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贪治明》 第1章 新科进士进户部 嘉靖二年庚申(三月十九)日,赐进士宴於礼部,成国公朱辅主席。因恰逢武宗皇帝朱厚照两周年祭日,特免去簪和奏乐。 嘉靖二年壬戌(三月二十一)日,赐状元姚淶朝服冠带,诸进士宝钞。 嘉靖二年庚午(三月二十九)日,授第一甲进士姚淶为翰林院修撰,王教、徐阶为编修。同日,二甲李斌,辞馆选,著户部观政... 嘉靖二年辛未(三月三十)日,户部上言:国家令番夷纳马,酬之以茶,名曰差发,非中国果无良马而欲市之番夷也,亦以番夷中国藩篱,故以是羈糜之耳。 自金牌制废,私贩盛行,各番不中马而自得茶,边吏不能禁,顾私委所属抽税马。且贩者不由天全、六番故道,私开小路,径通嗒葛,而松、茂、黎雅私摘尤多。 自是茶禁日弛,马政日坏,而边方曰多事矣。 今宜严禁私茶,陕西责之巡茶御史,四川、湖广责之守巡兵备,一切市茶,未卖者验引,己卖者缴引截角。 凡引俱南京户部印发,郡县无得檀印,痛革私税,一归於批验茶引所茶课司。 其总镇、守备家人、头目豪贩者,抚按论劾无赦。 仍以大明会典及律例所载申明榜示。 同日,一名头戴网巾,身著圆领大袖衫的青年人,正迈著中正平和的脚步,来到了京师奉天门外的户部衙门。 “劳烦通稟,二甲李斌,前来户部观政。这是手本名帖与堪合。”赶在衙门口的门子开口问询前,那年轻人便微微拱手,道明来意。 “不敢当大人一声劳烦,小的这就引您进去。” 年轻人本就一副士子打扮,在见过名帖与礼部颁发的堪合后,门子的脸色立马变得訕媚了许多。 先是弯腰作揖,后欠身於李斌身前引路。 “辛苦了!” 李斌微微点头,不顾那门子略有惊异的神情,迈步跟上。 两人沉默地穿过户部大门,进入户部衙门的外院。印入李斌眼帘的是一大两小,三扇镶嵌在院墙上的门楣。 其中,最大的一间门,为仪门。日常关闭,只有在重大仪式,比如接圣旨时,才会开启。想要进入內院,只能走另外两侧的东西便门。 除此以外,在外院,东西便门的两侧,亦是坐落著些许屋舍。不少头戴四方平定巾、身著青布盘领衣的吏员,正频繁地出入其中。 “李大人,可是第一次来户部衙门?需要小的为您介绍一二吗?” 李斌那好奇的,四下打量的眼神,根本瞒不过惯会察言观色的门子。许是想到不久前,李斌那温和的態度,门子大胆地提了一嘴。 “那是再好不过了,辛苦你了。” 眼前的户部衙门院落,与李斌前世曾经参观过的明朝县衙院落,布局基本一致。但既然有“本地人”当嚮导,李斌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哎哟,大人太客气了。这都是小的们应该做的...这外院呢,主要就是书吏、典吏,还有我们这些门子、皂隶的班房。以后您上值的地儿,在內院,我这就引您进去...” 引著李斌由东便门进入內院后,门子继续介绍著:“这正前方,戒石坊后面就是咱们户部衙门大堂。平日里只用於朝会和奏事,除此以外,就是各省布政司的岁计册到京时,会在大堂核验、盖印。” “东边这片,是十三清吏司班房,从二进院一直延伸到三进院內里;西边则是司务厅、照磨所。各仓各库以及宝钞提举司,则在最后,燕居堂的后面。按制,您现在应该先去司务厅,拜访张、王二位司务。” 跟著门子介绍的话音,站在戒石坊处,环顾了一圈忙碌的户部各职能部门办公点后,李斌点头转向司务厅。 户部司务厅,颇有点前世財政部办公厅的味道。 掌官署文书收发、督促办事进度以及整个户部衙门內,所有吏员管理的司务厅,完全就是户部的“大管家”。但偏偏,这司务厅的主官,二位司务,却只有可怜的从九品,堪堪入流。 即便是李斌这个尚在实习期的观政进士,按制度,虽未授予实际官职,但在观政期间,却可享受正八品的待遇。 待到观政,也就是实习期结束,只要能留在户部,大概率也会被授予正六品主事的官衔。 无论是眼下,还是未来,“前途无量”的李大人与司务厅的司务那都是两个世界里的人。是以,在面对李斌时,张、王二位司务的態度充满了职场式的冷漠。 不諂媚、不惧怕,但也不刁难、不为难。 规规矩矩地登记了李斌带来的堪合,並告知会儘快製作好李斌的腰牌后,其中一位司务便接过了门子的活,带著李斌绕过户部大堂,继续向著户部衙门更深处的三进院出发。 刚一迈进三进院,李斌首先看到的便是一座在规制上,比大堂略小的堂屋,上书“退思堂”。按照李斌对古代官衙的了解,这里便是所谓的二堂,也就是官老爷们日常办公的地方。 张司务引路的脚步,也同时佐证著李斌的猜想。 走下台阶,张司务顺著院落中轴的甬道,笔直地走向退思堂。跟著张司务的脚步上前,在退思堂门前停步,等待通稟时,李斌果然透过大开的堂门,看到了其中尚书、侍郎的班房。 但令李斌意外的是,张司务並没有敲响正中的尚书房门,反而是来到了东侧。敲响了,按照“东贵西贱”这一传统来区分,应该是属於户部左侍郎的房门。 “秦大人,新科观政进士李斌,李大人来了。” “进来吧!” 简单的通稟后,班房內传来一声沧桑中,带著些许疲惫的声音。 一名看上去年约六十,身著大红袍服的精瘦老头,正端坐於实木桌案之后。案头上摆著湖笔、徽墨与宣纸,以及一个非常能够彰显户部职能的七珠大算盘。班房的两侧,则整整齐齐地摆放著各省呈送的赋役黄册。 在极其快速地扫视了一眼屋內陈设后,李斌上前一步,至办公桌案前莫约一丈处站定。接著双手抱拳,一边弯腰行深揖礼,一边將手本高举过额,並言道: “晚生新科观政李斌,拜见左堂大人。” “免礼!” 不等李斌將腰弯到位,秦侍郎的声音便传到了李斌的耳边: “近日来,户部事多且杂。这些虚礼,能省则省...” “你回头记得在手本上,註明『因事急,乞简礼』。往后每日辰时,来公廊庭参,听候差遣。你可记得?” “晚生谨记。” “好!手本注录完毕后,交给陈书吏。今日,你就暂且先去陕西司,找郑郎中吧,听他安排。” “是,晚生告退...” 第2章 观政进士报贪墨 大明京师户部陕西清吏司,坐落於户部衙门二进院东侧。 在独属於陕西清吏司的班房內,又以屏风为挡,细分了数个相对独立的小科室。除主印官、次官,也就是郎中和员外郎的值房外,还分设四个科室: 掌户籍与土地的民科;掌田赋收支的度支科;掌工商税收的金科以及统筹运输仓储的仓科。 此时,李斌就坐在陕西清吏司金科的区域內,盯著眼前的一摞文书与帐册。 摆在他面前的,是去年西寧茶马司呈报到户部的收支黄册。 西寧茶马司是执行与边境少数民族进行茶马贸易的执行部门,类似的茶马司如今共有洮州、秦州、河州、雅州、永寧、西寧六个。 或许是考虑到李斌,只是一个观政的“新瓜蛋子”的缘故,陕西司的两位主事,仅仅给他分了一份茶马司的收支黄册查验。 抿上一口身边辅助自己办事的书吏为自己泡上的清茶,李斌翻开了面前的收支帐册,正式开始了在户部的工作。 【陕西清吏司案呈】 【钦差巡茶御史监理茶马陕西道监察御史臣李应琪谨奏】 在帐册数据出现前,率先印入李斌眼帘的,是一个较为標准的奏本格式开场。当然,这在李斌这个穿越党的眼里,更像是后世財务报告中的,那一句“该財报为某某审计师/会计师事务所出具的无保留意见的审计报告”。 但很明显,这里並没有“无保留意见”、“持有积极意见”、“有保留意见”和“有否定意见”等不同报告种类的区分,所以,在李斌这个老金融民工的眼里,意义不大。 最多只能说明,这个收支报告,是过了巡茶御史这道审核关口的。至於这个“关口”好不好过,那就不知道了... 暂时忽略这一点后,李斌继续工作。 收支黄册,本就是户部统一印刷的標准化四柱清帐册。与帐册配套送来的,还有补充文件,如《补开商茶引目》等等。 同时,在《西寧茶马司收支黄册》的最后,还有茶马司大使张守仁的签名画押;黄册骑缝处,盖有“西寧茶马司印”。 签名,经过核对,没问题。 字跡、职官均对! 骑缝处的茶马司印,也在李斌將黄册弯折后,表现出了连续一致的状况。这表明,这份黄册,应该没有中途裁断某些页面的情况。 没了外部的“造假”,那接下来,就是黄册內部记载数据上的勘验。 在经过半个时辰地反覆校对后,李斌发现了问题... “老刘,看好这些帐册,我去找下王主事。” “额...是,大人,小的一定看好!” 坐在李斌桌边,本应是查帐主力的老书吏,早在半个时辰前,便昏昏欲睡了。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別说是新科观政进士了,就是许多在户部干了两年、三年的主事、员外,在面对帐册时,那都是大眼瞪小眼。除了嚷嚷几句冠冕堂皇的“用心工作”、“务必勤勉”外,就只会“本官一日后就要看到结果”... 至於李斌那拒绝自己帮忙查帐的表现,在刘书吏的眼里,不外乎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天真。 刚刚考中进士,便觉得天地广阔,大有可为。似乎心中有沟壑,出口便是治国策。 这么多年了,这偌大的户部里,还从来没有一个进士老爷,可以独立完成財务稽核的。 作为不入流的吏员,老刘倒是犯不著和李斌这个註定是官老爷的人顶牛。反正他想看就看唄,自己无非多等片刻...结果这一等,就是一个时辰... 若不是李斌开口,老刘几乎都要睡过去了。 待到他清醒时,李斌已经走向了用於分割不同科室的屏风处。 在度支科的办公区里,李斌找到了之前给自己分配办公桌位的王俊良,王主事。与后世职场中的“老带新”类似,观政进士在进入六部、通政司等中央各部时,通常也会有一名老官员充当其“职场导师”。 “王主事,晚生这边发现点情况。” 与在秦侍郎的班房时那样,李斌在王主事的办公桌前约一丈远的地方站定。口称“晚生”,態度恭谨。 观政进士不许称“臣”、不许称“下官”等官员专用的自称,不得僭越官服。《大明会典》中更是明文记有“进士观政,必诣堂官处行庭参礼,违者以『不敬上官』论处。”,直接將“態度问题”上升到了“行政规范”的范畴。 容不得李斌不谨慎。 “噢?汉阳啊,你那边有何异常啊?” 与李斌的谨慎相反,王主事的態度就隨意多了。由於李斌未取表字的缘故,便以籍贯汉阳府汉阳县的汉阳为號,回应李斌。 “晚生刚刚校验西寧茶马的收支,发现他们的帐册有些问题。” “是字跡潦草?还是格式不规啊?” 听到李斌的话,王主事並未太在意。反而规劝李斌:“若是些许凌乱,將就过了便是。毕竟山陕之地,路途遥远,车马劳顿不说,这凭添的人马消耗,那也是民脂民膏啊。户科那边,也不会太过计较的。” 按照洪武爷,八八哥的设计:户部稽核地方,六科中的户科,稽核户部。 换而言之就是,一旦李斌这边,过了西寧茶马司的帐,移交照磨所覆审,並送户部大堂用印后。那么,西寧茶马司便算是交差了!没问题了! 当照磨所拿著这份帐册去户科备案,准备领取帐册进黄册库存档的堪合时,户科的给事中们觉得这份帐册有问题,那责任,或者叫“黑锅”,就是户部的了。 那么,问题来了! 照磨所,常设照磨一人,正九品;检校一人,从九品;外加哪里需要哪里搬的书吏若干... 就这么一群大猫小猫三两只的地方,有多大的肩膀能背起这么一口大锅啊? 照磨所的覆审,更多聚焦於公文格式的规范性方面。 只要文书格式符合要求,没有涂改、潦草等问题,照磨所的覆审通常不会有任何难以通过的问题。同样,对文书內呈报的实务內容並不负责的照磨所,自然也是一口天然的“不粘锅”。 任谁都別想把稽核失误的锅,扣到它的头上。 但户科,却与“懒散”的照磨所截然相反。这帮子给事中,每天乾的工作就是“找茬”。不仅找户部的茬,其他各部,但凡他们觉得有点问题,甚至都不需要证据,都能“风闻奏事”... 对於户部眾人而言,这帮给事中,不亚於孙大圣头顶的紧箍咒。 寻常的户部官属都怕的人,放在李斌这个观政进士身上... 王主事自然而然地便认为,李斌是在害怕他审核的茶马司帐册,无法通过户科那关。 虽说户部文牒在户科堪合时被打回,並不是新鲜事,但肯定是会对其观政期的表现,有负面影响的。 能做京官,谁又愿意最后考核结果不好,被外放地方呢? 可令王主事没想到的是,李斌下一句就是: “不是格式问题,王主事。是...贪墨!” 第3章 虚增茶引 “贪墨?你確定是贪墨?!” 听得李斌此话,王主事惊得瞬间站起。 不仅是他,就连其周围的吏员们,也纷纷向李斌行起注目礼,似乎是想看看这个观政第一天,就在班房里大放厥词的新科进士,到底是不是“长了三头六臂”。 这种感觉,不亚於后世一个刚刚考进国土资源部,实习第一天就在办公室里直言某地有贪污... 或者是,某公司財务部才上班的实习生,忽然断言某下属事务部正在侵吞公司资產... 这种標新立异的做法,吸引目光,並不奇怪。 “潮升,发生何事了?” 清吏司的班房並不大,李斌的声音,自然也被另外一名主事听见。他循声而来,倒是没管李斌,目光直接看向王俊良,发声询问著。 “汉阳他刚刚说在西寧茶马司的帐册中,发现了贪墨跡象。我还未来得及问询,明辉你来得正好,陪我一道听听,看看汉阳有何说法。” 王主事此时冷静了下来,目光转向李斌。 “晚生见过张主事。確如王主事所言,晚生在西寧茶马司的收支册上,发现他们虚增了茶引一百道;且马匹数量也有问题。” 李斌恭谨地向著张主事作揖行礼,只是刚有动作,便被对方打断,示意免礼。 “晚生斗胆,请二位主事隨我一观。” “好,走吧,我们一块看看!” 连“贪墨”的话,都在眾目睽睽之下喊了出来。张、王二位主事,自然没有拒绝的可能。 很快,三人便来到了李斌刚刚的工位前,刘书吏更是早早让开了位置。 “二位主事请看,首先是这虚增茶引的问题。” “旧管官茶23450斤;抽分茶12000斤。新收春茶,官茶10000斤、抽分茶18000斤;秋茶,官茶8000斤、抽分茶14000斤。” 翻开收支黄册,李斌一边指著帐册上的数据,一边向两位主事匯报导: “根据弘治朝招商中茶的定製,官四商六。去岁西寧茶马共收商茶抽分30000斤,商茶实际解运应该为75000斤,可发茶引450道。在茶引销核这页,旧管茶引180道。” “茶引有效期仅有一年,一年未核销者,需及时报备更换为新引,否则茶引失效,已入库的茶概不退还。” “所以,去岁,西寧茶马新发茶引,至多应为630引。但二位主事,请看《茶引发放簿》。” 西寧茶马司,从名义上,隶属於陕西布政司,所以茶引的编號为陕字开头,同时表明该引可售地域,后註明嘉靖元年的年號,亦是说明其引的有效期。最后则是茶引编號... 由於陕西布政司下,除西寧茶马司外,还有洮州、秦州等其他茶马司。所以,在西寧茶马司呈报的《茶引发放簿》上,这630道茶引编號是从700號开始计起。 体现在《茶引发放簿》上,每一道茶引的发放,就被登记为:【陕字 xx號至xx號共配引xx道某某(茶商姓名或商號名)缴茶xx斤嘉靖元年x月x日】。 六百多道茶引发放的记录,即便是有配號的存在削减了栏目的数量,但依然显得繁琐得紧。在正常查帐时,几乎没有人有精力去把所有的栏目全部看一遍。 在注重首尾一致的大明,即便是专业的老帐房,通常也是看看开头是多少號,然后再看最后是多少號,只要能保持一致、连贯,基本就能通过。 在《茶引发放簿》上,西寧茶马司发引也確实是自700號开始,在第1150號时,结束。可在发放簿中间,春季收茶时,多增了些许重复號段;秋季再混入一些,最后再在《补开商茶引目》中的180引中混入一部分。 630引,摇身一变就成了730引。 “或许是《补开商茶引目》不属於正本堪合,西寧茶马在这份记录上做得就很粗糙,很多茶引的发放,甚至没有茶商签名。” 指著补充文件上,一些领取人签名空缺的地方,说完自己的发现后,李斌又將收支册翻到了马匹收支记录上:“还有这里,西寧茶马奏报说甘州卫临时借调了一百匹马支用,但隨收支册送呈的文件中,却没有看到甘州卫请调战马的公文,或是兵部调令。” “对於这一点,晚生还想请二位主事帮忙,照会兵部职方司或车驾司,看看他们有没有调动这一百匹战马去甘州卫,或者收到过甘州卫借调这一百匹战马的回稟。” 说完后,李斌再次弯腰行礼,静待两位主事的答覆。 而此时,王俊良和张靖轩则在看过李斌指出帐册存疑处后,表情迥异地对视了一眼。然后,由王俊良开口道: “照会兵部的事情先不急,这样,汉阳你跟我来。发现这样的事,首当知会郑郎中,还有徐员外一声。” 王俊良口中的郑、徐,乃是陕西清吏司的主、次官。 李斌自无异议,躬身道:“王主事说的对,是晚生孟浪了。” “唉,汉阳说这话就见外了不是?你如今虽是观政,但就今日的表现来看,你我成为同僚,那也是早晚的事。何况汉阳如此年轻,以后说不得我等还要靠汉阳你提携呢!” 王主事此时,宛如一尊笑面佛。 一边呵呵笑著与李斌“商业互吹”,一边领著李斌走向隔壁的一间小班房。 进入郎中郑宏,还有员外郎徐翰文的班房后,耐心听完了李斌所报,郎中郑宏大手一挥:“照会兵部的事情暂且不急,这样,既然汉阳在財货稽查一道上,颇有造诣,那就能者多劳。” “潮升,回去后,你將雅州、秦州等地茶马的收支,全部交给汉阳。既然西寧茶马有问题,那其他地方呢?” “等汉阳都查过一遍后,有什么问题,再集中到我这里。到时,我再带汉阳一块去趟兵部,乃至太僕寺,好好探他个究竟。” 有了主印官发话,李斌的案头前,顿时堆满了各类文牒。同时,王俊良也调派了三个书吏,给李斌打下手。 而对明代正式公文、帐册有了接触和了解后,李斌倒也没和书吏们客气: “老刘,你带老李老陈,一人先拿一份《茶引发放簿》,先查有无號段重复;然后再看看各类文牒、堪合是否齐全,若有不齐备者,立马告诉我。” 安排完书吏们做初审后,李斌拿起了四川雅州茶马司的帐册... 第4章 户部散衙 六地茶马司的帐,有相同,也有不同。 相同的是,都有问题! 不同的是,作假手法不同... 如西寧茶马司的虚报名目,却无相应佐证;或將虚开茶引编號,藏於密密麻麻的发放记录中,去利用户部行政时,“注重头尾”的惯性,去赌户部稽核人员不细查中间名目这种作假手法,只能算低级。 更高级些的手法,还有如雅州茶马司那样,在四柱清帐册上,所有数目都合理,都能对上。 但如果拋开帐册条目,仔细计算,就能发现,其引目发放量,大於可销售量的问题。 具体来说就是,在嘉靖元年的四川雅州(今雅安)茶马司帐册上,显示旧管抽分茶12000斤;新收抽分茶56000斤,购马开除59000斤,实在(结余)抽分茶2200斤。算上10%的,朝廷允许的损耗率,这一数值前后对应,符合规范。 与此同时,茶引类目上,旧管茶引220道,新发茶引1200道,核销1120道,实在300道。前后数值也能对应,且这1200道新茶引,以及220道旧茶引换新补发的发放记录上,並无重號、跳號或无茶商领取签名等常见的虚增茶引情况。 但若是將这茶引页的数据,拿出来,与茶叶收支情况对比,就能明显发现,两者数据根本对不上。 旧管部分,暂且不论,毕竟这抽分茶结余,乃嘉靖元年时,茶商缴纳的茶税后,官府茶马司没有卖出剩下的部分。体现不出,茶商可售茶叶份额中的剩余情况。 可即便只看新发茶引,1200道新发茶引,对应的茶商解运量应该为二十万斤。按照“官四商六”,也就是40%的实物茶叶税来计算,雅州茶马司的新收抽分茶总量应该为八万斤。 帐册上,雅州茶马司却只记入了新收五万六千斤... “不查不知道,一查嚇一跳啊!” 等查完六地茶马司的帐后,天色也变得昏沉了起来。在起身,伸上一个懒腰,並准备將结果匯总到郑郎中那里前,李斌忍不住感慨地嘆了一声。 都说无官不贪,这大明朝的贪腐成风,更是前世所有人公认的常態。 但李斌还是没能想到,这种,贪,居然特么的能贪到这种地步... 都不用说这些动輒上万斤的茶叶到底怎么回事了,就西寧茶马司那所谓调去了甘州卫的一百匹战马。哪怕按官方茶马互市的“超低成本价”算,一匹马最少也价值48两白银。 仅这一项,便是4800两白银不知进了谁人的腰包。 这特么要搁洪武朝那会,足够八八哥做八十个人皮稻草人了! 要知道,整个京师户部衙门,正儿八经入流的官儿,都特么没有八十个呢! 此时已经申时过半,即便是忙碌的户部,此刻也进入了即將下班的节奏当中。经验丰富的老书吏们,忙著將文档收尾,笔墨归位,倒是没功夫搭李斌的话茬。 好在,李斌的自感自嘆,也並不需要什么回应。 带上审查结果,李斌向外走去。 在陕西清吏司的班房外间,张、王两位主事不知所踪。去到隔壁,准备找郑郎中匯报稽查结果,结果敲门,也並无人应。 “李大人,您该去退思堂了。左堂大人,还有其余大人们都在那边呢,之前郑大人特意关照过,说您这边在忙,先不打扰您。” 一名路过的书吏,仿佛看出了李斌的迷茫,开口提醒道。 “多谢多谢!” 微微拱手致谢后,李斌沿著早间走过的路,去到三进院。 刚一迈过院门,便见得眼前一群“衣冠禽兽开大会”... 或站立於退思堂门前的台阶上,或站於院中甬道旁。三两成伙、三五成群的互相交谈著,大略听来,几乎与公务无关。其交谈內容和李斌前世下班前,同事们嘮的家常別无二致。 一身素衣的李斌,在这群“禽兽”中格外惹眼。 “晚生新科观政李斌,李汉阳见过诸位大人!” 在眾人投来目光之后,发问之前,李斌便乖巧地继续自我介绍。 “新科观政?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不准备馆选的吗?”李斌左近一人,惊疑地开口问道。 “回这位大人,晚生自感学业不精,就不准备去馆选大考中貽笑大方了。” 李斌这话,自然是没人信的。 能入户部,这种等同於后世中央部委般的单位里观政实习,那起步也得是个二甲。 在中个三甲同进士出身都堪称“鱼跃龙门”的年代,二甲进士出身,要是学后世那样开个公考辅导班(科举),定是数钱数到手抽筋的档次,怎么可能学业不精? “你这般作为,往后莫要后悔。” 青袍老官一脸惋惜,甚至颇有几分怒其不爭的模样,看著李斌感慨道。 选拔庶吉士的馆选考试,通常於殿试放榜后一月进行。在馆选考试开始前,欲选庶吉士的进士们,就先要將自己的文章、策论、诗赋等送於礼部。礼部审阅后糊名编號,转送翰林院,由翰林们考核打分后,再转送內阁陈备。 待到馆选考试日,內阁大臣召集眾进士於东阁,开始考试。假如今年朝廷想要选拔二十名庶吉士,那么,这二十名庶吉士必须得同时满足东阁考试成绩前二十、所投文章综合评分前二十,这两项条件,才可入选庶吉士。 馆选考试的难度,可见一斑。 可即便是如此艰难的考试,却也不是想考就能考的。 一句“限年三十五”,便绝了多少老进士的心... 看看眼前这老人,起码五十岁的年纪,却只能穿一身青袍。毋庸置疑的,眼前这老官儿,就是一个无缘馆选的老进士。 “晚生不会后悔。晚生相信,世间大道万千,只要我等砥礪前行,条条道路皆可通青云。” 李斌微笑著,一边拱手一边说道。 似是解释自己为何不去馆选考试,又好似是安慰眼前的老进士。 “好一句条条道路通青云,你这少年倒是意气风发。老夫湖广司閆立,他日你若轮值我湖广司,可来找老夫。” “晚生谢閆大人厚爱,晚生只求到时,閆大人行如其名,严厉待我。” 眼见这青袍老人主动示好,李斌立马打蛇隨棍上,顺势一个小马屁拍了上去。 “哈哈,那是自然。严於律己者寡,宽以待己者多,汉阳如此心性,日后必有作为啊!” 老者话音刚落,他身边的另一人也开口加入话题: “閆大人在我们湖广司,那是出了名的严格、细致。汉阳,到时候若是受不了,也可来寻我罗洪载帮忙。” 第5章 散衙后的接风宴 “哈哈哈,泽峰兄,这么快就盯上我们汉阳了啊?” 就在湖广司罗洪载开口后,一道令李斌颇感耳熟的声音,哈哈大笑著响起:“不过別怪我没提醒你们,以汉阳的本事,到时候谁帮谁的忙,还不一定呢!” “晚生见过郑郎中、徐员外。” 李斌转过头一看,果然是陕西司的郑宏与徐翰文,正一前一后地从退思堂,走向他们几人。 “郑大人,徐大人!” 与李斌一样,湖广司两人,先是行礼。隨后,便是那难以抑制的八卦之心:“听郑大人此言,汉阳今日定是表现优异咯?” “閆大人有所不知,今日汉阳初到我陕西司,恰逢西寧茶马岁计抵京。仅凭汉阳一人,不到一个时辰,这西寧茶马的岁计册上,大小端倪,皆无所遁形。隨后,郑大人便命人,將其余五地茶马的岁册都交於汉阳勘验,看这模样...汉阳应是查完了?” 徐翰文接上话题,好似炫耀一般,讲了李斌今日所作一切,隨后,目光看向李斌。 “回徐员外,晚生確实勘完了其余帐册,正要寻二位大人匯报呢。” 迎著湖广司两人,还有其他一些同僚们惊讶的目光,李斌脸不红,心不跳地回道。 从其他人那异样的反应来看,自己这审查帐册的速度,想必是极快的。 对於这个结果,李斌倒也不意外。 毕竟,姑且不提这大明和未来二十一世纪在数算一道上的知识代差,就说培养路径上。明算科,一直都不算科举的正科,水平有限很正常。 再加上李斌前世就是一个金融从业者,看財报、审报表,完全就是他的日常。 就像每一个神枪手都是子弹餵出来的一样,每一个老帐房,也都是无数財帐餵出来的。 “瞧瞧!瞧瞧咱们汉阳这效率,別说我郑某人不讲同僚之谊啊,这人,我陕西司预定了。等有缺了,这人我陕西司必要。” 郑宏看向围观的同僚们,笑呵呵地当眾说了这么一番似乎是在表明李斌归属的话,亦是对其评价极高的话后,这才重新看向李斌吩咐道: “汉阳,你先去左堂大人那吧,一会我和浩川在外面等你。晚上跟我们走,在彩风楼给你接风,潮升他们已经先过去了。到时候,咱们边吃边谈,你再將结果告知我也不急。反正眼下已是申时將尽,兵部那边早都散衙了,要去也得明日再去。” “晚生明白,不敢让大人久候,我这就去了。” “去吧去吧!” 笑著拍了拍李斌的肩膀,郑宏便与徐翰文一道,一边与其他同僚们侃著,一边走向院门。 而另一边,李斌在排队了片刻后,也再次见到了那个忙碌、精瘦的秦金、秦侍郎。 秦侍郎的作风一如既往的“务实”,勉励了李斌两句后,似乎是知道李斌如今在做什么,却又知之不详一般。只是吩咐他: “既然郑郎中已经给你派了差事,那明日你就不必来庭参了。点卯后,自去陕西司听候即可。” 躬身应是后,李斌退出退思堂。 片刻后,在户部衙门外,刻有“国计民生”大字的照壁前,李斌与郑宏二人会合。接著坐上对方的轿子,两个连续的右转后,一路向东,向著黄华坊而去。 黄华坊,位於京师內城东侧,紧邻朝阳门。 从地理位置来说,算不得很好,却也不坏。 李斌目前居住的地方,就在黄华坊,到户部上班,距离不到五公里,步行仅需20分钟左右。和居住在紧邻皇城的保大坊、南熏坊或大时良坊等地的人没法比,却又好过外城的宣北坊等等。 只是这一切,都不是李斌將住处选在黄华坊的根本原因。 李斌之所以將自己旅居京城的住所,选在黄华坊,盖因,这里是京师文化娱乐活动,最活跃的一个坊。 原因也很简单:大名鼎鼎的教坊司,就在黄华坊! 以教坊司为中心,周边勾栏瓦肆林立。从红灯区里,低端的半掩门,到高档的青楼楚馆;从演艺歌舞,到戏剧小品;再到酒楼食肆... 对李斌这么一个习惯了未来灯红酒绿的夜生活的人而言。 唯有这黄华坊的夜晚,能带给李斌一丝生活的乐趣。 郑宏几人设宴的彩风楼便位於黄华坊的中心位置,以李斌的了解,这楼...怕是不太正经。 由於此时已经到了嘉靖年间,风纪略显败坏。洪武朝的著装规定,此时还遵守的人並不多,是以,李斌並没能在楼外迎宾的小廝身上,看出青楼的痕跡。 进入彩风楼內,一路直上二楼包间。 隨著郑宏进入包间,王俊良和张靖轩立马起身肃立,异口同声道:“下官恭迎郑大人、徐大人!” “好了好了,都是自己人,不必客气。都坐吧!” 郑宏一边摆手,一边当仁不让地落座主位。徐翰文也十分自然地走到郑宏的左手边落座,张靖轩本就在主位的右侧,此时直接坐下就好。 王俊良倒是没有第一时间落座,他似乎是陕西司几人里,地位最低的一位。这会,该他去门外,喊小二传菜。 几人动作熟练、分工明確、神情自然,显然是平日里没少如此吃喝。 唯有李斌,拘谨地坐在下首处。 隱隱约约间,李斌已经嗅到了些许不正常的味道。 此前在衙门里还好,那些夸讚、吹捧,李斌尚且能够理解: 一来,自己业务水平的確过硬,李斌对这一点极其自信;这二来嘛,就是自己的年纪... 十六岁便中进士的,上一个...都不用说上一个了,就说如今的杨廷和杨阁老。成化十四年中进士时,都已经十九岁了! 即便是未来大名鼎鼎的张居正,也只是十六岁中举。 在政坛上,年龄的优势无需多言。 无论是在礼部辞馆选时,还是在吏部听官选候时,李斌都吃尽了年龄带给自己的红利。通常情况下,只要李斌所提的要求,恰好在对方的职权范围內,一般对方都不会为难李斌。 原因也很简单,无非是想卖个好,不得罪李斌这么一个,有著比其他新科进士更有可能成为部堂高官的人物罢了。 可如今呢? 这彩风楼,听名字不像青楼,可档次,却不低。 再看郑宏几人熟练的动作,很明显是一个极其熟络的小团伙。 唯有自己,是个外人... 別看郑宏此前说得好听,什么“这个人我陕西司要定了”。 可李斌清楚的知道:如今的陕西司,压根没有官员缺位! 换而言之,自己观政结束后,是绝无可能留在陕西司的。 这也意味著,自己天然,就是一个“陕西司小团伙”以外的人... 第6章 黄华坊,彩风楼 “来,汉阳尝尝这烧鹅。这可是彩风楼的招牌,相传此楼的厨子乃徐魏公府膳房所出。这国公家的烧鹅技艺呢,又来自孝慈高皇后...” “虽是浮萍无根的传言,但这鹅肉味美多汁,却是真真的。” 待到主菜、小菜共计一十二碟全部上齐以后,郑宏便貌似豪爽地招呼起李斌吃菜,喝酒。 仿佛这顿饭,真就是特意为李斌准备的接风宴、欢迎宴。 可只要看看座次,李斌就不难发现。早在宾主落座之时,郑宏就压根没有提让自己坐到主宾位的事。加上,陕西司无缺,自己必不可能被授陕西司主事... 所以,这接风?到底是接的哪门子风?! “谢郑大人,晚生家贫,这鹅肉乃晚生第一次品尝。就怕吃不出个好坏,辜负了大人心意。” 望著郑宏那好似“期待著自己吃下这块鹅肉”的眼神,还有其余人若有若无的注视,李斌的脸上也同步绽放出一丝笑意。 略有些低眉顺目地一边应承,一边挥动筷子,夹起一块鹅肉送进嘴里。 彩风楼的烧鹅,味道自是不错。 却也无法和后世,李斌吃过的许多高级餐厅的鹅相比。 可在当下这个环境里,李斌却是忽然瞪大了瞳孔,仿佛吃到了什么人间美味一般。即便鹅肉烫嘴,烫得李斌直哆嗦,却也捨不得將进嘴的鹅肉吐出。 见到李斌这副做派,郑宏哈哈大笑:“汉阳慢些吃,烧鹅虽好,但若是烫伤了嘴,品不了其他美味,那就不值当了。” “让大人见笑了,晚生...晚生第一次吃到如此油脂丰富的肉,若是吐出,那就可惜了。而且,晚生也不想污了各位大人的眼。” 李斌訕訕地笑著,眉眼有些低垂,眼神有些躲闪。 神情表现上完美得符合了一个初中进士的乡野少年,在京城中,见到了自己闻所未闻的豪奢后,有著嚮往、又带著些难以言表的自卑。 “嗨,汉阳说这话就见外了。我刚刚都说了,在座的呢,都是自己人...” 郑宏一边笑著说道,一边用眼神示意坐在李斌身边的王俊良倒酒:“在外人面前,需要注重仪表仪態,可在咱们这,只管怎么舒服就怎么来!来,满饮此杯,去去火气。” “谢大人赐酒!” 接过王俊良递来的酒杯,李斌也不拒绝,当下便豪爽的一仰脖子,將杯中酒尽数倒入口中。 那表现,又像极了一个想要在领导面前表现,却又用力过猛的职场新人。 “浩川啊,你瞧,这汉阳还是没把咱当自己人呢。” 郑宏摇摇头,颇感无奈般地举杯抿了一口。 而在他身边的徐翰文却是面露温和的笑意道:“毕竟时日尚短,汉阳一时间不习惯也是人之常情。晨阳兄不必著急,这样吧,趁现在酒还没多喝的时候,听听今日,汉阳的成果吧。” “回诸位大人,今日晚生勘察六地茶马,確有发现。” 一听徐员外提到了工作上的事,李斌立马变得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猫一般。 先是突兀地站起,再是恭谨地拱手作揖,一套標准的观政进士向上官匯报工作的態度被李斌摆了出来。 郑宏依然是那副颇感无奈的表情,但眼神却悄然间认真了许多。 “除西寧茶马外,其余五地茶马均有虚增茶引之嫌,其中以雅州、河州为最;另有永寧、西寧、秦州、洮州四地茶马,有疑似官马盗卖之举。” “多者如西寧茶马,有一百匹中马,说是借调甘州卫,可其一无借调公文、二无兵部调令,著实可疑;寡者如永寧茶马,报称有十四匹上马病歿。可晚生横向对比了陕西布政司的岁册,並未发现永寧县有疫病横行导致赋税减少的跡象。另隨永寧茶马岁册共同案呈的畜医病歿证明,其上签名者,晚生对比前几年永寧茶马抵送的奏报,並未发现其人。” “故,晚生认为,要查证永寧茶马是否存在盗卖官马之事,还需照会太僕寺查证其病歿证明上署名畜医是否为真。” 当李斌的话音落下时,席间忽然出现了一种诡异的沉默。 徐翰文眼神呆愣地看向郑宏,王俊良则和张靖轩相对而视。而郑宏更是下顎微张地瞪著李斌,端著酒杯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汉...汉阳啊,这都是你今日,一天就查出来的问题?” 听著李斌匯报中的,又是对比“一省年报”的內容,又是补录材料中哪里哪里有缺... 这般详实的报告,绝不是信口雌黄能够扯出来的。 虽然郑宏现在也无法確定李斌所言真假,但直觉、感觉,已经让郑宏信了一大半。 这傢伙,真有这个查帐的本事! “是,大人,晚生今天忙了一天,只求不负大人所託。” 李斌微微拱手,脸带一丝有些諂媚的笑意,继续保持著自己的演技,同时观察著席间每一个人。 如此之多的財务问题,引起了李斌的警觉。 