任何尖锐的东西都不能让晚余接触到,最好连簪子步摇都先收起来,针线剪刀都是碰都不许她碰。 又过了两天,负责给晚余阿娘迁坟的人来报,说一切准备就绪,明天就要动迁。 祁让想起自己曾经答应过晚余,要让她前去送葬,一时有些作难。 让她去,怕她再出意外,不让她去,自己又將失信於她。 思来想去,为了安全起见,还是决定不让她去。 反正他在她面前已经没有什么信誉可言,不在乎再多这一次。 只要她和孩子都平安,別的都不重要。 於是就让孙良言去和她说了一声,特许她到宝华殿为她母亲上一炷香,遥遥相送。 孙良言又接了一个烫手的差事,愁得肠子都打了结,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和晚余解释。 他想,要是胡尽忠在就好了,那狗东西主意多,嘴巴又会说,让他去传话最合適不过。 奈何胡尽忠进了慎刑司,一时半会儿出不来,他只得自己硬著头皮去见晚余。 晚余听他说明来意,恍惚了一刻,扯唇笑著应了一声“好”,绝望如海水从心底漫捲上来,將她彻底淹没。 她已经记不清,这是祁让第多少回撕碎她的希望。 他从来就没有真正地成全过她一回。 孙良言这几天不知道听晚余说了多少声“好”,每一声都像一把刀子扎在他心口。 今天这一刀,扎得尤其深,尤其狠。 他隱约又有了那种不安的感觉,总觉得有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將要发生。 回到乾清宫,他去见祁让,陪著十二分的小心和祁让说:“要不然,皇上今晚去陪陪江美人吧,把您的想法好好和她说一说,兴许话说开了,她就能理解皇上了。” 祁让冷笑:“你觉得可能吗?她这辈子都不会理解朕的,朕也不需要她的理解,朕只要她活著待在朕的后宫,就足够了。” 第240章 人都死了,皇上还来干什么? 孙良言说服不了祁让,只好作罢,次日一早,亲自陪晚余去宝华殿给梅夫人上香。 晚余点了三炷香,把江连海写的和离书烧给阿娘,安安静静地在蒲团上跪了一会儿,从头到尾没掉一滴泪。 孙良言不禁唏嘘,心里想著,这些时日,她只怕是把一辈子的眼泪都哭干了。 跪了没多久,玉竹和玉琴就进来提醒,说晚余怀著身子不能久跪,叫她快些回去躺著。 晚余便顺从地站起身,和她们一起回了永寿宫,全程都没说一个字。 孙良言恍惚间像是又回到了过去,过去那五年,她就是这样沉默著熬过了一千多个日夜。 是造化弄人,还是皇权弄人,已经没有追究的意义,除了把孩子生下来,她別无选择。 晚余回到东配殿,就上床躺下了。 玉竹端来安胎药让她喝,她说药太烫,先放一放,让人都出去,她想自己待会儿。 她没能出宫去送阿娘,心里肯定不痛快,玉竹这会子也不敢逼她太紧,便退到门外守著。 过了一会儿,听到里面哗啦一声响,玉竹嚇了一跳,连忙进去查看。 见晚余赤足蹲在地上,脚边是摔碎的药碗和蜿蜒了一地的黑褐色药汁。 “小主这是怎么弄的,可伤著了?” 晚余摇摇头,不等她近前,便撑著床站起身,悄悄把一片碎瓷片藏进了袖子里。 玉琴隨后赶来,两人服侍晚余擦乾净手脚,躺回到床上,收拾了地上的狼藉,又叫人重新煮了一碗安胎药,亲眼看著晚余喝下才放心。 紫苏进来想陪晚余说说话,没说几句,玉竹就让她出去,別打搅晚余休息。 紫苏心疼晚余,又气她们两个做事死板,不通人情。 奈何这两人是皇上特地安排的,她再气也不能拿她们怎么样。 晚余反过来安慰她,说自己没事,让她只管去忙別的。 等到她要走,又特意嘱咐了一句:“雪团最近和淑妃熟悉了,也愿意亲近她,你替我和淑妃说一声,以后就麻烦她来照顾雪团吧!” 紫苏不明白她这个时候怎么还惦记著一只猫,但也没多问,答应一声就出去了。 接下来的时间,玉竹玉琴生怕晚余再出意外,两人轮番守在房里,一步都不敢离开。 到了晚上,玉竹就在晚余床前打了地铺,和她並头睡下。 这样的话,晚余夜里要是下床走动,就得从她身上跨过去,她也好第一时间知晓。 即便这样,她也不敢睡死,睁著眼睛,打算熬到三更天和玉琴交班之后再去睡。 为了让晚余睡得安稳,房里点了安神香,她闻得多了,难免困意上头。 似乎只是打了盹儿的功夫,她在迷迷糊糊中感觉好像有温热的液体落在脸上,便抬手擦了一下。 但那液体又接二连三的滴落,怎么也擦不完。 鼻端嗅到淡淡的血腥味,她一个激灵睁开了眼睛,魂都嚇掉了一半。 匆匆忙忙从枕头下摸到火摺子点亮,就看到晚余的一只手臂垂落在床沿,那滴滴答答的液体,竟是从她手腕处滴落的鲜血。 玉竹惊呼一声,剩下那一半的魂儿也嚇飞了,向外惊声尖叫:“来人,快来人!” 几个值夜的宫女太监闻讯赶来,紫苏和玉琴也飞奔而至。 不知是谁点亮了蜡烛,摇曳的烛火映出床上女子惨白的脸。 所有人都嚇得魂飞魄散,尖叫连连,东配殿里顿时乱作一团。 “快,快去请太医,快去告诉皇上……” 乾清宫的寢殿里还亮著灯,祁让睡不著,想著白天孙良言告诉他,晚余在宝华殿给阿娘上香时,连一滴眼泪都没掉。 那样爱哭的人,怎么会一滴眼泪都不掉呢? 祁让隱隱觉得不对,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在床上辗转反侧,不能入眠。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听到外面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呼哧带喘地喊著:“不好了,江美人出事了……” 祁让一个激灵翻身坐起,心臟像是被一只大手猛地攥住,穿著寢衣下了床,趿拉著鞋子就往外走。 刚到门口,迎面撞上了慌慌张张走进来的孙良言。 孙良言见他这样,知道他已经听见,便也不再隱瞒,白著一张脸道:“皇上,永寿宫来人说,江美人割腕了。” 祁让的身子晃了晃,扶著门框才没倒下。 孙良言跪在地上想帮他把鞋子提上,被他一脚踹翻在地。 不等孙良言爬起来,他已经一阵风似的出了门。 孙良言连声叫外面的小福子跟上,自个进去给他拿了件外衣,也跌跌撞撞地追了出去。 到了永寿宫,院子里已经灯火通明,整个宫殿的人都惊动了,围在东配殿的台阶下不知所措。 见到祁让过来,眾人连忙下跪。 祁让目不斜视地上了台阶,跨过大殿的门槛时,差点被绊倒。 “皇上小心。”小福子气喘吁吁地伸手去扶。 祁让阴沉著脸甩开他的手,径直往內殿而去。 太医来了好几个,正围在床前给晚余止血。 乌兰雅穿著白色寢衣,一头乌髮披散在身后,正厉声呵斥所有人不许慌张。 见祁让过来,她跨步挡在床前,不让祁让靠近:“人都死了,皇上还来干什么?” 祁让的心驀地一沉,仿佛被一块千斤巨石坠著,直往那不见底的深渊里坠去。 “让开!”他赤红著双眼冲乌兰雅怒吼。 乌兰雅不为所动,充满异域风情的大眼睛毫不畏惧地直视著他:“皇上过去能做什么,您现在还不如一个太医管用。” “……”祁让咬了咬牙,不想和她多废口舌,伸手將她扒到一边,两步跨到了床前。 有个太医看到他,连忙向旁边退开,给他让出一个位置。 祁让透过那个空缺,看到了晚余那张双眼紧闭,寧静安详的脸。 安详? 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他会在晚余脸上看到这种状態,也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他会用这个词来形容她。 这个词,不是给死人用的吗? 他为什么会用来形容她? 祁让的心顿时慌乱起来,大脑一片空白,太医忙碌的身影在他眼前变得模糊,他张著嘴,却一个字都不敢问出口。 他害怕听到不好的回答。 孙良言终於追过来,看到眼前情形,后背发凉的同时,忐忑不安了几天的心也跟著落了地。 他就说会有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要发生。 原来是应验在这里。 只是不知道,事情是不是真的已经不可挽回? 第241章 朕这一次,绝不食言 孙良言追悔莫及,感觉这件事自己责任重大。 皇上已经好几天没见江美人,不知道江美人的状態情有可原。 自己每天都见江美人,白天还陪她去宝华殿,却没能做到防患於未然。 假设江美人至此一尸两命,他这辈子都会在愧疚中度过。 他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尚且如此,更不要说皇上会是何等的痛断肝肠。 万一皇上痛失所爱,从此一蹶不振,他就真成了大鄴朝的罪人。 他对不起皇上,也对不起圣母皇太后的託付。 惶惶间,他已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默默在心里祈祷,江美人千万不要死。 这姑娘分明是他生平所见最坚强的姑娘,有著世间最坚忍不拔的心志,经歷了那么多挫折磨难都始终没有放弃,这回怎么就钻了牛角尖了呢? 浑浑噩噩间,听到祁让嗓音嘶哑地询问太医江美人的情况如何,孙良言忙定了定神,屏息静听。 院判跪在地上,手里拿著晚余割腕用的碎瓷片给祁让看:“皇上莫要心忧,江美人的血已然止住,所幸割腕用的瓷片不大,仅伤及脉络浅层,气血虽有亏损,但未伤及根本,臣等已用金疮药封固,再以参汤固本,可保江美人性命无虞。” 孙良言心下一松,方觉后背的冷汗已將衣衫湿透。 祁让紧绷的神情也有了明显的鬆动,紧接著又问:“孩子呢?” 院判道:“龙胎暂且无恙,但江美人若是一直醒不过来,龙胎也会有危险。” “那你们还愣著干什么,还不快些將她救醒。”祁让厉声催促。 院判跪在地上一脸惶恐:“皇上息怒,臣等正全力救治,江美人之所以不醒,身体虚弱,气血受损是一个原因,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是,是……” 祁让把眼一瞪:“是什么,还不快说,到了这个时候还吞吞吐吐!” “是,是江美人她,她的心死了。”院判战战兢兢回道。 祁让身子一僵,心口仿佛被一箭贯穿,疼得他眉头深深蹙起。 这句话明明通俗易懂,他却像没听懂似的问道:“心死了,是什么意思?” “皇上博学多才,连这都不懂吗?”乌兰雅操著不太標准的口音说道,“心死了,就是不想活了,没有求生的意志了,一个人若是没了求生的意志,神仙来了也救不了。” “你给朕闭嘴!”祁让怒视著她,指向门口,“出去!” 乌兰雅撇撇嘴:“皇上急什么,皇上对江美人做的那些事,不就是嫌她死得慢吗,现在她如了您的愿,您应该高兴才对呀!” “哎呦呦,我的姑奶奶,您就少说两句吧!”孙良言眼瞅著祁让气得要杀人,连忙上前阻止,请她赶紧出去。 乌兰雅还不罢休,大声道:“臣妾听说以人血入药,最能益气补血,皇上是真龙天子,用您的龙血入药,必定效果加倍。” 孙良言嚇得腿肚子转筋,当下顾不得上下尊卑,强行將她拖了出去,吩咐小福子把人看好,切不可让她再进去捣乱。 等他这边安排好了再回到屋里,就看到祁让拿著晚余割腕用的碎瓷片,划破了自己的手腕。 鲜血滴滴答答流进装著参汤的碗里,一屋子人嚇得全都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 孙良言心肝直颤,衝过去劝阻他:“人血入药纯属无稽之谈,皇上怎能因此损伤龙体。” “走开!”祁让沉声呵斥,泛红的眼底是满满的偏执与疯狂。 她流的血都是因为他。 现在,他还给她。 这样算不算是血债血偿? 孙良言不敢再劝,只得默默退开,把太医用剩的白布撕了一截,等祁让放够了血,第一时间帮他包扎起来。 祁让面沉如水,端著碗走到床前,吩咐哭到双眼红肿的紫苏把晚余扶起来,亲自將参汤餵她喝下。 一碗参汤餵完,他还要接著再割。 院判颤声叫住了他:“皇上,够了,这些已经够了,皇上且先等一等,倘若江美人等会儿还醒不过来,您再割也不迟。” 祁让这才作罢,將药碗递给紫苏,让她退开,自己坐在床头,將晚余抱在怀里,示意其他人都退下。 他已经好几天没见过晚余,每天听孙良言说晚余吃得好睡得也好,他便信以为真。 此时把人往怀里抱,感觉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方才察觉几日不见她竟已瘦得剩下一把骨头。 他的心一阵紧似一阵的抽痛,说不上来是痛多一些,还是后悔多一些。 以往听人说悔断肝肠,只觉得是夸张,而今有了切身体会,才知並无半分夸张。 此时此刻,他真的肠子都要悔断了。 皇上对江美人做的那些事,不就是嫌她死得慢吗? 乌兰雅的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扎进他心口,让他每一次的呼吸都伴著刺骨的痛。 事情怎么就走到了这步田地呢? 他明明是想和她生儿育女,相伴一生的。 可她寧愿死,寧愿一尸两命,都不肯成全他。 徐清盏说,一个人伤透了心,没那么容易癒合。 他不要她的心了还不行吗? 他只要她的人留在他身边,这样也不行吗? “你还要朕怎样?”他搂著晚余瘦骨嶙峋的身子,脸贴著她的脸。 晚余的脸冰冰凉凉,蜡白蜡白的,像死人的脸。 祁让又一次忆起当年死在冷宫的母妃,也是这般的冰凉。 所以,他终究还是留不住吗? 他惨然一笑。 原来就算贵为天子,也无法与宿命抗衡。 “罢了!”他搂著她,轻飘飘的两个字从他口中吐出,像刀尖划过嗓子。 “罢了!”他喃喃道,“朕拗不过你,也狠不过你,只要你醒过来,好好的把孩子生下来,朕就放你走。” 他低头去看晚余,寧愿她是在装睡,装死,盼著她能听到他的话,赶紧醒过来。 只要她能醒过来,骗他他也认了。 可她就那样无声无息靠在他怀里,像一片苍白的雪。 他想起去年落了一个冬天的雪。 想起南崖禪院落了满地的梨。 承乾宫也有两棵梨树,每到春天,也会开得满院洁白。 在南崖禪院看到晚余躺在梨树下的摇椅上,被梨覆了满身时,他就已经想好了回去之后要把承乾宫赐给她住。 可她偏要住在永寿宫。 为了能住进永寿宫,甚至不惜跟他装病。 他好像永远不懂她。 她一个人,比满朝文武还要难以捉摸。 文武百官,所求无非名利二字。 而她不要名不要利,只要那虚无縹緲的自由。 自由从来都是奢侈的,连自己这样九五至尊的帝王都得不到。 何况她一介女流。 罢了! “你想要,朕给你就是,只要你醒过来,把孩子好好生下来,朕就给你。”他说:“朕这一次,绝不食言!” 第242章 那个人从来不属於他 祁让说完这话,晚余仍旧没有醒来。 门口珠帘轻响,抬头看去,发现徐清盏不知何时站在帘外。 徐清盏大概是刚听闻晚余出事,来得很急,身上只穿了件雨过天青色的素罗中单。 交领广袖,衣料轻薄,將他頎长瘦削的身形显露无遗,隔著珠帘,都能让人感觉到形销骨立。 祁让以前不喜他和晚余过多接触,眼下看到他,却像是看到了希望一样,清了清嗓子,叫他进来。 徐清盏拨开珠帘走进去,在离床前两步远的地方站定,看向祁让怀里悄无声息的晚余,眼底的担忧和心疼无法遮掩。 祁让搂著晚余的手紧了紧,冷声道:“朕方才和她说的话,你都听见了?” 徐清盏垂了垂首:“回皇上的话,臣听见了。” 祁让扯唇自嘲一笑:“你是不是也和她一样不信朕了?” “臣不敢。”徐清盏恭敬道,“皇上是天子,一言九鼎,您每回说的话臣都是相信的,哪怕最终没能实现,也有各种的不得已,並非皇上故意失信。” 祁让微讶,蹙眉深深看他:“你当真这样认为?” 徐清盏点头称是:“除去和江美人私下的关係不提,自打臣决意效忠皇上的那天起,就从不曾怀疑皇上的任何决策。” 祁让神情变化一刻,没再深究他这话到底有几分可信,低头看著怀里沉睡的人。 “你有没有法子叫醒她,只要她能醒过来,朕方才说的话绝不食言,她若不信,朕可以写圣旨给她。” 徐清盏轻轻摇头,躬身道:“请皇上恕臣不敬,江美人眼下这情形,恐怕只能让沈长安来试试了。” 祁让的脸色霎时阴沉下来,紧锁的眉头將他的不悦显露无遗:“朕说过的,沈长安这辈子都不能再和她相见!” “皇上息怒,臣实在没有別的法子了。”徐清盏屈膝跪伏於地。 祁让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眼底杀意渐渐退散,只剩无边的落寞:“罢了,你去叫他过来吧,朕也和你一样没法子了。” 稍顿,又加了一句:“允他骑马入內廷。” “是。”徐清盏磕了个头站起身,伸手想去碰一碰晚余,遂又放弃,只稍稍凑近了一些唤她,“小鱼,你好好的,长安很快就来看你了。” 说罢也不管祁让会不会恼,转身大步而去。 珠帘一阵晃动,他削瘦的身形已然消失不见。 “小鱼?” 祁让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只觉满嘴的苦涩。 这么亲昵又可爱的称呼,是独属於徐清盏的。 不知道沈长安会如何称呼她? 他拨了拨晚余鬢边的乱发,將她瘦得只剩下巴掌大小的脸托在掌中:“到底还是你贏了……” 晚余沉沉睡著,毫无知觉。 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便有急促的马蹄声踏踏而来。 不一会儿,又有迫切且充满力量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 “皇上,沈大將军来了。”孙良言在外稟报。 “叫他进来。”祁让动了动坐到僵硬的身子,抬眼向外看去。 下一刻,沈长安高大的身影便出现在珠帘后面。 他那样焦急,呼吸都是粗重的,伸手挑开珠帘的动作却无比轻柔,仿佛他撩动的不是珠帘,而是谁的梦。 “臣沈长安参见皇上。”他疾步走到床前,下跪行礼。 祁让神情复杂地看著他,从他眼底看到隱忍的担忧。 说了此生不许他们见面的,最终妥协的还是自己。 “朕的意思,徐清盏和你说了没有?” “说了。”沈长安看著晚余惨白的睡顏,“臣愿意相信皇上,江美人却未必会信。” 祁让闭了闭眼,起身將晚余轻轻放回床上,语气决绝道:“朕现在就去擬旨,只要她醒过来,圣旨即刻生效。” 说罢,便大步向外走去。 出门的瞬间,他听到沈长安嗓音沙哑地叫了一声“晚晚”。 晚晚? 原来沈长安是这样称呼她的。 一个晚晚。 一个小鱼。 这般的亲昵,从来不属於他。 就像那个人一样,从来不属於他。 “晚晚……” “晚晚……” 暖黄的烛光摇曳,晚余缓缓睁开眼,看到沈长安焦急而憔悴的脸。 “长安……”她动了动乾涩的唇,一滴泪从空洞的眼底流出来。 “长安,是你吗?” “是我,晚晚,是我。”沈长安跪在床前,抓住她被白布包裹的那只手,满眼的痛惜,语气轻的像哄孩子,“你疼不疼?” 晚余的泪滑进鬢角,唇角扯出一抹苍白的笑:“没事,死不了的伤,能有多疼?” 沈长安喉咙发紧,眼眶酸胀难耐,別过头,逼退汹涌的泪意。 “別哭,我真的没事。”晚余虚弱地安慰他。 沈长安的心都碎了:“晚晚,对不起,我总是护不住你。” 晚余轻轻摇头:“皇权大过天,你能奈他何?江家的下场你也看到了,我可不希望你为了我走到那一步。” “可是,如果不走那一步,我就救不了你。”沈长安哑声道。 晚余抬手,一根手指轻触他的唇:“別说傻话,我没那么重要,我一个人,不值得牺牲千万人的性命,” “不。”沈长安抓住那根手指,眼底痛苦之色如大雾瀰漫,“晚晚,在我心里,你抵得上千千万万人。” “那也不行。”晚余说,“你若真是那样的人,也不值得我喜欢了。” 沈长安的泪到底还是没忍住掉了下来。 屋里实在安静,静到能听见那颗泪砸在被褥上的轻响。 晚余的心颤了颤,仿佛那滴泪是落在了她心上。 “皇上说,只要你把孩子平安生下来,就放你出宫。”沈长安艰难地说出这句话,心痛到恨不得立刻死去。 “孩子?”晚余另一只手轻轻抚上自己的小腹,唇角扯出一抹苦笑。 沈长安又別过头,缓了半晌才道:“晚晚,我不是要劝你,只是把皇上的话转告你。 这个孩子生不生全凭你自己做主,如果你不想要,我拼了这条命也会劝皇上允你落胎。 但你现在身子太虚弱,便是落胎,也要先把身子养好了才能进行,否则很有可能你和孩子都……” 他不敢再往下说,又缓了一会儿才道:“我知道你不怕死,知道你活得有多绝望,可是晚晚,如果你就这样走了,我和清盏怎么办呢? 我好歹还有父母家人,清盏只有你,他从十二岁那年起,就是为你而活著,你是他在这世间全部的意义。” 晚余的泪无声滑落。 沈长安伸手为她擦去,长年握刀的指腹有硬硬的茧:“晚晚,我这么说,也不是非得劝你熬下去,如果你实在撑不下去,我和清盏便与你同赴黄泉。 下辈子,咱们换个地方生活,远离京城,远离皇权,做个乡野布衣,我和清盏耕田打猎养活你。” “哈!” 晚余虚弱地笑了一声,泪水在笑容里纵横交错,“又说傻话,下辈子万一走散了怎么办,既然死不了,就先把这辈子过完再说吧!” “晚晚……” 沈长安怔怔看她,那双总是亮如星辰的眼睛被泪水刺得通红,“你真的想好了吗?你不必为我们任何人迁就,包括孩子,包括我和清盏。” 晚余点点头,空洞的眼神渐渐恢復清明:“想好了,我就再信他最后一次。” 这一生,不能亲眼去看一回长河落日,大漠孤烟,终究还是不甘。 第243章 朕如你所愿 祁让再进来时已经换上了龙袍,尊贵的明黄掩盖了他彻夜未眠的疲惫,冷峻的脸上又恢復了帝王的威严,背在身后的手里,握著一卷明黄的圣旨。 他进门第一时间看向晚余,见晚余已经被沈长安扶起靠坐在床头。 大约是怕她坐不稳,用被子將她严严实实围起来,又在她身侧放了个靠枕。 她整个人被枕头被子包围著,只剩一张苍白的小脸露在外面。 那双因消瘦而凹陷的眼睛显得格外大,里面水汽氤氳的,显然是哭过了。 祁让想起孙良言说,晚余在宝华殿上香时一滴泪都没掉,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她的心,只是在他这里死了。 在沈长安那里,却永远鲜活。 自从知道她和沈长安徐清盏的关係之后,他就想著,有一天他们四个人同处一室,会是什么样的情形。 今天,这幻想中的一幕终於实现,而自己这个皇帝,却不是以胜利者的身份傲视那两个人,反倒成了最多余的一个。 多可笑。 多失败。 多荒唐。 他攥著手中的圣旨,静静注视著这个令他束手无策的女人。 明明是这样娇小柔弱的一个人,怎么就把他的生活搅得天翻地覆,不得安生呢? 他为什么不能狠狠心杀了她? 杀了她,一切困扰都將不復存在。 杀了她,天下就太平了。 可他捨不得。 纵然她作天作地,在他心头捅了一刀又一刀,他还是捨不得。 她说他困住了她。 其实,是她困住了他才对。 晚余迎著祁让的目光,没有动,也没有开口。 徐清盏隨后进来,搬了椅子请他落坐。 祁让没有坐,站在床前和晚余对视片刻,缓缓开口道:“朕可以放你自由,前提是你必须平平安安地把孩子生下来,你能接受吗?” “能。”晚余点点头,没有半分犹豫。 祁让的心抽痛了一下,面上波澜不惊:“你既已答应,就好生將养身体,不可再做出任何损害自身的行为。 朕会派专门的太医为你安胎,玉竹玉琴仍旧贴身照顾你的饮食起居,但朕不会再让她们限制你的活动范围。 即日起,你要全力护这孩子周全,如果孩子自身没有问题却没能平安降生,不管是什么原因,你都不能再出宫。 听明白了吗?” 这个条件实在苛刻,晚余想著后宫那些算计人的手段,迟疑了一下,还是答应下来:“嬪妾明白了。” 祁让看看她,又看看沈长安,冷冷道:“还有最后一条,朕的女人,绝没有另嫁他人的道理,將来你即便出了宫,也只能一个人过,不得再嫁给任何人。” 此言一出,除他之外的三个人都变了脸色。 晚余看了眼沈长安,只觉心如刀绞。 最终,她还是点头说了声“好”。 沈长安的手在袖中攥紧又鬆开,始终一言未发。 徐清盏以手掩唇,发出几声压抑的咳喘。 祁让说完了自己的条件,转而问晚余:“你有什么要求,也可以提出来。” 晚余说:“嬪妾只有一个要求,希望皇上能够对后宫妃嬪雨露均沾。” “……” 祁让驀地攥紧了拳头,骨节在寂静中发出咔吧一声脆响。 雨露均沾? 他真是做梦也没想到,这女人唯一的要求,居然是要他雨露均沾。 她不喜欢他也就算了,竟然还要把他往外推。 他为了她心血都要熬干了,她却只想著把他塞给別的女人。 在她眼里,他就是这么廉价,可以隨意让渡的吗? 他愤怒到了极点,胸腔里像是烧了一团火,弯腰捏住了晚余的下巴。 “你说什么?”他咬著牙,乌沉沉的瞳孔里翻涌著压抑不住的怒火,“江晚余,你再说一遍!” “皇上!”沈长安和徐清盏同时叫出声。 “给朕闭嘴!”祁让怒喝,幽深凤眸逼视晚余的眼睛,嗓音冷得像淬了冰,“江晚余,你是不是以为朕的耐心永远都用不完?” 相对於他的愤怒,晚余平静得像一片雪落在水面上,没有激起半点涟漪:“皇上为何发怒,对於一个帝王来说,对后宫雨露均沾不是最基本的吗?” “……” 祁让无言以对,又因为她的心平气和而倍感愤怒。 晚余缓缓道:“后宫妃嬪哪个不想要皇上的宠爱,皇上雨露不均,便会引起后宫爭风吃醋。 皇上想要嬪妾保全孩子,就不该对嬪妾生出独宠的心思,这样只会让嬪妾成为眾矢之的。” “是啊皇上,江美人的话不无道理。”徐清盏上前一步说道,“皇上想让江美人平安產子,的確不能对她太过宠爱,否则后宫人人都恨她,人人都想杀了她,別说孩子,连她自己都性命堪忧。” 祁让焉能不知这个道理,但这话隨便换了旁人来讲,他都可以当做是为他好,唯独晚余不行。 旁人劝他,是为了让他平衡后宫,开枝散叶,进而稳定朝堂,稳固江山。 江晚余劝他,就是单纯的不喜欢他,想方设法躲避他。 他能接受她心里惦记著沈长安,但他接受不了她心里一点点位置都不留给他。 看著她苍白憔悴又平静无波的小脸,他满腔的怒火无处发泄,最终,鬆开她的下巴,狠狠一拳砸在床柱上。 “好,很好。”他嗓音低哑,带著森然寒意,一字一字从牙缝挤出来,“既然你这么大方,朕就如你所愿,但愿你不要后悔!” 他將另一只手里攥著的圣旨扔在她面前,黑沉著脸拂袖而去。 雨露均沾是吧? 她当真以为他做不到吗? 第244章 一个人对抗著整个紫禁城 这天过后,祁让再没见过晚余,晚余臥床静养,也没怎么出门。 乌兰雅每天过来陪她说话解闷,和她一起逗雪团玩耍。 雪团生性孤僻,不喜与人亲近,对乌兰雅却一点都不牴触,让她亲让她抱,有时还会到她寢殿里睡觉。 晚余和她们两个在一起,有时会觉得恍惚,仿佛时光倒流回了齐嬪还在的时候。 她想,如果时光真的可以倒流,那天晚上,她无论如何都不会来永寿宫见齐嬪。 那样的话,就算祁让仍旧不肯放过她,至少她不会被强占,齐嬪也不会死,一切说不定还有转圜的余地。 人生的路,真像是一盘棋,一步走错,满盘皆输。 现在,她已经別无所求,只希望能平平安安生下这个孩子,然后出宫,远走高飞。 祁让这回连圣旨都给她了,应该不会再出尔反尔了吧? 他答应她要雨露均沾,希望他也能说到做到。 她知道祁让对她这个要求很生气,可她想要保全自己和孩子,只能如此。 雨露均沾可以避免她成为眾矢之的,如果別的妃嬪也怀上孩子,还可以分散別人对她这一胎的注意力。 万一祁让在这段时间內又有了新欢,想必不会再对她抱有执念,到时候也就顺利放她出宫了。 听说朝臣们一直在建议皇帝儘早立后,要是祁让能听进去就好了。 皇后入主中宫,对稳定前朝后宫都有益处,对皇帝也是一种约束。 祁让再怎么疯,有了正妻之后,多少总要收敛一些吧? 可惜,祁让並没有把朝臣的话当回事,实在被催得狠了,竟然从先帝的妃嬪中挑选了一个德高望重的老太妃,代替太后管理六宫妃嬪。 这话是紫苏从外面听来告诉晚余的,说皇上正让人收拾寿康宫,过两天就要让那位太妃搬进去住。 晚余知道祁让行事不按常理出牌,喜欢剑走偏锋,只是没想到他会偏成这样。 明明立后才是顺应天意,皆大欢喜的事情,他偏要大费周章弄一个太妃回来。 只怕朝臣们又要气疯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但这事跟自己没关係,晚余听一耳朵也就撂下了。 又过了两日,孙良言来传旨,说皇上已经为她选定了封號,正式册封她为贞嬪,让她即刻搬去承乾宫。 晚余不喜欢这个封號,感觉祁让像是在故意羞辱她,时刻提醒她要对他忠贞守节一样。 可她不喜欢也改变不了什么,总不能因为一个封號去和他爭论。 她不想见他,也不想节外生枝,左右也就几个月的事,等孩子生下来她就走,到那时这封號自然也就作废了。 於是,她平静地接受了这个封號,行过册封礼后,就告別乌兰雅,带著紫苏云归,並另外几个宫女太监搬去了承乾宫。 承乾宫是两进的院子,分前殿后殿,里面原本住著两个低位妃嬪,现如今已被迁到別处,这偌大的宫殿,只给晚余一个人居住。 对晚余来说,这里更像是一个奢华的特大號牢房,她要在这里住到刑满释放。 升了主位,宫女太监的人数会相应增加,还要有专门的主管太监和掌事姑姑。 孙良言说掌事姑姑暂且由玉竹担任,主管太监稍后会来向她报到。 晚余对此更无所谓,反正都是祁让的眼线,除了名字不同,別的都一样。 孙良言见她什么都兴致缺缺的样子,和自己说话也是爱搭不理,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他知道,经此一事,晚余和他的关係,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可他效忠的始终是皇上,皇上的命令,他不能不遵从。 就像隱瞒身孕的事,皇上严令他不许外传,他有什么法子? 事到如今,也只能在別的地方弥补一二了。 这样想著,便吩咐玉竹好生照料娘娘,自个回去向皇上復命。 他走后没多久,主管太监就带著內务府新拨给晚余的几个太监宫女前来报导。 晚余这时有些犯困,靠在美人榻上,眼睛都要睁不开。 昏昏沉沉间,突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说“奴才给小主请安”,惊得她立时睁大了眼睛。 “胡尽忠,怎么是你?” 胡尽忠在慎刑司遭了大罪,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三角眼都没了神采,像饥荒年逃难的灾民。 听到晚余叫他的名字,他竟“哇”的一声扑跪到晚余脚边嚎啕大哭起来。 “小主,小主您受委屈了……” 晚余愣住,半晌没转过弯。 她以为这人是哭自己的委屈,没想到竟是哭她的委屈。 她不禁笑起来:“我有什么好委屈的?我怀了龙胎,升了主位,独占这么大的宫殿,人人都眼红我嫉妒我,你说,我有什么好委屈的?” 胡尽忠哭得更大声:“小主,您快別这么说,奴才明白您的委屈,您要是心里不痛快,就哭出来吧,千万別闷坏了自个的身子。” 晚余又笑:“你明白什么?你不是一直想让我留在宫里飞黄腾达吗?现在我要飞黄腾达了,你不该为我高兴吗?” 胡尽忠抬手“啪啪”扇自己嘴巴:“奴才以前是想撮合小主和皇上,为此干了不少缺德事。 可是现在,別说小主的心被伤透了,就连奴才的心也被伤透了。 奴才真没想到,皇上会那样对待小主,生孩子这种事都要欺骗小主。 那天,奴才得知小主被所有人蒙在鼓里,突然发觉小主是那样的可怜,一个人对抗著整个紫禁城。 而这偌大的紫禁城,全是为著各种目的算计您的人,没有一个是真心为您好的,包括奴才自个。” 他跪在地上磕头,眼泪不要钱似的往下掉:“奴才不是人,奴才对不住小主,奴才是自请来伺候小主的,从今往后,奴才为小主当牛做马,拼了这条命也要护小主和小主子周全。” 晚余错愕地看著他声泪俱下,一时竟分不清他这话是真是假。 “我这里庙小,容不下你这有大志向的人,你不一直想当御前大总管吗,以你的能耐,在后宫屈才了。” “小主快別磕磣奴才了,奴才没那个命。” 胡尽忠捂著心口,西子捧心似的,“奴才为皇上殫精竭虑,操碎了这颗心,到头来怎么样呢? 小主怀孕这么大的事,皇上只让孙大总管知道,把奴才瞒得死死的。 这些天,奴才可算想明白了,奴才就是把心挖出来给皇上当药引子,也取代不了孙大总管在皇上心里的位子。 与其整日在皇上面前上躥下跳的像个傻子,倒不如跟著小主,赎一赎奴才这满身的罪孽。” 他又趴在地上咚咚咚磕了几个响头:“小主就信奴才这一回吧,哪怕把奴才留下来当条狗使唤著都行。 奴才虽然缺德,多少还是有些用处的,从今往后,这紫禁城的风雨,奴才陪小主一起扛。” 第245章 怀孕就不能侍寢吗 晚余见他哭得可怜,也不想再追究他的真心假意。 左右不过几个月的时间,只要別害她,谁来服侍都一样。 况且这人的性子她也摸透了,用他倒是比用陌生人强。 於是就点点头道:“別哭了,起来吧,你要是不觉得这里埋没了你的才能,就留下来吧,以后承乾宫的事都交给你打点,我只要和孩子平平安安,別的都无所谓。” “多谢小主,奴才多谢小主成全。” 胡尽忠抹了一把眼泪,吸著鼻子从地上爬起来,信誓旦旦道,“小主放心,以后您和小主子的安危就包在奴才身上了,奴才一定把小主子当成自己亲生的……爹一样孝敬。” 他一高兴,差点又说禿嚕嘴,幸好脑子反应快,及时改了口。 饶是如此,也把自己嚇出一身冷汗。 晚余看他那窘样,扑哧一声笑了。 这一笑如同阴了许久的天终於放晴,一轮红日破云而出。 胡尽忠刚止住的眼泪又掉下来:“奴才还是头一回看到小主笑,小主笑起来真好看,以后有奴才陪著您,保管叫您天天开心。” 他拍著自己的肚皮,大言不惭道:“奴才这里面装的不只是坏水,还有好多笑话,奴才以后每天讲给小主听。” “行了。”晚余摆摆手,“我乏了,你先下去吧,该怎么著你自个看著办。” 胡尽忠连声应是,殷勤地扶她在榻上躺下,帮她把毯子盖好,虾著腰往后退了三步,这才转身出去。 不大一会儿,晚余就听到他在院子里指挥人干这干那的声音。 因著刚搬过来,大家都有点手忙脚乱,被他这么一指挥,倒真变得井然有序起来。 晚余困意上头,放心地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到了晚膳时分,玉竹去了一趟乾清宫,把承乾宫的情况事无巨细匯报给孙良言。 孙良言听完,又一五一十地转述给祁让。 祁让忙了一天,也就晚膳时有点空閒听一听后宫的事,听闻晚余留下了胡尽忠,不免有些怔忡,握著筷子出了半天神。 那女人连胡尽忠那样的都能原谅能接受,独独不接受他。 不接受也就算了,还要他雨露均沾。 想起晚余那天晚上的话,他就有点烦躁,一桌子的美味佳肴都失去了味道。 恰好这时候,敬事房的人端了绿头牌进来请他翻牌子,气得他脸色铁青,重重地將筷子拍在桌上。 屋里伺候的奴才呼啦啦跪了一地,敬事房的太监也嚇得心肝直颤。 孙良言好言相劝:“皇上息怒,敬事房是职责所在,不管皇上翻不翻,他们每天都要走这一趟。 况且皇上確实有大半年没翻过牌子了,如今诸事皆已尘埃落定,皇上也该分出些时间顾念一下后宫的主子娘娘了,否则您这后宫岂非形同虚设?” 祁让知道他说的有道理。 可道理归道理,人的情绪却不由道理来控制。 他耐著性子,將那满满一托盘的绿头牌扫视一遍,皱眉道:“怎么没有承乾宫的牌子?” 敬事房太监愣了下,才想起承乾宫里如今住著新晋的贞嬪娘娘,忙怯声道:“回皇上的话,贞嬪娘娘有了身孕,不宜侍寢,她的牌子已经撤下来了。” 祁让登时沉下脸,冷声道:“有身孕怎么就不能侍寢了,谁准你们撤下来的?” “……”敬事房太监无言以对,求助地看向孙良言。 孙良言只得劝道:“皇上息怒,贞嬪娘娘身子虚弱,便是要侍寢,也得等到胎像稳固了再说。” 祁让脸色仍旧难看:“升了主位,就算不能侍寢,总该来谢个恩吧!” “……”孙良言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停了几息才道,“那要不,奴才去传个话,叫贞嬪娘娘来给皇上谢恩?” 祁让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冷冷道:“这种事还要別人提点吗?” 孙良言搞不懂皇上是在说他还是在说那一位,但有一点是明摆的,皇上肯定是想见那一位了。 於是就摆手让敬事房的太监退下,让小福子服侍皇上用膳,自个去承乾宫传话。 祁让却起身道:“朕亲自去,免得她找藉口推託。” 孙良言:“……” 谢恩这事,不是该坐等谢恩的人上门吗,哪有送上门叫人家谢恩的? 罢了罢了,他是皇上,他说了算。 只要他自个不尷尬就行。 承乾宫里,晚余已经用过晚膳,正由紫苏和胡尽忠陪著在院子里散步消食。 天还没黑,院子里两株古老的梨树长得枝繁叶茂,树叶在晚风中沙沙作响,送来阵阵清凉。 胡尽忠说:“小主您瞧这梨树长势多好,秋天指定能结好多梨子,宫里有赏宴,赏月宴,赏雪宴,到时候咱们就办个赏梨宴,请各宫的主子娘娘来玩,小主说好不好?” “好什么好?”紫苏说,“小主怀著身子,接触的人越少越好,乌泱泱的来一群,出了事你负责?” “这倒也是。”胡尽忠改口道,“那咱们就自己吃,吃不完的拿出去卖了换钱,给紫苏姑娘攒嫁妆银子。” 紫苏白了他一眼:“我又不嫁人,要嫁妆干什么,给你自己攒著吧!” 胡尽忠摊摊手,苦哈哈道:“我倒是想嫁,你看我这样的有人要吗?” 紫苏被他逗得直乐,晚余也跟著笑起来。 祁让一进门,就看到她站在暮色里笑眼弯弯的模样,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他一直都知道她笑起来很好看,只是从不在他面前笑。 他想尽了办法都不能让她展顏一笑,却原来,一句不怎么好笑的话,都能让她笑得如此开怀。 隨即,晚余就看到了他,笑容驀地收起,如同曇一现,瞬间枯萎。 胡尽忠和紫苏连忙跪下行礼。 晚余怔怔一刻后,也跪了下去。 祁让一袭明黄踏著暮色阔步而来,在她面前站定,沉著脸,居高临下地看著她。 几日不见,她似乎长了些肉,身子不再像前些天那般瘦骨嶙峋,但依旧是风一吹就要飘走的样子。 祁让的手在背后攥了攥,幽深眸光落在她因低头而露出的那截雪白脖颈上,压抑了几天的思念,在这黄昏的天色里排山倒海袭来。 第246章 侍寢的方法有很多种 晚余静静跪著,祁让不叫她起,她就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孙良言见祁让看痴了似的,忙上前提醒:“皇上,贞嬪娘娘怀著身子呢,跪久了不好。” 祁让清了清嗓子,沉声道:“起来吧!” “谢皇上。”晚余道谢起身,身子摇晃了一下。 祁让心下一紧,下意识伸手去扶。 胡尽忠抢先一步站起来扶住了晚余。 祁让的手顿在半道上,冷冷睨了他一眼,又收回去,重新背在身后。 胡尽忠耷拉著眼皮,假装没看见。 气氛一时有些凝固,祁让站在那里,竟不知该说点什么。 以前胡尽忠最会活跃气氛,只要有他在,就不会冷场,眼下却跟哑巴了一样,吭都不吭一声。 孙良言给他递了几个眼神,他都像瞎子一样接收不到。 接收不到也就算了,还杵在那里不肯离开。 孙良言气得不轻,伸手去拉他:“胡二总管,有日子没见了,让皇上和贞嬪单独待会儿,咱们去敘敘旧。” 胡尽忠哼了一声甩开他的手:“你叫错人了,咱家是承乾宫的大总管。” 孙良言又好气又好笑,照他屁股上踢了一脚,“几天不见,你小子长行市了是吧,当了大总管我就不敢揍你了吗?” 胡尽忠梗著脖子道:“打狗看主人,你连贞嬪娘娘跟前的大总管都打,可见你全然没把娘娘放在眼里。” “……”孙良言差点没噎死,一时竟拿他没了法子。 最后还是祁让怒斥了一句“都给朕滚”,他才不情不愿地退下,临走还特地交代一句:“我们小主怀著身子呢,皇上注意分寸。” 祁让火冒三丈:“朕倒要你一个奴才来提点是吗?” 胡尽忠到底还是怕他的,一看他要恼,不敢再贫,悻悻地退了下去。 四下里安静下来,梨树下只剩下相对而立的两个人。 祁让没话找话:“那狗东西对你倒是忠心。” 晚余勾了勾唇:“他忠心的是皇上,可惜皇上不要他了。” “……”祁让噎了下,不想再提起先前的事,遂转了话题,“你这几日饮食起居可还好,孩子怎么样?” 晚余说:“有劳皇上掛心,都挺好的。” 祁让点点头,又道:“这两棵梨树你喜欢吗,朕在南崖禪院时,就想著把承乾宫赐给你住了,这宫殿和你最配,只有你住著最合適。” “是吗?”晚余还是淡淡的,“皇上说合適,那自然是合適的,嬪妾喜不喜欢都不重要。” 祁让不觉皱起眉头,想发火又忍住:“你非要这样和朕说话吗?” 晚余道:“嬪妾不会说话,皇上想听什么话,不妨告诉嬪妾,嬪妾以后照著说就是了。” 祁让咬了咬牙,一口浊气堵在心口。 他明明是过来叫她谢恩的,眼下瞧著,竟是送上门找不痛快来了。 那会子,他就该翻別人的牌子来著。 这东西十二宫,不拘翻谁的牌子,都不至於受到这样的冷遇。 这女人,伺候人的功夫半点不会,气人倒是很有一套。 换作旁的妃嬪这样跟他说话,他早就拂袖而去了。 偏偏她不是旁的人。 他还能怎么样呢? 他索性不去和她计较这些,將她打横抱起向殿里走去:“朕不需要你会说话,会叫就行。” 晚余猝不及防,当真惊叫了一声,本能地攀住他的脖子,隨即又像被烫到似的鬆开。 “抱紧了,不许松,这是圣旨!”祁让沉声命令。 什么狗屁圣旨! 晚余涨红了脸,抗议道:“皇上请自重,嬪妾现在不能侍寢。” “谁说的?”祁让抱著她径直往寢殿去,“侍寢的方法有很多种,你不懂,朕教你。” 晚余顿时急了,在他怀里像条鱼似的打挺:“我不学,你放开我,我不想学。” “你不想朕想,朕偏要教你。” 祁让进了寢殿,將她放在床上,欺身压了上去,怕压到她的肚子,双手撑在她身侧,一条腿跪在她两腿中间做为支撑。 晚余怒视著他,感觉几日不见,他比从前更加无耻了。 “放开我,你不能这样对我,你堂堂天子,怎能如此下流?” “朕被你折腾的连人都不是了,还管什么天子不天子?”祁让说,“反正朕什么样子你都不喜欢,那朕只好照自己喜欢的来了。” 一边说,一边俯下身去吻她的唇。 晚余偏头躲开,那个吻就落在了她耳朵上。 祁让也不恼,顺势含住她的耳垂,齿尖轻轻啃咬,咬得她身子一颤。 “放开我……”晚余羞愤地摆头,双手抵在他胸膛,想把他推开。 “別动。”祁让威胁道,“別逼朕把你绑起来,那样你更受不了。” 晚余的动作僵住,南崖禪院那晚的极致羞耻从脑海闪过,嚇得她不敢再动。 祁让终於得到一只温顺的小羊羔,心满意足又没有阻碍地品尝她的美味,引导著她用別的方式取悦自己。 暮色昏沉,风过纱帘,令人脸红心跳的靡靡之音从那水波般晃动的红罗帐中泄出,在初夏氤氳的热气中瀰漫开来。 事后,祁让满足地拿丝帕给晚余擦手,躺下来,將她搂进怀里,让她贴著他剧烈起伏的胸膛,低沉的嗓音像是诱哄:“以后就这么伺候朕,学会了吗?” 晚余整条手臂都酸得抬不起来,羞耻之余,心里又想,如果实在躲不过,这种方式她也不是不能接受。 左右不过几个月而已,忍一忍就过去了。 谁知,下一刻,祁让就幽幽道:“明天,朕再教你一招新的。” “我不要!”晚余急得抬起头,“皇上答应嬪妾要雨露均沾的,这是又要反悔了吗?” 祁让驀地冷下脸,身体里残存的欢愉瞬间消散,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巴:“江晚余,你是当真的吗?” 第247章 朕在你眼里到底算什么 晚余自然是当真的。 她从来没想过独占他的宠爱,甚至巴不得他不要宠爱她。 但祁让现在就像个炮仗,一点就著,她不想伤及自己。 因此,她只能和他讲道理:“雨露均沾这个词也不是嬪妾凭空想出来的,这是天家歷朝歷代的规矩,身为帝王,广纳后宫,是为了绵延子嗣,稳固江山,而非单纯为了男女情爱……” “够了!” 祁让厉声打断,乌沉沉的凤目逼视著她,让她无处遁逃,“朕不想听这些陈词滥调,朕就问你,你是不是真心想要朕去临幸旁人?” 晚余眨了眨眼,目光略一躲闪,祁让便用力捏她的下巴:“不许躲,看著朕,和朕说实话,你到底是不是真心的?” 晚余躲不过,只得应了声是:“嬪妾是真心的,嬪妾希望皇上能平等地宠爱后宫所有的妃嬪,不要整日只关注嬪妾一人。” 祁让气得脸色铁青,咬牙道:“你知道什么叫宠爱吗?平等哪来的宠爱?江晚余,你不要得了便宜还卖乖!” 晚余说:“这便宜我不想占,皇上一味地偏宠我,只会让我成为所有人嫉恨的对象,让我在这后宫举步维艰,倘若我因此保不住孩子,皇上后悔都晚了。” 祁让鬆开她的下巴,冷笑一声坐了起来:“说去说来,你不还是想走吗? 你怕孩子没了你就走不成了,所以才拼命把朕往別人床上推。 你把朕当什么了? 当成你保胎的工具吗? 朕为了替你保胎,就得像个不要钱的小倌一样对所有人献身,用床上功夫来討好整个后宫,来保全你们母子平安,是吗?” 他说到气愤处,语气不觉加重,一字一句咬牙切齿,额角青筋隱现。 “江晚余,朕在你眼里到底算什么? 朕真想把你的心挖出来看看到底是什么做的!” 不知道是不是气狠了,他那素来冷清的眸子竟然蒙上了一层水雾,看起来像是要哭似的。 晚余也跟著坐了起来,凌乱的乌髮垂在身前。 然而,不等她开口,祁让已经掀开被子下了床,抓起龙袍愤然离去。 晚余怔怔坐著,听到房门被他甩得咣当一声响。 他气成这样,最近几天应该不会再来了吧? 但愿他一直別来才好。 明明话不投机,又何苦非要凑在一起,就让她安安静静的把孩子生下来不行吗? 胡尽忠站在廊下,见祁让怒冲冲走出来,一阵风似的向大门口刮去,嘿嘿笑著推了孙良言一把:“大伴,你还愣著干什么,万岁爷生气了,你快去哄哄吧!” 孙良言白了他一眼,食指对著他点了两下,想说什么又没说,一溜小跑去追祁让。 敬事房的太监往房里看了一眼,发愁地问胡尽忠:“胡大总管,贞嬪娘娘这样是侍寢了,还是没侍寢呀?” “嘿!”胡尽忠抬手赏了他一记脑瓜崩,“你是敬事房我是敬事房?有本事问皇上去,没本事就自己琢磨,问我我也不告诉你!” “……”敬事房太监很是无语,揉著脑门去追孙良言。 他可不敢问皇上,只能向孙大总管討主意了。 这胡尽忠忒不是东西,当了承乾宫的大总管,尾巴都翘到天上去了。 从御前二总管到后宫大总管,他这分明是降级好吧,有什么好得意的? 胡尽忠转身进了屋,走到里间去看晚余,见她坐在床上发呆,就小声叫她:“小主怎么了,是不是皇上又给您气受了?” 晚余回过神,摇了摇头:“皇上只怕还认为是我给他气受呢!” 胡尽忠嘿嘿一笑:“奴才瞧著皇上確实挺生气的,小主別管他,反正他也不能拿你怎么样,你就怎么痛快怎么来,他若实在生气要罚你,你就这样……” 他一手扶著腰,一手拍著肚子给晚余做示范:“你就让他往这儿招呼,看他敢不敢。” 他腆著个肚子,扮孕妇扮得活灵活现,把晚余逗得笑起来。 紫苏进来看到这一幕,嗔怪道:“行了,你还有没有个正形了,好歹现在是大总管了,这样子如何服眾?” 胡尽忠嘿嘿傻乐:“我这不是逗小主开心吗,我一出去就正经了。” 紫苏拿他没办法,转而对晚余说:“小主別听他的餿主意,皇上面前可不兴这样,这样跟市井泼妇有什么区別,皇上到底是一国之君,再怎么著也得给他留够面子,否则只会闹得更僵。” 晚余点点头:“我知道,你就是让我学我也学不来的。” 胡尽忠说:“小主学不来泼妇,那就学小娇妻吧,这个容易。” 说著便掏出帕子,翘著兰指去擦眼泪,口里嚶嚶出声:“小主就这样,男人都吃这一套,皇上也不例外,您只要对著他哼哼唧唧,想要什么没有要不到的。” 晚余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一连声地叫紫苏拖他出去。 噁心是噁心了点,心情到底舒畅不少,晚上睡觉也睡得香甜。 就是那只手累狠了,第二天醒来还有些酸痛。 紫苏见晚余一直揉那只手,问她怎么了,她也不好意思说。 紫苏就打了一盆热水,在里面加了些醋和盐叫她泡一泡。 胡尽忠在一旁打趣:“你再加点椒陈皮,大茴小茴,这样更入味。” 紫苏气得要打他,这时有小宫女进来稟报,说后宫的主子娘娘们来贺晚余乔迁之喜,此刻已经在宫门外等候。 紫苏顿时紧张起来:“怎么办,要不奴婢去回了她们,就说小主身子不爽利不方便见客。” “不用,请她们进来吧!”晚余说,“只要人家想来,总有藉口,我不可能一直躲著,倒不如大大方方见了,也免得落人口实。” 胡尽忠点头道:“是这个理儿,躲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她们要来只管来,有奴才在,小主不用怕。” 晚余就让他和紫苏一起去门口迎客,又吩咐其他人准备坐椅和水果茶点。 玉竹玉琴的任务就是保护晚余周全,见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心中不免忐忑,就寸步不离地守著晚余,另外又打发了一个小太监往乾清宫去报信儿。 祁让昨晚慪了一肚子气,早朝上全程黑著脸,嚇得朝臣们大气都不敢喘。 所幸今日没什么要紧事,他便早早散朝回了乾清宫。 刚到南书房,还没坐下,承乾宫的小太监就来了。 小太监把消息告诉孙良言,孙良言又进去稟报给祁让。 祁让听完,漠然道:“朕忙得很,没空理她,她要是连这些小事都应付不来,还如何在后宫立足?” 孙良言觉得他说的有道理,便打发那小太监回去,告诉玉竹玉琴好生留神就是。 祁让听著外面的动静,隨手拿起一封奏摺打开。 看了半天,一个字没看进去,心头没来由的烦躁,扔下奏摺走了出去。 孙良言见他出来,忙躬身道:“皇上这是要去哪儿?” 祁让板著脸睨了他一眼:“你猜!” 第248章 独占圣宠的秘诀 孙良言明显感觉到皇上在烦躁生气,说出来的话却又让人哭笑不得。 “奴才不敢揣度圣意。”他低著头回了一句。 “你揣度的还少吗?”祁让冷冷道。 孙良言无言以对,心说乾清宫现在没了胡尽忠给皇上当出气篓子,这齣气篓子的活就落他头上来了。 这会子是猜也不行,不猜也不行,只得硬著头皮喊道:“摆驾承乾宫。” “朕说了要去承乾宫吗?”祁让不悦地睨了他一眼,“朕昨晚说的话,你这么快就忘了?” 孙良言的冷汗都下来了。 皇上昨晚从承乾宫愤然离开后,是说了一句以后再也不去承乾宫。 可是,他在別的事情上確实一言九鼎,在承乾宫那位身上发的誓,哪回也没实现呀! 瞧瞧皇上为了一个女人都魔怔成什么样了,喜怒无常也就算了,现在行为都无常了。 他发愁地拿拂尘杆子挠了挠头,给旁边的小福子递了个眼神。 小福子眼珠子骨碌一转,躬身道:“皇上是不是看摺子看累了,想去嘉华公主那里散散心?” 祁让的脸色稍有缓和,食指点了孙良言两下:“你这个位子,早晚是你徒弟的。” 孙良言訕笑,心说这不废话吗,自己早晚要死的,死了以后总不能把这个位子也带走吧? 可是话说回来,小福子这狗东西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快赶上胡尽忠了,皇上一本摺子都没看进去,他居然说皇上看摺子看累了。 这到底是他的徒弟,还是胡尽忠的徒弟? 於是一群人便簇拥著皇帝浩浩荡荡地往永和宫而去。 到了永和宫,宫人们听说皇上驾临,忙忙地出来迎接。 祁让免了眾人的礼往里走,正殿门口没看到庄妃和小公主的身影,就隨口问一个宫人:“你们娘娘和公主呢?” 那宫人道:“回皇上的话,后宫的主子娘娘去承乾宫贺贞嬪娘娘乔迁之喜,我们娘娘也带著嘉华公主去了。” 祁让顿住脚步,转身向外走去。 孙良言连忙带人跟上:“皇上这是要去哪儿?” “你说呢?”祁让又把问题拋给他。 孙良言不敢猜,偷偷看小福子。 小福子说:“皇上想见公主,自然是公主在哪里,皇上就去哪里。” “……”孙良言恍然大悟,更加怀疑小福子是不是背著他拜了胡尽忠为师。 不仅如此,他还怀疑皇上是故意走这一趟的,这样就有充足的理由去承乾宫了。 皇上真行。 脑筋转得真快。 自己果然是老了,跟不上皇上的思路了。 於是一群人又簇拥著皇上浩浩荡荡去了承乾宫。 承乾宫里,晚余和诸位妃嬪已见过礼,大家分主次在正殿落座,閒话家常。 兰贵妃是眾妃之首,理所当然地坐了主位,晚余这个主人也只能屈居在她右手边坐著。 她今日穿了一身石榴红的绣金牡丹裙,外罩一件银白广袖纱衣,髮髻堆云叠翠,正中间插一支赤金点翠凤凰展翅釵。 凤口衔的红宝石坠子垂在眉心上方,衬得她满月似的芙蓉面明媚娇艷。 晚余孕中不宜过分装扮,只穿了一袭天水碧软烟罗襦裙,为了迎客又在外面罩了件胭脂色的外衫,一张素顏乾净清透,只在唇上点了一抹胭红。 头髮也只挽了简单的低髻,簪了一支白玉兰的银簪,並两朵新摘的梔子。 儘管素净,却丝毫没有被贵妃的华贵气场压制,反倒因著天热,这淡雅的妆容看起来更让人赏心悦目。 其他妃嬪虽也用心装扮,但论华贵比不上贵妃,论清丽脱俗更比不上晚余,倒是乌兰雅凭著异域风情的美艷长相,能和两人打个平手。 上回眾人去贺乌兰雅迁宫之喜,送了不少礼物给她,这次来晚余这里也不例外,每个人都带了精心挑选的礼物过来。 这些礼物当中有珠宝首饰,有药材香料,有字画布匹,也有一些点心吃食。 胡尽忠和玉竹玉琴全程紧盯著,根本不让晚余碰触到那些礼物。 等所有人的礼物都展示一遍之后,就叫了几个宫女太监把礼物收起来,说是等客人走后再让小主仔细赏玩。 眾人心知肚明,知道他们是怕有人在礼物上做手脚。 但今天大家这样大的阵仗过来,每人的礼物都要记录在册,只怕没人敢在这个时候冒险。 康嬪心里藏不住话,见他们这样仔细,忍不住阴阳怪气: “你们在谨慎什么,你们小主的龙胎是得天神庇佑的,挨打放血都掉不了,还没出世就克得亲外公被千刀万剐,只怕世俗的东西都不能奈他何,区区几件礼物有什么好怕的?” 这话说得实在刻薄,几个高位妃嬪还能端著架子不动声色,低位妃嬪却已忍不住掩唇轻笑。 “是啊是啊,贞嬪娘娘这胎確实不一般,全家都被砍头了,她还能晋封主位,靠的全是这个肚子呢!” “要不说同人不同命呢,后宫姐妹这么多,独独贞嬪娘娘有这样的福气。” “可不是嘛,我们小主就是有福气。”胡尽忠皮笑肉不笑地回了一句,“有的人肚子不爭气,要靠当爹的天天撞柱子,才能保住她在后宫的地位。 我们小主不靠爹,光靠自己也能独占圣宠,这才是真正的实力。” “……”一句话把在座的妃嬪噎死了好几个。 兰贵妃的脸色也肉眼可见的阴沉下来。 她爹虽然没有撞柱子,但那些撞柱子的官员都是她爹怂恿的。 胡尽忠这连削带打的,等於把她也捎带进去了。 她气得要死,却也不能当眾反驳,便笑著问晚余:“本宫也十分好奇妹妹到底有什么秘诀,勾得皇上把我们这些人都拋在了脑后。 大家姐妹一场,今儿个正好赶上了,还望妹妹不吝赐教,指点一二,也好让大家多少分一点雨露,不至於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此言一出,立刻有人附和:“不只贵妃娘娘好奇,我们也都很好奇呢,贞嬪娘娘就教教我们唄!” 晚余面上不显,心里却十分厌烦。 她不愿留在宫里其中一个原因就是不喜后宫爭斗,可她终究还是躲不过去。 她坐直了身子,对兰贵妃道:“其实也没什么秘诀,姐姐只要胆子大一些,时不时的骂皇上几句,给皇上几巴掌就行了。 要是能咬上几口,咬出血来,皇上就更加对你念念不忘了。” “……” 兰贵妃的脸顿时变得五顏六色,厚厚的珍珠粉都遮不住:“妹妹开什么玩笑,我们真心向你请教,你不愿意教也就算了,何必把我们往死路上引?” “就是就是,贞嬪娘娘若非在开玩笑,就是故意坑我们,想让我们株连九族。” 晚余微微一笑:“怕什么,只要皇上喜欢,株连九族也连累不到你。” 第249章 真甜 眾人皆是无语。 贤妃笑著打圆场道:“既然是秘诀,谁又愿意和別人分享呢,大家还是別为难贞嬪了。” 康嬪说:“贤妃娘娘言重了,我们也不是为难贞嬪,就是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秘诀才能达到如此效果。 皇上不理我们也就算了,连淑妃娘娘这样的异域美人都毫不动心,著实令人费解。” 一直没说话的乌兰雅立刻冷了脸,毫不客气地回敬过去:“好好的扯本宫做什么,本宫可没你们这么大的癮,离了男人照样活。” 一句话把全场氛围降到了冰点,眾人全都哑了声,再无话可说。 晚余正想借著自己身体乏累送客,庄妃突然抱著嘉华公主走了进来。 “姐妹们都来得好早,嘉华嫌热不想出门,我拿哄著她她才肯来。” 她走到晚余面前,把嘉华公主放到地上,柔声道:“嘉华乖,快给贞娘娘请个安,回头贞娘娘生个白白胖胖的弟弟陪你玩。” 大家听不得“白白胖胖的弟弟”这样的话,脸上带著僵硬的笑,心里却酸酸的不是滋味。 嘉华公主穿著粉色的纱衣小褂,配一条浅绿的绸裤,脖子上掛著一个八宝团福瓔珞圈,软而柔顺的头髮梳著规整的双髻,上面簪著红艷艷的石榴。 她被母亲放在晚余面前,也不知道该干什么,只眨巴著水汪汪的大眼睛看晚余。 晚余本来已经很不耐烦,突然看到这么粉嘟嘟的一个小姑娘,心不觉软了一下,对著嘉华公主露出一点发自內心的笑意,弯腰想去抱她。 “小主。”玉竹在旁边提醒了一句,“小主怀著身子,还是別抱公主了,免得有什么闪失。” 晚余只得收回手,又坐回去。 庄妃愣了下,隨即笑道:“是啊,公主调皮不老实,动了妹妹的胎气就不好了。” 说著隨手解下嘉华公主瓔珞圈上掛著的荷包,从里面掏出一颗,剥了纸放到公主手里:“好孩子,快把你的给贞娘娘吃一颗,贞娘娘疼你。” 嘉华公主拿著,直接往自己嘴里塞去。 庄妃连忙拦住:“嘉华乖,这颗给贞娘娘吃,母妃再给你拿一颗。” 嘉华公主有点捨不得,但还是听话地举到晚余面前,奶声奶气道:“贞娘娘吃。” 晚余事先已经被玉竹提点过,客人没走之前,不能吃任何东西。 可小公主这样乖巧,一双大眼睛乌溜溜地看著她,让她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拒绝一个孩子的盛情。 胡尽忠上前一步伸手去接:“多谢嘉华公主的盛情,玉竹姑姑是皇上特地给我们小主安排的试膳宫女,皇上交代过,凡小主入口的东西,都要玉竹姑姑尝过才能吃,所以,这一颗就先给玉竹姑姑吃吧!” 玉竹:“……” 皇上是说让她贴身照料小主,不能有任何闪失,可也没说过让她做什么试膳宫女呀! 胡尽忠既然不放心,怎么不自己尝尝,却叫她来尝。 真不是个东西。 庄妃冷下脸,夺过那颗,冲胡尽忠厉声道:“狗奴才,你什么意思,公主才多大点儿,你疑心病未免太重了吧?” “就是,本宫早就看你这狗东西不顺眼了。” 兰贵妃也冲胡尽忠发起了火,“贞嬪怀的是皇嗣,大伙谁不盼著她平平安安,难道只有你对她好,我们都是来害她的吗?” 面对后宫两位当家人的质问,胡尽忠面不改色:“奴才没有怀疑公主,奴才只是遵从皇上的旨意行事。” “什么旨意,本宫看你就是假传圣旨,狐假虎威!”兰贵妃转而看向玉竹,“你说实话,皇上可有下过这样的旨意?” 玉竹迟疑了一下。 不等她考虑好,兰贵妃已经下了论断:“你这样犹豫,足以说明是假的,来人,把这个假传圣旨的狗奴才给本宫拖出去乱棍打死!” “且慢!” 晚余起身將胡尽忠拉到了自己身侧,“这人的確很討厌,但他现在是我的人,要打要罚也该我来决定,不劳娘娘费神!” 兰贵妃杏眼圆睁:“本宫是六宫之主,只要是后宫,哪个宫都归本宫管。 这狗东西假传圣旨,罪不容诛,妹妹有必要维护这样一个只会给你惹是生非的奴才吗?” “当然有。”晚余定定与她对视,毫不妥协,“我今日护不住他,明日就护不住自己。 况且他有没有假传圣旨,只有皇上最清楚,娘娘若有疑虑,也该问过皇上再下定论。 单凭一句话就要把人打死,未免有草菅人命之嫌。” 两人各不相让,气氛不觉剑拔弩张。 胡尽忠被晚余护在身后,鼻子一酸,三角眼眨巴眨巴地泛起了泪光。 在宫里廝混这么多年,风风雨雨都自己扛,像这样被人护著,还是头一回。 原来被人护著的感觉这么好。 贤妃又笑著上前打圆场:“一颗而已,怎么就闹到要杀人的地步了? 贞嬪怀了身子,入口之物是要小心,胡尽忠这样也没错,贵妃娘娘消消气,別嚇著了嘉华公主。” “怪我,都怪我,我就不该来。”庄妃心疼地蹲下来搂住嘉华公主,“我们嘉华以后都不敢吃了。” “什么?” 门外传来一道金声玉振又充满威严的声音,祁让一身明黄,面容冷肃地走了进来。 眾人心下一惊,齐刷刷跪地行礼。 祁让走到近前,视线从眾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晚余身上,淡淡道:“都起来吧!” 眾人谢恩起身,兰贵妃小心翼翼道:“皇上怎么过来了?” 祁让的视线从晚余身上收回,不动声色道:“今日散朝散得早,朕想去瞧瞧嘉华,到了地方才知道嘉华来承乾宫了。” 说罢弯腰抱起了嘉华公主:“嘉华吃的什么,给父皇吃一颗好不好?” 嘉华公主一手捂著装的荷包,一手指向庄妃,意思是叫祁让吃庄妃手里的那一颗,不要来抢她的。 祁让便顺势看向庄妃。 庄妃脸色一变,隨即笑著说道:“这颗已经被几个人碰过,还是臣妾自己吃了吧!” 她不由分说地把那颗放进了自己嘴里,又对嘉华公主说:“嘉华乖,再给父皇重新剥一颗吧!” 嘉华公主有点不情愿,但还是从荷包里掏了一颗出来,小手笨拙地剥了纸,把餵到祁让嘴边。 “嘉华乖。”祁让吃下那颗,含在嘴里品咂了一下,眯起眼睛道,“真甜。” 嘉华笑起来,父皇明明是夸,她却开心得像是在夸她一样。 祁让抱著她在主位坐下,又对晚余说:“你有身子,坐著吧!” 晚余於是又在原位落了座,兰贵妃的座位被祁让抢了去,只能尷尬地站在下面。 祁让的目光从几个人脸上扫过,问兰贵妃:“朕方才隱约听到你要杀谁,是哪个奴才又招惹到你了?” 兰贵妃心头一跳,指著胡尽忠道:“嘉华公主好意给贞嬪吃,这狗奴才跑出来说公主的有问题,不让贞嬪吃,还说皇上任命玉竹为贞嬪的试膳宫女,贞嬪吃的东西都要玉竹先尝过。 臣妾怀疑他是假传圣旨,不知皇上是否给过玉竹这样的任命?” 祁让眉心微蹙,龙顏含威看向胡尽忠。 胡尽忠跪倒在地,嚇得心肝直颤。 虽然他出发点是为了保护小主,可皇上確实没说过那样的话。 皇上要是追究起来,他只怕又要进慎刑司了。 一阵难熬的沉默过后,祁让转头看向晚余:“朕事情多,有些记不得了,朕说过这话吗?” “……” 晚余岂会不知他打的什么主意,这时候却不得不借他的势:“皇上昨晚才说过的,怎么就忘了?” 祁让竭力压住想要上扬的唇角:“贞嬪说朕说过,那朕就是说过,此事不必再计较。” 第250章 朕这么处置你可还满意 兰贵妃听祁让这么说,岂会不知他是在包庇胡尽忠。 可知道归知道,面对这样一个偏心的皇帝,她又能如何? 只要他不反过来替江晚余发落自己,就已经阿弥陀佛了。 祁让见她不再言语,转而看向跪在地上的胡尽忠:“你忠心护主是好事,但也要注意分寸,以前的一些老毛病也要改一改,別一天天的口无遮拦,后宫的妃嬪个个都是你的主子,你衝撞了哪个都是死罪,明白吗?” 眾人心想,皇上何曾对一个奴才谆谆教诲,看不顺眼的换了砍了就是,轮到江晚余跟前的人,他倒是有用不完的耐心。 胡尽忠自个也明白,皇上这是看在小主的面子上才宽恕自己,当下便磕头谢恩: “奴才多谢皇上恩典,奴才以前是最知道分寸的,今天实在替我们家小主委屈,才忍不住多说了几句。” 此言一出,眾妃嬪心里都是咯噔一下。 这狗东西不是在谢恩吗,怎么说著说著就拐了弯呢? 他这哪里是谢恩,分明是想挖坑埋了谁呀! 不等眾人想到应对之法,祁让已经冷下脸来:“你家小主受了什么委屈?” 胡尽忠就等这句呢,听他问起,一脸惶恐道:“奴才不敢说,怕污了皇上的耳朵。” 康嬪一下子就意识到他要说什么,登时嚇白了脸。 其他几个附和过她的妃嬪也都惶恐起来。 祁让沉声道:“你只管说,朕恕你无罪。” 胡尽忠便竹筒倒豆子似的把康嬪和那几个妃嬪讽刺晚余的话复述了一遍。 狗东西不仅一肚子坏水,记性也出奇的好,把那些话说得一字不差。 祁让听了果然大怒,因著嘉华公主正坐在他腿上吃,强忍著没有大发雷霆,但脸色极为阴沉,眼神里都带了杀气。 “谁说的?站出来!”短短的六个字,含著雷霆万钧的威压。 康嬪和那几个讽刺晚余的妃嬪立刻出列跪在了地上。 胡尽忠个杀千刀的,连她们说的话都记得一字不差,自然也不会把她们的名字记错。 与其等著胡尽忠把她们一个一个揪出来,倒不如自己主动认下的好。 祁让目光沉沉地看著康嬪,直到她承受不住开始发抖,才冷冷道:“两个月的禁足都没能让你长记性,既如此,就降为贵人,搬到咸福宫的西配殿去住吧!” 殿中一片死寂。 过了几息,康嬪才反应过来,脸色煞白地趴在地上磕头:“皇上明鑑,嬪妾没有冒犯龙嗣的意思,嬪妾就是和贞嬪开个玩笑,逗个乐子,皇上就饶了嬪妾这一回吧,嬪妾不想搬去西配殿,西配殿里放过死人,嬪妾害怕。” “你连死都不怕,还怕死人?”祁让漠然道,“你就该和死人学学怎么闭嘴,再敢多言,你父兄都会被你牵连。” 康嬪慌忙闭了嘴,再不敢多说一个字,只能默默流泪。 另外几个妃嬪早已嚇破了胆,趴在地上瑟瑟发抖。 祁让的视线从她们脸上一一扫过,发现自己竟然有点记不起她们的名字,便冷声吩咐孙良言:“其余几人各降一级,禁足两个月,罚俸半年以儆效尤。” 孙良言躬身应是。 那几个妃嬪全都面如土灰,战战兢兢磕头谢恩。 祁让看向晚余:“朕这么处置,贞嬪可还满意?” 晚余真心觉得累,懒懒道:“她们冒犯的是皇上的孩子,皇上满意就行。” 祁让一口气堵在了嗓子眼。 什么叫他的孩子? 难道孩子是他一个人的吗? 她都已经答应要把孩子生下来了,怎么心肠还硬得像铁? 难道孩子在她肚子里这么久,都没能激发出她一点点的母性吗? 亏得自己怕她受气,巴巴地跑来给她撑腰。 她竟是一声感谢都没有,就这么一句话把他打发了。 真真可恶至极! 他气得心口疼,懒得跟她计较,抱著嘉华公主起身向外走去:“嘉华乖,父皇送你回去。” 庄妃连忙跟上。 兰贵妃侥倖没被问责,忙也跟著走了。 其余人更加不敢逗留,草草对晚余福身行礼告退。 殿中很快便走得只剩下贤妃和乌兰雅。 乌兰雅想和晚余说说话,见贤妃明显也有话要和晚余说,只得起身告辞而去。 贤妃冲胡尽忠几人摆手道:“你们先退下,本宫和你们小主说几句话。” 紫苏和胡尽忠,玉竹和玉琴全都站著没动,就像没听到她说话一样。 最后还是晚余说了句“去吧”,几个人才领命退下。 贤妃浑不在意,体贴地给晚余倒了一盏茶,笑著安抚她:“折腾这半天,妹妹肯定累坏了吧,快喝口茶缓一缓,后宫就这样,时间长了你就习惯了。” 会习惯吗? 晚余觉得自己不管再过多长时间,都不会习惯这种勾心斗角的生活。 可她已然身在其中,即便她自己不想斗,別人也不会让她置身事外。 所谓形势比人强,就是这个道理。 她道了谢,接过茶喝了一口:“娘娘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贤妃明知屋里没人,还是警惕地往四下瞅了瞅:“当日我助妹妹从冷宫逃离,妹妹承诺过我什么,可还记得吗?” 晚余想了想道:“嬪妾记得,嬪妾当日和娘娘说,如果嬪妾能逃出去,大家皆大欢喜,如果逃不出去,也不会出卖娘娘,並且愿意倾尽全力助娘娘登上皇后之位。” 贤妃仍旧笑得温和:“妹妹好记性,只是不知,这话如今还算不算数?” 像是怕自己这样显得太心急,又找补道:“如今后宫的形势妹妹想必也清楚,你和兰贵妃之间是不可能和睦相处的。 庄妃有嘉华公主,必定会对你的龙胎虎视眈眈,淑妃是外邦人,皇上不会宠信与她。 还有一个端妃,因为早年痛失皇子,整日在长春宫闭门不出吃斋念佛。 剩下的,也只有本宫能和妹妹玩到一处了。 妹妹若无那登临高位的大志,不妨助本宫一臂之力。 本宫若能得偿所愿,也会遵守约定,在后宫为妹妹提供一个不被打扰的清静之地,不让任何人算计你伤害你。 不知妹妹意下如何?” 晚余看著她盈盈的笑脸,很想问她一直这样笑累不累。 想归想,却也不能傻到当真问出来,只淡淡应道:“话自然是算数的,只是我能力有限,不敢打包票一定能让娘娘心想事成,倘若最终没成,娘娘也不要怪我。” 贤妃笑得更加温和:“有妹妹这句话就够了,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行不行的,咱们尽力一试,若实在不成,那也是我命里没有,怨不得旁人。” 晚余回她一笑:“既然如此,那便尽力一试吧,嬪妾祝愿娘娘早日得偿所愿。” 贤妃得了她的应允,心情十分舒畅,又凑近了些小声道:“嘉华公主给妹妹的那颗,妹妹觉得有没有问题?” 第251章 他所谓的爱並非真爱 晚余心里对那颗是有怀疑的,听贤妃这么问,却没有立刻回应,反过来问她:“娘娘觉得有问题吗?嘉华公主是庄妃的命,她怎么捨得拿公主冒险?” 贤妃又笑:“妹妹忘了,当初为了送你出宫,她可是狠心饿了公主一天呢!” 晚余脸色微变,握紧了手里的茶盏:“那颗后来被庄妃自己吃了,如果有问题,她怎么敢自己吃?” “她不吃行吗?”贤妃笑道,“她不吃就得给皇上吃,即便皇上不吃,她也不敢隨便乱扔,只有自己吃了,才能万无一失。” 晚余恍然大悟:“娘娘说得有道理,可她既然敢自己吃,就算有问题,想必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吧?” 贤妃肃容道:“对她来说不是大问题,对你这孕妇就未必了。 好比那吃了能让人腹泻,她身强体健的自然无碍,你怀著身子能受得了吗? 况且孕期还有很多药不能吃,等太医琢磨出来病因,开出方子,你人都拉虚脱了,孩子还能好吗?” 晚余听她分析得头头是道,便恰当地表现出一些惶恐出来:“娘娘所言极是,看来我以后要多加小心。” 贤妃嘆了口气:“后宫爭斗的手段层出不穷,你入后宫时日尚短,一时想不到也是有的。 但你不用担心,咱们既然结了盟,你的事便是我的事。 回去后我会安排人密切关注永和宫的动静,有消息再来告诉你。” “如此就多谢娘娘了。”晚余放下茶盏,起身向她道谢。 贤妃顺势站起来告辞:“跟我你还客气什么,以后没人的时候,就叫我一声姐姐吧,我怕待得久了让人起疑,这就回去了,別的话咱们以后再说。” “好,姐姐慢走,姐姐自个也要保重。”晚余福了福身,送她离开。 等她走后,紫苏和胡尽忠进来服侍。 晚余对胡尽忠说:“你抽空去一趟司礼监,把今天的事告诉徐清盏,让他安排人留意一下永和宫和翊坤宫的动静。” 胡尽忠三角眼骨碌一转:“小主是不是也怀疑那颗有问题?” 晚余点点头:“我不只怀疑那颗,我怀疑她们今天来贺喜本来就是一个局。” 胡尽忠顿时来了精神,眼睛都亮起来:“小主此话怎讲?” 晚余说:“兰贵妃和康嬪固然囂张跋扈,到底是有身份的妃嬪,不至於像市井泼妇一样无脑,说那些上不得台面的话,还傻到拿皇嗣来说嘴。 还有那些低位妃嬪,她们没有地位,没有圣宠,纵然心里对我不服气,也不应该当著我的面说那些大不敬的话。 所以我猜想,这是她们早就算计好的,先送一大堆礼物让咱们紧张起来,再说那些话,故意惹咱们生气,把局面弄得一团糟来扰乱咱们的心神。 等咱们都被闹得不能正常思考时,再让小公主出场,猝不及防地给我一颗,兴许我一时疏忽,真就把吃了。 到那时,就算我真的出了什么事,也不会有人怀疑到她们头上,更不会怀疑到天真无邪的小公主头上。” 晚余说完,停下来,缓了口气问胡尽忠:“你说,我猜的有没有道理?” “太有了。”胡尽忠一拍大腿,“奴才早说过小主心思玲瓏,什么都瞒不过您的眼睛。 奴才和小主想的大差不差,只可惜庄妃把抢了去,否则奴才还打算找太医验一验呢!” 紫苏在一旁撇嘴:“你不是打算让玉竹吃的吗?” 胡尽忠嘿嘿一笑,小声道:“玉竹没那么傻,即便不得已吃了,死了或者病了,也算是给小主挡了灾,咱不心疼她。” “……” 紫苏很是无语,心想这人说是改邪归正了,其实也没改多少,顶多是对小主好了些,別的方面该坏还是坏。 因见他和晚余说得热闹,便也插嘴问出自己心中疑惑:“那些人就敢保证这计划一定能成功吗?” 晚余说:“凡事都没有万全的,只要利大於弊,就有人愿意冒险。 况且失败的后果你也看到了,不过是降级禁足罚俸而已。 过段时间她们的父兄撞个柱子立个功什么的,就又升回去了,有什么好怕的?” 紫苏恍然大悟,听她说撞个柱子什么的,觉得又好笑又无奈:“奴婢还有一事不解,那皇上不也吃了一颗吗,难道庄妃就不怕害了皇上?” “傻丫头。”胡尽忠接过话头道,“那满满一荷包,怎么可能个个有问题,或许有问题的只有那一颗,特地做了记號的,否则岂非连公主都害了。” “原来如此。” 紫苏越是问得明白,越是心惊,已经顾不得计较他对自己的称呼,“庄妃娘娘若真存了坏心思,那就太可怕了。 一个当娘的,连亲闺女都敢拿来做局,別的还有什么是她不敢的,咱们以后可得小心提防她。” 晚余摇头,神色倦怠:“她倒未必有多深的心机,可能是怕我生下孩子,夺走她们母女仅有的一点圣宠。” 事实上,她从来也没想过要夺走任何人的圣宠。 可她不想,人家却不信,唯有弄死了她,才能真正安心。 她不禁想,祁让非得以爱之名將她囚在宫中,万一有一天她没躲过这些明枪暗箭,落得一尸两命,祁让会不会后悔自己的行为? 他应该不会吧? 因为他所谓的爱,並非真爱,不过是偏执的占有欲。 就像两个孩子为了抢一个玩具打得头破血流,真正抢到手的那个,未必会稀罕多久,说不定玩一玩就隨手丟开了。 等到別的孩子看见想拿去玩的时候,他就又宝贝得不行,死活不许別人碰。 总之就是他玩不玩是他的事,但別人不能拿走,谁拿走他就跟谁拼命。 到最后,那个玩具可能在爭抢的过程被撕毁,他也不过心疼一阵子,绝不会意识到玩具是因为他而坏掉的,更不可能会为了一个玩具后悔。 紫苏见晚余情绪低落,不知在想什么,就出声宽慰道:“人无伤虎意,虎有害人心,小主快別想这么多了,先睡一觉再说吧,大不了咱们日后多加小心,见招拆招就是了。” 胡尽忠点头附和:“是啊是啊,小主快歇著吧,天大的事也等睡饱了再说,有奴才在,不会让那些妖魔鬼怪伤到您的。” 晚余已然没有了说话的力气,便依言回了內室歇息,叫胡尽忠抓紧时间去见徐清盏。 另一边,祁让把嘉华公主送回永和宫,陪著她玩了一会儿,等她玩累了,就交给乳母抱去哄她睡觉,自己起身离开。 庄妃以往总要盛情挽留,今日却破例没有留他,听说他要走,便殷勤相送,倒有些迫不及待的样子。 祁让凝神看了她一眼,有意无意道:“你不是不许嘉华吃吗,怎么今日竟给她装了一荷包?” 庄妃心下一凛,忙垂首道:“嘉华不想出门,臣妾拿哄她来著。” “是吗?”祁让挑眉,眼神晦暗不明,“又不是什么要紧事,她不想去就不去,你何必非要她去?” 庄妃被他看得后背直冒冷汗,腹中也是阵阵绞痛,面上不敢有一丝异常。 “臣妾知道贞嬪对孩子不怎么上心,就想著让她多和公主接触接触,兴许她看公主这么可爱,心態慢慢就转变了呢!” 祁让想到晚余那冷淡的態度,脸色不禁更冷了几分,倒也没有再盘问庄妃,警告似的说道: “你有公主傍身,是天大的福气,好好地把这福气守住才是正经,往后宫里不管再添多少孩子,嘉华都是不可替代的长公主。” 庄妃脸色煞白,强撑著谢恩:“多谢皇上提点,臣妾定当铭记於心。” 祁让看著她额角渗出的冷汗,说了句“不舒服就叫人去请太医”,便负手阔步而去。 孙良言带著天子仪仗候在外面,见他出来,扶著他上了肩輦,小心翼翼道:“皇上,咱们现在是回乾清宫吗?” 祁让坐在輦上,抬头望了眼承乾宫的方向,面色沉沉道:“你说呢?” 第252章 一头倔驴遇到了另一头倔驴 孙良言到底是大总管,不能回回都靠自个徒弟提点,略一迟疑后,顺著祁让目光所及之处问道:“皇上要不要回去安抚一下贞嬪娘娘?” 祁让立刻收回了目光,冷冷道:“朕去看她,南书房那一堆的摺子你来帮朕看?” “……” 孙良言眼前一黑,恨不得学那些身娇体弱的娘娘们当场晕过去才好。 摊上这么个折腾人的主儿,时不时装个晕,倒不失为一个好法子。 “回乾清宫!”他对抬輦的太监吩咐了一句,跟在一侧问道,“皇上可要奴才留意一下永和宫的动静?” 祁让微一挑眉,眼底闪过一丝阴翳:“不必了,她到底是嘉华的亲娘,朕已经警告过她,谅她不敢再有下次。” 孙良言倒也没有很意外。 嘉华公主毕竟是皇上唯一的孩子,眼下年纪还小,离不开亲娘,皇上若真处置了庄妃,最可怜的还是公主。 虽说贞嬪肚子里怀的同样是皇上的骨肉,可这手心手背的,即便是皇上,也不能把一碗水完全端平。 宽容了这个,必定会委屈那个。 还好贞嬪不在意圣宠,否则心里肯定不痛快。 可见媳妇儿多了未必是什么好事,贞嬪死活不愿意留在宫里,並非没有她的道理。 可是有什么法子呢,一头倔驴遇到了另一头倔驴,神仙来了都束手无策。 唉! 真愁人! 接下来的两天,晚余情绪一直低落。 这天傍晚,徐清盏提著一只小竹篮过来看她,里面装了一篮子澄黄澄黄的杏子。 晚余正坐在梨树下的石凳上纳凉,神情懨懨的提不起精神。 见徐清盏过来,脸上总算有了些笑模样:“清盏,你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这会儿凉快,我的事情也忙完了。”徐清盏说著话往她坐的石凳上看了一眼,“石凳寒凉,你不要久坐,坐的时候垫个软垫才好。” “垫著呢!”晚余欠欠身,露出软垫一角给他看,“你瞧,可厚实了。” 徐清盏这才放心,把竹篮放在她面前的石桌上:“瞧瞧我给你带了什么?” “什么呀?” 晚余探头往里看,看到满满一篮子大黄杏,本能地吞了下口水,还没吃,似乎已经感觉到了酸味。 徐清盏在她对面落座,狐狸眼亮晶晶充满期待:“你猜猜是哪来的?” 他既然这样问了,想必不是买来的。 晚余心念转动,眼睛突然亮起:“是玉泉山上摘来的吗?” 徐清盏笑起来,弯起的眼眸倒映满天落霞:“嗯,我和长安一起去摘的。” 晚余怔怔一刻,將竹篮拉到身前,贪婪地嗅著杏子的清香,眼前闪过三个人在玉泉山的野杏树下打闹嬉戏的画面。 那些野杏树无人问津,却开得极盛。 山风吹过,瓣如雨,他们玩累了,便躺在树下,任由瓣把他们埋起来。 到了杏子成熟的时节,他们会爬到树上去摘杏子吃。 有一回她的裙子被树枝掛破了,沈长安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给她穿。 沈长安的袍子太大,她走著绊脚,沈长安就一路把她背下了山。 野杏子酸的多,甜的少,有时看著黄橙橙的,吃起来却能酸倒牙。 徐清盏打趣说怀了身孕的女子最爱吃酸,叫沈长安记住那个地方,將来好摘杏子给她吃。 那时候的她哪里听得了这样羞死人的话,追著徐清盏打了半天。 而今,他们当真在她怀孕的时候去摘了杏子。 可她怀的,却是別人的孩子…… 她双手抱著竹篮,埋首其中,在野杏子的香气中流了满脸的泪。 四下安静,落霞满天,只有风吹动树叶的声响。 胡尽忠和紫苏远远站著,玉竹和玉琴也识趣地没有上前打扰。 徐清盏静静坐著看她,眼里全是无法宣之於口的怜惜。 过了一会儿,晚余自己缓过来,平復了情绪,抬起头,除了脸上的泪痕,已经看不出丝毫感伤。 “好些了吗?”徐清盏柔声问她,掏出一方靛蓝色的布帕递给她。 “好了,没事了。”晚余接过来,拭去脸上泪痕,心中鬱结已然隨著眼泪烟消云散。 “既然好了,就吃个杏子吧!” 徐清盏拿了一颗杏子,隨手扯过自己的衣襟胡乱擦了擦就递给她。 晚余含泪而笑,恍惚又回到了从前。 那时候,他们不管吃什么果子,都是拿衣服胡乱擦一下,一点都不讲究。 可惜现在不行了,她刚要伸手去接,玉竹已经走过来出声制止:“外面来的东西不乾净,小主吃不得。” 晚余的手顿住,笑容消失不见。 徐清盏驀地看向玉竹,温柔的眼波瞬间化作杀人的刀:“要你多嘴,咱家是请示了皇上才送过来的。” 玉竹被他这一个眼神嚇得心肝直颤,訕訕地往后退了两步。 徐清盏把那颗杏子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晚余,一半自己吃下:“有人不放心,那我先吃为敬。” 晚余又笑起来,接过杏子咬了一口,酸得眯起眼睛:“今年的好像格外酸一些。” “是吗?”徐清盏隨手又挑了一个,仍旧掰成两半和她分食,“这个是甜的,你尝尝。” 晚余信以为真,一口吃下,酸得五官都皱成一团:“可恶,又骗我,这个更酸。” 徐清盏哈哈大笑。 晚余也跟著笑。 笑著笑著,两人的眼里都漾起了水光。 “再来一个,我就不信没有一个是甜的。”晚余自己挑了一个,也学著徐清盏掰成两半。 “小主不能再吃了。”玉竹又忍不住出声提醒。 晚余已经把杏子送到了嘴边,闻言只得停下。 徐清盏的脸色彻底冷下来,看玉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具尸体。 “她连多吃半个杏子的自由都没有了吗?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这样显得很尽职尽责?你再敢说一个字试试!” 玉竹不敢和他顶嘴,只得又向后退开。 徐清盏转脸又对晚余笑得温柔:“別理她,你只管吃,我前几天好生练了一回刀法,一根口条能片三十刀,谁再敢多嘴多舌,我当场片给你看。” 玉竹大热天嚇出一身冷汗,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立时闭上嘴巴远远退开。 胡尽忠笑得三角眼眯成一条缝,抱著拂尘用肩膀撞了紫苏一下,小声道:“活该,叫她整天拿著鸡毛当令箭,就得掌印这样的才治得住她。” 紫苏翻了他一个白眼,“你还有脸说別人,你的口条掌印很早以前就惦记著呢!” “……”胡尽忠倒吸一口凉气,抿紧了嘴再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徐清盏也是有分寸的,不会让晚余吃太多,等他们吃到一颗很甜的杏子之后,就把篮子收起来,神情严肃地和她说起了正事: “庄妃那边请了太医,这两日一直臥床不起,我让来喜去太医院打听过,太医说她是贪凉吃坏了肚子。” 第253章 今晚你来保护朕 晚余早有预料,因此也不觉得意外:“看来真让贤妃猜对了,那就是一颗泻药,她把公主都赌上了,怎么不乾脆给我一颗毒药?” 徐清盏冷笑:“她没那么傻,估计就是先探探路,看看你们的防范意识,实在不行就自己吃掉,顶多受两天罪,皇上即便有所怀疑,看在嘉华公主的份上,也会放她一马。” 晚余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 徐清盏见她沉默不语,略一思索,温声劝道:“这事皇上確实不好处置,公主又小又无辜,皇上不能不顾及父女情份。 如果公然处置庄妃,嘉华公主有一个犯了罪的母妃,往后的日子必然艰难,兴许还会落下什么心理阴影。 况且这事未必是庄妃一个人想出来的,只怕是受了別人的蛊惑,一时昏了头。 事情成与不成,最终得利的人都不是她。” “所以我才让你连翊坤宫一併留意著。”晚余笑笑说,“你不必为我担心,我一直都知道宫里没有绝对的公平。 我对皇上从来没有期待,所以也谈不上失望。” 徐清盏心疼地看著她,没再往下劝:“翊坤宫那边暂时没什么动静,估计正在避风头,咱们不著急,慢慢等著就是。” “嗯。”晚余点点头,“你觉得怎么好就怎么来,我都听你的。” 徐清盏四下看了看,小声道:“兰贵妃是將门之女,强势有余,城府不足,相比之下,倒是贤妃更有心机,你不要被她笑眯眯的外表蒙蔽。” “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晚余也看了眼退到远处的玉竹玉琴,“我虽然有你们相助,在后宫到底孤身一人,贤妃有心机,有能力,我和她结了盟,她就不会再算计我,还能帮我挡一挡明枪暗箭,我们彼此各取所需。” “你有数就好。” 徐清盏起身道,“我不能久留,你有什么拿不定主意的事,记得叫人去告诉我,切不可自己鲁莽行事。” “这就走了吗?”晚余起身相送,依依不捨,却又无可奈何,“你自己也要小心。” “嗯。”徐清盏边走边小声道,“长安过几天就要去瓦剌了,你想不想见他一面?” 晚余心头一跳,喉咙瞬间哽住,却摇头道:“不见也罢,你叫他多保重就是了。” “好。” 徐清盏答应一声,抬手想去揉揉她的头,终又放弃,清瘦的身形在渐渐暗淡的天光里飘然远去,如同漂泊在云水间的一叶孤帆。 晚余倚门目送他走远,轻轻一声嘆息,转身回去,让紫苏把那一篮子酸杏分给眾人吃。 晚膳时,玉竹照例去乾清宫向孙良言匯报晚余这一天的情况。 孙良言把她的话转述给祁让。 祁让听说晚余和徐清盏一起有说有笑,心里又不是滋味,吃什么都觉得是酸的。 什么时候,那女人也能在他面前开怀大笑一回? 他觉得他这辈子都不一定能看到这样的情形了。 算了,不笑就不笑吧! 他又不是周幽王,犯不著费劲巴拉地去博美人一笑。 况且人家也未必领他的情。 孙良言知道他的心结,这心结除了贞嬪谁也解不开。 眼瞅著他一天天为了一个女人伤神,深深感觉自己辜负了圣母皇太后的託付。 思来想去,硬著头皮劝他:“皇上要不还是去一趟承乾宫吧,庄妃的事您总要和贞嬪说一说的,就这样黑不提白不提的,只怕贞嬪娘娘以为您厚此薄彼,不重视她肚子里的小主子。” “朕不重视?”祁让握著筷子,皱眉不悦,“朕为了她们娘儿俩都快魔怔了,你不比谁都清楚?” 孙良言心里哎呦一声,心说真难得,皇上还知道自己魔怔了。 摊了摊手道:“奴才清楚有什么用,得贞嬪娘娘清楚才行呀,况且女人家的心思跟男人也不一样,皇上总不能事事都指望人家自个消化。” “那怎么办?”祁让放下筷子,捏了捏眉心,“她未必想见朕,去了也是不欢而散。” 孙良言笑道:“皇上领过兵,打过仗,血雨腥风杀出来的帝王之路,怎么反倒对一个女人望而却步了,这可不是您的行事作风呀!” “……” 祁让哼了一声,心说他在那女人面前一点法子都没有,还谈什么行事作风? 他攻克过无数的阵地,却攻克不了一个女人的心。 孙良言循循善诱:“奴才没做过一天男人,也不懂怎么和女人相处,但奴才琢磨著,女人想要的,左不过是温柔体贴,百依百顺,皇上既然来硬的不行,何不转换一下策略,给她来点软的?” 祁让冷笑:“你怎么知道朕没软过,有些人就是软硬都不吃。” 孙良言说:“那是皇上耐心不够,说两句软话没达到效果,您立马就恼了,这怎么能行? 您听奴才一回,这回你就一软到底,不管她说什么您都不生气,看看她是个什么反应?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是笑脸相迎的皇帝,奴才不信贞嬪娘娘看不到您的改变。” 祁让不禁冷下脸,啪一拍桌子:“你是拜了胡尽忠为师吗,叫朕堂堂天子去对一个女人卖笑,亏你想得出来!” 孙良言:“……皇上言重了,您也不光是为了贞嬪娘娘,这不还有您那没出世的孩子吗? 您就当为了孩子,对孩子娘忍让一些也是应该的,孩子娘心情好了,生下来的孩子才活泼健康不是?” “朕看你就是跟胡尽忠学的。”祁让瞪了他一眼,终究还是被他说动了心,“行吧,朕就再给她一次机会,她若还不识好歹,朕从此以后再也不去看她!” 孙良言顿时喜笑顏开,连忙答应一声,叫人给他沐浴更衣,用肩輦抬著他去了承乾宫。 夏日天气多变,晚膳前还晴好的天,只是一个沐浴更衣的时间就阴沉下来,行至中途,便已电闪雷鸣,狂风大作,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孙良言连忙叫人撑伞,心里忐忑不安。 要不是他苦口婆心一通劝,皇上这会子已经在乾清宫歇下了。 皇上淋了雨,肯定又要怪他多事。 祁让却什么话也没说,拧了一路的眉头反倒舒展开来。 到了承乾宫,纵然有雨伞遮挡,龙袍也淋湿了大半。 晚余和宫人们都已经要歇下了,听闻他来,又忙忙地出来迎接。 “这么大的雨,皇上怎么来了?”晚余上前行礼,客气了一句。 祁让俊朗的眉眼被雨水打湿,漆黑的瞳孔越发的黑亮。 刚要开口,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紧接著便是咔嚓一声惊雷炸响。 祁让顺势將晚余揽进怀里,柔声道:“別怕,朕在这呢,朕知道你害怕打雷,特地来陪你的。” 晚余从他怀里挣脱出来:“皇上记错了吧,嬪妾不怕打雷。” “……”祁让一口气堵在心口,差点又要恼。 孙良言连忙清嗓子提醒他。 祁让深吸一口气,生生把那股火压下去,抓住晚余的手幽幽道:“你不怕朕怕,今晚就由你来保护朕。” 晚余:“……” 第254章 这人不会又想反悔吧? 雨下得越发大,一道道闪电伴著雷声,撕裂原本安静祥和的夜色。 晚余觉得祁让也和这闪电惊雷一样,只要他出现,所有人都不得安生。 雨下成这样,这人无论如何是撵不走了,今晚少不得又是一番折腾。 当下便认命地隨他进了內室,服侍他更衣就寢。 祁让的龙袍湿了大半,晚余脱下来,给他搭在衣架上,见他里面的衣裳也是潮湿的,就让孙良言打发人回去给他取乾净寢衣。 祁让享受著晚余的服侍,见她披散著头髮,低眉垂眼的温顺模样,那白如凝脂的小脸被烛火笼上一层温柔的暖光,纵然不苟言笑,也比平时温婉许多。 只是这样,祁让便觉得自己淋这场雨是值得的。 “朕的头髮也湿了,你来帮朕擦乾。”他在床前坐下,语气也不自觉变得轻缓。 晚余便拿了乾净的布帕,站在他身侧,把他的头髮放下来擦拭。 他的头髮又黑又硬,髮丝很粗,和他这个人一样,有种野蛮的生命力。 晚余不敢用力,一缕一缕慢慢擦,想起有一回阿娘生病,沈长安冒著大雨去送药,淋得像落汤鸡,她便拿了帕子给他擦头髮, 为了让头髮干得快,就摁著他的头没有章法地乱擦一通。 沈长安被她擦得齜牙咧嘴,说她这样粗鲁將来怕是不好嫁,也就自己这武將世家出身的不嫌弃她。 晚余想到沈长安那时的神情,不禁笑起来。 祁让像是听到了一声轻微的笑声,偏头去看,竟在她脸上捕捉到一抹罕见的温柔笑意。 祁让的心不觉软了一下,也跟著弯起唇角:“什么事这么高兴,说与朕听听。” 晚余猛地回神,笑容瞬间收起:“没什么,就是想到白天的一些趣事。” 祁让的脸又垮下来。 白天有什么事? 不就是徐清盏给她送了一篮子酸杏吗,何至於这样回味无穷? “徐清盏都和你说什么了?”他装作隨意地问道,语气却比杏子还酸。 晚余愣了下,才意识到他是误以为自己想到了徐清盏。 怕他迁怒徐清盏,就替徐清盏说了句好话:“他说那天的事皇上也很为难,劝嬪妾不要因此生皇上的气。” 祁让很意外,默然一刻才道:“那你是怎么想的,你生气了没有?” 晚余摇摇头:“没有,我觉得他说的有道理,皇上不是一个人的夫君,也不是一个人的父亲,一家子尚且不能保证绝对的公平,况且这偌大的后宫? 妃嬪们计较的是个人得失,皇上顾全的是大局,不能一概而论。” 祁让本来还发愁怎么和她说,没想到她自己已经看得通透。 於是就拉了她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欣慰道:“你若当真这样想,朕就放心了。 庄妃这事,要么不计较,一计较就是大事,到时候,不仅嘉华公主孤苦无依,庄妃的母家也会被人往死里弹劾打压。 当年朕夺位死了很多人,京中世族门阀都不耻朕的所作所为,是庄妃的母家魏氏一族力排眾议支持朕,才让那些世族门阀闭了嘴。 现如今的朝堂,也是因为有她们家和贤妃,兰贵妃的母家三足鼎立才得安稳。 若她们家因此获罪,这个平衡就会被打破,朝堂就会开始新一轮的动盪,朕这么说,你能明白吗?” 晚余原本只想说些好话应付祁让,没想到他居然和自己讲起了朝堂局势。 这些事她以前也听徐清盏说过,道理自然也是懂的。 但道理归道理,事情摊到谁头上,谁都不会好受。 所幸自己对他从来不抱期望,往后也只能自己小心提防,避免落入旁人的陷阱。 於是便笑了笑,心平气和道:“朝堂之事嬪妾不懂,也不敢妄议,但嬪妾觉得,后宫之所以混乱,都是因为后位空缺。 贵妃,贤妃,庄妃虽有管理六宫的权利,但终究只是妃位,在气势上不如皇后之位具有天生的威慑力。 所以,皇上想要六宫安寧,还是早日立个皇后才是正经。” 祁让深深看她,漆黑的瞳孔映著烛火,忽明忽暗的,让人捉摸不透:“那依你之见,你觉得谁来当这个皇后最合適?” 晚余立刻摇头:“这便又属於朝政了,嬪妾不能妄议,也不能干扰皇上的考量,皇上觉得谁合適,谁就合適。” 祁让显然不打算放过她,伴著窗外的雷声,石破天惊地说道:“朕要是觉得你合適呢?” 晚余心里咯噔一下,不知是被雷声惊嚇,还是被他的话语惊嚇:“皇上是在说笑吗,这东西十二宫,谁都合適嬪妾也不会合適,皇上难道忘了,嬪妾的父亲可是逆贼。” “你这会子倒是明白了,当初朕是怎么提醒你的?”祁让没好气道,“朕说了你父亲要是成了逆贼,你晋位就会十分艰难,你瞧,现在问题不就来了吗?” 晚余见他说得煞有介事,好像真的打算要立自己为皇后似的,连忙推辞道:“皇上就不要考虑嬪妾了,即便嬪妾父亲没谋反,嬪妾外室女的身份也不足以担此重任。 况且嬪妾又不像姐姐,从小就被悉心培养,接受各种教育,嬪妾不过是跟著阿娘略识几个字而已,既没有能力,也没有格局,根本不具备母仪天下的资格。” 祁让对她的反应很是不满,甚至觉得她对皇后之位避之不及。 这个位子,是一个女人一辈子所能达到的巔峰之位,后宫爭来斗去都是为了这个位子。 而她却百般推辞。 她究竟是不稀罕这个位子,还是不稀罕他? 祁让不禁气血上涌,又忍不住想要发火。 想到孙良言的话,到底还是忍住了,与她心平气和道:“这些都不是问题,只要你想学,现在也还来得及,朕找几个大儒教你就是了。” 晚余见他越说越认真,不免暗自心惊。 说好了生完孩子就放她走的,怎么又要找人给她教学呢? 这人不会又想反悔了吧? 晚余很害怕他会发火,但还是硬著头皮提醒了一句:“皇上忘了,我生完孩子就要走的。” 祁让的脸瞬间阴沉下来,如同外面电闪雷鸣的天色。 第255章 再敢嘴硬,朕就亲你了 晚余紧张地屏住呼吸,闭上眼睛,等待著承受他的狂风暴雨。 等了一会儿,不见他有所行动,睁开眼,就见他正目光灼灼地盯著自己看,深渊般的眼底交织著各种复杂的情绪。 “你说得对。”他缓缓开口,语气平静,甚至带了些笑意,“朕不过隨口一说,皇后可不是谁想做就能做的,就算你有意,你这出身朕也帮不了你。” 晚余惊讶於他不同寻常的冷静和忍耐力,想不通他是怎么忍住不发火的。 这感觉就像话本子里资质平庸的少年突然得了高人指点一样,一下子就有了突飞猛进的变化,让人觉得很不真实。 所以,他到底是被什么高人指点了? 祁让见晚余很惊讶很意外的样子,心说孙良言的话倒是有几分道理,於是便越发温和了语气说道:“立后的事不著急,等將来有了合適的人选再说吧!” 晚余点点头,略一沉思又道:“皇后只有一个,自然马虎不得,但贵妃按例可以封两个,但凡有个人能和兰贵妃平起平坐,她也不至於这么囂张。” 祁让挑了挑眉,眸光微动:“兰贵妃是跋扈了些,这回的事未必没有她的份,但朕既然不能公开处罚庄妃,自然也不能处罚她。” 晚余说:“处罚有很多方法,可以是给她降级,也可以是给別人晋级,以兰贵妃的强势,弄一个人和她平起平坐,只怕比给她降级还让她难受。” 祁让定定看她,忽而笑起来,伸手在她脸颊捏了一下:“你们这些小女人,肚子里的弯弯绕就是多,打压个人都有这么多门道,那你说,后宫之中,谁能和兰贵妃平起平坐?” 晚余摇头:“嬪妾只是建议,皇上的枕边人,皇上自个最了解,但若论资歷的话,庄妃为皇上抚育公主劳苦功高,自然是最有资格的。” “她不行。”祁让断然否决,“她犯了错,朕没有罚她已经是格外开恩,怎么可能再奖赏她,这样对你和孩子岂非更不公平了?” 晚余心里冷笑了一下,面上不动声色道:“那就只有贤妃,淑妃和端妃了。” 祁让说:“淑妃是外族,首先排除,端妃不问世事,升了贵妃也无甚用处,剩下的就是贤妃了。” “贤妃也挺好,够贤惠。”晚余漫不经心道。 祁让却摇头:“她是够贤惠,可她爹是个不安分的。 朕登基以来,深感內阁独揽朝政的弊端,便刻意架空內阁,收回了他们的票擬权和协调六部之责。 贤妃的父亲作为內阁首辅,一直不甘心大权旁落,总想重现內阁昔日辉煌,他女儿若是登上高位,只会助长他的野心,让他更加膨胀。” 祁让在政治方面確实有著天生的敏锐和洞察力,每当讲起这些,就会显得认真而专注,和他在感情上的偏执疯狂判若两人。 晚余静静看他,感觉他身体里面像是住著两个人,一个是智者,一个是疯子。 “怎么了?”祁让停下来问她:“朕脸上有什么?” “没什么。”晚余说,“皇上分析得很全面,但凡事有利有弊,端看皇上如何衡量,若实在无法取捨,大可不必把嬪妾的话放在心上。” 祁让笑起来,拉过她的手压在自己心口:“確实不用放,你本来就在这里。” 晚余:“……” 好吧! 智者隱身了,疯子又来了。 “叩叩”两声轻响,紫苏敲门进来,打断了这微妙的气氛:“小主,皇上的寢衣送来了。” 晚余鬆口气,接过寢衣,伺候祁让换上。 祁让说:“以后朕的各样衣裳你这里都要备上几套,省得要穿的时候找不到。” “……”晚余张张嘴,欲言又止。 祁让拧眉看她,仿佛从她眼底看到了她的內心:“你是不是又想提醒朕雨露均沾?” “嬪妾没有。”晚余连忙否认,“皇上想多了。” “是吗?那你是改了主意,不想让朕雨露均沾了?”祁让追问,眉宇间暗含威压。 晚余又想否认,可这样一来就显得她前后矛盾,左思右想,只能耍赖,皱眉嘶了一声。 “怎么了?”祁让问道。 晚余伸手按了按肚子:“这里好像疼了一下。” 祁让立刻紧张起来,也不让她伺候更衣了,反过来伺候她把外衫脱下来,又帮她脱了鞋子,扶她到床上躺好,问她要不要请太医,或者喝点热水什么的。 晚余说没那么严重,兴许是站久了,躺一躺就好。 祁让便自己换了衣裳,挨著她躺下来,一只手给她枕著,一只手覆在她肚子上:“怕是下雨受了凉,朕给你捂一捂。” 晚余这会子只想逃避他的问题,因此也就没有拒绝他的殷勤。 祁让感觉孙良言的话有几分道理,便越发的对她小意温存:“你整日在家閒著没事做,有没有想过孩子以后叫什么名字?” 晚余不想和他討论这个问题,便懒懒回了一句:“是男是女都还不知道,怎么取?” “这有何难,男女都想几个不就行了。”祁让说,“你別不当回事,这是朕交给你的任务,过几天朕要验收的。” 晚余心情复杂,闷闷道:“嬪妾才疏学浅,哪里会取什么好名字,还是皇上亲自来吧,孩子还没出生您就已经委屈了他一回,若连名字都不给他取,他岂非更委屈?” 祁让面露惭愧之色,在她肚子上轻轻拍了两下:“好吧,这回確实是朕委屈了他,朕好好想想,定然为他取个好名字。” “嗯。”晚余应了一声,闭上眼睛,“嬪妾困了,皇上也早些睡吧!” 话音未落,外面突然咔嚓一声惊雷,嚇得她一个激灵,心都跟著颤了颤。 祁让搂著她闷笑出声:“有人不是说自己不怕打雷吗?” 晚余不禁有些尷尬:“嬪妾確实是不怕的,只是这个雷比较响而已。” 祁让戏謔看她,视线落在她淡粉的唇上:“再敢嘴硬,朕就亲你了。” 晚余连忙认错:“嬪妾错了,嬪妾確实害怕打雷。” 祁让一阵心塞。 她寧死不屈,轻易不肯认错,眼下却为了逃避他的亲吻,毫不犹豫地认了错。 他越想越气,忍不住想强吻她。 想到孙良言的话,只得生生忍住,抓过她的手搭在自己劲瘦的腰间:“朕不是在这吗,怕就抱紧了。” 怕她再找藉口推託,又找补了一句:“不抱就是撒谎,撒谎就是欺君!” “……” 晚余不想大晚上闹得大家都不安生,只得被迫屈从,过了一会儿,睡意慢慢袭来,就伴著窗外的风雨声睡了过去。 祁让搂著她,几日来虚浮烦躁的心情都在她轻浅的呼吸声中沉淀下来。 “就这样不好吗?”他喃喃道,“你什么都懂,就是不听话……” 第256章 这个孩子能平安降生吗? 屋里渐渐没了动静,屋外窗下並排站著的两个大总管正在窃窃私语。 胡大总管说:“真稀奇,皇上今晚也没翻我家小主的牌子,怎么突然就顶风冒雨的过来了?” 孙大总管说:“皇上又不是头一回这样,有什么好稀奇的,况且这雨是半道上才下来的。” 胡大总管直撇嘴:“哄谁呢,咱家又不是没服侍过皇上,以皇上的性子,要是没人怂恿,他指定不会来。” 孙大总管也撇嘴:“你这会子倒是清高了,以前这事你也没少干吧?” “我干是因为我缺德,难道你也缺德?”胡尽忠越发阴阳怪气,“真是士別三日刮目相看,几天不见,孙大总管都学会拉皮条了。” 孙良言气个半死,扬手甩了他一拂尘:“你少在这里装腔作势,难道你不希望皇上和贞嬪好起来吗?” 胡尽忠说:“以前我是希望他们好,可这大半年时间,我算是看明白了,强扭的瓜它是真的不甜。” “甜不甜你说了不算,皇上觉得甜就行。”孙良言说,“后宫女人的宠辱都在皇上一念之间,皇上若真不来,承乾宫不就成冷宫了,你这么喜欢冷宫,不如我现在就调你过去。” 胡尽忠翻了个白眼,没有吭声。 孙良言又说:“你別管贞嬪情不情愿,她想在后宫过得好,能仰仗的只有皇上,她可以不喜欢皇上,但不能不让皇上来,你要是连这道理都不懂,白瞎你在宫里混这些年。” 胡尽忠撇嘴不屑:“得了吧你,拉皮条就是拉皮条,別说得这样冠冕堂皇。 我不怀疑你是好意,但你说到底还是为了让皇上高兴,而不是为了让贞嬪高兴。 你心里比谁都清楚,皇上来了她並不高兴。 所以你就不要打著为她好的旗號说话了,这样显得你这人很虚偽。” 孙良言一口老血堵在嗓子眼,差点没呛死过去,“你还有脸说,这才大半年,你就忘了你自己当初的嘴脸了吗?” “那又怎样?”胡尽忠说,“至少我目的明確,从不掩饰,以前为皇上好,现在为小主好,大大方方,坦坦荡荡。” “……”孙良言说不过他,气得想打人。 胡尽忠不给他动手的机会,抱著拂尘远远站开,一副不愿与他为伍的嫌弃表情。 大雨下到半夜方歇,次日早起,天气格外凉爽。 祁让早起去上朝,因著昨晚没和晚余吵架,整个人都神清气爽,临走时还亲了晚余一下,叮嘱她早起多穿点衣裳,小心著凉。 晚余躺在床上没起来,只简单嗯了一声。 祁让对这回应很不满意,又在心里安慰自己,不管怎样她总算没有摆臭脸给他看,这也算是一个很大的进步。 等他走后,晚余又眯了一会儿。 天亮后起床洗漱更衣用过早饭,贤妃打发了一个宫女过来,说静安太妃已经搬进了寿康宫,按规矩后宫妃嬪要去给她请安,趁著今天天气凉爽,就叫上大伙一同前往。 安全起见,玉竹私心里並不想让晚余出门。 但这种事不好推託,加上晚余总不出门对胎儿也不好,便叫上玉琴紫苏和胡尽忠陪她一起过去。 从承乾宫到寿康宫很有一段距离,玉竹又叫人备了肩輦在后面跟著,等晚余走累了,就用肩輦抬著她。 寿康宫在慈寧宫的西边,她们从东边来,要先路过慈寧宫。 慈寧宫的大门紧闭,门前守著几名带刀侍卫。 胡尽忠和晚余说,太后已经从宗人府回来了,从此以后,就要幽禁在慈寧宫直到老死。 晚余看著那紧闭的大门,心下唏嘘。 每个人都曾经年轻过,太后当年初入宫墙,想必也是朵般娇艷的年岁,凭著显赫的家世,一路摸爬滚打勾心斗角坐上皇后之位,抢了別人的孩子养在膝下,再为了那孩子殫精竭虑,机关算尽。 结果怎么样呢? 一朝落败,大权旁落,成了有名无实的太后,而今更是沦为了阶下囚,要在这高墙之內了此残生。 那样的家世背景,那样的得天独厚,尚且不能全身而退,何况自己这种草芥般的人物? 所以,这后宫根本就不適合自己,自己最適合的,还是在外面过寻常人家的生活。 她摸了摸已经渐渐有些凸起的小腹,心中愁绪万千。 这个孩子,能平安降生吗? 祁让这一回,会遵守承诺吗? 肩輦在寿康宫门前停下,晚余收起思绪,扶著胡尽忠的手下了肩輦。 她是孕妇,出行要准备的事情多,难免耽搁些时间,因此又是最后一个到的。 负责迎客的宫女给她行礼问了安,委婉地提醒,只能带一个婢女进去,其余人都要在外面候著。 晚余略一思索,就带了玉竹进去。 玉竹是御前调派的人,身份上有优势,万一有什么闪失,也不至於连累到紫苏。 这倒不是说她不拿玉竹当回事,但人与人之间的感情本就亲疏有別,她自然要先保全与自己亲近的人。 胡尽忠不能隨行,很不放心,再三叮嘱玉竹照顾好小主。 寿康宫是三进的院落,院子里好巧不巧的也有两棵梨树。 晚余看惯了承乾宫的梨树,再看这里的梨树,便无端地多了几分亲切之感。 进门见过静安太妃之后,感觉她虽然上了年纪,但那温婉恬静的性情真真像极了梨,眉宇间透著与世无爭的淡然超脱。 静安太妃身边还坐著一个年轻的姑娘,晚余看了她一眼,恰好她也向晚余看过来。 两人视线相交,那姑娘露出一个幽怨又带著嘲讽的笑:“怎么,贞嬪娘娘如今独揽圣宠,竟然眼界高到连本宫都不认识了吗?” 第257章 她终於愿意利用他了 晚余听她说得很不客气,盯著她细细瞧了两眼,才认出她是永乐公主。 自从去年接风宴上,永乐公主被沈长安拒婚之后,晚余就再也没见过她,眼下这一看,感觉她和从前相比简直像是完全换了一个人。 不仅从里到外都透著颓废和憔悴,原本明媚娇艷的面容也多了许多沧桑感,丰润的脸颊凹陷下去,显得一双眼睛尤其大,却没有了身为公主那种天生的傲气。 这个样子,別说是在团锦簇的皇宫,即便走在大街上,都引不起任何人的注意。 晚余暗自心惊。 永乐公主怎么一下子变成这样了? 这半年都发生了什么? 她为何要用那种怨恨的眼神看她,她总不会是因为沈长安才变成这样的吧? “这是永乐公主,你不认识她吗?”静安太妃一脸慈爱地看著晚余,抬手道,“快起来吧,你是有身子的人,以后像这样的大礼就免了!” 晚余谢恩,被玉竹搀扶著站起来,又对永乐公主福身行礼:“嬪妾见过永乐公主。” 永乐公主神情冷漠地哼了一声,竟把脸偏到一边去了。 静安太妃看了她一眼,並未当眾指出她礼数不周,只叫自己贴身的周嬤嬤给晚余拿软垫和靠枕来,好让她坐得舒服。 晚余道了谢,在椅子上坐下,玉竹寸步不离地站在她身后。 静安太妃一视同仁,座次没有按位分高低排列,来得早的坐前面,来得晚的坐后面。 晚余来得最晚,恰好和倒数第二的乌兰雅挨著,两人相互点了个头算作招呼。 除了长春宫的端妃,宫里妃嬪几乎都来了,就连这几日一直在避风头的兰贵妃和庄妃也来了。 庄妃这回没带嘉华公主,接连拉了几天肚子,人都瘦了一圈,加上被祁让一番敲打,心中很是惶恐,再见晚余都不敢与她对视。 兰贵妃倒还是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甚至还对晚余翻了个白眼。 晚余於是也回了她一个白眼。 兰贵妃顿时柳眉倒竖,脸都气红了。 她实在没想到晚余会向她翻白眼。 因为晚余原不是那样的性情,以前挨打受气都是忍气吞声,如今居然在大庭广眾之下翻她白眼,在她看来,就是仗著皇上的宠爱故意挑衅,不把她这个贵妃放在眼里。 眼下在太妃宫里,她不好发作,只得暂时忍耐,等散场了再说。 静安太妃和大家都不熟悉,寒暄过后,不免有些冷场,便將话题转到了晚余的龙胎上,问晚余怀著孩子辛不辛苦,胃口怎么样,晚上睡的好不好。 晚余对这孩子没有期待,因此也没怎么在这种事上留心,被静安太妃问起,不禁恍惚了一下。 她摸著肚子,想了想才道:“一开始的时候会犯噁心,吐过几回就好了,有这么多人服侍著,倒也不觉得辛苦,就是安胎药太苦了些,还要每天喝。” 眾人听得酸溜溜,只当她在炫耀。 静安太妃笑著说:“良药苦口,你身子本就虚弱,喝药的事马虎不得。 说起来我这辈子没福气,没能为先帝生个一儿半女,也没什么经验教给你。 庄妃膝下养著小公主,你们倒是可以多交流。” 庄妃正心虚,突然被提到名字,就尷尬地笑了笑说:“臣妾怀嘉华的时候可遭了大罪了,害喜害了好几个月,吃什么吐什么,熬过五个月才好。 好不容易胃口好些了,又开始腰酸背痛,手脚都是肿的,偏生她还不老实,一天到晚踢我。” 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臣妾听人说越是女孩儿越是折腾人,怀男孩儿的倒是不受什么罪,要是这样的话,贞嬪妹妹怀的很有可能是个男孩儿呢!” 此言一出,眾妃嬪都捏紧了手中的帕子,脸上带著僵硬的笑向晚余恭喜。 晚余客气道:“这种没依据的说法,怎么能当真?” 贤妃转了转眼珠,笑著说道:“贵妃娘娘是怀过皇子的,问问她就知道了。” 兰贵妃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心口像是被人狠狠捅了一刀。 贤妃忙起身给她赔罪:“姐姐恕罪,妹妹失言了,妹妹不是有意的。” 兰贵妃咬牙给了她一巴掌:“贱人,你不是有意的,你是成心的!” “啪”的一声脆响,整个大殿一片死寂。 静安太妃变了脸色,却忍著没有吭声。 晚余慢悠悠说了一句:“贵妃娘娘这是何必呢,大家不过话赶话说到了这里,即便贤妃娘娘一时失言,自有太妃提点教诲,你怎么能当眾打她耳光呢?” “本宫就打了,你要怎样?”兰贵妃怒冲冲道,“你以为你是谁,你有什么资格教训本宫? 怀个龙胎而已,有什么了不起,孩子能不能生下来还未可知,就开始在这里耀武扬威了吗? 就算生下来又怎样,就你这逆贼之女的身份,晋你个妃位就是顶了天了,这辈子你都超不过本宫……” “贵妃,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静安太妃重重拍了下几案,语气也变得严厉,“你身为六宫之首,就这点子肚量吗? 贤妃说错话,你打她也就算了,怎么敢妄议贞嬪的皇嗣,这话要是被皇帝听到,你该如何收场?” “她还想收场?朕看她就没想过安生日子!” 门外传来祁让慍怒的声音,眾人吃惊转头,就见他一身明黄龙袍,面沉如水地走了进来。 殿中顿时呼啦啦跪了一地,静安太妃和永乐公主也吃惊地站了起来。 兰贵妃的孩子是她心底不能触及的伤,因此才会瞬间失控。 此时见祁让突然驾临,登时嚇出了一身冷汗,人也跟著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这是著了贤妃的道了。 该死的贱人,专会使这种卑鄙的阴招! 她恨得咬牙,当著祁让的面却什么也不敢说,惶惶不安地跪倒在地。 “皇帝,你怎么这会子过来了?” 静安太妃缓过神,笑著招呼祁让,纵然身为长辈,言语中也不免带了些谨慎的意味。 她无儿无女,先帝死后,就和其他无儿无女的太妃太嬪一起搬去了专供她们养老的宫殿。 原以为这辈子就是个孤独终老的结局,没想到有一天竟会被皇帝接到寿康宫,给她太后级別的待遇,让她管教六宫。 虽说人活到这个份上很多东西已然看淡,在养老所里孤苦无依的死去,究竟还是太过淒凉。 因此,她对祁让是发自內心的感激,同时也有些拘谨。 祁让上前给她行了礼,让周嬤嬤扶她坐回去。 永乐公主不敢再坐太妃旁边,主动把自己的位子让给了祁让。 祁让见她形容憔悴,幽深眸底闪过一抹歉疚,却也没说什么。 落座后,便皱著眉头去寻晚余:“还要朕再说多少遍,你才能改掉这动不动就跪的毛病?” “……” 晚余沉默著没说话,玉竹忙起身把她扶了起来。 其余妃嬪都在心里犯嘀咕,她们这么多人都跪著呢,皇上眼里就只看到贞嬪一个。 怎么她们跪就是理所应当,贞嬪跪一跪就是需要改正的毛病了? 皇上这心都偏到南城门去了。 “过来。”祁让向晚余勾了勾手指。 晚余垂首走过去,被他拉著上下好一通打量:“你没事吧?” 晚余说:“多谢皇上关心,嬪妾没事,就是贵妃娘娘突然对贤妃娘娘动手,把嬪妾嚇了一跳。” 她语气很平静,也没有半点委屈的样子,祁让却莫名其妙被取悦,甚至有点想笑。 她都学会借他的势给別人上眼药了,这可真是太好了。 第258章 她不要,他偏要给她 祁让叫人把晚余的座椅搬到自己旁边,看著她落了座,才將裹挟著凛冽寒意的目光投向跪在地上的兰贵妃。 “这是第几次了?”他冷冷开口,“你是不是以为朕当真不能把你怎么样,所以才这般肆无忌惮?” 兰贵妃煞白著脸,颤声道:“臣妾不敢,臣妾是气急了才口不择言,请皇上宽恕。” “你气什么?”祁让重重地拍了下椅子扶手,“你来告诉朕,到底是谁让你受了什么气,能把你气到诅咒皇嗣的地步?” 他拇指上的翡翠扳指撞在扶手上,发出“咚”的一声响。 兰贵妃本能地哆嗦了一下,抬头望见他眼中暗藏的锋芒,心臟都跟著一阵紧缩。 “是贤妃。”兰贵妃指著贤妃控诉道,“她明知皇长子是臣妾和皇上心底不能触碰的伤,却故意拿皇长子来刺激臣妾,臣妾一时衝动就著了她的道。” 贤妃脸色一变,膝行两步上前,不爭辩也不哭诉,直接认罪:“皇上圣明,这件事確实是臣妾的错,臣妾一时失言,触及到了贵妃娘娘的伤心事,臣妾罪该万死,请皇上责罚。” 她脸上还留著五个红指印,却没有半分委屈的样子,只一味承认自己的过错,真是当之无愧的贤妃。 祁让看向她的目光稍有缓和:“你都说了什么,把贵妃气成这样?” 贤妃垂首道:“当时庄妃和贞嬪在探討怀男孩和怀女孩不同的反应,臣妾就说贵妃娘娘怀过皇子,问问她就知道了。 臣妾就是隨口一说,没过脑子,忘了贵妃娘娘听不得这样的话,臣妾有罪,贵妃娘娘责打臣妾是应该的。” “就为了这么一句?”祁让拧眉看向兰贵妃,“这不是女人之间正常交流经验吗,你不愿意说可以不说,怎么就到了要打人的地步?” 兰贵妃心头仿佛又被人捅了一刀,含泪道:“皇上说得如此轻巧,是忘了咱们失去皇长子的痛了吗?” 祁让闭了闭眼,面上浮现一抹沉重,“皇长子没了,朕和你一样难过,朕体恤你的痛苦,在那之后,不管你犯了多大的错,都对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宫里总要有新的孩子出生,皇长子也不是你的挡箭牌,你不能回回都拿他来给自己兜底。 你这样不是怀念他,而是在利用他,你明白吗?” 兰贵妃的眼泪倏忽落下来:“臣妾没有,臣妾爱他刻骨铭心,怎么捨得利用他,分明是贤妃利用他来激怒臣妾。” “够了!”祁让厉声喝止了她,“你身为六宫之首,倘若这么一句话就能激怒你,你的肚量是有多小? 你若觉得冤枉,就把你刚刚说贞嬪龙胎的话当著朕的面再重复一遍,只要你敢说,朕就饶了你,如此可好?” 兰贵妃顿时哑了声,心虚地低下头。 “怎么不说了?”祁让冷冷道,“贤妃只叫你传授一下经验,你就觉得她的话伤害了你。 可你转脸就能说出贞嬪的龙胎未必生得下来这种恶毒的话,难道对贞嬪就不是伤害吗?” 兰贵妃白著脸,无言以对。 祁让说:“朕念你爱子情深,看在孩子的份上,最后再饶恕你这一回,今日一过,无论你再犯什么错,都不许你再拿皇长子说事,说了就是罪加一等。”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兰贵妃不敢爭辩,满腹的委屈化作泪水流下来。 祁让又看向贤妃:“你今日受了委屈,但贵妃爱子情深,情有可原,朕不忍责罚,便升你为贵妃当作补偿吧!”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贤妃虽为四妃之一,但比起从前得宠的淑妃,和生了二皇子的端妃,生了嘉华公主的庄妃,她是最不受宠的一个,没想到四个人当中,竟是她先升了贵妃。 她若升了贵妃,那就是和兰贵妃平起平坐了。 因著上回的禁足,兰贵妃的权利已经被她和庄妃架空了大半,如今两人平起平坐,兰贵妃只怕更加捉襟见肘,处处受限了。 兰贵妃的眼泪瞬间停止,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皇上说是不罚她,却因为她打了贤妃一巴掌,就把贤妃晋为了贵妃,和她平起平坐,这简直比罚她还让她觉得丟脸。 虽然她失去孩子的同时也失去了圣宠,但她好歹是独一无二的贵妃,在身份上享有后宫最高的尊荣。 现在,她没有孩子,没有圣宠,连这最后的骄傲也没了,叫她还怎么活? 她身子一软跪坐在地上,眼神怨毒地看向晚余。 都是她。 都是这个贱人! 这贱人就是她命中的天煞星,只要有这贱人在,她就没好日子过。 只有杀了贱人,她才能重获圣宠,重回昔日荣光。 贤妃也没想到皇上会这样毫无徵兆地给自己晋位分,惊诧之余,连忙磕头谢恩。 但她心里明白,她这位分肯定不是挨了一巴掌换来的,极有可能是沾了江晚余的光,或者是皇上想藉此打压兰贵妃的囂张气焰,震慑兰贵妃的母家。 不管怎样,她觉得自己和江晚余结盟是个正確的选择,只有蠢货才会不知死活地挑衅江晚余。 江晚余对皇上没有感情,对皇后之位也没有兴趣,与其针对她,不如借她的手往上爬。 瞧瞧,这才几天,不就已经看到效果了吗? 由此可见,选对盟友是一件多么重要的事。 祁让受了贤妃的礼,按例训诫了几句,叫她册封礼的时候再好好聆听太妃的教诲。 说完这些,才转头去看晚余:“今日的事,你也受了委屈,想要些什么补偿?” “嬪妾什么都不缺,实在没什么想要的,皇上不必为嬪妾费心了。” 晚余嘴上客气著,心说自己生完孩子就要走了,实在犯不著要那些虚名,省得还要承他的情,谢他的恩典。 祁让却垮下脸,对她的回答很不满意。 她给兰贵妃上眼药,难道只是为了贤妃,自个什么都不图吗? 她是不是觉得她反正是要走的,这些世俗的东西要不要都无所谓? 她清高,她无所谓,可他偏要给她。 他偏要她身染世俗,享受荣华富贵,等她有一天出了宫,过了苦日子,才会明白自己失去了什么。 祁让这样想著,便脱口道:“你这些日子受了不少委屈,贤妃升了贵妃,四妃之位空出一个,就封你为贞妃,由你来填补这个空缺吧!” 第259章 遣散六宫 这个决定草率又不容置喙,又让眾人结结实实吃了一惊。 就连静安太妃都忍不住提醒他:“贞嬪前不久刚晋过位分,眼下再晋,是不是太频繁了,叫外头那些言官听见,又要说你隨心所欲,不顾礼法。 依哀家之见,你先把这位子空著,等贞嬪生產之后再封不迟。” 祁让不以为意:“既然早晚要封,不如现在和贤妃一起行册封礼,省得再张罗一回,如此也可避免有人为了这个位子再生事端。” “……”静安太妃拗不过他,也不敢往深了劝,只得点头道:“那就看你的考量吧!” 玉竹生怕晚余推辞惹皇上不高兴,忙提醒道:“小主,这是皇上给您天大的恩典,咱们赶快谢恩吧!” “是啊妹妹,皇上如此看重你,你还不快点谢恩。”贤妃也生怕晚余拒绝,笑著催促她。 庄妃因著贤妃的晋位,心里已经像吃了个苍蝇,眼见晚余又要升到妃位和她平起平坐,简直就像吃了一盘子苍蝇。 自己是宫里唯一有孩子的妃嬪,熬了几年也不过是个妃位,江晚余的孩子还没出生,就已经连升了多少级。 上回的事,皇上看似没有追究她,这接连给贤妃和江晚余晋升,不就是在打她的脸吗? 假如她没有一时衝动干出那样的事,今天晋为贵妃的,会不会是她? 她越想越难受,后悔不该听信兰贵妃的怂恿。 诚如皇上所言,宫里再有多少孩子,嘉华都是不可替代的长公主。 假如江晚余生个女儿,也只能屈居第二,生儿子的话,和嘉华更没什么关係了。 皇子和公主將来要走的路截然不同,两者没有可比性。 她这是一时糊涂,差点把自己送上了绝路。 晚余知道推辞不过,只得起身向祁让行礼谢恩。 从贞嬪到贞妃,她还是没能摆脱一个“贞”字,心里实在膈应得很,脸上一点笑模样都没有。 祁让却很高兴,对眾人说:“静安太妃刚搬过来,想必还有很多事需要打理,今天就到这吧,以后你们初一十五都要前来请安,不可懈怠。” 眾妃嬪齐声应是。 祁让看了庄妃一眼:“两位贵妃协理六宫,要时时向太妃回话,庄妃以后就专心照顾公主吧,把公主好生教养长大,比什么都重要。” (请记住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庄妃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皇上这话,是要收回她协理六宫的权力了。 皇上非但没晋她位分,还收回了她的权力,这两下一对比,跟降她位分有什么区別? 后宫与前朝息息相关,自己在后宫失了宠,父兄们在前朝势必也会被人打压,估计过不了多久,母亲就该借著探视之名进宫来敲打她了。 皇上可真是个绝情之人,为了一个江晚余,连他们多年的情分竟都顾不得了。 她心灰意冷地想著,隨著眾人拜別静安太妃,浑浑噩噩地回了永和宫。 祁让说自己这会子没什么事,要亲自送晚余回宫。 晚余推辞不掉,只得告別静安太妃,和他一起出了门。 祁让指著院子里的大梨树给她看:“你瞧,这里也有两棵梨树,和你宫里的很像。” 晚余笑笑说:“都是梨树,自然大差不差,没什么好稀奇的。” 祁让不过是没话找话,见她兴致不高,便也沉默下来,陪她慢慢往回走。 他也不一定非要她和自己说话,只要她人在他身边就行。 过去的五年,她一句话没说过,他们不也一样过来了? 他就是想要她陪著他。 有这个人在身边,不说话他心里也踏实。 没了这个人,便是身处闹市也空虚。 可她也陪不了他多久了,至多再过一个年,她就要走了。 一想到这事,他就有点发慌。 他转头去看晚余,见她迎著太阳走得目不斜视,细瓷般的肌肤在阳光下白得耀眼,眉眼间隱约有了母性的味道,把她的倔强和锋芒淡化了一些,整个人像是笼罩著一种圣洁的光辉。 “晚余……”他忍不住叫了她一声,一种莫名的悲凉油然而生。 阳光这么好,岁月这么长,他们却在一步一步走向不可挽回的离別。 这一切,真的不可挽回了吗? 他不想又一次在她面前言而无信。 可他如果遵守承诺,就会永远的失去她。 如果他从现在开始对她好,把世间最美好的都给她,她有没有可能被感化,自己主动留下来? 这个念头闪过,他又觉得自己挺可笑的。 如果她这么容易被感化,就不是江晚余了。 世间有千千万万个女子,却唯有这么一个江晚余。 “皇上叫嬪妾做什么?”晚余问道。 祁让没回答,只是笑著提醒她:“你现在该称臣妾了。” 晚余愣了下,眉眼暗淡下来。 祁让挑眉观她脸色:“朕听你的话,晋了一个贵妃与兰贵妃抗衡,又给你晋了妃位,你难道一点都不高兴吗?” “皇上想听实话吗?”晚余反问他。 “当然。”祁让说,“朕最希望和你坦诚相待。” 晚余仰头看了看天,幽幽道:“嬪妾觉得,这宫里的女人,没有一个是真正快乐的,纵然是高高在上的贵妃,也有她自己不能言说的痛。” 祁让的脸色慢慢冷却下来:“所以呢?你是在可怜她,还是在可怜你自己?” 晚余说:“我谁都不可怜,只是觉得大家都挺不容易的,皇上当初不管什么原因將她们纳入后宫,都该对她们好一点。” “怎么好?雨露均沾是吗?”祁让彻底冷了脸,“你拐弯抹角半天,就是想说这个是吗? 江晚余,你到底有没有良心? 朕对你还不够好吗? 你昨晚说的话,朕今早就照做,朕在朝堂上都没有答应谁这么爽快。 朕丟下一堆事巴巴地跑过来,帮你打压贵妃,给你晋位,给你撑腰,你就是这么回报朕的吗?” 他把她推到甬道的宫墙上,一只手压著她的肩膀,脸色阴沉沉的,幽深眸底是阳光都化不开的寒冰。 “朕可以宠著你,让著你,由著你怠慢朕,冷落朕,利用朕,但你能不能不要这样面无表情地往朕心上捅刀子?” 晚余没想到他直接在外面发起了疯,怔怔一刻道:“我说什么了,我不就是建议皇上对后宫妃嬪好一点吗? 她们都是皇上的人,皇上对她们好不是应该的吗? 皇上不对她们好,又一味的把我往高处抬,您这样到底是宠我还是害我? 我所面临的危险,不是封个妃就能解决的,归根结底,就是因为皇上不肯雨露均沾。 既然不肯,皇上乾脆遣散六宫好了,何必天天自寻烦恼?” “……” 祁让见她丝毫不能体谅他的良苦用心,还反过来责怪他,心头火腾腾地烧了起来,胸膛里却是冷的,像一座四面漏风的破庙。 “遣散六宫是吧,你以为朕不敢吗?”他咬牙切齿地说道。 第260章 臣妾等著皇上的好消息 一句话喊出口,晚余还没什么反应,倒把孙良言惊得三魂七魄都飞了。 “皇上!” 他叫了祁让一声,服侍祁让这么多年,头一回用这么重的语气叫他。 祁让的怒火被打断,转头冷冷睨了他一眼。 这眼神若能化作刀箭,孙良言当场就要死於非命。 他打了个哆嗦,那些要规劝祁让的话生生咽了回去,转头去求晚余:“娘娘,皇上气性大,您就不要再激怒他了,遣散六宫这种话能是说著玩的吗,您这样是要陷皇上於不义之地呀!” 晚余被祁让压著肩膀,后背贴在冷硬的墙砖上,眼神带著嘲讽从祁让脸上移到孙良言脸上:“大总管怕什么,皇上本就是说著玩的,你怎么还当真了?” “……”孙良言暗叫一声不好。 果然,下一刻,祁让就冷森森道:“谁说朕说著玩的,朕现在就遣一个给你看。” 哎呦喂,祖宗哎! 孙良言急得直跳脚。 晚余面无表情道:“既然如此,皇上就放开臣妾,回去写詔书吧,臣妾等著皇上的好消息。” 祁让铁青著脸,当真鬆开了她。 晚余福了福身,扶著紫苏的手上了肩輦,吩咐回承乾宫。 孙良言头皮发麻,一把拉住了正要跟著肩輦离开的胡尽忠,小声道:“你瞧这两个祖宗,越闹越不成样子,你主意多,赶紧想想法子。” “我不行,我脑子在慎刑司被打坏了。”胡尽忠笑嘻嘻道,“各人的祖宗各人管,您就別指望我了。” 说罢拂开他的手,追著晚余的肩輦扬长而去。 孙良言气得心肝疼,无奈转头,看著一身寒气的祁让:“皇上……” “闭嘴,朕不想听!”祁让打断他,黑沉著脸上了肩輦,吩咐回乾清宫。 孙良言仰天长嘆,苦著张脸跟在后面。 回到乾清宫,祁让直接去了南书房,把门一关,不许任何人进去。 孙良言在门外急得团团转,唯恐他真的在里面写遣散六宫的詔书。 左思右想,叫来小福子吩咐了一番,自己去找人想办法。 祁让在书房里呆坐了半天,怎么都想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他给那女人封了妃,连一句好听话都没听到,反倒闹了一肚子气。 那女人总说有人要害她,叫他雨露均沾,可他堂堂一国之君,难道非要靠雨露均沾才能护住她吗? 他知道身为帝王確实该雨露均沾,可雨露是他想给就能给的吗? 对著不喜欢的人,哪来的雨露? 或许以前的他確实能做到,可自从临幸了江晚余之后,他对別人真的没了兴趣。 他不是也试著翻过康嬪的牌子吗,后来半途而废,那笔帐至今还欠著呢! 他现在除了江晚余,真的谁都不想。 就算江晚余怀著孕不能同房,他也不想去別人那里。 可那可恶的女人非逼著他去和別人睡。 世上哪有这样的女人? 別人爭男人爭得头破血流,她却把男人往外推。 说到底还是不喜欢他,要是换了沈长安,她还会这样吗? 如果沈长安也有三妻四妾,她只怕也是会爭一爭的吧? 不过话说回来,沈长安为了她,至今连个通房都没有。 她想要的,就是这种守身如玉的男人吧? 可自己现在不也是这样吗? 为了她一个人,冷落了整个后宫,这还不够吗? 难道真要他遣散六宫她才满意? 其实现在的六宫对他来说確实形同虚设,要遣散也不是不行。 只是前朝后宫盘根错节,遣散不是一句话的事。 当真为了一个女人遣散六宫,他这个皇帝只怕要名垂青史了。 祁让皱著眉头,往砚台里倒了些水,拿起硃砂的墨锭一点一点慢慢研磨,在那轻微的沙沙声细细思量…… 承乾宫里,晚余回去后先喝了一碗安胎药,想睡又嫌屋里闷,就让胡尽忠给她搬了把摇椅放在树下,躺在上面打盹。 祁让的话,她压根没放在心上。 当时不过话赶话说到了那里,她这样的身份,还没有重要到让祁让为她遣散六宫的份上。 再者来说,她生完孩子就要走的,祁让遣散了六宫,难道真要孤家寡人过一辈子吗? 別说他不会,就算他会,满朝文武也不会答应。 她这样的,祁让放她出宫还各种条件限制,不许她再嫁旁人,后宫那么多的妃嬪放出去,难道叫人家个个都守节到死吗? 她没有家人,没人为她伸张正义,那些家世显赫的妃嬪,不得闹翻了天。 因此来说,遣散六宫不过是个笑话。 亏得孙良言还急成那样。 晚余想著想著就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听到有喵喵的叫声,睁开眼睛,发现乌兰雅正抱著雪团坐在旁边的石凳上笑看著她。 “你怎么来了?”晚余揉了揉眼睛,伸手去接雪团,“几天不见,瞧著像是又胖了,快给我抱抱。” 乌兰雅坐著没动,挑著浓黑的长眉看向站在一旁的玉竹。 果然,她什么都还没说,玉竹已经出声提醒:“娘娘怀著身子,不能抱猫,要是被猫抓了咬了,那就不得了了。” 晚余无奈地收回手。 乌兰雅露出一个瞭然的笑:“看吧,我就知道你的管家婆肯定不会同意。” 玉竹有些尷尬:“娘娘別嫌奴婢烦人,照看好娘娘的龙胎,是奴婢的职责。” “我知道。”晚余点头淡淡道,“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多谢娘娘体谅。”玉竹訕訕地道谢。 晚余起身坐到石凳上,伸手摸了摸雪团柔顺的毛髮,又挠了挠它的下巴。 雪团舒服地眯起眼睛,发出呼嚕呼嚕的声响。 晚余说:“好奇怪,怎么人打呼嚕就嫌吵,猫打呼嚕却一点都不觉得烦呢?” 乌兰雅眨了眨眼,戏謔道:“你这么说,莫非皇上睡觉会打呼嚕?” “……”晚余嗔怪地瞪了她一眼,“胡说什么,我不过感慨一句,你怎么就联想到皇上头上去了。” 乌兰雅哈哈大笑:“因为能和你同床而眠的只有皇上呀!” 晚余无奈扯唇:“能不提他吗,怪闹心的。” “那不行。”乌兰雅笑道,“我就是听说他要为你遣散六宫,才特地来问你的。” 晚余吃了一惊:“你是怎么听说的?” “多稀奇,后宫都传遍了。”乌兰雅说,“你们在宫道上吵架,还怕没有那耳朵尖的听了去。” 晚余看了玉竹一眼:“我饿了,你去御膳房给我弄点吃食过来,別人去我不放心,你自个也不放心。” 玉竹知道晚余是想支开自己,不能拒绝她的命令,只得叮嘱紫苏和胡尽忠好生照看晚余,自个去了御膳房。 玉琴和她轮流当值,这会子正在下人房休息。 乌兰雅看著玉竹走远,感慨了一句:“她可真够谨慎的。” “皇命难违,她也没办法。”晚余从石桌上捡了一片树叶逗雪团,“不过这样对我確实也有好处,倒也不是不能忍受。” “那好吧!”乌兰雅说,“她能保护你到平安生產,也算是大功一件,我现在更好奇的是皇上真的会为你遣散六宫吗?” 第261章 我死了,你就消停了! “怎么可能?”晚余撇嘴不屑道,“皇上只是疯,又不是傻,怎么可能真的遣散六宫?” “哈哈哈哈……” 乌兰雅被她逗得开怀大笑,雪团受惊,从她怀里挣脱出来,三两下爬到了梨树上。 就连紫苏和胡尽忠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晚余也跟著笑:“怎么,我说得不对吗,前朝后宫息息相关,只要皇上不傻,就不会这么做。” 乌兰雅笑道:“难怪你要把玉竹支走,这话要是被她听了去,再去说给皇上听,皇上肯定饶不了你。” 晚余嘆了口气:“我一天天跟坐牢没什么区別,也就你来了,能陪我说说笑笑一阵子。” 乌兰雅收起笑容,也跟著嘆了口气,隨即又安慰她:“別著急,再忍一忍,等孩子生下来你就自由了。” 晚余抿了抿唇,澄澈如湖水的眸子掠过一片暗影:“我心里总是不安,你觉得,他到时候会遵守承诺吗?” “那就看他的良心了。”乌兰雅说。 晚余心里越发没底。 祁让连亲爹都敢杀,何来的良心? 她觉得自己不能单纯指望他的良心,还是得提前筹谋,以防万一。 下回徐清盏再来,她要和他好好商量一下。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玉竹从御膳房回来,带了两碗羊奶做的冰酥酪並几份爽口的点心,从食盒里拿出来摆在桌上,对晚余说道:“冰酥酪消暑,娘娘有孕不能多吃,淑妃娘娘倒是可以多吃一点。” 她时时处处不忘提醒晚余怀孕的事,晚余也十分无奈。 拿起勺子正要吃,雪团闻到奶香味,从树上一跃而下,跳到了桌子上。 就听稀里哗啦一阵响,冰酥酪被打翻,点心也洒了一地。 大伙都嚇一跳,哎呀哎呀地叫著,想收拾都收拾不起来。 紫苏和胡尽忠连忙过来查看晚余有没有被伤到。 玉竹跺脚道:“瞧瞧,我说什么来著,这幸亏是撞洒了吃食,要是跳到娘娘身上如何得了,淑妃娘娘以后千万不要再带它来了。” 乌兰雅也没想到会这样,一面拿帕子擦身上的奶酪,一面歉意道:“是我的错,以后我再不带它来了。” 晚余袖子上也溅了些奶酪,紫苏拿自己的帕子给她擦拭,问她有没有受惊,要不要传太医。 晚余说没事,叫大家別大惊小怪,把东西收拾乾净即可。 雪团浑然不知自己闯了祸,趴在桌子上,吧唧吧唧舔食那些洒出来的奶酪。 晚余看得又好气又好笑,对乌兰雅打趣道:“你是不是虐待它,它怎么馋成这样?” 乌兰雅直喊冤枉:“它吃的比我吃的都好,我怎么可能虐待它,它就是个地道的馋嘴猫。” “罢了罢了,左右咱们是吃不成了,就便宜它吧!”晚余笑著说道,叫丫头们先別急,等它不吃了再来清理。 谁知,雪团吃著吃著,突然一头栽倒在桌子上,四肢剧烈抽搐,嘴里吐著白沫子,发出一声声痛苦的哀嚎。 眾人骇然色变,胆小的宫女当场惊声尖叫起来。 晚余的心臟骤然紧缩,浑身汗毛倒竖,后背瞬间出了一层冷汗。 紫苏也嚇得要死,直接把晚余搂进怀里护起来:“小主別看,別看……” 晚余的大脑在瞬间的空白之后,很快做出了反应,从紫苏怀里挣脱出来,大声喊道:“胡尽忠,传太医,快传太医!” 胡尽忠领命,自己不敢离开,叫了一个小太监吩咐道:“快去请太医,麻溜的,有多快跑多快!” 小太监得令,一溜烟地跑走了。 晚余又命胡尽忠打发人去乾清宫报信,再派两个人守在门口,皇上和太医到来之前,任何人不得出入,现场的东西也不许动。 雪团抽搐著掉在了地上,晚余的心跟著抽痛了一下,弯腰想去抱它,被脸色煞白的玉竹一把拦住:“娘娘,您不能碰它。” “起开!”晚余一把挥开她的手。 “我来,我来。”乌兰雅从震惊中回过神,跪坐在地上抱起了雪团,“它身上脏,你照顾好自己,我来抱著它。” 晚余看著她把沾了一身奶酪灰尘的雪团抱进怀里,看著雪团在她怀里痛苦地挣扎哀嚎,眼泪倏忽流下来。 “你不是会医术吗,你快救救它呀!” 乌兰雅的眼泪也掉下来:“它这是中毒了,我什么都没带,我救不了它……” 晚余含泪看向玉竹,伸手揪住了她的衣领:“为什么?为什么你带回来的吃食会有毒?你不是最谨慎的吗?为什么你都没发觉?” 玉竹张著嘴,却说不出话。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她明明已经仔细检查过每一样吃食,確认没有问题才带回来的。 为什么会有毒呢? 幸好猫儿把碗打翻了,否则的话,现在躺在地上口吐白沫的,可能就是娘娘了。 她简直不敢往下想。 如果中毒的是娘娘,皇上会如何处置她? 她害得娘娘一尸两命,只怕全家都要跟著掉脑袋的。 她两腿发软,扑通一声跪坐在地上:“娘娘饶命,奴婢不知道怎么回事,奴婢都尝过一遍才带回来的……” “你是御前的人,你的命不归我管。”晚余喃喃道。 她现在不想要谁的命,她只想雪团好好活著。 雪团的叫声越来越小,喘息声越来越急促,费力地转著头,像是在寻找晚余。 晚余跪坐在它面前,握住它的一只爪子,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它身上:“雪团,对不起,是我害了你。” 雪团那双琉璃珠子一样的鸳鸯眼慢慢渗出两汪泪,无限哀伤地看著晚余。 晚余的心都要碎了,也不管它听不听得懂,哽咽著求它:“雪团,你再坚持一下,太医就来了,齐姐姐已经离开了我,你不要再离开我了好不好,求求你了,再坚持一下,就一下……” 雪团就那样看著她,最后又抽搐了两下,睁著眼睛停止了呼吸。 “不!不要这样!雪团!”晚余终於忍不住放声大哭,心像被人掏走了一样,空荡荡又血淋淋地疼。 “起来!”头顶传来一声厉斥,晚余被一只强劲有力的大手拽起来,撞上一个硬邦邦剧烈起伏的胸膛。 “江晚余,你在做什么,你为了一只猫,连孩子都不顾了吗?” 能这样叫她的,只有祁让。 晚余被他冰冷又绝情的话语激怒,奋力推开了他,对他怒目而视:“你只想著孩子,如果不是雪团,现在躺在地上的就是我你知道吗?” 祁让没防备,竟是被她推得倒退了一步。 满院子的宫人都嚇得变了脸色,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祁让铁青著脸,不等开口,晚余又冲他喊道:“你答应我要雨露均沾的,为什么不遵守承诺? 如果不是你把我架得这么高,別人就不会害我,雪团就不会死。 你口口声声说你是天子,说你能护得住我,结果呢?你连一只猫都不如。 祁让,你早晚要害死我的! 我死了,你就消停了!” 第262章 孩子没了,圣旨就作废了 整个院子鸦雀无声。 宫人们跪伏在地噤若寒蝉。 头顶明明艷阳高照,却给人一种阴风阵阵的感觉。 祁让保持著退后一步的姿势没动,脸色冰冷,目光冰冷,整个人都像一个冰雕,散发著森森寒意。 他一直不开口,只拿那双没有温度的凤眸看著面前失控的女人。 女人的身子因为气愤而颤抖,胸膛上下起伏,头上的金釵步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晃了他的眼。 他於是便半眯起眼睛,眼中危险的锋芒被遮挡了一半,仍旧令人不寒而慄。 晚余梗著脖子与他对视,泛红的眼底有恨,有怒,有哀伤,还有视死如归。 唯独没有惧怕。 出了这样的事,他以为她会恐慌,会害怕,这么长的一段路,他是飞奔而来的。 他以为她至少会扑进他怀里哭一哭,哪怕是为了让他惩治凶手而假装哭一哭也行。 她却那样用力地推开他,那样凶狠地瞪视他,当著满院子的奴才冲他大呼小叫。 为了一只猫,当眾挑衅皇权天威。 她可真敢呀! 祁让薄唇紧抿,神色变幻一刻,沉声道:“你是不是以为怀著龙胎,就可以为所欲为了?你怀的是孩子,不是免死金牌!” “那你赐死我吧!”晚余说,“反正就算不死在你手里,也会死在你那些妃嬪手里,你护不住我,不如亲手送走我。” 祁让一口气堵在心口,后槽牙磨得咯咯响,“死了一只猫而已,你非得这么极端吗?” “一只猫而已?”晚余不禁嗤笑出声,“原来这件事在皇上眼里只是死了一只猫而已。” “……”祁让噎了下,眉头深深拧起,“你知道朕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晚余逼问他,“你是不是巴不得中毒的是我,我死了,或者孩子没保住,你那道圣旨就可以作废了,是吗?” 祁让没想到她能说出这样的话,气得额角青筋直跳:“江晚余,朕在你眼里就是这样的吗,朕有多重视你和孩子,你不该比谁都清楚吗?” “不,我不清楚。” 晚余摇头,语气已然平静,“我也没看出来你有多重视,你只说我不该为了一只猫歇斯底里,事实上,如果没有雪团,死的就是我和孩子。 或许你觉得这个假设没有发生,我就不该危言耸听,夸大其词,那你就不要理会好了,你就继续自以为是的宠爱我好了。 你就眼睁睁地看著,下次没有了猫,死的会是谁!” 祁让从来都知道,她柔弱的外表下也有著强势的一面,但像今天这样的强势,这样的咄咄逼人,还是头一回。 纵然已经从她的话语里听出,她是误解了他的意思,却也不得不承认,她的话没有错。 他强压怒火,让自己恢復理性,不要和一个刚受了惊嚇的孕妇计较。 “你说得都对,但朕不是那个意思。”他试图向她解释,“朕不是没想到下毒之人针对的是你,朕只是不想你为了一只猫伤心过度动了胎气。” 乌兰雅抱著雪团的尸体站了起来:“皇上这话说的,让她动胎气的不是您和您后宫的那些妃嬪吗,跟猫有什么关係?”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 祁让冷冷扫了她一眼,眼神带著凛冽的杀气:“朕还没问你,你倒来问朕,你明知贞妃怀了身孕,为何还要把猫带到她宫里来?” “呵!”乌兰雅笑了一声,“臣妾近来学习汉文,学到一个成语叫本末倒置,用在这里真真再合適不过。” “你给朕闭嘴!” 祁让厉声呵斥,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想和她说,转而对晚余说道,“朕念在你受了惊嚇的份上,不计较你君前失仪,这件事朕自会查清真相,还你和孩子一个公道。 现在,你给朕乖乖回殿里去,让太医为你诊脉开方,好生歇息,若再为此事伤神累及胎儿……” 他顿了顿,负手在身后,狠著心肠道:“诚如你所言,孩子要是没了,那道圣旨就作废了!” 晚余惨白著脸定定看他,半晌才道:“臣妾可以听话回去歇息,但臣妾有两个要求。” 祁让背在身后的手指攥了攥。 看看她现在都蹬鼻子上脸到什么地步了? 他都已经不计较她的无礼了,她居然还敢和他提要求。 “你说。”他隱忍著怒气,决定再容她放肆这一回。 晚余说:“雪团是齐嬪生前的爱宠,臣妾想让人把它带出宫去,葬在齐嬪的坟墓旁边,让它九泉之下可以和齐嬪团聚,请皇上应允。” 祁让微怔。 他以为她要藉机提什么让他为难的要求,没想到竟是这样的小事。 “行,朕答应你。”他爽快点头,“还有一个是什么?” 晚余说:“还有就是臣妾希望皇上能让徐清盏来查这件事,查出幕后凶手之后,不管是奴才也好,妃嬪也好,请皇上將其当眾杖毙以儆效尤,不要再以任何理由为其开脱。” 祁让倒吸一口凉气,神情也隨之变得凝重。 刚刚还觉得她的要求很简单,谁知她隨即就给他来了一个高难度的。 虽说下毒之人必然是冲她来的,但现在只是死了一只猫。 倘若对方是个奴才还好,若是妃嬪,为了一只猫就將其杖毙,只怕前朝又要闹得沸反盈天。 况且妃嬪也有高位低位之分,若是高位…… “皇上不同意?”晚余勾了勾唇角,轻抚自己隱隱凸起的腹部,“上回一颗,皇上没有追究,这回一只猫,皇上还是不想追究,看来皇上对我们母子的重视,也不过如此。” 第263章 取捨 祁让被她將了一军,有点骑虎难下。 皱眉沉思良久,才頷首道,“好,朕答应你,这后宫也確实该来一场杀鸡儆猴了。” “多谢皇上。”晚余福身向他道谢,“那臣妾就乖乖回去歇息,等著皇上的好消息。” 祁让摆摆手,命紫苏扶她回去,其余人全都留下,听候审问。 晚余在紫苏的搀扶下迈进门槛,听到祁让吩咐胡尽忠去找徐清盏过来。 殿门隨即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声音,也隔绝了那道紧盯在她后背的视线。 晚余如同脱力一般,身子软绵绵地倚靠在紫苏身上,眼泪无声而下。 紫苏连忙扶住她,將她引到內室床上坐下,心疼道:“小主,您节哀吧!” 晚余无力地靠坐在床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泪眼朦朧地看著她:“我连一只猫都保不住,这孩子,我能保得住吗?” 紫苏心里也难受得紧,红著眼睛安慰她:“能的,肯定能的,皇上经此一事,肯定会让人保护好小主和小主子的。” 晚余含泪露出一个苦涩的笑:“他只会觉得我心狠,觉得我无理取闹,可我不这样,就只能等著被人害死。” “不,小主一点都不心狠,小主这样也是被逼无奈。” 紫苏怜惜地看著她,眼泪也流下来,“小主以前最是心善,在乾清宫当差时,我们哪个人没受过您的照拂? 皇上一发脾气,所有人都想让您去顶包,您也从来没有推辞过。 那时候虽然也苦,但私下里总还有个开心放鬆的时候。 您教我们绣工,教我们下棋,教我们做风箏,还带我们去御园採做胭脂膏子。 不像现在,当上了主子,反倒像囚犯一样,整天过得不见天日,还要时刻提防那些明枪暗箭……” “好了,別说了,帮我换身衣裳,叫太医进来诊脉吧!”晚余不愿回忆过往,出声打断了她。 “哎!”紫苏抹了把眼泪,从衣柜里取出一套居家的常服给她换上,然后出去叫太医。 太医进来诊了脉,询问了一番,说胎儿没有受到什么影响,只比著先前安胎药的方子,加了两位安神的药进去,其余的就是臥床静养。 太医出去后,把情况和祁让说了一遍,叫他放宽心。 祁让听说晚余没事,確实放心了不少,等徐清盏过来之后,就把事情交代给他,自个回了乾清宫。 临走特地嘱咐了徐清盏一句:“贞妃受了惊嚇,情绪不稳,你有什么事只管问她身边的宫人,不要去打扰她。” 徐清盏猜想皇上可能是怕他偏听晚余的话,调查的时候下手太狠,引发前朝非议。 皇上真是多虑了。 他纵然不见晚余,下手也不会轻的。 上回那颗的事不了了之,他就已经窝了一肚子的火,这回既然叫他负责调查,他自是一个都不会放过。 他把承乾宫的宫人挨个审了一遍,命人把玉竹,胡尽忠和当时在场的几个宫人带回司礼监再审一轮。 乌兰雅身份特殊,他便让其先回永寿宫,最近几日不要出门,隨时听候传召。 乌兰雅知道他是晚余的好朋友,就把雪团给了他:“贞妃想把雪团葬在齐嬪的坟前,皇上已经答应了她,我们都出不去,这件事只能交给你了。” 徐清盏听闻是晚余的意思,二话不说就接过了雪团,丝毫不介意雪团身上的脏污。 乌兰雅见他穿著掌印太监的红色绣金蟒袍,面容如玉,风姿卓绝,过於清瘦的身形像一把刀,散发著森冷之气,只有在听到和晚余有关的话时,眼神才会变得温柔如水,不由得深深看了他几眼。 徐清盏抱著雪团走到了晚余寢殿的窗下,隔著窗子叫她:“小鱼,我把雪团带走了,我会给它洗乾净再下葬的,今天的事你也不要掛心,你只管安心养胎,其他的都交给我。” 他说完静静等了片刻,直到里面传来一声“好”,这才抱著雪团离开。 乾清宫里,祁让回到南书房之后,才发觉这半天都没看到孙良言,叫了小福子来问,小福子说师父出门去了,没说要去哪里。 祁让很是不悦,拍著龙案道:“出门不告假,朕看他现在也学会恃宠而骄了。” “……”小福子觉得自己已经够机灵了,可皇上这话他还是不知道怎么接。 祁让也没指望他能接上,摆手叫他去外面守著,不许任何人打扰。 小福子退出去关上了门。 书房里安静下来,祁让的心却静不下来,耳畔迴响著晚余的话,一遍又一遍。 她说他根本护不住她。 她说他连一只猫都不如。 她说他早晚会害死她。 她说我就算不死在你手里,也会死在你那些妃嬪手里,你护不住我,不如亲手送走我。 他烦躁地闭上眼睛,身子后仰靠在椅背上。 他从小目睹母妃的悽惨遭遇,从来不认为世间有什么真情,也从没打算在情之一字上浪费时间。 他的后宫唯一的用处就是为他绵延子嗣。 在接连失去两个皇子之后,他甚至对绵延子嗣都不热衷了。 因为他纵然心冷如铁,也承受不了亲生骨肉夭折离世这种痛苦。 他真的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为了一个女人疯魔。 更没想到,自己会用尽卑劣手段骗一个女人给自己生孩子。 现在,他好像遭到反噬,自食其果了。 他被这个女人和孩子搅扰的方寸大乱,已经不知该如何是好。 难道想保她们母子平安,就只能遣散六宫了吗? 或者像晚余说的,彻底冷落她,再去宠幸別人。 对他来说,后者比前者还要难以办到。 如果他能做到,他早就把她丟在一旁不闻不问了。 如果他能做到,他也不会千里奔赴晋中把她抓回来了。 如果他能做到,当初就放她出宫了。 可世上没有如果,他也做不到…… 书房的门发出轻微的一声响,一个身影逆著光走了进来。 “出去!朕不是说过没有朕的允许,谁都不许进来吗?”祁让闭目呵斥了一句。 那身影走到龙案对面站定,低缓而略显苍老的声音响起:“连我也不行吗?” 祁让驀地睁开眼。 龙案对面,站著一个身穿素色半旧直裰的中年文士。 此人身量修长,面容清癯,眉眼沉凝,眼尾几道细纹,不显老態,反添儒雅,下頜蓄著短须,修剪得极齐整,衬得他整个人如一方温润的古砚,沉稳,內敛,却又暗藏锋芒。 “老师,您怎么来了?” 祁让动容地站了起来,怎么也没想到,来的竟是他致仕閒居多年的老师张砚舟。 母妃过世后,他想方设法引起父皇的注意,父皇对他有所改观,就指了当时的武英殿大学士张砚舟做他的老师。 张砚舟出身清流,学识渊博,对治国安邦有真知灼见,却因生性孤傲,不肯与其他官员同流合污,又因时常劝諫皇帝不要沉迷丹药而遭到皇帝厌弃,仕途走得並不顺畅。 两人一见如故,惺惺相惜,虽为君臣,却情同父子。 只是后来,张砚舟接受不了他夺位的血腥手段,在他登基之后,就请辞归家,做了隱士。 六年来,师徒二人再不曾相见。 祁让乍见恩师,不免激动,隨即就想到是怎么回事,皱眉道:“孙良言如今越发会当差了,竟敢惊扰老师清修。” 张砚舟微微一笑,跪地行了君臣大礼。 祁让亲自绕过龙案,把他扶了起来:“您是朕的老师,咱们师徒之间,何须如此?” 张砚舟说:“君有君道,臣有臣道,各守其道,天下治也。” 祁让脸色微变,神情复杂道:“老师是来点化朕的?” 张砚舟道了声不敢:“皇上如今江山在握,踌躇满志,臣致仕多年,早已不问俗事,但你我终究师徒一场,你若误入歧途,別人也会说我这个老师空有其表,没有把你教好。” 祁让看著他,眼里有些微的湿润:“是朕坏了老师的名声。” “倒也没有那么严重。”张砚舟握住他的手,语重心长道,“朝堂所以运转,靠的是规则二字。 而君王,就是规则中最重要的一环。 为臣者破坏规则,只能造成一时的损坏。 为君者若不以身作则,规则必然崩坏。” 祁让怔怔一刻,勾唇苦笑:“您是听孙良言说朕要遣散六宫才来的是吗?” 张砚舟没承认,也没否认,只隱晦道:“一个人一辈子只能將一件事做到极致。 你若想做好皇帝,就不要想著做好丈夫和好父亲。 或许有帝王可以兼顾,但兼顾就算不得极致。 辜负一个女人,和辜负天下苍生,你要做出取捨。” 取捨? 祁让黯然垂眸,心中思绪翻涌。 他和江晚余之间,难道除了取,便只有舍了吗? 第264章 她的圣宠还能维持多久 张砚舟走后,祁让独自一人在书房坐到了天黑。 孙良言提心弔胆,等著祁让问责自己擅离职守自作主张之罪,祁让却根本没叫他进去伺候。 天黑后,祁让从书房出来,平静地用过晚膳,平静地回寢殿歇息,也没和他有什么交流。 孙良言心里没底,一时分不清自己请张砚舟来是对还是错。 次日一早,祁让又按时起床上早朝,早朝结束后,仍旧回南书房去批摺子,接见各部来奏事的官员。 到了中午,用过午膳,就又回了寢殿午歇,午歇过后,照常又起来处理朝政,直到天黑再去歇息。 对於一个皇帝来说,这本该是再正常不过的日常行为。 搁在祁让身上,却是那样的反常。 孙良言心里越发的没底,总觉得这平静背后,像是有一场大风暴即將来临。 直到第二天的早朝上,这场风暴终於拉开了序幕。 徐清盏在早朝上向祁让稟报了承乾宫投毒案的结果。 投毒的是御膳房的一个宫女,那宫女曾在咸福宫服侍康嬪。 康嬪被降为贵人,迁居西配殿后,她的份例和身边伺候的宫人都要削减。 因此,那宫女便被打发出去,分到了御膳房。 她一开始说是御膳房有耗子,那些药本是用来药耗子的。 经过一轮拷打之后,改口说是因为感念旧主恩情,对贞妃怀恨在心,自作主张想毒死贞妃为康贵人报仇。 后来又拷打了两轮,她又改口说是受了康贵人的指使,几日来一直在寻找机会对贞妃下毒,只因贞妃宫里的人太过谨慎,一直没能得手。 直到前天上午,玉竹去拿吃食,她在玉竹尝过每道吃食之后,假装不小心弄脏了食盒,给玉竹换了一个藏有毒药粉的食盒。 药粉藏在食盒盖子的缝隙里,扣上食盒的时候,药粉掉落在冰酪碗里,而后化於无形。 满朝文武全都震惊不已。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康贵人的父亲康鸿跪在地上为女儿喊冤,说他女儿並非心思歹毒之人,那宫女必定是受不刑,屈打成招,才会胡乱攀扯,请求皇上不要相信她的一面之词。 康鸿身为吏部尚书,掌握著官员考核任免的权利,是各级官员巴结的对象。 因此朝中也有不少人站出来替他说话,说他克己奉公,家教严明,康贵人应该不至於糊涂到残害妃嬪皇嗣的地步。 没准儿那宫女確实是屈打成招,胡乱攀扯。 毕竟徐掌印刑讯的手段,铁血男儿都受不住,何况一个小宫女。 徐清盏就静静站在那里不说话。 等所有人都发表过意见之后,他才施施然拿出康贵人的口供,说康贵人自己已经承认了指使宫女毒害贞妃的事实。 康鸿闻言脸色大变,方才替他说过话的那些朝臣也齐齐变了脸色。 既然康贵人已经招供,徐清盏为什么不早点说出来? 他就是想看看都有谁出面替康贵人的父亲说话吧? 这死太监实在阴毒,坑死人不偿命。 一时间谁也不敢再为康鸿求情,只剩下康鸿一个人还苦苦支撑,坚持认为自家女儿也是被屈打成招的。 徐清盏凑近他,衝著他阴森一笑:“康大人知道一包药粉想带进宫有多难吗? 宫里的嬪妃想弄点东西进宫,大多都是找自家亲戚朋友想办法。 咱家若想查那药粉的来源,首先就得把你康氏满门查个底掉。 到那时,看你还有没有閒情逸致来和咱家谈论屈打成招的事。” 康鸿惊愕地看著他,辩解的话再也不敢说出口。 高门大户的,谁家没点齷齪事,又有谁家能经得起深挖? 他不敢再为女儿辩解,只能向祁让磕头求情,求他看在康贵人伴驾多年的份上,能网开一面,从轻发落。 徐清盏適时提醒祁让:“皇上答应过贞妃娘娘,要將凶手当眾杖毙以儆效尤。” 此言一出,满殿譁然。 立刻有御史出列反对:“徐掌印若说杖毙那投毒的宫女倒也罢了,康贵人是天子妃嬪,怎能动此大刑? 即便她当真是幕后主使,皇上赐她白綾鴆酒也就是了,当眾杖毙万万不可。” “是啊是啊,妃嬪犯罪,多是赐自尽,哪有当眾杖毙的道理,此举实在不妥,还望皇上三思。” 朝臣们纷纷应和,请祁让慎重考量。 徐清盏冷笑:“残害皇嗣,满门抄斩都是有的,区区杖刑何足掛齿,也值得你们大惊小怪。” 沈长安全程没有发言,这时终於开口说了一句:“前些天才有一个残害皇嗣的人被凌迟处死,诸位大人这么快就忘了吗?” “……” 殿中吵闹声戛然而止。 朝臣们想起江连海被徐清盏片了三天三夜才气绝而死的惨状,全都惨白著脸没了言语。 江连海还是贞妃的父亲呢,只因踢打了贞妃的肚子,就被凌迟处死了,何况一个被降了级的贵人? 看来康贵人是在劫难逃了。 祁让阴沉著脸扫视全场,说出的话寒凉如冰:“那就赐杖毙吧,让后宫所有妃嬪前去观刑。” 康鸿面无人色地跪坐在地上,其余官员也都遍体生寒。 皇上这两年性情有所收敛,不再像刚登基的时候那样铁血手腕,凡事也愿意听取臣工们的意见,学会了在某些事情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若非前些时候,皇上一夜之间清剿了晋王逆党,诛了江连海全族,又將太后幽禁慈寧宫,他们都快忘了皇上的江山是怎么得来的。 皇上骨子里就不是个仁慈的人,自然也不会是个仁君。 诚如沈长安和徐清盏所言,他连自己的老丈人都凌迟处死了,区区一个贵人,確实不足掛齿。 皇上这是打定主意要借著康贵人震慑六宫,好叫后宫之人再不敢动贞妃和贞妃的龙胎。 皇上为了一个贞妃,真可谓费尽了心思,將来贞妃若產下皇子,皇上怕是要立那孩子为储君了。 可话说回来,江家谋逆已被灭族,贞妃势单力薄,背后没有家族支撑,母子二人想笑到最后也没那么容易。 况且今年秋天后宫就要选秀了,贞妃怀孕不能侍寢,难保没有新鲜面孔討得皇上欢心。 贞妃这圣宠,还能维持多久呢? 第265章 这个任何人也包括朕吗 午后艷阳高照,咸福宫的院子里,六宫妃嬪都被召集过来,围观康贵人行刑。 祁让也来了,面无表情地坐在黄罗伞下,周身的凛冽气息令头顶骄阳都失了温度。 妃嬪们本就心里发毛,被他的天威震慑,更是嚇得手脚冰凉,脊背生寒,在太阳地里瑟瑟发抖。 晚余因为有身孕,是除了祁让之外唯一可以坐著的人。 她也和祁让一样面无表情,只是和祁让身上由內而外散发出的寒意相比,她整个人都显得很寧静。 寧静得像这没有风的夏日午后,头顶的树叶天上的云,屋檐的风铃缸里的水,全都纹丝不动。 刑杖一次次举起又落下,打在人身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康贵人苦苦哀求无果,知道自己今日要命丧於此,不管不顾地冲晚余破口大骂。 骂她是妖妃,骂她是狐狸精,咒她和她肚子里的孩子不得好死,咒她死后永世不得超生。 晚余安静地听著,眉梢都没动一下。 孙良言听不下去,要让人堵上康贵人的嘴,被晚余制止。 “让她骂吧,这是她留在人间最后的声音了。”晚余淡淡道。 她就是要让祁让听听她在后宫妃嬪眼里是什么形象,让祁让听听后宫妃嬪对她入骨的恨意。 她明明什么都没做过,为什么这些人都恨不得她死? 她要让祁让意识到,这一切的根源皆来自一个帝王对一个女人偏执的宠爱。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她本无辜,只是有人非要把本不该属於她的恩宠强加在她身上。 祁让的脸阴沉下来。 他没有去看晚余,只是缓缓抬手对孙良言比了个手势。 孙良言会意,让行刑太监动作麻利点。 行刑太监得令,每一杖都下了死手。 沉而有力的声响,仿佛一下一下打在人心尖上。 眾妃嬪都嚇得面无人色,心肝直颤。 贤贵妃站在兰贵妃身边,轻轻扯她袖子,小声道:“姐姐还记得吗,上回您和康贵人就是在这里杖责贞妃的,风水轮流转,这话当真半点不假。” 兰贵妃的脸都绿了,拂了拂袖子,无声地瞪了她一眼。 贤贵妃笑了笑,又將视线转向另一边的庄妃。 庄妃的脸色和死人没什么区別,大太阳底下出了一脑门的冷汗。 “姐姐是热的,还是嚇的?”贤贵妃明知故问,“姐姐又没有残害皇嗣,有什么好怕的,即便你犯了什么错,有公主傍身,也可保你平平安安。” 庄妃白著脸不敢吭声,暗中咬碎了银牙。 隨著刑杖势大力沉地落下,康贵人终於骂不出来,痛呼声也越来越小,很快就安静下来,没了声息。 行刑太监停下来,向孙良言示意。 孙良言向祁让稟道:“皇上,康贵人歿了。” 祁让转头看向晚余:“贞妃还有什么话说?” 晚余扶著紫苏的手站了起来,往前走了两步,目光平静地从眾妃嬪脸上一一扫过。 “在我还是宫女的时候,各位娘娘小主都曾给过我不同程度的帮助,你们的恩情,我一直铭记於心。 即便如今与各位成了姐妹,我也念著昔日的恩情,能忍则忍,不愿与任何人为敌。 奈何树欲静,风不止,我处处忍让,並不能让自己远离祸患,我无心爭斗,有人偏要拖我入泥潭。 康贵人的杖刑,是我向皇上求来的,但这不代表我要向诸位宣战,而是想以此做为结束,將从前的事一笔勾销。” 她停下来,缓了一口气,转头向胡尽忠伸出手。 胡尽忠立刻上前,从怀里掏出一卷明黄的捲轴,双手捧著递给她。 祁让看到那捲轴,心头驀地一跳,眼角跟著抽了抽,脸上浮现一抹戾气。 不等他开口,晚余已经接过捲轴,对著眾人展开:“诸位姐妹都看清楚了,这是皇上单独颁给我的圣旨。 皇上应允我只要平安生下孩子,就放我出宫,此生再不许我踏入紫禁城。 所以,不管你们为著什么原因嫉恨我,都请你们再耐心等上几个月,孩子出生后,我便自行离开,此生与诸位不復相见。 如果你们连这几个月都等不得,非要我死了才罢休,那就別怪我不念旧情了。” 她的声音停止,偌大的院子便没了任何动静,安静得像一片坟场。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著那张圣旨,不敢相信皇上会写这样的圣旨给她。 皇上为了江晚余都要疯魔了,怎么会写这样的圣旨给她? 当初她不过是个小宫女,皇上都千方百计不准她出宫。 如今她成了皇上的妃子,还怀了皇上的孩子,皇上怎么可能再放她离开? 虽说宫里没有自由,整天鉤心斗角,可江晚余已经是妃位,並且將来必定要母凭子贵,为什么她还是要走? 到底是皇上疯了,还是她疯了? 这圣旨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祁让也觉得晚余疯了。 他知道晚余要借著杖杀康贵人震慑六宫,可他著实没想到,晚余竟然当面拿出圣旨给所有人看。 她这不是明晃晃的告诉所有人,她对他这个人人爭抢的皇帝没有兴趣吗? 她说了那么多,总结下来就是一句话,她看不上他,所以她早晚要走,让人別挡她的道。 好! 真好! 她可真是太好了! 他双手用力握住椅子扶手,骨节攥到发白,手背筋脉凸起。 胸腔里似乎燃著一团火,血液却又像是凝成了冰,眼神在这一刻化作刮骨的刀,似要將她寸寸凌迟。 然而他却还是忍住了,紧咬著牙关一言不发,下頜绷出锋利冷硬的线条。 晚余像是怕人看不清,又像是怕他气得不够狠,说完那番话之后,把圣旨给了胡尽忠,让胡尽忠拿著到每个人面前展示了一遍。 眾妃嬪面对一个新鲜的死人,一个杀气凛冽的皇帝,一道不可思议的圣旨,还有一个不怕死的妃嬪,又惊又惧,诚惶诚恐,每个人都张著嘴,每个人却都发不出一点声音。 等到胡尽忠走了一圈回来之后,晚余让他把圣旨捲起来收好,自己走到祁让面前,屈膝下跪。 “多谢皇上为臣妾做主,臣妾自身能力不足,唯恐护不住这个孩子,每天都过得提心弔胆。 为了让臣妾安心养胎,也为了皇上能安心处理朝政,即日起,臣妾自请禁足承乾宫,直至孩子降生。 请皇上下旨,臣妾的孩子出生之前,除太医之外,不许任何人靠近承乾宫。” 自请禁足? 祁让强压著心头怒火,半眯起眼睛看她。 她瓷白的脸被阳光晒的微红,轻薄的宫装下,身形仍是清瘦,腹部的轮廓隱约可见。 许是跪著辛苦,她秀气的眉轻轻皱起,像是在隱忍。 这样的一个女人,怎么看都是弱不禁风的样子,为什么偏偏硬得像块永远都化不开的坚冰? 他闭了闭眼,缓缓道:“你说的任何人,也包括朕吗?” 第266章 忍一忍就过去了 这天过后,晚余再不曾出过承乾宫的大门。 祁让答应了她自请禁足的请求,下令除太医之外,所有人不得靠近承乾宫,包括他自己。 承乾宫门外安排了一队侍卫十二时辰轮流值守,除了承乾宫几个指定的宫人可以自由出入,其余人只要靠近,格杀勿论。 其实,就算没有圣旨和侍卫把守,经过康贵人被杖毙一事,后宫眾人也没人敢再靠近承乾宫,就连路上遇到承乾宫的宫人,都要远远躲开。 承乾宫死了一只猫,江晚余就要杖毙一个妃嬪为它陪葬,要是惹了她跟前的人,那不得是灭门之灾? 况且那天的圣旨大家也都看到了,只要江晚余生下孩子,皇上就会让她离开。 如她所言,左右不过几个月的时间,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等她走后,后宫就可以重归安寧。 至於孩子,生男生女的机率各占一半。 若是个公主,对谁都造不成威胁。 若是个皇子…… 宫里的皇子能不能活到成年,那也是要看运气的。 总之,她们现在犯不著再往刀口上撞,只要耐著性子再等几个月,一切自有分晓。 圣旨是皇上亲笔写的,若旁人不知道也就罢了,经江晚余这么一闹,前朝后宫都知道了,皇上就算想反悔也不能够了。 否则圣旨还有什么权威可言? 而且最最要紧的是,经此一事,大家都明白了一个事实,江晚余是真的不喜欢皇上,连肚子里的皇嗣都不稀罕。 她都这样了,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那就等她自己离开好了,何必非要见血? 出於这样的想法,接下来的好长时间,东西十二宫都格外的平静,再没起过一丝波澜。 唯一有些遗憾的就是贤贵妃,因为晚余答应过要助她登皇后之位,现在却只能戛然而止了。 但晚余在杖毙康贵人之前,曾私下里和她见过一面,应允她將来孩子出生,无论男女,都交给她抚养。 这样也算是晚余给她的终极助力了,如果孩子在手,她还爭不到后位,只能说明她能力不足,怪不得旁人。 因此,她虽有遗憾,也是整个后宫最诚心期盼晚余能平安生下孩子的人。 就算皇上没有应允晚余自请禁足的要求,她也会不遗余力地保护晚余和孩子。 她有时会想,江晚余助她登上贵妃之位,会不会就是为了这个孩子? 毕竟如今的六宫,也只有她能和兰贵妃一较高下。 江晚余看不上兰贵妃的为人,庄妃有自己亲生的孩子,淑妃是外族,在宫里没有任何背景,端妃吃斋念佛不问世事,其余妃嬪就更不用说了,即便孩子给了她们,她们也护不住。 所以,孩子只有交给她才是最稳妥的。 若她將来能凭藉这个孩子登上后位,对孩子来说也是更有力的保障。 她们之间,相当於互惠互利,相互成全。 不得不说,江晚余考虑的实在是周密又长远。 如此玲瓏心窍,得亏她志不在此,否则谁能爭得过她? 兰贵妃私下里也盘算过晚余这个孩子的归宿。 她不喜欢晚余,自然也不喜欢晚余的孩子。 但如果抱养了晚余的孩子,她就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得到徐清盏和沈长安这两大助力。 徐清盏和沈长安只要还在朝为官,就不可能不照拂江晚余的孩子,这样的话,孩子养在谁跟前,他们自然就站谁的队。 有了这两大助力,何愁皇后之位? 可话说回来,她现在还很年轻,相比抱养別人的孩子,她还是想生一个自己的孩子。 別人的孩子,总归隔了一层,万一长大了要找他亲娘,自己岂非白忙活一场? 她为此纠结了许久,始终没想好要不要爭这个孩子。 相比之下,晚余反倒成了整个后宫最轻鬆自在的人。 一来承乾宫足够大,她不出门也有充足的活动空间,还有十二时辰不间断的安全防护,再不用担心有人来害她的孩子。 二来祁让自那天后,也不再来她跟前晃悠,她无须再绷紧神经应对祁让隨时可能爆发的怒火,整个人都鬆弛下来,觉得无比畅快。 三来她终於不用再面对那些无用的交际,不用每天顶著假面和每个人虚与委蛇,一天到晚穿著寢衣披头散髮也没人管,不知道有多逍遥快活。 总之,除了肚子一天比一天沉重,其他的一切都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轻鬆。 她每天看看书,练练字,散散步,兴致来了就教小宫女做手工。 摺纸鹤,剪窗,扎风箏,制胭脂膏子,有一天心血来潮,还做了一只孔明灯。 天黑之后点起来,那灯飘飘忽忽就上了天。 只是还没飞多远,就被门外的侍卫一箭射了下来,说她们有向外传递消息之嫌,把晚余乐得前仰后合。 她现在身心放鬆,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一句不经意的话都能让她笑上半天。 偏生胡尽忠又是个嘴皮子精,没事就给她说故事讲笑话,跟个说书先生似的,只要他一开讲,所有人都围过来听。 承乾宫里整日欢声笑语不断。 大伙不愁吃喝,也不用辛苦劳作,更不用守什么规矩,渐渐的就迷恋上了这种日子。 起初总不出门会有点憋闷,到后来就变成了不愿出门,加上天热懒得动,有事就喊外面的侍卫帮忙跑腿,简直不要太快活。 都说心宽体胖,两个月下来,晚余確实长了不少肉,肚子更是一天天鼓了起来。 玉竹经过毒冰酪一事后,那种生硬的態度收敛了许多,在晚余面前变得温和又听话。 玉琴沉默寡言,但也踏实能干,閒来无事,就去內务府领了布匹针线回来,带著大家给未来的小主子裁衣裳,做鞋子。 大家都閒得长毛,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所有人的响应,就连胡尽忠都跃跃欲试,要跟著她学绣。 玉琴说:“娘娘这样心灵手巧,想必女红方面也不差,不如和奴婢们一起给小主子做衣裳。” 晚余愣了下,摇头婉拒了她的提议:“我不擅长女红,还是你们做吧!” 她早晚是要走的,不想留下太多羈绊,现在为孩子做的越多,將来就会越捨不得。 既然已经决定狠心离开,索性一狠到底。 正想著,肚子里面突然动了几下,肚皮鼓起了一个圆圆的包,隔著轻薄的衣衫,都可以看到隱约的轮廓。 “呀!”晚余吃惊地叫了一声,用手去摸。 玉竹玉琴连忙过来查看:“娘娘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晚余指著鼓包的那处给她们看,那包却又转移到了別处。 玉琴憨厚地笑起来:“娘娘莫怕,这是小主子在您肚子里蹬腿儿呢!” 大伙全都稀奇不已,放下手里的活围过来看。 但那动静又消失了,好半天都没再来。 玉琴说:“小主子现在还小,再过两个月动静就大了,到时候天天都能看到。” 晚余呆呆坐著,半天回不过神。 第267章 只要时间足够长,就可以忘了她 后面几天,大伙天天在梨树底下做针线,边干活边閒聊,其乐融融的,时间也变得很好打发。 胡尽忠学绣学得像模像样,手上套著顶针,还时不时把针放头髮上擦一擦,一不小心戳到了头皮,疼得哎呦哎呦直叫唤,把大伙逗得哄堂大笑。 晚余坐在旁边看著,脸上也不自觉笑开了。 云归趴在石桌上剪鞋样子,剪来剪去也剪不好。 晚余便隨手拿过来帮她剪,三两下就剪好了。 “娘娘的手真是巧,不像奴婢笨手笨脚。”云归羡慕道,“娘娘跟谁学的呀,怎么什么都会?” 晚余说:“有些是阿娘教我的,像做风箏孔明灯那种,是跟……小时候的玩伴学的。” 云归哦了一声,也没追问,拿著鞋样子去给玉琴看。 晚余坐著发呆,玉琴叫了她一声:“娘娘既会剪鞋样,想必也会裁衣裳吧,您瞧她们几个笨的,剪子都拿不好,能不能劳烦您帮忙裁一下?” 晚余不好拒绝,就过去帮她们裁了几件。 大伙都夸她手巧,请她教一教她们。 后来,连胡尽忠都拿著自己绣的样子过来请她指教。 晚余接过去看了半天,愣是没看出是什么。 胡尽忠说是喜鹊闹梅,一下子就把她逗乐了。 紫苏探头过来看,翻著白眼道:“这哪是什么喜鹊闹梅,分明就是小鸡觅食。” 胡尽忠顿时垮下脸,嚷嚷道:“怎么就是小鸡觅食了,人家这样用功,你能不能不要打击人家的积极性。” 晚余笑著安慰他:“彆气彆气,也没有这么差劲,我帮你改一改,你搬个凳子过来看著,你这么聪明,一学就会了。” 胡尽忠顿时又眉开眼笑:“还是娘娘好,娘娘人美心善,心灵手巧,紫苏姑娘这刀子嘴,將来嫁人都费劲。” 紫苏气得要打人。 大伙都嘻嘻哈哈地笑起来。 这天之后,晚余不再牴触给孩子做衣裳这件事,每天做一件,全当打发时间。 就这样忙忙碌碌的,不知不觉间,夏天便只剩下个尾巴。 夏季雷雨多,来得快去得也快,没想到临近末尾,突然连阴起来,大雨接连不断下了几天,竟隱隱有了成灾的苗头。 前朝一下子紧张起来,祁让每天上朝,强调最多的就是各地的防洪防涝工作,並接连不断地派官员到水患多发地区视察,监督地方官做好防范措施。 然而,即便如此严防死守,该来的终究还是防不住。 七月底,河南开封境內黄河决堤,导致豫东十二州县被淹,灾情波及山东境內数州县。 开封城內浊浪滔天,浮尸载道,数十万民眾被洪水吞没,侥倖生还者,也是无衣无食,无家可归。 一道道灾情摺子雪片似的飞入紫禁城,堆满了南书房的龙案。 地方官员请求朝廷儘快拨款拨粮賑济灾民,否则很有可能会出现“人相食”之类惨绝人寰的现象。 消息传到后宫,各宫妃嬪皆唏嘘不已,贤贵妃去请示了静安太妃,在后宫发起募捐,號召眾妃嬪和宫人们捐款捐物,为朝廷解燃眉之急。 於是大家便都量力而行,捐了些金银首饰出去,有閒置不穿的衣物,也一併捐了。 晚余在承乾宫也听到了消息,把她手头能拿出来的银钱都捐了,衣裳首饰也捐了不少。 承乾宫的宫人七七八八也捐了些东西,胡尽忠把自己的棺材本都拿出来捐了。 衣裳首饰不比旁的,每一件都要將材质纹样式详细登记在册,以防將来流落到什么人手里,被人拿来做文章。 晚余很谨慎,让胡尽忠带著紫苏和玉竹一起去,三个人要亲自看著负责登记造册的人把所有的东西一一写明。 隔天,后宫捐钱捐物的帐册送到了御前,祁让於百忙之中抽空瞄了两眼,目光在承乾宫三个字上停驻片刻,又像被烫到似的移开。 两个月了。 从那天之后,他已经两个月没有踏足承乾宫,也没再见过那个人。 他让孙良言每天关注承乾宫的情况,但一切安好的情况下,什么都不要和他讲。 他把自己丟给朝政,丟给堆山填海的奏摺,让自己从早忙到晚,从白忙到黑,让自己没有功夫去想別的。 两个月过去,他以为自己已经可以做到无动於衷。 可为什么,只是看到承乾宫这三个字,眼前就能清晰地浮现出那女人的脸? 他闭了闭眼,把帐册合起,扔在一旁。 他相信,只要时间足够长,他就能像扔帐册一样把那女人扔在一旁。 他是皇帝,老师给的选择题,他只能选后者。 晚余对此一无所知,每天除了给孩子做衣裳之外,会空出一两个时辰抄写经书,让紫苏拿到宝华殿去供奉,为那些在水灾中丧生的灾民祈福。 她也不知道这样究竟有没有什么作用,但人在面对无能为力的事情时,就是会习惯性向神明祝祷,求得心理安慰。 这样又过了几天,在一个雷雨夜,孙良言突然冒雨来了承乾宫,说祁让忧心灾情,日夜操劳,茶饭不思,想请晚余帮忙去劝一劝。 晚余怔怔一刻,婉拒了他的请求:“本宫在禁足,不能出门,公公找別人去劝吧!” “对呀对呀,这又是打雷又是下雨的,我们娘娘怀著身孕怎能出门?”胡尽忠挡在晚余前面说道,“后宫那么多主子娘娘呢,实在不行还有嘉华公主,大总管何必非要我们娘娘冒雨前往?” “你快闭嘴吧!” 孙良言伸手將他扒开,撩衣摆跪在了晚余面前,“並非奴才故意为难娘娘,皇上但凡能听进去別人的话,奴才也不会冒雨走这一趟。 奴才不求娘娘做什么,只求娘娘能像上回那样,给皇上做一碗清汤麵,让他吃了暖暖身子就好。 娘娘也知道,如今好几个地方都在闹灾荒,仅开封一地就死了数十万人。 娘娘就算不为皇上考虑,也请为那些灾民想一想,皇上若真病倒了,这么大一个烂摊子如何收拾?” 晚余默然看著他,很想问一句,如果没有自己,这摊子就收拾不了了吗? 照他这么说的话,將来若再有这样的情况,是不是她不管在哪里,都要回京城来给皇帝做面吃? 但她想是这样想,眼下这情形,她还是不能硬著心肠不去理会。 诚如孙良言所说,就算不为了祁让,她也得为那些灾民考虑。 祁让若真病倒了,賑灾事宜必定会有所停滯。 对於灾区来说,賑灾物资晚到一天,就会有数以万计的民眾被饿死。 她不能在这个时候意气用事。 “备轿吧!”她深吸一口气,对孙良言吩咐道。 第268章 朕死了岂非正合你意 南书房的灯已经亮了好几个通宵。 祁让这几天几乎没回过正殿,在这里处理政务,召见官员,部署救援工作。 一道道圣旨从这里发出去,一批批賑灾物资运往灾区,一颗颗贪官奸商的人头落地,他自己也一日日消瘦下去,熬得面容憔悴,形销骨立。 晚余提著食盒,走进灯火明亮的书房,看到的,就是那消瘦的身影伏在龙案上奋笔疾书的画面。 两个月不见,他竟瘦成这般模样。 晚余惊讶於他的变化,不知他是最近操劳过度的原因,还是別的什么原因。 晚余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把食盒放在龙案上。 “拿走,朕说了不吃。”祁让以为又是孙良言,头也不抬地呵斥了一句,“別来烦朕!” 晚余没吭声,拂了拂凌乱的桌面,腾出一些空间,打开食盒,取出一碗热腾腾的清汤素麵。 伴隨著窗外咔嚓一声惊雷,祁让驀然抬头,看到她的一瞬间,脸上的震惊无以復加。 他甚至转头往门外看了一眼,又抬手捏了捏眉心,以为自己太累出现了幻觉。 晚余把烫手的面碗放在桌上,习惯性地摸了摸耳朵:“皇上快吃吧,晚了要坨的。” 这样鲜活的动作,这样鲜活的人,祁让终於意识到不是幻觉。 不知是闻到了面的香味,还是激动难以自抑,他忍不住吞了下口水,因为消瘦而更加明显的喉结上下滚动。 “你来干什么?”他冷著脸,视线落在她被雨水打湿的头髮上,眉头深深拧起,“禁足期间,没有朕的命令,谁准你擅自出宫的?” 晚余也冷著脸,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臣妾不来,孙大总管就跪在臣妾宫里不走,皇上不想看到臣妾的话,麻烦管束一下自己的奴才。” 祁让脸上立时浮现怒意,啪一拍桌子,厉声向外喊道:“孙良言!” 房门一开,孙良言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皇上有何吩咐?” “跪下!”祁让黑沉沉的凤眸扫向他,带著雷霆万钧的威压,“这是你第几次自作主张了?” 孙良言脸色一变,立刻屈膝跪在地上:“皇上恕罪,奴才实在担心皇上,才不得不出此下策……” “你也知道这是下策!” 祁让突然抓起茶盏向他砸过去,愤怒的声音伴著窗外滚滚的雷声,“朕少吃几顿会死吗,这样的天气,你叫她一个孕妇冒雨出门,她若有什么闪失,你有几个脑袋给朕砍?” 孙良言不敢躲闪,茶盏砸在他左肩,又落在地上,片片碎裂。 他整个人趴伏在地上,哀声道:“奴才错了,奴才罪该万死,皇上就是要砍奴才的脑袋,也请先把面吃了吧! 只要皇上好好的,奴才便是死了,九泉之下也能和圣母皇太后有个交代。” “又是圣母皇太后。”祁让咬牙,脸上闪过一抹说不出的痛色,“你活著,就只为了一个嘱託吗? 这么多年,你忠於的究竟是朕,还是圣母皇太后?” 孙良言的心抽了抽,抬眼看了他一眼,又黯然垂下眼瞼。 过去的这些年,他曾不止一次地用圣母皇太后来劝諫皇上,皇上不管听不听,都会因著圣母皇太后而有所收敛。 像今天这样的话,皇上还是头一回说出口。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看来他今天是真的触到了皇上的逆鳞。 可是怎么办呢? 他当年就是因为受了圣母皇太后的嘱託,才会在那样恶劣的环境下咬牙强撑著,陪伴皇上走过了最艰难的岁月,一路血雨腥风走到今天。 忠於皇上,早已是刻在他骨血里的信念。 从没想过有一天,皇上会问他忠於的究竟是谁。 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一滴眼泪无声地砸在地毯上。 祁让等不到他的回答,默然一刻,冷冷道:“你自行去慎刑司领二十杖吧,从今往后,再不可自作主张!” “多谢皇上恩典,奴才现在就去。”孙良言含泪爬起来,弓著腰退了出去。 去过势的男人,衰老得很快,他今年还不满四十岁,已经隱约有了老態。 祁让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双手捂在脸上来回搓了几下,一种说不出的疲惫感席捲而来。 “皇上快吃吧,再不吃真的要坨了。”晚余提醒道。 祁让放下手,看了她一眼,凹陷的眼窝使他的眼神看起来更加深邃,也更加偏执:“你不是討厌朕吗,朕操劳而死,岂非正合你意?” 晚余无意和他爭论,语气平静道:“皇上先吃麵,吃完再说不迟。” “朕不吃,朕要你现在就说。”祁让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执拗道,“你大晚上的冒雨前来,只是因为孙良言吗?朕不信孙良言有这么大的面子。” 他的手就像铁钳,攥得晚余手腕生疼。 晚余挣了两下没挣脱,突然皱眉嘶了一声。 “怎么了?”祁让问道,手上力道顿减。 晚余不说话,掰开他的手,將他的手掌贴在自己腹部。 祁让的掌心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片刻的惊诧之后,眉心舒展开来,神情越来越多柔和,眼底渐渐蒙上一层水汽。 晚余不想说什么大道理,只淡淡道:“我也不想管你,但我早晚要走的,你若熬坏了身体,谁来庇护他?” 祁让的心像是被世间最锋利的刀子划开了一个口子,鲜血汩汩地流出来。 他没再说什么,怔怔一刻后,收回手,拿起了筷子。 面已经有些坨了,他慢慢咀嚼,慢慢吞咽,把心底的酸楚眼底的泪,全都混合著吞入腹中。 一碗麵吃得快要见底,露出一只煎得金黄的荷包蛋。 他握筷子的手顿住,盯著那只荷包蛋,半晌没回过神。 过了一会儿,他默默地把那只荷包蛋吃下,把麵汤喝完,放下筷子,对晚余沉声道:“朕叫小福子送你回去,以后不要再来了。” “好。”晚余点头,对他福了福身,径直向外走去,“胡尽忠在外面候著呢,不必劳烦小福子了。” 祁让见她说走就走,没有半分留恋,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两个月不见,他还没来得及好好看一看她的变化,只觉得她腰身比从前丰腴一些, 那宽大袍服下的小腹也有了圆鼓鼓的形状。 想起刚刚掌心的胎动,他心头悸动,真想不顾一切地追上去將她留下。 她走得那样快,那样毅然决然,仿佛迫不及待想要逃离。 他还没看清楚,她就已经走到了门口。 他看著她拉开门,风声夹裹著雨声涌入书房,龙案上的纸张被吹得上下翻飞。 胸腔似有热流翻涌,他只觉喉间一阵腥甜,眼前一黑,身子颓然往地上倒去。 第269章 娘娘可安好? 晚余一脚迈出门槛,听到里面传来一声沉闷的重物落地声。 她惊起回头,龙椅上已经没有了祁让的身影。 她心跳停了一瞬,转身往回走,同时颤声喊叫:“来人,快来人!” 小福子和胡尽忠都守在门外,闻声迅速跑了进来。 “快……”晚余扶著腰,指著龙案后面,“快……” 她急得说不出话,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祁让刚吃完她做的面就出事了,万一祁让死了,她肯定脱不了干係。 小福子和胡尽忠绕到龙案后面,见祁让面色蜡白,嘴角流血,倒在地上人事不省,顿时嚇得魂飞魄散。 “皇上!皇上您怎么了?”小福子带著哭腔喊道。 胡尽忠跪在地上,壮著胆子伸手去探祁让的鼻息,口不择言道:“娘娘別怕,是活的,是活的……” 晚余鬆了口气,忙叫他们两个把祁让抬到隔间的榻上去,然后吩咐小福子去请太医,管束好乾清宫的人,先不要对外声张。 小福子领命而去。 晚余想了想,还是有些不放心,想到小文子也跟自己来了这边,便出去和他说了一声,叫他赶紧到司礼监去请徐清盏过来。 乾清宫有两名值守的太医,小福子出去没多久,两人便提著药箱匆匆而来。 一番望闻问切之后,说皇上这是急火攻心,引发了体內残毒,才会突然昏厥。 他们专职为祁让调理身体,常年备有应急的药物,立刻给他餵了几颗药丸下去,又扎了针,开了药方让人拿去煎煮。 晚余了解了病因,心下稍觉安慰。 徐清盏冒雨而来,衣裳都没来得及换,只在寢衣外面披了件袍子,进门看到晚余神情不安地坐在榻尾,紧张道:“娘娘可安好?” 晚余看到他,紧绷的身体鬆懈下来,红著眼睛点了点头:“有劳掌印掛心,本宫没事。” 徐清盏这才看向躺在榻上昏迷不醒的祁让:“皇上这是怎么了?” 太医又把刚才的话和他复述了一遍。 徐清盏问有没有大碍。 太医说还好,不是太严重。 徐清盏轻轻呼出一口气,转头又对晚余说:“臣已经让人严密把守乾清宫各处宫门,娘娘不必担心。” 晚余已经两个月没见过他,听他一口一个娘娘的叫著自己,不由得悲从中来,几乎要忍不住眼泪。 “有劳掌印了。”她哽咽说道,“本宫没经过事,適才一时乱了方寸,这才让人请你过来。” “娘娘做得对。”徐清盏温声安抚,“娘娘好生回去歇息,剩下的臣自会安排。” 晚余点点头,起身要走,小福子扑通一声跪在了她面前。 “娘娘能不能先別走,师父挨了杖刑,不能前来服侍,奴才一个人应付不来,求娘娘和胡大总管留下来帮衬一二,好歹等皇上醒了再走。” “是啊娘娘,皇上昏迷不醒,身边不能没有一个妃嬪照料。”太医也跟著相劝,“这风大雨大的,娘娘冒雨回去很危险,叫別的妃嬪过来也不方便,娘娘不如再等一等,等天亮了雨停了再走方才稳妥。” “这……”晚余看了徐清盏一眼。 徐清盏说:“外面雷雨交加的,娘娘这会子回去確实不安全,不如就先等一等吧,臣在这里陪著娘娘。” “那好吧,那本宫就再等一等。” 晚余鬆了口,对胡尽忠吩咐道,“乾清宫的事务你熟悉,眼下孙总管行动不便,你就帮著小福子照应照应吧!” 胡尽忠从前做梦都想顶替孙良言,眼下终於有了顶替他的机会,却又老大不情愿。 板著脸拿腔拿调地敲打小福子:“你小子,以前可没少帮你师父挤兑咱家,这会子倒想起咱家的好处来了。” 小福子挠头訕笑,对他伸手作请:“大总管言重了,小的没有,小的可尊重您了,您请,您这边请!” 胡尽忠哼了一声,鼻孔朝天地跟著他出去了。 皇帝的书房是军机重地,两个太医交代了注意事项,就退到门外等候。 徐清盏倒了一盏热茶给晚余暖手,搬了一把椅子在她对面坐下:“孙良言还没老呢,怎么就糊涂了,这样的天气,他居然叫你过来,二十板子真是便宜他了。” 晚余握著茶盏,转头看了眼昏睡中的祁让,小声道:“今天,是皇上的生辰。” 徐清盏微怔,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 当年祁让出生的时候,正是夏秋相交之际,天气阴晴不定。 祁望在他之前降生,当时晴空万里。 等到他落地的时候,突然就狂风大作,雷电交加,大雨下了三天三夜没停,好多地方都发了洪水,因此他才会被钦天监批为天煞孤星。 先帝將他母妃打入冷宫,把他交给別的妃嬪抚养,又说他的出生导致数十万人死於洪灾,在他有生之年,不许任何人为他庆贺生辰。 所以,他从小到大从来没过过生辰,即便后来当了皇帝,也不准別人提及他的生辰。 孙良言大约是心疼他,看他为灾情日夜操劳,茶饭不思,想让他在生辰这天能吃上一碗长寿麵。 可孙良言这么会心疼人,怎么不自己去做,偏要小鱼顶风冒雨地跑过来? 一个生辰而已,难道比小鱼的肚子还要紧吗? 徐清盏表示不屑,冷哼一声道:“他忠於皇上没错,但未免太自以为是,他总叫別人不要揣度圣心,自己却做不到。 但愿今天这顿板子能叫他清醒过来,否则,这大总管的位子真不如给胡尽忠坐。” 晚余笑起来:“可別,胡尽忠刚歇了这份心思,你这话可千万別在他面前说。” 徐清盏也笑了,意味深长地瞥了眼晚余的肚子:“他就等著將来做胡大伴也不错。” 晚余忙看了祁让一眼,谨慎地摆了摆手:“別乱说,我更希望是个女孩呢!” “女孩也好,女孩没人惦记。” 徐清盏怕祁让隨时会醒来,就转了话题,“淑妃这两个月闷坏了,最近时常向我打听长安什么时候回来,长安走的时候,她托长安给她带些鄯善甜瓜回来。” 晚余怔怔一刻,想问沈长安又没敢问,声音乾涩道:“淑妃不是从家乡带了种子来种吗?” 徐清盏说:“她种的光长瓜蔓不结果,绿油油的倒是很好看。” “你去看了?”晚余问。 “嗯。”徐清盏点头,“去过几次。” 晚余哦了一声,往下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觉得这两个月恍如隔世。 徐清盏又隱晦道:“不用担心,她很快就能吃到鄯善甜瓜了。” 这话的意思是说沈长安很快就要回来了。 “那就好。”晚余思绪如潮水汹涌,却只能苦涩一笑。 下一刻,笑容驀地收起。 祁让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过来,泛著血丝的凤眸正静静地看著他们两个。 第270章 可是今晚,他真的很需要她 晚余和徐清盏都吃了一惊,同时站起身来,又同时开口问道:“皇上醒了?” 祁让见他们连说话动作都一模一样,眼神便冷了几分:“朕醒的不是时候,打扰二位敘旧了。” 两人对视一眼,也不知他都听到了什么。 徐清盏笑著说:“皇上言重了,娘娘精神不济,臣就陪她閒聊了几句。” 精神不济? 祁让心里冷笑,他怎么听著她很是兴致勃勃呢? 晚余见他朝自己看过来,扶著腰说道:“皇上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臣妾去叫太医进来可好?” 祁让的目光落在她腰腹,到底还是忍了,哑著声道:“去吧,走路小心些。” 晚余心想自己还没到走路都要小心的月份,但也没纠正他,福身退了出去。 祁让望著她背影出了隔间,吩咐徐清盏把自己扶起来,隨口问道:“朕昏厥的事都谁知道了?” 徐清盏扶他靠坐在床头,恭敬道:“回皇上的话,皇上一出事,贞妃娘娘就下令封锁了消息,让人传了臣过来,目前除了臣和乾清宫的人,暂时无人知晓。” 祁让多少有点意外,半晌说了句:“她倒是冷静,反应也快。” 徐清盏说:“娘娘虽为闺阁女子,但也心怀天下,知道皇上若病倒的话,势必引发前朝动盪,延误灾情救援事宜,所以很是谨慎。” 祁让冷笑:“关心则乱,她说到底还是不关心朕,所以才能保持冷静。 换了旁的妃嬪,只怕眼睛都哭肿了,她却像没事人一样,还惦记著鄯善甜瓜。” “……” 徐清盏听他这么说,就知道他听到了他们说沈长安要带鄯善甜瓜回来的话。 他说晚余惦记鄯善甜瓜,实则是说晚余惦记沈长安的意思。 徐清盏笑了笑,避重就轻地回道:“为皇上流泪的妃嬪很多,为大局考虑的能有几人? 换了旁的妃嬪,皇上只怕又瞧不上呢!” “……”祁让语塞,冷冷睨了他一眼,“你只管为她说好话吧,她在你眼里就没有不好的地方。” “皇上不也一样吗?”徐清盏说,“在皇上眼里,只怕她闹脾气也是好的。” 祁让哼了一声:“朕只是懒得和她计较。” 门外脚步声响,晚余领著太医走了回来。 两人便打住话头,沉默下来。 太医跪在榻前,为祁让诊过脉之后,说他虽然暂时没有大碍,但身体亏损严重,从现在起需要臥床静养,再不能操劳忧思,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祁让闻言很是不悦:“朕知道你们这些人惯会虚张声势,小病也要说成大病。 眼下这样的情形,你要朕臥床静养,你自己觉得现实吗? 你有这嚇唬朕的功夫,不如开些见效快的药来,別耽误朕明日早朝才是正经。” 太医忙伏地叩首:“皇上息怒,微臣没有乱说,皇上的病也不是小病,起码要臥床三五日才行,早朝是断断不能再上的。” “那怎么办,你替朕上吗?”祁让越发不悦,语气也严厉起来。 “……”太医嚇出一身冷汗,求助地看向晚余。 晚余只得道:“他是太医,不是神仙,皇上何苦为难他? 俗话说磨刀不误砍柴工,皇上就当明日休沐,那些不要紧的事情,由各部官员自己酌情处理,灾情的事就让他们到这边来与皇上商討,如此不就解决了吗?” “对对对对……”太医连声附和,“虽然这样皇上仍免不了费神,但不失为一个折中的好法子。” 祁让看了晚余一眼,一脸不想採纳的神情。 徐清盏跟著劝了一句:“眼下这情形,也只能如此了,皇上切莫意气用事。” 祁让妥协道:“既如此,你便去传旨吧,只说因为暴雨,明日罢朝一日,不要提及朕的病情。” “是。”徐清盏领命告退,临走又嘱咐晚余,“娘娘也要保重身体。” “好,我知道了。”晚余应声道,“外面风大雨大,你素有咳疾,自个也要小心。” “多谢娘娘关心。”徐清盏道谢,躬身退了出去。 祁让的视线在两人身上扫来扫去,心中冷笑连连。 道个別就有这许多的话说,再说下去,只怕天就要亮了。 恰好这时,素锦送来了汤药,他便將那些酸溜溜的话咽了回去。 晚余接过药碗,因著许久不见素锦,就和她寒暄了几句,又捎带著问了问雪盈的近况。 素锦说雪盈再有几个月就要出宫了,她家人给她相看了一门亲事,双方都很满意,出去后就要成亲了。 晚余想起两人当初的约定,又是欣慰又是心酸。 不管怎样,她们两个总算有一个人是幸福的。 祁让冷眼看著晚余柔声细语的样子,心想这女人跟谁都能和顏悦色,唯独不肯那样对他。 等到素锦走后,晚余端著药到床前,把药碗递给他:“皇上喝药吧,小心烫。” 祁让没接,幽幽道:“你再和別人聊一会儿,只怕药都凉透了。” “……”晚余看在他是病人的份上不与他计较,把碗送到自己嘴边,“臣妾替皇上尝一尝。” “你做什么?”祁让立时坐直了身子,伸手夺过药碗,“你是孕妇,什么药都能隨便尝的吗?” 他一口气把药喝了,又把空碗递还给晚余,咂巴著苦涩的药味,语气颇为不满:“你是不是从来没把自己的肚子当回事,这个孩子对你来说就这么不重要吗?” 晚余端著空碗,定定看他,半晌才道:“本来就是皇上想要的,对皇上重要不就行了。” 祁让噎住,差点没被她气得再度昏厥。 眼见风雨不停,便叫人又抬了一张榻过来,和他那张並排放在一起,中间隔了一条几案的距离,叫晚余上去休息。 晚余確实有些乏累,既然暂时回不去,只能將就著先睡一觉再说。 这里是书房,她又怀著身孕,不用担心祁让会把她怎么样,躺下没多久就睡了过去。 祁让却睡不著,看著她拥被而眠的恬静睡顏,心想她就这么睡了,把自己这个病人撂在一旁,连一句“皇上有事叫我”都没说。 谁家妃嬪侍疾像她这样? 罢了罢了,谁叫她是孕妇呢! 这么大的雨,她能来这一趟,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她若狠心不来,孙良言也不能奈她何。 所以,她心里还是关心他的吧? 哪怕不多,好歹总有那么一点点。 她还让他摸了孩子呢! 他攥了攥手指,回味著掌心被孩子撞到的感觉,心里酸酸的,又软软的。 那是孩子的小手还是小脚? 感觉还挺有劲儿的。 將来肯定是个健康活泼的孩子。 他想著想著,不禁心痒难耐,悄悄下榻走过去,钻进了晚余的被窝。 床榻很小,他侧著身子,將母子二人拥入怀中。 掌心覆上晚余那圆鼓鼓的肚子的一瞬间,他的眼泪险些流出来。 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安静下来,外面的风声雨声也变得温柔繾綣,仿佛催眠的乐曲。 他知道他是皇帝,不该沉溺於儿女情长。 可是今晚,他真的很需要她。 今天是他的生辰,就当这是他从小到大唯一的生辰礼物吧! 第271章 你能不能別走? 晚余一觉醒来,发现天光大亮。 旁边的床榻空空荡荡,祁让不知去了哪里。 说好的今天不上朝的,难不成他又偷偷去了? 晚余披衣下床,打算出去问问。 谁知,一拉开隔间的门,看到的竟是祁让和七八个身穿官袍的人小声说话的情形。 晚余愣在那里,来不及做出反应,七八双眼睛已经同时向她这边看过来。 晚余顿时涨红了脸。 那几个官员的脸比她还要红。 双方都很手足无措。 祁让坐在龙案后面,看著晚余披头散髮,衣衫不整,一脸惊慌的模样,忙起身从龙案后面绕出来,对那几个人说了声“你们继续”,快步走到晚余跟前,揽著她回到隔间,把门重新关了起来。 晚余傻愣愣地看著他,痴了一样。 祁让低笑出声,唇角弯出戏謔的弧度,幽深凤眸里半是揶揄半是宠溺:“贞妃娘娘什么样的阵仗没见过,这点小事就把您嚇著了?” 晚余的脸已经红得快要滴出血来:“皇上是嫌臣妾不够丟人吗? 让那些大臣们发现臣妾歇在南书房也就算了,还是这样一副鬼样子被他们看见。 这要是传出去,臣妾的脸可要丟得天下皆知了。” 祁让难得见到她这样羞涩娇嗔的样子,眼底笑意更浓,伸手在她脸上捏了一把:“怎么就是鬼样子了,朕的爱妃绝色倾城,蓬头垢面也比他们家的媳妇好看。” 晚余慍怒地拂开他的手:“皇上休要胡言,这是好不好看的问题吗?” 祁让见她恼了,便敛了笑容哄她:“好了好了,朕会告诫他们,不让他们往外说的。” 晚余还是很难为情:“皇上和大人们议事怎么还偷偷摸摸,但凡你们大点声,臣妾也不会听不见。” “朕错了,朕是怕吵到你睡觉,谁知弄巧成拙了。”祁让颇有耐心地向她道歉。 晚余见他认错认得这样爽快,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但仍旧觉得丟人。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祁让扶她回榻上坐著:“你再略等一等,朕这就完事儿了,等他们走了,就让人进来服侍你更衣,然后咱们一起用早膳。” 晚余说:“正事要紧,用膳倒也不急。” “那不行,饿著朕的孩子怎么办?”祁让弯腰拍了拍她的肚子,“这孩子昨晚动了好几回,说不定早就饿了。” 晚余顿时瞪大眼睛,警惕地看著他:“皇上怎么知道的?” 祁让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转身便走:“你先坐著,朕去去就来。” “哎……”晚余只来得及叫了一声,他已经打开门逃了出去。 半个时辰后,晚余收拾妥当,两人到饭厅用早膳。 祁让唯恐晚余揪著他先前说漏嘴的事不放,便主动说起了开封的灾情。 “目前那边的雨是停了,但衝垮的堤坝一时还堵不住,朕和几位大臣商议了多种方案,但大多都是治標不治本。 朕想著等这边的雨也停了,就亲自到开封去瞧瞧,纸上谈兵终究没有实地操作来得严谨。” 晚余吃了一惊,下意识劝了一句:“天子出行不是嘴上说说那么简单的事,无论出於哪方面,皇上都要慎重考量。” 祁让说:“只要安排妥当,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上回去南崖禪院,朕说走就走了……” 说到这里觉得不妥,想收回已经晚了。 晚余听到南崖禪院这四个字,神情便黯淡下来。 如果说她那时冷宫出逃是美梦的开始,南崖禪院就是又一场噩梦的开端。 她永远都忘不了,当她打开禪房的门,看到祁让和满院子黑压压的兵士时的情形。 那一夜,火把照亮了半边天,她却如同墮入了黑暗的深渊。 饭厅里安静下来,气氛一时凝滯。 晚余放下筷子站起来:“雨小了,臣妾这就回去了,皇上要听太医的话,好好保重龙体。” “別……”祁让隨即起身,抓住了她的手腕。 晚余停下来看著他。 祁让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憋了半天,只道:“朕还没好呢,你就不管朕了吗?” 晚余笑了笑:“臣妾有孕在身,不能服侍皇上,皇上若需要妃嬪侍疾,不如另选旁人,或者让大家轮流著来也行!” “朕不要她们,朕就要你。”祁让说,“朕也不需要你服侍,你就在这里,让朕能看见你和孩子就好。” 他拽著晚余的手腕,把她往怀里拽,眼尾泛红,神情哀伤:“还有几个月你就要走了,咱们就像寻常夫妻一样,不吵不闹,安安生生把这几个月过完不行吗? 这样即便有一天你走了,总还有一段好时光可以回忆,將来孩子问起来的时候,朕也不会无话可说。” 晚余定定看他,半晌没有开口,眼底蒙上一层薄薄的雾气。 “皇上给我喝假避子汤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註定没法和孩子交代了,不管他知不知道真相,他都是从欺骗中来的。” 她用力扒开他的手,转身的瞬间,眼泪无声滑落。 祁让心如刀绞,低头看著空空的掌心,一滴血突然滴落下来,顺著他掌心的纹路蔓延开来。 “皇上!娘娘!”小福子惊呼出声。 晚余回头看了一眼,就见祁让低著头,消瘦的身形摇摇晃晃,鲜血从他鼻子里流出来,一滴一滴落在他摊开的掌心。 晚余连忙走回去,掏出帕子,想要帮他擦一擦,手腕却被他再次抓住。 “別走!”祁让用尽全身的力气,死死抓住她,仿佛想要抓住生命中最后一点光亮,“別走,晚余,你能不能別走?” 第272章 像是在交代后事 晚余感觉到手腕处那股殊死般的力道,迟疑著没有应声。 她知道此时此刻的祁让是真心的,也知道自己此时此刻离开是多么绝情的行为。 但她又觉得自己这时候不该心软,心软的后果,只会换来一次次没有底线的妥协。 这一次被抓住的是她的手,下一次被抓住的,可能就是她后半生的自由。 她被这两种情绪撕扯著,有种身和心都要被撕成两半的痛苦。 她不明白,为什么上天总是要让她面临这样两难的抉择。 她明明已经脆弱到一根稻草就能压垮,为什么上天却要用最残酷的方式来考验她? 她非得是坚强的吗? 她非得是被牺牲掉的那一个吗? “娘娘!”小福子哭著跪倒在她面前,“奴才知道娘娘心里的苦,奴才也不是非要委屈娘娘,逼娘娘让步。 只是眼下这局势,皇上若真有个三长两短,对娘娘也是没有任何好处的。 后宫那么多人对娘娘虎视眈眈,皇上一旦倒下,娘娘再想偏安一隅都是奢望。 到那时,娘娘和小主子只怕都是別人砧板上的肉,哪里还有全身而退的可能? 娘娘即便不为了皇上,为了自己和小主子,也请再委曲求全一回吧,奴才给您磕头了!” 他趴伏於地,额头一下一下磕在冷硬的地砖上,很快便磕出了血。 晚余看著他,心想他不过一个奴才,这一切原本与他无关,他这样又是为了什么呢? 可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使命吧,即便卑微如螻蚁,也有他该做的事情。 “罢了,你別磕了,去传太医吧!”晚余说道。 小福子顶著一脑门的血欢喜抬头:“娘娘不走了是吗?” 晚余动了动被祁让死死攥住的手腕。 这时候要想走,恐怕只有两个选择,要么砍断自己的手,要么砍断祁让的手。 事情还没到这种血淋淋的地步,她故且再多留一时吧! 毕竟小福子说得也没错,祁让这会子倒下的话,她想全身而退也是不能够的。 不管她想与不想,承不承认,她和孩子的命,都和祁让息息相关,如同祁让的命和这个王朝息息相关一样。 剪不断,理还乱,大约便是如此了。 一番折腾之后,祁让被送回了寢殿的龙床上。 等他神智清醒些的时候,晚余对他提出要求:“臣妾可以留下来为皇上侍疾,等皇上病体康復之后再走, 但皇上必须在寢殿臥床静养,谨遵医嘱,按时吃饭吃药,三日內不许上早朝,也不许去南书房。 凡有官员奏事,皇上就在东暖阁里接见,每次不得超过半个时辰, 其余不牵涉朝政的日常小事,都要听从臣妾安排,皇上能做到吗?” 祁让靠在软枕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她,仿佛眨一下眼她就会变成蝴蝶飞走似的。 “別的也就算了,你不让朕去书房,那些奏摺怎么办?”他虚弱地问道。 “不是还有內阁和司礼监吗?”晚余说,“臣妾知道皇上不想走先帝的老路,怕內阁权势过大架空皇权,但皇上只是暂时让他们代劳几天,况且还有司礼监与他们两相制衡。 徐清盏执掌大印,所有奏摺都要他盖章才能生效,他与朝中官员素无往来,无党无派,皇上不必担心他会有失偏颇。 几日的功夫,不至於乱套,皇上甚至可以將这几天当作对某些人的考验,谁有野心谁没野心,皇上心里也好有个数,如此岂非一举两得?” 她一口气说完,屈膝跪在地上:“后宫不得干政,但臣妾的建议全是为了皇上的身体著想,皇上若觉不妥,不予採纳便是,请皇上恕罪。” 殿中有片刻的寂静。 祁让的目光在晚余脸上流连,神情看不出喜怒。 后宫不得干政,是怕她们目的不纯。 但他知道,晚余说这些话没有別的目的,就是单纯为了他的身体著想。 为他身体著想的目的也很单纯,就是单纯地想他快些好,她也好快些回去。 她嘴上说著为他好的话,跪在地上的姿態却恭敬而疏离,疏离到仿佛昨夜今晨那短暂的温情是他的幻觉。 “起来吧!“祁让压下心中翻涌的思绪,嗓音沙哑中带著些许落寞,“你的话,朕都准了。“ 晚余睫毛轻颤,没想到他会答应得这样痛快,道了谢起身走到床前想扶他躺下:“皇上既然答应了,就好生歇著吧,臣妾去看看药好了没有。” 祁让说:“这种事何需劳动你,好了他们自然会送过来的,你就在这里陪著朕,哪都不要去。” 他往里面挪了挪,拍著金丝软枕道:“过来靠一会儿,別累著孩子,咱们隨便说说话。” 晚余没有听他的,只在床沿坐了下来:“大白天靠在一起不像话,臣妾就在这坐著,皇上想说什么就说吧,臣妾听著呢!” 祁让不免有些失望,又不敢强迫她,便侧著身屈起手臂托著头看她: “你不跟朕闹彆扭的时候还是很聪明的,头脑清晰,认知明確,也有大局观,假如朕哪天突然走了,你带著孩子垂帘听政也不是不行。” 晚余心里咯噔一下,差点从床上跳下去:“皇上在说什么,皇上是要折煞臣妾吗?” “別动,朕说了是隨便说说。” 祁让摁住她的手,脸上甚至带了些笑意,“朕知道你没有野心,志不在此,可若真到了那时候,你还能怎么办? 你有孩子,有沈长安和徐清盏相助,稳定朝堂是没问题的……” “皇上!”晚余提高了声音叫他,心里不知怎的有点发慌。 他这哪里是隨便说说,听起来简直就像交代后事。 这也太嚇人了。 “皇上不要再说了,您再说下去,臣妾就不敢待下去了。 皇上昨天才过了二十五岁的生辰,哪里就到了考虑这种事情的地步? 况且孩子还在肚子里,是男是女尚未可知,皇上怎么能开这样的玩笑? 退一万步说,就算將来生了男孩,臣妾也从未想过要让这孩子有什么大出息。 更是从来没动过让沈长安和徐清盏辅佐孩子的念头。 皇上若存心试探,这就是臣妾的心里话。 皇上若只是玩笑,那这玩笑以后不开也罢! 臣妾和孩子,沈长安和徐清盏,都承受不起。” 第273章 他的病不会是装的吧? 晚余说著话又要起身往地上跪,被祁让一把拉住。 “你看你,朕不过隨口一说,你怎么就嚇成这样? 好了好了,你不想听,朕不说就是了,別动来动去的,再动了胎气。” 晚余脸色有些发白,嗔怪地看他:“便是动了胎气,也是被皇上的话嚇出来的。” 她刚刚並没有作假,而是真真切切感到了害怕。 一来是怕祁让真不行了,她和孩子立马就会被捲入血雨腥风之中。 二来是怕祁让疑心沈长安和徐清盏,从现在开始就防著他们两个。 天地良心,他们三个真的从未往这方面想过,可架不住祁让疑心重,非要往这方面猜。 倘若真因为这个孩子,叫沈长安和徐清盏被祁让忌惮,她真的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祁让见她脸都白了,不免有些懊悔,坐起身来,將她搂进怀里轻拍:“好了好了,朕以后再不说了,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朕这样的,打个对摺也要活五百年的,现在想那些確实太远了。” 晚余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 祁让疑心自己听错了,握住她双肩往她脸上看。 可那笑比曇一现还要短暂,等他看时,已然消失,只有那弯起的水眸还残留些许涟漪。 祁让失神地望著她的双眼,片刻后,连那一点涟漪也不见了。 他很想问问她,她嚇成那样,是捨不得他死,还是怕他动沈长安和徐清盏? 然而,话到嘴边,他却没有问出口。 真正的答案,她不说,他也能猜到。 问了等於自討没趣,还会破坏这难得的时光。 万一把她气走了,下次不知什么时候再见。 算了。 他失落地嘆了口气:“五百年太长了,到时候你们都走了,余下的四百年就剩朕一个人,也怪没意思的。” “……”晚余不知他今日哪来这么多感伤,心想可能生病的人都爱胡思乱想吧? 她不想由著他想下去,便强行转换话题道:“胡尽忠前两天给臣妾讲了一个故事很有趣,臣妾说给皇上听吧?” “好,你说。”祁让靠回到床头,一副兴致勃勃,洗耳恭听的模样。 晚余想了想,就和他讲起来。 讲到一半卡了壳,竟把剩下的给忘了。 祁让本来一点都没听出哪里有趣,见她这样,反倒哈哈大笑起来。 晚余尷尬地挠了挠头:“都说一孕傻三年,臣妾的脑子现在就已经不够用了吗?” 祁让笑看著她,只觉得这一刻的她无比鲜活,无比生动。 “晚余……”他叫了她一声,心里酸酸胀胀的,有什么东西將要满溢出来。 晚余看著他,等著他说话,他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门外响起脚步声,素锦端著托盘站在门口:“皇上,娘娘,药好了。” “进来吧!”晚余连忙从床上下来,明明什么也没做,脸却有些发烫。 祁让也收起了笑容,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靠在床头,仿佛刚刚那个开怀大笑的人不是他。 素锦把两碗药放在床头的几案上,细心交代道:“青玉碗里是皇上的药,白玉碗里是娘娘的安胎药,千万不要弄混了,还有这一碟子蜜枣,是紫苏姐姐特地送来给娘娘吃的。” “好,辛苦你了。”晚余笑著交代她,“你和紫苏说一声,我在这里一切都好,叫她不要掛念,把承乾宫那边照看好。” “奴婢记下了。”素锦福身一礼,告退出去。 祁让静静看著晚余,问出心里长久以来的疑问:“怎么你和別人说话都是带著笑的,一和朕说话就板著脸?” 晚余自个都没注意,被他一问,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臣妾也不知道,可能是习惯吧,皇上是君王,在您面前自然不能嬉皮笑脸。” 祁让嫌她这答案太敷衍:“朕不止是君王,还是你男人。” “……”这话叫晚余很是无语,端起药碗道,“皇上快喝药吧!” 祁让看看她手里的青玉碗:“素锦方才说哪一碗是朕的?” 晚余愣了下:“青玉碗是皇上的,白玉碗是臣妾的,不对吗?” 祁让嘆口气:“看来一孕傻三年是真的了。” “啊?臣妾记错了?”晚余尷尬一笑,连忙放下青玉碗,把白玉碗端起来递给他。 祁让眉梢轻扬,唇角弯起戏謔的弧度:“你这么相信朕吗?” “……”晚余被他弄糊涂了,“到底是哪一碗?” “青的,傻子。”祁让揶揄道,“朕刚刚那个垂帘听政的话真的只是隨口一说,你可千万別当真了,你这脑子朕不放心。” 晚余意识到自己被他戏耍,气得垮下脸:“皇上可弄清楚了,万一错喝了臣妾的安胎药,可是一辈子的笑料。” 祁让笑得眼睛都弯起来,床头的帐子跟著一晃一晃的。 晚余从没见过这样的他,一时又气又恼,又拿他没奈何。 “臣妾也收回刚才的话,皇上这样子上朝完全没问题,您还是去上朝吧,臣妾回承乾宫去。”她放下药碗说道。 “那不行。”祁让正色道,“你说了,朕也准了,这事就不能再改了。” “……” 晚余没想到他居然耍起了无赖,越发觉得自己上了他的当。 他的病不会是装的吧? 可他又是吐血又是流鼻血的,应该也装不出来吧? “皇上快喝药吧,再不喝就凉了。”晚余重新端起青玉碗,神情严肃地说道,决定从现在开始不再给他好脸色,免得他没完没了的戏耍自己。 祁让撑著身子想要坐起来,坐到一半又跌回到靠枕上:“朕没力气,头晕,手也抖,你来餵朕吧!“ 这个要求晚余没法拒绝,端起药碗坐到床沿,舀起一勺药,递到他唇边。 祁让一口喝下,苦得皱起眉头。 “很苦是吧?”晚余说,“皇上不如就著碗大口喝,还能少受些罪。” “不。”祁让反对,“你別管,接著餵。” 晚余只得一勺一勺的餵。 祁让一勺一勺的喝。 苦涩的滋味在唇齿间瀰漫,他却甘之如飴。 苦就苦点吧,等將来她走了,这样的苦都能变成回忆里的甜。 因为他们本也没有太多甜的回忆。 一碗药餵了几十下才餵完。 晚余觉得祁让是故意磋磨她。 放下药碗,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腕,正要去端她自己那碗安胎药,祁让却抢先一步下床端了过去。 “来而不往非礼也,现在该朕餵你了。” 晚余:“……皇上不是头晕手抖吗?” “是啊,喝了药就好了。”祁让认真道。 晚余:“……” 骗子! 这个骗子! “快喝,再不喝就凉了。”祁让把药送到她嘴边。 晚余夺过碗,仰起头,咕咚咕咚一饮而尽,绝不给他捉弄自己的机会。 喝得太快,一滴药汁顺著唇角滑落,晚余的帕子还没掏出来,祁让突然凑过去,一只手扣住她后脑勺,凉薄的唇將那滴药汁吮了去。 晚余脑子轰的一声炸开,奋力推开了他:“皇上这是做什么?” “没什么。”祁让舔了下唇,笑得极不正经,“朕就是想尝尝安胎药是什么味道。” 晚余觉得这人真的疯了,涨红著脸转身就走。 她不要跟这个疯子在一起。 “皇上喝了药快歇息吧,臣妾去外间守著。” 祁让看著她仓皇逃离的背影,嘴角笑意渐渐苦涩。 他知道她在怕什么—— 怕这短暂的温情又是另一个陷阱,怕心软会换来更深的禁錮。 可他怕的,却是那不久之后的分別。 殿外雨声淅沥,宫檐的水滴滴答答落下来,一声一声,如同更漏计数著他们所剩无几的时光…… 第274章 朕没好,朕严重著呢! 晚余出去后,到殿外月台上站了一会儿。 雨已经快停了,风里带了些初秋的凉意,吹散了她脸上的燥热,也让她的心绪冷静下来。 恰好胡尽忠从右边廊廡过来,见她站在那里,哎呦了一声上前行礼:“还下著雨呢,娘娘怎么站在风口上,仔细著凉。” 说著转头去骂廊下值守的太监:“一个个的瞎眼睛,都不知道给娘娘撑把伞。” “別吵,这点小雨撑伞有什么意思?”晚余制止他,瞧他儼然一副御前大总管的派头,便笑著打趣他,“怎么样,这回是不是过足了癮?” “嗐!”胡尽忠摇头晃脑道,“以前就是觉得大总管挺威风的,现在觉得也不过如此,奴才还是想回去绣。” 晚余意外他竟然说出不过如此这样的话,不知道他是真的看开了,还是故意在自己面前装云淡风轻。 晚余没有细究,只笑笑道:“別急,等孙良言好了你就可以回去绣了。” “娘娘呢?”胡尽忠问,“娘娘什么时候回去?” “我呀……”晚余回头往殿里看了一眼,“皇上好了就回。” “那奴才在这里陪著娘娘,娘娘几时回,奴才就几时回。” “好。”晚余点点头,还要说什么,孙良言从左边廊廡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 “哟哟哟,孙大总管……”胡尽忠夸张叫嚷,献殷勤似的跑过去搀扶,“孙大总管真是遭了老罪了,一把年纪还要被打屁股,瞧瞧,这可怜见的,二十板子真是太少了。” 孙良言一口老血堵在嗓子眼,瞪眼骂了一声“滚”,扬起拂尘就要抽他。 胡尽忠麻溜躲开:“哎,没打著。” 廊下的小太监们全都捂著嘴偷笑。 晚余也乐得不行。 孙良言走到跟前给她行礼:“奴才见过贞妃娘娘。” 晚余收了笑,淡淡道:“大总管好些了?” “多谢娘娘关心,已经差不多了。” “那就好。”晚余说,“伤好了是好事,只是別好了伤疤忘了疼,否则这打就白挨了。” “谁说不是呢!”胡尽忠在旁边添油加醋,“皇上本来只是不吃饭,娘娘一来,皇上直接吐血昏迷,知道的说是大总管心疼皇上,不知道的还以为大总管故意刺激皇上,诱皇上发病呢!” “……” 孙良言懒得和他计较,訕訕地对晚余躬了躬身,“多谢娘娘教诲,奴才谨记於心。” 嘴上这么说著,心里却想,只要皇上能好过一点,自己挨板子也是值得的。 他是真的太心疼皇上,才会出此下策,去承乾宫请人时,已经想到皇上会罚他。 可他还是那样做了。 因为皇上这两个月的煎熬,只有他最能体会。 但这些说出来也没什么意思。 如果娘娘体谅皇上,用不著他多嘴多舌。 如果娘娘不体谅皇上,他就是把嘴皮子磨破也没用,倒显得他像是在给皇上博同情。 他也没有把娘娘留在宫里的意思,就是想著,反正圣旨的事所有人都知道了,铁定的事实已经不能更改,两人与其这样僵持著,不如各退一步,用这最后的时间缓和一下关係。 这样就算將来有一天分开了,至少不是用带著仇恨和怨念,一辈子老死不相往来。 虽然老死不相往来也没什么不好,到底有个孩子在中间。 都说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关係缓和一些,万一哪天娘娘想孩子了,还能回来瞅一眼。 真要把事情做绝了,一点转圜的余地都不留,到时候就算想回也回不了了。 母子之间,也只能死生不復相见了。 他自认为自己並非完全偏向皇上,他也有为娘娘苦心打算的。 只是这份苦心,没有人明白,也没有人领他的情。 晚余在外面站了一会儿,就回了祁让寢殿隔壁的梢间歇息。 胡尽忠叫了雪盈来给她收拾床铺,两人许久不见,又是一番唏嘘。 雪盈拉著晚余的手上下打量,见她比从前丰腴了些,气色也好了很多,便念了声阿弥陀佛,含泪欣慰道: “你不让我和你来往,也不叫我打听你的事,我只当你在里面禁足,日子肯定不好过,现在看来,禁足倒把你养胖了,心情瞧著也不错。” “没人打扰,心情自然是好的。”晚余笑著问她,“我听素锦说你家里给你相看亲事了,那人你从前认不认识,不知人品怎么样,可不可靠?” 雪盈微微有些脸红:“素锦的嘴真快,和你说这些干什么?” “是我问她她才说的。”晚余催促道,“你別管她了,快和我说说是什么样的人?” 雪盈羞答答道:“也不是什么外人,是我远房的一个表兄,比我大几个月,小时候一块玩过的。 他品性不错,模样也还行,这几年一直忙著读书考功名,耽误了婚姻大事,今年乡试中了举人,明年就要来京城参加春闈了,到时候……” 她想说到时候带来给晚余瞧瞧,转念想到晚余那时不知会在哪里,余下的话便打住了。 晚余反过来安慰她:“没关係,反正这事大家都知道了,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回头你把你家的住址给我,等我出去找地方落了脚,就给你去信,咱们在外面联繫还更方便了呢!” 雪盈想起两人以前约定的事从没实现过,便拿帕子掩了掩她的口:“未成之事不可言,咱们以后不要再轻易约定,一切顺其自然,过到哪步算哪步吧!” 晚余被她说得心惊,忙也打住了话头:“好,那就不说了,事成之后再说不迟。” 两人便略过此事不提,又聊了些別的,雪盈瞧她打起了哈欠,便扶她躺下歇息,自己退了出去。 凉爽的雨天最好眠,晚余一觉醒来就到了下午。 玉竹守在外面,听到她醒了,就进去伺候。 “皇上看娘娘睡得好,叫奴才们不要打扰您,又叫膳房燉了燕窝备著,等娘娘醒了再吃。” “嗯。”晚余应了一声,隨口问她,“皇上呢?” 玉竹说:“皇上在东暖阁里接见工部几位管水利的大人,想必又是商量治水的事。” “多长时间了?”晚余又问。 玉竹说:“约摸两个时辰了,午饭都是在暖阁里用的,药到现在还没吃,孙总管来劝都没劝住,又不敢惊动娘娘。” 晚余默然一刻,对她吩咐道:“你让人去和皇上说一声,就说我要回去了。” “是。”玉竹领命出去传话。 不大一会儿,祁让便神色慌张地找了过来:“好好的怎么就要回去了?” 晚余假装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臣妾是来给皇上侍疾的,皇上的病既然好了,臣妾也该回去了。” “谁说的?朕没好,朕严重著呢!”祁让扶著额头要晕不晕的样子,“朕也不想这样,是他们几个非拉著朕看图纸,幸好你醒了,朕才能脱身,否则他们还不肯走呢!” 晚余:“……” 第275章 朕倒是把他算漏了 祁让说著说著就要晕,晚余不知真假,只好把他扶回了寢殿,叫玉竹去传太医来给他诊脉。 太医诊了脉,说没什么大碍,就是不能操劳,要好生静养。 祁让不等晚余开口,便抢先道:“你瞧瞧,朕就说没好吧,你得留下来监督朕,以后再有这样的事,你直接替朕把他们撵走,可不能由著他们折腾朕。” 晚余到了嘴边的话愣是被堵了回去,半晌没有言语。 什么人哪这是? 好好一个皇帝,怎么死皮赖脸的? 他在朝堂上,也是这样对付那些朝臣的吗? 晚余不想和他计较,叫人拿药来给他喝。 祁让又说手软端不动碗,非要让她喂,一碗药餵了半天才喝完。 药里有助眠的成分,他身体本就乏累,喝完没多久便睡了过去。 晚余在房里坐著守了他一会儿,小福子进来说徐清盏来了,有事要见皇上。 换了旁的大臣,晚余自是要迴避的,听说是徐清盏,便叫小福子先不要惊动皇上,她先去问问有没有要紧事。 此时天近黄昏,雨又一阵紧似一阵的下起来,冷风裹挟著寒雨直往殿里涌来。 徐清盏候在殿外,身上的大红绣金蟒袍被雨打湿了半边,时不时地发出一两声轻咳。 见晚余从里面出来,他先是一愣,忙上前两步伸出手,扶著晚余迈过高高的门槛:“娘娘今日可安好?” “还好,就是担个侍疾的名头,也不用我干什么活,上午睡了一觉,直到下午才醒。”晚余怕他担心自己,语气格外轻鬆。 徐清盏深深看了她两眼,也不知信没信。 晚余走到月台前去看雨:“这天总也不见晴,再这么下去,只怕京城也要淹了。” 徐清盏跟过来,笑著安慰她:“別担心,总会晴的,京城是龙气聚集之地,有皇上这真龙天子坐镇,轻易淹不了。” 龙气? 晚余听他这么说,不知怎的,脑海里浮现的竟是一条张牙舞爪发脾气的龙,不禁也笑起来。 “皇上刚吃了药睡下,你这会子过来,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徐清盏看了眼她的笑容,欲言又止:“也没什么要紧事,就是看了一天的摺子,来和皇上匯报一下,听听皇上的意见。” 晚余敛了笑:“那我叫他起来?” “不用,我明早再来也是一样的,让皇上好好歇息吧!”徐清盏摆摆手,语气隨意。 晚余观他神色,总觉得他不像没有要紧事的样子。 可他不说,她也不好追著问,便小声和他说:“皇上下午和工部几个管水利的官员议了许久的事,看来是下决心要好好治理黄河,你手上若有这样的人才,眼下正是入场的好时机。” 徐清盏神情微动,轻轻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外面冷,你快些进去吧!” “你也快回吧!”晚余说,“我刚才听到你咳嗽,你要多穿些衣裳,回去叫太医给你开些驱寒的药。” “好。”徐清盏又答应一声,对她拱手作別,“娘娘请回吧,臣告退。” 晚余叫小福子撑伞去送他,见他走到远处,在伞下和小福子说了些什么,小福子连连点头应是。 晚余猜想,他肯定还是有什么要紧事的,只是怕自己担心才不肯说。 可眼下这几日,最要紧的就是灾情,他说不说自己也早已知晓。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 难不成,是沈长安出事了? 晚余心里咯噔一下。 沈长安此时正在回京途中,能出什么事呢? 路上遇到了劫匪,山洪,还是犯了什么错,染了什么病? 晚余不禁忧心忡忡。 她很不喜欢这种被蒙在鼓里的感觉。 在她看来,如果一件坏事已经发生,与其遮遮掩掩让人不安,还不如索性讲明了,让人痛也痛得脚踏实地,哭也哭得酣畅淋漓。 回到殿里,祁让还没睡醒。 她也不知道该干什么,就点了一盏灯,坐在床尾出神,心里胡乱猜想著,沈长安究竟出了什么事。 不知过了多久,祁让悠悠醒转,见屋里一盏孤灯,满室寂静,心里一阵慌乱,忙撑著身子坐了起来。 见晚余默不作声地坐在床尾,他先是一惊,隨即又鬆了口气,一颗心慢慢安定下来。 “你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朕差点以为你走了。”他搓了一把脸,嗓音还带著些刚睡醒的沙哑。 然而,他的问话却没有得到回应。 晚余静静坐著,眼神空洞地看向虚空处,脸色也很不好,像是受到了什么惊嚇。 祁让直觉不对,掀开被子挪到床尾,伸手去搂她:“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晚余身子一颤,像是陡然从梦中惊醒,神情慌张地看向他。 “怎么了?”祁让微微蹙眉,又问了一遍,“出什么事了?” 晚余轻轻摇头:“没什么,臣妾就是閒著无聊,在发呆。” “你觉得朕会信吗?” 祁让捏住她的下巴,那双可以看透人心的凤眸直直望进她眼底,精准地捕捉到她眼中的慌乱与不安。 “说吧,什么事,別想糊弄过去,朕要听实话。” 晚余知道瞒不住他,只得实话实说:“先前徐清盏来见皇上,臣妾问他有什么事,他欲言又止的,好像有什么事不想让臣妾知道。” “就这?”祁让半是无奈半是宠溺地瞥了她一眼,“你傻不傻,你也说了他是来见朕的,那他要说的肯定是朝堂之事,哪一件都不能让你知道,明白吗?” “……”晚余眨眨眼,半信半疑,“只是这样吗,臣妾怎么觉得不是这样,臣妾心里很不安,直觉这事和臣妾有关。” 祁让轻笑出声,拇指从她唇上蜻蜓点水般的抚过:“別把自己想的那么重要,当今天下都找不出几件事是和你有关的,毕竟……” 他想说毕竟你家人都死完了,话到嘴边又硬生生收回。 晚余却追问他:“毕竟什么?” 祁让略一沉吟,手向下抚上她的肚子:“毕竟你在这世上也没什么亲人了,除了朕和这个傢伙。” “什么叫这个傢伙?”晚余忍不住抗议。 祁让哈哈大笑,一把將她揽进怀里:“朕说错了,朕重新说,除了朕和这位小公主或者小皇子。” 晚余一点也笑不出来,心中仍觉不安。 祁让见她怎么都哄不好,只得道:“你要实在不放心,朕就把徐清盏叫过来问问,倘若事情真和你有关,朕帮你摆平就是了。” “……”晚余欲言又止。 祁让低头,用脸颊蹭她鬢髮:“怎么,你不信朕?你觉得朕摆不平?” “不是……”晚余迟疑著不敢说。 “有话就说,朕恕你无罪。”祁让说道,手指在她肚子上轻点了两下,“有这免死金牌,便是有罪,朕又能把你怎么样?” 晚余犹豫再三,还是问了出来:“要是和沈长安有关,皇上又当如何?” “……”祁让揽在她肩上的手猛地一僵,话语里便带了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沈长安!朕倒是把他给算漏了!” 第276章 沈长安不会死了吧? 晚余见他要恼,立时紧张起来,小心翼翼道:“是皇上非要臣妾说的。” “朕要你说你就说,朕別的话你怎么不听?”祁让脸色阴沉下来,凤眸染上一层薄怒。 这话说的,晚余不知道怎么接,便恭顺道:“臣妾错了,皇上不喜欢,臣妾不说就是了,皇上就当臣妾没说过吧!” “可你已经说了。”祁让不依不饶,语气也变得刻薄,“你当真以为自己怀了一个免死金牌吗? 你当真以为仗著一个肚子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吗? 江晚余,你能不能不要挑战朕的底线?” 晚余愕然看著他,耳边嗡嗡作响,简直不敢相信眼前这个突然变脸的男人,就是上一刻还笑著说要帮她摆平一切的男人。 更不敢相信,是那个红著眼睛死死抓住她的手求她不要离开的男人,是那个死皮赖脸要她餵药的男人。 她素来知道他是善变的,是喜怒无常的,可是从昨晚到方才,他真的给了她一种错觉,让她以为他们或许可以这样和平共处直到孩子出生。 毕竟,和平共处也是他提出来的。 他说想和她像寻常夫妻一样,不吵不闹,安安生生把这几个月过完,这样即便有一天她走了,总还有一段好时光可以回忆。 他甚至还自己主动提出要沈长安辅佐他们的孩子这种话。 可是现在,他却只是从她口中听到沈长安的名字,就把之前种种都忘了。 就像一头饿狼脱下了偽装的羊皮,又露出了他本来的面目。 装得再像,本质还是狼。 晚余笑了下,心里突然就释然了。 真好。 他没变。 她也不用再纠结了。 不用再怀疑自己是不是太心狠了。 不用再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负罪感了。 將来就算要走,也可以走得义无反顾了。 真好。 这可真是太好了。 她挣开他的手,下床跪在地上:“是臣妾僭越了,臣妾恃宠而骄,忘了自己的身份,请皇上责罚。” 祁让没拦著她往下跪。 在她跪下之后,也没说让她起来。 就那么冷著脸静静看了她一会儿,才缓缓开口道:“朕说了恕你无罪,自然不会责罚你,回你的承乾宫继续禁足去吧,孩子生下来之前,不许你再踏出承乾宫半步!” 晚余又想笑。 她本来就是要回去的,是他非要留她,现在弄得倒像是她捨不得回去一样。 不对,她原本来都不想来的,是有人非逼著她过来的。 她不想爭辩,也懒得爭辩,免得那人那张毒舌似的嘴里,再说出什么扎人心窝子的话。 就算她不会因为那些话而伤心,但她也不想听。 “多谢皇上,臣妾告退,皇上保重龙体。”她有些吃力地站起身,没有半分留恋地向外走去。 祁让看著她的背影,眼底是灯火都照不亮的幽暗,扬声向外吩咐:“小福子,叫人送贞妃回去,即日起,贞妃继续禁足承乾宫。” 外面先是几息的安静,隨后才响起小福子的应答之声:“是,奴才遵命。” 小福子大概也懵了,不知道两人好好的怎么又闹成这样。 祁让静静坐在床上,面无表情地听著外面窸窸窣窣的响动,和刻意压低的说话声,还有走来走去的脚步声。 过了一阵子,动静越来越小,最终归於寂静。 他知道,晚余已经走了。 他紧绷的身子却还是没有鬆懈下来,像是被定住了一样。 又过了一会儿,小福子走进內殿,在离龙床几步远的地方跪下:“皇上,奴才已经让人把贞妃娘娘送走了。” “嗯。”祁让嗯了一声,终於变换了一下坐到麻木的坐姿,乌沉沉的凤眸看向他,“徐清盏和你说过什么没有?” 小福子愣了下,还以为他会问一问贞妃娘娘走的时候什么反应,没想到他直接问起了徐掌印。 “回皇上的话,徐掌印先前来见皇上,皇上睡著了,贞妃娘娘和他说了几句话,叫奴才送他走,他让奴才转告皇上,他想等贞妃娘娘睡下之后和皇上见一面,如果皇上同意,就派奴才去司礼监叫他。” 祁让眉心微蹙,眸光更加暗沉。 看来事態確实严重,並且確如晚余所猜,这件事与她息息相关。 会是什么事? 难不成真的是沈长安出事了? 沈长安不会死了吧? 沈长安要是死了,晚余是不是就不会再闹著出宫了? 他脑海里瞬间蹦出这个念头,忙又压下,沉著脸对小福子说道:“传徐清盏来见朕。” “是。” 小福子领命而去。 祁让独自坐著出神。 想起晚余方才离去时那决绝的背影,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两个月了,他做梦都盼著她来。 可她真的来了,他又把她气走了。 她这会儿肯定恨死他了。 可晚余是最了解徐清盏的人,如果徐清盏的举动让她生出这样的不安,那肯定不会是她的错觉。 如果一件事情严重到徐清盏连她都要隱瞒的地步,那肯定是非常严重了。 所以,这样的情况下,她还是回承乾宫为好。 回了承乾宫,就不会有任何消息传到她耳中,哪怕真的是沈长安死了,他也能瞒著她到她平安生產。 至於她恨他这件事…… 她恨他的事情多了,不在乎再多一件。 “皇上,徐掌印来了。” 不知过了多久,小福子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祁让回过神,沉声道:“进来吧!” 伴隨著两声轻咳,徐清盏一身大红绣金蟒袍走了进来。 连官服都没换,可见一直在等著他的传召,祁让越发意识到事態的严重性,清了清嗓子,开门见山道:“说吧,沈长安出什么事了?” 徐清盏微怔:“臣什么都没说呢,皇上怎么断定是沈长安出了事?” 祁让哼了一声:“有些人愁得肠子都要打结了,朕能猜不到吗?” 徐清盏心下一紧,下意识转著眼珠寻找晚余的身影。 他自认为那会子在晚余面前没有表现出什么异常,怎么晚余还是察觉了吗? 他欣慰於晚余对他的了解,又为晚余的敏锐感到心酸。 她这会儿肯定在胡思乱想,坐立难安吧? “別找了,朕已经让她回承乾宫了。”祁让说,“你不就是怕她知道吗,现在她走了,你赶紧说吧!” 徐清盏大为意外,皇上先前死乞白赖要把晚余留下,现在却为了一个不確定的揣测,就把晚余送走了。 他对晚余確实很在意的。 如果他们之间没有那么多的阴差阳错…… 算了。 现在再想这些没有任何意义。 他敛了敛神,正色道:“臣要说的事和沈长安无关,是开封那边传回的消息,河工们在清理黄河淤泥时,从里面挖出了一块石碑,石碑上有“妖妃祸国,灾星降世”的讖语。” “什么?” 祁让霎时变了脸色,漆黑眸底迅速聚起怒意,如同乾草遇到火星,烈火在心底腾腾燃烧起来,身子跟著晃了两下。 第277章 现在连装都不装了吗? “皇上。”徐清盏见他身子摇摇欲坠,连忙上前將他扶住,“皇上您怎么样,要不要传太医?” “不用。”祁让抬手制止,强行压下那瞬息的暴怒,示意徐清盏扶他靠在床头,缓了一会儿才道,“你接著说。” 徐清盏確认他没有大碍,退后一步道:“碑文指向性太过明显,臣可以肯定是有人刻意针对贞妃娘娘和她肚子里的龙胎,现在开封当地已经有关於她们母子的谣言流传开来,还有……” “还有什么,接著说。”祁让面沉如水,眼中是凛凛杀气。 徐清盏斟酌了一下,想要儘量说得委婉,但又没办法委婉:“京中同时起了谣言,说,说皇上当年一出世就有大水患,而今贞妃肚子里的孩子还没出世,黄河便决了堤,又说自从皇上纳了江氏入后宫,又是雪灾,又是时疫,宫里还起了大火……” “一派胡言!”祁让听不下去,一声厉喝,拳头重重砸在床上,额角青筋突起。 “这些灾难哪朝哪代没有,从古至今,黄河决堤了多少回,单说大鄴开国以来,就决堤过不下二十回。 至於雪灾,时疫,火灾,更是常有的事,难道都是因为朕,都是因为贞妃和孩子吗?” “所以臣才说是有人刻意针对。”徐清盏躬身,“谣言快如风,一旦借著水患深入民心,再想扭转便是万难,还请皇上早下决断。” 祁让闭了闭眼,一手压在心口,沉吟一刻道:“先让人看紧承乾宫,关於此事,一个字都不许传入贞妃耳中,但凡她听到一点风声动了胎气,朕便唯你是问。” “是。”徐清盏应了一声,等著他继续往下说。 祁让又道:“京城的谣言想追本溯源没那么难,靠猜也能猜出几分,让你东厂的人暗中调查,但凡有半分嫌疑,就下到昭狱严刑拷问,很快就会有结果。 至於开封那边……” 他缓了缓,忍著心口阵阵绞痛,接著又道:“石碑不可能从天而降,必有它的出处。 什么材质的石材出自什么山,什么样的工匠来雕刻,什么人刚好挖到了它,当时都有哪些人在场,上报给了哪个官员,那官员採取了什么措施,都要给朕一一查明。 实在查不到,就把当地会雕刻手艺的匠人以及挖到石碑的河工统统抓起来问斩,总有人会扛不住说出点什么,便是让他们互相攀扯,也要给朕扯一条线出来。 总之……” 他停顿片刻,慢慢坐直了身子,冷峻的面容笼著一层寒霜,一字一句,都是彻骨的寒意: “总之,你此番只记住一句话,寧可错杀三千,不可放过一人! 谁要与朕的妻儿过不去,朕便叫他死无葬身之地!” 言罢,眼中杀意愈发明显,毁天灭地般的戾气从他周身散发出来,连徐清盏这般心狠手辣的人都感到无形的压迫力。 所谓天子一怒,伏尸百万,便是如此了。 “臣遵旨!”徐清盏撩袍下跪,“查这种事是东厂的看家本领,只要皇上发话,臣定当不遗余力,只怕到时查到哪位皇亲国戚,或者哪位主子娘娘的母家,皇上难免要顾念一二……” “朕顾念得已经够多了!”祁让沉声打断他,“朕明白你的意思,你只管放开手脚去查,这一次,不管是谁在背后生事,朕绝不姑息!” “皇上圣明,有皇上这话,臣就放开手脚去办了。”徐清盏抱拳,起身的瞬间,眼底闪过一抹噬血的阴鷙。 “皇上。”小福子在门外叫了一声。 两人同时收敛了神色,向门外看过去。 “何事?”祁让问道。 小福子走进来,弯腰回道:“沈大將军回来了,现在宫门外求见,眼下宫门已经下钥,还请皇上示下。” 祁让微讶,和徐清盏对视一眼:“你不是说他最快也要后天才回吗?” 徐清盏也很惊讶,但隨即就瞭然一笑:“想必是听说了开封石碑的传闻,才日夜兼程赶回。” 祁让面色微凝,心底泛起酸意,嘴上只道:“回来的正是时候,你们二人联手,定然事半功倍。” “是三个人。” 徐清盏唯恐他心里不痛快,赶紧比出三根手指,把他也加了进去,“皇上疼惜贞妃娘娘,不想娘娘受到伤害,臣等愿与皇上一同护娘娘周全,皇上负责坐阵指挥,其余的就交给臣和沈大將军。” “少来哄朕,朕不吃这套!”祁让一脸不屑,摆手示意小福子把人带来。 徐清盏笑了笑,又拿出从前在他面前插科打諢的架势:“皇上当真一点都不羡慕我们三个人的情义吗?” “有什么好羡慕的?”祁让嗤笑一声,幽幽道,“难道不该是你们两个嫉妒朕得到了她,並且和她有了孩子吗?” 这刀子扎的,徐清盏心口一阵刺痛,半晌没缓过来。 祁让占了上风,心口憋的那股气终於顺了,脸上也有了一丝笑模样,同他心平气和地推测起了谣言的源头。 两人说了一会儿话,听到外面响起沉稳有力的脚步声,隨即小福子便在外面回稟:“皇上,沈大將军到了。” “进来吧!” 祁让和徐清盏同时向门口看过去。 少顷,沈长安在小福子的引领下,携著一身雨水和寒气走了进来。 两个多月不见,他似乎比从前更加稳健干练,俊朗的脸上多了几许沧桑。 日夜兼程的疲惫加上满身风尘,並未削减他大將军的威风,那双本就亮如星辰的眸子被雨水冲洗得黑白分明,熠熠生辉。 “臣沈长安,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身上还穿著戎装,在祁让面前单膝下跪,抱拳行礼:“臣出使瓦剌归来,特来向皇上復命。” 祁让不动声色地將他上下打量几眼,心说那女人除了倔,看人的眼光也极好,京城千千万万儿郎,她偏就选中了沈长安。 “起来吧,沈大將军辛苦了。”他清了清嗓子,压下心头醋意,开口直奔主题,“瓦剌的事暂且不急,你日夜兼程赶回,所为何事朕亦知晓,该怎么做,朕方才已经交代过徐清盏,回头叫他和你细说。” 沈长安转头看了徐清盏一眼。 来的路上,他已经听小福子说了徐清盏在这里,因此並不意外。 徐清盏朝他点了点头,两人便已心照不宣。 沈长安没有立刻起身,迟疑著问了一句:“贞妃娘娘……和龙胎可安好?” 祁让:“……” 真够直接的,现在连装都不装了吗? 第278章 就算我死了,也不要瞒著她 令人窒息的沉默过后,祁让还是回应了沈长安:“有劳沈大將军掛怀,贞妃安好,龙胎也安好,你再早回来一会儿,没准还能见到她。” 沈长安不免惊讶。 晚余不是自请禁足了吗,怎么会来乾清宫? 不知这中间又出了什么事? 徐清盏唯恐他问得多了惹祁让不高兴,就主动解释了一句:“皇上这两日圣躬违和,贞妃来侍疾,她猜到出了大事,以为是你的事,皇上怕她胡思乱想,就让她回去了。” 沈长安心中仍有疑惑,知道此时不能多问,斟酌道:“还是不要瞒著她吧,她不喜欢被蒙在鼓里,就算是我的死讯,也不必隱瞒,她不是经不起事的人,这样只会让她更加不安。” 祁让眉心跳了跳,微微眯起的凤眸看起来有些不悦,仿佛下一刻就要爆发雷霆之怒。 徐清盏忙要替沈长安找补,却听祁让幽幽道:“还是你了解她。” “臣不敢。”沈长安垂首做出谦恭的姿態,“臣与贞妃已分开多年,说这话不过是从她小时候的性情来推断。 这些年皇上与她朝夕相处,自然比臣更了解她,之所以第一时间想要隱瞒她,也是因为关心则乱。” 小时候? 祁让將这几个字在口中咀嚼几遍,嚼出满口的苦涩。 那是他们之间的从前,他们之间的时光。 而他没有。 他和晚余之间,既没有从前,也没有未来。 他自嘲一笑,问沈长安:“你此番可带了鄯善甜瓜回来?” 沈长安一愣,不知他怎么突然说起甜瓜:“甜瓜带了些,只是还在后面。” 祁让就叫了徐清盏一声:“你送沈大將军出宫吧,回头让你乾儿子到膳房要一份甜瓜送到承乾宫。” 徐清盏也是一愣,但隨即就明白了他的意思,连忙答应下来,道了谢和沈长安一起告退出去。 祁让看著两人一前一后,无声又默契的离开,不觉想起徐清盏先前问他的话—— “皇上当真一点都不羡慕我们三个人的情义吗?” 他没有过那样的情义。 也不知道那究竟是怎样的情义。 他从来都是孤家寡人。 徐清盏一直把沈长安送出神武门,站在门前空旷的广场,確认四周没有人,才冒著淅淅沥沥的雨丝和沈长安说起了晚余到乾清宫侍疾,以及开封石碑和京城谣言的事。 沈长安安静听完,沉思片刻道:“皇上既然让你负责此事,你便放开了手脚干吧,有人落马,就得有人补缺,什么位子上补什么人,你要做到心中有数。” 徐清盏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发出几声轻咳:“你想干什么?” “你身子受不得寒,平时要注意。”沈长安伸手在他肩上轻拍了两下,小声道,“还有几个月晚余的孩子就要出生,提前做些准备,免得到时候被动。” “准备什么?”徐清盏问,“你是怕皇上不放她走,还是想护那孩子周全?” “都有。”沈长安隱晦道,“不管为了什么,咱们必须有话语权,眼下正是上人的最佳时机。” 徐清盏迟疑地看著他:“其实,小鱼未必对那孩子有多上心,她要是走了,那孩子自有皇上操心,咱们何必自找麻烦?” 沈长安也看著他,目光却是坚定的:“现在不上心,生下来就不一定了,女人做了母亲,心境就会大不相同,更何况,有些时候,上天不会给我们选择的机会,我们只有做好万全的准备,才能从容应对每一种未知的变故。” “好,我知道了。”徐清盏点点头,突然想到一事,“先前在乾清宫,晚余说皇上下决心要好好治理黄河,说我手上有人的话,正是入场的好时机。” “確实是好时机。”沈长安说,“工部是六部之一,虽不及吏部户部有实权,但也不可或缺,关键时候也是有发言权的。” “这个我自然明白,我只是没想到,小鱼也开始对这些事上心了。”徐清盏仰头望天,语气有些唏嘘,“本以为可以护著她,不让她沾染世俗的尘埃,但她终究还是卷了进来。” “她也要成长的,你不必为此难过。”沈长安也仰头望天,任雨丝打在脸上,“清盏,不管你接不接受,她都要做母亲了。” 徐清盏怔怔一刻,眼泪突然就流了出来,和脸上的雨水混为一体。 …… 承乾宫里,紫苏和一眾宫人得知晚余归来,全都惊奇不已,纷纷冒雨出来迎接。 “娘娘怎么突然回来了,奴婢还以为您要在那边住上几日呢!”紫苏隱晦地问道。 晚余刚和祁让闹得不愉快,心里又惦记著沈长安,有气无力道:“那边没什么事,我在那边休息不好,皇上就让我回来了。” 紫苏將信將疑,扶著她回了屋,叫人准备热水给她沐浴,问她用过晚饭没有。 晚余说没有,紫苏便又叫人准备了清淡好克化的粥菜来服侍她吃下。 晚余原本没什么胃口,为著肚子里的那个,还是勉强吃了一些,沐浴过后,便上床歇下了。 紫苏见她怏怏不乐,感觉不对劲,等她睡下后,就出去找胡尽忠问话。 胡尽忠当时不在场,也不知道具体怎么回事,就安慰她说:“肯定不是什么大事,否则皇上不可能只叫娘娘回来继续禁足这么简单。 我估摸著两人是又拌嘴了,你也甭担心,皇上要是能坚持三天不来找娘娘,我就跟你姓。” “呸!谁要你跟我姓。”紫苏嫌弃道,“皇上不来还好呢,谁也没巴望他来,他不来,娘娘反倒省心。” “这倒也是。”胡尽忠嘻嘻笑道,“不过话说回来,你到底姓什么呀?” “要你管。”紫苏白了他一眼,转身就走。 “嘿!这臭丫头!晚上吃的油辣子拌饭吧?”胡尽忠在她背后嘟噥了一句。 紫苏回到內室,见晚余睁著眼睛望著帐顶出神,索性直接问她:“是不是皇上又惹娘娘不高兴了?” 晚余回过神,对她摇了摇头:“他没惹我不高兴,但我好像又上了他的当。” “娘娘什么意思?”紫苏困惑道。 晚余没法和她说,心里却更加肯定,祁让这回是故意的。 他怕她知道沈长安出事受不了打击,所以才故意说那些刻薄的话,把她撵回承乾宫来。 她当时没有细想,这会子回过味来,才知道自己上了当。 她不否认祁让的好意,但祁让以为这样她就能心安了吗? 擷芳殿那晚说好的以后都要和她坦诚相待呢? 如今这话是完全作废了吗? 晚余撑著身子坐了起来:“更衣,我要去见皇上。” 第279章 她对他是有过期盼的吧? 紫苏吃了一惊,忙劝道:“娘娘冷静,现在太晚了,雨也还没停,况且外面有侍卫守著,没有皇上的命令,咱们是出不去的。” 晚余泄了气,靠坐在床头:“那你就让侍卫替我传话给皇上,问他擷芳殿的话到底还算不算数。” 紫苏犹豫道:“这个时辰,只怕他们不敢惊扰皇上。” “管他呢,你去试试,不行再说。” “那好吧!” 紫苏答应一声出去,到大门口,隔著门把晚余的话说给侍卫听,让侍卫帮忙传话。 侍卫倒是没拒绝,只说时辰晚了,未必能见到皇上,叫她不要抱什么希望。 紫苏又回去把侍卫的话转告给晚余,和她一起閒聊著等回信。 等了约摸两刻钟,胡尽忠端著一盘子甜瓜走进来。 紫苏斥道:“都什么时辰了,你还让娘娘吃瓜,小心玉竹看到又嘮叨你。” “你就是对我有成见。”胡尽忠叫屈道,“这是鄯善甜瓜,只有御膳房才有,我可没本事弄来。” 晚余一听鄯善甜瓜,顿时精神一振:“谁送来的?” “回娘娘的话,是徐掌印的乾儿子来喜送来的,他说徐掌印知道娘娘心绪烦躁睡不安稳,特地叫他送些甜瓜来,娘娘吃上几块就能安然入睡了。” 晚余立时便明白了徐清盏的意思。 徐清盏知道她在担心沈长安,因著昨晚提到沈长安会带鄯善甜瓜回来,就送了甜瓜过来告诉她沈长安平安无事。 可是,自己离开乾清宫之前就没有再见到徐清盏,为什么徐清盏会知道她担心沈长安呢? 肯定是徐清盏在她走后又去见了祁让,祁让和他说了自己担心沈长安的事。 所以,这甜瓜是祁让叫他送来的吧? 毕竟外面的侍卫都是祁让的人,祁让不点头,什么东西也送不进来。 如果是这样,是不是说明她之前的猜测错了? 沈长安没有事,徐清盏要和祁让说的,的確是和她无关的事。 她终於放下心来,想起祁让之前说她傻,说全天下都没几件和她相关的事,不禁有点想笑。 早知道就不让侍卫去给他传话了,他要是听了,只怕又要说她傻。 算了,傻就傻吧,虽说闹了个乌龙,至少知道长安平安无事,她也就安心了。 “拿来我尝尝。”她招手叫胡尽忠过来,拿纯银的果叉叉了一块甜瓜放进嘴里,脸上有了些笑模样:“这鄯善甜瓜,怎么吃著跟寻常甜瓜也没什么区別?” 胡尽忠眨著三角眼道:“谁知道呢,一个甜瓜而已,或许本来也没有多好吃,只是因为寻常吃不到,才被人传得神乎其神。” “有道理。”晚余好心情地附和了一句,“甜瓜而已,再好吃也是甜瓜味。” 就是不知道,沈长安带回来的甜瓜,会不会不一样? …… 乾清宫里,祁让正在听一名黑衣暗卫回稟神武门外的情况。 暗卫说:“徐掌印和沈大將军站在门前广场说话,周围太安静,没有任何遮挡,属下也不敢近前,加上天黑又下雨,也无法通过唇语知晓他们谈话的內容,请皇上恕罪。” 祁让靠在床头,面色沉沉不辨喜怒:“这不怪你,是他们太会选地方。” 那种空旷的地方,没有任何人能够接近,在外人看来,还会觉得他们不遮不掩,坦坦荡荡。 “不过他们也没说太久,几句话的功夫就分开了。”暗卫说道。 祁让微微頷首:“朕知道了,你的任务完成了,去歇著吧!” “是。”暗卫抱拳起身,很快就消失在门外。 屋內一盏孤灯,还是晚余之前点的。 祁让望著那团小小的火苗,眼前浮现出晚余临走前,脸上一闪而过的失望。 当时他没细想,现在想来,如果没有期盼,何来的失望? 所以,至少在那之前,她对他是有过期盼的吧? 哪怕是微乎其微的期盼。 或许他不该撵她走的。 就像沈长安说的那样,她不喜欢被蒙在鼓里,她也没有那么经不起事。 说到底,还是沈长安更了解她。 沈长安却说,这几年和晚余朝夕相处的是他,他应该更了解晚余。 他忽然意识到,他好像从来没有认真的从晚余的角度去了解过她。 这时,小福子弯著腰出现在门口:“皇上,贞妃娘娘让侍卫传了一句话给您。” “什么话?”祁让靠在那里没动,语气漫不经心,眼睛却亮起来。 小福子说:“贞妃娘娘让问问皇上,皇上先前在擷芳殿说的话还算不算数了。” 祁让一怔,隨即就想到,她问的是那句“坦诚相待”的承诺。 原来她还记得。 原来她到现在还在对这句话抱有期待。 可他却没能做到。 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復她的问话,拧眉斟酌片刻后,只淡淡道:“你去瞧瞧朕让徐清盏给她送的甜瓜送去了没有。” 她看到甜瓜,应该就能明白他的意思了吧? 承乾宫里,晚余確认沈长安没事之后,便也不再胡思乱想,安安生生地睡了一觉,次日早起,发现天竟然晴了。 多日不见的红日破云而出,宫殿的琉璃瓦被雨水冲刷一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耀眼夺目。 晚余心情舒畅,用了早膳,又和大家一起做起了针线活,一群人说说笑笑的,日子又恢復了往日的安逸。 只是她不知道,如今的紫禁城,也就只剩下承乾宫是安逸的,承乾宫之外,已是血雨腥风,人心惶惶。 为著那些捕风捉影的谣言,东厂的詔狱朝夕之间就关满了人,甭管什么官位,什么身份,只要进去走一遭,没有一个人能囫圇个走出来。 哪怕和造谣无关,也要把这辈子乾的坏事全都吐个乾净。 消息传开,京中一时风声鹤唳,人人自危,干了坏事的不敢出门,没干坏事的也不敢出门,京城大街小巷空空荡荡,比大风颳过还要乾净。 御史们对徐清盏的暴行很是不满,可祁让称病不上朝,让內阁和司礼监代为处理朝政,弹劾徐清盏的摺子最后都进了司礼监。 满朝文武全都慌了神,当官的能有几个是真正的两袖清风,再这么查下去,大家谁也別想好。 可是怎么办呢? 皇上一生病,徐清盏就像野马脱了韁,谁都管不住了。 若单单是他自己撒野也就算了,好巧不巧的,沈长安也在这个时候回来了,和他一起玩了命的折腾,一副要把天捅个窟窿的架势。 大家见不到皇上,求告无门,最后竟有人把主意打到了晚余头上。 这天上午,小文子和另外两个小太监爬到梨树上摘梨子,紫苏她们撑著被单在底下接。 晚余正在廊下看得兴致勃勃,忽听墙外有人哭喊著叫她:“贞妃娘娘,贞妃娘娘,嬪妾有要事求见,求娘娘无论如何见嬪妾一面。” 第280章 她怕她会捨不得 “谁呀?” 晚余听到叫喊,吃了一惊,什么人这么大胆,明知她在禁足,还敢跑来大喊大叫。 小文子站在树上,探头往外看,看到两个侍卫正拖著一个妃嬪往远处拖。 那妃嬪哭著不肯走,口口声声喊著有要紧事求见贞妃娘娘。 “好像是以前和齐嬪关係挺好的那个李美人。”小文子眯著眼睛细看,突然哎呦一声。 “怎么了?”晚余的心跟著一紧。 小文子说:“侍卫拔刀了。” “快,叫他先別动手。”晚余急切道。 小文子忙向外大喊:“刀下留人!” 两名侍卫寻声望过来,见高高的梨树枝丫上站了一个人,也吃了一惊。 小文子接著又喊:“娘娘叫你们先別动手,娘娘有话问她。” 这时间,晚余已经叫紫苏扶著她去了大门口,用力拍了两下门板:“开门。” 守在门口的侍卫隔著门缝回道:“娘娘在禁足,不能出去。” 晚余说:“本宫不出去,把李美人带过来,本宫就在门槛里面问她几句话。” 侍卫仍在犹豫:“皇上有令,不许任何人接近,违令者斩。” “你怎么这么死脑筋?”晚余厉斥,“李美人再不济也是天子妃嬪,且与本宫是旧交,她若非走投无路,不会来此冒险,你只管把门打开,把人带过来,皇上若怪罪,自有本宫担责。” 门外默然一刻,到底还是把门打开了。 李美人被押过来,衣衫不整,髮髻散乱,一张清丽的小脸满是泪水与惶恐。 看到晚余的那一刻,她跪地嚎啕大哭:“娘娘,嬪妾万般无奈才来扰您清静,求您看在昔日微薄情分,救救嬪妾的家人吧!” 晚余隔著门槛看她,心中不胜唏嘘。 当初为了助她出宫,还是淑妃的齐家姐姐假借给李美人办生辰宴,把祁让请到永寿宫灌醉,让他在李美人殿里睡了一宿。 她清楚记得,那天她的放行条被祁让扔进了炭火盆,她拼死从炭火中抢回来,手被烫伤,惹得祁让勃然大怒。 恰好那时,淑妃带著李美人出现,邀请祁让晚上参加李美人的生辰宴,及时给她解了围。 往事歷歷在目,却已物是人非。 她没走成,淑妃死了,李美人也不知搬去了哪里。 没想到如今再见,竟是这样的情形。 “你別哭,告诉我出了什么事?”晚余下意识想跨出门槛,被侍卫伸手拦下。 李美人磕头哽咽不止:“嬪妾的父兄被人诬陷造谣生事,下了东厂的詔狱,眼瞅著性命不保,可嬪妾父兄都是谨小慎微之人,给他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编造谣言詆毁娘娘和皇嗣啊,求娘娘明鑑,饶了嬪妾父兄的性命吧!” 晚余心头一跳:“什么谣言,本宫怎么不知道?” 李美人抽泣道:“嬪妾也不知道具体情况,只知道外面有传言说黄河里挖出了什么妖妃祸国,灾星降世的石碑。 后来东厂就到处抓人,关进詔狱严刑拷打,弄得到处人心惶惶,许多人无辜受到牵连。 嬪妾的母亲也是走投无路了,才捎信儿叫嬪妾来求娘娘,说是再晚一步,嬪妾的父兄就要死在詔狱里了。” 晚余脑子嗡的一声,耳边响起尖锐的蝉鸣,伸手扶住门框来稳定身形,思维有片刻的停滯。 胡尽忠见她脸色不好,忙过来劝慰:“娘娘別听李美人瞎说,这都没影儿的事儿,您若为此动了胎气就不值了。” “你说实话,你觉得她在胡说吗?”晚余反问。 胡尽忠被问住,一时答不上来。 李美人哭道:“嬪妾没有胡说,这事都好些天了,东厂的詔狱不知死了多少人,后宫不少妃嬪的家人也被牵扯进去,只是娘娘这里消息闭塞,不知道罢了。” 消息闭塞? 晚余看著她,忽而想到祁让那晚的反常,便什么都明白了。 她的不安不是没来由的,只是她仅仅联想到了沈长安,確认沈长安无事后,就没再往別处想。 原来是有人造她的谣。 还造到黄河去了。 她突然想到一句话,跳进黄河洗不清。 她现在,是不是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造她的谣也就算了,居然连皇嗣都捎带上了。 看来世上不怕死的人还是很多的。 她抚了抚隆起的腹部,心里五味杂陈。 她一直以来都对这孩子没什么感觉,可是眼下,听闻孩子被人说成灾星降世,为什么她会觉得生气,心疼,接受不了? 所以,她以为的没感觉,只是她的自以为是吗? 这个不声不响在她肚子里住了几个月的孩子,已经在不知不觉牵动了她的心吗? 她不禁感到惶恐。 她真的很怕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羈绊。 她怕她会捨不得。 她现在,好像已经捨不得了。 虽然现在只是捨不得孩子受伤害,可谁敢保证后面不会发展到捨不得离开呢? “娘娘,您要冷静啊娘娘。”胡尽忠担忧地唤她,吩咐侍卫把李美人拖下去砍了。 “別动她。” 晚余回过神,制止了侍卫,对李美人说,“我相信你不是故意来扰乱我心神的,但你父兄的情况我一点都不了解,我不能给你什么承诺,一切都等我问过徐掌印之后再做定夺。 在此之前,你不能再轻举妄动,也不要再到处乱跑,我一有消息就会让人通知你,你听明白了吗?” 李美人於绝望中看到了一线天光,又像是迷途之人终於找到了一个引路人,哭著跪在地上给她磕头,感谢她的大恩大德。 晚余不禁又想起从前,那时的她彷徨无措地跪在祁让的寢殿里,手里捏著那张差点被烧掉的放行条。 淑妃和李美人的出现,对於那时的她来说,也像是从绝望中看到了一线天光。 那种感觉,只有亲身经歷过绝望的人才懂得。 李美人哭哭啼啼地被侍卫带了下去。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不见,晚余才恍惚想起,自己忘了问她现在住在哪个宫殿。 