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惨:我的女儿不可能这么弱!》 第1章 和无惨一样病弱的孩子 阅前须知:本文为衍生文,亲情向,有原创角色!会开掛,有个人色彩,但是不会刻意抹黑某个角色(可能部分原著情节写的时候写嗨了有问题,大家可以指出来)。 另外,简介已经说了ooc预警,以及笔力有限,可能写的不好,希望大家和平共处,好文有很多,不喜欢的话直接退出就好啦。 —— 雪奈躺在床上,薄薄的被褥裹著她过分纤细的身体。 她的脸贴著窗户纸,透过那层半透明的屏障,眼巴巴地望著院子里嬉闹的孩子们。 四岁的孩子本该在阳光下奔跑,可她的世界只有这个房间。 阳光很好,雪奈看得入神,苍白的小脸上不自觉地露出嚮往的神情。 “妈妈,”她转过头,声音细细软软的,试探著开口,“我能不能出去玩一小会儿?就一小会儿…” 世理跪坐在床边,正拧乾浸了热水的布巾。 听到女儿的话,她的手微微顿了顿,然后继续动作,轻轻擦拭雪奈细瘦的手臂。 “今天风有点大呢,雪奈。”她声音温柔,却掩饰不住疲惫,“等过几天天气暖和些,妈妈再带你出去,好不好?” 雪奈垂下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她没有吵闹,只是乖巧地点点头:“嗯。那等天气暖和了再去吧。” 她总是这么懂事。懂事得让人心疼。 世理继续为她擦洗,动作很轻,热水很舒服,雪奈闭上眼睛,享受著妈妈指尖的温暖。 她能感觉到妈妈今天特別安静,手上的动作也比平时慢了些。 擦到胸口时,妈妈的手突然停住了。 雪奈睁开眼睛,看见妈妈正盯著她胸前清晰的肋骨。 那层薄薄的皮肤下,骨骼的轮廓太过明显,像冬日里枯树的枝椏。 雪奈最近又瘦了,儘管她努力吃饭,努力喝药,可身体就像漏水的竹篮,怎么也存不住养分。 她看见妈妈的手开始微微发抖。 世理的目光从雪奈的肋骨,移到她苍白的小脸,再移到那双梅红色、却总是蒙著一层病气阴影的眼睛。 她想起大夫昨天的话:“小姐的体质……怕是难调养。夫人还需有心理准备。” 心理准备。 什么心理准备?准备看著女儿一天天衰弱下去?准备白髮人送黑髮人? 她又想起自己的丈夫,那个她几乎见不到面的男人。產屋敷家的少主,她的夫君。他病重臥床,却从不愿见她,更不愿见这个病弱的女儿。 公婆看她的眼神永远带著责备,为什么生不出健康的男孩?为什么连唯一的女儿都如此孱弱? “对不起……” 世理的声音突然破碎。 她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对丈夫冷漠的怨恨,对女儿病痛的无助,对自己无能为力的绝望。 那些压抑了太久的情绪在这一刻终於衝垮了堤坝。 “对不起……雪奈……妈妈对不起你……” 她哭得撕心裂肺,布巾掉在被褥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雪奈嚇坏了。 她挣扎著坐起来,小小的手慌乱地去拉她的衣袖。 “妈妈?妈妈你怎么了?別哭……是不是雪奈做错了什么?” “妈妈不哭……雪奈会乖乖的,雪奈会好好喝药,好好吃饭……”她的声音带著哭腔,“雪奈很快就会好起来的,到时候就能陪妈妈去院子里散步了……妈妈別哭……” 世理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 她抬起头,看著女儿强忍泪水安慰自己的样子,心像被针扎一样疼。 这孩子太懂事了,懂事得不像个四岁的孩子。 她伸手,轻轻抚摸雪奈柔软的发顶,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雪奈没有做错任何事。”她的声音沙哑,“是妈妈……妈妈太没用了。” 雪奈用力摇头:“妈妈最厉害了!妈妈会给雪奈讲故事,会唱好听的歌,还会做甜甜的梨汤……” 世理胸口堵得喘不过气,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雪奈乖,妈妈没事了。”她捡起布巾,继续为雪奈擦洗,“你躺好,妈妈给你擦完,你就休息一会儿,好吗?” 雪奈乖乖躺下,但眼睛一直追隨著妈妈。 她能感觉到,妈妈虽然在笑,但是並不开心。 擦洗完,世理为她盖好被子,在她额上轻轻一吻。 “雪奈好好休息,妈妈有点事,一会儿就回来。” 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眼神空空的。 雪奈不安地抓住她的衣袖:“妈妈要去哪里?” “不去哪里。”妈妈摸摸她的脸,“就出去一下。雪奈乖,闭上眼睛睡觉。” 雪奈犹豫著鬆开手,看著妈妈起身离开。 世理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太复杂了,有爱,有不舍,有绝望。 但四岁的雪奈读不懂。 她只是乖乖闭上眼睛,心里想著:等妈妈回来,要告诉妈妈,自己真的不介意不能出去玩。只要和妈妈在一起,在房间里也很开心。 下午, 是熟悉的婢女优子来陪雪奈,给她讲故事, 就在她快要睡著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慌乱的脚步声和压抑的惊呼。 故事戛然而止。 雪奈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优子脸色煞白地看向纸门的方向。 “优子姐姐,怎么了?”雪奈小声问,声音还带著睡意。 优子张了张嘴,嘴唇颤抖著,发不出声音。 门外有人压低声音:“夫人…夫人在房里……上吊了……” 房间里突然安静了。 雪奈眨了眨眼,困惑地看著她:“夫人……是说妈妈吗?优子姐姐,妈妈怎么了?她为什么在房里上吊?上吊是什么意思?” 优子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不知道怎么向面前的孩子说出口,只能別过脸,肩膀轻轻颤抖。 “妈妈怎么了?”雪奈坐起身,声音里带著不安,“她去哪里了?是不是在和雪奈玩什么游戏?” “夫人她……”优子的声音哽咽。 雪奈看著她红红的眼睛和欲言又止,心里那种不安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妈妈……”她小声说,“是不是不要雪奈了?” 婢女再也忍不住,眼泪掉了下来。她上前抱住雪奈,把她小小的身体搂进怀里。 “小姐……夫人只是去了很远的地方…” 她说不出別的话来安慰。 雪奈被她抱著,一动不动。她还不完全明白上吊是什么意思,但她明白“很远的地方”。 那天晚上,雪奈一个人躺在被窝里。 婢女想陪她,但她摇头说想自己睡。 等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月光透过窗户纸洒进来,在地上铺出一片冷冷的银白。 雪奈把脸埋进枕头里,终於小声哭了出来。 她想起妈妈给她梳头时哼的歌,想起妈妈温暖的手,想起妈妈哭的时候自己说的话。 是不是因为自己总是生病,总是让妈妈担心,妈妈才去了很远的地方? 是不是……自己害死了妈妈? 这个念头扎进她小小的心臟里。 她哭得更厉害了,瘦弱的肩膀在被子下一颤一颤的,却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怕被外面的婢女听见。 第2章 她的父亲是一个温柔的人 妈妈去世后,雪奈的世界少了一部分顏色。 送来的饭菜越来越简单,有时甚至是冷的,药常常忘记送,婢女们看她的眼神里多了怜悯,也多了疏远。 她不记得父亲的样子。 只通过妈妈的描述在梦里见过背影,但那个背影从未转向她,从未走进她的世界。 没有人允许她去父亲的院子。 “少主的病更严重了,哎。” “新夫人就要进门了,听说身体很好,这次一定能生下健康的继承人。” 雪奈缩在房间里,听著外面的人议论,怀里还抱著妈妈留下的唯一一件外衣。 衣服上有妈妈的味道,淡淡的,越来越淡了。 “小姐,该喝药了。”婢女端来药碗。 雪奈看著那碗黑乎乎的药汁,摇了摇头。 “不喝。” “小姐,不喝药身体怎么会好?” “好了又怎样?”雪奈的声音细细的,带著平静,“妈妈不在了。没有人需要我好起来。” 婢女皱起眉头,但也没多劝,端著药碗离开了。 雪奈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她想,也许不吃药,自己就能快点去妈妈去的那个“很远的地方”。这样,就能见到妈妈了。 又过了几天,优子偷偷溜进她的房间。她跪坐在雪奈床边,看著雪奈苍白得几乎透明的小脸,眼圈红红的。 “小姐,您要乖乖喝药。”优子声音很轻,带著哀求,“夫人希望您活下去。” 雪奈背对著她,一动不动。 优子咬了咬嘴唇,像是下定了决心。她凑近些,压低声音说:“小姐,您还有父亲啊。您的父亲……他和您一样,身体也很不好。如果您不在了,他该多难过啊。” 雪奈的睫毛颤了颤。 父亲…… 那个她几乎不记得的人。 优子继续说:“我听伺候少主的老僕人说,您出生的时候,少主……您的父亲,是抱过您的。虽然只有一次,虽然他什么也没说……但他抱过您。” 雪奈慢慢转过身,梅红色的眼睛看向她,里面有了微弱的光。 “真的吗?” 优子用力点头,眼泪掉下来:“真的。所以小姐,您不是一个人。您还有父亲。为了他,您也得好好活下去。” 她还有父亲。 一个和她一样,被困在病弱身体里的父亲。 如果她死了,父亲会不会像她失去妈妈一样难过? 她的父亲会不会希望她活下来…… 这个念头,像一颗小小的种子,落在了她荒芜的心田上。 她慢慢坐起身,朝优子伸出细瘦的手。 “把药……给我吧。” 优子的眼泪涌得更凶了。 她急忙端来温好的药,看著雪奈一小口一小口,皱著眉喝完了那碗苦涩的药汁。 从那天起,雪奈开始按时喝药,按时吃饭。 她依旧苍白瘦弱,依旧很少说话,但眼睛里多了一点微弱却执著的光。 她开始好奇。 好奇那个从未谋面的父亲,长什么样子。 好奇他喝药的时候,会不会也觉得苦。 好奇他……会不会也想见见她。 这个念头一天比一天强烈。 她想见见那个,世界上唯一和她一样病弱的人。 — 优子是看著雪奈长大的。 从那个襁褓里小猫般孱弱的婴儿,到现在这个苍白瘦弱却格外懂事的小女孩,优子见证了太多。 她只是个婢女,改变不了什么,只能儘自己所能给雪奈一点温暖。 “优子姐姐,”雪奈抱著膝盖坐在廊下,那双与常人不同的梅红色眼眸望著庭院里新开的紫阳花,“父亲……是个怎样的人呢?” 优子正在缝补雪奈的小袜子,闻言手指顿了顿。 她抬起头,看著雪奈纤细的侧脸,心里泛起一阵酸楚。 失去母亲后,这孩子太渴望和她血脉相连的父亲了,几乎当成了活下去的信念。 “少主啊……”优子放下针线,露出温柔的笑容,“是个很温柔的人哦。” 她说谎了。 她根本没见过少主几次。 那位病重的年轻少主常年闭门不出,性格阴鬱,对任何人都冷漠疏离。 但这些,她不能告诉雪奈。 “少主只是因为身体不好,才不能来看小姐。”优子继续说,声音轻柔,像在讲一个美好的童话,“如果少主身体允许的话,一定会是个很出色的父亲。他会陪小姐玩,会给小姐讲故事,会牵著小姐的手去院子里散步。” 雪奈的眼睛亮了起来。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优子摸摸她的头,“所以小姐要好好喝药,好好吃饭,把身体养好。等少主身体好些了,就能见到他了。” 雪奈用力点头,小脸上露出坚定的神色:“嗯!我会的!” 雪奈的妈妈从前也常常这样说。 在世理还活著的时候,她总是不厌其烦地告诉雪奈:“奈奈的父亲不是不想见奈奈,他只是病了,病得很重。等他好了,一定会来看奈奈的。” 雪奈没见过其他父亲和孩子的相处模式。 她不知道正常的父亲会抱著孩子举高高,会陪孩子玩游戏,会在孩子摔倒时急忙跑过去。 她所知道的父亲,只是一个因为生病而不能来看她的、遥远而温柔的存在。 这个认知虽然遗憾,却让她安心。 至少,她不是被父亲拋弃的孩子。 他只是病了。 就像她生病时只能躺在床上一样,父亲也只是生病了。 隨著时间推移,雪奈在心里一点点勾勒出父亲的形象。 那是一个温柔的人,有著好听的声音,会像妈妈一样对她笑。 他的眼睛可能也是梅红色的?像她一样? 这个念头让她有点期待,又有点害怕。毕竟下人们看到她眼睛时常常躲闪的眼神,说这是代表灾难的话语,这些都让她感到不適。 但如果是父亲的话……如果是父亲,一定不会觉得她的眼睛奇怪吧? 这个想像中的父亲,成了支撑她喝下一碗碗苦药、咽下一口口无味饭菜的动力。 第3章 这就是她的父亲吗? 新嫁进来的惠香夫人,是个活泼得像小雀鸟的少女。 她只有十六岁,比世理小了整整7岁。刚嫁进来时,大家都觉得她会介意雪奈这个“前夫人的孩子”,但她毫不在乎。 “好可爱!”第一次见到雪奈时,惠香眼睛一亮,直接蹲下身把她抱起来,“你就是雪奈吗?我是惠香哦!” 雪奈被她突如其来的亲近嚇了一跳,怯生生地看著她。 惠香却笑得更开心了,抱著她在院子里转圈:“以后我就是你母亲啦!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她说到做到。 惠香只要有空就会抱著雪奈在院子里晒太阳,给她讲外面世界的趣事,唱一些稀奇古怪、根本不成调的歌。 有惠香和优子在,日子好像没那么难熬了。 雪奈的身体虽然依旧孱弱,但在院子里走走已经没关係了。优子姐姐总是牵著她的手,带她看花,看树,看天空飞过的鸟。 --- 转眼,雪奈五岁了。 这天清晨,她听见下人们在议论。 “今天是少主二十岁生辰呢。” “二十岁啊……真年轻。” “可惜身体那样……” “听说许多人送来了贺礼,但少主根本没见送礼物的人。” 雪奈躲在廊柱后,听得心怦怦直跳。 今天是父亲的生辰。 父亲二十岁了。 她想起优子说的话:“等少主身体好些了,就能见到他了。” 也许……今天是个特別的日子?也许父亲今天心情会好一些?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雪奈一整天都心神不寧,优子看出她的异常,问她怎么了,她只是摇头。 午后,惠香去前院接待其他家来的使者,优子也被叫去帮忙,院子里难得没人看著。 雪奈站在房间门口,心跳得厉害。 她想见父亲。 哪怕只是一眼。 就一眼。 这个渴望太强烈了,强烈到她忘记了害怕,忘记了规矩,忘记了所有“不许去父亲院子”的禁令。 她提起浅粉色的小和服下摆,光著脚,悄悄溜出了房间。 去父亲院子的路,她偷偷问过优子。 穿过这条长廊,左转,再穿过一个月亮门,就是少主的居所。 路上遇到两个洒扫的下人,她立刻躲到树后,等他们走远了才继续前进。心臟在胸腔里狂跳,像要蹦出来一样。 终於,她看到了那扇紧闭的纸门。 门虚掩著,留著一道细细的缝。 雪奈屏住呼吸,躡手躡脚地靠近。她的小手搭在门框上,踮起脚尖,透过门缝往里看。 房间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些许光线。 榻榻米上躺著一个身形高挑的黑髮青年,背对著门,身上盖著薄薄的被褥。 那就是……父亲吗? 雪奈睁大眼睛,梅红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中微微收缩,想看得更清楚些。 青年动了一下,慢慢转过身来。 雪奈终於看到了他的脸。 苍白的肤色,像从未见过阳光的纸。五官很精致,却笼罩著一层病气的阴鬱。他闭著眼睛,眉头微微蹙著,似乎在忍受著什么痛苦。 雪奈的心一下子揪紧了。 果然,和优子姐姐说的一样。父亲是因为生病才不来看她的。 他看起来那么虚弱,那么痛苦,连翻身都显得吃力。 自己不是被父亲拋弃的孩子。 这个认知让雪奈心头涌上一阵窃喜,混杂著心疼。她悄悄往里又挪了一点,想看得更清楚。 就在这时,榻榻米上的青年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那双一直紧闭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梅红色的眼眸,像冬天里最冷的寒梅。 雪奈愣住了。 那双眼睛……和她的眼睛一模一样! 不是有点像,不是类似,是真的一模一样。 那种异於常人的梅红色,那种在昏暗光线下会微微发亮的特质。 是一样的。 雪奈激动得几乎要叫出来。她捂住嘴,梅红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盛满了惊喜和某种找到同类的归属感。 父亲和她一样。 他们都有梅红色的眼睛。 他们都被困在病弱的身体里。 她不是怪物,父亲也不是。 他们是一样的。 这个发现让雪奈的心臟狂跳起来。她不是一个人,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和她拥有同样的眼睛,同样的痛苦。 就在雪奈沉浸在激动中时,那双与她一模一样的眼眸,精准地对上了她的视线。 — 无惨在昏沉中察觉到门外有人。 他这几天病情加重,头痛欲裂,浑身每一处关节都在疼。 二十岁生辰?他只觉得可笑。这种苟延残喘的生命,有什么好庆祝的?庆祝他离死又近了一步吗? 他闭著眼睛,试图用睡眠逃避痛苦。但门外的动静太明显了。 小心翼翼的脚步声,细微的呼吸声,不像成年人,像是一个孩子。 孩子。 他的院子里怎么可能有孩子? 他最討厌的就是孩子。那些健康的、能在阳光下奔跑尖叫的小东西,他们凭什么? 凭什么他们可以拥有他永远得不到的活力,凭什么他们可以大笑大闹,而他从出生起就只能躺在这里,看著天花板等死? 嫉妒像毒蛇一样啃噬著他的心。 他討厌一切健康的东西。 討厌阳光,討厌笑声,討厌那些活得理所当然的生命。 而现在,居然有个孩子敢闯进他的院子? 无惨猛地睁开眼,梅红色的眼眸里翻涌著戾气。他要看看是哪个不知死活的东西。 然后,他看到了。 门缝里,一双梅红色的眼睛。 一个瘦小的孩子,看起来四五岁的样子,苍白得不像话,穿著浅粉色的和服,光著脚,正扒著门框怯生生地往里看。 四目相对的瞬间,无惨愣住了。 那双眼睛…… 和他一样的梅红色。 不是相似,是完全相同。像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这孩子是谁? 他猛地想起来。 对了,他有个女儿,那个叫世理的女人生的。 出生时好像有人来报过,但他根本没在意。一个註定早夭的病弱孩子,有什么值得在意的? 可现在,这个孩子站在他门外,用和他一模一样的眼睛看著他。 无惨撑著身体坐起来,梅红的眼睛冷冷地盯著门外的孩子。他的目光锐利得像刀,上下打量著这个突然闯入的小东西。 瘦弱,苍白,一看就是和他一样被病痛折磨的体质。 “谁让你来的?”无惨的声音沙哑,带著久病的虚弱,却依旧冰冷,“滚。给我滚!” 第4章 生辰快乐,父亲 雪奈被嚇得浑身一颤,小小的身体猛地后退一步,后背撞在门框上。 疼,但她没敢出声。 泪水瞬间涌了上来,在眼眶里打转,又被她狠狠地憋了回去。 不能哭,她告诉自己。 父亲肯定是因为不知道自己是谁才会这样的。而且他生病了,生病的人总是不舒服的,就像她发烧时也会发耍小脾气一样。 她在心里为父亲辩解著,小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就在这时,榻榻米上的无惨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那咳嗽声撕心裂肺,像是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来。他捂著嘴,单薄的肩膀颤抖著,苍白的脸上泛起病態的红晕。 咳嗽稍歇,他放下手,掌心赫然是一抹刺目的鲜红。 血。 雪奈的眼睛睁得更大了。她见过血,不小心割破手指时,膝盖擦伤时。 但从没见过这么多,这么鲜艷,从一个人嘴里咳出来。 无惨盯著掌心的血,心里不只是厌恶,还有一种更深的恐惧。 每一次咳血,都像死神在耳边轻声倒数,每一次疼痛,都在提醒他这具身体正在崩坏。 二十岁,大夫说他活不过二十岁。 而今天,就是他二十岁的生辰。 他恨这具身体,恨这让他咳血、让他疼痛、让他连坐起身都困难的病。 “该死……” 他低声咒骂,声音嘶哑,手指紧紧攥著染血的掌心,指节泛白。 门外的动静终於引来了下人。 一个中年女僕慌张地跑进院子,看见站在门外的雪奈,脸色顿时煞白。 “雪奈小姐!您怎么在这里?!” 女僕急忙衝过来,伸手就要抱走雪奈。 少主最討厌別人打扰,更討厌孩子。要是惹怒了少主,后果不堪设想。 雪奈却在她碰到自己之前,想起了下人们私下里的议论: “少主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大夫说,最多还有两个月……” “可怜啊,才二十岁……” 父亲快死了。 她现在已经知道死是什么意思了。 如果这次被带走,她可能就再也见不到父亲了。再也见不到这双和她一模一样的眼睛。 不行。 雪奈在女僕的手即將碰到她的瞬间,猛地转身,用尽全身力气冲向房间。 “小姐!不行!” 女僕的惊呼在身后响起,但雪奈已经冲了进去。她光著脚,几步就衝到无惨面前。 无惨正低头看著掌心的血,还没从咳嗽回过神,一个温软的、小小的身体就撞进了他怀里。 不,不是撞。 是轻轻地拥住了他。 雪奈踮著脚尖,细瘦的手臂环住无惨,小脸埋在他单薄的胸前。 她能闻到淡淡的药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父亲的身体很凉,比她想像的还要凉。 “父亲大人……”她的声音闷闷的,带著哭腔,“我是雪奈……您的女儿。” 无惨整个人僵住了。 那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 不是舒適的温度,而是提醒他,自己生命的温度正在流失。 更让他无法忍受的,是这孩子身上那种鲜活的气息。 呼吸的起伏,心臟的跳动,皮肤的温热,这一切都属於活著的证据。 而他自己,正一点点失去这些。 嫉妒交织成尖锐的愤怒。 他抬手想要扼住那纤细的脖颈。 凭什么?凭什么这个孩子还能拥有体温,还能奔跑,还能用这样鲜活的姿態闯入他的房间? “对不起……”雪奈的声音忽然响起,很轻,却像针扎破了即將爆发的怒气,“对不起父亲……生病一定很疼吧?” 她的手臂又收紧了一点,带著安慰。 “雪奈生病的时候也很疼。但是妈妈抱著我的时候,就会好一点。”她把脸埋得更深了些,“所以……所以我也想抱抱父亲。也许……也许会好一点?” 她说这些话时,声音在颤抖。 她在害怕,无惨能感觉到她小小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但她没有鬆手。 女僕已经衝到了门口,看见这一幕,嚇得直接跪倒在地:“少、少主恕罪!是奴婢没看好小姐,奴婢这就带小姐离开。” 无惨抬起的手停在半空中,目光落在雪奈的发顶,然后缓缓下移,对上了那双梅红色眼睛。 “滚开。”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更冷,少了戾气,多了疲惫。 雪奈的身体僵了僵,却没有鬆开手。她抬起脸,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让它们掉下来。 “我……我只是想看看父亲……”她的声音细细的,带著委屈,“今天……今天是父亲的生辰……” 她说著,像是想起了什么,鬆开一只手,从怀里摸出一个用帕子包裹的东西。 “这个……送给父亲。” 她打开帕子,里面是一朵已经有些蔫了的紫阳花,花瓣边缘微微发黄,但顏色依旧鲜艷。 “是我早上在院子里摘的……”雪奈的声音越来越小,带著歉意,“它本来很漂亮的……但是被我藏了一天,有点不好了……” 她举著那朵花,怯生生地看著无惨。 无惨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那朵蔫掉的花上。 一朵花。 就像他的生命一样,正在枯萎、凋零,这种联想让他胸口那股闷痛更尖锐了。 他猛地挥手,打掉了那朵花。 蔫掉的花朵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榻榻米的角落,花瓣散落了几片。 雪奈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泪水终於控制不住地滚落下来。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咬著嘴唇,肩膀微微颤抖。 无惨看著她的眼泪,看著她强忍哭泣的样子,心里那股烦躁感更重了。 “出去。”他別开脸,不再看她,声音冰冷,“別让我说第二遍。” 雪奈鬆开了抱著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她看了看角落那朵被打落的花,又看了看背对著她的父亲,眼里满是受伤和困惑。 女僕连忙爬过来,抱起雪奈就要往外走。 “等等。” 无惨的声音再次响起。 女僕嚇得僵在原地。 他没有回头,只是冷冷地说:“把花拿走。碍眼。” 雪奈从女僕怀里挣扎下来,走到角落,小心翼翼地捡起那朵散落的花,把掉落的花瓣也一一拾起,重新包回帕子里。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父亲依然背对著她,单薄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孤寂,也格外脆弱。 “父亲……”她小声说,“生辰快乐。” 说完,她跟著女僕离开了房间,纸门被轻轻拉上。 房间里重新恢復了寂静。 无惨依然保持著背对门口的姿势,许久未动。他能听到自己急促的心跳,能感觉到胸口熟悉的闷痛,能闻到空气中属於那个孩子的气息。 还有紫阳花的微香。 他猛地坐起身,抓起手边的药碗狠狠砸向墙壁。 瓷碗碎裂的声音迴荡在房间里,褐色的药汁在纸门上溅开污渍。 “该死……” 他捂住又开始发痛的胸口,梅红色的眼眸里翻涌著愤怒,还有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那朵蔫掉的花,和那个有著同样眼眸的孩子的, 短暂的共鸣。 第5章 雪奈,过来 雪奈被送回来的时候,优子正在廊下急得团团转。 她不过是去前院帮忙送个东西的功夫,回来就发现小姐不见了。 “小姐!你跑到哪里去了?” 优子一看到被中年女僕抱回来的雪奈,声音就卡住了。 雪奈光著脚,浅粉色的小和服下摆沾著灰尘,小脸上还带著未乾的泪痕。 她紧紧攥著手里小帕子,眼睛低垂著,不肯看人。 中年女僕將雪奈放下,冷冷地瞥了优子一眼:“优子,请你以后仔细些,不要再让雪奈小姐跑到少主的房间去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脚步匆匆。 优子愣在原地,脸色白了白。 少主?小姐竟然跑去少主的院子了? 她顾不得多想,急忙蹲下身將雪奈抱进怀里。孩子的小手冰凉,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小姐,外面风这么大,你怎么能光著脚跑出去?要是著凉了可怎么办……” 优子的声音里带著后怕,但更多的还是心疼。 她摸著雪奈的脸,用袖子轻轻擦去那些泪痕,“怎么了?怎么哭了?谁欺负小姐了?” 雪奈把脸埋进优子肩头,小手紧紧抓著她的衣襟,却一声不吭。 优子抱著她回到房间,放在铺好的被褥上,又拿来温热的布巾给她擦脚。 雪奈的脚底被碎石划出了几道细小的红痕,优子擦得格外小心。 “小姐为什么要跑去少主的院子?”优子轻声问,手上动作不停,“那里……不是小姐该去的地方。” 雪奈蜷起腿,把脸埋在膝盖里,只露出那双梅红色的眼睛,她的声音闷闷的,带著鼻音:“因为……今天是父亲的生辰。” 优子手上的动作顿住了。 “我想跟他说……生辰快乐。”雪奈的声音越来越小,“我想见见他……” 优子心里一酸。 她放下布巾,將雪奈轻轻揽进怀里,拍著她的背。 雪奈在她怀里安静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眼睛红红地看著她:“优子姐姐骗人。” “誒?” “优子姐姐说父亲是温柔的人。”雪奈的嘴唇微微颤抖,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可是父亲……父亲让我滚出去……他还……还打掉了我送的花……” 她终於忍不住,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 不是嚎啕大哭,而是受了委屈努力压抑著的细细的呜咽,听得人心都要碎了。 优子抱紧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她当然知道少主是什么样的人。 冷漠,阴鬱,对任何人都没有好脸色。 那些温柔的话,不过是她编出来安慰孩子的童话。 “小姐……”优子试著解释,“少主他只是……只是身体太难受了。生病的人心情总是不好的,对不对?就像小姐不舒服的时候,也会不想说话,不想理人……” “可是我没有让任何人滚出去!”雪奈打断她,声音里满是委屈,“我也从来没有打掉过別人送的东西……” 她哭得更厉害了,小肩膀一抽一抽的:“父亲是不是……是不是不喜欢我?因为我总是生病,总是给別人添麻烦,所以他不想见我。” “不是的!绝对不是!”优子急忙否认,手忙脚乱地给她擦眼泪。 “少主怎么会不喜欢小姐呢?小姐是他的女儿啊!而且……” 她说著说著,自己都觉得这些话苍白无力。 但雪奈的哭声却渐渐小了。 她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抹了抹眼睛,梅红色的眼眸还湿漉漉的,却已经停止了流泪。 “其实……” 她小声说,声音还有些哽咽,“父亲也没有那么討厌我吧?” 优子一愣。 雪奈低下头,看著自己攥在手心的小帕子,里面包著那朵被打落的紫阳花。 她轻轻打开帕子,小心翼翼地整理著散落的花瓣。 “他虽然让我出去……但是没有真的推开我。” 她回忆著,声音渐渐平静下来,“我抱著他的时候,他没有推开我。” 优子惊讶地睁大眼睛。 小姐抱了少主?而少主没有推开? 这简直不可思议。 “可能……” 雪奈继续说著,像是在说服自己,“可能是因为我摘的花太不新鲜了。它都蔫了,不好看了。所以父亲才不高兴的。” 她抬起头,看向优子,破涕为笑:“下次,我摘最新鲜、最漂亮的花给父亲。他一定会喜欢的。” 优子看著她努力自我安慰的样子,心软得一塌糊涂。 “而且……”雪奈的眼睛亮了起来,带著骄傲,“父亲大人,是这世界上最好看的人了,他的眼睛还和我的眼睛一样。” 优子轻轻抱住雪奈,低声说:“嗯,少主的眼睛……和小姐的眼睛一样漂亮。” 孩子的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 雪奈终於反应过来自己哭了半天,她脸上飘过红晕,扭捏的换了个话题:“优子姐姐今天去前院帮忙,有没有听到什么有趣的事?” 优子这才想起来。 她鬆开雪奈,整理了一下情绪,露出笑容:“说起来,还真有一件事。” “什么事?” “今天前院来了一个大夫。”优子压低声音,像是分享什么秘密,“听说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医术特別高明,据说没有他治不好的病人。夫人亲自接待的,说一定要请这位大夫给少主看病。” 雪奈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那位大夫……真的能治好父亲的病吗?” “大家都这么说。”优子点头,“如果真的能治好少主的话……”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 她原本想说,如果真的能治好少主,那小姐的病是不是也有希望了? 但她不敢说出口。 怕给这孩子太多希望,又怕希望落空时她会更难过。 雪奈却没有想那么多,她满脑子都是优子那句“没有他治不好的病人”。 如果父亲好了…… 如果父亲不再整天躺在昏暗的房间里…… 如果父亲不再咳血,不再疼痛…… 那他是不是就会走出房间,看看院子里的花? 是不是就会对她笑,牵她的手,像优子姐姐说的那样,带她出去玩? 这个念头让雪奈的心臟怦怦直跳。她抓住优子的手,梅红色的眼睛里闪著前所未有的光亮。 “那位大夫什么时候给父亲看病?” “应该就这几天吧。”优子说,“夫人很重视这件事。” “太好了……”雪奈喃喃地说,小脸上露出甜甜的笑容,“等父亲好了,我一定要摘最漂亮的花送给他。然后……然后我要再告诉他一遍,我是雪奈,是他的女儿。” 她说著,重新躺回被褥里,拉起被子盖到下巴,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梅红色眼睛。 “优子姐姐,我要睡觉了。”她的声音轻快起来,“我要快点睡著,快点到明天。明天我要去院子里找最漂亮的花,等父亲病好了送给他。” 优子看著她满怀期待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 她轻轻拍著雪奈的背,哼起世理夫人从前常唱的那首摇篮曲。 雪奈闭上眼睛,嘴角还带著笑。 在她的梦里,父亲站在阳光灿烂的院子里,有著和她一模一样的梅红色眼睛,正温柔地对她笑著,伸出手。 “雪奈,过来。” 她飞奔过去,扑进那个温暖而坚实的怀抱。 第6章 父亲大人变成鬼了 第二天,很遗憾,雪奈没能如愿起床去找花。 她在被褥里蜷缩成一团,小脸通红,呼吸急促费力。优子一摸她的额头,心就沉了下去。 “小姐……”优子又急又心疼,急忙去打冷水浸湿布巾,“都说了昨天不该跑出去的,外面风那么大,您还光著脚……” 雪奈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梅红色的眼眸因为不舒服显得水润迷濛。她看到优子担忧的脸,努力挤出一个虚弱的笑容。 “对不起嘛,优子姐姐……”她的声音细细的,带著鼻音,“我知道错了……” 她伸出手,小手轻轻拉住优子的衣袖。 “优子姐姐不要生气……”她凑过去,在优子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像只小猫,“雪奈下次不会了……” 优子被她这举动弄得心都化了,哪里还捨得责备。她轻轻把雪奈按回被褥里,用凉布巾敷在她额头上。 “小姐要乖乖喝药,好好休息,快点好起来。”优子的声音温柔下来,“等您好了,我们再去摘最漂亮的花,好不好?” “嗯……”雪奈乖乖闭上眼睛,但很快又睁开,“那父亲大人……那位大夫……” “那位大夫已经来给少主看病了。”优子低声说,怕吵到她,“少主的病……好像很严重,昨天夜里突然恶化,已经昏迷了。” 雪奈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但是!”优子连忙补充,“那位大夫说,他有办法。虽然风险很大,但……有希望能治好。” 父亲一定会好的。 她这样相信著。 雪奈重新闭上眼睛,这次真的睡著了,嘴角还带著浅浅的笑意。 接下来的几天,雪奈都只能躺在床上。身体反反覆覆,药一碗接一碗地灌下去,效果却微乎其微。 她整个人瘦了一圈,本就纤细的手腕现在骨头硌得更加明显。 优子每天都会告诉她外面的消息。 “那位大夫开始给少主治疗了……用了很特別的药。” “少主今天醒了一会儿,但又昏过去了……” “大夫说,治疗需要时间,让大家耐心等待……” 雪奈听著,总是点头,眼睛里始终亮著希望。等她好了,父亲也好了,那时候…… 这个念头支撑著她咽下每一口药。 又过了一段时间,雪奈的烧终於退了,但身体依旧虚弱得连坐起身都需要优子搀扶。 她勉强能靠在廊下晒太阳,院子里瀰漫一种奇怪的气氛。 下人们交头接耳,脸上带著恐惧。 “听说……昨晚又有人不见了……” “这已经是第三个了……” “官府也查不出原因……” “该不会……是那个吧?吃人的恶鬼……” “嘘!別胡说!” 恶鬼。 这个词开始在產屋敷家的角落里悄悄流传。 有人说看到黑影,有人说听到奇怪的咀嚼声,但谁也没真正见过。失踪的人越来越多,都是夜里当值的下人,第二天一早只剩下一滩血跡和几片破碎的衣料。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 雪奈缩在房间里,抱著膝盖,听著外面压抑的议论。她不太明白“恶鬼”是什么,但能感觉到大家的恐惧。 直到那天。 一声悽厉的尖叫划破夜空。 雪奈被惊醒,坐起身,心臟狂跳。 优子不在身边,她今晚被临时叫去前院帮忙了。 门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哭喊声、东西被打碎的声音。 雪奈不敢动,只是紧紧攥著被角,眼睛在黑暗中睁得大大的。 然后,她听到了惠香夫人的声音。 不是平时那种清脆欢快的声音,而是歇斯底里的哭喊。 “不……不可能……我的丈夫……怎么会……” 父亲, 父亲怎么了? 雪奈的心猛地一缩。 她听见更多声音涌来,有人在大声说话,有人在哭泣,有人在尖叫著“鬼!是鬼!少主变成鬼了!” 混乱持续了很久,等到天亮时,一切才勉强平静下来。 优子面色惨白地回到房间,眼睛红肿,像是哭了很久。她看著雪奈,嘴唇颤抖,却说不出话。 “优子姐姐……”雪奈小声问,“父亲……怎么了?” 优子终於忍不住,捂住脸哭了出来。 “少主……少主他……变成了……” 她说不下去。 但雪奈已经听到了。 昨天夜里,所有人都听到了。 那个从小病弱正在治疗的少主,在某个夜晚突然消失了。再出现时,他已经不再是人类。 他需要吃人。 惠香夫人在亲眼见到丈夫吃人的模样后,当晚就在自己房间里上吊了。和世理一样,用一根绳子结束了生命。 雪奈呆呆地坐著,脑子里一片空白。 父亲……变成了吃人的恶鬼? 那个她想像中温柔的人,那个有著和她一样梅红色眼睛的人,那个她想要摘最漂亮的花送给他的人…… 变成了怪物? 这个消息狠狠扎进她小小的胸膛。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眼前一黑,整个人向前栽倒。 “小姐!” 优子的惊呼在耳边响起,却越来越远。 雪奈病得更重了。 这次的病来势汹汹,高烧不退,咳嗽不止,有时甚至咳出血丝。 大夫来看过,只是摇头,开了些药,但谁都知道,这些药没什么用了。 產屋敷家已经乱成一团。 老家主和夫人忙著处理鬼的丑闻,忙著安抚其他族人,忙著掩盖真相。没人再管这个病弱女孩。 下人们的议论越来越难听。 “果然是父女……那双眼睛一看就不是正常人……” “说不定哪天她也变成鬼……” “离她远点,真是晦气……” 优子气得浑身发抖,却无力反驳。她只能更细心地照顾雪奈,可雪奈的状况一天比一天差。 雪奈大部分时间都昏睡著,偶尔醒来,也只是睁著那双日渐黯淡的梅红色眼睛,看著天花板发呆。 她不再问父亲的事,不再说要去摘花,不再提起任何关於未来的想像。 她只是安静地躺著,呼吸微弱得像隨时会断掉。 优子坐在她床边,握著她的手,眼泪无声地掉下来。 “小姐……您要撑住啊……” 雪奈没有回答。 妈妈不在了,父亲也不在了,活著好像没什么意义了。 她好像已经放弃了。 第7章 父亲带她走了 深夜,月光惨白。 一道黑影落在產屋敷家的庭院。 无惨站在廊下阴影处,他穿著精致的深色和服,身形依旧高挑。 曾经虚弱得连坐起身都困难的身体,此刻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力量。 但他现在很烦。 那个庸医,说什么能治好他,结果却把他变成了这种只能活在黑暗中的怪物。 书里说了需要蓝色彼岸花。 可那花在哪里?他问了那么多人,居然没有一个人知道! 他眼里闪过暴戾。 他需要信息,需要线索。也许產屋敷家的藏书里会有记载?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 抱著这样的念头,他才回到了这个他早已厌恶的地方。 路过前院,传来一阵议论声。 两个守夜的下人躲在廊柱后,根本没注意到他的到来。 “真是造孽啊,好端端的人,怎么就变成那种怪物了。” “听说惠香夫人就是受不了这个,才自尽的。” “最可怜的还是雪奈小姐吧?摊上这么个父亲。” 无惨的脚步停下了,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孩子怕是也活不长了。本来从小身体就不好,现在病成那样,又没人管。” “要我说,还不如早点解脱。反正也没人会在乎她……” “就是。还不如早点死了大家还清净些,可千万別像那个鬼一样到处吃人……” 无惨的眼睛眯了起来。 曾经他也是这样,躺在病榻上,听著门外的人用同样的语调议论。 “少主怕是不行了”“早点解脱也好”“活著也是受罪”…… 他的父母,那些所谓的亲人,为他娶了一任又一任妻子。 不是为了他,只是为了產屋敷家的血脉。没有人问过他疼不疼,怕不怕,是不是每个夜晚都被死亡的恐惧扼住喉咙。 他们只想要一个健康的继承人。 至於他?早点死了才好。 现在,他们也在这样议论那个孩子。 哪怕再不喜,那也是他的孩子。 那个有著和他一样眼睛的孩子。 一股杀意涌上心头。 下一秒,惨叫声划破夜空。 等无惨鬆开手时,两个下人的尸体已经瘫软在地,脖颈被整个扭断,脸上还残留著死前的惊恐。 鲜血的气味在空气中瀰漫。 无惨舔了舔嘴角,眼里没有任何情绪。 他甚至懒得吃这几个人。 就在这时,一阵咳嗽声传来。 很轻,很虚弱,断断续续的。 无惨的眉头蹙了一下。 听这咳嗽声,那个孩子活不了多久了。 他本来想直接转身离开的。 一个將死的人类孩子,哪怕和他血脉相连,可与他何干? 他当务之急是需要寻找蓝色彼岸花的线索,不是这种无聊的牵掛。 但他的脚没有动。 因为那些下人的话又在耳边响起,他们都想让雪奈死。 就像他们现在也想让他死一样。 越想,他的逆反心理越是被激了起来。 好啊。 你们不是都想她死吗?你们不是都觉得她不该活著吗? 那我偏要让她活。 既然这个世界容不下我们,既然所有人都希望我们消失,那我们偏要存在。 以怪物的姿態,以被诅咒的生命,永远地存在下去。 这个念头缠绕住他的心臟,带著愉悦。 无惨转身,朝著咳嗽声传来的方向走去。 他来到小院。 这里比他想像中更破败,门虚掩著,没有灯。 无惨推开门。 房间里没有婢女,没有看守,只有雪奈蜷缩在角落的被褥里。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呼吸很浅,胸口几乎看不见起伏,只有偶尔的咳嗽让瘦小的身体颤抖。即使在昏睡中,她的眉头也紧紧蹙著。 无惨走到床边,俯视著雪奈。 睡梦中的雪奈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梅红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中对上了另一双梅红色的眼眸。 雪奈愣了几秒,意识似乎还在昏沉中挣扎,身体的不舒服让她的视线模糊,但她认出了那双眼睛。 “父亲?” 她的声音很小,虚弱得几乎听不见。 无惨没有回应。 他只是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雪奈滚烫的额头。 雪奈被他冰凉的触碰刺激得瑟缩了一下,但很快,她像是確认了什么,小小的脸上露出笑容。 “真的是父亲大人……” 她说著,艰难地抬起手臂,想要抓住他的手,却在半途无力地垂下。 无惨看著那只垂落的小手,看著那双眼睛里微弱的光,胸腔里愉悦更强烈了。 对。 就是这样。 他们越想让她死。 就越要活下去。 无惨弯腰,用被子裹住雪奈小小的身体,將她抱了起来。 很轻。 怀里的孩子因移动而剧烈咳嗽起来,小小的身体蜷缩著,无意识地往无惨冰冷的怀里靠了靠。 她在寻找温暖,却只触碰到更冰的地方。 无惨低头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出房间,走进月色中。 雪奈在他怀里微弱地喘息著,眼睛半睁半闭,意识在昏沉中浮沉。 “父亲”她喃喃,“我们要……去哪里……” 无惨没有回答。 他只是抱著她,穿过庭院,越过围墙,消失在浓郁的夜色中。 风很冷,但雪奈被他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小脸。 她仰头看著无惨冰冷的侧脸,心里没有恐惧,只有安心。 父亲来带她走了。 父亲没有拋弃她。 第8章 雪奈变成鬼 雪奈是在冰凉的触感中醒来的。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 身下是硬硬的榻榻米,身上盖著一层薄被,夜风漏进来,冷得她缩了缩脖子。 房间里点著一盏油灯,昏暗的光线下,一个人影坐在灯旁。 雪奈眨了眨眼睛,梅红色的瞳孔在昏暗中適应光线。 她看清了,是父亲。 无惨背对著她坐在矮桌前,面前摊开著几卷书。 他低著头,苍白的手指烦躁地翻过一页,又翻回来,显然什么都没看进去。 他其实已经发现后面的孩子醒了,但依旧没回头。 雪奈小心地坐起身。 她感觉身体轻飘飘的,没什么力气,但那种快要死掉的沉重感消失了。喉咙里残留著一种奇怪的味道,淡淡的,说不清楚是什么。 “父亲……” 雪奈不知道怎么和父亲相处,她声音小小的,生怕自己又被拋弃了。 翻书的手指顿住了。 无惨缓缓转过头,红眸在灯光下看向她。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眉头微蹙著,像是被什么事困扰了很久。 父亲,会不会还是不喜欢她,她会儘量不生病的,不会给他添麻烦了… 雪奈被他看得有些紧张,小手抓紧了身上的薄被。 她现在只记得自己病得很重,父亲把她从那个冰冷的房间里抱出来,然后……然后的记忆就很模糊了。 记得偶尔醒来时,嘴里有那种奇怪的味,还有父亲冰冷的手扶著她的后颈。 “醒了。”无惨的声音很平淡。 他合上书,站起身走到雪奈面前。灯光从他身后照来,在他脸上投下阴影。 雪奈仰著小脸看他。 父亲看起来和以前不太一样,皮肤更白了,眼睛在黑暗中会微微发亮。 但她不害怕,这是父亲,是和她有著一样顏色眼睛的父亲。 她好想抱抱父亲… “你觉得怎么样?”无惨问。 雪奈仔细感受了一下。“好像……好多了。”她怯怯的,声音还是有些虚弱,“就是……嘴里有点怪怪的味道。” 无惨没有解释那个味道是什么。 他只是看著她,梅红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审视。 这几天,他做了很多实验。 那些一次喝下他血的人,大部分都爆体而亡了。只有分批次,一点点接受血液,才有可能承受得住。 所以这些天,在雪奈昏迷的时候,他已经餵了她几次血。 量很少,但足够让她的身体开始適应。 现在,是最后一次。 也是最多的一次。 无惨蹲下身,平视著雪奈的眼睛。这个动作让他离她很近,近到雪奈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雪奈。”他叫了她的名字,声音很轻,“你想活下去吗?” 这还是父亲第一次见自己的名字,她好高兴,父亲是不是不討厌自己了… 雪奈愣了一下,眼里亮晶晶的。 想活下去吗? 这个问题,父亲好像问过。 在那些模糊的记忆碎片里,她记得自己回答过。 她用力点头,细瘦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抓住了无惨的衣袖。 “想。”她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想和父亲在一起。” 她说这话时,眼睛带著依赖,像刚出生的小动物本能地靠近唯一的温暖。 无惨看著她的眼睛,看著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梅红色瞳孔,心里那种复杂的情绪又翻涌起来。 他想起那些失败的尸体,那些爆体而亡的血肉碎片。 风险很大。 但这个孩子是他的血脉。 而且已经接受了几次血液,应该能…… “你把这个,”无惨从怀里取出一个瓷瓶,递给雪奈,“喝下去。” 雪奈接过瓷瓶。 瓷瓶很凉,里面装著暗红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著诡异。 味道闻著怪怪的。 但她很乖,没有问这是什么,也没有犹豫,只是仰起头,將瓶中的液体一饮而尽。 这次的量比之前多得多。 液体滑下喉咙的瞬间,一股灼热的剧痛就从胃里炸开。 雪奈闷哼一声,手里的瓷瓶掉在榻榻米上。她蜷缩起身体,小小的脸痛苦地皱成一团。 好痛。 比之前任何一次生病都要痛。 像有火在血管里烧,像有什么东西要从身体內部撕开。 自己是不是要死了?可是自己才刚和父亲在一起呢… 她不想死… 雪奈紧紧咬住嘴唇,眼泪控制不住地涌出来,却倔强地不让自己哭出声。 无惨站在一旁,静静地看著。 他看著雪奈痛苦地蜷缩,看著她苍白的皮肤下浮现出诡异的青黑色纹路,看著她梅红色的眼睛逐渐失去焦距。 这一次,她的反应比之前剧烈得多。 小小的身体在榻榻米上痉挛,指甲抓破了手掌,渗出血珠。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呜咽,像受伤的小兽。 无惨的眉头微微蹙起。 太多了吗? 还是……她承受不住? 这个念头让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收拢。 如果她死了……如果他的血脉,就这样在他面前死去。 那,也只能说明这个孩子註定活不下去。 雪奈的呼吸越来越微弱,痉挛渐渐停止,身体软软地瘫在榻榻米上,像断了线的木偶。 无惨蹲下身,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 很弱,但还在。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做出了一个连自己都觉得意外的动作。 他伸出手,轻轻拨开雪奈额前被汗水浸湿的头髮。 孩子的脸上还带著痛苦的表情,眉头紧锁,嘴唇咬出了血印。 但呼吸平稳下来了。 她活下来了。 无惨收回手,梅红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的血脉可以延续。 这个世界上,终於有了一个和他一样的存在。 他站起身,准备离开。就在这时,一只小手轻轻抓住了他的衣角。 雪奈还没有醒,眼睛紧闭著,但那只手却无意识地、紧紧地抓著他的衣服,像抓住唯一的浮木。 无惨低头看著那只小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重新坐下,任由那只小手抓著他的衣角。 油灯的光微微摇曳,照亮他冰冷的侧脸,也照亮榻榻米上昏睡的孩子。 接下来的日子,雪奈一直没有醒。 她安静地躺在榻榻米上,呼吸微弱但平稳,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如果不是胸口轻微的起伏,几乎像个精致的瓷娃娃。 无惨每隔几天会餵她一点血。量很少,刚好够维持她的生命。 他试过叫醒她,但她毫无反应。只是偶尔在睡梦中,会无意识地往他的方向蹭一蹭,或者抓住他的衣袖。 那种毫无防备的依赖,让无惨觉得……很奇怪。 他不习惯被人靠近,不习惯被人触碰。但雪奈做这些时,是在无意识的状態下,像一种本能。 而他,竟然没有推开。 只是任由那只小手抓著他的衣袖,任由那个小小的身体靠在他腿边,在昏暗的房间里,度过一个又一个漫长的夜晚。 无惨继续翻找那些从產屋敷家带出来的书,继续寻找蓝色彼岸花的线索。 一无所获。 每当烦躁涌上心头时,他会低头看看躺在身边的雪奈。 看著她安静的睡顏,看著她和他一模一样的梅红色眼睛紧闭著,心里那种暴戾的情绪,会稍微平復一些。 至少他的血脉还在。 至少这个世界上,不是只有他一个人。 这个念头,让他冰冷的心湖,漾开一丝极其细微的涟漪。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雪奈的额头。 还是那么凉。 和他一样的温度。 无惨收回手,梅红色的眼眸在昏暗的灯光下静静注视著昏睡的孩子。 “快点醒过来吧。”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然后……和我一起。” “活下去。” 第9章 怎么没有尖牙? 为什么还是没醒? 无惨坐在昏暗的房间里,注视著榻榻米上沉睡的孩子。 两年了,整整两年,雪奈就这样安静地躺著,呼吸很浅,心跳很慢,但始终没有醒来。 作为鬼,却一直昏睡。 这种情况他从未见过。 那些被他转化的鬼,要么在剧痛中直接死去,要么在甦醒后立刻被嗜血的欲望支配。 没有人像她这样,安静地沉睡著,仿佛时间在她身上停止了流动。 无惨伸出手,冰冷的指尖轻轻碰了触雪奈的脸颊。 还是那么凉,和他一样的温度。 这两年里,他每隔几月就餵她一点血,维持著她微弱的生命体徵。但他不知道这样持续下去会怎样,不知道她还会睡多久。 就在他准备收回手时,雪奈的手指突然动了一下。 无惨的手顿住了。 紧接著,眼睫毛开始轻轻颤抖。 雪奈眨了眨眼,眼神还有些迷茫,像是刚从很深的梦里醒来。 她看著无惨,看了很久,然后慢慢露出一个虚弱的微笑。 “父亲?”她的声音很轻,带著不好意思,“我睡了很久吗?” 无惨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她,然后注意到,她居然没有那种新生的鬼对鲜血表现出的狂热。 她只是安静地躺著,用那双和他一模一样的眼睛看著他,眼神清澈得像初春的溪水。 无惨的眉头微微蹙起。 这很奇怪。 雪奈没有注意到父亲的疑惑。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和父亲的手上。 她的手很小,无惨的手很大,两只手靠得很近,几乎要碰到一起。 这个发现让她心里涌上一阵小小的雀跃。她小心翼翼地、偷偷地把自己的手指挪了挪,轻轻碰了碰无惨的指尖。 冰冰的,和她一样。 雪奈的眼睛亮了起来,脸上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 她以为自己只睡了一小会儿,醒来后发现父亲就在身边,这让她觉得特別开心。 然后她才发现,房间不一样了。 比之前那个破旧的房间大得多,虽然还是很暗,但榻榻米很乾净,纸窗也完好无损。 “我们……换地方了吗?”她小声问。 无惨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手收了回去,动作很自然,却让雪奈眼中的光一下子黯淡了些。 雪奈咬了咬嘴唇,悄悄往无惨身边挪了挪。她没有靠得太近,只是让自己的衣袖轻轻碰到无惨的衣角。 无惨感觉到了,但他没有动,只是默许了这种细微的触碰。 “你还困吗?”无惨问,声音很平淡。 雪奈眨了眨眼,仔细感受了一下。好像……是有一点困。 但她怕自己一说困,父亲就会离开,於是她摇摇头:“不困了。” 无惨看著她,闪过一丝思索。 他没有转化过这么小的鬼,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成年的鬼醒来后会立刻被对血肉的渴望支配,但雪奈看起来……完全不像。 他想了想,伸出手,轻轻掰开雪奈的嘴巴。 雪奈愣住了,但很快,她以为父亲在和她玩游戏,立刻配合地张开嘴,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无惨,像只等待夸奖的小狗。 无惨仔细看了看她的牙齿。小小的,乳白色的,和普通孩子的牙齿没什么两样,完全没有鬼该有的尖牙。 他鬆开手,眉头蹙得更紧了。 没有尖牙,意味著她咬不开人肉。 那她该怎么进食?难道要一直喝血? 雪奈见父亲不说话,有些不安地拉了拉他的衣袖:“父亲?” 无惨回过神,看著她困惑的小脸,暂时压下心里的疑惑。 想不出来原因,那就先这样吧。 之后先给她喝血,等观察一段时间再说。 他站起身,准备离开去取血。 雪奈见他要走,下意识地跟著站起来。 然后她愣了一下,她发现自己站得很稳,一点都不费力。 身体里那种总是让她喘不过气的沉重感消失了,四肢轻盈有力,仿佛可以跑可以跳。 这个发现让她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她原地蹦了蹦,动作虽然还有些笨拙,但確实跳起来了。 “父亲!你看!”她兴奋地转向无惨,“跳!雪奈可以跳起来了!” 无惨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雪奈站在榻榻米上,小脸上洋溢著纯粹的喜悦,眼里闪著光。 那种鲜活的样子,和他记忆中那个病弱的孩子完全不同。 但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雪奈已经跑到窗边。 外面的阳光很好,从纸窗的缝隙漏进来几缕金线。 雪奈想看看外面的世界,想看看这个新家是什么样子,於是她伸出手推开了窗户。 刺眼的阳光瞬间涌进房间,照在她身上。 “疼——” 雪奈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小小的身体猛地后退。 被阳光照到的地方,皮肤像被火烧一样剧痛,迅速泛起可怕的水泡,然后溃烂、焦黑。 她呆呆地看著自己手臂上迅速蔓延的伤口,还没来得及反应,一道黑影已经挡在她面前。 无惨“砰”地关上了窗户。 动作很快,但他的手臂也不可避免地被阳光照到了。 皮肤发出滋滋的声响,迅速溃烂,冒出白烟。 房间里重新陷入昏暗。 无惨低头看著自己手臂上的伤口,又看了看蜷缩在墙角、浑身颤抖的雪奈,眼里翻涌著复杂的情绪。 他为什么要去关窗? 就应该让这个麻烦的小鬼被阳光晒死。这样他就不用烦恼怎么餵养她,不用困惑她为什么没有尖牙了。 雪奈蜷缩在墙角,小小的身体因为疼痛而发抖。 手臂上、脸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但她从小生病,早就习惯了忍耐疼痛,所以她没有哭,只是紧紧咬著嘴唇,把呜咽憋回喉咙里。 她抬起头,看见了无惨手臂上的伤口。 那些溃烂的、焦黑的皮肤,和她身上的一样。 雪奈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虽然她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但她知道是因为自己开了窗,父亲才会受伤。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涌上一阵强烈的自责。 她顾不上自己的疼痛,从墙角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跑到无惨身边。 “对不起……对不起父亲……”她的声音带著哭腔,小手想碰碰无惨受伤的手臂,又怕弄疼他,只能悬在半空,“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开窗的……” 眼泪终於控制不住地掉下来,一颗颗砸在榻榻米上。 无惨低头看著她。 这个孩子,自己受伤成那样没哭,看见他受伤了却哭了。 为什么? 他不明白。 孩童的思维,对他来说太陌生费解了。 他应该生气。 气她的莽撞,气她给自己添麻烦。 但看著那张满是泪痕的小脸,他心里那股怒气,莫名其妙地消散了一些。 “別哭了。”无惨声音少了些戾气,“伤口会自己癒合。” 雪奈抬起头,泪眼朦朧地看著他:“真的吗?” “嗯。” 雪奈这才稍微安心了些。 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泪,但因为手上也有伤,这个动作让她疼得皱起了小脸。 无惨看著她笨拙的样子,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手, 用指尖轻轻抹去她脸上的泪痕。 动作很轻,很生疏。 雪奈愣住了,然后,她慢慢露出一个带著泪花的笑容。 “谢谢父亲。” 无惨收回手,没有回应。他只是转身走向房间的另一端,从暗格里取出一个小瓷瓶。 “把这个喝了。”他把瓷瓶递给雪奈,“伤口会好得快些。” 雪奈接过瓷瓶,打开,里面是暗红色的液体。 她闻到了熟悉的味道,和之前醒来时嘴里残留的味道一样。 液体很冰,顺著喉咙滑下去。 紧接著,她感觉到身上的伤口开始发痒,那种火辣辣的疼痛渐渐减轻。 雪奈惊讶地看著自己手臂上的溃烂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癒合,焦黑的皮肤脱落,露出下面新生的皮肤。 “好厉害啊……”她喃喃地说。 第10章 继国缘一 日子在雪奈断断续续的沉睡与清醒中缓慢流逝。 她清醒的时间逐渐变长,从几个时辰,到一整天,再到能连续维持两三日的清明。 但每一次清醒期结束后,隨之而来的沉睡也会更深、更久。 无惨已习惯了她这种不稳定的状態,他依旧定期给她餵食血液,观察著她身上这种迥异於其他鬼的特质。 但他对此並无太多耐心深究,因为有更迫切的事占据了他的心神。 蓝色彼岸花的线索依旧渺茫。 无惨的耐心在一点点耗尽,他需要一个更高效的方法,需要更多鬼替他寻找。 於是他想到了“十二鬼月”的构想。 筛选出最强的鬼,赐予更多的血液,赋予数字,让他们成为他的利刃,替他踏遍每一寸土地,翻遍每一本书籍。 与此同时,自无惨变成鬼后,產屋敷家族像是被诅咒了。 男子们一个接一个早夭,几乎没有人能活过三十岁。 绝望中,他们求助於神官家族,得到了指引,只有消灭鬼的始祖,也就是无惨,诅咒才能解除。 於是,鬼杀队成立了。 无惨听闻这个消息时,只是冷冷地嗤笑了一声。 人?居然想对抗鬼? 可笑。 以人类的血肉之躯怎么可能战胜拥有再生能力的怪物?他们不过是垂死挣扎的可笑把戏。 他这样想著,继续完善十二鬼月的计划,继续寻找蓝色彼岸花。 … 某个月色清冷的夜晚。 继国严胜刚结束任务,但他没有立刻休息,而是独自一人苦练。 然而,无论他如何挥汗如雨,脑海中那个身影始终如同无法驱散的梦魘。 他的弟弟,继国缘一。 那个生来便站在他穷尽一生也无法触及的云端,被神明所眷顾的天才。 更深的绝望是,他开启了斑纹,获得了更强的力量,代价却是清晰可见的、只能活到二十五岁的短暂未来。 可即便他燃烧殆尽这被诅咒的寿命,也无法触及缘一的衣角, “为什么……” 心烦意乱间,严胜提著刀,跃上了屋顶,试图让夜风吹散心头的鬱结。 而屋顶的一端是一个有著黑色微卷短髮、身著和服的鬼。 “既然这样,成为鬼不就好了。” 严胜的瞳孔收缩,握刀的手瞬间绷紧,指节泛白。 对面的鬼继续说道,语气带著蛊惑:“只要成为鬼,就能获得无限多的时间。你能將剑技磨炼到真正的极致。” “而我,想试著把运用呼吸法的剑士变成鬼。” “如何?你和那些普通的剑士不一样,你可以自己选择。” 严胜的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拔刀杀了这个鬼,可他喉咙发乾,说不出一个字。 无限的时间,超越极限的可能……这些词语,在他耳边嗡嗡作响。 脑海中,缘一那平静无波、却仿佛蕴含天地至理的身影再次浮现。 那个他穷尽一生追逐,却连背影都难以看清的神之子。 如果……如果我拥有无限的时间呢? 最终,他跪了下来。 严胜的转化持续了整整三天三夜,其中经歷的痛苦与重塑非言语所能尽述。 当一切结束时,站在无惨面前的,已不再是人类剑士继国严胜。 无惨看著他,满意地点点头。 “从今天起,你就是上弦之壹。” 他顿了顿,然后说出了那个名字: “黑死牟。” 黑死牟单膝跪地。 “是,无惨大人。” 得到了黑死牟这把锋利的剑,无惨的心情確实短暂地好转。 但属於他的阴影,来得比他预想的更快。 几天后的一个夜晚,无惨正和珠世走在山林间。 珠世是他几十年前转化的鬼,很聪明,还精通医术。 他正在思索下一步的搜寻方向。 然后,他停下了脚步。 前方的林间空地上,月光毫无阻碍地倾泻下来,照亮了一个静静佇立的身影。 那是一个穿著红色羽织、扎著高马尾的男人。黑色的长髮,红色的发梢,面容与黑死牟如同一个模子刻出,却又有著截然不同的气质。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耳边那对日轮形状的耳饰。 无惨猩红的眼眸微微眯起。 这是被黑死牟称为神之子的弟弟。 来的真快啊。 真可笑。 这世界上根本没有神,只有黑死牟才会觉得他的弟弟是神之子,而天才,也不过是血肉之躯。 “我现在对呼吸法的剑士已经不感兴趣了。” 缘一似乎对他的话有些不解,但这並未影响他的行动。 他抽出了腰间的佩刀。 並且,他看见了。 面前的鬼拥有著五个大脑七个心臟。 刀身出鞘的瞬间,无惨的心臟猛地一缩。 不是因为这把刀有多特殊,它看起来很普通。 而是因为握刀的人。那种姿態,那种呼吸的节奏,那种与周遭环境融为一体的存在感…… 危险。 本能疯狂报警,无惨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向后急退,同时释放出血鬼术,巨大的肉刺从地面刺出,密密麻麻。 但缘一已经动了。 他的动作快得不可思议。不是鬼那种依靠蛮力的快,而仿佛预知了所有轨跡的快。 第一下斩断了最近的肉刺。 第二下劈开了涌来的第二波攻击。 第三下已经逼近无惨面前。 日轮刀在他手中自然而然地衔接、演化。 至此,完成了日之呼吸的十三型。 无惨瞪大眼睛,试图再生肉刺阻挡,但缘一的刀比他再生更快。 那柄普通的日轮刀在缘一手中,像是拥有了生命,每一次挥斩都带著灼热的气流,斩断的不只是肉体,还有再生的可能。 “你——” 无惨的话还没说完,刀光闪过。 脖颈一凉。 他的头飞了起来,在空中旋转,看到了自己无头的身体,看到了珠世震惊的脸,看到了缘一平静地收刀。 为什么自己的身体没有再生,头也接不回脖颈?! 结束了? 不。不可能。 无惨在头颅落地前的瞬间,发动了那个从未在人前使用过的能力,连珠世都不知道的、他的保命底牌。 “砰——!” 巨大的爆炸声震动了这一片的森林。 无惨的身体炸成许多块细小的肉块,四散飞溅。珠世被气浪掀飞,撞在地上,难以置信地看著这一幕。 缘一站在原地,平静地看著四散的肉块,他原本想问一句话,但已经没有必要了。 肉块在落地后迅速蠕动,朝著各个方向逃窜。 缘一立刻挥刀斩击,刀光如网,斩灭了一千五百多块肉块。但还是有一小部分,最小最隱蔽的肉块融入了阴影,消失在夜色中。 