六地茶马,若是只有一地、两地茶马司的帐,有问题。 那李斌还能当是户部业务繁多,审查难免有所疏漏;可如今,这六地茶马,无一倖免... 这就很难让人不怀疑,这是系统性的腐败了。 要知道,哪怕进士老爷们不会查帐、查不明白帐。可户部还有那么多的经年老吏呢! 这些老吏员,才是古代官府真正办事的人啊... 就今日和刘李陈三位书吏的配合来看,这些能在户部站稳脚跟的老书吏,可全都是老帐房。 “汉阳过谦了,往年,我们几个想要查清六地茶马的帐,最少也得费五日以上。你这一来啊,我们可就轻鬆多了,哈哈哈。” 郑宏的笑声,打破了席间那诡异的沉默。 李斌身边的王俊良反应最是迅速,当即端起酒杯: “是啊,今日本该是我来查雅州茶马的,结果有汉阳接手,我今日別提多鬆快了...来,汉阳,就冲这个,哥哥我得敬你一杯...” “不敢不敢,我敬您,王主事。” “欸,这私下饮宴,不称官职。来来来,饮盛!饮盛!” 第7章 靠山吃山,靠茶吃茶 彩风楼外张灯结彩,楼內高朋满座。 衙门散衙的申时,已是后世的下午三点到五点。 户部散衙本就较晚,再算上路途费的时间,等到王俊良劝酒时,时间已经来到了酉时。 觥筹交错间,李斌留意了一下外间的天色:天已经快要完全黑下来了,黄华坊的巷道內,各式彩灯纷纷亮起。各家青楼瓦肆的小二们,往来穿梭,热情揽客。 虽看不见坊门处的景象,但李斌也可以想见那副富户紈絝,吃饱喝足后,揉著肚子前来黄华坊的画面。 可问题来了... 此时的黄华坊固然热闹,但这种热闹却是建立在宵禁制度之上的呀! 一旦到了戌时三刻,也就是后世的晚上七点四十五分,各坊的坊门均要关闭。五城兵马司巡视城內,一旦抓到闯禁,轻则鞭挞,重则发边充军。 所以,晚上想要happy的顽主们,此时不进黄华坊,今晚那八成是別想玩乐了。 同样的道理,宵禁,对郑宏这些京官们也是適用的。 而据李斌的了解,如郑宏、徐翰文这等中基层的在京官员们,普遍居住在西城,靠近刑部的金城坊一带。除了李斌这种“奇葩”,几乎没有哪个正经官员会选择將自己的住处定在乐户贱籍扎堆的黄华坊。 原因倒也简单,用某位京海徐姓大佬的话说:“什么档次?也配和我住一个坊?” 眼瞅著眼前,宵禁即將开始,宴席也不得不及时结束,可郑宏几人却一直在东扯西拉。李斌內心的警惕也越来越高... 总不能,他们这是打算让我最后吃上一顿好的吧? 不怪李斌內心害怕,面对这种掌握著公权力,且系统性贪腐团伙时... 一条人命?那才值几个钱? 一匹中马,最少48两。一斤茶叶,按官方折色率算,也值3钱银子。一道茶引,那就更是不知价值几许... 若是同样按最低的官换折价率来算,每40斤茶叶可换一道茶引,那这一道茶引也值12两。 如此一来,仅茶马一道,隨便一家茶马司的年贪腐量都不会低於六千两。甭说六家茶马司加一块,就是隨便把一家茶马司的贪腐量抽出十分之一... 那都够买自己的小命了! 而且还绰绰有余! 隨著夜色越来越深,李斌內心的惶恐也越来越重时,郑宏忽然开口问了一个问题: “汉阳啊,你家莫非是行商人家?你这查帐的本事,可是从小耳闻目染得来?” “郑大人,你喝多了?行商人家,怎可举仕途啊?你这话说得可不对,该罚酒!” 听到郑宏满脸潮红的发言后,都不等李斌解释,徐翰文便开口打断。 “切~你这老货,休要在这立贞洁牌坊。你我家中,哪个没下人行商贾之事?没人行商,单靠我们那点俸禄,一百年,你都买不起你那大宅。更別说,还能纳那几房美妾了...” 郑宏粗暴地摆手,拍在徐翰文举杯的手腕上。也不顾酒液洒在他的衣袖上,转而又把手指向了王俊良、张靖轩这两个主事:“还有他们,哪个没有商铺、田產?” 末了,郑宏又补了一句:“都是自己人,少讲那些糊弄鬼的话。” “得,是我不是,行吧?这酒,我喝!” 话音落,酒杯起。 徐翰文豪迈地將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看向李斌。 李斌也知道此时自己该说话了,略作思索后,李斌答道:“郑大人好性情,可晚生家中还真无行商。” “晚生父母在我中举前,乃汉阳县大户林家的佃农。一直到我中举后,有人投充,日子这才慢慢好了些许。” “佃户?汉阳...你这...” 郑宏满脸错愕:“此前我只当你的话是酒间玩笑,没成想居然当真?!” “寒门贵子,寒门贵子啊!” 徐翰文也在一旁感慨道,话里话外的意思,就差没把“你好可怜”给刻脑门上了。 而为了装出一副,符合人设的样子,李斌面对这种“同僚略带看不起的可怜”时,必须得“极力解释”:“好叫二位大人知晓,晚生虽说家贫,但日子也算过得不错。” “汉阳县地处汉江平原,湖泊丰富、水系发达。还记得小时候,父母兄长在给林府耕作之余,也能泛舟下水,寻摸些鱼鲜蚌蟹果腹。虽无这鹅肉多汁,然其鲜美,却也別有滋味。” 郑宏闻言,顿时笑赞道:“此言甚是,所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山有飞禽走兽,水有鱼蟹之鲜。飞禽之味,也未必好过鱼蟹!” 倒是他身边的徐翰文,却是微微摇头:“话虽如此,但鱼蟹数斤,其肉不足飞禽走兽一两。真要吃好吃饱,还得看这鸡鸭鹅,牛羊豚。” “那不是无奈嘛,天赐地给,你还能嫌弃不好,怎滴?” “那倒是,不过吾等举仕,不就是逆天改命之途吗?如今陕西司兼管全国茶政,所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那我们靠茶,吃它一吃又何妨?” 图穷匕见的一句话后,徐翰文依旧笑意吟吟,可那態度却陡然冷了许多。 一双丹凤眼,促狭地盯著李斌的反应。 而李斌,自然也是“惊”得一下从座位上站起,嘴唇哆嗦著,看著眼前几人:“你...你们...” 似乎是想要叱责几人,又似乎是有些心动。 李斌那颤动的瞳孔,內心挣扎的神情,十分完美地骗过了在场几人。 王俊良忽然起身,走向门外,而郑宏则继续装著他的性情:“欸,你这浩川,喝高了不成?嚇到汉阳了,还不赶紧赔酒?” “哈哈哈,是我孟浪了。汉阳,莫要见怪,不过嘛,我的话,你也得好好想想。” 徐翰文哈哈一笑,顿时撤去了刚刚那股恨不得择人而噬的气势。再次恢復成那副笑眯眯的,温和老前辈模样,对著李斌淳淳善诱: “京师不比湖广,香山居士都曾言『京城居,大不易』。而我朝薄俸,又是眾所周知之事。本来吧,这靠茶吃茶的事,我们没打算算你一份,可谁让你如此有本事呢!又如此年轻...” “如今,机会就在你面前,能不能把握住,可就看你了!” 徐翰文话音落下,包间的房门忽然被人打开。 王俊良指挥著两个下人,捧著一口小箱子走进包间內。 “砰~”的一声,箱子砸在李斌面前。 “这是五百两见面礼,都是方便销的碎银!” 第8章 不得不上的贼船 五百两的碎银,在烛火的映照下,反射著阵阵绚烂的流光,直刺李斌的双眼。 在五百两白银的刺激下,李斌的呼吸声,都在这一刻变得粗重了起来。 “汉阳啊,收下吧。多做几身衣裳、每餐多添几口吃食,等到观政结束后,去了地方,有钱財傍身,你这官儿也当得有底气啊!” 听著李斌那宛如老牛喘气般的吸气声,郑宏面带微笑地劝说著。 他早已猜到李斌会是这样的反应,这並不奇怪。 毕竟,观政进士,享受正八品待遇,月俸6.5石,其中八成发本色,也就是正儿八经发米5.2石,另外两成则发折色(即银、钞等)。 正儿八经的本色部分,不算个人吃喝,这5.2石米若以如今嘉靖二年的市价出卖,若在江南这等產粮区可换银三两六钱四分;若在京师这种北方地区,增加运输成本后,大约可换四两一钱六分。 而折色部分,折钞的那波,就不说了... 大明宝钞,擦屁股都嫌膈菊。 真正折银的部分,朝廷定製折色率仅为石米六钱。换而言之,折色部分,总计1.3石米,其中一半折为宝钞,基本等於浪费;另一半,折银,即0.65石米以石米六钱银子折价,最后得银三钱九分。 两者相加,再算上偶尔发放的布匹罗绢,仅五两左右。 而这,就是李斌每月的工资实收。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五百两现银,还是无法追踪来源的碎银五百两,如果只靠工资,李斌攒十年,都攒不到这么一大笔钱。 眼见李斌没有答话,郑宏倒也不恼,依旧笑眯眯地蛊惑道:“汉阳是个有本事的,一年后,有我们替你在吏部那边美言几句,外放一个散州知州,或上县知县,倒也不是难事。” 所谓散州,指的是直接隶属於布政司的州,知州通常为从六品。通常只出现在经济发达地区或战略要地,如太仓州、徐州等;所谓上县,便是次一级选项,知县正七品,但该县年纳税10万石粮以上,亦属经济强县。 能外放去这些经济更好的地方,个人生活更便利不说,也更容易出政绩。 这一下,郑宏可谓是將气力,打在了李斌的七寸之上。 倒不是李斌这个穿越客贪图享受,盖因,郑宏他们既然能在自己的观政考评上美言,那自然也能恶言。在这种局面下,这都已经不是“官大一级压死人”了,作为地位在吏员之上,官员以下的观政进士... 李斌有点“人权”,但不多。 说自己的生杀大权,完全掌握於郑宏这些户部正官之手,或许夸张,但也绝对不会有太多偏差。 一个优秀的评价,哪怕在京官员无缺,自己也能外放一个好地方;而一个恶劣的评价,发配岭南、琼州等不毛之地当个县令那都是幸运。 李斌更怕到时候再整出点什么“不敬上官”之类的罪名,別说当官了,人还能不能活著都不好说。 毕竟,这里可是户部,大明朝的钱袋子! 想要在户部,捅出点篓子,坑死个別经办人,简直不要太轻鬆。 作为一个后世,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的人,李斌面对眼前的困局时,几乎第一时间就想起了某位伟人选集中的“存地失人,人地皆失;存人失地,人地皆存”。 “郑大人,我已经查出来的那些问题,该如何收尾是好?” 有了决定的李斌,当下也不墨跡,直接表明了自己愿意同流合污的態度。 听见李斌这个发言,郑宏等人明显鬆了口气。 显然,对於他们来说,若是李斌不愿意上他们的“贼船”,那这事还有点难办。好在,这大明天下,果然如他们所料,哪有不贪的官儿啊? “这事,你报与左堂大人知晓了吗?” 既然李斌愿意拿钱,那也算是自己人了,郑宏说话便也直接了许多。 同时,李斌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信息:似乎,户部左侍郎秦金,並不在郑宏这些人的线上? “还未稟报,今日散衙前,左堂大人只命我明日继续在陕西司清查茶马帐册。” “那问题就不算大,这样...汉阳你继续在陕西司忙活两日,明日上值后,將西寧茶马的张守仁丟出去就是。这样,你也有了成绩,到时候我们替你说话,也好开口。” 郑宏轻飘飘地一句话,便是判了西寧茶马司大使张守仁的死刑。 而对这一结果,李斌也有预料。 毕竟,西寧茶马司的问题,当自己查出来时,可是在眾目睽睽之下报告给了王主事。换而言之,这个人,肯定是暴露了... 非要硬保的话,那就是在挑战锦衣卫暗探的刀子锋不锋利了! 谁都知道,財权与人事权,乃上位者的核心权力。 户部,怎么可能没有锦衣卫的暗探? “汉阳你不必替那张守仁感到可怜,有这个下场,那也是他咎由自取。那可是一百匹战马!公文、调令,一个没有...做事如此粗糙,迟早会有害死你我的一天。像这种蠢货,死不足惜!早死早好!” 见李斌眉目紧锁,郑宏以为是李斌在替张守仁惋惜,於是出言安慰著。 “我倒不是担心这个,而是他一个小小九品大使,能有如此狗胆?” 李斌话里话外的潜台词便是:仅他一人,怕是分量不够吧? 郑宏闻言,陷入沉默。 他不能说李斌这话说的有问题:在大明,通常八品左右的佐贰官,由举人候选充任;而到了九品,往往则是吏员升任。看似入流,实则在郑宏这等进士出身的官员,甚至说,在主要由郑宏这类人构成决策层、管理层的朝廷,乃至皇帝眼里... 九品大使,往往和不入流的吏员,也没什么太大差別。 这就好像后世某个新闻中报导的:某工程造价数千万的项目,出事后,责任居然是一个实习生的一样。 只能用荒谬二字形容。 说不过去嘛! 真要这么往上奏报,皇帝只怕都会感觉户部陕西司这群人在对他本人进行人身攻击:明显是鄙视他的智商了好吧?! “都察院陕西道监察御史李应琪,监管不力。” 就在李斌的脑海里,刚刚闪过那个在西寧茶马收支册上出现过的名字时,郑宏身边的徐翰文忽然开口將这个名字说了出来。 与九品的茶司大使相比,正七品的监察御史,分量就足多了... 有主责人:西寧茶马大使;有次责人:陕西道监察御史李应琪。一杀,一罚,在嘉靖年,这一財政败坏,官僚势大的大明中期,六千两白银,差不多也就是这个价码了... 果不其然,郑宏眼前一亮,抚须頷首:“甚好!” 第9章 黄华坊內的生活 正事谈妥后,宴席自然散了。 目送著郑宏几人,爬上各自的软轿,摇摇晃晃地消失在街角。 李斌脸上,原本堆满的諂媚笑意顿时冷了下来。 “好一群国之栋樑啊!” 李斌暗暗地冷哼了一声。 作为一个穿越客,甚至在穿越前,在社会上混得还算不错的穿越客。 说什么財帛动人心? 若一定是这样的话,那前世的李斌早就喜提无期徒刑了! 作为曾经的金融从业者,李斌每日过手的资金都是常人难以想像的天文数字。 五百两虽多,在李斌眼里却也不值一提。 难得穿越一回,李斌的念想倒也简单:一,看遍河山,好好体验体验这大明的风华;这二嘛,那自然就是和许多穿越者一样,希望自己能够做点什么,能够让这片生育他两世的土地上的人们,少受一点磨难。 在这种更高级的人生追求面前,区区五百两,还不足以买到李斌的真心。 当然,眼下说这些,都是空谈。 抱著沉重的箱子,李斌慢慢转身,走向自己那位於黄华坊內的住所:一座五户人家一同合租的一进院。 没错,就是合租房! 合租房,在南熏坊、金城坊、阜財坊等权贵扎堆的坊里几乎没有,甚至就连外城,但靠近官署区,大量商贾扎堆的正西、正东两坊都不多见。但在如黄华坊、南北居贤坊等以普通市民居多的坊,合租房並不少见。 而合租房之所以出现,原因也很简单:房租太贵! 虽明北京城的房价,只要不是买那些深宅大户,普遍並不算贵,可离谱的是,这些房子的房租却出奇一致的统一:年租金为房价的十分之一。 这对普遍日薪仅有20到30文,一月收入都难达到一两银子的普通百姓而言,绝对是一笔难以承担的负担。 对李斌而言,他的收入虽然能负担独立的小院,但他喜欢热闹,且不希望脱离群眾太远。尤其是在古代这么一个社会阶层极其封闭的时代里。 大明的北京城,在李斌眼里,就好像是前世的美国。各坊各市都有各自的特点,就像美国的贫民区、富人区一样,直接將人划分成了三六九等。 比如金城坊,那就是中低层文官扎堆的地方,整个坊內几乎没有黔首小民生存的空间。原因无他:买不起那的房... 再比如德胜门內的崇教房,百姓们更是戏称其为“贵胄坊”。其宅邸大都保留了元代的胡同大院,附带园、马厩,占地极其广阔。除了世袭勛贵外,非巨富,不得问津。 若是住在金城坊,来往听到的都是“五两银的月钱太低”,却不知黔首小民,月入或不足一两;住在崇教坊,五两银子...那更是掉在地上都没人捡,嫌费劲... 李斌不想挑战自己的人性,去赌自己未来十年、二十年后是否还记得自己的初心。 与其去挑战人性,倒不如,自甘“清贫”。 於是乎,“清贫”的李大人,便吃力地抱著装有五百两白银的巨款,哼哧哼哧地走进了黄华坊桃木胡同。 刚进胡同口,一身著粗布短打的汉子,便三步並作两步地小跑上前,十分熟络地凑到李斌身边,伸出双手:“李大人,这重物怎么能让您搬呢!” “几时下工的啊,老杨?” 看著眼前,颇为“邋遢”的苦力汉,李斌丝毫不在意箱子里装著的巨款。笑呵呵地將箱子交给对方,同时开口问道。 话音平和,態度温和,就像正常的邻居那般,互相问好。 “今儿活不多,申时前就下工了。这鬼天气,一年比一年冷,眼下这都快四月了,那通惠河段还未解封,仅靠陆运,每日抵京的货物实在不够我们这些力夫们分的。” 被唤作老杨的力夫,显然也是个与李斌熟络的。只见他一边轻鬆愜意地將那口重达二十公斤的箱子扛在肩上,一边回著李斌。 “马上就四月了,到时,通惠河的冰也该化了,再熬一熬吧。另外,我试试帮你留意留意,坊內有无店铺招人,最好是帮厨、切敦一类的活计介绍给你,到时也算有个相对稳定的营生。” 李斌微笑著边说,边指挥老杨將银箱搬到自己的屋內。 待到老杨千恩万谢地走后,李斌又从银箱里摸出几块碎银揣在身上,便再度踏出院门。 依旧是徒步出行,不紧不慢地在灯火通明的街巷中走向教坊司。 直接隶属於礼部管理的教坊司,並非很多人想像中的官办妓院。许多戏文里的“女眷发教坊司为妓”,说的也並不是將某位犯官的女眷发配到教坊司为妓。 更准確一点说,应该是她们会先被发配到教坊司,然后再由教坊司的人,分配她们去指定的官办妓院为妓。 若是旨意中只提到“发教坊司”,则通常是指,將那犯官亲女贬为乐籍,成为教坊司直辖的乐姬、舞女等等。这些归教坊司直接管理的乐姬、舞女们,並不卖身。 当然,若是有勛贵、高官,在教坊司为其提供舞乐服务时,非要强占某些乐姬、舞女,那就另作他表了。 总之,合法的卖身於人,並不存在於明代的教坊司本司。 甚至教坊司本身,也不似它左近的青楼楚馆那般,是一个张灯结彩的小楼。反而,教坊司的建制与正常的衙门几无二致。 “陈司乐!又来打扰你了。” “李大人莫要再如此客气了,还是老地方,东厢二房,你自去便是。” “谢陈司乐。” 在教坊司的正堂,奉鑾署外,谢过左司乐后,李斌径直绕过奉鑾署,走向二进院的东侧。数到第二间厢房,推门而入,房內赫然摆放著一把13弦的明代古箏。 这是李斌为自己寻找的一项爱好:音乐。 既能打发夜晚无聊的时间,又能试试用这传统古乐,復现前世音乐,引为追忆。 自殿试放榜以后,既无考试压力,又没有实际工作安排的李斌,便连日泡在这教坊司厢房中,玩著自己的音乐。 在李斌眼里,这教坊司的厢房,就像是后世音乐学院的琴房。它既不污秽,也不墮落,自己委身於此,怡然自乐,总好过去打那什么叶子戏。 多说无益,李斌双手抚琴,缓缓弹奏起来。 弹到兴起时,李斌更是轻声哼唱: “春风送暖先到,旧符改换新桃~” “算些浮名正好,来浅斟低唱新曲调...” 第10章 教坊司被参的理由 琴弦轻颤,丝竹之声绕樑。 梁下,李斌轻轻哼唱著前世的一首歌曲《人间最值得》。 曲里,那是一片盛世太平的光景;而李斌眼前的现实,却是一片狼藉。 无论出於何种目的,收下那五百两烫手的脏银后,收脏已成事实。李斌在思考,该如何稳健地,不留任何风险的处理好这批脏银。 当然,李斌倒是不怕朝廷查自己,以古代那有限的技术,根本无法追踪自己那些碎银的来源。李斌怕的是,自己有把柄,被捏在郑宏这些人的手里。 前世无数落马贪官的前车之鑑都在告诉李斌:许多人,其实並不是天生就想贪腐的。甚至有更多的人,都是如此时的自己一样,被眼前的强权压迫,不得不上某些贼船。 不上船,当场就恨不得淹死你,哪来什么以后? 可若是上了船,要是不能及时將自己的屁股擦乾净,不能儘早地与这些人摆脱瓜葛。那么,隨著他们用你受贿的把柄威胁你替他们做事... 做得越多,这邪路便走得越深,直至无法回头... 而在大明这样一个封建王朝里,想要撇乾净自己的手尾,首先浮现在李斌脑海里的念头便是:將五百两脏银上交皇家。 老子脏银都交公了,你总不能说我是贪污腐败吧? 更何况,在李斌后世关於大明歷史的印象中,大明朝的皇帝,尤其是中晚期的这些,那有一个赛一个,个个都是穷鬼。 没有什么,比给皇帝送银子,更能保证自己的安全了。 但遗憾的是,即便李斌有心给皇帝老儿送钱,目前也没有沟通皇家的渠道。 其次便是想办法將这五百两脏银“洗白”! 本就是贿赂脏银,郑宏几人给自己银子时,自然不可能留一张类似“辛未日,给脏银五百两与户部观政李斌,以堵其口”的凭证吧? 嗯...或许他们会在另外的帐本上,记下这笔开支? 反正不管他们有没有另外的帐本去记录这笔不义之財,对现在的李斌来说,最致命的问题是:一旦遭人举报,他无法合理的解释这五百两钱財的来源。 反过来说,只要李斌有了合理的收入来源证明,將这五百两洗白。那么,即便是郑宏等人弹劾自己受贿,自己也能有辩驳的空间。 可这问题,恰恰也是如今,最令李斌感到头疼的问题。 若是单论如何“洗白”一笔黑钱,那李斌简直有无数种办法可以做到。 比如,先拿这五百两以较低利率快速发出一些贷款,然后再把这些贷款的借条、抵押物打包,做成后世金融领域里常见的债权资產包,然后卖给那些有清收能力的钱庄银號? 为了避免他们不感兴趣,还能拋出类似债券市场的概念,让这个债权资產包可以互相转卖?再上一点银子,雇上那么三五“水军”,稍微炒作一二,便能轻易將自己的资金来源藏匿其中。 而这种资產频繁变更、利益相关方动輒几十上百的操作,李斌自信以目前大明这些帐房的实力,根本无法溯源,最初撬动这一切的五百两,到底是特么哪儿来的! 可遗憾的是,李斌不敢这么做。 以明朝这有限的生產力,一旦自己打开了这么一个“脱实向虚”的潘多拉魔盒,那这玩意会给这片土地上的人,带去的伤害,简直无法估量。 毕竟,无论是债市,还是股市,最后都是散户接盘,也是他们最后扛下所有。 真要这么做了,那岂不是与自己这辈子的人生理想背道而驰吗?! “三郎今日怎有閒暇?不是说今日就开始观政了吗?” 就在李斌的思虑越来越重时,东厢二房的房门,忽然被一妙龄女子推开。 “瞧王姑娘这话说的,户部申时散衙,如今都什么时辰了?便是洪武爷在世,也不能要求我等,日夜不停、昼夜不怠地十二时辰都替朝廷卖命吧?” 李斌见到来人,倒是没有太大的动作。停下自己的思绪后,微笑著衝来人打起招呼。 言语间的隨意、轻鬆,和一个时辰前,在彩风楼时,简直判若两人。 “三郎莫要再说这些俏皮话,如今你已入官场,须知祸从口出。要是被人听到了,少不得参你一个大不敬。” 来人揉著自己的肩膀,缓缓在李斌对面落座,关心的话语更是脱口而出。 “此间又无外人,问题不大。” 面对这教坊司王姑娘的关心,李斌显得有些没心没肺。但从他径直起身,前去拿杯倒水的动作,便能看出,李斌感受到了这份...真挚的关心。 反倒是王姑娘,在听到李斌的话后,先是脸部微不可察得泛起一丝羞红,隨后又仿佛想起了“家族巨变”,神情一瞬间变得黯淡无比: “三郎如此大胆,哪是觉得没有外人,无非是我这个外人,早已是罪臣之后,无法参你,所以你才无法无天罢了。” “姑娘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我遵纪守法...” 本想如以往那样,彰显下真实的“自我”,李斌忽然想到了,自己才收不久的脏银... 这“遵纪守法小郎君”的玩笑话,却是羞於启齿了。 “嗨,罢了罢了,无法无天就无法无天吧。反正脑袋掉了碗大个疤,就是得苦一苦咱这大明百姓咯。” 李斌脸上,鬆快的笑意在转瞬即逝的尷尬后,迅速恢復正常。一边开著玩笑,一边悄悄转移起话题:“王姑娘,今日怎得又排练到这么晚啊?” “还不是二月耕耤田礼那事闹的,给吴奉鑾嚇到了。明明八月才到万寿节,现在就宛如惊弓之鸟一般,逼著我等反覆排练、反覆修改。” 王姑娘接过李斌递来的茶水后,当即一饮而尽,显然也是渴坏了。 至於王姑娘口中,“二月耕耤田礼”那事,李斌倒也早从教坊司眾人口中知晓。 简单来说就是,在耕耤田礼(皇帝开春舞锄头那个仪式)上,嘉靖皇帝在完成仪式性的耕作后,赐宴群臣,教坊司负责提供舞乐。 然后,礼部给事中李锡,八成是当月“kpi”没完成,实在找不到参谁了,於是把教坊司给参了。 言说,耕耤田礼是国家大礼,而教坊司侍奉时喧譁嬉笑,实为褻瀆... 请求嘉靖皇帝下令,以后但凡庆典宴会等按惯例要使用教坊司提供舞乐表演时,都务必要教坊司提前排练,確保表演內容关係国体、具有警诫意义,使戏謔之中,亦能蕴含劝諫的作用。 有没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第11章 俸贴发放 “劝諫劝諫...天天就是劝諫!舞乐表演,还不准嬉笑?” “要我说,这圣上也真是不容易啊。一年到头,天天被別人教怎么做事,难得有个欢庆的日子,能休息休息,看看歌舞,结果还要被教育,还要看你们板著一张脸...” “嘘!三郎,莫要再说了!” 这颇似前世春晚的场景,彻底勾起了李斌心底的不满。心中的那一口老槽,简直是不吐不快。 只是在李斌才吐槽到一半时,便被王姑娘拦了下来:“你这些话,虽说是出的你口,入的我耳。但难保隔墙有耳,要是叫吴奉鑾听了去,我吃掛落没啥。三郎怕是再难进我教坊司一步咯~” “唉,罢了罢了。你说得倒也是,我这小小观政,居然还心疼起圣上来了,简直滑天下之大稽。走吧,出去吃些汤饼,然后咱们也该回家休息了。” 李斌一边说著,一边起身相邀。 教坊司,是朝廷衙门,虽说与其他官衙略有不同,但肯定是没有住宿提供给乐姬、舞女的。如王姑娘这般的乐姬、舞女们,通常都住在教坊司旁的演乐胡同里。 与李斌一样,散衙后,也是要各回各家、各找各妈的。在回住处前,於街边吃上一份滚烫的餛飩,填填肚子,再睡也能睡个好觉。 就在李斌和王姑娘,於教坊司边的餛飩摊上吃得不亦乐乎时。后军都督府南边,京师锦衣卫衙门內,李斌刚刚在教坊司东厢房的言论,也尽数出现於此。 “小小观政,倒是狂放不羈得很吶~” 锦衣卫舍人陆炳,听著下首处一名著百户服饰的男子奏报后,轻笑一声,发出不知是嗤笑,还是感慨的声音。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今天,他已经听到李斌这个名字两次了。 第一次听见时,乃是锦衣卫安排在户部的暗桩奏报其发现西寧茶马贪腐;第二次,便是此时。 或许是念在这李斌,是他和今上的湖广老乡的份上;亦或许是念在李斌发现茶马司贪腐的功劳上,陆炳並未在意李斌的“大不敬”。 更何况,与李斌的言论相比,如今大明各处的“僭越”之举,简直不胜枚举。与私穿龙凤等等相比,李斌的调侃,简直小得不能再小。 同理,这些许小事,陆炳自然也懒得小题大做,更別说將其捅到嘉靖皇帝面前。 於是乎,尚且不知道自己各种“奇异”做派,早已被人知晓的李斌,照常迎来了第二天升起的太阳。 迎著初升的东曦,在户部衙门口点卯后,李斌踏步迈进陕西司的班房。 由於时日尚早,陕西司的郑、徐两位朝官还在上早朝,陕西司班房內,只有王、张两位主事。自昨晚,李斌“上船”后,如今也算自己人,两位主事的態度也变得好了许多。 见到李斌,先是招呼其坐下喝茶,然后才交代起今日要办的事务。 在三月的最后一天,户部要办的事並不多,主要工作就是將各部俸贴、堪合(工资领取凭条),一一发放或者核对到位,方便明天,四月初一,各部官员领取薪酬俸禄。 “在发放俸贴、堪合这件事上,就数咱们陕西司最忙。宗人府、五军都督府、六部、都察院、通政使司、大理寺、翰林院等等,这些在京衙门的俸贴堪合,都是咱陕西司管著。” 抿著嘴里的茶水,张靖轩一一提点著李斌这位新晋“自己人”:“五城兵马司、长陵卫、景陵卫等丘八,倒是不必我们忙活,等著兵来人领俸贴就好。但其他衙门,为表尊重,还得咱们几个亲自送贴上门。” “按往日惯例,这六部、通政使司並五军都督府的俸贴,由郑大人和徐大人送。其余各衙,就由我和潮升负责,而今汉阳来了,我们也能轻省不少。” “考虑到汉阳家住东城,这詹事府、钦天监、太僕寺的俸贴,就交给汉阳送去吧,剩下的俸贴,潮升与我分分,爭取早些送完,早些散衙,如何?” “晚生自无异议,一切听凭张主事吩咐。” 李斌微微躬身应诺,对张主事的小心机,並不戳破。 从如今並无太子主事的詹事府到“弼马温”太僕寺,分配给李斌负责的,儘是些清水衙门,含权量几近於无,没啥巴结的必要,他们自然不想浪费时间。 对李斌来说,他本就不想靠媚上欺下来获得升迁之资,自然也对“跑官”这一行为无感。 分给自己一些清水衙门就清水衙门吧... 往好的方面想想,清水衙门,事儿也少不是? 只是,在应下这个差事的同时,李斌也提出了一个小小的要求:“张主事,这詹事府等地,多半都在城东。要不,东城兵马司的俸贴,也交给我一併送去好了?” 张靖轩闻言,微微有些诧异地看了李斌两眼,倒是没有拒绝,只是奇怪: “这兵马司不过一六品小衙,汉阳何苦多跑这一趟?再者说了,五城兵马司俸粮,照例由兵部带支,这俸贴让他们兵部的人送去岂不省了我等的麻烦?” “不瞒张主事,晚生如今落脚黄华坊,正属东城兵马司辖下。跑这一趟,也是想卖他们个好,以防未来有什么邻里纠纷等事,也好辛苦他们照拂晚生一二。为此,多跑一段路,也算不得什么。” 听完李斌的解释,张靖轩和王俊良二人皆是有些无语。 毕竟,一个正牌的文官,住黄华坊?而且,还说什么,希望东城兵马司的那群丘八照拂? 这李斌怕是没搞清自己的地位吧?! 可李斌话都说到了这个“毫无保留”的份上,张、王二位主事也不再多言。只当是李斌出身寒微,还没从过去的“小民思想”中走出来。 再说了,东城兵马司又不是通政使司这种大衙门。既然李斌执意要亲自去送俸贴,就让他送唄...等以后李斌就会知道,他现在的行为,到底有多幼稚,有多没必要了... 张、王二人心照不宣地默默腹誹著,摆手示意李斌自便就好。 於是,在莫约半个时辰后,李斌便拿上了厚厚一沓俸贴,踏出了户部衙门。 先去专管马政的太僕寺和天文专业户钦天监,这两个衙门的驻地都在“中央官署区”內,也就是户部隔壁。 正如李斌所料,这些清水衙门,就像是男人的钱包不鼓一般,没有多少权力,自然也就没有许多权贵衙门特有的傲慢。 即便是面对李斌这么一个小小的观政进士,太僕寺和钦天监的態度都非常客气。 不仅热情相迎,更是在李斌核发俸贴时,贴心地送上热茶一杯,点心少许。让李斌这首次“出差”,体验感直接拉满。 即便是到了清贵的詹事府,亦没人刁难过李斌分毫。 直到,东城兵马司。 第12章 兵马司內寻行头 东城兵马司,位於明时坊东北。毗邻李斌居住的黄华坊。 在东城兵马司的门外,李斌道明来意,並向门口值守的兵丁奉上证明自己身份的手本,等待通传。 不一会功夫,就见一身著青色武官服饰的中年人快步走出,在见到李斌一身仕子打扮后,更是三步並作两步地走上前来: “某乃东城兵马副指挥鲍威,敢问可是户部李观政当面?” “晚生户部观政李斌,见过鲍指挥。” 李斌拱手作揖,正欲弯腰,一双大手便托在了李斌的胳膊上。 “哎呀,李观政不必多礼。听门子说,你此番前来,乃是给我东城兵马司送俸贴的?这可是稀奇事儿,正好,如今已到午时,李观政若不嫌弃,就在我东城兵马司吃上两口饭菜,等过了午时,再核发这俸贴如何?” 东城兵马司这过分的热情,出乎了李斌的预料。 在短暂的愣神后,李斌笑著应是,接著便隨那鲍指挥踏入了东城兵马司衙门內。 与户部衙门一样,在京各部衙门,基本都设有名为“公厨”的机关食堂,以供官员们正午用餐。甚至堂部高官,还配备有私人厨师。 按照定製,正二品,如尚书等高官,这工作餐的標准可达到五菜一汤;二品至六品则为四菜一汤;六品以下,三菜一汤。 就工作餐的標准来说,即便是这一荤两素的三菜一汤標准,已然不算低了。 可在东城兵马司的公厨內,李斌的面前,赫然摆放著足足六道菜品,还有两道汤。 “好叫李观政知晓,今儿这顿公膳,乃我兵马司五位指挥的膳例,所以,菜品虽多,所费却是平常。即便是这多出的一道荤汤,也是我司自己从河边打捞上来的鯽鱼,亦不用衙门公费。” “李观政大可放心吃,绝无一丝一毫的逾越。” 似乎是看出了李斌脸上的惊讶,鲍指挥笑呵呵地解释道,同时也不忘把同桌的其余四位兵马指挥介绍给李斌认识。 李斌一一见礼,几位兵马指挥也一一回礼,態度无比诚恳。 席间,兵马司贾指挥更是感言:“往年,我东城兵马司每月领俸,都像那娘亲不疼、舅亲不爱的偏房孙子。莫说是户部送贴上门,就是我等求到兵部门口,也少不得受那些奸吏几番刁难。而今有汉阳贤弟,不辞辛劳,送贴上门,实乃我东城兵马司之幸啊!” 听著东城兵马司的几位指挥大吐苦水,李斌也是暗道这番“来著了”。 要说这大明的官僚机构设置,也是奇葩。 基本相当於后世公安局、消防局兼市场监督管理局,三局合一的部门,含权量按说绝对不低。可在这大明呢? 五城兵马司的定位著实可称尷尬:名义上,五城兵马司乃是独立的军事机构“兵马指挥司”。 其官员与兵丁的来源、產生方式与正常卫所军基本一致:指挥、副指挥官员,由兵部武选司以正常的武官遴选方式任命,其中的弓兵、火甲则由兵部职方司签派。其俸禄的发放,也与在京诸卫一样,由兵部带支,然后指定京仓发放。 可区別於正常的军事机构,如卫所、团营等,兵马指挥司並不归五军都督府,这个大明“总参谋部”管辖。明明是武职官员,却不归武职系统的最高管理单位管...此乃奇一; 这奇二嘛,则是巡城御史的存在。巡城御史,虽无名义上的直接领导五城兵马司的权力,仅有监督权,但巡城御史却有签发逮捕令的权力。 换而言之,县衙的捕快,要抓人,需要县太爷签的逮捕令;而五城兵马司要抓人,则需要巡城御史签发的逮捕令。虽无名义上的领导,却有著实质上的“上位控制”。 而这巡城御史,隶属於都察院... 甚至在成化年间,还有锦衣卫提督五城兵马司的情况出现。 於是乎,一个几乎可以被誉为大明朝里,最窝囊、最憋屈的单位就这么诞生了。 长得是一副五军都督府下辖卫所的模样;腰包里的零钱(俸禄)是兵部给的;出门在外(工作中)得听都察院的...嗯,再加上偶尔还得听听锦衣卫的意见? 真特么的,三姓家奴,怕是都没五城兵马司头上这些“爷爷们”多啊! “贾指挥言重了,我这也是顺路。我本就住东城黄华坊,距离兵马司不过咫尺。