晚余定了定神,对侍卫吩咐道:“去和皇上说,本宫已然知情,叫他不必再费心隱瞒,另外再告诉皇上,本宫要见徐清盏。” 第281章 谁是更好的人? 侍卫领命而去,承乾宫的大门再度关起。 晚余被紫苏扶著走回院子,看到那条用来接梨子的被单还放在地上,上面七七八八散落了一堆梨子。 只是所有人都神色凝重,再也没有了方才的兴致。 小文子竟还骑在树杈上,挠著头问她:“娘娘,还摘吗?” “摘,你们继续摘。”晚余说,“这事和你们没关係,你们也管不了,该干什么干什么,不要为自己管不了的事烦心。” “是。”小文子应了一声,叫大家赶紧把被单扯起来。 “你注意安全,我进去歇会儿,记得挑几个大的留给徐掌印。”晚余又嘱咐了一句,便扶著紫苏的手回了內室。 紫苏扶她在床上坐下,温声道:“娘娘不要为那些流言蜚语伤神,皇上和掌印会处理好的。” “我不是为那个伤神,而是为这个。”晚余的手轻轻覆在肚子上,眼中闪过一丝茫然,“紫苏,怎么办?我好像越来越在意他了。” 紫苏跟了晚余这么久,从来没在她脸上看到这样的迷茫。 这种感觉,就像一个人站在大雾瀰漫的荒野,面对著一个三岔路口,不知该往哪条路上走,连个问路的人都找不到。 紫苏感到深深的愧疚,因为她帮不了她,除了劝她走一步看一步,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女人对男人,和母亲对孩子的感情是不一样的。 娘娘可以不爱皇上,甚至可以恨皇上一辈子。 但孩子不一样,孩子从米粒大小的一点,在母亲的肚子里一天天长大,一天天发生著奇妙的变化,便是铁石心肠,也不可能无动於衷。 何况娘娘又不是真正的铁石心肠。 她对一个不甚相干的李美人尚且怜惜,更不要说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孩子。 她只是不肯承认,或者说不敢承认罢了。 可是怎么办呢? 她不喜欢皇上,也不喜欢紫禁城。 她註定是要走的。 到时候,就算她真的狠下心离开,那也必將是一场剜骨割肉般的离別。 自己这个旁观者,只要想到那情形都会揪心不已,何况娘娘自个? 紫苏嘆口气,几乎要忍不住眼泪:“娘娘別想这么多了,走一步看一步吧,我们连明天是天晴还是下雨都不知道,何必想那么长远的事。” “可我不能不想。”晚余也跟著嘆气,嘴上说著绝情的话,手却在腹部无意识地轻轻抚摸,“我实在不愿留在这里,也不想被一个孩子绊住脚,我若真的走不成,我自己都会瞧不起自己。” “娘娘快別这么说。”紫苏拿帕子擦了擦眼角,“人的心思是世上最难捉摸的东西,什么样的境地做什么样的决定,都是视情况而定的,哪怕过后会后悔,会觉得不值,但对於当时来说,就是最好的选择。” 晚余轻扯唇角,拍了拍她的手:“算了,不难为你了,我自己的心,只能由我自己来守,別人谁也帮不了我。” 紫苏点点头,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逗她:“娘娘的心志已经是奴婢平生仅见,皇上那样天神般的人物都不能让您动摇,您还担心什么?” 晚余忍不住笑起来:“你觉得他好,许是因为你没遇见过更好的人。” 更好的人是谁? 沈小侯爷吗? 紫苏正要问出口,有个声音突然替她问了出来:“谁是更好的人?” 紫苏嚇了一跳,一回头,就看到祁让不知何时站在门口。 “皇,皇上……”紫苏两腿一软就要下跪。 “出去。”祁让冷冷吐出两个字。 紫苏心惊胆战地看了晚余一眼。 晚余受到的惊嚇不比她少,还是强自镇定地摆了摆手:“去吧!” 紫苏颤声应是,告退出去。 从祁让身边经过时,她都能感觉到祁让周身散发出来的杀气。 她后悔不已。 早知道就不逗娘娘说那些话了,被皇上听了去,不定要怎样磋磨娘娘呢! 这可如何是好? 晚余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看著祁让高大的身影一步步向她逼近,紧张得忘了起身行礼。 祁让走到床前,居高临下地看著她,冷峻的眉眼凝著寒霜,胸前金线绣成的团龙张牙舞爪气势凛凛,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谁是更好的人?”祁让又问了一遍,修长白皙的食指挑起她的下巴,冷沉凤眸望进她湖水般的眸底。 因为惊慌,那两汪湖水起了涟漪,怯怯地映出他明黄的身影。 “是沈长安吗?”祁让微微弯下腰,视线落在她微张的樱唇上,“沈长安怎么个好法,你告诉朕,朕向他学习。” 晚余心跳如擂鼓,睫毛颤颤如展翅欲飞的蝶,却怎么也飞不起来。 就像她落入祁让掌心,怎么也逃不掉一样。 “臣妾不过隨口一说,皇上是世间最尊贵的男人,没有人能与您比肩。” “少跟朕打马虎眼,最尊贵和更好不是一码事。”祁让不上当,但也没生气,“三人行,必有我师,朕是诚心请教,你怕什么?” 怕什么? 晚余心说,我还能怕什么,自然是怕你发疯。 她已经领教过他的变脸术,哪怕他装得再冷静,她也不会傻到真把沈长安的优点告诉他。 那样的话,她和沈长安必定得死一个。 她望著他幽深沉静的眸子,憋了半天,憋出一句:“皇上怎么又瘦了?” “……”祁让愕然看著她,满腔的醋意都因著这一句化成了心酸和委屈。 她还知道他瘦了? 真不容易。 他嗤笑一声。 他日里夜里百转千回的想她,苦於找不到藉口来看她。 今天终於叫他逮著个机会,听闻她被李美人骚扰,便急急赶了过来,谁知一进门就听到她说什么更好的人。 她是怕他发脾气,才用一句“皇上怎么又瘦了”来哄他吧? 由此可见,她是会哄人的,只是不肯用在他身上罢了。 而他又是这样的不值钱,就这么一句话,心就软了。 他恨这样敷衍了事的她,也恨这样不值钱的自己。 可是怎么办呢? 他咬了咬牙,双手抓住她的双肩,將她抓起来,蛮横地搂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 为了不让她受流言纷扰,他在外面都快杀疯了,她却在这里逍遥自在,连头髮都懒得梳,只顾著想別的更好的男人。 “你到底有没有心?” 他压著她的后背,將她的心贴在他心口,去感受她的心跳。 意外的,她的心居然跳得很快。 为什么跳这么快? 难道她也是想他的? 他的恨意消减了些,下巴在她头顶蹭了蹭,很想问她一句“你想不想朕”。 他想,只要她说一声想,今天这帐就一笔勾销了,什么更好的男人他也不计较了。 可她万一说不想呢? 那他岂非很下不来台? 他最终还是没问出口,他怕问了之后,连这久违的拥抱都会被破坏掉。 只是这拥抱之间隔了一个圆鼓鼓的肚子,再不能像从前那样严丝合缝,再不能做那种想要把她揉进身体里的动作。 这时,孩子突然又在晚余肚子里动起来,一下一下,隔著晚余的肚子传递到祁让的腹部。 祁让整个人都僵住,一动不敢动,生怕把孩子嚇到似的。 “他是不是知道朕来了?”他小声问道,像是在说悄悄话。 晚余心情复杂,从他怀中撤离,努力扭转话题:“皇上想多了,大约是这孩子听人说他是灾星,觉得委屈了吧!” 祁让眸光一暗,神情严肃起来:“朕没告诉你这件事,是不想让你听到那些不堪入耳的话,你不要生朕的气,好吗?” 第282章 没有不想,那就是想 晚余盯著祁让看了几息,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好像很忐忑的样子。 他有什么好忐忑的? 他是帝王,他说什么就是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何须在她这样一个囚徒面前忐忑? 晚余抿了抿唇,郑重道:“臣妾没有生气,臣妾又不是是非不分的人,怎会不知皇上是为臣妾好,臣妾只是不喜欢被蒙在鼓里,这样只会让臣妾更加不安,皇上能明白臣妾的意思吗?” 这回答著实叫祁让意外,她前几天才叫人传话质问他言而无信,怎么今天就自己想开了呢? 她不生气是好事,他应该感到高兴,可她说她不喜欢被蒙在鼓里那句话,简直和沈长安说的一模一样。 他们明明没见过面,却能把一句话说得一字不差。 怎不叫他心情复杂? 但她同时又体谅了他的苦心,他纵然心里吃味,也不好说什么,反要感念她的大度。 罢了。 他是皇帝,不能太小气。 他已经得到了她,她肚子里还孕育著他的孩子,他还计较一句话做什么? 他笑了笑,扶她在床沿坐下:“这话是当真的吗,你怎么突然懂事起来了?” 晚余的唇角向下压了压:“皇上这话说的,臣妾什么时候不懂事了?” 祁让见她压著唇角的样子,感觉像是寻常女子在赌气撒娇,便心痒痒的想逗弄她:“那你给朕笑一个,你笑了,才证明你真的没生气。” 晚余瞥了他一眼:“臣妾和孩子都被人造谣造到黄河去了,怎么还笑得出来?” 祁让没能得逞,嘆口气,扶她一同在床沿坐下,让她靠在自己肩上,一只手贴在她腹部轻拍。 “这件事不是你想像的那样简单,谣言表面看是针对你和孩子,实则是有人想藉此引发朝堂动盪,浑水摸鱼。 不过你放心,朕不会任由那些人詆毁你和孩子,也不会任由他们动摇朕的朝堂。 这种情况下,死人,流血,恐慌在所难免,但这些都不是你操心的事,你只需要记住一点,东厂不是屠宰场,死在里面的,绝对不是无辜之人。” 说到这里,像是怕晚余不信,他又补充了一句:“你纵然不相信朕,也该相信徐清盏。” 晚余知道,歷来朝堂之爭,无所不用其极,造谣詆毁是寻常,流血牺牲更是寻常。 可祁让说让她相信徐清盏这句,她却不能苟同。 因为她比谁都清楚,徐清盏是会为了她不择手段的。 一直以来,徐清盏区分好人和坏人的標准很简单,对她好的,就是好人,对她不好的,就是坏人。 这样的標准下,她怎么能相信死在徐清盏手里的没有一个无辜之人? 她知道徐清盏是为她好,但也不希望徐清盏为了她造太多杀孽。 所以她想要见徐清盏,除了打听李美人父兄的事,也是想好好嘱咐他一番,叫他不要滥杀无辜。 谁知祁让没让徐清盏来,反倒自己跑了来。 他跑来干什么呢?晚余心想,他来了无非就是和她解释一下,让她不要担心,可这些话徐清盏就能代劳,徐清盏甚至会和她讲得更透彻。 不像祁让做惯了皇帝,说话总要说一半留一半,剩下一半全靠人家自己猜。 猜得不准嫌人家笨,猜得太准又嫌人家太会揣度圣意。 左右都是人家不好。 晚余靠在他肩上,抬起眼皮从下往上看他,看到他下巴上有泛青的胡茬,眼下也泛著些乌青。 第283章 诱他沉沦 晚余被迫陪睡,內心再不情愿,拖著个大肚子也无法逃脱,只得认命地枕著他的手臂,躺在他怀里。 他身上有淡淡的龙涎香气,手臂上的肌肉还是那样紧实,倒不如枕头来得柔软舒適。 可他偏爱让她枕他的手臂,好像不给她枕著,那只手臂就无处安放似的。 晚余觉得这样干躺著实在尷尬,就继续方才的话题:“按照皇上的说法,臣妾被造谣的事,是不是就和后宫妃嬪没什么关係了?” 祁让隨手勾起她一缕头髮绕在指间,漫不经心道:“后宫妃嬪没这么大的胆子,就算有,也做不了这么大的局。 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往黄河里埋一块石碑,不是件容易的事,事后要做到不留一点痕跡,更不容易。” “哦。”晚余点点头,“如果没有后宫妃嬪的事,是不是也就不存在她们的父兄为了扳倒臣妾,在背后使坏的可能了?” “那当然。”祁让唇角轻勾,“他们为了你撞撞柱子已是极限,敢用这种动摇国本的招数替女儿爭宠,是嫌自己命太长,还是嫌家族太繁盛?” 晚余鬆了口气:“只要和后宫妃嬪没关係,臣妾就放心了,但臣妾想不明白,皇上的兄弟都不在了,太后也被幽禁了,晋王明显没造反的心思,还有谁会搞这么大的动作呢?” 祁让起初没在意,这会子终於从她曲里拐弯的问话里听出了一丟丟小心机。 祁让不禁有点好笑,屈指在她脑门弹了一下:“你跟朕说话需要这么费劲吗?” 晚余哎呦一声,捂著脑门往旁边躲。 “別乱动。”祁让將她揽回来,囚在怀里,“你也別乱猜了,你想知道,朕告诉你就是了。 高祖建国之时,册封了一些功臣为世袭罔替的异姓藩王,他们的子子孙孙都要靠朝廷养活。 经过这几代的发展,朝廷早已不堪重负,並且他们当中还有人拥兵自重,结交官员,严重危及到了朝廷政权,朕从去年开始,就有了削藩的打算。 朕要削他们的藩,他们自然不会坐以待毙,因此便生出这许多事端,想逼朕放弃削藩,甚至还想动摇朕的江山。” 晚余心下一惊,这个原因確实是她没想到的,因为那些事离她实在太遥远。 藩王作乱非同小可,往下也不是她该过问的了。 祁让见她没了言语,以为她被嚇到,揉了揉她的脑袋,温声安抚她:“別怕,有朕在呢,朕的皇位不是继承来的,是朕真刀真枪抢来的,朕不会像先帝一样任他们拿捏,也不会任由他们兴风作浪。” “好,有皇上在,臣妾自然是不怕的。”晚余应了一声,心情却说不出的复杂。 她一心想要逃离他,有些时候又不得不仰仗他。 她现在的困境都是拜他所赐,可是能在这困境之中庇护她的,偏偏还只有他。 这样的矛盾,这样的牵扯不清。 “別想了,说点高兴的吧!”祁让说,“马上就中秋节了,到时宫里会有大宴,朕解了你的禁,你也去赴宴好不好?” 晚余愣了下,隨即摇头:“算了,臣妾不喜欢那种场合,倒不如在自个宫里来得自在。” 祁让想问她,如果沈长安也去,她要不要去? 话到嘴边又改了口:“也好,那种场合確实不安全,你就在这里和胡尽忠他们一起过吧,到时候朕让人给你们准备一桌好酒席。” “那就多谢皇上了。”晚余向他道谢。 祁让嗯了一声,不知想到什么,思绪有些飘忽,一只手放在她肚子上,无意识的轻揉慢抚,还时不时拍一下。 晚余不知怎的就想起从前在街上看到人家买西瓜时的情形,不禁轻笑出声。 祁让手一顿,偏头看她:“你是不是笑了?” “没有。”晚余矢口否认。 祁让却不信:“朕明明听见了,你为什么不承认?” “臣妾没笑,怎么承认?” “好,不承认是吧?”祁让正经著脸,手却滑到她腰侧去挠她的痒痒肉。 “哎呀,不要……”晚余惊呼躲避,却又忍不住咯咯笑出声来。 祁让得了趣,哪肯就此罢休,手指灵巧地追著她,挠得她娇笑连连,气喘吁吁。 “皇上別这样,臣妾不喜欢这样……”晚余明明很难受,却又止不住笑,拼命想抓著他的手不让他动。 奈何她力气本就小,又笑得身子发软,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祁让说:“那你求朕,你求朕,朕就饶了你。” 晚余只得屈辱地求他:“皇上饶了臣妾吧,求求你了……” 祁让也怕她动了胎气,並不敢肆意胡闹,於是便停了手,让她躺著慢慢平復。 因著方才的挣扎,她出了些汗,黑缎子般的长髮散乱在身侧,有一些粘在脸上和脖子上。 祁让屈肘半撑起身子,帮她把那些髮丝拨开,看到她凝脂白玉般的脸颊染了些胭脂色,玲瓏的鼻尖也渗出细密的汗珠,如同清晨的玫瑰和露珠,那样的鲜活,那样的生动。 她的眼睛还是弯著的,眼底笑意尚未完全消散,如同春风拂过湖面留下的涟漪,红润润的小嘴微张著,比从前更加饱满的胸脯,隨著呼吸上下起伏,仿佛诱人攀登的山峦。 祁让不禁心猿意马,身体里的渴望就像蛰伏在黑夜里的兽,在闻到血气的瞬间倾巢而出。 “晚余……”他低头吻住了她的唇,这一刻,满心满眼,所思所想,都只剩怀中这一个人。 她是这样的鲜活灵动,这样的娇俏嫵媚,如同开在他贫瘠生命中的一朵,如同他暗夜独行时的一束光,诱著他飞蛾扑火般地前往,为她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晚余不防他突然来袭,在他怀里挣扎起来,还没平復的呼吸又变得急促。 “不,不要……”她在他唇齿之间呜咽,双手去推他,推到他血脉僨张的肌肉,硬的像石头。 祁让却觉得她的唇又香又软,像香瀰漫的春夜,诱他沉沦。 他旷得久了,亲吻都像是在復仇,那么凶狠的架势,仿佛要吸乾她的精气,吞噬她的灵魂。 晚余恨死了他的死缠烂打,却又没有招架之力,只能呜呜咽咽地提醒他別碰到她的肚子。 祁让又渴望,又怕压到她的肚子,弓著腰背留出余地,紧绷的腰身,如同一把蓄势待发的弓。 他把她翻过去,从背后搂住她,一只手去撩她的衣裙。 “不行……”晚余抓住他的手,“太医不让……” 祁让於急切中发出几声低沉的笑,振动的胸膛贴著她的背,带著她一起振动。 “你现在只能用太医来抵制朕了吗?”他笑著揶揄她,“如果太医让呢?” “不可能。” “那朕现在就叫太医来,让他当面和你说。”祁让作势向外喊,“来人……” “別!”晚余急切阻止。 她丟不起这人。 祁让已经在这当口撩起了她的衣裙。 “你別急,朕不来真的,就想和你挨得更近一些。” 这话实在不怎么可信,晚余气红了脸,推又推不开,想翻个身都费劲,只能从道德层面约束他:“你要说话算数。” 第284章 骗子 “嗯。”祁让含糊应著,果然只是挨著她,没有进行下一步的动作。 晚余感觉他確实没动,就慢慢放鬆下来。 祁让诱著她说话,手在她身前慢慢拨弄。 晚余有点难受,按住他的手不让他乱动。 祁让也不强求,又挪到別的地方。 只要她不让,他就换地方。 换来换去,到处都换遍了,到处都说不行。 祁让便作势要恼:“哪有这么多碰不得的地方,照这么下去,朕是不是只能抱著你的脚睡了。” 晚余想说,脚也是不行的,脚更痒。 她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她身上也没那么多痒痒肉,怎么祁让碰哪哪痒? 祁让说:“总共就这么大个地方,朕的手总要放在哪里吧,难不成要朕举著手睡?” 晚余无言以对,只好抓著他的手搭在自己腰上:“就搭在这吧,別乱动。” 祁让就握住她的腰…… “啊~” 晚余猝不及防地发出一声惊呼。 外面墙根下站著的胡尽忠顿时支棱起耳朵。 “娘……”他张嘴想问晚余怎么了,被孙良言一把捂住了嘴。 “別喊了,你娘在宫外头呢,听不见。” 屋里,祁让也捂住了晚余的嘴:“別喊,別叫人家听见了。” 晚余恨死了他,张口咬住了他的手。 祁让疼的嘶了一声,既不收回手,也不收回身子,被她紧紧咬著,酥麻痛痒的感觉直衝天灵盖。 但他到底顾念著肚子里的那个,並不敢信马由韁,浅浅一番缠斗,便放过了她。 即便如此,晚余也没了一丝力气,软著声息控诉他:“骗子!” 祁让正经为自己叫屈:“朕不是故意的,是路太滑。” 雨天曲径湿滑,一不留神就滑进了池塘。 晚余听不得这些,脸上热辣辣的发烫。 祁让举著被咬伤的手到她面前,恶人先告状:“朕不过在你这里滑了一跤,瞧你把朕咬的,你这样都够砍头了你知道吗?” “那你砍呀!”晚余气咻咻道。 祁让说:“朕念在你是孕妇,就从轻发落了,你该谢恩的。” “……”晚余在这种不要脸的事情上向来说不过他,闭上眼睛不再理他。 悉悉索索的一阵响动,祁让塞了一个帕子在她手里。 “大白天叫水怪不好意思的,你先將就著吧,等朕走了再洗。” 晚余忍著难堪,心说他居然还知道这是大白天,还知道不好意思。 他剎不住的时候,怎么没想到这些? 简直不是人。 祁让把她翻过来,仍旧让她枕著自己的手臂,低沉的嗓音带著诱哄:“咱们就这样不是挺好吗,何必像仇人似的老死不相往来? 人家说父母恩爱生下来的孩子才健康活泼,朕知道你心里没有朕,但你好歹做个样子给孩子看看,你能陪他的,不就这几个月了吗? 他出生之后感受不到的亲情,至少在他出生之前让他感受一下吧,否则他岂非太可怜了?” 晚余心想,这一切的根源不都是因为他吗,到了这步田地,他又反过来说她心狠。 如果当初他给她真的避子汤,现在哪有这些烦恼? 晚余心里说不出的难受,偏过头,缓了半晌,才闷闷道:“臣妾困了。” 祁让满心的失落,把她往怀里搂了搂:“那就睡吧,朕也困了。” 屋里安静下来。 晚余很快就睡了过去。 祁让没睡,只是搂著她闭目养了一会儿神,等她睡熟之后,就托著她的头轻轻抽出手,起身下床,穿上衣服走了出去。 前面还有一堆事情等著他处理,这片刻的欢愉,就算是忙里偷閒了。 出了门,见胡尽忠神情复杂地偷瞄他,他挺了挺腰身,清了清嗓子,一派正气凛然的样子吩咐道:“照顾好你家娘娘,將来少不了你的好处。” “奴才遵旨。”胡尽忠虾著腰应了一声,跟在后面送他离开。 祁让走到院子里,见梨树下的石桌上搁著一只竹篮,篮子里放著十几个又大又圆的梨子,隨口问道:“这是干什么?” 胡尽忠说:“娘娘想著徐掌印要来,让人给他挑了几个梨子。” 祁让垮下脸,神情不悦:“怎么没想著给朕挑几个?” 胡尽忠忙道:“皇上莫怪,娘娘事先也不知道皇上要来。” 祁让回头吩咐孙良言:“带走。” “……是。”孙良言无奈应声,走过去把那篮子梨拎起来。 胡尽忠看著两个人走出去,院门一关,白眼立刻翻上天。 皇上欺负娘娘也就罢了,连梨子都不放过。 这样算不算连吃带拿? 祁让在院外上了肩輦,对孙良言说:“你把梨子给徐清盏送去,问问他李美人的父兄怎么回事。 贞妃难得在意哪个妃嬪,倘若没什么大事,就把人放了吧,也好叫贞妃对李美人有个交代。” 孙良言应是,拎著篮子要走。 “等一下。”祁让招手示意他把篮子递过来,从里面挑了一只最大个的出来,放在鼻端轻嗅,“去吧!” 孙良言对他这无处不在的胜负欲很是无语,提著篮子走了。 晚余一觉醒来,发现天色將晚,枕边空空荡荡,祁让不知何时已经离开。 整个屋子在昏昏沉沉的暮色里静默著,若非鼻端还能闻到龙涎香的味道,她都要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一个梦。 她躺著出了一会儿神,心就像是漂浮在暮色中的一叶扁舟,飘飘荡荡,摇摇晃晃,不知该往何处停泊。 第285章 想和你同归於尽 第二天上午,李美人又来了,送了一盒子月饼来感谢晚余,说她父兄已经平安归家。 晚余没见她,也没有收她的月饼,隔著门和她说,她们之间算是两清了,叫她以后不要再来,免得惹祸上身。 李美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那些想借著李美人让晚余规劝徐清盏的人,听了半天雷,一滴雨都没见著,不免大失所望,只得另想办法。 晚余心里却因著祁让先前的疑问,生出了另一个疑问。 祁让疑惑那些把主意打到李美人身上的人,怎么知道晚余一定会帮李美人? 晚余的疑惑却是,当初李美人和齐嬪借著生辰宴灌醉祁让的事,只有后宫妃嬪知道,如果这件事和后宫妃嬪没有关係,外面那些人又怎么知道李美人对自己有恩呢? 所以,后宫妃嬪也不是一点关係都没有吧,至少给自己家人出个主意传个话肯定是有的。 只是不知道具体是哪个妃嬪,敢把这个大家共同保守的秘密给泄露出去。 祁让要是得知自己曾被所有妃嬪合伙欺骗,那得气成什么样? 虽说时过境迁,自己没走成,齐嬪也死了,他也不可能轻易放过剩下的人。 晚余思来想去,面对这个隱患,一点法子都没有。 所幸这事虽说是帮她,却不是她组织的,她也没有参与,祁让就算要追究也不能把她怎么样。 剩下的人,只能自求多福了。 中秋节这天,是一个很好的大晴天,因著中秋宫宴是歷年的惯例,即使赶上多事之秋,宴席还是照常举行。 晚余打定了主意不去凑那个热闹,祁让便御膳房单给她置办了一桌酒席,让她在自己宫里过节。 既是赏月,自然要在外面才有意境,晚余就让人把酒席摆在了梨树下,大家边吃席边赏月。 晚余不能饮酒,坐在那里看著胡尽忠他们划拳行酒令。 一轮圆月升上高空,在院子里洒落满地白霜。 晚余抚著肚子抬头望月,惆悵如潮水无声无息漫上心头,她身处欢声笑语之中,心却是那样的荒凉。 她起身离席,藉口坐久了需要活动,扶著腰在院子里慢慢走,走著走著,就走去了后院。 大家都在前面玩乐,后院一个人都没有,偌大的庭院,只有静默的草和一地明晃晃的月光。 晚余就站在院子里,仰头望月,无限愁思。 这时,东边的院墙上突然无声无息跃上来一个人影,把晚余嚇了一跳。 正要喊人,那人已经抢先开口:“別喊,是朕。” 晚余那一句“来人”硬生生咽了回去,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著他矫健的身影从高高的院墙一跃而下,向著自己阔步而来。 堂堂天子,居然爬墙头?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 晚余实在不知该如何评价,等他到了近前,小声道:“皇上怎么不从正门进来?” 祁让不说话,毫无徵兆地展开双臂將她紧紧拥进了怀里。 晚余挣了两下挣不动,闻到他身上酒香混合著龙涎香的气息,心想他是不是喝醉了。 “你也抱一抱朕好不好?”祁让下巴抵在她头顶,向她发出请求。 晚余僵著身子没动。 祁让说:“朕知道你不情愿,看在过节的份上,你今晚就稍微对朕好一点,明天再接著恨朕好不好,朕喝多了,明早醒来就忘了。” “……” 晚余觉得他可能真的喝多了。 清醒的祁让不会说这样的话,也不会爬墙头。 祁让得不到她的回应,双手在她身侧摸索,摸到她的手,强行圈在自己腰上:“就这样,抱紧了,別鬆开。” 他的腰很窄,但肌肉紧实,线条流畅,积蓄著蓬勃的力量。 晚余有点不適应,但也没鬆开。 祁让这才满意,又回抱住她。 “朕在宴席上,看到所有人都在,唯独你不在,朕心里很难受。” “朕看著他们推杯换盏,心里想的却是你。” “朕想著你不喜欢热闹,会不会一个人到处走走。” “於是朕就撇下他们,偷偷跑来翻墙头。” “朕想著,若是能撞见你,就是咱们心有灵犀,若是你和他们在一处玩耍,朕就悄悄看你一眼再回去。” “事实证明,咱们是心有灵犀的,对不对?” 他拥著她,在她头顶喃喃絮语,和寻常醉酒的男人没什么两样。 晚余静静听著,也不回应他,由著他在那里胡言乱语。 祁让又道:“你不在宴席上,朕虽然难受,却不心慌,因为朕知道你在哪里。” “朕如果想见你,只须走一段路,翻一道墙,就能见到你。” “可你要是走了,再想见也见不到了……” “晚余,晚余……”他叫著她的名字控诉她,“你的心真狠,紫禁城留不住你,朕留不住你,孩子也留不住你,你当真是朕见过心肠最硬的女人……” 晚余在他怀里僵著身子,轻轻吸了下鼻子。 祁让微怔,身子后撤,双手捧起她的脸。 她面向月亮站著,月光映在她眼底,也照亮她脸上如溪水静静流淌的泪。 “你哭了,为什么?” 祁让把腰身弓得更低,凉薄的唇,带著淡淡酒气吻她的泪。 “別哭,今天是团圆节,不兴哭。” 他不说还好,越说晚余的泪越剎不住,压抑的低泣声溢出来,带著怨恨推开他,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意思,我这辈子都被你毁了,你还来我面前装深情,你有什么好装的,你是什么人,你自己最清楚,你才是最狠心的那个,你有什么资格说我狠?” 祁让被她推得一个趔趄,倒退两步才稳住身形,咬了咬唇,舌尖品到她眼泪的味道。 “你说得对,都是朕的错。”他又走回来,再度捧起她的脸,“可朕有什么办法,朕就是想要你。” “朕贵为天子,九五至尊,朕想要一个女人都不行吗? “如果朕想要一个女人都这么费劲,朕还做什么皇帝?” “你平心而论,朕对你,对沈长安,对徐清盏,还不够容忍吗?” “只因为朕在不知道你是沈长安的心上人的情况下强占了你,朕就註定要亏欠你们一辈子吗?” “別说你们只是私定终身,就算双方父母都同意,没有议亲,没有交换庚帖,那也是不作数的。” “朕只是临幸了一个宫女,又没有强占人妻,朕怎么就十恶不赦了?” “大鄴不是只有一个沈长安能带兵,朕手里也不是只有徐清盏这一把刀,朕自问已经做到了一个皇帝能做出的最大让步,这一切,说到底都是为了你。” 他捧著她的脸,双手拇指用力碾过她的唇瓣:“你若非说朕有什么错, 朕错就错在喜欢上了你。 错就错在对你不够狠。 错就错在將你和別的女人区別对待。 错就错在不该一时心软,写了那个放你出宫的圣旨,让朕的孩子和朕一样,一出生就要失去亲娘……” 他幽深的双眸逼视她,牙齿咬得咯咯响:“你知道朕有多少回想杀了你吗? 但凡朕能下得去手,世上早就没有你江晚余这个人了。 朕连亲爹亲兄弟都杀了,唯独杀不了你。 你也是知道的吧? 你不就是仗著朕捨不得,才一次又一次忤逆朕,往朕心上扎刀子吗? 可是怎么办呢? 朕在你面前这样软弱,朕自己都瞧不起自己……” 他恨得说不下去,低下头,饿狼一样吻住了她的唇:“江晚余,朕实在恨死了你!恨到想和你同归於尽!” 第286章 亲她亲得昏天暗地 他一面说著恨她的话,一面深深地吻住她,疯了似的与她唇舌交缠,仿佛过了今天再没有明天,要將所有的爱恨在今夜做个了断。 可是怎么能了断呢? 情爱这东西,从来都是不死不休,如同抽刀断水,藕丝难杀。 纵然是龙顏一怒,伏尸百万的帝王,也拿它没奈何。 晚余被他亲到痛,那痛感从嘴唇,舌头,直到心底深处。 痛得她不能呼吸,眼泪流出来,濡湿了两人的脸,又从她嘴唇渗进去,混合著爱,混合著恨,在口腔蔓延。 她没有推开他,她觉得这样痛著很好。 痛可以让人崩溃,也可以让人清醒。 或许祁让说的並非完全没有道理,但那些道理,是祁让自己的道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理,每个人的道理都天然偏向自己。 祁让的不得已,在她这里是压榨,是欺辱,是毁灭。 祁让的爱,在她这里是强迫,是掠夺,是负担。 若说委屈,她何尝不委屈? 长安和清盏何尝不委屈? 只因为祁让是皇帝,所有人的委屈都要为他的委屈让步。 这就是皇权。 这就是拥有无上权柄之人的心態。 所谓王法,就是王者的法则。 他是这天下的王,世间所有一切都得以他为尊,都得为他让步。 而他所谓的让步,不过是在他给別人圈定的那个框框之內的让步。 一旦超出那个框框,便是人头落地,血溅三尺。 祁让说想和她同归於尽,这念头又何尝不是在她心中辗转了千百回。 若非她心中还有不甘,还想去过一过自己嚮往的人生,她早就动手了。 她承认她不是个完美的人,她也有会软弱的时候,也会有不討喜的一面,会犯傻,会犯错,会一根筋。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想做她自己呀! 她不想去填补別人的遗憾,也不想去缝补別人破碎的人生。 她自己已经够破碎了。 可惜祁让永远不会明白。 即使他们再掰扯一百遍,一千遍,一万遍,他也不会明白。 他是高高在上的神,在云端俯瞰她这只螻蚁。 夏虫不可语冰,天神,也同样不会与螻蚁共情。 所以她不想说了,也不想吵了,纵然她会因为孩子一时的心软,纵然有些突如其来的情绪不由她控制,她也不会改变自己的初衷。 如他所说,只剩这几个月了,只要他想,她愿意和他营造一个恩爱的假象,好叫肚子里的孩子感知到快乐与温情,等將来自己走了,他们父子或父女谈论起她的时候,不至於无话可说。 其实,她也不觉得有什么好谈论的。 假如有一天庄妃死了,祁让会和嘉华公主谈论他们的过往吗? 祁让会和端妃兰贵妃谈论失去的孩子吗? 当皇帝的,哪有这么多空閒? 说到底,不过是自己觉得对孩子有亏欠,说是弥补孩子,其实是为了让自己那颗自私的心好受一点。 她註定不是一个好母亲。 晚余嘆口气,这才发现祁让不知何时停了下来。 祁让幽深的眸子在月光下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潭水中是快要满溢出来的失望。 他亲她亲得昏天暗地,她却在走神。 他们永远都是错位的。 他舔著发苦的唇,有种重拳打在堆里的无力感。 早就知道是这样的结果,他到底还在渴求什么? 亲生孩子都留不住的女人,他又拿什么留她? 不过是想在最后的时光,得到她一点虚假的温情罢了。 世间至苦唯情爱,他只是没想到,连他这个自以为冷血无情的帝王也不能倖免。 好在他今晚喝醉了。 喝醉的人,什么荒唐的事都做得出来。 他復又捧住她的脸,双手拇指在她脸颊抚过,抚去她的泪。 至少这一刻,她的眼泪是为他而流的吧! “別哭,朕醉了,朕的话你不必理会。” 他又去吻她,轻轻的,慢慢的,细细密密的,温温柔柔的,不再像之前报復般的狂乱。 “朕捨不得你,朕便是杀了自己,也不会动你。” “朕认栽了还不行吗?” 晚余的心揪成一团,像理不出头绪的乱麻。 祁让坐在院中石凳上,將她抱坐在腿上,面朝月亮。 今朝有酒今朝醉,今朝有月今朝圆。 至少这一刻,月亮是同时照在他们两人身上的。 “月色这么好,咱们说点高兴的事吧!”他语气轻鬆,却满心的悽愴。 晚余被他这样抱著,唯恐他酒醉失了手,不得不双手搂著他的脖子稳定身体。 “又不是只有一张凳子,臣妾现在是两个人的重量,別压著皇上了。” 你看,他在说月亮,她却和他说重量。 祁让失落之余,越发搂紧了她:“石凳寒凉,你不能坐,朕也还没有那么虚。” 晚余只得老老实实坐在他腿上。 祁让腿上压著母子二人的重量,悬浮的心慢慢踏实下来。 至少这一刻,她是切切实实在他怀里的。 他说:“大过节的,咱们都说点真心话,朕方才和你说了那么多,你就没什么想和朕说的吗?” 晚余搂著他的脖子,近距离地看了他一眼:“皇上不是要说高兴的事吗?臣妾的真心话只会让您生气,还是不说为好。” 祁让说:“你就没有一句能让朕高兴的真心话吗?” 晚余想了想。 又想了想。 最后选择沉默。 “不行,你必须说一句。”祁让借酒发疯。 晚余对著月亮目光虔诚:“臣妾真心希望皇上能长命百岁。” 祁让:“……” “这真的是你的真心话吗,你不该希望朕早死吗?” “臣妾没有,臣妾还指望皇上长长久久的庇护这孩子呢!” “如果没有孩子呢?”祁让问。 晚余认真想了想:“就算没有孩子,臣妾也希望皇上能长命百岁,毕竟这也是天下臣民的愿望。” 她这么认真,最后也只想出这么一句假大空的说辞,祁让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期待什么。 他嘆口气,一只手放在她肚子上:“这是咱们一家三口共同度过的唯一一个中秋节,你有没有什么要和孩子说的,等將来他长大了,朕好说与他听。” 晚余怔住。 她从来没想过要给孩子留下什么话,祁让突然提及,让她有点手足无措。 说点什么呢? 她不由得紧张起来,吞了下口水,斟酌良久,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臣妾想不起来,臣妾的脑子突然空了。” 祁让定定看她,终於从她的不知所措中找到了一点她在意这个孩子的蛛丝马跡。 只有在意,才会这样不知所措吧? 只有在意,才会不知道该说什么吧? 如果不在意,隨便几句就打发了。 就像很多人夸別人的孩子从来不走心一样,聪明,可爱,虎头虎脑,长大肯定有出息。 真正面对自己的孩子,就没有这些浮夸的话,只恨不得把心掏给他还嫌不够。 所以,她纵然不在意自己,也是在意孩子的吧? 在意孩子,应该就不会走得很远吧? 他望著她,眼底又燃起一线希望:“你有没有想过出宫之后去哪里,要不要朕在京城给你置办一座宅院?將来你要是想孩子了,朕可以让人把孩子偷偷带出去见你。” 第287章 朕想和孩子道个別 晚余被他这话结结实实嚇了一跳,一种危机感油然而生。 不知道是不是夜风寒凉,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祁让这话什么意思? 难道他放她出宫,不是放她远走高飞,而是换一种形式把她留在眼皮子底下? 她认为的出宫,就是远走高飞,一刀两断,再无瓜葛。 如果还住在京城,还要时不时见到孩子,那和没出宫有什么区別? 万一他贼心不死,再给她来一个暗度陈仓,那甚至还不如在宫里。 在宫里至少是名正言顺的关係,在外面岂非成了偷情? 她忽然意识到,祁让为什么特別强调不许她再嫁人。 他会不会从一开始就打的这个以退为进的主意? 晚余的手还搂著祁让的脖子,人还好好的坐在他腿上,心却忽忽悠悠地往那不见底的深渊坠去。 “怎么不说话?被朕嚇到了吗?”祁让见她惊慌,眼里的光又熄灭,“你別怕,朕只是隨口一说,没有强迫你留在京城的意思,但不管怎么说,京城都是治安最好的地界,天下之大,再没有比这里更安全的去处了。” 怎么会? 晚余心想,对於自己来说,京城才是最危险的地方,小偷小摸,土匪强盗或许会少一些,但眼前这人就是最大的强盗头子。 自己住在京城,不就等於住在他的强盗窝吗? 他可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多谢皇上,臣妾不是很想住在京城,臣妾想趁著年轻到处去走一走,看看咱们大鄴的万里河山,暂时没有在哪里定居的想法。” 祁让望著她月光下皎洁的脸,心想这大鄴的万里河山,他本打算和她一起看遍的,可她不要,偏要一个人跑出去看。 “那也没关係。”祁让说,“朕先给你预备著,万一你哪天看山看水看累了,想回来了,也好有个落脚的地方。” 晚余愈发忐忑,怕引起他的逆反心理,也不敢明目张胆的拒绝他。 这人就是有这毛病,你越说不要,他就越来劲。 “皇上看著办吧,但臣妾不一定会住,恐怕辜负了皇上的盛情。”晚余委婉地回应他,心里想的却是“我一定不会住”。 祁让见她没有把话说死,心下稍觉安慰:“既如此,朕明天就叫人去办,宅子你想要大一些还是小一些,要几进的院落,要哪个位置的,朕亲自给你画图纸,给你设计一个大大的园,再挖个人工湖……” 他越说越兴奋,晚余越听越心惊。 京城居大不易,寸土寸金的地界,很多当官的一辈子都买不起一处宅院。 祁让这个许诺,可能是京城千千万万人梦寐以求的事,对於她来说,却实实在在是个噩梦。 这还没怎么著呢,他连园湖泊都想到了,他是不是打算自己也搬过去住呀? 晚余看著头顶明晃晃的月亮,越看越像个大饼。 祁让准她出宫的圣旨,是不是也是他画出来的饼? 应该不是吧,他刚刚还说后悔给她圣旨了呢! 可见给圣旨的时候,並没有想到要把她留在京城。 或许宅子什么的,就是他喝多了一时兴起,明早醒来就忘了。 然而,她希望的事情似乎註定不会实现,仅仅隔了两天,祁让就让小福子给她送来了一张图纸。 图纸上是一座四进的大宅院,里面亭台楼阁,园湖泊,小桥流水,奇异石,应有尽有。 小福子说:“这是皇上亲自画的图纸,皇上说如果娘娘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可以圈出来让他改,一直改到娘娘满意为止。” 晚余很是无语。 她想把整个宅院都圈出来,可她没这个胆。 “留著吧,本宫要仔细瞧瞧。”她敷衍了事地回了一句。 小福子应是,回了乾清宫向祁让復命。 祁让听闻晚余要仔细看,心里还很高兴,认为她没有敷衍自己,便耐心地等她的回馈意见。 晚余看都没看就扔在一旁,打定主意,能拖一天是一天。 这样拖著拖著,拖到了八月底,祁让居然一次都没有催过她。 晚余正奇怪他这几日怎么这么消停,他突然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来了承乾宫。 晚余以为他是来兴师问罪的,就找藉口说自己最近身子越来越重,每天神思倦怠,还没细看那张图纸。 祁让屏退所有人,揽著她进了內室:“图纸的事先不急,朕今晚是来和你道別的。” 道別? 晚余吃了一惊:“皇上要去哪儿?” 祁让说:“朕先前和你说过,想亲自到开封看一看,这时节天气凉爽,洪水也已退去,正是灾后重建的时候,朕正好去瞧一瞧。” 晚余没想到他真的要去,虽说他走了自己更清静,但他到底是皇帝,紫禁城没有他坐镇,总感觉不太踏实。 “皇上非得亲自去吗,派別人替您去不行吗?”晚余问道。 祁让不由得深深看了她一眼:“怎么,天天不待见朕,朕要走了,你倒是捨不得了?” 晚余实话实说:“倒也不是捨不得,只是有皇上在宫里,臣妾心里確实更踏实。” 祁让伸手圈住她的腰身,与她相对而立,眼底有遮不住的眷恋:“多少朝臣分析利弊都劝不住朕,你这一句话,朕突然就不想去了。” 晚余:“……皇上现在改主意还来得及。” “不改了,朕已经决定了。”祁让说,“你不用担心,朝堂上朕安排了徐清盏和內阁首辅监国,后宫有孙良言和静安太妃照应,还有两位贵妃辅助。 你这边就继续在承乾宫禁足,外面的事统统不要理会,別人也不会来打扰你。 至於朕出行方面,有沈长安的人马和皇家亲卫隨扈,安全问题你不用担心,最多两个月,朕就回来了。” 晚余听到沈长安的名字,脸色微变,怕他生气,不敢详细询问,点头道:“既然皇上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臣妾便没什么不放心的,皇上千万要保重自己,早去早回。” “嗯。”祁让弓著腰,额头抵在她额头,黑漆漆的眼眸那样近距离地望著她,如暗夜里深邃的星空:“朕还有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晚余问道。 祁让一只手移到她腹部,嗓音低沉曖昧,又意味深长:“朕想和孩子道个別……” 第288章 臣妾不喜欢吃人肉 晚余没有听懂他的意味深长,只当他想和孩子说话,便顺从道:“这有何难,还要特地提要求,皇上想道就道唄!” “真的吗?”祁让眼睛亮起,像燃了两团火,將她打横抱起放在了床上,“这可是你说的。” 晚余哎呀一声,还没反应过来就到了床上。 但她也没有多想,以为祁让要贴在她肚子上听一听孩子的动静,心说这人实在矫情,又因著他要走了,懒得和他计较,就躺在那里静静的等著他。 谁知祁让先脱了龙袍,又来解她的衣带。 晚余一头雾水,慢慢感觉到哪里不对。 “不就是和孩子道个別吗,皇上脱衣服干什么?” “隔著衣服听不见,朕要深入的和他讲。”祁让眼底闪过一抹狡黠,俯身吻住了她的唇。 晚余身子一僵,终於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脸上火烧火燎的发起了热,手掌用力推他:“你这人怎么这样?” “还不是被你逼的。”祁让抓住她的手,气息紊乱灼热,“你若乖乖让朕亲近,朕何须绞尽脑汁找藉口。” 他居然还倒打一耙。 晚余羞愤难当,气得说不出话,顾念著肚子,挣又挣不过他,一番拉扯之后,到底还是被他得逞,去到了离孩子最近的地方。 晚余受不住,狠狠一口咬在他锁骨上。 祁让疼得倒吸气,话音却带著笑意:“得亏你是要走的,你若留在朕身边一辈子,朕浑身上下都要被你咬遍了。” 晚余本来是下了死口的,听到他这话,驀地停下。 祁让的心被自己狠狠捅了一刀,忍痛握住她的手,捂在自己心口:“你要是能留下,朕情愿每天割一块肉给你吃。” 晚余漠然道:“皇上別说得这么血淋淋,臣妾不喜欢吃人肉。” 祁让笑容发涩:“朕的肉是龙肉,寻常人可吃不著。” “……”晚余偏过头,不理会他的胡言乱语。 祁让扳过她的身子,让她背对著自己。 一番缠斗之后,终於风平浪静,闹海的蛟龙收了势,待在龙宫小憩。 祁让躺下来,照旧让她枕著他的手臂,气息粗重地交代她:“朕不在家,你凡事要警醒,只要你自己宫里没事,外面天塌了也不要管,朕若有事,会让徐清盏来告诉你,一切以徐清盏的话为准。” 晚余还没从余韵中缓过来,就听到他说起这样严肃的话题,不由得紧张起来。 “皇上什么意思,臣妾怎么觉得不对劲儿?” “没有,朕就是嘱咐你几句,你別多想。”祁让轻抚她的肚子,温声道,“朕都已经安排好了,你什么都不要担心,就算朕自己出了什么事,也不会让你出事的,明白吗?” 晚余心里越发没底。 她是恨他,但也不希望他在这个时候出事,不希望这个孩子成为遗腹子。 况且他此番出行是沈长安隨扈,如果他出了事,那肯定是沈长安先出了事。 当最恨之人和最爱之人的安危捆绑在一起,她没有第二种选择,只能祈祷他们双方都平安。 “皇上一定要好好保重,臣妾和孩子等著您平安归来。” “好。”祁让撑起身子,在她汗津津的额头亲了一下,“朕走了,不管你是为了什么希望朕平安归来,朕都很开心。” 晚余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走,隨口道:“这就走了吗?” “怎么,你不想朕走?”祁让望著她的眼睛,想从中寻找一丝眷恋。 “不是。”晚余忙否认,“臣妾是说皇上方才辛苦了,臣妾以为皇上会歇一歇再走。” 祁让没能从她眼里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唇角弯出失望的弧度,隨即又无所谓地打趣她,“道个別而已,能有多辛苦,如果你愿意,朕还可以再道几次。” 晚余脸色一变:“皇上慢走,臣妾身子乏累,就不起来送您了。” 祁让低笑出声,伸手在她脸上捏了一把,起身下床,背对著她穿衣裳。 寢殿里只有一盏灯烛,昏黄的光流淌过他宽阔的肩背,背脊线条如弓弦般绷紧,隨著他抬臂的动作,肌理分明的腰臀在轻薄的衣料下若隱若现,积蓄著强劲的力量。 晚余侧臥在锦被间,目光悄无声息地隨著他的动作移动。 祁让有所察觉,没回头,沉声问:“看什么?” 晚余嚇一跳,强自镇定道:“没什么,就是觉得皇上还是穿著衣裳的时候更……” 更像个人。 只可惜后半句她不敢说,到了嘴边又硬生生收回。 祁让转过身看她,衣襟鬆散著尚未系起,锁骨上还留著方才她情急时咬出的齿痕,紧实的胸膛,窄而强悍的腰腹,紧致流畅的线条如刀锋延伸向下…… 晚余忙移开眼,看向因他转身被气流拂动的纱帐。 “更什么?“祁让单膝压上床沿,俯身,带著薄茧的指腹抚过她微肿的唇瓣,龙涎香混著情事后的气息扑面而来。 “更,更威风……”晚余搜肠刮肚地想到一个词。 祁让勾唇:“贞妃娘娘是嫌朕不穿衣服的时候不够威风吗?” “臣妾没有。”晚余板著脸扒开他的手,“皇上快走吧,回去好好休息,別误了明日的行程。” 祁让意犹未尽地直起身,系上中衣,穿上龙袍,叭嗒一声玉扣相击的脆响中,那个床榻间肆意孟浪的登徒子,又变回了仪表堂堂,睥睨天下的君王。 “这个给你。”他隨手解下腰间可做天子信物的龙形玉符搁在她枕边,“若有人为难你,凭此符可先斩后奏。” 晚余不禁又心生疑虑:“臣妾又不出门,外面有徐清盏照应,哪里用得上这个?” 祁让眸光微动,嫌弃地看了她一眼:“你这人当真是半分情调都没有吗?” 第289章 堂堂天子还要不要脸了 晚余无言以对,只得向他道谢。 祁让说:“你不回赠朕一个什么东西吗,也好叫朕带在身边做个念想。” 还要回赠呀? 晚余左右看了看,身边什么也没有,身子还是光著的,红著脸道,“臣妾没什么回赠皇上的。” “那就这个吧!”祁让顺手从一堆凌乱的衣物中抽出一条藕粉色绣莲的肚兜。 “不行,这个不行!”晚余著急去抢,祁让已经后退一步,把那肚兜团成一团塞入袖中。 晚余急得不行,想起来又没穿衣服,只能软著声求他:“皇上快还给臣妾吧,这东西怎么能隨身携带。” 祁让说:“那你再给个別的。” 晚余只得道:“臣妾外衫上有一个香囊,皇上拿去吧!” “是你绣的吗?”祁让问,“不是你绣的朕不要。” “是,是臣妾亲手绣的。” “那好吧!” 祁让找到她的外衫,果然看到上面繫著一个浅绿色绣梅的香囊,绣工精美,瓣栩栩如生。 他便將香囊解下来,郑重地系在自己腰间,弯腰隔著被子拍了拍晚余的肚子,对孩子说,“父皇走了,你要乖乖的,和母妃一起等父皇回来。” 晚余:“……” 所以,他要对孩子说的就这一句吗? 不是说隔著衣裳听不见吗? 怎么现在隔著被子倒是能听见了? 不等她问出口,祁让已经转身向外走去。 算了,也別问了,多一句不如少一句,这人比瘟神还难打发,万一哪句没说对他又不走了呢? 晚余忍气吞声地看著他的背影,眼瞅著他走出內室,突然意识到不对,“皇上等一下,那个肚兜您还没还我。” “还什么?朕只说让你再给个別的,又没说和你交换。”祁让丟下一句话,头也不回地走了。 “皇上,別走,回来……”晚余在后面急得高声叫他。 祁让已经哈哈笑著出了门。 甭管为著什么,这是她头一回如此急切地挽留他。 晚余恨的咬牙。 什么人哪这是? 堂堂天子,骗女人的肚兜,还要不要点脸了? 胡乱睡了一夜,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就听到紫禁城上空响起悠长的號角声,那不要脸的天子,率领队伍出发了。 晚余听著外面的动静,不禁想起去年冬天,祁让去天坛祈福,也是这样將明未明的天色,她和紫苏躺在冷宫的破木床上,被號角声唤醒。 时至今日,还是紫苏陪著她,她还是被困在一座宫殿,外面还是有侍卫把守,唯一不同的是,她肚子里多了一个孩子。 在別人看来,她可能是最幸运的,不到一年就从铺床丫头升到了妃位,还怀了龙嗣,被天下最尊贵的男人当眼珠子一样珍藏起来,不管犯什么错皇上都对她百般纵容。 可是在她看来,她的境遇並没有变好,反倒更糟了。 如果当初没被祁让抓回来,兴许她如今正在某处山水间游荡,不用和一群女人勾心斗角,也不用因为一个孩子患得患失。 虽然外面也有危险,但终究不像宫里那么让人身心俱疲,每天都要绷著神经过活。 但愿祁让此行顺利,平安归来,等他回来后,自己也快要临盆了。 有他在宫里坐镇,孩子才能平安降生,要是没有他,自己躺在產床上都要提心弔胆。 这样想著,她又生出那种矛盾的心理,明明祁让才是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她却还要仰仗这个罪魁祸首来保平安。 天亮后,紫苏和云归进来服侍晚余起床。 云归找了半天,没找到晚余的肚兜,奇怪道:“娘娘的肚兜怎么不见了?” 晚余羞於启齿,只能装糊涂,说自己不知道。 云归把床上床下都找了一遍,又去问了其他几个宫女,最后得出一个结论,承乾宫遭贼了。 “奴婢去告诉胡大总管,叫他好好查一查。” “回来!”紫苏没好气地叫住她,“胡大总管问你丟了什么,你怎么说呀?” 云归愣住。 娘娘丟了肚兜,好像確实不好张扬。 可若放任不管,岂非纵容了歹人? 这回偷肚兜,下回不定偷什么呢? “行了,你就別操心了,宫里这么多值钱的东西,人家偷一个肚兜干什么?指不定掉在哪里,回头我来找。” 紫苏看著晚余难为情的样子,心下已经瞭然,板著脸把云归赶了出去。 娘娘在禁足,宫里除了皇上没有人进来,那贼人只怕就是皇上了。 皇上可真够荒唐的,出那么远的门,居然隨身携带一个肚兜。 难不成晚上要抱著肚兜睡吗? 万一丟了,看他怎么办? 用过早饭,晚余正在院里散步消食,徐清盏来找她。 两人隔著门说了几句话,徐清盏叫她不用担心,只管在宫里安心养胎,以后每隔一天就来看她,让她想要什么只管告诉他。 晚余说:“本宫这里什么都不缺,也没什么想要的,只有一点,皇上和沈大將军若有什么事,掌印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本宫,不要隱瞒本宫。” 徐清盏隔著门沉默一刻,答应道:“好,臣知道了。” 晚余叮嘱他:“掌印肩负重任,眼下天气渐凉,掌印要记得加衣裳,別拿自己的身体不当回事。” 徐清盏咳了几声,又道:“好,臣知道了。” 晚余知道有侍卫在,他也不能多说什么,就让他自行去忙。 隔天,他又过来,和晚余说了祁让的行程,说御驾已经到了河间府,昨夜驻扎在太平庄行宫,圣躬安泰,隨扈队伍一切安好。 晚余明白,隨扈队伍指的就是沈长安。 她现在別无所求,只要沈长安和祁让平平安安就好。 再隔天,徐清盏又来和她说,御驾已经到了卫辉府,卫辉府有个比干庙,因为大鄴开国皇帝推崇比干,所以大鄴歷代君王都要去比干庙祭祀,皇上决定在那里停留一日,祭祀之后才赶路。 之后的时间,他便一直这样,每隔一天就来和晚余回稟一次。 两人虽不见面,隔著门说上几句话,彼此都很安心。 转眼到了九九重阳日,徐清盏一大早过来,给晚余送来十几盆开得正艷的菊和一个长方形锦盒,锦盒里是一束繫著明黄丝带的茱萸。 徐清盏说御驾已经抵达开封,这茱萸是皇上特命八百里加急送回宫给她的,为了保鲜,根上还用湿布包裹著泥土。 晚余取出茱萸,看著绿叶间一粒粒鲜艷赤红如血珠凝露的小果,不禁想起那句著名的诗句,心中莫名生出几分悵惘。 遍插茱萸少一人,何止这一个重阳? 以后的每个重阳,不管是对祁让和孩子来说,还是对长安和清盏来说,都会少一人。 她这一生,似乎註定了是不能圆满的一生。 但是,祁让八百里加急给她送一枝茱萸,是不是太过荒唐? 晚余把茱萸放回去,连盒子一起递给了紫苏。 重阳过后,徐清盏再来看晚余,带来的基本上都是祁让和沈长安在黄河沿岸勘察水利的消息。 晚余渐渐养成了习惯,每隔一天,就准时守在门后等徐清盏来。 然而,有一天,这个惯例突然就中断了,一连三天,她都没能等到徐清盏。 就在她心慌不安的时候,皇帝的龙船在黄河沉没的传言,一夜之间在京城流传开来。 第290章 他死了,她和孩子怎么办 晚余是在两天后得知的消息。 徐清盏一直不来,她心中不安,就让胡尽忠出去打听情况。 胡尽忠出去转了一圈,回来后神情惶惶,欲言又止。 晚余屏退了所有人,单独把他留下,严肃道:“你要是听说了什么,就直接告诉我,別想著遮遮掩掩,这样只会叫我更加不安。” 胡尽忠看著她,眼里满是同情:“那奴才说了,娘娘可不要著急,无论如何,千万顾念肚子里的孩子。” “行了,知道了,你快说吧!”晚余急切地催促。 胡尽忠只得如实稟报:“奴才听人说,皇上的龙船在黄河沉没了。” “你说什么?”晚余脑子嗡的一声,一颗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消息属实吗,是什么时候的事,皇上现在怎么样了,救上来没有,沈大將军呢,有没有沈大將军的消息?” 她一连声地发问,声音都开始发抖。 “娘娘您別急,您要冷静啊!”胡尽忠劝慰著她,眼里满是同情,“据说船沉的时候沈大將军也在上面,截止目前为止,两人都没找到。” 晚余眼前一黑,心口发闷,身子晃了几晃。 胡尽忠连忙扶她坐下,给她拍背顺气:“娘娘,您可千万要冷静呀!” 晚余喘息著,屈起一只手肘撑住昏沉的头,不知道自己要怎样才能冷静。 开封离京城千里之遥,消息用最快的方式传回来,至少也要延迟两到三天。 徐清盏已经五日没来,这样换算的话,祁让和沈长安出事至少也有七八日了。 那可是黄河呀!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前不久才夺走了几十万人性命的黄河。 沉入黄河七八日还没找到的话,肯定是凶多吉少了。 这种情况下,叫她如何冷静得了? 晚余浑身冰冷,心乱如麻,除了坐著,完全不知道该干什么。 祁让那样心思縝密,算无遗策的人,怎么会死呢? 他不是说他是祸害,打个对摺也要活五百年的吗? 他死了,她怎么办,孩子怎么办? 坊间本来就在传言她是祸国妖妃,孩子是灾星降世,万一祁让不能活著回来,她和孩子能有什么好下场? 还有长安,多少回浴血疆场,千军万马里出生入死都能安然无恙,如今却要葬身黄河吗? 都怪祁让,好好的为什么要亲自去开封?那么多的武將,为什么非要让沈长安隨扈? 他不是说大鄴不只沈长安一个人能带兵吗,为什么天天可著一个沈长安使唤? 晚余知道自己这样想不太好,换了別人隨扈出了事,別人的妻儿老小同样会痛不欲生。 她就是想不明白,祁让为什么非要带沈长安? 他口口声声为她著想,难道就没想过,万一他和沈长安同时出事的话,她该怎么办吗? 她现在就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曾经那么恨祁让,恨不得亲手杀了他,可是现在,她一点都不希望他死。 她希望他能活著,和沈长安一起完好无损地回来。 他们的恩怨,他们的爱恨都可以另算,至少现在,祁让不能死。 晚余闭了闭眼,眼睛乾涩难耐,竟是一滴泪都流不出来。 她曾经因为祁让流了那么多的眼泪,现在却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不知是不是情绪波动太强烈,孩子在她肚子里动了起来。 晚余捂著肚子,想起祁让临走前和孩子的道別,叫孩子和她一起乖乖在家等他回来。 孩子一直都很乖,可他却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 他答应她的事,从来都不算数。 这一次,难道也要食言吗? 可他明明那样胸有成竹地说,他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晚余想到祁让临走前交代她的话,突然从混乱中找回一丝理智。 祁让说,朕不在家,你凡事要警醒,只要你自己宫里没事,外面天塌了也不要管,朕若有事,会让徐清盏来告诉你,一切以徐清盏的话为准。 如果是这样的话,是不是只要徐清盏不来告诉她,就证明祁让没事? 可徐清盏为什么突然就不来看她了? 万一徐清盏也出事了呢? 晚余一把抓住了胡尽忠的手腕:“徐掌印呢,他怎么不来看我?你在外面有没有见到他?你出去这么久,就没去司礼监看看吗?” 胡尽忠被她嚇得一哆嗦,心虚地看了她一眼,支支吾吾道:“奴才,奴才没见到徐掌印。” “不对。”晚余逼视著他,“徐掌印负责监国,你就算没见到他,也不可能没听到关於他的一点消息,快说,他是不是也出事了?” “没有,娘娘不要多想,徐掌印在宫里,怎么可能会出事,他好著呢!” “那他为什么不来看我?” “出了这么大的事,前朝肯定乱成了一锅粥,兴许掌印分身乏术,又怕娘娘知道了著急,所以才没来吧?” “只是这样吗?”晚余不信,双眼死死盯著胡尽忠,“现在连你也要骗我了吗,你还记不记得你和我说过什么,你说从今往后,紫禁城的风雨你要陪我一起扛。” “奴才记得,奴才没有忘。”胡尽忠不禁红了眼眶,那双总是充满精明和算计的三角眼,此时已经泪眼汪汪,“奴才不是成心矇骗娘娘,奴才是怕娘娘承受不住。” 晚余的心驀地往下一沉,抓住他腕子的手用力收紧:“到底怎么回事,你快说,皇上都这样了,还有什么是我不能承受的。” 第291章 徐清盏勾结藩王谋反 “娘娘您別急,奴才说就是了。” 胡尽忠极力安抚著她,把自己打听来的消息说给她听。 “奴才听人说,皇上在黄河遇难的消息传出来后,中山王和长平王便打著为皇上稳定朝堂的旗號来了京城。 他们將八万大军驻守在京城外围,又率亲卫军入了皇城,说皇上是为奸人所害,他们要在稳定朝堂的同时,寻找皇上的下落,替皇上肃清奸佞,以免有人趁乱造反,祸乱大鄴江山。” “中山王和长平王?” 晚余一阵心惊肉跳,脑子里有什么念头一闪而过,想抓又抓不住。 胡尽忠说:“娘娘可能不太了解,中山王和长平王,是高祖亲封的两个异姓藩王,他们跟隨高祖打天下,立下了汗马功劳,尤其中山王上官谨,不仅为高祖挡过箭,还割过自己的肉给高祖充飢。 高祖登基后,给他封了王,並赐他丹书铁券和护龙令,若君主有难,可持令率军进京勤王,现在的中山王,就是上官谨的重重重孙子上官瑜。” “这些我大概知道,你先不要和我讲这些。”晚余出声打断他,“我现在就想知道徐清盏怎么了,你讲的这些,和徐清盏有什么关係?” “……”胡尽忠苦著脸,犹豫再三才委婉道,“他们都说,两位藩王之所以兵不血刃就能进入皇城,都是徐,徐掌印的功劳。”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话说得的確委婉,晚余一时没转过弯来,过了几息,才脸色骤变。 “你什么意思,你是说徐清盏勾结藩王谋反吗?” 晚余猜到这种可能,一瞬间有种天地崩塌的感觉。 “不可能,这不可能。”她惨白著脸靠在椅背上,有气无力地喃喃自语,“徐清盏不会谋反的,他怎么可能会谋反,我不信,我不信他会这么傻……” 胡尽忠心疼地看著她,打心底里觉得她可怜。 皇上,沈大將军,和徐掌印。 可以说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三个男人,结果两个葬身黄河,一个勾结藩王谋反。 剩下她一个人揣著个大肚子,万一中山王忌惮这个遗腹子,说不定会让她们母子死於非命。 胡尽忠自认为自己这张嘴打遍紫禁城无敌手,此时此刻,竟是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 囁嚅了很久,才艰难劝道:“娘娘別怕,徐掌印和娘娘是过命的交情,纵然反了,也会护娘娘周全的,娘娘就当作什么都不知道,看看他会怎么样。” “不可能,清盏不会反的。” 晚余在巨大的震惊之后,反倒被迫冷静下来,语气坚定道:“我相信清盏,这么大的事他不会瞒著我的,你去把他找过来,我要当面问他。 皇上说了让我一切以他的话为准,除非他亲口告诉我,否则我什么都不会相信。” “可他如果想让娘娘知道,他早就过来了,他一直不来,难道不是因为心虚吗?”胡尽忠说道。 晚余定定看他,片刻后,慢慢撑著椅子站起身来:“他不来,我自己去找他。” 胡尽忠嚇一跳,连忙劝阻:“娘娘,您不能去呀,现在外面乱得很,您还在禁足呢,没有皇上的命令,侍卫也不会让您出去的。” “让不让的,先去试试再说。”晚余不由分说就往外走。 胡尽忠劝不住她,只得跟著她出了门。 紫苏几个正在外面等得著急,见晚余脸色灰败地出来,忙迎上来问她出了什么事。 晚余说自己要出去一趟,叫她们都安生待在宫里不要乱跑。 几个人一听就急了,纷纷劝她不要出去。 晚余没法和她们解释,带著胡尽忠径直往大门口去。 到了大门口,正要让胡尽忠叫门,两扇朱漆大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一群手持刀剑的兵士簇拥著两个穿蟒袍的男人走了进来。 一个是大红绣金蟒袍,一个是玄色绣金蟒袍。 穿大红绣金蟒袍的是多日不见的徐清盏。 穿玄色绣金蟒袍的,是一个体形彪悍,五官冷硬,气质粗獷的男人。 男人腰间佩著刀,走起路来,刀鞘一下一下拍打著蟒袍,发出沉闷的声响,听著就叫人心慌。 胡尽忠一个激灵,连忙护著晚余向后退了几步,紫苏几人见状也跑过来,站在晚余左右两侧。 晚余的视线直直落在徐清盏身上,一声“清盏”到了嘴边,又临时改了口,挺直腰身喝问:“徐清盏,你要干什么,光天化日的,你为何带兵私闯內宫?” 徐清盏的目光与她隔空相交,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伸手对她介绍身边的男人:“贞妃娘娘,这是中山王。 皇上在开封遭奸人暗算,龙船沉入黄河,至今下落不明,王爷特持护龙令入京,暂代皇上主理朝政,稳定朝堂。 为確保后宫诸位娘娘小主的安全,王爷决定將后宫所有妃嬪全部集中到静安太妃的寿康宫妥善看护。 別的娘娘小主都已经过去了,只因承乾宫有侍卫把守,寻常人进不来,王爷只好亲自带人来接贞妃娘娘。” 晚余猜想这人不是中山王就是长平王,听了徐清盏的一番话,不免暗自心惊。 说什么把她们集中起来妥善看护,其实就是后宫太大,他们不想分散兵力到各个宫殿,就要把她们集中起来,既方便看管,还可以同时威胁到祁让和那些妃嬪的家人。 只是不知道,徐清盏此时扮演的是什么角色。 晚余假装惶恐地看了中山王一眼,隨即又將视线转回到徐清盏这边,带著哭腔问道:“徐掌印,你说的是真的吗,皇上怎么会遭奸人暗害,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没有人来告知本宫?” “是真的。”徐清盏说,“皇上自打重阳那日用八百里加急给娘娘送回茱萸之后,就没再往京城送信。 臣以为皇上忙於勘察灾情,便也没有在意,谁知几天后就收到了龙船沉没的消息。 臣原本是打算亲自来告知娘娘的,奈何为了迎接两位王爷抽不开身,还请娘娘见谅。” 晚余心头一跳,直觉他话里有话。 皇上送回茱萸之后,他明明还来过两回。 皇上遇难难道没有確切的日期吗,他为什么说得这样含糊? 第292章 谁家正经皇帝偷肚兜 晚余身子晃了晃,脸色愈发灰败,捂著心口喘息,一副隨时都要昏厥的样子:“皇上不会有事吧,皇上若有个三长两短,本宫和孩子该如何是好?” “娘娘不要担心,本王会护娘娘周全的。”中山王呵呵笑著冲她抱拳行礼,“本王早就听闻皇上得了一位绝色倾城的美人,偏宠爱重,视若珍宝。 本王一直好奇,究竟是怎样的绝色,才能令坐拥三千佳丽的圣上如痴如狂,独宠一人。 今日得见,方知传闻不虚,娘娘姿容,当真倾国倾城,绝世独立,令三千粉黛黯然失色。” 他话说的轻浮孟浪,眼神更是充满了赤裸裸不加掩饰的侵略性。 晚余只觉一阵恶寒,双手用力交握,强行让自己保持镇定,不在他面前露怯。 “王爷过誉了,本宫当不起这样的夸奖,皇上命本宫在承乾宫禁足,无詔不得外出,皇上临行前已经给本宫安排了侍卫,安全方面王爷不必担心,本宫有孕在身,就不去寿康宫和大家挤在一处了。” “正因为娘娘有孕在身,才该格外谨慎。”中山王赤裸裸的眼神落在晚余隆起的腹部,“本王说句僭越的话,倘若皇上不幸遇难,娘娘肚子里这个,极有可能是未来的天子,本王岂能不好生看顾?” 晚余被他肆无忌惮的目光看得心里发毛,硬著头皮道:“王爷说笑了,孩子是男是女尚未可知,即便皇上遭遇不幸,也该从宗室中挑选合適人选方才稳妥。” 中山王意味深长地打量她,继而笑道:“那是后话,容后再议,眼下还请娘娘隨本王去寿康宫暂住。” “非去不可吗?”晚余说,“本宫实在不想去。” 中山王頷首:“对,非去不可。” 晚余看向徐清盏:“掌印也认为本宫非去不可吗?” 徐清盏似有无奈:“王爷也是为了娘娘好,娘娘別让王爷为难。” “既然如此,请王爷容本宫换身衣裳。”晚余说道。 中山王伸手作请,笑意轻浮:“劳烦娘娘快些,別让本王等急了。” 晚余微微欠身,扶著紫苏的手往回走,又叫上胡尽忠一同回去。 中山王的目光肆无忌惮地追隨著她的背影,对徐清盏笑道:“贞妃娘娘即便怀著身孕也这般美丽动人,不愧是能令徐掌印背主弃义的女子。” 没了晚余在跟前,徐清盏整个人都冷沉下来,语气也变得森寒:“王爷想与咱家合作,就管好自己的眼和嘴。” 中山王哈哈大笑:“本王不过开个玩笑,掌印怎么还恼了,好好好,本王不说就是了。” 晚余听到他的笑声,回头看了一眼,吩咐胡尽忠和其他人守在门外,自己和紫苏进了內室。 “娘娘,您真的要去寿康宫吗?”紫苏忧心忡忡,“寿康宫本来就不大,所有人都住在一起,实在不安全。” “那怎么办?”晚余无奈道,“徐清盏都来了,我不去肯定是不行的。 你看中山王那作派,我一个人留在这边,只怕也会被他骚扰,倒不如和大家住在一起,他反而不好下手。 况且到了这个时候,大家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谁还有心思害我?” 紫苏想到中山王看晚余的眼神,也是一阵恶寒,不觉眼圈泛红。 “以前总想著皇上待娘娘不好,盼著娘娘能早日脱离苦海,真到了这一天,皇上不在了,情况反倒更糟,万一娘娘落在中山王手里,只怕还不如皇上……” “好了,別胡思乱想了,皇上只是失踪了,未见得就不在了。”晚余打断她,自个心里也不好受。 她现在还没弄明白徐清盏究竟是怎么回事,但不管怎样,她相信徐清盏不会不管她,也不会任由她落在中山王手里。 她定了定神,把徐清盏方才和她说的话又在心里过了一遍。 徐清盏说,祁让是八百里加急给她送了茱萸之后才出的事。 为什么要强调八百里加急,不直接和她说是哪一天呢? 她想了又想,问紫苏:“那天皇上送我的茱萸呢?” “茱萸呀?”紫苏说,“奴婢瞧那茱萸带根,就种在了盆里,但是没种活,最后还是死了。” 死了? 晚余看著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但就是差了那么一点点。 “那个装茱萸的锦盒呢?”晚余又问。 “锦盒奴婢收起来了。”紫苏说,“御赐的物件,哪怕是个空盒子,也不能丟掉……” “在哪里,快拿给我看看。”晚余急切道。 “在暖阁的书柜里,奴婢这就去拿。” 紫苏急忙忙去了暖阁,不大一会儿,抱著那只长方形的锦盒走回来,交到晚余手里。 晚余接过盒子,翻过来倒过去,里里外外都看了一遍,並未发现什么异常。 所以,祁让八百里加急,真的就只是为了给她送一枝茱萸吗? 茱萸? 茱萸…… 晚余忽地顿住,眼前豁然开朗。 “紫苏,你可知中山王叫什么名字?” 紫苏愣了下:“好像叫上官瑜。” “对呀,我早该想到的。”晚余压抑著內心的激动,紧张的神情放鬆下来,“皇上真是……” “是什么?”紫苏问,“娘娘想到什么了?” 晚余隨手將锦盒放在几案上,拉过她的手,在她手心里写字。 紫苏识字不多,但还是认出来,她写的是“诛瑜”。 紫苏瞪大眼睛,倒吸一口气,压著声问:“皇上要诛杀中山王?” 晚余点点头:“皇上先前和我提过削藩的事,说黄河石碑就是藩王们在搞鬼,但他这回只说去开封勘察黄河灾情,我没往这上面想。” “所以呢?”紫苏不禁激动起来,“皇上是不是没死,皇上是不是骗他们的?” “嘘!”晚余冲她竖起食指,“我现在也拿不准,但皇上绝对不会八百里加急就为了送一枝茱萸给我。” “这么说的话,咱们再找找,这盒子里说不准还有別的。” 紫苏激动得差点哭出来,从来没有哪一刻,这么盼著皇上好好活著。 皇上再不好,也是可以庇护她们的,如果这江山落在藩王手里,她们谁都没有好下场。 尤其是后宫的娘娘小主,恐怕都要沦为別人的玩物。 “娘娘您说,皇上这会子要是还活著,他会在哪里?” 晚余想了想:“那可说不准,反正不会一直藏在水里。” 紫苏本来都想哭了,又被她一句话逗笑:“都什么时候了,娘娘还有心情开玩笑。” “別笑。”晚余正经道,“你还是接著哭吧,这样不容易露馅。” 紫苏顿时哭笑不得:“娘娘快和皇上一样不正经了。” 晚余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皇上不正经?” 紫苏说:“谁家正经皇帝会偷肚兜呀?” 晚余:“……” 第293章 你不懂 约摸两盏茶的功夫,晚余换好了衣裳,扶著紫苏的手重新走回到中山王面前。 “王爷久等了,本宫已经收拾妥当,可以走了。” 中山王轻佻的目光將她上下打量,別有深意道:“这衣裳换与不换,也没什么区別,娘娘別不是藉机藏了什么东西在身上吧?” 晚余心下一凛,面上带了些薄怒:“怎么,王爷是想搜本宫的身吗?” 中山王呵呵一笑:“娘娘言重了,本王是来替皇上保护娘娘的,怎能隨意搜娘娘的身。” “王爷知道就好。”晚余並不因他的退让而转变態度,“王爷既然是替皇上代管朝堂,就该谨记自己的本分,皇上的妃嬪,无论位分高低都是主子,王爷轻慢了主子,可是不能服眾的,还平白损了自己的一世英名。” 中山王被她一通说教,不怒反笑,眼里全是男人对女人的玩味:“本王多谢娘娘教诲,娘娘看似娇弱,没想到竟是个火辣性子,难怪皇上爱不释手。” 徐清盏掩唇轻咳了两声:“王爷还有旁的事要做,就別在这里耽搁时间了。” 中山王敛了神色,对晚余伸手作请:“娘娘请!” 晚余鬆口气,在紫苏的搀扶下上了肩輦。 胡尽忠和玉竹玉琴隨行。 中山王皱眉道:“寿康宫住不下那么多人,娘娘带一个婢女即可。” 晚余说:“本宫有孕在身,一个人服侍不过来,四个人已经是最少的配置。” “非常时期,请娘娘谅解。”中山王语气强硬,“念在娘娘有孕,最多再让娘娘带一个太监在外面听候差遣,娘娘莫让本王为难。” 到底是谁在为难谁? 晚余不想和他爭辩,只得让玉竹玉琴留下看家,让胡尽忠和紫苏隨她去寿康宫。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一路行来,见宫中处处都有兵士把守,气氛凝重压抑,宫人们往来走动,全都神色慌张,再不似往日从容安逸。 晚余不禁想起一句话,寧为太平犬,不为乱世人。 这还没怎么著呢,已经是人心惶惶,满目萧条,真到了那个时候,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所谓国不可一日无君,便是如此了。 晚余將双手笼在袖中,捏紧了祁让临行前给她的龙形玉符。 她也不知道这玉符最终能不能派上用场,有徐清盏在,也许她根本用不上,但是就这样握在手里,也能让她的心安定下来。 寿康宫的门外也有带刀的兵士在严密把守,晚余下了肩輦,和中山王道別:“多谢王爷一路护送,王爷只管去忙別的,本宫会在这里安安生生等待皇上归来。 中山王意味深长道:“娘娘放心,本王应允过徐掌印,皇上回不回得来,娘娘都是安全的。” 晚余听他这么说,好像篤定了祁让再也回不来似的,不禁看了徐清盏一眼。 徐清盏说:“王爷说得对,娘娘只管放宽心,有臣在,娘娘必然无恙。” 晚余点点头,扶著紫苏的手往正殿走去。 中山王望著她的背影,问徐清盏:“她这么惦记皇上,会跟你走吗?” “这个不劳王爷费心。”徐清盏说,“王爷只须遵守承诺,事成之后让我带她远走高飞。” 中山王嘿嘿笑道:“看不出来掌印还是个痴情种,你当真连她怀著別人的孩子都能接受吗?” “有什么不能接受?”徐清盏淡淡道,“我自己不能生育,我会把那孩子视为己出的。” 中山王嘖嘖两声:“以掌印的本事,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你若愿意为本王效力,本王將来封你为九千岁,让你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难道不比带著一个女人隱姓埋名更香吗?” 徐清盏不耐烦地看了他一眼,冷冷丟下一句“你不懂”,转身大步而去。 中山王也不恼,盯著晚余的背影舔了舔嘴唇。 这女人到底有多妙,没根的人都惦记著她。 等哪天祁让有了確切的死讯,他也要试一试到底是什么滋味。 至於徐清盏,一个有手段又不肯为他所用的阉人,自然要杀了才能放心。 寿康宫的正殿里,各宫妃嬪满满当当坐了一屋子,每个人的脸色都惶恐不安,一些胆子小的,不知道哭过多少回,眼睛都是肿的。 大约晚余来之前她们已经把话都说尽了,这会子已然无心交谈,就那样诡异地静默著。 晚余被紫苏搀扶著走进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见她几个月不见,除了肚子鼓了起来,模样丝毫未变,甚至因为孕期体態丰腴,更添了些雍容嫵媚的风情,眾人不免心中泛酸,只是眼下非常时期,谁也没心情拈酸吃醋。 况且她又不喜欢皇上,生了孩子就要出宫,这醋吃的也没意义。 静安太妃坐在主位,晚余上前给她见礼,略福了福身,就被她抬手制止:“罢了,这个时候就不要多礼了,你的身子要紧。” 晚余道了谢,又依著规矩,给坐在太妃下首的两位贵妃见礼。 几个月不见,兰贵妃还是那样高高在上,目空一切的样子,又因著突发变故,无心梳妆,看著有几分憔悴。 贤贵妃的笑容也仍旧亲切温和,不管什么时候,都让人如沐春风。 “这个时候还讲究什么,妹妹快坐下,咱们姐妹一处说说话就好,这些时日不见,大家都惦记著你呢!” “多谢娘娘。”晚余回她一笑,又看向对面的庄妃。 庄妃抱著嘉华公主,神色拘谨地对她笑了笑:“我抱著公主,就不起来和妹妹见礼了。” “无妨,姐姐坐著就好。”晚余笑著看向嘉华公主。 嘉华公主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无忧无虑地坐在庄妃腿上玩一只布老虎。 见晚余向她看过来,就举起布老虎对著晚余“嗷呜”一声。 晚余捂著心口,假装嚇一跳,把她逗得咯咯笑起来。 这欢乐的笑声,在当下的情境中,越发叫人心中淒凉。 晚余看著她天真无邪的小模样,不禁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视线却在扫到她们母子旁边穿著僧袍的女人时,露出了掩饰不住的惊讶。 莫非这个就是传闻中的端妃娘娘? 第294章 她和他早已没有回头路 晚余没见过端妃,但这满殿珠翠华服中,只有她一个人穿著僧袍,想来应该就是她了。 没想到中山王连这位常年闭门不出吃斋念佛的娘娘都不放过,居然把她也弄到这里来了。 端妃身量不低,但因常年吃素,身形很是单薄,一袭褪了色的灰白僧袍松松罩在身上,衬得整个人如一缕將要消散的烟。 她浑身没有任何首饰釵环,一张脸素净到近乎透明,眉色浅淡未描,目似古井无波,唇色淡得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 分明是极清冷的相貌,左眼眼尾却长著一颗硃砂痣,仿佛古画上不慎滴落的一点胭脂。 此刻她正垂眸拨弄著腕间佛珠,瘦长的手指在檀木珠子上缓缓摩挲,明明是最温驯的姿態,绷直的脊背却透著一股子不肯折损的孤傲。 晚余一眼望去,只觉得她像是一尊白玉观音,如今被人强行从佛龕里请了出来,浑身上下都透著与这纷乱尘世格格不入的疏离。 “这是端妃姐姐,妹妹想必还不认识。” 贤妃见晚余惊讶,笑著为她引见,“妹妹刚进宫那会儿,端妃姐姐正在宫中待產,不怎么出门,后来……后来姐姐一心向佛,你就更见不著了。” “是没怎么见过,这回倒是有幸见著了。”晚余客气了一句,对端妃福了福身,“端妃姐姐安好。” 端妃倒也没端著架子,起身回了晚余一礼,木木地道了声“贞妃妹妹安好”,便又坐回去拨弄佛珠。 晚余也不在意,转而看向乌兰雅。 数月不见,乌兰雅似乎比先前沉静了许多,不知道是不是一个人闷坏了。 晚余觉得她也不容易,千里迢迢来和亲,实际上却是守活寡。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她的国家捨弃了她,她的心上人背叛了她,她的夫君又不待见她。 这样年轻鲜活的一个姑娘,只能在这寂寞深宫数著岁月老去。 两人彼此见了礼,当眾也不好说体己话,客套几句便过去了。 其余低位的妃嬪也都起身给晚余见礼。 等大家都行过礼后,静安太妃叫人在自己身旁添了张椅子,让晚余挨著自己坐下,问她这几个月过得可好,龙胎是否安稳。 晚余一一应答,又笑著打趣:“臣妾每天睁开眼就吃,吃完了就睡,太妃只瞧臣妾这一身肉,得亏有个孩子遮遮脸,否则就是正宗的懒婆娘。” 静安太妃被她逗笑,拉著她的手拍了拍:“有身子的人,自然要长些肉的,哀家瞧著倒是比先前更好看了,就要这样雍容华贵,才是真正的天家气度,才配得上咱们皇帝的丰神俊朗。” 眾人听了,心里五味杂陈。 一时对晚余羡慕嫉妒,一时又想,那样丰神俊朗的皇帝,只怕已经葬身黄河,留下她们这群寡妇,还有什么好爭的? 静安太妃扫视眾人:“贞妃怀著身孕还能临危不乱,你们也不要再愁眉苦脸了,你们都是天子妃嬪,不管到什么时候,都要拿出主子的气派,不能在外人面前露了怯,丟了皇家的体面。” 眾人齐声应是,全都扯著唇乾笑,心里实在笑不出来。 江晚余当然临危不乱。 皇上不在了,她还有徐清盏。 皇上回来了,她还是皇上的宠妃。 她进有进路,退有退路,有什么好怕的? 不像她们这些人,没有恩宠,没有子嗣,没有青梅竹马照应周全,进是绝路,退也是绝路。 晚余顺著静安太妃的视线打量眾人,想了想,委婉道:“诸位姐妹切莫忧虑,皇上是真龙天子,福泽深厚,得上苍庇佑,必定能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可惜眾人领会不到她的意思,只当她是在说吉祥话。 晚余也不好往深了讲,又安慰眾人道:“眼下这情形,咱们住在一处虽说拥挤了些,但也不是全然没有好处,至少有什么消息大家都能第一时间知道,相互之间也能有个照应,比单独待在自己宫里两眼一抹黑要好。” 眾人一想也是,人多至少可以相互照应,单独看管的话,不仅消息闭塞,还不安全,出了事都没人知晓。 寿康宫是三进的院子,有大小几十间房,静安太妃让人把所有的房间都收拾出来,把妃嬪们分別安置进去。 静安太妃说晚余有身孕,要住得舒適些,就让晚余和她一起住在她的寢殿里。 晚余本来想和乌兰雅同住,奈何静安太妃盛情不好拒绝,便住进了太妃寢殿的暖阁里。 静安太妃虽然上了年纪,却是耳聪目明,心思通透,等人都安置好了,便叫上晚余回到寢殿,屏退了下人,问晚余如此淡定,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內情。 晚余不能据实相告,只得隱晦道:“臣妾知道的不多,但臣妾相信徐清盏绝对不会谋反,眼下他对中山王百依百顺,臣妾猜想应是缓兵之计。 咱们手无寸铁,能做的实在有限,太妃也不用特地做什么,只要替皇上稳住后宫妃嬪,让大家不要慌乱生事即可,其他的,就静观其变吧!” 静安太妃听她这么说,提著的心放下一半:“好孩子,有你这话,我心里就有数了,缓兵之计不就是拖延时间吗,你放心,我会替皇帝看顾好后宫,直拖到他回来为止。” 晚余笑道:“太妃英明,皇上的后宫有您看顾,是皇上的福气。” 静安太妃嘆口气,拉著她的手道:“你才是皇帝的福气,可惜他留不住你。” 晚余的笑僵在脸上。 静安太妃语重心长道:“我老了,你別嫌我囉嗦,在我们老人家看来,女人一辈子就图个安稳,男人疼惜,孩子孝顺,衣食无忧,只要满足这三样,就是很好的日子。” 怕晚余不高兴,她又解释道:“我就这么一说,没有非得要你留下的意思,只是这世道,一个女人在外面真的寸步难行,你要想想清楚,有些路,一旦迈出去就不能回头了。” 晚余沉默不语,心里却想,她和祁让,早就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第295章 那个位子谁来坐 后宫妃嬪就这么在寿康宫住了下来。 在晚余和静安太妃合力哄骗安抚下,大家虽然仍旧忧心,却也不再像起初那样惊慌失措,每天聚在一起做做针线閒话家常,时间倒也不难打发。 晚余表面上没事人一样哄著別人,自己却是最焦虑的那一个。 她虽然知道了祁让的计划,却得不到祁让的任何消息,根本不知道他和沈长安如今是什么情形。 计划赶不上变化,计划再好,也难保不出差错,出了差错,两人可能就真的回不来了。 紫苏每天出去几趟,听胡尽忠说外面的情况,再回来告诉晚余。 胡尽忠说,中山王和长平王现在已经完全把持了朝政,內阁被架空,徐清盏对他们唯命是从。 不听话的朝臣都被他们撤下来,换上了他们自己的人。 那些人本就是他们这些年在京城发展的暗线,散布在京城各个衙署做低品阶的官员,如今受到重用,纷纷涌入朝堂。 但两位藩王说到底还是代理朝政,又是异姓王,如果祁让真死了还好说,祁让生死不明,他们也不敢公然取而代之,只能一面在朝中部署自己的势力,一面派人日夜不停地在黄河沿岸打捞祁让的尸体。 为了做样子给外人看,两人对静安太妃也十分尊重,每天早上来给静安太妃请安,晚余也因此见到了长平王。 和中山王的野性粗獷相比,长平王白净又文雅,更像是一个养尊处优的贵公子,如果不知道他的野心,他完全就是一个风度翩翩的閒散王爷。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晚余在他和太妃说话的时候,一直盯著他看,看得他有点不自在,微微红了脸。 中山王有所察觉,视线在两人之间扫了个来回,心里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 等到两人告退,晚余追出去叫住了长平王:“王爷请留步,本宫有几句话和王爷说。” 长平王愣住,看了中山王一眼。 中山王哈哈笑著在他肩头捶了一拳:“你小子,到哪都受女人欢迎,既然贞妃娘娘有话和你说,那我先走一步。” 长平王什么也没说,留在原地,等他走远了,才礼貌地问晚余:“不知娘娘有何吩咐?” 晚余不觉红了眼眶,抚摸著自己的肚子道:“我瞧著王爷是个实在人,王爷可否告诉我一句准话,皇上是不是已经不在人世了?” 长平王没想到她直接开口问这个,拿不准她的目的,便含糊道:“皇上下落不明,小王也不知道他还在不在。” 晚余抽泣道:“我一个妇道人家,什么也不懂,倘若皇上不在了,不知王爷和中山王,谁来替皇上接管江山?” 长平王又是一愣。 晚余说:“王爷別怪我问得唐突,皇位只有一个,一山不容二虎,我是看王爷面善,心里盼著王爷来接管,也好给我们母子一个出路。” 长平王下意识转头看了一眼远去的中山王。 恰好中山王也在朝他们这边看过来。 长平王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心却突突快跳了几下。 是啊! 皇位只有一个,他们联手起事,却从没说过事成之后皇位谁来坐。 两个人一起坐吗? 贞妃刚刚说过,一山不容二虎。 “娘娘先回吧,皇上若有消息,小王会让人来通知娘娘的。” 他敷衍了一句,转身就走。 “王爷等一下。”晚余又叫住他,小声道,“皇上临行前给本宫留了一封信,信中提到了王爷。” 长平王驀地顿住脚步,面露惊诧之色:“皇上提到本王什么?” 晚余四下看了看:“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王爷明日单独过来,本宫拿给你看。” 长平王將信將疑,盯著她看了几眼,见她双眼泛红,泪盈於睫,不似作假,便点头道:“本王知道了。” “王爷慢走。”晚余福身相送。 长平王出了寿康宫,在夹道上碰到了中山王。 “贞妃和你说了什么?”中山王开门见山地问道。 长平王摊摊手:“没什么,就是向我打听皇上的情况。” 中山王不信,半是警告半是试探道:“你可不要中了美人计。” 长平王轻挑眉梢,笑容不屑:“一个孕妇而已,你当本王没见过女人吗?” 中山王说:“我是怕你听信女人的话,误了咱们的大事。” “放心吧,不会的,本王耳根子没那么软。”长平王说,“你不是还要去司礼监和徐清盏议事吗,快去吧,我要去城外大营一趟。” 中山王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径直去了司礼监见徐清盏。 徐清盏正在和几个乾儿子说话,见他过来,屏退了眾人,起身相迎:“王爷来得正好,咱家正要去找王爷。” “掌印找本王何事?”中山王大咧咧地在主位落了座,將整个后背重重靠在椅背上,因著心里有事,脸色很不好看。 徐清盏说:“有件事,咱家一直想问问王爷,王爷和长平王一同起事,有没有想过事成之后,那个位置由谁来坐?” 中山王眉心一跳,立时坐直了身子:“你什么意思?” 徐清盏奇怪看他:“王爷怎么这么大的反应,难道这事你们从来没商量过吗,一山不容二虎,王爷不会打算一把椅子上挤两个人吧?” 中山王怔怔一刻,靠回到椅背上:“你觉得我们两个谁更合適?” 徐清盏笑起来,那张妖孽般的美人面带著说不出的邪气:“王爷要听实话吗?” “废话,难道本王还要听假话?”中山王已经有些按捺不住。 徐清盏说:“论带兵打仗,自然是王爷更胜一筹,但若论起收买人心,玩弄权术,王爷却不及长平王。” 中山王脸上立时浮现怒意。 徐清盏道:“王爷莫恼,这话可不是咱家说的,是东厂的番子从各处打听来的,这几日,长平王已经开始在王爷不知道的情况下笼络人心了。” “你胡说。”中山王腾地一下站起身来,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领,“你他娘的少在这里挑拨离间。” 徐清盏被他抓住衣领,面不改色道:“王爷觉得我有必要吗,我还指望王爷成全我和贞妃呢!” 中山王迟疑著,鬆开他的衣领,面色变幻一刻,转身大步而去。 徐清盏望著他的背影勾了勾唇,抬手轻掸被他抓皱的衣领。 少顷,来禄走进来,手里捏著两张字条:“乾爹,刚回来的飞鸽传书,皇上和沈大將军已经分別攻下中山王和长平王的封地,並生擒了中山王府和长平王府的所有家眷,如今正在率大军返回京城。” 第296章 娘娘不像是轻易认命的人 次日一早,中山王和长平王又来给静安太妃请安。 两位藩王到底是外男,静安太妃知道他们每天都来,就免了后宫妃嬪的请安,让她们避著些,没事不要到前面来。 但晚余是和静安太妃同住的,双方不可避免会遇上。 两人进来的时候,晚余正陪著静安太妃说话,看到他们进门,晚余就起身告退,说自己要去静安太妃的小佛堂给菩萨上香祈福,求菩萨保佑皇上平安归来。 静安太妃笑著允了她,吩咐紫苏小心伺候。 晚余在紫苏的搀扶下往外走,走到中山王和长平王跟前,对两人福了福身,有意无意地看了长平王一眼。 长平王对她微微頷首。 中山王面上不动声色,手指却不自觉攥紧。 晚余到了佛堂,给菩萨上了香,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闭目祈祷。 一炷香快要燃尽时,身后响起脚步声。 晚余回过头,就看到长平王一袭浅杏色蟒袍立於身后,玉冠束髮,面容温润,笑意清浅,怎么看都是閒散公子的气度。 “王爷来了,叫本宫好等。”晚余站起身,与他相对而立。 “娘娘久等了,本王是先离开再折返回来的。”长平王的目光扫过佛堂的每一处角落,最后落在她身上,“娘娘如此虔诚,可见对皇上情深意重,並非传言中的那样。” “传言中是怎样?”晚余抿了抿唇,“王爷这样的人物,也喜欢听小道消息吗?” 长平王笑了笑:“也不算小道消息吧,是本王这些天在宫里听来的,说娘娘生下孩子就会出宫,既如此,又何必在意皇上回不回得来?” “那还是不一样的。”晚余说,“皇上若回不来,本宫和孩子就会有危险,倘若王爷接管朝堂还好,换作中山王,他断不会让本宫生下这遗腹子。” 长平王定定看她,不动声色道:“本王与娘娘素未谋面,怎么娘娘如此篤定本王会对你网开一面?” 晚余迎著他的目光,神情坦然:“是皇上告诉本宫的。” “哦?”长平王眉峰轻扬,“皇上都和娘娘说了什么?” 晚余说:“皇上到了开封之后,曾派八百里加急给本宫送回一枝茱萸,並附带一封密函,说他发现了一些异常,预感到自己可能会有危险,假如他遭遇不测,几位藩王之中,唯有长平王可以託付。” 长平王心头一跳,再也无法保持淡定:“皇上真这么说的,娘娘怕不是信口开河,想挑拨本王和中山王的关係。” 晚余苦笑:“两位王爷是什么样的人物,岂是我一介妇人三言两语能挑唆的? 况且皇上写信给我的时候,一切都还没有发生,难道皇上未卜先知,提前就知道两位王爷要进京吗? 如果皇上提前就知道了,局势又怎会走到现在这一步?” 她的话真真假假,虚实难辨,长平王皱著眉,陷入长久的沉默。 晚余趁机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到他面前:“王爷自己看吧,若实在不信,可以找您信任的官员去鑑定皇上的笔跡。” 长平王眸光微动,却未急著去接,半是玩笑半是认真道:“娘娘不会在信中藏毒吧?” 晚余很是无语:“王爷都敢带兵围困京城了,却连一封信都不敢看吗?” “本王不是不敢,是谨慎。”长平王对她的激將法无动於衷,“这里没旁人,娘娘不妨亲自打开给本王看。” “好吧!”晚余点点头,自己动手把信纸从信封里抽出来,展开在他面前。 长平王负手在身后,凑过去看那信上的內容。 “中山王拥兵自重,鹰视狼顾,恐有不臣之心,朕与沈將军此番若有不测,可召长平王入京勤王。 若天佑我朝,贞妃诞育皇子,即奉为新君,长平王以皇叔之尊摄政辅国,若为公主,由长平王会同三公九卿共议新君人选。 此詔关乎国本,非万不得已不得公开,祖宗基业,尽托於卿,慎之,慎之。” 长平王的目光在字句间缓缓掠过,最终停在末尾的那方朱红色的印章上。 印章是九叠篆刻的四个字——盛和御笔。 盛和,是祁让的年號。 长平王盯著那四个字看了半晌,抬眸望向晚余:“娘娘可知,假传圣旨,偽造圣上密函,乃是诛九族的大罪?” 晚余指尖微动,面上波澜不惊:“本宫一介弱女,先前被禁足承乾宫,如今被禁足寿康宫,本宫没有本事也没有机会造假,王爷若不信,可以拿去找人鑑定,只一点,千万別让中山王知晓。” 长平王静静看著她,神色仍旧温和,目光却透出几分锐利:“据说徐掌印与娘娘关係匪浅,娘娘怎么不把信给他?” 晚余紧绷著神经,字斟句酌道:“本宫不是不信他,但他最近和中山王走得太近,本宫不得不谨慎。” 长平王笑起来:“本王与中山王走得更近,娘娘就不怕本王直接把这信拿给中山王看吗?” 晚余说:“王爷若当真如此,本宫无话可说,只能认命。” “认命?”长平王挑眉,意味深长,“娘娘看起来可不像是轻易认命的人。” “王爷更不是。”晚余说,“王爷若志不在此,咱们二人可能这辈子都不会相见,更不会有今日的佛堂密会。” 长平王笑起来,还要说什么,紫苏在外面轻声道:“娘娘,有人来了。” 第297章 先弄死一个再说 长平王神色一凛,从晚余手里抽出那封信收入袖中,转身朝外走去:“娘娘保重,本王会再来的。” 晚余默然而立,看著他迈步出了门,那一袭浅杏色蟒袍渐渐融进晨光日影里。 佛堂內安静下来,只余满室檀香裊裊。 晚余缓缓呼出一口气,后背一片湿凉。 紫苏走进来搀扶她:“娘娘,您还好吗?” 晚余借著她的力道,身子鬆弛下来:“我没事,等会儿你去告诉胡尽忠,让他再去找一下来喜,让来喜把这件事告诉徐掌印。” “好,奴婢先送娘娘回去。”紫苏答应一声,扶著她往外走,“娘娘,皇上不都安排好了吗,您又何必冒险?” 晚余说:“计划赶不上变化,咱们不能单指望皇上,万一皇上那边有变,咱们岂不要坐著等死。” 紫苏心中不安:“娘娘觉得长平王会信吗?” 晚余唇角微弯:“他信不信我不要紧,要紧的是中山王不会再信他。” 长平王佛堂密会晚余的事,很快就有人告诉了中山王。 中山王听完,脸色阴沉了许久,却没有去质问长平王。 到了晚上,长平王主动来找他,把晚余给自己的信拿给他看,又把晚余和自己说的话一五一十都告诉了他。 中山王大为震惊,一则是为了这封信,二则是为了长平王的坦诚。 他捫心自问,如果他拿到这样一封信,是绝对不会告诉长平王的。 幸好他没有直接去问长平王,否则既显得他小肚鸡肠,又暴露了他派人盯梢长平王的事情。 於是,他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吃惊地问长平王:“你確定这是皇上的亲笔信吗?” 长平王说自己已经找人鑑定过,確认是皇上的笔跡才来告诉他的。 中山王半真半假道:“既然皇上如此信任你,如果皇上当真不能活著回来,这大鄴的江山就託付给你了。” 长平王认真唤了他一声哥哥:“哥哥也不用拿话试我,若非皇上要削咱们的藩,我压根不会动兴兵的念头,如今来了京城,也是为了助哥哥一臂之力。 我自个有几斤几两,我自个清楚,只希望哥哥来日登了高位,把我们长平王府的荣华富贵延续下去,让我的子孙后代再享几百年的福。” 中山王哈哈大笑,拍著胸脯保证道:“好兄弟,哥哥若登了高位,你必然是头號的功臣,江山分你一半都使得,何况荣华富贵。” 长平王也跟著笑,只是笑意未达眼底。 “徐清盏和贞妃,一个向著哥哥,一个向著我,不用想也知道他们是在挑拨离间,哥哥千万不要听信他们的话,坏了咱们兄弟的情份。” 中山王握住他的肩膀用力拍了两下:“好兄弟,你放心,哥哥不是傻子,哥哥心里有数。” “哥哥有数就好。”长平王说,“反正现在朝堂已经换成了咱们的人,依我之见,咱们先按兵不动,等皇上的尸体找到之后,咱们也不跟他们废话,哥哥直接往金鑾殿上一坐,万事大吉。” 中山王再次放声大笑:“咱们兄弟心有灵犀,哥也是这么想的,隨便他们怎么挑拨,咱们以不变应万变,还是打捞尸体要紧。” 两人误会解除,相谈甚欢,密谋到深夜才尽兴而归。 接下来的两天,长平王都没有再单独会见晚余。 晚余也不著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安安生生待在寿康宫,有时陪静安太妃说话,有时去找乌兰雅玩,有时也会在院子里和別的妃嬪閒话几句家常。 嘉华公主年纪小,在房里待不住,每天都要出来玩耍,晚余如果遇到她,就会和她玩一会儿,在她童言童语里得到短暂的放鬆。 庄妃一开始很谨慎,生怕嘉华公主不小心衝撞了她。 后来见她们玩得很高兴,也就没那么紧张了,有时也会和晚余说一说怀孩子的经验。 其他妃嬪们实在閒得无聊,渐渐的也和她们凑在一处玩耍,就连兰贵妃都会翻著白眼站在旁边看热闹。 后宫妃嬪头一回出现如此和谐的局面,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其乐融融。 只有端妃是例外,非必要从不出门,整日在房中诵经理佛,对外界的一切漠不关心。 大家知她素来如此,便都默契地不去打扰她。 然而,平静和谐的日子並没有持续太久,三日后的清晨,一个噩耗从开封送达了京城。 黄河上的渔夫打捞到一具穿龙袍的尸身,经驻守开封的官员辨认,確认是皇上本人。 消息传入紫禁城,对於后宫妃嬪来说,无异於一道晴天霹雳,寿康宫里顿时哭声震天。 中山王从自己的亲信口中得到確切消息,大喜过望,立刻命人把长平王请到自己暂住的宫殿,又让人传令文武百官往金鑾殿议事。 长平王过去的时候,中山王正在內殿更衣,长平王看著他身上的蟒袍,笑著建议他:“哥哥不是早就准备好了龙袍吗,何不直接换上龙袍去面见百官。” 中山王哈哈笑著摆手:“虽然是早晚的事,但也不能太心急,好像咱们就盼著这一天似的。” “可不就盼著这一天吗?”长平王摆手示意隨从退下,自己亲自为中山王整理髮冠。 “哥哥龙章凤姿,英武不凡,合该是要登临天下的。” 中山王心里美滋滋,仰天长笑。 长平王突然从袖中翻出一把匕首,寒光闪闪直取中山王的咽喉。 眼看著中山王就要血溅三尺,一道红色身影从长平王身后闪现。 “噗呲”一声,利刃刺入皮肉,长平王被人从后背到前胸捅了一个透心凉。 长平王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捂著心口转过头,看到的是一张妖孽般的美人面。 第298章 皇上回宫 “徐,徐……”长平王震惊地瞪大眼睛,白净文雅的脸上已然呈现出死亡的顏色。 徐清盏狐狸眼里寒意森森:“王爷见谅,咱家也是不得已。” 长平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从贞妃娘娘找上自己的那天起,中山王就已经对他起了杀心。 今日即便他不动手,中山王也不会让他活著走到金鑾殿。 他以为他主动向中山王交代实情,就能让中山王对他放下戒心,事实上,却是中山王的装傻充愣,让他放下了戒心。 “好,你真是我的好哥哥……”他转回头对著中山王笑,鲜血从嘴角流出来。 “你也是本王的好兄弟。”中山王一脸悲痛道,“好兄弟,你放心去吧,本王登基后,一定会为你风光大办,让你极尽哀荣,来世有缘,咱们再做兄弟。” 长平王指著他,大口喘息,一个字都没说出口,手便颓然垂落,身子直直向前倒去。 中山王往旁边闪了闪,长平王面朝下栽倒在地,短剑留在徐清盏手中,鲜血顺著剑尖滴落。 中山王哈哈笑道:“还好掌印拿的是短剑,要是长剑,就把我们哥俩串成一串了。” 徐清盏像是没听懂他的玩笑,吹著剑尖上的血珠淡淡道:“王爷別忘了你的承诺,事成之后,放我和贞妃娘娘远走高飞。” 中山王收了笑,正色道:“难怪皇上器重掌印,掌印果然是一把好用的刀,本王都有点捨不得了。” 徐清盏面无表情:“刀能伤人,也能伤己,王爷还是不要衝动为好。” 中山王不免有些訕訕:“掌印怎么一点玩笑都开不得?” 徐清盏说:“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王爷还是先坐上那个位子再笑吧! 中山王挑眉看他:“掌印是急著让本王登基,还是急著出宫和心上人双宿双飞?” 徐清盏眯了眯眼。 中山王以为他又要恼,谁知他却发出一声幽幽长嘆:“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六年了。” “掌印真是个痴情种。”中山王感慨道,“以掌印之见,本王几时登基为好?” 徐清盏说:“登基的事宜咱家早已为王爷预备齐全,太早显得心急,太晚又怕夜长梦多,就三日后吧,不早不晚,刚刚好。” “好,那就依掌印之言。”中山王呵呵笑著,抬脚踢了踢长平王的尸体,“长平王的大军还在城外,他的死讯先不要声张。” 然而,到了半夜,城外便传来急报,长平王的军队听闻中山王杀了长平王,和中山王的军队打起来了。 中山王从梦中惊醒,急急忙忙出城查看。 等他赶到城外,双方人马已经伤亡惨重。 所幸他的人马有五万之眾,长平王的人马只有两万多人,最终被打得溃不成军,逃的逃,降的降,天亮前结束战斗,来时的七八万人,只剩下不到四万。 中山王气得要死,质问徐清盏,是不是他走漏的消息。 徐清盏说:“我一没兵,二没权,贞妃娘娘还被你的人看守著,我这样做对自己有什么好处?” 中山王答不上来,安排人在城外善后,自个又带著亲卫军回了紫禁城。 不管怎样,他得把紫禁城守住,一切都等他登基后再说。 两日后的清晨,紫禁城上空响起了震耳欲聋的鼓乐礼炮之声,中山王在百官的簇拥下前往承天殿举行登基大典。 礼乐声压过了紫禁城外所有的响动,连踏踏的马蹄声都被遮盖。 礼毕,中山王穿著自己早两年就做好的龙袍走进承天殿,怀著激动的心情,往那高高的玉阶之上闪著金光的龙椅走去。 走到一半,听到外面响起不寻常的动静,回头一看,大批的兵士如潮水一样排山倒海涌来,瞬间就將殿前广场围得密不透风。 中山王一个激灵,仿佛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从头到脚都凉透了。 “护驾,护驾!”他大声喊著,一群亲卫军围上来,將他严严实实护在中间。 他的那些大臣们都懵了,望著外面黑鸦鸦的兵士,面如土灰,瑟瑟发抖。 “皇上驾到!” 隨著一声尖锐高亢的唱喏,许久不见的孙良言躬身引领著一道明黄色的高大身影,被一队玄甲兵士簇拥著走了进来。 皇上? 文武百官看到死了的祁让突然出现,全都像见鬼似的瞪大眼睛,呼啦啦跪了一地。 中山王从震惊中回过神,大声道:“起来,你们该跪的是本王,跪他作甚?” 祁让迈步上前,明黄的袍服带著风,胸前的五爪金龙张牙怒目地在云海间盘绕,帝王威仪,气吞山河,震慑四海,令人不敢直视。 大殿里明明那么多人,却没有一点声响,只有他的靴子踏在金砖上发出的声响,一步一步,沉稳有力,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人心尖上。 中山王站在亲卫军中间,脸色难看到了极点,祁让每上前一步,他就忍不住想往后退一步。 可他不能退,他得撑住场子,不能露怯。 祁让走到他面前站定,將他上下打量,狭长凤眸带出一抹嘲讽:“都登基了,还自称本王,果然不是当皇帝的材料。” 中山王顿时涨红了脸,冲他喊道:“王侯將相,寧有种乎?” “……”眾人听他冷不丁喊出这么一句,心说这位当真是胸无点墨,他自己不就是个王侯吗,还是靠祖宗余荫得来的。 祁让嗤笑一声:“別人有种没种朕不知道,你若有种,別躲在侍卫后面,站出来,叫朕看看你的龙袍是哪个裁缝铺子做出来的。” 第299章 谁更冷血,谁更绝情 祁让轻慢的语气,让中山王倍感羞辱。 皇帝隨便一件龙袍都要数十名皇家御用的顶尖绣娘耗时十几个月才能完成,光是金线雀羽都要用上万根。 自己身上的龙袍,虽然不是正经皇家织造局做的,但也了不少心思,祁让居然说是裁缝铺子里做出来的。 这不明摆著讽刺他是个冒牌货吗? 虽然他的確不是正统皇族,但祁让连亲爹都杀,又能好到哪里去? 既然都是抢,凭什么他抢不得? 只要抢到手,谁敢说他不行? 中山王挺了挺胸,从侍卫身后走出来,和祁让相对而立。 “本王先祖忠义,是高祖御下第一功臣,高祖亲赐丹书铁券与护龙令,给予我们中山王府世袭罔替的尊荣。 圣上龙船在黄河沉没,本王持护龙令进京,受百官推举暂摄朝政,一为保社稷安稳,二为肃清朝堂,查明圣上遇难真相。 今日登基,也是因为得到了圣上崩逝的確切消息,上承天意,下顺民心,接替圣上掌管江山,既不曾兴兵篡位,也不曾弒君逼宫。 倒是圣上你变乱祖法,更张旧制,违背高祖意愿,为了削藩,不惜诈死设局,令朝野动盪,天下臣民惶恐,高祖在天有灵,岂容你这般儿戏?” 中山王好歹是坐镇一方的藩王,虽然雄才大略不及他的先祖,一番话倒也说得冠冕堂皇,掷地有声。 並且自认为气场不输於祁让,甚至比祁让还多占几分道理,倒要看看他如何反驳。 结果祁让只是漫不经心地挑了下眉:“真是难为你了,这么长的一番话,没个一年半载背不下来吧?” “……” 这刻薄的语气,差点没把中山王噎死,一张脸都憋成了猪肝色。 祁让又轻描淡写道:“你还有脸提你先祖,你先祖辅佐高祖成就霸业,九死一生,割肉伺君,忠义无双。 而今朕不过失踪几日,你便迫不及待率兵围困京城,登堂入室,撤换百官,囚禁朕的后宫,如此狼子野心,还敢自称忠义? 你若忠义,就该在听闻朕的死讯之后,会同三公九卿,从皇室宗亲当中挑选贤能者继承大统,再亲自前往开封为朕扶灵,而不是自个往这龙椅上面坐。” 他伸手指向玉阶上方,语带讥讽:“你不会以为只要坐到上面,就是名正言顺的皇帝了吧?” 说著又转身指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百官:“你不会以为就凭这帮乌合之眾,便能保你稳坐明堂吧?” “朕就是想看看,朝中都有哪些官员是你的人,没想到竟是些连朝堂都进不了的虾兵蟹將,他们能帮你想出方才那番冠冕堂皇的话,只怕也是用尽了毕生所学吧?” “……” 这下不止中山王慪的要死,跪在地上的官员也都面红耳赤,几欲吐血。 中山王恼羞成怒道:“你杀兄弒君,罔顾人伦,本就人人得而诛之。 本王之所以没有在那个时候兴兵討伐,就是为了顾全大局,不忍天下百姓生灵涂炭。 你登基之后,非但不感念本王的苦心,还打起了削藩的主意,岂不令本王寒心?” 祁让冷笑:“你只说朕要削藩,为什么不说朕为何削藩?” “你僭越礼制,私造龙袍,苛敛赋税,侵占民田万顷,勾结边將朝臣,私蓄死士数万,甚至不惜借著黄河水患造谣滋事,诅咒妃嬪皇嗣,惑乱民心。” 他一件一件歷数中山王罪行,忽而拔高声音,指著中山王厉声道:“上官瑜,以上罪名,朕可有一桩是冤枉你? 这些罪行,够不够朕將你上官一脉九族同诛,將你祖上掘坟鞭尸?” 中山王被他突然的怒喝嚇得一哆嗦,心跳如同擂鼓,好半晌才理屈词穷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本王没做过的事,绝不承认。” “欲加之罪?”祁让眯了眯眼,“莫说朕已然掌握了你所有的罪证,只说你身上这件龙袍,虽然是件贗品,三个月內只怕也做不出来吧?难道你三个月前,就料定了朕会葬身黄河吗?” “……”中山王骇然色变,低头看著自己身上的龙袍,哑口无言。 祁让嗤笑:“你这般堂而皇之地將罪证穿在身上,却说朕欲加之罪,这欲加之罪,难道不是你自己给自己加上的吗?” 中山王无言以对,垂死挣扎:“本王有高祖所赐丹书铁券,先祖本人可免九死,子孙可免三死,皇上难道要违背高祖圣喻吗?” 祁让轻蔑地睨了他一眼:“你以为朕不知道,那丹书铁券最后一行写的什么吗? 『非谋逆大罪,有司不得加刑』,可你偏偏就是谋逆大罪,便是你先祖在世,也救不了你。” 中山王穷途末路,仰天长笑:“那又怎样,就算丹书铁券保不了本王,本王也不会任你宰割,你的三宫六院,妻儿老小都在本王手里,本王今日若死在这里,她们都要给本王陪葬!” 祁让纹丝不动,眼中轻蔑之意更盛:“难道你就没有妻儿老小吗?” 中山王的笑声戛然而止。 祁让说:“朕与沈大將军趁著这段时间,分別去你和长平王的封地走了一遭,把你们二位的家眷都请到了京中。 本想让她们劝你们退兵,不曾想长平王那么轻易就死了,你们两人的军队还自相残杀起来。 八万人马死了四万,剩下那些,因为朕顺便带回了你那几个统军將领的家人,他们也没有抵抗,就让朕进城了。” 祁让缓缓抬手,手指轻摆。 很快,一队兵士便押著中山王的王妃和一眾家眷出现在殿门外。 “王爷……” “父王……” 一家子跪在门外,哭声震天。 中山王看到自己的家人,脸上血色尽褪。 祁让说:“朕怕你不信,把他们带来给你看一眼,放心,朕不会为难女人和孩子。” 中山王牙关紧咬,神情痛苦纠结。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会为了家人放弃抵抗时,他却大声吩咐自己的亲卫:“去把静安太妃和后宫妃嬪都带过来,本王倒要看看,皇上与本王,谁更冷血,谁更绝情。” 第300章 朕的女人,朕自己动手 殿中眾人震惊不已,齐刷刷看向中山王。 中山王这是狗急跳墙,要和皇上鱼死网破了吗? 那可是中山王府几百多口人的性命啊! 祁让拧眉望著中山王,凤眸危险地眯起,眼中寒芒如刀锋闪过。 徐清盏突然上前一步,躬身抱拳:“皇上,臣已经在凌晨时分將看守寿康宫的兵士全部换下,现在寿康宫没有人能进得去,太妃和娘娘们都很安全,皇上不必担心。” “徐清盏!”中山王咬牙叫他的名字,气得说不出话。 徐清盏並不理会,继续对祁让稟道:“中山王掌权后,为了利用后宫妃嬪胁迫皇上以及各位妃嬪的家人,提出將各宫的主子娘娘们集中看管。 臣將计就计,建议他把各位主子娘娘集中到静安太妃的寿康宫,静安太妃年长,可以抚慰各位主子娘娘,同时也可避免各位主子娘娘被中山王和长平王的人骚扰。 截止目前为止,静安太妃和各位主子娘娘全都安然无恙,请皇上放心。” “好,你做得很好。”祁让微微頷首,毫不吝嗇对他的讚扬,“有你在,朕再没有不放心的。” 中山王闻言面容扭曲,目眥欲裂:“徐清盏,亏本王如此信任你,你居然联合狗皇帝欺骗本王,你这该死的阉贼!” 徐清盏平静地看向他:“上一个这样骂咱家的人是安平伯,咱家割了他三千六百刀,王爷比安平伯还要魁梧,割四千刀想必不在话下。” 中山王双眼都要滴出血来,愤恨地盯著他看了几息,突然放声狂笑。 “徐清盏,你当真以为本王对你毫无防备吗,既然你不仁,就別怪本王不义,你可以换掉本王的兵士,你肯定想不到,后宫妃嬪里也有本王的人吧?” 徐清盏心里咯噔一下,不等他问出“那人是谁”,面朝龙椅方向站立的所有人已经全部屏息凝气,看向同一个方向。 后殿通往天子宝座的台阶上,晚余被一个妃嬪押著走了上去,那妃嬪整个躲在她后面,手里的匕首正抵在她高高隆起的腹部。 整个大殿一片死寂。 祁让的脸色瞬间冷沉下来,眼中杀意瀰漫。 徐清盏也吃了一惊,迈步就要上前。 “別动,都別动!”那妃嬪握刀大喊,“谁敢上来,我就和贞妃同归於尽!” 祁让伸手拉住了徐清盏。 中山王得意大笑,被亲卫簇拥著走上了玉阶,从一个亲卫腰间抽出佩刀,刀刃抵在晚余脖子上。 “皇上不是要和本王比狠吗?本王就拿全家的性命和你赌一把,怎么样?” 祁让没理他,定定地看向那个妃嬪:“孙良言,她是谁?” 那妃嬪一张秀气的脸因羞愤而涨得通红。 她已经进宫快四年了,皇上连她是谁都不知道,即便到了这个时候,也不屑和她直接对话,而是去问孙良言。 孙良言看了看,躬身道:“回皇上的话,是住在延禧宫的丁宝林。” “丁宝林?”祁让皱眉,完全想不起自己的后宫有这么一號人。 孙良言又补充道:“之前是丁才人,上回因为和康嬪一起嘲讽贞妃娘娘,被皇上降为了宝林。” 祁让仍旧想不起来。 其实不光他想不起来,晚余一开始也没想起来。 刚刚在寿康宫,大家正在为中山王登基的消息感到恐慌,忽然有人来报,说皇上没死,並且带著大队人马杀回了紫禁城。 大家顿时欣喜若狂,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晚余虽然早有预料,心里也是高兴的。 谁知丁宝林突然在这个时候靠近,拿匕首控制了她,把所有人嚇得惊声尖叫。 丁宝林一路押著她往承天殿来,不许任何人跟隨,否则就要拿刀捅她的肚子。 丁宝林主动和晚余说了自己的来歷,说她爹是中山王早年在京城安插的眼线,当初送她入宫,是为了让她在宫里打探消息,倘若她能怀上龙胎生下皇子,中山王就扶她儿子上位。 可她进宫几年,皇上一次都没临幸过她,至今还是处子之身。 现在,中山王掌握了朝堂,把她爹从礼部的员外郎提拔成了礼部尚书。 她也知道自己这样做是大逆不道,但她没有办法,因为中山王如果败北的话,她全家都要掉脑袋。 如果中山王胜出,不仅她全家飞黄腾达,她也可以做中山王的宠妃,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做一个无恩宠无子嗣的低等妃嬪,坐等老死宫中。 现在,她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大不了和晚余同归於尽。 晚余却不想和她同归於尽,在她和中山王的双重挟持下,看向对面的祁让和徐清盏。 他们两个都在,唯独没有沈长安。 沈长安去哪了? 祁让看著晚余的视线在人群中来回穿梭,不用猜也知道她在找沈长安。 他们都这么久没见了,她却不肯多看他一眼。 祁让深吸一口气,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就算要计较,也得等他把她救出来之后再说。 “皇上怎么不说话,是怕了吗?”中山王终於扭转了局面,十分得意,冲祁让大声道,“都说最是无情帝王家,本王拿全家和皇上赌一个女人,皇上都不敢吗?” 祁让面上不动声色,手指却不自觉捏紧了拇指上的翡翠扳指。 “你想怎么赌?”他强压怒火沉声问道。 中山王说:“很简单,妻儿和江山,皇上二选一,若选妻儿,就写下禪位的詔书,带她们娘儿俩远走高飞,若选江山,就把本王和全家都杀了,让你妻儿给本王全家陪葬。” 此言一出,殿中越发静的落针可闻,似乎连空气都为之凝固。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祁让身上。 祁让的目光却看向晚余。 晚余也看向他。 两人的视线隔空相交,谁都没有说话,像一场无声的告別。 晚余心想,祁让如果要选江山,她也是可以理解的。 严格来说,自己其实並不算是他的妻,肚子里的孩子也还没有出世,是男是女尚未可知。 他一个连亲爹都杀的人,还有什么是他捨弃不了的。 只要江山在手,女人和孩子,他想要多少就有多少。 但晚余也说不上来为什么,总觉得祁让不会这样选。 祁让明明不是一个值得她信任的人,这一刻,她却是相信他的。 她望著他的眼睛,从他深海般的眼底,读取著他想要告诉她的话。 中山王等的不耐烦,手中的刀往晚余脖颈上压了压,大声道:“皇上杀伐果断,雷厉风行,怎么今天竟如此优柔寡断?” 祁让向后伸手,沉声道:“拿朕的弓箭来!” 中山王心头一凛,不等他发问,已经有人將弓箭递到祁让手中。 “朕的人,不劳中山王动手。” 祁让挽弓搭箭,弓弦被他大力拉开,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寒光闪闪的箭头,对准了晚余的眉心。 第301章 这人究竟是皇帝还是疯子 大殿上响起一片倒吸气的声音,所有人都惊得瞪大眼睛。 中山王也被祁让的举动惊呆,没想到他会亲自射杀贞妃。 自己的女人和孩子都能下得去手。 这人究竟是皇帝还是疯子? 自己果然还是狠不过他。 中山王握刀的手紧了又紧,手心都出了汗。 先前说得有多豪迈,现在的心就有多慌。 他不想死。 如果祁让真的射杀了贞妃,下一刻自己估计就会被射成刺蝟。 “你怎么不说话?”他將刀刃又往晚余脖子上压了压,“你求他呀,你知不知道,只要他一鬆手,你和孩子就没命了?” 晚余的脖子被刀刃压出一道血线。 她感觉到了疼,反倒笑起来:“本宫都不怕,王爷怕什么?” “本王有什么好怕的。”中山王嘴硬道,“本王敢走这一步,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本王只是想不明白,你不要自己的命也就算了,难道连孩子的性命也不在乎吗?” 晚余说:“王爷问出这样的话,看来丁宝林这个线人做得不太够格,她难道没和王爷说过,本宫根本不想要这个孩子吗?” 中山王愕然看著她,感觉她和祁让一样是个疯子。 祁让不在乎她,她不在乎孩子,这人质绑的有什么用? 倒不如把老太妃绑过来更有用。 被提到名字的丁宝林已经面无人色。 她知道贞妃不在意这个孩子,將来生下孩子也是要走的,她赌的是皇上捨不得。 皇上对贞妃和贞妃肚子里的孩子有多重视,整个紫禁城的人都知道。 她不信皇上真的会为了皇位射杀贞妃母子。 皇上看似瞄准了贞妃,谁知道他的箭会不会拐弯儿。 万一拐了弯儿,不是自己死,就是中山王死。 中山王死了,自己和全家同样也活不成。 “王爷……”她叫了一声,想提醒中山王不要上当。 可她刚一开口,祁让便鬆了手,羽箭“嗖”的一声射出,向著高台呼啸而去。 所有人都在这一刻屏住呼吸,包括晚余自己。 箭矢如流星,闪著寒光从晚余头顶飞过,深深没入龙椅后面的墙体。 中山王惊悚地看过去,浑身汗毛倒竖。 丁宝林也下意识地看过去。 就在这一弹指的时间,又是“嗖”的一道箭矢破空之声响起。 不等人们做出反应,又一支箭呼啸而至,势大力沉地射穿了中山王握刀的那只臂膀,强劲的力道带著他蹌踉向后跌去。 “咣当”一声长刀落地,徐清盏在同一时间腾身而起,红色的身影犹如另一支离弦的箭射向高台,抬脚踹飞了丁宝林,一个起落间,便抱著晚余回到原地,將她轻飘飘放在地上。 “晚余。”祁让扔了弓,上前一步把晚余拥入怀中,面上看似淡定,声音却带了颤音。 直到这时,中山王和丁宝林的惨叫声才延迟般的响起。 实则並非延迟,而是一切发生得太快。 晚余的心扑通扑通直跳,在祁让怀里探出头,去寻找那个身影。 刚刚那个弹指间,所有人都被祁让的箭吸引的时候,只有她看到了,在她正前方引弓搭箭的沈长安。 中山王的亲卫惊慌失措作鸟兽散。 “拿下!”祁让厉声下令。 一群侍卫衝上高台,將中山王和丁宝林制住。 大脑在那一瞬间变得空白的眾人,此时此刻才反应过来,回头去寻,就见沈长安一身亮银甲冑手挽重弓阔步走上前来。 高大的身躯,沉稳的步伐,坚定的目光,当年那个令京城所有女子为之痴迷的沈小侯爷,不知不觉间,已经成为令人胆战心惊的铁血將军。 人们恍然大悟,如同大梦初醒。 原来那只箭是他射的。 原来他和皇上和徐清盏,是在协同作战。 这得是什么样的默契,才能在完全没有经过商量的情况下,配合得如此精確,如此分毫不差? 还有贞妃本人,要有多信任他们,才能在面对两支迎面射来的利箭没有一丝慌乱? 她若惊慌躲闪,哪怕偏一点点,很有可能其中一箭射中的就是她。 可她愣是站在那里一动没动。 光是这份淡定,就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沈长安走到近前,向祁让抱拳行礼,开口却是在问晚余:“贞妃娘娘和龙胎可安好?” 晚余僵硬的身子直到这时候才放鬆下来,含泪看向沈长安,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疏离又客气的回答:“多谢沈大將军,本宫和孩子无恙。” “娘娘不必言谢,这是为臣的职责。”沈长安也客气地回了她一句,眼底暗潮汹涌,却是一刻都不能在她身上停留。 祁让不动声色地紧了紧手臂,把晚余用力搂住。 徐清盏唯恐他们又暗自较劲,招手示意侍卫把中山王和丁宝林从高台带下来。 侍卫將人带下来,压跪在祁让面前。 祁让便揽著晚余的肩,居高临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的两个人。 中山王恨恨地瞪著祁让,肩头的血把龙袍染红了半边。 祁让嘖了一声:“可惜了,这龙袍做了几年,穿一次就废了。” 中山王面容痛苦扭曲,嘴还是硬的:“不亏,一辈子能穿这么一回,也值了。” 祁让拧眉看他:“这是你的真心话吗?为了穿一次龙袍,赔上九族的性命,你当真觉得值吗?” 中山王顿时泄了气:“本王一人做事一人当,跟本王的家人族人都没关係,你要杀要剐,只管冲我来,放过我的家人。” “你觉得可能吗?”祁让轻蔑道,“你刚刚不是还很硬气地要拿他们和朕打赌吗,怎么这会子又良心发现了?” “……”中山王哑口无言。 成王败寇,再说什么也是枉然。 祁让又看向丁宝林。 丁宝林跪在地上,流了满脸的泪。 入宫近四年,她天天想,夜夜盼,盼道皇上有一天能注意到她,给她哪怕一点点的恩宠。 今天,皇上的目光终於落在了她身上,却不是给她恩宠,而是要她的命。 皇上没有將她一箭穿心,想必已经是对她最后的仁慈了吧? 她和江晚余说,她无所谓跟著谁,只要能做宠妃,跟著中山王也行。 其实不是的,她从第一眼见到皇上,就不可自拔地陷了进去。 无数个不眠的夜,躺在床上幻想著皇上哪一天会翻她的牌子。 如果这辈子能和那个天神一般的男人有那么一两回,死也值了。 她流著泪,望著祁让俊美的脸,等著祁让来质问她。 她这辈子的愿望註定要落空了,这一次,將是他们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对话。 她想,哪怕是死,至少自己总算和他说上话了。 至少他以后会记得,有自己这么一个人。 然而,祁让却只是静静地看了她片刻,一句话都没和她说,就摆手示意侍卫把她带下去。 她愕然看著祁让,没想到自己这样一个小小的愿望都不能实现。 侍卫將她拖起来往外走,她突然发了疯似地喊起来:“皇上,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到底哪里不好,竟让你连一句话都不愿意和我说? 我对你一片痴心,你看都不看我一眼,却把一个根本不爱你的女人视若珍宝,你知道江晚余为了摆脱你,都干了什么吗?” 第302章 大家一起下地狱 这一嗓子喊出来,把殿中所有人都嚇得一个激灵。 晚余心下一沉,一种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徐清盏和沈长安也同时变了脸色。 孙良言冲侍卫著急大喊:“都愣著干什么,还不快堵上嘴拖出去!” “慢著!”祁让抬手制止了侍卫的动作,沉声下达命令,“清场,让她说。” 孙良言知道皇上这是当了真,再想阻拦已经来不及,只得照他的吩咐行事。 殿中眾人如潮水退去。 中山王那班子临时拼凑的文武百官也被尽数带走。 丁宝林那个被中山王任命为礼部尚书的亲爹也在其中,但他愣是没敢为自己女儿求一句情。 殿中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祁让和晚余,沈长安和徐清盏,还有中山王和丁宝林,还有一个愁得肠子打结的孙良言。 祁让直到这时,一只手还揽在晚余肩上。 晚余僵硬著身子,清晰地感觉到他逐渐冷凝的情绪。 “说吧!”祁让缓缓开口,语气没有什么波澜。 “皇上……”徐清盏叫了他一声。 “闭嘴,朕要听她说!”祁让厉声喝止。 丁宝林知道自己必死无疑,到了这时候,索性豁出去了,临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反正嬪妾是要死的人了,也没什么好怕的,既然皇上要听,嬪妾就告诉皇上。 当初江晚余要出宫的最后一晚,淑妃借著给李美人办生辰宴把皇上请走,其实就是江晚余和徐清盏联合淑妃一起给皇上做的一个局。” 晚余脑子嗡的一声,下意识就要打断她。 祁让阴沉著脸,揽在她肩上的手驀地收紧,握住她圆润的肩头。 她便不敢再吭声。 丁宝林仍在继续:“那天淑妃把后宫妃嬪都请去了永寿宫,让她们轮流给皇上敬酒,就是为了把皇上灌醉,好让皇上没办法去阻止江晚余出宫。 后来皇上被灌醉,歇在了李美人的寢殿,为了保险起见,她们还给皇上用了迷香,就连孙大总管也是默许的。 而这一切,都是江晚余授意徐清盏,再由徐清盏给淑妃出的主意,皇上若不信,可以著人去查,李美人真正的生辰根本就不是那一天。” 她一口气说完,跪在地上等死。 她揭露了江晚余和徐清盏的秘密,又让皇上丟了这么大的人,还捎带著坑了孙良言一把,只怕最后连个全尸都落不著。 左右是不得好死,她不好,別人也別想好,大家一起下地狱。 整个大殿一片死寂,比夜半的坟场还要寂静。 晚余耳边却响起尖锐的蝉鸣。 祁让握在她肩头的手是那样用力,仿佛要將她的骨头捏碎。 她忍不住吞咽口水,连转头看祁让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上回李美人因著父兄被抓进东厂的事情去求她的时候,她还在想,李美人和齐家姐姐借著生辰宴灌醉祁让的事只有后宫妃嬪知道,到底是哪个妃嬪敢把这个大家共同保守的秘密给泄露出去的? 万一祁让得知自己曾被所有妃嬪合伙欺骗,会气成什么样? 现在,这个疑惑终於解开,她也將亲眼见证,祁让究竟会气成什么样。 只是她没想到,那个泄露秘密的人会是丁宝林,更没想到,丁宝林会把徐清盏和孙良言也攀扯进去。 她现在脑子一片混乱,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沈长安,徐清盏和孙良言的脸色也都难看到了极点,只是祁让不发话,他们谁都不敢轻举妄动。 这时,寂静的大殿里突然爆发出一阵狂笑。 中山王一手指著祁让,笑得別提有多解气:“皇上一世英明,居然也有被人当猴耍的时候,本王临死前听到这么一个笑话,死也死的舒心了。” 祁让面沉如水地看著他,眼底怒火如巨浪滔天。 中山王又不怕死地补刀:“本王相信丁宝林的话是真的,徐掌印对贞妃娘娘当真一片痴情。 他助本王登基的条件,就是让本王称帝之后,放他和贞妃娘娘远走高飞。 他还说,他会把皇上的孩子当成自己亲生的孩子看待,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肆无忌惮的笑声里,徐清盏撩衣摆跪在地上:“皇上,臣那样说是为了取得中山王的信任,请皇上明鑑。” “明鑑什么?”中山王笑道,“皇上若能明鑑,怎么会被一群女人耍得团团转? 贵为帝王,竟也会真心错付,皇上难道就没怀疑过,贞妃肚子里的孩子是不是你的,哈哈哈哈……” 他仰天大笑,猖狂至极。 突然一道寒光闪过,他只觉舌头一凉,下一刻,一块肉和一条猩红的血线从他口中飞出。 他愣了几息,才终於感觉到疼,整个人滚倒在地,捂著没了舌头的嘴大声哀嚎,痛不欲生。 沈长安手里握著滴血的长剑,又將目光转向丁宝林。 丁宝林下意识咬紧了牙关,冷汗如雨而下。 祁让冷眼看著中山王痛苦嚎叫的样子,谁也无法从他脸上猜出他此刻心中所想。 沈长安挨著徐清盏跪下,因有盔甲在身,只能单膝下跪:“皇上,徐清盏不是那样的人,皇上不要听信中山王的挑唆……” “朕要如何,用不著你来指点,莫非你也觉得,朕已经没有明辨是非的能力?”祁让冷冷打断他,语气听不出喜怒,却让人遍体生寒。 “臣不敢。”沈长安说,“臣只是想和皇上说,今天是胜利的日子,皇上千万不要因为一些似是而非的话影响了心情,接下来还有好多事情要做。” 祁让的手仍握在晚余肩头,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嗤笑:“是啊,今天是个胜利的日子,朕在你们的帮助下,打了一个漂亮的胜仗,你们两人,都是朕的左膀右臂……” 他咬了咬牙,声音陡然变得凌厉:“你们以为,这样就能抵消你们对朕的欺骗吗,这样就能让朕把你们欺君罔上的行为一笔勾销了吗?” 第303章 谁无辜? 沉冷如铁的嗓音,携著雷霆万钧的帝王之威,如同刮骨的寒刃,一字一句,震颤人心,令殿中气氛为之凝固。 几个人都不自觉屏住了呼吸,就连中山王痛苦的哀嚎声都停了下来。 良久的沉寂之后,徐清盏匍匐在地,將所有的责任揽在自己身上:“皇上,丁宝林所说的事,都是臣一个人的主意,贞妃娘娘根本不知情,孙大总管更不知情。 后宫的娘娘小主们也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淑妃叫去的,並非丁宝林所说的合伙欺骗皇上……” “不,不是这样的皇上,他们都知情,他们全都知情。”丁宝林打断他,鱼死网破地喊道,“淑妃死了,不是还有李美人吗,皇上把李美人叫过来一问便知。 还有兰贵妃,贤贵妃,庄妃,她们都知道,就连死去的康嬪都知道,所有人都知道,只有皇上不知道。” 仿佛是故意刺激祁让,她一连声地喊著,只有皇上不知道,只有皇上不知道。 祁让的脸色在她的喊叫声中一点一点变得狠戾,变得肃杀。 晚余奋力挣脱祁让的手,捧著肚子,艰难地在徐清盏另一侧跪了下去:“皇上,这件事和徐清盏无关,是臣妾求齐家姐姐帮忙的。 徐清盏不知情,孙大总管更不知情,李美人位分低,完全是被迫的,其余妃嬪只是去赴宴,並非同谋,请皇上不要听信丁宝林的一面之词。” 祁让微蹙著眉心,寒凉的目光落在整齐跪成一排的三个人身上。 真好。 真是牢不可破的三个人。 纵然在他这个皇帝面前,也还是一副生死与共的架势。 他眯了眯眼,眼里的怒意渐渐被一些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遮蔽。 他心里发冷,失望如潮水拍岸,一下一下漫过他的心。 “你是觉得,你揽下了所有的责任,朕就可以看在你怀著孩子的份上既往不咎了吗?” 他的视线落在晚余脸上,声线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嚇到她,可那低沉的嗓音里,却充满了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晚余垂著眼瞼,不敢和他对视:“臣妾没有这样想,臣妾只是告诉皇上实情,並没有拿孩子逃避责任的意思。 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臣妾的错,臣妾甘愿受任何处罚,只求皇上不要迁怒无辜。” “无辜?谁无辜?你告诉朕,在场的有谁是无辜的?” 祁让冷笑一声,手指缓缓从沈长安,徐清盏和孙良言身上一一指过。 “沈长安无辜吗?” “他和你一无父母之命,二无媒妁之言,明知你父亲送你进宫是为了让你侍奉朕,他却暗中与齐若萱勾结,为你多方谋划,让你装哑巴矇骗朕。” “他一个臣子,把手伸到了朕的后宫,你敢说,他是无辜的吗?” “徐清盏无辜吗?” “他为什么进宫的,还要朕说明吗,他为了你都做了什么,还要朕说明吗?” “他对朕阳奉阴违,看似忠诚,实则算计,人人都说他是朕的刀,但他却心心念念惦记著朕的女人,难道因为他不能人事,就可以恣意妄为了吗?” “孙良言!” 祁让咬牙叫孙良言的名字,比说到沈长安和徐清盏时,更多了几分狠厉与失望。 “你自己说,你是不是无辜的?” 孙良言跪伏在地上,双眼通红泛著泪光。 “奴才不无辜,奴才该死,奴才当初怕贞妃娘娘留在宫里会影响到皇上,所以才一门心思想助贞妃娘娘出宫。 那天晚上,奴才知道娘娘们是故意灌醉皇上的,却没有加以阻止。 奴才是皇上最信任的人,奴才却辜负了皇上的信任,忘了自己的职责。 奴才罪该万死,请皇上即刻赐死奴才,奴才没脸再服侍皇上左右……” 他说著说著哽咽出声,趴在地上磕头不止。 祁让静静看著他,眼底水汽悄然瀰漫。 这是他从小到大,除了母妃之外最信任的人。 他知道,他所有的出发点都是为他好。 可这样就够了吗? 这样就可以解释一切了吗? 如果那天晚上,自己被灌的不是酒呢? 如果李美人给自己用的,不只是迷香呢? 孙良言虽然是个奴才,某种意义上来说,自己是把身家性命都交付给他的。 他却任由自己被一群妃嬪摆弄算计,甚至还亲自参与,他就没想过,这对於一个帝王来说,是怎样的奇耻大辱吗? “还有你。” 祁让最后又將视线转回到晚余身上,语气平静到令人窒息:“在李美人硬闯承乾宫向你求助的时候,朕是不是问过你,那些人为何如此篤定你会帮助李美人? 为什么那时候你不对朕说实话? 如果你那时候说了,朕兴许早就把丁宝林揪出来了,怎么会有今天被她当眾揭穿的羞辱? 幸好朕提前让人清了场,否则你知道后果吗? 方才大殿內有多少人你算过吗? 如果这些话被那么多人听了去,你说,朕是为了保全顏面杀了你们几个,还是为了保全你们几个杀了所有人来灭口?” 他的话音落下,殿中重又归於寂静。 所有人都跪著,偌大的殿宇,只有他一个人孑然而立。 他睥睨天下,富有四海,生杀予夺,覆雨翻云,可他却孑然一身,没有人是真正的一心一意为他。 而他手握生杀大权,却连眼前这几个人的生死都定不了。 他缓步走到晚余面前,弯腰抬起她的下巴,“说呀,你怎么不说了,事情走到今天这步田地,都是朕亏欠了你们,你们对朕,当真就没有半点亏欠吗?” 第304章 那样的时刻,以后再不会有了 晚余的下頜被祁让捏住,被迫与他对视,直到此时,才看清他眼下疲倦的暗影,和下巴上泛青的胡茬。 他一袭明黄龙袍昂然走入大殿时,所有人都被他的天子威严震慑,大约不会有人注意到他的疲累。 “这件事確实是臣妾的错,臣妾不该欺骗皇上。” 晚余看著他,诚心诚意地向他认错,“是臣妾让皇上难堪了,臣妾罪不可恕,也不敢奢求皇上的谅解,皇上就算杀了臣妾,臣妾也毫无怨言,但这件事真的和徐清盏没有关係。” 杀了她? 祁让心里冷笑。 他要是能杀了她,何至於等到现在? 中秋节那晚,他已经明明白白和她说过,他就算杀了自己,也不会动她。 他醉了,难道她也醉了吗? 她明知他不会,又何必说这样的话? 他寧愿她在他面前哭一哭,哪怕像寻常女子撒娇一样拉一拉他的手,扯一扯他的衣袖。 可她没有。 她就这样跪著,和他保持著君臣的距离,和那两个人跪在一起,嘴里说著大义凛然的话,为了別人奋不顾身。 他要她的大义做什么? 他要她的坚强做什么? 这么久了,她难道真的不知道他想要的是什么吗? 她什么时候,能为他奋不顾身一回? 就不说奋不顾身了,哪怕为他著想一回,真心实意的,设身处地的为他想一回也是好的。 可是没有。 她心里眼里,就只有那两个人。 祁让深吸一口气,鬆开了晚余的下巴。 从南崖禪院回来后,他就和她说过,从前种种已成过往,他不会再和她计较。 他想和她重新开始。 可她显然不想。 她只想和他早日结束。 那就早日结束吧! 他退后两步,缓缓开口:“孙良言,传朕的旨意,中山王谋朝篡位,罪不容诛,赐凌迟之刑,以震慑天下,中山王与长平王九族之內男丁处死,女眷流放,伙同二王谋反的官员,一律罢官斩首,全家流放。” 说到这里,视线在丁宝林脸上略作停留:“朕赐你白綾三尺,你可有怨言?” 丁宝林面如死灰,泪如雨下。 自打进宫那天,她苦等了一千多个日夜,终於等到皇上和她说了一句话。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虽然是一句要她性命的话。 “多谢皇上恩典,嬪妾死而无憾。” 祁让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阔步向殿外走去。 殿中几人跪在原地,怔怔地看著那一袭明黄的身影渐渐远去。 秋风从殿外席捲而来,吹得他衣袂飘摇,广袖翻飞,那背影竟是比秋意还萧瑟几分。 …… 这天之后,晚余再也没见过祁让。 祁让也没有再到过后宫。 承乾宫的侍卫被撤了去,孙良言说皇上解了晚余的禁足,叫她可以隨意活动。 又说沈长安和徐清盏都没有受到处罚,中山王的凌迟之刑还是徐清盏亲自操刀的。 晚余猜不透祁让的心思,不知道祁让此举究竟何意。 胡尽忠和她分析,皇上这回大约是彻底对她死心了,放手了。 晚余本该感到欣慰,不知为何,心情却格外沉闷,有种说不上来的悵然,好像自己欠了祁让什么。 夜里睡不著的时候,她不止一次地想著祁让那天问她的话—— 事情走到今天这步田地,都是朕亏欠了你们,你们对朕当真就没有半点亏欠吗? 如果换作从前,她会回答的毫不犹豫,但是现在,她確实没那么肯定了。 他和她,和沈长安徐清盏之间,根本无法用单纯的对错来衡量,站在一个人的立场上是正確的事,站在另一个人的立场,或许就是完全相反的。 世事不是非黑即白,人心也不是。 但不管怎样,祁让不见她也没什么不好,她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孩子出生之前,不要再有任何波折。 等到孩子平平安安地生下来,她就可以出宫了。 后宫妃嬪和她的想法基本相同,甚至比她还盼著孩子能够平安降生。 毕竟,在大家看来,皇上喊了几年削藩都没行动,这回只因中山王和长平王造了贞妃母子的谣,皇上仅用两个月的时间,就雷厉风行地弄死了他们,灭了他们的九族。 这种情况下,谁要再去算计贞妃,是嫌九族的人丁太兴旺吗? 还有那个让人听到他名字就做噩梦的徐清盏,片人简直片上了癮,上回片了安平伯三千六百刀,这回技艺又有长进,硬是把中山王片了四千零一十八刀。 有这么个恶魔做贞妃的保护神,谁皮痒了才会拿自己去给他练刀功。 反正贞妃快生了,那么长时间都等了,不在乎再多等两个月。 抱著这样的思想,后宫短时间內呈现出一片和谐友好的景象。 加上之前在寿康宫那几天,大家相互照应,共渡难关,彼此之间也培养出一点感情。 虽然这感情不一定经得起考验,日常相处倒是足够了。 有些人甚至因为晚余被解了禁,还会隔三岔五地去她那里坐一坐。 只要去的时候別落单,几个人约著一起去,也没什么好怕的。 这些人当中,数乌兰雅去得最勤,去了就不走,有时白天待上一整天,晚上还恨不得在承乾宫留宿。 晚余知道,她一个人很无趣,等將来自己走了,她就更寂寞了。 晚余也想趁著这有限的时间,儘可能地多陪伴她,就由著她的性子来,晚上她若不走,就让她和自己睡在一张床上。 乌兰雅对晚余的肚子很是稀罕,最喜欢在胎动的时候,把手贴在上面感受里面的动静,边感受边咧著嘴笑。 晚余看著她的笑脸,有时会不自觉想起祁让摸自己肚子时的神情。 只是那样的时刻,以后再不会有了。 藩王谋逆案结束之后,徐清盏让小文子给晚余带话,说沈长安去了西北巡边。 因为每年冬天都会有游牧族抢掠边民,虽然瓦剌近几年不会再有异动,別的部族还是要严加防范。 晚余虽然捨不得,却也没有过分难过,因为她很快就能出宫了,等到长安再回来的时候,他们就可以在宫外相见了。 祁让只说不许他们成亲,又没说不许他们见面。 她这样一个生育过皇嗣的妃嬪,早已不奢望能和长安在一起,只要能时常看到他,和他和清盏偶尔聚一聚,便足以慰藉往后余生。 她憧憬著那个时刻,感觉剩下的日子都没那么难熬了。 日子就这么平静如水的过去,盛和六年的第一场雪在一个平平常常的夜晚悄然降临。 次日清晨,晚余醒来听说下雪了,忙穿好衣裳出去看。 外面已经下得满目洁白,远远近近的宫殿上都落了厚厚一层,白雪映著红墙琉璃瓦,宛如一幅静謐祥和的画卷。 乌蒙蒙的苍穹之下,雪还在纷纷扬扬飘落,分明是那样热闹,那样铺天盖地,却让人无端觉得寂寥,觉得萧索。 晚余不禁想起去年的初雪。 她被祁让罚跪在乾清宫的殿门外,徐清盏和她说,让她再坚持一下,长安正日夜兼程往回赶,要亲自接她出宫…… 原来已经一年了。 原来才一年吗? 她忽而觉得时间快如白驹,忽而又觉得时间慢如钝刀割绳。 分明已经磨了千百回,却总差最后一缕断不开。 这一回呢? 这一回总该能割断了吧? “娘娘,她们都去向柿子神许愿呢,您要不要去?”云归走过来,搓著手叫她,眼睛亮亮的,嘴里哈著白雾。 柿子神? 晚余恍惚了一下。 过去的五年,她年年都去许愿,柿子神却从不曾眷顾於她。 今年,还有必要去吗? 第305章 她的心从不曾属於紫禁城 大雪纷纷扬扬,乾清宫的殿前广场也落了满地洁白。 今日恰好又逢休沐,祁让不用上朝,起得比平时略晚一些。 小福子说外面下雪了,让他多穿些衣裳,临出门又在石青色团龙常服外面给他加了一件狐裘斗篷。 走出大殿,风雪扑面而来。 雪盈领著几个宫女站在门外,等著进去收拾寢殿,见祁让出来,跪在地上叫了一声皇上。 祁让停下脚步,负手向她看过去。 雪盈说:“奴婢明日就要出宫了,今儿个是最后一天当值,奴婢在这里给皇上磕个头,就算是给皇上辞行了。 奴婢感念皇上这些年的恩典,今后无论身在何处,都会晨昏为皇上祈祷,愿吾皇圣体康健,平安喜乐,朝堂清晏,四海昇平,龙裔繁昌,福泽绵长。” 祁让静静看著她,神情有一瞬间的恍惚。 这么快就一年了吗? 这一年,明明这么快,怎么又感觉很漫长? 他想起去年的这个时候,雪盈病了,是晚余负责教新来的宫女打理寢殿。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他才知道,原来晚余也是要出宫的。 在那之前,宫女出宫这种事根本无须他过问,自然也没有人和他说过晚余也会出宫。 或者说,自从江连海把晚余送到他面前,他就已经默认这人是他的,根本没把她算在到了年纪就会出宫的宫女之列。 而这话他没说过,別人也不知道他的心思,就默认晚余和其他宫女一样,到了年纪就能出宫。 晚余自己自然也是这么认为的。 所以,他们之间,一个整天掰著手指数著日子盼出宫,一个直到日子临近才突然惊闻对方要走。 他乱了方寸,不知道该如何补救,才做出了那些反常的举动。 而这些反常的举动又让晚余和后宫眾人感觉到了危机,这才鋌而走险设局哄骗他。 他深吸一口气,抬头望天。 灰沉沉的天空,雪片密密麻麻交织,如同一张巨大的网从上而下,將世间万物笼罩其中。 便是他身为帝王,也逃不过命运的捉弄。 “起来吧!”他对雪盈说道,语气温和而不失威严,“你在宫中侍奉多年,向来安守本分,恪尽职守,如今要出宫,按例宫中自有赏赐,朕念你忠心勤勉,再额外赏你纹银百两,以作安家之资,愿你出宫后能觅得良人,一生平安顺遂。” 雪盈吃惊地抬头看了他一眼,瞬间泪盈於睫,伏身磕了三个响头,这才谢恩起身:“奴婢叩谢皇上天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祁让微微頷首,转身要走,想到什么又问了一句:“你与贞妃素来要好,此番归家,可有向她辞行?” 雪盈垂首道:“奴婢正打算收拾完寢殿去见娘娘,下雪天,娘娘怀著身孕,想必起不了太早。” “嗯。”祁让嗯了一声,再没说什么,转身沿著廊廡向西而去。 小福子跟在他身侧,隨口说了一句:“往年初雪,贞妃娘娘总是早早起来去拜柿子神,今年怀著身子,怕是不能再去了,那么高的梯子,摔下来可不得了。” 祁让心头一跳,侧首看了他一眼。 小福子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奴才顺口一说,禿嚕嘴了,奴才没有咒娘娘的意思,请皇上恕罪。” “朕知道。”祁让抬手示意他不必惊慌,“眼下閒来无事,陪朕去走走吧!” 小福子愣了下,忙躬身应是:“奴才叫人备輦。” 祁让说:“不用,就咱们两人,人多了不自在。” “是。”小福子答应一声,陪著他向西出了月华门,又沿著夹道向东而去。 孙良言抱著拂尘站在南书房门外,看著两人走远。 他以为皇上用过早饭要来书房处理政务,就提前过来把书房收拾好,没想到皇上居然和小福子往別处去了。 小福子不像他谨慎刻板,也不像胡尽忠那样油滑刁钻,既有眼色,又知进退,年纪轻脑瓜子也好使。 自从上次承天殿闹了那一出之后,皇上使唤小福子的时候越来越多,虽然他还是大总管,掌管著乾清宫大小事务,但皇上已经很少让他贴身伺候。 他自己也明白,皇上这是对他失望透顶了,主僕之间看似一切照旧,却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亲密无间。 这是他自找的,怨不得旁人,皇上没有治他的罪,已经是天恩浩荡。 他嘆口气,抬头望天。 这雪一年一年的下,看起来没什么区別,其实一切早已物是人非,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雪天路难行,祁让和小福子走到柿子树那里时,已经走得微微出汗。 这棵不知哪年哪月栽下的柿子树,今年又结了满树的果子。 红彤彤的柿子像红灯笼一样掛在枝头,一阵风吹来,枝椏间的雪簌簌落下,几百颗柿子和满树的香囊红绸带一起隨风摇摆,如梦似幻。 年年都是如此,年年又都不相同。 祁让仍旧和往年一样,站在隱蔽处静静地等待。 妃嬪和宫人来来往往,那个身影,却始终没有出现。 不知过了多久,人渐渐少了。 小福子说:“皇上,咱们回吧,这么大的雪,贞妃娘娘肯定不会来了,万一皇上著了风寒就不好了。” 祁让不言语,负手在身后,定定地看著那棵柿子树。 树上空无一人,他眼前却浮现一个站在梯子上极目远眺的纤细身影。 所有人都是掛了香囊许了愿就离开的,唯独那个人,每次都要站在上面向宫外眺望许久。 从前他不明白她在看什么,后来才知道,原来她每天都在盼著出宫。 她的心,从不曾属於紫禁城。 而今,她的愿望终於要实现了,自然不用再寄希望於一棵树。 “走吧!” 祁让收回视线转身要走,却被小福子轻轻扯了一下。 第306章 形同陌路 祁让脚步微顿,回头就看到一群人簇拥著一顶软轿向这边走来。 胡尽忠和雪盈跟在轿子旁,等轿子停放妥当之后,两人一左一右打开轿帘,把晚余从里面扶了出来。 祁让的心紧了紧,不自觉屏住呼吸。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她,不知道她现在是什么样子。 然而,不等他看清,便有小太监撑著伞上前挡住了他的视线,伞下隱约可见一袭红色镶白狐毛的斗篷,和一个圆鼓鼓的肚子,脸是一点都看不见的。 “把伞给雪盈吧,你们都在这里等著,本宫去去就来。”晚余温声吩咐。 小太监应是,把伞给了雪盈。 胡尽忠不放心地叮嘱:“娘娘小心些,千万別摔了。” “知道了,就这几步,没事的。”晚余答应著,扶著雪盈的手往柿子树下走去。 柿子神虽然没有保佑她,好歹保佑了雪盈。 她们两个,总算有一个要自由了。 两人在柿子树下站定,晚余说:“这几个月,我一次都没找过你,你会不会觉得我冷漠?”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雪盈刚刚在承乾宫哭过,眼睛还是红的:“娘娘又说傻话,咱们处了几年,別人不了解您,难道我还不了解您吗,我知道您这是怕连累到我。” “是啊,我觉得自己是个运气很差的人,怕我的坏运气会影响到你。”晚余对她笑了笑,“明天你走,我就不去送你了,等你回家之后,再捎信给我报平安吧!” “娘娘。”雪盈看著她平和的笑容,心里一阵阵的难过。 没有人知道,她这平和的笑容背后,究竟藏著多少苦涩。 她真是她见过最坚强最有韧性的姑娘了。 两人双手合十,闭目在心里默默祝祷。 晚余掏出一个香囊给雪盈:“我是爬不上去了,既然你这么幸运,就借你的手帮我掛上去吧,祝我们都心想事成。” “好。”雪盈接过香囊,把伞递给她,自己攀著梯子爬上去,把香囊掛在高高的枝丫上。 “外面是什么样?”晚余打著伞仰头问她。 雪盈伸著脖子向外看,然后认真地告诉她:“外面也在下雪呢!” “哈哈哈哈……”晚余在下面笑出声来。 雪盈也笑,笑得眼泪汪汪。 “晚余。”她从梯子上爬下来,失控地抱住了晚余,“最后一次了,这里没有旁人,就让我失礼一回,再叫一声你的名字吧,你一定要好好的,把孩子平平安安的生下来,等到你出宫的时候,提前捎信给我,我来接你。” 去年她们明明说好了今年由晚余来接她的,而今却是她要在晚余前面离开了。 晚余忍著没哭,放下伞,掏出帕子给她擦眼泪:“傻丫头,说好了要高高兴兴的走,你怎么又哭了?” “我没哭,是风雪迷了眼。”雪盈哽咽道。 话音未落,一阵风吹来,晚余的帕子脱手飞了出去。 “哎呀!”晚余叫了一声,本能地想要去追。 雪盈忙拉住她,叫胡尽忠:“胡大总管,快去帮娘娘捡帕子。” 胡尽忠怕晚余出意外,一直目不转睛地看著她,听到雪盈叫自己去捡帕子,便答应一声去追那被风吹走的帕子。 “娘娘站在那里千万別动,奴才帮您捡回……”他边跑边喊,跑到一棵树下,喊声戛然而止。 “怎么了?”晚余和雪盈都向他看过去。 胡尽忠已经扑通一声跪在那里,“皇,皇上……” 晚余也看到了那个隱在树后的明黄身影。 祁让避无可避,扯下落在肩头的丝帕,从树后走了出来。 宫人们慌里慌张地跪倒在雪地里。 晚余怔怔地看著那一身明黄,有点反应不过来。 “贞妃娘娘安好。”小福子连忙上前给晚余行礼,顺便替祁让解释了一句,“今日官员休沐,皇上不上朝,奴才想著皇上难得歇一天,就劝皇上出来走走,谁知三走两走就走到这里来了,娘娘不要误会,皇上不是来祈福的,也不是来跟踪您的。” “……”晚余隔著风雪看向祁让。 他没撑伞,身上头上都落满了雪,一看就是在一个地方站了很久的样子,而非小福子说的隨便走走。 可是,他不在乾清宫待著,大老远跑到这里干什么? 他向来不信鬼神,更不要说一棵柿子树,大雪天的站在这里好奇怪。 晚余福了福身,礼貌而疏离地道了声:“皇上万福金安。” 祁让负手在身后,从鼻子里嗯了一声,视线凉凉將她上下打量一眼,对胡尽忠说道:“这样的天气,还怂恿主子出门,你这个大总管是怎么当的?” 胡尽忠张嘴想要解释,祁让却没给他机会:“行了,朕不想听你废话,速速將人送回宫中,若有闪失,朕唯你是问。” “……奴才遵旨。”胡尽忠只得应了一声,起身和雪盈扶著晚余往轿子那边走去。 晚余见祁让一副不想和她多说的样子,便也没再吭声,在胡尽忠和雪盈的搀扶下,和他错肩而过,坐上轿子离开。 形同陌路,大抵便是如此吧! 祁让静静站著,直到一群人簇拥著轿子从他视线里彻底消失。 背在身后的手才缓缓动了动,將攥在掌心的丝帕塞进了袖子里。 “皇上,那香囊您还要吗?”小福子小心翼翼问道。 祁让冷冷瞥了他一眼。 小福子一溜烟地跑过去,顺著梯子爬上去,把雪盈刚刚掛上去的香囊摘了下来。 这么多香囊,他为了记住是哪个,从雪盈上梯子开始就没敢眨眼,眼都差点看瞎了。 所以他刚才就多余问那一句,皇上不要的话,何苦在这里淋半天的雪? 唉! 难怪师父以前提起皇上和贞妃娘娘就嘆气。 现在他都忍不住要嘆气了。 他从梯子上爬下来,走回到祁让面前,双手捧著香囊呈到祁让面前。 祁让接过去,轻车熟路地打开,从里面取出一张纸条。 纸条展开,他看著上面的字,突然轻轻倒吸了一口气,冷若寒冰的脸上有了一丝动容。 小福子正等著看皇上冷笑一声撕碎纸条扬进风里的动作,谁知皇上却把纸条放回香囊里,重新递给了他:“掛回去吧!” “啊?”小福子有点反应不过来,挠了挠头说,“今年不撕了吗?” 祁让眉心微蹙。 小福子忙捧著香囊往回走,转身的那一刻,突然看著右侧前方变了脸色。 祁让直觉不妙,偏头顺著小福子的视线看过去,就见晚余正扶著腰静静站在那里看著他。 第307章 这是他自找的 三个人以各自的姿势静默著,好半天都没人开口,只有风卷著雪呼啸而过。 祁让面上无波无澜,垂在袖中的手却攥了又攥。 晚余看过来的目光是那样平静,平静到令他心慌。 饶是他生了一张不输言官的嘴,此时也找不到一句合適的话语来打破这诡异的沉默。 最后,还是小福子尬笑著问了一句:“娘娘,您怎么又回来了?” 晚余向他看过去,不施粉黛的脸被兜帽一圈的白狐狸毛包围著,显得又小又苍白。 “今年不撕了是什么意思?”她直截了当地问道,哈出的白雾瞬间被风吹散。 小福子被她一句话问没了半条命,张著嘴,不知该如何回答。 说谎话是对贞妃娘娘的欺骗,她还不一定会信,说实话等於揭了皇上的老底,皇上杀了他都有可能。 横竖都不行,左右都不是,搞不好他还要把小命搭进去。 这难题,別说师父没辙,只怕胡大总管都答不上来。 “怎么不说话,往年的都撕了是吗?”晚余等不到回答,又问了一句。 “这……”小福子囁嚅著,为难地看向祁让,决定把这个难题交给製造难题的人自己解决。 毕竟,他虽然知道皇上每年都撕掉贞妃娘娘的愿望,却不知道每年的纸条上都写了什么。 这样一换算,他答不上来也是情有可原的。 他看向祁让,晚余便也跟著看向祁让。 祁让仍旧面无表情,片刻后,抬手掸了掸肩头的雪,一言不发地迈步离开,经过晚余身旁时,也没有稍作停留。 晚余伸手抓住了他的手:“皇上为什么不回答臣妾?” 祁让冰封般的脸上终於有了一丝裂纹,低头看向她的手。 那只早已被风雪冻透,白得能看到蓝色筋脉的纤纤玉手,因为抓他手抓得太用力,冰凉的触感从他掌心一直渗进了血肉里。 祁让的眉心不自觉蹙起,冷冰冰道:“回你的承乾宫去,朕要做什么,无须向任何人解释。” 晚余扯了扯唇,抓住他的手不肯鬆开:“皇上是不想解释,还是编不出理由了?” 祁让被她戳穿心思,不禁有些气恼,振臂將她甩开,抬腿就走。 本书首发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自认为並没有用多少力气,晚余的身子却趔趄著向后倒去。 “娘娘……”小福子在后面发出一声惊呼,第一时间想要衝过去扶她,谁知脚下打滑,自己先摔了个大马趴。 祁让听到小福子的惊呼,转头就看到晚余的身子重重跌进了雪窝里。 祁让脑子嗡的一声,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凝固,急忙转身折返,扑跪在雪地上將她抱起:“晚余,晚余……” 他连声叫她的名字,心慌得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晚余捂著肚子,秀气的眉紧紧皱起,口里发出痛苦的呻吟,手却用力推他:“走开,你走开……” 她当真恨透了他,死也不想再被他碰触。 祁让脸色煞白,心如刀绞,手上丝毫不曾放鬆,反倒抱她更紧。 “晚余,朕错了,朕不是故意的,你听话,別推开朕,现在不是任性的时候,朕带你回去……” 小福子手脚並用地爬过来,看到晚余痛苦的神情,嚇得两腿发软,站都站不起来。 “来人,快来人,胡尽忠,胡尽忠你死哪去了……”他惊慌大喊,已经顾不得失不失礼。 恰好胡尽忠不放心晚余,顶风冒雪地找了回来,被眼前情形惊得骇然色变,衝过去扑跪在晚余跟前:“娘娘,娘娘您怎么了?” 晚余伸手抓住了他的一只手,艰难开口:“我肚子疼,快,送我回宫……传太医……” “哦,好,好,好,娘娘別怕,奴才这就带您回去,您要坚持住,皇上也在呢……” 胡尽忠反握住晚余的手,一面安抚她,一面大声叫小福子,“轿子,轿子,快让他们把轿子抬回来,派人去传太医……” 小福子答应一声,连滚带爬地去喊轿子。 祁让的视线落在晚余和胡尽忠紧紧相握的手上,胸腔仿佛被无数支箭同时射穿,留下一个个血窟窿,北风卷著雪从那些窟窿里灌进去,將他冻成流血的冰雕。 晚余是有多恨他,才会寧愿握著胡尽忠的手,都不愿握他的手。 这是他自找的。 在她主动握住他的时候,是他甩开了她。 他明明可以和她好好解释的。 他明知道她怀著身孕,哪怕再没面子,也该把她好好送回去的。 可他没有。 他就那样甩开了她…… “皇上,轿子来了,快让娘娘上轿吧!”小福子上气不接下气地叫他。 祁让回过神,让胡尽忠撒手,自己將晚余打横抱了起来。 雪盈也跟著轿子回来了,见晚余大雪天疼出一脑门汗,眼泪刷的一下流了出来:“娘娘这是怎么了,方才还好好的……” 晚余听到她的声音,伸手想去拉她,伸到一半又无力地垂下,人已然昏厥过去。 “晚余!”祁让的心驀地收紧,大声叫她的名字,她却没有任何反应。 这种情况下,轿子是坐不了了,祁让索性不让她坐轿,亲自抱著她往承乾宫而去。 胡尽忠和小福子跟在后面,两手空空竟也追不上他。 雪盈更是腿软脚软,被远远撇在后面。 到了承乾宫,祁让一脚踹开了宫门,抱著人直衝进去,把院子里扫雪的小太监嚇一大跳。 不等下跪,祁让已经一阵风似的从他们面前掠过,抱著晚余进了寢殿。 紫苏正在南窗下的炕上整理晚余这段时间给孩子做的衣裳,被他突然的闯入嚇得一激灵。 看到他怀里抱著晚余,立刻放下衣裳迎上去:“皇上,我们娘娘怎么了?” 祁让一言不发地进了內寢,把晚余放在床上,起身想要给她盖被子,发现自己手掌间一片嫣红。 祁让身子一僵,一颗心忽忽悠悠往深渊里沉去。 “快,快来人,传太医,娘娘早產了……”紫苏的惊呼声在他耳边虚无縹緲的响起。 第308章 贞妃必须活著 承乾宫里乱作一团。 宫女太监往来奔走,送热水,送帕,送参汤和催產的汤药。 產房里不时传来晚余高一声低一声的喊叫,太医隔著屏风指挥著產婆和医女为她助產。 徐清盏今日出门办差,天快黑时才回宫,听闻晚余早產,便火速赶了过来。 一进门就看祁让负手站在庭院中央,神情凝重地对著寢殿的大门出神,雪飘飘洒洒落了他满身,他就像个雪雕一样在风中岿然不动。 孙良言,胡尽忠和小福子苦口婆心地劝他往廊廡上去,別在这里一直淋雪,他却充耳不闻。 见徐清盏过来,小福子忙迎上去求他:“掌印,您可来了,快帮忙劝劝皇上吧,皇上一直这样淋著,又不让给他撑伞,这要是冻坏了可如何是好?” 徐清盏往嘈杂的殿內看了一眼,摆手示意小福子退下,自个走到祁让面前,躬身行了一礼:“皇上,贞妃娘娘怎么样了?” 祁让听到他的声音,神情有了一丝鬆动,问了句毫无意义的话:“你来了?” “是。”徐清盏应了一声,“娘娘產期尚早,怎么突然就发作了?” 祁让转动乾涩的眼珠看他,眼底布满了血丝:“都怪朕,是朕把她甩倒的,她现在恨透了朕,朕想进去看她她都不让。” 徐清盏心下暗惊,不动声色道:“皇上为什么甩她?” 祁让揉了揉冻到麻木的脸,脸上湿漉漉的,不知是雪水,还是泪水。 “在柿子树那里,她发现朕偷看了她的许愿香囊並撕毁了她的愿望,质问朕为什么那样……”祁让艰涩开口,此时再回想到自己当时的反应,仍是懊悔不已。 徐清盏没想到会是这个原因,怔怔一刻才道:“其实臣一直以来也想不明白,皇上为什么要那样做。” 祁让看著他,好几次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出来:“朕就是觉得她蠢,她在宫里能平安度日,都是朕在暗中庇护她,只要她开口,什么愿望朕都能帮她实现,她却对朕视而不见,年年去拜一棵树,朕在她眼里难道还不如一棵树吗?” “……”徐清盏瞠目结舌,无言以对。 “朕很可笑是吧?”祁让扯了扯唇角,“朕有时候也觉得自己很可笑,搞不懂自己在执著什么,可是,咱们不是一样的人吗? 她在执著什么? 你在执著什么? 沈长安又在执著什么? 你能说得清吗?” 徐清盏举目望天,妖孽般的美人面上浮现出和他一样的悵惘。 祁让又道:“朕这回本来不打算去的,是小福子说雪天路滑,梯子那么高,朕怕她又爬上去,才想著去瞧瞧的。 朕在那里等了很久,以为她不会去了,可她还是去了,她让雪盈帮她把香囊掛在树上,说希望她们两个都能心想事成。 朕就想知道,她这一次许的愿是不是也和从前一样。” “是一样的吗?”徐清盏问。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 祁让轻轻摇头,闭了闭眼,语气五味杂陈:“以前她写的都只是平安二字,这一次,她写的是惟愿我儿一生平安顺遂。” 徐清盏心头跳了跳,针扎似的难受。 “不管怎样,她还是爱那孩子的,对吗?”祁让红著眼睛问他。 徐清盏鼻子一酸,眼泪险些夺眶而出。 “皇上还不知道吧,在您不见她的这些日子,她每天都在给孩子做衣裳,她把孩子託付给了我,求我替她护孩子周全,她说皇上以后还会有很多孩子,这个孩子未必能被皇上一直放在心上……” “怎么会?”祁让猛地打断他,“朕有多在意这个孩子,她不是最清楚的吗,朕怎么可能不放在心上?” “皇上放在心上,那自然再好不过。”徐清盏迟疑著往殿中看了一眼,有个问题到了嘴边却不敢问出来。 他想问,如果孩子没有平安降生,算谁的责任,祁让还会不会让晚余离开。 但眼下晚余正在危急关头,这样不吉利的话,他问不出口。 產房里,晚余的叫声时重时缓,每一声都像一把尖利的锥子,锥在两个人的心头。 祁让双手掩面,苦涩的声音从指缝中溢出:“她都已经走了,为什么还要回去,如果她不回去,就不会出事……” 这个问题,徐清盏答不上来。 他想,以晚余的聪慧,大概是想到了皇上要摘她的香囊吧? 胡尽忠突然哭著跑过来跪在祁让跟前:“皇上有所不知,娘娘是专程回去和皇上讲和的。” “你说什么?”祁让的身子晃了一下,眼中难掩惊诧。 胡尽忠抹著眼泪,哽咽不止:“娘娘说,孩子快要出生了,不管谁对谁错,总这样僵持著不是办法,她想诚心诚意地给皇上道个歉,好让皇上在她走后,能对小主子好一点,別因为她的原因冷落了小主子。” 祁让怔愣在原地,看著胡尽忠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模样,半晌说不出话。 这时,產房里突然响起一声撕心裂肺的痛呼。 祁让的心仿佛被一只大手猛地攥住,痛得他不能呼吸。 他一只手用力压在心口,迈开大步向產房走去。 “皇上,產房血污,您不能进去……”產房门口,不知是谁拦住了他。 “滚开!”祁让看都不看,抬手將人扒开,掀帘子闯了进去。 室內血腥瀰漫,晚余满头大汗地躺在床上,雪盈和紫苏一人一边抓住她的手,几个宫女撑著被单,一个產婆在被单下忙碌著,另一个產婆正在大声教晚余吸气呼气。 太医院的院正和院判隔著一道屏风坐阵指挥。 见祁让进来,院正和院判吃了一惊:“皇上,您怎么进来了?” 祁让双眼通红,语气不善:“这都几个时辰了,怎么还没生,朕养你们这帮废物有什么用?” 院正院判连忙跪下请罪:“皇上息怒,妇人生產本就耗时耗力,有的生上一天一夜也是有的,贞妃娘娘身子虚弱,又是头胎,还是突然早產,情况著实不容乐观。” “什么叫不容乐观?”祁让怒目道,“你少跟朕打马虎眼,贞妃若有个好歹,朕將你们全家满门抄斩!” 两人嚇得面如土灰,抖若筛糠。 院正道:“皇上息怒,臣自当尽力而为,只是有一事臣要事先问过皇上,才能做到心中有数。” “什么事?”祁让冷声道。 院正抹著脑门的汗,战战兢兢:“臣是说万一,万一到了不得已的时候,是以娘娘的安危为先,还是以小主子的安危为先?” 祁让立时皱起眉头,想发火却又忍住,停了几息才一字一顿道:“贞妃必须活著!” 第309章 朕要把他扔去冷宫 天黑下来的时候,下了一天的雪终於停歇。 承乾宫各处都点上了灯烛,廊下的宫灯,院子里的地灯也次第亮起,映著满院的皑皑白雪,和两棵落满了雪的梨树,美得仿若人间仙境。 徐清盏仍站在院中,满目美景无心赏,视线始终望向寢殿的方向。 晚余的呻吟声时不时地隨风飘入耳中,他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般惶恐又无力。 都说女人生孩子是过鬼门关,小鱼在鬼门关徘徊,他除了站在这里听著,一点忙都帮不上。 皇上好歹还能进去看一眼,他却连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长安远在西北,上次来信还说要赶在小鱼產期之前回京。 谁知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他们好像永远都在错过。 万一小鱼有个三长两短,他们这辈子都要就此错过了。 他从来不信鬼神的,这一刻,他突然很想找个什么神佛拜一拜,將自己的生命献祭给神佛,来换小鱼母子平安。 他想起祁让说小鱼每年的心愿都是平安,祁让还怀疑过那个“平安”是不是代表著“平西侯府沈长安”。 现在他才明白,小鱼想要的,其实就是平安。 因为这个看似普普通通的愿望,对於小鱼来说都是奢望。 她已经把自己的期望放得这样低,却还是无法实现,仿佛世间所有的神佛都遗弃了她。 眼眶酸涩难耐,温热的液体从眼角溢出来。 徐清盏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意外地发现天放晴了,一轮圆月穿透乌蒙蒙的云层,將盈盈清辉洒落大地,与白雪交相辉映,格外的明亮。 天晴了,月亮也是圆的,这应该,是个好兆头吧?他出神地想。 產房里的动静时大时小,外面的人干著急没办法,里面的人眼睁睁瞧著產妇受罪,更是心如油煎。 晚余耗尽了体力,在疼痛和睏倦的双重折磨下,意识越来越涣散,扎银针喝参汤都不能再让她提起精神,眼睛快要睁不开。 “阿娘,好疼呀……” “阿娘,你去哪儿了?” “阿娘,你抱抱我好不好?” “阿娘,我还有一年就出去了,你一定要等著我呀……” 她开始说一些胡话,像快要断气的小猫,一声声地叫著阿娘。 紫苏和雪盈站在床前,在她一声声的啜泣中流了满脸的泪,却强忍著不敢哭出声。 祁让不顾所有人反对,从屏风后面走进来,摆手让紫苏和雪盈退后,自己坐在床沿握住了晚余的手。 “晚余,朕来了。” “阿娘。”晚余反握住他的手,眼泪如雨而下,“阿娘,你终於来看我了……” “阿娘,你怎么不说话,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阿娘,你別走,等等我,我这就去寻你了……” 祁让听著她的胡言乱语,只觉得心如刀绞。 晚余蜡白的脸,又让他想起了当年在冷宫离世的母妃,还有自己那两个相继夭折的皇子。 他真的很怕。 他已经失去了母妃和两个孩子,如果晚余和这个孩子再遭不幸…… 他简直不敢再往下想。 或许他真的是天煞孤星吧,只要他身边的人,最后都会被他剋死。 他俯下身,用另一只手拍打晚余的脸颊:“江晚余,你看清楚了,朕是祁让,不是你阿娘,你阿娘就是被朕逼死的,因为朕,她两次下葬你都没能为她送行,你不记得了吗?” 晚余的哭声猛地停止,睁开朦朧的泪眼,恨恨地看著他,神智渐渐恢復清明。 “我恨你。”她流著泪控诉他,“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为什么?” “因为朕是个坏人,朕没心没肺,十恶不赦。”祁让冷声道,“你不是想离开朕吗,把孩子生下来,你就可以走了,孩子要是死在你肚子里,你这辈子都休想出宫,就算死了化成灰,也得留在紫禁城!” 狠戾的话语,嚇得一屋子人都变了脸色,大气都不敢喘。 晚余被他狠戾的话语刺激得彻底清醒过来,满腔的恨意又让她浑身充满了力量。 祁让吩咐紫苏拿了参汤来餵她喝,叫她接著使劲:“江晚余,拿出你所有的力气,你能不能活著离开朕,就在此一举,除非你捨不得朕……” “你说,你说你捨不得朕,朕就不逼你了,好不好?” “不!” 疼痛袭来,晚余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叫。 祁让的心一抽一抽的疼,將她的手用力握住,放在自己已经乾裂的唇上。 晚余也因为疼痛,死死抓住他的手。 “皇上……如果我死了……你会对孩子好吗?” “朕不会。”祁让斩钉截铁道,“如果你死了,朕就把他扔去冷宫,这辈子都不会看他一眼。” 晚余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气得瞪大眼睛。 祁让又冷冷道:“朕就是这么过来的,他为什么不行,他若是个皇子,朕就等著他长大把朕杀了上位,若是个公主,朕就送她去和亲,反正她也没人要……” “你……” 晚余气得说不出话,用力想要把手抽出来。 祁让握得太紧,她抽不动,拼尽全力挺起身子。 身下似乎有什么不一样的感觉。 隨即就听產婆惊喜地叫了一声,“出来了,娘娘,再用点力,孩子已经露头了。” 撕裂般的疼痛让晚余痛不欲生,將祁让的手死死抓住,指甲嵌进他的肉里。 祁让疼的皱起眉头,却一动都不敢动。 晚余全身大汗淋漓,眼前恍恍惚惚冒著金光,似乎有一道门在她眼前缓缓开启。 仿佛过了许久,又仿佛只是一瞬,就在她的一只脚即將迈进那道门时,一声孱弱的婴儿啼哭声在耳边响起。 “生了,生了,恭喜皇上,恭喜娘娘,是个小公主。” 她听到產婆欢天喜地的贺喜声,努力想要睁开眼睛去看一看,意识却陷入一片混沌之中,铺天盖地的黑暗如潮水涌来,瞬间將她吞没。 “晚余!” 她最后听到的,是一声惊慌失措的呼唤,但她已经分辨不出那是谁的声音…… 第310章 是不是小鱼不行了 “晚余!” 站在外面的徐清盏也听到了这一声呼唤。 他听出是祁让的声音,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是不是小鱼不行了? 他来不及多想,拔腿就往寢殿衝去。 到了產房门口,孙良言拦在外面不让他进。 “徐掌印,皇上进去已经不合规矩,您就不要再进去了。” 徐清盏不得不停下,听到里面传来小孩子虚弱的哭声,还有祁让和太医对话的声音。 “皇上放心,娘娘就是產后虚弱睡过去了,没有性命之忧!” “你確定?”祁让不放心地追问,声音都是颤抖的。 “臣確定,臣敢用项上人头担保,娘娘真的没有性命之忧。” 祁让终於鬆了口气,徐清盏在外面也鬆了口气。 胡尽忠在一旁拿袖子擦眼泪:“谢天谢地,总算母子平安了。” 孙良言看了他一眼,由衷道:“贞妃母子平安,胡大总管功不可没,皇上会重赏你的。” 胡尽忠本来还能克制,这句话却叫他的眼泪一下子决了堤:“还用你说,我容易吗我?” 莫名其妙。 孙良言和徐清盏都对著他露出嫌弃的表情。 这傢伙自从进了后宫,就变得和女人一样多愁善感了。 这时,產房的门帘掀起,祁让抱著一个粉色的襁褓走了出来,脸上带著疲惫的笑,对徐清盏说:“生了,是个小公主,贞妃睡著了,朕特地抱出来给你看一眼。” 徐清盏的心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喉咙瞬间哽住,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揭开襁褓一角。 小公主是早產,小小的一团,约摸有三四斤,小脸红通通的,甚至还有点皱皱巴巴,实在算不得好看。 可不知为什么,就是能让人不自觉为她软了心肠。 饶是徐清盏这样一个心狠手辣,能將活人片几千刀的大魔头,在看到她的时候,心都软成了一滩水,甚至有种想哭的衝动。 小公主紧闭著双眼,在父亲的怀抱里安然入睡,並不知道此刻抱著自己的,是天底下最尊贵的男人。 “怎么样,像不像朕?”祁让满怀期待地问道。 徐清盏答不上来,只是想哭。 这是小鱼的孩子。 是小鱼千辛万苦拿命换来的孩子。 以前他还和长安打趣说,將来小鱼有了孩子,他要做孩子的舅舅。 可是现在,孩子不是长安的,他也没有资格做孩子的舅舅。 胡尽忠和孙良言,小福子都凑过来看,几个大人围著一个小不点,像看宝贝似的。 “小公主长得真好,瞧这眉眼,简直和皇上一模一样,又俊又英气,將来肯定巾幗不让鬚眉。”胡尽忠昧著良心把这皱巴巴的小傢伙一通猛夸。 “……”孙良言和小福子对视一眼,小公主眼睛都没睁开,实在看不出哪里和皇上像。 祁让却信以为真,笑得一脸满足,叫孙良言重赏承乾宫的所有宫人。 奶嬤嬤隨即跟出来,战战兢兢和祁让商量:“万岁爷,公主太小,怕吹了风,还是交给奴婢照看吧!” 祁让不舍地皱了皱眉,到底还是把孩子给了她,殷殷叮嘱道:“好生服侍,不可有任何闪失。” 奶嬤嬤答应著,把孩子小心翼翼地接了过去。 祁让怀里一空,心好像也变得空落落,伸了个懒腰,问徐清盏:“你是不是也嚇坏了?” 徐清盏笑了笑说:“臣方才在外面,看到雪停了,月亮也出来了,臣就想这肯定是个好兆头,娘娘肯定会母子平安的。” “是吗?朕去瞧瞧。”祁让信步走到院中,发现雪果然停了,一轮圆月掛在高空,月光如水倾泻,院中的梨树上落满了雪,仿佛千朵万朵梨盛开,有风吹过,雪飘飘落下,如柳絮迎风起舞。 纵然时节不对,他却第一时间想到了“梨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风”的诗句。 “朕的小公主,就叫梨月吧,你觉得怎么样?”他笑著问徐清盏。 “梨月公主吗?”徐清盏念了一遍,说,“臣虽然才疏学浅,也觉得这个名字很悦耳,贞妃应该也会喜欢的。” “好,那朕回头问问她。”祁让一副有女万事足的愉悦模样,和先前站在院子里淋雪时的落魄模样判若两人。 徐清盏见他这样,有点不忍去想那场即將到来的分离。 与此同时,承乾宫贞妃娘娘诞下小公主的消息也传遍了整个后宫。 儘管时辰已晚,后宫眾妃嬪却无一人入睡,全都在等承乾宫的消息。 听闻贞妃生下的是一个小公主,所有人都大大地鬆了口气。 还好,还好,只是个公主,若是个皇子,皇上说不定会反悔不让贞妃离开。 毕竟皇上已经没有了两个皇子,肯定会对这个皇子寄予厚望,不能让他有丝毫被人詬病的地方。 假如他被立为太子,太子的生母在外面游荡总归不好,万一再和外面的男人有牵扯,那就更丟人了。 所以说,公主更好,公主没那么多责任要承担,別人不会计较她生母是谁,皇上大概率也不会为了她出尔反尔。 但贞妃生这孩子没了半条命,估摸著就算要走,也得等出了月子才行,否则这冰天雪地的,娘家也没了,她一个人能去哪里? 刚好眼下也快过年了,左右就一个月的时间,再耐著性子等一等吧! 出於这样的考量,各宫妃嬪对这个结果都还比较接受。 唯有庄妃和贤贵妃多少有点失落。 庄妃失落,是怕新出生的小公主抢走嘉华公主为数不多的父爱。 她本就因著上回的事被皇上厌弃,皇上有了小公主,只怕要將她们母女拋在脑后了。 贤贵妃失落,是因为晚余答应了把孩子给她养,而她想要当上皇后,自然是养个皇子更有胜算。 所以,在別人都觉得公主好的时候,只有她一个人盼著是个皇子。 但想归想,盼归盼,孩子的性別是改变不了的,她现在要做的,就是儘快把这件事落实,別让其他人坏了她的好事。 皇上对贞妃与眾不同,对贞妃生的孩子自然也会另眼相看,孩子养在她这里,皇上肯定会时常来看孩子,这一来二去的,她不就有机会了吗? 说不准哪天自己还能怀上一个。 这样想著,她决定明天一大早就去探望贞妃,把这件事確定下来。 若非报信的小太监说贞妃娘娘產后力竭昏睡,她恨不得现在就过去。 但愿贞妃能安然无恙,別让她的希望落了空。 晚余一觉醒来,窗外已是晨光熹微。 她动了动身子,发现浑身酸痛无比,散了架似的,使不上一点力气。 她平躺著,肚子却不像从前那样沉重,直到这时,才恍惚意识到,孩子已经不在她肚子里。 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悄悄漫上心头,如夜里的深海,看似平静无波,实则暗潮汹涌。 她想叫人进来,一开口,嗓子又干又痛,像是吞了一把沙子,发不出一点声音。 恰好这时,紫苏走了进来,见她睁著眼,惊喜道:“娘娘,您醒了?” 晚余眨眨眼,张了张嘴。 紫苏忙倒了杯温水,拿勺子一点一点餵给她。 晚余连著喝了几勺,嗓子才好受了些。 紫苏拿帕子帮她擦拭嘴角,笑著说:“小公主可乖了,奴婢抱过来给娘娘看看可好?” 第311章 你可真是好样的 房里有片刻的寂静,晚余脸上浮现出痛苦纠结的神情。 她自然是想见孩子的,又怕见了之后割捨不下。 可那孩子在她肚子里待了好几个月,这几个月里,她们同呼吸,共心跳,悲欢与共,这份深入血脉的羈绊,唯有亲身经歷过的人才懂。 她又不是草木,怎么可能做到毫不动情。 可她真的很怕自己看到了孩子真实的模样,就会日里夜里想著她,余生的每个梦里都是她。 既然决定要走,又何必再添更多羈绊,就让她做一个狠心的女人吧! 就让她被世人唾骂吧! 世人又怎知她都经歷了什么? 她所经歷的,又有几人能承受得了? “不见了。”她听到自己乾涩沙哑的嗓音说,“我和她终究母子缘浅,等我回稟了皇上,就把她和奶娘一起送到贤贵妃那里去吧!” “娘娘……”紫苏忍不住哽咽出声,“那是您身上掉下来的肉呀,您反正是要坐月子的,就等满了月再送过去不行吗?” 晚余心如刀绞,硬著心肠摇了摇头:“见与不见,都是要走的,贤贵妃肯定也不希望我和孩子有太多接触。 直接送过去,她心里会更好受一些,免得她七上八下的没著落,整天想些有的没的,万一別人也打起孩子的主意,又要生出许多事端。” 紫苏知道她说得对,可道理归道理,情感归情感,就这样一眼不看就送走,多残忍呀! “皇上会同意吗?”她哭著问道。 晚余望著头顶天水蓝的纱帐,眼泪无声滑入鬢髮:“应该会吧,他是男人,应该比我看得更透彻……” “朕没你这么狠心!”珠帘外突然响起一声怒斥,把两人都嚇得心跳骤停。 珠帘被大力拂开,祁让穿著一身朱红色绣团龙的常服阔步走了进来。 紫苏骇然色变,连忙后退几步跪在地上。 祁让看都不看她一眼,沉著脸到了床前,弯腰伸手捏住了晚余的下頜:“江晚余,你怎能如此绝情,刚出生的孩子看都不看一眼就要送给別人? 你是討厌孩子,还是討厌和朕生的孩子?你纵然再不喜欢朕,她也是你唯一的血脉,你怎能如此狠心? 你知道她有可能活不成吗?她那么小一点,太医说她隨时都可能没命,朕还怕你担心,不让人告诉你,原来你根本不在乎。” 他的脸色冷到了极致,额角青筋浮现,一字一字咬牙切齿:“你这狠心的女人,朕真想把你的心挖出来看看是什么顏色!” 晚余躺在那里一动不动,放在被子里的手用力攥紧,疼痛一波一波袭来,她已经分不清疼的是她的身体还是她的心。 她刚醒来,只听紫苏说孩子很乖,她不知道孩子可能会养不活。 这句话从祁让口中愤怒地喊出,对她来说无疑於一道晴天霹雳。 她张著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五臟六腑却早已绞成一团,血淋淋地疼。 祁让见她又不动又不开口,只当她无所谓,心中怒火更盛。 可她一个刚生完孩子的人,他再气又能把她怎么样呢? 她不就仗著他不能把她怎么样吗? “江晚余!”他恨恨地叫她的名字,却又说不出旁的话,憋了半天才道,“你可真是好样的,朕到今天才算看清了你,你根本就没有心!” 他收回手,转身大步而去。 朱红的龙袍,如一团愤怒的火焰。 他特地罢了一天的朝,想要过来陪她,和她一起看看孩子,和她说孩子的名字。 为了显得喜庆,他特地选了一件红衣。 可这可恶的女人,却让他显得像一个笑话。 一切都是他的一厢情愿。 是他自找的。 他愤然出了內室,恰好看到玉竹催促刚用过饭回来的奶娘去给孩子餵奶。 他满腔的怒火无处发泄,拧眉厉声道:“给奶娘二百两银子,让她出宫去,谁生的孩子谁自己喂!” 玉竹和奶娘全都嚇得脸色煞白。 奶娘自己的孩子也才三四个月,只因家境不好,才不得已给自家孩子断了奶,进宫做奶娘贴补家用。 听闻可以拿二百两银子回家,奶娘自然欢喜,也不管是什么原因,便立刻跪下磕头谢恩。 祁让阴沉著脸拂袖而去。 晚余听著他沉重的脚步声踏踏走远,心里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 没等她多想,玉竹已经抱了孩子进来,小心翼翼道:“娘娘,皇上把奶娘遣出宫去了,说要您自个给小公主餵奶。” 晚余怔住,看著她怀里的粉色襁褓,突然紧张到无法呼吸。 孩子饿了,在襁褓里动来动去,发出孱弱的哭声。 晚余的心都揪起来,明明不想看,眼睛却怎么都移不开。 直到紫苏扶著她坐起来,玉竹把孩子抱到床前,掀开襁褓,露出孩子红通通的小脸,她的眼泪瞬间如洪水决堤,汹涌而出。 玉竹也哭了,边哭边劝她:“娘娘別哭,月子里流泪伤眼睛,皇上只是一时气愤,回头肯定要把奶娘请回来的。 宫里的孩子没有不请奶娘的道理,您先委屈两天,等皇上气消了,奴婢亲自去和皇上说,娘娘不是狠心,是在为小公主打算。” 她本是御前的人,只听命於祁让,经过这几个月和晚余相处,多少也有了些感情。 她们两个不相干的人尚且能相互影响慢慢感化,娘娘怎么可能对小公主没有感情。 同为女子,她虽然行事刻板,却也懂得娘娘的心,明白娘娘的苦衷,也发自內心地心疼娘娘。 她叫紫苏帮晚余擦掉眼泪,以免眼泪滴到孩子脸上,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孩子递给晚余:“娘娘切莫再哭了,当娘的伤心难过,奶水就会变苦,孩子喝了不好。” 晚余肝肠寸断,听说奶水会变苦,只能强行把眼泪往回咽,哽得嗓子眼生疼,心口也发闷发疼。 她吸著鼻子,动作生疏地伸出手去接孩子。 玉竹在旁边指导著她,教她怎么抱孩子才舒服。 晚余试了几次,才把孩子抱好,小小的一团刚贴进她怀里,就开始扭动著小脑袋找奶吃。 晚余又忍不住想哭。 玉竹一点一点地教她怎么给孩子餵奶。 可她实在没经验,怎么都餵不到孩子嘴里。 孩子急得哇哇大哭,她自己也哭。 折腾了好半天,终於找到了窍门,孩子含住了奶嘴,很费力地吮吸起来。 晚余疼得直皱眉头。 玉竹说:“刚开始是会疼的,娘娘且忍一忍,等小主子多喝几次,喝通畅了就好了,” 晚余低头去看孩子,孩子的脸还是红红的,皱皱的,吃奶的时候都闭著眼睛,看不出像谁。 明明那样孱弱的一个小人儿,吮吸的动作却是那样有力。 这柔软又鲜活的小生命,仿佛从她灵魂深处抽离出的另一个她,是她与这世间最深的羈绊,是她血脉的延续,是生命最原始的奇蹟。 她不想哭,眼泪还是顺著脸颊流了下来。 怎么办? 她要怎么办? 第312章 乖乖,我是阿娘呀! 晚余產后虚弱,强撑著给孩子餵完奶,已然体力不支。 玉竹把孩子抱过去,让紫苏服侍晚余躺下,又吩咐人给她准备饭食。 晚余躺在床上,看著孩子被玉竹抱走,心里空落落的。 用过饭,她又睡了一觉,明明很累很困,却总也睡不踏实,耳边似乎总能听到孩子的哭声。 不知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感觉床前坐了一个人,费力地睁开眼皮,意外发现静安太妃正坐在床前的圈椅上看著她。 “太妃,您怎么来了?”晚余困意消退,想要坐起来。 静安太妃伸手隔著被子拍了拍,叫她不必多礼,好生躺著。 “哀家来瞧瞧小公主,顺便来看看你。”静安太妃一脸慈祥道,“照说昨儿就该来的,下著雪,路不好走,她们死活不许我出门,你不要见怪。” 晚余忙道:“太妃客气了,大雪天的,您要先顾好自己的身子。” 静安太妃说:“我去看了孩子,虽是个女娃娃,但长得很像她父皇,尤其眼睛,和她父皇一样,都是丹凤眼,好看得很。” “是吗?”晚余將信將疑地笑了一下,“怎么我什么都看不出来?” “那是因为你没见过她父皇小时候的样子。”静安太妃说,“皇帝刚出生的时候,我是见过的,因为我和他母妃住同一个宫殿,他母妃生他生的艰难,我当时还在旁边帮忙来著。 他出生的时候,也是红通通皱巴巴的,但嗓门洪亮,一嗓子哭出来,天地变色,电闪雷鸣,后面就下了三天三夜的雨,发了洪灾,被钦天监批为了天煞孤星。 其实下雨这种事,哪是一个孩子能左右的,我们都怀疑是当时的皇后娘娘在搞鬼。 奈何先帝沉迷炼丹,格外相信这种玄玄乎乎的东西,根本不听別人劝告,硬是把他们母子三人生生拆离。” 静安太妃嘆口气,儘管时隔多年,提到那时的情形还是忍不住双眼含泪:“他母妃拖著刚生產后的身子,跪在大雨里求先帝开恩,直至跪到吐血昏迷,先帝都没有鬆口。” 关於祁让小时候,晚余听过不同的人讲述,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刚生完孩子的缘故,静安太妃讲得让她尤其想哭。 难怪祁让会从这么多老太妃里挑中了静安太妃来管理六宫,原来静安太妃和他母妃曾经住在一个宫殿。 或者在他受苦受难的日子,静安太妃也曾偷偷接济过他吧,只是他从来没说过。 静安太妃拿帕子擦拭眼角:“我原不该在你刚生完孩子的时候和你说这些话的,我也知道,你出宫是有不得已的理由,我从一个女人的角度,也理解你的决定。 可小公主孱弱难养活也是真的,別人照顾得再好,终究比不上亲娘,你反正是要坐月子的,这冰天雪地的一时也走不了,不如照顾一天算一天,自己尽了力,將来走也走得心安,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晚余不说话,只默默流泪,心里揪著疼。 静安太妃就坐在床沿去帮她擦眼泪:“好孩子,別哭,你和皇帝都是苦命的孩子,都没了娘,年纪轻轻也没个长辈教导,凡事全凭自己的性子来。 如今皇帝既然把我接回来,我少不得就要以长辈的身份为你们从中周旋。 或许你现在觉得日子难过,塌了天似的,但你別著急,慢慢来,凡事讲究个水到渠成,或早或晚,人生总有峰迴路转,拨云见日的一天。 就比如我,五十岁了才突然被命运眷顾,成了人人敬重的太妃,皇帝尚未立后,我也可以腆著脸自称为大鄴朝最尊贵的女人,这何尝不是另一种峰迴路转?” 晚余在老人家柔声细语地安抚下,情绪慢慢平復下来。 虽然她不是完全认同太妃的话,但自己的身体状况暂时走不了也是真的。 祁让撵走了奶娘,一时半会肯定不会再找。 自己说是不见孩子,也已经给孩子餵了奶。 別的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只能像玉竹说的那样,自己先餵著,等祁让消了气再说。 贤贵妃那边,少不得要和她好好解释一番。 两人说著话,玉竹又把孩子抱了过来,说小公主又饿了。 晚余这回再餵奶,已经不像头一回那样手忙脚乱,但疼还是一样的疼。 她抱著孩子,强忍著没有吭声,心里想著,便是这样的疼痛,以后也体会不到了。 静安太妃就坐在那里看著,脸上满满慈爱的笑,伸手摸了摸小公主头上软软的毛髮感慨道:“都说母亲的第一口奶是最有养分的,但宫里的孩子却没有人能吃到亲娘的奶,咱们的小公主倒是个有福气的。” 这也算是福气吗? 晚余暗暗嘆了口气,並没有问出口。 小公主吃饱了奶,就在玉竹要把她抱走的时候,她突然睁开眼睛看向晚余。 晚余猝不及防地对上了那双纯净懵懂的眼睛,那黑漆漆的瞳仁,就像深邃的星空,仿佛要將她的灵魂吸入其中。 她一个激灵,一股酥麻的热流瞬间涌遍四肢百骸,又如百川归海一样匯聚在心底,让她的心都忍不住颤抖起来。 她几乎是仓皇地躲开了视线,不敢再和孩子对视。 孩子却在被玉竹抱起来的瞬间哇哇大哭起来。 玉竹嚇一跳,忙把她抱在怀里拍哄,却怎么也哄不住。 静安太妃说:“孩子要娘呢,你把她还给贞妃。” 玉竹看了晚余一眼,怕她不要。 晚余听孩子哭的揪心,就伸手道:“给我试试。” 玉竹就把孩子又放回到她怀里。 晚余搂著孩子,轻轻拍哄:“乖乖,不哭了,我是阿娘。” 她也不知道她怎么会说出这样一句话,可这话就这么自然而然地从她口中说了出来。 小公主神奇地停止了哭闹。 三个大人却都红了眼圈。 静安太妃不忍再看,起身哽咽道:“哀家有些乏了,先回去了,玉竹你要照顾好你家娘娘和小主子。” 玉竹福身应是,送她出去。 晚余怔怔一刻,在两人面前隱忍未落的泪,叭嗒一声掉在了小公主的襁褓上。 “乖乖,我是阿娘呀……”她將孩子抱起来,贴著自己的脸轻轻呢喃,一颗心就像被绞碎了一样,疼得血肉模糊。 静安太妃回到寿康宫,径直去了寢殿的东暖阁。 暖阁的炕上,祁让正昏昏沉沉睡著,纵然在梦中,也紧锁著眉头。 “烧退了没有?”静安太妃走到近前,一面问守在旁边的小福子,一面弯腰伸手去摸祁让的额头。 “退了些,就是睡的不安稳。”小福子躬著身子回道。 静安太妃摸著祁让汗津津的额头,掏出帕子给他擦了擦,怜惜道:“你主子心里难受,和別人没法说,才找到哀家这里来的,就让他在这里好好睡一觉吧,等他醒了,我再好生劝他。” 第313章 种什么样的因,结什么样的果 祁让醒来时,发现自己睡在一个陌生的地方,恍惚了一会儿才想起这是静安太妃的寿康宫。 他撑著身子想要坐起来,刚一动,小福子就听到了,连忙过来扶他:“皇上,您醒了?” 祁让嗯了一声,借著他的力道坐起身,抬手捏了捏眉心:“朕睡了多久?” “回皇上的话,差不多两个时辰了。” “这么久,你怎么不早点叫醒朕?” “是哀家不让他吵你的。”静安太妃端著一碗热腾腾的薑汤走过来,“你太累了,需要好生睡一觉,只有睡好了,才有精力做別的事,否则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了。” 祁让双手捧著脸搓了几下,儘量让自己精神起来:“朕没事,太妃不必忧心。” 静安太妃嘆口气,在他对面坐下,把薑汤放在两人中间的炕桌上。 睡了一觉,瞧著是好多了,不像之前刚进门时那样,整个人都要碎掉的感觉,把她嚇得不轻,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 “你就是太紧张了,得学著放鬆一点。”静安太妃心疼道,“你背负的东西本来就多,倘若事事都较真,该有多辛苦,你管理朝堂,还知道水至清则无鱼呢,別的事情,也不能太较真的,明白吗?” 祁让知道她意有所指,想起来寿康宫之前在承乾宫生的那一肚子气,神色黯淡下来。 他也不想太较真的,可那女人,竟然狠心到看都不看孩子一眼。 静安太妃把薑汤往他那边推了推:“哀家亲自给你熬的,快趁热喝。” 祁让嫌那姜味太辛辣,推辞道:“多谢太妃,朕已经好了。” 静安太妃哪里肯信,又殷切劝道:“你昨天在雪地里冻成那样,怎么可能一剂汤药就好,便是这会子觉得好了,那也只是表象,若掉以轻心,只会发展得更严重,更难治癒。” 祁让为了让老人家安心,只得顺从地把汤喝了,辛辣的味道令他眉头紧锁。 “很辣是吧?但它却是祛寒的良方。”静安太妃说,“我这人也没什么学问,不会说大道理,良药苦口,忠言逆耳这话还是知道的,你想不想听我老太婆嘮叨几句?” 祁让忙道:“太妃不必过谦,朕一直都是敬重您的,您的教诲,朕自然洗耳恭听。” 静安太妃摆手叫小福子出去,这才温声道:“你如今已然贵为天子,我哪有资格教诲你,不过是把我所见所思说与你听。 你说贞妃心狠,不喜欢孩子,实在是冤枉了她,哀家去的时候,她正给孩子餵奶呢!” 祁让神情微怔,隨即又恢復正常:“她未必出於真心,不过是因为奶娘走了,没有別的法子了。” “胡说。”静安太妃难得严厉起来,“孩子是她怀的,也是她生的,她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自己都虚成什么样了,若非心里对孩子割捨不下,她大可以找各种理由推拒,可她还是亲自餵了孩子,这说明什么?” “这能说明什么?”祁让嘴硬地问了一句,脸色却稍有缓和。 “说明她没你想的那样狠心。”静安太妃说,“你觉得自己比她更爱孩子是吗,你们男人荒唐一场,把种子种下,剩下的罪都是女人在受。 十月怀胎的辛苦,一朝临盆的痛楚,岂是你们所能体会的? 所以,谁都有资格说她,就你没有,因为她受的罪都是你造成的,她若有不测,也是你害的。”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老人家说话直接,祁让不免有些难为情,却也不能否认南崖禪院那夜,的確是一场荒唐。 可即便如此,他也还是不能接受晚余对孩子的態度,他就是觉得她太绝情。 静安太妃像是看透了他的心思,又语重心长道:“你自个心里也清楚,这孩子不是她心甘情愿怀上的,她心里有怨气,再正常不过,她要是一怀上孩子就欢天喜地,那才有鬼。 她没打算瞒你,才在你面前毫不遮掩地表明自己的想法,事实上她的顾虑並非没有道理,孩子生下来这样孱弱,难道只是因为早產吗?” 祁让无言以对,手扶著额头搓了几下。 静安太妃说:“这话別人都不敢和你讲,底下人不敢,太医也不敢,所以你就理所应当地认为自己没错,错都在她。 你恨她绝情,究竟是恨她对孩子绝情,还是恨她对你绝情? 天底下没有一个母亲会无缘无故对孩子狠心,事出反常,必有因果,这因是你自己种下的,这果是苦是甜你都得自己承担,不能迁怒旁人,你明白吗?” 祁让点点头,像个犯了错的孩子:“朕明白了。” 静安太妃这才缓和了语气,又反过来跟他道歉:“我不是你的生母,也不是真正的太后,不过是託了你的福才有今天。 按说我是没资格说你的,今日这番话,就当我倚老卖老吧,你好歹担待些,別嫌我托大,毕竟宫里除了我,也確实没有人敢和你说这些话了。” “太妃言重了。”祁让忙正色道,“朕就是想要一个德高望重的老人家坐镇后宫,才把您从太妃所接出来的,朕若嫌弃您,今儿个也不会到您这里来了。” 静安太妃欣慰一笑:“你能这样容忍我,我实在感激,可你连我这老太婆都能体谅,不是更应该体谅贞妃吗,她心里比你还难受,你得给她时间,而不是苦苦相逼,知道吗?” 祁让有些訕訕,说不出话。 静安太妃又说:“女人的心思本就和男人不同,在男人看来无关紧要的事,在女人看来却是顶顶重要的,有些话你们男人说过就忘了,女人可能事隔多年仍耿耿於怀。 所以,你如果下定了决心要放她走,就在最后的这段时间好好和她相处,別把时间用来置气。 气话只是当时说著痛快,將来有一天,那些话都会变成扎向自己的刀,想起一次,就后悔一次。” 祁让不禁动容,关於这话,他是深有体会的。 以前他衝动的时候说晚余不配怀他的孩子,后来每每想起这话,就懊悔不已。 但说出的话就是泼出的水,再怎么后悔也收不回来了。 第314章 父皇是不是也想吃 静安太妃见他不说话,陪著些小心说道:“我今天说太多了,你不要生气。” 祁让回过神,扯唇一笑:“朕没生气,朕知道太妃是为了朕好。” “不只为你好,也是为大家好。”太妃说,“你是皇帝,前朝后宫都是看你的脸色行事。 你变个脸,对他人来说就是狂风暴雨,你跺跺脚,对他人来说就是天崩地裂。 所以,你这里不安生,大家就都跟著不安生,只有你好好的,咱这家国天下才能昌盛安寧。” 祁让从炕上下来,整理了衣襟,对她郑重行礼:“多谢太妃教诲,朕记下了。” 静安太妃將他上下打量,頷首道:“我瞧著你气色好多了,今儿个先不要急著去承乾宫,回去再好生睡一觉,明儿个孩子洗三礼再去不迟。” “好,朕知道了。”祁让点头应下,辞別她走了出去。 小福子守在外面,见祁让出来,迎上去问:“皇上,您好些了没,您这会子想去哪儿?” 祁让没说话,闷头往外走,出了寿康宫的大门,站在冷风萧萧的宫道上躑躅一刻,虽然很想去看看晚余和孩子,最后还是回了乾清宫。 他需要时间冷静,晚余也需要时间和孩子独处,他去了,会破坏母女之间的气氛。 所以再想也要忍一忍。 承乾宫里,晚余和玉竹玉琴紫苏几人,被小公主折腾得够呛。 这孩子一被抱走就哭闹不止,回到晚余怀里喝两口奶又好了,等到再被抱走,就又开始哭,谁也哄不住。 来回折腾了好几回,晚余实在没法子了,只好连同她的襁褓一起放进自己被窝里,让她睡在自己身边,这样她才算安静下来,再也没有哭闹。 晚余也困了,迷迷糊糊快要睡著的时候,忽然想到一件事,忙叫了紫苏来问:“雪盈呢,雪盈出宫了没有?” 紫苏说:“雪盈昨天一直在这里陪著娘娘,娘娘生完小公主她才走的,今天一大早就出宫去了。” “出去了吗?確定已经走了吗?”晚余追问。 紫苏点头道:“真的已经走了,娘娘放心吧,她临行前还来和娘娘道別呢,娘娘没睡醒,她就让奴婢和娘娘说一声,等她回家后,会捎信来给娘娘报平安的。” “那就好,那就好。”晚余放下心来,偏头看向窗欞处。 天冷,窗子是关著的,根本看不到外面,但她还是看了很久。 紫苏劝她:“娘娘別看了,趁著小公主睡了,您也快睡一会儿吧,等她醒了您又睡不成了。” 晚余嗯了一声收回视线:“贤贵妃那里有没有动静?” 紫苏说:“贤贵妃早上打发了一个小宫女来问候,说娘娘身子若爽利的话,她就过来坐坐。 恰好赶上皇上发脾气,小宫女就回去了,到现在也没见动静,估摸著是知道了皇上把奶娘赶走的事情,暂时不好过来了。” 晚余说:“这事儿得跟她解释清楚,但我这会子实在乏累,你先替我往钟粹宫走一趟,明天不是要洗三吗,她来了我再和她好好说。” “好,娘娘快睡吧,奴婢这就过去。”紫苏答应著,帮母女二人把被子掖好,退了出去。 许是因著孩子在身边,晚余这一觉睡得很踏实,梦里再没听到孩子的哭声。 一觉睡到天黑,小公主饿了又哭闹著找奶吃,晚余就醒了,把她餵饱之后,自己才吃晚饭。 饮食这块是玉琴负责的,怕晚余身子虚奶水不够,特地给她准备了木瓜燕窝和鯽鱼汤。 孩子饿得快,一晚上要醒好几回。 次日一早,紫苏和玉竹玉琴她们把洗三的东西都准备好了,晚余还没睡醒。 祁让请了静安太妃和京城第一世家大族的魏家老太君来给小公主洗三。 魏家老太君就是庄妃的祖母,嘉华公主出生时也是请的她来洗三。 除了魏老太君,京中王公大臣家的夫人都来了,送的礼物一件比一件贵重,令人目不暇接。 后宫的妃嬪也都带了礼物过来,有些妃嬪刚好可以藉机见一见自己的家人。 庄妃的母亲魏夫人陪同魏老太君一同前来,趁著洗三礼还没开始,就去永和宫坐了坐。 嘉华公主很少见到外祖母,在魏夫人面前很是拘谨。 魏夫人抱著外孙女叫乖乖,对庄妃心疼道:“皇上本来就不怎么待见你们母女,今后只怕更不常来了。” “母亲,快別说这样的话。”庄妃儘管自个心里不舒服,还是急急打断了魏夫人的话,“皇上对嘉华很好的,他说过,宫里不管再添多少孩子,嘉华都是不可取代的长公主。” “但愿吧!”魏夫人轻轻嘆息,“你说你要家世有家世,要人品有人品,你父亲还有从龙之功,你怎么就没再生个皇子呢?” 庄妃委屈的眼圈泛红:“母亲这叫什么话,这种事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吗,皇上已经一年多没翻过我的牌子了,去年好不容易留宿一回,愣是抱著嘉华睡了一晚上,叫我怎么办?” 魏夫人见她委屈,忙又安慰她:“好了好了,不说了,我也是心疼你,想著有个皇子傍身,將来才有倚仗,不都说贞妃出了月子就要走吗,她走了,你们的好日子就来了,到时候不愁皇上不翻牌子。” “……”庄妃对此並不乐观,还想说什么,外面突然有人喊“皇上驾到”。 母女二人都嚇了一跳,忙领著嘉华公主出去接驾。 刚出门,祁让已经到了廊下,神采奕奕地免了眾人的礼,弯腰把嘉华公主抱了起来:“嘉华最近乖不乖?” “乖,嘉华可乖了。”嘉华公主认真地肯定自己。 祁让笑起来:“既然你这么乖,父皇带你去看小妹妹好不好?” “好。”嘉华乖巧点头,“父皇有了小妹妹,以后就不来看我了吗?” 庄妃和魏夫人都嚇得变了脸色。 “谁说的?”祁让微微蹙眉,视线从母女二人脸上一扫而过,隨即又对嘉华笑得温和,“父皇当然会来,嘉华是父皇的长女,不管有多少小妹妹,父皇都爱嘉华。” “嘉华也爱父皇。”嘉华公主笑著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祁让心头一软,对庄妃和魏夫人说:“你们母女难得见面,再坐一会儿,朕先带嘉华过去。” 两人福身应是,忐忑不安地看著他抱著嘉华公主上了肩輦。 嘉华头一回坐父皇的肩輦,在上面扭来扭去稀奇不已。 祁让怕她掉下去,就把她紧紧抱在怀里。 一路行来,许多人都看在眼里。 大家都以为贞妃生了小公主,嘉华公主会被皇上冷落,没想到皇上非但没有冷落她,还让她坐自己的肩輦。 皇上肯定是听说了什么风言风语,才特地赶在这个时候带嘉华公主露脸吧? 这样一来,就没人敢在背后嚼舌根了。 肩輦在承乾宫门外停下。 先到的客人有些在正殿坐著喝茶,有些三三两两在院子里赏景,听闻皇上驾临,便都出来见礼。 祁让免了眾人的礼,抱著嘉华公主直奔寢殿而去。 寢殿里,晚余正披散著头髮坐在床上给小公主餵奶,想著餵完了再洗漱更衣。 祁让突然进去,叫她措手不及,搂著孩子僵坐在那里。 祁让牵著嘉华公主到了床前,骤然被她胸前那雪白的一片晃了眼,打了一肚子的腹稿全忘了。 嘉华公主晃著他的手说:“父皇快看,小妹妹在吃贞娘娘的奶呢!” 晚余顿时涨红了脸,手忙脚乱地遮掩。 祁让回过神,唇角轻勾,鬆了嘉华公主的手,亲自帮她把敞开的衣襟拉了拉,勉强遮住一些风光。 晚余的脸更红了。 祁让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小脑袋,见她吃得香,喉结忍不住滚动了一下。 嘉华公主睁著乌溜溜的眼睛看他:“父皇,你是不是也想吃?” 这下连祁让都忍不住红了脸。 他本想带著嘉华来缓解一下尷尬的气氛,可是现在,怎么感觉更尷尬了? 第315章 你第一天认识朕吗 祁让尷尬地轻咳了两声,很认真地对大女儿解释道:“小孩子才会吃奶,父皇已经长大了。” “哦。”嘉华公主歪著头想了想,说,“嘉华也不吃奶了,是不是嘉华也长大了。” “对呀,你都做姐姐了,当然长大了。”祁让说,“等到小妹妹会走路的时候,你就可以带她一起玩了。” “那还要多久呀?”嘉华公主手脚並用爬到床上,盯著小公主看,“贞娘娘,妹妹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呀?” 晚余看著她天真懵懂的小模样,不自觉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很快的,等到明年的这个时候就会走路了,但她没你走得快,你要牵著她,別让她摔跤。” 嘉华点点头,伸手去摸妹妹又细又软近乎透明的小手指:“我一定会牵紧妹妹,不让她摔跤的。” “嘉华真乖。”晚余越发对她笑得温柔,想著再过两年,自己的孩子也该长到她这么大了,不知道是不是也和她一样活泼又乖巧? 贤贵妃应该会好好教养孩子吧? 贤贵妃有家世有才学,是名门闺秀,不像自己在外面野蛮生长,肯定比自己会教育孩子,虽说心机有点多,但在宫里生存,没点心机也不行,只要別把孩子教得太过精明就好。 她这样想著,难免又有点担忧,眉宇间浮现淡淡的哀愁。 祁让在旁边看著她时而笑意温柔,时而面露忧鬱,心里酸酸的不是滋味。 其实只要她肯留下,一切都能迎刃而解,奈何她不肯。 嘉华公主不懂大人的想法,欢欢喜喜地叫他们两个:“父皇,贞娘娘,等到明年下雪的时候,咱们和妹妹一起堆雪人吧?” 明年下雪的时候? 晚余心下悽然,明年下雪的时候,她都不知道自己会在哪里,自然也不能对孩子做出这样的承诺。 她斟酌一刻道:“明年太远了,万一贞娘娘到时候有別的事,就让父皇和你母妃一起带你们玩也是一样的。” “可是,你刚刚不是说,明年很快的吗?”嘉华公主忽闪著懵懂的眼睛问她。 晚余被一个孩子问住,有点答不上来。 她该怎么向孩子解释,时间为何会又快又慢呢? 她转头看向祁让,正好撞上祁让幽深的目光。 祁让立刻收回视线,把嘉华公主抱起来,给她打比方:“就像你很想吃,你母妃跟你说明天才能吃,你就会觉得时间过得好慢,而你不想睡觉的时候,你母妃跟你说时间到了,你就会觉得时间过得好快,明白了吗?” “哦。”嘉华公主似懂非懂地应了一声,父皇的话太长,她要琢磨好久才能弄明白。 祁让把她递给玉竹,让玉竹带她出去看庄妃来了没有。 等人走后,自个在床沿坐下,看看孩子又看看晚余,温声道:“她乖不乖,有没有闹你?” 晚余说:“还好,就是夜间要起来几趟,小孩子饿得快。” 祁让面露愧疚之色:“是朕不好,朕回头让人再物色一个奶娘进来,免得你辛苦。” 晚余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不敢相信这话是他能说出来的。 祁让被她看得不自在,面上却装作若无其事:“看什么,你第一天认识朕吗?” 晚余心说这倒也是,自己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他,他这个人,做出什么样不正常的举动都是正常的。 於是就认真地向他道了声谢,以免他一言不合又发起疯,当著这么多宾客实在丟人。 祁让探头往她胸前看了眼孩子,说:“朕给孩子起了个名字,叫梨月,你觉得好不好?” 晚余愣了下,问他:“这名字有什么说头吗?” 祁让就把孩子出生那天夜里和徐清盏一起看到的景色和她说了,又给她念了那两句诗,问她喜不喜欢。 晚余惊讶道:“皇上不是很早以前就开始想名字了吗,怎么现在却又临时起意?” 祁让说:“以前是比著嘉华的名字想了几个,但刻意想出来的都很中规中矩,倒不如这临时起意来的灵动,怎么,你觉得不好吗?” 晚余说:“倒也不是不好,就是听人说名字越普通越好养活。” 祁让看著女儿孱弱的小模样,又想到太医和他说的那些话,心头有不安一闪而过。 “不怕,她是朕的血脉,自然福泽深厚,什么样的名字都担得起,况且这名字起得也不大,並且很有灵气,没什么不妥的。” 晚余点点头:“皇上说好就好,名字本来就是个称呼,咱们也不要太在意。” 她说“咱们”说得如此自然,祁让很是受用。 人与人之间真的很奇妙,爱也好,恨也罢,因著一个孩子,他和她就成了咱们。 从此以后,他就是孩子爹,她就是孩子娘,这个关係,到死都不会改变。 “晚余……”他叫了她一声,在她看向他的时候,又无话可说,就伸手帮她把头髮別在耳后,“客人来得差不多了,朕叫人进来服侍你更衣。” “好。”晚余应了一声,看著他起身向外走。 他还是那样高大,那样挺拔,每一步都充满帝王的威仪。 可她也说不上来为什么,总感觉他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或者是刚添了孩子,使他看起来柔和了一些吧? 没等晚余琢磨出来个所以然,紫苏领著几个宫女进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晚余被几个人伺候著洗漱更衣梳了妆,抱著小公主出了寢殿。 原以为祁让已经去了正殿,没想到他居然等在外间,说要陪她们娘儿俩一起过去。 晚余觉得他这样未免太隆重,就让他先过去,自己和孩子隨后再过去,省得有人说她们母女恩宠过盛。 祁让不以为意,直接把小公主接过去抱在自己怀里,径直向外走去:“朕疼爱自己的女儿,別人管得著吗?哪个敢乱嚼舌根,朕就让徐清盏割了他的舌头。” 第316章 朕自己的孩子自己带 晚余无奈,只得跟在他后面走出去。 正殿里已经是衣香鬢影,宾客满堂。 静安太妃和魏老太君坐在主位,正和一群妃嬪命妇閒话家常。 见祁让亲自抱著孩子过来,眾人都吃了一惊,忙起身跪在地上给他行礼。 祁让抱著孩子接受眾人的叩拜,晚余觉得很是不妥,但当著这么多人的面,她也不好出声反对,只能站在一旁等著。 等祁让叫眾人平身后,她才走上前去给静安太妃见礼,又和魏老太君相互见礼,然后才去和各位妃嬪命妇见礼。 大家客套了几句之后,仪式开始,静安太妃和魏老太君先焚香祭拜了送子娘娘,催生娘娘,床公床母等一大堆的神灵,祈祷他们保佑孩子平安康健。 而后就將孩子脱去衣物,放在用艾叶、菖蒲、金银等药草煮沸又晾过的温水清洗,嘴里念念有词说了许多祝福的话。 小公主实在是小,小小的一团放进水盆里,像只没足月的小猫咪,连哭声都细声细气的。 宾客们都看得心惊,暗自想著这孩子怕是不好养活,嘴上却说著吉祥的话,除去先前送的礼物,又往盆里扔些铜钱,金银錁子,玉如意,长命锁之类给孩子添財添福添寿。 兰贵妃站在贤贵妃身边,小声道:“可惜了,这孩子要是生下来就抱到你宫里,今儿个这么多礼物,就都是你的了。” 贤贵妃这两天確实挺煎熬的,虽然晚余特地派紫苏去和她解释过,她还是担心事情会有变故。 眼下见皇上给晚余母女这么大的面子,亲自抱小公主来参加洗三礼,心里就更难受了。 她倒也不稀罕那些金银珠宝,她稀罕的是来自帝王的荣宠。 要是小公主一生下来就抱到她那里,今日和皇上並肩而立,受眾人瞩目艷羡的人就是她。 可她难受归难受,却是丝毫没有表现出来,反倒大度地笑了笑,反问兰贵妃:“本宫记忆不好,忘了姐姐的大皇子洗三的时候,皇上有没有抱过他?” 兰贵妃霎时变了脸色,衝动之下,扬手给了她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打断了魏老太君的祝词,眾人都向她们两个看过去。 祁让厉声道:“你们两个在做什么?” 两人连忙跪在地上。 两人的母亲都在场,嚇得脸色大变。 贤贵妃抢先道:“回皇上的话,兰贵妃整理头髮,抬手的时候不小心打到了臣妾的脸,皇上不要怪兰贵妃,是臣妾站得离她太近了。” 她这样为兰贵妃周全,兰贵妃纵然再不想领情,也不敢在这个时候惹怒皇上,只得顺著她的话请罪:“是臣妾不小心,惊扰了大家,臣妾有罪。” “起来吧!”祁让冷沉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扫了个来回,明知事情没这么简单,也不能当眾斥责她们,让命妇们看笑话。 静安太妃笑著说了一句:“你们都是小公主的母妃,当娘的人要比平时更加稳重才是,切不可再当自己是家里的娇娇儿,否则人家该说你们的母亲没好好教你们了。” 话是笑著说的,却让两人的母亲羞愧难当,脸红的像挨了两巴掌。 晚余猜想著应该是贤贵妃说了什么话刺激到了兰贵妃,兰贵妃最耿耿於怀的就是早夭的大皇子,贤贵妃的话想必是和孩子有关。 她没有孩子的时候不觉得怎样,有了孩子,便觉得这样刺激一个丧子的母亲,確实有点残忍。 但后宫就是这样,隨时隨地都有爭斗,唇枪舌剑,皆是寻常。 大家各有算计,谁也不会给谁留情面。 同情別人,死的就是自己。 她一面想著自己快要脱离这种环境,一面又想著自己的孩子会在这种环境里长大,最终长成和这些人一样的人,心就像被两只手往两个方向撕扯著,痛得难以言喻。 洗三礼结束后,祁让请静安太妃协助兰贵妃贤贵妃一起招待宾客,自己抱著小公主送母女二人回寢殿。 临行前,看到嘉华公主牵著庄妃的手站在一旁,就特地和她说了一声:“妹妹要睡觉了,父皇先送她回去,回头再带你去和妹妹玩好不好?” “好。”嘉华公主乖巧点头。 庄妃心下稍觉安慰,正好兰贵妃贤贵妃刚闯了祸,她便藉机在祁让面前表现自己:“皇上快去吧,臣妾会照顾好嘉华的,改天臣妾带嘉华去陪贞妃说话,也好让嘉华和妹妹多亲近亲近。” “嗯,你有心了,陪不陪贞妃倒在其次,要紧的是把嘉华照顾好。”祁让连夸奖带警告地回了她一句,抱著孩子离开。 晚余强撑著回到寢殿,已然体力不支,紫苏和玉竹服侍她宽衣上床,让她靠在床上歇气儿,又让人端了热羊乳来给她喝。 见祁让一直站著不走,知道他有话要和晚余说,玉竹便抱著小公主和紫苏一起退了出去。 祁让在床前坐下,抓住晚余放在被子上的手:“今天辛苦你了,后面再没什么需要你出面的事,你就好生养著,等到孩子满月的时候,朕要大宴群臣,到时候少不得要你到场露个脸儿。” 晚余倦倦地靠著床头,想说什么,又一直犹豫。 祁让说:“你想说什么只管说,朕保证不生气。” 晚余迟疑道:“臣妾想请皇上不要对这孩子太上心,也別给她太多宠爱。” “为什么?”祁让皱眉不解。 晚余说:“臣妾也不是太懂,就是听人说,小孩子太小,福气太大了容易压不住之类的,具体的我说不好,反正就是別太当回事反而好养活。” 祁让皱眉表示不信:“她是朕的公主,她本来就福气大,有什么压不住的,朕小时候倒是没人当回事,活是活过来了,可朕受的都是什么罪,你想都想不到,现在,朕有条件让自己的孩子幸福,自然要將世间最好的东西都给她。” “可您这样,会让她遭人嫉妒的。”晚余说,“宫里孩子本来就少,皇上的心思太多放在孩子身上,別人心里肯定不好受。” “所以呢?”祁让手上用了些力道,將她的手攥在掌心,脸上有些许不悦,“你不会又想劝朕雨露均沾吧,你再敢说这个词,朕饶不了你。” 晚余见他不听,只得作罢,想著回头见了静安太妃,让静安太妃好好劝劝他。 “臣妾没那么想,就是怕皇上太宠爱公主会给她招祸。” 祁让看了她一眼,幽幽道:“既然你这么担心孩子,那朕问你个事儿,你当真想好了要把孩子给贤贵妃养吗?” 晚余心头一跳:“怎么了,皇上觉得她不好吗?” “倒也不是不好。”祁让说,“贤贵妃性情温和,也很有才能,打理后宫是一把好手,但她精於算计,像个笑面虎,朕从前就不爱往她那里去,总觉得和她在一起不自在。” 晚余沉默下来,半晌才道:“旁人还不如她,庄妃有嘉华公主要照顾,兰贵妃性情乖张,对臣妾颇有成见,端妃吃斋念佛,不问世事。 剩下就是乌兰雅了,臣妾倒是信任她,但皇上一直当她是个透明人,臣妾怕她护不住孩子,除此之外,还有谁合適,总不能让静安太妃帮著带吧?” 祁让听她分析的头头是道,心里却像堵了一团。 谁最合適,她当真不知道吗? 可她却要狠心撇下他们父女二人,过自己的逍遥日子去了。 “谁都不合適,朕自己的孩子自己带,朕回头就把她接到乾清宫去,上朝带著,批摺子也带著,这样总行了吧?”他赌气似的说道。 第317章 父女俩可著一个人坑 晚余感觉这人想一出是一出,颇有些无奈地劝他:“皇上能別闹了吗,乾清宫是皇上处理政务,接见朝臣的地方,小孩子住进去像什么话? 倘若是个皇子倒还罢了,您让一个公主住在那里,是觉得那些言官太閒了,想给他们找点事情做吗?” “怕什么,公主是朕的女儿,朕照顾自己的孩子与他们何干?”祁让冷哼,一副打定了主意的样子。 晚余说:“嘉华也是您的女儿,您可有让她住过乾清宫?” “嘉华有娘,她娘没有不要她。”祁让脱口而出。 晚余脸色一变,往下再没了言语。 房內气氛变得凝滯。 祁让自己也没意思,沉默了半晌,挪到床头坐下,將她揽进怀里。 “好了,朕没有指责你的意思,朕就是怕別人带孩子不上心,乾清宫那么大,怎么就住不下一个孩子了?” 晚余说:“不是住不住得下的问题,是不合適,孩子太小了,乾清宫那种地方她承受不起,臣妾怕这样会……” 她想说怕这样会折了孩子的寿,话到嘴边没敢说,唯恐好的不灵坏的灵。 於是便改口道,“同样是孩子,皇上不能厚此薄彼,您若一意孤行,別人非议梨月恩宠过盛的同时,也会瞧不起嘉华的,嘉华现在正是敏感时期,您得为她考虑。” “好吧,好吧,听你的,都听你的。”祁让到底还是妥协了,和她商量道,“朕可以不让梨月去乾清宫,但你也不要急著把她送出去,让朕再好好想想,成吗?” 他话说到这份上,晚余也不能太坚持己见,就点头同意了。 后宫除了贤贵妃,著实没有更合適的人选了,祁让再怎么想,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除非为了公主从低位妃嬪中再晋一个妃位。 可就算再晋一个,也不及贤贵妃的综合实力强,能不能护住孩子都未可知。 至於说孩子將来会不会受贤贵妃的影响学得心机深重,孩子首先得活下来,才能考虑后面的事情。 祁让哪怕等孩子长到三四岁再把她另行安排也是好的。 目前为止,真的只有贤贵妃最合適。 晚余胡乱想著,渐渐的困意上头,就那样靠在祁让怀里睡了过去。 祁让也在想事情,惊觉她半晌没动静,低头一看,才发现她已经睡熟了。 看来她的確很辛苦,为了奶孩子,晚上连个囫圇觉都睡不成。 她秀气的眉微微蹙著,眉心像是锁著无法言说的哀愁。 祁让的心突然疼了一下,伸出两根手指压在她眉头,手指往两边碾,帮她把眉头展开。 隨后,他的手指拂过她眉梢,顺著向下,滑过她脸颊,忽而在她耳畔停下,发现她耳后鬢髮间,赫然有一根晶莹的白髮。 她才二十二岁,怎么就有白头髮了? 祁让盯著那根白髮,怔忡了许久,直到身子都坐麻了,才轻手轻脚地將晚余平放在床上,帮她把枕头垫好,拉起被子给她盖上,把两边的被角都帮她掖好,站在床前看了她一会儿,转身悄无声息离开。 出了门,小福子候在外面,祁让转著拇指上的翡翠扳指,对他吩咐道:“抓紧时间叫人再物色一个奶娘进来,要家世清白,身体康健,性情温和的。” 小福子躬身应是,心说皇上这是何苦呢,早知如此,何必把上一个奶娘撵走,平白搭进去二百两银子,最后低头的还是他自己。 小福子办事有效率,次日一早,就亲自带著一个奶娘来见晚余,说是內务府从十几个奶娘当中精心挑选出来的,问晚余是否满意。 晚余倒是满意的,谁知小公主却不满意。 她明明已经很饿,奶娘的奶送到嘴边,她却扭来扭去不肯吃,强行塞进嘴里,她也会吐出来,被逼急了就哇哇哭。 等到晚余把她抱过去,她就又不哭了,贴在晚余怀里吃得哼哼唧唧。 晚余想著她大约和这个奶娘没缘法,就让小福子再找找看。 三天找了七八个,个个都是这样,一到奶娘怀里就哭,回到晚余怀里就好了。 弄得晚余和承乾宫眾人全都束手无策。 祁让听了小福子的回稟,觉得稀奇,亲自过去瞧。 恰好静安太妃也在,半是认真半是打趣地说:“这孩子真不愧是你亲闺女,跟你一样认死理,父女俩可著一个人坑。” 祁让不免訕訕,见晚余被折腾得神色倦怠,精神不济,又是心疼又是后悔。 假如他一开始没把奶娘赶走,这孩子没吃到亲娘的奶,也就不会对亲娘產生这样的依恋。 现在可怎么办? 消息传出去,后宫眾人稀奇之余,又胡乱猜测,是不是贞妃自个捨不得孩子,不想走了,才故意这么说的? 贤贵妃贴身的宫女拾翠也忍不住和她嘀咕:“贞妃是不是反悔了,不想把孩子给娘娘养了?” “不会的,贞妃前两天不是特地让紫苏来说过吗?”贤贵妃笑著说,“她不喜欢皇上,一直想出宫,这点我还是相信她的。” “她不喜欢皇上,不代表不喜欢孩子呀!”拾翠说,“孩子是娘的心头肉,越餵越割捨不掉,紫苏那天来传话的时候,贞妃才刚开始餵孩子,自然说得斩钉截铁,这几日餵下来,谁敢保证她不改变主意呢?” 贤贵妃的笑容慢慢变了味:“本宫可不是任由她耍著玩的,她利用完了本宫,就想翻脸不认帐,那可不行。” “娘娘打算怎么办?”拾翠问道。 贤贵妃沉思良久,说:“你去库房挑几样东西,本宫去承乾宫坐坐,看她怎么说。” 拾翠应声要走,另一个宫女进来稟道:“娘娘,皇上搬到承乾宫去了。” “你说什么?”贤贵妃闻言,再无法维持她得体的笑容,“皇上好好的搬到承乾宫做什么?” 那宫女道:“奴婢听人说,小公主只黏著贞妃一人,皇上心疼贞妃,就搬到承乾宫和她同住,要帮她带孩子,听说连奏摺都搬过去了。” “天吶,皇上真够可以的。”拾翠忍不住插嘴,“皇上如此宝贝贞妃母女,贞妃还能走得了吗?” 贤贵妃脑子嗡嗡的,坐在那里半天没有吭声。 晚余自己对於祁让的这个决定也很无语。 不管出於哪方面考虑,她都不希望祁让搬过来和她同住。 孩子虽闹腾,她有一群人帮忙,又不是非祁让不可。 祁让这样大张旗鼓地搬过来,只会为她和孩子招来更多人的嫉妒。 可祁让显然不这么想,幽深凤眸充满期待地看著她,仿佛在等她夸奖。 晚余想劝他回去的话就没敢往外说,感觉说了他肯定受不了,说不定还会发脾气。 她甚至连他发脾气会说什么都能猜到。 第318章 恨他八辈子都恨不够 祁让就这么在承乾宫住了下来,白天上朝回来,就在承乾宫的暖阁里批摺子,批摺子累了,就去寢殿看晚余和孩子,需要面见官员时,他就回南书房,晚上就和母女两个睡在一处。 小孩子除了吃就是拉,一晚上要折腾好几回,虽然有紫苏等人轮流值夜伺候,但餵奶总要晚余亲自来。 祁让亲眼目睹了晚余拖著虚弱的身子一趟一趟地爬起来给孩子餵奶,越发后悔自己当初的衝动之举。 隔天就让人重金把先前那个奶娘请了回来。 他想著,小公主刚生下来喝的就是那个奶娘的奶,应该不会排斥她。 结果,奶娘请回来后,小公主倒是不排斥奶娘抱,却还是不愿意吃奶娘的奶。 祁让不禁有些生气,说这孩子纯粹就是折腾人,不能惯她这毛病,便狠下心肠,让晚余不要餵她,好好饿她几顿,饿狠了自己就吃了。 当天夜里,小公主哭得撕心裂肺,晚余好几回不忍心,从床上爬起来,要去育儿室餵孩子。 祁让和她睡在一起,硬是拦著她不让她去。 晚余急得直掉眼泪,抱著祁让的胳膊咬他,哭著控诉他,说都是他造的孽,要不是他,自己和孩子原本都不用受这罪。 祁让无话可说,隨便她怎么咬,始终抱著她不撒手。 天快亮的时候,紫苏过来说,小公主终於肯吃奶了,奶娘眼下正在餵她。 晚余一夜没睡,这会子总算放了心,却又忍不住掉眼泪。 祁让伸手帮她擦眼泪:“这不是都好了吗,你还哭什么?” 晚余翻过身不想理他。 祁让怔怔一刻,从后面抱住她,脸贴在她散乱的发间:“好了,別哭了,朕错了,要不你再咬朕一口。” 晚余转过来,狠狠一口咬在他胸膛上,呜呜呜地哭出声来:“我恨你,到死都不会原谅你……” 祁让心里针扎似的难受,用尽全身的力气將她搂进怀里。 恨吧,恨吧,若果真如此也不错,至少她会记他一辈子。 晚余哭了好一会儿,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听到外面乱糟糟的动静,激灵一下坐了起来。 “紫苏,紫苏,怎么了?”她颤著声向外喊。 紫苏从外面进来,说:“没事,就是公主呛奶了,娘娘不用担心,皇上已经让传太医来了。” 她虽然说得轻鬆,晚余却一点都不放心。 如果只是呛奶,为什么要传太医? “快,给我更衣,我去瞧瞧。” 紫苏知道拦不住她,就帮她穿好衣裳,陪著她一起去了育儿室。 祁让刚下朝,身上还穿著龙袍,那样高高大大的一个男人,怀里抱著一个粉色的襁褓,一边轻轻拍哄,一边发出“哦哦哦”的哄孩子的声音。 晚余走过去,急切地扒著襁褓看孩子,问他怎么回事。 祁让和紫苏说的一样:“没事,就是呛奶了,太医已经看过,说脾胃失调,孩子太小没法餵药,就开了药给奶娘喝。” 晚余看孩子小脸红得很不正常,猜想她大约是呛奶的时候憋著了,心疼的不得了。 “真的只是脾胃失调吗,有没有別的问题?” 祁让看著她,眼底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真的,这有什么好骗你的,別胡思乱想自己嚇自己。” 晚余被他骗怕了,转念又想,他在別的事上骗她也就算了,孩子的事应该不至於。 况且也没有骗她的必要。 於是便点头道:“没有就好,我总是怕我那时染了时疫会对孩子有影响。” “没有,別瞎想。”祁让语气十分肯定地安抚她。 小公主不知是听到晚余的声音,还是闻到了她的味道,就又哭起来,扭著脑袋找她。 晚余对上孩子黑漆漆泪汪汪的眼睛,泪水险些又夺眶而出:“要不,我再餵她一回吧?” “不行。”祁让断然否决,“好不容易才给她扳过来,你这会子不能再心软。” 晚余背过身,眼泪还是掉了下来。 她本来就没打算心软的,是他非逼著她心软,现在她心软了,他又叫她不要心软。 这个人,恨他八辈子都恨不够。 如此又过了两三天,小公主终於习惯了奶娘的味道,不再只黏著晚余,反倒因为祁让时不时地抱她,更倾向黏著祁让了。 有时祁让在暖阁里批摺子,听到她哭闹,就让人把她抱过来,自己搂著拍哄一会儿,小公主就安安静静地在他怀里睡著了。 祁让就让她睡在自己腿上,一只手搂著她,一只手批摺子,在大人看来极不舒服的姿势,小公主却睡得格外香甜。 晚余閒来无事,就在旁边给祁让研墨,有时祁让抱著孩子腾不开手,还会让她帮忙念摺子,听她念完,就指导她在上面写批语。 晚余一开始不敢,祁让再三要求,她也只敢写“已阅”“准奏”这样的批覆,需要给出具体意见的,她说什么都不写。 她很擅长模仿別人的笔跡,得到祁让的允许后,很快就把他的字体模仿得形神兼备,几可乱真。 祁让看了,笑著打趣她:“要是朕哪天突然驾崩,没来得及立储,你这字就能派上用场了。” 晚余被他说的心惊,嗔怪道:“好的不灵坏的灵,皇上切莫胡言乱语,快呸呸呸。” 祁让当真听她的话呸了三声,笑著问她:“你不是到死都恨朕吗,怎么又怕朕死?” 晚余说:“臣妾是怕皇上有个好歹没有人保护公主。” 祁让低头看著在自己怀里睡得香甜的小女儿,心中柔肠百结:“朕起码要活到梨月出嫁才行,朕要给她挑选一个天下最好的儿郎做駙马。” 晚余想著,梨月出嫁的时候,自己不知身在何方,不禁黯然神伤。 祁让问她:“你希望梨月找一个什么样的駙马?” 晚余想了想,说:“首先要相貌出眾,其次要文武双全,还要有胸襟,有气度,有担当,温柔体贴,善解人意……” 她一口气说了很多。 祁让渐渐垮下脸来,等她好不容易说完,冷哼一声道:“这到底是你想给梨月找的,还是你想给自己找的,朕怎么越听越像沈长安呢?” 第319章 朕不够温柔体贴吗? 晚余说这些的时候,並没有去想沈长安,她只是发自內心的想让女儿嫁一个各方面都优秀的儿郎。 她也没想到,自己隨口几句话,祁让都能联想到沈长安身上。 如果是这样的话,是不是说明祁让自己也是认可沈长安有这些优秀品质的? 既然如此,他有什么可恼的? 晚余不想激怒他,就反过来问他:“那皇上呢?皇上自己希望梨月能找个什么样的駙马?” 祁让被问住,自个在心里琢磨了一番,相貌確实需要出眾,能文能武也是基本条件,有胸襟有气度有担当,更是必不可少的,天家的女婿自然不能心胸狭隘担不起事。 至於温柔体贴,善解人意,也是必要的,否则岂不委屈了他的小公主? 他想了半天,不得不承认,晚余说的这些,都是最基本的,真要让他列举的话,除此之外他还能再加个七八十条,但凡有一条不符合他的要求,他都不能鬆口。 只是…… 他伸手怜惜地摸了摸女儿的脸,眼底划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哀伤…… “算了,那么遥远的事,还是到时候再说吧!”他若无其事道,“现在打算得再好,孩子也未必会照咱们想的来,万一她就看上一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谁能拿她怎么办?” 晚余听他这么说,心下暗想,这孩子长大了会不会和她爹一样偏执? 万一真看上一个不合適的,死活非要和人成亲,那可如何是好? 万一人家没看上她,她会不会也学她爹把人强抢回来? 晚余看看祁让,又看看孩子,觉得自己的担心不无道理。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孩子的性情,从吃奶这件事上已经隱约可以看出一些端倪,往后要是一直被娇纵著长大,不敢想像会有多执拗。 “皇上以后可別太惯著梨月,要对她严厉一点,不要什么都由著她的性子来。”晚余心知祁让不会听,还是嘱咐了一句。 祁让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嗯了一声算作回答,转而问她:“朕在不在你说的那些范围里?” “啊?”晚余愣了下,一时没反应过来,“皇上什么意思?” 祁让说:“就是你的择偶標准。” 晚余直觉这是道送命题,忙含糊道:“不是我的,我说的是公主。” 祁让却不容她逃避:“甭管谁,你就说朕在不在吧?” 晚余躲不过,认真想了想,说:“皇上的样貌自然没得说,外面都说您是天下第一美男子。” “是吗?”祁让挑眉,“不是沈长安吗?” “不。”晚余一脸认真地拍他马屁,“沈將军是京城第一,皇上是天下第一。” “……”祁让差点压不住嘴角,“別的呢?” “別的呀……”晚余小心翼翼道,“皇上文韜武略,已经不是文武双全可比,自然更胜一筹,皇上胸怀天下,威震四海,就是,就是……” “就是什么,不够温柔体贴是吧?”祁让自个替她说出来。 晚余可不敢承认,拐著弯儿道:“皇上君临天下,统御前朝后宫,不需要太温柔。” 祁让哼了一声,不上她的当,但也没有一直追问。 他现在已经明白,有些话要適可而止,说深了容易说崩。 他是不够温柔,但他仅有的一点温柔,不都给她了吗? 午后,祁让回了一趟乾清宫去和几位大臣议事。 晚余想著他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就让紫苏把贤贵妃请来坐坐。 贤贵妃来得很快,两人之间没什么好遮掩,她也不必在晚余面前隱藏自己的心思。 晚余便將小公主这几天的情况和她说了,说因为找奶娘的事把孩子折腾得不轻,脾胃有些失调,祁让不放心,让先养一养再说。 贤贵妃表示理解,对晚余真诚道:“无论是妹妹捨不得孩子,还是皇上捨不得孩子,我都是理解的,我什么也没做过,白得一个孩子,心里除了感激,没有別的可说。 相信妹妹自个也在心里衡量过,这宫里能够照顾孩子平安长大的找不出几个人,咱们两个好歹对彼此知根知底。 別的我不敢保证,但我一定会把妹妹的孩子视如己出的,凡我有的,都是她的,將来我若登了高位,她便是宫里最尊贵的公主,纵然嘉华是长女,也越不过她去。” 晚余点头:“姐姐说的我都懂,我的心思姐姐也懂,所以还请姐姐再耐心等些时日,等公主满了月,身体养得好了你再接去,反而更省心,更好带。” 贤贵妃笑道:“皇上不放手,我再急也没用,不过我瞧皇上这架势,都怕你走后他会不会把孩子接到乾清宫去自个教养呢!” “姐姐觉得那样现实吗?”晚余笑著反问。 贤贵妃说:“皇上日理万机,哪有功夫带孩子? 前朝倒是有皇帝亲自教养孩子的先例,但那都是被寄予了厚望的皇子,长到几岁才接到皇上身边的,言官们自然不会说什么,把个刚满月的公主带在身边算怎么回事? 有公主就要有乳母,有教习姑姑,还要有七七八八的宫女服侍,那么多女人都住在乾清宫,岂不要乱套? 再说了,教养皇子和教养公主完全不是一回事,爷们儿家哪里知道女孩子要怎么教? 过几年到了女大避父的年龄,再交给別的妃嬪抚养,孩子和养母两不亲近,反倒更加麻烦,妹妹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晚余听她说的头头是道,不禁笑起来:“道理姐姐都明白,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贤贵妃自己也笑:“所谓关心则乱,事情和自己无关的时候,谁都可以说几句不痛不痒的大道理,一旦关係到自身,谁又能真正做到云淡风轻?” 晚余对这话深以为然。 “无论如何,我是真心实意想要把孩子託付给姐姐的,请姐姐无论如何都要替我把孩子看顾好,就算姐姐將来有了自己的孩子,也別冷落了她。 不管我將来身在何方,都会为姐姐日夜祈祷,求神明保佑你得偿所愿,母仪天下。” 贤贵妃发自內心地笑起来:“我也祝妹妹得偿所愿,从此天高任鸟飞,江海寄余生。” 第320章 朕又不是没见过 晚余不餵奶之后,每天涨得难受,只能自己往外挤,等到小公主完全適应了奶娘的餵养,確认不会再反覆,她就让太医给自己开了回奶的药来喝。 但这药也不是喝一回就管用的,有时候睡到半夜涨起来,仍要起来挤掉。 当著祁让的面不好意思,就躲到別的房间去挤。 祁让见她来回折腾,替她难受:“朕又不是没见过,你何必跑来跑去避著朕?” 晚余羞於和他討论这个问题,红著脸叫他別管。 祁让见她生了孩子还是这般害羞的模样,不禁有些心猿意马,虽然不能行房事,还是搂著她亲热了一番。 晚余身上比从前多长了些肉,摸著更软更滑腻,令他爱不释手。 想到她还有半个多月就要走,恨不得直接停了朝政,日日夜夜守著她,陪著她。 晚余坚决反对,说他若果真如此,除了他自己,前朝后宫没有一个人会高兴。 天子管教万民,反过来,万民都是天子的制约,如果天子太过隨心所欲,就会失去民心。 祁让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因此想归想,並不能付诸行动,只能把一部分政务分派给內阁和司礼监,儘量挤出更多的时间待在承乾宫。 这样一来,许多妃嬪便打著探望小公主的旗號跑到承乾宫来和他偶遇,一次两次他不当回事,次数多了,就觉得厌烦,让人守在门口,只要他在承乾宫,就不许任何人来串门。 乌兰雅和所有人都不同,总是捡著祁让不在的时候去,和晚余一起说说话,逗逗孩子,没有祁让在旁边,两人干什么都自在。 晚余看著乌兰雅逗小公主玩,想起她以前和自己一起逗雪团玩的情形,感觉那些事好像已经很遥远。 有时候,时间的长度是可以根据人的心境来换算的,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悲伤却会將时光无限拉长。 晚余想到雪团,突然间就悲从中来,哭得不能自已。 雪团死后,她根本不敢想它,不敢想起那天的事,就下意识的將那段记忆藏了起来。 如今想来,雪团被乌兰雅当宝贝似的宠著,什么好东西没吃过,它哪有那么馋,直接从树上跳下来抢吃的,还把一桌子东西都打翻了? 况且玉竹那天带回来的都是甜品,雪团平时並不喜欢吃甜食。 “雪团肯定是知道了什么,或许是齐姐姐在天有灵,派雪团来救我和孩子的。”她哭著对乌兰雅说。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乌兰雅想起雪团也难免感伤,两人抱头痛哭了一场。 这天过后,晚余一直神思倦怠,提不起精神,时常看著某个地方发呆,然后突然掉眼泪。 祁让以为乌兰雅和她说了什么话,就把乌兰雅叫过来问。 乌兰雅和他说了雪团的事,祁让听了大为不解。 “那件事已经过去那么久了,她现在哭个什么劲儿?” 乌兰雅说:“有些事是过不去的,只是你以为它过去了,其实它一直藏在暗处,像蛰伏在黑夜里的兽,会在你最不设防的时候突然跳出来攻击你。” 祁让没想到她能说出这样一番话,不由得深深看了她几眼:“你汉话好像长进不少。” “多谢皇上夸奖。”乌兰雅说,“臣妾觉得贞妃可能病了,皇上还是传太医来瞧瞧吧!” 祁让就让人传了太医院的院判来给晚余诊脉。 院判诊过之后,说晚余的身子虽然还有些虚弱,但也只是虚弱,没有別的病症,如果非要说有什么病,可能是心病。 “什么心病?”祁让不自觉皱起眉头,直觉这不是什么简单的事。 院判回道:“有很多妇人產子之后会出现情志失常之症,具体表现为忧思过度,夜不安寢,悲喜无常,睹物流泪等症状,太医院的医案有记载,高祖时孝懿皇后產后就曾患此症,调养半年方愈。” 祁让的心沉了沉,问他有什么法子调养。 院判说:“除了开些舒肝解郁的汤剂,就是想办法让患者高兴起来,陪她做些开心的事,和她多多回忆从前的欢愉之事,慢慢引导她从沉鬱的情绪中走出来。” 祁让认真想了想,他和晚余的从前,好像没有一件事是欢愉的。 或许在他看来是欢愉的,在晚余看来却不是,如果说出来,甚至可能会加重晚余的病情。 他觉得很悲哀,他们在一起已经六年多了,怎么会没有一件欢愉的事呢? 意识到这点,他自己都差点抑鬱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就把胡尽忠叫来,问他做什么事能让晚余高兴起来。 胡尽忠想了想说:“娘娘小时候不是经常和徐掌印一起玩吗,他们之间肯定有很多有趣的回忆,皇上要不要请徐掌印来试试?” 祁让立时沉下脸,看向他的眼神都带著杀气。 胡尽忠嚇得直缩脖子,以为他又要发脾气,他却只是做了一个深呼吸,摆手道:“那你就亲自往司礼监走一趟吧,把贞妃的情况和徐清盏说一下,叫他把別的事先放一放,过来陪贞妃好好说话。” “……”胡尽忠下意识抬头看天,想看看太阳是从哪边出来的。 祁让冷著脸,一脚踹在他屁股上:“看什么看,还不快滚!” 胡尽忠被踹得哎呦一声,齜牙咧嘴地捂著屁股跑了。 约摸一炷香的功夫,徐清盏才过来,大红的绣金蟒袍外面罩著厚厚的银鼠皮斗篷,天一冷,他的咳疾便频繁发作,人还没到近前,就听到一阵咳嗽声。 祁让在暖阁里批摺子,恰好小公主闹起来,祁让就抱著她走来走去地拍哄。 徐清盏过来行了礼,掀开襁褓去看孩子。 小公主看到一个陌生人,反倒不哭了,睁著乌溜溜的眼睛看他,突然一把抓住了他垂在身前的帽绳,抓住后就再也不鬆手。 胡尽忠在旁边探著头看,笑得三角眼都眯起来:“我们小公主从小眼光就好,专挑长得好看的抓,奴才帽子上也有绳,抱了公主这么多回,也没见公主抓奴才一下。” 祁让嫌弃地看了他一眼:“別人一抱就哭,你长这么丑,公主能让你抱就不错了。” “……”胡尽忠的笑容僵在脸上。 虽然自己確实不怎么俊,皇上也不用说得这么直接吧? 小公主抓著徐清盏不放,祁让就让徐清盏抱著她去看晚余,自己回去批摺子。 “你好好和贞妃说,叫她別胡思乱想,这一回朕不会再留她。” 徐清盏答应一声,从他怀里接过公主,看著他转身回了暖阁,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他那一个转身的动作显得格外落寞。 这一回,他是真的决定放手了吗? 第321章 他们的回忆,与他无关 晚余躺在床上,望著头顶天水蓝的床帐发呆。 徐清盏抱著孩子走到床前叫她:“小鱼。” 晚余转头向他看过来,木呆呆的眼睛里有了些许神采:“清盏,你怎么来了?” 徐清盏看著她病蔫蔫的样子,不由得一阵心酸。 这根本不是他认识的江晚余。 当年那个为了救他而奋不顾身的小姑娘,虽然被亲生父亲嫌弃,和母亲在外面过著见不得光的生活,却也因此有著足够的自由,不用像世家贵女那样被各种规矩约束。 在他眼里,她就像荒原上蓬勃生长的野草,像山林间自由奔跑的精灵,像江海里游来游去的鱼,集天地灵气於一身,纯粹得如同清晨蕊间的露珠。 在她第一次拉过他的手,把一包点心放在他手里时,在她义无反顾用弱小的身躯將他护在身下时,在他还不知道男女情爱为何物时,他就已经喜欢上了她。 只要能每天看到她的笑脸,听她脆生生地唤一声清盏,就是他最大也最卑微的心愿。 而今,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当年那精灵般的小姑娘已经初为人母,他的心愿始终没变,却也始终没能实现。 她脸上早已没有了年少时的纯真笑容,他们近在咫尺,却不能每天相见。 现在的她,就像被人剪下来插在瓶里的,短时间內还是那样美丽,却早已没了养分,枯萎是迟早的事。 徐清盏的心一下一下地抽痛,抱著孩子嗯了一声:“皇上怕你无聊,叫我来陪你说说话。” 晚余似乎不愿谈及祁让,看著他怀里的襁褓说:“这孩子可认生了,竟愿意让你抱?” “因为我长得好看。”徐清盏说,“你当年不就是因为我长得好看才救我的吗?” 晚余笑起来:“是啊,你那时虽然一脸脏污,在垃圾堆里扒东西吃,但我就是觉得你很好看,和別的男孩子都不一样,我想,这样好看的人,怎么能捡垃圾吃呢,我要把我所有的好吃的都给他吃。” “所以你就把刚买的一包桂糕都给了我。” 徐清盏咂巴著嘴,似乎还能品咂到当年的滋味。 那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桂糕,后来纵然他身居高位,锦衣玉食,却再也没吃到过那样美味的桂糕。 “十二年了。”晚余感慨道,“不知道我常去买桂糕的那家铺子还在不在?” “不在了。”徐清盏说,“店主赚了钱,把铺子搬到了朱雀大街,但是生意反倒不如在小巷时那么好了。” “为什么?”晚余颇有些遗憾,“朱雀大街客流那么大,怎么反倒生意不好了呢?” “谁知道呢!”徐清盏幽幽道,“可能有些时候,人们习惯性到一个地方买吃食,为的不仅仅是那一口吃食吧!” 或许是为著一个人,或许是为著一段记忆,或许是为著一种只有他自己才懂的心情。 换了地方,纵然还是同一个师傅做出来的,味道也会不同。 可能不同的不是味道,而是心境。 “万幸的是,我们常去的那家无名酒馆还在。”徐清盏说,“你还记得你头一回喝烧刀子时的情形吗?” “记得。”晚余点头,撑著身子坐了起来,“都是你骗我,说那是果子酒,好喝不上头,我一口下去就被辣哭了,长安为我报仇,把你摁在桌上灌了两大碗,结果你醉的走不成路,还是他把你背回去的。” “哈哈哈哈……”徐清盏忍不住笑出声来。 小公主被他的笑声惊醒,瘪著嘴哭起来。 徐清盏忙收了笑,动作笨拙地拍哄她:“好了好了,不哭了,哦哦哦……” 晚余靠在床头,看著他手忙脚乱地哄孩子,眼神温柔如水。 珠帘外,祁让静静站著,听到孩子的哭声也没进去。 他们的回忆,与他无关,他进去只会破坏那份美好。 之后的几天,徐清盏每天都会抽空来看晚余,在他的陪伴下,晚余的情绪稍微好了些,睹物流泪的情况也少了。 祁让一面觉得欣慰,一面又觉得心酸。 自己的女人自己哄不好,还要找別人帮忙,叫他如何不心酸。 趁著晚余心情好的时候,他和晚余说了给小公主办满月酒的事。 晚余说马上就要过年了,届时宫里要大宴群臣,不如就等那时一起办了,省得多折腾一回,也省得別人说他为了一个公主铺张浪费。 因为按本朝惯例,只有皇子出生才会有百官上表,昭告天下,大宴群臣之类的庆贺。 倘若是皇后亲生的皇子,可能还会有番邦使臣来贺。 公主出生一般都比较简单,没有什么特別的仪式。 高位妃嬪生的公主可能会以皇后或太后之名在后宫宴请三品以上大臣的家眷。 低位妃嬪生的,大多是皇上赏赐一些东西以示嘉奖,没有额外的宴请。 这种情况下,晚余著实不赞成祁让为了小公主大宴宾客。 她总想著怎么低调怎么来,不想让公主出什么风头,况且黄河水患才过去没多久,国库也不丰盈。 祁让却说除夕宴是除夕宴,满月宴是满月宴,不能混为一谈,国库再不丰盈,也不至於摆不起一场酒席,他就是要给他的梨月至高无上的宠爱。 晚余拗不过他,只能由他去张罗,同时心中又隱约不安,总感觉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后面的时间,又下了两场雪。 满月宴的前一天,祁让和晚余说,沈长安从西北回来了,不出意外的话,应该能赶上明天中午的大宴。 第322章 人比人气死人 晚余心中百感交集,也更加忐忑不安,不知道自己的不安会不会应验在沈长安身上。 她想,她到时候一定要避著沈长安,无论如何,不能在这最后的关头惹恼了祁让。 祁让现在表面上看是比从前温和了很多,可谁也不敢保证他什么时候会突然发疯,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能招惹他。 祁让见晚余神情很是戒备,便笑著宽她的心:“放心吧,朕不会生气的,朕若真那么小心眼,大可以不让他参加。” 晚余將信將疑,並不敢放鬆警惕。 上了他这么多回当,最后一回,她绝对不能再上当。 满月宴这天,是冬日里难得的好天气,几日不见的太阳一大早就破云而出,厚厚的积雪映著红日,將整座紫禁城装点的如同云顶仙宫,美轮美奐。 正午时分,京中高门权贵携家眷入宫赴宴,祁让一袭明黄龙袍长身玉立,抱著裹在杏黄襁褓里的梨月公主,於乾清宫的月台上接受文武百官的祝贺。 明晃晃的日头升到中天,灿灿金光洒落在金殿玉阶之上。 祁让凤眸微眯,抬头望天。 这样明媚的阳光,照著他,也照著他的小公主。 这是他们父女二人第一次共沐阳光。 他把他能给的荣耀都给了怀里这个小小的人儿,这般的宠爱,已经超过了一个公主该享有的极限。 便是他那两个夭折的皇子,也不曾有这样的待遇。 许多人对此已经颇有微词,只是明面上不敢置喙。 祁让却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等到百官朝贺完毕,眾宾客入席之时,他又让晚余抱著孩子坐在了他的身边。 歷来宫中大宴,只有皇后才能坐在皇帝身边,眼下宫中无后,或空著,或让贵妃代替皆可,他却偏要让晚余坐在那个位子上。 晚余坐在那里,面对著满堂宾客,简直如坐针毡。 她虽在妃位,平时衣著打扮都很素雅,今天却穿了一袭朱红织金凤穿牡丹的广袖袍服,头上戴著九凤朝阳冠,正中一只金凤口衔红宝石垂至前额,耳朵上是一对赤金嵌红宝石耳坠。 本就如羊脂美玉般的脸上敷了上等的珍珠粉,樱唇点了庄重的絳红色,远山眉斜飞入鬢,眉尾以金粉勾勒,如凤羽轻扬,眸光流转时,竟带出几分母仪天下的威仪。 她本不欲如此装扮,是祁让强行让人给她打扮成这样的,说今天是她和小公主的大日子,一定要隆重,要艷压群芳。 现在呢,艷压倒是艷压了,只是宾客们和眾妃嬪看向她的目光,几乎要將她身上戳出几百个洞。 命妇们小声交头接耳:“皇上对贞妃娘娘当真宠爱有加,给予她们母女二人的荣耀,只怕將来的中宫皇上都得不到。” “什么叫將来的中宫皇后,我瞧皇上这架势,怎么好像已经打定主意立贞妃为后呢?” “不会吧,宫里不都在传,贞妃满了月就要出宫吗?” “孩子都有了,还能出哪去,哪个当娘的能捨得自己的亲生骨肉?” “这倒也是,我瞧著皇上也很捨不得她。” 另一边,后宫妃嬪同样在交头接耳。 “皇上为贞妃母女摆这么大的排场,到底想干什么呀?” “谁知道呢,不过一个妃位,皇上居然让她坐在那个位置,就算没有皇后,不还有两位贵妃吗?” “万一皇上就是想要立她为后呢,说不定等会儿就宣布了。” “不能这么草率吧,她不是要走了吗?照你这么说,难不成出宫的意思就是从承乾宫走出去,换到坤寧宫里去住吗?” “管他呢,反正也轮不到咱们,要慪气也是两位贵妃和庄妃慪气,咱们连慪气的资格都没有。” 嘀嘀咕咕的声音隱约落在兰贵妃耳中,兰贵妃咬著牙,手里的绢帕几乎要被她绞碎。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那贱人不过是生了个公主而已,她当年诞下皇长子时,皇上也不曾给她这样的荣宠。 那贱人最好明日就走,倘若又改了主意想赖在宫里,她定然不会让她们母女二人好过。 贤贵妃还是一如既往的笑意温柔,心里却酸酸的不是滋味。 也怪她事先没做好充分的准备,如果孩子一出生就抱到她那里抚养,眼下坐在皇上身边的那个人就是她。 不过好在贞妃要走了,以后小公主的每个生辰宴,都將会是她坐在皇上身边。 便是衝著这一点,她也会对小公主好的,只有她对小公主好,皇上才会对她好。 庄妃抱著懵懂无知的嘉华公主,脸上强顏欢笑,心里却像吃了苍蝇似的难受。 皇上说宫里不管再添多少孩子,嘉华都是不可替代的长公主。 可是皇上现在的表现,哪有半点把嘉华这个长女放在眼里? 自己生孩子的时候是什么待遇?贞妃生孩子的时候又是什么待遇?两下一对比,她觉得自己给贞妃提鞋都不配。 尤其眼下,別人在羡慕贞妃母女的同时,说不定正在心里嘲笑她们母女。 当初嘉华给贞妃的那颗,贞妃要是吃了该多好。 她低头看看嘉华,再抬头看看贞妃怀里包著杏黄色襁褓的小公主。 只有太子才能用的杏黄色,皇上硬是用在了一个公主身上,也不怕那孩子压不住。 压不住才好,最好一命呜呼了,看皇上还怎么疼她。 第323章 把孩子给沈將军看看 眾目睽睽之下,晚余浑身都不自在,就低下头假装看孩子,心想小公主这会子要是能哭一哭就好了,这样她就有藉口离席了。 祁让像是嫌她遭受的嫉妒不够似的,凑过来和她一起看孩子,头抵著她的头,羞得她满面通红。 “皇上別这样,这么多人看著呢!”她小声说道。 祁让近距离的凝视她,幽深的眸底藏著万千情绪:“怕什么,你就要走了,以后再想这样也没有了,今日就当朕给你最后的荣宠吧!” 静安太妃和永乐公主就坐在他们旁边,静安太妃笑眯眯地看著一家三口,顺便拉著永乐公主的手拍了拍: “你也老大不小了,回头哀家让你皇兄给你寻觅一个合適的人家,早点把终身大事定下来,免得你一个人孤孤单单。” 永乐公主也看著他们一家三口,脸上却是一点笑模样都没有,只是轻轻扯了扯唇。 “什么叫合適的呢,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太妃就不要为我操心了,没有合適的,我就像端妃那样在自己宫里吃斋念佛做个姑子倒也自在。” “胡说,好好的一个公主,千娇万宠的,怎么能做姑子呢?”静安太妃说,“端妃那是钻了牛角尖,自个想不开,你可不能学她。 年轻人就要心胸开阔,天涯何处无芳草,这个不行还有那个,京城这么多好儿郎,只有你挑人家,没有人家挑你的道理。” 没有吗? 永乐公主的视线有意无意地从武官席位上扫过。 犹记得去年皇上在乾清宫设宴为那人接风,说要为她和那人赐婚。 她满心欢喜期待,最后却当著满堂宾客被毫不留情的拒绝。 而今,乾清宫又有大宴,那人不在,那人的心上人为皇兄生了孩子,自己仍旧形单影只。 这一年来,到底是谁得偿了所愿? 好像谁都没有? 正想著,门外忽有人报:“皇上,沈大將军回来了。” 永乐公主愣住,心扑通扑通跳起来,和眾人一起向门外看去。 晚余也情不自禁地看向门外。 祁让说了声“让他进来”,很快,沈长安就在徐清盏的陪同下,风尘僕僕地走了进来。 两人同样的高挑身形,徐清盏瘦得像一根修竹,冷得像一把淬了剧毒的刀,沈长安却仿佛一仞山峰,雄壮巍峨,气势凌云。 (请记住.com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晚余已经很久没看到他们两个同时出现,猜想徐清盏肯定是听闻沈长安回来,早早的出城去迎接他了。 沈长安走到近前,对祁让屈膝下跪:“皇上万安,臣为了赶赴公主的满月宴,一路快马加鞭,满身风尘来不及清洗,请皇上恕罪。” 祁让抬手让他平身,笑著打趣:“沈大將军一路辛苦,朕正好借公主的满月宴为你接风洗尘,倒是省了一顿酒席。” 沈长安微微一笑,底下的官员都识趣地跟著笑起来。 沈长安谢恩起身,从徐清盏手里接过一个包裹打开,从中取出一件碎布拼制的襁褓。 “皇上喜得金枝,臣无以为贺,这件襁褓是西北边陲上百户百姓用自家旧衣缝製而成,虽不及云锦华美,却是臣与西北百姓的一片赤诚之心,愿小公主身体康健,无病无灾,长命百岁。” 祁让著实意外,亦十分动容,忙示意小福子把襁褓接过来,拿在手中细细端详,不觉红了眼眶。 “沈大將军有心了,西北苦寒,百姓却心怀赤诚,这襁褓虽是粗布所制,在朕看来却价值连城,是梨月公主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他转头看了晚余一眼:“沈大將军还没见过公主,你抱去给他看看,也让他替西北的百姓看一看公主的模样。” 晚余在看到那件襁褓时,眼泪已经快要忍不住,听他这么说,顿时紧张起来,迟疑著没敢第一时间起身。 “去吧!”祁让笑著催促她。 晚余这才应了一声,起身抱著孩子走到沈长安面前。 沈长安先躬身抱拳道了一声“贞妃娘娘安”,这才小心翼翼地掀开襁褓。 晚余以为孩子在睡觉,谁知她去醒著,襁褓掀开,她便睁著乌溜溜的眼睛和沈长安对视,而后突然对著沈长安笑起来。 这是她从出生到现在头一回对人笑,不仅沈长安看呆了,晚余也看呆了。 笑容很短暂,沈长安的心却在那一瞬间软成了一滩水。 那样一个高大威猛,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铁血將军,差点控制不住掉下眼泪。 这是晚晚的孩子呀! 她这么小,这么软,像一团。 会笑的。 “怎么样,像不像朕?”祁让问道。 沈长安深呼吸,压下那汹涌的泪意,心中亦是苦涩难言:“像,和皇上一模一样。” 小公主很快就又哭起来,扭著小脑袋找奶吃。 祁让就让晚余把公主给奶娘,让奶娘抱她去偏殿餵奶。 “父皇,我想和妹妹一起去。”嘉华公主奶声奶气地叫祁让,“这里一点都不好玩,我要和妹妹玩。” 祁让心情好,笑著摆手道:“去吧,让你母妃陪著你,外面化雪呢,把衣服穿好。” “好,多谢父皇。”嘉华公主乖巧道谢,迫不及待地拉著庄妃的手去追奶娘。 庄妃便起身向祁让福了福身,领著她出去了。 晚余不放心,和祁让商量:“臣妾也去瞧瞧吧!” 祁让说:“不妨事,有玉竹玉琴跟著呢,这边马上就要开席了,你是公主的生母,命妇们都要给你敬酒的。” 晚余只好坐回到他身边,心却怎么也安静不下来。 先前她以为她的不安会应验在沈长安身上,现在沈长安已经平安回京了,为什么她还是觉得不安呢? 第324章 大梦一场 宴席进行了將近两个时辰才结束。 晚余身子本就虚弱,被各宫妃嬪和命妇们轮番敬酒,虽然每次都只是抿一小口,两个时辰下来,也喝进去不少,强撑到宴席结束,已经醉得站不起来。 祁让命人送她回承乾宫歇息,说这边忙完再过去看她。 晚余被紫苏和胡尽忠搀扶著,醉眼朦朧地坐上肩輦,看著宾客们三三两两各自散去,心中无端生出几分悲凉。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 这一场盛大而悲伤的筵席,终於到了散场的时候。 她屈肘撑著昏昏沉沉的脑袋问紫苏:“公主呢?” 紫苏说:“公主在偏殿睡觉,奶娘和玉竹玉琴照看著呢,皇上说等她醒了再抱她回去。” “哦。”晚余应了一声,又嘱咐道,“让人看好了,別出什么岔子。” 紫苏见她醉成这样还惦记著孩子,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娘娘到底还是对小公主產生了感情,真要走的话,如何割捨得下? 倘若生下来就没看过,没抱过,没餵过奶倒也罢了,偏生是又看过,又抱过,又餵了奶,皇上还陪著她们母女二人过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的朝夕相处,看著孩子一天一个样的变化,铁石心肠也会慢慢融化。 这要是一下子撒开手,简直就像把人的心从胸膛里生生剜出来一样。 生產的痛,都痛不过这生离死別。 