缘一收刀入鞘。 他看了一眼瘫坐在地的面前的女鬼。 “明明只差一点啊……” 珠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泪水终於无法抑制地滑落脸颊,“只差一点…他居然连脖颈的弱点都克服了……” 她情绪崩溃,但在崩溃中,她发现自己脱离了无惨的控制,那个束缚她的咒缚,隨著无惨的爆炸而消失了。 珠世跟缘一说了很多。 关於无惨,关於蓝色彼岸花,关於她自己。 她明明只是想看著孩子长大,最后却亲手杀了自己的孩子和丈夫。 她怎么能不恨无惨?如果不是无惨的欺骗,她寧愿病死,也不愿意这样活下去。 可她根本没办法对抗无惨,唯有忍耐。 她一定会看著无惨死去,哪怕自己最后也会下地狱,可只有无惨死了,她才敢去死,才敢去见她的丈夫和孩子! 缘一放过了珠世,请求她协助自己击杀无惨。 然而,命运的转折往往接踵而至。 当鬼杀队的同伴们后续循著巨大的动静找到这片山林,找到继国缘一时,带来的却是一个更为沉重的消息: 他的兄长,继国严胜,已確凿无误地墮落为鬼,並犯下了杀害鬼杀队当代主公的重罪。 未能彻底终结鬼王,至亲兄长化鬼弒主还放走了珠世…… 即便强如继国缘一,在这连环的失职面前,亦无法被轻易原谅。 最终,他背负著复杂的目光与沉重的心情,被逐出了鬼杀队。 第11章 父亲要死了 无惨狼狈地逃回了一处最隱蔽的据点。 他耗费了大量血液,才勉强用那三百多块碎片再生出完整的身体,但伤势依旧严重,每一寸皮肤都在灼痛。 他蜷缩在房间最深处,闭著眼睛,强迫自己进入恢復状態。疼痛像潮水一样一波波涌来,但他必须忍耐。 继国缘一…… 那个男人,只用了短短的时间,就逼他使出了最后的保命底牌。 如果不是他成功了克服脖颈弱点的能力,如果不是他果断自爆…… 无惨不敢想下去。 时间在黑暗中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房间另一端的榻榻米上,一个小小的身影动了动。 雪奈醒了。 她这次睡了很久,也许几十年,也许更久。醒来时意识还有些模糊,她揉了揉眼睛,坐起身。 然后她看见了蜷缩在阴影里的无惨。 “父亲?”她小声唤道。 无惨没有回应。 他闭著眼睛,脸色苍白得可怕,身上到处是焦黑的伤口,有些还在微微渗血,呼吸很微弱,几乎听不见。 雪奈爬下榻榻米,光著脚走到无惨面前。 她跪坐下来,梅红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盯著无惨苍白的脸。 父亲……看起来像是快死了。 这个念头让她的心臟猛地揪紧。 她想起妈妈去世前的样子,想起那个再也没有回来的清晨。 父亲不是最厉害的吗?他怎么会死? 不要,父亲不要死掉,她不要再被拋弃了。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父亲……”她的声音带著哭腔,“你醒醒……” 无惨依然没有回应,他只是闭著眼睛,眉头微蹙,像是在忍受极大的痛苦。 雪奈的眼泪掉下来,砸在冰冷的地上。 她该怎么办?她能做什么? 忽然,她想到了什么。 每次她醒来,父亲都会餵她喝血。那些装在瓷瓶里的暗红色液体,喝下去之后,她就会感觉好一些。 血……能让身体恢復。 这个简单的逻辑在她小小的脑海里成形。如果父亲受伤了,需要血……那她可以给父亲血。 雪奈低下头,看著自己细瘦的手腕。她很怕,但犹豫了一下,还是张开嘴,用小小的牙齿狠狠咬了下去。 疼,但根本没咬出血。 她没有鬆口,反而咬得更用力了。 终於,温热的液体流出来,带著铁锈般的味道。 她小心翼翼地走过去,把手腕凑到无惨唇边。 血珠滴落,落在无惨苍白的嘴唇上,渗进唇缝。 一滴,两滴。 无惨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他其实一直醒著,只是闭目忍受疼痛,懒得睁眼。这个地方很安全,他现在没精力管雪奈,只想快点恢復身体。 直到那温热的液体滴在嘴唇上。 直到血液的味道渗进口中。 不是人类的血,而是带著他血脉气息的血。 无惨猛地睁开眼睛。 雪奈正跪在他面前,小脸上满是泪痕,右手腕上一道深深的咬痕,鲜血正从那里涌出来,滴在他的嘴唇上,也滴了一路,从那边到这里的地上,留下斑斑点点的血跡。 “父亲……你醒了……”雪奈的声音很惊喜,脸色因为失血而更加苍白。 无惨愣住了。 他看著她手腕上的伤口,看著她惨白的脸,看著她眼中担忧,一时竟说不出话。 然后,一股怒火涌了上来。 “你,”他的声音嘶哑,“你是不是蠢?” 他一把抓住雪奈的手腕,伤口还在渗血。 无惨的手指用力按住伤口边缘,强迫它停止流血。 这个动作很粗暴,雪奈疼得瑟缩了一下,但没有抽回手。 “父亲……你是不是要死了?”雪奈看著他,眼泪又涌了上来,“如果你死了……我也不要活了,呜呜呜呜。” 她是个很乖的孩子,很少会有情绪外露的时候,哪怕再疼也不会嚎啕大哭。 无惨的手顿住了。 这几百年来,这个孩子清醒的时间其实很短。 每次醒来,他不是在寻找蓝色彼岸花,就是在处理十二鬼月的事务,要么就是像现在这样受伤恢復。 但即便如此,她还是每次醒来都会找他。 记得有一次,她醒了他正要出门,她拉著他的衣角,眼巴巴地看著他。 他嫌麻烦,但最后还是带她出去了,虽然只是让她待在马车里,不许乱跑。 或者,有时她醒了他正在看书,她就安静地坐在他旁边,不吵不闹,只是偶尔偷偷看他的侧脸。 很多个“有一次”。 而现在,她以为他要死了,就咬开自己的手腕,想用她的血救他。 真是愚蠢。 真是可笑。 无惨鬆开按著她伤口的手。 伤口已经止血了,鬼的恢復能力在她身上也开始显现。 “我不会死的。”他的声音依旧冰冷,但少了些刻薄,“那个男人杀不死我,没有人能杀死我的。” 雪奈眨了眨眼,眼泪还掛在睫毛上:“真的吗?” “真的。”无惨別开视线,“所以別再做这种蠢事。你的血……对我没用。” 雪奈低下头,看著自己手腕上正在癒合的伤口,小声说:“可是……我想帮父亲。” 无惨沉默了。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人的呼吸声,许久,无惨才开口:“不需要。” 他重新闭上眼睛,靠在墙壁上。 “你滚过去待著別动,等我自己恢復。” 雪奈乖乖点头,在无惨身边坐下来,抱著膝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无惨能感觉到她的目光。 疼痛还在持续,但似乎……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他想起继国缘一的那张脸,想起那个问题“你把生命当成什么了”,想起自己被迫炸成一千八百多块碎片逃命的狼狈。 愤怒和恐惧再次涌上心头。 生命,他比任何人都要爱惜自己的生命,他有什么错?他只想要活下去。 而现在他不仅要活下去,还要变得更强。 而身边这个孩子…… 他睁开眼睛,瞥了一眼坐在旁边的雪奈。 她正认真地看著房间门口,小小的背影看起来有些单薄,但挺得笔直。 无惨重新闭上眼睛。 算了, 就让她自己这样待著吧。 第12章 真是个蠢东西! 雪奈安静地坐在门边,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小团,双手托著脸颊,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著门口,偶尔转过头看看闭目恢復的无惨。 父亲看起来……真的好严重啊。 真的没关係吗? 父亲明明说不会死的…… 她歪了歪头,或许是坐在这里太无聊了,雪奈开始思念她妈妈和优子。 对了,上一次见到优子姐姐,是什么时候呢? 啊,想起来了。 是她求父亲带她去的。 那次她醒来后,不知怎么的特別特別想见优子姐姐。 她拉著父亲的袖子,小声说:“父亲……可以带我去看看优子姐姐吗?就一眼,我一定乖乖的。” 父亲当时正在看书,头都没抬,冷冷地说:“麻烦。” 但她没有鬆手,只是更紧地攥著他的衣袖,梅红色的眼睛眼巴巴地看著他。 过了好久,久到她以为父亲不会再理她了,他才放下书,瞥了她一眼。 “只看一眼。”他说,“不许出声,不许下马车。” 她用力点头,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马车在夜晚的街道上慢慢行驶。 她扒在窗边,眼睛睁得大大的。 外面的世界和她记忆中的不太一样了,房子更高了,街上的人穿的衣服也不一样了。 即使隔了那么多年,即使优子姐姐的头髮全白了,背也弯了,走路的姿势都变了。 她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就是优子姐姐。 那个在她生病时偷偷给她塞糖的,在她哭时哄她的,在她失去妈妈后唯一还会对她笑的优子姐姐。 雪奈的鼻子突然酸酸的,眼睛一下子就模糊了。 她记得优子姐姐以前不是这样的。 她的头髮明明是乌黑的,会用红绳扎成漂亮的髮髻,走路很快,裙摆会像蝴蝶一样飘起来,笑起来的时候,眼睛还会弯成月牙。 可现在,优子姐姐的头髮像冬天的雪一样白,背弯得像熟透的稻穗,走路时被一个年轻女子搀扶著,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小心。 马车经过的时候,优子正好抬起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雪奈的心跳突然停了一拍。 即使夜色朦朧,即使优子姐姐已经老得不像她记忆中的样子,但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雪奈感觉,优子姐姐认出她了。 那双已经布满皱纹的眼睛睁大了一瞬,里面闪过惊讶、然后是一种雪奈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优子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马车已经驶过去了。 雪奈下意识地转过身,整张小脸都贴在了马车边,眼睛死死盯著那个越来越远的身影。 她想挥手,想喊优子姐姐的名字,但她记得父亲的命令,不许出声。 她只能看著,看著优子姐姐的身影在灯笼的光晕里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街角的黑暗里。 马车继续往前走,她还在回头望,直到什么也看不见了。 “看够了?”父亲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冷冷淡淡的。 她转过头,看著父亲,小声说:“优子姐姐……变老了。” 父亲没说话,只是重新拿起书。 “人都会老。”过了一会儿,他才说,眼睛还落在书页上,“然后死去。” 雪奈低下头,不说话了。 她知道死是什么意思。妈妈就是死了,再也没有回来。 那现在呢?现在又过去多久了? 雪奈掰著手指想算,但算不明白。 她只知道时间过去了很久很久,久到优子姐姐可能已经不在了。 想到这里,她心里有点闷闷的。 但她很快摇摇头,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父亲受伤了,她不能给他添麻烦。 雪奈低下头,伸出自己的手腕看了看,刚才咬出来的地方已经不怎么疼了,只留下一道粉粉的印子。 她用手指轻轻摸了摸。 真奇怪。 明明流了那么多血,现在却快看不出来了。 这就是父亲给她的力量吗? 她又偷偷看了一眼无惨。 父亲虽然总是凶凶的,说话也难听,但是…… 雪奈忽然想起小时候,妈妈对她说过的话。 那天她因为害怕院子里那个总是板著脸扫地的阿婆,躲到了妈妈身后。 妈妈蹲下来,摸摸她的头说:“有的人啊,就是脸长得凶,其实心里可软了。阿婆每次瞪你,是怕你跑太快摔倒了。” 后来她发现,妈妈说得对。 阿婆虽然总是一副別来烦我的样子,但每次她咳嗽,阿婆都会偷偷往她房间门口放一小碗蜂蜜水。 父亲肯定也是这样的。 虽然他总说滚远点,虽然他总是冷著一张脸,也没对她笑过… 但他从来没真的把她扔出去。 雪奈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眨了眨。 要是能一直和父亲在一起就好了。 虽然不能晒太阳,但是晚上可以一起出去看月亮呀。 月亮多好看啊,银白银白的,像妈妈从前衣服上绣的小珍珠。 她想像著那样的画面: 父亲牵著她的手,走在夜晚安静的庭院里。 月光会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虽然父亲的手肯定还是冰冰的,但她不会鬆开的。 想著想著,雪奈的嘴角悄悄翘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可就在这时,困意突然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好奇怪……她明明才醒没多久啊。 眼皮越来越重,越来越重,脑袋也一点一点的,小鸡啄米般。 她用力眨眨眼,想保持清醒,想继续守著父亲,但身体不听使唤。 意识越来越模糊,小脑袋一点一点地往前倾,眼看就要撞到地板,一只冰冷的手及时托住了她的额头。 无惨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眼眸里闪过一丝疑惑。 他接住了雪奈一点一点往下坠的小脑袋,下一秒,女孩整个人软软地倒进他怀里,彻底睡著了。 还在他胸口无意识地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呼吸很快就变得均匀绵长。 无惨低头看著怀里的雪奈,眉头微微蹙起。 不对劲。 按照她以往的规律,这次沉睡了几十年,醒来后至少应该维持十天半月的清醒。 可这才过了多久?半天?还是几个小时? 他的目光落在雪奈的手腕上。 那道咬痕已经癒合得差不多了,只留下很浅的粉色痕跡。 但鬼的恢復能力不该这么慢。 无惨的指尖轻轻拂过那道浅痕。 他转化过那么多鬼,哪怕是最弱的下级鬼,这种程度的伤口也会在几个呼吸间痊癒。可雪奈的伤口,癒合速度明显慢得多。 是因为……没吃过人吗? 这个念头让他眉头蹙得更紧。 鬼的力量和恢復能力,很大程度上依赖於吞噬人类血肉获得的生命能量。 只靠他的血维持,就像只给植物浇水不给施肥,能活著,但长不好。 而且刚才,她还傻乎乎地放了自己的血。 蠢东西。 无惨看著怀里沉睡的小脸,那张脸上还掛著干掉的泪痕,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无意识地微蹙著,像在做什么不安的梦。 “真是个蠢货。” 他低声说,声音里带著毫不掩饰的嫌弃,“就算我真需要血,就你那小身板,放干了也不够塞牙缝。” 他想起刚才雪奈咬手腕时的样子。 明明怕疼怕得要命,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却含著泪,咬牙不肯鬆口,固执地把流血的手腕往他嘴边凑。 愚蠢。 可笑。 无惨的指尖停在雪奈脸颊边,没有碰触,只是悬在那里。 他的女儿怎么会这么弱! 他转化的鬼里,从来没有这么弱的存在。 恢復能力差,清醒时间短,力量更是几乎没有。 刚才她咬自己手腕都费了那么大劲,要是咬人,怕是连皮都咬不破。 难道是隨了她的母亲? 好像是叫世理。 无惨努力回想那个女人的样子,却发现记忆已经模糊得像隔著一层雾。 只隱约记得是个温柔得有些懦弱的女人,总是低著头,说话声音很小,眼睛里总是带著悲伤。 具体的长相,说话的语气,甚至是怎么死的,他都记不清了。 只从雪奈的脸上,能看出几分依稀的轮廓,那双眼睛和鼻子像他,其他部分,大概就是隨了母亲吧。 软弱,愚蠢,感情用事。 无惨收回手,重新闭上眼睛。 怀里的小身体很轻,呼吸均匀地拂过他的衣襟。 他本该把她扔到一边去,但最终只是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睡得更舒服些。 算了。 就让她这样睡吧。 等他恢復好了,再考虑怎么处理这个麻烦的小东西。 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只有两人的呼吸声,一轻一重,在昏暗中交织。 第13章 鸣女 寻找蓝色彼岸花的过程漫长而痛苦。 无惨站在阴暗的房间里,眼眸冷冷扫视四周。 现在让他烦躁的是现实问题。 鬼不需要吃饭,不需要住所,但无惨需要维持体面。 精致的和服,隱蔽的据点,搜集情报的渠道,这些都需要钱。 而他手下的那些鬼,除了打打杀杀,在赚钱方面简直一无是处。 他转化过商人,结果那傢伙满脑子只想著扩大生意,把寻找蓝色彼岸花的事拋在脑后。也转化过贵族,结果那人沉迷於权力斗爭,差点暴露行踪。 上弦之壹黑死牟倒是强,但除了战斗和寻找强者,对其他事漠不关心。 至於其他鬼……不提也罢。 无惨甚至开始怀疑,自己转化这么多废物到底有什么意义。 他揉了揉眉心,第一次体会到养家餬口的麻烦。虽然这个家只有他,和某个时不时会醒来的小累赘。 想到这里,他的目光落到房间角落。 雪奈还在睡, 简直像只小猪… 这次她睡得比以往都沉,小小的身体蜷成一团,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无惨知道,这又是那种不知持续多久的漫长沉睡。 带著这个隨时会醒、醒了又隨时会睡、醒了还会做蠢事的小东西,实在太麻烦了。 他確实考虑过直接把她扔了。 隨便找个地方一丟,让她自生自灭。反正以她这种半死不活的状態,就算醒了也活不了多久。 但每次这个念头冒出来,无惨的脑海里就会自动浮现出画面, 雪奈醒来,发现自己被丟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她会先茫然地四处张望,然后开始小声喊“父亲”。 喊不到回应,她会开始著急,会到处找,会一边找一边忍著哭,最后实在忍不住了,就缩在角落里偷偷掉眼泪,嘴里还念叨著“父亲不要我了”。 光是想像那个画面,无惨就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烦。 太烦了。 不是心疼。 绝对不是。 只是觉得……麻烦。 对,太麻烦了。 万一她哭哭啼啼引来鬼杀队的人,万一她不小心说漏嘴,万一…… 所以他暂时没扔。 只是暂时,无惨对自己强调。 等找到更合適的处理方法,等…… 就在无惨的烦躁达到顶点时,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房间角落的阴影里。 那是个穿著深色和服的女人,怀里抱著一把琵琶。 她的面容苍白,眼神空洞,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只有一只眼睛。 女人单膝跪地,低下头:“无惨大人,您找我。” 无惨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眼眸微微眯起。 鸣女。 他几年前,不,按人类的时间算,应该是几十年前转化的鬼。 当时这女人居然胆大包天地试图刺杀他,当然,结果毫无悬念,她连他的衣角都没碰到。 但无惨没有杀她,而是把她转化成了鬼。 原因很简单。 拥有这种扭曲的、將艺术与杀戮结合的心理,正是成为鬼的绝佳人才。 “抬起头。”无惨说。 鸣女依言抬头,空洞的眼睛看向无惨,然后落在他怀里的雪奈身上。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眼神似乎微微闪烁了一下。 “我需要你照顾她。”无惨的语气很平淡,像在吩咐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在她醒来的时候,確保她有血喝。看著她,別让她乱跑,別让她做蠢事。她要是问起我,就说我有事要处理。” 鸣女安静地听完,低下头:“是,大人。” 她的服从性很高。 这是无惨留下她的另一个原因,不像某些心思太多的鬼,鸣女很少质疑,很少多问,只是安静地执行命令。 而且鸣女的血鬼术是空间类的,这正是他需要的。 有了她,他就有了一座移动的堡垒,一个绝对安全的据点,一个可以隨时传送、隨时隱藏的基地。 无惨將怀里的雪奈递过去。 鸣女小心地接过,动作轻柔得不像个鬼。 雪奈在交接的过程中动了动,但没醒,只是无意识地哼了一声,然后就在她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睡了。 无惨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 他需要去处理那些堆积的事务,需要继续寻找蓝色彼岸花的线索,需要…… 他看了一眼被鸣女抱在怀里的雪奈。 需要把这个麻烦暂时丟开。 “她就交给你了。”无惨说完,转身走向房门。 在离开前,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用你的血鬼术带她进无限城。那里安全。” “是。” 无惨离开了房间。 房间里只剩下鸣女和沉睡的雪奈。 鸣女保持著跪坐的姿势,怀里抱著这个突如其来的任务。 她低下头,第一次仔细打量这个孩子。 黑色微卷的头髮,柔软地贴在苍白的脸颊边。睫毛很长,像两把小扇子。鼻子小巧挺翘,嘴唇是淡淡的粉色。 身上穿著浅粉色的和服,布料很柔软,一看就是精心挑选的。 真是个……漂亮的孩子。 鸣女的脑海里突然闪过无惨的侧脸,一个念头蹦了出来。 等等,这孩子怎么长得有点像无惨大人。 这个想法让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她连忙低下头,不敢再看。但那个念头像种子一样在心里生根,眼睛的形状,鼻樑的弧度…… 这难道是无惨大人的孩子? 但她很快压下这个念头,强迫自己不再多想。 无惨大人交代的事,她只需要执行就好。 多问,多想,都不是她该做的。 她抱著雪奈站起身,动作依然轻柔。 这孩子很轻,轻得让她想起自己曾经抱过的琵琶,都是需要小心对待的、易碎的东西。 第14章 漂亮?隨他的 无惨虽然身体转身离开了,但又没有完全离开。 通过血液的连接,他能够感知到鸣女那边的情况,这是所有被他转化的鬼都无法避免的束缚。 所以他听到了。 听到鸣女在心里偷偷比较雪奈和他的长相,还猜测“这难道是那位大人的孩子吗”。 无惨的眉头蹙了起来。 像他?哪里像了? 那个软弱爱哭、连咬自己手腕都费劲、清醒时间短得可笑的小东西。 和他哪里像了? 但隨即,他又听到鸣女在心里补充了一句:“真是个漂亮的孩子。” …… 无惨的脚步顿了顿。 漂亮? 哼,还算有点眼光。 虽然那孩子又弱又蠢,但长相在人类小孩里,算是长得周正的。 眼睛像他,这是事实。鼻樑也挺,隨他。皮肤白……好吧,这大概也隨他。 再怎么说,也是他的血脉。 无惨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但很快又压了下去。 他在得意什么? 不过是隨了他几分相貌而已。 內在还是像她那个懦弱的母亲,软弱,愚蠢,感情用事。 想到这里,无惨重新冷下脸,加快脚步离开了。 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寻找蓝色彼岸花,完善十二鬼月,赚钱…… 至於那个小累赘,就扔给鸣女吧。反正无限城够大,够安全,鸣女也还算可靠。 无惨这样想著,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 而另一边的房间里,鸣女抱著雪奈,陷入了短暂的茫然。 她该把这孩子安置在哪里? 无限城確实是最安全的选择,那是她的血鬼术创造的空间,完全受她掌控。 但把一个沉睡的孩子独自留在那里……好像也不太合適。 鸣女想了想,决定先带雪奈去她平时待的地方。 那是无限城里的一个小房间,陈设简单,但很乾净。她偶尔会在那里休息,或者练习琵琶。 她拨动怀里的琵琶弦。 清脆的乐声在空气中盪开涟漪。 下一秒,周围的空间开始扭曲、重组。 昏暗的房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宽敞的、由无数日式建筑错落堆叠而成的巨大空间。 无限城。 鸣女抱著雪奈,轻车熟路地穿过错综复杂的走廊和楼梯,来到一个僻静的角落。 这里有个小房间,推开纸门,里面只有一张矮桌,几个坐垫,还有角落里的一个柜子。 她將雪奈小心地放在铺好的软垫上,给她盖上一张薄毯。 雪奈在移动过程中皱了皱眉,但没醒,只是翻了个身,继续沉睡。 鸣女在矮桌边坐下,將琵琶放在膝上。她没有弹奏,只是静静地坐著,空洞的眼睛望著沉睡的雪奈。 房间很安静。 这种安静让鸣女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候她还是人类,是个靠弹琵琶为生的普通女人。丈夫嗜赌,家里穷得叮噹响。 她每天最大的期盼,就是能接到演奏的活儿,赚到一点点钱,买米,买菜,勉强维持生计。 她记得自己最珍视的是一件弹琵琶时穿的和服。 虽然已经洗得发白,但那是母亲留给她的,是她唯一像样的衣服。 直到某一天,她发现那件和服不见了。 丈夫烂醉如泥地躺在榻榻米上,手里攥著几个铜钱,嘴里嘟囔著“贏了贏了”。 她问他和服去哪了,丈夫醉醺醺地说:“卖了……反正你穿什么都一样。” 那一刻,鸣女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断了。 她抓起唯一的钉锤,那是修东西用的,她走到丈夫面前。 丈夫还在嘟囔著什么,眼睛都没睁开。 她举起钉锤,砸了下去。 一下,两下,三下。 等回过神来时,丈夫已经不动了。血溅得到处都是,她的手上、脸上、衣服上,都是温热的、黏糊糊的血。 鸣女看著自己的手,看著那具尸体,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她想起,今晚还有演奏的工作。 她站起来,走到水缸边,打水洗手,洗脸,换掉沾血的衣服。 然后她抱起琵琶,走出家门。 那天的演奏,客人对她简陋的衣著很不满。但当她开始弹奏时,音色却前所未有地好。 好到她自己都惊讶。 手指在弦上跳跃,音符像有了生命,在空气中流淌、盘旋、绽放。 客人从不满到惊讶,再到沉醉。 演奏结束后,她得到了比平时多一倍的钱。 从那以后,鸣女发现了一个规律,每次演奏前杀人,她的琴音就会变得格外动听。 所以她开始有意识地这样做。 找一个目標,通常是那些她认为该死的男人,虐待妻子的丈夫,欺凌弱小的恶霸,贪得无厌的商人,然后下手,然后去演奏。 她的名声渐渐传开,收入也多了起来。但她的心越来越冷,越来越空。 直到某天,她把目標盯到一个男人身上。 那个男人穿著深色和服,肤色苍白,有著一双梅红色的眼睛。 面对她的刺杀时,他丝毫不慌,只是坐在阴影里,静静地看著她。 而她靠近了才发现自己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悬在半空中,动弹不得。 男人看著她,嘴角扬起一个冰冷的弧度:“有意思。” 下一秒,鸣女感觉到脖颈一凉。 男人的手指已经掐住了她的脖子,力道大得让她窒息。 “我给你两个选择。”男人的声音近在耳边,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死在这里,或者成为鬼。” 鸣女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她的视线开始模糊,意识渐渐远去。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她听到男人的最后一句话: “选吧。” 她选择活下去。 於是她成了鬼。 成了无惨的近侍,成了无限城的掌控者,成了现在这个抱著一个沉睡的孩子,坐在安静房间里发呆的鸣女。 鸣女从回忆中抽离,空洞的眼睛重新聚焦在雪奈身上。 这孩子……会一直睡下去吗? 她不知道。 过了很久,她轻轻拨动琵琶,开始在布置房间,儿童用的矮桌,柔软的垫子,一些简单的玩具。 她已经很久没见过孩子了。 变成鬼后,她的世界只剩下琵琶、杀戮和无惨大人的命令。 这个突然出现的孩子,像一枚投入死水的石子,打破了她长久以来的麻木。 她伸出手,想摸摸孩子的头髮,但在快要触碰到时又停住了。 这是大人的孩子。 她不能隨便碰。 她不知道这个孩子会睡多久,也不知道她醒来后会怎么样。她只知道,这是无惨大人交给她的任务。 要好好完成。 第15章 雪奈小姐变大了… 嗯,对了。 是男人的血?还是女人的血?又或者是小孩的血呢? 鸣女望著虚空,指尖抚过琵琶弦,暗自思索。 无惨大人只交代了“確保她有血喝”,却没有指明种类。 作为鬼,她很清楚鬼对不同人类的滋味是有细微差別的,但对一个沉睡中只会本能吞咽的孩子来说,她不清楚重不重要。 鸣女犹豫了片刻。 按理说,她应该去请示无惨大人。 但大人最近似乎很忙,频繁变换身份在人类社会中活动,扮演著各种各样的角色,富商、贵族、学者,这次听说又成了某个医药世家的小公子。 为了蓝色彼岸花,大人几乎用尽了所有手段。 鸣女最终还是决定,三种都准备一些。 分別装在不同顏色的瓷瓶里,贴上標籤,再放在矮桌下的暗格里。 等雪奈醒了,看她更接受哪种,再作调整。 做完这些,鸣女在矮桌边坐下,抱起琵琶。 看著这间忽然有了人气的房间,她下意识地指尖划过琴弦,流淌出的却不是以往那种音律。 而是一段极其轻柔的调子,像晚风拂过屋檐下的风铃,又像母亲哄睡时含糊的哼唱。 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已经很久没有弹奏过如此无用的曲子了。 也许是因为这个房间,因为这个沉睡的孩子,勾起了某些早已埋葬的东西。 她曾幻想过拥有一个孩子。 是的,在还是那个贫穷的琵琶女时,不少街坊邻居都劝过她:“生个孩子吧,有了孩子,你家男人就知道收心了,就知道为家里著想了,也不会再去赌博了。” 她一度也信了,甚至在无数个疲惫的深夜,勾勒过一个模糊的小小身影,会软软地叫她母亲,会在她弹琵琶时睁著好奇的眼睛聆听。 多么可笑的幻想! 现在她明白了,就算真的有孩子,在那个酗酒暴戾的丈夫手下,孩子要么不幸夭折,要么会在恐惧中长大。 而更可能的是在她刚变成鬼,被本能操控的时候,一个鲜活幼小的生命在她面前,会是什么下场? 她指尖的旋律微微一顿,发出一声不和谐的颤音。 幸好,没有。 她太了解自己了。 当她被那种渴望完美音色的执念支配时,眼里什么都看不见,心里什么都装不下。 只有琵琶,只有音乐,只有杀戮带来的升华。 那时候,一个婴儿的哭声大概只会让她觉得烦躁,觉得妨碍了演奏吧。 鸣女低下头,看著怀里的琵琶。 现在这样就好了。 她有琵琶,有无限城,有无惨大人的命令要执行。 这样就够了。 她终於又拨动琴弦。 清冷的乐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流淌,像月光下的溪水,安静,孤独。 鸣女闭上眼睛,手指在弦上跳跃。 她不再去想过去,只专注於每一个音符。 这是她如今存在的全部意义。 … 几十年在鬼的生命里,不过是弹指一瞬。 但对鸣女来说,照顾一个沉睡的孩子,除却弹琵琶以外,竟成了一种颇有趣的日常。 她会定时检查雪奈的状態,会更换她身下的软垫,会用湿布轻轻擦拭她苍白的小脸和手指。 无惨大人偶尔会通过大脑询问,语气总是很平淡。 “雪奈醒了吗?” 鸣女会恭敬地回答:“大人,她还没醒。” 不过,这样的对话已经重复了几十次了。 直到某一天,当无惨的声音再次在她脑海中响起时,鸣女在回答前,罕见地犹豫了一下。 她看向床榻。 雪奈依旧沉睡,呼吸轻浅,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小小的阴影。 但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大人,”鸣女斟酌著词语,“她还没醒。不过……” “不过什么?”无惨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鸣女又仔细看了看,確认自己没有看错。 她深吸一口气,说出了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话: “雪奈小姐最近好像……在变大。” 说这话时,鸣女都忍不住再次看向床榻那边。 確实,雪奈身上的小和服明显短了一小截,手腕和脚踝都露出来一截。 脸庞的轮廓似乎也褪去了一些婴儿肥,显露出一点点少女的雏形。 这太奇怪了。 鬼在转化后,样貌通常就固定在了死亡或转化时的状態。 虽然有些鬼能通过意志改变外形,比如无惨大人就频繁变换样貌和身份证但那都是主动的、有意识的行为。 而雪奈……她在睡梦中,无知无觉地,长大了。 虽然长大的並不多。 她就像一株真正的植物,在沉睡中遵循著某种內在的生长规律。 闻言,无惨放下了手中的古籍。 他此刻扮作一位医药世家的小公子,肤色刻意调整得比平时红润些,眉眼也柔和了几分,穿著素雅的和服,正在研习医书。 鸣女的声音通过血液连接传来,带著罕见的迟疑。 “自己变大?” 无惨重复了一遍,指尖无意识地捻著书页边缘。 他一向不喜欢变化。 变化意味著未知,意味著失控,意味著要重新计算和规划。 就像继国缘一的出现,就像珠世的背叛,就像鬼杀队那些层出不穷的新招数。 每一次变化都带来麻烦,带来危险,带来让他不安的变数。 但现在,这个变化发生在雪奈身上。 无惨的眉头微微蹙起,但很快又鬆开了。 幸好是雪奈。 那个弱小又完全依赖他的小东西。 如果是別的鬼,那就应该把变化扼杀在摇篮里。 “继续观察吧。”无惨通过血液连接对鸣女吩咐,声音平静,“再有其他变化,立刻匯报我。” “是,大人。” 那边的鸣女眼里闪过惊讶,她原以为大人至少会回来看一下。 连接切断。 无惨重新將注意力放回手中的古籍。 这是一本关於罕见植物的图鑑,他希望能从中找到关於蓝色彼岸花的只言片语。 但不知为何,他的思绪偶尔会飘向无限城。 长大了? 也好。 这样没准能长出尖牙。 至少下次她再犯蠢咬自己手腕时,能多流点血。 无惨这样想著,指尖又翻过一页书。 第16章 我们可以去找父亲了吗 “妈妈……妈妈……” 雪奈的眉头紧紧蹙起,苍白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她在做一个很长、很悲伤的梦。 梦里,世理站在一片灿烂的、她不认识的花丛里,阳光很好,带著模糊的笑容,脸上还掛著晶莹的泪珠。 世理朝她招手,嘴唇无声地开合,像是在说再见。 雪奈想跑过去,想扑进那个温暖的怀抱,可是脚踝被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藤蔓紧紧缠住了,动弹不得。 她急得大哭,朝对面的人伸出手:“妈妈!等等我!” 可世理只是流著泪,用力摇头,用口型对她说:“不要过来,快离开这里。” 一股巨大的悲伤和恐慌攥住了她的小心臟,她在梦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鸣女听到了微弱的呜咽声。 她放下琵琶,悄无声息地走到床榻边,看见沉睡的孩子正不安地扭动,小手在空中徒劳地抓著什么,眼角的泪水不断滚落,浸湿了鬢边的黑髮。 犹豫了一下,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那只在空中乱抓的小手。 触感冰凉,却在微微颤抖。 就在被握住的瞬间,床上的孩子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溺水的人浮出水面,倏地睁开了眼睛。 雪奈眼眸里还盛满了对梦魘的惊恐。 她直直地看向上方,又望一眼周围。 眼前不是妈妈,也不是梦中那片花海。 是一个陌生的房间,低矮的天花板,小巧的桌子和垫子,角落里还放著几个看起来有点奇怪的布偶。 视线下移,她看到自己的一只手正被一个穿著深色和服、脸色苍白的女人握著。 雪奈的脑袋“嗡”了一下,彻底懵了。 是还没睡醒吗?还是噩梦的一部分? 她先是眨了眨眼睛,非常自然地又躺了回去,然后紧紧闭上眼睛,小嘴抿著,心里默数:“一、二、三……” 然后,她悄悄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还是这里,陌生的女人还在,正静静地看著她。 居然不是梦。 “呜……”这下雪奈真的慌了。 父亲呢?父亲大人去哪里了? 巨大的恐惧和委屈瞬间淹没了她。 她做了噩梦,醒来后最想见到的人就是无惨。 虽然他总是冷冷的,不会像梦里妈妈那样温柔地哄她,但父亲在身边,她就是安心的。 是不是父亲嫌她总是睡觉太麻烦,真的不要她了? 还是有坏人趁父亲不注意,把她抓走了? 那父亲会不会有事?他会不会受伤?会不会…… “呜呜呜” 她小声地抽噎起来,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身体蜷缩起来,把自己裹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泪汪汪的眼睛,充满戒备和惊恐地看著鸣女。 “呜呜呜……父亲会不会死掉了啊……” 鸣女看著这个一醒来就哭得惨兮兮、嘴里念叨著父亲的小不点,一时有些无措。 这反应和任何一个被嚇到的人类幼崽没有任何区別。 完全不像一只鬼。 自己是不是嚇到她了? 无惨大人没有说过怎么哄孩子… 鸣女只能沉默地鬆开了手,抱著琵琶,向后挪了一些,拉开距离。 她甚至微微偏过头,用垂下的黑色长髮更严实地遮住了自己那只空洞的眼眶。 她想起人类似乎会对残缺感到恐惧或厌恶。 房间里只剩下雪奈压抑的呜咽声。 过了好一会儿,雪奈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一下一下的抽噎。 她悄悄从被子边缘露出更多眼睛,打量著不远处的鸣女。 这个姐姐虽然有点奇怪,还只有一只眼睛,但刚才拉她的手好像轻轻的也没有凶她。 万一不是坏人呢。 她小小的心里升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不能光哭,万一父亲只是有事离开了呢?她得问问。 “姐、姐姐……”雪奈吸了吸鼻子,声音带著浓浓的鼻音,小声地开口,眼眶还红红的,“你……你知道我父亲去哪里了吗?” 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勇敢一点,虽然小身板还在微微发抖。 问完,她就紧紧盯著鸣女。 鸣女抬起眼,独目看向雪奈。 “父亲是指无惨大人吗?” 雪奈听见无惨的名字,眼睛亮了亮,急忙用小手擦眼泪,小脑袋慌不迭地点头。 “嗯嗯” “无惨大人,”鸣女开口,声音是久说话的乾涩,“有事要处理,吩咐我照看你。” 雪奈听到“无惨大人”几个字,眼睛又亮了一下,但隨即又被“有事要处理”和“照看”这几个字击中了。 父亲真的把她交给別人了?虽然不是丟掉,但是不是也意味著暂时不要她了? 刚止住的眼泪又有决堤的趋势。 她瘪著嘴,努力忍著,小手紧紧揪著自己的衣角,半晌才带著哭腔问: “那……那父亲什么时候回来接我?” 鸣女沉默了一下。 这个问题,无惨大人没有交代。 “大人未曾明言。”她如实回答,看到雪奈瞬间黯淡下去、仿佛天塌了一般的眼神,顿了顿,补充道,“不过,你若想见大人,我可以带你去找他。” 只是需要先完成另一件事。 鸣女转身,从矮桌下的暗格中,取出了那三个贴著標籤的瓷瓶。 “在那之前,”她將瓷瓶放在小桌上,声音没有什么起伏,“你需要进食。” 雪奈的视线落在瓶子上。 那是血,她知道。 “喝了就可以去找父亲吗?” 鸣女点了点头,“大人吩咐准备的。这里有几种,你可以……” 她本想接著说“你可以选选”,观察一下孩子的偏好,以便日后准备。 但面前的孩子一见她点头,立马就跑过来,瓶身对她的小手来说有点大,但她很努力地捧稳,拔掉塞子,仰头就喝。 “咕嘟……咕嘟……” 吞咽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 第一瓶,味道比较冲,带著一种灼热感,雪奈微微皱了皱小眉头,但没停,一口气喝光了。 紧接著又喝完剩下两瓶。 三瓶下去,她胃部传来饱胀感,熟悉的暖流开始在四肢百骸蔓延,驱散了甦醒后的虚弱。 她觉得这个味道有点不太对劲。 但雪奈什么也没说。 这个只有一只眼睛的姐姐,是父亲留下照顾她的人,还给她准备了食物。她已经给人家添了麻烦,不能再挑剔了。 鸣女静静地看著她一口气喝完三瓶不同来源的血,独目中掠过一丝讶异。 这孩子没有表现出明显的偏好或挑剔,她原本准备观察和询问的步骤,似乎用不上了。 “我喝完了,姐姐。”雪奈小声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乖很满足,“我们现在可以去找父亲了吗?” 第17章 我再说一遍! “可以的。”鸣女低头望了望面前的小孩,点了点头,再没有多余的表情。 … 另一边,某座雅致宅邸的书房內。 “放在这里就行了。” 无惨此刻外表是个约莫七八岁、名为“小川次郎”的男孩,正用稚嫩的声线说著冷淡的话。 他名义上的母亲,小川夫人,端著一碟精致的和果子,脸上带著无奈。 她放下碟子,忍不住蹲下身,试图与近来愈发疏离的儿子平视:“次郎,真的不和我们一起用饭吗?父亲今天特意早些回来了哦。” 无惨连眼皮都没抬,径直转身走向书房深处那排高大的书架,只留给她一个背影。“不用。” 小川夫人嘆了口气,终究还是退了出去。 书房重归寂静。 无惨翻过一页泛黄的书纸,面上极度不耐。 该死! 又是毫无收穫的一天。 不,是毫无收穫的又一年。 蓝色彼岸花,传说中的东西,线索寥寥。 他几乎翻遍了能找到的所有医药典籍、地方志怪、甚至密传野史,投入了无数金钱和精力,换来的却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望。 这种徒劳感反覆刺痛他。 突然,鸣女的声音透过血液连接,在他脑海中响起:“大人,雪奈小姐醒了。她说想见您。” 无惨的指尖顿在书页边缘,眉头不耐烦地蹙起。 醒了? 真是会挑时候。 他现在哪有空閒理会那个刚睡醒的小笨蛋。 “让她自己待著,我有事。”他冷冷回復。 他几乎能想像出雪奈醒来后那副茫然又黏人的样子。 连接那端沉默了片刻。 他强迫自己的目光重新聚焦在书页那些密密麻麻的字上,但那些字符却像是在跳动。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已染上暮色,昏黄的光线透过窗帘缝,在榻榻米上拉出影子。 真是……麻烦的笨蛋。 刚醒就吵著要见,难道不会自己看看周围,玩一玩鸣女准备的那些幼稚东西吗? 非要来打扰他。 他试图將注意力拉回书上,但心思显然已经不在了。 说起来,上一次见到睡著的笨蛋已经是十几年前了,现在她刚醒,又是在完全陌生的无限城…… 以她那胆小爱哭的性子,会不会因为找不到他而慌张?会不会问鸣女一些蠢问题? 万一她哭闹起来,或者没完没了地向鸣女追问他的去向,反而更耽误鸣女执行其他任务,也扰乱他自己的心绪。 嘖。 “罢了。”他改口对鸣女道,“把我传回无限城。” 他需要换回原本的样貌再去见她。 这个“小川次郎”的样子,好像不太適合。 然而,指令下达的瞬间,空间的转换比他预想的更快到来。 錚—— 几声清越急促的琵琶弦音仿佛直接在耳畔响起,眼前的书房景象如同被搅乱的水中倒影般扭曲、消散。 - 无限城內。 鸣女正微微低头,看著紧挨著自己、小手揪著她衣摆的雪奈。 孩子仰著的小脸上满是期待和高兴,眼睛眨也不眨地望著她,似乎在等她说“马上就能见到父亲了”。 这让她那句“大人暂时没空”有些难以出口。 幸好,这短暂的为难並未持续。 琵琶轻鸣。 周围的景象如同积木,瞬间重组、拼接。 雪奈只觉得眼前一花,方才那间稍显温馨的房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更加宽敞冷清的和室。 “哇啊!” 雪奈被这瞬息变换的场景惊呆了,小嘴微微张开。 她鬆开了一点抓著鸣女衣角的手,眼睛里满是惊奇和毫不掩饰的崇拜,抬头望向鸣女:“姐姐,你好厉害呀!!” 鸣女被这直白的夸奖弄得微微一怔,有些不自在地稍稍侧开了脸。 就在这时,一个明显带著不悦的、属於男孩的声音响起: “雪奈。” 雪奈循声望去,只见房间深处,站著一个穿著精致小袖的黑髮男孩。 男孩看起来比她大不了多少,容貌是无可挑剔的俊秀,但那双漆黑的眼睛看过来时,却带著一种熟悉的感觉。 雪奈愣了。 誒,父亲呢?这个不认识的人是谁呀? 她下意识地往鸣女身后躲了躲,小手更紧地攥住了鸣女的衣角,只探出半个脑袋,怯生生又充满疑惑地打量著对方。 这个人怎么知道她的名字? 她压低声音,小小声地问身边的鸣女,语气里满是困惑和警惕:“姐姐,姐姐,他是谁呀?他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无惨:…… 他站在原地,看著那个缩在鸣女身后、用看陌生人的眼神望著自己的小东西,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传送来得太快,他忘记变回原本的样貌了。 果然,他这个蠢女儿,真的没认出他。 不仅没认出,还在那里小声问別人他是谁。 这个蠢货! 明明是她吵著要见父亲,结果父亲就在眼前,她却认不出来! 无惨几乎能听到自己理智弦绷紧的声音。 他早该知道,指望这个睡迷糊了的笨蛋有什么辨识力,根本是痴心妄想。 鸣女感受到身边骤然降低的气压和衣角上传来的拉扯,独目低垂,下意识地又往后挪了半步,试图让自己彻底化为背景。 情况有点超出她的应对范围。 “姐姐?” 雪奈没得到回答,又轻轻扯了扯鸣女的衣角,仰起的小脸上疑惑更深,眼睛在那陌生男孩和鸣女之间来回逡巡。 这个人看起来好凶哦… “我再说一遍,过来,雪奈。” 无惨咬牙切齿,声音比刚刚更冷。 呵! 他偏不变回之前的样貌,他倒要看看雪奈什么时候能认出他来。 第18章 难道你是我的弟弟? 誒。 这种不耐烦的,还带著命令的语气,怎么感觉有点耳熟。 有点像父亲… 雪奈攥著鸣女衣角的小手鬆了松,瞪大了眼睛,小心翼翼地打量著几步开外的陌生男孩。 心臟扑通扑通跳得有点快。 她犹豫了一下,终於一点一点地从鸣女身后挪了出来。 然后,一点点往前蹭,眼睛紧紧锁在男孩的脸上,试图从陌生五官里找出熟悉的痕跡。 眼睛的形状有一点点像,尤其是微微眯起来的时候。 那种不耐烦的眼神也有点像… 难道? 雪奈在距离无惨还有三四步远的地方停住了,不再靠近。 她小手背在身后,无意识地绞著手指,仰起脸,小声地试探了一句:“难道……难道你是……” 语气里充满了巨大的不確定。 无惨听到这即將接近真相的开场,眉间微微一松。 哼,总算没笨到家。 看来还是继承了一小部分自己的聪明才智的。 不过,他面上依旧维持著冷冰冰的表情,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在雪奈看来,这种沉默,几乎就等於默认了。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进她小小的脑袋里,让她瞬间瞪大了眼睛,脱口而出: “难道你是我的弟弟?!” 惊呼声在安静的和室里格外清晰。 雪奈的脸上瞬间爆发出震惊,但紧隨其后的,却不是完全的喜悦。 一股酸酸涩涩的情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冲淡了最初的惊讶。 父亲有別的孩子了。 一觉醒来,父亲不见了,却多了一个漂亮的、看起来有点凶的弟弟。 父亲是不是因为有了新的、更乖更可爱的孩子,所以才把她放在这里,交给这个姐姐照顾。 父亲会不会更喜欢弟弟。 这个想法像一根小刺,轻轻扎了她一下,让她鼻子有点发酸,眼眶也热热的。 她连忙低下头,不想让別人看见自己这糟糕的情绪。 怎么能这样想呢? 过了这么久了,父亲有自己的生活,有新的家人,是很正常的事情呀。 而且,有个弟弟,不是也很好吗? 她努力在心里说服自己。 这样,就算父亲很忙,不能常常陪她,她也有弟弟可以一起玩了! 弟弟虽然看起来有点凶,但长得很好看…… 这么一想,心里那股难受劲儿好像真的被压下去了一点,取而代之的是责任感和新奇感。 “可是……” 新的困惑又冒了出来,雪奈歪了歪头,小脸上满是懊悔和歉意,“你是什么时候出生的呀?都怪我睡得太久了……” 她甚至开始有点扭捏不安起来,小手扯著自己和服的袖子,声音越来越小:“我……我都没提前给弟弟准备礼物,我真是个不称职的姐姐……” 现在该怎么办呢? 她身上什么都没有,弟弟会不会因为这个就不喜欢她、不愿意和她玩? 小孩子乱七八糟的思绪一下子飘远了,完全沉浸在了“如何当好一个初次见面的姐姐”这个突如其来的难题里。 无惨额角的青筋,在她那声惊呼和后续中,不客气地跳了跳。 他决定彻底收回刚才任何关於聪明才智的、哪怕是万分之一的肯定。 “雪奈小姐,” 一旁如同背景板般静立的鸣女,眼见事情的发展已经朝著诡异的方向一路狂奔,终於还是顶著无惨那边无形散发的低气压,准备开口说出真相。 但雪奈的动作比她的话更快。 只见她已经完全消化並接受了自己有了个弟弟的设定,甚至克服了最初的怯意和那点微妙的伤心。 眼睛亮亮地小跑到无惨面前,在无惨还没反应过来时,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外加好奇地轻轻捏了捏“弟弟”的脸颊。 “弟弟!” 她眼眸弯成了月牙,“你好可爱呀!” 捏完,她非常自然地握住了“弟弟”的手,转身就想把他往鸣女那边带,嘴里还说著:“姐姐你看,这是我弟弟!我们……” 无惨终於忍无可忍,立马恢復了自己原本的样子。 下一秒,雪奈只觉得手里牵著的那只小手骤然变大、属於孩童的柔软触感瞬间消失。 她惊讶地回头。 只见原本比她高不了多少的漂亮“弟弟”不见了。 站在原地的,是一个身形修长、穿著深色和服、黑髮红瞳的成年男子。 那张俊美却寒意森森的脸,正是她醒来后一直想找的。 “父、父亲?!” 雪奈嚇得立刻鬆开了手,猛地后退了一小步,下意识地用双手捂住了自己因震惊而张大的嘴巴,眼睛瞪得圆溜溜的,里面写满了难以置信。 无惨就这样居高临下地看著面前的小东西。 短暂的死寂。 雪奈的大脑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衝击得停止了运转。 她看看恢復原貌的无惨,又低头看看自己刚才牵著“弟弟”的手,小脸上一片空白。 震惊过后,某种奇特的逻辑重新连接。 她猛地抬起头,不但没有因为被骗而生气或害怕,反而一下子扑上前,重新抓住了无惨垂在身侧的手。 仰起的小脸上瞬间爆发出比刚才看到弟弟时还要明亮十倍的崇拜光芒。 “父亲!你好厉害啊!!”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充满著惊嘆。 “你、你把弟弟变到哪里去了?!还能变出来吗?” 无惨:“……” 他低头看著自己被紧紧抓住的手,忽然感到一阵头痛。 他开始认真考虑,是不是应该让鸣女立刻、马上、现在就再给她灌几瓶血,然后直接弄晕她,让她继续睡下去。 至少睡著了,不会用这种愚蠢的问题和闪闪发亮的眼神来挑战他的忍耐极限。 第19章 可能是太蠢了吧 “雪奈小姐,”鸣女安静地站在一旁,看著雪奈完全跑偏,终於还是低声补充道,“一直都是无惨大人。” 一直都是父亲? 雪奈的眼睛眨了眨,慢慢睁大,消化著这句话的意思。 啊… 原来没有弟弟。 刚才那个漂亮又有点凶的小男孩,从头到尾,都是父亲变的? 那自己刚刚… 啊呀,这样显得好蠢哦。 小脸上的激动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恍然大悟的红晕,慢慢从耳根爬上面颊。 她鬆开抓著无惨的手,又不好意思地绞了绞手指,偷偷抬眼看了看恢復原本模样,正居高临下看著她的父亲。 不过… 父亲真的好厉害啊。 居然可以变得那么小,看起来和自己差不多大。 这就是鬼的力量吗? 誒。 等等。 一个崭新的念头在她脑里闪起。 我也是鬼呀。 那我是不是也可以像父亲那样,变成大人? 或者变成別的样子? 这让她瞬间忘记了刚才的想法,心里涌起跃跃欲试。 如果她能变成大人,是不是就能帮父亲做更多事?是不是就不会总被当成需要照顾的小孩子了? 说试就试。 雪奈立刻站直了身板,拳头悄悄握紧,屏住呼吸,开始暗暗使劲。 她努力回想著父亲刚才变身前后的样子,试图调动身体属於鬼的力量。 小脸因为用力而慢慢憋红,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全副心神都集中在长大这个目標上,连呼吸都暂时忘记了。 因为懒得解释,无惨容忍了鸣女的擅自回答。 他冷眼等著看雪奈除了愚蠢的惊嘆之外,还能有什么別的反应。 比如为刚才捏脸和胡乱认亲的行为感到后怕,或者至少意识到她自己的蠢。 结果,底下的小人半天没动静。 他微微蹙眉,低头看去。 只见雪奈扎著马步,小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唇抿得死紧,全身微微发抖,一副用尽了吃奶力气的模样,活像一只红色小河豚。 无惨:“……?” 他在那一瞬间,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频繁变换样貌导致了某种认知上的短暂混乱。 她在干什么?突发恶疾? “你在干什么?” 他终究没忍住,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真实的疑惑。 这已经超出了他通常理解的愚蠢范畴,进入了崭新的、难以定义的领域。 “呼——哈——” 听到父亲问话,雪奈像是终於找到了泄气的阀门,猛地鬆懈下来,大口大口地喘著气。 因为憋气太久,眼前都有些发黑。 她缓了好几秒,才仰起依旧红扑扑的小脸,看向无惨,眼眸里满是认真和求知慾,语气一本正经: “父亲,我为什么不能变成大人?” 她语气十分沮丧,“我试了好用力,都不行。” 无惨沉默了。 他忽然觉得,或许寻找蓝色彼岸花並不是最耗费心力的事情。 理解这个由自己血脉造就的小东西的脑迴路,可能需要投入同等级別,甚至更多的精力。 话题究竟是怎么从认出父亲跳转到尝试变身上的。 他不太明白。 见父亲只是用那双红瞳看著自己,並不回答,雪奈眼中的光彩稍稍黯淡了一些。 她低下头,脚尖无意识地摩擦著光滑的地板,声音也变得小小的,带著点羡慕和自卑: “鸣女姐姐和父亲都好厉害啊……姐姐会一下子变出大房子,父亲能变成小孩子……” 她越说声音越轻,“为什么……我就不能变呢?是不是我……” “可能太蠢了吧。” 无惨冷淡的声音打断了她尚未成形的猜想。 他抱著手臂,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嘲讽,眼睛里映出小孩瞬间僵住的模样。 “鬼的能力因人而异。显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雪奈那依旧带著婴儿肥的脸颊和稚气未脱的五官。 “你的异,主要体现在消耗血液和沉睡时间上。至於变化外形这种需要精细操控血鬼术的能力……” 他没有说完,但未尽之意已经足够清晰: 以你的智商,大概是不用指望了。 这话很毒,直白又刺人。 若是换作其他任何对象,哪怕是十二鬼月,恐怕也会感到难堪或畏惧。 雪奈听了,小肩膀微微缩了一下,像被冷风吹到的小苗。 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此刻也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但她很快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涩感压了下去。 她知道的,父亲说话有时候就是这样,不太温柔。 可能父亲说得对? 自己好像確实有点笨,总是睡很久,醒来也迷迷糊糊,连父亲变成小孩子都认不出来。 可是她还是有一点点、一点点难过。 不是气父亲说话难听,而是气自己好像真的什么都做不好,帮不上忙,还总是添麻烦。 她吸了吸鼻子,没让眼泪掉下来,反而抬起头,朝著无惨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声音闷闷的:“哦……我知道了,父亲。” 笑容看得无惨心头有点不舒服。 烦躁感再次升腾起来,但和之前似乎有些不同。 这次更像是有细小的砂砾卡在关节处,不算剧痛,但就是不舒服。 让人想把它清理出去,却又找不到確切的位置。 他別开视线,语气依旧硬邦邦的,却生硬地转开了话题:“醒了就安分点。再乱试那些有的没的,下次就让你一直睡。” “嗯…” 雪奈点了头,显然有点心不在焉。 第20章 他才没有哄她 和室里很安静。 两个人都不说话,鸣女也在一旁抱著琵琶没打算开口。 “鸣女说你想见我,”无惨率先打破了这诡异的气氛,“是有什么事吗?” 他不太习惯这突然安静下来的气氛,更不习惯雪奈那副蔫头耷脑的样子。 比起现在这样,他更喜欢她之前那种即使愚蠢、至少还算活泼的样子。 不过,他並不认为自己说错了什么。 那本来就是事实而已。 所以,他试图用这个最直接的问题,把话题拉回正轨。 “嗯……” 雪奈听到问话,抬起头。 她原本想说的,想说她做了个很可怕的噩梦。 梦里妈妈在花海里一直流泪,她想衝过去抱住妈妈,却被藤蔓缠住动弹不得,醒来后找不到父亲,心里又怕又难过。 可是话到嘴边,又被她咽了回去。 说出来,父亲会觉得她更没用、更麻烦吧? 都已经变成鬼了,还会因为人类时期的噩梦而害怕,还想念著妈妈。 而且,因为做了噩梦就吵著要见父亲。 听起来就更幼稚了。 到底……说不说呢? 她的小脑袋里天人交战,手指又不自觉地绞起了和服的衣角,把那柔软的布料揉得皱巴巴。 无惨看著她这副欲言又止、低头玩衣服的犹豫模样,耐心迅速告罄。 “你再不说,”他冷冷开口,“我就走了。” 这句威胁对雪奈显然有效。 她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慌乱。 父亲要走? 不行,她好不容易才见到父亲的。 对父亲的思念瞬间压倒了其他情绪。 “没什么,” 她急忙开口,声音急切软糯,“就是,就是我想父亲了……” 最终,她还是只说出了最表层、也最安全的原因,把那个关於噩梦,悄悄藏回了心底。 想他了? 无惨眉毛微挑,对这个答案不置可否。 听起来像是敷衍的藉口,但很有可能是这笨小孩贫乏的脑容量里唯一能清晰表达的情感。 “哦,” 他没什么温度地应了一声,嫌弃地瞥了她一眼,“下次没事,不用特意找我。” 他觉得自己大概问不出什么了。 既然语言没什么用,他习惯性地直接读取她的思想。 嗯? 原来是做噩梦了。 梦到那个女人了?还在梦里哭了? 果然是个小孩,变成鬼了还惦记著人类时期的软弱情感。 他又听到雪奈脑子里嗡嗡地转著各种念头: 自己是不是太没用了?父亲会不会嫌她烦?下次还能见到父亲吗?如果她也能变厉害就好了…… 七七八八,杂乱无章。 无惨眉头一拧。 本来脑子就不聪明,这些自我怀疑和思虑还这么多,感觉会越变越蠢,真是令人苦恼。 然后他又听见了一堆嘰里咕嚕的心里话: 父亲问完话,是不是又要离开了?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 她也想跟著父亲一起出去。 哪怕只是跟在后面,不说话也好。 无惨几乎要嗤笑出声。 贪玩,麻烦,还得寸进尺。 他凭什么要满足这种幼稚的愿望?他还有更重要的事…… 突然,他脑海里一个极其模糊早已被摒弃的记忆却毫无预兆地闪了一下,並非具体的回忆。 更像是一种残留的情绪,关於被留下,关於只能看著。 很淡,几乎立刻就被他惯有的冷漠和烦躁碾碎了。 他抿了抿嘴,那点莫名的感觉让他更加不快。 算了。 “过来。” 无惨凶巴巴地开口,语气不善,更像是在命令。 雪奈正沉浸自己的世界里,闻声一愣,但还是乖乖地走了过去,站在他面前,有些茫然。 无惨没再看她,直接在脑海中向鸣女传声,带著一股迁怒般的烦躁:传到京都去,隨便一条人多的街。 他当然不是为了哄这小孩。 只是自己也確实很久没有以本来的样貌,单纯地站在人群里观察了。 带她出去,不过是顺便,顺便让她知道外面也就那么回事,省得她以后总想著。 “錚” 熟悉的琵琶弦音。 空间再次扭曲、置换。 雪奈只觉得脚下一空又一实,眼前景象瞬息变幻。 和室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脚下略显粗糙的石板路和拂面而来的微风。 她惊奇地瞪大眼睛,看著脚下的路面,又猛地抬头看向四周。 他们站在一条狭窄街道的入口处。转过前方一个掛著褪色暖帘的转角,截然不同的景象伴隨著声浪扑面而来。 灯火,喧闹,人影。 无数盏纸灯笼和屋舍內透出的暖光,將眼前这条主街照得恍如白昼。 街道两旁鳞次櫛比地排列著各种小摊:卖热气腾腾关东煮的、现场捏制糯米糰子的、掛著各色面具和风车的玩具摊、摆满髮簪梳篦的杂货摊…… 雪奈的小嘴不自觉地张成了“o”型,眼睛几乎黏在了那上面,挪都挪不开。 “父亲,”她下意识地抓住了无惨的袖口,“我们是有什么事要做吗?” 她猜测著,心臟怦怦直跳。 无惨垂眸,轻哼一声,语气冷淡,迈步向前走去,袖口自然也带著紧抓不放的雪奈一同移动。 “能有什么事?” 他目视前方,声音混杂在街市的嘈杂里,“不过是让你见识一下,你吵著要出来的外面,到底有多无聊。” 哇! 父亲怎么知道自己想出来的? 好厉害啊! 雪奈望著周围令人眼花繚乱的景象,心中的雀跃几乎要满溢出来。 就在这时,旁边恰好走来一对父女。 那个穿著桃红色小袖、扎著双髻的小女孩,正紧紧牵著她父亲宽厚的手掌,仰著脸嘰嘰喳喳地说著什么,脸蛋红扑扑的。 她的父亲则低头听著,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时不时点点头。 雪奈的目光不自觉地被吸引,跟著那对父女走了一小段,直到他们没入人群。 心里悄悄泛起一丝细微的羡慕。 但很快,她又把视线挪回走在前面的无惨身上。 虽然……虽然刚刚父亲说话是有一点点点点的、让人难过的。 可是,他察觉到自己想出来,还真的带自己来了这么热闹的地方! 唔……那就小小地原谅他一下吧。 她偷偷抬起眼,看了看无惨垂在深色和服边、骨节分明却显得有些冷白的大手。 自己刚才一直只是拽著他的袖口。 犹豫了一下,她鬆开了攥得有点发皱的布料,然后小心翼翼地將自己的小手轻轻贴过去,钻进他微凉的掌心,再收拢手指,勾住他的两根手指。 无惨的脚步顿了一下,隨即又恢復如常。 他垂下眼帘,瞥了一眼,眉头习惯性地微蹙。 真是得寸进尺的粘人精。 连走路都需要这样牵著吗?麻烦。 他几乎能想像出此刻若甩开,身后大概率会立刻响起那种压抑的、细小的抽气声。 或者更糟,那双刚刚才亮起来的眼睛又会迅速蒙上水雾。 那只会更麻烦。 於是,他什么也没说,继续以原有的步调向前走去。 “父亲,可以走慢一点吗?” 雪奈牵著他的手,几乎是被他带著小跑,两条小短腿紧倒腾,还是有点跟不上他的步子,呼吸都急了些。 无惨脚步未停,只是微微侧头,瞥了她一眼,语气里带著嘲笑:“谁让你腿那么短的?” 雪奈鼓了鼓脸颊,转过头,更努力地迈著步子。 第21章 爸爸爸爸 “哼,我们以后有孩子了你可不能像那个男的一样,自己走那么快,孩子都要跑飞起来了都不管。一看就不是什么会疼人的!” 路边一个挽著髮髻、衣著素净的年轻女子,轻轻扯了扯身旁丈夫的袖子,低声说著。 目光还略带不赞同地扫过迎面走来的无惨和雪奈。 语气里的不满和指桑骂槐相当明显。 她的丈夫,是一个看起来憨厚的年轻男人,连忙点头应和:“是是是,你教训得对,我以后一定注意,肯定不那样。” 无惨的脚步滯了一下,隨即,那张俊美却冷淡的面孔上,线条明显绷紧了。 他缓缓侧过头,梅红的眼瞳锁定那对多嘴的年轻夫妇,眼神里的寒意几乎能將周围都冻住。 这两个不知死活的螻蚁居然还指责他,若不是此刻身处人群…… 他强行压下了立刻下手的衝动。 只是那眼神,已足够让无意间对上他视线的丈夫嚇得一个激灵,慌忙拉了拉还在嘀咕的妻子,示意她別说了。 雪奈也听到了那女人的话,她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小脸立刻涨红了。 她鬆开牵著无惨的手,甚至往前跑了一小步,衝著那对夫妇,用她能发出的最大音量,喊道: “不是的!是我腿太短啦!我父亲……我父亲是个好人!” 喊完,她才后知后觉地眨眨眼,有点心虚地缩了缩脖子。 啊,好像说错了。 父亲是好鬼才对。 不过好像鬼不能说出去,那……那就当是好人吧。 反正意思差不多。 那边已经走开几步的女人闻声回过头,看到雪奈仰著憋红的小脸、努力为父亲辩解的模样。 她脸上顿时绽开一个混合著歉意和喜爱的笑容:“哎哟,真是个懂事又漂亮的乖孩子!” 说完,或许是出於善意,又或许是想弥补刚才的失言,她朝无惨的方向微微頷首,眼神里还透著“你家孩子真可爱”。 无惨:“……?” 他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又开始突突地跳了。 毕竟,被一个人类女人用那种“你家孩子真替你长脸”的眼神看待。 这种体验前所未有,荒谬至极。 他低头,看向身边的孩子,微微思索。 腿短好像確实是个客观问题。 带著她在人群里以这种速度移动,不仅效率低下,还平白招来些无聊的注目和议论。 带著一股解决麻烦的心理,无惨弯下腰,手臂一抄,便將还在平復呼吸的雪奈整个抱了起来,让她侧坐在自己的一边臂弯里。 视野陡然拔高。 雪奈轻呼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了无惨的脖子。 周围攒动的人头、高处的灯笼、更远处店铺的招牌…… 一切都变得清晰而新奇。 她睁大了眼睛,一时间都忘了刚才的小插曲。 她先是有些不好意思地朝那位还望著这边的年轻女人抿嘴笑了笑。 女人朝她挥挥手,这才真正转身离开。 直到这时,被抱起的实感才伴隨著巨大的喜悦,轰然淹没了雪奈。 呜呜…… 父亲把她抱起来了。 不是梦里,不是想像,是真真实实地、被父亲抱著,坐在父亲的手臂上。 她从前偷偷幻想过、却从来不敢奢望的画面,竟然就这样实现了。 她激动得小脸通红,心臟跳得像揣了只欢快的小鸟。 