此番送帖上门,不过捎带手的事儿,当不得诸位指挥如此重谢!” 在心里默默为自己的选择点讚的同时,表面上,李斌依旧文邹邹地谦虚、客套著。 相信自己的话说到如此份上,东城兵马司的眾人该明白自己的意思... “汉阳贤弟家住黄华坊?!这倒是让我等意想不到啊。” 在略微惊讶於李斌这个正牌文官,放著好好的金城坊不住,偏偏住到黄华坊过后,贾指挥果然听懂了李斌的弦外之音:“不过这也好,汉阳贤弟既是住在我黄华坊,那以后我东城兵马司可算是报恩有门了。” “鲍指挥,等会你去知会弟兄们一声,往我汉阳贤弟那,多派些辅兵巡哨,万不可让汉阳贤弟在我东城地界上受了委屈。” “属下知晓,请贾指挥放心。” “不敢不敢,晚生举手之劳,当不得诸位指挥如此...” 再次客气了一句后,李斌也知道,时机到了! 无论是真心还是假意,场面上的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如果自己一再推脱,贾指挥为了能下台,他只能是一口咬定要“关照”自己的。但心里,肯定也会感到不耐烦,甚至会觉得自己这个文官,是在瞧不起他们武夫,不上道! 於是乎,李斌图穷匕见,道:“如若诸位指挥定要照拂晚生的话,那晚生这里还真有件事,需要劳烦兵马司。不知诸位可否帮晚生寻两个食肆行头,为我作个保人?” “食肆行头?此乃小事尔,可是贤弟家中有亲眷,打算在坊內做些营生?” 兵马司贾指挥,初听李斌有事相求时,眉头还稍微皱了皱。似乎是在怀疑,是不是自己等人太过客气,导致李斌这个观政进士有点蹬鼻子上脸了... 咱就客气客气,你还当真了?!当真了就不礼貌了呀~ 可在李斌的话说完后,贾指挥顿时就放鬆了下来。 在大明朝,无论是想开个铺面做生意,还是在路边摆个小摊,卖些手工艺品或是小吃小食。都需要向衙门登记备案,与此同时,还需要两名行头,也就是行业內颇有名望的代表作保,才能获批“市引”,相当於后世的经营许可证。 对一般的普通百姓来说,想要寻得两名行头作保,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毕竟,人都是行头了,虽然政治地位不高,但钱肯定是不少的。 普通百姓,要政治地位没有政治地位,要钱也没多少钱的。凭啥说服人家行头给你作保? 可这事,对正好管著这些行头的兵马司来说,不要说为难了,办成这件事甚至都不用兵马司的官员出面,仅仅是让其麾下的总甲打个招呼,有的是行头愿意担任这个保人。 而李斌忽然提出这个要求,也並非是灵机一动。 就在昨晚,与王姑娘吃餛飩时,李斌才恍然意识到自己原来的想法,其实走入了一个歧路: 谁说,洗白赃款,就一定得用后世的金融手法了?! 君不见,最早期的洗钱,不就是通过再寻常不过的洗衣店、便利店、小吃店等等,频繁有现金流入帐的行业操作的吗? 在意识到这一点后,李斌的计划也就非常明显了。 他要开食肆! 第13章 確定摊位 “晚生家眷都还在湖广汉阳县呢,只是晚生想著,每日申时散衙后,閒著也是閒著。不如摆上一个食摊,赚点辛苦钱,也好早日在这京城中买上一处棲身之所。” 由於“市引”必须实名登记的缘故,李斌不能,也不需要隱瞒自己的真实想法。 直接说了,並不是家人要经商,而是他自己亲自操持。 而这话,在如今的大明,无疑又是一奇葩行径。 贾指挥甚至抠了抠耳朵,一副“我不是听错了吧”的表情,惊疑道:“汉阳贤弟莫要消遣愚兄,你好歹也是进士出身,怎可行那低贱的商贾之事?!” 临了,贾指挥还补充了一句: “可是怕愚兄不应?这就是你小瞧愚兄了,我东城兵马司別的忙或许帮不上,但若是批那一二市引,贤弟只管叫你家人来衙门寻我就是。” “贾指挥多心了,晚生此言,实乃肺腑之言。我真是要亲自操持这小食摊,一会发完了俸贴,我还打算去找个铁匠、木匠打些锅炉炊具呢。” 听完贾指挥的话后,李斌那叫一个哭笑不得。明明按《大明律》的规定,只有四品以上的大员,为了防止官商勾结,这才明令禁止经商。 自己只是一个享受八品待遇的观政进士,完全可以合理合法的经商。说出来,却完全没人信,昨日,王姑娘听到自己想要开小食摊时的反应,和眼前的贾指挥简直一模一样。 好在,短暂的惊愕过后,贾指挥似乎看出了李斌的认真。在走肾不走心的赞了一声“贤弟性情”,实则八成是在骂“脑子有泡”后,他倒是没有再劝: “既然贤弟志义已决,那愚兄就不劝了。鲍指挥,你去找黄华坊的总甲说一声,让他速寻两名行头,来兵马司。另外,再把黄华坊的铺户册拿来...” “晚生谢过诸位指挥!” 片刻功夫后,鲍指挥手拿铺户册回来。 派人通知黄华坊的总甲,再到总甲去找行头来兵马司,还需要时间。在这之前,贾指挥翻开铺户册,並將其直接掉了个头后,推到李斌面前: “贤弟看看,想在哪里摆你那食摊?” “既然是开门做生意,那晚生自然是想寻一个人多的地儿。就是不知道,演乐胡同和勾栏胡同那边,还有没有空位?” 李斌一边说著,一边快速翻动著铺户册,想要快点翻到演乐胡同或者勾栏胡同那页。 在黄华坊,论人多,就没有哪里会比以青楼戏院扎堆的演乐、勾栏胡同多了。正常来说,这两个胡同里的摊位,怕是不太可能有剩余。 “演乐胡同和勾栏胡同啊...那边的话,正常来说,肯定是没有空位了。但既然我汉阳贤弟开口了,没有,那也得有!” 站在李斌的身边,贾指挥十分霸气地用手一指铺户册上的一栏:“这个位置怎么样?就在演乐胡同的入口处,进口第一眼就能看到的位置。” “贤弟若是满意,我这就派人通知那摊贩,將摊位给贤弟挪出来?” “这样会不会不太好?” 李斌闻言有些犹豫。 虽说他並不指望靠开小吃摊赚钱,但既然是洗钱,那自然得让小吃摊进出帐频繁。想要频繁进出帐,一个生意火爆的场面,演也得演出来。 李斌本就打定了主意,將那五百两脏银,除去不到十两的打造锅炉费外,剩下的钱,全部拿出来,搞补贴、买“水军”。也就是请託,烘托出生意火爆的假象。 只是请託这事,李斌还没来得及和目標人选“老杨”沟通,李斌现在也不知道他到底能给自己拉出来多少苦力汉当托。 所以,从以防万一的角度来说,接受贾指挥的好意,选一个好地段的摊位。即便到时候“狗托”不给力,自己这生意,也更容易“成功”。 但很明显,这么做的话,无疑会侵犯那摊位上,原有小摊贩的利益。 “这有什么不好的,若是贤弟想开铺面,那愚兄还真不好办。毕竟咱这黄华坊內,各店各铺的背后,没有一个易与之辈。但贤弟只是想支个小摊,那就再简单不过了。” 贾指挥没理解李斌的心理包袱,只当是李斌在顾忌惹到某些不该惹的人:“原本那位置上的摊贩,就是一寻常老妇。见她膝下无子,我等可怜她,这才把那好摊位许了她。而今贤弟有求,愚兄我再替她另找一个去处就是。” “敢问贾指挥,这老妇贵庚吶?” 这不听贾指挥具体言说还好,这话听完,李斌就更是不好“巧取豪夺”了。 先不说自个的良心过不过得去,就单纯从功利的角度出发:“强占老妇摊位”这事,若是传了出去,对自己的名声也是一种打击。 而不出意外的话,一旦自己这个正牌进士真的在黄华坊支起了摊子。 那此事十有八九的可能会传遍整个京师。 “这个愚兄就不太清楚了,但想必应是耳顺甲、古稀悬车。” 耳顺甲?古稀悬车? 那就是六七十岁左右... 李斌闻言,略作思索后,开口婉拒道:“如此耆艾,却还要风雨无阻地出摊求生,晚生岂能夺人摊位。” “然贾指挥美意,晚生又实难辜负...” 刚听到李斌拒绝的话时,贾指挥还略感意外地看了李斌一眼,似乎没想到他居然能如此有同情心。可当李斌这话锋一转后... 得,果然是自己想多了。 什么不想辜负自己的美意啊?还不就是捨不得那好地段? 儘管心中略有一丝鄙夷,但明面上,贾指挥仍然不动声色地继续听著。毕竟,从某种角度上来说,越是像李斌这种道貌岸然的傢伙,越是不能得罪。 “不如这样吧,铺户册上,將摊位改成我的名字。但也不要去驱逐那老妇,待晚生今夜去寻她谈谈,以我承担全部的门摊税为条件,分她一半地方,想必她应是不会拒绝的吧?” “你可想好了?演乐胡同那,人来人往的,食客可是不少。且这杂税课费,我能做主,把咱兵马司火甲们惯会收取的巡街、净街等杂耗给你免了。可那大兴县,乃至锦衣卫,我可说不上话。” 第14章 苛税杂费 从某些角度上说,一个毫无背景的人想要在大明朝做点生意,一个字形容是:难!两个字形容那就是:很难! 想做大生意吧,得小心封建主义的铁拳砸脸;想做小生意呢,又得面对数不清的苛税杂费。 比如贾指挥口中的门摊税,这是正税,税率大致为日营业额的3%,与洪武爷八八哥规定的商税税率:三十税一,基本一致。但千万別觉得这就完了。 从净街到巡街,各种名目的钱款,就好比“打老虎”前的卫生费、综合管理费、技术指导费等等。各个衙门下属的杂役们,有的是办法打你的秋风。 至於说不给?若是普通人,你不给试试! “晚生理解,就是不知,这净街、巡街,通常每日需要多少?” 李斌有些无奈地微微拱手,向著贾指挥请教道。 虽然贾指挥说可免东城兵马司的巡街费,但李斌却不打算省下这笔钱。毕竟,无论是县衙的衙役,还是兵马司的火甲,这帮人的政治身份是“役”。 “役”在明代可谓是一个比“吏”还要低的存在。如果照比后世的公家单位来看,“官”是领导、“吏”是科员、办事员,那么“役”就是传说中的临时工。 嗯,还是没有工资的那种... “这可没个定数,若你生意红火,丁甲们自然想多要些;若是惨澹,那便少些。正常来说,只是打发我兵马司或大兴县,十文左右即可。即便生意红火,至多涨到个十五、二十文的也就差不多了。” 贾指挥眼见李斌如此认真的询问,態度一时间也好了不少。显然,这新科进士,並不是什么“不食五穀”之辈,多少知道尊重当地的“规矩”。 於是乎,贾指挥也认真地劝告道:“最怕的是,锦衣卫那群人。这帮人平时不太会出来巡街,但若是被他们盯上了,那要费多少,就得看他们给你罗织的罪名如何了...” “要是『商铺占道』,百文可解,但很少见,他们一般是瞧不上这么点钱的;要是『货物违禁』,则数两白银打底;要是『囤积居奇』,则百两起步;若是『私通外敌』...” “晚生只打算卖个干炸油角,何来那些说法。” 听著贾指挥的介绍,李斌哭笑不得地连连摆手。 该说不说,这部分的成本,似乎比李斌想像中要低不少:首先,锦衣卫那边就不用担心了。 贾指挥的意思倒也明白,这锦衣卫通常喜欢“抓大放小”。不是实在穷得没办法了,他们也不至於盯上自己这样的小摊小贩。 反倒是没那本事去敲豪商巨富的杂役们,才是李斌需要“孝敬”的对象。 可同样的道理,这帮人就是因为没啥硬实力,所以才专敲小商小贩,自然,他们敲也敲不了太多。 有了大致的“公关费”標准后,李斌便快速在心里盘起了帐。 李斌打算售卖的小食也很简单,就是油煎猪肉白菜馅饺子。 食材成本:每个饺子,大约需要消耗麵粉12克、猪肉10克、白菜10克,外加0.3~0.4克左右的盐。参考如今京师的物价:小麦麵粉10文一斤、猪肉14文一斤、白菜5文一斤、盐14文一斤。 李斌不难算出在食材这块,每个白菜猪肉馅饺子,成本为小麦0.2文+猪肉0.23文+白菜0.08文+盐0.007文,合计0.517文。 再加上煎炸饺子时,会被饺子吸附上去的那一克到两克食用油,按照如今市面上较贵的芝麻油26文每斤的標准附加到每个饺子上。 则每个饺子的成本就会来到0.56文。 燃料成本:假设自己摆摊从酉时摆到戌时,以铁质带灶眼的烹飪炉燃烧效率,这两个时辰莫约需要消耗松柴10斤左右,折价10-12文。 根据食材配比,李斌计算出每一个单位的標准进货量,即在进购盐1斤的同时,进购麵粉30斤、猪肉25斤以此类推,这样可以確保食材没有浪费。 而一个標准进货量,可出饺1490个。若以十个饺子为一份,则可售149份。 若是一天只能卖出这149份炸饺,总成本就是834.4文的食材+12文的燃料+40文的“公关”,以及营业额3%的门摊税。 为了快速洗钱,那定价,李斌自然得是能高则高。但,这个高,也不能高到给兵马司“上眼药”的地步。 一份並不顶饱的炸饺子,撑死定个20文一份。就这,还是看在黄华坊乃大明娱乐中心的份上,尚且还能说的通顺。 可即便是这样,李斌也悲催的发现:单靠这么卖饺子,想洗白自己那批脏银,他得足足卖出三万五千七百六十份饺子,才能彻底平安。 哦不,如此之多的饺子数量,李斌非常確定,自己肯定是没有时间准备的。 僱人倒是不难,但那无疑又会摊薄利润。 导致自己最少得卖出四万份以上的饺子,才能洗白自己的脏银... 甚至再算算煎锅的大小,就按一锅可煎5份,每10分钟便能清空一锅的速度来算。一天两个时辰、四个小时的摆摊时间,他至多能售出120份炸饺。 想要卖完这四万份饺子,需要足足一年的时间。 罢了罢了,一年就一年吧... 如果什么都不做,一年后都未必能洗白这么大一笔钱;而如果开始做起来了,说不定事情还会有转机呢? 心算完了结果后,李斌暗自在心里给自己打著气。 如此漫长的见效周期,许多人只是想想都可能產生放弃的念头。李斌虽然没有想过放弃,却难免有些心烦。心烦之下,李斌也没了继续和贾指挥交谈的心思,真挚地谢过对方后,李斌出东城兵马司,回户部復命。 復命的过程不需赘述,倒是散衙前的小会,比昨日开得久了些: 鲜少在除了自己班房內活动的秦金秦侍郎,在退思堂前,召集了所有户部官署,著重强调了一下明日,在发放各部俸禄时,户部人员的职责。比如什么按贴放粮啊、什么实发实记啊等等。 李斌总结下来无外乎就是:合规!合规!还是特么的合规! 俸粮发放,必须按俸贴所载的数额发放,不能少发,更不能多发;每一笔俸粮发放过后,都必须要详细记录发了多少粮、仓库內还剩多少粮、发给了谁等等... 最后,秦侍郎甚至还没忘了提醒一下李斌,明日朔朝时:进士观政者,朝班序於行人司之后。 这一提醒,倒是让李斌受宠若惊。 同时,也对这宛如工作狂一般的秦侍郎,好感倍增。 第15章 壬申朔太庙祭 嘉靖二年四月壬申朔(四月初一)的朝会,举办地点並不在传统的朔望朝举办地:奉天殿,反而改到了太庙。 这一下,可苦了不少年迈的老官。 小冰河期的来临、地处北方,外加时辰过早... 三重冰冷debuff叠加之下,窝在新科进士群体里,敬职敬业充当著背景板的李斌都冻得直哆嗦。而在他的前方,那由无数个脑袋组成的“密林”,也宛如被肆虐的狂风卷过,俱是显得摇摇晃晃。 不必多说,都特么是冻的... 就在这一片天寒地冻之间,忽然有一道声音,由远及近地传来: “朕嗣大历服,抚临亿兆,仰惟上天付託之重,俯念小民属望之切,蚤夜孜孜,图新治理,未尝敢懈。” 锦衣卫、旗手卫等各京卫士兵们一声又一声地传递著太庙前,嘉靖皇帝的讲话。 李斌见不到皇帝,甚至从他的视角向前看去,除了一个又一个人头外,便是自己前面那些进士们身穿儒士服的背影。唯一的不一样,也只是在新科进士前方,行人司行人的八品青袍。 难得有点不同的动静,李斌颇为认真地听了起来。只是不一会,李斌的脸色就变得有些诡异了... 嘉靖皇帝的讲话很长,但总结起来,无外乎就是那天人感应的论调: 皇帝说,自俺登基以来,早晚勤勉、不敢懈怠。不久前的风雷洪水,俺也下令要求朝廷內外大臣们一同修身反省,为何你贼老天还没撤回降下的灾祸? 这种神神鬼鬼的论调,很自然地就让李斌这个唯物主义者有些发自內心的膈应。 但如果只是想想皇帝的前半段发言,李斌得承认,今年开年的兆头的確不太好。 先是顺天府出现大旱跡象,明明已是阳春三月,却不下雨;然后是云南府地龙翻身,奏报说“其有声如雷”,八成震级不低;没过几日,云南曲靖府地震;又几日,陕西寧夏地震,同时京师顺天府,开始出现狂风雾霾天气... 这还没完! 就在京师大风扬尘之际,山东郯城县又奏报,出现陨霜,伤到了麦子。 这个陨霜,如果李斌理解不错,应该就是冰雹! 一直到三月三十日,也就是李斌刚进户部的那一天:顺天府下辖京郊县亦报称有陨霜杀禾,同时木星金星凌日... 除了最后那个“金星合木星”的天文景象,不太能撬动李斌的情绪外,其余的种种,都给李斌带来了一股仿佛山雨欲来风满楼般的压迫感。连李斌这个,能够明白这些天灾异象出现原因的人,都颇感压抑,何况如今只有16,虚17岁的小皇帝呢? 在太庙祭祀的最后,嘉靖皇帝倒是说了句掏心窝子的话:“朕深居九重,於民情政体,岂能周知?惟赖尔等输忠竭诚,同心匡辅,凡利所当兴,弊所当革者,务臻实效,毋事虚文,庶几可以尽敬天勤民之道,以保治於无穷。” 翻译一下,这句话的意思就是:俺皇帝久居深宫,对民情政务哪能完全了解?只能依靠你们这些大臣竭尽诚心,齐力辅助,凡是应当兴办的有利之事、应当革除的弊病之处,执行时都要达到实际效果,不要做表面文章。 结合嘉靖小皇帝登基后颁布的一系列宽仁政策,还有眼下正在举办的太庙祭祀... 李斌倒是能看到嘉靖小皇帝想要吏治清明、国泰民安的心,就是这做法嘛... 李斌並不认为自己眼前的这些大臣们,能够共情小皇帝... ... ... 太庙祭祀,隨著艷阳高悬而结束。 大队的官员们,浩浩荡荡地开回各部班房,唯有户部眾人,此时或是乘轿、或是坐上驴车、牛车,一路向东,直奔朝阳门而出。 今日是四月初一,各衙门发放俸禄的日子。 在大明朝,发工资可是一件麻烦事。 从粮食、银子、宝钞,到苏木、胡椒、罗绢等香料布匹,都有可能出现在大明官员的工资实收中。主打一个朝廷有啥就发啥... 而这大量的实物工资,显然不是哪个衙门里的小库房能够掏出来的。所以,这大明的工资发放地点也就很清晰了:通仓! 通仓是京杭大运河北端枢纽通州的仓库集群中,隶属於国家管理的三座大仓的统称。分別是大运中仓、西仓和南仓,其中,大运中仓仓储量相对较低,仅有库房136廒;最大的大运西仓,则有库房330廒。 明代一廒五间,每间宽约4米、进深6米、高5米,合起来每廒的占地面积就达到了120平左右,可存粮1000石。仅大运西仓一仓,便可存粮33万石。 今天,李斌的工作地点,便是在这大运西仓。 不止是李斌,户部来人中,超过半数,今天都在这大运西仓。 在开仓放粮前,先有一名来自云南清吏司的带队郎中代表户部出面与西仓大使核对帐目,其余主事们,包括李斌这个观政进士以及从户部带来的书吏们,则分散进入西仓各廒,开始检数。 推开面前写有231標號的五联排小屋库门,映入李斌眼帘的是一袋又一袋满满当当的漕粮。 漕粮起运时,通常一石一袋,点数倒是好点。但除了点数外,还得查验这些粮袋內,装的到底是不是粮食... “这袋!这袋,还有这袋!打开看看!” 隨机从这间仓库里堆放的200袋粮食中,抽选三个,李斌对著身边的库吏开口吩咐道。 “大人...您挑的这几袋漕粮,不是在最下面,就是在最里面,这让小的们怎么搬啊?” 而另一边,一看李斌点选的那几袋粮食所处的位置,配合李斌的西仓吏顿时戴上了“痛苦面具”。 “慢慢搬就是了,把上面压著的先搬下来,然后再开袋查验。你们这边先搬著,我再去其他几间看看,哦,对了,別想著玩样哈,一会若是我回来后,没有看到那些被搬开的粮袋,我可要重新点选的哦。” 笑著拍了拍仓库吏的肩膀,李斌转身走向下一间。 照例,点数完毕后,擼起袖子,李斌亲自上阵搬起粮袋。 发薪日到来,就连户部的吏员都作为“检查员”出动了,可没那么多人手来给李斌这个小年轻打下手。 第16章 差点惹了祸事的发俸 “报谭郎中,西仓1到15廒,点验无误,实在漕粮一万五千石。” “报谭大人,西仓22到28廒,点验无误,实在漕粮六千石。” 莫约一刻钟后,户部眾人陆续从西仓各廒中走出,来到西仓正门前,向主持工作的谭郎中匯报核验结果。每匯报完一个结果后,谭郎中便在一个小册子上,勾上一笔。 等点验环节结束后,谭郎中向著眾人微微拱手:“此番核验,辛苦诸位同僚。此间事了,各部可以准备起来了,一刻钟后,开仓!发俸!” 谭郎中话音落地,高达百人的户部眾,同时分成十三股小型的支流,分別在掛著各清吏司幡巾的桌前聚集。桌案前的椅子只有一张,那是属於高年资者的位置。 在陕西司三人互相推脱了一番后,张靖轩在座位上坐下。 “汉阳啊,我陕西司负责的京卫,你可记得清楚?趁现在还有点时间,你抓紧复述一遍。” “除京卫武学外,我陕西司还需负责景陵、献陵、长陵三卫,外加留守右卫、奋武营、三千营、隨侍营,以及直隶定边卫。” “汉阳好记性,一会千万记住了,莫把俸粮发错了人,也莫要让其他卫的人,动了我们这边的粮食,不然这帐就扯不清了。” 其他卫所的人,动我们负责的粮食? 李斌有点不理解张靖轩这话想要表达的意思。可还不等李斌询问,开仓的时间到了。 隨著大运西仓的院门开启,乌泱泱一大片,或赶著牛车、驴车,或推著板车的士兵们,宛如后世春运一般。摩肩接踵地聚集在大运西仓的门前,各种运粮的板车,更是顺著来时的道路,绵延不知几十里... 在军士们的正前方,一群身著六品武官服饰的人,则宛如百米赛跑一般,以西仓大门开启为號,向著十三清吏司临时办公点疯狂衝刺。 “诸位大人,某乃留守右卫百户元...” 率先衝到李斌几人面前的中年百户,刚一开口,便被后续衝刺过来的人撞了一个趔趄。 “大人大人,这是我长陵卫的俸贴,劳烦...” “景陵卫!这是景陵卫的...” 一切都发生於剎那之间。 从第一个百户衝到李斌几人面前,到李斌的耳边,宛如被十八只鸭子同时围攻,时间才过去十秒不到。甚至直到这会,李斌都回过神了,大运西仓的院门才堪堪开启完毕... “都闭嘴!排队!” 顾不得思考,这帮起码也是正六品百户的武官们,为何在这cos超市抢免费鸡蛋的大妈。只是听著耳边的哄闹,李斌便下意识地一拍身边的桌面,同时爆喝道。 “你们个个都是朝廷命官,如此吵吵嚷嚷、咋咋呼呼,成何体统?!” 趁著眼前这群武官们,被自己吼得愣神的功夫,李斌又补充了一句。 此时,一眾百户,愕然地瞪著眼睛,看向李斌。包括李斌身边,张、王两位主事,也有点傻眼... “体统?体统是能吃还是能喝啊?” 一个微弱的嘀咕,夹杂著丝丝嗤笑的声音,忽然从李斌面前的百户队伍里传来。 不等李斌开口斥责,王俊良反应飞快地给李斌拉到了一旁的空地上: “哎哟,我的小祖宗欸,你差点惹祸了知道吗?!” “王主事...我...你这是何意啊?” 李斌脑门上的雾水越来越重,合著自己疏导人群、维持发粮秩序还有错了? “你说我是何意?亏你还是农户出身,你难道不知道这同样是粮,也分陈粮和新粮吗?还是你觉得,这偌大的通仓內,全部都是新粮?” 正所谓响鼓不用重锤,王俊良的反问才一说出,李斌瞬间就明白了那群百户为何那般爭先恐后的根本原因:钱!或者叫,利益! 新粮、陈粮,价格不一样啊! 可在大明朝发俸禄时,却只规定了发多少粮,不规定这粮,到底是陈粮,还是新粮。 这就直接导致:假设同样是二石粮的月俸,若是新粮,则值银一两六钱到二两不等;可如果领到的是陈粮,这个价格最少都得打个八折,直接经济损失起步都是200文。 对普通军士而言,少了200文,那就等於他们五天白干! 那么,问题来了:如果这些百户们,领回去的粮食,是陈粮,已知士兵们肯定是不乐意的。那士兵们的怨气,会衝著谁发? 户部?还是大运西仓? 在听完王主事这一席话后,李斌百分之百可以確定:自己所在的这户部,在大明军队中肯定没啥好名声。可如今,不仅是自己,户部官属们,照样活得好好的。 这情况不就很明显了吗? 士兵们的怨气,是註定撒不到户部头上的。可这些百户,却是士兵们看得见、摸得著的人呀! 只是被人埋怨、或是背地里唾骂,尚且还好。一旦他们领到坏粮、或者陈放时间过久的粮食回去,让士兵们的直接经济损失大到沸反盈天... 那这些百户,有一个算一个,最轻也得丟官罢职。 当集体利益和个人利益交织在一块时,他们自当“勇往直前”... “晚生孟浪了,多谢王主事赐教!” 想通了这一点,更是想明白了自己刚刚的举动有多危险以后,李斌端正地拱手致谢。 “你呀,以后多学多看吧!咱这实务衙门,可不比翰院,这里面的门道,慢慢摸吧。” 作为陕西司小团伙里的“老么”,难得有一次当前辈的经歷。王主事受用之余,倒也说了句务实的话。 想想此刻大运西仓外聚集的各京卫士兵... 不算北直隶的卫所,仅京师二十六卫,外加十二团营、三大营,即便每卫每营只派出一个百户来运粮。这士兵人数就已经高达四千號人。 要是让他们知道,自己刚刚试图阻拦各部百户去替他们,替他们的弟兄抢新粮... 李斌不觉得自己还能留个全尸... “受教受教,这事是晚生考虑不周,甘愿领罚。” 念及於此,李斌再一次向著王主事拱手致谢。 “罢了,你也是第一次做这个差事。不知者不怪嘛,一会你就慢慢看,我和明辉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切不可再自作主张了!” 第17章 开盲盒似的发俸 “今儿我司放粮,从180廒到243廒。你们各部自选吧,一旦选中,不可更改。” 待李斌跟王俊良重新回到陕西司的临时办公点时,人还未至,便听到张靖轩扯起嗓门喊出的声音。 有了刚刚的惊悚时刻,李斌倒是理解张主事这番话的用意:大运西仓中,新、陈粮混杂。每次发俸,必然会有卫所领到陈粮。 在没那个本事確保所有的俸粮都是新粮的情况下,无论给哪个卫所发新粮,都必然会得罪其他卫所。甚至陈粮比例过高,还有可能激怒外面运粮的士卒,引发大动乱。 既然如此,乾脆就用最原始的办法:抓鬮! 反正我陕西司,今天只有权力凭俸贴让这180廒到243廒,这些库房里的粮食出库。 咱也不说这里面哪些库房內存了新粮、哪些存了陈粮。 你们各卫,自己挑、自己选,领到了新粮,咱恭喜你;要是领到陈粮,也別怨咱... 虽然这种办法里,存在著“舞弊”的空间。但李斌却不得不承认,起码在明面上,这是维持公平与公正的,最好办法。 与此同时,各卫的百户们,显然也对这一流程格外熟悉。 张主事话音刚落,各部便纷纷递上俸贴,並报上自己挑选的库房编號。 这一过程,自然也免不了多个卫所同时挑中某一库房的情况。原本,大家爭先恐后抢夺的,便是这更早定库房的先发优势。 经过李斌刚刚那么一打岔,这下好了,所有人都回到了同一起跑线。 但好在这发俸方式,堪比“开盲盒”。在库房大门真正开启前,谁也不知道自己挑中的库房里,到底是不是他们想要的新粮。 所以,在各卫所都很难坚定自己的决心时,这种矛盾倒也在那群百户的互相谩骂间,得到了解决。 “潮升,你先带景陵卫去领粮吧!汉阳,你带长陵卫,去188廒到196廒,这是俸贴,记得,数一定得点对。其余诸位百户,就在此等等,等前面两卫领完,再到你们。” 领到差事,接过张主事递来的俸贴堪合页,李斌便与那长陵卫的百户,一道走向大运西仓外。 不一会功夫,一个百户所的士兵,便或推或赶地驾著各式板车,在李斌的带领下浩浩荡荡地开进大运西仓。诸如此类的画面,不断在西仓各处上演著。 士卒们搬运粮袋时发出的號声、赶车时的吁声,还有即將领到俸粮,心情喜悦之下,与同伴的交谈、畅想声,让原本寂寥的仓库集群,都变得生动、活泼了起来。 “这是长陵卫的堪合,实支兵丁弓甲4682人,卫指挥、同知、僉事、镇抚及千户、百户共计76人。实支俸粮7720石,兵部带支俸贴,户部李斌,已勘验无误。” 在进入西仓仓库区前,李斌先在西仓大使处,与长陵卫的那百户一道,在出入库登记簿上,註明俸粮领取信息,同时作为核验人,签下自己的大名。 做完这一步后,便有一名拿著廒门钥匙的仓吏,跟上了李斌的脚步。 “陈彪、张贺、吴文瑞,你三旗,操车预备;其余各旗,入库搬粮!动作都给老子慢点,莫把粮袋弄散咯!” 廒门开启,百户官一声令下,百余名兵丁配合默契地开始了各自的工作。 李斌亦瞪大眼睛,与西仓吏一道,认真盯著长陵卫士卒们,搬出的粮袋,同时计数。 而长陵卫的百户,则是去到廒门旁,时不时地便让正搬运粮袋的兵甲,將一袋粮食搬到他面前,打开查看此番领俸的“成色”。 “娘嘞,又是陈粮?!” 在连续看到三袋陈粮后,长陵卫的百户官,脸色肉眼可见地黑了起来。 “包容、忍耐一下吧。葛百户,去年的秋粮,除了北边这些州县的到京了以外。江南、湖广等產粮区的粮,还得等上一两个月,等运河疏通才能到京。” 听到那百户的声音后,李斌有点於心不忍地开口劝慰了一句。 別说是陈粮的问题了,就是这俸粮,都没有发足。 正常来说,除了地方卫所外,京卫的士卒,月俸二石。长陵卫在册4682名士兵,理论上就要给粮9364石,可现在,加上军官们的本色粮,一共才只能发给他们7720石。 李斌一向认为,任何一个“事实结果”的背后,都是数个、乃至数十个复杂的成因。 京杭大运河通惠河段冰封,无法通航;临清至济寧段,处於枯水期,许多河道水深不够,无法行船,导致江南漕粮运不上来。这是客观原因。 皇室宗亲的高俸、制定俸贴时,给哪些人实发?给哪些人虚发?这里面肯定有所偏颇。这是主观原因。 当然,还有最核心的,粮食总產量不够高。这是根本原因... 这一系列的问题,显然不是李斌如今一个小小的户部观政能够改进的。 但看著那群普遍瘦骨嶙峋的士卒们,李斌又是真心替他们感到难受。 “唉,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罢了,就这样吧。” 重新將粮袋繫上,葛百户只是嘆息一声,並没有胡搅蛮缠地將怨气撒到李斌头上。作为京卫的百户,葛百户也算是土生土长的京城人了。 他自然很清楚,每年不同时间点上,京师的粮俸情况如何。 只是瞧著通惠河还没通航,他便有了这次领粮,多数为陈粮的心理准备。 如今只不过是確认了自己的猜想,失落固然有,但本就期待不高,自然也就没有太多的落差,心理上也不至於失衡。 “晚生谢百户宽宏。” 士兵工资一没发满,二没发足... 作为大明钱袋子,户部里的官属,李斌的责任心,让他在明白这一现象的出现非己之罪时,又免不了常怀愧疚。 正所谓“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 当著户部的官,却连士兵的工资都搞不出来... 这和那县令等一方父母,不为本地民生负责,不为民生做主有何区別?! 这是失职! 更是瀆职! “呵,你这后生倒是有股子良心。” 李斌脸上的羞愧之色,被葛百户看在了眼里,感到有些好笑、有些欣慰的同时,葛百户反过来劝起李斌: “有你这番表態,我长陵卫心里倒是舒坦了不少。朝廷困难,我等自然能理解,晚些时日,补回来就是。咱最怕的啊,是你们这些管钱粮的,不把咱当人看...” 第18章 西仓乱斗 “陈粮,陈粮,还是陈粮!白主事,今儿这是怎么回事?整个西仓里就没新粮了吗?还是这新粮,都被尔等调给了其他衙门?” “就是,往年再怎么样,三袋陈粮过后,多少能有一袋新粮。这次可好?十之八九都是放了一年以上的陈粮。” 整个大运西仓库区,吵吵嚷嚷的。 显然,这次发俸,发得不算太平。 大量的陈粮出现在士兵们的俸禄中,又恰好赶上这难熬的冬日。柴薪的消耗,增添了各部兵士的负担,最缺钱销的时候,撞上这工资贬值... 各部人等態度不好,才是正常。如葛百户那般,通情达理的,反而少见。 李斌猜测,这或许是葛百户来自长陵卫的缘故。 一个为成祖朱棣守灵的部队,虽属京卫,但地位肯定是不如上二十六卫的。长达百年的小透明状態,早就让他们养成了宛如卡皮巴拉似的佛繫心態。 不爭,也不抢。 但世间总是参差的,长陵卫不抢,但却不代表有的卫所不敢抢。 就在李斌刚刚陪著长陵卫葛百户送粮出库区,並重新带著留守右卫的元百户进入库区准备领粮时。在89廒廒门处,一群身著红黄色直缀的兵丁,一把丟下才搬到一半的粮食,整队集合。 “弟兄们,这粮儘是些陈粮,我等含辛茹苦,最终就领得这么些玩意回去?你们说,其他所的弟兄们,能干吗?!” “不能!不能!不能!!” 在那领队的百户官宛如战前训话后,一眾兵丁奋力大吼著。 这般动静,自然也吸引了周围各路人等的目光。 一青袍小官,奋力地从人群中挤出,然后瞪大双眼,直奔那意欲作乱的百户。 “张百户!尔等想干什么?!” 隔著老远一段距离,那青袍小官便厉声嘶吼著,妄图喝止这一百户所乱来。 “好叫罗主事知晓,我等也不想干什么,仅仅足斤足两地领到咱们该领的俸禄,仅此而已。” “该发给尔等的粮,可是没发?!” “罗主事说的是这些?” 那张姓百户轻蔑地扫了一眼,刚刚搬出来的十几袋粮食,嘴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 “罗主事莫不是把我等当成那三岁稚童?你自己瞧瞧那都是些什么东西...欺负人,也不带这么欺负的吧?噢,合著尔等每天吃香喝辣,就让我锦衣卫的弟兄们喝这些糟糠?” “张百户,这仓廒可是尔等自己选定的...” 顺著张百户的目光,罗主事往廒门前那堆开口的粮袋看去,一看之下,人也懵了。 只见那十几袋粮的袋子外表,有微微泛黑的潮湿水渍。粮袋內的粮食,更是出现了腐烂的跡象,隱隱间,还有一股腐臭,传入围观眾人的鼻腔。 这一下,罗主事整个人都麻了。 锦衣卫本就跋扈,如今却又跟“命里犯冲”一般,偏偏让这群彪货选到了库存两年以上的坏粮。 让他们换別的仓廒领粮? 不说其它卫所能不能干了,户部本身可没有给他们换廒支粮的权力。 尤其是,在执行、监督、核验三位一体的流程下。户部的任何行为,都需要记录在案,並与西仓记录保持一致。等俸粮发放完毕后,所有的帐册、堪合,都要移交至司礼监核验。 这中间,但凡有一点差错,那责任追究起来,可不是一个小小的户部主事就能顶住的。 现在要给锦衣卫换廒,就意味著必然会出现涂改帐册的情况。而一旦帐册出现涂改,放在古代审计中,又几乎是必定要死人的情景。 所以,在內心明知道,发给锦衣卫这些坏粮,不太说得过去的同时,罗主事也只能咬死“买定离手”的规矩,坚持不让他们换廒支粮。 “是我等选定的没错,若只是陈粮倒也罢了,可罗主事你自己看看,这些粮,还是人能吃的粮吗?!今儿我要是把这些粮领了回去,卫里一人一口唾沫,都能给我张瑾淹死。” “与其这样,我等不如一不做二不休。弟兄们,直接抢粮,一切罪责,由我来担!” 那锦衣卫的张百户,显然也是个狠人。 完全没给罗主事解释、劝服的空间,直接一声令下,顿时那一百多號锦衣卫便在各部小旗官的带领下,开始衝击周边其他卫所正在搬粮的队伍。 眼见锦衣卫的人,要抢自己的粮,周边一眾卫所哪里能应? 就像那锦衣卫张百户说的那样,如果锦衣卫选定的仓廒中,搬出来的只是陈粮。那或许还有卫所畏惧锦衣卫的淫威,大不了就是把手里略新些的粮给了他们,他们再去拿那陈粮將就。 可偏偏,现在从锦衣卫选定的仓廒中,搬出来的坏粮,就堂而皇之地摆在廒门前呢。 所有人都知道,那是不能吃,也卖不掉的坏粮。 於是乎,事態瞬间闹大。 在“民以食为天”的时代,莫说这锦衣卫抢的是其他卫所的粮,就是抢一黔首小民。无粮可吃的小民,都得提上菜刀奋力反抗呢... 放在这些卫所兵丁身上,眨眼间,一场数百人的大乱斗,就这样突兀地出现在李斌眼前。 “快,吹响哨!急调通州左卫!” 在大乱斗发生的第一时间,罗主事便红了眼睛。 仓储重地,发生如此大规模的不同卫所斗殴事件,他仿佛已经看到了“丟官罢职”正在向著自己招手。甚至,如果这场动乱不能快速结束,再毁了粮、死了人... 丟官罢职,都將是一种梦想。 这一场乱斗,发生得极快,其打斗烈度,也几乎是在乱斗开始的瞬间,便进入了白热化阶段。 只要想想,许多老一辈的人,那寧愿饿死都不碰种粮的態度,便能理解,在那些生產力匱乏的年代。粮食,对人们来说,意味著什么... 抢人粮食,无异於杀人夺命! 甚至,这时候的人们,能把粮食,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要重要。 所以,当锦衣卫的百户,下令抢粮的那一刻,所有参与这场衝突的士兵,便做好了以命相搏的准备。无论是主动的,还是被动的。 在这种瞬间红眼的状態下,罗主事直接吹动代表紧急情况出现的响哨,关闭大运西仓的院门,同时调动最近的通州左卫过来镇压动乱。 完全没有什么毛病... 即便是李斌,也不认为在这时候,有什么人能够让这些打红了眼睛的士卒们,听话地停下。 第19章 为了粮食,却毁了粮食 通州左卫的驻地在通州城南,后世的南关大街附近。 不仅距离地处通州西城墙外的大运西仓最近,更是直接有护卫大运西仓之责。 所以,其实罗主事並不需要多喊那一句“急调通州左卫”。自西仓库区內的哨声响起,院门处便有一库吏翻身上马。赶在西仓院门关闭前,策马衝出,並一路驰往通州左卫营区。 在传信的使者,奔驰在拥挤的官道上时。西仓內部的互殴,还在持续著。 甚至隨著时间的推移,已经有人动了刀子... 最开始的斗殴,急眼归急眼,但多少还有理智尚存。几方兵丁都默契地保持著刀不出鞘的状態,仅以刀鞘砸人。 可打著打著,谁也不知道到底是谁,率先抽刀出鞘。 或许是意外的刀从刀鞘中滑出;或许是某个兵丁,在打急眼后,常年训练下的肌肉记忆,让他直接抽出了京卫常佩的雁翎刀;亦或许是,有人故意如此,想要藉机升级混乱,从而好浑水摸鱼,將自己卫所原本领到的陈粮,趁机毁掉,从而在动乱结束后,要求补发当月俸粮。 古时处理突发情况的惯例,通常是诛首恶,而抚从者。 因俸粮品质问题引发的打杀事件,首恶自然是挑起这一切的卫所,或者说是那个卫所的带队百户。而其他的这些“从者”嘛,自然就可以顺理成章地享受抚慰,比如,高品质的新粮? 在见到眼前的打斗中,开始出现飞溅的鲜红血液,与金黄外壳的麦粒从被划破的粮袋中喷涌而出,李斌的脑海里瞬间冒出了好几种可能的猜想。 但这一切,在此时都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无论是那代表著士卒受伤,乃至死亡的鲜红血液;还是洒落一地的金黄麦粒,都深深地刺激著李斌的神经。 在李斌这个后世人的眼里,眼前发生的一切都宛如一曲时代的悲歌。 流血事件的发生,是怪锦衣卫的张百户挑事?似乎不能。 因为,明代的仓库建设中,是以廒为单位,统一进行防潮、通风设计的。换句话说,一旦某一间粮仓里的粮食,发现了坏粮、腐粮。那么大概率,这整个廒里的存粮,都会是受了潮的状態。 即便有那么零星粮食,还保存完好,可大部分的粮,肯定是无法食用,亦无法卖出了。 而这一廒,代表的,可是足足一千石以上的粮啊!! 一个卫所,拢共才特么能领不到八千石粮。若是这瞬间没了一千石粮,那就意味著这个月,整个锦衣卫能领到的月俸,都要再降八分之一。 不然,就会有人饿死、冻死... 甚至再极端一点去想,即便是少了这一千石粮。那些锦衣卫的堂上官们,月俸真的会少?真的有人敢让他们领到的月俸变少吗? 而这些领著更多俸禄的锦衣卫堂上官们不降领粮比例,那就意味著,本就拿俸禄少的基层校尉们,能领到的月俸更少。 这种感觉,就好像是你辛辛苦苦工作一个月,完了去领工资。老板先表示:公司有困难,这个月咱少发点,希望你理解。 原本五千的工资,瞬间给你砍成三千四(陈粮加不足俸)。 但凡是个正常的打工人,此时那小暴脾气都难忍。 可为了生活,你忍了。 结果呢? 三千四的工资前脚刚到手,后脚你就在里面发现了四百块,写著“天地银行”的假幣?? 这可就真是叔能忍,婶子也不能忍了啊! 一个普通人都尚且难以忍受,何况是大明士卒?何况是堂堂,能止小儿夜啼的锦衣校尉?! 那能说其他卫所的士兵,反抗不对?就该任由锦衣卫把他们的粮抢了去? 怕是畜生,都说不出如此丧良心的话吧? 至於那极力阻止锦衣卫换廒支粮的户部湖广司罗主事,说他办事僵硬、古板,不知变通? 似乎也不行... 整个领俸支粮的流程,为了防止舞弊,早已被制度定死。並且,终审单位还是號称內相的司礼监。一旦罗主事同意了换廒支粮,哪怕是事出有因,他想要解释,也沟通不了大內啊。 但凡是內阁作为终审单位,或许都有办法转圜一二,可偏偏那是司礼监... 从防止官官相护,官仓勾结的角度上说,这种制度的设计也没错。毕竟,越是僵化的制度,从某种角度上说,越不容易徇私舞弊、越公平。 只是这种制度,在此刻,却倒逼著罗主事不能有任何变通,除非,他愿意以自己轻则丟官罢职、重则身败名裂为代价,去换取那些锦衣卫,能领到好粮。 而这,显然又是一个强人所难的假设。 说来说去,问题最根本的原因,还不就是没粮,没高品质好 粮给闹的? 若是粮食足够,则根本不会发生眼前这一幕。 若是粮食如后世那般,充裕到浪费都不心疼,那就更是不会出现如眼前这种,数百名精壮汉子,为了那些连壳都没脱的麦子,打生打死的场面。 可你们,既然是为了这粮食,而打斗。为了这本就不够所有人均分的粮食而豁出一切... 现在又在干什么呢? 宛如流水般,哗啦啦地从粮袋中,喷涌而出的麦粒,看得李斌眼睛都红了。 他现在很想骂人,骂在场的所有人。 明明是为了粮食,结果却毁了粮食... 你们特么的,图什么啊?! “通州左卫的人,怎么还没来?!” 隨著被兵刃划破的粮袋越来越多,甚至地面上,都已经快铺满了整整一层麦粒。看著那些散落在地面上的麦粒,被几方打红了眼的兵士们,来回踩踏... 从爆裂,到形变,再到完全被人踩进泥地里,无法挽救。 李斌终於忍不住了,也顾不得王主事之前让自己不要多事、不要自作主张的劝告,声音有些发颤地问著身边留守右卫的元百户。 “最少还得半个时辰...通州左卫的班军才能赶到。但看眼前这架势,怕是等他们赶到,早就打完了。” “一个时辰?才是班军能到?!” 李斌闻言瞬间瞪大了双眼。 所谓班军,意思是卫所內值班的军队,也可以理解为大明版“应急响应部队”。班军的人数,通常至多只有一卫兵力的十分之一。 毕竟,日常状態下,不可能让所有士兵都保持战备状態吧? 换句话说,一个小时后,才可能有五百名通州左卫的士兵赶到。 而眼前,这场已经从斗殴,升级到械斗的参与者们,早已破了四百之数。並且,隨著打斗的持续,被裹挟其中的卫所士卒,也越来越多... 即便是眼前的烈度,都已经不是五百名士兵能够镇压的了的了。 “来不及了...元百户!” “归整队伍!同时,命令將士们,都给我大喊『放下武器,莫伤俸粮!』” “另外,再派几名校尉,去通知其他卫所,命他们赶紧照做!” 第20章 平息骚乱 李斌斩钉截铁般的命令,本能地令元百户皱起了眉头。 无论是从文武相轻的角度看,还是从制度设计的角度说,李斌这等文官都没有指挥他们留守右卫的权力。 可当李斌那句“莫伤俸粮”说出来后,元百户便无话可说了。 民以食为天! 在粮食麵前,什么文武殊途?什么定製规矩...统统靠边站! “宋铭,吴靖,你二人,去知会左近诸卫。其余弟兄,拔刀!列战锋!” 元百户看了一眼李斌,复杂的目光中混杂著一丝认可。 与此同时,隨著元百户的命令,留守右卫的士卒也在各队小旗的指挥下,迅速列队。 在明军常用的“三才阵”里,去掉“游骑(侦察袭扰)”、“驻队(后队)”,仅保留正面接战的横队队形,拔刀出鞘。 紧接著,这一个百户所便在一名总旗官的“进”字口令下,一步一步地向著前方乱斗发生处推进。 与元百户一样,留守右卫的士卒们,面容坚定、步伐鏗鏘。 哪怕眼前的骚乱,並未波及到他们,但在看到粮食被毁的那一刻,接战,便不再需要理由。 粮食安全,就是农耕文明的底线。 任何触碰到这一底线的行为,都將直接挑起这些士卒们汹涌的战意。 之前不动,並不是他们怕死。 而是在突发情况发生时,现场缺乏了一个强而有力的指挥。哪怕士卒们,在看到俸粮被波及、被毁伤时,朴素的情感让他们想要去阻止这一切发生。 却始终缺了一道命令,这道缺失的命令,让这群习惯了听令行事的士卒们不安,让士卒们犹豫。 对大运西仓內外的百户官们来说,亦是同样的道理。 作为百户,这一大明军队中的基层指挥官。 他们不算缺粮的群体,但也决计到不了堂上官那种,完全不用为生计发愁的地步。 粮食被毁,或许不能令他们与士卒们一样同仇敌愾,但绝对能刺激到他们的神经。只是在官员的身份下,他们会比士卒们想得更多:比如,责任谁担? 即便保住了粮食,但万一引得某些人不满,事后要找麻烦怎么办?! 现在,李斌的一道命令,成功地將责任揽到了他的头上。 没了担责的顾虑,这帮人瞬间有了反应。 一道又一道拔刀的声音,从大运西仓內传出。原本只是一个百户所的踏步声,尚且压不住动乱中的嘶吼与叫喊。可当周围一个又一个卫所,开始加入镇压动乱的阵营... 上千人的踏步声,便声震如鼓,一下又一下地在所有人心头敲响。 “莫伤俸粮!” 在留守右卫推进到距离动乱发生处五十步时,元百户开始喊出第一声口號。 他没有完全按照李斌的意思行事,可能是觉得八个字的口號过於臃肿,不利於信息的直接传达。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莫伤俸粮!” 第二道口號的出现,发生在距离动乱处四十八步处。来自留守右卫,这一百一十人的齐声力喝。 百人齐喝的喊声,在大运西仓的仓廒里迴荡,就像是一个信號,一个指引。 指引著第三声“莫伤俸粮”出现的时机... 在留守右卫推进到四十五步左右时,第三声“莫伤俸粮”出现。而这一次齐喝,参与者高达上千人。 上千名士卒的爆鸣声,经过仓廒墙壁的反射、匯聚,说它声震寰宇,那是夸张;可说它,声动四方,却也略显保守。 这一,足以令大运西仓外围士卒们都能听到、听清的大喝,在解了外围士卒,对大运西仓突然封闭的不解的同时,亦是让混战处,陡然一静。 无论是挑起纷爭的锦衣卫,还是被他们裹挟进入战斗的其余各卫士卒,都不由得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愣愣地或低头、或回头看向他们的附近。 那已经被踩进地里的麦粒、被划破后已不再有麦粒流出的粮袋... 以及,那上千名抽刀出鞘,正摆著整齐的队列,从库区各条道路上,同时向他们压过来的昔日袍泽... 骚乱就这么平息了。 平息得很突兀,一如骚乱爆发时那样。 许是衝动闹事后的后怕情绪上涌,亦或许是毁伤粮食带来的愧疚。 在骚动平息的第一时间,锦衣卫也好,其余各卫也罢。所有参与打斗的士卒,忽然齐刷刷地跪倒一片,一把又一把雁翎刀,被丟在了地上,压在那些被毁的麦粒之上。 元百户见状,不由得將目光投向李斌。 而元百户的这一眼神,自然也让在场所有人都明白了,镇压动乱的主使者是谁。 只是,李斌那一身儒服,而非官袍的打扮,又难免让场面显得很是尷尬。 跪倒在地的锦衣卫百户张瑾,嘴皮翻动,几次想要说点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这特么的该怎么说?! 他锦衣卫闹事在先,眼下毁了那么多粮,无论是打是罚,他张瑾甘愿承担。只是,这个判罚,难道非要李斌这么一个非官员身份的人来做吗? 瞧见张瑾百户那副为难的模样,李斌倒也不意外。因为他明白:官员与非官员的区別,在眼下的大明朝,並不像未来那样,只是领导职务与非领导职务之间的区別。 严格来说,官员和非官员之间的区別,不仅是政治身份上的不同,甚至在法律地位上也是不一样的。比如,官员可以按照品级,拥有一定的奴僕,而非官员... 哪怕是有功名的举人、一地士族豪绅等等,都属於民籍,完全没有拥有僕人伺候的资格。 虽然在实际执行中,举人士绅们完全可以用“僱工”、“认义子”等各种方式,来规避大明律的限制。 但一个得偷偷摸摸的巧立名目,而另一个,则可以堂而皇之、光明正大的享受这份特权,这便是高下之分。 千万別以为,什么有功名在身者,可见官不跪,就以为有功名的士绅们,在地位上与官员是等同的。甚至反过来想想,一个“见官不跪”,都能成为士绅们的优待、特权之一,那反过来看,也不难看出此时官员的地位是何等高绝。 可以说,无论是世俗观念、还是律法支撑,都造就了“官”,这一阶级,凌驾於其他所有民籍、军籍之上的超然地位。 他张瑾,再怎么说也是个官。 即便是要罚,那也得官来罚官... 哪怕,李斌即將迈入官员这一阶级,可眼下他这不还不是官吗?! 同样,在张瑾因为身份的问题,而感到难以启齿时,李斌也同样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他不能开口说出任何关於如何处置张瑾等人的话! 因为他如今还是民籍。 一旦说了,那就是僭越,是以下犯上。 第21章 锦衣卫请杖刑 大明朝,或许没有“意识形態”、“阶级意识”等等词藻。 但没有这个名,並不代表它没有这个实,不是吗? 虽然这个身份上的问题,在李斌看来有些迂腐和落后,但只要想想,哪怕是到了未来二十一世纪,都少不了诸如酒桌劝酒等职场pua的存在。 想要在此时,以一己之力去挑战这个所有食利者都认同的游戏规则,那绝对是痴心妄想的事情。 迎著张百户为难的眼神,李斌迅速调整好了自己的心態。 將那一丝因对这个世道、对这个所谓礼法束缚的不满压住,然后在所有人的目光注视下,露出一副恭谨地表情,看向湖广司的罗主事。 顺著李斌的目光,锦衣卫的张瑾、留守右卫的元百户等人,也看向了罗洪载。 要不说,锦衣卫的脑子转得快呢! 在李斌將目光投向罗洪载的第一时间,张瑾便明白了李斌的態度和意思。內心里,甚至生出了一丝对李斌的感激,感激这位年轻的观政进士,给了自己一个台阶下,给自己留了最后一点顏面。 “罪將锦衣百户张瑾,今纵兵惊扰西仓重地,罪该万死。一应责罚,由罪將一人担之,还望大人莫要为难我其他弟兄。” 张瑾跪在地上的身体微微膝行转向,待到面对罗洪载时,这才朗声大喝。 这里,又是张瑾机灵的地方:直接將纵兵劫掠,说成了“惊扰”。 若是惊扰,说白了,搁后世也就是一个扰乱公共秩序,撑死一个行政处罚。要是劫掠,按大明律,若白昼抢粮,杖一百,徒三年。夜间或持械者,更是上升为斩刑。 当然,即便是惊扰仓场,若是真按大明律判,那处罚也不会太轻。最次也是杖六十,並附送枷號一个月,同时因大运西仓乃是京仓的缘故,这一判罚通常还要加重。 不过,无论这些锦衣卫们会有什么下场,都与李斌无关。 这一来,便是刚刚提到的身份问题,李斌如今的身份没有在这种事务上开口的权力;二来,李斌的目的是保粮,如今,目的已经达到,李斌自然也不想多事。 趁著大运西仓还未开启,放粮还未恢復的功夫,李斌在元百户的默许下,点了留守右卫的十多名军卒,开始检查起刚刚受伤的兵丁,並儘可能地做些简单处理。 在李斌带著人救济伤员时,罗洪载开口回应张瑾道: “张百户,尔等所为,当听凭有司发落。有何话,一会对提督仓场陈公公说吧。” “罗主事,罗大人!陈公公过来还要一会,罪將请乞杖刑...我等此番作乱,若是按律定罪,弟兄们皆要发极边充军。然我等此番作乱,实乃见粮浥烂,不堪食用,一时激愤。这才犯下大错,万望罗大人怜悯,在陈公公到前,判我等一个杖刑。” “这样,虽不至於脱罪,却可表我等弟兄,並无作乱之意,从而得求宽罚。” 正看著留守右卫士卒,给那些受伤士兵包扎的李斌,听著身后发生的对话。同时,看著刚包扎手臂,包扎到一半,忽然挣扎著磕头,大呼“请乞杖刑”的一名锦衣校尉,不由得微微嘆了口气。 那校尉的胳膊,被刀砍得皮肉翻卷。血才刚止到一半,现在这么一折腾,差不多半条胳膊都红了... 偏偏,李斌还没法去拉他。 正如张瑾所说,如果按大明律严格执行的话。 衝击京仓,还是持械。以大明如今的国情,基本没有轻饶的可能,就是发边充军,都得是极边之地。 一旦被发配到那种地方,不说他们现在还人人带伤,能不能顺利抵达充军地。就说这一下子,从冠绝京卫的锦衣卫,变成边境哨堡的大头兵。 光是这种心理落差,就足以让人生不如死了。 此时,张瑾急中生智想到了一个尚且可能求活的办法,李斌又怎么忍心去拦住那锦衣卫兵丁呢? 尤其是,在李斌眼里,锦衣卫此番做法,固然有错,可事出有因。 他们只是想正常领到自己的俸粮,如果他们能正常领到俸粮... 李斌不想再继续想下去了,无论怎么想,对他的內心来说都是一种煎熬。 默默地摆了摆手,制止了留守右卫士卒,还想追上那锦衣卫,去给他包扎的动作。李斌抬头看向了罗洪载,想看看他到底会怎么做。 “唉,罢了,既然是尔等所求,本官允了便是。到时候,本官会想办法在陈公公那替你们美言几句,再多的,本官也无能为力了。” 与李斌对此事的看法类似,罗洪载同样唏嘘这些锦衣卫们的遭遇。这种唏嘘,不是可怜,更不是责怪。不可怜,是因为他们挑事在先,不责怪,也是设身处地的想过后,良心使然。 片刻后,在张瑾等人的千恩万谢下,罗洪载召来西仓役吏,当场对张瑾等人执行了杖刑。 至於李斌,则是默默地领著一些士卒,包扎完了手臂,包屁股,一时间倒也是忙得飞起。 这人一忙起来,对时间流逝的感知便会加快。 在李斌的感受里,几乎是眨眼的功夫,现实已经过去了半个时辰。 通州左卫的五百班军,终於是到了。隨著他们一同抵达的,还有一面白无须,身著大红袍服的公公。 这位姓陈的提督仓场太监,到现场后的表现,倒是有些出乎李斌的意料。 没有吃拿卡要,也没有借题发挥。 反而,他先是找了罗主事、张百户等人一一谈话,了解事情经过。在了解到,锦衣卫为何闹事后,更是感慨“造化弄人”。 直言:“若不是户部右堂缺位,定不会有此悲剧发生。” 最后,在听到罗洪载已经命令西仓役吏对张瑾等人施了杖刑后,陈公公更是连连点头。表示一定会將锦衣卫眾已领受处罚的事实,如实上报大內。 至此,这一场突发的骚乱,便算是画上了一个逗號。 只要后续,大內深宫中的皇帝不追究,这件事便算是翻篇了。 隨著陈公公再次下令开仓,李斌和元百户也重新踏上了放粮、领粮的道路。 而有了锦衣卫的前车之鑑,各个卫所也都老实了许多。 便是再有卫所,发现领到了坏粮,也只是自认倒霉,不敢闹事。 一切,似乎就这么过去了... 第22章 緹骑入户部 自四月初一的发俸日过去后,李斌很是过了几天好日子。 漕粮送不上来,户部少了些点验仓储的活;四月份又没有如两广、四川等边地的岁册到京,亦不需要做什么审计。加上这段时间,正处於嘉靖初年的“大礼议”阶段。 深宫中的小皇帝,除了想各种办法折腾给他老子上尊位外,也不会整什么出人意料的么蛾子。 每天在户部做些基础工作后,李斌最常听见的抱怨便是:夭寿啦!皇帝又要给宗亲加俸了!不好啦,皇帝又要给致仕官员加俸了! 从巡抚都御史方良用,到前寧王妃及其子嗣,后面又冒出来个什么镇国將军。这边每个月加三石米,那边每年给粮一百石... 看那样子,嘉靖小皇帝似乎是想通过“金钱攻势”,笼络人心。好让宗人府和文官们,同意让他老子享受完整的皇帝待遇。可这狗日的皇帝上嘴皮子碰下嘴唇,那粮食就跟特么说有就有一样。 直接气的秦老侍郎,上疏硬刚,直言那镇国將军朱成的子嗣,乃是乐妇所生。按规矩,乐户是贱籍,贱籍可没法做皇亲的正妻。自然,其子女也没有受封的权力,结果他倒好,按照民籍女子所出的標准,申请让朝廷给他的儿女们都发上一份俸禄,简直是岂有此理? 《明皇祖训》不管了?脸特么都不要了?! 对秦老侍郎这一做法,李斌那是恨不得举起双手双脚的支持。 在户部这十几天的时间里,李斌也轮岗了多个清吏司,对大明各地的財政状况,算是有了一个粗浅的认知。结合在完成本职工作后,对近些年各省布政司上呈岁册的翻阅。 对大明財政,李斌只能用四个字来形容:入不敷出。 当一个国家的財政,连军队士兵的工资都无法保证的时候,还特么想著去给自家亲戚发福利?就为了让他们在“宗族会议”上支持自己,给老爹一个大房的名分? 李斌才不想去管什么政治意义不政治意义的,在信奉经济利益大於一切的金融人士眼里,嘉靖皇帝这番做法简直与傻屌无异。 兜里都快没钱了,不先想著怎么捞钱,反而整那些虚头巴脑的,这不是傻吗? 等你有钱了,什么梦想实现不了? 別说请献帝入太庙,要是您老人家有钱给大明子民,每人发一百文。你特么就是给献帝封神位,人们都乐意给他老人家磕上三个响头! 当然,以上这些想法,李斌自然是只敢在心里蛐蛐的。 作为一个没资格上朝,甚至都没资格上奏的“假装官员”。李斌倒也因祸得福,不用因户部拿不出来这些钱粮,而直面皇帝的压力。 每日按时点卯、销卯,完了开开自己的小食摊,爭取早日把脏钱洗白。 李斌的小日子,过得那叫一个不亦乐乎。 然而,事实证明,有些该来的麻烦,迟早是会来的。 那是四月初五的早上,李斌照常在户部衙门点完卯后,一路溜达著走向退思堂。准备先去秦侍郎处庭参,同时领受今日的观政任务。 一路上,李斌和户部同僚们熟络地打著招呼,各户部官员们,也都热情地回应著他。 自初一发俸日,李斌那一声当机立断地大喝,成功平息了骚乱后,他也算是得到了户部眾人的认可。其中,尤其以湖广司和山东司为最。 湖广司就不用说了,李斌及时调动西仓內的诸卫平息动乱,堪比救了湖广司罗主事一命。而这山东司呢? 说来也是搞笑,锦衣卫的俸禄,理应是由山东司负责的。可不巧的是,山东司有著和陕西司一样的“兼职”,只不过它兼管的是全国盐政。 盐的重要性与普適性自不必多言,考虑到山东司公务繁忙。所以在带管在京诸卫、衙门粮俸的差事上,与其他十二个司动輒带管十几个、二十几个衙门相比,山东司可谓一枝独秀,仅有锦衣卫的粮俸,归山东司带管。 在发俸日到来时,仅仅只需要管理一卫俸粮发放事宜的山东司,那是压根不想浪费时间跑一趟通州。於是乎,四月初一那天,山东司便將锦衣卫的俸贴委託给了湖广司的罗洪载,拜託他帮忙看著把粮发一下就完了。 结果,锦衣卫在大运西仓闹事... 这消息传回户部的时候,好悬没给山东司眾人嚇得原地起飞。 锦衣卫领粮时出了问题,这责任可在山东司头上,偏偏山东司的人,当天还不在场... 这么阴差阳错下,李斌无意间卖了山东司一个大人情。 户部拢共就十三个清吏司,陕西司如今是“自己人”、湖广司和山东司又承自己一份情。从李斌踏进户部开始算起,这还没超过一周的时间,他便收穫了三个清吏司的“友谊”。 这番职场成就,不可谓不高。 所以,即便是不看四月初一那天的功绩,就是这份快速交好各清吏司的能力,也足以让一眾户部官署,不再小瞧这个新科观政。 就在这李斌,开始享受些平等待遇,大大方方地和户部同僚们嘮著家常,等待秦侍郎下朝回来时。一阵吵闹的喧譁,忽然从户部衙门前院方向传来。 紧接著,一群手持雁翎刀,身著黄红色布面甲的兵丁,衝进了退思堂前的小院。 黄红色,在大明也被称为“緹色”。 在看到那一抹緹色出现时,包括李斌在內,所有户部官署均是又惊又怕。距离院门稍近些的几人,更是连连退步,牙关打颤。 緹色,緹骑... 锦衣卫緹骑! 他们怎么会突然衝进户部?谁的事发了?! 李斌的眼神,悄然看向陕西司的郑宏。有意思的是,陕西司的几人,也在同一时间,將目光看向了李斌... 李斌怀疑锦衣卫是不是来抓他们的?他们也怀疑,是不是李斌这个浓眉大眼的狗东西,偷偷找锦衣卫告了状?! 眼神交匯处,气氛忽然有了那么一丝尷尬。 因为双方,都在对方的目光中,看到一丝探寻的意味。 显然,谁都没想到锦衣卫会突然衝进来... 好在,不需要他们猜疑太久。 隨著一名身著飞鱼服,腰挎绣春刀的年轻人迈入退思堂前的小院,锦衣卫的来意,也有了答案: “湖广司罗洪载,何在?!” 第23章 你很缺钱吗? 罗洪载?! 听到那年轻的锦衣卫堂上官报出的名字,在郑宏等人暗鬆一口气的同时。李斌以及湖广司、山东司眾人,皆是大惊。 纷纷竖起耳朵,想要听清那堂上官接下来的话。 今天是四月初五日,锦衣卫要来抓罗洪载,所有人脑海里的第一反应,就是因为四月初一,大运西仓那场动乱。 如果是因为大运西仓的动乱而追责、抓人,先不说这事为何会由锦衣卫来执行,而不是交刑部、大理寺审理。就说这抓人,如若是罗洪载要被抓,那山东司这些擅离职守的直接责任人,大概率也得被抓。 可任凭李斌等人,如何等待,就是没听到那锦衣卫堂上官还有什么补充的话。除了罗洪载,他完全没有点出第二个人名。 “本官就是罗洪载,敢问这位指挥,为何要拿本官?可有拿人的驾帖在身?” 院落中的气氛,一时有些沉寂,隨后,罗洪载踏步而出,直视著那年轻得不像话的堂上官质问道。 “就知道你会有此一问,诺,这是驾贴,还新鲜著呢!至於为何拿你,这上面写了。” 面对罗洪载的逼问,那锦衣卫似笑非笑地从怀里摸出一份驾贴,展示在户部眾人面前。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奉圣旨:今据锦衣卫奏,得罗洪载擅笞禁卫官校。著锦衣卫官校二十员,速拿户部湖广清吏司主事罗洪载於锦衣卫北镇抚司问理,毋得疏虞。】 与正常的驾贴相比,锦衣卫现在出示的这份驾贴堪称简陋。 就这么一段简短的话语,外加一司礼太监印,然后没了。 没有註明被缉拿者的体貌特徵,没有具体说明案由,更没有註明“准行”日期以及负责缉拿的锦衣卫职官姓名。与完整版驾贴,那动輒200字的全文,外加5个部门签名、3个部门用印的规制相比,这份驾贴更像是一个假货。 可偏偏,在场没有人会觉得这份驾帖是假的。 甚至,在这嘉靖朝,都特么给你出示驾贴了,而不是丟出一句“奉上命”就开始拿人。 这反而说明:罗洪载真的摊上事了! 擅笞禁卫官校?! 李斌注意到了这份驾贴上,写明的拿人原因。 不是贪污腐败,不是引发了西仓动乱,反而是因为,罗洪载下令打了那些锦衣卫?! 罗洪载此时也看到了那驾贴上註明的拿人事由。 在宛如川剧变脸似的,从惊诧、愤怒,再到无可奈何的嘆惋后,罗洪载冷静下来。 没有说话,没有为自己辩解。只见他默默地摘下了自己头顶的乌纱,同时也不顾同僚们的注视,开始褪去自己的官袍。 即便是李斌,此时也有点无话可说。 这“擅笞禁卫官校”,严格说起来,它都不能算是一个成文法里的罪名。毕竟,谁特么有那个本事擅自鞭挞禁军啊?真当人家手里的雁翎刀是削皮刀不成? 可当它真的被作为案由提出来时,在如今皇权至上的礼法制度下,偏生还真挑不出它的错处。 民间都说“打狗还要看主人”呢,名义上直接隶属於皇帝的天子亲军,便是有错,那也得是皇帝本人下令来罚。你一个旁人,凭啥责打禁军?莫非是心有不臣? 站在由户部眾人组成的人群里,李斌急得脑门都在冒汗。在李斌看来,此时锦衣卫缉拿罗洪载,理由是成立的,这一点毋庸置疑。但真要以此理由拿人,李斌不服。 作为发薪日动乱的亲歷者,先不说张瑾那群人挨的板子,本就是他们自己祈求来的,也不说那顿杖刑,明显是明罚暗保。 就说在当时的场景下,如果不现场对惊扰了仓场发粮秩序的锦衣卫给予严惩,以儆效尤。那么,在同期大量俸粮品质都不达標的情况下,谁能保证会不会有其他卫所有样学样? “你可是汉阳李斌?” 就在李斌內心憋闷,並紧张地思索有没有什么办法、理由能保住罗洪载时,那锦衣卫堂上官的目光忽然看向李斌。 “晚生李斌,见过这位指挥。” 他叫自己干什么? 李斌一边走出人群,一边感到纳闷。 “我可不是什么指挥,只是一閒散舍人。说起来,咱们还是湖广老乡呢,来,上前来。” 舍人? 一个专为勛贵子弟设立的职务,不在正常衙门的官职序列中,不设具体品级的职务。 名义上是皇帝近侍,但却没有固定的职事。 从这个职务,再到对方身上那颇似蟒袍的飞鱼服,以及湖广老乡,这三个线索,李斌倒是不难猜出对方的身份:陆炳。 除了这位歷史上和嘉靖小皇帝吃著同一口奶长大的锦衣卫指挥使,李斌实在想不出来,到底还有谁,能在领著八品俸禄的同时,身穿二品的赐服。 从陆炳那句特意解释其官职的话语中,李斌倒是能感受到一丝善意,可这股善意,对李斌来说只会让他愈发得感到莫名其妙。毕竟,过去在汉阳府长大的李斌,和在安陆州长大的陆炳,可谓是八桿子都打不到一块去 带著满头的雾水,李斌靠近陆炳。 在距离陆炳还有莫约五步远时,陆炳忽然向著李斌走来,同时伸出手,一把鉤住李斌的脖子。在裹挟著李斌远离户部眾人的同时,陆炳將嘴巴凑到李斌耳边,轻声地问一句:“你很缺钱吗?” 短短的一句话,顿时嚇得李斌冷汗直流。 这是什么意思? 锦衣卫已经知道自己收下陕西司脏银的事了?! 好在,陆炳的话还没完:“可是朝廷给的俸禄不够你销?” 在问完这两句话后,陆炳鬆开了李斌,脸上的表情恢復到之前那种似笑非笑的模样。 “这是一位贵人托我问你的话,想好了再回答。” 贵人? 能被陆炳称为贵人的... 李斌的脑海里顿时浮现出两个字:嘉靖。 沃尼玛?! 这特么是为什么啊? 嘉靖小皇帝怎么会忽然让陆炳来问自己这么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啊?! “敢问大人,这是何意?” 猪脑瞬间过载的李斌,选择將问题拋回。 本来吧,李斌这么反问,只是想试探试探陆炳的反应。看看能不能通过陆炳的只言片语,判断出嘉靖皇帝问这个问题的真实意图,从而给出恰当的、安全的回答。 结果没想到,陆炳倒是很实诚: “你说何意?你好歹也是个进士老爷吧,怎的连日在街边贩售油角,还闹得京师人尽皆知。按理说,你孑然一身,又刚领了俸。怎么也不至於沦落到靠卖那等街头小食为生吧?” “我朝向来优待士人,你这么搞,岂不是显得朝廷刻薄寡恩?” “贵人晓得后,不太高兴啊。” 第24章 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回贵人话,晚生承蒙天恩,日日肉汤不断,卖那油角,纯是晚生年幼,净爱胡闹。从今日开始,晚生將闭门苦读,绝不再於街巷中拋头露面,以求不负贵人所望。” 李斌的嘴角掛著一丝无语至极的微笑,在面向北方拱手致意的同时,给出了自己的回答。 这特么的,都是什么事啊?! 陆炳的意思,李斌听明白了:无非就是嘉靖小皇帝,觉得自己这个新科进士,在街头巷尾卖那小食,是在暗讽朝廷薄俸,苛待官员。然后,小皇帝不开心了... 你这是讽刺朝廷呢?还是讽刺我呢? 作为一个在后人评价中,权谋心术顶级的皇帝,嘉靖无疑是一个政治敏感性拉满的存在。 哪怕李斌压根没有那个意思,却也阻止不了嘉靖帝非要往这个方向上去联想。 “你知道贵人是谁?” 瞧著李斌那垂头丧气的表情,陆炳不禁大感有趣。 身为皇帝陛下实质上的干兄弟、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下一任锦衣卫指挥使,陆炳在锦衣卫可不是混日子的。 正在逐步学习锦衣卫业务工作的陆炳,自然是没少听到有关李斌的奏报。 当然,这倒不是说李斌有多重要,值得锦衣卫特意监视。实在是,这傢伙的行为举止太过异常了! 任何一个正经文官都羞於启齿的商贾之事,他嗷嗷叫地往上冲;任何一个文官都害怕染上的好色之名,他仿佛完全不在意,不仅天天流连教坊,还生怕別人不知道他去了教坊司一样。 不仅天天去,每次还都是堂而皇之地走大门,一点也不避人... 在没见到李斌前,陆炳一度以为这孩子是“范进中举”,被高中进士的喜悦冲昏了头脑。 可现在,自己只是提了一句贵人,这傢伙竟然直接就向著皇城方向拱手,並且还乖巧地表示绝不再犯。 这哪里是被喜悦冲昏了头脑的傻子?! “能猜到一点,能被大人称为贵人的,除了宫里那位,怕是没別人了。” “你知道我是谁?” 一听这话,陆炳瞬间皱起了眉头,双眼警惕而又审视地上下打量著李斌。 以锦衣卫对李斌的调查来看,他只是汉阳县一个普通农户家的孩子。家中既无部堂高官,又无皇亲国戚。他怎么会知道自己? “不知道,但大人身为八品舍人,却敢穿飞鱼,想必不是寻常勛戚子弟。” 原来如此! 陆炳的眉眼间闪过一丝明悟,倒是挺认可李斌这个回答的。在刚刚起疑心的那一瞬间,他的確忽略了自己身上这“招摇”的袍服。 