可怜的娘娘,今后这漫长的岁月,要怎么熬下去? 晚余回到承乾宫,被紫苏和几个宫女伺候著洗漱更衣,一沾到床便倒头睡了过去。 她以前极少喝酒,这回算是她人生中头一回酩汀大醉。 醉了也好,醉了至少不再痛苦纠结,漫漫长夜不再那么难熬。 她陷进悠长的梦里,二十二年的人生,如走马观一般在梦中一一浮现,那样短暂,又是那样漫长,看似人来人往,能留在记忆里的,也不过就那几个人而已。 她头一回梦见了祁让。 祁让抱著梨月,站在承乾宫的梨树下看著她远去。 树下落了一地洁白,不知是雪还是瓣。 她想,可能梨就意味著离別吧,不管是梨树,还是梨月,她终將离他们而去。 “梨月,梨月……”她在梦里哭出声来。 “娘娘,醒醒,娘娘……”紫苏隔著被子轻轻推她,將她唤醒。 晚余睁开眼,恍惚了半晌,才从梦中抽离出来。 “什么时辰了?”她边问边望向窗户,发现天色已经亮起。 “我睡了这么久吗,怎么你们都不叫我,梨月呢,她一晚上都没哭吗,还是我睡得太死没听见?” 紫苏红著眼睛看她,神情很不自然。 晚余心里咯噔一下,残存的一点睡意瞬间消退,撑著身子坐了起来:“梨月怎么了?” 紫苏忙伸手去扶她:“娘娘別急,公主没事,就是,就是……” “就是什么,快说呀!”晚余急著催促。 紫苏艰涩道:“皇上把公主留在了乾清宫,说要亲自教养,並且,並且已经下旨,让娘娘醒来后即刻出宫,不必再去和公主道別。” 晚余脑子嗡的一声,怔怔地看著她,半天回不过神。 紫苏转头擦了擦眼睛,回过头来又强行挤出一个笑容:“娘娘別难过,皇上本来不就是个狠心的人吗?” 晚余面如死灰,心像是被人掏了一个洞,好半天才喃喃道:“我知道他心狠,可他居然都不让我见孩子最后一面吗?” 紫苏强忍泪水劝慰她:“不见也罢,见了心里更难受,更捨不得,反正娘娘也陪了公主一个月……” 她说到这里说不下去,走到衣柜前去找衣裳:“奴婢服侍娘娘更衣,用过早饭咱们就走,好不好?” 晚余像个木偶一样坐在床上,呆呆的没有应声。 昨日她就已经想到,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只是没想到,这筵席散得如此匆忙。 祁让到底还是不肯听她的话,非要把孩子养在乾清宫。 这样一来,贤贵妃那边只能是空欢喜一场了。 没办法,她已经尽力了,祁让都不让她和孩子道別了,她还能怎样呢? 走吧! 就这样走吧! 或许紫苏说得对,不道別有不道別的好处,便是道別又如何,不过是摧心折肝地哭一场。 孩子那么小,连她为什么会哭都不知道,更不知道这將是一场永不相见的別离。 她忽然发觉,一个人自从来到这个世上的第一天起,就註定要面临一场又一场的別离,或早或晚,或长或短,谁都留不住谁,到最后,都是孤身一人。 或者说,活著本身,就是一场漫长的告別。 如同她这二十二年的人生,跌跌撞撞走到今天,就是在和不同的人说再见。 那就再见吧! 很多时候,再见的意思,就是再也不见。 她穿好衣服走出去,发现昨日还阳光明媚的天气,不知什么时候又飘起了雪。 院子的梨树上,已经落了一树洁白。 所以,她梦中所见的,应该是雪,而不是梨。 只是梨树下,没有祁让抱著孩子的身影。 男人说到底还是比女人果决,说断就断,绝不拖泥带水。 也有可能,他现在是有女万事足,別的都无所谓了。 晚余环顾四周,发现院子里也没有旁的宫人。 紫苏说:“別的人都被皇上调去乾清宫了,公主太小,需要很多人照顾。” “这样啊?”晚余黯然嘆了口气,“你去请淑妃和徐掌印过来,我还有几句话要交代他们。” “这……”紫苏面露难色,“皇上有旨,不许任何人为娘娘送行,徐掌印让娘娘只管出去,他和沈大將军会去找娘娘的。” 晚余愕然,半晌才点点头,说了一声“好”,往下再没说什么。 食不知味地用过早饭,胡尽忠领著几个小太监抬了一顶软轿进来,三角眼又红又肿,只剩下一条缝。 “娘娘,奴才请旨隨娘娘一起出宫,皇上已然恩准,娘娘出宫要用到的一应物件,奴才也已准备妥当,放在了宫门外的马车上。 娘娘坐著轿子出去,出去后,奴才给您和紫苏姑娘当车夫,娘娘想去哪儿,奴才就陪您去哪儿,从此不管天涯海角,奴才都陪著您。” 晚余吃惊地看著他,没想到他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曾经他那么想当御前大总管,为此干尽了缺德事,现在居然要放弃一切,跟隨自己去流浪。 “你真的想好了吗?”晚余劝他,“我觉得你的性子还是留在宫里更合適,你不必为了我放弃自己安稳的生活。” “娘娘不用担心,奴才这样的人,到哪都能吃得开。”胡尽忠恳切道,“奴才心意已决,皇上也同意了,娘娘就不要再劝奴才了。” “是啊娘娘,他愿意就让他跟著吧!”紫苏难得替胡尽忠周旋一回,“咱们走了,別处他瞧不上,乾清宫他也回不去,在宫里著实尷尬,跟著咱们,好歹是个伴儿。” 晚余听她这么说,倒也没再反对,只是心中颇为感慨。 从前她恨这个人恨得要死,不承想到了最后,竟然是这个人陪在她身边。 “那就一起吧!”晚余说,“外面的日子没有宫里安逸,但愿你不要后悔。” “多谢娘娘,奴才保证不后悔。”胡尽忠抹著眼泪说道。 晚余让紫苏再收拾一些隨身的东西,自己则去了育婴室,想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带走做个念想的。 进去之后,发现里面空空荡荡,只剩下四面墙,就好像孩子从不曾来过一样。 晚余站在屋子中间,好半天都缓不过神。 看来祁让这回是铁了心地要让她和孩子一刀两断了,竟然把孩子的房间都搬空了。 既然如此,当时又何必气她不看孩子,非要把奶娘赶走,让她亲自给孩子餵奶? 她心口憋闷的难受,站在这空荡荡的房间,眼泪无声而下。 “娘娘,收拾好了,咱们走吧!”紫苏挎著一个小包袱进来,心疼地帮她擦去眼泪,扶著她出门上了轿子。 胡尽忠喊了一声起轿,几个小太监便抬起轿子,直奔神武门而去。 晚余掀开轿帘,最后看了一眼承乾宫的大门。 雪纷纷扬扬,像一帘轻纱遮住那红墙黄瓦朱漆门。 在这里度过的两百多个日夜,宛如大梦一场…… 第325章 晚余,对不起 不知是不是下雪的缘故,一路行来,宫道上冷冷清清,鲜少有人行走,连个扫雪的小太监都没看到。 晚余觉得稀奇,挑著轿帘问胡尽忠:“怎么一个人都没有?” 胡尽忠双手抄在袖中,吸著鼻子说:“天太冷了,昨儿忙宫宴大家都累坏了,这会子定然是趁著下雪躲懒呢!” 晚余心说,躲懒也不能全都躲吧,各处的总管太监可不会由著底下人这样消极怠工。 轿子继续往前,晚余突然想到什么,又问胡尽忠:“虽说皇上不让大伙给我送行,静安太妃那里,我总不好不辞而別吧,你说我要不要给她老人家磕个头?” “啊?静安太妃呀?”胡尽忠又吸了吸鼻子,“静安太妃好像昨儿宫宴著凉了,身子不太爽利,娘娘去了,难免又惹她老人家伤心落泪,还是不去了吧!” 晚余闻言只得作罢。 继续往前走,仍旧一个人都没有碰到。 偌大的紫禁城,仿佛就剩下她们这几个人。 晚余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到了神武门,胡尽忠递了牌子给守门的侍卫查验。 紫苏扶著晚余下了轿,等侍卫放行后,就出去坐马车。 门口风大,一阵风吹来,掀起了守门侍卫的袍角,晚余眼尖地发现,那人的侍卫服下面,居然穿著孝衣。 晚余不觉皱起了眉头。 侍卫怎么会戴孝来当值呢? 如果是家中有亲人刚刚去世,就该告了长假在家丁忧,如果亲人去世已久,就不必再穿孝衣。 宫里忌讳最多,断不会允许他穿著孝衣当值。 这是怎么回事? 她挽著紫苏的手,小声和紫苏说了自己的疑惑。 紫苏像是受了极大惊嚇似的,立时变了脸色:“娘娘別管他,咱们马上就走了,何必多管閒事。” 晚余说:“我不过觉得奇怪,隨口一说罢了,你怎的如此紧张?” 紫苏訕訕道:“奴婢没有紧张,就是觉得不吉利,娘娘別管就是了。” 晚余点点头,还要说什么,宫门外来了一辆拉满东西的牛车,车夫大声喊侍卫给他放行。 “喊什么喊,宫门重地,不得喧譁。”另一个侍卫扶著腰刀走过去,问他拉的什么。 那车夫探头向里张望,视线落在晚余身上,大著嗓门道:“侍卫大哥,小的没有喧譁,小的就是天生嗓门大,小的拉的是孝布和香烛纸钱,小公主的丧仪耽误不得,您赶紧让我把东西送进去吧!” 他嗓门实在大,儘管寒风呼啸,晚余还是听清了他说的每一个字。 像仿佛一道道闷雷擦著头皮滚过,晚余骇然色变,一瞬间有种魂飞魄散的惊悚之感。 “他在说什么?”晚余死死抓住紫苏的手,腿脚软到几乎要站立不住。 紫苏和胡尽忠全都变了脸色,胡尽忠冲那侍卫大喊:“愣著干什么,还不快把那狗东西的狗嘴堵上,惊著了娘娘,你们都得死!” 侍卫也懵了,听到胡尽忠喊,才回过神去捂那车夫的嘴。 车夫拼命挣扎,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胡尽忠过来搀扶晚余:“娘娘,咱们快走吧!” 晚余一把挥开他的手,脸上血色尽褪:“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没什么呀,娘娘別乱想……” “啪!”晚余一巴掌打断了他的欲盖弥彰,“我不想听废话,我要听实话,胡尽忠,现在连你也要背弃我了吗?” 胡尽忠挨了一巴掌,脸上没感觉,心里却是刀劈斧砍般的疼。 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抱著晚余的腿嚎啕大哭起来。 他一个字没说,晚余却已然从他的哭声中到了噩耗,白著脸看向紫苏,颤声道:“你呢,你也要骗我吗?” 紫苏也扑通一声跪了下去,眼泪如大雨滂沱,嘴唇颤抖著,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晚余已经等不及她开口,转身向著乾清宫的方向发足狂奔。 “娘娘!” “娘娘!” 紫苏和胡尽忠从地上爬起来,大声喊叫著去追她。 晚余却像疯了一样,瘦弱的身子像一支离弦的箭,穿过层层雪幕,在怒號的北风中飞奔而去。 孩子昨天还好好的,为什么今天就办起了丧事? 紫苏在骗她。 胡尽忠也在骗她。 所有人都在骗她。 她知道这又是祁让的主意。 那个一次次许诺再也不骗她的人,又一次联合所有人骗了她。 她终於明白她的不安来自何处。 她终於明白,为什么到处都空空荡荡。 是祁让怕她看见,怕她听见。 所以不让她和孩子道別,不让任何人给她送行。 他是不是以为,只要她走出那道门,这辈子都不会听到孩子的任何消息? 他能封住紫禁城所有人的口,他还能封住全天下人的口吗? 阿娘死的时候,他就是这样瞒著她。 现在,他又要瞒著她。 他为什么总是以为瞒著她就是对她好? 为什么? 眼泪大颗大颗掉下来,在晚余脸上凝结成冰,风吹过,刺骨的冰冷。 一路上不知道摔了多少跤,她终於跑到了乾清宫,却被守门的侍卫拦住。 “让开,我要见皇上!”晚余不想废话,直接从袖袋里掏出一块龙形玉符。 这是祁让去开封之前给她的,她一直没用上,怕出去之后遇到什么麻烦,打算带在身上以防万一。 没想到竟是用在了这里。 侍卫看到玉符,直接给她放了行。 外面看起来没什么异样的乾清宫,里面已经掛起了白幡。 宫人们正忙碌著把红灯笼换成白灯笼。 看到晚余突然闯入,所有人都呆愣当场。 晚余沿著廊廡一路狂奔,呼啸的风卷著雪扑在她脸上。 白的雪,白的幡,白的灯笼,白的孝衣。 到处都是一片白茫茫,仿佛通往阴曹地府的黄泉路。 “娘娘……”小福子从殿里出来,看到晚余,惊得声音都变了调。 “皇上呢?”晚余问。 “东,东暖阁,娘娘,皇上不是故意……” 小福子话未说完,晚余已经从他身边掠过,一阵风似的向东暖阁衝去。 雪天光线暗,暖阁里没点灯,只有炭盆里一点猩红的光。 祁让一身素衣盘腿坐在南窗下的炕上,脸隱在暗影里看不清神色,腰背佝僂著,像是被什么压垮了似的,再不復往日的挺拔。 听到熟悉的脚步声,他转头向门口看过去,那双凌厉如刀能看穿人心的眼睛,此刻却空洞迷惘,黯淡无光。 看到晚余的一瞬间,他麻木的脸上有了一丝动容,一开口,嗓音喑哑暗沉:“你不是走了吗,谁让你回来的?” 晚余一路狂奔至此,早已精疲力竭,拖著沉重的步子,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喘著粗气问道:“孩子呢?” 祁让不说话,满眼哀伤地看著她。 那个字,实在不敢说出口,只是在心里打个转,便是剔骨割肉般的疼。 “谁干的?”晚余直接问。 祁让轻轻摇头:“没有谁,孩子一生下来,太医就说她最多只能活一个月,我怕你难过,没敢和你说……” “我不信,你定然又在包庇谁……”晚余瞪大眼睛看著他,话未说完,突然吐出一大口鲜血,下一刻,身子便软绵绵瘫倒在地上。 “晚余!” 祁让扑跪在地上將她抱进怀里,一滴泪砸在她惨白的脸颊,“晚余,对不起……” 第326章 什么都留不住 晚余再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柔软又馨香的床上,头顶是一方月白底绣缠枝莲纹的纱帐,帐子四角掛著鎏金薰香球,散发出一种奇异的香气。 她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略微动了动,便有一个惊喜的声音响起:“晚余,你醒了?” 隨著这声问询,乌兰雅那张明艷动人的脸出现在她的视野,深邃的大眼睛里是不加掩饰的心疼与关切。 晚余呆滯的目光与她对视,没有表情,也不开口说话,像是对一切都失去了兴趣,连自己身在何处都懒得过问。 乌兰雅主动告诉她:“你在乾清宫昏睡了三日,谁都叫不醒你,是沈长安建议皇上把你送到我这里来的。” 晚余还是没反应,哪怕听到沈长安的名字,眼里也不再有一丝光亮。 乌兰贵怜惜地摸了摸她的脸,帮她把脸颊两边的乱发拂开:“你想不想见沈长安或者徐清盏,我让人去通知他们,皇上说,只要你醒过来,想见谁都可以。” 晚余重又把眼睛闭上。 她谁都不想见。 此时此刻,见谁都已经没有意义。 连活著都是没有意义的。 乌兰雅迟疑了一下又道:“徐清盏让我转告你,梨月的事和別人没有关係,今天早上,皇上已经亲自送梨月的灵柩去了皇陵,他说你醒了如果要走,隨时都可以走,不必等他回来。” 晚余终於在听到梨月的名字时有了一丝动容,偏过头,眼泪无声从眼角滑落。 她到底还是没能见那孩子最后一面。 如果说孩子的死和別人没有关係,那一定是上天对她的惩罚。 因为她当初狠心不要孩子,所以,老天爷才惩罚她,要让她尝一尝得到又失去的痛。 可如果错的是她,老天爷为何不直接收走她的性命,反倒要对一个无辜的孩子下手? 她的梨月还那样小,对这世间的一切都还懵懂无知,这样对她公平吗? “把我送回承乾宫吧!”她终於开口说话,气若游丝。 她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了,她要回到那个梨月生活过的地方,守著那间空屋子慢慢死去。 她的人生,就是命运撒下的一张天罗地网,不论她走到哪里,都走不出这张网。 或许就这样像个尸体一样腐烂在紫禁城,才是她最终的归宿。 三日后,祁让从皇陵回来,听闻晚余住回了承乾宫,沉默了许久之后,並没有第一时间去看晚余,而是把乌兰雅叫去了乾清宫,向她询问晚余的情况。 乌兰雅不知道该如何描述晚余现在的状態,想了很久,才说了一句话:“我只能说,她还没死。”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她甚至都不是说她还活著,而是说她还没死。 祁让听完,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事情走到今日这步田地,都是他一手造成的,纵然他有千万种理由,也不能弥补晚余所受的伤害。 况且他也没有千万种理由。 他从头到尾,都只有一个想法。 想把她留在自己身边。 可他留不住。 他什么都留不住…… 承乾宫里只剩下三个人,除了晚余,就是紫苏和胡尽忠。 两个伤心欲绝的人,守著一个生无可恋的人。 偌大的宫殿,像一座空荡荡的坟墓。 这天夜里,晚余仍旧躺在床上等天亮,就像她白天躺在床上等天黑那样。 其实她等的不是天亮或天黑,她只是在等著死去。 她不想死在梦里,她想清晰地感受死亡。 她想知道,她的梨月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是什么感受。 她等啊等,死亡总是不来。 窗外风声呜咽,像是有人在哭泣。 起初她只是以为像人,后来再听,又觉得是真的有人在哭。 可这里除了她和紫苏胡尽忠,已经没有別人,怎么会有人在这里哭呢? 她不觉得恐怖,只觉得奇怪。 她费力地下了床,没有惊动睡在地铺上的紫苏,独自一人向外走去。 半弯下弦月冷清清掛在天际,照著院中尚未消融的积雪,也照出一个站在雪地里哀哀哭泣的身影。 “是谁?”晚余扶著廊柱问道,夜风穿透单薄的寢衣,让她险些站立不住。 那人顿时停止了哭泣,向她走过来:“娘娘,您怎么出来了?” 是胡尽忠。 晚余等著他走近,声音发颤地问他:“大晚上的,你哭什么?” 胡尽忠抹了一把眼泪,扶著她往回走:“夜里风寒,娘娘快回屋。” 紫苏被惊醒,举著烛台找出来,见晚余只穿著寢衣被胡尽忠扶回来,嚇了一跳,连忙把烛台递给胡尽忠,自己去扶晚余:“娘娘,你这是去哪儿了?” 晚余没回答,被她扶著坐回到床上,又去问胡尽忠:“你哭什么?” 胡尽忠把烛台放下,跪在地上呜呜地哭起来:“娘娘,奴才睡不著,奴才心里难受,奴才只要一闭上眼睛,就会想起小公主,奴才恨不能替公主去死……” 晚余怔愣地看著他,悲伤像寒风一样呼啸著从破了洞的心门灌进来,化作细小而密集的冰针,一寸一寸刺进她的血肉。 压抑了多日的情绪在这一刻全面爆发,她拥著被子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嚎。 “娘娘……”紫苏坐过来將她搂住,和她一起痛哭出声。 窗外北风呼啸,主僕三人对著一盏孤灯,哭得昏天暗地。 这场迟来的悲伤持续了许久,也耗尽了晚余所有的精力。 她哭到最后,已经哭不出声,歪在紫苏肩头默默流泪。 紫苏一面劝她別哭,一面自己泪流成河。 胡尽忠跪坐在地上,双眼红肿,哀哀絮语:“公主可喜欢我了,满院子的下人,除了奶娘,她就只让我抱。 皇上说我长得丑,但公主一点都不嫌弃我,我都和她说好了,等她再长大一点就给她当马骑。 为什么呀,为什么要这样啊,为什么我这么缺德的人都还活著,老天爷却把公主带走了……” “你別说了。”紫苏哭著打断他,“你还想不想让娘娘好了,你再说下去,娘娘的身子都要哭坏了。” 胡尽忠抽泣著,拿袖子抹了一把眼泪:“奴才知道娘娘的身子受不住,但奴才有句话非说不可……” “胡尽忠!”紫苏很大声地叫了他一声。 “让他说。”晚余止住眼泪,坐直了身子,“我都已经这样了,还有什么话听不得?” 胡尽忠手脚並用往前爬了几步,破釜沉舟般地说道:“娘娘,奴才怀疑小公主不是病故的,是被人害死的。” 第327章 那个人是谁 晚余耳边轰隆一声,似一道惊雷当空劈落,震得她神魂俱裂,大脑一阵强烈的眩晕,仿佛天地在这一刻倒悬,刚刚坐直的身子已然摇摇欲坠。 “娘娘。” 紫苏连忙扶住她,又大声的斥责胡尽忠,“太医都说了公主是先天不足,你休要在这里胡扯八道扰乱娘娘的心神。” “我没有。”胡尽忠梗著脖子道,“我没有胡扯八道,公主走的时候,我亲眼看见的,公主的脸色根本不是正常病故的样子。 娘娘若不信,可以去问淑妃娘娘,前两天娘娘住在永寿宫时,淑妃娘娘也曾私下和奴才说,小公主死的蹊蹺。” “哪有什么蹊蹺,皇上都没怀疑,你凭什么怀疑?”紫苏说,“皇上难道不比你更疼爱小公主吗,倘若真有疑点,皇上一定会追查到底的。” 晚余听著两人的爭论,想起自己在乾清宫昏厥之前质问祁让的话。 那天,祁让和她说,太医早已断言孩子只能活一个月,她不相信,质问祁让是不是又在包庇谁。 因为她觉得,就算孩子真的只能活一个月,也不可能精准到一天都不多,一天都不少。 可是后来在永寿宫,乌兰雅又说徐清盏让她转告她,孩子的死和別人没有关係。 她不相信祁让,但她无条件相信徐清盏,因此才打消了疑虑。 可是现在,胡尽忠又告诉她,乌兰雅自己也对孩子的死產生过怀疑。 那么,她到底应该相信谁? 徐清盏到底有没有让乌兰雅转告她那样的话? 她的梨月,到底是不是被人害死的? 如果是,那个人会是谁? 101看书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各种思绪纷至沓来,在她脑子里搅成一团乱麻。 她原本已经心如死灰,那死灰却又因著胡尽忠的话重新燃烧起来。 就算死,她也得把事情查清楚再死。 倘若真的有人害死了梨月,她就带著那人一起下地狱。 “我饿了,你去弄些吃食过来。”她对紫苏说道。 紫苏一直干扰胡尽忠,她得先把她支走,除此之外,她也確实需要食物补充体力。 紫苏答应一声,往她身后垫了个靠枕,扶她靠坐在床头,嘱咐胡尽忠看好她,这才匆匆而去。 晚余看著紫苏出了门,对胡尽忠说:“起来说话吧,搬个凳子,坐到我跟前来。” “多谢娘娘。”胡尽忠从地上爬起来,搬了个绣凳在床前坐下。 晚余说:“那天我喝醉了,你先和我说说,小公主是什么时辰……走的?” 最后两个字出口,胸口猛地一窒,像是被人活活剜去一块血肉,连呼吸都被生生掐断。 胡尽忠吸著鼻子道:“是那夜二更时分走的,当时娘娘睡得正沉,奶娘发现后,先告诉了奴才,奴才没敢惊动娘娘,让人先去请了皇上过来。” “你说什么?”晚余脸色瞬间煞白,“你是说,梨月那天晚上回来了,她是在,是在……” “是的娘娘。”胡尽忠的眼泪又忍不住掉下来,“公主就是在娘娘隔壁的育婴室里走的,奴才怕娘娘承受不住,想著先把皇上请过来,到时候皇上好歹能安慰安慰娘娘。 谁知皇上来了之后,直接把公主带去了乾清宫,並让人搬空了育婴室,只留下奴才和紫苏在这里守著娘娘,让我们两个次日一早就带娘娘离开……” 他哽咽不止,从凳子上滑下去,跪在地上给晚余磕头:“娘娘,奴才不是故意要瞒著您的,可皇上下了封口令,奴才也明白,皇上那样做確实是为了娘娘好,因为娘娘產后情志失常,尚未痊癒,皇上怕娘娘受不了打击……” “那现在呢?” 晚余捂著心口,痛得无法呼吸,“现在呢?现在呢?你们以为的为我好,究竟是好还是坏? 孩子死在我隔壁,我却浑然不知,连她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你知道我心里是什么感受吗?” “奴才知道,娘娘,奴才真的知道。”胡尽忠捶著自己的胸膛放声大哭,“皇上不让说,奴才也没法子。 奴才就想著,等咱们出了宫,奴才就带娘娘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京城的任何消息都传不过去,这样娘娘就不用伤心了,娘娘只当公主还活著,心里也好有个念想。” 晚余闭了闭眼,眼泪倏忽落下。 “你这么聪明,难道还看不明白吗,那道宫门,我根本就走不出去,因为有人不想让我走。”她忍著心头一波一波如海浪汹涌的痛意,哽咽说道。 胡尽忠的哭声戛然而止:“娘娘是说皇上吗,可是这一回,皇上是真的想让您走的呀!” “不,不是皇上。”晚余双手捂在脸上,努力平復自己的情绪,闷闷的声音从指缝间流出,“是別人,別人不想让我走。” “谁?”胡尽忠瞪大他的三角眼,“娘娘不会怀疑奴才吧,奴才真的没有,娘娘头一回出宫,被搜出皇上玉佩的事,真的不是奴才干的。” “我知道不是你。”晚余说,“你不要激动,我也没有怀疑你。” “娘娘知道不是我?”胡尽忠不能不激动,红著眼睛道,“娘娘是如何知道的,娘娘真的相信我吗,大家都说是我,连孙良言都说是我。” 晚余见他穷追不捨,只得如实相告:“齐嬪生前给我留了张字条,是太后乾的。” 胡尽忠怔怔一刻,哇的一下哭出声来。 被冤枉了这么久,到今天,他总算洗清罪名了。 “可是,宫里的娘娘小主都巴不得娘娘赶紧走,谁会在这个时候为了留住娘娘,不惜对小公主下手呢?”他一边哭,一边接著分析。 “是谁我不知道,但必定有这么一个人。”晚余说,“你还记得在宫门外送香烛纸钱的那个车夫吗,你现在想想,他那句话,是不是故意冲我喊的?” 胡尽忠脸色一变,登时跳了起来:“对呀,奴才怎么没想到,平时往宫里送货的牛车马车,都是走东华门的,那人怎么跑到神武门去了?” 他猛拍著大腿,懊恼不已:“娘娘既然有此怀疑,为什么不早点告诉奴才,现在再想找那个人,只怕是找不到了,说不定早就被人灭口了。” “早你们也没告诉我呀!”晚余苦笑,“你们只想著矇骗我,连徐清盏都让我不要怀疑,若非你今晚和我说这些话,我又怎么会想到那些呢?” 胡尽忠抬手扇了自己一个大嘴巴:“奴才错了,奴才对不起娘娘,对不起公主。” “对不起我的人多了,你还排不上號。” 晚余抬手制止了他,眼神逐渐变得清明,“还有一个人,就是那天那个守门的侍卫,既然皇上下了封口令,为什么他却早早地穿上了孝衣? 他分明就是穿给我看的。 虽然他现在也有可能已经被灭了口,但是能在神武门当值的人,宫里都有详细记档,肯定比查一个车夫要容易得多,你明天就去打听一下,看看那人到底是谁。” “好,奴才记下了,奴才天一亮就去打听。”胡尽忠连连点头,忽而又道,“娘娘,这事要不要和皇上说呀,您觉得皇上会相信吗?” 晚余摇摇头,“我不知道,但我明天会去见他,他若不信,咱们就自己查,不把那个人揪出来,我绝不罢休!” 第328章 她现在算是失宠了吧 紫苏得知晚余要去见祁让,苦口婆心地劝了她半天,让她不要衝动,说这个时候皇上心里也不好受,两人见了面,万一一言不合又吵起来,不知道会闹成什么样。 晚余让她放心,“我不会和他吵的,我只是把我的怀疑告诉他,他信不信是他的事,如果他不信,那他对梨月的爱就是一句空话。” 紫苏觉得,皇上肯定是爱小公主的,但他不只有一个公主,所以他的爱要一分为二。 娘娘说是不在意小公主,但小公主却是她的全部,是她的唯一。 唯一的孩子没了,和两个孩子失去了一个,说到底还是不一样的。 她也不是不想让娘娘弄清真相,她怕的是娘娘弄清了真相,却得不到公平公正的结果。 那样的话,比什么都不知道更加痛苦。 她劝不住晚余,等晚余睡下后,就出去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胡尽忠,希望胡尽忠能理智一点看待这件事,別在底下煽风点火。 胡尽忠说:“我知道你有你的道理,但咱们要想让娘娘好好活下去,就得让她有活下去的动力,目前为止,查找真相,就是娘娘唯一的动力,你明白吗?” 紫苏无话可说,往下也没再劝。 这跌宕起伏的一年,她也悟出了一些道理,很多时候,人是被命运裹挟著往前走的,人再如何运筹帷幄,也抵不过命运的安排,兜兜转转,起起落落,该你经歷的坎儿,一个都躲不掉。 所谓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便是如此了。 她对胡尽忠说:“从前我不相信你,觉得你是整个紫禁城最討厌的人,现在,你能在娘娘最艰难的时候不离不弃,足以证明你是个可靠的人。 明天你陪著娘娘去见皇上,无论如何一定要替娘娘周全,眼下我和娘娘能依靠的人都只有你了。” 胡尽忠挺了挺腰身,那双总是闪著精光的三角眼,此时闪动的是泪光:“放心吧,包在我身上。” 紫苏以为他又要发表一番长篇大论豪言壮语,没想到只有这么一句话。 而这一句,抵得过从前的千千万万句。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胡尽忠就出了门。 等他打听一圈回来后,晚余刚好起床梳洗完毕,正在用早饭。 “娘娘,奴才打听到了,那天那个侍卫叫宋有志,家住城北大槐树巷,自从那天之后,他就告了假没再回来,他的上峰派人去他家问过,说他跟一个朋友出远门去了。” 晚余停下筷子,苍白的脸上没有什么意外之情,只淡淡道:“这远门怕是回不来了。” 胡尽忠点头表示认同:“奴才估摸也是,奴才还打听了那个车夫,当天的另一名侍卫说,他们没让那个车夫进去,而是把他撵去东华门,东华门值守的侍卫却说那天上午没有人往宫里送过孝布纸钱。” “怎么会没有?”紫苏插了一句,“那么一大车东西呢,他们是不是记错了?” “不可能记错,只可能是那人压根就没打算进宫。”胡尽忠说,“他知道神武门进不去,他的作用就是对著娘娘喊那一嗓子,目的达成后,正好借著被侍卫驱赶脱身。” “那怎么办?”紫苏不免沮丧,“咱们一共就这两条线索,两条都断了。” “断不了,至少侍卫断不了。”晚余想了想,对胡尽忠说道,“你回头去一趟那侍卫家,问清楚他家里所有人的情况,有什么亲戚朋友,平时和什么人来往,都要问清楚,必要的话,连他亲戚的亲戚,朋友的朋友也都问一问。” “好,奴才知道了。”胡尽忠说,“奴才先陪娘娘去见皇上,看皇上怎么说,皇上要是信咱们,自会派人去查,到时候就用不著奴才了。” 晚余便也没再说什么,吃过饭,换了一身素衣,披了件白狐毛的斗篷,在胡尽忠的陪同下去了乾清宫。 承乾宫已经没有多余的人,虽有肩輦也无人抬,她只能步行前往。 在床上躺了这几天,她的身体已经虚弱到了极致,走上一段路,就要停下来歇一歇。 宫道上时不时有宫人经过,大家客客气气地向她行礼,等她走过去,就开始交头接耳,或者迅速回宫告诉自己的主子。 很快,整个后宫都知道贞妃出门了。 那个因为失去孩子而命不久矣的贞妃,居然又从床上爬了起来,並且出门去了。 她要去哪儿? 要去见皇上吗? 皇上从皇陵回来后,一次都没去看她。 她这样,应该算是失宠了吧? 孩子没了,人也垮了,皇上也不待见她了,她往后的日子还能好吗? 得宠的时候一心想走,而今一无所有了,她反倒又不走了,也不知道她心里咋想的。 这个时候,还留下来干什么呢? 说来也奇怪,回回走,回回走不成,逃跑了也能被抓回来。 难道是她命该如此,这辈子註定了要留在紫禁城吗? 都说世事无常,造化弄人。 可造化也不能逮著这一个人捉弄呀! 又说天降大任之前,必要苦其心志。 老天爷让她苦成这样,是要降给她多大的大任呀? 各宫妃嬪各怀心思,各自派了心腹出去打听,想看看晚余到底要干什么。 晚余在明里暗里无数双眼睛的窥探下,终於和胡尽忠一起走到了乾清宫。 两人在日精门外停住脚,胡尽忠向守门侍卫说明来意,请他们代为往里面通传。 等待的时间,想起去年娘娘临出宫前,就是在这个门口,自己为了討好皇上,说了一堆有的没的,害得娘娘最后一天还要来乾清宫当值。 娘娘气的不得了,將一个雪团狠狠砸在他脸上。 那时他还说娘娘不知好歹。 如今想来,恨不得一头撞死在娘娘跟前,以死谢罪。 他揉了揉眼睛,转头看向晚余。 晚余安安静静垂手而立,脸上是不见天日般的苍白,风吹过,宽大的衣袍飘飘摇摇,越发显得她身形单薄如纸。 可她的眼神却是平静而坚定的,透著一种死而后生的决绝。 胡尽忠心疼不已,伸手扶住晚余摇晃的身形。 他说过的,从今往后,这紫禁城的风雨,他要陪娘娘一起扛。 然而,主僕二人在门外等了很久,却没有等来皇上传召的旨意,只等来了一个小福子。 小福子跟隨传话的侍卫过来,看著临风而立的晚余,红著眼圈给她行礼问安,一脸为难地向她道歉:“对不住您了娘娘,皇上这会子没空见您。” “为什么?”胡尽忠不等晚余开口,上前一步问道,“皇上不是罢朝十日吗,怎么会没空见娘娘?” 小福子犹豫再三,还是说了实话:“庄妃娘娘怕皇上心里难过,特地带著嘉华公主来宽慰皇上,皇上这会子正和嘉华公主说话呢,暂时不方便见娘娘。” 第329章 最可疑的是祁让 “你说什么?”胡尽忠尖著嗓子拔高了调门,“我家小公主刚走,皇上就迫不及待和嘉华公主父慈子孝了吗? 是你这小兔崽子认为皇上不方便见娘娘,还是皇上亲口说的不方便?” “哎呦我的胡大总管,您可小点声吧!”小福子伸手去捂他的嘴,“我一个奴才,怎敢替皇上做主,自然是皇上亲口说的。” “別碰我,把你的臭手拿开!” 胡尽忠狠狠一巴掌打掉他的手,“我不信皇上这样绝情,你再去通传,就说娘娘会一直在这里等著皇上,见不到皇上,娘娘哪都不去。” “这……”小福子揉著被打疼的手,为难又心疼地看向晚余,“娘娘,您不要怪皇上,皇上心里比您还难受,奴才也觉得,你们这会子还是不见为好。” “你觉得有个屁用,谁要你觉得?”胡尽忠三角眼瞪得溜圆,“你去告诉皇上,娘娘有十万火急的事要和皇上说,他若不见,他会后悔一辈子的。” 小福子骇然色变:“胡大总管,您怎么还威胁起皇上来了,今时不同往日,您快安生些吧,出了事可没人能兜得住您。” “咱家不用谁兜……” 胡尽忠还要再催他,被晚余伸手拉住。 “既然皇上不方便,那我就先回去了。”晚余对小福子客气道,“我知道这事不怪你,劳烦你帮我留意著,皇上什么时候有空了,你就打发人去通知我一声,这样行吗,福公公?” 小福子差点被那一声福公公叫出两眼泪,缓了一下才躬身道:“奴才记下了,奴才会为娘娘留意的,天冷风大,娘娘快回去吧,千万要保重自身。” 晚余点点头,扶著胡尽忠的手转身往回走。 小福子站在门口看著两人走远,这才揉了揉眼睛,回去向祁让復命。 承乾宫里,紫苏坐立难安,一趟一趟地往大门外跑,远远的看到胡尽忠背著晚余回来,嚇了一跳,连忙迎上去问:“怎么了,娘娘这是怎么了?” “没事,娘娘就是太虚弱,走不动了。”胡尽忠呼哧带喘的,一口气把晚余背进寢殿放在床上,捶著腰打趣自己,“我也挺虚的,看来以后要多练练了。” 紫苏给他和晚余各倒了一盏温水,迫不及待道:“娘娘去了这么久,都和皇上说了什么,皇上信了没有?” 胡尽忠端起茶盏咕咚咕咚一饮而尽,抹著嘴道:“別提了,没见著人。” 紫苏的笑容僵在脸上:“为什么?皇上不在吗?” “在,在忙著和嘉华公主父慈子孝,没空见娘娘。”胡尽忠带著满满的怨气说道,“庄妃娘娘可真会捡漏,以前倒是小瞧了她。” 紫苏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去看晚余的脸色。 晚余坐在床沿,双手握著茶盏,脸色很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娘娘。”紫苏叫了她一声,又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我没事,我在想事情。”晚余喝了一口水,语气也很平静。 “娘娘想到什么了?”紫苏问道。 晚余斟酌了一下才说:“你还记得吗,满月宴那天,奶娘带梨月去偏殿餵奶,嘉华公主说要和梨月玩,皇上就让庄妃带她去了。” 紫苏神色一凛:“莫非娘娘怀疑庄妃?” 晚余因著提起梨月,面上闪过一抹痛色:“我谁都怀疑,但目前为止,只有庄妃母女得到了利益,其他人的动机或者利益尚不明確。” “娘娘说得有道理。”胡尽忠接过她的话分析道,“皇上以前对庄妃母女並不特別上心,小公主一走,皇上心里难过,她们就可以趁虚而入了。” “可小公主是夜里没的,庄妃去偏殿看她时,还是白天。”紫苏提到小公主,心口也是一阵阵闷痛,为了找出真相,又不能不提,每提一次,都要用尽所有的勇气。 “你傻呀?”胡尽忠说:“如果真是她,她自然不会蠢到让小公主当场毙命,那样的话,她首先脱不了干係。” “可她为什么不能等娘娘走了再动手呢?”紫苏又问。 胡尽忠答不上来,看向晚余。 晚余说:“因为她没有那么多机会,我走之后,无论孩子养在乾清宫还是钟粹宫,她都没有机会再轻易接近孩子,宴会上人多杂乱,无论是她还是旁人,都是最合適的时机。” “这么说的话,就不该大张旗鼓办什么满月宴。”紫苏不禁抱怨,“都怪皇上不听娘娘的话,非要大宴宾客……” “好了,这个时候怪谁都没有意义。”晚余不想去討论对错,闭目思索片刻才道,“你去一趟永寿宫和钟粹宫,看淑妃和贤贵妃有没有空,请她们过来坐坐,倘若没空的话,也不必勉强。” “是。”紫苏答应一声,又问她,“娘娘不想见见掌印吗?” “他呀……” 晚余把冷掉的茶水放在床头几案上,头一次在说起徐清盏时浮现出迷茫的神情,“我要等见过淑妃之后才能决定要不要见他,或许他现在,也不是很想见我。” 紫苏听她的语气,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酸。 难道现在连徐掌印都不值得娘娘相信了吗? 她明明记得,徐掌印每次来承乾宫,都会抱著小公主爱不释手,怎么小公主没了,他却一点动静都没有呢? 难道他对小公主的喜爱都是假的吗? 还有皇上,小公主尸骨未寒,他居然为了嘉华公主,不肯和娘娘相见。 他们这些男人,怎么一个比一个心狠? 紫苏走后,晚余已然有些体力不支,又强撑著问胡尽忠:“你手里还有没有人用?” “有,娘娘放心吧!”胡尽忠说,“奴才以前好歹也是御前的二总管,手里没有人怎么在紫禁城里混,娘娘还要做什么,只管和奴才说就是。” 晚余说:“皇上把承乾宫的人都带走了,我想知道那些人如今都在哪里,尤其是玉竹玉琴和奶娘,我觉得她们肯定知道些什么。” 胡尽忠眼睛一亮:“娘娘说得对,奴才怎么把她们忘了,等紫苏回来后,奴才就让人去打听。” “不必等她回来,你现在就去吧。”晚余说,“我们下手已经够晚了,一点时间都不能浪费。” 胡尽忠说:“奴才不放心娘娘,娘娘跟前不能没有人。” “没事的,快去吧,我自个能行。”晚余说,“眼下这情形,再坏还能坏到哪里去?倘若你人手足够,再安排两个人留意著翊坤宫。” 翊坤宫? 那不是兰贵妃的地方吗? 胡尽忠不自觉压了压嗓门:“莫非娘娘还怀疑她?” “我不確定,但留意一下总没错。”晚余精力耗尽,对他摆手道,“你快去吧!” “是,娘娘自个小心。”胡尽忠答应一声,告退出去。 晚余浑身无力地靠坐在床上,把自己能想到的疑点又在心里过了一遍。 相比对各宫妃嬪的怀疑,她觉得最可疑的其实是祁让。 祁让的头脑比她聪明百倍,又是那样多疑的性情,连她都能想到的事,祁让当真一点都没察觉到不对吗? 祁让不肯见她,真的只是在陪嘉华公主吗? 第330章 真的要一刀两断了吗 晚余想事情想得出神,不知过了多久,听到外面有脚步声响起。 不等她起身,乌兰雅已经跟著紫苏走了进来。 “快別乱动了,好好坐著吧!”乌兰雅一阵风似的走到床前,扶她坐回去,帮她把靠枕垫好,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把她盖得只剩下一张小脸。 晚余静静看她,目光平和:“別紧张,我还没到不能动的地步。” 乌兰雅一下子红了眼圈:“你一直不肯见人,我这几日都快后悔死了,是我不该和你说那样的话,让你没了活下去的念想,你若有个三长两短,我真的要以死相陪了。” “別这么说,这事和你没关係。” 晚余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拉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我心里很乱,就不和你说废话了,我今日叫你来,就是想问问你,徐清盏当真和你说过那样的话吗,是他亲口和你说,孩子的死和旁人没有关係吗?” “……” 她问得直接又迫切,乌兰雅一时有点反应不过来,怔怔一刻才道:“你不是一直想走吗,孩子没了,你岂非更加无牵无掛,又何必如此较真?” “不是我较真,是有人不肯放过我。”晚余幽幽道,“那个藏在暗处的人,不肯让我出宫,就算我走了,他也会想法子把我弄回来的。 这次是孩子,下次可能是你,也可能是徐清盏,也可能是沈长安,只要是我牵掛的人,都有可能成为他下手的目標。 如果我不把他找出来,他就会永远躲在背后窥探我,在我意想不到的时候给我致命一击。 如果我被人这样挑衅,这样坑害,都能无动於衷地走掉,那我算什么? 我是想要自由,但我想要的,不是逃避的自由,不是被人时刻盯著的自由,不是连自己孩子被害死,还要夹著尾巴苟且偷生的自由,你明白吗?” 她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停下来大口地喘息。 又因著提到孩子的死,情绪难免起伏波动。 乌兰雅连忙吩咐紫苏给她倒水,又亲自给她拍抚心口,借著她平復情绪的时间,將她的话细想了一番,越想越觉得毛骨悚然。 “你觉得那个人是谁,他为什么不想让你出宫?” 乌兰雅瞪大眼睛,下意识往房间四处打量,仿佛那个人就躲在哪个墙角或哪个衣柜里。 紫苏被她的动作嚇得打了个寒战,身上的汗毛都竖起来。 晚余缓了一会儿,才虚弱道:“我现在还不知道他是谁,但我必须把他揪出来,否则我就会一直被他牵著鼻子走,这辈子都不得安生。” 乌兰雅点点头:“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但我觉得,没什么比你出宫更重要,你出去以后,也可以拜託徐清盏帮你调查真相,你知道的,他有这个能力。” “不,你不能这么想。”晚余摇头,眼神坚定,“皇上给我的圣旨上写得清清楚楚,一旦我出了宫,此生不得再踏入紫禁城,所以我得把事情了结在出宫之前。 因为我一旦走出去,我在外面得到的真相,就只能是他们想让我知道的真相,哪怕我有所怀疑,也回不来了,你明白吗?” 乌兰雅眨眨眼,似懂非懂:“你觉得皇上或者徐清盏会骗你?可如果真的有人对梨月下手,皇上肯定第一个饶不了他……” “如果那个人是嘉华呢?” “啊?” 乌兰雅愣住,停了半晌才道:“我懂了,你怕皇上会因为不得已的理由包庇凶手,而徐清盏为了让你安心,就不得不对你撒谎,是吗?” “是。”晚余点点头,“我知道不会是嘉华,我只是打个比方,就算真的是她,她那么小,肯定也是被人利用的,或许她们母女都是被人利用的。 但不管怎样,我现在都不能走,我要亲眼看到真正的凶手落网,我也不能事事都依赖徐清盏,你明白吗?” 她每解答一次,都会问乌兰雅一句“你明白吗?” 乌兰雅没有立刻回答,又將她的话细细琢磨了一番,才郑重道:“我明白了。” “那好。”晚余像是在等这句话,等到之后,神情立时变得肃重起来,“既然你都明白了,那你告诉我,徐清盏到底是怎么和你说的?” “我……”乌兰雅张著嘴,直到这时才转过弯,“你说了这么多,原来是在这儿等著我呢,难怪皇上说你聪明,轻易瞒不过你。” 晚余眉心微跳,放在被子里的手不自觉攥紧:“所以,不是徐清盏和你说的,是皇上让你以徐清盏的名义骗我的,是吗?” 乌兰雅点点头,面露愧疚之色:“晚余,对不起,是我骗了你,在你没有和我分析这些之前,我是发自內心的想让你出宫,我不想让你留在这个伤心的地方,我以为只要你能出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晚余,对不起,我辜负了你的信任。” 她抓住晚余的手,眼泪流出来:“晚余,你可以怪我,也可以恨我,但你不要因此恨皇上,皇上他也很伤心。 他想让你离开,他说这一切该由他自己来背负,我这辈子,头一回看到一个男人在我面前流眼泪,我看到他哭的那样伤心,我的心就软了……” “晚余,对不起。” 乌兰雅倾身过去抱住晚余的脖子,失控地哭出声来。 晚余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眼泪无声而下。 她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衷,她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可她真的不想再听到有人和她说对不起了。 对不起这三个字,其实挺无力的,很多时候,它什么都改变不了,而你却不得不跟著说一句没关係。 “没关係,我不怪你,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她抬手拍了拍乌兰雅的后背,又说了声“谢谢你”。 “谢我什么?”乌兰雅吸著鼻子问道。 晚余说:“谢谢你和我说实话,让我知道,徐清盏还是徐清盏。” 紫苏听到这句话,捂著嘴转过身,泪水夺眶而出。 谢天谢地,总算还有一个人是娘娘可以全心信赖的。 可是,听淑妃娘娘这么说,她又觉得,皇上其实也很可怜。 她都想像不出,那样一个高高在上的帝王,在自己的妃嬪面前流泪眼,该是怎样的伤心绝望。 纵然皇上的做法有不妥当之处,可他对娘娘的心却是真的。 他为什么不能好好和娘娘谈一谈呢,娘娘都主动去找他了,他却把娘娘拒之门外。 难道他真的下定决心要和娘娘一刀两断了吗? 第331章 鷸蚌相爭,渔翁得利 乌兰雅哭了一阵子,才慢慢平復下来,垂著头不敢看晚余的眼睛。 晚余说:“你不必自责,我真的不怪你,我知道你是真心为我好,虽然我之前確实万念俱灰,想隨梨月而去,但我现在已经好起来了,从今往后,不会再有什么事情能把我打倒了。” 她越是这样说,乌兰雅心里越难受,拉著她的手恳切道: “晚余,我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没有用,要不我替你去见皇上吧,你有什么话想和他说,我来替你传达,你觉得怎么样?” 晚余扯了扯唇:“我觉得怎么样都没有用,关键是皇上愿不愿意见你,愿不愿意听你说话。” “管他呢,行不行的试试才知道。”乌兰雅说,“他前脚才利用完了我,总不能后脚就翻脸不认人吧?” “那太正常了。”晚余说,“如果你还对他抱有这样的期望,说明你对他不够了解,你可以去试一试,不行也不要勉强。 如果你真能见到他,別的也不用多说,只说如果他不见我,我就要大开杀戒了,到时候要是伤了他的宝贝女儿,他可別后悔。” 乌兰雅和紫苏都嚇了一跳,齐齐往她脸上看过去。 她明明还是那样弱不禁风,苍白的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可是不知道怎么回事,两人都觉得她说的话是真的。 她没有歇斯底里,也没有说什么狠话,但她看起来好像真的会杀人。 紫苏不禁想起了赖三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 那时候,她和娘娘同在掖庭被赖三春欺压,她划破了自己的脸逃过一劫,娘娘却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不声不响地把赖三春捅成了马蜂窝。 这样的狠绝,没有几个女人能做到。 所以她相信,娘娘被逼急了,是真的会再开杀戒的。 “好,我知道了,我会尽力一试的。”乌兰雅站起身,对晚余郑重道,“杀人不是小事,你且等我见过皇上再说,皇上若当真不管,你再杀不迟,到时我给你捧刀,咱们一起为梨月报仇。” “好。”晚余应了一声,让紫苏送她出去。 到了门外,刚好遇见姍姍来迟的贤贵妃。 乌兰雅给贤贵妃行了礼,客套了两句便匆匆离去。 贤贵妃隨口问紫苏:“淑妃也是你家娘娘请来的吗?” 紫苏想说不是,转念一想,承乾宫现在不知道有多少人盯著,自己是先去的永寿宫,再去的钟粹宫,这路线贤贵妃肯定早就知道了。 自己撒谎的话,倒显得欲盖弥彰。 於是便半真半假道:“回娘娘的话,我们娘娘之前在淑妃娘娘那里叨扰了两天,一直想去向淑妃娘娘道谢,就让奴婢去问问淑妃娘娘有没有空,淑妃娘娘体谅我们娘娘身子不好,就自个跑来了,叫我们娘娘好生休养,不要放在心上。” “原来如此,”贤贵妃微微一笑,“你是个好姑娘,难为你把话说得这样周全。” 紫苏愣了愣,感觉她的话別有深意。 她这个人太精明,或许已经听出自己在骗她。 管她呢,她怎么听怎么想是她的事,反正自己不能直接承认。 “娘娘请吧,我们娘娘正等著您呢!”紫苏伸手作请。 贤贵妃微笑頷首,叫拾翠和另外几个婢女在外面守著,自个隨紫苏进了內室。 晚余和乌兰雅说了半天话,已然精神不济,见她进来,就坐在床上没有动:“娘娘见谅,我实在是没有力气了。” 贤贵妃走过去在床沿坐下,拉著她的手说:“好妹妹,这个时候你和我还客气什么,出了这事,你心里有多难受,我心里就有多难受。 我一直惦记著你,可你先是住在乾清宫,后又去了永寿宫,好容易回来这边,又不愿见客,我都快急死了。” 她鬆开晚余的手,掏出帕子擦眼泪:“你说说,咱们梨月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呢,我盼星星盼月亮似的盼著她,她的房间和一应物件都准备好了,生怕委屈了她,谁知……唉……” 她说到伤心处,声音都哽咽了,瞧著倒是真情实感。 晚余忍著心痛,反过来安慰她:“事已至此,姐姐节哀吧,也是梨月没福气,做不成姐姐的女儿。” 贤贵妃收了泪,语气带了几分恨意:“不是咱们梨月没福气,只怕是有人不想让她有这个福气。” 晚余脸色一变:“姐姐此言何意?” 贤贵妃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道:“妹妹是要出宫的人了,梨月那么小能碍著谁的事,多半是有人怕我养了梨月,会拦了她当皇后的道,这才对梨月痛下杀手。” 晚余也收起了悲伤的神情,小声问她:“以姐姐之见,会是谁?” 贤贵妃冷哼一声:“不是我以小人之心揣度人,妹妹自个想想,除了翊坤宫那位,还有谁爭得过我?” 晚余也是因为想到这一点,所以才让胡尽忠派人盯著翊坤宫。 但她只是初步的怀疑,听贤贵妃的话音,却是实打实的认定了是兰贵妃。 她不相信事情会这么简单,她还是觉得有人在刻意阻止她出宫。 她没有和贤贵妃说出自己的揣测,而是问她:“姐姐有什么证据吗?” 贤贵妃说:“她敢做下这诛九族的事,自然要万分小心,怎么可能让我轻易抓到把柄? 但你记住,凡事只要是人为的,必定有跡可循,我已经让人暗中监视翊坤宫,也让我兄长帮忙打听了。 如果真的是她,她迟早总会露出马脚,到时候,她父兄再如何战功赫赫,也保不了她,她裴家满门都得给咱们梨月陪葬。” 贤贵妃说话很少有这样狠厉的时候,这回確实是被激怒了。 晚余知道,她也未必有多心疼梨月,她生气的是有人断了她登顶后位的路。 但晚余无所谓,只要她能帮忙找出那个人,为著什么都不重要。 “姐姐好像认定了是兰贵妃,难道只是因为她最有实力和姐姐相爭吗?”晚余又问。 贤贵妃迟疑了一下,小声道:“你知道端妃为何入了空门吗?” 晚余直觉她话里有话,反问道:“不是因为二皇子夭折而伤心过度吗?” 贤贵妃轻轻摇头:“伤心自然是伤心,她和皇上说是兰贵妃失去了皇长子心里不平衡,偷偷害死了她的孩子,请求皇上严惩兰贵妃。 但皇上查证之后,说二皇子的死和兰贵妃无关,她认为皇上包庇兰贵妃,这才一气之下绞了头髮,从此吃斋念佛,闭门不出。” 晚余暗自心惊。 兰贵妃和端妃的孩子相继夭折的事她是知道的,但那时的她自己都活得战战兢兢,根本无心理会旁的事。 又因著要装哑巴,从不与人交往,唯恐一不小心就会暴露,所以,不管宫里发生什么事,她从不打听,也从不去凑热闹。 她隱约记得那些时日祁让很是烦躁,大家都躲著他,见到他大气都不敢喘,自己也是有多远躲多远。 乌兰雅方才说祁让曾在她面前流泪。 如果失去一个公主都能让祁让伤心落泪,痛失两个皇子的时候,祁让肯定比现在更难过吧? 只是不知道,那时的他是如何挺过来的? 晚余嘆了口气,又问贤贵妃:“姐姐觉得皇上有没有包庇兰贵妃?” 贤贵妃摇摇头:“这个不好说,皇上的心思藏得深,这些年也没谁能走进他的內心,他唯一区別对待的,也只有妹妹你了。” 说到这里看了晚余一眼:“妹妹想查清真相,何不试著接近皇上,哪怕假装一下呢,看看能不能从皇上口中打探到什么有用的线索,只要你愿意,皇上对你肯定不设防的。” 晚余苦笑:“我刚被皇上拒之门外,姐姐难道没听说吗,现在不是我不见他,是他不见我。” 贤贵妃也跟著苦笑:“咱们一出事,倒叫庄妃捡了便宜,这可真是鷸蚌相爭,渔翁得利。” 晚余心头一跳,脑子里有什么念头一闪而过。 第332章 皇上是要召人侍寢了吗 胡尽忠在外面跑了一天,带回来两个重要的消息。 承乾宫的宫人都因照顾公主不力被皇上下令送到慎刑司杖毙了,包括玉竹玉琴在內。 唯有那个奶娘,皇上念及她家中有幼子,饶了她一命,让她出宫去了。 胡尽忠根据內务府的记档派人找到她家,邻居说她从宫里回去那天,两口子就带著孩子搬走了。 对外声称是在宫里得了大恩赏,买了处大宅子,要赶在年前搬到新宅去住,至於新宅在哪,却没有同任何人讲起。 另外一个消息,就是那个失踪的穿孝衣的侍卫,有一个绕了九曲十八弯的亲戚,是兰贵妃娘家大总管的表舅。 晚余正在用晚饭,听完他的消息之后,又让紫苏给自己添了一碗粥。 紫苏提醒道:“娘娘已经吃了不少,再吃就多了,晚上睡觉要难受的。” “不多,以后我每顿都要吃这么多。”晚余指著桌子对面说,“你们都坐下吃,吃饱了才有力气。” 有力气干什么? 紫苏想。 有力气做事? 有力气报仇? 还是有力气杀人? 娘娘这回,真的要大开杀戒了吗? 主僕三人相对而坐,憋著一股劲,吃饭吃得像復仇,仿佛那一桌子饭菜是他们的敌人。 胡尽忠吃著吃著,眼泪突然叭嗒一下掉进了碗里。 他连忙拿袖子去擦眼角,谁知那泪却越擦越多,他索性把筷子搁下,双手捂著脸呜呜大哭起来。 紫苏嚇一跳,忙要阻止他。 晚余抬手示意紫苏不要管,让他哭个够。 胡尽忠边哭边念叨:“都怪我,我才是罪魁祸首,如果当初我没有给娘娘使绊子,而是尽力帮助娘娘出宫,后面这些事都不会发生,娘娘说不定早在外面过上好日子了。 为了把娘娘留在宫里,我给皇上出了很多餿主意,让娘娘亲笔写下不愿嫁沈小侯爷为妻的主意,也是我出的。 那么冷的天,那么大的风雪,娘娘跪在南书房门外,被我逼著写那些字…… 我不是人,我被猪油蒙了心,我以为娘娘留在宫里可以锦衣玉食,飞黄腾达,我也可以跟著沾沾光,谁知竟让娘娘沦落到这般淒凉的地步。 我对不起娘娘,对不起小公主,等我给小公主报了仇,我就到皇陵给小公主守陵去,皇陵那么大,那么冷,小公主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 “行了,你別说了。” 紫苏听不下去,流著眼泪骂他,“你现在知道自己不是人了,你现在知道后悔了,可是有什么用,你就算一头撞死在小公主陵前,也赎不了你的罪。” 胡尽忠不辩解,哭得稀里哗啦。 晚余静静坐著,一滴泪都没掉。 等胡尽忠哭够了,她才敲了敲桌面说:“接著吃。” 胡尽忠乖乖端起碗,边吃边吸溜鼻子。 晚余说:“那个侍卫既然和兰贵妃家有牵扯,你接下来就重点调查翊坤宫,那个奶娘也必须找到。 或许和那个侍卫一样,奶娘也是谁家九曲十八弯的亲戚,就算不是,她必定也是知道些什么的,否则不会连夜搬家。 还有送到慎刑司杖毙的人,临死前总要喊一喊冤的。 你不是和慎刑司的张有道很熟吗,去问问他,那些人死之前都喊了什么,哪怕是胡说八道的话,也要一五一十问清楚。” 张有道是慎刑司的总管太监,当初晚余被诬陷偷了祁让的玉佩,就是被胡尽忠送到了他那里。 他逼著晚余招供,说到了他手里,哑巴也能开口说话。 胡尽忠听晚余提到张有道,心里的愧疚又增添了几分。 虽然用玉佩栽赃娘娘的事不是他干的,却是他第一时间把娘娘送进慎刑司的,他还让张有道好好嚇唬嚇唬娘娘,想逼著娘娘向皇上求救。 他真不是人。 “奴才记下了,奴才明天就去问。”他哽咽著说道,狠狠扒了一筷子饭送进嘴里,噎得直伸脖子。 晚余把自己没喝的老母鸡汤推给他,让他把饭顺下去。 “你今儿个哭也哭了,也懺悔过了,那些不能更改的旧事,在我这里就算翻篇儿了,从今往后,你不能再骗我,尤其不能打著为我好的名义骗我,你能做到吗?” 胡尽忠愣住,像是没想到她这样轻易就原谅自己,半晌才红著眼睛点了点头:“奴才能做到。” “好,那我就再信你这一回。”晚余起身道,“吃饱了就好好睡觉,养足了精神才好干活。” “是。” 胡尽忠含泪应了一声,看著她在紫苏的搀扶下进了內室。 那单薄的身影,就像荒原上的野草,分明风一吹就倒,偏偏什么风都吹不倒她。 这样心志坚韧,百折不屈的女人,合该站在眾生之巔的。 若她能与皇上並肩登临天下,该是怎样的风景? 可她偏生对皇权不屑一顾,一心只想要自由。 唉! 人各有志,造化弄人,强扭的瓜,註定是苦的。 晚余回到內室,被紫苏伺候著洗漱更衣,一阵沉默后,突然问紫苏:“要过年了吗?” “是啊,明天就是小年了。”紫苏说,“奴婢今早出门时,听人说今年宫里不办宫宴了,城里也不许放烟爆竹了。” 晚余又是一阵沉默,许久才道:“你还记得去年这个时候,咱们在哪里吗?” “记得。”紫苏说,“那时咱们刚逃出宫,在一个尼姑庵里躲了两天,后来就跟著一个杂耍班子去了河南,到洛阳的时候,正好赶上元宵节,洛阳城里放了一夜的烟。” 她嘆息著,回忆那时的情形:“洛阳城真美,烟也很美,那是奴婢这辈子见过最美的烟……” “是啊。”晚余点点头,张口欲说什么,却又什么都没说,“睡吧,明天还有事要做。” 次日一早,主僕三人又饱饱地吃了一顿,胡尽忠去忙他的事,晚余体力恢復了些,打算去静安太妃那里走一趟。 紫苏说静安太妃因著小公主的事病倒了,好几日都没下床。 两人收拾好了正要出门,小福子突然带人抬了一顶软轿过来,说皇上要见贞妃娘娘。 紫苏看著他,跟做梦似的,差点没哭出来:“真的吗,皇上终於愿意见娘娘了吗?” “是的,紫苏姑娘。”小福子答应著,小心翼翼地看了晚余一眼,“娘娘要不要重新更衣梳妆,奴才等一会儿也无妨的。” “为何要更衣梳妆?皇上刚没了孩子,就迫不及待要召人侍寢了吗?”晚余一脸平静地反问。 第333章 来吧,现在就杀了我 小福子尷尬不已,腰弓得像个虾米,对晚余伸手作请:“奴才错了,娘娘请上轿吧!” 晚余看著他,却没有立刻上轿,扶著紫苏的手回了屋。 小福子以为她到底还是回去梳妆了,谁知道她再出来时,衣裳妆容都没有变,只是鬢边多了一朵白色绢。 朵大而繁复,形似牡丹,簪在她黑漆漆的发间,衬得云鬢越发黑亮,脸颊越发瓷白,有种触目惊心的哀婉之美。 小福子看得心惊,什么也不敢说,毕恭毕敬地扶著她上了软轿。 轿子出了承乾宫,往乾清宫缓缓而行,一路上又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昨天大伙还在暗中猜测贞妃娘娘已经失宠,没想到今天就被福公公亲自接去了乾清宫。 看来皇上对她还是放不下呀! 轿子到了日精门外停下,小福子亲自扶著晚余下了轿,引著她往正殿而去。 晚余走在廊廡下,感受著殿前广场席捲而来的风。 这座世间最尊贵华美的宫殿,到如今,她已经在其中往来了七年。 人的一生,能有几个七年? 她一生最好的年华都葬送在这里,到如今,仍是孑然一身。 正殿的月台上,孙良言抱著拂尘向她张望,等她到了近前,视线在她鬢边的白牡丹上略作停留,眼神充满哀伤。 “娘娘。” 他躬身行礼,叫了晚余一声,想说什么,被晚余打断。 “如果是劝我节哀,就不必说了。” 孙良言的话堵在嗓子眼,面露尷尬之色,缓了口气才道:“皇上在东暖阁等娘娘。” 晚余便独自一人进了大殿,往东暖阁而去。 暖阁里,祁让仍旧一个人坐在南窗的炕上,玄衣如墨,玉冠束髮,盘著腿,闭著眼,修长的双手垂在双膝,像打坐的道人。 地上的火盆里烧著上等的银丝炭,炕桌上的鎏金小香炉里,香雾裊裊升腾。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睁开眼睛看向门口,幽深的目光隨著晚余的步子移动。 晚余走到炕前,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站住,没有行礼,也没有开口,就那样静静地与他对视。 他瘦了许多,本就冷峻的脸越发稜角分明,眉峰凌利如剑,凤眸深邃如渊,双唇紧抿著,沉默而凉薄。 晚余看著他,不过几日没见,竟像是隔了经年的光阴,有种久別重逢,物是人非的感觉。 祁让的目光落在她鬢边的白牡丹上,眼中痛色瀰漫。 那样的痛,他却久久没有移开视线。 和她在一起的这几年,关於记忆的色彩好像大多是白的。 下起来没完的雪,像雪一样的梨,藏在柜子里的雪娃娃,连她给他做的清汤麵,都是白的,现在,又多了这代表著悼念的白牡丹。 视线转到她苍白的脸上,她的脸已经瘦得没有一只手掌大,眼窝凹陷著,显得那双眼睛格外大,只是眼神不再澄澈如湖水,而是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长久的沉默之后,还是祁让先开口:“朕已经答应放你离开,你为何还赖在这里不走?” 他像是很久没说话了似的,声音乾涩喑哑,像古庙里年久失修的木门,推开的瞬间,沧桑和颓废扑面而来。 “皇上想我去哪儿?”晚余语气平静,表情也没什么变化,“我想走的时候你百般阻挠,我逃走了你都要千里迢迢把我抓回来,如今我遍体鳞伤,一无所有,只剩这一副残破之躯,你却要我走。” 她嗤笑一声,语带嘲讽:“你以为你这样很大度吗?你以为这样我就会感谢你吗,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让我走是为了什么吗?” “为了什么?”祁让皱眉反问,垂在膝头的双手,用力收紧,像是在隱忍。 晚余说:“为了什么,皇上自己心里清楚,你一直躲著不肯见我,我说要对你宝贝女儿动手,你立刻就见我了,什么意思还要我说明吗?” “嘉华是你的宝贝女儿,是不可替代的长公主,那梨月算什么?” “我只说要对嘉华不客气,你就急了,怎么她们母女害死梨月,你却一点都不著急?” “你想让我走,不就是怕我找她们麻烦吗,你已经死了一个孩子,另一个无论如何也得保住是吗?” “还是说因为某个妃嬪的家族对你有用,你不能动她,只能让梨月枉死?” 若果真如此,你配做梨月的父皇吗?你对她的爱,只是嘴上说说吗?” 晚余很冷静地说完了这些话,从头到尾没有一个高音,只有上下起伏的胸膛,显示出她的內心並不平静。 祁让看著她,想到她在乾清宫昏迷的那三天,想到乌兰雅说的“她只是还没死”的话。 他以为她这回可能真的撑不下去了,没想到她还是撑住了。 就像盆里枯萎的,已经肉眼可见的死亡,一瓢水浇下去,就又起死回生般地支棱起来。 祁让明白,这瓢让她起死回生的水,叫作仇恨。 是仇恨把她从鬼门关拉回来的。 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他会用仇恨来医治她。 祁让闭了闭眼,声音理智而凉薄:“梨月的死朕也很难过,朕再重申一遍,梨月是病故的,和任何人都没有关係,既然你身体已经好转,就赶紧出宫去吧,朕说过的,这一回绝不再留你。” “你说的我不信。”晚余逼视著他,目光如炬,“在我这里,你的话早已没有可信度,你说什么我都不会相信,我只相信我自己,不查清真相,我是不会走的。” 祁让啪的一声拍案而起,迈步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形像一座山將她笼罩。 “江晚余!” 他厉声呵斥,在逼近她的那一刻,突然发现她在自己面前是那样渺小,那样瘦弱,那样形销骨立。 他的声调不自觉降下来,儘管语气还是那样无情:“圣旨不是儿戏,紫禁城也不是你想走就走,想留就留的,朕看到梨月的份上,不计较你的无礼,你现在就走还来得及,否则圣旨就要作废了。” 晚余定定地看著他,看著他淡漠的神情,看著他冷峻的脸,看著他幽深眼底汹涌的暗潮。 她素来知他冷血无情,却不想他竟无情至此,为了维持朝堂平衡,连亲生女儿的死都可以轻鬆揭过,一笔勾销。 这样的话,他在乌兰雅面前流的泪,也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 晚余冷笑一声,从宽大的袍袖里取出一卷明黄的圣旨,隨手扔进了一旁的炭火盆里。 火焰腾腾而起,照亮她决绝的脸。 “我的人生已经够糟烂了,走与不走有什么区別,我要亲手杀了害死梨月的人,如果你想保护她们,那你最好现在就杀了我!” 她向祁让逼近,双手抓起祁让垂在身侧的手,放在自己纤长的脖颈上,眼神平静又疯狂:“来吧,现在就杀了我!” 第334章 烧了圣旨就不能再回头了 空气中瀰漫著呛人的焦糊味,圣旨燃烧的火焰从明到暗,渐渐熄灭。 晚余接连两个出乎意料的举动令祁让险些维持不住表面的冷漠,双手被迫握住她脖子的瞬间,呼吸都跟著停了下来。 他已经好几天没有见过她,没有触碰到她,掌心感受到她肌肤温度的一刻,让他有种想要流泪的衝动。 仿佛满身疲惫的游子,回到了阔別已久的故乡,指尖触摸到了故乡的春天。 半生动盪,漂泊无依,她就是他魂牵梦縈的故乡。 指腹在她颈间轻轻抚摸,那细腻的,带著生命搏动的触感,如同温柔一刀,瞬间刺穿他偽装的强硬鎧甲,刺入他早已血肉模糊的心底。 他看著她,看著这个用生命向他发出控诉和挑战的女人。 她的神情那样倔强,那样疯狂,握在他掌心的脖颈却是那样纤细,那样脆弱,仿佛轻轻一捏,就会彻底破碎,如同他们之间早已千疮百孔,支离破碎的感情。 思念无声无息,却又如同惊涛拍岸,他恨不能直接將她拥入怀中,用尽所有的力气。 但他还是忍住了。 他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翻涌的气血,缓缓开口:“你想好了,烧了圣旨,就再也不能回头了。” “我早就不能回头了。”晚余说,“自从被你强占的那一刻,我就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 后来种种,也都是你逼我的,是你以爱为名,將我一步一步逼入绝境。” 她哀怨又愤恨地看著他,眼中水汽氤氳:“被你强占后,我不是没想过妥协,我向你屈服,来换取我和徐清盏在宫中平安。 可你假扮祁望骗我,冤枉我害死了冯贵人的孩子,问都不问就將我打入冷宫。 我逃了三个月,还是没逃出你的魔爪,被你抓到后,我也曾一度认命,打算老死宫中。 我为你背负妖妃的罪名,替你与太后周旋,拿到江连海谋反的证据,你却用假避子汤骗我,联合所有人將我蒙在鼓里。 我说这孩子来的不是时候你不听,我说让你雨露均沾你不听,我说让你不要对孩子太过宠爱你还是不听。 现在,孩子没了,我说她是被人害死的,你照样不听。 你告诉我,这一切都是谁造成的? 你告诉我,这样遍体鳞伤的我,要怎样回头? 我回头能去哪里? 天下之大,我走到哪里,能甩开这些痛苦的记忆? 你告诉我。 你不是无所不能吗,你来给我一个答案。” 她不想再在他面前表现自己的脆弱,说到最后,还是忍不住带了哭腔。 祁让默默看著她,要用尽所有的力气,才能让自己看起来无动於衷。 晚余的话,每一个字都是一根针,每一针都精准地扎在他心头。 他知道。 从梨月出事那晚,他就已经醒悟,这一切都是他的错。 是他的一意孤行害了她,害了梨月。 现在的局面,是上天对他的警示和惩罚。 所以他决定放她离开,让她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离开,让她永远都不知道她沉睡的那夜发生了什么。 可她偏偏还是知道了。 他以为她没有那么在意孩子,她却受不住打击吐血昏迷。 他让乌兰雅骗她说孩子的死和旁人无关,也是想让她释怀离开,却没想到,那句话竟让她万念俱灰,没了活下去的动力。 他只能用仇恨將她唤醒,让仇恨支撑她活下去。 只要她能慢慢走出伤痛,他愿意被她恨著,恨一辈子也无所谓。 他深吸一口气,漠然道:“过往种种,不必再提,朕说了梨月的事与旁人无关,你现在改变主意还来得及,朕立刻让人送你出宫。” “我不走。” 晚余大喊一声,气愤地瞪视著他,下一刻,却又强压怒火,抓住他的一只手,贴在自己心口,哽咽著求他,“皇上,你就信我一次好不好,梨月真的是被人害死的。 敌明我暗,防不胜防,她的死我不怪你,我也能体会到你的伤心和为难,可梨月就算真的只有一个月的寿命,也不该死於他人之手。 你那么爱她,你每天批摺子都抱著她,她死了,你怎能忍心不为她討回公道呀皇上?” 她跪倒在他脚边,向他苦苦哀求:“求求你了皇上,替咱们的孩子討一个公道吧! 如果皇上不便动手,就让我来,所有的恶名我一人承担,等我给梨月报了仇,我以死谢罪来保全皇上的名声,行不行?” 她本就瘦小的身子,就那样蜷缩在他脚下,卑微又可怜,他高大的身躯就像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將她衬托得更加渺小。 此时此刻,她不再是那个一心追求自由不顾一切的倔强姑娘,而是一个失去孩子,支离破碎的母亲。 “梨月的死,我也有错,上天不仅惩罚了皇上,也惩罚了我,如果我没有那么执拗,如果我早点认命,如果我也能像后宫別的妃嬪一样安守本分,或许梨月就不会死。” 她哭著承认自己的错,一滴泪落在他明黄色绣云龙纹的靴子上。 他知道错了。 她也知道错了。 他们的醒悟,是用世间最摧心折肝的代价换来的。 掌心的温度隨著她的下跪而消散,祁让悵然若失地攥起拳头,居高临下地俯视著她。 她虚弱的身体,和她鬢边那朵白牡丹一样颤颤巍巍。 他应该將她拉起来,搂进怀里的。 可他並没有。 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用冰冷的语调对她说:“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你如果放弃了,你就还是朕的妃嬪。 是朕的妃嬪,就得履行妃嬪的责任,敬事房会掛上你的牌子,你要隨时准备侍寢,这样你也能接受吗?” 晚余愕然,脸色隨之一变。 祁让不觉屏住呼吸,拳头攥得更紧。 令人窒息的沉默过后,晚余说:“我愿意。” 不就是侍寢吗? 她都已经这样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无论如何,她一定要把藏在背后的那个人找出来。 她要看看那个人到底是谁,到底和她有什么深仇大恨,为了报復她,竟不惜对一个婴孩下手。 她虽身在沟渠,却从不曾用恶意对人,也不曾主动伤害谁。 既然这样都免不了被人伤害,那她也不要做什么好人了。 不就是杀人吗,只要有刀,谁不会? 她咬了咬牙,眼中是玉石俱焚的狠绝。 祁让低垂的长睫遮住眼底的惊诧,这一刻,他竟不知自己该做何反应。 仇恨真的可以改变一个人。 眼前这女人,分明还是从前的模样,却又和从前完全不同。 他不知道这种转变是好是坏,但他知道,从前的江晚余再也回不来了。 他定了定神,沉声道:“既然你如此坚持,又不相信朕的话,那你就自己去查吧,如果你能查到什么確凿的证据,证明梨月是被人所害,不管那个人是谁,你都可以亲手杀了她,但你休想朕会对你出手相助。” 晚余终於得到他一个明確的答覆,强撑的精神瞬间土崩瓦解,软软跪坐在地上,没了半分力气。 “多谢皇上成全。”她有气无力地向他道谢,“臣妾不敢劳烦皇上相助,臣妾想见一见徐清盏,可以吗?” 祁让定定看她,短暂的沉默过后,幽幽道:“只是想见徐清盏,不想见沈长安吗?” 第335章 你再骗我一次好不好 晚余听到沈长安的名字,几乎没有半分犹豫,便摇头说了声“不想”。 “为什么?”祁让似乎不信,不罢休地追问。 晚余说:“他有家,有父母亲族,臣妾不想他为难,只有徐清盏和臣妾一样,生是一个人,死也是一个人。” 祁让心口一窒,有句话差点脱口而出,却又生生打住。 他想和她说,她不是一个人,她还有他。 可她都不要他,说出来有什么意思呢? 她根本不稀罕。 “好,朕知道了。”他漠然頷首,“你先回去吧,朕会让徐清盏去见你的。” “多谢皇上。”晚余向他道谢,撑著地想站起来,却没有一丝力气。 在她试了几次之后,祁让终於弯下腰,对她伸出了手。 晚余迟疑了一下,伸手握住。 他的手修长白皙,乾燥有力,略微用力,就把她拉了起来。 然而,就在那一瞬间,晚余意外发现他手腕上竟然缠了一圈白布,白布上似乎还隱约渗著血色。 “皇上的手怎么了?” “没什么。”祁让立刻將手往回收。 晚余却死死抓住不肯鬆开,轻飘飘的身子被他带得一个趔趄。 祁让不敢再用力,另一只手扶了她一把,迅速拉起袖子,遮住了那一圈白布。 “怎么回事?”晚余问,“皇上怎么会受伤?” “与你无关。”祁让冷著脸道,“朕已经应允了你,你也不必再假装关心朕,去做你想做的事吧!” 晚余怔住,片刻后,点了点头:“既如此,皇上保重,臣妾告退。” 她鬆开了他的手,脚步虚浮地转身,缓慢而吃力地向外走去。 祁让盯著她摇摇欲坠的背影,冷漠的神情渐渐转变成难以言喻的痛楚,幽深凤眸蒙上一层水雾。 晚余却突然转回身,跌跌撞撞奔向他,如飞蛾扑火般扑进了他怀里。 “皇上,梨月是不是还没死,你为什么不让我见她最后一面,为什么那样仓促地把她送走,她还活著,但你不想让我见她是不是,是不是?” 祁让猝不及防被她扑了个满怀,连忙伸出双臂將她圈住。 片刻后,手臂用力收紧,將她密不透风地搂进怀里,像护住一个失而復得的宝贝。 “是不是,是不是?”晚余在他怀里痛哭出声,语无伦次,“你说话呀,你这么会骗人,你就当再骗我一回,告诉我她没死,她还活著,这一回我愿意相信你,只要你说,我就相信,你说呀……” 祁让被她哭得心碎,五臟六腑都绞著疼。 可他却给不了她想要的答案。 他搂著她,默不作声,任她发泄。 他想,如果当初不是他执意要这个孩子,他们现在是不是反倒可以融洽地相处。 刚刚她也说了,从南崖禪院回来后,她是想认命的。 如果没有怀上孩子,可能她就不会被激起逆反心理,也永远不会知道他给她喝过假的避子汤。 等过上一段时间,她慢慢接受了他,哪怕没有感情,至少也可以相安无事。 她就安静地待在后宫,时不时都被他翻一次牌子,说不准哪一次,孩子就自然而然地来了。 那样她也不会排斥,会顺顺利利把孩子生下来,安安心心地做一个母亲。 他白天忙朝政,晚上就去看她和孩子,或者留宿,或者不留宿,隨心而定。 等孩子慢慢长大,她也会变得越来越平和,就算仍旧不爱他,他们之间也有一份不可割捨的亲情在维繫。 那该多好…… 可惜世上没有如果,一步错,步步错。 他深呼吸,逼退眼中水雾,硬著心肠將她从怀里拉开:“不要胡思乱想了,回去好生养著,等你身子养好了,想干什么都行。” 晚余累到无力,眼泪无声爬满脸颊。 祁让忍著想帮她擦泪的衝动,向外喊道:“小福子,送贞妃回去。” 小福子应声而至,小心翼翼地扶住晚余:“娘娘,咱们走吧!” 晚余最后看了祁让一眼,抹掉眼泪,绝望地隨小福子离开。 祁让一直望著门口,直到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到最后,连脚步声都听不见了,才缓缓呼出一口气,坐回到炕上。 “出来吧!”他平復了一下情绪,向屏风后面说道。 屏风后面一阵响动,徐清盏和沈长安从里面走了出来。 “你们看到了,也听到了,不是朕不让她走,朕也是没法子了。”祁让捏著眉心说道。 两人並肩而立,都在极力隱忍自己的痛苦。 徐清盏为著晚余那番话,忍到眼圈都泛起血红。 “让她去查吧!”祁让嘆息道,“朕现在已经別无所求,只要她能好起来,把紫禁城拆了都没关係。” 沈长安和徐清盏都沉默著,没有说话。 “你们是不是在想,早知今日何必当初?”祁让自嘲一笑,“其实朕早该知道的,朕就適合一个人,除了这个皇位,朕什么都留不住。” “皇上別这么想。”沈长安搓了搓脸,沉痛开口,“事情走到这一步,我也有责任,是我当年年少轻狂,以为可以许她一个很好的未来,在她入宫后,仍不肯面对现实,不停地给她期望,如果我那时能狠下心,和她断了来往,可能一切会和现在不一样。” 祁让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唇角勾出一抹苦笑:“如果重回那个时候,你还会那样做吗?” “会。”沈长安没有一丝犹豫,“那时的我们,在那个当下做出的决定,是我们最想做的,也是我们认为最正確的决定,因为我们谁都无法预测未来。” “你呢?”祁让又看向徐清盏。 徐清盏抿了抿唇,说:“我不后悔,我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想让她好,无论她理解还是不理解,无论別人理解还是不理解,我都问心无愧。” 祁让看著他,忽然很羡慕他。 果然心无杂念的人最坦荡。 他们三个,可能只有他,最配得上站在那人身边。 第336章 谢谢你 徐清盏是第二天上午去的承乾宫。 他去的时候,晚余已经用过早饭,正在暖阁里和贤贵妃说话。 贤贵妃听说皇上不愿帮晚余查找真相,立刻就把目標锁定在了庄妃和兰贵妃身上。 “皇上生性多疑,这么大的事他不可能一点都不怀疑,怀疑却不查证的唯一解释,就是他不想或者不敢轻易动那个人。 庄妃的娘家是京城第一世族,又是嘉华公主的生母。 兰贵妃的父兄是助皇上夺位的功臣,她父亲是兵部尚书,她兄长镇守西南,手握重兵,实力不压於沈长安。 宫里除了这两位,再没有谁能令皇上如此为难了。” 晚余和她猜想的差不多,便顺著她的话问道:“姐姐觉得这两人当中谁最有可能?” 贤贵妃思忖片刻道:“庄妃上回借嘉华的手给你下药,皇上已经警告过她,她等於在皇上跟前有了前科,应该不敢再轻举妄动。 况且她和嘉华去偏殿看梨月时,奶娘和玉竹玉琴都在,她根本没机会下手。 兰贵妃本就是睚眥必报的性子,你没把梨月託付给她,而她又不想让我抚养梨月来增加上位的筹码,对孩子下手合情合理。 就像当年对待端妃一样,她自己的儿子没了,就嫉妒和她一样生了儿子的端妃,怕端妃凭藉二皇子爬到她头上去,她便对二皇子痛下杀手。 所以,我还是觉得她的嫌疑最大。” 晚余把她的话细细琢磨了一番,又问她:“你们都认定了端妃的孩子是被兰贵妃害死的吗?” “是啊!”贤贵妃点头,“当年的事,后宫所有人都认为是兰贵妃乾的,可皇上查证之后非说不是兰贵妃。 现在,轮到咱们梨月,皇上居然连查都不查了。 可见在他心里,公主终究比不过皇子。” 贤贵妃说的时候没多想,说完见晚余神情黯然,忙又向她赔罪:“是我失言了,妹妹別往心里去,皇上对梨月其实很好的,当年的两位皇子也没有梨月受宠,梨月的满月宴,大家都说是按照太子的规格办的。” 晚余扯了扯唇:“规格再高有什么用,我说孩子太小压不住福气,让他不要太宠梨月,他偏不听,现在呢……” “娘娘,徐掌印来了。”紫苏从外面进来,打断了晚余的话。 贤贵妃一怔,立刻起身道:“那我先走了,等我查到別的线索,再来和你说。” “好,姐姐慢走。”晚余说,“我身上没力气,就不送你了。” 说罢吩咐紫苏送贤贵妃出去,顺便再请徐清盏进来。 紫苏应是,对贤贵妃伸手作请,片刻后,领著徐清盏走回来。 徐清盏在暖阁门口停下脚步,做了一个深呼吸。 以前他每次见晚余,总是迫不及待,一刻都不带迟疑的。 像今天这样,还是头一回。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紫苏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伸手道了声“掌印请”。 晚余听到声音,就朝门口看过来。 两人的视线隔空相交。 徐清盏在那一瞬间,心臟突突快跳了好几下。 “清盏,你来了,进来说吧!”晚余缓声开口。 徐清盏的心跳又差点停止,有种猛然下沉的感觉。 他昨天才和祁让说自己问心无愧,真正面对晚余的时候,却还是忍不住心虚。 他吞下了口水,迈步走了进去。 晚余坐在窗下的暖炕上,衣著素净但不失华贵,髮髻梳得一丝不苟,妆容也很雅致,整个人看起来端庄又得体,像一个真正的妃子。 徐清盏也不知道为什么,看到她的第一眼,竟会冒出这样一个念头,觉得现在的她像个真正的妃子了。 那个虽在妃位,却又对荣华富贵不屑一顾的江晚余,已经不见了。 可能以后再也见不到了。 “小鱼,你还好吗?”他站定在她面前,语气温和地问她,眼中是隱忍的怜惜。 那一声小鱼,让晚余有了一丝动容。 “我很好,你呢?”她指了指对面,示意他坐下,让紫苏给他上茶。 徐清盏也没推辞,隔著一张炕桌与她相对而坐:“我出了趟远门,昨天刚回京。” 晚余哦了一声,没有像他担心的那样哭泣,也没有问他去了哪里,而是开口直奔主题:“梨月的事你知道吗?” 徐清盏呼吸一滯,点了点头:“我知道,皇上已经和我说了,他叫我来见你,他说你不相信公主是病故,想查一查真相……” “你相信吗?”晚余打断他。 徐清盏迟疑了一下:“其实梨月出生那天,太医就说她先天不足,生產的过程又太长,可能不好养活……” “所以你也觉得她的死和別人没有关係吗?”晚余问。 “我不是这个意思。”徐清盏说,“我只是想告诉你,皇上並非一意孤行,不听你的劝告,非要给梨月她承受不住的福气。 皇上早知道会有那么一天,所以才儘可能地对梨月好,儘可能的多陪伴你们母女二人。 那天的满月宴,是他精心为你们准备的告別宴,他已经接受了他一个都留不住的结局,只是不想让分別来得太淒凉。 他把你装扮成皇后的样子,让梨月享受太子的礼遇,不过是给自己最后的慰藉。 他向你隱瞒孩子的事,也是想让你无牵无掛地离开,我们谁都没想到,你会为了孩子留下来。” 晚余呆坐著,半晌没有开口。 过了一会儿,才轻声道:“现在,连你都开始心疼他,共情他了吗,你和我说这些,是想让我也心疼他,谅解他吗?” “不是的小鱼,你没明白我的意思。”徐清盏急著向她解释,“我这么说,就是想让你了解皇上的动机,这样你心里能好受一点。” “孩子都没了,好受难受还有什么意义?”晚余说,“我留下来,也不全是为了孩子,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我就是想看看,到底是谁在和我过不去,我不能就这么轻飘飘的放过他。” “清盏,你最懂我的,你明白我心里的感受吗?” 她从头到尾保持的冷静,终於在叫出这一声清盏之后,有了一丝裂缝,手从炕桌上伸出去,像是要抓徐清盏的手。 徐清盏的心都跟著颤了一颤。 他伸出手,想要握住她的手,还没碰到,便又收回。 “小鱼,我懂,我明白,我知道你心中所想,你放心吧,这件事交给我,我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给梨月討回公道的。” “谢谢你,清盏。”晚余收回手,捂住自己的脸,闷闷的声音从指缝间传出,“谢谢你肯相信我,谢谢你还能让我相信。” 徐清盏心口一窒,欲言又止,眼底闪过一抹愧疚。 还好晚余捂著脸,並没有发现。 第337章 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 晚余平復了一下情绪,把自己所知道的情况向徐清盏详细说明,包括胡尽忠和贤贵妃告诉她的信息,也都和徐清盏说了一遍。 徐清盏认真听完,说自己会让人去查,那个失踪的侍卫和奶娘他也会想办法找到。 晚余让他另外再查查端妃和兰贵妃之间的纠葛,看看端妃的孩子到底是不是兰贵妃害死的。 徐清盏一一应下,也向她提出要求:“我可以帮你,但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晚余见他神情严肃,不由得紧张起来。 徐清盏正色道:“从今天开始,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要胡思乱想,儘快把身体养好,每天至少要长一斤肉,能做到吗?” 晚余愣了下,鼻尖有些泛酸,笑著说:“你这是五个条件。” 这久违的笑容,如同冰天雪地里绽开了一朵惨澹的。 徐清盏也跟著笑起来,弯起的眼睛闪动著水光:“你別管几个,你就说你做不做得到吧?” “做得到。”晚余乖巧点头,给他肯定的答覆,“你放心,我能做到。” “那好,那我走了,明天再来看你。”徐清盏从炕上下来,整理衣衫。 晚余也跟著下来,要亲自送他出去。 徐清盏突然伸出双手,抓住晚余的双肩將她腾空提起掂了两下。 晚余嚇一跳:“你干什么?” “称称你有多重。”徐清盏说,“明天我再来,你得长一斤。” 晚余瞪大眼睛:“这样哪里称得准?” “称得准,我的手就是秤。”徐清盏一本正经道。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晚余將信將疑,中午多吃了一碗饭,情绪也明显鬆快了不少。 紫苏很是欣慰,心说还是徐掌印可靠,他一来,娘娘立刻就有了倚仗,还会笑了。 可惜徐掌印是个残缺之人,倘若是个全乎人,嫁给他的人该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晚上,胡尽忠从外面回来,听说徐清盏愿意帮忙,也很高兴,连夜到司礼监去见徐清盏,要把自己掌握的情况和他详细沟通。 徐清盏办事效率快,第二天就查到了那个奶娘的全部信息,果然和晚余猜的一样,那奶娘也有一个亲戚是和兰贵妃娘家有牵连的。 可兰贵妃娘家势力庞大,人际关係盘根错节,各种各样的亲戚数不胜数,单凭两个九曲十八弯的亲戚根本说明不了什么,便是去问她,她也不会承认。 除非把奶娘和侍卫找出来和她当面对质,但此事已经过去好几天,那两人还能不能活著都未可知。 徐清盏叫晚余不要著急,他会继续让人追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晚余说:“我知道,有你在,我不著急,但你不要只查兰贵妃这一条线,庄妃那边也要留意。” 徐清盏说:“庄妃除了那天和嘉华公主去过一次偏殿,別的什么也没干,想查都无从下手。 况且她是嘉华公主的生母,没有皇上的命令,咱又不能对她严刑拷打,纵然盯她盯得再紧,她什么都不做,咱也没有办法。” 晚余想了想,说:“这事交给我,我有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徐清盏问。 晚余说:“我先不告诉你,事成了你就知道了。” 徐清盏便也没追问,叫她自己小心行事,注意安全,保险起见,把来喜留在这里听她使唤。 临要走,想到什么,能折返回来,抓住晚余的双肩掂了掂。 “很好,比昨天重了一斤。” “真的假的?”晚余不信,“你的手真有这么准吗?” “当然真的。”徐清盏说,“你若不信,明天我带桿秤来,当面称给你看。” 晚余想像了一下自己被勾著腰带称重量的画面,说:“那还是算了吧,我相信你。” 徐清盏笑著走了。 晚余等他走后,让紫苏给自己更衣梳妆,让紫苏和来喜陪同她去乾清宫见祁让。 还有几天就要过年,祁让停了早朝,每日就在东暖阁看看摺子,见见官员,不要紧的政务都推到年后再处理。 听闻晚余求见,祁让意外之余,竟然有些紧张。 怔忡了好半天,才让小福子去带她过来。 小福子走后,祁让再也看不进去摺子,握著笔半天没写一个字。 直到门外传来两个人的脚步声,他才恍然回神,发现硃砂把摺子晕染了一大片。 “皇上,贞妃娘娘来了。”小福子在门口稟报。 祁让坐直了身子,清了清嗓子,简洁地说了一个字:“进。” 小福子请晚余进去,自己退到殿外。 晚余不疾不徐地走到祁让面前,福身行礼:“臣妾见过皇上,皇上万福金安。” 祁让不说话,静静看她。 两天不见,她似乎平和了许多,脸上略长了些肉,气色也比前天好了不少。 看来徐清盏又把她哄好了。 “平身吧!”祁让装作不在意地应了一句,又低头去看摺子。 看到摺子上那片红色墨跡,忙合起扔在一旁,又隨手拿了一本打开,淡淡道:“何事求见?” 晚余道谢平身,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问他:“臣妾听说,当年皇长子夭折,兰贵妃悲痛万分,皇上为了弥补她丧子之痛,给她晋了贵妃之位,是这样吗?” 这个问题问得出乎意料,祁让微微蹙眉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晚余说:“臣妾的孩子也夭折了,臣妾同样悲痛万分,皇上是不是也要给臣妾晋一晋位分,来弥补臣妾的丧子之痛?” 祁让翻奏摺的手一顿,抬头目光灼灼看向她。 她明明还是她,却又那样的陌生。 她向来对他避之不及,恨之入骨,今日却主动跑来和他要位分。 “你从前不是说你不稀罕吗?”祁让挑眉,意味深长地问她。 “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晚余说,“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向皇上要个虚名都不行吗? 还是说在皇上眼里,只有失去皇子才能享受这样的待遇,失去公主就无所谓了。” 她这般面无表情地说话,却让祁让心口一阵刺痛。 “你已经是妃位了,贵妃的位子也没有空缺……” “不是还有皇贵妃吗?”晚余说,“皇上如此爱重臣妾,为了臣妾冷落六宫,那个位子给臣妾不正合適吗?” 祁让:“……” 还以为她要皇后之位呢,没想到只是要当皇贵妃。 第338章 她到底有什么好 暖阁里陷入长久的沉默。 祁让不开口,晚余也不催促,就那么安静地等著他。 不知过了多久,火盆里的银丝炭“啪”的一声脆响,爆出一簇四下飞溅的火星子,也打破了两人之间无声的对峙。 祁让变换了一下坐姿,两条长腿垂在炕沿,正向面对晚余,轻掸袍角淡声道:“你胃口倒是大,怎么不乾脆討要皇后之位?” 晚余说:“臣妾无才无德,配不上中宫之位,只能做个最高位的宠妃,如此既能体现皇上对臣妾的偏爱,又不会引发朝堂动盪,可谓一举两得。” 一举两得? 祁让食指轻叩炕桌,將她上下打量。 太医说,她產后情志失常,心绪不稳,很容易钻牛角尖,將悲伤无限放大,也有可能会做出一些异常举动,严重时会出现自残,轻生,甚至伤害他人的行为。 所以,祁让拿不准她现在这个样子,是一时心血来潮,还是另有打算,就像拿不准她突然烧掉圣旨决定留下的行为,是受情绪影响还是深思熟虑一样。 用太医的话说,她现在就是个隨时都会爆炸的炮仗,那个炮捻子就是她的情绪,不能见一点火星,最好的办法就是冷处理,让她隨心所欲。 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她要什么就给她什么,她想做什么就让她做什么。 祁让沉吟片刻,试著和她商量:“皇贵妃册封礼的章程繁复,要礼部擬詔,钦天监择吉日,內务府制金册金印,尚仪局排演仪程等等,眼下还有几天就要过年,各处都放了假,连早朝都停了,你要不先等等,等过完年再说行吗?” 晚余说:“我等不了,我现在就要,皇上可以先下旨晓諭前朝后宫,册封礼等年后再办不迟。” “……”祁让轻蹙眉头,半真半假地斥她,“急什么,是你的跑不掉,等几天而已,难道朕还能幌你不成?” “那可说不准。”晚余说,“皇上在臣妾面前还有什么信誉可言,臣妾若不趁著您愧疚之情未消散之前把这事定下,只怕年后新人入宫,您就把这位子给別人了。” “……” 祁让噎得半天没有言语。 她现在真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什么话都敢往外说,连委婉一点都不会了。 宫里三年一大选,原本秋天就要选秀的,被自己以黄河水患为由取消了,朝臣们便提议说改到明年春天再选。 自己这里都还没有批准呢,她就已经想到要有新人入宫爭宠了。 难怪太医说情志失常会胡思乱想,她想得可真够没边的。 可是怎么办呢,这是自己造的孽,只能自己受著。 “你来。”他无奈地冲晚余招手,示意她在自己对面坐下,“你来给朕研墨,朕就写圣旨给你。” 这要求不过分。 晚余便应了一声,在他对面坐下,拿起墨锭,往砚台里倒了些水,慢慢研磨。 祁让扬声叫小福子,让他去南书房取一卷空白圣旨过来。 等待的时间,两人也不说话,一个看摺子,一个专心研墨。 祁让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眼睛在摺子上,心却不知道跑去了哪里,耳边只听到墨锭与砚台摩擦时发出的沙沙声,还有对面那人轻浅的呼吸声。 他想,如果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冬日就好了。 外面滴水成冰,屋內暖意融融,他们之间没有任何的不愉快,像寻常夫妻一样恩爱又默契,他写字,她研墨,就这般安静地度过一个下午,该是怎样的岁月静好。 可惜世间事总是十有八九不能如意,纵然他身为皇帝,也有他的意难平。 他偷瞄她,见她始终不抬头,就不再移开视线,一直盯著她看。 她到底有什么好呢? 后宫最不缺的就是有才华有美貌的女子,她也未见得是最好最出色的。 况且还那么犟,犟的让人牙根痒痒。 可他偏偏就喜欢她。 找谁说理去? 天下事,桩桩件件都能说出道理,唯独一个情字,没有道理可言。 遇上了,陷入了,算你倒霉。 大罗神仙都救不了。 正想著,晚余突然停下手里的活,抬头向他看过来。 祁让的目光来不及收回,猝不及防地和她撞在一起。 祁让尷尬地清了清嗓子。 晚余却没什么反应,看著他说道:“臣妾还有一个请求。” “什么?”祁让问。 晚余说:“臣妾不喜欢现在的封號,请皇上给臣妾另赐一个。” 祁让皱眉:“为什么?这个“贞”字不好吗?” “不好。”晚余说,“臣妾觉得这个字像是在讽刺臣妾。” 祁让愣住,半晌才道:“贞是坚贞不屈,玉洁松贞,朕觉得这个字最符合你的性情,並没有讽刺你的意思。” 晚余也愣住。 她一直以为祁让给她取这个字做封號,是在提醒她身为女人要守贞节,没想到还有別的意思。 “那我也不要。”她垂眸道,“臣妾配不上这个字。” 她是这样的软弱,这样的摇摆不定,她没有玉的高洁,也没有松的坚贞,她就是一个在命运的洪流里丟失了本心的女人,现在只想不择手段地报復所有害她的人。 祁让默然一刻,提笔蘸取她研好的墨,在纸上写了一个珍贵的珍:“这个可以吗?” 晚余心头一跳,抬眼看他,刚要说话,小福子捧著空白的圣旨走了进来:“皇帝,圣旨拿来了。” 祁让嗯了一声,把摺子推到一旁,接过圣旨在桌上铺开,重新提笔蘸墨。 笔尖在砚台上滚来滚去,他最后问晚余:“你想好了吗?朕落了笔,就不能更改了。” 第339章 他们都回不去了 晚余当著小福子的面不好再去纠结封號的事,反正她要的是那个位子,叫什么都无所谓,於是便点头道:“多谢皇上,臣妾想好了。” 祁让看了她一眼,不再犹豫,悬腕挥毫,笔走龙蛇,一气呵成,写下了册立皇贵妃的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 贞妃江氏,璇闈毓秀,德容兼备,柔嘉淑慎,温恭明慧,朕心嘉悦,六宫式瞻。 今承太妃慈諭,俯顺舆情,特晋封皇贵妃之位,赐號为“珍”,授以金册宝印,位同副后,统领六宫。 惟愿尔永承天眷,长奉慈闈,与朕同心,共襄內治,白首偕老,丹青不渝。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钦此! 他这边写完搁了笔,停下来缓气,小福子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册立皇贵妃这么大的事,皇上都不和其他人商量一下吗? 就算不问朝臣的意见,也该问问静安太妃的意见吧? 兰贵妃,贤贵妃,庄妃,端妃都还排著队呢,却叫贞妃娘娘插了队,这要是传出去,那几位和那几位的娘家会怎么想? 皇上真是太隨心所欲了。 得亏是自己在跟前伺候,这要是换了师父,肯定又要苦苦相劝,请皇上三思了。 劝也没用,皇上在和贞妃娘娘有关的事情上,从来就没有三思过。 祁让在圣旨一角盖上皇帝宝印,待墨跡干透,捲起来递给小福子:“拿去寿康宫,请静安太妃加盖凤印,待明日眾妃嬪去给静安太妃请安时,由孙良言当眾宣读,晓諭六宫,册封之礼留待年后举行。” “奴才遵旨。”小福子双手接了圣旨,临行前,先向晚余道贺,“奴才恭喜娘娘荣升高位,愿娘娘凤体早日康復,与皇上共享盛世,白首偕老。” 白首偕老? 晚余和祁让的脸上竟是同时浮现一抹自嘲之色。 这个词写在圣旨上是为了好看好听,实际上,他们心里都明白,这是个永远不能实现的祝愿。 他们近在咫尺,却又隔山隔海,要怎样白首偕老? 小福子捧著圣旨退出,晚余起身,跪在地上向祁让叩首谢恩:“多谢皇上厚爱,臣妾感激不尽,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祁让低头看她疏离又客气的神情,眼神复杂难辨。 “起来吧!”他对她伸出手。 晚余迟疑了一下,正想著要不要自己站起来,突然发现他掩在袍袖下的手腕上,竟然还缠著白布。 她抓住他的手,借著他的力道站起来,却没有鬆开他的手:“皇帝伤得很严重吗,怎么还没好?” 祁让抽回手,拿袖子盖起来:“小伤,不妨事,朕还要看摺子,你回去吧,明日一早去寿康宫听旨。” 他不愿说,晚余也没追问,福身告退出去。 到了殿门外,孙良言抱著拂尘靠墙站著,见晚余出来,忙躬身行礼:“娘娘要走了吗?” “嗯。”晚余点点头,本不欲和他多说,抬脚要走,又问了一句,“皇帝的手是怎么伤的?” 孙良言脸色一变,隨即道:“就是不小心划伤的,娘娘不必担心。” 晚余意味不明地笑了下:“是不是我以后在乾清宫再也听不到真话了?” 孙良言微怔,不觉红了眼眶:“娘娘慢走,恕奴才不远送了。” 晚余深深看了他两眼,沿著廊廡向东而去。 孙良言望著她的背影,心中一阵萧瑟。 渐行渐远渐无声。 他们所有人都回不去了。 晚余出了日精门,在紫苏和来喜的陪同下慢慢往回走。 半道上,意外遇见了庄妃和嘉华公主。 看到晚余迎面走来,庄妃明显吃了一惊,想躲闪已经来不及,只得牵著嘉华公主的手迎上去,硬著头皮和她见礼:“妹妹这是从哪儿来?” 晚余回了礼,说:“刚从乾清宫出来,正打算回去,姐姐要去哪里?” 不等庄妃说话,嘉华公主摇晃著她的手喊了出来:“贞娘娘,母妃要带我去和父皇玩。” 庄妃顿时尷尬不已,笑容僵硬地解释道:“皇上心情不好,我想著让嘉华去陪他说说话,妹妹你不要误会。” 晚余说:“姐姐为皇上著想,是身为后宫妃嬪的职责,我有什么好误会的?” 庄妃訕訕地说不出话。 嘉华公主又去拉晚余的手,眨巴著眼睛,一脸无辜地问她:“贞娘娘,妹妹去哪了,我想和妹妹玩。” 晚余身子一晃,心口像被人狠狠捅了一刀,痛得脸色都变了。 紫苏连忙伸手扶住她:“娘娘,您没事吧?” 庄妃的神色更加尷尬,连声向晚余道歉:“妹妹千万別生气,嘉华她什么都不知道,我们谁都没和她说过这事儿……” 嘉华公主不知道自己闯了什么祸,紧张地看著几个大人。 “无妨。”晚余挣开紫苏的手,弯下腰,蹲在嘉华公主面前,伸手捏了捏她的小脸,“妹妹出远门去了,要好久才回来,贞娘娘很想念她,嘉华去贞娘娘那里住几天,陪陪贞娘娘好不好?” “好……” 嘉华公主刚要点头答应,庄妃一把捂住她的嘴,把她迅速抱起来递给了一旁的婢女。 “妹妹,嘉华还小,什么都不懂,去你那里怕是要吵得你不得安生……” “没事,我不怕吵。”晚余说,“我现在就想听听小孩子的哭声。” 庄妃愕然看著她,脸色难看到了极点,摆手示意婢女抱著嘉华走远些,对晚余小声道: “妹妹,梨月的事跟我们没有关係,那天我是带著嘉华去偏殿和梨月玩了一会儿,但玉竹玉琴和奶娘全程都在,防我们跟防贼似的。 我们根本就没碰触到梨月,就站在边上看她吃奶,后来她睡著了,我们就走了,我们真的什么都没做。” 她生怕晚余不信,急切地拉住晚余的手,声音都变了,“妹妹,你一定要相信我,嘉华和梨月都是公主,我没必要动她。” 晚余扯了扯唇,神情冷漠:“我也没说什么呀,姐姐怎么急成这样?” 庄妃都快哭了:“妹妹,求求你了,你不要动嘉华好吗,她什么都不知道,我可以拿我魏氏全族的性命发誓,我们真的什么都没做过。” 晚余没说信,也没说不信,抽出手拍了拍她的肩:“姐姐不是要带嘉华去看皇上吗,就別在我这浪费时间了,我出来久了,也有些乏了,有什么话咱们明天再说。” 明天? 庄妃还没弄明白她说的明天是真的明天,还是改天,她已经扶著紫苏的手走了。 路过嘉华身边,还伸手揉了揉嘉华的小脑袋:“嘉华乖,贞娘娘先走了,明天接你到贞娘娘那里玩好不好?” “好,贞娘娘再见。”嘉华挥著小手和她道別。 庄妃嚇得腿都软了,感觉现在的贞妃,像个不动声色的恶魔,真的很怕她突然发疯,对著嘉华捅一刀。 她为什么一直强调要接嘉华去她那里玩? 难道她的孩子没了,就想把她的孩子抢走吗? 她凭什么呀? 大家都是妃位,她娘家还因谋逆之罪被抄家了,有什么资格抢她的孩子? 就算她求到皇上那里,皇上也不会答应她如此荒唐的要求。 不对,她说她刚从乾清宫出来,她不会已经和皇上说过了吧? 庄妃整个人都不好了,带著孩子匆匆忙忙去了乾清宫,求祁让不要答应晚余的无礼要求。 祁让起初没听懂,好不容易弄明白之后,看著嘉华公主陷入了沉思。 庄妃见他不说话,嚇得魂儿都飞了:“皇上,臣妾是一宫主位,臣妾有资格也有能力自己教养孩子,您不能因为偏宠贞妃,就坏了规矩呀!” 祁让不置可否,把嘉华公主抱坐在自己腿上:“急什么,她不是说了有什么话明天再说吗,你且等等看她明天怎么说。” 庄妃无言以对,回到永和宫,一整晚都睡不安稳。 次日一早,各宫妃嬪得到皇上的口諭,让她们都去寿康宫给静安太妃请安,非病重不得缺席。 眾人都在心里犯嘀咕,感觉像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到了寿康宫,给静安太妃请了安,刚坐下没一会儿,就听到外面有人喊皇上驾到,皇贵妃驾到。 皇贵妃? 哪来的皇贵妃? 眾人面面相覷,来不及做出反应,就看到祁让和盛装打扮的晚余並肩走了进来。 第340章 除了她还有谁 大殿中有片刻的安静,眾妃嬪心里却炸开了锅。 她们隱隱约约好像明白了什么,但又抱著一丝侥倖,觉得这不可能。 江晚余怎么可能是皇贵妃呢? 她一个外室之女,什么功劳都没有,就给皇上生了个女儿还没养活,她娘家还被抄家灭门了。 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当皇贵妃? 皇上怎么可能封她为皇贵妃? 皇上就算要晋她位分,也该从两位贵妃当中册封一个皇贵妃,让她去补贵妃的缺,怎么可能给她越级晋封? 这样的话,让两个有家世有背景有资歷的贵妃娘娘情何以堪? 可是,两位贵妃都好好的坐著呢,外面却在喊皇贵妃驾到。 除了江晚余,还能有谁? 大伙心里都跟吃了苍蝇似的,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卡在嗓子眼別提有多难受。 眼瞅著两人到了近前,纷纷起身给祁让见礼,又都默契地忽略了晚余。 不到最后一刻,她们谁都不想承认这个事实。 祁让免了眾人的礼,和晚余一起给静安太妃行礼问安。 静安太妃因著小公主的离世难过了好些天,人也消瘦了不少,昨天才勉强能下床活动。 此时见到晚余,不免又悲从中来,拉著她的手拍了又拍,那句劝她节哀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孩子没了,一个母亲要如何节哀呢? 这轻飘飘的话语,根本起不到安慰作用,倒像是把人的伤疤又揭开一次。 静安太妃强忍悲痛,对祁让说:“既然人都到齐了,就宣旨吧!” 祁让微微頷首应是,示意孙良言上前宣读圣旨。 眾妃嬪见这架势,纵然不想承认,也无力阻挡,只能跪下听旨。 当听到“位同副后,统领六宫”这八个字时,所有人都忍不住想去看兰贵妃和贤贵妃的反应。 只是这个时候谁都不敢乱动,再想看也得忍著。 兰贵妃比所有人忍得都辛苦,双手撑在地上,指甲像刀尖一样刺进厚厚的波斯地毯,几乎要折断在里面。 贤贵妃则是一脸的欣慰,比她自己当了皇贵妃还要开心。 庄妃跪在两人旁边,心里的恐惧大过嫉妒。 昨天她还想著大家都是妃位,江晚余没资格抢她的孩子,谁承想仅仅过了一夜,江晚余就越级当上了皇贵妃。 自己给皇上生了大公主,活蹦乱跳地养到两岁多,得到的不过是个妃位,江晚余却凭藉一个死孩子,一跃成为了贵妃。 皇上这心真是偏到南天门去了。 最让她心寒的是,她昨天那样的求皇上,皇上绝口没提江晚余今天要晋封的事,还叫她不要著急,再等等看。 结果她辗转反侧了一夜,等来的竟是江晚余晋位的晴天霹雳。 皇上什么意思,他不会真的为了弥补江晚余的失子之痛,要把嘉华送给江晚余抚养吧? 若果真如此,自己还活个什么劲儿,一头撞死得了。 思忖间,其他妃嬪已经起身面向晚余大礼参拜,祝贺她晋升。 庄妃忙也跟著眾人麻木地行礼。 晚余静静站著,双手交握身前,不动声色地接受眾人的参拜。 祁让和她並肩而立,像是在为她壮声势。 晚余穿著正青色的翟衣,衣身以金线绣九行翬翟纹,五彩雉鸡展翅欲飞,头上戴著九翟冠,金丝翟鸟口衔珠滴,两侧金凤簪垂东珠,额前蓝宝金鈿映衬著她精致华美的妆容,珠玉生辉,威仪天成。 仿佛是为了衬托她,祁让今日没穿明黄,穿了一袭玄色织金宝石蓝緙丝滚边的龙袍,沉稳內敛,不怒自威,和晚余的装扮相得益彰。 虽然不是正式册封,却也极为隆重,点点滴滴的细节都显示出他的用心良苦。 至於晚余领不领情,他就不知道了。 他端著架子,用眼角余光偷看晚余,奈何晚余目不斜视,一个眼神都懒得给他。 祁让不免有些失落,等晚余开口叫眾人平身后,便敛了神色,打著官腔为她的晋位做了一些补充说明,重点强调了她统率六宫的权力,让兰贵妃和贤贵妃今后好好辅助她打理六宫事宜。 从掌权人沦落为辅助者,只在瞬息之间,兰贵妃即便硬挤都挤不出一丝笑容。 所幸现在是梨月公主的丧期,不笑也没人挑她的理,她就僵硬著脸色应了声“是”,说回去就把手头的事务交接给晚余。 贤贵妃长年累月练出来的好心態,那笑容就像长在脸上似的,哪怕悲伤都带著笑模样。 她对晚余说了些恭喜的话,说晚余做皇贵妃是眾望所归,自己一定会尽心尽力协助她管好六宫。 晚余不咸不淡地应付了两句,跪在地上给静安太妃行礼,聆听静安太妃的教诲。 静安太妃看著她,目光慈祥又不失威严:“宫中暂无皇后,你既晋了皇贵妃,便是后宫之首,宫中妃嬪皆以你为表率。 你要谨言慎行,恪尽职守,宽和待下,恭敬事上,尽心为皇帝管理好后宫,后宫安寧,皇帝才能专心朝政。 另外,皇嗣血脉关乎国本,你既居高位,更要调和六宫,劝諫皇帝雨露均沾,皇帝子嗣繁盛,方可江山稳固,国运昌隆。” 说罢又看向祁让:“这话不仅她要牢记,你也要牢记,一切以国本为重,切不可再任性妄为,独宠一人而冷落后宫。” 后宫眾人憋屈了半天,终於听到一句对她们有利的话,齐刷刷向祁让看过去。 就连晚余都偏头看了祁让一眼。 祁让尷尬地清了清嗓子:“多谢太妃教诲,朕记下了。” 静安太妃说:“光记下没用,你要有实际行动,要雨露均沾,知道吗?” 祁让:“……知道了。” 静安太妃看他那窘態,忍不住想笑,当著眾人的面也不能说得太多,便饶过他,让大家坐下说话。 因著心疼晚余,就让晚余坐在她身边,拉著晚余的手温声道:“你封了皇贵妃,按规制,吃穿用度,各样份例,以及宫女太监都要添加,只是眼下正赶上过年,很多事都准备的不周全。 你缺什么短什么就和哀家说,哀家先临时给你凑一凑,等过完年行了册封礼,再给你细细安排。” “多谢太妃。”晚余说,“吃穿用度本就很好,不用急著添加,只是我宫里无人可用,急需增加些人手。” “这倒也是。”静安太妃说,“哀家听闻你跟前就剩下紫苏和胡尽忠了,这两个人怎么周转得开,皇帝也是……” 说著就去责怪祁让,被晚余出声拦住:“这事也不能怪皇上,宫里已经將近四年没选秀,每年又要按例放一批宫女出宫,各处人手都很吃紧,內务府也没什么閒人可调派了。” 祁让闻言一怔,没想到她竟然主动替自己开脱。 转念一想,这可不是她的性子,她没准儿又在铺垫什么。 正想著,就听晚余接著道:“臣妾想著,年前事忙,分了新人过来,毛手毛脚的干不好活,还要费心调教,倒不如从东西十二宫各抽调一个机灵能干的老人儿先给我用著。 这样一来,我有了足够的人手,姐妹们少一个人也不至於周转不开,等回头开了春选了秀,再给姐妹们把缺的人手补上,不知皇上和太妃以为如何?” 此言一出,殿中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静安太妃一时没转过弯来,祁让看向晚余的目光已经变得意味深长。 每个宫里都要一个人过来,只怕她不是单纯的要人,而是要从那些人嘴里挖出些什么。 各宫主位也不是傻子,谁会愿意把自己的人给她。 她有徐清盏那样的刑讯高手,自己的人到了她手里,还有什么秘密能守得住? 第341章 再宠爱她也该有个限度 各宫的主位全都慌了神,谁也没想到晚余竟然会提出这样的要求,还是当著皇上和静安太妃的面。 她只是从每个宫里借一个人用,不给的话显得她们小气,给的话只怕会夜夜失眠,做梦都担心自己的秘密会被泄露。 这可如何是好? 令人窒息的沉默中,贤贵妃先开了口:“妹妹封了皇贵妃,我正愁著送个什么贺礼给你呢,既然你现在最缺人手,那我就把我跟前最得用的拾翠送给妹妹吧,还望妹妹不要嫌弃。” “多谢姐姐。”晚余说,“拾翠是姐姐贴身的大宫女,姐姐愿意割爱,可见姐姐待我一片真心,我感谢都来不及,怎么会嫌弃。” “妹妹不嫌弃就好。”贤贵妃转头看向侍立在自己身后的拾翠,“你等会儿就跟著皇贵妃去承乾宫吧,你的东西本宫让人收拾好了给你送去,你要尽心尽力服侍皇贵妃,不能给本宫丟脸,知道吗?” “是,奴婢遵旨。”拾翠虽然有点懵,还是飞快地答应下来。 其余妃嬪一看这架势,脸都绿了。 她们本想著实在躲不过的话就打发一个最不得用的宫女过去呢,没想到贤贵妃一上来就把自己的大宫女送了出去。 她出手这么大方,叫她们怎么办? 难道也要把自己的大宫女送出去吗? 那样的话,不等於把自己的秘密打包送给江晚余了? 贤贵妃可真行。 坑死人不偿命啊这是。 正鬱闷呢,静安太妃发话了:“既然大家都出一个人,哀家就把周嬤嬤送给你使唤吧,周嬤嬤跟了哀家多年,最是沉稳可靠,正好帮你管理这些丫头,免得她们不听话。” “……” 各宫妃嬪差点没疯。 刚还说贤贵妃送大宫女不合適呢,静安太妃直接把周嬤嬤都送出去了。 下一步,皇上是不是要把孙良言也送到承乾宫去? 干嘛呀这是,江晚余不就没了一个孩子吗,这是要闔宫上下把她当祖奶奶供起来吗? 晚余无视眾人的脸色,直接看向庄妃,半真半假道:“姐姐宫里要是人手不够,把嘉华送去陪陪我也好。” “够够够,我正嫌我那边人太多呢!”庄妃心惊肉跳,来不及思考,隨手拉过自己的贴身宫女说,“我宫里就玉蝉最机灵能干,我就把她送给妹妹吧!” 晚余欠了欠身:“多谢庄妃姐姐割爱。” 庄妃脸都白了,一颗心直往嗓子眼蹦,只要別要她的孩子,別说割爱,割肉她都愿意。 有了这三个人带头,其余各宫主位再没什么好说,一人送了一个得用的宫女给晚余,就连乌兰雅也不例外。 兰贵妃感觉晚余这一招明显是冲她来的,可別人都送了,她不送也说不过去,权衡再三,送了一个二等宫女给晚余。 反正谁也没规定非要送大宫女,她犯不著为了討好江晚余和別人攀比。 別人见她这么刚,又都开始后悔,早知道这样能行,她们也送个不要紧的了。 真是被贤贵妃带偏了。 几个低位妃嬪见此情形,头一回因为自己位分低感到庆幸。 虽说她们也未必就干过什么坏事,但总有些小秘密是不想让人知道的。 把一个知道自己秘密的人送到別人身边,光是想想都要睡不著觉。 晚余的目的达成,转头看向祁让:“皇上不送个什么给臣妾吗?” 祁让:“……” 他不是已经把皇贵妃之位送她了吗? 她还想要什么? 总不能要孙良言吧? 一山不容二虎,承乾宫有一个胡尽忠还不够吗? 再多一个孙良言有什么用? “你想要什么?”祁让反问她。 晚余摇摇头:“臣妾只是隨口一问,既然皇上想不出来,说明在皇上眼里臣妾什么都不缺。” 祁让:“……朕不是这个意思。” 晚余说:“皇上不用解释,臣妾都明白。” 祁让:“……” 不是,她明白什么了? 她该不会以为他不想给她吧? 可她也没说她要什么呀? 晚余说:“皇上要是过意不去,就赐臣妾一个可以隨时出入乾清宫不用通传的特权吧!” 眾妃嬪一听全都瞪大了眼睛,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既不敢相信晚余会提出这样荒唐的要求,也不相信祁让会真的答应她。 乾清宫是什么地方,岂容她一个后宫妃嬪隨意来去? 皇上就算再宠爱她,也该有个限度吧? 祁让也没想到晚余会提出这样的要求,皱眉沉思一刻,问她:“为什么要这个?” “因为臣妾不想等。”晚余说,“臣妾想见皇上的时候,一刻都等不得。” 她说得面无表情,祁让的心却扑通扑通快跳了几下,严重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她在说什么? 她怎么能当眾说出这样的话? 看来她情志失常真的很严重。 “皇上不同意?”晚余的唇角向下压了压,“看来皇上对臣妾的偏爱不过如此。” “朕答应你。”祁让飞快说道,仿佛慢一息就会后悔。 短短的四个字,听在眾妃嬪耳中如同闷雷滚过。 只有静安太妃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什么皇帝皇贵妃,在她老人家看来,就是两个彆扭孩子。 晚余目的达成,向祁让道谢,辞別了静安太妃,满意而归。 快中午的时候,各宫送的宫女都拎著包袱来承乾宫报到。 晚余没见她们,直接把她们交给了来喜和胡尽忠,叫两人负责审问她们,让她们把知道的事情全都说出来,但又不给出明確的方向,唯一的要求就是事无巨细。 来喜是徐清盏的乾儿子,深得徐清盏的真传,再加上一个诡计多端,巧舌如簧的胡尽忠,两人软硬兼施,威逼利诱,三天时间,就把这些人肚里的东西榨得一乾二净。 除了自家主子的秘密,连哪个宫女和哪个太监对食,哪个人哪年哪月偷了谁几个铜板都交代完了。 各宫妃嬪这三天没一个人能睡得安稳,明里暗里派人去承乾宫打听消息,却是什么也打听不出来。 大家约著去给晚余请安,也被晚余以身子不爽利为由拒之门外。 第四天是除夕,宫里今年不办宫宴,祁让下令各人在各人宫里守岁,无事不得外出,更不许饮酒嬉闹 他自己也没有去任何妃嬪那里,独自待在乾清宫过年。 入夜时分,晚余提著一食盒饺子,让胡尽忠陪她去了乾清宫。 到了日精门外,被两个守门的侍卫拦住。 “瞎了你们的狗眼,也不看看你们拦的是谁。”胡尽忠指著两人破口大骂,“皇上亲口应允我家娘娘可以自由出入乾清宫无须通传,你们两个狗东西是想抗旨吗?” 两人大过年的挨了一顿骂,二话不说就放了晚余进去。 晚余提著食盒,一路畅通无阻地到了正殿。 因著是除夕,正殿各个屋子都点了灯,殿门外守著两个小太监,孙良言不在,小福子也不在。 看到晚余过来,两个小太监都吃了一惊,忙躬身给她行礼,其中一个问道:“皇,皇贵妃娘娘,您怎么来了?” “本宫亲手包的饺子,特地送来给皇上尝尝。”晚余边说边探头往殿里看,“皇上呢?” 两人神色慌张,彼此对望了一眼:“皇,皇上已经睡下了,娘娘要不明天再来。” “不是要守岁吗,怎么这么早就睡了?”晚余不信,提著食盒就往里走,“本宫来都来了,总要见皇上一面再走。” “娘娘。”两人忙伸手拦住她,“娘娘见谅,没有皇上的允许,您不能进去。” 晚余停下来,皱眉將两人上下打量:“门口的侍卫都不敢拦本宫,你们却这般推三阻四,莫非皇上不在宫里?” 两人脸色一变,齐齐摇头。 晚余驀地沉下脸,端著皇贵妃的架子厉声道:“快说,皇上到底去哪了?” 第342章 死在你手里朕心甘情愿 两个小太监被晚余的气势震慑,诚惶诚恐地跪在地上给她磕头:“娘娘息怒,皇上,皇上真的睡了,皇上不许任何人打扰,请娘娘见谅。” 晚余半个字都不信,径直越过两人往里面走:“本宫现在怀疑你们二人给皇上做了什么手脚,再敢阻拦,別怪本宫不客气。” 两人平白被诬陷,嚇得不轻,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晚余趁他们犹豫的时间,迈过门槛往里面走。 这时,身后传来一声低沉威严的喝斥:“皇贵妃这是要做什么?” 晚余吃了一惊,回头就看到祁让高大的身影从西边廊廡走了过来。 小福子和孙良言一人一边跟著他,提著灯笼给他照亮。 他穿著一件鸦青色织金云龙纹常服,外罩雪貂毛领玄色鹤氅,冷峻的面容笼罩在暖黄的光晕里,威严中带著几许疲惫。 小福子和孙良言看到晚余都很惊讶,哈著腰给她行礼问安。 两个小太监原地掉转身子,手撑著地给祁让磕头:“皇上恕罪,皇贵妃娘娘非要进去,奴才拦她不住。” 祁让的手向下压了压,示意两人噤声,微眯著凤眸看向晚余:“不是叫你们各自在宫中守岁吗,怎么这么晚了还往外跑?” 晚余转过来对他福身一礼:“臣妾亲手包的饺子,送来给皇上尝尝,这两个奴才说皇帝已经就寢,怎么皇上却是从外面回来的?” 祁让的视线落在她手里的红木食盒上:“你大晚上过来,就是为了给朕送饺子?” “对呀!”晚余眨眨眼,认真道,“太妃说了,臣妾身为六宫之首,要多关心皇上,臣妾怕皇上一个人冷清,特地送了饺子过来,谁知皇上一点也不冷清,还有閒情雅致往外跑,既然如此,臣妾就回去了。” 她说著就要走,经过祁让跟前,被祁让一把抓住了手腕。 “谁说朕不冷清了,朕冷清得很,饺子送来了,哪有再带回去的道理,朕走了一圈正好饿了,让朕尝尝你的手艺。” 晚余停下来看他:“皇上这是去了哪个姐妹宫里,竟然连口年夜饭都没吃上,难不成是被人撵回来的?” 祁让“哈”的一声笑出来,脸上的冷漠如冰雪消融,不由分说揽著她的肩就往东暖阁走:“除了你,谁敢撵朕,反了她了。” 晚余拧著身子挣了两下没挣开,只好由他揽著进了暖阁:“皇上到底去哪儿了?” 祁让默然一刻才道:“朕一个人无聊,去宝华殿给母妃上了炷香,和她说了会儿话。” “真的吗?”晚余不信,看向他的目光带著怀疑。 祁让说:“这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朕有必要骗你吗?” “骗臣妾不是皇上的习惯吗?”晚余隨口道,“皇上自个说要和臣妾坦诚相待,却从未兑现过。” “……” 祁让眸光闪动,不接她的话,自个解下鹤氅搭在衣架上,走到南窗下的炕上坐下,抖了抖袍角,食指轻敲炕桌,“快把你的饺子拿来给朕尝尝。” 晚余心想,他以前还解释一下,狡辩一下,现在竟是直接默认了。 看来他真的有事瞒著她。 就是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事,让他大过年的还往外跑。 小福子领著两个小太监进来,送了茶水和洗手的热水帕。 晚余把手洗乾净,这才从食盒里取出一碗饺子,放在祁让面前。 食盒有两层,铜做的內胆,下层装著开水,可以起到保温的作用。 祁让探头看了看,说:“挺沉的吧,累不累?” “累。”晚余转著手腕道,“他们不让臣妾进来,臣妾一直提著,手都累酸了。” 祁让挑眉看了她一眼,还以为她会说不累,没关係,没想到她直接说累。 她真的和从前不一样了。 “过来。”祁让冲她勾了勾食指,让她到自己跟前来,伸手拉过她的手,“朕给你揉揉。” 晚余没有躲闪,任由他抱著自己的手轻轻揉捏,视线有意无意看他的手腕。 他常服里面穿了窄袖的中衣,儘管手腕被遮盖得很严实,隨著他揉捏的动作,还是隱约可以看到缠在手腕上的白布。 这都多少天了,怎么他的伤还没好? 如果真如他和孙良言所说是一点小伤,怎会拖了这么久都没有痊癒? 太医连这点小伤都治不好吗? “皇上。”晚余叫了他一声。 “何事?”祁让抬眼看她,手上仍旧不轻不重地给她揉捏。 晚余迟疑了一下,问他:“皇上真的没有事瞒著臣妾吗?” 祁让的动作一顿,隨即又若无其事道:“你不是不关心朕吗,怎么朕出去一趟,你却问个没完?你……” 他故意拖著长音,幽深凤眸直视晚余的眼睛,语气多了几分戏謔:“你可別告诉朕,你现在开始喜欢朕了。” 晚余拉下脸,用力抽回手:“臣妾好多了,皇上快吃吧,一会儿就凉了。” 祁让手里一空,温软细腻的触感消失,心也跟著变得空落落。 感觉现在的她很像一条泥鰍,滑不溜秋的,隨时都会从他手缝里溜走。 他定了定神,拿起筷子,夹了一只饺子送入口中。 饺子包成了元宝的形状,小巧玲瓏的,刚好一口一个。 祁让嚼了两下,说:“是三鲜馅的?” “嗯,好吃吗?”晚余隔著炕桌在他对面坐下。 祁让点点头:“好吃,只要是你包的,鹤顶红馅的都好吃。” 晚余:“……皇上该叫试膳太监先试一下的,万一真有鹤顶红呢?” “那朕也认了。”祁让幽幽道,“人总归要死的,死在你手里,朕心甘情愿。” 晚余很是无语:“大过年的,皇上不要说不吉利的话。” “怎么,你不想朕死?”祁让自嘲一笑,笑容落寞,“你不该是这世上最恨不得朕死的人吗?” 第343章 朕有一个条件 这话晚余没法接,只能保持沉默。 祁让又夹起一只饺子,问她:“你知道去年的除夕,朕是怎么过的吗?” 晚余摇摇头:“臣妾不知。” 祁让定定看她:“去年的除夕,朕在承天殿大宴群臣,朕喝多了,回到乾清宫,孙良言也送了一碗饺子给朕吃,说什么新旧交替,辞旧迎新。 朕没吃,朕把碗摔了,因为朕不想让旧的走,也不想让新的来。 朕躺在床上,你的骨灰就放在床尾的衣柜里,朕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朕以为,那將是朕这辈子最难过的一个除夕,没想到那只是个开始……” 他说著说著,嗓音变得哽咽,眼圈隱隱泛红。 晚余看著他,心密密麻麻地疼了起来。 她知道他是在说梨月。 “皇上若真心疼梨月,为什么不把害她的人找出来,为她討回公道?” 祁让静默了几息,低下头,继续吃饺子。 晚余伸手抓住了他的手,眼中泪光盈盈:“皇上到底在顾虑什么,事情都这样了,您还有什么不能告诉臣妾的?” 祁让的目光落在她手上。 她抓他抓得那样用力,用力到骨节泛白,微微发颤。 他的心也跟著一颤一颤的。 “朕说过,没有人害梨月,是你想多了。” “不可能,你骗人!”晚余忽地拔高声调,冲他喊道,“我都查出来了,是兰贵妃乾的,我不信你会不知道,你就是不想管,你就是想包庇她,端妃的孩子也是被她害死的,你现在对梨月,就像对端妃的孩子一样,你不是不知道,你是不想管……” 她像是发了疯,情绪一下子激动起来。 祁让忙放下筷子,绕到她这边將她抱住:“晚余,你別急,你冷静一点,这样对你身体不好……” “不好就不好,我早就好不了了。”晚余说,“我已经这样了,还要怎么好,我现在就想让害死梨月的人血债血偿。” “好好好,你想怎样就怎样,好吧,朕不拦著你,只要你好好的,想杀谁都行,好不好?”祁让更紧地抱著她,一只手在她后背频频拍抚。 晚余恨上来,张口咬在他肩口,恨不得咬下他一块肉来。 祁让疼得闷哼出声,只能咬牙强忍著。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过了一会儿,晚余鬆了口,趴在他肩上呜呜地哭起来。 小福子听到动静,站在门口探头往里看。 祁让指了指御药房的方向,对他无声地说了一句“请太医”。 小福子会意,转身跑了出去。 祁让像哄孩子一样把晚余搂在怀里拍哄,嘴里发出“哦哦哦”的声音。 晚余想起以前他在承乾宫哄梨月睡觉时也是这样,不由得悲从中来,哭得更加伤心。 过了一会儿,小福子领著御药房的太医过来,在门口稟道:“皇上適才说吹了风有些头疼,奴才请太医来给皇上诊个脉,不知皇上可方便?” 祁让便拍了拍晚余的后脑勺,在她耳边轻声哄她:“等会儿再哭好不好,你现在都是皇贵妃了,让太医看到你哭鼻子多丟人呀!” 晚余止住眼泪,从他怀里退出来。 祁让帮她把脸上的泪擦去,又帮她把头髮整理了一下,说:“要不你拿帕子把脸挡上,太医问你是谁,朕就说你是乌兰雅,要丟人也是丟她的人。” 晚余没忍住,噗嗤一声破涕为笑。 祁让也笑了,坐回到自己那边,挺直腰背,整了整衣袍,这才让太医进来。 太医给祁让诊了脉,说他確实受了些风寒,回去给他开个方子调理一下。 祁让就隨口道:“那你顺便给皇贵妃也把个脉,朕瞧著她气色不怎么好。” 晚余说:“不用了,臣妾喝著药呢,陈院判开的方子,补气血的。” 她刚哭过,说话还带著些哭腔。 祁让说:“诊个脉又不费什么事,反正太医来都来了。” 晚余推辞不过,只好听从他的安排。 太医细细诊过,说没什么大碍,就是气血不足,有些体虚,让她回去接著喝陈院判开的药即可。 祁让唯恐晚余情志失常的症状加重,听太医说没有大碍,这才放下心来。 晚余经过这一番折腾,情绪慢慢平復下来,等太医走后,从袖袋里掏出几张纸递到祁让面前。 “臣妾不是平白冤枉兰贵妃的,这是臣妾搜集的证据,有的是徐清盏和贤贵妃帮忙查到的,有的是臣妾让来喜和胡尽忠从那些宫女口中审问出来的,还有的是庄妃和別的妃嬪提供的。 兰贵妃专横跋扈,心肠歹毒,不仅害死了端妃和臣妾的孩子,还虐杀宫人,借管理六宫之便中饱私囊,替她父亲打探皇上的行踪。 她父亲在朝中结党营私,收受贿赂,她兄长在西南剋扣军餉,拥兵自重,还曾和长平王私下往来,就连她家的家奴都有欺男霸女,强占民宅的恶行,请皇上过目。” 祁让眉心微蹙,拿起那几张纸细细翻看:“徐清盏和贤贵妃也就算了,別的妃嬪为什么帮你?” 晚余说:“因为来喜和胡尽忠掌握了她们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臣妾就拿这些秘密威胁她们,她们要是不帮我,我就把她们的秘密抖搂出来,她们没办法,只能发动她们所有的关係来帮我查证。” “……”祁让像看怪物似的看了她一眼,“那庄妃呢?你一开始不是怀疑她吗,她为什么帮你?” “她不帮我,我就把嘉华接到承乾宫去。”晚余理直气壮道,“皇上说不是她,我愿意相信皇上,可她魏氏一族那么庞大的关係网,总得帮我干点什么。” “……”祁让看她的眼神更加古怪。 “皇上看什么?”晚余问他,“皇上还是不相信臣妾吗?” “不是。”祁让將那几张纸捲起来,敲打著桌面控诉她,“说什么怕朕大过年的一个人太冷清,专程来给朕送饺子的,朕就知道你没这么好心。” 晚余:“……这重要吗?” “怎么不重要?”祁让看著碗里剩下的几个饺子,“你要早这么说,这饺子朕坚决不吃。” “可皇上已经吃了。”晚余说,“拿人手短,吃人嘴软,皇上吃了臣妾的饺子,就得给臣妾行方便。” “行什么方便?”祁让挑眉,“你该不会想拿饺子换人头吧?” “那皇上换不换?”晚余反问。 祁让又把那几张纸摊开,指给她看:“这些都是你听来的,或者別人打听来的,还不能算作切实证据,光凭这些是没办法给人定罪的。” “定不了罪,至少可以抓起来审一审吧?”晚余目光灼灼看著他,不容他迴避,“兰贵妃的父兄臣妾没资格审,审她本人还是有资格的吧?” 祁让见她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架势,抬手捏了捏眉心:“此事非同小可,你確定你能做到绝对的公正吗?” 晚余想了想,说:“臣妾可以和静安太妃一起审理,还可以叫上东西十二宫的主位妃嬪去旁听。” 祁让摇头:“不行,静安太妃疼爱你,那些人有把柄在你手里,肯定也会偏向你。” 晚余顿时冷下脸:“皇上想包庇兰贵妃就直说,何必找这么多藉口。” “朕说的是事实。”祁让摊手,“你若连这话都听不进去,又怎能做到公平客观。” 晚余无法反驳,问他:“那怎么办?” 祁让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朕可以陪你一起审理,但朕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晚余问。 祁让深深看她,眸光幽暗:“朕想要你留下来陪朕……守岁。” 第344章 听话,別闹 晚余答应了祁让的请求,让小福子去和胡尽忠说一声,看他是想留在这边,还是回承乾宫和大伙一起玩。 小福子领命而去,祁让看著晚余酸溜溜道:“你如今对胡尽忠都这么好了吗?” 晚余也看著他:“皇上如今连胡尽忠的醋都吃吗?” 祁让哼笑一声,嘴硬道:“他也配?” 晚余说:“配不配的臣妾不知道,反正谁对我好,我就对谁好,仅此而已。” “朕对你不好吗?”祁让说,“朕就差把命给你了。” 晚余扯了扯唇:“大过年的臣妾不想翻旧帐,认真论起来,皇上还差点要了臣妾的命呢,皇上就算把命给我,那也是以命偿命。” “……”祁让噎住,心说她情志失了常,口齿倒是越发的伶俐,比起从前,整个一混不吝,道理都不讲了。 可是,一个不讲道理的女人,为什么他还觉得挺可爱? 可见他也是疯了。 疯的无药可救。 守岁总要做点什么,两人这么干坐著斗嘴不是办法。 祁让想了想,提议道:“朕许久没下棋了,你陪朕下两盘可好?” 晚余点头表示同意。 祁让便叫人收拾了炕桌,沏上龙井茶,点上龙脑香,摆上一套紫檀木配黑白水晶的棋盘棋子,两人相对而坐,开始了无声的廝杀。 下棋是件很耗费心神的事,高手对决,有时几个时辰都分不出胜负。 奈何晚余不是高手,半个时辰就败了三回。 她对下棋也不感兴趣,之所以答应祁让,纯粹就是因为下棋不用说话。 她不想费心应付祁让,也不想大过年的一言不合又和他吵起来。 祁让之前没有和晚余下过棋,见她答应的爽快,还以为她棋艺高超,谁知竟是个臭棋篓子。 下的不好也就算了,下著下著还打起了瞌睡,到最后直接托著脑袋睡了过去。 祁让以为她在思考,半天没见动静,定睛一看人都已经睡熟了。 祁让颇为无奈,放下棋子嘟噥道:“白瞎了朕的上等龙井和龙脑香。” 这么提神的好东西,在她这里起到的竟是催眠的作用。 祁让嘆口气,抱起她去了寢殿。 这几天她稍微长了些肉,但还是轻得很,祁让抱著她,几乎不费什么力气。 到了寢殿,祁让把她放在龙床上,亲自动手为她宽衣。 她实在虚弱,睡过去就醒不来的样子,怎么摆弄都无动於衷。 祁让不禁一阵心疼。 她拖著这样一副病弱的身体,还要耗费心神查找真相,怎能不身心俱疲? 可他又不能阻止她,对於现在的她来说,查找真相,就是她活著的所有意义。 他有时候真的很怕她查清真相之后,会一下子失去目標,失去继续活下去的动力。 所以他儘可能地拖延时间,希望她能在这个过程中儘快好起来,哪怕不能痊癒,至少不要像现在这么脆弱易碎。 从前,她的坚强不屈让他恨得牙痒,现在,他很怀念那个坚强不屈的江晚余。 如果她能回到原来的样子,他愿意用任何东西交换。 祁让脱下自己的衣服,换了寢衣,上床將晚余搂进怀里。 他想了一下,晚余上一次睡在龙床上,还是他生辰的时候。 那时的他,正在为黄河水患日夜操劳,晚余虽然恨他,不待见他,还是耐著性子陪了他两天,最后还被他撵走了。 因为中山王和长平王利用黄河水患造她和孩子的谣,徐清盏不敢告诉她,他察觉到事情不对,就假装发脾气把她撵回了承乾宫。 她总说他对她不够坦诚,但很多时候,他真的是出於保护她的目的,才对她撒一些不得已的谎。 或许她不能接受,但在那个当下,那是他认为对她最好的保护。 沈长安说,她不喜欢被蒙在鼓里,哪怕是为她好,也不要那样做。 可是这一回,沈长安也没再坚持告诉她真相。 如果有一天,她发现他们三个人共同矇骗了她,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祁让不敢想,闭上眼睛,把晚余瘦弱的身子用力抱紧,像是溺水之人抱住一块浮木。 或许他会靠著她得救,或许会和她一起沉没,现在的他,也不知道命运的洪流最终会將他们带往何处。 “晚余。”他蹭著她柔软的头髮,喃喃叫她的名字。 直到现在,他仍然坚定不移地认为,他们才是最契合的一对。 就连名字都是那样的般配。 奈何这只是他的一厢情愿,晚余根本不这么认为。 他抱著她,几乎捨不得睡去。 与其说是守岁,不如说是守她。 如果有可能,他想就这么守她一辈子。 可是,这个愿望能实现吗? 祁让胡乱想著,终究还是抵不住汹涌而来的睡意,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到一些异常的动静,费力睁开眼,就看到晚余跪坐在他身边,將他的左手抱在怀里,脸上表情十分震惊。 祁让心下一沉,瞬间睡意全无,抽出手坐了起来:“你干什么?” 晚余嚇得一个激灵,隨即就冷静下来,伸手去抓他那只手:“皇上手上的伤究竟怎么来的,怎么会有那么多道口子,结痂的程度还都不一样。” “没怎么,就是一点小伤。”祁让躲开她的手,把那只手臂背到身后。 “臣妾都看到了,皇上还有什么好藏的。”晚余不肯罢休,凑过去抱住他,双手往他身后抓,非要把他那只手拽出来。 “別闹,真没事儿。”祁让反抱住她,以绝对性的力量把她压倒在床上,那只手垫在她后腰上,威胁道,“朕说了没事,你別闹了啊,再不听话朕就亲你了。” 晚余被他压在身下,近距离凝视他的眼睛,从他幽深的眼底发现一抹慌乱。 “你慌什么,你告诉……唔……” 话没说完,祁让的吻就落下来,將她剩余的话堵在嘴里。 “別……”晚余用力推他,想叫他停下来。 祁让非但没停,反而趁机长驱直入,向她展开强势的掠夺。 他想她早就想疯了,先前念及她身子虚弱,一直强忍著,这会子不得已开了头,便如同洪水决了堤,一发不可收拾。 晚余被他亲得上气不接下气,很快就顾不上再管他手上的伤,一心只想著怎样让他停下来。 推来搡去,非但没有能阻止他,自己身上的衣服反倒被他剥得乾净。 第345章 让朕抱一抱 晚余慌了神,在他身下哀求:“皇上饶命,臣妾错了,臣妾不问了,臣妾再也不问了,臣妾现在还不能侍寢……” 祁让已经到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地步。 他知道她现在的身体状况承受不住,可他实在憋得难受。 “乖,朕以前教过你的,你都忘了吗?”他难耐地亲吻她,咬她的耳垂,热气冲入她耳孔。 晚余涨红了脸,努力回想他从前教她的那些招数,从天蒙蒙亮到天光大亮,使出了浑身解数,才终於制服那条作妖的恶龙。 两人气喘吁吁倒在床上,一时竟分不清到底谁更辛苦。 晚余像是打了一场硬仗,浑身酸软无力,累到眼睛都睁不开。 祁让趁机又把那只受伤的手腕缠起来。 见晚余明明没有实际体验,却一副饱受摧残的可怜样儿,伸手怜惜地將她拥入怀中,亲吻她颤抖的长睫,手指一路向下:“换朕来伺候你好不好?” “不要。”晚余一把抓住他的手,发现他的手腕已经缠起,又忍不住问他,“你到底……” “朕看你是累得轻。”祁让立刻又要行动。 “別,我不问了。”晚余连忙求饶。 祁让搂著她,嗓音沙哑道:“有些事还没到告诉你的时候,你不要瞎打听,时候到了,朕自然会和你说的。” 晚余撇撇嘴:“臣妾不过白问一句,皇上不说算了,反正受伤的是皇上,疼的也是皇上。” 祁让嗯了一声:“对,就让朕疼,朕活该。” 晚余看了他一眼,越发觉得他古怪。 为免他又发疯,决定先不理会,等回去后找机会问问徐清盏。 徐清盏应该能知道是怎么回事。 这时,小福子在寢殿门外叫祁让:“皇上,天亮了,您要去给静安太妃拜年,各宫的娘娘小主也要给您拜年。” “知道了。”祁让答应一声,又吩咐道,“去叫承乾宫的宫人过来服侍皇贵妃更衣。” “已经在外面候著了。”小福子说,“胡大总管一大早就去叫了紫苏姑娘和拾翠姑娘过来。” “他倒是贴心。”祁让自己先坐起来,又去拉晚余,“起床了,朕的皇贵妃。” 晚余借著他的力道坐起来:“皇上打算什么时候陪臣妾审问兰贵妃?” 祁让看了她一眼,沉吟道:“虽说今年免了百官朝贺,但朕还是要去祭祖的,再者来说,大年下的这样兴师动眾也不太好,要不就过了初五再审吧!” 晚余一天都不想等,但他既然这么说了,晚余也没强求,点头道:“行吧,臣妾听皇上的。” 两人起床,洗漱更衣,用了早膳,一起去寿康宫给静安太妃拜年。 静安太妃已经知道晚余昨夜歇在乾清宫,见两人结伴而来,气色都很不错的样子,心中很是宽慰,把两人好好夸奖了一番,又隱晦提醒祁让房事上不可太心急,要等晚余的身体恢復好了才行。 祁让尷尬不已,一面点头应是,一面偷偷去看晚余。 晚余比他还尷尬,接收到他的目光,狠狠瞪了他一眼。 祁让没忍住笑了出来。 晚余一下子红了脸,转过头不再理他。 静安太妃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笑得眼睛都没了。 隨后,各宫妃嬪结伴而来,给静安太妃拜年,又给祁让和晚余拜年。 庄妃现在看到晚余就害怕,知道晚余在这儿,愣是嚇得没敢带嘉华公主过来。 祁让还要去祭祖,和眾人说了几句话便匆匆而去,临行前对晚余说:“你昨晚没睡好,等会儿回去补个觉,朕忙完了就去看你。” 在他看来平平常常的一句话,又让眾妃嬪打翻了醋罈子。 但今时不同往日,她们就算再吃醋,也不敢在晚余面前阴阳怪气了。 以前最爱阴阳晚余的康嬪,早已被乱棍打死,剩下的人,哪怕最囂张跋扈的兰贵妃,也要被晚余压上一头。 兰贵妃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全程板著脸,心中暗恨没有早点把晚余弄死。 早知道这贱婢有一天会踩到她头上,她岂能容她活到今天。 她就该和她那个短命的女儿一起下地狱。 晚余无视她的愤怒,和贤贵妃愉快地聊天,夸贤贵妃会调教人,教出来的拾翠非常能干。 像是怕庄妃受了冷落,又特地提了一嘴,说庄妃宫里的玉蝉也很能干,和拾翠两人是她的左膀右臂。 这两个人,也是唯二的进了乾清宫没有被来喜和胡尽忠审问过的人。 那些被审问过的人,晚余也没有把她们送走,留下来分配到各处去干活。 胡尽忠说她们到底是別的宫里送来的,叫晚余千万小心提防。 晚余无所谓,只要能干活就行,她不在乎她们忠不忠心。 再者来说,她们都已经把自家旧主卖得一乾二净,难道还指望旧主把她们要回去吗? 只怕出了承乾宫,就要被旧主弄死灭口。 所以,对於现在的她们来说,承乾宫反倒是最安全的。 兰贵妃送去的那个二等丫头,私下里都求过她好几回了,求她千万別把她送回去,送回去只有死路一条。 晚余有时也觉得自己这招太损,可她现在已经管不了那么多。 在这吃人的深宫里,心善的人没有活路。 从寿康宫回去后,晚余打发胡尽忠去司礼监请徐清盏。 她想问问徐清盏知不知道祁让手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胡尽忠去的快,回来的也快,说徐清盏不在司礼监,陪著祁让去祭祖了。 晚余实在好奇,就把祁让受伤的事和胡尽忠讲了,让他帮忙分析一下到底是怎么回事。 胡尽忠听完吃了一惊,转著三角眼想了又想,突然倒吸一口气:“皇上该不会是受不了打击,情志失常了吧?” 晚余心里咯噔一下:“为什么这么说?” 胡尽忠说:“情志失常的人会自残,娘娘说皇上手腕上新伤叠旧伤,试问除了他自己,谁能伤得了他?” 晚余也跟著倒吸一口气:“你是说那些伤口是皇上自己割的?” 胡尽忠忙竖起食指嘘了一声:“奴才瞎说的,娘娘隨便听听,千万別当真,更不要轻易去向皇上求证,万一皇上受刺激对你发疯就不好了。” 晚余想到祁让发现自己偷看他伤口时的表现,心扑通扑通快跳了几下。 那一刻的祁让,可不就是发疯了吗? 要不是自己苦苦哀求,他可能就,就那什么了。 晚余攥了攥自己酸痛的右手,心想他疯起来確实挺可怕的,並且还持续了那么久。 要不还是算了吧,自己就好生哄著他帮忙把梨月的事情查清楚,別的事就別瞎打听了。 那人要真疯起来,她可招架不住。 这样想著,她便没再去管祁让的伤,耐著性子等初五。 祁让答应她过了初五就和她一起审讯兰贵妃,初五那天,她需要再和他確认一下,免得他又临时变卦。 她怕祁让发疯,决定白天去见祁让,得到祁让的准话之后就立刻告退,坚决不能留在乾清宫过夜。 谁知人算不如天算,初五那天,祁让一大早就出宫去了,直到天擦黑才回来。 晚余望眼欲穿地等了一天,终於等到祁让回来的消息,却又开始望而却步,不知道到底要不要去见他。 思来想去,正事要紧,还是硬著头皮去了。 守门的侍卫被胡尽忠骂过一回之后,再也不敢为难晚余,见她过来,直接伸手请她进去。 这会子功夫,天已经完全黑了,晚余畅通无阻地到了正殿,殿门外,孙良言和小福子都在,晚余说要见祁让,孙良言就让小福子进去通传。 晚余等在外面,问孙良言:“皇上出去了一整天,在外面都干什么了?” 孙良言看著她,神色复杂地摇摇头:“娘娘恕罪,皇上的行踪奴才不便相告,但娘娘不要担心,是好事。” “好事?”晚余观他脸色,一点也不像有好事发生的样子,猜想他可能又在哄她。 反正她现在也不指望从他嘴里听到什么实话,於是便没再追问,淡淡回了一句:“那就好。” 小福子很快出来,对晚余说祁让在寢室等她。 晚余道了声“辛苦”,便独自走了进去。 寢殿里的灯烛不甚明亮,祁让已经换了寢衣,正背对著她站在床前。 晚余走过去叫了一声“皇上”。 祁让像是突然被惊醒一样,驀地转过身。 看到晚余的瞬间,突然展开双臂將她抱住,结结实实地抱了个满怀。 晚余嚇一跳,本能地想挣脱。 “別动!”祁让声音暗哑带著恳求,“別动,晚余,让朕抱一抱,朕现在很需要你。” 晚余身子一僵,想到胡尽忠的猜测,不敢再动,小心翼翼问他:“皇上怎么……” 最后一个字尚未出口,祁让突然捧起她的脸,急切的,热烈的,没有任何徵兆的吻住了她的唇。 第346章 可不可以纯睡觉 晚余的话被堵在嘴里,变成含糊不清的呜呜声。 祁让仿佛要將所有的力气都倾注在她身上,她躲不开,也挣不脱,被动地承受著他的疯狂,有种被榨乾的窒息感。 她想到胡尽忠的猜测,感觉这人可能真的情志失常了。 看他这动不动就失控的行为,好像病情还挺严重。 看来梨月的事对他打击確实很大。 思及此,晚余心中五味杂陈,伸手抱住他,在他后背轻拍了几下。 梨月是他们共同的孩子,她能理解他的感受。 如果他们是正常的夫妻,面对这样的丧子之痛,还可以相互安慰,相互支撑。 可他们不是。 他们是两只刺蝟,挨得近了只会刺伤对方。 所以他们只能各自疗伤。 祁让身子僵住,停下了亲吻的动作。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晚余好像在安抚他。 她居然会安抚他? 这对於他来说,简直比下雨天看到太阳还要难得。 他甚至想,是不是自己太累了,出现了幻觉。 晚余並没有安抚他,或者晚余根本就没来,怀里的这个人,是他想像出来的。 因为他现在需要她,所以就想像她在他身边。 其实她根本不在,此刻的她,说不定正在承乾宫睡觉。 “晚余?”他叫了她一声,双臂死死將她抱住,压进自己怀里,想留住这虚幻的一刻。 晚余的骨头差点被他勒断,不得不出声抗议:“皇上是要勒死臣妾吗?” 她居然会说话。 看来不是幻觉。 祁让放鬆了力道,双手在她单薄的后背游移抚摸:“晚余,真的是你,你怎么来了,你是特地来看朕的吗?” 晚余:“……” 难道不是小福子通传之后得到他的允许才放自己进来的吗? 亲了半天,差点没把她憋死,最后才来一句真的是你吗? 这不是有病是什么? 晚余觉得自己没必要和一个病人计较,扶著他在床沿坐下,用难得温和的语气问他:“皇上这么晚回来,可用过饭了?” 祁让痴痴看她,眼都不敢眨,生怕一眨眼她就不见了。 “朕有点累了,没叫他们传膳,吃了一碗燕窝粥,喝了一碗药,也差不多饱了。” “哦,那皇上要不要喝点水?”晚余又问。 她知道这就是一句废话,但她实在也想不出別的废话了。 祁让摇摇头,认真回她:“服药的时候喝过了,再喝就胀肚子了。” “哦。”晚余点点头,试探著问他,“皇上方才怎么了?” “方才?”祁让脸色变了变,很快就恢復了正常,“方才怎么了,朕不是好好的吗?” 晚余:“……” 哪个好好的人会那样? 疯而不自知,就是真疯。 既然如此,她也別问了,趁著他这会儿清醒,赶紧把明天的事確定下来。 “皇上答应明天帮臣妾一起审讯兰贵妃的,您还记得吧?” 祁让看著她,半晌没说话。 就在晚余以为他要反悔的时候,他才幽幽道:“你大晚上的来找朕就是为了这事儿?” 晚余一个“是”字已经到了嘴边,突然灵机一动,又临时改了口:“皇上出去了一整天,臣妾放心不下,特地来看皇上的,想到这事就捎带著问了一句,皇上一言九鼎,就算臣妾不问,您也不会食言的,对吧?” 祁让:“……” 她不是情志失常了吗,怎么反倒比从前嘴甜了? 虽然能听出来是在哄他,但至少是个改变。 他愿意被她这样哄骗。 “朕没忘,朕记著呢,放心吧!”他拉过她的手,將她上下打量,“朕这几天忙,没顾上去看你,你有没有好好吃饭?” “有啊,臣妾每天都吃很多。”晚余说,“臣妾答应了徐清盏,每天都要长一斤肉。” 祁让皱了皱眉,神情变得古怪:“你好好吃饭就是为了他?他的话这么管用吗?” 晚余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顿时紧张起来,唯恐他下一刻就要发疯,连忙找补道:“不是,太医也叫臣妾多吃饭的,臣妾是为了自己的身体著想,臣妾如今已经是皇贵妃了,太瘦了没有气势,还怎么艷压群芳?” 她太紧张了,有点慌不择言,祁让被她逗得唇角上扬:“艷压群芳?你是想说震慑六宫吗?” “嗯,对……”晚余很是尷尬。 祁让正色道:“別听徐清盏的,你又不是小猪崽,一天一斤那还得了,一天半斤就差不多了。” 晚余:“……” 有什么区別吗? 算了,反正她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答覆,別的也懒得计较,赶紧离开才是正经。 “臣妾记下了,皇上既然累了,就早点歇息吧,臣妾不打扰了。”她抽出手,对祁让福身一礼,就要告退出去。 祁让抓住她的手腕將她拽进了怀里:“大晚上的跑来跑去不冷吗,你身子这么虚弱,万一著了风寒,正事儿都要耽误了。” 晚余婉言相拒:“没事的,臣妾回去喝碗薑汤就好了。” 祁让立时冷下脸:“寧愿喝薑汤都不愿和朕睡,朕这里是龙潭虎穴吗?人都说过河拆桥,你这还没过河呢,就想把桥拆了?” “臣妾没有……”晚余还要再爭取,视线落在他缠著白布的手腕上,后面的话硬生生打住,妥协道,“臣妾留下也行,就是,可不可以纯睡觉?” 祁让本来是在嚇唬她,听她这么说,差点破功,清了清嗓子道:“朕是那种没定力的人吗,只要你別招惹朕,朕绝对不碰你。” 晚余才不信他,被迫脱衣上了床,贴著里侧的墙睡下,躲瘟神一样躲著他。 祁让看著两人之间空出的缝隙,没好气道:“怎么,这里还有別人要来吗?” “……”晚余很是无语,只好又往他那边挪了挪。 祁让还是不满意,拍著那空隙,叫她再过来一点。 晚余就又挪过去一点。 祁让揶揄道:“边境那些部族要是像你这样礼貌就好了,两国永远打不起来。” 晚余无言以对,只得又挪了挪。 祁让实在不耐烦,伸手將她捞过来搂进了怀里,语气强硬道:“你只管这样睡,看朕会不会动你。” 晚余无奈,只好僵硬地躺在他怀里,心里只盼著他不要发疯就好。 “睡吧!”祁让挥手熄了灯,寢殿陷入一片黑暗。 晚余屏住呼吸等了一会儿,他还真没有乱动,没过多久,耳畔就响起了他均匀平稳的呼吸声。 看来他是真的累了。 晚余慢慢放鬆下来,闭上眼睛,在他怀里沉沉睡去。 她想,今晚是最后一次。 等她把害死梨月的幕后之人揪出来,就不用再和祁让虚与委蛇了。 到那时,如果祁让还不肯放过她,她就隨梨月而去,给这糟烂的人生做个了结。 她死了,沈长安也能解脱了。 京中那么多爱慕沈小侯爷的名门闺秀,总有一个人能与他白头偕老的。 这一世,他们终究只能遗憾收场了。 第347章 你这条命我要定了 一觉醒来,天光大亮,晚余睁开眼睛,发现祁让不知何时已经穿戴整齐,正站在床前默默看她。 见她醒来,祁让微微弯下腰,似笑非笑地问她:“怎么样,朕说话算数吧?” 晚余不免有些难为情,红著脸嗯了一声。 祁让说:“朕这么守信,你不奖励朕一下吗?” “有什么好奖励的?”晚余反问他,“这不是皇上应该做的吗?” “……”祁让噎住,重重嘆了口气,“起床吧,朕已经让人知会了静安太妃,让她把请安的妃嬪先留下,咱们用完早膳就过去。” 晚余有点激动,心臟怦怦快跳了几下:“这一次,皇上不会再包庇她吧?” 祁让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晚余的心一下子悬到了半空,激动也变成了忐忑。 如果祁让对兰贵妃还念著旧情,她的计划就没办法顺利进行。 所以,为了得到祁让的配合,她要不要提前给祁让交个底? 祁让会同意她那样做吗? 用过早膳,两人相伴去了寿康宫。 寿康宫里,各宫妃嬪都已经给静安太妃请过安。 静安太妃说,皇上和皇贵妃有事情要宣布,让她们在这里稍等片刻。 各宫妃嬪都紧张起来,直觉有大事即將发生。 至於什么事,她们隱约也能猜到一点,毕竟江晚余自从当上皇贵妃,就一直在调查梨月公主的死因,还逼著她们帮忙提供线索。 所以,今天这事儿十有八九和梨月公主有关。 如果梨月公主不是正常死亡,那就十有八九和兰贵妃有关。 兰贵妃背景强大,还曾和皇上诞育过皇长子。 虽说皇长子夭折了,但那也是皇上的第一个孩子,皇上对她终究与別个不同。 以往她屡屡犯错,皇上都看在皇长子的份上轻拿轻放,不知道这一次会怎样? 说起来,这东西十二宫,好像也只有江晚余能仗著皇上的宠爱和兰贵妃硬刚了,换了旁人,就算孩子真的死在她手里,最后也会不了了之。 长春宫里吃斋念佛的端妃,不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吗? 眾人的目光全都有意无意地看向兰贵妃。 兰贵妃也不是傻子,別人能想到的,她自然也能想到。 或者说,自从江晚余向各宫主位討要宫女的时候,她就已经察觉到危险的气息。 江晚余明面上以身体不適为由,谢绝各宫妃嬪去承乾宫给她请安,却又在暗中和各宫妃嬪单独见面,拿人家的秘密威胁人家给她提供线索,这些她都知道。 见了所有人,唯独不见她,这目的还不够明显吗? 可她又不是那些没家世没背景的低位妃嬪,她能在后宫屹立不倒,靠的也不是皇上的宠爱。 她深信,只要她父兄还在,皇上永远都会给她留三分情面。 江晚余想扳倒她,没那么容易。 兰贵妃无声冷笑,转头对侍立在背后的婢女小声交代了几句,让婢女把这边的情况传递出去。 兄长从西南边境回来过年,因著皇上今年不让官员进宫贺岁,她与兄长至今还没见面。 兄长若听闻她这边出事,一定会想办法保她的。 兄长常年为朝廷镇守边关,战功赫赫,她就不信,皇上还能拂了兄长的面子。 况且江晚余就算收集到她什么罪证,顶多是些陈芝麻烂穀子,她根本没什么好怕的。 正想著,外面有人高喊:“皇上驾到,皇贵妃驾到!” 眾人忙收起心思,起身恭迎。 帘高高挑起,祁让一身明黄龙袍,携著晚余的手走了进来。 他平时走路总是龙行虎步,气势非凡,今天为了配合晚余,特地放慢了步调,但那慑人的压迫力却丝毫未减,所过之处,人人屏息静气。 兰贵妃说是不怕,看著两人一步一步靠近,也是不自觉屏住了呼吸,心一下子慌乱起来。 祁让和晚余走到静安太妃面前,给静安太妃行礼问安。 静安太妃免了两人的礼,等祁让和晚余在她身旁落了座,便开口直奔主题,问祁让有什么事要说。 祁让面色沉沉看向兰贵妃,也是直奔主题:“皇贵妃向朕检举,说梨月公主和二皇子的死都和你有关,朕想听听你怎么说?” 此言一出,整个大殿顿时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全部齐刷刷看向兰贵妃。 兰贵妃饶是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也没想到祁让会这么直接,上来就给她扣了这么大一个罪名。 “臣妾冤枉,臣妾没有害过梨月公主和二皇子,皇上不要听信皇贵妃的一面之词。” 她起身下跪,面向祁让,委屈又愤恨:“臣妾自己也是失去过孩子的人,臣妾从来没有拿孩子的事攀扯任何人,怎么別人的孩子没了,却都来攀扯臣妾呢? 臣妾到底做错了什么,要平白承受这样的冤屈,难道这闔宫上下,就臣妾最好欺负吗? 皇上再怎么偏疼皇贵妃,也不能什么都听她的吧?” 祁让说:“这么大的事,朕不会听信任何人的一面之词,朕之所以把后宫眾人都召集过来,就是要给你辩解的机会。 如果你认为自己是冤枉的,就和皇贵妃当面说清楚,如果事实证明的確是你乾的,你也不要寄希望於你的父兄能保你平安。 到那个时候,谁也保不住你,你裴氏满门都会被你连累。” 兰贵妃並没有被他唬住,只觉得难过:“臣妾入宫七年,对皇上一心一意,敬之爱之,从没想过有一天会以被告的身份面对皇上。 皇上纵然再不喜欢臣妾,也不该让臣妾受这样的屈辱,她江晚余自己都是罪臣之女,有什么资格审问臣妾?” “姐姐此言差矣。”贤贵妃在旁边插了一句,“后宫尊卑看的不是出身,而是位分,皇贵妃是六宫之首,怎么没资格审问姐姐? 姐姐说得委屈,可知单凭你不敬重皇贵妃,直呼皇贵妃大名这一条,皇上就可以治你的罪了?” 兰贵妃驀地转过头,恶狠狠瞪了她一眼:“你给本宫闭嘴,本宫说话,轮不到你插嘴!” 贤贵妃不气不恼,脸上甚至还带著笑:“我与姐姐平起平坐,怎么就不能说话了,姐姐当著皇上和太妃的面尚且如此囂张跋扈,可见平时对待其他人是什么做派。” “你……” 兰贵妃顿时气得粉面通红,恨不得过去给她一巴掌。 “好了,你冷静一下。”静安太妃及时出声叫住了她,“皇贵妃是六宫之首,皇上让她问话再正常不过,你有冤屈就说出来,一直发火有什么用?” 兰贵妃被静安太妃提醒,回过味来,强压心中怒火,憋屈地看向晚余: “梨月的事著实与我无关,倘若我有什么让娘娘怀疑的地方,请娘娘明示,我自会一一解释。” 晚余静静看她,神情无悲无喜。 片刻后,才缓缓开口道:“兰贵妃,我曾经受过你的恩惠,也曾经受过你的磋磨,哪怕你日日夜夜盼我死,我都念著你那点恩情,从未对你起过杀心,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对我的孩子下手,你可以否认,也可以狡辩,但是今天,你这条命我要定了!” 第348章 不著急,慢慢来 晚余的话一出口,殿中又静了几分,各宫妃嬪都坐直了身子,平静的外表下藏著难以抑制的激动与期待。 兰贵妃向来目空一切,此时却被晚余波澜不惊的一番话震慑了心神,心里一阵发虚。 她挺了挺腰背,强自镇定道:“本宫身正不怕影子斜,娘娘非要说我残害皇嗣,就请拿出切实的证据来,空口白牙就想把脏水往我头上泼,我是不会认的。” “不著急,你犯的罪不止残害皇嗣这一桩,咱们慢慢来。” 晚余招手叫来胡尽忠,让他把这些天收集到的兰贵妃的罪行当眾宣读。 除了残害皇嗣之外,还有虐杀宫人,剋扣宫人份例,借管理六宫之便中饱私囊,欺压妃嬪,挑唆妃嬪之间內斗,收买太监窥探禁中,泄露皇帝私密等罪行。 等胡尽忠读完之后,晚余將那张纸要过来,逐条去问兰贵妃: “虐杀宫人这条有没有冤枉你? 你进宫七年,被你当眾杖杀的宫人就有三个,送去慎刑司严刑拷打致死的有七个,还有一些不明不白被你换掉的人,他们都去了哪里?” 兰贵妃冷笑一声,显然没把奴才的死当回事:“本宫治下严明,见不得不听话的奴才,你只知道本宫打死了他们,怎知他们犯了什么错?” “本宫当然知道。”晚余说,“宫人们私下里都是有往来,有交情的。 前些日子,各宫姐妹送给本宫的那些宫女,都是宫里的老人儿。 被你严惩致死或者失踪的宫人,她们大多认识,有的甚至是亲戚,是好朋友。 你若认为本宫冤枉了你,本宫现在就让她们进来与你当面对质。 让皇上和太妃亲耳听一听,究竟是那些人犯了不可饶恕的罪,还是你兰贵妃草菅人命,滥杀无辜。” 兰贵妃脸色变了几变,嘴硬道:“那些下贱之人,没有资格与本宫对质,本宫就算认下这条又如何,宫里每年不知道要死多少人,难道本宫身为贵妃,打杀几个奴才都不行吗?” “那好。” 晚余微微点头,面色仍旧平静,“既然这条你认下了,咱们就接著往下说,剋扣宫人份例,借职务之便中饱私囊,这一条你认不认?” 兰贵妃是个急性子,见她这样慢条斯理,不疾不徐地问下去,心里说不上来是烦躁还是別的什么,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本宫没有……” 她开口就要否认,被晚余打断:“你怕不是忘了,如今是本宫在管理六宫,你以前的那些帐目,本宫早已命人重新盘过。 內务府八个擅长计算的太监,没日没夜地整理了七天,对不上的烂帐装了三大箱,他们现在就抬著箱子在殿外听候传唤,你若不服,本宫立刻叫他们进来与你当面对帐。” 兰贵妃的心突突直跳,眼神飘忽地看向门口,又看向祁让:“皇上……” 祁让面沉如水,目光如炬:“开弓没有回头箭,事情到了这一步,没有中途叫停的道理,你有什么说什么,没做的就不要承认,做过的也別试图隱瞒,否则朕也帮不了你。” 兰贵妃脸色逐渐变得苍白,再没了一开始的自信与傲慢。 她没想到江晚余短短几天就查到这么多,这样的话,就算她的父兄能保她性命,也不可能保她全身而退了。 她这个贵妃之位,恐怕也保不住了。 “臣妾虽然管理六宫,但那些帐目也不是个个都经臣妾之手,或许是底下人做了手脚也未可知,臣妾承认有失察之罪……” “你不是治下严明吗,怎么又失察了?”晚余啪一拍几案,厉声打断了她,“一个不听话的奴才都能被你杖杀,怎么有人在你眼皮子底下贪墨了这么多银钱,你竟然毫无察觉?” 兰贵妃被她突然的喝问嚇得一哆嗦,张口结舌答不上来。 晚余抬手吩咐胡尽忠:“叫內务府把帐册抬进来。” 胡尽忠躬身应是,激动地搓了搓手,憋屈了这么久,终於可以扬眉吐气一回,这让他很是兴奋。 谁知他刚迈出一步,兰贵妃就大声道:“不必了,本宫认了!” 胡尽忠很是失望,只得又退回到晚余身旁,端起茶盏递给晚余:“娘娘喝口水润润嗓子吧!” 晚余接过茶盏,喝了两口,又递还给他,重新拿起那张纸:“欺压妃嬪这一条,还要本宫给你举例吗,本宫还是江采女的时候,就被你和康嬪当眾杖责,差点没命,这事你总记得吧?” “……”兰贵妃恨恨地磨了磨牙,后悔那时候没能把她打死。 如果那时候就打死了她,自己也不会沦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那次的事,皇上已经惩罚过本宫,你又何必再翻旧帐。” 晚余点头:“好,这帐我可以不翻,挑唆妃嬪內斗这条,你认是不认?” “我……” 兰贵妃开口正要否认,庄妃抢先一步跪在了地上:“臣妾自首,皇贵妃娘娘怀著梨月公主的时候,兰贵妃曾挑唆臣妾,说皇贵妃娘娘的孩子出生后,臣妾的孩子就要失宠了。 她给了臣妾一包泻药,让臣妾做成果给皇贵妃吃,臣妾一时昏了头,听信了她的话,就让嘉华把那颗给了皇贵妃。 还好当时皇上及时赶到,臣妾怕被皇上发现,自己把那颗吃了,臣妾有罪,请皇上和皇贵妃娘娘责罚。” 此言一出,殿中一片譁然。 兰贵妃瞪大眼睛看著庄妃,脸上血色全退。 “魏雪寧,你这个贱人,你竟敢出卖本宫!” 她实在忍不住,提著庄妃的名字破口大骂,“本宫是和你说了那样的话,但你敢说你自己內心没想她死? 你若当真心无杂念,岂是本宫三言两语能动摇的? 事到如今,你居然反咬本宫一口,你这个两面三刀,阴险卑鄙的贱人!” 她骂得倒是痛快,但也等於直接承认了自己的所作所为。 殿中眾人都安静下来,神情复杂地看著她。 兰贵妃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不对,可话已出口,再无收回的可能。 她跪了半天,膝盖早已疼痛难忍,此时心理崩溃,当场瘫坐在地上。 “江晚余。”她叫著晚余的名字,惨白著脸和晚余对视,“我承认,以上这些我都承认,但我没有害端妃的孩子,也没有害你的孩子,我就算有罪,也罪不至死,你休想要我的命。” 第349章 到底是谁疯了 晚余没有和她爭辩,语气平静道:“不著急,你先缓一缓,本宫已经让人去请端妃,让她和你当面对质。” “好啊,让她来,別说是她,就算天王老子来了,本宫也没杀她的孩子。” 兰贵妃说起这事,很是理直气壮,“二皇子死於先天哮喘,这是太医院全体太医下的论断。 皇上当时已经詔告前朝后宫为本宫正名,是她自己接受不了,得了癔症,非说是本宫害了她的孩子,就跟你一样……” 她伸手指向晚余,大声道:“你的孩子本就先天不足又早產,养不活再正常不过,你得了癔症,情志失常,整天幻想別人杀了你的孩子,说不定就是你自己杀的,你恨皇上,也恨那孩子是皇上的血脉……” “兰贵妃!” 祁让立时变了脸色,急急叫停了她。 兰贵妃呵呵一笑,破罐子破摔道:“皇上急什么,臣妾说错了吗,她不就是情志失常吗?说白了,她就是个疯子,皇上宠她,就陪著她演戏……” “你给朕闭嘴!” 祁让勃然大怒,拍案发出一声厉喝,嚇的殿中眾人齐齐打了个哆嗦,兰贵妃也乖乖闭了嘴,往下不敢再说。 晚余脑子嗡嗡直响,脸色发白地看向祁让:“什么意思,她说的是什么意思?” “別听她的,没有这回事。”祁让心慌地抓住她的手,用力握在掌心,“別人的话你都不要听,你只要相信朕就好。” “是啊娘娘,您要相信皇上,只有皇上不会害您。”胡尽忠也在旁边劝她,“兰贵妃巴不得娘娘出事,她的话最不可信,娘娘不要上她的当。” 晚余看看他,又看看祁让,感觉谁的话都不可信。 兰贵妃说孩子可能是她自己杀死的,这让她说不出的惶恐,后背阵阵发凉。 她怎么可能杀死自己的孩子呢? 她是恨祁让毁了她,一心想离开,怀孕的最初,她也確实不喜欢这个孩子,屡次想把孩子打掉。 可后来祁让答应她生下孩子就放她走,她就再也没动过打掉孩子的念头,並想方设法地保全孩子,唯恐孩子不能平安降生。 两百多个日夜,她们同呼吸,共心跳,孩子在她肚子里一天天长大,她纵然铁石心肠,也被慢慢软化。 梨月的降生是那样千难万险,差点要了她的命,她给她餵了奶,夜里搂著她睡,听到她的哭声心便揪成一团。 她们共同度过了一个月的时间,她看著她每天都在发生变化,从红彤彤,皱巴巴的一团,慢慢变得白嫩嫩,粉嘟嘟。 梨月是那样依恋她,不管哭得多伤心,一到她怀里就会安静下来。 而她只要一想到有一天会离开梨月,就会心如刀绞。 得知梨月死讯的那一刻,她恨不能隨她而去。 这样的血脉相连,这样的母子情分,她怎么会捨得伤害她呢? 虎毒尚且不食子,就算她真的情志失常,也不可能会对自己的孩子下手。 她不信。 她死都不信。 她就算杀了自己,也不会伤害梨月一丝一毫…… “晚余。”祁让握紧她的手,忧心忡忡地叫她,生怕她下一刻就会失控发疯。 晚余回过神,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赶走脑海中乱七八糟的念头。 她坚信自己不会伤害梨月,她今天坐在这里,就是为了找出害死梨月的凶手。 她要保持冷静,不能被任何人带偏。 她得把自己的计划按部就班地进行下去,谁都休想打乱她的节奏。 她深呼吸,把自己的手从祁让手里抽出来:“臣妾没事,臣妾不相信皇上,更不会相信她,臣妾只相信自己。” 祁让定定看她,仿佛通过她的眼睛,看到了她內心的挣扎与坚持。 她明明如此脆弱,却又如此坚强。 她脆弱的时候,仿佛风一吹就散。 她坚强的时候,世间一切困难都休想將她击垮。 纵然她跌倒一百次,也会第一百零一次爬起来,迎风而立,逆风而行。 这野草一样吹不折压不弯烧不尽的女人,叫他如何割捨得下? “娘娘,你再喝口水。”胡尽忠端起茶盏,小心翼翼递到晚余面前,很小声很小声地和她说,“娘娘您忘了吗,情志失常的是皇上,不是您,您別听兰贵妃胡说八道,皇上已经不正常了,您无论如何要挺住,否则咱就进行不下去了。” 晚余接过水喝了一口:“我知道,我没事,你去看看端妃怎么还没来。” “哦,好。”胡尽忠答应一声,向外走去。 静安太妃隔著祁让,问晚余要不要紧,若是累了或不舒服,可以先去她寢殿歇息一会儿。 晚余说自己没事,叫她不用担心。 其他妃嬪在祁让发火之后都噤了声,就连贤贵妃也不敢再贸然开口。 乌兰雅远远坐著,给晚余递了个安抚的眼神。 庄妃揭发兰贵妃后,一直在地上跪著,祁让和晚余没叫她起来,她只能等著。 她也不想这样,但她如果不站出来揭发兰贵妃,晚余就要把嘉华公主接到承乾宫小住。 为了女儿,她除了屈从,別无选择。 少顷,胡尽忠从外面回来,对晚余说端妃没来。 晚余有些意外,问为什么没来。 胡尽忠说:“端妃娘娘说时过境迁,她已经不想再追究,也不想再沾染世俗的一切,希望所有人都把她忘了,以后不要再去打扰她。” 晚余听完,半晌没有说话。 兰贵妃撇嘴嗤笑一声:“什么不想追究,分明就是她自己知道冤枉了本宫,没脸来和本宫对质。” 晚余定了定神,缓缓道:“她不来没关係,没有她,你也休想逃脱责任。” “好啊,那就请娘娘拿出证据来吧!”兰贵妃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仿佛篤定了晚余抓不到她的任何把柄。 晚余对胡尽忠说:“请徐掌印进来!” 胡尽忠再次领命而去,不大一会儿,领著身穿大红绣金蟒袍的徐清盏走了进来。 在他们身后,另有司礼监的太监押著七八个人鱼贯而入。 殿中眾人都朝那几个人看过去,见他们有男有女,衣著都很普通,想必是徐清盏从宫外寻到的人证,不禁都替兰贵妃捏了一把汗。 整个紫禁城,除了皇上,也只有江晚余能使唤得动徐清盏了。 徐清盏一出手,谁还跑得了? 既然他连证人都带来了,想必已经十拿九稳,兰贵妃这回怕是要栽了。 兰贵妃看到那几个人时,瞬间变了脸色。 总共八个人,居然有四个是她家的家奴,其中一个还是她家的老管家裴忠。 兰贵妃吃惊地站了起来:“裴忠,你们怎么会来,我父亲和兄长呢,他们知不知道你们被人带走?” “大小姐。”裴忠叫了她一声,往下还没说,徐清盏一记眼风扫过来,就嚇得他闭了嘴。 “咱家还没向皇上和皇贵妃说明情况,贵妃娘娘就迫不及待要串供了吗?”徐清盏走过来,对著兰贵妃冷冰冰说道。 兰贵妃被他冷冽的气场震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本宫什么都没做,为何要串供,你公然跑到本宫家里抓人,经过皇上允许了吗?” “娘娘这话说的,皇上不允许,臣怎么敢隨便抓人?”徐清盏的语气儼然已经给她判了死刑,“事到如今,娘娘不会还在心存侥倖,以为你父兄能保你平安吧?” 兰贵妃的身子踉蹌了一下,瞬间面如死灰:“你什么意思,你把本宫的父亲和兄长怎么样了?” 徐清盏冷冷看了她一眼,没有回她的话,迈步走到祁让面前,躬身行礼:“皇上,臣已查实,皇贵妃出宫那天,在宫门口遇到的送香烛纸钱的车夫,以及穿孝衣的侍卫,都和兰贵妃的娘家有关联。 给梨月公主餵奶的奶娘,也是兰贵妃一个远房表嫂家的亲戚,她说她是受了兰贵妃的指使,每天服下少量的热毒,再通过乳汁將热毒传给梨月公主……” “胡说,你胡说……”兰贵妃不等他说完,就疯了似的打断了他,“什么车夫,什么侍卫奶娘,本宫一个都不认识,本宫也从未指使谁毒害公主,徐清盏,你不要血口喷人诬陷本宫,本宫没做的事,绝对不会承认。” 第350章 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铁证如山,由不得娘娘不承认。” 徐清盏无视兰贵妃的疯癲,淡淡回了一句,从袖中取出那几人的供词呈给祁让,並將每份供词对应的证人逐个指给他看。 祁让看著证词,时不时抬眼去看那几个人,冷肃的面容令那几个人心惊胆战,跪在地上止不住地颤抖。 晚余的目光从这几个人一进门开始,就锁定在了那个体態丰腴的妇人身上。 那妇人虽然换了装束,披头散髮,形容狼狈,晚余还是一眼就认出她是梨月的奶娘。 不知道徐清盏是从哪里把她找出来的,她竟然还活著,没有被人灭口。 听到徐清盏说,她是通过乳汁把热毒一点一点传给梨月,晚余的心都在滴血,疼痛伴隨著愤恨在体內翻涌,搅得她五臟六腑都支离破碎,每一次呼吸都痛不欲生。 这样阴毒的手段,她没有察觉,祁让没有察觉,太医也没有察觉。 可怜梨月那么小,连话都不会说,纵然再难受,也没办法表达。 她那么爱哭,根本不是单纯的闹人,她是难受,是痛苦,只是没有人知道。 太医早就断言了她养不活,可能发现她有什么症状,也会归结为先天不足,胎里带的热毒。 在外人看来,她一出生就被千娇万宠,谁又能知道她不能言说的痛呢? 晚余死死攥住椅子扶手,几乎要忍不住衝过去揪著奶娘的衣领质问她为什么这么做,她自己也是有孩子的人,怎么忍心对一个刚出生的婴孩下此毒手? 没等她问,瑟瑟发抖的奶娘已经膝行上前,趴跪她和祁让面前连连磕头求饶:“皇上饶命,娘娘饶命,民妇不是存心要害公主的,是兰贵妃让人给民妇的孩子下了毒,如果民妇不照她说的做,民妇的孩子就会没命的。” “一派胡言!” 兰贵妃指著她厉声怒骂,“本宫根本不认识你这贱妇,你这贱妇为何要诬陷本宫,是哪个贱人背后使阴招,找了你这种货色来给本宫泼脏水? 本宫若因此获罪,你以为你能好得了吗,你残害皇嗣,哪怕不是自愿,也是杀头的死罪,你识相的话,现在就从实招来,免得你的家人和你一起下地狱。” 奶娘的头都磕破了,顶著一脑门的血看向她: “您是高高在上的贵妃娘娘,自然不会认识民妇,您这样的身份,想要谁的命自然也不会亲自动手。 这些事都是您手底下的人做的,民妇的孩子也是千真万確被您手底下的人下了毒,他们怕民妇坏了您的事,至今都还没把解药给我们。” 她又爬跪到兰贵妃脚边,咚咚磕头:“贵妃娘娘,民妇没有胡乱攀扯您,这事有刘家表姐给民妇作证,民妇给小公主下的毒,就是刘家表姐给的。 民妇贱命一条,死不足惜,可民妇的孩子是无辜的呀,求贵妃娘娘开恩,饶我孩子一命吧,求求您了。” 她苦苦哀求,情急之下,一把抱住了兰贵妃的脚。 “贱妇,滚开,別碰本宫,本宫从未指使人给你儿子下毒,你儿子的死活和本宫有什么关係!”兰贵妃狠狠將她踢开。 奶娘被踹翻在地,另一个妇人爬过来扶住了她,对兰贵妃道,“娘娘,她说的都是真的,確实是您手下的人让我们这么做的。” “你又是谁?”兰贵妃怒视著她,想杀人的心都有了。 那妇人道:“民妇是娘娘一个远房的表嫂,穷亲戚,借著娘娘的光做点小买卖,府上的菜蔬都是我们供应的,这件事就是负责採买的管事安排给民妇的,民妇受娘娘的庇护,不敢不从。” 这时,管家裴忠和其他几个人也相继开口,当眾供述了受兰贵妃指使联手做下此局的详细经过,负责联络他们的,正是兰贵妃的心腹太监赵进宝。 “胡说,全都是胡说。” 兰贵妃面对这么多证人证词,仍是態度强硬地不肯承认,跪在祁让面前为自己辩解: “皇上,臣妾从未指使赵进宝做过任何伤害梨月公主的事,皇上若是不信,可以把赵进宝叫来当面问话,臣妾是被人诬陷的。” 祁让阴沉著脸,扬手扔给她几张纸:“赵进宝已经在慎刑司招供了,这是他的供词,你自己看吧!” 纸张飘飘落下,兰贵妃的心和那张纸一样,飘飘忽忽往深渊里沉去。 赵进宝是她最得用的人,知道她太多秘密,供词写了几大张,肯定不只今天这一桩事。 所以,不管今天这事她是不是冤枉的,她都完了。 她颤抖著手捡起那几张纸,直到此刻才明白,江晚余为什么那么篤定地说,她的命她今天要定了。 江晚余联合徐清盏给她做了这个局,而这个局,也是皇上默许的。 赵进宝好歹是翊坤宫的太监总管,如果不是皇上默许,慎刑司也不能对他隨意用刑。 兰贵妃心里翻江倒海,逐字逐句去看那些供词。 看著看著,神情突然变得复杂古怪,猛地抬头看向晚余。 晚余对上她的视线,面容平静,无波无澜。 两人默默对视了片刻,兰贵妃突然疯了似的將手中证词撕得粉碎,咬牙向晚余砸过去。 “江晚余,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她愤恨又绝望地喊道。 眾人都被她突然的举动嚇了一跳。 祁让下意识伸手护住晚余。 纸片如雪飘飘扬扬落下,並没有对晚余造成丝毫伤害。 晚余扒开祁让挡在她身前的手,语气平静地回了兰贵妃一句:“那你也要先做了鬼再说。” 兰贵妃咬牙切齿地看著晚余,一副要將晚余生吞活剥的凶狠模样。 但她最终却又什么也没做,跪在地上向祁让认罪:“臣妾百口莫辩,也不想再辩,就当这一切都是臣妾做的吧,皇上要杀要剐都可以,只求皇上看到皇长子的份上,不要迁怒於臣妾的家人。 臣妾的父兄曾为皇上登基立下过汗马功劳,纵然这几年稍有鬆懈,做了些出格的事,但他们对皇上忠心耿耿,绝无二心,臣妾愿用自己的性命来换父兄一个前途无忧,请皇上开恩。” 说罢,她伏俯在地,郑重地磕了三个响头,眼含热泪,眼情哀伤地看向祁让。 祁让神情凝重,默默与她对视,幽深的眸底看不出是什么情绪。 殿中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两人身上,等著看祁让会做出什么样的判决。 晚余静静坐著,也没有催促祁让,仿佛篤定了兰贵妃在劫难逃。 许久的沉寂之后,祁让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外面突然有人稟报:“皇上,裴大將军求见,说有西南紧急军务请皇上定夺!” 裴大將军? 那不是兰贵妃的兄长吗? 眾人皆是一惊,殿中起了小小的喧譁。 裴大將军来的真是时候,皇上马上要处置兰贵妃,他那边突然就有了紧急军务。 他怕不是听说兰贵妃有难,特地赶来救场的吧! 大过年的,西南能有什么紧急军务,怕不是刻意提醒皇上三思而行的。 这样一来,皇上还能下得去手吗? 兰贵妃不会又要逃过一劫吧? 第351章 皇上的宠爱不过如此 眾目睽睽之下,祁让脸上闪过一抹犹豫。 “皇上。”晚余小声叫了他一声。 祁让侧首看向她,默然一刻道:“兰贵妃是否残害皇嗣尚不確定,鑑於她所犯的其他过错,先將她杖责三十,降为采女,打入冷宫,残害皇嗣之罪容后再议。” 晚余瞬间变了脸色:“什么叫尚不確定,她自己都已经招认了,皇上难道没听见吗?” “朕听见了,但她很明显有难言之隱。”祁让说,“人命关天,要慎之又慎,今日暂且就这么处置,其余的等朕忙完正事再审。” 他说罢起身就要离开,晚余跟著起身拉住了他:“皇上这叫什么话,梨月的死难道不是正事吗? 皇上答应臣妾要让害死梨月的人血债血偿,怎么裴大將军一来,皇上就变卦了。 皇上怕臣妾不能秉公论断,自己提出要和臣妾一同审问,那么现在呢?难道这就是皇上所谓的公平公正吗?” 祁让垂眸瞥向她抓住自己袍袖的手,眉头深深拧起:“皇贵妃,你要適可而止。” 晚余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他:“適可而止?皇上的意思是,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吗? 兰贵妃残害皇嗣,作恶多端,到头来只是降位分去冷宫住几天吗? 是不是以后她兄长再立了什么功劳,她就可以从冷宫出来,继续享受她的荣华富贵了? 皇上觉得,这样对梨月公平吗,对二皇子公平吗,对那些死在兰贵妃手里的人公平吗?” 晚余不管不顾的一番质问,也喊出了各宫妃嬪的心声。 她们长年被兰贵妃压得抬不起头,如今终於有机会看到兰贵妃倒台,皇上居然又要轻飘飘地放过她。 说什么容后再议,只怕见过她兄长之后,就不会再议了。 等过段时间皇贵妃的丧女之痛淡化之后,难保他不会再把兰贵妃从冷宫放出来。 这样实在太不公平了。 眾妃嬪心里都很不满,庄妃第一个出声反对:“臣妾认为皇上这样做实在有失公允,兰贵妃犯的罪,条条款款都是她亲口承认过的,皇上却当著这么多人的面公然包庇她,这样下去,后宫还有什么公平可言? 倘若残害皇嗣都可以轻拿轻放,臣妾岂非要日日夜夜担心嘉华的安危? 皇上这样做,是要鼓励某些心怀不轨之人对您唯一的子嗣下手吗? 臣妾不服,臣妾恳请皇上赐死兰贵妃以儆效尤。” 庄妃之所以这么著急,是因为她今天彻底得罪了兰贵妃,如果兰贵妃不死,將来肯定要报復她,所以她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兰贵妃活著。 乌兰雅起身附和她:“是啊皇上,今日之事,我们所有人都是全程见证的,兰贵妃自己都供认不讳了,皇上有必要再包庇她吗? 残害皇嗣是满门抄斩的大罪,就算她兄长有天大的功劳,也不能功过相抵吧?” 她们两位开了头,其余妃嬪纷纷出声附和,异口同声请皇上赐死兰贵妃以儆效尤。 就连最面慈心善的贤贵妃,这一回也是极力劝祁让赐死兰贵妃。 静安太妃见眾人群情激昂,也跟著劝祁让,让他重新考量一下,不要因为一个人,冷了后宫所有人的心。 祁让面色不愉,紧锁的眉宇显示出他的气愤与不耐。 “你们一个个的是要逼宫吗?朕何曾说了会饶恕她,朕只是说,事有轻重缓急,军情为重,此事容后再议,怎么就是包庇她了?” 说罢看向晚余,语带警告:“皇贵妃,朕念及你丧子之痛,已经对你多番包容,处处忍让,你若不懂適可而止,一味得寸进尺,迟早会把朕对你的宠爱消耗殆尽的。” 晚余冷笑:“如果皇上的宠爱就是这样说一套做一套,臣妾不要也罢,皇上也不要怪臣妾不通情理,皇上今日不杀兰贵妃,臣妾便与皇上恩断义绝,此生不復相见!” “你……”祁让驀地沉下脸,目光冷森森从她脸上扫过,“你对朕,从来也不曾有过什么情义,犯不著拿情义来威胁朕,军情紧急,朕懒得与你废话,现罚你自行回宫反醒,没有朕的允许不得外出!” 晚余气得满脸通红:“皇上这是要禁臣妾的足吗,残害皇嗣的人你轻拿轻放,臣妾不过想要一个公平,就要被禁足,皇上的宠爱,真是令臣妾受宠若惊。” 祁让深吸一口气,又重重吐出,不再同她废话,大声命令道:“来人,送皇贵妃回宫!” 两名侍卫应声而入。 胡尽忠连忙上前打圆场:“皇上,不必劳烦侍卫了,奴才陪娘娘回去就是了。” 祁让冷冷瞥了他一眼,倒也没反对,目光森冷扫过眾人:“都给朕回去老实待著,今日之事,不许任何人私下议论。” 眾妃嬪全都不服,但见晚余都被他罚了禁足,便都低下头不敢吭声。 祁让命那两个侍卫把兰贵妃押去慎刑司行刑,行刑完毕,就把她直接送去冷宫。 兰贵妃捡回一条命,一时竟不知是该庆幸还是悲哀。 入宫七年,盛极一时,而今却被降为最低等的采女打入冷宫。 她和江晚余,真是两个极端。 她被两名侍卫架住,临行前,不无讽刺地看向晚余:“看来皇贵妃的豪言壮语要落空了,本宫就算再不受宠,也不是你可以隨意拿捏的。” 晚余不说话,默默地看著她被侍卫架走。 祁让急著回乾清宫,叫了晚余一声:“晚余,朕……” 晚余冷冷瞥了他一眼,拂袖而去。 “娘娘,您慢点儿。”胡尽忠忙跟上去扶住她。 晚余经过徐清盏身边,徐清盏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站在原地看她离开。 其余妃嬪也和徐清盏一样,默默地看著她离开。 皇上整天爱江晚余爱得死去活来,原来也不过如此。 一场声势浩大的审判就这样窝窝囊囊地宣告结束,眾人各回各宫,意兴阑珊。 兰贵妃在慎刑司挨了三十杖,被送去了冷宫。 先前的冷宫被晚余一把火烧了,现在的冷宫,是一座更为偏僻的废弃宫殿。 从贵妃一下子变成了最末等的采女,身边服侍的人只剩下贴身宫女雀梅,和前年冬天的晚余一样,主僕二人相依为命。 雀梅看著兰贵妃被打得血肉模糊的后背,难过得直掉眼泪。 兰贵妃趴在充满霉味的床上,不知是在安慰她,还是在安慰自己:“皇上再偏心江晚余,不也没把本宫赐死吗,有父亲和兄长在,本宫一定会东山再起的。” 雀梅却没有那么乐观。 冷宫这么冷,娘娘又伤成这样,不知道能撑过几天。 也许等不到尚书大人和裴大將军发力,她们主僕二人就冻死饿死在这荒凉之地了。 这样死去,倒还不如一根白綾一杯毒酒来得痛快。 兰贵妃不是认命的人,入夜后,就让雀梅出去打探消息,想办法给她父亲兄长送信。 雀梅不放心她一个人,被她斥责了几句,才忐忑不安地离去,临走把自己的银簪子给了她,让她拿著防身。 兰贵妃嗤笑:“本宫已经沦落到这步田地,还有什么好防的,这阴森晦气的地方,谁会愿意踏足?” 雀梅抹著眼泪走了。 兰贵妃独自在床上趴了一会儿,唯一的一盏灯也油尽灯枯,摇摇晃晃地熄灭了。 四周陷入一片漆黑,坟墓般的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紧接著,破旧的木门嘎吱一声被人推开。 “雀梅,是你回来了吗?” 兰贵妃叫了一声,无人应答,只有轻微的脚步声向她靠近。 “谁?”兰贵妃的声音有点发颤,挣扎著想要爬起来。 下一刻,一片冰凉而锋利的刀刃抵在了她的脖子上。 第352章 江晚余疯了,她也疯了 兰贵妃浑身僵硬,趴在那里一动不敢动。 黑暗中,一个轻蔑的声音幽幽响起:“裴凤兰,你也有今天。” 兰贵妃实在紧张,一时竟听不出是谁的声音,“你是谁,本宫与你有什么仇怨,本宫已然沦落至此,你为何还要赶尽杀绝?” “沦落至此?”那人阴惻惻道,“你害死了我的孩子,只是打入冷宫就够了吗,我必要將你千刀万剐,方能解心头之恨!” “孩子……”兰贵妃低喃一句,忽而拔高了声调,“端妃,你是端妃?” 对方冷哼一声:“没错,是我,裴凤兰,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得多辛苦吗?我做梦都想让你血债血偿,奈何皇上偏袒你,连江晚余都弄不死你,那我就亲自送你一程。”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兰贵妃气急,身子动了动,想要爬起来。 “別动!”端妃手中的刀用力压下,將她颈侧细嫩的皮肉切开一条口子。 热热的液体流出来,兰贵妃疼得大叫:“不是我,你还要我说多少次,二皇子的死和我没有关係,几年了,你为何就是不肯信我?” “残害皇嗣是灭门的大罪,你当然不会承认。”端妃恨恨道,“你就算不承认,我也知道是你乾的,我苟延残喘至今,就是为了亲眼看你去死!” 她一字一句,说得咬牙切齿,愤恨的话语里又带著无尽的辛酸和冤屈。 兰贵妃看不到她的脸,从她的语气里都能感到彻骨的恨意。 “可我真的没有害你的孩子呀!”兰贵妃气愤又无奈,“你的孩子没了也怪我,江晚余的孩子没了也怪我,那我的孩子没了,又该怪谁呢?” “你的孩子是病死的,但我的孩子就是被你害死的。”端妃说,“是你让人在他的枕头上撒了诱发哮喘的粉,他才会突然发病。 他还不到一岁,你竟忍心下此毒手,你这样的毒妇,能活到现在,就是老天爷瞎了眼。” “我没有。”兰贵妃崩溃大喊,“这些话你到底是听谁说的,你跟江晚余那个贱人一样的冤枉我,又是粉又是热毒,还找一堆人来指证我。 我干过的事我都可以承认,我没干过的,你们凭什么要赖在我头上,你有本事就杀了我,但我就算死,也不会认这个帐。” “喊什么?”端妃厉声道,“你以为你声音大就可以把人招来吗,別做梦了,雀梅已经被我杀了,这里不会有人来的,江晚余的孩子那笔帐你可以不认,但我孩子的帐,你非认不可!”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兰贵妃听闻雀梅已死,惊得半天缓不过来,后背一阵阵的发冷,如同阴风颳过。 过了一会儿,她才颤著声问了一句:“你知道江晚余的孩子不是我杀的?” “我当然知道。”端妃的声音在黑暗中如同幽灵的嘆息,“我没有別的办法了,我无论如何也扳不倒你,我只能利用她,在这个后宫,能扳倒你的只有她。” 兰贵妃倒吸一口凉气:“你什么意思,莫非江晚余的孩子是你杀的,你杀了她的孩子嫁祸给我是吗?” “没错,是我。”端妃没有犹豫,痛快承认下来,“除了她,没有人能撼动你,所以她不能走,我杀了她的孩子,把她留在宫里,替我的孩子报仇。” 兰贵妃顾不得那把压在自己脖颈上的刀,奋力地想要坐起来:“你这毒妃,你疯了,你为了你的孩子,就要杀掉別人的孩子……” “別动!” 端妃手上再次用力,又逼著她趴回去,“我若不是没有別的办法,也不会对那孩子下手,反正那孩子先天不足,早晚要死的,既如此,何不在死之前做点有用的事,为她的二皇兄报仇雪恨!” “疯子,你这个疯子!”兰贵妃震惊到无以復加,隨即又大声道,“我不信,你在撒谎,你整天吃斋念佛,闭门不出,你哪有本事做这么大一个局?” 端妃呵呵冷笑:“你若五年来只专注一件事,你也可以的,我吃斋念佛不过是为了隱藏自己,不代表我真的什么都不做。” 兰贵妃努力睁大眼睛看她,黑暗中只能看到一个削瘦的轮廓。 她实在想不到,这样一个瘦瘦弱弱的女人,为了报仇,竟然能做出如此疯狂的举动。 江晚余疯了,她也疯了。 江晚余还是被她逼疯的。 “所以我今晚是无论如何也活不成了是吗?”兰贵妃的语气已经充满绝望。 她受了这么严重的伤,又被刀架著脖子,唯一的婢女也死了,面对这个恨不得將自己千刀万剐的疯子,还有什么活路? 她嘆口气,最后问端妃:“我已经是要死的人了,你能不能让我做个明白鬼,关於我杀害二皇子的事,到底是谁告诉你的?你为什么如此篤定是我?” “这个你无须知道,你现在知道的已经够多了。”端妃说,“我本该一刀结果了你的,但我实在恨你入骨,让你这样的毒妇一刀毙命未免太便宜你。” 她说著话,突然举刀狠狠刺入了兰贵妃的肩头,声音阴狠如鬼魅:“裴凤兰,你好好数著,你挨的每一刀,都是我每一日所受的煎熬……” “啊!”兰贵妃发出一声惨厉的痛呼,向著黑暗的虚空尖声叫喊,“江晚余,你都听到了吧,你还不出来!” 端妃吃了一惊,拔出刀子就要再刺下去。 一道疾风扫过,不知是什么东西击中了她的手腕。 她闷哼一声,手中的刀掉在兰贵妃后背上。 阴冷幽暗的屋子隨即亮起了一簇火苗。 火摺子摇曳的光亮里,祁让和晚余从角落里破旧的帷幔后面走了出来。 第353章 可悲可嘆又可恨 端妃骇然看著两人,片刻的惊惧之后,飞快地去捡掉落在兰贵妃背上的短刀。 徐清盏不知从哪里闪现,抓住她的肩膀將她甩飞出去,重重地跌在落满灰尘的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她眼前发黑,头晕目眩,被灰尘呛得剧烈咳喘。 等她好容易缓过来之后,屋里已经亮起数盏灯烛,祁让一身玄色龙袍负手而立,正用那双幽深又冰冷的凤眸盯著她看。 晚余站在祁让身边,面色苍白,眼圈泛红,周身都在因极力忍耐而微微发抖,看向她的目光恨意滔天。 “你要为你孩子报仇,就杀了我的孩子,你的孩子无辜,难道我的孩子就不无辜吗?” 端妃撑著地,费力挺起了她削瘦的身躯,脸上不见半分愧疚之色,只有扭曲的恨意。 “就算没有我,你的孩子也活不长,我不过是利用她做了件有意义的事。 兰贵妃从前那样对你,我杀了她,也算给你报了仇,不是吗?” 疯子自有疯子的道理,晚余看著她扭曲的表情,只觉得毛骨悚然。 “江晚余,你听到了吧,你的孩子,不是我杀的……”兰贵妃趴在床上,有气无力地说道。 晚余转头看向她:“我知道不是你,否则也不会请你配合我演这齣戏。” 兰贵妃肩头的血和眼中的泪一起往外流:“我也是疯了,才会配合你。” 端妃扭曲的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迷茫:“你们是什么时候联手的?” “就在永寿宫。”晚余说,“皇上给兰贵妃的供词上,有我写给兰贵妃的话,我告诉她凶手另有其人,让她配合我演一齣戏,端妃娘娘藏的如此深,不这样怎么把您引出来?” 端妃愕然看著她,像看一个怪物:“你怎么知道不是她?” “因为她虽然恨我,也是最想让我出宫的人,她不会蠢到在那个时候对我的孩子下手。”晚余说,“只有不想让我走的人,才会处心积虑让我看到皇上不希望我看到的东西。” 端妃没了言语,怔怔一刻,发出绝望又自嘲的笑声:“是啊,皇上对你多好啊,你的孩子死了,他都怕你受打击,捨不得让你知道。 我呢? 我呢? 我的孩子死了,皇上从头到尾连一滴泪都没掉,就像死了一只阿猫阿狗一样,连替他討回公道都做不到,还骗我说孩子是病死的。” “朕没有骗你,二皇子的確是死於哮喘。”祁让缓缓开口,眼中痛色如大雾瀰漫,“二皇子也是朕的孩子,朕不流泪,不代表不心痛。 朕为了调查他的死因,几日几夜不眠不休,只是你一味沉浸在悲伤里,什么都不知道。 你被仇恨蒙了眼,什么也听不进去,固执地认为是兰贵妃害了二皇子,心心念念想要杀了她……” “是她,就是她……”端妃疯了似的打断祁让,双眼泛著猩红,“所有人都说是她,只有皇上不信。 皇上不是不信,而是在包庇她。 因为她父兄是助皇上夺位的功臣,所以皇上捨不得动她。 臣妾什么都不是,臣妾的父亲不过是一个远在青州的知府,皇上自然不会为了臣妾去诛她裴家满门。 在皇上的江山面前,亲生骨肉都要让步。 因为您还有很多妃嬪,她们还可以为您生很多孩子,一个有先天哮喘的皇子,本就不堪大用,您又怎么会在乎他?” 她这般歇斯底里,身上已经全然没有了理佛之人的淡定从容,超然物外。 晚余不禁想起她们被中山王和长平王软禁在寿康宫时的情形。 那时的她,第一眼看到端妃,感觉她像是一尊被人强行从佛龕里请出来的白玉观音,浑身上下都透著与这纷乱尘世格格不入的疏离。 而眼前的端妃,只是一个被丧子之痛逼疯的母亲,纵然吃再多的斋,念再多的佛,也化不开她仇恨的心结。 晚余能体会到她的心痛与绝望。 就连自己这个打算狠心离孩子而去的母亲,在惊闻梨月死讯的时候,都痛彻心扉,无法承受,何况是端妃那样一个对孩子倾注了全部心血的母亲。 然而,这样一个被丧子之痛折磨的人,却狠心杀了她的孩子,还冠冕堂皇地说,反正她的孩子本来就活不长。 母爱的伟大,母爱的自私,在这样一个吃斋念佛的母亲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可悲,可嘆,又是那么可恨。 她恨她,恍惚间,又从她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 她们都是钻进牛角尖里出不来的人。 端妃的牛角尖是报仇。 她的牛角尖是出宫。 她们都为自己的偏执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晚余定了定神,缓缓道:“兰贵妃確实可恨,但她没有杀害你我的孩子,就不该平白背负这个罪名。 我也和你一样,对皇上颇有怨言,但我也相信皇上不是不管孩子死活的冷血之人。 如果你的孩子当真死於兰贵妃之手,兰贵妃的父兄纵然有天大的功劳,皇上也不会包庇她。 皇上白天和我爭吵,其实就是吵给你的眼线看的,兰贵妃的兄长根本没有进宫,她们整个裴家已经被沈长安带兵包围……” “你说什么?” 两道惊呼声同时响起。 兰贵妃受了重伤,声音却完全压过了端妃。 “江晚余,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她挣扎著爬起来,身上的伤口被扯痛,疼得她面容比端妃还要扭曲。 晚余说:“你没听错,你们家已经被沈长安带兵包围,你父亲和你兄长已经被控制起来,你兄长之所以今年回来过年,也是皇上特地让他回来的……” “不,不可能,这不可能,我不相信。” 兰贵妃情急之下,呕出一口鲜血,脸色惨白地看向祁让,“皇上,皇上,您不能这样,臣妾的父兄曾为您立下汗马功劳,您怎能如此绝情? 您为了一个江晚余,是要把我们所有人都赶尽杀绝吗?” 祁让闭了闭眼,面色沉凝:“你父兄的事与皇贵妃无关,他们犯的事朕早就已经掌握。 反倒是你父亲为了扶持你上位,屡屡在朝堂煽动官员弹劾打压皇贵妃,动不动就撞柱子以死相逼。 朕能忍到现在才动他们,是看在你失去皇长子的份上,总想著再给他们一次机会,奈何你和他们,都不懂朕的苦心。” “……”兰贵妃听他这么说,眼泪奔涌而出,绝望地跌回到床上。 端妃比她还要绝望,呆坐在地上,挺直的腰背塌下去,眼神都变得空洞无光。 晚余叫了端妃一声,缓缓道:“你现在肯定很绝望吧,这些话我原本不用和你说的,但我体谅你的丧子之痛,想让你死得明白,死得解脱。 我怀疑你不是一天两天了,奈何你躲在长春宫不肯露面,所有的事情似乎都与你无关,我只能想法子把你引出来。 现在,你已经承认了自己的所作所为,自然要承担你该承担的责任,只是我和兰贵妃一样有个疑问,希望你能为我解惑。 你为什么一口咬定是兰贵妃害了二皇子,这是你自己查出来的,还是別人告诉你的,如果有人在中间挑唆了你,那个人是谁?” 第354章 等著她自投罗网 晚余的问题,也是困扰了兰贵妃多年的问题,儘管她已经快要撑不下去,还是强打精神看向端妃,期待著从她口中得到一个確切答案。 端妃垂著头不说话,木呆呆地坐在地上,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差点没把兰贵妃急死。 “说话呀,你都是要死的人了,还有什么话不能痛快说,是打算带进棺材里去吗?” 端妃依旧垂著头,对兰贵妃的话没有任何反应。 晚余想了想,对她循循善诱:“我不是一定要逼你,我只是怕你受了別人的挑唆,这么多年恨错了人。 假如你自己查出来的,那些线索也有可能是別人故意提供给你的。 就像被我逼供的那几个宫女,她们提供的很多线索,也都是从別处听来的。 而巧合的是,不管她们是哪个宫的宫女,多多少少都知道一些兰贵妃的罪行,你敢说这不是你背后操控的结果吗? 你搜集到了兰贵妃的各种罪行,再让人暗中散布出去,好让大家都知道她干了什么。 你有没有想过,或许另外也有个人像你一样,故意捏造兰贵妃杀害二皇子的罪证,好让你把目標锁定在兰贵妃身上? 你被那个人带偏,几年如一日地恨著兰贵妃,心心念念想要她的命,而那个人却什么都不做,只等著坐收渔翁之利。 这样被人利用,你甘心吗?” 端妃猛地抬起头,空洞的眼神亮起一瞬的光芒。 就在大家以为她要开口的时候,她却又低下了头,什么也没说。 晚余看了祁让一眼。 祁让沉著脸,神情冷肃,手指无意识地转动著拇指上的翡翠扳指,摇曳的烛火忽明忽暗地投映在他漆黑的眸底,如同他深不可测的心思,无人能窥其全貌。 片刻的沉寂之后,他向前迈出两步,走到了端妃面前,声音不大,却带著不容抗拒的威压:“抬起头来,看著朕。” 端妃木然抬头,对上帝王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她已经不记得,他们有多久没有见过面,有多久没有这样对视过一眼。 她的孩子没了,她求了他那么多次,他都不肯帮她惩处兰贵妃。 她恨他的偏心,恨他的薄情,將自己禁足於长春宫,再也不想见他。 他去看过她,也让孙良言去劝过她,可她心里的怨恨太深,始终不肯原谅他。 后来,他再也没有过问过她的事,只是让孙良言照应著她,从不曾短缺她什么。 可她仍旧恨他,他一天不惩治兰贵妃,她就恨他一天。 她打定了主意此生与他不復相见,却没想到会在这样的地方,这样的情形下和他猝然相见。 他可真够狠心,真够绝情,不帮她可怜的孩子报仇也就算了,竟还躲在暗处,等著她自投罗网。 他运筹帷幄,算无遗策,她却满盘皆输,狼狈收场。 怎不叫人寒心? 怎不叫人绝望? 一滴泪无声滚落腮边,端妃抬手抹了一把,露出一个惨澹的笑:“臣妾没什么好说的,请皇上赐死臣妾吧,臣妾早该去地下陪伴二皇子的,只是仇人尚在,心有不甘罢了。” 祁让看著她,俊美的脸上没有一丝怒容,只有令人窒息的平静:“你连仇人是谁都没弄清楚,就甘心去死了吗?” “臣妾清楚得很,就是她裴凤兰。”端妃执拗道,“到了这个时候,皇上还要包庇她,臣妾还有什么好说的,臣妾只求速死,眼不见为净。” 她这般油盐不进,实在叫人恼火,祁让强压心中怒意,冷声道:“这件事已经牵涉了太多人,也不是你一个人能完成的。 所有帮助你的人,无论宫女太监,还是后宫妃嬪,包括宫外面的人,你都要一一交代清楚,一个都不能少。 你若执迷不悟,朕只能把你送去慎刑司,让他们撬开你的嘴,到那时,你再怨朕无情也晚了。” 端妃含泪放肆大笑:“你拿慎刑司来嚇唬我,你可知道,失去孩子的每一天,我都活在地狱里,慎刑司的皮肉之苦能苦过我的心吗,我的心,每天都在经受凌迟之刑。” 祁让看著她的癲狂之態,无奈地捏了捏眉心,扬声吩咐道:“孙良言,送端妃去慎刑司。” 孙良言应声而入,领著两个小太监走到端妃面前,躬身道:“端妃娘娘,奴才们得罪了。” 端妃收了笑,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孙良言便指挥著两个小太监把她架了起来。 兰贵妃犹自不甘心地问她:“端妃,你到底在固执什么?” 端妃转头愤然看向兰贵妃,“我虽然没能亲手杀了你,总算亲眼见证了你的倒台,你父兄的好日子也到头了,你裴氏一族也將土崩瓦解,你没了靠山,就等著在这冷宫里慢慢死去吧,这样的下场,倒是比一刀结果了你更为解气。” “你……” 兰贵妃气得连连咳喘,“你这蠢货,少在这里自欺欺人吧,你这样不择手段地报復我,你自己得到了什么,你和我两败俱伤,不过是给他人做嫁衣,你若还有那么一点脑子,趁早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否则你就算死了,在阴曹地府见到二皇子,他也不待见你这么愚蠢的娘亲。” 端妃冷笑一声,没再理她,挺直腰身被两个小太监架了出去。 兰贵妃气愤之余,又苦苦哀求祁让:“皇上,臣妾的父兄一时昏了头做些出格的事是有的,但他们绝非十恶不赦之人,求皇上网开一面,念及这些年的君臣之情,饶了臣妾的父亲,放我裴氏一族一条活路,臣妾愿意用自己的性命来换他们一线生机。” 祁让阴沉著脸,紧锁的眉头將他內心的烦躁显露无遗。 “你和你父兄的事,不是一死了之这么简单,如何判决,还要等三法司会审之后方可定夺,在此之前,你就好生待在这里反省吧!” 兰贵妃听他语气,没有一点法外开恩的意思,不由得一阵绝望。 “江晚余,啊不,皇贵妃,皇贵妃娘娘……”她转而看向晚余,嘴角的血跡映著惨白的脸色,说不出的悽愴,“皇贵妃娘娘,我没有害你的梨月,也配合你抓到了真凶,你帮帮我好不好,帮我向皇上求个情,求皇上放过我的家人好不好?” 第355章 这么晚了,你让朕回哪去 往日那样矜贵高傲,目空一切的贵妃娘娘,此时却卑微如一只螻蚁,向她最瞧不起的人发出声声哀求。 晚余心里並没有一丝畅快的感觉,默然一刻道:“你从前那样对我,我帮你洗清了残害皇嗣的冤屈,已经是仁至义尽,其他的我也无能为力,皇上不是真正的绝情之人,相信他会对你和你父兄做出公允的判决。” 祁让意外地看了晚余一眼。 兰贵妃颓然倒在床上,泪水无声而下。 “走吧,朕送你回去!”祁让抓起晚余的手攥在手心,吩咐孙良言另外派人照料兰贵妃。 不知道是不是冷宫太冷的缘故,两人的手都冰凉冰凉的,仿佛血液都凉透了似的。 晚余没有挣开他的手,隨他向外走去,顺便叫上了徐清盏。 三人默默出了门,沿著空旷冷寂的宫道往承乾宫走去,明明每个人都有一肚子话,却都出奇地保持著沉默,谁也没有开口。 走了一段路,晚余身上渐渐暖和起来,被祁让攥在手里的那只手甚至微微有了些汗意。 那样冷的两只手握在一起,竟然也能相互温暖,真是个奇蹟。 祁让默不作声,把她换到另一侧,握住她的另一只手接著暖。 晚余偏头看他,他却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走得目不斜视。 见晚余一直看他,他便沉声提醒了一句:“看路,別看朕。” 晚余尷尬地移开视线,小声道:“太黑了,看不清。” “那就跟著朕。”祁让说,“跟著朕,就不会走错。” 晚余便又沉默下来,默默地跟著他,穿过一条条宫道,像两艘船,无声地航行在暗夜里,明明比肩而行,却又各自浮沉,各自漂泊。 徐清盏走在两人身后,如同一道沉默的影子,保持著恰到好处的距离,连呼吸都控制得极轻。 他们离得这样近,却又这样远。 两人相握的手让他心头隱隱作痛,可他却又希望这条宫道永远走不到头。 如此的矛盾,如此的卑微。 终於到了承乾宫的大门外,徐清盏停住脚步,向两人告退。 晚余想和他说点什么,看看身边的祁让,最终只说了句“天黑,你自己小心。” “好。”徐清盏答应一声,向后退了三步,这才转身离去。 晚余站在门前,看著他削瘦如竹的身影沿著狭长宫道踽踽独行,渐渐隱没在黑暗的尽头。 人已经不见了踪影,压抑的咳嗽声却隨风传来。 晚余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有那么一瞬间,很想不顾一切地追上去,抱一抱他单薄的身躯,然后告诉他,就算他有天大的事瞒著她,她也可以原谅他。 如果这世间还有一个人值得她无条件地原谅,那个人只能是徐清盏。 “看什么,怕他摔跤吗?”祁让扯了下晚余的手,语气里有浓浓的醋意。 远处响起三更的梆子,离天亮还有很长的距离。 晚余回过头看他:“没什么,臣妾累了,皇上也回去歇著吧!” 祁让皱眉不悦:“这么晚了,你让朕回哪儿去,朕又不是大禹。” “……”晚余朝天翻了个白眼,“臣妾心里挺乱的,想一个人静静,把思绪捋一捋。” “那正好,朕也乱著呢,你帮朕也捋一捋。”祁让不由分说地拉著她的手进了门,径直往寢殿而去。 晚余还要再撵他,紫苏和拾翠已经带著人迎了上来。 晚余只得作罢,和他一起去了寢殿。 净房里备好了热水,晚余让祁让先洗,她要喝口茶缓一缓。 胡尽忠伺候祁让去了净房,紫苏和拾翠帮著晚余脱衣裳拆头饰。 “娘娘去了这么久,可有什么收穫?”紫苏隨口问晚余。 晚余略一犹豫,隨即又道:“算了,也没什么好隱瞒的,反正你们早晚都会知道,端妃去冷宫刺杀兰贵妃,被我和皇上逮了个正著。” “啊?”紫苏大吃一惊,“端妃为什么要刺杀兰贵妃?” “因为她怕皇上包庇兰贵妃,打算亲手杀了兰贵妃为二皇子报仇。”晚余以手按压心口,面上浮现悲痛之色,“梨月也是端妃害死的。” 拾翠一个激灵,手里的玉梳子“吧嗒”一声掉在地上摔成了两半。 “娘娘恕罪,奴婢不是故意的。”她嚇得脸色发白,跪在地上给晚余磕头。 晚余的心思显然不在她身上,摆手倦怠道:“起来吧,一个梳子不值什么,是本宫惊到你了。” “多谢娘娘。”拾翠战战兢兢起身,心有余悸道,“奴婢实在太震惊了,端妃娘娘是吃斋念佛之人,她怎么能忍心对小公主下毒手?” “是啊,怎么会是她呢?”紫苏提到小公主,眼泪就止不住地流出来,“我们小公主还那么小,怎么招惹她了,她自己的孩子没了,就要杀了別人的孩子泄愤吗?” 晚余闭了闭眼,恨声道:“她不肯招供,皇上已经让人把她送到慎刑司连夜审讯。” 紫苏递了帕子给她:“娘娘节哀,慎刑司的人总有法子让她开口的,到时候,让皇上诛了她九族为小公主报仇。” 晚余接过帕子掩在脸上:“你们先下去吧,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是。”紫苏答应一声,拉著拾翠退了出去。 到了门外,紫苏对拾翠说:“太晚了,你去歇著吧,我在这里守著就行了。” 拾翠大约是嚇到了,脸色很是难看,听闻紫苏让她去歇息,便也没有推辞,道了谢就急匆匆地走了。 约摸过了半个时辰,晚余和祁让才拾掇好上床躺下。 被汤婆子暖过的被窝热烘烘的,驱散了那冷到骨头缝里的寒意。 祁让难得没有对晚余动手动脚,只是静静地搂著她,和她一起躺在黑暗里。 外面值夜的宫人確认两人安寢之后,便熄灭了院子里的灯。 整个宫殿变得漆黑一片。 过了一会儿,承乾宫东北角的宫墙內,响起了几声野猫的叫声。 片刻后,墙外便也响起了猫叫声。 一个黑影站起来,將一团东西奋力扔出院墙,咚的一声砸在地上。 墙外的人便捡起那团东西,又学了两声猫叫,便沿著宫道迅速走开,往钟粹宫的方向而去。 钟粹宫里,贤贵妃的寢殿还亮著灯。 贤贵妃披衣坐在床上,接连打了几个哈欠,却迟迟不肯就寢。 吱呀一声,宫女采红推门而入,手里拿著一个沉甸甸的荷包走到床前:“娘娘请看,这是拾翠姐姐的荷包。” 贤贵妃顿时来了精神,接过荷包打开,从里面掏出一块石头和一张摺叠了好几道的纸。 她把荷包和石头都递还给采红,迫不及待地展开那张纸,才看了一个开头,就驀地变了脸色。 “娘娘,怎么了?”采红问道。 贤贵妃攥著那张纸,手微微发抖:“端妃被皇上抓到了,现已送去了慎刑司连夜审讯。” “啊?”采红大吃一惊,“那怎么办,她,她不会供出娘娘吧?” 向来端庄沉稳,喜怒不形於色的贤贵妃此时再也无法保持淡定,略一思索后,吩咐道:“传话给张有道,叫他下手重一些,直接打死,不要给端妃开口的机会。” 第356章 他是一个矛盾体 晚余原本不打算睡的,后来,不知是她太累,还是被窝太暖和,迷迷糊糊地就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在半梦半醒之间,听到窸窸窣窣的响动,费力睁开眼,隔著层叠的纱帐,看到胡尽忠和小福子正在伺候祁让更衣,三人还小声说著什么。 晚余挑开帐子,叫了祁让一声:“皇上,出什么事了?” 祁让转过头看她,摆手叫胡尽忠和小福子退下,自己繫著披风的带子走到床前。 “慎刑司那边有动静了,张有道试图杀端妃灭口,被徐清盏抓住了。” 晚余吃了一惊,一下子清醒过来:“张有道?竟然是他?” “是啊,朕也没想到是他。”祁让说,“还不到五更,外面冷著呢,朕过去就行了,你接著睡吧!” “不,我也要去。”晚余急忙坐了起来,“了这么大的心思,终於要水落石出了,臣妾一定要亲眼去看看。” 祁让略一犹豫,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好吧,朕叫人进来服侍你更衣,朕在外面等你。” 晚余嗯了一声,看著他走出去,又听到他在外面叮嘱紫苏:“外面冷,给你家娘娘多加件衣裳。” 这个人,狠起来手足兄弟都杀,体贴起来,细枝末节都能替人想得周全。 晚余有时感觉自己把他看得很透彻,有时又感觉自己完全看不懂他。 他生性多疑,总是欺骗她,可她和他说了自己的计划后,他又毫不犹豫地选择相信她,愿意配合她演戏。 他就是一个矛盾体,偏执与温柔,暴虐与怜悯,薄情与炽烈,在他身上矛盾而和谐地並存。 他善於將柔情化作砒霜,也惯於把残忍包装成恩赐。 权谋是他的血肉,情爱是他的隱疾。 他一面是杀伐决断的暴君,一面又是执念入骨的痴人。 朝堂上不动声色便能诛人九族,却又在深宫守著一具焦尸彻夜不眠。 晚余恨他,怨他,却也分不清,他时不时表现出来的爱与慈悲,究竟是裹著蜜的算计,还是他阴暗灵魂里偶然透出的光。 晚余换好了衣服出门,便又被等在外面的祁让牵住了手,和昨晚一样,两人又沿著狭长空旷的宫道,往慎刑司而去。 昨晚是走向越来越深的黑夜,今早是走向越来越近的黎明。 慎刑司的刑讯室里,徐清盏还穿著昨晚的衣裳,裹了一件狐裘披风坐在圈椅里,手里握著一条染血的长鞭。 一屋子暖黄的烛火,照亮他妖孽般的脸,也照亮刑架上被捆成大字形的张有道。 晚余跟在祁让后面进了门,看到徐清盏,第一时间问他:“清盏,你怎么样,没受伤吧?” 徐清盏从椅子上站起身,对两人躬身行礼:“娘娘不必担心,抓他不用臣出手,来禄他们就搞定了。” 晚余放下心来,看向张有道。 她对这人实在印象深刻。 那时她被诬陷偷了祁让的玉佩,就是张有道负责审讯她的,还说到了他手里,哑巴都要开口说话。 而今,自己这个哑巴確实开口说话了,他却成为了被绑上刑架的人。 这可真是风水轮流转。 “他招了没有,是谁让他对端妃下手的?”晚余问道。 徐清盏握著鞭子轻敲掌心:“还没有,张总管好歹是慎刑司的一把手,轻易就招供的话未免太丟脸,怎么著也得把十大酷刑轮一遍,方能证明自己是块硬骨头。” “那就好好招待他吧!”祁让冷声道,“天亮之前,他若还不招,你就不用再问了,直接凌迟处死。” 徐清盏闻言笑起来:“臣遵旨,这个臣最拿手,上回片中山王片了四千零一百八十刀,不知道张总管这身肉,能片多少刀。” 张有道血跡斑斑的脸上终於露出惊悚的神情:“皇上饶命啊皇上,奴才没有受谁的指使,奴才就是正常刑讯,没有要杀害端妃的意思,奴才是冤枉的。” 祁让冷冷看他,像看一条死狗:“这些话你跟朕说不著,跟徐掌印的鞭子说吧!” 言罢便携著晚余的手出了门:“这里血腥味太重,咱们去瞧瞧端妃。” 晚余跟著他去了隔壁关押端妃的房间。 这个房间还算乾净,地上铺著厚厚的稻草,端妃穿著染血的衣衫,神情呆滯地坐在角落里,一墙之隔,传来张有道杀猪般的嚎叫。 看到祁让和晚余进来,端妃也没什么反应。 晚余走到她面前停下,语气平静地问她:“別人都想要你的命了,你还要替別人隱瞒吗?” 端妃抬头看她,眼神空洞:“你算准了有人要杀我,才把我送进来的是吗?” “是。”晚余坦白承认,“你不肯说,我只能用这个方法把那人引出来,如果你昨晚就说了,便不用费这一番周折。” “我不会说的。”端妃漠然道,“我答应过她,无论如何都不会牵连她,她没有做错什么,她只不过可怜我,和我说了实话而已。” 晚余嗤笑一声:“你怎么知道她说的是实话,她若真可怜你,又怎么会杀你灭口?” “她也没办法。”端妃说,“她不杀我,我就会供出她,她为了自保,只得如此。” “……” 晚余哑然,感觉她是一个比祁让还矛盾的人。 “你为了把我留在宫里对付兰贵妃,不惜害死我刚满月的孩子,现在,你却共情一个对你痛下杀手的人,还为她找好了理由,你这些年信的究竟是佛还是魔?” 端妃低下头:“总之我不会说的,就算没有我,你的孩子也活不长。” 关於孩子的话,这是她第三次表明自己的態度。 在她看来,一个本来就活不长的孩子,杀了就杀了,能够物尽其用,就是那孩子最后的价值。 她自己的孩子是先天哮喘,说不定哪天也会一口气上不来一命呜呼,她却固执地要为她的孩子报仇,为此不惜赔上自己的性命。 晚余心口又痛又憋闷,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 在此之前,她一直对端妃这个人怀有一丝丝的怜悯,甚至因为她们都失去了孩子,对她的恨都没有那么纯粹。 现在,她心里那点怜悯已经荡然无存,也不想去探究她的內心,她的动机,只想让她为梨月偿命。 隔壁,张有道的惨叫一声高过一声,悽厉又清晰地传到他们三个人的耳中。 隨著一道惨绝人寰的叫声,张有道终於开口:“別打了,我说,我说,是贤贵妃,是贤贵妃指使我的。” 第357章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天色將明未明的时候,贤贵妃被人从钟粹宫带到了慎刑司。 她彻夜未眠,脸色晦暗,眼圈发乌,一路行来,最初的惊慌失措已经消散在黎明的冷风里,嘴角又掛上了她惯常的笑容。 事已至此,再惊慌又有何用? 她是贵妃,要有贵妃的气度。 慎刑司的大堂上,祁让和晚余並排坐在上位,贤贵妃进门时恍惚了一下,感觉他们不像是在审案,更像是帝后二人在接受百官的朝贺。 贤贵妃心中五味杂陈,看了看侍立一旁的徐清盏,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端妃和张有道,缓步上前,福身给祁让行礼:“臣妾见过皇上,不知皇上这么早传臣妾到慎刑司所为何事?” 她如此淡定,脸上甚至带著浅浅的笑意,和从前每次见到祁让的时候一样,温婉又贤惠,那个“贤”字当真和她再般配不过。 祁让以前就不喜欢看她笑,此时此刻,越发觉得她笑得太假。 祁让不想和她废话,开口直奔主题:“张有道说,是你让他杀端妃灭口的,你有何话说?” 贤贵妃先是一愣,隨即矢口否认:“臣妾没有,臣妾从前確实对张有道有恩,但臣妾从没指使过他杀端妃灭口,臣妾甚至都不知道端妃进了慎刑司,端妃不是在长春宫吗,她犯了什么事,怎么会被送来了慎刑司?” 她把所有事推得一乾二净,表情也拿捏得恰到好处。 祁让冷笑一声:“你就这么有把握自己能做得滴水不漏吗?” 贤贵妃道:“臣妾什么也没做过,皇上叫臣妾如何承认,或许张有道確实有杀端妃灭口的嫌疑,但也不排除他为了保全他真正的主子,胡乱攀扯臣妾的可能呀!” 说著转身看向张有道:“你这奴才为何诬陷本宫,本宫何时说过让你杀端妃了?” 张有道被折磨得奄奄一息,趴在地上有气无力道:“昨晚,三更將近,娘娘派人传话给奴才,让奴才借著刑讯灭了端妃的口,不要给她开口说话的机会……” “胡说八道!”贤贵妃厉声打断了他,“本宫二更就睡下了,怎么会在三更將近传话给你,传话的人长什么样,你確定是本宫跟前的人吗?” 张有道说:“那人以黑巾蒙面,奴才没看到他的长相,但他明確说了是贤贵妃的吩咐。” 贤贵妃顿时笑起来:“皇上,您都听见了吧,一个黑巾蒙面的人,他连人家的长相都没看清楚,这分明就是有人要栽赃臣妾呀!” 祁让冷冷看著她,多一句话都不想和她讲,只向徐清盏递了个眼神。 徐清盏抬手击掌,拾翠被两个小太监押著走了进来。 贤贵妃看到拾翠,脸色有瞬间的变化,但隨即就恢復淡定。 拾翠被押上来,跪在地上给祁让和晚余磕头,又给贤贵妃磕头:“娘娘,奴婢对不起您,奴婢实在受不住刑,奴婢已经招了,娘娘把奴婢送给皇贵妃,就是为了让奴婢帮忙打探消息,端妃娘娘进慎刑司的消息,就是奴婢传递给娘娘的。” “你在胡说什么?” 贤贵妃一脸震惊的模样,“本宫把你送给皇贵妃的那天起,就和你说过,让你尽心尽力服侍皇贵妃,本宫何曾说过让你帮忙打探消息?” 她转而看向晚余,言辞恳切:“妹妹,咱们两个感情这么好,你不会也怀疑我吧? 你答应要把梨月给我养,梨月的事,我和你一样痛断肝肠,你说要调查梨月的死因,我就不遗余力地帮你,我怎么可能安插眼线在你身边? 好妹妹,別人都可以不信我,你不能不信我呀!” 到了这个时候,她还能如此淡定从容,应对自如,晚余真是打心底里佩服。 首辅家养出来的女儿,到底是比武將世家养出来的女儿城底深。 这要是换作兰贵妃,只怕早就跳脚抓狂,破口大骂了。 晚余挺了挺腰身,语气平静道:“我也不相信是姐姐乾的,可铁证如山,由不得我不信。” 贤贵妃说:“拾翠是我送给妹妹用的,早就不算是我的人,她的话算不得是铁证吧?或许她也是被別人收买,故意挑拨我与妹妹之间的感情呢?” “有道理。”晚余点点头,看向拾翠,“你说,你是被谁收买的?” 拾翠脸色煞白,瑟瑟发抖:“奴婢没有,奴婢打进宫起就只有贤贵妃一个主子,就算被送到承乾宫,也只忠於贤贵妃一人,奴婢没有被旁人收买,这件事確实是贤贵妃让奴婢乾的。” 晚余沉下脸,厉声道:“好一个油嘴滑舌的刁奴,既然你不肯说实话,那就继续受刑吧,本宫倒要看看,你那藏在背后的主子会不会出来保你。” “徐掌印,带下去接著打!” “是。”徐清盏答应一声,冲那两个小太监吩咐道,“带下去,把慎刑司的十大酷刑都给她用上。” 两个小太监垂首应是,拖起拾翠就走。 拾翠本来就已经挨了杖刑,后背在地上拖出一道血痕。 “娘娘饶命啊娘娘,奴婢没有说谎,奴婢没有说谎……”她惊慌大喊,垂死挣扎,“奴婢知道贤贵妃一个秘密,二皇子是贤贵妃害死的,求娘娘让奴婢將功折罪……” “停!”晚余抬手叫停了两个小太监。 像木头人一样跪在地上的端妃猛地抬起了头,顶著一张煞白的脸看向贤贵妃。 贤贵妃从容不迫的脸上终於有了一丝裂缝,眼中闪过一抹慌张。 “皇上,娘娘,这贱婢分明就是怕死,想胡乱攀扯来拖延时间……” “奴婢没有胡乱攀扯,奴婢说的是真的。”拾翠颤声哭喊,“奴婢是偶尔偷听贤贵妃和李嬤嬤讲的,当年端妃生二皇子时,李嬤嬤替贤贵妃买通了接生的嬤嬤,在二皇子落地后,用沾了粉的帕子给二皇子擦拭口鼻,让二皇子把那些粉吸入肺腑,造成了先天性哮喘的症状。” 一番话不管不顾地喊出来,惊得满堂寂静。 片刻后,端妃突然发出一声悽厉的尖叫,跌跌撞撞爬起来,向贤贵妃扑过去。 贤贵妃吃惊地向后躲开,端妃扑了个空,重重摔在地上,呕出一口鲜血。 “竟然是你,为什么是你,亏我那么信任你,你和我说是兰贵妃乾的,我便信了你的话,一心要杀了兰贵妃给我儿子报仇……” 她大口的喘息,鲜血顺著嘴角往下淌,搭配她惨白的脸色,就像从地狱爬上来的恶鬼。 贤贵妃终於慌了神,却还在拼命摇头否认:“不是我,不是我,你不要听这贱婢瞎说。” “奴婢没有瞎说。”拾翠急切道,“皇上和娘娘若是不信,可以把李嬤嬤带来问话,李嬤嬤是贤贵妃的陪嫁嬤嬤,贤贵妃干的事她都有参与。” 晚余的手心和后背都出了一层冷汗,说不好是太过震撼还是太过激动。 她转头看向祁让,声音也有些发抖:“要不要审讯李嬤嬤,请皇上定夺。” 祁让脸色阴沉得可怕,眼底一片血红:“来人,去带李嬤嬤过来,和贤贵妃一起送去刑房,由徐清盏亲自审问。” “不必了!”贤贵妃颓然跪倒在地,“臣妾自幼丧母,是李嬤嬤一手把臣妾带大的,如今她年事已高,受不住刑,请皇上饶她一命,所有的事,臣妾一人承担。” 祁让怒视著她,一字一字咬牙切齿:“你说,你都做了什么?” 贤贵妃悽然一笑,缓缓道:“当年,臣妾和端妃兰贵妃一同进宫,她们二人,一个比不上我的家世,一个比不过我的才学,却都在我前面怀了身孕。 父亲一心想让我坐上皇后之位,嫌我的肚子不爭气,时常逼迫责骂於我,我便对她们二人怀恨在心,想出了这一石二鸟之计,让她们二人自相残杀,我好坐收渔翁之利……” “毒妇,你这毒妇!” 端妃一手撑著地,一手颤巍巍指向她,“枉我这么信任你,任凭他们怎么打我,我都没把你供出来,却原来,你才是那个蛇蝎心肠之人。” “我也不想的,可我没有別的办法,我如果当不上皇后,我父亲就饶不了我。” 贤贵妃跪坐在地上,流泪看向晚余,“我虽然害了二皇子,但我是真心想抚养梨月的,我比谁都想让她活著,我从来没有做过伤害梨月的事……” “可她却因你而死。”晚余红著眼睛打断她,“如果不是你误导端妃,端妃就不会恨兰贵妃,也不会为了把我留下来对付兰贵妃而伤害梨月,这一切的因果都是因你而起,你背负的不只是一个孩子的性命。” 贤贵妃无言以对,苦笑著问她:“你装疯卖傻做下此局,针对的不只是端妃吧,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第358章 天下头一號的傻子 贤贵妃自认为自己的心思足够縝密,一举一动也足够隱蔽,实在猜不到自己是什么时候在晚余面前露了马脚。 晚余很快就给了她解答:“就在我决定查找真相那天,我让紫苏请你和乌兰雅去承乾宫,你和我说了端妃和兰贵妃的恩怨,又说庄妃是鷸蚌相爭,渔翁得利。 我当时就在想,得利的那个真的是庄妃吗,庄妃已经有了嘉华公主,之前还因为给我投毒未遂被皇上警告过,她真的敢再次鋌而走险吗? 反倒是你这个无儿无女,置身事外的人,什么也没做就当上了贵妃,假如庄妃倒了台,还有谁能爭得过你?” 贤贵妃惊诧地看著她,不敢相信她竟然因为一句话就对自己起了疑心。 自己说那句话,確实是想引导她怀疑庄妃,现在看来,竟是弄巧成拙了。 贤贵妃自嘲一笑:“原来你从那么早就开始怀疑我了,亏我后面还为了支持你,带头將拾翠送给了你。” 晚余说:“你送拾翠给我,本就目的不纯,我也不过是將计就计而已,你以为拾翠对你忠心不二,可她终究只是个奴婢,慎刑司的酷刑岂是她能扛得住的?” 贤贵妃的笑容变得苦涩:“你说得对,是我太过自信了,毕竟这些年,后宫没有人能算计过我。” “所以有句话叫聪明反被聪明误。”晚余说,“你因为一己私慾,害了这么多人,而你將要为此付出的代价,也是你承担不起的,你的家人,你的族人,都將恨你入骨。” 贤贵妃终於笑不出来,跪在地上给祁让磕头:“皇上,臣妾虽然让二皇子染上了哮喘,但臣妾並没有直接害死二皇子。 二皇子亡故纯属偶然,和臣妾没有直接关係,和臣妾的家人族人更加没有关係。 求皇上开恩,饶过臣妾的家族,臣妾愿为自己的行为承担一切罪责。” 祁让捏著拇指上的翡翠扳指,面色阴沉如水:“事到如今,你还在为自己推卸责任,二皇子是因为吸入粉引发了哮喘,而他的哮喘之症是你一手造成的,这跟直接害死他有什么区別,你居然说和你没有关係? 你知道什么叫家族吗,从你起了恶念的那一刻起,就该清楚你的行为將会带给家族什么样的灾难,现在才想起为他们求情,不觉得太晚了吗?” 贤贵妃的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身子开始发抖。 “臣妾知道错了,求皇上开恩,臣妾的父兄虽不像兰贵妃的父兄那样为皇上开疆拓土,守卫边境,却也在朝堂上为皇上尽心尽力,忠心耿耿,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请皇上开恩,饶过他们吧!” 祁让冷笑一声,语气里是隱忍的怒火:“每一个向朕求情的人,都会说他们对朕忠心耿耿,若当真忠心耿耿,又怎会对朕这么多的算计,背著朕做下这些不可饶恕之事? 一面犯下欺君之罪,一面又希望朕不要降罪,难道朕在你们眼里,是什么悲天悯人的菩萨不成? 这才几年而已,你们就忘了朕的皇位是如何得来的吗?” 帝王之怒,令人窒息,整个大堂的空气都为之凝固。 贤贵妃趴在地上,绝望又惶恐。 祁让压了压怒火,沉声下达命令:“贤贵妃残害皇嗣,手段卑劣,罪不可恕,现褫夺封號,贬为庶人,打入冷宫听候发落。 徐清盏,朕命你即刻带人前往严府,將贤贵妃所犯罪行详细告知,再將內阁首辅严世亭及严氏一族在朝为官之人全部捉拿归案。” “不,不要。” 贤贵妃顿时慌了神,爬跪到祁让跟前,抱住他的腿苦苦哀求,“皇上,臣妾侍奉您多年,虽然没能为您诞下皇嗣,却也兢兢业业为您打理后宫,不曾出一点差错,不曾贪墨一文钱,皇上当真半分旧情都不念,要对臣妾和臣妾的家人赶尽杀绝吗? 皇上,求求您了,您不能如此绝情啊皇上!” 祁让的脚被她抱住,皱眉嫌恶地看著她,不顾她的声泪俱下,以眼神示意孙良言把她拖下去。 孙良言上前去拉她,她又猛地一把抱住了晚余的脚: “妹妹,好妹妹,我知道你心善,你帮我求求皇上吧,我纵有千般错,但我从来没想过害你,也没想过害梨月,自从你决定把梨月託付给我的那天起,我就掏心掏肺地对你好,妹妹……” 晚余嚇一跳,挣了两下没挣脱,望著她婆娑的泪眼说道:“你没害梨月,梨月却因你而死,我怎么可能为你求情?” 孙良言又叫了两个小太监来,让他们把贤贵妃拉开,送去冷宫关押。 两人合力將贤贵妃的手扒开,拖起就走。 贤贵妃垂死挣扎,大声喊叫:“皇上对我们这些妃嬪没有一点怜悯之心,唯独对江晚余犯的错视而不见,这样就是皇上所谓的公平吗? 江晚余藐视圣躬,以下犯上,从来不把皇上放在眼里,她不仅在宫中纵火,还私逃出宫,皇上把她抓回来,非但不治她的罪,还给她更多恩宠。 她父兄犯下谋逆之罪,她也能安然无恙,步步高升,凭什么,凭什么,臣妾不服,皇上要治臣妾的罪,也该將她一併治罪才算公平。” 晚余心里咯噔一下,转头看向祁让。 祁让面无表情,根本没理会贤贵妃的话,直接摆手示意两个小太监把她押走。 贤贵妃倍感羞辱,不管不顾冲他喊道:“皇上,江晚余从冷宫出逃是臣妾帮她的,皇上可知她和臣妾做了什么交易?” 晚余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后背也隨之变得僵硬。 孙良言一听势头不对,连忙吩咐两个小太监把她嘴堵上。 “等一下。”祁让抬手制止,嗓音平静中带著危险的气息,“放开她,让她说。” 两个小太监只得鬆了手。 贤贵妃生怕被晚余打断似的,飞快说道:“江晚余和臣妾说,她討厌皇上,寧愿死在外面也不要和皇上在一起。 她让臣妾帮她逃走,她说她如果逃不掉,就全力助臣妾登上后位。 臣妾问她为什么不自己当皇后,她说皇后是皇上的妻子,她不愿意和皇上做夫妻,所以她永远不会去爭那个位子。 后来她怀了身孕想把孩子打掉,也曾向臣妾求助,她为她母亲迁坟,就是为了出宫去拿臣妾让人给她准备的落胎药。 还有冯贵人的龙胎也是假的,臣妾当初为了助江晚余出宫,让冯贵人假装怀孕,这件事江晚余也是知道的,她可曾和皇上说过? 她什么都瞒著皇上,对皇上没有半点真心,皇上却把她当成心头肉,我们这些真心爱慕皇上的人,却被皇上弃如敝履。 皇上,您才是天下头一號的傻子呀皇上……” 第359章 生同衾,死同穴 悽厉的,带著哭腔的喊叫在整个大堂迴荡,犹如一道道惊雷从在场每个人的头顶滚过,所有人都被贤贵妃玉石俱焚的操作嚇得变了脸色。 晚余的心扑通扑通一阵狂跳,手脚都在这一刻变得冰凉。 贤贵妃真是疯了,为了打击她,竟不惜暴露自己的罪行。 她这是打定了主意,寧为玉碎不为瓦全吗? 虽说这些事已经是过去的事,可祁让的脾气不可捉摸,谁敢保证他不会生气呢? 晚余不禁想起祁让收服中山王时,那个突然冒出来揭发她的丁宝林。 丁宝林当时不过是和祁让说了后宫妃嬪借著李美人的生辰宴把祁让灌醉的事,祁让就发了好大的火,差点波及到沈长安和徐清盏。 现在,贤贵妃揭露的这些事,比生辰宴的事严重百倍,祁让不可能一笑而过。 晚余心中忐忑,人虽然还坐著没动,后背却已经开始冒冷汗。 到了这时候,她唯一庆幸的是,这几桩事都和沈长安徐清盏没有关係,只是她和贤贵妃的单线交易。 祁让就算生气,也牵涉不到沈长安和徐清盏。 正想著,徐清盏突然走上前叫了一声“皇上”。 晚余差点急得跳起来。 她不想徐清盏为她求情,这样只会更加激怒祁让。 就连站在晚余身侧一直没吭声的胡尽忠都急出一身的冷汗,拼命地朝徐清盏挤眉弄眼,提醒他不要轻举妄动。 徐清盏却视若无睹,对祁让躬身道:“皇上,臣有话要说。” 祁让此时的脸色已经不能单纯用难看来形容,儘管他还隱忍著没有发作,周身散发出的寒意,便足以令人胆战心惊。 他薄唇紧抿著,狭长的凤眸如锋利的刀扫向徐清盏,冷冷吐出一个字:“说!” 晚余的双手在袖中用力交握,有种喘不上气的感觉。 徐清盏掩唇咳了几声,缓缓道:“皇上让臣前往严府通告贤贵妃的罪行,臣就是想问问皇上,贤贵妃逼迫后宫妃嬪假孕欺君,身为后宫主事人,挑唆后宫妃嬪纵火出逃,给后宫妃嬪提供落胎药这三宗罪行,要不要加进去?” 此言一出,大堂上陷入诡异的静默。 大家都以为他要给晚余求情,他却剑走偏锋,冷静而迅速地从贤贵妃的供述中提取了贤贵妃的三宗罪,瞬间扭转了场上风向,也隱晦地提醒祁让,查抄严府才是最当紧的。 贤贵妃气得咬牙,没想到自己最后拼死一搏,竟然被徐清盏横插一脚。 这感觉就像一个马上就要引爆的炮仗,突然被人浇了一盆冷水,变成了哑炮。 她赌上自己性命的一击,完全失去了威力。 胡尽忠倒是暗暗鬆了口气,偷偷给徐清盏比了个大拇哥。 孙良言紧绷的脸色也稍有缓和。 晚余却丝毫不敢放鬆,隨时准备应对祁让的怒火。 祁让沉著脸,黑漆漆的眸底暗潮翻涌。 门外,黎明已经来临,晨光涌入,令满堂的烛火都失去了光彩。 天亮了,他却像是被留在了黑夜。 他没有理会徐清盏的话,漠然看向贤贵妃:“江晚余私逃出宫的事,朕原本已经答应她不再追究,现在,既然你自己主动承认,朕少不得要好好追究追究你了。 你是通过什么渠道把她送出宫的,出宫后是什么人负责交接,她跑路用的路引和盘缠是谁给她的,那人是通过什么关係拿到的路引,都要一五一十给朕交代清楚,朕要將所有涉案人员一併斩首。” 贤贵妃当场嚇白了脸。 给江晚余提供路引的是她嫡亲的兄长。 她本来是要攀扯江晚余的,现在却要连累兄长掉脑袋了吗? “还有冯贵人的事,朕记得当时就是你说江晚余推了冯贵人,害冯贵人落了胎,江晚余才会被打入冷宫。 她受了冤屈,就算不和朕坦白,也可以两相抵消,而你这个主谋者犯的却是欺君之罪。” 贤贵妃错愕地看著祁让,震惊到说不出话。 这跟她想达到的效果完全不一样。 她以为皇上就算问她的罪,也会连带著问江晚余的罪。 可是现在,皇上三言两语就把江晚余的罪抵消了。 “那她想要打掉孩子的事呢?”贤贵妃不甘心地问道,“她身为皇上的妃嬪,却要打掉皇上的孩子,这个皇上也能忍受吗?” 祁让看著她,神情更加冷漠:“你也说了,她只有出宫才能拿到落胎药,可后来朕並没有让她出宫去给她母亲送葬,她也没能打掉孩子。 反倒是你,你当时掌管著后宫,这么大的事不及时向朕稟报,还私自给她提供落胎药,你可知你犯了什么罪?” 贤贵妃整个人都不好了。 她只知道晚余当时不想要那个孩子,並不知道晚余和祁让为了孩子进行过怎么的抗爭,她也不知道,两人之间,是祁让先妥协的。 是祁让拿出宫的圣旨向晚余妥协,晚余才答应把孩子生下来。 所以,祁让又怎会在乎一颗晚余根本没拿到手的落胎药? 不过这样一来,祁让倒是弄清楚晚余当时为什么会割腕了。 原来是自己临时决定不让她出宫送葬,打断了她的计划,让她心灰意冷,生无可恋了。 祁让转头看向晚余,锐利的目光落在晚余脸上。 晚余紧张地和他对视,不仅脸色发白,连那两片樱唇都失去了顏色。 祁让今天实在反常,非但没有发火,反而从方方面面替她开脱。 她看不懂祁让意欲何为,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莫非这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寧静? 她越发忐忑不安。 正想著要说点什么,祁让突然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巴,目光灼灼逼视她的眼睛,语气坚定,霸道,不容置喙: “不稀罕皇后之位,不想和朕做夫妻是吧?朕偏要把皇后之位给你,偏要你和朕做夫妻,朕要与你生同衾,死同穴,生生世世与你做夫妻!” 第360章 谁有意见都没用 祁让的话成功让现场所有人都失了声。 一阵令人不知所措的静默中,晚余清晰地听到自己脑中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尖锐的蝉鸣隨即在耳边响起。 一瞬间,她终於明白方才她心里那种说不出的不安是怎么回事,她怕的,就是祁让这种不可控的疯癲之举。 祁让向来不喜欢別人干涉他的思想,甚至別人越想引导他,他就越逆反。 因此,贤贵妃的放手一博,不仅达不成目的,反而会因为让他当眾下不来台而刺激到他,引发他的逆反心理。 而自己,就是夹在他们两人中间那个承担后果的人。 可能在別人来说,她是幸运儿,但她实则是个受害者。 只是不知道,祁让这一举动是单纯的被激怒,还是早有预谋。 晚余心里翻江倒海,对上祁让灼灼的目光,不敢直接表示反对,而是儘量保持冷静地劝他: “皇上,立后是国之大事,不能儿戏,臣妾晋升皇贵妃已经让前朝颇有微词,这才没几天,皇上又要立臣妾为后,实在太过仓促与草率,还请皇上三思,与朝臣们商议之后再下定论。” 祁让不屑冷笑:“朕自己娶媳妇,与外人何干,他们不同意,朕就一辈子不立后了吗?” 他捏著晚余的下巴,脸向她凑近,与她咫尺相望,呼吸相闻,语气中带著威胁和警告:“你究竟是怕朝臣有意见,还是你自己有意见? 朕是天子,金口玉言,朕的话就是不可更改的圣旨,谁有意见都没用。 朕可以不追究你的过错,你也休要和朕耍任何招,毕竟这世上还是有你在乎的人的。” 晚余的心猛地一沉,眼角余光下意识看向徐清盏。 祁让本来就是个疯子,最近又情志失常,杀红了眼一样。 她不敢拿徐清盏和沈长安的命和他赌。 她没再说话,决定先缓一缓,等他冷静下来再说。 相比晚余的沉著冷静,贤贵妃已经疯了。 她瞪大眼睛,又看怪物一样的眼神看著祁让,发出和她平时端庄贤雅的形象截然不同的癲狂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屋子上空迴荡,她的眼泪也隨之掉下来。 “江晚余,我终於明白了,你就是上天註定的皇后人选,我们这些人,全都是你的陪衬,再如何努力,也只能作为你的垫脚石,看著你一步一步走上巔峰。 哈哈哈哈,早知如此,我还折腾什么,倒不如老老实实待在后宫,做一个无欲无求的摆设,至少可以锦衣玉食地过完一生……” 晚余看著她,实在也无话可说。 一直跪在地上没有吭声的端妃,此时也像是受了什么刺激一样,低著头,吃吃地笑了起来。 她不说话,只是笑,谁也猜不到,她是在笑贤贵妃的偷鸡不成蚀把米,还是在笑她自己有眼无珠,枉费的这几年光阴。 徐清盏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妖孽般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有细心的人,才会从他黯淡的眼底看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孙良言抱著拂尘,和他一样一动不动,脸上却是早知道会是这样的无奈。 胡尽忠的神情最为复杂,曾经他是最希望晚余能登顶后位的人,为此费了很多心思,然而,当这一天突然猝不及防的到来,他已经不知道自己是该欢喜还是该难过。 他看著晚余,三角眼里充斥著他从未对任何人流露过的一种情感。 那种情感叫做悲悯。 他一个没有根,也没有什么道德感,生活在最底层,为了往上爬而不择手段的太监,头一回產生了悲天悯人的思想。 他觉得命运是如此的神奇,又是如此的不由分说。 被命运选中的人,无论如何都会走向命运预设好的位置。 或许中途会偏离轨跡,走几条弯路。 但最后的最后,都將殊途同归。 用老百姓的话说,就是人算不如天算。 该是你的,躲也躲不掉,不是你的,求也求不来。 眾人各怀心思,各生感慨,孙良言上前一步提醒祁让:“皇上,立后的事非同小可,还是先把这边的事处理完了再做计较吧!” 祁让终於做出这个决定之后,整个人都舒畅了不少,他鬆开晚余的下巴,让徐清盏按原计划行事,又命人將贤贵妃和端妃暂时关押到冷宫。 贤贵妃要详细交代当年產房里发生的事,端妃也要详细交代协助她杀害小公主的同党。 贤贵妃实在太受打击,被带走的时候还在癲狂大笑。 她自詡聪明,机关算尽,到头来,却是为他人做了嫁衣裳,怎不叫她悔断肝肠。 端妃一副心如死灰的样子,被两个小太监押著,默默无语地跟在她身后。 那悽惨又破碎的神情,两个小太监都不忍心对她多用一点力道。 她们两个走了之后,祁让又命人把张有道和拾翠带下去,分別关进慎刑司的牢房。 他们都算是证人,后面审理贤贵妃的案子还要用到他们,眼下还不能直接处置。 拾翠哭著求晚余:“皇后娘娘,奴婢愿意配合,奴婢会把自己知道的事情都交代清楚,求皇后娘娘开恩,留奴婢一条性命,哪怕把奴婢发落到掖庭也是好的。” 一声皇后娘娘,喊得晚余五味杂陈,心口像堵了一块大石头一样难受。 “你先去吧,本宫会考虑的。”她艰涩开口,声音都是虚的。 拾翠和张有道被带走,其他人也都退了出去。 现场只剩下晚余和祁让,胡尽忠和孙良言。 一个是皇上,一个是皇后,一个是乾清宫的大总管,一个即將是坤寧宫的大总管。 四人一时都无话可说。 许久,祁让站起身,掸了掸衣襟袍袖,对晚余伸出手,踌躇满志地说道:“走吧,朕的皇后。” 晚余嗓子眼梗的难受,却不得不握住了他的手,被他大力拉扯起来,隨著他向外走去。 长长的宫道上,帝后二人並肩而行,两位大总管远远跟在后面。 天光已然大亮,朝阳从东面的宫墙跃出,万道金光洒落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 是一日之初,也是一年之初。 春天来了。 第361章 娘娘,快谢恩吧! 晚余回到承乾宫,不吃不喝不说话,先蒙头大睡了一场。 这两日发生的事太多,多到已经超出了她的承受能力。 当一个人无法承受一些事情的时候,睡觉便是最好的修復和疗愈。 胡尽忠和紫苏默默地守著她,不让任何人打扰她。 紫苏已经听胡尽忠说了祁让要立晚余为后的事,震惊之余,流下了不知是喜是悲的眼泪。 胡尽忠自己也是百感交集,却还笑著逗她:“哭什么,咱俩这是一不小心就飞黄腾达了。 以后我是坤寧宫的大总管,你是坤寧宫的掌事姑姑,这紫禁城,咱终於可以蹚著走了。” 紫苏红著眼睛回了他一个字:“滚!” 胡尽忠也不在意,想起自己很久很久以前劝晚余的话。 他说只要晚余愿意留下来,凭晚余的样貌,凭他的头脑,两人前朝后宫打好配合,將来晚余成了主子娘娘,再把他升为大总管,这紫禁城他们指定能蹚著走。 时至今日,他的梦想竟是以这种奇奇怪怪的方式实现了。 娘娘的梦想,却像是永远都不能实现了。 他也和紫苏一样,不知道是喜还是悲。 不管怎样,他这辈子就跟定娘娘了。 他现在能做的,就是尽心尽力地陪伴著娘娘,为娘娘披肝沥胆,赴汤蹈火,做自己能力所及的一切。 只有这样,才能稍微弥补他对娘娘的亏欠之情。 紫苏哭过之后,问胡尽忠:“既然二皇子是贤贵妃害的,为什么皇上当年和端妃说二皇子是病故的? 皇上是没查出来,还是为了平衡朝堂欺骗端妃?” 胡尽忠嗐了一声:“傻丫头,你想什么呢,二皇子是皇上的血脉,残害皇嗣这么大的事,皇上怎么可能为了平衡朝堂就置之不理。”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紫苏追问。 胡尽忠眯著眼回想当年:“调查二皇子死因的事我也有参与,当时是春天,二皇子那阵子有些体虚,太医就和端妃说让他多晒晒太阳。 那天,端妃正抱著他在院子里晒太阳,突然起了一阵大风,导致他吸入粉柳絮引发了哮喘。 这病发作得太急,二皇子年纪又小,等太医赶到时,人就已经不行了。 端妃不知听了谁的话,说二皇子不只因为那一阵风吸入的粉,而是兰贵妃让人在他枕头里面放了粉。 皇上让太医检查了长春宫所有的枕头被褥,没有一条是沾染过粉的。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端妃却不依不饶,认定了是兰贵妃,非要皇上赐死兰贵妃,这没凭没据的,皇上怎么可能听她的? 她就跟疯了一样,天天和皇上闹,皇上足足让人查了一个月,事实证明確实和兰贵妃没有关係。 可端妃钻了牛角尖,压根不信皇上的话,我也是今天听了贤贵妃自己招认,才明白端妃为何那样固执己见。 贤贵妃心机深,最会蛊惑人心,端妃当时正是伤心的时候,神智都快不清醒了,可不就她说什么是什么吗? 况且二皇子的哮喘,是贤贵妃买通了接生婆做的手脚,等到渐渐有症状显现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一个多月之后的事。 太医诊断说是胎里带的,谁又能知道这是有人故意为之呢? 再者来说,皇上也確实没骗端妃,二皇子发病確实是因为那阵风,跟兰贵妃没有任何关係。” 紫苏听完,不胜唏嘘,半晌才又问他:“兰贵妃的皇长子又是怎么回事?” 胡尽忠说:“皇长子就是得了天走的,这是天灾,兰贵妃虽然也是痛断肝肠,但也没有埋怨谁,难过了一段时间就接受了现实。” 紫苏嘆了一声“都是命”,想到无辜枉死的小公主,往下也没了言语。 胡尽忠拍拍自己的肚皮:“这样看来,我这没根的人也不是没好处,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也没有媳妇孩子拖累,什么时候寿命到了,两眼一闭,两腿一蹬,走你!” 紫苏说:“呸呸呸,好的不灵坏的灵,你少说这些死呀活呀的,哪天真应验了,你就去阎王殿里哭去吧!” 胡尽忠嘿嘿一乐:“怎么著,你捨不得呀?” 紫苏嫌恶地白了他一眼:“你只管死,看我不把我所有的银子都拿来买鞭炮给你送行。” 胡尽忠笑得更大声:“放心吧,我这样的,就算到了阴曹地府,也得混成阎王爷跟前的第一红人儿。” “……”紫苏懒得理他,掀帘子进屋去看晚余。 晚余这一觉直睡到第二天早上才醒。 醒来后,她沐浴更衣,用了些饭,突然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一个人坐著发起了呆。 她之所以能一口气撑到现在,就是为了找出凶手,给梨月报仇。 如今一切真相大白,她並没有感到畅快,反而更加抑鬱,憋闷,甚至连恨谁不恨谁都变得很迷茫。 她想她可能需要一点时间,將这团乱麻好好捋一捋。 她也不想当皇后,她得想个法子,让祁让改变主意。 然而,不等她有所行动,孙良言突然来了承乾宫,带来了祁让正式立她为后的圣旨。 晚余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她以为祁让再怎么著急,也要先和朝臣,和静安太妃商量之后再做决定。 她还想著去见一见静安太妃,让静安太妃帮忙劝劝祁让呢! “怎么这么快,前朝没人有异议吗?”她嗓音干哑地问道。 孙良言弯著腰,小声道:“奴才先给娘娘透个底,兰贵妃和贤贵妃的父兄族人皆已经被免职下了大狱,徐掌印和沈大將军向皇上举荐了不少人,现今朝堂上能说得上话的,大半都是对皇上忠心的臣子,以及徐掌印和沈大將军的人脉,没人敢提出异议。” 晚余吃了一惊,半晌都没有反应过来。 在她决定要查找真相为梨月报仇时,曾担心牵扯的妃嬪多了,会引发前朝动盪。 徐清盏让她不用担心,说他和沈长安早就在暗中培养他们的人脉,为的就是有一天她若生下皇子,好用这些人脉保她和小皇子平安。 可是现在,他们却把人脉用来扶持她登上后位。 他们难道不知道,她並不想当这个皇后吗? 他们到底是怎么想的? 晚余陷入更深的迷茫,浑浑噩噩地听著孙良言读圣旨,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孙良言读完了圣旨,说了几句恭喜她的吉祥话,她就像木头人一样没有任何反应。 “娘娘,快领旨谢恩吧!”孙良言提醒道。 紫苏和胡尽忠也在旁边提醒她。 晚余麻木地谢了恩,双手举过头顶,孙良言便將圣旨捲起来放在了她手里。 那圣旨似有千斤重,压得她站不起来。 孙良言和胡尽忠一左一右將她搀起。 承乾宫的宫人跪了一地,向她大礼参拜,恭喜她荣升后位,母仪天下。 晚余听到那句母仪天下,才像突然回了神,一滴泪从眼角无声滑落下来。 第362章 苦心 孙良言已经打算告退,看到晚余那滴泪,终是於心不忍,嘆了口气,对晚余道:“奴才有几句掏心窝子的话想和娘娘说,娘娘能否给奴才一个机会?” 晚余心乱如麻,本不欲听他多说, 念及他昔日对自己多有照拂,眼下又这般言辞恳切,便点头应允了他,屏退眾人,和他进了大殿,让紫苏和胡尽忠守在外面。 “娘娘先坐吧!” 孙良言扶著晚余在主位上落了座,这才抱著拂尘退到她侧前方,躬著身子说道,“娘娘可知皇上登基这些年为何一直不立后吗?” 这个问题,晚余记得祁让曾和她提起过。 大概就是兰贵妃,贤贵妃和庄妃的娘家都是助祁让坐稳江山的功臣,三家在朝堂形成三足鼎立之势,立谁为后都会打破平衡,而京中其他家族的適龄女子,又没有什么合適的人选。 晚余便將这话同孙良言说了。 孙良言说:“这是一个原因,其实另外还有一个原因,只有奴才和皇上知道,娘娘想不想知道?” 晚余被他勾起了好奇心,就顺著他的话问了一句:“是什么?” 孙良言肃容道:“皇上从小到大,一直被人说是天煞孤星,会剋死身边所有的亲人。 皇后相当於皇上的妻子,皇上嘴上不说,心里却很介怀,担心自己会连妻子孩子都剋死。 奴才为了让他安心,就暗中找了一位高僧给他批命,高僧叫他七年之內不要娶正妻,七年之后再娶,方能夫妻顺遂,白头偕老。” 晚余很是无语,著实没想到会是这么个原因,更没想到,祁让竟然会相信这种神神叨叨的话。 “皇上不是不信鬼神吗,怎么一个和尚不知真假的话,他却如此重视?” 孙良言轻轻摇头:“其实皇上並没有完全相信,但当时的確没有合適的人选,他也就半信半疑地拖到了现在,到今年正好是第七年。” “……” 晚余张张嘴,却无话可说,半晌才苦涩道,“所以你想说本宫这是赶巧了吗?” 今天是正月初八,一年的开端。 祁让是一进入第七年,就迫不及待要立后了吗?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还是说准备立后的他,一下子失去了三个高位妃嬪,挑挑拣拣一番,也没剩下什么人了,於是就拿自己凑了个数? 晚余苦笑,已经不知道该做何反应。 孙良言猜到她的想法,忙摆手道:“不是这样的娘娘,其实皇上在第一次临幸您之后,就有了要立您为后的念头。 但您父亲是太后一党,您又是外室女的出身,若立您为后,对那三家来说无疑是一种羞辱。 所以皇上一直在想办法提升您的身份,迟迟不肯对江连海下手,也是怕您背上逆贼之女的污名,若非江连海协助太后联合瓦剌人谋反,皇上可能还会让他再多活几年。” 晚余听孙良言这么说,突然想起祁让曾经拿立后的事试探过她。 那时她说自己是逆贼之女,不配当皇后。 祁让就很没好气地抱怨她,说朕早说过你父亲要是成了逆贼,你晋位就会十分艰难,你看现在问题不就来了。 她见祁让说的那样认真,生怕祁让当了真,就说自己是外室女,从小也没接受过什么教育,没有管理六宫的能力。 祁让又说这些都不是问题,只要她想学,现在也还来得及,他可以找几个大儒好好教她。 后来她只好拿自己生完孩子就要离开的理由让祁让死心。 她以为祁让会生气,祁让却在沉默片刻之后,说他不过隨口一说,皇后可不是谁想做就能做的,就算她有意,她这出身也不行。 那时的她,只顾著想办法推脱,並没有往別处想。 如今被孙良言点破,才知道祁让一直在暗中谋划此事。 既然如此,他又为何写了圣旨承诺让她生了孩子就走? 难道说,那一道圣旨其实就是为了稳住她,好让她安安心心把孩子生下来? 思及此,她不禁变了脸色,后背像是有一阵阴风颳过。 孙良言本意是想让她明白皇上的良苦用心,见她非但没感动,反倒一副很惊恐的样子,就知道她又想偏了。 “娘娘不要害怕,皇上没有骗你,他写圣旨给你的时候,也是真心想放你走的,他那时就已经想好了,如果您这胎能生下一个皇子,他就好好把皇子教养大,只要江山后继有人,立不立后都无所谓了。” 晚余將信將疑,没有接他的话。 孙良言想了想,又道:“皇上对於娘娘和沈大將军以及徐掌印的感情颇为介怀,他二人为了帮助娘娘出宫做下的那些事,换作其他任何一个皇帝,只怕都是要掉脑袋的,娘娘知道皇上为何始终都没动他们吗?” “为什么?”晚余听他提起沈长安和徐清盏,立刻警惕起来。 孙良言说:“因为皇上知道娘娘出身低,您父亲又是那样的人,如果立您为后,肯定会遭到群臣反对,到时候少不得要徐掌印和沈大將军为您助力,因此才格外宽容他们二人。” “……”晚余定定看著他,心里翻江倒海。 孙良言接著又道:“或许有人会说,皇上之所以容忍他们,是因为没有別的人才可用。 但娘娘自个想想,我天朝泱泱大国,万里河山,皇上当真会无人可用吗? 只要皇上愿意,多的是有本事有能力的人为他拋头颅洒热血,他当真离了那两人就举步维艰吗?” 晚余没说话,但她知道孙良言说的对。 大鄴这么大,万里疆土不可能只靠一个沈长安来守护,朝堂风起云涌,人才辈出,也不可能只靠一个徐清盏来支撑。 可是话说回来,谁也不能因此就否定沈长安和徐清盏为大鄴,为祁让本人所做的贡献,也不是谁都能像他们两个那样和祁让心有灵犀,配合默契。 他们互为情敌,又互为知己,因此才形成这种微妙又默契的关係,从某些方面说,的確是祁让离不开他们。 孙良言又道:“皇上是什么样的人娘娘最清楚,就拿徐掌印和沈大將军在朝中扩张势力的事情来说,皇上怎么可能察觉不到? 皇上之所以不加以阻止,任由他们的势力不断壮大,除了信任他们,又何尝不是在为娘娘的小皇子铺路? 虽然娘娘最终生下的是位公主,但皇上的苦心却是实打实的呀!” 晚余不由得一阵心惊。 当时徐清盏和她说他们在暗中发展人脉的时候,她就很是担忧,怕他们这样会引起祁让的不满和忌惮。 现在看来,祁让是默许了他们的行为,才会假装看不见。 当然,也有可能沈长安也猜中了祁让的心思,知道祁让会默许他们的行为。 晚余想通这些,一瞬间只觉得这些身在高位的男人们是如此的高深莫测,步步为营,哪怕同样为情所困,他们的思想和女人也是天差地別,截然不同的。 第363章 死讯 晚余內心大为震撼,久久不语。 孙良言观她神色,知道她这是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於是又语重心长道:“娘娘这一路行来,的確遭受了很多苦难,这其中,奴才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可人生天地间,各有各的枷锁牢笼,各有各的顛沛流离,没有任何人能真正的隨心所欲。 奴才一个阉人,没什么大智慧,但奴才想著,一个人如果兜兜转转,仍旧被命运推到了高处,命运必定是赋予了他非同常人的使命。 这个时候,与其痛苦纠结,怨命运不公,不如就站到最高处,换一个更广阔的视角来看待世间万物,或许一切都会变得豁然开朗。” 晚余呆呆坐著,一种无力感油然而生:“命运给了我不想要的,我也非得接受吗,我抵抗不了命运,我还可以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 “可是那有什么意义呢?”孙良言说,“人生没有回头路,也没有重来一次的机会,真正勇敢的人,不会以死来报復命运,而是从残酷的命运中寻找生机。 命运不会在意一个人的生死,只有爱你的人才会为你心痛,命运不会为你的死流一滴泪,爱你的人却会为你流一生的眼泪。” 晚余的心像是被什么狠狠击中,一瞬间,忽然感觉,从前的孙良言又回来了。 那个曾经给过她很多帮助,屡屡在她迷茫的时候为她拨开迷雾,鼓励她无论如何艰难都不要自我放弃的孙大总管又回来了。 或许他从未离开过,只是那么多的纷扰,那么多的变故,周遭的喧囂遮住了他的脚步声,让她以为,他们早已渐行渐远。 晚余鼻子发酸,眼圈泛红,许久许久,才倦懒道:“你先去忙吧,让我好好想想。” “是。”孙良言的眼睛也微微湿润,弯腰恭敬道:“奴才告退。” 他向后退了三步,转身走出大殿,把晚余一个人留在里面。 到了门口,他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大殿那么大,那么空旷,晚余瘦弱的身影置身其中,仿佛浩瀚天地间一只无所適从的鸟。 她明明有翅膀,却迷失了方向,不知该飞往何方。 孙良言心疼不已,眼泪突然就猝不及防地掉了下来。 他抬袖子擦泪,嘆息著迈过门槛。 “哟,孙大总管怎么掉金豆子了?”胡尽忠阴阳怪气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孙良言嚇了一跳,放下袖子瞪了他一眼,“滚滚滚,谁哭了?” “瞧,袖子都湿了,还不承认。”胡尽忠扯著他的袖子说道,“怎么著,是不是挨骂了,要不要我替你去向皇后娘娘求个情?” “一边儿去。”孙良言抽出袖子,甩了他一下,“你小子不要一得了势就尾巴翘上天,没得给皇后娘娘丟脸。” “嘿!你倒教训起我来了……”胡尽忠瞪大他的三角眼,正要放点狠话来彰显自己大总管的身份,院门外突然慌慌张张跑来一个小太监,进门看到他们两个站在廊下,就大声喊道:“孙大总管,胡大总管,出事了,端妃娘娘在冷宫勒死了贤贵妃,自个也悬樑自尽了。” 小太监的嗓子又尖又细,像一支带著响哨的箭,瞬间穿透所有人的耳膜。 两个大总管瞬间变了脸色,承乾宫各处忙碌的宫人全都围了过来。 晚余在大殿里都听到了他的喊叫,急急忙忙走了出来。 到了门口,正好听到胡尽忠尖著嗓子问:“什么时候的事,两个都没了吗?” “是的,两位娘娘都走了。”小太监说,“身子都硬了,应该是昨天夜里的事,皇上正说要提审她们呢,福公公打发人过去一瞧,人都凉透了。” 晚余心下一沉,身子晃了晃,忙伸手扶住门框。 贤贵妃死了就死了,端妃还没供出她的同伙,倘若就这么没了,那些协助她杀害梨月的人岂不要逍遥法外? 紫苏看到晚余出来,连忙上前搀扶,口中安慰道:“娘娘莫怕,她们本就罪不可恕,死了也怨不著您。” 孙良言和胡尽忠都向她看过来,胡尽忠说:“娘娘,这事儿和您没关係,您不要害怕。” 晚余定了定神,问那小太监:“兰贵妃呢?