难以抑制的欢喜让她鼓起勇气,將发烫的小脸轻轻埋进无惨的颈窝,凑近他耳边,用带著颤音的气声,叫了一声: “谢谢爸爸!” 从前她总是规规矩矩地唤父亲,带著本能的敬畏和一丝距离感。 此刻,这个更亲昵、更依赖的称呼,就这样自然而然、带著满腔的依恋和幸福,溜了出来。 无惨什么也没说,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手臂却將怀里软乎乎的一小团往上掂了掂,调整到一个更稳当的位置。 嗯, 真是吵死了。 他在心里嫌弃道,目光却平淡地扫向前方,继续行走。 熙攘的街道上,身著深色和服、黑髮微卷面容俊美却神情疏冷的青年。 臂弯里抱著个像雪糰子般的孩子,孩子同样有著微卷的黑髮和一双清澈的红眼睛,此刻正搂著青年的脖子,小脸上洋溢著毫不掩饰的快乐与依赖。 两人过於出色的容貌和那双罕见的同色红眸,引得不少路人纷纷侧目,投来好奇的一瞥。 “爸爸爸爸,那个亮亮的、转著圈圈的是什么呀?” 雪奈的注意力很快又被新鲜事物吸引,指著不远处一个插满五彩风车、正在夜风中呼呼转动的草靶子。 “风车。” 无惨眼皮都没抬,言简意賅。 “哦……” 雪奈点点头,觉得这个名字很贴切。 走了几步,她又嗅到一股甜腻腻的焦香,“爸爸,那个看起来好香!黄黄的,一根一根的!” 无惨顺著她指的方向瞥了一眼,是卖糖画的摊子,金黄的糖浆在石板上勾勒出蝴蝶、小鸟的形状。 “糖。” 他惜字如金。 “糖?” 雪奈眨了眨眼,努力回想自己短暂人类记忆里关於糖的稀薄印象, “是……甜甜的那个吗?” “嗯。” “那我可以吃吗?” “不可以”无惨冷冷否定了,看著小孩眼里熄灭的光,补充,“你不是人,吃不出来味道的” “好吧~” “那……”她的问题接踵而至,指向下一个冒著裊裊白汽的摊位。 “那个呢?好多人在排队,看起来暖暖的。” “不知道。” 无惨这次直接丟出三个字,语气里透出明显的不耐烦。 实际上他知道那是关东煮,但解释起来麻烦。 而且他为什么要像个嚮导一样? “哦……” 雪奈有点失望,但好奇心很快又被其他东西点燃。 她看到有人拿著一个画著狰狞面孔的玩意儿戴在脸上,嚇了一跳,赶紧拽了拽无惨的手,“爸爸!那个人脸上!” “不知道” 无惨的声音已经有点凉颼颼了。 “看起来好可怕呀” “可怕就別看。” “哦。”她乖乖移开视线,没过几秒,又指著路边一个用竹圈套奖品的小摊,“爸爸爸爸,他们在玩什么?” “…………” 无惨沉默地加快了半步脚步,试图用行动让她闭嘴。 在接连得到一串简洁到近乎敷衍的不知道和沉默后,雪奈仰起小脸,看著无惨的下頜,眼里充满了困惑。 爸爸不是每天都在外面的世界,扮演各种各样的人,做很多很多事吗? 怎么好像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呢。 第22章 爸爸你好笨哦 雪奈那毫不掩饰的目光,无惨想不注意都难。 他甚至不用费心去读取她那些嘰嘰咕咕的心声,光看这眼神就知道这笨蛋在腹誹他了。 一股被蠢货质疑的恼怒油然而生。 “把你的头低下去,”他语气不善地命令,声音里带著警告,“別盯著我看!” “哦哦!” 雪奈被这突如其来的低斥嚇了一跳,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立刻听话地把小脑袋埋回了他的颈窝。 孩子细细软软的髮丝蹭在他的皮肤上,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 无惨眉头蹙得更紧。 真是见鬼了。 鬼怎么还会感觉到痒。 前方街道渐渐宽阔,人流也稀疏了些,喧闹声略减,夜风带来河边微凉的水汽。 “这里人少了,” 无惨脚步停下,语气硬邦邦的,带著一股解脱,“自己走。” 说完,不等雪奈反应,他便手臂一松,將她稳稳地放回地面上。 脚踏实地的感觉传来,但隨之而来的是怀抱落空的悵然。 雪奈仰起小脸,脸蛋上写满了毫不掩饰的不舍,红宝石般的眼睛湿漉漉地望著他,嘴唇微微嘟起。 呜呜…… 不想离开爸爸的怀抱。 还想被抱著。 “好吧(?﹏?)” 她拖长了尾音,声音闷闷的,小手却还揪著无惨的袖口不放,小脸上明明白白写著不情愿三个字。 就在这时, “咻——嘭!”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划破夜空,紧接著是华丽的炸响。 天幕上,骤然绽开一大团流星般的花火,光芒四溅,瞬间照亮了下方仰起的无数张面孔,也映亮了雪奈骤然睁大的眼睛。 “哇啊!” 她瞬间忘了那点不开心,猛地转过头,小手不自觉地鬆开了无惨的袖子,指向天空,小嘴微张,完全被这突如其来的绚丽景象夺去了心神。 烟花接二连三地升空,绽放,熄灭。 街道上也跟著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嘆和欢笑声。 … 正当雪奈仰著脖子,看得入神时,忽然感觉自己的衣角被轻轻揪了一下。 她怔了怔,从烟花的余韵中抽回视线,转过身。 只见面前站著一个看起来比她大一两岁的小男孩,穿著整洁的黑色小袖,容貌出色,眉眼间带著一股被娇惯的活泼劲。 男孩正笑嘻嘻地看著她。 “妹妹,妹妹,你好呀。” 男孩的声音清亮,带著自来熟。 雪奈眨了眨眼,下意识地后退了小半步,后背轻轻抵在了无惨的腿侧。 她没怎么和同龄的小孩打过交道,人类时期的记忆模糊且大多与病榻相关,成为鬼后更是长眠。 此刻面对陌生男孩突如其来的搭话,她有些无措,小手不由得收紧了些。 但基本的礼貌还是让她小声回应:“你、你好。你有什么事吗?” “正志!你又乱跑!” 一个焦急的女声从旁边传来,一个穿著得体、面带慍色的年轻妇人从看烟花的人群中挤了出来,一把揪住了名叫正志的男孩的耳朵。 “跟你说了多少遍別乱跑,回去就让你父亲狠狠打你的屁股!” “哎呀呀,母亲大人轻点!耳朵要掉啦!” 正志夸张地叫唤著,扭动著身子试图挣脱。 妇人这才转向无惨和雪奈,脸上立刻换上歉意的笑容,微微躬身: “真是不好意思,打扰二位了。这孩子顽劣,没有给你们添麻烦吧?” “没有的。” 雪奈连忙摇头,小声说。 正志好不容易挣脱了母亲的钳制,揉著发红的耳朵,目光却依旧黏在雪奈脸上,笑嘻嘻地完全没把母亲的训斥当回事: “哎呀,因为妹妹很漂亮嘛!我只是想和她认识一下!” 他转向雪奈,语气更加热情,“妹妹,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我叫山口正志,你叫什么名字呀?” 无惨低垂著眼,梅红色的瞳仁锁定在这名叫山口正志的小男孩身上,那眼神里阴森森的。 山口夫人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位年轻父亲身上散发出的不悦气息。 她心头一紧,连忙又拉了拉儿子,这次力道加重,语气也带上了真正的严厉: “正志!不许无礼!快跟人家道歉,我们走了!” 但正志的注意力全在面前的“漂亮妹妹”身上,根本没注意到母亲骤变的脸色和面前男人可怕的眼神。 他见雪奈迟迟不答,只是睁著大眼睛有些茫然地看著自己,反而觉得有趣。 雪奈確实急了。 她求助般地扯了扯无惨的衣服下摆,仰起脸,用气音急切地问:“爸爸,爸爸……我叫什么名字啊?” 她这话问得没头没脑,正志听了明显愣了一下,看著雪奈的眼神变得有点古怪。 这妹妹看著漂漂亮亮、挺聪明的样子啊,怎么都这么大了,连自己名字都不知道? 难道……脑子不太好? 巧的是,无惨此刻心里冒出的念头,竟和这小男孩诡异同步了。 这笨蛋,连自己叫什么都要问?蠢到这个地步了? 雪奈见无惨只是用那种看笨蛋的眼神看著自己,没理解自己的意思,更急了。 她跺了跺小脚,心里忍不住嘀咕: 好笨啊,爸爸! 我想问的是在外面要说自己的真名吗。 爸爸不是在外面都是扮演成別人的吗。 万一我说了真名,暴露了怎么办。 我们可是鬼誒! 不过,无惨显然没有耐心旁观小孩子之间的社交尝试,更懒得去解读雪奈那九曲十八弯的小心思。 他的耐心早就消耗殆尽。 “滚。” 山口夫人彻底愣住了。 她没想到对方会如此直接、粗鲁地下逐客令。 虽然觉得这年轻父亲极其无礼,但此刻,她心中更多的是一种混合著尷尬和对儿子屡教不改的羞愧。 尤其是正志这小子,今晚这已经是第六个被他跑去搭訕问名字的小女孩了! “非常抱歉!实在对不起!” 山口夫人这次是真的又羞又恼,脸都涨红了。 她用力拽住儿子的胳膊,几乎是半拖半拽,“山口正志!你再不走,以后就別想再踏出家门一步!我说到做到!” 正志见母亲真的发火了,脸上那嬉皮笑脸的表情终於收了起来,有点害怕了。 他恋恋不捨地又看了一眼雪奈,小声嘟囔了一句“妹妹再见”,才不情不愿地被母亲拽著,匯入了人流中,很快消失不见。 热闹的插曲戛然而止,周围似乎一下子安静了不少,只有远处烟花的余响和人群隱约的喧譁。 雪奈看著那对母子消失的方向,鬆了口气,但隨即又想起刚才的窘境和爸爸那笨笨的反应。 她转过身,背对著无惨,学著刚才山口夫人生气的样子,故意跺了跺脚。 小嘴噘得能掛油瓶,用带著抱怨又有点撒娇的语调嘟囔道: “誒,爸爸你好笨哦!你都不懂我!” 说完,她气呼呼地留给无惨一个小背影,但那双眼睛却悄悄地从侧边转回来一点,观察著无惨的反应。 像只试探主人底线的小猫。 第23章 有没有小人可以去的地方 “哦。” 无惨环抱著双臂,微微扬著下巴,一副无所谓又带著点嫌弃的口吻。 仿佛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 “谁会费心思去懂你那颗笨脑袋里在想什么。” 雪奈显然已经习惯了自家父亲这嘴毒心硬的毛病,连伤心都懒得走了,直接跳过了那个环节。 她再次跺了跺脚,这次带著点抗议的意味:“爸爸!” “给你三秒,”他眼帘微垂,目光冷淡地扫过来,“快点说清楚,不然就闭嘴。” 雪奈只好耷拉著小脑袋,慢吞吞地挪回来。 她警惕地左右看了看,然后踮起脚尖,用小手拢在嘴边,做成一个说悄悄话的样子,凑近无惨的腰侧,用气音极小声且极快速地说道: “爸爸,我们是鬼誒!你在外面都没有什么……嗯,代號吗?直接告诉別人真名字,万一、万一我们被发现了就完蛋啦!” 说完,她还用力点点头。 眼睛里满是“我考虑得很周全吧”,以及“差点就暴露了”的后怕。 无惨挑了挑眉。 原来这小笨蛋刚才纠结半天,想的是这个。 呵,倒是难得动了下脑子。 可惜,用错了地方。 或者说,是唯一一次聪明,却纯属多虑。 他的名字? 鬼舞辻无惨? 这世间知晓这个名字真正意义的人,要么是他的属下,要么早已化为尘土。 对芸芸眾生而言,这不过是个陌生的音节。 就算她大声喊出来,也不会引起半分波澜。 被发现了,难道凭这些螻蚁能杀了他吗? “被发现了,” 他薄唇轻启,语气平淡,“就把看见的、听见的,都杀了便是。”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雪奈猛地倒吸一口凉气,一下子用两只小手捂住了自己的嘴,眼睛瞪得滚圆。 里面写满了“这种话是能隨便说的吗”的震惊。 然后,她像是才反应过来似的,慌忙扭头四下张望,生怕有人听见。 见附近的人似乎沉浸在各自的交谈中,她才稍稍鬆了口气,转回头,对著无惨竖起一根小小的食指。 然后紧张地贴在唇边,做出“嘘”的口型,“爸爸你小声点呀” 看著她这副煞有介事、仿佛在干什么惊天动地大事的紧张模样,无惨只觉得好笑。 “胆小鬼。” 他嗤笑一声,懒得再在街上耗下去。 长臂一伸,直接拎著雪奈的后衣领,像提一只不情愿的小猫一样,將她轻鬆提溜起来。 “走了。” 话音落下,他在心中无声唤道:鸣女。 几乎在他念头升起的瞬间,无限城特有的、空间置换前的微眩感便笼罩而来。 … “鸣女姐姐!” 雪奈的脚刚在无限城熟悉的地板上踩实,视线就捕捉到角落阴影里那个抱著琵琶的安静身影。 分享的欲望立刻就占了上风。 她眼睛一亮,像只欢快的小鸟,朝著鸣女的方向快走了几步,小脸上还带著红晕。 “我们去好大好大的一条街了,有好多人,好多灯笼,还有『咻——嘭!』的烟花!就在天上,亮亮的,好多顏色。” 她手舞足蹈地比划著名,试图向鸣女描绘那新奇的一切,声音又脆又亮。 鸣女正安静地抱著琵琶待命,被雪奈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和连珠炮似的描述弄得微微一怔。 她独目看向兴奋得小脸发光的雪奈,又迅速瞥了一眼后方神色淡漠的无惨,抱著琵琶的手指动了一下。 最终只是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她不太適应这种充满活力的直白交流,更不知该如何回应孩子的热情分享。 无惨冷冷开口:“嗤,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没见过世面么?” 而且,她和鸣女才认识多久,就这么亲近了。 “鸣女,把我传回小川家。” “是。” 誒, 爸爸又离开了吗? 雪奈望著无惨消失的地方,心里有一点点空落落的不舍,像被轻轻捏了一下。 但这点小情绪很快就散了。 她偷偷算了一下,爸爸今天陪自己说了好久的话,还带自己出去看了那么热闹的街和漂亮的烟花。 已经很好了! 鬼不能太贪心。 她重新转向鸣女,脸上又漾起笑容。 爸爸走了,还有温柔的鸣女姐姐在呀。 “雪奈小姐……很喜欢看烟花吗?”鸣女的声音响起,带著几分生涩沙哑。 她似乎想尝试回应这孩子的热情。 “嗯嗯!” 雪奈用力点头,眼睛弯成了月牙,“烟花好漂亮,亮闪闪的,还会开出好多好多花!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呢!” 她一边说,一边自然地挪动脚步,跑到鸣女身边,挨著她跪坐的腿,很信赖地靠坐了下来。 小小的身体依偎著鸣女深色的和服衣摆。 鸣女的身体僵硬了。 孩子软软的身体,对她而言是种陌生的东西。 她已经很久……不,是几乎没有被这样亲近过。 雪奈浑然不觉,她仰著小脸,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好奇道:“对了,姐姐,你知道游郭是哪里呀?我可以去那里玩吗?” 这问题来得猝不及防。 雪奈刚想起,刚刚在街上,她听到两个路过的男人挤眉弄眼地谈论游郭。 还说那是“世界上最美妙的地方”。 到底有多美妙啊。 比满是灯笼和风车的街道还美妙吗? 比天上的烟花还好看吗? 她实在太好奇了。 本来是想问爸爸的,可是……爸爸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问他,要么说不知道,要么就凶她。 哼,还说她笨,妈妈明明很聪明,那肯定是爸爸太笨了才让自己也笨了。 鸣女姐姐不一样,鸣女姐姐能一下子把他们从房间变到热闹的街上,肯定知道很多很多地方! 游郭,她怎么会问起这个? 鸣女大脑快速运转起来,她沉默了几秒,终於斟酌著,“游郭是大人们去的地方。” “啊?” 雪奈嘴角有些失望地撇了下来。 “大人吗?那有没有小人们去的地方?” 第24章 手球 小人? 鸣女的独目里掠过茫然,隨即是思索。 小人去的地方?是指孩童吗? 她似乎理解了这小小的口误。 “我……不知道。” 自从变成鬼,她的世界就缩窄为几个固定的点: 无限城、怀中的琵琶、无惨大人下达的任务、以及偶尔外出捕食。 人类孩童应该在哪里嬉戏玩耍。 町內空地?河边浅滩?神社前的石阶? 这些记忆早已被她主动或被动地遗弃在遥远的过去,蒙上了厚厚的尘埃。 她从未费心去了解,也不想了解。 “啊,好吧……” 雪奈小小地嘆了口气,但她很快就把这点失望拋到了脑后。 小孩子的思绪总是跳脱得像雨后的蚱蜢。 她改用双手撑著自己肉乎乎的小脸,手肘抵在膝盖上。 “那,鸣女姐姐是爸爸的朋友吗?” 鸣女抱著琵琶的手指收拢了一下。 朋友? 她花了几秒钟来理解这个词汇与她和无惨大人之间可能存在的联繫。 隨即是否定。 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在她看来,这个概念从未、也绝不可能出现在他们之间。 “无惨大人是我的……主上。” 雪奈眨巴眨巴眼睛,对这个答案似懂非懂。 听起来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在她的认知里,朋友是可以一起玩、分享东西、互相陪伴的人。 那爸爸呢? 爸爸是世界上最最最最好看的鬼了,虽然有时候说话让人有点难过,不过,他还能变成好多不同的样子。 又厉害又好看。 一定有很多很多人想和他做朋友吧! “那爸爸有其他朋友吗?” 她自然而然地顺著这个思路追问下去。 脸上甚至带著一种“我爸爸肯定超级受欢迎”的篤定和隱隱的骄傲。 “嗯……” 这个问题让鸣女陷入了更长的沉默。 无惨大人有朋友吗? 那些被他转化、赋予力量的鬼,上弦,下弦,以及其他…… 黑死牟大人?那位大人强大而沉默,似乎不太像。 童磨倒是总带著笑容,但无惨大人对他似乎並无好感。 猗窝座大人更不像… 她觉得,无惨大人那样的存在,根本不需要。 几秒后,她抬起眼,看向雪奈那双充满期待的红眸,选择了最诚实的回答,儘管这回答听起来可能有些笨拙: “我……不知道。” 她说的是实话。 雪奈非常惊讶地微微张开了小嘴。 她最最最厉害的爸爸。 怎么会可能没有朋友!! 但很快,她的小脑瓜又给自己找到了解释。 一定是爸爸太厉害了,他的朋友都和他一样厉害,所以藏得特別好,鸣女姐姐不知道而已! 这么一想,她又释然了,甚至觉得爸爸更厉害了。 连朋友都与眾不同。 正当雪奈准备又想到了一个话题时 咕嚕嚕。 一个轻微的滚动声从房间角落传来。 雪奈的耳朵动了动,她循声转头,只见一个色彩鲜艷的手球,正从阴影里慢悠悠地滚了出来,停在了光亮处。 那手球用上好的布料缝製,上面还精巧地绣著几朵紫色的桔梗花。 很漂亮。 雪奈身后的鸣女悄悄鬆了口气。 她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应付这孩子天马行空的问题,尤其是在涉及无惨大人的话题上。 於是,她悄悄动用了血鬼术,让这个手球,恰到好处地发出了动静。 “好漂亮的球球!” 果然,雪奈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眼睛刷地亮了起来。 她激动地小跑过去,小心翼翼地捡起那个手球,爱惜地摸了摸上面柔软的布料和精致的绣花。 刚抱进怀里,她才忽然意识到。 这里好像是鸣女姐姐的房间。 她转过身,抱著球,有些不好意思地问:“姐姐,这个球球是你的吗?” 鸣女沉默地点了点头。 这本来就是为她准备的,放在那里许久了。 “那……” 雪奈的眼睛里冒出小星星,她用空著的那只手,伸出大拇指和食指,比出一个小的距离。 “我可以玩一下下下吗?就一下下!” 见鸣女再次点了点头,雪奈立刻眉眼弯弯。 从前还是人类小孩的时候,她总是生病,虚弱地躺在房间里。 透过纸门的缝隙,她常常能看见院子里其他孩子追逐嬉闹,其中一个游戏就是互相拋接这种手球。 她们跑得那么快,笑得那么响亮,球在空中划出欢快的弧线。 她很想出去,很想加入,但心里知道不行。 她的身体跑不动,跳不高,玩一会儿就会气喘吁吁,头晕目眩。 她不想给妈妈添更多麻烦。 也隱隱知道,就算出去了,那些孩子大概也不会愿意和她这样麻烦的小孩玩。 现在,这个漂亮的手球就在她手里。 雪奈抱著球,在房间空处自己玩了起来。 她试著把它拋向空中,然后手忙脚乱地去接,或者让它在地板上弹跳,再用小手去拍。 玩了一会儿,她抱著微微出汗的小脸,抱著球蹬蹬蹬跑回鸣女身边,仰著头,眼里带著点不好意思。 “姐姐,你可以陪我一起玩吗?” 看著孩子的期待,鸣女几乎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直到那个手球,被雪奈放进她手中时,鸣女才真正反应过来自己答应了什么。 人类时期,她的家很穷,每日为生计奔波,她从未拥有过玩具,更別说玩手球这种奢侈的游戏。 这个手球,还是她在某次去某处宅邸演奏后,偶然瞥见廊下贵族女孩们玩耍时用的,模样记在了心里。 后来为雪奈准备房间时,用血鬼术依著记忆復刻了一个出来。 “姐姐,可以扔过来啦!” 雪奈已经跑到了房间另一头,离她好几步远的地方,兴奋地摆好了姿势,眼睛紧紧盯著她手里的球。 鸣女愣愣地看著手中的球,又看了看远处那个小小身影。 她尝试著將球朝著雪奈的方向拋了过去。 手球在空中划过一道低缓的弧线,落在地板上,发出砰砰的弹跳声。 雪奈立刻“呀”地一声轻呼,迈开小腿跑了过去,一下子扑住还在微微滚动的手球。 然后,她又转过身,兴冲冲地跑回来,將球再次递给鸣女。 自己则转身跑到比刚才更远一点的地方站定,回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等著。 捡球,递球,跑开,等待。 再捡球,递球,跑开,等待。 如此简单重复,雪奈却玩得津津有味。 鸣女拋球的力道渐渐自然了些。 她静静地看著那个在房间有限空间里来回奔跑、因为一点点互动就开心不已的身影。 莫名地让她想起曾经在街角见过的摇著尾巴的幼犬。 第25章 童磨 无限城某处迴廊上。 白橡发色、头顶殷红、有著七彩琉璃眼眸的青年,正摇著金扇,步履轻快地走著。 “啊嘞,黑死牟阁下不在,猗窝座阁下也不在呢~真是来的太不巧了呢” 他唇角上扬,掛著悲悯又欢欣的笑容,手中还把玩著金扇。 童磨左右张望了一下,七彩的眼瞳里溢出失望,轻轻嘆息。 “大家都好忙呢,都没人陪我聊天,真寂寞~” 隨即,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笑容又明媚起来,七彩眼眸弯成愉悦的月牙: “那就去拜访一下琵琶小姐吧~不知道她会不会弹奏新的曲子给我听呢?” 他自说自话地决定了下一站,脚步轻快地朝著某个方向迈去。 行至一处连接上下层巨大空间的边缘,他停下脚步,探头望了望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脸上笑容忽然变得更加灿烂,带著几分跃跃欲试。 “从这里下去,会比较快吧?” 话音未落。 他已张开双臂,带著轻鬆愜意的姿態,纵身一跃。 砰——咔嚓! 重物坠地的闷响与骨骼碎裂声在空旷下层隱约迴荡。 片刻,童磨摇摇晃晃站起,一条腿扭曲,额角塌陷,血与灰白物质缓缓流淌。 然而,他七彩眼眸更加明亮,带著愉悦。 “啊~” 他满足喟嘆,声音因颅骨受损含糊。 “真有趣呢……轻飘飘的,然后啪地一下……还想再玩~” 他仰头望向上方,脸上毫无痛苦,只有意犹未尽。 “嗯,再玩一小会儿,琵琶小姐不会介意的~她那么温柔~” 他自言自语,身上创伤瞬间修復如初。 然后,又一次兴致勃勃地回边缘,毫不犹豫地再次跳下。 砰! … “啊,花子花子,你说鸣女姐姐什么时候回来呀?” 小房间里,雪奈抱著黑色齐刘海、粉和服的木芥娃娃花子,趴在地板上,眼巴巴望著紧闭的纸门。 鸣女姐姐刚才接到指令离开了,房间一下子好安静。 “誒?什么声音?” 雪奈忽然抬头侧耳倾听。 远处似乎传来隱隱约约的闷响,一下,又一下。 她疑惑地看向木芥娃娃。 “花子,你听见了吗?好像有什么东西掉下来?” 得不到回答,但这声响在寂静中格外引人在意。 雪奈犹豫一下,抱著花子坐起。 “花子,我们就在门口悄悄看一眼,好不好?不跑远。” 她像是在徵求同意,又像说服自己,还握著花子让它晃了晃,仿佛点头。 她抱著娃娃,躡手躡脚挪到门边,小心翼翼拉开一道细缝,一只眼睛凑近偷看。 长廊昏暗空荡。 但就在这时,脚步声由远及近,一道高挑身影出现在尽头,朝这边不紧不慢走来。 透过门缝,雪奈首先看到一头罕见的白橡色头髮,还有那双流转虹彩的眼睛。 那眼睛里好像有图案,是花纹吗,还是字? 她不认识字,只觉得那眼睛很奇特。 顏色好多,还亮闪闪的。 来人脸上似乎还沾著点没擦乾净的红痕,配上那异常灿烂的笑容,让她心里莫名打了个突。 “誒——!” 一个欢快得有些夸张的声音响起,带著毫不掩饰的惊喜。 “琵琶小姐这边,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小东西?是新来的同伴吗?” 童磨一眼就瞥见了门缝后那双偷窥的眼睛,七彩眼瞳瞬间弯成更加愉悦的弧度,脚下步伐也轻快了几分。 “啊,真是太令人高兴了,无限城终於又有新面孔了呢~!” 他径直朝那扇微启的纸门走来。 “花子花子,他、他走过来了……” 雪奈嚇得把门缝合得更小,抱著娃娃紧张地往后缩,后背抵住墙壁。 门外那个人虽然好看,可脸上带著可疑红痕,笑容还灿烂得过分。 而且,他就这么直直地朝她躲藏的地方走来。 好奇怪。 “真是个可爱的孩子呢~” 童磨已走到门口,声音透过纸门传来,带著甜腻的讚嘆。 紧接著,他声音顿了顿,似乎轻轻嗅了嗅,隨即爆发出更大的惊讶与感嘆: “誒呀呀!这味道……好浓郁、好香甜的大人的血!这么浓厚的恩赐……真是令人羡慕呀~!” 哗啦。 纸门被毫无预兆地拉开。 童磨摇著金扇,眯著七彩眸子,看向角落里嚇得僵住、抱紧花子睁大眼睛的雪奈。 浓郁到极致的、属於无惨大人的血液气息,正从这小小的孩子身上散发出来。 如此纯粹,如此接近本源,绝非普通被赐予血液的鬼所能拥有。 他小小的酸了一下。 啊啦,被大人如此厚爱地赐予了这么多珍贵的血液呢…… 真是让人羡慕呢。 不过,拥有这样程度的恩赐,居然不是十二鬼月吗? 真奇怪呀。 “嗯哼~” 童磨用扇子轻轻抵著下巴,笑容越发灿烂,“可爱的小妹妹,你是谁呀?怎么会在这里呢?是和琵琶小姐一起的吗?” 他蹲下身,试图与雪奈平视,七彩眼眸弯弯。 “誒,啊啦啊啦,你是有什么痛苦的事吗?” 面前的孩子在颤抖恐惧,一定是內心埋藏著亟待倾诉的悲伤吧。 难道是在害怕我吗? 怎么会呢? 我们都是鬼呢,一定是別的原因让她不安。 这个念头在他心底一闪而过,隨即被熟悉的热情取代。 一想到能帮助一位新同伴脱离苦海,倾听悲伤,引导对方前往极乐,他心中便涌起激动。 “啊呀,” 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手忙脚乱地在自己衣服前襟处掏啊掏。 “帽子放在极乐教了,专用的聆听垫子也没带过来……真是失礼了呢,第一次见面就这么不正式。” 但他很快又振作起来,“不过没关係!” 他面对著雪奈,跪坐下来,双手规整地放在膝上,脸上的笑容调整到最標准的弧度。 “可爱的小妹妹,请不要害怕。我是极乐教的教主,童磨。” “现在,你可以尽情地向我倾诉你所有的悲伤、痛苦和烦恼了哦。我会仔细倾听,一个字都不会漏掉。”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还可以带你去往极乐世界喔。” 第26章 他很閒吗? 怪、怪叔叔…… 这里有怪叔叔! 雪奈看著眼前这个自称教主、一个劲儿往前凑的白髮青年,心里警铃大作。 抱著花子的手臂收得更紧了,娃娃边缘硌著她的胸口,带来安全感。 “你、你好,我叫雪奈。” 话音刚落,她就不由自主地又往后挪了挪,试图拉开那让她不安的距离。 “啊——!原来是可爱的小雪奈呀!” 童磨脸上立刻绽放出更大的笑容。 然后表情一变,掏出手帕,轻轻按在自己根本没有泪水的眼角,做出感动拭泪的姿態。 “这么可爱又这么有礼貌的孩子……” 他声音里带著哽咽,“居然也会被痛苦所困扰吗?这真是太令人伤心了,连我的心都要为你碎掉了呢。” 如果由我来引导她前往极乐…… 哪怕需要向无惨大人稟告,哪怕可能会惹大人生气。 但为了拯救如此可爱的孩子,一切都是值得的! 他几乎要被自己感动了。 快告诉我吧,你心底的黑暗,悲伤和痛苦…… 让我来为你带来救赎。 然而,在雪奈眼中。 这个怪叔叔一直用那种让人起鸡皮疙瘩的眼神直勾勾地盯著自己,说著一些奇怪的话,表情还变来变去。 太可怕了! 她又往后缩了缩。 童磨见状,跟著往前挪了挪膝盖,保持著那种跪坐倾听的姿態,拉近了距离。 雪奈再缩。 童磨再挪。 … 誒? 原来新来的小同伴是想和他玩游戏吗? 躲猫猫,还是你追我赶? 已经好久好久没有鬼愿意陪他玩游戏了,真是太开心呢。 童磨露出了大大的笑容。 — 另一边,小川家宅邸。 小川夫人倒在地上,身下晕开暗红色的血泊,眼睛还残留著临死前的惊愕。 她不过是在丈夫面前,带著忧虑地提了一句“次郎近来…似乎愈发不像我们的孩子了”。 话音未落,脖颈便已被冰冷的力量轻易折断。 无惨垂手站著,身上那件小袖纤尘不染,连一滴血都未溅上。 他没什么表情,仿佛只是隨手拂去了一只聒噪的蚊虫。 原本没打算这么快处理掉这个名义上的母亲,毕竟扮演还需表面功夫。 可惜,她非要触碰那不该有的疑虑。 他缓缓抬起眼,转向房间中央另一个瑟瑟发抖的身影。 小川良平,这个家的男主人。 此刻正瘫坐在妻子尚温的尸体旁,面无人色,牙齿咯咯打颤。 “你,”无惨的声音恢復了成年男子的低沉冷淡,“做好选择了吗?” 选择? 是作为目睹妻子被神秘杀害的普通人类被灭口,还是…… 小川良平的目光艰难地从妻子死不瞑目的脸上移开,落在眼前这个孩子身上。 他內心带著恐慌又有几分激动。 鬼,传说中的鬼,不老不死,拥有超越人类的力量。 妻子死了,固然有些麻烦,但似乎也是个机会。 那些私生子,那些覬覦家產的族亲,那些生意场上的对手。 如果他拥有了力量就都不是问题。 “我……” 他挣扎著抬起头,心臟狂跳,却咬紧了牙关。 “我……我愿意成为鬼!” 果然。 这种男人,无惨见得多了。 贪婪,懦弱,善於权衡利弊,为了自保和私慾可以毫不犹豫地踏过至亲的尸骸。 若非看在小川家世代经营药材、人脉和资源尚有用处的份上,这种货色连被转化的资格都没有。 “很好。”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条尖锐的骨刺自他背后骤然探出,没入小川良平的头顶。 “呃——啊啊!!” 男人发出短促惨嚎,身体剧烈抽搐起来,眼球暴突,皮肤下青筋虬结蠕动。 无惨澹漠地看著。 片刻后,骨刺收回,带出几缕黏稠的血丝。 小川良平瘫倒在地,气息微弱,身体正发生著剧烈的变化。 无惨不再多看,从袖中取出一方洁白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著每一根手指。 擦罢,他將手帕隨手丟弃在脚边,转身,步履从容地拉开纸门,步入廊下昏暗的光线中。 在他身后,纸门尚未完全合拢的房间里,传来一阵嘎吱嘎吱的咀嚼声。 意识中,一道讯息顺著血液的连接传来,是上弦五玉壶。 內容简短,却让无惨微微一凝。 “大人,大阪有疑似蓝色彼岸花的线索。” 希望这次不再是那些愚蠢的、基於道听途说或臆测的误报。 玉壶那傢伙,传递无用消息的次数已经够多了。 要不是他做的那些壶倒算得上精巧,至少能卖出不错的价钱。 不过在动身前往大阪亲自確认之前,他需要先回一趟无限城。 不知道那个小蠢货现在在干嘛。 鸣女被他临时派去执行另一个任务了。 按照小蠢货的习性,多半不是又蜷缩在哪个角落陷入沉睡,就是傻乎乎地坐在那里,眼巴巴地等著。 脑子里转来转去无非是些“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好想爸爸”、“爸爸带我出去玩真开心”之类的。 毫无营养又黏糊糊的念头。 嘖,麻烦。 “回无限城” 他直接通过血液联繫了鸣女。 儘管她正在执行其他任务,但传送他回无限城这种基础指令,她隨时可以分心完成。 他出现在惯常使用的和室里。 目光习惯性地扫向角落。 並没有预想中蜷缩沉睡的小小身影,或者坐在那里发呆的笨蛋。 嗯?不在? 无惨的眉头蹙了一下。 难道真的又睡著了,在鸣女给她布置的那个房间里? 不过,他很快就感受到无限城里属於雪奈的气息,还有另外一道黏腻的鬼气。 童磨怎么在无限城? 他很閒吗? 有这个到处晃悠、玩他那些无聊救赎游戏的閒工夫,不如多花点心思在外界搜寻蓝色彼岸花的线索。 一个上弦六,实力尚可,却总把精力放在这些毫无意义、甚至堪称愚蠢的事情上。 第27章 別乱叫爸爸啊 “啊嘞啊嘞,小雪奈真的没有烦恼吗?” 童磨单手撑著下巴,眼眸一眨不眨地盯著紧贴墙壁的雪奈,脸上写满了失望。 他微微歪著头,笑容里还透出一丝委屈巴巴。 雪奈缩在墙角,闻言立刻把小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 生怕慢了一秒这位怪叔叔又要开始心碎和拭泪。 紧接著,她举起怀里一直紧紧抱著的花子,將它挡在自己和童磨之间,声音小小的,语气认真: “童磨叔叔,花子说……说这里有点挤了,她有一点点不高兴了。” 她顿了顿,偷偷瞄了一眼童磨的表情,鼓起勇气补充道,“你可以过去一点点吗?” 说完,还朝著远离墙角的空地方向指了指。 真是个善良又有趣的孩子呢,居然还能听懂娃娃的话。 难道这是她的血鬼术吗? 听起来真厉害呢! 童磨立刻配合地双手合十,对著那个面无表情的木芥娃娃,鞠了一躬,语气充满歉意。 “啊啦啊啦~真是失礼了,小花子小姐。不小心挤到您了吗?请原谅我的疏忽~” 做完这套行云流水般的道歉,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直起身,脸上的失望一扫而空。 转而换上一种跃跃欲试的表情,身体微微前倾,对著雪奈提议道: “不过,我们可以继续玩刚才那个游戏吗?真的非常有趣呢!这次我会注意不挤到小花子的喔~” 雪奈头顶上几乎要冒出几个具象化的问號。 刚刚自己和怪叔叔玩游戏了? 什么时候? 她怎么完全不记得。 她明明只是在拼命往后躲啊! 然而,还没等她想明白,童磨已经自顾自地进入了游戏状態。 他模仿著雪奈刚才的样子,膝盖挪动,向后缩了一小段距离。 抬起脸,七彩眼眸闪闪发亮地看著她,用鼓励的语气说:“啊呀啊呀,现在该小雪奈了呢~轮到你了哦!” 所以怪叔叔是真的想和自己玩你退我进的游戏吗? 雪奈的小脑袋瓜努力转动著。 他刚才那些奇怪的举动,难道不是在嚇唬她,而是在邀请她玩游戏? 自己好像错怪他了。 虽然这个叔叔看起来还是好奇怪,说话也古古怪怪的,但他一直都在微笑誒,还很有礼貌地对花子道歉了。 之前也一直关心自己有没有烦恼。 也许……万一是他脑袋生病了,才会说那些奇怪的话呢? 就像人类也会生病说胡话一样。 自己刚才那么害怕,还一直往后躲,是不是有点失礼了。 妈妈说过,对待別人要有礼貌,即使对方有点不一样。 想到这里,雪奈心里泛起一丝愧疚感。 虽然她並不太想玩这个有点莫名其妙的游戏,但为了表达歉意,她决定陪这个看起来很想玩的怪叔叔玩完。 “啊,那我过来啦!” 雪奈深吸一口气,抱著花子,鼓足勇气,猛地向前挪动了一小步。 为了显得自己真的很投入,她还努力在脸上挤出一个很开心的笑容。 但这显然已经足够了。 童磨的眼眸瞬间亮了起来。 真是个好孩子,居然真的愿意陪自己。 他决定了,他要和小雪奈当朋友。 “轮到叔叔啦!” 童磨欢快地说著,配合地往后退去。 於是,一个进,一个退。 墙壁与房间中央的空地,仿佛成了他们的游戏地盘。 直到童磨的后背,轻轻碰到了另一侧的墙壁。 他退无可退了。 雪奈停下动作,站在原地,微微喘了口气。 看著童磨亮晶晶的眼神,她忽然觉得,这个叔叔好像也不是坏人。 … 无惨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房间里。 两只鬼都还没意识到。 他拧著眉头注视著这一幕。 此刻,他的蠢女儿,和那个他素来觉得聒噪又无聊的下属童磨,两人竟挨得颇近,正头碰头地对著一个丑陋的木芥娃娃说话。 雪奈似乎已经完全放鬆了警惕,甚至主动把娃娃举到童磨眼前,小脸上带著兴奋。 “花子说她觉得童磨叔叔的眼睛很漂亮呢!像彩虹一样!” “啊呀啊呀~真的吗?” 童磨立刻双手捧心,七彩眼眸弯成月牙,做出受宠若惊的夸张模样。 “能被小花子小姐夸奖,我真是太荣幸了~” “嗯嗯!” 雪奈用力点头,自己也很赞同的样子,“雪奈也觉得!亮晶晶的,有很多顏色!” “啊,这真是令人高兴呢!正好我有两只眼睛,不如一颗送给小花子,一颗送给小雪奈吧?这样你们就能一直看到漂亮的顏色了哦~” 童磨的语气欢快,说著另一只手忽地抬起,食指和中指就要刺入自己的左眼眼眶。 那就先把左眼给小雪奈吧! 雪奈眨了眨眼,似乎还在理解这个提议。 然而,下一秒。 “童磨。” 童磨的动作顿住了。 而后他收回手,就著跪坐的姿势,转过身,望向声音来源的阴影处,语气欢快: “啊啦啊啦~是无惨大人!您来得真是太巧了!” 童磨双手合十,微微歪头。 “我正打算送给新来的可爱同伴一份见面礼呢。不过真不巧,两只眼睛刚刚都已经许诺出去了呢。” “等我新的眼睛长出来,再挑选最漂亮的一颗送给您,可以吗?请务必给我这个荣幸~” 无惨冷冷的看著他,没有回应这堆废话,从阴影处踱出,径直走了过来。 雪奈听到那声“童磨”则是浑身一激灵,猛地转过头。 看到无惨的瞬间,她小脸上立刻流露出高兴。 “爸爸!” 她几乎是本能地喊了一声,抱著花子就想站起来跑过去,但小腿因为跪坐久了有些发麻,踉蹌了一下。 “誒誒誒,小雪奈,虽然无惨大人仁慈地赐予了我们宝贵的血液,让我们获得了新生…” 可也不能因为感恩,就隨意乱叫爸爸啊,这样对大人太失礼了哦~ 生字还没说完,童磨的整个头颅却已与脖颈分离,咕嚕嚕在地板上滚动了几圈,最终面朝上停住。 第28章 活不了了 啊嘞…… 我的头怎么掉了? 童磨那双七彩的眼珠茫然地转动了一下,视线所及只有无限城高处昏暗的天花板木樑。 脖颈断口处传来细微的麻痒,有种新奇的、轻飘飘的感觉。 无惨大人是想玩我的头吗? 像拋接球那样。 这个念头让他空茫的心底泛起一丝受宠若惊般的涟漪。 大人居然愿意和他互动,哪怕是这种形式! 可是,我还没有把眼睛送给小雪奈和小花子呢,承诺好的礼物……得先把头安上才行。 他认真地想著,开始尝试驱动不远处那具依然保持著跪坐姿態的无头身体,让它过来捡起自己的脑袋。 与此同时,雪奈完全嚇呆了。 她小嘴微微张著,抱著花子的手臂僵在半空,脸上的高兴还没完全褪去,就已被害怕覆盖。 她看著地上童磨叔叔那颗孤零零的头颅。 甚至眼睛还在眨。 脑袋掉了? 脑袋怎么掉了? 无惨垂眸,看著她那副嚇到的蠢样子,眉头不悦地皱起,然后伸出手。 不是温柔的拥抱或安抚,而是直接拎住了雪奈后颈处的衣料,將她从原地提溜起来。 “站好。” 雪奈被拎得一个趔趄,脚尖点地又落下。 她下意识地抱紧花子,小腿的麻意似乎都被嚇退了,只是仰著头,眼睛睁得大大的,望著无惨,里面水光氤氳。 “爸爸” “童磨叔叔的头为什么掉了?呜呜……童磨叔叔是不是要死掉了?” 地上,童磨那颗面朝上的脑袋轻轻歪了歪,转向雪奈的方向,脸上又绽放出灿烂笑容。 “小雪奈,童磨叔叔不会死哦~” 他眨了眨眼,虹彩流转。 “我可是鬼誒,这点小伤,马上就能好哦!” 不过,小雪奈明明也是鬼,怎么还会问出这种问题。 啊呀,或许是刚被转化不久,大人还没教她这些常识吧。 真是的,小雪奈需要学习的东西还有很多呢~ 雪奈闻言,愣愣地看著童磨的脑袋,似乎消化了一下这个信息。 哦,对哦,童磨叔叔是鬼,爸爸也是鬼,自己也是鬼。 鬼好像不会那么容易死掉。 她下意识地鬆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放鬆了一点。 幸好是鬼,如果是人类的话…… 她不敢想。 见状,无惨本就微蹙的眉头,瞬间拧得更紧,眼底掠过不悦。 童磨真是越发没有秩序了,谁允许他插嘴说这些多余的话的。 念头闪过的剎那,甚至没有任何动作。 只听噗嗤一声轻响。 地上童磨那颗刚刚还在微笑解释的头颅,毫无徵兆地、从顶端裂开,整齐地分成了均匀的三瓣。 世界清静了。 “爸爸,” 雪奈紧紧攥著无惨的衣袖,小脸煞白,眼睛惊恐地扫视著房间角落。 “这里、这里好像有坏人啊……我们快离开这里吧!” 她下意识地就想拽著无惨往外走。 可刚迈出半步,她又猛地顿住,迟疑地回头,望向地上那已经分成三瓣的头,小心翼翼地问: “爸爸,童磨叔叔他现在还活著吗?碎成这样…还能活吗?” 就在这时,那三瓣头颅中,残留著部分七彩眼眸的一瓣,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 童磨的思维,在经歷了新奇(头掉了)、困惑(头怎么裂了)之后,终於领悟了。 啊啦啊啦,原来如此。 小雪奈身上那浓郁到异常的大人的血,不是因为得到了格外丰厚的赏赐。 而是因为她本来就是从大人血脉中诞生的啊。 难怪,难怪她可以那样称呼大人, 难怪大人会亲自出现在这里…… 他丝毫没有“冒犯了不该冒犯的存在”的后怕或恐惧。 我刚刚居然没想到呢…… 童磨愉快地反省著自己的疏忽。 不过,现在能想明白,我也很聪明嘛! 毕竟不是谁都能这么快就理解这么复杂的关係呢~ “活不了了” 无惨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冷冷地看著雪奈,心底掠过烦躁。 这个小蠢货,为什么要在意一个刚认识、而且显然脑子有问题的鬼? 这种多余的同理心,根本不值得存在。 雪奈闻言,小脸瞬间褪去最后一丝血色,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活、活不了了?! 刚刚不是说鬼很厉害吗? 怎么会…… 她来不及细想,巨大的不安压倒了一切。 她猛地用力攥紧无惨的手,不再犹豫,几乎是拉著他就想往门外冲。 呜呜呜…… 童磨叔叔已经死了,爸爸一定不能有事。 虽然只认识了一小会儿,但……等到安全了,如果可以的话,她会儘量回来给童磨叔叔收拾一下的。 不过这里太危险了,现在,必须立刻带爸爸离开这个可怕的地方! 无惨被她扯得衣角微动,眉头蹙得更紧。 他纯粹是觉得地上那滩污秽物,以及空气里那股属於童磨的气息,把这个房间弄得骯脏不堪。 简直无法忍受。 他没让雪奈继续拉自己,手臂一伸,再次轻易地拎住了她的后衣领,將她整个提溜起来,稳稳地按在自己身侧。 “走了。” 身后,地上的脑袋重新拼凑,然后和身体完美融合。 童磨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眨了眨眼,脸上露出困惑和委屈。 无惨大人为什么要说自己“活不了”了呢。 是因为不喜欢自己和小雪奈一起玩,才这样说的吗? 可是…… 自己明明从小就聪明又善良,和自己待在一起,小雪奈肯定也会受到好的影响,变得像自己一样既聪明又善良的呀。 这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 真是不能理解大人的想法呢。 不过没关係。 他乐观地想,反正小雪奈肯定还会待在无限城的。 这次虽然被打断了,但下次可以再找她玩呀! 教她更多关於鬼的常识,或者继续玩游戏,还可以倾听她的烦恼。 啊啦,对了! 童磨七彩的眼眸骤然一亮。 这么好的消息一定要告诉好朋友猗窝座阁下才行。 猗窝座阁下虽然总是板著脸只知道修炼和打架,但听到这个消息,说不定也会感兴趣呢? 毕竟小雪奈是那么乖巧礼貌的孩子。 第29章 人类很容易著凉的 猗窝座正身处一片僻静的山林。 月光落在他赤裸的上身。 他刚刚结束一套拳法,顺便探查这片区域是否有蓝色彼岸花的线索。 “猗窝座阁下,在吗~?” 童磨的声音猝不及防地在他脑海中响起。 吵死了。 对於童磨,猗窝座向来缺乏最基本的交流欲望。 那傢伙毫无意义的废话,以及爱吃女人的做派,都让他不爽。 无限城內,被单方面掛断的童磨眨了眨眼睛。 啊啦?没有回应? 自己是被討厌了吗? 猗窝座阁下明明实力那么强,却总是独自修炼,不与鬼交流,这样多寂寞呀。 而且他错过了这么美妙、这么重要的消息呢。 他一定会后悔的! 童磨遗憾地想。 他取出手帕,轻轻按在乾燥的眼角,象徵性地擦了擦根本不存在的泪水,完成了一套表达惋惜的流程。 不过,他很快又振作起来。 看来,自己需要更快地提升实力才行呢。 如果自己变得更强,成为上弦中更靠前的存在,那就能更方便地和猗窝座阁下聊天了呢。 黑死牟大人看起来很强。 似乎有点打不过呢~ 他客观地评估了一下,排除了这个目前看来不太可行的目標。 不如去找找另一位吧。 不过,在那之前得先吃东西呢。 童磨优雅地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並不存在的灰尘,脸上的笑容重新变得灿烂。 “那么,现在该去哪里,吃点什么呢?” — 101看书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爸爸,这里是哪里啊?” 雪奈被无惨拎著衣领带出了无限城,双脚刚踏上陌生的石板路面,就忍不住仰起小脸,好奇地张望著四周。 夜风带来与京都略有不同的潮湿气息,街道更显狭窄。 “大阪。” 无惨鬆开手,让雪奈自己站稳,同时眉心一跳。 他也不知道自己刚才为什么一时抽风,下意识就把这小麻烦也一起带过来了。 无论如何,这个决定此刻让他觉得有点多余。 “爸爸,我们要在这里待多久啊?” 雪奈没察觉他那点不悦。 她像个出门探险的小动物,小脑袋左右转动。 入夜的大阪街道很安静,与他们之前逛过的热闹街市截然不同,只有他们两人的脚步声在狭窄的小巷里轻轻迴响。 “不知道。” 无惨不明白这小东西哪来这么多问题。 他的目標是前方不远处那家掛著暖帘、在夜色中轮廓模糊的芝居小屋。 这是大阪颇为出名的一家小型剧场。 根据玉壶那傢伙传来的消息,这里的一位常客吉田茂,前两天看戏时曾向旁人炫耀,说他一位行商的朋友送了他一株奇特的蓝色花。 玉壶当时正偽装成一个壶在附近,听到这个描述,立刻觉得可能与蓝色彼岸花有关。 虽然觉得玉壶的情报多半有问题,但无惨不想放过任何一个可能性。 他不再理会雪奈的好奇张望,径直拐弯,走向那家芝居小屋的后门。 雪奈连忙小跑著跟上,小手揪住了他垂落的袖口一角。 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两人闪身而入。 门內是一条昏暗的走廊,空气中瀰漫著脂粉味。 雪奈跟著踏入这陌生的室內空间,立刻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连脚步都放轻了。 她压低声音,用气音对著无惨,“爸爸,这里的人类是不是还在睡觉呀?我们这样进来没关係吗?” “我们什么时候回无限城呀?我想回去给童磨叔叔收拾一下呢。” 她还记掛著彩色眼睛叔叔,想起他碎成几瓣的头,心里总有些过意不去。 哪怕爸爸说他活不了,但万一还能拼起来呢? 无惨顿了一下,在昏暗的光线下侧眸瞥了她一眼。 这小蠢货,自己都嚇得发抖了,还有閒心惦记那个没脑子的废物? 还收拾一下? 她以为那是玩具碎片吗? “安静点,再发出多余的声音,就把你丟在这里。” 雪奈缩了缩脖子,刚涌上心头的委屈,还没来得及化成泪花,就被走廊另一头传来的脚步声打断了。 像是剧场杂役的中年男人揉著睡眼,提著盏昏暗的油灯走了过来。 看到昏暗光线中站著的两个陌生身影,他嚇了一跳,隨即皱起眉,语气带著不悦。 “两位客人,现在还没到营业时间呢,后台是不允许外人进入的。请您出去。” 雪奈立刻往无惨身后缩了缩,小手紧紧攥住了他腰侧的和服布料,只敢探出半个小脑袋,紧张地看著那个面色不善的叔叔。 “你认识吉田茂吗?” 那男人一愣,显然没料到对方会直接问这个。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无惨。 衣著体面,气质冷峻,但行事却透著股不容拒绝的古怪。 吉田先生是这里的常客,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怎么能隨便向一个来歷不明的人透露信息。 “不……” 他本能地想要拒绝,同时提高了戒备,打算喊人。 然而,不字的尾音尚未完全吐出,他的身体忽然晃了一下,眼神瞬间涣散,喉咙里发出一声气音,就软软地瘫倒在地上。 无惨面无表情地跨过那具瘫倒的身体。 雪奈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连忙小跑著跟上,经过那人身边时,还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 这个叔叔怎么话都没说完,就倒头睡著了? 她的脑袋里充满了困惑。 地上这么凉,他就这么躺著,不会生病吗? 人类可是很容易著凉的呀。 “跟上。” 雪奈赶紧加快步子,亦步亦趋地跟紧,但还是忍不住一步三回头,看著地上那个一动不动的人影,眉头担忧地蹙起。 她最终还是没忍住,问道: “爸爸,那个叔叔,他就那样睡在那里,不会著凉生病吗?我记得人类很容易生病的。” 无惨侧过头,一脸看智障的眼神看著她。 雪奈自觉地闭上了嘴。 走廊尽头是一扇绘著松鹤图案的纸门,里面隱约透出灯光和人声,似乎已经有人在了。 门內是一间布置还算雅致的房间。 一个中年妇人正坐在矮桌后,就著昏暗的灯光,低头清点著一叠帐本和散落的钱幣,嘴里还低声念叨著什么。 听到开门声,她猛地抬起头。 看到门口站著的是陌生人,她立马將桌上的钱幣一把拢进袖中,隨即站起身,双手叉腰,嗓门也提了起来: “喂,你们是什么人?谁允许你们进来的?后台重地,可不是隨便什么阿猫阿狗都能闯的!” 虽然这人穿的很得体,一看就是有钱人,可在这里哪个不是富人,居然敢擅闯她的房间。 无惨没理她,拎住了雪奈的后衣领,將她往门边一放,让她背靠著墙壁站好。 “站这里,看著外面,別乱动。” 第30章 睡著了 背后房间里,那个一开始气势汹汹的声音,渐渐微弱下去,直至完全消失。 雪奈背靠著冰凉的墙壁,小脑袋里忍不住犯起了嘀咕。 爸爸到底来这里是做什么的呀? 先是问了一个名字,然后那个人就睡著了。 她心里隱隱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又说不清楚哪里不对。 不过,她很快甩甩头,重新打起精神,努力瞪大眼睛,警惕地望向昏暗的走廊。 他们这样不请自来,好像…不太像好鬼会做的事… 这让雪奈有点莫名的心虚。 她耳朵竖得尖尖的,屏住呼吸,生怕走廊那头突然传来其他人的脚步声,发现他们。 怕什么来什么。 (请记住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走廊另一头,传来吱呀的开门声和拖沓的脚步声。 一个刚刚从厕所出来的男人,睡眼惺忪地提著裤子,晃悠著往回走。 转过拐角,他猛地顿住,揉揉眼睛,疑惑地看著地上瘫倒的同伴。 “誒?山田?你这是怎么了?” 他嘟囔著,蹲下身,费力地把那个叫山田的男人扶起来靠在自己肩上。 “都要开始准备今天的表演了,怎么困成这样?被松田夫人看见,非得骂死你不可……喂,醒醒!” 他晃了晃肩上的人,对方却毫无反应,死沉死沉。 “哎呀,真重……睡得这么死?” 他嘀咕著,正想再使劲拍拍对方的脸。 突然,靠在他肩头的山田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怪响。 紧接著,一大口暗红色的血液毫无预兆地喷溅出来,溅了男人一身。 “哇啊——!” 男人嚇得魂飞魄散,惊叫著猛地將肩上的人扔了出去。 山田的身体像破麻袋一样砸在地上,口中不断涌出更多的鲜血,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目。 “杀、杀人了!来人啊——!!杀人了——!!” 男人看著这恐怖的景象,终於反应过来,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连滚带爬地向后退去,尖叫声在走廊里迴荡。 …… “爸爸!爸爸你好了吗?” 几乎就在尖叫声响起的瞬间,雪奈就嚇得一个激灵。 走廊那边的惨叫和混乱的脚步声让她嚇了一跳。 满脑子都是“被发现了,那个睡觉的叔叔醒了,要来抓我们了!”。 “嗯。” 无惨面色如常地走了出来,甚至还顺手整理了一下袖口,仿佛刚刚只是在里面喝了杯茶。 他看起来心情似乎还不错。 雪奈跑到他身后,抓住他的衣服。 惊魂未定间,她下意识地朝房间里瞥了一眼。 只见那个刚才还凶巴巴的老板娘,此刻正一动不动地、面朝下趴在矮桌上。 难道又睡著了? “爸爸,” 她侧著小脑袋,好奇又有些迟疑地问,“这个人……她也睡著了吗?” 这家店的人真的好奇怪哦,怎么都和爸爸说不了两句话,就一个个都睡著了呢? 还睡得那么沉,外面那么吵都不醒。 或许是顺利问到了吉田茂的住址,得到了下一步明確的线索,无惨此刻的心情確实称得上尚可。 面对雪奈这个显然没什么意义的问题,他破天荒地没有冷眼以对或直接忽略,而是顺著她的话,敷衍却又算得上回应道: “嗯,睡著了。” 看来这家店的人,可能都有特別容易困的毛病吧。 雪奈恍然大悟。 当他们重新踏上大阪清晨微凉的街道时,东方天际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微弱的天光正在驱散夜色。 无惨抬头看了一眼那逐渐亮起的天空,梅红的眼瞳中掠过一丝本能的厌恶与烦躁。 阳光…… 又要等到晚上了。 这种受制於天光的感觉,无论经歷多少次,都让他无比不快。 …… 无限城深处,莲池中央。 童磨正姿態閒適地坐著,怀里抱著一个已然失去生息的女人。 他微微一动,鼻尖耸动了一下。 唔,这个味道好熟悉呀。 他抬起头,尖利的牙齿离开女人脖颈,一缕鲜红顺著他的唇角缓缓滑落。 啊啦啊啦……是小雪奈的味道! 童磨眼瞳瞬间亮了起来,连嘴边温热的血液都顾不上擦拭。 他隨手將怀中的残肢扔向池边,噗通一声,水花溅起。 这突如其来的声响,让莲池岸边另外两个瑟瑟发抖的女人嚇得失声尖叫起来,抱成一团,惊恐地看著他。 “啊呀啊呀~真是抱歉呢,” 童磨仿佛才注意到她们的恐惧,转过身,灿烂一笑,声音轻柔地安抚: “我突然想起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去处理呢。暂时可能没办法立刻带两位可爱的小姐前往极乐世界了呢。” 他歪了歪头,诚恳地注视著她们。 “不过请不要担心,也不要害怕。我会儘快回来的,一定不会忘记对你们的承诺~请在这里,稍微耐心等待我一下,好吗?” 说完,他优雅地站起身,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上溅落的血,以及袖口沾染的些许痕跡,眉毛顿时拧起,露出苦恼的神色。 啊呀啊呀,这可不行呢…… 衣服沾了血,仪容也不够整洁。 怎么能就这样去见小雪奈呢? 他非常认真地思考著。 小雪奈现在是他的朋友了,朋友之间见面,保持乾净得体是最基本的礼貌。 这样邋遢的样子,实在太失礼了。 冰雾轻旋,他身上已然换了崭新的衣服。 然后童磨对著池水照了照,调整了一下嘴角笑容的弧度。 准备妥当后,他才再次转身,面向那两个几乎要嚇晕过去的女人。 “那么,两位美丽的小姐,我就先失陪一下哦~” 他微微躬身,行了个礼。 “在我回来之前,请务必待在这里,不要隨意走动,也不要发出太大的声音哦。” “不然的话,可能会不小心惊扰到我的其他同伴哦。他们可不一定都像我这样,懂得怜香惜玉,愿意耐心倾听你们的烦恼哦。” 第31章 鬼中鬼 “左边?” 雪奈站在迴廊交叉口,歪著脑袋,眼睛里满是迷茫。 她左右看看,两边的走廊都长得一模一样,昏暗、仿佛没有尽头。 “誒……好像不对……” 她小声嘟囔,转身看向另一边,“难道是右边吗?” 脑袋里一阵晕乎乎的。 方才刚跟著爸爸回到无限城,他一回来就开始翻阅那些厚厚的书,眉头微蹙,一副“別来烦我”的模样。 雪奈站在一旁,脚尖蹭著地板,心里还惦记著童磨叔叔的事。 她有些害怕那个房间,但又觉得不去看看心里过意不去。 她偷偷瞄著爸爸,希望他能抬头问一句“怎么了”,这样她就能顺理成章地说出想去那个房间看看的请求。 结果,爸爸连眼皮都没抬,在她期期艾艾地开口问“我可以去別的房间玩一下吗”之后,只冷淡地丟来一句:“要出去就快点。” 雪奈:“……” 心碎。 小孩子的面子也是面子。 她气鼓鼓地“哦”了一声,抱著花子就衝出了房间。 哼,不去就不去。 她自己也不是不能去。 反正那个房间离得不远,她记得大概方向的。 要是真有什么危险…… 大不了她就大声喊爸爸! 爸爸肯定会来的吧? 带著这点莫名的底气,她凭记忆走了出去。 然后,雪奈就迷路了。 无限城的走廊像是活的一样,明明记得是这个转角,走过去却发现景色不同。 明明觉得该看到那扇熟悉的门了,眼前却只有延伸向黑暗的木樑和纸壁。 周围的寂静开始变得有点嚇人,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在迴荡。 “花子……” 她把怀里的木芥娃娃举到面前,小声求助,“你说我们该往哪边走呀?” 花子当然不会回答。 雪奈嘆了口气,有点后悔自己一时衝动了。 小孩子的面子有时候確实不是面子。 她停下脚步,靠在一根柱子边,开始努力回想。 来的时候好像经过了一个有奇怪花纹的灯笼。 还是转过了一个特別窄的拐角? 越想越乱。 她吸了吸鼻子,心里那点小小的委屈和害怕又开始冒头。 现在不仅找不到童磨叔叔尸体的房间,连回去找爸爸的路也找不到了。 要是爸爸发现自己不见了会不会生气?会不会干脆就不找她了? 这个念头让她鼻子一酸。 她再也不会到处乱跑了!呜呜呜。 “啊啦啊啦,小雪奈,你在干嘛呢?” 一个熟悉又轻快的声音,冷不丁地从上方传来。 雪奈猛地顿住,抱著花子的手臂僵了僵。 这个声音怎么有点像童磨叔叔? 可是…童磨叔叔不是已经碎的稀巴烂了吗? 爸爸都说他活不了了呀。 难道……难道是鬼中鬼?! 她小脸瞬间白了,害怕地四下张望。 周围空无一人,只有无限城那望不到尽头的昏暗迴廊,此刻在摇曳的微弱光线下显得格外幽深寂静,仿佛每片阴影里都藏著会扑出来吃掉她的怪物。 “啊——!爸爸!这里有鬼呀!” 恐惧压倒了一切。 雪奈毫不犹豫,也顾不上分辨方向,朝著最近的一条看起来稍微亮一点的岔路,埋头就冲了过去。 上方一处连接著另一层空间的平台上,刚刚循著气息找来的童磨,七彩眼眸里闪过一丝困惑。 无限城有鬼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这里本来不就是鬼待的地方呀。 要是有人类跑进来,那才奇怪呢。 啊…… 他眨了眨眼,忽然明白了。 七彩的眼眸弯了起来,脸上露出恍然大悟般的愉悦笑容。 小雪奈又在玩新的游戏吗?这次是扮演游戏?她扮演害怕鬼的人类小女孩,让我来扮演追她的鬼。 哇,小雪奈真有意思,居然又愿意陪我玩,真是太令人感动了呢! 他立刻进入了游戏状態,声音里充满了扮演追逐者的欢快兴致: “哇~小雪奈,我来找你啦!要躲好哦~” “不要啊——!!!” 下方传来雪奈带著哭腔的尖叫,以及啪嗒啪嗒慌乱奔跑的脚步声。 这投入的反应让童磨更加確信了自己的判断,玩心大起。 雪奈拼命地跑,小脸涨得通红,她这辈子都没跑过这么快。 昏暗的光线在眼前晃动,走廊的景物模糊成一片,她心里只想著离那个声音远一点,再远一点…… “砰!” 她没注意到前方一根略显突出的廊柱,结结实实地撞了上去。 额头和鼻子传来一阵闷痛,她眼冒金星,一下子跌坐在地,怀里抱著的花子也差点脱手。 “呜呜呜……好痛啊……” 疼痛和累积的恐惧终於让她憋不住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下来,她捂住撞疼的脸,抽噎著。 “爸爸……我要找爸爸……” 童磨轻盈地从上方落下,悄无声息地站在几步开外,疑惑地看著坐在地上哭泣的小小身影。 怎么不跑了呢? 游戏还没结束呀,他还没抓到她呢。 他正觉得有点可惜,就听到了悽惨无比的哭声。 天吶…… 童磨七彩的眼眸微微睁大,像是发现了什么极其新奇的事物。 小雪奈居然哭鼻子了,变成鬼了原来也会哭鼻子的吗? 这勾起了他巨大的好奇。 他好久好久没见过哭的这么惨的鬼了。 这得过去好好看看才行。 雪奈正捂著脸,觉得嘴巴和鼻子又痛又麻,眼泪模糊了视线。 忽然,她感觉面前的光线暗了下来。 她抽噎著,泪眼朦朧地顺著那阴影往上瞧。 白色的裤子,红色的毛衣,外面罩著超大的披风,白色的头髮和彩色眼睛…… 和记忆里某个碎掉前的形象,缓缓重合。 “呜……嗝!” 她嚇得打了个哭嗝,转身就想爬起来继续跑。 但童磨只是看似隨意地向前迈了一步,身影微晃,精准地挡在了她唯一的去路前。 “啊啦啊啦~” 童磨摇著手中的金色铁扇,弯下腰,那张俊美的脸凑近了她,眼眸里盛满了好奇。 “小雪奈怎么哭了呢?是撞疼了吗?看起来真可怜呢~” “是因为跑不过我吗?没关係的哦,小雪奈。” 他甚至用扇子轻轻点了点自己的下巴,做出思考的样子。 “作为你的朋友,童磨叔叔下次玩追逐游戏的时候,可以让你跑慢一点,或者我跑慢一点?这样就不会撞疼,也不会因为输掉游戏而哭鼻子了哦,你觉得怎么样?” 第32章 小孩子的面子也很重要! “童磨叔叔,我、我马上就去找那个了,你可不可以不要再跟著我了啊?” “呜呜……” 雪奈看著眼前这个笑眯眯的“鬼”,心里怕得要命,连尸体两个字都嚇得不敢说出口,只能含糊带过。 她之前听优子姐姐讲过恐怖故事,里面有的人死了,灵魂却不知道,还以为自己活著,在世间游荡还骚扰其他活著的人。 她想,鬼要是死了,大概也差不多。 眼前这个,肯定就是不知道自己已经碎掉的童磨叔叔的鬼魂。 “啊嘞?” 童磨歪了歪头,七彩眼眸里满是不解。 小雪奈要找什么?跟他玩捉迷藏要找的东西吗? 但看著她泪眼汪汪的模样,他忽然又明白了。 啊,难道是跑累了,也撞疼了,所以饿了,但是不好意思告诉自己吗? 他脸上立刻绽放出“我懂了”的灿烂笑容,语气格外慷慨。 “小雪奈是饿了吧,没关係的哦,我那里还有食物呢!如果是小雪奈的话,我可以分给你一点哦!不用客气!” 他觉得自己真是个体贴的好朋友。 讲不通……根本讲不通! 雪奈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助。 跟一个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的鬼魂,要怎么解释清楚啊! 就在这时,她忽然感觉门牙的位置传来一阵比刚才更尖锐的酸痛感。 “唔……” 她忍不住鬆开捂脸的手,小心翼翼地用指尖碰了碰那颗有点鬆动的大门牙。 轻轻一碰,牙齿就明显地晃了晃,好像隨时会掉下来。 “我的牙……” 她带著哭腔,惊慌地看著自己的手指。 童磨好奇地凑得更近了些,七彩眼眸盯著她的小嘴。 果然,那颗小小的门牙已经摇摇欲坠了。 “一颗牙齿而已,” 他语气轻鬆,完全不觉得这有什么大不了。 “掉了就掉了呀,反正很快会长新的。你看,就像这样” 他为了增加说服力,用力地敲了敲自己完好无损的牙齿,然后掉了下来,发出轻微的咯咯声。 但是那颗缺口处很快又长了出来。 “旧的没了,新的很快就来了,很方便的哦。” 在漫长的生命里,身体部件的更替再生如同呼吸一样自然寻常,一颗牙的脱落,实在是微不足道的小事,甚至不值得多看一眼。 “鬼魂……也可以长牙齿吗?” 雪奈愣住了,这句话不由自主地溜出了嘴边。 下一秒,她猛地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立刻用两只小手死死捂住了嘴巴,眼睛惊恐地睁大。 完蛋了! 她居然当面说童磨叔叔是鬼魂! 鬼魂听见这种话,会不会暴怒,然后……然后就把她也杀掉,让她也变成真的鬼魂? “誒?” 童磨眨了眨七彩的眼睛。 他自认为是个非常聪明且善解人意的鬼。 此刻,那空茫却高速运转的脑迴路终於沿著一条奇异的轨跡,绕了回来。 啊……原来是这样! 所以小雪奈是把无惨大人那句活不了当真了吗?以为我真的死掉了,还变成了鬼魂? 这让他觉得既新奇又有趣。 他可是鬼誒! 鬼怎么会轻易死掉呢? 而且,世界上哪里存在鬼魂这种东西呀,那不过是人类编出来嚇自己的故事。 真是个可爱又有点傻气的小孩子呢。 他心底泛起一丝怜爱的情绪。 “小雪奈居然以为我死掉了吗?” 他语气轻快,甚至带著点忍俊不禁的意味,耐心地解释道。 “鬼是不会死的呢。嗯……至少不会因为头碎掉或者身体分开就死掉哦。” 他想了想,觉得有必要补充得更清楚些,便竖起一根手指,用教导般的口吻说: “除非……是被猎鬼人那种特別的日轮刀砍掉脑袋,或者,被太阳晒到哦。只有那样,鬼才会真正消失。” 看著雪奈呆呆的样子,他更加確信了自己的判断。 果然是个刚诞生不久的新鬼呢,连这种基本常识都不知道。 作为朋友,我得好好帮助她才行。 “啊……真的吗?” 雪奈震惊地张大了嘴巴,连门牙的疼痛都暂时忘记了。 不会死?那爸爸为什么那样说…… “当然是真的呀~” 童磨笑眯眯地回答。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也为了让教学更直观,他忽然有了个好主意。 他轻盈地转过身,向后一跃,跳上了旁边一处稍高的平台边缘。 然后,在雪奈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他就那样带著轻鬆的笑容,张开双臂,像之前自娱自乐时一样,朝著下方坚硬的地面直直坠了下去! “砰——咔嚓!” 熟悉的闷响和碎裂声。 雪奈倒吸一口凉气,眼睁睁看著童磨叔叔的身体以扭曲的姿態摔在地上,头颅再次与脖颈分离,甚至比上次裂得更开些。 但紧接著,更让她目瞪口呆的事情发生了。 那些碎裂的部分如同拥有生命般,迅速蠕动著、靠近、拼接。 血肉飞速再生,骨骼发出细微的咯咯声重塑。 不过几个呼吸间,童磨已经完好无损地站在了她面前,甚至抬手理了理一丝未乱的头髮,七彩眼眸弯弯地看著她,仿佛刚刚只是表演了一下。 “你看,就像这样。” 他轻鬆地说。 居然……真的是这样?! 雪奈的小嘴张成了o型,半天合不拢。 巨大的信息衝击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然后,一股迟来的尷尬猛地涌了上来。 啊! 可恶的爸爸,居然骗我!害得我刚才那么害怕,还想著去给童磨叔叔收尸…… 好傻呀,丟死鬼了! 巨大的羞窘瞬间淹没了她。 她的小脸“唰”地一下涨得通红,耳朵尖都烧了起来。 她再也没法坦然面对眼前这个死而復生、还目睹了她全部蠢態的童磨叔叔了。 “呜……” 她发出一声无地自容的呜咽,猛地转过身,把发烫的脸颊死死抵在冰冷的廊柱上,背对著童磨,只留给他一个写著“我没脸见鬼了”的背影。 小孩子的面子……现在真的是很重要、很重要了! 第33章 哇,还是只老鬼 “小雪奈,快转过来呀~” 童磨不明白她怎么又背过身去了,伸手按住她小小的肩膀,稍一用力便將她转了过来。 他弯下腰,眼眸困惑地眨了眨,仔细端详著她通红的小脸。 “啊啦,你的脸怎么这么红呀?像苹果呢。” 雪奈低著头,脚尖不自觉地蹭著地面,声音小小的:“有点热了……” 她才不会承认是因为觉得自己刚才太蠢而羞耻得脸红呢! “哦~原来是这样啊。” 童磨点点头,轻易地接受了这个解释。 虽然鬼是冰冷的,但是小雪奈说自己热那应该就是热吧。 雪奈深吸一口气,试图从这尷尬的气氛中挣脱出来。 她抬起头,对童磨挤出一个礼貌笑容,想赶紧把这一页翻过去。 就在她嘴角刚扯开的瞬间,一声极轻的响动。 