见李斌如此机敏,陆炳不由得玩心大发,再次追问道:“猜得挺准啊,要不再猜猜我是哪位公侯府上的人?猜对了,说不准小爷一开心,御前侍奉的时候,帮你在今上面前美言几句。” 陆炳这话,半分真、半分假。 正常来说,即便是陆炳能经常见到嘉靖帝,他也不可能在皇帝面前刻意提起李斌这么一个无名小卒。可谁让,李斌是湖广人呢?! 心知嘉靖帝和如今以杨廷和为首的官僚集团不太对付的陆炳,倒也不介意,在嘉靖帝聊到家乡话题时,顺嘴提上李斌这么一个文官异类一提。当然,前提是,李斌必须表现出他的价值、潜力,以及对皇帝的忠心! 就在陆炳一边暗想,一边將审视的目光投在李斌身上时,陆炳忽然发现李斌正在以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著自己。 “这位大人,莫不是在消遣晚生?” 陆炳刚要炸毛,耳边便传来了李斌的声音。 有著刚刚“飞鱼服”的前车之鑑,陆炳赶紧回忆了一下自己和李斌接触的全过程... 然后,陆炳那张仅有青葱胡茬的小脸顿时就红了:“咳咳,那什么,今天问话这事,天知地知陛下知...不可外传,明白吗?” “晚生明白轻重,请大人放心。” 看著年轻的陆炳宛如犯错小孩似得表现,李斌依旧四平八稳地回答著对方。 拋开所谓歷史人物的光环,陆炳如今不过13岁,放在后世,就一中二少年。来自於其家世的言传身教、来自於时代背景下的繁杂经歷,固然会让他们不似后世同样年纪的孩子那般懵懂。 但也绝非是什么老谋深算、多智近妖之辈。 马虎、天真、心直口快这些最容易在小男孩身上出现的问题,也依然会在他们的身上出现。 在这一刻,李斌拋去了对这些所谓歷史名人的滤镜,开始真正以一个看待活生生的人的视角来看待他们。而一旦褪去了光环,李斌心中也少了许多的畏惧。 既然是和人打交道,那有什么事,是不能谈的呢? “大人,晚生有一个问题,想请大人赐教。” 正满意於李斌没有继续追著自己的疏漏不放,反而依旧錶现得非常尊重自己的陆炳,倒是不介意和李斌多聊几句。 刚想点头示意李斌发问,陆炳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了不远处,已经褪去官袍的罗洪载... “如果你想问的是罗洪载的事,那我无可奉告。” 一句话,將李斌所有的疑问全部堵回的同时,陆炳再次犯了那小男孩心直口快的毛病: “我只能告诉你,拿他是贵人的意思,意不在他,你大可不必担忧他的安危。” “言尽於此,我也得回去復命了。告辞!” 陆炳带著锦衣卫緹骑们,押送罗洪载离开了户部。他们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纵观整个拿人的过程,陆炳除了和李斌多说了些话外,几乎是看也没看过户部其余人一眼。离开时,自然也不会特意跟他们打什么招呼。 在陆炳带队离开户部的瞬间,退思堂前顿时喧囂一片。 有人大骂锦衣鹰犬,有人著急忙慌地与同僚思索对策。但更多的人,还是第一时间围拢到李斌的面前... 所有人都好奇,那目中无人,完全不曾理会过他们的陆炳,到底和李斌说了些什么。 湖广司的閆立更是一把把住李斌,焦急地盯著他:“汉阳啊,洪峰的为人,你应该是知道的,加上那日你也在场,当知他绝无擅笞官校之意...” “閆主事,您先莫急,洪峰兄遭逢此劫,我等绝无袖手旁观的可能。但到底该如何施救,我等还需好好思量一二。” 李斌没在意那些问陆炳到底和自己说了什么的问题,反手扶住閆立这老大人。一边在心中盘算著陆炳离开前留下的那句话,一边选择性地开口说道: “初一那日,眾位大多在场。当见洪峰兄下令行杖后,已得提督仓场陈公公首肯。晚生观那陈提督的所作所为,不似拨弄是非之辈,所以,今上应当详知当日发生之事。” “然,今日忽然以擅笞禁军官校为由,著锦衣卫缉拿洪峰兄,当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就是不知这沛公者,是何人?亦或者,是何事?” 第25章 沛公者,大礼仪 “汉阳分析得不错,此番锦衣卫来我户部拿人,完全是今上在借题发挥。” 李斌话音落地之时,又有一行人,绕过户部正堂,大步向著退思堂走来。 为首的精瘦老者,一边走,一边发言肯定了李斌的“猜想”。 “左堂大人!” 在见到来人的第一时间,所有人都微微躬身拱手,向著来人问好。 “诸位免礼,介绍一下,临清王召,从今日开始於我户部观政。正巧,洪峰遭难,湖广司缺员。洪峰的差事,从即日起交汉阳接掌,同时,本官把王召也派给你们湖广司,直至洪峰脱狱。万望尔等恪尽职守,时刻谨记居官当无倦、临事必尽忠。” 心不在焉地微抬双臂,作虚扶状,示意大伙免礼后。秦侍郎一边快步走向退思堂的台阶之上,一边快速做起工作安排。 直到將罗洪载原本负责的工作,安排好了接班人后,秦侍郎这才聊起有关罗洪载被下狱的议题: “关於洪峰今日之事,本官猜想是因中军都督府陈同知而起。” 中军都督府陈同知?! 这特么怎么会扯到中军都督府的头上? 即便是这都督府觉得锦衣卫被户部文官杖责了,丟他们武將的面子,要给下面的卫所出头,这锦衣卫也不归中军都督府管啊。“狗拿耗子”,纵观古今,那都是官场大忌。 或许是李斌此前“分析”出嘉靖帝下令缉拿罗洪载的本意不在找罗洪载的麻烦,这一聪颖表现得到了秦侍郎的认可。在见到李斌面露疑惑的第一时间,秦侍郎便开口补充道: “有些同僚,入京时日尚短,又非朝官,箇中事由有所不明,实属正常。” “这中军都督府陈同知,乃我朝君后之父。前些日,今上欲赐陈同知黄华坊府宅一座。陈同知不喜,上疏请辞,今上应允,改西安门外赐宅。但这西安门外的新宅早已官鬻之民(官卖於民),不宜抢夺。然那陈同知却是铁了心要將宅邸选在西安门外,反覆几次上疏请赐,今上无奈,只得令工部择址营造。” “如此劳民伤財之举,我等自是不应。在本官与工部商议后,赵部堂议言改赐西直门內张雄宅与陈同知,上不允,依旧令工部於西安门外择址新建。昨日,六科封驳、御史上奏,諫言今上宠遇戚里,不宜太过。今日,洪峰便被下了那北司詔狱...” 在秦侍郎將罗洪载被抓前后发生的事情讲完后,整个户部內,听不到一丝反对、质疑的声音。 用某爱学外语陈院长的话说就是:“这衔接得也忒好了!” 如果嘉靖帝是对罗洪载下令对锦衣卫执行杖刑这事本身有所不满,那罗洪载被抓,根本等不到今天。通州本就是京师卫城,往返不过半日功夫,西仓之事,当晚嘉靖就能知道。 要是他不乐意,觉得罗洪载不该“替”他杖责锦衣卫,保管第二天,就上门拿人了。而今天,都四月初五了。 至於为何晚了这么几天,以及嘉靖帝为何要这么做,李斌倒也能猜到。所有的原因,归纳起来不过两个: 一、少年天子,新婚燕尔。正是想討討老婆欢心的时候,一开始可能是隨口答应送老丈人一套房子,结果却屡屡被文官们驳斥,丟了面子。 少年人,本就是容易热血上头的年纪,加上这又是办老婆的事。正如后世许多舔狗,上头之时不惜费千金,也要討美人欢心一般。上头状態下的嘉靖小皇帝,那是文官们越不答应,他便越要做到! 俗称:倔脾气犯了! 这一点,可能性不算高,但考虑到嘉靖帝的年纪,以及性格,可能性还是有的。 而这原因之二嘛,便是和“大礼仪”的本质目的,殊途同归。或者说,这因给陈同知送房子而引起的纷爭,其实完全可以视为“大礼仪”这一主线任务中的分支。 文官们希望嘉靖帝认孝宗朱祐樘为父、武宗朱厚照为亲哥,这样一来,起码在名义上,他们同宗同源,符合礼法中“兄终弟及”的传统; 而嘉靖帝则坚持不认孝宗为父,反而想要將自己的父亲,由亲王升格为皇帝。他的父亲是皇帝了,那他作为儿子,自然也有了名义上,继承大统的合法性。 这就是“大礼议”表面上的核心爭执点,双方的目的是一致的:为朱厚熜继承皇位,提供合法性支持。只是在操作方法上,双方都固执己见,短时间內难以达成合议。 然而,都特么开始混官场了,谁看事务,还只会看表面那点文章啊? 表面上只是一个操作方式的爭执,双方最终的目的都是一样。如果这事真如表面展示出来的这般,那皇帝与文官群体的“可达成协议区间”並不会小,“大礼仪”也不会持续到如今嘉靖二年,足足两三年的时间过去了,都还没有结束。 在以孝道为道德基准的明代,不认自己的亲父,堪称大逆不道。在这样一个不认亲父,县官就是判你个斩监候,皇帝八成都会勾决的时代,文官们居然敢要求嘉靖帝不认自己的亲父?! 当然,他们名义上的理由是:上千年来,由小宗继大宗皇帝位的事不是没有,但从来没有小宗继位后,不入大宗的先例。完了,当遵循祖制巴拉巴拉... 可稍微想想就能明白,姑且不说前朝小宗继皇帝位后入大宗这些事发生的时代,是否如眼下大明这般推崇孝道。就说这小宗继大宗皇帝位... 成祖(这会应该是太宗文皇帝)他老人家,可就是小宗啊! 然后呢? 《大明会典·宗人府》上怎么还明明白白的写著:“燕王位下,今帝系:高瞻祁见祐,厚载翊常由...” 勾八,就在这段记载的上面,可还有著“东宫位下:允文遵祖训”呢! 东宫是大宗,还是燕王是大宗? 嗯?! 回答我! 燕王这一脉,入了所谓的大宗吗?! 嗯? 谁能告诉我,那个“今帝系”是什么鬼东西? 说白了,不就是文官们看嘉靖小皇帝,朝廷上没根基、手里还没刀子,觉得人好欺负嘛,想要pua小皇帝嘛! 想想当年,judy哥继位的时候,哪有不长眼的敢跳出来,要求他和朱標当亲兄弟、认朱八八当爹的...额,朱八八还真是他爹... 混在人群的李斌悄悄撇了撇嘴,暗自为自己的联想笑了笑。 只是这笑容,怎么看都显得很无奈。 第26章 直言劝諫,新来的观政 正所谓“屁股决定脑袋”。 站在嘉靖帝的视角看,他这么做,完全没问题。但凡是个正常的人,都不甘心做他人的傀儡,更何况还是名义上的天下共主、九五至尊呢? 可站在李斌的角度去看这个赐宅问题、看这个所谓的“大礼仪”问题,那就不一样了... 他是户部官,是正儿八经要管著钱粮,出多少、入多少的人! 在財政收入频频赤字的时候,李斌最想做的,亦是他必须要做的本职工作,就是尽全力保证財政运转正常,或者说最少得能转得动。至於消弭赤字,那就是更高、更远大的追求了。 对於那些远大的人生抱负,李斌现在倒是无感。消弭赤字、富国强民什么的理想太过远大,如果以后有机会出现,到了那能尝试做到的时候,就试著做做;实在做不到,李斌也不会强求自己。 而今真正让李斌感到无奈的是,秦侍郎居然在这样一个敏感的时间点,將湖广司的差事给了自己。 这特么不是要人的命吗?! 湖广那是什么地方?龙兴之地啊! 说句不好听的话,罗洪载被下狱,多少是沾了点湖广司的光。 原因倒也简单:嘉靖想要將兴王的位格提升到皇帝,这可不仅仅是改一个称呼的事情。一旦兴王升格成功,那就意味著整个湖广的兴王一脉,位格全部都要提升。 原本的郡王升亲王、镇国將军升郡王、辅国將军升镇国將军以此类推... 单是兴王这一脉,嘉靖帝的两个姐妹,就要从郡主升格为公主。郡主岁禄800石,而公主,是2000石。 仅仅是这两个公主,就意味著湖广司要想办法从湖广岁收、户部仓场中,多挤出2400石粮俸。而这,还是没算上,如建筑规制需要升格时,改造新建的成本等等。 想想前几天发薪日时,那京仓中的俸粮数量、品质... 李斌有足够的理由相信,就罗洪载那个性格,以前肯定是没少因钱粮问题,疯狂反对嘉靖帝决策的。正巧嘉靖帝此时有“敲山震虎”的需要、罗洪载又恰好给了嘉靖发作的理由、再加上小皇帝心底的那一丟丟怨气... 三者共同作用,最终导致了罗洪载下狱。 由此可见,这湖广司的差事,完全就是一个烫手的山芋: 你听皇帝指令行事吧,户部拿不出钱,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你不听皇帝的吧,又等於是在大礼议,这场李斌心知嘉靖会获胜的角逐中,站到了皇帝的对立面。 那等杨廷和致仕,嘉靖掌权后,岂能有自己好果子吃?! “而今,科道諫章留中、湖广司官员下狱,今上態度已明。诸位同僚,也该有个態度了,看看是据理力爭、直言上諫,还是各司设法借支,给那陈同知將宅邸修起来,以求今上开恩。” 李斌的无奈,丝毫影响不到客观世界里的事情进展。 在介绍完了罗洪载被下狱的前因后果后,秦侍郎毫不墨跡地开始徵求起户部眾人的意见。 是继续上奏,直言嘉靖有错;还是就此认输,各清吏司想办法凑钱,给皇帝老丈人把宅子修好,然后求皇帝放人?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本官寧愿直言犯諫,也不愿助长这专宠戚里的不正之风!” 在秦侍郎的话音落下后,一名云南司的官员率先开口,选择了继续对抗。 “吾等世受皇恩,自当劝諫新帝,迷途知返。此方为人臣之道,下官选上疏劝諫。” “哈哈,吾倒是没有眾位同僚那般慷慨激昂,只是我广西司实在不知道该找何人借支了,只得规劝圣上,收回成命...” 整个户部院內,顿时“蛙声”一片。几乎所有的户部官员,都不同意答应皇帝给陈同知新建宅邸的事情。在这片纷扰中,李斌也看不出来,他们到底是真搞不到钱?还是在抱团,对抗皇权... 李斌默默地站在人群后方,静静地看著眼前这一切。 义愤填膺的眾人,根本没人在意李斌。即便是偶尔有个別人注意到,此前在分析罗洪载下狱原因一事上表现非常出彩的李斌,这会正反常的不发一言,他们也没多心。 只以为李斌是在顾虑他那观政进士的身份,因为不具有上奏书的权力,所以才“落寞”地站在人群之后,恨自己不能为同僚蒙冤出力。 甚至还有人主动走到李斌身边,劝慰他:“进士观政,违制上奏,乃朝堂大忌。汉阳当明哲保身,万万不要衝动...” 这倒是弄得李斌哭笑不得,只能连连道谢。 反观另一名观政进士王召,正情绪激动地大声声討著嘉靖帝的荒诞,表现格外积极。似乎他並不是今日才来户部的实习生,而是早已沁浸户部多年的老人一样。 李斌只是看了他两眼,便收回了自己的目光。同时,默默在心里给王召打上了一个“青涩”的標籤... 初入官场,啥情况都没搞清楚呢,就这么迫不及待的发表自己的意见? “诸位同僚的心声,本官瞭然。既然决定直言劝諫,那今日,就烦请诸位辛劳一二。得空的时候,將奏本写好,散衙前送到本官值房。待本官收集完后,交孙部堂审阅,若无意外,明日集中送往通政司,以备案呈。” 在听到所有的声音都指向“劝諫”以后,秦侍郎满意地点了点头。 待到秦侍郎吩咐协调好如何联名劝諫后,各司眾人也三两结伴,走向各自的班房。 身为实务衙门里的官员,李斌等人的工作量並不小。 就是他们再怎么关心同僚的安危、再怎么热心朝堂纷爭,到了工作的时候,也得先放下一切,干完自己手头的工作再说其他。 李斌亦是跟在閆立的身后,走向湖广司班房。 在去往湖广司班房的路上,閆立在前,李斌落后一个身位,踱步在后。 这个身位的选择,亦有讲究。 仅仅落后一个身位,既能体现出自己对上官的恭谨,又能听清閆立隨时可能对自己说的话。 在如今这前有侍郎的命令,后有还算不错私交的情况下,李斌敢肯定,閆立会及时將罗洪载正在经办的差事好好交接给自己。所以,在回班房的路上,李斌便不能距离閆立太远。 而閆立的表现,完全不出李斌的预料。 两人才走出不到五步,確认不会因討论公务而惊扰到退思堂处的堂官时,閆立便回头看向了李斌。 就在閆立即將开口时,一道身影忽然挤到李斌身边... “晚生临清王召,王志行,久仰先生德望,今日得见,晚生幸甚。” 第27章 湖广司,三万银 “贤侄过誉,老朽蹉跢半生,何来德望。纵是些许微末之功,也比不得贤侄意气风发啊。” 刚准备和李斌交代公务的閆立,听到王召强行插话,顿时眉头一皱。 虽不至於直接骂人,但这番回答,显然也是没给王召好脸。那句“意气风发”,更是在暗搓搓地敲打王召,示意他太莽撞、太没规矩了。 可偏偏,如此话里有话的隱喻,又哪里是王召这个官场愣头青能听懂的。 一听閆立夸奖,更是连连作揖,诸如“晚生愧不敢当”之类的客套话更是一套一套地向著閆立拍去。而这一下,可就是將马屁拍在了马蹄上咯。 “志行贤侄,本官还有些事要与你汉阳年兄交代,改日得閒,吾等再探討那治民之道,如何?” 或许是考虑到以后还得共事的情分,哪怕閆立的脸色已经黑如锅底,但说出来的话,也还给王召留了顏面。也是直到这一刻,王召才意识到,自己似乎惹恼了那湖广司的上官。 当即便如一只受惊的鵪鶉般,规矩地缩到了李斌身后。 看著眼前这堪称闹剧般的小插曲从发生到结束,李斌全程面带微笑,满眼都是笑看小孩胡闹般的玩味。一直到王召老实退后,李斌这才上前,向閆立问起自己接下来要接手的差事。 “如今我湖广司最棘手的差事,便是洪峰所掌的兴献帝陵更易黄瓦之事。此前,今上欲点征湖广役夫五千余,往南京官窑烧制。后湖广巡按何御史上言湖广灾伤特甚,民难以堪,建言改拨银三万余两,交南京兵、工二部,就地募匠民开窑制瓦。” “这三万两可是要我京师户部支出?” 听著閆立的介绍,李斌顿感头皮发麻。 纵然是早就对湖广司的差事难办,有所预料,但也没想到,这人还没进湖广司的门呢,就先背上了三万两白银的压力。 “黄瓦制於南京,照理说是著南京户部就近调拨的。奈何,南京户部照会,言他们那只能拨付白银一万两。剩余的两万两,请调太仓银南下。” “这我湖广司可做不了主...这事南京户部奏秉於上了吗?” 在户部管理的各个国家仓库中,如甲字库、乙字库,乃至脏罚库、承运库等內府十库,都是由户部各清吏司分管。调配仓库內的物资出库,凭该司堪合,便能打开库门。 唯独只有两个库区,归户部总督仓场的右侍郎直接负责。其一,便是以大运西仓为代表的通仓;其二,便是这京师城內的太仓银库。 而今户部右侍郎缺位,虽然嘉靖帝已经任命了南京太常寺卿王承裕为户部右侍郎,但显然,人王老大人不是一时半会就能从南京飞到北京来的。 在右侍郎缺位时,其职责由左侍郎秦金暂时兼管。 而以秦老大人那实干的做派来看,他大概率是不会同意从太仓银库拨银的。毕竟,京师户部现在也穷啊! 同时,山东流贼未平、京畿各地还有大旱之兆、江南漕运又没送上来,这几重debuff叠下来。哪怕太仓银库內,现在能拨出两万两,秦侍郎都极难同意拨出。 毕竟,身为大明钱袋,他秦侍郎怎么也得在手里留下一点备用金,以防不测吧? “应该没有。上命是直接下到他们南京户部的,他们哪里敢推脱?” 带著李斌走进湖广司班房,閆立示意李斌,还有正跟在李斌身后打酱油的王召落座。然后,閆老大人一边泡茶,一边打消著李斌的幻想: “不过嘛,汉阳你也別想著將南京户部照会打回,洪峰已经和他们掰扯了不少时日。最初,南京户部只愿承担三千两,现在这一万两,都是洪峰虎口夺食,硬抢下来的。” “唉,行吧,晚生明白了。一会我先去广西司那边问问看吧,別的库不好动,这脏罚库里的库藏,我应该能借支一二...” 手指轻敲著座椅扶手,李斌一边嘀咕,一边思索著解决这两万两白银缺口的方法。 在明知南京户部咬死不肯全出这三万两白银的情况下,李斌也懒得继续和南京户部推諉。推諉来推諉去的,事情一点没办,耽误进度了,等嘉靖皇帝问责时,他李斌照样是个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的下场。 什么明明詔令是下给南京户部,关我北京户部屁事? 当板子落到你屁股上时,你所有的解释,都是苍白的。 李斌可不敢把自己的安危,寄托在皇帝的通情达理上。 “这可说不好,广西司的黄郎中,那是我户部出了名的抠搜。若非他能守得住財,这广西司的郎中也轮不到他来坐。” 轻笑著把一杯热茶递到李斌面前,閆立打趣似的地笑了笑。 虽说他並不看好,李斌能借脏罚库的路子,补足这部分差额,但也没有太过打击李斌的热情。 毕竟,现在湖广司也的確是没办法了。 兼管全国耗羡银两动支的湖广司,虽然经常和各地仓储打交道,但却完全没有直接归属湖广司管理的仓库。京仓没有不说,地方仓库,湖广司也只是通过“岁终奏销”的制度进行垂直监管,仓库运作本身还是隶属於地方府县的。 这就导致,哪怕湖广司几人,想从京仓中先调集两万两白银出库应急。先把嘉靖帝交代的事办了,后面等夏税秋粮开始徵收时,再想法通过粮耗、火耗等他们湖广司职权范围內的手段,补足这两万两,都做不到。 再者说了,脏罚库属於內府十库之一。虽是户部管理,却有太监监守,乃是皇家仓库。 既然嘉靖帝是要给自己的亲爹修坟,那说起来也是皇帝的家事,自然是得用他皇帝老儿自己的钱。 直接去找皇帝开口要钱,要求嘉靖从內承运库(內帑)里拨两万两白银送去南京烧黄瓦的胆子。閆立,以及湖广司眾人没有。 但只是找负责管理內府十库的广西司同僚借钱,借这些原本应该送进內承运库的银子,然后借了不还,一直拖著的胆子。 閆立不仅有,还很大! 第28章 滑头李斌,责任转移 “左堂大人,晚生冒昧打搅。这是晚生请进內承运库的照进单,需用户部大印,特请准允。” 在决定了將解决两万两白银缺口的办法,主要路线定在广西司辖下脏罚库的同时,李斌自然也会给自己准备一个plan b。 即,如果脏罚库的库藏,不够解决,或是不能及时解决这资金缺口问题的话。 李斌八成也得托人,奏报嘉靖,让嘉靖帝来头疼这个钱的问题。 当然,在真做这种给皇帝找麻烦、上眼药的事情前,李斌想先去探探內承运库的底儿。看看嘉靖现在到底有多少钱... 要是內承运库如今空得能跑老鼠,那再给李斌八个胆,他也不敢上奏討钱。 “可是为兴献帝陵之事?” 看似反问,实则肯定地说过这句话后,秦侍郎接过李斌双手奉上的照进单(內承运库通行证)。一边快速扫视著李斌填写的单据,审核其格式、內容准確性,一边喃喃道: “今上最初,欲发湖广役夫制瓦,这意思...你可明白?” “晚生明白,今上无意动支內帑银。此番晚生请进內帑,只打算將其帑银作为备份。晚生的想法:首选脏罚库,以脏罚库內的赃物变现,充抵制瓦所需。只是晚生担心,这赃物变卖,耗时漫长,恐不及完成今上所命。” “这才请进內帑,想要看看这大內存银尚足否?若还算充裕,便请先拨帑银南下,后调脏罚库折现银入內帑,保证实支实销,想必今上能应。” 李斌的回答,引得秦侍郎嘴角一抽,就差没开口笑骂李斌是个小滑头了。 首先,內帑银的主要来源是漕运金银。即为了减少漕运粮草,在路途中的损耗、节约运输成本,朝廷每年会定一个金银的额度。 在满足这个额度的金银前,江南地区先不运实物粮北上入京。而是就地將漕粮变卖折现,或者乾脆开始就不收实物粮税,直接征银。 与实物漕粮,经大运河到通州中转入仓,直接归属户部管理不同的是。这金银一旦入京,八成都是进了皇帝的內帑,只有剩下两成银子,才会入太仓银库。 从政治上看,这无疑是皇家增加自身財政支配权的一种表现。而在李斌这等执行人的眼里:这特么不就是在给自己漏洞钻吗?! 如果直接请奏嘉靖帝拨內帑银,等於直接找皇帝要钱,这嘉靖帝肯定不乐意。 但,如果我把討钱,换成借钱呢?甚至再许一点利息? 又能满足皇帝给老爹陵寢重新装修的愿望,还能藉机从中赚点利息,这种看似一箭双鵰的事情,嘉靖同意的概率,显然比直接上奏要钱要高得多。 至於说,借到钱,还不上怎么办? 看看抵押物是什么? 李斌准备的抵押物,是脏罚库里的罚没,是那些从犯官家中直接得来的田契、地契、珠宝字画等等有价值的实物。这些东西发卖需要时间,但兴献帝等不了呀! 所以,以脏罚库的罚没物品为抵押,从內帑借银,等到这些物品变卖完了,再把內帑的钱还上。合理吗? 合理就怪了! 这里面最大的一个逻辑漏洞、制度漏洞就是:原本脏罚库变卖赃物得到的银子,就是要归入內帑的。 但在这赃物变卖得银之前,脏罚库却是归户部管的。 换句话说,只要脏罚库的赃物,一日不变现,在皇帝的那边,这就都是浮盈。只是看上去,帐面上好像赚钱了,却根本收不到现金。 而脏罚库的库藏何时能变现完毕?这事,不得看户部怎么说吗?!更绝的是,如今大明的四柱清帐册,都是记实收实支实在,帐册上,压根就不记浮盈。 这就意味著,当李斌上奏找內帑“借钱”时,李斌可能面临两种情况: 一、嘉靖帝根本就没意识到,脏罚库的收益,本来也得归入內帑的这个问题。加上帐面上还不会记入这笔预期收入,嘉靖帝没见过,只能靠逻辑思维去推导这笔钱的本质属性到底是怎样的。一旦嘉靖帝没意识到这笔钱本身也是他的钱这个问题,那借钱,大概率就能成。 二、嘉靖帝天资聪颖,意识到李斌其实是支走了他嘉靖的未来收入。如果发生这种情况,李斌也有底气说服嘉靖同意。 试问,一个完全没有经歷过专业財务训练的16岁少年。他能敏锐的意识到,脏罚库那笔根本不在帐面上出现的预期收益就是他自己的未来收入,那嘉靖的这个脑子,绝对是好用的。 一旦嘉靖帝的脑子转起来了,李斌就有信心好好给皇帝科普科普:什么叫浮盈?什么叫实盈? 具体来说就是:皇帝陛下,您看哈,假设这名家字画,如今价值一千两。但等脏罚库卖出时,它可能会亏到700两,当然也可能涨到1200两。咱们要不来对赌一下?您直接將不確定的预期收入,转变为固定盈利的债务?这样,以后无论脏罚库卖出的这些东西,市场价格是涨是跌,您都能稳定的收入两万两。 前世接触过无数投资人的李斌,非常自信,嘉靖肯定愿意这么干。 原因无他,对於大资本而言,他们的基本盘够大。所以,他们更在意盈利的稳定性,哪怕只能赚10%,基础大,这10%的收益也不会少。 与其冒著风险,让钱在自己的口袋外转悠,不如早日落袋为安,先把能吃到的收益吃了再说! 反而是那些散户、个人投资者,或者小机构,才会选择风险更大,收益率更高的產品。毕竟,他们的本金少,不冒风险,赚来的钱,可能只够一个温饱,一辈子都发不了家。 嘉靖,大明的皇帝,毫无疑问的大资本! 这种基本可以看成是债权转移的玩法,秦侍郎是没看懂,亦没能理解的。 在秦侍郎眼里,李斌这傢伙,其实就是在利用逻辑陷阱,將湖广司的麻烦,转移到广西司头上。 一旦嘉靖接受了李斌的方案,那两万两银子出库南下,南京开窑烧瓦,湖广司的任务就完成了。 至於嘉靖帝,后面追债,要钱,那也是去找那管著脏罚库的广西司要。 等於是將湖广司的开源任务,悄咪咪地丟给了广西司。 若是广西司如约將两万两还上了,那自然是皆大欢喜。 若是广西司没能凑齐这两万两,那责任也是广西司的,和他湖广司李斌,半毛钱关係都没有。 第29章 左堂青睞,入脏罚库 “汉阳,可是家中有亲眷在朝堂效力啊?” 官场有官场圈子的游戏规则,能在这残酷的斗爭中,混到三品大员,秦侍郎实干的同时,自然也是一个非常会明哲保身的“老油条”。 他看出了李斌办事时,习惯性给自己留退路,甚至说,无论事办不办的成,都要先把责任给甩出去的操作思路。 这种思路、习惯,若是给身在官场外的人来看,固然会觉得不好。 既不光明磊落,又有怠政懒政的不作为之嫌。 可在官场这个圈子里,这种做法,反而是一个成熟官僚的“美德”。那些不会这么做的人,反倒像官场背景板,不说是故意被打压,实在是难有多少投资这种人的价值。 投资这一行为,从始至终都是一个首重风险,再看收益的游戏! 太过有担当,太敢於担责任的人,是很难在官场里走远的。 因为你不能保证你经办的每一件事,都做得完美无缺,毫无瑕疵、毫无紕漏。 但凡有一件事,出了岔子,就可能轻则连累你数年无法晋升,然后一步慢步步慢,最终与那高官厚禄渐行渐远;重则下狱问罪,身死债消... 所以,即便是看出了李斌的小心思,秦侍郎却没有任何不满。反而面露欣慰之色,在將照进单递给身边的书吏,让其將照进单拿去大堂用印的同时,开口与李斌攀谈起来。 在秦侍郎眼里,李斌是一个非常合格的户部属官: 西寧茶马帐册审计,证明其有胜任户部职位的专业能力;对罗洪载下狱一事的分析,证明其思路清明、才思敏捷,能够透过现象看本质;平日里,虽然接触不多,但每次相见,都能见到李斌那恭谨的態度,丝毫不恃才傲物。 当这几点品质结合在一块时,秦侍郎內心就已经给李斌打出了高评。结果没想到,今日,李斌又给了他一个大惊喜! 明明才16岁,明明只是一个初入官场的生瓜蛋子。却在第一次正式办差时,表现得如此老到... 这种本不应该发生在少年人身上的表现,反常的出现了,那就说明,是有人提前教过李斌这些弯弯绕绕的。並且教他的那个人,最次都是衙门里的经年老吏。 这样一个,有专业能力、聪颖机敏,还深諳官场规则的人,秦侍郎便是再怎么不喜那虚浮之事,也免不了要攀谈几句,多结一个善缘。 面对这种询问,李斌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实话实说,直言自己出身农户之家。秦侍郎听到这话后,不仅不以为意,反而笑容更甚,亲切地和李斌聊起了工作中的经验、家常里的琐事。 一直到书吏將用印后的照进单送回,二人才停下交谈,互相道別。 瞧著户部左堂,对李斌和顏悦色的態度,一直跟在李斌屁股后面的王召,那叫一个眼热。 论科举成绩,他王召的排名甚至还比李斌要高出几个位次,可结果呢? 与湖广司的主事攀交情,被人家直接懟到一边不说,那閆主事居然还亲自为李斌泡茶;此时面见左堂,秦侍郎更是將自己当成了透明人。跟李斌有说有笑半天,和他却是连招呼都懒得回应。 都是进士观政,这特么是为什么?!凭什么? 就凭李斌比自己早几日进户部?! 跟在李斌的身后,向著广西司班房走去的王召,那叫一个妒火中烧。但他也没蠢到闹什么情绪,更是每每在李斌回头与他交谈时,张口一个“年兄”,闭口一个“同寓”的,表现得无比亲切。 莫约半个时辰后,在广西司拿到了准许进入脏罚库陈条的李斌,带著王召出现在了皇城西侧的脏罚库门前。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com】 脏罚库本部,位於广盈、广积等內府库区內,毗邻內教场和清馥殿。其中脏罚库,为內府十库中的最大库房,紧贴北安门。另一脏罚別库,则位於司礼监经厂以南,万寿宫以北,库区大小,基本相当於半个內教场。 总面积加起来能顶一个半內教场的脏罚库內,库藏自是丰厚无比。 在脏罚库大使的带领下,走进库房內。李斌直接略过了那些字画珠宝、珍木家居等物,直奔京师左近的田契、地契。 两万两白银的缺口不是小数目,字画珠宝等物,也不是每一件,都能卖出天价。 真正值钱的宝物,要发卖,脏罚库早就发卖了。 如今还留存在库內的这些货色,显然都是些不好卖的次品。这种东西,想要快速出手,只能在价格上打骨折。可这价格要是打骨折了,先不说嘉靖帝乐不乐意,就这高则几两、低则百文一个的普通首饰、画本等物,得卖到猴年马月去啊?! 田契、地契,也是同理。 好地段、易出手的地契、土地肥沃的田契,现在亦是別想在库內找到。就如那西安门外的宅子,地段好,脏罚库直接就卖了,別说是等李斌过来挑挑拣拣...人嘉靖皇帝的老丈人都特么没抢到呢... 可话又说回来了,这些田契、地契再怎么坏、再怎么难卖,都架不住它本身的价值高啊,一份契书,起步就是几十两! 既然都是些难卖的玩意,那李斌肯定选择那些客单价更高的品,来提高变现效率嘛。 “优先找京师內城的地契,其次是外城地契,再次便是大兴、宛平二县田契,最次是京郊县田契。劳烦诸位按此顺序,將所有契书找出,顺序案呈!” 布置完任务,下达完指令后,李斌便没再管那些忙碌的书吏。如今,有王召这个观政进士给自己打下手,李斌也是忙里偷閒地在脏罚库內转悠了起来。 从某种角度上说,这脏罚库於李斌而言,更像是一个大型的沃尔玛超市。 许多在寻常市面上,根本见不到的稀奇玩意,在这里就是烂大街般的存在。 比如以天然水晶(石英石)为主要原料,磨製的靉靆(眼镜),便是市面上难以见到的稀罕物。可在这脏罚库內,这种因人而异、私人定製的靉靆,简直一抓一大把,根本卖不掉。 而除了这些东西,各种卉异植,同样也是脏罚库的“老大难”。 对爱之人而言,不惜为此费千金,可在不喜欢的人眼里,这些东西就是一文不值。积压在脏罚库內,反而令人头疼。 你若不管它,不消多日,这些玩意便会枯死。可要是管它吧?浇水施肥忙活半天,又极难卖出。 眼见李斌似乎对这些草草有兴趣,脏罚库大使那叫一个机灵: “李大人,可是喜欢这些奇异草?一会走前,您挑两株带上,算是我脏罚库的一点小心意。” “至於其他物件,我等就不好操办了。但大人若是有心仪之物,我脏罚库也定能给大人一个满意的价码...” 第30章 难卖的豪宅 “汉阳同寓,地契、田契已经备好,你不来看看嘛?” “辛苦王年兄了,我这就过来!” 正跟著脏罚库大使“逛超市”的李斌,很快就听到了身后王召的召唤。 带著一丝对没找到“辣椒”,这种在明代被称为“番椒”的观赏植物的遗憾,李斌端正地坐到了脏罚库办公区的一张公案前。 脏罚库大使和王召,一左一右,宛如两尊护法,站立在李斌的身边。 “汉阳同寓,这些地契、田契,怕是不好发卖吧?愚兄刚简单看了看,不是地处偏僻,就是土地贫瘠...” 待到李斌坐定后,王召看著李斌的脸色,隨著契书翻阅,越翻越黑的样子,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句。 话语里,既有点对李斌如何处理这麻烦事的好奇,又带著点不为人知的幸灾乐祸。 “是啊,这些地方...有点难办,我先看看再说。” 一份契书看上两眼,马上丟到一旁,换上下一份。李斌翻看契书的速度越来越快,眉头也皱得越来越深。 很快,当最后一份契书被李斌拿起,又放下后,李斌沉默地在座椅扶手上敲起了手指。 脏罚库內的契书,並不多。 明朝正常抄家罚没所得的分配方式为: 犯官家中的金银珠宝、琉璃翡翠以及成匹的罗娟锦缎解送入京; 铜钱、硫磺等物送工部、军器兵器发给附近卫所领用; 不成匹的布料、衣服、不算极致奢华的器皿,则是留在当地官府,充作官吏俸禄。 