她有没有事?” “回娘娘的话,兰贵妃没事,她说她身上有伤,夜里睡得太沉,没听见什么动静。” 晚余点点头,对胡尽忠吩咐道:“备輦,我去瞧瞧。” 胡尽忠犹豫了一下,试图劝她打消这个念头:“勒死的吊死的都特別嚇人,娘娘还是別去了吧,晚上会做噩梦的。” 晚余说:“我不怕,我就是想去看看。” 胡尽忠和孙良言对视了一眼。 孙良言就劝晚余:“人都没了,娘娘去了也无济於事,娘娘身子弱,衝撞了什么反倒不好,皇上那边一定会安排人妥善处理的。” 紫苏也道:“是啊是啊,娘娘要是不放心,让胡尽忠先过去替您瞧一眼,要是没那么嚇人,娘娘再去不迟。” 胡尽忠:“……我的姑奶奶,你可真会给我派活。” 正说著,外面来了一个小太监:“娘娘,不好了,静安太妃听闻端妃和贤贵妃的事,一时承受不住昏过去了,皇上说冷宫那边不用您管,让您先去瞧瞧静安太妃。” 晚余又是一惊,缓了一会儿才道:“那好吧,胡尽忠,叫人备輦,带上周嬤嬤,咱们先去一趟寿康宫。” 胡尽忠连忙应是,叫人备了肩輦,和紫苏一起陪著她去往寿康宫。 孙良言回去向祁让復命,临走叫晚余不要多想,有什么事会第一时间让人来稟告她。 晚余起初只是震惊,也没空多想,肩輦行至中途,她才慢慢反应过来有哪里不对劲。 若是换作从前,这些事她根本不用理会,谁死谁活跟她有什么关係? 静安太妃和她又有什么关係? 现在只因为她成了皇后,就不得不承担起她的责任。 她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推动著,正跌跌撞撞奔向一条不能回头的未知之路。 如果用孙良言的话说,那只大手,就叫做命运。 寿康宫里,静安太妃已经被太医救醒,正靠坐在床头就著一个宫女的手喝水。 晚余领著周嬤嬤走到床前给她行礼问安,说承乾宫现在没什么事,就把周嬤嬤带回来服侍她。 静安太妃伸手去拉晚余的手,让她在床沿坐下,神情哀伤又纠结:“好好的两个人,说没就没了,哀家心里实在难受,可你又是深受她们所害的,我若心疼她们,又觉得对不住你。” 晚余听她这么说,心里也很难受,便反握住她的手,温声安慰她:“太妃不要这么想,您是长辈,长辈心疼晚辈再正常不过,这和我的事没有衝突,端妃的举动我也很意外,很唏嘘。” “是啊!”静安太妃嘆息道,“她也是个可怜人,若非为了孩子,她何至於走到这步田地。 我仅有的几回见她,感觉她又文静又灵秀,万万想不到她也有那样狠辣的一面。 亏得永乐公主还整天说要是嫁不出去,就和她一处吃斋念佛去,你瞧瞧,吃斋念佛的人狠起来,比寻常人更可怕。” “永乐公主?”晚余不觉皱了下眉,“永乐公主和端妃很熟吗?” 第364章 身自在不如心自在 “不是很熟。”静安太妃说,“端妃闭门不出都好几年了,当时永乐还小,养在太后膝下,和她没什么来往。” 晚余越发奇怪:“既然不熟,永乐怎么会想到和端妃一处吃斋念佛?” 静安太妃便大致和她解释了一下:“就是前段时间,中山王把你们所有人都关押在寿康宫时,端妃不是也来了吗, 永乐见了她,说別的妃嬪都惶惶不安,唯有她心静如水,不受任何干扰,於是就对她生出些好奇,去她房里和她一处说过几回话。” 静安太妃说著嘆了口气:“永乐这孩子也是个可怜的,许是姻缘不顺,心中鬱结,就和端妃有了些惺惺相惜的感觉吧! 后面我一提到给她相看人家,她就说嫁人没什么意思,与其嫁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不如绞了头髮做姑子自在清静。” 晚余听了,半晌没有言语,想起前年的接风宴上,祁让打算给永乐公主和沈长安赐婚,被沈长安当场拒婚的事。 那天之后,她就没怎么关注过永乐公主,也不知道她是否又相看过別的人家。 不过听静安太妃的描述,可能除了沈长安,她也没有看上別人吧? 晚余不免有些唏嘘,因为涉及到沈长安,便也没再往下说。 静安太妃缓了一阵子,屏退了下人,又语重心长地劝她:“我知道你现在肯定很不好受,什么准备都没有,就被架上了皇后之位,被迫接下这么个烂摊子。 可是现如今的后宫,除了你,確实也没人能担此重任了,况且皇帝登基七年不立后,对前朝后宫,乃至江山社稷都很不利。 你心里对皇帝有怨言我也知道,但事已至此,一味的自我消耗也没什么益处,你要记住我从前和你说过的话, 不著急,慢慢来,凡事讲究个水到渠成,或早或晚,人生总有峰迴路转,拨云见日的一天。” 晚余苦笑:“真的会有吗,我怎么觉得我的峰迴路转不是往好的地方转,而是越转就越陷得深呢?” “那要看你以什么心態来看待这件事。”静安太妃说,“一念心清净,处处莲开,身自在不如心自在,心自在了,何处不是乐土?” 晚余默默不语,眼中仍有迷茫。 静安太妃笑了笑又道:“你年纪还小,我说的这些你可能还参不透,那你就换个思路来想, 你现在已经是皇后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就算受气,也只受一个人的气,除了那一个人,万民都要跪伏在你脚下。 你若嫁个寻常人家,公婆你要晨昏定省,妯娌小姑你要处处忍让,还要为夫君生儿育女,操持家务,大好的年华不也一样消耗在后宅之中吗? 都是后宅,试问谁家的后宅能大过天子家的后宅? 都是给人做媳妇,试问谁家的媳妇能比皇后还要尊贵?” 她顿了顿,又拉著晚余的手轻拍:“哀家只是个困於后宅的妇人,或许我的眼光和思想都很局限,但不管怎样,人总要先把眼前的日子过好,才有能力去谋划將来,你说对不对?” 晚余摇头:“我不知道,我心里乱得很,已经分不清对错,我需要好好想一想。” “是要好好想一想。”静安太妃说,“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困惑对你来说都是一时的,哀家相信,你总有想明白的时候。” 晚余不置可否,又坐了一会儿,见静安太妃身子没什么大碍,便起身告辞而去,临走前叮嘱周嬤嬤和其他的宫人小心伺候。 眾人跪在地上,齐声高呼:“恭送皇后娘娘。” 晚余腰背挺直,步子僵硬地走了出去,直到坐上肩輦,才长出一口气。 回到承乾宫,她让胡尽忠去打听端妃和贤贵妃的事,自己准备单独待一会儿。 谁知胡尽忠前脚刚走,庄妃后脚就带著嘉华公主和一眾妃嬪过来了,说是要恭贺她荣升后位,特地来给她磕头的。 晚余躲不过,只得在正殿接见了眾人,受了她们三叩九拜的大礼,听了一大堆假的不能再假的吉祥话。 唯一一个说真话的,可能就是嘉华公主了。 嘉华公主忽闪著大眼睛,还和从前一样叫晚余“贞娘娘”。 她说:“贞娘娘一点都不开心,为什么我们还要恭喜她?” 庄妃嚇得变了脸色,连忙斥责她:“別胡说,娘娘哪有不开心,你小孩子懂什么?还有,你现在该叫母后了,知道吗?” 嘉华公主一脸茫然。 晚余在那一瞬间,从她稚嫩的脸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叫母后,快叫呀!”庄妃又在催促嘉华公主。 嘉华公主並不理解母后是什么意思,但还是乖巧地叫了晚余一声“母后”。 晚余看著她,忽而想到了梨月。 如果梨月还活著,明年的这个时候,也该会叫人了。 晚余鼻子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庄妃观她神色,勉强笑著推了嘉华公主一下:“嘉华乖,去让你母后抱抱。” 嘉华公主迟疑了一下,咬著嘴唇走到晚余面前。 晚余弯下腰,將她抱坐在腿上,低头蹭了蹭她的小脸,以此来掩饰自己的失態。 嘉华公主突然搂住晚余的脖子,在她耳边轻声道:“母后,你是不是想哭?” 晚余愣住,也小声问她:“你怎么知道?” 嘉华公主说:“母妃想哭的时候,也会这样抱著我。” 晚余心中酸涩难言。 紫苏见状,便对眾人说:“娘娘刚从静安太妃那里回来,眼下有些乏累,各位娘娘小主不如先回去,改天再来陪娘娘说话。” 眾人干坐著也觉得尷尬,便借著她的话起身向晚余告退。 晚余把嘉华公主递还给庄妃,对眾人说:“宫里出了些事,想必诸位都已知晓,但这些事与你们没什么干係,你们无须惶恐,也不要到处打听议论,免得招惹不必要的麻烦,待事情有了定论,本宫自会告知你们。” 眾人纷纷应是,告退出去。 庄妃像是有什么话想和晚余单独说,略一犹豫后又放弃,抱著公主和眾人一起离开。 等人都走了,紫苏问晚余:“庄妃前几天处处提防娘娘,怎么今天竟然主动让嘉华公主和娘娘亲近了?” 第365章 活像个夜闯春闺的贼 晚余不甚在意地打了个哈欠,语气倦怠道,“可能她想通了,知道躲不过去,就想借著孩子同我缓和一下关係吧!” “这倒也是。”紫苏说,“毕竟现在贵妃皇贵妃的位子都空著,或许她也想往上升一升,所以才来討好娘娘。” 晚余扯唇一笑:“不管怎么说,她把嘉华养得很好。” 紫苏怕她想到梨月公主又要伤神,连忙岔开了话题:“胡尽忠怎么还没回来,怕不是躲到哪里偷懒去了。” “谁偷懒了?”胡尽忠的声音隨即在门外响起,“好你个小紫苏,这回叫我逮到你了吧,平时肯定没少说我坏话。” 紫苏嚇一跳,拍著心口翻了他一个白眼:“你本来也不是好人,说你坏话不是很正常吗?” “嘿……”胡尽忠还要贫嘴,被紫苏打断,“行了行了,快说正事吧,娘娘都累了。” 胡尽忠便肃容对晚余道:“娘娘,奴才已经打听清楚了,贤贵妃確实是被端妃勒死的。 当时是半夜,端妃趁著看守的宫女睡著的时候溜去了贤贵妃的房间,用腰带把她勒死之后,直接在她房里悬了梁。 据看守的宫女说,她迷迷糊糊中好像听到什么东西倒在地上的声音。 但她当时太困了,两位娘娘又是犯了死罪,她也没当回事,更没想到端妃会对贤贵妃下毒手。 毕竟端妃就算不动手,贤贵妃也活不成的,她完全没这个必要。” “也不是没必要。”紫苏说,“她之前想杀兰贵妃就没杀成,可能是怕皇上又包庇贤贵妃。” “皇上从来没有包庇过谁,那都是她自个瞎猜的。”胡尽忠替祁让打抱不平 “皇上打算如何处置?”晚余问道。 “皇上已经让人给两位娘娘入殮,等处理完裴严两家的事,再给她们发丧。”胡尽忠略一停顿又道,“皇上说,皇后娘娘想必不愿操持两位娘娘的丧事,一切交由內务府负责打点。” 晚余確实不想为仇人操办身后事,闻言便嗯了一声说知道了。 紫苏说:“既然不用娘娘操心,娘娘就去歇息吧,不管怎样,先把精神养好了再说。” 晚余也想一个人待会儿,就听她的话回了寢房歇息。 脑子里像是塞了一团乱麻,她了好长时间,才把这些天的事情整理清楚。 从她决定留下来查找真相,到她和祁让周旋,得到祁让的许可,顺利见到徐清盏,得到徐清盏的帮助,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再到她向祁让討来皇贵妃之位,利用身份优势压制后宫妃嬪,向她们討要宫女,逼迫她们给自己提供线索, 一直到她拿著各处收集来的罪证公开审讯兰贵妃,和祁让唱双簧引端妃现身,再用端妃引出贤贵妃,最后將端妃和贤贵妃的罪行彻底落实。 她的每一步都经过深思熟虑,每一步也都走的很顺利,没有任何偏差。 甚至连烧毁圣旨,都是她思虑再三之后才做出的决定。 因为那道圣旨本来就是不平等条约,对她有太多限制。 既然她抱著必死的决心留下,就没必要再留著那道圣旨,反而可以用来向祁让表明她的决心,让祁让心软,愧疚,妥协,退让。 可以说,以上种种,都在她的掌控之中,唯一让她没想到的是,祁让会在最后时刻被贤贵妃激怒,当场宣布立她为后。 就是这个超出她想像的变故,让她一下子乱了阵脚,从而疏忽了端妃对贤贵妃的恨意,没能防患於未然,以至於端妃到死都没有供出她的同党。 虽然作为主谋的端妃算是为梨月偿了命,可另外还有人在逍遥法外,端妃一死,关於那些人的线索也就断了…… 不,还没完全断。 “胡尽忠!” 晚余想到什么,猛地一下坐了起来。 胡尽忠应声而至,在內室门口,隔著一道珠帘问她:“娘娘有何吩咐?” 晚余急切道:“你赶紧带人去长春宫,把从前服侍端妃的所有宫人全部控制起来,你和来喜亲自审问,从贴身宫女到粗使婆子,一个都不能少。” 胡尽忠愣了下,扒开帘子往里走了两步:“为什么呀娘娘,端妃都已经死了,还审那些人干什么?” “端妃死了,她的同党还在。”晚余说,“皇上也说了,这件事不是她一个人能干成的,她杀了贤贵妃然后自尽,说不定就是为了保住她的同党。” 胡尽忠恍然大悟,连声应道:“好好好,娘娘別著急,奴才这就去,奴才这就去。” 晚余坐在床上,看著他匆匆离去,纷乱的心绪反倒安定下来。 她之所以留下来,不是为了当皇后,而是为了把害死梨月的人找出来。 即便她不得已当了这个皇后,甚至不得不担负起皇后的职责,也不能因此被扰乱了心神。 孙良言说的有道理,静安太妃说的也有道理,但並非所有的道理都適用於她,旁人说得再天乱坠,也不能和她感同身受。 她可以听取旁人的意见,更要坚定自己的立场。 至少目前为止,她还是要以查找隱藏在暗处的帮凶为主。 或许藏在暗处的才是主谋,端妃才是人家的帮凶。 这个念头让晚余一个激灵,眼前仿佛一道白光闪过。 如果端妃才是帮凶,主谋又会是什么人? 难道除了端妃,宫里还有其他人不想让她出宫吗? 她哪有那么多的仇人? 她静静坐著,把后宫所有和她有交集的人都过了一遍,实在想不到还有谁不想让她走。 好像除了端妃,她留下来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 思来想去,突然想到了一个被她遗忘了很久的人。 江晚棠。 现如今正在掖庭服役的江晚棠。 这个名字从脑海闪过,带起一些久远的回忆,她甚至觉得这个人本身,都已经是个久远的记忆。 江晚棠是有理由恨她的,可是,恨她就要把她留下来吗? 因为自己要在掖庭待一辈子,所以也要让她在宫里蹉跎一生吗? 即便如此,以江晚棠如今的身份,又有什么能力做那些事呢? 身处掖庭的她,又是如何拉拢到端妃的? 晚余越想越疑惑,索性掀开被子下了床,打算亲自去掖庭见一见江晚棠。 刚要叫紫苏进来帮她更衣,珠帘轻轻晃动,祁让一身明黄龙袍轻手轻脚走了进来。 他大概以为晚余在睡觉,怕吵醒了晚余,所以动作很是小心,儘量不发出一点声响,活像个夜闯春闺的贼。 进了门,一抬头,正撞上晚余惊讶的目光,把他自己也嚇了一跳。 “你没睡呀?”祁让尷尬道,“朕没有別的意思,紫苏说你睡了,朕是怕吵到你。” 晚余:“皇上怕吵到臣妾,不进来不就好了,何必非要进来?” 祁让噎了下,隨即厚著脸皮道:“朕要是能管住自己,就不会来討你嫌了。” 第366章 皇上的心上人 晚余没想到祁让会说出这样的话。 转念一想,又觉得没什么好意外的,像他这种不正常的人,说出什么话都很正常。 晚余不著痕跡地后退半步,垂眸遮住眼底的情绪,语气恭敬而疏离: “皇上身为一国之君,倘若在臣妾一个小女子面前都管不住自己,还如何管理朝堂?” 祁让也不恼,伸手挑起了她的下巴:“朝堂哪能和你比,你这个小女子可比朝堂难管多了。 朝堂若有人得罪了朕,朕就砍了他的脑袋,你整天给朕脸色看,朕还得哄著你。” “……” 晚余说不过他,偏头躲开他的手,“皇上来的不巧,臣妾正要出门,恕臣妾不能奉陪了。” “你要去哪儿?”祁让问,“什么要紧的事,值得你把朕丟下?” 什么事都值得,没事都值得。 晚余心里这样想,嘴上却不敢说,略一沉思后问道:“端妃未能在死之前供出她的同党,皇上还要接著查吗,或者说,她死了,这事就算了结了?” 祁让的神情严肃起来:“查肯定是要查的,只是前朝这几日有得忙,光是裴严两家的事都要耗费大量人力和时间,就连徐清盏都不得空閒。” “那就让臣妾来,反正臣妾閒著没事。”晚余趁机说道。 祁让微微蹙眉:“你怎么会閒著没事?你现在是皇后,后宫的一切事务都要你打理。 过几天就是上元节了,因著梨月的事,过年的时候朕免了宫中一切庆典,上元节不能再有诸多限制,至少宫宴是要办的。 到时候,少不得你这个皇后费心操持。” 晚余听到梨月的名字,眼神变得黯淡:“原来皇上对梨月的悼念,只能坚持一个月吗?皇上现在是不是已经快把她忘了?” 祁让沉默下来,定定看著她,仿佛有满腔的话要和她说。 片刻后,却是什么也没说,只展开双臂將她搂进了怀里。 晚余没有挣扎,僵硬地贴著他胸膛,下巴搁在他肩头。 又是许久的沉默过后,祁让才缓缓道:“朕明白你的心情,虽然你不承认,但朕知道你和朕一样爱她,所有的错事都是朕做的,朕对不起你,也对不起梨月,朕永远不会忘记她,也永远爱她。” “那就让臣妾接著查。” 晚余从他怀里撤出来,嗓音有些发涩,却带著她独有的倔强,“如果皇上不同意,或者又想著为谁开脱,那就是在说空话。” 101看书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祁让愣了愣,怀疑她这片刻的温情,根本就是为了骗取自己的心疼。 她终於学会了和他虚与委蛇,他却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行吧!”他点头道,“你可以接著查,但要注意自己的身体,不要太过劳累,也不要整天想著那些伤心事,眼下天气没那么冷了,有空多出去走走,散散心。” 晚余向他道谢:“皇上不用担心臣妾的身体,事情没查清楚之前,臣妾会照顾好自己的。” 祁让的心並没有因此放下,甚至很想问她一句,事情查清楚之后呢? 事情查清楚之后,她是不是就不好好照顾自己了? 是不是就…… 祁让心底发出一声嘆息,伸手抚了抚她柔软的头髮:“朕问你一个问题,如果你爱一个人,你最希望他怎样?” 晚余微微一怔,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问这么奇怪的问题,略一犹豫后,还是回答道:“我会希望他幸福快乐,健康平安,长命百岁。” “嗯。”祁让的手从她头顶滑到她脸颊,指腹轻抚她细腻的肌肤,凤眸幽深如渊,“那你有没有想过,梨月也是爱你的?你希望的,可能也是她希望的。” 晚余的呼吸一滯,祁让的话像是一道突如其来的强光,穿透了她心底最灰暗的角落。 又像是一把柔软的刀,精准地剖开了她的心房。 一滴泪无声地滑落,她仓皇地別过脸,不想让祁让看见。 祁让却把她的脸转过来,动作轻柔地替她拭去了那滴泪。 她张了张口,所有偽装的坚强,都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我没能保护好梨月,我配不上她的爱。” “不,不是这样的。”祁让说,“你没有错,错的是朕,这一切的后果,都该朕来承担。” 他抓起晚余的手,捂在自己心口,似劝慰又似恳求,“一个人真正的死亡,是被所有人遗忘,就算是为了梨月,你也要好好活著,这世间把她放在心里的人本就不多,如果你不在了,还有几个人能记得她?” 晚余整个人都僵住,心头像是挨了一记重锤,痛得她不能呼吸,眼泪奔涌而出。 孙良言和静安太妃的长篇大论,都不如祁让这一句话来得精准狠绝。 她实在恨死了他,流著泪捶打他,一拳又一拳。 “都怪你,都怪你当初用假避子汤骗我,你害了我,也害了梨月,现在又来和我说这样的话,你凭什么……” 她泣不成声,语不成句,只是疯了似的捶打他。 祁让不躲不避,默默承受著她的怨气,直到她宣泄够了,才將她拥入怀中。 “是朕的错,都是朕的错,你怎样对朕,朕都没有怨言,你就算把朕打死,那也是朕该死。” 晚余从他怀里挣出来,双眼通红地看著他:“这可是你自己说的,你不要反悔。” 祁让点头:“朕不反悔。” “那好。”晚余带著哭腔说道,“我可以给你当皇后,但我不侍寢,你也不能以任何理由让我侍寢,睡在一张床上也不行,你能做到吗?” 祁让愣住,盯著她通红的眼睛看了好半天,才艰难开口说了一个字:“能。” “真的吗?”晚余又不放心地追问了一句。 “真的。”祁让说,“要不要朕给你立个字据?” “不用了,臣妾相信皇上。”晚余见好就收。 祁让从她泪水未乾的眼底察觉到一抹狡黠,感觉自己又上了她的当,不禁暗自苦笑。 她现在这个状態,他也没打算让她侍寢,只要她能好好的活著,別再钻牛角尖,比什么都强。 “你方才说你要去哪儿?”他换了话题问道,“要不要朕陪你一起去?” “不用。”晚余不假思索地拒绝,转念一想,又如实告诉了他,“臣妾打算去一趟掖庭,皇上要去吗?” “掖庭?”祁让皱眉,“你去那种地方做什么?” 晚余说:“臣妾想去探望一下姐姐。” “谁?”祁让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神情有些许茫然。 “还能有谁?”晚余揶揄道,“皇上这么快就把自己的心上人忘了吗?” 第367章 老实点,別招惹它 祁让已经想到是江晚棠,听晚余这么说,那个名字就一下子卡在了嗓子眼。 他若说他想不起来,明显就是撒谎,他若说出那个名字,又像是证实了晚余的话。 左思右想,伸手在晚余脸上捏了一把:“朕怎么不知道自己还有一个心上人?” 晚余撇嘴:“皇上有必要否认吗,京城谁不知道您曾经求娶过江家大小姐。” “那是两码事。”祁让一本正经,“谁说求娶的就一定是心上人了?” “那不然呢?”晚余说,“不是心上人,为什么要求娶人家?” 祁让原想搪塞过去,又觉得有必要和她说清楚,便认真道:“朕对她本人没有兴趣,求娶她只是为了不让其他皇子得到江家的助力,可惜你爹当时瞧不上朕,把全部身家都押在了祁望身上。” “只是这样吗?”晚余表示不信,“坊间传说你们两情相悦,被江连海棒打鸳鸯是怎么回事?” 祁让嗤笑一声:“那些都是讹传,当不得真,也有可能是別的皇子为了挑起朕和祁望之间的矛盾,故意散布出去的,事实上,朕求娶之前,连江晚棠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 晚余愕然看著他,不敢相信那个在京城疯传的爱情故事,竟然只是个讹传。 既然如此,祁望和江连海把自己送进宫代替江晚棠,岂非一个笑话? 江连海当年把自己带到祁让面前时,祁让是怎么想的? 他会不会心里在嘲笑他们? 晚余努力回想了一下,竟然想不起祁让当时是怎样的反应。 因为她全程低著头,根本没敢看祁让。 她为那时的自己感到委屈,问祁让:“皇上既然不喜欢姐姐,为什么还要把臣妾留下来做那个所谓的替身?” 祁让挑了下眉,半真半假道:“朕若说对你一见钟情,你信不信。” “不信。”晚余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 她又不是傻子,祁让磋磨了她五年,怎么可能会对她一见钟情? “不信就算了。”祁让摊摊手,又重拾先前的话题,“你怎么突然想到去探望江晚棠?” 话说到这个份上,晚余觉得没必要再藏著掖著,实话实说道:“臣妾怀疑她是端妃的同党。” 祁让很是意外:“你怎么会觉得是她?” “因为除了她,臣妾想不出还有谁不想让我出宫。” “不可能是她。”祁让分析道,“帮助端妃的人不一定非得和你有仇,有可能是端妃的手下,或者有什么把柄在端妃手里,甚至可能是端妃对她有恩,你的思想不要局限於一点。” 晚余不否认他说的有道理,可他为什么那么篤定不是江晚棠呢? 祁让说:“自从江晚棠去了掖庭,朕就安排了人盯著她,但凡有一点不对劲的地方,就会有人向朕稟报,这么长时间,她並没有任何异动,否则朕也不会一时之间想不起她,所以,朕觉得不可能是她。” 晚余不免有点泄气:“皇上真的能確定不是她吗,连一点点可能性都没有吗,万一她瞒著皇上的人偷偷行动呢?” 祁让笑起来:“朕的人若是连一个掖庭服役的女人都看不住,朕这个皇帝也別做了。” 晚余知道他说的有道理,但多少有些不甘:“反正閒著也是閒著,臣妾还是去一趟吧,全当图个安心,就算不是她,臣妾也没什么损失。” 祁让看她坚持,便点头道:“那你去吧,朕不是很想见她,就不陪你去了,朕让小福子跟著你,你另外再多带几个人,注意安全。” “多谢皇上。”晚余福身道,“皇上去忙吧,臣妾要更衣了。” 祁让有意无意地將她上下打量一番,眸色不自觉变得幽暗。 她最近又长了些肉,白色中衣下,身形窈窕,曲线玲瓏,一点不像生过孩子的妇人。 乌黑亮泽的长髮柔顺地披散在身前,將她一张小脸衬得愈发莹润如玉,唇色愈发娇嫩红艷,像沾了露水的瓣,让人有种想用指尖反覆碾磨的衝动。 再往下,是修长的脖颈,精致的锁骨,方才那一番哭闹,导致她衣襟鬆散,隱约可见一抹雪白的轮廓,隨著呼吸微微起伏,勾得人心头髮痒。 祁让做了一个深呼吸,不知道是不是承乾宫的地龙烧得太旺,感觉身上一阵阵的燥热,连呼吸都开始发烫。 “朕帮你更衣好不好?” 他伸手撩了下晚余的头髮,顺势帮她把头髮別在耳后,拇指和食指捏住她晶莹剔透的耳垂,不轻不重地揉捏。 晚余吃了一惊,向后退开,警惕地看著他,同时郑重地提醒他:“皇上才答应过不让臣妾侍寢的。” 祁让挑眉,“朕何曾要你侍寢了,朕只是想帮你更衣。” “不用了。”晚余婉言谢绝,“这种伺候人的活怎敢劳烦皇上,臣妾叫紫苏她们来就行了。” “朕愿意伺候你。”祁让索性耍起了无赖,“朕不觉得伺候自己的妻子有什么好丟人的,只要你愿意,朕可以天天伺候你。” “臣妾不要。”晚余推著他的胸膛把他往外推,“皇上赶紧走吧,別耽误臣妾的正事。” 祁让硬著身子不肯走:“那你亲朕一下,亲一下朕就走。” 晚余很是无语,板著脸质问他:“皇上又想反悔是吗?” “朕没有。”祁让强词夺理,“你只说不侍寢,又没说不能亲嘴儿,亲嘴儿和更衣,你自己选一个吧,朕都行。” 晚余的脸腾一下烧起来,见他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样子,只得不情不愿地在他嘴角亲了一下。 “偏了,重新来。”祁让很不满意,双手背在身后,弯下腰身给她提供便利。 晚余气恼不已,为了打发他走,只好对准他的薄唇碰了一下,飞快往后撤开。 她快,祁让比她更快。 不等她撤离,一只大手就扣住了她的后脑勺,狠狠地亲了回去。 晚余刚一挣扎,另一只手又贴上她的后腰,將她用力压进怀里。 “唔……”晚余扭动著身子拼命反抗,不经意间蹭到一个什么东西,蹭的祁让发出一声闷哼。 “老实点,別招惹它。”祁让哑声警告,“你知道的,朕不是每回都说话算数。” 第368章 再见江晚棠 晚余不敢乱动,被迫承受祁让发疯。 祁让搂著她亲了一阵子,直到两人都气息不稳,才终於放过她,整理了衣衫,平復了身心,起驾回宫。 “朕已经下令钦天监挑选黄道吉日,等上元节过后就给你举行封后大典,届时你搬到坤寧宫去住,朕想见你的时候,就不用跑这么远了。” 坤寧宫就在乾清宫的后面,从后门出去,穿过交泰殿就能到达。 晚余可不觉得离他近了有什么好处,眼下为了赶紧打发他走,便顺从地向他道谢,恭送他回宫。 祁让心满意足地走了,留下小福子陪晚余去掖庭。 掖庭的管事嬤嬤吴淑珍,听闻皇后娘娘驾临,诚惶诚恐地带著另外几个管事的前来迎接。 晚余看著跪了一地的宫人,不禁想起自己当初被祁让打入掖庭时的情形。 那时的她遍体鳞伤,万念俱灰,孙良言一路安慰著她,把她从慎刑司带到了掖庭。 她记得那天下著雪,吴淑珍只顾著巴结孙良言,根本懒得理她,孙良言走后,更是听从赖三春的提议,把她安排到最偏僻的住所,好方便赖三春上门对她行不轨之事。 后面她在浣衣所遭受的打骂责罚,也都是吴淑珍授意和默许的。 时隔两年,当她再站在这里,这个狠心又贪財,视人命如草芥的女人,却如同草芥一般跪伏的她脚下。 晚余並没有什么风水轮流转的快意,只是在心里想,吴淑珍此刻在想什么? 那时的她们,大概谁也想不到会有今天吧? 因为没有人能预料到命运变幻莫测的轨跡。 她们都不过是命运洪流里的一叶小舟,谁也不知道下一刻会被拋向何方。 “起来吧!”晚余抬了抬手,叫眾人平身,“本宫有话和吴总管说,你们去忙你们的,不必相陪。” 那几人如蒙大赦般谢恩起身,战战兢兢地退了下去。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吴淑珍弯著腰,提心弔胆地听候晚余吩咐。 晚余说:“本宫今日来,是想见一见本宫的姐姐,不知她如今在何处?” 吴淑珍愣了一下,等到反应过来晚余的姐姐就是江晚棠,脸上露出纠结又惶恐的神情。 江晚棠当初被送进来时,她觉得这人基本已经等同於死刑犯,家里人也死绝了,完全榨不出半滴油水,於是便安排她去秽物所洗恭桶,对她极尽刁难与苛待。 如果赖三春那老色鬼还活著,想要和江晚棠对食,她也不会加以阻挠。 可是现在,江晚棠的妹妹突然做了皇后,还特地来掖庭寻她,难不成是要把她带出去吗? 大家都知道她们姐妹感情並不好,甚至可以说是仇人。 可话说回来,她们现在已经是彼此唯一的亲人,难保皇后娘娘不是动了惻隱之心,想要对这个受苦受难的姐姐照拂一二。 吴淑珍有点慌,害怕晚余看到姐姐的惨状会问责她,更害怕江晚棠会告她的状。 她囁嚅著,不知道该如何回话才好。 “说话呀!”小福子一甩拂尘,厉声道,“你也是宫里的老人儿了,娘娘跟前,岂容你如此怠慢?” 吴淑珍嚇一跳,忙將腰身弯得更低:“回娘娘的话,江晚棠如今在秽物所做工,这个时辰,她,她应该正在干活。” 晚余嗯了一声:“那就带本宫过去瞧瞧。” “啊,这……”吴淑珍又犹豫起来,“秽物所是专门清洗污秽东西的,娘娘还是不要去了吧,奴婢让她换身衣裳,洗乾净了再来见娘娘。” “不用。”晚余说,“这掖庭本宫从前也住过,本宫不怕脏。” 吴淑珍两腿一软,想起从前对她的苛刻,嚇得心里直打鼓,当下不敢再劝,点头哈腰地领著她往后院走去。 秽物所污秽难闻,因此设在最远最偏僻的院落,途中要经过针工局,浣衣所之类的地方。 晚余路过浣衣所时,忍不住往里面看了一眼,意外地在一大群忙碌的身影中,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那人抬手拢头髮,正好也看到了她,震惊地呆立在原地。 “发什么呆,还不快干活!”管事的走过来,一鞭子抽在那人后背上。 “梅霜!”紫苏在晚余旁边惊呼出声,“娘娘,那是梅霜!” “是啊,她怎么又回这里来了?”晚余喃喃一声,心情十分复杂。 当初祁让把梅霜放在她身边监视她,被她发现后,祁让就让孙良言把梅霜调走了。 她以为孙良言会给梅霜另外安排个好去处,没想到竟是又把人送回了掖庭。 晚余衣著华美,妆容精致,身后又跟著一群宫人,十分的惹眼,很快就吸引了院子里所有人的目光。 “走吧!”晚余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去。 紫苏含泪看了梅霜两眼,跟上晚余的脚步。 晚余默不作声地走了一段路,突然对吴淑珍说:“以后掖庭的管事不准执鞭,若有人犯了事,就送到专门的刑讯处,不许任何人滥用私刑。” “是,奴婢谨遵皇后娘娘懿旨。”吴淑珍恭敬应答。 紫苏在后面偷偷抹眼泪。 快到秽物所的时候,远远就闻到空气中飘散过来的难闻气味。 晚余让其他人停下,只带著小福子往院门口走去。 院门半开著,可以看到院子里几个巨大的水池,宫人们拿著刷洗的工具在那里辛苦劳作。 还没出正月,池水可想而知有多冷,他们却像早已习惯了似的,神情麻木地重复著手上的动作,如同行尸走肉。 晚余看了一圈,终於在一个水池边看到了江晚棠。 第369章 让我去死吧 若非是那张和自己有几分相似的脸,晚余几乎不敢相信,那个穿著一身土灰色粗布衣衫,身形消瘦,头髮凌乱,挽著袖子在污水池中劳作的女人会是江晚棠。 想当年,江家的大小姐江晚棠,是那样的光彩照人,名满京都,人人都说她是天生的富贵,是四月里怒放的牡丹。 甚至还有人说,她生来就是要做皇后的。 而今,她那个卑微如螻蚁,所有人瞧不起的妹妹做了皇后,她却从人间富贵沦为了卑微的螻蚁。 江连海当初把她许配给祁望的时候,肯定想不到她会是这样的结局吧? 就像江连海把自己献给祁让时,肯定也想不到,自己会成为大鄴的皇后吧? 晚余不禁再次感嘆命运的神奇,她甚至已经分不清,命运对於她和江晚棠来说,究竟是公平,还是不公平? 小福子凑过来小声道:“娘娘您瞧,那几个和江晚棠一起干活的人,都是负责看著她的。 她们白天一处做事,晚上一处歇息,所以她根本没有机会接触到外面的人,也不可能和外界有任何联繫。” 先前祁让这样说的时候,晚余是不信的,如今亲眼看到了江晚棠的处境,她觉得已经没有当面和她对话的必要。 江晚棠如果真有本事设计杀害梨月,也不会一直待在这个地方洗恭桶了。 她至少会想办法让自己的处境变得好一点。 如果她连稍微改善一下自己处境的能力都没有,又哪来的能力去布那么大一个局? 晚余默默看了一会儿,正要转身离开,江晚棠像是受到什么感应似的,抬头向她这边看了过来。 姐妹二人的视线隔著半开的院门撞在一起,江晚棠恍惚一下,才认出那是晚余。 片刻的对视之后,晚余转身离开。 江晚棠却丟下手中的刷子,跌跌撞撞地向她追来。 “晚余,晚余……”她叫著晚余的名字,疯了一样向外跑,把院子里的人都嚇了一跳。 那几个跟她一起做事的宫女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跟了过去。 小福子往前一步,挡在晚余面前,对衝过来的江晚棠呵斥道:“站住,你要干什么,衝撞了皇后娘娘,你可吃罪不起。” 江晚棠猛地剎住脚,呆愣愣地看他:“不是皇贵妃吗,怎么又变成皇后娘娘了?” “刚封的。”小福子不耐烦道,“愣著干嘛,还不快给皇后娘娘见礼。” 江晚棠不可思议地看向晚余,那张因为长期劳作风吹日晒而粗糙乾裂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苦涩的笑意。 “皇后娘娘……我们江家,终於还是出了一位皇后娘娘。”她像是感慨,又像是自嘲,缓缓地冲晚余跪了下去,“奴婢江晚棠,参见皇后娘娘。” 小福子往旁边退开一些,好让晚余受她的礼。 晚余静静站著,低头俯视她,开口淡淡道:“你想说什么?” 江晚棠抬头仰望她,神情哀淒:“我知道我这辈子都出不去了,身边有这么多人看著我,我想死都死不成,你不是恨我吗,求你赐我一死,让我解脱吧!” 晚余没想到她会提出这样的要求,怔怔一刻道:“给你定罪的是皇上,皇上不让你死,我也没有办法。” “不,你有。”江晚棠说,“皇上最听你的话,你现在已经是皇后了,赐死一个人不是很简单的事吗?” 她手脚並用地爬到晚余跟前,用那双红肿的生著冻疮的手抓住晚余的脚,声声哀求:“皇后娘娘,求求你了,给我一个痛快吧,我真的不想活了。” 小福子变了脸色,连忙吩咐那几个跟过来的宫女把她拉开带走。 几个宫女上前来,七手八脚地去拉她:“走吧走吧,还有那么多活没干完呢,天黑之前干不完又要挨罚了。” “放开我,不要碰我……”江晚棠崩溃大喊,“皇后娘娘,晚余,妹妹,好妹妹,求求你了,让我去死吧……” 她徒劳地挣扎著,被几个人强行拖回了院子里。 院门关上,把她的哭喊声隔绝在里面。 站在远处的紫苏跑过来扶住了晚余:“娘娘,您没事吧?” 晚余摇摇头,最后看了眼紧闭的院门,转身往回走,对战战兢兢迎上来的吴淑珍说:“叫她先回去休息,別让人为难她。” “是。”吴淑珍连连点头,恭送她离开。 回到承乾宫,晚余独自坐在暖阁里,出了好久的神。 紫苏猜不透她在想什么,也不敢轻易进去打扰她。 直到胡尽忠从长春宫回来,紫苏才像抓到救命稻草一样,对胡尽忠说:“你可算回来了,娘娘正鬱闷呢,你快进去劝劝。” “为什么呀?”胡尽忠问。 紫苏就把晚余去掖庭的事告诉了他。 胡尽忠想了想,到暖阁去见晚余。 晚余看到胡尽忠,终於从游离的状態中抽离出来,不等胡尽忠安慰她,便直接问道:“长春宫那边怎么样了,有没有问出什么线索?” 第370章 不许告诉任何人 胡尽忠说:“问倒是问出来了,但她们也只是日常替端妃打听宫中各处发生的事情,散布一些关於兰贵妃的谣言,就是跑跑腿打打下手,谈不上什么同党。 至於端妃有没有同党,她们也说不清楚,奴才想著,即便真有同党,那同党应该也不会轻易让她们看到的。” 晚余多少有些失望,却反过来安慰他:“没事,这里问不出,咱们就再想別的法子,只要有那么个人,总会露出马脚的。” “……” 胡尽忠准备了一肚子安慰她的话,一句没用上,便试探著问她,“娘娘去掖庭见晋王妃,是觉得晋王妃有嫌疑吗?” 晚余说:“本宫確实怀疑她,但去了之后,发现她根本没有机会,甚至一心只想求死,大约是本宫想错了。” “哦。”胡尽忠应了一声,“紫苏说娘娘不高兴,是因为结果和娘娘预想的不一样吗?” 晚余摇头:“那倒不是,我就是一时有点迷茫,我本该恨她的,看到她那个样子,又觉得她可怜,可我自己明明也被她害得很惨,我为什么会可怜她呢? 还有梅霜也是,明明是她背叛了我,做了对不起我的事,我看到她在掖庭受苦,心里却很难受。” “嗐,就为这个呀!” 胡尽忠紧张的神情一下子放鬆下来,“奴才还以为多大的事呢,原来是为了这个。 惻隱之心,正常人都有,奴才小时候看到街上挨打的小偷还心疼人家呢,后来进了宫,在宫里摸爬滚打,那点惻隱之心渐渐就磨灭了。 娘娘经歷了这么多事,对別人尚有惻隱之心,说明娘娘是个善良的人,善良又不是什么丟人的事,娘娘何须为此纠结? 奴才的太奶奶说,人之所以为人,就是因为比別的东西多了一个『不忍心』,这个不忍心,也是人和畜生的区別。”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好比奴才,从前对娘娘做了很多畜生不如的事,现在改邪归正了,娘娘不也接纳了奴才吗? 梅霜当时是主动要求回掖庭的,她说她对不起娘娘,合该回掖庭接著受苦。 但她除了向皇上匯报娘娘的行踪,別的都还算尽心。 娘娘若心疼她,把她调回来当个洒扫丫头也可,她若不回来,就让吴淑珍给她换个轻省的活。 至於晋王妃,娘娘若於心不忍,也可以给她换个別的差事,但娘娘可千万別真的赐她一死。 皇上当初没赐死她,必定有皇上的道理,您给她换个差事就算仁至义尽了。” 晚余被他乱七八糟一番开导,忍不住笑起来:“既然你这么说了,这事就交给你去办吧! 掖庭被吴淑珍弄得乌烟瘴气,你这几日留意一下,看有没有合適的人选,找个理由把吴淑珍和她那几个心腹管事换下来,一併逐出宫去。” “这个好,这个好。”胡尽忠摩拳擦掌道,“新官上任三把火,娘娘荣升后位,正是要立威的时候,这把火,咱就先从掖庭烧起来。” 晚余倒是没想这么多,但也没有刻意解释,只问他:“要不要请示一下皇上?” “不用,皇上巴不得呢!”胡尽忠说,“只要娘娘乐意,把后宫拆了都行,何况娘娘是为皇上分忧,皇上要是知道了,肯定开心的睡不著。” 晚余:“……” 接下来的两天,晚余和祁让各忙各的,彼此再没见面。 初十过后,內务府一天几趟过来请示晚余上元节宫宴的事,晚余想不管都没辙,只得叫上乌兰雅,和她一起操办此事。 乌兰雅倒是很乐意,反正閒著也是閒著,和晚余一处忙忙碌碌,全当打发时间。 胡尽忠办事效率很快,没两天就物色到了合適的人选,赶在上元节之前,给掖庭来了一次大清理。 吴淑珍一伙被撵走那天,掖庭所有人都欢呼雀跃,开心得像过大年,听说是晚余的恩典,全都跪在地上衝著承乾宫的方向给晚余磕头谢恩。 梅霜跟著胡尽忠来了承乾宫,在晚余面前痛哭流涕,长跪不起。 晚余也没和她多说什么,只把她交给了紫苏,让紫苏给她分派差事。 人一忙起来,不仅会忘记很多事情,时间也过得飞快。 似乎一眨眼的功夫,上元节就到眼前。 与此同时,前朝对於裴严两家的处置也有了最终定论。 兰贵妃虽然犯下不少罪行,但她坦白承认,並且主动配合晚余引出残害皇嗣的真凶,祁让又念及其父兄多年的军功,免了她的死罪,贬为庶人,终生幽静冷宫,其父兄及家中成年男丁流放北疆,女眷与未成年男丁免罪。 贤贵妃残害皇嗣,罪孽深重,其父因教女无方被判斩首,严氏一族成年男丁流放,女眷和未成年男丁免罪。 端妃的父亲远在青州做知府,听闻端妃残害皇嗣的消息,当场便自刎谢罪了。 她家人丁单薄,父亲死后,只剩下一个病弱的老母和两个尚在读书的弟弟,祁让念及她这几年过得悽苦,没再追究她母亲和兄弟的责任。 隨著裴严两家的案子了结,朝堂也经歷了又一轮的大换血,朝中官员上下一心,朝堂內外呈现出前所未有的和谐局面。 祁让圣心大悦,在上元节这天设宴犒赏群臣,晚余身为皇后,也是头一回在朝臣面前露脸。 满座宾客,觥筹交错中,她坐在祁让身旁,看到了许久未见的沈长安。 沈长安一身緋色官袍,於灯火璀璨处执盏而立。 经过几番风雨磨礪,当年那个打马过长街的少年郎,眉宇间的锋芒已经隱去,举手投足间儘是岁月沉淀后的坚毅內敛,只有仰头饮下杯中酒时,那轮廓分明的侧脸映著灯火,还能依稀窥见几分旧时模样。 晚余心潮起伏,感慨万千,和祁让说自己不胜酒力,想去外面透透气。 祁让倒也没有勉强她,捏了捏她的手,就放她离开了。 晚余扶著紫苏的手走出去,殿外彩灯高悬,夜风颯颯,一轮冰盘似的明月正徐徐升上高空,盈盈清辉令满天星斗都黯然失色。 晚余展开双臂,舒展了一下筋骨,迎著满月深吸一口寒凉的空气。 本想藉此平息自己纷乱的心绪,谁知冷风入肺,却激得她剧烈咳嗽起来。 紫苏忙给她拍背顺气,拍了半天没什么用,反倒越发的想要呕吐。 紫苏便让她坚持一下,自个回殿里去帮她端热茶过来。 晚余咳得难受,捂著胸口喘息,突然,一个什么东西砸在她后背上,吧嗒一声掉在地上。 晚余吃了一惊,回身去看,却不见一个人影,唯有地上躺著一个白色的纸团。 晚余犹豫了一下,弯腰捡起那个纸团打开来看,见上面歪歪扭扭写著一行字:凶手另有其人,想知道真相,就一个人来冷宫见我,不许告诉任何人。 第371章 娘娘不见了 殿中丝竹声响,一群穿彩衣的舞姬扭动著腰肢登场,在大殿中央翩翩起舞。 眾人的目光被吸引,暂停了推杯换盏,看得目不转睛。 沈长安觉得无趣,便起身走了出去。 徐清盏正在祁让旁边,和祁让小声说著什么,眼角余光瞥见沈长安离席,眉头微微皱起。 晚余出去半天没回来,万一沈长安出去见到她,皇上又要多想。 好在祁让的视线被徐清盏遮挡,暂时没发现沈长安离席。 沈长安出了殿门,沿著迴廊往远处走。 他听不惯那丝竹管弦的靡靡之音,想找个清静的地方待一会儿醒醒酒,不承想,却在迴廊转角处撞上了神色慌张的紫苏。 “慌什么?你家娘娘呢?”沈长安后退一步问道。 紫苏认出是他,情急之下一把拉住了他的袍袖:“沈大將军快帮帮奴婢,娘娘她,她不见了。” 沈长安心里咯噔一下:“什么意思,好好的怎么就不见了?” 紫苏说:“娘娘出来透气,不小心呛了风,奴婢想著给她拿茶水顺一下,谁知这一会儿的功夫,娘娘就不见了,今晚来赴宴的官员太多,奴婢不敢声张,找了一大圈也没找见,这可如何是好?” 沈长安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但还是冷静地安抚她:“先別急,皇后娘娘或许是醉酒迷了路,也有可能自行回了承乾宫。 我陪你再找找,顺道回承乾宫瞧一眼,她若已经回宫,咱们便当作无事发生,若她不在,咱们再另想办法。” 紫苏一下子有了主心骨,连声向他道谢,两人沿著承乾宫的方向一路找过去。 月色明亮,不打灯笼也能看出很远。 行至中途,一个小太监迎面走来,看到紫苏,试探著叫了她一声:“紫苏姑姑,是你吗,你是不是在找皇后娘娘?” “是我,你见到娘娘了?”紫苏连忙问他。 小太监四下看了看,小声道:“娘娘往冷宫去了,说有人约她在那里见面,不让她告诉別人。 娘娘担心有危险,路上遇到奴才,就悄悄和奴才说了,让奴才来和你说一声。” 紫苏啊了一声,焦急地看向沈长安:“大將军,怎么办?” 沈长安皱眉沉思片段,突然一记手刀劈晕了那个小太监,抽下小太监的腰带,把他捆住手脚丟进了黑暗处,对紫苏说:“这人有问题,但现在来不及审问他了,咱们先去冷宫,等回头再审他。” 紫苏的心扑通扑通直跳,除了点头,已经说不出话。 两人急急往冷宫方向而去,走了几步,沈长安忽又道:“我一个人先去,你回去把徐掌印叫来,別惊动了旁人。” “为什么呀?”紫苏紧张到不能正常思考。 “因为掌印的身份方便,快去。”沈长安无暇和她过多解释,话音落,人已经远去。 紫苏愣了下,很快反应过来,转身往回跑。 沈长安一路疾行到了冷宫,相比前面的歌舞昇平,冷宫这边实在冷清,偌大的宫殿在月光下寂静得像一座孤坟,除了呼啸而过的夜风,什么动静都没有。 破旧的宫门半开半合,沈长安在门前驻足思考了片刻,闪身走了进去。 明晃晃的月光照著荒芜的院落,正殿和左右偏殿都静悄悄的,不像有人的样子。 他知道兰贵妃如今就幽禁在此处,但不知是在前殿还是后殿。 他动作迅速地把所有的房间都查看了一遍,在正殿的一个房间里找到了正在睡觉的兰贵妃,和打地铺睡在她床边的一个宫女。 房里点了安神香,主僕二人睡得很沉,沈长安甚至摸到桌上的火摺子,对著两人的脸照了照,两人都没有发觉。 沈长安把火摺子熄灭收入怀中,从正殿退出,径直去了后殿。 后殿更加荒芜,据说端妃就是在后殿的某个房间里勒死了贤贵妃,而后悬樑自尽了。 出了这样的事,兰贵妃和她的婢女大概都不敢到后殿来吧,连睡觉都要点那么浓的安神香才能入睡。 思及此,沈长安突然意识到不对。 或许兰贵妃房里的安神香,根本不是她们自己点的,是有人不想让她们醒来。 那么,他的到来,或许也是有心人设计的,即使他当时不离开宴会厅,也会有人想法子通知他。 那个小太监或许就是专程去给他送信儿的,只是中途刚好碰到了他和紫苏。 所以,这个局有可能是针对晚余,也有可能是针对他。 或者说,有人就是想同时除掉他们两个。 但他已经来了,明知是局,也得先找到晚余,否则晚余不知道会面临什么样的危险。 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站在廊下屏息凝神细听,终於听到一个房间里传来细微的呻吟声。 那压抑又痛苦的声调,让他心下一沉,快步向那个房间走去。 门推开,一股奇异的香味伴著淡淡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沈长安直觉不好,挥了挥手,掏出火摺子点亮。 微弱的亮光充满整间屋子,靠墙的床上,晚余面色緋红地躺著,那压抑的呻吟声正是从她口中发出。 在她床前的地上,躺著一个侍卫装束的男人,男人胸口插著一把刀,地上流了好大一滩血跡。 沈长安被眼前一幕惊呆,大脑迅速做出判断,应该是有人以什么理由把晚余引诱到这里,给她下了迷药,想让这个侍卫毁她清白。 侍卫有可能是被晚余杀了,也有可能是怕担责,自己杀了自己。 但这些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要在其他人发现之前,先把晚余带走,否则的话,不管她有没有被这侍卫轻薄,都会被人胡乱猜测。 沈长安找到一盏破旧的油灯点亮,大步走到床前,將那侍卫的尸体踢开,弯腰去抱晚余。 “走开,別碰我,別碰我……”晚余已经神智不清,感觉到有人接近,有气无力地挣扎起来。 沈长安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抓住她胡乱挥舞的手,沉声道:“晚晚,是我,我是长安。” “长安?长安……”晚余喃喃念著这个名字,努力睁大迷濛的双眼。 昏黄的灯光,朦朧的视线,她还是认出了他,眼泪倏忽而下。 “长安,你怎么来了?”她颤声问道。 “紫苏说你不见了,我来找你。”沈长安心疼又怜惜地看著她,“你怎么这么傻,別人说什么你都信。” “我没信……是有人把我打晕了带过来的……我醒来后,就看到那个侍卫……我用他的刀杀了他……” 晚余喘息著,用力將自己的手从沈长安掌心抽出,“长安,你快走,快走,你不能在这里……” 沈长安的心都碎了。 他们已经多久没见过面,没说过话,才说了两句,她就要赶他走。 他明白她的意思,他们现在在一起很危险。 这间屋子有大量的迷香,他这样强壮的身体,进来才这么一会儿功夫,就已经有了异样的感觉。 但他不能把晚余留在这里,他必须要儘快带她离开。 反正徐清盏很快就会过来,哪怕先带她出了这个房间也是好的。 第372章 不敢褻瀆月亮 沈长安弯著腰,一只手从晚余颈下穿过,一只手从她腿弯穿过,打算把她抱起来。 晚余灼热的身躯受不得任何碰触,忍不住哼了一声,软绵绵的双臂失控地攀住沈长安的脖颈,將他拉向自己。 他们的力量明明是那样悬殊,沈长安却被她拉得站立不稳,差点砸在她身上,连忙用一只手撑住床板,避免压到她。 “长安,长安……”晚余仍旧攀著他的脖子,尽力昂起头,想要贴近他。 热热的气息拂在脸上,沈长安的意志力也开始崩塌。 “晚晚……”他叫了她一声,用尽毕生的深情。 晚余无法抵挡这样的诱惑,脑子里却还有一丝仅存的理智。 她苦苦挣扎,气血在胸腔翻涌:“长安,我受不了了,那有刀,你给我来一刀,否则我会害了你的,快……” 沈长安转头,通红的双眼看向插在侍卫胸口的刀。 他扒开晚余的手,走过去,拔出那把刀,反手毫不犹豫地刺进了自己肩头。 “长安……”晚余惊呼一声,混沌的神智清醒了不少。 沈长安哼都没哼一声,咬牙拔出刀扔在地上,不去管那奔涌而出的血流,借著疼痛带来的清醒,抱起晚余大步向外走去。 他和晚余都穿著红衣,滚烫的血浸透了他们的衣衫,却丝毫看不出血跡。 殿外月华如水,晚余无力地仰著头,视线对上那明晃晃的月亮:“长安,月亮圆了。” “是啊,月亮圆了。”沈长安柔声回应她。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月亮圆了,他们终於见面了。 可她纵然在他怀里,他也不能对她有丝毫褻瀆。 她是他的月亮。 他却要把她送到那个人的身旁。 晚余瘫软在他怀里,身子隨著他有力的步伐晃动,因为震惊而暂时被压下的药劲又汹涌而来。 她承受不住体內翻腾的气血,一股腥甜从喉间涌出,意识渐渐变得涣散。 “晚晚,別睡,再坚持一下……”沈长安一面加快脚步,一面急切地叫她。 到了前殿,正好看到匆匆赶来的徐清盏。 “长安,怎么回事?”徐清盏问道,著急赶路加上担心,气息都是紊乱的。 沈长安简单说明情况,万般不舍地將晚余递给了他:“你带她回承乾宫,我去请皇上。” 徐清盏伸手接住晚余,震惊地看他:“长安,你……” “快去,没有別的办法了。”沈长安心如刀绞,却毅然推了他一把,“记住,不管谁问起,都是你找到的她。” 徐清盏鼻子一酸,心口像堵了一块巨石,抱著晚余飞奔而去。 …… 祁让赶到承乾宫时,紫苏已经帮晚余换下了染血的衣裳,给她大致清理了一下。 她难受得很,在床上翻来翻去,闭著眼睛呻吟,时不时会叫一下沈长安的名字。 紫苏听得心惊肉跳,流著泪求她:“娘娘別叫了,万一皇上听见了可如何是好?” 晚余已经糊涂了,根本听不到她在说什么,抓住她的手连声道:“长安,快走,长安,快走……” 祁让掀帘而入,嚇得紫苏惊呼一声,脸上血色尽褪。 “皇上,您千万不要误会娘娘,娘娘是在让沈大將军走开……”她抽出手,跪在地上替晚余解释。 “出去。”祁让冷著脸下达命令。 紫苏不敢多言,脚腿发软地退了出去。 很快,里面就传出了令人脸热心跳的动静。 承乾宫的梨树下,沈长安和徐清盏並肩而立。 月亮已经升上中天,照得整个院子明晃晃,亮堂堂,月光透过梨树干枯的枝丫,將斑驳的暗影投在两人身上。 两人各自沉默著,也像两棵默默无言的树。 不知过了多久,徐清盏想缓缓开口:“你受了伤,先回去吧,这里有我。” 沈长安站著没动。 他知道这样很煎熬,但他必须確认晚余没事,否则回去只会更加煎熬。 徐清盏等不到他的回应,往下也没了声响。 又不知过了多久,寢殿的门终於打开,祁让穿戴整齐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双手背在身后,在门前停住脚步,沉思良久,才做出一个艰难的决定,对紫苏吩咐道:“皇后神智不清了,不要让她知道朕来过,她若问起,只说太医给她服了解药。” 紫苏吃了一惊,徐掌印都说这药太凶猛,且不知道成分,除了自然解法,旁的无药可解。 皇上和娘娘是正经夫妻,有什么好隱瞒的? 她想问又不敢问,战战兢兢应了声“是”。 祁让又道:“明日一早,去找陈院判要一副避子汤,別和她说是避子汤,只说是寻常的补药即可。” 紫苏又是一惊,实在不明白皇上为什么要这样做。 从前娘娘为了一碗避子汤,费尽心思和他周旋,结果只得到了一碗假避子汤。 现在,他居然主动给娘娘喝避子汤。 都说天威难测,圣心难猜,皇上的心思,真是天底下最难懂的。 祁让迈步下了台阶,向著梨树下的两人走去。 沈长安和徐清盏並排迎上来,同时开口:“皇上……” 这一声叫出来之后,两人又都默契地停下来,后面的话没有问出口。 “皇后没事了。”祁让主动回答,又把和紫苏说的话跟他们两个说了一遍。 两人和紫苏一样茫然。 祁让深深看了沈长安一眼,张了张嘴,想解释,又放弃,语气平静地对徐清盏下达命令—— “朕不管你用什么手段,动用多少人力,三日之內,务必把幕后之人给朕找出来,朕要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第373章 当了一回君子 徐清盏领命,向祁让请示道:“眼下时辰已晚,宫门也已下钥,沈大將军受了伤,这么晚回去只怕平西侯和侯夫人要追根问底。 请皇上准许他隨臣去司礼监暂住一晚,臣替他处理一下伤口,顺便再审一审被他擒获的那个小太监。” 祁让看向沈长安的眼神又复杂了几分:“今晚多亏了你,你且隨徐清盏去吧,別的事明日再说。” “多谢皇上。”沈长安向他道谢,便隨同徐清盏一起告退而去。 两人並肩出了门,拐个弯沿著左边的宫道往司礼监走。 默不作声地走了一段路后,沈长安突然一个踉蹌,身子向前倒去。 徐清盏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被他魁梧的身形压得也踉蹌了一下。 “长安,你怎么样?” 沈长安靠在他身上缓了一会儿,又咬牙站直了身子:“走吧,没事了。” 徐清盏借著明亮的月光,看到他煞白的脸,不由得一阵心疼:“要不我背著你吧?” 沈长安低笑一声,伸手在他肩膀戳了一指头:“得了吧,你都快瘦成竹竿了,把你累出个好歹,皇后娘娘要骂我的。” 徐清盏的喉咙一下子就哽住了。 沈长安的话就像一杯烈酒,辛辣又苦涩,瞬间灼穿了他的五臟六腑。 他们曾经是最亲密无间的好朋友,现在,一个皇后,一个掌印,一个大將军,看似达到了他们每个人所能到达的最高处,但这其中的辛酸,以及那种渐行渐远的无力感,除了他们自己,没有人能够感同身受。 他说不出话,把沈长安的胳膊架在自己脖子上,两人沿著洒满月光的宫道向前走去。 回到司礼监,徐清盏径直把沈长安带去了自己的房间。 房门关上,沈长安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瘫软在床上,发出粗重的喘息。 那药实在是烈,纵然他刺伤了自己,利用疼痛来让自己清醒,还是不能完全压制体內翻涌的气血。 能撑到现在,已经是他的极限。 徐清盏拽过被角搭在他身上:“你再坚持一下,我去叫太医来。” 沈长安伸手拉住他:“別去了,没用的,帮我准备一桶井水就好。” “不行。”徐清盏断然否决,“这个法子太伤身,现在还没出正月呢,你知道井水有多寒凉吗?” “没事,我扛得住。”沈长安说,“以前在外面行军打仗,没水的时候都是用雪洗澡的,井水对我来说算不得什么。” “以前是以前,现在你受伤了。”徐清盏红著眼睛道,“你本就已经失血过多,再去泡冷水,万一有个好歹,让我如何向小鱼交代?” 一声“小鱼”,让沈长安痛苦的神情柔软了几分,语气也变得轻柔:“好了,快去吧,別跟我犟了,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有数,你怕她担心,难道我就不怕吗,我不会做让她担心的事,所以,我不会让自己有事的。” 徐清盏哀伤又无奈地看著他,最终还是听他的话出去让人准备冷水。 半个时辰后,接连换了三桶冰凉的井水,沈长安体內的药效才逐渐消散。 徐清盏帮他处理了伤口,换了寢衣,扶他躺回到床上,又让人煎了祛寒的药餵他喝下,看著他精疲力竭地睡去,这才起身走了出去。 来寿候在外面,见他出来,小声问道:“乾爹,沈大將军好些了没?” “好了,睡著了。”徐清盏疲惫地搓了搓脸,“承乾宫那边怎么样了?” 来寿说:“来喜送信儿过来,说皇上回了乾清宫,皇后娘娘一直没醒,睡得很安稳,乾爹不用担心。” 徐清盏嗯了一声,又问:“那个小太监呢?” 来寿说:“来禄和来福审著呢,那小子倒是个硬骨头,一直不肯开口,受不住刑昏过去了,乾爹要不先睡一会儿养养精神,明儿个还有得忙呢!” 徐清盏沉思片刻,点了点头:“行吧,你们该歇也歇吧,有什么事等天亮再说。” 来寿躬身应是。 徐清盏伸了个懒腰,转身回屋。 原打算和沈长安挤一挤,奈何沈长安身高腿长,又实在魁梧,一个人就占据了整张床。 徐清盏无奈,只得在床前打了个地铺凑合著睡了一夜。 次日一早,晚余从昏昏沉沉的梦中醒来,感觉自己浑身酸痛,四肢无力,头痛欲裂,喉咙里也像吞了沙子似的,又干又疼。 她张嘴想叫紫苏,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紫苏端著一盆热水走进来,见她睁著眼睛,便放下水盆走到床前叫她:“娘娘醒了,可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传太医来瞧瞧?” 晚余开口,费力地说了一个“沈”字。 紫苏忙倒了一杯温水,边拿勺子餵她,边小声道:“沈大將军没事,昨晚皇上特许他歇在徐掌印那里,娘娘不用担心,徐掌印会照顾他的。” 晚余嗯了一声,被她餵著喝了大半杯水,嗓子总算好受一些,缓了缓才又问:“我是怎么回来的?” 紫苏想到祁让昨晚交代的话,紧张地攥紧了水杯:“是徐掌印把娘娘抱回来的,沈大將军悄悄请了皇上过来,皇上让陈院判给娘娘开了解药,娘娘服下没多久就睡了。” 见晚余面露惊诧之色,她不禁一阵心虚,忙又补充道:“娘娘放心,徐掌印和沈大將军很谨慎,从头到尾没惊动旁人,宫中上下无人知晓。” 晚余又嗯了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 徐清盏和沈长安做事她自然是放心的,就是没想到祁让这回居然当了一回君子,没有趁机占她便宜。 可是,既然是太医开了解药,怎么她却浑身酸痛,像是经歷了好一番折腾似的? 第374章 荒谬又合理的猜想 晚余很是困惑,红著脸向紫苏问出心中疑问。 紫苏也有点脸红,哄她说:“娘娘中毒颇深,解药生效之前,娘娘一个人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好半天,想必是,是累著了。” “……”晚余顿时尷尬不已,往下也没好意思再问。 紫苏放下水杯,扶她靠坐在床头,拿了件夹袄给她披上:“太医说娘娘元气大伤,给娘娘开了补身子的药,娘娘先坐著缓一缓,奴婢这就去太医院取药来。” 因是皇上特意交代,她怕出错,不敢让旁人去,只能亲自跑一趟。 晚余说:“你去吧,我正好想想昨晚的事,別让人进来打扰。” 紫苏答应一声退了出去,交代了一个小宫女守在外面听候差遣。 晚余靠在床头,揉著酸涨的太阳穴回忆昨天晚上发生的事。 昨晚太过紧急,她没和沈长安说那张字条,她感觉那张字条里应该沾了什么药粉,她看完之后,就有些头重脚轻,意识模糊。 后来好像有个小太监过来扶她,说要送她回去,她说她要等紫苏,让那小太监不用管她。 小太监似乎在她后颈上敲了一下,她就失去了知觉,再醒来,就到了冷宫。 她当时並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也不知道那个侍卫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侍卫当时应该也不清醒了,否则自己没那么容易夺了他的刀还把他杀了。 由此可见,对方並不想要她的命,只是想毁了她的清白。 为什么要毁她清白? 毁她清白的目的又是什么? 是为了阻止她做皇后吗? 封后大典还没举行,一个被侍卫玷污过的人,是没有资格再做皇后的。 可现在的后宫除了庄妃和乌兰雅,已经没有別的高位妃嬪,就算她做不成皇后,那个算计她的人也未必就有资格呀! 除非那人是庄妃本人。 庄妃都快被她嚇破胆了,庄妃的娘家现在低调得很,应该不敢在这个时候轻举妄动。 至於乌兰雅就更不可能了。 所以,对方可能不是衝著皇后之位,而是和她有別的什么仇怨。 江晚棠在掖庭,兰贵妃在冷宫,贤贵妃和端妃已经死了,剩下的那些妃嬪,对她顶多就是嫉妒,不至於到下黑手的地步。 不过话说回来,端妃那种吃斋念佛的人,都能对一个婴孩痛下杀手,她也不能完全排除有人因为单纯的嫉妒而心生邪念。 想到端妃,她忽而灵光一闪,想起了那天和静安太妃隨口閒聊的几句话。 静安太妃说,永乐公主不想嫁人,想和端妃一处吃斋念佛,又说她可能是因为姻缘不顺,钻了牛角尖。 钻牛角尖的人,往往都很偏执,会做出一些极端的行为。 比如端妃,比如祁让,比如自己。 那么,如果永乐公主也钻了牛角尖,她会做出什么极端的行为呢? 晚余心头突突跳了几下,一个荒谬但又合理的猜想从脑海一闪而过。 如果排除掉江晚棠和后宫妃嬪,还有什么人和她有仇怨的话,可能就只有永乐公主了。 永乐公主看似和她没什么交集,却和她一样喜欢著沈长安。 沈长安为了她,曾当著那么多人的面拒绝了永乐公主,永乐公主感到羞辱,又捨不得恨沈长安,把恨意转嫁到她身上也属正常。 如果说端妃是为了利用她对付兰贵妃而阻止她出宫,永乐公主也有可能为了沈长安阻止她出宫。 或者说,她们两个早就因为这个共同的目標结成了同盟。 这样的话,宫门口送香烛纸钱的车夫,和穿孝衣的侍卫,就都能解释得通了。 端妃虽然足不出户,但永乐公主出入皇宫是不受限制的,她的身份,也完全有能力做到端妃做不到的事。 而端妃寧死不交代自己的同党,就是为了保全永乐公主。 也有可能是永乐公主用她的家人来威胁她。 可是现在,端妃已经死了,自己非但没出宫,还被祁让强行封了皇后,永乐公主为什么还要再次出手呢? 或许是因为端妃死了之后,自己並没有停止追查端妃的同党,永乐公主怕自己总有一天会查到她头上,所以就决定用这样卑劣的手段毁了自己,同时还要让沈长安亲眼看到那不堪入目的场景,从而对自己彻底死心。 这样她就有机会了。 晚余越想越觉得可能,越想越觉得恐怖,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 “紫苏,快去请徐掌印过来……” 她哑著嗓子喊了一声,转头见紫苏不在房里,才想起紫苏去拿药了,於是便挣扎著下了床,打算出去让別人去请徐清盏。 恰好这时,守在外面的小宫女进来稟报:“皇后娘娘,徐掌印来了。” “来得正好,我正要找他。”晚余说,“你让他先到暖阁稍等片刻,再叫两个人进来帮本宫梳洗更衣。” 小宫女应声退了出去,不大一会儿,又带了两个宫女进来。 晚余见其中一个侷促的低著头,细一瞧,竟是梅霜。 晚余先是一愣,隨即问她:“你怎么来了?” 之前那个小宫女替梅霜答道:“回娘娘的话,紫苏姐姐不在,奴婢们没有近身服侍过娘娘,怕服侍不好,所以请梅霜姐姐来指点一二。” 晚余又看了梅霜一眼,淡淡道,“既然如此,你就好好教教她们吧!” “是。”梅霜答应一声,眼泪差点掉下来。 晚余心里有事,也没和她多说什么,穿戴整齐后就去了暖阁见徐清盏。 徐清盏看她脚步虚浮,被两个宫女搀扶著进来,眼底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弯腰拱手给她行了一礼,待她在炕上坐定,才关切道:“娘娘好些了吗?” 晚余微红了脸:“掌印不必担心,本宫已经好了。” 徐清盏看了看那两个宫女,欲言又止。 晚余便摆手示意两人退下,等人走后,自己先问了一句:“长安还好吗?” 徐清盏说:“他没事,伤口也已经处理好了,娘娘且放宽心。” 晚余想问问他是不是也服用了太医开的解药,话到嘴边又没好意思问出口。 徐清盏显然也不想细说此事,便直奔主题道:“皇上命我彻查昨晚的事,我来向你了解一下情况。” 晚余说:“我正要找你,我想到一个人,感觉很有可能是她。” “谁?”徐清盏眉心一跳,下意识向晚余靠近一步。 晚余就把昨晚的事和自己方才对永乐公主的猜测一五一十告诉了他。 徐清盏听完,神情变得十分凝重:“如果真的是她,这事就难办了。” 永乐公主是先帝最小的女儿,也是皇上的亲妹妹,做姑姑的为一己私怨杀害了自己的小侄女,委实骇人听闻。 皇上昨晚还说查出是谁的话,要让那人死无葬身之地呢,若那人是永乐公主,他又该如何处置? “我不管她是谁,只要证据確凿,她就必须给梨月偿命,如果皇上包庇她,我就亲手杀了她。”晚余红著眼睛说道。 徐清盏想要拍拍她的肩以示安慰,手伸到一半又收回,正色道:“你先別急,此事关係重大,我得和长安一起去见皇上,问一问皇上的意思再做定夺。” “你去吧!”晚余儘量让自己保持冷静,“我在这里等著你,不管皇上什么意见,你都要早些过来告诉我。” “好,我会儘快的。”徐清盏后退一步,转身大步而去。 晚余看著他出了门,心里七上八下的没个著落。 这时,紫苏端著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走了进来:“娘娘,药熬好了,快趁热喝吧!” 第375章 当了皇后的人就是不一样 晚余接过药碗,摸著还有些烫手,就隨手放在了炕桌上,对紫苏说:“我肚子都饿空了,你先拿些点心来给我垫一口,等药凉些我再喝。” 紫苏太紧张了,听晚余这么说,拍了下脑门道:“奴婢只顾著拿药,竟忘了娘娘还没用早膳,空腹喝药不好,娘娘且先稍候,奴婢让人送膳食来。” 她出去吩咐了一声,回来问晚余:“奴婢才刚听说娘娘让梅霜进屋服侍了?” 晚余嗯了一声,浑身酸软地倚在靠枕上:“新来的小宫女不太熟练,请她去帮忙,这几天宫里確实添了不少新人,你腾不开手,就让她去教一教吧,到底是在御前伺候过的,规矩比旁人学的好。” 紫苏很意外,顿了顿才躬身道:“娘娘宽宏大量,奴婢先替梅霜谢娘娘恩典。” 晚余自嘲一笑:“什么恩典不恩典,以前我们不都是一样的人吗,我心里待你们终究和旁人不同,梅霜虽然身不由己,但也確实欺骗了我,希望你不要像她那样,如果连你也骗我,我就真的没法活了。” 紫苏怔住。 晚余的话像一根看不见的针扎进她心口,让她无法畅快呼吸。 她心虚到不敢去看晚余的眼睛,甚至不敢看那碗还冒著热气的药。 以前,她怪梅霜欺骗娘娘,怪胡尽忠孙良言欺骗娘娘,甚至还暗中怪皇上欺骗娘娘。 事情临到自己头上,她才知道那份无奈,才知道有时候骗人比被骗还要痛苦煎熬。 这滋味,在娘娘出宫前隱瞒小公主死讯的时候,她就已经尝过。 娘娘那时整个人都崩溃了,甚至都没顾上计较她和胡尽忠的隱瞒。 这一回,是皇上亲口並单独对她下达的命令。 她不明白皇上为什么要骗娘娘,可她又不得不听从皇上的命令。 一想到自己再次辜负了娘娘的信任,她就恨不得以死谢罪。 万一后面娘娘知道了真相,她都不敢想像娘娘对她会有多失望。 几个宫女太监端著早膳进来,暂时替她解了围,她怀著愧疚又忐忑的心情,指挥著几个人把饭菜摆放在炕桌上。 几个人退下后,晚余说:“你忙了一早上也还没吃东西了吧,这些饭菜我一个人吃不完,你坐下,咱们一起吃。” 紫苏连忙道谢推辞:“尊卑有別,奴婢要以身作则,让人看到就不好了。” 晚余觉得她今天有点怪怪的,看了她一眼,没再坚持,自己拿起筷子吃饭。 她心里有事,虽然很饿,却没什么胃口,吃到七分饱,就让人把饭菜撤了下去。 那碗药已经有些凉了,紫苏又拿去小厨房帮她热了一下,再端回来给她喝。 晚余接过来喝了一口,皱眉道:“这药怎么又酸又苦,我从来没喝过这么难喝的药。” 紫苏看著她,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正不知该如何回答,外面有人喊“皇上驾到”。 两人都吃了一惊,齐齐向门口看过去,就见祁让一身明黄龙袍,披著件雀金呢的披风,迈著稳健的步子走了进来。 紫苏更紧张了,忙福身行礼,见祁让解了披风的带子,便迎上去帮他把披风取下来,掛在墙角黄梨的衣架上。 晚余放下药碗,撑著炕沿打算下来给他行礼。 祁让三两步跨过去摁住她的肩膀:“坐著吧,身子不舒服就不要勉强。” 晚余想到他昨晚可能亲眼看到了自己失控的样子,小脸一下子就涨得通红:“皇上怎么这会子过来了?” 祁让趁紫苏看不见,伸手在她发烫的脸颊捏了一把,又飞快地收回手,没事人一样走到她对面坐下,正经八百道:“你不是等著徐清盏给你回话吗,徐清盏有事来不了了,朕就亲自过来和你说一声。” 晚余正气恼他的轻薄之举,闻言立刻坐直了身子,目光灼灼盯著他:“皇上相信臣妾吗?” 祁让说:“你的猜测不无道理,朕已经让徐清盏去查了。” 晚余没想到他这回竟如此爽快,愣了下又问:“如果真的是她,皇上会如何处置?” 祁让瞥了眼桌上的药碗,问紫苏:“是陈院判开的补药吗?” “啊,对,是的……”紫苏慌乱应答。 祁让略一犹豫,端起药碗递给晚余:“先喝药吧,喝完再说。” 晚余嫌弃皱眉:“这药苦得很,喝著不像是补药,倒像是毒药。” “別瞎说,谁敢给你下毒。”祁让的嗔怪中带著几分宠溺,“朕餵你可好?” “不用。”晚余连忙接过去,屏住呼吸一饮而尽。 祁让和紫苏不约而同地鬆了口气。 紫苏端了漱口水来,伺候晚余漱了口,问她要不要吃点蜜饯。 晚余说不用了,自己有话和皇上说,让她到外面候著。 紫苏应声退了出去。 晚余又把方才的问题问了一遍:“如果真的是永乐公主,皇上会如何处置?” “你想朕如何处置?”祁让反问她。 晚余说:“杀人偿命。” 祁让看著她,沉默下来。 “怎么,皇上又捨不得了是吗?”晚余问道。 祁让摇头,隔著炕桌去拉她的手:“永乐到底是朕的妹妹,她至今没嫁出去,也有朕的责任。 还有就是,姑姑为了一个男人残害侄女,实在骇人听闻,即便要她为梨月偿命,也只能对外宣称是病故,你能接受吗?” 这回轮到晚余沉默。 祁让说:“朕明白你的心情,作为一个母亲,你肯定想把凶手的罪行昭告天下,光明正大地为孩子报仇。 但你同时还是一国之母,要为大局著想,要考虑到这件事可能会带来的恶劣影响。 百姓本身就爱谈论皇室秘辛,这种事一旦传出去,肯定会闹得沸沸扬扬,朕也不愿意你和梨月成为別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晚余心想,他自己连亲爹都杀了,怎么不怕影响恶劣,但他最后一句说的倒也没错。 梨月已经不在了,自己当然也不希望她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万一有心人再將自己和沈长安和永乐公主之间的事乱扯一通,那就更让人糟心了。 晚余思前想后,点头道:“皇上思虑周全,臣妾愿意听从皇上的安排。” 祁让鬆了口气,握住她的手稍稍用力捏了两下:“不错,当了皇后的人就是不一样,心胸都开阔了。” 晚余哼了一声抽出手:“臣妾从来就不是小气的人,是皇上先前一味包庇旁人,才显得臣妾尖酸刻薄,咄咄逼人。” 祁让笑起来:“谁说你尖酸刻薄了,朕从不曾这样认为,朕其实……” 第376章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他想说关於梨月的事他从没打算包庇谁,先前不配合晚余,其实是为了激起她的斗志和求生欲,这也是他和沈长安徐清盏商討之后做出的决定。 但他思虑再三,终究没把这话说出来,因为他不確定晚余情志失常的症状是不是已经痊癒。 万一说出来又让她病情加重,那就得不偿失了。 “皇上想说什么?”晚余追问。 “没什么。”祁让挑眉岔开话题,“钦天监看好了日子,三月初八是黄道吉日,封后大典就定在那天,你觉得怎么样?” 晚余心下一沉,脸色有了明显的变化。 “怎么,你不愿意?”祁让看著她,眉心不自觉拧起。 晚余当然不愿意,她从没想过要做他的妻子。 但永乐公主的事情尚未查明,她不想在这个时候激怒他。 “臣妾就是觉得太快,太仓促了。”她模稜两可地说道。 祁让审视地將她上下打量,像是在探究她的话违不违心。 晚余硬著头皮和他对视,不敢有丝毫躲闪。 祁让最后也不知道信没信,缓和了语气说道:“一个月的时间用来筹备足够了,你放心,朕不会因为时间紧就敷衍了事,朕一定会给你办一场盛大的庆典,到时候,朕和你一起登上承天门,接受百官朝贺,就当作是咱们两个的大婚典礼,你说好不好?” 他满怀期待地看著她,幽深凤眸光芒闪耀,仿佛揉进了满天星辰。 晚余沉默良久,最终还是说了一声“好”。 祁让等了半天,终於等来她肯定的答覆,脸上的笑容如春水荡漾开来。 “晚余,朕真的很高兴。”他起身走到晚余那边坐下,將她揽入怀里,“有了你,朕再也不是孤家寡人了,这天下是朕的,也是你的,朕要带你走遍大鄴的万里疆域,开创一个属於咱们的繁华盛世,让你的名字和朕的名字一起烙印在史册上。” 他越说越兴奋,眼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晚余软绵绵地靠在他肩上,许久才幽幽道:“承天门有多高呀?” “四丈五尺左右。”祁让脱口而出,隨后才皱眉奇怪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晚余说:“没什么,就是好奇,臣妾以前只远远看一眼,从来没到那上面去过。” 祁让微微蹙眉,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如果只是好奇,朕现在就可以带你上去瞧瞧。” “不用了,到那天再去吧!”晚余说,“现在去了,到时候就不震撼了。” “也好,那就让它先在你心里保持一点神秘感吧!” 祁让挑起她的下巴,在她唇上轻轻印下一吻,“你昨晚伤了元气,好生歇著吧,朕要回去批摺子了,徐清盏那边若有进展,朕会让他来告诉你的。” “好,臣妾恭送皇上。”晚余立刻就要从他怀里挣扎出来。 祁让看她迫不及待的样子,不由一阵失落,手上一使劲,又把她压回去:“朕都亲你了,你是不是也该回个礼?” 晚余:“……” 什么人哪这是,占便宜还说得这样理直气壮。 可他又是个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性子,为了让他快点走,晚余只好顺从地在他薄唇上亲了一下。 虽然只是轻浅的碰触,但这回好歹没亲偏,祁让觉得这是个很大的进步,於是便放过她,自行回了乾清宫。 晚余送他到门外,站在廊下,看著他意气风发地向著大门口阔步而去。 正月的风乍暖还寒,吹起他雀金呢的披风,让他显得愈发清冷孤傲,披风上金线绣的龙纹在晨光下若隱若现,隨著他稳健的步伐翻捲起伏,连背影都充满无声的帝王威仪。 他已经跨出了门槛,忽又回头向这边看过来。 见晚余还站在廊下目送他,不觉露出一抹浅淡的笑。 晚余被他逮个正著,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只得又远远地对他福了福身。 祁让笑容加深,扶著小福子的手上了肩輦。 小福子难得见他笑成这样,壮著胆子和他逗趣:“万岁爷,皇后娘娘一直看您,是不是捨不得您走呀?” “你懂什么?”祁让嗔怪了一句,却又忍不住笑出声来。 小福子也跟著笑,指著墙头一枝颤巍巍的迎春给他看:“万岁爷您瞧,春天来了。” 祁让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一抹明媚娇嫩的鹅黄,让人的心都跟著明媚起来。 “是啊,春天来了。”他笑著说道。 …… 徐清盏在有明確目標的情况下,办案效率更是快的惊人,第二天的傍晚时分,就將厚厚一打和永乐公主相关的罪证呈到了祁让面前。 上面不仅有那个被沈长安抓到的小太监的供词,还有永乐公主几个心腹太监宫女的供词。 那几个人都是出门办差时,被司礼监的人突然抓走的,一开始大家都没留意,等到发现他们几个不见了的时候,人已经进了司礼监的刑房。 永乐公主直觉情况不妙,打算先去静安太妃那里避一避,临出门才发现,她的永乐宫负责看守宫门的两个小太监不知什么时候换了人。 换成了两个她完全不认识的人。 “你们是谁?”永乐公主震惊道,“你们是从哪儿冒出来的,本宫怎么从来没见过你们?” 其中一名小太监躬身道:“公主莫慌,奴才是司礼监的,掌印大人说公主有危险,让奴才在这儿守著,隨时保护公主的人身安全,为了安全起见,请公主不要到处走动。” “一派胡言!本宫又没招谁没惹谁,能有什么危险?” 永乐公主听闻他们是徐清盏的人,不由得一阵心惊肉跳,面上却態度强硬地斥责两人: “都给本宫滚开,本宫不需要你们保护,就算本宫真有危险,自有皇兄和太妃照应,轮不到他徐清盏来献殷勤。 徐清盏私自换掉本宫的人,禁止本宫出入,是对本宫的大不敬,本宫隨时可以让皇兄砍了他的脑袋。” 两个小太监对视一笑,似乎在笑她的自不量力。 “公主怕不是忘了,我们掌印是万岁爷的左膀右臂,向来只听命於万岁爷,若非万岁爷授意,他怎么敢私自做主插手永乐宫的事?” 永乐公主骇然色变:“本宫不管这些,本宫要见皇兄,要见太妃,你们再不滚开,本宫先让人砍了你们的脑袋。” “公主还是省省吧!”小太监嘿嘿笑道,“我们哥俩的脑袋若这么容易被砍下来,掌印也不会让我们来守这个门,公主若不信,不妨让人试试看。” 永乐公主面色灰败,转身回了寢殿。 她不用试也知道,徐清盏绝不会派两个草包来守门。 既然徐清盏已经打定主意要软禁她,除了这两个人,外面不知道还藏著多少人。 这真的是皇兄授意的吗? 莫非皇兄已经掌握了什么切实的证据,要拿她开刀了? 其实自从前天晚上,那个负责传话的小太监失踪之后,她就隱约有了不好的预感。 但那小太监的家人都在她手里,她想他应该不敢出卖她。 现在看来,是她想错了。 可她是公主,是先帝最小的女儿,就算她真的暴露了,皇兄也不能杀她,至多像对待太后那样把她幽禁起来。 反正她的人生已经没有更好的可能,幽禁起来,她就和端妃一样吃斋念佛好了,没什么大不了。 她这一回,本来就是抱定了寧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决心,她好不了,她就让所有人都好不了。 只是她没想到江晚余在那样的情况下还能杀人。 更没想到,沈长安在那样的情况下都能忍住不碰江晚余。 她真的好恨。 那么好的男人,为什么不能是她的? 那么好的男人,为什么偏偏要喜欢江晚余? 她越想越恨,坐立难安,在房里烦躁地踱步,抓起一只瓶狠狠砸在地上。 “哗啦”一声,瓶碎裂,与此同时,寢殿的大门被人从外面大力推开。 永乐公主悚然抬头,就看到祁让和晚余並肩走了进来,后面跟著沈长安和徐清盏。 永乐公主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心里悬著的巨石也轰然落地。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第377章 你为什么不认命 此时天色已晚,大殿里燃了上百支蜡烛,殿门开启的瞬间,烛火被涌进来的风吹得剧烈摇曳,却又倔强地不肯熄灭,在墙壁和屋顶投映出无数晃动的光影。 就在这忽明忽暗的光亮里,四个人无声而强势地闯了进来。 烛火將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变幻莫测,看在永乐公主眼里,活像四只索命的恶鬼。 永乐公主的心几乎要跳出胸腔,隨著四个人的逼近,下意识向后退去。 但她很快反应过来,事情尚未有定论,她不该如此心虚。 她攥紧拳头,稳住身形,委屈地叫了祁让一声:“皇兄,您可来了,我正要找您呢!” “找朕做什么?”祁让在她面前站定,狭长凤眸泛著冷森森的寒意。 永乐公主伸手指向隨后而来的徐清盏:“徐清盏欺人太甚,不经我允许就私自换掉了我宫里的人,还禁止我出门,他一个奴才,手伸得未免太长。” 徐清盏嗤笑一声走上前来,妖孽般的美人面在满室摇曳的烛光中愈发邪如鬼魅:“咱家的手再长,也长不过公主您呀,公主都把手伸到皇上的后宫了。” 他是一点弯子都不打算绕了,开口就直奔主题。 永乐公主强自镇定,厉声道:“徐清盏,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您自个心里最清楚。”徐清盏说,“公主是个聪明人,应当清楚东厂和司礼监的手段,咱家想查的事情,就没有查不出来的道理。 我们都找上门来了,您又何必再惺惺作態,左不过一杯鴆酒,三尺白綾的事儿,给自己一个痛快不好吗?” 永乐公主瞬间出了一身冷汗,几乎不敢和他对视,转而看向祁让:“皇兄这是置我於死地吗?” 祁让漠然与她对视,语气寒凉:“在你决定对梨月下手之时,就该想到自己会有今天。” 他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永乐公主再想装糊涂已是不能。 “皇兄,我错了,我没有想害梨月,我只是想帮你。” 永乐公主面露哀淒之色,伸手抓住了他的手,“我知道皇兄捨不得皇嫂,就想帮你把她留下来,我原打算让梨月生点小病,没想到她竟有先天不足之症,那么轻微的药量她都承受不住。” 祁让驀地沉下脸,挥手將她甩倒在地:“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敢狡辩,你真当朕不敢杀你吗?” 永乐公主痛呼一声,跌坐在地上,隨即又爬起来去抱祁让的脚:“皇兄,我没有,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如果真想害死梨月,大可以直接杀了她,而不是通过乳母的乳汁给她下毒,我真的只是想让她生个小病……” “闭嘴,朕不想再听你狡辩!”祁让后退一步,躲开她的碰触,“朕没耐心和你浪费口舌,鴆酒和白綾,你自己选一样。” “不,我不选,我是公主,是你的亲妹妹,你不能杀我。”永乐公主哭喊。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祁让冷笑一声:“你忘了父皇是怎么死的?” 永乐公主的哭声戛然而止,目光惊悚地看著他,继而发出比哭还难听的笑声。 “是啊,你把自己的亲爹亲兄弟都杀了,还在乎这一个妹妹吗,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我走到今天这一步,都是你害的?” 她知道自己再怎么狡辩偽装扮可怜也没有用了,索性摇摇晃晃从地上爬了起来。 “你明知我喜欢沈长安,明知我非他不嫁,你为什么不能成全我? 你既然张罗著为我和他赐婚,为什么不坚持到底,害得我在大庭广眾之下被他拒婚,丟尽了顏面。 你眼里有我这个妹妹吗,你有把我当成你的妹妹吗?” 祁让说:“你是朕的妹妹不假,但沈长安不喜欢你,朕也不能强人所难。” “哈哈哈哈……” 永乐公主放声大笑,伸手去拉晚余,“江晚余,你听听他在说什么,他说他不能强人所难,哈哈哈哈……难道你不是他强取豪夺来的吗,怎么到我这里就不行了,就因为他是皇帝,而我不是吗,哈哈哈哈……” 祁让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眼神冷得能杀人。 晚余怔怔一刻,甩开了永乐公主的手:“你的问题我回答不了,我只想知道,你为什么要对梨月下此毒手?” “因为我不想让你走。” 永乐公主破罐子破摔地说道,“我恨祁让,也恨你,我不想让你出宫,不想让你和沈长安在一起。 我得不到的人,你也休想得到。 我要让你留在紫禁城,和祁让纠缠一辈子。 你们把我害成这样,谁都別想好过!” 晚余看著她恨到扭曲的脸,错愕又气愤:“我怎么害你了,我不也和你一样是受害者吗?” “你算什么受害者?”永乐公主恨声道,“皇兄爱你,沈长安爱你,就连徐清盏都对你死心塌地,生死相隨,你还有什么不满足? 你明知道自己逃不出去,为什么不能安安生生和皇兄过日子? 如果你早点认命,早点放弃沈长安,我怎么可能没有机会? 你成了皇兄的人,却还惦记著別的男人,这就是你的错,是你的罪孽,后宫的那些妃嬪都是被你害死的,你女儿就是被你害死的!” 晚余震惊地看著她,心口像被她狠狠捅了一刀,捅出一个血窟窿。 冷风从那血窟窿里灌进来,她血流如注,遍体生寒,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祁永乐,你给朕闭嘴!”祁让厉声呵斥,伸手將晚余拉到自己身边,“別听她的,她疯了。” “我疯了?”永乐公主哈哈大笑,“我就算真疯了,也是被你们逼疯的,是你,是你们……” 她的手指向晚余,又指向祁让,最后指向沈长安,眼泪伴著愤怒与不甘滚滚而下: “还有你,你为什么非得喜欢江晚余,她都已经是皇兄的人了,你为什么不能果断放手,为什么还要和她纠缠不清? 难道这世上除了她就没有別的女人了吗,你为什么非要吊死在那一棵树上? 你早点放手,答应皇兄的赐婚,大家皆大欢喜不好吗,为什么非要两败俱伤? 我堂堂公主,金枝玉叶,哪点比不上她江晚余一个外室女,你为什么就不能多看我一眼,为什么?” 沈长安一身緋色官袍肃然而立,俊朗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沉声反问一句:“那么公主你呢?京城有那么多青年才俊,王孙公子,你为什么不去喜欢別人,非要喜欢我?” 第378章 你们凭什么操控她的人生 永乐公主被沈长安一句话问得哑口无言,只余满脸的泪水。 她也不想吊死在一棵树上,她也曾试著去喜欢別人,可她做不到。 除了这个人,她谁都不想要。 沈长安並不想知道她的答案,紧接著又道:“如果我是在皇上之后才认识皇后娘娘,那就是我心生妄念,覬覦天子之妻,我罪该万死。 事实上,我与皇后娘娘已经认识了十二年,在你们都不知道她是谁的时候,我们就已经是很好的朋友,这样的我们,何错之有? 而你为了一己私慾,对一个不满月的婴孩下手,还要把责任推到別人身上,把自己说成是受害者。 你这种心思歹毒之人,有什么地方值得我多看一眼?” 永乐公主对沈长安心心念念了这些年,总共也没和他说过几句话。 在她心里,沈长安是君子,是英雄,是所向披靡的大將军,也是意气风发的少年郎,能满足她对男人所有的幻想。 可她从没想过这个人有一天会如此犀利且刻薄的质问她,不留余地的中伤她。 原来在他眼里,她竟是这般不堪。 她的心密密匝匝地疼起来,屈辱又不甘地冲他喊:“我心思歹毒,江晚余又能比我好到哪里去? 自从她进了后宫,被她害死的人还少吗? 你喜欢她,就觉得她好,觉得她无可挑剔,在我看来,她比谁都狠心。” 沈长安本不欲多言,听她这么说,两道剑眉深深蹙起,语气也染了怒意:“皇后娘娘有主动伤害过谁吗?那些因她而死的人,哪个不是因为先对她生了歹念?” 在他们没有招惹皇后娘娘之前,皇后娘娘何曾理会过他们? 他们的死,是自作自受,是自食其果,甚至於端妃和贤贵妃的死,还是你从中作梗的结果。 你们有人希望她走,有人希望她留,有人希望她死。 说去说来,你们对她所有的敌意,不过是因为她没有按照你们的想法来,没有满足你们的期待。 难道就因为她没有按照你们的想法来,你们就可以本末倒置,把一切的过错都强加在她头上吗? 你们凭什么? 你们凭什么要操控她的人生?” 他实在气狠了,竟是顾不得祁让在旁边,一声声的质问,掷地有声,振聋发聵,震得大殿嗡嗡作响。 永乐公主被他的气势震慑,噔噔噔倒退了好几步,瞬间明白了什么叫真正的铁血將军。 长年征战沙场的男人,怎会没有血性,他不轻易发怒,只是因为他足够隱忍,而他所有的隱忍,都是因为那一个女人。 他的温柔,他的深情,也都给了那一个女人。 永乐公主的眼泪如雨而下。 晚余也转过脸,忍不住眼圈泛红。 祁让默不作声地伸手揽住她的腰,將她带入怀中。 徐清盏上前一步,轻拍沈长安的肩膀,提醒他控制情绪,又对祁让说:“既然永乐公主已经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请皇上做出决断吧!” 祁让深吸一口气,看向永乐公主:“朕已经徵得皇后同意,不会將你所犯之事公诸於世,对外只说你是重病不治,不让你的名声受损,你的身后事,朕也会给你风光大办,你可以放心的走。” 永乐公主不可思议地看著他,没想到他们竟然已经提前商量好了她的身后事。 “不,你不能杀我,我是公主,我是你妹妹,我没有亲手杀害梨月,我只是想让她生病,她的死是意外,我罪不至死……” “原来你这么怕死的吗?”晚余出声打断了她,“你不是早已看破红尘,打算落髮出家,和端妃一起长伴青灯古佛吗,难道这话只是说说而已?” “端妃?”永乐公主小声喃喃,忽而瞪大眼睛,“你是怎么知道的,你怎么知道我和端妃有来往,是谁告诉你的?” 晚余说:“没有谁特意告诉我,就是端妃死的那天,静安太妃不经意提了一句,不过,也就是这不经意的一句,让我联想到了你。” 永乐公主呆愣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之所以露出马脚,竟然是因为自己隨口对静安太妃说过的一句话。 这就叫百密一疏吗? 她自认为自己一切都做的隱蔽,没有一丝破绽,而她的身份从表面看和江晚余也没有任何交集,哪怕后宫所有人都被怀疑一遍,也不会有人怀疑到她头上。 她真是做梦也没想到,让她暴露的,竟然是她自己。 这一切究竟是巧合,还是天意? 她摇头,绝望大喊:“我是公主,你们不能杀我,太后犯了谋逆之罪,也只是被幽禁,梨月的死不是我一个人的责任,你们凭什么要我死? 我要见太后,让我去见太后,把我和太后关在一起吧,我愿意在慈寧宫念一辈子佛,皇兄,求求你了,把我送到太后那里吧……” 她扑跪到祁让脚边,声声哀求,不再像一开始那样嘴硬又强势。 原来她也怕死。 晚余定定看她,死真的有这么可怕吗? 真的有人愿意一辈子被囚禁,也不愿意去死吗? 可是,这么怕死的人,却能毫不留情地对一个婴孩痛下杀手。 何其讽刺? 祁让居高临下地看著永乐公主,对她的痛哭流涕无动於衷:“你这么想见太后,朕可以让你去和她做最后的道別,但她保不了你的命,她连她自己都保不住。” 永乐公主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与其一个人在这里被四个人活活逼死,去见一见太后或许会有转机。 她还年轻,纵然能看破红尘,也看不破生死。 更何况,她连红尘都没看破。 否则的话,她也不会为了一个男人疯狂至此。 祁让到底还是念著一点兄妹之情,应允了她的请求,当即就带著她去了慈寧宫。 夜越发的深沉,幽静的宫道上除了他们几个再无旁人。 永乐公主被两个小太监押著走在前面,感觉这长长的宫道像是通往阴曹地府的黄泉路,身后的几个人就是押送她的鬼差。 她突然有种直觉,她就算见到了太后,可能也活不成了。 慈寧宫的大门外,几个带刀的侍卫守在那里,见祁让过来,几人都很惊讶,忙躬身行礼。 祁让示意他们把门打开。 嘎嘎吱吱的声响里,空寂萧索的院落出现在眾人面前。 这座曾经住著天下最尊贵女人的宫殿,如今不过是另一个冷宫。 冷清清的月亮洒下来,满目的荒凉。 寢殿里点著一盏孤灯,枯燥的木鱼声从里面传出来。 晚余被祁让牵著手往前走的时候,不禁想起了自己当初去擷芳殿见祁望的情形。 那时她根本不知道祁望是祁让假扮的,还紧张的不得了。 现在想想,真是荒唐又可笑。 这种事,也只有祁让这样的疯子才想得出来。 寢殿的门打开,一个苍老而孤独的背影出现在眾人眼前。 那人穿著僧袍,披散著白的头髮,盘腿坐在蒲团上,一下一下敲著木鱼。 “母后。”永乐公主带著哭腔喊了一声,跌跌撞撞向她奔去。 那人吃惊回头。 永乐公主看到她的脸,硬生生停下脚步:“叶嬤嬤,怎么是你,母后呢?” 第379章 不想一个人睡 叶嬤嬤缓缓从蒲团上站起身,借著昏黄的灯光打量永乐公主,又越过她,去辨认她身后的四个人。 等到终於看清祁让的脸,忙颤颤巍巍地跪下给他行礼:“奴婢叩见皇上,叩见公主,皇上公主万福金安。” 永乐公主心急如焚,不耐烦她这样慢腾腾,衝上前再次问道:“母后呢?母后去哪儿了?” 叶嬤嬤抬头看她,语气缓慢又瘮人:“回公主的话,奴婢就是太后,太后就是奴婢。” 永乐公主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叶嬤嬤,你在胡说什么?” “奴婢没有胡说。”叶嬤嬤缓缓看向祁让,“太后被关押在宗人府的时候,就已经被皇上秘密处决了。 奴婢当初不赞同太后和瓦剌人勾结,曾暗中向皇上告密,皇上就饶了奴婢一命,让奴婢在这里假扮太后。” 永乐公主脸上血色尽褪,不可思议地看著她,又猛地转头看向祁让,瞪大的双眼里满是震惊和恐惧。 晚余也觉得不可思议,和永乐公主一样震惊地看向祁让。 虽然她跟著祁让来了这里,但她並不理解祁让为什么要答应永乐公主的请求。 她甚至还担心祁让会不会一时心软,真的让永乐公主留在慈寧宫给太后做伴。 可她万万没想到,祁让居然秘密处决了太后,让叶嬤嬤在这里假扮太后。 更没想到,一向对太后忠心耿耿的叶嬤嬤,会在最后关头揭发了太后。 她那时也曾好奇祁让是怎么知道太后和瓦剌人勾结的,只是她无论如何也猜不到是叶嬤嬤的功劳。 叶嬤嬤为了大义背叛主子她倒是能够理解,但她无法评价祁让秘密处决太后的行为是对是错。 此时此刻,她心里除了震惊还是震惊。 她又看向沈长安和徐清盏。 沈长安和徐清盏虽然还能保持淡定,她却还是从他们的眼神中看出了惊诧。 由此可见,这件事连他们两个都不知晓。 祁让的秘密处决,真够秘密的。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永乐公主已然崩溃,两腿一软跪倒在地,发出绝望的哀嚎,提著祁让的名字质问他: “祁让,你好狠的心,你的心究竟是什么做的,她终归是你的母后,你怎能对她如此绝情?” “那是因为她绝情在先。”祁让淡淡道,“你依附她多年,当真不知她当年是如何对待朕,如何对待朕的母妃吗? 她做下那灭绝人性之事的时候,就该想到自己有一天会不会遭到报应,她丧尽天良,还能风光这么多年,这报应朕都嫌轻了。” 永乐公主泪流满面:“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要带我过来,你直接杀了我岂不乾净?” “朕若不带你来,你到死都不会甘心。”祁让说,“兄妹一场,朕对你也有亏欠,但你纵然有千万种理由,千万种委屈,也不该对梨月下手。 从你起了这个念头的那一刻,不管梨月最终是死是活,你的结局都已註定。” “我的结局?我的结局?”永乐公主又哭又笑,顶著满脸的泪问他,“我的结局,只有死路一条是吗?” “是。”祁让冷冷吐出一个字,看向她的目光没有半分波动,也没有半分怜悯。 仿佛这个妹妹此刻在他眼里已经是个死人。 永乐公主彻底放弃了挣扎。 事到如今,一切的挣扎都是徒劳。 她朦朧的泪眼从每个人脸上扫过,最后停留在沈长安脸上:“如果没有江晚余,你会喜欢我吗?” “不会。”沈长安摇头,没有一丝犹豫。 “好吧!”永乐公主眼中最后一点光芒消失,嘴角勾出一抹苦笑,“我选鴆酒。” 殿中一片寂静,只有那昏黄的灯火在轻轻摇曳。 片刻后,祁让抓起晚余的手向外走去:“徐清盏,交给你了。” 晚余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拉著出了门。 门外,月光如水银铺了一地。 祁让偏头看了晚余一眼,很想问她一句“如果没有沈长安,你会喜欢我吗?” 但他最终却没问,只是默默地牵著她的手下了台阶,一言不发走出了慈寧宫。 “今晚和朕住吧?”他站在宫道上,看向乾清宫的方向,“朕今晚不想一个人睡。” 晚余迟疑片刻,说了一声好。 今晚,她也不想一个人睡。 回到乾清宫,两人洗漱更衣上了龙床,並肩靠坐在床头,明明都有一肚子的话,却不知从何说起。 过了一会儿,祁让伸手搂住晚余,让她靠在自己肩头,柔声道:“这段时间辛苦你了,今晚就在朕这里睡个好觉吧!” 晚余不知是累了,还是困了,温顺地靠著他,不躲避,也不说话。 这样便足以令祁让感到欣慰。 祁让用另一只手抓住她放在被子上的手,不紧不慢地揉捏,用商量的语气和她说:“不管怎样,这件事总算已经尘埃落定,你也为梨月討回了公道,从今往后,咱们就把这篇儿翻过去,安安生生地过日子,好不好?” “怎样才算安安生生呢?”晚余问。 祁让愣了下,竟是被她问住了。 怎样才算安安生生呢? 明明应该是一个很好回答的问题,他却答不上来。 晚余说:“是不是我不哭不闹不惹事,乖巧听话,安分守己,帮您打理好后宫,再给您生几个孩子,就算是安安生生的好日子?” 祁让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又把她往怀里搂了搂:“当然不是,你可以哭闹,也可以不听话,后宫不想管就不管,孩子不想生就不生,只要你在朕的身边,对朕来说就是好日子。” 晚余抬眼看他,像条鱼似的滑进了被窝,侧身朝里闭上眼睛:“睡吧,臣妾困了。” 祁让跟著躺下,从背后抱住她,身子贴合著她的弧度,不留一丝缝隙。 “晚余,以前的事,都是朕的错,你给朕一点时间,朕一定会尽力补偿你的,好不好?” 晚余静静躺著,像睡著了一样。 祁让的脸蹭著她的头髮,言辞恳切:“朕知道,朕总是在你面前食言,但朕保证这一次绝对不会,朕一定会好好待你,把天底下最好的都给你。 或许你已经不再信任朕,只要你再给朕一次机会,朕自会证明给你看。 是,朕身上是有很多缺点,但朕的优点应该也有不少吧,难道朕身上的优点,没有一个值得你心动的吗?” 他把她的身子强行扳过来,让她和自己面对面,抓过她的手放在自己脸上:“晚余,你看看朕,你好好的看看朕,朕纵有千般不是,起码这张脸还是能看的吧? 你自己也说了,朕是天下第一美男子,难道这天下第一的美貌,再配上天下第一的身份,都不值得你心动一回吗?” 第380章 给过往种种做个了断 三日后,紫禁城里传出了永乐公主突发急病不治身亡的消息。 很多民眾们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都要先愣一下,才想起她是先帝最小的女儿,而后摇头嘆一句“可惜了,年纪轻轻的,还没有嫁人就薨了”。 因为他们对这位公主了解实在太少,哪怕几日后,皇上以公主的最高规格为永乐公主举办了葬礼,大家除了感慨葬礼的风光奢靡,也没什么特別的感觉。 后宫眾人亦是如此,儘管人人为公主披麻戴孝,也没有几个人是真正的伤心。 倒是静安太妃切切实实地为公主哭了好几场,还因此哭坏了身子,在床上躺了半个月。 永乐公主的葬礼结束之后,晚余去寿康宫探望她,感觉她仿佛一下子老了好几岁。 静安太妃拉著晚余的手,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说永乐公主其实也是个可怜的孩子,说宫里接二连三地办丧事,虽然几个人各有各的错,自己白髮人送黑髮人,终究还是於心不忍。 晚余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只能笑笑说一切都过去了,让她不要想太多,慢慢会好起来的。 静安太妃红著眼圈点头:“是啊,一切都过去了,你劝我不要想太多,你自己也是时候该放下了,过段时间,让皇帝给你办一场风风光光的封后大典,正好也借著这喜事,驱一驱宫中接连办丧事的晦气,全当给过往种种做个了断,让一切重新开始,你说好不好?” 晚余听她又把话题拐到自己身上,一时没了言语,默默垂下眼皮。 静安太妃嘆口气,又语重心长道:“你和皇帝都不容易,也都很能干,你们联手整治了前朝后宫,配合的十分默契,在我看来,你们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如今前朝后宫都没了作妖的人,处处风平浪静,你做了皇后,也没人再敢为难你,你就踏踏实实的和皇帝一起过日子,两人携手並肩治理天下,受万民敬仰,这便是身为女人最大的成就了。” 她像是为了寻求认同似的,又拍著晚余的手问了一句:“你说哀家说的对不对?” 应该是对的吧? 晚余心想,如果按照世俗的眼光,做皇后的確是一个女人最大的成就了,她还有什么不满足呢? 可是,就没有人想过,她其实是不喜欢当皇后的吗? 世上有那么多喜欢当皇后的女人,为什么偏要让她这个不喜欢的人来当呢? 如果她喜欢,一开始进宫就会去爭去抢,何至於等到现在? 就像那天晚上,祁让在龙床上问她,朕这天下第一的美貌,再配上天下第一的身份,都不值得你心动一回吗? 可能很多人面对这样一个天下第一的男人,都会为他心动吧? 可是,她就不能选择天下第二,天下第三,甚至根本排不上號的人吗? 是不是她只要不选他,就是天下头一號的傻瓜? 有人喜欢山珍海味,有人喜欢清粥小菜,有人喜欢热闹喧囂,有人喜欢安静独处,个人喜好的问题,有对错之分吗? 她笑了笑,回答静安太妃:“您说得对。” …… 接下来的时间,后宫確实风平浪静,一团和气,再无人敢作妖,內务府也开始紧锣密鼓地准备著晚余的封后大典。 庄妃每天带著嘉华公主和一眾妃嬪来给晚余请安,大家客客气气的,保持著不远不近的距离,彼此相安无事,私下里又盼著封后大典之后,皇上皇后能把她们的位分晋一晋。 得不到皇上的宠爱,只能儘量往上爬了,升了位分,对自己和家族来说都是荣耀。 晚余每天忙著打理后宫的事务,还要操心封后大典的事,实在忙不过来,就把乌兰雅和李美人叫到承乾宫给她帮忙。 李美人也算是宫里的老人儿了,以前和齐家姐姐同住永寿宫,晚余对她到底和別人不同。 另一方面,晚余也想让乌兰雅在宫里能有个伴,不要总是一个人独来独往。 李美人是个慢性子,没什么特別的主见,喜欢有人引导她,告诉她该怎么做。 乌兰雅恰好是个急性子,特別有主见,可以给她提供指导意见。 两人相处了一段时间,乌兰雅倒是没什么感觉,李美人却已经喜欢上了她,私下里对晚余说,她感觉从前的淑妃又回来了。 晚余就问她,想不想再搬回永寿宫去住,永寿宫的东配殿里,还留著许多淑妃当年的旧物件,她如果搬回去的话,可以帮忙看管那些东西。 李美人一下子就哭了,说只要现在的淑妃同意,她很愿意搬回去。 晚余就去问乌兰雅。 乌兰雅说自己一个人住惯了,突然加一个人进来,多少有点彆扭。 晚余说:“你又不爭宠,又不和人亲近,总不能就这样形单影只一辈子,年轻时可能还不觉得,以后年纪大了,別人都有伴而你没有,就会觉得寂寞。” “不是还有你吗?”乌兰雅忽闪著她那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我有后宫最尊贵的女人做伴,怎么可能会寂寞,別人巴结我还来不及。” 晚余说:“我总有顾不上你的时候,况且我比你大,万一哪天走在你前面,你该怎么办?” 乌兰雅嚇一跳:“好好的怎么就扯到死了,那么遥远的事,现在想它做什么,我也不討厌李美人,你想让我照顾她,就让她搬回来吧,千万別再说什么死不死的。” 晚余笑笑说人总要死的,这是一出生就註定的事,没什么好怕的。 过了两天,她就做主让李美人搬回了永寿宫,住在她曾经住过的东配殿里,把齐家姐姐的旧物全都交託给李美人,又把李美人交託给了乌兰雅,叮嘱她们两个要互相照顾。 乌兰雅对管家看帐的琐事不感兴趣,一开始还推三阻四不愿学,后来见晚余实在辛苦,便认真学起来,想著多少替她分担一些。 李美人性子安静,看一天帐也不会觉得烦,甚至很喜欢扒拉算盘珠子,说那声音极其悦耳。 乌兰雅说她脑子有病。 晚余不像世家女那样从小就接受管理中馈的教育,有时候也会遇到难题,於是就把庄妃也叫来,指点她的同时,顺便也教一下乌兰雅和李美人。 庄妃受宠若惊,佩服晚余的容人之量,也感谢她的不计前嫌,每回过来,总要带上嘉华公主,和自己亲手做的一些点心,想尽一切办法来缓和她们之间的关係。 嘉华公主到了最调皮也最好玩的年龄,有她在,几个大人之间就不会尷尬,不会冷场,时不时还会笑成一团。 祁让务政之余,偶尔会来承乾宫走走,看到这其乐融融的场面,感觉像是做梦。 他本该为晚余的转变感到欣慰的,可是不知为何,他的心总是隱约不安,有种始终落不到实处的悬空感。 第381章 过了今天,就是新的开始 时间倏忽而过,转眼便是阳春三月。 草长鶯飞,桃红柳绿,承乾宫的梨树也悄悄鼓起了一个个青白的苞,它们挤挤挨挨,细细密密,远远望去,如同缀在枯枝间的碎玉珠子。 春风拂过,苞隨著枝丫轻轻颤动,却倔强地不肯轻易绽放,仿佛无数个欲言又止的秘密,要到特定的时间才能揭晓。 离封后大典还有七八天的时间,前朝后宫都变得非常忙碌,忙得几乎顾不上欣赏这春日美景。 为了保证当天的庆典万无一失,內务府提前半个月就要带领后宫所有参与庆典的宫人到奉先殿,承天门,交泰殿,坤寧宫进行实地排演。 文武百官也要在礼部官员的带领下到承天门外进行实地排演。 至少要排演五次以上,才能確保每个人的动作语言不出任何差错。 这样的排演很折腾人,皇帝和皇后不会参加,因为他们全程都说不了几句话,也不用做什么事,只需要在庆典的前一晚,到奉天殿了解一下给先祖上香的规矩,再到承天门去熟悉一下地形,听礼官讲一讲第二天的大致流程即可。 之所以放在晚上,是因为祁让觉得白天人来人往的不方便,为了保证安全,还要大费周章地清场,调动御林军,著实没这个必要。 於是,他就做主把时间定在了晚饭后。 他最近也很忙,为了给晚余足够的空间,已经好几天没来承乾宫,今晚便特地过来和晚余共进晚餐。 晚餐很丰盛,是祁让特地让御膳房准备的席面,说今晚是晚余在承乾宫住的最后一个晚上,这顿饭就当是和从前做一个隆重的告別。 过了今天,就是新的开始。 满室摇曳的烛光里,帝后二人相对而坐,祁让亲自倒了两杯茶,邀晚余共饮。 “等会儿要去奉先殿,饮酒是对先祖不敬,朕今晚先以茶代酒敬你一杯,待明晚再好好与你喝一杯合卺酒。” 晚余握著茶杯,认真提醒他:“是封后,不是大婚,哪来的合卺酒,皇上是不是忙晕了?” 祁让毫不在意:“对朕来说,封后就是大婚,你成了朕的皇后,自然就是朕的妻子,朕与你补一顿合卺酒有何不可?” “……”晚余说不过他,举杯和他碰了一下,“皇上说好就好,臣妾先干为敬。” 她仰头將茶水一饮而尽,细白优雅的脖颈,在烛光下泛著暖玉般的光泽。 祁让心神荡漾,看向她的目光深情且炙热。 “晚余,以后我们都好好的,好不好?” 晚余放下茶盏,与他对视,朱唇轻启说了一声“好”。 她答应得如此爽快,反倒令祁让觉得不真实:“你是真心的吗?” “真的,不骗你。”晚余认真点头,甚至冲他笑了一下。 祁让已经很久没见过她笑,这一笑,犹如开在静夜里的曇,短暂,惊艷,惊心动魄。 祁让的心莫名一颤,怔怔地看著她,没有说话。 “怎么,皇上不相信臣妾?”晚余问他。 祁让回过神,也对她笑了下:“信,你说什么朕都信。” 晚余起身拿过茶壶,把两人的茶盏斟满:“臣妾也敬皇上一杯吧,祝愿皇上身体康健,儿孙满堂,励精图治,做一个盛世明君。” 祁让凤眸微眯,握著茶盏看她:“儿孙满堂不是朕一个人的事,朕弒父夺位,也註定成为不了明君。” “怕什么?”晚余说,“史书之笔掌握在胜者手中,皇上是天子,这史书怎么写,由您来决定,只要您愿意,就把这罪名推给晋王,反正他和您长得一模一样。” “……”祁让神情古怪地看著她,似乎不相信她会说出这种话,过了一会儿才道,“朕不在乎,只要能得偿所愿,做昏君也没什么不好。” 晚余定定看他:“其实皇上算不得昏君,拋开別的不提,您做皇帝还是挺好的,至少百姓认为您是个好皇帝。” “哈。”祁让不禁笑出声来,起身绕到她这边,食指轻轻挑起她的下巴,“皇后娘娘是在夸朕吗,但朕更想知道,那被你拋开的『別的』是什么?” 晚余垂下眼睫:“臣妾不说,皇上自行体会便是。” “朕脑子笨,体会不出来,需要娘娘亲自点化。”祁让用拇指的指腹抚弄她红润的唇瓣,眼神里满是戏謔。 晚余脸颊泛红,把他的手拉下来:“臣妾不过隨口一句,皇上不必当真,时辰不早了,皇上別误了正事。” 祁让便放过她,叫人进来伺候漱口洗手,整理了衣冠,两人一起出了门。 胡尽忠和紫苏紧隨其后。 因为圣驾在此,承乾宫点了满院的灯,两株结满了苞的梨树,在暖黄的光影里静默著。 晚余经过树下,抬头看了看:“可惜了,我到底是没等到开。” 祁让心下一沉,眉头不自觉蹙起,伸手挽住了她的手:“可惜什么,这宫殿还是你的,朕不给旁人住,过几天开了再来看就是了,朕还说要在树下给你搭个鞦韆呢!” 他指著天边一弯月牙给晚余看:“很快你就可以看到『梨院落溶溶月』的美景了。” 晚余的眼波黯淡下来:“梨月都不在了,我怎么敢看那样的美景。” 祁让呼吸一窒,片刻后,牵著她的手默默向大门口走去。 门外,天子和皇后的仪仗已经等候多时,另外还有礼部的官员,司礼监和內务府的太监。 徐清盏和孙良言也在。 晚余看到徐清盏,眼睛亮起一瞬。 徐清盏给两人见了礼,多余的话也没说,两人便被簇拥著上了轿輦,往奉先殿而去。 奉先殿是供奉先人灵位的宫殿,大鄴朝歷代皇帝皇后的牌位都在这里。 晚余和祁让一起听礼官讲了明日祭祖上香的规矩和程序,便又被人前呼后拥著抬去了承天门。 夜色如梦,弯月如鉤,承天门在上百支火把的照耀下巍峨矗立,夜风掠过高耸入云的飞檐,檐角铜铃轻响,在寂静中盪开清冷的余韵,仿佛在低诉这座城门的百年沧桑。 祁让下了轿輦,牵著晚余的手,踏著汉白玉的石阶一步步走向高处。 四丈三尺高的城台,三十一级白玉阶盘旋而上,祁让先一步跨上最后一级台阶,回身向晚余伸手。 晚余喘息著將手递给他,借著他的力道踏上高台,走向正中间的垛墙。 夜风呼啸而来,满城灯火在眼前豁然铺展。 正阳门外的千盏市灯碎金闪动,棋盘街的琉璃风灯串成流动的银河,更远处,勛贵府邸的朱楼绣户透出暖黄光晕,如散落大地的星子,就连护城河都倒映出一条粼粼光带。 而此时此刻,这一切,正在被他们踩在脚下。 晚余凝视著脚底深渊般的黑暗,心中生出一种悚然的快意…… 下一刻,祁让突然展开玄色披风,將她裹进带著龙涎香气的怀抱里,声音沉如钟磬在她耳边响起:“晚余,记住这个位置,明日此时,你就会和朕一起站在这里,接受万民朝贺,从此以后,朕和这万里河山,都是你的。” 第382章 皇上敢不敢 男人结实的胸膛宽阔又温暖,晚余微凉的身体像一片雪落入其中,温热的感觉穿透轻薄春衫,渗进她的肌肤。 一瞬间,她的心像是裂开了一道缝隙,那温热的感觉便顺著裂缝渗透进来,如同一股暖流,缓慢而无声地把她冷如坚冰的心包裹,浸泡,淹没。 “咔嚓”一声轻响,她似乎听到了冰裂的声音。 她的泪隨著那一声轻响落下来,在祁让怀里转了个身,背靠著冷硬的墙砖,透过朦朧的泪光,看向年轻帝王那张如天神般俊美的,睥睨眾生的脸。 她將双手从他怀里抽出来,捧住他的脸,含泪的眸子望进他漆黑如同深夜的眼。 祁让不躲不避,任由她看著,只是双手更紧地环住她腰身,让她与他牢牢贴在一起。 头顶是万千星辰,脚下是万丈深渊,远处是万家灯火,而他,许她以万里山河。 她心中万千愁绪,化作泪水簌簌而下,踮起脚,颤抖的唇破釜沉舟般吻上他的唇。 祁让呼吸一窒,整个人都变得僵硬,似乎不敢相信。 直到她的泪渗进他们贴在一起的唇瓣,带来湿凉的苦涩,直到她发泄似的咬住他的唇,咬出微甜的血腥味。 他才猛地回过神,將她死死抵在墙垛上,双手捧住她的头,发疯般地回吻她,胸腔里的血液如炙热的岩浆翻滚。 泪与血在唇齿间蔓延,舌与舌抵死纠缠。 那样疯狂而热烈的吻,仿佛生命中最后一次的告別,一吻之后,他们將永墮地狱。 地狱又有什么关係,只要有她陪伴,地狱也是极乐。 跟在他们后面登上城楼的人,先是愕然,隨即全都默契地转过身,不敢惊扰帝后二人的痴缠。 徐清盏没有转身,就站在那里,无声地看著他们,胸中除了极力压抑的咳喘,还有无尽的悲凉。 “祁让,祁让……”他听到晚余喘息著叫皇帝的名字,那喘息中又夹杂著怨,夹杂著恨,夹杂著她一路走来的苦痛辛酸,夹杂著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 或许也有爱吧?他想,任何一个女人被一个帝王这样炙热地爱著,用生命纠缠著,都不可能一点都不鬆动。 如果小鱼真的爱上了,他也是能理解的。 只要是她发自內心做出的选择,他都会支持她。 爱一个人,就要容纳她的全部,好的,坏的,都是组成她这个人的一份子。 他这样想著,一时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因为得不到才看得开,还是因为看得开才得不到。 如果他看不开,会不会也和皇帝那样又爭又抢? 会哭的孩子有吃。 可他不会哭。 祁让含糊不清地回应著晚余的呼唤,继续和她缠吻,无论如何都不捨得从她唇瓣上撤离。 仿佛一旦撤离,就再也没有以后。 晚余仰头向后,头枕在墙垛上,髮髻被祁让揉乱,金凤衔珠的簪子从鬆散的发间掉落,划过一道微弱的金光,直直坠下城楼。 满头青丝也隨之垂落,在夜风中狂舞。 祁让心下一紧,连忙將她拉回到怀中。 晚余双眼迷离,脸颊泪痕斑斑。 她又捧住祁让的脸,带著哭腔问他:“你从前说,你恨死了我,恨不得和我同归於尽,今晚,我们就同归於尽好不好?” 祁让像是一点都不意外,深深凝望她的泪眼:“你想怎么死?” 晚余转头向下看了眼:“我们从这里跳下去,如果死了,我们就共赴黄泉,如果死不了,我就和你做一辈子的夫妻。” “如果只死了一个呢?”祁让问。 晚余说:“如果死的是我,你就把我埋在我阿娘的身边,明日换一个人举行封后大典。如果死的是你,我就立嘉华为皇太女,和长安清盏一起辅佐她登基为帝。” 祁让定定看她,幽深眸底暗流涌动:“你想好了?” 晚余点头:“皇上敢不敢?” 祁让说:“你再亲朕一下,朕就敢。” 晚余没有犹豫,搂著他的脖子亲了上去。 两人唇瓣相贴的瞬间,祁让缓缓举起一只手,仿佛凌空握住了什么。 下一刻,他便揽住晚余的腰,纵身一跃,跳下了城楼。 耳畔风声呼啸,两人的衣袍在风中狂舞,如同两只纠缠在一起摇摇坠落的风箏。 晚余下意识搂紧了祁让的脖子,闭上眼睛,將自己的生命交付给上天,在极速的下沉中感到前所未有的解脱。 她的身体在往地狱里坠落,灵魂却如一缕轻盈的风,挣脱一切的束缚,飞向天际…… “嘭”的一声,重物落地。 晚余没有感到死亡的疼痛,身子跌落在祁让身上,砸的祁让发出一声闷哼。 待要睁眼,祁让突然扣住她的后脑勺,將她的脑袋压在自己胸口。 一根绳索被人从楼顶迅速收回。 晚余的脸贴在祁让胸膛,听到他“怦怦”跳动的心跳。 他没死。 她也没死。 是天意吗? 这一次,她是真的认命了。 就当从前那个江晚余已经死了吧…… 胃里突然一阵翻江倒海,她挣扎著爬起来,走到一旁剧烈呕吐,眼前阵阵发黑。 “晚余。”祁让叫了她一声,起身跟过来,一边给她拍背,一边大声叫太医。 周围不知何时围上来一群人,仿佛早已在这里等候多时。 这些人无声无息的,晚余丝毫没有察觉,弯著腰吐得昏天黑地。 等她终於缓过来,扶著双膝抬起头,才发现周围站满了人。 有太监,有侍卫,有御林军,还有徐清盏。 甚至还有背著药箱的太医。 所有人都在严阵以待,仿佛时刻准备著应对什么突发状况。 晚余头脑昏沉,无法思考。 祁让抱著她上了轿輦,让太医来给她看诊,看她是伤到了哪里,还是受到了惊嚇。 太医走上前来,先隔著帷幔给晚余诊脉。 晚余浑身无力地靠在祁让肩上,手腕被祁让托著伸到外面。 她方才摔到了祁让身上,並没有受伤,想来应该是吸入冷风所致。 然而,片刻后,太医突然在外面惊喜大喊:“恭喜皇上,恭喜娘娘。” 这一嗓子令在场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祁让一手挑开帷幔问道:“喜从何来?” 太医跪在地上给他二人贺喜:“喜从天降啊皇上,娘娘已经有了將近两个月的身孕。” 身孕? 晚余脑子嗡的一声,挣扎著坐直了身子。 祁让心里也是咯噔一下,手臂一软,帷幔垂落下来。 片刻的寂静后,外面响起了眾人的贺喜之声。 晚余惨白著脸看向祁让:“这是怎么回事?” 祁让脸色同样难看,喃喃道:“朕不知道。” “你不知道谁知道?”晚余怒视著他,扬手给了他一记耳光,只是这耳光尚未落到他脸上,晚余便两眼一黑昏厥过去。 第383章 命中注定不能善终 晚余再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承乾宫的床上。 整间屋子安安静静,只有祁让一人坐在床边,正目不转睛地盯著她,那双不怒自威的凤眸,此刻只剩下忐忑与担忧。 见她醒来,祁让先是惊喜,那惊喜又在瞬间收起,变成了小心翼翼的试探:“晚余,你醒了?” 晚余像是还没反应过来,和他对视了几息后,才迟缓道:“两个月的身孕是真的吗?” 祁让抚了抚额,心虚道:“是真的,太医方才已经確诊。” 晚余看向他的目光立刻充满了恨意:“为什么,我都多久没侍寢了,为什么会有身孕?” 祁让喉结滚动了一下,不得不如实相告:“上元节那晚,你中的迷情药,其实是朕帮你解的……” 晚余倒吸一口凉气,半天缓不过来。 她记得清清楚楚,紫苏和她说,是太医给的解药,紫苏还说,她浑身酸痛是因为自己在床上折腾了很久。 可是现在,解药怎么又变成了祁让? 难不成紫苏也会骗她? “我不信,紫苏呢?把紫苏叫来,我要当面问她。”晚余挣扎著想要坐起来,情绪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祁让伸手按住她,语气带著恳求:“晚余,你先別激动,冷静一下好不好,你想知道什么,朕来告诉你。” “我不听,你以为我还会再相信你的话吗?” 晚余奋力挥开他的手,双眼通红地瞪视著他,泪水慢慢溢出来,“你知道吗,这一次,我是真的打算认命了,我真的已经决定哪怕不爱你,也要和你共度余生了,没想到你又骗了我,你从头到尾都在骗我……” 祁让看著她的泪从眼角滑入鬢角,有种心碎又无力的感觉。 他要怎么和她说,他之所以骗她,是因为之前刚答应过她,不会以任何理由让她侍寢。 他要怎么和她说,那天晚上,她全程都在叫沈长安的名字,他犹如万箭穿心,却不得不承认自己是沈长安,否则她都不让他碰触。 他不想让她知道这些,所以才让紫苏骗她说太医给了她解药,把避子汤当作补药给她喝。 那碗药是他亲眼看著她喝下去的。 没有人知道,他当时是什么样的心情。 他闭了闭眼,声音艰涩道:“太医说那种毒没有解药,而你的身体状况又泡不得冷水,朕是不得已才给你充当解药的,並且事后也让紫苏给你准备了避子汤,只是没想到,避子汤也有防不住的时候……” “你骗人,我不信,我要见紫苏。”晚余冲他大喊,“从现在开始,你说什么我都不会再相信,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祁让无奈,只得扬声向外吩咐让紫苏进来。 紫苏很快走了进来,哭著跪倒在晚余床前:“娘娘,皇上那天確实让奴婢给您准备了避子汤,皇上怕您怀疑,让奴婢骗您说那是补药,奴婢和皇上是亲眼看您喝下去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会不起效果。” 晚余转过头,默默地看著她不说话,但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紫苏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奴婢不该欺骗娘娘,奴婢辜负了娘娘的信任,奴婢罪该万死。” 自从娘娘那天和她说“你千万不要再骗我”之后,她的心就一直在半空中悬著,像做了亏心事一样。 她总觉得,这事瞒不了太久,娘娘早晚有一天会知道。 只是她打死也想不到,这个秘密会因为娘娘有身孕而暴露。 娘娘明明喝了避子汤,为什么还是怀了身孕呢? 她百思不得其解,只觉得自己罪该万死,已经没脸再面对娘娘。 她哭得不能自已,一下一下扇著自己耳光。 晚余別过头,泪如雨下。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还能相信谁。 “行了,你出去吧!”祁让摆摆手,命紫苏退下,对晚余道,“这事和她无关,是朕让她不要告诉你的,圣命难违,她也没有办法。” 晚余默不作声,没有给他任何回应。 祁让心发慌,伸手去抓她的手:“晚余,这回真的是个意外,你纵然不信朕,也该相信紫苏,她不会骗你……” “呵!” 晚余发出一声嘲讽的轻笑。 祁让的话戛然而止,意识到自己的话有多么自相矛盾。 紫苏已经骗了她,她怎么还会再相信她呢? 他原本还想说,如果你不信可以问沈长安和徐清盏,可在这件事上,他们也同样隱瞒了她。 如果晚余知道连那两个人都瞒著她,会不会再也没有活下去的欲望? 她刚刚说,这一回,她是真的打算认命了,真的决定要和他共度余生了。 他相信她的话是真的。 因为城楼上那一吻,他能感觉到她对自己並非完全无情。 否则她不会哭的那样伤心,不会咬的那样用力。 其实他早就察觉到她的心思,才故意把时间安排在晚上,也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他想陪她疯一次,让她把心里的鬱结发泄出来,只是没想到,她会向他提出那样的要求。 她让他陪她跳一次,说如果死不了,就和他做一辈子的夫妻。 那一刻,他的心情有多复杂,连他自己都形容不出来。 他是那样的激动,欢喜,同时又忐忑不安,生怕她发现那又是他布下的一个局。 可是现在,一个新孩子的到来,瞬间將一切无情地打回了原点,甚至把他们逼到了一种比原来更糟糕的境地。 祁让双手捧著脸搓了几下,发出近乎绝望的嘆息。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他步步为营,却总有一步会出错? 为什么晚余都已经下定决心,偏偏又出了这档子事儿? 难道这就是命吗? 命中注定,他和她不能善终? 命中注定,他永远得不到她的心? 命中注定,他们不能靠近,哪怕靠近了也会再远离? 他是不信命的,否则他也不会走出冷宫,一步一步登上皇帝的宝座。 可如果不是命运操控,他和她为什么始终走不到一起呢? 他看著静静躺在床上的晚余,心像是被一把钝刀来回地切割。 明天就是封后大典了,他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第384章 为你疯魔 长久的沉默过后,还是祁让先开了口:“晚余,不管怎样,朕这回真的没有用假避子汤骗你,至於它为什么没有起效,朕会让人查清楚的。” “不必了。”晚余转过头,面无表情道,“太晚了,皇上去歇息吧,离典礼没剩多少时间了。” 祁让愣住,不敢置信地看她:“你说什么?” 晚余说:“臣妾让皇上去休息,明天还有得忙。” 祁让仍是不敢相信,怀疑自己耳朵出现了幻听:“你是说,明日的典礼继续吗?” “那不然呢?”晚余问。 祁让张了张嘴,有点反应不过来:“你也会去吗?” 晚余半撑起身子看他:“皇上想找別人代替也是可以的。” “不。”祁让倾身过来,將她半拖半抱地拉进自己怀里,紧紧搂住,“朕只要你,晚余,朕只要你。” 晚余的下巴搁在他肩窝里点了两下:“好,那就快去休息吧!” 她这样平静,祁让的心却像是一只皮球,被人拋起又落下,落下又拋起,比方才城楼上了纵身一跃还要跌宕。 “晚余,是真的吗,是真的吗?” 晚余说:“是真的,我不是答应了你,如果死不了,就跟你好好过吗?” 祁让的心驀地收紧。 如果她知道,她之所以死不了是因为他作弊,她还会这样认命吗? 他不敢想,也不敢在这个时候把真话说出来。 他搂著她,明明能感觉到她切切实实的存在,却像是搂著一团虚空。 他总觉得她不该是这样的反应,相比平静接受,他倒是寧愿她接著吵接著闹,那样他还有法子应对,还能明白她心里再想什么。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让他心里没底。 他想问问晚余关於这个突如其来的孩子是什么看法。 但他试了几试,都不敢挑起这个话头。 他想,要不就先让她冷静一下吧,等到典礼结束后再说。 於是,他便鬆开她,捧住她的脸,亲吻了一下她的额头,拇指在她苍白的脸颊摩挲流连:“那朕走了,你也好好歇息,朕让人在外面守著你。” 顿了顿又道:“你暂时不想见紫苏的话,朕让胡尽忠给你换別人。” “不用了。”晚余说,“她不也是为了我好吗?” 祁让哑然,脸上有些发烫,仿佛这句话化作一记耳光打在了他脸上。 “晚余……” “皇上快去吧,再耽误下去,天就要亮了。” “那好吧!”祁让只得把道歉的话收回,扶她躺回去,帮她把被子掖好,起身向外走去。 一步。 两步。 三步…… 他已经走到了门口,却突然回头转身,又冲回到床前,单膝跪在床上,再次將晚余拉起来搂进怀里。 “晚余,我错了,你別不要我,別趁著我不在做傻事好吗,我们已经走到这里了,就好好的走下去好吗?” 他將她死死抱住,用尽所有的力气,声音暗沉带著哭腔:“孩子的事,我已经问过太医了,太医说你现在的身体用墮胎药很有可能会一尸两命,所以你不要冒险好不好,不要拿自己和孩子的性命来惩罚我好不好,算我求你了……” 晚余安静地伏在他怀里,没有说话。 祁让得不到回应,把她的身子拉开,双手握住她的双肩,用力晃了几下,泛红的眼睛恳切地望著她:“晚余,你说话呀,你答应我好不好?” 晚余散落在身前的头髮被他晃得如水波流动:“臣妾不是已经答应皇上了吗,皇上怎么又胡思乱想?” “朕不放心,朕怕你想不开。” 祁让失控地捧住她的脸,像个疯子一样在她脸上没有章法地到处亲吻:“晚余,不管怎样,孩子的到来或许真的是天意,你看他多厉害,避子汤都挡不住他…… 你不觉得他很像梨月吗,梨月当时也是这么顽强……对,说不定就是梨月回来了呢,是梨月捨不得你,又回来和你重续母子情,你怎么忍心不要她?” 晚余怔怔看他,心像是被撕裂了一个口子,鲜血从里面哗哗地流出来。 祁让又疯了似的將她搂进怀里,声声哀求:“晚余,或许真的是梨月回来了,你別不要她好吗,你別不要我们好吗?” 晚余的泪瞬间决堤,狠狠一口咬在他肩头,嘴里发出困兽般呜咽的嘶吼。 祁让痛到心都在颤抖,却搂著她纹丝不动。 七年时间,他亏欠她太多太多。 是他把她变成现在这样的。 他伤透了她的心,毁掉了她的希望,让她的人生变得一塌糊涂。 她就算吃他的肉喝他的血他也认了。 就算她不爱他,起码还有恨。 “晚余。”他忍著痛恳求她:“只要你別做傻事,想怎么著都行,別说咬朕一口,你就算往朕心口捅几刀朕都心甘情愿,朕对你的亏欠,这辈子都偿还不了,你要真的恨朕,就好好活著,用余生的时间来折磨朕,直到把朕折磨死为止,这样岂不痛快?” 晚余泪流满面地鬆了口,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先前没能打成的那一巴掌终於落在他脸上:“你这个疯子!” “是,朕是疯子,朕疯了,朕为了你,早就已经疯魔了……”祁让抓起她的手,把另一边脸朝向她,“你公平点,给这边再来一下,这样才对称。” 他还保持著单膝跪在床上的姿势,高大的身躯佝僂著,用卑微的姿態,说著疯癲的话。 此时此刻,他不再是那个杀伐决断,目空一切的帝王,他只是一个犯了错在乞求妻子原谅的普通男人。 晚余流著泪看他,心中千愁万绪交缠:“你什么都明白,就是不肯放过我。” “是,朕就是不想放过你。”祁让坦白承认,“朕从小到大,想要的一切都抓不住,除了这个皇位,朕一无所有,朕就是想把你留在身边,並且愿意为此付出任何代价。 只要你能留在朕的身边,別的朕都不在乎,不在乎你爱不爱朕,不在乎你心里装著谁,不在乎世人会如何嘲笑朕,也不在乎史书会如何书写朕……” 他將晚余的掌手贴在他脸上,眼神热烈而疯狂:“晚余,这十万红尘,芸芸眾生,我只在乎你一人。” 第385章 谁陷得深算谁输 晚余渐渐止住了眼泪,掌心触摸到祁让的脸颊,感觉有微凉的湿润。 可能刚刚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他也曾哭过吧! “皇上这是何必呢?”她垂下长睫,遮住通红的眼眸,“这样真的值得吗?” “值得。”祁让斩钉截铁地回答,“只要是为了你,怎样都值得。” 晚余无话可说,手从他脸上撤离:“臣妾知道了,臣妾不会做傻事,皇上快去休息吧!” “真的吗?”祁让不放心地问,“你確定你不会寻短见,不会打掉孩子,並且会出席封后大典吗?” “確定。”晚余闭了闭眼,手隔著被子落在小腹上,“你都说了是梨月回来了……” 祁让怔了怔,看向她的目光晦涩难言,停了几息才道:“没时间了,就让朕歇在这里吧,朕也很想念梨月。” 晚余皱眉,还没来得及开口,祁让便將宽大的手掌覆在她手背上,微微施力压了压她的腹部,语气带著恳求:“就当是你们娘儿俩可怜朕吧!” 晚余:“……” 他是怎么做到又卑微又厚脸皮的? 祁让豁出去了,大手带动她的小手在她腹部轻轻揉:“乖孩子,替父皇求求你母后。” “……”晚余忍无可忍地嘆了口气,推开他的手,往里面挪了挪,面朝墙壁躺下,给他腾出外面的位置。 祁让生怕她反悔似的,三两下脱了衣裳,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被窝里一点温度都没有,祁让嘶了一声,摸摸晚余身上,也是冷的。 都阳春三月了,她还这般畏寒,连被窝都暖不热。 “过来,朕帮你暖暖。”他侧过身,从背后將她揽进怀里,贴合著她身体的曲线,一只手习惯性从她脖颈下穿过,另一只手捂在她肚子上。 晚余认命般地窝在他怀里,发出一声似有若无的嘆息。 祁让听到了她的嘆息,手掌轻抚她的肚子,脸颊贴在她冰冷如水的发间:“你別发愁,朕会对你好的,朕活著一天,就疼你一天,纵然哪天死了,也要把你安置妥当了再闭眼。” 晚余转头看了他一眼。 祁让忙道:“你別怕,朕是说假如。” 晚余又把头转回去。 祁让挪了挪身子,贴她更紧:“为了你和孩子,朕也会儘量活久一点的。” “別说话了,快睡吧!”晚余闷闷地回了一句。 “好。”祁让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 门外,孙良言等了许久,也没等到祁让出来,看看天色,又看看紧闭的殿门,发愁道:“天都要亮了,皇上到底还回不回乾清宫了?” 胡尽忠也跟著看了一眼:“等不及就进去问问唄。” “你去。”孙良言说,“你深得娘娘厚爱,只有你进去不会挨骂。” “得了吧,还拿我当冤大头呢!”胡尽忠撇嘴甩了他一拂尘,“咱家马上就是坤寧宫的大总管了,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傻傻被你当枪使了。” 以前都是孙良言拿拂尘甩他,现在风水轮流转,轮到他拿拂尘甩孙良言。 孙良言很是鬱闷地白了他一眼:“坤寧宫大总管很了不起吗,皇后再大能大过皇上吗?” “表面上是大不过,私下里就说不准了。”胡尽忠阴阳怪气道,“你家主子什么样你不最清楚吗,反正我家主子是不会倒贴的,这种事,谁陷得深算谁输。” 孙良言:“……” 这话说的。 主子不爭气,奴才都跟著没底气,谁能想到有一天自己这个御前大总管会被胡尽忠这狗东西压一头呢? 狗东西別看长了一对三角眼,看人是真准,这大腿愣是让他抱对了。 找谁说理去? 胡尽忠现在是一百个瞧不上孙良言,待房里彻底安静下来之后,就抱著拂尘去找紫苏。 找了一圈,在茶水房里找到了她,她正顶著一张被她自己打到红肿的脸默默垂泪。 梅霜在旁边陪著她,一边劝她,一边和她一起抹眼泪。 胡尽忠嘆口气,摆手示意梅霜出去,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白瓷瓶递给她:“別哭了,去洗把脸抹一抹,明儿还得伺候娘娘典礼呢!” 紫苏抬头看他,泪眼汪汪:“我欺骗了娘娘,娘娘不会再要我了。” “谁说的?”胡尽忠皱眉,“娘娘亲口说的吗?” 紫苏摇头。 “那娘娘是打你了,还是骂你了?”胡尽忠又问。 紫苏还是摇头:“娘娘没打我,也没骂我,娘娘一个字都没说。” “那你怎么知道她不要你了?” 紫苏愣了下,瘪嘴道:“我自己猜的。” “你可真会猜。”胡尽忠说,“亏得娘娘待你这么好,你若也和旁人一样把她往坏处想,就白瞎了她对你的一片真心。” “你什么意思?”紫苏带著哭腔问。 胡尽忠说:“娘娘要真是那狠心的人,就不会让梅霜回来,你不过是给娘娘端了一碗避子汤,避子汤没起效,也怪不到你头上,娘娘若因此恼你,当场就撵你走了,岂能留你到现在。” 紫苏停止了哭泣,布满血丝的眼里闪过一点希望的光:“你是说娘娘没有怪我,那她为什么一个字都不跟我说?” “你想让她跟你说什么?”胡尽忠说,“她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突然间得知自己又怀了孩子,她却连孩子是怎么来的都不知道,她心里什么感受?” 紫苏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胡尽忠又道:“娘娘当天是被徐掌印和沈大將军救回来的,她那么聪慧的人,在得知自己怀孕的那一刻,大概就已经想到,在这件事上,那两个人也欺骗了她。 如果当时迫不得已,事后能向她解释清楚也就算了,可这都两个月了,没有任何人向她解释,孩子突然就来了,你觉得她应该感激你们吗? 你们分明就是把她当傻子耍呀! 这种被所有人蒙在鼓里的感觉,难道一句轻飘飘的『为你好』就可以取得原谅了吗?” 紫苏越发无言以对。 胡尽忠摇头嘆道:“我也別在这儿说大话了,这种蠢事我乾的最多。 我以前不也是张口闭口为娘娘好吗,但那也只不过是打著为她好的旗號满足我自己的私慾罢了。 我对不起娘娘的地方比你多太多,如果有一天娘娘发现了,我粉身碎骨都赎不了罪。” 紫苏吃了一惊,忘记了伤怀:“你在说什么,你从前做的事娘娘不是已经原谅你了吗,难道还有什么娘娘不知道的事?” “你別问,问我也不能说。”胡尽忠甩甩拂尘道,“离天亮没多少时间了,快收拾收拾眯一会儿吧! 娘娘没说不要你,你就好好当你的差,明天这个时候,咱们就该在坤寧宫伺候了。” “那可是坤寧宫呀!”他一摇三摆地走出去,留下一句没头没脑的感慨。 紫苏怔怔地看著他出了门,心里想著,他到底还有什么天大的事瞒著娘娘? 让他粉身碎骨都赎不了的罪,会是什么罪呢? 长夜漫漫,月落日升。 东边的天际刚刚泛起鱼肚白,晚余和祁让就被人从睡梦中叫醒,请他们早些起床更衣梳妆,不要误了吉时。 晚余睁开惺忪的睡眼,发现祁让正用一只手撑著脑袋,目不转睛地盯著她看,俊朗的眉眼在將明未明的天色里显出一种晨雾般朦朧的温柔。 只是那温柔之中,又掺杂著几分忐忑,浓密长睫下的幽深凤眸里,也流动著孩童般的期许。 见她醒来,祁让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问道:“晚余,你想好了吗,昨晚的话还算数吗?” “什么?”晚余反应迟钝地问了一句。 祁让抿了抿唇,修长手指轻轻拨开遮挡在她脸颊的乱发:“你想好了要做朕的皇后吗?” 第386章 朕会一直这样陪著你 天光渐亮,一轮红日破云而出,整个紫禁城都笼罩在金色的光晕里,午门外的钟声撞破清晨的寂静,浑厚的声浪惊起檐角棲息的飞鸟。 奉先殿的琉璃齐齐映出朝阳的色彩,宛如一簇簇跳动的火焰。 奉先殿外的白玉阶上铺著红毯,祁让身穿十二章纹的天子袞服,亲自將晚余扶下鑾仪,携著她的手迈步上了台阶。 晚余头戴九龙四凤冠,织金云缎做成深青色翟衣在晨曦的照耀下泛著幽幽冷光,十二行金线绣成的翟鸟隨著步伐时隱时现,仿佛振翅欲飞。 奉先殿內香菸繚绕。帝后並肩跪在祖宗牌位前焚香祭祖,礼官高诵祝文的声音迴荡在殿宇间,惊起梁间棲燕。 祁让眼角余光偷瞄晚余,告祭完祖先,她便是他名正言顺的皇后了。 他很想知道她此时此刻是什么心情,也很想知道,她在床上回他的那句“想好了”,是不是发自肺腑。 他觉得自己现在像一个患得患失的毛头小子,只是身上披著一层帝王的皮,內里却是卑微又敏感,所思所想,所做所为,都为著身边这一个女人。 如果她这会儿转头对他笑一下,他真的愿意把命给她。 祭祖结束,仪仗到达承天门时,已经是辰时三刻。 祁让牵著晚余的手,再次踏上了三十一级白玉阶。 与昨夜那死亡般的幽黑颓废不同,两人一踏上高台,看到的就是红日高升,霞光万丈的瑰丽景象。 承天门上,三千禁卫的鎧甲反射著刺目的寒光,当帝后的身影出现在城楼时,山呼声如惊雷般响起。 两人又站在昨夜抵死缠吻,纵身跃下的地方,晚余垂眸望去,看到不计其数的人如潮水般跪伏在城下,身子不禁微微发颤,心也跟著颤抖起来,血液在体內奔涌翻滚。 祁让感受到她的震撼,借著宽大袍袖的遮挡,更加用力地握住她的手:“別怕,有朕陪著你,朕会一直这样陪著你。” 晚余的手心出了汗,鼓乐声,恭贺声在她耳畔变得虚无縹緲,伴著升起的朝阳,隨著和煦的春风,飘向云端,飘向远方,飘向千家万户,飘向大鄴的每一寸土地。 从此以后,不管她愿不愿意,她都是大鄴的皇后,是千千万万人的国母,大鄴的疆域延伸到哪里,哪里就有她的子民。 她不再是单纯的一个人。 她也將要和身边这个男人一起,担负起家国天下,担负起苍生黎民。 她就像一个不知所措的孩子,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推搡著,懵懵懂懂,跌跌撞撞,身不由己地奔向那不可逃离的宿命—— 一场盛大的加冕,亦是永恆的囚禁。 一次荣耀的登极,亦是孤独的开端。 一个金碧辉煌的牢笼,从此锁住她所有的天真与自由。 凤袍加身之际,那些隱秘的无法实现的心事,便只能永远封存在九重宫闕的朱墙碧瓦之间了。 从此世上再没有那个可以肆意哭笑的女子,只有百年后的史册上一个某某皇后的记载。 一滴泪从她腮边滑落,跌下城楼,还未落地,便消散在风里…… 回到坤寧宫,已是巳时末,晚余端坐在正殿的宝座上,接受命妇与妃嬪的叩拜。 满殿华衣美服,恭贺声声,如同百鸟朝凤。 礼毕后,乾清宫和坤寧宫分別设了宴席,宴请官员与命妇。 待宴席结束,宾客散去,天色已近黄昏。 晚余被人伺候著脱下翟衣,沐浴之后,又换上了一身凤冠霞帔,被扶坐在了寢殿的凤床之上。 一方大红的盖头落下,晚余吃惊地啊了一声,伸手就要扯下来:“你们这是干什么?” “娘娘別动,是皇上吩咐的。”尚衣女官摁住了她的手,笑著说,“皇上疼爱娘娘,要学那民间嫁娶,和娘娘洞房烛呢!” 晚余十分无语,却又无可奈何地放下了手。 她说过不想和他做夫妻,兜兜转转,却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她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心下悽然,这孩子,怎么就来得这般巧合呢? 她已经在梨月的事上得到了痛彻心扉的教训,她知道自己终究不是那冷血无情之人,根本做不到对孩子无动於衷。 可能这就是命吧! 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她和孩子都能安然无恙。 她不想让自己再因为孩子的事而悔恨,目前除了认命把孩子生下来,她已经別无选择。 屋里不知何时安静下来。 沉稳又略显急切的脚步在一片寂静中响起。 晚余思绪被打断,听出那是祁让的脚步声,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祁让走到床前停下,先做了一个深呼吸,喉结滚动间,他甚至紧张地搓了搓手,才鼓起勇气,弯腰伸手,揭开了那红艷艷的盖头。 他没有一下子把盖头拿掉,就那样弯著腰,双手將盖头掀起,探头过去打量晚余的脸。 晚余已经洗去了白日的浓妆,盖头下,是凝脂般的素净容顏。 眉不画而翠,唇不点自红,频频颤动的长睫,如同停歇在澄澈湖畔的蝶,在轻轻扇动翅膀。 “晚余,朕的皇后。”他柔声唤她,心神荡漾,钻进盖头底下,去亲吻她的樱唇。 盖头很大,四角分別缀著的衔珠金凤、翡翠荷叶、白玉喜佩和鎏金铃鐺隨著他的动作轻轻晃动,在他们交错的呼吸间发出细碎的声响,同时又坠著盖头不使它飘落,將两人封禁在一方红色的狭小空间里。 晚余呼吸不畅,伸手推他:“走开,有酒气。” “……”祁让满腹的柔情蜜意就这样被她一句话浇灭了,失望地扯下盖头,捏了捏她的脸,幽怨道,“皇后娘娘怎的这般不解风情?” 晚余向后躲开:“站远点,別熏著孩子。” “……”祁让无奈又好笑,还是往后退了一步,“才第一天,你就开始拿孩子搪塞朕了吗?” 晚余说:“臣妾也不想,但臣妾闻到酒味就想吐。” “朕错了,朕去洗。”祁让好脾气地说道,想到什么又说,“洗之前,咱们先把合卺酒喝了。” 晚余本能的抗拒:“还是算了吧,臣妾闻到就想吐,况且还有孕在身。” “没事,你只须沾一下唇,剩下的朕替你喝。”祁让拉著她走到燃著大红喜烛的八仙桌前,拿起提前准备好的酒壶,倒了两杯酒,递给她一杯。 晚余:“……” 这人怎么这么迟钝? 是当真听不出来她不想喝吗? 祁让好像真没听出来,强行把酒杯塞到晚余手里,和她手臂环绕,目光殷切地看著她,幽深凤眸映著烛火,似有万千光华流动。 晚余躲不过,只得將酒杯举到嘴边抿了一下。 祁让唇角上扬,喝掉自己那杯,把她这杯也喝了,喝完之后,又扣住她的后脑勺,把她唇上沾的那点酒渍吮吸乾净,说:“这样才保险。” “……” 晚余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狡黠,怀疑他根本不是为了保险,他就是单纯的想占便宜。 第387章 朕现在可香了 祁让心满意足地去沐浴,临走又问晚余:“你饿不饿?” “不饿。”晚余说,“皇上一下午让人送了八趟饭食点心,燕窝都送了三碗,臣妾喝不下,都赏给旁人了,刚刚还喝了一碗安胎药。” 祁让笑起来,俊朗的眉眼因著三分醉意显出一些和平时不同的瀲灩风情:“那好吧,你在这里等朕,朕很快回来。” 晚余没应声,看著他往净房去。 祁让走了几步,又停下来问她:“晚余,你会在这里等朕的,对吗?” 晚余感觉这人是得了什么病,从昨晚到现在,一直在向她確认各种问题,每个问题都要確认好几遍。 她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样,在他们之间,明明他才是皇帝,是强势霸道不容置喙的那一个,为什么要一遍又一遍地向她確认,好像她掌握著他的命脉似的。 一面无情地碾碎她所有希望,一面在她这里寻求希望,多么矛盾,多么可笑。 “天都黑了,臣妾还能去哪儿?”她木木地回他一句。 祁让这才放心的离开。 晚余趁他不在,叫了人进来帮自己取下凤冠釵环,换上寢衣。 寢衣是红的,晚余不想穿,说要换一件,尚衣女官说今晚只备了红色。 晚余无奈,还是穿了。 约摸一炷香的时间,祁让回来了,也换了一身大红的寢衣,头髮披散著,里里外外都洗得清清爽爽。 回来见晚余坐在床上,他像是鬆了口气,神情松驰下来。 “晚余,谢谢你等朕。”他走到她面前,展开袍袖,邀宠似的说,“你闻闻,朕现在可香了。” 晚余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气,嗯了一声。 祁让不满意她的反应,又向她凑近了些:“你再闻闻。” 晚余嫌弃地向后仰:“皇上是要以色侍人吗?” “……”祁让噎了下,很快就若无其事道,“怎么,朕的容貌不够格吗?” 晚余:“……” 两人上了床,並排躺下,大红的喜烛晃得人睡不著。 晚余说:“把蜡烛吹了吧!” 祁让不许:“吹了不吉利,要点到天亮,才能长长久久。” 晚余心想,他懂得倒多,还真的把今晚当新婚之夜了。 祁让搂著她,一只手覆在她肚子上:“孩子今天乖不乖?” 晚余不想和他进行这样家常的对话,想不通他为什么每次都能很快地忘掉一些不愉快,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她不回答,祁让又不放过她,非要一遍接一遍地问。 晚余只好说:“太小了,没有感觉。” 说来也怪,这回这个孩子好像特別懂事,一点都不折腾人,否则她也不会两个月了还没有反应。 除了昨天晚上,其他时候也没有想呕吐的感觉,胃口也没受什么影响。 祁让说:“可能这回是个皇子,比较沉稳。” 晚余侧首看他:“你不是说是梨月回来了吗?” 祁让自知失言,忙將她搂紧一些:“是梨月,是梨月,朕方才就是隨口一说,你別多想。” 晚余咬了咬唇,没有说话,想起梨月认奶那几天受的罪,眼泪就不受控制地流出来。 祁让轻抚她后背,小心翼翼地恳求她:“晚余,你別听朕胡说,別想著他不是梨月就不要他,好不好?” 晚余的泪打湿了他的胸膛:“我恨你一辈子。” “恨吧,恨吧,最好下辈子投胎也记著。”祁让抓住她的手压在自己心口,“要不你在我这里刻一个恨字,下辈子投胎后想办法找到我,用尽所有手段折磨我,让我生不如死,这样咱们就扯平了。” 晚余愣了下,转身背对著他, 祁让跟过去,贴著她的后背认真道:“你不想找朕,那就让朕去找你吧,不管你身在何方,变成什么样,朕都会找到你的,朕也不当皇帝了,咱们就做一对寻常夫妻,你说好不好?” 晚余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才道:“你连下辈子都不肯放过我吗?” 祁让身子一僵,心口像是被人狠狠捅了一刀,半天缓不过来。 原来只是他的一厢情愿,她下辈子根本不想见到他。 虽然下辈子根本就是无稽之谈,可她不想见他却是事实。 她连在幻想中都不愿意给他一点希望。 她怎么能这么狠心? 她明明躺在他怀里,却毫不掩饰对他的抗拒。 所谓同床异梦,便是如此吧? 他已经为了她,將自己放低到了尘埃里,她却不屑一顾。 如果不是这个突如其来的孩子,她今天,会不会再从城楼上跳一次? 罢了! 罢了! 他深吸气,压下心头的痛楚。 这一切都是他自找的,他除了自己受著,还能怎么办呢? 不管怎样,从今天起,全天下都会知道,江晚余,是他祁让的妻子。 下辈子的事,就等到下辈子再说吧! 可是,如果真有下辈子,他还是想和她在一起。 …… 封后大典之后,大鄴朝终於结束了新帝登基七年不立后的局面,朝野內外一片欢欣祥和,风波不断的前朝后宫也逐渐归於平静。 妃嬪们都对那个后位死了心,朝臣们也不再为了立后之事爭执,大家和平共处,各司其职,相安无事。 晚余像是真的认了命,养胎的同时,也担负起了皇后的职责,在胡尽忠,乌兰雅,庄妃,李美人等人的协助下,將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几乎不用祁让操什么心。 边关安稳,百姓安居,朝堂清明,一切都在朝著好的方向发展,人人都说,一个新的盛世即將到来。 承乾宫的梨盛开时,晚余回到那边住了几天。 祁让让人在树下给她搭了一架鞦韆,又放置了两张摇椅,批摺子累了,就过来陪她坐一坐,说说话,活像一对老夫老妻。 徐清盏有时也会来看晚余,陪她说说笑笑解解闷。 大家好像心照不宣地把那些过往藏在了心底深处,谁也不愿再提起。 御史上过几道摺子,说后宫妃位空缺,皇后又有了身孕不能侍寢,去年耽搁的选秀,今年无论如何都不能再拖了。 可惜祁让像是没看到一样,把这些摺子全都压下,只字不提。 晚余徵求祁让的意见,打算给后宫现有的妃嬪都晋一晋位分。 祁让应允了她的提议,让她自己看著办。 后宫妃嬪知道自己的前程都在晚余手里,越发对她恭敬有加。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日子会这样平平静静过下去的时候,一个人的出现,打破了这份平静。 第388章 遇见一个不可能的人 梨从开到落,最多不过十几日的光景。 这日午后,晚余躺在梨树下小憩,不知怎的竟梦到了阿娘。 阿娘在开满白的梨树下铺了张凉蓆,坐在上面缝被子。 而她还是小时候的模样,躺在绿绿的被面上打滚,跟阿娘捣乱,阿娘一连声地嗔怪她,脸上却始终带著温柔的笑意。 浆洗过后的被面散发著好闻的皂角味,有风吹过,梨飘飘洒洒落下,像雪一样落了她满身,落了阿娘满头。 醒来后,看到落了满身的瓣,她恍惚了很久,一时竟分不清哪个是梦里,哪个是梦外。 如果能回到小时候就好了,她想,那时阿娘还年轻,她也还没长大,还没有遇到沈长安和徐清盏。 一切都还没有开始。 一切都还来得及。 可惜没有如果。 她也没有回到过去的本事。 生命就像奔流的长河,只能前进,不能回头。 傍晚时分,祁让从乾清宫过来和她一起用晚膳,见她闷闷不乐,就问她有什么心事。 晚余如实相告,说自己午后突然梦到了阿娘,不知道意味著什么。 祁让听了就帮她解梦,说:“梨风起正清明,梨又叫清明之,如今正是清明时节,想念亲人,梦见亲人都是很正常的事。” 晚余不免有几分悵然,说阿娘迁了新坟后,自己一次都没有去祭拜过,问祁让能不能让她出宫去祭拜一下。 祁让不放心,思前想后,还是委婉地否决了她的请求。 “皇后出行很麻烦,尤其你现在怀著身孕,去那种地方不吉利,你要实在想念阿娘的话,可以让人在宝华殿给你阿娘做一场法事,为你阿娘颂经祈福。” 晚余本来也没抱太大希望,见他不同意,便摇头道:“那算了,还是不要折腾了。” 祁让心里多少有点过意不去,就提议道:“要不然先让紫苏替你跑一趟吧,让他们替你扫扫墓,给你阿娘多烧些纸钱。 等到孩子出生后,如果你想去,朕再陪你一起去,到时候朕让人把你阿娘的墓好好修缮一下,再追封她为国夫人。” 晚余兴致缺缺,但也没有拒绝他的好意:“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明天就让紫苏替我去一趟好了。” 她现在真的很懂事,通情达理,善解人意,情绪稳定,不爭不吵,无论对待祁让,还是对待后宫妃嬪,都很宽厚,很温和。 仿佛一夜之间收起了所有的锋芒,正在努力学做一个贤良淑德的好皇后。 可祁让却没有因此感到欣慰,心里反而越发的没底,越发的患得患失,每天都要见到她,每晚都要搂著她睡。 有时候正批著摺子,突然就觉得心慌,要赶紧打发人去看一看她在做什么。 她已经搬到了离他最近的坤寧宫,可他还是觉得她离他很远。 乾清宫和坤寧宫之间,明明只隔了一个交泰殿,他却感觉像是隔了万水千山。 他恨不得让晚余搬到乾清宫和他同住。 晚余说自己怀著身孕,还要打理后宫事务,让回事的人全都到乾清宫见她不现实,她自己也不想跑来跑去。 祁让只得自己跑来跑去,並乐此不疲。 两人用过晚膳,就歇在了承乾宫,次日一早,祁让去上朝,晚余用过早膳,便让紫苏替她出城去扫墓。 上午,乌兰雅和李美人结伴而来,庄妃也带著嘉华公主过来,料理完正事之后,几个人便坐在梨树下吃茶閒聊。 嘉华公主喜欢捡很多很多瓣,再用力把瓣撒出去,每撒一次,就喊一句“下雪嘍”。 大人们看起来很无聊的事,她却玩得兴高采烈。 她知道晚余怀孕了,就摸著晚余的肚子说:“嘉华已经有小妹妹了,母后这回给嘉华生个小弟弟吧!” 晚余愣了下,没有吭声。 嘉华公主却还在眨巴著懵懂无知的大眼睛问她:“母后,你说小妹妹出远门了,她什么时候回来呀,你答应今年要和我们一起堆雪人的,你还记得吧?” 晚余没想到她还记得这么久远的事,不禁百感交集。 庄妃忙將嘉华公主拉开,让她接著去捡瓣。 “娘娘见谅,嘉华她不懂事,下回臣妾不让她来了。” “无妨,本宫喜欢她来。”晚余微微一笑,“小孩子要她懂什么事,她没说错什么,本宫也没那么脆弱。” 庄妃看她的眼神多了几分敬佩。 她看似柔柔弱弱的一个人,好像什么风雨都经不起的样子,实际上却比所有人都坚韧,也经受了许许多多常人经受不起的风雨。 现在的她,更是多了一份风雨之后的淡然,没了哀怨,没了彷徨,也没了那股子鱼死网破的倔强。 伤痛磨平了她的稜角,却淬链出她骨子里的从容,那些曾让她痛彻心扉的过往,如今都化作眼底的一抹沉静,如古井般不起波澜。 她不再为什么事烦忧,也不再因得失而悲喜,只是向死而生般地走在既定的命途上,仿佛世间再没什么能撼动她的心神。 而这份淡然並非麻木,更像是千帆过尽后的通透——既然註定要在这深宫里沉浮,那便做一个惊涛骇浪中的掌舵人。 掌握自己的命运,也掌握別人的命运。 庄妃从前只是单纯的嫉妒她,现在却是发自內心的钦佩她。 为她的坚强,也为她的心胸。 几个人说说笑笑,到了中午,便各自散去。 晚余用过午膳,又躺在梨树下睡著了。 醒来时,见紫苏不知何时回来了,正默默地坐在她身边。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晚余撑著身子就要坐起来。 紫苏忙扶了她一把,帮她拂落身上的瓣:“奴婢回来有一会儿了,见娘娘睡得香,没敢惊动您。” 晚余就问了她扫墓的事情。 紫苏一一作答,说梅夫人的墓修得很好,位置也很好,视野开阔,风水俱佳,又说梅夫人的坟墓周围开满了,还长出了两株野生的柏树,是吉祥之兆。 还说她替娘娘告慰了梅夫人,明年的这个时候,娘娘就可以出宫来祭拜她了,让她再耐心等一等。 晚余听她絮絮叨叨,不自不觉湿了眼眶。 明年的这个时候,还不知道是什么光景,她连想都不敢想。 紫苏一口气说了很多,说著说著,突然停下来,迟疑地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晚余直觉她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说,便主动问道:“你想说什么,莫不是在外面遇到了什么事?” 紫苏四下看了看,小声道:“奴婢在山上,遇到了一个人。” 第389章 哪壶不开提哪壶 晚余想不到什么人会让紫苏有这样的反应,紧跟著追问了一句:“谁呀?” 紫苏又往她跟前凑了凑,更小声地说道:“奴婢看见忘尘大师了。” “谁?”晚余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皱眉道,“是本宫也认识的人吗?” 紫苏说:“南崖禪院,娘娘忘了吗?” 晚余激灵一下,脸上的震惊无法掩饰:“你是说晋王?” 紫苏连连点头。 晚余惊讶道:“你看清楚了吗,你真的確认是他吗,他不是在晋中吗,怎么会出现在京郊?” 紫苏又摇头:“奴婢不太確定,因为他没穿僧袍,头上戴著斗笠,奴婢下山他上山,他看到奴婢,立刻就转身往旁边的树林里去了,奴婢怕惊动了他,就假装没留神,也没敢去追。” 晚余这会子稍稍冷静下来,便仔细问道:“既然没穿僧袍又戴著斗笠,你怎么说就是他呢?” 紫苏说:“奴婢看到了他的脸,虽然一晃而过,但是和皇上一模一样,如果不是他,难不成是皇上吗? 皇上好端端的跑到那里去做什么?他都不让娘娘去,自己就更不会去了,娘娘今日可曾听闻皇上出门?” 晚余摇摇头:“皇上一大早就去上朝了,这会子应该在乾清宫吧?” “娘娘要不要去乾清宫瞧瞧?”紫苏说,“奴婢觉得这事挺蹊蹺的,如果真是晋王,南崖禪院那边不是有皇上安排的暗卫看守吗,他怎么会悄无声息地跑来京城?” 晚余也觉得蹊蹺。 祁望在晋中待了七八年都没有动静,怎么会突然跑回京城?” 如果真的是他,他回来要干什么? 想造反,还是想见江晚棠? 他都已经出家了,还见江晚棠做什么? 总不会是听说江晚棠在掖庭受苦,想回来把江晚棠救走吧? 他现在只是个出家的和尚,他有这个本事吗? 晚余思前想后,起身道:“不管是不是他,我还是先去一趟乾清宫吧,这件事你千万不要同任何人说,连胡尽忠都不要说。” “是,奴婢记下了。”紫苏答应道,“奴婢这就让人备輦。” 半炷香后,晚余坐著肩輦到了乾清宫,祁让午睡刚起,正在南书房看摺子。 晚余现在已经很少来乾清宫,突然来一趟,祁让又惊又喜,亲自出来迎她,拉著她的手嘘寒问暖: “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朕正打算晚会儿去看你,午膳进得香不香,午觉睡得好不好,醒来可用了茶点,想吃什么,朕叫他们送进来……” 一口气问这么多,晚余都不知道该回答哪一个。 守在门口的小太监都低著头忍俊不禁。 晚余推著他往里面去:“皇上先別问了,进去再说吧!” 两人进了屋,祁让顺手就把门关了,揽著她的腰先亲了一口,大手在她腹部轻轻抚摸:“孩子今天乖不乖?” 晚余只得道:“孩子很乖,臣妾也很好,午膳进得很香,午觉睡得也很好,现在不饿,不想吃什么,就是一路走来口渴了,皇上要是有茶,就赏臣妾喝一口。” “好,朕这就给你倒。”祁让牵著她走到御案前,亲自端了茶壶给她倒水,隨即自个笑起来,“你是不是嫌朕囉嗦?” 晚余说:“还好,也不算太囉嗦,比胡尽忠好一点。” “……你敢拿朕和那狗东西比。”祁让睨了她一眼,想假装生气又装不出来,亲手把茶餵到她嘴边,“快喝吧,不烫。” 晚余来之前刚喝过茶,一点都不渴,可她要是不提点要求,祁让就会一直问下去。 於是便就著祁让的手喝了半杯水,抓紧时间切入正题:“皇上今天出宫了吗?” “出宫?”祁让微微蹙眉,“好好的朕出宫干嘛,今天早朝事情多,那几个御史又没事找事催著朕选秀,吵到將近午时才结束,朕用过午膳就歇下了,这会子才刚起来,都没顾上去看你,哪有功夫出门?” 说著便放下茶盏捏了捏晚余的脸:“这话问得没头没脑的,什么意思啊?” 晚余抓住他的手,不让他乱动,语气严肃道:“紫苏说她去给臣妾阿娘扫墓时,在山上看到皇上了。” “什么?一派胡言!”祁让眉头皱得更深,“朕好好的在宫里,她是见鬼了吗?” 晚余细心观他脸色,见他不像撒谎,便道:“是不是鬼臣妾不知道,但紫苏说她真的看到了,那人和皇上长得一模一样,戴著斗笠,一看到她就跑进山林里去了。” 祁让面露惊诧之色,半晌没有开口。 晚余抓著他的手晃了晃:“皇上不觉得奇怪吗,天底下除了晋王,还有谁和您长得一模一样?” 祁让神情变幻一刻:“不可能是他,朕昨天还收到南崖禪院的密报,他在那边老老实实,没有任何异动,一天时间,他飞都飞不过来。” “真的吗?”晚余吃了一惊,“皇上確定他在那边吗,如果他在那边,紫苏看到的是谁?” 祁让的脸色已经恢復正常,“清明时节怪事多,可能她真的撞鬼了吧!” “……”晚余很是无语,“皇上不是不信鬼神吗,这么大的事,您居然不当回事……” 说到这里,她突然意识到什么:“皇上不会早就知道了吧?” “知道什么?”祁让问。 “知道晋王回京。”晚余说,“皇上是不是早就知道晋王回京了?” 否则的话,以祁让多疑的性情,哪怕真的是个鬼影子,他也会派人去查一查的。 所以,这件事,他很有可能真的早已知晓,只是不肯告诉她而已。 他这是又在隱瞒什么? 祁让被晚余用审视的目光盯著,不自在地笑了笑:“好了,朕说不是就不是,你就別疑神疑鬼了,晋王若真跑了,朕还能一觉睡到现在吗?” 晚余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祁让揽著她往龙案后面去:“紫苏那丫头,大白天都能见鬼,早知道就不让她去了。” 晚余说:“不管怎样,这不是小事,皇上还是让人查一查吧,万一真是晋王,他可能是奔著江晚棠来的。” “好,朕会让人查的,朕回头就让人往南崖禪院送信儿,再派人去西郊看一看,看看那人究竟是人是鬼。” 祁让在龙椅上坐下,把她抱坐在腿上:“你好不容易来一回,就陪朕说会儿话吧,朕想你了。” “不行。”晚余挣扎著要下来,端起皇后的架子肃容道:“皇上快放臣妾下来,大白天搂搂抱抱,让人看见成何体统,叫那些言官知道,又要上摺子弹劾皇上了。” 祁让被她一本正经的样子逗得直乐,手上越发搂紧了她,“朕的皇后真是贤惠,时刻不忘提醒朕守规矩。” 晚余挣不开,索性放弃,正色道:“既然如此,那就聊聊选秀的事吧,臣妾也觉得不能再拖了。” “……”祁让驀地沉下脸,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巴,“哪壶不开提哪壶,是吧?” 晚余不躲不避与他对视:“皇上哪壶开了?” 祁让磨了磨牙,埋首在她颈间:“就你这壶开了,別的都不开。” 第390章 晚上让你咬回来 南书房外面到处是人,晚余怕被人听到,只能强忍著,被祁让亲得衣衫不整,气喘吁吁,脖颈和胸前嫣红点点。 她后悔不该来这一趟,本意是怕晋王突然回京生出什么事端,没想到祁让无动於衷,反倒把她折腾了一番。 如今朝堂清明,四境安稳,祁让没了后顾之忧,行事越发恣意张狂,越发的像个昏君,大白天都敢在书房胡作非为。 晚余气恼不已,推著他的肩膀恨恨道:“晋王真的造反才好,把你这昏君拉下台,看你还整日不著四六。” 祁让的脸埋在她胸前,闷闷地笑出声来:“那你让他来,朕敞开宫门等著他,看他有没有那个本事。” 这话说得实在狂妄。 可如今的他確实有狂妄的资本。 他登基七八年的成就,已经远远超过他父皇在位一辈子的成就,除了开国之初的几代君王,剩下的也都不如他这般年轻有为。 他唯一的污点,就是为了夺位犯下的那些杀戮。 但他根本不在乎。 不在乎別人服不服,也不在乎史册如何记载。 他就是个从冷宫里杀出来的野路子,道德是有的,但不多,也懒得装模作样。 不仅满朝文武拿这种人没办法,晚余同样拿他没办法。 好在这时,小福子在外面敲门喊了一声:“皇上,奴才有要事稟报。” 祁让抬起头,意犹未尽地鬆开晚余,帮她整理了头髮,又帮她把凌乱的衣衫整理好,手指轻抚她细白脖颈上的红痕,目光流连且曖昧:“你先回去,朕晚上去找你,让你咬回来。” “……”晚余不想咬他,只想啐他一口。 祁让无视她眼中的幽怨,又將她上下打量一番,確认没有哪里不妥,才扬声向外说了一声“进”。 房门推开,小福子探头进来,见帝后二人並排站在龙案后面,衣冠整齐,神色如常,没有任何异样,这才敢往里走。 祁让端著帝王的派头,像个正经人一样拍了拍晚余的肩:“皇后的话朕记下了,你先回去吧,朕晚上再去看你。” 晚余看著他一脸的道貌岸然,心想谁能从他这张脸上看出他其实是个衣冠禽兽呢? “臣妾告退。”晚余福了福身,绕过龙案走出来。 小福子忙给她行礼,心说皇上和皇后娘娘装得真像,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关起门来探討国家大事呢! 若没干点別的,怎么半天才让他进来? 皇上如今当真是彻底放飞自我了。 祁让的视线追著晚余出了门,恋恋不捨又若无其事地收回,坐回到龙椅上问小福子:“火急火燎的,出了什么事?” 小福子虾著腰走上前,小声嘀咕了几句。 祁让听完神情凝重,半晌才道:“朕知道了。” 晚余回到承乾宫,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劲,又把紫苏叫到內室仔细询问了一番:“皇上说你见鬼了,你確定你没有看错吗?” 紫苏说怎么可能,“光天化日的,奴婢怎么可能见鬼,再说了,鬼都是飘著走的,奴婢可是亲眼看著那个人一步一步走进树林的,还因为慌张被绊了一下,娘娘见过这样的鬼吗?” 晚余:“……” 她什么样的鬼都没见过,也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的鬼都飘著走,相比之下,她更觉得祁让有鬼。 祁让肯定有鬼。 如果不是事先知道些什么,他不会是那样的反应。 晚余甚至觉得,他当时的震惊都是装出来的。 按理说,不管晋王有什么异动,都是祁让该关心的事,自己完全可以不去理会。 可她也说不上来为什么,祁让那含糊其辞的態度,总让她感觉这件事和她有什么关係。 晚余沉思片刻,招手示意紫苏附耳过来,和她小声交代了几句。 紫苏听完脸色变了几变,最后还是听从了她的吩咐:“奴婢知道了,奴婢这就去办。” 紫苏走后,晚余又独自坐著想了很久,决定晚饭时再探一探祁让的口风,看能不能发现一些蛛丝马跡。 到了晚饭时分,祁让却打发了一个小太监过来,说他有紧急政务要处理,不能过来陪晚余用晚膳了,让晚余吃过饭自己先睡,不必等他。 晚余不知真假,和那小太监说:“本宫知道了,你回去告诉皇上,不管多晚,我都等著他。” 小太监领命而去。 晚余以为有了这话,祁让无论如何都会过来,结果她在床上等到二更天,祁让也没有出现。 后来,她实在熬不住睡了过去,次日清晨被一阵轻微的动静吵醒,隔著重重纱幔,看到祁让正被人伺候著穿朝服。 晚余吃了一惊,挑起帐幔问他:“皇上什么时候来的?” 祁让转过头看她,走回到床前,弯腰摸了摸她的脸:“朕来时二更將近,见你睡得香甜,就没叫醒你。” 晚余见他脸色有些疲倦,眼下也泛著青色,到了嘴边的话就没问出口,叮嘱他注意身体,別太劳累,没什么要紧事就早些退朝回乾清宫补个觉,说自己有话和他说,让他今晚早点过来。 祁让答应了她,在她额头亲了一下才转身离开,到了晚上,却又是晚余睡著了他才过来。 晚余次日醒来再看到他,感觉他比前一天更加疲惫,脸色也很苍白,就问他到底是什么要紧的事,让他如何操劳,如此疲累。 祁让捏捏她的脸,半真半假道:“还不是你突然和朕说晋王回来了,朕这两天正派人四处找他。” 晚余將信將疑,因著早朝时间快到了,只得先让他去上朝,有什么话晚上再说。 祁让欲言又止,和昨天一样,亲了亲她的额头。 晚余上午处理宫务,午后起来,难得来了兴致,到御园逛了一圈。 这时节,正是御园一年当中最美的时候,晚余流连忘返,直到天快黑才回宫。 回去后,晚余说自己太累了,今晚想早点休息,特地打发人去和祁让说了一声,说自己今晚不等他了,他来不来都行,如果忙得太晚,就歇在乾清宫也是一样的。 祁让回话说知道了,让她自己先睡。 天黑后,晚余让梅霜躺在床上假扮自己,自己则换上梅霜的衣服,和紫苏一起悄悄溜出去,又摸黑去了御园。 第391章 是现实还是梦境 白日的御园奼紫嫣红,蝶舞鶯啼,连风都裹著暖融融的香。 到了夜里,一切都变了模样,那些白日里娇艷青翠的草,在天边一弯月牙的映照下,全都幻化成了模糊的黑影,树木横斜的枝丫,宛如张牙舞爪的鬼魅。 假山怪石在夜色中变得格外高大,嶙峋的轮廓如同蛰伏的巨兽,黑漆漆的洞穴里,仿佛隨时都会钻出来个什么东西。 紫苏扶著晚余的手,小心翼翼往前走,凭藉白天的记忆,摸索著走向一座假山。 “娘娘,就是那里,奴婢接连两个晚上,都看到皇上去了那里……” “什么人?站住!” 不等紫苏把话说完,黑暗中便传来一声厉喝。 两名侍卫像幽灵一样从假山里面钻了出来,仓啷一声拔出佩刀,挡在两人面前。 紫苏嚇得一哆嗦,紧紧抱住晚余的胳膊。 晚余也嚇一跳,隨即定了定神,沉声道:“放肆,谁给你们的胆子,竟敢在本宫面前动刀!” 她打扮成了宫女的样子,两名侍卫一时没认出来,听她这么说,皆是一愣。 紫苏说:“这是皇后娘娘。” 两名侍卫吃了一惊,忙单膝跪下抱拳:“奴才不知皇后娘娘驾临,多有冒犯,请娘娘恕罪。” 晚余没叫他们平身,语气严厉道:“你们都是乾清宫的带刀侍卫,不在皇上身边护卫,深更半夜来此做甚?” 两人正想问她同样的话,被她先问出来,全都哑了声,不知该如何回答。 “娘娘问话,还不快答。”紫苏催促道。 两人迟疑片刻,其中一人道:“此乃机密,请娘娘恕奴才不便相告。” 晚余默然一刻,扶著紫苏的手往假山走去:“本宫看你们是从那里出来的,既然你们不说,本宫就亲自去瞧瞧,看你们在里面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两人顿时急了,起身就要阻拦:“娘娘,您不能进去。” “让开!”晚余加重了语气,“本宫身为皇后,竟不知这紫禁城还有本宫不能去的地方,本宫看你们是活得不耐烦了。” 两人左右为难,急得额头冒汗:“请娘娘开恩,奴才们是奉皇上之命在此执行任务,若贸然放娘娘进去,让皇上知道了是会掉脑袋的。” 晚余冷笑:“你们不让本宫进去,本宫现在就可以让你们掉脑袋。” 两人无奈,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晚余见他们已经被逼得无路可走,这才放缓了语气道:“你们就算不说,本宫也知道你们的任务是什么,这个假山后面有密道,皇上从密道去了別处,让你们带人守在这里,对不对?” 两人气息一窒,不敢承认,也不敢否认,只能保持沉默。 可是眼下情形,不否认,已经等同於承认。 晚余一手扶在腰上,对两人循循善诱:“皇上的秘密本宫早已知晓,你们说与不说都无关紧要,本宫这个时辰过来,也不是为了游园赏,而是有急事要见皇上。 现在,你们派一个人带本宫去见皇上,倘若皇上怪罪,本宫自会为你们说情,保你们全身而退。 但你们若执意不肯配合,耽误了大事,惹得本宫动了胎气,便是再忠心,脑袋也未必保得住,你们自行掂量。” 两人被她半真半假的话唬住,彼此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人起身道:“娘娘请跟奴才来吧,奴才带您去见皇上,只求娘娘体恤奴才们当差不易,千万在皇上面前替奴才们周全。” 晚余嗯了一声,没有立刻就走:“这里还有多少人,你走了不妨事吗?” 那侍卫道:“娘娘放心,这里有一整支金吾卫把守,绝对安全。” 晚余这才点点头:“走吧!” 侍卫弯腰把自己的手臂递到她面前:“请娘娘恕奴才冒犯,前面的路不好走,奴才得搀扶著娘娘。” “有劳了。”晚余客气一句,一只手被紫苏扶著,一只手握住他的手腕,隨他往山洞里走去。 外面好歹还有一弯月牙,山洞里乌漆麻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侍卫引著她们走到某处停下,恭敬道:“娘娘稍候,待奴才开启机关。” 晚余应了一声,扶著紫苏的手静静等待。 耳边听到咔嚓咔嚓的声响,不知那侍卫触动了什么机关,眼前奇蹟般地出现了一条向下的密道,微弱的光从洞口照射出来,隱约可见十几级向下的石阶。 儘管晚余心里早有准备,看到这样的情形,还是忍不住倒吸一口气,心扑通扑通地跳起来。 只要沿著石阶走下去,她很快就会知道祁让的秘密,可她又怕那个秘密是她承受不起的东西,否则的话,祁让为什么要挖空心思地隱瞒她? 她站在密道口,不知道要不要继续。 这一脚踏进去,无论前面等待她的將会是什么,她都不能再回头。 “娘娘想好了吗?”侍卫在旁边问道。 晚余做了一个深呼吸,迈步下了台阶。 已经到这里了,就算不下去,祁让也是会知道的,她非得看看,祁让到底有什么天大的秘密在瞒著她。 石阶下面,是一条狭长的通道,可能是为了方便祁让行走,通道两旁的墙壁上点著很多盏灯,这些灯一直延伸向曲曲折折的前方。 晚余和紫苏跟那侍卫不熟,此情此景也无心閒聊,狭长的通道里,只有此起彼伏的脚步声。 不知走了多久,久到晚余感觉已经走出了皇宫的范围,走的两条腿都开始发软,这条密道才终於到了头。 侍卫停下来,又恭敬地说了声娘娘稍等,抬手在前方的墙壁上有节奏地拍打了几下。 片刻后,一声轻微的轰隆之声,墙壁上出现了一道门。 门一开,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吹熄了通道里的几盏灯。 紫苏紧张地抓住了晚余的胳膊,声音都有些发抖:“娘娘,咱们好像到宫外了。” 晚余紧张的程度一点都不比她少。 自从去年春天被祁让从晋中带回,她已经整整一年没走出紫禁城。 她都快忘了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 那侍卫先出去和守在外面的人交谈了几句,转身回来,对晚余伸出手:“娘娘请吧!” 晚余抓住他的手腕,借著他的力道走了上去。 灯笼火把的照耀下,视线豁然开朗。 晚余眯了眯眼,等到眼睛適应了光线,才发现这里好像是谁家的庭院。 他们这是走到谁家里来了吗? 紫苏跟著爬上来,又抱住她的胳膊:“娘娘,这是哪呀?” 晚余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守在外面的七八个人,已经纷纷冲晚余跪了下去。 那侍卫对她伸手作请:“娘娘请隨奴才往这边走。” 晚余答应一声,和紫苏一起跟在他身后,向庭院深处走去。 庭院处处都掛著灯笼,点著地灯,把偌大的院落照得亮如白昼。 晚余走著走著,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 她明明从来没有到过这里,可这里的亭台楼阁,曲径迴廊,她却感觉莫名的熟悉。 她不明白这种奇怪的熟悉感究竟从何而来,直到侍卫领著她途经一个人工湖,她眼前灵光一闪,猛地停下了脚步。 她想起来了,这个庭院,她曾在一张图纸上见过。 是祁让亲自画的图纸,说要照著那个样子给她在宫外建一处宅院,等她以后出了宫,好在那里落脚。 晚余手脚僵硬地站在原地,头皮阵阵发麻,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一时竟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梦境。 祁让竟然真的照著那张图纸给她建了一座宅院吗? 第392章 爱与欺骗 “娘娘怎么了?”紫苏发现晚余的异常,紧张地抓紧了她的手,“娘娘是哪里不舒服吗?” 晚余从震惊中回过神,脸色苍白地摇了摇头:“没事,我就是想到一些別的事情。” 紫苏不放心,又问了一句:“娘娘是不是走得太久累著了,小主子还好吗?” 晚余被她提醒,记起肚子里的孩子,手掌轻抚腹部,努力调整情绪,让自己保持冷静,对停下来等她的侍卫说:“快走吧,本宫没事。” 侍卫应声,又领著他们继续往前走。 晚余看著这些陌生又熟悉的建筑,有种行走在画卷中的虚幻之感,仿佛一张巨大的捲轴正隨著她的脚步徐徐展开。 而她,已经不是一个真实的人,而是一个被困在幻境里的假人。 或者说,她已经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无论真假,她都走不出去。 现实中的她走不出紫禁城,画卷里的她,也走不出这个为她精心打造的幻境。 她脚步虚浮,神志恍惚,一步一步,麻木地跟隨那个侍卫前行,直到侍卫引领著她在一个庭院前停下。 院子里点了很多盏灯,可以清晰地看清这个院子的全貌。 紫苏环顾四周,惊奇道:“娘娘,这院子怎么这么像承乾宫,您瞧,有正殿,还有东西配殿,还有两棵梨树。” 晚余已经说不出话,要死命抓住紫苏的手,才能稳住身形,不让自己的脚步踏空。 她以为她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然而,当她迈步走进院子,看到守在正殿廊下的云归和小文子时,她的心臟却再一次剧烈地跳动起来。 不等她开口,紫苏已然惊呼出声:“云归,小文子,你们,你们怎么会在这里,你们不是被杖毙了吗?” 那二人看到她们,同样震惊地瞪大眼睛,几息后,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齐声叫晚余:“娘娘!” 晚余死死抓住紫苏的手,脑海里有什么念头呼之欲出,却还隔著一层窗户纸捅不破。 这时,有人端著一个铜盆从房里走出来,乍然看到站在院子里的紫苏和晚余,吃惊地顿住脚步,铜盆咣当一声掉在地上,盆里的水洒了一地。 紫苏的震惊不亚於对方,手指颤抖地指向她,见鬼似的喊出她的名字:“玉竹!” 玉竹仿佛被这一嗓子喊回了魂,直挺挺冲晚余跪了下去:“娘娘……” 铜盆落地的声响惊动了屋里的人,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来查看。 前面那个甩著佛尘抱怨道:“什么时候了,还毛手毛脚的……” 话没说完,看到了院子里站著的晚余,声音戛然而止。 “胡尽忠!”紫苏指著他,发出一声尖叫,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胡尽忠的三角眼也瞪得溜圆,不知所措地看向晚余。 晚余的视线却越过他,落在了隨后走出来的削瘦身影上。 那人穿著大红色的绣金蟒袍,明亮的灯光映出他绝美近妖的面容,因著突然看到晚余而大为震惊,掩唇发出一连串剧烈的咳喘。 徐清盏! 晚余手脚冰凉,大脑已经无法思考,直愣愣地站在原地,望著那明亮灯火处的身影,仿佛被施了定身术。 隨即,又有一个高大的身影从里面走了出来。 看到晚余的瞬间,那人也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僵立在徐清盏身后。 “沈大將军!” 紫苏震撼的声音在晚余耳畔响起。 晚余却只听到一阵阵闷雷般的轰鸣之声。 很快,里面的三个人先反应过来,心虚又快速地向晚余走来。 “娘娘!” “小鱼!” “晚晚!” 他们叫著不同的称呼,向晚余一步步靠近。 晚余却是脸色煞白,隨著他们的靠近步步后退。 “娘娘……”紫苏扶著晚余,跟著她往后退,不知怎的,眼泪就掉了下来。 她不知道此时此刻娘娘心里在想什么,她只想放声大哭一场。 她终於明白,娘娘为什么总是说自己不喜欢被蒙在鼓里。 这种被所有人矇骗的感觉,实在太令人崩溃了。 “小鱼,你听我说。”徐清盏快步衝过来,抓住了晚余的手腕。 晚余停下来,木木地看著他。 沈长安和胡尽忠也隨即走了过来。 沈长安的视线落在晚余的手腕上,眼底闪过一抹痛色。 这个时候,只有清盏可以不用避嫌地碰触她。 自己纵然再担心,再心疼,也只能站在一旁默默看著。 晚余的视线无声而呆滯地从三人脸上扫过,最后,又在徐清盏脸上停住,等著他的解释。 徐清盏眼圈泛红,张了张嘴,却不知从何说起,半晌只说了一句:“你跟我来。” 他没有徵询晚余的同意,便拂开紫苏的手,径直拉著晚余往屋里走去。 “娘娘……”紫苏叫了一声就要跟上,被胡尽忠一把拉住,“让娘娘去吧,你想知道什么我告诉你。” 紫苏扬手给了他一巴掌:“你这个浑蛋,你说过再也不骗娘娘的,你不是人。” 胡尽忠捂著脸揉了两下:“是,我浑蛋,我不是人,我罪该万死,但我都是为了娘娘好。” 紫苏从来没有哪一刻,觉得这句话如此刺耳。 她忽然想起,封后大典前夜,胡尽忠和她说过的话。 他说我对不起娘娘的地方比你多太多,如果有一天娘娘发现了,我粉身碎骨都赎不了罪。 那时候,她不明白让胡尽忠粉身碎骨都赎不了的罪会是什么罪。 现在她好像明白了,又好像没明白。 但她已经不想再听任何解释,此时此刻,她只想陪在娘娘身边。 她推开胡尽忠去追晚余,晚余已经被徐清盏拉著进了屋。 她看著晚余跨过门槛,觉得她是那样单薄,那样孤独,那敞开的大门,仿佛一张血盆大口,將她孤零零的身影吞噬其中。 所有人都爱她。 所有人都骗她。 她不过是活在一个所有人联手为她编织的梦里。 这个梦,甚至都不能称之为美梦。 因为它一点都不美好。 第393章 能不能撑过今晚 晚余被徐清盏引领著走进了內室。 孙良言和小福子守在內室门口,大概已经知道是晚余来了,神情没有多少惊讶,更多的是凝重,弯腰恭敬地给她行礼。 晚余没说话,跟著徐清盏走了进去,沈长安默默跟在两人身后。 紫苏追上来,被孙良言伸手拦住:“紫苏姑娘,你就別进去了。” 紫苏的泪哗哗地往下流:“让我进去吧,我要陪著娘娘,我怕她会承受不住。” 孙良言嘆了口气,却不打算妥协。 胡尽忠隨后赶到,扒开孙良言的手,对紫苏说:“走吧,我陪你进去。” 孙良言瞪了他一眼,但也没再阻拦,看著两人走了进去。 內室很大,装饰雅致又奢华,却散发著浓郁的药味,靠墙摆放著一张紫檀木雕大床,床上垂掛著青色帐幔,一个身穿灰色僧袍,高挑但很清瘦的男人负手立於床前。 听到脚步声,男人回过头,对上晚余望过来的目光。 男人长了一张和祁让一模一样的脸,唯一的区別,就是没有头髮。 本书首发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晚余已经麻木的心还是狠狠抽动了一下。 祁望! 真的是他。 紫苏没有看错,真的是他回来了。 如果这宅院是祁让特地为自己建造的,那么祁望出现在这里,已经足够说明祁让早就知道他回了京城。 確切来说,应该是祁让叫他回来的,否则他不会出现在这里。 他出现在这里,又是为了什么? 晚余越过他,看向垂落的纱幔。 纱幔后面,隱约有一个平躺著的人影。 “阿弥陀佛,娘娘在上,贫僧这厢有礼了。”祁望竖掌弯腰对晚余行礼,那双和祁让一模一样的凤眸如古井无波。 晚余与他对视,將所有的情绪都藏在平静的面容之后:“忘尘大师,別来无恙?” 祁望又念了一句佛號,直起身道:“多谢娘娘掛怀,贫僧无恙,娘娘无恙否?” 晚余没回他,直接问道:“皇上呢?” 祁望看看她,又看看沈长安和徐清盏。 沈长安和徐清盏都没有说话。 祁望便退开一步,伸手作请:“娘娘自己看吧!” 晚余深吸气,走到床前,抬手掀开了床帐。 铺陈著华美织锦云缎被褥的宽大床榻上,祁让一身雪色中衣安静地躺著,苍白如冷玉的面容陷在绣著玉堂富贵的软枕间。 裸露在外的左手手肘上缠著白色纱布,血色浸透素纱,仿佛飘零在雪地上的红梅瓣,妖冶而颓靡。 没有被纱布包裹的地方,还有一道道新旧不同的伤痕,就像她曾经在他手腕上见到的那样。 她问过他那些伤是怎么来的,为什么一直好不了,后来,那些伤不见了,她以为是好了,没想到只是换到了她看不见的地方。 然而,这个安静躺著的人,以及这累累的伤痕,虽然震撼,却不足以让她崩溃,真正让她震撼到崩溃的,是一个静静躺在祁让臂弯里的婴孩。 那婴孩被包在一张百家布做成的襁褓里,小小的一团,安安静静地躺在祁让臂弯里,仿佛那里是世间最安稳的归处。 灯光摇曳下,孩子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蝶翼般的阴影,小嘴微张著,发出轻浅的有些困难的呼吸,带动著胸膛在襁褓中上下起伏。 晚余两腿发软,身子摇晃,突然之间失去了所有的力气,手指用力攥紧床帐,攥到指节发白,仿佛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骤然紧缩的瞳孔死死盯著那孩子的脸,颤抖的双唇微微张著,却发不出声音,眼前的一切像是被撕裂又拼凑起的幻象—— 孩子胸口微弱的起伏,皇帝手臂上未愈的伤痕,一切都荒谬的像一场梦,甚至是她做梦都梦不到的情形。 她的脑子嗡嗡作响,像是有人拿著钝器狠狠敲碎了里面的什么东西,曾经那痛彻心扉的绝望、那些哭到乾涸的眼泪,毁天灭地般的仇恨,火盆里腾腾燃烧的圣旨,都在这一刻成了一个笑话。 她不知道自己此刻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也不知道那溢满胸腔的是狂喜还是愤恨,只觉得五臟六腑都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挤压,榨出了淋漓的血水。 膝盖忽地一弯,她踉蹌著往地上倒去。 “小鱼。” 徐清盏上前一步扶住了她,將她扶坐在床上。 她坐都坐不稳,徐清盏招手叫来紫苏,让她挨著晚余坐下,让晚余的身子靠在她身上。 紫苏已经震惊到忘记了流泪,一只手从晚余腰间环过,一只手握住她垂落在身前的手,哽咽著劝她:“娘娘,您要冷静,要振作,无论如何,千万顾念肚子里的小主子。” 晚余像痴傻了一样靠在她身上,许久许久,才如梦初醒地缓过来,转头看向躺在祁让臂弯里的孩子,眼泪如开闸一般倾泄而出。 “是梨月吗?” “是梨月吧?” 她哭著问道,却不知道是在问谁。 祁望在旁边应了一声:“对,是梨月。” 晚余便推开紫苏,手脚並用地爬上床,从祁让身上爬过去,爬到里侧,跪坐在孩子身边,颤抖的双手將她连同襁褓一起抱了起来。 她的泪滴落在襁褓上,她低著头,把流泪的脸颊贴在孩子胸口,去听她的心跳。 隔著襁褓,她听到那微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却如惊雷撞击著她的耳膜。 活的。 是活的。 她的梨月是活著的。 呜咽的哭声充斥了整间屋子,也充斥了在场所有人的心。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劝慰。 此时此刻,一切的话语都是苍白无力的。 他们根本不知道该和她说点什么。 祁望悄悄退开,对徐清盏说:“看好娘娘,贫僧去配一副安胎药来。” 徐清盏默默点头,泛红的泪眼里,有哀伤,有怜惜,有愧疚,还有许多无法言说的东西。 沈长安站在稍远一些的地方,眼神比他还要复杂。 不知过了多久,被晚余抱在怀里的小公主突然动了一下,发出微弱的啼哭。 晚余的眼泪骤然停止,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 胡尽忠已经欢喜出声:“醒了,公主醒了,快,小福子,快叫忘尘大师过来。” “哎,哎……”小福子在门口连应几声,蹬蹬蹬地跑了出去。 沈长安和徐清盏已经顾不上避讳,全都走到床前去看。 胡尽忠抹著泪挤过来:“谢天谢地,公主和娘娘母子情深,娘娘一来,公主就醒了。” 晚余还保持著最初的姿势跪坐在床上,小心翼翼地看向怀里的孩子。 就在这时,孩子睁开了眼睛,乌溜溜的黑眼珠浸著泪水向她看去。 这一眼,仿佛一道光,直直地照进了晚余心底最深处,让她浑身战慄,如同被闪电击中。 她的眼泪又一次奔涌而出。 “乖乖,我是阿娘呀……”她贴著孩子的小脸哽咽出声。 一句话把在场所有人的眼泪都勾了出来。 沈长安和徐清盏齐齐转过头,遮掩自己的失控。 胡尽忠直接嚎啕大哭起来。 孙良言推了他一把,叫他別在这里添乱,自己的眼泪却也忍不住掉下来。 祁望匆匆赶回,神情难掩激动,向晚余伸出手:“劳烦娘娘先把公主给贫僧瞧瞧。” 晚余忍著泪,把孩子递给他。 祁望接过来,细细诊断了一番,欣喜道:“残毒已然消退,恭喜娘娘,公主康復有望了。” 晚余怔怔地看著他,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孙良言哽咽著说了一句:“谢天谢地,皇上总算可以给娘娘一个交代了。” 祁望闻言看了看躺在床上毫无知觉的祁让,脸上欢喜之色收起:“那就要看皇上能不能撑过今晚了。” 第394章 还有什么都一併说出来吧 被祁望这么一提醒,大家纷纷看向祁让,喜悦之情被忧愁替代。 晚余就坐在祁让身边,直到这时才有空问一句:“皇上到底怎么了?” 祁望念了声佛號,缓缓道:“皇上年少时曾遭人暗算,体內一直有寒毒未清,这寒毒恰好能克制公主体內的热毒,贫僧便以他的血为药引,配製药剂为公主解毒。 奈何公主月份太小,不能大剂量服用,只能少量多次慢慢来,加上血液无法保存,就需要皇上每日割腕取血,又因手腕的伤被娘娘发现,就换成了从肘窝取血。 前日,娘娘的婢女在山上遇到了贫僧,贫僧入山是为了采一味叫七星还魂草的药草,此草生长在阴湿山谷有古墓的地方,並且期极短,每年只能这几日才能採到。 用此草配以其他草药,再用皇上的血做药引煎煮,每日给公主服用,並辅以药浴,有望將公主体內热毒彻底清除。 这个过程耗时三日,也就需要皇上在这三日之內提供大量的血液,加上他之前每天都要割脉取血,身体已然亏空,便有了眼下的性命之忧。” 祁望可能做和尚久了,说话都像是在诵经,不疾不徐,不轻不重,语气平缓没有任何起伏,仿佛这样曲折离奇又惊心动魄的事件在他眼里不值一提,三言两语便讲得清清楚楚。 晚余听他讲完,如同木头人一样坐在床上,半天都没有回神。 在祁望给出解答之前,她也隱约猜到了祁让是在用血救治梨月,只是她没想到,是这么一个曲折又漫长的过程。 可是祁让为什么不告诉她呢? 她都看到了他腕上的伤,追著他问了好几次,他却始终不肯告诉她,为了不让她发现,还偷偷换到別的位置。 还有这回,紫苏都已经亲眼看到了晋王,他还是不肯和自己说实话,晚上跑来这边放血,半夜回到承乾宫睡觉,白天再去上朝看摺子。 之所以这么折腾,就是为了瞒著她,不让她知道。 可能在他看来,这是为她好吧?可这样的好,真的很好吗? 如果他一开始就说出来,就不用这么辛苦,不用这么挖空心思,大费周章,甚至可以光明正大地休息,昭告天下寻访名医,自己也可以不用承受丧子之痛,全心全意照顾梨月,这样不好吗? “皇上主要是怕娘娘承受不住。” 孙良言像是看出晚余心中所想,替祁让解释了一句,“娘娘生下小公主之后,患上了情志失常之症,心理十分脆弱,皇上怕娘娘受不了打击,就想让胡尽忠先把娘娘送出宫去。 不承想永乐公主和端妃会横插一脚,导致娘娘没能走成,娘娘跑回乾清宫质问皇上时,公主就在暖阁的屏风后面,皇上当时不知公主还能不能救活,就没敢告诉娘娘。 娘娘急火攻心昏迷不醒,皇上抱著娘娘哭了好久,皇上在那几天里所受的煎熬,只有奴才和小福子知道。” 晚余定定看他,什么话都没说。 紫苏从来不敢顶撞孙良言,此刻却忍不住开口道:“娘娘是不想知道吗,皇上既然选择了隱瞒,不就只能独自承受吗? 大总管和福公公既然选择了替皇上隱瞒,可不就只有你们两个知道吗? 为什么您却反过来在娘娘面前诉苦,难道是娘娘让你们这样的吗?” 孙良言没有一点心理准备,被紫苏问得哑口无言。 晚余对他的尷尬视而不见,继续问出心中疑惑:“既然梨月当时还活著,你们为什么要给她办丧事,我回到乾清宫时,那里已经掛上了白幡,听说后来皇上还亲自送她去了皇陵?” 孙良言訕訕地转头去寻胡尽忠:“你出的主意,你来告诉娘娘吧!” 胡尽忠上前一步,心虚到不敢看晚余的眼睛:“回稟娘娘,给小公主办丧事,是奴才给皇上支的招,在奴才的老家,有个以丧冲煞的习俗,就是给重病之人办丧事来欺骗阎王爷。 皇帝素来不信鬼神,奴才当时不过隨口一提,没想到他居然信了,不仅给小公主发丧,还亲自到皇陵给小公主建了衣冠冢,他说这样一来,小公主在生死簿上除了名,就可以长命百岁了……” 胡尽忠说著说著就哭起来:“娘娘,皇上也是实在没法子了,才听信奴才的胡言乱语,娘娘要怪就怪奴才吧,奴才骗了娘娘,奴才不是人,奴才罪该万死!” 他跪在地上,抬手要扇自己耳光,被晚余出声叫住:“你还瞒了我什么,一併说出来吧!” 胡尽忠愣了下,犹豫著不敢开口。 紫苏红著眼睛催促他:“娘娘是在给你机会,你现在不说,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胡尽忠的眼泪糊了满脸,额头抵著地面呜咽出声:“娘娘刚搬进承乾宫那会儿,是皇上命奴才去伺候娘娘的,皇上说奴才性子活泼,让奴才陪在娘娘身边,每天逗娘娘开心,免得娘娘鬱鬱寡欢。” “你说什么?”孙良言大吃一惊,“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我不知道?” 胡尽忠抬起头,抽泣道:“皇上是单独和我说的,不让我告诉任何人。” 孙良言看看他,又看看晚余,脸上挤出一抹苦笑:“娘娘您瞧,皇上不但瞒著您,他连奴才都瞒著……” 他是皇上的大伴,皇上从小到大,和他无话不谈,没想到竟然在这件事上隱瞒了他。 他一直以为胡尽忠是没有別的出路了,才投靠到娘娘门下,没想到竟然是皇上让他去的。 他看著晚余,突然间就明白了晚余的感受。 被人蒙在鼓里的滋味,实在不好受。 哪怕这欺骗並没有对自己造成伤害,自己都有点接受不了,何况是娘娘。 晚余像是已经麻木了一样,反应还没有孙良言大,只是静静地看著胡尽忠,接著问道:“还有吗?” 胡尽忠说:“还有,还有就是,娘娘因为小公主的事情生无可恋时,是皇上让奴才告诉娘娘,小公主的死另有原因。 就是那天夜里,娘娘看到奴才在院子里哭,其实是奴才故意哭给娘娘听的,后面奴才查到的线索,也是皇上让徐掌印查出来再告诉奴才的……” “你说什么?”这回轮到紫苏震惊,她甚至震惊地踢了胡尽忠一脚,“你怎么能这样,你怎么能这样,你这浑蛋,你骗得我和娘娘好苦!” 胡尽忠挨了一脚,仍旧直挺挺的跪著:“奴才错了,奴才不该欺骗娘娘,奴才虽然是听了皇上的话才去伺候娘娘,奴才却也是发自內心心疼娘娘的。 娘娘当时不计前嫌收留了奴才,奴才从那一刻起,就决定这辈子誓死效忠娘娘了,奴才这条贱命就是娘娘的,娘娘要是不肯原谅奴才,奴才以死谢罪也毫无怨言。” 第395章 算了 胡尽忠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惹得孙良言也跟著流泪不止。 他挨著胡尽忠跪下,趴在地上给晚余磕头:“娘娘,皇上之前確实做了很多对不起您的事,可是这一回,皇上是確確实实为了您好,就连徐掌印和沈大將军也是认可的。 您瞧瞧皇上如今这样,能不能醒来都未可知,您就发发慈悲,原谅他这一回吧,他是真的把心都掏给了您呀!” 晚余默默地看著两个人在自己面前声泪俱下,感觉像是在看一场闹剧,满脑子充斥的只有一句戏词—— 为了你好,为了你好,为了你好…… 她抿了抿唇,只觉得满嘴苦涩,视线慢慢转向徐清盏:“是这样吗?胡尽忠查到的线索,都是你提供给他的吗?皇上对我隱瞒梨月的事,你也是认可的吗?” 徐清盏的心在她平静的目光注视下微微颤抖,要鼓足所有的勇气才敢和她对视:“是,臣和皇上一起隱瞒了娘娘,臣对不住娘娘。” 这个回答在晚余意料之中,因此她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又接著问道:“梨月出事的时候,你一连几天都没来见我,是去南崖禪院请晋王殿下了吗?” “是。”徐清盏说,“之前在晋中治疗时疫时,我和殿下交流过几次,殿下曾经谈起过皇上体內的寒毒,说他一直在寻找解毒的药方,为此查阅了许多古籍,通晓各种奇毒。 皇上让我请殿下回来,一则是为了救治公主,二则,二则是怕自己有个三长两短,可以让殿下凭藉和皇上相同的长相,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接管朝堂,维持江山稳固。” “原来如此。”晚余点点头,转而看向沈长安,“你呢?” 沈长安身子一僵,晚余的目光像两把刀,直直插进他心房,痛得他不能呼吸。 自从永乐公主的事情之后,他们再没机会近距离接触,就连封后大典上,他也只是跪在城楼下,隨文武百官一起向晚余大礼参拜,看著她和皇帝並肩立於高台,站成他不可企及的姿態。 所有人都在称颂帝后二人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没有人知道,头天夜里帝后二人纵身跃下城楼时,那根绳索就攥在他的掌中。 他站在楼顶,看著他们平稳落地,听到太医大声恭喜娘娘怀上龙胎,然后再看著天子仪仗簇拥著他们匆匆而去。 他在楼顶站了很久很久,望著楼下不见底的黑暗,他自己都想纵身跃下。 他没想到晚余中迷药那晚会怀上孩子,毕竟皇上说了会给她避子汤,他和徐清盏就听了皇上的话,对她隱瞒了真相。 太医宣布皇后娘娘怀孕的那一刻,他在一片欢呼声中,听到自己的心片片碎裂的声音。 晚余那样敏感的人,肯定在第一时间就已经想到自己和徐清盏隱瞒了她。 但她永远不会知道,那一晚,他和徐清盏就站在她的门外守著她,而他身为武將,本就有著异於常人的听力。 然而,相比梨月的生死,那夜的隱瞒都显得微不足道,晚余那样的信任他,信任清盏,他们却和皇上一起,瞒了她几个月的时间。 他说不出“我都是为了你好”这种话,因为他知道,很多时候,这句话不是果,而是刀子,只有经歷过的人,才知道这刀子伤人有多狠。 他躑躅了半晌,只说出一句话:“臣愧对皇后娘娘。” 晚余已经麻木的神经在听到这句话之后,仿佛被一道闪电击中,痛感顺著每一根血管传遍全身。 她不敢再去追问,也不敢去深究这短短的七个字背后,还隱藏著什么她不知道的秘密。 这一刻,在面对自己此生所爱,她丧失了所有的勇气。 她要怎么和他们说,她在意的不是欺骗,而是所有人都认为她不该知道真相。 因为觉得她脆弱,觉得她承受不了真相,就剥夺了她的知情权,连孩子最后一面都不让她见。 如果孩子活了,就给她一个惊喜,如果孩子死了,就瞒著她偷偷埋掉。 身为母亲的她,从头到尾被排除在外,毫不知情。 可能在他们看来,这是对她的保护。 可他们的过度保护,却让她看起来像个傻子。 她什么都不想再说。 她低下头,看向身边沉睡的男人。 男人静静躺著,双眼紧闭,气息微弱,对周围的一切毫无知觉。 这个向来强势,霸道,手握生杀大权,习惯掌控一切的帝王,如今隨便一个人都能要了他的性命。 这里有他忠心的奴僕,有他忌惮的情敌,有曾经和他手足相残的兄弟,他就这么义无反顾地把自己的身家性命押在了这些人手里,只为换取小女儿存活的希望。 哪怕这希望很渺茫,哪怕他们父女可能会一同死去,他也在所不惜。 做出这个决定之际,他应该已经安排好了身后事吧? 她想起,封后大典那晚,他非要和她喝合卺酒,和她洞房烛,他和她说,你別发愁,朕会对你好的,朕活著一天,就疼你一天,纵然哪天死了,也要把你安置妥当了再闭眼。 所以,他是已经把她安置好了吗? 在她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私自安排好了她的往后余生吗? 他是不是觉得这样很好? 是不是觉得他尽到了一个丈夫最后的责任? 可他从头到尾,都没有问过她,愿不愿意接受这样的安排? 她抬手抚上他没有血色的脸,很想摇醒他,当面问一问他,他究竟是怎么想的? 可她都不知道他还能不能醒过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此时此刻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她的心明明很乱,却又很空旷。 乱得像理不清的乱麻,空得像无人踏足的荒野。 她呆滯的目光环顾四周,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都在这儿了。 可是,她却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 人生的旷野,只有她一个人。 她像是一个耗尽了心力的老人,再也不能把腰身挺得笔直。 她佝僂著腰,不再看任何人,疲惫不堪地说出两个字—— 算了! 她说算了! 她抱起梨月,把脸埋在孩子的襁褓里。 她说算了,你们都出去吧,或许你们都是对的,但此时此刻,我只想和我的孩子在一起。 第396章 我不怪你 所有人都在等著晚余的反应,等著她的愤怒,等著她的质问,等著她崩溃大哭,或者更失控的举动。 没想到最后等来的,竟是一声嘆息般的“算了”。 而这一声嘆息,包含了太多太多情绪,也让他们不知该如何应对。 他们都没了言语,就那般沉默地看著她。 她佝僂著腰,神情疲惫,怀里抱著一个病弱的婴孩,身边躺著一个昏迷的男人,肚子里还有一个不满三个月的胎儿,这便是她的整个世界。 从她进门的那一刻起,所有人都紧绷著神经,用一种难以言喻的心態防范著她,时刻准备应对她的质问。 准备著为自己的欺骗寻找一个恰当的理由,好让自己的不得已可以被原谅。 而这个念头升起的那一刻,他们其实就已经站在了她的对立面。 所有劝慰和道歉的话,都是为了说服她,而不是心疼她,站在她的角度去思考。 他们急於为自己和皇上辩解,甚至忘了,她是一个孕妇,她在漆黑的夜里穿过了一条那么长的地道,看到了一个为她精心打造的牢笼。 在这个牢笼里,所有她以为已经死去的人都离奇地活著,所有她信任的人,一个接一个从那个门里走出来。 她根本来不及思考,就看到了昏迷在床上的父女二人,而那个女儿,在她的认知里也早已死去。 她需要一个多么强大的心臟,才能在瞬息之间完全接收並消化这些讯息。 而他们,只顾著解释自己和皇上的不得已,甚至暗暗期待著她会被皇上的付出感动,完全忘了她能不能承受得了。 或许此时此刻的她,已经崩溃了吧,只是这崩溃,已然发不出声音。 比起撕心裂肺的崩溃,这种无声的崩溃更让人揪心。 一个人如果还能对著身边的人歇斯底里大喊大叫,说明他对那些人还有期待。 而当他选择了沉默,就说明他不再对任何人抱有期待。 所以她说,算了。 她不再追究,不再计较,不再挣扎。 她累到了极致,只能用一句算了,把过往种种一笔勾销。 因为她已经没有心力去思考。 她能强撑著没有倒下,已经是她所能做到的极限。 “走吧!我们先出去。”祁望念了声佛號,怜悯又愧疚地看了晚余一眼,招呼眾人离开。 沈长安心如刀绞般站在原地,想要和晚余说点什么,直到所有人都走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最终,只哑声道:“娘娘保重,臣就在外面守著,哪都不去。” 晚余抱著孩子,对他的话没有任何反应。 沈长安攥了攥手指,默默退出。 在他即將走到门口时,晚余突然开口叫住了他:“长安,我不怪你。” 沈长安怔住,一股热泪从胸腔直往眼眶涌去。 他深吸一口气,快步走了出去,唯恐走慢一步,就会在她面前失控。 紫苏去而復返,端了一杯温水给晚余:“娘娘走了那么远的路,为著肚子里的小主子,也先喝点水吧!” 晚余说好,就著她的手把整杯水都喝完,让她退下。 紫苏含泪道:“娘娘,您还有奴婢,奴婢会一直陪著您。” 晚余点头:“谢谢你,我知道了,你去吧!” 紫苏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转身以袖掩面退了出去。 屋子里终於安静下来。 晚余看著怀里已经沉沉睡去的孩子,泪水缓缓流过已经麻木的脸。 她爬到床里侧,仍旧把梨月放在祁让的臂弯里,自己挨著孩子躺下,拉过被子,把他们三个人都盖起来,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她的脑力和精力都已经到了极限,此时此刻,她只想睡一觉。 天大的事,也等她睡醒了再说。 或许会一睡不醒,那样也不错…… 她很快就睡了过去,但睡得並不安稳。 她陷入了一个醒不来的梦里,梦里,她被关在一扇漆黑的门后,她以为打开那扇门,就能看到光明,然而,那扇门后面,是另外一扇门,打开之后,还有另外一扇。 她不停地重复著开门的动作,直到她筋疲力尽,面前始终都有一扇门在等待著她。 她已经累到无力,每一次的循环往復间,都在问自己要不要放弃。 门里虽然黑暗,但却平静又安稳,只要她老实待著,不会有任何危险。 可是,门外有她嚮往的光明。 或许再打开一次,灿烂的阳光就会扑面而来。 那就再试一次吧! 再试一次。 最后一次…… 她就这样试了一次又一次,直到一声婴儿的啼哭,把她从梦中惊醒。 她睁开眼睛,看到窗外悄然来临的黎明,和身边挥舞著小手哭闹的孩子。 祁让仍旧沉沉睡著,孩子的哭声都没能把他吵醒。 晚余抱起孩子,孩子晃动著小脑袋直往她怀里拱。 这个动作让她一下子想起了从前,那些半夜里爬起来餵奶,奶嘴被吸得生疼的记忆,如同那时节一场接一场的大雪一样纷至沓来。 她抱著孩子,直到此时,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失而復得的欢喜。 “梨月乖,阿娘在呢!”她轻声呢喃,嘴唇轻轻碰触孩子娇嫩的脸蛋。 一缕青丝滑落下来,小公主挥舞的小手抓住了它,像是抓到了什么宝贝似的,忘记了啼哭,瞪著乌溜溜的眼睛,把头髮往嘴里塞。 “乖乖,这个不能吃。”晚余忙拦住她,想要把头髮抽出来。 可孩子抓得很紧,无论如何都不肯放手。 当晚余试图去掰她的小手时,她却以为晚余在和她玩,发出了咯咯咯的笑声。 晚余的心在孩子天真稚嫩的笑声中微微颤抖,酸胀的感觉溢满胸腔。 玉竹带著奶娘闻声赶来,看到晚余抱著孩子坐在床上,玉竹拘谨地叫了一声“娘娘”,跪在地上给晚余磕头,“奴婢对不住娘娘……” 晚余打断了她的话:“从前的事不必再提,做你该做的事就好。” 玉竹往下就没敢再说,爬起来,从她手里接过孩子:“奴婢把公主带下去餵奶,顺便让忘尘大师给公主诊脉。” “去吧!”晚余说,“让紫苏进来。” 玉竹答应一声,和奶娘一起退了下去。 晚余转头看向祁让,迟疑了一会儿,伸手去摸他的脸。 他的脸色还是很苍白,脸颊有些微的凹陷,紧闭的眼帘下,一片淡淡的青色,那双曾说过无数伤人之语的薄唇,此时也黯淡无光,甚至还有些乾裂。 晚余不知道自己睡著的时候,祁望有没有进来看过他,也不知道他眼下的状態有没有好转的跡象。 她记得祁望好像说,关键要看能不能撑过今晚,那么现在,他算是撑过去了吗? 第397章 最苦的就是他了 外面脚步声响,紫苏和小福子一起走了进来。 看到晚余坐在床边,两人上前行礼,小福子恭敬道:“皇上这情形,今日的早朝怕是要缺席了,要如何与朝臣解释,还请皇后娘娘示下。” 晚余想了想,说:“让徐清盏和孙良言一起回去,就说皇上偶感风寒,让他们有什么事先奏报给徐清盏,递上来的摺子交由內阁与司礼监批阅。 退朝之后,各部若有临时要务奏报,由徐清盏和內阁首辅共同处理,拿不定主意的,让人送到这边来,本宫与晋王再行商討。” “是,奴才这就去告诉徐掌印。”小福子领命,躬身告退。 紫苏捧著一叠乾净的衣裳走上前:“娘娘还睡吗,不睡的话,奴婢先伺候您更衣。” 晚余看了看那些衣裳,奇怪道:“哪来的?” “是这里备著的。”紫苏解释道,“玉竹说皇上老早就让人给娘娘备下了,一年四季衣裳头面,胭脂水粉都有。” 她说完这话,屏息观察晚余的反应,唯恐晚余又失控。 说实话,当她听闻皇上早早就让人给娘娘准备了四季衣物时,她心里都一阵阵发毛,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先前娘娘烧毁了圣旨,她还曾替娘娘惋惜,甚至觉得娘娘有点衝动,如今想来,就算有那道圣旨,皇上也不可能完全对娘娘放手,否则,他不会让胡尽忠陪著娘娘离开。 有胡尽忠在,娘娘不管身在何处,皇上都能隨时知晓她的一举一动。 这种无声无息,又无处不在的掌控,真的好嚇人,好令人窒息。 然而晚余並没有太大的反应,很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从床上下来,让紫苏为她更衣。 紫苏惊诧地看她,又看了看躺在床上的祁让,小心翼翼道:“娘娘,您是真的接受了吗?” 晚余也看了她一眼,没有给她任何回答,换好衣裳,去净房洗漱,又回来梳妆,一切都收拾妥当后,便在她的陪同下去了外间。 小公主在外间吃饱了奶,已经不哭了,正躺在摇篮里,由祁望给她把脉。 祁望看到晚余出来,坐在凳子上没动,微微頷首向她示意。 晚余也没出声打扰他,站在一旁静静等待。 祁望见她穿著一身正红色绣金凤云纹的广袖袍服,脸上化著精致的妆容,满头青丝梳得一丝不苟。 发间一支累丝点翠金凤衔珠步摇,珍珠流苏静静垂落,纹丝不动,让她整个人显出和昨晚截然不同的端庄大气,沉稳冷静。 就连她的眼神,也没有了昨日破碎的痛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茫的平静,仿佛昨夜那个抱著孩子痛哭失声,崩溃到直不起腰的女人只是一个幻影。 而此时的她,又挺直了她的脊樑,如同经过一夜风雨摧残的野,又颤巍巍地挺立於朝阳之下。 祁望不禁想起南崖禪院时,自己也曾亲眼目睹她在祁让的摧残下,经歷过这样一番变化。 那时她大病未愈,被突然找过来的祁让,当著所有人的面推进禪房折腾到昏厥,自己进去將她救醒的时候,她的崩溃便如昨晚那般令人心碎。 那时自己都以为她会撑不下去,可她还是顽强地挺了过来。 在祁让的逼迫下坐上回京的马车时,她那从容赴死般的平静,和此时此刻也是惊人的相似。 祁望低下头,心里默默发出一声嘆息,这样的坚忍不拔,百折不挠的女子,当真是自己平生仅见。 这样的女子,骨子里天生就带著一股不驯的野性与灵气,如同山巔自由来去的风,不该受任何拘束。 奈何却沦为这朱红宫墙里一尊失了灵魂的雕像,一身傲骨被碾碎成粉,和著血泪,重新塑造成了这般看似完好,內里却千疮百孔的皇后模样。 而造成她人生悲剧的罪魁祸首,正是自己这个整日诵念“阿弥陀佛”的罪人。 这罪业,自己只怕这辈子都偿还不清了。 祁望收回手,起身对晚余道:“娘娘且放宽心,公主目前情况稳定,但还需要再接著用药並辅以药浴,病情不反覆的情况下,大约一个月可以痊癒。” “还要一个月呀?”晚余吃惊道,“这一个月,还要以血为引吗,除了皇上的血,旁人的可不可以,我是梨月的生母,我的血可不可以?” 紫苏嚇一跳,不等祁望开口,便出声阻止:“娘娘身体本就虚弱,如今又怀著身孕,怎么能轻易放血,忘尘大师,您可千万不能用娘娘的血呀!” 祁望压了压手,示意她不要著急:“皇上的血之所以有用,是因为他的血里带有寒毒,正好可以克制小公主体內的热毒,而今小公主体內残毒已经消退,剩下的就是调理补养,无须再以血为引,用正常的药草即可。” “阿弥陀佛,谢天谢地。”紫苏欣喜地抱住晚余的手臂,“娘娘这下可以放心了。” 晚余確实鬆了口气,微微躬身对祁望表示感谢。 祁望连忙避开,说自己不敢当,见小公主这会儿醒著,就让玉竹带她去药房做药浴,自己进內室去看祁让。 晚余跟在他后面进去,又站在床前等著他的诊断。 祁望说:“皇上身体严重亏空,虽然目前没有性命之忧,但贫僧也有没把握他什么时候会醒,娘娘且耐心再等一等吧,无论如何,贫僧都会尽力的。” 晚余看著沉睡中的祁让,再看看祁望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本宫冒昧问一句,大师为何愿意回京?大师和皇上,不见得还有多少手足之情吧?” 祁望像是没想到她会问这样的问题,沉吟一刻才道:“不怕娘娘见笑,贫僧此番回京,是因为皇上承诺我,若能救得公主性命,就让我带你姐姐离开。” 晚余心下暗惊,极力克制著没有表现在脸上:“这么说来,大师对姐姐还有情分?” “阿弥陀佛。”祁望念了声佛,竖掌道,“贫僧已是方外之人,虽然修为不够,六根尚未完全清静,但也不会再动俗世的情慾。 之所以接受皇上的条件,是因为你姐姐今日所受之苦,皆是为我所累,若我能將她救出苦海,让她出宫去別处另谋生路,勉强算是对她的一点弥补吧!” “原来如此。”晚余轻轻点头,“姐姐若知道外面还有人在惦记著她,想必也会十分欣慰的。” 祁望笑一笑,转头看向窗外:“娘娘大概不知,外面也有人在为娘娘彻夜不眠吧?” 晚余心头一跳,隨他看向窗外。 祁望说:“沈大將军在外面守了娘娘一夜,皇上这里有贫僧照看,娘娘不妨去和沈大將军打个招呼,也好叫他放心,我们这些人当中,除了娘娘,最苦的,便是他了。” 第398章 从未改变,永不改变 此时天色已经泛白,日头还在云海间酝酿,庭院中流淌著乳白色的薄雾,草枝叶上掛著晶莹的露珠,廊前西府海棠的甜香被雾气浸润得愈发缠绵,隨著清晨的风四处飘散。 沈长安还穿著昨日的緋色官袍,一动不动地靠在门外的朱漆廊柱上,肩头髮梢已被露水打湿,眼底带著彻夜未眠的倦色,高大挺拔的身影沉默在日出前的青白天色里。 雕门扉轻启,晚余提裙迈出门槛。 只这般轻微的动静,沈长安便立刻朝那边看过去。 两人视线隔空相交,晚余静默一刻后,款步向沈长安走去。 沈长安不自觉站直了身体,呼吸隨著她的步调起落。 晚余走到他面前站定,视线从他脸上扫过,落在他沾著露水的发间,不知怎的又想起了多年以前,他冒雨去给阿娘送药,自己拿帕子帮他擦拭头髮的情形。 她抱著他的头一通乱揉,疼得他哎呦哎呦地叫,说她这样粗鲁,將来怕是不好嫁,也就自己这武將世家出身的不嫌弃她…… 晚余鼻子一酸,压下想帮他擦去露水的衝动,对他展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沈大將军辛苦了,公主的病情已经好转,皇上情况也很稳定,大將军可以放心了。” 沈长安低下头,沉默地看著她。 她显然是精心装扮过的,髮髻梳得纹丝不乱,唇上敷了红润的胭脂,衣裳也很华美,没有一点褶皱。 整个人像是被一双看不见的手从上到下妥帖地修復了一遍,使她重新变得容光焕发,完美无瑕。 那双昨夜还盛满了惊痛与泪水的眼眸,此刻也平静得像一潭深秋的寒水。 可就在那平静的水面之下,他却清晰地看到了她的故作坚强,以及不肯示於人前,却又无所遁形的疲惫。 她精致的妆容非但没能遮盖住什么,反而像一面擦得过於鋥亮的镜子,將她內里的支离破碎映照得愈发清晰刺目。 沈长安只觉得喉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半晌,才低低回了一句,嗓音干到发涩:“既如此,臣就放心了,娘娘今天的气色,看起来不错……” 他说不下去,同时移开目光,不忍再看。 她努力装作一切如常的模样,比起任何形式的发泄都让人肝肠寸断。 “是吗?”晚余抬手虚虚拢了拢鬢髮,郑重道,“本宫昨晚失態了,其实你们大家都是为了我好,这份情,本宫领受了,沈大將军也不必再为此介怀,皇上醒来之前,还要辛苦你和徐掌印维持朝堂安稳。” 沈长安的眼泪差点衝出眼眶。 “晚晚……”他压低声音,逾越地叫了她一声,“我知道,在梨月的事情上,我和皇上和清盏的做法確实有失偏颇,我不求你的原谅,只希望你不要因为这件事,就对所有人所有事丧失了信心,別人怎样我不敢保证,但我和清盏对你的心,从未改变,也永不改变。” 晚余忍著泪和他对视,从他布满血丝的眼底,望进他的內心。 她知道他从来没变过。 哪怕到了这个时候,他还是那个理性,克制,情绪稳定,以大局为重的沈长安。 他没变,她也没变,变的只是他们身不由己的命运。 “我知道。”晚余说,“你的心意无须解释,我都能懂,我说了我不怪你,我也不怪他们,他们各有各的身不由己,我只是,只是……” 她嘆口气,放眼望向这阔气奢华的庭院。 “算了。”她说,“这些都已不重要,我们可以留待日后慢慢说,我刚刚想到,后宫妃嬪每天都要给我请安,如果我不在,皇上又不上朝,难免会引起眾人猜疑。 所以我必须赶在妃嬪们去请安之前回宫,皇上这边,还要劳烦你亲自看守,切不可对晋王放鬆警惕。” 沈长安见她到了这个时候,还在强打精神为大局著想,不由得又是一阵心疼,当下便抱拳正色道:“娘娘只管放心回去,这里有臣看著,不会出错。” 他没有过多的保证,只这一句,便已足够。 “辛苦你了。”晚余说,“我出来时把紫苏留在了房里,你进去把她替出来,我们这就回去了。” 顿了顿又道:“你一夜未眠,若有信得过的人,就轮换著休息一下,我只能等到天黑之后再来。” “好,我知道了,你不必为我担心。”沈长安答应一声,便迈步向房里走去。 到了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看她,千言万语化作四个字:“娘娘保重。” 晚余点点头,示意他进去。 沈长安进去没多久,紫苏就从里面走了出来。 晚余还想去看一下梨月,但时间已经来不及,她又怕自己见到孩子捨不得走,只能等晚上再来看她。 两人正要走,胡尽忠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像条犯了错的大狗一样,耷拉著脑袋,可怜巴巴地跪在地上给晚余磕头:“娘娘,奴才陪您回去可好?” 晚余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不必了,孙良言不在,你就留在这边协助沈大將军照看皇上和公主吧!” 胡尽忠瘪瘪嘴,总是精光四射的三角眼此刻泛著血丝,还包著两汪泪:“娘娘,您是不是不要奴才了,呜呜呜……” 晚余很是无语,冲他冷声道:“本宫著急回宫,没空理会你,有什么话晚上再说。” 胡尽忠不敢纠缠,爬起来跟在她后面送她出门,像个怨妇似的扒著门框喊:“娘娘,奴才错了,奴才就在这里等著娘娘,娘娘您可千万別不要奴才呀……” 晚余:“……” 第399章 天大的好消息 主僕二人在昨晚那个侍卫的陪同下,穿过狭长黑暗的地道,赶在日出之前回到了宫里。 走到中途的时候,晚余问那侍卫:“皇上是不是提前交代过,如果本宫找过来,就让你们带本宫过去?” 那侍卫明显愣了一下,如实回道:“是的娘娘,皇上確实交代过,说娘娘有可能会找到这里来,如果娘娘坚持要见皇上,就让奴才带娘娘过去。” 紫苏吃了一惊。 难怪这些只听命於皇上的金吾卫,会顺利给娘娘放行,原来是皇上早有交代。 这么说的话,自己这几日暗中窥探皇上行踪,皇上应该也早就有所察觉了吧? 皇上真是…… 真是…… 真是什么呢,她又形容不出来,只觉得一阵阵的后怕。 这样的皇上,娘娘怎么可能逃出他的手掌心? 晚余回到承乾宫,梅霜早就已经醒了,怕別人发现,不敢贸然起床,隔著层层帷幔,还得面朝墙壁,避免別人看到她的脸。 晚余和紫苏走进来,把她嚇了一跳,学著晚余的声音斥责道:“出去,本宫还有些睏乏,这会子不想起床。” 说完这话,她紧张地等著来人出去,听到的却是紫苏忍俊不禁的笑声。 “娘娘您瞧,这丫头学您的声音倒是像模像样。” 梅霜惊讶回头,立刻从床上爬起来,赤足下地给晚余见礼:“娘娘恕罪,奴婢僭越了。” 她因著从前的事,对晚余心怀愧疚,又因著晚余如今皇后娘娘的身份,在晚余面前很是拘谨。 晚余抬手道:“起来吧,辛苦你了,晚上可有人来过?” 梅霜谢恩起身,说晚上没人进来。 晚余点点头,叫紫苏给她拿了一身乾净衣裳换上,自己也重新换了一套衣裳,到正殿去等著妃嬪们来请安。 晚余有孕在身,平时起床的时辰就晚,妃嬪们通常都是用过早饭才来请安,因此並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眾人请过安,略微寒暄了几句,晚余说:“皇上染了风寒,今日没上早朝,本宫过会儿还要去乾清宫侍疾,六宫事务由淑妃庄妃代为打理。 其余姐妹各自回宫,不要惹是生非给皇上添乱,也不要惊动了静安太妃,有什么要紧事,一併报与淑妃,再由淑妃到乾清宫告知本宫,皇上病好之前,你们也不必再来给本宫请安。” 眾人听闻皇上生病,或多或少总要表示一下关心,有人问晚余:“娘娘怀著身孕,万一过了病气可如何是好,我们这些人都閒著呢,不如让我们替娘娘照顾皇上几日?” 晚余道:“你们有这个心是好的,本宫也巴不得让你们去,可皇上的脾气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本宫也拗不过他。” 眾人便都没了声响。 皇上除了皇后娘娘,根本不让她们近身,好像她们是蚂蝗,粘上了就甩不掉似的。 她们好心替皇后娘娘侍疾,皇上未见得领情,万一哪里照顾不周,惹了皇上不高兴,自己也落不著好。 算了算了,反正皇上也不缺伺候的人,皇后娘娘去了也不用干什么,只要做做样子让皇上看见个影儿皇上都乐意,她们这些人,就別上赶著去找不痛快了。 於是大家便齐声应是,请晚余代为向皇上问好,规规矩矩告退出去。 乌兰雅没走,等眾人都离开之后,问晚余到底出了什么事。 晚余就带她到內室,把事情经过大致和她说了一遍。 乌兰雅大为震惊,拉著晚余的手一连声地问:“真的吗,真的吗,梨月真的还活著吗?你是不是太想她出现了幻觉,这不会是你做的梦吧?” 得到晚余肯定的答覆后,她还是不敢置信,在房里来迴转了好几圈,突然抱住晚余哭了起来。 晚余以为她在为梨月开心,她却哭著说:“这么大的事,你愿意告诉我,我真的很感动,晚余,谢谢你没有把我当外人,这种被信任的感觉,真的很好,很好……” 晚余怔住,半晌才道:“是啊,被信任的感觉,真的很好。”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晚余就去了乾清宫。 虽然祁让不在那里,她也得去那里做做样子。 乌兰雅说:“你只管放心去,別的事都不用你操心,我一定会好好配合你的,等什么时候梨月好了,你一定要带我去见见她。” 晚余说好,那就辛苦你了。 乌兰雅又感慨了一句:“要是雪团也能回来就好了。” 这么久了,她还惦记著雪团。 晚余去到乾清宫,恰好徐清盏和孙良言散朝回来。 因为皇上不在,他们只负责听取朝臣的奏报,不能擅自给出意见,所以早早就结束了。 看到晚余,两人都很意外,又因著昨晚的事,难免有些尷尬,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晚余。 晚余说:“皇上不在乾清宫,我也不方便留在这里,你们只管忙你们的,我从后殿直接去坤寧宫,有什么事你们可以去坤寧宫找我,天黑之后,我们再到那边去。” 两人见她神色如常,语气也很平静,便恭敬地应了声是,站在那里目送她去往坤寧宫。 她腰身挺拔,步调从容,昨夜的颓败和崩溃已经一扫而空。 孙良言由衷道:“娘娘实在是个坚强的女子。” “不坚强又能怎样?”徐清盏望著她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她身上已经看不到从前的影子了。 他们之间,还能再回到从前吗? 晚余回坤寧宫补了一觉,醒来已是午后,在紫苏的服侍用了些饭,问了问前朝后宫的情况。 紫苏说一切风平浪静,无事发生,让她不必担心。 晚余耐著性子等到天黑,待各个宫门都下钥之后,留下孙良言在这边照应,自己和徐清盏一起从密道去了別院。 两人走在前面,紫苏和那个侍卫远远跟在后面。 徐清盏好几次欲言又止,晚余说:“如果你想说昨晚的事,就不要说了,我们之间的情义,没这么经不起考验。 长安说,不管到什么时候,他和你,对我的心都不会改变,我,也一样。” 她偏过头看他,眼波平静如水:“清盏,我永远无条件相信你,就像你无条件对我好一样。” 徐清盏的喉咙瞬间哽住,地道里昏黄的灯光,很好地遮盖了他片刻的失態。 他深吸一口气,又轻轻慢慢地呼出,忽然觉得,那些在肚子里酝酿了一整天的道歉的话,已经没有再说出口的必要。 他点点头,哽著嗓子道:“好,我知道了。” 別院里点了比昨晚更多的灯,胡尽忠站在密道出口翘首以盼。 晚余出现的瞬间,他就像个大马猴一样躥了过来,殷切地对晚余伸出手:“娘娘,您可算来了,奴才为了等您,把这片的地都踩平了。” 晚余迟疑了一下,还是搭著他的手走了出去:“这地本来不就是平的吗?” 胡尽忠嘿嘿笑道:“是啊是啊,但奴才把它踩得更平了。” 晚余:“……” 胡尽忠也不管旁人如何鄙视他諂媚的样子,扶著晚余的手往前走,腰弓得像个虾米:“娘娘,您瞧这灯亮不亮,是奴才专门为您点的。 您瞧这路干不乾净,是奴才专门为您扫的。 奴才还有个天大的好消息要告诉您,您猜猜是什么?” “什么?”晚余皱眉看了他一眼,“难不成是皇上醒了?” 第400章 皇上错哪了 胡尽忠笑得三角眼都眯起来,对晚余竖起大拇指,小声又难掩兴奋:“娘娘,您可真是太聪明了。” 晚余心头跳了跳,有些不敢置信:“当真吗,皇上真的醒了吗?” “嘘!”胡尽忠神神秘秘地冲她竖起食指,示意她不要声张,“是真的娘娘,但您不要说出来。” “为什么?”晚余不解,下意识往周围看了看,前面没有人,后面是徐清盏和紫苏跟著,不会有人听到他们说话。 “皇上醒了不是好事吗,你鬼鬼祟祟的做什么?” 胡尽忠眨巴著眼睛,把声音压得更低:“皇上下午就醒了,却不让告诉娘娘,奴才想著,他怕不是想装昏迷试探娘娘,娘娘待会儿进去,可千万小心,不该说的话不要说。” 他目光殷切地看著晚余,眼里满是精明与討好,偏偏还能从中透出些诚恳: “娘娘,奴才这可是冒著掉脑袋的风险来向您告密的呀,奴才对您的心,比真金都真,您可不能不要奴才呀!” “……” 晚余看著他精彩纷呈的表情,对他的震惊,不亚於祁让已经醒来的震惊。 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呀? 他是怎么做到又奸诈又真诚,又虚偽又忠心,又可笑又可恨,又心思细腻又厚顏无耻的? 胡尽忠见她不说话,紧接著又道:“娘娘,奴才的话您听见了吗,奴才现在真的是全心全意对您好的,为了娘娘,奴才连皇上都不要了,只要娘娘能原谅奴才,奴才就是被皇上打死也心甘情愿。” “行了,本宫知道了,你就消停点吧!”晚余实在不想听他碎碎念,忍无可忍地回了一句。 胡尽忠立马喜笑顏开:“娘娘这么说,是不是原谅奴才了?” 晚余无语到极点,翻了他一个白眼。 胡尽忠却像是吃了颗豆似的,厚著脸皮道:“娘娘不说话,奴才就当您是默认了,奴才就知道,娘娘不会不要奴才的。” “你能不能闭嘴?”晚余厉声道,“你再敢多说一个字,本宫就把你逐出宫去!” “……”胡尽忠终於老实了,闭上嘴巴再不敢说话,就是唇角总忍不住上扬,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別的他不管,只要娘娘还愿意骂他,那就是原谅他了。 其实让娘娘原谅也没那么难,只要脸皮够厚就行了。 晚余懒得理他,心里盘算著等下见了祁让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然而,直到进了內室,站到了床前,看到了侧身朝里躺在床上的祁让,她也没想出来面对这样一个明明醒了还要装睡的幼稚皇帝,怎样的反应才算正常。 他装睡的目的是什么? 想看看她会不会为他伤心难过,还是想听到她在不设防的情况下说出些什么? 再不然,就是单纯的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眼下的局面,等著她主动给他一个台阶下? 晚余在床沿坐下,摆手示意其他人都退出去,等到房里只剩他们两个的时候,直截了当道:“皇上別睡了,胡尽忠已经告诉臣妾了。” 房间里的空气凝滯了几息,祁让慢慢睁开眼睛,从床上坐了起来。 此时此刻,他恨不得將胡尽忠千刀万剐,再剁碎了餵狗。 “晚余……”他尷尬地叫了一声,伸手去拉晚余的手,“朕错了……” 晚余把手背到身后,不让他碰触:“皇上是天子,怎么会有错,皇上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臣妾好。” 祁让抓了个空,手无力地垂落在被子上:“晚余,你別这么说,朕真的知道错了。” “皇上错哪了?”晚余问道。 祁让往她跟前挪了挪,態度诚恳道:“梨月的事,朕不该瞒著你,但朕当时真的想不到更好的法子了,梨月隨时都会离朕而去,而你情志失常的症状又很严重,朕怕你承受不住打击,就想著你反正是要走的,不如就让你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离开,你和梨月,朕总要保全一个……” 他虽说是醒了,身子到底亏空严重,情急之下说了这么多,气力有些接不上,停下来虚弱地喘息。 晚余见他喘得厉害,就扶他靠坐在床头,起身给他倒了杯水,让他喝口水缓一缓。 祁让虚弱到杯子都端不动,抬头可怜兮兮道:“你能不能餵我?” 晚余无奈,只得把杯子递到他嘴边。 祁让就著她的手喝了两口,说:“谢谢你。” 晚余手一抖,不可思议地看著他,剩下的水差点泼他身上。 她没有听错吧,他居然会说谢谢? 他这张刻薄又毒舌的嘴里,居然能说出谢谢这两个字,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晚余放下水杯,又坐回床上。 祁让缓了一会儿,接著道:“朕当时为了隱瞒梨月的事,对你说了很多重话,朕让乌兰雅和你说梨月是病故的,本意是想让你放下心结,无牵无掛的离开。 朕没想到那样说会让你失去求生的欲望,朕以为你对梨月没那么上心,是朕想错了,朕低估了一个母亲对孩子的感情。 知道你生无可恋的时候,朕真的很后悔,为了让你振作起来,朕只得让胡尽忠在你面前演了一齣戏,並假装狠心不相信你的话,不配合你查找真相。 只是朕没想到,你会当著朕的面烧掉圣旨,朕从前费尽心思想把你留下,可圣旨烧掉的那一刻,朕心里一点都不好受……” “皇上別说了。”晚余打断他,別过脸去,泪水不受控制地溢满眼眶。 她不愿再想起那段生不如死,痛彻心扉的记忆,也不愿再想起当时那个绝望迷惘,孤立无援的自己。 但凡事发之后,能有一个人告诉她实情,她也不会像只无头苍蝇一样失去方向。 或许他们確实是为她好吧,可那样做的结果是,她这个情志失常的母亲,没有承受孩子病危的打击,而是直接承受了孩子死亡的打击。 “晚余……” 祁让又伸手去抓晚余的手,仿佛只有握住她的手,心里才会踏实,“晚余,朕承认,朕当时的决定欠缺考量,没有充分考虑到你的感受,但目前为止,这件事无论过程如何,至少结果是好的。 害梨月的人都得到了应有的惩罚,梨月的身体也在慢慢康復,因为你的加入,朕和沈长安徐清盏顺利整顿了朝堂,我们所有人也都从中得到了刻骨铭心的教训。 最重要的是,我们所有人还都活著……” 他终於还是抓到了晚余的手,用尽所有的力气攥在掌心,不让她挣脱,胸膛因为用力而剧烈起伏,泛著血丝的双眼水雾瀰漫。 “晚余,我们都活著,梨月也还在,再过几个月,她就会跑来跑去叫你母后了,这难道不好吗?” 第401章 能不能有点出息 晚余的手被祁让攥得生疼,转过头来看他,念在他刚醒,不敢和他较劲,忍著痛没有挣开。 因著失血过多,他脸色很是苍白,眼窝深深凹陷,下巴上泛著青色的胡茬,敞开的衣领处,可以看到瘦伶伶的锁骨。 晚余自从认识他的第一天起,就从来没有见他这么憔悴过。 这一回,他是切切实实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晚余嘆口气:“要不皇上再睡一会儿吧,有什么话,等睡醒了再说。” “不。”祁让摇头,“你让我说完,我怕我这会子不说,回头又说不出来了……” 他挣扎著爬起来,跪坐到晚余身边,把她搂进怀里:“晚余,我在你身上用了很多心机和手段,这一点我也承认。 可我身为皇帝,若非用情至深,又何至於对一个女人耍这么多手段? 我但凡能再喜欢上其他任何一个女人,都不会如此折腾你,折腾我自己。 你可以说我偏执,说我卑鄙,说我无耻,但我对你的爱,不比任何人少。 我和沈长安徐清盏相比,不过是迟来一步,难道就因为我出现的晚,我就没有爱你的资格了吗?” 他搂著她,用尽所有的力气:“我从小生活在冷宫,不懂得怎么爱人,我只知道,想要的东西就得拼尽全力去爭,去抢。 我以为只要把你抢到手,你就能永远属於我,可事实证明,並不是这样。 我纵然把你留在身边,让你为我生儿育女,你的心,也还是不肯对我敞开。 我空有一颗真心,却不懂怎样才是对你好……” 他有点说不下去,嗓音带了些哽咽,双手捧住她的脸,盈满了泪水的眼里满是恳求:“晚余,你来教我好不好,我很聪明的,我一学就会,你告诉我你喜欢什么样的夫君,我就照著那个样子去做,好不好?” 晚余的脸被他捧在手里,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渗透肌肤,忍了许久的眼泪终於还是顺著脸颊滑落下来,滑进了颤抖的唇角。 祁让捧著她的脸吻上去,在她唇齿间尝到苦涩的滋味。 “別哭,晚余,別哭……”他一边吻她,一边叫她的名字,“你要相信我,我连皇帝都能做好,也一定可以做个好丈夫的,你相信我,好不好?” 晚余的泪越发汹涌。 祁让亲吻她的眼泪,用凹陷的脸颊和粗硬的胡茬去蹭她的脸,慢慢的,把她放倒在床上,去亲吻她微微隆起的腹部,把沾染了她泪水的脸贴在上面。 “晚余,我们都已经走到这里了,再过几个月,孩子就要出生了,你就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晚余终於崩溃,以袖掩面,痛哭出声:“你不懂爱怪我吗,我又不是你师父,也不是你娘,凭什么要我教你,凭什么?” 101看书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祁让爬上来,躺倒在她身侧,把她往怀里搂:“好,你不想教就不教,朕不劳烦你,朕自己学,朕天分高,朕自学也能成材……” 晚余恨死了他,对著他的手臂咬了一口,不承想正好咬在了他最后一次割脉取血的伤口上,疼得他闷哼出声。 那伤口切在筋脉上,还没癒合又被咬开,血一下子就流了出来,洇透了缠在外面的白布。 晚余嚇得坐起来,张口就要叫祁望进来。 祁让爬起来,捂住了她的嘴。 “別叫,朕没事,流点血而已,朕这会子不想让別人进来。” “不行。”晚余扒开他的手,正色道,“皇上已经因为失血过多昏睡了一天一夜,万一有个好歹,臣妾可担待不起。” “没事,朕不怪你。”祁让说,“只要你能解气,朕死在你手里也心甘情愿。” 晚余瞪了他一眼,不顾他的反对,下床出去叫人。 祁望很快就进来了,看到祁让手臂上的纱布已经被血浸透,当场变了脸色:“不是说了让你小心一点吗,这是怎么弄的?” 祁让看了眼跟在他身后的晚余,若无其事道:“是朕活该。” “……”祁望无语,回头看了晚余一眼,默默拿过旁边的药箱,帮他重新包扎。 晚余站在旁边,看著祁望把那染血的纱布拆下来,发现伤口处血流不止,惊声道:“怎么这么多血?” “娘娘別怕。”祁望忙安抚她,“这里是筋脉,流血很正常,只好敷上止血药粉,好好包扎起来,不会有事的,但要注意不能磕碰,不能用力……” 顿了顿,看著那一圈浅浅的牙印,又补了一句:“也不能咬。” 晚余尷尬不已,转身落荒而逃:“我去看看梨月,过会儿再来。” 祁让见她走得急,在后面嘱咐一句:“慢著些,小心门槛。” 晚余跨过门槛,头也不回地走了。 祁让收回视线,忍不住抱怨祁望:“你一个出家人,瞎说什么?” 祁望说:“阿弥陀佛。” “……”祁让冷哼一声,“你就会这一句。” 祁望连这句也不说了,低著头给他包扎。 祁让悻悻地靠在床头上:“你说,朕能做的都做了,她为什么就是不肯原谅朕?” 祁望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所做的一切是为了赎罪,本就不该期待有正面的反馈,如果你做出了弥补,人家就必须原谅你,那我千里迢迢回来给你女儿治病,你是不是也要原谅我?” 祁让立时沉下脸:“你想的美。” 祁望说:“你想的也很美。” 祁让冷笑:“朕是看在梨月的份上才不与你计较。” 祁望说:“巧了,皇后娘娘也是看在梨月的份上不与你计较。” 祁让:“……” 反了天了! 现在是个人都敢给他气受了吗? 正窝了一肚子火没处撒,胡尽忠端著一碗汤药走了进来:“皇上,该喝药了。” 祁让眉头一皱,眼神像刀子似的落在他身上:“狗奴才,来得正好,朕正要找你算帐。” 胡尽忠嚇一跳,放下药碗,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奴才愚钝,不知哪里惹了皇上不高兴,还请皇上明示。” “狗东西,跟朕装糊涂是吧?”祁让厉声道,“朕是不是交代过你,不要告诉皇后朕醒了?” “哦,皇上是说这个呀!”胡尽忠抹了一把脑门上並不存在的汗,狡辩道,“皇上有所不知,奴才是故意告诉皇后娘娘的,奴才就是想看看皇上在皇后娘娘心里的分量。” “什么意思?”祁让沉声问。 胡尽忠贱兮兮道:“奴才和娘娘说,有一个天大的好消息,让她猜猜是什么,娘娘一下子就猜到是皇上醒了,皇上想想看,这说明什么?” 祁让微怔,垂眸沉思一刻,眉眼慢慢舒展开来。 祁望抬眼看他,心说胡尽忠的话他也能信,还能不能有点出息了? 第402章 这些年你后悔过吗 晚余出去后,看到徐清盏负手站在廊外那棵西府海棠下,仰著头看得出神。 夜风乍起,吹落海棠如雨,粉粉白白的瓣落了他满身。 晚余走过去叫了他一声,问他在想什么。 徐清盏转过头来,脸上的落寞还没完全收起,掩饰性的握拳抵在唇上轻咳了几声:说:“没事,我看到海棠落,一时入了神。” 院里灯光如梦,给他绝美的容顏镀上一层暖黄的光晕,海棠瓣点缀在他乌黑的发间,和大红色的绣金蟒袍上,將他妆点得宛如一只暗夜里寻芳而来的妖。 晚余看著他,一时也入了神。 似他这般惊艷绝伦,风姿俊逸的人,本不该是这样的人生,也不该在宫墙內了此残生。 可他为了陪伴自己,义无反顾地放弃了其他一切可能。 那年那时,他们的相逢,究竟是对还是错,是劫还是缘? “怎么没见长安?”晚余问道。 “长安回去休息了,今晚我来守著你。”徐清盏说。 晚余看著他,几次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吧!”徐清盏说,“我们之间不是无话不谈的吗?” 晚余轻嘆一声,抬手拂落他肩头的瓣:“清盏,这些年,你后悔过哪怕一次吗?如果当初你跟著长安去了军营,如今可能会是另一番景象。” 徐清盏的视线隨著她的手移动,当她的手落在他肩头时,有那么一瞬间的衝动,想把她的手握在掌心。 但他知道不能,他只是勾了勾唇,给了她一个清浅的笑:“怎么会后悔,能陪伴你这么多年,我很满足。” 他说:“老天爷让我在最艰难的时候遇到了你,而我这样的残缺之身,在外面也未必能有更好的前途,更不会有这样的机会日日陪伴在你左右。 所以我觉得,不管怎样,老天爷对我还是很不错的。” “你还是这么傻。”晚余鼻子一酸,抬手在他脑门上戳了一指头,“你从小就傻,不光傻,还一根筋。” 徐清盏被她戳的向后仰了仰,笑容逐渐加深:“是啊,可能脑子被打坏了吧,要不是你,命都没了。” “认真来说是长安救了你。”晚余说,“当时要不是长安突然出现,我可能会和你一起被那些人打死。” “长安是仗义相助,而你是捨命相救。”徐清盏认真道,“对我来说,你不仅是那天第一个衝上来保护我的人,也是这辈子第一个衝上来保护我的人。” “……”晚余定定看他,酸涩的滋味溢满胸腔。 徐清盏又道:“人的一生有长有短,在我看来,长短並不重要,有刻骨铭心的挚爱,有肝胆相照的至交,就已足够。“ “很幸运,我这两样都有了。“他笑看著她,目光温暖而坚定,“小鱼,有你和长安,我不枉此生。” 夜风又起,满树残红飘然落下,如同倦极的蝶,悄无声息地隱入暮春时节的夜色里。 晚余喉咙发紧,许久才道:“別在这里傻站著了,我们一起去看梨月吧!” “好。”徐清盏点点头,陪著她去了梨月的房间。 梨月白天睡多了,这会子精神很好,奶娘和玉竹玉琴正围著她的小床,拿著拨浪鼓逗她玩。 可她显然对拨浪鼓並不感兴趣,手脚並用地踢腾著,嘴里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不知道要干什么。 晚余走过去问了一声:“她想要什么?” 奶娘和玉竹玉琴回头看到晚余,连忙向后退开给她行礼。 玉竹说:“回娘娘的话,小公主可能是想出去玩,但现在天黑了,小孩子不好到外面去,衝撞了什么会嚇掉魂的。” “这样啊?”晚余和徐清盏走到床前,弯腰去看孩子。 梨月正哼唧个不停,看到徐清盏,眼睛就亮起来,支棱著小手让他抱。 这段时间,徐清盏时常来看她,她对徐清盏很熟悉。 徐清盏伸手將她抱了起来,柔声道:“天黑了,外面有大马猴,会吃小孩儿的,咱们可不能出去。” “……” 晚余差点笑出来。 这样柔声细语的拿大马猴嚇唬小孩子,也只有他了。 可惜梨月听不懂他的话,在他怀里哼哼唧唧,扭来扭去。 晚余就拔下头上的金凤步摇在孩子眼前晃了晃:“乖乖,看这是什么?” 梨月的注意力被这金光闪闪的物件吸引,伸出小手去抓。 晚余总是在她快要碰到的时候把手拿开,她也不恼,反而被激起了斗志,咯咯笑著,一次又一次伸手去抢,大有一种不抢到手不罢休的架势。 祁让包扎完伤口,左等右等不见晚余回去,就扶著胡尽忠的手找了过来。 还没进门便听到里面欢声笑语,梨月咯咯的笑声尤为响亮,清脆如风中银铃。 胡尽忠趁机又哄祁让:“皇上您听听,小公主见到娘娘多开心,有亲娘陪伴的孩子就是不一样。” 祁让没说话,脸上却带了笑,心底似有一股暖流在缓缓流淌。 不管怎样,至少这个结果不算坏,哪怕晚余怨他恨他,他也觉得值了。 他带著心满意足的笑,迫不及待地走了进去。 一进门,就看到徐清盏抱著孩子,晚余正凑在他跟前逗孩子玩。 两人还时不时对望一下,不言不语却心照不宣。 不知道的,还以为孩子是他们俩的。 祁让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虚弱地咳了两声。 奶娘和玉竹玉琴嚇一大跳,连忙屈膝下跪。 晚余和徐清盏齐齐向他看过去。 “皇上怎么过来了?”晚余问道。 祁让扶著胡尽忠的手走到两人面前,探头往徐清盏怀里看了一眼。 见梨月乖乖巧巧地窝在徐清盏怀里,对他这个亲爹的到来毫无反应,心里酸的不得了。 “朕听到这边笑得热闹,特地过来瞧瞧。”他阴阳怪气道,“徐掌印不仅会剥人皮,还会带孩子,真是多才多艺。” 徐清盏像是听不出他话里的醋意,认真道:“多谢皇上夸奖,臣一定会再接再厉的。” 祁让:“……” 第403章 如果还有下辈子 晚余唯恐祁让生气找茬,便对奶娘道:“公主玩累了,快哄她睡觉吧!” 奶娘应是,起身上前要抱孩子,祁让抢先伸出了手:“给朕抱抱。” 晚余说:“皇上身子虚弱,还是別抱了吧,臣妾扶您回去休息。” 祁让固执道:“朕再虚弱,抱孩子的力气还是有的,朕若不多抱两回,她都快把亲爹忘了。” “……”晚余无语,示意徐清盏把孩子给他。 祁让接过来,小心翼翼抱在怀里,低下头,用自己的脸去蹭孩子的小脸。 他的鬍子还没刮,硬硬的胡茬刺痛了孩子娇嫩的脸蛋,孩子本能地挥手抵抗,一巴掌拍在他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把奶娘和玉竹玉琴嚇得全都屏住了呼吸。 胡尽忠也愣在当场,一时想不到该如何圆场。 祁让抬起头,看著女儿无辜的小脸,幽怨道:“跟你母后一个脾气,就会欺负朕。” 晚余:“……” 这人是疯了还是傻了? 他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孩子给我,皇上先回去把鬍子颳了吧!”晚余强行把孩子从他怀里抱走,小声道,“臣妾今晚和梨月睡。” “为什么?”祁让伸手抓住她的胳膊,不让她退开。 “因为梨月需要照顾。”晚余说,“皇上快放开臣妾,这么多人看著呢!” “不行,朕也需要照顾。”祁让凑近她耳边,用气音说道,“梨月有奶娘,朕没有,你应该来照顾朕。” 晚余耳朵发痒,气恼地躲他:“皇上不要得寸进尺,臣妾还没原谅您呢!” “那就更要给朕机会了。”祁让厚脸皮道,“你一直躲著朕,朕如何求得你的原谅?” “……”晚余气到无语。 祁让又说:“你不走,朕也不走,今晚咱们一家四口都睡在这里。” “……”晚余转头看了看梨月那张小床,最终还是没能拗过他,把孩子递给奶娘,自己隨他回去。 没脸没皮的人本就难缠,没脸没皮的皇帝更难缠。 回到寢房,两人洗漱更衣上床。 祁让经过之前一番折腾,早已筋疲力尽,熄了灯將晚余搂在怀里,没说几句话就睡了过去。 晚余睁著眼睛躺在黑暗里,心里一直紧绷著的那根弦终於鬆弛下来,只觉得说不出的疲惫,有种尘埃落定之后的空茫。 是的,可能在所有知情者看来,一切都已尘埃落定,梨月的事也有了最好的结果。 用祁让的话来说,无论过程如何,至少结果是好的,他们所有人都还好好的活著。 那么,以后的日子就要这么过下去了吗? 她也要接受命运的安排,心无旁騖地做一个妻子,一个母亲,一个母仪天下的皇后了吗? 往后的三年五年,十年二十年,乃至一生一世,就这么过下去了吗? 不知道是不是怀孕的缘故,她好像一下子丧失了所有的斗志,甚至失去了方向。 她累到无力,真想就这样一睡不起,不去管明天会怎样,不去管谁对不起谁,谁又辜负了谁,也不去管未来的每一天,她会在谁的怀抱中醒来。 她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这一觉,竟真的睡了好久好久都没有醒来。 祁让起初並没有在意,直到日上三竿她还没醒,才觉得有点不对劲。 唤了她几声没有回应,推了几下也没动静,祁让顿时慌了神,连忙让胡尽忠去叫祁望。 这时辰沈长安和徐清盏都去了朝堂,別院里只剩下胡尽忠在照应著。 祁望过来瞧了瞧,给晚余诊了脉,说她这是心力交瘁,神思耗竭之症。 祁让听得心惊,又似懂非懂,忙问他是什么意思。 祁望道:“简单来说就是皇后娘娘之前太过紧张,紧绷著心弦一刻不敢鬆懈,如今风波平息,尘埃落定,那根紧绷的弦鬆弛下来,人也就支撑不住了。” “那怎么办?”祁让紧张道,“这种情况危险吗,她什么时候能醒来?” 祁望说:“此乃身体自我调节的本能,暂无大碍,只需静养,等娘娘睡醒了,服几剂固本培元、养心安神的汤药即可。” 祁让这才放下心来,正好他身子也没有完全恢復,就躺在床上陪著晚余一起睡。 睡不著的时候,就在心里盘算著往后的日子要如何对晚余好,不能再让她劳心费神,也不能再惹她生气,让她好好的养胎。 只要她们母子三人平平安安,自己愿意担负起所有的责任,再苦再累也心甘情愿。 他不知道晚余到底喜欢什么,但他会试著去了解她,只要能走进她的內心,他甚至可以放下面子向沈长安徐清盏请教。 他答应了她要学著做一个好丈夫,他就一定能做到。 “晚余,你等著瞧,朕一定会成为一个好丈夫的。”他搂著她,在她耳边坚定地保证,“朕也会是一个好父亲的,朕会对梨月好,对嘉华好,也会对你肚子里的孩子好。 老师说,如果我想做一个好皇帝,就不要妄想做一个好丈夫和好父亲,我不信,我觉得我能做好,你知道的,我天分高又聪明,我一学就会。” “晚余,別离开我,我不能没有你。”他说,“別的我都可以依著你,唯独不能对你放手,这一点,只能下辈子再偿还你了。” 可是,如果真有下辈子。 如果下辈子还能记得她。 他並不能保证一定会放过她。 他甚至想抢在徐清盏和沈长安前面去认识她,让她没有机会再认识那两个人。 就当他卑鄙吧! 如果能有机会將她的身与心全部拥有,他一定会不遗余力。 祁让胡思乱想著,越想越没边。 这时,晚余在他怀里动了动,慢慢睁开了眼睛。 “这是哪儿?”她看著头顶青色的帐幔,睡眼惺忪地问道。 “这是別院,你怎么睡一觉就忘了?”祁让撑著头看她,“你知道你睡了多久吗,朕都担心你醒不过来了。” 晚余眨眨眼:“多久啊?” 祁让说:“现在是下午了,你从昨晚一直睡到现在,再不醒来朕就要叫祁望给你扎针了。” “祁望?哦。”晚余终於回过神似地坐了起来。 祁让也跟著她坐起来,扶她靠坐在床头,帮她拢了拢头髮:“饿不饿,朕叫人进来伺候你更衣,再给你拿些吃食进来,这都好几个时辰了,你不饿,孩子都该饿了。” 晚余有点不习惯他过分的温柔,手放在肚子上轻轻抚摸,想到什么,拉著他的手说道:“臣妾有件事要和皇上商量。” “什么事?”祁让问道。 晚余说:“臣妾原打算把这孩子给贤妃抚养的,但臣妾仔细想了想,贤妃那人心机太重,还是请给乌兰雅代为抚养吧,她一个人也不容易,这孩子正好给她做个伴儿。” 祁让先是一愣,隨即心头突突快跳了几下:“晚余,你在说什么,贤妃不是已经死了吗?” 第404章 放眼天下,谁敢惹她 晚余的神情有片刻的恍惚,鬆开祁让的手,拍了拍自己的脑袋:“臣妾睡糊涂了,皇上该早点叫醒臣妾的。” 祁让仍是不放心,细细打量她:“那你现在记起这是哪里了吗?” “不是別院吗?”晚余说,“臣妾昨晚和徐清盏一起过来的。” 祁让点点头,紧接著又问:“你想不想见梨月,朕让人给你抱过来。” 晚余说:“不必了,臣妾等下去看她。” 祁让见她没再把梨月和肚子里的孩子弄混,终於鬆了口气,让人进来伺候她洗漱更衣,等她用了饭,又叫祁望来给她诊脉。 祁望诊完脉说没什么大碍,就给她开了养心安神的方子,让她慢慢调养。 接下来的时间,祁让一直留心观察,见她一切如常,没再胡言乱语,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两人又在別院休养了两日,怕一直不露面引人猜疑,便决定回宫,把祁望留在这边照看梨月。 祁望说梨月再有一个月就能完全康復,祁让承诺他,到时候会让他带江晚棠一起离开。 祁让就此事徵求晚余的意见,晚余说只要梨月没事,別的自己都可以不计较,只是建议祁让不要放鬆对祁望的警惕,在他离京之前,一定要严加防范。 另外就是请祁让不要急著把梨月接回宫,毕竟梨月是办过葬礼的孩子,不管当时是为了骗人还是骗阎王爷,暂且先这么骗下去,等孩子长大一点再做打算。 祁让接受了她的提议,留下胡尽忠,陈院判和一队金吾卫在此监督祁望,天黑后,两人从密道悄悄回了皇宫。 前朝有徐清盏和沈长安主持大局,祁让几天没现身,朝堂也没出什么乱子,一切平稳有序。 后宫眾人早已死了心,知道无论如何都爭不过晚余,便也没有人再上躥下跳,日常除了去给晚余和静安太妃请安,其余时间就是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整个后宫形同虚设。 祁让重新上朝后,又有官员提起选秀的事情,被祁让以皇后需要安心养胎为由驳回。 但选秀不只是挑选后宫妃嬪,也是为了挑选新的宫女进宫服役,好把到了年纪的宫女放出去婚配,如果只放不进,宫中各处都会出现人手紧缺的情况。 晚余便和祁让商量说如果他实在不想填充后宫,可以只选宫女不选妃嬪,同时给后宫现有的妃嬪晋一晋位分,也好让大家活得有个盼头。 祁让採纳了她的意见,让她自己看著办。 於是晚余便晋了乌兰雅和庄妃为贵妃,把原先在嬪位上的几个人晋到了妃位,给李美人和几位贵人晋了嬪位,其余的低位妃嬪也都相应晋了一两级。 这些低位妃嬪里有不少人都是祁让登基之初,各方势力为了討好他送进来的。 而他当时正在用人之际,接受那些人的好意纯粹就是为了笼络人心,事实上,好多妃嬪的名字他至今叫不上来,有的人他甚至见都没见过。 晚余怀梨月时,因为劝他雨露均沾惹恼了他,他是认真考虑过要把那些妃嬪放出宫的。 奈何这个想法刚冒头,孙良言就把他老师请了来,不由分说对他一通教育,硬是把他这念头给掐灭了。 现如今,他已经完全掌控了朝堂,不必再过度仰仗哪个大臣或哪方势力,他便又开始盘算起了遣散妃嬪的事情。 只是眼下晚余怀著身孕,他自己的身体也亏损严重,暂时没有精力筹划,更没有精力去应付那些动不动就撞柱子的言官,便决定等晚余把孩子生下来再说。 倘若这回能生个皇子,江山后继有人,他就可以理直气壮地反驳那些多管閒事的言官了。 即便不是皇子,他有三个女儿,从中挑选一个立为皇太女也未尝不可。 依他看,梨月就很有皇太女的潜质,小小年纪就敢打她亲爹,多霸气。 他把这话和晚余说,却遭到了晚余的极力反对。 晚余说大鄴朝从来没有立皇太女的先例,这样未免太標新立异,恐怕天下人都会有非议。 况且就算自己不能生,后宫也还有那么多身体康健適合生育的妃嬪,何苦要早早的把梨月架到那个受万眾非议的位子上去。 晚余说这话的时候,並不知道祁让正在盘算著遣散妃嬪。 祁让也没有像从前那样生气,只问她知不知道什么叫先例。 “一件事情总要有人先做,才能成为先例,如果没有先例,朕便成为那个先例,让后世皆以朕为先,岂不快哉?” 晚余觉得这人不可理喻,板著脸提醒他不要自我膨胀,不要因为眼下朝堂清明,四境安稳就以为自己无所不能,不知天高地厚。 祁让一点都不恼,反而哈哈大笑:“你说得对,朕就是不知道天高地厚,所以才需要你这样的贤內助时刻提醒朕。” 