一个小小的、白白的东西从她嘴里掉了出来,落在光滑的木地板上。 雪奈的笑容僵在脸上,她愣愣地低头看去。 是她那颗摇摇欲坠好久的门牙。 “啊!” 她短促地惊呼一声,也顾不得害羞了,连忙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那颗还带著一点血丝的小牙齿捡起来,捧在手心。 她捧著牙齿,不舍的嘟囔:“对不起了牙齿君,我要长新的牙齿了,我会记得你的……” 做完告別,她立刻抬起头,充满期待地望向童磨,小手还指了指自己嘴里那个空荡荡、有点漏风的位置,眼睛亮晶晶的。 看,我的牙齿掉了。 这下该长新的了吧,像童磨叔叔刚才那样,一下就长出来。 她满怀信心地等待著。 一秒,两秒…… 嘴里除了有点空荡荡的怪异感和细微的血腥味,没有任何变化。 没有新牙冒出来。 期待慢慢变成了疑惑,然后是小小的著急。 她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探进去,碰了碰那个光滑的牙齦缺口,又期待地等了一会儿,还是毫无动静。 雪奈困惑地皱起了眉头,仰起脸看向童磨,因为缺了门牙,说话有点漏风,声音也变得有些含糊不清。 “童磨苏苏,它、它怎么还不长出来呀?” 她一边问,一边又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小脸上写满了“为什么和说好的不一样”。 她可是鬼呀! 童磨饶有兴致地看著她这一系列动作。 听到她那漏风的发音,他七彩的眼眸弯了弯,觉得十分有趣。 “誒?还没长出来吗?” 他凑近了些,仔细看了看她那个小缺口,“啊啦,可能是因为小雪奈没有我的恢復能力强吧” 他用扇子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脸颊。 “不过没关係哦,毕竟不是每个鬼都像我这样聪明又强大哦,小雪奈这么乖,新牙齿肯定很快就会长出来的!也许玩一会儿,它就自己地冒出来给你惊喜了呢!” “真的吗?” 雪奈將信將疑。 “当然啦~” 童磨笑眯眯地点头,趁机伸手轻轻揉了揉她柔软的头髮。 “所以不要著急,耐心等等看。在这之前,小雪奈要不要先跟我去看看我准备的食物?或者,我们继续玩一会儿游戏?” 雪奈听完,下意识觉得童磨口中的食物很可能是指人类的食物,她正想说爸爸告诉我不用吃人类的食物。 但转念一想,童磨叔叔也是鬼呀,那他说的食物可能是血。 她连忙摇了摇头,小手也跟著摆了摆:“谢谢童磨苏苏,可我现债还不饿。” 她其实不太喜欢血的味道,而且,此刻真的没有感到饿。 缺了门牙的发音有些滑稽。 “啊,好吧好吧~” 童磨的语气里透出遗憾,他用那把金扇轻轻抵著下巴,七彩的眼眸眨了眨。 “下次饿了的话,隨时可以来找童磨叔叔哦。我那里准备了好多好多食物呢。” 小雪奈看起来战斗能力不是很强的样子,恐怕连自己捕食都做不到吧。 真让人担心呢。 隨即,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眼眸一亮,语气变得好奇: “对了对了,小雪奈是什么时候出生的呀?” 为什么无惨大人在成为鬼之后,还能有孩子呢? 人类和鬼之间,难道不存在生殖隔离这种东西吗? 真是令鬼好奇呢。 当然,他自然而然地排除了雪奈是无惨大人还是人类时期所生的可能性。 毕竟,在他眼里,小雪奈明明就是个刚被转化不久的新生鬼,怎么可能已经活了几百年呢。 “什么时候出森的?” 雪奈被他突然的问题问得愣了一下,她歪著脑袋,很认真地思考起来。 片刻后,她眼睛一亮。 “妈妈说,我是冬天出森的!那天还下了好大好大的雪!” 她开始掰著自己细细的手指头数:“所以我现在应该是……誒?多扫碎呢?我现在到底多扫碎了呢?” 数了几下,雪奈沮丧地垂下小手,仰起脸看向童磨,表情有些无助和不好意思,声音也低了下去。 “童磨苏苏,我好像不会算数……” 童磨被她的那句多扫碎逗笑了。 然后用那把金扇敲了敲自己的掌心,语气轻快,甚至带著点讚嘆: “冬天出生啊,还下著大雪,真是美丽的出生情景呢~” “不过,不会算数也没关係哦,鬼是不会变老的,像童磨叔叔我啊,已经很久没有算过自己具体多少岁这种麻烦的事情了呢。” “反正对鬼来说,时间多得有点无聊呢。” “只有那些很快就会死掉的人类,才会那么著急地计算自己活了多少天、多少年哦。” 他笑容不变,用欢快的调子说出了后半句: “小雪奈应该是刚出生不久吧?看起来就像人类六七岁的样子呢,很可爱呢!” 刚出生? 雪奈仔细想了想。 虽然自己经常睡觉但是没有那么小誒。 说起来,她好像已经是一个老鬼了誒! 想到这,她歪著头,很认真地纠正:“不是刚出森哦,我已经睡了好久好久了哦,而且是一只很老很老的鬼。” “哇啊!还是只老鬼,听起来真厉害呢!” 童磨眨了眨眼,兴趣被勾了起来,“有多久呀?几个月?还是几年?” 他猜测著,对於一只小鬼来说,几年確实也算是好久了。 第34章 吹了个大牛 “啊啦啊啦,说出来嚇洗你!” 童磨的夸讚让雪奈有些飘飘然,她学著童磨的口头禪,踮起脚尖试图让自己显得更神气些。 可惜缺了门牙的发音让这句豪言壮语少了些气势。 “真的吗?快嚇死我吧!” 童磨十分配合地睁大眼睛,做出期待又害怕的模样。 雪奈的小脑袋瓜飞速运转。 一年?太短了。 十年?好像也不够厉害。 百年?她隱约记得自己睡过很久…… 最终,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宣布: “我睡了一!千!年!” 空气静默了一瞬。 隨即,童磨爆发出一阵欢快的大笑。 他笑得身体一抖一抖的,七彩眼眸弯成了大月牙。 “一千年?” 他好不容易止住笑,擦了擦並不存在的眼泪。 “啊啦啊啦,一千年的话,无惨大人都还没出生呢。这样看来,小雪奈难道不是亲生的吗?” “我当然是亲森的啦!” 雪奈一听就急了,小脸涨得通红,也顾不上漏风不漏风了,声音都拔高了些。 “爸爸和我长得那么像!你看眼睛的顏色!” 她急切地用手指了指自己的红色眼眸。 可话刚说完,心底那点心虚又冒了出来。 第一次吹牛就被戳穿,还吹得这么离谱。 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脚尖蹭著地板,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悄悄补充道: “反正……反正我就比爸爸小十五岁!” 妈妈说过的话,她记得很清楚。 这个肯定没错。 “呀~” 童磨的尾音微微上扬,扇子停顿在胸前。 那如果这样的话,小雪奈居然是无惨大人人类时期的孩子吗? 他的视线再次细细掠过眼前的女孩。 娇小的骨架,捧著牙的小手,懵懂的眼神,以及之前对鬼的再生能力都大惊小怪的模样…… 如果她真的已经存在了几百年,那么她心智与身体的成长速度,就完全脱离了常理。 既非普通鬼的停滯,也非人类的规律。 那么,那位大人竟然能让这样一个弱小的存在,在自己身边停留数百年之久。 甚至亲自带著外出,默许她称呼爸爸…… 有点奇怪呢。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亲情吗? 他心中划过一丝无法理解的涟漪,但隨即被更浓烈的好奇取代。 有意思。 其他上弦肯定都不知道这个。 自己又领先一步了呢~ “誒——?” 童磨刻意拖长了语调,眼眸惊讶地睁大,用金扇优雅地掩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盈满笑的眼睛。 “啊啦啊啦!原来是这样!” 他合掌轻拍,发出响声,“我完全明白了!” 他弯下腰,凑到雪奈面前,两人距离近得能看见彼此瞳孔的纹路。 “也就是说,小雪奈你呀,” 他语调轻快,一字一句地说,“其实是个小·阿·婆了哦!比童磨叔叔我还要年长好多好多呢!” “毕竟,童磨叔叔我才活了一百多岁呢~” 他用扇尖轻点自己的下巴,作认真思考状。 “按照人类的標准来看,小雪奈你沉睡的时间,都够当我的祖母啦!哎呀,这样说来,我是不是应该叫你雪奈阿婆才对?” 雪奈彻底呆住了。 小……阿婆? 比童磨叔叔还……年长? 祖……母? 这些陌生的词汇像一群喧闹的蜜蜂,嗡嗡地绕著她的小脑袋飞,搅得她晕乎乎的。 她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短短的手指、小小的脚丫。 再抬头,映入眼帘的是童磨高大修长的身形和年轻俊美的脸庞。 巨大的矛盾感让她的小脑袋几乎要过载。 “我……我是阿婆?” 她难以置信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尖。 “可、可我还是小孩子呀!” 她急急地反驳,小脸皱成一团,拼命摇头,黑捲髮隨之晃动。 “我不要当阿婆!阿婆是头髮白白的,走路慢慢的……” 她脑海里浮现出偶尔在街市瞥见的、被儿孙搀扶的老妇人形象,怎么也无法將那画面与自己重合。 “开玩笑的啦,开玩笑~” 他笑眯眯地摆摆手,语气恢復了往常的轻快,“小雪奈当然是可爱的小雪奈,只是这件事,真的真的,太有趣了呢。” 不过,童磨忽然想到,现在外面应该是白天了。 极乐教的信徒们肯定已经聚集在教会里,等待著向他们仁慈的教主倾诉烦恼了。 虽然和有趣的小雪奈在一起也很快乐,但信徒们的痛苦也同样重要啊。 作为称职的教主,他怎么能辜负每一颗渴望被救赎的心呢? 要赶快回去了呢。 “啊,对了,小雪奈是怎么跑到这里来的呢?是迷路了吗?要不要童磨叔叔送你回去?” 这句话倒是让雪奈惊醒过来。 对了,爸爸! 她跑出来好一会儿了。 雪奈的直觉告诉她,如果自己再不回去,爸爸肯定会不高兴的。 而且,她现在特別想见到爸爸,想把掉牙的事情告诉他,也许爸爸会知道她的新牙齿什么时候长出来。 “我想回去找爸爸了。” 雪奈立刻说,小手不自觉地攥紧了那颗牙。 童磨眨了眨眼,似乎对她如此迅速的反应有些意外,但隨即又笑了起来。 “好呀好呀,父女情深真是令人感动呢~那么,就让可靠的童磨叔叔来帮你吧!” 他直起身,环顾四周。 无限城的空间在鸣女的控制下时刻变幻,但对於上弦之鬼,尤其是他这样擅长感知气息的鬼来说,要判断无惨可能所在的中心区域,並非难事。 “嗯……这边走哦,小雪奈。” 他选了一个方向,迈开步子,但又故意走得不快,確保雪奈能跟上。 同时,他那张閒不住的嘴又开始寻找新的话题: “说起来,小雪奈这次跟无惨大人出去,遇到什么有趣的事情了吗?” 他记得玉壶提起过这个情报,无惨大人似乎很重视呢。 雪奈小跑著跟上他的步伐,听到问话,努力回想了一下在大阪那个店里的经歷。 她摇了摇头,诚实地说:“天黑黑的,不好玩。而且不知道为什么,那家店的人,都像没碎过觉一样,” “说两句话就困了,倒在地上就碎著了。” 她大致描述了一遍整个过程。 “睡著了啊……” 第35章 滚过去拿给童磨看 分明就是死了呢。 而且听起来,无惨大人居然没有採用他惯常的粗鲁爆头,而是让他们面朝下倒下、像睡著了一样…… 是为了小雪奈吗? 童磨又上下打量了一下雪奈。 “不过,爸爸他最后好像有点不高兴……” 雪奈想起天亮时,无惨迅速將她裹进衣袍里带回无限城的样子,速度比平时快。 虽然没有说话,但周围的空气都好像变冷了。 童磨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用扇子轻轻敲了敲自己的头。 “那我们现在回去,说不定正好赶上无惨大人心情最不好的时候呢?小雪奈,怕不怕?” 雪奈的脚步顿了一下。 爸爸心情不好的时候確实有点可怕。 但是…… 她摸了摸嘴里缺牙的地方,又握紧了手心的小牙齿。 她更想现在就见到爸爸。 “我不怕,爸爸不会对我怎么样的。” 最多就是语气更冷淡一点,或者让她滚去睡觉。 她一点也不怕呢。 “是吗?真勇敢呢~那我们走快一点吧!” 童磨稍微加快了步伐,领著雪奈在错综复杂的迴廊和忽上忽下的空间穿行。 无限城內光线幽暗,只有纸灯笼散发著朦朧的光,將两人的影子拉长、扭曲。 走了一会儿,前方的空间似乎开阔了些,熟悉的纸门隱约可见。 也就在这时,童磨忽然停下了脚步。 “嗯?” 他发出一个轻快的疑问音,目光投向侧前方一条岔路的阴影处。 雪奈也跟著停下,疑惑地顺著他的目光看去。 阴影中,一点细微的弦音颤动了一下。 紧接著,一个抱著琵琶、黑髮遮住半张脸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那里。 是刚从某个任务中返回的鸣女。 她淡淡地看了一眼童磨,视线最终落在雪奈身上。 “啊呀!是琵琶小姐呢~”童磨率先挥了挥扇子,声音轻快,七彩眼眸弯起,“琵琶小姐是刚做完任务回来吗?真是辛苦了辛苦了~” “嗯。” 鸣女对童磨带著一贯的冷淡。 而后转向雪奈,那语调才稍微放软了些:“雪奈小姐要去找无惨大人吗?” “嗯!” 雪奈用力地点了点头,立刻小跑过去。 跑到一半,她又想起什么,转过身,朝著仍站在原处的童磨挥了挥小手。 “童磨苏苏,我先走啦!谢谢你!” 隨即,她跑过去,仰起脸,拉住鸣女垂落的衣袖,带著亲近:“鸣女姐姐,你去哪里了呀?我都想你了。” 听著那边传来的软糯嗓音,童磨用扇子掩著嘴,笑吟吟地接话:“啊啦,小雪奈也要记得想童磨叔叔哦~” “琵琶小姐,麻烦你顺便把我传回极乐教一下。” “我会的!”雪奈对著他大声保证。 而鸣女没有再回应童磨,只是微微頷首,算是听到了。 …… 两人进了房间,里面光线比走廊更亮一点。 无惨依然坐在常坐的位置上,侧对著门口,手中拿著一卷书。 昏黄的灯光勾勒出他的侧脸线条,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雪奈本想一进门就扑过去,举著牙齿给爸爸看。 但想著鸣女姐姐好像有事找爸爸,她就忍了下来。 鸣女在一旁匯报,无惨只是偶尔发出一两个简短的鼻音或单字,表示知晓。 雪奈先是轻手轻脚地去关好门,然后就乖乖地跪坐在不远处的软垫上,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只是眼睛忍不住一下又一下地瞟向无惨的方向,等待著。 终於,鸣女的声音停止,门內归於寂静。 无惨端起手边的茶杯,浅呷了一口。 就是现在。 雪奈像只被按久了的弹簧,噌地一下站起来,紧紧攥著小拳头,脸上扬起兴奋,朝著无惨跑去。 “爸爸!爸爸!” “我给你看——” 然而,还没等她靠近,无惨已经抬起一只手,修长的手指抵住了她的额头,阻止了她前进的势头。 “就站在那里,別靠近我,站好。” 雪奈被迫停在原地,仰著小脸,额头上传来他指尖微凉的触感。 无惨这才缓缓转过脸,目光落在她身上。 眼睛自上而下地扫视了她一遍,从有些凌乱的微捲髮,到沾了灰尘的衣角。 他的眉头蹙了一下,眼底掠过嫌弃。 身上一股童磨的味道。 只是和那傢伙待了一会儿,就被染上了这么令人不快的痕跡。 光是闻到,就让他想起那张愚蠢笑容的脸。 “爸爸你干嘛呀?” 雪奈困惑地眨了眨眼睛。 爸爸看起来好像更不高兴了。 可她还什么都没做呀。 无惨没有回答,甚至连一个眼神都吝於给予。 他逕自收回手,重新將注意力落回桌上的书。 仿佛刚才伸手阻拦,只是拂开一只不识趣的飞虫。 难道是又嫌她吵了吗? 那她可以小声一点讲话。 雪奈看著无惨重新陷入沉默的侧影,心里小小地猜测著。 但她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分享呢,那颗牙齿还热乎乎地攥在手心里。 她观察了一下无惨正垂著眼,长睫一动不动,似乎完全沉浸在了书页间。 也许不会注意到她的小动作。 一个偷偷摸摸的主意,像小气泡一样在她心里冒了出来。 她屏住呼吸,脚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向前蹭了一小步。 木地板很光滑,没有发出声响。 她立刻抬起眼皮,飞快地瞥了一眼无惨。 爸爸依然维持著看书的姿势,连翻页都没有。 嘻嘻,没被发现! 自己好聪明。 小小的窃喜涌上来,给了她勇气。 她抿著嘴,压抑住上扬的嘴角,开始像一只小猫,悄悄地、一寸寸地挪动。 最后蹭到了无惨身侧。 那颗小小的乳牙,正安静地躺在她汗湿的掌心。 “爸爸,快看,” “这是我掉下来的牙齿君哦!刚才自己掉的!” 无惨的目光並未从书页上移开,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 “滚过去拿给童磨看。” 雪奈愣住了。 她举著手臂的动作僵在那里,小小的脸上写满了茫然。 这明明是她的牙齿,是她想给爸爸看的,为什么要拿给童磨叔叔看? 这和童磨叔叔有什么关係呀? 她歪了歪头,很自然地顺著话头答道:“童磨苏苏已经看过啦。” “他还说我的新牙齿可能会自己长出来呢。” 无惨:…… 第36章 小孩是水做的吗? “滚出去。”无惨的视线依旧落在书页上,声音比方才更冷了。 “现在童磨是你爸爸了。” 他一副不想多言、甚至不愿多看她一眼的模样。 见无惨真的不高兴了,雪奈彻底愣住了。 童磨叔叔当爸爸? 虽然童磨叔叔长得是很好看,还总是笑眯眯地愿意陪她玩…… 但是,爸爸就是爸爸呀! 虽然总是冷著脸、说话也不好听,但会带她去看烟花,会在天亮时用衣袍紧紧裹住她带她回来。 她睁开眼睛后最想见到的人。 最厉害、最重要,谁也无法替代的存在。 为什么爸爸要这么说? 她从来没想过要换一个爸爸。 雪奈有些慌了。 “呜……” 身体先于思考做出了反应。 她直接扑了上去,紧紧抱住了无惨屈起的腿。 她把脸埋了下去,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声音因为缺牙而含混不清。 “呜呜,不要!爸爸不准不要我!呜呜呜,不要童磨叔叔,我要爸爸……呜哇——!!” 泪水迅速浸湿了面料。 无惨低头,看著自己裤腿上迅速晕开深色的水渍,额角的青筋隱隱跳动。 怎么又哭了? 这小孩是水做的吗?眼泪怎么这么多! 而且,这是他新买的衣物! “鬼舞辻雪奈,鬆手!” 边说,他边伸出手,用两根手指捏住雪奈后颈的衣料,试图將她拎开,动作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嫌弃。 见雪奈不为所动。 他的声音压低,带著阴惻惻的威胁:“你再不鬆手,我……” “我不——!” 话未说完,就被雪奈带著哭腔的尖叫打断。 她此刻爆发出了惊人的倔强,小小的手臂死死箍住,整个人几乎掛在他的腿上,任凭他怎么拎拽也不鬆动分毫,只是更大声了。 “就不松!呜呜……爸爸不能不要雪奈!” 无惨一时竟有些错愕。 他见过她害怕瑟缩的样子,见过她小心翼翼討好的样子,也见过她懵懂天真的样子。 却极少见她如此不管不顾、执拗到近乎撒泼的模样。 这陌生的反应让他顿了一下。 “你要是再不鬆手,我立刻让鸣女把你传走。” 这句话让雪奈的哭声噎住了一瞬。 她抬起满是泪痕的小脸,眼睛肿得像桃子,抽抽搭搭地反驳,语气却虚了不少。 “呜……鸣女姐姐、鸣女姐姐不会帮爸爸的……呜呜……” 嘴上这么说著,她环抱的手臂却不由自主地鬆开了些许力道。 就在这鬆懈的瞬间,无惨趁机將自己的腿抽了出来,迅速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 他低头,极度嫌恶地看了一眼裤腿上那片明显的泪渍,从袖中抽出一方洁净的手帕,敷衍地在湿痕上按了按。 隨即便像碰到什么脏东西一样,將手帕直接丟弃在一旁。 他甚至没再多看瘫坐在地上、还在抽噎的雪奈一眼,转身就朝门口走去。 雪奈见他要走,慌了神,也顾不上哭了,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跟在他身后,小手试图去抓他的衣角。 却又不敢真的抓住,只能亦步亦趋,像只被遗弃的小动物。 走到门口时,无惨脚步未停,却反手从怀里又掏出一块乾净的手帕,看也不看地往后一扔。 手帕轻轻落在雪奈头上。 “擦乾净,脸,还有手。否则,我就把你送给童磨。” 说完,他拉开门,身影一闪便消失在门外,徒留晃动的纸门和门外更显幽深的走廊。 雪奈呆呆地站在原地,过了好几秒,才伸手捡下那块手帕。 她胡乱地擦拭著自己湿漉漉的脸颊和沾了灰尘的小手,直到皮肤被擦得微微发红。 擦著擦著,眼泪又无声地涌了出来。 等到她把脸擦得差不多,吸著鼻子看向门口时,那里早已空无一人。 她急忙跑到门边,探出小脑袋左右张望。 长长的迴廊寂静无声,昏暗的纸灯笼映照著空荡的地板, 根本没有无惨的影子。 “呜……” 被独自留下的恐慌和委屈再次漫上心头,她慢慢地退回房间,关上门,却不知道该做什么。 最终,她抱著膝盖,缩到了房间的角落里,把脸埋进臂弯。 小小的啜泣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闷闷的,带著委屈和伤心,最后甚至带了生气。 “牙掉了,呜呜,爸爸还不要我了,童磨苏苏才不是爸爸,爸爸是坏爸爸!” 她自言自语地哭诉著。 不知过了多久,房间的纸门再次被无声拉开。 已经换了一身崭新黑色和服的无惨走了进来,身上再无半点泪渍或尘埃。 他第一眼並未看到那个小身影,眉头动了一下。 隨即,他的目光扫向角落,定格在那蜷缩成一团的小背影上。 断断续续的呜咽和含糊不清的嘟囔,正从那个角落传来。 “坏爸爸,坏爸爸…” 无惨心里有些烦躁,但又说不清楚缘由。 “吵死了。” 墙角的呜噎声戛然而止。 雪奈猛地抬起头,小脸上泪痕交错,眼睛红肿,像只受惊的兔子般望过来。 看到是无惨,她下意识地想站起来,却又因为蹲坐太久腿麻,身子晃了晃。 最后只是维持著蜷缩的姿势,仰著头,呆呆地看著他,鼻尖还红红的。 无惨踱步走进房间,並未靠近她,而是在平日惯坐的位置重新坐下。 他的目光扫过她被泪水浸得湿漉漉的睫毛,最后落在地板上。 “捡起来,” 他命令道,下巴朝地上那颗牙齿示意。 雪奈顺著他的视线看去,这才想起自己重要的牙齿君。 她连忙手脚並用地爬过去,小心翼翼地將那颗小牙齿重新捧在手心,又用脏兮兮的手背胡乱抹了把脸。 结果把灰尘和泪痕混在了一起,脸蛋更花了。 她跪坐在原地,捧著牙齿,望向无惨,不知道爸爸要做什么。 “不是要拿给我看吗?” 无惨语气没那么冷了。 雪奈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上还掛著细小的泪珠。 心里那点小小的委屈和气愤也还没有完全消散。 她磨磨蹭蹭地站起来,捧著牙齿小步挪过去,却在接近时,赌气似的微微侧过身,只把摊开的手心伸向无惨的方向,小脸也鼓了起来,转向另一边。 第37章 好鬼不能长牙齿?! 无惨的目光落在她摊开的手心上,停留了片刻。 那颗牙齿很小,尖端有一点乾涸的暗红血渍。 他的视线在那血渍上多停留了一瞬,眉头蹙了一下,但很快恢復平直。 “过来。” 雪奈怔了怔,侧著的小身子僵住,怀疑自己听错了。 明明自己已经过去了为什么还要再过去。 她慢吞吞地、带著点迟疑地转回一点点,用眼睛偷偷瞅他。 无惨似乎不耐烦她这磨蹭的样子,目光扫过她一直伸著的手,又补了一句:“不是要给我看么?站那么远我怎么看得见。” 爸爸到底什么意思呀? 一会儿凶巴巴地说不要她,一会儿语气又好像没那么冰了。 而且他眼睛这么不好用吗? 这么近都看不见? 难道鬼也会因为太老眼睛不好吗? 雪奈抿了抿嘴唇,心里小小地纠结了一下。 算了,善良又可爱的她是不会欺负视力不好的老鬼的。 这个念头让她那点赌气的情绪稍微鬆动了一点点。 她最终还是乖乖地转过身,一小步一小步地挪了过去 在离无惨还有一小臂距离的地方,她停下了,再次高高举起手,將那颗小小的牙齿捧到近处,几乎要凑到他低垂的视线下方。 无惨这次没有移开目光。 他垂下浓密的睫毛,目光落在她掌心的牙齿上,似乎真的在仔细看。 “怎么掉的?” 他忽然问,声音没什么起伏,仿佛只是隨口一问。 雪奈闷了闷声,有些不情不愿,但还是老实回答了:“撞柱子上了。” 都怪童磨叔叔突然从旁边冒出来嚇她,她才慌慌张张一头撞到了旁边的廊柱上。 不对! 仔细想想,还是因为爸爸骗她说童磨叔叔“活不了”了,她才那么害怕,才会迷路,才会撞到! 刚刚才稍微平復一点的委屈和气愤,因为这个联想又噌地一下冒了出来。 她本来都准备要原谅爸爸刚才说“不要她”的话了。 想到这里,小嘴又不自觉地抿紧了。 而无惨听了她的回答,挑了挑眉,几乎是下意识地,嘲讽便溜了出来: “没见过比你更蠢的。” “哦!” 本来就憋著气,这下直接被点了火。 雪奈鼓著脸颊,决定从这一刻起,今天一天都不要理爸爸了! 一个字都不说! 见她这副模样,无惨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感又隱隱冒头。 “不准回答一个字。” 他蛮不讲理道。 “哦哦哦哦哦!” 雪奈立刻提高了音量,一口气连说了好几个“哦”。 小脸因为憋气和缺牙漏风而显得有些滑稽。 小孩子也是会生气的! 不过… 如果爸爸现在哄她一下,比如说句“牙齿掉了也很可爱”之类的话,她就勉强原谅他一点点。 无惨看著她这副气鼓鼓又执拗的样子,本来应该更不悦的。 但不知为何,他心里泛起一丝微澜,甚至还觉得有点好笑。 这点微澜让他没有立刻发作,反而做出了一个让雪奈更生气的举动。 “哦。” 他淡淡地、也回了一个“哦”,然后转回身,伸手去拿桌上的书。 一副准备结束对话、继续看书的模样。 “爸爸你不准说『哦』!” 雪奈见他不仅不哄自己,还要转回去不理人,立刻急了,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带著孩子气。 “哦。” 无惨头也没回。 生气了!爸爸太过分了! 雪奈的小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一下子让她决定撤回刚才“不理爸爸”的承诺。 她得先跟他理论完再不理他。 “爸爸骗我!童磨苏苏根本没洗,你还说他活不了了!” 无惨这次终於侧过头,瞥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我知道他没死。” 雪奈:……? 她的小脑袋被这过於理直气壮的承认弄得空白了一瞬。 知道没死还骗她? “那你还骗我!” 她找回声音,更委屈了。 “大人是不准撒谎的!你不是好大人!” 无惨面不改色,微微抬了抬下巴,“我是鬼,不需要当好大人。” 这个逻辑显然超出了雪奈目前的认知范围。 她显然被震住了,小嘴微张,眼睛瞪得圆圆的。 爸爸確实是鬼…… 可是,可是…… 小脑袋瓜飞速运转,却一时找不到可以反驳的话。 情急之下,她只能抓住话语的表面意思,急急地出声:“鬼也要当好大鬼!” “谁告诉你的?” 无惨的语气嘲弄,“鬼都是坏鬼,没有好鬼。” “我就是好鬼!” 雪奈没管他上一句的反问,只紧紧抓住了他最后一句的漏洞,挺起小小的胸膛,大声地说。 “那你的牙齿不会长出来了。” “为什么?”雪奈震惊地睁大了眼。。 “因为好鬼是不会长牙齿的。” 无惨觉得自己的逻辑毫无问题。 毕竟,所谓好鬼大抵是不吃人、不饮血的,而缺乏足够能量补充的鬼,再生能力自然会受到限制,甚至停滯。 牙齿这种东西,长不出来也很正常。 至於吃野兽这个方案,就她这个小身板,估计只被野兽吃掉。 “真的吗?” 雪奈低头看看手心的牙齿,声音不自觉地颤抖起来,带著不可置信。 无惨没有转过头,也没有回答她。 房间里陷入短暂的安静。 雪奈呆呆地站在原地,小脑袋里进行著激烈的思想斗爭。 童磨叔叔说过新牙可能会长出来,可爸爸又说好鬼不会长牙。 但是…… 自己好像没有告诉童磨叔叔自己是个好鬼…而且爸爸应该不会在这种事情上开玩笑吧。 一种巨大抉择感的情绪在她小小的胸腔里翻腾。 她看著那颗脱离了自己的牙齿,想到以后嘴里永远缺一块,说话漏风,吃东西也不方便…… 终於,她低下头,盯著自己的脚尖,自言自语般补充: “如果……如果是这样的话……”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更低了: “那……那为了牙齿君能长出来,我、我只能和爸爸一样……做个坏鬼了。” 第38章 最重要的鬼 无惨听到这话,翻书的手一顿。 真是个无可救药的小蠢货。 这么轻易就被一句话牵著鼻子走,连最基本的判断力都匱乏得可怜。 就凭这副模样还想当坏鬼? 恐怕是被人卖了还会帮著数钱。 想到这里,他脑海不由自主地浮现一个画面: 某个晚上,鬼杀队的剑士用虚偽的温和语气哄骗著眼前这个一脸懵懂的小傢伙:“带我们去找你爸爸吧,等天亮了,我们就能帮你们变成人了哦。” 而她呢? 大概会立刻亮起那双愚蠢的眼睛,像得到了什么天大的恩赐,一边牙齿漏著风一边忙不迭地道谢: “真、真的吗?那太好了!谢谢你们!我一定会带路的!” 这画面过於生动,以至於无惨嘴角那丝微笑瞬间消失无踪。 “我骗你的。” 他忽然出声,打断了雪奈关於成为坏鬼的艰难心理建设,语气冷淡,甚至还带上了一丝明显的嫌弃,“真是个蠢货。” 雪奈:……?! 她正沉浸在自己“牺牲善良、换取新牙”的抉择中,冷不丁被这句话砸得晕头转向。 先是被告知了一个可怕的事实,现在又突然说那是骗她的? 还又说她蠢! 小小的脑袋处理不了这么快速的信息转折和人身攻击,委屈和恼火轰地一下又烧了起来。 “爸爸!你再说我是蠢货,我就真的、真的要森气了!” 她觉得跟爸爸说话可能不能太拐弯抹角。 因为他好像完全听不懂委婉!! 无惨闻言,皱了皱眉,斜睨了她一眼,似乎在认真思考她所谓的生气会以何种形式呈现。 又要开始哭了?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他的视线下意识扫过自己身上崭新的黑色和服。 这可是刚换的,质地昂贵,绝不能像刚才那件一样,再被眼泪鼻涕糟蹋得一塌糊涂。 对,不能再弄脏衣服了。 为了保全衣物,暂时容忍一下这小东西的聒噪和愚蠢,似乎是可以接受的代价。 “嗯。” 他最终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敷衍的应允,算是勉强接受了她的警告。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见无惨竟然真的答应了,雪奈眨了眨眼,有点意外,但更多的是果然如此的得意。 看吧,和爸爸沟通就要这样直接说出来才行! 不然他根本听不见的! 难道……真的是因为年纪太大,耳朵也不好了吗? “安静点。” 雪奈立刻抿住嘴唇,点了点头,表示自己会乖。 然后捧著自己那颗小小的牙齿,翻来覆去地看,心里依旧惦记著新牙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冒出来。 看著看著,一段几乎被遗忘的记忆忽然从脑海深处浮起。 那是很久以前,妈妈帮她梳头,一边用温柔的嗓音说:“小雪奈,以后要是上面的牙齿掉下来,记得要用力把它扔到屋顶上去哦。这样啊,新长出来的牙齿就会又整齐又漂亮啦。” 屋顶? 雪奈仰起小脑袋,望向房间高高的、被横樑和深色木板遮蔽的屋顶。 那么高…… 凭她自己,肯定扔不上去的。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一旁静坐看书的无惨。 爸爸的话一定可以吧? 他那么高,力气也那么大。 “爸爸,”她凑近了一点点,“你可以帮我把牙齿扔到屋顶上去吗?” 无惨一下子就明白她在想什么。 而他自然是知道这个无聊习俗。 在他尚且作为人类孩童的记忆里,似乎也有僕佣提起过。 但他从未相信,也从未实践过,毕竟,牙齿能否整齐生长,与扔不扔上屋顶毫无关係。 “没空。” 雪奈不死心,往前蹭了蹭,语气更急切了些:“那……那什么时候可以呀?我想快点让我的牙齿长出来…” “反正现在不行。再说话就出去。” 无惨本想说滚出去的,但话到嘴边,眼前莫名闪过她之前嚎啕大哭的样子。 即將衝口而出的滚字,被他生硬地咽了回去,替换成了稍显平和的出去。 “……哦,好吧好吧。” 雪奈瘪了瘪嘴,表面乖乖应下,不再纠缠。 她小脑袋却飞快地转了起来。 爸爸不给扔……没关係! 我可以去找鸣女姐姐呀!鸣女姐姐那么厉害,扔颗牙齿到屋顶肯定轻轻鬆鬆! 或者……童磨叔叔好像也很高的样子?而且他总说可以找他玩。 嗯!等会儿就去找他们帮忙! 雪奈安静地坐了一会,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身旁看书的无惨吸引。 爸爸到底在看什么? 一个念头悄然而至。 然后,她悄悄趁著无惨不注意,屏住呼吸,一点一点地从他垂落的手臂下方钻了过去。 先是试探性地靠了上去,最终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仰面躺在了他的大腿上。 柔软的衣料贴著后背。 她微微侧过小脸,自下而上地望去。 从这个新奇的角度,能清晰地看到爸爸低垂的睫毛、挺直的鼻樑。 无惨自然感受到了腿上传来的重量和细微动静。 他持书的手指微微一顿,却没有立刻动作,向下瞥了一眼。 想看看这个小麻烦又想搞什么。 然后,他的视线便对上了圆溜溜的红色眼睛。 雪奈正一眨不眨地盯著他,从这个仰视的角度,她的目光里充满了亲近。 “你干什么?” 雪奈没有回答,反而看著他,忽然轻笑起来。 她伸出没拿牙齿的那只手,指了指自己的下巴下方,又指了指无惨。 “爸爸,你这样看……都有双下巴誒!哈哈哈” 无惨眉间一跳,握著书的指节微微收紧。 他垂下眼,看著躺在自己腿上还胆大包天嘲笑他的小孩。 “再说话,就给我下去。” 並非他不想立刻把雪奈拎开扔到一边,而是她要是现在被凶哭了,眼泪肯定会直接掉在这件新衣服上。 仅此而已。 雪奈见状,立刻用空著的那只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衝著无惨快速地点了点头,表示自己会安静。 无惨收回目光,重新將注意力投向书页。 然而,腿上多出的这份重量,让他难以像之前那样完全沉浸於文字之中。 就在这时,他听见下方传来一声带著闷闷的声音。 “爸爸,你下次不准说不要雪奈了,我会很伤心、很伤心的。”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想怎么表达更准確,“爸爸是雪奈最重要的人了。” 说完,好像又觉得不对,急忙改口,“不对,是最重要的鬼。” 话音落下,见无惨低头看过来,她立刻把头转了过去。 將发红的小脸蛋埋进了无惨胸前的衣料里,只留下一个毛茸茸的后脑勺对著他。 “这、这是最后一句话了!真的!” 片刻后,一声极轻的回应从上方落下。 “嗯。” 第39章 根本不会应验 那声“嗯”落下后,雪奈真的就不再说话了。 她维持著將脸埋在无惨胸前的姿势,小小的身体逐渐放鬆下来。 她似乎很安心,就这样蜷在他腿上,一只手还紧紧攥著那颗牙,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揪著他衣襟的一角。 时间缓慢流淌。 直到无惨將手中的书翻过最后一页,合上,隨手搁在一旁。 他垂眼,目光落回怀中蜷缩的小小身影上。 这一看,眉头立刻蹙了起来。 这身衣服……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注意到,雪奈身上那件浅色的和服,之前在地板上爬过、蹭过。 袖口和衣襟处明显沾著灰尘和泪渍乾涸的痕跡,看起来脏兮兮的。 先前她扑过来哭闹时,他的注意力全被那汹涌的眼泪占据。 竟忽略了这小东西本身也乾净不到哪里去。 脏死了。 自己的衣服好像又间接遭殃了。 而且,这件衣服是新的,很贵… 他心里一阵烦闷,下意识就想命令她立刻滚下去,把这身脏衣服换掉。 然而,当他低下头,看清雪奈此刻的状態时,到了嘴边的话又顿住了。 小孩睡著了。 还睡得很沉。 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色阴影,小嘴微微张著,露出一点缺了门牙的牙齦缺口。 又睡著了。 他从来没见过这么能睡的。 无惨的脸色沉了沉。 按照这小东西过往的记录,一旦进入这种深度睡眠,除非她自己睡够,否则是不会轻易醒的。 现在是喊不醒她了。 可是… 这脏的简直忍受不了。 算了… 他面无表情地再次从袖中掏出一方乾净的深色手帕。 这次的动作明显带著点不耐烦的力道。 他先用帕子裹住自己两根手指,然后略显粗鲁地掰开雪奈揪著他衣襟的那只脏手,开始擦拭她的小手。 从手心到手背,再到每一根手指,擦得很用力,直到手掌恢復原本肤色。 接著,他又用帕子乾净的另一角,去擦雪奈那张花猫似的小脸。 动作算不上轻柔。 雪奈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不適,无意识地嚶嚀了一声,小脑袋在他怀里蹭了蹭,却没有醒来。 无惨有点烦闷。 雪奈这次醒来不知为何长大了些。 无限城里,已经没几件她能穿的衣服。 只能外出採购。 不然,难道还能指望一个连血鬼术都没有的小鬼自己变出衣服来吗? 想到这里,他看向雪奈沉睡侧脸的眼神里,那份嫌弃中又掺入了一丝恨铁不成钢。 都睡成几百岁了,连最基本的血鬼术都无法觉醒,流著他的血却如此弱小。 这若是被其他鬼知晓,简直是莫大的耻辱… 可那句“爸爸是雪奈最重要的鬼”,又不合时宜地在他脑海中轻轻响起。 无惨闭了闭眼,將那点突兀的情绪压了下去。 算了…… 他在心里妥协。 弱小就弱小吧。 仔细想想,庇护这样一个弱小的存在,对如今的他而言,確实毫无难度可言。 至於其他胆敢对此置喙或妄动的傢伙…… 捏碎他们的头颅便是了。 “鸣女。” 意念传达的瞬间,抱著琵琶的身影立刻出现在房间门口,垂首而立。 “把这傢伙带下去,” 无惨对著她冷淡吩咐,下巴朝怀里的雪奈微微一抬。 “找件乾净的衣服给她换上。如果找不到合適的,你知道该怎么做。” 他指的是让鸣女外出购置。 无惨伸手,准备將腿上熟睡的雪奈丟给鸣女。 就在这时,他瞥见她连在沉睡中都死死攥著那颗牙齿的小手。 真是个蠢货。 他刻薄地想。 居然真的相信那种无聊的传言。 就算把牙齿扔得再高,又能如何? 这世上根本不存在会实现孩童愿望的所谓神明。 近乎恶作剧般,他伸出手,掰开她紧握的手指。 睡梦中的雪奈似乎有所察觉,小手无意识地收紧了点,但终究敌不过他的力道。 无惨轻易地取出了那颗小牙,用刚刚擦过她脸的帕子一角隨意包裹住。 睡得真死,这样都不醒,毫无警惕性。 他一边动作,一边在心底鄙夷地想。 做完这一切,他就將怀里的小孩扔给了鸣女,房间里顿时恢復了空旷与寂静。 无惨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抚平衣襟上被压出的细微褶皱。 目光扫过房间,思绪已飘向外界。 外面应是夜晚了…… 想到中断的蓝色彼岸花的线索,一种混合著焦灼与渴望的兴奋便隱隱升腾。 如果这次…… 如果…如果是真的…… 那他就能摆脱阳光的诅咒,成为真正完美、永恆的存在。 他必须儘快前去確认。 希望这次的情报不是又一次令人暴怒的徒劳。 无惨举步走向门口,准备即刻出发。 然而脚步在门槛前却微妙地停顿了一瞬。 他侧过身,目光先是落在屋內桌子上那方包裹著牙齿的深色手帕上,隨即抬起,投向对面房间那高耸的、覆盖著深色瓦片的斜屋顶。 他转身走回桌边,拿起那方手帕,在掌心隨意掂了掂。 里面那颗乳牙轻若无物。 真是无聊的习俗。 他心中再次闪过冷冰冰的评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根本就不会应验。 然后,他抬起手,甚至没有特意瞄准,只是隨意地、朝著对面屋顶的方向,將手中那团柔软的东西轻轻一拋。 手帕在空中划出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弧线,悄无声息地越过了廊下的空间,精准地落在了对面屋顶的瓦片上。 发出极其细微的“嗒”的一声轻响,隨即安稳地停驻在那里。 在朦朧的灯光下几乎与深色瓦片融为一体。 无惨收回手,转身离开,不再看屋顶一眼。 无聊… 真是无聊… 他再次在心里默念,不知是在说那个习俗,还是在说刚才自己那片刻的、莫名其妙的举动。 第40章 长牙了 鸣女抱著熟睡的雪奈,琵琶弦音微颤。 下一刻,她们已身处无限城另一处新布置的独立空间。 这里与无限城其他区域惯有的幽暗压抑截然不同。 空间极为开阔,自成一层,竟模擬出庭院景观。 一株枝繁叶茂的樱花树矗立庭院中央,树下悬掛著藤编鞦韆,旁边还有一方池水,几尾锦鲤在其中悠然摆尾,水面上漂浮著零星粉白花瓣。 靠墙的一侧,纸门敞开著,露出里面堆满各色手球、人偶、彩色绘本等等的小房间。 相邻的另一间则宽敞许多,铺设著柔软的榻榻米。 鸣女走入大房间,將怀中的雪奈轻轻放在铺好的被褥上。 小孩在转移过程中毫无所觉,只是无意识地蜷了蜷身子,依旧睡得香甜。 鸣女在一旁安静地跪坐下来,將琵琶横放膝头,黑髮遮掩下的目光,平淡地落在雪奈沉睡的小脸上。 这次……大抵又要睡上许久吧。 几十年?甚或更久? 对於鸣女而言,这样的时间跨度並无特別意义。 照料这样一个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的孩子,於她而言,也並非负担。 庭院里,樱花树花瓣无声飘零,落了又生,生了又落。 鸣女除了偶尔被无惨召唤执行任务,她的身影多半停留於此。 ……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 时间的概念在这里模糊不清。 某一刻,榻榻米上的人儿眼睫忽然颤了颤。 雪奈是在门牙牙齦处传来的微微痒意中缓缓甦醒。 意识还未完全清晰,她本能地伸出小手,用指尖去碰触那发痒的地方。 “嘶——” 一点细微的刺痛让她立刻缩回了手。 她茫然地眨眨眼,看向自己的指尖。 一道几乎立刻就开始癒合的划痕,正渗出一星半点的血珠。 我的牙齿怎么回事? 雪奈坐起身,发现周围环境十分陌生,不是之前和爸爸待的房间。 但此刻,对牙齿的好奇压过了对陌生环境的不安。 她目光逡巡,落在榻榻米不远处的一面小巧梳妆镜上。 她手脚並用地爬过去,跪坐在镜子前。 小心翼翼地將嘴唇咧开。 掉了的门牙位置,一颗小小的、洁白的新牙已经冒出了尖尖的顶端,正是它带来的痒意。 然而,紧挨著这颗新生门牙的两侧,原本应该是平缓的侧切牙位置,却长出了两颗明显的尖牙。 “誒?!” 雪奈惊得往后缩了缩脖子,对著镜子左看右看,还伸出舌头去轻轻舔了舔那两颗尖尖的小凸起。 冰凉坚硬的触感,以及刚才指尖被划破,让她確信这不是幻觉。 为什么牙齿君……变成坏牙齿了? 她的小脸垮了下来,很是沮丧。 而且,居然还会划伤我的手。 牙齿不应该是乖乖的、平整的吗? 就像之前那样。 这尖尖的,一点都不友好! 她有些不高兴地嘟起了嘴,想找人问问。 这时,她才后知后觉地环顾四周。 非常宽敞漂亮的房间,但不是爸爸那里,一丝微弱的慌张刚刚升起,就被她自己按了下去。 我已经不是曾经那个爱哭鬼了! 她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而且,爸爸上次答应过,不会再说不要她的话了。 爸爸虽然有时候凶,但答应的事情应该会算数。 所以,这里应该是爸爸让鸣女姐姐带她来的新地方,不是被丟掉了。 这样想著,心里那点不安便消散了。 她注意到旁边摆著一双小小的崭新木屐,便自己穿好,噠噠噠地跑出了房间。 然后,她就被眼前的景象彻底俘获了。 “哇——!!” 她发出一声小小的、充满惊嘆的吸气声。 开阔的庭院,纷飞如雪的樱花,树下轻轻摇晃的鞦韆,还有波光粼粼的小水池! “好漂亮的樱花!还有鞦韆!” 她激动地跑到庭院中央,伸出小手接住几片飘落的花瓣,又跑到鞦韆边,小心翼翼地触碰那光滑的藤编座位。 她仰头望著高高的鞦韆绳,又望了望四周。 周围没有人誒。 好想玩啊…… 可是万一摔下来怎么办? 不过…… 小心一点的话,应该没关係吧? 最终,渴望战胜了谨慎。 她深吸一口气,双手抓住鞦韆绳,试探性地把自己的身体挪到了鞦韆上,坐稳。 起初,她只是用脚尖轻轻点地,让鞦韆极小幅度地前后晃动。 微风吹拂脸颊,带来樱花的清香,感觉很新奇。 胆子渐渐大了起来。 她开始尝试用力蹬地,鞦韆摆动的幅度隨之增大。 风在耳边变得明显,视野隨著起伏而变换,忽而看到飘落的樱花雨,忽而看到安静的池水。 “咯咯咯……” 清脆的笑声不由自主地从雪奈嘴边溢出,起初还带著点克制,很快便变成了欢快响亮的大笑,银铃般洒满了整个庭院。 “哇——!太好玩了!” …… 黑死牟甫一回到无限城,那六只金瞳便同时微微一凝。 並非空间有了什么异常变动,而是一道陌生的气息。 何物? 他未曾迟疑,修长高大的身影於错综的迴廊间疾行,循著那缕气息而去。 无限城建立数年来,除了必要的集结,他鲜少踏足於此,即便鸣女为他准备了单独的房间。 弦音构筑的空间边界在他面前如水幕般自然分开。 下一刻,映入那六只金瞳的景象,让他罕见地出现了剎那的停滯。 那是个孩子。 看身形不过人类六七岁的模样,在樱花树下高高盪起,笑声与飘零的花瓣交织。 她甚至越盪越高,身体隨著鞦韆的节奏自然摆动。 头顶的樱花树因为她盪起的风,花瓣飘落得更加纷繁,像是为她而下的一场花雨。 极好的视力让他看见点点粉白缀在她的黑髮和肩头。 然后,他的感知穿透了表象,捕捉到了更本质的东西。 那孩子身体里流淌的血液。 那气息…… 与无惨大人几乎同源。 黑死牟有些愣住了。 转瞬之间,他便明白了眼前孩童的身份。 她是无惨大人的血脉。 在外碰见童磨时,童磨曾经提到过,不过当时眾鬼都嗤之以鼻,觉得他又在胡言乱语。 难道鬼也可以拥有血脉吗? 第41章 放下 黑死牟並非童磨那种会对一切非常规事物表现出夸张兴趣的鬼。 虽有几分本能的好奇,但尊卑有序、界限分明的准则早已刻入骨髓。 这无疑是无惨大人的私事,身为下属,他无权过问,更不应探寻。 擅自打探上位者的隱秘,是极大的不敬与逾越。 罢了。 他收敛了情绪,六只金瞳恢復沉静,高大的身躯微转,便欲悄无声息地离开这片不该踏足的区域。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剎那。 下方庭院里传来一阵细微的动静,伴隨著孩子的嘟囔,传入他的耳中。 “哇!风箏!” “这里有风箏啊,好漂亮呀…好想和爸爸一起放风箏…” 小孩的声音软糯,带著发现新玩具的雀跃,说起后半句时还带著几分期待。 风箏…… 黑死牟眼中有几分怔愣。 “其实我更想与兄长一起去放风箏……” 记忆里的声音,跨越了数百年的时光,此刻在他脑海中迴响。 隨之浮现的,是那张早已模糊在岁月里、却又在每个梦魘深处无比鲜明的面孔。 为什么…… 黑死牟握著刀柄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泛白。 鬼纹似乎都隨著心绪的剧烈波动而微微发烫。 为什么时至今日,早已摒弃人类身份、踏上追求至高武力之路的他,依旧无法彻底忘却那张脸? 那早已化作尘土的身影,为何仍如附骨之疽,盘踞在他永恆的岁月里? 他不应该来这里… 黑死牟转身加快了步伐。 “这个风箏好坏,怎么把我抓住了,还越抓越紧啊……呜呜呜,快放开我,坏风箏……” 可下方孩子焦急的声音传来,骤然將他从回忆中拉扯出来。 他脚步微顿,陷入极其短暂的迟疑。 直接离开是最简单的选择。 但这孩子是无惨大人的血脉。 放任无惨大人的血脉在此陷入窘境,哪怕只是被风箏线缠住这种小事,是否也算某种程度上的失职? 先请示无惨大人。 他迅速做出了最符合规矩的判断。 “无惨大人。” 同时,黑死牟迅速感知了一下无限城此刻的状態,附近並无其他上弦或下弦的气息。 而下方那孩子,据他刚才的观察,气息微弱,行动稚拙,確实……非常弱小。 弱小到连一根风箏线都能將她困住。 此刻,远在京都某座华宅深处,正以幻化的女性形象查阅卷宗的无惨,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黑死牟主动联繫?倒是罕见。 他分出一缕心神,淡漠回应:“何事?” 黑死牟没有多余的言辞解释,直接將此刻他所见的景象通过意念传递了过去。 樱花庭院,被风箏线缠住、正笨拙挣扎的小小身影。 无惨看到的瞬间,第一反应是细微的错愕。 这次居然只沉睡了几年? 这与他预料的漫长休眠期不符。 紧接著,便是暗骂。 真是个无可救药的笨蛋! 连玩个风箏都能把自己弄得如此狼狈,蠢得令他无言以对。 至於黑死牟为何会发现那里,无惨並未深究。 这位上弦之壹的忠诚与能力毋庸置疑,发现无限城內的陌生气息並探查,再正常不过。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带著烦躁,对黑死牟下令:“不用管她。” 他甚至恶劣地想,就让这个小蠢货自己折腾,看她能笨到什么地步。 黑死牟得到明確的指令,毫无异议。 他垂下眼眸,准备彻底离开,执行“不用管”的命令。 然而,就在他再次转身的瞬间,雪奈因为解不开越缠越乱的线团,委屈和害怕升级。 那哭腔变得更加著急,透过黑死牟作为媒介,再次传入了无惨的感知中。 没出息的东西! 怎么又哭了,哭也没用… 无惨在京都的宅邸里无声咒骂。 … “去给她解开。別让她再吵。” “是。” 黑死牟的回应简洁,没有任何质疑。 他即刻遵从新的命令,调转方向,高大的身影无声无息地降下,朝著庭院中那个被困住的小小身影走去。 雪奈此刻是真的有些慌了。 她本来只是好奇地去旁边堆满玩具的小房间,想找找花子在不在里面,却被一个造型精美的蝴蝶风箏吸引了注意力。 她看到风箏的线和旁边的支架缠在了一起,好心想要帮忙解开,谁知手脚笨拙,反而让那些坚韧的丝线绕上了自己的手腕和胳膊。 越缠越乱。 她努力地用另一只手去扯,去解,但那线仿佛有自己的意识,反而缠得更紧。 手臂短短的,角度也彆扭,怎么都弄不开。 “呜呜……怎么办呀……” 她急得鼻尖发红,眼里又开始积蓄水汽。 就在这时,一片阴影笼罩了她。 隨之响起的,是一个低沉缓慢的声音: “放下。” 雪奈被这突然响起的声音嚇了一跳,泪眼朦朧地转过头。 映入她眼帘的,首先是一件深紫色的羽织,然后是高大的、充满压迫感的身形,腰间佩著长刀。 她的小脑袋慢慢向上仰起,看到了束起的高马尾,最后对上了那张脸。 六只……金色的眼睛。 不是像童磨叔叔那样七彩流转、带著笑意的眼眸。 而是六只冷冽、平静的眼睛,静静注视著她。 雪奈彻底呆住了。 她从未见过长得这样……特別的人/鬼。 黑死牟也在垂眸审视著眼前的孩子。 离得近了,看得更加清晰。 黑色的微捲髮,与无惨大人如出一辙的红色眼眸,连那小巧五官的轮廓,都隱隱带著那位大人的影子。 只是此刻,这张小脸上写满了茫然,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细嫩的手腕和胳膊被风箏线缠了好几圈。 看起来可怜又笨拙。 雪奈愣了几秒,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面前这个人,说的“放下”大概是指她手里那团越搅越乱的线。 她虽然有点害怕,但还是乖乖地鬆开了还试图去扯线的手,任由被缠住的手臂微微举著。 黑死牟见状,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或言语。 他右手沉稳地移至腰间刀柄,拇指轻轻推开刀鐔,伴隨著一声摩擦声,一截刀身被他缓缓抽出。 雪奈的目光瞬间被那抹寒光嚇到了,小小的身体瑟缩了一下。 刀…… 他不会……是要把我杀了吧? 她嚇得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並未到来。 反而感觉到手臂和手腕上那恼人的束缚感骤然一松。 她怯怯地將眼睛睁开一条缝。 只见缠在她胳膊上的线,此刻已经断成了好几截,松垮垮地掛在她衣服上。 第42章 耍你玩 见黑死牟利落收刀,要转身离去,雪奈噠噠迈前两步,伸出手,轻轻拽住了黑死牟深紫色羽织的衣角。 布料入手微凉厚实。 几乎是同时,黑死牟下意识流露出一股杀意,但又很快收敛了下去。 他沉默地看著她,似乎在等她开口。 “何?” 雪奈被刚刚那股寒意嚇了一跳,抚了抚胸口,定了定神。 然后,她站直了小身子,双手规规矩矩地贴在身侧,对著面前高大如山的武士,认认真真地鞠了一躬。 “谢谢……叔叔。” 虽然还是很怕那六只眼睛,但道谢是必须的。而且,这位叔叔刚才帮了她,没有伤害她。 黑死牟静静看著眼前孩子的黑色捲髮隨著鞠躬的动作滑落肩头。 倒是个知晓礼节的孩子。 不愧是无惨大人的血脉。 他面色未改,只是微微頷首,回应道:“不必。是遵从大人的命令。” “大人”落入雪奈耳中,她眼睛倏地亮了起来。 原来这位叔叔是爸爸认识的人! 不对…… 爸爸好像只和鬼一起玩,那这位叔叔应该也是鬼。 “叔叔!你、你可以带我去找爸爸吗?” 这个庭院虽然很漂亮,但是她不喜欢一个人待著。 而且,她的牙齿君不见了! 虽然新牙已经长出来了,可那是她掉的第一颗牙齿。 很有纪念意义的。 黑死牟闻言,皱了皱眉。 六只金瞳里浮现出困惑。 作为无惨大人的直系血脉,她难道无法直接通过血液联繫大人吗? 他也直接问出口了,“你为何不直接联繫大人?” “直接联繫?” 雪奈歪了歪小脑袋,更疑惑了,下意识地伸出小手挠了挠头,“叔叔,怎么联繫呀?” 她没太听懂。 黑死牟看著她茫然无知的表情,那困惑感更深了一层。 这孩子……怎么连这最基本的都…… 快要冒出头的“愚钝”评价,在触及她那与无惨大人相似的红眸时,被他强行按了回去。 不可。 此为无惨大人的子嗣。 他调整了一下心绪,言简意賅:“在大脑里……用意念。” “哦——!” 雪奈恍然大悟,但隨即,她又抿起了嘴唇。 “之前试过的。但是会头疼……特別特別疼。” 那是她刚变成鬼不久,爸爸让她尝试时留下的深刻印象。 无论是她主动去联繫,还是被动接收,都会让她的脑袋像被针扎一样疼。 不过…那都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了。 现在她已经长大一点点了。 要不要再试试看… 这个念头像个小鉤子,轻轻勾起了她的跃跃欲试。 好像已经不怎么记得那种头疼的具体感觉了。 那就再试一次!就小声喊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在脑海里试探性地呼唤: “爸……爸?” 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 京都。 化身为贵族小姐模样的无惨,正优雅地斜倚著,指尖把玩著一件新近得来的西洋舶来品。 忽然,他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好像听见了雪奈的声音。 是错觉? 他並未理会,继续將注意力放回自己的思绪上。 然而,下一刻—— “爸爸!” “爸爸爸爸!” “爸爸你在吗?” “爸爸——!” 带著点雀跃和试探的童音,如接二连三地在他大脑响了起来! “停!” 但那边的小傢伙似乎刚刚掌握了新技能,正玩得上癮,呼唤声非但没停,反而因为得到回应而变得更加欢快。 “爸爸爸爸爸爸!” 无惨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开始突突跳动。 他抬起手,用力按了按额角。 真是吵死了… 之前觉得她连基本的意识连接都无法承受,废物至极…… 现在…… 现在真想让她变回那个废物! 简直和童磨喋喋不休的废话一样令人难以忍受。 不对,还是比童磨好一点。 “再喊我就…” 雪奈觉得很新奇,喊了好多声,直到听到对面阴惻惻的威胁,她才停下来。 “爸爸,我好像头不疼了誒!” “怎么?还需要我夸你?” … 庭院里。 雪奈眸子亮得惊人,小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她转向尚未离开的黑死牟,声音脆生生的: “叔叔!我好像可以了誒!我能听到爸爸说话了!” 爸爸之前总说她蠢,现在居然要夸她。 真是太高兴啦! 黑死牟沉默地注视著眼前情绪瞬间多云转晴的孩子。 既然她已能联繫上无惨大人,他的任务便彻底完成,再无停留的必要。 他未置一词,乾脆利落地转过身迅速离开。 “誒?叔叔!叔叔再见!” 雪奈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对著他的背影挥了挥小手,大声道別。 直到那紫色的身影完全消失,雪奈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 啊,忘记问这位好心的六眼叔叔叫什么名字了。 也忘记告诉他自己的名字了。 不过没关係,她可以问爸爸。 现在,先回应爸爸那边! 她重新集中精神,小脸红扑扑的,连大脑里传递过去的声音都带著掩饰不住的雀跃和期待: “真的吗?爸爸真的可以夸我吗?” 她已经在心里开始想像爸爸会怎么夸她了! 可能会说“雪奈真是太聪明了!” 这个念头让她忍不住抿嘴偷笑。 誒,不对不对…… 她很快又摇摇头,黑髮隨著动作轻晃。 爸爸的性格……好像不会这么直接地夸人。 爸爸总是板著脸,说话也简短。 那……可能就是淡淡地说一句“还算勉强”吧? 虽然听起来不那么热烈,但她也会很开心的! 或者,爸爸会不会用那种听起来不太耐烦、但其实是在夸奖的语气说“总算没那么蠢了”? 她正沉浸在自己编织的各种“夸奖场景”里,小脸上满是期待的红晕,连脚尖都不自觉地轻轻踮起。 直到对面冷冷的声音传过来: “不可以。” 雪奈:? 她眼睛眨了眨,又眨了眨,慢慢变成了两颗茫然的、写著巨大问號的豆豆眼。 誒……? “那刚刚那句话?”她疑惑提问。 “耍你玩。” 无惨在京都的宅邸里,仿佛能看到她此刻呆愣的小脸,不由得勾了勾唇。 果然还是那么容易上当。 真蠢。 庭院里,樱花依旧静静飘落。 雪奈站在原地,维持著豆豆眼的表情,又呆了好几秒。 耍……我……玩…… 是什么意思? 第43章 文盲吗 “爸爸,你要和我一起玩吗?” 雪奈真诚提问。 无惨觉得自己一脚踢到了软柿子上,预期中她的委屈或生气並未出现。 这让他那点恶劣的戏弄心思落了空,反而生出一丝恼羞成怒。 “到底找我什么事?” 雪奈感受到了这份不耐烦。 她心想,爸爸肯定又有重要的事情在忙了。 为了不耽误爸爸太多时间,她决定把想说的话一口气全说完! 於是,她开始在小脑袋里飞快地组织语言,然后一股脑地將思绪拋了过去。 “牙齿不见了想问爸爸知不知道,新牙长出来了但是尖尖的不好,刚才的六眼叔叔帮了我但是忘记问他名字了,叔叔的刀好酷,庭院很漂亮有鞦韆和樱花,爸爸要不要来看看……” 孩童的思维跳跃。 各种信息混杂著情绪和描述,毫无章法地涌入无惨的脑子里。 无惨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瞬间闯入了一大群聒噪的苍蝇,正在他大脑里嗡嗡振翅。 他闭上眼,额角青筋隱隱跳动。 “你、好、好、说、话!” 誒,自己在好好说话呀。 难道是说太快了,爸爸太笨了反应不过来吗? 那说慢一点吧。 雪奈努力想了想,决定还是从最重要的事情开始,一件一件来。 “爸爸,你知道我的牙齿君去哪里了吗?就是之前掉下来的那颗。” 那可是她珍贵的纪念品。 无惨的思绪被拉回到几年前那个夜晚。 隨手一拋,对面屋顶,包裹著牙齿的深色手帕,记忆清晰得过分。 但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给出了否认: “不知道。” “哦……” 雪奈的意念里立刻透出一股浓浓的失望,小脸也垮了下来。 她的第一颗牙齿君,真的不见了。 但孩子的情绪转变得快,失落很快被新的发现冲淡。 她又雀跃起来,分享道:“爸爸,我长新牙齿了誒!就在原来掉牙的地方!” 不过,她的语气隨即又变得可怜巴巴,带著点告状的意味。 “但是,肯定是因为我没有把旧牙齿扔到房顶上去……我旁边新长出来的牙齿变得尖尖的了,一点也不整齐,一点也不友好!我去摸它,这个坏牙齿还把我的手弄疼了!” “哼,我討厌这个坏牙齿!” 无惨的第一反应是嗤之以鼻。 蠢货,鬼的牙齿本就趋向锋利,与扔不扔屋顶毫无关係。 况且,那颗旧牙齿明明就在屋顶上。 他几乎想要纠正她这荒谬的想法,嘲讽地告诉她“你的破牙齿就在对面屋顶”。 等等。 他冷静地预想了一下:如果告诉这个小东西真相,她会是什么反应? 震惊?然后…… “哇!爸爸你好厉害啊!那么高的房顶你都扔上去了!” “爸爸你居然真的帮我扔了!你太好了!我太感动了!” “爸爸果然是世界上最——厉害的爸爸!” 诸如此类,充满幼稚崇拜和夸张感激的意念,绝对淹没他的意识。 光是想像那番吵闹的景象,无惨就觉得自己的五个大脑都要同时开始抗议性抽痛。 太吵了。 绝对不能让她知道。 “哦,还有吗?” 雪奈却已经习惯了无惨的冷淡,並未气馁,反而分享欲正浓。 她立刻想起了另一件重要的事,继续嘰嘰喳喳。 “还有还有!爸爸,你知道那个六眼叔叔叫什么名字吗?我刚刚忘记问叔叔了!而且,叔叔和他的刀都好酷啊,唰的一下,线就断了……” 说到这里,她的意念里充满了懊恼和崇拜。 无惨听著她话锋转向黑死牟,並且准备开始嘰里咕嚕地对黑死牟进行吹捧,心里隱隱冒了点不爽。 吵死了。 谁想听她夸人。 …… “你的牙齿被我扔到房顶了。” 这句话冷不丁地出现,雪奈正在组织语言的思绪戛然而止。 她愣了一瞬,隨即巨大的惊喜充斥了她的意识。 不出无惨所料,短暂的震惊过后,雪奈的“夸夸模式”瞬间全面启动: “哇——!!真的吗?爸爸!” “爸爸你好厉害!那么——高的房顶,你都扔上去了!” “爸爸你居然记得!还帮我扔了!” “爸爸你真好!我就知道爸爸最好了!” “谢谢爸爸!我的牙齿君一定在屋顶上很开心!” 无惨嘴角微微上扬,心里的那点不爽悄悄消散了。 他稳了稳心神,矜持地回应道: “尚可吧。” 然而,雪奈的欢呼和讚美戛然而止。 “尚可……是什么意思呀?” 无惨嘴角那抹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的弧度,瞬间撇了下去,恢復成平直的线条。 他条件反射般地、带著难以置信的嫌弃,反问道: “你是文盲吗?你老师……是怎么教你的?” 连这么基本的词都不懂? 雪奈的意念传来,充满了理直气壮: “爸爸,我就是文盲呀。我还没上过学呢。” 无惨:“……?” 这次,他是真的有些错愕了。 他清楚地记得,雪奈作为人类孩童时,大概也有五六岁的年纪。 在那个时代的贵族或稍有余裕的家庭,这个年纪的孩子早该开始启蒙,识些字了。 他的血脉,哪怕是人类时期,也不该是文盲。 雪奈仿佛感知到了他的疑惑,脑子里的声音低了下去,补充道: “祖父和祖母说……我身体不好,先不著急上学。” 其实他们的原话是:“反正也活不了多久,还是个女孩,请先生来启蒙也是浪费。” 所以雪奈认识的那些有限的字,全是妈妈在她的病榻旁,握著她的手,一点一点温柔教会的。 “这个字认『雪』哦,是雪奈的雪。” “世、理、是这样写的哦,是妈妈的名字哦” 那些因漫长沉睡和刻意遗忘的记忆,此刻突然清晰地浮现了。 好想……妈妈啊。 这个念头涌了上来,带著一种沉甸甸的酸涩,填满了她的胸腔。 可是……妈妈…… 她的小手无意识地握紧了,眼眸望向庭院里飘落的樱花,却穿透了它们,看向了更遥远的过去。 已经……过去几百年了吧? 对於时间,雪奈其实没有明確的概念。 但她知道,那一定是很久、很久了。 久到足以让一个普通的人类经歷完整的生老病死,然后……进入下一个轮迴。 妈妈肯定已经……转世了。 她眨了眨眼,努力將突然涌上眼眶的温热压下去,在心里悄悄地对那个早已不在的温柔身影说话: 希望妈妈……转世之后,能有一个健健康康、不会总是生病的小孩。 那样的话,妈妈就不用每天都那么担心,不用整夜守在病床边,不用对著她强顏欢笑,背地里却偷偷掉眼泪了。 希望妈妈……能过得轻鬆一点,开心一点。 再也不用……因为看著自己的孩子慢慢死去却无能为力,最后选择…… 那个最后的画面,是她沉睡之前最深的梦魘,也是她不愿意去清晰回忆的禁区。 此刻只是轻轻掠过心尖,就带来一阵颤抖。 她猛地甩了甩头,仿佛这样就能把那悲伤画面甩开。 不要想了…… 妈妈现在一定在別的地方,过得很好! 她用力地吸了吸鼻子,將那份沉甸甸的思念和隱痛重新压回心底深处。 庭院里的风带著樱花的香气拂过她的脸颊,凉凉的,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 她重新看向繽纷落下的花瓣。 虽然胸口还有点闷闷的,但至少现在,她能跑,能跳,能盪鞦韆,牙齿掉了还会长出来。 爸爸虽然很凶,但对她也很好,周围也有很多叔叔姐姐。 这样大概就够了吧。 她轻轻摸了摸自己左边胸口的位置,那里似乎还残留著一点闷闷的感觉。 然后,她抬起头,对著漫天飞舞的樱花,很小声地呢喃了一句。 像是说给风听,也说给那个再也见不到的人听。 “……要幸福啊,妈妈。” 第44章 或许大脑多了也会出错吧… 大概是察觉那端雪奈的情绪低落下去。 以无惨对这小东西的了解,直接问多半也问不出什么,她大概只会含糊地说没什么。 麻烦。 他直接探入了雪奈的意识。 孩子的记忆大多很跳跃。 “反正是个女孩,又病成这样,活也活不久,请先生来启蒙也是浪费……” 这句话语,让无惨的意识顿了一下。 女孩?活不久? 他人类时期的父母面貌早已模糊得只剩下两个黯淡的影子。 关於他们的结局,他甚至需要稍作回想。 似乎是杀了?又或许只是拋下不管,任其自生自灭? 时间太久,细节已不可考。 但此刻他希望是前者。 若是杀了,倒也乾净利落。 他漫长生命里的人类时期,早已被压缩成褪色的背景,相关的人与事几乎都被遗忘殆尽。 那些软弱、短视的所谓亲人,不值得占据他永恆记忆的一丝一毫。 但这些人显然说错了,大错特错。 她和我不都活得好好的么? 无惨泛起一丝讽刺。 那些发出如此断言的人类,如今怕是早已化为尘土,归於虚无。 至於转世?他对此嗤之以鼻。 即便真有轮迴,那也不再是“他们”。 他只信奉握在手中的今生。 而他,也必將永存,且会活得越来越好。 或许是因为直接接触著雪奈的意识,那些后续浮现的世理的记忆片段,不可避免地裹挟著更浓的悲伤。 无惨抿了抿唇。 若是往常,他或许会刻薄地讥讽一句“软弱”或“无聊”。 但此刻,他罕见没有出声。 算了…… 也才几百岁,想妈妈就想吧。 …… 雪奈刚把情绪整理好,周遭的景象便毫无预兆地模糊。 下一秒,她已置身於一间陌生的、瀰漫著淡淡薰香的和室。 是鸣女姐姐送我过来的吗? 她眨了眨眼,心里猜测。 好像也只有鸣女姐姐能这样瞬间移动了。 她定了定神,目光扫向室內。 柔和的灯光下,前方的榻榻米上,正慵懒地倚靠著一位身姿优美的女人。 那人身著紫色渐变留袖和服,如瀑的黑色长髮並未完全束起,部分柔顺地披散在肩头,衬得肤色愈发白皙。 不过这次她聪明了不少,那梅红色眼眸和黑色捲髮一看就知道是谁。 “爸爸——!” 她惊喜地喊了出来,声音又脆又亮,带著雀跃,像颗小炮弹似的就要衝过去。 