至于田地,若是能找到冤主,则还田於民,记入民田;剩下找不到冤主的,则归入官田,並民田一起,记入当地鱼鳞册。绝大部分的田契,並不会送入京师脏罚库。 这么一来,便直接导致,京师脏罚库內的田契,有一个算一个,都是那种送给地方官府,地方官府都嫌弃的土地。是那种留在当地,不仅不能为当地產出作物,反而会导致鱼鳞册上的田亩数增多,从而让地方徵税任务加重的烫手山芋。 在工业化没有开始,土地產生利益只能靠耕种作物的当下,这些不能耕作的土地价值几近於零。这就逼得李斌不得不將自己的目光,转移到地契上。而这些地契,同样“不好招惹”... 朝廷在处理罚没地契时,通常会有三种处理思路:1、发卖变现;2、赏赐功臣;3、改为公署。 在发卖变现这一途径上,中基层官员被查抄的宅邸还算好处理。一来,宅邸价值有限,能消费得起这些宅邸的客户更多;二来,则是因为中基层官员们,通常涉案不深,即便被抄家清算,对其本人的判罚也多是发边充军。 只要人没死,那这宅邸的寓意、风水,就勉强还能为世人所接受。发卖也好、赐予功臣也罢,多少有条出路。 真正难办的,反而是那些高官巨宦的府宅。 就比如正德朝平虏伯、提督东厂兼锦衣卫江彬在东安门附近的宅邸,其地契现在就在李斌的手边呢! 这座占地面积高达四十亩,即两万三千平方米的宅邸,无论从何种意义上看,都是当之无愧的豪宅。宅邸內,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园、马厩一概不缺;正房、厢房、库房等房舍共计四百一十八间。 即便是这座豪宅內的许多陈设,如珍木桌椅、名贵字画等都被官府抄没,让它少了一丝往日的辉煌。但其市价估值,仍然高达白银万两。 这高昂的价格就註定了它的客户,只能是那高官巨富。而高官巨富们,谁又愿意住这种死过人的宅子呢? emmm,还不是一般的死法: 江彬,正德十六年六月初八,凌迟於市,其子江勛、江杰、江鰲、江熙尽数处斩... 类似这种宅邸,不仅无法发卖。就是赏赐官员,通常也很少或者乾脆就是不会將此类奸佞之辈的宅邸再赐他人,毕竟,寓意不好嘛~ 无论是感觉像在咒人死全家,还是感觉在鼓励下一位奸佞诞生,在普遍带点迷信的古代,多少是要避讳避讳的。 事实上,这类宅邸最终的下场,往往就是被改为公署。以所谓堂堂正气,去镇压这些阴宅的邪气。就比如大名鼎鼎的江南贡院,曾经就是纪纲的私宅。 亦或是等有其他营造差事的时候,工部再派工匠去把宅邸拆了,將那些建材拖走使用。 “將刘瑾、江彬,还有这钱寧,三人宅邸的地契带走吧。张大使,麻烦你去拿一下堪合。” “李大人,敢问这齣库缘由?” “择机发卖...户部李斌取地契三,择机发卖,限时三日。三日后,若无现银入库堪合,则归还地契。” 看看手里广西司本部送来的上书“便利行事”的照会本,再听著李斌这番提走三份地契的话,张大使倒是没有阻拦。只是好言相劝: “大人,这三座宅邸可不好卖啊,加之岁终和糴(官民贸易)未到,各地富贾未至。卑职斗胆,敢问大人辖司缺额几何?欲从我广西司借支几何?若是不多,可换些寻常之物发卖,好解燃眉之急啊。” “尚缺白银两万,大使觉得,晚生有的选吗?” 听著脏罚库大使的劝告,李斌无奈地笑了笑。 若是要拖那綾罗绸缎出去卖,自己怕不是得一次性拉好几车出北安门? 这大量綾罗陡然出现在市面上,不仅会对现有市场造成衝击。更是会向那些京师富商释放出“朝廷急需用钱”的信號,反倒会让他们待价而沽,大大拖慢自己办差的速度。 常与“和糴”打交道的张大使,显然也比大多数官员都要明白市场运作的规律。一听李斌那边缺两万两白银,当即便不再多言。 只说这刘、江、钱三宅,毕竟是前朝大员曾经住过的私宅,想要出库,得先跟监守太监报备,得了对方许可后,才能给李斌合法將这三份地契带出脏罚库的堪合。 这本是正常流程,李斌自无不可。 在等待张大使跑流程的同时,李斌找上王召,和对方聊了聊有关京师富商的情况。 虽然不確定王召有没有认识的大户,但问问看嘛,惠而不费... 莫约等了一刻钟的时间,张大使才將出库堪合给李斌送来。接著,两人转进內帑。 对內帑银仅有监督权,而无调度权的户部,自是不可能仅凭一张陈条,便让內承运库监守为李斌打开库房大门的。 所以,拿著照进单进入內帑的李斌,还得“装模做样”地点一遍数,看看內帑存银是否正常,並在出库后,正常填写审计报告,交照磨所覆核。 等到李斌点完內帑存银时,夕阳也悄然爬上了树梢。 第31章 多事之秋 四月初五日,即將散衙前的户部一片忙碌之景。 各司书吏手拿文牘,满院子乱窜。偶尔还会见到一二青袍官员,往来奔波,且大多面带焦急之色。 “誒,这是发生何事了?为何尔等如此惊慌?” 隨手拦住一名路过的书吏,王召替李斌问出了这个问题。 “二位大人,漕运总督衙门六百里加急午时到京,其报称有一运粮船队漂流沉没。漕粮没了两万多石,损失布、银钞不可计量。解送官兵,溺亡五十余...” “什么?!漕运船队怎么会无故沉没?” “这运粮船队可是遮洋船?” 在听到那书吏说的话后,李斌二人都是一惊。 谁也没想到,早上离开户部前,还好好的,下午回来,便听到漕运船队出事的消息。 只是在听到这话后,李斌和王召,问出了两个截然不同的问题。 “李大人果真聪慧过人,正是遮洋船队,刚刚是小人心急,一时没能说个明白。” 直接无视了王召那毫无营养的废话后,书吏快言快语地回答了李斌的问题。接著便言称还有文牘要送,不宜久聊。 李斌也不为难那书吏,当即转身走向照磨所,先將下午勘察內帑银的结果提交。然后快步回到湖广司班房,刚一进门,李斌便被閆立叫了去。 “汉阳可知遮洋船队漂没漕粮两万石一事?” “刚刚方才知晓...” 李斌的话才说到一半,閆立便急不可耐地嘆道:“两万多石漕粮啊,足供京师两卫一月所用,结果就这么没了,这可如何是好?” “本月支俸,就已经闹得京师各卫沸反盈天,要是下月还不足俸,老夫真怕到时会血溅仓场。” “距离下月还早,閆主事何必杞人忧天。” 李斌走到班房的茶歇处,一边给自己泡茶,一边回著閆立的话。 在短暂的惊讶过后,李斌现在已经完全冷静了下来。两万石漕粮漂没,固然损失极大,但要论追责,那也是该统筹漕运的云南司头疼。 至於到了下月,通仓內的存粮不够发京师二十六卫的俸粮... 那大不了改发折色嘛,反正大明朝的工资瞎几把乱发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两万石粮,折银不过一万两千两。我湖广司如今,可还有两万两银子,不知从何处支出呢!” “唉,今年真乃多事之秋。吾等这边,救荒备粮之策还未定论,今上那边还执意大兴土木。如此倒行逆施,如何德耀上天?久旱甘露?” “閆主事慎言,此等妄议君上的话,还是不要说的好。” 虽然对閆主事那后半段抱怨,有所鄙夷。但李斌也知道,閆立等户部眾人,这段时间的確是憋了一肚子的火... 天灾如何,就不说了,北方又是大旱又是下冰雹的。同时,旱灾也导致大运河北段,那本就浅薄的水位,进一步降低,以至於逼得云南司不得不发文漕运总督。將原本走內河航运的漕粮,改走风险更大的海运。 这云南司难道不知道海运漂没的风险百倍於內河航运吗?知道!但没办法! 自二月春耕开始,到如今四月,北方地区整整两个月,几乎滴水未降。偶尔降一降,降下来的还是大冰坨子... 在这农作物生长最关键的幼苗期,没有水的滋润,就像是那初生的婴孩,缺少母乳的滋养。长大后,必定会出现身娇体弱等毛病。反映在农作物上,收成锐减,几乎就是今年秋天,必然会出现的局面。 为了防止到时候,饿殍遍地、流民聚集。 云南司哪怕知道海运风险大,也不得不提前准备,一点一点地將南方受旱灾影响不大地区的粮食,调往北方。 同时,户部其他人,也几乎是日日一会,共同商討救荒之事。比如,该减多少赋税、该提前储备多少银两,供灾民秋日借贷,以渡难关等等。 可这边,户部眾人都著急忙慌地准备救灾呢。那边皇帝还没事就提点要求,不是给亲戚加俸,就是给亲爹修坟... 纯纯的帮倒忙! 猪队友! 加上今早,皇帝还因给自己老丈人送房子,结果没送成的事,將怨气撒到罗洪载的头上。 如此“恩將仇报”之举,岂能令户部心服?! “哼...对了,汉阳,未时陕西司的郑郎中来找过你,事由陈条,在你案上。还有一份通政司转过来的山海关巡按题报抄本,你先看看,建言陈条,明日交於左堂。” 冷哼一声过后,閆立也不再多说了。 毕竟,抱怨皇帝瞎搞的话,偶尔说说不要紧。可真要一直喋喋不休,那就不礼貌了... 眼见閆立情绪恢復了些许,李斌道谢后,也开始处理起了户部的公务。 看了看郑宏给自己送来的陈条,上面说刑科已经发出了缉捕西寧茶马大使张守仁的驾帖。同时,吏部文选司也开始了对茶马大使继任者的銓选,问李斌对此事,有没有什么看法。 茶马司、转运盐使司等衙门,属於朝廷直接派出的机构,其正印官品级虽低,但却是名副其实的“中管干部”,任命权全归吏部。通常,这类品级低下的职务,吏部会任命国子监的监生充任或在地方布政司推举的吏员中,挑选一个任命。 如今刑科驾帖刚刚发出,西寧茶马大使张守仁还在任上呢,很明显不存在吏员竞爭该职务。 但吏部,怎么会忽然对这么一个芝麻小官的任命,如此上心? 前脚驾帖发出,后脚就开始选拔继任者... 虽然感到奇怪,但李斌对此也著实难有什么看法。 自年初赴京应试开始,连国子监所在的崇教坊,李斌都没踏足过呢,他哪知道郑宏写在陈条里的那些个候选监生,到底是谁?又有何本事啊?! 提笔写了一张充满客套,言辞礼貌至极,但核心意思就是“你自便就好”的陈条,叫来一名杂役,令他送去陕西司后,李斌拿过那山海关巡按发到京师的题本。 所谓题本,与奏本的最大区別就是,题本所谈的內容,都是实打实的政务內容。 如弹劾某某官员贪赃枉法,亦或是某某官员风评不佳这等破事,是绝对不会出现在题本上的。 可,山海关巡按的题本,到底是谈了啥?能让內阁把这份题本转到和都察院这一监察系统、和山海关这一边防系统都八竿子打不著一块的户部来? 就是请拨军粮军餉,那也是直接標明【户部案呈】才对。 通政司看到这个题序,便会將题本直接发来户部,根本用不到“转呈”。 带著好奇,李斌翻开了这份题本... 第32章 绝不能给边军直接发银 【照得巡按御史王均题:蓟州关营赴仓支粮,道里回远,官军或假以自脱,有失守之竇。请量以远者改折色,令有司就给之便。 此事关九边重镇,兹事体大,本堂不敢轻诀。烦即悉心筹画,具说可否,条析利弊,毋得隱晦。】 李斌此时看到的抄本並不是题本原件,从秦侍郎那边抄录来的信息,一如既往的带著他那强烈的个人风格。简单明了,没有半点废话。 这种务实高效的工作作风,深得李斌之心。 了解完了主要信息后,李斌自不会拖秦侍郎后腿。当即起身,来到班房內悬掛的舆图前,寻找起蓟州镇的位置。 御史王均说:蓟州关的军队,开赴粮仓领粮,路途遥远。不少官兵会藉此机会逃跑,要是逃兵多了,蓟州关怕是会有失守的风险。请求朝廷同意,將蓟州关军队的俸粮,全部折换成银子,並让相关部门直接带著银子,到军队驻地发放。 由於涉及到粮餉发放及仓储转运问题,於是该申请被转到了户部,以徵求“专业人士”的意见。 而要判断蓟州关军队俸禄发放,是否適合发银子,那自然先得搞搞清楚,当地的具体情况。 蓟州关的位置很好找,作为九边重镇之一,蓟州镇左邻山海关,右接遵化。从镇城往北,便是那后世打出了抗日战爭中著名战役喜峰口大捷的喜峰口。 只是蓟州镇的位置好找,可要进一步找它附近的军储仓、常备仓,就令李斌有点头疼了。这倒不是因为户部的舆图上没有標明仓库地址... 只是这个舆图上的仓库,它只有地址、图例,但没有比例尺啊! 李斌也没有去过蓟州镇,光是看舆图,根本就不知道这些在图上距离蓟州镇很近的仓库,实际距离到底有多远?路途又好不好走。 並且,蓟州关也不是一个独立的关口。东起山海关,西至居庸关南的镇边,这一条线上的长城关卡都是蓟州关的防区。核心关隘除了有名的喜峰口外,还有古北口、黄崖关、马兰关等等,防区绵延两千余里。 仅镇边军卫,就有驻扎在蓟州镇的蓟州卫、负责马兰关防区的遵化卫、镇守古北口的密云卫、负责地方防务兼边军预备队的永平卫等五六个卫所,以及居庸、松棚峪、太平寨等数个编制较小的千户所。 所以距离某一个关口较近的仓库,或许距离其他关口就很远。 “距离蓟镇核心,黄崖关最近的大仓是蓟州供应陵工仓,这个仓在蓟州治內偏北,距关城六十余里。常盈仓和预备仓在州治西南,共廒一百一十四。另外,州治以北还有一小型备仓,仅有廒六间。” 就在李斌盯著舆图,琢磨著去哪问问熟悉当地情况的人时,閆立不知何时,悄然走到李斌开口解释道。 “晚生谢閆主事解惑,敢问主事可是去过蓟州?” “前些年点验仓储时,有幸去过蓟州一次。那里的州治距离边关,的確是远了些...不算支粮时,点验、搬运的耗时。一去一回,最少也得一日。” 閆立微微点头,户部有清查各仓的职责在。主事们,跟著都察院的御史出差各地,查验仓储奏销,实乃平常。 “可实际上,关城军卫往往得提前一日出发,並抢在开仓之初,进仓支粮。如此才能在第二天日落前,赶回关城。” “运粮军卫,人数眾人,寻常车脚店无力接待,加之军卫贫瘠,往往也不能负担百人住店所耗。於城外扎营露宿时,便易出现自脱逃卒。逃卒愈多,关城军卫派出人数就得同步增多,否则俸粮便难以按期运抵关城...而这人越多,逃卒便越多,如此循环往復下,关城守备,自是日益糜烂。” “嗯...” 李斌抿起嘴唇,他听出了閆立话语里颇为赞同那巡按御史提议的想法。 站在朝廷的角度看,关城事务,优先级最高的肯定是防守力量不发生削减,换而言之就是想法禁止逃兵出现,保证守军人数能满足防务需要。 为此,哪怕动支白银,哪怕现在现银度支堪称捉襟见肘,也要优先保证边军供应。 可问题是,光有银子?能当饭吃吗? “晚生不赞同改折色!就给之便可行,但必须是给粮,绝对不能给银!” 李斌今日,因要跑仓寻银的缘故,几乎没怎么在本部衙门里呆。所以,李斌並不知道,除了閆主事外,几乎所有的户部官署都同意了那巡按御史王均的提请。 將俸粮折算成白银,降低运输难度和运输成本后,直接將俸银送到关城驻军当地发放。既能满足边军领餉的需要,又能保证不再有大量士卒,利用运粮的路途逃逸。 在优先保证了边防军队稳定的同时,也最低限度的压缩了需要额外支出的成本。 正如刚刚閆主事將自己的想法吐露后,李斌也挑不出来他的错一样。起码在这个问题上,户部这些人的处理意见,並没有参杂什么私心。 只是,眼光啊!格局啊!! 是,你是户部官署,你知道財政困难,就想著压低成本去了。可你考虑过,那些在边关城垛上,日夜执勤的士兵怎么过活吗?! 难不成抱著白银啃? “汉阳这是何意?为何不能给银?” 听到李斌那言辞里,极为坚定的否定之意,閆主事顿时皱起了眉头。 以如今两人之间的关係,閆主事倒不会因李斌反对自己而不满,只是来回想了几遍,閆主事也没想到自己等人的想法有什么问题。 “还能为何啊,边关將士支粮领粮,尚且路途遥远、行程艰难。那閆主事觉得,这段路,会有粮商愿意解送吗?” 李斌微微摇了摇头,直接將关键之处说了出来: “我朝开中给引,虽是令天下盐商运粮赴边,可閆主事您该知道。我朝官仓,多於州县之城匯聚。如解送粮餉赴蓟州关,这些盐商只需將粮食送到蓟州城,便可凭粮取引,他们何必多此一举,凭添自家损耗,继续將粮食解往那六十里外的黄崖关口?” “如非要他们送粮抵关,您说,他们在关城售粮时,这粮价將作几何?” “就给之便固然可行,便是给银,亦无不可。但这折色,绝不能照石米六钱施行!否则,原本每月支可两石粮的將士,折成餉银后,或仅可购粮一石...” “没有银子,人尚能存活。可若是没有粮食...” 第33章 滑头的尚书,站队抉择 “汉阳,此言可谓一针见血,实乃真知灼见。老夫受教!” 李斌的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但凡是个逻辑能力在线,大脑发育正常的人,都能听懂李斌的意思。 閆立恍然大悟后,更是一甩袖袍,態度诚恳地向李斌深揖一礼。 “閆主事言重了,晚生仅是从另一个角度看了一番这个问题罢了,当不得閆主事重礼。” “汉阳此言差矣,能看出我等看不出的问题,就是汉阳贤达於我之处,这...” “好了好了,閆主事,公务要紧。你我之间,不必客气,我这陈条还得写呢。” 闪身避开閆老大人这一礼的同时,深感事务繁多的李斌没功夫和閆立在这里客套。 简单数数现在要做的事:写明对蓟州边军发粮还是发银一事的建议;为自己从脏罚库里领出的三份地契找买家;或许还可能得准备写一份找嘉靖帝“借钱”的奏疏,借閆主事的名义上稟;以及,李斌还没想好的,要不要上疏为罗洪载求情... 本来吧,今日户部眾人忙活完本职工作后,就是要写这份为罗洪载求情的奏疏的。结果没想到,这一下又是漕粮漂没,又是巡按题奏。 倒不能说这些事,是额外增加了户部的工作量,只能说,这事赶事的,赶在一块,难免令人心烦。 说回为罗洪载求情这事,正常情况下,李斌肯定是不会想要不要上疏这个问题的: 自己並无上奏资格,贸然上奏,就好像后世官场中的“越级上报”一样。不到万不得已的地步,这种事绝对不能做。 犯忌讳不说,风险也大得一批! 在陆炳已经明確告知自己,罗洪载不会有性命之危的时候,李斌也犯不著为这么一个,仅仅是自己比较欣赏的同僚强出头。 可眼下,很明显不是正常情况。 早前户部庭参时,秦侍郎可是说过,会將眾人的奏本一块交到那位李斌一直没见过的户部尚书孙交,孙部堂那里。接著才转通政司,呈送到皇帝陛下面前。 这个信號,或者说这话语里的潜台词已经很明显了:孙部堂,也要为罗洪载一事,上疏求情...亦或是,抗爭? emmm,李斌分析,孙部堂单纯求情的可能性更大一点。顺带,表达一下自己的態度? 毕竟,这孙部堂,也是挺倒霉催的。 如今的户部尚书孙交,和李斌一样,也是湖广人。但他却不是前朝就留任在户部的官员,反而,他也是才到户部没多久。 本来,孙老大人都已经致仕退休了。正在湖广老家养老呢,结果养老养得好好的,湖广小伙朱厚熜忽然当皇帝了... 然后,一道“素闻老大人贤名”的詔书就发到了孙老头的府上,强行给老头起復,拉到京城,要他当户部尚书。参考嘉靖帝刚入京城那会,京师的政治局势如何... 不说是龙潭虎穴吧,那也是神仙打架。 神仙打架时,小鬼容易遭殃啊! 皇帝和內阁首辅掰手腕,皇帝叫来孙老头帮忙,老头不敢不听。但看看“膀大腰圆”的杨廷和,孙老头明知自己不是对方的对手。 那咋办呢? 为了避免被人锤得晚节不保,孙老头想到一个主意:生病!请假! 人老头今年都七十有一了,恨不得走个路都哆嗦。你嘉靖帝大老远地把人从湖广拉到京城,车马劳顿下,老头身体扛不住了,很合理吧? 嘉靖帝即便是知道老头在耍滑,也没辙。愣是不批假,容易落个“苛待老臣”的坏名声啊。 加上,少年人嘛,脸皮子通常比较薄。哪怕心里对孙交这种出工不出力的行为气得牙痒痒,明面上也只能笑嘻嘻地表示同意。 然后,这孙老头的病假一请就请到了现在,並且还完全看不到结束的跡象。 不仅不来户部衙门署理政务,这老头甚至连朔望朝都不上,反正四月初一,李斌参加朔朝时,就没看到过孙老头的身影。 如果不是隔三岔五的,孙老头就往通政司交一份辞呈。怕是老头啥时候在京城里噶了,都特么没人知道... 一个存在感低到只能看见“辞呈”的户部尚书,秦侍郎干嘛还要把眾人为罗洪载求情的奏疏,先交老头那过一手?对不对? 不是尊重不尊重的问题,其他政务,秦侍郎既然都是一言而决。那么在排除权力斗爭的情况后,只能说明,孙老头肯定是早就嘱咐过秦侍郎:“户部有啥事你自己看著办,別来问我!” 现在忽然一反常態的,要为罗洪载上疏,李斌猜测,老头在履行自己身为尚书,爱护下属的职业操守的同时,也未尝没有跟嘉靖表明心意的意思: 你瞧,我都为户部文官求情了,摆明了是不会帮你嘉靖的。你大恩大德,放过我,行不行?给我辞呈批了吧,让我回家养个老... 如此明显的態度,李斌能看出来,各部同僚们自也不是什么蠢的。 就连一贯怕被皇帝瞧见,常年缩著脑袋的孙部堂,都要表態站队了,那其他人,真的能够独善其身吗? 李斌对此持有怀疑的態度。 如果自己上疏,搞不好就会得罪嘉靖。虽无性命之忧,但未来的上限,怕是凭白就得低上一截。比如以各地官府暂时无缺为由,在自己观政结束后,先卡上自己两年,再授官职什么的... 李斌相信绝对没有哪个文官,会为了自己这个曾经的佃农之后,不卖皇帝的面子。 而如果不上疏,先不说嘉靖帝会不会知道自己在“挺”他。就说在这户部眾人,都上疏的时候,你不上疏?不合群是吧? 哪怕表面上大伙不说什么,但背后绝对会有人嘀咕自己什么胆小如鼠啊、媚上啊什么的。 在人口相对较少的当下,人与人之间,硬要扯点关係,几乎怎么都能扯出点条条道道。在这种一说起来,基本都是“嗷!那人啊,我七大姑家外甥老丈街坊家的表亲孩子”的局面下,人言可畏,並不是玩笑。 就说今日,新来的观政王召。正常来说,李斌与他是同科进士,天然的关係摆在这。 在李斌优先进了户部观政的情况下,王召怎么说,也该是先和李斌问好,找他打探户部各司官员的性格、喜好。摸清了情况以后,再去与那些司官、堂官们攀交情。 结果呢?王召从一开始,便越过了李斌,直奔閆立。 直到在閆立那吃了瘪,这才在去脏罚库的路上,对李斌热情起来。 这种反常的行为,李斌早就注意到了,同时也能猜到是为何。 无外乎就是自己前几日,在黄华坊卖油角的事,传到了王召的耳朵里唄。 然后王召受当下进士、文官群体的普世价值观影响,觉得自己卖那油角的行为,纯是自甘墮落。並在所谓“文人风骨”的影响下,不屑与李斌为伍。 直到亲身碰壁,加上看到自己在户部混得不错,这才重新“礼贤下士”,和自己来往... 亲操商贾,即便与当下自己所在阶层的价值观不符,但那也没影响到他人,尚且不会有太严重的影响。可眼下,户部眾人联名为罗洪载求情,表面上是求情,实质上是在做维护自身阶级利益的事。 今日罗洪载下狱,你不帮。那来日自己下狱,又还有哪位官员搭救呢? 道理很简单,也很朴素。 但恰恰就是这种朴素至极的道理,將军了李斌。 第34章 犹豫,亦是一种態度。 做官难,想做一个好官更难。 早在离开湖广,奔赴京师之前,李斌就曾躺在那老家茅屋的草蓆上,无数次畅想过自己的宦途官路: 灵魂中那个不同於当前的时代记忆,留给李斌的认知、见识以及思想、思维模式,都让他与周围的人格格不入。即便是最亲密的家人,也从来不曾理解过李斌... 他想做什么?他喜欢什么? 无人知晓。 只关注地里收成如何?林府今年会不会涨租?岁末又能不能割上二两猪肉打打牙祭的李斌父母、姊妹兄弟,恐怕到今日为止,都不敢想,他们的孩子、弟弟,早在孩童时期,就开始思考起“该怎么做官”这个,无数人一辈子都不曾想过,亦不敢想像的问题。 李斌认为自己是孤独的。 在漫长的16年里,没人可以和他交心,没人可以倾听李斌的诉说。 那种仿佛被一个时代所孤立的孤独感一直縈绕著李斌。所以,直到现在,哪怕他手里不缺钱,也依旧没有请下人照顾自己的起居;所以,他会將自己的住所,选在热闹的黄华坊... 曾经在初入社会时,那令李斌无比嫌弃的,隔音奇差的狭小出租屋,如今反而成了李斌在每个夜深人静的时刻,都最是怀念的东西。以至於,在更加“陌生”的京师,他只有伴著坊间的喧闹,才能安心入睡。 时间一久,李斌似乎也习惯了这种感觉,习惯了这种孑然一身的生活状態。 科举放榜后的鹿鸣宴上,看著被人群簇拥著的状元姚淶,李斌只是默默品著杯中美酒。顺便自娱自乐地暗自揣测一下,自己的那些同年们,到底是钦佩於姚淶的文采?还是钦佩於他那个都御史老爹的“高楼”... 正所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 所谓的金榜排名,又有几分真,几分假?谁能真正说得清白。 默默地吃著那些几乎无人问津的佳肴,混了个肚圆后,李斌就离开了鹿鸣宴。 没人发现他走了,就像是,从来没有人注意过他的到来... 可以说,在进入户部工作以前,李斌的存在一直都是一个小透明。 原本,李斌也想过,就这么一直透明下去,最后在史书上留下一笔“某某年某月某日,原任户部侍郎,或者郎中李斌卒”,然后附上一份简单的个人生平: “斌,汉阳府汉阳县人。弱冠登嘉靖二年科,授主事。满六载,晋员外;满九载,外任某州同知;满十二载,升某府知府;满六载,任户部郎中。年六十,乞骸骨,赐驰驛归。竟以寿终,恩遇不替。” 想吃点什么能吃;想看看山水能看,顺便在自己有能力做到的时候,儘可能让自己所牧之民,生活好过那么一点,李斌便心满意足了。 所以,在李斌的原计划中,朝堂纷爭?那是什么东西?又与我何干? 该收税的收好自己辖地的税、该促进农耕的促进,在做好自己的工作之余,无论是丝竹弄弦,还是寄情山水。哪个不比在朝堂上,斗来斗去要香? 直到,现在... 在写完回稟秦左堂的陈条,並差一皂隶將自己的手本与广邀京师豪富的请帖送去湖广会馆后,李斌便坐在桌案前,开始发起了呆。 早在李斌发呆前,同僚们的求情奏疏大多都已写完。另一名观政进士王召的求情奏疏,更是篇幅远甚同僚,其疏不仅辞藻华丽,字里行间要求嘉靖帝將罗洪载交有司审理,而非让锦衣卫独断的诉求,更是异常坚决。 儼然一副“吾辈读书人,没有孬种”的架势,就差直接在奏疏里怒喷嘉靖昏聵,听信鹰犬谗言,构陷忠良了... 至於,李斌是怎么知道王召写了什么的? 还不是那小子一写完奏疏,便拿著它四处“求人斧正”... 表面上是虚心请教,实则,就是积极表態。 那副生怕別人不知道他为罗洪载求过情的表现,用力实在是太猛了。 “汉阳,已经酉时一刻了,你还不归家吗?” 就在李斌仍旧坐在桌案前发呆时,刚刚换好便服,准备散衙回家的閆立,慢慢走到李斌的桌案前。 看著李斌手边,那已经凉掉的清茶和早就铺开的宣纸,还有那磨到一半,又不知为何忽然停下的徽墨。 閆立似乎猜到了李斌在想什么: “可是在为洪峰之事焦恼?” “閆主事,当真是人老成精,什么都瞒不过你。” 閆立的询问,惊醒了李斌。在下意识地掛起微笑,並略作思索后,李斌有选择性的“坦诚”了一点內心的想法。 “居於庙堂者,哪个不是人精?!” 閆主事那双,原本因年迈,而略显浑浊的瞳子,此时忽然清明透亮得嚇人:“汉阳若是不想写,那便不写就是,何苦在这为难自己?” “老大人说得可真轻巧,这种事,岂是我这黄口小儿,能肆意妄为的?” 起身从另一桌旁搬来一把椅子,给閆主事坐下后。李斌一边重新泡茶,一边微微嘆道。 李斌不奇怪閆主事会说出这样的话,从自己开始犹豫的那一刻开始,自己的態度就早已言明。 正如閆主事所说的那样,能在京师官场里混下去,並站稳脚跟的,哪个不是心思玲瓏之辈?! 所谓忠诚不绝对,就是绝对不忠诚。 在“是或否”的现实问题里,答案往往不仅有“是”或者“否”。中间的“或”,也不失为一种答案。 尤其是自己的身边,还有王召这么一个积极到堪称是“上躥下跳”的参照物在。 李斌忽然醒悟:自己犹豫的样子,在这户部班房中,就像那夜幕中的烛火。 明亮,而又显眼。 “汉阳这是当局者迷啊!” 接过李斌抵来的热茶后,閆主事微抿上一口茶水,而后嘆道:“你觉得,吾等入朝为官,首重为何?” “无外乎名与利。” “汉阳果真聪慧,说得丁点不差。名,利...有名就有利,有利,自然也有了名...” 听到閆立这话,李斌忽然噗嗤一笑,他想到了前世一个名梗:自有大儒为我辩经。 “你笑什么?!” 閆立不解,像是对李斌破坏他刚刚营造出的“高深莫测”的氛围非常不满。 “晚生刚刚想到了一句话,世俗小民常说『有钱能使鬼推磨』,晚生觉得此言谬矣。应该说,『有钱能使磨推鬼』!” “晚生谢閆主事解惑,请受我一拜!” 第35章 他人笑我太疯癲 “李大人回来了?娘,李大人回来了!” 从户部回到桃木胡同时,时间已经来到了酉时三刻。 朝阳门外的力夫杨用,正蹲坐在小院门前,手里捧著一个大海碗吃著晚饭。见到李斌,他连忙放下手里的碗筷,快步衝进院內。 “老杨,老杨!你等等!” 想到今早,陆炳给自己带的话。李斌不得不开口叫住杨用,同时伸手招呼他来自己近前。 而面对李斌,这么一个“准官员”,与自己家金主的呼唤。杨用格外听话地一个急剎转身,然后小跑著来到李斌面前听候:“李大人,叫小的有何吩咐?” “回去告诉你娘,还有同院各家的...从明天开始,这饺子就不用包了。至於今日已经包好的这些,你们几家分了吧,钱我照给,一会你来我屋里取。” “大...大人,可是俺娘包的角子不好?不合那贵客心意?” 听到李斌说不再需要自家老娘帮忙包饺子,杨用顿时呆愣当场。 在杨用和李斌租住的小院里,六间厢房,六户人家。除了李斌和他杨用外,其余四户,皆已成家。 男人在外劳作,女人在家做些织补、浆洗的活,都能补贴家用。再加上,能够付得起聘礼的人家,多少也算是小有所成,经济压力比他杨用小得多。即便是少了这帮忙包饺子的二十文收入,遗憾固然遗憾,却也不至於影响生活。 可他杨用,却是没法那么豁达。 受通惠河冰封的影响,原本依赖运河为生的商户、縴夫、力工,而今都不好过。 年纪大些的、尚有些积蓄的人家还好,但像他杨用这般,才干这行没多久,且还要赡养老娘的独丁,现在是真就望著李斌给的那点铜子儿下锅呢! 忽然听到,这包饺子的活计没了,杨用哪能平静。 “唉,与你娘亲无关。是陛下,今天托一锦衣卫给我带了话,不许我再於街市上叫卖。” 陆炳传给自己的话,李斌倒是没有对杨用隱瞒。 毕竟,对杨用这种黔首小民,李斌压根没有隱瞒的必要。 什么皇帝、锦衣卫的,这些玩意,压根不存在於杨用的世界。自然,说与他听了,也完全影响不到自己。 並且,李斌也不觉得杨用会在外乱说。 除非他想被人笑掉大牙,亦或是被人当成那疯癲之徒。 “陛下?!这...这...这是何故?大人诚信经营,该交的门摊、巡街也都交了,陛下他凭啥不让大人做买卖?” 紧跟著李斌脚步,走进小院的杨用,惊慌之下竟一脚带翻了他刚刚隨手放在院门边的饭碗。但此时,杨用早已顾不上这一点了,紧紧地跟著李斌,一副非要刨根问底的模样。 “这事我不好跟你解释,我劝你也別再去想这些。你要知道,擅自揣摩上意,可是能引来杀身之祸的,尤其是,我们现在还在这京师、天子脚下...” 李斌没有给杨用解释的想法。 见过太多人的李斌非常明白,想要给这些认为“皇帝耕地都是用金锄头”的百姓解释清楚,嘉靖帝为何不喜自己街市叫卖,以及何为暗讽朝廷。完全就是一件极难办到,且吃力不討好的事。 不过,李斌也没有怪罪杨用的心思。 这处住所,李斌早在殿试前,就已经租下。 换句话说,李斌都已经和杨用做了好几个月的邻居了。对杨用的家底,李斌一清二楚,自然能理解他此时的失態。 “不过嘛,若你有意,这油角摊子,倒是可以交给你来经营。” “啊?大人,小的这辈子都没做过买卖...” 杨用闻言,再次一惊。这心情就好似坐上了过山车,那叫一个七上八下。 可或许正是这巨大的落差,衝击过於强烈了。 杨用忽然变得清醒了许多:“大人,小的知道您是可怜小的家贫。但小人也不是那不知恩德的人,小人从未做过买卖,若接了这摊子,肯定会糟蹋大人的钱財。” “只求大人,若遇那稳定些的活计,能想著小的,为小的撮合一二,那都是...” “用儿!不可叨扰李大人!” 杨用的话还没说完,李斌所住的屋舍旁,一端著满满一盘饺子的老妇人忽然出现在杨用的身边,阻止了他继续说下去。 待到杨用闭嘴,老妇人这才看向李斌:“用儿无状,怪老身管教不严。老身替他,给李大人赔罪...” 老妇人一边说,一边就要给李斌下跪。 对此,李斌很是无奈。 “杨用娘,你真不用这样,我们这邻居也当了好些月份了,我是什么人,你还不清楚嘛。” 强硬地扶住老妇人,顺便招呼杨用接过他娘手里端著的饺子,李斌也不在乎形象,就这么一屁股坐在了自己屋前的门槛上: “我知道你在害怕什么...民不与官斗嘛,哈?” “我呢,住在这院里,其实你们都不自在。平时还好,就怕哪天,惹我一个不开心,说不定就会引来杀身之祸。可我呢,自私呀...” “我不想一个人住那深宅大院,就喜欢这市井烟火,热热闹闹的,多好。” “没见过这种官儿吧?哦不,我现在还不是官...” 坐在门槛上的李斌,脸上带著一种在杨用,以及听到动静出来旁观的其余几户人家看来,很是疯癲的邪笑。 “多的话我也不想解释,反正呢,把摊子交给杨用,不是我可怜他。而是我需要有人替我做这件事,我没空。而他呢,我也看了几个月了,人品方面在我这过关。至於不会做买卖,没做过?” “那谁还不是从无到有,从不会到会的。没有人生来就知道该如何劳作,该如何做生意,该如何...” “嗯,反正你们自己考虑吧。考虑好了来找我,我会告诉他该怎么做的。” “就这样吧,我听曲儿去了,你们忙。” 在做了些莫名其妙的动作,说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后,李斌以手撑地,站起身后,也不管旁人惊愕的目光。 拍拍屁股上的浮灰,便大摇大摆地跨出院门,走向那他已经熟悉到可以闭著眼睛走到的演乐胡同。 临出院门前,李斌还能听到身后传来的诸如“这是发生了何事?”、“杨大郎,可是你做了什么恼到李大人的事了?”之类八卦吃瓜的声音。 不用回头,李斌都能猜到杨用此时一定是一副懵逼的模样。 毕竟,这样的画面,在李斌之前的十六年里,早已出现过不止一次了。 只是隨著李斌年岁渐长,诸如此类的画面已经愈来愈少的在汉阳县出现了。 今天,户部的事,弄得李斌有些心烦。 临散衙前,閆主事的话虽说是让李斌做出了抉择。