晚余很是无奈:“臣妾懂什么,不过白说几句,朝堂上能提醒皇上的人多了去了,那些言官不就是专门为皇上准备的吗?” “可朕就愿意听你说。”祁让理直气壮道,“別人说的朕听不进去,朕就愿意被你管著。” 晚余:“……” 这人就是有病。 祁让笑著揽她入怀:“好了好了,朕就这么一想,当皇帝如此辛苦,朕也捨不得让梨月受这份罪的,所以你最好给她生个弟弟,好让她可以无忧无虑,幸福安逸地做她的小公主。” “你想想,到时候,她爹是皇帝,她娘是皇后,她弟弟是太子,朝中还有两个將她视若珍宝的辅政大臣,一个手握重兵,一个会剥人皮,放眼天下,谁敢惹她?” 晚余:“……” 祁让走后,晚余便著手张罗起了选宫女的事情,让紫苏请了淑贵妃和庄贵妃来给她帮忙。 乌兰雅做了贵妃,看起来比从前稳重了许多,就是走到哪里都要带著她的猫。 这猫是晚余让徐清盏照著雪团的模样给她物色来的,她喜欢得紧,仍旧叫这猫为雪团,白日抱著不离手,晚上还要让猫睡在她床上。 庄妃被晋为贵妃之后,对晚余越发的敬重,她从前做了不少错事,晚余非但没和她计较,还给她晋了位分,实在让她受宠若惊,自惭形秽。 晚余一方面是看在嘉华的份上,一方面是觉得宫里需要几个有资歷有背景的妃嬪镇场子。 並且庄妃从前和贤妃兰贵妃一起协理六宫,经验相对丰富,正好可以指导她和乌兰雅。 比如眼下选秀的事,庄妃就是她们三个人当中唯一一个有经验的。 庄妃听闻此番选秀不选妃嬪,只选宫女,惊讶之余,又觉得以皇上的性子来说,也在情理之中。 反正皇上这辈子就认定皇后一个人了,再选新人確实没有什么意义。 真要选了新人进来,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姑娘只怕又要闹的后宫不得安寧,没准儿还有人会仗著自己年轻貌美,去不知死活的挑衅皇后。 到那时,大家又都没有安生日子过了。 总而言之,这件事对她和她的嘉华都没有什么坏处,她自然是乐见其成的。 三个人商量了一下午,天快黑时,两位贵妃才各自回宫。 紫苏叫人传了晚膳,和梅霜一起伺候晚余用膳。 晚余吃著吃著,突然对她说:“雪盈今年也要出宫了,等新人入宫后,挑几个机灵的让她带一带。” 第405章 恩怨两不欠 紫苏愣住,和梅霜对视了一眼。 梅霜也是一脸的迷惑。 紫苏小心翼翼道:“娘娘,雪盈不是已经出去了吗,前些日子,她还给您来信报平安呢!” “是吗?”晚余握著筷子停顿了片刻,“我一忙起来就忘了,我给她回信了没有?” “回了。”紫苏说,“她下月要成亲,娘娘还给她送了贺礼呢!” “哦。”晚余点点头,“我想起来了,我送了她一对鸳鸯佩,两只金步摇,还有两床江南进贡的蚕丝被。” “对呀对呀,娘娘可算想起来了。”紫苏连连点头,心里却十分不安。 过了几天,晚余到別院那边去看梨月时,紫苏特地和祁望说了这个情况,让祁望帮忙瞧瞧是怎么回事。 祁望便以请平安脉为由,给晚余细细诊断了一番,结果並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祁望猜测说可能是前段时间遭受的刺激还没完全消散,再加上怀孕期间情绪起伏不定,导致有些健忘或者记忆混乱。 为免晚余自己有心理负担,他让紫苏先不要声张,回去再观察观察,如果情况没有好转,再考虑给她服用汤药,毕竟对於孕妇来说,药吃多了也不太好。 紫苏听了他的话,回去之后,便处处小心留意晚余的一举一动。 可晚余自从那天之后,又恢復了正常,像没事人一样。 一个月后,梨月身体彻底康復,祁让遵守承诺,让祁望带著江晚棠回晋中。 那天晚上,祁让和晚余一起去了別院,让人悄悄把江晚棠从掖庭带来,当面交给了祁望。 江晚棠一路被蒙著双眼,根本不知道自己到了什么地方。 等到脸上的黑巾被取下,在昏黄的灯光里看到並肩而立的晚余和祁让,她先是大惊失色,隨即又变得坦然。 她以为自己要被秘密处决了,相比死亡的恐惧,更多的是解脱的快感。 她没有问这是什么地方,只是视死如归地说:“我不会反抗的,只求皇上和皇后娘娘给我一个痛快,我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 晚余看著她苍白憔悴,消瘦乾枯的模样,很想问问她,当初父亲决定把自己送进宫代替她的时候,她心里是怎么想的? 甚至还想问问她,如果再给她一次选择的机会,她还会不会同意父亲的决定? 话到嘴边,又觉得已经没有这个必要,因为无论她的答案如何,那些过往都不会更改,走过的路,也不能再回头。 “你走吧!”晚余说,“愿我们生生世世,不復相见。” 她转过身去,不再看江晚棠。 江晚棠却震惊地瞪大眼睛:“娘娘在说什么?” 她的问题没有得到回答。 祁让的心却因为晚余那句生生世世不復相见猛地抽痛了一下。 这话明明是对江晚棠说的,他却没来由的感到心慌。 他已经无心和江晚棠废话,冲內室喊道:“带她走吧!” 江晚棠疑惑地看向那垂落的珠帘。 珠帘后人影晃动,祁望一身灰色僧袍从里面走了出来。 江晚棠整个人都僵住,死死盯著他看,隨即又震惊地看向祁让。 当她的目光在兄弟二人身上转了两个来回之后,祁望走到她面前,双手合十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江晚棠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却念出一句无欲无求的佛號,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王爷!”她哭著去抓祁望,两行热泪滚滚而下。 祁望后退一步,避开了她的碰触,仍旧双手合十诵念佛號:“阿弥陀佛,贫僧已是方外之人,法號忘尘。” 江晚棠抓了个空,流著泪痴痴看他:“忘尘?忘尘?你既已忘却前尘,何必再来见我?” 她抬手抚摸自己的脸,又掩面而哭:“我好好的时候你不来见我,现在我变得人不人鬼不鬼,你偏又出现,一个和尚,一个阶下囚,还有什么相见的必要,倒不如直接赐我一死来得乾净……” 祁望见她哭得伤心,终究还是有了一丝动容:“你不要哭,皇上已经答应让我带你离开,我会找个地方將你妥善安置,从前的事,你就把它忘了吧,明日太阳升起之时,便是新的开始。” “新的开始?”江晚棠呜咽道,“都这样了,如何还能重新开始?” “都怎样了?”晚余突然转回身来问她,“你不过在掖庭待了一年,我却因为你做了五年的奴隶,难道你受的罪比我还多吗?” 江晚棠的哭声戛然而止。 祁望面露愧色,合掌道:“娘娘受的罪,皆因贫僧而起,这罪业由贫僧一人承担,你们姐妹之间既然缘分已尽,便就此了断吧,从今往后,桥归桥,路归路,各人奔赴各人的前程,恩怨两不欠。” 晚余红著眼睛没再吭声,祁让伸手握住她的手,对候在门外的侍卫道:“来人,送忘尘大师回晋中。” 两名侍卫应声而入,对祁望伸手作请。 祁望从晋中来时,南崖禪院那边负责监视他的侍卫一路隨行,如今他要回去,便由这些侍卫將他带回。 祁望看看祁让,又看看晚余,最后什么也没说,对江晚棠伸手作请:“江施主,隨贫僧走吧!” 一句江施主,江晚棠的眼泪又如雨而下。 她跟著祁望向外走,快要走出门口的时候,突然转身跪在地上,对晚余拜了三拜:“妹妹,这辈子是我对不住你,下辈子,我当牛做马偿还你。” 说吧不等晚余回应,便起身跌跌撞撞走了出去。 晚余紧抿著唇,眼圈泛红。 她真的很討厌这句话。 祁让牵著晚余的手走到门口,看著祁望和江晚棠被一群侍卫簇拥著离开,又对守在廊下的徐清盏吩咐道:“当初是你把人接来的,如今还要辛苦你再把人送回去,千万不可有任何差池。” 徐清盏躬身应是,对两人抱拳:“皇上保重,娘娘保重。” 晚余只来得及说了句“你要小心”,他便匆匆而去,追在一行人后面出了院子。 杂沓的脚步声远去,整个院子都安静下来,只有初夏的夜风掠过树梢,好像那些人从不曾来过一样。 “太晚了,今晚就歇在这里吧?”祁让问晚余。 晚余却像入定了一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祁让以为她担心徐清盏,一边揽著她的肩往屋里走,一边劝慰她:“別担心,那条道徐清盏已经走熟了,有东厂和皇家亲卫隨行,不会有事的。” 晚余又回头看了一眼,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 祁让没听清,问她说了什么,她摇摇头,说自己什么也没说。 等到两人洗漱完躺在床上,晚余又开始喃喃自语。 祁让问她说什么,她还是说她什么都没说。 直到她半夜说梦话又重复那句话,祁让才终於听清她说的是什么。 因著那句话,祁让再也无法入睡,睁著眼睛熬到了天明。 第406章 不甘 接下来的时间,晚余往来於皇宫和別院之间,选秀的事也在庄妃和乌兰雅的协助下有序进行。 徐清盏从南崖禪院归来时,夏天才刚刚开始,等到选秀结束,新一批的宫女入宫,已是初秋时节。 晚余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起来,行动也越来越不方便,她不得不减少了去別院看梨月的次数,安心待在坤寧宫养胎。 前朝的內忧外患全都平息,大鄴境內风调雨顺,政通人和,百姓安居乐业,一个河清海晏的太平盛世已然在望。 祁让终於可以放鬆下来,抽出更多的时间陪伴晚余,同时將养自己前段时间严重亏空的身体。 一切都在朝著好的方向发展,唯一不好的,就是晚余健忘的毛病非但没有好转,反而发作的越来越频繁。 一开始,她只是会把一些事情和时间弄混,或者不经意间说起从前的事,紫苏谨记著祁望临走前交代她的话,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別人,想著该忙的事情都忙完了,娘娘或许养一养就能慢慢恢復。 直到有一天,晚余突然和她说,要把梅霜从掖庭调出来,她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当时梅霜就坐在晚余身边帮她捏腿,晚余却像忘了她这个人似的,对紫苏嘆息道:“连江晚棠那样的都能离开掖庭,何苦还让梅霜在那里受罪,你去把她接回来吧,就说我不怪她了。” 这莫名其妙的话,把梅霜和紫苏都嚇了一跳。 梅霜当场就哭了,抱著晚余的腿,眼泪叭嗒叭嗒往下掉:“娘娘,奴婢已经回来了,奴婢就在这儿呀!” (请记住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晚余也吃了一惊,低头看看她,又伸手摸了摸她的脸:“真的是你呀,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梅霜哭著说自己回来很久了,这半年一直都在服侍她。 晚余沉默许久,最后哦了一声道:“对呀,我怎么又忘了。” 紫苏为了分散她的注意力,就拿了针线给她,让她给孩子做衣裳。 她做著做著,又突然想到了胡尽忠:“胡尽忠的那个喜鹊闹梅绣好了没有,就是你说像小鸡觅食的那个。” 紫苏怔了半晌,才想起那是她怀小公主时的事。 她好像又把时间记岔了。 紫苏没有戳穿她,只隨意道:“谁知道呢,奴婢回头问问他,他绣得那么丑,难得娘娘还惦记著。” 晚余说:“他第一次学,绣成那样已经不错了。” 紫苏感觉不能再瞒下去,便决定把这件事和祁让好好说一说。 祁让从乾清宫忙完过来,晚余却已早早睡下,紫苏趁机把祁让请到暖阁,將晚余的情况和他一五一十说了。 祁让听到晚余说“连江晚棠那样的都能离开掖庭”,不由得变了脸色,想起祁望带江晚棠离开的那晚,晚余在梦里不停重复的那句话——“连她都能出去。” 所以,她是在为江晚棠的离开耿耿於怀,还是江晚棠的离开刺激到了她,让她又想起了她求而不得的愿望? 自从那夜城楼上纵身一跃,她得知自己又怀上孩子之后,就没再提过离开的事,也没有像怀梨月时那样偏激,说什么都要打掉孩子。 那时他怕她会不要这个孩子,就骗她说全当是梨月回来了。 后来她发现梨月其实还活著,也没有揪著这句话不放,没有质问他为什么拿梨月来骗她。 他以为,她终於认命了。 毕竟她说,如果跳下去还死不了的话,那一定就是天意。 虽然那天意也是他在作弊,可他真的以为,她是真的认命了。 只是没想到,在她內心深处,还有不甘。 或者说,她知道自己走不掉,就把那些不甘,藏在了心底最深处。 如同藏起一个故人留下的老物件,虽然仍会怀念,却不敢拿出来看。 “朕知道了,你先下去吧!”他摆摆手,示意紫苏退下,独自一人在暖阁坐到了天亮。 就像祁望走的那天夜里,他躺在晚余身边,听著她梦中的絮语,睁著眼睛直到天亮。 天亮后,他仍然穿戴整齐去上了早朝,下朝后,像没事人一样,回来陪晚余用早膳。 晚余肚子越大,起床的时间越晚,入秋后,已经停了后宫妃嬪每日的请安,改为初一十五和大家一起去静安太妃那里请安。 她起床晚,用早膳的时间自然要往后推迟,祁让下朝正好能赶得上。 看到祁让神情疲惫,眼里泛著血丝,晚余就问了一句:“皇上昨晚没有睡好吗,怎么瞧著精神不济的样子?” “是没睡好。”祁让说,“昨晚孩子在你肚子里踢来踢去,朕就陪他玩了一会儿,后来又想著给他取个什么名字好,想著想著天就亮了。” 他说的那样自然,跟真的一样,晚余丝毫没有怀疑,还笑著打趣他:“现在想再多有什么用,梨月那时皇上也提前想了许多,后面不是一个都没用上,反倒隨隨便便给取了这么个名字。” 祁让也笑,拿勺子舀一个鱼丸餵她:“胡说,朕明明是灵光乍现,怎么到你这里就成了隨隨便便?” 晚余张口把鱼丸吃下:“既然如此,皇上就等到那时再灵光乍现一次好了,若实在没有灵光,生下来再想也是一样的。” 祁让说:“要不这回你来取吧,咱俩一人取一个,公平。” 晚余摇头推脱:“不行,臣妾学问不够,就算要取也只能给取个乳名,正经名字臣妾真取不来。” 祁让看著她,目光意味深长:“其实你不用在朕面前藏拙,江连海当年把你送进来时,就和朕说过,你母亲出身江南梅氏,是当地有名的才女,把一身才学都传授给了你。” 晚余手一松,汤匙吧嗒一声掉在碗里。 江南梅氏,是先帝时期的名门望族,阿娘的父亲,更是江南有名的大儒,只因醉酒时作了一首针砭时弊的诗,被有心之人曲解为反诗,告到先帝跟前,先帝龙顏大怒,將梅氏一族灭了门。 阿娘在家中老僕的帮助下逃出生天,又在逃亡的路上被江连海救下。 江连海贪恋阿娘的美色,又不敢將她带回家中,便將她养在了外面。 而阿娘身为罪臣之女,亦不能公开自己的真实身份,加上被江连海的甜言蜜语迷惑,便死心塌地的跟了他。 自己被江连海送进宫后,一直在祁让面前藏拙,就是怕祁让发现自己能识文断字,追究到阿娘身上。 毕竟自己一个外室女,江连海也没给自己请过教习先生,自己不可能凭空就会识字。 不承想江连海为了討好祁让,居然把阿娘的身世都和盘托出。 这样的话,她这些年藏来藏去,在祁让眼里岂非像一个笑话? 第407章 外人 晚余心里翻江倒海,半天回不过神。 祁让拿起汤匙放回到她手里:“快喝吧,汤要凉了。” 晚余定定看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祁让柔声道:“你放心,你阿娘的事朕不会追究,朕也知道你外公当年是被诬陷的,只是梅氏一族没了后人,朕登基后,无人出头为他们鸣冤,朕也就没去理会,如果你愿意的话,朕可以让人重新调查,为你外公翻案。” 他说得认真,晚余却很犹豫。 自己从来没见过外公一家,和梅氏一族也无任何交集,仅仅是从阿娘口中听说过关於他们的只言片语。 时隔多年,想要旧案重审,必定要费很大一番周章,阿娘身为梅氏嫡女,给江连海做外室的事也会被世人知晓,况且江连海还是个逆党。 到时候,自己这个皇后都会因此成为街头巷尾谈论的对象。 她一时之间无法做出决断,便向祁让道谢说:“皇上有这个心,臣妾感激不尽,这件事臣妾还要再想一想,等臣妾想好了再告诉皇上。” 祁让点头说好:“不著急,你慢慢想,无论翻不翻案,朕其实都算是给你阿娘一家报了仇的。” “啊?”晚余疑惑看他,好半天才转过弯来。 他是说,先帝灭了梅氏一族,而他灭了先帝,等同於变相的给梅氏一族报了仇吗? 这人真是疯了,什么话都敢说。 外面本就一直流传著他杀父弒兄,得位不正的言论,他不当回事也就算了,怎么还骄傲上了? 这难道是什么光彩的事吗? 祁让不以为然:“朕不在乎名声,朕这么说,也是想让你阿娘在九泉之下能原谅朕先前对你的亏欠。” 晚余:“……皇上不是没睡好吗,吃完了就去躺一会儿吧!” 祁让笑起来,伸手握住她的手:“你陪朕一起睡,不然朕睡不著。” “可是臣妾才刚起床。”晚余说,“臣妾还打算给孩子绣虎头鞋呢!” “那就坐在朕身边绣。”祁让拉著她起身往內室走,“绣什么虎头鞋,你还是给朕绣个香囊吧,那些朝臣都有自家夫人绣的香囊,唯独朕没有。” 晚余不想绣,就找藉口推辞:“臣妾绣完鞋子再给皇上绣。” “不行,现在就绣。”祁让说,“鞋子有什么要紧,又不是明天就穿,你先紧著朕。” “……”晚余拗不过他,只得点头应下。 两人回到內室,祁让躺在床上,一时还睡不著,就侧著身枕在手肘上,看晚余坐在床前给他绣香囊。 “你以前给朕做过一个雪娃娃,你还记得吗?” 晚余愣了下,抬头看他:“皇上不是嫌幼稚给扔了吗?” “没扔,朕收起来了。”祁让凤眸幽深,隱有星光流动,“那是朕这辈子收到的最好的礼物,朕怎么捨得扔,將来有一天朕死了,你要记得把它放到朕的棺材里。” 晚余手一抖,锋利的针尖隔著绣布扎破了指腹。 晚余疼得嘶了一声,一滴鲜红的血珠渗出来,在绣布上染出一朵梅。 “怎么了,是不是扎到手了?快让朕瞧瞧。”祁让连忙起身去拉她的手。 “没事,就是把布染脏了,只能丟掉重绣了。”晚余说道。 祁让拉著她的手看了看,掏出自己的靛蓝手帕给她擦拭,又放在嘴边吹了几下:“丟掉干嘛,绣个东西不容易,你绣的不是梅吗,在那里添一朵就好了。” 晚余瞧了瞧,觉得他提议不错,就在那里又添了一朵梅。 几日后,香囊做好,晚余拿给祁让看,祁让很满意,回到乾清宫,把两缕打成结的头髮装了进去。 这髮结是封后大典那晚,他趁晚余睡著的时候剪下来的,因为他听说,夫妻二人在大婚之夜剪下头髮绑在一起,就可以白头到老。 所谓结髮夫妻,便是这个意思。 只可惜,这个对於寻常夫妻来说再普通不过的愿望,却是他的一厢情愿。 他盼著和她白头,她却念著宫外的自由。 而这自由,已经成为了她的执念,甚至心病。 紫禁城里有天底下最好的医者,却无人能医此病。 纵然他身为帝王,也同样束手无策,只能等到她把孩子生下来之后,再想法子为她调理。 隨著时间一天天过去,又一个冬天来临时,晚余的症状已经到了快要瞒不住的程度。 她时常叫错宫人的名字,有时候会对著嘉华叫梨月,对著乌兰雅叫齐姐姐,看到雪团吃东西,她就紧张到不行,让人赶紧去请太医,说晚了就来不及了。 她不记得眼下的事,却记得很久以前的事,每每徐清盏来看她,她就会讲起那年他们在巷子里差点被人打死的事,连哪年哪月哪个时辰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不再避讳祁让,哪怕祁让就在旁边听著,她也能讲得兴致勃勃,好像祁让是她和徐清盏的听眾。 祁让就认真地扮演著听眾,时不时插一两句,表示自己听得很投入。 时间长了,关於他们三人的过往,祁让已经听得滚瓜烂熟,倒背如流,甚至能够精准地指出她这一次和上一次讲得有出入。 每每这时,晚余就哈哈笑,说他一个外人,怎么知道的比她还清楚。 祁让的心,被那两个字刺痛了一遍又一遍。 原来不管他多么用力地想要融入他们,在她眼里,他始终还是个外人。 直到有一天,她不再说他是外人,而是叫他长安。 她说长安,我还有三天就要出宫了,你到时候別忘了去宫门口接我。 祁让愕然看著她,许久许久,才红著眼眶说了一声好。 三日后的凌晨,盛和七年的第一场雪在將明未明的天色里悄然降落。 小福子急匆匆走进寢殿,唤醒了正在睡梦中的祁让:“皇上快醒醒,坤寧宫来报,皇后娘娘要临盆了。” 第408章 时光那么快,又那么慢 祁让从梦中惊醒,让小福子给他更衣,急急忙忙出了门。 冷风夹著雪扑面而来,他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说:“下雪了?” “是啊皇上,半个时辰前下的。”小福子举著伞说道,“瑞雪兆丰年,小主子和今年的第一场雪一起降临,必定是大吉大利之兆。” 祁让恍惚了一下,想起梨月也是在初雪当天降生的,只是梨月是早產,若非晚余摔了一跤,梨月本应在除夕前后降生。 而晚余摔那一跤,都是因为他。 他偷看了她的许愿香囊,还態度恶劣地斥责她,把她甩开,导致她失控摔倒。 这样想著,他的心不由得一阵阵剧痛,过往种种,仿佛一支支呼啸而来的箭,每一支都精准地射进他心房。 七年来,他实在亏欠晚余太多太多。 风雪扑面,小福子手里的伞被吹得歪歪斜斜。 祁让嫌他碍事,不耐烦地把他推开,大步流星地向著坤寧宫的方向奔去。 到了坤寧宫,晚余已经被送进產房,太医和接生嬤嬤也已准备就绪。 祁让听到晚余高一声低一声的呻吟,直接就要往產房里冲。 两个嬤嬤把他拦在门外,说產房污秽,皇上万金之躯不可踏足。 祁让觉得讽刺,万金之躯又怎样呢,连一个女人的心都得不到。 孙良言和胡尽忠隨后而来,好说歹说的,请他到正殿等候。 孙良言说:“皇后娘娘这胎是足月,胎位也正,想必不会有什么危险,皇上贸然进去,反倒让一群人都跟著紧张,这不就適得其反了吗?” “对呀对呀……”胡尽忠附和道,“兴许娘娘也不是很想看到皇上。” 一句话气得祁让黑了脸,目光像刀子一样从他脸上扫过。 胡尽忠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言语。 孙良言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扶著祁让的手往外走。 祁让重重呼出一口气,甩开他的手自己走了出去。 孙良言回身踢了胡尽忠一脚:“你能不能別哪壶不开提哪壶?” 胡尽忠揉著屁股嘴硬道:“我说的不是实话吗?皇后娘娘未必想见皇上,皇上不进去她或许还生得快一些……” “你还说!”孙良言扬手要打他的嘴,“你早晚死在这张嘴上。” “行行行,不说了,我不说了还不行吗……”胡尽忠捂著嘴躲开,朝天翻了个白眼。 正殿里的地龙烧得很热,祁让在里面坐了一会儿,热得心烦意乱,坐立难安。 他索性走出去,站在廊下等。 天还没有大亮,廊下掛著一盏盏宫灯,雪打著旋从高空飘落,才一会儿功夫,地上和屋顶上已是白茫茫一片。 祁让仰头望向苍茫的天际,心绪比雪还要纷乱。 他想起之前的六年,晚余会在每年初雪时去柿子树下许愿,而他每年都去偷看她的愿望。 平安二字,她写了五年,却在最后一次写了希望她的孩子能够平安。 而今又是一年初雪,如果她没有在今天生產,还会去柿子树下许愿吗? 如果去的话,她今年的愿望会是什么? 这个答案,他可能永远不会知道了。 他又想起晚余在乾清宫广场上堆的雪人,想起晚余给他缝的雪娃娃,想起雪灾的时候,他站在广场上感受严寒,看著晚余在漫天飞雪中向他走来。 雪落了她满头,他看著她,想像她白髮苍苍时的模样。 时光那么快,又那么慢。 她离他那样近,又那样远。 產房里的呻吟声越来越大,隨著时间的推移,祁让的心也越来越不安。 他叫了太医院的院正来问,皇后已是第二次生產,为什么还这么困难? 院正说,皇后娘娘身子虚弱,两次怀孕间隔太短,加之头胎的月子劳心伤神没调养好,刚满月又遭遇孩子病故,如今这胎是足月生產,胎儿比较大,她的情绪又不太稳定,因为才会如此艰难。 祁让听得心惊肉跳:“照你这么说,人还能好吗?” 院正吱吱唔唔,满头虚汗,说不敢保证。 祁让立时沉下脸:“別给朕打马虎眼,朕还是那句话,孩子放在其次,皇后无论如何必须活著,否则你太医院全体脑袋搬家!” 院正两腿发软,一个字都不敢爭辩,连连点头,进去通知太医和產婆,无论如何,一定要保皇后娘娘平安。 晚余在迷迷糊糊中听到院正的话,大喊一声“不行”,双手死死抓住被单,对紫苏说道:“去,告诉皇上……我要孩子活著,无论如何,我都要孩子活著……” 她已经经歷过一次丧子之痛,虽然最后失而復得,但那刻骨铭心的痛,她不想再经歷第二次。 如果孩子活不成,她同样也活不成。 紫苏一连声的安抚她,让她不要著急,又叮嘱梅霜好好守著她,自己出去把她的话告诉祁让。 恰好这时,徐清盏闻讯赶来,正向祁让询问情况。 紫苏把晚余的话讲给两人听,徐清盏听完对紫苏道:“你进去告诉娘娘,皇上什么都依她,她要怎样便怎样,小主子不会有事的。” 紫苏不知道这算不算假传圣旨,迟疑著看向祁让。 祁让面色沉沉地瞥了徐清盏一眼,最终还是鬆了口:“去吧,就这么说。” 紫苏领命而去。 祁让看看徐清盏,欲言又止。 徐清盏显然也没心情说话,默默地与他並肩而立。 天上飘著雪,晚余的呻吟声时轻时重,这一幕,和去年的情形何其相似。 唯一不同的是晚余去年在承乾宫生產,今年在坤寧宫。 “这么大的雪,承乾宫的梨树又白了吧?”徐清盏幽幽地嘆了一句,“臣记得,梨月公主出生时,正好雪停了,皇上看到月光照在落满白雪的梨树上,便给公主起了那个名字。” “嗯。”祁让点点头,“但愿这回能快一点,不要再从早上疼到晚上。” 徐清盏侧首看他,见他神色如常,背在身后的双手却攥到骨节发白,心里想著,他大约是已经紧张到了极点。 否则的话,他不会连和梨月有关的话题都不感兴趣。 但愿小鱼能够顺利生產,若有个三长两短,对所有人都是煎熬。 然而,很多时候,事情总是不能按照人的心意来。 晚余经歷了將近三个时辰的阵痛后,还是没能把孩子生下来。 院正冒著掉脑袋的风险告诉祁让,皇后娘娘这种情况,確实是难產了,大人和孩子恐怕都有保不住的可能。 第409章 神明为证,天地为鑑 祁让本就不安的心,在听到院正的话之后,如同三九天被泼了一盆冷水,从里到外都结了冰。 此时此刻,再对太医放狠话也无济於事,他自己心里明白,太医不可能不竭尽全力,孩子不愿意出来,他们总不能剖腹取子。 再者来说,自己首先要的是晚余平安,其次才是孩子平安,剖腹取子,晚余还能活吗? 静安太妃和两位贵妃听闻晚余难產,先后赶了过来。 太妃和乌兰雅没有生过孩子,一点经验都没有,来了也是干著急。 庄贵妃作为唯一一个有经验的人,向祁让请示,想进產房去看看晚余。 祁让思虑再三答应了她,把她叫到一旁,面色凝重道:“你进去问问皇后,想不想见沈长安,如果她想,朕就让沈长安来看她。” 庄贵妃暗吃一惊,心疼地看了他一眼:“皇上,您何至於此?您这不是自己折磨自己吗?” 祁让沉著脸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言。 庄贵妃嘆口气,没再多说什么,径直去了產房。 约摸一盏茶的功夫,她就出来了,看著祁让欲言又止。 祁让叫她有话直说,她便吞吞吐吐道:“臣妾遵照皇上的话,问皇后娘娘想不想见沈大將军,皇后娘娘说不必了,她,她让臣妾转告沈大將军,说这辈子只能遗憾收场了,如果有来生,让沈大將军一定要记得早点去提亲……” 祁让心头一阵刺痛,一股腥热直往嗓子眼涌。 他一只手死死按住心口,强压下那股腥热,一只手扶著廊柱,稳定自己的身体,本就苍白的脸上,几乎看不到一点血色。 “皇上。”庄贵妃嚇得不轻,伸手想去扶他。 祁让抬手挡开了她的手,望向產房紧闭的窗子。 窗子里面,晚余的痛呼声几乎没有停止过。 那一声声的叫喊,就像一把把尖刀扎在他心上。 他记得,去年这个时候,他曾不顾一切地衝进產房,以生不下孩子不准晚余出宫为由,逼著她清醒,逼著她坚持,逼著她在愤恨之下把孩子生了出来。 可是今年,他又该如何呢? 雪越下越大,风也一阵紧似一阵,明明那样轻飘飘又柔软的雪,打在脸上却是生疼。 祁让缓了片刻之后,用力做了一个深呼吸,仿佛下定了决心一般,留下眾人在此守候,独自一人沿著迴廊从后门出去,踏著满地的积雪,往后宫的东北方向而去。 小福子听了徐清盏的吩咐,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一开始还没明白他要去哪里,直到远远的看到那棵挺立在风雪中的柿子树,才激灵一下反应过来,望著他的背影震惊不已。 皇上总不会是来许愿的吧? 皇上可是从来都不信鬼神的,更不屑於相信什么柿子神。 他甚至还觉得拜柿子神的娘娘很幼稚,年年都要把人家的愿望撕掉。 可是现在,他居然亲自来拜柿子神了吗? 这是不是就叫平时不烧香,临时抱佛脚? 祁让走到柿子树下,抬头仰望那上百颗红艷艷的柿子,以及数不清的香囊和红绸带。 一年又一年,在这寂寞深宫里,这棵柿子树,究竟承载著多少人的愿望,不知道那些愿望最终都实现了没有? 他想,或许柿子神真的很灵验吧,毕竟晚余唯一一次没被你撕掉的愿望,在某种程度上来说的確实现了。 晚余许愿孩子能够平安,儘管梨月经歷了许多波折,最终还是平安地活了下来。 那么,他也来许一个愿吧! 他跪在地上,紧闭双眼,双手合十,求柿子神保佑他的妻儿平安。 他说:“神明在上,我祁让半生浮沉,造了很多杀孽,也犯了很多错,对不起很多人,但我最对不起的,就是我的妻子,江氏晚余。 我为一己私慾,强行將她留在身边,自以为可以给她至高无上的尊荣,和独一无二的宠爱,却没想过,这些都不是她想要的。 如今她生子难產,命悬一线,求神明保佑她逢凶化吉,母子平安,只要她能安然无恙,我愿意……” 他停下来,以手按压痛如刀绞的心口,艰难地说出那句话:“我愿意放她离开,让她去过她想要的生活,往后余生,再不会纠缠於她。” 一滴泪滑落脸颊,跌落在雪地上。 他说:“朕为天子,金口玉言,既立此誓,永不改变,神明为证,天地为鑑,若违此誓,必遭天谴!” 话音落,一口鲜血喷出,雪地上如同绽放出朵朵红梅。 “皇上……”小福子大惊失色,叫喊著冲了过去。 祁让抬手制止,不许他靠近,一个人撑著地面站了起来。 他扶著架在树下的木梯缓了一会儿,便踩著梯子向上爬去。 北风骤起,鼓起他明黄的龙袍,玄色披风猎猎招展。 他爬到了最高处,从腰间取下晚余给他绣的梅香囊,迎著风,掛到了落满白雪的枝头。 风吹过,缀著青色流苏的香囊隨风飘摇。 一群鸟雀呼啸著掠过宫墙,他的目光隨著鸟雀向宫墙外远眺。 宫墙外,是一片笼罩在雪幕中的街市,一条条街道如棋盘纵横交错,延伸向远方。 他终於明白,晚余为什么总是喜欢站在上面往外看。 原来站在这个位置,可以看到那么远的地方。 她记忆错乱时常常提起的柳絮巷,不知在哪个方向? 她说,皇宫不是她的家,有阿娘在的小巷,才是她的家。 可是,那个巷子,却偏偏叫柳絮巷。 她和阿娘的人生,也如同柳絮一般隨风飘零…… 祁让缓缓走下木梯,最后一次抬头看向那只在风中摇摆的香囊,隨即收回视线,沿著来路返回坤寧宫。 “你亲自出宫一趟,让沈长安来见朕。”他一边走,一边对小福子吩咐道。 第410章 此去千里 盛和七年的初雪下了一天一夜,直到次日清晨仍未停歇。 整个京城仿佛被一幅漫无边际的素色縞纱覆盖,天地寂寂无声,万物失去色彩,只余满目苍茫的白,一种沉凝而肃杀的气息悄然无声地瀰漫开来。 厚重的城门在这片死寂中缓缓开启,仿佛雪幕缓缓拉开,一辆看似普通却內藏乾坤的马车,赶在城门开启之际,被一群兵士簇拥著驶出了这座巨大的城郭。 车轮滚滚,碾过城外厚厚的积雪,发出单调而压抑的吱呀声。 同一时刻,皇城的钟鼓楼上,响起了一声浑厚悠长的钟声。 “当——” 这一声仿佛承载著整个王朝重量的钟鸣,在寂静的黎明穿透风雪,惊醒了沉睡中的人们,也清晰地传入了向西而行的马车之中。 “阿娘——” 晚余在昏昏沉沉的梦中,同时听到了一道肃穆的钟声和一道孩童稚嫩的叫声。 她吃力地睁开眼睛,意识回笼的瞬间,身体深处传来被掏空般的钝痛和无力。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 视线先是模糊,继而渐渐清晰,她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铺著厚实软褥的车厢里,身上盖著轻盈温暖的锦被。 与此同时,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出现在她视野上方,头上梳著双丫髻绑著红髮带的小女娃正用一双清澈又懵懂的眼睛殷切地看著她。 “阿娘……”小女娃冲她笑著,叫出自己人生中学会的第一个词。 晚余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不等她从这巨大的震惊和茫然中反应过来,又一道沉稳而熟悉的声音在略显昏暗的车厢里响起,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和关切:“晚晚,你醒了?” 晚余循声转动眼珠,看到的就是沈长安近在咫尺的俊顏。 沈长安跪坐在她身旁,一只手撑著地,一只手扶著孩子,高大魁梧的身形让原本特別宽敞的马车显得有些拥挤,漆黑沉静的目光对上晚余迷茫的眼睛,里面翻涌著太多她一时无法解读的情绪。 “长安……梨月……” 晚余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不等她问出“这是哪里”,“当——”的一声,第二声钟鸣穿透风雪传入耳中。 这一声,似乎比之前更加沉重肃穆,仿佛一声宣告终结的哀嘆,绵绵不绝地迴荡在天地间。 晚余的心隨著这钟声颤了一颤,她看看梨月,又看向沈长安,声音因虚弱和惊疑而微微发抖:“这是……国丧之钟?是谁……死了?” 车厢內有短暂的寂静,车外的风雪声和那一声声的钟鸣都变得无比清晰。 沈长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才艰难地说出那句话—— “皇后娘娘生子难產,已於昨夜崩逝了……” 轰隆一声。 仿佛一道惊雷在晚余耳边炸开,又仿佛漆黑的夜空炸开一篷烟,转瞬间又归於沉寂。 皇后娘娘崩逝了? 皇后娘娘,不就是她吗? 她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泪水瞬间蓄满了眼眶,却迟迟没有落下,只是茫然地看著沈长安,和一脸懵懂的梨月。 “阿娘……”梨月凑过来,趴在她身上,在她脸颊印下一个湿漉漉的吻。 沈长安忙將梨月抱开:“梨月乖,阿娘肚子疼,不要压在阿娘身上。” 晚余隨即想到什么,吃力地抬起一只手放在肚子上。 昨日还高高隆起的腹部,如今已然变得平坦,只是里面还隱隱作痛。 “孩子呢?”她终於惊慌起来,“孩子呢,我的孩子呢?” 沈长安忙道:“你別急,孩子平安无恙,是个皇子,皇上为他取名叫佑安。” 佑安? 祁佑安? 是祈求上苍保佑他平安的意思吗? 晚余闭了闭眼,一滴泪顺著眼角滑入了鬢髮。 沈长安的手指动了动,克制著没有去碰触她:“你不必担心,皇上把小皇子交给淑贵妃抚养,让胡尽忠做他的大伴,他们会好好照顾他的,皇上说……” 他顿了顿,继续道:“皇上怕你受不了骨肉分离之苦,又怕你一个人会孤单,所以才决定让梨月陪伴著你,他让我带你和梨月去西北,让我帮你照顾梨月长大,你放心,有我在,一切都会好的。” 晚余泪眼朦朧地看著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一回,祁让是真的对她放手了吗? 他用国丧之钟对外宣告了她的死亡,还把梨月给了她。 她觉得一切都是这么的匪夷所思,像一场荒诞的梦。 “当——” 又一声丧钟传来,悠远,空寂,却因著马车渐渐远离,已经变得不太清晰。 晚余颤抖著伸出手,把梨月拉过来让她躺在自己身边,紧紧地搂进怀里,这柔软的散发著奶香味的小粉糰子,仿佛她荒诞的梦境里唯一真实的存在。 她把脸深深埋进孩子柔软的发间,肩膀微微颤抖,发出一声破碎的,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车轮吱吱呀呀的响声里,那为她而鸣的丧钟,和那座囚禁了她七年的黄金牢笼,渐渐地被拋在了身后…… …… 雪仍旧没有要停歇的跡象,鹅毛般的雪片被狂风裹挟著扑打在巍峨的城楼上。 淒迷的雪雾之后,祁让和徐清盏並肩立於垛口前,如同两尊沉默的雕像,凝望著城门外那辆在一群兵士护卫下渐行渐远的马车。 直到马车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天地苍茫的界限,再也无从寻觅,两人仍旧默默站在那里,仿佛要站到地老天荒。 祁让一只手搭在城砖上,指尖陷在雪里,早已冻得失去知觉,胸腔里那颗跳动的心臟,却传来比这冰雪更刺骨千倍万倍的剧痛。 那痛楚如此鲜明,让他连自我麻痹都做不到。 耳畔是呼啸的风,悠长的丧钟,以及晚余在孩子出生的最后一刻,破碎的、带著哭腔的叫声。 她叫的是那个他倾尽一切都无法从她心里抹去的名字。 那一瞬间,他所有的嫉妒,不甘,以及他身为帝王的骄傲,都被那绝望的呼唤和浓烈的血腥气击得粉碎。 他终於明白,他困住了她的人,磋磨了她的岁月,甚至消耗了她的生命,而他以为的爱,於她而言,不过是镀金的枷锁。 他若再不放手,最终得到的,將是一具冰冷的尸体,和两个他无顏面对的孩子。 他不要她死。 他要她活著。 她是他的妻,也是他孩子的母亲。 他要她活著,无论她身在何处,无论她以后属於谁。 於是,孩子出生后,他便將她从密道送到了別院,又在黎明时分,亲手將她放进了马车里。 曾经,那个密道是他因为捨不得放手而处心积虑挖出来的,现在,却成了送她出宫的路径。 曾经,那辆马车曾载著他们两个从晋中回到京城,现在,却载著她驶出了他的世界。 曾经,他为了哄她生下孩子,写了一道对她诸多限制的圣旨,现在,他为了成全她,又写了一道为她和沈长安赐婚的圣旨。 曾经,他冷眼看著她一次次爬上柿子树许下可笑的愿望,现在,他为了她,卑微地跪在柿子树下,立下了放她离开的誓言。 曾经,他以为只要他不放手,就能留住她,现在,他终於明白,留不住的,哪怕拼了命也留不住。 他们之间,本就是一个无解的错误…… “当——” 又一声丧钟响起。 钟声在空寂的雪原上迴荡,也將他从痛苦的思绪中拽回。 这钟声,是报丧,也是送行。 他用一个王朝最庄重的方式,宣告了他的皇后崩逝的消息,也亲手埋葬了自己最热烈最疯狂也最卑微的爱恋。 从此以后,他依旧是这个王朝说一不二的君主,也是那站在权力巔峰的孤家寡人。 风雪灌入他的袍袖,刺骨的寒意侵入五臟六腑。 “她会好好活下去,对吧?”他的声音沙哑暗沉,不像是在问徐清盏,更像是在问这漫天的风雪。 “应该会吧!”徐清盏垂了垂眼睫,眼底的波澜被强行压下,声音低沉而平稳,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此去千里,相见无期。 他的挚爱,他的至交,都將长久地留驻在那长河落日,大漠孤烟的边塞之地。 因为沈长安接受了皇上的条件,辞去朝中一切职务,放弃了侯府爵位的继承权,以平西大將军兼甘肃总兵的身份驻守边塞,无詔不得回京。 “雪大风急,皇上回宫吧!”他向祁让躬身说道,“小皇子还在家里等著皇上呢!” “家?”祁让轻声呢喃,唇角勾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那个人不在了,这个家还算是家吗? 再过不久,她就该和沈长安是一家了。 到那时,她应该能幸福了吧? 她应该能笑一笑了吧? 但愿边塞的长河落日,辽阔草原能够治癒她,让她忘掉曾经那些痛苦的往事。 或许有一天,她还会忘掉她的生命中曾经出现过一个叫祁让的男人。 祁让。 他默念著自己的名字,感到一种强烈的宿命感。 这个“让”字,或许就是他的宿命吧? 他从一出生就要让著祁望,虽然长大后抢了祁望的皇位,可他还是让著他,他杀了所有的兄弟,唯独留了他一命,最后还让他带走了江晚棠。 他看似抢走了沈长安的心上人,最后也还给了他。 他不顾一切地占有了晚余,最后还是成全了她,甚至把女儿都给了她。 这样,总算能偿还一些他的罪孽了吧? “走吧!”他最后望了一眼马车消失的方向,眼中最后一点微光彻底熄灭,归於死寂。 徐清盏应了一声,跟在他身后,沿著台阶一步一步往下走。 每下一个台阶,视野便被遮挡一些。 下到中途的时候,回首再看,已经看不到那条延伸向远方的路。 祁让已经冷却的心,突然一阵抽痛,直到此时,才真正体会到天各一方,此生不復相见是怎样的撕心裂肺。 胸腔里像是有什么搅成一团,如烧开的水,沸腾翻滚。 他疾步下了城楼,眼中闪过一丝疯狂而决绝的光芒,衝著城下侍立的皇家亲卫道:“上马,隨朕出城。” 徐清盏心里咯噔一下,追下来叫住了他:“皇上,您要去哪?” 祁让回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坚定道:“朕要去送她,朕要亲自將她送到边塞去。” 徐清盏震惊地看著他,他决绝的神情,让他分不清他是要去送她,还是要把她抓回来。 “天寒地冻,皇上的龙体实在不能长途跋涉,沈大將军带了足够的人手,皇上大可放心,况且朝中也不可一日无君……” “不,朕一定要去。”祁让说,“你不要拦著朕,就让朕最后再任性一次吧!” 从前,他剥夺了她的自由,阻碍了她的幸福,现在,就由他亲自將她送去她嚮往的地方,那个没他的,自由和幸福的地方。 “徐清盏,传朕口諭,皇后崩逝,帝心悲痛,罢朝两月,为皇后守灵,朝政交由內阁和司礼监打理……” “皇上三思!”徐清盏不等他说完,便屈膝跪倒在雪地上,冒死打断了他的话,“边关路远,风雪交加,皇上万金之躯,岂能置家国天下於不顾,以身涉险……” “朕意已决,你不必再劝。”祁让也打断了他的话,幽深眸底暗流涌动,“朕知道这很荒唐,有违君道,但就这一次,徐清盏,就让朕再荒唐这一次,朕想亲眼看著她平安到达她想去的地方,朕想亲眼看她真正开怀的笑一次,否则,朕余生难安。” 徐清盏仰望著帝王眼中那偏执的痛楚与深情,所有劝諫的话都堵在了嗓子眼。 许久,他深深地伏下身去,额头抵在冰冷的雪地上,声音压抑到了极致: “臣遵旨,臣定当竭尽所能,守卫京师,稳定朝堂,照顾好小皇子,请皇上务必保重龙体,臣等著皇上平安归来。” “好,朕一定会將她平安送达,也一定会平安归来的。”祁让深吸一口凛冽的空气,弯腰將他扶起,在他肩膀重重拍了两下,“徐清盏,朕把大鄴江山都交託给你了。” 说完,他再不犹豫,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他的乌騅马,从亲卫手中接过韁绳,翻身上马,扬鞭催马向西而去,玄色大氅在风雪中猎猎招展,如同一面出征的旗帜。 身后,几百名皇家亲卫策马跟隨。 徐清盏依旧跪在雪地上,直到踏踏的马蹄声渐渐远去,才缓缓站起身。 风雪依旧,天地苍茫,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一个人,守著这座巨大的,冰冷的皇城,守著他们共同的秘密,守著自己那份永不见天日的爱恋。 如果可以,他也想亲自送她一程,可是最终,他所能做的只有成全。 第411章 他们还有很多时间 马车行进在官道上,因著下雪的缘故,路上行人稀少。 天子御用的马车,无论外部构造和內部装饰都是顶级的,安全稳当,保暖性也极好,里面日常所需一应俱全,如同一间移动的奢华房间。 晚余平躺在车厢里,几乎感觉不到顛簸,虽然有些精神不济,但梨月第一次出门实在兴奋,缠著她玩了好半天,直到玩累了才窝在她怀里睡去。 晚余这才有空问沈长安昨天都发生了什么。 沈长安別的也没多说,只说她难產命在旦夕,祁让万般无奈,去柿子树下许了愿,只要她平安生下孩子,就让她出宫,后来小皇子平安降生,祁让便遵守承诺,把她从密道送出了宫。 晚余听完哑然,觉得很不可思议。 以祁让的脾性,怎么可能去拜柿子神? 祁让根本不信鬼神,还曾一次又一次撕掉她的愿望。 怎么现在居然自己去拜,还真的兑现了承诺。 他说话不算数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不管怎样,既然出来了,就不要想那么多了。”沈长安温声道,“你放心,到了那边,我会妥善安置你和梨月的。” 因著先前要照顾梨月,车里又十分暖和,沈长安只穿了一身靛蓝色常服,沉稳內敛又不失英武之气。 歷经边关风沙磨礪的面容,俊朗坚毅,稜角分明。 可是当他静静看著晚余时,那双战场上锐利如鹰隼的眼眸,便如同春日的暖阳,夏夜的星空,温柔,静謐,令人心安。 晚余迎著他沉静的目光,一直惶惶不安的心似乎找到了一点依託,因不知道他已辞去京中职务,便轻声问他:“你此番巡边,几时回京?” 沈长安唇角轻扬,勾出一个温柔的弧度:“不著急,皇上说无所谓什么时候,让我以你们两个为主,等你们习惯了再说。” 晚余感觉怪怪的,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又问:“皇上放我出宫,又下了什么旨意没有?” 沈长安略一迟疑,那片刻的停顿快得让人无法捕捉,隨即脸上又漾开更为明朗的笑意,轻轻地摇了摇头:“没有,皇上说你可以隨心所欲,他不会再限制你,也不会再安排你的人生。” 晚余怔怔一刻,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悬著的心终於放了下来。 之前祁让虽然写了圣旨答应放她出宫,却要求她此生不能嫁人,尤其不能嫁沈长安。 这一回,祁让居然什么要求都没有。 或许他是真的想通了吧! 可是,就算他没有要求,也没有限制,自己这副残破之躯,这颗千疮百孔的心,还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开启新的人生吗? 况且梨月才刚满一岁,光是照顾她,就得耗费自己全部的精力,哪里还有心思想別的? 她愧疚地看著沈长安,那句话在心里酝酿了许多,都说不出口。 沈长安像是读懂了她的心思,微微倾身,动作轻柔地帮她把散开的被角为她掖好。 那双本该挥刀挽弓、布阵杀敌的手,做起这种琐事来,竟也如此自然妥帖。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不必说出口,也不必觉得对不住我,你现下最要紧的是调养好身体和心情,別的都不重要,而我的任务就是护送你,陪伴你,照顾你,你不要有任何心理负担。” 晚余如今伤痕累累,身心俱损,他不想用圣旨来给她压力,不想让她因为圣旨而嫁给他,他想让她遵从自己的內心,把日子过成她喜欢的样子。 他会等她,也会尊重她,他们还有很多很多时间。 如果有一天,她能走出伤痛,对他敞开心扉,他欣然接受。 如果一直等不到那一天,他也能坦然面对。 反正往后余生,他们都要在那片土地上相依相伴。 这个结果对他们来说,已经是很好很好的结果。 他说话时,目光始终坦诚地迎著她的视线不闪不避,声音里有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车厢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听得见窗外呼啸的风声和车轮碾过积雪的吱呀声。 好半晌,晚余才眨动著湿润的眼眸,轻声道:“长安,谢谢你,如果没有你,我撑不到今天,可是我却一直在拖累你……” “別说傻话。”沈长安出声打断她,眼底是深藏的情意,“我又何尝不是因为你才撑到今天,战场上无数次凶险的时刻,都是因为怕你等不到我回京,才拼命活下来的。 所以晚晚,你我之间,永远不要说什么拖累和亏欠,我没你想的那么坚强,我支撑你的时候,你也同样在支撑著我。”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这两句诗,是晚余在他第一次去边关的时候告诉他的,她要他不管在什么情况下,一定要活著回来,不要成为一具她永远等不回的尸骨。 这么多年,每次战场遇险,九死一生,只要想到她念这两句诗时的泪眼,想到她正在京城日復一日的等他归来,他就能从尸山血海里爆发出惊人的意志,咬牙坚持下去。 他不怕死,只怕她的等待落空。 因为他知道,每次大军凯旋时,那些在城门外翘首以盼的人群中,都会有人再也等不回他们的亲人。 他绝不能让他的晚晚也成为那绝望人群中的一员。 晚余望著他,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沉甸甸的深情与守护,把她的千言万语都堵在喉间。 最终,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虽轻却带著一丝承诺的意味:“好,我知道了,这种话我以后不会再说了。” “嗯,这就对了。”沈长安展顏露出一个朗月清风般的豁达笑容,“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什么都不用说,只要相信我就好。” 晚余嗯了一声,又问他:“清盏怎么样了,他有没有什么话让你转告我?” “他没事,今早他还把你送到了城门口。”沈长安说,“他让你顺其自然,別想太多,好好將养身体,等到天暖和了,他就来看你,带你去草原教你骑马。” 说到这里嗤笑一声:“瞧把他能的,那可是我的地盘,他跑到我的地盘,用我的马,教你骑马,难道我不会教吗?” 晚余也跟著笑了一下:“那你可以先教我,等他来了,我就说我不会,让他再教一遍。” 苍白虚弱的一笑,让沈长安的心忍不住颤了一颤,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这时,一个声音在外面叫他:“大將军,有人要见您。” 第412章 今晚与你同住 两人皆是一愣,同时收起了笑。 “谁呀?”晚余不由得紧张起来。 “不知道。”沈长安说,“你先睡吧,我出去瞧瞧,放心,不会有事的。” 晚余点点头,嘱咐他:“外面冷,你多穿点。” “好。”沈长安答应一声,又帮她和梨月掖了掖被角,拿起车座上的狐裘大氅,打开车门钻了出去。 怕风灌进去,又立刻从外面把门关上了。 车速很慢,沈长安直接从车上跳了下去,问等在外面的亲信卫央:“什么人要见我?” 卫央牵著他的胭脂马,往马车看了一眼,小声道:“是沈二公子。” 沈长安愣了下,也下意识往马车看了一眼,示意卫央走远些说话。 因著他要辞去京中职务,放弃爵位长驻西北,母亲死活不同意,和他又哭又闹,父亲和其他人也都不赞同,好说歹说地劝他,不要这么快做决定。 但他心意已决,没有听从家里人的意见。 离开时,母亲气得骂他不孝子,不许任何人为他送行。 现在他都走出这么远了,老二突然追过来干什么? 总不能是母亲气病了吧? “二公子人呢?”沈长安问。 “在队尾呢!”卫央说,“属下怕他和您爭执起来,让余娘子听到不好,就让他先在队尾等候。” “你做得很对,这件事不要让余娘子知晓。”沈长安从他手里接过韁绳,翻身上马,往队尾而去。 雪终於停了,天光也比先前亮了许多,隱约有了要放晴的跡象。 沈长安打马来到队尾,果然看到他一母同胞的弟弟沈长风骑著一匹大黑马跟在队伍后面。 沈长安军纪严明,兵士们不会因为他是沈二公子就让他进入队伍中,所以他只能在后面远远跟著。 看到沈长安过来,沈长风叫了一声“大哥”,勒住韁绳下了马。 沈长安也下了马,手挽韁绳问道:“你来干什么?” 他问得直接,没有任何客套,语气也十分生硬。 沈长风向来怕他,缩了缩脖子道:“母亲让我来的。” 沈长安心头一跳,剑眉微蹙:“母亲怎么了?” 沈长风说:“没怎么,就是眼睛哭肿了。” 沈长安:“……还有呢?” “还有就是,母亲让我告诉你,她不怪你了,只要你好好的,平平安安的,別的她都不强求了。 她说她之前骂你的那些话,叫你不要放在心上,她当时实在气狠了,才会口不择言。 你此去边关,山高水长,相见无期,她很后悔没有好好和你道別……” 沈长风哽咽著说不下去,抬手往眼睛上抹了一把,才又接著道:“哥,我们也都很后悔,没能好好和你道別,让你就那么孤零零的一个人走了,你不要怪我们,也不要放在心上,不管怎样,我们也都是希望你好的。” 沈长安的表情从冷漠转为惊讶,眼圈慢慢泛红。 但他除了在晚余面前会真情流露,其余时候都很克制。 他说:“好,我知道了,你回去告诉母亲,我没有生她的气,不能在她膝下尽孝,是我对不住她,往后就有劳你替我尽孝了。” 沈长风看看他,鼓起勇气问道:“哥,我不理解,你真的是自愿的吗,你觉得这样值得吗?” “值得。” 沈长安声音不高,却没有半分犹豫,抬手指向远处的茫茫雪野,“长风,你看这天地辽阔,並非只有一条路可走。 有人志在庙堂,有人心向江湖,有人贪慕京城繁华,有人偏爱塞外风光。 而我如今所选的这条路,是我心之所向,爱之所往,自然是千万般值得。” 他稍作停顿,眼中掠过一丝歉疚,但那情绪很快被更深的决然所覆盖: “我知道我的决定,於父母而言,是为不孝,但我首先是我自己,其次才是他们的儿子。 况且我並非斩断一切亲情,弃父母於不顾,我用自己长驻边关,换得陛下亲口允诺,平西侯府的爵位世袭罔替,大鄴不亡,荣耀不减。 只要有这份荣耀在,家中嫡庶兄弟五人,足可代我支撑门楣,奉养双亲。” 他望向西边的天际,目光再次变得悠远:“之前的人生,我为家族,为君王,为天下苍生而活,现在,我也是时候为自己活一回了,长风,这於我来说不是牺牲,不是迁就,而是得偿所愿,你明白吗?” 沈长风似乎明白,又似乎不太明白。 但他知道,大哥既然说出这样的话,便是心意已决,不能更改。 他没再往下问,从马背上取下一个包袱,递给沈长安:“这里面有父亲的亲笔信,有母亲为你做的鞋子,还有二婶三婶她们做的吃食点心,还有小侄女送你的一包松子。 哥,咱们是一家人,血脉亲情见不见面都割不断,你人不回来,时常写信回来也是一样的,家里有我,你不要掛怀。 你既然把爵位让给了我,我自然会替你撑起平西侯府的门楣,你就安安心心地镇守边关,和喜欢的人过喜欢的生活吧!” 沈长安伸手接过包袱,眼底水汽瀰漫。 面对自己从小揍到大的兄弟,他不好意思掉眼泪,便扯了扯唇角,抬手在沈长风肩上重重拍了两下,“长风,谢谢你,回去告诉母亲,我只是无詔不能擅自回京,但皇上总有想我的时候。” 沈长风笑起来:“你想得美,皇上凭什么想你。” “那可说不定。”沈长安意味深长道。 沈长风挽起韁绳,正要上马,想到一事又对他说:“我来的时候,遇上一队人马,普通兵丁打扮,马却都是好马,这么冷的天,他们好像並不著急赶路,感觉有点古怪,你要留意一下。” 沈长安心头一跳,蹙眉道:“有多少人,离我们多远,身上可带了兵器?” 沈长风说:“带刀,瞧著有两三百人,离你们有三里多地,打头的一个黑衣黑狐裘,戴著兜帽看不清脸,但气势很足,像是个有来头的。” 沈长安脑海里闪过祁让一身黑衣和徐清盏並肩立於城楼的画面,神情不自觉变得凝重。 莫非是他捨不得放手,又追上来了? “知道了,你快回去吧,路上遇到他们不要理会,只管走你的路,我会让人留意的。”沈长安轻描淡写地说道。 “好,那你自己保重。”沈长风翻身上马,原路返回。 沈长安拎著包袱,站在原地看他,等他走远后,便也策马回了队伍中。 他没有让人去查看后面那队人马,心里想著,如果不是皇上,那便与他无关,如果是皇上,早晚会见到。 果不其然,当天夜里,他就在投宿的驛站里和祁让撞了个正著。 雪天投宿的人多,沈长安凭藉自己的身份,才要到两个相邻的房间,一间给晚余和梨月住,一间自己住,紫苏和梅霜只能在晚余房里打地铺。 当他安置好母女二人,回到自己房间时,一推开门,就看到了在窗前负手而立的祁让。 祁让听到动静,转过头来看他,一脸的泰然自若:“朕来晚一步,没房间了,今晚只好与你同住了。” 第413章 这就是他们之间的差別吗 沈长安先是一愣,隨即迅速关了门,把门从里面閂好,上前一步躬身行礼:“皇上,您怎么来了?” 祁让免了他的礼,与他四目相对,从他平静的眼底看出些许波澜。 “不必紧张,朕不是来和你抢人的。”祁让的声音有些沙哑,似被风雪浸透,“朕只是想亲自送她一程,只有亲眼看著她们母女平安抵达,朕才能安心。” “……”沈长安喉结滚动,不知道该怎么评价他的行为,默然一刻道,“皇上出行,宫里都安排好了吗?” “朕都交託给徐清盏了,他知道该怎么做。”祁让轻描淡写,语气里却是不容置疑。 沈长安又是一阵沉默。 其实清盏才是最痛苦的那个人,最终却是他抗下了所有,成为他们所有人背后的支撑。 “你也觉得朕很任性是吗?”祁让见他久久不语,主动开口问道,语气里竟带著一丝寻求认同的脆弱。 沈长安抬眼,迎上他的视线,坦诚道:“臣理解,但臣不支持,皇上是一国之君,肩上扛著江山社稷,万金之躯,实不该以身涉险……” “可朕都没有好好的和她道个別。”祁让轻声打断他,语气里的落寞与哀伤浓得化不开。 沈长安所有劝诫的话便都卡在了嗓子眼。 看著皇帝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痛楚,只觉那些关於责任和江山的大道理,都显得苍白无力。 祁让像是找到了一个宣泄口,继续低声道:“朕不该让她刚生完孩子就走的,她没来得及看那孩子一眼。 若朕再等几日,等她清醒了再送她走,就能好好和她道別,她也可以看到孩子的模样。 可朕又怕再过几天,朕就会改变心意,又怕她像上次那样,因为和孩子相处过,走的时候会更加痛苦,你明白吗?” “臣明白。” 沈长安看著眼前这个褪去了帝王光环,为情所困的男人,心中生出几分复杂的感慨,“皇上愿意放手,臣很意外,也很佩服,臣不觉得皇上是优柔寡断,只有真正爱一个人,才会如此患得患失,这种心情,臣……也和皇上一样。” 祁让不禁苦笑,笑容里满是自嘲:“谁能想到,到头来,和朕感同身受的,竟然是你沈长安。” 沈长安也微微勾了勾唇角。 其实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吧,毕竟他们喜欢的是同一个人。 世间情爱之事,本就难以言喻,自己从前那样怨恨他,此时此刻,却又莫名地对他生出了几分惺惺相惜。 祁让似乎也从沈长安这里得到了一丝奇异的慰藉,紧绷了一天的情绪终於放鬆下来,就像一个人独自走了很远的路,终於遇到一个同路人,可以彼此倾诉这一路的辛酸。 “沈长安,谢谢你。”他如同嘆息般说道。 “臣不敢当。”沈长安忙道,“皇上赶了一天的路,想必十分辛苦,臣让人送热水和饭菜上来,皇上先洗把脸,吃些东西再说。” 他上前,替祁让脱下那件厚重的浸染了风雪的狐裘,掛在墙角衣架上。 看到那宽大的兜帽,他提议道:“这帽子虽大,却不能完全遮住脸,回头臣让人给皇上备一副面具,以免您的真容被人认出。” 祁让“嗯”了一声,语气隨意道:“朕来的路上遇著你二弟了,不知他有没有认出朕。” 沈长安道:“臣的二弟为人谨慎,怕招惹是非,没敢细看,只是和臣说,瞧著您像是个有来头的。” 祁让闻言,沉鬱的脸上终於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如同冰封的湖面裂开一道细缝:“你去安排吧,朕確实饿了。” 沈长安让他把门閂好,又叮嘱他除自己以外谁敲门都不要开。 祁让应了一声,等他走后,一个人迟疑著站在门后,心绪如潮水般起伏不定。 晚余和梨月就在隔壁,他只要从这扇门走进那扇门,就可以见到她们母女二人。 可是,明明只有几步远的距离,对於现在的他们来说,却像是隔著一道不可跨越的天堑。 最终,他还是压下了这蠢蠢欲动的念头,閂好门,在屋中的圆桌前坐下,静静等待。 驛站的饭菜自然无法与宫中的御膳相比,好在都是热腾腾的,对於饥寒交迫的旅人而言,已是难得。 沈长安还体贴地为他备了一坛酒驱寒。 祁让洗了手脸,在桌前坐下,对沈长安说:“既然有酒,你就坐下陪朕喝一杯吧!” “臣不敢僭越。”沈长安躬身道。 祁让的语气却不容置喙:“出门在外,不必讲这些虚礼,朕还有话问你。” 沈长安只得从命,在他对面坐下,倒了两碗酒,递了一碗给他。 祁让接过来,和他碰了一下,仰头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滚过喉咙,却浇不灭心头的鬱结。 沈长安劝道:“皇上慢些喝,您这两日身体损耗严重,在外面也比不得宫里,隨时有太医待命……” “她怎么样了?”祁让打断了他的话,声音里带著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 如此简单的一个问题,却在他心里翻来覆去了几百次。 沈长安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才缓声道:“还好,上午和公主玩了好半天,下午一直在睡觉,情绪还算稳定,隨行的医女请过两次脉,没什么大碍,皇上不必担心。” 祁让將空碗推过去,示意他满上,幽深凤眸在跳跃的灯火下明明灭灭,潜藏著无尽的愁思:“关於那封圣旨……她是何反应?” 沈长安倒酒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迟疑片刻方道:“臣还未曾告诉她,日后……或许也不会告诉她。” “为何?”祁让不觉坐直了身子,眉心微蹙。 沈长安將斟满的酒碗推至他面前,目光沉静而坦诚:“因为臣不想给她压力,臣觉得这种事,应当让她按照自己的心意做出抉择,而不是强行用一道旨意来替她做决定。” “……”祁让愕然地看著他,半晌无言。 原来……自己连这一步都做错了吗? 自己没有徵求晚余的意见,就擅自写了那道圣旨,又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擅自把她送出了宫,连孩子都没让她见著。 那么,在晚余看来,自己是不是又自作主张安排了她的人生? 这就是自己和沈长安的差別吗? 以前他曾多次在生气时质问晚余,他到底哪点比不上沈长安。 此刻,他似乎窥见了一丝答案。 他定定地望著沈长安,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端起酒碗,再次与沈长安轻轻一碰。 他说:“沈长安,你確实是一个值得託付的人,把她们母女託付於你,朕……很放心。” 沈长安没料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怔怔一刻才道:“臣定会悉心照顾她们母女,不负皇上重託,等將来公主长大些,臣便带她回去看望皇上,如果皇上想让她恢復公主身份,相信晚余也会同意的。” “將来的事,將来再说吧!”祁让將碗中酒再次饮尽,语气里透著一丝难以言喻的倦怠与苍凉,“朕都未必能活到她长大的那一天。” 第414章 她好像在哭 沈长安闻言大惊,起身跪倒在地:“皇上不要说这样的话,小皇子刚刚降生,成年之前都离不开皇上的呵护教养,皇上千万要保重龙体,为了小皇子,亦为了大鄴的江山社稷!” “行了,起来吧!”祁让抬手虚扶一下,“朕不过隨口一说,你不要小题大做。” 沈长安心下稍安,应声起身。 祁让又道:“朕此行,只想悄悄送她一程,你不要告诉她,不要让她有心理负担,便是以后她好了,也不必让她知晓。” 沈长安心说这是何苦,面上却只能恭敬应下:“是,臣遵旨。” 两人吃过饭,沈长安收拾了房间,打了热水伺候他洗漱,把床让给了他,自己出去要了两床被子,在地上打了个地铺,君臣二人各自睡下。 祁让奔波一日,加上又喝了些酒,很快就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在梦里好像听到有人在哭。 那哭声断断续续,压抑又痛苦,似乎远在天际,又似乎响在耳畔。 晚余! 他猛地坐起身,床板的响动惊醒了沈长安。 “皇上怎么了?”沈长安迅速起身问道。 祁让说:“她好像在哭。” 沈长安愣了下,侧耳倾听,脸色也隨之凝重起来。 祁让掀开被子下了床,几乎是本能地冲向门口,手指已经触到了门閂,沈长安在后面叫了一声:“皇上不可。” 祁让的动作硬生生顿住,心口阵阵刺痛。 他不能去。 他现在以什么身份去呢? 他的出现,只会惊嚇到她,徒增她的痛苦。 他转过身,看向沈长安,眼中是无法掩饰的焦灼与心痛,声音紧绷:“你去看看她怎么了……” “是。”沈长安答应一声,披衣起身,快步而出。 隔壁客房內,油灯如豆,光线昏黄黯淡。 晚余蜷缩在床榻上,牙齿死死咬住下唇,却仍抑制不住那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破碎的呜咽。 她浑身都在细细地发抖,並非因为寒冷,而是源於身体与心灵的双重剧痛。 胸前涨得如石块般坚硬,每一次轻微的触碰都是钻心的疼,她的身体已经做好了哺育的准备,可她的孩子却和她天各一方。 一想到她可能这辈子都见不到那个孩子,心底的痛便如潮水般在这寂静深夜汹涌袭来,瞬间將她白日里所有强装的镇定与麻木击得粉碎。 梨月至少还喝过她几口奶水,那个孩子,她却连抱都不曾抱一下。 她甚至不敢问沈长安一句孩子长得像谁。 担忧,思念,愧疚,疼痛,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將她紧紧缠绕,眼泪无声滑过脸颊,一滴一滴渗入枕头。 紫苏站在床前,心疼地劝慰著她,却对她的痛苦束手无策:“娘子,您先忍一忍,梅霜已经去请医女了。” 这时,门外响起了轻微的脚步声,隨即是几下克制的敲门声。 晚余的哭声停顿,拉起被子把自己蒙起来,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外界的一切。 紫苏擦了擦自己的眼角,放下床帐,过去应门。 “谁呀?”她隔著门板谨慎地问道。 “开门,是我。”沈长安在外面应答。 紫苏把门打开一条缝,探头出去看,確认是沈长安,这才侧身让他进来,生怕寒气涌入,又迅速將门关紧。 沈长安並没有立刻往床前去,站在门口问紫苏:“娘子怎么了?” 紫苏小声又为难道:“娘子,娘子她涨奶了,又因著想念小主子,心里难受,情绪有点失控……奴婢已经让梅霜去请医女了……” 沈长安闻言,紧锁眉头看向床榻,轻纱帐幔低垂,只能隱约看到一个蜷缩在被子里的身影正因抽泣而微微颤抖。 他迟疑了一下,缓步走到床前,隔著帐子,声音放得极轻:“晚晚……是我……” 晚余身子僵住,极力压抑自己的抽泣声:“我没事,你回去睡吧……” 沈长安嘆口气,把床帐掛起,轻轻扯下她蒙在头上的被子。 一张爬满泪水的小脸映入眼帘,那红肿的双眼和痛苦的神情,让他一阵心碎。 “晚晚,你想哭就哭,不要压抑自己,发泄出来,比憋著要好……” 晚余张开朦朧的泪眼,看到他映在灯影里的俊顏。 他的目光仍是那样沉静温和,带著抚慰人心的力量。 晚余终於失控地哭出声来:“他好狠的心,连孩子的面都不让我见……那也是我的孩子啊……我拼了命生下的孩子,他凭什么……凭什么就这样把我们分开……我连孩子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他为什么总是这样自作主张,自以为是……” 带著哭腔的话语,一字一字砸在沈长安的心上,也清晰地穿透墙壁,落入了隔壁那个僵立著的,面色惨白的帝王耳中。 沈长安的心狠狠揪紧,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晚晚,我知道你痛,知道你难过,皇上他,他也是怕你看了孩子会捨不得。 孩子现在有清盏和淑贵妃看顾,还有胡尽忠陪著他,肯定会被照顾得很好,你与其担心他,不如照顾好自己的身子。 你刚生產完,最忌悲痛哀思,你要放宽心,凡事往好处想,待你养好身子,將来你们母子未必没有机会相见,可你若哭坏了身子,才是抹杀了未来一切的可能……” 他絮絮地说了很多,自己也知道,面对一个身心俱伤的母亲,自己的安慰是多么的苍白无力。 但此时此刻,他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只要晚余能挺过去,再多的伤痛,都可以留待日后慢慢修復。 门外传来细微的响动,是医女提著药箱匆匆赶来。 沈长安知道自己在此多有不便,就对晚余柔声道:“晚晚,医女来了,她应该有办法帮你缓解,你不要怕,也不要胡思乱想,我就在隔壁,有事让紫苏叫我。” “好。”晚余压抑地答应了一声。 沈长安举步要走,又回头问她:“晚晚,你一定可以的,对吗?” 晚余的眼泪倏忽又滚落下来,偏过头嗯了一声。 沈长安这才稍微放下心来,交代紫苏和梅霜好生照料,自己悄然退出了房间。 他关上门,站在冰冷的走廊里,做了几个深呼吸,调整了一下表情,回了自己的房间。 房间里,祁让依旧维持著之前的姿势僵立在门口,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白得嚇人,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凤眸,只剩下一片空洞的痛楚。 沈长安张了张口,还未说话,他便抢先一步开口,声音嘶哑得如同被砂石磨过:“她……怎么了?” “没事,就是涨奶了,医女已经在为她诊治。”沈长安低声道,避开了那些诛心之言。 祁让闭了闭眼,缓缓走回床前坐下,將脸深深埋入掌心。 “朕错了,是朕对不住她……” 第415章 你恨过朕吗 次日一早,天气放晴,一轮红日破云而出。 队伍整装出发,继续向西而行。 为了保证祁让的安全,沈长安提议两队人马合併起来,结伴而行。 他给了祁让一副玄铁面具,又给他编造了一个假身份,和晚余说自己在驛馆偶遇了外出公干的陕西都指挥使齐策家的大公子。 因自己和齐策同为镇守西北的武將,关係还算不错,此番遇到他家公子,少不得要照应一番,大家结伴同行也更加安全。 晚余昨晚几乎一夜没睡,精神不济,便也没將此事放在心上,让他自己看著办就好。 沈长安又说,齐大公子的脸在战场上受了伤,长年戴著面具,性情也有些古怪,叫她心里先有个底,万一后面见到,也好知道如何应对。 晚余不疑有他,就答应说自己知道了。 反正自己坐在马车里,轻易不下车,便是偶尔见到了,不过点头打个招呼的事,对方性情容貌和自己也没什么关係。 就是梨月年纪小,突然见到一个戴面具的人,不知道会不会被嚇到。 这样想著,她就和梅霜紫苏交代了几句,让她们小心一点,儘量別让梨月撞见那个人。 因著晚余涨奶的情况时常需要医女看顾,沈长安不方便再和她同乘马车,接下来的时间便骑马跟在马车外面,和她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 如此既可避免听到里面的动静让她尷尬,又可以在她有需要的时候及时出现。 祁让带著面具,以齐大公子的身份,和沈长安策马並肩而行,偶尔交谈几句,比起昨日单独赶路时的沉重心情,状態明显好了很多。 沈长安实在是一个情绪稳定的人,无论是谁,都能在他这里找到心安的感觉。 为防祁让的声音被晚余和梅霜紫苏听出来,沈长安还特地给他服用了一种可以改变声线的药。 这药是军中刺探敌情时的常用药,吃了会让人的声音变得沙哑,对身体没什么损伤。 一天下来,平平安安,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在双方刻意的避让下,晚余和梨月也没有和祁让打上照面。 夜里仍旧投宿在驛馆。 这个驛馆的驛丞是个很会左右逢源的人,得知沈长安的身份后,忙前忙后不亦乐乎。 见隨行有女眷和孩子,本能的以为是沈长安的妻儿,无比殷勤地要给他们一家三口开一间大套房。 沈长安回头看了一眼,没见著祁让,猜想他应该是躲起来了,就对驛丞道:“这位娘子姓余,她们母女二人是本官行路途中救下的可怜人,你给她们单开一间房,另外再开两间相邻的房间,本官和齐大公子一人一间,其余人如何安置,你与本官的亲隨沟通即可。” 驛丞拍马屁拍到了马腿上,顿时尷尬不已,连连道歉,请沈长安不要见怪,又夸他宅心仁厚,侠义心肠,是爱民如子的好官。 沈长安懒得理会,让紫苏和梅霜跟著驛卒带晚余上楼安置。 目送著晚余上了楼,一回头,祁让不知何时又出现在他身后,面具后的凤眸幽幽望著他,看不出什么情绪。 驛丞又叫了一个驛卒来,让他领沈长安和祁让上楼,说自己稍后会让人把饭菜送上去。 沈长安说自己和齐大公子一起用饭,让他把饭菜送到自己房间,另外再给余娘子送一份適合病人和孩子吃的饭菜。 祁让见他思虑周全,滴水不漏,心中不免五味杂陈。 单论做丈夫的话,可能沈长安確实比他更合適吧! 他似乎能理解晚余一直以来的执著了。 任凭哪个女孩子在年少时遇到一个如此优秀,又对自己百般呵护,无微不至的少年郎,大概都会一辈子念念不忘吧! 相比之下,自己在她面前所用的全是强硬手段。 倘若没有沈长安在前面做对比也就算了,曾经被沈长安那样温柔以待过的她,还如何能接受自己带给她的狂风暴雨呢? 祁让不免沮丧,吃饭的时候,饮了几杯酒,便借著酒劲儿问沈长安:“你恨过朕吗?” 这话问的,沈长安实在没法回答,只能恭敬道:“臣不敢。” “別来这些虚的,朕想听你说实话。”祁让循循善诱,“你只管说,不管你说什么,这些话的时效都仅限今晚,朕睡一觉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长安笑起来:“皇上这是哄臣玩呢,臣又不是三岁小孩儿。” “不骗你,真的。”祁让神情认真,幽深凤眸染了酒意,看起来雾蒙蒙的,比平时少了些锋芒。 沈长安仰头喝下一杯酒,星光似的眼眸变得悠远,仿佛穿透时空看到了过往的年岁。 “皇上还记得前年臣出征瓦剌的事吗,军报送到南书房时,臣正好进宫面圣,其实那天,臣原是得知皇上封了晚余为江采女,一怒之下进宫找皇上要人的,臣当时是真的好恨,想造反的心都有了。” “嗯?”祁让神情一凛,酒杯不轻不重地搁在桌上,天子威压瞬间瀰漫开来:“好你个沈长安!” “皇上別恼,听臣把话说完。” 沈长安並不慌张,又给他倒了一杯酒,淡定地接著往下说,“臣当时从家里出来时,军报正好送到家门口,臣一心想著进宫找皇上要人,看都没看一眼,臣甚至想,这个江山,已经不配臣为它浴血奋战。 可是当臣在南书房听到信使说边境三镇失守,那一刻,臣就知道,臣不得不辜负晚余了,也是在那一刻,臣终於明白,只要臣心里还有家国天下,臣这辈子都成不了反贼,造不了反。” 祁让深吸气,定定看他,万千情绪悉数藏於眼底。 沈长安苦笑一下,又接著道:“所以再恨又能怎样呢,难道要我为了儿女情长,弒君造反,陷万民於水火吗? 臣做不到,所以臣只能劝自己放下仇恨,甚至劝自己试著从皇上的角度出发,去思考皇上为什么会突然翻脸。 皇上当时明明已经答应好了放晚余出宫,並在前一天就出发去了皇陵祭拜圣母皇太后,为何又大晚上的从皇陵跑了回来。 虽然皇上没说,臣猜想这当中必有隱情。 而皇上之所以愤怒,是因为突然得知晚余和淑妃並非仇敌,晚余的哑症也是假的,是臣和徐清盏联合她们二人里应外合欺骗了皇上。 皇上身为帝王,被我们这些人蒙在鼓里,確实应该愤怒,皇上能忍住没砍了我们的脑袋,已经是皇恩浩荡。” 他停下来,冲祁让抱拳:“臣谢皇上不杀之恩。” “你知道就好。”祁让闷闷道,“朕当时確实是对你们动了杀心的,可她爬上房顶,以性命要挟朕……” 回想那时情形,祁让百感交集,仰头又喝下一杯酒,满腹的话语都伴著热辣辣的酒液咽回了腹中。 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如今再回头去想,当时的愤怒,当时的疯狂,都化成了一声唏嘘。 沈长安也仰头喝下一杯酒:“可能臣心里的这些想法,说出来会被人嘲笑无能,自己心爱的姑娘被別人抢走,还要给別人找理由,实在太窝囊,太没种。 然而,奔赴边关的路上,臣的確是靠著这样的想法,才能压下心中愤恨,才能克制住杀回京城的念头。 后来到了战场上,臣也是靠著这样的想法,才能全身心地投入战斗,一鼓作气击退瓦剌,否则的话,臣根本坚持不下去。 再后来,太后的人直接找到了战场上,说晚余被烧死在了冷宫,臣若非想著皇上情有可原,想著不能成为乱臣贼子让晚余失望,臣就真的动摇了。” 祁让听他提到太后,感觉这个称呼好遥远,远到他已经快要记不起,那个最终被他秘密处决的女人长什么样子了。 他怔怔一刻,才幽幽道:“那天晚上的事,朕没有和任何人说过,既然你今天说到了这里,朕也不妨和你说句实话。 朕之所以不顾所有人反对去皇陵祭拜圣母皇太后,是因为朕不想留在宫里看著晚余离开。 朕当时確实下定决心要放她走的,朕怕自己会反悔,所以才提前一天去了皇陵。 后来,朕收到一封密信,说朕被你们骗了,朕才会连夜回宫。 朕起初並没有全信,直到在永寿宫的殿门外,听到她们两个的对话,才知道自己被骗得如此彻底。 朕当时的確很愤怒,已经无心理会是什么人在背后搞鬼,后来齐若萱吊死在冷宫里,朕才开始反应过来。” 他嘆了口气,双手捧住脸搓了两下:“说出来你可能也会骂朕卑鄙吧,当朕知道那是太后在背后搞鬼时,朕除了生气,內心深处竟还有一丝窃喜,朕想著,不管怎样,至少江晚余这回真的走不成了,朕,真的捨不得她。” “……” 房间里陷入长久的沉默。 最终,沈长安把酒满上,和他碰了一下:“臣能问问,皇上为什么非她不可吗?” “为什么?”祁让端起酒杯,微微眯起凤眸,思绪飘回到那个遥远的冬日清晨,晚余被精心打扮成江晚棠的模样,跟在江连海身后走进了他的视线。 她虽然和江晚棠长得有几分相似,但他一眼就能认出那不是江晚棠。 江晚棠是富贵窝里养出来的,明艷张扬,又带著几分娇气。 而晚余虽然被强行打扮成她的样子,跪在地上的单薄身子却在瑟瑟发抖,如同开在冰天雪地里的野,明明经不住寒风的摧折,偏还要强撑著最后的坚强,不肯让人看出她的脆弱。 他一下子就想起了死在冷宫里的母妃,进而想到了自己,心说她其实也和自己一样,是一个被亲爹厌弃坑害的人。 他看得出来她不想留在宫里,可江连海送她进来是带著目的的,如果她最终没能留在宫里,回去肯定没有好下场,江连海指不定会怎么磋磨她。 他看著她单薄的身躯,低垂著的脖颈那样纤细,仿佛一只手就能折断。 他这个冷血心肠的人,前不久才血洗了自己所有的亲人,却在那一刻,对一个和他毫无干係的女孩子起了怜悯之心。 他想,让她留下,起码能保住她的小命,还能藉此麻痹太后和江连海。 他当时刚把皇位抢到手,最要紧的是先稳住局面,既然太后和江连海都认为他爱慕江晚棠,还巴巴地给他送来这么一个替身,那他不如將计就计,让所有人以为就是这样。 虽然他为了作戏,不得不对这姑娘疾言厉色,但至少能保她性命无虞。 他自以为想得周全,只是无论如何也没想到,那一时刻的沈长安,正在兴冲冲地赶往江家提亲。 “朕不知道,朕真的不知道……”他说,“如果当时朕知道她心有所属,朕一定不会把她留在宫里,毕竟那时候……” “毕竟那时候,朕还没有对她动心。” 沈长安灌下一口酒,把满口的苦涩一同咽下:“皇上是什么时候开始动心的?” “什么时候?”祁让眯著眼睛想了想,“大约就是从那个雪人开始吧?” “雪人?”沈长安疑惑皱眉。 “对,雪人。”祁让说,“那年冬天,临近母妃的忌日,下了好大一场雪,朕思念母妃,就去了一趟冷宫,朕和母妃说,她已经很久没有来朕的梦里,如果她泉下有知,请她回来看看朕。 好巧不巧的,朕从冷宫回去时,正好看到她和几个宫女在殿前广场堆雪人,那个雪人,和母妃曾经给朕堆的一模一样。” “……”沈长安张著嘴,竟是无言以对,半晌才道,“后来呢?” 祁让说:“后来,雪化了,雪人没了,朕心情很不好,总是发脾气,所有人都不知道朕为什么发脾气,只有她偷偷给朕做了一个一模一样的雪人。” “朕知道,她没有別的意思,就是想哄好朕,让大家都好过一点,不必时刻提心弔胆承受朕的怒火,可是,从那时起,朕已经不能再把她当成可有可无的人……” 沈长安再度无语,除了感慨造化弄人,不知还能说什么。 如果晚余知道,她日后所有的苦难,都源於那一个雪人,她心里又该是什么滋味? “其实不仅是那一个雪人。”祁让说,“翻过年的夏天,南方闹洪灾,朕茶饭不思,她还亲手给朕做了一碗清汤麵,那面也和母妃当年做的一模一样。” “清汤麵本就一模一样。”沈长安忍不住道,“像那种没滋没味的面,谁做都一样。” “可她在碗底放了一只荷包蛋,朕吃到最后,才想起那天是朕的生辰。” 祁让朦朧的醉眼映著灯火,往昔如梦幻在他眼底闪烁:“朕从来不过生辰的,朕的生辰除了孙良言没人记得,她是唯一的一个。” “……”沈长安哑然看著他,只觉得可悲可嘆又可怜。 谁能想到,他堂堂一国之君,竟然会因为一碗没滋没味的清汤麵,而疯狂喜欢上一个姑娘呢? 是命运捉弄,还是月老绑错了红线? 这纠缠不休的七年,究竟谁对谁错,谁又能分得清呢? “不早了,皇上早点歇息吧!”他说,“皇上今夜终於把心里话都说出来了,从今往后,该放下的就放下,该释怀的,就释怀吧!” 第416章 父皇 为了照顾晚余的身体,队伍行进速度很慢,祁让一开始怕引起晚余的怀疑,不敢离她太近,和马车保持著足够的距离。 后面几日,见晚余对他毫不在意,便放心大胆的和沈长安並驾而行,跟在马车附近。 他耳力好,时不时能听到母女二人在车里说话的声音,梨月很爱笑,总是咯咯笑个不停。 晚余的声音就很温柔,喜欢叫梨月乖乖,有时陪梨月一起玩耍,有时会讲故事唱儿歌哄梨月睡觉。 祁让听著听著,就忍不住走神,心里想著,如果她没有出宫,此时此刻,应该在坤寧宫里守著摇篮哼著歌哄佑安睡觉吧? 那样的话,自己也可以偷偷把梨月从密道接到坤寧宫,在下雪的午后,一家四口团聚在温暖如春的宫殿里,哪怕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就安安静静的睡个午觉,也是很美好的。 可惜,没有如果。 人生的每一步,只要踏出去,就没法再回头。 好在那晚和沈长安敞开心扉谈过一次之后,他已经看开了不少,他现在所要做的,就是把她们母女二人平安送到西北,別的都已经不重要。 梨月到底是小孩子,最初的新鲜劲儿过去后,便不再满足於一天到晚坐在马车里,哭著闹著要出去。 外面太冷,晚余怕冻著她,就变著法子哄她,陪著她玩。 即便如此,也渐渐哄不住,隨著队伍的前进,她闹得越来越厉害。 祁让在外面听到,就让沈长安过去瞧瞧。 沈长安催马走到车旁,问晚余怎么回事,晚余说梨月坐车坐烦了,闹著要出去。 沈长安想了想道:“你给她穿厚实些,抱出来给我,咱们走得不快,纵然有些风也不怕的,我带她骑会儿马,你正好睡一觉。” 晚余只得给梨月加了两件衣裳,外面用白狐毛的斗篷裹住,又给她戴了一顶虎头帽,让紫苏把她递了出去。 车门一开,梨月感受到外面的冷空气,顿时高兴得手舞足蹈,笑声都特別欢快。 沈长安瞧她那小模样,无奈又好笑,把她从紫苏手里接过来,一手挽韁绳,一手抱著她,回到了祁让身旁。 祁让看到女儿粉嘟嘟的小脸裹在白狐毛里,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笑得弯起,心里又酸又软,眼泪都差点掉下来。 他怕自己脸上的玄铁面具嚇到梨月,转过头不去看她。 谁知梨月一点都不怕,反倒对他十分好奇,伸著小手啊啊叫著想要他抱。 祁让策马往旁边躲开,梨月却不罢休,扭动著身子非要往他那边去。 祁让僵硬著身体屏住呼吸,心都要碎了。 此时此刻,他很庆幸沈长安给了他一副面具,才让他的狼狈与痛苦有一个藏身之处。 沈长安见父女二人一个想靠近一个想躲避,心里也怪难受的,便笑著说道:“这孩子胆子大,对齐大公子很是好奇,大公子就满足一下她的好奇心吧,否则她会没完没了的。” 祁让的心都在颤抖,实在抗拒不了这个诱惑,便伸手把孩子接了过来。 梨月一到他怀里,就第一时间去摸他的面具,甚至好奇地趴在面具的眼洞上往里看。 父女二人就这样隔著一张面具四目相对,彼此看到对方幽黑的瞳孔。 好在马儿走得慢,祁让的骑术也足够好,被遮住视线,也能走得四平八稳。 梨月趴在他脸上看了一会儿,突然就笑了,双手捧住他的面具往上面亲,嘴里喊著:“父,父,父……” 她大约是想叫“父皇”的,但后面那个“皇”字对她来说有点复杂,一时间还叫不出来。 祁让起初没意识到她在叫什么,只以为是小孩子胡乱喊著玩,没有具体的含义。 然而,当梨月的吻落在他面具上时,他眼前突然灵光一闪,明白了孩子是在叫自己“父皇”。 眼泪瞬间夺眶而出,他將孩子紧紧揽在胸前,整个人都要崩溃。 晚余怀孕后期,不方便再去別院,他就经常独自一人去看梨月,知道梨月会喊阿娘之后,他很是嫉妒,每回去了都要教梨月喊父皇。 可梨月总是学不会,就会对著他傻笑。 直到最后一天,他把梨月抱上马车时,还恳求似的和孩子说:“梨月乖,父皇以后都见不著你了,你叫一声父皇好不好?” 梨月那会儿被强行从睡梦中叫起来穿衣服,很不高兴,一直在哭,根本不理会他。 他当时的心情无法用语言形容,他以为,他可能这辈子都听不到梨月叫他父皇了。 没想到,在这样的荒郊野外,在自己还戴著面具的情况下,梨月居然认出了他,还叫了他。 他不知道孩子是凭藉什么把他认出来的,眼泪无声从面具后面流下的同时,他在巨大的悲伤之中,感到无比的满足。 因著这一声稚嫩的,不成调的呼唤,他觉得自己这一趟怎么著都值了。 纵然日后他们將远隔千里,他也有理由相信,女儿的心,是和他紧紧相连的。 梨月得不到他的回应,开始扒他的面具,祁让就把她转过去面朝前方,指著路旁的树木和被队伍惊飞的鸟雀给她看。 “好孩子,快看,那是柳树,那是酸枣树,那是麻雀,那是乌鸦……” 梨月的注意力被转移,便放弃了扒下他面具的打算,老老实实地靠在他怀里,小脑袋隨著他手指的方向转来转去,发出咿咿呀呀的欢快叫声。 直到她开始自己主动观赏沿途的景色,祁让才腾出一只手策马。 马儿得到指令,稍稍加快了速度,虽然驮著父女二人,矫健的身姿仍旧十分轻盈。 沈长安在旁边看著,感觉祁让紧绷的身体也鬆弛下来,情绪似乎不再像前几天那样沉重,自己也暗暗鬆了口气。 他们是君臣,是情敌,亦是知己,不管怎样,他都希望他能好好的。 希望他能通过这一段旅程,打开心结,放下过往,然后回去踏踏实实做他的皇帝,为子孙后代,为苍生黎民,去开创一个新的盛世。 这才是身为帝王应该做的事情。 第417章 莫名的熟悉感 晚余在车里眯了一会儿,心里惦记著梨月,睡得不沉,很快就醒了过来。 醒来发现梨月还没回来,就挪到车窗前,打开窗子,扒开车帘往外看。 她以为梨月在沈长安马上,探出头才发现梨月竟然在那个齐大公子马上。 此时日头已经渐渐西移,外面的气温也在下降,但因著是大晴天,日头足够耀眼,天上的云也是五彩斑斕。 一大一小坐在毛髮油亮的乌騅马上,被金灿灿的阳光和满天云霞笼罩,周围是皑皑白雪,远处是苍茫群山,这情形,竟是说不出的和谐美好。 晚余暗吃一惊。 原还想著齐大公子戴著张玄铁面具怪嚇人的,生怕梨月看到会害怕,没想到这孩子直接坐到人家怀里去了。 真是个傻大胆。 晚余好笑又无奈,见那齐大公子一手揽著梨月,一手策马前行,轻轻鬆鬆丝毫没受到影响的样子,心说这人骑术倒是不错,对小孩子也很有耐心,可惜战场上毁了容,不知有没有娶妻生子。 他出身好,就算毁了容,应该也不愁找不到媳妇吧? 或许正是因为家中有妻有子,才懂得怎么哄小孩子。 瞧梨月在他怀里多乖巧,一点都不闹腾。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 晚余看了一会儿,不知怎的,渐渐的从那人身上看出一些奇奇怪怪的熟悉感来。 他们此前分明从未见过,她却莫名觉得像是在哪见过。 这时,沈长安回头看到了她,便出声叫她:“余娘子,你怎么把车窗打开了,小心吹了风头疼。” 祁让闻言激灵一下,下意识朝晚余这边看过来。 两人的视线隔著一扇小小的窗口,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撞在一起。 祁让明知自己戴著面具,不可能被晚余认出来,心还是扑腾扑腾快跳了好几下。 晚余头上戴著银鼠毛的帽子,额头还围著抹额,把一张本来就小的脸衬得还没有巴掌大,经过几日的休养调理,她气血稍稍恢復了些,许是刚睡醒的缘故,两颊染著些许潮红。 祁让一眼望过去,就再也移不开视线,思念如潮水,排山倒海地向他袭来,攥著韁绳的手和揽著梨月的手同时收紧。 晚余撞上他的视线,心头也跳了一跳,隨即对沈长安道:“日头要落了,我怕梨月著凉,还是快让她回来吧!” “好。”沈长安答应一声,“你把窗子关上吧,我这就把她送过来。” 晚余便关了窗,退回到马车里。 祁让的视线紧盯著那关起的窗,直到沈长安来要梨月,他才回过神。 他什么也没说,默默地把梨月递给沈长安。 沈长安接过孩子抱在怀里,小声问他:“齐大公子还好吗?” 祁让哑声道:“我没事,就是手有点酸,沈大將军放心。” 沈长安点头道了声辛苦,便將梨月送回了马车里。 晚余问他:“你怎么把梨月给齐大公子带?” “梨月稀罕人家的面具,非要亲手摸一摸。”沈长安轻描淡写道,“好在齐大公子並没有生气,对她还颇有耐心。” 晚余哦了一声,帮梨月把白狐毛的斗篷脱下来:“你不是说齐大公子性情古怪吗,我之前还担心梨月会被他嚇到,没想到这孩子胆子这么大,还是个自来熟。” “可能因为梨月太可爱了吧,再古怪的人都无法抵抗。”沈长安笑道,“女孩子就要这样才好,胆大不怕生,才能吃得开。” 晚余也笑:“她一个女孩子,又不能考功名进官场,吃得开又怎样?” “至少在婆家不受气。”沈长安一本正经道,“等她再大些,我好好教教她骑射和拳脚功夫,保证让她在婆家横著走。” 晚余忍俊不禁,本来还想问一问那个齐大公子的事,被他一下子把话题岔到了找婆家上面,心里那点说不上来的疑惑就被打断,忘了要问什么。 梨月骑了马,很是兴奋,沈长安出去后,她腻在晚余怀里咿咿呀呀说个不停,大约是在讲自己在外面看到了什么东西,可惜晚余一句也听不懂,就连她一直“父父父”地喊,晚余也没明白是什么意思。 到了晚上,队伍投宿在驛馆,晚余让紫苏送了两道菜给齐大公子,感谢他白天帮忙带孩子的人情。 紫苏去了又回,说齐大公子在沈大將军房里吃酒,沈大將军没让自己进门,在门口就把菜接过去了,说是不方便。 晚余闻言愣了一下,猜测道:“可能齐大公子在房里摘了面具,不想让人看到他毁容的样子。” 紫苏点头道:“应该是吧,那么好的一个人,要家世有家世,要身条有身条,瞧著好像还有一身功夫,平白被毁了容真是可惜。” 梅霜也说可惜:“奴婢瞧著他那通身的气派不比沈大將军差,倘若没毁容,定然也是个相貌堂堂的贵公子,这就叫天妒英才。”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晚余说,“他是在战场上受的伤,皇上必定对他有过嘉奖和补偿的。” 紫苏和梅霜都怔住,有点小小的紧张。 为了不触及她的伤心事,大家平时都很有默契地不在她面前提皇上,这会子她突然自己提起,两人一时不知该做何反应。 晚余也是话说出口才反应过来,隨即释然道:“犯不著这么紧张,他是梨月的父亲,有梨月在,咱们永远都绕不开关於他的话题,也不可能彻底把他从记忆中抹去。 与其遮遮掩掩,不如大大方方摊开来说,说多了也就习以为常了,反倒是冷不丁提一回,才会让人一惊一乍。” 紫苏笑道:“娘子说得对,凡事说破才能勘破,是奴婢们多虑了。” 梅霜突然哦了一声,把两人都嚇得一激灵。 紫苏瞪了她一眼,斥责道:“娘子刚说到一惊一乍,你就在这里一惊一乍,你想干嘛?” 梅霜缩了缩脖子:“娘子莫怪,奴婢就是觉得那位齐大公子有点眼熟,方才听你们谈到皇上,奴婢突然想到,他好像什么地方和皇上有些相似。” 晚余心下一惊,不觉变了脸色。 之前她也感觉那人有点说不出来的熟悉感,原来是因为他和祁让有相似之处吗? 可他戴著面具,又穿著厚厚的衣和大氅,真要具体说哪里像,好像也找不出来。 “可能就是个头比较像吧!”紫苏说,“他和皇上个头差不多,又都是上过战场领过兵的人,气场应该也差不多,沈大將军和皇上其实也有相似之处,把脸挡起来的话,不熟悉的人轻易也看不出来。” 晚余想了想,觉得紫苏说的有道理。 祁让既然已经决定放她离开,就没必要偷偷跟著她,况且佑安才刚出生,他哪里走得开,他肯定是要在宫里守著佑安的。 他若当真丟下刚出生的孩子追出来,那才叫一个荒唐。 如今的他,应该不会再这般荒唐了吧? 第418章 放下过往,就是放过自己 接下来的几日,晚余特地留意了一下齐大公子,感觉確实如紫苏所言,他和祁让除了身材体型相似,別的也没有很像,偶尔听到他和沈长安说话,嗓音粗哑不甚悦耳,想来应该和他战场上受的伤有关。 於是晚余也没再理会,想著他家既然在陕西,到了那边大家就分开了,没必要过多地了解他。 这一日,队伍终於出了真定府,进入了山西境內,一路向西,到达了娘子关。 娘子关位於太行山脉险隘之处,被称为“万里长城第九关”,也是京畿西出山西的咽喉要道。 关城依陡峭山势而建,下临湍急的绵河,斑驳的城墙与敌楼记录著无数烽火痕跡,自古便是兵家必爭之地。 晚余听闻到了娘子关,不禁想起自己被祁让从晋中带回京城时,也曾途经此地,当时她还想到城楼上去看一看,但祁让总怕她会想不开,没有答应她的请求。 她便只能挑著车帘远远看上一眼,以为自己往后余生都会被禁錮在紫禁城,再也不会有机会路过这里。 没想到,时隔两年,她竟然再一次看到了这座关隘。 队伍在城楼下停住,沈长安在外面敲了敲车窗,说队伍要在这里休整一下,问晚余想不想到城楼上看一眼。 晚余经过上十天的调养,身体已经逐渐恢復,听他这么说,心中不免有些雀跃,隔著窗子问他:“真的可以上去吗?” “当然,只要你想。”沈长安说,“我已经问过医女,你多穿些衣服,把帽子和抹额戴好,不会有事的。” “那我去,你等著我。”晚余生怕他反悔似的,立刻答应下来,让紫苏赶紧帮她穿衣服。 恰好梨月睡著了,晚余就让梅霜留在车里照看她,自己和紫苏一起下了车。 这一带近日来没有下雪,天气是冬日里难得的晴天,又值正午,日头很大,照在身上有暖融融的感觉。 沈长安见晚余穿著厚厚的狐裘,浑身上下包得只剩下半张脸,便笑著打趣了一句:“倒也不用这么夸张吧!” 晚余也笑:“紫苏怕我冻著,恨不得再给我披条被子。” 紫苏难为情道:“奴婢也是怕娘子受寒,听说月子里要是落下病根的话不好治。” “没事,我问过医女了。”沈长安说,“就上去看一眼,回来喝些驱寒的药就好。” 三人说著话往城楼上去,石阶虽陡,沈长安和紫苏一左一右扶著晚余,倒也没费多少时间便走了上去。 登上城楼的瞬间,浩荡的山风扑面而来,视野也隨之变得开阔,一幅苍莽磅礴的画卷映入眼帘。 群山万壑,层峦叠嶂,依附著太行山嶙峋脊骨绵延奔腾的长城,如同一条活了千百年的苍灰色巨龙,顺著山势跌宕起伏,在无尽的山峦间劈砍出硬朗而雄浑的界限,最终与天边的雾靄融为一体。 脚下是百丈悬崖,绵河水在深谷中奔腾咆哮,击打著嶙峋怪石,发出沉闷而永恆的轰鸣。 身后,是他们来时的路,蜿蜒的官道像一条灰白的带子,湮没在太行山层层叠叠的褶皱里。 正午的阳光倾洒而下,將这浩渺天地间的一切都镀上一层悲壮而温柔的金边。 晚余裹紧了狐裘,近乎贪婪地凝望著眼前景象,心中无比震撼,胸腔似有热血隨著绵河水滔滔不绝奔流而去。 天地广大,而她是如此渺小。 她站在这里,一瞬间,只觉得过往的苦难伤痛正在离她远去,那些曾困住她的,让她耿耿於怀的事物,也都变得微不足道。 或许有一天,它们会变成一颗尘土,一粒细沙,永远的隨风散去…… “长安,我喜欢这种感觉。”她轻声对沈长安说道,想要具体描述自己的震撼和感想,又不知从何说起。 沈长安偏头看她,目光温柔:“我知道你喜欢,知道你想说什么,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吧,放下过往,就是放过自己,从此后,天地广阔,岁月悠长,不论身在何处,我都会一直陪著你。” “好。”晚余点头,对他微微一笑,还要说什么,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孩子的哭声从身后传来。 晚余驀地回头,就看到祁让抱著哭得小脸通红的梨月走了上来。 梅霜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上气不接下气地叫晚余:“娘子,小主子醒了,哭著闹著要找您,怎么都哄不住……” 不等她说完,梨月已经哭著向晚余伸出手:“阿娘,阿娘……” 晚余心中一软,连忙迎上前,从祁让手中接过孩子,向他道谢:“有劳齐大公子了。” 因著她接孩子的动作,这些天以来,祁让头一回近距离地碰触到了她。 熟悉的,夹杂著奶香味的气息被风送入鼻端,祁让的心都忍不住为之颤抖。 有那么一瞬间,他真想一衝动把她们母女二人一起拥入怀中。 但他还是克制住了,只微微頷首说了声“举手之劳,娘子不必客气”。 梨月搂住晚余的脖子,抽抽噎噎地將小脸埋进她颈窝里。 “梨月乖,不哭了,阿娘给你看长城。”晚余拍著她的背柔声安抚,走到墙垛前,指著远方给她看,“看到了吗,那条像龙一样的,就是长城……” 梨月听不懂,但还是抬起头,仰著小脸,顺著母亲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祁让与沈长安一左一右,紧张又沉默地立在母女二人身侧,保护她们的同时,和她们一起望向那片无垠的天地。 梅霜第一次来到这样的地方,在城楼上跑来跑去,四下眺望,激动地冲晚余喊道:“娘子,奴婢可算明白你为什么不喜欢待在宫里了,外面的天地好大呀,连风都是自由的!”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小丫头不经意的一句感慨,如一枚投入深湖的石子,骤然在祁让心中盪开层层涟漪。 祁让身形未动,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隨著晚余的视线,再次投向前方。 他看见长城如巨龙般沉默地守护著万里山河,看见绵河水执拗地劈开山峦奔向未知的远方,看见关外旷野浩瀚能容纳一切生命与梦想…… 不像那金碧辉煌的紫禁城,虽金瓦流光、朱墙巍峨,能將天下至珍至宝集於方寸之间,却唯独容不下最本真的渴望与最恣意的生长。 他默默攥起了垂在身侧的手,隱在面具下的脸看不出任何情绪,心却像是被这旷野的风吹开了一丝缝隙,第一次试图去理解晚余所嚮往的,所渴望的,究竟是什么? 第419章 那你现在后悔了吗 从娘子关一路向西,经过平定、寿阳,约莫四五日后,队伍终於在日暮时分抵达了三晋腹地,九边重镇之一的太原府。 太原府是山西的首府,也是西行途中的一个重要补给站。 沈长安和祁让商量之后,决定在这里休整几日,让奔波劳碌的队伍得到充分的休息,也让晚余和孩子好好休息一下,恢復恢復元气。 大家在驛馆安安稳稳地睡了一个好觉,第二天,当地官员听闻沈长安到了太原,便由知府亲自出面请他去府衙一敘,又在当地有名的酒楼设宴为他接风洗尘。 沈长安推脱不掉,只得应邀前往,临走前嘱咐晚余和梨月不要到处走动,又叮嘱祁让看顾好她们母女二人,同时要隱藏好自己的身份,不要被人发现了端倪。 祁让说自己知道了,让他放心去,顺便也替朝廷考察一下当地官员有没有什么违法乱纪之事。 梨月这一觉睡得好,又因为到了一个新地方,对外面的一切都很好奇,一直闹著要出去玩。 晚余连日坐车很是疲累,让紫苏和梅霜带她去玩,她又不乐意,想让晚余和她一起去。 祁让在隔壁听著孩子闹得厉害,就过来问怎么回事,听说梨月想出去玩,便自告奋勇说自己可以带她去。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晚余对他印象还不错,感觉他不像沈长安说的那样性情古怪,对小孩子也很有耐心,並且梨月也不排斥他,甚至很愿意和他亲近。 晚余想了想,就答应了他,让他带梨月去玩,又让梅霜好生跟著他们。 等他们走后,晚余睡了个回笼觉,醒来已是日近中午。 见房中安静只有紫苏一人,晚余吃惊道:“齐大公子还没回来吗,他把梨月带到哪里去了?” 紫苏在床边守著她做针线,闻言抬起头来,“娘子醒了,奴婢也觉著他们出去好长时间了,想去找找他们,又怕娘子这里没人照应,不过娘子也不用担心,小主子那边有梅霜跟著呢,想必不会有事的。” 晚余说:“齐大公子那人还是挺稳妥的,我倒不担心出什么事,就是怕梨月在外面待久了会著凉,你不要管我,快去找找吧!” 紫苏应是,放下针线出去找人。 还没出门,就听到外面响起咯咯的笑声,紧接著人影一闪,祁让抱著梨月大步走了进来。 紫苏吃了一惊,没想到他如此莽撞,忙折返回去放下了帐子,歉意道:“我家娘子刚睡醒,有劳大公子在外面稍等。” 祁让愣了下,这才意识到现在的自己已经不能隨意出入晚余的房间。 心头一阵失落,他抱著梨月退了出去。 晚余略微收拾了一下,整理了睡乱的头髮,在外面加了一件氅衣,这才请他进来。 “不好意思,让齐大公子久等了。” 祁让望著她脸颊睡出来的红晕,眸光不觉加深:“是在下唐突了,娘子勿怪。” 晚余从他怀里接过梨月,客气道:“出门在外,倒也没那么多讲究,齐大公子替妾身带孩子,妾身感激不尽,哪里能怪你呢?” 梨月手里握著一只人,笑著递到晚余嘴边让她吃。 晚余盛情难却,张嘴咬了一口,甜得眯起眼睛:“嗯,好甜呀,阿娘的牙都要甜掉了。” 祁让看她眯著眼睛很享受的样子,自己的心也跟著甜了一下,隱在面具后的脸上浮现一抹浅浅的笑意。 早知道就给她也买一个了。 其实他是想过给她买一个的,又怕这样太突兀,引起她的怀疑。 正想著,又听晚余问梨月:“乖乖,谁买的人呀,是不是齐叔叔买的呀,你谢谢齐叔叔了没有?” “……” 一声“齐叔叔”叫得祁让的心凉了半截,脸上的笑容也消失无踪。 这是他用半条命换回的女儿,现在,他却成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齐叔叔。 晚余请他坐下,让紫苏给他沏一盏热茶,又叫梅霜去驛馆的伙房要些薑汤来给他驱寒。 祁让见她如此周到,心里很不是滋味,想著自己从前无论怎样努力都得不到她一个好脸,而今变成了陌生人,她倒是体贴起来了。 他心念一动,试探问道:“这么久了,我还不知道娘子的来歷,只听说你们母女是沈大將军路上捡的,能否冒昧问一下,孩子的父亲去哪儿了?” 晚余微微变了脸色,隨即又恢復正常,轻描淡写道:“妾身同孩子的父亲和离了。” “哦?”祁让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攥起,“在下瞧著娘子是个温良贤淑之人,令千金也活泼乖巧,討人喜爱,你们夫妻怎么就走到和离这一步了?” 这个问题,晚余不知道该如何回答,默然一刻才道:“我们性情不合,在一起总吵架,分开了也是好事。” “……”祁让满嘴的苦涩,又若无其事道,“肯定是孩子父亲的错,不管怎样,也不该大雪天让你们母女离开家。” 晚余更加答不上来,笑了笑说:“都过去了,谁对谁错已经没什么要紧,大家各自安好,比什么都强。” 祁让的心飞快地跳了几下,声音有些微的变调:“这么说,你不恨他?” 晚余眉心微蹙,疑惑地看了他一眼:“齐大公子今日好兴致。” 祁让的话一问出口,就意识到自己失言了。 好在他戴著面具,脸上再慌乱也显示不出来,便强自镇定地找补道: “实不相瞒,在下曾经也有一个和娘子同样贤惠的妻子,一个和梨月同样可爱的女儿,只因战场上毁了容貌,导致情绪失常,一时衝动写下休书,把她们母女逐出了家门。 因此……因此才会在看到你们母女的时候触景生情,还请娘子不要见怪。” 晚余吃惊地看著他,不知他的话是真是假,半晌才道:“那你现在后悔了吗?” “我……” 祁让张了张嘴,刚要回答,外面响起了脚步声,驛丞亲自带人给晚余送了饭菜过来。 许是为了巴结沈长安,饭菜做得十分丰盛,晚余想著祁让帮忙带了半天孩子,就客气道:“这么多菜,我一个人吃不下,齐大公子若不嫌弃,就一起吃点吧,省得再另外张罗。” 祁让本能地想答应,转念一想自己戴著面具,便婉言谢绝了她:“不必了,我在这里不太方便,我自己回去吃就行。” 晚余道:“大公子不必拘礼,咱们一路行来,已经不是外人,你把面具摘了也无妨的。” “不用,真的不用。”祁让心头髮慌,再次拒绝了她,起身告辞而去。 晚余望著他的背影,陷入沉思。 第420章 奇奇怪怪的齐大公子 沈长安直到天黑才回来,因著盛情难却,喝了不少酒,怕身上的酒气衝撞到晚余和孩子,就让卫央去告诉她,说自己喝多了,明天早上再去看她。 晚余不放心,去他房里瞧了瞧,见他外袍都没脱,就那么摊手摊脚地躺在床上,双眼紧闭喘著粗气,脸颊还泛著酡红,惊讶道:“这是喝了多少呀?” 沈长安听到她的声音,努力睁开眼睛,原本略显涣散的眼神倏地亮了起来,唇角扬起一个傻里傻气的笑。 “晚晚,你怎么来了?”他声音有些沙哑,却软得不像话,“我喝多了,有酒气,你快回去吧,我明早再去看你。” 晚余在床前坐下,伸手替他理了理散在额前的乱发,抱怨道:“多大的人了,还这般不知节制,喝不下就不要勉强,以你如今的身份,谁还敢硬灌你不成?” 沈长安望著她,醉意朦朧的眼里盛著星光,又装著对旧日的怀念:“没事……我的酒量,你还不知道吗,从前咱们去酒馆喝酒……哪一回不是我把清盏喝趴下,最后还得是我把他背回去……” “你就知道欺负清盏。”晚余说,“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你如今都是大將军了,还能和从前那个毛头小子比吗?” 沈长安低低笑出声来。 笑著笑著,眼底便蒙上一层薄薄的水光,声音轻得像是怕惊碎什么:“以前,总看我手下那些將官喝多了被媳妇骂,就我没人管,现在……终於有人管我了。” 晚余呼吸一滯,怔怔地望著他染了醉意与雾气的眼睛,心中酸涩难言。 她沉默片刻,叫人打了热水进来,自己亲自拧了热帕子,帮他擦洗手脸。 氤氳的热气朦朧了两人之间的视线,她垂著眼瞼,幽幽道:“这些年,委屈你了……” 沈长安闭上眼,感受著她轻柔的动作和帕子上湿润的热气,仿佛一只被驯服的猛兽,收起所有的野性和锋芒,变成了一只柔顺的大猫。 “不委屈,只是时间有些难熬而已。”他睁开眼,目光透过温暖的水汽,牢牢锁住她,“只要结果是好的,一切就都值得。” 晚余鼻子一酸,转过头不敢和他对视,起身將帕子递给候在一旁的卫央:“不早了,服侍你家將军歇息吧,我先回去了。” “是。”卫央接过帕子,道了声“娘子慢走”,看看她的背影,又看看床上的沈长安,无声地在心中嘆了口气。 晚余出了门,拉起袖子擦了下眼角,无意间发现隔壁的房门半开著,祁让一身石青色袍服,披了件黑狐裘的斗篷站在门口,连日来的奔波让他比从前消瘦了些,隱在面具下的脸看不到表情,唯有一双眼睛透著说不出的落寞。 晚余的心嘭嘭跳了几下,有那么一瞬间,她真的觉得眼前这位齐大公子和紫禁城里的那个人极其相似。 祁让敏锐地察觉了她眼中的惊愕,及时调整了状態,清了清嗓子道:“听闻沈大將军喝醉了,我正打算去看看他,怎么样,他醉得厉害吗?” 晚余回过神,努力平復心跳,微微屈膝福了福身:“有劳齐大公子掛怀,沈大將军没什么大碍,已经睡下了。” “是吗?”祁让不动声色道,“既然没什么事,娘子怎么哭了?” 晚余微怔,隨即否认:“齐大公子误会了,屋里太暖和,我只是擦一下眼上的雾气。” “看来是我误会了。”祁让说,“我看娘子每日心事重重,不展笑顏,是否心中还有旁的掛牵?” 晚余不觉蹙了蹙眉,在走廊昏黄的灯光下打量他,试探道:“大公子觉得妾身会为何事掛怀?” 祁让心头一跳,若无其事道:“这我就不知道了,我不过见娘子眉间有愁思,才多嘴问一句。” 晚余略一思索,坦白道:“大公子猜得没错,妾身刚產子不久就被夫君一纸和离书逐出了家门,因此很是牵掛那个未满月的孩子……” 她顿了顿,直视祁让的眼睛,“大公子该不会也有一个未满月的孩子,又和妾身感同身受了吧?” 这番话说得有些生硬直白,祁让警觉自己失了分寸,深吸一口气,硬著头皮找补道:“娘子误会了,我家没有未满月的孩子,但我常听人说,儿孙自有儿孙福,各人有各人的造化。 本书首发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你既然已经离开了家,只要確认孩子能得到很好的照顾,便无须掛怀,好好地把往后的日子过好才是正经,你说对不对?” 晚余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穷追不捨:“大公子说得对,夜晚寒凉,齐大公子早点歇息吧!” “好。”祁让点了点头,“是在下叨扰了,娘子也要早些歇息。” 晚余不再多言,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沈长安的房间在中间,她和祁让一个在左一个右,进门后,她轻轻关起房门,把耳朵贴在门板上仔细听外面的动静。 外面好像没什么动静,不知道齐大公子是在她回屋之前回了屋,还是仍旧站在门口没有挪动? 她越来越觉得这人不对劲,从里到外都透著古怪。 “娘子,您在听什么?”梅霜走过来问她。 晚余隨手插上门閂,回头若无其事道:“没什么,梨月睡了没?” “已经睡了。”梅霜又问,“沈大將军没事吧?” “没事,就是喝多了,”晚余说著走到床前,看到梨月小小的一团躺在被子里安然入睡,纷乱的心绪渐渐冷静下来,对守在旁边的紫苏道,“不早了,都睡吧!” 紫苏应是,和梅霜伺候她上床躺下,放下帐子,吹熄了灯。 晚余把梨月搂进怀里,摸著她软乎乎的小身子,心却因著和祁让的一番对话飘回了遥远的紫禁城。 离开京城快一个月了,她一直不敢放纵自己去想那里的人,也不知道佑安现在怎么样了? 梨月满月时,祁让给她办了一场盛大的满月宴,佑安是唯一的皇子,祁让想必会更加重视吧? 但也不好说,毕竟皇后崩逝在先,宫里还在办丧事,满月宴怕是要取消或者往后推迟了。 佑安如今养在乌兰雅宫里,不知道祁让会不会经常去看他? 胡尽忠虽然有很多毛病,年纪也比佑安大太多,但胜在心思细腻灵活,性情活泼乐观,佑安有他陪伴,长大后应该不会像祁让那样沉鬱。 清盏也会好好看顾他的吧,自己和长安都不在京城了,那孩子对清盏来说,就是唯一的慰藉了。 这场分离,完全出乎她的意料,以至於她都没能和清盏好好道个別。 还有祁让…… 此时此刻,他在做什么呢? 按大鄴朝的惯例,皇后的丧礼有著极其严格和繁琐的规定,停灵的时间短则数月,长则一两年甚至更久。 所以,既便自己是假死,祁让也得把戏做足了,这段时间內,他应该会非常忙碌,每天要安排很多事情,还要抽空去守灵,前朝的政务也不能耽误。 所以…… 那个奇奇怪怪的齐大公子,应该和他没什么关係的,他忙成那样,根本抽不开身。 再者来说,哪有皇后崩逝,皇上偷跑出去的道理? 这要是让文武百官知道了,朝堂都要炸锅的。 晚余思前想后,又把对齐大公子的怀疑暂时压了下去。 反正她们很快就要离开山西进入陕西境內,陕西都指挥使的府邸在西安,等到了西安,看齐大公子回不回家就知道了。 第421章 看她笑靨如花 队伍在太原府休整了三日,人马都恢復了元气之后,便再度起程,向著蒲州地界行去。 已是隆冬时节,汾河两岸草木凋尽,天地间唯余一片苍茫的灰黄与雪白。 好在官道平坦,车马行来比之前翻越太行时省力不少。 如此晓行夜宿,在官驛与客栈间辗转了將近二十日光景,队伍终於抵达了蒲州地界。 这日近午时分,晚余在行进的马车中,听到呼啸的风里夹杂著一种沉闷而持续的,仿佛大地轰鸣的隆隆巨响。 正疑心这是什么动静,沈长安策马来到车旁,提高了声音叫她:“晚余,快看,前方便是黄河,咱们到龙津渡了!” 晚余闻言,挑开车帘向外望去,一股凛冽彻骨的,带著冰碴气息的寒风立刻灌了进来。 她本能地想缩起脖子,下一刻,就被眼前景象惊呆了。 没有想像中的浊浪滔天,没有想像中的帆影舟楫,只有一条望不见边的,凝固的白色巨带横亘於天地之间。 往日奔腾咆哮的黄河,在冰雪严寒之中,化作一片浩瀚的冰原,几条被车马碾出的冰道,蜿蜒通向迷雾笼罩的对岸,而那沉闷的犹如巨龙翻身的轰鸣之声就响在厚厚的冰层之下。 几个穿著臃肿衣的当地人,正拿著长杆,在冰面上小心翼翼地敲打探路,动作缓慢而虔诚,像是在进行一场古老而危险的仪式。 马车在渡口停下,晚余抱著梨月下了车,见沈长安和祁让正在和守护渡口的官吏交谈,大概是询问过河的事。 隨行的兵士们正用提前准备好的布,把马蹄仔仔细细包裹起来,以防马蹄在冰面上打滑。 梨月头一回看到这样的景象,稀奇不已,扭动著身子想从晚余怀里下来,到冰面上去玩一玩。 晚余刚出了月子没多久,一直在马车里很少走路,身子虚得很,怕拉不住梨月导致她摔跤,又怕会有別的危险,迟疑著不敢上去。 梨月就在她怀里扭来扭去,急的不得了。 祁让看到了,就走过来和她商量:“给我吧,我带她去玩一会儿,放心,不会有问题的。” 晚余犹豫了一下,就把孩子给了他,嘱咐他千万小心。 祁让抱著孩子在前面走,晚余不放心地扶著紫苏和梅霜的手跟在后面。 祁让抱著梨月到了冰面上,就把她放下来,牵著她的手,让她自己在上面走。 梨月刚学会走路,走得不太稳,加上穿得太厚,摇摇摆摆像只小鸭子,祁让那么高的个子,为了配合她,不得不深深弯下腰,牵引著她蹣跚向前。 偏偏她还劲头十足,刚学会走路就想跑,扯著祁让的手一个劲地往前冲,嘴里发出兴奋的叫声。 祁让都有点拉不住她,被她带著往前跑。 晚余跟在后面大声喊:“乖乖,慢一点,慢一点……” 祁让忍不住回头看了她一眼,心中思绪翻涌。 如果这里没有旁人,只有他们一家三口该多好。 如果这里是御园,而他只是从忙碌的政务中抽空陪她们母女玩耍该多好。 可惜没有如果,如今的他,不过是借著一个陌生人的身份,和她们度过最后的时光。 很快他们便会天各一方,相见无期。 他看著晚余被两个丫头搀扶著追上来,真想一衝动揭了面具,对她说一声“咱们回家吧!” 可他不能。 圣旨是他亲手写的,丧钟也是他让人敲响的。 他已经向世人宣告了她的死亡,就连手里这个蹣跚学步的女儿,在世人眼里也是早已葬入皇陵的。 他亲手切断了自己的退路,拿什么带她们母女回去呢? 这些天的相处,他发现梨月骨子里也是嚮往自由的,他想,或许外面的广阔天地確实更適合她们母女生活吧,如果强行把她们带回去,就像把鸟儿装进笼子里一样。 不能自由飞翔的鸟,是不会快乐的。 而他能做的,就是为她们提供一个能够自由飞翔但又绝对安全的环境。 因此,把她们託付给沈长安,便是他的不二之选。 儘管是情敌的关係,但也只有沈长安能让他真正放心。 一路行来,他其实也是在多方观察沈长安,他相信,照顾她们母女二人,沈长安会比他做得更好。 晚余还没有完全放下过往,没有对沈长安敞开心扉,沈长安也不会逼迫她,愿意给她时间,愿意在背后默默陪伴她。 这样挺好的。 他想,这真的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极限了。 所以,他也该放手了。 能陪她们母女走过这一程山水,他也该知足了。 他想得出神,被梨月拉扯著前进,突然脚下一滑,父女二人齐齐摔倒在冰面上。 晚余哎呀一声,下意识鬆开梅霜和紫苏,想要跑过去搀扶他们,自己却也失去平衡滑倒在地。 梅霜和紫苏急著去扶她,结果也双双滑倒。 梨月本来已经咧开嘴要哭,见此情形,又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晚余爬坐起来,看她笑得开心,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正午的阳光照射下来,照著她迎风绽放的灿烂笑容,给她的脸笼上一层柔和的金光,祁让怔怔一刻,突然在这一瞬间领悟到了什么叫“笑靨如”。 原来当一个人彻底卸下防备的时候,真的可以笑成一朵。 他的心又酸又软,在面具的遮挡下,肆无忌惮地看著眼前恣意欢笑的女子,脸上的笑容也隨之绽放。 来之前,他和徐清盏说,他想看晚余真正开怀地笑一回。 现在,他终於看到了。 第422章 我们都要向前看 晚余笑著笑著,突然发现祁让藏在面具下的眼睛弯了起来。 他好像也在笑? 他如果摘掉面具,笑起来会是什么样子? 不等晚余多想,梨月已经手脚並用地爬了过来,抱著她的脖子咯咯笑个不停。 晚余搂著她,想要站起来,却再一次滑倒。 梨月笑疯了,咯咯的笑声隨风飘出很远,惹得梅霜紫苏和过往的行人都跟著笑起来。 沈长安站在岸边看著她们,也忍不住笑起来。 晚余笑到没力气,索性就坐在冰面上,等她笑够了再说。 最后还是祁让起身走过来,一手一个把母女二人拎起来,带著她们回了岸上。 沈长安迎上来接了晚余一把,问她摔疼了没有。 晚余说没有,衣服穿得厚,一点都不疼。 梨月张著手让沈长安抱,嘴里一连串叫著“叔叔叔叔……”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 大约这个发音比较简单,比起“父皇”要好学得多,晚余只教了几遍,她就学会了。 沈长安把她抱起来,帮她扶了扶歪斜的虎头帽,对祁让说:“齐大公子,咱们可以出发了。” 祁让便敛起了笑容,正色道:“那就走吧,天黑之前赶到对岸找个地方落脚。” 沈长安应了一把,送晚余和梨月回马车上。 马车的车轮也缠上了防滑的布条。 少顷,马车启动,隨著队伍驶向冰面,在当地十几个有经验的冰夫的引领下,向河对岸而去。 冰上行走十分缓慢,並且隨行人马要分批过河,等到所有人都过到河对岸之后,已经是日暮时分。 夕阳余暉洒落在冰河之上,浩瀚的河面被染成瑰丽而悲壮的赤金色,如同一块巨大的彩色琉璃,折射出一个梦幻般的世界。 站在岸边再往回看,龙津渡已然看不真切。 梨月过了最初的兴奋劲儿,在马车上打起了瞌睡,晚余也倦意上头,便搂著她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紫苏叫醒了她,说驛站到了。 晚余抱著梨月下了车,沈长安等在外面,说这个驛站有些简陋,主要是为了方便往来过河的行人,但因为天黑了不好赶路,今晚只能先在这里將就一下。 晚余说没关係,出门在外没那么多讲究,只要有地方睡就行,又说自己当时和紫苏在外面游荡时,也不是每回都能赶上客栈,她们睡过土地庙,还曾涂黑了脸扮成男人去村庄里借宿。 祁让就在旁边听著,隱在面具后的脸色变来变去。 晚余从冷宫逃出去的那两三个月到底都经歷了什么,他从不知晓,因为他答应过她不会和她计较,她不说,他就不问。 所以,他也是直到今天,才知道晚余还睡过破庙。 她可真是胆大,还敢去人家家里借宿。 她能活著走到晋中,还误打误撞闯到了祁望的禪院,真是个奇蹟。 说到晋中,这次他们在太原休整时,他也曾动过去看一看祁望的念头,但他顶著齐大公子的身份,不好贸然前往,只得作罢。 反正晋中就在那里,只要他不发话,祁望一辈子都只能待在那里。 一夜无话,次日清晨,队伍继续出发,向著西安方向前进。 此时距离西安约莫还有七八日的路程,隨著时间一点点推移,祁让的心也越来越浮躁。 晚余心思玲瓏,到了西安,他的身份极有可能就瞒不住了。 晚余见他心事重重,便有意无意地问他:“马上就要过年了,齐大公子也要和家人团聚了,怎么感觉你好像不是很高兴?” 此时他们正在道旁休憩,沈长安正指点著兵士凿冰饮马,祁让的视线从河边收回,在晚余脸上打了个转,沉吟一刻才道:“或许是近乡情怯吧,想到被我逐出家门的妻女,心情很是沉重。” 晚余垂在袖中的手指攥了攥,不动声色道:“所以,大公子还是后悔了是吗?” 祁让苦涩一笑:“如果我说后悔,就可以挽回吗?” 晚余轻轻摇头:“覆水难收,破镜难圆,大公子曾经劝我不要对往事耿耿於怀,要向前看,那么,就请你也向前看吧,只要能確认她们母女二人过得平安快乐,你便无须掛怀,好好的去过自己的人生吧!” “……”祁让满口苦涩,欲言又止,最终只点头应了一声,“你说得对,我们都要向前看。” 晚余看著他,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西安就要到了,他究竟是不是齐大公子,答案也即將揭晓。 祁让被她笑得乱了心跳,强自镇定地將目光再次投向河边。 三日后,队伍终於到达西安府。 车轮碾过宽阔平整的官道,人声,车马声逐渐变得密集而喧囂。 晚余掀开车帘,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一座巍然矗立的青灰色城楼,其高大雄峻,远超她沿途所见的任何一座城楼,古老的墙砖上刻满了风雨和岁月的痕跡,沉默地诉说著千年古城的沧桑与威严。 城门洞开著,门下商旅驼队,行人车马如潮水般川流不息,城內街道宽阔笔直,纵横如棋盘交织,街道两旁,店肆林立,旗幌招展,售卖的商品琳琅满目,令人目不暇接。 丝绸,瓷器,茶叶,色泽艷丽的波斯地毯,晶莹剔透的大食琉璃瓶,浓郁扑鼻的异域香料,以及形状奇特的西域乐器。 空气中交织著各种语言——字正腔圆的官话,浓重的秦腔,还有语调奇异的番邦语言,不管听不听得懂,大家都在很认真的討价还价,热闹非凡却不刺耳,反而透著一股勃勃的生机。 一队刚卸下货物的骆驼正悠閒地臥在货栈门前,它们高大的身躯和温顺的眼神,成为街市上一道独特的风景。 丝绸之路的起点,西北第一雄镇,果然名不虚传。 晚余置身於在这片繁华之中,內心很是震撼,望著车外熙熙攘攘的人间烟火,再一次切身地感受到,宫墙之外的世界,竟是如此的辽阔与鲜活。 梅霜也兴奋不已,抱著梨月,指著外面给她看:“小主子,快看,那是骆驼,那长了一脸鬍子的,是胡人,那掛了一身铃鐺的,是胡姫……” 梨月听不懂,但不影响她激动的心情,咿咿呀呀地叫嚷著要出去。 沈长安听到她的叫嚷,探头过来哄她:“梨月乖,再等一等,齐叔叔家马上就要到了。” 晚余闻言,看向骑马走在一旁的祁让,发现他倒是很淡定,很像一个习以为常的当地人,对这些繁华喧囂早已熟视无睹的样子。 不仅如此,他还打算让他们去他家。 难道他真的是齐大公子? 难道真的是自己想多了? 第423章 梨月乖,齐叔叔走了 马车穿街过市,到达驛馆。 沈长安將晚余母女安顿在最里面的一间上房,门前迴廊外有一株红梅树,梅正开得灿烂,如火如霞,幽香扑鼻。 沈长安把晚余送到廊下,替她拢了拢披风,温声道,“一路劳顿,你先梳洗用饭,我隨齐大公子去府上拜会一下齐大人,很快就回来。” 晚余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又改变了主意,没让自己和梨月一起去齐府。 但她也没有强求,点头说好,又嘱咐沈长安,倘若齐大人设宴招待,让他记得少喝些酒。 沈长安笑著应下。 晚余看了眼站在一旁的祁让,抱著梨月走过去,对他福了福身:“多谢齐大公子这一路上的细心照拂,今日一別,相见无期……” 她微微停顿,望著他脸上那张冰冷的面具,以及面具后面幽深的眼眸,隨手摺下一枝红梅相赠:“妾身谨祝公子前程坦荡,诸事顺遂,也祝公子能早日释怀,放下过往,自在隨心。” 最后一句,像一把最温柔的匕首,精准地刺入祁让心底最深处。 他接过梅,放在鼻端轻嗅,要用尽所有力气才能维持表面的淡定从容。 “娘子言重了,我也要多谢你们这一路的陪伴,为我的旅途增添了很多乐趣,能与你们共同走过一程,是我的荣幸……” 他几乎说不下去,深吸一口气,才又继续道:“祝愿娘子身体康健,岁岁平安,余生皆坦途,再无霜雪欺。” 曾经,他以为他可以爱她,护她,为她抵挡一切的风霜。 现在才明白,她所受的风霜,是他亲手带给她的。 没有他的日子,对她来说都是晴天。 他垂下头,目光恋恋不捨地转到梨月脸上,伸手在孩子脑袋上轻抚了两下,“也祝梨月岁岁平安,喜乐康健,一生无忧。” 说完这些,他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对著母女二人拱手作別,决绝转身。 下一刻,他的披风突然被人扯住。 回头看,竟然是梨月。 梨月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却仿佛感知到了离別,死死抓住他的披风不肯鬆手。 祁让的心像是被千万支箭同时射穿,痛得眼泪都要流下来。 他迟疑了一下,伸手將孩子抱过来,捏了捏她粉嘟嘟的脸颊,用极力克制的语气柔声道:“梨月乖,齐叔叔走了,以后有机会就去甘州看你。” 梨月张开双臂搂住了他的脖子,小脸埋在他颈窝里,含糊不清地喊他:“叔叔叔叔……” 这些天没人再教她喊父皇,她已经把那个称呼忘了。 孩子柔软的身体和淡淡的的奶香味瞬间衝垮了祁让所有的偽装,让他几欲崩溃。 但他最终还是狠下心,用了几分力道,把那双小手从自己脖子上拉下来,迅速將孩子递还给晚余,转身大步离去,再也没有回头。 沈长安嘆口气,拍了拍晚余的肩,说了声“你先进去,我会安排人送热水和饭食”,便快步去追祁让。 晚余抱著孩子,望著两人一前一后走远的背影,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紫苏过来扶住她:“娘子,外面冷,咱们先进去吧!” 晚余回过神,抱著孩子进了屋。 不多时,驛馆的伙计就送来了热水和几样精致的吃食,態度很是殷勤周到。 “夫人您慢用,沈大將军吩咐过了,让小的们好生伺候,您需要什么只管开口便是。” “有劳了。”晚余微微一笑,客气了一句。 伙计手脚麻利,嘴上也不閒著:“寻常军爷赴甘州上任,通常都是走北路,北路风沙严寒,雁门关一带常有盗匪出没,但能节省將近一个月的时间。 南边这条路线耗时长但相对舒適平坦,一路上都是繁华州府,虽说绕了一个大圈子,胜在驛站多,盗匪少,官道修得好,能少受很多罪,可见大將军对夫人小姐体贴入微。” 晚余端著茶盏的手顿住,氤氳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表情。 她对路线不是太懂,以为长安选择走这条路是为了和齐大公子搭伴,好把人安全送到家,没想到也是为了让自己和梨月少受些罪。 不知这是长安一个人的主意,还是他和齐大公子共同的决定。 想到齐大公子,晚余状似无意地问那伙计:“方才离去的那位公子,听闻齐大人家的公子,他怎么终日戴著面具?” “对,那就是齐大公子。”伙计说,“齐大公子以前可是我们大西北最丰神俊朗的美男子,后来在战场上毁了容,便整日戴著面具,性子也沉鬱了不少,谁见了都要嘆一声天妒英才。” 晚余听他说得隨意,好像齐大公子的遭遇在西北是人人都知晓的事情,心里最后一丝疑虑便也渐渐散去,附和著伙计发出一声惋惜的感嘆:“那確实是可惜了。” 沈长安果然被齐策留在府上设宴款待,因著晚余事先嘱咐过,他只浅酌了几杯,没有喝醉。 当天晚上,大伙好生歇息了一晚,接下来的两日,沈长安便带著晚余母女在这千年古都好好游玩了一番。 他们去了大雁塔,慈恩寺,又去了钟鼓楼和碑林,还去了东市西市和城隍庙。 城隍庙游人如织,摩肩接踵,沈长安把梨月驮在肩头,好让她看得更高更远。 梨月东看西看,目不暇接,一路上都很兴奋。 沈长安给她买了葫芦,买了栩栩如生的面人,给晚余买了一支素雅的玉簪,和一条色彩艷丽的西域羊毛披肩。 他把围巾递给紫苏,让紫苏帮晚余围上,自己抱著梨月在旁边看著,沉静的目光里满是欣赏。 “好看。”他肯定地说道,又转头问梨月,“阿娘很漂亮,对不对?” 梨月听不懂,却笑得眉眼弯弯。 有胡人弄了几匹骆驼供游人骑乘,梨月对骆驼特別感兴趣,沈长安便抱著她骑了一回,把她高兴得手舞足蹈。 晚余和梅霜紫苏站在一旁笑看著他们,时不时冲梨月摆手,叫她老实一点,別摔下来。 却不知,当她全部注意力都在孩子身上时,熙攘的人群中,始终有一双眼睛在默默追隨著他们的身影。 祁让戴著面具,隱身於行人商贾之中,看著晚余脸上恬淡真实的笑意,仿佛有一根针细细扎在他心口最软的地方。 痛楚之余,又有著几分酸涩的欣慰。 她终於不再是宫中那朵日渐枯萎的,不再是囚在笼中的鸟。 她终於可以畅快呼吸,恣意欢笑。 他该为她高兴的。可那高兴里,却掺著刮骨剜心般的痛和不甘。 他像是一个自虐的囚徒,贪婪地窥视著那份本可由他给予、却被他亲手推开、如今正由別人给予她的寧静与快乐。 她终於自由了! 晚余似有所感,驀地转头朝他看过去。 祁让躲避不及,和她的视线撞了个正著。 这一刻,周遭的喧囂全都消失,熙攘的人群也如潮水般退去,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人。 那一眼,似乎只是一瞬,又似乎过了一万年。 祁让的心怦怦直跳,转身就走。 “祁……齐大公子!”晚余叫著追了上去。 第424章 爭者不足,让者有余 祁让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脚步,径直往最拥挤的人群中走去。 晚余紧追不捨。 沈长安抱著梨月坐在骆驼背上,默默地看著两个人在人群中穿梭。 晚余终於追上了祁让,伸手抓住了他的袖子。 祁让不得不停下来,回头看她,装著不经意的语气道:“余娘子,是你呀?” “是我。”晚余气喘吁吁道,“这么巧,齐大公子也来逛庙会。” 祁让说:“我就是隨便走走,没想到你也在。” 晚余鬆开他的袖子,往四下看了看:“快过年了,我想挑几样礼物送人,齐大公子是当地人,能不能麻烦你给我做个嚮导,帮我挑一挑?” 祁让微微一怔,脱口道:“怎么不让沈大將军陪你挑?” 晚余回头望了一眼,隱约看到沈长安还抱著梨月坐在骆驼上。 “沈大將军正带梨月玩,没功夫,有劳齐大公子了。” 祁让略一犹豫,答应下来:“那好吧,但我帮你挑的未必合適。” 晚余说:“没关係,礼物就是份心意,只要是对的人,送什么都对。” 祁让深深看了她一眼,和她一起往摆著货物的摊位上去:“娘子的礼物想送谁?” 晚余说:“第一份礼物,我想送给我最好的朋友,他叫徐清盏,是当朝司礼监掌印,齐大公子应该知道他吧?” 祁让愣了下,点头道:“徐掌印的大名,天下谁人不知。” “那么,大公子觉得我应该送他什么礼物合適?”晚余问道。 祁让扫视著琳琅满目的货物,指著一个卖皮货的摊位说:“我听闻徐掌印身体不好,素有咳疾,娘子不如送件皮货给他保暖。” 晚余欣然接受:“大公子好巧的心思,我看那条白狐皮最衬他,我就买下来送给他吧!” “好。” 两人走到卖皮货的摊位前询问价钱,经过一番討价还价,成功地买下了那条白狐皮。 晚余把摊主包好的狐皮抱在怀里,语气轻快道:“没想到齐大公子还会砍价。” 祁让说:“以前行军打仗,也是要沿途筹备物资的,狡猾的商人我见得多了。” “那我今天算是找对人了。”晚余对他狡黠一笑。 祁让呼吸一滯,一时竟分不清她到底有没有认出自己,忙岔开话题道:“你还想买给谁?” 晚余说:“买给我那未满两个月的儿子。” 祁让隱约有猜到,但亲耳听她说出来,心跳还是乱了节奏。 晚余说:“齐大公子也是有孩子的人,您觉得我应该给孩子买个什么?” 祁让调整了一下呼吸,往左右看了看,看到一个卖银饰的店铺,便提议道:“不如买个长命锁,保佑他长命百岁。” “好,那就买长命锁。”晚余再次接受了他的提议,和他去了卖银饰的摊位,买下了一把纯银打造的长命锁。 掌柜的把他们当成夫妻,说可以把父母的名字刻在上面,这样对孩子更有意义。 晚余看了祁让一眼,问他:“大公子觉得呢?” 祁让心跳加速,说那就刻吧! 晚余便向掌柜的要来纸笔,在上面写了一个让字,一个余字。 掌柜的拿起来看,笑著说:“爭者不足,让者有余,你们两口子的名字很有意思。” 晚余偏头看了祁让一眼,刚要解释,祁让突然一阵猛咳,打断了她將要说出口的话。 掌柜的便拿著那张纸和他们挑好的长命锁交给了负责刻字的银匠。 晚余也不好追著人家解释,便放弃了。 名字刻好后,祁让拿在手里细看,拇指从那新刻的字体上抚过,一遍又一遍,轻柔又繾綣。 “大公子很喜欢?”晚余问他。 祁让回过神,递还给掌柜的,让他装进盒子里包起来。 两人走出店铺,祁让又问:“娘子还要给谁买?” 晚余看著他,从他眼中读出几许隱藏的期待。 晚余说:“我还有一个好姐妹,是个瓦剌姑娘……” 不等她说完,祁让眼里的光便黯淡下来,“送给女孩子的东西我不懂,娘子自己看著选吧!” “……”晚余笑了笑,也没勉强他,“那好吧,我来选,大公子来帮我砍价。” 祁让不置可否。 晚余转来转去,相中了一个羊脂白玉雕刻的小猫:“就这个吧,我那个好姐妹最喜欢猫。” 祁让无所谓地挑了挑眉,等她买下后,又问她:“还有人要送吗?” 晚余想了想,说:“那就……给我孩子的父亲也买一份吧!” 祁让的心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好在有面具遮挡,才没有在她面前失態。 一开口,声线都有些发抖:“你孩子的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晚余抬眼看他,直视他的眼睛:“他相貌英俊,文武双全,有治国之才,对孩子也很有耐心,就是有时候会很任性,很衝动,发起脾气来没人能劝得住,所以,我想送他一个让他一看到就能平心静气的礼物,大公子有什么好的建议?” 祁让別过头,眼圈变得通红。 晚余也不催他,静静地等著他。 祁让假装东张西望,片刻后说道:“我一时还真想不起来,娘子有什么想法?” 晚余说:“那就再往前走走吧!” 祁让点点头,两人又顺著青石板铺成的街道往前走。 这条道明明拥挤又嘈杂,地面也不甚乾净,可是不知怎的,祁让就想起了他和晚余在冷宫蹲守端妃刺杀兰贵妃的那天夜里,他们从冷宫离开后,沿著长长的宫道往回走。 那条道黑暗又空旷,还颼颼地刮著冷风,他牵著她的手,希望那条道永远走不到头。 而今,他又生出同样的念头,希望这条路能一直延伸下去,永远不要有尽头。 然而,他的愿望註定不能实现,这条道很快就到了尽头。 他们只得往回走。 后来,晚余在一个铺子里看上了一串沉香木的手串,让他戴在手腕上试了试,问他喜不喜欢。 祁让说挺好的,沉香的气味有平心静气,安神定志的功效,对於爱发脾气的人挺合適的。 晚余於是就买下了这个手串,让店家好生包起来。 祁让又向店家要了一只口袋,把几份礼物装在一起,让跟在他身后的亲卫帮忙拎著。 晚余问他:“大公子要不要给你女儿和你女儿的母亲买点什么?” 祁让一下子慌了神,像个毛头小子一样乱了方寸:“我,我不知道她们喜欢什么。” 晚余说:“送你觉得合適的就好,收礼物的人不会挑剔的。” 祁让便让晚余在原地等他,自己去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只用绸缎包著的锦盒。 晚余问祁让盒子里装的什么,他笑了笑说保密。 晚余就没有再问。 祁让领著她往回走,把她送回了沈长安带梨月骑骆驼的地方。 骆驼队已经走了,沈长安就抱著梨月站在那里等待。 祁让从亲卫手里接过包裹递给晚余。 晚余接过来,又递到了他手里,珍而重之地说道:“我此去甘州,不知归期,齐大公子若有机会去京城,就帮我把这些礼物带到京城吧,只要送到徐掌印手里,让他帮我转交就行了。” 祁让怔住,半晌,才点头说了声好:“我一定会替娘子送到的。” “那就多谢齐大公子了。”晚余对他福身一礼,“人生没有不散的筵席,齐大公子,咱们各自珍重吧!” “好。”祁让平静地应了一声,把自己挑的礼物送给她,“我那娘子和女儿正好也在甘州,烦请娘子把这礼物带上,替我送给她们吧!” 晚余伸手接过,对他笑了笑:“好,我会替齐大公子送到的。” 祁让点点头,对她拱手作別:“余娘子,山高水长,就此別过吧!” 晚余眼里泛起泪光,再次福了福身:“公子先走。” 祁让便毅然转过身,往人群中走去。 “公子!”晚余突然叫住他。 祁让停步回头。 晚余说:“公子先前问我,还恨不恨孩子的父亲,如果公子去京城,有机会见到他,请替我转告一声,就说我不恨他了。” 第425章 一程山水,一场爱恨 说完这话,晚余没再停留,转身向著沈长安和梨月走去。 祁让定在原地,心像是被什么狠狠击中,眼底蒙上一层水雾。 朦朧的视线里,他看见晚余走到了沈长安身边,从他怀里接过了梨月。 梨月张开双臂搂住晚余的脖子,和她撒起了娇。 三个人慢慢向西而去。 祁让站在那里,直到他们的身影匯入川流不息的人潮,再也看不见,才慢慢转过身,向东走去。 向西,是边塞。 向东,是京城。 同路之后,便是陌路。 这一程山水,他们终於要各奔东西。 这一场爱恨,也只能遗憾收场了。 …… 祁让回到京城,已是二月初二,盛和八年的春天如期而至。 走时以为两个月就能回来,却因著一路上的风霜雨雪,足足用了四个月的时间。 他傍晚进京,直接去了別院。 到了別院,已是暮色四合。 绕过影壁,徐清盏就站在影壁后面静静地等待著他,一身红袍,两肩萧瑟,快要与昏暗的天光融为一体。 春天来了,他却仿佛还留在无尽的冬日。 见到祁让,他屈膝下跪行礼。 祁让伸手扶住了他,感觉他单薄的身形已经没有多少分量。 “朕回来晚了,这些时日,辛苦你了。” “臣幸不辱命。”徐清盏抱拳,还要说些什么,千言万语竟又无从说起,最后只道,“臣让人备了热水,皇上先沐浴更衣吧!” 两人一路沉默著走到昔日的院落。 院落依旧,只是人去楼空,唯余庭中两棵梨树,一株海棠。 廊下的灯笼已经点亮,玉竹和小福子一人一边站在灯影里,看到祁让走进来,两人连忙上前磕头。 “万岁爷,您可算回来了。”小福子哽咽出声。 一声“万岁爷”,瞬间將祁让的神魂从风雪边塞拉回了朱墙深宫。 他挺直了腰背,负手在身后,淡淡道:“平身吧!” 天子气度,帝王之威,须臾重现。 纵然內心残破不堪,他仍然是紫禁城的主人,是这天下独一无二的主宰。 沐浴过后,他换上龙袍,束起金冠,耀眼夺目的明黄,是独属於他的荣光。 徐清盏看著他从风尘僕僕的旅人,又变回那个睥睨眾生的帝王,心中百感交集。 而祁让看著寢房里那张他和晚余和梨月曾经睡过的床,同样也是百感交集。 那样的温情时刻,以后再不会有了。 他又去到梨月的房间看了看。 当初照顾梨月的宫人都留在了別院这边,日常没什么事,把各处都打扫得乾乾净净,梨月房里一应的摆设还都和从前一样没有变过。 祁让看著看著,忽而想起晚余有一回和他说起梨月出事的时候,他一声不响把梨月的房间清空了,当晚余想要去和梨月道別时,看到的是一个空空荡荡的房间。 她说,那一刻,她的心都空了。 她说的时候,他还不能深刻体会到那种感觉,此时此刻,他才终於明白,即便所有的东西都在,只要那个人不在,心也是空的。 好在他还有佑安。 佑安还在等他回去。 他一刻都不想再耽搁,在徐清盏的陪同下,从密道回宫。 长长的密道,昏黄的灯光,带著回音的脚步声。 徐清盏不紧不慢地跟在他侧后方两步远的距离。 八年的兜兜转转,纠纠缠缠,他从未想过,到了最后,陪伴在他身边的,居然是徐清盏。 徐清盏的咳疾还是没能治癒,时不时就要咳上几声。 祁让说:“她给你买了一件上好的白狐皮,可惜朕回来晚了。” “是吗?”徐清盏笑了笑,说,“没关係,三月还有桃雪呢,兴许还能用得上。” 祁让下意识摸了摸手腕上的沉香珠串,心说还好这个不分季节皆可佩戴。 出了密道,二更的梆子刚好敲响。 御园里一片寂静,只有早春的连翘和玉兰在黑夜里散发著幽香。 孙良言就守在假山旁,见到祁让出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颤抖著声音叫了一声“皇上”,余下的千言万语都堵在嗓子眼。 祁让低头看他,亦是感慨万千,弯腰伸出双手去扶他:“起来吧,有什么话回头再说。” 孙良言受宠若惊,忙道“奴才不敢当”,自己爬了起来,和徐清盏一起陪著他往永寿宫而去。 永寿宫提前得了信儿,宫门没有落锁,徐清盏將门轻轻推开半扇,请祁让进去。 祁让跨过门槛,第一时间看向东配殿。 那是晚余曾经住过的地方。 现在住著被封了嬪位的李美人。 晚余说,乌兰雅同她合得来,让她住在这里和乌兰雅做伴。 祁让的脚步略微停驻了一下,就向著正殿方向而去。 正殿的廊廡下,胡尽忠正翘首以盼,见祁过来,激动地迎上去,扑跪在地,压著嗓子哽咽道:“奴才给万岁爷请安!” 祁让看到他,往日种种从眼前掠过,心中五味杂陈。 “起来吧,这些时日,也辛苦你了。” “谢万岁爷。”胡尽忠抹著眼泪爬起来,“奴才不辛苦,奴才就是想斗胆问一句,皇后娘娘和梨月公主可安好?” 祁让看了他一眼,半晌才幽幽道:“她们都好,但你要记住,从此以后,宫里宫外,再无皇后娘娘和梨月公主。” 胡尽忠顿时泪如雨下,虾著腰应了声是,退到一旁,对他伸手作请。 正殿的门虚掩著,里面传出小孩子咿咿呀呀的声音,和女子的柔声低语。 徐清盏推开门,轻车熟路地引著祁让往寢殿去。 在过去的四个月里,他已经数不清自己来过多少次。 除了处理朝政,他的大半时间都用来陪伴佑安,只有在佑安身边,他的心才是踏实的。 祁让在寢殿门口停住脚,先前明明迫不及待,此时却莫名有些情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一出生就被自己丟下的幼子。 “皇上?”一道不確定的声音响起,乌兰雅穿著居家的常服出现在他面前,待確定是他之后,屈膝就要下跪。 “免礼。”祁让虚扶一把,对她道了声“辛苦”,举步往床前走去。 铺著柔软锦被的床上,一个软乎乎的小糰子,正在上面不知疲倦地翻来翻去,把自己累得呼哧呼哧直喘气。 祁让站在床前,几乎要忍不住落泪。 乌兰雅跟过来说:“三皇子前几日学会了翻身,正在兴头上,白天穿得太厚翻不动,晚上脱了衣服就在床上翻来翻去,要玩到很晚才肯睡。” “是吗?”祁让弯腰去看孩子,“一直这样不累吗?” 孩子正玩得高兴,压根没注意到有人进来,突然听到一个陌生低沉的声音,便猛地停下动作,警惕地看向这个不速之客。 祁让对上他黑漆漆的眼睛,心尖一阵轻颤。 这双眼睛,像极了晚余的眼睛,纯净,透亮,如秋天的湖水一般澄澈寧静,两排浓密卷翘的长睫,如同棲息在水畔的蝴蝶,轻轻扇动著翅膀。 父子二人对视了几息之后,孩子的注意力被祁让身上明黄的龙袍和头上金灿灿的金冠吸引,他踢腾著小腿,小手挥舞著去抓祁让胸前的五爪金龙。 祁让的心顿时软成一团,伸手將他从床上抱了起来。 “佑安,是父皇,父皇回来了。”他把孩子高高举起,脸埋在孩子软乎乎的胸前,泪水夺眶而出。 下一刻,头皮一疼,佑安抓住了他束髮的金冠,正用力想要把金冠扯下来。 徐清盏,乌兰雅,以及隨后跟进来的胡尽忠都嚇了一跳,胡尽忠忙上前阻止,嘴里念叨著:“小祖宗,不可,不可,万万不可……” 祁让摆手示意他退开,自己把金冠摘下来,放在了佑安手里。 “拿著吧,你要快快长大,等你长大了,父皇就把这天下都给你。” 到那时…… 到那时,父皇也就自由了,可以到自己想去的地方走一走了…… 第426章 塞上春来迟 承乾宫的梨盛开之时,祁让正好从皇陵归来。 他在皇陵为晚余建了衣冠冢,把晚余用过的一些旧物放进了棺材里。 承乾宫有著太多关於他们的回忆,他把这里锁了起来,除了他和日常打扫的宫人,不许其他人进来。 推开院门,入眼便是两树洁白,如雪如玉,满院芬芳。 树下的摇椅上空无一人,上面落满了瓣。 他走过去,拂落瓣,在椅子上坐下,闭了眼,躺在上面轻轻摇晃。 吱吱呀呀的响声里,旧日光景在眼前一一浮现。 过去他常听人说,人老了就喜欢回忆往事。 他觉得他可能也老了。 老的不是年岁,是心境。 他的心,在棺材落入墓穴的那一刻,就隨著那些旧物件一起被埋葬在了永恆的黑暗之中。 梨飘飘而下,落了他满身,仿佛春天为他举办的葬礼。 把他和过往都埋葬在了这个春天里…… 轻轻的,有脚步声响起。 他听到了,却没有睁眼。 他甚至幻想著,是晚余在向他缓步走来,怕惊醒了他的梦,才把脚步放得这样轻。 然而不是,徐清盏的声音隨之响起,打破了他的异想天开。 “皇上,甘州那边来信了。” 祁让摇摇椅的动作停顿了一下,隨即又摇起来,闭著眼睛懒懒道:“你念给朕听吧,朕想眯一会儿。” 徐清盏应是,拆了信,清冷的嗓音伴著飞雪般的瓣散落在院中。 信上说,沈大將军和余娘子已经平安抵达甘州总兵府,之所以走了这么久,是因为从西安往甘州的途中接连下了几场暴雪,暴雪给民眾造成了很大的灾害,他们一面赶路,一面救助沿途的灾民,耗时四个月才走到甘州境內。 信上又说,余娘子没有入住总兵府,而是在总兵府附近另外置办了宅院,带著女儿和十几个在雪灾中失去亲人的孤儿住在那里,沈大將军尊重她的决定,送了她几个能干的下人和几个身手好的护卫。 信上还说,梨月小姐身体康健,一路行来都没生过什么病,和余娘子收养的那些孩子相处很好,那些孩子也很喜欢她,帮著余娘子照顾她,她已经適应了当地的环境,每天都过得很开心。 徐清盏念完了信,又將信纸摺叠起来装回信封里,咳了几声才道:“总体来说,一切安好,皇上可以放心了。” 祁让嗯了一声,面上没什么波澜,轻轻颤动的眼睫却昭示了他內心的悸动。 许久,他才慢慢睁开眼,对徐清盏伸出手:“扶朕起来,朕要回去批摺子了。” 既然她们都安好,那他就放心了,余生他要做的就是照顾好佑安,治理好天下,给她们创建一个安定繁荣的太平盛世,好让她们永远无忧无虑地生活在那片自由的天地。 徐清盏弯腰伸手將他扶起,帮他整理了一下龙袍,和他一起向外走去。 朱漆的大门缓缓关起,將那一院子的寂寥事锁在了高高的宫墙之內…… 江南春已老,塞上春来迟。 当西北的消息送回京城时,皇后娘娘葬入皇陵的消息也隨著春天的脚步传到了西北。 这天天气晴好,湛蓝的天空没有一丝云彩,远处的雪山在阳光下闪烁著银光,乾燥而清新的空气中带著沙土和青草的气息,这是边塞春天独有的味道。 紫苏和梅霜带著几个下人在院子里浆洗衣物,晾晒被褥,晚余坐在院中的矮凳上,看著梨月和孩子们在院子里追逐嬉戏,脸上浮现出温柔的笑意。 阳光洒在她身上,温暖而舒適,在这里,没有高高的宫墙圈禁,没有刻板的规矩束缚,没有没完没了的勾心斗角,她可以自由畅快地呼吸,隨心所欲地生活。 梨月咯咯笑著追著一个比她稍大的孩子跑,粉嫩的小脸上洋溢著纯真的笑容。 晚余看著她活泼可爱的模样,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佑安。 如果她们没有出宫,明年的这个时候,佑安是不是也会追著姐姐跑了? 心头泛起一阵酸楚,她连忙將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她知道,佑安是皇子,註定要承担起江山社稷的重任。 而梨月,她希望她能一直像现在这样,自由自在地成长,永远不必被宫廷的规矩束缚。 “阿娘,阿娘……”梨月玩累了,跑回到她身旁,张开双臂扑进她怀里。 晚余將她抱坐在腿上,去亲吻她汗津津的小脸。 院门外响起爽朗的笑声,隔壁的大婶领著自家三岁半的小孙子来串门,给晚余带了一束刚开的杏。 “余娘娘,给你。”小傢伙在奶奶的授意下,羞答答地把枝举到晚余面前,扭扭捏捏的样子,逗得几个大人都笑起来。 晚余也笑了,接过向他道谢,放在鼻端轻嗅:“好香啊,你送我,我送你什么好呢?” 小傢伙歪著脑袋想了想,指著梨月说:“我要妹妹。” 大人们顿时哄堂大笑。 一个下人和大婶打趣道:“你孙子精明得很呢,一束就想把我们家小姐换走,长大了肯定是个精明的生意人。” 大婶也笑:“那还不是余娘子把娃娃养得好,你瞧这粉粉嫩嫩,娇娇俏俏的,只怕那些养在皇宫里的小公主也不过如此了,你说她是真公主我都相信。” 晚余眉心微蹙,和梅霜紫苏对了个眼神,隨即笑道:“大婶过奖了,我家这小魔头,可不敢和公主相比。” 大婶不以为意,另起了话头道:“说起皇宫,我家大儿子刚从关內贩皮货回来,听说宫里的皇后娘娘崩逝了,皇上伤心欲绝,大病了一场,几个月都没有上朝,天天守著皇后娘娘的棺槨捨不得下葬,直到最近天气转暖,才不得不將皇后娘娘送到皇陵安葬。” 晚余突然听闻和自己相关的消息,有点反应不过来。 过了一会儿才想,她人在西北,被葬入皇陵的,应该是一口空棺材吧? 她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举目望向院墙外纯净湛蓝的天空,和远处绵延起伏的雪山。 这样也好,皇后葬入皇陵,一切尘埃落定,但愿祁让能够放下过往,好好把佑安抚养长大,做一个励精图治的好皇帝。 儿女情长,本就不该属於帝王。 院门又响,沈长安穿著一身緋色广袖的武官袍服,大步流星地从外面走了进来。 亲隨卫央跟在他身后。 隔壁大婶看到他,立刻收起了笑,恭敬地向他福身行礼:“沈大將军安好!” 院子里嬉笑打闹的孩子们也都自觉地停了下来,老老实实站成一排,看向他的目光又是崇拜又是敬畏。 沈长安对大婶微微頷首算作回礼,不等和晚余说话,梨月已经从晚余怀里挣出来,对他张开小手:“沈叔叔,抱……” 沈长安弯腰將她抱起,往空中拋了一下,又稳稳接住。 梨月最喜欢这样,抱著他的脖子咯咯笑道:“再来,再来……” “梨月,別闹。”晚余叫住她,问沈长安,“你怎么这会子过来了?” 沈长安一边逗梨月玩,一边和她说道:“你说的那个废弃学堂,我已经让卫央问过了,那里先前是一个落魄秀才办的私塾,同时也收留一些因战乱和灾荒失去亲人的孤儿。 他原想著是用教书赚的钱来养活那些孩子,但这里的民眾並不热衷於让孩子上学,因此他也没赚到什么钱,反倒把自己的家底掏空了。 后来他生了一场大病,终日臥病在床,书教不下去,那些孩子也都跑了,只剩下一个半大的孩子不忍弃他而去,每日里沿街乞討,上山挖草药换钱给他治病。” 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抱著梨月看向那群高高低低站成一排的孩子。 孩子们全都紧张起来,失去亲人无家可归的伤痛,让他们变得极其敏感,生怕下一刻就会被遗弃。 沈长安收回视线,接著对晚余说:“那秀才听闻你想找个地方安置这些孩子,他说他可以不收你的租金,只希望你能在他死后,收留那个照顾他的孩子。” “他生了什么病,很严重吗?”晚余问道。 沈长安转头看了卫央一眼。 卫央挠挠头道:“属下没问他是什么病,不过看起来是挺严重的。” “是说梅秀才吧?”隔壁大婶突然插了一句,“我知道,那个梅秀才得的是虚劳症,这病最难治,死不了又活不成的,是个无底洞。 他一个外乡人,在这里也没什么亲戚,好在他从前与人为善,积了不少德,街坊四邻时常帮衬一二,奈何大家都不富裕,只能略尽绵薄之力。” “你说他姓什么?”晚余心头跳了一跳,“你说他是外乡来的,可知是哪个外乡?” 大婶摇摇头:“只知道姓梅,名字我不记得,具体哪个外乡,他也没说过,但他学问是真的好。” 晚余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对沈长安说道:“带我去见见他吧,我想当面和他谈一谈。” 第427章 想去看看她 四月的甘州城还有些寒意,晚余和沈长安结伴而行,两人不俗的外形很快就吸引了往来行人的注目。 感受到那些或好奇或探究的目光,沈长安微微侧身替晚余挡去一些视线,低声道:“早说了让你坐轿子来,你偏不肯。” 晚余轻轻摇了摇头,神情坦然,目光坦荡:“我们要在这里长住,总要出门见人的,与其遮遮掩掩,不如大大方方,你放心,我不怕的。” 沈长安含笑看她,眼中满是讚赏,没再多说什么,和她並肩向前走去。 那间荒废的学堂在城西僻静的巷尾,背后是一大片荒地,更远处便是草场。 “如果租下这里,等草长起来,我就带你和梨月来这里骑马。”沈长安指著草场说道。 晚余笑著应了声好,走到门前探头向里张望。 院子略显破旧,院中荒草萋萋,空无一人,唯有角落一株老梅树虬枝盘结,沉默佇立。 卫央上前一步推开半掩的门扉,为她引路:“娘子请,那位梅先生住在后堂。” 晚余点点头,和沈长安一起跟在他后面,踩著满地的枯枝败叶往后堂而去。 一进后堂,便闻到空气中一股浓郁的药味。 卫央叩响正屋破旧的木门,里面传来一阵虚弱的咳嗽声,一个约莫十二三岁,面黄肌瘦的少年探出头来,警惕地看著他们:“找谁?” “小兄弟,我来过的,你忘了?”卫央让开一步,伸手示意,“这是沈大將军和余娘子,租借学堂的事,他们想亲自和梅先生谈一谈。” 那少年皱眉將晚余和沈长安上下打量,犹豫片刻后,侧身让他们进去。 屋內光线昏暗,陈设简陋,一个年约四十,却因病痛折磨显得格外憔悴的男人躺在土炕上,身上盖著打满补丁的被子。 想必就是那位身染沉疴的梅先生。 看到晚余逆光走来,梅先生恍惚了一下,浑浊的双眼突然迸发出一丝迴光返照般的神采,挣扎著抬起手,声音嘶哑地唤出一个名字:“枝枝,是你吗?” 这一声呼唤,惊得晚余心头一阵狂跳。 阿娘大名梅玉枝,据她说,从前在闺中时,家里人都叫她枝枝。 可自己和阿娘长得並不很像,反倒像江家人更多一些,眼前这位,怎么却对著她叫出阿娘的小名呢? “先生唤我什么?”晚余颤声问道。 梅先生听到她的声音,如梦初醒般回过神,又將她仔细打量,而后摇摇头,满眼失望与哀痛:“对不住,是在下认错人了。” 晚余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缓步上前,福身一礼:“晚辈冒昧前来,惊扰了先生,敢问先生將晚辈错认成了何人?” 梅先生近距离地看著她,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只剩下死灰般的沉寂和疲惫。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边咳边无力地摆手:“是在下病糊涂了,娘子莫怪!” 晚余道了声无妨,怀著一些不能言说的心情试探道,“听闻先生是从外乡流落至此,不知先生故乡何处?” 梅先生目光闪避一下,哑声道:“柳州赵县,一个小地方,娘子未必听说过。” 晚余屏息凝神,仔细分辨著对方的口音,轻声却坚定地说道:“先生恕晚辈冒昧,听先生口音,不像柳州人士,反而有几分江南韵调。” 梅先生神情一滯,看向她的目光带了些慌张和警惕:“娘子从哪里听出来的,莫非你去过江南?” “晚辈不曾去过,但家母是江南人氏。”晚余迎著他的目光,缓缓道,“江南梅氏,先生可听说过?” “江南……梅氏?” 梅先生的神情不受控制地变幻,枯槁的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张了张嘴,却没发出一点声音,反倒又引发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喘。 先前那个少年衝过来,不客气地推开了晚余,把梅先生扶起来,帮他拍背顺气。 晚余踉蹌了一下,沈长安伸手扶住了她,小声道:“晚晚,难道你怀疑他是……” 晚余摇摇头:“我不確定,但他方才叫的是我阿娘的小名,这也未免太巧了。” 沈长安的神情也起了变化,蹙眉看向不停咳喘的梅先生:“如果是真的,这可真是太巧了。” 那少年帮梅先生拍了好半天,又餵他喝了几口水,他才勉强止住咳喘,浑浊的双眼盈满泪水,不知是咳出来的,还是別的原因。 他看向晚余,情绪克制而隱忍:“在下斗胆问一句,娘子所说的江南梅氏,可是旧年犯了事的那家?” “正是。”晚余也在极力克制,“家母是那家嫡女,名唤玉枝,生前曾提及江南风物,尤爱梅清骨……可惜,她早已故去,未能多告诉晚辈一些旧事。” 梅先生怔住,目光瞬间黯淡,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滑落,千言万语都堵在胸口,化作沉重的喘息和无法言说的悲慟。 许久,他才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点了点头,每一下都仿佛要用尽所有的力气:“多谢告知,在下虽不是江南人氏,但也有一个妹妹名唤玉枝,在下也是刚刚听闻她的噩耗…… 这些年之所以冒死不改姓氏,就是盼著她有一天能找到我,既然她走了,我也不必强撑了…… 这学堂娘子要用便用,我只有一个请求,希望娘子在我死后,代我照顾这可怜的孩子,他叫春生……” 他伸手指向那个孩子,像是在交代后事。 “先生!” “舅舅!” 春生哭著扑跪在床前,声音压过了晚余的声音。 梅先生却是听到了,流著泪看向晚余。 晚余的眼泪也流出来:“晚辈已经没有別的亲人了,既然先生刚好与家母同姓,还有一个和家母同名的妹妹,就让晚辈唤您一声舅舅吧,晚辈身边有个不错的医者,或许可为先生医治,若有幸痊癒,你我岂非都有了亲人?” 梅先生泪如雨下,却连连摆手:“难得娘子一片好心,我的身体我有数,就不拖累你了,我把这学堂赠予你,你要存善念,行善事,施善心……” “舅舅……”晚余又叫了他一声,“我虽有善念,然能力不足,欠缺经验,需要一位才德兼备的长辈指引,方可成事。 另外……” 她顿了顿,忍泪道,“舅舅苦熬多年,是为了一个盼头,死者已矣,仍有新的血脉延续,晚辈膝下有一小女名唤梨月,尚且不满两岁,遗憾阿娘早亡,未能得见外孙,舅舅不想替阿娘看那孩子一眼吗?” “孩子?”梅先生轻声呢喃,死寂的眼中似乎又亮起一缕微光。 一个孩子。 一个与他有著血脉关联的孩子…… 他乾枯的心田仿佛有活水缓缓注入,沉默良久,才轻轻点了点头:“我想……我想看看那孩子……” …… 西北的消息再传到京城时,已经是仲夏时节。 这天下了一场雨,天气很是凉爽,祁让坐在南书房的窗下,在雨声淅沥中打开信纸。 信上说,余娘子在甘州办了个佑安堂,用来收容一些无家可归的孤儿,她自己和一位姓梅的秀才一起教那些孩子读书识字,另聘了一个退伍的將官教孩子们习武,还雇了几个阵亡兵士的遗孀来照顾孩子们的饮食起居。 信上还说,余娘子思虑长远,为了让孩子们能够自食其力,不至於养成好逸恶劳的习性,她奔走於城中诸多商铺,请那些商户优先收购佑安堂的孩子们利用课余采的药草,做的绣活,和一些简单的手工,作为回报,这些商户家的孩子可以免费到佑安堂读书习武。 城中商户皆知梅先生学识渊博,品性高洁,又觉得这是一件行善积德的好事,便都欣然接受了余娘子的条件,平时有什么零工散活,也优先派给这些孩子们来做。 除此之外,余娘子又带领佑安堂上下开垦学堂后面的荒地,种了粮食菜蔬,养了些家禽猪羊,加上城中商户们的帮衬,便可保证孩子们自给自足,衣食无忧。 佑安堂? 祁让的目光久久停留在“佑安堂”三个字上,指尖无意识地在那名字上摩挲了一遍又一遍,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她的世界不再只有皇宫的方寸之地,也不再只有他。 她拥有了更广阔的天地和更多需要她的人,却將那善堂冠以佑安的名字。 可见她心里是掛念著孩子的。 他闭了闭眼,眼前浮现出她在一群孩子的围绕中浅笑嫣然的模样,那是他不曾拥有的,也再难企及的温柔。 徐清盏垂手而立,將他的神情尽收眼底,保持著静默,不去打扰他的思绪。 良久,祁让才睁开眼睛,將信纸折起,缓声道:“她做得很好,佑安堂……这个名字也很好。”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的雨幕,又仿佛穿透雨幕望见了千山万水之外…… “传信给沈长安,让他务必確保佑安堂上下周全,若有人胆敢滋扰为难,朕准他先斩后奏。” “还有那位梅秀才,既是教书育人的贤才,便让他安心教学吧,过往之事,不必再提。” 徐清盏眸光闪动,立刻躬身应道:“皇上英明。” 英明? 祁让苦涩一笑,起身走到龙案后面,重新拿起奏摺。 他知道,他此生都无法弥补对晚余的亏欠,但他至少可以为她撑起一片自由的天空,让她和她所热爱的一切,在他所能庇护的范围內,安然无虞。 “你想不想去看看她?”他笑著望向徐清盏,还有半句在心里没说出口—— 替朕去看看她! 第428章 故人来 徐清盏是在两年后去的甘州。 此时的甘州,刚进入初秋时节,酷暑退去,严寒未至,天高云淡,气候怡人。 马车在总兵府门前停下,来禄上前与门前值守的卫兵低声交涉,递上公文官凭。 徐清盏隨后下车,怀著激动的心情举目打量面前的府邸。 这是沈长安的居所,更是镇守一方的军事衙署,青砖高墙,厚重门扉,森严庭院,以及带刀的守卫,就连门前的石狮子都是那样威风凛凛,从里到外透著西北边塞独有的肃杀与沧桑。 不多时,门內皂靴敲击著青石板的声响,那急促有力的节奏,昭示著来人急不可耐的心情。 下一刻,沈长安高大健壮的身影便出现在门內。 他是那样的狂喜和迫不及待,却又顾及著自己总兵的威严与气度,不能在下属面前失態,深吸一口气之后,迈步跨出了门槛。 徐清盏也在同一时刻迈步上前。 隨即,两人又不约而同地隔著几步之遥的距离停住脚步。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凝滯。 徐清盏看著一身緋色官袍的沈长安,將近三年的別离,边关风沙在他身上刻下了更深的印记,他的五官更加硬朗,气场更加强大,周身散发著统兵大將的威慑力,仿佛他只要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做,便如山岳般令人心安。 若说还有什么不曾改变,就是他那双亮如星辰的眼睛,还一如既往地闪烁著热烈而真挚的光芒,传达著矢志不渝的坚定信念。 相比之下,沈长安眼里的徐清盏似乎仍是往日的清冷模样,瘦削,挺拔,形如修竹。 宫廷岁月的浸染只是让他眉宇间更添了一些沉静內敛,那妖孽般的美貌却丝毫未减,微微上翘,似笑非笑的狐狸眼里,藏著只有他们才懂的,纵然歷经沧桑也永不褪色的情义。 两人就这么对望著,千言万语哽在喉间。 关於京城,关於西北,关於她,关於孩子,关於彼此错过的上千个日夜,不知该从何说起,最终都化作无声的凝视,只余秋风掠过旗帜的猎猎声响。 良久的静默后,沈长安大步下了台阶,走到徐清盏面前,张开双臂,將他结结实实拥入怀中。 徐清盏身体有瞬间的僵硬,隨即张开双臂回抱住沈长安,在他宽阔的背上重重拍了两下。 沈长安也收著力道拍了他两下,而后才將他推开一些,双手仍紧紧握著他的双臂,把他上下打量:“怎么突然就来了?也不提前和我说一声。” 徐清盏清冷的脸上浮现一抹笑意:“提前说了,还算什么惊喜?” 沈长安也笑:“两个大男人,要什么惊喜,相比被你突袭,我更想去城外接你。” “那你说晚了。”徐清盏笑道,“只能等下次了。” “好,下次记得早点说。”沈长安哈哈大笑,虽然知道下次只是一个遥遥无期的託词,却没有戳破,只笑著问道,“你是先进去喝口茶歇一歇,还是先去看她?” “先去看她吧!”徐清盏没有半分犹豫,“见了她之后,我再隨你回来这边歇息。” 沈长安点头:“好,我让人备马。” “坐我的马车吧,咱们正好说说话。”徐清盏说道。 沈长安欣然应允,让卫央在前面带路,自己和徐清盏上了马车。 他身形魁梧,上车的时候,震得马车都晃了几晃。 徐清盏打趣道:“我这车跑了几千里都没坏,可別被你压散架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沈长安在他对面坐下,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可不,就你这小身板,拉你跟没拉东西一样,再跑几千里也坏不了。” 徐清盏也笑,隨即又收了笑,正色道:“她最近怎么样了?” “她很好。”沈长安说,“她每天都很忙碌,照顾梨月和孩子们,和梅先生一起打理佑安堂。 梅先生学识渊博,品性高洁,她心思灵巧,广结善缘,城里城外许多人家都慕名把孩子送来上学,学堂已经先后加盖了好几间屋舍,另外又招了几个先生,还是不够用。” 徐清盏点头:“这事我知道,你送回京城的信中提到过,可你们当初不是为了收容孤儿吗,怎么还正经办起了学堂,我此番前来,也是替皇上问问怎么回事?” 沈长安听他提起皇上,神情变得严肃,坐直了身子道:“一开始確实只收孤儿,另外就是城中一些合作商户家的孩子。 因著梅先生的缘故,城中其他人家也想把孩子送过来,她瞧著个別孩子天资不错,就留下来,想让梅先生提前为三皇子培养几个得用的人才。 有两个年纪大些的孩子,才跟著梅先生学了两年,就在去年的县试中脱颖而出,引起了轰动,前来求学的人也就多了起来。 后来她就想著人才自然是越多越好,不拘文的武的,或者是其他方面的才能,只要培养出来,必定有他的用武之地。 哪怕將来进不了朝堂,至少对个人,对地方是有好处的,个人好了,地方好了,对朝廷自然也是好的。” 沈长安顿了顿,压低声音道:“说到底她还是觉得愧对三皇子,想尽力为三皇子铺路,让三皇子將来能省些心。” “我懂了。”徐清盏又点了点头,语气里有欣慰,也有心疼,“西北荒凉,经济滯后,百姓不重视读书,多少年都出不了一个进士,她若能把学堂好好的办起来,引起百姓对读书的重视,不只將来对三皇子有好处,便是眼下,也是利国利民的好事,等我回去稟明皇上,让朝廷拨款为你们建学堂。” “那敢情好。”沈长安说,“要是能捎带著送几个大儒过来,那就更好了。” 徐清盏笑起来:“你倒是不客气,学堂还没影儿呢,就惦记上大儒了,这山高路远的,大儒来一趟,身子骨都要顛散架了。” “说到这个,我正要和你说,你回去后,再和皇上提提修路的事儿。”沈长安正色道,“要想富,先修路,路好走了,才会有人才愿意来。” 徐清盏又被他逗笑了:“这话稀奇,你还学会说顺口溜了。” “不是我说的,是学堂里一个先生说的。”沈长安笑道,“那先生可有意思了,回头我为你引见。” 徐清盏还要再问,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卫央在外面唤道:“將军,掌印,咱们到了。” 徐清盏一下子激动起来,心不受控制地狂跳,脸上的紧张之情快要掩饰不住。 “別怕,她还是她,一点没变。”沈长安拍拍他的肩,率先钻出马车。 徐清盏深吸一口气,跟在他身后下了车,一个看起来並不显眼的院落映入眼帘。 院门敞开,里面是打扫得乾净整洁的院落,朗朗的读书声从几间朴素的屋舍里传出来。 沈长安指著院门上题著“佑安堂”的匾额道:“你瞧,这字就是梅先生亲笔所题。” 徐清盏抬头看,见那三个字苍劲有力,笔锋如铁画银鉤,大气磅礴中又自带一番嶙峋风骨,隱有寒梅傲雪之姿,便由衷赞了一声好字:“看来梅先生的才学深得其父真传,这些年隱居边塞,实在屈才了。” “是啊,幸好苍天有眼,让晚余认出了他,还救了他的性命,否则这梅氏家学真的要失传了。”沈长安引著徐清盏往院子里走去,“走吧,我们去给晚余一个惊喜。” “你不是说不要惊喜吗?”徐清盏跟在他身旁问道。 “我不要,但给她还是可以的。”沈长安一本正经道,“女孩子都吃这一套。” “去你的。”徐清盏笑著推了他一把,“你小子学坏了。” 沈长安和他一起笑起来。 这时,一个约莫十四五岁,消瘦高挑的少年从后院匆匆而来,见到沈长安,先是一怔,继而快步迎了上来,恭敬地对沈长安行礼:“见过沈大將军。” 沈长安抬手免了他的礼,对徐清盏道:“这是春生,梅先生的学生。” 说罢又笑著问春生:“余娘子现在何处?” 春生说:“大將军来得正好,梨月小姐又跟人打架了,余娘子正在后堂教训她,她叫我来请梅先生救命,梅先生正在上课,我不敢打搅,大將军快去瞧瞧吧!” 沈长安愣了下,有点哭笑不得:“好,我知道了,你忙你的吧,我去瞧瞧。” 春生答应一声,告退而去。 沈长安带著徐清盏快步往后堂而去。 徐清盏奇怪道:“什么叫又跟人打架了,梨月经常跟人打架吗?” 沈长安说:“也不能说是经常,只能说是三天两头。” 徐清盏:“……” 两人一进后堂,就听到小孩子哇哇的哭声。 院子里的一棵老榆树下,晚余正背对著他们,手中戒尺衝著一个小姑娘高高扬起。 小姑娘一眼看到沈长安,顿时像见了救星似的,跳著脚大声哭喊:“沈叔叔,快来救我,阿娘要打死我……” 晚余闻声动作一顿,下意识地顺著女儿的视线转身回头。 恰好一阵秋风掠过,满树金黄的榆叶簌簌而下,她的目光隔著纷纷扬扬的落叶,毫无防备地对上了一双似笑非笑的狐狸眼。 “啪嗒”一声,戒尺从她手中滑落,跌进了满地的落叶之中。 第429章 你认识我阿爹吗 戒尺落地的轻响,打破了短暂的凝滯,下一刻,母女二人同时向徐清盏和沈长安奔去。 梨月扑进沈长安怀里的时候,晚余也拥抱住了徐清盏。 这个拥抱来得如此真切,如此自然,没有丝毫的犹豫和顾虑,瞬间將徐清盏心里那点忐忑和怯意打破,本能地张开双臂,將她稳稳接住,搂进怀里。 他的动作是那样轻柔,仿佛接住的是一片飘落的树叶。 他的动作又是那样虔诚,仿佛接住的是上千个日夜的思念。 那样沉重浓烈的思念,千百个日夜的离愁別绪,全都在这一个拥抱里得到消解。 沈长安说得对,她还是她,一点没变。 纵然他们相隔千里,隔山隔水,也隔不断那年少的情义。 她,和他,和他们,谁都没变。 秋风依旧吹拂著老榆树,金黄的叶子依旧簌簌落下,像是为这场重逢举行的盛大仪式。 沈长安抱著梨月,安静地站在一旁,脸上露出欣慰的笑。 梨月已经停止了哭泣,在他怀里睁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徐清盏,小声道:“沈叔叔,他是谁呀?” “嘘!”沈长安冲她竖起食指,声音轻得仿佛生怕惊醒了这场久別重逢,“他是沈叔叔和阿娘最好的朋友,也是对我们很重要很重要的人。” “那我呢?”梨月嘟起小嘴,“对你们最重要的人不是我吗?” 沈长安笑著揉了揉她的小脑袋:“你们都很重要。” “我不信。”梨月哼了一声,“如果我重要,阿娘就不会打我了。” “那还不是因为你不听话。”沈长安说,“你这回又跟谁打架了?” “李小胖,是他先惹我的。”梨月气呼呼道,“沈叔叔,你不是当官的吗,我要告我阿娘和李小胖,你得为我主持公道。” 她这边开始陈述她的冤情,晚余也从激动的情绪中平復下来,拉著徐清盏的手问他怎么突然就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徐清盏笑看著她,伸手帮她摘下头髮上的落叶:“也不突然,皇上早就说让我来看看你的,但我觉得或许等一等会更好,所以才拖到现在。” 晚余听他提起祁让,眼底闪过一丝异样,瞬间又消失不见:“你是对的,太早过来,我都未必有空招待你,现在我没那么忙了,可以好好陪你玩几天。” “嗯。”徐清盏点点头,一本正经道,“既如此,就叨扰余娘子了。” “油腔滑调。”晚余笑著推了他一把,“我看你是要学成胡尽忠。” 胡尽忠的名字就这样脱口而出,两人的表情都僵了一下。 往日种种,或许她从未忘记,只是把它们深藏在了心底。 所以才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叫出某个名字。 那么,那个如同禁忌一样的名字,是否也同样深藏在她心底,从不曾忘记? “胡尽忠现在没那么油了。”徐清盏自然而然地把话题延伸下去,“他现在一心一意看顾著佑安,比我还上心。” “是吗?”晚余笑了笑,说,“回去替我向他道一声辛苦。” “好。”徐清盏还要说什么,梨月那边突然大吼一声,“你就是偏心眼,你这个昏官!” 她像很生气的样子,还用力推了沈长安一把:“王老师说了,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回家卖你的红薯去吧!” “……”沈长安假装向后趔趄了一下,摊手无奈道,“你不要诬赖我,整个甘州都没人敢说我是昏官。” “那是他们都怕你,我可不怕。”梨月捏著拳头,再次控诉他,“昏官,昏官!” 晚余摇摇头,对徐清盏嘆气道:“你瞧她这脾气,不知道跟谁学的,见天的惹是生非,一叫她写字,屁股上就像长了钉子,片刻都坐不住。” 徐清盏笑著走过去,在梨月面前蹲下:“梨月小姐,你好啊!” 梨月正在气头上,转头瞪了他一眼,刚要说走开,见他生得实在好看,那句话就硬生生咽了回去:“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徐清盏说:“我是京城来的大官,你有什么冤屈,可以和我说。” “真的吗?”梨月的眼睛顿时亮起来,“你的官比沈叔叔还大吗?” 徐清盏看著她那双酷似祁让的丹凤眼,心中百感交集:“真的,不骗你,沈叔叔和你阿娘,都归我管。” “那太好了。”梨月看向他的眼神充满了期待,“他们欺负小孩儿,你管不管?” “管。”徐清盏伸手道,“把你的状子拿来,我来为你审案。” “什么是状子?”梨月问。 徐清盏说:“状子就是诉状,你得把你的冤屈写在纸上,来龙去脉要写清楚,官府才能为你断案。” “啊?”梨月顿时蔫了,揉了揉鼻子道,“我没有,我会写的字很少很少。” “为什么?”徐清盏问她,“你家不是开学堂的吗,我以为你肯定会写很多字。” “……”梨月抬头看了晚余一眼,倒也大大方方的承认了,“我不喜欢写字,我就喜欢打架,写字不能把人写服,打架可以把人打服。” “你错了。”徐清盏说,“打架把人打服,是口服,有学问,讲道理,才能让人心服,像你这样,大字不识,和人起了衝突,连个状子都不会写,进了衙门,吃亏的还是你。” 梨月似懂非懂。 徐清盏说:“你去拿纸笔来,我来帮你写状子,等我写出来念给你听,你就明白了。” “好,那你跟我进去写。”梨月又高兴起来,牵著他的手往屋里去,“你真是个大好人,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叫徐清盏。” “那我叫你徐叔叔吧?” “叫舅舅也可以。” “为什么?” “因为你已经有了一个叔叔呀!” “也对,那我就叫你舅舅吧!”梨月说,“我阿娘也有一个舅舅,是我的舅公,他可厉害了,你们这些做舅舅的是不是都很厉害……” 两人说著话进了正屋,把晚余和沈长安留在原地。 两人对视一眼,都有点哭笑不得,跟在他们后面进去了。 梨月把徐清盏领到书桌前坐下,手脚麻利地给他铺好了纸,把笔递到他手里,还亲自帮他研墨。 徐清盏认真地向梨月询问起事情经过,问她为什么跟人打架。 她说是因为她和一个叫赵小山的孩子约好了今天一起玩,结果赵小山一大早被一个叫李小胖的孩子喊走了。 她一气之下就打了李小胖,警告李小胖以后不许和她抢人。 阿娘说是赵小山忘了他们的约定,跟李小胖没有关係,就让她去跟李小胖道歉。 她不同意,阿娘就打她手心。 徐清盏握著笔,一脸错愕地看著她,又转头去看后面跟进来的晚余。 晚余无奈道:“怎么,你这京城来的大官也审不明白了是吗?” 徐清盏打著官腔道:“啊对,这案子確实有点棘手,让本官好生为难。” 梨月说:“別呀,我刚刚还夸你厉害呢,你可不能学沈叔叔和稀泥。” 徐清盏忍俊不禁:“你会得挺杂呀,还知道和稀泥,还有那什么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都谁教你的?” “王先生教的。”梨月说道。 沈长安在旁边补充了一句:“就是那个说『要想富先修路』的先生。” “哦。”徐清盏点点头,问梨月,“这个案子你想让我怎么断,我帮你把赵小山和李小胖都抓起来砍头好不好?” 梨月嚇一跳,连连摆手道:“那倒不至於,他们罪不至死。” 徐清盏皱眉一脸严肃:“他们害你受这么大的委屈,怎么罪不至死?” 梨月说:“赵小山虽然这回放了我鸽子,但我们从前玩得很好,李小胖虽然討厌了些,但他娘蒸的包子很好吃,他要是死了,他娘就没心思蒸包子了。” “那怎么办呢?”徐清盏一本正经道,“我听你说话,感觉你是个很特別很有想法的孩子,你应该关注一些更重要的事,不要在意这些鸡毛蒜皮。 比如你好好学习,学会各种各样的本事,別人不会的你都会,这样他们就会主动来找你玩了,因为你懂得多,你说什么他们都信,不用你动手,他们就服你了,这样岂不更好?” 梨月转著眼珠想了想:“这话我阿娘和沈叔叔也说过,但我觉得他们是在骗我,现在,既然连你这京城来的大官都这么说,想必是有一定道理的,那我不妨一试。” 她的语气实在不像一个未满四岁的孩子,徐清盏要拼命忍住才能不笑出来,冲她竖起大拇指道:“看来我的眼光果然没错,我一看你就不是一般的孩子。” “那当然。”梨月得意地扬起小脸,接受了他的讚赏,顺便也夸了他一句,“京城来的大官就是有眼光。” “哈哈哈哈……”徐清盏终於忍不住哈哈大笑。 晚余和沈长安也跟著笑起来。 梨月冲两人皱了皱鼻子,又问徐清盏:“你是京城来的,那你认识我阿爹吗?” 徐清盏的笑容驀地收起:“你怎么知道你阿爹在京城?” “阿娘说的呀!”梨月语气隨意道,“阿娘说阿爹在京城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所以没办法和我们在一起,我现在太小不能出远门,等我长大了,就可以去京城找他了。” 第430章 回不去的地方 徐清盏听梨月这么说,神情放鬆下来,给了晚余一个讚赏的眼神。 她把孩子养得很好,也教得很好,没有让孩子因为大人之间的事受到影响,也没有胡乱编什么理由欺骗孩子,甚至还给了孩子一个对未来的期许。 这样真的很好。 徐清盏笑了笑,又问梨月:“你觉得我认不认识你阿爹?” 梨月想了想说:“你从京城来,又认识我阿娘和沈叔叔,那我猜你肯定也认识我阿爹的。” “你真聪明。”徐清盏由衷地夸讚她,“你小小年纪,居然懂得推理,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小孩儿。” 梨月其实没太明白推理是什么意思,但这不妨碍她开心得意,甚至还装模作样地冲徐清盏抱拳说了声“过奖”,只是表情看不出一点谦虚的样子。 三个大人被她逗得哭笑不得。 梨月又道:“既然你和我阿爹认识,那你来甘州肯定也会告诉他吧,他有没有什么话和我说,有没有让你带什么礼物给我?” 徐清盏看了晚余一眼。 晚余轻轻点了点头。 徐清盏便將梨月抱坐在自己腿上,柔声细语道:“我走得急,你阿爹没来得及给你准备礼物,但他让我转告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学习,听阿娘的话,好好的长大。 他还说,你喜欢什么样的礼物,可以先告诉我,等我回去后告诉他,下回再有人来甘州,他就可以让人捎给你了。” 这些话都是徐清盏瞎编的,事实上,祁让並没有让他捎什么话给孩子。 因为祁让不知道晚余有没有和孩子说起过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孩子的认知里是不是已经不在人世,所以,他不敢也不愿贸然打破孩子平静的生活。 若非孩子眼中的期待太过殷切,徐清盏也不愿意撒这样的谎。 好在梨月没有识破他的谎言,满脸兴奋道:“那我得好好想一想,我想要的东西太多了,我要让阿娘帮我写在纸上,等你走的时候再给你。” “你看,这就是你不会写字的坏处。”徐清盏適时引导她,“你要是自己会写字,就可以亲自写给你阿爹了,有什么悄悄话也可以写信和他说,这样多好。”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梨月歪著小脑袋认真想了想:“你说得对,我以后会好好学写字的,我要学很多很多字,学会之后给阿爹写信。” “好。”徐清盏抬手和她击掌,“那就这么说定了,我相信你一定能做到的。” “那你就等著瞧吧!”梨月信心十足和他击了一个响亮的掌,“我这人很聪明的,我一学就会。” 徐清盏和沈长安都笑起来。 晚余的心却像是被什么狠狠撞击了一下,已经快要遗忘的记忆又浮出水面。 “我空有一颗真心,却不知道怎样才是对你好,晚余,你来教我好不好,我这人很聪明的,我一学就会。” 耳畔响起那道哽咽的声音,眼前浮现那人含泪的眼。 她转过头,去给徐清盏倒茶,强行中止回忆。 徐清盏根据梨月先前的陈述,帮她把状子写了出来,让她在上面签字画押摁手印,说她虽然不打算告状了,但自己这当官的不能草率结案,要留个证据,以免日后扯皮。 他这样认真,梨月也信以为真,拿著笔,在上面歪歪扭扭写下自己的名字,祁梨月。 她觉得一根手指不足以表明自己的態度,就用印泥涂满手掌,在上面郑重其事地印了一只血手印。 “拿去吧,我这人说话算话,一言九鼎,我说不告就不告,决不反悔。”她大义凛然地说道。 三个大人又被她逗笑了。 前院响起下课的钟声,晚余对梨月说:“行了,你別贫了,去把舅公叫过来见见咱们京城来的大官。” 梨月这会子有人撑腰,就对她端起了架子:“你刚刚还打我,现在又想使唤我,你想得美。” 晚余沉下脸:“你不说我都忘了,原说要打十下的,我才打了三下,去把戒尺捡回来,我要接著打。” 梨月挣脱她的手,一溜烟跑走了:“我帮你跑腿,这帐就两清了。” 晚余摇头苦笑,对徐清盏抱怨道:“你看她哪里像个女孩子,就这还整天缠著长安教她拳脚功夫,说要打遍天下无敌手,长大了还要上阵杀敌呢!” 徐清盏看著孩子飞快跑走的背影,笑意清浅:“挺好的,別拘著她,我们受的拘束还不够吗,就让她替我们活出个自在隨心吧!” 三人一时都有些唏嘘。 晚余嘆道:“这几年辛苦你了。” “也没怎么辛苦。”徐清盏说,“以我今时今日的地位,已经没有多少事需要我亲自出马,每天把事情安排下去,剩余的时间就是陪著佑安,等他明年开蒙,每天去上书房读书,我就更清閒了。” 晚余听他提到佑安,心中不免酸涩:“佑安他还好吗?” “他很好,你一点都不用担心。”徐清盏说,“宫里就他一个皇子,什么好东西都紧著他,身边服侍的人都是皇上亲自挑选的,淑贵妃把他当眼珠子一样宝贝著,胡尽忠一天到晚围著他转,就连我都插不上手,去了也只是陪他玩。” 晚余其实也能想像到孩子在宫里肯定是万千宠爱,应有尽有,只是作为母亲,不能亲自看著孩子长大,总是会觉得有所亏欠。 “你们也不要一味的惯著他,虽说是皇子,也不能养得太娇气,要教他独立自主,自立自强,可別养成好逸恶劳的毛病……” 她极力装作波澜不惊的样子,內里却是心潮翻涌,说著说著便说不下去,背过身以袖掩面。 徐清盏说:“你放心,他不是娇气的孩子,皇上和朝臣对他都极为重视,就算我们想惯著他都不能够,皇上已经在为他挑选合適的老师和伴读,除了读书识字,还要学骑射功夫,君子六艺,样样都不能少,以后有的是苦头要吃。” 晚余听他这么说,又不免心疼,叮嘱他要循序渐进,不要一下子什么都安排上,孩子太小了吃不消。 当娘的心,真的只有当了娘之后才能明白。 正絮絮叨叨说著话,梨月领著梅先生回来了。 不等晚余为两人引见,梅先生便率先嗔怪起了晚余:“小晚,你怎么回事,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竟把孩子的手都打肿了?” 晚余愣了下,迎上前道:“我就打了两三下,也没用力,哪里就肿了,您別听她瞎说。” “怎么是瞎说,我都亲眼看见了。”梅先生拉著梨月的小手心疼道,“你自己瞧瞧,这手心又红又肿的,她才多大,打坏了可如何是好?” 晚余定睛一看,差点气笑了。 这哪里是她打的,分明就是没擦乾净的印泥。 梅先生从前受了太多磨难,日子清贫,为了那些孩子呕心沥血,加上又生了一场大病,视力损伤严重,看东西很有些吃力。 没想到梨月为了告自己的黑状,竟然以假乱真,用印泥来矇骗舅公,说自己把她的手打肿了。 晚余气到无语,梨月仗著人多,冲她吐舌头。 晚余懒得理她,把徐清盏引见给梅先生。 梅先生听闻徐清盏是宫里来的,便心照不宣地和他客套了几句。 徐清盏说:“圣上感念先生教书育人,为朝廷培养人才的苦心,最近正打算为梅氏一族翻案,等事情有了眉目,晚辈会第一时间写信告知的。” 梅先生闻言不觉热泪盈眶,跪在地上,面朝京城的方向,叩谢圣上天恩浩荡。 梨月奇怪道:“阿娘,舅公在给谁磕头,他前面明明什么也没有。” 晚余没法和她解释,便简单道:“你现在还不懂,等你长大了娘再和你说,去把你舅公扶起来。” 梨月也不纠结,上前把梅先生扶了起来。 梅先生以袖拭泪,对晚余说道:“小晚,咱们家若真有平冤昭雪的那一天,咱们就回江南去祭拜你外公去。” “好。”晚余应了一声,多余的话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梅先生又道:“要是能去京城祭拜一下你母亲就好了,你母亲若泉下有知,肯定会很高兴的。” 去京城呀? 晚余心中酸涩难言。 京城有她的孩子,有她的母亲,有她半生的记忆。 现在的她可以走遍大鄴的每一寸土地,却唯独京城,是她永远不能踏足的禁忌之地。 那个地方,她可能这辈子都没有机会再回去了。 然而,世事难料,此时此刻的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几年之后,她就会踏上回京的旅程。 第431章 离別就在眼前 敘旧之后,梅先生还要去上课,晚余也要去女子班教授琴艺,沈长安便带著徐清盏回总兵府安置, 晚余和梨月一起送他们出去,走到前院,梨月看到一个穿靛蓝直裰的年轻人,便指著他给徐清盏看,说那个就是王先生。 晚余正好想介绍王先生给徐清盏认识,就让梨月去把他请过来。 梨月蹦蹦跳跳跑过去,很快牵著那年轻人的手走回来。 那人二十出头的年纪,身材略瘦但很挺拔,穿著一身靛蓝白领直裰,头髮用木簪盘起,浑身上下都很朴素,长相也没有什么特別之处,唯有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像黑曜石一样闪著光,灵动得不像个教书先生。 徐清盏望进那双眼睛,有种说不上来的古怪感觉,感觉这个人的灵魂是游离在他的身形相貌之外的。 或者说,拥有这样一双灵动眼睛的人,就不应该是个教书先生。 没等他把自己的想法理出个头绪,那年轻人已经无比震惊地躥到他面前,盯著他身上大红的绣金蟒袍將他上下打量:“我草,你是东厂督公?” 徐清盏嚇一跳,隨即就笑了。 他就说吧! 他看人是不会看走眼的,这人根本就不像个教书先生。 “你怎么知道我是东厂的督公?”徐清盏笑著问道。 那人却不认真回答他的话,拍著脑袋道:我见过你,我指定在哪儿见过你,但我想不起来了。” 他不停地自言自语,一副很头疼的样子。 晚余对徐清盏介绍道:“他叫王宝藏,是我和梨月从山上捡回来的,他忘了自己的来歷,非说自己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他会得很多,又很杂乱,整天说些奇奇怪怪的话,却也给我们办学堂提供了很多好的建议,女子班也是他帮忙筹建起来的。 他还亲自到城里去劝说民眾们把家里的女孩子送来上学,说在他以前待过的地方,女孩子也是能当官的。 一开始,大家都当他是疯子,可他懂得实在多,大家又嫌弃他,又想听他扯天扯地,后来就慢慢接纳了他,也接纳了他的一些观点,总之是个很有意思的人。” 徐清盏光是听晚余讲,就觉得这人確实很有意思,不但人有意思,名字也很有意思。 也不知道这名字是谁给他取的。 “他教什么课?”徐清盏问道,有点想像不出来这人拿著书本讲之乎者也是什么模样。 “他主管帐务,不正经上课。”晚余说,“他最擅长的是做生意,自从他来了之后,学堂已经不再为钱发愁了,这些天他正打算给那些不適合走科举路线的学生单开一门生意课,教他们学做生意,扬言要培养几个未来的大皇商。” “哈哈……”徐清盏忍不住笑出声来,越发觉得这人有意思。 王宝藏却还在那里拍脑袋,手指不停地点著他,嘴里一个劲儿的倒吸气:“嘶,我真的见过你,我百分百见过你,嘶,我怎么就想不起来了呢,嘶……” “先生別嘶了。”徐清盏笑道,“想不起来就不想,缘分的事,何必论那么真,咱们现在开始认识也不晚。” “对对对,督公大人说得对。”王宝藏很听劝地停止了思考,对他抱拳道,“在下王宝藏,敢问大人如何称呼?” “在下徐清盏。”徐清盏报了自己的名字,问他可曾听过。 王宝藏转著他那双黑亮的眼睛认真想了想,摇头说没听过,但肯定在哪儿见过。 徐清盏觉得他应该是记忆错乱了,像他这样与眾不同的人,如果他们从前见过,自己肯定会印象深刻的。 两人又交谈了几句,直到上课的钟声敲响,徐清盏才和沈长安一起告辞而去。 梨月也想跟他们去总兵府,晚余不许,她只好站在那里,一遍一遍地叮嘱徐清盏明天记得早点过来。 因为徐清盏答应明天过来带她骑马。 回到总兵府,已经日暮时分,沈长安让人备了热水给徐清盏沐浴更衣,又备了酒席给他接风。 两人久別重逢,不知不觉就喝多了,屋里没旁人,徐清盏便借著酒劲问沈长安:“都快三年了,圣旨的事,你还不打算告诉她吗?” 房內有一瞬的寂静,沈长安握著酒杯的手顿了顿,隨即仰头將杯中酒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烧得他的嗓音有些沙哑:“那道旨意,在皇上眼里可能是恩典,是补偿,但在我看来,它更像是一道枷锁,我不想用它去套住晚余,你明白吗?” 徐清盏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酒杯,半晌才道:“那你打算怎么办,就一直这样没名没分的等下去吗,问题是她根本不知道皇上已经鬆口允她再嫁,甚至觉得现在的自己配不上你,你要等到什么时候去?” 沈长安低眉浅笑:“我一个大男人,名分有什么要紧,她若能真正放下过往,愿意对我敞开心扉,有没有那道旨意,根本无关紧要。 她若始终放不下,心里过不去那个坎,我就算把圣旨捧到她面前,也不过是平白给她增添压力和愧疚罢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三年,在旁人看来或许很长,可你应该明白,相较於晚余曾经受过的痛苦与伤害,这点时间,根本不算什么。 她为什么放著清閒的日子不过,要让自己如此忙碌,就是不想让自己有空想起那些往事,这个时候,我若拿出圣旨,那些过往就会捲土重来,將她没长好的伤疤再次撕开。” 徐清盏沉默下来,烛光在他漆黑的眼底明明灭灭。 他当然明白,有些伤口,需要很长很长的时间才能慢慢癒合。 有时候你看著它结了疤,以为它已经好了,但那只是欺骗別人欺骗自己的假象,根本经不起碰触,碰一碰就会再次鲜血淋漓。 “我懂,我都懂。”他说,“我只是害怕夜长梦多,太想儘快看到你们能有一个圆满的结果,我这一生,只能这样了,但我一直都盼著你们好……” 他说不下去,仰头將杯中酒饮尽。 沈长安为他把酒斟满,换了轻鬆的语气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但你不用担心,我们现在这样就挺好的,可以经常见面,又不会离得太近,保持著恰到好处的距离,反倒可以轻鬆自在的相处,就像回到了她还在柳絮巷的时光。” “柳絮巷,你还记得吗?你后来又去过那里吗?”沈长安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 柳絮巷呀? 徐清盏迷濛的醉眼映著烛火,仿佛在那摇曳的光影里看到了那久远的年岁。 柳絮巷的时光,对他们三个人而言,都是最美好的时光,他怎么可能忘记。 可他却再也没有去过。 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有些地方,也像没长好的伤疤一样,只能留在记忆深处,轻易不能触碰…… 第二天,因为答应了梨月要带她去骑马,两人便早早起床用了饭食,到佑安堂去接梨月和晚余。 初秋的草原已经不再是一望无垠的碧绿,比之盛夏更加绚烂多彩,风从广袤的原野上呼啸而来,带著沁人心脾的凉意,泛黄的野草便如同连绵起伏的浪涛,浩浩荡荡地涌向天地交界之处。 天空格外高远,洁白的云絮被秋风扯成不同的形状,在湛蓝的高空悠然飘荡,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整片草原都笼罩在金色的光影里。 成群的牛羊如同珍珠般散落在草丛中,牧人骑在马背上,浑厚嘹亮的牧歌隨风传来,更加显得天地辽阔,岁月悠长。 徐清盏扶著晚余上了马背,认真地教她骑马,沈长安已经带著急不可耐的梨月策马奔向远方。 徐清盏打趣晚余:“守著这天然的草场,两年多了都没学会骑马,你可真够笨的。” “那还不是为了等你。”晚余坐在马背上对他笑得灿烂,“是你说要来教我,我才不让別人教的。” “真的假的?”徐清盏迎著阳光眯起眼睛看她,“这么说,我还要谢谢你把这机会留给我了?” “那当然。”晚余一本正经道,“不是谁都有这个荣幸当我的老师。” “哈哈哈哈……”徐清盏放声大笑,心情从未有过的鬆快。 晚余看著他的笑,心中百般滋味。 她已经很多年没见过他这样开心的笑了,等他离开后,不知道又要等多少年,他们才能再见面。 再见时,又会是什么样的情形,每个人又会是什么模样? “阿娘,徐舅舅快来呀,看看谁跑得快……”梨月坐在沈长安的胭脂马上,兴奋地朝他们挥手大喊。 “等著!”徐清盏笑著应了一声,翻身上马,坐在晚余身后,手挽韁绳说道,“坐稳了,待我先和他们比试一番,再慢慢教你。” 骏马长嘶一声飞奔出去,如同离弦之箭朝著前方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追去。 风瞬间变得猛烈,从耳畔呼啸而过,起伏的野草向两侧急速倒退,蓝天白云似乎都在触手可及的前方。 “沈叔叔,快点,他们追上来了……”梨月激动的声音都变了调,明明很紧张,又忍不住咯咯直笑。 清脆的笑声如风中银铃散落在广袤草原,令人忘却世间一切纷扰。 他们带了足够的水和吃食,从清晨玩到日暮,才尽兴而归。 此时的草原已经安静下来,牧民的帐篷前升起裊裊炊烟,红日滚滚落入远处的长河。 晚霞满天,落日融金,给漫漫黄沙镀上一层梦幻般的色彩。 离別就在眼前。 第432章 归京 边塞的秋天很短暂,几日后,因著一场突然来临的风雪,让徐清盏不得不提前动身,赶在大雪封路之前踏上了回京的归途。 梨月捨不得他走,抱著他的脖子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徐清盏柔声细语地哄她,给了她一个小本本,说你要好好学写字,以后你阿娘和別人再欺负你,你就记在小本本上,等我下回再来的时候给你报仇。 梨月的注意力被转移,一下子就不哭了,抹了一把眼泪,把小本本珍而重之地揣进怀里,又把晚余帮她列的礼物清单给了徐清盏,让他回京之后交给阿爹,让阿爹照著这张单子给自己准备礼物。 徐清盏笑著答应了她,也把单子珍而重之地收好,说自己一定会亲自把单子交到她阿爹手上,让她等著收礼物就好。 小姑娘对未来有了期待,也就没那么伤感了,和晚余沈长安一起把徐清盏送到甘州城外。 城外北风捲地,草木摧折,漫天飞雪纷扬而下,远山近野银装素裹,放眼望去,一片没有尽头的苍茫之色。 “太冷了,回去吧,別冻著孩子。”徐清盏替晚余拉了拉披风的兜帽,和她做最后的道別,“照顾好自己和孩子,別为我担心,也別为……其他人担心,我们住在天底下最富有的地方,实在没什么好担心的。” “好,我知道了。”晚余眼圈泛红强忍泪水,“天寒路远,你千万要保重,別为了赶路累著自己,到了驛馆,要好好休息,路不好的时候不要勉强,早一天晚一天都没关係,最要紧是你自个的身子……” 她像一个送孩子远行的母亲,叮嘱的话翻来覆去说,总嫌不够。 不管听她说多少遍,徐清盏都会像第一次听到那样笑著答应,没有一丝不耐。 今日一別,不知何日再见,便是这絮絮叨叨的话,也不是想听就能听到的。 “我走了,甘州就交给你了。”徐清盏抬手在沈长安肩上拍了两下,“明年皇上若准你回京述职,咱们就可以再见面了。” “好。”沈长安一只手抱著梨月,一只手轻拍他肩,“回去告诉我父母,我在这里一切都好,叫他们不要掛念,京城那边,就交给你了。” “乾爹,走吧,再耽搁下去,雪就要下大了。”来?打起马车的帘子小声提醒。 徐清盏上了马车,车帘放下,里面响起一阵压抑的咳喘。 晚余忍了一路的眼泪终於在听到他的咳喘之后夺眶而出,以袖掩面泣不成声。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 “小鱼,別哭……”徐清盏隔著车帘唤她,自己的声音却也是哽咽的,“我们还会再见的,相信我。”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覆了薄雪的路面,留下两道向东无限延伸的车辙。 晚余抹去眼泪,和沈长安並肩立於风雪中,望著马车和隨行的队伍渐行渐远,直到队伍转过几道弯再也看不见,仍旧不忍离去。 山迴路转不见君,雪上空留马行处。 短暂的欢愉之后,便是长久的別离。 山重水复,相见无期。 …… 一路风霜雨雪,徐清盏回到京城,已是两个月后。 队伍入京这天,京城刚好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徐清盏从神武门进宫,来不及梳洗更衣,第一时间去乾清宫向祁让復命。 到了乾清宫,祁让却不在,正在指挥宫人扫雪的孙良言告诉他,皇上带著三皇子去了柿子树那里。 徐清盏愣了下,一瞬间,许许多多的记忆如同漫捲的雪一般纷至沓来。 “多谢大总管告知。”他向孙良言道谢,转身便要离开。 孙良言伸手抓住了他的胳膊,眼含期待隱晦道:“掌印,甘州那边可还好吗?” 徐清盏回头看他,见他头髮已然半白,眼尾的皱纹日渐加深,心中不免唏嘘,温声回了一句:“都好,一切都好,大总管且放宽心。” “多谢掌印告知,大家都好,我就放心了。”孙良言红著眼圈鬆开了他。 徐清盏微微頷首,沿著风雪扑面的廊廡向东而去。 皇宫东北角的柿子树下,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迎风而立。 雪簌簌而下,落在两人同色同款的玄色狐裘斗篷上,从背影看,简直一模一样。 “父皇,树上掛的什么呀?” “香囊。” “香囊为什么要掛在树上?” “因为那里面装著很多人的愿望。” “愿望是什么?” “愿望,就是你心里最想实现的事。” “把愿望掛起来就能实现吗?” “应该是吧!” “那我想见到母后,也能实现吗?” “……父皇不知道,但你可以试试看。” “可是母后已经死了……” “……” 长久的沉默过后,祁让缓缓道:“死了,只是没办法和我们一起生活了,並不代表她消失了,只要你心里想著她,她就会一直存在。” “哦。”佑安似懂非懂,有点吃力地接受了父皇的观点。 “皇上,掌印回来了。”胡尽忠惊喜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父子二人齐齐转身回头,就看到徐清盏踏著满地积雪向这边走来。 “掌印。”佑安欢喜地叫了一声,下意识想朝他飞奔而去。 刚迈出一步,想到祁让在身旁,又硬生生停下,抬头看向祁让。 “去吧!”祁让轻声道,“慢点跑,小心摔跤。” 佑安得到应允,这才支棱著小手向徐清盏跑过去:“掌印,掌印……” 徐清盏快步迎上,单膝跪地,张开双臂接住了他。 小小的一团,带著满身的落雪扑进怀里,徐清盏的心头却瞬间升起一股暖流,鼻子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他收紧双臂,將孩子紧紧抱在怀里,两个月的奔波劳碌,都在这一刻化为乌有。 一双做工精良的鹿皮靴踏著积雪出现在视线里,明黄的袍角在风中翻飞。 徐清盏抬起头,正对上祁让看过来的视线。 几个月不见,他似乎比从前更沉默更消瘦了一些,眉宇间凝著化不开的落寞,低垂的凤眸深不见底,仿佛能將漫天风雪都敛入其中, “臣见过皇上。”徐清盏想要把佑安鬆开给他行礼,祁让抬手道,“起来吧,你一路奔波,就不要讲这些虚礼了。” “多谢皇上。”徐清盏抱著佑安站起身,两人在风雪中相对而立。 祁让看著他,万千思绪在眼底翻涌,斟酌良久,只淡淡问出一句:“此行可还顺利?西北可还安好?” 徐清盏见他这般,亦是百感交集,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开口便已哽咽:“有劳皇上掛牵,臣一切顺利,西北一切安好,臣给皇上带了些礼物回来,请皇上回宫御览。” “什么礼物?”祁让沉寂的眸底闪过一抹亮色,仿佛流星划过无边的黑夜,那极力克制的期盼,令人为之心碎。 第433章 龙椅上的囚徒 徐清盏对上祁让期待的眼神,没有当场拿出梨月的信,而是让胡尽忠先带佑安回永寿宫,自己陪祁让回了乾清宫。 佑安不知道梨月的存在,也不知道母后尚在人世,因此有些话不能当著他的面说。 两人回到乾清宫,进了南书房,徐清盏把门关上,让小福子在外面守著,这才从怀里掏出梨月的礼物清单双手呈给祁让。 “这是什么?”祁让接过来,隨口问了一句,不等徐清盏回答,便把纸张展开看了起来。 他没有丝毫的准备,晚余的字跡就这么猝不及防地闯入了眼帘。 那样娟秀又不失灵动的簪小楷,是只有她才写得出来的韵味。 祁让那颗仿佛被冰雪冻僵的心臟,一下子就急剧地跳动起来。 三年了,他以为自己就算没有忘记晚余,至少可以在听到她谈到她的时候泰然自若,波澜不惊。 可是现在,仅仅是看到了属於她的笔跡,他的心便已全面沦陷,溃不成军。 积压在心底上千个日夜的思念,如同雪崩一样,以势不可挡的力量,瞬间將他淹没。 他极力克制,不想让徐清盏看出端倪,因为太用力,捏著信纸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他强迫自己继续看下去,却在看清上面的內容之后,彻底崩溃。 字是晚余的字,上面的话,却都是小孩子的话,絮絮叨叨,没什么章法,晚余应该也是费了一番功夫才整理出来的—— 我想要一只会说话的鸚鵡,我在赵小山家里见过,他说他最喜欢和我玩,却不捨得把鸚鵡送给我,小气鬼。 我想要一罐琉璃珠子,要五顏六色的那种,李小胖他爹去京城贩皮货给他带回来的,赵小山为了玩他的琉璃珠子,都不跟我玩了。 我想要一包松子,虽然甘州也有卖,但我觉得京城的肯定更甜。 我想要一只阿爹亲手做的大风箏,赵小山的风箏就是他阿爹给他做的,我阿爹做的风箏肯定比他阿爹做的风箏飞得更高。 我还想要一根长鞭,一张弓和一把弯刀,沈叔叔的军营里就有,可阿娘说我太小了,不让沈叔叔给我。 我还想要一匹小红马,等我长大了,我就带著我的长鞭,背著我的弓箭,挎著我的弯刀,骑著我的小红马去京城找阿爹…… 薄薄的一张纸,全是小孩子的絮絮叨叨。 祁让这辈子都没有收到过如此囉嗦的信,要是他手下的官员敢这么写奏摺,早被他罢官免职了。 然而眼下,他看著这些囉哩囉嗦的絮语,只觉得心如刀绞,眼泪不受控制地滴落在纸上。 透过模糊的泪眼,他似乎真切地看到了晚余坐在摇曳的烛火下,唇角带著苦涩又无奈的笑意,依言將孩子这傻里傻气又令人揪心的愿望一笔一画记下。 他甚至能听到母女二人的对话—— “甘州也有松子,你想吃的话阿娘明天给你买。” “我知道甘州也有,但我觉得京城的肯定更甜。” “风箏到处都有,何必让人大老远从京城带来?” “可我想要阿爹亲手做的,我要把赵小山他爹做的比下去。” 祁让的五臟六腑都在隱隱作痛,女儿的话就像一只无形的小手,隔著万水千山,將他的心紧紧攥住。 那些童真的愿望,分明是一把淬了蜜的刀,精准地扎进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赵小山”、“李小胖”……这些陌生的名字,鲜活地勾勒出一个他完全陌生且无法触及的世界。 “想要一只阿爹亲手做的大风箏”,这句话几乎让他窒息。 他贵为万乘之尊,坐拥四海,而他女儿想要的,只是一只他亲手做的风箏。 她说等她长大了,就带著她的长鞭,背著她的弓箭,挎著她的弯刀,骑著她的小红马去京城找阿爹…… 原来在她的认知里,想要来到阿爹身边,是一场需要她努力长大、装备齐全才能完成的远征。 她以为那是一条漫长而艰难的道路,她根本不知道,只要阿爹一声令下,自会有千军万马为她护驾,为她扫清沿途所有的障碍,以最快的速度將她送到阿爹面前。 不! 何须她来? 只要她一声召唤,自己就会拋下一切,日夜兼程地出现在她面前。 这个念头,他不是没有过。 在无数个因思念而无法入睡的夜里,这个念头曾不止一次地在他心里闪现。 每当那时,他就会端著烛台,站在巨大的舆图前,指尖划过那连绵起伏的,象徵著他权力疆界的山河脉络,目光锁死在標记著甘州的红点上,心中反覆推演著最快抵达的路线,想像著自己拋下一切,策马奔赴边塞,不顾一切將她们母女二人带回京城的情景。 然而,那註定只是想像。 长夜总会过去,胸中的炽热总会慢慢冷却,那活跃在黑夜里不顾一切的衝动,终究敌不过沉甸甸的现实,太阳升起时,一切都消弥於无形。 毕竟当初是他亲手將她们母女送走的,如今又怎能反悔? 他已经对晚余失信了太多次,遵守最后的承诺,不去打扰她的生活,已经是他能给到她的唯一补偿。 更何况,他是皇帝。 肩上扛著江山社稷,身后站著天下苍生,他的每一个决定都关係重大,若只为成全自己的私念就拋下一切,他还有什么资格坐在这个位置上? 如今的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疯狂到不顾后果的偏执帝王。 甘州那个小小的圆点,在地图上微不足道,却是他坐拥天下也无法跨越的距离,是他永远也到不了的远方。 所以,他只能独自咽下这份说不出口的渴望和无奈,这万里江山是他的责任,而这份求之不得的痛,就是他必须付出的代价。 徐清盏静立一旁,將祁让所有的挣扎与痛楚尽收眼底。 他曾经那样的痛恨他,恨他为一己私慾折断晚余的羽翼,恨他轻描淡写就毁了他们三个人的人生。 那些不堪回首的记忆,至今仍在骨子里隱隱作痛。 然而此刻,看著祁让指节泛白地攥著那页写满孩童囈语的纸,看著那双睥睨眾生的凤眸中压抑的痛楚与渴求…… 他的恨意渐渐变得模糊起来,像掛在屋檐的冰棱,起初那样的冷硬尖锐,最终却在缓慢流逝的时光里,被一种复杂的情感逐渐消融,化作一地湿漉漉的悵惘。 这个掌控天下的男人,终究也被自己亲手铸就的枷锁所困。他给予別人的伤,最终都化作反噬自身的业火。 爱別离,求不得。 纵使手握至高权柄,如今的他,也不过是一个被困在龙椅上的囚徒。 这一刻,徐清盏竟有些分不清,他和他和他们,究竟谁更可怜? 第434章 另一种圆满 祁让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心绪,不想在徐清盏面前失態。 他是帝王,要喜怒不形於色,即便心中千疮百孔,也不能在臣子面前失了体统。 他抬起眼,脸上已看不出丝毫异样,唇角甚至还扬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对徐清盏笑著说道:“都是些小孩子喜欢的东西,没什么难办的,回头朕置办好了让人给她送去就是。”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寻常的閒聊,只有仔细分辨,才能听出一丝极力压抑的苦涩。 徐清盏何等敏锐,岂会听不出他是在故作淡定,但他並没有戳穿,只能垂眸低声道:“皇上可要臣帮忙置办?” “不用。”祁让答得很快,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朕亲自来。” 说著,他便漫不经心地把那张纸摺叠起来。 就在纸张翻动的剎那,他的动作却猛地僵住,目光锁死在信纸的背面。 那里有一行与晚余的雋秀字跡截然不同的,歪歪扭扭的小字—— 我最想要的是阿爹! 轰隆一声,仿佛一道惊雷在耳畔炸响。 一瞬间,所有的克制,所有的理智,所有身为帝王的骄傲与矜持,都在这一行歪歪扭扭的字跡面前土崩瓦解,灰飞烟灭。 他几乎要坐不稳,一只手用力抓住龙案一角,胸腔里似有热浪翻滚,血腥味直往喉间涌去。 点点红梅在明黄的龙袍上绽放,徐清盏嚇了一跳,连忙绕到龙案后面去扶他:“皇上,您怎么了?” 祁让另一只手紧攥著那张纸,抬起胳膊挡开他的碰触,喘息著下达命令:“备马,调兵,朕,要去甘州!” 徐清盏大惊失色,不明白他为何会突然如此衝动。 他方才明明还笑著说都是些小孩子喜欢的东西,置办好了给她送去就是,怎么一转眼竟激动到吐血,还要亲自前往甘州呢? “皇上,您冷静些,到底出了什么事,您先和臣说说。” “你自己看。”祁让喘息著將那张纸递给他,“梨月要我,我要去见她……” 徐清盏心下狐疑,接过来一看,自个的眼泪也差点掉出来。 他只知道梨月让晚余帮忙写了礼物清单,並没有看过上面的內容,更不知道,梨月还偷偷在背面加了一句话。 皇上思念孩子,看到信难免会情绪激动,但他相信以皇上的定力,这些都在可控的范围,所以他才敢拿给皇上看。 只是他做梦也没想到,梨月会写下这么一句话。 这句话看似简单,对于思女若狂的皇上来说,杀伤力却是不可估量的。 徐清盏嘆口气,强压心中震惊,先到门口吩咐小福子去传太医,而后才又回到祁让身边,苦口婆心地劝他:“臣能理解皇上思子之情,然而甘州千里迢迢,风雪载途,陛下万金之躯,怎能轻易前往,况且眼下並无紧急军情,皇帝突然兴师动眾离京,连个正当的理由都没有,岂非令百官猜疑,民心不安?” “朕管不了这么多了,朕就是要去,谁敢阻拦,朕就杀了谁。”祁让双眼通红,神情决绝,像个执拗的疯子。 一瞬间,徐清盏仿佛又回到了从前,又看到了从前那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偏执帝王。 他攥了攥拳头,让自己保持冷静,继续劝道:“皇上去了之后呢? 世人皆知皇后娘娘和梨月公主已经不在人世,皇上去了之后,以什么身份与她们相见? 无论您以什么身份与她的相见,她们势必会因为皇上的到访而引起万眾瞩目,她们平静的生活也將不復存在。 万一她们的身份被扒出来,闹得天下皆知,皇上该如何向天下百姓解释这荒唐事? 到那时,不仅天下臣民认为他们受到了皇上的愚弄,皇上也將再次失信於皇后娘娘,这个后果,真的是皇上想要的吗?” 祁让抬头看著他,像一头急红了眼的困兽。 此时此刻,这皇宫於他,是巨大的囚笼,这天子冠冕於他,是冰冷的枷锁。 他的孩子在苦苦思念他,而他却被这些有形的无形的东西束缚著,连父女之情,天伦之乐都要放弃。 他贵为天子,却不能隨心所欲。 这皇位要它有何用? “徐清盏……”他近乎呜咽地唤了一声,“朕忍不了了,朕一刻都忍不了了,朕这样活著还有什么意义?” “有意义,当然有意义。”徐清盏说,“皇上想一想,您当初夺取皇位是为了什么,那个时候,您还没有遇到她,也没有孩子,您是为了別的原因才一步一步走到顶峰的,她和孩子,都是后来者。 就算没有她们,您也有自己的理想和抱负,不能因为她们来了又走,您就否定了一切,您的人生不只有她们。 往大了说,您还有江山社稷,天下苍生,往小了说,您还有嘉华公主和三皇子,还有后宫的妃嬪,还有孙良言,还有在天上看著您的圣母皇太后。 这许许多多的人,不都是皇上活著的意义吗?” 徐清盏絮絮叨叨说了很多,祁让在他的劝说下渐渐平復了情绪,整个后背靠在龙椅上,闭著眼睛,显得虚弱又疲惫。 小福子领著太医进来,看到他胸前的血渍,嚇得脸都白了,颤著声问他:“万岁爷,您怎么了?” “小声点。”徐清盏冷静道,“皇上方才在外面淋了雪,寒气侵体引发了寒毒,你心里有数就行,不要对外声张。” 小福子点头应是,和太医一起扶祁让去了隔间。 徐清盏把攥在手里的纸叠起来收入袖中,收拾了龙案,拿帕子擦掉溅在上面的血跡。 孙良言匆匆而来,关了门问他:“徐掌印,皇上怎么了?” 徐清盏倒是没瞒他,把缘由和他简单说了,说皇上一时气血攻心,叫他不要太著急。 孙良言苦著张脸,白的头髮上还有没化的雪,长嘆一声道:“真是八辈子修来的孽缘,我现在谁也不恨,只想把江连海个王八蛋扒出来鞭尸。” “他都被凌迟了,哪有尸。”徐清盏说,“你就算扒出来,也只有一副骨头架子。” 孙良言愣了下,又咬牙道:“那就给他挫骨扬灰!” 徐清盏挑挑眉:“去吧,我支持你。” 孙良言苦笑著抹了一把脸:“掌印大大,您就別打趣我了,还是想法子让皇上高兴高兴吧,您去了一趟西北,难道就没什么有趣的事情吗,怎么一上来就给皇上下猛药呢?” 徐清盏无辜地摊手:“我也不是成心的,我哪知道那孩子会在上面写那么一句。” 孙良言长嘆一声:“稚子何辜?她以为只是一句话,却不知这句话能要她爹的命。 不过话说回来,皇……余娘子也够仁义了,这么久了,既没有隱瞒孩子父亲的存在,也没有带著孩子改嫁,还把孩子教养得这么好,皇上应该欣慰才是。” “是啊,那孩子倒是比三皇子幸福,虽然见不著她爹,至少知道自己父母双全,不像三皇子……” 徐清盏有点说不下去,摆手道,“算了,先別管这些了,皇上现在明显是后悔了,我很怕他会一时衝动,当真去把人带回来,到那时可真要乱套了。” 孙良言立时变了脸色,连声道:“不行不行,千万不能让他去,这两年好不容易才消停了,可不能再横生枝节,咱俩得好好合计合计,无论如何得把他这个念头打消了。” 两人说著话,太医从里面出来,说已经给皇上扎了针,餵了救急的丸药,现在要去开方子煎汤药。 孙良言让他快些去,自己和徐清盏一起进去看祁让。 祁让已经在小福子的服侍下脱去了龙袍,擦洗了手脸,正神情怏怏地躺在床上。 见徐清盏过来,他有气无力道:“那张纸呢,別给朕弄丟了。” “没丟,臣收著呢!”徐清盏走到床前,把那张纸掏出来,连同在甘州时给梨月写的状子一起递给他:“方才突发状况,臣没来得及说,臣这里还有一份诉状请皇上过目。” “什么诉状?” 祁让伸手接过,先把梨月的礼物单子放在枕头下藏好,隨后才打开那份状子看起来。 他的神情先是疑惑,看著看著,苍白的脸上渐渐浮现笑意。 小孩子之间的矛盾本就好笑,梨月控诉她阿娘的语气更是好笑,最后还捎带著告了沈长安一状,说什么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 祁让忍俊不禁,问徐清盏:“这话是谁教她的?” 徐清盏便顺势和他讲了王宝藏的事,又讲了一些別的趣事。 祁让一面听,一面抚摸著梨月印在状子上的手印,泛红的眼底闪过无限嚮往。 要是能去那里看一看就好了。 虽然他方才一时衝动恨不得立刻飞到甘州去,但他没有忘记,当初在西安府,他已经和晚余做了最后的道別。 至此一別,相见无期。 他亲口许诺了她,又何必再去打扰她? 手腕上还戴著她送的沉香珠串,她说送这个礼物给他,是为了让他一看到就能平心静气。 所以,她是早就料到会有这天吗? 祁让垂下眼睫,唇角勾出一抹苦笑。 罢了! 还是不要打扰她了。 就这样各自安好,未尝不是另一种圆满。 第435章 厉害的笨蛋 冬去春来,四季更迭。 当春风再一次吹绿塞外草原时,六岁的梨月又一次偷偷从学堂溜了出来,独自一人跑到佑安堂后面的草场上去玩。 草场上很多人在放风箏,天空蓝得像一大块洗过的琉璃,白云悠悠,和风煦暖,各色野星星点点地散落在草丛,空气里瀰漫著青草和泥土的芬芳。 梨月嘴里叼著一根狗尾巴草,四肢舒展地躺在柔软的草地上,眯著眼看著各式各样的风箏在天空盘旋,有燕子、有蝴蝶、还有长长的蜈蚣。 正看得出神,一片阴影笼罩下来,遮住了头顶暖洋洋的阳光。 “谁呀,走开,挡著我晒太阳了……” 梨月转动眼珠,逆著光,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正站在她旁边。 那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男人,穿著一身石青色锦缎袍服,上面有流动的暗金色云纹,腰间束著一条简单的玉带,玉带上掛著一块雕刻著繁复纹的羊脂玉佩。 梨月一骨碌爬坐起来,仰头去看那人的脸。 那人长相俊美,气度不凡,一双凤眸深邃如古井,正含著温柔的笑意垂首凝望著她。 “你谁呀?”梨月小手搭在额前,警惕又好奇地打量著这个不速之客。 奇怪,这人她明明没见过,为什么会觉得有点眼熟? 那人笑了笑,声音低沉悦耳:“小姑娘,我可以在这里坐一会儿吗?” 梨月歪著头,手指向四周划了一圈:“这么大的草场,你为何非要坐我这里?” 那人顺著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圈,目光又落回她的小脸上,笑意更深了些:“因为这么大的草场,別人都在跑著玩,只有你和我一样閒著。” “呃……”梨月沉吟著,对这个理由感到困惑,不过话说回来,这人看起来很特別的样子…… “那好吧!”她往旁边挪了挪,大方地拍了拍草地,“你坐吧,反正这草场也不是我家的。” “多谢。”那人道了谢,姿態优雅地撩起袍角,在她身旁坐下,把一卷用绸布包裹的东西放在草地上。 “那是什么?”梨月问道。 “风箏。”那人说。 梨月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你的风箏是什么样的?” “你猜。”那人微微笑著,一脸神秘。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梨月看那布卷好像很大的样子,歪头猜道:“是老鹰吗?还是蜈蚣?要不然就是大蝙蝠。” 男人摇摇头,语气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都不是,是龙。” “龙?”梨月顿时睁大了眼睛,“真的假的?龙风箏长什么样,我从来没见过,你怎么不放到天上去?” “这个太大了,要两个人一起才能放得起来。”那人遗憾地摊摊手,“可惜,我约的人没来,我自个放不了。” “哦。”梨月恍然大悟,“原来你被人放鸽子了。” “什么叫放鸽子?”那人问道。 梨月哈哈一乐,双手向后撑著身子,踢腾著小脚丫道:“这你就不懂了吧,放鸽子就是被人爽约了,那人说话不算数,把你骗了。” 那人被她俏皮灵动的小模样逗得轻笑出声:“这个说法很新鲜,谁告诉你的?” “是我们学堂里的王先生。”梨月说,“他叫王宝藏,他会的可多了,我阿娘说他是个大宝藏,他自己说自己是宝藏男孩,哈哈哈哈……” 梨月提到自己喜欢的先生,笑得合不拢嘴,日光在她弯起的丹凤眼里流转,那漆黑的瞳仁都变成了流光溢彩的琉璃珠子。 男人出神地望著她的眼睛,神情复杂难辨。 梨月以为他难过,忙又安抚他道:“你別往心里去,別为言而无信的人伤心,不就是放风箏吗,我来帮你放。” “真的吗,你会吗?”男人不確定地问道。 梨月把胸脯拍得震天响:“放心吧,包在我身上。” “哈哈哈……”那人大笑出声,眼中的笑意都要流淌出来,“既如此,咱们就合作一把,放得高高的,爭取高过这里所有的风箏,好不好?” “没问题!”梨月爽快答应,迫不及待道,“快把你的风箏打开让我瞧瞧。” 那人解开布卷,將那只大风箏在地上铺开。 那是一条製作精良,威风凛凛的五爪金龙,金鳞在春日的阳光下闪耀著夺目的光彩,龙睛炯炯有神,龙鬚飞扬,仿佛下一刻就要腾空而去。 “哇,好威风啊!”梨月震惊地瞪大眼睛,小心翼翼地抚摸金龙的骨架,满眼都是惊嘆,“这是哪里买的,太漂亮了。” “不是买的,是我自己做的。”那人说,“我了两年的时间才做出来的,就是为了赶在今日带来和我最喜欢的人一起把它放飞。” “真的吗,那你太厉害了。”梨月冲他竖起大拇指,毫不吝嗇自己的讚扬,“你最喜欢的人是谁呀,他不来真是可惜了。” “没事儿。”那人说,“现在你陪我一起放,你就是我最喜欢的人。” 梨月嘿嘿一笑,谦虚道:“这怎么好意思,虽然我很招人喜欢,但我只是帮你放个风箏而已。” 她嘴里说著谦虚的话,却一点谦虚的样子都没有,逗得那人哈哈大笑:“你不用谦虚,至少这一刻,你是我最喜欢的人。” “那你也是。”梨月说,“这一刻,你是我最喜欢的人,等我回到家,阿娘就是我最喜欢的人。” 那人笑看著她,眼中似有水雾瀰漫。 “来,你帮我拖著龙尾,你往西,我往东,等会儿你听我口令,我让你鬆手你就鬆手。” “好。”梨月点点头,突然有点小激动,“你可把线轴攥紧了,这么牛的风箏,別让它被风吹走了。” “知道了,我会抓紧的。” 金灿灿的巨龙很快吸引了別的小孩子的注意,有几个孩子跑过来帮他们一起放。 长风浩荡,巨龙飘飘摇摇腾空而起,直上云霄。 “飞起来了!飞起来了!”孩子们跳著脚欢呼。 梨月更是兴奋得小脸通红:“再高点,再高点,让它飞到云彩上去……” “梨月,这是你阿爹吗?”有小孩子好奇地问道。 “不是,我阿爹在京城呢!” “那他是谁呀?” “不认识,就是一个放风箏的人。” “可他和你很像,你们的眼睛一模一样。” “是吗?我看不到我的眼睛……” 梨月的注意力都在风箏上,对小伙伴的话不甚在意,一个劲儿的冲那人大喊:“再高点,再高点……” “你来帮我拉线,咱们跑起来。”那人说,“我一个人不行。” “笨蛋!”梨月嫌弃地跑到他身边,和他一起拉著线,在广阔的草场上奔跑起来。 巨龙越飞越高,在湛蓝的高空盘旋,金光闪闪,气势非凡,果然將整个草场的风箏都比了下去。 “叔叔,你真的好厉害!”梨月仰著头,由衷地讚嘆,“你是我见过的,最会放风箏的人!” “可你刚刚还说我笨蛋。” “那你就是个厉害的笨蛋。” “哈哈哈哈……” 两人笑了一阵子,放慢了脚步,拉著风箏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了天。 那人问梨月:“你刚刚说到学堂里的先生,那你这个时候不是应该在学堂吗,怎么跑到外面来玩?” 梨月说:“因为我太聪明了,先生讲的我都会了。” “不是吧,你才多大年纪,就敢说这样的大话。” “我六岁半了。”梨月说,“你別看我年纪小,我启蒙早,我们班现在学的东西,我舅公早就教过我了。” “那你也不能逃课呀,你一个人跑出来,万一丟了怎么办?” “丟不了,这里是我沈叔叔的地盘,没人敢动我。” “沈叔叔是谁呀?” “不告诉你,总之你知道他很厉害就行了。” “你很喜欢他吗?” “对呀,除了阿娘,我最喜欢他,他教我骑马,还教我功夫,我长大了要和他一起上战场,做女將军。” “那你阿爹呢?你不喜欢你阿爹吗?” “阿爹在京城,我没见过他。”梨月说,“虽然我很想他,但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如果像我这样呢?”那人隨口问道,目光却无比殷切地看著她,里面藏著无法宣之於口的期待。 “像你呀?”梨月盯著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那我应该会很喜欢的,毕竟你长得好看,还会做风箏,从前我写信和阿爹说我想要一只风箏,他太忙了,还没来得及给我做,但他送了我琉璃珠子和会说话的鸚鵡,还有一匹小红马,等我长大了,我就骑著马去找他,哎,你怎么哭了……” “没哭,好像进了一粒沙。” “那我帮你吹吹。” “好。”那人弯下腰,配合著她的高度。 梨月柔软的小手扒开他的眼皮,往他眼里呼呼吹气。 “哎呀,怎么回事,怎么越吹眼泪越多呀?” “没关係,这样才能把沙子衝出来。” “是吗?”梨月信以为真,“那你接著哭吧,说不定哭著哭著就好了。” “好,你帮我拿著线轴,抓紧了,別让风箏飞了。”那人把线轴递给她,仰头望天,泪水顺著下頜线滴落。 “梨月——!梨月——!” 远处隱约传来焦急的呼唤声。 那人动作一僵,极快地望了一眼声音传来的方向,又低头看了一眼身旁毫无察觉,全神贯注放风箏的小姑娘,眼底是万般不舍与痛楚。 下一刻,他迅速收敛了所有情绪,慢慢后退两步,趁梨月不注意,毅然转身,向著草场边缘茂密的灌木丛走去。 第436章 是他来了 晚余站在草场另一端,在奔跑嬉闹的孩童中间寻找梨月的身影,边找边喊著梨月的名字。 奈何草场上人太多,又十分嘈杂,她找不见梨月,梨月也听不到她的呼唤。 这时,几个孩子扯著风箏线从她身边跑过,指著天空大喊:“看,那条龙飞得好高,它把我们都比下去了……” “它是龙,龙当然飞得高,真龙都是住在云彩上的。” “胡说,真龙是住在海里的。” “你们说的都不对,我爷爷说紫禁城里的才是真龙天子……” 孩子们吵嚷著跑过,晚余的心因著最后那句“真龙天子”猛地收紧,举目抬头望向天空,果然看到那湛蓝的高空之上,一条金光闪闪,栩栩如生的五爪金龙正御风而行。 那昂扬的龙首,飞扬的龙鬚,每一片鳞甲都在春日艷阳下折射出璀璨夺目的光芒,威风凛凛,气势磅礴,高高凌驾於其他的风箏之上。 同样是纸糊的东西,可它似乎天生就有种睥睨眾生的气场,把周围的风箏都衬得黯然失色。 晚余的心跳漏了一拍,瞬间呼吸停滯,手脚冰凉。 是他吗? 是他来了吗? 普天之下,除了他,还有谁敢这般堂而皇之的放一只五爪金龙形状的风箏? 可他不是在紫禁城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是梦,还是自己眼了? 晚余一手挡在额前,一手按住狂跳的心臟,仔细打量那条在云海盘旋的金龙,確定自己没有眼。 她不由得两腿发软,暗自庆幸甘州远离京城,民眾对皇权意识没那么敏锐,只是惊嘆这风箏威武霸气飞得高,没有人联想到皇帝身上。 惊慌如藤蔓缠绕住她的心臟,她几乎本能地想转身逃离。 可她还没找到梨月。 梨月说不定已经被那人找到,甚至就和那人在一起。 她忐忑不安,左右为难,接连做了几个深呼吸,强迫自己稳住心神,目光死死盯住那根牵引著金龙的风箏线,顺著那根线向草地另一端走去。 五年时间筑起的心防,在这一刻摇摇欲坠。 五年时间修復的伤痛,在这一刻捲土重来。 然而,当她终於颤抖著走到线的尽头,预想中的那个人並未出现,只有梨月小小的身影,正吃力地抱著一个大线轴,小脸高高仰起,嘴里一连声地喊著:“叔叔,叔叔,你的眼睛好了没有,你快来帮帮我呀……” 没有人回答。 只有春风掠过草地,吹起小姑娘的衣摆和头髮。 那个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的人,如同一个幻影,风一吹就散了。 “梨月,你在和谁说话?”晚余快步上前,声音都在微微发抖。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感觉这附近的空气中都夹杂著一股龙涎香的味道。 “阿娘,你怎么来了?”梨月看到她,眼睛瞬间亮起,献宝似的指著天空,“阿娘快看,我的龙风箏飞得高不高?” “谁给你的风箏,你在叫谁叔叔?”晚余的喉咙乾涩发紧,目光惶然地四下张望,“是个什么样的叔叔?他人呢?” “他不就在……”梨月低头想要把那人指给晚余看,隨即发现那人不在身边,“咦,人呢,叔叔去哪了?” “叔叔,叔叔,你去哪了……”她著急大喊,目光在人群中焦急搜索。 “是个什么样的叔叔呀?”晚余又问。 梨月想了想,说:“是个特別好看的叔叔,个子和沈叔叔一样高,有人说他的眼睛和我一模一样,还问他是不是我阿爹。” 晚余的心驀地下沉,有种睡梦中跌落悬崖的惊悚感觉。 是他。 肯定是他! 她可以確定,真的是那人来了。 可她极目四望,草场辽阔,碧草连天,近处的游人,远处的牧民,唯独没有那人的踪跡。 不知道那人是已经走了,还是躲到哪里去了。 “阿娘,你来帮我,龙风箏太大了,我的手都酸了。”梨月找不到那个叔叔,只得向晚余求助。 晚余从她手里接过线轴,一颗心七上八下,如同满天的风箏一样飘飘忽忽。 梨月扯著她的衣角,四下寻找那人,却是怎么都找不到。 “阿娘,那个叔叔到底去哪了?”她担忧地问晚余。 晚余吞了下口水,勉强解释道:“他可能临时有急事离开了,要不咱们先回家吧?” “那他的风箏怎么办?”梨月说,“这可是他了两年时间做出来的,他也不要了吗?” 晚余微怔,唇角扯出一抹笑:“咱们先帮他收起来带回家,他如果想要,会去找你的。” “可他都不知道我是谁。”梨月发愁道。 晚余脚步微顿:“他没问过你的情况吗?” “问了,他知道我叫梨月,在佑安堂上学。” “这就够了。”晚余说,“如果他真的很在意这个风箏,他就会去佑安堂找你。” “他能找得到吗?”梨月还是有点不放心。 “肯定能。”晚余板起脸道,“毕竟不是每个学生都像你这么爱逃课,人家一问就问出来了。” “……”梨月吐了吐舌头,抱住她的腿嗲声嗲气道,“阿娘,我错了,你別罚我好不好?” 晚余只想快些带她回家,便鬆口道:“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谢谢阿娘,阿娘最好了,我最喜欢阿娘……”梨月欢呼雀跃。 晚余看著她懵懂的笑脸,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好了,別贫了,快把风箏收起来,舅公还等著咱们回去吃饭呢!” “那好吧!”梨月虽万分不舍,却还是乖巧地点点头,和她一起把风箏往回拉。 巨龙在空中挣扎摇摆,最终被一点点拉回凡尘,跌落在草地上。 母女二人费了半天劲才把风箏妥帖收起,用绸布仔细裹好。 晚余最后又往四周看了一圈,把风箏抱在怀里,牵起梨月的手往回走去。 梨月一边走,一边频频回头:“阿娘,那个叔叔到底有什么著急的事呀?” “谁知道呢,大人总有这样那样的事。”晚余含糊回答,把她软乎乎的小手握得更紧,步履匆匆地离开了这片仿佛还残留著龙涎香气的草场。 春风拂过她的裙摆,却吹不散心头那片混杂著惊悸与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楚的迷雾。 远处的灌木丛中,祁让缓缓走出,目光穿透五年的光阴,紧紧追隨著那个牵著孩子渐渐远去的窈窕背影。 时隔五年,终於又见到她,没想到会是这样的仓促和狼狈。 虽然一开始就没打算出现在她面前,来之前也做好了充分的思想准备。 可是,在听到她声音的一剎那,他还是慌了神,像一个没见过世面的毛头小子。 他躲在灌木丛里,一时恨自己的胆怯,一时又觉得,躲起来是正確的选择。 如果不躲起来,就这样贸然相见,他都不知道该做何反应。 晚余应该也是慌乱的吧,否则也不会走得那样匆忙。 在猜到他来了的那一刻,晚余心里在想什么? 她是不是很怕他会把梨月带走,或者把她们母女两个都带走? 有没有那么一瞬间,她也是想看一看他的? 否则她为什么四下张望了一遍又一遍? 五年的光阴,似乎没在她身上留下太多痕跡,反而洗去了她眉宇间那挥之不去的愁苦与苍白,让她的体態比从前看起来更加健康轻盈,肌肤更加红润有光泽,纤细的身姿也比记忆中任何时刻都要挺拔柔韧。 她把佑安堂打理得很好,把孩子教养得也很好。 梨月是那般活泼,那般灵动,像草原上自由奔跑的小马驹,眼里没有一丝阴霾,充满著快乐与自信的光彩。 相比之下,身为弟弟的佑安,反倒在宫规礼仪的束缚下,早早就学得安静沉稳,循规蹈矩,像个小大人。 他不禁想,如果佑安也能从小生活在母亲身边,会是什么模样? 可惜没有如果。 人生的每一次决择,无论好坏,都不能回头。 母女二人已经走出很远,梨月的笑声似乎还隱约可闻。 祁让近乎贪婪地望著母女逐渐模糊的背影,欣慰与酸楚交织成最锋利的刀,反覆凌迟著他的心。 最终,所有翻江倒海的情绪,都化作一声飘散在风中的嘆息。 就这样吧! 知道她们过得很好,已经足够了。 第437章 我等著你 晚余带著梨月回到佑安堂,恰好碰到帮忙寻找梨月的沈长安和春生从另一个方向回来。 两人原本神色焦急,看到晚余找回了梨月,就都鬆了口气。 “梨月,你跑到哪里去了,我们都快急死了。”春生走过来喘著气问道。 梨月知道自己做错了,认错態度很端正:“对不起,春生哥哥,长安叔叔,我错了,我给你们添麻烦了。” 沈长安本来还准备教训她两句,可她一声长安叔叔,就把沈长安一肚子的话堵了回去。 这孩子精得很,知道如何拿捏大人的心,每当闯祸的时候就会这样嗲声嗲气的叫他,好从他这里得到原谅和庇护。 而他明知道她在耍招,还是会忍不住心软。 “叔叔没怪你,就是担心你。”沈长安走过去揉了揉她的小脑袋,“你总是这样一声不响地跑出去,万一跑丟了怎么办,你阿娘膝盖不好,每回找你都累得不行,你不能光认错,也要知道心疼阿娘,好不好?” “好,我记住了,我回去帮阿娘揉膝盖。”梨月乖巧答应,又向晚余道歉,“阿娘,对不起,我一时贪玩,忘了你膝盖不好,我下次不这样了。” 晚余无心计较这些,满脑子都在想祁让来甘州的事。 沈长安见她脸色不好,便扶著她的胳膊温声道:“怎么了,是不是累著了?” 晚余摇摇头,看了眼梨月,把手里的布卷递给春生:“你带梨月回去吃饭,我和沈大將军说几句话,这东西你放到我书房里,不要打开,也不要让別人乱动。” “好。”春生答应一声,接过布卷,牵著梨月的手走了。 晚余站在那里,看著两人有说有笑地走远,这才回过头来看向沈长安,一脸严肃道:“皇上来了,你知道吗?” 沈长安吃了一惊:“什么时候的事,我没有收到消息,你是怎么知道的?” 晚余就把梨月和陌生人放风箏的事和他说了,而后问他:“你觉得是不是皇上?” “肯定是了。”沈长安神情也严肃起来,引著晚余往僻静处去,望著她的脸色关切道,“是不是嚇著你了?” 晚余点点头:“太突然了,我当时一下子就懵了,他连你都没通知,必定是瞒著所有人偷偷来的,最要紧的是,连清盏都没有提前给咱们透个口风,你说这到底是什么回事,清盏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沈长安也有点懵。 皇上出行不是小事,从京城到甘州快马加鞭也要一个多月,这一个多月內,朝堂上没有任何动静,沿途也没有传出一丝风声,可见皇上保密工作做得有多严密。 问题是他这样秘密前来,谁也不告诉,究竟意欲何为? 总不会就是单纯来陪梨月放一迴风箏吧? 沈长安沉思一刻,儘管有诸多疑问,还是先安抚晚余:“你別急,清盏应该不会有事,他不告诉咱们,大概率是皇上下了封口令,不许他往外说,倘若是他出了什么事,来喜来禄他们自会想法子通知咱们的。” 晚余听他这么说,稍稍放下心来:“只要清盏没事,別的都是其次。” “肯定没事的,放心好了。”沈长安说,“你也要稳住,不要慌张,既然皇上不肯露面,咱们就当作无事发生,把主动权交给他,无论他要做什么,咱们等著就行了。” 晚余嗯了一声,脸色仍旧不太好。 她不想让沈长安知道,方才意识到祁让找过来的瞬间,她脑海里第一时间跳出来的是南崖禪院的那个夜晚。 那晚,当她打开房门想要逃离的时候,看到的是满院子的黑甲兵和祁让杀神般的脸,隨之而来的,就是祁让把她推进禪房的暴行。 她以为事隔多年,她已经把那个恐怖又耻辱的时刻忘记,然而並没有,那些记忆,只是被她刻意藏了起来,一旦有什么事情触动了她,那些记忆就会再次浮出水面。 沈长安並不清楚当天的全部过程,她也永远不会和他说起。 她知道祁让这几年一直都很安静,看起来像是真的对她放手了,並且在西安府那天,他们也已经好好的道过別。 可是刚刚,在意识到祁让突然出现的那一刻,她还是本能的害怕,怕祁让又突然发疯把她带走,或者把梨月从她身边抢走。 因为她切身体会过那人的疯狂,很怕他的疯病会再次发作。 这大概就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吧! 墙边有一棵桃树,桃开得正好,树下的石桌石凳上落了许多瓣。 沈长安看著晚余灰白的脸色,提议道:“你腿疼的话,咱们去那边坐一会儿可好?” 晚余点点头,和他一起走过去。 沈长安脱下自己的披风,叠起来垫在石凳上给她坐。 晚余生下佑安后,整个月子都在路上顛簸,虽说走得慢,有医女照顾,还是落下了一些毛病,受不得寒。 沈长安素来体贴,晚余便也没有推辞,在他披风上坐了下来。 沈长安在她对面坐下,又关切道:“膝盖怎么样,还疼吗?” “没事,老毛病了,疼一会儿就过去了。”晚余揉了揉膝盖,叫他不要在意。 这膝盖是从前在宫里跪多了留下的旧疾,再好的医者也治不出根,只能慢慢养著,注意保暖,別的没什么好办法。 沈长安等她缓了一会儿,才小心问道:“这件事,你是怎么想的?” “我不知道。”晚余心乱如麻地摇头,“他的心思我实在猜不透,他把梨月给了我,我很感激他,但我又怕他是借著梨月和我保持这种断不了的关係。 在西安府,我哄著他,和他好好的道別,希望他能就此放手,可你也知道他的脾性,想要他完全放手,谈何容易…… 我就是怕他会反悔,怕他有一天会找过来,所以才不敢对梨月隱瞒,假如我和梨月说父亲不在了,他又突然找过来,我没法向梨月交代,梨月自己也適应不了。 还有就是,就是……” 她停下来,欲言又止地看著沈长安,眼中满是纠结和愧疚。 “你不用说,我懂你的意思。”沈长安柔声道,“你怕他哪天反悔,怪罪到我的头上,所以一直不敢和我在一起,是吧?” 晚余將手肘撑在石桌上,捧住自己的脸,闷闷的声音从指缝中流淌出来:“我也想把他往好处想,可他太会出尔反尔了,圣旨对他都没有约束力,万一他哪天发疯,我怕我会害了你,所以长安,或许別人会比我更適合你……” “晚晚!”沈长安叫住了她,语气比以往都要坚定,“晚晚,不要说这样的话,没有人比你更適合我,我们就算一辈子保持这样的距离,我也不会接受別人。” 他倾身过来,抓住晚余的手腕將她的手拉开,迫使她看著自己,郑重道:“如果我是那种可以隨便凑合的人,何至於等到现在? 如果只是因为怕被你连累,我就隨便找別人成家,对別人又何尝公平? 况且我並不害怕,如果有一天,皇上真的因为你砍了我的脑袋,那也是我自己的选择。 我为我自己的选择承担后果,和你没关係,更不存在你连累了我这种说法,你明白吗?” 晚余双眼泛红,反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温暖乾燥,掌心有一层粗糙的茧,纵然已经身为最高统帅,他也从未有一日停止过习武练箭。 他从不懈怠,不管什么时候,总是做著最万全的准备,他的心也从不会为什么事动摇。 这样的他,值得更好的人生,却非要和她一起陷在淤泥里。 “长安,你的意思我也懂,可我不光是担心皇上反悔,皇上不管怎样都是认可你的,也从不曾抹灭你的功劳,我更怕的是佑安……” 提到儿子,晚余的神情更加痛苦,“皇上后来一直没有选秀纳妃,宫里也没有別的皇子降生,假如有一天佑安坐上了那个位子,我怕他听说了我们的事,会忌惮於你。 一朝天子一朝臣,我不知道他到那时会如何对待你,假如有一天他找过来,我又该如何面对你和他?” 沈长安闻言笑起来:“这你就更不用担心了,我连他爹都不怕,还会怕他?真到了那一天,最坏的结果不就是一死吗?我们已经相互陪伴那么多年,还有什么好怕的?” 他笑的那样恣意洒脱,仿佛死根本不算什么。 晚余的泪伴著他的笑流下来:“我知道你不怕,我就是替你不值……” “值不值我自己说了算。”沈长安伸手替她拭去那滴泪,“子非鱼,安知鱼之乐,我不需要別人的理解,我只知道,这几年陪伴在你和梨月身边的日子,我是快乐的,充实的,这就足够了。” “可是……” “没有可是。”沈长安將她的手包在自己的掌心,目光炙热而虔诚,“晚晚,別为我担心,我一个大男人,没什么好担心的,你甚至都不用心疼我。 况且我们还很年轻,未来还有很多可能,我相信,我们总有一天会等到一个好的结果,也请你和我一样相信,好吗?” 晚余定定地看著他,半晌才轻轻应了一声“好”。 其实这些话,她很早以前就想和他说了,只是一直找不到合適的契机,祁让的突然到来,倒是逼了她一把,让她终於能说出口。 她也知道,沈长安看似温和,心性却比谁都坚定,认定的事不会更改,更不会反悔。 既然如此,那就一起面对吧,如他所说,大不了就是一死。 能和自己喜欢的人一起共赴黄泉,这辈子也算值了。 她起身,拿起凳子上的披风递还给沈长安:“今天太晚了,你先回去吧,改天我去找你,和你谈点正事。” “什么正事?”沈长安问。 晚余抿嘴笑了一下:“先不告诉你。” 沈长安也笑了,和她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起身道:“好,我等著你。” 第438章 如何收场 晚余送走沈长安回到后堂,梨月正和梅先生一起吃饭。 紫苏在旁边伺候著,见她回来,便拿了帕子给她擦手,说饭菜快凉了,叫她赶紧吃。 晚余在梨月对面坐下,刚拿起筷子,春生突然匆匆忙忙跑来,说外面来了一群官府的人,声称有民眾举报梨月小姐下午在草场上放一只五爪金龙的风箏,巡抚周大人亲自来问是怎么回事。 晚余脸色一变,放下筷子站了起来。 先前在草场她还庆幸甘州远离京城,民眾们没那么敏感,不承想还是有人发现了端倪,並举报到了官府,甚至连巡抚都惊动了。 巡抚兼任著都察御史的职务,有风闻奏事的权力,一旦发现地方上有任何异动,可以直接上报朝廷。 因著这一特权,沈长安身为总兵,都要受他们的监督,万一事情闹起来,只怕沈长安的话他们都未必肯听。 这种情况下,如果她不说实情,就会被官府带走调查。 如果她说出实情,她和梨月的身份就会暴露,祁让偷偷来甘州的事情也会暴露。 不知道祁让这会子走了没有? 要命的是,他现在走或不走,都是个麻烦。 晚余一瞬间想了很多,心慌意乱之间,恨不得先找个地方把梨月藏起来。 梅先生还不知道梨月放风箏的事,听闻巡抚亲自前来,无比震惊:“小晚,这是怎么回事,梨月哪来的五爪金龙风箏,五爪金龙象徵著什么,你难道不清楚吗,你怎么能让她放那样的风箏?” “我……”晚余张张嘴,不知道该如何跟他解释,转头去问春生,“我给你的布包你放哪了?” “放在娘子书房的书柜里了。”春生说道。 晚余在藏匿、销毁和上交之间来回衡量了几遍,最终还是吩咐他把那东西拿出来,上交给官府。 梨月一听不干了,绕到晚余面前大声道:“不行,风箏是那个叔叔的,阿娘说好了先替他保管,怎能交给別人?” 晚余和梅先生都解释不清,和她更解释不清,一面催著春生去拿风箏,一面让紫苏从后门出去,到总兵府去找沈长安过来。 春生拿来了风箏,晚余接过来,让他在这里陪著梨月和梅先生,打算自己出去和官兵交涉。 春生挠著头道:“恐怕不行,周大人点名要见梨月,说事关重大,须得当面询问她。” 晚余心里又是一咯噔,看看梨月懵懂无知的神情,不知道要怎样才能保全她。 梅先生起身道:“人都找上门了,这会子想躲也躲不掉,走吧,我陪你们一起去瞧瞧。” 晚余更不想让他出去。 上回徐清盏来,说皇上打算替梅氏一族翻案,如今两年过去,案子尚未有最终定论,梅先生的身份仍旧是在逃的罪犯,根本经不起官府盘查。 晚余头疼不已,左思右想,决定自己带著梨月出去见官,梅先生暂时不要露面,一切都等沈长安来了再说。 母女二人带著用绸布包裹的风箏去了前院,在院门外见到了巡抚周林和他带来的一大群官兵。 在他们四周,还有许多民眾正在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耽搁了这么久,周巡抚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陪同来的师爷正在门口来回踱步。 若非顾忌著沈长安的名头,门前还有两个退伍的老兵守著,他们只怕早就闯进来了。 梨月一开始还没什么感觉,看到门外站著那么多官兵,才意识到事態严重,紧张地抓紧了晚余的手。 “阿娘,他们是不是要把咱们抓走?” “不会的,別怕,有阿娘在呢!”晚余只能这样安慰她,上前给周巡抚行礼,“小妇人余氏见过大人,小女年幼无知,大人有什么话只管问我便是。” “大胆余氏!”师爷指著她的鼻子斥责道,“巡抚大人亲自前来问案,你竟然连门都不让进,未免太不把巡抚大人放在眼里。” 突如其来的一嗓子,把梨月嚇得一激灵。 晚余忙將她护在身后,耐心解释道:“並非小妇人对上官不敬,实在是如今天色已晚,我这学堂里都是些不懂事的孩童,怕他们受了惊嚇。 再者来说,这件事既然已经惊动了街坊四邻,为免日后我们佑安堂被人各种猜疑,我觉得还是把事情当眾说清楚为好,还请大人应允。” 她说话的时候,並没有去看师爷,而是全程面向周林。 周林现年五十二岁,为官將近三十年,早已在官场浸淫出一身的官威,所到之处,无人不毕恭毕敬。 眼前这小妇人瞧著也是恭敬的,却不像寻常的妇人一样慌张,说话有条有理,十分的气定神閒,还生了一张极为清丽脱俗的脸,怎么看都不像是个普通人。 沈长安却对外声称,这妇人就是他在赴任途中偶然救下的一个寡妇。 这也太巧了吧,隨手一救,便能救到如此年轻貌美的寡妇,周林对此持怀疑態度。 如今,这个寡妇膝下的小孩子,竟然当眾放出一只五爪金龙的风箏。 周林眯著眼將晚余上下打量,心中疑虑重重。 “既然如此,本官也不为难你,你就当眾说说是怎么回事吧!” “多谢大人宽宏。”晚余向他道谢,提高了一些音量道,“我家孩子下午確实逃课去了后山的草场,在那里和一个陌生人放了一会儿风箏。 风箏是陌生人带去的,孩子年纪小,不懂什么规矩,只是瞧著那风箏稀奇,就和对方玩了一会儿。 后来那人没打招呼就走了,我找过去的时候,那里只有我家孩子一个人,我感觉这风箏似乎犯了忌讳,立刻收了起来,打算明日上交官府,不想大人这么快就找了过来。 既然如此,我便当著大伙的面把风箏交给大人,也省得我明日再专程跑一趟。” 她说著就把用绸布包裹的风箏双手捧著递了出去:“还望大人念在小女年幼无知,不要怪罪於她,有什么处罚,我这个做母亲的一力承担。” “你承担得了吗?”那个师爷又抢在前面大声呵斥,还抱拳往东边比划了一下,“五爪金龙,象徵的是天子,什么样的陌生人会和你女儿一起放这样的风箏,你说这话,有人信吗?” 晚余无言以对。 儘管她说的是实话,但这事说出来確实没人会信。 若要让他们相信,须得找一些下午在草场亲眼看到梨月的人来作证。 可自己当时急著找孩子,並未留意有什么熟人在那边。 就算有,事关皇权,人家也未必肯在这个时候站出来作证。 还有就是,她现在还不清楚这位周巡抚是什么態度,他此番大张旗鼓亲自前来,是单纯来问问怎么回事,还是另有所图。 如果另有所图,他图的是什么? 晚余决定先按兵不动,听听周林怎么说。 周林抬手示意师爷退后,微微弯腰对梨月招手:“小姑娘,你来,本官有话问你。” 梨月从晚余身后探出头,一脸警惕地看著他:“你要问什么?我在这里也能听得到。” 周林笑了笑,也没有勉强她,语气温和道:“不要怕,你只须告诉本官,这个风箏是谁给你做的,就可以回去了。” “不是我的,是一个叔叔的。”梨月说,“那个叔叔说他是了两年时间才做出来的,他约了別人一起放风箏,別人没来,他才叫我帮忙的。” “是吗?那个叔叔现在在哪里?”周林又问。 梨月摇摇头:“我不知道,我正放著风箏,他就走了,后来一直没回来。” 周林又笑了笑,循循善诱道:“小姑娘,对官府要说实话,不然会被抓起来的,既然你说风箏是那人了两年时间才做出来的,他怎么隨隨便便就不要了?” “他没有不要,阿娘说了他会找我要的。” “哦,这么说,他知道你家在哪,对你也很熟悉?” “他不知道,是我告诉他的。” “你告诉他什么?” “我,我……” 梨月到底还是小孩子,被他一连串的问话问得答不上来,气冲冲道:“你管不著,我就不告诉你。” “为什么不告诉,是不是你沈叔叔不让你说的,这风箏是不是你沈叔叔给你做的?”周林穷追不捨。 晚余心头一跳,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 她之前听沈长安说过,甘州有三方势力,一方是沈长安这个甘州总兵,一方是朝廷为控制军队,派到甘州来的镇守太监王瑾,还有一方,就是这个甘州巡抚周林。 三方呈三足鼎立之势,互相监管,互为掣肘,时间长了,难免滋生出这样那样的矛盾,谁都想压对方一头,拥有更高的话语权。 尤其最近两年,见皇上明显更器重沈长安,那两位便想方设法地打压他,以各种理由向朝廷上摺子弹劾他。 虽然皇上不至於轻信那两位的话,长此以往,难保心里不会生出嫌隙。 所以,周林此番前来,说不定就是想借著风箏事件打压沈长安,把製作风箏的罪名扣在沈长安头上,以证明他有不臣之心。 晚余想,若果真如此,弹劾的奏摺最终还是会递到祁让手里,祁让自己心里有数,自然不会相信,但也没办法为沈长安正名。 除非他愿意承认,风箏是他自己做的。 那样的话,他偷偷来甘州的行为也就瞒不住了。 或许他来甘州,就是为了暗访这三方日益激化的矛盾,他不露面,也是为了方便暗中调查。 可是,不管他是为了什么,周林是为了什么,自己和梨月也已经被捲入这是非当中,想要全身而退,只怕没那么容易。 晚余把梨月挡在身后,不再给周林逼问她的机会,沉声道:“周大人,请注意你的言行,你身为一方巡抚,不该这样逼问一个孩子,更不该空口白话质疑朝廷重臣。 你若不信我们母女的话,大可以派人去查访今日在草场上的其他民眾,无论你有何猜测,都得凭证据说话。” 周林直起腰,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既然你要求本官查证,那本官就从你这里查起。 现在,请你如实告诉本官,你究竟是何方人士,你现在的身份是真是假,你和沈总兵究竟是什么关係,这个孩子,又是与何人所生,孩子的父亲现在何处?” 晚余脑子嗡的一声,张著嘴答不上来。 四周的民眾开始对著她们母女二人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此时天色已经暗淡下来,夕阳余暉將尽。 晚余护著梨月,望向越聚越多的人群。 突然,她的视线锁定在一处,隔著攒动的人头,对上了一双漆黑幽深的凤眸。 祁让! 她的心狂跳起来,险些要控制不住表情。 祁让没有躲避,隔著人群与她遥遥相望,眼里闪过一丝歉疚。 他此番来甘州是微服私访,实在思女心切才冒险去见了梨月一面,没想到竟给她们带来这么大的麻烦。 眼下,他眼睁睁看著她们母女陷入是非,却不能公然现身为她们解围,心中实在煎熬。 四目相对之间,周遭的喧囂全都隱去,两人的视线跨越两千个日夜交织在一起,谁都不知道该如何收场。 第439章 心照不宣 民眾们的议论声越来越大,越来越不堪。 在他们的谈论里,晚余和梨月儼然已经成了沈长安的外室和私生女。 周林丝毫没有打算阻止的意思,任由舆论发酵,心里盘算著,回去就给皇上写密报弹劾沈长安。 说来也怪,沈长安本就是皇上的情敌,皇后娘娘去世后,都说皇上是不想再见到他,才会一竿子把他支到甘州来,不许他再回京城。 大伙都以为这是他失势的开端,结果这几年皇上却一直没有再动他,让他稳稳地坐在甘州总兵的位置上,赋予他的权力眼瞅著要超过自己和镇守太监王瑾。 王瑾在甘州已有十年之久,自己在此任职也有七八年,多年经营被一个新来的总兵打破,自然是不甘心的,奈何沈长安向来克己奉公,能被他们抓住的把柄实在少得可怜。 此番好不容易逮到这个机会,岂能轻易放过。 周林相信,这回就算他不来,王瑾也会来的。 说不定王瑾已经在来的路上。 