无惨闻言,挑了挑眉。 这次倒是不算太蠢。 要是再认不出来,他真要考虑直接把她从窗口丟出去,让她清醒清醒。 眼看著雪奈激动地朝自己飞奔而来,无惨身体调整了一下坐姿,原本隨意交叠的手臂也微微鬆开。 看在她刚才那么难过的份上。 勉强可以让她抱一下。 这个念头掠过。 他甚至已经向著她的方向,伸出了一点点手臂的弧度,做好了承受一次衝撞的准备。 然而,雪奈在距离他仅有几步之遥时,却猛地剎住了脚步。 她停住了,没有扑上来,而是站在原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无惨,小脸上满是激动,面颊泛起红晕。 “爸爸,” 她小手不自觉地揪著自己衣角,扭扭捏捏地,“你好漂亮啊!” 她边说,边忍不住围著无惨缓缓走了一小圈,眼睛里几乎要冒出小星星。 这么近看,爸爸皮肤好白,睫毛好长,头髮好黑好顺,和服上的花纹也好精致…… 作为爸爸的孩子, 那她长大了是不是也会像爸爸这么漂亮?! 开心! 无惨:“……” 他伸出去的那一点点手臂弧度,僵在半空零点一秒,然后被他若无其事地收了回来,重新拢进宽大的袖子里。 下次。 绝、对、不、会、再给她任何抱过来的机会了。 一次也不会有了。 他冷哼一声,別开视线。 好看这件事,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还需要大惊小怪。 他倏然站起身,径直朝著房间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脚步未停,却敏锐地察觉到身后没有跟上的细小脚步声。 他侧过身,回头,梅红色的眼眸冷淡地斜睨了一眼还站在原地、捧著脸颊不知道在想什么美事的雪奈。 只是一个眼神。 雪奈瞬间回过神来,“噠噠噠”地小跑著追上,很自然地伸出自己的小手。 无惨垂眸,瞥了一眼那只主动递过来的小手,停顿了一瞬,却也稳稳地握住了。 “誒?小姐,这位是……?” 侍立在廊下的年轻侍女瞪大了眼睛,看著自家那位向来冷艷的小姐,竟然牵著一个小女孩的手走了出来。 那小女孩看起来约莫五六岁,黑髮红眸,容貌竟然与小姐有六七分相似。 活脱脱一个缩小版! 侍女用力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 夫人最近没有生產啊! 小姐今年才十六岁,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的孩子? 私生女?可年龄也对不上……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巨大的震惊让她呆立当场,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猜测,最后只剩下一个念头:必须立刻稟报夫人! “真是麻烦。” 无惨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轻易看穿了侍女的念头。 他懒得费口舌解释,那侍女还没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便软软地瘫倒在了廊下。 雪奈此刻对身后的小插曲毫无所觉,只是乖乖地任由无惨牵著,迈著小短腿努力跟上他的步伐。 无惨牵著她,走出了这处宅邸的侧门,踏入了京都夜晚的街道。 儘管雪奈几年前来过京都,但城市的模样似乎又有了变化。 夜色下的街道依旧繁华,两侧商铺鳞次櫛比,灯笼比记忆中更加密集,將青石板路映照得一片朦朧暖黄。 无惨方才在她那片意识里,恰好听到,“好想再和爸爸一起去一次京都啊……” 就因为她这么想,自己是在哄她吗? 无惨对这个脑子一闪而过的认知感到一丝荒谬。 他行事何时需要顾忌一个小孩的区区愿望了? 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或许大脑多了有时候也会感觉出错吧… 他的目光扫过街道两旁熟悉的灯火与人潮,夜晚的气息与几年前似乎並无不同。 寻找蓝色彼岸花的线索需要耐心和时机,此刻並非行动的最佳时刻。 而他,恰巧……嗯,恰巧今夜並无其他待处理的要务。 无限城有鸣女,上弦各司其职,人类身份那边也暂时无需他费心。 哄她只是顺便。 第45章 小姐,小心! 这次,无惨显然比上次多了那么一丝耐心。 对於雪奈那些天马行空、毫无逻辑的问题,他也偶有回应,虽然大多简短,却也未直接无视。 雪奈很快被街边一家掛著暖帘、传出阵阵鬨笑与敲击声的夜店吸引了。 透过敞开的门扉,能看见里面灯火通明,人头攒动,一位身著传统服装的艺人正坐在高座上,口若悬河地说著落语。 雪奈从未见过这个,好奇得挪不动步,拽著无惨的衣袖,小脸上写满了“想进去看看”。 无惨眉头立刻蹙紧。 那种混杂著人类体味、食物气息以及过度喧囂的环境,对他敏锐的感官而言简直是折磨。 而且,落语真的很无聊,对他来说。 “爸爸……” 雪奈仰起小脸上眼睛里盛满了渴望,拉著他的袖子轻轻摇晃,声音又软又糯,拖长了调子。 “求求你了嘛,爸爸~就进去看一眼,就一小会儿……” 见无惨依旧面无表情,不为所动,她乾脆小身子一歪,做出要往店门口那冰凉地板上坐的架势。 大有“你不答应我就不走了”的耍赖模样。 无惨额角跳了跳,扫了一眼周围开始投来好奇目光的行人。 真是麻烦…… 现在居然学会死缠烂打了,难道又是和童磨学的? 他极度不耐地嘖了一声,终於还是败给了这赖皮的纠缠。 无惨抬手,用宽大的袖口半掩住口鼻,仿佛这样就能隔绝一部分恼人的气味和声浪。 另一只手则被雪奈紧紧攥著,几乎是一脸嫌恶地踏入了那间热闹的落语小店。 雪奈立刻欢呼一声,挤进人群里找了个靠前的位置。 无惨冷著脸站在她身后,与周围兴致勃勃的听眾格格不入。 台上的艺人妙语连珠,表情夸张,引得台下阵阵大笑。 雪奈起初还有些懵懂,但很快被那生动的表演吸引,听得津津有味,小脸上笑容就没断过。 听到有趣处,她还会跟著周围的人一起鼓掌,甚至模仿著艺人夸张的语调,含糊不清地跟著学舌,小脑袋一点一点的。 无惨原本只是百无聊赖地站在她身后,目光冰冷地扫视著这令他烦躁的环境。 但眼角余光瞥见雪奈那副全神贯注模仿的脸,那双眉头悄悄柔和了。 然而这情绪只存在了短短一瞬,便被他迅速敛去。 他冷哼一声,重新板起脸,转过头,刻意不再看她,继续用袖口掩著口鼻,挑剔地打量起店內的陈设和人群。 就在这时,他的视线在角落一个不起眼的置物架上定格了。 那里摆著几个装饰用的陶壶,样式古旧,与店內整体氛围不算太搭。 其中一个青灰色的壶,在周围热闹的背景下,显得格外安静。 不,不仅仅是安静。 那个壶,似乎在极其轻微地颤抖。 “玉壶。” 他的声音直接在那壶中鬼的意识里响起,“你觉得我很蠢吗?蠢到连近在咫尺的鬼都感知不到?” 躲在壶里、正努力把自己偽装成一个普通装饰品的玉壶,被这突然响起的声音嚇到了。 壶身猛地一颤,差点从架子上滚下来。 他连忙稳住身形,用最快的速度在意识里諂媚地回应: “哎呀呀!怎么会呢,无惨大人!” “您可是玉壶我见过最最睿智、最最英明、最最伟大的存在了!日月同辉都不足以形容您的智慧之光!我、我这不是看这里人多眼杂,龙蛇混杂,担心贸然现身会扰了大人的雅兴,破坏了大人……呃,体验这人间艺术的氛围嘛!” 他绞尽脑汁地为自己找藉口 內心实则疯狂腹誹。 我的天吶!大人怎么会来这种地方?! 听落语? 这、这完全不符合大人高贵冷艷的品味啊! 呸呸呸,我的意思是,大人怎么会对这人类娱乐感兴趣? 都怪自己听的太认真了,居然没有察觉。 隨即,玉壶通过壶身观察外界的视线,才小心翼翼地落在了无惨那边。 誒誒誒! 他看见了一个正被落语逗得咯咯直笑、小手还无意识地揪著无惨衣角的小女孩。 浓郁的血脉气息…… 毫无疑问是鬼。 玉壶的意识瞬间受到了巨大衝击。 这、这个小女孩是……? 大人居然牵著她?大人都还没有牵过自己……居然还带她来听落语?! 难道…… 一个荒谬又合理的猜测在玉壶那充满艺术细胞的脑袋里成型。 无惨大人这次是在扮家庭游戏?带著女儿体验人类市井生活? 真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充满反差美学的行为艺术啊! 不愧是大人,如果自己也能加入就好了。 “爸爸,我们可以出去了。” 雪奈虽然还意犹未尽,但也察觉到了无惨对这里的不悦。 她压下心里那点不舍,拉了拉无惨的衣袖,小声说道。 无惨打量了一下台上的艺人,冷不丁出声,“若是还想听,直接把他变成鬼,带回无限城便是。省得次次来这种地方。” 雪奈的眼睛瞬间因为前半句话亮了一下,但很快又黯淡下去,小脑袋摇了摇。 “不行的……无限城里都是鬼。他要是来了,就要离开他的家人,离开喜欢听他说话的大家,那样的话,就算天天能听到他说落语,他肯定也不会开心的。” 无惨默了默,声音变冷,“隨你。” 他不明白,自己高兴就行了,为什么要管其他人的心情。 果然不聪明。 说罢,他不再停留,转身便朝店外走去,雪奈赶紧小跑著跟上,重新抓住他垂落的手。 离开那喧闹温暖的店铺,踏入微凉的夜风中,无惨似乎连呼吸都顺畅了些。 他不再沿著主街行走,而是牵著雪奈,脚步一折,拐入了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 巷子另一头,迎面走来一个男人。 那人身材高挑结实,穿著一身便於行动的深色衣裤,外面隨意罩著一件羽织,腰间似乎佩戴著什么长条状的物品,被布包裹著。 他看起来二十岁上下,有著一头略显凌乱但清爽的黑色短髮,眉眼端正,眼神明亮。 雪奈好奇地抬头,与迎面走来的陌生大哥哥视线不经意地对上了一瞬。 她只是觉得这个大哥哥看起来和街上其他人不太一样。 具体哪里不一样,她也说不上来。 然而,就在这短暂对视的剎那,萩原脸上的表情一变,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常年与鬼战斗磨礪出的直觉,让他全身的肌肉都紧绷了起来。 面前这一大一小,尤其是那个被大人牵著的小女孩…… 不对劲! 一种违和感,隱隱从那个方向传来! 几乎是本能反应,就在双方擦肩而过的瞬间,萩原的身形如流水般毫无预兆地动了。 他右手不知何时已握住了布包中的刀柄,动作快得只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淡蓝色的残影。 “水之呼吸·壹之型——” 低沉的声音伴隨著清冽的破空声。 “水面斩!” 一道平直而迅疾的弧形斩击,对著两人的手臂连接处, 目標是迫使两人分开,並逼出那小女孩的真面目。 然而,这迅如闪电的一击,却落空了。 无惨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牵著雪奈侧身一步,带离了原来的位置。 那道凌厉的水色斩击堪堪擦著雪奈的发梢掠过,斩在了空处,只带起一阵微凉的气流。 萩原心中一惊,他自然而然地以为这个小姐不知道情况,立马高声喊道: “这位小姐!请立刻远离你身边那个孩子!她不是人类,她是鬼!” 第46章 那你可以让一让吗? 雪奈刚从那突如其来的攻击和厉喝中回过神来,小心臟还在扑通扑通直跳。 她还是第一次遇见能一眼就认出她的人类,心里不禁有些发慌,小手更紧地抓住了无惨,下意识地在脑海里问: “爸爸,你打得过他吗?” 无惨听到明显不安的询问,想起自己刚刚在那嘈杂无聊的落语店里忍耐了许久。 此刻又被这不知死活的螻蚁拦路,一股恶劣的戏弄念头忽然冒了出来。 “打不过,他会把我们俩都杀死的。” 雪奈的小脸瞬间白了白,眼眸里充满了惊恐。 打、打不过? 会被杀死? 她现在后悔极了,要不是自己非要去听什么落语,爸爸就不会陪她进去,也就不会离开主街,更不会走进这条小巷,遇到这个可怕的大哥哥了…… 都怪我,都是因为我贪玩…… 她咬著下唇,小手冰凉,几乎要哭出来,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往无惨身后缩了缩,只敢露出半张小脸。 眼瞧著那只鬼躲在了那位看似柔弱的小姐身后,两人距离极近。 萩原投鼠忌器,生怕自己凌厉的剑招会误伤到人类。 他只得横刀拦在巷子中间,试图用语言说服,声音急切: “小姐,请你相信我,她真的是鬼!是会吃人害人的恶鬼!请你立刻离开她身边,到这边来!” 他虽然不明白这个鬼为什么一直不出手,但没有鬼是不吃人的。 无惨感受到身后小孩那抑制不住的颤抖和恐惧,心底那丝恶趣味得到满足。 他抬起眼,冰冷地看向拦路的剑士,语气平淡。 “哦。说完了吗?” 他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对方让开路,“那你可以让一让了么?” 太弱了。 他甚至懒得动手。 这种程度的剑士,连让他稍微认真一点的资格都没有。 萩原看著那位小姐冷淡的反应,心中焦急更甚。 他在无数次斩杀恶鬼的任务中,见过太多因为被鬼迷惑、或是根本不相信鬼的存在,最终惨遭毒手的人类。 他並不怪这位小姐的固执,毕竟若非亲眼所见,常人也难以接受这种顛覆认知的事实。 必须先確保普通人的安全,再斩杀恶鬼! 他深吸一口气。 “那……得罪了!” 话音未落,他周身的气势陡然攀升,清澈的水流虚影隱隱环绕周身。 他决定以最快的速度,在不伤及那位小姐的前提下,一举斩灭那只躲藏起来的鬼。 事后再向她解释道歉。 无惨的耐心终於在这一刻彻底告罄。 原本他还想著把这个不知所谓的剑士留给没用的玉壶练练手。 但现在,他只想立刻解决这个聒噪又碍眼的麻烦,然后带著这个被嚇到的小蠢货离开。 別真被嚇坏了。 本来就傻。 然而,就在萩原剑招將发未发的电光石火之间。 雪奈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她猛地鬆开了紧抓著无惨的手,用尽全身力气,反过来將无惨朝著巷子墙壁的方向推了一把。 “爸爸快走——!” 她带著哭腔喊了出来,小小的身体面对著即將到来的斩击。 她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著。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连无惨都因为这完全出乎意料的举动而有了瞬间的错愕。 这个…笨蛋! 心底掠过咒骂。 他几乎在雪奈推开他的同时就已反应了过来,修长的手臂以一种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伸出,一把扣住了雪奈,猛地將她往回一带。 “嗤——!” 凌厉的水色刀光已然落下。 儘管无惨的速度快得匪夷所思,但那斩击毕竟是全力一击,范围与速度都极为惊人。 雪奈被猛地拉回,避开了致命的斩击,但她那缕因为动作而扬起的黑色微捲髮梢,却没能完全躲过。 几缕髮丝被齐刷刷地斩断,轻飘飘地散落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 萩原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到了什么?! 那位小姐在千钧一髮之际,展现出了绝非人类所能拥有的恐怖速度。 而且那个鬼叫她“爸爸”! 判断失误了!大错特错! 真正该对付的鬼是这位“小姐”! 巨大的惊骇与致命的危机感当头浇下。 萩原战斗本能疯狂预警,他想也不想,立刻强行中断了后续的剑招。 脚下猛踏,身形急退,试图拉开距离,重新调整姿態应对这完全顛覆预料的敌人。 然而,已经晚了。 几乎在他后撤的念头刚起的同一剎那,那道身影已如同鬼魅般,消失在了原本站立的位置。 一股杀意,笼罩了他所在的整片空间。 对方的速度太快了。 萩原的思绪在生死边缘被压缩到了极致。 没有时间恐惧,没有时间遗憾,甚至没有时间去想那些未尽的责任与牵掛。 在感受到那杀意的瞬间,他就明白自己会死。 没有任何侥倖,没有半分逃脱的可能。 对方的实力层次远超他的想像。 至少要弄清她的真面目…… 这是他最后残存的执念。 他强行扭转因急退而有些不稳的重心,將全身的精气神灌注於手中的日轮刀之上,清澈的水流虚影在刀身急促流转,试图在最后一刻挥出竭尽全力的一击。 然而,他的刀甚至未能完全举起。 视野之中,那位“小姐”的身影依旧模糊在原地,但数道猩红的长鞭,已从她身后迸发而出。 “水之呼吸” 萩原的呼吸法招式名只吐出半截。 噗嗤! 贯穿声几乎同时响起。 长鞭贯穿了他的双臂、肩胛、胸膛、双腿將他硬生生钉在了后方冰冷的墙上。 无惨这才转过身,目光落在身后那个还惊魂未定的身影上。 他几步走过去,並未弯腰,只是伸出手臂,有些粗暴地將雪奈整个抱起来。 雪奈下意识地搂住了他的脖子,將脸埋在他的颈窝。 无惨垂眸。 他在想她会有什么反应。 会后知后觉地感到委屈,然后抬起那张哭花的小脸,质问“爸爸为什么要骗我”。 又或者最糟糕的一种可能:她会因为目睹了一个鲜活的人类在眼前被贯穿、钉死,而產生不必要的、愚蠢的同情心。 觉得那个人类死得太惨,甚至反过来对他產生畏惧或指责。 如果是后者的话,那他就真的需要考虑,是不是该把这小东西的脑袋打开,好好清洗了。 第47章 大人开不起玩笑 雪奈在他脖颈处蹭了蹭,吸了吸鼻子,抬起还有些湿润的眼睛,看向他。 “都怪我……” 她声音小小的,带著明显的后怕,小手不自觉地抓紧了。 “都怪我刚刚贪玩,非要听落语才会遇到那个人,让爸爸遇到危险……” 紧接著,她猛地將小脸凑得更近,几乎要贴上无惨的鼻尖。 两只眼睛变成了星星眼。 “幸好……幸好爸爸你好厉害呀!就这样一下子就把他打倒了!” 无惨被她这骤然靠近的星星眼看得有些不自在,冷哼一声,微微偏过头,將视线转向巷子另一侧。 废话。 他在心里嗤道。 要是他真打不过,早就跑得没影了,怎么可能站在原地等死。 谁会像这个笨蛋一样推开別人,自己站在原地被打。 不过,她此刻的反应倒是没有愚蠢的同情。 看来还没笨到无可救药。 但这个认知,並不能抵消他对雪奈那番自我检討的不快。 “你可以怪別人不够强,怪敌人太狡猾,或者怪这世道不公。而不是在这里怪自己贪玩。” “只有蠢货才会怪自己。” 他的逻辑简单而蛮横。 他的孩子,哪怕只是这样一个弱小、麻烦、时不时犯蠢的东西。 但,错永远在別人身上,在那些不够强、挡了路的东西身上。 雪奈被他这番与常理迥异的说教弄得有些懵懂,眨了眨眼睛,似懂非懂地看著他。 爸爸的意思是她不用为遇到危险而自责吗? 所以…爸爸是在安慰她!! 一股暖洋洋的情绪涌了上来。 她忍不住又凑近了些,鼓起小脸轻轻地贴了贴无惨微凉的脸颊。 “那爸爸肯定是最厉害、最厉害的!” 无惨沉默了片刻,感受脸颊上的柔软。 他没有否认,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简短的回应: “嗯。” 他当然是最厉害的。 这一点,无需任何质疑。 … 玉壶心满意足地欣赏完落语艺人最后一段表演。 他觉得这个人表情丰富、肢体语言极具张力,实在是製作壶的绝佳素材,正兴致勃勃地盘算著如何將对方融入自己的新作品。 想到一半,鼻尖忽然捕捉到一丝新鲜的血腥气。 他立刻像闻到了饵料的鱼儿,壶身轻盈地一转,循著气味飘了过来。 然后,他就看到了巷子深处血泊中的剑士,以及旁边那两道熟悉的身影。 天吶!天吶! 他负责看管的片区,居然让这种不长眼的虫子溜进来打扰了无惨大人! 玉壶连忙从壶里滑出更多,小心翼翼地游到距离无惨几步远的地方,上半身伏低,壶身上那些小手慌乱地舞动著。 “大、大人!万分抱歉,我来迟了!让这等低劣之物惊扰了您,这真是……真是我玉壶天大的失职啊!” 玉壶原本只是打算客气一下,表表忠心。 按照他对无惨大人一贯作风的了解,这种程度的失职顶多换来一句斥责或无视。 谁知,抱著雪奈缓缓转过身来的无惨,只是用梅红色的眸子平静地扫了他一眼。 “既然如此,那你以死谢罪吧” 玉壶:“……?” 壶身上所有挥舞的小手瞬间僵住,连壶口隱约可见的嘴唇都哆嗦了一下。 他、他是不是听错了? 还是大人今天的幽默感格外別致? 大人好像……不太能开得起这种玩笑。 玉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危机感瞬间拉满。 求生本能让他以平生最快的速度转动脑筋。 他立刻注意到了被无惨抱在怀里、正好奇打量他的小女鬼。 啊! 这就是刚才在店里看到的那位小同伴! 玉壶瞬间找到了绝佳的转移话题的突破口! 他那些僵硬的小手臂立刻恢復了活力,以夸张的姿態舞动起来,倒置的口中发出更加諂媚的声音。 “哦——!天吶!瞧瞧这是谁!” “一位新到的、如此精致可爱的同伴吗?这剔透的红眸,这柔顺的黑髮,真是造物的恩赐!居然能被至高无上的无惨大人如此珍视地抱在怀中……啊,这真是令壶羡慕到壶身都要开裂的殊荣呢~!” 他十分机智地將话题引向了雪奈,试图用讚美来缓和气氛。 无惨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他以为夸两句小蠢货就有用了吗?自己看起来很在乎她吗? 如果不是考虑到这壶在人类社会中经营的那些艺术品生意,確实能为他带来不少钱財和某些场合的便利。 加上这傢伙好歹是个上弦,处理掉再找个替代品也麻烦…… 上次那蓝色彼岸花的假情报帐还没算! 想到这个,无惨的眼神更冷了几分。 那个吉田茂的朋友送的奇特蓝花,不仅跟蓝色彼岸花毫无关係,甚至连真花都不是,只是一朵粗劣的假花。 如此荒谬可笑的错误信息,玉壶居然也敢当作重要情报呈报上来。 害他白跑一趟,空耗时间! 雪奈此刻正从无惨的肩头悄悄打量著这个突然出现的东西。 在她眼中,那是一个造型奇特的青灰色壶,壶身上……好像长了很多很多只小小的、白白的手臂,正动来动去。 壶口处,隱约能看到一张嘴巴,还有眼睛。 可是眼睛的位置好像不太对,是倒过来的吗?壶的顶部还有像小鱼鰭一样的东西…… 这个是什么东西呀? “爸爸,” 她悄悄贴近无惨的耳边,小手拢在嘴边,用自以为很小声、但实际上在场两位鬼都能听到的音量,迟疑地问。 “这个也是鬼吗?他长得……好像不太……” 她抿了抿唇,小脸上露出一点为难的神色。 她觉得直接说丑好像不太礼貌,毕竟这个壶刚才还夸她来著。 犹豫了一下,她决定挑一个自己觉得能夸的点,很认真地看著玉壶的身体,小声补充道: “不过这个壶的样式,好特別,也挺好看的……” 玉壶原本因为无惨冰冷的眼神和雪奈前半句的迟疑而有些忐忑,但一听到后半句关於“壶好看”的评价。 他七彩的倒眼瞬间亮得惊人,之前那点忐忑立刻被拋到了九霄云外。 “天吶——!!!” 他发出一声更加夸张激动的咏嘆。 知己!知己! 不仅爱听落语还能欣赏本玉壶的壶! “听到了吗?无惨大人!这位可爱的小同伴,她居然懂得欣赏我玉壶这精心烧制、蕴含无上艺术美感的躯壳,这是何等高雅的品味!何等敏锐的艺术洞察力!” 他壶身上的眾多小手兴奋地挥舞起来。 “我就知道!能被无惨大人看中的,绝非凡品!这位小同伴,您將来在艺术上的造诣,必定不可限量!” 他完全忽略了雪奈前面关於他“长得不太……”的未尽之言。 只沉浸在终於遇到了一个能欣赏他壶之美的同好的喜悦中。 第48章 力气变大了 雪奈眨巴著眼,脑袋靠在无惨肩头。 看著那个还在用无数小手兴奋挥舞、滔滔不绝讚美她的玉壶,她有点扭捏地问: “这个叔叔……他是在夸我吗?” 虽然不太明白造诣这些词具体是什么意思,但通过那夸张的语气动作,她模模糊糊觉得,这应该是在表达讚扬吧… 被这么用力地夸奖…… 她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嗯…其实也没有那么厉害啦~ 玉壶一听,立刻將上半身扭动出一个自以为优雅妖嬈的弧度,无数小手臂配合著做出鼓掌动作,嘴巴咧开一个夸张的弧度。 “当然了!我亲爱的小同伴!这世上还有什么比讚美我玉壶的艺术更艺术的事吗?您的眼光本身,就是一种……” 他的话没能说完。 无惨的眼眸里最后一丝耐性终於耗尽。 这个聒噪、无用、提供错误情报还耽误他时间的壶。 不仅敢在他面前晃悠,现在居然还敢没完没了地用那些令人头皮发麻的浮夸言辞,对著怀里这个本来就有点傻的小蠢货喋喋不休。 这笨蛋居然还听得眼睛发亮,一副被夸得飘飘然、快要信以为真的样子! 真是一个敢胡吹乱捧,一个敢照单全收。 简直是……蠢笨到一块去了! “咔嗒。” 一声轻响。 玉壶正喋喋不休的脑袋,与下方的壶身分离,骨碌碌地滚落到了冰冷的青石地面上,嘴巴还保持著说话时张开一半的滑稽形状。 誒……? 玉壶的思绪断档了一瞬。 但他毕竟是上弦之伍,拥有著强大的再生能力,这种程度的分离对他来说几乎没什么感觉。 短暂的空白后,无数个念头旋转起来,他试图理解无惨大人这一举动的深意。 隨即,一个让他瞬间振奋起来的解读如同灵光般闪现。 啊! 无惨大人这是终於要开始玩弄我玉壶这颗充满艺术美感的头颅了吗? 他感到十分的荣幸。 毕竟,能被那位大人亲手处理,某种程度上也算是一种重视吧? 这个念头让他那颗滚落在地的脑袋更加振奋起来。 他倒置的眼睛努力转向无惨的方向,几根小手臂奋力地支撑起头颅,开始一点一点朝著无惨脚边的方向爬过去。 一边爬还一边试图用諂媚的声音道: “大、大人……您是想要近距离鑑赏一下吗?玉壶我隨时愿意为您献上……最完美的角度……” 越说,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越发颤抖起来。 然而,就在他用那几根可怜的小手臂,好不容易將头颅挪过去。 巷子里除了那局尸体,和地上那摊属於玉壶自己的血跡与残壶,早已空无一鬼。 无惨在削掉他脑袋的下一秒,就已经抱著还没完全搞清状况的雪奈,直接消失在了原地。 玉壶那颗孤零零躺在巷子冰冷地面上的头颅,眼睛茫然地眨了眨。 看了看空空如也的前方,又看了看不远处自己那失去了上半身、显得光禿禿的可怜壶身。 ……走了? 大人就这么走了? 没有玩弄,没有鑑赏,没有进一步的互动…… 甚至,都没再多看一眼? 巨大的失落和难以言喻的伤心瞬间淹没了他。 他感觉自己作为一件艺术品被彻底无视了。 这比被责骂、被惩罚还要让他难以接受。 “呜……呜呜……” 巨大的抽泣声,从他倒置的嘴巴里漏了出来。 那几根支撑著头颅的小手臂一软,脑袋“噗”地一下贴在地面上。 紧接著,那颗脑袋贴著地面,来回地滚动起来。 “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就这样丟下玉壶……” “怎么能无视这颗凝聚了无数心血、充满了独一无二美感的头颅……” “太无情了,太不艺术了!呜嚕嚕……” …… 无限城。 “爸爸,我们真的不用管玉壶叔叔了吗?” 雪奈被无惨放在庭院的地上,小脚踩实了,心思却还没完全从刚才那条小巷里抽离。 她仰著小脸,望向无惨。 玉壶叔叔的脑袋掉在地上、孤零零滚来滚去的。 看起来有点可怜呀。 虽然那位叔叔长得確实……嗯,很特別,说话方式也夸张得让人有点晕乎乎的。 但他刚才一直夸她,应该不是坏鬼吧…… 无惨正微微蹙著眉,打量著鸣女新布置的这片庭院。 粉白的樱花,嫩绿的草地,色彩鲜艷的鞦韆,还有角落里那些幼稚的玩具…… 过於温馨,过於明亮,与鸣女的气质格格不入。 听到雪奈的话,他没什么情绪地转过头,语气平淡。 “怎么,捨不得?” “那正好。把你送给他作伴,他应当会很高兴。” 他记得玉壶那扭曲的审美和喜好,似乎对鲜活、稚嫩的素材有特別的偏爱。 送个吵吵闹闹的小鬼过去,说不定真能算是对那壶的额外奖励。 虽然玉壶大概率不敢真的下口,但嚇唬一下这小蠢货,让她闭嘴倒是正好。 誒…? 爸爸怎么又乱说了! 雪奈大惊失色,立刻像只受惊的树袋熊,“嗖”地一下扑过去,两只小胳膊死死抱住无惨的一条腿,拼命摇头。 “不要!” “爸爸不准乱说!不然我就……我就……” 她努力想找出一个足够有威慑力的惩罚,小脑袋瓜飞速运转。 憋了半天,最后只挤出一声没什么底气的、带著抗议的“哼!” 真是个笨蛋! 威胁都不会。 无惨在心里嘲笑了一下,没理会她。 既然庭院看完了,他便打算离开这片过於粉嫩、不符合他品味的空间。 他迈步欲走,腿却被某个突然变得沉重的小掛件牢牢坠住。 他下意识用力,试图將腿从雪奈的怀抱中抽出来。 以往他只需稍一用力,这小东西就会因为力道悬殊而被带得踉蹌或者乾脆鬆手。 然而这一次,他感觉到阻力明显增大了。 无惨的眉毛拧了一下。 怎么这次醒来,力气变大了这么多? 雪奈丝毫没察觉到无惨这片刻的停顿,她的注意力很快被院子里那个藤编鞦韆吸引了。 看到鞦韆,她就想起之前一个人盪起来时,风吹过脸颊、花瓣落在头上的快乐。 要是能和爸爸一起玩,就好了! 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望向无惨,小手还抱著他的腿。 “爸爸,” 她指了指那个轻轻晃动的鞦韆,“你觉不觉得那个鞦韆看起来很好玩呀~~” “如果爸爸想玩的话~雪奈可以陪你一起玩哦~~” 第49章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无惨的目光顺著雪奈手指的方向,落在那架藤编鞦韆上。 在他眼中,那不过是依靠两根简陋绳索悬掛在半空、除了毫无意义地来回晃荡外別无他用。 並且大概率会发出令人烦躁的吱呀声响、结构脆弱隨时可能散架的愚蠢木质结构。 她是觉得我看起来像是会对这种东西產生任何兴趣吗? 这个念头让他觉得荒谬至极。 他去盪鞦韆? 这画面光是想像一下,就足以让他的眉头锁得更紧。 “不玩。” 他冷冰冰地吐出两个字,视线重新落回还掛在自己腿上的小掛件身上,语气加重,“鬆手。” 誒,爸爸好冷酷。 雪奈摇晃著无惨的腿,面朝庭院上方,长长的嘆了口气。 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和手段。 “啊~世道不公~” 她顿了顿,偷偷瞄无惨一眼,用更加幽怨的语气补充道:“爸爸……好狡猾!” 无惨:“……?” 他准备强行抽离的动作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指控停顿了一瞬。 狡猾?这又是什么新的蠢话? 她又在胡言乱语什么? 感觉…… 这话好像有点熟悉。 但他一时又想不起具体在哪里听过类似的句式。 雪奈见他没反应,以为他没听懂,气鼓鼓地把小脸转回来,仰头直视著他,眼睛里充满了“你明明知道”的控诉,小嘴嘟得能掛油瓶。 “爸爸之前不是告诉雪奈说,遇到事情,不能怪自己吗?” 她一字一顿地重复:“可以怪別人不够强,怪敌人太狡猾,或者怪这世道不公。这是爸爸你说的!” “所以!现在爸爸不想玩鞦韆,那肯定不能怪雪奈,” “那只能怪世道不公,怪爸爸你太狡猾了!” 无惨沉默地听著她这一套完整的、逻辑严谨的推论。 原来是用在这里。 他想起来了。 学得倒快。 只是这用的方向,让他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 “哦,那你继续怪吧。” 无惨趁她愣神,一用力把腿扯了出来,转身离开。 雪奈站在原地,维持著刚刚小手虚抱的姿势,看著他迅速消失的背影,眼睛慢慢、慢慢地瞪圆。 最后变成了两颗茫然的、写著巨大问號的豆豆眼。 (⊙o⊙)? 还可以……这样子的吗? 爸爸只说了可以怪,没说后面被怪的人可以这样直接走掉、不理人了呀…… 这、这和她预想的剧本完全不一样! 按照她的理解,被怪的人不是应该感到一点点理亏,或者至少会辩解两句。 然后她就可以趁机继续劝说,甚至达成一起玩鞦韆的目標吗? 爸爸怎么不按常理出牌呢? 她的小脑袋瓜再次过载,对这种不按常理出牌感到了深深的困惑。 * 不知过了多久,庭院一角的空间微微波动,抱著琵琶的鸣女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樱花树下。 “鸣女姐姐!” 正坐在鞦韆上、有一下没一下轻轻晃著、还有点闷闷不乐的雪奈,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她立刻从鞦韆上小步跳下,噠噠噠地跑到鸣女面前,仰起小脸,笑容灿烂地打招呼。 鸣女显然愣了一下,黑髮遮掩下的眼眸里掠过一丝诧异。 这次醒得这么早? 距离上次將沉睡的她安置在此,似乎並没有过去几年。 这与之前动輒几十年的沉睡记录截然不同。 雪奈没注意到鸣女的惊讶,她正愁没人分享鞦韆呢。 看见鸣女,她立刻把那些小小的不开心拋到了脑后,伸出小手,很自然地拉住鸣女那只没有抱琵琶的手,轻轻摇晃著,开始撒娇: “鸣女姐姐~你回来啦!你想玩鞦韆吗?那个鞦韆可好玩了!坐在上面,风会呼呼地吹过来,花瓣还会掉在头上哦!” 她一边说,一边用亮晶晶的、充满期待的眼神看著鸣女,小脸上写满了“一起玩嘛一起玩嘛”。 鸣女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拉住的手,又看了看雪奈那张写满热情和期待的小脸。 她沉默著,没有挣开手,也没有回答,只是任由雪奈拉著,有些呆怔地跟著她走向那架鞦韆。 “姐姐坐上去试试嘛,很稳的!” “我帮姐姐推,轻轻的!” “看,花瓣落下来了,是不是很漂亮?” “求求姐姐啦~~” 在雪奈三言两语的哄劝下。 向来沉默寡言、只知服从命令与拨动琴弦掌控空间的鸣女,竟真的有些恍惚地坐上了那架对她而言明显过於童趣的鞦韆。 鞦韆微微晃动起来,带著一种陌生而奇异的失重感。 几片粉白的樱花瓣悠悠飘落,拂过她黑色的长髮和苍白的脸颊。 “鸣女姐姐,准备好了吗?”雪奈在她身后,小手搭在鞦韆的椅背上,声音里是按捺不住的兴奋。 “我要开始用力了哦” 鸣女点了点头,双手握紧了鞦韆两侧的绳索。 她原本並未將用力这件事放在心上,以她的能力和这鞦韆的摆幅,无论雪奈用多大力气,大概都如同微风拂柳。 直到… 身后传来一声小小的、用力的“嘿!”。 一股远超预期的、绝非雪奈之前有的力道,骤然从鞦韆椅背传来。 鞦韆以一种远超她预估的速度和高度,猛地向前盪起。 ?! 雪奈小姐的力气比上次醒来时,增大了不少。 幸好这个鞦韆是她用血鬼术构造的,若是普通鞦韆,绳索应该已经断裂了。 “哇!飞得好高!鸣女姐姐,好玩吗?” “花瓣雨是不是很漂亮?” “需要再用力一点吗?” 第50章 让爸爸打童磨叔叔屁股 雪奈玩够了鞦韆,又牵著鸣女钻进了旁边那间堆满玩具的小房间。 她正跪坐在柔软的垫子上,面前摊开一大堆玩具,一本正经地开始执行一项重大任务。 她给每个玩具都取一个名字! “你是小草哦~” “你是小树啦~” “那你是小叶子吧……” 她挨个指著,小脸上满是专注。 直到她拿起一个做工不算特別精致、但色彩鲜艷的玩偶。 白色的绒线头髮,套著一件红色的毛衣,脸上缝著两个黑纽扣眼睛和一个弯弯的红色嘴巴。 誒…… 雪奈盯著它看了几秒,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举著玩偶转向一旁静静坐著的鸣女,眼睛弯成了月牙。 “鸣女姐姐,你快看这个!” 她把玩偶凑近些,憋著笑说,“你觉不觉得……它长得有点像童磨叔叔?” “你看这白头髮,还有这红红的……” 她指了指玩偶的毛衣。 鸣女闻言,黑髮遮掩下的眸子平静地扫过那个玩偶。 白色的头髮,鲜艷的红色…… 確实有那么一丝微妙的、轮廓上的相似感。 失误了。 当初布置时居然未留意到… 她皱了皱眉,然后对著雪奈期待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 得到肯定的雪奈更乐了,她把玩偶举到眼前,笑眯眯地端详著。 “那给它取什么名字好呢?嗯……不如就叫小磨吧!童磨叔叔的小磨!” 刚说出口,她自己就被这名字逗得咯咯直笑,抱著玩偶在垫子上滚了半圈。 “啊啦啊啦~终於找到小雪奈了~誒?小雪奈在说什么有趣的事情呢?笑得这么开心,快让童磨叔叔也听听看~” 一个无比熟悉、带著欢快语调的声音,毫无预兆地从上方传来。 誒——?!童磨叔叔?! 雪奈的笑声戛然而止。 她猛地坐起身,抱著小磨玩偶,眼睛飞快地扫视房间四周,又望向敞开的房门和外面的庭院。 但都空无一人。 “小雪奈,往上看哦~我在你头顶的房子上面呢~” 那声音带著笑意,慢悠悠地提醒。 雪奈立刻仰起脑袋,望向房间高高的天花板和横樑。 !!(??? ?)? 童磨叔叔怎么跑房顶去了呀。 想到他高大的身躯,雪奈立刻急了,也顾不上玩偶和心虚了,手脚並用地爬起来,指著屋顶喊道: “童磨叔叔快下来呀!” “房梁很细的,你很重噠!房子要被你踩塌啦!不准把鸣女姐姐布置的房子踩烂了!” 她的小脸上写满了担忧。 仿佛已经看到了房梁断裂、瓦片纷飞的可怕景象。 “不然……不然我就告诉爸爸!让他打你屁股!” 不听话的小孩才会被打屁股。 童磨叔叔都是大鬼了,还这么不听话。 一定要狠狠地被打屁股! 闻言,童磨轻盈地从房顶上一跃而下,落在房间门口。 他收起扇子,用扇骨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脸颊,做出夸张的委屈表情,眼眸里却盈满笑意。 “哎呀呀,小雪奈好坏啊~居然想让尊贵无比的无惨大人打童磨叔叔的屁股,” “果然是个不折不扣的坏鬼呢~” 说著,他又从袖中掏出一方洁白的手帕,假模假式地擦了擦眼角並不存在的泪水。 誒,童磨叔叔怎么倒打一耙呀。 他才是坏鬼呢! 自己又没爬房顶,明明就是好鬼。 雪奈先是把小磨藏到身后,再挺起胸膛,“不准怪雪奈!” “明明就是童磨叔叔坏” 然后她抿了抿唇,“童磨叔叔如果真的要怪的话,可以怪世道不公,房子太狡猾!” 誒,等等… 她在心里捋了捋。 到底是房子狡猾还是童磨叔叔狡猾呢? 好像有点混乱了…算了… 反正爸爸就是这么教的。 如果如果这样说不对的话…… 她在心里悄悄补充了一句保险。 那肯定也是世道不公,是语言太狡猾了…… “誒……” 童磨眨了眨他那双漂亮的虹眸,扇子抵著下巴,脸上露出了困惑。 小雪奈又在说些什么奇奇怪怪、意义不明的话呀…… 连聪明绝顶、善解人意的自己,都有点听不懂了呢…… 不过,身为体贴又仁慈的极乐教教主,他深諳不能让对方感到尷尬的社交之道。 哪怕完全不明白她在说什么,也要给出积极的回应。 於是,他脸上的困惑瞬间被灿烂无比笑容取代,金色铁扇“刷”地展开,遮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成月牙的眼眸,欢快地说道: “啊啦!原来是这样吗?” “虽然小雪奈说的一点也没什么道理,但光是听到小雪奈能用如此独特的方式,还这么努力地表达自己,叔叔我就已经感受到无比的喜悦了呢~” 雪奈:…? 怎么感觉童磨叔叔这话听起来有点怪怪的呢? 好像在夸她,又好像不是在夸她… 她一只手摸著下巴,就在她全神贯注思考的两秒钟里, “誒呀,拿到了~” 一声带著笑意的轻呼。 雪奈只觉得手里一空,那个被她藏在身后的、穿著红毛衣的白髮玩偶小磨,已经不见了踪影。 童磨不知何时已凑近,修长的手指正捏著那个玩偶,举到自己眼前。 他轻轻摇晃著玩偶,一脸讚嘆。 “真是个做工……嗯,挺有特色的玩偶呢~” “小雪奈刚才为什么要把它藏起来,不给童磨叔叔看呀?难道……这个玩偶藏著什么不能让叔叔知道的小秘密吗?” 他说著,当真开始地研究起来。 先是將玩偶举高,对著光看了看,又翻来覆去,仔仔细细地端详著玩偶那缝著黑纽扣的眼睛、红色毛线勾勒的嘴巴,还有那身鲜艷的红毛衣。 唔… 除了这过於质朴的工艺和呆板的表情…… 似乎也没什么特別之处。 至少,完全看不出哪里值得小雪奈那么紧张地藏起来嘛~ 雪奈看著童磨那么认真地看小磨,又看了看眼前真人版的白髮、七彩眸的童磨叔叔。 两个“白头髮、红顏色”的身影,就这么並排出现在她的视野里。 “噗……” 她终於没忍住,赶紧用小手捂住了嘴巴,但眼睛已经弯成了两道月牙,肩膀因为憋笑而轻轻抖动起来。 哎呀,不行不行,越想越好笑! 而且童磨叔叔好笨哦,居然还没看出来… 不对不对,不能被他看出来… 第51章 居然敢小瞧鬼 童磨虽然完全不明白这玩偶到底有哪里值得小雪奈笑成那样。 但他可是个体贴的朋友,於是立刻配合地扬起嘴角,跟著轻笑了两声。 “嗯~看来小雪奈真的很喜欢这个玩偶呢。” 他语气轻快地说著,隨手就將那个玩偶递还给了雪奈,方才那点好奇心已然消散无踪。 他这次来到无限城,本来是打算向现任的上弦之贰发起挑战的。 挑战,多让人兴奋呀! 要是成功了,以后找好朋友猗窝座阁下聊天就更加名正言顺、理直气壮了呢。 猗窝座阁下虽然总是冷著脸,但是肯定也会高兴的吧! 光是想像,就让他七彩的眼眸愉悦地弯了起来。 不过,刚踏进无限城,那股独属於小雪奈气息的味道就飘了过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挑战嘛,晚一会儿也无妨,反正他贏定了。 这段时间他可没閒著,进食得非常充分,感觉浑身充满了力量,轻飘飘的,仿佛能飞到云朵上去。 甚至觉得连那位黑死牟阁下,也可以试著碰一碰了呢。 思绪飘远一瞬,他又將目光落回眼前这个温馨得过分的玩具房。 垫子、布偶、小木马……全是小孩子喜欢的东西。 童磨用扇子轻轻敲打著手心,目光扫过安静坐在一旁的鸣女。 琵琶小姐还真是贴心呢~ 接著,他的视线穿过敞开的门,投向庭院。 那株开得正盛的樱花树確实漂亮,不过,他的目光很快就被树下的另一个东西牢牢吸引住了。 啊啦,鞦韆。 记忆里似乎有过模糊晃动的影子,被拋到高处、风掠过耳畔、然后坠落的短暂瞬间…… 好像,还挺有意思的? 一个念头立刻蹦了出来。 他唰地展开扇子,摇了摇,一双眼睛变得亮晶晶的、充满著跃跃欲试。 他忽地凑近正在认真抚平玩偶头上被他刚才捏乱绒线的雪奈。 “哎呀哎呀,” “小雪奈想不想去玩鞦韆呀?” 雪奈停下整理玩偶头髮的小手,抬起眼眸,看了看童磨那张写满“快说想玩”的期待脸庞,又看了看院子里那个鞦韆。 鞦韆是很好玩啦…… 可是刚刚和鸣女姐姐已经玩了好久了。 她有点腻了。 但是童磨叔叔看起来超想玩的样子。 如果拒绝他,他肯定又要拿出那条白手帕,开始他那一套“我好伤心但我不说”的假哭了。 虽然明知是假的,可看著总让鬼过意不去。 好吧,那就陪他玩一小会儿。 反正应该玩不了多久吧… “好吧,” 雪奈放下小磨,站了起来,一副“真拿你没办法”的小大人模样。 “那就陪童磨叔叔玩一小会儿哦。” 说完,她立刻转向一旁的鸣女,小脸上的表情瞬间切换,绽放出甜甜的笑容。 “鸣女姐姐还想玩吗?雪奈感觉现在自己的力气变得更大了,可以推得更高更稳了哦!” 鸣女沉默了一下。 脑海中迅速闪过不久前被这孩子兴冲冲推著、鞦韆板几乎要荡平、风声呼啸而过的记忆。 她黑色的髮丝微微动了动,目光平静地扫过旁边笑容灿烂的童磨。 “我在此处休息即可。” “雪奈小姐若想推鞦韆,可以推童磨阁下。” “啊啦啊啦!” 童磨立刻用扇子指向自己,七彩眼眸惊喜地睁大,仿佛听到了绝妙的主意。 “原来小雪奈已经推过琵琶小姐了吗?!真好呢~我也要!我也要小雪奈推我嘛~” 他正想著能坐著享受被盪高的乐趣呢,琵琶小姐这个提议真是太合他心意了,下次一定要好好感谢她才行…… 不过,小雪奈这小小一只,看起来软绵绵的,能推得动自己吗?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他啪地合上铁扇,笑容满面地伸出手,牵起雪奈的小手就朝院子里的鞦韆走去。 没关係~ 如果小雪奈推不动的话,就让结晶御子在旁边悄悄帮一点忙好了。 反正,盪鞦韆嘛,飞得越高才越有趣呀! 童磨开开心心地坐在了鞦韆板上,两条长腿甚至还孩子气地晃荡了两下,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 雪奈则绕到了他身后,小手搭在了他背脊上。 “童磨叔叔,我要开始推了哦~” “好呀好呀!” 童磨转过头,脸上的笑容灿烂,眼眸里闪著期待。 他的结晶御子已经悄无声息地停在雪奈身旁了,只待需要时轻轻送上一股助力。 这次一定能盪到最高点,享受最刺激的那一瞬间! 光是想想,就让他的心情雀跃得像要飞起来。 真开心呀! 比吃小零食还让人愉快呢! 雪奈正要用劲,却忽然注意到童磨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正安然地放在膝盖上,丝毫没有去抓身旁绳索的意思。 “童磨叔叔!” 她急忙停下动作,小眉毛蹙了起来,语气里带著不赞同,“你忘记抓绳子了!这样很危险的,会摔下去的!” “誒?” 童磨闻言,微微侧过脸,语气轻快又理所当然,“没关係的啦~我就喜欢这样呢!而且啊……”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扇子不知何时又出现在手中,轻轻点了点自己的下巴。 “我可是很~重~的哦,小雪奈力气这么小,说不定根本推不动我呢,就算推动了,幅度肯定也很小,摔不著啦~” “不过,小雪奈努力的样子也很可爱的哦~”他笑眯眯补充。 雪奈:“……” (?`~′?) 一股小小的火苗噌地在她心头燃起。 居然敢看不起她! 她这次醒来,明明感觉力气变得超级——大! 大到说不定都能把爸爸抱起来呢。 这是赤裸裸的挑衅! 好吧……既然童磨叔叔自己都不怕摔,而且他是鬼,摔一下肯定也不会有事的。 “那……那我真的要用力啦!” 雪奈深吸一口气,小脸都憋得微微鼓起,决定要给这个看不起人的叔叔一个超厉害的甩盪。 让他知道小看鬼的代价! 她站稳脚步,小手重新抵住童磨的背,摆出了比之前推鸣女时还要认真的架势。 “快来吧~我准备好啦!” 童磨麵朝前方,声音里充满了愉悦,甚至悠閒地微微张开了双臂,仿佛隨时要拥抱天空。 一旁的结晶御子也蓄势待发。 第52章 再来一次! 雪奈小脸绷紧,將全身的力气都灌注在手臂上,然后用力一推! “嘿——呀!” 预想中可能遇到的沉重阻力並未出现。 相反,童磨高大的身躯竟然异常轻盈地向前盪去。 仿佛她推的不是一个成年男性体格的鬼,而是一个装满棉花的布偶。 “呜哇!” 连雪奈自己都因这过於顺畅的手感而小小惊呼了一声。 “嗖——!” 鞦韆以远超正常、甚至堪称离谱的初速度猛地朝前上方甩了出去。 预想中的高度被彻底打破,童磨眨眼间就超越了樱花树顶,视野急速拉升。 整个庭院的精巧布局、玩具房的屋顶,甚至更远处无限城光怪陆离的结构,都在他眼前飞速展开。 誒? 这个速度……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和他预想的被轻轻推高完全不一样呢…… 琵琶小姐的鞦韆原来这么厉害吗? 还是说小雪奈的力气……唔,好像估算错误了呢。 但惊愕只持续了不到半秒,就被回过神来的狂喜淹没。 “哇——好高!我飞起来了呢~” 他在空中快乐地大叫起来,声音在空旷的无限城迴荡。 紧接著,就是坠落。 “砰——!!!” 一声很实在的闷响。 童磨呈大字形,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庭院边缘、另一片草地上,还因为惯性滚了两圈才停下。 “童磨叔叔!” 雪奈的小脸唰地震惊了。 想过力气大,但没想到自己力气居然有这么大。 她不禁在心里对自己竖了个大拇指。 这下童磨叔叔肯定被自己狠狠折服了。 嘻嘻嘻… 她等了几秒还没等到童磨崇拜的声音,这才向远处看去。 誒……? 此刻,看著草地上还一动不动的白色身影,她心里咯噔一下。 该、该不会真的摔坏了吧? 鬼不是很厉害吗? 完啦! 童磨叔叔本来就不聪明,別摔的更笨了呀。 她赶紧迈开小短腿,噔噔噔地跑过去,心里已经准备好了一箩筐道歉和安慰的话。 跑到近前,只见童磨脸朝下趴在草地上,头髮上沾了草叶,那身华丽的教主服也凌乱了。 背上、胳膊上还有好几处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渗出血跡又快速癒合。 但看起来还是挺惨的。 “童磨叔叔?你、你没事吧?” 雪奈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伸手想去碰碰他。 就在这时。 “唔……” 趴著的身影动了动,然后,童磨猛地抬起了头,毫不在意地吐掉嘴里的一小片草叶。 “呼……” 雪奈倒抽一口凉气,捂住了嘴。 只见他额头上破了一个大洞,都能看到里面一点构造了,鲜血正顺著俊美的脸颊流下来,染红了眼角和嘴角。 可他脸上非但没有痛苦,反而洋溢著一种近乎醉迷的笑容,七彩眼眸亮得惊人。 “太——棒——了——!!!” 他拖长了调子,声音因为兴奋而有些颤抖, “刚才那个!飞起来的感觉!掉下来的衝击!身体好像要散开一样……然后癒合的时候那种微微发痒发热……” “啊!回味起来实在是太舒服、太让人愉悦了!这就是玩鞦韆的乐趣吗?果然超有趣啊!” 他完全不顾自己还在流血的头,用那双熠熠生辉的眼睛看向呆住的雪奈,语气诚恳地说: “对不起哦小雪奈,童磨叔叔刚才不该小瞧你的。小雪奈的力气原来这么大!是叔叔错啦~” 千万不要生气呢,不然就没人推自己玩了~ 雪奈:“……” 看著他那张惨不忍睹却兴奋异常的脸,雪奈心底那点担心,瞬间被一种“这傢伙果然没救了”以及一点点小骄傲的情绪取代。 她在心里悄悄哼了一声。 知道错了吧? 这就是小瞧鬼的下场! 她还没来得及把这点小傲娇说出口,就看见童磨额头上的破洞已经癒合如初,连血跡都在迅速消失, 除了衣服还有些乱,他看起来完全就是个没事人, 不,是没事鬼了。 “小雪奈!” 他刷地坐起身,一把抓住雪奈的小手,眼神热切。 “再来一次好不好?刚才那个高度还不够!我们再高一点!再飞得远一点!我想试试看能不能飞到那边去!” 他指著庭院边缘之外,下方更广阔也更错综复杂的无限城平台区域。 ?! 雪奈震惊地睁大了眼睛:“还、还要来?而且要去那边?” 那边看起来好远,掉下去可能都不是草地了! 但看著童磨叔叔那双写满“拜託拜託超想玩”的眼睛。 而且…… 她心里也有一点跃跃欲试。 刚才把那么大的童磨叔叔推飞那么远,好像也挺有成就感的… 感觉童磨叔叔很耐摔誒… “那……那说好了,这是最后一次哦!” 雪奈努力板起小脸,试图拿出点威严,“而且摔到哪里我可不负责!” “嗯嗯!说好了!最后一次!” 童磨点头如捣蒜,立刻爬起来,屁顛屁顛地去把飞远的鞦韆板捡了回来,重新掛,然后无比乖巧地坐了上去, 这次甚至主动把双手背到了身后,以示自己“绝对不抓绳子,追求极致体验”的决心。 雪奈深吸一口气,这次站得更稳,回想刚才的感觉,將那股源源不断的力气集中到手臂上。 “我推啦——!!!” 这一次的推力,比刚才更加凶猛! “咻——!!!” 童磨感觉自己不是被推出去的,而是被一股无形的巨拳狠狠擂上了天。 视野中的景物疯狂倒掠,庭院瞬间缩小成下方一个精致的盆景,耳边是呼啸的风声。 “哈哈哈哈哈——!!!” 他畅快淋漓的大笑声迴荡在上升的轨跡中。 达到了一个令人目眩的顶点,然后,开始下坠。 坠落的方向,赫然越过了庭院所在的这片区域的边缘,朝著下方那层直直落去! “童磨叔叔——!” 雪奈跑到边缘,只来得及看到一抹身影,消失在下方错综的建筑阴影中,连落地的声音都没听见。 * 与此同时。 猗窝座正踏入无限城。 他听说那个烦人的、笑嘻嘻的童磨今天要求挑战现任的上弦之贰。 很好。 他非常、非常期待这场挑战。 最好那个傢伙能被现任上弦之贰狠狠教训。 如果能直接被打死,那就更好了。 每次看到那张假笑的脸,听到那甜腻的声音,他都觉得拳头硬了,破坏杀的感觉都快按捺不住了。 是直接去附近等著看热闹,还是先找个地方热身呢? 他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忽然,头顶上方传来不同寻常的破空声,还夹杂著一丝熟悉的余音。 猗窝座警觉地抬头。 只见一个白色的、花里胡哨的、张开四肢的人影,如同陨石般,在他骤然收缩的瞳孔中急速放大。 太近了,根本来不及做出闪避。 第53章 谁跟你是朋友 “砰——!!!!” 一声比在草地上响亮得多的闷响。 童磨分毫不差地,砸在了刚刚抬起头、还没搞清状况的猗窝座身上。 巨大的衝击力让两人一起摔倒在地。 童磨整个人呈趴臥状,完美地覆盖了猗窝座大半个身体,脑袋还磕在了猗窝座结实的胸膛上。 这个触感…… 是撞到什么了吗? 还是琵琶小姐什么时候把无限城的地板变得这么有弹性了! 被压在下面的猗窝座,只觉得五臟六腑都差点被砸移位。 虽然这对鬼来说不算什么伤,但那种被突袭。 尤其是被这个令他討厌的鬼以这种方式砸中的感觉…… “混……蛋……” 猗窝座额角暴起青筋。 这个声音……! 趴在他身上、还有点晕乎乎的童磨,晃了晃脑袋,抬起脸。 当看清自己身下压著的是谁时,他脸上瞬间绽放出惊喜。 “啊啦!猗窝座阁下!” 童磨的声音依旧带著那种让人火大的欢快,“真巧呀!你在这里迎接我吗?我们果然是最好的朋友呢,连降落点都这么有默契!” 迎接? 默契? “谁跟你是朋友——!!!” 这个该死的混蛋,是从哪里掉下来的?! 还有那张噁心的笑脸…… 怒吼的瞬间,猗窝座的手臂已如疾风般挥出。 嘭! 结实的一拳,狠狠砸在童磨那张笑容灿烂的脸上。 誒,视野怎么旋转起来了? 脸也凉颼颼的…… 猗窝座阁下的问候果然永远这么直接热烈。 本书首发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不等那具身体做出更多反应,猗窝座紧跟著就是一脚,狠狠踹对方,將其猛地踢飞出去。 “砰!” 啊,好像又飞起来了~ 和鞦韆飞起来的感觉完全不一样呢。 童磨躺在地上回味了两秒,扶著墙壁站起来,优雅地拍了拍衣服上不存在的灰尘,仿佛刚才被一拳爆头的不是自己。 下一秒,那碎裂的头部也迅速再生復原。 他甚至抬手摸了摸完好如初、依旧俊美的脸,语气里带著真诚的困惑: “猗窝座阁下,打招呼的方式还是这么热情呢~不过,突然动手可不太好哦,会嚇到小朋友的。” “……” 真噁心… 几百岁的鬼还说自己是小朋友。 猗窝座已经站起身,周身散发出冰冷的杀气,脚下雪花状的术式展开。 他根本不想听这个神经病再多说一个字了,身影一闪,再次攻上。 誒… 猗窝座阁下是想检验一下自己的实力吗? 童磨拿起金扇摇了摇,若有所思。 下一秒,拳风激盪,冰晶炸裂。 两人在这片空旷的平台区域迅速战作一团。 好快!比上次更快,更重了! 果然,猗窝座阁下也一直在变强呢,这份执著於强大的姿態,多么耀眼! 不过,自己好像更厉害呢~ 童磨一边灵活闪避格挡,一边在心中发出讚嘆。 打著打著,猗窝座金色的眼眸微微一凝。 这傢伙……实力確实比上次交手时精进了不少。 动作更快,冰的血鬼术也更加凝实难缠。 虽然那张嘴和那副德行依旧让人火大十倍,但不得不承认,这混蛋变强了。 就在战斗趋於白热化,猗窝座准备进一步提升力量输出,用更猛烈的破坏杀打过去时。 “啊呀。” 童磨忽然用扇面巧妙卸开一记直拳,借力轻盈后跃数丈,拉开距离。 他侧头,脸上露出了略带歉意的笑容。 “抱歉呢猗窝座阁下,我闻到了上弦之贰阁下那美妙的气味了呢~得先过去打个招呼才行,今天就不能陪你玩尽兴啦!” 差点忘了主要目的了。 不过和猗窝座阁下玩耍也很开心就是了。 嗯,上弦之贰阁下好像等得有点不耐烦了? 得快点过去才行。 猗窝座攻势一顿,硬生生止住了追击的脚步。 该死的…… 他想起来了,这混蛋今天来无限城,是向现任上弦之贰发起挑战的。 现在打死他,確实不好向无惨大人交代。 儘管拳头依然痒得厉害,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囂著把这冰棍砸个稀巴烂,但猗窝座还是强迫自己收敛了杀气。 见猗窝座停手,童磨立刻笑靨如花,仿佛刚才的生死搏杀只是一场愉快的游戏。 他展开扇子,就要转身。 猗窝座阁下虽然看起来还是很生气,但果然是个明事理的好朋友,理解我有正事要办。 下次一定要和他分享更多有趣的事情! 忽然,他又想起什么,仰头朝著上方喊道: “小雪奈,叔叔有事先走了哦!下次再找你玩鞦韆!” 不告而別可不是好朋友该做的。 小雪奈应该能听到吧。 不知道她有没有看到自己刚才飞得那么漂亮…… 喊完,他才心满意足,身影朝著感知中的方向飘然而去。 猗窝座拧紧了眉头,额角的青筋还在微微跳动。 小雪奈?谁? 记忆的角落被翻动了一下。 好像……之前这烦人的冰棍是提过一句,说什么无惨大人有个非常可爱的女儿,叫雪奈什么的。 猗窝座对无惨大人有女儿这件事本身毫无感觉,既不惊讶也无兴趣。 那是无惨大人的私事,与他何干? 他只需要变强,追寻至高领域。 但是,童磨说那孩子是他的好朋友? 猗窝座从鼻子里冷冷地哼了一声。 真是鬼话连篇…… 根本不可能! 这世上怎么会有人/鬼能和童磨这种傢伙成为好朋友? 绝对是这混蛋又在自言自语,或者臆想出了什么奇怪的戏码。 他下意识地也瞥了一眼上方被无限城错综结构遮掩的平台方向。 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回音传来。 果然。 猗窝座收回目光,更加確信了自己的判断。 又是这混蛋的自说自话,无聊的戏码。 第54章 巫女 “鸣女姐姐也走了唔……” 看著鸣女的身影隨著琵琶音消失在原地,雪奈抱著小磨,小声地嘆了口气。 又只剩下自己了… 庭院里一下子安静得过分,只有远处樱花在飘落。 刚才鞦韆旁的热闹,童磨叔叔吵吵嚷嚷的声音,还有飞出去的影子……都像被这寂静吞掉了。 心里有点空落落的。 雪奈抿了抿唇,把怀里软乎乎的小磨抱得更紧了些,好像这样就能多一点勇气。 她迈开步子,又噠噠噠地跑到之前童磨起飞和消失的庭院边缘。 然后她小心翼翼地把小磨放在旁边安全的空地上,然后整个身子趴了下来,手肘撑地,努力朝下方探出脑袋。 之前明明还能隱约看到下面那层平台的轮廓,甚至好像瞥见了一点白色的影子。 可现在…… “咦?” 下面那些支撑平台的木樑、迴廊的结构走向…… 好像和她记忆里几分钟前的样子,不太一样了。 “好奇怪……” 她不由得把身体又往前挪了一点点,下巴几乎要搁在地板边缘,眼睛睁得大大的。 “下面……刚刚不长这个样子的呀……” 她记得可清楚了。 童磨叔叔掉下去后,她第一时间就衝过来看过。 那时候下面的平台看起来也更平整一些。 不过后面鸣女姐姐说童磨叔叔已经离开了。 她当时还不死心地又看了好几眼,可什么都看不到了。 被鸣女姐姐带回房间后,她心里还惦记著,没过一会儿就又跑出来看,结果,连刚才那片换过景的平台轮廓,都找不准了。 “怎么变来变去的……” “无限城…好坏哦…” 像个巨大的、会自己改变形状的迷宫。 爸爸在这里,鸣女姐姐在这里,其他的叔叔们也会突然出现又消失。 它好像有自己的想法,从不理会住在里面的会不会迷路,会不会找不到想见的人。 她保持著趴著的姿势,又眼巴巴地望了好一会儿。 童磨叔叔的声音没有再传来,也没有任何別的动静。 看来,是真的离开了。 去办他的正事了。 雪奈终於慢吞吞地爬起来,拍了拍衣服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弯腰抱起安静待在一旁的小磨。 “只剩下你陪我啦,小磨。” 她把玩偶举到眼前,用额头轻轻蹭了蹭玩偶冰凉的纽扣眼睛。 * “啊啦啊啦,巫女小姐,很抱歉呢,让您久等了~” 童磨踩著轻快的步伐出现在平台中央,手中的金扇优雅地摇晃著,七彩眼眸弯成愉悦的弧度。 虽然在道歉,可语气轻飘飘的,听不出半分诚意。 “不必,直接开始吧。” 巫女冷冷出声,秀丽的面容上笼罩著一层显而易见的厌烦,眉头紧蹙。 她对童磨从来没有任何好感。 这个总是掛著虚偽笑容、自称与她同属侍奉神明之人的傢伙,每次出现都让她心情恶劣。 想起人类时期的过往,那些被压抑的阴暗情绪便窜上心头,混合著对眼前鬼的杀意,让她几乎要控制不住指尖颤抖的衝动。 更別提现在,这个討厌的傢伙竟然还敢越级挑战自己。 她现在只想儘快开始,儘快结束,让这张笑脸永远消失。 “誒呀呀,別这么著急嘛~” 童磨用扇子轻轻掩住嘴,语气依然不紧不慢,“你看,无惨大人还没来呢,还有黑死牟大人也……” “黑死牟大人已经到了。” 鸣女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打断了童磨的话。 誒… 居然没感受到… 那位大人果真很厉害,看来自己还是有点打不过他呢~ 童磨依旧笑眯眯。 然后和巫女几乎同时抬头,望向平台斜上方一处被珠帘半掩的看台。 珠帘之后,一个高大的身影正静静跪坐著。 即便隔著朦朧的帘幕与距离,那熟悉的紫色羽织,以及斜佩著的刀,都散发著令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 他没有任何动作,甚至没有回头,但背影本身就极具威压感。 “快点开始吧!” 猗窝座在另一处平台,环抱著双臂,金眸死死盯著下方即將对战的两人,眉宇间带著烦躁。 可恶! 他只恨童磨挑战的不是自己,不然自己就能打死这混蛋了。 为什么上位不能挑战下位? 可恨! 他十分不解。 “哇哦~!” 一个十分夸张的声音,忽然从猗窝座附近的一个青白色壶口中冒出。 只见壶身花纹一阵扭曲,玉壶缓缓钻了出来,他的小手指扒著壶沿,视线牢牢锁住下方对峙的童磨与巫女,脸上洋溢著兴奋。 “没想到童磨阁下挑战的竟然是巫女阁下!真是令人期待的组合呀!” 玉壶的声音越说越颤抖。 “一位是极乐的传道者,一位曾是侍奉神明的巫女……啊啊,这交织的意象,这衝突的美感!无论谁胜谁负,一定都能迸发出无与伦比的艺术火花!看来我那些可爱的壶,又要迎来新的灵感源泉了呢~!” 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仿佛已经品尝到了创作的甘美。 而就在昏暗的廊柱阴影角落里,传来了细微得几乎听不清的、牙齿打颤的窸窣声。 “打、打起来了……好可怕,好可怕……上弦之间居然要战斗吗?太可怕了……” 半天狗那矮小的身影几乎缩成一团,紧紧抱著自己的手臂,试图將自己完全藏进阴影中。 他惨白的脸上写满了惊恐,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滑落。 “不关我的事……不关我的事……千万不要波及到我这里……我只是个弱小无力的老人家……” 他神经质地重复著,眼神惊恐地四下乱瞟。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无意间扫到了正兴致勃勃观战的玉壶。 “噫——!!!” 半天狗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猛地一哆嗦,身体抖得如同风中落叶,甚至往后踉蹌了半步,差点把自己绊倒。 他死死捂住嘴,才没让更丟人的惊叫溢出喉咙。 “玉、玉壶阁下……也、也在……” 他几乎要哭出来了,声音带上了绝望的哭腔,“呜呜呜,长得好、好可怕……比战斗还可怕……不要看我,不要注意到我……好害怕,真的好害怕……” 他努力把身体蜷缩得更小,恨不得当场钻进地板缝里,彻底从观战现场消失。 (註:因为官方並未提到原上弦贰,这里算是原创,因为能力有限,不会写很多巫女的戏份。) 第55章 给她找个老师 “无惨大人,童磨大人与巫女大人已经到了。” 鸣女传音在脑海响起时,无惨正垂眸冷眼看著脚边一具尚有余温的人类尸体。 “到了就到了。难道还要我亲自去主持,替他们动手不成?” 区区上弦的换位血战,何需他时时关注。 若是连这都需要他亲临督战才能进行,那这些废物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他现在的心情堪称恶劣。 而这份烦躁的根源,绕来绕去,竟又落回了小蠢货身上。 文盲,文盲,居然是个文盲! 冷静想想,她文盲与否,对身为鬼、拥有永恒生命的个体而言,本无本质区別。 力量才是衡量一切的终极標准。 一个强大的文盲,远比一个博学的弱者更有价值。 但不知为何,每次脑海中浮现出那个笨蛋仰著脸说“我就是文盲呀”时,一股鬱气便堵在他的胸口,挥之不去。 他的血脉,怎能是个连字都认不全的睁眼瞎! 简直是……丟他的脸。 然而,將为她找个老师这个念头付诸实践的过程,却让他本就糟糕的心情雪上加霜。 他尝试过几种高效的挑选方式。 第一种,直接掳来那些在人类社会中颇负盛名的学者。 结果呢, 那些平日里高谈阔论、道貌岸然的先生,一旦窥见他非人的本质,立刻嚇得魂飞魄散,丑態百出。 那副摇尾乞怜的模样,哪还有半分为人师表的姿態? 这种心性脆弱、品格低劣的废物,连成为他食物的资格都欠缺,更遑论其他的… 浪费他的时间,更浪费他的血!! 第二种,他稍作调整,目標转向那些看起来意志更坚韧的硬骨头。 可结果更令他火冒三丈。 这些被选中的人类,在意识到他是鬼的瞬间,反应並非恐惧,而是厌恶抗拒。 他们怒目圆睁,斥骂鬼物当诛,不等他多说半句,竟有人直接抽出隨身短刀或撞向樑柱,当场自戕,以死明志。 迂腐!愚蠢!不可理喻! 他给予的,是超越血肉、挣脱时间束缚的永恒生命与力量。 可他们呢, 要么像地上这具尸体般被恐惧碾碎了尊严。 要么就是固守己见,迫不及待地拥抱死亡,仿佛所谓的气节比生命更有价值。 连这点价值都看不清,连抓住机遇的胆识都没有…… 果然是无可救药… 活著不好吗? 他不理解,也懒得理解。 难道……真要他亲自去教那个小蠢货认字? “这个字怎么念”、“那个字什么意思”,以及可能伴隨而来的无数幼稚到可笑的问题。 光是想像那副画面,无惨就觉得自己的耐心会瞬间蒸发殆尽。 ……算了。 他闭上眼,復又睁开。 或许,可以让鸣女隨便找些人类的启蒙书册扔给她,让她自己对著图画瞎矇? 或者……乾脆指派一个识字的上弦去应付这份差事。 反正那些傢伙,总有閒得发慌的。 当无惨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最高的看台时,下方的换位血战已然开始。 他立於阴影之中,漠然地俯瞰著下方的两道身影。 他对这场战斗本身並无兴趣。 巫女的能力尚可,但她若能更务实一些,像人类时期那样经营神社、收敛钱財,或许价值更大。 至於童磨……那个极乐教確实为他提供了稳定且不少的资金来源,这是其唯一可取之处。 除此之外,那张带假笑的脸和没脑子的言语,只让人觉得不喜聒噪。 不过,说到底,十二鬼月本就是他搜寻蓝色彼岸花的工具。 谁更强,谁更有用,谁就留下来。 仅此而已。 下方的廝杀,无非是工具间的自我打磨与淘汰,不值得他投入更多关注。 “啊啦啊啦~” 下方平台,童磨似乎心有所感,忽地往上方飞快地瞥了一眼,脸上瞬间绽开一个几乎要闪瞎眼的笑容。 “无惨大人终於前来观战了呢!” 童磨一边轻盈地避开一道刁钻的突袭,一边激动道。 “真是令人激动呀!能让这么多朋友,还有无惨大人,欣赏到我此刻颯爽的身姿……” 真是令人討厌的傢伙…… 这种时刻,居然还能露出那种假笑,满脑子都是譁眾取宠。 巫女心中涌起不耐,她不再等待,也懒得再听任何废话。 “血鬼术·七重骨狱” 话音刚落,七道骨环,如同拥有生命,以惊人的速度层层叠叠缠绕上童磨的四肢与躯干,隨即猛地收紧。 咔嚓、咔嚓… “誒?” 童磨低下头,好奇地看著紧紧箍住自己的骨环, “这又是什么新花样?