但却没有抚平李斌內心的烦躁,直到,在这些完全影响不到自己的所谓小民们面前,肆意发泄一通后,李斌这才念头通达。 只是,令李斌没想到的是。 从未指望过被人理解,甚至也不在乎別人说自己疯癲的李斌走后,杨用他娘,忽然將杨用拽进屋里。 开口第一句便是:“李大人是个好官...也是吾儿这辈子的贵人...” 第36章 油角进士?还是李大人? “哟,这不是油角进士李汉阳吗?今日怎地没去卖你那角子,反而跑这清平楼消遣来了?” 踏进演乐胡同附近的清平楼,李斌才刚在一小廝的带领下,在大厅偏后处的一张小几旁坐下,耳边便传来一道令人恼火的声音。 寻声看去,只见一富態的胖子正瞧著李斌,拿他凑趣。见到李斌看他,这胖子非但不躲,反而举起手中的酒杯,隔著两张小几,作出遥敬的动作。 这胖子,李斌认识,此前几天没少光顾自己的生意。 二十文一份的煎炸油饺,这傢伙总是跟个冤大头似的,十份十份一买。 当然,这可不是胖子爱吃饺子,纯粹是,胖子在藉机“炫耀”,或者叫,寻找心理上的平衡。 官员的地位,在古代,起码在明代,是超然的。 无论其富贵,还是贫瘠,官,永远是官。即便是致仕退休,退的也是职官,而非散阶、勛级。 简单理解就是:如户部侍郎,就是职官的官名,代表分管权利与责任。同时,他的散阶可能是嘉议大夫、通议大夫或正议大夫。三档散阶,代表著在同为正三品的情景下,因年资、功绩等差异,对应略分出高低的待遇。 对应后世,那就是財政部的副部长退休后,依然保留有副部级官员的退休待遇。在这一点,明代和后世基本一样,倒是不存在让一个年逾古稀的老官员退休后,还要回老家耕作为生。 但与后世不一样的是,在后世,官,只是一种工作。而在明代,官却是一种身份,一个处於上位的阶级。 除了身在同一阶级的其他官员外,其余任何人,见到官员,都天生矮上他们一头。 经过上千年的“驯化”,这片土地上的人早已习惯如此。一直到,如今... 大明已经来到了王朝的中期,科技、技术的累积,也到了一个快要喷薄而出的时刻。资本主义的萌芽即將诞生,或者叫,已有踪跡。 隨著財富的积累,如苟天这样的商人,开始逐渐產生了对自身政治地位的怀疑。 为什么,商人就一定要低三下气? 为什么,商人就一定不能穿綾罗绸缎?! 心思浮动下,商人们开始有了动作。 先是穿上綾罗,再是尝试出入原本是为同乡官员交流和地方官员与负责当地事务的京官,提供非正式沟通场所而存在的同乡会馆。 挥舞著钞票,开始尝试与官员进行对话。 看在金银的面子上,官员们默许了他们的“僭越”... 但时至今日,也依旧没有哪个商人,敢於真正衝击官员的地位。 哪怕在忍痛“孝敬”了某些饕餮后,商人们在背后直骂娘,恨不得这些官员赶紧去死。但表面上,他们依旧得摆出恭谨的笑脸,否则,便可能遭遇灭顶之灾。 並且,这里还丝毫不分商贾的大小... 某些背靠权贵的大商贾,固然可以在某些小官面前放鬆,可在他们背后的权贵面前,依然不得抬头、不能直视身为权贵的主家... 在这种对商人而言,堪比地狱般的高压环境里。 官员对他们露出笑脸? 那几乎是一件做梦都不敢想像,且一旦想到这个画面,人都得被嚇醒的事情。 可就是这一眾商人们,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就在前几天,它真实的发生了。 就在演乐胡同口的油角摊子上,一个身著儒士服的准官员,就在对他们露出笑脸。谁要是饺子买得多了,更是能从那人口中听到些许诸如“恭喜发財”、“掌柜大气”等等吉祥话。 看著只需要费那百文铜子,便有一儒士忙前忙后地给自己盛饭,甚至他偶尔还会双手將盛著饺子的木盘,送到自己面前。 在李斌將饺子递给他们的那一刻,吃的是什么,对这些商人们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懂不懂什么叫情绪价值啊?! 这特么就是情绪价值! 哪怕所有的商人都明白,李斌的利润高得可怕,他们也依旧趋之若鶩,甚至毫无模仿、竞爭之意。毕竟,他们可没那个本事,能买动一个新科进士在街边亲自卖饺子。 反而一个个,且吃且珍惜,若不是李斌实在忙不过来,人均都得点上百份。 不就是二两银子嘛,只需要二两银子,就能享受一个准官员,忙前忙后为自己服务近半个小时!这可真是,太划算了! 並且,在点完餐后,他们便是出言调侃,那准官员也只会笑嘻嘻地和他们说话。 在平时,面见任何一个官员,都得低三下四的他们,何时见过那般亲切的笑脸?那般热情的態度?! 当然,调侃归调侃,这些商人们倒也没人真敢戏弄李斌。 毕竟太出格的话,哪怕李斌这个奇葩並不为官员这一阶级所喜。但为了维护官员群体的利益,以及他们权威的地位。敢於出格冒犯李斌的商人,也必定会遭到官面上的打压。 此时,李斌身边的胖子,便是如此。 他没有恶意,就只是如平常去李斌摊子上买饺子时那样,以玩笑轻鬆的口吻与李斌打个招呼。唯一有些出格之处,也只有那“油角进士”的外號。但这个外號,也不是他起的。 从第一天出摊开卖时,李斌便有了这么一个在极短时间內就传遍京师的外號。至於是谁最先传的,恐怕连锦衣卫都查不出来... 若是平时,哪怕没在摆摊,听到这种调侃,李斌也不会在意,笑笑也就过了。 可谁让,李斌现在的心情並不美丽呢? “苟天,你有点放肆了啊。难不成我来这听个崑曲,还得给你请示不成?”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顿时將苟天原本还略微发红的胖脸,嚇得瞬间惨白。 正欲低头认错求饶,却见那李斌仿佛猜到他要做什么一样,又是一句话轻飘飘地传进苟胖子的耳朵: “好了,大伙都听曲呢,就不要惊扰戏班、打搅大伙听曲儿的兴致了。我知你並无恶意,这番就此罢了,往后说话,需谨言慎行,辨明场合。” “在我那摊子上,你叫我李油角,我不挑你的理儿。毕竟尔等是我的主顾,是我那摊子的衣食父母,这『父母』调侃下孩子,孩子自得受著。” “可若不在我那摊子上...” “大人!李大人!苟天荣幸,能得大人教诲,此后定当日思夜省大人的金玉良言,绝不再犯那冒失毛躁之错。” 李斌的话不用说完,苟天便非常识趣地將腰弯到了顶。 若不是李斌说了,不许惊扰听眾,怕是苟天当场就得磕上几个... 看著苟天的反应,李斌眼神玩味地轻轻点了点头: “嗯,听曲儿吧!” 第37章 租赁房,豪宅的处理方法 “回稟左堂,晚生欲在湖广会馆內办一宴饮宣介会,以发卖我司从广西司借支来的三份地契,筹得银两发南京户部,以筑帝陵黄瓦。” “此番宴饮,每桌记菜一十二叠,凉菜、热菜、瓜果、糕点各四样,用酒无算。以每桌二两记,预计费五十两。望左堂首肯,这是晚生为此事写就的陈条。” 又是一日庭参时,李斌正恭恭敬敬地站在秦金的班房內。双手呈上陈条的同时,更是將腰弯得比昨日那苟胖子还要深,可见態度之真诚。 李斌这般“前据而后恭”的动作,与昨夜的倨傲一比,反差感直接拉满。若是叫苟胖子看到眼前这一幕,只怕他定会在心中大喊:我想啸啊!! 但可惜的是,苟胖子就连踏进户部衙门的资格都是没有的。 “汉阳不必行如此大礼,有何想法,说来便是。若是中肯,老夫身为尔等左堂,自当支持;如遇紕漏,亦可查漏补缺,交换得失。” 在先说了一番客套话,示意李斌站直身子回话后,秦侍郎这才谈起李斌申请的事项。 或许是李斌在秦侍郎这的印象分刷得足够高,秦侍郎在看过陈条后,倒是没有直接开骂。骂李斌这“宴请商人”的行为,就是离经叛道。 反而,秦侍郎说话时,声音很稳: “吾观这陈条所请,此事之关键,不在宴饮,而在地契发卖。汉阳不是指望著,靠酒,去灌醉那些商贾,然后趁他们意识不清、神智不明时,强行签契吧?” “左堂说笑了,晚生岂能那般不识大体,行那强人所为?” 听著秦侍郎如同玩笑般的话,李斌明白,对方是在问,自己准备怎么把那刘瑾等人的“阴宅”,卖出去。 通常,领导问这种话时,他们在乎的並不是方法,而是,结果。 尤其是... “晚上之所以言说酒水无算,並非是想灌醉他们,从而不知耗费酒水几何。而是晚生担心,那些商贾在听完晚生的建议后,欣喜之下,豪饮狂饮。” “噢?愿闻其详?” “晚生之策,就一个字:利!” 李斌原本已经恢復正直的腰杆,在这一刻再次一挺,整个人从上至下都散发著自信的光芒。 因为,李斌在这时,忽然找到了前世,自己对著ppt忽悠...哦不,游说投资人时的感觉: “那刘、江、钱三宅,若是卖与商贾居住,那自是无人问津。可若是,这三宅,能如店铺那般,源源不断地为他们提供钱钞之利呢?” “你是说,將房屋卖於商贾,然商贾再租於黔首?” 秦侍郎作为常年和钱钞货品打交道的官员,非常容易理解李斌的想法。 三座豪宅,价值不菲,且占地广阔。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当店铺,那肯定是不可能的。空间利用率太低,沿街的厢房,便是打通,铺面也过於稀少。即便是开那青楼瓦肆,这等需要大片场地、大量房间的娱乐场所,这三座死过人,还是特么死过不少人的宅子,显然也不合適。 就问这阴风阵阵的地方,谁敢去happy啊?真就饿急眼了,不分人鬼,是个洞就能钻是吧?! 既然当做生意场地不行,李斌又说,那钱钞之利,源源不断。 答案也就很清晰了:租赁房。 如江彬宅,假设作价白银一万。按如今的行市,其年租金为白银一千两,铜钱百万。看似挺多,但其宅邸內,房舍可有足足四百一十八间,平摊下来,每间房的年租金仅需2392文。 这一价格,不算便宜,但也绝对算不得高。 就拿李斌租住的小院为例,那一进六房的小院,京师之中不要太多。便是黄华坊的地利加持,其市价也仅百两上下。年租金十两,合铜钱一万,六户平摊,每户每年仅1667文。 看似,江彬等人的宅邸,平摊后的年租金要比李斌这边高上许多。但要不要看看,这两处宅邸的地段呢? 黄华芳那是什么地方? 可以说,要不是教坊司在这,为了方便管理,朝廷先把官办青楼放在了教坊司附近,然后同业吸引,让越来越多的青楼开在这里。青楼聚集消费人群,带动其周边的配套服务业,如酒楼等店铺兴盛。以及朝阳门这一京师“物流集散地”,匯聚了更多的力夫、脚夫,以及服务於他们的小摊小贩... 黄华坊,说是后世的北京郊区县,也毫不为过。 紧紧贴著京师城墙,再往外一步,就到城墙之外的地方。哪怕比其他边坊热闹些、更有活力些,也掩盖不了,黄华坊本身的偏僻。 在以官员、勛贵为核心运作的明代社会里,这两个阶层,才是真正享受大量人力服务,以及生活便利的群体。 而城镇之中的就业市场,又偏偏是以服务业为核心承载的。 小到端茶倒水的服务员(堂倌小二),大到什么高伙律师(讼师)、註册会计师(帐房),乃至明代大名鼎鼎,牛笔者年入高达白银千两的绍兴师爷。 这些,其实都是服务业。 就业市场的活跃与否,直接关係到房价的涨跌。就业情况好的地区,其房价一定不会太低。 这一铁律,即便是在大明,依然是生效的。 紧贴皇城东安门的江彬宅、太液池西南的钱寧宅,无疑是卡在了这大明京师的核心地段。 不仅靠近大明以皇权为核心的中心处,周边,从各部官员扎堆匯聚的奉天门外中央官署区、到太液池旁转为皇室服务的內官监、尚衣监、司设监等等。 无论是服务於宫內採买的商家,还是就职於服务这一眾官吏的商铺、行脚... 可以说,若是在这种地段,一个人都找不到活干,那放眼整个大明,他想找到活的概率恐怕是微乎其微。 换而言之,江彬几人的宅邸,因其房舍眾多,且死过人的缘故。宅邸价值,在这个地区已经是很低的了! 若非实在太大,別说白银万两,就是千两、百两,怕是都无人问津。 而所谓的“死人”问题,谁会在乎? 百姓在乎吗? 在乎! 前提是,他们得没有温饱之忧。 若是自己都快要饿死了,那他们还在乎住的地方死没死过人?再在乎下去,就是没死过人的宅子,都特么得死人了... 很不巧,或者说,很巧合的是,如今的嘉靖二年,恰恰是一个京师,尤其是京师外城的百姓温饱,开始难以为继的时刻。 只要有活干,有钱赚,有粮吃... 有活下去的希望在,他们绝对不会在意那遮风挡雨的住所里,有没有某些“阿飘”邻居的存在。 第38章 外城百姓入內城的可行性 “晚生就知瞒不过左堂,晚生的確是琢磨著將这些宅邸卖於那些商贾做群租房。” “晚生简单核算过其成本与预期收入:以江彬宅为例,其有房舍四百一十八间,如市价一万,则每房年租金需2400文上下。参考其所在的东安门左近租赁房市价,此租金並不算高。” “此外,江彬宅內,面积更大的正房有六十余间,每间可加隔断,分出东西厢房。这样,每房均价还能下探至2100文左右,这个租金便很有吸引力了。” “如还需进一步压低租金,好让那商贾们的购房钱钞儘快回笼。这三宅內的各院堂屋,亦可增添隔断,使其一屋变四屋,这样,每房年租金將不会超过2000文。” 轻轻拍了一句秦侍郎的马屁后,李斌开始解释起其中的操作逻辑。 首先是市场因素,也就是价格因素。 单纯从价格上看,这三宅若是改成群租廉租房,就已然有了极高的可行性。而李斌的分析,还远远没有结束。 “除此以外,对那外城百姓而言,若是租了这屋舍,搬进城內,其生活、劳作上的边际开支亦会减少。” “如路引和门丁杂费,而今外城百姓想进內城务工,过城门便是一道难题。若与衙门役吏相熟,上一笔打点,批得一份路引,便可早进晚出,於內城劳作;若无衙门熟人,想过城门,少不得被那各门守卒盘剥。” “若是住进內城,这方面的开支,就能被百姓省下,留作他用。无论是多买些柴火、米麵备用,还是逢年过节多割上那么几两荤腥,让家人都能沾沾油水,都是一桩美事。” “汉阳所言,倒是有理有据。然,老夫有个疑惑,既然將这刘、江、钱三宅,改为群租房的生意,如此利民利商,那为何这事,不由我户部来做?” 在听完李斌的描述后,秦侍郎也看出了这方案中的可行性。 排除李斌所说的那几点,內城群租房对外城百姓的吸引外,秦金还想到了一点,这一点很重要:安全! 成祖朱棣定都北平,被后人传说为“天子守国门”。若以后世版图来看,常人只会觉得,北平在北方,距离边境线近,所以叫天子守国门。但却很少有人清晰地知道,此时的大明京师,距离边境到底有多近。 以蓟州防线上的居庸关为例,其距离京师仅有100里,便是实际路程可能会有些绕行,最多也不过120里。而这一位置,在后世只是北京昌平区下辖的一个镇。 除了居庸关外,如古北口,这个关口位於密云,这在后世同样是北京附近的一个郊县。一旦这些关口破关,快马疾驰下,至多一两日的功夫,贼兵便可兵临城下。 內城的百姓,有高墙庇护,尚且还算安全。可外城的百姓呢? 几乎每次关口被破,这京师外城的百姓就免不了遭遇一次家破人亡的劫掠。 这贼兵破关的事,虽不是月月都有的常事,但其出现的次数,在嘉靖二年以前的大明歷史上可著实算不得稀少。 所以,这股对自身、家人的人身安全、財產安全的担忧,也会让外城的百姓,但凡有一丝搬进內城的可能,都会抢破了脑袋般地往內城钻。 將自己的思路,与李斌所述一结合,秦金已经在心里认可了李斌的想法。反而,可能因为可行性过高,秦金这管帐侍郎,又难免犯了所有管著钱財的官儿,都容易犯的毛病:既然方案可行、利润可观,那为什么不留著自己做?把钱留著自己赚? “晚生考虑过这一点,但有几个难关不好迈过。其一,我湖广司眼下缺现银,其收益即便可观,短期內也无法凑够足量的现银髮往南京。同时,为了理顺这租赁一事,短时间內非但没有现银入库,反而我湖广司还得筹备银两,去僱佣那管事、帮閒之人。” “若只是如此,本堂可设法与你司协调。若真无法成行,本堂还可请拨帑银。” 琢磨了一下李斌提出的困难后,秦金还是不想放弃。哪怕是將这利益,让给皇帝的內帑,都不希望这白的银子就这么从自己手边溜走,溜进那些商贾的钱包。 不愧是皇帝与士大夫共天下的天下啊... 但凡有利,必先紧著士大夫、皇帝先挑。只有他们挑完,才会让其他人参与... 默默地在心底吐槽了一句“秦老抠”后,李斌再次开口说道: “其二,刘、江、钱三宅,毕竟是阴宅。由我户部出面,操持此事,难免落人口舌,被传我户部只顾金钱之利,不顾百姓民生。” 虽然说,让那些困顿的百姓住进死过人的宅子这事,在李斌看来完全没毛病。 便是有那些许的“不道德”,但在活命、便利改命之恩的面前,这些许的不道德,完全可以接受。 但在当前的时代环境里,在这就爱整些“神神鬼鬼”、什么事都得和德行扯上点关係的明代,这一点明面上的“不道德”,的確很容易成为被人攻訐的把柄。 果然,一听李斌说起这个,基本算是政治影响上的隱患,秦侍郎顿时没话说了。 可秦侍郎不说话,不代表李斌不说,李斌的想法还没说完: “其三,便是晚生的一点私心了,晚生不知当讲不当讲。” 正所谓,一般说“当讲不当讲”时,代表的潜台词,都是这人想讲,但又想要凸显一下自己,或是,甩一甩说出此话的责任。 要是一般人,敢在如今名为户部侍郎,实为户部尚书的秦金秦大人面前拽这个文,秦侍郎绝对令人乱棍打出。 这不瞎耽误功夫吗?! 装杯装老子头上了是吧?! 可偏偏,说这话的是李斌。一个秦侍郎看好,且刚刚提出过切实意见,並让他看到了解决问题之希望的人。 “你我同衙共事,虽职有高低,但同僚之情亦在。在我这,不必顾虑,畅所欲言。” “是!稟左堂大人,晚生顾虑之三,便是...敢问,左堂大人,想过这三宅,若是被那外城百姓租满后,又会如何吗?” “嗯?!” 听到李斌这阴惻惻的话,秦金陡然一惊。 户部,除掌金银钱钞外,还是管户籍的啊! 早前秦侍郎还没意识到,此时,被李斌这么一提,秦侍郎顿时明白了: “汉阳可是说,他们会引发內城骚乱?!” 第39章 事前评估,內城人口增加的影响 “这是必然会出现的。” “若一切如晚生所料,照常推行。仅江彬一宅,便可容纳近500户人家,便是按照一户仅有丁4口来算,这一宅便会让京师內城陡增丁口两千余。三座宅邸,便是六千余口...” 在斩钉截铁般地点头肯定后,李斌再一次从宽大的衣袖中摸出一份陈条,递给秦金。 “晚生这里,还有一份针对这可能发生之事的陈条,包括晚生的预测与晚生浅薄的应对之策,烦请秦左堂斧正。” “好,本堂先看看。” 听到李斌的说法,还有看到他居然真的摸出了一份,比之前的陈条还要长、內容还要多的陈条后,秦金难掩自己心头的震惊。 未雨绸繆,说起来简单,可真正做到...哦不,应该说真正这么想过,並努力去试著这么做的官员。 在大明,堪比珍惜动物。 甚至不要说未雨绸繆地思考解决那些可能会出现的问题的办法,就是当下存在著的社会问题、制度问题或是行政问题。都有太多的官员,只会提出问题,嫌少有人提及该如何解决。 仅此一点,便让秦金再次高看了李斌一眼。同样,秦金瀏览李斌这第二份陈条的神情,也比之前更显专注。 “六千余口人,进入京师,並集中聚集在大时良坊一带,定然会增加南城兵马司的负担。晚生计划,移文南城兵马司,请他们奏请兵部职方司,点选火甲百人。缓解秩序治安压力的同时,亦是给这些进城百姓,提供了一份活计。” “点发火甲倒是不难,毕竟他们並无俸禄,不会给朝廷增添负担。只是,多了百人,便多了百人的耗羡...你司专管耗羡,可曾算过这南城百姓,能否经得起这些人盘剥?” 五城兵马司的组织架构里:兵马指挥是官、弓兵是吏,真正干著巡视街道、防火救灾、缉捕偷盗的火甲,是役。 在明代,官和吏,都是有朝廷发工资的,既有朝廷规定的编制数量,也有朝廷制定的工资標准在。而役,理论上是纯白打义工,朝廷分幣不给。 可在实际执行中,这些人就好似前世的公安辅警。理论上,没编制就没工资,但人总不能饿死吧?你要人家干活,还不给人钱活命? 真要这么干的话,周扒皮听了都得流下敬佩的泪水... 说回火甲,这火甲与辅警一样,没有定额的编制数量,全看当地需要多少人辅助;没有固定的工资標准,纯看单位收支与当地工资標准。同样都是辅警,有两千多的,也有高达八千多的,难以一概而论。 但与后世不同的是,如今明朝的地方官府,在財政上,不仅很难吃到上级单位的財政拨款,反而经常被上级“大抽血”。 按照洪武爷八八哥定下的规矩:每岁田赋(明代正税,也是主要財政收入来源),地方留存十之四、五,其余起运京师。若是边镇,如山西、陕西等地的边县,留存比例甚至可以高达60%-70%。 但隨著时间的推移,起运京师的比例逐年提高。尤其是江南等產粮区,如苏州、杭州等地,田赋起运一度高达80%。 起运京师的比例提高,就意味著地方財政收入的减少。在江南这些,地方一年80%的收入都得上交京师的地区,地方官府若是不整点灰色收入,它压根没法正常运行。 而这灰色收入,便是耗羡! 所谓耗羡,便是指地方官府在徵收夏税秋粮时,考虑到粮食运输时的损耗、银两熔铸时的损耗,而在正税交纳的份额外,额外多收取的部分。 如湖广某县,今年征粮10万石,其仓储、运输自然损耗率为5%,但该县却將粮耗收取標准定为10%。那么,这多出来的五千石粮食,便是归入该县库藏的收入。然后,该县再用这部分额外收入,去给衙役们发工资。 当然,有些不讲究的县,或者乾脆是穷到收不到什么耗羡银的县。可能压根不会给衙役发工资,纯让他们去盘剥街市商贩、来往市民,能敲多少竹槓,算多少... 但这种情况,毕竟是极端的少数派。绝大部分的衙门,並不会太过放任这种失序的行为长期存在。 秦侍郎此问的意思,便是在问李斌:你算过当地百姓,目前的耗羡交纳比例吗?他们还经得起这又多出来的一百多人,盘剥吗? “稟左堂,此事晚生简略算过。而今南城,並崇文门外的城外坊,共计有户三万余,丁口十五万余。占据京师总丁口数的十之三四...” “丁口一多,则耗羡摊薄愈甚。假设这百余火甲,每甲每月给银一两,每丁每年,仅需摊耗羡8文。便是去掉那些游民(无固定职业,游荡城乡之间),每丁所摊不过10文至12文。影响甚微。” “如此便好,你继续说吧。” 听完李斌的解释后,秦金点点头,並抬手示意李斌继续讲解。 而接下来的內容,便是李斌不讲,秦侍郎那边也都没什么疑问。 六千余人,除百人火甲外,还有更夫、清道夫等等,服务於这三个大型聚居点的人员,都能在一定程度上缓解这六千余人突然涌入內城后,对內城就业市场的衝击。 然而,李斌目前只能算到,能够通过官方调控手段去控制的就业数量。如那兵马司火甲、夜巡更夫等等... 这些人,撑死能用去一百五十壮劳力。 这就意味著,便是按每四人便有一適龄男性劳动力算的话,这些人里,依旧会有一千三百五十人,处於无业状態。 一千三百五十人落进二十五万左右的京师內城人口里,单纯从比例上来看,並不算很多。就是交给市场正常消化,想要消化掉这一千三百五十人,都是一件轻鬆的事情。 但別忘了,如今的大明,大傢伙的日子並不好过... 甚至隨著漕运系统的运作受阻,经济阻塞先由河道的阻塞,传导到直接服务於漕运的縴夫、力夫;再进一步传导至服务於这些縴夫、力夫的小商小贩,小商小贩再传导至米麵粮行;米麵粮行,营收下降,不开除些店员、小二节省成本都是好的,指望他们在这个时候,更多僱工? 哪怕隨著这六千余人进入內城,能够增加內城对米麵粮油等生活必须品的需求,一定程度上缓解米麵粮行的经营压力。但李斌依旧不敢对此做出太乐观的预估。 在李斌的心里,只要市场能消化三百五十人以上就业,不让失业游民,激增至一千人以上。 局势就是可控的。 无论是这些游民啸聚街头,还是生乱闹事。 在拥有二十多万人口的內城,这点人,还翻不了天。 只是... “这些人进城后,虽不会增加南城百姓耗羡过多,但晚生预计,以而今京师內各行各业的凋敝,这些人里,必会催生一定数量的游民。” “这些游民的存在,可能会给百姓带去负担,但有新增的百余火甲在,这一影响尚且可控。只是,在那些贵人那...晚生就无法预测了。” “而这,亦是晚生反对,由我户部亲操此事的理由之一。” 第40章 我只怕他们不够贪婪 沉默,是此时秦侍郎班房中的主题。 惊讶,已经说得太多了。 可即便说过多次的惊讶,也依旧难以形容秦金此刻复杂的心情。 追求效率的秦侍郎,在经歷过难得的沉默后,他忽然问了李斌一句话: “既然你深知此事,困难重重,又为何要这么做?还有你所言私心...” 秦侍郎忽然悠悠地嘆了口气,隱约间,他已经有点猜到李斌真正的目的是什么了。只是,他尚且还不能確定。 当李斌逻辑清晰地將引外城百姓入內城一事,分析得头头是道,且几乎都有理有据时,秦侍郎再结合李斌最早开启这个话题时的发言... 即便此时他依旧无法置信,但理智、直觉,都在告诉他:李斌绝对想到了他所想的那一步... “今朝日艰,晚生於户部观政,便是时日不久,亦能感受到那股山雨欲来的压力。” 看著秦侍郎那双精明的眼睛,李斌的直觉也在告诉李斌:眼前这人,似乎已经猜到了自己的最终图谋。 在短暂的犹豫后,李斌决定赌一把! “今日已是四月初六,天依然是旱的,河依旧是枯的...便是转由遮洋船队输送米粮,亦有漂没之事频发。晚生斗胆,问左堂大人一句:吾等真的备足了米粮?真的做好了应对此次,粮食减產、流民聚集之危机的准备吗?” 面对李斌的提问,秦金的回答只有沉默。 他的確回答不了李斌的问题,他秦金只是个户部侍郎,又不是特么的哆啦a梦。 天不下雨,他能怎么办? 能纳税的田,被皇庄、被勛贵、被士族大肆侵吞。以至於,洪武年间,鱼鳞册上还记有八百四十九万六千五百二十三倾多的田土,早在弘治十五年时,便仅剩四百二十二万八千零五十八倾九十二亩... 足足少了一半多能纳税的田土,直接导致地方財政、中央財政都少了一半以上的收入。然后,中央財政为了能够运转,疯狂抽血地方;紧接著,地方为了能够运转,又疯狂加耗百姓。 简直可笑至极! 都特么一百多年过去了,人口持续增长,按理说,土地应该是越开垦越多。结果在这“沟槽”的大明,田地,反而越来越少?! 同时,隨著宗室开枝散叶,各种开销还在近乎无限度的上升。更加雪上加霜的是当朝嘉靖帝,闹个“大礼仪”,为求得宗室支持,依旧在不管不顾地疯狂给宗室加俸。 他,又能怎么办?! 正如,犹豫,在很多时候是一种態度那样。沉默,在很多时候,也是一种回答。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而看到秦金在面对自己的问题时,那无言以对的表情,李斌暗暗在心中鬆了口气。 知道沉默,知道没法回答这个问题,而不是隨便扯点冠冕堂皇的话语来搪塞自己,那就说明,眼前的秦金,秦侍郎,良心未泯。 他知道,在如今这北方多地都受旱灾影响的情况下,若是单靠江南供应,根本就解决不了大明北方的粮食危机。只是他,没有能力改变这一切。 李斌,其实也没有... “晚生再斗胆,敢问左堂大人一句:既然局势已糜烂至此,为何还要命云南司协调遮洋总,便是已漂没漕粮两万余石,依旧不停?” 与之前一次提问不同,这次,李斌没有等待秦金回答,便继续说道: “晚生与秦左堂所想一致,尽力而为,问心无愧。” “京师,乃大明中心,更是居於我朝北疆。一旦北地欠收,百姓无粮、当地无粮,为了求活,他们便会向著京师匯聚。寻找赖以为生的活干也好,祈求有那心善富户搭棚施粥也罢。” “一旦京师有游民匯聚,城门必將关闭。到了那时,大量游民只能聚集在城外正南、正东、正西、宣北等外七坊。外七坊而今,早已人满为患。七个坊內,就聚集了超过十五万丁口。每户所住屋舍,更是狭小不堪。” “根本没有足够的屋舍,容留那些外地迁徙而来的各地百姓。我户部,而今也无力去广建屋舍,以庇北地寒民。” “提前以利为饵,將万余外城百姓转移至內城。既能腾出外七坊空间,供秋日游民过冬避寒;又能藉此打压外七坊房价租金,好让那任留於外城的百姓,手里能多余些钱財,以图自救;更能...” “更能將那五城兵马司、五城察院、顺天府、大兴县、宛平县等等一眾同僚,全部拖下水!” 最后这一句,並不是李斌说的。 而是秦侍郎,瞪圆了双眼后,几乎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 “左堂明见!此一石三鸟之计,便是晚生之私心。” 李斌再次將原本挺直的腰杆,一弯到底。 这个动作,李斌自穿越到大明朝以后,做过无数次。但唯有这一次,李斌是真心实意地敬佩眼前的老人。 能够瞬间看明白,自己真正的图谋。就说明,秦侍郎他大概率,也想到过这一茬。 但或许是出於老年人的沉稳、出於对生活的考量,让他没有魄力这么做。 加上,对於一些问题的处理思路上,亦没有李斌这么一个后世人那般灵活。 “你就不怕,此举不仅不能给他们拖下水,反倒是把自己给淹咯?” “不怕!” “五城兵马司,乃武將;五城察院,乃科道;顺天府,看似为外官,实则却是在京文官;大兴、宛平二县,外官...再加上我户部的这些司官...” 李斌说到这时,忍不住笑了一下:“如此之多的派系纠葛,政治纷紜。真到了京师生乱的那一刻,彼此攻訐、推諉都来不及呢,何来精力料理晚生这么一个无名小卒?” “若非要说怕,晚生更怕,那些商贾,以及那些商贾背后的话事人,不够贪婪,不够短视。能在第一批,拿下刘、江、钱三宅的商贾们,大肆敛財之际,保持克制,持续观望。” “只要他们压不住心底的贪,那这些外城游民,便是他们自己请进的內城。” “待到秋日,京师米粮不足时,那些个麻烦,亦是他们自找的。又与晚生何干?” “你这哪是一石三鸟?明明是一石四鸟!” 看著李斌在说最后这段话时,那意气风发的模样。秦侍郎的眼底,悄然闪过一丝艷羡,曾几何时,他亦是这般器宇轩昂的少年。 “额...这倒不能算四鸟,谁让脏罚库发卖得银,尽归內帑呢。晚生不能把那,不归我户部掌管的钱財,做进晚生自己的计划之中。” “无妨,三鸟也够了。汉阳你是我户部属官,既然你要疯,那老夫便陪你疯一把。” “这是支银一百两的堪合,你自去太仓库支取。切记,此乃机会,亦是考验。若成,老夫自许你一番前程;若败...” “晚生一力担之!” 第41章 来自理想的纽带 “好了,这些话就不要讲了。若真被人察觉是我户部在幕后操控,莫说是你,便是老夫,也挡不住那袞袞诸公之口。” “真到那一步的话,老夫告老还乡,你也做好在边远县府,了此残生的准备吧。” 秦侍郎一边说著,一边从桌下抽出一张带有云纹描边的京笺纸,提笔写了起来。 李斌认出了秦金正在书写的是一份名帖,侍郎的名帖还是比较好分辨的。 作为朝廷正三品大员,侍郎这一级官员的名帖,不仅在用料上常用上等宣纸或素綾等珍贵原料製作,其“长七寸、宽三寸”的规格,也远大於普通士人使用的五寸名帖。 参考名帖在明代的作用,李斌便不难猜到秦侍郎的目的,自然也不会感受不到这位老侍郎对自己的支持。 “拿去吧,记得,此间之事,勿要多言。” “晚生明白,敬谢左堂!” 规规矩矩地双手接过秦侍郎递来的名帖,李斌后退五步,这才揣著一份名帖、一份堪合,转身出了退思堂。 在进行下一步行动前,李斌绕到退思堂的墙角边,先將秦侍郎给自己的名帖打开看了看。 【户部左侍郎,直隶锡山秦金,顿首拜上。】 【李君执事:念及京中乡谊,久未畅敘,兹定於己卯申时,假正南坊直隶会馆,备薄酌以待在京乡邦高贤。敢烦传语诸公,某当扫塌以待。倘蒙移玉,不胜荣幸。】 【附:近闻陵工事宜,乡中或有能为助力者,愿就教於诸公。】 在名帖上简短的话语后,还有一方凤山印。凤山,是秦金的自號,代表这次宴请,乃是当朝户部侍郎的私下宴请。附言中的“近闻陵工事宜”,显然说的是嘉靖帝令南京烧制黄瓦一事。 有意思的是,这模稜两可的话语,著实是放了个大大的烟雾弹出去。 什么叫“近闻陵工事宜,愿就教於诸公”啊? 看似是因为烧制黄瓦一事,令秦金这位户部侍郎感到为难,特意向老乡们求助。可话要是反过来说... 这烧制黄瓦的差事,两京户部可是实打实地要拨银三万啊! 用后世的话说,这不就是在“发標”吗?在正式发標前,户部侍郎私下邀约,就问,但凡对这单生意有兴趣的商人,谁敢不来?谁会不来?! 最让李斌感到震动的是,秦侍郎在名帖中对自己使用的称谓。 “某君执事”这个带有一定尊重意味的敬称,李斌並不陌生。这通常是座师吩咐其门生做某件差事时,所使用的一种说法。在通过下达任务时的顺位关係,体现位阶高低的同时,语气上更显亲近。 算是古代官僚哲学里,奉行恩威並施一道中,施恩的表现。 隨著如此用法愈来愈普及,这个“某君执事”所蕴含的含义,也渐渐发生了变化。就好似,座师与门生的关係一样... 最初的座师,仅仅是科举考生对科举考试中主考官的敬称。如乡试主考、会试总裁等等,为表尊敬,会称他们为座师。但隨著时间的推移,座师关係,也成了明代政治关係中,异常牢靠的一种载体。 甚至都出现了默认的官场潜规则:座师有义务提携门生,门生也有义务向座师效忠。 当然,这种关係並非绝对。毕竟一届科举主考,面对的考生眾多,在所有人都称其为座师的情况下,他也会挑选那些向他献上忠诚的人提携。至於那些表態不积极的,如李斌这种... 只能说有这么个名分上的情谊在,以后或许能在攀交情、找门路时,派上用场。真指望单靠座师的名分,就让对方提携你,那在官场上也是不现实的事情。 可这,说的是因为科举的缘故,自然发生,甚至可以说是强行產生的名义上的座师关係。 而秦金,从未担任过科举主考官。 所以,这两人,根本就不可能因为科举的缘故,强行產生名义上的座师关係。 尤其是李斌登科至今,不过月余。癸未科的两位主考,即李斌名义上的座师。一位,乃谨身殿大学士蒋冕;另一位,则是吏部尚书兼翰林学士石珤。这两人,一人是当朝內阁大学士,一人是当朝吏部天官。 可以说,无论是从科举余热未消的角度看,还是从李斌这名义座师的地位来说。在眼下这个时间点上,除了这二位用“李君执事”来给李斌下任务,不会引发人们的过度联想,其他任何人,一旦用了这个称谓。 