出於这样的想法,他巴不得事情再闹大些才好,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沈长安自会前来英雄救美。 到那时,正好將沈长安与小寡妇私通的罪名坐实,让他百口莫辩。 他就不信,皇上对一个昔日情敌能有多袒护? 皇上这些年不动沈长安,兴许就是怕落人口实,正在苦等一个收拾他的合理契机。 自己这不就是给瞌睡的皇上递枕头吗? 周林这边想得热血沸腾,另一边,祁让看著被民眾指指点点的母女二人,阴沉著脸,抬手分开了人群。 可他身形刚动,对面的晚余立刻扬起了手。 祁让连忙停下脚步。 晚余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两息之后,做了一个拢头髮的姿势,隨即又慢慢放下。 两人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面,祁让却第一时间领会了她的意思,退回到人群后面。 她不让他现身。 他只能继续静观其变。 晚余收回视线,定了定神,再次看向周林:“抚台大人,关於我的来歷,在我开设善堂的时候,就已经向衙门报备过,我若来歷不明,衙门不会允许我把善堂开起来。 况且我这佑安堂不仅收容孤儿,也在为朝廷培养人才,朝廷体恤我们的难处,也曾数次拨款救济。 据我所知,这些钱款都要先经您的手才能发放下来,至於那些钱款到我们手里有多少,我便不得而知了。” 周林脸色一变,不自觉带了怒色:“余娘子此言何意,莫非在质疑本官贪墨了你们的救济款吗?” “民妇不敢。”晚余对他的愤怒视若无睹,不慌不忙道,“民妇的意思是说,既然抚台大人已经替朝廷为我们发放过救济款,岂会不知我来歷清白? 你若不查明我的来歷,就把朝廷的救济款发放给我,是不是也算你的失职? 你此番当眾对我提出质疑,是当真不知我来歷,还是刻意引导民眾舆论,想把矛头往沈总兵身上引? 我丈夫是谁,我孩子是谁的,和你调查风箏一事有何关联,你是真的在意有人冒犯天威,还是想假公济私,达到你不可告人的目的?” “你……我……” 一番话问得周林哑口无言,那些议论纷纷的民眾也都停了下来。 周林自然看过晚余在衙门里的档案,但西北这边匪乱频繁,灾荒不断,死人是常见的事,想要编造假身份易如反掌。 有沈长安在背后周旋,什么样的身份都能给她弄来。 况且甘州是自己的治下,自己的治下办了这么一个学堂,並且两三年內便有好几个学生考中了举人,这也算是自己的政绩。 朝廷嘉奖他们的同时也嘉奖了自己,自己自然不会向朝廷举报说办学堂的人来歷不明。 那时的自己又怎会想到,自己只是因为贪功打了个马虎眼,竟然在今天成为了被对方拿捏的把柄呢? 周林找不到话语反驳,方才意识到,这个不显山不露水的小娘子,並不像他想像的那么好糊弄,甚至还有点难对付。 这样一来,他更加肯定这女人来头不简单。 但盘查她身份这条路已经被堵死,至少此时此刻,他不能再拿她和她孩子的身份做文章。 他沉吟一刻,才又接著道:“孩子是你的私隱,本官的確不该当眾问询,但孩子放金龙风箏的行为冒犯了皇家天威,这个你总要承认吧?” 晚余说:“我只承认我的孩子被人诱导著放了那样的风箏,但你要说一个六七岁的孩子冒犯了天威,我是不承认的。 首先她年纪太小,根本不懂这些,其次,民妇虽然才疏学浅,也读过大鄴律例,从不曾看到有哪条哪款写明不许民间放龙形的风箏。 皇上天威浩荡,庇佑万民,倘若周大人认为一只风箏都能冒犯到皇上,未免把皇上想得太过狭隘,在你的认知里,皇上就是这样的人吗?” “你……” 周林被她噎个半死,气得直翻白眼。 人群中,祁让握拳抵在唇上低笑出声。 晚余紧接著又道:“抚台大人若觉得这事確实冒犯了天威,就请你把那个引诱我家孩子放风箏的男人找出来,问问他是何居心,再將他的罪行上报朝廷,看看皇上会不会因此降罪。 倘若皇上当真因此降罪,那我无话可说,甘愿替我女儿承担一切责罚。” “……”周林忍无可忍,指著她厉声道,“你这牙尖嘴利的妇人,皇上贵为天子,哪有时间管你这鸡毛蒜皮的小事,你这么说就是强词夺理。” “既然是鸡毛蒜皮,抚台大人又为何大张旗鼓前来兴师问罪?”晚余反唇相讥,“敢问抚台大人,此事究竟是关乎天威,还是鸡毛蒜皮?” 周林彻底无话可说,对於自己的轻敌十分懊恼。 想他一个御史出身的人,靠著一张嘴皮子和风闻奏事的特权才走到今天,竟然败给了一个来歷不明的小妇人。 何等的奇耻大辱? 这要是让同僚知道了,占不占理先不说,脸面肯定是要丟尽的。 正想著,身后便有人哈哈大笑:“周大人的铁齿铜牙,今天怎么不灵了?” 周林回头,就看到一身太监装扮的王瑾带著一队兵士走了过来。 “王大人,您怎么也来了?”周林心说这老狐狸的鼻子可真灵,刚想著他可能会来,他就来了。 王瑾先半眯著眼把晚余母女打量了一番,而后才尖著嗓子道:“咱家就是怕周大人怜香惜玉,对女眷太过温柔,才特地来助您一臂之力的,现在看来,咱家还真来对了,周大人眼瞅著要招架不住了。” 周林訕笑两声,心说这老狐狸分明也是衝著沈长安来的,偏要说是来助他一臂之力,他还得承他个人情。 只是眼下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敌人的敌人是朋友,有这老狐狸相助,不愁整不倒沈长安。 於是便真心实意道:“王大人说得对,本官对这小女子的確有些束手无策,王大人有何妙计,不妨说来听听。” 王瑾呵呵冷笑,又將晚余上下打量:“任她说出大天来,五爪金龙也不是隨便谁都能用的,周大人何须与她多费唇舌,只管先带回衙门再说。 审问她,和捉拿同案犯並不衝突,况且你又怎知她说的那个陌生人確有其人,那人有没有可能就是沈长安,或者沈长安的手下? 那么大一条龙,做出来必定要费一番功夫,你完全可以下令把佑安堂和总兵府好生搜查一番,看看有没有来不及销毁的材料,他们若不肯配合搜查,就是心里有鬼。” 说著一拍手,语气轻鬆道:“多简单的事,怎么周大人竟如此为难?” 周林笑著对他竖起大拇指:“还得是王大人呀,本官自愧不如。” 王瑾尖声笑道:“那还等什么,搜吧!” 他不询问晚余,也不给晚余申辩的机会,直接就怂恿周林进学堂搜查。 周林对师爷吩咐道:“听王大人的,你带人进去搜。” 师爷答应一声,立刻就要指挥人往里闯。 一群人凶神恶煞的,把梨月嚇得哇哇大哭。 “谁敢!” 晚余抱起梨月,和两个守门的老兵一起挡在大门口。 周林冷笑一声道:“余娘子,方才王大人的话你也听到了,不配合搜查,就是心里有鬼,莫非你和沈长安真有谋反之心,打著开学堂的幌子,在里面行不可告人之事?” 晚余一面拍哄著梨月,一面反驳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身为一方长官,隨隨便便就当眾诬陷朝廷重臣谋反,这便是你的为官之道吗?” 周林冷笑一声:“本官自有本官的道理,你一介草民,阻止搜查,就是妨碍公务,再不让开,本官就让人將你们母女二人绑起来。” “你绑一个试试!”晚余態度强硬,分毫不让。 她现在要做的就是拖延时间。 周林被她激怒,当下便抬手吩咐手下绑人。 两名差役应声上前去抓晚余。 这时,围观的群眾突然如潮水般往两边退开,暮色四合的街面上,响起了震颤大地的马蹄声。 沈长安一身亮银甲冑,策马而来,身后跟著一队近千人的骑兵队伍,火把照亮了整条街。 周林和王瑾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面露欢喜之色。 沈长安终於还是按耐不住,跑来英雄救美了。 两人正要开口说话,沈长安那边挽弓搭箭,嗖的一声,一只羽箭呼啸而来,精准地射向两个准备去捉拿晚余的差役,深深射入两人中间的青石板中。 青石板应声碎裂,两个差役嚇得嗷一嗓子跌坐在地上,裤子湿了半边。 梨月立时破涕为笑,张著手带著哭腔叫沈长安:“长安叔叔,长安叔叔,快把这些坏人抓起来。” 周林也嚇了一跳,但很快冷静下来。 他与沈长安算是平级,且有监察百官之责,王瑾的官职没有沈长安高,但他有替朝廷监军的权力,沈长安的军队也要受他的监管。 所以,沈长安纵然手握重兵,也不敢把他们两个怎么样。 然而,这念头刚起,沈长安已经策马到了跟前,对身后的兵士扬声吩咐:“所有人,无论官职大小,统统带走,违者就地斩杀!” 兵士们齐声应是,声震云霄。 周林和王瑾全都变了脸色。 “沈长安,你敢!” “有何不敢?”沈长安翻身下马,走到晚余面前,伸手接过了梨月,“佑安堂是朝廷认可的善堂,几年来救助孤儿成百上千,为朝廷培养了不少人才。 虽说当初取名时撞了宫中三皇子的名诲,皇上得知后並未怪罪,反倒大加讚赏,命本官协助余娘子把佑安堂发展壮大。 而今你等不分青红皂白,公然带人前来寻衅滋事,並煽动民眾詆毁本官和佑安堂的名声。 你们既不把本官放在眼里,也不把皇上放在眼里,本官將你们抓起来有何不可?” 周林噎了下,涨红著脸大声道:“你没资格,想抓本官,你级別不够!” “级別不够怕什么,人够就行。”沈长安冲他轻蔑一笑,“本官是个武將,不喜欢废话,周大人身子骨弱,最好不要挑战本官的耐心。 周大人和王大人不是总向皇上上摺子弹劾本官拥兵自重,有不臣之心吗,现在本官就亲自带二位大人到我总兵府搜查一番,二位大人,请吧!” 两人面面相覷,犹豫间,沈长安的人已经將腰刀抽出一半。 他们两人的手下加起来都打不过沈长安一个,更何况还有近千名的骑兵。 识时务者为俊杰,两人只得放弃了抵抗,跟沈长安回府。 料想沈长安也不敢真把他们怎么样。 沈长安看著两人以及两人带来的差役被押走,目光如炬望向躁动的民眾,从中寻找到祁让的身影,对上他的目光。 短暂的视线交流,沈长安把梨月交给了卫央:“梨月乖,你先和卫央哥哥回后堂,长安叔叔要带你阿娘去和那些坏人对质,完事后,长安叔叔再把阿娘送回来,好不好?” 梨月乖巧地点点头:“那你看好我阿娘,別让坏人欺负她。” “我会的,放心吧!”沈长安揉了揉她的头髮,对晚余道,“走吧!” 晚余向人群中张望,片刻的迟疑后,嘱咐梨月乖乖听话不要害怕,便隨同沈长安往总兵府而去。 沈长安给卫央留了两百人,把卫央的马给晚余骑。 两人策马並肩而行。 祁让从人群中撤离,对跟在身旁的小福子道:“走吧,咱们也去总兵府。” 第440章 朕是不是嚇著你了 沈长安带著晚余回到总兵府,在大门外下了马,让人把周林和王瑾先带到厢房关押,把两人的手下和马匹全部带到马厩看管,而后,让人封锁了整条街道,自己和晚余一起在大门口的灯笼底下耐心等候。 等了约莫两盏茶的功夫,祁让在小福子和一群黑衣护卫的簇拥下踏著夜色而来。 为了不引人注目,他们只在队前和队尾各点了一只火把照明。 夜风將火把吹得摇摇晃晃,忽明忽暗的光亮映出祁让沉凝冷肃的脸。 哪怕轻装简行,没有任何仪仗,帝王的威压还是在夜色中悄无声息地瀰漫开来。 晚余这回有了心理准备,不再像先前那样惊慌失措,但身体还是本能地紧绷起来。 沈长安的手在她后背轻轻碰触了一下。 晚余会意,深吸一口气,和他一起走下台阶去迎接祁让。 祁让站定,一只手负在身后,等著两人上前。 沈长安到了跟前,冲他躬身抱拳,晚余则是对他福了福身。 祁让放在身前的手虚抬了一下,示意两人免礼。 三人相对而立,各生感慨,一时之间,谁都没有说话。 几息后,祁让缓声道:“进去说吧!” 沈长安应了声是,微微侧身,对他伸手作请,陪著他往里面走去。 晚余稍稍落后两步,跟在两人后面,和小福子並肩而行。 小福子见到晚余,激动得眼圈泛红。 可大家都不说话,他也不敢说话,只是频频转头去看晚余。 晚余对他温和一笑,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福子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当著祁让的面不敢失態,忙又抬袖抹去。 一行人默默进了总兵府的议事厅,沈长安屏退了眾人,关上门,让自己的心腹和小福子守在外面,这才將祁让请到主位落座,跪在地上向祁让大礼参拜。 晚余也打算和他一起下跪,被祁让抬手制止。 “这里没有旁人,不必拘礼,坐下说话吧!” 两人道了谢,在他下首分左右落座。 沈长安拱手道:“事发突然,为了不让学堂的孩子受到干扰,臣只能先把周大人和王大人带离现场,再交由皇上定夺,臣的做法或有失分寸,请皇上责罚。” “你没错,你做得很对。”祁让说,“是朕思虑不周,给你们造成了困扰。” “皇上言重了。”沈长安说,“这本不是什么大事,只是那两人想借题发挥,皇上要是不想露面,接下来仍交给臣来处理就好。” “没事,朕此番前来就是为了你们三人的纠纷,你去带他们过来吧!”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 “是。”沈长安看了晚余一眼,起身退了出去,又把门从外面关上。 偌大的厅堂,只剩下祁让和晚余两人。 晚余的心又不受控制地开始发慌。 祁让的心跳也很快,面上却是一派从容,目光淡然落在她脸上,缓声开口道:“朕是不是嚇著你了?” 晚余摇摇头,又点点头:“是有一点,皇上来得太突然,臣……” 她本能地想自称臣妾,意识到不对,又临时改了口:“皇上来得太突然,民妇一时之间有些惊慌,没能好好地迎接皇上,还请皇上恕罪。” 祁让听她自称民妇,眼底闪过一抹痛色,习惯性地捏住了手腕上的沉香珠串。 五年来,因著他时时佩戴,从不离手,这珠串比晚余刚送给他的时候更加圆润有光泽,每一颗都乌黑髮亮。 每一颗,都被他抚弄过千万遍。 晚余的目光隨著他的动作落在珠串上,心中难免生出许多感慨:“这珠串,皇上还戴著呢?” 祁让挑眉嗯了一声:“不是你说戴著它就不会乱发脾气吗?” “有用吗?”晚余问。 “有用。”祁让正色道,“它保住了很多人的脑袋,朕现在都不杀生了。” 晚余噗嗤一声笑了。 祁让也跟著笑起来。 厅中凝滯的气氛被打破,仿佛一堵坚硬的墙在彼此心中轰然倒塌。 比之西安府隱晦不明的沉重道別,此时的两人都感到前所未有的轻鬆。 祁让招招手,示意晚余坐近一点。 晚余便將自己的椅子往他那边挪了挪。 祁让说:“在草场上,你就没想著找找朕吗?” 晚余说:“我找了,没找著。” 祁让说:“那是你没认真找,朕就躲在你们身后的草丛里。” 晚余说:“那您为什么要躲起来?” 祁让说:“朕怕嚇著你。” 晚余说:“哦。” 祁让说:“哦什么?你不信朕?你是不是怕朕把你和梨月带走?” 晚余说:“嗯。” 祁让说:“嗯什么?朕在你眼里就那么言而无信吗?你方才还怒斥周林把朕想得太狭隘,你不也一样?” 晚余说:“不一样,周林没被皇上欺负过。” 祁让:“……你说过你不恨朕了,莫非你在骗朕?” 晚余说:“不恨不代表不怕,毕竟……” “毕竟什么?”祁让问。 晚余摇摇头。 “毕竟朕在你眼里是个出尔反尔的疯子,是吗?”祁让自行猜测。 晚余眨眨眼,保持沉默。 祁让自己笑了:“放心吧,朕不会的,这些年,你把梨月教养得很好,梨月跟著你也很快乐。 朕当初之所以让她跟你走,一方面是想让你有个寄託,能儘快好起来,另一方面,是太医的建议,说梨月的身体状况或许在外面野蛮生长会更好。 现在看来,太医是对的,朕下午看到梨月躺在草地上翘著二郎腿晒太阳的时候,简直不敢相信她是那个从前差点养不活的孩子。” 晚余不说话,静静地看著他,仿佛在判断他的话是真是假。 祁让郑重道:“朕说的都是真的,如果有可能,朕都想把佑安也送来给你带几年,那孩子被几个大儒教得有点太循规蹈矩了。” 晚余听他提起儿子,强撑的淡定再也维持不住。 “皇上当初为什么放我走?”她看著祁让,眼圈有些泛红。 祁让说:“因为……因为朕不想再和你做一对怨偶。” “只是这样吗?”晚余问,“这话我从前就说过,皇上並未在意。” 祁让迟疑了一下,又道:“你快不行的时候,抓著朕的手叫沈长安,你说你今生与他无缘,你认了,只是到死也没能看一眼长河落日,大漠孤烟,终究是个遗憾……” 他停下来,深深看了晚余一眼:“朕此生有太多遗憾,朕不想让你也带著遗憾死去。” 晚余对上他的目光,只觉得喉咙发紧,半晌才道:“还有吗?” 祁让垂了垂眸,仿佛有些话难以启齿。 片刻后,他还是坦率说了出来:“还有,朕在柿子树下许了愿,只要你们母子平安,朕就放你离开。” 晚余怔住:“皇上不是不信鬼神吗?” 祁让轻轻勾唇,幽深眸底闪过一抹自嘲:“到了一定的时候,自己就信了。” 晚余望著他,一时没了言语。 祁让说:“朕从前不理解你,觉得你拜一棵树很幼稚,直到那一刻才明白,人在绝望的时候,恨不能拜遍满天神佛。” 晚余的眼圈越发红得厉害,偏过头,调整自己的情绪:“所以,你放我离开,就是怕自己在柿子神面前失信吗?” “是。”祁让坦白承认,“朕怕失信於柿子神,他就会再度將你们从朕身边夺走,朕这辈子没怕过谁,却不敢和一棵树赌……” 他闭上眼,手指轻捏眉心,来掩饰自己的失態。 晚余搭在椅子扶手上的手动了动,想做点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做,只是默默握紧了扶手。 “都过去了。”她说,“我现在明白了皇上的心意,不会再害怕皇上反悔,如果皇上以后想和梨月保持联繫,我会定期让她写信给你。 如果,如果皇上当真想给佑安换换环境,也可以等他长大一点,送他来西北歷练,我会尽力照看好他。 只是我的身份该如何跟他说,皇上要思虑周全,我不想他將来有一天听说了什么閒言碎语,和沈长安君臣反目。” 祁让慢慢放下手,神色恢復如常:“你怕他误会沈长安?” “嗯。”晚余点头道,“皇上若有意立他为储君,我这个母后死了比活著强,死了至少不会让他被人詬病,活著和別的人生活在一起,岂不令他难堪? 万一他想不通,迁怒到沈长安头上,那结果肯定不是皇上想看到的。 沈长安为了我们已经牺牲太多,我不想他將来下场悽惨,真到了那一天,我也不知道自己该站在哪边。” 祁让看著她蹙起的眉头,手指轻轻动了动,有种想要帮她抚平的衝动。 她看起来好像一点没变,细看之下,眼角眉心也已染上了岁月的痕跡。 当日在西安府,她哄著他,借著陌生的身份和他道別,劝他放下执念,自己也看似洒脱地和过往做了决別。 事实上,从她紧锁的眉头来看,她並没有完全放下从前,那些伤痛往事和割捨不断的羈绊,仍在煎熬著她。 祁让轻嘆一声,幽幽道:“朕也知道,朕交给沈长安这么一个艰巨的任务,把他打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不能回京城,也不能在父母跟前尽孝,確实对他有所亏欠。 你的顾虑,朕在那时就已经想到,所以,朕暗中给了他一道圣旨,假如真有那么一天,那道圣旨可保他安然无恙。” 晚余吃了一惊:“什么圣旨,我怎么从来没听他提起过?” 祁让笑了笑说:“可能时机未到吧,他不想给你造成困扰,毕竟佑安现在还小,我们的顾虑,將来也未必会发生。” 晚余看著他,不知是错觉,还是时光的距离让她终於可以客观地审视这个人,感觉他好像没有从前那么冷厉了。 儘管容顏依旧,眉宇间却因著岁月的沉淀,多了些圆融和內敛,以至於他的笑容都有了些温柔的意味。 金刚怒目,菩萨低眉。 他终於从一个偏执暴君,成长为了一个心有惊雷而面如平湖,掌天下权柄却心怀慈悲的成熟帝王。 晚余也弯起唇,对他笑了笑:“皇上这么说,我便放心了。” 祁让知道她没说谎,她是真的彻底放下心防,於是便笑著问她:“朕在西安府送你的礼物,你打开看过吗?” 第441章 皇上英明 他突然把话题拐到礼物上,晚余先是愣了一下,隨后点头:“看过了,就是怕被周林的人搜出来,才不让他们进门的。” 祁让眸光微动,挑了挑眉:“原来是为著这个吗,朕还以为你是为了保护你舅舅。” 晚余说:“舅舅虽然来歷不明,但他久居甘州,教书育人,民眾们对他还是很认可的,周林轻易不会动他。” 祁让頷首嗯了一声:“梅氏的案子查得差不多了,下半年应该能出结果,等到明年开春,带上梨月,陪你舅舅回一趟江南吧,那里的春天也很美。” 晚余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张嘴想问什么,外面响起了敲门声,是沈长安带著周林和王瑾回来了。 祁让立时坐直了身子,脸上的笑意尽数收起,又是一派不怒自威的天子气度。 “你先去屏风后面稍等,等朕处理完他们再说。” 晚余微讶:“不用我和他们对质吗?” “不用。”祁让沉声道,“他们不配。” 晚余没再多言,起身走到连接后堂的屏风后面。 祁让听著她在里面安静下来,才向著门口扬声道:“进!” 房门推开,沈长安带著周林和王瑾走了进来。 两人起初听沈长安说皇上驾临,还不太相信。 这会子进了门,看到祁让面色沉凝端坐於主位之上,两人顿时嚇得手脚发软,胆战心惊地上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祁让大礼参拜,三呼万岁。 祁让双手搭在椅子扶手上,冷著脸一言不发,迫人的气场压得两人呼吸不畅。 两人偷偷对视一眼,找不到一句合適的开场白。 可祁让一直不说话,他们实在受不了,最后还是周林硬著头皮道:“皇上几时来的甘州,怎么没提前知会一声,臣也好出城相迎,为皇上打点住处,接风洗尘。” “是啊是啊……”王瑾尖声附和,“臣等久不见天顏,对皇上万分的想念,不承想皇上竟亲自来了甘州,实乃臣等三生有幸……” “说正事!”祁让厉声打断,“朕千里迢迢,不是来听你们溜须拍马的!” 两人嚇得一激灵,连忙跪直了身子,收起脸上的諂媚之色。 周林小心翼翼道:“臣愚钝,不知皇上说的是哪桩事,还请皇上明示。” “你还知道自己愚钝!”祁让啪一拍扶手,面色更沉了几分,“既然你不知从何说起,就说说沈长安今夜为何抓捕你们二人吧!” 周林和王瑾对视了一眼。 王瑾对他伸手作请,示意他先说。 周林又看了沈长安一眼,因不知皇上对他的態度,一时之间拿捏不好尺度。 祁让见他犹豫,鼓励道:“你与他同级,怕他作甚,有话但讲无妨,朕自有判断。” 周林闻言,不禁想到自己先前关於皇上想整沈长安又师出无名的猜测,心突突快跳了几下。 看来他猜得没错,现在正是给皇上递刀的最佳时机。 皇上这话里的意思,不就是叫他放心大胆地说吗? 况且余娘子拒不配合搜查,沈长安公然领兵捉拿朝廷命官皆为事实,也不算他虚构。 再加上那个来歷不明的龙风箏,如果皇上治沈长安的罪,这些便足够了。 他暗自兴奋不已,便添油加醋地把先前在佑安堂对晚余和沈长安的怀疑,又和祁让详细讲了一遍。 说晚余拒不配合搜查,沈长安又滥用职权强行捉拿朝廷命官,两人必定暗中勾结,图谋不轨,请求祁让下令,让他再去搜查佑安堂。 祁让全程沉默著听完,紧锁眉头看向王瑾:“你呢,你也是这么认为的吗?” 王瑾观他脸色,又和周林对了个眼神,圆滑道:“回皇上的话,臣的府衙离佑安堂较远,臣去的时候,周大人已经先到了。 周大人和那余娘子都说了什么,臣不得而知,臣是看那余娘子態度强硬,拒不配合周大人调查,才出主意说让周大人进去搜一搜。 谁知我们还没有进门,沈大人就带兵赶到,不分青红皂白,就把臣与周大人抓来了总兵府。 臣不敢保证龙风箏一定是和沈大人有关,但沈大人的行为,的確有可疑之处。 甘州山高路远,皇上又赋予沈大人各样的特权,时间长了,滋生出一些別的心思也在所难免。 龙风箏虽然表面瞧著只是一只风箏,背地里未尝不是他在试探朝廷和民眾的反应。 臣原不该如此揣测同僚,但臣的职务就是替朝廷监督军队將领,以免他们有不臣之心,所以,臣认为,还是有必要查一查沈大人的,请皇上明鑑。” 一番话说得似是而非,又滴水不漏,还有著极强的误导性。 周林不禁深深看了他一眼,心说他哪里是老狐狸,分明就是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鰍。 难怪他一个阉人,能在官场上混得风生水起,看来自己和他比还差著不少距离。 不过眼下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射向沈长安的箭已经上了弦,他们还是先齐心协力对付完沈长安再说。 “皇上,王大人言之有理,臣也建议严查他们二人,沈大人有没有不臣之心先不提,至少也要先把放风箏的那个人找出来。” “找出来之后呢?”祁让问。 周林丝毫没察觉自己即將掉入他的陷阱,顺著他的话说道:“找出来之后,当以冒犯天威之罪论处。” “嗯。”祁让神情不明地嗯了一声,“假如冒犯天威的人是你们惹不起的人呢?” 周林一怔,隨即大义凛然道:“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有皇上坐镇,臣何惧之有!” “万一那个人是朕呢?”祁让又漫不经心地拋出一句。 周林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停了一瞬,才突然瞪大眼睛,倒吸一口凉气:“皇,皇上什,什么意思?” 王瑾也跟著倒吸了口气,后背瞬间出了一层冷汗,身体不受控制地发起了抖。 祁让冷笑一声,起身离座,走到两人面前,双手背在身后,居高临下地看著两人煞白的脸。 “风箏是朕放的,朕之所以事先没有说明,就是想看看你们对这件事的反应。 现在看来,你们两个果然是朕的好臣子,查案子全凭一张嘴,想让谁有罪谁就有罪,这些年上报朝廷的奏摺,也是这么写出来的吗? 有你们这样的臣子为朕戍边巡狩,朕心甚慰,朕心甚悦!” 两人全都慌了神,趴在地上磕头不止。 “皇上息怒啊皇上,是您叫臣但说无妨,臣才说的……” “朕叫你但说无妨,没叫你胡乱攀扯,蒙蔽圣听!”祁让厉声打断他,“昔日先帝因为一首诗,便大兴文字狱,而你们,因为一只风箏,就想折损朕的戍边大將。 原因就是他不肯与你们同流合污,他的到来打破了你们之间的平衡,使得你们没办法再像从前那般肆无忌惮地拉帮结派,结党营私,贪没军餉官银,是也不是?” 一声声的质问挟著雷霆万钧的怒火,嚇得两人抖若筛糠。 “皇上,冤枉啊!”周林颤声道,“臣是文官,接触不到军餉,况且臣身为御史,向来以身作则,两袖清风……” “你两袖清风?”祁让又是一声冷笑,“你和余娘子起爭执时,朕就在现场,朕亲耳听到余娘子说朝廷拨给佑安堂的救济款有出入,这些钱,都是经你手发放的,周林!” 他陡然拔高音量,叫周林的名字,嚇得周林一个哆嗦。 “周林!朕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或许你和甘州各方官员之间有著水泼不进的关係网,朕想查你贪污的事没那么容易。 但是,你可別忘了,你今晚已经把余娘子彻底得罪,倘若救济款有出入,她可是不会为你周全的。 你若寧死不认,到时候,哪怕查出十两银子的差池,朕都会砍了你的脑袋! 朕言尽於此,你自个掂量著办!” 周林闻言,脸色蜡白,额头直冒冷汗。 皇上说的没错,甘州的官员不会出卖他,可那个余娘子,绝对不会为他隱瞒。 这下可如何是好? 祁让暂且晾著他,又转向王瑾:“朕知道你在甘州混得风生水起,和各级將领关係密切,但你也別忘了,就算所有人都维护你,还有一个沈长安是例外。 同周林一样,朕也给你一次机会,天亮之前,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否则的话,日出之际,便是你二人断头之时!” 两人趴跪在地上,面无人色,感受到死亡一般的绝望。 甘州山高皇帝远,多少年了他们都没有出过岔子,不承想有一天竟会因为一只风箏,旦夕间前途尽毁。 找谁说理去? 天子威压之下,两人不再抱任何幻想,表示自己愿意交代。 祁让对沈长安使了个眼色。 沈长安会意,出去叫了几名兵士进来,把两人押到別处审讯。 厅中又剩下祁让和晚余两人。 “出来吧,没事了。”祁让向屏风后面轻唤。 晚余绕过屏风走了出来,对他福身道:“皇上英明。” 祁让弯起唇角:“就这?朕费劲巴拉地说了一堆,就换来这四个字吗?” 晚余语塞了一下,一时之间也想不出什么话来夸他,犹豫再三道,“皇上口渴了吧,民妇给皇上倒杯茶。” 祁让唇角弧度加深:“朕忙活半天,就值一杯茶吗?” 晚余见他没完没了,忍不住顶撞回去:“要不是皇上的风箏,佑安堂根本不会惹上麻烦,皇上眼下是在补救,怎么好意思邀功?” “……”祁让看著她,眼神复杂难辨,半晌才幽幽一声嘆息,“自你走后,已经有五年没人敢这么和朕说话了。” 晚余:“……” 第442章 余温 晚余接不上祁让的话,只能把话题往正事上引。 “皇上此番虽然震住了周林和王瑾,但他们都是混跡官场多年的老油条,只怕很快就会回过味来,想通这里面的弯弯绕,如果他们继续留在甘州,我和梨月的身份只怕要暴露。” 祁让见她不接自己的茬,略有些失望,唇角眉梢都沉下来。 “他们在这世上都留不住,还想留在甘州。”他冷笑一声,像是要把一腔怨气都发在那两人身上。 晚余吃了一惊:“皇上要杀他们?” “不然呢?”祁让冷冷道,“单是贪墨军餉和救济款,就够他们掉脑袋了,何况还有別的,朕早已把他们的情况摸清,此番不过是给他们一个坦白从宽的机会,他们识相的话,就该知道怎么做才能不祸及家人。” “……”晚余心头跳了跳,“所以,皇上是早就来了吗?” 祁让深深看了她一眼:“朕来的时候,佑安堂院墙里面的那棵桃树还没开。” 晚余的猜测得到证实,心情颇有些复杂:“所以皇上一直在暗中留意梨月,看到她独自逃课去草场,才悄悄跟过去的吗?” 祁让点点头:“朕一开始著实没想打扰你们,朕以为自己能忍住,到头来才发现,朕也不过是个普通的父亲。”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些喑哑,语气有些卑微,仿佛一座高山,在承认自己其实不过是一堆黄土。 纵然他身为帝王,在七情六慾面前,也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別。 晚余看著他,沉默良久,才试探道:“近来天气转暖,梨月一直闹著要我带她去嘉峪关玩,我苦於学堂事忙脱不开身,不知皇上有没有时间带她去玩一趟?” 祁让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像是没想到她会对自己提出这样的请求。 晚余得不到他的回答,忙又道:“正事要紧,皇上若著急回京,不去也罢,我……” “朕不急。”祁让打断她,“周林和王瑾的案子还牵涉到其他人,一时半会儿完不了,朕……” 他有些慌乱,绞尽脑汁为自己找理由,“嘉峪关是西部边陲第一要塞,朕原本就打算抽空去视察一番的,既然,既然……” 他话未说完,晚余就忍不住笑起来:“皇上至於吗?” 祁让望著她瞬间绽放的笑顏,自己也笑了。 確实不至於。 他是皇帝,他要去哪里,何须绞尽脑汁找藉口。 可是,如果拋却皇帝的身份,他在她们母女面前,確实是心虚且不自信的。 “朕去的话,你就不去了吗?”他小心问道,眼底有隱藏的期待。 晚余抿了抿唇:“皇上怎么忘了,我本就是忙的脱不开身,才拜託皇上的呀!” “哦……”祁让失望地应了一声,“你不去,我怕梨月不肯和我去。” “不会的。”晚余说,“她对你印象很好,先前还一直念叨你,我和她好好说说,她会同意的,到时候,你们把风箏带上,就可以在那里名正言顺地放风箏了。” 祁让听她把他们安排得好好的,唯独把自己排除在外,心中酸涩难言。 “非要这样吗?”他说,“即便我们是普通夫妻和离,也没必要这么涇渭分明吧,我们就不能一起陪陪孩子吗?” 晚余心里也不好受,微微偏过头道:“皇上的意思我明白,可我们不是普通夫妻。” 祁让望著她的侧脸,看到她频频眨动的眼睛里泛起了水光。 “好吧!”他点点头,强行转移了话题,“朕饿了,甘州有夜市吗,余娘子作为东道主,能不能请朕吃顿饭?” 晚余抬手抹了下眼睛,才转过脸歉意道:“这里是边塞,比不得京城繁华,为安全起见,晚上是要宵禁的。” 祁让背在身后的手攥了攥,心说京师再繁华,不也照样有人不喜欢吗? 晚余不知他心中所想,提议道:“要不,民妇借著总兵府的厨房给皇上做碗面吧,如此也算尽了地主之谊。” 祁让的眼睛亮了亮,頷首道:“如此便有劳娘子了,不要別的,一碗清汤麵即可。” “好,我知道了。”晚余福了福身,“请皇上在此稍等片刻。” “朕和你一起去。”祁让脱口而出,“朕不想在这里等。” 晚余愣了下,隨即劝他:“皇上万金之躯,还是不要去那种油污之地吧,让人看到也不好。” 祁让的勇气似乎在那句话出口之后便已耗尽,听闻晚余不让他去,也就没再坚持,垂眸落寞地点了下头:“那好吧!” 晚余观他神色,一时又觉得他可怜,但也没因此就妥协,只说了句“我会儘快回来”,便转身退了出去。 拉开门,小福子还守在外面,见她出来,忙躬身道:“娘……” 他本能地想叫娘娘,意识到场合不对,又硬生生改了口,“娘子,我家主子还好吗?” 晚余冲他笑了笑:“你家主子饿了,我去给他煮碗面,你先进去陪著他吧!” “哎,哎……”小福子连声应是,又忍不住想哭。 五年了,他做梦都没想到,皇上有一天还能吃到皇后娘娘亲手做的面。 他躬身送走晚余,推门进了屋。 见祁让一个人坐在主位上出神,便走过去倒了一盏茶给他:“皇上,余娘子去给您做饭了,您先喝口茶稍等片刻。” 祁让看了他一眼,接过茶握在手心。 这茶是他刚来时沈长安让人沏的,过了这大半天,已经快要凉透,只剩下些许的余温。 他和晚余之间,其实也就剩下这些许的余温了吧? 回想从前那些轰轰烈烈,要死要活的纠缠,而今的他们,平静又疏离,和气又客气,就像这盏茶一样,说它是凉的,它尚有余温,说它是热的,但它確实凉了。 爱不得,恨不得,合不了,断不掉。 他深吸一口气,又轻轻缓缓地呼出,端起茶一饮而尽,仿佛入喉的是一杯烈酒。 小福子在一旁看著,心里说不出的难受:“皇上,您想开些吧,现在这样,已经很好了,您身子不好,別再苦著自个……” “住口!”祁让驀地冷下脸,厉声呵斥,“好好当你的差,不该说的少说!” 小福子忙跪在地上请罪:“奴才错了,皇上息怒。” 祁让握著空茶盏,冷冷看了他一眼:“起来吧,离开甘州之前,管好你自己的嘴!” “是,奴才遵命!”小福子战战兢兢起身,低著头不敢再多嘴。 过了一会儿,晚余做好了面,让人端著送进来。 一共四碗面,她和祁让一人一碗,又让人给沈长安送了一碗,还有一碗给小福子。 小福子受宠若惊,等送面的人出去了,才向晚余道谢:“奴才谢娘娘恩典,能吃到娘娘做的面,奴才真是三生有幸。” 他想起当初在南崖禪院,自己差一点就吃到了娘娘做的面,后来又被皇上抢了去。 那些记忆明明还那样鲜活,仿佛发生在昨天,怎么一眨眼,就已经是沧海桑田了呢? 他有点失控,端著碗告退出去:“皇上和娘娘慢用,奴才去外面吃。” “去吧,小心烫。”晚余笑著提醒了一句。 小福子的眼泪直接掉进了碗里,低著头逃也似的出了门。 房门关起,祁让和晚余在八仙桌前相对而坐。 晚余已经许久没有和他一起用饭,难免有些不自在,笑著对他说道:“皇上尝尝看,甘州的麵食和宫里有什么不一样。” 祁让看著眼前热气腾腾的清汤麵,眼睛像是被热气熏到,蒙上了一层水雾。 “只要是你做的,就都是一样的。” 晚余笑了笑,低头吃麵。 祁让便也不再说话,和她一起低头吃麵。 不知想到什么,他用筷子把面挑起来翻了翻,果然翻到一只白里透黄的荷包蛋。 晚余没想到他一下子就翻了出来,笑了笑说:“等皇上回京后,差不多就要过生辰了,就当我提前为皇上贺寿吧!” 祁让眼中水雾更盛,笑著回她:“娘子有心了,贺寿总要说几句贺词吧?” 晚余想了想,说:“那就祝皇上长命百岁,江山永固吧!” “长命百岁,江山永固?”祁让轻声重复,笑容浅淡,“好,借娘子吉言,朕会努力活到一百岁的。” 第443章 最后陪朕疯一回 接下来的时间,祁让一直住在总兵府处理周林和王瑾的案子。 晚余当天晚上就回了佑安堂,后面的几天也没有再和祁让见面,只是听闻城中隱约传出风声,说五爪金龙的风箏其实是皇上放的,皇上微服私访来了甘州,正是为了查处周王二人。 民眾们都很震惊。 甘州地处边陲,山高路远,从不曾有圣驾亲临此地,这对於他们来说,简直就是惊天大奇闻。 有人信,有人不信,一时间各种各样的传闻满城乱飞。 晚余猜想,应该是祁让命人放出的风声,先让百姓接受他来了甘州的事实,然后再名正言顺地去嘉峪关视察。 如此一来,和龙风箏扯上关係的佑安堂,自然不会再受人非议。 晚余明白了他的良苦用心,等到案子接近尾声时,便打算先探探梨月的口风,看她愿不愿意和祁让一起去嘉峪关。 然而,没等晚余想好怎么和梨月说,祁让却在沈长安和一眾兵士的陪同下来了佑安堂,说自己前些天在草场放风箏给佑安堂带来了麻烦,如今忙完了手头的事,想要带著佑安堂所有的孩子一起再去那个草场放一迴风箏。 晚余吃了一惊,问他怎么突然做出这样的决定。 祁让说:“独乐乐不如眾乐乐,朕觉得与其带梨月一个人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玩,不如与民同乐,让大家都参与进来,这样的话,你不用再刻意避讳朕,关於佑安堂的谣言也会不攻自破,如此才算两全其美。” 晚余无话可说,转头看了眼沈长安。 沈长安说:“皇上思虑周全,我也觉得这样挺好,我已经让人在草场周围布防,不会有事的,你就放心好了。” 晚余听他这么说,只得点头道:“既然你们都觉得好,那就这么办吧!” 梨月一大早就跑出去和別的孩子玩耍,晚余让紫苏和梅霜去把她找回来和祁让见面,另外还要嘱咐她一些话,免得她玩疯了什么都往外说。 不大一会儿,梨月就顶著一脑门的野跑了进来:“阿娘,今天是星期天,你叫我回来干什么呀?” 话音未落,看到了一身明黄龙袍坐在主位的祁让,顿时惊得瞪大眼睛。 “哎,你不是那个放风箏的叔叔吗?”她一蹦三跳地衝到祁让面前,“阿娘说你会找过来的,没想到你还真来了。” “是啊!”祁让对她微微一笑,“你想我来,还是不想我来?” “当然想。”梨月说,“前些天有人冤枉我和阿娘,说我们冒犯了什么天威,你来了,就可以帮我们澄清了。” 祁让笑容加深:“放心吧,我已经替你们澄清了,今天来找你,就是想和你再放一迴风箏,不知梨月小姐可愿赏脸?” “真的吗?” 梨月並没有第一时间相信他,转头看了晚余一眼,晚余点了头,她才一本正经道,“虽然你给我和阿娘惹了大麻烦,但你人品还不错,本小姐就赏个脸再陪你玩一回吧!” “……”祁让忍不住大笑出声,“既如此,在下就多谢梨月小姐赏脸了。” 梨月小手一挥:“小意思,你今天也是赶上了,正好我星期天不用上课。” “什么是星期天?”祁让问道。 梨月皱眉想了下,说:“星期天就是,就是放假,王先生说我们小孩子读书很辛苦,每隔六天,就让我们休息一天,所以就是……哎,反正就是这天不用上课的意思。” 虽然解释得费劲,祁让还是听懂了:“我明白了,这个意思大概和官员休沐差不多,但官员休沐是十天一回,你们是六天一回。” 梨月频频点头:“嗯,对,因为我们是小孩子嘛,当然要多休息。” 祁让笑著牵起她的手:“既然今天不上课,叫上你的同窗和先生,咱们一起去放风箏,好不好?” “好啊好啊,那可真是太好了。”梨月被他牵著手,蹦蹦跳跳往外走,口中絮絮叨叨,“你的衣服好威风呀,上面也有龙,你是不是很喜欢龙? 为什么你可以穿龙,我们却不可以,我们放个龙风箏都差点被抓走,哎,我还没问你,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呀,我叫皇上。” “哦,原来你姓黄,那我叫你黄叔叔吧!” 祁让:“……你这孩子,怎么一会儿聪明,一会儿不聪明?” 晚余看著父女二人说著话出了门,回头和沈长安对视一眼。 沈长安对她温和一笑:“走吧,我今天准备了很多风箏,等会儿你也放一只。” 晚余回他一笑,和他一起向外走去。 …… 五顏六色,各式各样的风箏在草场上空迎风飞舞,刚开始在祁让面前还十分拘谨的孩子们,已经逐渐放开了手脚,拉著风箏线在草场上欢笑奔跑。 那条引起了轰动的五爪金龙飞在最高处,风箏线正被祁让牵在手中。 梨月和一群孩子围著他跑来跑去,欢快的笑声直上云霄。 草场四周有兵士们拉起的警戒线,警戒线之外站满了前来看热闹的民眾。 他们虽然不被允许进入草场,能远远的站著看一眼当今天子,已经是天大的荣幸,可以拿来讲一辈子。 晚余也和沈长安一起放了一会儿风箏,她膝盖不好,跑了几圈就停下来,让沈长安带著几个孩子去玩,自己坐在草地上歇息。 王宝藏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一双黑亮黑亮的眼睛,像黑曜石一样发著光。 “娘子,我有个绝妙的主意,保证能赚大钱,你想不想听听?” 晚余喜欢听他胡扯,便饶有兴味道:“什么主意,说来听听。” 王宝藏眉飞色舞道:“我是这样想的,等皇上走后,咱们就把这个草场圈起来,在里面养牛,然后给它取个名字叫皇家牧场。 皇家牧场生產出来的牛奶,那肯定是一等一的好,就算咱们把价钱稍微定高一些,肯定也有很多人抢著买。 等名头打响之后,咱们再开发一些牛奶做的食品,销往全国各地,包装上註明,这些食品全部產自皇帝放过风箏的牧场,如果条件允许,再印上皇上和孩子们一起放风箏的图画,嘖嘖嘖……” 他摇头晃脑地比划著名数钱的手势,眼前仿佛已经出现了堆积如山的银票:“娘子,你想想看,到那时,咱们还不得数钱数到手抽筋呀!” “……”晚余顿时哭笑不得,“你手抽不抽筋我不知道,你敢把皇上印到包装上,脑袋肯定是保不住的。” “那就不印唄,口头宣传一下总行吧?”王宝藏说,“反正咱们就是不宣传,皇上现身甘州,与民同乐的消息也会传遍全国。 这么好的商机,白白浪费了多可惜,大不了咱们跟皇上合作,掛个皇商的名头行事,赚的钱分皇上一半,这样总行了吧?” “你还是省省吧!”晚余说,“你听我的,浪费一个商机,总比浪费一颗脑袋要好。” 王宝藏还不死心:“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想发財,就不能前怕狼后怕虎。” 晚余看了眼在孩子们中间那若隱若现的明黄龙袍:“你看清楚了,那不是狼,也不是虎,是龙。” 王宝藏顺著她的视线看过去,长嘆一声,泄了气。 晚余以为他终於放弃了,谁知他停了几息,眼睛又再度亮起:“实在不行,咱们就把这里开发成皇家游乐场,收点门票钱总可以吧?” 晚余:“……你还是想点別的吧!” 王宝藏大失所望,爬起来拍拍屁股,唉声嘆气地走了。 祁让也玩累了,把风箏交给梨月和几个孩子,走到晚余这里討水喝。 晚余递给他一只装满水的皮囊,他一口气喝了半袋,这才把皮囊还给晚余,自个在晚余身边坐下:“好累呀。朕从来没有和这么多孩子一起玩过。” “好玩吗?”晚余看他脸上汗津津的,就递了一条帕子给他擦汗。 祁让接过来,隨意擦了擦,將帕子塞进了自己袖子里。 “哎……”晚余张了张嘴,想问他要回来。 可他动作太快,没等晚余说出口,帕子已经被他藏起。 仿佛为了转移晚余的注意,他说:“朕明天就要押解周林和王瑾回京了。” 晚余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脱口道:“这么快吗?” 祁让眼底亮起一簇火光:“你不想让朕走?” “没有。”晚余忙道,“皇上不是说要去嘉峪关视察吗,我以为你会去过之后再走。” 祁让看著她,眼里的光又暗淡下来:“朕早年领兵时,在那里驻扎过一段时间,那里太荒凉了,你不去,朕一个人也不想去。” 晚余语塞了一下,避重就轻道:“那就早点回京吧,朝堂不能没有皇上。” 祁让苦笑:“这话以前朕信,现在朕明白了,这世上就没有不可或缺的人,不管离了谁,世界都照常运转。” 晚余感觉他话里有话,不等品出味来,梨月就牵著龙风箏跑了过来,对两人大喊:“阿娘,黄叔叔,你们不要坐著了,快来陪我放风箏。” 晚余愣了下,正要推辞,祁让已经率先站了起来,目光灼灼望著她:“走吧,余娘子,就当最后陪朕疯一回,好吗?” 第444章 后会有期 面对父女二人同样期待的眼神,晚余实在无法拒绝这个请求,只得陪他们好好玩了一回。 祁让把风箏线交到晚余手里,顺著细长的线,望向盘旋在高空的五爪金龙。 金龙是那样的威风凛凛,那样的睥睨万物,却被一根细细的线牵制著。 就像他和晚余,明明他才是那个坐拥无上权柄的人,他的心,他的喜怒哀乐,却掌控在晚余手里。 他看著满头大汗,恣意欢笑的梨月,一时又觉得,他是风箏,晚余是放风箏的人,而梨月,就是那根线。 如果没有梨月,他们之间便失去了最后的羈绊。 风箏会隨风飘向远方,放风箏的人,可能从此不再放风箏,也可能会去买一只新的风箏,但那都和飞走的那只风箏没有关係了。 他忽然觉得难过,看不见的悲伤从心底升起,在这春日的草原上,在这欢乐的人群中,无声无息蔓延开来。 天那么蓝,云那么白,风那么轻,他却那么形单影只。 或许皇帝都是这样的吧? 万山之巔,只有一人能够登临,他却总痴心妄想有人能与他並肩而立。 怎么可能有人与皇帝並肩呢,如果有,皇帝也就不会自称为孤家寡人了。 他勾了勾唇角,眼睛却变得模糊。 晚余的注意力都在风箏上,无意间一回头,正好撞上祁让的视线。 那双漆黑幽深的凤眸,在春日艷阳里闪著水光。 晚余心头一跳,停下来问他:“皇上怎么了?” “没怎么。”祁让笑著抬手挡在额前,“阳光太刺眼了。” 晚余神情变幻一刻,没有戳穿他的偽装,顺著他的话说:“中午的日头毒辣,差不多该回去了。” 祁让环顾四周,眼中闪过几许不舍,半晌才道:“確实该回去了,那就,走吧……” …… 次日清晨,在当初送徐清盏离开的城外古道边,沈长安再次带著晚余和梨月,送別了祁让。 唯一不同的是,徐清盏走的时候,百草摧折,雪满归途。 祁让走的时候,芳草连天,杨柳依依。 梨月对这个突然出现又突然离开的叔叔也很不舍,又抱著祁让的脖子哭了一场。 祁让答应回到京城之后会给她写信,会送她好玩的东西,她才勉强止住悲伤,拜託祁让帮她给阿爹捎个信儿,说她就快长大了,让阿爹再耐心等她两年,两年后,她就可以去找阿爹了。 祁让笑著说好,你阿爹一定会好好等著你的。 小福子在旁边不停地抹眼泪,极力忍著不让自己哭出声。 晚余听著父女二人的对话,又看看不停抹眼泪的小福子,心中又生出在草场放风箏时那种奇怪的感觉。 她想了想,隨手摺下一支柳条送给祁让:“虽说人生没有不散的宴席,还是有很多事情值得期待的,我们只有好好活著,期待的事情才有可能成真,所以,不管是为了什么,都请您保重自身,不要轻易放弃。” 祁让接过柳条,想起西安府道別时,晚余送他的梅,心中万千感慨。 他笑著应了一声好,把梨月递还给晚余,转身上了马车:“余娘子也多保重,咱们后会有期。” 或许她说得对,人生纵然苦短,还是值得期待的。 就像当日西安府一別,他以为此生都不会再见,如今不也见到了吗? 所以,自己或许还可以再期待一下…… 马车轆轆远去,沈长安从晚余手里接过梨月,放在马背上:“走吧,咱们回家。” 梨月坐在马背上左右看看,小小的人儿突然生出些许感慨:“长安叔叔你瞧,不管谁来谁走,咱们总是在一起的。” 沈长安笑起来,上马坐在她身后,把韁绳给她,让她来驾驭马儿:“你说得对,不管怎样,咱们都会一直在一起的。” 梨月手挽韁绳,兴奋不已:“长安叔叔,你终於要教我骑马了吗?” “是啊,你要好好学,长大了才能骑著马去见你阿爹。” “放心吧,我一定会好好学的。”梨月大喊一声“驾”,催动马儿回城,“阿娘,你快来呀!” “好。”晚余应了一声,最后一次望向已经变成小黑点的队伍,翻身上马,追在两人后面往城中而去。 不管怎样,他们都会一直在一起的。 …… 祁让回京后,很快便任命了新的官员来接替周林和王瑾的位子。 隨著新任官员一同抵达甘州的,还有朝廷为梅氏一族平反的圣旨。 人们直到这时才知道,原来隱居在甘州多年的梅先生,竟然是江南梅氏的后人。 消息传开,梅先生在西北的名望更胜从前,也得到了越来越多人的敬重,前来佑安堂求学的人络绎不绝。 除了年轻学子,甚至还有从前在科考中落第的秀才举人,不远千里前来拜他为师。 作为梅先生的外甥女,晚余的女子班也多了很多学生,她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特地让人从西安府聘请了几位颇有名气的才女,来帮她一起教导这些女孩子。 虽说大多数人家把女儿送来读书的目的,就是单纯地想让她们学一些才艺,沾一沾佑安堂的名气,將来好在说亲事的时候提高身价,多一些选择。 但不管怎样,愿意让女孩子出门读书,已经是很大的进步,晚余很乐意看到这样的改变。 用王宝藏的话说,就是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最要紧的是先把火点起来。 为了方便管理,她买下了佑安堂隔壁的院子,把女子班挪到了那边,把大门开在和佑安堂相反的方向,错开两边上学放学的时间,最大程度避免男女相见。 王宝藏在这方面很有经验,给她提供了很多思路,说別处有个叫南山书院的学堂,就是这样管理男女学生的。 晚余惊讶於別的地方居然也有可以接收女学生的学堂,王宝藏却说,这都是小意思,在他的家乡,男生女生是混在一个班里上学的,只是他想不起来他的家乡在什么地方了。 晚余对他的家乡十分好奇,隔三岔五就问他想起来没有,如果想起来的话,他们一起去看看,她很嚮往那样一个男女平等的地方。 可惜王宝藏总也想不起来,她想去也去不了。 漫长的冬天过去后,梅先生和晚余说,他想回江南去看一看。 晚余知道这是他长久以来的心愿,就和沈长安一起带著梨月陪他回了一趟江南。 一路看山看水,不疾不徐地到了江南,正好赶上江南最盛大的春日美景。 只见处处桃红柳绿,鶯啼燕语,小桥流水畔乌蓬船儿轻轻划过,烟雨楼台掩映在似锦的繁之中,恍如一幅洇湿的水墨长卷。 暖风拂过,带来阵阵香和湿润的泥土气息,相比西北广袤无垠的旷野,这里的一切都是那样温柔如水,轻盈如梦。 晚余终於见到了阿娘口中的江南,心中无限唏嘘。 这方从不曾踏足的土地,因著阿娘的缘故,竟让她有种故地重游,物是人非的感觉。 得知梅氏后人归乡,更有名震西北的沈大將军同行,当地官员乡绅自是热情相待,为他们设宴接风。 有官员劝说梅先生,让他留在江南开学堂,重振梅氏昔日荣光。 梅先生笑著婉拒,说江南才人辈出,不差他一个,相比之下,边塞的孩子更需要有人教他们读书明理。 眾人见他心意坚决,敬佩之余,也不便再强求,盛情款待半月有余,又送他们踏上了回甘州的旅程。 回到甘州时,已是盛夏时节,王宝藏提前得知他们回来的消息,带领眾人在佑安堂门外翘首以盼。 马车停稳,晚余牵著梨月下了车,目光含笑扫过那一张张熟悉又亲切的脸庞,久別重逢的喜悦刚漫上心头,视线突然被一个孩子牢牢吸引。 那孩子站在稍微靠后一点的位置,七八岁的年纪,穿著和其他学生一样的蓝布衣衫,却掩不住一身超脱於眾人的高贵气质。 他站得笔直,小脸紧绷著,带著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一双清澈如湖水的眸子正一眨不眨地望著她,那眉眼轮廓…… 晚余心头猛地一跳,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油然而生。 这孩子…… 这孩子怎么…… 正当她心神剧震之际,那孩子身后站出一人,带著哭腔唤了她一声:“娘……娘子!” 晚余被这熟悉的声音惊住,儘管阳光晃眼,她还是第一时间认出了那人。 胡尽忠。 是胡尽忠! 电光石火间,晚余驀地回过神,浑身颤抖著,重新將目光转向那个孩子。 佑安。 是她的佑安! 巨大的衝击如同潮水般將她淹没,她愣在当场,周遭的一切喧囂都在这一刻离她远去,全世界只剩下那个小小的怯生生望向她的身影。 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她拼命忍住,牵著梨月的手,向著那孩子快步而去。 第445章 让阿娘抱抱你 到了佑安面前,晚余深吸一口气,微微弯下腰,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温和:“这是谁家的小公子,以前好像没见过?” 胡尽忠喊出那一声“娘子”之后,自知失言,连忙找补道:“您就是余娘子吧,咱家是奉了万岁爷之命,送三皇子来西北歷练的,这位就是咱们的三皇子殿下。” 儘管晚余已经猜到,亲耳听见胡尽忠说出“这就是咱们的三皇子殿下”,还是忍不住喉咙发紧,身体僵硬,对上佑安看过来的目光时,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佑安也有点发怔,一时之间不知道要先给晚余见礼,还是等著晚余给他见礼。 沈长安隨后而来,对佑安抱拳道:“臣沈长安见过三皇子殿下,皇上回京之前,是和臣说过要把殿下送来西北歷练,不承想殿下这么快就来了,臣事先竟一无所知。” 佑安打量著眼前高大魁梧,气宇轩昂的男人,听闻他就是名震西北的大將军沈长安,紧绷的小脸上露出些许期待和崇拜,端著皇子的气度说道:“大將军不必多礼,掌印时常和我说起你征战沙场的英勇事跡,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以后还请大將军不吝赐教。” 说罢又转头看向晚余,澄澈如湖水的眸底闪过一抹羞涩,“之所以事先没有通知你们,是父皇和掌印说要给大將军和……和余娘子一个惊喜。” 晚余的心瞬间软成了一汪水,眼泪几乎要衝出眼眶。 她不敢开口,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哭出声来。 “那確实是很惊喜了。”沈长安笑著接了一句,对胡尽忠拱手道,“胡大总管,多年不见,別来无恙?” 胡尽忠的眼泪终於借著这“唯一”的故人流了出来。 “沈大將军別来无恙,一別多年,咱们总算又见面了,咱家真的,真的好生欢喜……” 他抹了一把泪,又哭又笑,“故人重逢,咱家失態了,大將军莫怪,余娘子莫怪。” 晚余的情绪逐渐冷静下来,对他頷首道:“原来是胡大总管,民妇这厢有礼了。” 她福身去给佑安和胡尽忠见礼,胡尽忠连忙上前一步阻拦:“娘子不必多礼,此番是我们多有打扰,日后还要劳烦您多关照。 万岁爷说了,以后让三皇子跟著梅先生和沈大將军学本领,日常饮食起居交由余娘子照管,娘子別嫌我们麻烦就好。” “不麻烦,不麻烦……”晚余的声音都带了哽咽,恨不得当场把孩子抱进怀里,“能够服侍殿下,是我的福气,我求之不得,只怕照顾不周,怠慢了殿下。” “娘子客气了。”胡尽忠说道,“殿下是来歷练的,万岁爷特地交代,饮食起居和別的学生一样即可,娘子不必太过面面俱到。” 佑安也隨之点头:“胡大伴说得对,我是来歷练的,不是来享清福的,余娘子当我是普通学生即可。” 他才不过七八岁而已,却被教导得如此沉稳內敛,浑身上下都找不出一点孩童的天真烂漫。 晚余想到祁让之前说孩子被几位大儒教得有点太过循规蹈矩。 那时的她还想像不出太过循规蹈矩是什么样子,如今亲眼得见,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他和梨月,和其他孩子的不同之处。 难怪祁让这么著急要把他送过来,只怕再等几年他长大了,这性情就真的没法改变了。 晚余满心的酸楚,心疼地看著儿子,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时,梨月扯了扯她的袖子,仰著小脸好奇地问:“阿娘,你们在说什么,皇子殿下是什么意思呀?” 晚余看著相见不相识的姐弟二人,更是悲从中来,忍泪道:“皇子,就是皇上的孩子,去年和你一起放风箏的那位黄叔叔,就是皇上,这位三皇子殿下,就是他的儿子。”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哦。”梨月歪著头,努力消化著这个信息,最后也不知想没想明白,小手一挥,豪情万丈地对佑安说,“算了,不管了,既然你是黄叔叔的儿子,以后在甘州就由我来罩著你,你出去只要提我的名號,保管没人敢欺负你。” 说著还重重地在佑安肩膀上拍了两下:“以后你就是我的小弟了!” 佑安从来没见过她这么豪放又自来熟的小姑娘,精致俊美的小脸不觉染上一层红晕。 可他是皇子,骨子里的骄傲又让他下意识挺起了胸膛,认真反驳道:“我是皇子,不是你的小弟,即便不提你的名號,也没人敢惹我的。” “嘿,你年纪不大,口气不小!”梨月挑眉看他,开口就是满满的江湖气,“你是皇子又怎样,知道什么叫强龙不压地头蛇吗,来了甘州地界,就得听我梨月小姐的!” “……”佑安很是无语,转头看了胡尽忠一眼。 胡尽忠正看著梨月热泪盈眶,不敢相信她是当初那个差点夭折的小公主。 小公主从前很喜欢让他抱,现在却根本不记得他这个人了。 这可太叫人感伤了。 王宝藏在一旁转著眼珠子看了半天热闹,露出一个瞭然的笑,上前提议道:“这么大的太阳,娘子一路车马劳顿,咱们还是先进去再说吧!” “对对对,先进去再说。”晚余调整了情绪,叫他带领大伙帮忙把他们从江南带回来的礼物搬进去,自己和沈长安,梅先生,梨月一起,陪著佑安和胡尽忠往后堂而去。 梨月嫌大人们走得慢,热情地牵起佑安的手说:“走,咱们先走,不等他们。” 佑安一下子涨红了小脸,把手用力抽出来:“男女授受不亲,请你自重。” “……”梨月愣了下,隨即咯咯笑起来,“你还是小孩儿吗你,我们学堂的先生都没你这么迂腐,不让我牵,我偏要牵,到了我的地盘,可由不得你!” 说罢不由分说地抓住佑安的手,拉著他向前跑去。 佑安被她拉得跌跌撞撞,小声抗议道:“放开我,你放开我……” “不放,就不放,你叫我一声姐姐,我把我从江南带回来的给你吃。” “我不吃,男孩子不吃。” “谁说的?” “先生说的。” “什么狗屁先生,骗小孩儿的吧?” “哎,你怎么说脏话?” “这算什么脏话,回头我教你几句真正的脏话。” “我不学。” “不学也得学……” 两人说著话跑远了。 胡尽忠急得在后面追:“梨月小姐,您慢点跑,別摔著殿下……” “没事,隨她去吧!”晚余说,“你不用担心,梨月有分寸的。” 胡尽忠只好停下来,抹了一把汗说:“难怪皇上要把殿下送过来,梨月小姐真的好活泼呀!” 等他们回到后堂的正屋,梨月已经切了鄯善甜瓜,拿了各种糕点出来招待佑安。 佑安在桌边正襟危坐,目不斜视,梨月给他什么他都不接。 梨月眼瞅著要发火,胡尽忠进来解释道:“梨月小姐別生气,殿下入口的东西,都要老奴先尝过的。” “为什么?”梨月很是惊讶,“他吃东西,为什么要你先尝?” “这个……”胡尽忠一时语塞,不知道该怎么和她解释。 晚余说:“这是规矩,皇宫里有各种各样的规矩,你现在不懂,长大了才会懂。” “我才不要懂,我又不去皇宫。”梨月撇撇嘴,又忍不住问佑安,“皇宫长什么样啊?” 佑安说:“很大。” “有多大,比我们家的学堂还大吗?”梨月又问。 佑安板著脸,认真地算了一下,说:“比一百个学堂都大。” “我的天!”梨月惊得瞪大眼睛,“你们家多少人呀,干嘛住这么大的地方?” 佑安说:“跟你说不清楚。” “怎么说不清楚,你就告诉我你家几口人吧?”梨月掰著手指主动帮他数,“你,你阿爹,你阿娘,还有谁?” 佑安说:“没有阿娘,我阿娘去世了。” 梨月一愣,飞快地吐了下舌头:“对不起,我不知道,为了表示我的歉意,我让我阿娘抱抱你吧!” 她拖著晚余的手走到佑安面前:“阿娘,你快抱抱他,他没有阿娘了,他好可怜。” 晚余的眼泪一下子就决了堤。 佑安慌张地站起来,结结巴巴道:“不,不用了……” “谦虚什么,给你抱你就抱,我阿娘怀里可香了,別人我还捨不得呢!”梨月不由分说地把他推进了晚余怀里。 两人都没防备,晚余被佑安的身子撞了一下,下意识伸手把他抱住。 佑安小脸通红,手足无措。 晚余的心都碎了,索性就这么抱住了他,低头对他小声道:“殿下莫怪,小女就是个人来疯,咱们全当是做给她看,否则她一直没个消停。” 佑安听晚余这么说,就僵硬著身子没再动,任由晚余把他抱在怀里。 他的个子刚好到晚余心口处,侧脸贴在晚余怀里,耳朵刚好能听到晚余的心跳。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余娘子的心跳有点快,身体似乎也在微微颤抖。 但她的怀抱確实很香,又香又软,有种让人心安的感觉。 宫里几位母妃也都爱用薰香,余娘子的香却和她们都不一样。 他也说不上来为什么,突然就很想哭。 可他是男子汉,不能轻易掉眼泪。 就在他极力忍耐的时候,一滴滚烫的泪落在了他的发间。 第446章 山河万里 这滴泪落在佑安发间,又仿佛落在了他心头,以至於他在后来的很多个日夜,每每想到这滴泪,都会觉得心头是滚烫的。 只是那时他还小,对於人与人之间一些复杂的情感是懵懵懂懂,无法完全体会的。 当时的他唯一能確定的就是,余娘子是发自內心喜欢他的。 因为掌印说过,一个人只有发自內心地喜欢你,才会为你落泪。 所以他想,余娘子肯定是喜欢他的。 这个认知,在此后的时间里得到了充分的证实。 比如父皇已经说了不必对他特殊照顾,余娘子还是给他安排了单独的住处,一日三餐都让他和她们母女一起吃,有什么新鲜可口的吃食也都紧著他,还提醒梨月不要和他抢。 儘管他隨行带了好几个伺候的人,但他的衣裳都是余娘子亲自洗的,他的床也是余娘子亲自铺的,每晚入睡前,余娘子还会亲自帮他赶走帐中的蚊虫。 甘州的夏日也很热,好几次他从梦中醒来,都发现余娘子正坐在床边给他扇扇子。 他不敢惊动她,就闭上眼睛继续装睡。 有天晚上余娘子大约是困极了,扇著扇著,就歪在他旁边睡著了。 那是他长这么大,除了母妃和奶娘以外,头一回和一个女性睡在一张床上。 奇怪的是,他一点都没有慌乱,也没有排斥,他闻著她身上令人心安的气息,把自己的呼吸放轻放缓,唯恐惊醒了她。 后来,他忘了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著的,等他醒来时,余娘子已经离开了。 早上一起用早饭的时候,余娘子表现的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仿佛昨夜的事情只是他的一场梦。 他於是也恍惚起来,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做了一场梦。 除了余娘子,梨月对他这个身份特殊的皇子也有著超乎常人的热情。 学堂里其他的孩子知道他的身份,对他的態度是友好而恭敬的。 只有梨月不一样,一天到晚在他面前上躥下跳,没大没小,不管他喜不喜欢,只要得了空就拉著他到处去玩,甚至还引诱他逃课,带他到城外去玩。 城外有连绵起伏的群山,有一望无垠的草原,有宽阔澎湃的河流,也有清可见底的小溪。 梨月擅长的事情实在多,上山逮兔子,爬树掏鸟蛋,光著脚丫子去溪水里捉鱼,隨便折一根树枝做成简易的弓箭,都能射中空中飞过的鸟。 只要她愿意,她可以一呼百应,调动半座城的小孩子跟她一起出去疯。 她想一个人静静的时候,又可以躲得让所有人都找不到她。 佑安起初是不屑於跟她玩的,认为她就是个疯疯癲癲的小丫头。 几天之后,他开始每天都期待著梨月用威逼利诱的方式来骚扰他,带他偷跑出去玩。 他是皇子,哪怕偷跑出去,身后也会跟著十几名暗卫。 梨月对此並不知情,每次成功出逃,总要把自己夸耀一番,再问佑安她是不是很厉害。 每当这个时候,佑安就笑而不语,看著她在那里自鸣得意。 一整个夏天,他们玩遍了城里城外的每个角落。 大人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看到他们像泥猴子一样从外面回来,就半真半假地教训一番,並不会真的对他们严加看管。 在梨月的感染下,佑安不再像刚来时那样拘谨,不苟言笑,內心深处的孩童天性逐渐显露,不仅话多了,脸上的笑容也多了,甚至还跟著梨月学会了捉弄人。 有一回,晚余把被子拿到院子里去晒,等到太阳下山要收被子,他和梨月偷偷藏在被子底下,然后突然窜出来,把晚余嚇了一跳,捡了一根树枝满院子追著他们两个打。 胡尽忠在一旁看得眼泪汪汪,当天晚上就给祁让写了一封信,让人快马加鞭送回京城。 祁让收到信,对儿子的变化十分欣慰,只是母子间那样欢乐温馨的互动,他可能此生都无法得见了。 好在佑安沉稳內敛,自觉学习的习惯早已养成,纵然再贪玩,晚上也会挑灯夜读,把落下的功课补上,有时还会去梅先生房里请教学问。 梅先生很喜欢他,恨不得把自己平生所学倾囊相授,一大一小谈论起学问,常常到后半夜还浑然不觉,总要晚余过来催促才去睡觉。 佑安有点沉迷这种被晚余催促的感觉。 因为晚余不会像宫里的宫人一样,一板一眼的提醒他时间到了,该休息了。 晚余会带著温和的笑,端著茶点牛乳进来,和他说时辰不早了,吃点东西,再聊一会儿就该睡觉了。 她也不会立刻走开,而是引导著他把话题转到一些轻鬆愉快的事情上,问问他白天都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说这样免得他躺到床上还满脑子的学问,做梦都是沉重的。 佑安起初没什么感觉,直到一天晚上突然从睡梦中笑醒,躺在黑暗里,感受到一种难以言喻的鬆弛和愉悦。 夜色如水般温柔地包裹著他,他再也不用像在皇宫时那样,睡觉之前想著还落了什么功课没做,一睁眼就开始考虑今天如何应对先生的提问。 此时的他,感觉自己像一条自由自在的鱼,也是人生头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如鱼得水。 这个经常被引用在书里的刻板形容,在此时此刻,变得无比鲜活。 只是这样自由的时间並没有持续很久,夏天快要结束的时候,沈长安把他带去了军营,说他鬆快了这么长时间,是时候学点先生教不了的东西了。 军营里的训练极其严苛,哪怕沈长安因著他皇子的身份对他多有照顾,该吃的苦还是一样都少不了。 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和其他兵士们一起集体操练,除了骑射,刀枪,近身格斗,还要熟读兵法,学习排兵布阵。 经过几个月的严格训练,等到年关,沈长安把他送回佑安堂和晚余一起过年时,他已经从一个无拘无束的孩童,成长为一名小小的兵士,筋骨强健,身形挺拔,眼神清亮坚定,如同羽翼渐丰的雏鹰。 明明他是弟弟,却比身为姐姐的梨月都高出了半个头。 晚余欣慰又心疼,梨月则是一脸的不服气,吵著闹著要跟沈长安去军营歷练,无论如何不能被佑安比下去。 开春后,晚余架不住她闹腾,只好把她打扮成男孩子,让她跟著沈长安去了军营。 进了军营的梨月,更是如鱼得水,成长和学习的速度都令人惊嘆,在学堂天天逃课成性的她,在军营,不管多苦的训练从不缺席。 沈长安怕她累坏了,让她不要这么拼命,她说如果不拼命就会被佑安比下去。 沈长安觉得这姐弟二人当真互补,梨月用她天真烂漫,豪放赤诚的性情感染著佑安,让他从一个循规蹈矩,清冷自持的皇子,重新找回了孩童的天性。 而佑安的沉稳內敛,自律坚韧,也在潜移默化的影响著梨月,让这匹脱韁的小野马在不知不觉中收敛了野性,变得认真专注,脚踏实地。 沈长安也写了信让人送回京城,向祁让描述姐弟二人的成长。 祁让把信给徐清盏看,两人欢喜的同时,各有各的感慨。 天气彻底转暖后,沈长安去嘉峪关巡视,特地把梨月和佑安带了过去。 姐弟二人第一次踏上嘉峪关巍峨的城楼,站在上面极目远眺。 广袤无垠的戈壁滩一直延伸到天地的尽头,与湛蓝的没有一丝杂色的苍穹相接。 远处,祁连山的山峰连绵起伏,山顶上,千年不化的积雪在日光下闪烁著冷冽而圣洁的光芒。 而他们脚下,就是万里长城的第一雄关,坚实的城墙如同巨人的臂膀,和一座座向著戈壁深处延伸而去的烽火台,共同构筑起护卫家国的钢铁防线。 苍凉、壮阔、令人心悸的视觉衝突,使得两人幼小的心灵大受震撼。 沈长安指著远处告诉他们:“从西往东,从嘉峪关到山海关,有长城的地方,都是咱们大鄴的疆土,这疆土,是千千万万的將士用鲜血换来的,將来我和你父皇老了,这万里疆域,就该你们来守护了。” 佑安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胸中似有热浪翻涌。 小小的少年,第一次对江山社稷这种笼统又沉重的字眼有了具象的认识。 以前父皇总说,等他长大了,就要把统御天下的重任交给他。 原来这天下,真的很大,也真的很重。 梨月说:“我又不是皇子,难道我也要和他一起守护吗?” “当然要。”沈长安郑重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这江山,不仅是天子的江山,也是天下人的江山,江山稳固,则家国兴盛,江山不稳,则国破家亡,所以,保家卫国,是我们共同的责任。” “明白了。” 梨月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又重重拍了拍佑安的肩膀,“將来咱们长大了,你在京城当你的好皇帝,我就在这里,和沈叔叔一样,守护著西境安稳,你放心,有我在,绝对不会让那些蛮夷之族踏足我大鄴的疆土。” 一番话说得豪情万丈,气吞山河,浑然忘了自己还是个未满十岁的小姑娘。 佑安不像她一样爱立誓,也很少情绪外露,听她说了这么一堆,只点头说了一声“好”。 从嘉峪关回到甘州,又是一年盛夏。 军营酷暑难耐,沈长安给两人放了假,让他们回到佑安堂陪伴晚余,顺便让梅先生给他们补课。 姐弟二人回到母亲身边,立刻原形毕露,整天打打闹闹,没个消停。 因著在军营学了拳脚功夫,动不动就要不分场合地交手过招,回来没几天,家里的桌椅坏了一堆,气得晚余直喊著要把他们送回军营去。 这天,两人一言不合又打起来,从院子里追到堂屋里,又从堂屋里打到了晚余的书房里。 打得太激烈,一不小心撞倒了书架,嚇得两人忙停了手,把书房门从里面閂起来,手忙脚乱地收拾一地狼藉。 “咦,这是什么?”梨月从散落一地的书本当中捡起一只顏色古朴的四方盒子,打开来看,发现里面有一块四四方方的石头。 那石头温润剔透,泛著柔和的光泽,上面雕刻著什么纹,石头旁边,还有一卷明黄色的布卷,布卷上有龙形的图案。 第447章 八百里加急 晚余对书房里发生的事一无所知,因著天气越来越炎热,她正在趁著午休的时候,在前面和梅先生他们商量给孩子们放假的章程。 这时,胡尽忠突然慌慌张张地找过来,说有十万火急的事要和她说。 晚余直觉是那两个孩子又闯了祸,便留下梅先生他们继续商量,自己出去问胡尽忠怎么回事。 胡尽忠出了一脑门的汗,顾不上什么分寸,把她拉到僻静处,一开口,眼泪就下来了: “娘娘,不好了,京城送来八百里加急,皇上在早朝的时候吐血昏迷,情况十分危急,孙大总管要奴才火速带三皇子回京。” 晚余脑子嗡的一声,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著他,只觉得头皮发麻,四肢发软,万里无云的晴空一下子阴沉下来,连头顶火辣辣的骄阳都失去了热度。 “怎么会这样,情况危急是什么意思,孙大总管有没有说危急到了什么地步……”她眼前一阵发黑,身子踉蹌了一下。 胡尽忠嚇一跳,忙伸手將她扶住:“娘娘您別急,孙大总管只说皇上臥床不起,至於危急到什么地步,还能撑多久,並未详细说明,可大总管既然八百里加急召三皇子回京,想必是不太妙了。” 晚余借著胡尽忠的手稳住身形,心绪却乱成一团麻。 上回祁让来甘州,她就觉得哪里不对劲,小福子还动不动就哭。 现在想来,即便周林王瑾二人贪赃枉法,罪大恶极,也不是非得皇帝亲自出马。 或许就是祁让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想趁著还能走得动,最后来看一眼孩子。 如今他病情危急,唯一的皇子还远在千里之外。 万一皇室宗族中有人起了异心,佑安的回京之路都会危险重重。 胡尽忠见晚余不说话,提著心问道:“娘娘,奴才心里实在没底,您能不能和奴才一起陪三殿下回京,奴才一个人害怕……” 他说著说著就哭了起来:“其实皇上的身子前两年就不太好了,若非心里记掛著娘娘和两个孩子,只怕早就撑不住了。 上回奴才还听他和孙大总管说,他从甘州回来时,娘娘嘱咐他一定要保重身体,不要轻易放弃,还说他要等著梨月公主长大了骑著小红马来找他。 娘娘,算奴才求您了,您就和我们一起回去吧,好歹让皇上再见您和小公主最后一面……” 他哭得不能自已,当场就要给晚余跪下。 “別哭,现在不是哭的时候。”晚余制止了他,接连做了几个深呼吸,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我现在就去找三皇子,给他收拾行装,你亲自往总兵府去一趟,让沈大將军来见我,要快!” “是,奴才这就去。”胡尽忠抹了一把泪,撒腿就跑。 “別慌,沉住气,好好走路,不可让人发现异常。”晚余一把拉住了他,沉声道,“你是三皇子的大伴,將来也是要陪他站在金鑾殿上的人,谁乱了阵脚你都不能乱,明白吗?” “多谢娘娘教诲,奴才记下了。”胡尽忠拼命把眼泪往肚里咽,稳住心神大步而去。 晚余看他走远,又做了几个深呼吸,这才往后院去找佑安。 一路上都静悄悄的,孩子们正在午歇,只有知了躲在枝叶间不知疲倦地嘶喊。 晚余到了后堂,发现后堂也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响。 但她可不相信那两个皮猴子会老实睡觉。 用王宝藏的话说,孩子静悄悄,必定在作妖。 她进了屋,先去佑安房里看了看,佑安果然不在。 她又去梨月房里看,梨月也不在,只有梅霜正趴在床头打瞌睡。 晚余叫醒了梅霜,问她梨月去了哪里。 梅霜睁开朦朧的睡眼,才发现床上空无一人。 “娘子恕罪,奴婢给小姐扇扇子哄她睡觉来著,不承想自个先睡著了……” 晚余无心听她解释,转身出去找孩子。 梅霜忙也跟在后面找。 挨个房间都找遍了也没找著,后来晚余发现书房的门怎么推都推不开,就猜想肯定是他们两个躲在里面干坏事。 “梨月,佑安,开门!”晚余心里著急,声音都比平时大了许多。 接连叫了几声,里面没有动静,晚余等不及,就单独叫佑安:“佑安,快开门,我有要紧事和你说,你放心,不管你们闯了什么祸我都不会责怪你的。” 过了一会儿,听到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往门口这边走来。 门閂被抽掉,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佑安一张小脸神情复杂地出现在她面前。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晚余一句话刚问出口,就越过他,看到了倒在地上的书架,和散落一地的书本。 晚余嚇一跳,忙扶著他问道:“怎么回事,书架怎么倒了,可砸到你了,梨月呢,梨月……” “阿娘!”梨月抱著一只锦盒从地上站起来,怯生生地看向她。 晚余见她好好的,刚要鬆一口气,下一刻就看到了她手上抱著的锦盒。 晚余的脑子又是嗡的一声,整个人呆立在原地。 那只锦盒,是当年在西安府分別时,祁让送她的礼物。 当时祁让说不知道送她什么,让她在那里等著,自己去逛了一圈,回来就给了她这只锦盒。 她以为祁让只是在集市上给她和梨月挑了什么礼物,晚上回到客栈打开一看,才发现里面竟然是皇后的凤印,和一道册封梨月为嘉峪公主的詔书。 祁让还给她留了一封信,说你连这万里河山都不稀罕,朕实在想不出该送你什么礼物才好,这凤印和詔书,就当是朕给你和孩子最后的倚仗,將来万一有难,可保你们母女平安无虞。 当时她很是震惊,想要把凤印归还,祁让早已踏上了回京的路途,她只好暂时妥善收藏,想著以后有机会再还给他。 前两年徐清盏来甘州时,她把凤印找出来,打算让徐清盏带回去给祁让。 徐清盏说皇上这辈子都不会再册立皇后,带回去也不过是一块没用的石头,倒不如留在这边,说不准什么时候真能派上用场,毕竟世事难料,谁也不知道日子会过到哪一步。 再有就是,皇上生性逆反,这几年大家能相安无事已是难得,万一归还凤印的举动惹恼了他,不知又要闹出什么么蛾子。 晚余听了徐清盏的话,便打消了这个念头,从此再没提及此事。 这锦盒她一直锁在书架底部的柜门里,那天给徐清盏看过之后就再也没有拿出来过,不承想今日竟然以这种方式被两个孩子看到。 晚余看著散落一地的书本,和侧躺在地上的书架,猜想应该是书架倒地砸断了锁头,姐弟二人把书架搬开时,盒子从里面掉了出来。 瞧他们两个的表情,应该已经看过里面的东西,並且也明白那是什么东西。 自己要怎样和他们解释呢? “娘子,小姐,天吶……”梅霜隨后而来,看到满屋子的狼藉,发出一声惊呼。 晚余被她喊得回了魂,伸手拦了她一下:“別出声,你先在外面守著,我跟他们单独说几句话。” 梅霜以为晚余生气,要关起门来教训孩子,忙替两个孩子求情:“娘子別恼,小姐和三殿下肯定不是故意的……” 晚余抬手制止她:“我没恼,你在外面守著就好,別让其他人进来。” 梅霜见她神情凝重,不敢再劝,老老实实关上门守在外面。 晚余牵著佑安的手走到梨月面前,先確认她没有伤到,才指著她怀里的锦盒问道:“你都看过了?” 梨月点点头,没说话,黑漆漆的凤眸一眨不眨地盯著她,简直和祁让的眼神一模一样。 晚余一阵心悸,又问她:“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梨月又点点头:“一开始不知道,佑安告诉我,我就知道了。” 晚余转头看向佑安:“你是怎么告诉她的?” “我告诉她,您是母后,她是公主,是我嫡亲的姐姐。” 佑安的语气很平静,神情也是与他年龄极其不符的淡定,仿佛这件事他早已知晓。 晚余忍著一波波往上涌的眼泪,儘量柔和地问道:“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来甘州之前就知道了。”佑安说,“是掌印悄悄告诉我的,方才,我也已经告诉了姐姐。” 晚余看著他波澜不惊的模样,到底还是没忍住,展开双臂將姐弟二人搂进怀里,泪水夺眶而出。 “原来你早就知道了,你为什么不说,你是不是怪我当初丟下了你……” 佑安在她怀里摇头:“我没有,掌印说了,大人的事是大人的事,和我们小孩子无关,纵然父皇母后没有住在一起,並不影响对我们的关爱,他怕我不信,让我先不要声张,到了甘州,暗中观察一段时间就会明白,无论母后,还是沈大將军,都是很好很好的人。” 他仍旧这般的平静,理智得像个大人。 晚余的心却揪成一团,痛到说不出话,眼泪如雨而下。 “阿娘,不要哭。”梨月从她怀里仰起头,踮著脚想要帮她擦泪。 晚余抓住她的手捂在心口,哽咽出声:“是阿娘不好,阿娘对不住你……” “阿娘没有不好,我也不怪阿娘。”梨月说,“我从梨月小姐变成了嘉峪公主,如此威风凛凛的名头,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么会怪阿娘。” 晚余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但现在不是感伤的时候,她止住眼泪,牵起姐弟二人的手郑重道:“阿娘的事,留待日后再和你们慢慢解释,眼下京城送来八百里加急,你们的父皇病重,咱们必须马上动身赶回京城,一刻都不能耽搁。” 第448章 我信你 佑安再如何早慧,终究是个孩子,骤然听闻父皇病重的消息,一张小脸瞬间失去了血色。 “父皇他,他……”很少在晚余面前情绪外露的他,此刻下意识地攥住了晚余的手,嘴唇颤抖著,说不出来一句完整的话。 梨月先是愣了一下,隨后才明白“父皇”是谁。 望著母亲凝重的神情和佑安煞白的小脸,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那双酷似祁让的凤眸立刻蒙上了一层水雾,带著哭腔道:“阿娘,父皇他……他要死了吗?” “没有,父皇只是生了病,病情有点严重……”晚余试图安抚两个孩子,或者说是安慰自己,“別怕,別怕,肯定没事的,只要我们快些回去,肯定还能赶得上……” “赶上什么?”梨月一脸懵懂地问。 晚余一下子卡了壳,剩下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是啊,赶上什么呢? 赶上见祁让最后一面? 还是赶上为他送葬? 抑或许,什么都赶不上…… 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从心底升起,化作热泪在眼眶里打转。 曾经的她,明明恨死了祁让。 当她收到阿娘血淋淋的手指时; 当她被逼著跪在南书房外写下不愿嫁沈长安为妻的字据时; 当她被祁让掐著脖子抵在阿娘棺材上时; 当她在南崖禪院被祁让找到时; 当她得知自己被祁让欺骗喝了假避子汤怀上身孕时; 她真的恨不得祁让立刻死去,永永远远的从她生命中消失。 可是为什么,此时此刻,在听到祁让快要不行的消息时,她却只剩满心的悲伤,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呢? 她强忍著眼泪,將两个孩子紧紧搂在怀里,整颗心都揪成一团。 她不知道前面等待她的会是什么,她只知道,无论如何,她都要把佑安平平安安地送回到紫禁城。 那座她耗尽了所有的青春年华才逃离的紫禁城,明知是囚笼,她却不得不把她唯一的儿子送回去。 她知道对於一个小小的孩童来说,做皇帝將会是一条多么艰辛的路。 可佑安別无选择。 因为他是唯一的皇子,如果他不继位,那个位子不管落在皇室宗亲哪个人的手里,人家都不会让他活著。 说不定此刻就已经有些人开始蠢蠢欲动,打算在他回京的路上下手了。 所以,相比死在別人手里,再苦再难,也是能忍受的事。 正想著,梅霜在外面喊:“娘子,沈大將军来了。” 晚余猛地回神,迫不及待道:“快,快让他进来。” 房门打开,沈长安大步走了进来。 他进门先去看晚余,隨后才看到满室的狼藉,惊诧道:“怎么了这是?” “没事,是梨月和佑安不小心撞倒的。”晚余看到他,一颗心顿时落到了实处,悄悄鬆了口气,儘量平静道,“你怎么来的这么快?” “我是在半路遇上胡尽忠的。”沈长安说,“我也收到了清盏的信,正要过来告诉你们。” 晚余听闻徐清盏也送信过来,直觉情况可能比她想的还要严重,连忙问道:“清盏怎么说?” 沈长安看看佑安,又看看梨月,斟酌著委婉的说辞。 然而,不等他开口,梨月已经一阵风似的向他衝过去:“长安叔叔,父皇快死了,你带我去见他好不好,我说过我要骑著我的小红马去找他的,我要是去晚了,他就看不到了……” 沈长安心头一跳,伸手將她接住,刚要问她如何得知那是她的父皇,就看到了那只一直被她抱在怀里的锦盒。 盒子敞开著,莹润夺目的凤印映入眼帘,沈长安吃了一惊,抬头看向晚余。 晚余和他心照不宣地对了个眼神,强自镇定道:“是的,他们都知道了。” 沈长安微微蹙眉,此时此刻已经顾不上细问他们都知道了什么,牵著梨月的手走到晚余和佑安面前,直截了当道:“情况紧急,大队人马来不及集结,我先去军营抽调两千轻骑军,咱们即刻动身回京,大队人马最迟后天出发。” 晚余原本还想著把自己的担忧告诉他,问问他的看法。 现在看来已经没有必要,因为他们两个的想法是一样的。 否则的话,沈长安也不会一下子调动这么多兵马。 可是,驻守边关的將领若要率兵马回京,需要先请示皇帝,得到皇帝的允许方可行事,他这样贸然回去,会不会被人诬陷谋反? 事关重大,晚余直接问了出来:“你本身就有无詔不得回京的制约,如今未经皇上允许私自带兵回京,会不会有麻烦?” “暂时管不了这么多了。”沈长安说,“咱们先行一步,清盏说等皇上清醒后,他会让皇上写一道手諭加急送来,咱们行至中途,差不多就能收到了。” 晚余的心驀地收紧。 原来徐清盏往甘州送信的时候,祁让还处於昏迷的状態。 那么,祁让还能醒过来吗? 倘若祁让一直醒不过来,他们无詔归京,只怕没有那么顺利。 晚余很想问问清楚,当著两个孩子的面又不敢问,只得点头道:“事已至此,只好先这样了。” 她垂眸看到梨月一直抱在怀里的锦盒,略一沉吟后,將那枚凤印取出来递给了沈长安:“为防万一,你派一队可靠的人前往晋中,把这个送到南崖禪院,以我的名义,请忘尘大师到雁门关与我们会合。” “你说晋王?”沈长安脸色一变,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这样能行吗,会不会很冒险?” “行不行的,就赌这一把!”晚余此时已经完全冷静下来,目光坚定道,“当初他为救梨月拼尽了全力,我觉得他还是可以相信的。” “好,那就赌一把。”沈长安把凤印揣进怀里,“我去安排行程,你赶紧收拾行装,把学堂的事安排好,然后坐著马车出城,不要惊动旁人,咱们在城外会合。” 晚余点点头:“知道了,我会儘快的。” 沈长安下意识抬起手,想要拍拍她的肩,最终,手掌却落在梨月乱蓬蓬的头髮上。 “好孩子,帮你阿娘一起收拾行装,咱们城外见。” 说完这话,他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长安!”晚余突然出声叫他。 沈长安停步回头:“还有事吗?” 晚余满怀歉疚地看著他,千言万语当著孩子的面又说不出来。 沈长安略微思索,就明白了她的意思,笑著说道:“你我之间,无须多言,我说过要护你一生一世,一日都不能少。” 晚余张了张嘴,最后只哽咽说了一声:“你去吧!” “我和大將军同去。”一直没说话的佑安突然站了出来,“我在这里没什么用,不如和大將军一起去军营调兵。” 晚余迟疑了一下,以眼神询问沈长安。 沈长安点点头,一本正经道:“这样也好,有三殿下跟著,倘若监军太监为难,我正好有个倚仗。” 晚余笑了,佑安也笑了。 凝重的气氛被打破,大家的心情都鬆快了一些。 沈长安领著佑安走出去,一路上都没有说话,直到出了学堂,卫央牵著沈长安的胭脂马迎上来。 沈长安这才停住脚步,弯下腰,双手握住佑安稚嫩的双肩:“当日在嘉峪关,臣与殿下说的话,殿下可还记得?” 炎炎烈日下,佑安感受到他掌心传来的热度和力量,不觉挺起了胸膛:“大將军的教诲,佑安铭记於心,永誌不忘。” “好!”沈长安在他肩上拍了两下,“眼下便是需要殿下承担责任的时候了,臣知道殿下可能还没做好准备,但殿下不要惊慌,不要害怕,臣会一直陪著殿下,护著殿下,將殿下平平安安送回到皇上身边,倘若皇上真有什么不测,只要有臣在,那个位子就永远属於殿下。” 他深吸一口气,眸光沉沉望著佑安:“殿下愿意相信臣吗?” 佑安仰著头与他对视。 他的身形高大伟岸,他的手掌宽大有力,他的嗓音低沉鏗鏘,他的目光赤诚,坦荡,没有諂媚,没有算计,充满令人心安的力量,和一往无前的决绝。 一股暖流从心底直衝到眼眶,激得佑安眼圈泛红,险些落下泪来。 这份无惧无畏的担当,这份如山岳般厚重的承诺,在他幼小的心灵掀起惊涛骇浪,让他在这一瞬间,对於光明磊落,忠肝义胆有了全新而深刻的理解。 难怪父皇会將母后託付给他,难怪掌印会对他讚不绝口,难怪百姓视他为大鄴的守护神。 如此铁骨錚錚,胸怀坦荡之人,是当之无愧的大將军,大丈夫。 佑安飞快地眨动双眼,逼退將要流出来的眼泪,用尽全身力气,说出三个字—— 我信你! 简短的三个字,却重若千钧。 它不是一个孩子隨便说出口的戏言,而是一位储君对臣子毫无保留的託付与承诺。 “好。”沈长安笑著向他伸出手,“为著殿下这一句,臣定当全力以赴,万死不辞!” 佑安心潮澎湃,深吸一口气,握住他宽大的手掌,借著他的力道上了马。 沈长安隨即上马坐在他身后,扬鞭催马往军营方向而去。 第449章 不死不休 沈长安和佑安走后,梅霜和胡尽忠进来听候晚余吩咐。 梅霜已经从胡尽忠口中听说了皇上病重的消息,也知道晚余会和孩子们一起回京,就问晚余都需要带什么东西,她和紫苏好去收拾。 晚余说此番回京需要日夜兼程,不能再坐马车,所以带的东西不能太多,叫她简单收拾一些即可。 梅霜答应一声要走,忽又停下来发愁道:“娘子,奴婢和紫苏不会骑马。” “我知道。”晚余说,“你们不用回,你们留下来帮我照看好学堂和梅先生,如果事情顺利,我会赶在明年春天回来送你出嫁。” 梅霜前几年和学堂里一位教书先生定下了婚约,不承想那位先生的父亲在两人成亲之前病故了,因著三年的孝期,只能把婚期改到了明年春天。 晚余也曾想著给紫苏也寻一个可靠的人家,但紫苏年纪偏大,脸上还有道疤,一般人接受不了,能接受的都是退而求其次的人。 紫苏不想隨便嫁人,晚余也不想委屈她,只能慢慢等缘分到来。 梅霜听闻晚余不打算带她们两个,顿时就急了:“甘州到京城千里迢迢,娘子和小姐不能没人照顾,况且小姐从小就是奴婢和紫苏带大的……” “好了,我明白你的意思,但眼下情况特殊,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晚余打断她,催促道,“赶紧带梨月去收拾东西吧,帮我照看好学堂,让我没有后顾之忧,比跟著我回京更有意义。” “可是……”梅霜还是不放心,急得眼泪都出来了。 胡尽忠对她摇摇头,示意她不要再耽误时间。 她只好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牵著梨月的手出了门。 胡尽忠等两人走远了,这才忧心忡忡地问晚余:“娘娘,沈大將军说要调兵,是怕有人会对殿下不利吗?” 晚余叫他帮忙把书架扶起来,一面收拾地上的书,一面和他说:“那些事情未必会发生,但咱们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因为皇上是在早朝上昏迷的,这个消息瞒不住,而三皇子来西北歷练的事,別人也都是知晓的,这种情况下,不排除有人会动歪心思,况且……” 她想说况且祁让这皇位本就是抢来的。 一个杀父弒兄的皇帝,本就人人得而诛之。 这些年之所以没有人敢动他,一来是因为他手段了得,能震慑四方,二来是因为祁氏一族还活著的都是上几任皇帝分封出去的一些旁支,那些人没什么能力与他抗衡。 可现在情况不同了。 祁让本人危在旦夕,佑安身为唯一的皇子又远在西北。 只要杀掉佑安,那空缺的皇位就得从旁支中挑选一个人来继承。 面对如此巨大的诱惑,但凡出身祁氏皇族的人,都不可能不动心。 所以,他们现在要做的,就是防患於未然,把一切的可能性都考虑到。 这些话说起来太长,她相信胡尽忠自个也能想明白,便也没有深入去讲,而是坐到书桌前,提笔给祁让写了一封信,让胡尽忠用八百里加急送回京城。 说是一封信,实际上只有一句话—— 梨月来找你了,你答应会等她,不能食言。 胡尽忠看到这句话,当场泪如雨下:“娘娘用心良苦,但愿皇上收到信能够振作起来,皇上一定不会对公主食言的。” 晚余没时间听他感慨,用近乎冷漠的语气说道:“快去吧,出了门就把眼泪擦掉,让你带来的人也抓紧时间收拾行装。” “是,奴才知道了。”胡尽忠哭著把信往怀里揣,想到什么又说,“其实皇上最牵掛的还是娘娘,娘娘要不要再添一笔,就说您也一起回京了,这样皇上肯定会更期待的。” “不用。”晚余摆手叫他快走。 胡尽忠只得揣著信退了出去。 到了门外,收了眼泪仔细一想,也觉得自己的提议多此一举。 皇上是最了解娘娘的人,他肯定知道娘娘不忍心也不放心让孩子们独自回京。 而娘娘之所以不写,何尝不是因为知道皇上能够明白她的意思。 他们之间,无须赘述,一句就够了。 胡尽忠走后,晚余把一地的书本胡乱放回到书架上,出门去找王宝藏,把大致情况说了一遍,而后郑重地將梅先生和佑安堂託付给他。 “我知道你是个有本事的人,你头脑灵活,见识不凡,懂得隨机应变,所以,请你务必替我照管好佑安堂,照看好这里的一切,等我回来。” 王宝藏听到这样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不仅没有感觉难以接受,反倒兴奋得两眼放光。 “我草,我就说我这样一个旷世奇才,不可能被老天爷安排来辅佐一个平平无奇的普通人,闹半天您是皇后呀,这就解释得通了……” 晚余不懂他又在胡言乱语什么,事情紧急,也没空和他解释太多:“不管怎样,总之你一定要帮我把学堂照看好,其他的,等我回来再和你细说。” “別呀!”王宝藏摩拳擦掌道:“我这样的旷世奇才,你怎能把我留下来看家,你应该带我到那波云诡譎的风暴中心,那里才是我施展才能的战场……” “行了,別贫了。”晚余说,“你的才能不在於皇权爭斗,而在於开拓创新,等將来一切尘埃落定,我自会送你到三殿下的身边,让你尽情发挥你的才能,在此之前,你要做的就是好好活著。” 王宝藏颇为失望,知道她著急,也不敢囉嗦个没完,只得向她保证,自己一定会尽心竭力照看好佑安堂,让她自己多加小心,有事及时送信回来。 晚余之后又去见了梅先生,安排好一切之后,就和胡尽忠一起带著梨月坐马车往城外而去。 梅霜和紫苏要送她到城外,晚余不许,让她们该干什么干什么,全当无事发生。 到了城外,沈长安和佑安已经带著两千轻骑军等在那里。 除了梨月的小红马,沈长安另外也给晚余准备了马匹,胡尽忠他们从京城骑来的马一直养在总兵府的马厩里,如今也被一同带了过来。 梨月的小红马是祁让当年托沈长安精挑细选送给她的,因为学堂没地方养马,只能养在总兵府,梨月有空就去看它。 当年它还只是一匹小马驹,如今已经长得膘肥体壮,威风凛凛。 看到梨月,它兴奋地扬蹄嘶鸣,仿佛早已等不及要和它的小主人开启一场漫长而伟大的征程。 晚余上了马,让车夫把马车赶回去,趁著离天黑还有一段时间,和队伍一起沿著芳草萋萋的山道向东疾驰而去。 她在这条路上送別过徐清盏,也送別过祁让,而今,她自己也要经这条路踏上回京的征程。 马蹄震动大地,扬起漫天黄沙。 烟尘四起中,往事歷歷重现眼前,十几载光阴恍如一梦。 她不知道此番回京会是怎样的境遇,但她別无选择。 或许她並非別无选择,而是此时此刻的她,所能做出的就是她认为最正確的选择。 或许人在命运的洪流面前,怎么选都不可能完全正確,与其说是最正確的选择,不如说是最遵从自己內心的选择。 这一去,成与败,生与死,她都认了。 因为她知道,自从她的人生和一个帝王的人生在多年前交匯的那一刻起,她的每一次选择,都必然要和那个人扯上关係。 他们之间,如果要用一个词来形容,那就是不死不休。 第450章 见鬼了 队伍轻装简行,昼夜兼程,因著沈长安甘州总兵的身份,以及在西北的影响力,队伍在甘肃和陕西境內一路畅通无阻。 进入山西境內之后,开始接连不断地遇到各种状况,各州县守军明知他此行是护送三皇子回京,仍旧以各种名目进行拦阻,反覆勘验盘查,拖延行程,软钉子一个接著一个。 所幸徐清盏很快就派人送来了皇上命沈长安率兵护送三皇子回京的亲笔手諭,那些人才不敢明目张胆地为难。 除此之外,行程中也是意外频发,驛站走水,桥樑断裂,山上滚落巨石,就连遭遇山匪流寇的次数都在明显增加。 好在因著被拖慢的行程,由副將率领的大队人马很快就追上了他们,即便途中遇袭,也能轻鬆应对。 一路有惊无险地抵达居庸关,时间已经过去了將近两个月, 居庸关是守卫京师的最后一道门户,过了关便是京畿之地。 然而,守关將领陈光耀面对皇帝的手諭仍然不肯放行,坚持说不知手諭真假,需要通报总兵府,等总兵郭阳亲自前来查验之后才能放行。 此时已是日落时分,城门即將关闭,总兵府距离关城二十里,就算总兵接到通传,以最快的速度赶来,天也要黑透了。 天黑之后,队伍不能入关,只能在关外驻扎一夜,等到天亮再入关。 这一夜会发生什么,谁也无法预料。 沈长安亲自出面与陈光耀交涉,说特殊时刻,事从权宜,让对方先放他们入城,若有差池,自己一力承担。 陈光耀態度坚决,语气傲慢:“沈大將军见谅,正因为是特殊时刻,我们才不得不严加防范。 皇上臥病在床,已经二个月没有上朝,各地的官员,藩王,皇室宗亲都想进京探望,其中不乏有人浑水摸鱼,心怀鬼胎,我们岂敢轻易放人入关? 况且沈大將军的身份也十分特殊,此番又带了这么多的兵马,谁敢保证您没有异心?” 沈长安见他软硬不吃,不免冷了脸色:“本官奉旨护送三皇子,一路上九死一生都不曾退缩,陈参將竟敢怀疑本官有异心,本官若有异心,三皇子岂能平安抵京?” “这谁能说得准?”陈光耀皮笑肉不笑,“古有曹孟德挟天子以令诸侯……” “放肆!”沈长安勃然大怒,不等他说完,便刷地一下抽出腰间佩刀。 陈光耀並不畏惧,眼中反倒闪过一丝计谋將要得逞的兴奋之色,继续出言相激:“怎么,沈大將军是要杀了末將,硬闯关城,图谋不轨吗?” 隨著沈长安的长刀出鞘,陈光耀身后的兵士也纷纷拔刀持枪进入戒备状態。 眼瞅著衝突一触即发,佑安催马上前,尚显稚嫩的声音大喊一声“住手”,翻身下马,走到陈光耀面前,挺起胸膛道, “陈参將坚守国门,忠心耿耿,不徇私情,本宫甚是欣慰,然沈大將军並非如你所虑,图谋不轨,他和你一样都是我大鄴的忠臣良將。 甘州千里迢迢,千难万险,全靠他一路拼死相护,本宫才能顺利归京。 陈参將怕父皇手諭有假,本宫亲自站在你面前,还不能打消你的疑虑吗? 既然你也说了父皇臥病,各地藩王闻风而动,更应该让本宫早日入京,方可稳定大局,以安天下!” 他小小的一个人儿,站在两个剑拔弩张的將军面前,丝毫不露怯,挺直的身板,冷肃的面容,隱约已经有了他父皇威慑四方的气势。 陈光耀被他震住,忙躬身抱拳向他行礼:“臣见过三殿下,请殿下恕臣甲冑在身,不能大礼参拜。 殿下归心似箭,臣万分理解,但臣人微言轻,一切行动都要听上官指令,沈大將军兵马眾多,即便有殿下担保,臣也不敢私自做主,还请殿下体谅!” 佑安闻言发出一声冷笑:“好你个陈光耀,父皇的手諭你不认,本宫亲临你也不认,以本宫之见,你才是那个心怀叵测,图谋不轨之人吧? 你是被何人收买,故意在此拦截本宫,还不快从实招来!” “臣冤枉,臣誓死效忠圣上,一心为社稷安稳著想,並不曾被任何人收买,请殿下明鑑。” 陈光耀面露惶恐之色,假惺惺作出让步,“殿下若实在等不及,还有一个办法,就是將所有的兵马隨从都留在城外,您一人入关,臣另派兵士护送您进京。” “一派胡言!”沈长安厉声怒斥,刀尖指向他的面门,“姓陈的,你说的这是人话吗,殿下千金之躯,岂可不带一兵一卒入关? 你质疑本官的忠心,本官还要质疑你的意图,谁知道你这狗贼会不会趁殿下落单图谋不轨?” 陈光耀迎著他的刀尖,眯了眯眼:“既然如此,那就劳烦殿下和大將军在此等候总兵大人到来,否则的话,想要入关,除非从陈某尸体上踏过去!” “陈参將好大的官威!”队伍中响起一个清亮的女声,兵士们向两边分开,胡尽忠扶著晚余的手走上前来,晚余的另一手还牵著梨月的手。 “姓陈的,你不认殿下,不认皇上的手諭,总不能连皇后娘娘和梨月公主也不认吧,还不快给皇后娘娘磕头!”胡尽忠尖著嗓子喊道。 陈光耀愣住,一时分不清是自己幻听,还是胡尽忠在胡言乱语。 皇后娘娘已经去世將近十年,这死太监居然隨便弄了一个女人过来说是皇后娘娘。 简直可笑! 然而,等到晚余走到近前,等到他认真看清晚余的长相后,到了嘴边的冷笑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当初的封后大典上,他是亲眼见过皇后娘娘的,眼前这位,確实和皇后娘娘长得一模一样。 还有她手里牵著的小姑娘,怎么竟然长得和皇上有几分相似? 尤其那双眼睛,几乎和皇上一模一样。 连身为皇子的三殿下,都没她这么像皇上。 这样想著,他很快就发现,三殿下的眼睛,竟然和眼前这个女人出奇的相似。 这,这,这…… 陈光耀吃惊地瞪大眼睛,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胡,胡大总管,这,这是怎么回事?” 胡尽忠冷哼一声:“你没资格过问,你只要知道,皇后娘娘和梨月公主尚在人世即可。 你若不信,咱家这里有皇后娘娘的凤印和皇上册封梨月公主为嘉峪公主的詔书,睁大你的狗眼看仔细了!” 不等陈光耀反应过来,一枚沉甸甸的凤印和一道明黄的詔书就递到了他手里。 他回过神,將凤印和詔书看了又看,后背的冷汗也是出了一层又一层。 太阳还没有落山呢,他怎么就见鬼了呢? 晚余一眨不眨地盯著他,手心也出了一层薄汗。 他们还没到居庸关时,便已得到消息,负责镇守居庸关的几位將领有可能已经叛变。 但居庸关是兵马入京的必经之路,队伍必须要在这里接受查验之后方可进京。 於是,他们商定了一个计划,先由沈长安出面试探对方的態度,再由三皇子出面震慑对方,实在不行,再由自己和梨月出面嚇唬他们,趁他们乱了心神的时候,再使出杀手鐧。 眼下看来,这个叫陈光耀的参將果然是打定了主意一赖到底,无论如何都不肯放他们入关。 只是不知这凤印能不能震慑住他。 陈光耀手捧著凤印和詔书,久久没有出声。 梨月等不及,朝他扬手就是一马鞭:“你这昏官,还不快给本公主让开,小心本公主砍了你的脑袋!” 陈光耀猝不及防地挨了一鞭,见她娇滴滴的一个小姑娘,气势却是十分强悍,尤其被她那双和皇上一模一样的凤目瞪视著,竟有种不敢大喘气的感觉。 可他到底是身经百战的將军,惊慌也只是一瞬间,隨即就稳住了心神,不软不硬道:“胡大总管见谅,陈某连皇上的手諭都不知真假,又怎么能看出凤印是真是假。 眾所周知,皇后娘娘和梨月公主早已不在人世,如今你贸然带回两个人,就说是娘娘和公主,叫我如何相信?” “这也不信,那也不信,你究竟要如何才肯相信?”梨月冲他横眉冷对。 陈光耀说:“原本只要总兵大人前来,辨別手諭真假即可,如今你们冒充已故的皇后娘娘和梨月公主,只怕总兵大人来了也不会给你们放行,除非,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皇上御驾亲临!” “好,你给我等著!”梨月仿佛就是在等他这一句,转身向队伍跑去,“父皇,父皇,这个狗官实在可恶,你快来砍了他的脑袋!” 陈光耀闻言又是一愣,以为自己又出现了幻听。 不等他做出反应,对面的队伍便再次向两边分开,一队铁甲卫兵簇拥著一个身穿明黄龙袍的高大身影走上前来。 “父皇,快砍了这狗官的脑袋!”梨月跑过去牵住了那人的手,迫不及待地將他拉到陈光耀面前。 只一眼,陈光耀就脸色大变,下意识想要跪倒在地,残存的一点理智又提醒他这不可能。 皇上明明臥病在床,怎么可能好端端的出现在这里? 他再次看向还未落山的太阳,怀疑自己真的见了鬼。 “陈光耀,你好大的胆子!” 一声怒喝,携著雷霆万钧的气势在他耳边炸响,把他心里那点怀疑炸得一乾二净。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抖如筛糠:“微臣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身后的兵士们都嚇傻了,呼呼啦啦跪了一地。 “你当真希望朕万岁吗,朕瞧著,你好像巴不得朕早日驾崩!” 威严的声音在头顶响起,陈光耀下牙打下牙,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想不通这一切是怎么回事。 皇上明明已经臥床两月有余,期间一次早朝都没上过,如今怎么又生龙活虎地出现在沈长安的队伍里? 莫非皇上又在使诈,像十年前假装葬身黄河诛杀中山王那样,谎称病危把那些惦记他皇位的人都诈出来一一诛杀? 若果真如此,自己岂非已经露了马脚? 接下来等待自己的,是不是满门抄斩,九族同诛? “皇上饶命,皇上饶命……”他磕头大喊。 “你还有脸求饶?”那威严的声音又斥责道,“朕的手諭你不认,朕的皇子你不认,朕的皇后公主你也不认,你乾脆连朕也別认,现在就带兵杀入皇城,拥护你背后的主子坐上皇位,你也好借著从龙之功飞黄腾达!” “臣不敢,皇上饶命,臣是听从总兵大人的命令行事的……” “朕知道,你放心,他和你一样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一道寒光闪过,陈光耀的人头应声落地,鲜血喷溅而出,那鲜红的顏色,胜过天边的落日。 其余的將领和兵士乌泱泱跪倒一片,个个胆战心惊,抖如筛糠。 只听皇帝冷声下达命令:“沈长安,让你的副將暂时接管居庸关,留下三千兵马供他调配,居庸关原有將士由他处置,待总兵郭阳到来,直接將人拿下,若敢违抗,就地斩杀!” “是!”沈长安领命,立刻安排副將带人接管关城。 皇帝被铁甲卫簇拥著回到队伍中间,翻身上马,下令队伍即可入关,直奔京城而去。 陈光耀的尸体无人收拾,被马蹄踏成了肉泥。 他大概死也没想到,他刚刚那句“从他尸体上踏过去”的豪言壮语,会这么快就成了真。 晚余骑在马上,和祁望对视一眼:“大师做得很好。” 祁望本能地想要念一声“阿弥陀佛”,又硬生生忍住,嘆息一声道:“我已经很久没有杀生了。” 居庸关离京城还有百十里的路程,接下来的几道关卡,他们又用同样的招数一一闯过,和徐清盏从京城派来接应的皇家亲卫里应外合,终於在三更时分,高调地进入了皇城。 原本应该臥病在床的皇帝突然神奇地从西北归来,並且带回了多年前就已经葬入皇陵的皇后娘娘和梨月公主,对於时刻关注朝堂局势的各方势力来说,这个消息无疑於一道惊天霹雳。 在所有人奔走相告,震惊不已的同时,小福子一路小跑进了乾清宫的寢殿。 “万岁爷,回来了,回来了,皇后娘娘带著梨月公主和三殿下回来了,马上就要到神武门了。” 满室的烛火因著他的突然闯入而疯狂摇曳,映出床上那道消瘦的身影,凹陷的脸颊浮现一抹苍白的笑。 “备輦,更衣,朕要去接他们……” “皇上,使不得,这更深露重的,您身子不好,还是安心在这里等著吧,徐掌印和我师父已经去接了。” “不。”祁让吃力地撑起半个身子,黯淡的凤眸重新燃起亮光,“朕想亲眼看一看,梨月骑著小红马向朕飞奔而来的模样……” 第451章 託付 小福子眼泪汪汪,他比谁都清楚,皇上之所以苦苦撑到现在,就是为了亲人团聚的这一刻。 可皇上的身体,和眼下的局势,都不允许皇上亲自出去迎接,他也只能苦口婆心地劝皇上三思。 “晋王殿下是以皇上的名义回来的,皇后娘娘还要藉助他来震慑那些暗中窥探的人,让那些人以为皇上並非臥病在床,皇上这个时候现身,不仅会暴露晋王假冒皇上的行为,还会破坏皇后娘娘的计划,如此岂非前功尽弃?” 祁让怔怔一刻,颓然躺回到床上,发出一连串剧烈的咳喘,每一声都仿佛要震碎这副枯朽的躯壳。 小福子连忙轻抚他胸膛为他顺气,又端了温水餵给他喝:“万岁爷,您別激动,就算是为了殿下和公主,且再耐心等一等吧!” 祁让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將心中翻涌的思念强行压下:“你说得对,朕差点又任性了……” 小福子別过头去抹眼泪。 在他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就跟著师父伺候在皇上身边,最知道从前的皇上有多么肆意妄为,说一不二。 可是,现在的皇上,已经收起了他所有的锋芒,连任性一回对他来说都是奢侈。 怎不叫人唏嘘? 祁让摆手道:“你別杵在这了,快去……替朕去外面等著,他们一到,立刻带来见朕,不必通传……” “好,奴才知道了,皇上別著急,奴才这就去。”小福子含泪应是,躬身退了出去。 寢殿內重归寂静。 祁让强打精神,侧首望著殿门方向,感觉时间从未如此漫长,每一次呼吸的时间对他来说都是煎熬。 就在他几乎要支撑不住陷入昏睡时,外面终於传来了杂沓而急切的脚步声。 很快,殿门被轻轻推开。 晚余一手牵著梨月,一手牵著佑安,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她瘦了许多,面容憔悴,风尘僕僕,这一路日夜兼程,餐风露宿的艰辛,全都写在她紧锁的眉宇间,只有那熟悉的身姿,还是一如既往的挺拔,仿佛世间没有任何东西能將她压弯。 祁让的视线瞬间变得模糊,满室烛火在眼前幻化成朦朧的光晕。 她回来了。 她真的回来了! 她能为了他重回紫禁城,他死也值了。 心底深处发出一声喜悦而满足的喟嘆,他想,即便自己此时此刻就撒手人寰,也没有什么好遗憾了。 晚余微微喘息著,看向那垂掛著明黄纱帐的龙床。 只一眼,她的脚步便猛地顿住。 摇曳的烛光映出床上那张苍白消瘦的脸,记忆中那个强势,冷厉,偏执到疯狂的帝王,脆弱得如同一片被雨水打湿的落叶,仿佛下一刻就会隨流水飘逝而去。 晚余几乎不敢相信,眼前这个人,就是曾经掌控她的一切,操纵她的命运的男人。 她本该恨他的。 恨他毁了她的人生,折断了她的翅膀。 可他们之间若只有恨,此刻的她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为何会跨越千山万水,歷尽千辛万苦,回到这个她曾经做梦都想逃离的地方? 四目相对的剎那,过往的时光仿佛在这一刻重现。 祁让眸中汹涌的,是故人重逢的欢喜和难以言说的歉疚。 晚余眼中闪动的,是物是人非的苍凉,造化弄人的无奈,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深埋於恨意之下的牵念。 这一眼太短,短到来不及掩饰眼底的情绪。 这一眼太长,长到足以道尽他们错位的一生。 他们的一生,是一条从开始就註定无法回头的路。 如今,路的尽头,他奄奄一息,如风中残烛,她满面尘霜,手里牵著两个不知所措的孩子。 这是一个谁都不曾意料到的结局。 晚余的喉咙哽得难受,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声轻若微风的呼唤。 “皇上,我把梨月和佑安给你带回来了。“ 她鬆开梨月和佑安的手,在两人背后轻轻推了一下。 姐弟二人便眼泪汪汪地向祁让跑过去。 “父皇,儿子回来了。”佑安扑跪到床前,握住了祁让垂在被子上的手。 祁让点点头,笑著说了一声“好孩子”,吃力地抬起另一只手,去抚摸他凌乱的头髮,“才一年不见,怎么长得这么高了?” 佑安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出来。 这个从小就被教导要喜怒不形於色,一路上无论遇到任何危险都不曾掉一滴眼泪的小皇子,此时此刻,终於在他最敬重的父皇面前,流露出脆弱的一面。 “父皇,梨月也回来了。” 梨月跪在床头,满是灰尘的小脸自然而然地贴上祁让凹陷的脸颊,没有丝毫的迟疑和生疏,仿佛这样亲昵的动作,她早已做过千百回。 她流著泪,细细的手臂隔著被子將祁让紧紧抱住:“父皇,梨月是骑著小红马回来的,可惜你没看见,等你好了,我再骑给你看好不好?” 泪水打湿了父女二人紧贴的脸颊,也打湿了祁让的心。 他艰难地抬起手,颤抖的指腹轻轻拭去女儿脸上的泪痕与尘土。 本是执掌江山,翻云覆雨的帝王之手,此刻却显得格外笨拙,小心翼翼的模样,仿佛生怕碰坏了世间最名贵的珍宝。 他开口,声音嘶哑哽咽,语不成调:“父皇不用看……也知道,我的梨月,肯定特別威风……” 因为那样的情形,他早已在心里幻想过千遍万遍。 “不,你要看,你一定要看……”梨月突然失控大哭起来,“父皇,你不要死,不要死好不好,我走了这么远的路,就是为了回到你身边,我还有好多话没和你说,我还有好多事想要你和我一起做,你不要丟下我好不好?” 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像一把锋利的刀,划破了殿內殿外所有人平静的偽装。 佑安的情绪彻底崩溃,和姐姐一起放声大哭。 晚余偏过头,以袖掩面。 陪著祁望和沈长安等候在殿外的孙良言早已泪流满面,小福子更是直接哭出声来。 胡尽忠想进去看看又不敢,长吁短嘆地在门外踱步。 沈长安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手指却在袖中不自觉攥紧。 徐清盏倒是没有掩饰自己的担忧,向祁望问道:“大师医术高明,要不要进去瞧瞧?” 祁望身上还穿著龙袍,合掌念了一声阿弥陀佛:“皇上的病贫僧实在无能为力,眼下他们一家团聚,想来也不愿被旁人打扰,咱们还是再等等吧!” 徐清盏看了沈长安一眼,往下也没再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佑安和梨月一前一后从里面走了出来。 “殿下,皇上怎么样了?”胡尽忠连忙迎上去问道。 佑安双眼通红,情绪却已经稳定下来,一只手背在身后,腰身挺得笔直:“父皇没事,他叫我们先出来,他有话单独和母后说。” 眾人闻言都鬆了口气,默默在原地等候。 寢殿里,祁让对晚余伸出手:“扶朕一把,朕想起来坐一会儿。” 晚余走上前,將他扶起来,在他背后垫了个靠枕,让他靠在床头,又拉起被子把他围起来,只留一个脑袋在外面。 祁让一声不响,任由她像对待生病的孩子一样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的脸。 他们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近距离接触了。 明亮的烛光里,祁让清晰地看到晚余眼角的细纹,和鬢边的白髮。 他的心又密密麻麻地疼起来,满怀歉疚地说道:“这一生,终究是朕亏欠了你。” 晚余扯唇笑了一下:“都这个时候了,还说这些干什么,皇上有什么要交代的,直说就好。” 祁让也笑了,虚弱的笑容伴著沉重的喘息:“你能回来,我真的很高兴,我强撑著等到现在,就是想再见你最后一面,当著你的面,把佑安託付给你,否则我死都不能瞑目。” 晚余收了笑,定定看他,没有接话。 祁让说:“我知道我这样很自私,我也知道,沈长安已经等了你很多年,我不应该再给你们製造任何阻碍,奈何我这残破之躯不爭气,等不到佑安长大……” 他停下来,喘了几口气,又接著道:“佑安才九岁,主少国疑的道理不用说你也明白,你们回京这一路,有多少人蠢蠢欲动,想必你也深有体会。 所以晚余,就当我临死前再自私一回,请你留下来陪伴佑安几年,等他长大一点,能独当一面了,你再做別的打算,好不好?” 第452章 这辈子都不会再骗你了 晚余沉默地看著祁让。 看著他因病痛折磨而憔悴苍白的面容。 看著他那双洞悉一切的幽深凤眸,褪去了令人战慄的锋芒,只剩下满满的忧虑与哀求。 他不再自称朕,而是以一个父亲的身份,向她提出最后的请求。 他也知道自己这样很自私,但无论作为父亲,还是作为帝王,这都是他能为儿子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他曾经有多么无所不能,现在就有多么无能为力。 他已经没有亲自陪伴儿子长大成人的机会,所以,就想让自己这个做母亲的代替他陪伴儿子长大成人。 即便他知道,自己这个做母亲的,能做的事情其实並不多。 他只是本能的相信她,相信这世间没有任何人能比她更爱他们的孩子。 纵然他们之间隔著再多的恩怨,那也是他们共同的孩子。 所以他才强撑到现在,只为等她一个確切的答覆。 她恨过他,怨过他,然而此刻,面对他即將走到尽头的生命,听著他泣血般的託付,她发现自己的心还是会隱隱作痛。 这种疼痛,与情爱无关,而是一种源於十几年漫长纠葛,以两个流著他们共同血脉的孩子为羈绊的复杂情感。 只要孩子还在,他们之间永远都不可能划清界线。 晚余嘆口气,在龙床的边沿坐了下来:“我人都回来了,皇上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佑安是你的孩子,也是我的孩子,虽然我能为他做的有限,但我会竭尽全力为他铺平道路,只要他需要我,我就不会弃他而去。” 祁让终於得到她的答覆,鬆了口气的同时,眼中的愧疚之情越发强烈。 “晚余,对不起,我实在不是一个好夫君,甚至算不得一个合格的前夫,到了这个时候,还要用大局,用责任之类冠冕堂皇的理由,將你重新拖回这牢笼……我活著是你的禁錮,死了都是你的枷锁……我是如此的卑劣……” 他情绪太过激动,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整个人都蜷缩起来,身子失控向前跌去。 晚余忙俯身过去接了他一把,让他的下巴搁在自己肩头,一只手绕到后面轻拍他的后背。 他已经瘦得不成样子,靠在她肩上没有多少重量,嶙峋的脊骨摸著都有些硌手。 晚余的心颤了颤,嘆息道:“少说两句吧,这些话如今再说还有什么意义,不过待增伤感罢了。” 祁让喘息著,下巴搭在她肩头,鼻端闻到独属於她的气息,即便时隔多年,即便她满身风尘,仍旧是那样的熟悉,那样的令他著迷,令他眷恋。 “好,不说了……”他闭上眼,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流下一滴泪,“我欠你的,只能下辈子再偿还了……” “……”晚余张了张嘴,想说我不要你还,下辈子咱们也不要再遇见。 可话到了嘴边,又怕刺激到他,终究没能说出口。 生命只有一次,下辈子不过是个虚妄的说辞,谁也没有经歷过。 所以,如果他这么想能好过一点,就让他这么想吧! 两人谁都没再说话。 祁让静静靠在晚余怀里,贪婪地感受这片刻的温暖。 他知道,这已经是晚余能给他的,最后的慈悲。 他多想就这么闭上眼睛,让自己的生命终止在她怀里。 可他不能,他还有很多事要交代。 他恋恋不捨地从晚余怀里退出,又靠回到床头,神情恢復如常。 “你去把沈长安叫过来,朕有话要和他说。” “好。”晚余站起身,重新帮他把被子掖好,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 祁让的目光追隨著她的背影,如同千丝万缕看不见的线,將她紧紧缠绕。 可惜,她永远都感觉不到…… 正想著,已经走到门口的晚余突然回头向他看过来。 祁让躲避不及,和她四目相对。 晚余飞奔回床前,半跪在地上,抓住了他垂在被子上的手:“皇上,我知道你撑得很辛苦,但你现在还不能撒手,请你无论如何再撑一撑,至少给我三天时间,好不好?” 祁让望著她含泪的眼睛,忽而想起很多年前,她当著他的面烧掉圣旨,求他答应她为梨月报仇,他答应了她,她却在转身离去的时候,又向他飞奔回来,哭著扑进了他怀里。 她说你这么会骗人,你就当再骗我一回,告诉我梨月没有死,这一回我愿意相信你,只要你说,我就相信你…… 时隔多年,他已经不记得自己当时都说了什么,晚余的这句话,却像用刀子刻在了他心上一样,让他往后的很多个夜晚,只要想起来,就痛彻心扉。 如今,他骗她那么多,伤她那样深,她却还是义无反顾地回来了。 她的心胸,远胜世间很多男子,也远胜过自己这个皇帝。 一滴泪从晚余泛红的眼眶里流出来,在疲惫不堪的脸颊衝出一道浅浅的痕跡,又往她颤抖的唇角蔓延而去。 祁让的心都碎了,伸出另一只手,苍白冰凉的指腹在她唇角截住了那滴泪,向外轻轻抹去。 她这一生已经够苦了,他不想再让她品尝到眼泪的滋味。 “別哭,我答应你就是了。”他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道,“你不让我死,那我就活给你看。” 晚余破涕为笑。 “你要说话算数,不能再骗我。” “嗯,放心吧。”祁让笑著说,“这辈子都不会再骗你了。” 因为,这辈子,已经快走到尽头了…… 晚余得到他的承诺,起身重又离开。 祁让攥起手指,想要將她残存的温暖儘可能地握住。 门口响起脚步声,沈长安大步走了进来,衣袂带起的风令殿中烛火摇曳。 他还是那样的高大健壮,如山似岳,不可摧折,一人能抵千军万马。 祁让带著些不易察觉的羡慕,看著他昂首阔步地走到床前,抬手制止了他下跪行礼的动作:“別把时间浪费在这些虚礼上,你坐过来,朕有话和你说。” 沈长安道了谢,拉了把椅子和他相对而坐:“皇上请讲。” 祁让看著他,心情复杂道:“沈长安,你能回来,朕很欣慰,也很惭愧,朕亏欠你良多,事到如今,还要你拼死护三皇子回京,为朕的江山牺牲自己,朕对不住你。” 沈长安忙拱手道:“皇上千万別这么说,臣愧不敢当,我们沈家世世代代忠君卫国,臣自然也不例外,比起父亲,祖父,以及为国捐躯的先祖,臣实在算不得什么。 臣屡次犯忌,多亏皇上宽宏大量,才没砍臣的脑袋,臣感激不尽,自当为皇上,为大鄴江山死而后已。” “別说死不死的,你要给朕好好活著。”祁让摆手喘息,唇角勾出一抹苦涩的笑,“咱们两个,总要有一个人活著陪她走到最后,朕是指望不上了,这个人只能是你了。” 沈长安起身单膝跪地:“皇上……” “別急,听朕说完。”祁让打断他,郑重道,“朕已是將死之人,过往种种,无论是非对错,就让它隨著朕烟消云散吧! 朕今日不仅要把佑安託付给你,也要把晚余和梨月都託付给你,把大鄴的江山託付给你…… 因为朕知道,如果这世上还有人能无条件地为她们母子三人著想,除了徐清盏,就只有你了。” 他停下来,歇了口气,又继续道:“徐清盏虽为內监第一人,可他太监的身份到底有所限制,手里也没有兵权。 所以,要想让佑安以幼子之身坐稳江山,需要你们两个联手,再加上晚余坐镇中宫,方可万无一失。 沈长安,朕的意思你明白吗?” 沈长安眼圈泛红,保持著单膝跪地的姿势,抱拳道:“皇上无须多言,您的心思臣都明白,她们母子三人和大鄴的江山,在皇上心里同等重要,皇上既然相信臣,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皇上所託。” “好,好,好……”祁让喘息著,接连说了几声好,“沈长安,朕没有看错你,有你这句话,朕在九泉之下也能心安了……” 第453章 禪位 这一夜,乾清宫的灯火亮了一整夜,祁让拖著虚弱的病体,和眾人密谈到將近五更。 臥床两个月不曾露面的皇上,突然带著已故的皇后娘娘和梨月公主从西北归来的消息,也让京城的王公贵戚,大小官员彻夜未眠。 一座座宅院的灯烛次第亮起,一扇扇门扉在深夜悄然开合,一道道身影借著夜幕掩护,无声无息地穿梭於各个街巷。 压抑的交谈声里,有人忧心国本,有人忧心前程,有人不动声色地调整著筹码,也有人在重新审视自己的立场。 每个人都嗅到了风暴来临前的气息,每个人又都搞不懂这一切到底怎么回事。 对於这个消息,他们第一反应就是见鬼了,第二反应就是沈长安在搞鬼。 大家纷纷猜测,是不是沈长安听闻皇上病危起了不臣之心,想弄一个假皇帝做他的傀儡,达到挟天子以令诸侯的目的? 可是,三皇子被皇上送到他身边歷练,倘若他真有不臣之心,控制三皇子做他的傀儡岂非更简单方便? 三皇子年幼无知,又是名正言顺的继承者,岂不比一个冒牌货更好拿捏,更好利用? 何况冒牌货还有被人识破的风险。 不过话说回来,沈家世代忠君,皇上都敢把三皇子送到沈长安的军营歷练了,说明沈长安是非常值得皇上信赖的人,怎么可能会有不臣之心? 难不成皇上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再不然,就是皇上没病,皇后也確实没死,皇上假装生病不上朝,偷偷跑出来见皇后,顺便看一看都有哪些人敢打他皇位的主意? 当年他不就是用这招把中山王和长平王诈出来的吗? 並且那时候也是沈长安配合他演戏,两人分工合作,趁虚而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抄了中山王和长平王的家。 现在两人是不是又在故技重施? 这个猜测,让那些隱在暗处极力阻止三皇子回京的人在心惊肉跳的同时,又捶胸顿足,后悔不已。 早知道事情会变得这样不可捉摸,他们就该不顾徐清盏和孙良言的阻拦,早点想办法进乾清宫一探虚实,而不是单纯的用阻杀三皇子来拖延时间。 原以为拖到皇帝自己扛不住撒手人寰,是最保险的做法,现在看来,是他们太保守了。 保守,说到底还是有所忌惮,怕皇上病得没那么严重,怕露了马脚被皇帝反杀,怕自己太明目张胆落人口实,不得人心。 说去说来,还是没有祁让狠,不像他那样敢冒天下之大不韙,所以才想著投机取巧。 但凡他们胆大一点,闯进乾清宫去看一看,发现皇帝不在,有多少事情都办成了。 可是话又说回来,皇上早朝吐血昏迷是满朝文武亲眼所见,这个怎么装得出来? 乾清宫进进出出的太医,每天倒掉的药渣,难道都是在作假吗? 要说作假,皇后娘娘和梨月公主死的时候,確实没有让任何人瞻仰遗容。 梨月公主甚至都没有发丧,直接就被皇上亲自送去了皇陵安葬。 皇后娘娘死后,灵柩在坤寧宫停放了四个多月才下葬,期间皇上因为悲伤过度,一次都没露过面。 如果人真的没死,极有可能是皇上在那四个月內把她送去了什么地方。 可皇上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瞒著全天下把皇后和公主一个个的都送出去,图的什么呀? 所有人想破脑袋都想不出个所以然,为今之计,只能先按兵不动等待天亮。 闹这么大的动静,皇上若真的安然无恙,就该到金鑾殿上亲自向文武百官说明原委。 他若还是不肯上朝,就说明他仍旧臥床不起。 再不然就是皇上已经驾崩了,徐清盏一手遮天隱瞒了消息,只等著沈长安带回那个假皇帝。 可皇帝也不是谁都能装得出来的。 只要是假的,总会露出马脚。 他们倒要看看,沈长安和徐清盏究竟意欲何为。 就这样各怀心思地等到五更將近,大小官员相继接到了辰时三刻皇上將在金鑾殿召见文武百官的通知。 大家心中早有准备,虽说时间並不富裕,还是准时抵达了皇宫,在司礼监太监的引领下进入金鑾殿,分文武队列站定,等待皇上圣驾到来。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听到有太监高喊皇上驾到。 眾人齐齐躬身垂首,又暗中翻著眼珠往后殿方向偷瞄。 隨著一阵响动,两个月不曾露面的盛和帝,身穿明黄龙袍,和一个身穿明黄凤袍的女子並肩走了出来,两人手里,分別牵著一男一女两个孩子。 十年前出席过梨月公主满月宴和封后大典的官员,都能认出那女子正是已经崩逝的皇后江晚余。 而她手里牵著的小姑娘,有著一张和皇上极为相似的脸,尤其那双眼睛,即便从未见过他们的人,也能一眼看出他们是亲生父女。 眾人大为震惊,全都一副见鬼了的表情。 盛和帝在高台上站定,默不作声扫视全场。 眾人也都屏住呼吸,不动声色打量他,想看看他到底是不是冒牌货。 可他除了形容憔悴之外,那身高,那眉眼,那气度,都和皇帝一模一样,就连那凤眸流转之间带出的肃杀之气,都是他们熟悉的味道。 是皇上。 真的是皇上。 所有人都在同一时间认定了这个事实。 孙良言看准时机,用力一甩拂尘,大喊一声“跪”。 文武百官都被他嚇了一跳,齐刷刷跪倒在地,叩首山呼万岁。 盛和帝和皇后一人牵著一个孩子並肩而立,接受了文武百官的叩拜,礼毕后,才体力不支地坐回到龙椅上。 “朕知道诸位爱卿心中都有很多疑问,今日召开朝会,就是为了当著你们所有人的面把话说清楚。” 盛和帝缓缓开口,声音虽有些虚弱,也能让所有人都听得见。 文武百官凝神聆听分辨,更加確信是他本人。 因为別的都好偽装,声音语气却是很难模仿的,即便最好的口技大师,也不能把一个人的声线模仿得没有一丝破绽。 眾人便都绷紧了神经,等著听他说明缘由。 盛和帝对梨月招手,让她站到自己身旁,对眾人说道:“这是朕的小公主梨月,想当年,公主遭端妃和永乐公主暗算,险些命丧黄泉。 在药石无医的情况下,朕按照民间的习俗,给她办了场假丧,意在欺骗阎王和鬼差,让她躲过一劫。 朕素来不信鬼神,之所以行此荒唐事,实在是爱女心切,万般无奈之举,不承想公主竟然神奇地活了过来。 朕將她养在外面,怕泄露天机,一直没敢公开这个秘密,想著等她长大了,身体完全恢復之后,再把她接回宫中。 不料一年后皇后又因为难產危在旦夕,朕无奈之下,就想再试一下那个方法,对外宣称皇后去世,暗中將她送出了宫。 朕知道,朕身为天子,应当为万民表率,不去相信那些怪力乱神,可朕在面对生离死別时,也是一个普通人,但凡有一点希望,朕都想试上一试。” 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气力有些接不上,停下来缓了一会儿,才又继续往下说:“不知是不是上苍垂怜,皇后和公主就这样奇蹟般地活了下来。 朕知道自己的做法很荒唐,怕对百姓造成不好的影响,就决定永远保守这个秘密,有生之年不再接她们母女回宫。 朕把她们母女送到了甘州,交由沈长安代为看顾,皇后在甘州开办了一所善堂,取名佑安堂,朕知她思念三皇子,就以歷练为名,送三皇子去甘州与她相见。 朕想著,只要她们母女能够平安,即便骨肉分离,夫妻不能团聚,也是值得的,只是朕没想到,朕会突然病倒,並且病得如此严重。 朕害怕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她们,也怕朕走后三皇子孤苦无依,於是才瞒著诸位爱卿,强撑著病体,亲自去西北接她们母子三人回京。” 他终於解释完了来龙去脉,停下来急促地喘息。 大殿內鸦雀无声,文武百官像是听了一则荒诞离奇的故事,面面相覷间,竟找不到一个合適的词语来形容自己的感受,也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他的话。 可是,信不信又有什么关係呢? 他是皇帝,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即便有人不服,也已经错过了取代他的最佳时机。 现在,不但他回来了,三皇子这个名正言顺的继承者也回来了,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再不服气又能怎样? 有本事就造反好了。 就算造反,也要掂量掂量能不能打贏沈长安。 这种情况下,皇上还愿意耐心地编个故事给大家听,已经是仁至义尽,要是按他以前的脾气,这会子只怕不知道有多少颗人头落地了。 盛和帝显然也不在乎別人信不信,缓过劲儿之后,接著又道:“朕这一趟西北之行,病情加重,精力越发不济,今日特地召见诸位爱卿,就是想当眾宣布一件事, 朕打算从即日起,將皇位禪让给三皇子佑安,由他接替朕执掌江山,希望诸位爱卿,能像辅佐朕一样,尽心竭力辅佐新君,君臣齐心,共同守护这来之不易的太平盛世。” 第454章 別哭 盛和帝的话如一石激起千层浪,大殿上轰的一声炸开了锅。 短暂的躁动之后,文武百官全都跪了下去,恳请皇上三思。 “皇上春秋鼎盛,只是生了一场病而已,怎能就此禪位,三皇子固然聪慧过人,毕竟年纪尚小,阅歷不足,恐担不起整个国家的重任,皇上即便要禪位,也请再缓几年,等殿下长到十四五岁再让不迟。” 佑安自个也朝著盛和帝跪了下去:“父皇,臣工们所言极是,儿臣年幼,担不起如此重任,父皇好好將养身子,病总会好的,儿臣……” “平身,都平身。”盛和帝打断了佑安的话,抬手命眾人起身,“朕自个的身体自个有数,若非实在撑不下去,也不会作此打算。 朕知晓诸位爱卿所思所虑皆是为江山社稷著想,因此才特地召诸位前来,当面將三皇子託付给你们所有人。” 他顿了顿,转头对孙良言示意。 孙良言上前两步,向殿外高喊:“宣司礼监掌印徐清盏,平西大將军沈长安,內阁首辅李守正,吏部尚书王慎之,都察院左都御史周崇礼进殿!” 眾臣皆是一惊。 先前只顾著各种猜测,竟未留意这几人不在殿中,此时听得皇上单独宣这几人上殿,不约而同想到一种可能,全都转头向殿外看去。 门外人影闪过,徐清盏一身大红绣金蟒袍走在最前面,其余四人跟在他身后,不疾不徐地迈步进了大殿,目不斜视地走到了御阶之下,向著龙椅上的盛和帝大礼参拜。 盛和帝坐直了身子,第一时间看向沈长安,声音虽虚弱,却字字清晰,不容置喙: “沈家世代忠君护主,沈长安十三岁起隨父出征,为国征战沙场,立下汗马功劳,后又放弃爵位继承权,远赴甘州戍边,替朕看顾皇后与公主近十年。 如今朕圣体违和,朝局动盪,沈长安又不辞艰辛,拼死护三皇子平安回宫,並肩负起辅佐幼主的重任,忠肝义胆,可昭日月。 朕念其忠心,感其情义,即日起加封沈长安为安国公,赐丹书铁券,世袭罔替,並任命其为五军都督,掌管天下兵马。” 此言一出,刚安静片刻的大殿再起波澜。 盛和帝不理会其他人的反应,径直对上沈长安的目光,郑重道:“沈长安,朕封你为安国公,这个『安』字,既要你安天下,也要你安朝堂,安朕心,你可明白?” 沈长安挺直腰身,抱拳朗声道:“臣明白皇上的苦心,臣定当铭记皇上教诲,不负皇上重託,竭力守护大鄴江山无虞,朝堂安稳。” “好,有你这话,朕便安心。”盛和帝举目望向殿中眾臣,紧接著又道:“三皇子年幼,內廷外朝,都需要有人辅佐引导,朕经多番思虑考量,决定在三皇子成年亲政之前,由皇后江氏陪同他临朝听政。 並任命沈长安,徐清盏,李守正,王慎之,周崇礼五位爱卿为顾命大臣,由他们五人协同皇后,共辅幼主,裁决军国大事。” 他缓了口气,面色凝重道:“诸位爱卿,此乃朕之所託,亦是天下之所系,望尔等文武百官倾力相助,同舟共济,以安社稷,莫负朕心,莫负苍生。” 恳切又悲壮的声音在金鑾殿上迴荡,满朝文武虽早有所料,仍不免感到震惊。 皇后和司礼监代表內廷,其余四人代表外朝,王慎之统领文臣,沈长安统领武官,同时又有都察院行监督之责,司礼监和內阁也能相互制衡。 这个辅政班子,简直无可挑剔,可见皇上用心良苦,思虑周全,绝非仓促之间做出的决定。 有些人震惊的同时,也在暗中捏了一把汗,庆幸自己立场坚定,没有接受某个皇室宗亲的示好。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就凭皇上这算无遗策的头脑,杀伐果决的手段,现有的皇室宗亲,没一个是他的对手。 否则的话,那些人也不会只敢在背后搞小动作,连一个敢站出来振臂一呼的人都没有。 眾人各怀心思的时候,五位顾命大臣已经率先撩袍跪拜於地,齐齐拱手应是:“臣等领旨,臣等必竭股肱之力,忠君为国,以报天恩!” 眾人忙收了心思,俯地叩首,齐声应和:“臣等必竭股肱之力,忠君为国,以报天恩。” “好,好,好!”盛和帝欣慰点头,微微侧身看向一直站在他左手边的晚余,“皇后江氏贤良淑德,深明大义,於国於家,功不可没,日后既要主持后宫事宜,又要辅佐幼主临朝,辛苦操劳可想而知,当受百官敬拜。” 此言一出,殿內空气为之一凝。 沈长安与徐清盏率先整理衣冠,引领眾臣向晚余大礼参拜。 “臣等拜见皇后娘娘!” “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在金鑾殿响起,晚余站在丹陛之上,恍惚间仿佛听见了命运嘲弄的迴响。 曾几何时,这母仪天下的尊荣是她最沉重的枷锁,旁人对她的每一次朝拜,都像是在提醒她,永远逃不出这座黄金牢笼。 而今,她又重新站在这里,接受所有人的跪拜,像一个越狱的逃犯,千里迢迢回来自首,心甘情愿地被关回了笼子里。 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西北善堂的余娘子,而是即將垂帘听政的皇后,將来还会是皇太后。 那道她拼尽全力挣脱的枷锁,终究又以另一种形式,重新落回了她肩上。 她垂眸看著匍匐在地,对她恭敬垂首的群臣,不知这恭敬之下,又藏著多少不甘与算计。 她转动目光,又看到沈长安坚定如山的身影,看到徐清盏眼中无声的支持,更看到身旁的佑安悄悄挺起了稚嫩的腰板。 原来,这就是命运给她安排的归处吗? “眾卿免礼平身!” 她展开双臂,宽大的明黄袍袖如画卷铺开,抬起的眼眸中是波澜不惊的威仪。 “储君年幼,国赖长君,本宫既受皇命,虽才德浅薄却不敢辞,愿与五位顾命大臣共扶社稷,直至幼主亲政。 惟望诸公恪尽职守,同心同德,以固国本,以安天下。” 话音落,殿中一片肃然。 隨即,眾臣齐声应答:“臣等谨遵娘娘懿旨!“ 待殿中气氛稍缓,盛和帝又牵起梨月的手,声音也温和了几分:“这是朕的二公主梨月,因她自幼在嘉峪关长大,恰好她长姐的封號也是以嘉字开头,朕便封她为嘉峪公主,將甘州至嘉峪关的土地赐作她的封地,以弥补她这些年流落在外的委屈。” 殿中又起了一阵躁动,群臣面面相覷,神色各异。 甘州至嘉峪关,虽比不上江南鱼米之乡的富庶,却是丝绸之路的必经之地,更是连接中原与西域的战略要衝。 皇上將如此重要的疆土赐作公主封地,在本朝可谓前所未有。 不等眾人提出异议,梨月已然落落大方的屈膝行礼: “梨月谢父皇恩典,沈大將军曾在嘉峪关的城楼上告诉我和佑安,大鄴的万里疆域將来要由我们来守护,等我长大了,我就回到那里去,替佑安,替大鄴守著西境的大门,绝不让外族踏足半步!” 她尚且稚嫩的小脸认真严肃,仿佛已经接过了守护边疆的重任。 童真又赤诚的豪言壮语,引得满朝文武都向她看过去,也让原本想要諫言的老臣们都打消了念头。 眾人见她虽然穿著精致的宫装,眉眼间却有一股边塞儿女特有的明朗与朝气,在满殿庄严肃穆的人群中显得格外鲜活灵动。 她不是深宫里娇养的金枝玉叶,而是真正属於那片广阔天地的塞上雏鹰。 盛和帝龙顏大悦,连声道:“好好好,这才是我大鄴公主该有的气度!” 朝臣们听他这么说,便都附和著他將公主夸奖了一番,对他的话再无异议。 至此,朝堂託孤的戏码顺利完成,假冒了半天皇帝的祁望暗暗鬆了口气,和孙良言对了个眼神。 孙良言会意,立刻上前说道:“皇上龙体不適,需要回宫休息,明日辰时,三皇子的登基仪式在奉天殿举行,请各位大人回去做好准备,明日一早准时进宫朝贺。” 明日? 朝臣们又是一惊。 三皇子昨天夜里才回来,明天就要登基,未免太仓促了。 皇上说是病重,可这精神头瞧著还行,何至於如此著急? 然而,不等眾人发问,孙良言大喊一声退朝,把所有人的疑问堵回了肚子里。 朝臣们只得跪地相送,看著皇后母子三人扶起皇上向后殿走去。 进了后殿,祁望长出一口气,小声念了句“阿弥陀佛”,紧张地问晚余:“怎么样,我没有露出什么破绽吧?” “没有,殿下做得很好。”晚余说,“殿下和皇上血脉情深,才愿意为皇上冒此风险,请殿下受我们母子三人一拜。” 说罢拉著两个孩子就要给他行礼。 “使不得,使不得。”祁望伸手拦住她,“贫僧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为自己和你姐姐赎罪,只要佑安能顺利登基,接管朝堂,我也就安心了,咱们出来这么久,还是快回去看看皇上吧!” “好。”晚余点点头,和他一起出了后殿,扶他坐上肩輦,往乾清宫而去。 因著他要装病,肩輦一直抬到了正殿门外,等在门外的小福子和胡尽忠一人一边將他扶下来,送回了寢殿。 寢殿里的龙床上,祁让闭目躺在床上,听到动静,转头向门口看过去。 见晚余陪著祁望走进来,便吃力地撑起半个身子,迫不及待问道:“怎么样,一切可还顺利?” “皇上慢些,起猛了又要咳嗽。”晚余快走几步到了床前,伸手去扶他,笑著说道,“皇上放心,一切顺利,晋王殿下一现身就震慑了全场,没有人怀疑他。” 祁让借著晚余的力道坐起来,靠在床头看向祁望,半是玩笑半是认真道:“这皇位本就该是他的,震慑全场自然不在话下。” “……”祁望冲他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嘴是真毒,病成这样都不忘挖苦人。” 祁让也笑,眼里又有了神采:“知足吧,等朕死了,你想听也听不到了。” 晚余正往他背后垫靠枕,闻言手上一顿,不知为何就红了眼眶。 祁让似有所感,抬头对上她的泪眼,心头一阵悸动:“別哭,朕现在没力气给你擦眼泪了。” 第455章 来世换你囚著我 晚余听祁让这么说,眼睛越发红得厉害,把靠枕给他垫好,便退开两步,请祁望给他诊脉。 祁望在床前坐下,抓过祁让的手,三指併拢搭在他手腕上。 祁让一副浑不在意的样子,视线仍旧追隨著晚余,引她和自己说话:“佑安和梨月呢,怎么没和你一起回来?” 晚余说:“佑安去给淑贵妃请安,梨月非要和他一起去,我就让她去了,等会儿我也过去瞧瞧。” 祁让点点头,又问:“他们两个在朝臣面前表现怎么样,有没有露怯?” “没有,都挺好的。”晚余说,“佑安一向稳重,梨月性子野,天底下就没有她怕的东西。” 祁让笑起来,语气很是骄傲:“不愧是朕的女儿,连胆量都隨朕。” 晚余看了他一眼,迟疑道:“她说她將来要回西北去镇守边关,你同意吗?” 祁让的笑容收起,认真想了想说:“我自然希望她能留在京城,寻一个出色的儿郎做駙马,一生尽享荣华富贵,但我不確定她会不会喜欢这样的生活……” 眼前闪过梨月躺在草地上眯著眼睛枕著小手翘著小脚晒太阳的画面,他又觉得,或许应该让她按照自己的心意,隨心所欲地生活。 隨心所欲,说起来容易,可世间能有几人真正做到? 即便自己这个皇帝都做不到。 他嘆口气:“你可以適当约束引导,让她喜欢上宫里以及京城的生活,如果她实在不喜欢,也不要勉强,她想嫁什么样的人,想过什么样的生活,最终都由她自己决定。” 晚余对这个回答似乎没有很意外,垂眸应了一声“好”。 倒是祁望抬头看了祁让一眼。 “怎么?你不赞同?”祁让问道。 祁望念了声佛號,笑得意味深长:“我只是没想到你能想得通。” 祁让微怔,忽然意识到,男人对妻子和对女儿的標准是不一样的。 他看了眼晚余。 晚余面色平静,对他的话没什么特別的反应。 恰恰是这样的平静,让他心里更加愧疚。 祁望收回手,起身道:“皇上的情况还算稳定,眼下朝堂一切顺利,没什么好担心的,皇上就好生歇息吧,別的事等你养足了精神再说。” 祁让难得对他道了一声辛苦,让他去隔壁休息,没事別乱走动,免得被人撞破出什么岔子。 祁望答应一声,退了出去。 晚余扶祁让躺下,帮他把被角掖好:“皇上歇著吧,我先去看看淑贵妃,再去给静安太妃请安。” 祁让看著她,欲言又止。 “皇上还有什么吩咐?”晚余问道。 祁让说:“你能不能等我睡著了再走?” 他的语气是那样小心翼翼,眼里是晚余从未见过的,近乎脆弱的恳求。 相比从前那个说一不二,强势霸道的帝王,显得如此陌生,又如此卑微。 晚余看著他深陷的眼窝和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色,拒绝的话在唇边转了几转,终究没能说出口。 祁让往里面挪了挪,给她腾出富裕的地方。 晚余就在床沿坐了下来,柔声道:“皇上快睡吧!” 祁让像是得到了什么承诺似的,放心又顺从地闭上了眼睛。 晚余忽然觉得,此时的他像一个脆弱的孩子。 梨月生病时就是这样黏人,睡觉都要让她拍著才肯睡 她无声地嘆了口气,一只手搭在祁让身上轻轻拍打。 祁让的身子僵了一下,隨即又放鬆下来,唇角微微弯起。 晚余没注意到他弯起的唇角,只希望他能快点睡著,自己好去忙別的事情。 从昨天到现在,她都没有单独和徐清盏说一句话,乌兰雅替她抚育佑安长大,她还没来得及去感谢她。 嘉华现在已经是十二三岁的大姑娘了,她也想去看看她们母女。 还有后宫其他的妃嬪,肯定已经听说她回来的消息,这会子指不定会怎么样,她还要把这些人召集起来交代一番,免得她们在明日佑安的登基仪式上出什么乱子。 静安太妃多年未见,去请安少不得又要哭一场,来去至少也要耽误一个时辰。 时间好紧,她也好累。 不知是不是寢殿里点了安神香的缘故,还是她连日奔波实在耗尽了精力,她拍著拍著,没等祁让睡著,自己先打起了瞌睡,最后竟趴在祁让身旁睡了过去。 祁让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他们不知多少次在这张龙床上共枕而眠,从第一次到现在,这大概是晚余对他最不设防的一次。 是因为知道现在的自己已经伤害不到她,所以才这么不设防吗? 祁让不敢惊动她,小心翼翼地侧过身看她。 他们离得这样近,近得能看清她睫毛投下的阴影,和她眼角的细纹。 祁让抬起手,极轻地抚过她的鬢角,指尖触到几缕早生的华发。 眼前闪过她初入宫时的模样—— 十五岁的少女,鬢髮乌黑如墨,眼睛澄澈如湖水,第一次对上他视线时,像一头受惊的小鹿。 如今的她,刚过而立之年,脸上已经有了岁月的风霜,微微蹙起的眉心,仿佛在梦中也不得安寧。 一股混杂著悔恨,心疼与无尽酸楚的情绪狠狠撞击在祁让心上。 他忽然觉得,比起死亡,眼前这张疲惫的脸,才是对他过往种种最残酷的审判。 可他已经无力改变什么,只能就这样看著她,用手指无声地描摹她的轮廓,想要將这一刻烙印在心底。 这样的时刻,以后再也不会有了。 他颤抖的指尖轻轻描过晚余的眉骨,拂过她不再平滑的眼角。 晚余在睡梦中轻轻蹭了蹭他的掌心,把脸贴上去。 这个无意识的亲昵之举让祁让心头一阵刺痛。 他想起那些年晚余每一次跪在殿前的消瘦身影,想起她每一次哭红的双眼,想起她每一次被他拥入怀中时的僵硬。 如今她终於肯在他身边安睡,却是在这样的境况下。 如果早知道强求来的缘分是这般苦涩,他是否还会执意將她困在身边? 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没入枕中,他在她耳畔轻声呢喃—— “晚余,若真有来世,换你来囚著我,可好?” 晚余醒来时,祁让已经耗尽精力,挨著她睡了过去,手里还攥著她的一截衣袖。 晚余坐起来,把袖子从祁让手心抽出来,怔怔地看了他一会儿,这才起身走了出去。 小福子守在殿外,见晚余出来,忙躬身行礼。 晚余说自己要去永寿宫,让他进去守著皇上。 小福子便让人备了肩輦抬她过去。 到了永寿宫,晚余没让人通传,下了肩輦自个往殿里去,见佑安和梨月正陪著乌兰雅说话,乌兰雅拿了好多点心招待他们,三个人说得好不热闹。 晚余没有惊动他们,站在门口看著他们,心中感慨万千。 好一会儿,乌兰雅才看到晚余,惊喜地起身向她迎过来。 “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也不说一声,快让我瞧瞧,让我瞧瞧……” 话说到后面,声音已然哽咽。 晚余紧走两步,握住了她伸来的手,含泪而笑:“都老了,还有什么好瞧的。” 乌兰雅的眼泪立时就流了下来:“孩子都这般大了,老了还不正常,谁又能长生不老呢?” 昔日明媚张扬的异域公主,如今已是温婉沉静的妇人,眼角眉梢也有了岁月的痕跡。 晚余握著她的手紧了紧,心疼道:“这些年辛苦你了,你把佑安养得很好,我不知道该如何谢你。” 乌兰雅说:“宫里到处都是伺候的人,我也没受什么累,反倒是他让我的日子有了盼头,要谢也该我谢你才对。” 佑安和梨月跟过来,梨月像小孩子一样腻著晚余,问她怎么才来。 晚余不好说自己睡著了,就隨口搪塞了几句,问她可喜欢淑娘娘。 梨月说喜欢,还说自己晚上要住在淑娘娘宫里。 晚余答应了她,让佑安带她去找嘉华公主玩,自己好和乌兰雅说话。 佑安听话地领著梨月走了。 乌兰雅让人重新上了茶点,和晚余坐著说话。 两人关係匪浅,乌兰雅也不和她绕弯子,开口直奔主题:“眼下这情形,沈大將军怎么办?” 晚余怔怔一刻,垂眸嘆道:“是我对不住他,事到如今,再劝他另娶他也是不肯的,我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乌兰雅说:“你们的感情,不必谈谁对不起谁,若真要怪谁,只能怪造化弄人。 我听徐清盏说,沈大將军陪你和梅先生去江南时,曾修书请示皇上,打算从江南回甘州后就正式向你提亲,还打算把他父母接到甘州为你们操持婚事。 谁知他的信还没送到京城,皇上就先把佑安送去了甘州,你说,这不是阴差阳错是什么?” “是啊!”晚余苦笑了一下,“可能这就是命吧,否则怎么事事都赶得这么巧。” 乌兰雅迟疑了一下,替祁让解释道:“你不要怪皇上,他不是故意要把佑安送去阻碍你们的,他是想著佑安再过两年就大了,性子养成了不好再更改,加上他自个的身子一天不如一天,他怕再拖下去会来不及……” “我不怪他。”晚余说,“我很感谢他能给我一年时间和佑安好好相处,也让佑安有了深入了解沈长安的机会。 在我看来,他们君臣之间相互理解,同心同德更为重要,我和长安能不能在一起,都只是我们两个人的事,如果他们君臣离心,很有可能会造成朝野动盪,天下大乱。 长安也是因为明白这一点,才会一直拖到现在,他不想让我为难,也不想让清盏为难,清盏在宫里陪伴佑安长大,假如真有那么一天,清盏都不知道该站谁那边。” 乌兰雅听她提到徐清盏,点头表示赞同:“你说得对,这些年,数掌印最不容易,如果佑安和沈大將军有齟齬,他夹在中间肯定左右为难……” 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意有所指道:“我这几天时常乱想,或许是老天爷可怜他,才让你兜兜转转又回到这里,往后的日子,他终於可以常伴在你身边,这对他来说,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圆满?” 第456章 最后的託付 晚余在后宫耗费了半天时间,午后,祁让精神稍微好些的时候,她又和大家一起到祁让的寢殿商议明日登基大典的事宜。 忙忙叨叨一整天,直到天快黑也没能和徐清盏单独说句话。 胡尽忠徵询她的意见,问她想在哪里用晚膳。 晚余想了想,让他把晚膳摆在坤寧宫,顺便请徐清盏过来一起用膳。 所有的菜都上齐之后,晚余又坐著等了一会儿,徐清盏才姍姍来迟。 晚余见他已经换下蟒袍,穿了身天青色的常服,头髮像是洗过只擦了半干,黑缎子一样披散著,衬得他肌肤胜雪,唇红齿白,两道长眉斜飞入鬢,上挑的眼尾如狐妖般带著几分邪气。 一別经年,他似乎还是从前的模样,哪怕满身疲惫,也难掩令人惊艷的美貌。 晚余免了他的礼,屏退了服侍的人,让他坐在自己对面,语气隨意道:“你沐浴过才来的吗?” “嗯。”徐清盏点头,戏謔道,“忙了一天,一身的汗味,怕唐突了娘娘,特地焚香沐浴一番才来赴宴。” 晚余被他逗得笑起来:“跟我装什么,你最狼狈的样子我都见过。” 徐清盏也笑:“今时不同往日,你就要垂帘听政了,我好歹表示一下敬重,免得人前失了礼数。” 晚余的笑容被忧虑取代:“清盏,我心里没底,我已经离开得太久。” “怕什么,不是还有我吗?”徐清盏温声安抚她,“只要登基仪式顺利完成,一切就都成了定局,任谁也无法更改,所以,你只要撑过明天就好,別的都不用在意。” 晚余说:“道理我都明白,但还是会忍不住紧张。”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徐清盏起身倒了两杯酒,把其中一杯递给她:“来,喝一杯,喝完就不紧张了。” 晚余接过酒杯,一饮而尽,辣得眯起眼睛:“这酒好辣,是不是烧刀子?” 徐清盏微怔,继而笑道:“宫里都是玉液琼浆,小酒馆里才有烧刀子。” 晚余抿了抿唇,眼中闪过一抹怀念:“那个小酒馆还在吗?” “在,一直都在,就是掌柜的年纪大了,总是把酒拿错。”徐清盏也饮尽了杯中酒,又给两人都满上。 晚余鬆了口气,心里感到莫名的慰藉,好像只要那个小酒馆还在,他们三个就永远不会分散。 “什么时候能再去一次就好了。”她嘆息般地说道。 徐清盏看看她,头一次没有向她保证什么。 这一生,太多的意外,太多的转折,他也不知道,晚余今后还有没有机会再走出紫禁城。 “吃饭吧,咱们先把眼下的事应付过去,往后的日子,走一步看一步。”他举杯,和晚余碰了一下,一切不能言说的遗憾,都在酒里。 晚余嗯了一声,和他共饮此杯。 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除了走一步看一步,还能怎样呢? 徐清盏握著酒杯,瀲灩双眸染上些许雾气:“小鱼。” 他又叫出这个刻在心尖上的名字,借著酒意,鼓起勇气说道:“小鱼,就当我自私吧,不管怎样,能再见到你,和你朝夕相处,我真的很欢喜。” 晚余愣了下,想起乌兰雅上午和她说过的话,心里五味杂陈。 她拿过酒壶,把两人的酒杯斟满:“清盏,这些年辛苦你了,能再见到你,我也很欢喜。” 徐清盏眼中雾气更盛,含笑饮下这杯酒,神情无限满足。 仿佛这杯酒足以告慰他半生辛酸。 晚余收起酒,让他好好吃饭,吃完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席间,徐清盏和晚余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让晚余明天一切行动看他眼神行事。 说到这里又打趣道:“这么多年了,你还能看懂我的眼神吗?” 晚余白了他一眼:“放心好了,再过一百年我也能看懂。” 徐清盏哈哈大笑,笑得眼睛都弯起来。 晚余看到他眼尾的纹路,不由得鼻子一酸。 原来他也逃不过岁月的摧折。 他们谁都逃不过。 徐清盏临走前,又再三安抚晚余,叫她不用怕,有自己和沈长安在,明天什么意外都不会发生,佑安一定会顺利登基。 晚余答应了他,等他走后,独自坐著出了好久的神,才把胡尽忠叫进来,叮嘱他明天一定稳住阵脚,不能出任何差错,若还有什么不懂的地方,抓紧时间去请教孙良言。 明天一过,他就要取代孙良言,成为御前太监第一人,陪伴新君站在金鑾殿上。 胡尽忠以前做梦都想取代孙良言,却也是做梦都没想到,自己的梦想会以这样的方式实现。 激动兴奋的同时,又为自己当年乾的那些缺德事感到惭愧,跪在地上给晚余磕头,请求她的原谅。 晚余说:“你若真的觉得对不起我,就替我好好的看顾新君,时刻提醒他做一个励精图治的好皇帝,不要把他往邪路上引,不要用你那些肠子来討他欢心。 倘若……倘若真有那么一天,他喜欢上不该喜欢的人,你要做的是尽力劝阻,而不是投其所好,你能做到吗?” “奴才能做到,奴才保证做到。”胡尽忠拍著胸脯保证,“娘娘放心,奴才早就改过自新了,奴才一定会把殿下往正路上引,奴才拼了这条老命,也要辅佐殿下成为一代明君。” 晚余嗯了一声:“你的话我记下了,希望你说到做到,你若说一套做一套,可別怪我下手不留情。” 胡尽忠连声应是:“奴才要是做得不好,不须娘娘动手,奴才自个以死谢罪。” 晚余见好就收,抬手叫他平身,问佑安和梨月现在何处。 胡尽忠说:“殿下在乾清宫听皇上的教诲,公主在庄贵妃那里用晚膳,说晚上要和嘉华公主一起住。” 晚余很是无奈:“她先前说要和淑贵妃住,后来又说要和静安太妃住,怎么现在又要和嘉华住?” 胡尽忠笑道:“公主难得不认生,跟谁都聊得来,这样挺好的,娘娘隨她去吧,奴才安排人照应著呢!” 晚余说好:“我这就去歇息了,你去乾清宫守著你主子吧,看著时辰,別让他们说得太晚,皇上不能熬夜,殿下明日也要早起。” 胡尽忠应声退下,吩咐守在外面的玉竹玉琴,云归和小文子好生服侍晚余歇息。 晚余回京没带紫苏和梅霜,胡尽忠想著她们几个和晚余相熟,就把她们调来伺候晚余。 晚余想起自己临走前答应梅霜,料理完这边的事,明年春天回甘州送她出嫁。 现在看来,恐怕是送不成了。 她暂时没精力想这件事,只能等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再做计较。 睡了约莫两三个时辰,不到四更天,晚余就被叫了起来,由尚宫局的女官服侍她梳洗上妆,换上太后的朝服,穿过交泰殿往乾清宫而去。 到了乾清宫,佑安也已经早早起床,换上了专为登基大典製作的十二章袞服,戴上了十二旒彩玉珠的冕冠,站在祁让床前,最后一次聆听他的训诫。 小小的少年,虽然极力保持著冷静,半掩在彩玉珠下的稚嫩面容,还是有著显而易见的紧张和忐忑。 晚余也很紧张,走到床前,和他並肩而立。 祁让强撑著坐直身子,一手牵起晚余的手,一手牵起佑安的手,珍而重之地將佑安的手放在晚余手上,再用自己的双手,把母子二人的手紧紧包住,仿佛要將生命中最后的温度都传递给他们。 “晚余,从此刻起,朕便正式將佑安交託给你了,你要好好陪著他,教导他做个好皇帝,別让他和朕一样……” “皇上!”晚余像是知道他要说什么,及时出声打断了他。 祁让笑了笑,喘息道:“好,朕不说了,不说了,佑安將来肯定不会像朕,有你们这些人共同守护他,引导他,他肯定会成为一代明君的。” “是的,他会的,皇上放心吧!”晚余篤定地说道。 祁让的手加重了力道,看向她的目光带著亏欠:“有你在,朕没有不放心的,只是孩子太小,江山太重,以后你少不得要辛苦操持,殫精竭虑。” 晚余垂眸遮住眼底水光:“皇上无须多言,佑安也是我的孩子,这是我应该做的。” 祁让点点头,唇角扯出一抹苍白的笑:“佑安的皇后人选,你要好好替他把关,既要人品端正,也要合他心意,待他大婚之日,你记得焚香告诉我一声,也好让我安心……” 一滴泪掉下来,砸在他手背上。 祁让的话戛然而止,抬头看向晚余。 晚余垂著眼,睫毛湿漉漉的,像是被雨水打湿的蝴蝶翅膀。 祁让忙道:“好了,不说了,你们快去吧,別误了时辰。” 说罢便鬆开了母子二人的手,示意胡尽忠领他们出去。 胡尽忠抬袖子擦了擦眼睛,对母子二人伸手作请:“娘娘,殿下,咱们走吧!” 晚余应了一声,和佑安一起拜別祁让,转身向外走去。 佑安走了几步,突然回头看向祁让,红著眼睛叫他:“父皇,您要等儿臣回来。” “好。”祁让摆手,“快去吧,父皇等著你。” 第457章 只要你想著他,他就会一直在 因著旧主尚在,新君年幼尚未亲政,按大鄴祖制,只能先举办一个简单的登基仪式,待到新君成人亲政之时,再举行正式的登基大典。 因此,佑安不用去天坛祭祀,只要到奉先殿拜祭先祖,再到承天殿接受百官朝贺,詔告天下即可。 晚余全程陪伴在他身边,祭祖结束后,母子二人移驾到承天殿的后殿整理仪容,稍事休息,等文武百官到齐后再往前殿去接受朝贺。 佑安到底年纪小,儘管昨天在礼部官员的引导下进行过两次排演,事到临头,还是免不了紧张。 一整套庄重繁琐的祭祖仪式下来,已经耗费了他大半心神,还没好好地喘口气,又听到礼官在前面高喊“恭请皇上太后临朝”,顿时紧张到小脸发白,声音都在发抖。 “母后,我怕。” 他仰头看向晚余,本该天真无邪的眼睛,盛满了惊慌与忐忑,还有对未知世界的迷惘。 他知道从此以后自己將要担负起整个天下的责任,却不知道这第一步该如何迈出。 晚余心疼地回望著他,弯腰牵起他的手,將他因紧张而冰凉汗湿的小手用力握在掌心,给他最温柔也最坚定的抚慰。 “好孩子,不要怕,记住你父皇的教诲与嘱託,你身上流著祁氏皇族的血脉,你是这江山当之无愧的君王,往后的日子,母后会一直陪著你,直到你长大成人,成为令万民敬仰,天下臣服的帝王。” “父皇呢?”佑安问,“父皇也会一直陪著我吗?” “会的。”晚余说,“父皇也会一直陪著你,只要你想著他,他就会一直在。” 佑安的眼睛亮起一瞬:“这话父皇也说过。” “什么话?”晚余问。 佑安说:“小时候,我听说母后死了,就很难过,父皇和我说,只要我一直想著母后,母后就会一直在。” 晚余心头一跳,片刻的呆滯后,笑著握紧了他的手:“你父皇说得对,无论母后身在何方,母后的心都和你在一起,父皇也一样,无论他身在何方,只要你想著他,他的心就会永远会和你在一起。” “母后也会想他吗?”佑安问。 晚余愣住,不等她回答,前面再次响起礼官的叫喊:“恭请皇上太后临朝!” “皇上,太后,时辰到了,咱们走吧!”胡尽忠在一旁哈著腰提醒。 “走吧!”晚余敛了敛神,挺直了腰身,携著佑安的手向前殿走去。 那未知的前路,何止佑安害怕,她也同样害怕,但她不会逃避,也不会退缩,她会牵著佑安的小手,將他送到那至高无上的皇位,陪著他坐稳江山,看著他君临天下,將他父皇开创的太平盛世延续下去,成为他父皇所期望的一代明君。 母子二人携手走到前面,以五位辅政大臣为首的文武百官整整齐齐,鸦雀无声地恭候在殿中。 晚余第一时间看向徐清盏和沈长安,两人迎著她的目光,微微頷首示意。 晚余的心瞬间安定下来,牵著佑安的手走到了御阶之上,在正中间站定。 文武百官在礼官的引领下俯地叩首,齐声恭祝新皇临朝。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佑安被这山呼海啸般的声势惊得下意识想往后退,晚余及时伸手,稳稳托住了他的后背。 “目视前方,不要露怯,从此刻起,你就是他们的主子,该他们敬你畏你,奉你为天。” 母亲的低语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佑安深吸一口气,抬头望向前方。 “请皇上太后升座——” 胡尽忠尖细响亮的嗓音响起。 晚余深吸一口气,牵著佑安的手走到龙椅前,鬆开了他的手。 金黄的龙椅光芒夺目,象徵著一个王朝最高的荣耀,佑安转身面对文武百官,稳稳地坐了上去。 晚余看著他小小的一团坐在那冰冷的,宽大的几乎能將他吞没的龙椅之上,眼泪瞬间溢满了眼眶。 徐清盏在底下向胡尽忠示意。 胡尽忠伸手扶住晚余,引她到龙椅侧后方的凤座上落座,珠帘垂落,在晚余面前摇曳出一片细碎的流光,也將她的面容隔绝在眾人的视线之后。 “眾卿平身。”佑安有些紧张但不失威严的声音清晰地迴荡在大殿之中。 殿门外,朝阳已经升起,金色的光芒照耀大地,照耀著紫禁城的红墙琉璃瓦。 新的一天,新的时代,和这初升的朝阳同时降临,属於盛和帝的时代,即將落幕。 乾清宫的寢殿里,祁让躺在空旷的龙床上,听著远处隱隱传来的钟鼓礼乐之声,想像著晚余牵著佑安的手走向龙椅的画面,没有血色的脸上浮现一抹轻浅的笑意。 他太虚弱了,连笑一下都要用尽所有的力气。 孙良言和祁望在床前守著他,几乎不敢眨眼。 “皇上,您答应了殿下要等他回来的,他肯定有好多话想和您说,您千万不要让他失望呀!”孙良言喊魂似的在祁让耳边念叨,生怕他一不留神就会长睡不醒。 祁让静静躺著,无力给他回应。 孙良言红著眼睛看向祁望:“殿下要不要再给皇上扎几针,或者再开个方子试试?” 祁望轻轻摇头,用无声的动作杀死他最后的希望。 孙良言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出来,忙转过身拿袖子擦掉。 祁望嘆了口气,对祁让说:“我知道你这样很难受,但今天是佑安的大日子,你要是撑不过去,这一天就会成为他一辈子的阴影,你但凡再等个一两天,他今后想起这天时也能好受一点。” 这句话像是一剂灵丹妙药,祁让黯淡的眼底又有了些许的亮光。 他轻轻眨动眼睫,表示自己知道了。 今天是佑安人生中最重要的日子,他不能让今天成为佑安最悲伤的日子。 晚余之所以求他无论如何再给她三天时间,也有这方面的考量。 他答应了晚余,也答应了佑安,他不能食言。 他转过头,痴痴地望著门口。 时间这么快,却又这么慢。 快到等不及孩子长大。 慢到等不及孩子归来。 不知过了多久,小福子匆匆而来,声音里满是欢喜:“恭喜皇上,殿下已经顺利完成登基仪式,现在正和娘娘一起往乾清宫来。” 祁让精神一振,说话都有了力气:“怎么还叫殿下,该改口了。” “对对对,奴才一高兴就给忘了。”小福子笑道,“殿下现在是皇上,皇上现在是太上皇了。” 祁让也笑起来,问祁望:“咱们大鄴朝,还有比朕更年轻的太上皇吗?” 祁望目光悲悯地看著他,还是打趣地回了他一句:“没有,你多厉害呀,谁能跟你比?” 祁让又笑,笑著笑著,忽而停下来,叫了他一声:“哥!” 祁望愣住,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祁让怎么会这样叫他? 祁让这辈子都没叫过他一声哥。 然而,他很快就又听到了第二声,祁让说:“哥,如果我撑不过明天,你能不能替我在南书房陪佑安处理几天朝政,那些朝臣看到我还在,就会有所忌惮,等过几天佑安习惯了,朝臣们也都接受了,你们再公开我的……我的……” “別说了!我答应你!”祁望急急打断他,不想听到那两个字从他口中说出。 祁让得到他的应允,便听话地没再往下说。 很快,外面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佑安叫著父皇,一阵风似地衝进寢殿。 “父皇,父皇,儿臣回来了……” 祁让吃力地抬起头,看到他还穿著典礼的袞服,冠冕上的彩玉珠隨著他奔跑的动作剧烈摇晃。 在他身后,晚余牵著梨月的手匆匆走进来。 对上祁让看过来的视线,確认祁让还活著,晚余紧绷的神情明显放鬆下来。 佑安衝到床前,双膝跪下,抓住了祁让的手:“父皇,儿臣回来了。” 祁让强打精神,尽力不让他看出一丝异常:“父皇一直在等你呢,你今天表现得怎么样?” 佑安说:“儿臣不知道,儿臣好害怕,还好有母后陪著儿臣。” 说话间,晚余到了跟前,笑著回答他:“佑安表现很好,超出了所有人的意料,太傅对他讚不绝口,朝臣们也都很满意。” 祁让欣慰地笑了:“这就好,这样,我就放心了……” “父皇放心了,是不是可以带我去骑马了?”梨月挤过来问道。 晚余伸手拉了她一把:“別闹你父皇,你父皇病著呢。” 梨月说:“我没闹,是父皇答应我,等佑安登基后就带我去骑马的,是不是呀父皇?” “是。”祁让笑著点头,“咱们明天就去,叫上你嘉华姐姐一起去,你嘉华姐姐的骑术是父皇亲自教的,到时候你们两个比一比,看谁更厉害。” “好啊好啊,我肯定比姐姐厉害。” 梨月兴奋的声音驱散了殿中压抑的气氛,祁让被她感染,精神似乎好了很多。 眾人都悄悄鬆了口气,感觉一切似乎还没那么糟糕,那一刻似乎离他们还很远。 第458章 还是喜欢你 佑安从今日起就要开始处理朝政,陪祁让说了一会儿话之后,就和祁望一起去了南书房批阅奏摺,接见来奏事的官员。 今日来奏事的官员,除了真的有事,私心里还想著掂量一下这位新登基的小皇帝有几斤几两。 到了南书房一看,坐在龙案后面的竟然是父子二人,嚇得立马收起了那些乱七八糟的小心思,毕恭毕敬地回话,不敢有一丝懈怠。 很快,大家都听说了太上皇亲自在南书房指导小皇帝处理朝政的消息,暗中猜测太上皇的病情可能没那么严重,否则哪有精力做这些事。 於是各处的官员全都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不敢再轻易试探新皇,一些藏在暗处还不死心的人,也都偃旗息鼓,不敢轻举妄动。 祁望本就是太后按照储君的標准培养出来的,处理朝政自然驾轻就熟,对佑安也是倾囊相授,还教了他很多和大臣们周旋的小窍门。 祁让精神好些的时候,又和晚余交代了一些事情,让晚余等他走后,问问后宫妃嬪的意思,如果有人想出宫,就假借殉葬安排她们出宫,不想出宫的,就让她们在太妃所颐养天年。 晚余没有立刻答应他,等他睡著后,出去问孙良言这样可不可行。 孙良言嘆息道:“皇上早就动过遣散后宫的念头,是奴才顾虑太多,请了张砚舟张先生来劝说他,才让他打消了这个念头,早知如此,还不如当初就遂了他的心意,或许,或许……” 他想说或许宫里没了旁人,皇上和娘娘后来也不会有那么多矛盾,端妃也不会勾结永乐公主算计梨月,说不定皇上和娘娘之间,会是另一种结局。 可当时的他,也是一心为皇上著想,哪里会预测到未来都发生些什么呢? 他擦了擦眼角,哀声道:“那么多人一起假死有些难度,但皇上既然有此想法,咱们就依著他吧,別让他走的不痛快。” 晚余听闻祁让曾经想遣散后宫,不禁有些怔忡,从久远的记忆中搜索到他们那一次关於遣散后宫的爭吵。 时至今日,她已经想不起他们都说了些什么,只记得是因为她建议祁让雨露均沾惹恼了祁让,两人话赶话就说到了遣散后宫。 祁让当时很气愤,说別以为他不敢,后来却再也没提起过。 晚余以为他只是说说,不知道孙良言还曾请了他老师来劝说他。 但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没什么意义,晚余收起思绪,语气平静道:“既然孙总管觉得可行,这件事就交给你来办吧,別人我也不放心。” “奴才遵命!”孙良言哽咽道,“多谢娘娘成全皇上。” 成全? 晚余不知道这算不算成全,往下也没再说什么。 次日五更,晚余又早早起床陪佑安去上朝,她坐在肩輦上,感受著秋风掠过黎明的宫道,心里想著,祁让十年如一日,不分严寒酷暑地在这个时辰起床上朝,除了生病和休沐,没有一日懈怠。 不知道他每天走在这条路上,会想些什么? 她忽然很想问问他。 下朝之后,晚余和佑安仍旧第一时间回到乾清宫去看祁让,却被宫人告知,太上皇一大早就带著嘉华公主和嘉峪公主到射苑骑马去了。 晚余不放心,让胡尽忠陪佑安去用早膳,另外再通知徐清盏和內阁首辅去南书房陪他处理朝政,自己连饭都没吃就去了射苑。 射苑就在御园北边的万岁山,是皇帝检阅侍卫,皇子及武將们练习骑射的场所。 晚余赶到那里时,嘉华和梨月正骑著马在场內比试骑术。 姐妹二人穿著同样黑红相间的紧身窄袖骑射服和作工精良的小牛皮靴,嘉华的马是一匹通体雪白的白马,梨月的马就是那匹载著她从甘州到京城的小红马。 小红马在草原上长大,又是在军营里训练过的,无论速度还是体力都比嘉华的白马更胜一筹。 但嘉华比梨月大两三岁,学骑术比梨月早,她的骑术还是祁让亲自教的,在技术上占据优势。 因此姐妹二人跑了好几圈,依然是並驾齐驱,难分胜负。 场外的黄罗伞下,摆著一张软榻,祁让一手撑著额角斜倚在榻上,孙良言和小福子带著一群护卫在他周围侍立。 小福子先看到晚余,忙走到祁让跟前,指给他看。 祁让立刻转头向晚余看过去,並招手向她示意。 晚余感觉他精神还不错,稍稍放下心来,快步向他走去。 到了跟前,祁让不等她行礼,就拍著软榻叫她过去坐。 恰好梨月骑马经过这边,看到晚余,挥著马鞭大声叫她:“阿娘,阿娘……” 晚余大声回应她,叫她和嘉华慢些骑,注意安全。 马蹄腾起一阵烟尘,姐妹两个又呼啸著远去。 晚余在祁让身旁坐下,感慨道:“时间过得真快,嘉华一眨眼就长成大姑娘了。” “是啊。”祁让的目光追隨著姐妹二人矫健的身影,眼底有无限留恋,“嘉华是个好孩子,这些年多亏有她陪著我…… 原想著等她长大了,给她物色一个好駙马,现在……只能把这件事拜託给你了,你和庄贵妃要替她好好把关,別让她在婚事上受委屈。” “好。”晚余点点头,“我会的,我一直都喜欢嘉华,也希望她能幸福。” 祁让收回视线,对她扯出一抹笑:“谢谢你,晚余,有你在,我真的很放心……不管你现在对我的包容是出於怜悯,还是別的什么,我都满足了……” 晚余看著他,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祁让问。 晚余迟疑了一下,说:“你每天上朝的时候,走在那条路上,都在想些什么?” 这个问题出乎祁让的意料,他认真想了一下才回道:“我在想,这条路又黑又长,要是有你陪著我就好了。” 晚余:“……” “怎么,你不信?”祁让歪头问她。 晚余说:“我信你个鬼。” “哈哈哈哈……”祁让虚弱地笑起来,笑得肩膀直抖。 嘉华和梨月又一次从他们面前经过,看到祁让的笑,嘉华愣了一下,眼泪夺眶而出。 她今年十三岁了,从她有记忆以来,她就没见父皇这样笑过。 “姐姐,你怎么了?”梨月叫她。 嘉华抬手抹了一把:“没事,灰尘迷了眼。” 祁让望著姐妹两个的背影,幽幽道:“从前我也曾想带你来这里骑马的,不知道为什么,总也没有合適的机会,如今终於有机会了,我却骑不动了。” 他伸手握住了晚余的手,眼中有无限悵惘:“你说,人生为何总有这样那样的遗憾?” 他的手冰凉得没有一丝温度,像死人的手。 晚余不由得一阵心惊肉跳,放弃了想要挣脱的念头,又將自己的另一只手覆上去,想给他提供一点温度。 “因为我们每个人都只能活一次,谁也不知道怎样才是最好的,只能凭著本能做选择,所以才会有这样那样的遗憾。” “你说得对。”祁让点头道,“因为只能活一次,所以没经验,选择走这条路的时候,另一条路就成了遗憾。” 他望著她,又將另一只冰凉的手覆在她手上:“晚余,我这一生,有太多太多的遗憾,但是……因为有你,我又觉得那些遗憾都能接受,虽然对於你来说,遇见我可能是最大的灾难……” 晚余无言地与他对视,他越来越冰凉的掌心,让晚余已经顾不上计较他的话是对是错。 祁让缓了一会儿,又接著道:“你走后的这些年,我时常问自己一个问题,如果人生能重来,我还会不会再纠缠你,但我始终没有答案。 这几天,我睡不著的时候,翻来覆去,想了又想,就算再重来一千遍一万遍,我还是会喜欢你…… 喜欢,就意味著纠缠,我必须和你纠缠在一起,我才是我,我才是祁让。”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里又闪过晚余所熟悉的偏执与疯狂,一瞬间,那个疯子一样的帝王仿佛又捲土重来。 “晚余,如果重来一次的人生没有你,我寧愿灰飞烟灭……” “別说了。”晚余抽出手,颤抖的指尖压在他苍白唇瓣,“我不想听这些,你再说我就走了。” “別走,我不说了。”祁让喘息著將她的手指拉开,“你去骑马吧,我还没见过你骑马的样子。” 晚余摇头:“算了吧,我就在这里陪著你。” “骑一圈,就一圈,让我看一眼就行。”祁让比出一根手指,眼里满是恳求。 晚余只得答应他,起身帮他拉了拉披风,向场內走去。 场內还有好几匹膘肥体壮的良驹,晚余挑了一匹黑马,骑著去追嘉华和梨月。 她来时已经换下朝服,换了身轻便的衣裳,虽说不是专门的骑射服,但也不影响骑马。 嘉华和梨月看到她过来,就放慢了速度等著她。 “母后。”嘉华骑在马上,略有些拘束地招呼晚余。 梨月则大著嗓门叫她:“阿娘,我和姐姐哪个厉害?” “都很厉害,但你姐姐比你更稳。”晚余认真点评,又適时提点她,“你要稳著来,別光顾著一时的输贏,欲速则不达。” “哼!”梨月嘟起小嘴,“你就会打击我,我不听你的,我要去问父皇。” 她说著就要去找祁让。 晚余远远看了祁让一眼,说:“別闹你父皇,让他歇会儿……” 话音未落,就见祁让的身子缓缓向软榻上倒去。 “皇上!”小福子尖著嗓子惊呼。 晚余的心猛地下沉,扬鞭催马向那边衝过去。 祁让倒在榻上,看著晚余骑在马上向他飞奔而来的身影,唇角轻轻向上扬起…… 从甘州到京城,她也是这样日夜兼程,快马加鞭向他飞奔而来的吧? 他方才忘了问她,这么多年,她到底有没有爱过他? 第459章 我们扯平了 祁让被紧急送回了乾清宫。 孙良言按照他事先的吩咐,封锁了消息,对外声称他在教场受了风寒身体不適,传了太医院的院正院判和祁望一起为他做最后的抢救。 当初医治梨月时,祁望就和院正院判见过面,他们也知道祁望就是传说中已经死去的三皇子,因此孙良言並不担心他们会把祁望的事情说出去。 晚余带著梨月嘉华守在寢殿门外,一面叮嘱两个孩子不要哭,不要对外声张,一面吩咐小福子儘快去通知徐清盏和沈长安,让他们提前做好准备,以防消息泄露引发朝堂动盪。 徐清盏正在南书房和內阁首辅李守正一起陪佑安处理朝政,小福子过去叫他,说有事情单独和他说。 徐清盏见小福子神色不对,心里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 佑安也敏锐地察觉到不对,等徐清盏走后,说自己有点累了,想歇一会儿,让李守正先回內阁去忙別的事情,用过午饭再来。 送走李守正,佑安便迫不及待地和胡尽忠一起赶往正殿。 一路上,两人都发现乾清宫各处的守卫比平时多了一倍不止。 胡尽忠直觉大事不妙,小声提醒佑安:“主子爷,待会儿你千万要冷静,不管发生,都不能乱了阵脚,因为您现在是皇上,是所有人的主心骨。” 佑安紧绷著小脸,一言不发地往前走。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不想做谁的主心骨,他只希望父皇不要离他而去。 然而,到了寢殿门外,看到嘉华和梨月哭红的眼睛,以及晚余凝重的神情,他就意识到,他这个愿望要落空了。 他第一时间就想哭著扑进晚余怀里,想到自己皇帝的身份,便极力稳住心神,走上前去给晚余见礼,克制著情绪问道:“母后,父皇怎么了?” 晚余看出他的故作坚强,想著从今往后,这个小小的孩子,就要失去他人生中最强大的靠山,独自一人走上孤独的皇权之路,不由得悲从中来,双眼泛起泪光。 “別怕,有太医在呢,你父皇只是,只是……” 晚余试图用轻鬆的语气安抚他,话说一半,自己先哽咽起来。 小福子从外面进来,对晚余小声回稟:“掌印和国公爷已经准备起来了,国公爷请娘娘放心,有他在,不会有事的。” 晚余听到国公爷这个称呼,恍惚了一下,才想起他说的是沈长安,心中更是百般滋味。 二十年光阴如过眼云烟,到头来,她做她的皇太后,他做他的安国公,他们的人生都以荒诞的形式达到了顶峰,可这顶峰於他们,又何尝不是一场幻梦? 甘州的十年相伴,她不是没想过不顾一切甚至不要名分地和他在一起,只是她的心始终落不到实处,始终有种无法言说的预感。 直到祁让病危的消息送到甘州时,她才终於明白,她的不安和预感来自何处。 也是那一刻,悬在心头十年的巨石,才终於落了地。 她的人生从进宫那一刻就已经被改写,哪怕后来祁让亲手写下赐婚的圣旨,她也不可能再回到最初的路口。 她和沈长安那条因为进宫而被硬生生切断的路,早已长满了荒草与荆棘,不是一道圣旨就能恢復如初的。 祁让说,选择这条路的时候,另一条就会成为遗憾。 可他不知道,比遗憾更遗憾的是,有些人连选择的权利都没有…… “吱呀”一声,寢殿的门打开,院正和院判从里面走了出来。 晚余忙牵著佑安的手上前问道:“皇上怎么样了?” 院正脸色灰败且疲惫,眼底的悲痛无法掩饰。 “皇上让娘娘和孩子们进去。”他哑著嗓子说道,对祁让的状况只字未提。 眾人心知肚明,这应当是最后的告別了。 晚余攥紧佑安的手,另一只手拢著嘉华和梨月向里面走去。 胡尽忠跟在后面进去,把门从里面关起。 祁望不能被嘉华看到,在他们进门之前,就从暗门回了隔壁房间。 祁让躺在床上,呼吸微弱到看不见胸口的起伏,听到脚步声,也只能转动眼珠,连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孙良言帮他把头微微侧过来,好让他看到晚余和三个孩子。 “父皇。”佑安领著两个姐姐在床前並排跪下。 晚余就站在他们身后。 寢殿里点了满满一屋子的蜡烛,却不能为祁让的脸增添一点顏色。 他黯淡的凤眸,像两潭照不亮的死水。 看著三个孩子並排跪在床前,他吃力地扯了扯唇角,想要最后给孩子们一个笑容。 “別哭,人总要死的,没什么大不了……”他无限留恋的目光从孩子们脸上一一扫过,“父皇小时候,太医就断言父皇活不过三十岁……因为放不下你们,父皇才强撑著多活了几年……现在,你们都长大了,父皇也可以放心了……” 他停下来,缓了好半天,才又接著道:“佑安,你是父皇唯一的儿子……父皇走后,你就是你两个姐姐的靠山……你要看顾她们,保护她们,为她们撑腰,不能让外人欺负她们……你能做到吗?” “能。”佑安流著泪点头,“父皇放心吧,我一定会保护好姐姐,不会让她们受半点委屈的。” “好,父皇相信你。”祁让又看向嘉华和梨月,“你们两个做姐姐的,也要疼爱弟弟……不能因为他是皇帝,就认为他无所不能…… 要体谅他的难处,给他力所能及的帮助……做皇帝很孤独的,除了父皇母后,你们就是他最亲的人……你们要相互陪伴,不离不弃,好不好?” “好。”嘉华和梨月哭著答应,“父皇放心,我们会照顾好弟弟的。” 祁让又看向站在佑安身后的胡尽忠:“以后,你就是御前大总管了……你要戒骄戒躁,尽心服侍新君,引他走正道,要时刻警醒,不可懈怠,记住了吗?” 胡尽忠已经哭成了泪人,跪在地上给祁让磕头:“奴才记下了,自打皇上把奴才指给小主子做大伴的那刻起,奴才这条命就是小主子的,奴才没別的能耐,唯有一颗忠心,奴才一定会尽忠职守,尽心竭力服侍好主子的。” 祁让放心地眨了下眼,又缓了一会儿才对姐弟三人道:“你们都出去吧,朕和你们母后说几句话。” 姐弟三人都意识到什么,跪在床前没有动。 这一去,只怕就是永別了。 孙良言含泪踢了踢胡尽忠。 胡尽忠会意,和他一起去搀扶姐弟三人。 梨月哇的一声哭了起来,抓住祁让的手不肯放开:“父皇,我不走,我也不要你走……” 祁让的心都碎了,眼泪顺著眼角滑落。 “去吧,不要怕,父皇还没到那个时候。”他喘息著,对孩子说著最后的谎言,“父皇和母后说完话,再叫你们进来。” 三个孩子流著泪被孙良言和胡尽忠带了出去。 房门关起,寢殿里重归寂静。 静得像一座即將关闭的陵墓。 祁让露在被子外面的手指轻轻点了点床铺,示意晚余坐到他跟前来。 晚余坐过去,掀开被子,想把他的手放进去。 祁让却反过来抓住了她的手,再也不肯鬆开。 晚余任由他抓著,用平静的语气问他:“皇上还有什么话要和我说?” 祁让抓著她的手指了指床尾的衣柜:“那里面,有一个红木匣子……到时候,你帮我放进棺材里……千万別忘了。” 晚余愣了下,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祁让曾提到自己给他做的那个雪娃娃,说將来他死了,让自己把雪娃娃放进他棺材里。 所以,木匣子里的东西,就是雪娃娃吗? “好,我记下了。”晚余点头应下,“皇上还有別的要交代吗?” 祁让想了想,说:“別的都交代完了,最后,再向你交代一个罪行吧!” “什么罪行?”晚余疑惑道。 “你答应我……你不生气……我再告诉你……”祁让握住她的手用力收紧,生怕她听完之后就会拂袖而去。 晚余说:“都这个时候了,我再生气又能怎样?” “也是。”祁让放鬆了一些,断断续续道,“封后大典前夜……我们一起从城楼上跳下去……其实我作弊了……” 他说话已经非常吃力,声音越来越小。 晚余不得不俯身凑近他的脸,才能听清他说些什么。 他说完之后,小心翼翼地望著晚余的眼睛,等待著晚余的反应。 晚余却什么反应也没有。 “你生气了?”祁让问。 “没有。”晚余摇摇头,“其实我也骗了皇上,我失忆也是假装的。” 祁让定定看她,半晌才弯了下唇角:“很好……我们扯平了……” 扯平了吗? 晚余也弯了下唇角,一种说不出的悲凉如大雾从心底瀰漫开来,將她整个包围。 他们之间纠缠不休的半生,也像是一场行走在大雾之中的旅程,从开始到结束,他们从来都没看清过彼此。 祁让的喘息声越来越急促,眼皮越来越沉重。 视线中,晚余的脸也越来越模糊。 他知道自己大限將至,他已经安排好了一切,再没什么好牵掛的。 只是心中还有最后一丝不甘,他攥紧晚余的手,用尽所有的力气,问出了那句话:“你爱过我吗?这么多年,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哪怕一天。 一个时辰。 一个瞬间。 有没有? 他努力撑著眼皮,用生命仅存的余温来等一个答覆。 然而,他只等来了一滴泪。 那滴泪落在他苍白乾裂的唇瓣,渗入他唇齿之间。 好苦。 真的好苦。 苦得像他们荒腔走板的一生。 好在这一生,终於要结束了…… 第460章 如梦如幻,亦真亦假 盛和帝驾崩的丧钟是在三日后敲响的。 为了给佑安多爭取一些和朝臣磨合的时间,祁让的意思是让他们儘可能往后拖,但眼下天气还不算太冷,尸身不好存放,大量用冰也会引起旁人猜疑。 因此,晚余和祁望,孙良言,沈长安,徐清盏经过几番探討考量,才决定在三日后对外公布祁让的死讯。 虽然时间紧迫,三天时间,也足够他们做好应对之策。 祁望又陪了佑安三天,在丧钟敲响的前一晚,从密道去了別院,又从別院悄悄离开京城回了南崖禪院。 晚余脱不开身,让徐清盏去送他。 徐清盏陪他到別院,看著他脱下龙袍,取下假髮,重新换上僧袍,掛起佛珠,依稀想起当年在南崖禪院初见他时的情形,只觉得这半生匆匆如梦,梦的尽头,只剩无限唏嘘。 送走祁望后,他在院中烧掉了龙袍和假髮,直到火光彻底熄灭,一切都化为灰烬,才又从密道回了皇宫。 盛和帝驾崩的消息在京城引起了极大的震动,好在京城的官员和民眾早就知道他身染沉疴,短暂的震惊之后,便也接受了这个事实。 加上他驾崩之前已经传位给三皇子,朝堂有五位顾命大臣坐镇,也没有因皇位之爭引发丝毫动盪。 皇权交替平稳过渡,盛和帝的丧事也有条不紊地操办起来。 晚余遵照祁让的遗愿,入夜后,和孙良言一起去挨个询问后宫妃嬪的意思,给她们三天时间考虑,是愿意假死出宫,还是搬去太妃所颐养天年。 这事需要极度保密,不能把大家召集到一处公开询问,每个人无论做出怎样的选择,都必须守口如瓶,不能同任何人谈起。 其他的妃嬪都见过之后,晚余问孙良言,要不要去问问淑贵妃和庄贵妃。 孙良言说庄贵妃有嘉华公主,肯定不会离开,淑贵妃是瓦剌的和亲公主,这些年尽心尽力抚育佑安长大,不是亲生胜似亲生,肯定也不会离开。 既如此,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索性不让她们知道,还省得扰乱了她们的心神。 晚余听从了他的建议,便没有去永和宫和永寿宫。 永寿宫挨著翊坤宫,晚余突然想到兰贵妃,又问了孙良言一句:“兰贵妃那里还要问一问吗?”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孙良言先是愣了一下,隨后才想起后宫还有这么一个人:“娘娘不说,奴才都快把她忘了,这些年她一直住在冷宫,听说性子越发古怪,真要放她出去,不知道她能不能守住这个秘密。” 晚余想了想说:“要不咱们先去看一眼,到时候看情况再决定要不要告诉她。” “也好。”孙良言点头表示赞同,“不管怎样,起码和她说一声皇上不在了。” 晚余这几日一直忙忙碌碌没个空閒,几乎没时间去细想祁让的离去,此时突然听到孙良言这么说,整个人呆怔在原地,望著繁星点点的夜空,半晌回不过神。 不在了。 如此简单的三个字,世间从此少了一个活生生的人。 是非成败,恩怨得失,都因著这三个字,成了一场空。 永恆不变的,只有这满天星斗。 …… 冷宫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清,晚余看著灯下一身素衣,面容憔悴的女人,简直不敢相信她是曾经那个骄纵跋扈,美艷照人的贵妃娘娘。 兰贵妃却是一眼就认出了她,没有惊讶,更没有寒暄,张口就问:“皇上驾崩了是吗?” 晚余看著她,缓缓应了一声是。 兰贵妃像是被抽走了筋骨,一下子跌坐在床上。 “我听到了丧钟,我问送饭的太监,他却不肯告诉我,但我知道,肯定是皇上驾崩了……” 她喃喃自语著,忽然转头问孙良言:“皇上还这么年轻,怎么就驾崩了?” 不等孙良言回答,她又转头看向晚余:“是你,是你害死了皇上,是你害死了皇上!” 她衝过来,双手抓住了晚余的双肩:“你是不是想说你没有,我知道你没有亲手杀他,但他就是被你折磨死的。 你没出现的时候,皇上一直都很正常,他谁都不爱,至少对我们一视同仁,就是因为你,他才变得不正常。 如果没有你,我们都会活得好好的,这后宫也不会七零八落,形同虚设,你不仅害了皇上,也害了我们所有人。 江晚余,你才是最该死的那一个!” 她越说越激动,抓住晚余的肩膀拼命摇晃,像个疯子一样,把满腔的怨气都发泄在晚余身上。 孙良言及时上前將她甩开,扶住晚余关切道:“太后,您没事吧?” “没事。”晚余摇摇头,语气平静,神色如常。 兰贵妃这种论调她不是头一次听说,但每次听到,都会觉得讽刺。 她知道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套自己的是非观,不是靠爭辩就能扭转的。 她也不是第一天背负这样的骂名,何必去跟一个冷宫里的废妃计较。 “太后?”兰贵妃稳住身形,红著眼睛道,“原来你现在已经是太后了,你这个太后来得当真容易,要是我的大皇子还在,怎会轮到你做太后,江晚余,你真是白捡了一个大便宜……” “娘娘,適可而止吧!”孙良言沉声叫停了她,“皇上不在了,儘管你早已是被贬的庶人,奴才看在你对皇上的情分上,最后再尊你一声娘娘, 且不论你过去对太后娘娘是怎样的百般磋磨,你难道忘了,当年你被端妃诬陷残害皇嗣,还是太后娘娘为你洗清了冤屈,否则的话,你裴氏九族都要因你而掉脑袋。 如今太后不计前嫌,特地来问你愿不愿意出宫,你却不分青红皂白,对她指责谩骂,你说这些话的时候,心里当真是这么认为的吗,你的大皇子,和太后娘娘又有什么关係?” 兰贵妃定定地看著他,嘴角挑起一抹嘲笑:“孙良言,你不是对皇上忠心耿耿吗,怎么皇上一走,你就迫不及待换了主子,你可真是一条好狗啊!” 孙良言被她气得不轻,想要爭辩,被晚余拉住。 晚余心平气和地对兰贵妃说道:“我们今天来,不是和你爭论是非的,就是想问问你愿不愿意出宫,愿意的话,我们会想法子送你出去,不愿的话,就继续在这里住著,宫里不会短了你的衣食。” 兰贵妃收起她的咄咄逼人,皱眉道:“为什么要我出宫?这是谁的主意?” “是皇上的遗愿。”晚余说,“我没那么好心,不过是替皇上问你一声,或走或留,你自行选择。” 兰贵妃愣住,半信半疑地看著她,突然仰天大笑:“我爱了他一辈子,他从不曾给我半分真心,冷宫十年,他也从不曾来看我一眼,如今他死了,还要把我送走,连为他守寡的机会都不给我,他可真是绝情啊……” 晚余也愣住。 她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只是没想到,兰贵妃的想法是如此奇特。 她无话可说,叫上孙良言出去,给兰贵妃自己考虑的时间。 她在这里,兰贵妃根本无法冷静。 孙良言也很无语,扶著晚余出了门,见她脸色沉凝,就小声劝她:“娘娘別把兰庶人的话放在心上,皇上的死和娘娘没有关係。 皇上那天说的是真的,太医確实断言他活不过三十岁,之前他好几次毒发,奴才都以为他撑不过去了,可他硬是又撑了这些年。 他说他是放不下孩子,可他又何尝不是放不下娘娘? 所以,认真论起来,是因为有了娘娘,皇上才多活了这些年,才有了开创这太平盛世的时间,在奴才眼里,娘娘就是皇上的续命仙丹。” “什么续命仙丹?”晚余自嘲一笑,“你不用安慰我,我走到今天,已经不是隨便什么人都能伤害到我的,一些无关紧要的人说的无关紧要的话,我不会在意。” “奴才不是哄娘娘,奴才说的都是实话。”孙良言说,“娘娘可还记得,奴才从前和您说过,您还年轻,往后的日子比树叶还稠,说不准哪一天老天爷突然就心软了。” 他顿了顿,浓重如黑夜一般的哀伤在他日渐衰老的脸上浮现:“其实,奴才那时就是在提醒娘娘,皇上会走在娘娘前头……” 晚余愕然看著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好一会儿才幽幽道:“我一直都不明白,你当初为什么对我那么好,你能告诉我吗?” 孙良言苦涩一笑,笑容里又夹杂著愧疚:“如果那年不是奴才求著娘娘给皇上做了一碗长寿麵,皇上兴许就不会对娘娘动心思,奴才觉得自己对不起娘娘,所以才会对娘娘格外关照。” “长寿麵?什么意思?”晚余像是懂了,又像是没懂。 孙良言解释道:“皇上幼年丧母,没有从別人那里得到过什么温暖,所以对已故的圣母皇太后有很深的执念。 从前在冷宫时,圣母皇太后会在皇上生辰的时候给他做一碗放了荷包蛋的长寿麵,奴才当时求娘娘给皇上做面时,其实也有担心皇上因为这碗面注意到娘娘。 可那天是皇上的生辰,皇上又为了灾情茶饭不思,奴才实在心疼,就,就没管那么多……” 他俯身朝晚余跪了下去:“娘娘,您不要怪皇上了,是奴才的一念之差,才导致您被困在宫里的,您要恨就恨奴才吧,奴才才是那个罪魁祸首!” 一阵风吹来,晚余的身子晃了晃,夜风似乎穿透了她的衣衫,把她从里到外都冻透了。 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觉得一切都是那么荒唐。 “咚”的一声,屋里突然传来一声沉重的闷响。 晚余惊得回了神,和孙良言对视一眼,转身就要进屋。 孙良言起身拦住她:“娘娘稍等,奴才先进去瞧瞧。” 晚余便停下来,看著他匆匆忙忙进了屋。 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孙良言从里面走出来,冲晚余摇了摇头。 晚余心下一沉,颤声道:“怎么了?” 孙良言的声音像一声嘆息:“她说皇上走了,她活著已经没有意义,相比出宫,她寧愿为皇上殉葬……” 晚余怔怔一刻,举目望向虚空的前方。 夜色如大雾瀰漫,將人世间的一切喜怒哀乐,爱恨情仇都笼罩其中,如梦如幻,亦真亦假…… 第461章 公子先走 歷来帝王的葬礼都是一个复杂而漫长的过程,小敛,大敛,停灵,祭奠,钦天监择定吉日,百官和命妇哭灵,藩属国使节及地方官员前来弔唁,到最后葬入皇陵,要耗费几个月的时间。 晚余每天忙到麻木,不知今夕何夕,除了陪佑安上朝,还要料理后宫,给祁让守灵。 静安太妃本就年事已高,祁让的离世让她备受打击,一病不起,时常哭晕过去,晚余还要每天抽出一点时间去陪伴她。 乌兰雅和庄贵妃儘可能地帮助晚余,就连嘉华和梨月都懂事地为她分担一些力所能及的琐事。 就这样一直忙到封棺那天,晚余想起祁让临终前交代她的红木匣子,便屏退眾人,从衣柜底层把那个匣子找了出来。 她原以为里面就是当年那只雪娃娃,打开之后,才发现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她用过的帕子,她替梨月写给祁让的信,一串沉香木的手串,两根乾枯的树枝,甚至还有一条藕粉色的肚兜。 晚余想了半天,那两根树枝,应该是她在西安府折的梅,和甘州城外古道边折的柳条。 至於那个肚兜,应该是祁让当年去开封视察灾情,临行前一晚从她床上顺走的。 晚余没想到,祁让居然把这些东西都收了起来,一根树枝都不捨得丟。 沉香木的手串祁让前几天还戴著,应该是大限將至之前才放进去的。 因为皇帝过世后,会有专人负责清洗整理,涂抹防腐的香料,可能他怕弄丟了或者弄坏了,才一併放入了匣子里。 晚余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抱著红木匣子,独自一人在祁让的棺材前坐了许久。 孙良言怕误了封棺的吉时,在门外催促了好几遍,她才慢慢站起身,把木匣放进了棺材里,搁在祁让的左手边。 棺材里铺满了用来防腐的珍珠,玉石,和各种名贵香料,祁让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睡著了一样。 这一生兵荒马乱,不曾有片刻清閒,如今,他终於可以睡个好觉了。 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佑安一身素衣,双眼通红地走了进来。 “母后,我想把这个留给父皇。” 他摊开手掌,掌心里是一枚纯银的长命锁,上面除了长命百岁和祥云麒麟的纹,还刻著一个“让”字,一个“余”字。 晚余自从那天落了一滴泪在祁让唇上之后,就再也没哭过,此刻看到这枚银锁,忽然就失了控,眼泪汹涌而出。 朦朧的泪眼里,她仿佛又看到祁让站在西安府车水马龙的街头对她拱手作別—— “余娘子,山高水长,就此別过吧!” 晚余抹去眼泪,对著棺材福身一礼—— “公子先走。” …… 盛和帝下葬的前几天,王宝藏和紫苏从甘州来了京城。 晚余见到紫苏很是意外,她只叫王宝藏来京城辅佐佑安,並没有叫紫苏也回来。 留在甘州的人本就不多,紫苏一走,梅霜连个做伴的都没有了。 紫苏却说,梅霜和未婚夫感情很好,这些年也已经完全融入了当地的生活,结交了很多新朋友,少她一个也没什么,相比给梅霜做伴,她更想陪伴在晚余身边。 她对嫁人也没什么兴趣,反正今后晚余在哪里她就在哪里,说什么也不要再和晚余分开。 晚余无奈,只好先让她留下,等操办完祁让的葬礼再说。 胡尽忠对於紫苏的回归还是挺高兴的,说这些年宫里的老人儿都换得差不多了,他和那些年轻的小宫女也没什么共同语言,紫苏回来了,他好歹有个能说上话的人。 紫苏不认为自己和他有什么共同语言,几天下来,倒是觉得他比从前稳重了许多,举手投足间也有了御前大总管的派头,看著还挺像那么回事。 但要说和孙良言相比,道行还是差了些,需要再歷练几年。 转眼到了盛和帝入皇陵的日子,晚余和佑安率领文武百官前往皇陵为他送葬。 到达皇陵后,还要举行一系列的仪式,等仪式结束,皇子送先帝棺槨入地宫安放,陵墓才能正式封闭。 佑安年纪还小,晚余带著一行人陪他进了地宫。 宏大气派的地宫里,除了琳琅满目的陪葬品,还有一口十年前葬入这里的空棺材,里面放著晚余的衣物。 祁让生前並未说过要將这空棺移出,大家就默认这空棺是要留给晚余的,便將它留在了原地,和祁让的棺槨並排放在一起。 晚余看著这口属於自己的棺槨,想起祁让曾不止一次说过的生同寢死同穴,一种逃不过的宿命感油然而生。 他说就算再重来一千遍一万遍,他还是会喜欢她,还是会和她纠缠在一起,否则他就不是他,不是祁让。 他当真要这样吗? 如果真有来生,他就不能换个人喜欢吗? 这样遍体鳞伤的爱,有什么可让他执著的? 王宝藏跟在队伍中,看得眼睛发直,小声对紫苏说,这些东西以后都是价值连城的文物。 紫苏不太懂什么叫文物,只当他又在见钱眼开,便瞪了他一眼,叫他別乱说。 王宝藏突然看到棺槨前的香案底下散落著一枚翠绿色的圆形带孔玉环,悄悄过去捡了起来。 玉环上面雕刻著日月星辰的纹路,他震惊地扯了扯紫苏的袖子,压著嗓子道:“快看,这玉环和我脖子上戴的那个一模一样。” 紫苏正要训斥他乱拿东西,低头见他手上空空如也,皱眉道:“闹什么,哪有什么玉环?” “这不是……”王宝藏伸手给她看,自己也愣了。 玉环呢? 方才明明就在他掌心,怎么一下子就不见了? 他大为不解,伸手往自己衣领里掏:“你忘了吗,我那玉环一直掛在脖子上,当年娘娘和公主在山上捡到我的时候就有了……” 他说著说著,忽而变了脸色:“我草,怎么回事,怎么我的也不见了?” 他从领口扯出一条完好无损的红绳给紫苏看:“绳子好好的,玉却不见了,这是怎么回事?” 紫苏隱约记得他好像是有那么一枚玉环,但从前並未过多留意。 不等紫苏说话,外面有人大喊吉时到,礼部的官员立刻过来请皇上太后赶紧出去。 “別发癔症了。”紫苏拍了王宝藏一巴掌,拖著他跟在晚余身后走了出去。 “不是,我的玉呢,我的玉呢……”王宝藏被她拉得跌跌撞撞,不住嘴地念叨。 晚余牵著佑安的手心情沉重地走在前面,完全没留意到两人的小动作。 出了地宫,发现天上不知何时下起了雪。 雪势很大,如扯絮般铺天盖地,偌大的皇陵已是一片洁白。 雪落无声,礼乐震天,沉重的石门轰然落下。 从此阴阳两隔,万事皆空。 北风卷著雪扑在脸上,晚余望著那紧闭的石门,又想起那年在乾清宫的殿前广场上,祁让一个人孤独地站在雪里,雪铺天盖地,落了他满身满头。 那时她想著,有一天祁让老了,会不会就是那个样子。 只是她怎么也没想到,他未曾老去,便已离去。 至於他老了会是什么样子,她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第462章 迟来的春天 这场葬礼耗尽了所有人的心神,眾人沉浸在极度的悲伤之中,都有些浑浑噩噩,魂不守舍,直到队伍要起程返京时,才有人发觉孙良言不见了。 晚余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叫了所有接触过孙良言的人来问,都说没有见过他。 最后还是胡尽忠说,从地宫撤出来时,孙大总管好像走在最后面,至於后来有没有出来,他也不曾留意。 晚余心中隱约猜到这种可能,听胡尽忠说完,就更加確定了自己的猜测。 她让胡尽忠去问封陵的匠人,看还能不能把陵墓打开,却遭到了所有官员的一致反对。 为了一个奴才,把皇帝的墓重新挖开,那是万万行不通的,並且大家一致认为,孙良言是自愿为先帝殉葬的,应该成全他的忠心。 就连沈长安徐清盏和胡尽忠也劝晚余,说孙大总管这一辈子就是为先帝而活的,可能他早就想好了要以这样的方式追隨先帝而去,不如就遂了他的愿吧! 晚余心里很不好受,最终还是听从眾人的意见,把这个忠心耿耿的老僕永远地留在了他主子的身边。 雪天道路难行,队伍在隔天的黄昏时分才抵达京城。 京城的商铺酒庄,茶楼瓦肆全关门闭户,禁止一切娱乐。 紫禁城里的白幡还没摘去,和铺天盖地的雪融为一体,被白色的灯笼一照,有种末日般的悲凉。 晚余在宫门口辞別了沈长安,在徐清盏的陪伴下,精疲力尽地回到了坤寧宫。 偌大的宫殿空空荡荡,晚余进了东暖阁,被徐清盏搀扶著斜倚在南窗下的炕上,只觉得三魂七魄被抽走了大半。 “清盏,我怎么感觉我也快要死了。”她半眯著眼,发出梦囈般的嘆息。 “不会的,你只是累了。”徐清盏往她身上搭了一条毯子,一只手隔著毯子轻轻落在她肩上,“別怕,小鱼,我会一直陪著你。” 晚余抬眼看他,灯光下,看到他眼尾的细纹。 “原来你也会老。”她伸手轻抚他眼尾。 徐清盏说:“老了好,能陪你一起到老,就是我最大的心愿。” 晚余笑起来,弯起的笑眼里带著泪:“这可是你说的,你要说话算话。” “当然,我何曾对你食言过。”徐清盏轻拍她肩,“睡吧,我在这里守著你。” “好。”晚余顺从地闭上了眼,在他轻柔的拍抚下,放心地睡了过去…… 对於徐清盏,她从来都是放心的,因为她一直相信,这世间,谁都可能骗她,唯独徐清盏不会。 然而,这一次,徐清盏却对她食言了。 佑安十六岁那年开始亲政,並由晚余做主,娶了內阁首辅李守正的嫡孙女为妻,登基大典和封后大典同日举行。 晚余和梨月一起搬去了承乾宫,梨月很喜欢承乾宫的梨树,因为她听说自己的名字和这两棵梨树有关。 嘉华公主在佑安大婚的前一年就出阁了,駙马是晚余和庄太妃千挑万选的好儿郎。 梨月却对成亲毫无兴趣,整天除了舞刀弄枪,就是心心念念想回甘州。 第二年的春天,皇后诞下皇长子,举国欢庆。 同年秋天,徐清盏病重,药石无医,死在了晚余怀里。 他说小鱼对不起,这次是我食言了,別为我难过,这几年,和你相伴的每一天,我过得都很幸福,我也看到佑安长大成人,娶妻生子了,这一生,已经没有遗憾。 晚余哭得昏天黑地,却不得不强打精神操办他的丧事。 沈长安说,这样也好,如果晚余走在他前面,对他来说更加痛苦。 他是个流浪儿,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家乡在哪里,晚余和沈长安商量了一下,把他葬在了阿娘旁边。 阿娘一直很喜欢他,总说做梦都想有个他这样的儿子,现在,就让他们在九泉之下做个伴吧! 操办完徐清盏的丧事,晚余仿佛在一夜之间老了很多。 佑安心疼她,时常和皇后一起带著皇长子去看她。 淑太妃和庄太妃也时常去陪伴她。 晚余已经別无所求,只希望身边的每个人都能平平安安。 谁知没多久,西北就起了战事,一个新崛起的苍狼族吞併了瓦剌族,野心勃勃地向西北边境发起进攻。 沈长安再度领兵出征,梨月不听所有人的劝告,执意要隨沈长安一同前往。 晚余劝说无果,只得答应了她。 两年后,嘉峪公主的名號响誉西北,和当年的沈大將军一样,令外族闻风丧胆,並且和沈大將军联手灭掉了苍狼族。 隨捷报一起传回京城的,还有沈大將军战死的消息。 在歼灭苍狼族的最后一战中,沈长安不幸中箭身亡,嘉峪公主遵照他的遗愿,將他埋葬在嘉峪关的山脚下。 晚余大病了一场,病好之后,便將后宫一切事宜都交给了皇后,前朝的政务也不再过问,终日在承乾宫闭门不出。 嘉裕公主不愿回京,在嘉裕关建了公主府,决意此生长驻边塞。 皇帝实在不放心她一个人住在那里,和朝臣们商议,想把太后送过去陪伴她。 皇帝已经亲政,后宫亦有皇后打理,朝臣们对这个半生坎坷的太后也很宽容,没有人对皇帝的想法提出异议。 於是,在春风又一次吹绿了塞上草原时,晚余又回到了生活了十年的西北边塞。 梨月將她安置在公主府,第二天一早,就带她去嘉裕关的山脚下去祭奠沈长安。 漫山遍野的野簇拥著一个个阵亡將士的坟塋,鬱鬱葱葱的藤蔓妆点著冰冷的墓碑。 晚余跟在梨月身后,走过一座座坟墓,心想有这么多人陪伴著长安,他应该不会寂寞吧? 忽然,梨月停了下来,指著前方一座坟墓给她看。 那座坟墓同样被野野草包围著,坟前的石碑爬满藤蔓。 但这一切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个背对著她们站在石碑前的高大身影。 晚余脑子嗡的一声,浑身的血液几乎凝固,双脚被死死钉在地上,再也挪不动分毫。 仿佛心有灵犀,那人在她视线投过去的瞬间,缓缓转过身来。 山风呼啸,草木如浪涛起伏,那人就站在青草丛中,身形高大挺拔如塞外的白杨,风霜晕染了他的眉眼,岁月在他脸上留下深刻的痕跡。 可当他对上晚余视线的那一刻,眸中闪耀的星光,和唇角缓缓扬起的弧度,依稀还是当年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郎。 “晚晚……” 他唤著晚余的小名,拂开齐膝的野草,手里握著一束五彩繽纷的野,携著边塞的风向她阔步而来,仿佛跨越了漫漫岁月长河,只为在此时此地,与她共赴一个迟来的春天。 第463章 要去找她吗?(if线) 好苦。 真的好苦。 祁让在昏昏沉沉间,品尝到极其苦涩的滋味。 他以为是晚余落在他唇上的那滴泪。 然而,当他费力睁开眼,映入眼帘的却是孙良言担忧的脸。 他確认这是孙良言,可是,孙良言怎么突然变得如此年轻? 面白无须,眼睛大而有神,脸上一点皱纹都没有,连腰身都不再佝僂。 好奇怪的感觉。 “殿下,您醒了?”孙良言看到他睁眼,小心翼翼地叫他。 殿下? 祁让疑心自己听错了,又疑心这是自己临死前的幻觉。 他已经很多年没听到有人这样称呼他了。 他看到孙良言手里端著一个药碗,猜想方才的苦味应该来自这碗药。 何必呢,他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何必再餵他这么苦的药。 与其餵他喝药,倒不如餵他一口水,也好让他走得甜一些。 “拿走吧,朕以后再也不要喝这种鬼东西。” 他一开口,把自己嚇了一跳。 他的声音怎么像刚过了变声期的少年? 孙良言听到他开口,却是欣喜万分,自动忽略了那一声“朕”,放下药碗双手合十:“谢天谢地,殿下总算是缓过来了,奴才真怕您这回再也醒不过来,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奴才九泉之下都没脸见娘娘……” 娘娘? 他怎么不说圣母皇太后了? 祁让想,他每次囉嗦这些的时候,不都是张口闭口圣母皇太后吗? “晚余呢?”祁让打断孙良言的絮絮叨叨,转著头寻找晚余。 孙良言愣了下:“谁?殿下说谁?” 祁让终於意识到不对劲。 这个不对劲,不是因为孙良言不知道晚余是谁,而是他发现他所在的这个房间不是乾清宫的寢殿,也不是东暖阁,而是他刚从冷宫出来后,父皇指给他住的那个偏僻宫殿。 他惊得撑著身子坐了起来。 他以为自己油尽灯枯的身体,要很费力才能坐起来,谁知他却轻鬆地坐了起来。 他惊讶地低下头去看自己的身体,隨即发现,自己的身体竟是少年人的样子。 “孙良言,怎么回事,我怎么了?”他震惊地看向孙良言。 孙良言伸手扶了他一下,往他身后垫了个枕头,让他靠坐在床头:“殿下忘了吗,有人在皇上赏赐您的燕窝里下了毒,您吐血昏迷了。” 皇上赐的燕窝? 吐血昏迷? 祁让皱著眉,从久远的记忆里搜索到这段记忆。 那应该是他十三四岁时发生的事吧? 在那之前,他通过坚持不懈的努力,终於引起父皇对他的一点关注,父皇指了一个先生教他习字,还答应让他去军营歷练。 然而,就是这仅有的一点关注,有些人便迫不及待地对他下了手。 所以,现在是怎么回事,难道他死了之后,又重新回到了年少时? 他大为震惊,再去看孙良言那张年轻的脸,觉得一切都是那样不可思议。 孙良言不知道晚余,这是不是说明,重新来过的只有他自己? 可他为什么能重新来过? 是什么样神奇的机缘,才会让他重新来过? 他不禁想起自己去世前,和晚余说过的话。 他说就算再重来一千遍一万遍,他还是会喜欢她,还是要和她纠缠在一起。 总不会是老天爷听到了他的话,当真给了他一次重来的机会吧? 那么晚余呢? 此时的晚余在哪里? 在那个柳絮巷吗? 他记得晚余失忆时,曾反反覆覆说起柳絮巷,说起她和徐清盏沈长安的相遇。 对了,在他临死的时候,晚余还曾向他坦白,说她失忆是假装的。 多可恶! 临死还要捅他一刀。 祁让不禁失声笑了一下,眉梢轻轻挑起。 可能他就是喜欢她这样吧? 那些唯唯诺诺,唯命是从的女人有什么意思? 不过没关係,反正他那时也没少骗她。 他说过的,他们扯平了。 既然扯平了,他还要去找她吗? 现在的晚余,应该是个十岁左右的小丫头吧? 他当真,还要再继续和她纠缠吗? 要不,就放过她吧? 放过她,也放过自己。 可是,如果没有她,这重来一次的机会,又有什么意义呢? 他说过,如果重来一次的人生没有她,他寧愿灰飞烟灭。 祁让刚刚舒展的眉头又皱起,无法言说的酸涩漫上心头。 孙良言在一旁看著他时而轻笑出声,时而愁眉紧锁,担忧的同时,又有种奇奇怪怪的感觉。 感觉自家殿下中了一回毒,好像一下子变得高深莫测起来,眉宇之间甚至有了些说不出的王者气度。 这种感觉,真的好奇怪。 “殿下,您没事吧?”他又端起了药碗递到祁让面前,“您还是把这药喝了吧,奴才感觉您的毒还没清完。” 祁让回过神,本想说不喝,看著他忧心忡忡的脸,便接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 虽然孙良言很囉嗦,却是这世上最在意他的人,也不知道他死后,孙良言怎么样了? 孙良言见祁让喝完了药,稍稍放下心来,从他手里接过空药碗,又倒了温水给他漱口。 “殿下,奴才听说,户部尚书家的公子被人捅死了,您前几日还说想通过他拉拢一下他爹,这条路恐怕是走不通了。” “你说什么?” 祁让先是一愣,隨即想起,捅死尚书公子的,不就是徐清盏吗? 那么,徐清盏现在是在哪里? 是不是已经逃到了晚余住的那个柳絮巷? 他见到晚余了吗? 他现在有没有被尚书家的家丁找到? 他和晚余有没有被人欧打? 沈长安出现了没有? 前世晚余去了甘州之后,徐清盏曾在一次酒醉时,说他的身子其实就是在那一次被打残的,之所以告诉晚余是被尚书公子弄残的,是不想让晚余因为拼了命也没能保全他而难过。 所以,自己要去柳絮巷看一看吗? 如果赶得及时,是不是可以让徐清盏不再残疾? 可是,那样的话,徐清盏和晚余还能再见到沈长安吗? 会不会因为自己的提前出手,导致他们从此和沈长安错过? 要去吗? 要去吗? 要去吗? 第464章 我们认识吗? 这纠结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下一刻,祁让便掀开被子下了床。 “孙良言,备马!” 他的身子虽然还虚弱无比,声音却是不容置喙的威严。 眼中那短暂的迷茫、酸涩、追忆,如同被投入烈火的残雪,迅速消融,蒸发,只余一片淬链过的清明与坚定。 前世种种,已成烟云。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现在的他没有对不起任何人,更不想再留下任何遗憾。 即便不为了晚余,他也该尽力去挽救一下徐清盏。 此时的犹豫,只会造成再一次无法弥补的伤痛。 如果他们两个当真和沈长安有缘,日后必定还有其他机缘相见。 孙良言被祁让突然的举动嚇了一跳,忙上前劝阻道:“殿下,您这是要去哪儿啊?您刚醒来,太医嘱咐要臥床静养,天大的事也要等养好了身子再说呀!” “等不了。” 祁让径直起身,脚步尚有些虚浮,脊背却挺得笔直,如一把出鞘的剑,带著能劈开一切阻碍的气势,“我有件要紧事,必须马上去做。” 孙良言想不通他能有什么重要的事是自己不知道的,犹豫著又劝了一句:“奴才为了让皇上怜惜殿下,和皇上说殿下中毒颇深,殿下要是这会子打马出宫,难保不会有人和皇上说您是假装的。” “少囉嗦,去备马!”祁让打断他,语气加重几分,“这件事对我来说非常重要,若迟了,我会后悔一辈子的。” 他目光沉静地看向孙良言,明明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却让孙良言感到一种莫名的压迫感。 仿佛站在他面前的已经不是那个需要事事隱忍的少年皇子,而是一个睥睨天下的帝王。 孙良言张了张嘴,所有劝諫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最终只躬身道:“奴才遵命!” …… 马蹄踏踏穿街过巷,三月的风从耳畔呼啸而过,熟悉又陌生的街景在眼前飞速倒退。 马背上的顛簸牵动著体內未清的余毒,带来阵阵眩晕与不適,却让祁让的心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都要坚定。 他不断扬鞭催马,恨不得肋生双翅,飞到那条决定了几个人命运的柳絮巷。 快一点! 再快一点! 如果最终还是来不及,那他重活一世还有什么意义? 终於,那条破旧而狭窄的巷子映入眼帘,他刚到巷子口,就看到了令人揪心的一幕—— 几个凶神恶煞的家丁正围著一个衣衫襤褸的少年拳打脚踢,少年蜷缩在地上,双手死死抱著头。 虽然看不清脸,但他知道,那就是年少时的徐清盏。 恰好这时,一个穿著粉色襦裙的小姑娘,从巷中一个门口走了出来。 看到倒在地上被人殴打的少年,小姑娘大叫一声,扔了手中的馒头,不顾一切地向那群恶徒衝过去。 是她! 晚余!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祁让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下一刻,他纵马冲入巷中,用力勒紧韁绳,从马背上一跃而下,几个箭步上前,伸手抓住了小姑娘细瘦的手腕。 “晚余,別去!” 晚余嚇了一跳,惊惶回头,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一双漆黑的凤眸里。 拉住她的是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年。 少年穿著一身宝蓝色的锦缎袍服,眉眼生得极为好看,是那种带著锐气的俊朗,鼻樑高挺,唇线分明。 那双正凝视著她的凤眸,深邃如同化不开的浓墨,里面有显而易见的焦灼,有失而復得的庆幸,还有一种深沉的,仿佛跨越了千山万水而来的故人重逢的欢喜。 晚余从未被一个陌生人用这样的眼神注视过,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点慌,有点乱,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奇异感觉。 好像很久很久以前,这人也曾用这般千迴百转的眼神看过她。 她忘了挣扎,忘了害怕,微张著小嘴怔怔地看著祁让,心里莫名地泛起一丝奇怪的酸涩:“你是谁?我们认识吗?” 祁让听到她的声音,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如潮水般褪去。 他抓住晚余的手腕,將她往身后带,稍微用了些力道,把她推到墙根站好。 “待在这里不许动,等会儿再告诉你。” 少年低沉的声音似乎带著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晚余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听话地贴著墙根站定。 祁让转头看向那群凶神恶煞的家丁,眼底的温柔尽数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令人窒息的威压。 “住手。” 简单的两个字,让喧闹的巷子骤然一静。 殴打徐清盏的家丁们停下动作,回头见是一个半大少年,虽衣著华贵,但面色苍白,身形也略显单薄,顿时又囂张起来。 “哪里来的小子,敢管尚书府的閒事?还不快滚开!”为首的家丁恶声恶气地喝道,伸手便要来推搡祁让。 祁让不闪不避,只是微微眯起了眼,在那家丁即將碰到他衣襟的瞬间,抬手亮出一块玉牌:“本宫在此,谁敢放肆!” 家丁的手僵在半空,疑惑地看向那块玉牌。 玉牌由上好的羊脂白玉雕刻而成,质地莹润,宛如凝脂,在日光下流转著润泽內敛的光华。 玉牌上並非刻著姓名,而是精雕著一幅栩栩如生的盘龙祥云图。 那龙首昂扬,四爪张开,鳞甲森然,龙身盘旋於祥云之间,仿佛下一刻就要破玉而出,直上九天。 玉牌上繫著杏黄色的丝絛,色泽绚烂而庄重,和那四爪的盘龙一样,都是皇子亲王的专属。 身为尚书家的家奴,这点常识还是有的,家丁们瞬间被震住,再看祁让的眼神多了几分恭敬。 “敢问尊驾是哪位殿下?” 祁让冷哼一声,压低声音道:“你等贱奴,原不配知道本宫名讳,为了让你们回去能够交差,本宫不妨告知你们一声,本宫乃皇三子祁望。” 皇三子祁望? 几个家丁听闻他的名號,全都变了脸色。 他们奉了尚书大人之命,捉拿杀害公子的凶手,找了几天,好不容易才找到这小子,怎么好死不死的,竟然碰到了皇三子祁望? 要是换了別的不怎么受宠的皇子,他们还可以拿尚书大人的名头对抗一下,可是皇三子虽非皇后娘娘亲生,却是一出生就养在皇后娘娘膝下的,几乎是全民公认的皇位继承人。 这么尊贵的人儿,他们可不敢当面顶撞。 不过话说回来,这么尊贵的人儿,跑来这偏僻小巷做什么? 家丁们心里都有些发怵,下意识就要跪下给他磕头。 祁让及时出声制止:“別动,別声张,本宫不想被人知道。” 家丁们转头看看远远站著的围观群眾,硬生生止住了下跪的动作,硬著头皮和他商量: “三殿下有所不知,这小子杀了我们尚书府的公子,奴才们是奉尚书大人之命来抓他的,还请三殿下高抬贵手,让奴才们將这杀人凶手带回去交给尚书大人发落。” “杀人凶手?” 祁让垂眸,看了一眼仍旧躺在地上的徐清盏,復又抬眼,目光如炬道:“你们府上的事本宫早已知晓,你们家公子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想必你们心里都有数,他落得如今的下场,是他罪有应得。 你家大人不嫌丟人,居然还敢大张旗鼓捉拿凶手,此事若传到父皇耳中,他这个尚书的位子还保得住吗?” “这……”家丁们被他气势所慑,全都哑了声。 祁让清了清嗓子,一只手背在身后,挺起胸膛命令道:“都走吧,回去转告你家大人,这个人本宫带走了,他若不服,让他亲自来与本宫理论。” 家丁们面面相覷,左右为难。 三皇子下了令,他们不敢不从,可就这样空著手回去,大人只怕饶不了他们。 祁让仿佛看透他们心中所想,扬手將玉牌拋给了其中一人:“拿这个回去交差,回头让你家大人给本宫送回来。” 那家丁双手接住,诚惶诚恐地抱在怀里,像抱著一块烫手山芋:“奴才这贱手,怎敢拿殿下的信物。” “囉嗦什么,还不快滚!” 祁让厉声呵斥,心说你还知道自己手贱,若非朕中了毒体力不支,非把你们的狗爪子全剁了不可。 家丁们齐齐打了个寒战,再不敢多言,恭恭敬敬又战战兢兢地退出了巷子。 晚余还乖乖地靠墙根站著,瞪大眼睛看著这群凶神恶煞的人,像哈巴狗一样夹著尾巴溜走,感觉很不可思议。 这群人这么凶,怎么这个少年三言两语就把他们嚇成这样? 这少年到底什么来头? 祁让弯下腰,看向蜷曲在地上的徐清盏。 少年满脸血污,却紧咬著牙关,一声不吭,那双与他对视的眼睛里,充满了狼崽子般的警惕与倔强。 祁让默不作声地將他从头到尾扫视一遍,视线最终停留在他腹部以下,隱晦道:“你没事吧,那里有没有受伤?” 徐清盏像是没听懂,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只是拿警惕的眼神看著祁让。 他离得近,听到祁让和那群人说自己是皇子。 他不明白,一个皇子为什么要对他出手相救。 他是个孤儿,早早就看透了人情冷暖,绝不相信这样一个人会无缘无故地救他。 祁让见他不吭声,又把腰弯了弯,向他伸出手:“到底伤没伤著,怎么不说话,还能起来吗?” 徐清盏看看伸到面前的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又抬眼深深看了眼祁让,自己撑著地爬了起来,抬手抹了把嘴角的血渍,语气生硬道:“多谢你,我没事,就是被踢了几脚。” “踢哪儿了?”祁让问,又下意识往他那处看去。 徐清盏警惕地退开两步,俊美的小脸泛起羞耻的红晕,直觉这人也不怀好意,说不定和尚书公子是一路货色。 他们这些贵公子,是不是都有那种噁心人的癖好? 祁让见他如此,不禁挑眉轻笑出声。 前世权倾朝野的司礼监掌印,如今不过是个敏感又害羞的落魄少年。 真有意思。 “哎,那谁,我能动了吗?”墙根下的晚余怯生生地问了一句。 祁让转头向她看过去。 梳著双丫髻的小姑娘,粉嫩的小脸上还有些婴儿肥,五官精致如同美玉雕琢,尤其那双澄澈明亮的眼睛,像两汪碧波荡漾的湖水,纯粹得不掺一丝杂质。 就是这双眼睛,让他执迷了一生,也遗憾了一生。 现在,他终於又见到她了。 一阵春风拂过巷口,吹动女孩子粉色的裙摆和柔软的髮丝,吹得柳絮漫天飞舞。 祁让弯起唇角,感觉自己的心也和这漫天飞舞的柳絮一样,在阳光下轻飘飘地飞了起来。 或许这一世,一切真的可以不同…… 第465章 你这人好坏呀! 晚余等不到祁让的回答,见他一直盯著自己看,感觉怪怪的,又认真地问了一遍:“我能动了吗?” 祁让回了神,被她懵懂的样子逗得笑起来。 原来她小时候这么乖的吗? 不让她动,她就真的不动了。 “过来!”祁让勾了勾手指,示意她到跟前来,“你怎么谁的话都听,万一我是坏人怎么办?” “啊?”晚余眨眨眼,“那你是坏人吗?” 祁让又笑,反问她:“你觉得呢?” 晚余摇摇头,双丫髻上的红头绳隨著她的动作晃来晃去:“你笑得这样好看,肯定不是坏人。” 祁让愣住。 他笑了吗? 他怎么没感觉? 他连忙收起笑,调整了一下表情,清了清嗓子道:“坏人也会笑的,你没听说过笑面虎吗?” “啊?”晚余又眨眼,“那你是笑面虎吗?” 祁让:“……” 她小时候这么憨的吗? 也是,她要是不憨的话,怎么敢拼死去保护一个陌生人? 她要是不憨的话,她和徐清盏和沈长安大约也没有机缘认识。 望著小丫头纯真无邪的眼神,祁让心头又酸又软,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甜,正打算再逗逗她,一阵强烈的眩晕感突然袭来。 祁让身形晃了几晃,险些摔倒,徐清盏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 晚余也嚇了一跳,伸手扶住他另一只胳膊,眼中的担忧不加掩饰:“你怎么了,你脸色好白,是不是生病了?” 祁让借著两人的搀扶稳住身体,等那阵眩晕过去,恢復清明的视线正对上两双关切的眼睛。 没有防备,没有疏离,也没有算计。 就是纯粹的关切,不掺任何杂质。 祁让心中思绪翻涌,却不能表现出来,反过来安抚他们两个:“別怕,我就是受了风寒,不碍事的,” 晚余看著他苍白的脸,又看看浑身是伤的徐清盏,提议道:“你这样子是不能骑马的,要不你们先去我家歇一会儿,我让阿娘给他清理伤口,再煮些薑汤给你喝,等你们好些了再走。” 她说这话的时候,是看著祁让说的,仿佛下意识把祁让当成了决策者,在徵询他的意见。 祁让心头又是一软。 他知晓她家的情况,那並非一个可以隨意带人回去的地方,但她还是热心地邀请了他们。 此时的她,当真是一个不諳世事的,善良又心软的小姑娘。 祁让略一思索后,轻轻点了点头:“如果可以的话,那就叨扰了。” 他现在確实需要一个地方稍作歇息,同时,他也想去看看,晚余小时候生活过的地方是什么样子。 徐清盏却有些迟疑,垂首看著自己的脚尖说道:“我就不去了,我的伤不碍事……” 他这样蓬头垢面,衣衫襤褸的一个流浪儿,和他们两人天差地別,更不配踏足別人的家。 晚余说:“不行,你都流血了,必须赶紧清理上药,万一后面伤口化脓,可是会死人的。” 徐清盏感激地看了她一眼。 流浪了这么久,从来没有人关心过他的死活,这个陌生的小姑娘却对他的伤口如此上心。 可他还是不想去,他真的觉得自己不配。 祁让只是瞟他一眼,便明白了他心中所想,虚弱地喘息道:“我救了你一命,你总要帮我点忙吧?” 徐清盏一怔,立马又警惕起来:“你想要我干什么?” 祁让说:“我现在浑身无力,你能不能帮我牵一下马?” 原来只是牵马。 徐清盏鬆了口气,却没有立刻答应他。 晚余催促道:“你別磨蹭了,快走吧,我家又没有大老虎,你是怕我们把你卖了吗?” 她说“我们”。 祁让直觉这个“我们”是指的她和自己,轻轻弯起了唇角。 徐清盏默默走到墙边牵起了祁让的马。 就当还他的人情吧,自己身无一物,也没有別的东西好报答。 这马很听话,没拴韁绳也不乱跑,看到徐清盏来牵它,还伸头去蹭徐清盏的手。 徐清盏长这么大头一回接触马,紧绷的小脸终於露出些许少年人该有的好奇与嚮往。 祁让说:“你想学骑马,以后我可以教你。” 徐清盏眼睛亮起一瞬,又飞快垂下眼帘。 他是皇子,自己是乞丐,他怎么可能会教自己骑马? 他实在想不出这样一个人为什么会平白无故对他好。 晚余见他终於不再纠结,也很高兴,扶著祁让往自己家走去。 等他们进了门,一些围观的民眾还没有散去,高一声低一声地討论著那个突然出现的少年是什么来头。 这时,一个红衣少年牵著一匹白马路过,向眾人打听道:“怎么了,这里出了什么事?” 眾人见他剑眉星目,气宇轩昂,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的孩子,忙带了几分恭敬和他讲了方才发生的事。 少年哦了一声,得知打斗的人已经离去,便也不甚在意,又向民眾问道:“听闻这里有一家无名酒馆,他家自酿的果酒很是香醇,不知在哪条巷子?” 原来是出来喝閒酒的贵公子。 民眾热心地给他指引了方向。 少年道了声谢,便骑上马往那个方向走去。 又是一阵春风掠过,柳絮满天飞舞。 少年挥手拂开眼前的柳絮,自言自语道:“这么多柳絮,难怪这里叫柳絮巷。” 柳絮纷纷扬扬,如同漫天飞雪送故人。 …… 晚余家是一处小巧精致的院落,收拾得极为乾净整洁,处处透著江南人家的婉约风韵。 院中柳絮轻舞,香袭人,洒满阳光的迴廊下,一个温婉美丽的妇人坐在藤椅上绣,两个丫鬟打扮的姑娘,正在院中晾晒被褥。 寻常人家再普通不过的日常,却是说不出的岁月静好。 祁让看到那妇人,心想她应该就是晚余的母亲梅夫人了。 想到前世梅夫人因自己而死,心中不免愧疚难当。 晚余到最后都不肯接受他,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梅夫人。 所以不管晚余如何铁石心肠,他都不怪她,要怪就怪自己年轻时不知轻重,犯下了那些不能被原谅的错误。 那些不可挽回的,他已经无能为力,这一世,就尽力护她们母女周全,早日为梅家翻案,让梅夫人和流落在甘州的兄长团聚,当作是对他们的补偿吧! “阿娘!”晚余扶著祁让,大声唤梅氏。 梅氏听到动静,和两个丫头一起向门口看过去。 见晚余带了两个男孩子回来,三人都吃了一惊。 “小姐,他们是谁呀?”其中一个丫头警惕地问道。 梅氏也放下针线走了过来,把晚余拉到一旁,小声道:“你这孩子怎么回事,隨便就把人往家里带,你父亲知道了要不高兴的。” “阿娘別怕,他们不是坏人。”晚余把方才的事和梅氏简单说了一下,指著祁让和徐清盏道,“他们一个生病了,一个受伤了,阿娘让他们歇一歇,处理一下伤口再走,父亲不会知道的。” 梅氏看了祁让和徐清盏一眼,知道女儿素来心软,树上掉下来的小鸟,路边受伤的小猫小狗她都会心疼怜惜。 可小猫小狗和人不同,救它们不会招惹麻烦,要是让国公爷知道她带了陌生人回来,肯定要训斥她的。 只是眼下这情形,自己也不好直接把人撵走,只得妥协道:“你领他们到偏厅等著,我去拿伤药来。” “阿娘最好了。”晚余开心道,“阿娘要是再煮些薑汤来就更好了。” 梅氏摇头无奈地笑了笑,吩咐丫头去煮薑汤,自己去取伤药。 晚余让徐清盏把马拴在院中的枣树下,领著他和祁让去了偏厅。 偏厅收拾得也很乾净整洁,八仙桌上摆著新折的桃。 晚余扶祁让坐下,又招呼徐清盏坐。 徐清盏知道祁让是皇子,不敢和他同坐,侷促地站在一旁。 晚余不由分说地把他摁坐在祁让对面:“你一直不说话,我还以为你是哑巴,你叫什么名字呀?” 徐清盏侷促又害羞,小声道:“我叫徐清盏。” 晚余问他是哪几个字,问过之后,惊嘆道:“你的名字好好听,是谁取的?” 徐清盏摇摇头:“不知道,我不记得了。” “怎么会不记得?”晚余奇怪道。 徐清盏说:“我五六岁的时候,有一天醒来发现自己在乱葬岗,我不记得都发生了什么,也不记得自己是谁,只记得这么一个名字。” “啊,那你真的好可怜。”晚余怜惜地看著他,歉意道,“对不起,我不知道是这样。” “没关係。”徐清盏生硬地回了一句,忍不住鼻子发酸。 这些年他不知遭过多少白眼挨过多少打,却是第一次有人和他说对不起。 这种感觉,让他无法形容。 晚余转向祁让:“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祁让有些体力不支,撑著额头道:“我叫祁让。” 徐清盏一愣,脱口道:“你不是叫祁望吗,我听到你和那群人说,你是皇三子祁望。” 祁让说:“我骗他们的,祁望是我的双胞胎哥哥,我是皇四子祁让。” 晚余吃了一惊,眼睛瞪得溜圆:“真的呀,你真的是皇子呀,皇子不应该在宫里吗,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我……” 祁让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总不能说,他事先知道徐清盏有难,专程跑来救他的吧? 面对晚余惊讶又好奇的目光,他想了又想,灵机一动道:“我听说这附近有个无名酒馆,他家自酿的果酒很是香醇,偷偷出宫来寻,不曾想走错了路,刚巧遇见了你们。” 那个酒馆,他前世听晚余和徐清盏说过,好像就在这附近。 “原来是这样。”晚余恍然大悟,“那个酒馆我知道,他家的酒真的很香,你想去的话,我可以带你去。” “今天吗?”祁让说,“今天算了吧,我实在不舒服,改天我再来找你,咱们三个一起去,好不好?” “好啊好啊!”晚余连连点头,“我就在这里等著你,你要说话算数,不能骗我哦。” 祁让的眼泪差点夺眶而出。 “放心吧,不会骗你的。”他说,“我永远都不会骗你。” “真的吗?那你为什么要冒充你哥哥?”晚余问道。 祁让想了想,认真回她:“因为哥哥受宠,闯了祸也不会挨打,让他背锅最合適不过。” 晚余先是一愣,隨即咯咯咯地笑起来:“我先前看错你了,你这人真的好坏呀!” 小姑娘的声音甜甜糯糯,笑容像春风枝头颤巍巍的桃。 祁让的心里也像是吹进了一缕春风,前世今生的雾霾都被吹散,明晃晃的太阳照进来,照得他心里暖洋洋,亮堂堂,两辈子都没有过的明媚灿烂。 他极力压住上扬的唇角,一本正经道:“是啊,我这人真的很坏,你愿意和我这个坏人做朋友吗?” 第466章 好日子在后头 晚余觉得这人很有趣,也不认为他是真的坏人。 但他是皇子,自己只是个普通人。 普通人和皇子做朋友,会不会有点不合適? 她想了想,歪头问徐清盏:“你呢,你愿意和他做朋友吗?” 徐清盏摇摇头:“我……我不知道……” 他其实想说自己高攀不起,话到嘴边又改了口,不想让自己显得太卑微。 祁让见两人都很犹豫,意识到自己有点太过急切,就换了个方式问徐清盏:“你无家可归,尚书府的人也未必肯放过你,你愿不愿意跟我走,做我的贴身侍卫,这样他们就不敢找你麻烦了。” 徐清盏看著他,並未因他的热心而放鬆警惕:“我什么也没有,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 祁让沉吟著,一时之间还真找不到合適的理由,便信口胡诌道,“因为我也需要人保护,我那些兄弟时常欺负我,我身边到处都是別人的眼线,急需一个和我一条心的人帮一帮我。” 徐清盏很意外,和晚余对视了一眼,仿佛在问晚余相不相信。 晚余眨巴著眼睛想了想,说:“我觉得他还是可以信任的,要不你先跟他去避避风头,如果后面实在做不来,你再离开好了。” 祁让见她一本正经地分析,忍不住有点想笑。 徐清盏略一思索后,点头答应下来:“那就试试吧,反正大不了一死。” 祁让笑起来:“放心吧,不会让你死的,你的好日子在后头呢!” 徐清盏还是觉得他哪里怪怪的,想要再问几句,梅氏拿著伤药走了进来,一个丫头端著一盆温水跟在她后面。 三个人默契地打住了话头,仿佛在保守他们共同的秘密。 梅氏让丫头把水放在桌上,又吩咐她给客人沏茶,自己拿帕子湿了水给徐清盏擦洗脸上的血渍。 “你忍一下,水里放了些盐,可能会有一点点疼。”她声音轻柔温和,一只手去扶徐清盏的头。 徐清盏本能地躲了一下,小脸涨得通红。 “別怕,就一点点疼。”梅氏说道。 徐清盏囁嚅著,不知该怎么说。 他不是怕疼,他是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温柔以待,所以紧张,害羞,诚惶诚恐,怕自己身上的脏污脏了她的手。 梅氏见他脸红,似乎猜到了什么,笑著说:“別处的伤你可以自己来,但脸上的伤你自己看不到,你不用怕弄脏我的手,我帮你上药之后,再把手洗乾净就好了。” 她温柔的话语有著安抚人心的力量,徐清盏没再躲闪,乖乖地让她帮自己清洗,只是全程红著脸。 晚余在旁边看到,天真地问他:“你是不是也染了风寒,等下你也喝一碗薑汤吧!” 徐清盏的脸更红了。 梅氏笑著嗔怪晚余:“別乱说,哪有咒人生病的,你去看看薑汤好了没。” “哦。”晚余答应一声,临走还不忘招呼祁让,“你先喝点水,稍等片刻,我去去就回。” “有劳了。”祁让向她道谢,看著她像只蝴蝶一样翩然飞走,唇角不自觉上扬。 梅氏一面给徐清盏上药,一面小心翼翼地问他疼不疼。 温温柔柔的话语,带著江南吴儂软语的腔调,不仅抚慰著徐清盏的情绪,也让祁让从醒来到现在都无法平静的心情慢慢舒缓下来,確信这一切不是梦,也不是幻觉,而是真实发生的事情。 他是真的重生了。 上天给了他一个弥补遗憾的机会。 这一生,他一定要好好经营,尽他所能,让所有人都能有一个相对幸福的结局。 薑汤煮好,徐清盏脸上的伤也处理得差不多了,晚余坚持让他也喝了一碗薑汤,剩下的都给了祁让。 祁让心知这薑汤对自己的病没有半点作用,还是在她的督促下喝了两大碗,辣出一脑门的汗。 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薑汤的缘故,喝完之后,他竟然觉得心里暖烘烘的,从里到外都无比舒畅。 他暂时对梅氏隱瞒了自己的身份,说自己是三皇子祁望,无意间路过此地救下了徐清盏,想让徐清盏进宫做自己的侍卫,但此事需要经过父皇的同意,希望梅氏能让徐清盏在此借宿一晚,自己徵得父皇同意后,明日再来接人。 梅氏吃了一惊,没想到自家闺女隨隨便便就带了一个皇子回来。 这要是让国公爷知道了,肯定会责怪她没看好孩子的。 祁让见她犹豫,接著又道:“初次见面,本宫不好打听贵府家主的身份,但无论家主是谁,他回来若要怪罪,夫人只管实话实说,想来家主应该会给本宫几分薄面。” 他嘴上说得客气,心里却想,江连海那老东西现在正巴不得和祁望攀上关係,要是知道祁望来了他家,还不得高兴的蹦起来。 说不定还会因此对晚余另眼相看。 好在晚余现在还小,他不担心江连海打晚余的主意,在晚余及笄之前,他还有充足的时间用来筹划。 至於眼下,他当紧要做的,是改变自己在宫里的境遇,想办法把皇后拉下马。 天煞孤星的传言,他和母妃的悲惨遭遇,都是皇后的手笔。 祁望和他不亲近,也是皇后教唆的。 他得想办法让祁望知道皇后的真面目,先把那个认贼作母的笨蛋拉到他的阵营再说。 梅氏听祁让说得诚恳,又想著国公爷昨日才来过,最近几天应该不会再来,便答应了祁让的请求,留徐清盏在此暂住一晚。 祁让向她道谢,嘱咐徐清盏不要乱跑,明日一早就来接他,便起身告辞而去。 晚余送他出门,看著他上了马,又不放心地叮嘱了一句:“你可不能骗我们,明日一定要来哦。” 祁让手挽韁绳,对她温和一笑:“放心吧,这辈子都不会骗你的。” 马蹄踏踏远去,晚余站在门口,还是觉得这人奇奇怪怪。 又是永远,又是一辈子,他们不过第一次见面,用得著发这么大的誓吗? 好奇怪。 …… 祁让打马回到皇宫,宫门口的侍卫见到他,齐齐躬身行礼问三皇子安。 祁让目不斜视地从他们跟前经过,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他们。 回到自己的住处,孙良言正在门外望眼欲穿,见他回来,连忙迎上去,拉著他的胳膊上下一番打量:“殿下怎么去了这么半天,事情办得怎么样了,身子可还撑得住?” 祁让对他露出一个舒心的笑:“都办好了,放心吧!” 孙良言被他的笑晃了眼,以为自己眼了,刚要问他何事如此开心,他已经大步向殿內走去。 孙良言忙跟上,追著他进了內室。 內室的床上,一个被捆住手脚堵住嘴巴的少年正在拼命挣扎,看到祁让进来,立刻向他投去愤恨的目光。 少年长了一张和祁让一模一样的脸,正是被祁让冒名顶替了半天的三皇子祁望。 祁让方才急著出宫,又怕守门的侍卫不给自己放行,就让孙良言把祁望骗过来打晕,换上他的衣服,拿著他的腰牌出了门。 否则的话,自己极有可能连那道宫门都出不去。 看著祁望气急败坏的样子,祁让有些好笑,迎著他愤恨的目光走到床前,冷声嚇唬他:“我帮你把帕子拿掉,但你不许大喊大叫,否则我就割了你的舌头。” 祁望瞪著他,嘴里发出呜呜的控诉。 祁让伸手扯掉了他嘴里的帕子。 祁望刚要开口,祁让立刻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 祁望往后缩了缩,把没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怂包!”祁让嗤笑一声,把匕首扔到一旁,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白瓷瓶,从里面倒出一粒黑乎乎的药丸,捏著祁望的嘴丟进去,托住下巴往上一抬,那颗药丸就被祁望猝不及防地咽了下去。 祁望被堵著嘴半天没喝一口水,又干吞了一颗药丸,噎得直翻白眼,想要抠出来,双手被捆著动弹不得,顶著噎出来的两眼泪质问祁让:“你干什么,你给我吃了什么?” “毒药。”祁让慢悠悠道,“这是我刚从黑市买来的,解药只有一粒,被我藏在了宫外一个秘密的地方,你別跟我耍招,否则只有死路一条。” “你……”祁望震惊地看著他,“你想干什么,我是你亲哥,你为什么要害我?” “是你敬爱的母后先害我的。”祁让说,“她让人在父皇赏赐我的燕窝里下了毒,你想活命的话,就回去找她要解药,你把解药给我,我才能把你的解药给你,否则咱哥俩就同归於尽。” 祁望瞪大眼睛表示不信:“你胡说,母后怎么可能给你下毒,这对她有什么好处?” “有什么好处,你回去问她,反正拿不到解药咱俩一起死。”祁让抓起匕首割开了他手脚上的绳子,“你只有三天时间,三天后要是拿不到解药,你就会肠穿肚烂,七窍流血而死。” 祁望脸色煞白,看他的眼神像看一只恶鬼:“你,你,你……” “少废话,赶紧走,再不走我现在就结果了你,顶替你的身份住进你的宫殿,將来再顶替你的身份坐上皇位。” “……” 祁望闭了嘴,下床就走。 “等一下。”祁让突然又叫住他,“刚刚在宫外借你的名头行侠仗义了一回,把你的玉牌给了户部尚书家的恶僕,尚书大人明日若还你腰牌,你替我警告他,让他好好的给他儿子办丧事,別的事情一笔勾销,不许再提。” 祁望深深看了他一眼,感觉他半日不见,活像变了个人,周身散发出来的那种陌生又强悍的气息,根本不是他一个不受宠的皇子该有的。 孙良言在一旁也看得目瞪口呆,打死也想不到,自家殿下竟敢公然对三皇子下毒。 等到祁望走后,他提心弔胆地问祁让:“殿下,您给三殿下服的什么毒呀?” “十全大补丸,一位夫人送给我补身子的。”祁让幽幽道。 第467章 还有更恶劣的 孙良言听闻祁让餵给祁望的是十全大补丸,表情比方才还要震惊。 以他家殿下对这位孪生哥哥的怨恨,餵毒药他倒是可以理解,餵十全大补丸,实在不像是他的行事作风。 但不管餵的什么,他让三殿下去找皇后拿解药,不就等於是向皇后公开宣战吗? 万一皇后被激怒,越发的想除掉他可如何是好? 他和皇后的实力相差何止十万八千里,怎么可能是皇后的对手? 前几天他才说过要韜光养晦的,怎么一下子就沉不住气了? 他到底受了什么刺激? 孙良言忧心忡忡地把自己的想法告诉祁让,只换来祁让的轻蔑一笑:“怕什么,我就等著她出手呢,她出手,咱们才能还手,她不动,咱们反倒拿她没办法。” 孙良言暗吃一惊。 他也说不上来是怎么回事,总感觉殿下中毒醒来后,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尤其出宫一趟回来,整个人都变得鬆弛又狡黠,有种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不迫,和之前那个时时小心,处处谨慎,充满怨气和戾气的冷宫皇子判若两人。 他甚至有个荒唐的念头,之前的殿下已经被毒死了,现在这个殿下的身体里,住进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这念头实在荒唐,他连忙摇摇头,让自己停止胡思乱想,问祁让出宫到底干什么去了,怎么会遇到什么夫人,还给他补身子的药。 祁让没法解释,疲惫地坐回到床上,倚在床头懒懒道:“一句两句说不清,以后我再告诉你。” “……”孙良言心想,一句两句说不清,那就三句四句,五句六句呀,反正现在也没有別的事。 说到底,就是不愿意告诉他唄! 他不禁有些沮丧,感觉从前那个对他无话不谈的殿下一去不復返了。 他没养过孩子,但听人说过,孩子大了,就会有自己的小秘密。 莫非殿下也有了什么小秘密? 他突然想到殿下方才说给他十全大补丸的是一位夫人。 什么样的夫人,会给殿下十全大补丸? 殿下著急忙慌的出宫,难不成就是为了见那位夫人? 他们两个是什么关係? 总不会…… 总不会,殿下在外面认识了什么空闺寂寞引诱单纯少年的坏女人吧? 所以才会拖著病体也要去和对方见面。 事后,人家还给他大补丸让他补身子。 天老爷! 孙良言想到这个可能,只觉得天都要塌了。 他家殿下还是个孩子呀! 这怎么可以? “殿下!”他痛心疾首叫祁让,“您现在年纪还小,有些事不是您该做的,您可千万要谨慎,要洁身自爱呀!” “你在说什么?”祁让皱眉看他,“我怎么不洁身自爱了?” 孙良言吭吭哧哧道:“洁身自爱的人,交友都很慎重的,尤其和异性,更要把握分寸……” 祁让眉头皱得更紧:“你到底想说什么?” 孙良言也不知道他是真不懂,还是装糊涂,为了让他悬崖勒马,索性把话挑明: “殿下既然称那位为夫人,说明人家已是有夫之妇,殿下尚未成年,切不可和那种人往来过密,这有损殿下的名声,也有损殿下的身体,万一那位夫人是朝中哪位大臣家的,您小小年纪就要背上一个覬覦臣妻的恶名……” “停!”祁让及时打断他,坐直了身子,“想什么呢你,我和那位夫人只是碰巧遇见,她见我体力不支,就送了我几粒丸药,你想的什么乱七八糟?” “啊?”孙良言顿时尷尬不已,老脸通红。 原来是他想多了吗? 儘管尷尬,他还是高兴的,起码他家殿下没有被坏女人哄骗。 他嘿嘿笑著往自己嘴上打了一巴掌:“奴才错了,奴才不该胡说八道,殿下没有就好,没有就好,奴才也是怕殿下年少无知上了別人的当,外面坏人可多了。” 祁让很是无语,摆手道:“行了行了,我又不是傻子,我饿了,你去弄些吃的来。” 孙良言不敢再囉嗦,躬身道:“殿下想吃什么?” 祁让想了想说:“就做碗清汤麵吧,別的没什么胃口。” 孙良言答应一声要走,想到什么,又停下来问祁让:“殿下现在对三殿下是什么看法?” 祁让又懒洋洋地靠回到床头,嗤笑一声道:“他那么蠢,我都不稀罕看他。” 孙良言心头跳了跳。 他方才就感觉到殿下对三殿下的態度似乎有所转变,但他不確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现在看来,自己的感觉没错,殿下对三殿下,好像没那么不共戴天了。 说到底是亲兄弟,可能殿下心里多少还是念著些手足之情的吧,就是之前被伤得太狠了,难免生出许多怨念。 孙良言唏嘘道:“其实殿下和三殿下是一母双胞,若当真自相残杀,娘娘在天之灵也不会安息。 三殿下自幼养在皇后膝下,很多事情都是受了皇后的教唆,他一个孩子,哪有分辨是非的能力,大人怎么教,他就怎么听罢了。 所幸他还知道您是他的亲兄弟,偶尔也会冒著被皇后责罚的风险偷偷来看您,有一回,他还向我问起您和娘娘以前在冷宫的事,问娘娘生前有没有提起过他。 前几年他生辰,皇后为他大摆宴席,他在宫道上遇见我,问我您的生辰都怎么过,我说您只能吃到一碗娘娘做的清汤麵,他还挺难受的……” “行了,別说了。”祁让出声叫停了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现在的祁望,確实还很单纯,还没有和他反目到手足相残的地步,长大后的祁望,害起他来却是从不手软的,甚至到后来夺位失败后,还出主意让江连海把晚余送进宫顶替江晚棠。 可这些都是上辈子的事了,再说也没什么意思。 况且上辈子的祁望为了救治梨月,辅佐佑安登基,也是殫精竭虑,不遗余力。 这辈子,他还只是个单纯的笨蛋,以后也不会再有伤害自己的机会。 所以,看在梨月和佑安的份上,就当他的罪在上辈子就赎完了吧! 想到梨月和佑安,祁让心中越发五味杂陈。 他仰头望著房梁,许久许久,才嘆息著唤了一声—— “大伴。” 这一声大伴叫得百转千回,也叫得孙良言眼泪汪汪。 他不懂祁让的感慨,以为自己的话又让祁让想起了死在冷宫的母妃,便温言软语地安慰道:“殿下別难过,娘娘在天上陪著您呢,只要您想著她,她就会一直在。” 祁让摆摆手:“你去吧,我一个人躺会儿。” “是,奴才去给殿下备膳。” 房门关起,祁让听著孙良言远去的脚步声,不禁有些出神。 老天爷既然让他重生,为什么不让他重生到母妃病故之前呢? 但他转念又想,就算让他重生在那个时候,他其实还是无能为力的。 因为母妃的病是日积月累形成的,没有灵丹妙药可医,而他那时比现在的徐清盏还不如,没有任何人会对他伸出援手。 甚至於他后来能活著长大,也是因为母妃死了,別人才对他放鬆了警惕,否则的话,他连走出冷宫的机会都没有。 既然如此,他也无须过於纠结,在当下的境遇尽力改变未来,才是他应该做的。 …… 祁让不是瞻前顾后,拖泥带水的性格,仅用了一晚上的时间,就做好了心理建设,次日一早醒来,就去找祁望,让祁望陪他出宫。 他现在是不能隨便向父皇提要求的,只能让祁望先把徐清盏带回宫,再让祁望把徐清盏送给他。 这样一来,徐清盏就是祁望保下来的,户部尚书不敢再纠缠不休。 他丝毫不担心祁望会出卖他,就算没有十全大补丸,现在的他拿捏祁望也轻而易举。 祁望虽然养在皇后膝下,却不是皇后亲生,也不是皇帝的第一个儿子,儘管皇后一心想让皇上立他为太子,让他入主东宫,却还是遭到了一些朝臣的反对,认为皇长子祁鈺才是更合適的太子人选。 这件事一直爭执不下,东宫便一直空著,祁望也只能和其他皇子一样住在皇子所,直到后来封了晋王,才搬到宫外的王府去住。 皇子所就是前世祁让对外声称幽静祁望的擷芳殿,也是晚余前世去探望他的地方。 祁让独自往那里去,想到前世自己假扮祁望在那里和晚余见面的情形,不免又是一番感慨。 小时候,他因为好奇其他皇子住的地方是什么样,曾偷偷跑去看了一眼,被几个皇子打个半死,还向父皇告了他一状。 父皇和抚养他的容嬪狠狠责罚了他,后来他就再也没有去过那里。 再后来,他因为偷偷跑到冷宫去看母妃,被容嬪发现,又向父皇告了他一状,父皇就把他丟去冷宫和母妃作伴了。 如今父皇虽然放他出了冷宫,却还是忌惮著他天煞孤星的命格,怕他会剋死其他兄弟,没让他搬到擷芳殿去住,而是让人收拾了一处废弃的宫殿给他居住。 这样也挺好,一个人住著清静,也方便他干些不为人知的事情。 比如昨天把祁望骗过来打晕关了半天,都没人知晓。 祁让想到昨天的事,又有点好笑,心说现在的祁望真的很蠢,隨便编个谎话他都能信。 笨成这样,根本不是当皇帝的料,就算自己不抢他的位子,他也未必能守得住。 正想著,祁望突然从对面走来,看到他,下意识停顿了一下,才又接著向他走过来。 “我正要去找你。”祁望说,“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不怕他们又欺负你呀?” 祁让哼了一声,反问他:“你找我干什么?” 祁望四下看了看,伸手將他往僻静处拉:“你跟我来,我有话和你说。” 祁让跟他往旁边走了几步,才嫌弃地甩开他:“说话就说话,少跟我拉拉扯扯。” 祁望的手被甩开,倒也没生气,凑近他小声道:“我昨晚旁敲侧击地问过母后,她说你中的毒跟她没有关係,方才我去太医院问过,那个给你诊治的太医说,你这毒没有专门的解药,需要慢慢调理,你跟我说说你都是什么症状,回头我去藏书阁查查医书典籍,看看有没有什么好方子对你的症。” “……” 祁让没有立刻回他,用一种古怪的眼神打量他,“原来你这么早就对医术感兴趣了吗?” “什么意思?”祁望一脸茫然,“我感什么兴趣,我这不是为了给你找方子吗,在此之前,我一本医书都没看过呢!” “……” 祁让眼神有瞬间的变化,很快就恢復平静:“这不重要,你先跟我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別问,到了你就知道了。” “我不去,你又想骗我。”祁望摸摸自己还隱隱作痛的后脑勺,对昨天被打晕的事心有余悸。 祁让板起脸嚇唬他:“不去就不给你解药,你就等著七窍流血吧!” 祁望:“……那好吧,但你不许再打我。” “少废话,去让人备车!”祁让不耐烦地推了他一把,“我今天不想骑马,就坐你的马车去。” 祁望踉蹌了一下,控诉道:“坐我的马车,还对我態度如此恶劣?” 祁让眯了眯眼,高高扬起巴掌:“你再囉嗦,我还有更恶劣的。” 第468章 捨不得小丫头 华丽的马车驶入狭窄小巷,与小巷的破败形成鲜明对比。 江连海怕被人知晓梅氏罪臣之女的身份,每回过来都很低调,专捡人少的时辰来。 加上梅氏自己也很谨慎,和巷子里的人家几乎没有往来,导致街坊邻居对她家都不怎么了解。 此时看著这辆华丽的马车在她家门口停下,巷子里閒聊的人们自然无比好奇,全都伸长了脖子看稀奇。 祁让下了马车,走到门前叩响门环。 祁望跟在他身后,皱眉打量四周,疑惑道:“这地方好破,谁家的夫人小姐会住这种地方?” 