看起来相当厉害的样子呢~呃……原来…如此…是骨头被碾碎的声音呀~” 他感受到自己身体传来的碎裂痛楚。 普通鬼类遭受如此重创恐怕早已丧失行动能力,但他只是微微偏了下头,品味这份疼痛带来的新鲜感。 “可是呢,巫女小姐,我的恢復能力……可是很强的哦。” “仅仅是这样,可杀不死我呢~” “囉嗦。” 巫女眉头蹙得更紧,指尖微动,似乎要催动骨环进一步变化。 但就在这一瞬,童磨在空中翻身挣脱了束缚,金扇一挥,“真厉害呢,不过这样才有意思,该我啦,血鬼术·蔓莲华!” 冰晶藤蔓疯狂生长,尖端绽放著冰莲,朝著巫女绞杀而去。 他落在一旁上,饶有兴致地观察对方的应对。 但巫女甚至没有看那些冰蔓。 “血鬼术·空蚀之息” 她只是站在原地,当冰蔓触及她周身三尺时,嗤的一声。 冰晶表面出现了诡异的灰白色斑块,然后迅速扩散,风化。 哇,更厉害了呢… “这不是普通的腐蚀呢。”童磨歪了歪头,眼中闪过兴奋。 巫女冷冷开口,“你看得出来。” “因为我很聪明嘛。不过光靠防御可贏不了哦,血鬼术·结晶之御子” 五具冰晶分身从不同方向现身,手持各色冰刃发起围攻。 童磨本体则跃至高空,金扇展开: “让我看看,优雅的巫女小姐,要如何同时应对来自多个方向的呢?” “是吗?” 话音未落,巫女脚下突然沸腾。 五具人形骸骨拔地而起,每一具都裹著襤褸的巫女白衣,手中握著由自身骨骼延伸出的刀刃。 “血鬼术·寄骨印记。”她轻声说。 那些冰分身在接触骸骨分身的瞬间,就被种下了腐朽的种子。 现在种子发芽了。 下一秒,化作冰晶。 第56章 黑死牟老师? 珠帘后,黑死牟六只眼眸沉静地凝视著下方缠斗的两鬼。 他依旧是稳稳地跪坐著,指尖无意识地轻触著佩刀。 巫女的血鬼术……颇具巧思。 將腐朽这等抽象概念具象化为可操控的力量,非单纯蛮力可比。 那份操控度,值得称许。 至於童磨……冰之血鬼术的形態变化与规模,较之以往確有精进。 分身运用亦算灵活。 然而,讚赏仅止於此。 那过於外露的情绪和战斗中的閒言碎语,在黑死牟看来,是心性不沉、未能专注於道的表现。 然,皆有不足。 童磨之攻,过於依赖血鬼术之变幻,近身搏杀之技或显薄弱,若遇以绝对速度与力量破局之敌,恐难招架。 而巫女之术,其效隨距衰减,確为要害。 二鬼皆过於依託天赋之能,於技之纯粹打磨,尚有欠缺。 就在他思绪微转之际,一个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打破了观战的沉静。 是无惨大人的传音。 命令简洁明了。 让他去担任那个孩子的启蒙老师。 ……嗯? 老师? 即便以黑死牟数百年的心性,此刻也不由得產生了极其细微的停顿。 六只眼眸眨了一下。 教导无惨大人的血脉? 这个任务完全出乎他的预料。 为何是我?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但立刻被他压下。 大人意志无需质疑,亦不容揣测深意,指派他,自然有指派他的理由。 他回想起不久前在庭院中,那个抱著风箏、眼神清澈中带著些许胆怯望向他的小小身影。 气息確为无惨大人血脉无疑,但感觉却又有些微妙的不同。 黑死牟的思绪飞快运转起来。 这並非他所擅长的领域。 他的一生,绝大多数时间都献给了剑道,追寻著超越界限的至高之境。 文字於他,是工具,是记录武技与心得的载体,本身並非追求。 但,既然是命令。 需擬定章程。 启蒙之学,当从基础著手。字音、字形、字义……需循序渐进。 还需准备书册、纸笔…… 將这件烦心事指派出去后,无惨感到那一直縈绕在心头的鬱结之气,似乎消散了些。 虽未到心情愉悦的地步,但至少不再像之前那样,让他额角隱隱作痛。 他仔细想想,交给黑死牟是最妥当的选择。 他麾下的这些所谓上弦,大多性情古怪,缺陷明显,难以指望。 唯有黑死牟,是其中唯一一个能让无惨勉强正眼相看的合作伙伴。 他不会像童磨那样嬉皮笑脸,也不会像猗窝座那样躁动不安,更不会有那些无聊的脆弱情感。 虽然指派一位上弦之壹去做启蒙老师这种事,听起来依旧有些荒谬,但比起其他更糟心的选项,这已是矮子里面拔將军的最佳方案了。 但愿那笨蛋能学进去一点……至少別再理直气壮地说自己是文盲。 * 另一边,对即將拥有老师一事毫不知情的雪奈,正抱著她的小磨,还有那只终於找出来的花子。 两小只被她端端正正地安置在房间中央最柔软的垫子上。 但这还不够。 她站起身,噔噔噔地跑开,又抱来一圈听眾, 小草、小树、小叶子,还有其他大大小小的玩偶和木头小人,將它们围著垫子摆成了一个整整齐齐的圆圈。 准备就绪后,雪奈满意地点点头,又跑到庭院那株樱花树下,小心翼翼地捡了满满一怀粉白的花瓣。 她回到圆圈中央,跪坐下来,开始一本正经地忙碌起来。 “这个是给小磨的……要铺得均匀一点哦。” “花子喜欢多一点……嗯,这样!” 她將柔软的花瓣仔细地分堆,摆放在每个玩偶面前,仿佛那是无比精致的菜餚。 “这个是爸爸的……” 她在空著的一个位置前,堆了特別大、特別蓬鬆的一堆花瓣,还特意挑了最完整最漂亮的几片放在顶端。 “这个是鸣女姐姐的……” “啊,还有童磨叔叔的……誒,不过他可能不喜欢安静吃饭。” 她在那个空位前也放了一小堆,想了想,又调皮地往那堆花瓣里插了根细细的小草,当作特別的调味料。 一切布置停当,她终於坐回自己的位置,將小磨和花子一左一右挨紧自己,然后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我开动啦!” 接著,她便开始假吃。 对著空气做出咀嚼、品尝的动作,还不时点点头,发出“嗯嗯,真好吃”的讚嘆,甚至不忘照顾左右,假装给小磨和花子也餵上几口。 一顿丰盛的花瓣大餐结束后,她又开始了下一个环节。 带玩偶们散步、给它们讲故事、玩捉迷藏……把所有她能想到的游戏都玩了一遍。 可是,当所有日程都进行完,庭院里依旧静悄悄的,只有樱花在无声飘落。 她期盼的脚步声、说话声,一个都没有出现。 雪奈抱著膝盖,慢慢地、慢慢地垂下了小脑袋,把下巴抵在怀里的玩偶头顶。 刚才游戏时的神采从眼眸里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淡淡的水光和掩饰不住的委屈。 她真的……真的很不喜欢一只鬼待著。 空旷、安静,好像整个世界都把她忘了。 呜…… 这个念头让她鼻子有点发酸。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把快要冒出来的泪花憋回去。 不能哭,哭也没用,又没人会听到。 忽然,她想到了什么,黯淡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可以试试叫爸爸……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勇气又像漏气的气球一样瘪了下去。 爸爸万一在忙重要的事,自己隨便打扰会不会不太好呀… 而且他之前好像说过他要忙著赚钱还有找花花,让她没事別找他。 她犹豫地转过头,看向身边唯二的同伴。 她伸出小手,先轻轻摸了摸小磨那用白绒线做的头髮,小声地和它商量: “小磨……你说,我可以……问问爸爸现在在做什么吗?” 停顿片刻,她又转向花子,声音更轻了: “花子……你觉得,爸爸现在……会有空吗?” 玩偶们当然不会回答,只是眼睛安静地注视著她。 但对著它们说出疑惑的过程,就像把心里的忐忑分出去了一点。 虽然得不到答案,但仅仅是通过这种询问,仿佛就从这些沉默的朋友身上汲取到了一点微薄的勇气。 第57章 我也要战斗吗 “爸爸~~” “爸爸爸爸~~~~” 此刻,无惨刚转过身,准备离开这在他看来乏味至极的观战台。 下方的缠斗固然激烈,但双方的优劣与局限在他眼中已一览无余,失去了继续观看的价值。 他正欲迈步,脑海的呼唤让他脚步顿了一瞬。 这笨蛋…… 又怎么了? 难道是饿了? 还是遇见什么麻烦事了? 无惨抿了抿唇,懒得废话,直接將意识探入雪奈的脑海中。 嗯……? 脑子里怎么又是一大堆想他了。 至於后面那些关於鸣女和童磨的细小碎片,被他自然而然地过滤掉了。 他的注意力只捕捉到了指向他自己的。 粘人鬼… 还是个笨鬼…… 他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又很快被他压了下去。 这种被需要、被全心全意念著的感觉…… 哼,不过是弱小鬼崽的天性罢了,麻烦且无意义。 或许是迟迟没等到回应,连接那头那原本带著期待的情绪明显低落下去: “其实也没什么事啦……爸爸要是在忙的话……” 那声音越来越小,后面的话语几乎缩成了模糊的气音,透著一股强作懂事却掩不住失落的可怜劲儿。 仿佛一只伸出爪子想轻轻扒拉你,又怕被嫌弃,悄悄缩回去的小动物。 “哦,那我確实很忙。” 无惨环抱双臂,重新踱回平台边缘,目光隨意地扫过下方激战正酣的二人,语气淡淡的。 另一头的雪奈,在听到他声音的瞬间,原本耷拉下去的小肩膀猛地一耸,像是被注入了一点点生气。 可紧接著,那点雀跃又被话语的內容给浇灭了,肩膀重新垮了下来,比之前垂得更低。 誒…… 爸爸果然很忙呢…… 虽然早就猜到了,但亲耳听到还是有点小小的失落。 算了算了,爸爸还要赚钱养自己,肯定很辛苦的。 她默默地把膝盖抱得更紧了些,整张小脸都埋了进去,缩成了小小一团。 就在她试图把自己埋得更深一点的时候,丝毫没察觉到身边的变化。 直到一道不耐烦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再不起来就把你扔下去。” 誒……? 这个声音! 雪奈的小脑袋极其轻微地转动了一下,偷偷从手臂和膝盖的缝隙间,露出一只眼睛,怯生生地往外窥探。 映入眼帘的,不再是熟悉的木质地板和玩偶,而是深色和服的下摆。 她猛地抬起头。 无惨正居高临下地看著她,眼眸里没什么情绪,但確確实实,他就在这里。 周围的环境居然也变了! 自己什么时候被传过来了唔…… “爸爸!?” 雪奈顾不上多想,也忘了自己刚才还在忧鬱,两只小短腿一蹬,立刻从地上爬了起来,直直地朝著无惨衝过去。 下方平台上,猗窝座正全神贯注地分析著童磨与巫女的每一个攻防细节。 万一童磨贏了… 他舔了舔唇,眼里亮起几道光。 到时候自己就可以光明正大地打死他了… 就在此时,一个明显属於孩童的惊呼声,极其突兀地从最高处的观战台方向传来。 他收紧了表情,眉头拧了拧,眼眸瞬间抬起,扫向声音来源。 然而,他只看到无惨大人背对著这边的高大身影,衣袂在无限城不知何处来的微风中轻轻拂动。 那身影挡住了所有视线。 听错了? 还是…… 猗窝座眉头锁得更深,眼底闪过一丝疑虑。 无限城里怎么会有小孩? 难道是那个烦人的冰棍又在搞什么无聊的把戏? 而距离最近的珠帘之后,黑死牟在雪奈身影出现的剎那,六只眼眸便已同时转动,將一切尽收眼底。 不同於上次只是解围般的匆匆一瞥。 这一次,想到无惨大人赋予的教导之责,他的观察多了几分认真。 … “鬆手。” 声音从头顶传来。 雪奈抱著无惨的小胳膊紧了紧,才一点点地鬆开。 就在她正准备听话地往后退开一小步时,身体却骤然一轻,视野猛地拔高。 无惨单手將她捞了起来,稳稳地抱在臂弯里,隨即转过身,让她面朝著下方激战的平台。 天真又不聪明…… 若是哪天独自跑出去,怕是隨便一个鬼杀队的杂鱼都能砍掉她那颗愚蠢的脑袋。 这个念头在他心中划过,带著烦躁。 既然来了… 他瞥了一眼怀里正抓著他衣服左看右看的小东西。 “把你的眼睛睁大,看看真正的鬼是如何战斗的。” “不认真看就把你扔下去。” 战斗… 嗯,战斗!! 她也要战斗吗? 雪奈闻言,立刻瞪大了眼睛,然后一眨不眨地紧紧盯向下方的平台。 唔,好快…… 有点看不清呀…… 自己的眼睛好像要坏掉了。 她努力地集中注意力,在那令人眼花繚乱的攻防中捕捉著具体的形象。 里面的身影飘忽不定,时聚时散。 嗯? 那个被好几道灰白色东西同时贯穿、高高挑起到半空的身影…… 那色彩鲜艷的服饰,还有那头飞扬的白髮…… 怎么感觉那么熟悉,那么像童磨叔叔呢…… 仿佛是为了验证她的猜测,那个的身影,刚好一点点地转过了头。 雪奈震惊地倒抽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地用小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巴,才没让惊呼漏出来。 真、真的是童磨叔叔! 可是…… 他看起来好像有点死掉了呀…… 他脸上都裂开了,还在笑,鬼原来是这么战斗的吗? 下方平台上。 数道锋利的骨刃正缓缓从童磨破碎的躯干中抽出。 他像是感觉不到痛楚般,隨意地抬手,用指尖抹过脸颊上新添的一道裂口,拭去渗出的血珠。 接著,他若有所感地抬起眼帘,七彩眸子望向了最高看台的方向,又笑眯眯的收回目光,转头道: “巫女小姐的招式真是越来越精妙了呢~和您这样的对手切磋,实在让我身心都感到无比的喜悦和充实哦!” “不过,真可惜呢,我的好朋友好像已经到了。不能再继续陪巫女小姐尽兴地玩耍下去了,真是遗憾呀~” “所以,在那之前让我送您一程吧?去往神明指引的极乐净土。” “与我合为一体,您也將获得真正的永生哦。” 巫女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谁要和这种疯子合为一体! 什么永生,什么极乐,这世界上根本没有所谓的神明…… 令人作呕! 第58章 换位血战 童磨落回地面,他笑得灿烂。 “血鬼术·玄冬冰柱” 无数巨大冰柱从空中落下。 他的真正目的是製造障碍,拉开距离,用远程攻击淹没对方。 巫女在冰柱中快速移动,苍白手掌按在刺来的冰柱上,冰柱立刻从接触点开始风化崩解。 但新的冰柱源源不断,更麻烦的接踵而来。 “血鬼术·莲叶冰。” 童磨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下一秒,整个空间温度骤降,空气中凝结出无数冰晶花瓣。 每一片花瓣都在吸收热量。 巫女的速度明显变慢。 她的虚骸衣能抵抗直接攻击,但这种无差別的环境变化正逐渐侵蚀她的行动能力。 “前辈的血鬼术很强,但好像需要近距离接触而且很耗体力呢。” 童磨的声音带著关切,“您从战斗开始就一直在维持那个骨甲对吧?现在还要分心对抗我的莲叶冰,还能撑多久呢?” 他说对了。 巫女感觉到维持虚骸衣的消耗正在增加。 童磨的战术很聪明。 不追求一击必杀,而是用连绵不绝的攻势消耗她。 作为鬼,童磨吃过的人更多,血鬼术的总量恐怕在她之上。 必须打破这个局面。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她停下脚步,双手在胸前结印。 骨尘以她为中心爆发式扩散,接触到的一切冰柱开始以惊人速度风化。 这不是为了攻击,而是为了清空场地。 当视野重新开阔时,童磨看到她做出了奇怪的动作:双手在身前虚握,像是捧著什么无形之物。 “新招式?”童磨好奇地睁大眼睛,“让我看看” 巫女双手间,一朵苍白到刺眼的骨莲缓缓绽放。 它美得诡异,美得令人心悸。 “血鬼术·永寂莲华。” 她轻轻推出。 骨莲飘向童磨,速度不快,但童磨全身的鬼之本能都在尖叫。 躲开,绝对不能碰。 他毫不犹豫后撤,金扇连挥: “血鬼术·散莲华” “血鬼术·枯园垂雪” 冰晶风暴和冻结吐息同时轰向骨莲,但所有攻击在距离它三尺时就开始自行崩解,化为无害的冰尘飘散。 骨莲继续前进。 童磨皱眉。 他意识到这朵莲花的恐怖,它在持续消耗周围的一切存在来维持自身,包括他的血鬼术。 攻击它,只会成为它的养分。 “真是犯规的能力啊……”他喃喃道,眼神却越来越亮,“不过,” 他忽然停下所有躲避动作。 巫女眼神微动。 他要硬接? “前辈,您知道我的血鬼术,最核心的是什么吗?”童磨张开双臂,面带笑容。 “冰可以再生,分身可以再造,只要我的血还没有流干。” 他割开自己手,鲜血喷涌而出,却在离开身体的瞬间冻结、塑形。 “血鬼术·雾冰·睡莲菩萨” 巨大的冰菩萨拔地而起。 它没有攻击骨莲,而是张开双臂,將骨莲拥抱入怀。 轰。 接触的瞬间,冰菩萨的胸膛开始以恐怖速度风化崩解。 但与此同时,新的冰从伤口处疯狂再生,与腐朽的速度展开拉锯。 童磨站在菩萨肩头,脸色因失血略显苍白,但笑容依旧:“看,我的再生和您的腐朽,哪个更快呢?” 巫女咬牙,將更多力量注入骨莲。 冰菩萨的崩解速度加快,半边身体化为飞灰。但再生的冰晶染上血色,变得更坚韧、更快速。 这是消耗战。 而童磨的血量,在她之上。 巫女感到久违的难受。 数百年来,第一次有对手用这种最直接的方式破解她的招式,用命去填。 而童磨填得起。 或许因为他吃的人多,也不怕死。 冰菩萨最终完全崩解,但骨莲也缩小一圈,光芒黯淡。 童磨从空中坠落,浑身是血,金扇破碎,但他稳稳落地,抬头时眼睛亮得惊人: “差点就死了呢……巫女小姐真的好强。” 他擦擦嘴角的血:“不过,您的莲华,好像到极限了?” 巫女沉默。 他说对了。 维持永寂莲华的消耗远超预期,她剩余的力量,已经不够再开一次。 童磨缓缓站直,破损的和服下,伤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癒合。 “那么,轮到我了哦。”他轻声说,双手合十,“为了表示对小姐的敬意,我会用我最强的形態。” 他闭上眼,再次割开手腕。 这一次,鲜血没有凝结成冰,而是化为血雾瀰漫整个空间。 “血鬼术·雾冰·睡莲菩萨。” 不是一尊。 是三尊冰菩萨同时拔地而起,形成一个三角阵型將巫女围在中央。 巫女想动,但她的脚已经被冰固定在地面。 虚骸衣在对抗,可三尊菩萨的寒气叠加,让腐朽的速度赶不上冻结的速度。 第一尊菩萨的手掌拍下。 巫女抬手硬接,虚骸衣与冰掌接触处爆发出刺耳的腐蚀声。冰在崩解,但新的冰立刻填补。 第二尊菩萨从侧面攻击。 第三尊从背后,她同时对抗三个方向的绝对零度衝击,虚骸衣表面开始出现裂痕。 “没用的哦。” 童磨坐在中央,托著下巴看她挣扎,“这三尊菩萨的能量是共享的。您腐蚀一尊,另外两尊会立刻补充。除非您能同时让三尊都瞬间崩解……” 他笑了:“但您刚才那朵莲华,已经用掉大部分力量了吧?” 他说得对,虚骸衣的维持需要力量,而巫女的力量正在枯竭。 冰开始透过裂缝接触她的皮肤。 冰冷。 然后是麻木。 她能感觉到身体在冻结,从四肢向核心蔓延。 “真美啊。”童磨走到她面前,想伸手抚摸她脸上正在蔓延的冰晶,“巫女小姐化为冰雕的样子。” 巫女看著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任何情感。 她忽然明白:这个神经病,是个真正的空壳。 他的笑容、讚嘆、战斗热情,全都只是模仿人类的表演。他內在的虚无,甚至比她的空亡更彻底。 至少,她还在渴望终结。 而他,连渴望都没有。 冰封蔓延到胸口。 力量迅速流失,意识开始模糊。 在最后的瞬间,巫女做了一件事,她散去了所有抵抗,將残存的力量向內收敛,注入自己的核心。 “嗯?”童磨察觉异常。 巫女的身体没有完全冻结。在冰晶之中,她的胸口亮起苍白的光。 然后她自我崩解了。 第59章 泠,你受苦了 光芒收束,归於寂静。 冰晶中,巫女的身影连同那辉光一起,无声崩解,化作细碎的骨尘,簌簌飘散在无限城里。 死亡吗? 似乎……也没那么可怕。 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瞬,她心底甚至浮起一丝淡淡的嘲讽。 结束了,这样也好。 然而,预想中的黑暗並未立刻吞噬一切。 一个声音,穿透了数百年的时光壁垒,轻轻叩响了她的心门。 那是一个带著炊烟火气的温婉女声,遥远得如同隔世: “泠,早饭做好了哦。” 烦人… 她本能地、深深地厌恶起来,残存的意识试图紧紧闭合。 都死了几百年了,这些早该烂透的声音、画面,为什么还要追来? 滚远点。 我不是泠。 那个名字,连同与之相关的一切,早就该和那具被烧焦的躯体一起,埋葬在那个雨夜了。 可声音並未消失,反而越来越清晰,將她包裹、拖拽。 她在下坠。 穿过无限城、穿过时间洪流,向著记忆最深处不断坠落。 然后,光景流转。 一幕幕被她埋葬在灵魂角落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十四岁,神社后山的樱花开得正好。 父亲宽厚温暖手掌覆在她的小手上,引导著一笔一划在奉纳纸上书写祝词。 墨跡在纸面晕开,母亲跪坐在一旁,眉眼弯弯:“我们泠以后,一定会成为非常了不起的巫女。” 十六岁,山下来的疫病带走了所有的春色。 父母躺在简陋的病榻上,瘦骨嶙峋的手紧紧抓著她,气息微弱:“神社……就拜託你了,泠。” 可她的手那么小,如何握得住这沉甸甸的嘱託和整座山的荒凉? 十七岁,她已独自一人。 清扫偌大空旷的神社,聆听村民各式各样的祈愿。 帮阿婆寻找走失的山羊,为受伤的猎人小心包扎,將神社米缸里所剩不多的米,默默分给那些眼巴巴望著她的孩子们。 那时她尚且相信,只要足够虔诚,足够良善,神明总会看见,总会垂下怜惜的目光。 为什么……死了还要看这些! 滚!都给我滚出去! 残存的意识在愤怒地嘶喊,她双手拍打自己的头,试图驱散这些该死的幻象。 可记忆的洪流不为所动,依旧汹涌。 某个潮湿的雨夜,一个气息奄奄的浪人倒在神社前。 她把他拖进来,给他清洗伤口,煮了稀粥,他醒来后说:“您真是……像神明一样善良的人。” 三日后他离开,深深鞠躬:“这份恩情,我一定会还。” 那时她站在石阶上挥手,心里暖暖的。 然后,洪灾来了。 河水衝垮田地,蝗虫遮天蔽日。 飢饿的村民围在神社前,眼神里不是祈求。 她后来才明白,那是在绝境中,急需要寻找一个罪魁祸首来承担所有不幸的眼神。 后来,一个不知从哪里来的破落和尚站在人群前,指著她说:“是她!我亲眼看见,那夜她和借宿的浪人在神社里……” 话音未落,人群沸腾了。 “难怪神不再庇佑我们!” “骯脏的巫女!” “把她献出去!献给山神!” 她试图解释,声音被淹没在怒吼中。 有人扯她的白衣,有人砸破神社的窗。她看见平时和善的阿婆,此刻眼神冰冷;她救过的孩子,朝她扔石头。 他们剥去她的巫女服,换上粗陋的白单衣服,那是献给神灵的祭品才穿的纯洁之衣。 可明明他们口中,她已是不洁。 绑上祭坛时,她看见了那个浪人。他站在人群外围,低著头,转身离开了。 火把点燃柴堆。 热浪扑来时,她终於明白:这世上没有神明,或者有,但神明……从不看人间。 火烧得很痛,比任何伤口都痛。 她闻到自己皮肤焦糊的味道,听见脂肪在火中噼啪作响。 然后,雨落了下来。 大雨浇灭了火,也浇灭了她最后一点或许会被拯救的幻想。她躺在焦黑的柴堆上,半张脸毁了,身体像一块烧焦的木头。 村民以为她死了,仓皇散去。 月亮升起来时,一个穿著贵族服饰的男人,撑著伞,像散步一样路过。 他低头看她,眼神晦暗不明。 “恨吗?”他问。 她说不出话,只是用还能动的那只眼睛,死死盯著他。 “那就活下去吧。”他划破手,血落入她焦黑的唇间,“用这份恨意。” 剧痛,然后是新生,身体在重塑,伤口在癒合,力量涌遍全身。 她站起来时,看见了水中倒影,苍白的皮肤,空洞的眼睛,以及再也回不去的,人类的容顏。 那一夜,神社所在的山脚下,血流成河,再无一个活口。 她站在血泊与尸骸中央,仰起头,对著那片她曾虔诚信仰的天空,轻轻地说: “你看,我不再需要你了。” 最后的瞬间。 无限城平台上,冰晶中的苍白光芒达到顶峰。 而在那光芒中,巫女感觉自己彻底脱离了身体,向著更深的黑暗坠落。 结束了。 作为泠,作为祭品,作为復仇的恶鬼,作为上弦之贰……这些身份都该消散了。 她等待著坠入应许的地狱,那里应该有熊熊业火,焚烧她的一切罪孽,无数双手会从火中伸出,抓住她,把她拖下去。 前方,果然出现了光。 炽热、跳动、令人恐惧的火光。 哪怕知道,可她残破的灵魂还是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被烧死的恐惧刻在灵魂最深处。 “不……不要烧我……” 细微的、属於少女的啜泣,从她心底漏出。 就在这时,有人轻轻扯了一下她的衣袖。 这个动作如此熟悉,如此令人烦躁。 在她还是泠时,总有些调皮的村里孩子这样扯她袖子,害她差点打翻神酒。 “滚!”她习惯性地、带著哭腔呵斥出声,猛地转身。 时间,仿佛静止了。 站在她面前的,不是想像中狰狞的索命亡魂。 而是她早已死去的父母。 他们的模样,一如记忆中最后温暖的样子。 母亲的眼角有了细纹,父亲的笑容有些靦腆。 他们穿著简朴但洁净的衣物,正含著泪,无比心疼、无比温柔地望著她。 父亲嘴唇颤抖著,母亲已经伸出手,將她,轻轻地拥入怀中。 “泠……” 母亲的声音哽咽著,温暖的手掌抚过她早已不復存在的长髮,“我的孩子……你辛苦了,一定很痛吧。” 父亲的怀抱宽厚而安稳,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抱著她,像要隔开所有曾经的伤害。 泠浑身一僵,隨即猛地推开他们,用力擦去脸上不知何时汹涌的泪水,声音嘶哑:“我不需要你们,走开!” 她想说这里是地狱,你们不该在这里。 可她的父母,似乎早已看穿她坚硬外壳下的一切偽装与脆弱。 母亲再次將她拥紧,泪水滚烫地落在她肩头。 “对不起……是妈妈不好,妈妈没有保护好你,让泠一个人……受了这么多苦。” “这一次,请让爸爸妈妈,陪你一起走下去吧。” 父母滚烫的泪落在泠的肩头,所有的防御、所有的恨意,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爸爸……妈妈……” 她像个迷路已久终于归家的孩子,放声大哭,泪水滚落,滴在虚无中,却仿佛有温度。 “对不起……我……我变成了怪物……我杀了很多人……我……” 她语无伦次,只想把所有的委屈、恐惧和罪孽都倾倒出来。 “我们知道,我们都知道。”母亲轻声说,吻了吻她的额头,“那不是你的错。受苦了,真的受苦了。” 父亲开口,声音沙哑:“你已经很努力了。剩下的,就交给我们就好。” 温暖的拥抱后,母亲再次唱起了幼时哄泠的歌谣。 在这一刻,她忽然觉得,前方那片炽热火海,似乎也不再那么令人恐惧了。 因为这一次,她不再是独自一人。 第60章 一辈子的友谊 “真的吗?爸爸。” 雪奈正全神贯注地盯著下方那令人眼花繚乱的战斗,忽地听见头顶传来无惨的声音。 明天开始,她就要学认字了。 她小脑袋一下子转了回来,眼睛睁得圆溜溜的,一眨不眨地仰望著无惨,里面装满了惊喜。 学、学认字?! 她真的要学认字了吗! 开心,超级开心! 在她的小脑袋瓜里,那些总是安安静静躺在书册上、或是高高掛在招牌上看不懂的墨跡,瞬间都活了过来,变成了一群穿著黑色小衣服、会挤挤挨挨排队的小人儿。 光是想像自己能看懂它们、叫出它们的名字,就觉得超级开心。 她忍不住用两只小手捧住自己的脸颊,小脑袋在兴奋地微微晃动,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抱著书本、摇头晃脑念字的威风模样。 “是爸爸来教我吗?” 想得入神,问题便脱口而出,雪奈声音里带著期待和一点点撒娇。 如果是爸爸教的话…… 唔,虽然爸爸有时候有点凶,但肯定比任何人都厉害。 无惨垂眸,瞥了一眼怀里瞬间变得亮晶晶的小脸,语气平淡,直接打破了她的幻想:“当然不是。” “啊……” 不是爸爸呀…… 居然不是爸爸! ????? 但她很快又振作起来,好奇心占了上风。 “那……那雪奈的老师是谁呀?” 她歪了歪头,试探著问,心里悄悄划过几个面孔。 无惨不语,只是抱著她的手臂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 然后將目光投向了斜下方某处,下頜轻轻抬了抬,示意她自己看。 雪奈立刻心领神会,顺著他示意的方向,伸长脖子,目光落向了那处垂著珠帘的平台。 珠帘后那身標誌性的紫色羽织…… 誒……? 是上次帮她解开风箏线的很厉害的六眼叔叔! 仿佛感受到了她的注视,珠帘后的黑死牟恰在此时,略微抬起了头。 隔著一段距离,六只沉静的眼眸准確地对上了她好奇张望的视线。 “呀!叔叔” 雪奈猝不及防,像是偷看被抓包的小动物,下意识害羞地捂住了脸。 但下一秒,她觉得这样不太礼貌,又慢慢地放了下来,对著他咧出一个笑,小手挥了挥。 真是……与无惨大人截然不同的性情。 黑死牟愣了片刻,但很快,他便恢復了一贯的沉静,朝著那边,頷首回应。 * 下方平台。 童磨站在原地,望著巫女身形消散后、仍在空气中缓缓飘落的骨尘,眼眸里流露出孩子气般的闷闷不乐。 真是的…… 到最后都不肯把那份美丽留给我呢,巫女小姐。 紧接著,他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上瞬间掛上了晶莹的泪珠。 然后抬起袖子,开始拭泪,声音带著哽咽,望向空荡荡的四周: “多么……多么令人感动啊!巫女小姐!即便自知不敌,也燃烧殆尽、坚持到了最后一刻……” 他越说越投入,甚至双手交握在胸前,一副被深深打动的模样。 上方平台,將这一切尽收眼底的猗窝座额角青筋狂跳,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这个神经病……又开始了! 他几乎要克制不住衝下去的衝动。 但旋即,一个念头闪过。 现在巫女败亡,童磨成了新任上弦之贰,那自己岂不是可以名正言顺地挑战他了? 这个想法让他金眸骤然一亮,沸腾的杀意找到了清晰的出口。 “童磨!” 他低喝一声,声音里压著迫不及待的战意。 童磨闻声抬起头,脸上还掛著未乾的泪痕,却已迅速切换成无比感动和煦的笑容,朝著猗窝座用力挥手: “猗窝座阁下!多谢您的关心呢!不过我没事哦,只是一点点小伤,你看,已经快要恢復好了呢~” 他展示了一下手臂上正在癒合的浅痕,內心充满了温暖感慨: 真是太令鬼感动了! 猗窝座阁下果然是我最好的朋友! 在巫女小姐离去后,第一时间就送来慰问。 这份情谊,自己一定要用一辈子的友谊来回报…… 闻言,猗窝座的眉心狠狠拧成了一个结。 这冰棍又在胡言乱语什么鬼东西?谁关心他了?! 他只觉得一股恶寒顺著脊背往上爬。 但是…… 猗窝座的目光锐利地扫过童磨身上那些尚未完全癒合的伤口,以及略显紊乱的气息。 这混蛋刚经歷一场恶战,消耗不小。 现在立刻挑战他,固然胜算大增,但总觉得……不够痛快,有点乘人之危的味道。 嘖……真麻烦! 他烦躁地咂了下嘴。 作为追求武道极致的武者,他渴望的是在对方全盛状態下,正面將其彻底击溃。 趁虚而入,即便贏了也少了几分滋味。 纠结的情绪在他脸上明暗交替,眉头紧锁又鬆开,拳头握紧又放鬆,最终化为一声不甘的冷哼。 算了,姑且让这混蛋再活一段时间,等他恢復好了,自己再堂堂正正地打死他! 然而,猗窝座这一系列丰富的表情变化,落在下方童磨的眼中,却得到了完全不同的解读。 童磨看著猗窝座那凝重的眉头、关切的审视以及最后那声仿佛下了重大决心的嘆息,感动得泪水再次盈满了眼眶。 太感动了! 猗窝座阁下一定是看到我的伤势,在深深担忧,却又为了我的尊严强忍著没有说出来! 最后那下定决心的样子,一定是在心里发誓要默默守护我吧! 他双手捧心,朝著猗窝座的方向,露出了一个无比闪亮的笑容。 猗窝座:“……” 感觉拳头更硬了,並且开始怀疑鬼生。 第61章 初见上弦 “錚” 琵琶音响起,无限城的空间隨之流转。 待眾鬼视野再度清晰,已然身处一处更为宽阔的平台。 无惨所在的位置依旧高於眾鬼,雪奈被他从怀里放到了身后的位置。 而黑死牟仍端坐於原处珠帘之后,只是平台合併后,那帘幕更显孤高清寂。 “一场无趣的闹剧总算是结束了。” 无惨的视线先是在刚刚晋升的童磨身上停留了片刻,但语气里没有丝毫讚许。 “童磨,既然坐上了那个位置,就拿出与之相称的价值来。別像巫女一样,让我失望。” 一群废物,还需要自己敲打… 紧接著,他目光冷冷地扫过下方低著头的眾鬼,稍作停顿,就开始了例行的鞭策。 “看看你们这幅样子,” 他的视线缓缓移动,所过之处,眾鬼头颅垂得更低。 “一个两个,儘是些不堪大用的废物。数十年、数百年过去,產屋敷一族藏匿的鼠窝依旧毫无线索,连一群苟延残喘的人类都找不到。” 他的声音里带著烦躁与鄙夷。 “蓝色彼岸花,我唯一所求之物,可你们带回的都是些什么?无用的垃圾、荒谬的假情报!” “玉壶,上次的假花你觉得好笑吗?” 被点名的玉壶正缩在他那壶后,试图降低存在感。 “我花费心血赋予你们力量与时间,不是让你们在这里徒然消耗、一事无成!若再这般无用,我就要考虑你们存在的意义了。” 无惨的话音刚落,他身后的衣料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窸窣声。 他低下头。 只见一只小手轻轻扒住了他垂落的衣摆,接著,一颗毛茸茸的黑色小脑袋,小心翼翼地从他腿侧探出了一点点。 雪奈先是小心地仰起脸,见爸爸似乎没有发火,这才鼓起勇气,用气音小声地询问: “爸爸,雪奈现在可以站出来一点点吗?” 她原本只是想趁爸爸不注意,偷偷往前蹭一点点,好看看下面的鬼到底长什么样。 可爸爸耳朵太灵了,一下子就发现了自己的小动作,她就只好乖乖地先请示了。 真是笨蛋! 被挡住了不知道自己站出来了吗? 无惨自然察觉了她先前偷偷摸摸想往前蹭的小动作,只是懒得点破。 此刻她既然问了……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也没回答,只是把她拎了起来,放在自己身前。 雪奈这下终於看见了,立马好奇地望向下方跪伏的眾鬼。 誒…… 爸爸刚刚似乎在说什么老鼠窝。 不是要找花吗? 为什么现在又要找別人家的老鼠窝了…… 她的脑袋里塞满了问號,有点理解不了这复杂的大人话题,不过她没敢在这个时候问出来,只是把疑惑悄悄藏在心里。 这细微的童音,在无限城里显得很突兀。 眾鬼,皆是一怔,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唯有珠帘后的黑死牟面色未改,只在那童音落下后,沉声接上了无惨之前的责问:“属下……无能,无言以辩。” 他六只眼眸低垂,姿態沉稳,未为自己辩解半句。 下方,则是跪在最前面的童磨率先抬起头。 他脸上绽开笑容,七彩眼眸弯成月牙,朝著无惨和雪奈所在的方向热情地挥了挥手。 此刻,他眼中,已然从上弦陆变为了上弦贰。 “哎呀,这真是……” 他先是对著无惨,语气浮夸地接话。 “我不擅长探查和追踪,这该如何是好呢,虽然侥倖贏了巫女小姐,但一想到自己这么没用,连一朵小小的花都帮不上无惨大人的忙,心里就难受得不得了呢~” 他边说边微微摇晃著身体,语气惭愧,但姿態閒適,透著一股心不在焉的敷衍。 好了好了,该说的漂亮话说完了。 他朝著雪奈的方向,脸上的笑容变得真挚了许多。 “啊啦啊啦,小雪奈,童磨叔叔在这里哦!” 边说著,他甚至还试图伸手去拍旁边猗窝座的肩膀,热情介绍,“这位是童磨叔叔最好的朋友,猗窝座阁……” 话音未落,猗窝座已面无表情地朝旁边挪开半步,让那只试图搭上来的手落了个空。 这混蛋怎么一点也没有边界感? 若非无惨大人在场,他早已一拳轰过去了。 此刻,他只是紧抿著唇,额角隱隱有青筋跳动。 不过,他的注意力也被上方的动静吸引,忍不住抬起眼眸,望向高处。 无惨大人的装束依旧华丽精致。 然而,在他的身侧,的確多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约莫六七岁的人类女孩模样,黑色捲髮,肤色苍白,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与无惨大人如出一辙的眼眸。 居然真的有个小鬼? 猗窝座立刻反应过来,之前那声模糊的孩童惊呼並非错觉。 童磨那烦人的傢伙,这次罕见地没完全胡说八道?! 真是奇了怪了… 他带著浓浓的困惑,飞快地斜睨了一眼旁边的童磨。 只见那傢伙丝毫没有被拒绝的尷尬,依旧笑容满面地仰头望著上方,而高处那个小孩,似乎也正对著童磨露出笑容。 猗窝座眉头锁得更紧,冷酷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理解。 居然真的有鬼能和童磨这种傢伙表现得如此熟络? 还是无惨大人的血脉。 这世界果然无法理喻。 半天狗早就被嚇得浑身发抖了,他一边往阴影里缩,一边神经质地求饶,“求您恕罪啊,求您…” 在听见雪奈的声音之后,他不仅不好奇,甚至不敢抬头,“小孩子也好可怕,不要看我,不要注意我……我只是个没用的老年人” 而玉壶此刻按捺不住艺术家的好奇心,扭动著壶身,已经凑到了童磨旁边,压低声音问: “童磨阁下……您认识无惨大人旁边那位吗?” 在他先入为主的认知里,雪奈大概只是无惨大人一时兴起玩家庭游戏的普通小鬼。 但此刻,他品出了一丝不同寻常。 “啊啦~玉壶阁下问得真好!” 童磨用扇子掩嘴轻笑,眼眸流转著愉悦的光。 “小雪奈可不是普通的鬼哦,她是我的好朋友呢,我们经常一起玩哦!” 玉壶脸色微变。 难道真的是无惨大人的血脉? 这个认知让他壶身都差点不稳。 偶,天哪! 灵感,他的灵感又来了! 第62章 你去挑战他。 玉壶此刻激动得壶身都在微微发颤,恨不能立刻飞回自己的工坊,將脑海中翻腾的灵感付诸实践。 可无惨尚未离去,在场的眾鬼谁也不敢妄动。 他只能焦躁地原地小幅度扭动,拼命记忆每一个灵感细节。 “爸爸,你看!那个叔叔的粉头髮好漂亮呀!” 上方,雪奈终於看清了下方眾鬼的模样,她的目光一下子就被猗窝座那头醒目且独特的粉色短髮吸引了。 原本低著头的猗窝座,闻声,抬起了头。 只见高处那小孩正侧著身子,小手拽著无惨大人的手指,仰著脸。 而无惨大人,虽然脸上没什么表情,却並未甩开那只小手,反而任其牵著。 猗窝座心底刚刚掠过一丝这小鬼胆子倒是不小的念头。 可下一秒,他就听到了让他浑身汗毛立起的话。 无惨顺著雪奈示意的方向瞥了一眼猗窝座,语气平淡。 “哦?喜欢那头髮?” “那简单。去挑战他,贏了,他的头,连同那头粉发,就都归你了。” 誒,不对吧… 猗窝座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大脑有瞬间的空白。 挑战他? 让这个看起来就不强的小鬼,来挑战自己? 开什么玩笑! 一瞬间,无数棘手的问题砸向猗窝座。 如果她真的来挑战,按照规矩自己不能不接战。 可对手是个小孩,还是小女孩。 自己该怎么打?全力出手?万一不小心打死了…… 不对,是肯定会打死! 留手? 可那是对挑战二字的侮辱。 有点难搞… 幸好,高处的雪奈听到这离谱提议后,並没有立刻兴奋地答应。 她沉默了几秒钟,小脑袋似乎认真思考了一下,然后转回头,仰起脸,瓮声瓮气地对无惨说: “爸爸,我是小,不是傻呀。” 贏了就要人家的头…… 头没了,叔叔不就死掉了吗? 这、这不好吧…… 而且,她虽然不懂太多战斗,但也看得出来,下面那个粉头髮叔叔周身的气息就很厉害,自己肯定打不过呀! 无惨闻言,眉梢挑动了一下,隨即理所当然地反问: “你不傻?” 誒…… 自己哪里傻了! 爸爸居然就这么、在这么多鬼面前说出来了…… 雪奈的小脸瞬间被震惊占满了,不可置信地看著自家爸爸。 爸爸是个大坏鬼! 超级大大大坏鬼! 居然当著大家的面说自己傻! “爸爸不准说话了!” 眼瞧著无惨还要继续补充,她又羞又急,两只小手一起上来,跳起来试图去捂他的嘴。 “哦,你太矮了,跳也是白费力气。” 无惨將后面那句“其实还不止一点傻”吞了下去,轻鬆避开了那双努力伸过来的小手,居高临下地瞥了她一眼。 听到这句毫不留情的事实,雪奈心更加碎了,高举的小手也无力地垂落。 她鼓了鼓脸颊,张开嘴想反驳却又无从说起。 可恶! 她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和手段。 “行了。” 无惨瞥了一眼下方表情各异的眾鬼,又扫过身旁鼓著小脸的雪奈,那气鼓鼓的模样像只炸毛的猫,让他心底掠过一丝笑意。 但这点微澜很快消散。 “錚。” 雪奈只觉得眼前景物一晃,熟悉的樱花树、鞦韆的轮廓再次映入眼帘。 她又回到了之前的庭院。 脚刚沾地,她立刻仰起小脑袋,对著旁边爸爸应该站立的方向,急急忙忙地宣布:“我、我以后肯定会……!” 话音戛然而止。 她眨巴眨巴眼睛,左右看了看,又转了个圈。 院子里空空荡荡,除了她和飘落的樱花,再没有第二道身影。 爸爸……根本没一起过来。 刚刚憋足的、想要宣告自己“以后肯定会长得很高”的那股气势,瞬间漏了个乾净。 小肩膀一下子垮了下来。 “爸爸爸爸,你在哪里呀?” 她不甘心,又尝试著在脑海里呼唤。 那头已读不回。 又来了……爸爸又不理她了。 雪奈扁了扁嘴,有点委屈,又有点生气,抬起小脚在柔软的草地上不轻不重地跺了两下,仿佛在踩某个看不见的、討人厌的坏鬼爸爸的影子。 生气归生气,但小小的身体里似乎有另一种情绪慢慢涌了上来,盖过了那点委屈。 她想起爸爸刚刚说的话。 自己明天要去学认字了。 认字…… 老师还是那位看起来很厉害也很严肃的六眼叔叔。 雪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手,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坚定的念头: 要给老师留下一个好印象才行! 不能再被爸爸说是傻了,虽然她一点都不傻! 这个念头让她重新振作起来。 对呀,她可以提前准备一下! 看看书什么的! 说干就干,她立刻迈开步子,噠噠噠地跑进了那间堆满玩具的房间,开始在一堆布偶里翻找起来。 鸣女姐姐准备的东西很齐全,说不定也会有书呢? 果然,在一个角落里,她发现了几本崭新的书。 雪奈眼睛一亮,小心翼翼地把书抱到房间中央的软垫上,然后正襟危坐,怀著一种近乎虔诚的心情,翻开了第一页。 然后…… 红眸慢慢睁大,里面充满了茫然。 密密麻麻的、黑色的小符號排列得整整齐齐,安静地看著她。 她一个都不认识。 它们不像图画,也不像会跳舞的小人,只是安静地、固执地待在纸上,拒绝透露任何意思。 “唔……” 她有点泄气,认命般地向后一倒,整个人呈大字形躺在了柔软的地板上。 书本摊开在旁边,那些不认识的字像一群神秘的小黑点,在余光里晃动。 她侧过头,盯著其中一页。 看久了,那些字好像真的在跑,但跑得毫无规律,她还是抓不住它们。 不过……这种沮丧只持续了一小会儿。 想到明天,想到老师会教她认识这些小黑点,让它们变成有声音、有意义的朋友,一股小小的、暖洋洋的期待又悄悄冒了出来。 她翻了个身,改成趴著的姿势,小手托著下巴,脚尖在身后无意识地轻轻晃悠。 对了,还有一个重要的问题没解决呢。 她再次集中精神,小心翼翼地朝意识连接那头戳了戳,这次问得格外认真,生怕又被当成废话: “爸爸……雪奈明天,要去哪里找六眼叔叔呀?” 也许是因为这次的问题不再是无惨认为的废话,短暂的沉默后,那头的回答就传来过来: “叫鸣女,让她把你传过去就行。” 得到了明確的指示,雪奈心里踏实了些。 她抱著那本依旧看不懂的书,从地上爬起来,走到窗边,望著庭院里的樱花。 明天……快点来吧。 她已经有点等不及,要开始她的认字大冒险了。 第63章 先学…五十音图 其实雪奈根本睡不著。 一方面是怕自己又一不小心睡过去好久好久,迟到了。 另一方面,心里那点混合著兴奋和紧张的小情绪像揣了只扑腾的兔子,让她在床上翻来覆去,就是静不下来。 实在没办法,她只好爬起来,抱著小磨和花子,在昏暗的房间里玩起了老师与学生的过家家。 玩著玩著,她忍不住偷偷瞟了眼窗外。 虽然无限城没有太阳,但她总觉得那里应该有点什么变化,来宣告新的一天到来。 感觉时间应该差不多了吧…… 现在肯定是第二天了! 她立刻放下玩偶,手脚麻利地整理了一下身上並不凌乱的衣服,迈步走了出去。 她深吸一口气,小手在嘴边拢成小喇叭,朝著空旷的庭院喊道: “鸣女姐姐!” 清脆的童音在庭院里盪开。 喊完,她立刻放下手,规规矩矩地站好,小手贴在身侧,眼睛眨也不眨地望著前方,等待回应。 “雪奈小姐” 鸣女的声音几乎在同一时间,从她身后极近的地方响起,“您可以在脑海中直接联繫我。” “呀!”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 雪奈被这突然出现的声音嚇了一跳,猛地转过身,看到鸣女那身熟悉的装束,小脸上的惊嚇立刻变成了惊喜, “除了爸爸,我也可以这样和鸣女姐姐说话吗?” 她指了指自己的小脑袋,眼眸亮晶晶的。 “只要获得无惨大人的许可,理论上,您可以联繫任何对象。” 鸣女简单地解释道。 雪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那以后就可以找童磨叔叔玩啦…… 不过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她立刻想起正事,连忙说:“鸣女姐姐,可以把我传到……传到老师那里去吗?” 说完又怕鸣女不知道老师是谁,赶紧补充,“就是黑死牟叔叔那里!” 幸好昨晚她又鍥而不捨地骚扰爸爸,终於问清楚了老师的名字,不然今天连称呼都不知道,那就太失礼啦。 她在心里小小地表扬了一下自己的先见之明。 “明白了。” 鸣女並未多言,只是抬手,指尖虚按在琵琶弦上。 雪奈乖乖站在原地,看著周围的景象开始变换。 虽然已经经歷过几次,但这种空间转换的感觉还是让她有点下意识的紧张。 她努力让自己显得镇定,但那双交握在身前的小手,却不自觉地悄悄攥紧了自己的衣角。 景象稳定下来。 映入眼帘的,是一间极为简约、甚至空旷的传统和室。 除了房间中央一张低矮的乌木小案,和靠墙的一个朴素刀架外,几乎没有任何装饰或私人物品。 没有居住的痕跡,更像一处隨时可以起身离去之所。 房间中央,黑死牟正跪坐在矮桌內侧。 他依旧身著那身標誌性的紫色武士服,长发束成高马尾,身姿挺拔如松。 六只眼眸低垂著,面容冷峻,自有一种不容打扰的威严气度。 雪奈站在门口,忽然有点不知所措了。 这里好安静,好…严肃。 她咽了口唾沫,小手在身侧擦了擦並不存在的汗,然后鼓起勇气,迈开小步子,轻轻地走了进去,在黑死牟面前不远不近的位置停下。 “老、老师好!” 她先规规矩矩地、深深地鞠了一躬,因为紧张,声音比平时大了一些,仿佛大声一点就能给自己壮胆。 “我的名字是雪奈。雪是雪奈的雪,奈是雪奈的奈。” 顿了顿,她似乎觉得自我介绍应该更详细些,於是下意识地继续,“我妈妈叫世理,我爸爸叫……” 说到这里,她猛地剎住,小脸微微泛红。 老师肯定知道爸爸是谁呀! 自己差点说了傻话…… 她悄悄抬眼,偷瞄黑死牟的表情。 黑死牟並未打断她。 从始至终,他都保持著静听的姿態,直到她自行停下,才缓缓抬起眼眸。 六道视线落在眼前这个小小的、与无惨大人有著相似瞳色却气质迥异的孩子身上。 不愧是无惨大人的血脉,很礼貌的孩子。 “嗯。” 他低低应了一声,声音缓慢,“从今日起……由我……教导你……识文断字。首要需明……五十音图……” 紧接著,黑死牟取出早已备好的纸张与笔墨。 將其在案上铺开。 他执笔,笔尖轻触纸面,缓缓写下一个工整的あ。 “此字……读作…a……” 他指著那个字符,讲解其发音要点与基本笔顺。 讲解时,他的目光会偶尔从纸上移开,扫过雪奈的脸,確认那双睁大的红眸是否在跟隨。 雪奈一听,立刻挺直了小腰板,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併拢的膝盖上,上半身不由自主地向前倾,小脑袋凑近桌案,眼睛紧紧盯著纸上那个陌生的小黑点,小脸上写满了全神贯注。 听到黑死牟的讲解,她用力地点点头,嘴唇地跟著念。 黑死牟一边讲解,一边留意著她的反应。 见她如此专注乖巧,教授的过程比他预想中顺利得多。 孩子清澈的眼眸里满是求知慾,没有惧怕,也没有浮躁。 他本应该觉得放鬆的,这个任务是如此的简单。 可不知为何,孩子仰头看他的这幅画面,忽然与记忆深处重叠了一瞬。 “缘一,你懂了吗?” 年幼的神之子跪坐在旁,也睁著那双通透澄澈的眼睛,安静地看著自己,听著自己讲著新学的知识,不说话,只一味点头。 那时的自己,总担心这个沉默寡言的弟弟其实並未听懂,或是因无法顺畅表达而困惑。 於是不厌其烦地重复,试图將每一个细节都掰开揉碎。 现在想来……何其可笑,又何其……可悲。 缘一他,並非不懂,也非不能言。 那双通透的眼眸,早已洞悉了一切表象之下的本质。 他之所以沉默,或许仅仅是因为,那些对自己而言需要努力理解才能掌握的东西,於神之子而言,是如此不言自明,简单直白到……连开口都显得多余。 而自己……是多么的愚钝,多么的自以为是。 竟曾以为,自己能够教导神之子。 想到这里,他连忙侧过身,压制住几欲作呕的感觉。 第64章 我难道是天才?! “老师?老师你怎么了呀?” 见对面高大的身影侧身不语,呼吸似乎也比刚才重了些,雪奈一下子慌了神。 她急忙从坐垫上站起来,头往前凑近了些。 黑死牟闭了闭眼。 数百年了,每当那道身影不经意间闯入脑海,隨之而来的便是这近乎生理性的、翻江倒海般的复杂心绪。 厌恶、不甘、自嘲…… 他早已习惯与这份情绪共生,也熟练於在它翻腾时迅速將其压制、锁回心底最幽暗的角落。 “……无事。” 他重新转回身,声音几乎听不出任何波澜。 六只眼眸的目光重新落在案几的纸张上,仿佛刚才剎那的失態从未发生。 “继续吧……” 他略作停顿,调整了一下呼吸的节奏,“接下来是……は行……” 他执笔,在あ的下方,稳稳地写下は。 雪奈观察著他的脸色,见真的没事,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她乖乖地重新跪坐好,小手放回膝盖,將注意力努力拉回到像个小旗子一样的字符上,认真地跟著念: “ha……” 时间在笔尖与纸面的轻微摩擦声,以及一高一低的念读声中悄然流逝。 “……ん。” 黑死牟写下最后一个清音假名,笔尖提起。 “n……” 雪奈跟著轻轻念出,然后好奇地看著纸上那密密麻麻、排列整齐的两大排字符。 原来有这么多呀! 自己今天居然学了这么多! “这……便是所有的……五十音了。” 黑死牟放下笔,目光扫过面前从あ到ん的完整阵列。 他稍作思考,决定先检验一下初步的成果。 然后,伸出手指,从あ行开始,依次点过每一个假名。 雪奈深吸一口气,挺直背,目光紧紧跟隨他的指尖,一个接一个,流畅地念了出来:“a、i…” 她几乎没有停顿,除了极个別发音稍显犹豫,但很快就能自我纠正。 从头到尾,竟一气呵成。 黑死牟静静听完。 他本以为初次接触,能记住大半已属不错,没想到她竟能如此顺畅地跟读下来。 “你……” “很聪明……” 他从来不吝嗇夸讚。 这个孩子的领悟力和即时记忆能力,比他预想的要强得多。 只需清晰讲解一遍,她几乎就能掌握髮音,这在孩子中已经很好了。 雪奈听到这句夸讚,先是一愣,隨即,巨大的喜悦像烟花一样在她的小脸上砰地炸开。 眼睛瞬间变得亮晶晶的,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翘起,露出一个小小的、带著点羞涩的笑容。 哎呀…… 我居然全都念下来了! 难道……我是传说中的天才吗? 她心里的小人已经开始欢快地跳舞,甚至已经想像出自己跑到爸爸面前,一口气流利地背出所有假名时,爸爸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可能会出现的震惊神色了! 光是想想,就让她觉得成就感满满。 黑死牟看著孩子那毫不掩饰的喜悦和瞬间挺得更直、仿佛身后有尾巴在摇的小模样,並未多言。 他按照自己心中擬定的教学步骤,准备进行下一项。 他提起笔,在另一张空白的纸面上,隨意写下一个平假名。 不是按顺序,而是隨机抽取的中间某行某一个。 “此……读作何音?” 他將纸张轻轻转向雪奈,沉声问道。 在他看来,既然能按顺序流畅读出,辨认单个字符应当问题不大。 雪奈信心满满地凑过去看。 然后,她脸上的笑容微微凝固了。 纸上是一个看起来有点眼熟,但又好像没那么熟悉的字符。 是……も吗? 还是め? 它好像在第三行? 她小小的眉头不知不觉拧了起来,努力在脑海里回想。 这个字……是第几排第几个来著? 刚才明明都念过的,自己肯定记得! “嗯……” 她迟疑地、试探性地发出一个音,“mo……?” 黑死牟的六只眼眸眨了一下。 是看错了? 他以为是她坐得稍远,看得不真切,便將纸张又朝她的方向推近了一截,低沉地重复:“……仔细看。” 雪奈立刻把上半身更近地趴向桌案,小手撑著下巴,小脸几乎要贴到纸上,表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她盯著那个字符,嘴唇悄悄翕动起来。 “あいうえお……かきくけこ……さしすせそ……” 是的,她在从头开始背五十音图,试图用数顺序的方法,定位出眼前这个孤零零的字符。 黑死牟:“……” 以上弦之壹的敏锐听力,他自然捕捉到了那细微的气音和背诵內容。 刚学会一紧张忘记了也可以理解…… 他在心里给她找藉口。 雪奈背到某处,眼睛忽然一亮,像是终於找到了线索! “mu?” 她再次尝试,声音比刚才肯定了一点点。 很好…… 黑死牟沉默了片刻。 还是不对…… 他没有立刻纠正,也没有露出任何不耐神色,只是从身后拿出了那张写有完整五十音图顺序的纸张,將其与那张只写了一个字的纸並排放在一起。 “再……念一遍……这上面的……” 他指了指那张完整的图。 雪奈看到熟悉的顺序排列,刚才那点小忐忑立刻烟消云散,自信的光芒重新回到眼中。 “好的!” 她脆生生地应道,然后深吸一口气,对著完整的五十音图,再次清晰流畅、一字不差地从头念到了尾:“あいうえお、かきくけこ……” 念完,她微微鬆了口气,感觉自己发挥得还不错。 可就在她抬眼,目光无意间扫过旁边那张只写著单个假名的纸时,刚才流畅背诵的记忆瞬间被激活、对照。 “啊!” 她轻呼一声,小脸唰地红了,刚才的自信飞扬变成了满满的不好意思,脑袋也低了下去。 “刚刚那个是……め(me)……我读错了……” 这一次,她认出了它,也读对了。 黑死牟的目光静静地在她低垂的小脑袋和那两张纸之间移动了一下。 ……原来如此。 这孩子確实学会了五十音的读音,但掌握的方式是线性的、依赖顺序的。 一旦將字符单独剥离出来,脱离了她心中那列好的队伍,她便需要时间重新定位。 第65章 是新的邻居吗? 雪奈低著小脑袋,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衣角,心里像是揣了块沉甸甸的小石头。 好不容易有人夸她聪明呢…… 其实自己好像也没那么厉害。 老师会不会觉得失望? 会不会觉得她其实很笨? 她的小脑袋越垂越低,几乎要埋进胸口,头顶传来了黑死牟缓慢的声音。 “……学习之道……非一蹴而就。” “初学……能记其大概,已属不易。后续……勤加辨认……循序渐进即可。” 他顿了顿,六只眼眸注视著她小小的发顶。 除了神之子的缘一,其他孩童,这般进度,已然算是很快了。 雪奈悄悄抬起一点眼帘,偷看老师的表情。 虽然有些听不懂老师的话,但好像是在安慰自己…… 她的小心臟像是被柔软的羽毛轻轻挠了一下,那股沮丧劲儿忽地就散了大半。 老师虽然长得很高大,眼睛很多,看起来有点嚇人,但一点也不凶,反而有点温柔。 她喜欢老师! “嗯!” 雪奈用力地点点头,重新鼓起勇气,“我记住了,老师!我会努力的!” 黑死牟看著她重新恢復神采的眼眸,淡淡地“嗯”了一声,就带著她重新温习。 直到雪奈终於能够不看顺序图,辨认出绝大多数假名,他放下笔。 “今日……便到此为止。” 学习需张弛有度,不可贪多求快。 “誒?就、就结束了吗?” 雪奈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小脸上流露出明显的不舍。 她觉得识字可太有意思了! 那些小黑点慢慢变成能叫出名字的朋友,这个过程很好玩。 而且和老师待在一起,虽然很安静,但有种安心感,比一个鬼待在空荡荡的庭院里好多了。 但她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失態,赶紧闭上小嘴,只是那恋恋不捨的眼神还是藏不住。 她规规矩矩地跪坐好,伸出小手,將矮桌上那几张写满假名的纸张仔细整理好,双手拿著。 然后站起身,对著黑死牟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谢谢老师!雪奈明天会再来的!” 黑死牟闻言,口中的那句“可以过几日再来”被他吞了下去,对她微微頷首,算是回应。 然后,隨之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空旷的和室里更显挺拔,准备离开这临时充作教室的空间。 雪奈抱著她的学习成果,一小步一小步地朝拉门的方向挪去。 走到门边,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拉开门,跨出一只脚,又回头看了一眼。 完全走出去,站在迴廊上,还扒著门框,探出半个小脑袋,眼巴巴地往里望。 那一步三回头、写满了不想走和还想学的小模样,明明没说话,却把心里话明明白白地掛在了脸上。 正准备转身的黑死牟,六只眼眸的余光自然捕捉到了这连续的小动作。 嗯…… 很好学的孩子。 看来,明日可以適当加大一些学习量…… 雪奈抱著那几张纸,慢吞吞地走出了安静的和室。 迴廊里空空荡荡的,只有她小小的脚步声。 心里那点因为课程结束而升起的小小失落,像朵小小的乌云,飘在头顶。 她低头看看怀里写满字的纸,又看看前方长得好像没有尽头的迴廊,忽然觉得这样走路有点没意思。 於是,她试著把小腿抬得高一点,再高一点,每一步都努力把膝盖提起来,小脚丫在空中稍微停顿一下才落下,发出“嗒、嗒”的轻响。 这姿势有点彆扭,还有点费力。 她自己走著走著,低头看看自己一板一眼抬高的腿,再想像一下自己现在神气的样子,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点小小的鬱闷,也被自己这傻乎乎的样子给赶跑了。 反正……回去也是一个人待著,又不用睡觉。 她眨巴眨巴眼睛,做了一个决定。 不如在附近逛逛吧! 等玩累了,再让鸣女姐姐送自己回去好了。 抱著探险般的心情,雪奈开始在不熟悉的迴廊和平台间小心地探索。 无限城真的太大了,结构也好奇怪。 眼前的通道有时忽然拐向不可思议的角度,有时又出现悬浮的阶梯,看得她小嘴微张,红眸里满是惊嘆。 “嘿——哈!” 走著走著,她忽然停下了脚步,耳朵尖动了动。 最近她的听力变得比以前更灵敏了。 远处……似乎有声音传来? 是別的鬼吗? 雪奈的小脸上立刻露出了惊喜的神色。 走了这么久,居然真的遇到其他邻居了。 她不担心会遇到危险。 因为她现在自己发现了,自己的爸爸超级超级厉害! 要是真的有坏蛋,她就立刻在脑海里大喊“爸爸救命!”。 这么一想,底气顿时足了。 她顺著声音传来的方向,放轻脚步,像只好奇的小猫,寻了过去。 声音的来源是一扇拉门后面。 里面传来急促的破空声,还有某种重物击打的闷响。 听起来……里面的人好像正在很用力地做著什么。 雪奈走到门口,犹豫地停下了。 她侧过身子,把小耳朵轻轻贴在纸门上。 里面的动静好大呀,听起来好忙。 自己突然进去打招呼,会不会打扰到人家? 会不会被討厌? 她靠在门板上,小脑袋里两个小人正在激烈吵架: 一个说“去打个招呼嘛,多认识一个朋友!”,另一个说“不行不行,打扰別人太失礼了!”。 她越想越纠结,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往前靠,把全身重量都倚在了门上… 完全没注意到,身下那扇看似紧闭的纸门,竟然被她靠著,“吱”的一声,推开了一道细细的缝隙。 “!” 雪奈像只受惊的小兔子,猛地弹直身体,手忙脚乱地赶紧用手把那道缝给唰地拉拢、按平,小心臟扑通扑通跳得飞快。 脸蛋也微微发烫。 太险了! 差点就像个冒失鬼一样闯进去了! 然而,门內的破空声和击打声,就在门缝出现又合上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糟了……被发现了。 她顿时紧张起来,小手把怀里的纸张抱得更紧了些,纸张边缘都被捏出了一点点褶子。 不过…… 做了错事,就要好好道歉。 她默默地给自己打气,然后深吸一口气,抬起小手,在纸门上敲了敲。 “叩、叩叩。” 敲完门,她立刻后退一小步,站得端端正正,对著门內说道: “非常抱歉!我不小心碰到门了,打扰您了,真的非常不好意思……” 第66章 猗窝座,我要挑战你 猗窝座正在训练场中挥汗如雨。 再快一点……力量再集中一点…… 想像中童磨那七彩的眼眸正愉悦地弯著,这让他拳上的力道又加重三分。 等老子再练一段时间,就去堂堂正正打爆那冰棍! 先砸烂那张假笑的脸…… 再把…… 就在他沉浸於畅想、拳风越来越疾时。 “吱” 一声门轴声,突兀地插了进来。 猗窝座的拳头停在半空,他拧紧眉头,不耐烦地转向门口。 只见门扉被推开了一道细细的缝隙,外面走廊的光线漏进来一线。 但还没等他出声呵斥,那道缝隙又唰地一下被飞快地拉上关严实了。 速度快得仿佛刚才只是他的幻觉。 搞什么鬼? 猗窝座额头冒出一个问號,脸上写满了疑惑。 哪个不长眼的傢伙敢来打扰他锻炼? 还这么鬼鬼祟祟? 紧接著, “叩、叩叩。” 礼貌的敲门声轻轻响起。 然后,一个带著细细软软的童音从门外传来: “非常抱歉!我不小心碰到门了,打扰您了,真的非常不好意思……” 这个声音…… 猗窝座眉头锁得更紧。 有点耳熟,但一时又想不起在哪里听过。 他压下心头被打断的不爽和那点莫名的熟悉感,大步流星地朝门口走去。 哗啦一声,他乾脆利落地拉开了门。 门外,一个缩小版的无惨大人正端端正正地望著他。 是昨天看到的那个小孩! 猗窝座的大脑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照面按下了暂停键,思维有瞬间的空白。 下一秒,身体先於意识做出了反应。 “哗啦——砰!” 他以比开门时更快的速度,猛地將门重新拉上,关得严严实实,甚至发出了一声不轻的闷响。 搞什么?! 背靠著紧闭的门板,猗窝座冷酷的脸上出现了裂痕。 这孩子……怎么会找到这里来?! 难道是无惨大人的意思?真的要让她来挑战我?!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不自在。 他猗窝座追求的是与强者之间酣畅淋漓的死斗,是武道极致的碰撞。 打孩子? 还是打一个小女孩? 开什么玩笑! 先不说根本提不起劲…… 万一不小心下手重了,打死了怎么办?! 这责任算谁的?! 光是想像那个,就让猗窝座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和棘手。 他寧愿去跟三个童磨打架,也不想面对这种局面。 门外,雪奈完全懵了。 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气道歉並打招呼,门开了,也看到了里面原来是那位粉色头髮的叔叔。 她还没来得及扬起笑脸说“你好”呢,眼前的门就像被一阵狂风吹过似的,砰地一下又关上了,差点碰到她的小鼻子。 雪奈呆呆地站在原地,抱著纸张的小手无意识地收紧,眼睛里充满了震惊和不知所措。 粉头髮叔叔……把门关上了? 当著自己的面……关上了? 她慢慢地低下头,看著自己脚尖前光滑的地板。 自己……好像真的被討厌了。 呜呜呜…… 雪奈低著小脑袋,心里那点小委屈像泡泡一样咕嘟咕嘟往上冒。 算了…… 粉头髮叔叔可能真的很忙,或者就是不喜欢被打扰吧。 她还是不要在这里了,乖乖回去好了…… 正当她在心里呼唤鸣女时, 门內,一个硬邦邦的声音,穿过纸门: “你走吧!我是不会跟你打的!” 闻言,她眼睛里充满了茫然。 打……? 跟谁打?打什么? 小小的脑袋里塞满了大大的问號。 虽然完全没理解叔叔这句没头没脑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但雪奈本能地觉得,这好像是个误会! 一个很大的误会! 粉头髮叔叔一定是搞错了什么! 於是,她也顾不上刚才的小沮丧了,急忙往前凑了一小步,朝著门內认真地解释道: “叔叔,你是不是弄错了呀?” 她顿了顿,为了让自己的话更有说服力,还举起一只小手,仿佛对方能隔著门看到似的,认真地比划著名强调: “是这样的,雪奈是来道歉的!刚刚不小心碰到了门,打扰到叔叔了,真的很对不起!” 猗窝座背对著门,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难道…真的不是来和自己打架的? 他心中仍旧存著疑虑。 这会不会是什么新的把戏? 毕竟是无惨大人的血脉,谁知道会不会……… 不可不防…… 他暗自思忖,甚至又退了半步,与门板拉开一点距离,全身肌肉依旧保持著隨时可以应对突发状况的微绷状態。 万一这门一开,那小鬼衝进来就喊:“猗窝座,现在,我要挑战你!” 那他岂不是骑虎难下? “你的道歉,我接受了。” 他对著门板,“你,可以走了。” 门外安静了一小会儿。 雪奈听著门內传来的声音,虽然接受了道歉,但那股“不想被打扰”、“请你离开”的意思还是很明显。 她心里希望和漂亮头髮的叔叔做朋友的期待小火苗,灭了一点点。 好吧…… 虽然有点难过,但雪奈还是吸了吸小鼻子,努力把那份失落压下去。 “好的……叔叔再见。” 她对著紧闭的门,规规矩矩地道了別,声音里难免带上了点闷闷的鼻音。 然后,她抱著怀里已经有点被捏皱的纸张,转过身,沿著来时的路,慢吞吞地离开了。 小小的背影在空旷的迴廊里,显得有点孤单。 门內,猗窝座侧耳倾听著外面的动静。 那逐渐远去的脚步声,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鬆弛了一丝。 脚步声彻底消失后,四周恢復了寂静。 又等了几息,確认门外再无任何气息,猗窝座才猛地抬手,哗啦一声再次拉开了门。 门外果然空空如也。 他鬆了口气,然后毫不犹豫地呼唤: “琵琶女,立刻把我传出去。隨便哪个有森林的地方。” 既能避开麻烦,又能继续锻炼,说不定还能顺便找找无惨大人要的那个什么花,一举多得。 这无限城,危险,危险。 第67章 简直愚不可及! 雪奈闷闷不乐地走在空旷的迴廊里。 心里的失落感,像朵小小的灰云,一直飘在头顶。 “爸爸~” “爸爸爸爸~你在不在呀?” 那头一片沉寂,没有任何回应。 等了一会儿,还是没动静。 雪奈更委屈了。 “坏爸爸……” 正准备回的无惨:? “哦?那你现在没有爸爸了。” 雪奈:“……” 她完全无视了这句典型的爸爸式气话,立刻抓紧机会,再次戳了过去: “爸爸爸爸,雪奈现在,可以来找你吗?就一会儿……” 那头又陷入了沉默。 得不到回应的雪奈,独自站在空荡荡的迴廊里,眼睛眨了眨,又眨了眨。 爸爸也不理自己? 大家都不理自己,呜呜呜…… 她努力想抬起头把那股酸涩的感觉憋回去。 可眼眶还是不受控制地热了起来。 紧接著,一颗滚圆滚圆的泪珠,就毫无预兆地顺著脸颊滚落下来,砸在了她怀里抱著的纸张边缘,晕开一小团深色的湿痕。 无惨原本正处理著別的事务,以为那笨小孩抱怨一句后,又会像以前那样继续“爸爸爸爸”地轰炸。 他等著那烦人的噪音再次响起。 然而,预想中的骚扰没有来。 短暂的寂静后,那头,却传来了一道低低的抽泣声。 无惨的眉心一跳,手指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 下一秒。 “鸣女,把她弄过来。” “是,大人。” 鸣女的回应即刻响起,没有任何疑问。 仅仅思考了一瞬,她便意识到无惨口中的她是谁。 无限城所有存在的坐標,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不过片刻,雪奈就感觉到了周围空间的熟悉波动。 她以为是爸爸嫌她烦了,直接让鸣女姐姐把她传送回去。 她赶紧用手背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吸了吸鼻子,努力站直了小身子, 做好了回到空旷庭院的准备。 虽然那里没有別人,但是还有花子、小磨,还有其他玩偶朋友呢,还有鞦韆可以玩…… 其实,一个鬼待著,也没那么討厌的…… 她一边在心里安慰自己,一边等待著景象稳定。 然而,当周围的景物清晰起来时,映入眼帘的却不是熟悉的樱花树。 而是一间熟悉的和室。 以及,正端坐在中央一张座椅上,单手支颐,眼眸冷淡地朝她扫来的无惨。 “爸……爸爸?” 雪奈呆住了,眼睛因为惊讶和未褪的泪意而睁得圆圆的。 她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又飞快地扭头看了看四周。 真的是爸爸这里! 爸爸果然是最好的! “爸爸——!” 巨大的惊喜瞬间衝垮了所有委屈和自怜,她甚至忘了刚才自己还在哭,迈开小短腿就直直地朝著无惨冲了过去。 她一头扎进他怀里,两只小手紧紧攥住了他衣服,小脑袋埋在他胸前,用力地蹭了蹭。 无惨低头,看著这颗突然袭击自己、毛茸茸的黑色小脑袋。 他克制著立刻把这麻烦的小东西扔出去的衝动,眉头微蹙。 直到他感觉到怀里的小身子,还在无法控制地、一抽一抽地轻轻颤抖,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这笨蛋好像真的在哭,而且还没完全停下。 “不准哭了。” 他没什么温柔可言地捏著雪奈的后衣领,將她从自己怀里拎了起来,让她站好。 雪奈本来已经没那么想哭了,但被爸爸这么一拎,眼泪又有点不听话地在眼眶里打转。 听到爸爸的命令,她赶紧深吸了一大口气,小脸都憋得微微鼓了起来,努力想把剩下的泪意憋回去。 只留下一双湿漉漉、红通通的眼睛,可怜巴巴地望著无惨。 无惨面无表情地审视了她几秒,目光落在她湿润的眼角和脸颊。 然后,他伸出手,从她穿的和服內衬里,抽出了小手帕,塞进她手里。 “擦乾净。” 他命令道,同时垂下眼,瞥了一眼自己刚才被蹭过的衣料。 很好,果然又脏了。 雪奈接住手帕,这才想起来自己身上原来带著手帕。 刚才太难过,都忘了用了,居然傻乎乎地用手背擦…… 她先小心翼翼地把怀里一直紧抱著的、已经有些皱巴巴的纸张,在无惨手边的桌子上放好、抚平。 然后,才拿起手帕,认认真真地擦了擦自己的小脸。 无惨的视线隨著她的动作,落在了那几张纸上。 上面是写满了平假名和片假名。 是基础的五十音图。 这让他瞬间想起了不久前一些不愉快的事。 他今日通过血液连接,查看了一下黑死牟那边的教学情况。 当然,不是因为好奇那个笨蛋第一次学习会是什么蠢样,纯粹是为了確认黑死牟是否在执行命令,以及那笨蛋有没有惹出新的麻烦。 教学过程看起来还算顺利,那笨蛋的接受速度……勉强不算无可救药。 但是谁能告诉他,为什么黑死牟的记忆深处,竟然毫无预兆地闪现出了那张脸。 那张即便化为孩童模样,他也能第一眼认出的脸! 那个怪物,继国缘一! 哪怕过了数百年,哪怕只是幼年形態的惊鸿一瞥,也足以让他心头警铃大作。 黑死牟这个蠢货! 都过去几百年了,脑子里居然还残留著那个怪物的影子! 简直愚不可及! 简直不能理解! “爸爸,老师今天教的,我都学会了……” 雪奈擦乾小脸,重新变得亮晶晶的眼眸望向无惨。 毕竟是小孩子,情绪就像夏天的阵雨,来得急,去得也快。 想要向最重要的人展示自己进步的心情,很快就压过了其他。 她见爸爸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学习成果上,觉得这是一个好机会。 可是,说著说著,她发现爸爸的脸色非但没有缓和,反而更加阴沉了几分。 他的眼眸望著虚空,焦点却好像不在自己身上,也不在那些纸上。 “爸爸?” 她试探著又唤了一声,往前凑近一小步,伸出小手在无惨眼前轻轻挥了挥,试图唤回他的注意力,“爸爸!你有在听雪奈说话吗?” 无惨回过神来,连带著一些不悦的情绪。 “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谁能听得见。”他冷嗤一声。 雪奈眨了眨眼。 她刚才说话声音不小呀… 而且爸爸明明就在看著自己这边…… 第68章 喜欢爸爸! 算了…… 耳朵不好使的爸爸也是自己的爸爸。 雪奈在心里悄悄嘆了口气,决定纵容一下这个有点坏、还有点耳背的爸爸。 “爸爸,我说——” 她朝著无惨的方向,稍稍提高了音量,一字一顿地重复,生怕他再听漏,“老师今天教的,我都学会了哦!” ……五十音而已。 这种基础到不能再基础的东西,学会了难道很值得骄傲吗? 黑死牟的教学进度未免也太拖沓了。 而且,声音突然这么大是想震破他的耳朵吗? 无惨被她突然变大的嗓音吵的眉头微微皱起,在心里冷哼。 见爸爸还是不说话,只是沉默地看著桌上的纸,雪奈觉得他肯定听见了。 难道……是不相信自己真的学会了吗? 她才不是说谎的小孩! 於是,她走到桌边,伸出手指著纸上的假名,低下头,开始读了起来。 “あ、い、う、え、お……” 无惨虽然心里吐槽,但听著小孩的朗读声,身体还是往后靠了靠,重新倚回椅背。 他眼眸微垂,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到那个站在桌边、正低著头的小小一团上。 房间里温暖的光晕,勾勒出小傢伙柔软的发顶。 她念得很投入,偶尔遇到稍微复杂一点的发音,小眉头会不自觉地微微蹙起,隨即又舒展开,努力把它念对。 “爸爸,”读完一遍,她忽地抬起头,眼睛望过来,“我还会竖著读哦!”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 “あ、か、さ、た、な……” 等到又全部读完了,雪奈眼睛亮亮的,像是盛满了星星,仰著头望著他,等待著评价。 或许是小孩的眼神太亮,无惨下意识地偏过头,望向房间另一侧的阴影。 他嘴唇微抿,沉默了片刻。 “爸爸~~” 迟迟等不到回应,雪奈眼眸垂了下来,假装很难过的样子,实际上斜著眼睛在悄悄偷看。 “……嗯。” 无惨侧著脸,最终还是吐了两个吝嗇的字,“还行。” 虽然只是还行,但桌边小人儿瞬间活了过来! 她小嘴控制不住地向上弯起,露出了一个无比开心的笑容。 嘿嘿…… 爸爸肯定也觉得自己变聪明了,但不好意思说出来… 果然是嘴巴硬硬的爸爸呀~ 雪奈绕过桌角,蹭到无惨坐著的椅子旁,两只小手拉住了他垂在一旁的大手,左右摇晃起来。 “雪奈喜欢爸爸!” 无惨感受到手上传来的、轻轻摇晃的触感。 他转过头,垂眸看去。 小孩正仰著脸,笑得像朵骤然绽放的小花,眉眼弯弯,嘴角翘得高高的, 哪里还有半点方才那副被雨水打蔫儿似的失落模样。 变脸倒快。 他没什么表情地看了两秒,另一只手却突然伸了过来。 食指和拇指精准地捏住了雪奈软乎乎的脸颊,微微用力,把她笑得开怀的小嘴捏得嘟了起来。 “不准笑!” 雪奈猝不及防,眼睛一下子睁得圆溜溜的,像只受惊的小猫,一瞬不瞬地盯著近在咫尺的大手。 他的手指很凉,力道並不重,但足以让她没办法再保持那个大大的笑容。 咦? 爸爸……是在和自己玩吗? 这个念头像一颗甜甜的种子,瞬间在她心里生根发芽。 儘管脸颊被捏著,但她那双眼眸却一点点地重新弯了起来,比刚才的弧度还要大。 她还试图在被限制的状態下,发出一点含糊的“嘿嘿”声,全身心都散发著“我好开心爸爸在跟我玩”。 这么傻乎乎的,反应又慢,恐怕被鬼杀队那些虫子砍掉脑袋的时候,都还在发呆吧。 无惨真是没辙了。 算了。 他正要鬆开捏著她脸颊的手指,视线却无意间掠过小孩的嘴唇缝隙。 那里面,两颗尖牙格外明显。 这个发现让他动作微微一顿。 后知后觉地,他想起来,距离上次给这笨蛋餵食,好像已经过去不短的时间了。 这蠢东西居然一次也没主动喊过饿? 连基本的生存需求都不会表达了吗? 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笨蛋,”捏著脸颊的手指没松,他俯视著雪奈,语气恶狠狠的,“饿死你算了。” 雪奈:……? 小小的脑袋里充满了大大的问號。 怎么话题突然跳到饿死了? 而且,又说自己是笨蛋…… 还没等她想明白这个复杂的问题,捏在脸颊上的手指鬆开了。 紧接著,她整个身子一轻。 无惨直接伸手,像拎起一只不听话的小猫崽一样,单手就把她从地上拎抱了起来,手臂托著她的腿弯,转身就朝和室外走去。 身体突然悬空,雪奈下意识地搂紧了无惨的脖子以保持平衡。 “爸爸?”她小声唤道,有点摸不清状况,“我们要去哪里呀?” 而且,她真的不觉得饿啊。 虽然仔细想想,好像是有好一阵子没有喝血了…… 但是她的肚子一点咕咕叫的感觉都没有,舌头也一点都不欢迎那个味道。 “爸爸,”她又开始试图解释,声音软软的,“我不想喝血,也不饿呀……” 无惨脚步未停,甚至没低头看她,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冷嗤。 “哦?”他语调平平地反问,“谁说让你喝血了?” 都长牙齿了,还喝血算什么鬼。 不过,他现在也並没有打算立刻离开无限城。 穿著这种被弄脏的衣服外出,哪怕只是片刻,也绝不符合他的作风。 他没有向怀里的雪奈解释,只是抱著她,脚步一转,朝著无限城另一处区域走去。 那是他存放衣物的房间。 走进这间房,无惨將雪奈放了一旁。 “在这里等著。” 雪奈乖乖坐著,好奇地打量著周围。 没过多久,无惨便换好了一身崭新的和服走了出来。 他一边整理著袖口,一边目光扫过安静坐著的雪奈。 她的衣服大多都在她自己的庭院那边,不过这里也放了一小部分。 无惨从中隨意地从中勾出两件,转过身,將衣物拎到雪奈面前。 “选一个。” 雪奈仰起小脸,目光在两件小振袖之间来回移动。 一件是浅浅的樱粉色,上面绣著细小的花枝;另一件是稍深一些的桃粉色,边缘有精致的蝶纹。 都很好看啊! 选哪个呢? 雪奈有点纠结。 第69章 我一拳打死一个鬼。 “爸爸,我要穿这个~” 雪奈最后还是伸出小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件桃粉小振袖。 小蝴蝶很漂亮,像是隨时会飞起来。 她还是更喜欢这个。 无惨垂眸,瞥了一眼她指尖触碰的那件小振袖,脸上没什么特別的表情。 对他而言,这只是两件顏色略有不同、同样属於过於鲜嫩范畴的衣服罢了。 选哪件都无关紧要。 他唤来鸣女让她给雪奈换衣服。 鸣女的动作一如既往的轻柔,很快就为雪奈穿戴整齐。 换上了崭新桃粉色蝶纹小振袖的雪奈,原地转了小半圈,柔软的衣摆轻轻漾开。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起眼,望向身旁安静收拾著换下衣物的鸣女,脸上漾开了笑容。 “鸣女姐姐,”她声音软软地问,带著期待,“我穿这件好看吗?” 鸣女停下手上的动作,目光落在雪奈身上,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穿著桃粉色振袖的小女孩,苍白的肤色被衬得有了些生气,乌黑的捲髮披在肩头,眼眸正亮晶晶地望著自己,裙摆上的蝶纹栩栩如生。 “很好看。” 鸣女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雪奈的头顶。 得到肯定,雪奈蹭了蹭头顶的那只手,笑得更开心了。 这时,无惨径直走过来,朝鸣女略一頷首。 鸣女会意,躬身退后一步,身影隨著琵琶一声轻响,悄然消失在原地。 然后,无惨再次伸出手,將雪奈熟练地一把抱了起来。 “走了。” 周围的景象开始飞速流转、变幻,无限城熟悉的木质结构向后退去。 雪奈搂紧他的脖子,感受著空间转换带来的轻微不適感,知道他们正在离开无限城。 大阪。 雪奈从无惨肩头抬起脸,好奇地张望著。 这次他们落脚的地方,似乎和之前去过的不太一样。 没有明亮的灯火,没有熙攘的人声,只有一条狭窄而昏暗的街道,两旁是低矮的屋舍,大部分窗户都黑著,只有零星几点微光。 远处,能隱隱看到一片璀璨的灯火,传来模糊的热闹声响,与这里的寂静形成鲜明对比。 “爸爸,”她搂著无惨的脖子,小声问道,另一只手指向远方那片明亮,“我们为什么不去那边呀?” 那边的街道看起来有趣多了,肯定有很多好玩的和好看的。 无惨没有立刻回答。 他抱著雪奈,步履平稳地走在僻静的巷子里,月光將他修长的影子投在坑洼不平的地面上。 听到雪奈的问题,他伸出手,不算温柔地將雪奈指向远方的小脑袋扳了回来,让她面对著自己这边。 他低头,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扫过她写满疑惑的小脸,带著一丝嫌弃。 鬼去吃饭,难道还要大张旗鼓地挤进人堆里? 是嫌自己不够显眼,还是觉得那些像虫子一样烦人、偶尔却也能製造麻烦的政府机关注意不到? 儘管那些螻蚁根本不可能对他构成实质威胁,但无惨向来厌恶不必要的麻烦。 他从未有过统治世界那种既无趣又浪费精力的想法,他的目標始终清晰而唯一:找到蓝色彼岸花,克服阳光的弱点,达成完美的永恆。 若非必要,他甚至连增加鬼的数量都觉得多余,毕竟蠢货总是比有用的棋子多。 这些复杂的念头自然不会对一个脑子里只有热闹、好玩、爸爸的笨蛋解释。 他只是面无表情地抱著她,拐进了更深、更曲折的巷道,寻找著什么。 绕过了几个拐角后,无惨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的目光落在了前方巷子口不远处,一小片被屋檐阴影半遮掩的空地上。 那里,几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男孩子正围成一圈,蹲在地上,脑袋凑在一起,对著中间一团黑乎乎的东西窃窃私语,时不时发出带著恶意的嬉笑声。 其中一个看起来年纪最大、体格也最壮的男孩,从远处捡来了一块不小的石头,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狠狠地砸向了圈中央那团蠕动的黑影。 一声闷响,伴隨著极其微弱的呜咽。 “哥哥,” 围观的男孩中,一个个子最小、身形也最瘦弱的,怯生生地拉了拉那个扔石头男孩的衣角,声音发颤。 “我们……我们要不还是早点回去吧?不要弄这个了好吗?” 他总觉得今晚的风特別凉,吹得后颈发毛。 而且越是待在这阴暗的巷子里,阿婆讲过的那些关於夜晚游荡的、会吃小孩的鬼怪传说就越是往脑子里钻。 他害怕地缩了缩脖子,左右张望,总觉得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在看著他们。 “喂,阳太!” 另一个穿著蓝色旧衣服的男孩不耐烦地推了推那个扔石头的男孩,脸上带著不悦。 “你弟弟怎么这么胆小啊?一点也不像你!真没意思,干什么都这副畏畏缩缩的样子!” 被叫做阳太的男孩脸上顿时有些掛不住,尤其是在伙伴面前。 他觉得自己弟弟这副样子简直丟光了自己的脸。 他一把甩开弟弟拉著自己衣角的手,甚至带著怒气用力將他往后推搡了一下。 “你滚回去!”阳太的声音提高了些,带著恼羞成怒,“我不和你玩了!妈妈怎么会喜欢你这种胆小鬼!” “哥哥……” 最小的男孩眼眶有点红了,但还是鼓起最后的勇气,声音很小,“可是阿婆说,晚上不回家的话,真的……真的有鬼会把我们吃掉的……” “鬼鬼鬼!哪里有什么鬼!” 阳太更火了,觉得弟弟不仅在伙伴面前丟自己的脸,还尽说些不吉利的话, “只有你这个胆小鬼!就算有鬼,我一拳就把它打死了!你给我快滚回去!看见你就烦!” “那、那好吧……” 最小的男孩被吼得浑身一颤,眼泪终於憋不住掉了下来,他用手背抹了一把,抽噎著说,“你们……你们早点回来……我先回去了……” 说完,他转过身,几乎是跑著衝进了来时的巷子,瘦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看著弟弟逃跑的背影,阳太似乎觉得还不够解气,又上前用力踹了一脚地上那团已经不怎么动弹的黑影,啐了一口唾沫。 “真没劲,”他嘟囔著,像是在对伙伴们解释,又像是在说服自己,“一点也不像我的弟弟……” “是啊是啊,连玩这个也不敢!” “晚上出来还怕鬼,哪里有鬼呀?阳太你弟弟真是笑死人了!” “哈哈哈哈哈哈……” 其他几个男孩立刻附和起来,发出一阵带著嘲弄意味的笑声,在寂静的巷道里显得格外刺耳。 无惨静静地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將这一幕尽收眼底。 很好,这几个不错。 第70章 居然是这种时候? 无惨將雪奈放了下来,牵著她的手,往前走。 月光吝嗇地洒下,勾勒出地上一大一小两只鬼的影子。 “爸爸,” 雪奈没有立刻往前走,反而往后拉住无惨的手,仰起小脸,“我不喜欢他们。” 作为鬼,她的感官也远比人类敏锐。 那几个男孩充满恶意的嬉笑声、用力踹踢,砸石头的响声以及中间那团黑影发出的、越来越微弱的呜咽…… 全都清晰地钻入她的耳中。 虽然被男孩们的身形挡著,看不清具体是什么,但无疑是一个正在承受痛苦的生命…… “不需要喜欢。” 无惨的目光已经锁定了那个叫阳太的、个子最高的男孩,扫过对方尚显稚嫩但已有些壮实的体格。 这个肉量,加上另外两个……餵饱身边这个笨蛋,应该绰绰有余了。 他漫不经心地想著。 “喂!走错了,这边没路了,你们滚远点!” 那个穿蓝色旧衣的男孩率先注意到了从阴影中走出的两人,不耐烦地挥著手驱赶,语气粗鲁。 他们这群孩子向来不被街区的大人们喜欢,也同样厌恶那些总爱说教或斥责他们的大人。 对於眼前这个穿著体面、面色苍白的年轻男人,以及被他牵著、穿著精致却同样脸色苍白的小女孩,他们更是本能地反感。 尤其是那个女孩,看起来就是那种会哭哭啼啼告状的討厌鬼。 无惨对他们的叫囂置若罔闻。 他甚至微微侧过头,打量著身旁紧抓著自己手指、小脸绷紧的雪奈,眼眸里闪过一丝考量。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是直接出手处理掉这几只聒噪的虫子,还是……让这小鬼自己去试试? 毕竟,作为鬼,哪怕是这种半吊子,基本的捕食意识和能力总该逐渐培养起来。 总依赖投餵也不是办法。 他尚在权衡,异变突生。 “呜……汪呜……” 一声极其虚弱、带著痛苦颤抖著的叫声,猛地从那群男孩中间传了出来。 抓著他手指的小手骤然收紧,力道大得惊人。 无惨垂眸,看见雪奈猛地睁大了眼睛,瞬间望向声音的来源。 与此同时,那边的阳太显然也因为地上的东西突然发出叫声、可能引来更多注意而慌了一瞬,下意识又狠狠踹了那团东西一脚,试图让它闭嘴。 但很快,他稳住了心神,脸上的慌乱被一种理直气壮取代。 被这两个陌生人看见了又怎样? 这不过是条不知道从哪里跑来的野狗! 就算他们去告状,妈妈最多骂自己两句,难道还会为了一条畜生打他不成? 想到这里,他胆气更壮,叉著腰,衝著无惨和雪奈的方向提高了嗓门:“喂!跟你们说话呢!让你们滚远一点听不懂吗?!少在这里碍事!” 而此刻,雪奈的视线已经透过男孩们腿间的缝隙,看清了地上那团东西。 是一只瘦骨嶙峋的黄色小土狗,浑身沾满了泥土和暗红色的血跡。 一条后腿不自然地弯曲著,最触目惊心的是它的尾巴,似乎被什么利器胡乱割断了,只剩下短短一截渗著血的残根。 它蜷缩在那里,小小的身体因疼痛而颤抖,湿润的黑眼睛望著雪奈的方向,发出呜咽。 “你们……是坏蛋!” 雪奈的声音突然拔高,带著愤怒,眼眶瞬间就红了,“打小狗!坏蛋!让开!” 极致的愤怒压过了对陌生环境的些许胆怯和对那几个男孩的厌恶。 她猛地放开了无惨的手,跑了过来,想要查看那只奄奄一息的小狗。 “欸!” 几个男孩立刻挪动身体,再次结成人墙挡住她。 其中一个方才跟著起鬨的男孩,见雪奈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非但没有不好意思,反而露出恶劣的笑容。 “关你什么事?又不是你的狗!就会哭哭啼啼,打不过我们,气死你,略略略——” 他一边说,一边夸张地吐舌头做鬼脸。 然而,他的鬼脸和嘲笑话音未落。 一声闷响,伴隨著砖石碎裂的细微咔嚓声。 男孩甚至没看清雪奈是怎么动作的,只觉得一股根本无法抗拒的巨力猛地撞在自己胸前。 他整个人猛地向后倒飞出去,狠狠撞在身后斑驳的土墙上。 “嘭!” 尘土簌簌落下。 男孩嵌在微微凹陷的墙面里,过了足足两秒,剧痛才从后背炸开,席捲全身。 “呜……咳咳……哥、哥哥……”他连哭都哭不顺畅,咳了两下,望向那个穿蓝衣服的男孩,涕泪横流。 其他几个男孩,包括阳太,全都僵在了原地,脸上囂张的表情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惊愕和恐惧。 他们根本没看清那个穿粉色衣服的小女孩是怎么出手的,她的动作快得只剩下一道模糊的影子。 而且……那堵墙……那堵墙怎么会凹进去?! 人的力气怎么可能…… 阳太作为孩子王,胆子最大,此刻心臟也怦怦狂跳,手心冒出冷汗。 但他强行压下恐惧,在心里拼命给自己找理由: 一定是这小女孩天生力气大了点…… 不,是那堵墙太老了,本来就不结实! 对,一定是这样! 但是墙坏了,被大人知道肯定要挨骂…… 都怪这两个突然冒出来的傢伙! 想到这里,恼怒压过了最初的惊惧。 他正想上前理论甚至动手挽回面子,那个穿蓝衣服的男孩却猛地拉住了他的衣袖,脸色发白,用眼神拼命示意他看无惨和雪奈身上的衣服。 那面料、那做工绝不是他们这种孩子能穿得起的,甚至比町里最有钱的商人家的孩子穿的还要好得多。 阳太也瞬间反应过来,硬生生剎住了脚步。 两个孩子交换了一个眼神,瞬间达成了某种共识。 他们看也不看还嵌在墙里呻吟的同伴,反而挺起胸脯,试图摆出凶悍的样子。 “喂!” 阳太指著雪奈,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变调,但努力装出凶狠。 “你打了他的弟弟,看见没!墙都坏了!你……你们必须赔钱!不然、不然我们就去报官,让官府抓你们!” 雪奈没有立刻回应。 她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热流从心臟的位置猛地炸开,瞬间涌向四肢百骸。 皮肤下的血液仿佛在沸腾,一种陌生的感觉夹杂著愤怒,在她小小的身体里横衝直撞。 她攥紧了拳头,指尖几乎快陷进掌心的肉里。 一直抱臂旁观的无惨,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他当然发现了雪奈周身的气息的变化。 他原本打算抬起、准备隨手处理掉这几个小孩的手,又放了下来。 眼眸里闪过饶有兴味的探究。 哦? 居然是这种时候…… 第71章 换一下结果,好吗? “喂!我跟你说话呢,赔钱,听到没?赔不起就去找你爸爸!” 阳太见雪奈低著头不说话,以为她害怕了,胆气又壮了几分,上前一步,伸手就想去推搡雪奈的肩膀。 然而,他的手还没碰到那片桃粉色的布料。 雪奈就抬起了头。 月光恰在此时挣破了薄云的遮掩,清冷的光辉洒落,照亮了她抬起的脸。 阳太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所有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他身后的蓝衣男孩更是“啊”地惊叫了一声,双腿一软,全靠扶著旁边的杂物堆才没瘫倒在地。 那双眼睛……那双原本是乾净剔透的红眸,此刻变成了骇人的赤红。 原本披散在肩头的黑捲髮不知何时已垂至腰间,无风自动,发梢也在瞬息之间变成蓝色。 但这还不是全部。 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她原本白皙稚嫩的小脸上,从额角、脸颊到下顎,迅速蔓延开大片如活物般的青色纹路。 “啊——!!!” 阳太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也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 他猛地收回手,踉蹌著后退,瞳孔因恐惧而猛缩。 “鬼……阿婆说的是真的……真的有吃小孩的鬼……” 蓝衣男孩牙齿咯咯打颤。 “阳、阳太,你不是说你一拳一个鬼吗?” “你是傻子吧,我、我怎么可能打得过鬼啊!” “快跑啊!” 本书首发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两个男孩几乎是同时转身,连滚爬带地想要逃离这个巷子,逃离这个突然变成鬼的小女孩。 就在这时,雪奈抬起了右手。 她似乎有些困惑地歪了歪头,赤红的眼眸盯著自己伸出的指尖。 冰蓝色的光芒在那里凝聚,然后,一朵小小的、半透明蓝色花朵,颤巍巍地在她指尖上方绽放开来。 花瓣舒展,花蕊纤细。 这花朵出现得悄无声息,在昏暗的巷子里散发著蓝光。 一直抱臂站著冷漠旁观的无惨,那双眼眸却在蓝色花朵出现的瞬间,立马睁大了。 那形状……那顏色…… 是他脑海里永远不可能忘记的东西。 居然……有鬼的血鬼术是蓝色彼岸花! 数百年的追寻,跨越无数时代、踏遍无数地域而寻找的东西…… 此刻,竟然以一种完全超出他所有预料的方式,绽放在他的眼前, 儘管,它是由血鬼术凝聚而成。 一股难以抑制的狂喜在这一瞬间依旧喷发出来。 这证明蓝色彼岸花就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等待著他去发现,去摘取! 只要找到它……只要得到它…… 阳光! 那令他憎恶了数百年、畏惧了数百年、同时也渴求了数百年的阳光,將再也无法伤害他分毫。 他將摆脱这具被诅咒的躯体最后的弱点,达成真正的完美永恆。 无惨的胸膛剧烈地起伏著,儘管他强行压制住了这过於外露的反应,但那双眼眸深处,此刻却翻涌著光。 他看著雪奈指尖那朵幽幽旋转的蓝花,仿佛看到了自己行走於阳光之下的未来。 这一切,只是时间问题。 他一定会找到。 就在无惨心潮澎湃的一瞬,雪奈无师自通般吹向指尖的蓝花。 花瓣摇曳著。 “簌簌……” 下一刻,数条藤蔓,如同拥有生命般从花萼下方蔓延而出,速度极快,瞬间就延伸到了巷子的墙壁和地面。 它们交织成一张网,挡住了阳太和蓝衣男孩逃跑的路径。 “不……不要过来!別杀我!別吃我!” 阳太瘫坐在地上,手脚並用地向后蹭,鼻涕眼泪糊了满脸。 早就没了之前半点凶狠的样子。 “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该打那条狗!你、你吃我旁边这个吧,他比我小,肉更嫩一点,我太老了,呜呜呜……” 闻言,蓝衣男孩气得眼泪都忘了流,声音劈了叉。 “阳太你这个混蛋!上次偷你妈妈钱买糖吃被抓住,明明是你出的主意,却推给我!还有你、你……” 他越说越气,又急又怕之下,竟指著阳太对雪奈的方向语无伦次地告起状来: “鬼、鬼大人!他、他才是坏蛋!他最坏,他说要一拳打死你!他还用石头打过街口那个瞎眼婆婆家养的猫!他、他更该死!” 阳太没想到会被同伴这样反咬一口,他猛地扑过去想要捂住蓝衣男孩的嘴:“你胡说八道!闭嘴!” 两个人打起来发狠了忘情了,连害怕都忘的乾净了。 雪奈慢慢走了过去。 鬼化並未完全改变她的体態,她依然是小女孩模样。 只是赤红的眼,蓝色的发梢,满脸诡异的花纹,让她看起来如同从怪谈中走出的精魅。 她蹲下身,与扭打在一起的两个男孩平视。 那张小脸上,竟然慢慢浮现出一个笑容。 不过,此刻这个甜美的笑容只让两个男孩感到害怕。 “你们知道错了吗?” “知道了!知道了!我们真的知道了!” 阳太抢著回答,点头如捣蒜,眼泪狂飆,“我们再也不欺负小狗了!再也不了!饶了我们吧!” 雪奈的目光却缓缓移开,落向不远处那只气息奄奄、连呜咽都几乎发不出的小黄狗。 她的眼神茫然了一瞬,仿佛透过那只小狗,看到了別的什么。 “可是啊……” 她轻轻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两个男孩。 “事情已经发生了呀……不能改变了……小狗快死掉了……好可怜啊……”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著困惑。 “为什么,自己不能决定自己的死活呢,总是被別人决定,生病也是……要死了也是……” 她想起了很模糊很遥远的片段。 冰冷的房间,苦涩的药味,身体里无法驱散的虚弱和疼痛,大人们低声的嘆息和怜悯的眼神…… 那种无论如何挣扎,都只能眼睁睁看著生命一点点流逝,一切都不由自己掌控的无力感和绝望…… 哪怕说了无数次不害怕,可又有谁真的不害怕呢? 为什么总是这样呢? 为什么总是承受的那一方? 为什么……结果不能由自己来定呢? 一个念头,如同冰层下破土的新芽,突然钻了出来。 对啊,如果结果由我来决定呢。 赤红的眼眸深处,幽蓝的光闪过。 她不再困惑,也不再茫然。 雪奈伸出手指,指尖轻轻摸向那只濒死的小黄狗,然后又缓缓转向面前嚇得几乎晕厥的两个男孩。 “那……我们把结果换一下,好不好呀?” 她歪了歪头,脸上那诡异又天真的笑容加深了。 “把小狗身上的痛和伤……送给你们。这样……它就没有受伤了哦。” “对吧?” 第72章 被篡改了 两个男孩惊恐的“不”字还没说出口。 只见面前那朵幽蓝花朵的下方,几条蜿蜒的藤蔓动了起来。 其中一条较为粗壮的主藤蔓轻盈地一分为二。 一条分枝灵活地缠绕上了地上那只小黄狗瘦弱的身体,另一条则快速窜出,瞬间將阳太和蓝衣男孩牢牢捆缚在一起。 他们感受到一股力量紧紧束缚住四肢,顿时惊恐得连挣扎都忘了,只剩下喉咙里发出的抽气声。 雪奈静静地站起身,妖异的红眸微微垂下,注视著那连接著小狗与男孩的藤蔓。 然后她看见了。 不是伤口,不是鲜血,不是痛苦的表情。 而是一根根纤细的、由时间编织而成的线。 这些线缠绕在那只小狗身上,標註著被石头砸中、被脚踹、尾巴被剪断、失血、疼痛…… 每一个都像是一个结,勒紧了小狗的生命之线,让它变得脆弱欲断。 而在阳太和蓝衣男孩身上,延伸出去的线则连接著这些结的起点: 捡起石头、用力掷出、抬脚踹去、拿著剪刀…… 这些线的彼端,是他们施加恶意的因。 雪奈伸出另一只小手,指尖轻轻搭在了那根幽蓝藤蔓的主枝上。 她轻轻地拉了一下。 缠绕著小黄狗的那段藤蔓,幽蓝光芒骤然大盛,拂过小狗身上的结。 在光芒拂过的瞬间,那些標註著伤害与痛苦的结就消失了。 与此同时,缠绕著两个男孩的那段藤蔓,將那些刚刚从小狗身上抹除的结,粘贴到了连接著他们自身的线上。 时间,在这区域內,被微妙地篡改了。 时间里的链条,被生硬地嫁接了。 “呃啊啊啊——!!!” “我的腿!我的背!好痛——!!!” 阳太和蓝衣男孩的惨叫声爆发,比之前更加悽厉。 因为这次是真痛。 阳太的左腿以完全相同的角度扭曲断裂,蓝衣男孩的背上凭空出现了数道深可见骨的撕裂伤,鲜血狂涌。 他们此刻承受的,正是他们自己造成的伤害。 而那只小黄狗…… 它茫然地眨了眨眼,刚才还奄奄一息的身体,此刻虽然依旧瘦弱,但伤全消失不见了。 它站了起来,摇了摇脑袋。 “嗷呜……” 空气中瀰漫开新鲜的人类血液味。 这气味钻进雪奈的鼻腔。 “唔……” 她赤红的眼眸变得迷茫起来。 指尖那朵蓝色的彼岸花,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无声地旋转著,散发出更加妖异的光晕。 吃…… 她好饿…… 血液的味道……好香…… 原就不多的理智迅速消融。 对血肉原始的渴望,混合著刚用血鬼术带来的空虚感,瞬间淹没了她。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地上蜷缩呻吟的两个男孩,又扫向不远处那个嵌在墙里、早已嚇晕过去的男孩。 无惨静静地站在阴影中,將雪奈所有的变化尽收眼底。 他眼眸微微眯起,没有任何阻止的意思。 先不说这笨蛋的血鬼术显化出蓝色彼岸花的形態…… 单是能力…… 就远比他最初预想的强得多。 看来,赋予她那么多自己的血,倒也不算完全浪费。 雪奈指尖那朵幽蓝色的彼岸花,回应著她的渴望,轻轻脱离了指尖,缓缓飘浮到半空中。 它开始变大。 花瓣舒展,从指尖大小迅速膨胀到碗口大、脸盆大…… 幽蓝的光芒越发凝实,照亮了小半个昏暗的巷子。 花瓣中心,原本纤细的花蕊处,隱隱散发出一种吸力。 变大后的蓝色花朵,如同有生命的捕食者,飘向地上痛苦翻滚的阳太和蓝衣男孩。 “不……不要……救命……” 阳太模糊地看到越来越近的巨大花朵,残存的意识让他发出微弱的求饶。 蓝衣男孩也惊恐地睁大眼睛,看著那美丽又恐怖的花朵向自己笼罩下来。 幽蓝的花瓣温柔地合拢。 將两个男孩完全包裹了进去。 紧接著,它又飘向墙边昏迷的瘦小男孩,同样將其包裹进去。 极其细微的滋滋声,从三朵合拢的花苞中传出。 花瓣的顏色变得更加深邃、更加妖异。 片刻之后。 三朵巨大的蓝色花苞,无声无息地、如同绽放时一样轻柔地,重新舒展开来。 里面只剩下衣物碎片。 包裹著他们的蓝色彼岸花虚影,完成任务般缓缓缩小,重新飘回雪奈身边,绕著她盘旋两圈后,融入她的身体。 那股飢饿感,如同退潮般迅速消退了。 雪奈身体一软,瘫坐在地上。 她眼眸逐渐恢復成原本剔透的红色。 脸上妖异的纹路跟著淡去,隱入皮肤之下,发梢泛蓝的黑髮,慢慢缩回原本的长度和顏色。 她缓了一会,摇了摇头,摸著脑袋站了起来,夜风吹起衣摆。 刚才……发生了什么? 雪奈眨了眨眼,慢慢地转过头,看向地上那几处刚才还有人的地方。 现在那里空空的。 月光照著粗糙的石板地,只有几片顏色暗淡的破布,被夜风吹得轻轻滚动。 空气里还飘著一股味道…… 她知道那是血的味道,但好像没有刚才那么浓了,被风吹散了好多。 是自己……让他们不见的吗? 雪奈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摊开的小手。 脑海里的记忆告诉她,刚才就是这双手,让那朵蓝色的花。 那朵蓝色的花…… 想到那朵花,雪奈眉头困惑地皱了起来。 那朵花好漂亮,蓝幽幽的,像会发光的小星星聚在一起。 它从自己的手指尖冒出来,轻飘飘的,好像没有重量。 可是……为什么她的手指会开花呢? 手指又不是土。 院子里的小花都是从土里长出来的,要浇水,要晒太阳。 而且……那朵花的样子很眼熟…… 雪奈努力在模糊的记忆里搜寻。 她想起来了,她在爸爸的书上看见过。 蓝色的,花瓣尖尖的,样子和刚才从她手里飘出来的那朵一模一样。 爸爸好像很喜欢那本书,经常盯著那幅花的画看,一看就是好久。 可是,爸爸找的花,为什么会从她的手指尖跑出来呢? 难道……那朵花偷偷藏在她身体里了? 像种子一样? 可是她也没有吃过花的种子…… 脑子好乱,像一团被小猫玩过的毛线,怎么都理不清。 雪奈甩了甩头,想把那些想不明白的念头甩出去。 第73章 只会流口水的大笨蛋 不过,现在最重要的是…… 她好像……真的让那三个人不见了。 雪奈呆呆地看著空荡荡的地面。 她记得自己突然变得好饿好饿,肚子里空荡荡的,好像有一个怎么也填不满的大洞。 喉咙发乾,眼睛发热。 然后……那朵漂亮的花,就好像听懂了她的飢饿一样,自己从她指尖飘了出去,变得好大好大。 花瓣张开,像一张大嘴,把那几个躺在地上的人一个一个包了起来。 然后……他们就没了。 消失得乾乾净净,只剩衣服。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刚刚的自己,就像完全控制不住自己一样呢? 身体好像不是自己的了。 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在嗡嗡响,反覆说著:饿,好饿,想要……吃掉。 难道…… 雪奈心里飞快地闪过无数个乱七八糟的念头。 生病了?做梦了?还是被鬼魂附身了? 最后,所有的念头都指向了一个最让她害怕的可能性: 难道……真的是自己的脑子真的坏掉了吗? 爸爸总说她是笨蛋,笨蛋…… 这下真的变成控制不住自己、只会流口水吃人的大笨蛋了吗? 这个猜测带来的恐慌,瞬间压过了对手指开花的困惑。 巨大的害怕像水一样涌上来,冲得她鼻子发酸,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她急切地转动著视线,在昏暗的巷子里慌乱地搜寻著那个熟悉的身影。 爸爸…… 爸爸在哪里? 刚才爸爸明明就在旁边看著的…… 他全都看到了吗? 看到那个手指会突然开花、还会让花把人吃掉的、可怕的自己了吗? 泪水让人看不清远处。 可越是看不清,心里就越慌。 她忍不住蹲下身,把脸埋进臂弯里,抬起宽大的袖子,胡乱又用力地擦著脸。 想把不爭气的眼泪和害怕一起擦掉,却只是把袖子弄得皱巴巴。 “呜……汪?呜……” 旁边传来呜咽声。 那只小黄狗不知何时走了过来。 它似乎察觉到了雪奈的恐惧和悲伤,凑到她脚边,用湿漉漉的鼻子轻轻蹭了蹭她,又焦急地围著她打转,尾巴努力地晃著,试图安慰这个刚才救了它的身影。 “爸……爸爸!!” “呜呜呜……” “我要找爸爸…” 就在这时一道修长的影子无声地覆盖了她面前的地面。 无惨从阴影中走了出来,刚走近,就听到这笨蛋又在抽抽搭搭。 而旁边那只脏兮兮的野狗居然还想敢伸出舌头去舔她糊满眼泪的脸。 “!!” 无惨眼疾手快地俯身,一把將蹲在地上的雪奈捞了起来,抱进怀里。 “爸爸!呜呜……雪奈脑子坏掉了,手也坏掉了……” 雪奈一被抱起来,立刻死死搂住无惨的脖子,把小脸埋进他颈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语无伦次地诉说著。 “手会自己开花……呜……变成土了还是吃了种子……为什么开花……脑子坏掉了……” 滚烫的眼泪迅速濡湿了他颈侧的衣料。 而下方,那只小黄狗见雪奈被突然出现的陌生人夺走,顿时发出了充满敌意的汪汪声。 它虽然瘦弱,此刻却竖起尾巴,伏低前身,露出尖牙,衝著无惨齜牙低吼。 试图警告这个高大的两脚兽放下雪奈。 “汪汪汪!呜——汪!” 无惨眉头紧蹙,脸上写满了毫不掩饰的烦躁。 什么东西。 区区一条野狗,也敢对著他吠叫? 真是不知死活。 他几乎想立刻抬脚,將这碍眼又聒噪的螻蚁碾碎成肉泥。 但怀里雪奈的哭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委屈,像魔音灌耳,让他那点杀意都不得不暂时按捺。 他烦躁地嘖了一声。 刚吞噬了三个活人的血肉和生命力,按理说应该感到饜足和力量充盈才对。 这笨蛋倒好,非但没有半点满足的样子,反而哭得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简直无法理解。 雪奈还在他怀里一边抽噎,一边断断续续地胡言乱语。 从脑子坏掉说到手指开花,又从开花说到是不是吃了奇怪的种子…… “…呜……我是不是要生根了?会不会从脚底板长出叶子来?爸爸……” 她从对自身的恐惧,莫名其妙地歪到了对身体可能植物化的担忧。 仿佛下一秒自己真的会变成一株扎根在无限城地板里的小苗。 无惨被她吵得额角青筋微跳,抱著她的手臂收紧了些。 “好吵,不准哭了!” 可这次雪奈却没有听话,反而更委屈了,“呜呜……我都、我都变成控制不住自己、还会开花吃人的大笨蛋了……” “爸爸还不让我哭……呜哇!” 无惨:“……” 跟这个小鬼继续纠缠,显然是浪费时间且毫无意义的。 他直接放弃了沟通的打算,甚至连一个字都不想再说。 通过脑內联繫,他直接让鸣女把他们传回无限城。 下一秒,脚下的石板地面毫无徵兆地消失,熟悉的失重感袭来。 “汪?呜……汪?” 巷子里,那只摆出战斗姿態的小黄狗只觉得眼前一花,刚才还站在那里的两个两脚兽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它愣住了,维持著齜牙低吼的姿势呆了几秒,然后困惑地往前走了几步,用鼻子在雪奈和无惨刚才站立的地方嗅来嗅去。 只有冰冷粗糙的石板,和几片被风吹动的碎布。 “呜……?” 它又绕著那块地方转了好几圈,喉咙里发出不解的呜咽。 明明刚才还在的…… 怎么就不见了呢? 无限城里。 无惨抱著还在抽噎的雪奈,站在一条迴廊上。 他就这么站在原地,单手抱著她,另一只手掏出手帕,直接盖在了雪奈糊满眼泪的小脸上,胡乱地擦拭起来。 “唔……痛……” 雪奈被他擦得脸皮生疼,鼻尖也被揉得发红,下意识地挣扎著偏开头,小手去推他拿著手帕的大手。 无惨动作一顿,看著手里被眼泪浸湿一角、皱巴巴的手帕,又看看雪奈被他擦得微红、还掛著泪珠的小脸,眉头蹙得更紧。 这笨蛋。 他直接鬆开了手,任由那方手帕飘落在地。 然后,他抬眼看向迴廊一侧的阴影。 抱著琵琶的鸣女微微躬身。 “给她解释清楚血鬼术。” 第74章 再用一遍你的血鬼术 无惨原本是打算立刻观察一下那由血鬼术显化出的蓝色彼岸花形態。 但怀里这个小鬼哭得语无伦次,显然不是能配合展示的状態。 算了。 先让鸣女把她混乱的脑子捋清楚再说。 他看著鸣女走近,稳稳地从他臂弯里接过了那个还在抽噎的小孩。 鸣女先將雪奈轻轻放在迴廊乾净的地板让她坐好,然后自己也跟著跪坐下来,视线与雪奈齐平。 然后,她拿出自己隨身携带的手帕,一点一点擦去雪奈脸上未乾的泪痕。 无惨抱臂站在一旁,淡淡地扫过这一幕。 不得不说,鸣女確实很有能力。 她的血鬼术有用,而她本人无论是杀人,还是像现在这样,处理这种他完全不屑也不会做的哄孩子的琐事也很有用。 他看著雪奈在鸣女的安慰下,抽噎声渐渐变小,紧绷的肩膀慢慢放鬆。 等到鸣女讲的时候,她乖乖地坐著,偶尔还会小声提出一两个问题。 虽然问得幼稚,但至少是在尝试理解。 还算……有点样子。 “雪奈小姐,你现在明白了吗?” 雪奈点了点头,小手揪著自己衣服的袖口。 她其实一直都知道,自己和爸爸、鸣女姐姐、还有老师他们,都是鬼。 人们说鬼是吃人的怪物。 所以人们害怕他们,所以鬼杀队要追杀他们,所以人类晚上要躲进房子里,所以他们生活在夜晚和无限城。 道理她都知道。 但是知道和亲身经歷是两回事。 这是她第一次吃人。 虽然鸣女姐姐说那是获取食物,是鬼的本能,就像人要吃饭喝水一样自然。 可是心里还是有种闷闷的、说不出的感觉。 虽然人类时期已经是很久之前了,但那种和人类属於同类的感觉还在。 现在,她却要接受自己吃掉了同类这件事。 感觉……很奇怪。 一直沉默旁听的无惨,忽然抬起了眼皮。 通过紧密的血脉连接,雪奈心中那点纠结,自然地传了过来。 麻烦。 他难得主动开口解释,但依旧很刻薄: “无聊的感伤。人类宰杀牛羊、捕鱼猎鸟时,可不会哭哭啼啼地问牛羊疼不疼。” “弱肉强食,不过是世间最基础的法则。鬼以人为食,与人以其他动物为食,本质並无不同。都是为了活著。更何况……” “鬼与人,早就是截然不同的两种存在了。你完全可以当作,那些人,是被一阵大风颳走了,或者自己掉进哪个坑里摔死了。” “至於你吃掉他们,那只是获取生存所需的必要过程,和呼吸空气没什么两样。收起你那点无用的想法。” 说到这里,他心里就实在不理解那些鬼杀队的想法。 他们的家人被杀了难道不应该庆幸自己还活著吗? 就不能找个零工好好活著吗? 就非得来杀鬼? “誒?” 雪奈被他一连串的话说得一愣。 头脑里不多的人类道德和新接收到的道理打起了架。 她小脑袋歪了歪,陷入思考。 吃掉的人是被大风颳走了? 这个好像……好像不太对,人是被自己吃的,怎么能说是大风呢,大风听见了也会不高兴的。 可是后面爸爸说得又好像有点道理…… 人吃动物好像確实是这样的…… 无惨看著她那副努力思索的呆瓜样,耐心终於耗尽。 他现在不管这笨蛋心里那点微不足道的纠结是否解开了。 “你,” 他站直身体,指著雪奈命令道,“再用一遍你的血鬼术。” 等了这么久,看了这么久,解释了这么久…… 他现在只想立刻、马上、近距离地,好好看看那朵花。 其他的细枝末节,根本不值一提! 雪奈正在思考呢,被无惨突然发出的声音嚇得一抖。 她只好仓促的为自己的思考画了个句號。 好吧…… 一定要吃人的话,那她以后儘量吃坏人吧。 世界上也有很多坏人的,肯定够自己吃了。 然后她又想起无惨的话,开口:“爸爸,我好像需要先准备一下……” 爸爸怎么突然要看自己的血鬼术了? 不是已经见过了吗? 她疑惑了一下,但还是乖乖照做。 鸣女姐姐刚刚说自己的血鬼术很厉害,现在爸爸也很期待。 可是自己心里也没底,刚才不知不觉就用出来了。 现在要特意变出来,万一失败了…… 她转过身,背对著无惨和鸣女,眼睛紧紧闭上,努力地在脑海里回想著在巷子里的感觉。 那种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飢饿和愤怒点燃,然后顺著指尖流淌出去带著奇异力量…… 集中精神,想像那朵蓝幽幽的、花瓣尖尖的小花。 与此同时,紧盯著她的无惨,立马注意到她的头髮又开始变成了渐变的蓝色。 他走到了雪奈的正面,看著她指尖冰蓝色的光点,最初只是米粒大小,微弱地闪烁著。 然后,它稳定下来,开始向外延伸。 一片半透明的纤细花瓣轮廓悄然浮现,紧接著是第二片、第三片……。 他的呼吸都不免加快了。 是它…… 真的是它…… 儘管只是血鬼术凝成的,但那独一无二的形態,那铭刻在他灵魂深处的蓝色,那承载著他数百年的渴望…… 近在咫尺。 无惨下意识地靠近了一些,鼻尖几乎要碰到那幽蓝的光,想要看得更清,更近…… “誒,应该可以了吧……” 就在这时,一直闭著眼睛的雪奈,感觉差不多了,小心翼翼地睁开了眼睛。 然而,映入她眼帘的,不是预期中的地板或远处的墙壁,而是一张放大的脸庞。 “哇啊!爸爸,你这样很嚇鬼的呀!” 雪奈被这突如其来的贴脸杀嚇得心臟都漏跳了一拍,整个人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向后一缩。 无惨看著她指尖被嚇得消失的花,表情大变,一脸不悦。 他捏著雪奈的后衣领,像拎一只不听话的小猫崽一样,轻易地就把还坐在地上的小人儿给拎了起来,让她双脚离地,与自己平视。 “胆小鬼。” 突然的悬空感让雪奈下意识地蹬了蹬腿,听到爸爸的指责,她立刻小手在空中划拉著表达抗议: “雪奈才不是胆小鬼!明明是爸爸突然把脸凑那么近,很嚇鬼的呀!” 无惨对她的反驳嗤之以鼻,拎著她轻轻晃了晃。 “那你要是能立刻、不用准备,再用一次你的血鬼术,让那朵花出来,我就承认你不是胆小鬼。” 雪奈眼珠子溜溜转,“真的吗?” “当然真的,骗你这个笨蛋有什么用吗?” 第75章 你想不想养一只小狗? 雪奈思考了两秒。 好像骗自己確实没什么用。 这次她有了点经验,顺利了许多。 几乎就在她念头集中的下一秒,熟悉的感觉便在指尖匯聚。 一点幽蓝的光芒亮起,迅速生长,那朵小巧玲瓏的蓝色彼岸花再次颤巍巍地绽放在她指尖,光华流转。 无惨几乎在花朵凝实的瞬间就改变了动作。 他鬆开了拎著她衣领的手,转而將她稳稳地抱在怀里,调整了一下姿势,方便他能更近地看那朵花。 雪奈被爸爸突然的怀抱弄得有点懵,但很快她的注意力也被自己指尖那朵幽幽发光的花吸引了。 她学著无惨的样子,也把小脑袋凑近,睁大了眼睛,好奇地观察著。 原来从这么近看,花瓣上的纹路这么细,光晕还会微微流动。 “爸爸,你也觉得我的花花很漂亮吗?” 她转过头,眼睛弯成了月牙。 这个笑在无惨看来很挑衅。 漂亮? 何止是漂亮! 这根本就是他穷尽数百年时光追寻的象徵。 无惨把她脸推了过去。 他还是不明白。 为什么? 为什么这个笨蛋,其血鬼术的形態,偏偏是独一无二的蓝色彼岸花? 而他,鬼舞辻无惨,除了阳光外,完美的究极生物,力量的源头,鬼的始祖,他的血鬼术居然都不是这个…… 不过,比起这股不悦他又涌出几分別样的情绪。 可是幸好…… 幸好是这个笨蛋。 总比让他发现某个不受他控制的鬼拥有这个形態,要让他能够接受得多。 雪奈没感受到他复杂的心情,一本正经的继续:“爸爸,我的花花还会吃人哦” “我知道,你不准笑了” “誒,为什么呀?爸爸,为什么不能笑呀?” 无惨觉得自己又被挑衅了,“没有为什么,我说不准笑就是不准笑。” 雪奈沉默了一下,然后伸回了自己的手捂住嘴巴,含糊地回:“唔,好的。” 无惨:“……?” 算了,跟这小鬼计较这个纯属浪费精力。 反正他已经看清楚这朵花的形態了。 以后想看,隨时再让这笨蛋变出来就是了。 然后,一个念头在他脑中迅速成形。 下次召开上弦会议时,或许可以顺便让其他鬼也见识一下这血鬼术的形態。 没准能藉此刺激那些废物,让他们在寻找真正的蓝色彼岸花时,能多动动那生锈的脑子,提供点更有用的线索。 就在他盘算著这些时,怀里的雪奈思绪却已经飘到了別处。 她想起了大阪那条昏暗巷子里,最后对著他们消失的方向无助呜咽的小黄狗。 当时她脑子乱成一团,都忘了求爸爸把小狗也带回来。 她担心自己真的坏掉了,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怎么照顾小狗。 现在她知道自己没坏掉,血鬼术也不是什么可怕的事情,心里那点念头就又活泛了起来。 那只小狗……那几个坏孩子说它是野狗,它没有家人,瘦瘦小小的。 如果能把它带回来,自己就能和它一起玩了。 可以一起玩球球。 她还可以给小狗当老师…… 她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棒极了,心里像有小爪子在轻轻挠,痒痒的。 “爸爸,” 雪奈仰起小脸,眼睛亮晶晶地看向无惨。 “你想不想…养一条小狗狗呀?小小的,毛茸茸的,还可以帮忙看家哦!” 无惨连眼皮都没抬,嘴角扯出冷笑。 他一听就知道这笨蛋脑子里在打什么算盘。 “我!不!想!” 雪奈不甘心,再接再厉,试图描绘小狗的美好:“可是……小狗狗真的很可爱,它会摇尾巴,还会汪汪叫,还可以一起玩……” “我没有吃狗的习惯。” 无惨打断她的游说,语气恶劣地补充道,“不过,你倒是可以问问童磨,他没准会吃。” “啊?!” 雪奈大惊失色,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童磨叔叔……居然还吃狗狗的吗? 狗狗那么可爱! 眼见可爱攻势和同伴推荐都无效,雪奈决定祭出最终大招——撒娇卖惨。 她两只小手立刻环抱住无惨的脖子,把小脸贴在他颈窝,声音拖得长长的,带著十二万分的委屈: “爸爸~~~求求你啦……其实是雪奈想养,一个鬼待著真的很无聊的……没有鬼陪我玩,……呜呜,雪奈好可怜……” 她本来是打算假装委屈博取同情,可说著说著,想起自己平日里只有不会说话的玩偶和空旷的庭院…… 那委屈竟变得无比真实,眼眶迅速泛红,鼻音加重,眼看金豆子就要掉下来。 无惨感觉到那熟悉的、让他头皮发麻的哭声前奏。 “不准在我身上哭!” “爸爸,真的不可以吗?” 雪奈把眼泪憋了回去,但还是忍不住抬起小脸,一脸心碎地看著他。 无惨被她这副模样看得眉心一跳,刚想再说几句话,一直在一旁的鸣女,在此刻適时地解围: “无惨大人,外面天色已亮,太阳升起了。” 阳光。 是鬼绝对无法踏足的领域。 没有任何犹豫,无惨立刻做出了决定:先甩掉这个烫手山芋再说。 “你,”他用手指点了点雪奈的额头,“该去学认字了。黑死牟应该已经在等你了。” 他绝口不再提小狗的事,仿佛刚才那段对话从未发生,直接將话题扭转到正事上。 然后,直接將雪奈从怀里放了下来,让她站在地板上,自己则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 “如果,你实在想要那条野狗,” “等今天的课业结束,你自己去问黑死牟。如果他有空,且愿意陪你去进行这种毫无意义的浪费时间的行为。” “那是你们的事,与我无关。现在,我要去处理正事。” 说完,他甚至不给雪奈再开口的机会,直接转身朝著迴廊深处走去,身影迅速融入阴影,只留下一句尾音在空气里打圈: “鸣女,確保她去找黑死牟。” “是,无惨大人。” 无惨的身影彻底消失了。 他成功地將这个麻烦至极的事,美美地甩给了负责教导的黑死牟。 至於黑死牟会怎么处理? 那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內。 合作伙伴本来就是用来处理麻烦的。 雪奈站在原地,看著爸爸消失的方向,眨了眨眼。 虽然爸爸没有答应,但是爸爸好像也没说不可以。 这个想法让她低落的心情瞬间回升了不少。 她转过头,充满期待地看向一旁的鸣女:“鸣女姐姐,爸爸的意思是……我可以去找老师,然后老师可能会带我去找小狗,对吗?” 鸣女看著她亮起来的眼眸,平静地点了点头:“无惨大人的命令是,让您完成今日学习后,自行询问黑死牟大人。” “太好啦!” 雪奈小小的欢呼一声,瞬间把刚才那点委屈拋到了脑后。 她拉起鸣女的手摇晃著,“鸣女姐姐,快送我去老师那里!我要快点学完,然后去找小狗!” 至於黑死牟,他此刻还浑然不知自己即將面临怎样的课外活动。 第76章 大手带著小手写字 “錚~” 隨著一声琵琶弦响,雪奈告別了鸣女又站在了昨日那间房的门外。 在进去之前,她先低下头,仔细地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又用手捋了捋有些乱的头髮。 做完这些,她才抬起小手,轻轻敲了敲闭合的纸拉门。 “老师老师~~我是雪奈,”她的声音透过门传进去,“我可以进来吗?” 门內传来回应:“……进。” 得到准许,雪奈这才地拉开纸门,迈著步子走了进去。 和室內的布置依旧简洁,光线沉静。 黑死牟已经端坐在昨日的位置上,身形笔直,如同静立的古松。 他今日换了一身深紫色的和服,六只眼眸平静地注视著走进来的小小身影。 “老师老师~~”雪奈走到自己的位置,规规矩矩地跪坐下来,小脸上漾开笑容,迫不及待地问,“今天我们学什么呀?” 黑死牟没有回答,用手指了指两人之间的矮桌桌面。 那里已经铺好了新的纸张,旁边整齐地摆放著笔墨。 “……不急……先温习……昨日的知识。” 是要再读一遍吗? “好呀好呀!” 雪奈应得乾脆,立刻挺直了小腰板,目光落在桌上,深吸一口气,然后流畅地读了一遍。 她念得很认真,虽然隔了一天,非但没有遗忘,反而比昨日更加流利顺畅了。 黑死牟安静地听著,六只眼眸的目光落在她小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但周身的气息是平和的。 待她完整地背完一遍,他微微頷首。 “……不错。” 然后,黑死牟便接著道:“今日,教你……如何……书写它们。” 雪奈眨了眨眼,目光落在那些对她而言还只是发音符號的假名上。 写字? 应该没那么难吧…… 看著老师摆在旁边的笔和纸,她心里升起一股跃跃欲试的劲头。 “好!” 她满口答应,信心满满。 黑死牟默了默,紧接著补充:“今日结束……回去需记住……这些假名的写法。下次……不仅要检验读……亦要考察……书写。” “嗯嗯!雪奈记住了!” 见她激情满满,黑死牟不再多言,从旁边取过一支明显比正常毛笔小一號、更適合孩子握持的定製小笔递给雪奈。 他自己则拿过另一只正常大小的笔,蘸了墨,在铺开的纸张一角,写下了第一个平假名あ。 他的笔画流畅有力,字带著独特的风骨。 “哇——” 雪奈立刻发出了惊嘆,小脑袋凑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个字。 “老师写得好——漂亮呀!老师好厉害!” 黑死牟没有回应她的夸奖,只是沉默地继续写下第二个い。 “这个也好看!像小树枝!” 第三个是う。 “这个弯弯的,像小月亮!” 几乎每写一个,雪奈都要用她贫瘠但真诚的词汇库努力夸奖一番,语气里的崇拜毫不作假。 黑死牟全程沉默,只是那握笔的手,在雪奈夸张的比喻中,停顿了一瞬。 这个孩子……很热情…… 和无惨大人实在是……区別颇大…… 他不知道怎么评价。 待將一行假名示范完毕,黑死牟这才放下笔,看向雪奈:“……该你了。” “是!” 雪奈早就等不及了。 她立刻拿起属於自己的那支小笔,学著老师的样子蘸了墨,小脸上充满自信,对著纸张空白处,郑重地落下了第一笔。 她要写出和老师一样好看的字!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她毕竟第一次握笔,根本控制不好力道。 笔尖落下时太重,墨汁一下子洇开,在洁白的纸上糊出了一个圆溜溜的黑点。 ???? 这……不对吧。 自己不应该写出一个超级漂亮的字惊呆老师吗? 雪奈看著那个刺眼的黑点,小脸上的自信瞬间冻结。 她抬起头,求助似的望向对面的黑死牟:“老师……我、我好像弄脏纸了……” 黑死牟六只眼眸扫过那个墨点,又看了看雪奈忐忑的小脸,语气依旧平稳: “……无事。第一次执笔……很正常……换一处……继续即可。” 听到老师的话,雪奈这才鬆了口气,小心地挪开位置,在纸张的另一处重新开始。 但是,不熟练就是不熟练。 她要么下笔太轻,写出来的笔画细得几乎看不见。 要么手腕不稳,写出来的假名歪歪扭扭,像被风吹乱的狗尾巴草…… 总之,和她心目中像花瓣像月亮的美好形象相去甚远。 黑死牟静静地看著那一个个如同醉酒小虫爬过般的字跡,沉默了比刚才更久一些。 然后,他放下了手中的笔,站起身。 高大的身影带来一片阴影,笼罩了小小的鬼。 雪奈有些紧张地仰头看著他。 然而,黑死牟只是绕到她身侧,同样跪坐下来。 他伸出自己骨节分明的大手,轻轻握住了雪奈那只还抓著笔的小手。 大手完全包裹住了小手。 “……看这里。” 黑死牟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比平时更缓,带著引导。 他握著雪奈的手,带动著笔尖,在纸上缓缓移动。 “先这般……横过去……力道需匀……此处转折……稍提笔……莫要过重……” 在他的带动下,笔尖仿佛被注入了灵魂。 刚才还歪歪扭扭的笔画,此刻变得流畅,一个清晰的假名,渐渐在纸上呈现出来。 虽然比不上黑死牟亲自写的风骨,但已经远胜雪奈自己那狗爬式的成果。 雪奈看著在自己手下焕然一新的漂亮字跡,眼睛一下子睁得大大的。 她猛地抬起头,望向近在咫尺的黑死牟侧脸,小脸上写满了崇拜: “老师好厉害!超级——超级厉害!” 黑死牟鬆开了手,只留下一句:“……自己,再试一次。” 雪奈用力点头,迫不及待地拿起笔,回忆著刚才被带著书写的感觉,小心翼翼地又写了一个。 虽然还是有些生涩,但比起之前那个墨点和狗爬字,已经好了太多太多,至少能清晰辨认了。 “哇!真的变好看了!” 她开心地小声欢呼。 教学继续。 黑死牟就这样,先示范,然后在雪奈写得实在不像样时,便会上前握住她的手带著写一遍,再让她自己练习。 然而,五十音图的数量对一个小孩子来说並不算少。 写到一半多的时候,雪奈那握笔的小手已经开始微微发抖,注意力也隨著有些涣散。 她偷偷甩了甩手,又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小身子却不知不觉地慢慢地朝著身侧靠了过去。 写到后面几个假名时,她的上半身几乎已经半倚在了黑死牟的手臂旁,小脑袋也歪著,长长的睫毛因为倦意而微微垂下。 黑死牟早就察觉到了孩子的状態。 在她又写完一个假名后,他放下了自己手中的笔。 “……休息片刻。” 第77章 不敢想像 休息的间隙里,黑死牟依旧稳稳地跪坐在原地。 见老师没有丝毫放鬆或移动的意思,雪奈也不好意思乱动,只得努力保持著端正的跪坐姿势,小手放在膝盖上,腰背挺得直直的。 一大一小两只鬼就这样在安静的和室里,板板正正地坐著。 最终还是雪奈先憋不住了。 “老师,我休息好啦,我们继续吧!” 黑死牟闻言,目光转向她,微微頷首。 “……好。” “那么……今日……再学些……简单的字即可。” 说著,他並未去拿新的纸张,而是从自己深紫色的和服怀中,取出了一本看起来颇为陈旧的薄册子。 书页边缘已经有些磨损泛黄,但保存得还算完好。 如今的时代,早已不是他当初习字的年月了。 教授孩童启蒙,自然也不能全凭他记忆中那些过於古老或艰深的內容。 这本册子,是他不久前外出时,从附近一座寺子屋外取得的教材。 寺子屋的教材多由那里的老师编纂。 內容浅显,循序渐进,正適合初学者。 他將册子在两人之间的矮桌上摊开,翻到第一页。 “跟著我念……” 雪奈休息了一会儿,精神恢復了不少,再加上心里惦记著“快点学完就能去找小狗”这件事,更是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黑死牟將句子拆解,解释每个字的含义,再串联成句意。 雪奈听得认真,还时不时提出自己的疑问: “老师,这个字和刚才那个长得好像,意思不一样吗?” “为什么这两个字放在一起,就变成这个意思了呀?” …… 就在这时。 “呀~真是畅快!” 刚进无限城的童磨,正张开双臂,享受著从高处向自己那华丽宅邸自由落体时带来的失重感。 忽然,他灵敏的耳朵听到断断续续的读书声。 嗯? 童磨眨了眨眼。 无限城里……居然有鬼在读书? 啊啦啊啦,这可真是新鲜事。 是哪位朋友如此……勤奋好学。 在无限城里也不忘提升自我! 真是令鬼感动呢。 让聪明又善良、最乐於助友的自己,去探望一下这位刻苦的同僚吧? 他侧耳细听,试图分辨声音的来源和主人,然后愣了一下。 哦呀……?他没听错吧。 怎么感觉是黑死牟阁下惯常所在的区域誒…… 似乎还有小雪奈的气息……… 他实在无法將只有剑道与变强的上弦之壹,和教导幼童这种温馨画面联繫到一起。 要不然……过去瞧瞧呢? 真是十分、十分好奇呢…… 童磨扇了扇手中的金色铁扇,脚步下意识地就往那个方向挪了两步。 然后,他又顿住了。 难得的思考了一下。 突然想起来,那位阁下似乎向来不喜被打扰,尤其是修炼或静思之时。 自己现在这般冒然前去,以黑死牟阁下的性子,大概率会被直接当成是意图发起换位血战的挑衅吧…… 虽然看热闹很有趣,但为此提前进行一场胜算不大的血战…… 好像有点麻烦呀。 目前自己好像……確实还打不过黑死牟阁下呢。 真可惜。 要是猗窝座阁下此刻碰巧在附近就好了。 自己还能藉口“偶遇猗窝座阁下想切磋一下”去打个招呼,然后顺路经过,顺便看看热闹…… 猗窝座阁下肯定还会暴怒,那场面一定也很有趣。 真是太遗憾了。 童磨嘆了口气,摇了摇手中的金扇,最终还是放弃了前去一探究竟的念头。 算了算了,还是下次直接去问小雪奈吧…… 从小孩子嘴里套话,应该会容易得多,也安全得多~ 他转身,继续朝著自己宅邸的方向去。 …… 和室內,对这段小插曲一无所知的师生二人,教学仍在继续。 不知不觉,薄册子的第一页內容已经学完。 雪奈看著纸上那些原本陌生的方块字,此刻似乎都变得亲切了一些,心里充满了小小的成就感。 “谢谢老师……” 她先是朝著黑死牟鞠了一躬,然后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盯著他,“雪奈今天认识了好多字呀!老师好厉害,好像什么都知道……” 感觉不管问什么,老师都能给出回答。 都快要比得上爸爸了! “……嗯。” 面对孩子直白的夸奖,黑死牟从一开始的不习惯,到如今已经能勉强保持表面的平静。 关於小狗的事,在雪奈嘴边其实已经滚了好几圈,像烧开的水壶里咕嘟咕嘟冒著泡。 她一直在找合適的时机开口。 自己该从哪里开始说呢? 直接说会不会太冒失? 万一老师等会儿还有其他的事要忙…… 各种各样的问题在她脑海里盘旋。 但眼见今日的教学似乎告一段落,黑死牟放下了手中的册子,站起身,似乎准备结束这次课程。 雪奈一下子管不了那么多了,连忙伸出手,拉住了他深紫色和服的衣袖一角。 “老师……” 黑死牟动作顿住,低头看向她。 开了口,后面的话就容易多了。 雪奈仰著小脸,生怕老师走掉似的,小嘴叭叭地,一鼓作气將昨晚在巷子里发生的事,以及后来她想养小狗却被爸爸拒绝的经过,全都倒豆子般说了出来。 “是这样的……昨天晚上,爸爸带雪奈出去吃饭了……” 她语速很快,把昨晚在大阪巷子里遇到坏孩子欺负小狗、自己如何使用血鬼术、然后吃掉那几个坏蛋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说到激动处,她还忍不住模仿起来。 直到最后她说到无惨的话时,黑死牟忍不住在心里“嚯”了一声。 是无惨大人的风格。 他在脑海里迅速过了一遍整件事,开口: “所以……你想……带回那只……犬?” 雪奈立刻点头如捣蒜。 “嗯嗯!老师,可以吗?它好可怜的,没有家,还被欺负……” “爸爸说,如果老师愿意、而且有空的话……” 她把无惨甩锅时的话又复述了一遍,眼巴巴地望著黑死牟。 黑死牟又沉默了。 无惨大人將此事推諉於他,用意或许是多重的。 他无从確切知晓,也无意深究。 身为上弦之壹,服从无惨大人的意志、执行命令即可。 第78章 想清楚每一个选择 “……带一只……活物进入无限城……並非不可。” “然,你需考虑……你带回此犬……是出於一时怜悯,还是……已想好其后续?它需要食物,会生病,乃至会死亡。” 一只野犬而已,带回与否,於无限城,无足轻重。 然而,此事的重点,並非那犬本身。 无论如何,无惨大人將此事推諉於自己,又將教导之责赋予自己,那么,这就成了职责范围內需要处理的事项之一。 若雪奈只是一时兴起,怜悯过后便將其拋诸脑后,带回此犬只会平添麻烦,亦显其心性浮躁。 任何选择,皆有其代价,需承担。 就像他当年选择踏入鬼道,便需背负永远的诅咒与廝杀,没有回头路可走。 但他不后悔。 这是他选择的道路,他承担其结果。 “你……確定自己已想清此事了吗?” 黑死牟又问了一遍。 雪奈被他的问题问得有些发愣,小脸上的兴奋和急切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思考状。 她眨了眨眼睛,小手捏紧了衣袖,努力消化著老师话里的意思。 带回来了,不是只和它玩就可以了吗? 还要考虑这么多吗? 但是…… 她眼前又闪过那只小狗蜷缩在地上颤抖的样子,湿漉漉的黑眼睛…… “……我……” 她小声开口,声音有点犹豫,但很快又变得坚定起来。 “我想好了,老师。我、我会好好照顾它的……” 但黑死牟听见了她那最初带著犹豫、最终转为坚定的第一句话时,便已经有了决断。 孩子的话语或许天真,承诺或许稚嫩,但並非全然衝动的思考过程,他感受到了。 这就够了。 至於后续如何,是另一回事。 教导本就是在一次次的尝试、选择与承担后果中进行的。 於是,在雪奈还准备继续说点什么的时候,黑死牟已经微微頷首,打断了她的思绪。 “既如此……” 他站起身,深紫色的和服下摆拂过榻榻米。 “……那便走吧。” 他言简意賅,隨即转身,朝著和室的纸拉门走去。 雪奈呆了一下,隨即巨大的喜悦如同烟花般在她心里炸开! “太好啦!谢谢老师!!” 她欢呼一声,手忙脚乱地爬起来,迈开腿,急急忙忙地追了上去,衣摆在身后欢快地晃动。 雪奈还是第一次和除了爸爸之外的鬼一起离开无限城。 当周围景象稳定,重新踩在地面上时,她下意识地伸出小手,紧紧牵住了黑死牟深紫色和服的衣角。 “老师,”她伸手指向记忆中那条巷子的方向,“昨天……就是在这边遇见小狗狗的。” “……嗯。” 黑死牟低沉地应了一声,目光扫过周围略显破败的街景,並未多言,只是迈开步伐,朝著她所指的方向稳步走去。 雪奈亦步亦趋地跟著,小手始终攥著他的衣角。 原以为经过一夜,那只受伤的野犬或许早已离开这片令它痛苦的区域,另寻棲身之所。 然而,他们尚未走到昨日事发的那条深巷,仅仅是在一条较为僻静的岔路口,便与目標不期而遇。 那只瘦小的黄色土狗正蜷缩在一处坍塌了半边的废弃木料堆旁,试图舔舐前腿上的一道新添的伤。 比起昨日,它身上似乎又多了些细小的伤痕和泥污,显得更加狼狈。 它对气息极为敏感,几乎在雪奈和黑死牟出现的瞬间就抬起了头。 当那双湿漉漉的黑眼睛看清雪奈时,小尾巴立刻不受控制地摇动起来,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呜咽。 然而,当它的视线触及雪奈身旁那个高大身影时,摇动的尾巴瞬间僵住。 隨即下垂紧贴腹部,背脊的毛微微炸起,齜出小小的牙,发出低低呜吼。 “小狗狗,不要叫啦,”雪奈连忙蹲下身,冲它友好地挥了挥小手,试图安抚。 “这是我的老师哦!老师是最好、最好的老师,不会伤害你的!” 那只小狗依旧警惕地盯著黑死牟,身体紧绷,但在雪奈温柔的呼唤下,终究还是战胜了恐惧。 它低垂著尾巴,一步一步,小心地挪了过来。 先是在雪奈伸出的手边嗅了嗅,確认无误后,才发出更响亮的呜咽,用脑袋轻轻蹭了蹭她的掌心。 “老师老师,你快看!” 雪奈感受到掌心毛茸茸的触感,开心得眼睛弯成了月牙,仰起头望向身旁一直沉默的黑死牟,小脸上满是灿烂笑容。 “它过来啦!它居然真的记得我誒~~它真的好可爱呀~~” 黑死牟静静地站在一旁,高大的身影在光线拉出长长的影子。 他脑海里,现在还迴荡著那句最好的老师。 最好…… 什么才算最好? 这个词汇,对他而言,近乎讽刺。 若是眼前这个孩子,有朝一日得以知晓那个人的风采。 那个自出生起便是最强的神之子,缘一…… 那时,她想必会后悔今日所说的话吧…… 她会真正明白,什么才是最好,什么才是令人绝望到连仰望都觉无力的完美。 缘一…… 仅仅是这个名字在脑海中闪过,就不受控制地涌上一股翻江倒海之感。 胃部微微抽搐,喉咙发紧。 他需要调动全部的自制力,才能维持住面上那副平静,不让丝毫异样泄露。 黑死牟垂下视线,目光落在蹲在地上的雪奈身上。 她正笑得见牙不见眼,小手抚摸著那只小黄狗。 那温暖的模样,与记忆中某个模糊的童年剪影隱约重叠,又迅速分离。 “……嗯。” 他最终,只是应了一声,算是回应了雪奈的分享。 他微微抬起手,似乎想示意什么,又或者只是习惯性的动作。 指尖在空气中停顿了一瞬,最终什么也没做,只是重新垂落回身侧。 雪奈摸了一会后,终於想起来正事了。 “小狗狗,你愿意和我一起回家吗?” 而面前的小黄狗似乎听懂了,迟疑了一下,望了望黑死牟,最后端端正正地坐到了她的旁边。 “你是同意了吗?” 雪奈满脸惊喜,又问了一遍。 像是在回应她,那只小狗又往她身边凑了凑,甚至还伸出了一只爪子。 第79章 钱,不是问题 “老师,我们不回无限城吗?” 雪奈原本以为找到小狗之后就会立刻回去,但看见老师转身朝著巷子另一端走去。 她连忙跟上,忍不住疑惑地问。 “……此犬……” 黑死牟的脚步未停,低沉的声音传来,“……太脏了。需找个地方……先行清理。” 他的视线扫过雪奈旁边那团脏兮兮、沾满泥污和不明污渍的黄色毛球,停顿了一下。 “原来是这样呀!” 雪奈恍然大悟。 老师好厉害呀,连这个都想到了。 自己只顾著高兴,完全忘了小狗现在脏兮兮的,直接带回无限城的话,说不定会把榻榻米和衣服都弄脏…… 还好有老师在! “小狗狗,听到没?” “我们先要带你去洗澡哦!洗得香喷喷的,我们就可以回家啦!” 小狗似乎听懂了一点,“呜”地应了一声。 他们一路穿过几条狭窄僻静的小巷,周围的屋舍逐渐变得规整,人声也隱约可闻。 最终,拐入了一条较为宽敞的街道,两侧的商铺和住家透出温暖的灯火。 街上虽非摩肩接踵,但也有不少晚归或早起劳作的行人。 不知何时,雪奈的小手已经从黑死牟衣角滑落,转而握住了他微凉的手指。 “跟著老师,雪奈就不会丟掉啦!” 她仰头冲他笑了笑,又赶紧回头招呼,“小狗狗,快跟上,別跑丟哦!” 那只小黄狗似乎极通人性,虽然瘦小,却机灵地紧跟在雪奈脚边,穿过行人时也懂得避让,一路真的没跟丟。 黑死牟的目光落在自己被握住的手上。 孩子的手心柔软,带著毫不设防的依赖。 他嘴唇无声地抿紧了些许,终究没有抽回手,只是默许了这亲昵,继续带著她往前走去。 他周身的气息与这市井街巷的烟火气格格不入,但此刻收敛了鬼的威压,又將醒目的六眸隱去,只余一双与常人无异的深眸。 在夜色与灯火的交织下,倒像是个气质冷峻、不苟言笑的年轻武士,领著自家孩子与宠物走在归家路上。 雪奈这时才后知后觉地注意到老师的眼睛变了。 她好奇地眨了眨眼,偷偷打量。 只有两只眼睛的老师誒…… 老师居然还可以变化眼睛,好厉害呀… 而且两只眼睛的老师很温柔,和平日里的温柔是不一样的……! 他们沿著街道走了好一阵,黑死牟似乎早有目標,最终在一户养著看门犬的人家前停下脚步。 这户人家的院子围墙不高,能听到里面传来的犬吠声。 他上前,抬手,以指节在木门上叩击了两下,声音不轻不重。 门很快拉开一条缝,一个中年妇人探出头来,脸上带著被打扰的不耐: “谁呀?这么晚了……” “……叨扰了。” “此犬……需要清洗一下。可否……帮忙……” 妇人显然是个急性子,没等黑死牟说完,就皱著眉头打量起门外的一大一小,以及雪奈怀里那只明显是野狗的脏兮兮小黄狗。 她嘴里嘟囔著,“自家没水吗?一条狗而已,回家隨便冲冲不就得了……多大的官老爷排场……” 她显然把黑死牟当成了某些讲究排场、没事找事的古怪贵人,语气里的敷衍和不耐溢了出来,说著就打算把门关上。 就在门即將合拢的剎那。 黑死牟平淡地接上了后半句:“……钱,不是问题。” 妇人的动作顿住。 她半信半疑地重新拉开门缝,视线落在黑死牟不知何时已掏出的、鼓囊囊的朴素钱袋上。 厚厚的钱袋沉甸甸的,光是看著就让她心跳砰砰加速。 妇人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那点不耐烦像变戏法似的消失无踪,转而堆起了热络的笑容。 “哎呀!您看您,早说嘛!这位大人,我第一眼瞧您就觉得气度不凡!还有这位小姐,真是十分可爱呢!连这狗……嗯,这狗也瞧著机灵!” “快请进,请进!” 她忙不迭地拉开门,侧身让出路,眼睛却忍不住往那钱袋上瞟,心里乐开了花。 古怪贵人,什么古怪贵人啊… 分明是活的惠比寿啊! 今天真是走运了,碰上这么个出手阔绰的冤大头! 就在这时,一只毛色灰白相间、体型壮实许多的家犬从院里欢快地跑了过来,绕著女主人的腿打转,尾巴摇得像风车,又好奇地嗅了嗅雪奈和黑死牟。 妇人正想把这自家狗推开,忽然眼珠一转,顺势弯腰摸了摸狗头,脸上笑容更盛。 “大人您瞧!我家的狗就是我洗的,养得可好了,毛髮光亮,乾乾净净!” 雪奈的注意力立刻被这只健壮的狗狗吸引了,她蹲下身,小心地伸出手让狗狗嗅了嗅,笑著说: “夫人您好厉害!您家的狗狗也好可爱,是灰色的呢!” 话音刚落,隔壁屋里传来一个孩子带著睡意的反驳:“才不是灰色!小八是白色!最好看的白色!” 妇人脸上闪过一丝尷尬,隨即衝著屋里吼道:“吵什么吵!再不好好睡觉看我不打你屁股!” 吼完,又立刻转头对黑死牟赔笑道:“让您见笑了,家里孩子不懂事。其实……我们家有两条狗,还有一条白色的在屋里呢,呵呵……” 她一边说著,一边手脚麻利地转身去院角搬出一个半旧的、给狗洗澡用的大木盆,又取来了刷子和皂角,脸上堆满笑容走向那只紧张起来的小黄狗。 小黄狗对这陌生的环境和充满目的性靠近的人类十分警惕。 妇人一伸手,它便敏捷地向后跳开,躲到雪奈身后,只探出个小脑袋。 “小狗狗,別怕,洗香香哦。” 雪奈见状蹲下身,温柔地呼唤。 听到她的声音,小狗犹豫了一下,才慢慢走出来。 妇人看准机会,一把將它捞起,笑著对雪奈他们说:“小姐和大人稍坐一会儿,很快就好!” “夫人,洗的时候可以温柔一点吗?不要把小狗狗弄疼了!” “好的好的,我轻轻的。” 说著,她便抱著挣扎的小狗去了后院。 第80章 真是有福气! 前院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那只灰色的狗好奇地在一旁张望。 等待的时间,只剩下远处隱约传来的刷洗声和水声。 雪奈和黑死牟就坐在前院的房间里。 雪奈先是看看院子,又看看房间里的各种布置,最后目光忍不住飘向身旁沉默的老师。 她往黑死牟身边凑了凑。 “老师……以前养过小动物吗?” 她觉得老师懂的好多,连给狗狗洗澡要找地方都想到了。 “……並未。” 人类时期,作为继国家备受期待的长子,他的世界里只有剑、修行、礼仪与责任。 父亲是位高权重的大名,家族对他的培养严苛,一切与正途无关的事物,皆被视为玩物丧志,不被允许。 “呀,那这样的话,老师更厉害了!” 雪奈的夸讚脱口而出,小脸上满是真诚的佩服。 “没有养过,却连怎么照顾小狗狗都知道!想得好周到呀,像……像什么都难不倒老师一样!” “……只是寻常考量。”黑死牟看了她一眼后,沉声回。 但雪奈的夸奖並未停止,她又接著问了些“老师您写字那么好看,是不是练了很久?”“老师喜欢什么顏色呀?之类的天真问题。 每一个问题,无论黑死牟的回答多么简短甚至只是“嗯”一声,她总能从新奇又真诚的角度发出讚嘆。 “老师懂得真多!”“老师一定很努力!”“老师连这个都知道,太厉害了!”…… 她望向他的眼神越来越亮,里面的崇拜几乎要满溢出来。 黑死牟保持著沉默,心下却有些无奈。 这孩子似乎有种奇特的能力,无论別人说什么、做什么,她总能从中挖掘出值得夸奖的点。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並用一种直白到让人无法招架的方式表达出来。 这种全然信赖的、带著滤镜的仰望,让他感到一种陌生的……无所適从。 这真的是无惨大人的女儿吗? 还不等他理清这细微的情绪,雪奈的注意力又被院中那棵高大的树吸引了。 “老师,您快看那边!” 她伸出小手指著那棵树,语气里带著发现新大陆般的兴奋。 “那棵树……和老师有点像呢!” 黑死牟顺著她所指望去。 是棵黑松,枝干苍劲,树冠如盖,几乎高过了院墙和屋顶,沉默地伸展向天空。 “……为何?”他问。 树与人,如何相似? “嗯……” 雪奈歪著小脑袋,小手托著下巴,很认真地思考起来。 “因为这棵树长在院子里,高高的,大大的,就像……就像在这里等著我们来一样,很可靠的感觉!老师也是,带雪奈来这里,帮雪奈想办法,也特別可靠!” 她努力组织著语言,试图表达心里那种模糊的感觉。 “而且……这棵树看起来就很坚强,风来了也不怕,一直一直站在这里……老师给雪奈的感觉,也是这样的,特別特別的坚强和厉害!”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好像没表达清楚,小脸微微皱起,有些懊恼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脑袋。 “哎呀,我说得好乱哦……感觉没有把心里想的完全说出来……还是要多和老师学写字、多读书才行呀……” 黑死牟静静地听著她有些顛三倒四却充满真诚的比喻,目光落在那株黑松上,不由得陷入了沉思。 雪奈不知道,黑松性喜阳光,需要充足的日照方能苍翠。 而黑死牟知道这一点,此刻却不曾想起:黑松亦以耐旱耐寒、能在贫瘠土壤中深深扎根、不屈不挠地向著天空生长而著称。 “……无妨。” 良久,他才低声道。 孩子的话语无需完美,其中的心意,他已明了。 就在这短暂的静默间,后院传来了动静。 “哎呦,真是个活泼的小傢伙呢……” 妇人略显狼狈地走了出来。 只见她端著一个铺著乾净软布的小竹篮,篮子里正是那只洗得乾乾净净、还带著皂角清香气味的小黄狗。 小狗的伤口也被简单擦拭过,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妇人自己的前襟和袖口却湿了一大片,脸上也溅了些水珠。 “夫人,您还好吧?衣服都湿了。”雪奈见状,立刻关切地问。 “没事没事!” 妇人摆摆手,脸上依旧是那殷勤的笑容。“一点点水,不碍事的!小狗很乖,真的!” “快看看,洗的还满意吗?” 她说著,就想把小狗递还给雪奈。 “您快去换身乾衣服吧,不然会著凉生病的。” 雪奈还是有点担心,认真地建议道。 同时她的注意力也被篮子里香喷喷的小狗吸引了过去。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將还有些怯生生的小狗抱进怀里,用自己的脸颊亲昵地蹭了蹭它半乾的、柔软的毛髮。 “好香呀!谢谢夫人!” 她欢喜地道谢,紧紧抱著小狗,生怕它再弄脏了。 妇人还在担心小孩抱不动,却见雪奈抱著那只不算轻的小狗轻鬆稳当,不由愣了一下,把话咽了回去,转而笑道。 “真是又善良又有力气的孩子呢!” 送他们到门口时,妇人看著抱著狗的雪奈和一旁沉默付钱的黑死牟,笑容满面地对著黑死牟奉承: “大人,您女儿真是乖巧可爱,又这么喜欢小动物,您真是好福气呀!” 她方才忙著洗狗收钱,没注意雪奈对黑死牟的称呼,自然將两人认作了父女。 在她看来,在父母面前夸奖孩子,总是没错的。 黑死牟闻言,蹙了下眉头。 他想开口纠正这错误的认知,但话到嘴边,又觉得並无必要。 向一个萍水相逢、转眼即忘的人类解释这些,纯属多余。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頷首,算是接受了这份错误的恭维。 而雪奈的全部心神都已被洗香香的小狗占据。 她把脸凑近小狗乾净柔软的绒毛,深深吸了一口气。 哇,是皂角的清新味道! 虽然还有点湿漉漉的,但已经能想像出它完全乾透后毛茸茸的样子了! 洗得这么香,回去可以好好蹭一蹭啦! 不知道爸爸看见会是什么表情呢? 虽然爸爸说不喜欢狗…… 但这么干净可爱的小狗,爸爸说不定也会觉得有一点点点点可爱吧? 第81章 被她的蠢笨传染了? 真是……吵死了。 无惨靠在他那间和室的主座上,单手支颐,另一只手隨意地翻著书。 眼眸看似落在书页上,实则正观看著从黑死牟那边传来的记忆。 画面里,那个笨蛋正坐在黑死牟对面,小嘴就没停过。 不是在磕磕绊绊地念那些简单的假名,就是在用她那贫乏得可怜的词汇量,花样百出地夸讚黑死牟写的字。 “老师写得好漂亮!”“像小树枝!”“像小月亮!”“老师好厉害!” 无惨的眉头越蹙越紧,脸上写满了不悦。 那些普普通通、基础到不能再基础的假名,写得再工整又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反覆夸讚的? 这个笨蛋的脑子构造果然异於常鬼,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事都能让她兴奋成这样。 黑死牟居然就任由她在旁边嘰嘰喳喳…… 他烦躁地嘖了一声,指尖无意识地用力,险些將手中的书页捏皱。 然而,下一秒,他翻书的动作却一滯。 等等…… 所以……他为什么要在这里,像个无所事事的旁观者一样,浪费时间去看那个笨蛋学写那些无聊的假名? 这简直…… 荒谬!! 难道……自己的脑子也被那个笨蛋传染了,开始做一些毫无意义的蠢事? 这个可能性让无惨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他粗暴地切断了与黑死牟那边的视野共享,想將那些画面彻底从脑海中驱逐出去。 和室內恢復了寂静。 无惨放下手中的书,冷著脸站起身,在宽敞的和室里踱了几步。 和服的下摆隨著他的动作轻轻摆动。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 和笨蛋待在一起久了,连如此完美的自己都被传染了…… 他现在需要做点正事,转移一下注意力。 通过血液连接,无惨隨意地检视起其他几个上弦此刻的状態与心里想法。 首先掠过的是猗窝座。 感知中,对方正潜伏在某处茂密森林的阴影深处,巧妙地避开了阳光。 猗窝座脑海里满是强烈的变强与战斗的意志,其中还夹杂著“入夜后去东边山脉探查一下,或许有蓝色彼岸花的线索”的念头。 无惨满意地頷首。 猗窝座是上弦中少数几个让他觉得算不错的。 目標明確,心无旁騖,执行力强,且將他的命令置於相当优先的位置。 脑子里除了打架就是寻花,比起某些废物,已经好上太多。 紧接著,是童磨。 仅仅是一剎那的接触,无数思绪碎片便涌了过来, 某个新信徒的哭诉、对教义毫无新意的重复、吃人时虚偽的讚嘆…… 全都是些毫无意义的感慨。 无惨立刻嫌恶地切断了连接。 这个废物,脑子里除了那些虚偽的宗教把戏和吃东西,还能装下什么? 如果他肯把那些用在糊弄信徒和找乐子上的心思,哪怕分出十分之一放在搜寻蓝色彼岸花上…… 无惨冷哼一声,不再去想那个让他心烦的蠢货。 他的意识逡巡中,又看了下其他鬼的记忆。 最后,兜兜转转,竟又一次落回了黑死牟那边。 他撇过脸,面无表情地重新沉入黑死牟的记忆里。 一接入,就听见一句清晰的人声传了过来: “大人,您女儿真是乖巧可爱,又这么喜欢小动物,您真是好福气呀!” --- 另一边。 黑死牟將雪奈和她怀里那只小黄狗送回了她居住的庭院。 庭院依旧,那株樱花树静立,粉白的花瓣偶尔隨风飘落一两片。 鞦韆空悬,绳索也纹丝不动。 一切都与上次他匆匆一瞥时別无二致。 然而,不知为何,此刻站在此处,黑死牟却感到难以言喻的不同。 “……我走了。” “老师!” 雪奈望向他,怀里的小狗也好奇地探出脑袋,黑眼睛同时望著他。 雪奈眼睛亮亮的,满是不舍。 “我们明天……还是在那个房间学习吗?” 她还惦记著写字,今天才学了一点呢。 而且,和老师待在一起很快乐…… 黑死牟脚步一顿。 “……明日,我有事……你后日再来。” 他確实另有安排。 “啊……” “好吧……那,老师,我们后天见哦!我会努力记住今天学的……” 儘管失落,雪奈还是扬起一个笑容,朝著黑死牟挥了挥小手。 黑死牟微微頷首,不再多言,转身,深紫色的身影很快消失不见。 雪奈望著老师消失的方向,直到连脚步声都听不见了,才蔫蔫地收回目光。 她低头,看向怀里正仰著脑袋、用湿漉漉的黑眼睛望著她的小狗。 它洗乾净的毛色是浅浅的黄,摸上去柔软了许多,带著皂角的淡淡清气。 她忽然把脸埋进小狗温暖柔软的颈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大口! 还好还好,还有小狗狗在! 毛茸茸的触感,很好地抚慰了她的小小失落。 “小狗狗,我们到家了哦!” 她迈过门槛,走进房间,蹭了蹭小狗的脑袋。 小狗似乎听懂了,喉咙里发出“呜~”的一声回应,尾巴尖在她臂弯里小幅度地摇了摇。 “太可爱了吧!” 雪奈的心都要被萌化了,她抱著小狗走到房间中央,盘腿坐下来,把它放在自己腿上,双手捧著它的小脸,左看右看,满脸都是幸福满足的笑容。 “洗乾净了真的不一样耶!香香的,软软的!” 小狗温顺地任她摆布,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她,伸出粉色的小舌头舔了舔她的手指。 玩了好一会儿,雪奈才想起什么似的,依旧抱著小狗,但挺直了小腰板,眼睛亮晶晶地环视著房间里她的那些玩偶朋友们。 “对了对了!小狗狗,我要给你介绍一下哦!” 她声音雀跃,先是指了指角落里那个穿著红色小和服、扎著两个小髮髻的娃娃。 “这个是花子,她很安静的,最喜欢听我给她讲故事。” “这个是小磨……呃,他长得有点特別,但是……嗯,也是住在这里的朋友哦……” 然后,她的目光在移向那个有著白髮、穿著夸张红色小毛衣的玩偶时,立马浮现了另一张总是笑嘻嘻的脸。 唔,自己好像好久没见了童磨叔叔了誒…… 有点想念呀。 不过……… 她表情又突然一顿。 童磨叔叔应该不会真的吃狗狗吧?! 算了…… 听爸爸的,下次见到童磨叔叔,先问一下吧! 第82章 彆扭的无惨 回到正轨上,她就这样,继续抱著小狗,一个接一个地,认真地向它介绍著自己房间里每一个朋友。 布老虎、风箏,甚至窗边那盆小小的绿色植物。 小狗似乎真的很通人性。 雪奈每指向一个玩偶或物品,它便会跟著转动小脑袋,黑亮的眼睛好奇地望过去,耳朵轻轻抖动,喉咙里发出轻轻的“呜呜”声。 像是在努力记住这些新面孔。 “……还有哦,” 介绍完一圈,雪奈低下头,用额头轻轻抵著小狗的额头,语气格外认真。 “还有我最重要、最重要的鬼,要介绍给你认识。” 小狗立马竖起了耳朵。 “是我爸爸哦!” “你上次在小巷子里见过的,那个高高的,长得最好看的!爸爸他……虽然有时候有点凶,说话也不好听,但是爸爸是最厉害……” 说到一半,她忽然“啊”了一声。 像是刚想起来一件大事。 “对了!我还没给你取名字呢!” 她把小狗举到眼前,和它大眼瞪小眼。 “之前想了一下,小黄?阿黄?唔……感觉都不够特別……” 她可是她的小狗,得有个独一无二的名字才行! 现在正好呀。 “可以让爸爸给你取名字哦!” “我爸爸那么厉害,取的名字肯定也特別厉害!说不定是什么超级威风、或者超级好听的名字呢!” 她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完美无缺。 完全忽略了记忆中爸爸对这条狗毫不掩饰的嫌弃。 在雪奈心里,爸爸几乎是无所不能的代名词,取个名字而已,对爸爸来说肯定是小菜一碟! 而且,让爸爸取名字,小狗就算正式被爸爸承认了吧…… 小狗被她举著,四肢在空中轻轻划动,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呜咽,黑眼睛湿漉漉地望著她。 其实在小狗认知里,这个小小的两脚兽才是自己的主人。 名字……也应该由她来赋予才对。 那个高高冷冷、让它想要齜牙的大两脚兽? 才不要呢! 而雪奈自然也不知道小狗的心声,打定主意后,说干就干,下一秒,就开始呼叫无惨。 “爸爸爸爸~~” “爸爸,你现在在干嘛呀?有空吗?” “爸爸爸爸~~?” 她等了一会儿,意识那头一片沉寂,连点回音的波纹都没有。 “怎么又不理我啦……” 雪奈有些困惑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脑袋,小声嘀咕。 爸爸是在忙吗? 还是自己又惹他不高兴了? 她努力回想,好像没有呀……… “爸爸~” “闭嘴!” 对面冷冰冰回应。 “爸爸,我没有用嘴巴呀,我是在脑子里叫爸爸的……” 对面沉默了。 “不准用任何方式联繫我!现在!立刻!” 然而,雪奈似乎已经渐渐摸到了一点和无惨相处的门道。 如果爸爸真的不想理会自己,以他的能力,直接切断连接或者彻底屏蔽自己就好了。 可现在他还能这么凶地回话,说明…… 嗯! 说明爸爸的嘴巴又开始硬硬的了! “呀,我听到了!所以不联繫爸爸,那雪奈想你啦,现在可以来找你吗?” 她回应了,但並没有答应那句不友善的话。 “不可以!” 那头拒绝得乾脆利落。 “爸爸是有重要的事情在忙吗?” “那……等爸爸忙完了,雪奈再来找你好不好?雪奈有事情……” “呵。” “我可不是你爸爸,也没有什么好福气,別来烦我。” 无惨只要一想起方才从黑死牟记忆里看到的画面,甚至不想察看这笨蛋的记忆,一股无名火就噌噌往上冒。 他辛辛苦苦把她带在身边数百年,给了她力量,容忍她的蠢笨,还没指望她找花。 结果呢? 她在別人面前倒是笑得开心,在自己面前就哭,现在被人误认成別人的女儿也不反驳。 雪奈被这突如其来的、完全没头没脑的嘲讽弄得一愣,小脸上满是茫然。 好福气? 爸爸在说什么呀? 她就是自己的爸爸呀,亲生的! 但她没细想,听到爸爸居然否认自己有福气,一股急切立刻冲了上来,她想也不想地在意识里反驳: “雪奈只有爸爸一个爸爸呀,而且爸爸不准这样说自己,爸爸是全世界最有福气的!” “雪奈要把自己所有的福气都给爸爸!!” 意识那一头,无惨动作微微一顿,嘴角弧度勾了勾。 然后立马变脸,嗤笑。 这笨蛋以为福气是什么? 可以隨意赠送的糖果吗? 但那股莫名其妙堵在心口的烦躁,竟因这笨蛋毫不讲理的反驳和许诺,奇异地消散了一小部分。 就像一拳打在了软绵绵的棉花上,力气卸了大半,只剩下一点无处著力的彆扭。 但他绝不会表现出来。 “……哼。” “就你那点福气,谁稀罕?” 这种东西虚无縹緲,根本毫无意义。 只有这笨蛋才会信以为真,说得跟真能给似的。 况且,他鬼舞辻无惨需要这种东西吗? 真是可笑。 他生存於世,追寻永恆与完美,靠的是绝对的力量、不朽的生命、以及凌驾於万物之上的意志。 福气。 那不过是弱者用来安慰自己、解释无常的藉口。 若这世间真有福气一说,那也只能是这世间的福气太过稀薄浅陋,根本不配、也没有运气能够拥有他鬼舞辻无惨。 他本身,即是超越一切福气定义的、独一无二的存在。 而身处无限城另一处的鸣女,指尖正虚按在弦上,感知著无限城的各处。 就在这时,突然一道命令传过来: “鸣女,把那笨蛋传过来。” 是无惨大人。 “遵命。” 无限城內的一切动静,都逃不过鸣女的感知。 就在不久之前,无惨大人所在的方向,曾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 如今,无惨大人情绪似乎尚未完全平復,却突然下令传唤雪奈小姐过去…… 鸣女脸上,掠过一丝担忧。 但很快,又消散了。 作为旁观者,她比当事者看得更清楚。 无惨大人虽然嘴上永远说著笨蛋、蠢货、麻烦之类的话,行事也常显得不耐烦乃至刻薄。 但是,数百年的时光早已证明了其態度。 话语或许可以偽装,但漫长时光里一次次的选择与行动,比任何言语都更具说服力。 是她多虑了。 第83章 谁要和你每天见! 雪奈只觉得眼前景物倏然变化,熟悉的轻微失重感掠过全身。 她下意识收紧手臂,將怀里那团温软的小傢伙抱得更牢了些。 视野重新清晰时,已是那间她所熟悉的房间。 她的爸爸,就立在房间中央。 无惨原本正冷著脸,心中盘算著: 这笨蛋过来后,多半又会直衝过来,狠狠地抱住他然后说自己很想很想爸爸。 而他只会將她推开,斥责一句“离我远点”。 虽说方才查看她记忆时已经发现,她压根没听见那人类那句该死的奉承。 但这不代表他会轻易原谅这个笨蛋! 都是鬼了…… 居然连这么近的交谈都听不真切,毫无警戒之心! 害得自己也变得这么莫名其妙…… 然而,当无惨看清被鸣女送过来的不单是雪奈,还有她怀里紧紧搂著的那团黄褐色毛球时。 脸上那本就冷冰冰的表情立马更加不悦。 他在脑海里冷声质问: “鸣女,谁让你把这野狗一同传送过来的?” “大人,他们离得太近,没能单独传送,是属下失职。” 鸣女如实陈述。 “离得近,你就不能待他们分开后再传?连这点判断都没有?” “……遵命。那么,现在是否需要將狗单独传回去?” “……” 无惨看著雪奈双臂环抱著,都快把整张脸都埋进了狗毛里,胳膊圈得紧紧的。 真想把这狗丟了…… 他切断了与鸣女的联繫,没再回应。 嗯…… 大人把连接切断了…… 那应该是没有自己的事了。 鸣女虚抚著怀中的琵琶,沉默地得出了结论。 房间內一时寂静。 雪奈眨了眨眼,一抬头,便对上了无惨那双红眸。 几乎是无惨预想中的情景再现。 她果真朝他冲了过来。 只是这回,她怀里还牢牢圈著那团碍眼的黄色毛球,跑动时小狗的耳朵隨著她的步伐轻轻颤动。 “爸爸!” “爸爸,你刚刚怎么了呀?是谁说爸爸不是雪奈的爸爸?还说爸爸没福气的!” “爸爸,你不要相信那些坏坏的话呀!肯定是假的!” 给小狗狗取名的事情固然重要,但此刻占据她小小脑海顶端的,是爸爸刚刚那没头没脑的糟糕话语。 爸爸是不是在外面听到有人说自己的坏话了? 然而,不等她带著狗味儿的身体靠近,一根修长手指便抵在了她的额头上,止住了她所有向前的势头。 “把这野狗放下,不然就別靠近我!” 雪奈看了眼怀里的狗,小声辩解,“爸爸,这是雪奈的小狗了,不是野狗……” 但在无惨冰冷的眼神下,她抿了抿唇,最终还是慢吞吞地弯下腰,將怀里小狗轻轻放在了旁边一处光乾净的木质地板空位上。 放下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摔著它。 她还用小手摸了摸小狗的脑袋,小声安抚:“小狗狗,乖乖的坐在这里哦,不要乱跑。” 爸爸现在心情明显不好,本来就不太喜欢小狗,要是自己再坚持抱著它,肯定会让爸爸更生气…… “没怎么,不准问刚刚的事。” 这个时候,无惨才终於回应了她上一大串话。 他语气生硬,甚至带著点恶狠狠的意味,试图用不耐烦掩盖些什么。 他才不会让这个笨蛋知道,自己因为一句误听的人类閒话就產生了那么荒谬的联想和烦躁。 被她知道了还得了? 岂不是显得自己很在意她是不是把自己当爸爸? 这笨蛋的尾巴恐怕要翘到天上去了,以后更无法无天。 他侧过身,不与她对视,目光投向房间另一侧,只留给雪奈一个侧影。 摆明了“此事揭过,勿再提及”。 见无惨的冷硬姿態,雪奈倒也不恼。 爸爸可能也有自己的、不想告诉別人的小秘密吧? 就不告诉就不告诉好了。 只要爸爸现在没有刚才那么不开心就行了! 她迈开步子,嗒嗒嗒地绕了半圈,走到无惨故意侧开的那一面,仰起头,眉眼弯弯地对著他,举起一只手轻轻挥了挥。 “誒,好巧呀,我好像又遇见爸爸啦!” 笨蛋…… 明明他们一直都在一个房间好不好… 无惨垂下眼睫,目光落在蹭到自己跟前来的小孩脸上。 他没再出言驱赶或转过身去。 得到这无声的许可,雪奈笑得更开心了。 她立刻得寸进尺般伸出小手,拉住了无惨垂在身侧的一只手。 “爸爸!雪奈很想爸爸……” “要是能每天、每天都和爸爸在一起就好啦!” “哼……” “谁要和你每天见。” 无惨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嗤笑一声,刻薄的话语脱口而出。 然而话音落下,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自己竟然任由这笨蛋牵住了手? 自己还没有原谅她呢! 而且,这双手刚刚还抱过那只脏兮兮的野狗! 这让他身体一僵,隨即將自己的手指抽了出来。 “你……” 他迅速从自己怀中抽出手帕,用力擦拭著刚才被触碰过的地方。 擦完了自己的,他似乎觉得还不够,又视线凌厉地扫向一脸茫然的雪奈,命令道: “手!摊开!” 雪奈乖乖地將自己两只小手都伸了出来,掌心向上,摊开在他面前。 她的手很小,手指短短的,带著圆润感。 掌心柔软,纹路浅浅的。 无惨拧著眉,用指尖拈著新的帕子,裹住自己的手指,开始擦拭她的两只小手。 从掌心到每一根手指,连指缝都不放过。 这次擦拭的力道比之前要轻柔许多,但帕子摩擦过掌心,带来一阵阵痒意。 “爸爸,好痒呀!” 雪奈终於忍不住缩了缩手指,小脸上露出介於想笑和忍耐之间的表情,最终还是没忍住,小声嘟囔了出来。 无惨动作一顿,撩起眼皮,瞥了一眼。 “麻烦。”他冷嗤一声,乾脆利落地將手帕,直接塞进了雪奈摊开的小手里,“那你自己擦。” 真是岂有此理。 他鬼舞辻无惨屈尊降贵做这种毫无意义的事,已经是破天荒的容忍。 力道重了,这小鬼要不舒服要挣扎;放轻了,她又嚷嚷著痒。 第84章 其他鬼也不行 “不要嘛~” 雪奈非但没有接过帕子自己擦,反而往前凑了凑。 她仰著小脸,然后额头轻轻抵著无惨的手臂拱了拱,“雪奈不说话了,要爸爸擦,爸爸擦得乾净!” “爸爸最好啦~~” 哼,算这笨蛋还有点基本的判断力。 “站好。” 他语气硬邦邦的,抽回了自己的手臂,与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拉开距离, “再胡闹,就和那条狗一起出去。” 雪奈立刻站直了身体,但举著帕子的小手却没有放下,依旧眼巴巴地望著他。 趴在几步远地板上的小黄狗,也跟著抬起脑袋,黑溜溜的眼睛谨慎地观察著。 最终,无惨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伸出手,直接用两根手指捏住了帕子的一角,略显粗暴地从她小手里抽了出来。 这笨蛋的血鬼术还有点用,自己最后容忍她一次…… 他重新握住雪奈的一只手腕,另一只手拿著帕子,再次开始擦拭。 嘻嘻…… 爸爸变温柔了耶~~ 雪奈就这样笑眼弯弯地看著爸爸那双大手擦自己的小手。 “下次不准碰了脏东西之后碰我!听到了吗?” “好的哦,我知道啦,爸爸。” 一大一小的影子,被房间里昏黄的光线將投在地板上。 那团大一些的微微向前倾著,低头看著身前矮小的影子;而那小一些的影子则仰著头。 趴在角落边的小黄狗,黑亮的眼睛一直望著这边。 它看到那个大两脚兽,正抓著它的主人,用一块白布反覆擦著主人的手。 小主人好像並不害怕,还在笑。 它轻轻“呜”了一声,重新將下巴搁在了前爪上,耳朵却仍支棱著。 等到它再次抬起头时,房间里的景象已经变了。 他们已经移动到了房间另一侧的一张矮桌边。 大的那个坐了下来,小的那个则站在他面前,仰著小脸,似乎在说著什么。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不可能。” “让它留在这里,已经是我最大的容忍。取名?想都別想。” “誒?” 雪奈先是愣了一下,隨即,那双眼睛倏地亮了起来,“所以爸爸同意把狗狗留下来了吗?!” 虽然爸爸不同意取名字有点可惜…… 但是!但是! 小狗狗可以正式留在无限城里了! 这也算是被爸爸承认了誒。 嘿嘿…… 她在心里偷偷乐开了花。 爸爸果然还是有点点心软的嘛! 不过,取名字的事…… 她眼珠转了转。 爸爸不帮忙,老师也挺厉害的,而且带小狗回来的时候也没说不可以。 要是自己实在想不出特別好的名字,也许……可以悄悄问问老师。 她那点小心思几乎全写在脸上,无惨看得一清二楚。 他眉头微蹙,甚至不用去听她的心声,就能猜到。 这笨蛋,绝对在打什么歪主意,想去求助別人! “你也不准找其他人给这只狗取名!” “其他鬼也不行!” 誒…… 雪奈眼睛睁大了,小手摩挲著自己的下巴,作思考状。 “那好吧……” “我自己取就自己取!雪奈肯定能想出特別好听的名字!” 名字的事暂时无解,她又想起另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 养小狗,可不是光有个名字就行的。 “那爸爸,” 她往前凑了凑,小手扒在矮桌边缘,眼神认真,“狗狗饿了的话,可以找爸爸……” 她还没说完,无惨的眉头就瞬间拧紧。 找他有什么用? 他给这个臭小鬼找吃的就算了,现在难道给这只脏兮兮的野狗找食物? 他的时间精力,是耗费在这种毫无意义的事情上的吗? 荒谬至极! “不行!” “找我有什么用!” 他打断了雪奈的话,“找鸣女!这种事,以后统统去问鸣女!” 麻烦,麻烦透了。 但若不管,这笨蛋多半又会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望著他,或者更糟,真的去骚扰其他上弦。 比起后者,让鸣女处理这些微不足道的琐碎,似乎是当前最省心的选择。 “找鸣女姐姐?” “那……雪奈以后可以在脑子里联繫鸣女姐姐吗?” 她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小脑袋。 她记得鸣女姐姐说过,要想联繫其他鬼,必须得到爸爸的同意才行。 无惨不想听她继续说这条狗了,不耐烦的同意了这个无关紧要的小请求。 “好耶!” 雪奈立刻喜笑顏开,小小的欢呼声脱口而出。 有了爸爸的许可,以后照顾小狗就方便多啦! 解决了心头一件大事,她顿时轻鬆不少。 下意识地转身,想看看自己的小伙伴在做什么。 角落里,小黄狗一直安安静静地趴著,黑亮的眼睛却始终追隨著主人的身影。 此刻见雪奈忽然转头看向自己,它立刻腾地站了起来,身后的尾巴不受控制地开始快速摇摆,带起小小的风,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呜”声,眼巴巴地望著她。 雪奈看著小狗热情的反应,忍不住也咧开嘴笑了,暂时把取名字的烦恼拋到了脑后。 无惨坐在矮桌后。 这个笨蛋,一达到目的,就立刻把目光和笑容全都给了那个臭烘烘的东西。 他非常不高兴。 在雪奈还蹲著身子、笑眯眯地看著摇尾巴的小狗的瞬间。 一只大手从旁伸来,轻而易举地环住她,將她整个人从地上捞了起来。 “誒?爸——!” 惊呼还未完全出口,另一只手掌便紧隨而至,严严实实地覆在了她的眼睛上。 视野瞬间被剥夺,陷入一片黑暗。 “誒……爸爸,你干嘛呀?” 雪奈抬起两只小手,去扒拉盖在眼睛上的大手,但纹丝不动。 与此同时,无惨在意识中冷冷地对说:“鸣女,把那条狗送回她自己的庭院。现在!” “遵命。” 房间角落里,正困惑地望著突然被抱起的主人、准备衝上前的小黄狗,周身空间微微扭曲了一下。 它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声音,身影便消失在原地。 雪奈对此一无所知。 她扒拉了几下发现徒劳无功后,便停止了挣扎。 小孩的注意力转移得飞快,眼珠子在无惨掌心下灵活地转了转。 既然看不见,也挣脱不开…… 那就不挣扎了! 她小身子突然一软,原本绷著的力道卸去,就像一团没了骨头的柔软麵团,顺著无惨环抱的力道,舒舒服服地向后一靠,完全陷进了他怀里。 甚至还调整了一下姿势,把小脑袋枕在他的胸膛上,找了个最愜意的角度。 “爸爸爸爸,雪奈要睡觉啦~~” 她喊他,声音里透出一股赖皮。 然后,她不知想到了什么,又自顾自地笑了起来,在他怀里一颤一颤的。 “爸爸,雪奈又睡不著啦……” 第85章 五个小雪奈 还不等雪奈继续稀奇古怪的念头,覆在她眼睛上的那只大手便倏然撤开了。 光亮重新涌入视野,雪奈眨了眨有些不適的眼睛,第一时间就扭头望向房间角落。 空了。 原本该趴著一团黄色小身影的地方,此刻空空如也,只有木地板反射著烛光。 “誒——?” 她的小脸上立刻浮现出著急,脑袋转来转去,快速扫视房间的其他角落。 “爸爸,小狗狗呢?它去哪里了?”她歪著脑袋问。 无惨瞥了她一眼,然后伸出手,抵住她的小脑袋,稍稍用力,將她又转了回去,迫使她的视线从那个空荡荡的角落移开。 “让鸣女送回去了。” “不准再提那只狗。” 雪奈被他按著脑袋,她安静了几秒,长长的睫毛垂下,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哦……好吧。” 几乎在应声的同时,她已经在脑海里飞快地尝试联繫鸣女: “鸣女姐姐?小狗狗……是回雪奈的院子里了吗?” 意识那头很快传来鸣女的回应:“是的,雪奈小姐。已经安全送回庭院了。” 得到確认,雪奈心里的不安和著急,瞬间消散了大半。 回去了呀…… 回到院子里,应该就安全了。 那里有樱花树,有鞦韆,小狗狗那么乖,应该不会乱跑的…… 那自己在这里陪一会爸爸吧。 雪奈的目光落在了近在咫尺的矮桌上。 桌上除了无惨之前翻阅的书,还隨意放著笔,以及几张空白的和纸。 她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伸出小手,指了指桌上的笔和纸。 “爸爸,我可以用这个吗?” 无惨顺著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立刻就明白了。 写字? 这笨蛋,刚学了几个五十音,就敢给他展示了…… “……隨你。” 雪奈拿起那支对她的小手而言確实过於大的笔,笨拙地握了握,很快发现了问题。 她尝试著,笔尖却不受控制地轻颤。 “爸爸,”她转过头,“这个笔太大了,握不好……有没有小一点的呀?” 老师给她用的笔,要比这个小得多。 “没有。谁让你手那么小。” “……哼!” 雪奈闻言,小嘴一噘,竟直接放弃了尝试。 她就这样坐在无惨怀里,身体往后一靠,贴著他的胸膛,然后伸出小手,一把抓住了他隨意搭在身侧的一只大手,拖到身前。 “雪奈不写了!爸爸写!” “你知道要是別的鬼贸然抓我的手会有什么下场吗?”无惨阴森森的恐嚇她。 “会有什么下场?被爸爸打死吗?” 雪奈眨了眨眼,配合地缩了缩脖子,露出一副“我好害怕”的表情,声音却没什么惧意。 “知道还不放开?” “爸爸,可是……雪奈不是別的鬼呀!” “爸爸写的字肯定是最漂亮的,爸爸快写嘛~” 她开始摇晃那只手,另一只手则费力地將笔塞进无惨被迫摊开的掌心。 自己写的字当然是最完美的,这还用她说? 无惨瞥了一眼被硬塞进手里的笔,又看了看怀里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 拒绝的话在舌尖转了一圈,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 他握住了笔桿。 见爸爸接过了笔,雪奈立刻小脸上绽开笑。 她赶紧在他怀里调整了一下姿势,努力坐正。 昏黄的烛光將一大一小两个依偎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微微晃动。 * 童磨正摇著金扇,在无限城错综复杂的迴廊间信步而行,脸上掛著笑。 啊啦啊啦, 算算时间,小雪奈现在应该在她的庭院里吧! 上次她推鞦韆可真是用力呢,虽然自己摔出去的样子可能有点不优雅,但是真的很有趣呀! 作为体贴的叔叔,怎么能总是让可爱的小雪奈出力呢? 这次一定要换自己来推她……… 她一定会也会喜欢那种感觉的。 对了对了。 还有上次…… 她跑去黑死牟阁下那里待了那么久,到底在做什么呢? 真的好想知道呀。 还有……不知道她现在饿不饿? 自己那里还存著不少点心呢,如果不合她的口味…… 他就这样漫无边际地想著,脚步轻快地来到了记忆中的位置。 他轻盈地落进了那座熟悉的庭院。 “小雪奈~~是童磨叔叔哦!叔叔来找你玩啦!” 他刚一落地,便扬起灿烂的笑容,用欢快的语调朝著庭院中央喊去,扇子唰地一声合拢。 没有回应。 童磨脸上的笑容微微顿了一下,眼眸缓缓转动,环顾四周。 “誒——?” 他拖长了调子,语气里染上委屈,肩膀也垮了下来。 “什么嘛……明明刚才感应到还在附近的呀?怎么又不见了?又只剩下我自己一个了,好寂寞哦。” 他的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庭院,最终落在了那架鞦韆上。 眼睛倏地又亮了一点。 “鞦韆!” 他几步走了过去,毫不客气地坐了上去,双脚点地,试著让自己轻轻晃荡起来。 鞦韆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晃了几下,他脸上的新奇感就褪去了,撇了撇嘴。 “哎呀,一个人盪果然没什么意思呢……轻飘飘的,一点都不好玩。还是小雪奈推的时候比较有趣……” 他歪著头想了想,忽然打了个响指,金扇一挥。 “对了!这样试试看!” 一个由冰晶构成的结晶御子在他身旁凝聚成型,小小的,轮廓与雪奈有几分相似。 童磨重新坐好,对御子下达指令: “来,推我一下试试?” 冰晶构成的小雪奈面无表情,伸出冰冷的小手,抵住他的后背,用力一推, 鞦韆盪起的弧度高了一些。 “嗯……力气有点不够呢。” 童磨摸著下巴评价道,隨即又笑了起来:“没关係!数量弥补质量!” 雾气再次瀰漫,又一个,两个,三个…… 足足五个结晶御子出现在他身后,它们同时伸出手,抵住了童磨的后背。 “好了好了,这次一起用力哦!一、二——” “三!” 五双冰冷的小手同时发力。 “哇啊——!” 鞦韆猛地以极大的弧度向前盪去,坐在上面的童磨瞬间被拋飞了出去,划出一道高高的拋物线,然后啪嘰一声,脸朝下摔在了庭院的草地上。 他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几秒钟后,他才缓缓抬起脸。 “哇……这个感觉,飞得好高!落下来的衝击感也……” 他喃喃自语,正在认真品味这疼痛和失控感。 就在这时。 “汪!呜汪汪!” 一阵充满警惕的狗叫声,突然从房间那边传来。 第86章 变成小狗了? 童磨眨了眨眼,慢吞吞地完全抬起头,朝著狗叫声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一只看起来普普通通,黄色毛皮的小狗,正站在廊檐下,四肢紧绷,微微伏低身体,黑亮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他,喉咙里发出呜呜声。 这是哪里来的小狗? 是小雪奈的新血鬼术吗? 可以变成小狗的血鬼术吗?真有意思呀! 童磨往前,鼻子嗅了嗅! 不对! 居然是真的狗! 他眼眸里闪过疑惑,但很快被更浓烈的好奇取代。 啊啦,在这种地方,还是在小雪奈的庭院里,居然会出现一只活生生的小狗? 这可比他的结晶御子要有趣多了! 毕竟,活物会有更真实的反应嘛。 “你好呀!” 他维持著趴在地上的姿势,抬起一只手,笑眯眯地朝小狗挥了挥,声音里充满了热情。 “你也是来找小雪奈玩的吗?真巧呢!我也是哦!” 小黄狗显然不认为他是好人。 它低吼了一声,突然迈开四肢,毫不犹豫地朝著童磨冲了过来,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剎住,继续衝著他大声吠叫:“汪汪!汪汪汪!” “誒——?” 童磨被这激烈的反应弄得愣了一下,隨即笑容更加灿烂,甚至带著点惊喜。 “你是在和我打招呼吗?这么热情呀!” “我就说嘛,怎么会有人——哦不,有狗狗会不喜欢我呢?看来我们很有缘分呢!” 他边说边试图从草地上爬起来,动作放得很慢,脸上带著笑,朝小狗靠近了一点。 小黄狗被他这不明所以的靠近嚇得往后跳了一小步,背毛炸得更开,喉咙里的低吼变成了更急促的吠叫。 它绕著童磨移动,换了个角度,继续衝著他叫:“汪汪汪!” “誒,你在和我说话吗?想说什么呢?” “汪汪汪汪……呜汪汪!” “真是不好意思啊,” “我有点听不懂你在讲什么呢。不过没关係,我们可以慢慢沟通,感情都是培养出来的嘛!” 他就这样趴著或半坐在地上,无视小狗的叫声,自顾自地和这只狗聊了起来。 正在自己房间內,感知著各处动静的鸣女,琵琶弦上的手停顿了一下。 对於童磨这种……与一只狗进行单方面愉快交流的行为。 她实在不知该如何评价。 “錚。” 一声清越的琵琶音在庭院斜上方的空中响起。 鸣女的身影出现在一处延伸出的木质平台上。 她面无表情地看著下方草地上那逐渐暴躁的小狗和玩得很开心的童磨。 “上弦之贰阁下,这是雪奈小姐的狗。” “啊啦啊啦!” 童磨抬起头,看到鸣女,笑容立刻变得更加耀眼,他唰地打开扇子,轻轻摇了摇。 “居然真的是小雪奈的狗吗?我就说嘛,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难怪呢,和小雪奈一样活泼可爱,充满活力呢!” 他自己这么聪明,当然早就猜到了! 这无限城里,除了小雪奈,还有谁会带一只毫无用处的普通小狗进来呀…… 据他所知,上弦里可没有哪位会吃动物呢。 普通鬼也极少以野兽为食,除非弱到连人都抓不到…… 而且,这狗出现在小雪奈的院子里,如果是不被允许的存在,恐怕早就被无惨大人捏爆脑袋了吧…… 有趣,真有趣! 鸣女交代完这句,一秒都不愿多待。 就在童磨张开嘴,似乎准备用他那套欢快的说辞跟她打招呼或者询问更多细节时。 “錚。” 又一声琵琶轻响,鸣女的身影如同出现时一样突兀,瞬间从平台上消失了。 “……啊呀,走掉了呢。” 童磨眨了眨眼,看著空荡荡的平台,语气里带著惋惜,但脸上笑容未减。 他早就习惯了琵琶小姐这种作风。 童磨的注意力很快又重新回到了眼前的小黄狗身上。 它已经退到了廊檐的柱子后面,只探出半个脑袋和一只眼睛,警惕地继续盯著他。 “別害羞嘛~” 童磨从地上站了起来,笑眯眯地朝小狗的方向又迈了一小步。 “只剩下我们两个了哦,我们可以继续刚才愉快的交流。你明明很想和我玩的,对吧?” 小黄狗从柱子后完全窜了出来,衝著他又是一阵吠叫,还尝试性地向前虚扑了一下,隨即又快速退回安全距离。 这只狗又害怕又想攻击自己的样子真有意思啊! …… “爸爸,你写的字好漂亮呀!” “爸爸,你好厉害呀!什么都会!” “雪奈最喜欢爸爸……” 听著小孩连串的夸讚,无惨表面上面无表情,仿佛不为所动。实际上,手上的笔一滑,一个原本应圆润收尾的笔画,突兀地朝旁边岔开了。 “爸爸,” 雪奈敏锐地注意到了那个与眾不同的字,她伸出小手指,好奇地戳了戳那个歪掉的墨跡,满眼里闪著惊奇,“这个字……长得好奇特呀!歪歪的,像是在跳舞!!” 下一秒,她的视线再次被一只微凉的大手遮住。 “唔……爸爸?” 等她眼前恢復光明时,矮桌上已经换了一张全新的和纸。 之前那张纸,不见了踪影。 “誒——?” 雪奈疑惑地眨了眨眼,小脑袋立刻转来转去,“刚刚那张纸呢?跑掉了吗?” 她甚至想弯下腰,看看桌子底下。 “这就是那张纸。”无惨斜睨一眼,带著警告。 雪奈看了看眼前这张崭新的纸,又偷偷瞄了一眼爸爸的脸。 唔……爸爸说是一样的,那大概就是一样的吧! 她似乎明白了什么,小脸上露出一种恍然大悟的表情,假装深沉地点了点头。 无惨看著她点头了,又不禁在心里骂她果然是个笨蛋,真好骗。 他没再多言,重新蘸墨,笔尖落在新的纸上。 “啊!这是雪奈的名字!” 无惨没有回应她,笔锋未停,在旁边又写下另外几个字。 然后,他用笔桿末端,轻轻点了点那新写出的的字:“这是谁的名字?” 雪奈立刻凑近,观察了他的表情,思考了片刻,小脑袋飞速运转。 最后,她大声道:“是爸爸的名字!” 总算没那么笨。 “记住它,要是让我发现你记不住,我就把你扔出去!” 接下来的时间,雪奈极其认真的记住了那几个字。 直到她被传回自己的房间,脑子里盘旋的,依旧是那几个字。 “汪汪汪!呜——汪汪! 第87章 一起去极乐教玩呀 雪奈一听见外面传来熟悉的狗叫声,立刻把脑子里的东西搁到一边,急匆匆地迈开小短腿跑出房间。 她原本以为是乖巧的小狗狗在欢迎自己回来,心里暖洋洋的。 然而,刚踏出廊檐,映入眼帘的景象让她一下子顿住了脚步。 樱花树下,笑容满面的童磨叔叔,正不紧不慢地追赶著前方那团慌不择路的黄色毛球。 小狗尾巴紧紧夹在后腿间,四只小爪子拼命倒腾,在庭院里左衝右突,嘴里发出呜呜声。 “这边这边” “哎呀,你跑错方向了哦!” 雪奈见状连忙喊:“童磨叔叔,不要追小狗狗了!” 就在这时,童磨似乎玩够了,长臂一伸,轻而易举地用一只手抓住了小狗的前爪,將它整个提溜著站了起来。 他闻声,提著不断挣扎的小狗,笑眯眯地转过身来,对著雪奈热情地打招呼: “啊啦啊啦,小雪奈!童磨叔叔在这里哦!” 他晃了晃手里的小狗,“你看,我们玩得多开心!” 他眼眸弯成月牙,隨即又露出疑惑,另一只手用扇子轻轻点了点自己的下巴: “对了,小雪奈你刚刚说的后一句是什么来著?叔叔光顾著和你的新朋友玩了,没听清呢。” 雪奈看著望向自己的小狗,又看了看童磨的笑脸,忍不住抬起小手扶了扶额。 鬼的听觉那么敏锐,童磨叔叔肯定听见了! 还故意装没听见…… 真的好幼稚哦,比小孩子还像小孩子。 不过…… 看他这样子,也不像是要吃狗狗的样子。 她心里默默嘆了口气,刚想开口让童磨叔叔把小狗放下,那边突生变故。 被提著前爪的小黄狗,猛地扭头,一口咬在了童磨抓著它的那只手上! 犬齿刺破了苍白的皮肤,血珠瞬间渗了出来。 “哇哦!” 童磨非但没有鬆手或发怒,反而发出了讚嘆声,笑容更加灿烂了。 他举起手,连同咬著他不放的小狗一起,凑到眼前端详,语气里充满了新奇: “看著不大,牙齿倒是挺尖的呀!居然把我咬出血了,真厉害呢!不愧是小雪奈的狗!” 雪奈看到血,心里一紧,也顾不得吐槽童磨奇怪的反应了,连忙小跑著过去,脸上带著担忧:“童磨叔叔,你的手……” 而被提著的狗,黑亮的眼睛死死盯著自己咬下去的地方。 它眼睁睁地看著那伤口周围,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癒合,转眼间就恢復如初,连痕跡都没留下。 “呜……?” 小狗困惑地鬆开了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 “好吧好吧。” 童磨见状,非常好说话地鬆开了手指。 小狗一获得自由,四爪刚一沾地,就头也不回地冲向了雪奈,一头扎进她的小腿后面,只露出半个身子和小脑袋,黑眼睛瞪著不远处的童磨。 “啊啦,看来它还是更喜欢小雪奈呢,有点伤心呢。” 雪奈先是蹲下身,一下下顺著小狗背上的毛。 “小狗狗乖乖,不怕不怕哦,我在这里呢。童磨叔叔不会伤害你的,他也住在这里哦!” 然后又抬起头安慰兀自在那里假装伤心的童磨,眸子里带了点无奈: “雪奈喜欢童磨叔叔哦!小狗狗它只是……只是胆子有点小。叔叔以后可以经常和它见面,慢慢来,它熟悉了叔叔的味道和声音,就会喜欢和叔叔玩了!” 童磨感动拭泪,“呜呜…小雪奈真是个好孩子呢~” 最后雪奈就这样带著一狗一鬼,进了房间。 房间里。 雪奈在房间中央的软垫上坐下,把小狗放在身边。 小狗立刻紧紧挨著她的腿趴下。 童磨则毫不拘束地在雪奈另一侧盘膝坐下,姿態放鬆, “童磨叔叔,是找雪奈玩吗?”她歪头问。 童磨双手合十,乖乖点头:“是的哦!主要是很久没见小雪奈了,童磨叔叔很想念你呀~” 然后他打了个响指,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无关紧要的小事: “啊,说起来,上次叔叔路过的时候,好像在黑死牟阁下那边,感觉到小雪奈的气息了呢?” “虽然童磨叔叔,其实也没有特別好奇啦,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秘密嘛!但是呢,刚才看到小雪奈,不知道为什么,这件事突然就从记忆角落里蹦出来了呢~真是奇妙呀!” 雪奈几乎没怎么思考,就诚实地回答道:“哦,那个呀!雪奈是在老师那里学习呢!” 老师?学习? 每个词自己都认识,怎么组合起来这么奇怪呢? 黑死牟阁下居然真的会教小孩识字读书吗? 真是太有趣了! 自己一定要分享给好朋友猗窝座阁下。 “原来如此,黑死牟阁下真是深藏不露!居然还肩负著如此重要的职责,难怪小雪奈看起来比以前更加有学问了呢!” 搞清楚了这点,童磨又开始心痒痒院子里的鞦韆了。 “小雪奈想玩院子里的鞦韆吗?” 童磨身体微微前倾,那大眼睛眨了眨,“这次轮到叔叔推你了哦!” 雪奈闻言,眼里的神色,显然有点嚮往。 但她很快转向紧挨著自己的小狗,小脸上露出纠结。 “鞦韆……但是,小狗狗还没有吃东西呢……它一直跑来跑去,肯定饿啦。” 她低头看看小狗,又看看童磨,眉头微微蹙起:“童磨叔叔,要不……我们下次再玩吧?我得先问问鸣女姐姐,找东西给它吃才行。” 作为小狗的主人,照顾小狗是自己的责任。 “啊呀!” 童磨用扇子轻轻点了点自己的下巴,眼眸一转,脸上的笑容变得更灿烂: “既然这样,不如小雪奈带著你的小狗,和叔叔一起去极乐教玩吧!” 他张开手臂,做了个欢迎的手势, “那里有专门负责厨房的人哦!可以让他们准备食物给小狗,想吃什么都可以!” “而且,极乐教的院子里也有一个很大、很漂亮的鞦韆!我们可以一边让小狗吃饭,一边玩鞦韆哦~” 还好上次回去,觉得有趣,就让教徒在新搭了一个特別结实的鞦韆。 这下正好派上用场了。 自己果然很聪明呢…… 见雪奈的小脸上露出动摇和好奇的神色,童磨趁热打铁: “极乐教里可不止有鞦韆哦!还有很大很大的池塘,里面种满了荷花,池塘里还有锦鲤,可以餵它们……对了,院子里还有漂亮的蝴蝶和会唱歌的小鸟……” “怎么样?想不想去看看?小狗也一定会喜欢的,那里有很多地方可以让它跑著玩哦!” 第88章 对方拒绝了你的PUA “童磨叔叔,这个……我要问一下爸爸才行呀……” 雪奈的確很心动。 池塘!会唱歌的小鸟!比这里还大的鞦韆!还能立刻解决小狗的吃饭问题…… 听起来非常不错! 闻言,童磨没有因为她要请示无惨而担心,反而露出了更高兴的神色,甚至合拢了金扇,轻轻敲击著自己的掌心。 “当然要问啦!” “啊,对了对了!” “小雪奈问的时候,可以顺便也邀请一下无惨大人哦!问问大人要不要也一起来极乐教参观一下?” “上一次大人来,还是一百多年前我刚刚成为鬼的时候呢!最近教里又新添置了不少有趣的东西,风景也和那时大不相同了,大人说不定会感兴趣呢!” 雪奈认真地听著,小脑袋点了点,把他的话记在了心里。 “爸爸爸爸” 对面这次回的很快:“干嘛?” “爸爸爸爸,我们可以一起去极乐教玩吗?” 在外面到处閒逛找花的无惨:? “你很閒吗?还是不想要自己的脑袋了?” 这句话没经过雪奈,是直接在童磨脑子里响起来的。 誒…… 无惨大人怎么好像……生气了? 是自己哪里说得不对吗? 邀请小雪奈去玩,顺便也邀请一下无惨大人,不是很友好的行为吗? 童磨疑惑地想,他眨了眨眼,忍不住把手指伸进脑袋里搅了搅,回想了一下自己刚刚说的话。 还是没有发现哪里有问题誒? 无惨一探入童磨的脑子就被他各种稀奇古怪的想法包围住了。 果然不能和这个缺乏正常情感迴路的傢伙绕弯子。 他嫌恶地撤回了探入,仿佛碰到了什么不乾净的东西。 跟这种东西置气,纯粹是浪费时间。 他倒不是不允许雪奈离开无限城。 作为他的血脉,其本身就是凌驾在这些鬼之上的。 但他极其反感童磨这种未经他明確允许、就擅自诱导这笨蛋的行为。 他既然这么閒,就不能去找一下蓝色彼岸花吗? 无惨声音再次在童磨脑中响起,“你刚才说,极乐教这一百年来新添置了不少有趣的东西了么?看来你这发展得倒是颇为用心啊。” 他加重了用心二字,其中的讽刺几乎都要溢出来了。 但童磨还以为无惨在夸自己呢,正打算回话,对面又继续道: “既然如此,” “为什么至今为止,关於蓝色彼岸花的消息,你那里毫无发现?你那些遍布各地的教徒……难道就没有为你带来过半点真正有价值的东西?还是说,你所谓的发展,就只是这些毫无价值的东西吗?” 无惨试图pua他。 “这些东西很值得骄傲吗?” 童磨听完了,眼睛眨了眨,脸上那灿烂的笑容甚至没动摇。 “关於那个呀……真是非常抱歉呢,无惨大人!確实还没有找到符合您描述的花呢,要不然我把眼珠子挖下来送给您赔罪吧。” 他踢回了那套pua,熟练地接了一套行云流水的道歉,然后又开始发散思维。 “不过……说起花,极乐教今年有几株莲花开得格外好看呢,不如下次我让教徒画成画给您送来欣赏?或者……” 意识那头,无惨已经听不进去后面的话了,他再次陷入了沉默。 又是道歉,又是眼珠子,自己要他的眼珠子有什么用? 他的眼珠子很珍贵吗? 他就不能像猗窝座被问责时那样,產生必须证明自己的焦虑吗? 要不是极乐教近百年来的物资供给確实稳定可观,童磨这傢伙在处理一些鬼杀队杂鱼时也还算顺手…… 无惨此刻真想立刻让鸣女把这傢伙传送到面前,亲手把他的脑袋拧下来。 跟这种东西置气確实徒劳,但必要的惩戒绝不能少。 通过紧密的血液连接,他心念微动。 砰! 一声沉闷的声响在童磨后脑突兀地炸开。 皮下血管在无惨意志操控下的瞬间爆裂。 血液混杂著些许碎片溅出,染红了他发梢和领口。 童磨略显诧异地“誒?”了一声,隨即抬起一只手,带著点好奇地摸了摸自己血肉模糊的后脑。 指尖触碰到湿滑温热的破损处,他的动作依旧轻鬆自然。 “这次居然……没有那么痛了誒?是无惨大人手下留情了吗?还是我的身体適应了呢?真奇妙呀。” 他完全没將这惩罚放在心上,见无惨不理自己了,思绪很快又跳回了原本的话题,甚至还嘆了口气,语气里带著真诚的惋惜: “不过有点可惜呢,看来无惨大人这次还是不同意小雪奈去极乐教玩呀。” 但下一秒,雪奈的声音响起: “童磨叔叔,爸爸说雪奈可以去。” 她顿了顿,声音小了些,“不过……他说他不去。” “大人居然还是同意了吗?真是太好了!” 还以为惩罚自己就是不同意呢…… 无惨大人的心思真难懂。 童磨立刻从地上弹了起来,跨到雪奈面前,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 “那我们快走吧!极乐教的厨房隨时都可以准备食物,鞦韆也一直在等著呢!” 他一靠近,雪奈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后脑那片狼藉上。 暗红色的血正顺著髮丝缓慢滴落。 “童磨叔叔,你的头……” “錚!”琵琶声响起。 几乎是同时,童磨长臂一伸,极其自然地將还在发愣的雪奈抱了起来。 另一只手则顺手捞起趴在地上、同样被琵琶声惊得竖起耳朵的小黄狗,拎著它的后颈皮。 童磨就这样一手抱著小孩,一手拎著狗。 等到了极乐教的房间,他才转过头和雪奈对视:“誒,小雪奈你在说什么?” 雪奈看著他近在咫尺的笑脸,又往后看了眼已经癒合的后脑,小脸上露出一丝无奈。 她总觉得童磨叔叔有时候不是没听清,是根本就没在听…… 或者听了,但完全没往心里去。 “雪奈是说,” 她嘆了口气,小大人似的说道,“雪奈还没准备好呢。突然就被传过来了……” “啊啦啊啦!是这样吗?是叔叔太激动了呢!一想到可以和小雪奈一起玩,就迫不及待了!” “那……需要传回去,然后我们重新来一次吗?这次叔叔一定等你准备好了再出发!” “……不用了,谢谢童磨叔叔。” 第89章 恶鬼的储备粮吗? “不用谢哦~” 童磨放下了怀里的小孩和手里的狗,他站起身,走到房间的拉门前,唰啦一声將其拉开。 门外是一条迴廊,通向庭院的方向。 此刻已是傍晚时分,天光柔和,没有刺目的阳光。 雪奈趁机好奇地打量了一下身处的这个房间。 房间很大,深色的幔帐垂落,房间中央放了个大软垫,房间角落摆放著几个造型奇特的壶,在昏暗的光线下泛著光。 “小雪奈快出来,童磨叔叔带你参观一下哦!” 童磨站在迴廊上,回头朝她招手。 “好的!” 雪奈应声,连忙抱起地上正警惕地望著门外陌生环境的小狗,安抚地摸了摸它的小脑袋,然后迈开小步子跟了出去。 迴廊外连接著一片精心打理过的庭院前庭。 童磨身边已经站著一位穿著朴素和服、面容慈祥的中年男人,正微微躬身等候。 他看起来就像镇上那些和蔼可亲的店铺老板或长者。 见雪奈出来,男人抬起头,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啊啦,小雪奈,这位是远藤先生,是帮童磨叔叔管理极乐教很多事务的、非常能干的人哦!” 童磨介绍道。 雪奈抱著小狗,乖巧地朝远藤微微鞠躬:“远藤先生,您好,打扰了。” “哪里哪里,雪奈小姐太客气了。真是个乖巧可爱的孩子呢。” 远藤也立刻鞠躬回礼,低下头的瞬间不由得露出一点同情的神色。 这恐怕是这披著人皮的恶鬼不知从哪里诱骗来的储备粮吧? 看这年纪,才五六岁模样,真是可怜啊。 不过…… 他又转头一想,这世道,谁不可怜? 虽然最初知晓教主是鬼时,他也曾嚇得几夜难眠。 但时间久了,又觉得这世道,人害起人来,手段之酷烈未必就比鬼差。 只要这恶鬼还需要极乐教这层皮,还需要自己帮他打理教务、收敛钱財、处理琐事。 他吃再多的人,只要不落到自己头上,又有什么关係? 自己也不过是个想在鬼与人心同样险恶的世上,寻一处安稳、活得稍微体面些的普通人罢了。 良知? 那点微末的东西,在生存面前,实在不值一提…… “听说远藤先生从小就很会照顾小动物呢,特別是小狗!” 童磨的声音打断了远藤的思绪,他笑眯眯地对雪奈说: “不如把小狗交给远藤先生吧,他对这里很熟悉,可以更快地带它去厨房吃东西呢。” 从小就极其怕狗、曾被邻居家的看门犬追过三条街、至今留下心理阴影的远藤,脑袋上冒出了一个巨大问號。 听说? 是听谁说的? 自己要去好好问问了!! 但害怕恶鬼的他不敢迟疑,脸上立刻堆起笑容,连忙接话:“是……是啊,交给我吧。我一定好好照顾它。” 雪奈看了看怀中似乎听懂要去吃东西的小狗,又看了看笑容可掬的远藤先生。 她虽然想自己带小狗去,但又觉得童磨叔叔说得有道理,远藤先生看起来確实很可靠…… “小狗狗,要乖乖的哦,跟远藤先生去吃东西。麻烦您了,远藤先生。” “不麻烦,不麻烦……” 远藤接过那团毛茸茸,正警惕盯著他的生物,感觉手臂肌肉都绷紧了。 小狗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紧张,转了转眼珠子,故意发出低低的呜呜声,嘴巴还动了动。 远藤立刻抬起头,假装欣赏暮色中的庭院风景,脚下却像装了轮子一样,抱著狗飞快地朝厨房方向走去。 速度之快,几乎算得上小跑。 雪奈牵住童磨伸过来的手,望著远藤先生迅速消失在迴廊拐角的背影,眨了眨眼: “远藤先生跑得好快呀……” “是啊,” 童磨摇著金扇,笑容满面,语气充满讚赏。 “远藤先生真是个善良又热心的人呢!一看就非常喜欢小狗,肯定是想著走快一点,小狗就能早点吃到美味的食物了!真让人感动~” 雪奈听了,觉得很有道理,用力点了点头。 童磨牵著雪奈,沿著迴廊慢悠悠地朝后院走去。 路上遇到了不少信徒,无论男女老少,见到童磨都立刻停下脚步,恭敬地行礼问好:“教主大人!” 目光落到雪奈身上时,则纷纷露出笑容,夸讚道:“真是位可爱的小小姐!”“教主大人的客人吗?眼睛真漂亮呢!” 雪奈哪里被这么多人当面夸奖过,小脸很快就变得红扑扑的,像熟透的苹果。 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小声说著“谢谢”,身体不自觉地往童磨身后躲,小手紧紧攥著他的衣角。 童磨则笑得更加开怀,仿佛这些夸奖都落在他身上一般,时不时还摸摸雪奈的头,回应道:“是吧?我也觉得小雪奈非常可爱呢!” 就这样一路被夸得晕晕乎乎,两鬼来到了后院。 眼前豁然开朗。 果然如童磨所说,有一个大池塘,暮色中可见田田的莲叶,其间点缀著几朵將开未开或已然绽放的莲花,晚风送来阵阵清香。 池塘边不远,立著一个十分结实的鞦韆架,座位也很宽大。 “哇!真的很大誒!” 雪奈的注意力立刻被鞦韆吸引,从童磨身后钻了出来,红眸闪闪发亮。 “对吧对吧!”童磨得意地摇了摇扇子,隨即又想起什么,补充道,“啊对了对了,童磨叔叔在无限城的庭院也很大哦,小雪奈下次也可以来玩!” “好呀好呀!” 雪奈已经迫不及待,拉住童磨的手就往鞦韆那边走。 “童磨叔叔,我们快来玩吧!” 这次,雪奈还是习惯性地想让童磨坐上去,她来推。 但童磨这次却异常坚持,非要由他来推雪奈,理由是要“好好体验一下照顾晚辈的感觉”。 雪奈拗不过他,只好乖乖爬上了宽大的鞦韆板,两只小手紧紧抓住绳索。 “童磨叔叔,”她看著童磨挽起袖子、一副跃跃欲试要大干一场的样子,忍不住小声开口,“你……你可以推轻一点点吗?” 童磨不解:“誒?为什么呀?盪鞦韆不是飞得越高越有趣吗?小雪奈不喜欢那种刺激的感觉吗?像飞起来一样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