祁让在来的路上已经大概和他说了昨天的事,他倒是不介意对一个可怜的孤儿伸出援手,只是想不通谁家的夫人小姐会住在这里,祁让昨天又是为了什么拖著病体跑到这么偏僻的地方来? 祁让叩著门回头瞪他:“不该问的別问,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 “……”祁望很是无语,不明白他怎么可以这样理直气壮。 明明是他有求於人,还凶巴巴的像別人欠了他。 什么人哪这是? 片刻后,丫头落梅前来应门,隔著门扇问是哪位。 祁让说昨天来过的,要把借宿在她家的孩子接走。 落梅让他稍等,回去稟报梅氏和晚余。 晚余正在院子里和徐清盏说话,听闻祁让来了,很是欢喜,拉著徐清盏亲自去门口迎他,开开心心道:“他还真是个言而有信的人,你跟著他应该错不了。” 徐清盏也没想到祁让说来还真来了,並且还来得这么快,嘴上虽然没说什么,心里多少还是有点激动的。 等到院门打开,看到两张一模一样的脸,那点子激动顿时就变成了震惊,惊得他和晚余同时瞪大了眼睛,半天没回过神。 祁让一晚上没见晚余,感觉像隔了一辈子那么久,甚至担心这场重逢会不会是他自己做的一场梦,很怕敲开门看到的不是晚余。 此刻晚余就切切实实地出现在他面前,迎著阳光,张著小嘴,瞪圆了眼睛,粉嘟嘟的小脸上写满了震惊。 那样的鲜活,那样的灵动,那样的触手可及,让他忍不住想掉眼泪,想拉过她紧紧搂在怀里。 可他不能。 晚余现在只是个十岁的小姑娘,即便想得心都揪起来,他也不能唐突了她。 他只能守著她,等著她慢慢长大。 祁望看到晚余,也小小的惊诧了一下,感觉她莫名的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或者在哪里见过和她相似的人,但又想不起来。 四个人就这样相对而立,一时之间谁也没有说话。 最后,还是晚余这个小主人先回过神来,伸手拉住了祁让的袖子:“你怎么把你哥哥也带来了,你们两个真的一模一样哎!” 祁让心头一跳:“既然一模一样,你是如何认出我的?” 他已经换下了昨天的衣裳,又恰好和祁望穿了同款的皇子常服,顏色也是相近的青色。 这样的两个人站在一起,恐怕父皇和皇后都分不清谁是谁,晚余是怎么把他认出来的? 晚余被他问得一愣,自己也懵了,摊著小手道:“不知道呀,反正我就是知道你是你。” 祁让差点在她面前失態,心里又酸又甜,说不出来的感觉。 昨天他打马回宫,就连经过专门训练,阅人无数的守卫都没认出他,还恭恭敬敬地叫他三皇子,给他行礼问安。 晚余不过才和他见过一面,却一眼就认出了他。 他怕晚余是瞎矇的,又问徐清盏:“你呢,你认出来没有?” 徐清盏直到这时才反应过来,摇摇头道:“没有,我还在猜……” 祁让终於忍不住笑了,弯起的凤眸里水光瀲灩,如同被春风吹皱的池水。 “你笑什么?”晚余歪头问他。 “笑你眼光好,有眼力。”祁让隨手拨弄了一下她髮髻上的红头绳,语气轻快道,“走吧,先进去再说。” “哦。”晚余听话地跟著他进了院子,一时竟不知他们两个谁才是主人。 祁望像看怪物一样看著祁让的后背,感觉他那一瞬间的笑容特別不真实。 他从前总是冷著张脸,时时刻刻一身戾气,別说笑了,能好言好语跟人说句话都很难得。 所以,刚才要不就是他撞了邪,要不就是自己看了眼。 梅氏见到这对孪生兄弟,也是同样的震惊,根本分不清他们谁是谁。 祁让同她见了礼,先问她家家主昨晚回来可说了什么。 听梅氏说家主昨日有事未归,这才放下心来,把自己真实的身份告知了她,拉过祁望说,这个才是真正的皇三子祁望,昨日是不得已对她撒了谎,请她见谅。 梅氏面对两个一模一样的皇子,感觉像做梦似的,哪里还有空閒去计较他撒的那点小谎。 当下忙不迭地吩咐丫头沏茶,又说自己没什么见识,不知该以什么样的礼数相待,昨日没有好好招待祁让已是失礼,今日便打算把兄弟二人请到正厅去给他们行跪拜大礼。 祁让叫她不必在意这些,说既然家主不在,他们到偏厅略坐一会儿就走。 梅氏便让晚余领他们到偏厅去坐,自己和丫头去准备茶点。 看著四个人进了屋,她又开始忧心忡忡,为自己罪臣之女的身份忐忑不安,唯恐两位皇子的到来会让她身份暴露。 昨天祁让出现得太过突然,她一时间没想那么多,夜里睡不著,躺在床上后知后觉想到这点,嚇得她出了一身冷汗。 国公爷再三交代过,她的身份不能让任何人知晓,现在家里一下子来了两个皇子,只怕已经引起街坊四邻的注意。 她不知道这件事要不要和国公爷说,说的话怕国公爷责怪她,不说的话,怕万一出了岔子没法收拾。 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 晚余不懂阿娘的困扰,高高兴兴地把兄弟两个请到偏厅落座,把自己平时喜欢吃的零嘴全都拿来招待他们。 祁望看著她灵动的身影像小兔子一样跑来跑去,忍不住盯著她多看了几眼。 祁让在桌子底下踢他的脚,板著脸道:“看什么看,非礼勿视没学过吗?” 祁望收回视线,认真和他解释:“非礼勿视的意思是不合礼教的东西不要看,用在这里不合適。” 祁让把眼一瞪:“囉嗦什么,再囉嗦……” “再囉嗦就不给我解药,让我七窍流血而死。”祁望抢在他前面说道。 祁让:“……” 祁望终於占了一回上风,见好就收,转而去问徐清盏到底是怎么失手把尚书公子捅死的。 徐清盏和他不熟,迟疑地看了祁让一眼。 祁让说:“没事,你只管实话实说,三殿下是个明辨是非的人,他不会为难你的。” 祁望突然被他夸奖,很是意外,不自觉挺起了胸膛,端著架子严肃道:“四殿下说的没错,你只管实话实说,本宫会为你做主的。” 徐清盏便將事情经过大致和祁望说了一遍。 晚余坐在祁让旁边,托著下巴听。 听到徐清盏说尚书公子撕他的衣服,把他往床上扔,眨巴著眼睛似懂非懂地小声问祁让:“为什么呀,那个尚书公子要干嘛?” 祁让这才反应过来她还是个小丫头,伸出双手捂住她的耳朵,捧著她的脑袋把她从椅子上捧了起来:“走,出去告诉你。” 晚余的脸圆圆的,被他双手捧住,像只鼓起嘴巴的河豚,来不及反对就被他拖了出去。 两人出了门,祁让刚鬆开晚余,梅氏就和两个丫头端著茶点走了过来。 祁让负手在身后,若无其事道:“三殿下有话和清盏说,你们先不要进去。” 梅氏往里面看了一眼,点头应是:“那我把茶点放在院中石桌上,四殿下你先到院子里坐会儿。” “有劳夫人了。” 祁让道谢,看著她走到院子里,柔声细语地指挥两个丫头摆放茶点,不禁又想起前世种种,心中愧疚的同时,又想著要不要想办法让她认清江连海的真面目,让她知道江连海並非良人,早日离开。 可她是江南梅家的嫡女,饱读诗书,一身才学,未必看不出江连海对她是真心还是假意。 之所以心甘情愿做江连海的外室,除了真心喜欢江连海,可能也是实在无处可去。 所以,这事不能急於一时,要慢慢来,只要能確保她们母女二人眼下的生活安稳,其他的等自己有了实权再说。 “你快告诉我呀,尚书公子到底要干什么?”晚余扯了扯他的袖子,仰著小脸等他的回答。 祁让收起思绪,斟酌了一下措辞,小声道:“尚书公子想让清盏做他的小妾。” “啊?”晚余吃惊地瞪大眼睛,“清盏是男孩子,怎么能做小妾?” “所以他才该死呀!”祁让说,“简单来说他就是个怪胎,有异於常人的癖好,喜欢找年纪小的男孩子给他做妾,所以清盏才会不堪受辱,把他捅死了,明白了吗?” “明白了。”晚余心疼地往屋里看了一眼,“清盏好可怜,殿下带他回宫后,要好好照顾他,不要再让他受人欺负,好不好?” “好。” 祁让郑重点头,接受了她的託付,心中又是一番感慨。 没想到重来一世,晚余託付给自己的第一件事就是徐清盏。 哪怕这一世她没有救徐清盏的命,徐清盏在她眼里,仍然是別人取代不了的。 徐清盏如果知道这些,应该也会很欣慰吧? 上一世自己死后,他们两个在宫里应该是相伴到老了吧? …… 祁望听完徐清盏的遭遇,对他也是十分怜惜,几乎没怎么犹豫,就答应带徐清盏回宫,並向他保证,自己一定会护他周全,不会再让尚书府的人找他麻烦。 事情说定之后,祁让便带著祁望和徐清盏告辞而去,临走前嘱咐梅氏,如果她家家主没有听闻此事,就暂时不要告诉他,如果听闻了此事,就把一切都推到三殿下头上。 祁望对此很是无语,转念一想,是因为他有能力扛事,祁让才会让他背这个锅,换一种说法,就是祁让自己摆不平的事,需要依靠他才能摆平。 这样一想,他心里就畅快多了,背锅也背得心甘情愿。 祁让不知道他心里这些弯弯绕,又对梅氏说,为了確保她们母女不会受到尚书府的骚扰,最近一段时间,自己会经常过来看一看,直到尚书府彻底放弃追究为止。 梅氏一一应下,和晚余一起送他们出门,感觉有点怪怪的,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对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唯命是从。 实在想不出原因,就告诉自己,可能因为对方是皇子,是天生的上位者,跟年纪没有关係。 晚余把三人送上马车,再三拜託兄弟两个一定要好好照顾徐清盏,才依依不捨地和他们挥手道別。 祁让比她还依依不捨,看著她小小的身影一直站在门口目送他们,恨不得跳下来把她也一併带走。 祁望在旁边看著,悠悠道:“你好像很捨不得那个小丫头?” 祁让收回视线,瞪了他一眼:“多嘴,再敢囉嗦……” “就让我七窍流血。”祁望飞快地接下后半句。 祁让:“……” 第469章 莫名的期待 回宫后,祁望按照祁让教他的话,带著徐清盏去见皇后,说自己在宫外救回一个小乞丐,和他挺投缘,想把他留在身边做贴身侍卫,希望皇后能够应允。 皇后不喜欢他温和的性子,更討厌他时不时就会发作的善心,听闻他居然擅自出宫玩耍,还带回一个来歷不明的乞丐,气得当场黑了脸,將他狠狠训斥了一番。 祁望对皇后很是敬畏,挨了训斥,一声都不敢吭,等皇后撒完气之后,他却还是坚持要把徐清盏留下来。 皇后气得想打人,最后还是叶嬤嬤劝住了她,说一个乞丐而已,让皇后不要因此伤了和三皇子之间的母子情分。 毕竟三皇子不是皇后亲生,皇后太过严苛,只会把他越推越远,万一將来不和皇后亲近,这些年的心血岂不白费了。 皇后听了叶嬤嬤的劝告,儘管窝了一肚子火,还是应允了祁望的请求,安排人带徐清盏去府军前卫进行內训,待受训结束,得到教头的认可,再来祁望身边伺候。 同时又严令祁望今后无论做什么事必须先问过她的意思,不可自作主张,更不能再私自出宫。 除此之外,还罚他回去抄十遍《孝经》以示惩戒。 因为祁望不是她亲生的,所以她要时时处处提醒祁望恪守孝道,对她唯命是从,这样才能確保她对祁望的绝对掌控。 祁望顺从地接受了惩戒,向她叩首谢恩,嘱咐徐清盏在府军前卫好好接受训练,等徐清盏跟著皇后安排的人走了之后,自己才告別皇后回了擷芳殿去抄书。 与其说是抄书,不如说是默写,因为这孝经他从小到大不知被皇后罚抄了多少遍,早已烂熟於心,倒背如流。 以前他不觉得有什么,让他抄,他就老老实实地抄,一遍都不会少。 今天的他却不知为何,一颗心总也静不下来,写著写著,思绪就飘远了。 他想著祁让,想著从昨天到今天和祁让的交集,想著祁让和他说的每一句话,对他凶巴巴的样子,头一回感觉到这个和他形同陌路的弟弟是如此的鲜活。 祁让和他说的话,比这十几年加起来都多。 他不知道祁让內心是如何看他的,对他到底有没有一点手足之情,更不知道,他们兄弟二人,將来会走到哪一步。 但不管將来如何,此时此刻的他,是希望能和祁让搞好关係,和平相处的。 可是祁让中了毒,他真的很怕他哪天会毒发身亡。 母后说毒不是她让人下的,还让他不要多管閒事,说皇室无手足,所有的皇子生下来就是敌人,让他不要对敌人心慈手软。 他不懂,他们身上明明流著同样的血,为什么却成了敌人? 祁望沉思良久,放下笔,起身向外走去。 “殿下,您要去哪儿?”一旁研墨的太监东宝叫住他。 祁望说:“我有一个问题,需要去翻翻典籍找找答案,你不必跟隨,我很快就回来。” 东宝信以为真,嘱咐他小心一点,早去早回,免得皇后娘娘找他的时候找不见。 祁望答应得爽快,结果一去就是大半天,直到天擦黑才回来,第二天一大早用过早饭就又走了。 他搜罗了好几本医书典籍,还亲自跑到太医院去请教太医,正研究得如痴如醉,皇后派人找了过来,说有要紧事见他。 他跟著来人去了坤寧宫,一进门还没来得及行礼,就被皇后一巴掌打肿了半边脸。 他慌忙跪下,捂著火辣辣的脸,耳朵响起尖锐的蝉鸣。 皇后指著他厉声呵斥:“让你抄孝经,你却跑去看医书,你想做什么,打算放弃皇子的身份去当太医吗? 你还知不知道你的责任是什么,你將来是要坐皇位掌江山的,看那些破医书有什么用? 你可別告诉我,你是想给祁让寻找解毒的方子,我早和你说过,你那个弟弟就是个恶鬼,是天煞孤星,他若得了势,第一个剋死的就是你,你现在是把我的话都当成耳旁风了是吗?” “儿臣没有,母后的话儿臣铭记於心,从不敢忘。”祁望跪在地上,做出恭顺的姿態,声音微微发抖。 皇后冷笑一声:“铭记於心,从不敢忘,那你告诉我,你这两日疯了似的翻看医书是为了什么,难道不是为了给你那恶鬼兄弟找方子吗?” 皇后不是头一回当著祁望的面说祁让是恶鬼,以前他都是默默听著,没什么感觉,这一回,他却觉得莫名的刺耳。 他知道自己骗不过皇后,只得半真半假道:“儿臣的確在给祁让找解毒的方子,但儿臣不是为了他,而是为了儿臣自己。” “什么意思?”皇后皱眉问道。 祁望说:“儿臣一时不慎,被祁让餵了一颗毒药,他让儿臣找母后要解药和他交换,否则的话,就让儿臣七窍流血而亡。” 皇后闻言大吃一惊,起身走到他面前,將他拉起来上下打量:“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你怎么不早告诉我,你现在有没有什么不好的感觉?” 祁望说:“是前天下午的事,儿臣问过母后,母后说不是您下的毒,儿臣就没敢和您说,儿臣这会子还没什么感觉,但明天就是他给儿臣的最后期限了。” 皇后的脸色变了几变,咬牙切齿道:“我就说他是个恶鬼,你还不信,他现在翅膀还没长硬,就敢对你下手了,以后可还得了?” 祁望顶著半边红肿的脸对她惨然一笑:“儿臣要是拿不到解药,说不定明天就死了,哪里还有什么以后?” 皇后的脸色越发难看,皱眉沉思一刻,恨声道:“你放心,母后不会让他得逞的,母后本就不赞成你父皇放他出冷宫,现在他既然自己作死,母后就让他死个痛快!” 说罢抓起祁望的手就往外走:“走,咱们去见你父皇,让你父皇勒令他给你解药,顺便让你父皇看清他的真面目。” 祁望乖乖被她拖著走,低垂的眼帘遮住眼底的情绪。 坤寧宫离乾清宫很近,母子两个去了没多久,祁让那边就收到了皇帝的传唤。 来传旨的太监態度极其傲慢,无论孙良言如何说好话,都不肯透露只言片语。 孙良言不禁提心弔胆,直觉皇帝叫祁让过去不会是什么好事。 祁让却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连衣服都没换,就跟著传旨太监走了。 乾清宫的东暖阁里,隔著两辈子的光阴,他又一次看到了前世死在他手里的父皇景元帝,以及被他秘密处决的太后王蕴仪,另外还有几位他熟悉的大臣。 只不过太后如今还只是皇后,还在为了爭宠爭权和后宫斗得你死我活,一心想把祁望扶上太子之位,成就她將来垂帘听政的美梦。 祁让轻挑了一下眉梢,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然而下一刻,他就看到了祁望红肿的半边脸。 他微微一怔,眯起眼睛,径直走到祁望跟前,语气不明地问道:“脸怎么了,谁打的?” 祁望低著头,不看他,也不回答,像只小鵪鶉。 皇后厉声道:“你还有脸问,还不快给你父皇跪下!” 祁让瞥了她一眼,隱藏起所有的情绪,走到景元帝面前,屈膝下跪:“儿臣见过父皇,不知父皇召儿臣来所为何事?” 景元帝刚吃了丹药,趁著有精神接见了几位官员,皇后突然带著祁望过来,当几位大臣的面说祁让给祁望下毒,请他一定要严惩祁让,给她们母子做主。 景元帝很是不满,一来生气皇后不分场合把家丑外扬,二来气祁让刚出冷宫就不安分,居然干出残害手足之事。 难怪钦天监说他是天煞孤星,看来还是不能让他和其他皇子接触。 这样想著,景元帝就沉著脸质问祁让:“你母后说你强行餵你三皇兄服食了毒药,可有此事?” 祁让早有所料,却还是装出极为震惊的样子,委屈道:“父皇,这怎么可能,儿臣与三皇兄是血脉至亲,怎会忍心给他下毒?” 况且儿臣前天才遭人暗算,多亏父皇疼惜,及时派了太医为儿臣诊治,儿臣才转危为安,这种情况下,儿臣如何有能力有机会给三皇兄下毒,请父皇明鑑!” 景元帝这才想起祁让中毒的事,並且那毒还是下在自己赐他的燕窝里。 虽说毒不是自己下的,可他险些丧命却是真的。 此时见他委屈巴巴,到底还是缓和了脸色,不痛不痒地问了一句:“你如今怎么样了,体內的毒可清完了,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祁让先是一阵猛咳,隨后才虚弱道:“多谢父皇关心,儿臣好多了,就是头脑仍旧昏昏沉沉提不起精神,也没什么食慾。” “看来仍有余毒未清,还要接著调养。”景元帝说,“朕会让人追查下毒之人,回头把朕炼的丹药给你几颗,你吃吃看有没有效果,倘若有效果,父皇再给你炼一炉。” “……” 这话说的,不仅祁让无语,祁望和几位大臣也很无语。 就连皇后都忍不住想翻他白眼。 “皇上,您不要听信他的话,咱们现在说的是他给三皇子下毒的事。”皇后出声提醒道。 景元帝反应过来,立时沉下脸,啪一拍炕桌:“不成器的东西,朕差点被你绕进去,你三皇兄向来诚实稳重,从不撒谎,他说你给他服了毒药,那必定就是真的,你还不快把解药拿来给他,他若有个好歹,朕饶不了你!” 祁让假装惶恐,继续为自己辩解:“儿臣没有,儿臣是冤枉的,儿臣没有毒害三皇兄,请父皇相信儿臣……” “你哪点值得你父皇信任?”皇后不耐烦地打断他,“本宫就知道你不会承认,已经提前叫了太医在外面等候,你兄长有没有中毒,太医一诊便知,到时本宫看你还如何狡辩。” 祁让变了脸色,很紧张的样子:“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有没有你说了不算,来人,传太医进来给三皇子诊脉!” 皇后打定主意要当著几位大臣的面坐实祁让的罪名,让景元帝不得不处置他,因此叫太医都顾不上问皇帝的意思。 皇帝颇有些不满,当著臣子的面也没说什么。 祁让突然叫了他一声:“父皇,儿臣还有话要说。” “什么话,你说。”景元帝闷声道。 祁让跪直了身子,朗声道:“儿臣不曾给三皇兄下毒,母后非要冤枉儿臣,甚至急切到等不及父皇处理完朝政,当著几位卿家的面就要坐实儿臣的罪名。 既然如此,就请父皇和几位卿家为儿臣作证,倘若太医诊断出三皇兄体內有毒,儿臣愿以死谢罪,倘若没有,也请母后给儿臣一个说法,儿臣不能白白受了冤枉。” 一番话说得软中带硬,夹枪带棒,不仅暗指皇后別有用心,还让皇帝无法拒绝他的请求。 几位大臣原本对他並不在意,听他说完,不约而同地露出了惊诧的神情。 景元帝也很意外,感觉自己只是眨个眼的功夫,这个阴鬱孤僻,一身怨气的儿子突然就变得不一样了,非但说话有条有理,不卑不亢,就连周身散发出来的气息都变得强势起来。 好奇怪的感觉。 这种奇怪的感觉祁望之前已经体会过,眼下倒是没觉得惊诧,一颗心却扑通扑通跳得飞快,有种莫名其妙的期待。 儘管他自己都不清楚自己在期待什么,但他就是很期待。 第470章 烦死人了 祁让的反应实在出乎皇后的意料。 皇后被他唬住,急切的情绪慢慢回落,突然就不那么確定了。 她转头看了一眼祁望,想问问祁望到底有没有被祁让餵下毒药。 可她先前当著景元帝和几位大臣的面言辞凿凿,这会子再去问祁望,岂不等於告诉所有人,她根本没有经过调查,就迫不及待来告状了。 她身为皇后,统管六宫,却轻信一个孩子的话,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还如何做六宫表率? 这样想来,她先前確实是急躁了些。 她一听说祁望接连两天都在研究医书,就猜到祁望是要给祁让寻找解毒的方子。 她担心祁望顾念著兄弟之情,听信祁让的挑唆,疏远自己,甚至反过来和祁让一起对付自己,为他们的母妃报仇。 所以她才一时衝动打了祁望,又在听说祁望中毒后,因为震惊而乱了阵脚,恨不得立刻把祁让弄死,都没顾上去想祁让哪来的毒药,是在什么情况下餵给祁望的,那毒药是真的还是假的? 万一是假的,太医诊不出来怎么办? 她感觉自己好像中了什么圈套,但又说不上来是个什么圈套。 正想著,景元帝已经出声叫她:“皇后,你觉得呢?” 皇后不由得心虚起来。 但她转念又想,无论如何,祁望应该不会对她撒谎的。 祁望在她膝下养了十几年,一直对她言听计从,大小事情从不隱瞒,没道理会为了一个视他为仇敌的兄弟对她撒谎。 或许是祁让自己心虚,怕太医確诊后难逃处罚,才故意装腔作势想让她打退堂鼓。 阴沟里长大的贱种,年纪不大,心眼倒多。 她早说过这小贱种是个恶鬼,现在不除,迟早必成祸患。 她定了定神,模稜两可道:“如皇上所言,三皇子天性纯善,臣妾相信他不会说谎。” 景元帝点点头,示意太医为祁望诊脉。 暖阁里一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祁望身上,静静地等一个答案。 祁让还跪在地上没有起来,和眾人一起看向祁望,平静的脸上没一丝波澜,仿佛这件事在他眼里根本不算个事儿。 (请记住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太医诊完右手又诊了左手,最后给出结论:“回稟皇上,三殿下身体康健,气血通畅,从脉象来看,没有任何中毒的跡象。” 一句话把皇后心中那点子侥倖击得粉碎,儘管她有心理准备,还是不愿相信:“这怎么可能,是不是毒性还没发作,所以你才诊不出来?” “不会的娘娘。”太医恭谨道,“微臣从医数十年,出不了这样的紕漏,娘娘若不信,可以传其他太医再来诊断。” 皇后的心沉了沉,终於確定自己是真的中了別人的圈套。 只是不知道,这圈套是祁让给她下的,还是祁让背后另有高人指点。 祁让刚出冷宫,无权无势,她觉得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是谁?”她转而看向祁让,厉声道,“是谁指使你算计本宫,快说!” 祁让没理她,直接看向景元帝:“父皇,儿臣是清白的,请父皇圣裁。” 景元帝多少有些意外,神情很是复杂,既为自己的儿子没有手足相残而高兴,又为皇后莽撞的举动害他在臣子面前丟人而气愤。 “皇后,你还有何话说?”他沉声呵斥道。 皇后迅速反应过来,一把拉过祁望,极力为自己找补:“皇上明鑑,这件事確实是三皇子亲口告诉臣妾的。 臣妾爱子心切,没有查实便来告知了皇上,是臣妾的失职,但臣妾是因为相信三皇子的人品才一时疏忽。 臣妾认为,就算三皇子没有中毒,四皇子肯定也是餵他吃过什么东西的。 皇上与其质问臣妾,不如问问四皇子到底给三皇子吃了什么,问问他这般故弄玄虚究竟是何居心。” 景元帝皱了皱眉,觉得皇后的话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便又沉著脸问祁让:“你说,你到底给你三皇兄吃了什么,平白无故的,你为何要给他吃什么东西?” 相比帝后的强烈反应,祁让反倒是全场最淡定,最从容不迫的那一个。 他没有立刻回答景元帝的话,而是先看了祁望一眼。 恰好祁望也向他看过来。 兄弟二人的视线撞在一起,短暂的交集后,祁望又像鵪鶉一样低下头,祁让则勾了勾唇,神情更加从容起来。 “回父皇的话,儿臣没有给三皇兄吃任何东西,这件事要么是三皇兄在撒谎,要么是母后弄错了,请父皇明鑑。” 景元帝愣住,皇后也愣住,旁边的几位大臣也都愣住。 “怎么会没有,当真什么都没有吗?”景元帝拍了拍炕桌,“老三,你来说,到底有还是没有?” 祁望挨著祁让跪下来,怯怯道:“父皇,是儿臣错了,四皇弟他没有餵儿臣吃过任何东西。” “什么?你说什么?”皇后终於失了控,嗓音都变得尖厉起来,若非皇帝在场,恨不得再给他一巴掌,“你这孩子,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太让我失望了!” 祁望在她尖厉的嗓音里瑟缩了一下,很害怕的样子。 祁让伸手挡在他面前,帮他挡下皇后想要吃人的目光,冷冷道:“是非对错父皇自有论断,母后急什么?” 皇后驀地一惊,意识到自己的失態,连忙往旁边退了一步,放缓了声音道:“皇上见谅,臣妾实在被这孩子气到了,这孩子之前从不撒谎的,今儿个不知是搭错了哪根筋,居然对皇上和臣妾撒谎,臣妾现在都不知道他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了。” 真假不辨,嗓门倒大。 景元帝不悦地睨了她一眼,倒也没说什么,只是沉声问祁望:“你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祁望老老实实道:“儿臣听闻四皇弟中毒,体內尚有余毒未清,就去太医院问了太医,顺便找了几本医书来看,想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母后知道后,就斥责了儿臣,说儿臣不务正业,儿臣怕母后不喜,就临时编了个谎话,没想到竟惹出这么大的乱子。 儿臣错了,儿臣不该撒谎,不该欺骗母后和父皇,请父皇责罚!” 他又转向祁让,郑重道歉:“四皇弟,我错了,我不该撒谎让母后误会你,请你原谅我这一回吧!” 祁让对上他的目光,从中读出一丝旁人察觉不到的狡黠,不禁有点想笑。 这笨蛋,偶尔也有不笨的时候。 祁让压了压唇角,没说原谅他,也没说不原谅他,只盯著他的脸幽幽道“所以,三皇兄的脸是被母后打的吗?” 此言一出,景元帝和几位大臣的视线瞬间转移到祁望脸上。 祁望抬手摸了摸自己红肿的半边脸,乖巧道:“没事的,一点都不疼,母后都是为了我好。” 肿成这样了,还说一点都不疼。 几位大臣嘴上不说,心里却想,到底不是亲生的,下手是真狠,看三皇子怯懦成这个样子,想必平时也没少挨打。 若非今日这突发状况,谁能知道表面上端庄贤淑,爱子如命的皇后娘娘,会有另外一副面孔呢? 瞧她抓到个由头就想把四皇子置於死地的架势,真不像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干出来的事情。 景元帝对儿子们倒也没有多深的感情,在他眼里,儿子还不如他的丹药宝贝,相比心疼儿子,他更生气皇后当著臣子的面给他丟脸。 皇后清楚景元帝的脾性,连忙为自己辩解:“皇上圣明,臣妾教训三皇子,是怕他不务正业,荒废了功课,绝对不是反对他对四皇子好,臣妾和皇上一样希望他们兄友弟恭,同心同德。” “好了,你不要再解释了。”景元帝不耐烦地打断她的话,看向祁望,“老三,撒谎不是好孩子,父皇再问你一遍,你方才所说可是真的,你若敢撒谎欺骗父皇,父皇可饶不了你。” “回父皇的话,儿臣句句属实,不敢再欺瞒父皇。”祁望毕恭毕敬地回答。 景元帝张嘴打了个哈欠。 丹药的劲头过去,他开始犯困了,现在只想赶紧处理完这件事,回去好好睡一觉。 “老四,你受委屈了,父皇已经知道你是清白的,你有什么想法可以提出来,但你母后到底是皇后,皇后的体面不能丟。” 言下之意,他可以要一些补偿,但必须要顾及皇后的体面,不能提过分的要求。 祁让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恭敬道:“儿臣也就那么一说,儿臣一个晚辈,怎敢向母后要说法? 至於这件事如何处置,儿臣都听父皇的,儿臣唯一的请求就是希望父皇不要因此责罚三皇兄。 三皇兄虽然撒了谎,但他是为了儿臣好,並且他也已经挨了打,父皇若还要罚他,就罚他抄书好了。” 景元帝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为自己这个儿子感到意外,感觉此刻的他,真的和从前判若两人,身上非但没有了怨气和戾气,还特別的通情达理,进退有度,甚至比皇后还要处变不惊。 这样想著,景元帝又不满地看了皇后一眼,清了清嗓子道:“你们兄弟二人都会为对方著想,这很难得,既然老三已经挨了打,別的处罚就免了,皇后管理六宫也很辛苦,偶有疏漏在所难免,就禁足一个月小惩大戒吧!” 即便如此,皇后仍觉得丟脸,不情不愿道:“皇上,臣妾今日確有不妥之处,但臣妾掌管六宫,您禁了臣妾的足,臣妾还如何处理事务?” 景元帝已经困到不行,上下眼皮直打架,语气也越发的不耐:“你是在质疑朕的决定吗,朕只让你禁足,又没说不许別人去向你回事,你今日犯的蠢,一个月不出门还委屈你了是吗?” 皇后羞愤难当,再没了言语。 景元帝到底给她留了几分薄面,对兄弟二人道:“你们且先回去,父皇和你们母后还有话要说。” 兄弟二人齐声应是,起身告退。 祁让想到什么,又对景元帝道:“父皇上回说要给儿臣请个老师,儿臣想拜张砚舟张大人为师,还请父皇成全。” “张砚舟?”景元帝又意外了一下,和几位大臣对视一眼,问其中一人,“张砚舟怎么样?” 那人忙道:“张大人为人正直,学识渊博,是良师之选。” 景元帝点点头,对祁让道:“你先去吧,朕回头叫他来问问他的意思。” “多谢父皇。”祁让道谢,和祁望一起告退出去。 两兄弟出了门,谁也没说话,直到走出乾清门,祁望才问祁让:“你为何想拜张砚舟为师?” 祁让大步往前走,目不斜视道:“別问这么多,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祁望撇撇嘴:“现在不能说吗,非要故弄玄虚。” 祁让睨了他一眼,懒得理他,步子迈得更大。 祁望小跑跟上,邀功似的问他:“我刚刚表现怎么样,是不是出乎你的意料?” “嘁!”祁让嗤笑一声,不予置评。 祁望不罢休,用手指捅他:“说话呀,难道我配合的不够好吗?” 祁让还是不理他。 祁望不管这些,又追问道:“你那天给我吃的到底是什么?” “闭嘴!”祁让伸手捂住了他的嘴,警惕地四下张望,见周围没人,才鬆了手小声道,“你怎么知道那不是毒药?” 祁望嘿嘿一笑,眼神像个狡猾的小狐狸:“我当然知道,你是我弟,怎么可能给我下毒?” “……”祁让一时没了言语,半晌才道,“为什么要替我撒谎,不觉得是对你母后的背叛吗?” “因为知道你不会真的给我下毒,那样嚇唬我也只是想拿到解药而已。”祁望认真道,“虽然我这次迫不得已骗了母后,但我对母后的心始终如一,我之后会去向她道歉,请求她的原谅的。” “道歉?”祁让眯了眯眼,突然伸手在他红肿的脸颊戳了一指头。 “嘶!”祁望捂著脸躲开,“好疼,你轻点。” “怎么不让打你的人轻点?”祁让冷下脸,有点恨铁不成钢,“你把她当亲娘孝敬,她还对你下这么狠的手,换作是你亲娘,捨得这样打你吗?” 祁望愣住,捂著脸呆呆地看著他:“我不知道,母妃从来没打过你吗?可母后说,爱之深,责之切……” “蠢货,你就听她的吧!”祁让瞪了他一眼,拂袖而去。 “哎,你別走啊,等等我。”祁望连忙追上去,伸手扯住他的袖子,“我不听她的,还能听谁的呢?她对我不好,別人也未见得对我好呀!要不你以后对我好一点,我就都听你的。” “……”祁让瞥了眼他抓住自己袖子的手,嫌弃地甩开:“想的美,我凭什么要对你好,回去抄你的孝经去,別耽误我的正事。” “你能有什么正事?”祁望像块甩不掉的牛皮一样黏著他,“你不会是要去看那个小丫头吧,带我一起去好不好?” 祁让:“……” 这人怎么这么烦? 早知道他这么烦,就该餵他一颗真的毒药。 就算毒不死,毒哑了也是好的。 囉哩囉嗦的,烦死人了! 第471章 殿下是个好人 祁让到底还是没带祁望一起去,让他在宫里等著户部尚书来找他,到时候好好將对方震慑一番,帮徐清盏彻底解决这个麻烦。 祁望很失望,但还是答应了他,嘱咐他早去早回,不要在宫外流连太久。 祁让又嫌他囉嗦,板著脸道:“少操我的心,管好你自己,皇后被禁足了,趁著没人管,干点你自己喜欢的事才是正经。” “哦。”祁望乖巧点头,又问他,“那我的孝经还抄不抄了?” “……”祁让顿时又气不打一处来,冲他扬起巴掌,“那是你喜欢的事吗?” “不是。”祁望缩起脖子双手抱头,“別打我,我不抄就是了。” “出息!”祁让冷嗤一声,扬长而去。 等他紧赶慢赶赶到柳絮巷时,已经过了晌午,晚余刚吃过午饭,正在因为不想歇午觉和梅氏斗智斗勇。 见祁让过来,晚余像是看到了救星,开开心心地把祁让请进了偏厅。 家里来了客人,她终於有了正当的不睡觉的理由,自然是开心的。 梅氏看穿她的小心思,无奈摇头,让她陪著祁让说话,自己亲自给祁让沏茶,又问祁让这个时辰过来,有没有用过午饭。 祁让实话实说,说自己著急过来,没顾上用午饭。 梅氏说:“实在是不巧,我们刚用过午饭,眼下也没什么好饭菜招待殿下,殿下若不嫌弃,我去给殿下做碗面,您將就著吃两口可好?” 祁让正愁没机会和晚余单独说话,闻言半点都没有推辞,笑著道了声:“有劳夫人了。” 梅氏便让晚余先拿出点心来给他垫垫肚子,自己和丫头去了厨房。 晚余把自己爱吃的点心一股脑堆在祁让面前,对他笑得眉眼弯弯:“殿下来得太是时候了,简直就是我的大救星。” 祁让看著她弯起的眉眼,心情不自觉变得晴朗,笑著问她:“为什么这么说?” 晚余眨巴著眼睛,神秘兮兮道:“因为我不想午歇,殿下来了,我正好陪客,就不用睡觉了。” 她狡黠的小模样,好像逃过一次午歇是占了什么天大的便宜,逗得祁让笑出声来。 “为什么不想午歇?”祁让问道。 “因为不困呀!”晚余认真道,“天底下有那么多好玩的事,为什么要把时间浪费在睡觉上?” “哦?”祁让挑眉逗她,“那你说说看,天底下都有什么好玩的事?” “很多很多。”晚余嘿嘿笑道,“反正对我来说,只要不睡觉,看蚂蚁搬家都是好玩的。” 祁让看著她,不知怎的就想起了翘著二郎腿咬著狗尾巴草躺在西北草原上晒太阳的梨月。 她们两个的五官並不相同,可这调皮又灵动的模样却极其神似。 祁让想著梨月,心里空落落的难受起来,再看看仅仅因为逃过午睡就开心不已的晚余,不禁有些羡慕嫉妒。 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都只存在於自己的记忆里,再苦再痛也不能对任何人提起。 而晚余什么都不记得,便不用承受任何痛苦与煎熬,每日只惦记著好玩的事,蚂蚁搬家在她眼里都充满乐趣。 羡慕之余,他又觉得自己活该,因为那些痛苦的记忆,都是他自己造的孽,怨不得旁人。 所以,他只能独自背负这些痛苦的记忆,尽最大努力去弥补,给晚余一个无忧无虑的人生。 这一世,他不会再让她掉一滴眼泪。 就算掉眼泪,也只能是幸福的,欢喜的眼泪。 “殿下在想什么?”晚余问道。 祁让回过神,对她温和一笑:“我在想蚂蚁搬家是什么样子。” “你没见过?”晚余惊讶道,“难道皇宫里没有蚂蚁吗?” “有蚂蚁,只是我没认真看过。” “那你肯定每天都很忙吧?”晚余说,“你们做皇子的,是不是每天都有很多很多功课?” “是啊,功课多得做不完。”祁让笑著说。 事实上,他连做功课的机会都没有,在別的皇子因为功课多而抱怨时,他所思所想都是怎样才能填饱肚子,怎样才能走出冷宫,改变自己的命运。 晚余不知道这些,又问他:“三殿下今天没来,是不是功课太多没做完?” 祁让眸光微动,半真半假道:“没认出来吧,其实我就是三殿下。” 晚余咯咯笑起来:“別想骗我,我是不会认错人的,你是四殿下。” 祁让很受用,心里甜丝丝的,像大热天喝了一碗冰镇酸梅汤,別提有多畅快。 “这么聪明可如何是好,看来以后都骗不了你了。”他伸手在晚余脑门上弹了一下,用逗弄小孩子的语气说道。 晚余哎呀一声往后躲,笑得更加欢快。 祁让的唇角也跟著向上弯起,根本不受控制。 晚余笑了一阵子,又问祁让:“徐清盏呢,他怎么也没来?” 祁让说:“他去了府军前卫受训,受训合格才能做皇子的贴身侍卫。” “哦。”晚余似懂非懂,颇有些遗憾,“那他最近是不是都出不来了?” “也不是。”祁让说,“他们每隔十日会有一日休沐,如果你想见他,到时候我再带他过来。” “好啊好啊!”晚余又开心起来,“到时候我带你们去无名酒馆喝酒,他家的米酒小孩子也能喝的,可甜了。” 她还记得,祁让说之所以路过这里,就是为了找那个酒馆,所以一直心心念念想带他去。 祁让听她提到那个酒馆,自然而然地想到了沈长安。 自己那天抢在沈长安前面救下了徐清盏,不知道后来沈长安还有没有从巷子口路过? 他们三个就这样错过了吗? 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遇见? 再遇见的话,晚余还会喜欢上沈长安吗? 如果重来一次,晚余还是喜欢沈长安,自己该怎么办? 他突然有些慌张,怕自己重来一次,仍旧干不过宿命。 “殿下怎么不说话,是不是不想去?”晚余问道。 祁让收起思绪,牵强一笑:“没有,我在算徐清盏哪天休沐。” “那您要去酒馆吗?”晚余追问。 “去,当然去。”祁让语气坚定,不带一丝犹豫。 人生有一万种可能,好的坏的都有,哪怕重来一次,也不会完全按照从前的轨跡运转。 因为將来可能会发生的事而裹足不前,不是他祁让的性格。 况且他比旁人多了一世记忆,这一世就算再怎么糟糕,也不会比前世更糟糕。 既如此,他又何惧之有? 想通这些,他便不再纠结,语气也变得鬆快起来。 “这两天有没有人来找你们麻烦,你父亲回来了没有?” “没有。”晚余说,“没人来找麻烦,父亲也没来过。” 她说没来过,而不是没回来,祁让觉得这是个机会,便试探著问了一句:“为什么说没来过,不应该说没回来吗?” 晚余明媚的小脸上飘过一片阴云,迟疑了一下才小声道:“阿娘不让我往外说,但我觉得殿下是个值得信任的人,我悄悄告诉你,我父亲其实还有一个家,那个家才是他真正的家。” 祁让的心跳了跳,因著她毫无保留的信任而欣慰,又因为自己问到了她的伤心事而感到抱歉。 但这事如果不问出来,他就只能一直揣著明白装糊涂,后面很多事情也没法进行。 因此,即便知道晚余难受,他还是追问了一句:“你父亲是谁呀,他怎么会有两个家?” 晚余趴在桌子上,向他那边凑过去,声音压得更低:“我父亲是安国公江连海,阿娘是他救下的孤女,他家里有位很厉害的夫人,不敢带阿娘回家,就把阿娘安置在这里。” “哦。”祁让点点头,做恍然大悟状,“原来是这样,怪不得来了几次都没见到他,我听说他家里有好几房妻妾,还有好几个孩子,他对你和你阿娘好吗?” 晚余摇摇头,眼神黯淡下来:“他很少来,来了也不过夜,也不怎么理我,他说我是多余的孩子,所以给我取名叫晚余。” 祁让前世在擷芳殿假扮祁望时,就听晚余说起过她名字的来歷,如今隔著两世的光阴,再次从年幼的晚余口中听到这些,当真是百感交集,心疼不已。 祁让想了想,安慰她说:“没关係,其实我父皇也不喜欢我,他给我取名叫让,就是为了时刻提醒我让著我哥哥。” “啊,为什么呀?”晚余眨著眼睛很是不解,“不应该是哥哥让著弟弟吗,为什么要弟弟让著哥哥?” “因为钦天监说我是天煞孤星。” “什么是天煞孤星?” “大概就是不祥之人吧!”祁让简单解释,“他们说跟我亲近的人都会被我剋死。” “胡说八道!”晚余瞪大眼睛,义正言辞道,“殿下是个好人,才不是什么不祥之人,你和三殿下是一母双生,没道理一个好一个不好,那个什么钦天监怕不是个江湖骗子吧?” 祁让笑起来,笑容有些酸涩。 一个十岁的小丫头都明白的道理,父皇愣是不明白,只为一句无稽之谈,就把亲生的儿子当阿猫阿狗一样丟弃。 这样的爹,难道不该死吗? “殿下不要难过。”晚余伸手过来拍了拍他的手,“虽然父亲不喜欢我们,但我们还有阿娘呀,只要阿娘疼我们就够了。” 小姑娘的小手白嫩嫩,软乎乎,一下一下拍抚在祁让手背上,又仿佛拍抚在他心头,让他忍不住喉咙发紧,鼻子发酸。 “你说得对,可我已经没有阿娘了。”他笑著说道。 晚余愣住,看向他的目光充满怜悯,正不知该如何安慰他,梅氏端著托盘走了进来。 托盘上是一碗素麵和几碟开胃小菜,梅氏一一摆放在祁让面前,歉意道:“家里没肉了,只好委屈殿下吃碗素麵,这些小菜是我自己醃製的,殿下莫要嫌弃。” 祁让调整了情绪,向她道谢:“这些已经很好了,夫人不必客气。” “殿下也別客气了,快吃吧!”晚余把筷子递到祁让手里,“我阿娘厨艺可好了,殿下快尝尝。” 一碗热气腾腾的素麵,汤色清亮,麵条细白匀称,几片青菜和翠绿的葱点缀其间,淡淡的香味隨著热气飘散。 祁让微怔,接过筷子,轻轻挑起几根麵条,隨即想到什么,手顿了顿,又用筷子往碗底翻了一下。 不出所料,果然翻到了一个白里透黄的荷包蛋。 碗中热气升腾,扑在他脸上,他的视线瞬间模糊一片。 梅氏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家里只有鸡蛋了,殿下別嫌弃。” “不嫌弃,夫人有心了。”祁让夹起荷包蛋咬了一口,怕母女二人发觉自己的失態,几乎不敢抬头。 晚余把梅氏拉到一旁,和她小声道:“阿娘,四殿下好可怜的,他阿娘不在了,他父皇也不喜欢他,別人还说他是天煞孤星。” 梅氏转头看了眼祁让,心情十分复杂。 没娘的孩子当然可怜,可四殿下的父亲一声令下,她梅氏一族就被满门抄斩,自己侥倖活命,也只能隱姓埋名给人家做外室,难道就不可怜吗? 她知道这些和四殿下没有关係,可四殿下身上流著皇帝的血,哪怕是无辜的,自己也做不到毫无芥蒂。 她想和晚余说,叫她不要和四殿下走得太近,也想和四殿下说,叫他以后不要再来。 可是刚刚四殿下低头吃麵的时候,她分明看到那孩子眼中一闪而过的泪光。 或许他因为这碗面想到了他的亲娘,或许还想到了別的什么。 不管想到什么,一个皇子,看到一碗麵都能掉眼泪,想必也是受了许多苦的吧? 所以,那样的话,叫她怎么说出口呢? 梅氏纠结了半天,直到祁让吃完面起身告辞,也没想好到底要不要说。 她自欺欺人地想,四殿下之所以又来,是怕尚书府的人找她们麻烦,或许尚书公子的事情过去后,不用她说什么,四殿下也不会再来。 那就再等等吧,反正晚余也只是个小丫头,不用特別避嫌,只要別让国公爷知道,应该不会有事。 晚余不知阿娘心中所想,亲自把祁让送到大门口,问他什么时候再来。 祁让对上她殷切的目光,恨不得住下不走。 余光瞥见远远站著的梅氏,又不得不收敛情绪,若无其事道:“我平时功课忙,得了空就会来看你,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礼物,我下次来时带给你。” 第472章 天生的朋友 晚余听闻祁让要送她礼物,眼睛瞬间亮起:“殿下真的要送我礼物吗,我长这么大,除了阿娘,还从来没有人送过我礼物。” 她很开心,没有因著从未收到別人的礼物而沮丧难过,有的只是对即將收到礼物的憧憬和期待。 祁让的眼眶莫名有些发胀。 原来小时候的晚余是这样纯真善良,开朗乐观。 儘管生活並不如意,只能被禁錮在这方小天地和阿娘相依为命,她却毫不在意,也不会自怨自艾,一点小小的善意都能让她开心不已,普普通通的日子,也能让她笑成一朵。 看著眼前的她,谁能相信,上一世的她曾经流过数不清的眼泪呢? 或许沈长安和徐清盏正是因为见过她纯真明媚的一面,才想要不惜一切代价呵护她,成全她的吧? 可这样的她,却被自己伤得体无完肤,整日以泪洗面…… 祁让不敢再想,心像针扎似的难受,迎著小姑娘期待的目光,缓缓露出一个轻浅的笑:“那真是巧了,除了阿娘,我也从未收到过任何人的礼物。” “真的吗?”晚余又咯咯笑起来,“看来我们两个天生是要做朋友的。” 祁让有片刻的怔忡,心扑通扑通快跳了几下。 他说这话的意思只是想安慰晚余一下,没想到竟有这样出乎意料的收穫。 上一次他主动问她要不要和他做朋友,她还犹豫著不肯接受,这一次,她却说,他们天生是要做朋友的。 “为什么?”祁让吞了下口水,声音有点乾涩,“你是在同情我吗?” “不是,是因为我们是相同的人。”晚余认真道,“书上说了,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相同的人,是会相互吸引的。” 她笑著拍了拍祁让的肩:“四殿下,你成功吸引了我的注意,我决定和你做朋友了。” 她认真的小模样很是好笑,祁让却忍不住想要流泪:“那就谢谢晚余小姐了,能和你做朋友,是我的荣幸。” “哈哈哈哈……”晚余被他逗得开怀大笑。 站在廊下看著他们的梅氏则是一阵心惊肉跳,恨不得跑过去把自家闺女拉回来。 这丫头不知天高地厚,一口一个殿下的喊,却根本不知道殿下的身份意味著什么。 殿下哪怕再受苦,再可怜,和她们也不是一个阶层的人。 而她作为普通人,是不可以在殿下面前如此隨意的。 都怪自己平时太疼惜她,不忍心用世俗礼教约束她,才让她养成了不拘小节的性子。 看来以后要好好管教她,让她学著做一个端庄矜持的女孩子了。 否则的话,本来出身就不好,再没个淑女的样子,將来只怕是嫁不到好人家的。 万一她父亲拿她送人情,把她许给什么人做妾,將来岂非也和自己一样永无出头之日? 两个刚交上朋友的人完全没注意到梅氏的担忧,彼此对视著笑成两个傻子。 祁让说:“我们现在已经是朋友了,你想要什么礼物只管开口。” 晚余歪头想了想:“我其实也不缺什么,如果你下次来的时候刚好天气晴朗,就给我带一只风箏吧,春天正是放风箏的好时节呢!” 祁让呼吸一窒,险些失控,思绪瞬间被拉回到遥远的前世。 前世,梨月也曾向他要过一只风箏做礼物,他了两年的时间给梨月做了那只龙风箏。 现在,晚余居然也向他要风箏。 他知道这只是巧合。 可这巧合就像一把刀,精准地扎在他心底最柔软最不能碰触的地方,让他几乎要忍不住眼泪。 “殿下觉得这个礼物不好吗?”晚余问道。 “没有。”祁让笑著揉了一下她的脑袋,“我在想你是不是能掐会算,怎么刚好要到我最拿手的。” “什么意思?”晚余歪头不解。 祁让说:“我做风箏最拿手了,回头我亲自给你做一个。” “哇,真的吗,那你可真是太厉害了。”晚余毫不吝嗇地夸讚他,眼睛亮得像星星。 祁让不禁又想起梨月,前世梨月看到他做的龙风箏时,也是这样惊讶又钦佩的眼神。 他不敢再逗留,怕自己会在某个瞬间彻底失控。 “先別急著夸,等我做好了再夸不迟。”他又揉了下晚余的脑袋,对廊下的梅氏頷首示意,告辞而去。 回到宫里,离天黑还早,他当即就命孙良言给他准备做风箏要用的材料。 孙良言听说了皇后因为他被皇上禁足的事,正在坐立不安,唯恐皇后怀恨在心对他不利,没想到他居然还有閒情做风箏。 於是便苦口婆心地规劝他:“並非奴才不让殿下玩耍,奴才是觉得殿下现在应当把精力用在正经事上,皇上才答应了要给殿下请先生,殿下应该好好表现,免得有心之人告到皇上那里,说您玩物丧志,况且您才刚得罪了皇后,皇后肯定正巴不得抓到您的错处……” “行了行了,叫你去你就去,哪这么多废话?”祁让不耐烦地打断他,“做个风箏而已,怎么就玩物丧志了,谁爱告状就让他去告,对我来说,做风箏就是正经事。” “可是……” “没有可是,我要干什么我自己心里有数!” 孙良言无奈,只好照他说的做。 殿下以前明明最听自己的话,怎么中了一回毒,就变得如此强势,如此独断专行了? 殿下有自己的主见自然是好的,可太有主见了,会不会適得其反? 但愿皇上能给他找一个好点的老师,引导他走正道,將来做出一番成就,让皇上对他刮目相看,就算皇位没有他的份,好歹给他封到好一点的地方做藩王,也能保一世荣华富贵。 除此之外,若还能与三皇子缓和一下关係,得到三皇子的认可,那就再好不过了,等將来三皇子登了基,他就是皇帝的亲兄弟,旁人自然也要高看他一眼。 怕就怕他们兄弟一直误会,一直互相仇视,那样的话,三皇子將来掌了权,只怕第一个要弄死的就是殿下。 唉! 孙大伴思来想去,愁肠百结,眼下却也没什么好办法,只能祈祷皇上能给殿下找个好老师。 可皇上沉迷炼丹,对別的事都不上心,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把这件事落实,说不定拖著拖著就给忘了。 万一皇后从中作梗,那就更加遥遥无期了。 出於这种担忧,他又忍不住对祁让絮絮叨叨,让祁让自个上点儿心,找机会再和皇上说说。 祁让就是不想听他嘮叨,才没告诉他自己要拜张砚舟为师的事,省得他在事情没成之前提心弔胆,患得患失。 隔天,乾清宫的太监来宣旨,说皇上指定武英殿大学士张砚舟做四皇子的授业老师,让四皇子明日起去武英殿找张大学士上课。 孙良言没有一点心理准备,突然接到这个旨意,又吃惊又欢喜,欢喜过后,又开始了新一轮的絮絮叨叨。 “皇上怎么会让张大学士给殿下做老师,张大学士確实学识渊博,但他本人好像不是很受皇上器重。 皇上给自己不器重的儿子找了个不器重的臣子当老师,这不是摆明了告诉別人,他对殿下没有寄予厚望吗? 还有,別的皇子都在上书房上课,皇上却让殿下单独去武英殿上课,说到底还是不想让殿下和別的皇子接触,怕殿下剋死他们……” 祁让听得脑仁疼,无奈地叫停他:“好了,你就別想这么多了,能有老师教我就不错了,去哪上课有什么区別,我还不乐意跟那帮蠢货一起呢!” 孙良言不信他如此看得开,只当他是自我安慰。 但殿下说得也没错,以他目前的境况,能有老师教就很不错了,其他的以后再说吧! 於是便殷切叮嘱道:“殿下一定要好好学习,刻苦用功,將来学出个样子,让皇上对您刮目相看。” “知道了。”祁让说,“你帮我准备笔墨纸砚,我先出去打听打听张大学士有什么喜好,以便投其所好。” 这回孙良言倒是一点都没反对,连声道:“好好好,就该这样,殿下总算开窍了,殿下只管去吧,奴才会把东西准备好的……” 祁让不等他囉嗦完就跑走了,真心怀疑他是不是和尚投胎。 反正上辈子当过和尚的祁望就挺囉嗦的。 想到祁望,他不禁又开始皱眉,若非找那蠢货有事,真是八辈子都不想看到他。 祁望倒是很想见祁让,一看到他,脸上就乐开了,殷勤地把他请到屋里,好吃好喝地招待他,问他怎么突然过来了。 祁让十分嫌弃他这副不值钱的样子,敲著桌子不耐烦道:“行了行了,別转了,老实坐著,我有话和你说。” “哦。”祁望听话地在他对面坐下,“什么事,你说吧!” 祁让端起茶抿了一口,小声道:“父皇已经答应让张砚舟做我的老师,明日起,你替我去武英殿听他讲课。” “你说什么?”祁望惊得瞪大眼睛,“为什么要我替你,我替你,你要干什么?” 祁让说:“你替我去武英殿,我替你去上书房。” “啊?为什么呀?”祁望一脸迷茫,“你要是不喜欢张大学士,为什么要向皇上提出让他给你做老师,现在父皇同意了,你却让我替你,你到底想干什么呀?” “不干什么,就是想让你学点新鲜东西。”祁让淡淡道,“上书房那帮老头子,讲来讲去也就那样,你都学多少年了,难道还没学够吗,张砚舟和他们不一样,你去学点新鲜东西,免得被那帮老东西教成废物。” “……” 祁望被他惊得倒吸一口凉气:“给我们上课的可都是有名的大儒,你怎能叫人家老东西,你太不尊师重道了,你……” “闭嘴!”祁让刚听孙良言嘮叨完,实在没耐心再听他嘮叨,拍著桌子道,“叫你去你就去,我还能害你不成?” 祁望缩了缩脖子,眼睛眨呀眨,突然抓到一个重点:“所以,你是为了我好是吗,你这个先生是专门给我请的是吗?” 祁让立时沉下脸,冷冷道:“怎么这么多废话,你就说你去不去吧?” 祁望端起架子,扬起下巴,一脸傲娇:“你承认你是为了我好,我就去,你不承认,我就不去。” “……”祁让气得举起巴掌,“不去是吧,那我就打到你去!” 第473章 这人太狂妄了 祁望最终屈服在弟弟的暴力之下,答应替他去武英殿上课。 祁让这才罢休,为防他露馅,又和他说了很多注意事项,教他如何应对张大学士的问话。 祁望听他言语似乎和那位张大学士很熟悉的样子,不禁好奇道:“你从前见过他吗,怎么对他如此了解?” 祁让懒得跟他解释,一句“不该问的別问”,就把他打发了。 祁望也不生气,只是暗中猜测,他就算从前没见过张砚舟,肯定也曾悄悄打听过和张砚舟有关的事。 可他既然对人家这么上心,好不容易达成所愿,为什么又把机会让给自己呢? 真的好奇怪。 祁让说了半天,该交代的差不多都交代完了,问祁望记没记住,记住了多少,要是有没记住的,抓紧时间问他。 祁望让他放心,说自己都记住了,保证不会露出马脚。 祁让不放心,让他复述一遍,想著他要是说错了,正好有藉口教训他。 谁知他竟真的都记住了,把自己的话从头到尾复述了一遍,说得大差不差。 祁让没处找茬,失望地评价了一句:“行吧,算你记性好。” 祁望却把他的话当作夸奖,喜滋滋道:“那当然,我聪明著呢,先生都夸我天赋异稟,过耳不忘。” “得了吧!”祁让损起他来毫不留情,“就你这榆木脑袋,还天赋异稟,人家不过是看在皇后的面子上奉承你几句罢了,你若跟我一样住在冷宫,看看还有没有人夸你天赋异稟。” “才不是呢,我聪不聪明我自己知道,你打击我也没用。” 祁望很自信,不理会他的阴阳怪气,反过来对他殷殷叮嘱,“你替我去上书房,才要格外留神,你没正经上过课,先生提问你可千万別举手,免得答不上来,被先生发现你是假冒的。” “呵!”祁让挑眉,冷嗤一声表示不屑,“瞧不起谁呢,还怕我答不上来,我不问得他们哑口无言就是好的。” 祁望瞪大眼睛看他,觉得他这人未免太狂妄了些。 他根本没上过大儒的课,他识字还是在冷宫时跟母妃学的,但母妃终究是女子,至多教他一些诗词歌赋,不可能教他什么治国之道,安邦之策,他拿什么去问得大儒们哑口无言? 和他相比,自己只是自信,而他,简直是狂得没边。 祁望不信他的话,把自己的作业和笔记都给了他,让他拿回去好好看,免得露了馅两人都要倒霉。 祁让倒也没拒绝,除了作业和笔记,又跟他要了两套好衣裳,省得穿得太寒酸被人看出来。 祁望衣裳多,对弟弟也大方,给他挑了好几套自己没怎么上过身的新衣裳,顺便把户部尚书还回来的玉牌也给了他。 祁让看到玉牌,才想起还有这档子事儿,就问祁望都和户部尚书说了什么。 祁望却没有详细和他说,只含糊了几句,叫他不要担心,说自己已经摆平了,户部尚书以后不会再找徐清盏的麻烦。 祁让见他眼神闪躲,感觉不对,便追问他到底是怎么说的。 祁望躲不过,挠了挠头,难为情道:“尚书大人的確答应放过徐清盏了,但他对我的態度並不恭敬,还说了很多夹枪带棒的话。” 祁让似乎意料之中,笑了笑说:“你知道为什么吗?” 祁望摇摇头:“不知道。” 祁让说:“因为他是苏贵妃的人,他支持的是苏贵妃所生的大皇子祁鈺,恰好眼下皇后被禁足了,苏贵妃一连两日都在乾清宫伴驾,他自然就不把你放在眼里了,但他又怕你手里有他更多的把柄,才勉强愿意卖你一个人情。” “原来是这样。”祁望惊讶地看著他,“你是怎么知道的,你既然早就知道,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为了让你自己领悟,让你自己发现一些真相,可惜你觉悟太差。”祁让抬手在他后脑勺拍了一巴掌,“说你榆木脑袋你还不服气。” 祁望哎呦一声,揉著后脑勺悻悻道:“我也没有那么笨,只是母后让我不要理会那些,她说旁的事都有她,我只管用功读书就好。” “是好。”祁让漫不经心道,“她事事做主,你万事不管,等將来你读成个书呆子,正好做她的傀儡。” 祁望愣了下,后背突然一阵发凉,反驳的话到了嘴边却说不出口。 他不愿相信皇后是那样的目的,但他又觉得,祁让的话可能是对的。 祁让观他神色,怕自己一下子说得太多让他消化不了,便留下他在这里慢慢琢磨,自己先走了。 祁望目送他离开,心里乱糟糟的。 谁知他眨个眼的功夫又折返回来。 祁望以为他不忍心,想回来安慰自己一番,谁知他放下手里的东西就开始脱衣服。 “哎,你干嘛?”祁望惊讶道。 祁让脱了外袍扔给他,叫他换上:“现在我是祁望,你是祁让,所以该走的是你,我要留在这里,明天由你的小太监陪著去上书房,而你明天就从我那里直接去武英殿。 今天剩下的时间,你正好先在孙良言跟前试试水,有紕漏之处及时调整,要装得连他都认不出来,才能確保万无一失。” “啊?” “啊什么啊,少废话,赶紧脱!” 祁让三下五除二扒了他的衣裳,把自己的衣裳给他换上,不由分说地把他推出了门。 祁望:“不是,凭什么呀……” 抢他的身份,住他的屋子也就算了,还要把他赶到那破旧宫殿去住。 凭什么呀? 他边走边嘀咕,在院子里撞上了被他打发到坤寧宫给皇后请安的小太监东宝。 他身上穿著祁让的衣裳,东宝也没细看,弯腰给他行礼:“四殿下,您这就回去了?” 祁望一阵紧张,连忙挺起了腰杆,学著祁让那不屑一顾的神气,淡淡地嗯了一声,扬长而去。 东宝根本没发现异常,回到屋里,对刚换好衣裳的祁让说:“殿下,奴才回来了,奴才在坤寧宫门外替殿下给皇后娘娘请了安,皇后娘娘让叶嬤嬤转告殿下,要殿下用功读书,不要惹事,別的事等她解了禁足再说。” 祁让微微頷首,学著祁望的语气说:“好,我知道了,你辛苦了,去歇著吧!” 东宝忙道了声“不辛苦”,躬身退了出去,心说三殿下就是比四殿下有修养,即便对下人也是和顏悦色。 所谓谦谦君子,就是三殿下这样的。 四殿下最不受宠,偏偏还又狂又傲,目中无人,实在跟君子不沾边。 祁望回到祁让的住处,孙良言正在大门口翘首以盼,见他回来,忙不迭地迎他进门,小声问他:“殿下打听得怎么样了,张大学士是个什么样的人,有什么喜好?” 祁望紧张到不行,生怕他看出端倪。 好在祁让刚和他讲过张砚舟的事,他便一股脑地和孙良言说了。 孙良言听完直夸他:“殿下真厉害,一会儿功夫就打听到这么多,不知殿下是找谁打听的?” “……”祁望更紧张了,不知该如何作答,嘴张了又张,最后冷著脸甩出一句,“问这么多干什么,不该你知道的別问。” 孙良言丝毫没察觉到不对,还挺失落地感嘆了一句:“殿下真是长大了,什么话都不跟奴才说了。” 祁望继续冷著脸道:“不是不和你说,知道的多了对你没好处,你只管当好你的差就行了。” “是,奴才知道了。”孙良言恭敬道,“殿下先回屋歇歇,奴才去给您沏茶。” 祁望暗自鬆了口气,负手向寢殿走去。 他就说他很聪明吧,祁让还怕他露馅,他这不是演得挺好的吗? 只要能骗过孙良言,其他人更是不在话下。 就是不知道祁让那边能不能行。 他可千万別搞砸了。 他要是搞砸了,父皇怪罪下来,看他如何是好? 到时候,恐怕只有自己这个哥哥才能帮他了。 怎么帮呢? 就和父皇说,是自己想听张大学士讲课,逼著祁让和自己换的? 这么说父皇会信吗? 信不信的没关係,大不了自己挨顿罚。 要是换作祁让,说不定会被送回冷宫。 唉! 这个不省心的臭小子! 爱操心的哥哥为不省心的弟弟操了一晚上心,次日一早,便顶替弟弟去了武英殿上课,祁让则顶替他去了上书房。 上书房里有几位皇子同时上课,大皇子祁鈺是苏贵妃的儿子,二皇子祁昊是静妃的儿子,他们二人算是祁让的兄长,剩下的三个皇子生母位分较低,年纪都还小,是祁让的弟弟。 授课的先生还没到,兄弟几个半真半假地互相行礼问安。 祁让看了看第一排左边的位置,想起上一世佑安就是坐在这个位置上听先生讲课。 那时只有他一个皇子,为了不让他感到孤单,自己给他挑选了三个伴读。 他听话又乖巧,每次自己去看他,他都坐得端端正正,从不东张西望,每一个教过他的先生都对他讚不绝口。 祁让想得出神,便信步走到那个位子坐了下来。 书房里忽然安静下来,几个皇子齐刷刷向他看过去。 祁让浑然不知,正要把自己的东西摆上去,后面的五皇子轻声叫他:“三皇兄,你怎么坐到大皇兄的位子上了?” 祁让一愣,抬头就看到祁鈺阴沉的脸。 可恶! 他以为自己做足了准备,没想到竟忽略了这个小细节。 祁望个蠢货,也不知道提醒他一下。 他不知道祁望的位子在哪里,万一再坐错了,肯定是要被怀疑的。 这可如何是好? 第474章 他的小姑娘 心念转动间,祁让对著祁鈺拱了拱手:“我夜里受了些风寒,身上有点冷,大皇兄这个位子靠窗,阳光充足,我想在这里晒一晒,劳烦大皇兄在我的位子上坐一会儿吧!” 他实在想不到別的什么藉口了,只能胡乱编个理由。 如果祁鈺配合,愿意到祁望的位子去坐,他正好就能知道哪个是祁望的位子。 如果祁鈺不配合,他只能死皮赖脸赖著不走了。 大不了闹起来被先生责罚,或者告到父皇跟前去,那他今天就不用上课了,等回头问问祁望再说。 反正他也不是很想来上课,有这閒工夫,还不如去找晚余放风箏。 祁鈺不知道眼前的祁望是祁让冒充的。 他只知道祁望是自己入主东宫的最大障碍,也是皇位最有力的竞爭者。 因此,他一直將祁望视为敌人,又碍於祁望养在皇后膝下,不敢明著挑衅,只敢在暗处使绊子。 眼下皇后被禁了足,他母妃又接连两日在乾清宫伺候,他的胆子便大了起来,说话也不再像平时那么客气。 “三皇弟知道什么叫长幼有序吗?你想晒太阳,哪里晒不了,非要抢我的位子,我看你真正想抢的不是这个位子,而是別的位子吧?” 祁让听完笑起来,瞥了他一眼,语气散漫道:“大皇兄这话说的,你既不是太子,也不是皇帝,你母妃跟母后相比也不过是个妾,你有什么位子值得我抢?” “你……”祁鈺顿时噎个半死,涨红著脸说不出话。 其余几位皇子全都惊得瞪大眼睛。 三皇子平时装得温文尔雅的,见谁都和和气气,礼数周全,搞得所有人都说他什么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怎么今天是撞了邪吗,说话如此尖酸刻薄,不留余地。 明明就是他占了別人的位子,他还有理了? 祁鈺憋了半晌,终於缓过来,强压怒火反唇相讥:“我好歹是母妃亲生的,你不过是个抱养的,有什么值得骄傲? 况且母后对你那么好,你却和你那个废物兄弟合起伙来算计母后,害得母后被禁足。 这种白眼狼的行径,怎么还有脸提起母后,母后只怕恨死了你,以后还会把你当亲生的一样疼爱吗?” “你说谁废物?”祁让腾一下站起来,伸手抓住了祁鈺的衣领。 祁鈺嚇一跳。 他不过隨口一说,没想到祁望反应这么大,竟是不许別人说他弟弟一句坏话。 这可真是邪了门了。 从前也没见他对他弟弟如此上心呀? 他弟弟整天被人说是天煞孤星的时候,他不也没怎么著吗? 这会子倒是护上了。 祁鈺嗤笑一声,轻蔑道:“怎么,我说错了吗,你那个弟弟不就是个废物吗,不仅是废物,还是天煞孤星,父皇为什么不让他和我们一起上课,不就是嫌他晦气吗?” “你再说一遍!”祁让驀地冷下脸,黑漆漆的凤眸微微眯起,里面似有杀气一闪而过。 祁鈺只觉得自己的脖颈一阵发凉,感觉祁望的眼神像一把刀划开了他的咽喉。 他瞬间屏住了呼吸,心臟突突直跳。 这样令人毛骨悚然的眼神,他从来没有在祁望眼里看到过。 其他几个看热闹的皇子似乎也被祁让震住,一时都没了声响。 片刻后,二皇子祁昊转著眼珠子阴阳怪气道:“三皇弟,你这就不对了,大皇兄虽是庶出,好歹也算长子,俗话说长兄如父,你这般目无尊长,让先生知道了可是要受罚的。” 祁昊排行老二,生母的地位也是不上不下,景元帝沉迷炼丹,本来就对孩子不上心,对他这个老二更是可有可无。 这让他时常有种上不接天,下不接地,夹在中间受窝囊气的憋屈感。 今天好容易逮著个机会,一番话既指责了祁让,又挖苦了祁鈺,可算给自己这个千年老二出了一口气。 祁让倒没什么感觉,祁鈺却被那句“庶出”给刺激到了。 他明明是父皇的长子,只因为不是皇后生的,就要在长子前面加一个“庶”字,被人称为庶长子。 这么多年,每当有人为他请立太子,就会有人说他是庶子,说养在皇后膝下的祁望才是嫡子,比他更有资格入主东宫。 可祁望又不是皇后亲生,生母还不如他生母出身高,凭什么就比他更有资格。 这已经让他很恼火了,眼下,这个一直压他一头的人,居然还当眾抓住他的衣领来羞辱他。 他越想越气,无论如何不能在祁望面前丟了面子,硬著脖子道:“再说一百遍又怎样,祁让本就是不祥之人,此事人人皆知。 你是他的孪生兄弟,也不见得好到哪里去,不过是皇后想抚养你,就让钦天监说你的好话。 否则的话,你也和你那兄弟一样要被丟去冷宫,和你那个晦气的生母一起自生自灭……” 砰的一声闷响,祁让的拳头狠狠砸在他面门上,打断了他没说完的话。 鲜红的鼻血流下来,祁鈺后知后觉感到疼痛,发出一声惨叫。 其他几位皇子也都嚇得惊呼出声。 “祁望,你敢打我!”祁鈺抹了一把鼻血,也挥拳向祁让打过来。 祁让抓住他衣领的手往后一推,同时抬脚將他踹翻在地。 祁昊惊呼一声,假惺惺地上前搀扶,却被气昏头的祁鈺狠狠踹了一脚。 祁昊气得要死,爬起来给了他一拳:“我好心帮你,你凭什么打我,你属狗的吗在这里乱咬人?” “你好心个屁,別以为我不知道你安的什么心,你小子就是阴沟里的老鼠。” 祁鈺打不过祁让,一肚子的火都发泄在他身上,两人扭打在一处。 祁让愕然看著两人,挑眉笑了起来。 几个年幼的皇子都惊呆了,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时,一个头髮白的老先生拿著书本走了进来。 看到地上打得难解难分的两个皇子,老先生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退到门外看了看门头上方的匾额,確定这是上书房,才又走进去,喝令他们赶紧住手。 两人停了手,从地上爬起来,抬手去抹嘴角的血。 老先生看著他们头髮散乱,衣衫不整的模样,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们,你们可是皇子呀,天潢贵胄,龙子龙孙呀,你们的规矩礼仪都学到哪里去了,怎么能像市井泼皮一样打架呢?” 老先生气的鬍子直抖,可对方都是皇子,他再重的话也不敢多说,让兄弟几个在此等候,自己去面见皇上,请皇上裁决。 景元帝正在炼丹房里炼製丹药,根本抽不开身,打发了药童出来传话,说先让几位皇子各自回去面壁思过,等他这一炉丹药炼好后再行处置。 老先生无奈摇头,唉声嘆气,回到书房传达了皇上的口諭,让兄弟几个回去面壁。 祁让求之不得,回去后也没有面壁,一心想著怎么溜出宫去找晚余。 他给晚余做的风箏已经做好了,可他现在是祁望,祁望正在武英殿上课,他要是回去拿风箏,肯定会被孙良言怀疑。 为今之计,只能等到祁望下课再说。 他以为祁望要到中午才能下课,谁知祁望没到中午就回来了,並且听说了他们在上书房打架的事,直接跑来擷芳殿找他问情况。 “怎么回事呀你,怎么第一天上课就惹是生非,你是不是成心败坏我的名声?母后才说过让我不要惹事,她还在禁足,出了事都帮不上忙……” “停停停!”祁让打手势叫停了他,“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祁望说:“张大学士问了我以前的学习情况,说我根基不稳,要循序渐进,所以就简单讲了几页书,布置了作业让我回来做。” “那正好。”祁让起身道,“走吧,作业回头再做,咱们先出宫一趟。” “出宫干什么?”祁望一脸茫然,“父皇不是让你面壁思过吗?” “思什么思,我又没错。”祁让不由分说地拖著他出了门,“你先回我那里,把我做的风箏拿出来,再去府军前卫叫上徐清盏,咱们放风箏去。” “你说什么?”祁望像看怪物一样看他,“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放风箏?你本来就闯了祸,再私自出宫,父皇知道你就惨了。” “放心,我有办法应付他。” “什么办法?” “不该问的別问,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可是……” “废什么话,你就说你想不想去吧?” “想。” 祁望很没骨气地听从了他的安排,拿上风箏,叫上徐清盏,三人一起坐著马车往柳絮巷而去。 徐清盏在府军前卫受了几天训,整个人像脱胎换骨一样,和当初那个仓皇躲藏,狼狈又可怜的小乞丐判若两人。 当他穿著宫里统一的黑色侍卫服,精神抖擞地出现在晚余面前时,晚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若非祁让和祁望都在,她都怀疑是不是谁家的少年郎走错了门。 “哎呀,怎么这么好看呀,我都快认不出你了。”她揉著眼睛將徐清盏上下打量,粉嘟嘟的小脸笑成一朵。 徐清盏被她夸得害羞起来,比女孩子还要精致的脸上浮现两团红晕。 “清盏能有今天,是託了两位殿下和晚余小姐的福,清盏会將这份恩情铭记於心,没齿不忘,但凡两位殿下和晚余小姐有用得著清盏的地方,清盏定当全力以赴,万死不辞。” “你太客气了。”晚余笑著摆手,“是两位殿下帮了大忙,我不过送了你几个馒头,別的也没做什么,称不上什么恩情。” “一饭之恩也是恩。”徐清盏认真道,“在我眼里,晚余小姐送我的不仅仅是几个馒头,更是我人生中收到的第一份善意,这对我很重要。” 晚余笑得弯起眼睛:“你要真想谢我,就別跟我这么客气,相比做你的恩人,我更愿意和你做朋友。” 说著歪头看向站在一旁的祁让:“我和四殿下已经是朋友了,对吧四殿下?” “对,我们已经是好朋友了。”祁让笑著回应她,眼里的宠溺快要掩盖不住。 他的小姑娘,真的好可爱呀! 第475章 人间烟火 祁望不动声色地观察祁让,不知怎的,总感觉他对这个小姑娘很不一般。 按理说他们从前也没什么交集,不过是因为徐清盏的事才彼此认识,见了两三回面,怎么就莫名其妙成了朋友呢? 朋友就朋友吧,偏偏祁让还特別强调是好朋友。 这个孤僻又傲慢的傢伙,平时瞧谁都不顺眼,怎么看也不像是会和一个普通小姑娘交朋友的人呀! 所以,这小姑娘到底什么来头? 是什么样的隱藏身份,才会让这傢伙一看到她就笑出一副不值钱的样子? 祁望百思不解,正困惑的时候,就见祁让小心翼翼地从马车里拿出了那只大蝴蝶的风箏,献宝似的献给了晚余。 “我亲手做的,看看喜不喜欢。” “哇,好漂亮呀!”晚余的眼睛瞬间亮起,接过风箏翻来覆去地看,欢喜之情溢於言表,“四殿下的手真巧,我太喜欢这个蝴蝶风箏了,你是怎么知道我喜欢蝴蝶的?” 祁让轻扯唇角,回她一个清浅的笑:“蝴蝶这么漂亮,女孩子哪有不喜欢的。” 晚余认可地点头:“殿下说得对,女孩子都喜欢漂亮的东西。” 祁让在她的笑容里恍惚了一下,想起前世的自己曾咬牙切齿地发誓,要把她圈禁起来,不许任何一只蝴蝶从她的世界飞过。 他要让她眼里只有蜻蜓,让她彻底忘了世上还有蝴蝶这种东西。 事实证明,他根本做不到。 他拼尽全力,也只能禁錮住她的身体,对她的灵魂却是束手无策。 这一世,他不会再给她任何禁錮,他要让她尽情地喜欢她喜欢的东西。 无论蜻蜓还是蝴蝶,只要她喜欢,他都成全她。 爭者不足,让者有余。 他要看看,这一世,他不爭不抢,会得到一个什么样的结局。 祁让收起思绪,抬手拨了拨小姑娘的红头绳:“走吧,去问问你阿娘让不让你出门,如果她同意,咱们就出城放风箏去。” “阿娘要是不同意呢?”晚余眨巴著眼睛,期待中又带著几分担心。 “那就要看你的本事了。”祁让逗她,“你以前想要什么东西的时候,都是怎么说服你阿娘的?” 晚余嘿嘿一笑,神神秘秘道:“我最拿手的就是一哭二闹三上吊。” “哈哈哈哈……”祁望没忍住笑出声来。 怪不得祁让这眼高於顶的傢伙会对她另眼相看。 这小姑娘,还真挺有意思的。 梅氏听闻祁让要带晚余出去放风箏,確实不怎么放心。 一来国公爷怕自己养外室的事情被人知晓,不许她们母女拋头露面。 二来还是因为皇帝灭了梅氏满门,她不想让自己的女儿和仇人的儿子做朋友。 可晚余从小到大,所能活动的范围仅限於这条巷子,她知道她对外面的世界有多么渴望。 如今她好不容易交到了朋友,自己这个当娘的,实在不忍心看到孩子失望的眼神。 祁让明白梅氏心中所想,也完全理解她的纠结。 他不能强求,只是郑重地向梅氏保证自己会照看好晚余,天黑之前一定会把晚余完好无损地送回来。 晚余也拉著梅氏的衣袖晃个不停,哼哼唧唧地求她:“阿娘,就让我去吧,我还从来没出过城,我好想看看城外是什么样子,我就去一会儿,太阳落山之前我保证回来,好不好吗?” 祁望不知道梅氏的担忧,只当她是不放心晚余的安全,便拿自己皇三子的身份做担保,说有他在,不会让晚余小姐出任何意外。 徐清盏也帮著相劝:“夫人不要担心,有两位殿下在,不会有什么事的,清盏也会誓死护晚余小姐周全。” 梅氏望著女儿亮晶晶充满期盼的眼睛,再看看三个神情恳切的少年,终是嘆了口气,点头应允了他们的请求。 再过两年,晚余便是大姑娘了,能够无忧无虑玩耍的时光已经所剩无几。 罢了,就让她去吧! 在她尚未被命运完全束缚之前,且让她尽情地玩一回吧! 免得將来嫁了人,为人妻为人母的时候回首童年,记忆里除了这个破旧的巷子,什么也没有。 几个孩子得到梅氏的许可,全都欢喜不已,就连祁让这个有著三十多岁灵魂的“孩子”,也发自內心地笑了起来。 前世的他身为帝王,重整山河,开疆拓土,不知做过多少惊天动地的大事,却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般,因为达成了一个孩子小小的心愿而欢欣鼓舞。 或许,人生的乐趣,不只在於江湖庙堂,雄图霸业,也在这平平常常,真实鲜活的人间烟火里。 好比前世的他,坐拥万里江山,亦不过是孤家寡人。 而此刻的他,只是看到一张天真烂漫的笑脸,便觉尘世温暖,万物可亲。 马车穿街过巷,往城外而去,晚余坐在窗边,撩起帘子一角,好奇地向外张望。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旌旗招展,挑著担子的货郎,穿梭往来的行人,耍猴戏的,吹人的,卖米麵菜蔬,胭脂水粉的,让她的眼睛应接不暇。 “快看,那个猴子翻跟斗好厉害呀!” “快看,那边有杂耍,有人在喷火。” “快看,那里有人卖糕,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 “快看,那个小孩的葫芦掉了,他坐在地上哭……” 小姑娘的声音又清又亮,如同玉珠落在金盘上,整个车厢都充满她不加掩饰的欢喜和惊嘆。 三个少年配合著她的话,嗯嗯啊啊地点头附和,笑容不知不觉在脸上绽放开来。 祁让把钱袋子给了徐清盏,让他下去把晚余看到的吃食全都买来。 晚余吃著东西,看著热闹的街景,由衷感慨:“京城真的好繁华呀,三殿下,四殿下,这可是你们家的江山誒,你们是不是很骄傲?” “不,先生说了,江山不是一个人的,也不是谁家的,而是天下人的。”祁望谦虚回应,眼里分明有掩饰不住的骄傲。 祁让挑了挑眉,什么也没说。 父皇沉迷炼丹,荒废朝政,权宦佞臣把持朝堂,致使国库空虚,內忧外患。 这大鄴的江山,早已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这满眼的繁华,在他眼里不过是涂抹在朽木上的金粉。 用不了几年,百姓就会在战火与饥荒中流离失所,这盛世,也將化作一片哀鸿遍野的废墟。 而他,要如何在即將到来的飘摇风雨里,守住大鄴的江山和黎民,守住身边这一抹纯真明媚的笑容? 难道还要重走一遍弒父夺位,手足相残的道路吗? 除此之外,是不是还有另外的道路可行? 他需要好好地想一想。 出了城,天地豁然开朗。 喧囂声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拂过麦田的微风与清脆的鸟鸣。 道旁杨柳依依,远处青山如黛,田野间隨处可见踏青的游人,空气中满是青草与泥土的芬芳,欢声笑语隨著五顏六色的风箏飞入云霄,春日暖阳洒在身上,將人心底的阴霾尽数驱散。 晚余像只挣脱了囚笼的小兔子,在田野里欢快奔跑,一弯溪水,一簇野,都让她欢喜不已。 祁让想起她从前说过,在遇到沈长安和徐清盏之前,她从来没有离开过柳絮巷,后来因为和沈长安一起把徐清盏带去山里躲藏,她才开始见识到外面的世界。 他们在山林里玩耍,抓鱼,追兔子,掏鸟窝,採摘野果,玩累了就在草地上睡觉。 那时的她,应该也和现在一样,看什么都稀奇,看什么都喜欢吧? 她也会跟在沈长安和徐清盏身旁,嘰嘰喳喳说个不停吧? 而今,徐清盏还和上一世一样陪伴在她身边,沈长安呢? 沈长安还会再出现吗? 晚余跑得挺欢,却不会放风箏,叫徐清盏帮忙,徐清盏也不会。 祁望从小就被皇后拘著读书习字,练习骑射,放风箏这种游戏,他只见別人玩过,自己碰都没碰过。 祁让自认为自己是个大人,不好意思和小孩子一起玩,原打算在旁边看他们放,没想到这三个人一个比一个笨,捣鼓了半天也没能让风箏飞起来。 祁让很无奈,只得亲自出马,费了半天劲才把他们教会。 风箏飘飘悠悠飞上天,像一只色彩斑斕的蝴蝶在阳光下展翅飞舞,三个笨蛋齐齐仰头往天上看,咧著嘴笑成了三个傻子。 “四殿下,你太厉害了,你怎么什么都会呀?”晚余看向祁让的目光写满钦佩。 祁让险些迷失在小姑娘崇拜的话语里,看著她弯弯的眉眼,不禁又想起了梨月。 梨月和他一起放风箏时,也曾用这样崇拜的眼神看著他。 他笑了笑,凤眸有些湿润,抬手轻轻揉了揉小姑娘柔软的头髮,仿佛在透过她,去碰触一个自己再也见不到的人。 这一世,他可能不会再有梨月,也不会再有嘉华和佑安,但他知道,他们会在他触碰不到的地方好好活著。 “四殿下,你在想什么?”晚余问道。 祁让回过神,正色道:“我在想,这里人多,你还是不要叫我殿下为好。” “哦,那我叫你什么呀?”晚余歪著头问。 祁让也就隨口一说,被晚余认真问起,还真有点答不上来。 叫什么好呢? 他想不出来,抬腿踢了踢祁望:“你觉得呢?” 第476章 心有灵犀 “你说什么?” 祁望的视线从天上收回。 他第一次放风箏,有点小兴奋,根本没听到祁让在说什么。 祁让嫌弃地瞪了他一眼:“我是说,让他们两个在外面不要叫我们殿下,你觉得叫什么比较合適?” “我哪知道?”祁望皱眉想了想,“总不能叫哥哥吧?叫你让哥哥,叫我望哥哥?” 这称呼原也没什么不好,可不知为何,从他口中说出来就显得特別腻歪。 祁让一阵恶寒,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晚余这样叫一叫勉强还行,徐清盏怎么办? 他实在想像不出徐清盏叫他让哥哥是什么画面。 徐清盏自己也想像不出,生怕祁让会同意,连忙提议道:“要不我就叫你们三少爷四少爷吧,如果晚余小姐想叫哥哥,就让她自己叫吧!” 晚余连连摆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得了吧,我可叫不出口,我和你一样就可以了。” “那我们呢?”祁望问祁让,“我叫你弟弟,你叫我哥哥行吗?” “不行。”祁让一口否决,“我就叫你老三,你叫我老四。” “嘁,没意思。”祁望的小心思落了空,悻悻地撇了撇嘴,小声嘀咕道,“你就是不想承认我是你哥。” “去去去,放你的风箏去!”祁让懒得理他,赶苍蝇似的冲他挥手。 祁望气哼哼地叫上晚余和徐清盏一起跑开,把这个无趣的傢伙一个人留在原地。 祁让毫不在意,独自坐在草地上晒太阳,目光来来回回追隨著他们三个。 晚余平时很少活动,才跑了两圈就累得不行,回到祁让身边,和他一起晒著太阳扯閒篇。 “你真的是弟弟吗?我怎么觉得你才是哥哥呢?” “为什么这么说?”祁让微微挑眉,侧目看她。 晚余说:“因为你总是凶你哥,你哥什么都听你的,你又不爱玩,总是在思考,好像有很多心事。” 祁让心头一跳,面上不动声色:“有吗,我怎么没发觉?” “你自己当然发觉不了。”晚余一副“这你就不懂了吧”的神情,摇头晃脑地给他吟了两句诗,“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哈哈哈哈……”祁让被她这老气横秋的样子逗得低笑出声,眼底漾开浅浅涟漪,“你这丫头,年纪不大,懂得倒不少。” 晚余嘿嘿一笑,带著几分小得意,顺手从身旁揪了一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我觉得呀,你真该回去问问,是不是你和你哥出生的时候弄混了。” “不会的。”祁让说,“我们不是前后脚出生的,我比老三晚了半个时辰,我出生的时候,他早就被洗乾净抱到別处去了,断无弄混的道理。” “那好吧!”晚余接受了他的说法,转而认真地分析起来,“那你可能就是天生的性子安静,不爱玩闹,就是书上说的那种……嗯……少年老成。” 祁让又忍不住想笑,越看她叨著狗尾巴草的样子,越觉得像梨月。 说不出的思念漫上心头,真的很想不管不顾地抱一抱她。 这思念,不只是对梨月,也是对晚余。 虽然晚余就在眼前,可他还是想她。 这种复杂难言的情绪,连他自己也理不清。 晚余自然察觉不到他百转千回的心思,又顺著之前的话题问道:“既然你和你哥只差了半个时辰,为什么只有你被说是天煞孤星,而他不是呢?” “因为他出生的时候是晴天,我出生的时候,突然就下了大雨,大雨接连下了三天三夜,好多地方都闹了洪灾,所以,我就成了不祥之人。” 祁让摊摊手,露出一个自嘲的笑。 “这叫什么话?”晚余吃惊地瞪圆了眼睛,“哪天出生又不是你能选的,老天爷想什么时候下雨也不归你管,这怎么能怪你呢? 再说了,天底下这么多人,和你同一时辰出生的不知道有多少,难道大家都是天煞孤星吗?” “谁知道呢?”祁让看著她义愤填膺的样子,有些好笑,又有些暖心,“可能因为我是龙子吧,普通人影响不了天象,龙的儿子,或许可以。” “不可能,反正我不信。”晚余说,“阿娘教过我,流言止於智者,你父皇连这话都信,可见他不是智者。” “嘘!”祁让冲她竖起食指,“这话可不能乱说,被人听到是要掉脑袋的。” “我不乱说,我就和你一个人说。”晚余压低了声音,指了指自己的小脑瓜,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问他,“你父皇,是不是这里不太够用呀?” “……” 祁让被她这天真又大胆的问题噎了一下,看著她一本正经的小模样,忍不住弯起唇角,也用气音回她,“对,他確实不太聪明。” “我就说吧!”晚余得到了肯定的答案,又朝他靠近了些,悄咪咪道,“我有一个好主意,你想不想听?” “什么主意?”祁让问。 晚余一只小手拢在嘴上,凑到他耳边低声道:“你父皇不是爱信那些神神叨叨的话吗,你找个人假扮成老神仙,让老神仙告诉他,你其实是紫微星下凡,是祥瑞之人,这样他就会重视你了,你觉得怎么样?” 小姑娘呵出的温热气息一下下拂过耳廓,祁让的心跳漏了一拍,微微向后撤了撤身子,不敢置信地看著她。 他知道,前世的晚余確实很聪明,有很多令人出其不意的计谋,可是现在的晚余才只有十岁,她是怎么想到这么复杂的主意的? “怎么了?”晚余见他不说话,只是眼神古怪地盯著自己,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迟疑道,“你觉得这个主意不好吗?” 祁让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反过来问她:“这个主意是你突然想到的吗?” “不是,我想了好久了。”晚余坦白道,“自从上次你和我说过之后,我就在帮你想办法了,为此我还偷偷翻了好多讲奇闻异事的书呢!” “……” 祁让彻底怔住,有什么情绪如潮水般从心底漫上来,堵在胸口,涩涩的,又暖暖的。 “为什么?晚余,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你是个好人呀!”晚余对他绽开一个灿烂又纯粹的笑容,声音清脆而坚定,“阿娘说,好人是不应该被冤枉的!” 祁让彻底陷入了沉默,许久道:“我知道了,你去玩吧,让我好好想想。” “好,那你慢慢想。”晚余答应一声,爬起来去找祁望和徐清盏。 祁让看著她蹦蹦跳跳地走远,粉色的裙裾在风中飘扬,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在此之前,他其实也想过找一个得道的仙长引见给父皇的,但他不是为了给自己破除天煞孤星的谣言,而是有別的打算。 只是这个想法还不成熟,他暂时连孙良言都没说过。 他万万没想到,晚余的想法竟然与他不谋而合。 晚余对他和父皇之间的事完全不了解,仅凭他那天隨口的几句话,就帮他想到这个主意,实在太让他震惊了。 这样算不算是心有灵犀? “想什么呢?” 一片阴影投下来,挡住了他的阳光。 祁让抬头看,发现祁望不知何时走了过来。 “你都跟人家小姑娘说什么了,居然说了这么久。”祁望气喘吁吁地在他身旁坐下,拿肩膀撞了他一下,“你们从前真的不认识吗,我怎么感觉你对她很不一样呢?” “……”祁让没回答,盯著他那欠揍的表情看了两眼,小声又突兀地问他:“你想不想做太子?” 祁望吃了一惊,下意识转头四下张望,確认附近没人接近,才迟疑著回了一句:“我……我听母后的。” “……”祁让顿时皱起眉头,照他后脑勺来了一巴掌,“你能不能有点主见,什么都听她的,她让你去死你也去吗?” “哎呀,你又打我。” 祁望捂著后脑勺,正要控诉他,发现他神情十分凝重,不像是在和自己开玩笑,剩下的话就咽了回去,小声道:“你认真的呀?” “不然呢?”祁让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跟祁鈺他们打架吗?” 祁望摇头:“我倒是想知道,问你一路你都不说。” “那我现在告诉你。”祁让说,“他骂你弟弟是天煞孤星,说你们是孪生兄弟,你也好不到哪去,不过是皇后想抚养你,才让钦天监说你的好话,否则的话,你同样会被丟去冷宫,和你那晦气的生母一起自生自灭!” 祁望愣住,慢慢变了脸色。 从那些恶毒的字眼,如同淬了毒的刀,狠狠扎进他心底,划开了他刻意隱藏在心底的伤痛。 一出生就被批为天煞孤星的弟弟,和因为生下天煞孤星而被打入冷宫的母妃,就是他心底不见天日的痛。 祁让冷笑一声:“现在你明白了吗,不管你在皇后膝下如何金尊玉贵,眾星捧月,在某些人眼里,你和我也没什么两样。 因为我们是一母所生,我不好,你也好不到哪里去,他们瞧不起我,也同样瞧不起你,之所以还对你维持表面的兄友弟恭,不过是看在皇后的份上。 一旦他们当中的某个人成了太子,拿到了皇位继承权,第一个要剷除的,就是你。” 他停下来,用从来没有过的肃重语气说道:“所以,那个位子,不是皇后让你坐你就坐,而是哪怕全天下都反对你坐,你也要想办法坐上去,你明白吗?” 第477章 沈长安还是出现了 祁望呆呆地看著祁让,半晌说不出话。 这些年,他虽然锦衣玉食地养在皇后膝下,什么事都不用操心,但关於母妃和弟弟的事,总会有人有意无意地说给他听。 他知道那些人並非好意,和他说这些,大多是为了挑拨他和皇后的关係。 他装著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在皇后跟前做一个听话乖巧的孩子,可他心里不可能不触动,不可能不怀疑。 他背著皇后偷偷打听从前的事,也曾不止一次地假装无意间路过冷宫,想看一看他的亲娘长什么样子。 可是直到母妃去世,他也没能和她见上一面,说上只言片语。 母妃去世那天,祁让曾去求过他,在雪地里跪了很久,可他压根就不知道。 因为当时的他正和其他几个兄弟一起赏雪听曲,吟诗作赋。 等他听闻消息的时候,母妃已经被拉到宫外草草下葬了。 他追悔莫及,自责不已。 他偷偷去找祁让,想向他解释一二。 可祁让根本不听他解释,看他的眼神像看一个不共戴天的仇人。 他想,祁让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他了。 他不奢望他的原谅,因为他自己也不能原谅自己。 他真的做梦也没想到,这个母后口中恶鬼一样的弟弟,会在几年后的某一天,在一个草长鶯飞,阳光明媚的春日里,问他想不想做太子,还告诉他必须要坐上那个位子。 他看著这个完全超出他认知的弟弟,胸中似有热血翻涌,头一回感觉到自己肩上的责任是如此重大。 他不仅要保护自己,也要保护弟弟,如果只有坐上那个位子才能护弟弟周全,那他一定会拼尽全力爭取。 “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他抓住祁让的手,声音都有些颤抖。 祁让虽然嫌弃,却也破天荒地没有甩开他,沉声冷静道:“你只要下定决心就行,別的暂时不需要你做,跟著张砚舟好好学习,其他的我自有主张。” “好,我听你的。”祁望郑重点头,不等祁让叮嘱,主动加了一句,“你放心,我不会告诉母后的。” 祁让轻扬眉梢,抬手给了他一个脑瓜崩,“有进步,孺子可教。” 祁望被他弹得哎呦一声,又因为得到他的夸奖而开心,想要努力板起脸,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弯,一时竟不知是该笑还是该生气。 正纠结著,忽听有人喊了一嗓子:“看,那边有人在吵架。” 兄弟两个同时抬头去看,果然看到远处有一群人围在一起吵吵嚷嚷。 离得远,听不清在吵什么,隨风传来的小姑娘的尖叫声却让两人同时变了脸色。 “晚余!”祁让腾地一下站起身,向那边飞奔而去。 …… 草地上,两只交缠在一起的风箏跌落在地,一只是晚余的蝴蝶风箏,一只是旁人的牡丹沙燕风箏。 晚余拉著徐清盏的手跑过去,正打算把风箏捡起来解开,几个锦衣华服的富家小姐被一群丫鬟僕从簇拥著走了过来。 “哪里来的野丫头,放个风箏不长眼睛,坏了我家小姐的兴致。” 其中一个丫鬟衝过来,不由分说抢过晚余手里的风箏,扯断了蝴蝶风箏的线,把蝴蝶风箏丟在地上用力踩了几脚。 “哎,你干什么?”晚余一把推开她,捡起被踩坏的风箏,心疼地冲她喊道,“我又不是故意的,这也不是我一个人的错,你凭什么毁坏我的风箏?” 丫鬟没防备,被气愤之下的小姑娘推倒地上,羞得面红耳赤,爬起来就要去打晚余。 “你敢!”徐清盏上前一步挡在晚余面前,凶狠的样子如同一只护食的狼崽子,把那丫鬟嚇了一跳。 “小姐。”丫鬟转头看向人群当中最是明艷动人的一位贵女。 那贵女尚未开口,旁边一位贵女突然出声叫她:“咦,江晚棠,这野丫头长得好像你呀!” “是吗?”名唤江晚棠的贵女脸上带著得体的笑,看向站在徐清盏身后露出头的晚余。 “別说,还真是,比你亲妹妹长得还像你。”另一位贵女夸张地说道。 江晚棠心头跳了一跳,往前走了两步,隔著徐清盏问晚余:“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叫江晚余。” 晚余到底年纪小,没想那么多,听她说话还算和气,就把自己的名字告诉了她。 贵女们全都露出惊讶的表情,向江晚棠打趣道:“连名字都这么像,这个不会也是你家妹妹吧?” 江晚棠笑容不减,伸手將晚余从徐清盏背后拉了出来:“这么巧,你的名字和我就差一个字,你家住在哪里呀?” 她的手纤细白皙,抹著上好的香脂,又香又软。 晚余从来没有接触过这么好看的小姐姐,不自觉便对她產生了几分好感,乖乖巧巧地告诉她:“我家住在柳絮巷。” “柳絮巷?京城有这个地方吗,我怎么没听说过?”江晚棠笑著问道,不知在问晚余,还是在问她自己的人。 一个僕妇说:“回大小姐的话,是有这么个地方,但那里很破旧,是平头百姓住的地方。” “哦,这样啊?”江晚棠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许,又拉著晚余的手问道,“我看你倒不像是普通人家的孩子,敢问令尊在哪里高就?” 晚余因著“令尊”二字愣了一下,隨即才明白她是在问自己的父亲。 可她们素不相识,她问这个做什么? 晚余突然意识到不对,心中生出一丝警惕,抽出手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江晚棠追问,“你是不是不想告诉我?” “不是,我真的不知道,我阿爹没说过。”晚余向后退了一步,看向江晚棠的目光变得防备起来。 江晚棠皱了皱眉,还要再问,徐清盏拉起晚余就走:“走吧,咱们去找三少爷和四少爷。” “等等,把话说清楚再走。” 江晚棠有点著急,伸手就去抓晚余,不等她碰到晚余,徐清盏抬手挡开了她的手腕。 徐清盏虽然只是个孩子,才刚刚开始习武,但男孩子的力道天生要比女孩子的力道大得多。 江晚棠没防备,手腕撞上他的手腕,疼得惨叫一声。 身为国公府的大小姐,何曾被人如此对待,江晚棠不禁恼羞成怒,扬手给了徐清盏一巴掌。 “啪”的一声,徐清盏白净秀气的脸上浮现五个红指印。 “你干什么,你凭什么打他?”晚余立马不干了,尖叫一声向江晚棠扑过去,对她又踢又打。 江晚棠没料到这野丫头敢打她,惊呼著躲闪,大声吩咐自己的僕从:“快把她拉开,给我好好教训她!” 几个下人一拥而上,强行把晚余拉开,一个僕妇抡起巴掌就往晚余脸上招呼。 “住手!” 一道清朗的声音骤然响起,一个红衣少年风一般地衝过来,用力扒开那个僕妇,把晚余从那几个下人手里抢出来,拉到了自己身后。 “你们做什么,这么多人欺负一个小孩子,要不要脸?” 少年剑眉星目,身姿挺拔,正义凛然地看向那个被自己扒开的僕妇:“她才多大,经得住你一巴掌吗,倘若把人打坏了,这责任你担得起吗?” 僕妇嚇得缩起脖子,另外几个下人也被他的气势震住,没一个人敢出声。 几个贵女则是眼睛发亮,一改方才事不关己看热闹的兴奋劲,换上优雅淑女的姿態,对著少年福身行礼:“见过沈小侯爷,小侯爷万福。” 江晚棠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沈小侯爷,调整了一下情绪,露出一个牵强的笑:“沈小侯爷,这么巧你也在。” 沈小侯爷微微頷首算作回礼,正要开口说话,视线忽然看向人群后面,对上一双幽深凤眸。 人群外,匆匆赶来的祁让微微喘息著,心情复杂对上少年人投来的目光。 沈长安! 他终究还是出现了。 儘管错过了柳絮巷的机缘,他还是以行侠仗义的方式出现在了晚余和徐清盏面前。 他们三个会从此相识,像前世一样成为好朋友吗? 他们还会像前世那样彼此守望,至死不渝吗? 第478章 缘分的事,谁都挡不住 祁让攥了攥手指,悄悄做了一个深呼吸,让自己放鬆下来,至少从表面看不出什么异常。 这时候,其他人也发现了他,发现了跟在他身后的祁望。 曾经在宫宴上见过祁望的江晚棠,不由得瞪大了眼睛,看著两个一模一样的祁望,心中无比震惊。 她知道祁望有个孪生弟弟,很快便想到,其中一个应该就是祁望的弟弟,那个从小长在冷宫里的四皇子祁让。 可是眼下,兄弟二人同时出现,她根本分不清谁是谁,也不知该如何行礼。 另外几个贵女当中也有人认出了祁望,並且和江晚棠有著同样的困惑。 因为不知道哪个才是三皇子,全都呆立在原地,不敢贸然开口。 诡异的气氛中,祁让和祁望走上前来。 祁让负手在身后,端出一副沉稳內敛的气度,幽深凤眸从几人脸上依次扫过,最后看向沈长安,以及被沈长安护在身后,露出一个脑袋的晚余。 “沈小侯爷。”他不动声色地又对上沈长安的目光,“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沈长安也只是隨父亲参加宫宴时见过祁望一两次,如今面对一模一样的兄弟二人,同样分不清谁是谁。 想著他们在外面兴许不愿暴露身份,便暂时省略了称呼躬身道:“我也是碰巧路过,见她们一群人欺负一个小姑娘,便出手制止,具体什么原因,恐怕还要问江大小姐。” 祁让微微頷首,视线转向江晚棠:“江大小姐,能说说是怎么回事吗?” 江晚棠心下一喜,本能地认为这是三皇子祁望。 因为她和三皇子在宫宴上见过,而四皇子才出冷宫,根本不可能认识她。 她连忙换上笑脸对祁让福身一礼:“见过三……” 祁让抬手打断了她:“出门在外,不必多礼,还请江大小姐告知出了什么事。” 江晚棠愣了下,隨即明白他不想暴露身份,便也省略了尊称,指了指被沈长安护在身后的晚余,“这丫头的风箏缠住了我的风箏,我们之间发生了一点小误会,不过没关係,一个小孩子,我不会和她计较的。” “你把人家的脸都打肿了,怎么能叫小误会?”沈长安伸手拉过徐清盏,让祁让看他的脸,“什么样的小误会,至於把人打成这样?江大小姐不愧是公府嫡女,手劲儿都比寻常女子大。” 这话说的实在不中听,富贵人家的女孩子大多以娇弱为美,比样貌,比首饰,比衣服,哪有比谁手劲儿大的? 江晚棠顿时涨红了脸,当著两位皇子的面很是尷尬。 祁让乍一见到沈长安,心情还有点复杂,听他这么说,又忍不住有点想笑。 在他印象里,沈长安不是个刻薄的人,怎么小时候嘴这么毒呢? “是这样吗江大小姐?”他看向江晚棠,语气也不自觉带了几分揶揄。 江晚棠的脸更红了:“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是沈小侯爷误会了。” 沈长安却是一点面子都不给她:“我亲眼所见,怎么可能误会,若非我及时制止,只怕这个小姑娘也要被你们打出个好歹的。” 江晚棠又羞又恼,红著脸为自己辩解:“沈小侯爷来得晚,不知道前情,是这小子先衝撞了我,我才一时情急失手打了他,而后这丫头就跟疯了似的衝过来对我又踢又打,我不得已才让下人將她制住的。” 祁让自然不信她的,对仍旧躲在沈长安身后的晚余招了招手:“你来说说是怎么回事。” 祁让先前说过他们的身份不能暴露,晚余因此才没敢贸然上前和他相认。 这会子见他主动招呼自己,便从沈长安身后走出来,走到他面前,和他讲起了事情经过。 “我的风箏和这位小姐的风箏缠住了,这位小姐的丫鬟不由分说就抢了我的风箏扔在地上踩,这位小姐拉著我不许我走,清盏为了保护我才挡了她一下,她就把清盏的脸打肿了。” 她把破掉的风箏举到祁让面前,委屈地瘪了瘪嘴,眼里泛起泪光:“你看,风箏都被踩烂了。” 祁让顿时心疼不已,忍著想给她擦眼泪的衝动,接过风箏看了看,眯起眼睛问江晚棠:“江大小姐,她说的对吗?” 江晚棠一阵心虚,目光躲闪道:“一只风箏罢了,她想要,我赔给她就是,但她方才疯了似的踢打我,是不是也要给我赔礼道歉?” “不只是一只风箏,这是四少爷送我的礼物,是四少爷亲手给我做的。”晚余握拳冲她喊道,“你弄坏了我的礼物,还打了清盏,我是不会跟你道歉的!” “什么三少爷四少爷,一只风箏算什么礼物,你还想讹我不成?” 江晚棠被这么多人围观,又在两位皇子跟前失了顏面,不免情绪浮躁起来。 “那个四少爷在哪里,叫他过来我当面问他,若当真是他做的,大不了我给他银子,再让他做一只一模一样的还给你,但你打了我,弄脏了我的裙子,必须给我磕头赔罪。” 话音未落,祁让驀地冷了脸,语气也变得寒凉:“江大小姐好大的威风,要我家丫头给你磕头,只怕你承受不起。 风箏是我亲手做的,我就是那个四少爷,请问江大小姐打算给我多少银子?” “……” 周围瞬间变得寂静。 贵女们全都惊诧地瞪大了眼睛。 江晚棠心里咯噔一下,后知后觉意识到不对。 如果他是三皇子,就算在外面要隱藏身份,也应该自称三少爷。 可他却说他是四少爷。 莫非自己认错了人,他其实是四皇子祁让,站在他旁边一声不吭的那位才是三皇子祁望? 他说这丫头是他家的丫头,意思是说这丫头是他的婢女吗? 那么,被自己打了耳光的小子,是他的侍卫,还是他身边的小太监? 江晚棠看向徐清盏,直到这时才发现徐清盏身上穿的好像是宫里的侍卫服,只是一开始自己根本没拿他当回事,自然也就忽视了他的衣著。 所以,自己这是打了皇子的侍卫,还差点打了皇子的婢女吗? 江晚棠顿时慌了神,不知该如何是好。 换作平时,以她国公府嫡女的身份,倒也不用畏惧一个不受宠的冷宫皇子。 只是眼下事发突然,她又不確定自己是不是认错了人,慌乱间,气势早已荡然无存。 再者来说,无论对方是三皇子还是四皇子,她的丫鬟踩坏了皇子亲手做的风箏,都是罪无可恕的。 她自己还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大言不惭要给人家钱让人家再做一个。 这可真是丟脸丟到家了。 她不知所措地看向自己的女伴,即便平时熟读诗书,通晓规矩礼仪,这时候也没了主张。 可她的女伴和她一样,都是十几岁的小姑娘,谁也没有经歷过这种事情,並且身份地位还不如她,根本帮不上忙。 最后,还是祁望於心不忍,出声为她解围:“事情已然这样,江大小姐就委屈一下,给四少爷和这两个孩子赔个不是,回去后好好反省自身,严加管束下人,这件事就算完了,你们诸位回去后也不要同家里的大人讲起,免得受了牵连,被家里人训斥。” 能这般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几位贵女自然求之不得。 只是江晚棠身为公府嫡女,却要给一个小宫女和一个小侍卫道歉,实在让她顏面扫地。 可眼下这情形,不道歉显然是走不成的,她只好先忍一时之辱,其他的等以后再说。 最要紧的是不能给三皇子留下不好的印象。 或许三皇子现在对她的印象已经不太好了。 那她更要做出大度的姿態,儘可能的挽救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对著晚余和徐清盏弯了弯腰,避重就轻道:“方才是我太过衝动,没有约束好下人,衝撞了你们二位,还请多多包涵。” 晚余虽然心疼自己的风箏,到底不是小气的人,加上年纪小听不出人家是真心还是假意,便客气回礼道:“算了,你打了清盏,我也打了你,咱们扯平吧!” 江晚棠心里冷笑。 她说扯平就扯平? 她一个低贱的奴婢,对自己堂堂公府小姐又踢又打,如何扯得平? 心里这么想,当著两位皇子的面丝毫不敢表现出来,转而又对著祁让深施一礼,请求他的宽恕。 祁让一个活了两辈子的人,自是不好同她计较,想到她前世和祁望的关係,就看了祁望一眼,想看看祁望如今对她是什么感觉。 平心而论,他不认为江晚棠適合祁望,但他不確定,要不要插手他们之间的缘分。 或许有些事不是他能干涉的。 就像沈长安或迟或早总会出现在晚余和徐清盏面前一样,缘分的事,谁都挡不住。 第479章 用真心换真心 祁望对於祁让的想法一无所知,见祁让看他,一脸茫然道:“你看我干什么?” 祁让挑了下眉,淡淡道:“没什么,你不是和事佬吗,当然要问问你的意思。” 祁望说:“我就是觉得这么多人一直围在这里怪惹眼的,安全起见,不如大家各退一步,各归各家,免得再节外生枝。” 祁让拿不准他这么说有没有怜惜江晚棠的成分,当著这么多人的面也不能直接问他,就对江晚棠摆了摆手道:“既然三少爷发了话,江大小姐请自便吧!” 江晚棠感激地看了祁望一眼,福身告退,带著一群人匆匆离去。 直到坐上马车,她才觉得哪里不对,自己方才一阵慌乱,好像忽略了一个问题。 那个小丫头说她叫江晚余,住在柳絮巷,如果她当真是四皇子的婢女,不该说自己住在宫里吗? 而且她年纪还小,四皇子再不受宠,內务府也不至於拨给他一个什么都干不了的小宫女吧? 而且自己先前也是怀疑她的身份,怕她是父亲和外面不三不四的女人生的孩子,才急著想问清楚的,怎么后来沈长安和两位皇子一掺和,自己就把这事给忘了呢? 所以,那丫头到底是宫女,还是父亲的私生女? 为什么连名字长相都和自己如此相似? 江晚棠懊悔不已,为自己方才的自乱阵脚感到羞愧。 好在她问到了那小丫头的姓名和住址,回去后告诉母亲,让母亲查一查就什么都清楚了。 可三皇子方才叫她们不要告诉家里的大人,她也怕说了会挨罚。 那她只和母亲说遇到了那个小丫头吧,別的先不要说。 万一那丫头当真是父亲的私生女,母亲自然也就顾不上管別的了。 到时候,自己今日因为那丫头所受的屈辱,所丟的顏面,自然要统统討回来的。 马车轔轔远去,江晚棠偷偷挑起帘子回望,见围观的人群已经散去,沈长安还站在那里,正和两位皇子说著什么,不禁又是一阵恼火。 她家是国公府,沈长安家是侯府,沈长安凭什么对她趾高气昂? 最可恨的是,沈长安还当眾羞辱她,说她手劲儿大。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 她又不是武夫,要那么大的手劲儿做什么? 简直太侮辱人了。 走著瞧! 这个仇,她迟早要报的。 沈长安不知道自己被人记恨上了,此时的他,正在认真回答晚余的问话。 晚余不懂小侯爷是什么意思,方才见那几个贵女对他都很礼貌,就问他小侯爷是不是很大的官? “小侯爷只是个称呼,不是什么官,因为我们家是平西侯府,我父亲被人称为侯爷,而我是我父亲的儿子,所以大家便抬举我,称我一声小侯爷罢了。” 沈长安望著小姑娘秋水般澄澈的眼眸,只觉得她说不出的纯真可爱,又说不出的熟悉亲切,便耐心和她解释了一番。 “原来是这样,那我明白了。”晚余点点头,像模像样地对他福了福身,“方才多谢沈小侯爷出手相救,小侯爷你真是个大好人。” “哈哈……”沈长安被她一本正经装大人的样子逗得笑出声来。 祁让在一旁却很不是滋味。 小丫头先前说他是个好人,到了沈长安这里,就成了大好人。 凭什么? 沈长安也没比他多做什么,凭什么比他多了一个“大”字? 这时,徐清盏也上前来向沈长安道谢。 沈长安方才没细看他,此时才发觉他生得如此好相貌,不由得多看了他两眼。 一看之下,不知为何,竟觉得他也格外亲切,仿佛早就在哪里见过。 这可真是邪了门了。 他抬头望天,心说或许是今日的天太蓝,风太柔,阳光太明媚,以至於他心情太好,看谁都像老朋友。 “举手之劳,小兄弟不必客气。”他笑著拍了拍徐清盏的肩膀,“你穿的是宫中的侍卫服,不知是在哪位殿下跟前当差?” 徐清盏被他问住,转头看向祁让和祁望。 因为他也不知道自己以后到底是要跟著哪位殿下。 “他叫徐清盏,目前还在府军前卫受训,尚未分配职务。”祁让替他解释了一句。 沈长安很是意外:“二位殿下千金之躯,怎么带著一个尚在受训的侍卫出来了,除他之外,还有旁的侍卫吗?” “没了,我们是偷溜出来的。”祁让说道。 沈长安吃了一惊,警惕地往四下看了看:“虽说是天子脚下,二位殿下仍需小心谨慎,方才闹这一出,或许已经引起了旁人的注意,安全起见,我还是先送二位殿下回宫吧!” 祁让看他如临大敌的样子,心说沈长安果然是沈长安,不管什么时候,都是思虑最周全的,也最有责任感的那个。 至少目前为此,他和他们並不熟悉,仅仅因为他们是皇子,他便自动担负起了保护他们的责任。 沈家世代忠君,当真是刻在骨子里的。 “那就有劳沈小侯爷了。”祁让向他道谢,心情复杂地招呼晚余,“走吧,咱们回去。” “好吧!”晚余摊著小手沮丧道,“风箏坏了,想玩也玩不成了。” “没关係,回头我再给你做一个。”祁让温声安抚她,打算將坏了的风箏扔掉。 “別扔。”晚余忙抢过来,护宝贝似的抱在怀里,“这是你送我的礼物,就算坏了,我也要拿回去好好收藏的。” 祁让微怔,隨即笑起来,因为突然看到沈长安而生出的紧张情绪,顷刻间烟消云散。 有什么好紧张的? 他早已不再是那个在感情里充满不安,只能用强取豪夺来掩饰脆弱渴望的帝王。 他无须紧张,也无须惧怕,更无须与任何人比较。 他要做的,是纠正前世的错误,用真心去贏得晚余的心,堂堂正正地与她走完这一生。 至於其他的,便交给命运吧! 他相信,这一次,命运一定会站在他这边。 否则的话,老天爷让他重生的意义何在? “那你可要收好了!”他笑著对晚余说道,“以后我还会送你很多很多礼物,你可不能因为礼物多了就丟弃它。” “放心吧,不会的。”晚余认真向他保证,“这是我收到的第一个礼物,就算以后有再多再多的礼物,它在我心里的位置都是不可取代的。” “嗯,我相信你。”祁让摸摸她的头,几个人一起向车马停放处走去。 晚余並没有沮丧很久,因为认识了新的朋友,渐渐的话又多了起来。 “沈小侯爷,你也是来放风箏的吗?”她问沈长安。 “不是,我来骑马的。”沈长安说,“我父亲的副將送了我一匹马,我骑出来溜一溜,看到这边热闹,就过来瞧瞧。” “哦,是什么样的马呀?” “是红色的,叫胭脂马,不过它还没长大,一次不能跑太久。” “胭脂马?这名字好好听,它肯定很漂亮吧?” “嗯,很漂亮。”沈长安指著田野边的树林说,“就栓在那里,你等下就看到了,如果你不怕,你可以骑一骑。” “真的吗?”晚余的眼睛亮起一瞬,隨即摆手道,“今天不行,我今天穿的裙子,你能改天再带我骑吗?” “可以,你住哪里,我有空去找你。” “我住柳絮巷。” “柳絮巷?”沈长安微讶,“我知道,那附近有个无名酒馆很有名,我前几天特地去找,不小心迷了路,问了好几个人才找到。” “这么巧?”晚余笑起来,伸手拉过祁让,“你们两个都去找那个酒馆,还都迷了路,你说巧不巧?” 专程去的,能不巧吗?祁让心里酸溜溜的,面上还要装作若无其事地对她笑:“是啊,真的好巧。” 晚余不懂他的酸涩,笑著说:“幸好你迷了路,否则清盏就被尚书府的人打死了。” “尚书府?”沈长安面露惊诧,“莫非我们是同一天去的吗,我问路的时候,听说尚书府的家丁在那里抓什么人,不会就是你们吧?” 他把那天的情形讲了一遍,晚余听完,吃惊地瞪圆了眼睛,晃著祁让的手兴奋道:“四少爷,我们和沈小侯爷真的很有缘分誒!” 祁让的心都被她晃乱了,装作不在意地说道:“也不算是缘分吧,否则那天就见到了。” “可是今天见到了呀!”晚余说,“只要有缘分,总能见到的,错过一次也没关係。” 祁让:“……你说得对。” 沈长安也很兴奋,伸手揽住徐清盏的肩:“难怪我一见你们就觉得亲切,原来是因为缘分,那天我晚到一步,没能帮到你们,不如今天我做东,请大家去那个酒馆喝酒怎么样?” 晚余和徐清盏都看向祁让。 祁让对上两人期待的眼神,拒绝的话说不出口。 祁望突然出声道:“今天就算了吧,我们答应了晚余阿娘,要在太阳落山之前送她回家,我们两个也要早点回去,不如等到清盏下次休沐时再去吧!” “也好。”沈长安以大局为重,点头道,“二位殿下的安全要紧,左右也就十天,到时候再去也是一样的。” “那好吧!”晚余说,“你可別忘了,到时候一定要来呀!” “放心吧,忘不了。”沈长安向她保证。 两人相视一笑。 笑得祁让的心都跟著跳了一跳。 第480章 你心里有我 回到城里,几个人先把晚余送回了家,再把徐清盏送回府军前卫,沈长安又一路把兄弟二人送回宫,看著他们进了宫门,才放心离开。 祁让走了几步,想到什么,突然回头叫他:“沈长安,等一下,我有话和你说。” 沈长安已经上了马,又从马上跳下来,等著祁让走回来,笑著问道:“殿下还有什么吩咐?” 祁让揽著他的肩往旁边走了几步,和他小声耳语道:“晚余阿娘是江连海的外室,这件事目前无人知晓,但我担心江晚棠今日会有所怀疑,万一她回去后告诉国公夫人,晚余和她阿娘可能会有大麻烦。” 沈长安啊了一声,片刻的震惊后,压低声音道:“怪不得她们两个有几分相似,原来是同父异母的姐妹,殿下突然和我说这个,是想让我做什么?” 祁让说:“我在宫里有诸多不便,你安排两个人时刻留意著国公府的动静,一旦发现国公府有人往柳絮巷那边去,你要想办法护著她们,並第一时间让人送信给我。” 沈长安惊讶地看了他一眼。 他不是请求,不是拜託,也不是和自己商量,而是直接给自己下达了命令,安排了任务。 他甚至都没有丝毫的怀疑,仿佛篤定他一定会接下这个任务。 为什么? 沈长安奇怪道:“我和晚余和殿下都是第一天认识,殿下为什么要把这个任务交给我,殿下就这么信任我吗?” “……”祁让深深看了他一眼,“不为什么,我就是信任你,我知道你一定会保护好她的,这件事除了你,交给谁我都不放心。” 沈长安越发觉得不可思议。 但这不重要。 理由也不重要。 现在的他正是热血沸腾的年纪,一句“我信你”,对他来说已经胜过千言万语。 “殿下放心,这件事包在我身上了。”他拍著胸膛保证道,“我一定会尽最大努力护晚余周全的。” 祁让看著眼前这个光风霽月的少年,看著少年人坚定热烈的目光,不觉露出一个释然的笑,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我知道你能行。” 宫门內,祁望站在那里静静等待,等到祁让和沈长安说完话走回来,才又和他並肩往前走去。 “你和沈长安说什么了?”祁望问道。 祁让没回他,反问道:“你对江晚棠印象怎么样?” 祁望:“为什么这么问,这跟我问你的问题有关係吗?” “有。”祁让说,“你先回答我,我才能回答你。” “……”祁望歪著头,认真想了想,说,“骄纵,傲慢,还有点装腔作势,就是一朵养在温室里的富贵,和寻常的千金小姐没什么两样。” 祁让多少有点意外。 他之前还在自责因为自己带晚余去放风箏,导致晚余遇到了江晚棠,晚余的身份也有可能会过早暴露。 没想到却也因为这件事,让祁望无意间看到了江晚棠的另一面,並且对江晚棠有了一个清醒的认知。 这算不算一个意外收穫? 想到这,他不禁又感嘆命运的奇妙,一个小小的变动,就会將事物原有的轨跡彻底改变。 “那你喜欢她吗?”祁让又问。 祁望一下子羞涩起来:“说什么呢,我七月才满十四岁,现在说这些也太早了吧?” 祁让说:“你管他早晚,你就说喜不喜欢。” “不。”祁望摇摇头,“至少目前不喜欢。” “你確定?”祁让又问了一遍。 “確定。”祁望说,“我对手劲儿大的女孩子不感兴趣,我怕她和你一样天天打我。” 祁让:“……” 江晚棠以后要是因为手劲儿大出了名而姻缘不顺,会不会恨死沈长安? “那好,既然你不喜欢,我就告诉你……”祁让四下看了看,又把沈长安说的话和祁望说了一遍。 原以为他会和沈长安一样惊讶,他却出乎意料的淡定:“我大概也猜到了,可这和我喜不喜欢江晚棠有什么关係?” 这回轮到祁让惊讶:“你猜到了?你什么时候猜到的?” 祁望说:“我第一次见晚余的时候,就觉得她似曾相识,今天见到她和江晚棠在一处,我才明白是怎么回事,加上她的名字和江晚棠也很像,我就猜她应该是江连海的私生女。” 祁让很是意外,將他上下一通打量:“这都能猜到,看来还没傻到家。” “我本来就不傻。”祁望哼哼道,“所有人都知道我很聪明,只有你说我傻。” 祁让:“……你不觉得这句就挺傻的吗?” “这不是傻,是自信。”祁望昂首挺胸,像只骄傲的大公鸡。 祁让简直没眼看:“你谦虚一点会死吗?” “那你夸我一下会死吗?”祁望反唇相讥。 “……你再犟!”祁让冷下脸扬起了巴掌,“反了你了。” 祁望瞬间变乖巧:“好了,不闹了,你快说晚余的事和我喜不喜欢江晚棠有什么关係?” 祁让严肃起来,郑重道:“她和晚余之间有著天然的矛盾,而我作为晚余的朋友,肯定是无条件站晚余的,你要是喜欢她,这矛盾也会成为我们之间的矛盾,我不想因为一个女人和你反目成仇。” “哦。”祁望眨巴著眼睛,像是在消化他的话,过了一会儿,眼睛突然亮起,“所以,你其实是很在意我的对吧?” 祁让:“……” 就这智力,还说自己不傻。 “快说,是不是呀?”祁望拿肩膀撞他,那双和他一模一样的凤眸装满期待。 “幼稚!”祁让嫌弃道,“净操心些没用的东西,你有这閒工夫,还是操心操心父皇等会儿如何罚你吧!” 祁望一愣:“父皇为什么罚我?” 祁让说:“你打了大皇兄,父皇叫你面壁思过,你非但不思过,还把你弟弟拐带出宫,不罚你罚谁?” “这叫什么话?”祁望整个人都懵了,“打人的不是你吗?咱俩到底谁拐带谁?” 祁让说:“我都替你打人了,你替我挨个罚怎么了?” “……”祁望被他绕得有点晕,半晌才反应过来,“不是,凭什么呀?” “凭你傻。”祁让丟下一句话,快步走开。 “可恶,你给我站住。”祁望气得腮帮子都鼓起来,追著他要揍他。 祁让加快脚步跑了起来,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弯起唇角。 祁望追在后面,看著夕阳金色的光芒落在他清瘦但挺拔的背影上,头一回从他身上看到了少年人的鲜活气息。 祁望明明想笑的,不知怎的,泪水却模糊了视线。 那傢伙一天天装得少年老成,老谋深算,其实也就是个孩子呀! 或许在他內心深处,也有著少年人的顽皮天性,只是那些苦难的岁月,早已磨灭了他的天性,他也早早学会了用冷漠和毒舌来武装自己。 越是这样的人,越容易被善良温暖的事物打动,一点点微乎其微的关怀,对他们来说都难能可贵。 正因如此,他才会喜欢和那个小丫头在一起吧? 那个有著明媚笑容的小丫头,就像是一个小太阳,照亮了他阴暗的人生。 其实,只要他能快乐,自己这个当哥哥的,也很愿意做他的太阳啊! 替他挨罚算什么呢?这十几年的人生,本就是自己亏欠他的。 如果可以,皇位给他又有何妨? 不过话说回来,他对皇位好像不怎么感兴趣的样子。 皇位在他眼里,好像还不如那个小丫头来得重要。 所以,那个小丫头和他之间,究竟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秘密呢? 祁望胡思乱想著,已经打定了主意要替祁让受罚,结果直到天黑也没等来父皇的传召或者问责。 他又耐著性子等到二更天,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甚至到了第二天早上,仍旧没有人来问他一声。 他终於察觉到不对,心想会不会是祁让没有说出他俩互换身份的事,一个人扛下了所有。 不是说他只管打人,不管挨罚吗? 现在又是逞什么能? 口是心非的傢伙! 祁望终於找到了弟弟在意自己的证据,又是感动,又是担心,便催著孙良言去打听情况,看祁让受了什么处罚。 结果孙良言出去又回来,说三殿下也没有被皇上传召,正一个人在房中面壁思过呢! 孙良言还说,三殿下叫他不要管这些乱七八糟的事,让他按时去武英殿听课,不要迟到。 祁望顿时鬱闷不已。 还以为那傢伙替自己挨了罚,到头来却是自己想多了。 可恶。 白感动了半天。 孙良言倒是挺感动的,絮絮叨叨和他说:“殿下您瞧见没,其实三殿下心里是惦记著您的,您就不要再到处乱跑了,听三殿下的话,好好学习才是正经。” 祁望的心情又好起来,面上却不耐烦道:“行了行了,別废话了,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说罢便拿上书袋,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没有第一时间去武英殿,而是绕了一圈,悄悄找人打听了景元帝的动向。 打听完才知道,景元帝之所以没理会他们,是因为昨天的那炉丹药炼坏了,景元帝发了好大的脾气,把指导他炼丹的道士下了大狱,自己也气得臥床不起了。 祁望很是惊讶,在心疼父皇和逃过一劫之间纠结了一会儿,最后选择去擷芳殿找祁让,把自己打听来的消息告诉了他。 “父皇炼坏了一炉丹药,现在已经气得顾不上咱们了,你也不用担心他会罚你了。” 祁让却是一点都不惊讶的样子,躺在床上翘著脚淡淡道:“该担心的是你,跟我有什么关係。” 祁望说:“你就嘴硬吧,孙良言都说你心里有我。” 祁让冷笑一声:“你自己信吗?” “信。”祁望斩钉截铁。 祁让:“……上你的课去!” 第481章 一步好棋 祁望扬了扬下巴,像是占了多大便宜似的,喜滋滋地往外走。 已经出了门,突然意识到什么,又退回来问他:“不对,你的反应不正常,莫非你早就知道了?” 祁让:“知道什么?” “父皇炼丹失败的事。”祁望说,“你若非早就知道,怎会如此淡定?” “炼丹失败不是很正常的事吗,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祁让八风不动,语气都透著漫不经心。 祁望不上他的当,盯著他看了两眼,小声道:“是不是你小子搞的鬼,快说,你给父皇的丹药做了什么手脚?” 祁让嗤笑一声,向他伸出手:“证据呢?” “我没证据,但我知道就是你。”祁望篤定道,“昨天出宫前,我说父皇如果知道你就惨了,你说你自有办法应付他,所以,你在那之前就已经做了手脚,对不对?” “对什么对,上你的课去!”祁让腾一下坐起来,又冲他扬起巴掌。 祁望缩了缩脖子,丟下一句“就是你”,拎著书袋一溜烟跑走了。 祁让坐在床上,望著他的背影陷入沉思。 这炉丹药是父皇多次调整配方,採集了七七四十九名宫女的处子血配製而成的。 他信心满满,认为这次必定能炼出长生不老的仙丹,结果却炼成了一捧炭灰,气得下不了床都是轻的。 想想未来几年他会越来越荒唐,把整个国家弄得乌烟瘴气,民怨沸腾,祁让甚至觉得,不如现在就杀了他,防患於未然。 可这个杀父弒君的恶名,前世的他已经背负了一辈子,重来一次,他不会再那样自断后路,不留余地。 这倒不是因为他怕世人非议,而是因为,他要清清白白地和晚余在一起。 他不能让別人说晚余嫁了一个连亲爹都杀的恶人,不能让她和他一起背负这个骂名。 他要给她最无忧无虑的人生,让她此生再不必承受任何风雨。 祁让收起思绪,起身走到书桌前,铺纸研墨,提笔写下一张炼丹的方子,吹乾墨跡,折起来收入怀里,独自一人去了太极殿。 太极殿是景元帝炼丹的宫殿,平时除了处理朝政和临幸妃嬪,他大部分的时间都待在这里。 到后来,他几乎不再上朝,也不再接见官员,批阅奏摺的事全都交给了內阁和司礼监,自己一心炼丹修道,寻求长生。 祁让站在太极殿的大门外等著侍卫向里面通传,想到这些的时候,突然意识到,这一世,徐清盏不会再成为司礼监掌印。 而他的能力,做侍卫实在屈才,如果不做掌印,让他做什么好呢?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要不,寻个合適的机会,把他安排到锦衣卫去,將来让他做锦衣卫的指挥使? 再不然,让他和沈长安一起去军营,將来战场上立了军功,也给他封个大將军? 不管做什么,至少这辈子的他是一个健全的人。 这大概是自己重生以来,做的最有意义的一件事。 而自己和晚余,和祁望,甚至和沈长安,都在朝著好的方向发展,这也是很有意义的改变。 所以,不论將来他和晚余的结局如何,这一场重生,都是充满意义,充满希望的。 “三殿下,皇上请您进去。” 负责通传的侍卫走回来,对他伸手作请。 祁让回过神,学著祁望的样子,语气温和地对侍卫道了声辛苦,迈著从容不迫的步伐向里走去。 …… 景元帝这回是真的气狠了,有气无力地躺在床上,头上缠著布巾,面色惨白如同大病未愈。 看到祁让进来,也只是虚弱地问了一句“你不好生面壁思过,来这里做什么”,竟是连斥责的力气都没有了。 祁让站在床前,对他恭敬地行了一礼:“儿臣有要紧事和父皇说,说完了再回去面壁,请父皇应允。” “你能有什么要紧事?”景元帝说,“朕现在头疼得厉害,不想管你们那些鸡毛蒜皮。” 祁让说:“父皇听儿臣说完,保证您的头就不疼了。” “哼!”景元帝白了他一眼,“你的话是灵丹妙药不成?” “或许真的是。”祁让也不管他应不应允,自顾自地说了起来,“儿臣在黎明时分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位老神仙,他给了儿臣一个方子,让儿臣代为转交给父皇,说是益寿延年的仙方。” “你说什么?”景元帝顿时来了精神,不用人搀扶就坐了起来,“什么方子,你可曾记下了?” “儿臣记下了。”祁让从怀里掏出那张纸,双手呈给他,“请父皇过目。” 景元帝接过来打开。 起初他还有点不相信,看著看著,神情变得凝重起来,凝重里又透著几分惊喜,声音都有些发抖:“这方子的確玄妙,当真是你做梦梦到的吗?” “是的父皇。”祁让认真道,“儿臣对炼丹一无所知,若非梦中所见,便是绞尽了脑汁,也写不出来的。 更神奇的是,儿臣做梦从来一醒就忘,这回的梦,却记得清清楚楚,仿佛那方子是被刻在脑子里的。 儿臣想,这必定是父皇的诚心感动了上天,因此上天才派了神仙来点化父皇的。” 景元帝將信將疑,又把方子看了一遍:“老神仙为何不直接託梦给我,却要你来转告?” 祁让说:“这个儿臣就不知道了,或许是因为儿臣年纪小,记性好吧!” “也有可能是小孩子体质弱,有灵性,神仙比较好入梦。”隨侍太监高公公在旁边接了一句。 景元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问祁让:“那老神仙还同你说了什么没有?” 祁让想了想说:“就这个方子儿臣记得清,別的话记得倒没太清,只隱约记得他说近日京城要来一位奇人,叫父皇留意著,把那位奇人请进宫来和您一起炼丹,可以事半功倍。” “什么样的奇人,哪里可以找到?”景元帝急切地问道,儼然已经相信了他的话。 祁让却摇头道:“只说是个奇人,也没说姓甚名谁,长什么样。” “这叫朕上哪找去?”景元帝把眼一瞪,“该不会是你小子怕挨罚,故意誆朕的吧?” “儿臣不敢。”祁让垂首道,“父皇英明神武,儿臣若撒谎,只会被罚得更狠。” “这倒也是。”景元帝的脸色缓和下来,“谅你小子也不敢骗朕,可你什么都不知道,让朕如何去找那奇人?” 祁让说:“既是奇人,必定有异於常人之处,这件事不好声张,不如父皇给儿臣拨些人手,儿臣替父皇悄悄在京城查访,若那奇人当真与父皇有缘,儿臣必定能找到他的。” 景元帝浑浊的眼睛亮起一道光,看向他的眼神都多了几分慈祥:“老三,你真是父皇的好儿子,你们兄弟当中,就你最合父皇的心意。” “父皇谬讚,儿臣愧不敢当。”祁让谦逊道,“做儿子的孝敬父皇是应该的。” “好好好。”景元帝连连点头,激动又欣慰,“朕把羽林卫的人派给你,你最近就不要做別的事了,专心给朕寻访那位奇人,找到之后,朕必有重赏。” “儿臣遵旨。”祁让躬身应是,停顿一息又道,“其实找人的活,还是锦衣卫最擅长。” 景元帝掀眼皮看了他一眼,沉思片刻道:“那就锦衣卫吧,朕让高公公去和锦衣卫指挥使说一声,这段时间,锦衣卫全体都听你指挥。” 高公公在旁边吃了一惊,但也没多说什么。 皇上为了长生不老,已经有点疯魔了,昨天仅仅因为炼坏了一炉丹药,就差点砍了那个道士的脑袋,自己还是少说两句为好。 不过话说回来,三殿下怎么突然转了性子,学会討皇上欢心了? 莫非是皇后娘娘被禁了足,让他觉得不安全了? 一个梦就换来了锦衣卫的指挥权,只怕背后是有什么高人指点,否则的话,以他温和纯良的性情,怎么可能想到这些? 假设他当真弄了个奇人献给皇上,皇上以后还不得什么都听他的? 想要什么,只要那位奇人给皇上吹吹耳边风就行了。 高公公原本只是隨便想想,突然想到这点,不由得惊出一身的冷汗。 三殿下,野心勃勃呀! 他驀地抬头看向祁让。 祁让似有所感,挑眉向他看过来,幽深凤眸里似有锋芒一闪而过。 高公公的心突突跳了几下,定睛再看,祁让正对著他露出温和的笑意,还是他所熟悉的温润如玉的模样。 他慌忙回了祁让一个笑,却丝毫没有鬆口气的感觉。 三殿下真的不一样了。 他已经分不清,站在自己面前的,究竟是只纯良无害的小羊羔,还是一只披著羊皮的狼。 两人一起往外走,出了殿门,他小声试探地问了一句:“殿下的仙方,当真的梦中所得吗?” “不然呢?”祁让笑著反问,“高公公不会以为我在撒谎吧?还是说父皇在你眼里已经没有明辨是非的能力?” 高公公脸色一变,忙躬身道:“奴才不敢!” 祁让笑意不减,对他微微頷首,阔步而去。 刚想著让徐清盏去锦衣卫,机会就来了,看来这回老天爷都在帮他。 想像著不久的將来,徐指挥使身穿飞鱼服,腰挎绣春刀的威风模样,他不由得在心里夸了自己一句。 这可真是一步好棋! 第482章 故人 祁让拿到锦衣卫的指挥权的第二天,就把徐清盏从府军前卫调去了锦衣卫。 不仅祁望对此感到困惑,徐清盏自己也大为不解。 毕竟他只在府军前卫受过几天训,四殿下就算要抬举他,也该等他学些本事再说。 祁让说:“只要你想学,在哪里都能学,进锦衣卫的机会却不是什么时候都有。” 徐清盏也不是纠结的人,听他这么说,当即就答应下来。 祁望问祁让为什么这么著急,当初明明说好让徐清盏给他做侍卫的,怎么突然就改了主意? 祁让说,侍卫谁都可以做,要在锦衣卫发展自己的人脉却不是容易的事,恰好徐清盏是个值得信任的人,恰好自己现在能说得上话,当然要抓住这个机会。 祁望承认他说的对,却还是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对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如此信任。 祁让说:“你不明白的太多了,但不是每个问题都会有人给你答案,有的答案要你自己悟。” 祁望撇撇嘴,说他故弄玄虚,梦到一次老神仙,就开始神神叨叨起来。 祁让也不是故意要神神叨叨,只是有些话解释起来太麻烦,不如让他自己隨著事態的发展慢慢领悟。 自己的领悟,远比別人的说教更有用。 皇后虽被禁足,对外面发生的事照样了如指掌。 她先是听闻祁望在上书房打了大皇子,又听闻祁望带著祁让出了宫,正担心祁望会跟著祁让那个小恶魔学坏,祁望又出其不意地討得景元帝的欢心,拿到了锦衣卫的指挥权。 皇后震惊不已,打发了自己的心腹太监去给祁望传话,叫他今晚无论如何都要想办法到坤寧宫和自己见一面。 当天夜里,祁让假扮成祁望去了坤寧宫,把自己假借神仙託梦取得景元帝信任的事细细说与皇后听。 又说自己现在奉旨为景元帝寻找奇人,有了这个奇人,以后他们母子二人就会顺风顺水,再没有任何阻碍。 皇后在宫里斗了半辈子,听他这么一说,就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 倘若他真能寻到一个奇人来操控景元帝的思想,入主东宫,继承皇位都不在话下。 可问题是,他怎么突然就长了脑子开了窍,想到这么绝妙的主意? 开了窍的祁望,还能像从前那样老老实实听自己的话吗? 自己还能掌控得了他吗? 祁让看出她的犹豫,言语恳切道:“儿臣这么做,也是为了母后,这些年一直是母后保护儿臣,现在母后年纪大了,父皇又炼丹入了魔,对母后不再像从前那样上心,儿臣若再不想办法强大自身,只怕咱们母子的日子会越发艰难。” 说到这里,又反將一军:“这些只是儿臣一个人的想法,母后若觉得不妥或太过冒险,儿臣不做就是了,儿臣去和父皇说,儿臣找不到那个奇人……” “別!” 皇后急急打断了他,“你这个想法很好,你做得也很好,母后很高兴你能把事情想得这么长远,这么周到,你放心大胆地去做吧,母后会让人暗中帮你,只是有两点你要记住,以后有什么事都要第一时间告诉我,不要再跟祁让搅和在一起,他会害了你的。” “儿臣记下了。” 祁让垂首应是,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次日一早,祁让便开始领著锦衣卫的人在京城大街小巷寻找奇人。 奈何这个“奇人”太过笼统,不知道长什么样子,也没有任何参照,大家根本不知该从哪下手。 问祁让,他说他也不知道,就让大家儘量去留意一些奇奇怪怪有特殊本事的人,一旦有这样的,就带来给他看,由他来判断是或不是。 同时又强调,找到的有赏,找不到也不会苛责谁,只要別打扰到普通民眾就行。 大伙一听,这不就是公费逛街吗,既然找不到也不会苛责,那就逛唄! 於是就换了便衣,分散到京城的大街小巷,开始漫无目的地游荡。 祁让也不管他们,自己带著徐清盏去找沈长安。 沈长安这两天一直让人盯著国公府和柳絮巷,可两边却都安安静静的,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他怀疑祁让是不是把江晚棠想得太聪明了,或许江晚棠根本没有把晚余和江连海联繫起来。 再不然就是江晚棠怕挨罚,没敢把郊游那天的事告诉国公夫人。 祁让却认为江晚棠肯定是有所怀疑的,並且她也不是沉得住气的人,或许她早已告诉了国公夫人,只是国公夫人还在等待什么时机。 “这种事还要等时机吗?”沈长安到底是个孩子,纵然心思縝密,对这种后宅私隱也没什么经验。 “当然要的。”祁让说,“国公府是有头有脸的人家,这种事必须有確凿的证据才好动手,可能她也怕江晚棠主观臆断,想等江连海亲自去一趟,好来个捉姦在床。” “那怎么办?”沈长安发愁道,“江连海一直不去,咱就得一直等著,江连海一旦去了,晚余和她阿娘就会有麻烦,怎么著都不好。” 祁让思忖片段,搂著他的脖子对他小声耳语:“你想办法让江连海受个伤,我这边再给国公夫人找点小麻烦,让他们自顾不暇,其他的,等我帮父皇把那个奇人找到再说。” 沈长安惊讶转头,近距离地打量他,心说冷宫出来的皇子果然不一样,这缺德主意,三殿下那样的温润公子肯定想不出来。 於是第二天一大早,沈长安就在江连海上朝的路上製造了一点小意外,导致江连海的马受惊发狂,马车撞到了树上。 江连海从车里摔下来,摔伤了一条腿,不得不告了假在家养伤。 隔天,国公夫人陪嫁的药铺因为贩卖假药被人告到了官府。 国公府门第高贵,若是旁的事,官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 可药材造假非同寻常,闹不好会出人命。 官府不敢轻易徇私,不得不认真调查一番。 如此一来,夫妻二人都被绊住了脚,旁的事也就顾不上了。 晚余那边暂时没了危险,祁让便借著每天出宫寻找奇人的便利,乔装之后,领著她和沈长安徐清盏满京城閒逛。 为了寻找奇人,景元帝给祁让批了一万两银子做经费,祁让拿著这笔银子,除了打赏锦衣卫上下收买人心,就是和晚余他们一起吃喝玩乐。 几天下来,除了小孩子不能去的地方,他们把京城好玩的地方玩了个遍,还叫上祁望去那个小酒馆喝了几回酒,日子过得那叫一个逍遥快活。 快活到祁望这种循规蹈矩的乖孩子都有了负罪感,觉得他们这样实在太墮落了。 奈何这种墮落又实在诱人,比读书学习快乐千百倍,他一面觉得不好,一面又期待著和祁让一起出去鬼混。 祁让说这不叫鬼混,这叫开阔眼界,增长见识,体察民情。 说他如果一直在宫里读死书,將来就算当了皇帝,也只能用书本上学来的东西治理国家。 只有真正见识到外面的世界,深入了解了百姓的生活,才知道百姓真正需要的是什么。 他总有这样那样的道理,祁望说不过他,又无法抗拒墮落的快乐,只能在每次墮落之后,用拼命学习来抵消自己的负罪感。 与此同时,他又担心祁让把钱挥霍完了还找不到那个奇人,到时候没法向父皇交差。 祁让却似一点都不担心这些,每天只关心晚余玩得开不开心,尽不尽兴。 因为这是个难得的机会,过了这段时间,事情会越来越多,他也不会再有这样的空閒。 等晚余再长大一点,需要避嫌的时候,梅氏肯定不会再让晚余频繁和他们见面,晚余再想出门也就没那么方便了。 所以,寻找奇人根本不重要,等晚余什么时候玩够了再说不迟。 奇人本就是他信口胡诌的,他说谁是谁就是,以父皇现在的脑子,一个经验丰富的江湖骗子就足够了。 关键在於那个骗子要绝对配合他,服从他的命令。 锦衣卫这几天还真找到不少奇奇怪怪的人,小偷,骗子,乞丐,算命的,三教九流应有尽有,若实在没有特別合適的,从中挑选一个机灵的好好调教就是了。 这天,他又带著晚余和沈长安徐清盏去了西市閒逛,逛累了就到一家茶楼喝茶听曲。 正听著,街面上突然起了一阵喧譁,四人凭窗看去,见一群举著棍棒的人正追著一个男人从楼下跑过。 那人身形极为灵活,在人群中钻来钻去,像一条滑不溜手的泥鰍,那群人总也抓不住他,就衝著往来行人大呼小叫地喊:“抓贼呀,快抓贼呀,大伙帮帮忙,別让这贼人跑了……” 街上人多,听闻那人是贼,立刻有热心民眾一拥而上,把那人控制起来。 “放开我,放开我……”那人拼命挣扎,气喘吁吁地为自己辩解,“我不是贼,我只是个骗子,你们不要冤枉人!” 晚余一下子就被他逗笑了,趴在栏杆上咯咯笑道:“骗子和贼有区別吗,反正都不是好人,他怎么还委屈上了?” 底下的围观群眾也在笑,问出和晚余同样的疑问。 “当然有区別。”那人理直气壮道,“贼用的是手,我用的是脑子,我又没偷又没抢,那些东西是他们心甘情愿给我的,我凭什么不能接受?” “……”围观群眾全都被他问住,一时竟无言以对。 晚余又忍不住笑起来:“这个骗子好有趣,他肯定特別会骗人。” 祁让也来了精神,拉起她的手,叫上沈长安和徐清盏:“走,咱们去瞧瞧。” 到了楼下,眾人已经把那人五大绑地捆了起来,正打算扭送官府。 那人挣扎著不肯走,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冤枉的。 祁让拉著晚余挤进人群,带著审视的目光看向那人。 那人中等身材,二十出头的年纪,长相也没什么特別之处,唯独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像黑曜石一样闪著光。 祁让当场愣住,心臟快跳了几下,从久远的记忆中搜索到一个名字:“王宝藏,是你吗?” 第483章 天煞孤星又怎样 对面的人也愣住,黑漆漆的眼睛將祁让上下打量:“你谁呀,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祁让从最初的震惊中缓过来,转头看了看身边的晚余,沈长安和徐清盏。 三个人全都一脸茫然,看起来对王宝藏这个人没有任何印象。 祁让心底升起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前尘旧事如潮汐一般无声漫过心头。 天地之大,时光之遥,他真的做梦也没想到,这个曾在甘州陪伴晚余和梨月生活了十年,给了她们母女很多帮助和欢笑的故人,竟会以如此荒诞的方式出现在自己面前。 晚余不记得他,他也不记得晚余,他们之间的渊源,只有自己这个局外人知道。 一瞬间,祁让又感觉到万古长夜般的孤寂。 所有人都不记得他,而他却记得所有人。 所有人都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思绪,在眾人疑惑的目光中,走到王宝藏面前站定:“我不但知道你的名字,我还知道你从哪里来。” “真的吗?”王宝藏激动起来,黑亮的眼睛充满期待,“那你快告诉我,我是从哪里来的?” “你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那群追赶他的人当中站出一个人,指著他的鼻子骂道,“你说你是天上掉下来的神仙,知道上下五千年的事情,只要给你钱,你就能告知我们每个人的前世今生,现在,你却连自己从哪来的都不知道,你这个杀千刀的骗子!” “对,他就是个骗子!” “骗子!” “还钱!” “快还钱!” 其他人也都情绪激动地喊起来,举著棍棒就要打他。 “且慢!”祁让抬手制止了眾人,亮出锦衣卫的腰牌,“这人是我们锦衣卫找了很久的逃犯,现在要带他回去受审,他骗了你们多少钱,我替他还了。” 民眾们都怕锦衣卫,看到他手里的牌子,本能地向后退开,恨不得撒腿就跑,哪里还敢提银子的事? 祁让急於將王宝藏带离,就问他们谁是领头的,把一张五十两的银票给了领头的,让他们兑了银子自行去分。 “给多了,给多了,我没骗那么多。”王宝藏看著银票两眼放光,“早知道这样,你把银子给我多好,我也用不著骗人了。” “少废话,快走!”祁让厉斥一声,示意沈长安和徐清盏把他押走。 沈长安和徐清盏完全不明白怎么回事,还是配合地把人押走了。 王宝藏也不担心他们会对自己不利,只一味地心疼那张银票:“真的给多了,我没骗那么多,我就骗个饭钱,仨瓜俩枣的……” 祁让不理他,径直往僻静的地方走。 王宝藏又说:“你们锦衣卫为什么抓我,我犯了什么罪呀,听说锦衣卫专办大案子的,我不会是什么江洋大盗吧?” 祁让仍旧不理他。 他便自个嘀嘀咕咕:“这叫什么事儿,我怎么什么都不记得了,万一我真是江洋大盗,我偷的金银珠宝藏哪了,我要是想不起来,岂不是白偷了?” 晚余听他前言不搭后语,奇怪道:“你不是上下五千年都知道吗,怎么又说什么都不记得?” “这不是一个概念。”王宝藏说,“我只是不记得自己的来歷,別的事我都记得。” 晚余年纪小,没听说过这种事,扯著祁让的袖子问道:“他说的是真的吗?” “肯定是假的。”徐清盏说,“他都说自己是骗子了,骗子的话怎么能信?” “小兄弟,话不能这么说。”王宝藏爭辩道,“我只是流落到此,临时骗点钱餬口而已,在你们锦衣卫面前我是万万不敢撒谎的。 再说我那也不算骗,我是真的告诉了他们很多宇宙奥秘,是他们自个悟性太差,听不明白,这能怪我吗?” “什么奥秘?”晚余好奇道,“你都和他们说了什么?” 王宝藏说:“我和他们说,很多年以后,人人都会千里传音术,相隔千里万里也能对话,人还可以在天上飞,甚至可以到星星上面去,你信吗?” 晚余歪头想了想,给他下了定论:“看来你还真是个骗子。” 王宝藏:“……你看,我就说吧,你们这些凡人悟性太差。” “什么叫我们这些凡人?”晚余说,“你还真把自己当神仙啦?” 王宝藏摇头嘆息:“算了,跟你说不清,反正你们也不信我。” “我信。”祁让突然开口道,“你说的这些我都信,我知道你没有撒谎。” “真的假的?”王宝藏不敢置信,“你当真信我吗,你怎么知道我没说谎?” 祁让领著他进了一个僻静巷子,让沈长安和徐清盏带著晚余在巷子口望风,这才对他说:“因为你是我要找的奇人,关於你的事,都是神仙託梦告诉我的。” “什么奇人?什么神仙?”王宝藏一头雾水,“你不是来抓我的锦衣卫吗,这里边怎么还有神仙的事儿?” “我不是锦衣卫,我是当今圣上的皇三子祁望。” 祁让半真半假地和他说了自己的身份,以及神仙託梦的事,说只要他好好配合,就让他进宫去陪皇帝炼丹,保证他吃香喝辣,衣食无忧,荣华富贵指日可待。 王宝藏听得一愣一愣的,瞪著那双黑亮黑亮的眼睛,半晌才道:“你连骗子都骗,是不是太过分了?你这是在侮辱我们骗子的智商呀!” 祁让挑眉:“你看你,我连你说的千里传音术都信,你怎么就不信我的神仙託梦呢?” “……”王宝藏哑口无言,直觉自己遇到了高手。 祁让又对他循循善诱:“所谓富贵险中求,如此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你要是错过了,就只能继续在这市井中骗吃骗喝,像过街老鼠一样被人追著打。 骗一人得富贵,和到处骗人还食不果腹,你自个掂量掂量。” 王宝藏很是犹豫:“食不果腹至少不会死,骗那一个人被发现了是要诛九族的。” “你有九族吗?”祁让说,“你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真要诛你九族,还得先帮你寻找失散的亲人,朝廷可没这么閒。” 王宝藏:“……” 这人嘴真损,竟如此对待一个失忆的可怜人。 祁让无视他的幽怨,接著又道:“在外面骗人也有可能会被打死的,像你这种空前绝后,惊才绝艷的奇人,就算要死,也该死的轰轰烈烈,你说对不对?” 王宝藏前一刻才被他扎了心,这会子又被他夸得有点飘飘然,眼睛都亮了几分。 “你说得对,人固有一死,或轻於鸿毛,或重於泰山,像我这样的奇人,为了几个铜板被打死未免太窝囊。 况且我这么聪明,博学多才,胸有丘壑,只要我小心一点,肯定不会露馅,说不定……” 他想说,自古以来皇帝没几个长寿的,越是吃丹药越是死得早,说不定不等他露馅皇帝就驾鹤西去了。 话到嘴边,想起自己面前站著的是皇帝的儿子,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要我去也行,但我必须知道,您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他看出祁让需要他,说话便也大胆起来,“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我是个有原则的人,伤天害理的事我可不干。” 祁让没回他,仓啷一下抽出腰间佩刀。 “我草!”王宝藏嚇一跳,见风使舵地喊道,“別別別,有话好好说,我也不是特別有原则,你要是非我不可,我去就是了。” 祁让挥刀割断了他身上的绳索,淡淡道:“那就这么说定了。” 王宝藏:“……” 可恶! 原来只是要给他鬆绑吗? 嚇得他连条件都没敢提。 失算了。 …… 祁让和王宝藏谈妥之后,让沈长安送晚余回去,自己找了个地方安置王宝藏,用了三天时间,把宫里的情况以及景元帝的性情喜好和他详细说了一遍。 等他把这些全部记熟后,两人又盘算著见到景元帝之后如何说话,如何配合,才能取得景元帝的信任。 一切准备就绪,王宝藏便换上道袍,拿上拂尘,背上桃木剑,打扮成道骨仙风的神仙模样,跟著祁让进了宫。 景元帝见自己期盼已久的奇人如此年轻,不免心生怀疑,认为他就算不是骗子,也没有几年的道行,这样的人,怎么能称之为奇人呢? 他质问祁让,是不是因为找不到奇人,就隨便给他找了个小道士滥竽充数? 王宝藏却说自己其实已经很大年纪了,只是自己的身形和样貌在十八岁之后就没怎么发生过改变,见过他的人都问他是不是吃了什么青春永驻的仙丹。 这话听起来有点扯,景元帝虽然吃丹药太多脑子已经开始迟钝,都觉得他在信口雌黄,要以欺君之罪砍了他的脑袋。 王宝藏忙跪地求饶:“皇上英明神武,贫道就算有十个脑袋也不敢欺骗皇上。 皇上若是不信,可以留贫道在宫里住上几年,看贫道的样貌会不会发生改变,但凡有一丁点改变,贫道甘愿受死。” 祁让在旁边帮腔,说这位道长见多识广,心智属实是几十岁人的心智,反正宫里也不缺他这一口饭,不如把他留下来验证一番。 倘若几年后他的容貌没有变化,说明世上真有长生不老之人,倘若他有了变化,到时候再砍他脑袋也不迟。 景元帝出於对长生不老的嚮往,又对神仙託梦一事深信不疑,就接受了祁让的提议,把王宝藏留在了太极殿,每天亲自观察他容貌的变化。 王宝藏闯过了第一关,便开始给景元帝讲起了求仙问道的秘诀以及宇宙的终极奥秘。 景元帝很快就听得入了迷,已经顾不上在意他年龄的问题,恨不得吃饭睡觉都和他在一起,为此不仅冷落了后宫妃嬪,本来就荒废的朝政更加没空过问了。 王宝藏说,皇上炼丹总是失败,皆因六根不净,没有彻底跳出红尘,真想飞升成仙,就要捨弃世俗的功名利禄。 景元帝虽然无心朝政,却也捨不得这九五至尊的荣耀,以及呼风唤雨的权力,一时间还接受不了这个建议。 王宝藏於是又劝他,说以他的资质,得道成仙是早晚的事,就算现在不捨弃皇位,也应该儘早立下储君,让储君学习打理朝政,万一他哪天突然飞升成仙,朝堂也能平稳过渡,不至於为了皇位之爭而乱套。 景元帝倒是把这话听了进去,认真考虑起了立太子的事。 他和王宝藏说,之所以一直没立太子,是因为朝堂关於立嫡还是立长颇有爭议。 王宝藏说:“无论立嫡还是立长,最重要的是人品与才能,储君之位关乎国本,贤能者方可担此重任。 皇上若犹豫不决,不如让几位皇子临朝听政,看看他们对国家大事的看法和应对之策。 谁能更好地处理朝政,令百官信服,谁就是当之无愧的储君人选。 这样选出来的人,无论后宫妃嬪还是文武百官都无话可说。” 景元帝认为他言之有理,当即就下了旨,除祁让以外的所有皇子,明日起代替自己上朝听政。 圣旨下的如此突然,令所有人措手不及。 文武百官虽然震惊,倒也没人反对。 因为大家都知道皇上已经无心朝政,让皇子们出面主持朝会不失为一个折中之法,他们正好可以趁机考评一下各位皇子的能力,看看哪位皇子更適合接管大鄴江山。 至於被排除在外的四皇子祁让,並无一人为他发声。 毕竟四皇子刚出冷宫,什么都不懂,还顶著一个天煞孤星的名头,皇上不让他上朝也属正常。 但愿他自己能明白这个道理,不要有什么怨言。 祁让没有怨言,也毫不在意,次日一早,便顶著祁望的身份出现在了金鑾殿上。 看著玉阶之上那把阔別已久的龙椅,他轻扬眉梢,唇角勾出一抹浅淡笑意。 天煞孤星又怎样? 这金鑾殿他想来就来,坐上那把椅子,对他来说更是易如反掌。 端看他想还是不想。 第484章 爱是忍耐 对於重活一世的祁让来说,朝堂上那点事儿根本不叫事儿。 其他皇子绞尽脑汁想著如何把事情处理的圆满,好让文武百官对自己刮目相看。 到了祁让这里,简简单单几句话,便能达到四两拨千斤的效果,让所有人眼前一亮。 除了远超其他皇子的见识,他身上还有一种从容不迫,举重若轻的气度,仿佛天大的事在他眼里都不算什么。 言谈间那种轻描淡写,却又直击要害的掌控感,朝臣们在当了几十年皇帝的景元帝身上都不曾看到过。 几天下来,其他皇子想要的刮目相看,朝臣们全给了三皇子一人,再遇到什么棘手的问题,大伙第一反应就是问三皇子,甚至都懒得去问其他皇子的意见了。 即便如此,也没有人怀疑过三皇子的变化,更不会有人怀疑三皇子是四皇子假扮的。 因为四皇子刚出冷宫,什么都不懂,根本不可能有这样的能耐。 他们只会认为,他们的三殿下以前被皇后保护太好,限制太多,导致明珠蒙了尘,除了温良谦顺看不到任何闪光点。 如今没了皇后的保护和限制,三殿下就像被擦去了灰尘的明珠,绽放出了本该属於他的光彩。 於是,一些忠心的老臣纷纷去求见景元帝,请他早日册立三殿下为太子,让太子迁居东宫,开府建衙,挑选名儒与能臣,教导储君治国之道,並直言“妇人溺爱,恐损英华”,恳求景元帝不要再让皇后插手对三殿下的教育。 景元帝很是震惊,没想到自己这个儿子如此能干,短短几日,就得到了这些老臣的认可。 要知道,这些老臣都是从前辅佐过他父皇的。 他父皇励精图治,开疆拓土,是人人称颂的明君。 因此,这些老臣总也看不上他,说他身上没有先帝遗风,个別嘴巴毒的老御史,甚至还当眾指责他耽於享乐,不思进取,令先帝蒙羞。 眼下,这些瞧不起他的人,居然瞧上了他儿子,给一个毛头小子如此高的评价,叫他心情很是复杂,不知是该骄傲,还是该嫉妒。 王宝藏適时开导他,说三皇子得到百官认可,大鄴后继有人,这是上天在为皇上飞升成仙解除后顾之忧。 皇上应该接受上天的好意,把三殿下培养成合格的储君,將来哪天飞升了,也可以走得无牵无掛。 景元帝听信了他的话,说抽空再问问其他朝臣的意见,如果大家都认为三殿下可堪大用,就把这个事定下来。 夜里,王宝藏偷偷去见祁让,把景元帝的意思告诉他,问他要不要自己再加把火。 祁让说先缓一缓,给景元帝和朝臣一点时间,太急於求成会被人怀疑。 王宝藏得了吩咐,回去继续陪景元帝扯天扯地,研究修仙之道。 祁让则去见了祁望,把王宝藏的话告诉他,让他做好准备,顺便又把自己今天上早朝发生的事一桩桩一件件全都讲给他听。 一来是为了防止他以后被人问起的时候露了馅,二来也是为了让他学习如何处理朝政,如何与朝臣相处。 祁望惊嘆於祁让在朝政方面展露的才能,问他是跟谁学的。 祁让说自己无师自通。 祁望当然不信,追著他刨根问底。 祁让说自己在冷宫时,每天夜里都会有一个蒙面人溜进去给他讲课,蒙面人说他天赋异稟,是治国安邦之才,他不学,蒙面人就打他,逼著他学。 所以,他是被逼成材的。 “……”祁望听得直翻白眼,“所以你现在每天晚上来给我讲东讲西,就是在效仿那个蒙面人是吗?” “是。”祁让忍笑,一本正经道,“你不好好学,我也会打你的。” “拉倒吧!”祁望恨恨道,“我好好学的时候,你也没少打我。” “……”祁让对上他幽怨的眼神,到底没忍住笑出声来。 “骗子!”祁望伸手推了他一把。 祁让也推了他一把。 祁望还回来。 祁让又还回去。 兄弟两个推推搡搡地打了起来,抓起桌上的书本镇尺笔筒往对方身上扔,弄得一屋子狼藉,纸张乱飞。 孙良言睡得迷迷糊糊,听到动静起床来看,一开门看到嬉笑打闹的兄弟二人,惊得呆立当场,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祁让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干出这么幼稚的事,尷尬地清了清嗓子,想说点什么,却又无从说起,乾脆一言不发从孙良言身边挤出去,就那么走了。 孙良言回过神,问祁望:“殿下,您和三殿下是怎么回事?” “没事。”祁望又摆出祁让那种不屑一顾的神情,“既然你醒了,就把这里收拾一下吧,我明天还要上课,先睡了。” “……”孙良言看著一屋子的狼藉,欲哭无泪。 大半夜的,他这是造的什么孽? 不过话说回来,殿下和三殿下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白天装得六亲不认的,夜里居然瞒著他和三殿下私会。 瞧这架势,两人似乎还挺合得来,已经可以像寻常兄弟一样打打闹闹了。 阿弥陀佛,谢天谢地,这下娘娘在九泉之下也能安心了。 …… 祁让顶著祁望的身份上了半个月的朝,全面展露的锋芒令其他皇子黯然失色,每天按时上朝努力表现的兄弟几个全都成了他的陪衬。 朝堂上关於请立三皇子为太子的呼声越来越高,一些原本支持大皇子的官员也纷纷转变態度,选择重新站队。 没办法,两位皇子之间的差距太大,只要不是利益捆绑,谁也不会傻到去支持一个毫无胜算的皇子。 这种情形下,还能无条件支持大皇子祁鈺的,也只有他的外祖家了。 祁鈺本就因为挨了祁望的打而耿耿於怀,现在每天上朝看祁望出风头,下朝还要被母妃骂不爭气,更是说不出的窝火,恨不得將祁望生吞活剥,一解心头之恨。 他承认祁望平时学习很用功,功课比他们兄弟几个都出色,但以他对祁望的了解,祁望远没有出色到如今的地步。 一个尚未成年的,没有正经接触过朝堂,没有处理过朝政的皇子,突然之间就在朝堂上一鸣惊人,大放异彩,这事怎么看都不正常。 他觉得,祁望要不就是鬼上身,要不就是联合了某些官员帮他作弊。 比如那些官员提前把早朝上要启奏的事情告诉他,並和他商定好应对之策,这样他就可以在被提问到的时候不假思索,侃侃而谈,惊艷所有人。 虽然这样做有一定的难度和风险,但他有皇后做靠山,凭著皇后娘家在朝堂上积攒的人脉,没有办不成的事。 如果真是这样,自己只要暗中留意,抓到他和朝臣私下见面或者传递书信的把柄,就能当眾揭穿他的真面目,让他彻底失去竞爭皇位的资格。 反正他不可能是一个完全清白的人,只要派人盯著他,就算抓不到他和朝臣私下来往的把柄,能探听到他別的秘密也是好的。 秘密就是人的软肋,只要有秘密,就会被人拿捏。 等他抓到祁望的软肋,还愁没办法对付他吗? 祁鈺打定主意,了两天时间,物色了一个机灵又能干的小太监,许了他一些好处,让他暗中盯著“祁望”,一旦发现“祁望”有任何异动,立刻向自己稟报。 这天夜里,祁让等其他人都睡著后,又偷偷溜出去找祁望,走到半路,感觉身后好像有人在跟著他。 他没有回头看,装作什么都没察觉,径直去了御园。 夜里的御园漆黑冷清,惨白的月亮照著满园草木,投下各种奇形怪状的黑影,偶尔有鸟雀扑棱著翅膀飞过,能把人嚇个半死。 祁让沿著记忆中的方向,走进了一座假山的山洞,躲在里面静静等待。 前世的他,曾在这个山洞里挖了一条通往宫外別院的秘道,如今故地重游,往事歷歷如风雪扑面。 他想,那时的他是多么的荒唐。 一个坐拥天下,执掌江山的帝王,在爱情里却像一个疯子,一个傻子,一头受了伤横衝直撞的兽,那样疯狂的想要和人玉石俱焚,又那样卑微的想要寻求一点救赎。 重活一世,他总是有意地避免去想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然而此时此刻,站在这漆黑的山洞里,想起前世往来於皇宫和別院的那段时光,他发现自己除了愧疚,更多的却是怀念。 他想念那时的晚余,想念那时的梨月,想念他们在那里度过的每一个日夜。 那些夹杂在痛苦记忆里的温情片段,对他来说,仍旧是那样的鲜活,那样的难忘,那样的弥足珍贵。 思念如潮水漫过心头,他突然发疯般地想念晚余,恨不得现在就溜出宫去,跑到柳絮巷去找她,去和她说,晚余,我想你,想了两辈子那么久。 可她不会懂。 自己也出不去。 就算出得去,也不会再像前世那样不顾一切。 爱是忍耐,是克制,是慈悲,是成全,是时时处处为对方著想。 这是他用了一辈子的时间才学会的道理。 山洞外响起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一个人影鬼鬼祟祟向这边靠近。 祁让收起思绪,伸手將那人拽进山洞,一只手捂住他的嘴巴將他摁在石壁上。 那人惊慌挣扎,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別动,別出声,否则就掐死你!”祁让沉声警告。 那人立刻噤了声,僵著身子一动不敢再动。 祁让屈膝顶在他肚子上,从怀里掏出火摺子点亮。 微弱的光照亮了山洞,也照亮了眼前这张惊慌失措的脸。 祁让怔怔一刻,哑然失笑:“狗东西,怎么是你?” 第485章 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熟稔又带著戏謔的语气,让那人有点反应不过来,脸上的惊慌转变为惊讶,眨巴著一双三角眼问道:“殿,殿下认得奴才?” “认得,化成灰都认得。”祁让笑著拍了拍他的脸,“胡尽忠,胡大总管,幸会啊!” 胡大总管? 幸会? 胡尽忠一头雾水,完全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殿下真的认识奴才吗,奴才是叫胡尽忠不假,可奴才不是什么大总管,奴才就是个跑腿儿的。” “现在不是,早晚会是。”祁让淡淡道,“你听话,告诉我是谁派你来的,我就给你一个做大总管的机会,怎么样?” “啊?” 胡尽忠一脸震惊,眼珠子在眼眶里滴溜溜打转,心里的算盘珠子也在噼啪作响。 虽然他是大皇子的人,但他其实更看好三皇子,认为三皇子入主东宫的胜算更大。 如果他投靠了三皇子,三皇子入主东宫,那他就是东宫的大总管,等將来三皇子继承了皇位,那他就是乾清宫的大总管。 天老爷! 这个诱惑实在太大,感觉犹豫一下就是对“大总管”这个职位的不尊重。 可是话说回来,他也不是什么有来头的人,没背景没人脉的,三皇子凭什么看上他? 凭什么明知他是別人派来的,非但不罚他,还许他大总管之位? 唯一的解释就是,三皇子在诈他,想哄骗他说出他的主子是谁。 那他要说吗? 不不不,他不能说,说了就死定了。 三皇子不仅不会让他当大总管,还会逼他去指认大皇子,指认完了,他不是被三皇子弃如敝履,就是被大皇子大卸八块。 横竖都不会有好下场。 所以,他要怎么办才好? 他乾脆咬舌自尽算了,如此还能落个忠僕的名声。 可人都死了,再好的名声又有何用? 他不想死,他想风风光光地当上乾清宫的大总管。 当上乾清宫的大总管,是他毕生的梦想。 他这边算盘珠子拨到飞起,祁让却是一点都不著急,放下顶在他肚子上的腿,掸了掸衣襟,好整以暇地看著他纠结。 胡尽忠纠结了很久,最终还是没能抵抗住当大总管的诱惑,小心翼翼道:“殿下是当真的吗?” “不然呢?”祁让反问,“你不过一个奴才,正在做对我不利的事,我不打你,不骂你,还许你大总管之位,这难道还不能证明我对你的赏识吗? 否则的话,我直接把你丟去慎刑司,多少秘密问不出来?”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全手打无错站 “……” 胡尽忠听到慎刑司,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在他们这些做奴才的眼里,慎刑司就是阎罗殿,只要进了那里,不死也得扒层皮。 所以,三皇子或许是真的想拉拢他吧? 像三皇子这样温润如玉的正人君子,应该不会撒谎的。 再者来说,以三皇子的身份地位,也没必要对自己一个低贱的奴才和顏悦色地诱供。 可是,如果三皇子真的想拉拢他,是看上了他身上的什么优点呢? 他贪財,怕死,油滑,野心勃勃,还不够忠诚。 三皇子是怎么被他吸引住的呢? 他琢磨了半天,还是问了出来:“殿下看上奴才什么了?” 祁让说:“你聪明,机灵,有眼色,有上进心,通晓人情世故,办事周到,性情也开朗乐观,正是我心目中的大总管人选。” “……” 胡尽忠顿时瞪圆了他的三角眼,激动得热泪盈眶,有种千里马终於遇到伯乐的幸福感。 “对对对,奴才就是这样的人,奴才从未服侍过殿下,殿下如何对奴才了如指掌?” 祁让忍著笑,面不改色道:“你也知道,我身边的人都是母后给我安排的,我一直想有一个自己的心腹之人,为此我暗中观察了宫中各处大大小小的太监,最终发现,只有你最合我的心意。” 他顿了顿,对胡尽忠露出一个温和的笑。 “或许你不信我的话,但你想一想,如果我不是一直留意你,怎会一下子就认出你,並叫出你的名字,还知道你这么多优点?” 胡尽忠整个人都懵了,一种酥酥麻麻的感觉从脚底板直衝到天灵盖,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 他胡尽忠,终於遇到了命中的贵人,要飞黄腾达了! 士为知己者死,为著三皇子对他的赏识和认可,哪怕皇上不想立三皇子为太子,他也要拼了这条命助三皇子登上太子之位,將来,还要助三皇子登上皇位。 他要干一番大事业,他要成为紫禁城的传奇太监,在这里书写他的辉煌人生! 他抹了一把因激动而流出的眼泪,跪在地上给祁让磕头:“奴才愿意追隨殿下,誓死为殿下效忠!” “起来吧!”祁让弯腰扶了他一把,“胡大总管,以后就仰仗你了。” 胡尽忠受宠若惊,在一声声的“胡大总管”里迷失了自我,拍著胸脯信誓旦旦地保证:“奴才一定以殿下马首是瞻,为殿下粉身碎骨,在所不辞!” “好,我信你。”祁让点点头,言归正传,“现在你能告诉我,是谁派你来的吗?” “是大皇子。”胡尽忠说:“大皇子怀疑殿下暗中和朝臣串通,让奴才跟踪殿下寻找证据,如果殿下需要,奴才愿意站出来指证他。” “我就知道是他。”祁让轻蔑一笑,摆手道,“指证就不必了,你现在是我的人了,我得保全你的名声,不能让人说你是个出卖主子的叛徒,免得你將来因为这个污点而不能服眾。” 胡尽忠闻言,更是感动得无以復加。 从小到大,头一回有人如此为他著想,对方还是个身份高贵的皇子。 他这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如果有可能,他真想飞回家乡看看,他家的祖坟上是不是正在冒青烟? “殿下告诉奴才该怎么做,奴才都听殿下的。”他激动地说道,腰弓得像只虾米。 祁让说:“你先回去歇息,我晚上出门的事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明天晚上宫门下钥之后,你去告诉大皇子,就说你看到我私下见了安国公江连海,和江连海说了许久的话,江连海还给了我一些文书,让我把那些文书背熟。” “就这样吗?”胡尽忠不確定道,“这样就行了吗?” 祁让頷首:“这就行了,別的不要多说,让他自行领会,自行做出决断,以免他怀疑到你。” “好,奴才记下了。”胡尽忠殷切地看著他,“殿下还要奴才做什么,奴才很能干的,殿下还有什么事只管吩咐。” “没了。”祁让说,“事情要一桩一桩地办,办完了这桩,观其效果,再盘算另一桩,要一步一步的来,稳扎稳打,不可贪多,不可操之过急。” 胡尽忠心说,三皇子不愧是呼声最高的太子人选,果然和別的皇子不一样,沉稳內敛有谋略,关键还不藏私,头一次见面,就如此耐心地教导自己。 自己跟著大皇子那么久,大皇子除了对自己呼来喝去,什么都没教过自己。 所以,自己这也不算背叛吧? 这叫改邪归正,弃暗投明,良禽择木而棲。 这么一想,他便心安理得起来,恭恭敬敬地向祁让行了礼,告退而去。 祁让吹灭了火摺子,听著他踌躇满志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笑著骂了一声“狗东西”。 狗东西出现的正是时候,有了他的加入,事情会变得更加顺利。 隔天的早朝上,当祁让对南方即將到来的汛期给出防治意见,又一次引得满堂喝彩时,大皇子祁鈺突然拿出一打文书,当堂揭穿了他,说他这些防洪防灾的方法,都是有人事先替他想好,並让他死记硬背下来的。 祁鈺把自己指使胡尽忠从祁让那里偷来的文书拿给朝臣们看,说这些都是他的人亲眼看到江连海亲手交给三皇子的。 朝臣们听了他的话,全都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著他。 这反应出乎祁鈺的意料,他隱约觉得哪里不对,一时又想不明白问题出在哪里,便求助地看向他的外公,现任吏部尚书的苏士杰。 这动作太过明显,引得眾人也都向苏士杰看过去。 苏士杰气得老脸通红,恨铁不成钢地问他:“安国公摔断了腿,已经臥床半月有余,殿下的人是在哪里看到他和三殿下见面的?” 祁鈺脑子嗡的一声,转头看向殿中百官,这才发现江连海真的不在。 江连海摔断腿的时候他还没有上朝听政,对这件事也没怎么留意。 上朝听政后,他一直被祁让全面压制,满脑子想的都是怎样和祁让抢风头,完全没注意到哪个官员告假或缺席。 昨晚,听胡尽忠说三皇子私下与江连海见面,他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安国公有权有势,三皇子要是和他联了手,只会对自己更加不利。 他也曾想过要把这件事告诉外公和母妃,可当时宫门已经下钥。 他没办法出去,又怕过了这个村再没这个店,万一祁让把证据销毁,下次不知道还能不能再有这样的机会。 於是他便自作主张,让胡尽忠想办法把那些文书偷了来。 他想著,祁望如果第二天发现文书丟失,上朝的时候肯定会因为心虚不敢讲话,那么大家就会发现他的异常,进而对他產生怀疑。 如果他没有发现文书丟失,仍旧在朝堂上发表了这些观点,自己就可以站出来指证他,说他勾结官员作弊。 可他怎么都没想到,江连海居然臥病在床。 既然江连海臥病在床,胡尽忠看到的那个人又是谁呢? 难不成,这是个圈套? 他恍然大悟,驀地看向祁让。 祁让耸了耸肩,对他露出一个嘲弄的笑。 祁鈺顿时涨红了脸,用仅存的一点理智爭辩道:“或许我的手下认错了人,即便不是江连海,也有旁人,我已经仔细看过,这不是你的笔跡,肯定是別人写好给你的。” “大皇兄怎知不是我的笔跡?”祁让笑意加深,举起左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这是我用左手写出来的,我思考问题的时候,用左手会更有灵感。” “……” 祁鈺脑子一片空白,下意识想去看他外公,又怕他外公嫌弃他,嘴巴张了又张,终於又想到一个疑点,“你怎么知道今日早朝会討论南方汛期的问题?” “因为汛期就要到了呀!”祁让一脸无辜道,“大皇兄若当真关心国事,就该知道,每年这个时候,朝堂討论最多的就是这个问题。 我並不知道诸位爱卿具体会在哪天提起,只是提前做好准备而已。 大皇兄不关心国家大事,整天派人跟踪我,偷我的东西,还反过来指责我,这是什么道理?” “……” 祁鈺彻底哑了声,直到此时,才確信自己是真的中了“祁望”的圈套,胡尽忠个狗东西,很可能已经叛变了。 第486章 倾倒万千少女 祁让不费吹灰之力就把祁鈺弄得灰头土脸,狼狈不堪,最后又大度地当著文武百官的面原谅了他。 说自家兄弟不必斤斤计较,只要大皇兄以后注意分寸,把心思用在正途上,他就当今天的事没有发生过。 朝臣们纷纷夸讚他仁义大度,心胸宽广,有君子之风。 祁鈺气得要死,明知自己被他戏耍,也只能自认倒霉,吃下这个哑巴亏。 看著外公铁青的脸,他心里明白,自己已经落了下风,彻底失去了竞爭皇位的优势。 朝臣们或者也能看出这是一个圈套,但他们不会在意。 他们在意的是谁比谁更聪明,更有谋略,像自己这种轻易就落入別人圈套的,在他们眼里就是蠢笨无脑。 除了自家亲戚,没有人会无条件支持一个蠢货。 日后他若还想有上位的机会,除非祁望死了,或者犯了更大的错误。 祁望背后有高人指点,轻易不会犯错,那就只能让他死了。 皇后虽然在禁足,对於朝堂的动向仍是了如指掌,听闻两位皇子在早朝上的较量后,当天夜里,又让人悄悄把“祁望”叫去了坤寧宫。 她先是肯定了祁望最近的表现,嘱咐他接下来仍要好好表现,不能鬆懈,要让文武百官都看到他的能力,同时还要提防其他皇子使坏,千万別被他们抓住把柄。 尤其是祁鈺,他吃了这么大一个哑巴亏,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要小心他和苏贵妃的疯狂报復。 祁让听完微微一笑,不以为然:“苏贵妃倾全族之力,就培养出这么一个废物,母后有什么好怕的? 苏贵妃贏不了母后,她儿子,自然也贏不了您的儿子。” 皇后大为震撼,看著他信心满满的样子,总觉得自己禁足的这段时间,他的变化特別大。 人明明还是这个人,却多了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冷静,自信,霸气,锋芒毕露,和从前那个温和驯良的祁望大相逕庭。 皇后想,是不是因为自己的禁足,才迫使他快速成长起来,他没了依靠,只能依靠自身,隨后发现很多事靠他自己也能办成,就一下子变得自信起来。 自信当然是好事,可他要是太过自信,以后会不会就不再需要自己这个母后了? 皇后突然有点慌。 她希望看到他的成长,看到他凭自己的本事获得朝臣的认可,可她又害怕看到他的成长,怕他成长太快,自己会失去对他的掌控权。 他其实是个很聪明,很有能力的孩子,是自己这些年一直在刻意的引导他,让他以为没有自己他一个人不行。 现在,他终於要发现没有自己他一个人也能行了,自己还能再控制他多久? 不,这样不行。 她得让他知道,不管到什么时候,他都是需要她的,他想要上位,就得依靠她的人脉。 她思前想后,写了一份名单给祁让,告诉他,这些人都是自己为他积攒的人脉,让他朝政上有任何困难,都可以以自己的名义向这些人寻求帮助。 如果祁鈺和苏家的人不安分,也可以和这些人商量应对之策。 祁让接过名单,珍而重之地收入怀中,向她躬身行礼,感谢她为自己殫精竭虑的付出,说自己一定好好表现,不辜负她的期望。 他不会拒绝皇后的示好,因为这些人脉本来就是皇后为祁望准备的。 虽然皇后的目的不纯,但没关係,他自有办法將这些人从皇后的人脉变成他自己的人脉,让这些人从对皇后唯命是从,变成对他唯命是从。 这天之后,祁鈺暂时消停下来,不敢再挑衅祁让,剩下的几个皇子更是对他敬而远之。 二皇子祁昊深知自己在朝政上不是三皇子的对手,便听从了他身边一个谋士的建议,决定另闢蹊径,去討他父皇的欢心。 可他父皇最近沉迷炼丹,连最喜欢的美人儿都不要了,想要討好父皇,便只能从丹药入手。 他了大价钱,从一位隱士手里买来一张上古仙方,据说是秦始皇那时流传下来的,十分珍贵,若能照此方炼出丹药,即便不能长生不老,也能延年益寿,百病全消。 他如获至宝,迫不及待地去了太极殿,把这上古仙方献给了景元帝。 景元帝龙顏大悦,夸他孝心可嘉,赏了他许多金银珠宝,还给他的母妃晋了位分,说这丹药若能炼製成功,必定给他更大的赏赐,到时候他想要什么可以隨便提。 祁昊欣喜万分,知道自己走对了路子,用对了方法,回去重赏了那位谋士,盼著父皇炼出丹药后,自己也能得偿所愿。 然而,他做梦也没想到,他望眼欲穿盼来的,竟是景元帝丹药中毒的消息。 景元帝用他给的上古仙方炼出了丹药,服下之后,非但没有百病全消,还差点一命呜呼,多亏了王道长修为高深,医术精妙,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的命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 景元帝龙顏大怒,一醒来就下旨將他打入了天牢,要以欺君及谋害君父之罪砍了他的脑袋。 这个消息震惊了所有人,前朝后宫无一人敢为他求情。 最后还是三皇子宅心仁厚,替他去向景元帝求情,说他也是一片孝心,只是好心办了坏事,请景元帝看在父子亲情的份上饶他一命,让他和他的母妃去往南昌就藩,此生无詔不得归京。 景元帝听从三皇子的建议,隔天就命人把他们母子二人送出了京城。 大家都怕被他牵连,没有一个人为他送行,只有祁让在城外十里长亭备了一壶酒等他。 祁昊仍將他当作祁望,並不领他的情,认为他是来看自己笑话的。 祁让说:“我们兄弟几个虽算不上感情深厚,也是从小一起打打闹闹长大的,如今为了一个皇位,闹得兄弟离心,风波不断,我惭愧都来不及,有什么立场笑你? 今日来为你送別,不过是看在手足血亲的份上,给你一句忠告,希望你能认清自己的能力,和你母妃在藩地好生过自己的日子,不要做自己能力之外的事,母子相伴,享受天伦,未尝不是一种幸福。” 祁昊不聪明,但也不笨,知道他这是在警告自己安分守己,別再肖想那个位子,或许还能平平安安寿终正寢,否则的话,不仅他自己不能善终,还会连累到他的母妃。 祁昊苦笑:“我一直以为你是个只知道依附皇后,没有主见的人,原来这些年,我们都被你温润公子的名头给骗了,你才是那只披著羊皮的狼。” 祁让挑眉,不解释也不否认,倒了一碗酒递给他:“你既知我是这样的人,就听我的话,收起那些不该有的小心思,我自会保你一生荣华,锦衣玉食,千万別被身边人蛊惑,弄得大家连兄弟都做不成。” 祁昊看著他,感觉像看一个陌生人,许久才点了点头,接过那碗酒一饮而尽,將空碗狠狠摔在地上。 “好兄弟,你的话二哥记住了,二哥祝你前程似锦,得偿所愿,这京城,你不发话,我绝不回来。” “好,我信你。”祁让冲他抱拳,“二哥慢走,一路顺风!” 车马轔轔远去,祁昊再没有回头。 祁让站在原地,看著马蹄腾起的烟尘默默不语。 这是前世第一个死在他手里的兄弟,也是今生第一个被他放过的兄弟。 只要祁昊信守承诺,安分守己,他也会信守承诺,保他荣华富贵,一世安稳。 “殿下,您就这么放二殿下走了?”胡尽忠走过来,小心翼翼问道。 祁让回过神,唇角勾出一抹浅淡笑意:“不然呢,仙方是我卖给他的,我赚了他的钱,还把他赶出了京城,你还想我怎样?” 自信,从容,洒脱,又带著几分戏謔的调笑,让他有种说不出的魅力。 胡尽忠看直了眼,嘖嘖讚嘆道:“殿下小小年纪,已经有这般的心胸和气度,聪明睿智,又俊美非凡,假以时日,必定倾倒万千少女,奴才要是个大姑娘,肯定哭著闹著要嫁给殿下。” “……”祁让看著他闪闪发光的三角眼,不由得打了个寒战,抬手在他后脑勺拍了一巴掌,“长得丑,想得倒美,嫁给我你配吗?” 胡尽忠揉著脑袋,嘿嘿笑起来:“奴才不配嫁给殿下,给殿下做个暖床丫头也心甘情愿。” 祁让:“……闭嘴,你噁心到我了!” 胡尽忠又嘿嘿笑:“奴才说著玩儿的,殿下切莫当真。” “谁当真了?”祁让简直无语,只能强行扭转话题,“別贫了,上马,我带你去见个人。” “什么人呀?”胡尽忠问,“是奴才认识的人吗?” 祁让被他问住,想了下才道:“现在不认识,很快就认识了。” 两人上了马,一前一后往城中疾驰而去。 到了柳絮巷,祁让在晚余家门口停下,翻身下马,把韁绳扔给胡尽忠,自己亲自上前叩响了门环。 等待有人来应门的时间,他莫名地紧张起来,心跳的频率都在加速,甚至不自觉地抿起了嘴唇。 他已经一个月没见到晚余了,这一个月,一直是沈长安在照看晚余,偶尔通过徐清盏把晚余的情况告诉他。 他很怕晚余会更加亲近沈长安而疏远了他。 毕竟晚余还只是个小姑娘,他不能指望一个小孩子有多长情。 门里面响起踢踢踏踏的脚步声。 同时响起的,还有小姑娘清脆的叫声:“落梅,你別动,让我来,这回肯定是四殿下。” 祁让愣住,焦躁不安的心里像是吹进了一缕凉爽的风,將他的紧张,担忧,患得患失统统吹散,让他整颗心都安定下来。 他的心变得平和又欢喜,隱约还有了少年人的雀跃与期待。 他的小姑娘,正等著他的到来。 第487章 她的眼里只有他 大门吱呀一声打开,晚余从里面探出头来,看到是祁让,立刻笑得眉眼弯弯。 “我就知道……”她欢快地说道。 “嘘!”祁让伸出食指压在她唇上,凑到她耳边小声道,“叫我殿下就行了,后面那傢伙不知道我是四殿下。” 晚余偏头看了眼台阶下牵马的胡尽忠,忙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祁让收回手,笑著问她:“你怎么知道是我来了?” “因为殿下叩门的声音不一样。”晚余说,“別人叩门是一连串的动静,殿下会先叩两下,缓一缓再叩两下。” 祁让没想到会是因为这个,一时怔住,不知该说些什么。 无论是前世的帝王祁让,还是今世的“三皇子祁望”,他身边从不缺察言观色之人。 但那些人对他的观察,是出於对权势的揣度,算计,和敬畏。 唯独眼前这个小姑娘,对他的观察是纯粹的,发自內心的,不涉及任何利害的。 她在意的,不是他皇子的身份,而是他这个人,所以才会察觉到他自己都未曾留意的小细节。 这是不是说明,在她眼里,自己是与眾不同的,是区別与旁人的? “怎么样,我是不是很聪明?” 晚余见祁让很意外的样子,粉嘟嘟的小脸笑开了,得意扬扬地看著他,等著他的夸奖。 祁让望进那双澄澈如湖水的眼眸,在里面看到自己的影子。 此时此刻,她的眼里只有他。 祁让笑起来,弯起的薄唇如同被春风催开的瓣,漆黑的凤眸漾起层层涟漪。 “是啊,你怎么这么聪明?”他伸手拨了拨晚余头上的珠,戏謔的语气说道,“聪明的都快赶上我了。” 晚余愣了一下才品出味来:“殿下是在夸我,还是夸你自己?” “都夸。”祁让说,“你不觉得咱俩都很聪明吗?” “嗯,咱俩旗鼓相当。”晚余认可他的同时,还不忘抬高自己。 祁让忍不住笑出声来:“你是一点亏都不能吃啊!” “殿下希望我吃亏?”晚余笑著反问。 祁让忙摇头:“不,我不希望你吃亏,我希望你占便宜,只要你愿意,我可以让你占一辈子的便宜。” 话说出口,他又觉得不妥,想解释,发现晚余根本没在意。 “好,这可是你说的,让我占一辈子的便宜。”晚余一本正经道,“你要说话算数,不能反悔哦。” “不反悔,绝不反悔。”祁让向她保证。 晚余笑著冲他伸出尾指:“拉勾。” 祁让微怔,隨即伸出自己的尾指,和她细细白白的手指勾在一起。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两人相视而笑,笑得像两个憨瓜。 胡尽忠为了看一看三殿下快马加鞭来见的究竟是什么人,便拼命地歪著头伸长脖子去看。 看到三殿下对著一个小丫头笑成了一朵,还和人家玩起了拉勾上吊的游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双三角眼瞪得溜圆,眼珠子都快要飞出去。 天老爷! 他看到了什么? 眼前这个幼稚的傢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外表温润如玉,內在腹黑无比的三殿下吗? 一个不动声色就能玩转朝堂,弹指间就能把自己兄弟赶出京城的心机皇子,在这里和一个小姑娘勾手指。 他接受不了。 他真的接受不了。 “愣著干什么,还不过来见过晚余小姐。”恍惚间,祁让对他招手。 胡尽忠回过神,连忙牵著马上前,对著从门里走出来的晚余深深弯腰:“奴才见过晚余小姐。” “您客气了。”晚余站在台阶上,笑盈盈地看向他,“您是殿下的僕人,不是我的僕人,在我面前不必如此自谦。” 小姑娘的嗓音清脆悦耳,话也说得温和有礼,听在胡尽忠耳中宛如天籟。 自打他进了宫,在所有人面前都是卑躬屈膝的奴才,不挨打挨骂就是好的,何曾有人对他使用过敬语。 他这样的人,哪里当得起这个“您”字? 他感动不已,觉得眼前的小姑娘简直像是神女下凡,周身都环绕著闪闪金光。 “晚余小姐真是菩萨心肠,小的多谢您的抬举。”他哈著腰奉承晚余,“实不相瞒,小的一眼看见晚余小姐,就觉得您好生亲切,好生熟悉,倒像是上辈子就认识了一般。” “哈哈哈哈,你可真会说话。”晚余一下子就被他逗笑了,转头对祁让说,“你这个小廝真不错,我喜欢他。” 祁让也笑:“他就是个嘴皮子精,你喜欢他,以后我再来看你都带著他,倘若我有事来不了,就让他替我来看你,你有什么事也可以托他转告我,好吗?” “好。”晚余爽快点头,问胡尽忠,“你叫什么名字呀?” “回晚余小姐的话,奴才贱名胡尽忠。” “胡尽忠?”晚余重复了一遍,蹙眉道,“这名字好熟悉,倒像是在哪里听过。” 胡尽忠顿时喜笑顏开:“小的就说和晚余小姐投缘吧,说不准咱们上辈子就认识呢!” “哈哈哈哈……”晚余又笑起来,“胡尽忠,你可真有意思。” 祁让在一旁看两个人说得热闹,也不知道他们这莫名其妙的熟悉感是真的还是隨口一说。 两个对前世毫无记忆的人,当真会有这种熟悉的感觉吗? 这时,梅氏从里面走出来,责怪晚余道:“你这孩子,客人来了不往家里请,倒在门口说得这般热闹,让人看见了要说你没规矩的。” “哦。”晚余嘟了嘟嘴,作出端庄的样子,对祁让伸手作请,“贵客里面请。” 祁让又忍不住想笑,也对她伸手道:“晚余小姐请。” 两人客客气气进了门,梅氏看著都觉得好笑,等胡尽忠也牵著马进了院子,这才把门关上,正式给祁让见礼:“殿下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院子里的枣树下铺了一张凉蓆,两个丫头正在那里忙著什么,见祁让进门,便停下手头的活,起身对他福身行礼。 祁让免了她们的礼,对梅氏简单解释道:“今日出城办事,事情办完,见时间尚早,就过来坐坐,不知夫人近来可安好?” “挺好的,有劳殿下掛心。”梅氏说,“沈小侯爷常来,说殿下最近很忙,殿下要注意身体,別太劳累。” 祁让听她提到沈长安,下意识看了晚余一眼,见晚余没什么特別反应,稍稍鬆了口气。 他们现在都还是不諳世事的小孩子,想必也不会產生什么情愫,是自己太紧张了。 祁让笑了笑说:“多谢夫人,我近日替父皇上朝听政,確实比从前忙碌,但也不算太操劳,夫人不必担心。” 两人这边客气说话,胡尽忠望著两个丫头的方向咦了一声:“你们是在缝香包吗?” “是的。”晚余说,“快到端午节了,我们在缝香包,编五彩绳呢!” 祁让看过去,笑著问她:“你会缝吗?” “当然会,我缝的可好了,你来瞧。”晚余拉著他的手去了枣树底下,“殿下想要什么样的,我缝一个送给你。” 树下的蓆子上,堆著五顏六色的丝线和绿绿的布头,还有磨成了粉末的各色香料。 晚余拉著祁让就往蓆子上坐,梅氏过来拦住:“別胡闹,快请殿下去客厅坐。” 祁让说:“不妨事,我从未见过缝香包的,今日正好赶上了,就在这里瞧一瞧。” 梅氏听他这么说,便也没再坚持,让晚余在这里陪著他,自己叫上两个丫头去准备茶点。 晚余拉祁让在蓆子上坐下,拿了各色的布料给他看:“殿下喜欢什么样的,我现在就给你缝。” 祁让想起晚余前世给他绣的梅香囊。 那是晚余给他绣的唯一的一个香囊,后来被他掛到了柿子树上,里面装著他们两个的头髮。 祁让心口隱隱作痛,手指悄悄攥起,面上却笑得风轻云淡:“什么样的都行,只要是你做的,我都喜欢。” “那好吧!” 晚余自己在一堆布头中挑挑拣拣,挑出一块秋香色绣缠枝莲纹的缎子,说这个顏色接近黄色,缝一个葫芦形的,叫福禄双全,给他用最合適不过。 祁让见她如此认真,心里很高兴,刚要说好,她又挑了一块红色的出来,说这个缝成柿子形的,叫柿柿如意,送给沈长安最合適。 “……”祁让刚扬起的嘴角又垮下来,不动声色道,“给我吧,我也喜欢柿柿如意。” 晚余抬头看了他一眼:“你要两个呀?” “嗯,不行吗?”祁让问。 “行。”晚余满口答应,又从中挑出一块橙色的,“那我给沈长安缝个鲤鱼吧,叫鱼跃龙门。” 祁让忙又道:“给我吧,鱼跃龙门我也喜欢。” “……”晚余停下来看他,“你怎么什么都喜欢?” “对呀!”祁让面不改色道,“我说过的,只要是你做的,我都喜欢。” “你好贪心呀!”晚余笑著嗔怪他,却也纵容了他的贪心,“就三个,再多没有了。” 祁让盯著她手里的布料不吭声。 胡尽忠在一旁转著眼珠看,很快便看出了端倪,跪坐在晚余身边,对她小声道:“晚余小姐,您別提沈小侯爷,殿下就不要了。” “为什么?”晚余一脸茫然。 胡尽忠说:“您別问为什么,您就把这三个做出来,別的都不要提。” “狗东西,编排我什么呢?”祁让抓起一个线团向他砸过来,不偏不倚,正中他太阳穴。 胡尽忠哎呦一声,捂著脑袋做出夸张的表情,把晚余逗得哈哈大笑。 祁让也跟著笑起来。 这时,大门突然嘎吱一声被人推开,一个打扮低调的中年男人迈步走了进来。 听到女孩子欢快的笑声,男人本能地皱起眉头。 晚余正好向他看过去,接触到他目光的瞬间,笑声戛然而止,诚惶诚恐地站了起来。 祁让收起笑,回头看向大门处,认出来人正是晚余的父亲江连海。 “別怕,有我呢!”他安抚著慌乱的晚余,起身挡在了晚余前面。 第488章 什么都不怕了 江连海起初没看到祁让的脸,以为晚余结识了什么不三不四的男人。 正要怒斥她不守规矩,隨隨便便把男人往家里带,下一刻,就在看清了男人的长相后,呆立在原地,满腔的怒火都化为了震惊。 这是……三皇子?还是四皇子? 无论是哪位皇子,他怎么会出现在自己外室的家里? 看晚余和他谈笑风生的样子,两人显然已经十分熟悉。 一个皇子,一个外室女,这八竿子打不著的两个人,是如何相识的? 三皇子或者四皇子知道梅氏的来歷吗? 他会不会是听说了什么风声,故意接近晚余的? 他想干什么? 想通过晚余和自己搭上关係? 还是想利用梅氏的身世来逼他站队? 抑或者他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无意中结识了晚余? 可就算他原本什么都不知道,如今自己就这样出现在他眼前,这个秘密也瞒不住了。 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江连海一瞬间想了很多,既不知祁让是三皇子还是四皇子,也不知祁让有没有让晚余知道他皇子的身份,尷尬地站在原地,连招呼都不知该怎么打。 晚余只当他生气,嚇得躲在祁让身后,一只手悄悄抓住祁让腰间的玉带。 祁让感觉到她的紧张,手背到身后,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以示安慰,好整以暇地对江连海微微頷首: “多日不见,江大人的腿伤可好些了,本宫代父皇临朝听政已有月余,一直未见江大人上朝,想必伤得不轻。” 一番话不动声色地表明了自己的身份,也让江连海明白,自己知道晚余是江家的女儿,晚余也知道他皇子的身份。 江连海內心惊涛骇浪,面上强作镇定,走上前来,对他深深一礼:“臣见过三殿下,有劳三殿下掛心,臣的腿伤已经好多了,不知殿下与小女是如何相识的?” 他知道自己这样问太过直白,但此事事关重大,他只有问清楚,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应对。 祁让没有在意他的直白,侧身將晚余从背后扶出来,笑著解释道:“前些日我逃课去郊外游玩,偶遇了晚余小姐和晚棠小姐,二位小姐起了些衝突,我便出面调停,並將晚余小姐送回了家,怎么,晚棠小姐没有告诉江大人吗?” 江连海脸色一变,先是诧异地看了晚余一眼,隨后才对祁让露出一个僵硬的笑:“竟有此等巧事,许是晚棠怕我罚她,没敢告诉我,臣教女无方,让殿下见笑了。” “江大人言重了。”祁让笑道,“小孩子之间打打闹闹在所难免,江大人不必放在心上。” 他语气隨意又温和,一副大人的口吻,仿佛忘了他自己也是个半大孩子。 江连海素知他沉稳內敛,又有上位者的身份在这摆著,倒也不觉得他托大,只是拿不准他对自己的两个女儿是什么看法,更拿不准他是不是另有所图。 本书首发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最要紧的还是梅氏的来歷,不知道他有没有打听到什么。 但愿梅氏別蠢到对他坦白一切。 正想著,梅氏和两个丫头端著茶点走了过来。 看到江连海,梅氏顿时嚇得容失色,差点失手打翻了茶盘。 “国公爷,您来了?”她忙將茶盘交给丫头,上前战战兢兢给江连海见礼。 国公爷不许她们母女结交外人,若知道晚余这段时间和两位殿下一位小侯爷私下往来,肯定会不高兴的。 自己挨罚挨骂都是小事,就怕他怪罪到晚余头上,晚余又要受苦了。 江连海当著祁让的面不好发作,沉著脸以眼神警告了梅氏,意有所指道:“殿下来了你都不告诉我一声,殿下千金之躯,万一有什么闪失,你可担当得起?” 梅氏不敢爭辩,一连声地认错:“妾身错了,妾身妇道人家没什么见识,怠慢了殿下,请殿下恕罪,请国公爷恕罪。” 江连海没好气地剜了她一眼:“你只是错在这里吗,我早说过不要让孩子出门,你为什么不听?” 梅氏訕訕地答不上来,招呼晚余道:“快跟你父亲认错,说你下次不出去了。” 晚余咬著唇,惶恐地看著江连海,正要给他下跪,被祁让一把拉住。 “江大人这话我就不懂了,我大鄴民风虽不比前朝开放,但也没有苛刻到不让女孩子出门吧,春日踏青游玩,哪家的姑娘小姐不出门几趟,晚余小姐怎么就不能出门了?” 江连海心头一跳,视线落在晚余被祁让抓住的手腕上,察觉出一丝不同寻常。 三皇子看起来挺维护晚余的,他对晚余是什么样的態度? 晚余固然生得好看,但还只是个没长开的小丫头,三皇子怎么著也不会喜欢上她吧? 若说生得好看,晚棠比晚余更娇艷明媚,年纪和三皇子也合適。 既然三皇子同时见了她们姐妹二人,怎么没和晚棠看对眼呢? 江连海迅速在心里打著算盘,对祁让躬身道:“殿下有所不知,这孩子虽是女儿身,却像个皮猴子,一会儿看不住就闯祸,她阿娘又是个心软的,管不住她,因此臣才不许她轻易出门。” “是吗?”祁让挑眉,低头用玩笑的语气问晚余,“你都闯过什么祸?” 晚余摇摇头,眼神怯怯的,已经完全不复方才的阳光灿烂:“我没闯过祸,我很乖的。” 祁让知道江连海不喜欢她,也能猜到她害怕江连海,只是没想到她会怕成这样。 这还是自己在的时候,自己要是不在,她还不知道会怕成什么样。 祁让心疼不已,和江连海说话的语气也生硬起来:“她说她没闯过祸,江大人不会连自己的孩子都冤枉吧?” 江连海心下一惊,忙赔笑道:“殿下说笑了,臣多大人了,怎么会冤枉一个小孩子,她闯的祸可多了,当著您的面不好意思承认罢了。” 祁让冷笑:“她一个小孩子,能闯多大的祸,以至於您要把她当洪水猛兽一样防著?” “这……”江连海明显听出了他的不悦,不好再反驳,被他一个未成年的皇子弄得有点下不来台。 祁让也不管他尷不尷尬,直截了当道:“我如今已知晓江大人与梅夫人的关係,知道他们母女二人是你养在外面的妻女,你不让她们母女出门,也是怕此事被外人知晓。 我体谅你的难处,自不会同外人说起,但我得提醒你一句,郊游那天,晚棠小姐已经对晚余起了疑心,兴许早就告诉了国公夫人。 国公夫人一直按兵不动,兴许正让人暗中盯著你,你今天过来这边,事情便註定是瞒不住了。 你们家的家事我管不著,你如何与你家夫人交代我也管不著,但我如今已经认了晚余这个朋友,我不允许你和国公府的任何人来此闹事,欺辱她们母女二人。 我会让人时刻留意,一旦有人上门闹事,我就把你养外室的事拿到朝堂上去说,好让文武百官以你为戒,我说到做到。” 一番话连敲打带恐嚇,嚇得江连海心肝直颤。 看著眼前目光锐利,神情冷傲的少年,他都不相信自己一个纵横朝堂多年的国公爷,居然会被一个毛头小子震慑住。 就算这小子是皇子,自己这国公的身份也不低,还比他大了二三十岁,怎么就被他给拿捏了? 他又害怕,又憋屈,唯恐祁让真的把他的事情拿到朝堂上去说。 丟不丟人倒在其次,万一让他的政敌知道梅氏是罪臣之后,他就完蛋了。 梅氏一族是因为文字狱被皇上亲自下旨满门抄斩的,自己窝藏一个本该被斩首的罪人,还和对方做了夫妻生了孩子,这要是让皇上知道,只怕江氏一族也要被满门抄斩。 所以,他是万万不能让人知道梅氏的存在的。 现在,三皇子抓住了他的把柄,拿这件事威胁他,他除了认栽,还能怎样? 总不能把三皇子灭口吧? 谋害皇子,別说满门抄斩了,九族同诛都是轻的。 都怪这不省心的死丫头,好好的怎么就招惹上皇子了? 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她配和皇子做朋友吗? 江连海思来想去,只能自认倒霉,对著祁让点头哈腰道:“小女能和殿下做朋友,是她八辈子修来的福气,既然殿下发了话,臣自当唯命是从,殿下放心,臣一定会把这件事情处理好,绝不让她们母女受半点委屈的。” “如此甚好,希望江大人说到做到。” 祁让见好就收,转头对晚余柔声道,“好了,不怕了,你父亲不会责怪你的,也不会责怪你阿娘的。” 他隨手取下自己腰间玉佩,拉起晚余的手放在她手心:“你答应给我做的香包要好好做,另外再帮我的玉佩重新打个络子,过两天我让胡尽忠来取,倘若你父亲或者別人为难你,你就让胡尽忠转告我,我自会来为你做主,记住了吗?” “嗯。”晚余点点头,小声道,“多谢殿下,我记住了。” “好,那你回屋去吧,我也要走了。”祁让鬆开她的手,对两个丫头说,“把东西收起来,陪你们小姐回屋去做香包。” 他知道,他走后,江连海必定要和梅氏说些什么的,有些话晚余不適合听,他也不想让她在江连海跟前担惊受怕。 两个丫头连连应是,放下手里的茶点,收拾了东西,请晚余隨她们回屋。 晚余对祁让福了福身,跟著两个丫头走了。 祁让站在原地看著她,想等她回屋后再走。 晚余走了几步,忽而停下脚步,回头看他,对他晃了晃手里的玉佩:“殿下,你不要担心我,我现在什么都不怕了。” 第489章 谁都不许反悔 小姑娘站在五月的艷阳下,白生生的小脸上绽放出脆弱又坚强的笑容。 祁让鼻子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他至今都还记得,前世的晚余被江连海送到他面前时,是何等的仓皇失措,战战兢兢。 现在的晚余,只因为掌心握著一块他的玉佩,便觉得有了倚仗,什么都不怕了。 可见安全感从不源於权势,而是建立在信任之上。 一个人唯有全身心地信赖你,你才能成为她的鎧甲,她的靠山。 反之,纵使你权倾天下,也不会让她觉得安全。 正如前世的自己,用金屋凤冠將她困在身旁,却从未得到她真心的笑容。 现在的自己,只是给予她一点点的关怀和帮助,就换来了她毫无保留的依赖与靠近。 所以,真正的强大,不是让人畏惧,而是让人心安。 真正的守护,不是筑起高墙,而是给她足够的自由,和一个隨时可以躲避风雨的港湾。 祁让笑了笑,缓缓抬手,朝晚余轻轻挥动。 这一世还很长,但他已经找到了正確的方向。 他会努力成为她主动走向的归处,而不是她拼命想要逃离的牢笼。 他將倾尽所有,换一个他前世到死都没等来的回答。 …… 二皇子的仓促离京,有效地震慑住了其他几位皇子,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包括大皇子在內的所有皇子以及他们的母族都不敢再轻举妄动。 混乱了许久的朝堂因为祁让的参政,逐渐变得井然有序,回归到一个正常朝堂该有的样子。 那些忠心耿耿的臣子从他身上看到了希望,个个欢欣鼓舞,精神振奋,因著皇帝荒淫无道而引发的低迷情绪全都一扫而空。 皇帝爱炼丹就让他炼去吧,他们也懒得再去苦口婆心地劝諫。 有这閒工夫,不如好好將三皇子培养成材。 只要大鄴江山后继有人,皇帝真飞升了他们也无所谓。 唯有一点,就是要在皇帝飞升之前把三皇子的太子之位確定下来。 太子入主东宫,既可安定朝堂,安定民心,也可以让別的皇子死了这份心,安安生生干点正经事,別再把心思在明爭暗斗上面。 加上皇后禁足期满,又开始频繁召见三皇子,还想让三皇子搬到坤寧宫的偏殿与她同住,那些老臣就更加著急起来,轮著番的去求见景元帝,请他早日册立太子,让三皇子迁居东宫,和皇后保持距离,以免皇后再带偏了三皇子。 皇后听闻那些人把她当洪水猛兽一样防著,气得七窍生烟,关起门来发了好大一通脾气,让人请了她父兄来商议对策。 父兄虽然理解她的心情,对於立三皇子为太子一事却也无法反驳。 毕竟皇后自己生不出孩子,膝下只有一个三皇子,不立三皇子还能立谁? 总不能因为那些人说了皇后几句坏话,他们就跟那些人对著干,不准那些人为三皇子请立太子吧? 这不是自己搬砖砸自己的脚吗? 皇后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她不是不想让三皇子做太子,她就是觉得三皇子如今越发的独立,怕三皇子搬去东宫后,会更加不受她的控制。 父兄说这些都是其次,可以等三皇子做了太子之后再从长计议。 本朝以孝治天下,一个孝字当头,三皇子想做明君,就得认她这个母亲。 母亲管教儿子,天经地义,何况她是皇后。 等她將来成了母后皇太后,更是天下独一份的尊贵,到时候谁还敢置疑她? 皇后听了父兄的话,只得暂时忍耐,由著那些老臣编排自己,一切都等三皇子做了太子再说。 景元帝最近已经快被王宝藏忽悠傻了,一心只想得道成仙,朝政的事问都懒得问一句。 奈何那些老臣轮番不断地前来求见,让他烦不胜烦,別说成仙了,想做个耳根清净之人都成了奢望。 王宝藏適时给他吹耳边风,说一直这样吵吵闹闹,皇上修仙大业只怕一辈子都难成正果。 反正总要立太子的,既然三皇子是眾望所归,不如索性就立他为太子,让他入主东宫,也好名正言顺地接管朝政。 如此一来,皇上省心,皇后舒心,朝臣安心,太子处理朝政也会更加上心,岂不皆大欢喜? 景元帝细细琢磨了一番,认为他的话有道理,就趁著某天精神好,亲自到金鑾殿上宣布了立三皇子为太子的旨意,命钦天监择吉日为他举行册封礼,让他儘早迁入东宫。 儘管已是意料之中,这道旨意还是在朝堂乃至整个京城引起了极大的轰动。 有人击掌相庆,奔走相告,直言国本已定,天下將安。 有人希望落空,急得跳脚,紧急召集幕僚商议对策。 更有那惯於见风使舵之人,已开始暗中打点,盘算著该如何向太子殿下表忠心。 总之,几家欢喜几家愁,无论是真心祝福,还是恨之入骨,无论是忙著站队,还是冷眼旁观,所有人都清楚地知道,大鄴的朝堂要变天了。 若说与这件事相关的人当中谁最淡定,自然非祁让莫属。 若说谁最不淡定,那就是从听闻消息就坐立不安等著祁让到来的祁望。 祁望之所以不淡定,除了这个消息本身带给他的震撼,还有一个原因,就是祁让告诉他,册封典礼要让他自己去。 “为什么?”祁望根本反应不过来,紧张又迷茫地抓住祁让的手, “我一次朝都没上过,全是你在假扮我,这样万眾瞩目的时刻,你让我自己上,万一我露馅了怎么办,万一那些熟悉了你的朝臣们发现端倪怎么办?” “那就是你的事了。”祁让无所谓地摊摊手,“我每次上朝的情形都和你详细说过,那些朝臣的行事作风我也告诉了你,你要是站在那里接受百官朝贺都能出错,这个太子你趁早別当了。” “好啊,我不当,你来当。”祁望爽快道,“反正你当得挺好的,咱们乾脆就不要换过来了,以后你就是祁望,我就是祁让,这样不好吗?” “不好。” “怎么不好?” “因为我是祁让,我要做我自己,我没兴趣一辈子假扮你。” 祁望哑了声,盯著他看了几眼,小心翼翼道:“是因为你的名字吗,你是不是很生气父皇给你取了这么个名字,很生气父皇叫你让著我? 其实你不用在意的,这只是个名字,你可以不用管它,也不必让著我,你要是愿意,我可以让著你,我可以一辈子让著你……” “闭嘴,我不需要!”祁让不耐烦地打断他,“我想要的我自会爭取,不需要你让给我,我不想要的,才会让给你。” “凭什么?”祁望很不服气,“凭什么你不想要的就让给我,我却不能让给你?” 祁让说:“凭你没这个本事,凭我比你厉害。” 祁望:“……哼!” “哼什么?”祁让瞪了他一眼,“放风箏那天,你不是说要坐上那个位子,好好保护我吗?怎么这么快就忘了?还是说你只是说说而已?” 祁望怔住,片刻后,神情渐渐变得严肃而坚定:“我没忘,我说到做到,典礼我会亲自去的,我保证从容应对,绝不露馅,你就放心吧!” 他双手握住祁让的双肩,郑重其事道:“弟,以后哥就是太子了,哥会护著你的。” “去去去!”祁让皱眉推开他,揉了揉自己的手臂,“能別煽情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祁望哈哈大笑:“谁煽情了,人家说的是心里话。” “心里话就放在心里,不要说出来。”祁让嫌弃道。 祁望撇撇嘴,想要反驳他,忽然意识到什么:“不对,放风箏那天,我说要保护你,那也是心里话,是我自己在心里想的,我根本没说出来,你是怎么知道的?” “……”祁让被他抓住破绽,丝毫不慌,挑眉淡淡道,“我猜的,不行吗?” 祁望不信:“你骗人,心里话怎么可能猜得到?” 祁让说:“这只能说明你城府不够深,隨隨便便就能被人看穿,这是上位者的大忌,你要特別注意,以后要把心思藏好。” “哦。”祁望点点头,关注点完全被他带偏,“我知道了,以后我会注意的。” 祁让满意地嗯了一声:“这就对了,以后多学著点。” …… 太子册封礼这天,满朝文武,皇室宗亲齐聚承天殿,恭贺新任储君入主东宫。 身为天煞孤星的祁让,照例是不允许出席的,於是他便独自一人到柳絮巷去看晚余。 此时已是盛夏时节,晚余听到叩门声,穿著一袭轻盈的淡绿色夏衫跑来为他开门,白嫩的小脸被日头晒出两团红晕,额头和鼻尖渗出细密的汗珠,看起来格外的鲜活灵动。 “今日不是三殿下的册封礼吗,四殿下你怎么跑出来了?” “因为我是天煞孤星啊!”祁让笑著说,“我这种不吉利的人,是不能出席那种场合的。” 虽然他並不在意,晚余却是心疼不已,关了门,领他往屋里去,便走便宽慰他说:“殿下別往心里去,不管別人怎么看你,在我眼里,你都是好人,你不是天煞孤星,你是我的福星。” 祁让偏头看她,在她眼里看到盛夏骄阳和满满的赤诚。 或者说,她本身就是一轮骄阳,用她纯真无邪的赤子之心,照亮他心底最黑暗的角落,为他驱散两世的阴霾,让他终於能够感受到人世间光明美好的一面。 “为什么这么说?”祁让笑著问道,“我怎么就是你的福星了?” 晚余扳著手指头细数:“自从认识殿下以后,我的日子比从前有趣多了,我第一次出远门去了城外,还第一次放了风箏。 我因为殿下认识了三殿下和长安,清盏也托殿下的福做了锦衣卫,殿下还带我玩遍了整个京城。 父亲现在对我和阿娘也好了很多,他虽然很少过来,但会让人定期给我们送钱送东西,昨天还让人送了冰块来给我们解暑。 这些都是拜殿下所赐,所以,在我眼里,殿下就是我的福星呀!” 祁让只是隨口一问,没想到她回答得如此认真,便忍不住想逗逗她:“原来我做了这么多事呀,那你打算怎么回报我?” “啊?”晚余被他问住,眨巴著眼睛想了半天,“我没有钱,也没什么本事,要不,我下辈子当牛做马报答你?” 祁让摇头:“我不缺牛马,要不,你给我做……” “做什么?” “做什么你都愿意吗?” “嗯。”晚余郑重点头,“只要我能做到。” “那你容我好好想想。”祁让说,“等我想到再告诉你,到时候你可不能反悔。” “放心,我说话算数。”晚余对天举起三根手指。 祁让忍著笑,对她伸出尾指:“保险起见,还是拉个勾吧!” “好,拉勾就拉勾。” 晚余伸出尾指,和他勾在一起:“我们已经拉过两次勾了,我们谁都不许反悔。” 第490章 等我回来娶你 册封礼之后,祁让顶著祁望的身份住进了东宫,根据前世对朝中官员的了解,挑选了一批忠心又能干的官员,为祁望组建了东宫专属的辅政班子。 祁望仍住在祁让的宫殿,每日去武英殿听张砚舟讲课。 他本身就有扎实的基础,先是在张砚舟面前装了一段时间的小学生,入门之后,再慢慢表现出异於常人的天赋,触类旁通,举一反三,进步之快令张砚舟不敢置信,感觉自己教了个天才。 正因如此,在朝中大多数人都为三皇子高兴,认为三皇子做太子实至名归之际,张先生却在为四皇子感到遗憾。 在他看来,如果四皇子没有在冷宫耽搁这些年,他的才智和能力不会比任何皇子差,是完全有资格去爭一爭太子之位的。 只因一句天煞孤星的批语,便埋没了一个如此天赋异稟的皇子,这不仅是对四皇子本人的不公,也是大鄴朝堂的损失。 他为四皇子去求见景元帝,请求景元帝能像对待其他皇子一样对待四皇子,对四皇子委以重任,给他一个建功立业的机会。 奈何景元帝认定了四皇子是不祥之人,说自己並不指望他建功立业,能让他出冷宫,给他请教习先生已是仁至义尽。 等他成年后,给他一块封地,让他远离京城,娶妻生子,平平淡淡过完一生就足够了。 张砚舟失望而归,再面对四皇子,便越发为他惋惜,想著一定要寻个什么契机,让他的才华和能力被朝臣看到,被世人看到,也不枉自己和他这师徒一场的情分。 祁望明白他的心思,知道他是真心实意为四皇子著想,却也不敢对他吐露实情,和祁让私下见面时,就把他的心思告诉了祁让,说这位老师真是难得的好老师,为了学生的前程快把自己急出心病了。 祁让听了也颇为感慨。 他比祁望更了解张砚舟,知道他对“四皇子”的惋惜,有一部分其实是对他自己怀才不遇的不甘。 他明明是那么有才华的人,只因不屑和其他人一样结党营私,同流合污,便得不到景元帝的重用,白白担著一个大学士的名头,窝在武英殿里修了半辈子书,没有任何拿得出手的成就。 所以,他对“四皇子”的惋惜,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是同病相怜。 祁让感念这份师徒之情,便和祁望换回了身份,让祁望去上朝听政,自己跟著张砚舟上了两天课,找机会和他谈了一次心。 祁让说:“先生所思所想我都明白,先生不必为我现阶段的境遇而忧心,更不必为了三皇子入主东宫的事替我委屈。 是金子总会发光,真正有能力的人不会永远被埋没,请先生相信,无论是我,还是先生,我们都会有施展才能的机会,这个机会离我们不会太遥远。” 张砚舟很是诧异,一时竟分不清他们两个到底谁是老师,谁是学生。 怎么这个做学生的,反倒宽慰起老师来了? 祁让隱晦道:“有些话我不方便讲,先生只要记住一点,三皇子入主东宫对我们来说不是坏事,而是绝对的有利,先生现在不懂没关係,时候到了,先生自会明白。” 张砚舟確实不懂,他只是觉得,这个跟他上了几个月课的学生,今天好像哪里不太一样了。 他也没太把祁让的话放在心上,只当祁让是看出了他的沮丧,特地说了这样一番话来安慰他。 四皇子还年轻,正是热血沸腾的年纪,兴许以后真有什么让他脱颖而出的机会也未可知,但自己的仕途已经不可能再有更好的发展了,这点他比谁都清楚。 他笑著接受了祁让的安慰,这天过后,仍旧尽心尽力地做好老师的本分,將自己一身才学倾囊相授。 如此过了一年有余,在太子亲政的第二年秋天,西北起了战事,瓦剌十万兵马犯边,朝廷紧急调兵支援,祁让和张砚舟说,自己的机会来了,请他出面向景元帝和太子保举自己领兵出征。 张砚舟大吃一惊,没想到他要等的竟是这样的机会。 虽然他这一年来除了学习治国之策,也学习兵法和骑射,但张砚舟自认为他的能力远没到可以带兵打仗的地步。 战场比不得朝堂,朝堂明爭暗斗至少不伤及性命,战场上刀剑无眼,一不小心就可能马革裹尸,永无归期。 祁让叫他不必担心,说自己不是那种没成算的人,既然做了这个决定,就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准备。 这一战,便是他一鸣惊人的最好时机。 张砚舟实在不明白他一个未满十六岁的孩子,哪来这么大的自信。 这甚至都不叫自信,而叫自大,自负,刚愎自用。 可祁让主意已定,不听他的劝告,再三央求他成全自己,说错过这次,不知再等到什么时候,他不想到了年纪就被父皇打发出去。 像他这样不受宠的皇子,就算给他封地,也是鸟不拉屎的偏远之地,与其在那无人问津的地方碌碌一生,不如放手一搏,为自己逆天改命。 张砚舟拗不过他,只得应允了他的请求,向景元帝和太子举荐了他。 景元帝沉迷炼丹,已经许久不问朝政,听闻西北起了战事也不甚上心,让文武百官只管和太子商议,不要来烦他。 祁望这一年多来,和祁让交换著身份上朝听政,对於朝政已是得心应手,举手投足间也渐渐有了上位者的威严气度,和祁让站在一起,更加难分彼此。 听闻祁让要领兵出征,祁望也是一百个不同意,不同意的理由也和张砚舟差不多。 还有就是,这么长时间以来,他早已习惯了祁让的陪伴和指引,有祁让在,他做什么都不怕,祁让走了,他心里没底,怕自己一个人撑不起整个朝堂。 祁让第一次语重心长地和他说话:“正因为你不確定自己行不行,我才要离开一段时间,好让你看清你自己到底行不行。 你是皇后唯一的筹码,就算我不在,皇后也不会让人算计你。 另外还有江连海和京城的几大家族,都在眼巴巴地等著你成年,好把女儿嫁给你做太子妃,他们自然也会不遗余力地帮你。 你只要维持好他们之间的平衡,朝堂就不会失控。 而我此番去西北,除了与瓦剌人作战,还有別的事情要做,不管你同不同意,我都必须要去。” “你能有什么大事?”祁望说,“自打你出了冷宫,咱俩一直在一起,认识的人都一样,你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 “你不知道的多了。”祁让不容置喙道,“我是通知你,不是和你商量,你不同意没关係,我会在朝会上自己同意自己。” 祁望见他態度坚决,知道自己留不住他,只得勉强同意,条件是另外任命一位武將为主帅,他只能作为副將隨军出征。 祁让爽快地接受了他的提议。 本身自己一个从未上过战场的皇子掛帅出征就会面临大眾的质疑,之所以说要亲自领兵,就是为了给祁望一个討价还价的余地。 这样看起来好像他们两个各退了一步,祁望不会再囉哩囉嗦,他也达成了他的目的。 做副將更合乎常理,也更方便行事,正是他想要的。 祁望不知道自己又被他算计,和他商量让谁做主帅更合適。 祁望本人比较看好平西侯沈闻正,也就是沈长安的父亲。 祁让却说沈闻正不行,江连海比他更合適。 祁望大为意外:“江家祖上確实是靠军功挣来的爵位,但到了江连海这辈,明显已经不太行,江连海整天只顾著投机钻营,哪里还有半点武將世家的风骨,你怎么会认为他会比沈闻正合適?” 他能对江连海有如此清醒的认知,而不是像前世那样事事依赖江连海,这令祁让很是欣慰。 但祁让有祁让的打算,他知道现在的瓦剌人还是很难对付,而沈闻正的腿,也是在这场战役中落下的残疾。 沈闻正残疾之后,平西侯府便逐渐有些衰败,导致沈长安小小年纪就不得不扛起整个家族的重担。 上一世,自己对沈长安多有亏欠,这一世,就让他少吃些苦头,多轻鬆几年吧! 如果非得有个人残疾,就让江连海残疾吧,反正那老东西以后也没什么用处了,他不在家,晚余和阿娘的日子还能自在些。 队伍出发的前一天傍晚,祁让叫上祁望,和晚余,徐清盏,沈长安一起去了他们常去的那个小酒馆做最后的道別,把晚余郑重地託付给了他们四人。 晚余听闻祁让要上战场,当场哭成了泪人,怪他这么大的事都不提前和自己说一声,自己想送他点什么都来不及。 祁让笑著说:“你都快满十二岁了,还这样哭鼻子也不害羞,我就是怕你哭,才没提前告诉你的。 你不用送我什么,你好好保重自己,等我回来的时候,你们几个活蹦乱跳地到城门口去迎接我,对我来说,就是最好的礼物了。” 晚余抹著眼泪对他殷殷叮嚀:“你想让我们活蹦乱跳地去迎接你,那你首先得活蹦乱跳地回来。 你上了战场,无论如何都要以自身为重,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留得青山在,才能有柴烧,可千万別犯傻,知道吗?” 祁让望著她哭红的眼,心中柔肠百结。 可她现在已经是大姑娘了,他不能再隨便牵她的手,也不能再替她擦眼泪。 他只能一遍又一遍地点头,应下她的每一句叮嚀,在心里默默对她说:放心吧,我不会让自己出事的,等我立了军功,就回来求娶你。 第491章 盼君归 道別的话说了一遍又一遍,却总嫌不够。 饯行的酒喝了一杯又一杯,仍不舍离去。 几个人哭哭笑笑,小小的酒馆被昏黄的灯光和离愁別绪填满。 直到夜色越发深沉,外面响起二更的梆子声,胡尽忠推门进来,对祁望躬身道:“太子殿下,二更天了,该回去了,四殿下明早五更就要出发,睡不了几个时辰了。” 屋里空气骤然安静下来,几个人彼此对望,纵有千般不舍,也明白散场的时刻到了。 祁让沉默著,拿起酒壶,亲自將每个人的酒杯续满。 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轻晃,摇碎昏黄的灯光。 祁让率先举起酒杯,目光一一扫过眼前四人:“我今晚要宿在营地,喝完这杯,咱们就此別过,明日你们谁都不要去送我,我不喜欢送別,只喜欢重逢,你们备好庆功酒在家等我就好。” “好,我们不送你走,只等你归。” 祁望举杯,在他面前头一回有了身为兄长的沉稳气度,“到了边关,你只管专心作战,为兄会照看好朝堂,照看好你牵掛的每一个人,等著你的捷报传回京城。” 徐清盏也举起酒杯,向祁让郑重保证:“四殿下放心,我和长安一定会尽心辅佐太子殿下,照顾好晚余小姐的,等你凯旋之日,我们一起去城外迎你。” 沈长安点头,一字一句鏗鏘有力:“虽然殿下不肯告知將我父亲留在京城的原因,但我相信殿下的决定必有深意。 我不能隨父出征西北,便留在京郊军营,和將士们一同守卫京畿,免除殿下的后顾之忧,等候殿下得胜还朝。” 晚余眼中泪光闪动,却努力扬起一个俏皮的笑:“大家都有事做,我却什么都做不了,我是不是很没用?” 祁让看穿她的故作坚强,笑著宽慰她,“你现在还小,你要做的就是快快长大,等你长大了,很多事情就都可以做了。” “那好吧,我爭取快点长大。”晚余举杯含泪而笑,“你一定要平平安安的回来,等你回来,我就长大了。” “好,我答应你。” 五只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顺著喉管滑落的,是情义,是牵掛,更是沉甸甸的誓言。 祁望放下酒杯,示意胡尽忠去结帐。 掌柜的却连连摆手,笑容憨厚且真诚:“酒钱且先记下,等四殿下打了大胜仗,来小的这里喝庆功酒,到时再一併结算。” 质朴的话语,如同一股暖流从几人心头流过。 祁让没有推辞,笑著对掌柜的抱了抱拳:“承掌柜的吉言,记得把你这里最好的酒给我留著,到时咱们不醉不归!” “不醉不归!” 走出酒馆,夜凉如水。 酒馆门前的红灯笼在微寒的秋风中摇曳。 孙良言和几名隨从牵著马等在外面。 祁让翻身上马,手挽韁绳看向几个並排站在一起的身影,目光最终落在胡尽忠身上。 “胡尽忠,你如今已经是东宫的大总管,太子殿下就交给你了,旁的话不用我多说,相信你自有分寸,待我西北归来,再重重赏你。” 胡尽忠瞬间红了眼眶,弯腰哽咽道:“殿下无须多言,奴才全都明白,殿下只管放心去边关建功立业,奴才知道该怎么做。” 先前他一直以为自己跟的是三皇子祁望,直到太子册封礼那天,他才知道自己跟的是四皇子祁让。 祁让和他说明了缘由,並遵守承诺让他去东宫做了大总管。 但人是有感情的,虽然他给祁望做了大总管,在他心里,还是和祁让更为亲近。 他自己调侃说就像狗子永远对第一任主人最亲,实际上,他是感念祁让的知遇之恩,祁让对於他来说,就是伯乐,是再生父母般的存在。 祁让不仅把晚余託付给了祁望和沈长安徐清盏,也託付给了他。 他答应祁让,会替他好好照看晚余。 这个照看,不仅是晚余的日常生活,人身安全,还有另外一层意思。 他早就看出四殿下对晚余小姐与眾不同,所以,他决心要替四殿下守护好晚余小姐,不让任何人打晚余小姐的主意。 该说的话都已说尽,祁让最后看了晚余一眼,叮嘱他们几个把晚余好生送回去,隨后便扬鞭催马,在沉沉的夜色里疾驰而去。 踏踏的马蹄声中,传来一声呼唤:“殿下,我等你回来!” 祁让心头一跳,握韁绳的手紧了紧。 他听出是晚余的声音,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停留,他怕他回一次头,就会捨不得离去。 会回来的。 他肯定会回来的。 他还等著立了军功回来求娶她呢! 就是不知道,晚余会不会答应他…… …… 大鄴与瓦剌的战事,从景元二十一年秋一直持续到二十二年冬。 西北军主帅江连海亲临前线督战时,膝盖中了一支毒箭,重伤昏迷,军中群龙无首,士气低落。 危难之际,身为副將的四皇子祁让,代替江连海担起主帅之责,凭藉超凡的胆魄,深远的谋略逆转败局,亲率精锐骑兵迂迴奔袭八百里,直捣瓦剌后方大营,將瓦剌主帅斩杀於睡梦中,一场大火將瓦剌军的粮草烧得乾乾净净。 失去补给的瓦剌军惊慌失措,食不果腹,在之后的战役中彻底失去抵抗,被大鄴军队打得节节败退,溃不成军。 眼看著大鄴的铁骑就要攻破瓦剌王庭,瓦剌王被迫写下投降书,请求大鄴休战议和。 捷报传回京城的同时,皇四子祁让的威名也响彻西北,令朝野上下为之震撼。 谁也没想到,这个冷宫出来的皇子,居然一战成名,从天煞孤星成为了万民敬仰的守护神。 捷报传回京城时年关刚过,等祁让安排好边关布防及战后重建的事宜,率领队伍跋涉千里回到京城时,已经是景元二十三年的暮春时节。 漫天柳絮飘飞如雪,西城门外人头攒动,太子祁望亲自率文武百官出城迎接四皇子凯旋还朝。 临朝听政將近两年,祁望早已不再是从前那个对皇后唯命是从的乖顺皇子,一身杏黄色四爪团龙袍服,背著手站在万人中央,面容俊美,气场沉凝,眉宇间更添了上位者的持重与威仪。 虽然离真正的帝王之威尚有些距离,也自有了一番渊渟岳峙的傲人气度。 在他左右两侧,沈长安和徐清盏分別率领禁卫军与锦衣卫贴身守护。 沈长安穿著禁卫军的军服,身形高大,眉目疏朗,顾盼间神采飞扬,两年的军营歷练,让他迅速成长为了京中贵族子弟中最耀眼的新星,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沈小侯爷,不知迷倒了京城多少怀春的少女。 徐清盏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身姿挺拔如松,眼神锐利沉静,举手投足间已经完全找不到当初那个青涩又害羞的少年的影子。 虽然他目前还只是锦衣卫百户,但因著太子赏识,允他御前带刀行走,在所有人眼里,他就是太子的耳目和心腹,前途不可限量。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晚余在胡尽忠和几个便衣侍卫的陪同下,踮著脚眺望前方。 胡尽忠本应陪伴在祁望身边,但祁望说今天人太多,让他亲自带几个人陪著晚余,以防发生意外。 前方隱约已经能看到马蹄腾起的烟尘,马蹄声也在由远及近而来。 胡尽忠见晚余伸著脖子看得目不转睛,便笑著打趣她:“晚余小姐,您还是先歇歇吧,再这么看下去,四殿下还没到,您的脖子就先断了,到时岂非乐极生悲?” 晚余本来很激动,很迫不及待,被他一句话逗得笑出声来:“那怎么办,我个子这么矮,不伸长脖子,四殿下等会儿看不到我怎么办?” 她如今已经十四岁,少女的轮廓已然长开,容貌出落得更加清丽可人,恬静又不失灵动,温婉又不失俏皮,隨意的一个笑容,就能令春光黯然失色。 胡尽忠被她这一笑晃了眼,三角眼眯成一条缝:“不会的,以四殿下对晚余小姐的感情,你就算躲在人群后面,四殿下也会第一时间发现您的。” “那可不一定。”晚余期待中又带著些许的忐忑,“我都已经长大了,四殿下走了这么久,还不知道能不能认出我呢!” “能,肯定能。”胡尽忠拍著胸脯道,“四殿下要是认不出您,我就把胡字倒著写。” “好,这可是你说的。”晚余笑著说,“等会儿你站远点儿,別挨著我,我就站在人群中间,看他能不能一眼认出我。” 第492章 你喜不喜欢他 烟尘四起,王旗招展。 马蹄踏踏声中,一队玄甲骑兵率先出现在眾人的视线里。 祁让一身戎装端坐於乌騅马上,身姿挺拔,气势冷冽,翻飞的玄色披风裹挟著沙场的肃杀之气,满面风尘都难掩他刚毅俊美的容貌。 两年的边关岁月,將他打磨成了一个真正的男人,那双凤眸比以往更加深邃,带著刀光剑影淬链出的沉稳与威压,一个不经意的扫视,便足以令人心折。 人群先是出奇的静默,隨即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男女老少挥动著手臂大声喊著恭迎四皇子凯旋的话语,年轻姑娘的脸上更是写满了倾慕之情,浑然忘了这个十八岁的少年皇子,曾是人人避之不及的天煞孤星。 策马跟在祁让周围的將士都在挥手回应民眾的热情,祁让本人却没有任何反应,一手挽著韁绳,沉凝的目光从人群中一一扫过,对於正前方城门下翘首以盼的太子殿下和文武百官都没有多看一眼。 人们得不到他的回应,反倒更加期待,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甘心地追隨著他,盼著他能给一点回应。 忽然,他的视线停滯在人群中的某一处,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背,唇角微微向上弯起,冷沉的眸光如同冰雪开始融化。 没有人知道他看到了什么。 只有站在人群中,精准接收到他目光的晚余会心地笑了起来。 晚余没有向他挥手,他也没有向晚余这边来,两人只是隔著熙熙攘攘的人潮对视著,视线交缠在一起。 祁让的心扑通扑通跳起来。 耳边的喧囂在这一刻变得无声,周遭的一切也都变成了黑白色,只有那一抹藏在人群中的娇俏身影是彩色的,是鲜活的,是如同春天般生机盎然的。 万籟俱寂中,他甚至听到了她的笑声,如枝头的黄鶯,如檐角的风铃,如同掠过耳畔的轻风。 一瞬间,边关的狼烟,战场的血腥,长途跋涉的艰辛,统统离他远去,整个世界只剩下女孩子乾净,明亮,纯粹到不掺一丝杂质的笑容。 人人都在为英雄的凯旋欢呼,只有她,是为他的平安归来欢喜。 在別人眼里,他是皇子,是將军,是荣耀加身的英雄。 在她眼里,他就是他,是祁让本人,是她真真切切牵掛的朋友。 两年不见,她长大了不少,容貌和身形都有了很明显的变化,性情似乎也安静了许多。 相比从前那个俏皮灵动的小姑娘,现在的她,有了些少女的端庄淡雅,如同一株初绽的水莲,亭亭玉立,静謐中自带芬芳。 唯一不变的,是她那双澄澈如湖水的眼眸,和那颗纯真且赤诚的心。 祁让满足地收回视线,策马向著翘首等待他的祁望走去。 胡尽忠心情十分复杂地挤回到晚余身边,语气又开心又失望:“晚余小姐,我说的没错吧,四殿下一下子就认出您了,我就站在旁边,他却没看到我,可见他眼里只有您。” 晚余抿嘴一笑,弯起的水眸映著春光:“他什么也没说,你怎么知道他看到我了,万一他只是隨便朝这里看一眼呢?” “不可能。”胡尽忠信誓旦旦,“殿下全程板著脸,只有在看向您的时候才笑了一下,虽然只是浅浅的一下,但也逃不过我的眼睛。”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自己那双三角眼上比划了一下:“我看人最准,您要相信我,我绝对不会看走眼的。” 晚余笑容加深,把他的手扒拉下来:“好了,快別说了,我信你还不行吗?” 胡尽忠转著眼珠看她,半是玩笑半是认真道:“其实您自个也知道的吧,您就是想让我再强调一遍,对不对?” “別瞎说,我才没有。”晚余伸手推了他一把,不肯承认。 胡尽忠哈哈笑起来:“您就嘴硬吧,我可不是那么好骗的。” “我没有,我真没有。”晚余瞪著眼睛,坚决不认。 “好好好,您没有,您没有,是我看错了。”胡尽忠不较真,又旁敲侧击道,“那您有没有觉得四殿下和从前不一样了?” 晚余点头:“是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了?”胡尽忠又问。 晚余想了想说:“反正就是不一样了。” “是不是比从前更俊美,更威风,更强大,更有气势了?”胡尽忠循循善诱。 晚余点点头:“好像是的。” 胡尽忠笑起来,笑得像只老狐狸:“那您喜不喜欢现在的殿下?” “当然喜欢。”晚余脱口而出,丝毫没意识到自己上了他的套,又反问他,“难道你不喜欢吗?” 胡尽忠:“……呃……我当然,也喜欢。” 这傻姑娘,她还不明白,喜欢和喜欢是不同的。 两人说话间,祁让策马来到了祁望面前。 祁望早已迫不及待,还要站在原地等著。 等他下了马,先向自己行了礼,才弯腰將他扶起,顺势握住了他的手:“四皇弟,你此番出征西北辛苦了,孤代表父皇母后,文武百官,欢迎你凯旋,你大败瓦剌,立了大功,待我稟明父皇再给你封赏。” “多谢太子殿下。” 祁让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因著两人在大眾的印象里本就不太和睦,所以当著眾人的面仍旧錶现得不冷不热:“瓦剌投降,是三军將士浴血奋战的功劳,太子殿下更应该重赏他们。” “这个自然,孤会对三军將士论功行赏的。”祁望微笑頷首,目光转向跟在祁让身后的將领,“瓦剌退兵投降,诸位將士功不可没,你们和四皇子一样,都是咱们大鄴的守护神。” 將领们忙躬身谦让说不敢居功,保家卫国是武將的使命。 祁让趁著他和將领们寒暄,含笑看向沈长安和徐清盏:“这是哪家的少年儿郎,好生英武不凡。” 两人强忍內心激动,向他单膝跪地,自报家门:“末將平西侯世子沈长安,臣锦衣卫百户徐清盏,见过四殿下。” “好,好,好……”祁让连说了几声好,双手扶起两人,又在两人肩头重重拍了两下,“自古英雄出少年,二位都是不可多得的少年英才,好生为太子殿下效力,將来前途不可限量。” 两人齐声应是,感谢他的认可,表示自己一定会尽心为太子殿下效劳。 祁望见他们如此装腔作势,不禁有些想笑,顾及著自己的身份,还要强行忍耐,便清了清嗓子,转换话题道:“怎么不见安国公?” 祁让立时换上一副沉痛的神情,惋惜道:“安国公右腿中箭,险些丧命,虽经军医全力救治,保住了性命,但那条腿已然残疾,不能再骑马行军,我给他安排了车驾,晚几日才能抵达。” 祁望闻言,也露出惋惜之情,身后的文武百官无不唏嘘。 沈长安心头一跳,深深地看了祁让一眼。 父亲身为平西侯,本该掛帅出征,若非四殿下坚持要江连海去,废了一条腿的人会不会就是父亲? 虽说这只是个概率问题,每个人的作战方式不一样,换作父亲未必会受伤,但他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好像四殿下提前预知了主帅会有此一劫,特地把父亲留在了京城。 可他隨即又否定了自己的猜测,感觉这种想法很荒诞。 战场局势瞬息万变,没有人能未卜先知。 四殿下若能预知未来,为什么不帮江连海躲过此劫? 可能这就是个巧合吧? 但不管怎样,对於一个武將来说,废了一条腿,等同於毁了一生,父亲如今能安然无恙,还是要感谢四殿下的。 他感激地看向祁让,当著眾人的面不好多说,想著回头去小酒馆庆功时,再好生敬他几杯。 …… 今晚的小酒馆格外热闹,不大的店堂坐满了客人,全都是为了庆祝四皇子胜利归来,或者打著庆祝四皇子胜利归来的旗號溜出来解馋的。 平时家里婆娘管得严,没什么藉口晚归,今日普天同庆,家里婆娘也无话可说。 好在掌柜的早料到祁让他们要来,提前给他们留了一个单间。 几个人乔装打扮一番,忙著喝酒庆祝的食客也没人刻意关注他们。 掌柜的记著当日的承诺,送来了店里最好的酒为祁让庆功,几个人围著简陋的圆桌落坐,彼此对望一眼,全都无限感慨。 祁望亲自给大伙倒酒,一改平日老成持重的储君形象,欢喜之情溢於言表,活像个眼巴巴在家等待老父亲归来的孩子,就差没有蹦蹦跳跳扯著老父亲的袖子撒娇了。 沈长安和徐清盏也很高兴,少年人对战场天然的嚮往,使得他们在祁让面前忘记了拘束,兴致勃勃地问起了祁让行军打仗的事。 从前总嘰嘰喳喳说个不停的晚余,反倒变得安静起来,大伙举杯共饮,她也只是浅尝一口就放下了酒杯。 祁让就坐在她旁边,察觉到她的异常,侧首看了她一眼,语气不自觉便带了宠溺:“怎么了,你喝的不是米酒吗?” 晚余对上他深沉的目光,不知为何有点紧张,抿了抿唇道:“阿娘让我少喝点,我怕她回头说我。” 事实上,梅氏是不想让她来的,说她如今已是大姑娘,要懂得避嫌,不能再和男孩子一起出门,喝酒就更不像话了。 她好说歹说才求得梅氏鬆口,並向梅氏保证绝对滴酒不沾,可今晚是为祁让接风庆功,她不好说出来扫大家的兴。 祁让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她的意思,笑著说道:“不怕,你想喝就喝,等下我亲自送你回去,不会让你阿娘责怪你的。” 晚余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他现在的嗓音格外好听,尤其这样低沉带著笑意的腔调,听得人耳朵都是酥酥麻麻的。 “不用了,你刚回来,肯定累坏了,等会儿让长安和清盏送我就行了。”她笑了笑,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没什么异常。 祁让眉头轻轻一蹙,不动声色地驳回了她的话:“没事,我不累,我正好有事要和你阿娘说。” 晚余愣了下,眨巴著眼睛道:“什么事呀,你和我阿娘能有什么事说?” “你猜。” 祁让从她频繁眨动的眼睫,依稀又看到当年那个俏皮可爱的小丫头的影子,不由心头一软,习惯性抬手想去拨弄她的头绳,才发现她已经不再梳那种可可爱爱的双丫髻了。 她乌黑浓密的秀髮挽成了京中少女最爱的流云髻,有一部分披散下来,瀑布般垂在身前身后,衬得一张小脸白如凝脂,明眸皓齿,清丽中透著婉约,又被灯光映出几分嫵媚,令人怦然心动。 祁让的眸光不觉加深,心头像是被小猫爪子轻轻挠了一下。 他的小姑娘,真的长大了。 第493章 你最惦记谁 重逢的酒最是醉人,相比送別时的沉重伤感,此刻的房间里一片轻鬆愉悦。 所有的牵掛和担忧,都化作了欢声笑语,大家酣畅淋漓地把酒言欢,共敘別情,不觉已是夜深。 祁让像个慈爱的老父亲一样,详细询问了每个人的近况,对大家这两年的进步给予了肯定,笑容都透著老父亲般的欣慰。 为了满足祁望和沈长安徐清盏的好奇心,他也和大家讲了很多战场上的事。 怕嚇著晚余,他並未渲染两军廝杀的惨烈,讲的多是些趣闻軼事,战场的凶险艰辛,只是三言两语轻轻带过。 儘管如此,大伙仍能从他更加深邃锐利的眼眸和轻描淡写的话语里,窥见那金戈铁马的崢嶸气象,感受到尸山血海中淬链出的杀伐之气。 晚余安静地坐在他身旁,看著他举手投足间散发出的沉稳气度,听著他言谈间表现出的卓绝见识,也从他的讲述中感受到那份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恢宏气魄。 她也说不上来是怎么回事,一时觉得眼前这人相比从前改变了许多,一时又觉得他还是他,和从前没什么两样。 这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让她心底盪起一阵微妙的涟漪,如同被春风拂过的湖面,水纹细细地漾开,一圈圈,一层层,分不清是欣喜,是悸动,或许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悵惘。 他如今是立了军功,万民敬仰的皇子將军,自己还是那个破败小巷的外室女。 他们的差距实在太大了。 祁让感觉到她的沉默,停下来问她:“怎么不说话,在想什么?” 晚余驀地回神,忙摇头道,“没怎么,就是有点晚了,怕阿娘在家担心。” 祁让向窗外看了一眼:“確实有点晚了,我先送你回家吧!” 说罢不等她同意,便对祁望和沈长安徐清盏道:“你们先喝著,我去去就回。” “一起吧!”祁望说,“你也喝了不少,一个人能行吗?” “无妨,孙良言在外面呢!”祁让径直起身,扶了晚余一把,“走吧,別让你阿娘等急了。” 不知道是春衫太薄,还是他喝了酒的缘故,晚余感觉到握在自己手臂上的手热得发烫,灼人的温度从他掌心直渗进她的肌肤。 脸不知为何就红了,晚余忙借著他的力道站起来,又借著低头整理衣裙来掩饰那瞬间的心慌。 “那我先走了,你们別喝太多,早点回家。”她对祁望三人说道。 三人都点头说知道了,让她路上小心。 出了门,酒馆的厅堂里还有一些意犹未尽的食客在推杯换盏。 祁让把自己的披风给她披上,拉起披风的兜帽给她戴在头上,遮住大半张脸,护著她走出了酒馆。 酒馆外,穿著便衣的孙良言和几名护卫守候在马车旁,同样穿便衣的胡尽忠正和他手舞足蹈说得热闹。 孙良言一边听,一边露出嫌弃的神情,见祁让出来,立刻扒开他迎了上去。 胡尽忠被扒得一个趔趄,回头看到祁让,忙也屁顛屁顛地迎上去,虾著腰抢先招呼:“四公子,您这就要走了吗,我们公子怎么没出来?” 祁让说:“还没结束,我先送晚余小姐回去。” 胡尽忠的三角眼骨碌一转,在他和晚余之间扫了个来回,立刻笑逐顏开道:“那敢情好,就让奴才来为您赶车吧!” “……” 孙良言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什么人哪这是? 放著自己的主子不管,对別人的主子瞎献什么殷勤? 戧行戧到他头上来了。 当他是死人吗? 好在祁让並没有接受胡尽忠的殷勤,说了句“不必了,你在这里守著你家主子就好”,便引著晚余往马车走去。 孙良言翻著白眼,甩了胡尽忠一袖子:“听见没有,胡大总管,就不劳您大驾了。” 胡尽忠也不恼,只遗憾地咂了咂嘴,看著晚余在祁让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四殿下和晚余小姐两年没见,肯定有好多话要说,他好想听听他们都说些什么。 奈何四殿下不给他这个机会。 真是可惜了了。 祁让不知胡尽忠心中所想,隨后上了车,在晚余对面坐下,吩咐车夫去柳絮巷。 车角掛著一盏纱灯,灯光昏黄朦朧,车里本来挺宽敞的,不知为何,祁让一坐进来,整个空间突然变得狭小起来。 晚余没来由地紧张,双手侷促地搭在膝盖上,呼吸都放得很轻。 她抿了抿唇,指望著祁让能说点什么,缓解这尷尬的沉默。 祁让偏偏也不说话,就那么安静地看著她,目光深沉幽远,嘴角笑意轻浅。 晚余被他看得不自在,抬手抚了抚发烫的脸颊:“看我做什么,我脸上有什么?” “有。” 晚余愣了下:“什么?” “笑靨如,你没听说过吗?”祁让戏謔道。 “……”晚余扑哧一笑,用脚尖踢了他一下,“去你的,別胡说八道。” “没胡说,是真的,你笑起来真的很像开。”祁让望著她灯光下惊艷绽放的笑顏,心头如同一根羽毛轻轻扫过。 晚余的脸更热了,竭力压著笑容嗔怪他:“两年不见,怎么学得油腔滑调。” 祁让哈哈笑起来:“两年不见,你怎么变成小鵪鶉了?” “我怎么小鵪鶉了?” “一直低著头,话都不说,不是鵪鶉是什么?”祁让笑道,“我记得你以前挺能说的,咱们出城放风箏时,你嘰嘰喳喳说了一路,现在怎么不说了?” “我……我长大了。”晚余红著脸为自己辩解,“阿娘说长大了就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口无遮拦,人家会不喜欢的。” “谁家?”祁让蹙眉,身子前倾,向她靠近,“你想討谁家的喜欢?” 晚余被他突然的靠近嚇了一跳,本能地向后仰。 祁让飞快伸手垫在她脑后,本该撞到车壁的后脑勺就撞在了祁让手心里。 “躲什么,马车本就顛簸,磕到脑袋怎么办?” 低沉温柔的嗔怪,带著些许酒香的气息,包住后脑勺的宽大手掌,以及近在咫尺的漆黑双眸,让晚余的大脑一片空白,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回应祁让的话,只能睁著一双大眼睛,傻呆呆地望著他,像一头懵懂的小鹿。 祁让喉结滚动了一下,心跳又乱了节奏。 “晚余……”他低低唤她,没头没脑地问,“你想不想我?” 晚余整个人都懵了,先是点头,又是摇头,傻傻道:“你,你不是已经回来了吗?” “没回来之前呢?” “没回来之前,自然是想的。” “回来了,就不想了吗?” “回来了,还想什么?”晚余说,“你就在我眼前呀!” “……”祁让张了张嘴,不知该怎么表达。 想一个人,是没有距离之分的,无论她远在天边,还是近在眼前,都一样会想。 哪怕她就在你掌心里,在你的瞳孔里,你还是会想她,想到恨不得把她揉进身体里。 可她还不懂。 她长大了,但又没完全长大。 祁让忍著心头的悸动,收回手,身子向后撤,拉开和她的距离。 晚余长长地鬆了口气,呼吸终於畅快了一些。 她隱隱约约觉得今晚的祁让很奇怪,也隱隱约约觉得今晚的自己也很奇怪。 但她又说不上来哪里奇怪,只是觉得他们之间的对话,似乎不再像从前那样隨意了。 从前他们谈天说地,信口开河,想到什么说什么,可以一直不间断地说下去。 现在却不行了。 至於为什么不行,她同样不明白。 总之就是不一样了。 他们之间变得怪怪的。 祁让不动声色地打量她,將她每一个细微的神情尽收眼底。 从前总是在他面前嘰嘰喳喳说个没完的小姑娘,如今突然在他面前变得羞涩又侷促,是不是说明,她对他到底还是有了不同的感觉呢? 应该是吧? 应该是这样吧? 他不確定又满怀期待地想著,突然有点后悔没让胡尽忠跟来。 那狗东西,別看没根,却一肚子肠子,经验丰富得很,人家一个眼神,他就能分析出一堆东西,人家三言两语,他就能编一本书。 让他跟著祁望倒是屈才了。 祁让胡乱想著,一时没了言语。 晚余见他不说话,往他面前凑了凑,正打算问他在想些什么,马车突然一个急转,伴隨著剧烈的顛簸,她便身体失控,猛地向前跌进了祁让怀里。 她惊呼一声,双手本能地抓住祁让两侧的腰肉。 祁让伸手揽住她,整个后背撞在车壁上,发出了一声闷哼。 马车很快恢復了平稳,孙良言在外面大声斥责车夫,又隔著帘子问祁让:“殿下没事吧,方才路上突然躥出一只野猫,惊了马。” 祁让搂著晚余,低头问她,“你没事吧?” 晚余跌在他怀里,一时还起不来,红著脸摇了摇头。 祁让这才向窗外道:“没事,让他们看好路。” “是。”孙良言应了一声,又不放心地追问,“殿下的伤无碍吧?” 祁让皱了皱眉,不悦道:“说了没事,怎么这么多话。” 晚余却已经听见並紧张起来:“你受伤了,伤在哪里,让我看看。” 祁让笑著扶起她,语气轻快道:“你別听他的,一点小伤而已,回京这一路早就养好了。” 晚余將信將疑,感觉自己刚才好像听到一声闷哼,不知道是不是撞到了他的伤口。 “伤在哪里呀,让我看看。”晚余说,“你总要让我看看,我才能放心。” 祁让只得指了指右边胸膛:“这里,中了一箭,但我穿了盔甲,伤得不深,没关係的。” 晚余这才明白,原来刚才那一声闷哼,是因为自己撞在了他的伤口上,而不是因为他的后背撞在了车壁上。 穿了盔甲,还能被射中,可见不是普通的弓箭,应该是长安说的重型弩箭。 再者来说,盔甲都射穿了,又怎么可能是没关係的轻伤呢? 若是射中左边胸膛,他会不会没命了? 晚余一下子紧张起来,顾不上男女有別,伸手去扒他的衣襟,要看看到底伤得有多重。 春衫单薄,祁让不防她突然这样,一不留神,衣襟就被她扒开,露出了一大片结实的胸膛,和缠裹在胸膛上的白色纱布。 刚刚那一撞应该撞得不轻,纱布上渗出了些许鲜红。 都这么多天了,还能渗出血,显然不是他说的那样简单。 晚余伸手去触摸那渗血的地方,小心翼翼道:“疼不疼?” 祁让下意识想要安慰她,话到嘴边忽又改了主意,点头委屈地嗯了一声:“疼,可疼了。” 晚余的眼泪瞬间溢满了眼眶,声音哽咽道:“你是不是差点回不来了?” 祁让看到她眼中的泪光,顿觉无比满足:“我要是回不来,你会怎样?” 晚余一瘪嘴,眼泪就掉了下来。 一颗,两颗,三颗…… 晶莹的泪珠不间断地滚下来,每一颗都仿佛砸在祁让心头。 他说过不会再让她掉眼泪的,他这是在干嘛? 祁让又心疼又后悔,伸手替她擦泪,一连声向她道歉:“好了好了,不哭了,是我不好,我错了,我不该嚇唬你,你说过要等我回来的,我怎么可能不回来,况且我也答应了你,会平安归来,我不会对你食言的。” 晚余推开他的手,眼泪汪汪地看向他:“你以后能不能別去打仗了?” 祁让的心都化了,点头应道:“好,我不去了,以后再有战事,就让祁望替我去,反正他也没人惦记。” 晚余顿时破涕为笑:“別胡说,太子殿下怎会没人惦记,他要是去了,我也会惦记他的。” 祁让也笑:“那就让沈长安去。” “长安去我也会惦记呀!”晚余说,“最好还是不要有战事,否则你们谁去我都会惦记的。” 祁让眸光微动,装作不经意地问道:“那你最惦记谁?” 第494章 这人好可恶 晚余眨了眨眼,不太理解祁让的意思,认真思考了一下才道:“你们都是我的好朋友,我不会厚此薄彼的,战场那么凶险的地方,就算胡大总管去了我也一样会担心。” “……” 祁让的期待落了空,哭笑不得地嘆了口气,不知该如何点化她那混沌的认知。 都说情竇初开最美好,可她的情竇到底是开了还是没开呢? 晚余的关注点还在祁让身上,手指轻轻抚过纱布渗血的地方,小心翼翼不敢多用半分力道,嘴上却抱怨道:“伤得这么重,还一杯接一杯地喝,你是生怕伤口好得太快吗?” “不是,是怕你担心。”祁让半是玩笑半是认真道,“你这么爱操心,我若说我受了伤不能喝酒,你不得当著大伙的面就扒我衣服呀?” “胡说,我哪有?”晚余嘴硬不肯承认。 祁让低头看向自己裸露的胸膛,以及那只还没收回去的小手:“铁证如山,你还敢狡辩,这衣服难道是我自己扒开的?” 晚余后知后觉地红了脸,手像是被烫到似的撤回,难为情地嗔怪他:“你这人怎么这么討厌?” 祁让“哈”的一声低笑出声,弯起的凤眸里满是戏謔:“你占了我的便宜,怎么还倒打一耙?” “什么占便宜?”晚余的脸更红了,“你別冤枉人啊,你一个大男人,有什么便宜好占的?” “怎么没有,男色也是色。”祁让正经道,“你敢说你只是单纯关心我的伤,没有別的企图?” 他这样死皮赖脸,晚余哪里是他的对手,只能涨红著脸坚决否认:“我没有,我真的没有,我就是单纯的关心你,我,我,我,我听说你受了伤,一下子就急了,根本没想那么多,我……” 她越急越说不好,吭哧了半天,又憋出一句:“隨便你怎么说,反正我没有。” 祁让哈哈大笑,笑得別提有多舒畅。 他想,不管她情竇开没开,至少她对自己的心意是实打实的。 她说她不会厚此薄彼,哪怕胡尽忠上战场也一样会担心。 可她会在听说胡尽忠受伤后,不顾一切扒开胡尽忠的衣服查看吗? 退一万步讲,就算她真的一视同仁,那说明在她眼里,自己和沈长安徐清盏是同等重要的。 这可是前世他无论如何都爭取不到的待遇。 他已经很满足了。 晚余被他笑得又羞又恼,跺著脚道:“你笑什么,你是不是还不信我,我真的没想占你便宜。” 祁让见她急成这样,便收了笑,一本正经道:“既然没有,你怎么还不帮我把衣服整好,难道不是为了多看几眼?” “我……”晚余无语,“你自己没手吗?” 祁让又委屈起来:“你对伤员就这態度吗?” 他皱起眉,抬了抬手,夸张地倒吸气,“嘶,好疼,一动就疼……” “行了行了,你別动了。”晚余连忙摁住他的肩膀,让他老实坐著,自己亲自帮他把敞开的衣襟拉起来整理好。 拉起来的瞬间,想到他说什么男色也是色 ,便迅速又不著痕跡地在他结实的胸膛瞟了几眼。 別说,还真挺有看头。 可她以为的不著痕跡实在太著痕跡,又被祁让逮了个正著。 “不是没企图吗,干嘛偷看我?” “……”晚余罪名坐实,无话可说,脸热得要烧起来。 这人真的好可恶呀! 他以前明明不是这样的。 怎么去了一趟战场,就变得如此不正经? 好好的一个皇子,快成登徒子了。 晚余转过脸不再理他,挑起车窗的帘子往外看。 夜色如梦,夜风携著暮春的气息丝丝缕缕吹进来,吹散了她脸颊的燥热,却又如同一只勾魂的手,勾得她的心七上八下,晃晃悠悠,始终落不到实处。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只盼著马车再走快些,快些到家,她就能解脱了。 祁让见她一直侧著脸向外看,就出声问她:“外面黑漆漆的,有什么好看?” 晚余仍旧不肯转向他,小声道:“我看看怎么还没到家。” “你就这么急著回家吗?”祁让说,“咱们两年没见了,你不想和我多待一会儿吗,我明天开始就会很忙,后面你再想见我就难了。” 晚余本来就乱的心更乱了,一时竟不知这马车到底是走快些好,还是走慢些好。 快些到家就能结束这说不清道不明的尷尬,但也意味著这段独处的时光即將结束。 所以到底是快些好,还是慢些好? 她答不上来,半晌才吭哧了一句:“总归要到的,你总归要走的。” 祁让望著她欲语还休的模样,一颗心又荡漾起来。 “你想我走,还是不想我走?” 晚余摇头:“你是皇子,我如何管得了你?” “管得了。”祁让喉结滚动了一下,“只要你说不想,我就不走。” 晚余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不走你住哪儿?” 祁让:“……这是住哪儿的问题吗?” “怎么不是?”晚余认真道,“你总不能住我家吧?就算你住我家,明天不还是要走吗?难道我说不让你走,你就可以一直住下去吗?你要交接军务,要向你父皇述职,还要出席庆功宴,安置抚恤阵亡將士的家眷……” 她掰著手指细数祁让接下来要做的事,把那点子曖昧氛围数得荡然无存。 “好了,別说了,你知道的太多了。”祁让鬱闷地叫停了她。 晚余:“这不是你在酒馆里说的吗,你说你还要祭祖呢……” 祁让忍无可忍,坐过来捂住了她的嘴:“你再说,我就……” 晚余没有丝毫准备,被他突然的靠近惊得瞪大眼睛,柔软的唇贴著他灼热的掌心,半边身子贴上他结实的胸膛,隔著单薄的春衫,甚至能感受到他胸腔里那擂鼓般的心跳。 车厢里一时没了任何声响,晚余的心从所未有的慌乱。 她很想问问“他就怎样”,可她的嘴被捂著,喉咙乾涩,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祁让本人也有点慌,同样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就一衝动坐了过来,还捂住了晚余的嘴。 虽然他確实很想她,但也不能对一个未及笄的女孩子动手动脚。 他很怕她会生气,会害怕,会把他当成居心不良的人。 所以现在要怎么办? 跟她道个歉? 还是赶紧坐回去? 再不然,就假装若无其事地和她一起看风景? 胡尽忠要是在这儿就好了。 他准有办法。 孙良言是个死人吗? 怎么一声都不吭? 正想著,马车缓缓停了下来,孙良言像是听到了他的心声,隔著车窗喊了一嗓子:“殿下,到了。” 这一嗓子如同打破某种结界的魔咒,两个僵硬成石像的人顿时活了过来。 祁让嗯了一声,鬆开晚余,没事人一样说道:“走吧,到家了。” “好。”晚余点点头,整理了一下头髮,跟在他后面钻出车厢。 祁让先跳下车,在下面对晚余伸出手。 晚余刚要去抓他的手,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两人都像被烫到一样,同时收回了手。 “夫人,是小姐回来了。”落梅扶著梅氏出来,寻梅飞快地走到马车前搀扶晚余,“小姐慢点,奴婢扶著你。” 祁让向后退开,晚余扶著寻梅的手下了马车。 梅氏过来给祁让见礼,感谢他特地把晚余送回来。 祁让客气回礼:“我们许久不见,只顾著说话,忘了时间,让夫人担心了。” 梅氏忙道不敢:“殿下刚刚回京,一路奔波劳累,想必十分疲乏,小妇人就不请您进来坐了。” 祁让不动声色地看了晚余一眼,对梅氏请求道:“夜深了,原不该再打扰夫人,但我受了点伤,方才马车顛簸撕裂了伤口,夫人能否容我进去包扎一下再走?” 孙良言闻言顿时紧张起来,刚要开口询问,被祁让一个眼神制止。 晚余愣了下,隨即想到祁让之前说有事要和阿娘说,便小小地替他撒了个谎:“是的阿娘,殿下的伤口流血了,看起来很严重的样子,就让他包扎一下再走吧!” “这……”梅氏看看天色,略微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点了点头,对祁让伸手作请:“殿下请吧!” “多谢夫人。”祁让道谢,叫了孙良言和另外一名护卫隨他进去。 夜色深沉,灯笼昏暗,没有人留意到这个护卫的模样。 直到几个人跟在梅氏身后进了偏厅,丫头点亮了灯烛,梅氏请祁让落坐,让晚余给他沏茶,让丫头去烧热水,自己打算去找些乾净的布条,转身出门的一刻,无意中看到了那个护卫的脸,身子驀地僵住,如同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定在原地。 那护卫也向她看过来,沧桑的面容,却有著一双温和沉静的眼睛,在与她四目相对的瞬间,那双眼睛迅速溢满了泪光。 “枝枝……”他站著没动,很小声地唤出梅氏的乳名。 梅氏不敢置信地看著他,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眼泪夺眶而出:“阿兄,是你吗?” “是我,枝枝,是我。”那人轻轻点头,嗓音发抖。 梅氏失控地哭出声来,像个孩子一样扑进了他怀里。 晚余嚇一跳,看著阿娘失控的举动,又转头看向祁让:“殿下,怎么回事,你这个护卫是谁呀?” “是你舅舅。”祁让语出惊人。 晚余確实被他惊到,瞪著懵懂的眼睛问:“舅舅?我哪来的舅舅?” “甘州来的。”祁让笑看著她,灯光下眼波温柔如水,“我从甘州给你带回来的。” 第495章 你对我有什么想法 梅氏哭了好一阵子才渐渐平復下来,问起兄长与祁让相识的经过。 祁让把自己作战之余专程寻找梅先生的过程说成是无意间的偶遇,轻描淡写几句揭过,也没有刻意为自己邀功。 梅氏信以为真,当即就要跪下给他磕头。 祁让忙伸手拦住,说梅氏一族的遭遇是皇家带给他们的无妄之灾,自己身为皇室一员,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因此当不起她的大礼。 又说自己其实前两年就猜到了梅氏的来歷,只是那时人微言轻,没有能力为她做些什么。 好在上苍垂怜,让自己在西北遇到了梅先生,自己恰好又立了些军功,在朝中有了发言权,待日后周转一番,或许有可能为梅氏一族翻案。 他没有把话说死。 一来自己到底还是个没受封的皇子,要推翻皇帝钦定的案子没那么容易,话说太满反倒让人怀疑。 二来事情没有眉目之前,他也不想给兄妹两人太大的期望,万一事情有变,期望落空的滋味更不好受。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他要和晚余一起,肯定要经过梅氏的同意,他希望梅氏是出於对他本人的认可同意这门亲事,而不是为了报恩,把女儿当作谢礼嫁给他。 儘管如此,梅氏还是对他感恩戴德,拉著兄长和女儿对他鞠躬道谢,说了许多感谢的话。 隨后,梅氏又为晚余引见了梅先生,让她给舅舅见礼。 晚余凭空多出一个舅舅,一时还有点反应不过来,行了礼,盯著梅先生好奇地打量。 不知道是不是血脉亲情的缘故,这个舅舅虽是第一次见,她却一点都不觉得陌生,反倒有种说不出的亲切感。 梅先生慈爱地看著她,欣慰又感慨:“舅舅在西北时就听四殿下讲起过你。 四殿下说你才貌出眾,聪明伶俐,心地纯善,是个很好的姑娘,今日一见,殿下所言果然不虚。 舅舅有生之年还能与你们母女团聚,死而无憾了。” 晚余本就是个感性的人,听舅舅这么说,不觉泪盈於睫,拉著梅先生的手说: “我和阿娘没什么亲人,如今有了舅舅,我心中十分欢喜,舅舅就在这里和我们同住吧,咱们一家人再也不要分开。” “不行。”祁让出声反对,“你舅舅的身份如今还不能公开,万一被你父亲看到,你阿娘也不好交代。” “那怎么办?”晚余发愁道,“舅舅在京城人生地不熟,他该如何安置?” 祁让说:“这个你不用担心,梅先生是以我的谋士的身份隨我回京的,他的住处自然由我安置,只是目前你们不宜频繁见面,有什么话,也只能由我代为传达。” 晚余虽然捨不得这个刚见面的舅舅,却也懂得事情的严重性,只要舅舅是平安的,暂时不见面也没关係。 她相信殿下会把舅舅安置好的。 祁让念及梅氏与兄长多年未见,就对晚余说:“你陪我去別处包扎伤口吧,让你阿娘和舅舅好好说会儿话,这一走,又要许久见不著面。” 晚余当然没有意见,梅氏也的確有许多话想同兄长说,便默认了祁让的提议,让晚余请他到正厅去。 晚余领著祁让出了门,见落梅和寻梅被孙良言拦在外面,一脸的不知所措,就让她们把热水端到正厅去,又让她们帮忙拿伤药和乾净的纱布来。 原是要孙良言帮他包扎的,祁让却说,梅先生的身份非同寻常,半点都马虎不得,孙良言还是在那里守著为好。 晚余觉得他说的有道理,就让两个丫头给他包扎。 祁让又说自己不想在下人面前宽衣解带,有失皇子的身份。 晚余心思单纯,完全没把他往別处想,说既然如此,只好我亲自来了,但我从来没有帮人包扎过伤口,怕毛手毛脚的弄疼了你。 祁让笑了笑,半真半假道:“不怕,只要別弄死,多疼我都能忍。” 晚余却当了真,叫他不要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祁让面对这样一个不解风情的姑娘,只得嘆口气,认命地闭了嘴。 晚余伸手去解他的衣带,特意强调了一句:“这回是你主动让我帮你上药的,可不能再说我占你的便宜。” 祁让巴不得被她占便宜,嘴上却不能说出来,老老实实道:“来吧,我不会说你的,你现在就是大夫,病人在大夫面前没有隱私。” 晚余哼了一声,將他的衣服扒下来,褪到腰部,又把缠裹在他胸膛的纱布一层一层剥开。 儘管早有心理准备,伤口露出来的瞬间,晚余还是嚇了一跳,看著那狰狞渗血的伤口,脸色发白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是说不严重吗,怎么这么久了还没长好,这真的只是箭伤吗?”她又害怕又心疼,手指颤巍巍地去触摸伤口的边缘,“到底怎么回事呀,你和我说实话好不好?” 祁让见她嚇成这样,后悔不该找了这么个藉口,又后悔不该为了和她多待一会儿把孙良言留在偏厅。 他是如此的矛盾。 想亲近她,又怕嚇著她,想碰触她,又怕唐突她,实在不知如何是好。 於是便安慰她说:“你別怕,这伤只是看起来严重,其实已经不疼了,之所以一直不好,是因为箭头上有毒……” “有毒?” 晚余吃了一惊,非但没被安慰道,反而更加担心起来,“那怎么办,什么毒这么厉害,可找到解药了,能不能根治呀,万一落了什么病根可如何是好?” 她说著说著又急出两眼泪,下一刻就要哭出来的样子。 祁让后悔之余,又觉得无比满足。 满足於她对自己实打实的关心。 满足於她这一世的眼泪,都是出於对自己的心疼。 前世的她,流过数不清的眼泪,却没有一滴是因为心疼他而流。 当然,前世的自己,也不值得她心疼,她能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与他和解,已经是对他的恩典。 “別哭,不是你想的那样。”他拉过晚余的手,轻轻拍了拍,“我从前在宫里也中过毒,虽然太医全力救治,没有危及性命,毒性却也没有彻底清除。 此番在战场上中了毒箭,却意外地遇到了一位神医,她说这毒箭上的毒,恰好能克制我体內的毒,只要按照她的方子辅助治疗,两三个月便可治癒,就是过程有点凶险。” “怎么个凶险法?”晚余问道。 祁让思忖片刻,用了一个比较通俗易懂的比喻和她解释:“这两种毒,就像是两个小人儿在我体內相互廝杀,今天这个占上风,明天那个占上风,所以我的伤口就会反反覆覆,不能癒合。 直到有一天,他们两个两败俱伤,相互杀死了对方,我就能痊癒了。 我这么说,你能明白吗?” 晚余从来没听过这种说法,不確定他说的是不是真的,想了想道:“我倒是能听明白,但你確定你不是在哄我吗?” “当然不是。”祁让说,“你这么傻,我若真想哄你,有一百种方法可以哄你,犯不著绕这么大一圈子。” “……”晚余不由气恼,伸手在他伤口旁边戳了一指头:“你说谁傻?” 祁让嘶了一声,隨即笑起来,抓住她的手往自己伤口上戳:“我错了,你不傻,我傻,你要是生气,直接往这戳,我保证不躲。” “傻子。”晚余白了他一眼,想起舅舅方才的话,又问他,“你当真和舅舅说过我才貌出眾,聪明伶俐,心地善良的话吗?” “说过,怎么了?”祁让反问。 晚余抿了抿嘴,想笑又忍住没笑:“我在你眼里真有这么好吗?” “当然。”祁让认真道:“我是怕你舅舅误会,才故意收著说的,事实上你的好根本不止这些。” “骗人。”晚余终於还是没忍住笑了出来,“你怕我舅舅误会什么?” “误会我对你有想法。” “什么想法?” “就是……”祁让卡了壳,莫名地紧张起来,忙捂著伤口皱起眉头。 “怎么了?”晚余问。 “疼。”祁让皱眉道,“那两个小人儿又打架了。” 晚余慌了神,顾不上追究他,忙绞了帕子帮他擦拭伤口,又给他上药包扎。 纱布需要打圈缠绕,晚余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贴近他,双手在他胸前身后来回动作,每一次的靠近,都好像一个拥抱。 祁让双臂展开配合著她,她每贴近一次,他就想抱她一下,直到她包扎完,这个念头也没有付诸行动。 晚余对於他的邪念一无所知,还在一门心思地关心他:“那位神医叫什么名字,有没有跟你回来,他到底靠不靠谱呀?” 祁让抬头看了她一眼,神情有些复杂:“那位神医,其实是瓦剌王的侍妾,她有一个女儿,叫乌兰雅。” 晚余很意外,一面帮他把衣服穿好,一面问道:“瓦剌王的侍妾,怎么会给你治伤?” 祁让说:“她原本是边境的一个汉人医女,只因无意间救了重伤的瓦剌王,反被瓦剌王掳去了王庭。 她为瓦剌王生了一位公主,却不受重视,母女二人日子十分艰辛,平日里偷偷採药换钱维持生计。 我当日中箭躲进山林,刚好遇到了她们,被她们救下,后来,我率兵攻入瓦剌王庭时,向瓦剌王討了她们,把她们带回了京城。” “这样啊?”晚余手中攥著祁让的衣带,眼睫频频眨动,半晌才道,“那位乌兰雅公主……长得好看吗?” 第496章 冷战 祁让不防晚余会有此一问,一时之间也没想太多,隨口答道:“挺好看的,长相是那种异域风情,眉眼很深邃,性情也很好,爽朗明快又带点野性,像草原上的小马驹。” 晚余的动作微微一顿,一种莫名的酸涩涌上心头。 她不过问了一句,殿下竟回答得如此详细,言语间还颇为赏识。 看来他对那位公主印象很好。 晚余轻轻咬了下嘴唇,什么也没说,低头继续帮他系衣带。 祁让看不清她的表情,只当她是认真在听,想到前世她和乌兰雅兴趣相投,感情深厚,便又加了一句:“改日我带她来见你,你一定会喜欢她的。” 晚余掀眼皮看了他一眼:“那你呢?你喜不喜欢?” 祁让说:“她和她母亲对我有救命之恩,我心中自是感念,也十分欣赏她们母女二人的人品,否则我不会特地让瓦剌王放她们自由,还把她们带回京城。” “哦。”晚余垂下头,长长的睫毛遮住黯淡的眼神,声音闷闷地问道:“那你打算如何安置她们?” 祁让说:“暂时安置在了驛馆,我此番立了战功,也到了出宫建府的年纪,太子会请示皇上为我封王赐府,到时候就让她们住到王府去,也好方便为我治疗。” “哦,那挺好的。”晚余又闷闷地应了一声,心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很不畅快。 祁让隱约感觉她情绪有些低落,刚要问她是不是累了,她已经帮他把衣带系好,向后退开,语气疏离道:“时辰不早了,殿下身上有伤,还是快些回去休息吧!” 祁让只当她是关心自己身体,虽然不舍,还是听话地起了身:“好吧,你也早些歇息,我得空再来看你。” 晚余说:“殿下政务繁忙,先紧著您自个的正事吧,我这里来不来都没关係。”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怎会没关係?”祁让想说,我巴不得天天和你在一起,话到嘴边觉得不妥,遂改口道,“我就算来不了,心里也是念著你的。” 晚余唇角向下压了压,率先向外走去。 祁让不知道此时的她已经很不痛快,犹自望著她的背影恋恋不捨,心里盘算著,等出宫建府的事落实后,第一要紧的便是和她明確心意,问她愿不愿意嫁给自己。 如果她愿意,提亲的事就可以提上日程了。 岁数没到不要紧,要紧的是先把亲事定下来,这样他才能安心。 可是话说回来,现在的晚余,对於男女之情还处於混沌不清的地步,根本分不清朋友之间的喜欢和男女之间的喜欢,假如自己向她提亲,她不愿意怎么办? 所以,建府之前的这段时间,他还要多努力,多与她相处,想办法点化她,让她早点开窍。 可想是这样想,事实上他却是从次日起就忙得不可开交。 御前述职,交接军务,出席庆功宴,对將士们论功行赏,还要负责阵亡將士的抚恤金髮放,硬是抽不出半点空閒。 等他终於忙完手头的事,可以稍微喘口气的时候,距离回京已过去了半月有余。 祁让感到深深的疲惫,仿佛又回到了前世为朝政殫精竭虑的时光。 疲惫之余,他又庆幸自己做了个英明的决定,这辈子,就让祁望去累死累活吧,他只想做个有权有钱又有閒的逍遥王爷,和晚余无忧无虑共度余生。 为此,他已经策划好了一切,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晚余愿不愿意和他共度余生。 带著这个问题,他迫不及待地去了柳絮巷,想要探一探晚余的口风。 他记著从前一起逛街时,晚余喜欢吃天香斋的糕点,便特地拐到天香斋,排了半天的队给晚余买了两盒点心。 然而,当他提著点心兴冲冲敲响晚余家的院门,来应门的却不是晚余本人,而是小丫头落梅。 落梅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请他进去,而是说小姐近日身子不爽利,不想见客,请他下次再来。 祁让立时紧张起来,问她家小姐生了什么病,可请了大夫。 落梅吭吭哧哧答不上来。 祁让见她为难,心想莫不是晚余来了月事,不好直说,才推说身子不爽利? 若当真如此,確实是不方便的。 无奈之下,他只好把点心给了落梅,让她拿给晚余,又让她转告晚余要多喝热水,实在不舒服可以请医女来瞧瞧。 落梅答应了,接过点心就关上了门,把他隔绝在门外。 祁让没能见著晚余,心里很是失落,回去后,让孙良言去买些益母草之类的药给晚余送去。 孙良言闻言老脸一红,心说这种药叫他怎么好意思去送? 就算他好意思送,晚余小姐也会难为情呀! 晚余小姐若真有什么不舒服,梅夫人自会照应,殿下一个大男人对人家小姑娘表达这方面的关心,算怎么回事? 况且人家也没说是来了月事,他这边巴巴地送药过去,倒像是对人家的私密了如指掌,这也太奇怪了吧? 孙良言实在觉得不妥,便委婉地劝他打消这个念头,先耐心等几天再去拜访。 祁让听了他的话,只得作罢,耐著性子等了四五日,才又登门拜访。 来应门的还是落梅,落梅还是没让他进门,说自家小姐的身子还是不爽利,还是不方便见他。 祁让终於意识到不对,回去后,左思右想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问孙良言,孙良言比他还不懂,无奈之下,他只好让人叫来了胡尽忠。 胡尽忠听闻四殿下召见,立刻放下手头的事,屁顛屁顛地跑了来,问他有何吩咐。 祁让屏退了左右,把自己的困惑讲给他听,问他知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胡尽忠的三角眼来迴转了几转,一开口就切中了要害:“晚余小姐只怕不是生病,而是恼了殿下。” “为什么?”祁让拧眉道,“我又没说错什么做错什么,她为何要恼我?” 胡尽忠神秘一笑,又摆出一副情场高手的架势说:“殿下此言差矣,姑娘家的心思细腻,和男人不一样,您认为的没说错没做错,很有可能是您的自以为是,兴许在您不知道的地方,早就把人给得罪了。” 祁让心说这就怪了,我供著她都来不及,哪里敢得罪她,我在她面前连句重话都没说过。 胡尽忠观他脸色,嘻嘻笑道:“殿下莫愁,这不还有奴才吗,您和奴才说说,您最后一次见晚余小姐是什么时候?” 祁让说:“就是那天晚上在小酒馆相聚,我送她回家后,就再也没见过。” “哟,这么久了呀!”胡尽忠掐指一算,“这得有二十天了吧,是不是您把人晾得太久了?” 祁让:“你搞清楚没有,是她晾著我,不是我晾著她。” “是是是,奴才说错了。” 胡尽忠见他急成这样,心中暗笑,面上还要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子,“殿下莫急,有奴才在,这都不叫个事儿,您那天都和晚余小姐说了什么,您和奴才说说,让奴才帮您分析分析。” 祁让本来就烦,见他一脸贱兮兮的笑,三角眼瞪得溜圆,活像个打听小道消息的长舌妇,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拍著书案道:“狗东西,要不要我给你写份详细供词?” 胡尽忠忙道不敢,跪在地上请罪: “殿下恕罪,是奴才僭越了,奴才这不是替殿下著急吗,殿下有所不知,这男女之间,最怕冷战,晚余小姐是年纪小,换作年纪稍大些的姑娘,二十多天都够再换一个人了,殿下既然找了奴才来,说明您信任奴才,您在奴才面前,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祁让眉心跳了跳。 什么冷战? 他和晚余又没吵架也没闹彆扭,怎么就冷战了?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换一个人”。 他觉得胡尽忠在危言耸听,可他也是真的害怕。 他已经缺席了两年,这两年一直是沈长安和徐清盏在照顾晚余,还有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祁望。 他顿时感到了满满的危机感,再也顾不上矜持,把那天晚上除了梅先生之外的事原原本本和胡尽忠说了一遍。 胡尽忠一边听一边笑,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后面去了。 他自己是个缺了嘴的茶壶,一辈子享受不到男女之爱,但这不妨碍他喜欢听呀! 这可是他太监生涯中为数不多的爱好了。 嘿嘿嘿嘿…… 他听著两人在马车里的拉拉扯扯,打情骂俏,听著晚余小姐亲自为殿下宽衣解带,包扎伤口,听得都快春心荡漾了。 然而下一刻,他就听到了殿下对晚余小姐夸奖瓦剌公主的话。 他咧开的嘴角顿时收回,整张脸都皱成了苦瓜:“殿下不必再说了,奴才已经找到癥结了。” “什么癥结?”祁让问道。 胡尽忠夸张地嘆气,一脸的恨铁不成钢:“殿下,不是奴才说您,您平时多聪明一个人,怎么能办这糊涂事呢?” “我怎么了?”祁让不解,“我说错什么了?” 胡尽忠说:“咱们打个比方,假如出征的是晚余小姐,她受伤被一位美男子救下,並且把那位美男子带回了京城,当著您的面把那位美男子一通夸奖,还要和美男子同住一个屋檐下,您开不开心?” “我开心个……鬼!” 祁让光是想像那个情形,已经急得要爆粗口,指著胡尽忠骂道,“狗东西,你这是什么狗屁比方,你……” 他骂到一半,突然停住,神情变幻一刻,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你是说,她在为了別的女子生我的气?” 若非心里有他,又怎会在意他和別的女子怎样? 小丫头怕不是醋意大发,在和他闹彆扭呢! 胡尽忠嘿嘿笑起来:“殿下可算开窍了。” 祁让唇角不受控制地上扬,语气都变得轻快起来:“狗东西,去备马!” “殿下要去哪里?”胡尽忠明知故问。 “去给某人开开窍。”祁让绕过书案,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 第497章 我只喜欢你 柳絮巷,小丫头落梅看到去而復返的祁让,明显吃了一惊:“四殿下,您怎么又来了?” 祁让目光温和地看著她,清了清嗓子道:“你认错人了,我不是四殿下,我是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落梅半信半疑,將他上下打量。 他换了一身衣裳,落梅实在分辨不出他到底是谁。 刚刚把他认成四殿下,也是觉得太子殿下要打理朝政,轻易不会出宫,只有四殿下才会一趟又一趟地往这边跑。 可他现在说他是太子殿下,落梅不知真假,也不知该不该信他。 胡尽忠適时在旁边斥了一句:“你这丫头怎么回事,太子殿下驾临,你不快些把人迎进去,是想让別人发现太子的行踪吗?” 落梅嚇一跳,忙怯声说奴婢不敢,躬身低头让到一旁:“殿下请。” 祁让命胡尽忠在外面守著,双手背在身后,閒庭信步般地迈过了门槛。 落梅掩上门扉,对他说:“殿下稍等,奴婢去向夫人和小姐稟报。” “不用。”祁让语气温和却不容置喙,“孤找你家小姐有急事,你直接带孤过去就行,一来一回耽误时间,孤不能离宫太久。” 落梅闻言不敢违命,便领著他去见晚余,心里想著,把他领过去后再告诉夫人不迟。 太子殿下是个正人君子,懂得分寸,和小姐单独相处一时半会儿也没什么妨碍。 反正小姐不想见的是四殿下,不是太子殿下,想来小姐应该不会怪她的。 两人来到晚余的闺房外,落梅隔著天水蓝轻纱门帘里面唤道:“小姐,太子殿下来了。” 天气渐热,蚊蝇多起来,这半透明的轻纱门帘即可挡蚊蝇,又能通风透气,很是实用。 祁让站在外面,透过纱帘,隱约可以看到外间的布局摆设,简单但不失雅致的风格,很符合晚余的喜好。 连通內外间的角门上,掛著用彩色玉子串成鱼戏莲叶图案的珠帘,房內无风,珠帘静静垂著,纹丝不动。 祁让知道晚余就在那道珠帘后面,便目不转睛地盯著那处,期盼著能有一只纤纤素手,將那珠帘拨开。 他甚至都能想像到珠子撞击在一起发出的清脆声响。 然而等了许久,也不见里面有动静。 落梅怕祁让等急,便又唤了一声:“小姐,是太子殿下,不是四殿下,你放心好了。” 一句话暴露了所有。 即便是个傻子,也知道对方在躲著自己了。 祁让哭笑不得,同时又在心里想,这丫头真会坑主子,这下晚余想不出来都不行了。 果然,没过多久,里面响起轻微的脚步声。 祁让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样,感觉比面对千军万马还要紧张。 伴隨著脚步声,一抹浅绿色身影出现在珠帘后面,片刻的迟疑后,伸手拨开珠帘走了出来。 祁让先是欣喜,等到那身影越来越近,欣喜就变成了心疼。 晚余好像消瘦了许多,本就纤细的身量,看起来竟有了些弱不胜衣的感觉。 她怎么了? 莫不是真的病了? 可自己这段时间虽然没顾上来看她,沈长安和徐清盏却是来过的,他们两个並没有提到过晚余生病的事情。 再不然,就是天热没胃口,吃得少了? 回头让宫里的御厨做些清爽的吃食给她送来,再送些冰块给她解暑。 正想著,晚余已经走到了门口,隔著纱帘向他看过来。 纱帘影影绰绰,祁让的心七上八下。 落梅说:“小姐,您是出来,还是请太子殿下进去?” 晚余的视线从祁让脸上转向她:“哪来的太子殿下,你被他骗了。” “啊?”落梅顿时慌了神,跺脚道,“四殿下,您怎么能骗奴婢呢?” “不是你先骗我的吗?”祁让反问,“我来了两次,被你骗了两次,你知道欺骗皇子是什么罪名吗?” “……”落梅顿时变了脸色,“小姐,怎么办?” 晚余在里面无声嘆息。 这人惯会唬人,落梅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可她心里有气,实在不想理他,便赌气道:“送客吧,我这会子不想见客。” “是。”落梅应了一声,对祁让伸手作请,“四殿下……” 一个请字还没说出口,祁让已经自己掀开帘子闯了进去,一把抓住了准备转身回去的晚余。 晚余惊呼出声,纤细的手臂被他铁钳般的大手紧紧攥住,挣扎不得。 “你干什么?”她低声娇嗔,幽怨的眼神瞪视著这个无礼的骗子。 落梅也嚇得不轻,追进来颤声道:“四殿下,您不能欺负我家小姐。” 祁让说:“你不是还要稟报夫人吗,快去吧,我不会欺负你家小姐的。” 落梅惊得瞪大眼睛。 先带太子殿下过来再去稟报夫人的话,是她在心里说的,四殿下怎么会知道? 莫非他会什么读心术不成? 算了,反正自己一个奴婢,也不能把他怎么样,快些去请夫人过来才是正经。 这样想著,她便转身一溜烟地跑走了。 门帘落下,房里只剩下僵持的两人。 晚余確实瘦了不少,下巴尖尖,两颊凹陷,那双瞪视著祁让的大眼睛显得越发的大,里面盈盈泛著水光。 祁让双手握住她肩膀,心疼地问:“怎么瘦成这样了?” 晚余不吭声,使出浑身的力气想挣脱他。 可她那点力气,对於一个身形高大,血气方刚,刚从战场上回来的年轻男人根本不起任何作用。 “为什么不见我?我怎么得罪你了?”祁让弓著腰,低头配合她的高度,和她四目相对,“不见我也就算了,还让丫头撒谎骗我,为什么?” 晚余对上他幽深的凤眸,心里一阵慌乱,低垂眼睫避开他的视线:“你放开我……” “不放,除非你告诉我原因。”祁让强势道。 晚余抿起唇,沉默下来。 “说呀,怎么不说?”祁让小小地威胁她,“你不说,我就不放开你,等你阿娘来了,让她看到我们这样,你猜她会怎么想?” 晚余驀地抬头看向他,委屈又气恼:“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要是知道,我就不这样了,你想让我说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你让我说什么?” 一番话喊得语无伦次,喊著喊著,小嘴一瘪,眼泪叭嗒一下掉了下来。 祁让一看到她的眼泪,心立时就软了,若非顾念著她年纪还小,恨不得將她搂进怀里好好安抚。 “別哭,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我来告诉你为什么,好不好?”他鬆开一只手,去擦她的眼泪,语气像是哄一个孩子。 可他根本哄不住,晚余的眼泪越流越多,泉眼似的往外涌,双手用力去推他:“你知道什么呀,你什么都不知道,你放开我,你这个坏人,我不想见你有什么错,你凭什么跑到我家来质问我?” “我知道,我真的知道。” 祁让抓住她的手捂在自己心口上,“因为你喜欢我,但你误以为我喜欢瓦剌公主,所以你才会生气,难过,不想见我。 可我不喜欢瓦剌公主,我只喜欢你,除了你,我谁都不喜欢,晚余,我要娶你为妻,我这辈子,只想和你在一起!” “……” 晚余瞪大眼睛看著他,惊得眼泪都缩了回去,泪水濡湿的小脸上浮现两团红晕:“你在胡说什么,你,你,你,你这个坏人,你怎么能跑到別人家里说这种话,你快给我走开……” “我不走,我好不容易才进来的!” 祁让用力压著她的手掌,让她感受自己蓬勃的心跳,“晚余,我说的都是真话,实话,或许你一时还不能接受,不能理解,但是没关係,我会给你时间的,等你再长大一点,你就明白了。” “不,我不明白,我也没有喜欢你……”晚余红著脸极力否认。 祁让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自不会再被她逃避,一连串地问道:“不喜欢我你为什么生气?为什么难过?为什么要躲著我?为什么瘦成了这个样子?” “我……你管不著……”晚余答不上来,开始耍赖,“反正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没有喜欢你。” “好,就算你没有喜欢我,那我喜欢你行不行?” “不行。” “为什么?” “因为,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你是皇子。”晚余被逼急了,不管不顾地冲他喊了一嗓子。 祁让愣住:“皇子怎么了?” “你说怎么了?”晚余吸著鼻子道,“你是皇子,我是什么?” 祁让错愕地看著她,过了几息,才明白她的意思。 她在自卑。 她是个外室女,她阿娘还是罪臣之女。 她觉得自己的出身配不上皇子。 所以才会在听闻他带回一个公主后,变得敏感不自信。 偏偏自己一心想著她和乌兰雅是好朋友,根本没留意她的情绪,不仅当著她的面把乌兰雅夸讚了一番,还直言要把乌兰雅接到王府去住,事后还一连十几天没露面。 在她看来,自己可能就是那见新忘旧,见异思迁的公子,有了公主就冷落了她,不再拿她当回事了。 所以,胡尽忠说的,他確实办了一件糊涂事。 想到晚余在这將近二十天的时间里一直在自卑,难过,胡思乱想,自我怀疑,他的心都碎了。 他后悔不已,诚心诚意向她道歉:“我错了,晚余,是我不对,没考虑到你的感受,让你难过了这么久。 如果你的顾虑是瓦剌公主,我可以明確地告诉你,我不喜欢她。 如果你的顾虑是你和你阿娘的身份,我也可以明確地告诉你,我不在意。 只要我愿意,没有人能因为你的身份阻止我们在一起,我不会听任何人的话,也没人能管得了我。” 晚余的心思被他戳穿,低著头,死死咬住嘴唇,一言不发。 祁让说:“我知道,我不在意,不代表你不在意,你放心,你外公家的案子我已经在想办法,只要你和你阿娘同意,我会去国公府提亲,让你父亲抬你阿娘为平妻,让你以国公小姐的身份嫁给我。” 怕她误会,又特別强调了一句:“我不在意你阿娘的身份,更不在意你的身份,我在意的只有你这个人,无论你以什么样的身份嫁给我,我都会將你视若珍宝,一切都以你的意思为准,好不好?” 晚余眼睫抖动,却还是咬著嘴唇一言不发。 “別这样,咬破了我会心疼的。”祁让手指轻轻抚过她的唇,让她把牙齿鬆开。 晚余像被烫到一样,红著脸躲开:“你说话就说话,別动手动脚。” 祁让低笑出声:“那你还把我看光了呢,我不也没说什么吗?” “我哪有,你別瞎说。”晚余的脸更红了,“我那是为了给你换药,是你自己同意的。” “是,是我同意的。”祁让说,“你一直赌气不见我,难道就一点都不担心我的伤势吗?” 晚余立时忘了羞涩,目光落在他胸膛:“那你好了没?” “本来快好了,方才一激动又疼起来了。”祁让皱眉作痛苦状,“好疼呀,你帮我揉揉好不好?” 第498章 你得对我负责 “我才不信。” 晚余知道他惯会骗人,嘴上说著不信,到底还是忍不住心疼他,软绵绵的小手隔著衣裳在他胸膛揉了几下。 他的胸膛坚硬又宽阔,触感紧实炙热,在她绵软的掌心里上下起伏,连带著她的心似乎也在跟著这个节奏跳动。 不知不觉间,两人的呼吸都有些加重。 祁让甚至有些心猿意马。 “晚余,你真好。”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点干哑。 晚余小脸微红,掀眼皮娇嗔地瞟了他一眼:“好你怎么不理我?” “怎么是我不理你?”祁让叫屈道,“明明是你不理我,都快把我急死了。” “是你先不理我,我才不理你的。”晚余说,“你一连十几天没个音信,你还有理了?” 祁让:“……你要说这个的话,確实是我没理,我就算再忙,也不该一个口信儿都不给你,我已经知道错了,以后再不会这样了,以后就算我没空过来,也会让人来看你,给你捎信儿的,好不好?” 他认错態度如此诚恳,一点也不敷衍,这让晚余心里好受了很多。 “那好吧,我原谅你了,但你不要让別人来,只让胡尽忠来就好,我不想让別人知道。” 祁让眉心微蹙,酸溜溜道:“你就这么喜欢胡尽忠吗?” 那狗东西,也没见他做什么,怎么单凭一张嘴就能討得晚余欢心? 早知道当初就不带他来了。 晚余觉得他莫名其妙:“什么叫我喜欢他,以前不也是你安排他传话的吗?”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 “以前是,可他现在是太子殿下跟前的大总管了,每天都有很多事要做,不能保证每回都有时间。”祁让没法否认,拐弯抹角地想给胡尽忠製造困难。 “那我不管,反正除了他我不要旁人。”晚余態度强硬,语气却是撒娇的味道。 祁让一面嫉妒胡尽忠,一面又对她的撒娇毫无招架之力,只得软著嗓子道:“好好好,我知道了,我会想办法的,大不了就让他辛苦一点。” “这还差不多。”晚余抿嘴一笑,娇羞中又带著点小得意。 祁让看得心痒难耐,恨不能在她翘起的嘴角上亲一口。 “晚余,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他幽幽嘆息,像欲求不满的怨妇。 “我已经长大了呀!”晚余伸手在两人之间比划了一下,发现自己只到他肩膀的位置,不觉有些气馁,“我再长也长不到你这么高了。” 祁让:“……” 算了。 她根本就不懂。 自己只能慢慢熬了。 可是,真的好难熬呀! “还疼吗?”晚余见他苦著张脸,担心地问道。 “什么?”祁让反问。 他伤口早就不疼了,方才是为了骗晚余才故意说疼,这会子只顾著心猿意马,就把这茬给忘了,突然被晚余问到,一时没反应过来。 晚余却是反应过来了,怒视著他质问:“你撒谎,你早就好了对不对?” “不是,你听我说……”祁让试图狡辩。 “我不听,你就是在骗我。”晚余气哼哼道,“你说过永远不会骗我的,你说话不算数。” 她气上来,在他胸口捶了一拳,推著他向外走,“骗子,赶紧走,我不想再看到你。” 祁让哪里肯走,抱著她转了个身,將她抵在门边的墙上:“別闹,你先听我说完,我说的若没有道理,你再撵我不迟。” 他突然的强势,让晚余一下子慌了神:“你,你,你,你说就说,別碰我……” 祁让鬆开她,双手撑在她脑袋两侧,身子呈一个拱形將她圈在其中,柔声细语道:“没有人可以一辈子不撒谎,有些谎是害人的大谎,但有些谎是无伤大雅的小谎。 像我刚刚撒的谎,其实就是一种玩闹,为了与你亲近,让你不再生我的气。 事实上你也看到了,因为这个小谎,你愿意听我说话,也把你不高兴的原因告诉了我,让我认识到自己的不足之处,以后不会再犯。 那你说,这种谎有什么不好呢,我们谁也没损失什么,反而更增进了感情,你难道不喜欢吗?” “我……”晚余答不上来,脸却悄悄红了。 他说了什么已经不要紧,要紧的是他离她太近了,近到她可以感受到他的气息,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香气。 这是什么香,好好闻…… 她胡乱想著,心里小鹿乱撞。 祁让等不到她的回答,追问道:“怎么不说话,你觉得我说的有没有道理。” “没有。”晚余的小脸都红透了,嘴还是硬的。 “怎么没有?”祁让对这个回答很不满意,开始迂迴反攻,“你说我撒谎,你方才不也撒了谎吗?” “我哪有?” “你有,你方才说你不喜欢我,难道不是撒谎吗?” “我,我没有。” “没有什么,没有撒谎,还是没有不喜欢我?”祁让目光灼灼看著她,倒要看她如何回答。 晚余张了张嘴,发现这问题是个坑。 她要么承认自己撒谎,要么就咬死了说自己不喜欢他。 可“不喜欢他”这句话,本身就是个谎言。 这人太狡猾了,她根本招架不住。 怎么办呀? 阿娘怎么还不来? 仿佛听到了她的心声,门外隨即响起了脚步声。 晚余慌得不行,连忙拉著祁让走到厅中的茶桌前,將他摁坐在椅子上,自己手忙脚乱地端起茶壶给他倒茶。 “我阿娘来了,你可不要再胡说八道。”她边倒茶,边小声警告祁让。 祁让忍笑看她,也小声道:“你说你喜欢我,我就听你的。” 晚余手一抖,茶水差点洒出来。 “我不说,你这是趁人之危。” “不说我就告诉你阿娘。” “告诉什么?” “告诉她你看过我的身子,你得对我负责。” “……”晚余登时涨红了脸,“你敢!” 祁让挑眉:“你看我敢不敢。” 脚步声越来越近,门外人影一闪,落梅打起了门帘。 “说不说,再不说就没机会了。”祁让催促道。 晚余的心都跳到了嗓子眼,羞涩又无奈地妥协:“我,我喜欢你,行了吧?” 祁让的唇角再也压不住,笑容如涟漪荡漾开来。 “是真心的吗?”他向她確认,漆黑凤眸锁住她,不容她弄虚作假。 晚余几乎要喘不上气,软绵绵道:“是,是真心的。” “好,我知道了。”祁让点头,笑意加深,“我也是。” 也是什么? 晚余有点反应不过来,不等她问,梅氏已经走了进来。 她连忙放下茶壶,站直了身子。 梅氏进了门,看到两人一个站著,一个坐著,什么事都没发生的样子,不由得回头看了落梅一眼。 方才她正在后院伺弄草,落梅和她说,四殿下假冒太子殿下之名来见小姐,小姐和四殿下起了爭执,叫她快些去瞧瞧。 她手上都是泥,衣服也穿得隨意,回去收拾了一下才急匆匆赶来。 可眼下这情形,两人看起来挺和谐的呀,四殿下脸上还笑盈盈的,不像是起了爭执的样子。 “阿娘。”晚余心虚地迎上去,挽住了梅氏的胳膊。 梅氏感觉她眼神有些闪躲,但也没说什么,过去给祁让见礼:“殿下有日子没来了,近来可还安好?” 祁让起身还礼:“劳夫人惦记,一切都好。” 梅氏请他坐下,又问道:“殿下这个时候过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其实她想问的是,祁让为何要假冒太子殿下之名,还直接来了晚余的闺房。 只是这样问太过直白,她总要给双方都留点面子。 晚余紧张地看著祁让,很怕他会胡说八道。 他这人行事作风不可捉摸,让人根本猜不到他下一刻会说出什么做出什么。 祁让的视线有意无意从她脸上扫过,慢悠悠地端起她倒的茶喝了一口,又慢悠悠地放下。 晚余的心跟著他的动作晃晃悠悠,急得手心冒汗。 下一刻,便听他慢悠悠道:“不瞒夫人说,我此番平定西北有功,父皇打算为我封王建府,並为我赐一门婚事,让我早日成家立业……” 赐婚? 晚余吃了一惊,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梅氏也很意外,脸色有瞬间的变化,下意识看了晚余一眼。 晚余这些时日茶饭不思的,虽然问她什么她都不说,可自己这当娘的不可能察觉不到女儿的心事。 察觉归察觉,她也清楚地知道,晚余这样的身份,是不可能嫁进皇室的,便是四殿下不嫌弃她,充其量也只能做个侍妾。 她自己这辈子已经没有指望,她不想让女儿去给人家做妾。 国公爷战场上受了重伤,回京后一次都没来过,她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同时她心里也明白,就算国公爷来了,也不会给她什么正面反馈,说不定还要骂她痴心妄想。 她束手无策,看著女儿一天天消沉下去,心里说不出的难受,想著四殿下什么时候再来,自己一定要想办法探探他的口风。 没承想,四殿下好不容易来了,却带来了皇上要给他赐婚的消息。 他这是什么意思? 他为什么要特地跑来把这件事告诉她们? 他总不会想让晚余给他做妾吧? 梅氏心里七上八下,面上还要装著若无其事的样子,笑著恭喜祁让:“原来四殿下要定亲了,这可真是大喜事,不知皇上看中了哪家的千金?” 祁让微微一笑:“夫人莫急,听我说完,虽然父皇有意为我赐婚,但我与晚余相识多年,只觉得她是最好最合我心意的,除了她,我对別家的姑娘不感兴趣。” 母女二人皆是一惊,不约而同地看向对方。 晚余没想到祁让居然就这么当著阿娘的面把话说了出来,顿时羞得满面通红。 “你这人怎么这样?”她气呼呼地瞪了祁让一眼,“我就知道你这骗子不能信,刚答应得好好的,转脸就变卦。” 祁让却是一点都不急,还反过来安抚她:“你別恼,我这么做,自有我的道理。” “你总有道理。”晚余哼了一声,不想理他。 祁让说:“我方才逼你说实话,是为了確定你的心意,才好向你阿娘求娶你。 我知道你还小,原是想再等等的,可今日见你为了我茶饭不思,我又觉得,这件事还是儘早定下为好。 这样你安心,我也安心,我再来见你也能名正言顺,不必再有诸多避讳,咱们堂堂正正地来往,我照顾你们也没人敢说閒话。 过两年你长大了,咱们成了亲,就把你阿娘接到王府同住,我若到外地就藩,咱们便一起去藩地过咱们自个的日子。” 他停下来,笑看著他的姑娘,眼波温柔如水:“你说,我这样安排好不好?” 第499章 负了全天下也不会负了她 晚余被祁让看得心跳加速,呼吸不畅,一面在心里埋怨他太过直白,一面又觉得他说的有道理。 可道理归道理,这种事叫她一个姑娘家怎么表態? 她羞涩地站到梅氏身后,小声嘟噥:“你別问我,我听阿娘的。” 祁让见她羞成那样,不忍心再逼她,便笑著看向梅氏:“夫人意下如何?” 梅氏看看他,又看看晚余,苦笑一声道:“殿下这番话若是出於真心,我自然一千个一万个同意,可殿下也知道,晚余连国公府的大门都进不去,她的身份与殿下实在天差地別。” “身份不是问题。”祁让正色道,“我已经和晚余说过,只要你二人都同意,其他的事都交给我来处理,我保证会让晚余风风光光嫁我为妻。” 梅氏惊讶於他的周到和自信,不明白他一个十八岁的少年人,怎么会有如此细腻縝密的心思,如此运筹帷幄的气度。 晚余能嫁给如此才貌双全,年轻有为,又深情专一的皇子,自然是天大的福气。 可这样的天之娇子,他的深情又能持续多久,晚余心思单纯,能拿捏住这样的夫君吗? 万一他现在说的天好地好,將来有一天变了心,晚余又该如何是好? 祁让仿佛看穿了她的顾虑,又笑著说道:“不著急,夫人若有顾虑,可以缓一缓再给我答覆。” 梅氏闻言,反倒又急了。 事关女儿的终身幸福,她怕答应太快会害了女儿,更怕自己的犹豫会耽误了女儿。 她想,无论將来如何,至少此时的四殿下是诚心诚意的,反正自己的意见也起不到决定性的作用,不如先答应下来,剩下的端看四殿下与国公爷如何周旋。 这样的话,至少晚余可以暂时放开心结,好好吃饭了。 再这么茶饭不思下去,人都要瘦没了。 於是她便点头道:“既然殿下思虑周全,我也没什么好顾虑的,只要晚余自个同意,我愿意將她託付给殿下,希望殿下能好好待她,不要辜负了她。”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祁让似乎早就料到她会答应,虽然欢喜,並不意外,起身恭敬道:“多谢夫人成全,夫人放心,我一定会全心全意对晚余好,便是负了全天下,也不会负了她。” “好,好,有殿下这话,我就放心了。”梅氏也站起身,欣慰又激动地拉过晚余的手,“殿下的话你都听见了,你总该好好吃饭了吧?” “阿娘。”晚余羞红了脸,晃著她的手撒娇,“人家空口白牙的几句话,阿娘就把女儿卖了吗?” 梅氏笑起来,难得和她逗趣:“你说的对,阿娘答应得太草率了,反正事情还没定下,阿娘隨时可以反悔。” 她笑著看向祁让:“四殿下,对不住您了,我家小女对您好像不太满意……” “阿娘!”晚余急得跺脚,“我几时说过这样的话了,你不要冤枉人。” “你到底是愿意,还是不愿意呀?”梅氏说,“事关重大,咱总得给人家一个准话不是?” “哎呀,阿娘……”晚余小脸通红,拖著长音唤她。 祁让笑得眼睛都弯起来,隨手解下腰间象徵皇子身份的玉佩递给她:“你若同意,就收下这玉佩,你若不同意,不收便是。” 这样倒是比亲口说出那三个字要好得多,晚余扭捏了一下,便伸手將玉佩接了过去,嘴上还为自己找补道:“我没別的意思,这玉佩上的络子旧了,我帮你重新打一个。” 祁让差点没笑出声来,一本正经地调侃她:“那就有劳晚余小姐了。” 晚余羞得不敢抬头:“別贫了,没別的事就赶紧走吧!” 祁让知道她需要时间消化,便也没再多留:“好,那我就先走了,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別胡思乱想,我回头再来看你。” “知道了,快走吧!”晚余轻轻推了他一把。 祁让便向梅氏拱了拱手,告辞而去。 晚余害羞没有送他,梅氏便让落梅送他出去。 祁让確定了晚余的心意,並得到了晚余和阿娘的答覆,心情愉悦,步履生风,落梅差点追不上他。 到了院门口,拉开门一看,胡尽忠正坐在台阶上,靠著门框打瞌睡。 “起来!”祁让踢了他一脚,“狗东西,这么一会儿功夫,哪里就困死你了?” 胡尽忠激灵一下睁开眼,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拍著屁股上的灰尘问道:“殿下怎么这么快?不会是被晚余小姐撵出来了吧?” “胡说,她才不捨得撵我。”祁让本想瞪他一眼,奈何心情实在太好,狠不起来,眼角眉梢都带著笑。 胡尽忠將他上下一打量,顿时喜笑顏开:“晚余小姐原谅殿下了?” “何止是原谅。”祁让挑眉,满面的春风得意。 胡尽忠三角眼放光:“那怎么著,难不成晚余小姐还亲你了?” “想什么呢?”祁让抬手在他后脑勺拍了一巴掌,“人不中用,想得倒多,还不快走。” 胡尽忠揉著后脑勺贱兮兮地笑:“奴才不中用,殿下中用就行了,奴才就喜欢看殿下和晚余小姐好。” 祁让嫌弃皱眉:“我俩好跟你有什么关係?” 胡尽忠:“没关係,奴才就是过个乾癮,奴才就好这口,嘿嘿嘿……” 祁让:“……” 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这人纯粹就是个贱皮子。 “既然你这么喜欢,那我正好有个任务交给你。”祁让说,“晚余小姐怪我冷落她,从明天起,我决定每天写封信给她,你就负责替我送信吧!” 胡尽忠:“……奴才自然愿意做殿下和晚余小姐的信使,但每天一封,是不是太频繁了,奴才怕忙不过来呀!” “忙不过来也得送,谁叫你就好这口呢!”祁让说,“晚余小姐可是点名让你送,她说除了你她谁都不要。” “真的吗?”胡尽忠意外又惊喜,“晚余小姐对奴才如此看中,奴才真是三生有幸。” “那你愿不愿意接这差事?” “愿意,愿意。”胡尽忠连连点头,“士为知己者死,殿下和晚余小姐都这么赏识奴才,奴才累死也心甘情愿。”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祁让说,“你把这差事办好,我让你家太子殿下重重赏你。” 胡尽忠:“……” 自己替他跑腿,他却让太子殿下替他打赏。 那他干嘛? 他就负责和人小姑娘鸿雁传书,谈情说爱吗? 真行。 这如意算盘让他打的。 正想著,祁让又踢了他一脚:“行了,別傻乐了,赶紧回宫,我还有正事要和你家太子殿下说。” 胡尽忠:“……” 谁傻乐了? 傻乐的不是他自己吗? 回到宫里,已经傍晚时分,祁让没回自己的宫殿,直接去了东宫找祁望。 祁望刚忙完手头的事,正打算用晚膳,见祁让过来,便开心地招呼他:“弟,你来得正好,咱俩好久没一起用膳了,我让厨房加几道你喜欢吃的菜,你在我这里吃了再走。” “吃吃吃,就知道吃。” 祁让不客气地绕到书案后面,在他的椅子上坐下,身子向后一靠,两条大长腿交叠著搁在桌面上,“渴了,先给我倒杯水喝。” “……”祁望对他一整套行云流水的操作很是无语,但还是听话地倒了杯水递给他。 祁让接过来,几口喝下,又把空杯子递还给他。 祁望:“……” 不生气,不生气,好歹是自己的亲兄弟。 祁让斜眼瞥他:“怎么,不服气呀?” “没有。”祁望很没骨气地否认,“你既然不是来陪我用晚膳的,想必还有旁的事?” 祁让说:“你打算什么时候奏请父皇让我出宫建府?” 祁望愣了下:“原来是为这事呀,我正要和你商量呢,父皇如今炼丹都快走火入魔了,我去见他,十次有九次他都不见,不管什么事,都只有一句话,让我自个看著办。” 祁让:“这不好吗,你就看著办唄!” “我看著办,那不也得徵求你的意见吗?”祁望隨手从书案上拿起一张纸递到他面前,“你想出宫建府,首先得先封王,这是我给你擬定的几个封號,你看看喜欢哪个?” 祁让挑眉,伸手接过那张纸,目光懒懒散散地瞄了几眼。 “端王,肃王,睿王,靖王……”他慢悠悠念著,嗤笑出声,“你觉得这些封號,哪一个能配得上我,哪一个能体现我的英明神武?” 祁望:“……” 这人真的好可恶,好囂张,好欠揍呀! 这些封號,都是自己为他精心挑选的,他居然如此嫌弃,一个都瞧不上。 祁望又气又挫败,气哼哼道:“那你说,什么样的封號才能配得上你的英明神武?” 祁让不屑一笑:“不瞒你说,还真没有。” “……”祁望气得想打人。 不就是打了一场胜仗吗? 瞧把他能的。 尾巴都快翘上天了。 这个配不上他,那个配不上他。 乾脆封他个孔雀王,这个跟他最般配。 祁让慢条斯理地收起大长腿,慢条斯理地坐直了身子,右手向上一举:“拿笔来,本王自己给自己赐个封號。” “……” 祁望已经无语到极点,懒得跟他计较,把自己批摺子的狼毫递到他手上,亲自为他铺纸研墨,倒要看看他能给自己封个什么鬼。 祁让接过笔,蘸饱了墨水,在纸上挥毫写下两个大字—— 逍遥! “逍遥?”祁望皱眉,“这是什么鬼,不伦不类的,难道这就能体现你的英明神武了?” “不能。”祁让悠然道,“我的英明神武不需要一个封號来体现,这辈子,我只想做一个自由自在,无拘无束,隨心所欲的逍遥王。” 第500章 提亲 皇帝册封四皇子为逍遥王,並赐了一座五进的大宅院给他做王府的消息很快在京城传开。 大多数人都认为,“逍遥”二字是皇帝对四皇子的警告,暗示他老老实实做个閒散王爷,不要生出別的心思。 唯独皇后,非但没有因此放心,反倒对祁让更多了几分提防。 因为皇后知道,景元帝早已炼丹入魔,不问朝政,这个封號不可能是景元帝想出来的。 在她的再三逼问下,祁望说了实话,说这个封號是祁让自个定的。 皇后便觉得祁让心怀鬼胎,明面上用这么一个封號迷惑世人,暗地里肯定在打皇位的主意。 她劝祁望不要对祁让放鬆警惕,不要把那点微不足道的手足之情当回事,儘早除掉祁让以绝后患才是正经。 换作以前,祁望或许会相信皇后的话,可现在他和祁让关係亲密,对祁让的依恋胜过皇后,皇后让他除掉祁让,他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不是滋味。 他怕皇后会对祁让不利,就悄悄问祁让,要不要选个好点的封地,早日离京就藩,离开这是非之地。 祁让听完嗤之以鼻:“本王原想让她再苟活几年,她却惦记著要本王的性命,既然如此,就別怪本王不客气了。” 漫不经心的话语,却带著冷森森的杀气,祁望吃了一惊,感觉在这一瞬间,他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 “你,你想怎样,她到底是皇后。” “皇后怎么了,皇后就没有生老病死吗?”祁让冷笑,“別人叫她千岁,她便真能活一千岁不成?” “……”祁望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不觉心惊肉跳,一时没了言语。 “怎么,捨不得你敬爱的母后?”祁让冷眼看他,“这些年,我一直没问过你,你当真相信我是天煞孤星吗?” “当然不是。”祁望连忙否认,“我虽不懂命理,不知道钦天监当初是如何推算出你是天煞孤星,但我从来没有认为你是不祥之人,我和你是一母双胎,你若不祥,我又能好到哪里去?” 他顿了顿,又道:“不瞒你说,我曾经想去找当年那个钦天监正问个清楚,却听人说他在我们还小的时候就告老还乡,且因病过世了。” “哦?”祁让意外挑眉,“难得你还能想到这个,那你觉得,他当真是因病过世吗?” “我不知道。”祁望说,“事隔多年,当年的事已经无从查证了,母后看我看得紧,我也无从查起。” 祁让看著他,沉默良久,才幽幽道:“我若告诉你,当年的事是因为皇后自己生不出孩子,为了把你抢去抚养,才买通了钦天监正诬陷母妃和我,你相信吗?” 祁望神情有瞬间的波动。 好在他已经是亲政三年的储君,即便听到再震撼的消息,也不会再像从前那般大惊小怪。 “你这么说,是已经有了確切的证据吗?”他语气平静地问道。 “没有,但我敢肯定就是这样。”祁让反问他,“倘若事实確实如此,你打算怎么办?” “我……”祁望短暂的迟疑,眼神慢慢变得坚定,“我会不惜一切代价为你正名,为母妃正名,让所有参与诬陷你和母妃的人都得到应有的惩罚。” “好,这可是你说的。”祁让悄悄鬆了口气,“记住你今天的话,我不需要你做什么,只希望你到时候不要妇人之仁。” “不,我要做。”祁望说,“我没能见母妃一面,没能当面叫她一声母妃,是我此生最大的遗憾,如果你已经有了计划,应该告诉我,让我和你一起行动。” 祁让定定看他,半晌点点头:“行吧,我姑且信你这一次。” …… 祁让入住王府之后,並没有像大眾想的那样关起门来过自己的逍遥日子,反倒开始频繁接触各级官员,在京城四处结交人脉。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如此明目张胆又野心勃勃的举动,不仅引起了朝臣的注意,也让皇后更加印证了自己的猜测。 皇后再次警告祁望,说祁让的狐狸尾巴已经露出来了,如果再不採取行动,只怕朝堂就要变天,他这个储君之位也將不保。 祁望自己也有了危机感,接受了皇后的建议,和皇后商量,在对付祁让的同时,想办法让景元帝早日让位给自己。 等自己坐上皇位,就可以轻而易举拿捏祁让,那些被祁让拉拢的官员也会望而却步。 毕竟帮助一个皇子爭夺储君之位,和帮助一个皇子爭夺皇位还是有很大区別的,前者失败也就失败了,后者可是要诛九族的。 皇后觉得祁望说得有道理,让景元帝禪位,把祁望扶上皇位,確实是当务之急。 可气的是,景元帝虽然不理朝政,却也不愿退位,死活霸著皇位不撒手。 皇后明白景元帝的想法,无非是怕让出皇位之后,没有人再拿他当回事,他的修仙大业会受到影响。 毕竟炼丹是很烧钱的,万一他儿子做了皇帝,掐断了他的经济命脉,他就没钱买那些名贵的原材料了。 皇后厌恶他这种占著茅坑不拉屎的行为,认为他不仅耽误了祁望,也耽误了自己。 自己现在白担一个皇后之名,没有皇帝的恩宠,跟守寡没什么两样,想插手朝政也师出无名。 假如景元帝早日飞升成仙,自己做了皇太后,一切就会不一样。 飞升成仙啊? 皇后想到这个,突然眼前一亮。 飞升成仙是景元帝的终极梦想,不如自己將计就计,助他一臂之力,到时候,就詔告天下,说他飞升成仙了。 虽然这样做很冒险,至少比现在不上不下要好。 等景元帝一飞升,她即刻扶祁望登基,祁让再有不轨之心,便是人人得而诛之的乱臣贼子,杀了他也没人敢说什么。 他死了,祁望不会再受到他的蛊惑,就会像从前一样对自己言听计从。 如此才是两全其美。 皇后热血沸腾,乾脆一不做二不休,第二天就让人请父兄进宫,商討起了助景元帝早日飞升的计划。 父兄被她的想法嚇一跳,说此事非同小可,一不小心就会身败名裂,满门抄斩,不到万不得已,切不可鋌而走险。 皇后冷静下来,也觉得这个想法太过冒险,便听从两人的劝告,说自己再好好考虑考虑。 没承想,刚过了一天,她就听说祁让先后拜会了朝中几位重臣,还亲自备了厚礼前往安国公府提亲。 司马昭之心,已经昭然若揭,皇后再也坐不住,下定决心要助景元帝早日飞升。 祁让已经交结了朝中半数官员,倘若再做了安国公府的女婿,一切就都来不及了。 说起来,她原打算让国公府嫡女江晚棠给祁望做太子妃的,可祁望不知从哪听说江晚棠娇生惯养,脾气暴躁,死活不肯同意。 现在好了,江晚棠做不成太子妃,要去做祁让的王妃了。 万一祁让当真借著国公府的势力夺走了皇位,祁望哭都没地方哭去。 且不说皇后这边在听闻祁让去国公府提亲后如何著急,国公府的眾人突然听闻祁让登门提亲,也是一阵兵荒马乱。 江晚棠第一时间猜到祁让是来求娶她的,拉著国公夫人的手又哭又闹,说自己死也不要嫁给祁让。 想当初祁让还是名不见经传的四皇子时,就曾在大庭广眾之下给她难堪,逼著她当眾给江晚余道歉。 她丟了那么大的脸,原想著把江晚余的事告诉母亲,借著母亲的手给自己出口恶气。 谁知还没等母亲有所行动,父亲先找到她,將她狠狠教训了一通,並警告她和母亲不许去招惹柳絮巷那母女二人,说那母女二人身份特殊,此事若传扬出去,国公府名声不保,全家都要跟著遭殃。 母亲不敢违逆父亲,为了全家人的性命,只好忍气吞声將此事压下不提,她自个还因为对皇子不敬,被父亲罚跪了三天祠堂。 她咽不下这口气,打算钱僱人去柳絮巷给江晚余点顏色看看,派去的人却被锦衣卫以寻衅滋事的罪名抓去了北镇抚司。 她震惊之余,唯恐事情传到父亲耳中,自己又要挨罚,从此便歇了报復江晚余的心思,再不敢轻举妄动。 如今,事情已经过去三年,她和江晚余和祁让沈长安等人再无交集,父亲前段时间还说皇后有意让她嫁入东宫做太子妃。 太子妃等同於未来的皇后,她自然满心欢喜,谁知她等来等去,没等到太子那边的消息,反倒等来了祁让登门提亲的消息。 这让她一下子就慌了手脚。 她不喜欢祁让,哪怕祁让如今已经封了王爷,她也不要嫁给他。 嫁给他,这辈子顶了天也就是个王妃,说不定还要去外地就藩,和家人远隔千里。 做太子妃,將来就能做皇后,做皇太后,光耀门楣,青史留名,何等的风光。 总之,她寧死都不会嫁给祁让的。 国公夫人自然也盼著自家女儿能当上太子妃,可太子那边一直没有消息,她也不知道这事能不能成。 她想著,若是太子看不上她女儿,女儿嫁个王爷做王妃也是不错的选择。 只是没想到,女儿反应如此强烈,对逍遥王如此牴触,竟说出寧死都不嫁的话来。 国公夫人无奈,只得好生安抚她:“你先別急,王爷才刚进门,未必就是求娶你的,你在这里等著,等我去前面探探他的口风再说。” 江晚棠抹著眼泪道:“母亲还探什么探,我是国公府的嫡女,剩下几个妹妹都是庶出,哪里配得上他的身份,他肯定是来求娶我的。” 国公夫人一听也是这个理,就为难道:“那你说怎么办?” 江晚棠道:“我隨母亲一同去,只要他开口,我就当面拒绝他,省得母亲一来一回的传话,耽误了时间,父亲自作主张替我答应下来。” “这,这能行吗,你一个姑娘家……” 国公夫人还有些犹豫,江晚棠已经不由分说挽著她出了门。 “事关女儿的终身幸福,母亲就別瞻前顾后了,一时的失礼,总比一辈子相看两厌要好。” 国公夫人说不过她,只得隨她去了前院的待客厅。 待客厅里,江连海让人上了茶,陪著祁让分宾主落座,一番寒暄过后,才忐忑不安地问他:“王爷今日驾临寒舍,不知有何指教?” 祁让大马金刀地坐在太师椅上,开门见山道:“明人不说暗话,本王亦不是那拐弯抹角之人,本王今日是特地来贵府提亲的,恳请国公爷割爱,將令千金许给本王为妻。” 他来时带了许多礼物,江连海心里是有数的,只是听他如此直白地说出来意,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 迟疑间,江晚棠挽著国公夫人的胳膊走了进来。 江连海眉头一皱,沉声道:“你们怎么来了?” 江晚棠鬆开国公夫人的手,走到祁让面前,对他福身一礼:“多谢王爷抬爱,请恕臣女不能答应这桩婚事。” “……”祁让挑了挑眉,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江大小姐,你知道本王求娶的是谁吗,你就跑来反对?” 第501章 提亲还是逼婚 冷傲又不留情面的话语,问得江晚棠呆立当场,脸上那抹故作矜持的浅笑瞬间僵住。 “王,王爷此言何意?”她强自镇定,声音却泄露出一丝慌乱,“王爷若不是求娶臣女,我们家还有哪位妹妹能配得上王爷的身份,值得您亲自登门提亲?” 这话说的,祁让忍不住嗤笑出声,目光如冰冷的刀锋般扫过江晚棠那张精心修饰的脸。 “所以,江大小姐是认为只有你才配得上本王亲自登门吗?” “……” 江晚棠在他轻慢的目光注视下羞红了脸,却还是想把事情弄清楚,免得他是因为脸上掛不住才赌气说这些话。 “臣女蒲柳之姿,不敢高攀王爷,但不知王爷想要求娶的是臣女的哪位妹妹?” “蒲柳之姿?”祁让慢悠悠重复她的话,讚赏道,“江大小姐很有自知之明,不愧是国公府全力培养出的大家闺秀。” 说罢冲江连海一抱拳:“国公爷教女有方,本王佩服。” 江连海顿时臊得老脸通红,没好气地瞪了国公夫人一眼:“谁让你带她来的,一个姑娘家,这样冒冒失失成何体统,也不怕王爷笑话。” 国公夫人慌了神,忙將责任往自己身上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是我突然听闻王爷登门,情急之下没弄清状况,造成了误会,还请王爷见谅。” 祁让仍旧大马金刀地坐著,视线在母女二人之间扫了个来回,若无其事道:“本王与国公爷是战场上出生入死的交情,国公爷更是为保我大鄴安寧落下了残疾,本王自然不会计较这种小事。” 顿了顿,又大度地补充道:“也不会因此就瞧不上国公府的家教。” “……” 夫妻二人刚因他前面一句鬆了口气,下一刻,就被他后面一句噎个半死。 好好的一个王爷,相貌生得如此俊美,怎么偏偏长了条毒舌,这一句一句,跟刀子似的,刀刀扎人心窝。 上別人家提亲还这么囂张的,他怕是独一份。 这么討人嫌,谁家会愿意把女儿嫁给他?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强压心中怒火,江连海赔笑道:“多谢王爷大度,不与小女计较,臣往后一定对她严加管教,免得她再这般不知轻重。” 祁让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此事与本王没什么相干,咱们还是谈正事吧!” “是是是……”江连海连连点头,巴不得赶紧把这一篇儿翻过去,“既然王爷对晚棠无意,不知王爷想求娶臣的哪位女儿?” 此言一出,江晚棠和国公夫人全都紧张地看著祁让,想看看家里到底哪个庶女入了这个毒舌王爷的法眼。 祁让却是看都懒得看她们母女一眼,视线直接对上江连海,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威压:“本王想要求娶的,是国公爷养在外面的那位千金,江晚余。” 轰的一声,仿佛一道惊雷从一家三口头顶滚过,震得三个人齐齐变了脸色,满脸的不可置信。 “王爷说谁?”江连海后背瞬间出了一层冷汗。 祁让和晚余认识,这事他是知道的,可他万万没想到,祁让堂堂一个王爷,居然要娶晚余这样的外室女。 这事先不说皇上皇后以及满朝文武能不能同意,单就梅氏的身份来说,自己都不敢同意。 一旦同意,全京城的人都会知道他江连海在外面养了外室,届时必然会有好事之人深挖梅氏的来歷。 而自己私藏罪臣之女的事情一旦败露,轻则丟官,重则掉脑袋,甚至还会祸及全家。 这叫他如何敢答应这桩婚事? 他抬手抹了把额头的虚汗,强自镇定道:“承蒙王爷抬爱,只是臣那个女儿生性顽劣,不懂规矩,况且她与她生母的身份低微,怕是配不上王爷您的尊贵……” “无妨。”祁让大手一挥,“本王就喜欢她的顽劣和不懂规矩,像江大小姐这样太懂规矩的,本王反倒不感兴趣。 她的出身本王也不在意,倘若国公爷在意,就將她母女二人接回来,给她母亲一个平妻的名分,一切便都迎刃而解了。 不知国公爷意下如何?” “啊,这……”江连海瞠目结舌,无言以对。 国公夫人听到平妻二字,已然变了脸色。 丈夫在外面偷养外室,自己这个正牌夫人多年来一直被蒙在鼓里,好不容易得知真相,不等她有所行动,丈夫先对她一番威胁恐嚇,不许她去找那女人的麻烦。 为著国公府的脸面,为著孩子们的前程和姻缘不受影响,她只能默默忍受,咽下这口窝囊气。 可是现在,祁让堂堂一个王爷,居然为了娶那个女人所生的贱种,要求她的丈夫接那女人进府抬为平妻。 这对她来说,简直就是奇耻大辱。 她气上来,对祁让说话也不再客气:“请王爷见谅,这件事臣妇坚决不同意,王爷若想与我国公府结亲,我们家除了晚棠,还有三个女儿可供王爷挑选。 那外室所出的女儿,配不上王爷的身份,反倒辱没了王爷的英名,还请王爷三思。” 话音落,室內气氛骤然变冷,祁让眯了眯眼,撑著椅子扶手站起身来,不悦之情明晃晃地写在了脸上。 “晚余小姐配不配得上本王,夫人说了不算。” 他负手在身后,幽深凤眸冷沉如水,“夫人怕是没弄清因果主次,本王不是因为看上了你国公府的门第,才想与你家结亲,而是因为晚余是国公府的女儿,本王才不得不紆尊降贵走这一遭,你明白吗?” 他身形高大,站在国公夫人面前,如同一座拔地而起的山峰,居高临下地俯视著她,周身散发出上位者的凛冽气势。 国公夫人一阵心惊,不由自主地倒退了两步。 “母亲。”江晚棠忙伸手扶住她,自个心里也是惊涛骇浪,羞愤交加。 原来祁让真的不是为她而来。 虽然她自己不愿嫁给祁让,可她堂堂国公府嫡女,祁让看不上她,反倒看上她那不见光的庶妹,这对她来说也是奇耻大辱。 更令她难堪的是,她著急忙慌地过来拒婚,却被祁让劈头盖脸一通羞辱,这要是被外人知晓,她在京城还如何立足? 到时候,別说是嫁给太子做太子妃,只怕京城有头有脸的人家都会瞧不上她。 那她这辈子就全完了。 意识到事態严重性的她,再不敢发表任何意见,唯恐祁让一个不高兴,又把矛头指向她。 这人根本不是个正常人,她惹不起,只能躲著。 江连海被自家不爭气的夫人和女儿气得肝疼,连连作揖给祁让赔不是,请他大人不计小人过。 像他这般卑微的准老丈人,满京城只怕也找不来第二个。 祁让犹自不解气,对他说话也很是不客气:“国公爷,本王是看在两年並肩作战出生入死的份上,才亲自登门提亲,否则这事直接就交给內务府承办了。 本王是无论如何都要娶晚余小姐为妻的,由不得你不同意,你若不接她回府,本王届时只好去柳絮巷迎亲,看看到时候丟的是谁的人。” 江连海:“……” 什么人哪这是? 他这叫亲自登门提亲吗? 这分明是亲自登门逼婚呀! 逼婚不成,只怕就要亲自去抢亲了! 江连海气到无语,左思右想,只能对他实话实说:“王爷对小女痴心一片,臣这个做父亲的自然欢喜不尽,只是关於晚余阿娘的来歷,臣还不曾告诉王爷……” 祁让抬手打断他的话:“梅夫人出身江南梅氏,本王早已知晓,本王正在想办法为梅氏翻案,既然你向本王坦白,正好你也来帮把手出份力吧,早日为梅氏正名,你也能免受牵连,不必再提心弔胆。” “……”江连海大惊失色,心虚地看了眼国公夫人。 国公夫人的震惊远胜於他,在听闻他养的外室居然是江南梅氏的女儿时,简直如遭五雷轰顶。 梅氏一族因文字狱被满门抄斩,那个外室,不用想便是条漏网之鱼。 国公爷居然把这样一个女人养在外面,这不是拿全家人的性命开玩笑吗? 难怪他当初那样连威胁带恐嚇地警告自己不要去找那女人的麻烦,原来那女人本身就是个天大的麻烦。 国公夫人气得心肝疼,恨恨地看著江连海,恨不得上去挠他一脸血。 江连海也无比后悔自己当年一时衝动,色令智昏,为自己埋下如此大的隱患。 可事已至此,再说这样也没什么用,除了全盘答应祁让的请求,別无他法。 不,不是请求,是无理要求。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如此狂妄无礼之人。 祁让的目的达到,又对江连海一通威胁,让他管好自己的妻女,在梅氏翻案之前,必须守口如瓶,不能向任何人泄露晚余母女的身份。 自己今日登门提亲的事,也不许向任何人透露细节,但凡有人问起,只说亲事尚未定下,双方还在考量,求娶的哪个女儿同样要保密。 江连海不敢不答应,点头哈腰,毕恭毕敬,送祖宗一样把他送了出去。 祁让目的达成,也不管江连海回去后將如何面对国公夫人的怒火,坐著马车悠哉游哉地去了北镇抚司找徐清盏,又和徐清盏一起去找沈长安,打算隨后再接上晚余,大家一起去小酒馆庆祝一番。 到了平西侯府,徐清盏下去叫门,和门房交谈几句后,回来告诉祁让说沈长安不在家。 “去哪儿了?”祁让问,“不会又被他爹带去军营了吧?” “没有。”徐清盏摇摇头,满脸带笑,“王爷说巧不巧,长安今日也被他爹带去齐大將军府提亲了。” 齐大將军府? 提亲? 祁让愣住,半晌回不了神。 齐大將军只有一个女儿,就是前世的淑妃齐若萱。 前世,齐若萱不喜欢他,他也不喜欢齐若萱,他假装宠爱齐若萱,齐若萱假装恃宠而骄,替他应付后宫那些妃嬪。 但他並不知道,齐若萱还受了沈长安所託,一直在暗中帮助晚余,所以在晚余的事情上,他时常会怪罪齐若萱。 直到晚余出宫的前一晚,他才知道自己竟然像个傻子一样被他们几个人蒙在鼓里。 后来,沈长安主动向他坦白时,他才明白齐若萱喜欢的人是沈长安,只是那份爱恋,到死都只是单相思。 所以,老天爷是要成全这一世的齐若萱,让她得偿所愿了吗? 那沈长安呢? 沈长安是自愿去齐家提亲,还是被他父亲逼迫的? 这一世的他,会喜欢上齐若萱吗? 第502章 过好当下才是最重要的 晚余听闻沈长安去齐家提亲,倒是替他高兴了一阵子,说祁让去西北的时候,沈长安曾带著那位齐家姐姐和她玩过几回, 齐姐姐人长得漂亮,且能文能武,性子爽利,热情如火,颇有將门虎女之风,她家和沈长安家是世交,从小就在一处玩耍,算得上是青梅竹马。 祁让没想到她竟然早就认识了齐若萱,见她没有因为沈长安的事受到任何影响,心中不免又诸多感慨。 这一世,因为自己的筹谋,他们几个人,走上了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跡,所有人都不用再爱得撕心裂肺,遍体鳞伤,这究竟是好,还是不好? 他这样,算不算是剥夺了別人生命中其他的可能性? 他突然觉得迷茫,回到宫里,独自一人待了很久,仍旧找不到答案,便去了太极殿找王宝藏。 此时天色尚早,还没到晚膳的时候,景元帝却已经上床歇息了。 王宝藏说他最近几个月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睡觉的时候越来越长,让祁让早做准备。 早做准备的意思,就是这人快不行了。 祁让听了,情绪並没有太大变化。 炼丹修仙这条路,是景元帝自己选的,那么多忠心耿耿的臣子苦苦相劝他都不听,有些老臣甚至触柱而亡,用生命来警示他,也没能让他有所悔悟。 所以,他死于丹药之毒,是必然的结果,相比前世被自己斩杀,这已经是很好的死法。 只是不知道,他死之后,魂灵会去往何处? 他会飞升吗? 还是会轮迴? 他有可能像自己这样重生吗? 祁让不得而知,也不想在他的事情上耗费心神,和王宝藏一起坐在太极殿的台阶上,对著落日聊起了天。 “三年了,你现在想起来你是谁了吗?” 王宝藏晃著腿,对他露出一个神秘兮兮的笑:“想起来了,但我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祁让问。 “因为太玄乎了,我怕你把我当成妖怪烧了。”王宝藏嘿嘿笑著,半真半假地说道。 祁让也笑:“不会的,你放心好了,我就是知道你的玄乎身世,才决定和你做盟友的。” “真的假的?”王宝藏惊讶道,“你知道我是穿越的?” “穿越?”祁让皱眉,不太理解这个词的意思。 王宝藏说:“穿越就是从一个时空穿到另一个时空,比如从古代穿到现代,或者从现代穿到古代,总之,就是不同时空穿梭的意思。” 说到这里愣了下,后知后觉发现自己上了当:“原来你不知道呀,你故意诈我的是吧?” “也不算诈。”祁让幽幽道,“其实我上辈子就认识你。” “上辈子?我草!”王宝藏惊呼出声,“你不会是重生的吧?” 他能这么快想到重生,显然对这个现象早已司空见惯,祁让好奇道,“你怎么知道,难道你见过別的和我一样的人?” 王宝藏说:“那倒没有,我就是看过几千本主角重生的话本子而已。” “话本子?”祁让越发好奇,“这种话本子你在哪买的,怎么我从未见过?” “是在我穿到这里之前的那个时空。”王宝藏说,“既然咱俩都不是正常人,那我不妨告诉你,来这里之前,我已经去过好几个朝代,並且每个朝代的皇帝都对我信任有加,我在每一个朝代都混得风生水起。” 祁让:“你这样穿来穿去不累吗,你会不会觉得迷茫,孤独,会不会觉得你的出现影响到了別人原有的人生轨跡?” “不会。”王宝藏大手一挥,大大咧咧道,“生命是一场偶然,除了必然的死亡,其他的都是隨机体验,只要我不主动害谁,就没必要纠结,说不定那些遇见我的人,他们的人生还因为我而变得更加丰富多彩呢!” “这样啊?”祁让若有所思,“你这样想倒也没错,可是……” “可是什么?” 祁让斟酌了一下,才说出自己的困惑:“重生和穿越还是有所不同的吧,如果重生回来的人,改变了別人前世的命运,是对还是错?” “这种事有什么对错?”王宝藏蛮不在乎道,“谁愿意自己的人生是一直重复不变的,每一世都体验不同的人生不好吗,反正我觉得,只要你没害人,只要事情是往好的方向发展,改变也没什么不好。” 祁让沉默下来,不知道该怎么和他讲那些前尘往事。 如果他没有同样刻骨铭心的经歷,可能就不会懂得自己的感受。 王宝藏偏头看了他一眼。 他静静坐著,俊美的脸映著落日余暉,有种说不出的悵惘,那深邃的眉眼里藏著无边的寂寞,仿佛一个人置身旷野,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天地间只有他一个人踽踽独行。 王宝藏瞬间被触动,似乎从他身上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我懂你。”王宝藏感慨道,“我曾经也和你一样,为自己的特殊身份感到迷茫,困惑,孤独,感觉世上这么多人,只有我一个人是奇奇怪怪的。 可我后来又想,真的是这样吗,这世界有千千万万人,真的只有我一个人是奇奇怪怪的吗? 会不会这世上其实有很多和我们一样的人,只是怕被別人当成怪物,所以各自守著各自的秘密没有说破。 如果是这样,那就不只是我们在影响別人,而是大家在相互影响。 比如我,如果你当初没有找到我,我可能还在行骗,如果我没有帮你哄住你父皇,他可能把江山弄得一团糟。 所以,还是那句话,只要事情是在往好的方向改变,你就无须纠结,你要做的是用心经营好这一世,因为,谁也不知道下一世会是什么样子。” 祁让听完,久久不语,直到夕阳彻底沉没在高高的宫墙之外。 王宝藏说:“你看,太阳落山了,这一天就过完了,纵然你我有著穿越和重生的优势,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所以,我们只能在当下做出我们认为的正確决定,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祁让转头看他,在他肩膀用力拍了两下,站起身来:“不错,跟著皇上修了三年仙,皇上没什么长进,你倒是先悟出来了。” 王宝藏哈哈大笑,跟著站起来:“那我算不算是得道了?” “算。”祁让笑著回他,“只要你心中有道,道无处不在。” 王宝藏:“你能说出这样的话,说明你也悟了。” 两人相视一笑,都觉得无比畅快,那些无法言说的悵惘和迷惑,都隨著晚风飘散而去。 管他重生还是穿越,一个人能把握的都只有当下。 过好当下才是最重要的。 …… 皇后对祁让起疑后,就一直安排人手暗中跟踪监视他,听闻他先是去了国公府提亲,从国公府离开后又去了平西侯府,隨后又摆脱暗卫的追踪消失了半日,回宫后又去了太极殿面见皇帝,皇后便越发的心神不寧,坐立难安。 在她看来,祁让今天一天的行程全都別有用心,图谋不轨,一举一动都是在为夺位做准备。 只是不知道,他想夺的是东宫之位,还是皇帝的宝座。 不管是哪个,自己都不能再任由他上躥下跳,再这么下去,朝中有兵权的官员快被他结交完了。 他突然跑去见皇帝,说不定是想在皇帝面前装孝子,哄著皇帝把皇位给他。 皇帝现在都糊涂了,万一分不清他和祁望,稀里糊涂给他写了詔书,自己这些年的心血岂不白费了? 不行,她必须赶紧行动。 要么杀了祁让,要么让皇帝飞升。 以祁让现在的能力,自然是后者的可行性更大,只消在丹药里做一点手脚即可。 但那个陪著景元帝炼丹的王道长是祁让从外面找来,她不確定王道长到底是不是祁让的人,保险起见,还是买通太极殿的奴才更为稳妥。 殊不知,太极殿的奴才早已被王宝藏买通,现在他们对王宝藏比对景元帝还要尊重。 因为景元帝只会打骂他们,王宝藏却是大把大把地往他们手里塞银子。 因此,皇后这边一有动作,王宝藏转脸就告诉了祁让。 祁让在得到確切的消息后,转脸就让人透露给了大皇子祁鈺。 大皇子祁鈺自从前几年在朝堂上被祁让重创之后,便失去了所有人的支持,从此一蹶不振。 他不知道重创他的人其实是祁让,一直对祁望怀恨在心,时时刻刻想抓到祁望的错处反咬一口。 如今听闻皇后要对皇帝下手,他顿时来了精神,认为苍天有眼,终於让他等到了这么机会。 只要他能及时救下父皇,揭露皇后的罪行,皇后和祁望就会倒台。 祁望倒台,二皇子祁昊已经去了南昌就藩,祁让被父皇封为逍遥王,可想而知父皇是不中意他的。 这样一来,除了自己这个救驾有功的皇长子,还有谁配得上储君之位? 不过就算要救驾,也要救得有技巧,要把握好时间,不能早也不能晚,赶在父皇丹药出炉准备服用的时候才是刚刚好。 於是他也暗中买通了太极殿的奴才,得到了丹药出炉的准確时间,掐著那个时间点去了太极殿。 谁知他刚到太极殿,就看到太极殿一片兵荒马乱,高一声低一声的哀嚎从殿中传出来。 祁鈺嚇了一跳,隱约觉得不对,正要离开,祁让突然出现,和他撞了个正著。 祁让说自己来给父皇请安,问祁鈺来干什么。 不等祁鈺回答,高公公就神色慌张地跑过来,说皇上丹药中毒已经不行了。 祁鈺激动大过震惊,一把抓住了祁让的手,颤著声道:“四皇弟,我知道下毒的是谁,你愿不愿意和我联手,把害死父皇的凶手揪出来?” 祁让吃了一惊:“大皇兄,事关重大,你说话可要当心呀,没凭没据的,可不能胡乱攀扯。” 祁鈺说:“你放心,我有证据,只要你愿意助我一臂之力,我必不会让凶手逍遥法外。” 祁让深深看了他一眼,点头郑重道:“那好吧,我就信皇兄一回,皇兄需要我做什么,只管吩咐便是。” …… 景元帝丹药中毒不幸身亡的噩耗在紫禁城迅速传开,正在上早朝的祁望听闻消息,立刻带领满朝文武赶往太极殿。 皇后和后宫妃嬪也闻讯赶来,却被高公公以保护现场为由拦在外面,不许她们进殿。 祁鈺见时机已到,便当著后宫妃嬪和满朝文武的面,说自己听到一些风声,皇后买通了太极殿的宫人给皇帝下毒。 此言一出,满院譁然。 皇后自然死活不肯承认,祁鈺提议將太极殿的所有宫人送去慎刑司严刑拷打。 祁让出声反对,说慎刑司在宫里,和宫中各处的关係盘根错节,有可能徇私情,也有可能屈打成招。 他建议把这件事交给锦衣卫来审查,並且在锦衣卫审案期间,不许在场任何人插手干预,包括皇后和太子在內,为公正起见,可以从刑部和大理寺,都察院各派两名官员监督锦衣卫审案。 朝臣们对此都没有意见,锦衣卫指挥使和已经升为锦衣卫千户的徐清盏很快便带人赶到,控制了现场,把太极殿一干人等通通带到偏殿问话。 祁鈺胸有成竹地看著面色铁青的皇后,和至今没搞清楚状况的祁望,心中得意万分。 锦衣卫的刑讯手段不比慎刑司差,慎刑司里可能有皇后的人,锦衣卫里绝对没有。 等到被皇后买通的人受不住刑招了供,他就可以把皇后和祁望拉下马了。 他一点都不担心那个被他收买的小太监会供出他,因为那个小太监已经被他秘密关押起来。 审讯进行了两个时辰,偏殿的门终於打开,锦衣卫千户徐清盏拿著口供走出来,说有个小太监招架不住,供出了皇后,说自己是受了皇后身边的刘公公的指使,往皇上的丹药里加了东西。 祁鈺早知道是这样,在后宫妃嬪和文武百官皆震惊地看向皇后时,悄悄和祁让对了个眼神,露出一抹心照不宣的笑。 然而,这抹笑意刚刚浮现,就听徐清盏又说:“另外还有一名太监招供,说自己收了大皇子的好处,替大皇子打听皇上丹药出炉的確切时间。” 院中有片刻的寂静,隨即,落在皇后身上的目光又刷地一下转向了祁鈺。 祁鈺脑子嗡的一声,脱口而出:“不可能,不可能,那个太监已经……” 他的叫声戛然而止,脸上血色尽褪。 皇后见此情形,立刻反咬一口:“你们都听到了,不是我,是他,我是被冤枉的。” 祁鈺顿时急了:“我没有,我没有害父皇,我只是听闻你要害父皇,想赶在丹药出炉的时候来向父皇揭发你,所以才买通小太监帮我打听確切的时间。” “既然大殿下打听到確切的时间,为什么还是晚来了一步?”徐清盏目光灼灼看向他,说出的话一针见血,“殿下该不会是故意晚到,想等皇上遇害之后再站出来指认皇后吧?” “胡说,你胡说,我没有晚到,我打听到的就是那个时间。”祁鈺急忙为自己爭辩,忽然意识到什么,“我知道了,那个太监在骗我,他故意告诉我错误的时间,让我错过救父皇的最佳时机。” “什么是最佳时机?”徐清盏冷笑一声问道,“殿下不应该在听说这个消息的第一时间就告诉皇上吗? 你若一开始就告诉皇上,皇上根本不会炼製这炉丹药,你为何非要等到最后关头才说,你敢说你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心思?” “我……”祁鈺张口结舌,无言以对,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完了,他被人阴了。 该死的,到底是谁在阴他? 他目光慌乱地看向祁让,向他寻求帮助:“四皇弟,只有你知道我是清白的,你快帮我告诉他们,我没有想害父皇。” “我吗?”祁让双眼通红,满脸哀伤,“我没有亲眼所见,我所知道的都是从大皇兄口中听来的,我拿什么为大皇兄作证呢? 我现在只想进去看一眼父皇,父皇一心想飞升成仙,谁能想到,他最后竟然会被他最亲的亲人害死呢,我可怜的父皇……” 第503章 四殿下太可怕了 不管祁鈺如何狡辩,他出於私心没有提前把危险告知景元帝的行为都是无可推脱的。 三法司的官员对他这种行为很不齿,认为他已经算是间接害死景元帝的凶手,任由他的母妃和外公舅舅如何为他辩解,仍坚持要求太子殿下治他的罪。 祁鈺不服,当场反咬祁望,说祁望和皇后是一体的,皇后对皇帝下手,是为了让祁望早日登基,祁望本人不可能不知道。 因此,祁望作为嫌疑人,不仅没有资格治他的罪,也没有资格再做太子。 皇后一听急了,死活不肯承认自己对皇帝下手,说她是被人陷害的。 朝臣们面面相覷,束手无策。 皇上亡故,太子和皇后都有嫌疑,祁鈺身为皇上的长子,別人还真没资格治他的罪。 关键时刻,张砚舟站出来,打断眾人的窃窃私语:“不是还有四殿下吗,四殿下有军功在身,民眾与百官都很认可他,况且他如今已经封王,身份上也无可挑剔,暂时替太子殿下主持大局再合適不过。” 眾人闻言都看向祁让,认为张砚舟虽然有偏心自己学生的嫌疑,但说的话也很有道理。 眼下这情形,能替太子殿下主持大局的,除了四殿下,確实没有更合適的人选了。 於是大伙纷纷对祁让躬身行礼,请他暂时出面主持大局。 祁让婉言谢绝,说自己除了打仗,別的什么都不懂,恐难当重任。 朝臣们便跪下来求他,请他为朝堂安稳著想,不要再推辞,儘快查明真相,让凶手认罪伏法,为景元帝操办葬礼才是正经。 祁让只好勉为其难地接受了这个“艰巨的任务”,事先向眾人声明,倘若调查结果证明太子是无辜的,那么皇位仍由太子继承,所有人不得以任何理由反对。 眾人都已经想到他会不会趁火打劫自己上位了,不承想他居然说出这样一番话。 难道他当真没有別的想法? 他这么有能力的人,当真一点野心都没有吗? 没有野心,他干嘛频繁接触朝中官员,干嘛要去国公府提亲? 他这个人,真的让人难以捉摸。 管他呢,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先让他把眼下的风波平息了才是最要紧的。 於是眾人都答应了他的条件,让他儘快接手此案。 祁让接手之后,先安排人给景元帝入敛守灵,又命各处官员回到各自的衙署正常办公听候消息,再让人把太子送回东宫,把皇后和大皇子送到宗人府暂时关押。 皇后的娘家人以及大皇子外祖家的人,在事情查清楚之前全部在各自家中禁足,不许与外界接触。 最后,他又让徐清盏带领锦衣卫眾人,將太极殿眾人,以及皇后和大皇子的亲信统统带回北镇抚司严刑拷问。 他自己则去了南书房,方便大家有事回稟时能第一时间找到他,不用再特地跑到他的王府去找人。 南书房还是原来的样子,祁让坐在宽大奢华的龙案后面,想起前世的自己,几乎將半生的时间都耗费在这里,不由得感慨万千。 他翻开龙案上祁望批过的奏摺,一本一本仔细观看。 祁望处理朝政比较温和,圆融,比他更懂得全面兼顾,更懂得君臣之间的斡旋,不像他那样大刀阔斧,对所有人都不留情面。 他想,可能祁望比他更適合当一个盛世明君。 而他在史书上,顶多是一个毁誉参半的暴君。 这样想著,他突然很想知道,前世的他死了之后,史书是如何评价他的,佑安继位后,有没有什么卓越的政绩? 他和祁望都教导过佑安,佑安的治国之道会像他多一点,还是像祁望多一点? 史书上又是如何评价佑安的? 昏君?还是明君? 有晚余和沈长安徐清盏的辅佐,他应该没有可能成为昏君吧? 晚余前世活了多少岁? 沈长安后来娶了別人没有? 这些问题,恐怕他这辈子都无从知晓了。 正想著,一个小太监敲门走了进来,手里端著一个茶盘:“王爷处理朝政辛苦了,先用些茶点歇一会儿吧!” 祁让听声音有些熟悉,定睛一看,不由愣住:“小福子,是你吗?” 小太监也愣住,受宠若惊:“王爷怎么认得奴才?” 祁让笑起来,隨口道:“听太子殿下说起过你。” 小福子一脸期待,小心翼翼道:“太子殿下怎么和王爷说的?” 祁让想了想,说:“太子殿下说你虎头虎脑,机灵能干,有眼力见,是个可造之才。” 小福子顿时喜笑顏开,嘴上却谦虚道:“殿下过奖了,奴才哪有那么好。” 祁让说:“本王也觉得你很好,你好好当差,回头我让胡尽忠收你为徒,等將来太子继承大统,我和他说说,让你做乾清宫的二总管。” 小福子忙放下茶盘,跪在地上给他磕头:“多谢王爷抬举,胡大总管是太子殿下跟前的红人儿,奴才能拜他为师,是奴才上辈子修来的福气,奴才一定会好好跟他学习,尽心尽力服侍主子的。” 祁让看著他尚有些稚气的脸,心中百感交集。 重生回来,他一直没见到小福子,让孙良言去打听,孙良言说宫里没有这个人,他以为小福子的命运发生了改变,这辈子不会再进宫当太监,没想到他最终还是进宫了。 只怪自己前世没问过他家乡在何处,否则的话,能提前找到他,给他家一些接济,他家人可能就不会把他送进宫了。 所以,王宝藏说的没错,纵然自己有著重生的优势,也並非一切尽在掌握。 一个人所能把握的,只有当下。 …… 徐清盏的办事效率仍然和前世一样又快又好,仅用了两天的时间,就挖出了皇后给皇上投毒的全过程,她的心腹太监什么时间什么地点见过太极殿的人,通过什么渠道买的毒药,卖给他毒药的人姓甚名谁,家住哪里都查得一清二楚。 除此之外,皇后和大皇子的亲信在重刑之下,也把两人这些年干过的坏事全都吐了个乾净,光口供就记了满满两大册。 其中最令人震惊的,就是皇后当年为了爭宠夺子,勾结钦天监正诬陷祁让是天煞孤星,怂恿景元帝把祁让母妃打入冷宫的事。 这件事是皇后身边的叶嬤嬤供出来的,叶嬤嬤身为皇后的陪嫁嬤嬤,对皇后无比忠诚,她的供词无人质疑,在朝堂上引起了轩然大波。 朝臣们说皇后心思歹毒,作恶多端,不配母仪天下,联名上书请求祁让废除她的皇后之位,赐她为景元帝陪葬。 皇后不服,在朝堂上强词夺理,说自己是国母,是天下人的母亲,天底下哪有孩子问罪母亲的道理,所以,不管她做过什么,除了皇上本人,其他人都无权为她定罪,包括祁让。 虽是强词夺理,在这个百善孝为先的时代,她的言论也得到了一些老臣的认同,认为除了皇上,其他人的確无权制裁皇后。 可是皇上已经驾崩了,不可能再从棺材里爬出来治她的罪,这可如何是好? 皇后见眾人奈她不得,便又囂张起来,说无论哪个皇子继位,她都是当仁不让的皇太后,谁也不能把她怎么样。 眾人无奈,纷纷看向坐在龙椅上的祁让,问他该如何决断。 祁让姿態隨意地坐著,一只手懒懒搭在龙椅扶手上,面无表情地看著皇后在那里强词夺理,耀武扬威。 直到皇后把所有人都气得说不出话,他才慢慢坐直了身子,冷清清问了一句:“母后说完了?” 皇后被他漫不经心的话语问得心头一跳,后背突然就变得冷颼颼的,仿佛一阵阴风颳过。 与此同时,朝臣们也都噤了声,大殿上一片死寂。 眾人心中暗道奇怪,太子殿下听政这么久,都不曾像四殿下这般不动声色震慑全场。 四殿下是如何做到一个眼神就能让人不寒而慄的? 祁让的视线在眾人身上扫了个来回,隨后开口唤了一声:“孙良言!” 孙良言躬身应是,从侧面的台阶走下去,不大一会儿,和王宝藏一左一右扶著景元帝走了上来。 大殿上响起一片倒吸气的声音,所有人都像见了鬼一样看向景元帝。 皇后也懵了,指著景元帝失控道:“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祁让起身,扶景元帝在龙椅上坐下。 景元帝整个身体靠在龙椅上,粗重的喘息声响彻大殿。 他的身子已经彻底垮了,只是上了几个台阶,便虚弱得不成样子。 可即便如此,只要他活著,就是这天下的主宰,所有人都得跪伏在他脚下。 眾人心中翻江倒海,谁也搞不懂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皇后却好像明白了什么,愤恨又惊悚地看向祁让,恨不得一刀捅死他。 皇帝没死,这一切,都是祁让给她做的局。 她忌惮祁让,想杀之而后快,祁让便將计就计,假意结交群臣,让她方寸大乱,鋌而走险。 这阴险又狡诈的贱种! 斩草不除根,果然后患无穷! “皇上,皇上……”皇后踉蹌上前,跪在景元帝面前,哭哭啼啼道,“皇上您没有仙去,这可真是太好了,臣妾快被人冤枉死了。” 景元帝喘著粗气,浑浊的双眼紧盯著她,半晌才抬手指著她,气喘吁吁道:“毒妇,敢害朕性命,赐白綾三尺,王氏满门,九族同诛!” 皇后的哭声骤然停止,不敢置信地看向景元帝。 文武百官全都屏住呼吸,一点动静都不敢发出。 皇后刚刚还说除了皇帝没人能治她的罪,现在好了,皇帝当真从棺材里爬出来,不但治了她的罪,还诛了她的九族。 早知如此,倒不如老实认罪,由四殿下对她作出判决。 她是四殿下的母后,孝字当头,四殿下顶多判她个终身幽禁,让她父兄去流放,九族的性命至少能保住。 要说这四殿下也是够心机的,瞒著所有人给皇后安排了这么一出大戏,让皇后的卑劣在所有人面前无所遁形,不仅丟了自己的性命,还连累了全族。 但凡四殿下没有这么深的心机,就不可能把王氏一族连根拔起。 这人实在太可怕了,他要是当了皇帝,大家不得天天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听差? 这么一想,还是太子好,就算太子是皇后养大的,也別追究他知不知情,参没参与了,想办法保下他,让他继承皇位才是正经。 否则这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出於这种想法,文武百官默契地没有一个人弹劾祁望,还纷纷在景元帝面前为他开脱,说他心地纯良又孝顺,肯定不会和皇后同流合污。 尤其当年的事,他被皇后害的母子分离,兄弟离心,他也是个受害者。 景元帝听取了群臣的意见,没有追究祁望的责任,把大皇子祁鈺贬为庶人,发配边疆改造。 为免剩下的皇子再为了爭夺皇位鉤心斗角相互倾轧,他当庭宣布禪位於太子,除了祁让之外的皇子,全都去封地就藩。 至於祁让为何不去,景元帝说他已经和安国公家的千金定下婚约,等他成亲之后再去不迟。 第504章 我能亲你吗? 景元帝宣布了祁让和安国公千金订婚的消息后,又当眾提起了江南梅氏的旧案,说当年的事自己是受奸臣蒙蔽,一时失察酿下大错。 幸好安国公江连海机缘巧合救下了梅氏嫡女梅玉枝,四皇子祁让恰好也在西北战场偶遇了梅氏的嫡长子梅衡。 安国公与四皇子为了替梅氏翻案多方奔走,搜集证据,如今证据齐全,梅氏一族沉冤得雪,朝廷为补偿梅氏一族的冤屈,特许梅衡入朝为官,任內阁次辅,並赐了一座大宅子给他居住。 梅玉枝没名没分跟了安国公多年,並为其育有一女,国公夫人宽宏大度,主动提出让安国公以平妻之位接梅玉枝入府,其女江晚余按岁数排行,成为江家三小姐。 而这位江家三小姐,便是四皇子亲自登门求娶的未婚妻。 满朝文武被这一波接一波的反转震惊得无以復加,不知道景元帝究竟是糊涂了,醒悟了,还是被人威胁了。 自古以来,哪个皇帝手里没有几桩冤假错案,大多数的苦主想要翻案,只能等到皇帝驾崩,新君继位,才有平反昭雪的可能。 像景元帝这种自己推翻自己的判决,主动承认自己错误的皇帝却是寥寥无几,况且景元帝的行事作风和思想觉悟,实在不是那种会公然承认错误的人。 所以,大伙都倾向於他被人威胁了。 可他是皇帝,谁能威胁到他呢? 大伙不敢想像,也不敢深究,全当他是老糊涂了吧! 反正事情和自己没什么关係,当个热闹看看就好。 毕竟得罪过四殿下的皇后已经被诛了九族,他们就不要去管四殿下岳父岳母的事情了。 朝会结束,皇后和大皇子被押走,景元帝回了太极殿,祁让迫不及待地把后续一摊子事丟给了祁望,自己带著梅先生去了柳絮巷,把这个好消息第一时间告诉晚余和梅夫人。 梅夫人听闻皇帝当著满朝文武的面为她们家平反,还破格提拔兄长入朝为官,当场激动得热泪盈眶,说什么都要跪下来给祁让磕头。 祁让笑著拦住了她:“父皇已经答应了我和晚余的婚事,你现在就是我的岳母了,我怎么能受你的大礼。” 晚余正陪著阿娘流眼泪,听他这么说,一下子羞红了脸,母女二人和梅先生拉著手又哭又笑,欢喜得不知该怎样才好。 哭了一阵子,梅夫人说要和兄长一起去给先祖上个香,让晚余陪祁让去客厅说话。 晚余好几天没见祁让,眼下又在他面前哭成了傻子,便有点难为情,不好意思看祁让。 祁让就喜欢看她真情流露,她开心欢喜,他就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值了。 “我什么也没为你做过,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晚余羞答答地问他,“难不成我上辈子救过你的命?” “……”祁让看著她,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晚余问他。 祁让说:“如果我说我上辈子做了伤害你的事,所以才会在这辈子尽力补偿你,你信吗?” 晚余咯咯笑起来:“別瞎说,我才不信,你这么好的人,怎么会做伤害我的事?” 祁让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流下来。 他没办法和她讲述前世种种,只能在这一世,全心全意对她好,用生命来守护她。 晚余显然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她现在更担心的是回国公府的事。 “我和那边的人都不认识,住在一起会不会尷尬,我不知道该如何与他们相处,他们万一不喜欢我怎么办?” “怕什么,这不是还有我吗?”祁让笑著安抚她,“你是我的未婚妻,犯不著怕谁,也犯不著討好谁,要討好也该他们討好你才对。” 晚余又忍不住红了脸,伸手推了他一把:“你现在怎么回事,动不动就把未婚妻掛在嘴上,也不害臊。” 祁让哈哈笑:“为什么要害臊,你本来就是我未婚妻,將来还会是我的妻。” “哎呀,说什么呢!”晚余羞得满脸通红,转过身不理他。 祁让像是喝了一大口蜂蜜,从嘴里甜到了心里,展开双臂从背后抱住了她:“晚余,我亲亲你好不好?” “不好,不好,你快放开我……”晚余说著反对的话,身子却是软的,连推开他的力气都没有。 祁让心痒难耐,到底顾忌著场合不对,怕梅夫人回来撞见,弯腰低头,在她玲瓏剔透的耳垂上蜻蜓点水地亲了一下,飞快撤离。 晚余倒吸气,心扑通扑通跳得厉害,感觉自己的脸都要烧起来了。 “坏人,哼!”她捂著脸跑回了自己的闺房,浑然忘了自己作为主人的职责。 祁让被她丟下,一点也不恼,望著她小兔子般逃跑的背影,嘴角差点没翘到天上去。 …… 皇后自縊前,想要再见祁望最后一面。 祁望思虑再三,最终狠心拒绝了皇后的请求。 皇后害他从小与亲娘兄弟骨肉分离,却也养育了他这么多年,让他享受了所有皇子当中最优越的生活,真心与假意,仇恨与恩情,早已区分不清。 皇后想见他,无非两个目的,要么是想向他懺悔,请求他的原谅,要么是不甘心赴死,求他救命。 他无法原谅,也救不了她。 所以,不如不见。 他把这事说给祁让听,祁让夸他做得对。 一个合格的帝王,就是要在该狠心的时候狠心,该绝情的时候绝情。 何况他只是不见皇后,算不得是真正的绝情。 祁望问他:“如果换作是你,你会怎样?” 祁让想到前世被自己秘密处决的皇后,笑了笑说:“人生没有如果。” 他不会告诉他,上一世除他之外,皇帝皇后皇子全都死在自己手里。 就连永乐公主都没能倖免。 这一世,永乐公主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做过什么出格的事,至今没有上过战场的沈长安,也没有引起她的注意。 祁让告诉祁望,儘早给她定一门亲事把她嫁出去,好好一个公主,別因为没人管耽误成了老姑娘。 祁望对这个妹妹没有太深的感情,但还是听从祁让的建议,为她寻了一个门当户对的人家,因为年前要忙祁望的登基大典,便將她的婚期定在了来年春天。 谁知计划赶不上变化,祁望的登基大典刚过去没几天,景元帝便油尽灯枯,撒手人寰了。 按照大鄴祖制,皇帝驾崩,皇子和公主要守孝三年才能嫁娶。 儘管实际执行中不会当真守上三年,但一年两年还是要守的。 这样一来,不仅永乐公主耽误了婚期,连带著祁让和晚余的婚期也要往后推迟。 晚余自己没什么感觉,祁让却急得不行。 早知如此,就不该先紧著祁望的登基大典,应该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晚余娶进门再说。 现在好了,娶不了晚余,去不了藩地,还要在京城再耗一两年。 祁望倒是欢喜得很,他本来就捨不得祁让去藩地,祁让留下来,不仅免了他的思念之苦,还能替他震慑群臣。 祁让整治皇后一族的手段太过狠辣,有他在,满朝文武没一个敢动歪心思的。 如此过了一年多,永乐公主出嫁后,祁让命钦天监为他和晚余重新挑选黄道吉日,將婚期定在了第二年的三月初八。 祁让起初没有在意,只想著到那时晚余就十七岁了,后面过了好几天,他才突然想起,三月初八,正是前世晚余封后大典的日子。 祁让震惊不已,一个人呆坐著,好半天没回过神。 这是巧合,还是冥冥之中自有天定,他不得而知。 他只知道,这一世的晚余,是心甘情愿嫁给他的。 这一世,他们应该可以白头偕老,廝守终身了吧? 第505章 我来娶你了 隨著婚期临近,逍遥王府和安国公府都忙得不可开交。 江连海战场上废了一条腿,不能再带兵打仗,祁望在祁让的授意下,给了他极高的讚誉,並赏赐他黄金万两,良田千顷,同时又以让他安心休养为由,收了他一半的兵权,给他换了个比较清閒的职位。 美其名曰让他享受朝廷供养,实际上就是架空他的权力。 因此,他虽然还是国公的爵位,在朝中的地位却是大不如前。 国公夫人在祁让的威压之下,表面上主动要求他接梅氏进府,暗地里却恨他恨得咬牙切齿,一个好脸都不愿意给他。 梅氏如今有了女婿和兄长撑腰,不再像从前那样对他言听计从,唯唯诺诺。 几个儿女不满他偷偷养外室的行为,又因著他如今在朝中失势,对他也没有了从前的恭敬爱戴。 他从说一不二的一家之主,变成了人人嫌弃的老东西,地位简直一落千丈,要多淒凉有多淒凉。 他失落之余,觉得现在能让自己扬眉吐气的,只有祁让这个做王爷的女婿了。 为了討好祁让,他足足给晚余备了二百零八抬嫁妆,光田地就陪嫁了几百亩,另外还有十几间铺子房產,差点没把国公府搬空。 国公夫人气不过,说晚棠和四小姐五小姐还没出嫁,家底都给晚余了,將来晚棠出嫁怎么办? 江连海以前最看重江晚棠,把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她身上,后来她没能嫁成太子,对別家的儿郎又百般挑剔,硬是把自己挑成了老姑娘。 江连海嫌她好高騖远,转头一门心思地对晚余好,指望著晚余成了逍遥王妃,能光耀门楣,多多帮助提携家里的兄弟。 因此,听到国公夫人提及江晚棠,他就气不打一处来,对国公夫人冷嘲热讽:“你与其担心她的嫁妆,不如先给她把亲事定下来,嫁不出去的话,准备再多嫁妆有什么用?” 国公夫人气得倒仰,第一千八百次想挠他的脸。 怎奈晚余的婚期將近,他还要应酬宾客,为免他顶著一脸伤让人家笑话,只能忍了。 谁知江连海隨即又说:“她这个也看不上,那个也看不上,照我说,乾脆也別给她说亲了,明年新皇登基第一次选秀,让她去参选,若是能被皇上选中,进宫做个妃嬪也不错,如此还省了嫁妆银子。” 国公夫人又气得要死:“妃也好嬪也罢,除了皇后,不都是皇上的小妾吗,做妾能有什么好?” 江连海说:“皇上的妾室能和普通人家的妾室一样吗,只要她有本事,一步一步往上爬,说不定哪天就成了皇后呢!” 国公夫人笑他痴心妄想:“你满心满眼只有你好女儿好女婿,怕是还不知道皇后的人选已经定下来了吧?” “是吗?”江连海惊讶道,“定了谁,我怎么不知道。” 国公夫人说:“听闻是武英殿大学士张砚舟家的嫡女。” “张砚舟?”江连海更加惊讶,“张砚舟是祁让的老师,难不成是祁让从中牵的线?” 国公夫人撇嘴:“你女婿这么好,怎么不让他给晚棠牵个线,两姐妹一个做皇后,一个做王妃不好吗,平白便宜了別人。” 江连海:“那是我没想起来和他说,我要是说了,他肯定会考虑的。” “……”国公夫人的白眼差点没翻上天。 与此同时,乾清宫东暖阁里,祁让也在和祁望討论皇后的人选。 祁让说:“皇后乃一国之母,天下女子的表率,既要德行出眾,还要合乎你自个的心意,你要思虑周全再做决定。” 祁望说:“我知道,立张氏女为后,本就是我深思熟虑之后的决定。” “为什么?”祁让问,“你选她的理由是什么?” 祁望说:“张先生名义上是你的老师,实际上是我在跟他学习,我了解他的人品,他家的孩子也都和他一样,学识渊博,人品贵重,他这样的人做天子岳丈,必不会有外戚弄权之患。” 祁让微笑頷首:“很好,你想得很周全,但不知那张家小姐你又了解多少,那可是要与你相伴终生的人。” 祁望突然红了脸,害羞起来:“我最开始替你去武英殿上课时,在张先生眼里还是个不受宠的皇子,张先生怜惜我,时常让我去他家里,让他夫人给我做好吃的,我就是那段时间与张家小姐相识的,她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 祁让意外挑眉,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祁望去张砚舟家的事他知道,前世的他也经常去张砚舟家,只是那时的他並未留意过张家的小姐,因此也没想到,祁望居然瞒著自己偷偷勾搭了人家小姑娘。 “你可真行。”祁让拿手指点他,“你还有没有別的事瞒我,还有没有撩別家的姑娘?” “没有,没有別的事,也没有別的姑娘。”祁望举手发誓,“真的,不骗你。” 祁让点头:“行吧,张家小姐的確是个德才兼备,人品贵重的好姑娘,你既然决定娶她,就好好待她,不要辜负了她,辜负她,就是辜负张先生,辜负张先生,就是辜负我。” 祁望得到弟弟的认可,很是开心,拍著胸脯向祁让保证:“放心吧,我不会辜负你们所有人的。” 祁让看著他,心中不免又诸多感慨。 上一世他娶了江晚棠,两人都没什么善终。 他救了梨月的命来换取江晚棠的自由,祁让还以为他对江晚棠用情至深。 现在看来,应该是责任大於感情吧,他娶江晚棠,可能就是全凭皇后做主。 这一世,他虽然更早地认识了江晚棠,却没有对江晚棠心动,反倒出乎意料地结识了张家小姐。 而他结识张家小姐的契机,是因为自己和他互换身份,让他拜了张砚舟为师。 人生是多么的奇妙,一点小小的变化,就能改变一个人的生命轨跡。 由此可见,即便人生真有轮迴,轮迴也不是循环,而是新生。 哪怕轮迴一千次一万次,人生仍然是一场未知的旅程。 没有人知道明天会刮什么风。 …… 晚余的婚礼可以说是真正的红妆十里,满城轰动,看热闹的民眾把安国公府到逍遥王府的道路挤得水泄不通。 幸好祁让有先见之明,提前安排了锦衣卫沿途为他开道,又调了大量兵士来维持秩序。 徐清盏如今已经是大名鼎鼎,令人闻风丧胆的锦衣卫指挥使,有他骑马走在队伍最前方,才稍微震慑住那些哄抢喜喜钱的民眾。 迎亲的队伍到了国公府门前,祁让下了马,拜见过等候在门口的江连海,和江家族中的爷们见过礼,被眾人簇拥著到厅堂喝茶,稍事休息后才能去后院接新娘。 祁让觉得这道程序简直多此一举,他根本不累,也不需要休息,他只想快点见到晚余,快点把晚余迎回王府。 若非出於礼貌,他才懒得陪著这些人说废话。 可他转念一想,当初之所以费尽心思让晚余认祖归宗,不就是为了让她有个正当的,荣耀的身份,好让她风风光光,体体面面地出嫁吗? 为了晚余的体面,少不得再忍耐一时。 大喜之日没什么避讳,江氏一族的姑娘媳妇全都跑来偷看新郎官,看完又跑到后院去和晚余讲,七嘴八舌地恭喜梅夫人,说她这个女婿全天下找不来第二个。 不对,是找不来第三个。 毕竟紫禁城里还有一个一模一样的。 梅夫人这一世住进了一个宽敞的大院子,比起前世那个偏僻小院不知好了多少倍。 她兄长是內阁次辅,女婿是王爷,又是皇上的孪生兄弟,国公夫人不敢招惹她,府里上下也都对她毕恭毕敬。 就连江连海现在都要迁就著她。 梅夫人见过祁让无数次,对祁让不像这些姑娘媳妇这般好奇,一想到养了十七年的女儿今天就要离开她,去给別人做媳妇,她就悲从中来,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晚余见阿娘哭得伤心,也忍不住掉眼泪。 十七年来,她和阿娘从没有分开过一天,如今突然要分离,把阿娘一个人留在这个没有人情味的府里,叫她如何不难过。 虽然祁让说过將来把阿娘接去一起住,可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接过去的,阿娘少不得还要在这里熬上一段时间。 母女两个相拥而泣,一旁的国公夫人和江晚棠看得直冒酸水,只觉得她们装腔作势。 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外室,和一个外室女,突然间飞上枝头变成了凤凰,还结了这么好的一门亲事,只怕做梦都要笑醒,还哭什么哭? 江晚棠尤其难受,在她看来,如果没有江晚余,今日的风光就是她的,十里红妆也是她的。 她觉得自己倒霉的开端,就是那年郊游。 自从那年郊游,她的风箏和江晚余的风箏缠在一起,她的气运就好像一下子被江晚余吸走了,生活中再没有一件顺心的事。 她没有当上太子妃,也没有当上皇后,反而,蹉跎成了老姑娘,江晚余却成了人人艷羡的王妃。 老天爷简直瞎了眼。 她恨上来,看著江晚余梨带雨的脸,恨不得一簪子划这张脸,看祁让还会不会要她? 可她只敢想,却不敢真的这样做,她怕她会死在祁让手里。 就算不死在祁让手里,父亲也会打死她的。 父亲从前是那样地疼爱她,將她视若珍宝,如今有了江晚余,就再也不肯多看她一眼。 她活著还有什么意思,不如死了乾净。 正想著,外面有人来报:“新郎来了。” 晚余正掉眼泪,听说新郎来了,顿时慌了神。 梅夫人也慌了,连忙叫人给晚余整理妆容。 老国公夫人说:“不是安排了人拦门吗,怎么这么快就把新郎放进来了?” 那人说:“姑娘们都惧怕逍遥王的威严,没人敢拦。” 老国公夫人又好气又好笑,只得给晚余盖上盖头,等著新郎进来。 少顷,一身红衣,丰神俊朗的逍遥王被人簇拥著走了进来,热闹的房间因著他的出现变得鸦雀无声。 晚余虽然看不见,也知道是祁让来了,一颗心扑通扑通地跳了起来。 祁让其实也挺紧张的,战场上千军万马杀进杀出都不曾胆怯的他,在一屋子女眷的目光注视下,有种头皮发麻的感觉。 他深呼吸,走上前,先给老国公夫人和梅夫人见了礼,这才转向晚余,对她柔声道:“晚余,是我,我来娶你了。” 第506章 不怕,有我在 温柔又深情的嗓音响在耳边,晚余的心跳更快了几分。 儘管她早已做好了准备,也像所有的怀春少女一样,期待著这一天的到来,然而,当这一天真正到来的时候,她心中除了喜悦和憧憬,还有说不出的紧张,忐忑,和淡淡的感伤。 如阿娘所说,从今天起,她就要彻底告別无忧无虑的少女时光,成为別人的妻子,將来还会成为別人的母亲。 自打住进国公府,父亲就给她请了教习嬤嬤,教她如何做一个合格的妻子,合格的主母,合格的王妃。 可到底怎样才算是合格的呢,她不確定自己能不能做好。 她唯一能確定的,就是现在的祁让对她是真心真意的,至於以后怎样,她不得而知。 她每日看著母亲和国公夫人对父亲不冷不热,半真半假的態度,她想,等將来她和祁让到了这个年纪,会不会也变得和他们一样? 她捏著两手心的汗,抬起头来看向祁让。 大红的盖头隔绝了她的视线,眼前只能隱约看到一个高大的轮廓。 老国公夫人对祁让说:“我家晚余是个好孩子,虽然在我跟前时间不长,她这一走,我仍是万般不舍。 希望王爷日后好好待她,不要让她受委屈,她若有哪里做的不周全,也是我和她爹她娘的原因,王爷要怪就怪我们没把孩子教好,千万不要怪她。 你在外是王爷,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在家里,你是她的夫,他是你的妻,没有旁的身份,她敬重你,你'疼惜她,日子才能过得美满顺遂……” 老人家上了年纪,在这种时刻,难免诸多感慨,说话也嘮叨。 祁让一直急吼吼想快点把人接走,这会子倒是不急了,脸上带著笑,认真听著,频频点头应是:“多谢老夫人教诲,您的话我都记下了,您只管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照顾晚余,不让她受半点委屈的。” 老国公夫人欣慰点头,又对国公夫人道:“你这个当母亲的,也来嘱咐几句吧!” 国公夫人心里都快酸死了,又不好推脱,就乾巴巴地说了几句应付过去。 老国公夫人又叫梅夫人:“你这个亲娘还有没有什么要说的?” 梅夫人泪流不止,根本说不出话。 老国公夫人道:“也罢,来日方长,你们娘儿俩的贴心话,就留到回门时再说吧!” 梅夫人点点头,拿帕子擦眼泪。 老国公夫人拉起晚余的手,放在了祁让手里:“去吧,好孩子,去奔你的锦绣前程吧!好日子在前面等著你呢!” 晚余的眼泪从盖头底下掉下来,砸在祁让手背上。 祁让的心跳了跳,握紧她湿凉的手,不动声色地攥了两下,示意她不要害怕,不要难过。 男人的手掌乾燥温暖,带著抚慰人心的力量,晚余的心情慢慢平復下来,先前的忐忑不安渐渐退散。 管它呢,以后的事以后再说,至少此时此刻的幸福是真的,此时此刻的这个男人也是真真切切喜欢她的。 正想著,祁让鬆开她的手,將她拦腰抱了起来, 她感到自己的身子轻飘飘的,仿佛被一阵温暖的风托起。 祁让的臂膀强健有力,稳稳地將她抱住,似乎她的重量对他来说微不足道。 他抱著她出了门,步伐轻快矫健地行走在春风里。 阳春三月,草长鶯飞,桃李爭艷,风中飘散著醉人的香。 晚余闭上眼睛,安心地窝进男人宽阔结实的怀抱里,感受到他的体温和强有力的心跳。 这一刻,她只想沉浸在这份幸福之中,不再去想其他。 耳边喜庆的鼓乐声和鞭炮声此起彼伏,人群的欢呼声和祝福声交织在一起,组成了一曲欢快的乐章。 祁让被眾人簇拥著,一直將晚余抱到了轿前。 孙良言眼含热泪为他掀起轿帘。 祁让把晚余放进去坐好,隔著盖头在她耳边小声道:“坐好了,咱们要回家了。” 晚余羞涩地嗯了一声。 祁让退出去,孙良言放下轿帘,吩咐起轿。 晚余什么也看不见,只听得鼓乐声大振,鞭炮声响彻云霄。 轿颤颤巍巍离开地面,晚余的心在这晃晃悠悠的节奏里,又忍不住紧张起来。 祁让上了马,引领著轿向王府而去。 鞭炮声停止,晚余听到街道两旁围观民眾高一声低一声的议论,新郎官是如何的丰神俊朗,雄姿英发,天神下凡都比不过他。 晚余有点好笑,很想打起轿帘看看祁让是不是真的有他们说的那样好。 可惜她不敢,只能规规矩矩地坐著。 隨即,她又听到有人说,负责开道的锦衣卫指挥使是如何貌美,说没想到他那样一个令人闻风丧胆的人物,居然长了一张令女子都羞惭的脸,幸好新郎官足够出色,否则都要被他比下去了。 晚余知道他们说的是徐清盏,徐清盏虽然威名在外,百姓们寻常看不到他,乍见之下,肯定惊为天人。 这时,又有人遗憾道:“听闻沈小侯爷与王爷关係匪浅,可惜他年前去了西南平乱,否则今日定然也要陪同王爷前来迎亲的,这三位美男若是一同现身,我都不知道该看哪个了。” “有什么好纠结的,当然是一起看。”有人大声应和,引起一阵哄堂大笑。 晚余也笑起来,笑的同时也为沈长安的缺席感到遗憾。 原本他是说要陪祁让前来迎亲的,不想年前西南起了战乱,齐大將军奉旨前往西南平乱,齐若萱执意要隨父出征,沈长安不放心,便隨她一同前往。 前几天,两人从西南送回了贺礼,说战事未平,归期未定,不能回来参加他们的婚礼,让他们务必多留几坛喜酒,等凯旋之日,再把这顿喜酒补上。 晚余给两人回信,说能不能参加婚礼倒在其次,最要紧的是一定要平安归来。 外面响起哗啦啦铜钱落地的声音,有人高喊:“撒喜钱了。” 高谈阔论的民眾立时欢呼著去抢喜钱。 就听那声音又喊:“別挤別挤,钱多著呢,保证让你们抢到手软!” 晚余听出是王宝藏的声音,不禁又笑起来。 景元帝驾崩之后,祁望在祁让的授意下封了太极殿,遣散了殿中协助景元帝炼丹的道士道童。 王宝藏出宫后,拿著祁让给他的赏银做起了买卖,后来又通过祁让的关係做了皇商,在京城混得风生水起。 此番祁让娶亲,他自告奋勇揽下了沿途撒喜钱的差事,说这个差事最能体现他大皇商的身份,彰显他腰缠万贯,一掷千金的气派。 一路上吹吹打打,热闹非凡轿终於在天黑之前回到了逍遥王府。 祁让下了马,把晚余从轿中扶出来,拿红绸带牵著她去了礼堂。 景元帝驾崩,皇后自縊,祁让请来了德高望重的静安太妃来做高堂,接受他和晚余的叩拜。 祁让说王府里需要一个长辈持家,如果静安太妃愿意,今后就留在这里,不用再回太妃所。 静安太妃也不想在太妃所孤独终老,当下便爽快地接受了他的好意,尽心尽力为他操办婚事。 如今坐在堂上,看著一对新人恭敬地向自己行礼,简直跟做梦似的,激动的热泪盈眶。 拜完高堂,夫妻二人对拜之后,祁让便又牵著晚余去了洞房。 洞房里彩灯高悬,红烛高照,大红的喜帐大红的铺盖,处处都透著喜庆与奢华。 祁让扶晚余在床沿坐下,长长地鬆了口气。 进了他的王府,入了他的洞房,从此就是他的人了。 他的心终於可以落到实处,再也不用提心弔胆。 喜娘递来金称杆,祁让接过来,挑起了晚余的红盖头,一张含羞带怯的芙蓉面映入眼帘。 喜娘和丫鬟僕妇纷纷盛讚新娘子的美貌,晚余羞得抬不起头。 祁让盯著她频频颤动的长睫,心头酥酥麻麻,还没喝酒,便已醉了七八分。 因著还要去前面招待客人,他只能让晚余先在这里等著,等他应酬完客人再回来。 晚余低垂眼帘不敢看他,小声道:“王爷去吧,別喝多了。” 祁让笑起来,弯腰低头和她耳语:“放心吧,我有数,我会儘快回来的。” 热热的气息拂过耳畔,晚余感觉自己的脸热得要燃烧起来。 “快去吧!”她伸手推了祁让一把。 祁让顺势抓住她的手轻轻捏了两下,这才恋恋不捨地出去了。 晚余总算能畅快地喘口气,心却还是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过了一会儿,乌兰雅领著两个丫头进来,给晚余送了些茶点,说是王爷吩咐,让她先吃些东西垫垫肚子。 王府建成之后,乌兰雅和她母亲就住在这里,祁让说府里没有女主人,让她们母女二人帮忙打理府里事务,后又把她们举荐到太医院做了女医官,让她们收了一批女弟子,方便为后宫及官员家的女眷看病问诊。 祁让说,如果她们母女以后在京城站稳了脚,想出去单立女户也可以,一切隨她们自己的意愿。 晚余这几年和乌兰雅早已熟识,两人兴味相投,很合得来。 乌兰雅把那两个丫头介绍给晚余,说她们一个叫梅霜,一个叫紫苏,是祁让专门从宫里挑选来服侍晚余的,让她瞧瞧合不合心意。 晚余拉著两个丫头上下打量,不知为何,竟觉得莫名熟悉,好像早八百年就认识了一样。 两个丫头也很喜欢晚余,三言两语便和她熟悉起来,几个人说说笑笑好不热闹。 祁让在前面招待客人,心里始终惦记著晚余,怕她等得著急,便找个机会溜出了宴会厅,迫不及待地回来陪她。 紧赶慢赶到了洞房门口,却听得里面谈笑风生,推门进去一看,晚余和乌兰雅,梅霜,紫苏正聊得热火朝天,看样子早已把他忘到了九霄云外。 祁让鬱闷不已,用力清了清嗓子,几个女孩子才发现他回来了。 乌兰雅连忙带著梅霜和紫苏退了出去。 房门吱呀一声关起,晚余的心跳又乱了节奏,紧张地咬住了嘴唇。 祁让目不转睛地看著她,一步一步走到床前,弯腰挑起了她的下巴戏謔道:“刚才不是说得挺热闹吗,怎么我一回来你又变成小鵪鶉了?” 晚余羞红了脸,水汪汪的眼睛对上他漆黑的凤眸:“我,我有点怕……” “怕什么?”祁让问。 晚余红著脸不说话。 祁让挨著她坐下,一只手轻轻揽住她,將她带入怀中:“不怕,有我在,你什么都不用怕。” 第507章 叫我的名字 晚余靠在祁让肩头,还是忍不住紧张,根本接不上他的话。 祁让感觉到她身体的紧绷,不由得轻笑出声,牵起她的手柔声道:“走,咱们先把合卺酒喝了!” 晚余起身,顺从地跟著他走到点著红烛的圆桌前。 祁让拿起桌上的酒壶,倒了两杯酒,把其中一杯递给晚余。 晚余脸颊发烫,接过酒杯,鼓起勇气与他对视。 他漆黑幽深的凤眸映著跳跃的烛光,仿佛燃著两团火。 那样赤诚,那样热烈,那样令人心颤。 晚余指尖微微发颤,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荡漾。 “別怕。”祁让柔声安抚,与她手臂交缠,“喝了这杯酒,你就是我的人了。” 晚余恍惚了一下,眉心轻轻蹙起。 “怎么了?”祁让问。 晚余茫然道:“这情景好熟悉,我怎么感觉我曾经经歷过?” 祁让心头一跳,隨即戏謔道:“这么说,你在我之前还嫁过別人?” 晚余扑哧一声笑出来,含羞带娇地瞪了他一眼:“怎么可能,別胡说八道。” 祁让也笑:“逗你玩呢,这会儿是不是没那么紧张了?” 晚余红著脸嗯了一声。 两人將酒杯送到嘴边,同时饮下了这杯合卺酒。 清凉香醇的酒液滑过喉间,如同一股暖流慢慢流过心田,晚余比刚才放鬆许多。 祁让又为她斟了一杯:“这酒能安神,你多喝两杯,等下感觉会更好。” 晚余眨眨眼,对他后半句话似懂非懂,但还是听话地又喝了一杯。 祁让陪她喝了一杯,又將酒杯再次斟满。 “来,喝完这杯,咱们就去安歇。” 晚余闻言,又是一阵慌乱,壮胆似的把那杯酒喝了下去。 三杯酒下肚,凝脂白玉般的脸颊泛起酡红,祁让放下酒杯,捧起她的脸,指腹从她艷若桃的脸颊抚过,让她本就发烫的脸颊更加炙热。 “现在可好些了?”祁让低声问,目光温柔似水。 晚余点点头,迎上他的视线,欲语还休的模样令祁让心痒难耐。 “晚余,”他低哑的嗓音唤她的名字,指腹抚上她瓣一样柔软娇嫩的唇,眼底翻涌的情绪几乎要將她吞噬。 “晚余,你终於是我的人了,是我祁让明媒正娶,天地为证的妻!” 晚余被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深情与炙热烫得心尖发颤,借著微醺的酒意壮胆,也捧住了他的脸:“那你现在也是我的人了,对吧?” 这句话取悦了祁让,他喉间溢出一声满足的喟嘆,再也按捺不住,低头吻住了她嫣红的唇瓣。 “是的,我现在是你的人,以后也是你的人,永永远远都只属於你一个人。” 深情款款的呢喃,温柔又不容置喙的动作,带来完全陌生但又令人心慌意乱的体验,晚余本能地闭上眼,大脑一片空白,根本不知道该做何反应。 好在祁让是个有经验的,虽然这经验已经好多年没有实践过,在他心里却已经演习过无数遍。 他先是轻柔的试探,唇瓣如同蝴蝶掠过瓣,慢慢挑逗,感受到晚余的生涩回应后,他便加深了这个吻,带著积蓄已久的渴望与不容抗拒的温柔,引导著她,与她唇齿交缠。 晚余以为这样已经羞死人,当祁让的舌头强攻进来,勾住她舌头的瞬间,她只觉得脑中轰的一声,所有的思绪都被抽空,天地间只剩下他炽热的气息和那强劲的吸力。 她忍不住低哼出声,双手紧紧抓住他双臂,任由自己沉溺在这片令人眩晕的浪潮之中。 许久,许久,直到两人都呼吸不畅,祁让才恋恋不捨地鬆开她。 晚余早已浑身发软,只能依靠在他怀中急促喘息,眼波流转间是说不出的娇媚动人。 祁让打横將她抱起,步伐稳健地走向那张铺著大红鸳鸯锦被的床榻。 他弯下腰,將她轻轻放在柔软的被褥间,身躯隨之覆上,手臂撑在她两侧,將她完全笼罩在自己的气息之下。 晚余躺在那里,胸脯隨著呼吸上下起伏。 祁让一只手解开了她的衣带。 晚余摁住他的手,紧张道:“先把蜡烛吹了。” 祁让说:“不能吹,这蜡烛要点到明天早上才行。” 晚余娇羞不已:“那你把帐子放下。” 祁让低笑出声,起身放下了大红的纱帐。 纱帐逶迤垂落,隔绝出一方只属於他们的私密天地。红烛的光晕透过纱帐,朦朧地洒在晚余脸上,更添几分诱人的风情。 “接下来要做什么,你阿娘教过你没有?” 晚余涨红著脸,声如蚊蝇:“她给了我一本册子,我,我没敢看。” 祁让又笑:“是不敢,还是不好意思?” 晚余咬著唇羞涩难言。 祁让不忍再逗她,笑著说:“没看也没关係,我会,你听我的就行。” 他的指尖轻轻拂过她的眉,她的眼,她的每一寸肌肤,动作缓慢而珍重,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晚余忍不住轻颤,下意识地想要蜷缩,却被祁让温柔而坚定地阻止。 “王爷……”晚余无助地唤他,声音里带著哭腔,却没有一丝抗拒。 “別叫我王爷,叫我的名字。”祁让吻著她,深情诱哄。 “祁,祁让……”晚余难耐地叫出他的名字。 只是简单叫一下名字,祁让就险些失控。 他喜欢她叫他的名字,更甚於叫他王爷,叫他夫君。 这其中酸楚,只有他自己知道。 “我在,晚余,我在……”他回应著她,动作愈发缠绵。 红帐之內,春意渐浓,跳跃的烛火映著帐中身影,一室旖旎,两心相融。 由於祁让做足了功课,晚余除了开头那一下,几乎没感到任何不適,感官从头到尾都沉浸在陌生又神奇的情绪里,直到两人汗津津地躺在床上,耗尽最后一丝力气。 晚余像一滩水,软绵绵地枕在祁让臂弯里。 祁让抚弄她圆润的肩,低头吻她的发。 她乌髮散乱,鬢角微湿,几缕髮丝贴在潮红的脸颊,整张脸如同雨后桃,娇艷欲滴。 祁让拨开那几缕髮丝,指腹在她脸颊流连:“还好吗?” 沙哑的嗓音疲惫又满足,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晚余心神荡漾,將发烫的脸埋进他怀里。 祁让倦懒地笑:“你不说,我就当你很好。” 事实上,他確实能感觉到。 而他自己也是头一次感受到真正的水乳交融是什么滋味。 “晚余,你是我的人了。”他第不知道多少遍地重复这句话,眼中水雾瀰漫。 晚余不明白他为什么一直强调这句话,开始的时候说,中间的时候说,登顶的时候也说。 感觉这句话像是他的什么执念,要一遍遍地强调,才能確定是真的。 晚余困得睁不开眼,在他怀里胡乱回应:“是,是你的,是你一个人的……” 意识进入混沌之前,耳畔又听到祁让在问:“我是谁,晚余,我是谁?” “祁让,你是祁让……”晚余呢喃著,进入香甜的梦乡。 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只是打个盹的功夫,她在迷迷糊糊中感觉到异样,睁开眼,发现不知何时祁让又闯了进来。 “怎么又来?”她羞涩地抗议,用手推他。 男人的胸膛像铁,纹丝不动。 “我想你。”他说,“晚余,我想你,想了很久很久了……” “骗子,哪有多久?”晚余看向帐子外的红烛,“最多不过两刻。” 不,不是两刻,是两辈子。祁让在心里说。 第508章 彻头彻尾的骗子 红烛燃了大半,房里才又安静下来。 晚余浑身都散了架,鬢髮凌乱地躺在床上,似嗔似怨地看向祁让,想控诉他,却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 祁让怕压到她,一只手撑在她身侧,近距离地看她。 看她潮红的脸颊,看她迷离的眼睛,看她渗了细汗的光洁额头,怎么都看不够,恨不得就这样与她腻歪到天荒地老。 “晚余……”他哑声唤她,低头去吻她的唇,在她唇齿间呢喃:“这回,好不好?” 晚余喊得太久,喉咙又干又哑,费力挤出一个字:“累。” 祁让低低笑出声来,笑的胸膛和肩膀都在振动。 “你累什么,你什么都不会。”他说,“我这个老师都还没喊累。” “你算什么老师,光会欺负人。”晚余羞恼不已,“就算是老师,也是个坏老师。” “哪里坏了?”祁让戏謔道,“老师身体力行的,教得还不够用心吗?” 晚余羞恼,拼尽所有的力气翻转身体,手脚並用將他推了下去。 “你离我远点,別过来……”晚余迅速退到墙边,软著嗓子警告他。 话音未落,祁让已经跟过来,伸手將她捞进了怀里。 “不要,我不要了……”晚余扭著身子抗议。 祁让搂著她低哄:“好好好,我知道了,我就抱著,不乱动。” “你发誓。” “嗯,我发誓。” 晚余信了他。 下一刻,便被他抱著去了浴房。 半个时辰后,再被他从浴房抱出来时,浴盆里的水已经所剩无几。 之前被弄得乱七八糟的床单已经换掉,晚余躺在新床单上,气哼哼地控诉他:“言而无信,以后再也不相信你了。” 祁让松松垮垮地披了件睡袍,端著水杯坐在床头,一只手从她脖子底下伸过,轻鬆地將她托起来,把水餵给她喝。 “我在床上发的誓,也確实没在床上乱动,你怎能说我言而无信?” “……你这是胡搅蛮缠。”晚余恨恨地瞪了他一眼,又没骨气地就著他的手把水一口气喝完。 她想,要不是她太渴了,她才懒得理他。 这人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祁让把她放回床上,又给自己倒了杯水,喝完神清气爽,感觉自己还能再战三百回合。 奈何他的对手和他实力相差悬殊,他只好先鸣金收兵,日后再战。 他上了床,想去抱晚余,晚余吃一堑长一智,坚决不肯再让他抱,身子往里边挪,和他拉开距离,手指在两人中间画了一条线,警告他不许越过这条线。 祁让为自己的言而无信付出了代价,只好安安生生躺著,再不碰她。 晚余很快又困意上头,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再醒来已是天光大亮,她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又被祁让抱进了怀里。 晚余感觉到他的异样,顿时睡意全无,用手推他:“起开,你越界了。” 祁让纹丝不动,反咬一口:“我没动,是你自己睡到半夜主动滚到我怀里来的。” 晚余:“骗人,我不信。” “信不信由你,反正我没主动。”祁让厚脸皮不承认,“这种死无对证的事何必较真,况且你也是喜欢的。” “別胡说,谁喜欢了?”晚余红著脸否认。 祁让说:“如果被我抱著不舒服,你早就挣开了,你的身体可比你的嘴诚实多了。” 晚余:“……天都亮了,快起床吧,等下还要去给太妃请安。” “没事,太妃不会在意的。”祁让抱著她捨不得撒手。 又香又软的小媳妇儿搂在怀里,谁愿意大清早就起床。 晚余说:“太妃不在意,还有皇上呢,进宫面圣总不好迟到吧?” “那又怎样?”祁让不屑一顾,“咱就是不去,他也不能把咱怎么样。” 晚余:“……那是你亲哥,长兄如父,何况还是皇帝,你也太不拿人家当回事了,你这样做是不对的你知道吗?” 祁让挑眉,轻笑出声:“新婚第二天,你就要变成管家婆了吗?” 晚余也笑,在他胸中捶了一下:“別贫了,快起床,整天在外面人五人六的,谁能想到在屋里竟是个碎嘴子加厚脸皮,还是个言而无信的骗子。” 祁让:“……我在你眼里就这形象吗?” “不然呢?”晚余反问。 祁让眯著眼睛看她:“那我至少是个好老师吧?” 晚余顿时红了脸:“说什么呢你,大白天的也不害臊。” 祁让:“你別管白天黑天,你就说我教得好不好吧?” 晚余:“我还没问你,你倒来问我,你做我的老师,那你的老师又是谁?” 祁让不妨她这么问,一时竟答不上来。 晚余紧追不捨:“说呀,怎么不说了,会这么多,老师也一定很多吧?” “没有。”祁让连忙摇头否认,一本正经道,“我没有老师,我天赋异稟,无师自通。” 晚余:“呸!谁信!” 祁让急了:“你別不信呀,我真没有,我发誓,我除了你没旁人。” “以后呢?”晚余问。 “以后也没有。”祁让说,“这辈子除了你我谁也不要。” 他伸出尾指,幼稚又认真:“你要是不放心,咱们拉个勾,我说到做到。” “都多大的人了,还拉勾。”晚余嫌弃地瞥了他一眼,还是伸出尾指和他勾在了一起,“我要是不相信你,就不会嫁给你了。” 也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情话,祁让却鼻子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晚余,谢谢你,谢谢你信任我,我此生必不负你。”他伸手將晚余紧紧抱在怀里,在她耳边郑重保证。 …… 两人收拾妥当去到静安太妃的住处时,日头已经升得老高。 晚余给静安太妃敬上新妇茶,说自己不小心睡过了头,请她老人家见谅。 静安太妃笑容满面地接过茶喝了一口,拉著晚余的手,把一只上好的翡翠鐲子戴到她手上:“你昨天累了一天,多睡一会儿也没关係,府里没旁人,总共就咱娘儿仨,咱们怎么自在怎么来,不要讲那些虚礼。” 说罢又看向祁让:“我看也不是晚余不想起,是你太没轻没重把人累著了吧?” 晚余的脸腾一下烧了起来:“太妃……” 静安太妃说:“你別不好意思,为著你好,这话我必须和他说,新婚夫妻浓情蜜意是好的,但要有节制,不能伤了身子,男人都是馋嘴猫,你不能由著他的性子来。” 晚余红著脸不敢去看祁让。 祁让厚脸皮地笑了两声,对静安太妃说:“你老人家就放心吧,我有轻重,也有节制,这可是我亲媳妇儿,我不会累著她的。” 静安太妃被他逗得笑起来:“你有数就好,你比你媳妇大,要知道疼人。” “我知道,您就放心吧!”祁让看了晚余一眼,意味深长,“我可会疼人了,是不是呀媳妇儿?” 晚余羞愤地拿眼剜他:“你少说两句吧!” 祁让又笑,向静安太妃叫屈:“您看她多凶,我怎么敢招惹她?” 新婚的小夫妻,说什么都像打情骂俏,一个眼神都能拉出丝来。 静安太妃不愿占用小两口的甜蜜时光,略说了几句话,就让他们走了。 “你们还要进宫去给皇上请安,我就不多留你们了,等你明日回了门,咱们再安安生生说话。” 晚余应下,和祁让一起告退出去。 一出院门,就在祁让腰上拧了一把:“你再胡说八道,我就不理你了。” 春衫单薄,祁让疼得倒吸气,心里却甜丝丝的。 他的媳妇儿,生气打人也是美的。 “我那不是为了哄太妃开心吗,你放心,我在別人面前肯定不会乱说的。” “哼!”晚余瞪著眼睛警告他,“等下见了皇上,你给我好好说话。” 她凶巴巴的样子实在可爱,瞪圆的眼眸里倒映出他的影子。 祁让心神荡漾,拉起她的手轻轻揉捏:“要不今天就不进宫了,我有件要紧事想和你谈。” “什么事?”晚余问。 祁让將她拦腰抱了起来:“回去我慢慢和你说。” 晚余惊呼一声搂住他的脖子,后知后觉意识到他的企图。 “我不要,你放我下来,你不能这样,你才答应了太妃要节制的。” “我已经很节制了。”祁让变著法地哄她,“我先把今晚的预支了,晚上咱们就好好睡觉,养足了精神明天好回门,行吗?” 晚余不上当,坚决反对:“不行,你个骗子,別想骗我。” 祁让:“不骗你,真的,这回保证不骗你,你就再信我这一回,好不好?” 第509章 多生几个 事实证明男人的话在某些时候是压根不能信的。 当天晚上,祁让又预支了明天晚上和后天晚上的活动,以至於晚余坐在回娘家的马车上,腰酸腿软到几乎要坐不住。 祁让趁机把她抱坐在腿上,又腻歪了一路,出门时涂得红艷艷的唇色,还没到地方就被吃得一点不剩,害得她不得不在下车前重新涂了一遍。 江连海知道祁让要来,一早就带著全家人等候在大门外,马车一停下,他第一个上前迎接。 那殷勤劲儿,不知道的还以为祁让是他老丈人。 国公夫人在一旁直翻白眼,好歹也是个国公,对著女婿点头哈腰的,也不嫌丟人。 祁让下了车,又亲自把晚余扶下来,夫妻二人给江连海行了礼,便向著等在门口的眾人走来。 国公夫人忙收起鄙夷的神情,摆出一脸假笑,等著祁让来给自己这个丈母娘见礼。 王爷又怎样,娶了国公府的女儿,就得拜她这个丈母娘。 然而,祁让到了跟前,却没有先给她见礼,而是第一时间给梅夫人行礼,唤梅夫人为岳母。 国公夫人的笑僵在脸上。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她才是江家主母,祁让竟越过她先去拜梅氏,这不是成心当著全家人的面抬举梅氏吗? 简直太不把她放在眼里了。 梅氏也没想到祁让会先来拜她,心里虽然慌乱,面上还是大大方方受了他的礼,一手拉著他,一手拉著晚余,寒暄了几句,才提醒他们给国公夫人见礼。 国公夫人窝著一肚子火,还要装出开心的样子,要多彆扭有多彆扭。 江晚棠和几个兄弟姐妹又给祁让见了礼,一家人这才簇拥著夫妻两个进了府。 按规矩江连海和几个儿子要在前厅招待祁让喝茶,国公夫人和梅夫人则领著晚余去给老国公夫人请安,娘儿们在一处说说体己话。 祁让一刻都不想和晚余分开,便说自己这个做孙女婿的也该去给老国公夫人请安才是。 若是寻常人家,孙女婿是该拜一拜老祖母的,但祁让是王爷,性情又特立独行,江连海不知道他愿不愿意,便也不敢提起。 眼下他主动要去,江连海自然求之不得,他能有这份心,说明他对这门亲事很满意,对岳父家也很看重。 於是,一家人又相伴去了老国公夫人的院子。 老国公夫人打心底里喜欢这个孙女婿,拋开他显赫的身份不提,人长得实在养眼,怎么看都看不够。 她仗著自己老了,也没那么多讲究,拉著祁让的手拍了又拍,捨不得撒手。 “我家晚余还好吧,可还合你的心意?”老人家乐呵呵地问道。 祁让看了晚余一眼,笑著点头:“王妃很好,本王十分喜爱,视若珍宝。” 晚余顿时羞红了脸,向他投去娇嗔的目光,怪他说话口无遮拦。 祁让笑道:“都是自家人,祖母关心你,我当然要实话实说,好让她老人家放心。” 老国公夫人乐得合不拢嘴:“没错没错,都是自家人,有什么好害羞的,你们夫妻恩爱,我才能放心。” 祁让说:“您只管放宽心,我们恩爱著呢!” 说著又看了晚余一眼。 晚余臊得不行,伸手推了他一把:“王爷快到前面喝茶去吧,別在这里妨碍我们说话。” 这话多少有点僭越,大伙都下意识看向祁让。 祁让非但不介意,反倒像吃了一块蜜,笑得眼睛都弯起来:“那我先去了,你好好陪祖母说话,咱们等会儿见。” 晚余:“……” 最后一句非说不可吗,让人听著好像他们一时半刻都分不开似的。 她这边嫌弃又怨怪,江家的大姑娘小媳妇却都看得眼热心跳,艷羡不已,只恨自己没福气嫁给这么一个集权势和美貌於一身,又知情知趣的男人。 说起来,江晚棠原本倒是有机会嫁个和逍遥王一模一样的男人的,不知为何竟没成功。 也不知道她现在看著自己最瞧不上眼的妹子得此良缘,心里是何滋味? 江晚棠端著一副嫡长女的派头,表面上不屑一顾,一颗心却像是被泡在了醋缸里,从里到外都酸透了。 她酸的不仅是晚余嫁了一个好夫婿,最要紧的是,她认为自己身为嫡长女,无论如何也不能嫁得比晚余差。 可晚余上来就嫁了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王爷,几乎没有给她留任何选择的空间。 除非嫁给皇上,否则她嫁给谁都不会比晚余更好更尊贵。 可皇上已经定了张家嫡女为后,除非张家嫡女在大婚前就一命呜呼,否则她根本没有机会。 张家嫡女年纪比她还小,没病没灾的,怎么可能一命呜呼? 所以,她这辈子都不可能嫁得比江晚余好了。 这让她感到绝望。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嫁谁。 以她的身份来说,嫁谁都是低嫁。 她怨毒地看著晚余,又一次確信,在江晚余的风箏和她的风箏缠在一起的那一刻,她的气运就被江晚余吸走了。 若非如此,一个外室女凭什么会有这样飞黄腾达的机会? 不。 她不能让江晚余这么得意! 江晚余夺走了她的气运,她得想办法夺回来! 她咬牙沉思一刻,趁別人的注意力都在晚余身上,悄悄地退了出去。 老国公夫人拉著晚余的手,和她说体己话:“我原是要问问你这两日在王府过得怎么样,和王爷夫妻之间和不和谐,方才见王爷对你这般喜爱,不用问也知道,你们定然是夫妻恩爱,琴瑟和鸣的,对不对?” 老国公夫人所关心的,也是梅夫人这个亲娘最关心的。 她自己性子靦腆,正不知道如何开口,听到老国公夫人问起,便期待地看向晚余。 晚余在一屋子女眷的注视下点了点头,羞答答道:“祖母放心,我和王爷,我们很好。” 大家就都心照不宣地笑起来。 老国公夫人欣慰道:“好好好,这么看来,我很快就要有重外孙了。” 晚余羞得抬不起头。 老国公夫人又说:“孙女婿样貌出眾,天神下凡般的人物,你们要多生几个,別浪费了他那个好模子。” 晚余:“……” 幸好祁让已经走了,这话要是让他听到,只怕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 到时候,他肯定会说,为了不辜负老祖母的期望,咱们更勤快些才好。 晚余想到他床笫间那股子不要脸的劲头,心头不觉一阵荡漾,整个人都要燃烧起来。 午宴摆在了前院的待客厅,因著是家宴,只有祁让一个男客,还是女婿的身份,老国公夫人就说不必再分席,大家一处坐著热闹,正好让家里兄弟姐妹们和祁让熟悉一下。 祁让並不想和谁熟悉,他之所以表现得如此平易近人,都是为了给晚余和梅夫人撑场子。 梅夫人暂时还要住在国公府,自己这个女婿表现得好,国公府的人就会高看她一眼,轻易不会为难她。 於是,因著祁让的刻意表现,宴席的气氛十分融洽,大家推杯换盏,閒话家常其乐融融。 晚余不胜酒力,被家里几个姐妹轮流敬了几杯,便觉酒意上头,昏昏欲睡。 江晚棠一直坐著没动,见晚余喝得半醉,便从侍女手中拿过酒壶,走到晚余面前,要给晚余敬酒。 晚余摆手说自己喝多了,不能再喝了。 江晚棠却像没听到一样,亲自倒了一杯酒递到她面前:“好妹妹,別的姐妹敬的酒你都喝了,怎么唯独到长姐这里你就不肯喝了,你是不是瞧不起长姐?” 晚余说没有,“我就是喝不下了,绝对没有瞧不起长姐的意思。” 江晚棠说:“多少也不差我这一杯,你把这一杯喝了,往下我再不让別人敬你。” 晚余推辞不掉,正要去接,祁让却在她前面伸出手:“大小姐的诚意,本王替王妃领了。” 江晚棠脸色一变,端著酒杯的手像被烫到似的往后撤。 祁让挑眉:“怎么,大小姐不同意?” 江晚棠僵硬地笑了一下:“这是妹妹的酒杯,我再另外给王爷倒一杯。” 祁让说:“我与王妃夫妻一体,共用一只酒杯又有何妨?” 江晚棠的心扑通扑通直跳,声音都有些发抖:“这样,不妥吧?” “有何不妥?”祁让不动声色地看向她另一只手里的酒壶,微微眯起眼睛,“王妃能喝,本王却不能喝,莫非大小姐单独给王妃添加了什么好东西,捨不得让本王喝?” 此言一出,座中年轻人倒是没什么反应,江连海和国公夫人却同时变了脸色。 老国公夫人也停下筷子,若有所思地看向江晚棠。 江晚棠一下子慌了神,勉强笑道:“王爷想多了,这就是寻常的酒,和大家喝的都一样。” “是吗?”祁让笑了笑,“王妃確实不胜酒力,大小姐既然觉得本王替喝不妥,就自己喝了吧!” “我……” 江晚棠慌乱地看向国公夫人。 知女莫若母,国公夫人一接触到她的眼神,就知道这酒有猫腻。 国公夫人又气又急,当著眾人的面,不知该如何是好,心惊肉跳地看向江连海。 江连海恨不得当场跳起来给江晚棠一巴掌,强压怒火,沉声道:“王爷让你喝,你就喝了吧,我看你也是醉了,喝完这杯,速速回去歇息!” 这话是在暗示她,她若当真在酒里加了东西,喝完就赶紧回去自行服用解药。 假如没有解药,只能算她倒霉。 江晚棠面色发白,囁嚅著不敢开口。 其他人本来没怎么在意,这会子全都向她看过去。 梅夫人也变了脸色,紧紧握住晚余的手,看向江晚棠的目光充满警惕。 祁让也不催促,就那么冷眼看著江晚棠,静静等待。 老国公夫人示意身边的僕妇把江晚棠手里的酒壶拿过来,对她吩咐道:“既然醉了,就喝了这杯回去歇著吧!” 不是她不疼惜这个孙女,而是她和江连海一样,知道除此之外没有別的法子。 这个蠢丫头,她还当她这个妹妹是不值一提的外室女,岂不知,晚余如今已是上了皇家玉牒的王妃,是皇室宗妇,也是天子的亲弟媳。 晚余若有个三长两短,江家满门只怕除了梅氏,留不下一个活口。 第510章 饿死鬼 最终,江晚棠被逼无奈,还是喝下了那杯酒。 喝完之后,江连海立刻让人送她回去休息,自己像没事人一样继续和祁让推杯换盏。 祁让也没再说什么,没事人一样吃完了这顿饭,略坐了一会儿,就带著晚余回了王府。 晚余虽然有点醉,但也没有全醉,她隱约猜到江晚棠应该是在酒里给她下了什么东西,只是不知道具体是什么。 回到王府,祁让直接抱著她回了后院,让梅霜和紫苏伺候她更衣上床歇著,又叫了府医和乌兰雅的母亲过来给晚余诊脉。 听府医和乌兰雅的母亲说晚余没什么异样,他还是不放心,亲自在房里陪晚余待到天黑,晚余仍没有任何症状,他这才放下心来,吩咐梅霜紫苏看好晚余,自己去了前院书房。 孙良言进来伺候,说已经让人打听过,江晚棠当时被送回去后就请了大夫,说是吃坏了肚子腹痛不止,痛了整整一下午才好。 好了之后,江连海直接让人把她送去了城北山上的尼姑庵,只怕以后不会再接她回来了。 祁让听完冷笑一声,只淡淡说了句:“如此倒是便宜她了。” 孙良言说:“她那样骄傲的一个公府嫡女,一辈子青灯古佛,也不算便宜了,若真要了她的命,难免引起外界猜疑,到时还会连累王妃一同被人说嘴。” 祁让往下便没再说什么,心里想著,上辈子祁望做了和尚,这辈子江晚棠做了姑子,不知是巧合,还是命中注定? 晚余睡到二更天才醒,醒来发现自己被祁让紧紧抱在怀里。 她刚一动,祁让就醒来,嚇得她连忙又闭上了眼睛,生怕祁让又折腾个没完。 祁让笑著亲她额头:“別装了,睡了这么久不饿吗,就算不饿,也得起来尿尿吧?” 晚余顿时面红耳赤,伸手推了他一把:“你这人真是……” 祁让笑出声来:“这不是正常现象吗,有什么害羞的,你要是不急,就当我没说,咱们接著睡。” 晚余当然急,又不好意思承认,气得直拿眼睛剜他。 祁让幽幽道:“看我做什么,要不要我抱你去?” “不要。”晚余一骨碌爬起来,从他身上翻出去,自己去了净房。 回来后,祁让叫人给她送了燕窝粥和几样点心,陪著她吃了一些,吃完又洗漱一番,两人这才重新躺回被窝里。 晚余说:“我怎么睡了这么久,你也不叫醒我,接下来只怕要睡不著了。” “睡不著,那正好……”祁让意味深长地说道,手已经不规矩地钻进了她寢衣里。 “哎呀,你怎么像个饿死鬼。”晚余抓住他的手不许他乱动,“你再这样,明儿我就和你分房睡了。” 祁让说:“我不乱动,你刚吃过东西,我帮你揉揉肚子省得不消化。” “真的?” “真的。” 晚余鬆开手。 祁让当真给她揉起了肚子。 他手掌宽大又温暖,动作不轻不重,揉得很舒服。 晚余放鬆下来,和他聊起了天:“午宴上,江晚棠到底做了什么?” “没什么。”祁让语气轻鬆道,“大概就是想让你当眾出个丑吧。” “出什么丑呀?”晚余问。 祁让想了想,说:“可能是在酒里放了点腹泻之类的药吧,听说她回去后肚子疼了好久。” 晚余吃惊地昂起头:“她也太坏了吧,我要真的当眾出丑怎么办?” “不会的,这不有我吗?祁让轻蔑一笑,“她那点小把戏,逃不过我的法眼。” 晚余还是觉得后怕:“你总有不在我身边的时候,看来我以后出门在外要多加小心,不能著了別人的道。” “嗯,你这样想也对。”祁让给她揉肚子的手不动声色地向上移动,“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小心点总没坏处。” 晚余没有察觉他的企图,仍在想江晚棠的事:“她为什么要让我出丑呀,我又没得罪她?” 祁让的手握住一只,面不改色道:“可能因为她嫉妒你嫁了我这样一个美男子吧!” 晚余:“你说事就说事,非得捎带著夸自己一句。” 祁让轻揉慢捻:“这也不算自夸吧,顶多算是实事求是。” 晚余忍不住哼了一声,后知后觉地发现他的手已经换了地方。 “哎,你这人怎么……啊……” …… 这一折腾就折腾到了三更末尾,晚余筋疲力尽,总算不用担心失眠的问题。 两人相拥著美美睡了一觉,第二天直到日上三竿,才慢悠悠地坐著马车进了宫。 祁望在乾清宫等得望眼欲穿,一看到祁让,便发了一大通牢骚,质问他为什么到现在才来,有没有把他这个兄长放在眼里。 祁让说:“没有,我刚成亲,满心满眼都是我媳妇儿,实在腾不出空给你。” 祁望气得要把他打出去,看在弟媳妇儿的面子,才决定不和他计较。 胡大总管殷勤地跑前跑后,张罗了一桌子茶点招待祁让和晚余,杵在那里乐呵呵地看著两个人,乐得合不拢嘴。 祁让被他看得不自在,瞪眼道:“狗东西,看什么呢你?” 胡尽忠嘿嘿笑道:“王爷和王妃郎才女貌,天生一对,奴才越看越欢喜,怎么看都看不够。” 祁让:“……” 这人就是有毛病。 自个不中用,在別人身上过乾癮。 用王宝藏的话说就是变態。 祁让掏出一个厚厚的红包甩到他脸上:“滚出去,別在这里碍本王的眼。” 胡尽忠忙双手接住,喜笑顏开:“奴才谢王爷恩赏。” 说完还不走,又看向晚余。 晚余也给了他一个大红包。 胡尽忠这才满足,拿著红包屁顛屁顛地退了出去。 小福子守在外面,小声问他:“师父,您胆子也太大了吧,也不怕王爷生气。” 胡尽忠拿红包敲他脑袋:“你懂什么,王爷大婚是喜事,闹喜闹喜,喜事就要闹一闹才好,王爷非但不会生气,还会很高兴,打起赏来自然大方。” “哦。”小福子又学了一招,打心底里佩服王爷给他找的这个师父。 胡尽忠出去后,祁望问起了江晚棠的事,问她怎么突然就被送到尼姑庵去了。 晚余吃了一惊,猛地看向祁让:“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我不知道?” 祁让本来不想让晚余这么快就知道的,怕影响她新婚蜜月的心情,不承想祁望竟直接问了出来。 这样一来,他没法再隱瞒,便轻描淡写地把事情说了。 祁望听完颇为唏嘘,说先前只觉得江大小姐娇纵跋扈,没想到心肠如此歹毒,竟敢对王妃下毒手。 好在江连海动作快,不等事情发酵就当机立断把人送去了庵子里,若是让那些御史们听到风声,只怕又要闹得满城风雨。 祁望说:“那就先这么办吧,后天的早朝上朕再好好敲打敲打江连海,让他亲自去王府给你们赔不是。” 祁让摆手:“没那个必要,我们也不是很想见他,倒是你这个皇帝,我成个亲,你给自己放了五天假,是何道理?” 祁望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你还好意思讲,我这不是为了等你吗,你第二天就该带著弟媳来看我的,硬是拖到了今天,你是何道理?” 祁让:“……不是我不愿意来,实在是晚余这几天太过辛苦,身体吃不消。” 晚余的脸刷一下红了个通透,当著祁望的面不好说他,只能幽怨地瞪了他一眼。 祁让悠然坐著,面不改色。 脸皮之厚可见一斑。 三人又说了一会儿话,祁让嫌祁望问东问西实在囉嗦,便拉著晚余起身告辞。 祁望嫌他娶了媳妇忘了哥,正要抱怨几句,祁让忽又道:“对了,有件事忘了和你说,趁著这春色正好,我和王妃打算过几日就动身前往藩地了。” 第511章 画饼 这个决定太过突然,打了祁望一个措手不及。 祁让的藩地在最富庶的江南鱼米之乡,这是他当初封王时就定下来的,地方也是他自己选的。 他说只有锦绣江南才能配得上他逍遥王的称號,他要和晚余在那富贵之乡度过逍遥快活的一生。 大婚前,他是和祁望说过婚后就要去往封地,只是祁望没想到他会这么迫不及待。 祁望傻呆呆地看著他,差点没哭出来:“非要现在走吗,你走了我怎么办,要不还是再等等吧,等我大婚之后再走,省得到时候你们还得回来。” 祁让说:“你想得美,你明年才大婚,我可等不了这么久,我还想趁著晚余没有身孕,和她到处游玩一番呢! 你就老老实实当你的皇帝,打理好朝堂,治理好天下,说不定哪天我们玩著玩著就玩到京城来了。” 祁望垮著张脸,欲哭无泪:“你倒是逍遥了,叫我一个人苦哈哈地守在这儿,我怀疑你当初助我当太子爭皇位,根本就是个阴谋。” “没有,你別瞎想。”祁让一本正经的否认,“我助你爭皇位,是因为你心细,能干,有耐性,才华横溢,有定国安邦之才,比我更適合坐这个位子。” 祁望这些年还是头一次从他口中听到这么多对自己的讚美之词,不禁有些飘飘然,差点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当真这么认为吗,在你心里,我真有这么好吗?” “当然。”祁让说,“你可是我哥,我都这么优秀了,我哥肯定比我更优秀啊!” “……”晚余在旁边听得直翻白眼,心说这人忽悠他哥还不忘吹捧自己,真是没谁了。 祁望却激动不已:“你终於承认我是你哥了?” “你本来就是,难道我不承认你就不是了吗?”祁让耐著性子哄他,“你好好守著京城,我先出去玩一圈,等我玩累了,就回来替你坐朝堂,让你带你媳妇儿出去玩,这样总行了吧?” “……”祁望的眼睛顿时亮起,“真的吗,你不会骗我吧?” “当然真的。”祁让说,“我是那言而无信的人吗?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晚余的白眼几乎要翻上天,心说你太是了,你就是个言而无信的骗子。 大骗子! 可惜祁望不这么认为,他弟骗他一百次,他还是会第一百零一次相信他弟。 他接受了祁让给他画的大饼,欢欢喜喜地把祁让和晚余送到门外,又让胡尽忠替他把两人送出宫门,自己开始盘算起了將来祁让替他坐朝堂,他要去哪里游玩的事。 胡尽忠屁顛屁顛地跟在祁让和晚余身侧,对於两人即將离京的事深表遗憾,恨不能把自己一分为二,一半留在宫里服侍祁望,一半跟著祁让下江南。 祁让嘱咐他好生服侍皇上,別想那些有的没的,说整个紫禁城就信他一个,只有他陪在皇上身边,自己才能走得安心。 胡尽忠热泪盈眶,拍著胸脯向他保证,一定会尽心尽力服侍好皇上,不辜负他的知遇之恩。 晚余见祁让哄了这个哄那个,很是无语,心说这人骗人骗上了癮,连太监都不放过。 正想著提醒胡尽忠別上他的当,旁边突然躥出来一个太监打扮的人,扑通一声跪在了她和祁让面前:“奴才给王爷王妃请安!” 晚余嚇一跳,下意识往祁让身后躲。 祁让护住晚余,皱眉打量来人:“你是谁?” 那人抬起头来,露出一张諂媚的脸:“王爷不记得奴才了?奴才是赖三春呀!” “赖三春?”祁让重复了一遍,眉头皱得更深。 赖三春以为祁让忘了他,忙不迭道:“王爷不记得奴才了吗,当初您和圣母皇太后在冷宫时,奴才曾割过自己的血救治她老人家。” 胡尽忠看看他,又看看祁让,三角眼骨碌一转,忙也跟著跪了下去。 “是啊王爷,赖公公到处跟人说他是圣母皇太后的救命恩人,还曾几次三番求见皇上,想和皇上细说当年事。 奴才不知他的话是真是假,怕他搅扰圣心,就自作主张没有为他通稟,眼下他既然跑到王爷面前旧事重提,想必確实对圣母皇太后有恩。 奴才自作主张怠慢了圣母皇太后的救命恩人,奴才罪该万死,请王爷发落。” 赖三春確实和胡尽忠他曾割血救圣母皇太后性命,也確实几次三番求见皇上。 胡尽忠生怕皇上念及他对圣母皇太后的救命之恩而重用他,又怕他將来得势顶了自己的位子,因此一直压著没给他通传,平日也总是提防著他,不让他有接近皇上的机会。 没想到这狗东西见不著皇上,竟然还不死心,又把主意打到了王爷头上。 胡尽忠心虚不已,唯恐祁让会因此责罚他,便抢在前面为自己开脱,顺便踩赖三春一脚,暗示他居心不良,挟恩图报。 赖三春气得要死,恨不得给这缺德玩意几巴掌,当著祁让的面不好发作,只能极力为自己辩解: “不是这样的王爷,奴才並没有到处宣扬对圣母皇太后的救命之恩,奴才只是为了求见皇上,才和胡大总管讲了当年的事,奴才也绝对没有拿这件事为自己求恩赏的意思,请王爷明鑑。” 祁让冷眼看著他,想起他前世对晚余图谋不轨,被晚余捅成马蜂窝的情形,一面痛恨他的色胆包天,一面又为自己当时逼迫晚余的行为追悔莫及,心痛不已。 他本来已经把这件事忘了,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偏又跳出来提醒他。 他沉下脸,冷笑一声道:“既然不想求恩赏,又为何几次三番求见皇上,还特地跑来堵本王的路?” 赖三春被他冷森森的目光扫过,嚇得激灵一下,阳春三月竟是出了一身的冷汗:“奴才,奴才……” 他结结巴巴说不出个所以然,祁让也没有耐心听他狡辩,厉声道:“你是奴才,圣母皇太后是主子,奴才尽心侍奉主子乃是本分,你竟敢大言不惭说自己是主子的恩人,还想挟恩图报,为自己谋好处,你这样的奴才,留著有什么用?” 赖三春万万没想到他会是这样的態度,嚇得趴在地上连连求饶。 同时又在心里骂胡尽忠,要不是他个王八蛋胡说八道,王爷肯定不会这样想。 胡尽忠见祁让並没有打算给赖三春赏赐,反而对他很是厌恶,暗暗鬆了口气,附和著祁让的话说道: “王爷说得对,奴才的命都是主子的,別说为主子割点血,就算为主子粉身碎骨,那也是应该的,怎能以恩人自居?” 赖三春直觉自己今天不仅討不到好,还要倒大霉,恨胡尽忠恨得心头滴血,却又无可奈何,只能磕头求祁让恕罪,指天发誓自己绝对没有挟恩图报的意思。 祁让因著被他勾起了往事心头烦躁,盯著他的头顶冷冷道:“你运气好,本王新婚,不想见血光,今日便免了你的皮肉之苦。 你眼下在哪里当差,仍旧回哪里去,做好你份內的事,不要再去搅扰皇上。 本王会让胡尽忠盯紧你,你胆敢惹是生非,本王允他先斩后奏之权,隨时要你的狗命!” 胡尽忠先是意外,隨即又挺直了腰杆,得意地踢了赖三春一脚:“听到没,以后若不老实当差,咱家隨时都可以要了你的狗命。” 赖三春暗叫倒霉,又不敢多说什么,连连磕头应是,连滚带爬地走了。 祁让看著他走远,对胡尽忠说:“此人心术不正,好色成性,你把他调到接触不到宫女的地方去,不要给他出头的机会,他若不安分,你便自行裁决,不必让皇上知晓。” 胡尽忠佩服祁让看人的眼光,不过打个照面的功夫,就能看出此人好色成性,当下忙不迭地应了,说自己知道该怎么做。 晚余全程没发表什么意见,直到坐上马车,才问祁让为什么对那个太监如此厌恶。 祁让不知道该怎么和她说,对上她无辜的眼神,心里很不是滋味。 回到王府,祁让也没像往常一样缠著晚余,独自一人在书房待了许久,纠结著到底要不要把前世种种向晚余坦白。 不坦白,总感觉自己像个骗子。 坦白了,又怕晚余接受不了,从此和他生分,两人之间再不復如今的甜蜜。 晚余不知道祁让的纠结,回到后院,和梅霜紫苏说起不日就要离京前往封地的事,问两人要不要和她同去。 梅霜和紫苏都说要誓死追隨她,她去哪里,她们便跟到哪里。 主僕三人正说著话,有小廝过来稟报,说外面有位夫人求见。 第512章 寻亲 晚余微微蹙眉,心中诧异。 她和祁让成婚不过几日,连王府內院的人事尚未理顺,即便那些官宦人家的夫人想与她结交,也不该如此心急吧? 难不成那位夫人有什么紧急的事情找她? 她一面想,一面向小廝问道:“她可说了是哪家的夫人?” 小廝双手呈上一份拜帖,恭敬道:“回王妃的话,她说她是漕运总督顾远山大人的夫人。” 漕运总督? 晚余接过拜帖细看,心下越发疑惑。 漕运总督常驻江南,是掌管全国漕运事务的最高长官,兼任巡抚、提督军务,是镇守一方,连通南北的朝廷柱石,正二品的封疆大吏。 这样人家的夫人,身份之贵重自不必说,行事更应谨慎持重,怎么会如此突兀地来拜访自己这个新婚的王妃? 紫苏猜测道:“王爷与王妃大婚,外地官员和周边属国皆来朝贺,这位顾夫人应该是隨同总督大人来京贺喜的,他们在京中不能长时间滯留,兴许是想在临行前来拜会一下王妃吧?” 晚余觉得紫苏分析的有点道理,除此之外,她也想不出还有什么原因,能让这位素不相识的顾夫人在这个时候找上门来。 不管怎样,人家既然来了,自己也不好把人拒之门外,晚余把拜帖递给紫苏,对小廝吩咐道:“请顾夫人到厅稍等,我换了衣裳再去见客。” 她身上还穿著进宫面圣的吉服,招待外客不合礼仪。 小廝领命而去,晚余回臥室重新更衣梳妆后,才带著紫苏去了厅。 一进厅的门,晚余便看到一位穿著秋香色裙衫,首饰妆容都很低调的夫人端坐在客位上。 夫人约莫四十五岁左右的年纪,容貌端庄,气度优雅,眉宇间却笼著一层挥之不去的愁苦,她身后站著一个穿戴体面的嬤嬤,神色恭谨中亦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见晚余进来,顾夫人连忙起身相迎,恭敬行礼:“臣妇见过王妃。” “夫人不必多礼,快快请起。”晚余伸手扶了一把,引她重新落座,自己也在主位坐下,客气又不失礼貌地说道,“我听王爷说,总督大人和夫人特地从江南远道而来参加我们的婚礼,这一路舟车劳顿,想必十分辛苦吧?” 顾夫人忙道:“有劳王妃关怀,我们坐船沿运河一路北上,除了偶有晕船,倒也不算顛簸,况且能亲自进京为王爷王妃贺喜,也是我们的福分,便是辛苦一点也是值得的。” “夫人客气了。”晚余笑著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往下有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实在不擅长和陌生人虚与委蛇。 好在这位顾夫人是真的著急,也没有心思和她说客套话,开门见山道:“王妃新婚蜜月,按理说臣妇不该在这个时候前来打扰,奈何臣妇不日便要隨夫离京,有件事迫切想在离京之前弄明白,这才不得已求到了王妃这里,还请王妃恕臣妇冒昧。” 她这么说,晚余反倒鬆口气:“夫人有什么话但说无妨,我若能帮上忙,定然不遗余力。” 顾夫人和自己的嬤嬤对视了一眼,便直截了当道: “臣妇前天出席王爷和王妃的婚礼,无意间看到了为王爷开道的锦衣卫指挥使,感觉他很像臣妇多年前走失的孩子。 可他身居高位,臣妇不敢贸然找旁人打听,听闻王爷王妃与他是至交,因此才冒昧前来找王妃求证,唐突之处,还请王妃见谅。” 晚余大吃一惊,停了好几息,才震惊道:“这,这怎么可能,夫人会不会认错人了?” 顾夫人见她受惊,忙又道歉:“请王妃恕罪,是臣妇太过心急,嚇著您了,臣妇知道这事很荒唐,我家老爷也说我是想孩子想疯了,可我也说不上来是怎么回事,一看到徐指挥使,就觉得莫名的熟悉,我,我……” 她说著说著便红了眼眶,哽咽著说不下去。 她身后的嬤嬤忙掏出帕子递给她,小声道:“夫人千万冷静,莫要惊嚇了王妃。” 晚余这会子已经缓过来了,摆手温和道:“没关係,夫人既然说了,就索性把话说开吧,不知你那位走失的孩子是怎么回事?” 顾夫人接过帕子,擦了擦眼角,竭力克制自己的情绪,对晚余说道:“臣妇膝下唯有一子,名唤怀瑾,十五年前的上元节,走失在姑苏城的灯会上。 我家老爷出动了全城的官兵,苦寻数月不见踪跡,有人说他可能被歹人害了性命,也有人说他可能被拍子的拍了去,早已不知卖到了何方。 婆母日夜思念孙儿,没多久便撒手人寰,临终前嘱咐我家老爷,只要活著一天,就不能放弃寻找孩子。 我家老爷谨遵婆母遗嘱,这些年从未停止过寻找孩子,奈何天南海北都找遍了,始终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臣妇为了那孩子,几乎哭瞎了双眼,也落下一身的病根,从那时起就再也没有受孕,若非老爷的妾室诞育了一子一女,我们家就真的要绝后了。” 她越说越伤心,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十五年在別人是弹指一挥,对於我们家来说,却是度日如年的煎熬,说实话,我们虽然从未放弃过寻找,也已经不抱什么希望。 这回进京,我家老爷几次同我商量,若那孩子当真找不回来,就让我把妾室的孩子当成嫡子养在膝下,让他继承家业,支撑门楣。 我知道老爷说的是对的,无论如何,家业总要有人继承,可我,可我心里终究不甘,我放不下我那可怜的孩子,也做不到对妾室的孩子毫无芥蒂。 许是老天爷怜悯我,就在我快要动摇的时候,我站在看热闹的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了骑在马上的徐指挥使。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见到他的第一眼,我的眼泪就下来了,我的心绞著疼,冥冥之中有个声音告诉我,他就是我儿子。 要不是嬤嬤拦著,我都要衝到他面前叫他了。” 她激动起来,起身离座,跪在晚余脚边:“我知道这很荒唐,可是王妃,我真的没有骗您, 这些年我见过无数个自称是我儿子的人前来认亲,我都没有那种感觉,唯独在看到徐指挥使时,那种感觉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压都压不住……” 她哭得不能自已,伸手抓住了晚余搭在膝盖上的手:“王妃,求您帮帮我吧,求求您了……” 晚余被她嚇了一跳,下意识把手往回缩。 可她抓得实在用力,晚余一时之间竟不能挣脱。 紫苏上前提醒:“顾夫人,请你冷静,莫要弄伤了我家王妃。” 顾夫人意识到自己的失態,忙鬆开了晚余,趴在地上给她磕头:“臣妇失礼,请王妃恕罪。” 晚余让紫苏扶她坐回去,揉了揉被她抓疼的手,不动声色道:“夫人思子心切,我不会怪你,但不知你想让我如何帮你?” 顾夫人抹著眼泪道:“臣妇打听到徐指挥使孤身一人,没有家人,也没有人知道他的来歷,王妃和他是至交好友,求您把他的来歷和我讲一讲,万一他真是我那可怜的孩子,我便是死,也死而无憾了。” 晚余想了想,说:“夫人的心情我能理解,但此事非同小可,还关係到徐指挥使的隱私,我要先问过我家王爷的意思,再问过徐指挥使的意思,才能决定要不要告诉你。” “这……”顾夫人大失所望,却也不能强人所难,思虑再三道,“臣妇让王妃为难了,但凡有旁的法子,臣妇绝不会来叨扰王妃,臣妇不日就要离京,不知王妃几时能给臣妇回话?” 晚余说:“我会儘快的,你给我留个地址,无论成与不成,我都会让人通知你的。” “如此便多谢王妃了。”顾夫人向她道谢,留了自己下榻的客栈地址,千恩万谢地告辞而去。 晚余送走客人,独自坐著消化了一会儿,这才去了前院书房找祁让。 祁让还在为要不要和她坦白的事纠结,手里拿著一卷书,半天没翻一页。 听到孙良言在门口稟报说王妃来了,他才猛地回神,放下书卷,调整了一下情绪,笑著看向独自走进来的晚余:“怎么跑这儿来了?” 晚余走到书案对面停下:“我找你有事。” “什么事,过来说。”祁让对她招手,示意她到自己身边来。 晚余绕过书案,走到他身旁,还没开口,就被他搂著腰抱坐在了腿上。 “哎呀,別闹,人家有要紧事和你说。” 晚余挣扎著要下来,被他用力抱住:“既然是要紧事,就得悄悄说,不能让別人听见,来,你趴在我耳边说。” “……”晚余拿他没办法,当真趴在他耳边小声嘀咕起来,“刚刚,漕运总督家的夫人来找我,说清盏可能是她失散多年的儿子。” “谁?”祁让吃惊转头,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你说谁?谁是谁儿子?” “漕运总督的夫人,说清盏是她儿子。”晚余重复道。 祁让眉峰高高挑起,诧异地看著她,半晌才吐出两个字:“瞎扯淡!” 第513章 乖,別让王妃听到了 祁让篤定的语气让晚余愣了一下,隨后眨了眨眼睛道:“怎么了,你不信呀?” 祁让说:“姑苏离京城千里之遥,顾家的孩子走丟时,不过才四五岁的年纪,他是如何到的京城?” 便是真有拍子的拍了去,也不可能千里迢迢带到京城贩卖。 况且顾家当时就已经沿途布防,大肆寻找,他们的重点对象肯定也是那些贩卖孩童的人牙子。 大鄴律法严明,从一个县到另一个县都需要路引,什么样的人牙子能躲过官府的层层盘查,把一个官家少爷带到京城贩卖?” 晚余哑然,过了一会儿才又道:“凡事都有万一,万一那伙人很厉害,很有背景呢?” “再厉害能厉害过漕运总督吗?”祁让说,“就算他们一开始不知道是总督家的孩子,后面听到风声,也会想法子把孩子还回去,或者乾脆杀人灭口,绝不会带著一个会让他们掉脑袋的大麻烦跋山涉水跑到京城来的。” 晚余一想也是,人牙子卖孩子是为了钱,並非什么亡命之徒,除非有深仇大恨,否则怎么敢冒这样的风险。 若真有什么深仇大恨,也应该把孩子杀了泄愤,而不是带在身边给自己招惹麻烦。 “可是,顾夫人哭成那样,不像是假的。”晚余说,“我虽然没做过母亲,也能体会到她思念孩子的心情,我觉得一个母亲,和自己的孩子,肯定会有心灵上的互通,她应该不会隨隨便便乱认孩子的。” 祁让深深看了她一眼,因著她说“她没有做过母亲”这句话,心里泛起些许涟漪。 前世种种,她一丝一毫都不记得,自己有必要告诉她,再让她为了那些她不记得的事情烦恼吗? 顾夫人思念自己的孩子,好歹是对生孩子养孩子的过程有深刻印象的。 正因为有著和孩子相伴的点点滴滴,才会十几年如一日的念念不忘。 如果他和晚余说了梨月和佑安的事,晚余对於两个毫无印象的孩子,会是什么反应? 这样的坦白,到最后会不会成为她的困扰? 她不知道该如何安放那两个孩子,將来面对另外的孩子,也会忍不住去想些有的没的。 这样的坦白,除了给她增加心理负担,还有什么意义? “想什么呢?”晚余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和我说话这么无聊吗,你居然当著我的面走起了神。” “没有。”祁让收回思绪,正色道,“我在想清盏曾经说过,他是在城外的乱葬岗醒来,醒来后能记得的只有自己的名字。 他对这个名字印象如此深刻,必定是他从小就叫的名字,他姓徐,漕运总督姓顾,他们怎么可能是父子?” 晚余被他提醒,也想起了这件事。 徐清盏当时十分篤定这就是他的名字,从这方面来说,他的確不可能是顾家的孩子。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可记忆是会有偏差的,何况他当时是被人丟在了乱葬岗,在那之前,不知道发生过什么惊心动魄的事,他惊恐之下记忆出现偏差也是有可能的。 “要不咱们先问问清盏吧?”晚余提议道,“咱们先把他叫过来,和他说说这个情况,他若同意,咱们就安排他和顾夫人见一面,他若没兴趣,我就去回绝了顾夫人,也省得顾夫人一直惦记著。” 祁让挑眉,幽幽道:“你好像很希望是真的?” 晚余略一迟疑,还是坦白承认了:“咱们几个,订婚的订婚,成亲的成亲,只剩下清盏还是孤身一人,等到咱们去封地后,他就更孤单了,我心疼他,希望他能有自己的家人,希望他也能有幸福的人生。” 祁让倒也不意外她的回答,心说不论前世今生,她最心疼的果然还是徐清盏。 “那好吧!”祁让说,“成亲那天他全程陪著我,替我开道,我原也说要好好犒劳他的,你让厨房备一桌酒席,我叫孙良言去请他过来。” “好。” 晚余答应著,从他腿上溜下去就走,却被他一把抓住手腕。 “这就走啊?” “嗯?不然呢?”晚余眨眨眼,福身俏皮道,“王爷还有什么吩咐?” 祁让笑起来,冲她勾手指:“亲我一下再走。” “不要,王妃看到会骂我的。”晚余挣脱他的手,笑著跑开。 祁让先是一愣,隨即一阵心神荡漾,起身大步追上去,不由分说地將她摁在门板上,低头亲了上去:“这回是你先招惹我的。” “唔,不要……” 晚余只想皮一下,没想到会引起他如此强烈的反应,顿时慌了手脚。 “別,別闹,大白天的,让人听见不好……”她气喘吁吁,试图推开祁让。 下一刻,就被祁让腾空抱了起来。 “啊,你要干什么?”晚余低呼,拼命挣扎。 祁让抱著她走回到书案前,把她放了上去。 “嘘!小点声,別让王妃听到了……”他俯身下去,贴著她的耳朵轻声诱哄。 温热的气息和低沉的嗓音穿透耳膜,引得晚余一阵战慄。 “別这样,我错了,我再也不调皮了……”晚余颤声求饶。 “不,我喜欢你的调皮。”祁让不顾她的哀求,手指探进衣服里,“乖,今天叫我王爷……” 晚余羞得满面通红,摇头反抗:“不,我不要……” 祁让加大了力度。 “王爷,啊……”晚余受不住地唤他,“王爷,別这样,饶了我吧……” “你又没犯错,为何要求饶?”祁让灼人的气息拂过她脸颊,“好丫头,別怕,本王不罚你,还要奖赏你……” 书案上的书本笔墨稀里哗啦掉了一地,两人谁都无暇理会。 门外,孙良言老脸通红地抱著拂尘靠在墙边。 想走开,怕旁人来打扰。 不走开,自个受不了。 真是左右为难。 最终,他只能闭上眼睛,假装自己睡著了,什么也没听见。 经过这一番折腾,宴请徐清盏的计划只能从中午改到了晚上。 晚余累狠了,午饭没吃几口就回房睡了,醒来后揉著酸软的腰后悔不已,暗暗在心里发誓,以后再也不招惹祁让了。 这人简直就是饿死鬼投胎,经不起一点撩拨。 说来也怪自己,明知他不撩拨就龙精虎猛的,还非要不知死活地撩拨他。 不是自討苦吃是什么? 好在这苦头也不是很难吃,吃多了,甚至还有一丟丟上癮。 想著祁让那没羞没臊的折腾劲儿,晚余不禁又红了脸。 梅霜站在她身后给她梳头,透过镜子看到她眉眼含笑的模样,好奇道:“王妃一觉醒来这般开心,是不是做了什么美梦?” 晚余忙收起乱七八糟的念头,正色道:“没有做梦,就是这一觉睡得很舒服。” 睡个午觉而已,能有多舒服? 梅霜还要接著问,紫苏在旁边踢了踢她的脚,让她別没完没了。 傍晚时分,徐清盏下值后便来了王府,晚余到前院陪他用饭,喝了几杯酒,聊了几句家常之后,祁让先和他说了自己和晚余打算前往封地就藩的事。 徐清盏听闻两人要走,意外之余,不免有几分悵然,但也没说什么挽留的话,只是將酒杯斟满,祝他们一路顺风。 晚余见他这样,心里不是滋味,饮下杯中酒之后,便和他说起来顾夫人前来认亲的事,问他想不想和顾夫人见一面。 徐清盏大为震惊,第一反应也和祁让一样,认为这是无稽之谈。 “姑苏离京城千里之遥,我一个京城的流浪儿,怎么会和江南总督扯上关係,况且我姓徐,他们家姓顾,那位夫人只怕是认错人了。” “你和王爷想的一样。”晚余小心翼翼道,“我也觉得此事有些荒唐,但顾夫人说的情真意切,我想著,这么大的事,她若是一点把握没有,断不会贸然前来求我帮忙,你觉得呢?” 徐清盏轻笑一声道:“她的把握是什么?就是她所谓的那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吗?感觉这东西,谁能说得准?” 晚余说:“这倒也是,她没什么切实的证据,单凭感觉实在说不过去,我其实也不是想帮她,更不是可怜她,我是想著,你一个人过了这些年,若能找到真正的家人,也是好事一桩。” 徐清盏笑看著她,神情没有牴触,也没有不耐,那双狐狸眼里,流露出只有面对她时才有的温柔。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怕我一个人孤单,但我有你们几个好朋友,我一点都不觉得孤单。 还有就是,我也不觉得孤单有什么不好,反而是突然多出来的亲人,会让我无所適从,就算我真的找到了亲人,也不知道该如何与他们相处。 所以,不如乾脆不要去想这种事。” 晚余听他这么说,往下也没了言语。 因为徐清盏的顾虑她深有体会,她和阿娘被接回国公府后,日子就过得很彆扭,融入不了,又不能离开,每天强装笑脸应付每一个人,还要提防別人的明枪暗箭。 要不是为了能有一个名正言顺配得上祁让的身份,她寧可和阿娘清清静静地住在柳絮巷。 对徐清盏来说,如果他在落魄的时候被家人找到,自然是好的,如今的他已然成年,是正三品的锦衣卫指挥使,也是天子近臣,再让他去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家里,和人扮演母慈子孝,实在是有点难为他。 晚余这样想著,便也没再劝他,表示自己尊重他的选择,既然他觉得没必要,自己明天就让人回了顾夫人,说他的来歷与顾家公子不相符。 祁让原本就不相信,不热衷,既然徐清盏对顾家人没兴趣,他自然也不会强求,只说让徐清盏好好当差,若有合眼缘的姑娘,就告诉皇上,让皇上给他赐婚,以后若得了空閒,或者需要往南边办差,就到江南的王府去找他们玩。 徐清盏满口答应,问他们有没有定下確切的时间,说沈长安可能快回来了,若能在临走前和沈长安见一面,那就再好不过了。 晚余一听沈长安要回来,顿时激动不已,和祁让商量说要不再等等沈长安,毕竟他们成亲沈长安就没赶上,应该等沈长安回来,大家好好聚一聚再走。 祁让见她一提到沈长安就满眼期待,心里又忍不住泛酸,但还是答应她说明天让人打听一下沈长安的行程,算算时间再说。 酒足饭饱,徐清盏告辞而去,顾家的事三人都默契地没再提起。 次日一早,晚余就写了封信,让人给顾夫人送去,说徐清盏不是她要找的人,让她不要多想,顺便祝她一路顺风。 顾夫人收到信很是失望,在房中伤心落泪。 总督顾远山要出门和同僚们道別,就隨口劝了她几句,叫她收起这心思,不要再胡思乱想。 顾夫人独自坐著哭了一会儿,思来想去还是不甘心,趁著丈夫不在,一个人悄悄出门去了北镇抚司。 她想去见见徐清盏,和他当面谈一谈。 可北镇抚司不是隨便谁都能进的,她又怕她报了名號,徐清盏不愿意见她,只能在街对面苦苦等待。 等了足有一个时辰,也没见徐清盏出来,正焦急万分,却见徐清盏骑著一匹高头大马从左边街道打马而来。 修长挺拔的身姿,沐浴在春日艷阳下的俊美容顏,和她想像中的儿子一模一样。 她激动不已,忍不住扬手唤了一声“怀瑾”,眼泪不受控制地流出来。 徐清盏骑在马上,听到有人叫喊,便隨意地朝著那个方向看过去。 明晃晃的阳光下,站著一个装扮低调但不失贵气的中年妇人。 妇人扬著手,目光殷切地向他看过来,腮边的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徐清盏皱起眉,心头像是被什么狠狠击中,又酸又胀的感觉在这一瞬间溢满胸腔。 她是谁? 她为何看著他叫出別人的名字。 那名字他从未听过,为何却又莫名的熟悉? 第514章 好主意 片刻的失神后,徐清盏收回视线,翻身下马,把韁绳扔给隨从,大步向门內走去。 “徐指挥使!”顾夫人急了,叫喊著从街对面跑过来。 还没到跟前,就被两个锦衣卫抽刀拦住。 徐清盏顿住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两人视线相撞,一个泪眼婆娑,一个眉头紧锁。 几息后,徐清盏轻抬手指,示意那两名锦衣卫退下,自己转身往回走了两步,站定在顾夫人面前。 “这位夫人,找徐某何事?” 清冷的嗓音,如同一把薄刃,锋利,无情,没有任何温度。 顾夫人的理智瞬间回归,意识到自己的衝动,慌得手足无措。 “我,我,我……”她囁嚅著,对上徐清盏冷清的目光,紧张到说不出话。 徐清盏忽而想起晚余和他提起的那个总督夫人,心头驀地一跳。 眼前这妇人,不会就是那个总督夫人吧? 晚余好像是说她儿子叫什么怀瑾。 可自己明明和她儿子八桿子打不著,她怎么还找上门来了? 徐清盏脸色沉了沉,不再理会她,转身便走。 “別走……”顾夫人伸手拽住了他的袖子。 “大胆!”那两名锦衣卫立刻又要拔刀,被徐清盏以眼神制止。 若果真如自己猜测,这妇人好歹是正二品的誥命夫人,伤了她总归不好。 徐清盏低头看了眼她抓住自己衣袖的手,面无表情道:“这位夫人,你究竟要做什么?” “我,我要报案。”顾夫人情急之下,脱口而出,“我的孩子丟了,想请徐指挥使帮我找找。” 徐清盏:“……锦衣卫代天子监察百官,办的是大案要案,孩子走失乃寻常案件,夫人该去京兆府报案才是。” “可我的孩子不是寻常走失。”顾夫人急急道,“我是漕运总督顾远山的妻子,我的孩子是顾家唯一的嫡子,他不是自己走丟的,他是被人偷走的,这里面有隱情,有天大的隱情!” 果然是她。 徐清盏的猜测得到证实,心情不觉变得复杂。 他深深看了顾夫人一眼,语气却是没什么变化:“顾夫人,我好心提醒你一句,你的丈夫是朝廷二品大员,你这样胡言乱语,可是会影响到他的风评和仕途的。” 顾夫人当然知道自己这样做会对丈夫造成什么样的影响,可她已经管不了这么多了。 她苦苦寻找了十五年的孩子就在眼前,不管用什么方法,她一定要创造一个和孩子接触的机会,否则她就要被赶走,被丈夫带回家乡,可能此生再也见不到她的孩子。 她发了狠,不管不顾道:“我没有胡言乱语,我怀疑此事与我丈夫有关,他是朝廷命官,他若涉嫌伙同他人谋害亲子,掩盖罪行,这总该归锦衣卫管了吧?” 此言一出,徐清盏面无表情的脸上终於起了波澜,就连站在他身后的两名锦衣卫也惊得瞪大了眼睛。 这位夫人是疯了吗? 她丈夫可是位高权重的漕运总督,而她就为了將一个孩童失踪案强行塞给锦衣卫,便口无遮拦地往她丈夫身上泼脏水。 这样的女人,不是疯了是什么? 徐清盏定定地看著顾夫人,实在没想到这个看起来低调优雅的妇人,会做出如此疯狂的举动。 他四下看了看,幸好大家都畏惧他的名头,远远躲著不敢靠近他,顾夫人的话应该不会被人听到。 否则的话,不难想像,漕运总督顾远山涉嫌谋害亲子的传闻,会在朝堂掀起怎样的轩然大波。 徐清盏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褪去所有个人的情绪波动,只剩下属於锦衣卫指挥使的森然威仪。 “顾夫人,你可知道,你此刻所言,一经查实,顾大人的前程將会毁於一旦?而你所言若为诬告,又將面临怎样的刑罚?” “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 顾夫人泪流满面,却还是不肯鬆开他的袖子,“我只有那么一个儿子,我这辈子唯一的愿望就是找到他,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否则我即便活著,也是行尸走肉。” 她双手抓住徐清盏的手腕,身子向下滑,想要给他下跪:“徐大人,求你立案吧,哪怕最后查出来是我疯了,是我诬陷,要我蹲大牢,我也认了,只求你给我一个机会,给我那可怜的孩子一个机会……” 她的姿態卑微到尘埃里,那份破釜沉舟的母性却有著震撼人心的力量。 徐清盏手上使力,在她的膝盖就要接触到地面时,把她提了起来。 “既然如此,请夫人隨我入內,详细陈述案情。”他说著又侧首吩咐身后的锦衣卫,“去请漕运总督顾远山顾大人过衙一敘。” “是。”一名锦衣卫应声而去。 徐清盏回头看向眼中燃起希望的顾夫人,面无表情道:“顾夫人,从此刻起,你要对你说出的每一个字负责,北镇抚司的案宗一旦立下,便再无儿戏。” 顾夫人直到这时才像突然回了魂一般,紧张又忐忑地看著他,鬆开了他的手。 “夫人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徐清盏冷声道。 顾夫人立刻摇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我不反悔,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不后悔。” 徐清盏不再多言,转身向那庄严的朱漆大门走去,步伐依旧沉稳,神情依旧冷漠,唯有紧抿的唇线,泄露了一丝他內心的波澜。 顾夫人望著他挺拔冷硬的背影,慌忙用帕子擦了把脸,破釜沉舟地跟了上去。 她知道,一旦踏入这扇门,便再无回头路。 就当她自私,就当她疯癲吧,她已经没有別的办法,既然徐清盏不相信自己是她的孩子,就让他自己去查,他自己查出来的结果才最可信。 就算最后查出来他不是她的孩子,至少也能帮她把当年的事查个水落石出。 她已经等了十五年,熬了十五年,她熬不下去了。 她必须在死之前知道孩子的下落,否则她死不瞑目。 徐清盏领著顾夫人去了自己的值房,让她在书案对面坐下,自己亲自铺纸研墨,给她做笔录。 “顾夫人,请讲吧!”他缓缓开口,没有铺垫,也没有感情。 顾夫人也不囉嗦,直接讲了起来。 从十五年前姑苏城的灯节讲起,讲她五岁的儿子如何在灯市上走丟,讲她们如何在城中寻找,讲官兵如何在各个路口和渡口布控,讲她们家每个人都是什么反应,讲她们这些年都找过哪些地方,见到过多少为了赏钱提供假信息的人,又见过多少自称是她儿子前来认亲的人。 十五年间,这些话她已经和无数人说过无数遍,已经可以倒背如流。 別人只以为她嘮叨,却没人能切身体会到一个母亲失去孩子的痛苦。 徐清盏起初一直面无表情,记著记著,心绪便开始不受控制地起伏波动。 好在他是个理智的人,不会因为一个妇人的哭诉就影响判断。 北镇抚司的大牢里哪天不死几个人,他对別人的悲欢离合早已麻木。 他搁下笔,冷冷打断顾夫人的讲述:“夫人,恕我直言,根据你所描述的过程来看,一切都很正常,你们全家人的反应,跟其他任何丟了孩子的人家都一样,你丈夫也没有任何可疑之处。 如果你想凭这些话就把他攀扯进来,根本不现实,如果你的目的是为了接近我,引起我的注意,让我相信我就是你丟失的孩子,那也是不可能的。” 他顿了顿,好意提醒道:“这件事到目前为止还没人知道,你现在撤诉还来得及,再往下,可真的要影响到你丈夫的前程了。” 顾夫人被他戳穿心思,有片刻的慌乱,又因著他说不可能相信他是她的孩子,难过得再度红了眼眶。 “我不撤诉,不管你信不信我,认不认我,我都不撤诉。” 她態度坚定,据理力爭:“我不是和你说了吗,那天我本来也要和孩子一起去的,但我突然头风发作,头痛欲裂,我丈夫就和妾室一起把孩子带去了灯市,这难道不是可疑之处吗? 当时那妾室的儿子才两岁,她嫉妒我儿子是嫡子,比她儿子受宠,比她儿子待遇好,她完全有可能买通什么人,给我下一些诱发头风的药,趁我不在对我儿子下手。 我儿子不见了,她儿子就是家里唯一的男孩,我丈夫就算知道是她,为了让她抚育那唯一的孩子,也会极力为她隱瞒罪行。” 她停下来,殷切地看向徐清盏:“如果你是我的孩子,我所说的就是你的遭遇,你被人算计,与亲娘骨肉分离,受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才有幸活下来,你难道不想知道是谁害了你吗?” 徐清盏有瞬间的动容,隨即又恢復平静:“这只是你的猜测,並且这些年你一直暗中求证,不也没找到任何证据吗?” “我……” 顾夫人还要说话,值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隨即门被敲响,有人在外面稟报:“大人,顾远山顾大人到了。” “进!”徐清盏回了一个字,坐在书案后面纹丝不动。 房门打开,一个身材魁梧,气势十足的中年男人穿著一身紫色官袍大步走了进来。 朝中只有一品二品官员才能穿紫色,徐清盏是三品,身上穿的是红色飞鱼服。 两人打了个照面,徐清盏仍坐著没动,只頷首叫了一声:“顾大人。” “徐大人。”顾远山走上前,对徐清盏抱了抱拳,想到自家夫人这几天一直念叨说徐清盏是她儿子,不禁多看了两眼。 说实话,他也觉得这位指挥使大人,眉宇间確实有几分他年轻时的神采,但他的想法也和祁让和徐清盏一样,认为他儿子不可能出现在千里之外的京城。 毕竟他当年为了找孩子,几乎调动了江南所有衙门的官兵,大小路口河道都周密布防,不可能有人能躲过重重关卡,把孩子带到京城来。 奈何夫人不信他的话,非说徐清盏就是他儿子,现在居然还瞒著他找到了北镇抚司。 他无奈地看向顾夫人,克制著语气说道:“王妃不是已经替咱们问过了吗,你怎么还没完没了了,快跟我回去,別搅扰徐指挥使办公。” “顾大人怕是走不了了。”徐清盏冷然开口,把顾夫人的口供推向他,“顾夫人是来报案的,她声称十五年前令郎失踪一案或与大人有关,本官只得按律请大人到场问询。” “什么?” 顾远山不敢置信地看了顾夫人一眼,走到书案前,拿起口供翻看,看完之后,气得脸都红了。 “你在胡闹什么?”他抖著供词大声问顾夫人,“你为了找孩子,要把我告上公堂,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顾夫人对上丈夫气愤的眼神,多少有点心虚。 可她没办法,这是她最后的机会,如果她不抓住这个机会,她可能这辈子都找不到她的孩子了。 反正她已经豁出去了,要么和徐清盏母子相认,要么借徐清盏的手帮她查清真相,只要能找到儿子,被丈夫休弃她也认了。 “我不管,我就要我儿子,我一定要找到儿子,找不到儿子,我自己都要活不成,哪里还顾得了你的死活。”她不管不顾地说道。 顾远山被她气得不轻:“你不管我的死活,也不管那一大家子人的死活吗? 怀瑾丟了这些年,全家人哪个不是在拼尽全力找他,你也不能因为失去一个孩子,就拉著所有人和你同归於尽吧? 你想要孩子,我早说过要把怀玉记在你名下吗,可你又对他不冷不热,拖了这么多年也没同意。” “我当然不同意。”顾夫人哭道,“我的怀瑾才是顾家嫡子,那个位子是他的,谁也没资格跟他抢。 怀玉不是我亲生的,自然是和他亲娘更亲,到时他继承了家业,你们一家三口其乐融融,那个家里还能有我的立足之地吗?” “怎么没有,你是正室,是大夫人,嫡子庶子都是你的孩子,有什么区別?”顾远山急得直打转,“十五年了,咱別闹了行吗,算我求你了。” 徐清盏冷眼看著夫妻二人爭论,心想对於男人来说,哪个儿子继承家业確实没什么区別,因为都是他的血脉。 对於女人来说,亲生和非亲生,区別还是挺大的,尤其是自己亲生儿子还走丟了的情况下。 虽然他至今也不认为自己会是顾夫人的儿子,但他对这个想儿子想到疯癲的母亲还是有点同情的。 正当夫妻二人僵持不下的时候,门外又有人通稟:“大人,逍遥王来了。” 徐清盏先是一愣,忙起身去迎:“快请王爷进来!” 房门打开,祁让穿著一身暗金色四爪团龙袍,昂首阔步走了进来。 顾远山连忙拉著顾夫人下跪行礼。 徐清盏笑著迎上前问道:“王爷怎么来了?” 祁让负手看向跪在地上的夫妻二人。 他料想顾夫人收到晚余的信不会甘心,怕她又去打扰晚余,便派人盯著她,谁知她竟然直接跑到北镇抚司找徐清盏来了。 “顾夫人都和你说了什么?”祁让抬手示意夫妻二人平身,直接向徐清盏问道。 徐清盏一句两句说不清,就把顾夫人的供词给他看:“顾夫人现在要状告顾大人,以王爷之见,这案子臣要不要接?” 祁让接过供词,一目十行地看完,幽深凤目再次扫过夫妻二人,沉吟一刻才缓缓道:“本王倒是有个好主意……” 第515章 美男子的味道 祁让回到王府,已过了午时,听闻晚余已经用过午膳去了后堂午歇,他便直接找了过去。 穿过繁似锦的迴廊,春日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阶前,他放轻脚步走进內室,见晚余闭目靠在窗下的贵妃榻上,身上搭著一条薄毯,垂在身侧的手里还松松握著一卷书。 阳光透过窗欞,在她白玉般的芙蓉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黑缎子似的秀髮散落在身前身后,轻浅的呼吸,起伏的峰峦,露在衣袖之外的半截藕臂…… 好一幅美人春睡图。 祁让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弯下腰,屏住呼吸看她,唯恐惊醒了她的梦。 可晚余还是察觉到了异常,睫毛轻颤,睁开了眼睛。 见是祁让,惺忪的睡眼漾起温柔笑意:“你回来了?可用过饭了?” “还没。”祁让在榻边坐下,很自然地將她颊边一缕碎发拨到耳后,“我都没发出声音,你怎么知道我来了?” 晚余眼波流转,睡出红晕的脸颊在他手心蹭了蹭:“闻著你的味道了。” 祁让心头酥麻,凑近她低声问:“我什么味道?” 晚余伸出双臂,攀住他的脖子,將他拉倒在自己怀里,在他颈间嗅了几下,才软著嗓子说:“美男子的味道。” 祁让忍不住轻笑出声,搂著她好一番唇舌纠缠,缠得她哼哼唧唧,身子软成一滩水。 “要不要?”他齿尖啃咬她的耳垂,气音带著炙人的热浪。 晚余是想要的,却羞於启齿,红著脸道:“你还没吃饭……” “我想先吃你。”祁让的手挑开她的衣襟,“王妃秀色可餐……” 晚余哼了一声,情不自禁地抬了抬腰。 祁让接收到她隱晦的邀约,一边亲吻著她,一边解开了她单薄的春衫…… 阳光穿窗而过,肆无忌惮地观摩一场活色生香。 晚余原以为这番亲热只是一道午后甜点,没想到被祁让做成了一顿宫廷盛宴,烹飪时间过长,结束的时候,累得她气喘吁吁,一动都不想再动。 “都怪你,好好的非要来招惹我,害我午觉都没睡好。”她捶打著身上的男人娇声埋怨,白生生的两条腿却还缠在男人腰间。 祁让喘著粗气笑:“你这叫吃饱了打厨子。” 晚余:“咱俩谁吃谁?” “相互吃。”祁让不要脸地说道。 “去你的。”晚余红著脸推他,“你还能不能有点正形了?” 祁让便抽身出来,拿了帕子帮她擦拭,又帮她把凌乱的衣衫穿好,搂著她正色道:“那就说点正经的,你回头收拾一下行装,咱们这两天就动身去江南。” “为什么?”晚余吃惊道,“怎么这么著急,不是说要等长安回来吗?” “等不了了。”祁让说,“顾夫人跑到北镇抚司状告顾远山,清盏已经接了她的案子,要亲自前往江南查案,咱们正好和他一起去,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啊?”晚余惊得从他怀里跳了下去,“为什么呀,顾夫人为什么要告自己的丈夫,这到底怎么回事?” 祁让便也站起来,慢条斯理地把自己的衣裳一件一件穿回去,边穿边將顾夫人到北镇抚司去找徐清盏的事和她大致说了一遍。 暗金色四爪团龙袍重新穿上身,玉带束出劲瘦的腰身,前一刻还在慾海里驰骋的浪子,摇身一变,又成了威慑四方的王者。 晚余痴迷地看著他,有那么一瞬间,很想把他扑倒在榻上,再把他的衣服一件一件扒下来。 可惜她有色心没色胆,眼前这男人是饿死鬼投胎,招惹了他,只怕到天黑都脱不了身。 於是便集中注意力,正经问道:“让清盏去江南是你的主意吧,你这么做是为什么呀?” 祁让说:“顾夫人思子心切,既然认定了徐清盏,不弄个水落石出,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顾远山身为朝廷二品大员,肩负著整个江南漕运的重担,他的一举一动都关係重大,若有人听到这个风声借题发挥,会对朝廷和地方都造成极坏的影响。 所以,我们必须在顾夫人做出更疯狂的举动之前,把这件事彻底查清楚。” “那就不能让別人去查吗?”晚余说,“为什么一定要清盏去,万一顾夫人发疯,做出什么令他为难的事怎么办?” “不会的,咱们隨他同去,顾夫人不敢乱来。”祁让说,“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清盏是最可靠的人选。 如果最终查出来他不是顾家的孩子,就当他去江南办了趟差。 如果他是顾家的孩子,那他就是在为自己查找真相,他自己查出来的结果,对他更有说服力。 到那时,如果他愿意认祖归宗,继承家业,我可以亲自为他张罗,保证没有任何人敢反对。” 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笑著看向晚余:“正好你也捨不得他,他去的话,至少能和咱们待上两三个月,还能借著办差的机会去江南游玩一番,如此岂非两全其美?” “嗯,这个好。”晚余的眼睛瞬间亮起,连连点头表示认同,“清盏这个指挥使实在辛苦,早就该给他放放假了,此番去江南,不管案子查成什么样,一定要让他吃好玩好,好好放鬆一下。” 祁让见她如此为徐清盏著想,不免又开始泛酸:“你对他比对我都上心,一说起对他有好处的事,你恨不得双手双脚赞同。” “怎么了,不行吗?”晚余理直气壮道,“我和清盏是最先认识的,我当然要对他好,况且他对我比我对他更好。” “那沈长安呢?”祁让怀著一种阴暗的小心思,旁敲侧击道,“沈长安和徐清盏,你更偏向哪个?” “自然是清盏。”晚余毫不设防地回道,“长安有很好很好的家人,还有齐姐姐关心他陪伴他,他將来的前途不可限量,清盏什么都没有,一个人摸爬滚打,连自己的来歷都不知道,想想都觉得心疼。” 祁让嗯了一声,不知道对这个回答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早知道就不问了,问来问去,他媳妇心里总归还是惦记著旁人,並且他还不能反对,还得和媳妇一起对人家好。 做丈夫做到他这个份上,也是没谁了。 “既然你没意见,咱们就这么说定了。”祁让言归正传,“我进宫去向皇上辞行,你让人收拾一些隨身的物品,不要太多,咱们有钱,到了地方缺什么再买,这边的东西就留在这边,什么时候回来住还用得上。” “哦。”晚余点头应下,想到什么又问,“那我阿娘怎么办,静安太妃怎么办,乌兰雅和她母亲怎么办?” 祁让说:“这个你不用操心,我亲自去问她们,她们若愿意去江南,过段时间,我让人护送她们过去,她们若想留在京城,我也会把她们安置妥当。” “行,那你现在就去问吧,我这就收拾东西。” 晚余送他离开,自己叫了梅霜紫苏进来,开始收拾东西。 天快黑的时候,祁让回来和晚余说,他已经去国公府见过梅夫人,梅夫人说有人给晚余舅舅说了一门亲事,这几日就要到家里相看。 舅舅一个人住,家中事务无人打理,梅夫人已经和江连海说好了,要去舅舅家里住段时间,等他的亲事有了眉目,自己再去江南不迟。 晚余闻言又惊又喜,虽然捨不得阿娘,但舅舅年纪不小了,他的终身大事自然更为重要,等他什么时候成亲,自己回来贺喜,再顺便把阿娘接走也行。 “太妃呢?”晚余又问,“太妃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 “她也不去。”祁让说,“她年纪大了,不想长途跋涉,觉得自己还是留在京城替咱们照看王府比较好,等回头咱们在那边稳定了,她若想去,我再让人来接她。” “那好吧!”晚余点点头,又问,“乌兰雅和她母亲怎么说?” 祁让说:“乌兰雅在太医院认识了院正家的公子,两人很合得来,院正和她母亲说,让他们先交往看看,过段时间,要是双方都觉得好,就找个媒人给他们把亲事定下来。” “天吶,不会吧?”晚余惊呼,“真的假的,乌兰雅怎么没和我说,他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谁知道呢!”祁让戏謔道,“兴许是看你天天腻著我,不想打扰你吧!” 晚余顿时不干了:“说什么呢你,咱俩到底谁腻著谁?” “这不重要。”祁让说,“只要他们能有个好结果,你早一天晚一天知道有什么关係,反正我已经和她母亲说好了,回头让太妃认她做义女,將来出嫁就从王府走,免得旁人轻看了她,等她嫁出去,她母亲和太妃在王府做个伴也挺好。” 他想得如此周到,晚余自然没什么意见,想著临走前要好好和乌兰雅聊一聊,再送她几样好东西做贺礼。 说完了乌兰雅的事,晚余又隨口问道:“皇上呢,皇上什么意见,他同意让清盏去江南吗?” “他呀……”祁让嗤笑一声,“他听说我这两天就走,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丟死人了。” 晚余瞪大眼睛:“不会吧?都当皇帝了还哭鼻子?你有没有好好安慰他?” “別管他,过几天自己就好了。”祁让说,“我也確实该走了,否则他永远都像个断不了奶的孩子。” 晚余:“……你还好意思说他,你自己不也一样。” 祁让挑眉:“我怎么了,我独立得很。” 晚余撇嘴:“那你今晚一个人去前院睡,別来烦我。” “那不行。”祁让断然否决,“我必须跟你睡,没有你我睡不著。” “骗子。”晚余毫不留情地揭穿他,“我才嫁过来几天,你之前的那么多年都没睡过觉吗?” “从前吃素,现在吃肉,能一样吗?”祁让厚顏无耻道,“由俭入奢易,由奢返俭难,你难道没听说过?” 晚余直翻白眼:“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厚脸皮?是不是以前都是偽装的,现在把我骗到手了,就原形毕露了?” 祁让低笑出声,搂著她又是好一番蹂躪:“你说得对,我就是披著羊皮的狼,专门骗你这种傻乎乎的小绵羊。” “啊,不要,放开我……”晚余被他撩拨得受不了,挣扎著不肯就范。 祁让又哄她:“乖,就一次,最后一次,后面要在路上走很多天,想做也做不成了。” 晚余一想也是,后面又是坐车又是坐船的,还有那么多人同行,確实不太方便,於是便停止了反抗,任他为所欲为。 第516章 那就让我坏到底吧! 事实证明,小绵羊还是太天真,出了门才知道人心之险恶,男人套路之多。 什么出门在外不方便,只要他想,甭管是船还是马车,只要能睡觉的地方,他总能折腾出样来。 一路上的风景,晚余没记住多少,对这个骗子的累累罪行却是如数家珍。 这一日,官船停靠在徐州码头,祁让和顾远山下船去当地漕运衙门视察徐州段运河的河工和漕运情况,晚余这才得了空,和徐清盏在甲板上晒著太阳看著风景閒话家常。 顾夫人端了几样茶点过来,说是她借了船上的厨房亲手做的,请晚余和徐清盏尝尝鲜。 从京城到徐州,半个多月的行程,顾夫人一直在找各种机会接近徐清盏,通过各种方式表达对他的关心。 徐清盏起初对她很冷淡,对她的关心照顾也很牴触,时间一长,慢慢也就习惯了,虽然仍和她保持一定的距离,对她的態度却和善了不少,偶尔也愿意吃几口她做的点心。 顾夫人知道自己当初的举动太疯狂,不仅得罪了丈夫,也给徐清盏添了许多麻烦,在路上的这些天,一直都很小心翼翼,既要討好丈夫,又要討好徐清盏,卑微到了极点。 晚余有时都忍不住心疼她,私下和她说,让她放轻鬆一点,不必如此紧张,也不必如此卑躬屈膝。 顾夫人却说没关係,只要能查清当年的真相,她做什么都愿意。 如果徐清盏是她儿子,她现在做的这些不过是提前弥补儿子缺失的母爱。 如果徐清盏不是她儿子,那她做的这些全当是给徐清盏赔罪了。 晚余同情她,也尊重徐清盏的想法,只是默默看著,既不替她周旋,也不劝徐清盏,任由他们顺其自然。 祁让私下里倒是就这个案子和徐清盏探討过几次,给他出了不少主意,教他到了顾家,如何利用锦衣卫令人闻风丧胆的名头,快刀斩乱麻地把事情查清楚。 在祁让看来,如果顾家公子走丟的事不是意外,真相很有可能就是顾夫人猜测的那样,顾远山的妾室有重大嫌疑。 他没见过顾远山的小妾,也不是对妾室有什么偏见,他只是相信一个母亲的直觉,相信顾夫人这样一个有修养的高门主母,不会在没有任何把握的情况下,为了一个丟了十五年的孩子赌上自己丈夫的前程。 她一开口便认定了是顾远山的妾室所为,甚至都没提过顾远山可能得罪过什么人,会不会是仇人所为,说明她这些年早已把仇人恶意报復的可能性排除乾净,剩下的就是那个妾室了。 之所以从妾室那里查不到什么,要么是妾室把事情做得隱蔽,要么就是顾远山为了唯一的儿子替妾室遮掩。 总之,这件事只要不是意外,肯定和顾府的人脱不了干係。 徐清盏一开始对这事並不上心,与其说去江南查案,倒不如说是为了送晚余一程,顺道去查一下案子。 只要能把晚余平平安安送到江南王府,案子的结果如何他根本无所谓。 然而,隨著这一路上的相处,看著顾夫人每天像照顾亲儿子一样照顾他,在他和顾远山面前小心翼翼,他也和晚余一样,对顾夫人起了怜悯之心,不忍心再去敷衍一个失去了孩子的母亲。 他开始认真地和祁让分析案情,探討最快速查找真相的方法,甚至主动向顾夫人询问更多的细节,在路上就把顾家所有人都了解了一遍。 眼下,他吃著顾夫人用心做出的点心,对上顾夫人殷切又克制的目光,本来就已经软化的心,又软了几分。 “点心很好吃。”他生硬地夸了一句,夸完又觉得尷尬。 顾夫人的心意终於得到了一次正面的回应,非但不觉得尷尬,反而激动得不知所措。 “真的吗,你真的觉得好吃吗?”她红著眼圈问道。 徐清盏没想到她当了真,只得又拿起一块点心,咬了一口,认真品尝了一下才道:“是真的,真的很好吃。” 顾夫人的眼泪差点掉出来:“这是怀瑾小时候最爱吃的莲蓉酥,从前我经常做给他吃,没想到你也喜欢。” 徐清盏愣住。 他虽然有安慰顾夫人的意思,但这个莲蓉酥真的很合他口味。 应该是个巧合吧?他在心里说,这种酥酥甜甜的点心,很多人都喜欢吃,根本不能说明什么。 他捏著剩下的半块点心,为难地看了晚余一眼,不知道要不要接著吃。 晚余笑著说:“夫人心灵手巧,做出来的点心格外香甜,不只顾公子和徐指挥使喜欢,我也喜欢得很。” 顾夫人回了神,意识到自己又失言了,忙也笑著找补道:“王妃喜欢就多吃点,我回头再给您做,徐指挥使,您也多吃点。” 徐清盏鬆口气,把剩下的半块点心吃了,余光瞥见顾夫人偏过头悄悄擦眼泪,嘴里的点心莫名就不甜了。 他沉吟一刻,对顾夫人说道:“关於令公子的案子,我和王爷已经有了具体方案,原想著先不告诉夫人的,但我想了想,先和你说一声应该更好。” 顾夫人闻言,黯然的眼神又亮了起来:“徐指挥使请讲。” 徐清盏看看晚余,又往前后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王爷会以视察漕运为由,在徐州逗留几日,今天晚上,我会带著锦衣卫先行去往姑苏,赶在你们前面去到你府上。 届时,我会对你家人说顾大人涉嫌谋害亲子已经下了大狱,再用一些非常手段对你们家人展开调查。 期间,我会切断你们夫妇二人和家人之间的联繫,拦截你们家所有的往来信件,你联繫不上家人也不要著急,並且要替我瞒著顾大人,不能让他发现任何异常,你能做到吗?” 顾夫人大吃一惊,不確定自己有没有听清他说的话,迟迟疑疑地看了晚余一眼。 晚余点点头,小声道:“是的,你没听错,你们寄往家里报平安的信早已被暗中拦截,你们家人根本不知道你们已经在回家的路上,如果徐州的漕运没什么大的问题,我还要装病替徐指挥使拖延时间。” 顾夫人脸色变了又变,激动地抓住了徐清盏的手:“我知道了,我会尽力配合你,配合王爷和王妃,锦衣卫办案的手段我也听说过一些,只要不出人命,你怎么著都行。” 顿了顿,又改口道:“如果你认为有必要,出人命也没关係,我相信你,我完全相信你。” 她抓得用力,徐清盏能感觉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手心都出了汗。 这些年来,除了晚余的阿娘,徐清盏没有被任何夫人碰过手。 他原该感到不適,甚至牴触的,可他並没有。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他的手明明被抓得生疼,他却一点都不生气,甚至有点鼻子发酸。 他觉得自己可能是看这妇人太可怜,动了惻隱之心。 可他作为锦衣卫,见过的可怜人数不胜数,这妇人並不是最可怜的那种。 难道…… 他连忙甩了甩头,不愿再往下想。 他早已习惯现在的生活,对家和亲人没什么渴望,也不想凭空多出一些亲人来打乱他的生活节奏。 他想,相比亲情,他可能更喜欢孤独。 …… 晚些时候,祁让和顾远山一起回到船上,说是在漕运衙门发现了一些问题,需要再停留一日查查清楚。 天黑之后,徐清盏便悄悄下船,带著一队锦衣卫快马加鞭赶往姑苏。 晚余担心徐清盏的安全,翻来覆去睡不著。 祁让叫她不用担心,说徐清盏经手的案子,隨便一桩都比这个危险百倍千倍,要不是顾夫人刚好找到他,自己又想让他出来放鬆一下,这点破事根本用不著他。 儘管如此,晚余还是放心不下,在他怀里烙大饼似的翻来翻去。 祁让跑了一天原本有点累,晚余三翻四翻的,又把他的兴致撩拨起来,掐著晚余的细腰就要大战三百回合。 “哎,你干嘛?”晚余在他不安分的手上重重拍了一下,“你能不能老实点,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情想这些?” 祁让挨了打,一点也不恼,蹭著她香香软软的身子倒打一耙:“我本来是要睡的,你却在这里翻来翻去撩拨我,你说说你,你从前多乖巧一个姑娘,现在怎么跟馋嘴猫似的总也吃不饱,再这样下去,本王的身子都要被你掏空了。” 晚余:“……” 什么人哪这是? 他要不要听听他说的什么? 到底谁馋嘴猫,谁掏空谁呀? 祁让趁她鬆懈,手一下子就钻去了不该去的地方,嘴上还揶揄道:“看吧,被我说中了吧,你就是想了……” “我想你个鬼!”晚余气得狠狠掐他大腿,“你还记不记得走之前是怎么说的?你这个骗子,以后休想我再相信你!” 祁让疼得嘶嘶两声,翻身將她压在身下,破罐子破摔道:“行吧,反正我在你眼里已经不是好人,那就让我坏到底吧!” 第517章 非常手段 顾远山是第二天上午发现徐清盏不在船上的。 祁让和他说,自己昨天在徐州府衙和漕运衙门发现一些问题,让徐清盏暗中去调查相关人员。 顾远山听信了祁让的话,心里想著,逍遥王说是去往江南就藩,实则更像是替皇上微服私访,体察民情,就藩只是捎带。 他这人城府太深,眼光太犀利,每到一个地方,都能又快又准地发现当地官府的弊病。 哪个官员真心为百姓著想,哪个官员是投机钻营之辈,他只要一场谈话就能猜得八九不离十。 顾远山这些天跟著他跑了不少衙门,看著他快刀斩乱麻地处置一个又一个官员,一针见血地指出某个问题的癥结所在,给出见解独到的解决方案,心惊肉跳的同时,又打心底里对他五体投地。 江南是天下最富庶的地方,同时也是贪污腐败最严重的地方,尤其先皇因沉迷炼丹荒废朝政后,那些官员就更加的肆无忌惮,疯狂敛財。 他怀疑逍遥王去江南根本不是为了逍遥快活,而是要为朝廷整治江南的官场。 可以想像,这样一个有谋略,有手段,心机深沉,还手握生杀大权的人到了江南,会给江南官场引发怎样一场大地震。 身为江南官场中的一员,顾远山已经暗中把自己翻来覆去审查了很多遍,唯恐哪里有什么紕漏,將来有一天被他抓到把柄,死无葬身之地。 好在他还算是个头脑清醒,意志坚定的人,为官多年,极少出错,也极少被人弹劾,这回被自家夫人告到锦衣卫,可算是最严重的一回,没想到逍遥王如此重视,居然带上徐清盏亲自去他家查案。 他自认为在儿子走丟的事情上,他做到了一个父亲所能做的极限,也没有像夫人说的那样包庇过谁。 可他明明是问心无愧的,逍遥王加锦衣卫指挥使的组合,还是让他莫名的心虚。 这两个人,一个是皇上的亲弟弟,一个是皇上手中最锋利的刀,估计除了皇上本人,没有人可以做到在他们面前若无其事。 不过话说回来,徐清盏真的有可能是他儿子吗? 要是能有这么一个出色的儿子承继门楣,他这辈子也算值了。 这样想著,他不禁拿徐清盏和他儿子顾怀玉比较了一番,最终悲哀地发现,实在没法比。 顾怀玉虽是庶子,却也是家中唯一的儿子,除了大夫人对他不怎么上心之外,家里其他人都让著他惯著他,將他视若珍宝,养出一身的娇气。 尤其江南又是个乱迷人眼的富贵奢靡之地,他也不可避免地染上些紈絝公子的坏毛病,整天跟一群狐朋狗友吃喝玩乐,天酒地。 从小到大,自己这个当爹的打了多少回都无济於事,打狠了又怕把他打出个好歹,连这个不爭气的儿子也没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 思及此,顾远山摇摇头,长吁短嘆了一番,心说如果徐清盏真是他儿子,这哥俩的对比未免太过讽刺。 一个孤苦伶仃无家可归的流浪儿,最终成为了皇帝的心腹之臣。 一个养尊处优占尽天时地利,反倒成了一事无成的紈絝子。 说出去岂不让人笑掉大牙? 顾大人这边胡思乱想,却无论如何也没想到,此时的徐清盏正在日夜兼程往他家赶,更没想到,当他们一路上走走停停,终於在半个月后抵达姑苏城时,他家里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隨从敲开朱红的大门,前来开门的不是他熟悉的老僕,而是两个身穿飞鱼服,腰挎绣春刀的锦衣卫。 顾远山吃了一惊,瞬间的怔愣之后,猛地转头看向祁让。 祁让扶著刚从马车上下来,还有些头晕的晚余,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没有任何解释。 顾远山又看向站在自己身旁的顾夫人。 顾夫人的表情要丰富得多,激动,紧张,期待,唯独没有一丝惊讶。 顾远山的心直往下沉,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是怎么回事。 其实他早就有所怀疑的。 当他第一时间发现徐清盏不在船上时,祁让和他说,徐清盏在暗中调查徐州的官员。 可是,直到他们办完了事离开徐州时,徐清盏仍然不见踪影。 祁让又和他说,徐清盏临时接到朝廷密信,去办別的案子,不能再和他们同路。 他从那时就隱约觉得哪里不对,没等他想明白,顾夫人就生病了,顾夫人的病还没好,王妃又病了。 隨行的大夫诊不出是什么原因,他们不得不一次次靠岸,为顾夫人和王妃请医问诊,原本七八天就能到的行程,硬是拖了半月有余。 现在他终於明白了,顾夫人没病,王妃也没病,她们是在故意拖延时间为徐清盏提供方便。 徐清盏根本没办別的什么案子,而是带著锦衣卫秘密去了他家里。 住进他家的目的,不用说他也知道,他的家人想必已经被锦衣卫轮番用过酷刑,有没有闹出人命都未可知。 想通这些,他又羞又怒,几乎要忍不住发火。 他好歹也是朝廷的二品大员,竟然被人当傻子一样戏耍,其中还有他同床共枕了几十年的夫人。 他咬牙看著顾夫人,一言不发,眼神却很嚇人。 顾夫人不免心虚,想到有王爷和王妃在,便又挺起了腰杆:“我承认我骗了你,我这么做確实不对,可我实在是没有別的法子了,儿子是咱们两个共同的血脉,难道你就不想找到他吗?” 顾远山气得脸色铁青:“我何曾说过我不想找到他,找人是你这样找的吗,你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吗?家里莫名其妙来了一帮锦衣卫,你让外人怎么想我?你知道家里人会嚇成什么样吗?” 顾夫人说:“那我不管,只要能找到儿子,別的对我来说都不重要。” “你……”顾远山气到无语。 祁让及时开口道:“顾大人,你消消气,这主意是本王出的,你若真有气,儘管朝本王身上撒。” 顾远山忍著气躬身道:“臣不敢,臣就是觉得这样实在不妥,徐指挥使就算要审讯臣的家人,也该当著臣的面……” “当著你的面能问出什么?”祁让似笑非笑地打断他,“本王是觉得,你在家的话,你的家人有所倚仗,有些话就不会轻易说出口,只有给他们来个措手不及,才有可能问出有用的东西。” 顾远山脸色仍旧难看:“王爷这么说,是篤定我们家出了內奸吗?” “对。”祁让坦白承认,“这个案子本身並不复杂,在本王看来,要么是你一叶障目,看不清本质,要么是你揣著明白装糊涂,所以,本王才会故意拖住你,让徐清盏赶在你前面来查案。” “……”顾远山哭笑不得,他实在没想到,祁让不仅怀疑他的家人,连他自己都怀疑上了。 他是孩子的亲爹,孩子丟了,他比谁都伤心,可他是男人,他不能像夫人那样痛哭流涕,死去活来,逢人就诉苦。 他的苦是藏在心里的。 可是现在,他居然成了嫌疑人。 “先进去再说吧!”顾夫人说,“等下见了徐指挥使,看他有没有查到什么,如果他什么也没查到,我跪下来给你磕头赔罪,你要杀要剐,或者要休妻,我都听凭你处置。” 顾远山深吸一口气,没再多说什么,往旁边撤了撤,对祁让和晚余伸手作请:“王爷请,王妃请。” 祁让微微頷首,扶著晚余隨他向里面走去。 顾夫人和其他人跟在后面。 总督府很大,很气派,绕过影壁,便能看到院中亭台楼阁,团锦簇,是典型的江南园林布局。 许是顾家人都被锦衣卫集中看管起来,院子里安安静静,连个人影都没有。 走了很远,才看到一个扫地的老僕,老僕听到动静,转头看到顾远山,惊得忘了行礼,丟下扫帚跑过来问:“老爷,您,您怎么回来了,您不是在京城被下了大狱吗?” “……”顾远山比他还要惊讶,“谁说的?谁说我下了大狱?” 那老僕左右张望,很警惕的样子。 不等他开口,徐清盏从对面昂首阔步地走了过来,红色绣金线的飞鱼服在江南明媚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老僕看到他,就像老鼠见了猫一样,立刻战战兢兢缩著脖子躲到了顾远山身后。 顾远山不用问也知道是怎么回事,衝著徐清盏沉声道:“徐指挥使可查到什么了?” 徐清盏走到近前,先给祁让和晚余行了礼,这才手按绣春刀的刀柄转向顾远山:“顾大人,虽说徐某的做法確实失礼,也不符合锦衣卫办案的章程,但是,徐某已经查清了真相,帮你找到了害你儿子失踪的幕后之人,如此也算功过相抵了吧?” 顾远山倒吸一口凉气,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这怎么可能? 自己查了十五年都没查清的真相,他怎么可能几天就查出来? 怕不是家里什么人经不住锦衣卫的严刑逼供,被屈打成招了吧? 徐清盏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笑了笑说:“徐某为了儘快破案,確实动用了一些非常手段,但徐某保证,问出来的结果绝对是真实的。” “什么非常手段?”顾远山冷著脸问道。 徐清盏说:“其实也没什么,我把怀玉少爷绑起来,在他面前架了一口锅,要片了他的肉涮锅子,我才片了两三片,你那个周姨娘就受不了全招了。” “什么?”顾远山大喊一声,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高大的身躯晃了几晃。 “老爷。”顾夫人连忙伸手扶住他。 “都是你干的好事!”顾远山用力甩开她的手,丟下一行人,大步而去。 顾夫人站立不稳,险些摔倒。 徐清盏及时伸手扶了她一把。 顾夫人內心亦是十分震惊,反握住徐清盏的手问道:“你,你当真把怀玉的肉割下来了?” 晚余的震惊不亚於顾夫人,她知道锦衣卫刑讯不择手段,可生片人肉这种酷刑,她还是接受不了。 她一只手紧紧抓住祁让的手,屏住呼吸等著徐清盏的回答。 祁让看著她发白的脸,不禁想到前世,她听闻江连海被徐清盏片了几千刀都无动於衷。 相比前世那个被自己伤透了心,在绝望中冷了心肠的她,这一世的她单纯,善良,明媚,娇艷,有著世间最柔软的心肠。 所以,种什么样的因,结什么样的果,前世的自己活该得不到她的心。 第518章 后不后悔 徐清盏见晚余和顾夫人都嚇得不轻,笑著解释道:“別怕別怕,我就是使了个障眼法,顾怀玉的嘴被堵著,还没动刀就嚇晕了,周姨娘离得远,看不真切,我往锅里扔的是鸡胸肉。” 晚余鬆了口气,拍著心口道:“还好,还好,嚇死我了。” 顾夫人也鬆了口气,她虽然不喜欢周姨娘母子二人,可她到底不是个心狠手辣的人,即便她和徐清盏说过闹出人命也没关係,但割人肉涮锅子这种血腥手段,她实在接受不了。 她念了声佛,放开徐清盏的手,问出自己最关心的问题:“周姨娘都说了什么,她当年到底把我的怀瑾怎么样了?” 徐清盏同情地看了她一眼:“事情很复杂,一句两句说不清楚,大概情况確实如夫人猜想的差不多,周姨娘当年在夫人的饮食里下了药,导致夫人头风发作,去不了灯会,又让她的一位远房表兄,在灯会上趁乱带走了顾公子。” 顾夫人顿时激动起来,含泪恨恨道,“我就说是她,我就说是她,偏偏她整日装出一副纯良无害的作派,所有人都信她不信我,连我家老爷都不信我……” 她说著说著便悲从中来,捂著脸嚎啕大哭:“十五年啊,但凡他信我一句,何至於等到现在,说不定孩子早就找回来了。” 晚余见她哭得伤心,过去挽住她的手,想安慰她几句,又找不到合適的说辞。 叫她说什么呢? 面对这样一个痛失爱子十五年的母亲,怎样的安慰似乎都不合適。 她犹豫了一下,大声问徐清盏:“那个姨娘的表兄现在在哪里,你可有叫他过来问话,他说没说他把顾公子怎么样了?” 顾夫人听她这么问,立刻就不哭了,眼泪婆娑地看向徐清盏。 徐清盏领会到晚余的意思,便接著往下道:“周姨娘的表兄当初在灯会上带走了顾公子,按照他们的计划,应该把顾公子灭口的,可她表兄是个赌鬼,欠了一屁股债,就连夜把顾公子卖给了人牙子,换了五两银子。” 顾夫人眼里闪过一线希望,急急追问:“后来呢?他知不知道人牙子把孩子卖去了哪里?” 徐清盏摇头:“事发后,官府全城戒严搜寻孩子的下落,他害怕找到他头上,就悄悄躲了起来,过了好几天才敢回家。 周姨娘不放心,叫了他过去问话,听闻他把孩子卖了,心中惶恐不安,为免暴露自己,就让人把他打死扔进了河里。 他不仅好赌,还酗酒,喝醉了就打老婆,他老婆恨他入骨,他死了之后,他老婆一直没有找他,也没有报官,他的尸体直到现在都没找到。 因此,我们已无从知晓他当年把顾公子卖给了哪个人牙子,更不知道人牙子后来又把顾公子卖去了哪里,或许……” 他想说,或许当时风声太紧,人牙子怕惹祸上身,把孩子杀了灭口也未可知。 可顾夫人已经伤心成这样,他若再说这种话,无疑是往人家伤口上捅刀子。 思虑再三,终归没忍心说出口。 即便如此,顾夫人还是又哭了起来,哭得痛苦又绝望。 她原想著,不管孩子能不能找著,能查出当年的真相也是好的。 可是现在,她知道了真相又能怎样呢? <div> 她就算把周姨娘千刀万剐,她的孩子还是下落不明,她也没有办法能证明徐清盏是她的孩子。 “都怪他,都怪他!”她把满腔的怨恨都转嫁到顾远山头上,咬牙恨恨道,“都怪他偏信那毒妇,不肯听我的话,我早说过那毒妇不是个好人,他非但不听,还说我心胸狭隘,我要去问问他,他后不后悔,他后不后悔?” 顾远山当然后悔。 当他气愤地赶到周姨娘院中,从疯疯癲癲的周姨娘口中听到真相时,悔得肠子都青了。 周姨娘拉著他的手哭哭啼啼,说锦衣卫要拿他儿子涮锅子,求他快去救救儿子,他气得掐住周姨娘的脖子,恨不得亲手掐死这个毒妇。 他自认为自己是个好男人,洁身自好,克己奉公,別的官员妻妾成群,他除了正妻,只有一个姨娘。 就这一个姨娘,还是他偶尔一次酒醉要了家里的丫鬟,丫鬟怀了身孕,他不得已才把丫鬟抬为了姨娘。 他想起来,当时他说要周姨娘名份时,夫人坚持说周姨娘心术不正,让他给周姨娘墮胎,再赔她一笔银子打发出去。 可他觉得周姨娘整日伏低做小的,也没什么出格的举动,肚子里怀的还是他的孩子,他实在不忍心把人赶走。 当时的他,只以为夫人是在吃醋,好说歹说的,硬是把周姨娘留了下来,哪承想竟是留了个白眼狼。 他真后悔当初没听夫人的话。 可事到如今,后悔有什么用呢,他就是掐死这毒妇,他的儿子也找不回来了。 儿子? 儿子! 他突然激灵一下,想起了徐清盏。 既然夫人看人这么准,有没有可能,徐清盏真的是他儿子? 这一回,他要不要相信夫人的直觉? 他推开周姨娘,转身就走。 “老爷,老爷,求你救救玉儿……”周姨娘哭著抓住他的手。 “滚开!”他用力將周姨娘甩倒在地,没好气道,“你这毒妇,还有脸求我,怀玉若真有个好歹,也是你的报应,他有你这样恶毒的亲娘,出去都要被人戳脊梁骨,你要是还有点良知,就该以死保全他的名声。” 周姨娘跌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顾远山冷哼一声,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他要去见一见徐清盏,他现在似乎也有了一种奇妙的感觉,徐清盏很有可能就是他儿子。 然而,他刚走到院子里,就听到房里传来丫头的惊呼:“姨娘,姨娘,来人呀,不好了,姨娘撞墙了……” …… 周姨娘的葬礼办得仓促又简单,晚余原还想著替顾夫人探探她的口风,看她还有没有隱瞒什么,谁知连面都没见著,她就撞墙死了。 她死了,她那个表兄也死了,当年的事就更没人知道了。 儘管葬礼之后,顾远山夫妇想尽办法想证明徐清盏是他儿子,徐清盏却始终不为所动,坚持认为自己和顾家没有关係,打算把晚余和祁让送到金陵的王府后,就动身回京城去。 祁让要走的前一晚,顾远山不死心地又来求他,让他无论如何帮忙看一下徐清盏的后背。 因为顾公子小时候爬树从树上掉下来,后背摔在石棱上,留下一个铜钱大小的疤。 <div> 他想看看徐清盏背上有没有那么一道疤,却遭到了徐清盏的拒绝。 徐清盏说自己小时候不知挨过多少打,背上有好几处疤,这根本证明不了什么。 祁让大概能理解他的想法,他本身对家就没什么感觉,再加上对顾远山的印象不怎么好,即便他背上真有那么一道疤,即便他真是顾家的孩子,他也不愿认这门亲。 於是,祁让就劝顾远山不要再执著,反正他还有一个儿子,不至於绝后,与其把精力放在徐清盏身上,不如想想怎么把那个儿子教育好。 若实在教不好,就让儿子赶紧娶妻生子,趁著自己还没老,好好把孙子培养出来也是个指望。 顾远山无奈,只得放弃,次日一早,和顾夫人一起送他们离开。 顾夫人这几天哭了不知多少回,临到要分別却不哭了,整个人格外的平静,平静中透著一种心如死灰的绝望。 徐清盏不愿认她,她也不强求,只是在临行前给了晚余一个包袱,让晚余在路上替她交给徐清盏。 晚余收下东西,感觉她状態不太好,就劝她看开一点,凡事往好处想,她现在也才四十出头,往后的日子还长,並非完全没有希望,说不定哪天老天爷发慈悲,就让她们母子团圆了。 其实她还想说,假如徐清盏是顾公子,眼下不愿认亲,可能是一时之间有些彆扭,也可能是还没想通,说不定岁数大一点就想通了。 但这是徐清盏自己的事,她觉得自己还是得尊重徐清盏的意愿,不能隨便替他下什么定论,这话也就放在心里没说出来。 姑苏到金陵这一路上全是美景,他们不急著赶路,就慢悠悠地走,边走边玩,悠然自得。 这天中午,队伍行至乡间,走了很久也没遇到茶寮饭庄,只得停在一片树林里,吃些乾粮充飢。 晚余想到顾夫人临行前给她的包袱,就让紫苏拿过来给徐清盏。 徐清盏听闻是顾夫人给的,迟疑了一下才接过去,当著晚余的面打开一看,里面竟是几盒莲蓉酥。 徐清盏愣住,想起顾夫人在船上说,她家怀瑾小时候最喜欢吃莲蓉酥,一时间心情十分复杂。 但他很快就平静下来,说这东西不好放,让紫苏拿去分给大伙一起吃。 梅霜喜欢吃甜点,吃了两块,对顾夫人讚不绝口:“顾夫人的厨艺真是没得说,我要有个这样的娘亲,做梦都能笑醒。” 说完忽然想到什么,凑到晚余耳边小声道:“奴婢在顾府时,无意间听顾夫人院里的下人说,顾夫人好像要去什么寺落髮……” “你说什么?”晚余吃了一惊,下意识看向徐清盏。 徐清盏直觉梅霜说的事和他有关,神情凝重起来:“出什么事了?” 祁让也停下来,捏著半块点心朝梅霜看过去。 梅霜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说错了话,怯怯地看著晚余,不敢再往下说。 晚余说:“没事,你说吧!” 梅霜这才吭吭哧哧道:“奴婢听顾夫人院里的下人说,顾夫人打算去什么寺里落髮修行,奴婢是无意间听到的,不知道是不是听错了,后面有別的事就忘记了……” “什么寺?”徐清盏打断她的话,语气有些急切。 <div> 梅霜挠挠头:“好像叫什么山……” “寒山?”徐清盏说,“是不是寒山寺?” “对对对,就是寒山寺。”梅霜连连点头。 徐清盏得到了肯定的答覆,往下却没了言语。 晚余和祁让对视一眼,祁让看了看徐清盏,模稜两可道:“寒山寺离这儿也不远,快马加鞭,一天就能赶到。” “要是慢些呢?”晚余问。 “慢些就来不及了。”祁让说。 徐清盏静静坐著,手中的莲蓉酥被他不自觉捏成了碎渣。 片刻后,他拍了拍手,站起身来,对祁让和晚余郑重道:“我去去就回。” “去吧!”祁让点头,“把你的人带上,也不必急著回来,有什么事打发人传信回来即可。” 徐清盏躬身应是,叫上他的锦衣卫,策马急驰而去。 晚余看著他的身影在马蹄腾起的烟尘里渐渐远去,过了一会儿,才回头问祁让:“你说,清盏背上到底有没有那道疤?” “有没有,重要吗?”祁让笑著反问她。 晚余愣了下,隨即摇头:“不重要,一点都不重要。” 第519章 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寒山寺的晨钟在苍翠的山林与清脆的鸟鸣中悠然响起,顾夫人闭目跪在佛堂的蒲团上,披散下来的黑髮里,夹杂著丝丝缕缕的银白。 这些年为了寻找儿子的下落,她耗尽了心神,明明是养尊处优的贵妇,头上却早生了华发,容貌都比同龄人要苍老许多。 她坚持了十五年,从未想过放弃,然而,真相揭晓,周姨娘畏罪自尽的那一刻,她却突然觉得无比的疲惫,往日那些支撑她的信念,似乎都在那一刻土崩瓦解了。 害她儿子的人死了,她认定的儿子不认她,她也不想再去费心寻找別的可能,那个令她失望的丈夫在她眼里也退去了光环,再没什么可让她留恋。 一切都是那样让人心灰意冷,她只想遁入空门,在青灯古佛前了此残生。 一个穿袈裟的僧人在站她身旁,口诵佛號,最后一次问她是否下定了决心。 顾夫人闭目垂首,缓缓道:“弟子心意已决,请师父成全。” 僧人又念了声阿弥陀佛,从香案上的托盘里拿起剃刀,一只手抚上她的头顶。 顾夫人紧闭双眼,眼底却有潮湿的水汽慢慢渗出来。 门外忽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个声音带著些许喘息唤她:“夫人!” 顾夫人驀地睁开眼睛,回头就看到一个頎长挺拔的身影站在门口,清晨的阳光洒在他身上,將他周身笼上一层金光,他清冷的眉眼也被金光照得朦朦朧朧,看不真切。 顾夫人却第一时间认出了他,吃惊地从蒲团上站起身,转身面向他,心扑通扑通跳了起来:“徐指挥使?” 徐清盏努力平復著紊乱的气息,迈步跨过门槛,一步一步走到顾夫人面前,与她相对而立。 没有寒暄,也没有多余的询问,开口便道:“夫人可愿隨我回京?” 顾夫人愣住,像是没有听清他的话,不確定地问道:“你说什么?” 徐清盏说:“皇上赐了我一座大宅院,我一人住著有些空旷,夫人可愿与我同住,替我打点一下府中事务,得空再做些莲蓉酥给我吃?” 顾夫人仍是不敢相信,震惊地看了一眼旁边的僧人。 僧人含笑点头,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施主只要心中有佛,在哪里都是修行,隨心而定,方可得自在。” 顾夫人眼中泪光闪烁,点头哽咽道:“我还会做很多点心,只要你喜欢,我天天做给你吃。” 徐清盏鬆了口气,露出一点清浅的笑意:“那就有劳夫人了。” …… 晚余是在抵达金陵逍遥王府的当天晚上收到的徐清盏的信,徐清盏在信里说,他打算直接从姑苏坐船带顾夫人回京城,就不去金陵王府了,下次有机会来南边办差再去看她。 晚余看了信,欣慰之余,又有些悵然若失,躺在王府崭新又奢华的紫檀木雕大床上,怎么也睡不著。 徐清盏说好要把她送到金陵,陪她在王府住几天再回京的,结果把她送到半路就走了,回京都没提前和她说,连个正儿八经的道別都没有,就那么走了。 江南到京城,山水迢迢,谁知道下次再见是什么时候? 祁让搂著她,安慰她说要不了多久,明年皇上立后,要举行封后大典,到时候他们回京朝贺,大家就可以见面了。 <div> 祁让还说,徐清盏这样走了也挺好的,省得伤感,省得大家哭哭啼啼,像是生离死別。 况且他还找到亲人,比起他一个人孤孤单单的回程,这样已经很好了,总体来说也算是不虚此行。 晚余还是难受,枕著祁让的胳膊鬱闷道:“早知道他舍不下顾夫人,倒不如在姑苏时就劝他认祖归宗,这样还能继承顾家的家业,省得白白便宜了那妾室的孩子。” “或许他就是不愿占这个便宜呢!”祁让笑著说,“他是天子近臣,前途不可限量,他想要什么都能凭自己的本事挣来,继承了顾家的家业,就要担负起家主的责任,替那一大家子人操心,有个什么事还得京城姑苏两头跑,倒不如他们母子二人在京城逍遥自在。” 晚余想了想,觉得他说得也有道理,可能徐清盏就是怕麻烦,才不愿认祖归宗的吧?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想法,经歷不同,对人生的领悟也不同。 不管徐清盏做出怎样的决定,只要是他自己发自內心觉得好的,晚余都表示支持。 “他小时候过得太苦了,我希望他的余生都能隨心所欲地度过。”她搂著祁让的脖子说,“你要答应我,只要你和皇上在一天,就尽力护他周全,信任他,重用他,给他一切他配得上的荣耀,让他丰衣足食,风风光光地过完一生,好不好?” “……”祁让无语地凝视著她,心里咕嚕咕嚕直冒酸水,“你是我媳妇儿,怎么满心想的都是別人,你就不能为我打算打算吗?” “別瞎说。”晚余笑著推了他一把:“你是王爷,是皇上的亲弟弟,你想要什么没有,犯得著因为这个吃醋吗?” “犯得著。”祁让理直气壮道,“我就算拥有整个天下,也希望你的心独属於我。” “怎么可能?”晚余说,“我心里还有阿娘,还有舅舅,还有长安,还有齐姐姐,还有乌兰雅,还有静安太妃,还有皇上,还有胡大总管,还有梅霜和紫苏,还有……唔……” 祁让將她压在身下,用嘴堵住了她如数家珍般的喋喋不休。 他的心里只有她,可她的心里却挤满了人。 太可恶了! 必须要好好惩罚她。 晚余挣扎著不肯就范:“不要,人家还难过呢,人家没有心情……” 祁让停下来,循循善诱:“你不是想让我护著徐清盏吗,那你总得给我点什么好处吧?” 晚余一时没反应过来,傻傻问:“什么好处?” “你自己悟。”祁让端起架子,一脸高深莫测。 晚余眨眨眼,好像悟出了什么,伸手在他腰上拧了一把:“想得美!” 祁让疼得闷哼一声,也不强求,翻身背对著她躺下:“那算了,快睡吧!” 晚余没想到他这么轻易就放弃,等了一会儿,见他当真没了动静,便偎过去,从后面抱住了他,用胸前柔软挑逗他:“这样总行了吧?” 祁让感觉到她蹭来蹭去的动作,已经有点把持不住,却强忍著没动。 晚余本来也没多少手段,见他没反应,手伸到他胸前,捏住,轻挑慢捻。 祁让深吸了一口气,呼吸加重。 下一刻,晚余抬起头,从后面吻住他的耳垂,又往他耳朵里哈气,娇滴滴问他:“这样你喜不喜欢?” <div> 祁让忍不住发出一声呻吟,翻身躺平,掐住她的细腰將她抱坐在自己腰上。 晚余羞涩逃避:“啊,不行,我不会……” “不会没关係,老师教你……”祁让握住她的腰,声声诱哄,“技多不压身,好学生要全面发展……” “不,我不要做好学生。” “坏学生也要学的,乖,听老师的话……” “啊……” “嗯……” “对,就这样,好姑娘,悟性不错……” …… 一场酣畅淋漓的教学之后,师生二人手脚酸软躺在床上喘息。 “徐清盏若知道你为了他的幸福生活牺牲这么大,肯定会很感动的。”祁让气息不稳地打趣晚余,“回头我写信给他,让他感谢你。” “你敢!”晚余喘著气拿脚踢他,“你能不能有点正形,你再这样我不理你了,我把你一个人丟在这里,回去找阿娘,找清盏,找长安……” “別找了,人家都忙著呢,没空理你。” 祁让伸手將她捞进怀里,吻著她汗湿的额头,柔声道:“以后这里就是咱们的家,我就是你最亲的人,我在哪里,你在哪里,咱们这辈子都不能分开,明白吗?” 晚余刚住进一个陌生的地方,本来还有点背井离乡的惆悵,听他这么说,心情忽然好了很多,还莫名有点小感动。 以后,这里就是他们的家了,他们会在这里相依相伴,生儿育女,共同度过漫长的余生,直到生命的终点。 那么,下辈子呢? 她搂著他的脖子,在他温热的脸颊蹭了蹭,与他耳鬢廝磨:“下辈子,你还想不想和我在一起?” 祁让愣住,忽而想起前世封后大典那晚,他说下辈子要找到她,和她做一对寻常夫妻,她却冷漠地回他,你连下辈子都不肯放过我吗? 现在,他们真的有了下辈子,真的做了寻常夫妻,她却问他,下辈子还想不想和她在一起。 眼眶酸胀难耐,他搂紧她,將脸埋进她馨香的发间。 “想,我当然。”他哽咽道,“只要你愿意,我想生生世世都和你在一起。” 他努力忍住眼泪,捧住她的脸,与她四目相对:“晚余,江晚余,你愿意吗?” 晚余望进他幽深的凤眸,在里面看到自己的影子。 此时此刻,他的眼里只有她。 或许不只是此时此刻,好像从那年柳絮巷的第一次相见,他的眼里就只有她。 她有时候会想,到底是怎样的机缘,才会让他们在那个时间,那个地点相遇,开始了一生的羈绊? 她想不通,也参不透,她只知道,这些年,她早已习惯了他的存在,甚至於,他早已成为她生命的一部分。 她喜欢他,信任他,依赖他,愿意把自己的身心都交付给他。 现在,他问她愿不愿意生生世世都和他在一起…… 晚余笑起来,对他调皮地眨了眨眼:“你亲我一下,我就愿意。” 祁让心头髮颤,在眼泪不爭气地流出来的瞬间,深深地吻住了她的唇。 两个人的唇贴在一起,仿佛给这个承诺盖上了印鑑。 他们说好了,要生生世世在一起,永不分离! 第520章 是巧合,还是宿命? 晚余算著时间给徐清盏写了一封信,让他回到京城后,把顾夫人引见给阿娘和静安太妃,还有乌兰雅的母亲,她们几个年纪差不多,又都是温和安静的性子,应该能谈得来。 这样省得顾夫人一个人在家无聊,也能帮她儘快適应京城的生活。 徐清盏接受了晚余的建议,回京后,就把顾夫人引见给了那三位。 起初他还担心顾夫人和那三位相处不来,没想到四个人一见面,竟是出奇的性趣相投,很快就成了亲密无间的好姐妹。 几个人閒来无事就凑到一处听曲,打牌,做针线,研究茶点,跟乌兰雅的母亲学养生,天气好了就约著去逛街,简直不要太和谐。 徐清盏很是欣慰,写信给晚余,说她真是出了个好主意,顾夫人在三个好姐妹的照应下,很快就適应了京城的生活,每天都开开心心的,瞧著像是一下子年轻了好几岁。 晚余收到信也很欣慰,因为她之前也担心阿娘一个人在国公府闷得慌,现在有了几个好姐妹的陪伴,她的生活也能多些乐趣。 回头舅舅成了亲,她若想来金陵,自己就把她接过来同住。 她若捨不得舅舅和几位好姐妹,在京城住著也是一样的。 反正有自己和舅舅给她做靠山,国公府也没人敢为难她。 江连海现在都要巴结著她,看她脸色行事。 然而,徐清盏的欣慰並没有持续多长时间,才过了两个月,他给晚余的来信就从感谢变成了抱怨。 他说顾夫人协助三位好姐妹张罗完了梅舅舅的亲事和乌兰雅的亲事之后,居然把主意打到了他头上,和三位好姐妹联手张罗起了他的亲事。 现在,四个人见天凑在一起给他挑选合適的人家,见天拉著他去相亲,他都快被逼疯了。 他很后悔听从了晚余的建议,强烈要求晚余这个罪魁祸首给那四位媒婆写信,让她们终止这种无聊的行为。 晚余读著信乐不可支,几乎能从字里行间读出徐清盏的无奈与幽怨。 祁让说这样挺好的,徐清盏的性子本就冷清,乾的又是刀尖上行走的差事,日常有这几个长辈和他闹一闹也不错,能让他多一点人间烟火气。 晚余想像著徐清盏被四个老姐妹逼得无处可逃的样子,就忍不住想笑,恨不得飞回京城去凑一凑热闹。 奈何他们刚到这边,王府有太多事情需要打理,祁让没歇几天就开始著手整顿江南的官场,每天忙得不著家,几乎没时间陪她,更不要说回京城了。 晚余说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整治贪官也不能一蹴而就,让他慢慢来。 他说慢不了,他要儘早整出个样子来,明年回京把成果拿给祁望看,当作是给祁望的大婚贺礼。 晚余没想到他还有这个打算,就笑著调侃他:“你整天提起皇上就一脸嫌弃,没想到背地里对这个哥哥还挺上心,累死累活的就为了送他一份特別的贺礼。” “谁上心了?”祁让矢口否认,“我就是嫌他太笨,怕他坐不稳那个位子,將来还要麻烦我替他收拾烂摊子,与其这样,不如一开始就帮他扫清障碍,他清静了,咱们才能安安生生过日子。” “嘁!”晚余撇嘴表示不信,“你就宠他吧!” <div> 祁让哈哈笑:“我宠你都宠不过来,他哪里排得上號?放心,我这辈子只宠你一个。” “真的吗?”晚余摸摸肚子,好心提醒他,“话別说得太早,你总要当爹的。” 祁让面不改色,语气坚定:“放心,你就是生上十个八个,我最宠的还是你。” 晚余嫌他言巧语,却又克制不住內心的喜悦,笑得眉眼弯弯。 …… 祁望的大婚定在第二年的三月十八,晚余和祁让在金陵过了第一个新年,出了正月,就坐船沿京杭大运河北上回了京城。 船在通州码头靠岸,祁望派沈长安和徐清盏前往码头迎接,自己带著朝中一些官员在承天门外等候。 有官员提出反对意见,说皇上是天子,给逍遥王的礼遇太高,会降低自身的威望。 祁望不以为然地懟回去:“谁要是在一年之內做出逍遥王那样的成就,朕也给他这么高的礼遇。” 官员们齐齐噤了声。 逍遥王去了江南一年,把江南官场从上到下擼了一遍,他们可没有这个本事。 他们只能庆幸逍遥王去了江南,而不是留在京城。 真要擼的话,京城的官场只怕也经不住他折腾。 分別一年,兄弟二人再相见,明明是一模一样的五官,气场却是截然不同。 祁望身为天子,已经歷练得越发沉稳威严,明黄的龙袍衬托出他独一无二的尊贵,通身散发著不怒自威的帝王气度。 祁让一袭宝蓝色四爪团龙袍,虽然风尘僕僕,步履却透著閒適从容,江南的烟雨浸润了他的眉眼,让他不再像从前那样冷沉如渊。 他挽著晚余的手缓步走来,目光淡淡扫过眾人,不像臣子覲见君王,倒像远游归来的主人,从容检视家中的每一个人。 气氛到这儿都还蛮正经的,直到祁望红著眼睛叫了声“弟”,张开双臂將祁让抱了个满怀,下巴搁在他肩头,紧接著就要哭出声来。 “闭嘴!”祁让及时叫停了他,“你敢哭一声试试,大庭广眾的,你不嫌丟人我还嫌丟人。” 祁望恨他不解风情,只好把眼泪憋了回去。 然而,几天后的大婚典礼上,当帝后二人携手登上承天门的城楼接受百官朝贺时,晚余却发现祁让看著城楼上的祁望流下了眼泪。 晚余问他哭什么,他说他没哭,是阳光照在琉璃瓦上晃了眼。 大婚典礼过后,晚余忙著和沈长安徐清盏敘旧,听徐清盏倾诉被逼相亲的痛苦,又和乌兰雅齐若萱约著去逛京城,还和阿娘一起去舅舅家住了两天。 祁让被冷落一旁,只能进宫去拉著新婚的祁望谈论国家大事,向他匯报这一年来整顿江南官场的成果。 祁望和皇后新婚燕尔,巴不得一天到晚腻在一起,根本没心思听他讲这些,想起他从前的承诺,就迫不及待地问他:“你先前许诺过我,等我成了亲,你就替我看管朝堂,让我带著皇后出去玩一圈,现在是不是可以兑现了?” “我说过吗?”祁让拧眉思索,“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记得?” 祁望顿时不干了:“你少来这套,你答应过我的,你休想赖帐。” 祁让没说赖帐,但也不想认帐,就哄他说:“其实外面一点也不好玩,整天舟车劳顿的,还不如家里自在,真的,你相信我。” <div> 祁望说:“我信你个鬼,不好玩你干嘛推三阻四,我不管,我要你现在就兑现。” 祁让还要再哄他,胡尽忠著急忙慌地跑进来:“皇上,王爷,不好了,孙总管叫人来传话,说王妃出事了!” 两人闻言嚇得不轻。同时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出什么事了,王妃人呢?”祁让急急问道,脸色已经有些发白。 胡尽忠见他嚇成这样,不敢再胡言乱语,嘿嘿笑道:“王爷莫急,是喜事,喜事,王妃和沈將军徐指挥使去小酒馆喝酒,突然头晕眼,呕吐不止,恰好乌兰雅姑娘也在,给王妃把了脉,说王妃已经怀了两个月的身孕,他们酒也没喝成,就急急忙忙把王妃送回王府去了,孙总管高兴的不得了,叫王爷快些回去瞧瞧。” 祁让又惊又喜,抬腿在他屁股上踹了一脚:“狗东西,你想嚇死本王吗?” 胡尽忠哎呦一声捂住屁股,贱兮兮道:“奴才这不是心里高兴,想逗逗王爷吗,谁知道王爷这么不禁逗,王爷饶了奴才吧,大不了奴才不跟王爷要喜钱了。” 祁让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本王差你这点喜钱吗,还不快去备马!” “坐马车吧,朕和你一起去。”祁望喜笑顏开,嘴都快咧到后脑勺了,“朕就要有小侄子了,朕必须当面去向弟妹道贺。” 祁让嫌弃道:“有喜的是我媳妇儿,不是你媳妇儿,怎么感觉你比我还高兴?” 祁望拉著他往外走:“朕这是替你高兴,你成亲一年,弟妹的肚子都没动静,朕很担心你是不是不行……” “你说谁不行?”祁让的能力遭到质疑,像是受了天大的羞辱,“你懂什么,我那是不想太早要孩子,採取了一些措施。” “为什么?”祁望不解,“为什么不想太早要孩子?” 祁让一脸的高深莫测:“都说了你不懂,等你媳妇儿怀上你就明白了。” 兄弟两个斗著嘴到了王府,祁让从马车上跳下来,大踏步地往后院走。 三月末的傍晚,夕阳西下,轻风拂面,院中梨开得正好,清幽的香似有若无縈绕鼻端。 一片瓣从祁让眼前飘过,他伸手接住,忽而想起,前世晚余怀梨月,也是这个时节,也是乌兰雅给她诊出的身孕。 这是巧合,还是宿命? 他望著落在掌心的瓣,心头一阵悸动,眼底水雾瀰漫。 梨月。 是梨月吗? 是不是他的梨月回来了? 第521章 此生终可共白头 祁让还在发呆,孙良言从迴廊上满面春风地迎上来,跪在地上给兄弟两个磕头。 “奴才给皇上和王爷道喜了,咱们王府很快就要有小世子小郡主了,奴才回头就去给圣母皇太后上香,她老人家在天之灵一定会很欣慰很高兴的。” 他时时刻刻不忘圣母皇太后的託付,这些年祁让早已习惯他有什么好事都第一时间要告诉圣母皇太后的行为, 况且今天这事確实是天大的喜事,祁让自然不会反对,便笑著点头道:“去吧,跟母后好好说说,让她老人家高兴高兴,等本王看过王妃,也去给她老人家上炷香,请她老人家保佑王妃生个大胖闺女。” 孙良言愣了下。 不都说大胖小子吗? 怎么到王爷这里就成了大胖闺女? 看来王爷更喜欢女孩多一点。 也行,大胖闺女就大胖闺女,下次再生个大胖小子就行了。 孙良言乐呵呵地爬起来,对兄弟二人伸手作请:“皇上和王爷快进去吧,静安太妃和沈將军,徐指挥使都在里面呢!” 两人並肩往里走,孙良言和胡尽忠跟在后面。 胡尽忠见孙良言笑得眼睛都没了,就笑著打趣他:“孙大总管你看起来特別像那种天天盼著抱孙子的老太太。” “……”孙良言心情好,不和他计较,甚至还和他耍起了贫嘴,“怎么著,胡大总管是不是嫉妒我,我家小主子已经来了,將来你家小主子註定是要给我家小主子当弟弟的。” 胡尽忠被他绕得有点懵,仔细一想还真是,皇上才刚成亲,皇后娘娘哪怕新婚之夜就怀上,也赶不上逍遥王妃了。 嘖! 皇上身为哥哥,在王爷面前都像个弟弟,害得自己这个御前大总管,在孙良言这个王府大总管面前都硬气不起来。 將来皇上的儿子成了真弟弟,还不得天天被王爷的儿子牵著鼻子走? 到时候,自己这个大总管,在孙良言面前还是硬不起来。 这叫个什么事? 他沮丧地想著,感觉自己和孙良言一对比,活像个假大总管。 但愿王妃这胎先生个闺女,娇娇软软的小郡主,又是当姐姐的,总不会欺负弟弟吧? 胡大总管胡乱想著,跟在兄弟二人后面进了內室,看著逍遥王坐到床头,无惧眾人的目光將王妃搂进了怀里,三角眼顿时瞪成了铜铃,立刻就把自己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拋到了九霄云外,全神贯注地盯著两人,生怕错过了每一个小细节。 没办法,他就是好这口。 这辈子都改不了了。 “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祁让在眾目睽睽之下,把晚余抱在怀里,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抚摸她的肚子,温柔又急切地询问情况。 晚余羞红了脸,轻轻挣扎,小声哼唧道:“別这样,大家都在呢!” “怕什么,都是自己人。”祁让不以为意,也不觉得自己关心媳妇儿有什么见不得人,他现在只想確定他的妻儿安然无恙。 晚余知道他脸皮厚,拗不过他,只得认命道:“我没事,就是有点犯噁心,別的都好,太医已经瞧过了,孩子也很好。” <div> “这就好。”祁让放下心来,“怀孕犯噁心很正常,回头我让人给你调整一下饮食,家里常备著清爽解腻的果蔬点心,你自己也要注意,以后可不能再到处乱跑,也不能再去喝酒了……” 说到这里,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徐清盏和沈长安:“你们两个,再不许带她出去喝酒,听见没?” 两人忙点头:“知道了,王爷放心吧,我们刚到地方,王妃闻到酒味就吐了,一口没喝。” “嗯。”祁让又看向乌兰雅,“你这几天也別到处跑了,好生陪著王妃,回头让你母亲挑两个好的医女送过来,等我们回金陵时,让她们和我们一起去。” 乌兰雅认了静安太妃为义母,论辈分算是祁让的妹妹,和祁让说话也比从前隨和了很多:“王妃胎象不稳,依我看,你们还是不要急著回去了。” 祁让脸色一变:“不是说没事吗,怎么又胎象不稳了?” 乌兰雅说:“孩子是没问题的,主要是你们在不知道王妃有孕的情况下,大老远从金陵回来,路上受了顛簸,才导致胎象不稳,倘若再千里迢迢地回去,万一路上出什么事可如何是好?” “对对对,这话说的很有道理。”祁望不等祁让开口,就抢先下了定论,“弟妹有孕在身,怎经得起舟车劳顿,以朕之见,还是等孩子生下来再回去吧!” 生怕祁让不同意,他又特地徵询静安太妃的意见:“太妃以为如何?” 静安太妃说:“皇上言之有理,京城的条件肯定比金陵好,守著太医院到底更安心些,况且这么多亲朋好友都在京城,大家平时可以陪晚余说话散心,让她保持心情愉悦,对孩子也有好处。” 祁让点点头,看向晚余:“你觉得呢?” 晚余说:“怎么著都行,我听你的。” “那就留下吧!”祁让说,“咱们走了,他们在京城成天惦记著,书信往来也不方便,將来孩子满月摆个酒席大家可能都到不齐。” 晚余:“……” 想得真远。 自己这才刚怀上,他已经想到满月摆酒席了。 怎么感觉他这么迫不及待呢? 祁望见祁让答应留下,顿时乐开了,要不是顾及著自己皇帝的形象,恨不得手舞足蹈一番。 祁让算计了他那么多回,终於轮到他算计祁让一回了。 哼哼! 祁让迫不及待地想和晚余分享喜悦,没有捕捉到他哥眼中一闪而过的狡黠,摆手对大伙道:“王妃想必也累了,你们且先回去吧,有什么话回头再说。” 眾人便都识趣地退了出去。 沈长安临走前嘱咐晚余安心养胎,说回头让齐若萱来陪她说话。 齐若萱的祖父年前病故了,因著要守孝,两人的婚期只能往后推迟。 徐清盏也叮嘱了晚余几句,说顾夫人有育儿经验,又很会做吃食,回头也让她多来照顾晚余。 私心里想著,顾夫人有了別的事忙,就不会天天惦记著给他相亲了。 他倒也不是不愿意成亲,就是觉得这种事是要看缘分的,不能单纯地为了成亲而成亲。 他现在的生活很充实,也很满足,不需要用一段可有可无的感情来填补空缺。 <div> 他会耐心地等待缘分的到来。 静安太妃故意走在最后,对祁让直言提醒:“头三个月最关键,你可得注意了,不能再像毛头小子一样贪得无厌,不知饥饱,明白吗?” 祁让老脸一红,难得害臊一回:“知道了,我会注意的,你老人家放心好了。” 太妃又去嘱咐晚余:“这回可千万要听我的,不能再由著他胡来,他要是不听话,你就告诉我,我替你教训他。” 晚余比祁让还臊得慌,红著脸说自己知道了。 静安太妃这才放心离开。 房里安静下来,夫妻二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起来,笑得像两个傻子。 笑过之后,祁让扶著晚余躺下,把耳朵贴在她肚子上听里面的动静。 晚余笑他:“是不是傻,才两个多月,能有什么动静?” “你不懂。”祁让趴在她肚子上,声音闷闷的。 晚余想说这人真有意思,別的事上说她不懂也就算了,难道这件事自己还比不过他吗? 可她话未出口,却感觉到肚子上湿湿的,似乎有温热的液体浸透了她单薄的春衫。 她愣了下,伸手去摸祁让的脸:“你干嘛,你不会在哭吧?” “没有。”祁让否认,却不肯抬头。 晚余笑道:“你一个大男人,至於吗?” 祁让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搂著她一起躺下,眼睛红红地看著她:“你觉得给闺女取个什么名字好?” 晚余:“还没生呢,你怎么知道是闺女?” 祁让说:“我做梦梦到的。” 晚余:“真的假的,你梦到什么了?” 祁让说:“我梦到一个小姑娘,她叫我父王,长得跟我一模一样。” 晚余:“……” 这人怕不是想闺女想疯了。 …… 晚余確定在京城待產后,祁让便將梅夫人接到了王府,让她每天陪著晚余,不必再跑来跑去。 顾夫人和晚余也算是旧识,和梅夫人又是好姐妹,听了徐清盏的怂恿,便三天两头往王府跑,换著样给晚余做好吃的点心,和梅夫人一起给晚余传授育儿经验。 静安太妃没生过孩子,没什么经验传授给晚余,便张罗著给小宝宝做鞋子裁衣裳。 乌兰雅和她母亲负责给晚余安胎,根据她的身体状况调整食谱药膳。 晚余这个当事人反倒最无事可干,每天就是吃喝玩乐睡大觉。 沈长安时常带著齐姐姐来看她,徐清盏閒暇的时候也会来坐坐。 祁望的后宫暂时没別的妃嬪,皇后一个人在宫里无聊,也经常来王府凑热闹。 皇后家教好,知书达理又才情出眾,晚余很喜欢她,妯娌两个相处十分融洽。 祁望耐著性子等了半个月,確认祁让不会再回金陵,就开始缠著他要他兑现承诺,说反正他要在京城陪晚余待產,哪也不能去,不如趁这个时间替他看著朝堂,让他出去溜达一圈。 祁让狠心拒绝了他,说自己要陪王妃,没空管他的事。 <div> 祁望就哼哼唧唧装可怜,说自己这个皇帝多悲哀,从小到大几乎没离开过京城,说起来是天下之主,却连自己的天下是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诉完了委屈,又拿皇位诱惑祁让,说祁让没当过皇帝,正好藉此机会过一把皇帝的癮。 祁让嗤之以鼻,说自己不稀罕。 祁望无计可施,只好使出他的杀手鐧,祁让不答应,他就哭给他看,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祁让实在受不了,只得答应了他,並贴心地给他规划了路线,让他早去早回,务必要在晚余生產之前回来。 祁望做好准备工作之后,在某天的早朝上宣布了此事,说自己要出去巡视疆域,体察民情,朝政暂时交给逍遥王代为打理。 朝臣们闻言差点没疯。 之前还庆幸逍遥王去了金陵没有留在京城,这下可好,人家不仅留在了京城,还当起了皇帝。 一想到江南那些被他从上到下擼了一遍的官员,所有人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每天上朝都像是上刑场。 好在王妃怀了身孕,王爷的性子比从前温和了不少,轻易不会杀生,偶尔还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要是和他提到孩子,祝他將来得个大胖闺女之类的话,他的心情就会格外的好,什么事都好商量。 很快,大家都知道逍遥王喜欢闺女更胜过儿子,便有意无意地拿这件事拍他马屁,討他欢心,而他本人也好像篤定了王妃会给他生个大胖闺女,对於眾人或真心或假意的迎合从不质疑。 然而,就当全京城拭目以待,等著看逍遥王妃最终会生下闺女还是儿子的时候,太医却在她怀胎五个月的时候诊断出她怀的很有可能是双胞胎。 消息一出,满朝轰动,祁让本人都傻了眼,特地罢朝一天,在家里研究晚余的肚子。 虽然不敢相信,但晚余的肚子好像確实比寻常孕五月的肚子要大。 前世的她不论是怀梨月还是怀佑安时都没有这么大。 先前他还一心想著是不是梨月回来了。 现在这是怎么回事? 总不能梨月和佑安一起回来了吧? 他知道这很扯,根本不可能,就算他重活一世熟悉的人都还在,可这些人是在他重生之前就存在的,跟怀孩子是两个概念。 他幻想梨月会回来,其实也就是单纯的幻想,至於佑安也会一起回来,那就更是无稽之谈了。 患得患失了一段时间之后,隨著晚余的肚子越来越大,太医也给出了准確的判断,晚余这一胎確实是双生子。 双生子怀著辛苦,生著也辛苦,祁让喜忧参半,紧急传信给祁望,让他抓紧时间回来,自己要亲自照顾晚余,没空再帮他打理朝堂。 祁望正和皇后在大理游玩,收到信就立刻动身回京,路上走了一个多月,抵达京城时,晚余的身孕已经將近八个月。 这天京城下了第一场雪,祁让上个早朝的时间,雪已经下得铺天盖地,满目洁白。 紫禁城的红墙琉璃瓦笼罩在皑皑白雪之中,高高低低的殿宇如同縹緲仙境。 祁让行走其中,恍惚想起前世和晚余一起经歷的每一场雪,想起每年初雪被晚余掛在柿子树上的许愿香囊。 往事歷歷在目,爱恨情仇,悲欢离合,全都掩埋在了一场又一场的大雪之中。 <div> 他突然疯狂地想念晚余,迫不及待想要见到她,想要把她拥入怀中。 孙良言说皇上的队伍已经到了京郊,问他要不要去迎接,他只说了声让別人去,就坐上马车,急急忙忙回了王府。 他在王府门前下了车,迎著风雪进了门,绕过影壁,走过垂门,穿过一道道迴廊,踏著满地积雪走进后院,走到他和晚余居住的院子。 院子里的梨树上落满了雪,仿佛开了满树的。 树下,晚余穿了一件大红色镶白狐毛领的斗篷,正挺著圆鼓鼓的肚子,仰头看著满树洁白出神。 斗篷的帽子被风吹落,雪纷纷扬扬落了她满头。 祁让的心颤了颤,忽而想起前世乾清宫的大雪里,他望著她满头的洁白,幻想著她老了以后是什么模样。 后来,他没有等到她老去,便早早离她而去,她老了以后是什么样子,他也不得而知。 还好他回来了,这个遗憾终於可以弥补,他终於可以陪著她,从少年到暮年,从青丝到白髮。 “晚余!”他唤著她的名字,在漫天飞雪中走向她。 晚余闻声转头,看到他的瞬间,神情有片刻的恍惚,那双澄澈如湖水的眼眸里渐渐蒙上了一层水雾。 “晚余……”祁让又唤了她一声。 她就像入定似的,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祁让察觉到她的异样,三步並两步走到她跟前,展开双臂將她拥入怀中:“怎么,不认识我了吗?” 晚余在他怀里呆滯了一会儿,仿佛冻僵的人被温暖的怀抱融化,逐渐恢復了知觉。 “祁让……”她梦囈般唤他的名字,从他怀里退出,伸手去触碰他被风雪冻红的俊顏。 “祁让……”她又叫他,双手捧住他的脸,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祁让忽然意识到什么,一颗心直往下沉。 “晚余,你怎么了?”他伸手抹去那滴泪,试探著问道。 晚余摇头:“没事,就是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祁让问。 晚余说:“我梦到你老了之后的样子。” “什么样子?”祁让又问。 晚余抬眼望向他满头的雪白:“就是这个样子。” 祁让的笑容有些僵硬:“还有吗?你还梦到什么了?” 晚余迟疑了一下,靠在他肩上,抓住他的一只手放在自己圆鼓鼓的肚子上:“你之前不是问我孩子叫什么名字吗,我梦到了两个好名字,你想不想知道?” “想。” “那你跟我回屋,我写给你看。” “好。” 祁让答应著,揽著她的肩,和她依偎著往廊下走去。 身后,大雪纷纷扬扬落下,雪地上留下两串深深浅浅的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