那几乎就是在明牌告诉所有看到这份名帖的人:这李斌,是我户部侍郎秦金的门生! 更粗暴一点的说法就是:这小老弟,我秦金罩了!烦请各位卖个面子... 很明显,这是秦侍郎担心李斌人微言轻,故意用了这种说法,强行提了提李斌的“身价”。好让李斌更好的邀请到那些京中有实力的富商参会。 在李斌並未正式拜师,认下秦金这个座主,並向其献上忠诚的情况下。秦金这么做,不愧他所说的“陪著李斌疯了一把”。 以自身的名誉,以及政治声誉为李斌作保。 李斌明白,秦侍郎为的不是他自己的利益,更不是为了自己的前途铺路。 他这么做,只能是为了两人共同的理想:少死点人吧... 哪怕少死一点也好啊! 在窘迫的財政、沉重的政治、以及无力改变的天灾面前,李斌和秦金,都没有想过能靠他们,救活所有的灾民。 他们之所以不这么想,是因为务实。 与其圣母般地给自己背上强烈的负罪感,然后在那悲天悯人,影响做事的效率。不如脚踏实地的赶紧开干,让一切能动的资源都动起来! 咨文、移文工部都水司,询问、督促运河疏通进度,以求儘快打通京杭大运河这条贯穿中华大地的南北大动脉;责令云南司协调遮洋总,开闢“输血”新通道;提前筹算太仓银库,做好开支计划,儘量存下更多的银两,用於灾时賑济等等等等... 可以说,早在李斌,因兴献帝陵黄瓦的差事,发散思维,想到如今这个办法前。 秦侍郎早已在李斌看见,或是看不见的背后,行动了起来。 第42章 小小观政,欺朕太甚 在嘉靖二年四月初六日的上午,李斌都留在湖广司的班房里书写著一份又一份请帖。 秦金是南直隶锡山人,也就是后世的江苏无锡人。正儿八经的江南之地,锡山所属的常州府,或许在名气上,不如苏州、杭州。但要说经济实力,常州府可一点不弱。 单看鱼鳞册:此时的常州府有官田九千零四十一顷五十五亩六分八厘四毫,民田五万二千七百三十六顷一十九亩八分八厘。除了干不过苏州府,寧国府,应天府等少数几个州府外,放眼整个南直隶,几乎没有对手。 原本,李斌和常州府,乃至南直隶的这帮人並无联繫。冒然邀请的话,以自己现在的地位,除了能招来大猫小猫三两只外,几乎只能落人笑柄。 可在秦金的名帖给了自己后,情况就不一样了。 与此同时,乾清宫內。 刚刚结束早朝不久的嘉靖帝,正面露寒霜地大步走进乾清宫偏殿。陆炳,陆舍人,紧隨其后,瞧见皇帝面色不好,陆炳非常有眼力见地,在跟著嘉靖帝进入偏殿后,顺手招呼值乾清宫的小火者,带上殿门。 当偏殿內,仅剩陆炳和黄锦这两位在安陆兴王府时,就常伴嘉靖左右的心腹后,嘉靖帝这才变脸: “他们想干什么?!啊?逼朕的宫吗?!陆炳,朕问你,北司到底还要多久才能给朕拿来那罗洪载的口供?” 联想到不久前的早朝上,眾位朝官一个接著一个上疏奏请將罗洪载改付法司的场面。陆炳早就对嘉靖帝问出这个问题,有了心理准备。 此时倒也谈不上慌乱,只是有些心烦地回道:“回圣上,早间之事,已有官校通传骆指挥,想必这会,骆指挥已经亲至詔狱。只消等待片刻,便可有讯来报。” “已经一日功夫了...到底是那罗洪载铁口铜牙,还是朕之潜邸办事无力?” “臣有罪!该万死!” “好了,黄伴,陆炳,都起来吧。你二人皆是朕之故旧,当知朕只是为朝局心烦,一时失言,万没有怪责二位的意思。” 前一秒还仿佛怀疑潜邸老臣是否忠心王事的嘉靖,下一秒,便露出似无奈,又似懊恼的表情,亲切地让刚跪到地上的两人赶紧起身。 这宛如神经质般的表现,陆炳和黄锦显然是见多了。 听到嘉靖让起身,两人压根不带犹豫的,一边谢恩,一边重新恢復到肃立的姿势,等待著嘉靖帝即將开始谈论的正事。 “自朕继大统,那外朝臣工便欺朕年幼,先是逼朕不认亲父,再是对朕的詔令,极尽敷衍。而今,就连那官名都没有的小小观政,都欺到了朕的头上。” “还天子门生呢,不仅不思为君分忧,反倒是助紂为虐...还有那罗洪载,亦是个傻克马,日个白都不会日!” 嗯? 怎么今天还没谈正事? 陆炳眼神闪烁地悄悄和身边的御用监掌印太监黄锦对视了一眼。 从嘉靖帝都气到飈方言的情况上看,皇帝这次是真被惹火了... 不过想想也正常... 自嘉靖登基开始,第一次经办的科举发生在正德十六年。虽然说,那次科举的后期,是嘉靖帝操持的。但这不是没改元嘛,名义上,那一批新科进士,说起来算是他皇兄朱厚照的门生。 直到今年的这届科举,才是他朱厚熜实际上、名义上选拔他自己门生的第一届科考。 男人嘛,总是会对各种奇怪的“第一次”充满执念的。尤其是在嘉靖被朝堂上的文武大臣们,压得喘不过气来的当下,还未遭遇“社会毒打”的朱厚熜,对癸未科进士,多少还抱了些“这些朝堂新人能为君所用”的期待的。 正所谓期待越大,失望也就越大。 当看到王召那份,篇幅格外冗长、言辞格外犀利的奏疏出现在自己面前时,嘉靖帝仿佛被人当场扇了两个大比斗。虽然没有外朝官觉得这有什么不对,亦没有人觉得嘉靖被打脸了。 可在嘉靖帝的眼里,自己亲点的二甲第三名(一甲及二甲前十的排名由皇帝钦定),本以为他会感念自己这个皇帝的恩德。结果倒好,这才不过一月功夫,那人就对自己贴脸开大。 这真是...真是岂有此理?! “陆炳!” 忍一时越想越气,退一步越想越亏的嘉靖帝,忽然开口喊了陆炳的名字。 “臣在!” “你去告诉骆安,三日!朕最多再给他三日,若还不能拿到罗洪载的供述,那他就给朕滚回安...兴都群牧所,去接他祖父的班吧。这锦衣卫,朕再另择贤能。” 啊?!来真的?! 这骆安,可是他们曾经兴王府的老臣啊。 如今这朝堂上,兴王府出身的老臣可没几个。这说赶回去就赶回去的,事还办不办了?! 陆炳心神震盪,但反应上倒是没有露出马脚。 斩钉截铁地开口应诺后,起身就要出偏殿,去找外围值守的校尉传话。只是还不等他走到殿门,身后便传来嘉靖叫停的声音: “等等!朕都给他们气糊涂了...” “一会你再去,去重新转告骆安,让他告诉那姓罗的。只要他愿意配合,朕不夺他功名利禄。虽不能留於京师,但朕许他一上府通判,告诉他,不要不识好歹。” 这样就对了嘛~ 听到嘉靖这话,陆炳心中这才彻底鬆了口气,並高呼“吾皇圣明”。 说老实话,之前莫名其妙给罗洪载抓进詔狱,直接就要让人家认下“擅答禁卫”的罪名。这尼玛,前因后果都不说清楚,这谁敢认?万一人家认了罪,您老人家反手给人砍了怎么办? 最令陆炳为难的是,罗洪载下令让库吏鞭挞闹事的锦衣校尉一事,即便在他这个锦衣舍人看来,都是发乎情、合乎理的行为。面对这种,並无过错的官儿,真要让此时的陆炳给罗洪载上大刑逼供,陆炳的心里也不好受。 可之前嘉靖帝没给出“保留其官位”的承诺,哪怕陆炳猜到,嘉靖帝在拿罗洪载敲打完朝臣后,並不会对罗洪载这个“真·天字號大冤种”怎么样。 他也绝对不敢在罗洪载面前替皇帝给出什么承诺,不然的话,万一嘉靖帝后面没想起来这茬。没说给罗洪载外调,反而是按律来判,削官为民。 到时,罗洪载失望之下,大骂“卑鄙皇帝,不讲武德,欺骗他这个四十多岁的老官儿”怎么办? 他骂皇帝不要紧,陆炳相信以嘉靖的智商,他第一时间绝对不会在意罗洪载骂他。反而会注意到:有人替皇帝给了他人承诺... 这说严重点叫“假传圣意”,轻点也是一个“擅自揣摩上意”的罪名扣下来,他陆炳的小身板可扛不住。 第43章 嘉靖初印象 “近来,京中可有其他要事?还有南京工部烧制黄瓦一事,而今罗洪载被北司拿了,差事没有耽误吧?” 在肆无忌惮地发了一通脾气后,嘉靖帝冷静了许多。 接过黄锦递来的银耳羹,喝上两口,顺了顺气后,嘉靖帝又问起了其他问题。 相比於外朝阁臣送来的奏本,嘉靖更想听听陆炳,或者说锦衣卫那边传来的消息。 “回圣上,先皇陵瓦一事,秦侍郎並未耽搁。据户部暗桩奏报,昨日一早,就在臣拿了那罗洪载走后,秦侍郎便命观政进士李斌,顶了罗洪载的差。下午,这李斌就去了脏罚库,领走了三份地契。” “地契?他领地契作甚?莫不是还想做那发卖之事?” 陡然听闻接手了黄瓦差事的进士,没从太仓银库拨银,没上奏找自己的內帑要钱,反而是去了脏罚库。这稀罕事,听得嘉靖顿感好笑。 从小就开始接触这些读书人的嘉靖,可太了解这些“秀才”了。让他们拋头露面地去卖东西,简直跟要强那个啥他们似的。明明个个贪钱爱財,却又对钱货利事,讳莫如深。 可如果领了地契,却不变卖了去换钱?那这个傢伙,领走地契是想做什么? 嘉靖的眉头微微皱起,一时间,他竟然完全猜不到李斌想做何事。这种猜不到,看不透的感觉,令嘉靖感到有些不適。 可还不等嘉靖问话呢,便瞧见陆炳正眼神古怪地看向了自己。 “你这么瞧朕作甚?!那李斌,拿了地契之后,做了什么?” “回圣上,那李斌拿了地契后就回了户部衙门。一直到临散衙前,这才拿著厚厚一摞请帖出班房,交给一皂隶,令其送去湖广会馆。” “啊?请帖?他还真是打算发卖这些地契?” 以嘉靖帝的聪慧,根本就不需要陆炳明说请帖的內容。只需要將李斌前后的动作,联繫起来,根本想不到还有其他什么处理办法的嘉靖,便猜到了,李斌这是打算变卖地契,请帖的內容也定是邀请京师豪富。 “以臣看来,八成是的。” 陆炳微微点头,脸上也露出一副无可奈何的笑容,並没有著急多说什么。 同样在这时,黄锦似乎想起了李斌是谁,当即一阵快步走到嘉靖身边,附耳轻声说了几句。而后,嘉靖这才面露恍然: “原来是那『油角进士』啊!是他的话就难怪了,朕就说,领了那不当吃不当喝的地契,他不拿去卖了换钱,如何替朕之皇考修陵。” “罢了,隨他去吧。此人办事的手段虽然粗鄙不堪,但其心可怜,倒是个知道事忠王事的。” 似乎是发现,李斌並没有聪慧到自己看不透、猜不到的地步。深感自己的智商重新占领了人类高地的嘉靖,满意地笑了。在鄙视了一番李斌作为进士,居然亲操商贾事后,罕见地夸讚了李斌一句。 然而,作为一个智商爬上高地的皇帝,嘉靖的下一句话,又开始变得抽象了起来: “今朝之事,他有和那王召一般,上疏替罗洪载求情吗?” 官员奏疏,通常都是经通政司转呈。只要不是在早朝上,在陆炳这等锦衣侍卫的眼皮子底下,犯顏直諫,陆炳也很难快速知道,在通政司那边,有没有李斌上呈的奏疏。 不过... 他应该不会上疏吧? 联想到昨天,自己和李斌见过的过程。陆炳感觉,自己这同乡老表,应该能听懂自己的暗示。 “陛下,奴婢替陆舍人回话。今朝通政司送来的奏疏里,除了那王召,破制上奏外,並无其他办事进士的奏疏。” “噢?那这么说来,就是没有咯。他为何不执言上稟?就那般坐看同僚蒙冤?朕刚记起来,当初那姓罗的在通仓擅答禁卫时,他就在旁边是吧?” 这也就是李斌,如今还没资格进这乾清宫。不然听了嘉靖这般发言,定是要吐血三升。 上奏吧,皇帝不开心,因为你和皇帝唱反调;不上奏吧,皇帝也不开心,觉得你人品有问题... 反观陆炳和黄锦,在听到嘉靖这番既要又要的发言后,表现得那叫一个古井无波。 几乎是从小看著嘉靖长大的两人,可太了解嘉靖帝的真实想法了。別看他嘴上说得好像很严重,但只要瞧瞧嘉靖嘴角,那不易察觉的弧度,陆炳就知道,李斌这第一次正式出现在皇帝面前的印象分,到手了。 “陛下真是好记性,初一那日,李斌的確就在通仓。並且,率先出手,镇压骚乱的留守右卫,就是被这李斌攛掇著行动的。” 眼见李斌如此“爭气”,陆炳也乐意悄悄抬上李斌一手,多说了一句李斌在通仓中的表现。 为了迎合皇帝的心意,陆炳还假装看不出来皇帝的想法一般。只是顺著皇帝的话,看似在替皇帝捅李斌一刀,点出李斌这个外朝文官,鼓动京军禁卫的僭越。实则... “哈,真不愧是『油角进士』啊,如那商贾一般,惯会挑动人心。” 说完这句评价后,嘉靖帝便没再继续提及李斌。短暂地和陆炳聊了些锦衣卫奏报的其他事务后,隨著陆炳告退,黄锦送来今日奏疏,嘉靖帝一天的生活也开始了。 得益於內阁的出现,此时皇帝的工作量相比国朝之初,那叫一个轻省。 大小事务,都有內阁通过票擬题注的解决办法,皇帝只需要看看,然后点头yes,摇头no的,就能快速处理掉大部分日常行政事务。只有最后剩下的那些,內阁、皇帝一时间都拿不定主意,不知道该如何处理的问题。 才会再召集相关大臣,开个小会商討决定。 【广西巡抚张嵿奏:左江分守左参將吴启宗以罪革回原卫,以右江分守右参將钱勛代为左参將,以署都指挥李璋,代勛任右参將。】 內阁意见:准。 嘉靖帝看了看,觉得没问题,亦准。 【户部题:开封府所属州县残於流贼,今岁额粮(官吏工资)暂改折银石七钱,不为常例。】 內阁意见:准。 嘉靖帝嘆了口气,亦准。 继续翻开下一份奏疏: 【户部题:先蓟州巡按御史王钧言,蓟州官军赴仓支粮,道里回远,请改折色,令有司就给之便。户部原议可行,然办事李斌言,官军赴仓,路途遥远。粮商运粮赴关,亦远矣。若改折色,则兵士购粮所费当甚於州城、镇城。户部复议,皆以为然。】 內阁意见:【召户部侍郎、兵部职方员外郎、武库员外郎並后军都督府共商。】 哦?又是李斌? 嘉靖看到这份户部题本的內容后,短暂地惊讶了一瞬,然后提起一旁的硃笔。 准! 第44章 边粮事,政治事。 古时说请,最少得提前两天,才能叫邀请。 所以,在李斌写完请帖,並將请帖差人送去两个同乡会馆后,便多多少少有了点无事可做之感。 閒来无事,李斌去翻阅起了耗羡银动支记录。 作为一种常年处於时下律法灰色地带的地方財政收入项目,湖广司管理起耗羡银来,也宛如隔靴捞痒一般,不能说毫无作用,那也是一点作用都起不到。 比如,李斌的老家,湖广汉阳。 在汉阳府上报到湖广司的记录中,该府徵收的耗羡银,常年都维持在粮耗20%、火耗20%这个区间內。但李斌却清晰的记得,从小,自家大哥、老爹,在帮林府送粮去县里常平仓交税时。 就是不看那“淋尖踢斛”等,收税徭役的盘剥,就这当地县府规定的耗羡,也明显与上呈户部的记录对不上號。 火耗,李斌了解得不多。一来,那会李斌年幼,钱钞一事,大人总是不让小孩插手的;二来,那会的李家,作为仅比贱籍、流民好上一级的佃农,他们纳税时,也多以粮、桑为主,基本交不了什么银钞税。 那就说粮耗,因粮食运输、储存时的损耗率较白银更高的缘故。各地官府在收粮耗时,普遍都在30%以上,实际更是可能高达50%。 也只有到50%这个数字区间,才和李斌记忆中,自家曾经纳税时,所缴纳的份额趋近。 所以,汉阳府的这个记录,就很有问题了! 表面上看,他汉阳府近些年,粮耗一直收得不高。而仅凭较低的粮耗,就能维持衙门运转,这不显得知府老爷管理水平超绝嘛。同时,还能说,这位知府老爷,体恤民生,不欲加压於民。 看起来很美好的东西,实则全是狗屁。 “李大人,左堂大人叫您去一下退思堂。” 就在李斌看著湖广的耗羡银动支记录,琢磨著以后要不要参这个汉阳知府一本,也算是为家乡父老做做贡献时。一书吏的到来,打断了李斌的思绪。 “好,我这就过去。” 回了那书吏一句,李斌带著些好奇,重新回到秦金的班房。 “汉阳来了,广邀乡贤的帖子,都送出了吧?来,坐下说话吧。” “是,回左堂,请帖都已差人送去会馆。相信他们见了您的名帖后,定会及时帮晚生將请帖送至各位乡贤的府上。” 李斌一边回话,一边坐下。自上午两人达成了“默契”后,再相处时,本就不多的客套,更没有必要过多施展。 事实证明,李斌的感觉没错。 见到李斌大大咧咧地落座,秦金不仅没有不喜,他亦是没有跟李斌扯虚话的想法,直言道: “汉阳可还记得那蓟州巡按的题本?刚刚宫里將我,还有兵部职方、武库,以及后军都督府的人,都叫了去,商议了一下这边军支粮,易发逃逸之事。” “可是今上不舍那额外的开支?” 李斌端著一书吏送来的茶水,头也不抬地反问了一句。 此时,秦侍郎提出的问题,在李斌看来,简直不叫什么问题。 事关边防、国防,这不用说的,首先肯定得解决兵士逃逸的问题。而这个问题,解法无非是不给他们逃跑的空间。至於彻底消弭他们逃跑的想法... 那还是算了吧,人人都嫌弃“治標不治本”,可治本,又哪是那么好治的? 这里面涉及到士兵待遇提升、社会观念转变、舆论导向控制、荣誉感塑造等等,无不是牵一髮而动全身的行为。在兜里没那个钱,手上没那个权的时候,这种问题,李斌可不敢轻易乱动。 一旦动了,轻则自己人亡政息;重则,便是社会动盪。 那么单说“治標”,这治標就是李斌刚刚想的,无非是把士兵们逃逸的空间给堵上。客观存在的路途遥远,谁都变不了,那能变的,也只有將平价粮,送到士兵们的手上。 而想要將粮价维持平价,这多出来的运输成本,便需要朝廷额外支出。 无论是提升边军士兵俸银的折色比例,对衝掉运输成本导致的粮价上涨;还是由官府直接承担运输成本,如组织徭役,运粮赴关等。 “汉阳说话,倒是真不留情面。” 秦金笑骂一句,也不多说。 既然李斌能看出问题卡在了哪里,他自然也能看出,自己找他询问的目的。 “秦左堂莫怪晚生说话直,若各方都不愿割捨那些利益,此事便无解。如晚生所料不差,此事的另一解法:令山东司修改开中细则,在蓟州盐引发放中,新增一道边军实收粮数多寡的堪合,然后令那盐商以此堪合,在蓟州取引。” “这法子不朝廷一分一厘,晚生不信左堂想不到,但如今左堂大人却寻来晚生问边粮事。这不恰好说明,除了今上,亦有人不舍钱利乎?” 李斌这次所说的法子,便是该问题的另一解法:通过行政令的强制力,將运输成本转嫁到运粮赴边的商人头上。 真要这么做,后患肯定也是有的。 毕竟,商人们,也不愿意凭白拉高自己的成本,摊薄自家的利润。 若是用了这个法子,李斌基本可以確定,盐价要涨。 但在其引发后续波动前,这一政策便极难推行。 原因也很简单,真正有能量將大批粮食运往边关的商人,哪有简单之辈? 要不就是亲族中有人在朝为官,要么就是早已捆绑成利益团体。以如今的情况看,运粮赴边的大商贾,以晋商为主。 这批人,地理上更靠近边境,运粮成本最低。虽然本地不怎么產粮,但他们完全可以和產粮区的浙商合作,將浙商运到山西的粮,运往边境,然后拿盐引找徽商买盐,在山陕及京畿地区进行贩卖。 要是朝廷强令,晋商必须將粮食运到边城的关口上才能给引,那么这些晋商要保持自己的利润,便要么在销售端提高盐的售价,要么就只能回头,倒逼供应商降价。 如此一来,便会形成连锁反应。 仅仅是想要改动开中的一个取引方式,就可能激起晋商、浙商、徽商等各大利益集团的共同反对。 所以,这一解决方案,李斌从一开始就没提过。 甚至,李斌也不觉得秦金会傻到,在嘉靖帝面前提出这么一个方法。 以大明皇室的抠搜性格,但凡秦金提了,嘉靖肯定高兴鼓掌。 但嘉靖乐了,秦金可就得成靶子了... 第45章 將水搅浑,拉多方下场 “唉,两边都是爷,就我户部夹在中间,活像个孙子。” 秦金既无奈,又气恼。 一边是皇权的法理;另一边,是因利益坚实的捆绑。唯有他们户部,夹在中间,只能以“国家大义”的名分,號召同僚去抵抗,要户部从本就不多的钱財中,再挤一笔边粮运费出来的糟心事。 然而,无数的事例都在告诉李斌和秦金,指望靠国家大义去號召户部官署同仇敌愾,那就是在开玩笑。 这並不是爱不爱国的问题,而是当下的主流意识形態,就是孝和忠。 忠的是君,孝的是家。 甚至在民间,家往往还在君之前。 而且这种绑定,还是一种自上而下的强捆绑。 比如丁忧制度... 在后世,人们每每听到如科学家因奋力攻坚,耽误了见亲人最后一面的报导时,第一反应是感动、是敬佩。敬佩这些国之大才,为大家舍小家的精神情怀。 而在现在...什么?你娘死了,你敢不回家?! 你连你娘都不孝,你还能对皇帝忠? 你已有奸妄之相! 且不说皇帝怎么看,就这事一旦出了,家乡父老都得在背后骂你丫的忘本。 在这种意识形態的常年浸泡下,说什么国家大义,还不如喊两句“为民请命”的口號,满足一下这些士大夫们的精神嗨点,让他们自己先yy得上头,然后再跟著你衝锋、抵抗来得现实。 在这三方较劲中,户部无疑是弱势方。它既无晋地官商集团因利益捆绑而產生的高度凝聚力,又无皇帝的合法性支撑。 若是正常操作,这倒霉差事,大概率又要落到户部头上。谁让,户部是名义和法理上的国家財政中心呢,给卫国戍边的士兵解决发餉问题,这不就是你户部的职责? 职责一出,堪称是想逃都逃不掉... 但就在这,秦金都准备认栽的时刻,李斌忽然想到一个餿主意。 “秦左堂倒也不必如此悲观,晚生刚刚倒是想到了一个取巧的办法。” “快快道来,莫要隱晦。” 取巧? 取巧总比头疼从哪薅这笔银子,以及,在掏完这一笔银子后,还得想法防著其他各边军卫都要求这么发粮的糟心事要强吧?! 秦金一听李斌还有法子,那眼神瞬间亮得像是看到了洞房烛夜里的新婚之妻。整个身体都不受控制地向前倾斜,生怕错过了李斌接下来所说话语中的每一个字。 “左堂莫要激动,晚生说来就是...但晚生先说好,这法子不一定能行得通。” “哎呀,这都什么时候了。今年的情况,你也是知道的。老夫都恨不得將一个铜板拆成两半,哪里捨得再从太仓库掏钱出去。” 秦金激动地一拍大腿,显然对李斌这时候还在“事先甩锅”的行为,有点气不打一处来。 “况且,这事一旦我户部给蓟州支了银子。其他八边军卫,亦作如此要求,我户部倒是如何处事?九边军卫的运粮开支,哪怕只是六十里、三十里,加起来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一旦那时,我户部拿不出这笔银子。为平眾怒,这蓟州,也不得改粮赴关,或增改折色。到时...” “好了好了,晚生这就说...” 打断秦金的抱怨,李斌也不再卖关子,只是伸手指了指秦金:“左堂籍贯何处?” 秦金:?? 你不知道我是哪里人?! 秦金不解,但还是带著这种不解,配合起了李斌:“直隶常州府,锡山县。” 紧接著,李斌又將手指一转,指向了自己:“左堂可知,晚生籍贯何处?” “湖广汉阳府汉阳县...汉阳,有话直说,少在老夫面前逗乐。” 压著性子,给李斌捧了个哏后,秦金忍不住了。 “左堂还没想到吗?你我二人,可都是出自鱼米之乡啊!” 李斌见自己说完这话后,秦金的眉头依然没有鬆散的跡象。立马又补充道: “左堂想想,这盐之一道,要想运转起来,首先需要什么?粮食!” “而我等家乡,均是我朝最重要的產粮区啊!苏、松、嘉、湖、加上左堂之常州,这五府的產粮量乃天下之最。其次便是我湖广的汉江、洞庭一带...” “汉阳,你是说...要我等尝试著说服家乡父老,降低粮价?” 秦金有点悟了,但不多。 这倒不是秦金的政治敏感性不够高,而是先有李斌打算借乡族商贾之力,撬动京师空閒阴宅大甩卖一事在前。本能的,秦金就觉得,李斌这是还想借乡族之手,以降低晋商採购粮价为条件,换取晋商答应运粮赴边。 但这种事,怎么可能办到? 所谓老乡见老乡,背后来一刀... 古时的乡情固然没有后世那般淡薄,但这会乡情浓郁的基础,也是因利益的捆绑啊! 在这生產力有限的时代,同乡若不团结,那是真会饿死人的! 在这齣个远门都极其困难,人口流动缓慢的时代,出门在外的同乡若不团结,那也是真会被当地人欺负到死的! 说来说去,团结还是建立在共同利益之上的。 只有维护好、维护住这份团结,大傢伙才能更好过,所以大傢伙才会拥护乡情、支持乡情。 可现在,你要损害乡族的利益? 哪怕二人在朝当官,这事也极难办成。 或许他们会卖二人一个面子,放一些低价粮出来,先帮二人把蓟州关的问题解决。 可这事麻烦的点,根本就不在蓟州关好吧? “什么啊,左堂大人看晚生像那数典忘祖之辈吗?” “晚生的意思是,放出户部欲改开中的消息。將取引的堪合,由州县库吏所出堪合,改为由边军官校出具。如此一来,便能彻底將这摊死水搅浑。” “首先,开中之策,本就是我户部权责;其次,如此一来,五军都督府及朝中勛贵必会支持;再次,晋商等直接运粮赴边的商人必会反对,但仅凭他们,想要对抗我户部,加五军都督府及勛贵,怕是力有不逮。毕竟,此番改动,不用户部支银,不用今上掏钱...今上,也会站在我们这一边。” “一旦看到势头不妙,这些晋商必会串联你我家乡商贾,及两淮盐商。如此,下场较劲的势力便多了,这参与者一多,其思想和话语,便难一统。” “你我家乡,產粮。而粮,在开中盐运一事上,又如河之上游。他们对此,有担忧,但不会太多。此时,急得便会是承运晋商,及河之下游,两淮盐商。” “如此一来,我等只需將开头的声势搞大。这三者间,便可能產生分裂!一旦这三者分裂了,便进一步可能產生互相攀咬之举。如此,无论我户部如何施为,那时所面临的朝堂阻力,都会小上许多。” “而我等要做的,只是想法给同乡商贾通个气,告知他们及时发卖存粮,以免晋商收益降低,购粮减少,令乡族受损。” 第46章 湖广会馆,宴前。 四月初八,日中。 正南坊湖广会馆外,车马络绎不绝。一辆又一辆马车,在会馆门前停下,一个又一个样貌富態的商人,彼此打著招呼,结伴在小二的带领下,走入湖广会馆。 “哈哈哈,昌毅兄,你怎地也来了?不是听说,你前日就已离京了吗?” “欸,本是要走的。这不,犬子顽劣,又在京中给我惹了麻烦,为给犬子收拾首尾,这才耽搁了两日。不过,也是塞翁失马,要不如此,今日哪能一睹我湖广才子的风采呀!哈哈哈!” 又是一对相熟的商人,在会馆门前碰了面。 在日常招呼、寒暄后,这话题不可避免地就聊到了李斌的头上: “我听说这李汉阳,乃当朝秦地官的门生。此言可准?” “这自然是真的,侍郎大人的名帖现在就在会馆刘掌柜那呢,昌毅兄若是不信我的话,大可去要来看看。” “唉,这说得哪里话。你我二人,相识多年,虽一路打打闹闹的,但这点信任,怎能没有。有建辉兄这话就够了,来,建辉兄请先入馆!待此间事了,我等再喝一场,如何?” “荣幸之至!昌毅兄,请!” 隨著两人步入湖广会馆內,顿时就被眼前“星光璀璨”的场面惊得一跳。 裕丰仓记陈掌柜、楚湘米行王掌柜、丰裕栈童掌柜、咸昌號牛掌柜、荆江锦记石掌柜等等一串人名,或许在高居庙堂者的眼里,这群人都只是一些可以隨意拿捏的下里巴人,记他们的名字都是浪费精力。 可论现实,这些商號无论哪一个拉出来,都是响噹噹的湖广商號。每年过手的白银,都以万两为单位。 “乖乖,这些大號的掌柜们,都来了啊?!” 被唤为昌毅的商人,见此一幕,不由得咂舌感慨。 本以为,发出邀请的人,虽然顶著户部侍郎门生的头衔,但其人本身不过一小小观政。真正肯来参会的富商,应该不会太多,说不定自己还能捡个大漏。 结果可好? 还是低估了户部侍郎,这一名称对商人们的吸引力。 不仅所有在京城中有商號、分號的湖广商人们来了,就连在京中並无商號的左近湖广商人,昌毅都看到了好几位。 也不知道他们这几个,在这京师、甚至北直隶都一个商號没有的傢伙,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嘖,那能不来嘛...昌毅兄没见过侍郎大人的名帖原本,或有不知。” 建辉说著说著,便侧过身体,附耳轻声道:“今日之会,或可谈及兴献帝陵工事。今上可就是咱们湖广人,献帝陵也在湖广...” “昌毅兄,你我怕是要再合作一次,试试那虎口夺食之事了。小弟我也不贪,能赚个几百两就够了,如何?” “建辉这是哪里话,既是合作,自当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先入座吧,一会待时而动...” 说著,这两商人便掛起灿烂的笑脸,挤入一桌熟面孔较多的桌上。在等待正主登场,及开宴前,不停地与周围其他商人寒暄、应酬著。 从某种角度上说,李斌组织的这次聚会,也是给这些湖广商人们提供了一次或彼此结交、或加深关係的机会。 虽然这种商务社交宴,便是没有李斌出面组织,这群人也会偶尔相聚。 但一来,这次聚会,李斌掏了钱。没人会对不需要钱的东西,没有好感。 二来,由於李斌搬出了户部侍郎秦金的名头,號召力直接拉满。大量大商號掌柜们的到场,將这次宴会的逼格、档次直接拔高了数个层级。 对昌毅、建辉这等中型商贾而言,李斌此举完全就是给了他们一个向上社交的机会。 念及於此,这二人对李斌的好感度也是蹭蹭上涨,溢美之词不绝於口。 当然,若是李斌在此,也能明白,这二人之所以这样。除了念自己的好外,自己这位东主,也是此时宴会上,生人破冰的最佳话题。 湖广才子,侍郎门生。这几层光环套在李斌头上,就差把“我很有价值,快来投资我”刻脑门上了。 即便这位才子,此前有些“黑料”,如街边卖油角及爱逛教坊司等等... 但那句话怎么说来著? 天才,总是性情的嘛... 再加上,他们是什么人?商人啊!! 別人鄙视李斌卖油角,他们能鄙视吗?没那个立场嘛... 哪怕他们在心中也觉得李斌这等进士出身的新贵,不该做那降低自己身价的事。但內心里,也难说没有一丝期待。 期待这位叫做李斌的同乡,能够善待他们这些同乡商贾。 就在眾位湖广商人们,四下串联,高谈阔论之际。正主李斌,终於是到了! 还是那一身浆洗得都有些发白的儒士服套在身上,满头大汗的李斌进入会场內,第一件事便是连连作揖告罪。 “实在抱歉,让诸位高贤久候了。衙门公务繁忙,小子来迟了,当罚酒三...算了,也別三杯了!堂倌,给我拿一壶酒来!” 连作揖带罚酒,李斌这一套丝滑小连招直接给会馆內所有商人都干傻了眼。 还是那句话,官人的地位在此时是超然的。 迟到? 那叫什么事,他们本来不就该等李斌到场嘛? 从来没人想过,要求李斌准时抵达。只要他今天不把大傢伙的鸽子都放了,人能在会场露个面,那眾人都挑不出李斌个错来。 可谁成想,这实诚孩子,一来就自称“小子”,一来就扬言要罚酒一壶。 莫说官员架子,就这姿態?! 摆得简直比家宴时,各家的顽劣子嗣们还要低,可谓是给足了眾人面子。 以至於面子给得过大,直到会馆堂倌將李斌要的酒,送到了对方手上,眾位商人这才反应过来,连道“不敢”。 “誒,诸位高贤、乡邻...叔伯长辈们,莫要拦我。今日是小子第一次认识诸位,有些话,小子说在前面。” 单手拧著酒壶,李斌一边躲避著那些想要將自己酒壶拿走的商人,一边豪迈地说著自己的开场白: “我这个人呢,做人做事,最重规矩,最讲道理!” “论规矩,小子迟到,就该罚。” “论道理,诸位都是小子的叔伯长辈,这伦理纲常,可从未有过长辈等候小辈的道理。” “论规矩,论道理,这酒,小子都该罚!” “我先走一个!干了!” 第47章 理智的疯胖子 明代的酒水以酿造工艺为標准区分,主要有发酵酒和蒸馏酒两种。 蒸馏酒,不必多说,后世人几乎人人都喝过。这酒度数高,后劲大,入口辛辣。虽是直到明代才出现的新鲜品种,但市场接受度却因口感问题,几乎难以打入高端市场。 因其上头快、后劲足的特点,蒸馏酒在民间的传播度很广。但在而今的湖广会馆里,李斌可不会故意给眼前这群豪商们上蒸馏酒。 本就是有求於人,必得礼贤下士。 拧著早已备好的发酵酒,李斌豪迈地將壶嘴塞入嘴中,脑袋一仰,喉结一动。八度左右的清酒,便宛如潺潺流水一般,滑进李斌的肚中。 一壶酒下肚,这具还未经过酒精常年浸泡的躯体便起了反应。 红晕爬上李斌的脸颊,但曾经的酒场经验,让李斌依然稳定地继续表演著。 “哈!干了!” 手腕一翻,倒转酒壶。 看著那只有零星酒液滴落的画面,在场商人无不震撼。 能喝酒的人,他们见多了,便是罚酒直接对壶吹的,他们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也不是没见过。但一个前途璀璨的新科进士... 一个能与他们同桌吃酒,都能让他们倍感荣幸的人,此时竟然当著他们的面,毫无做作地一口乾了整整一壶。目的,却仅仅是为他口中所谓的“怠慢”赔罪?! 或许是被李斌的豪迈感染,亦或许是被心中的激盪顶得热血上脑。 只见一商人,忽然大喊一声:“好!汉阳贤侄,不愧我荆楚之骄,为人利落,敢作敢当。吾虽贱商,亦为所感,当陪一大白!” 说罢,那人便伸手拿过桌上,提前摆好的酒壶酒杯,快速倒上一杯后,一仰而尽。 这人的动作,仿佛给暂停的画面按下了播放键。 一时间,“当陪一大白”的叫囂声,此起彼伏。在场商人,人人爭先恐后地满杯遥敬桌席正前方的李斌。 场子,就这么简单的热了起来... 在招呼眾人落座开宴前,李斌饶有深意地瞧了那带头陪酒的商人一眼,暗暗记住了那人的长相。 不单是为他无意间,给自己当了回热场的托而记其一功,就看他的动作... 短短的一句话,外加一个陪酒的动作,这傢伙就犯了两次忌讳:一、直接叫自己汉阳贤侄,虽然有自己“伏低作小”在先,但真正敢赌自己不会在意他们冒犯的,这傢伙是第一个; 二、在其他人都默契的没有动桌上的酒壶酒盏,以及自己这个东主都还没有宣布开宴时,便再次“冒犯”地动了桌上的酒。 与此同时,这傢伙还非常有心机的,没有学著自己那样,直接举起一壶酒就往嘴里灌。反而,还特意多了一步拿酒杯倒酒的动作。 曾经常年混跡各种酒桌的李斌,可太清楚这些商人们的酒量如何了。 莫说只是八度多,不到十度的清酒,就是53度的白酒,李斌都见过不少能直接对瓶吹的狠人。 换句话说,眼前这些商人,所有人都有能力和自己一样,一口吹一壶。可他偏偏没有这么做,反而是只给自己倒了一杯后,將壶中多余的酒,留给了其他商人。 在已经冒险,想要博得自己好感、青眼的同时,还能状若疯癲,实则理智地克制住自己的行为。避免一个人把酒壶里的酒都喝了,然后让身边其他商人无所適从的尷尬;更是避免了因为一件小事,而无意间得罪身边一群商人。 除此以外,还有他的用词“当陪一大白”。 这句话要琢磨的话,也有说法。 当浮一大白,许多人都听说过。这话的原意是指罚酒,而非劝酒。“白”指的也是罚酒用的酒杯,只是到这会,这句话已经演变为了常见的劝酒词。 所以硬要阅读理解的话,李斌还能理解为,这胖子在赌博示好的同时,还暗暗地表达了他对言语上冒犯自己一事的歉意。 理智的疯子,最可怕! 想想自己想要做的事情,想要改变的事情... 李斌很清楚,单靠自己一个人,便是自己有著后世的见识、知识,也无法做到所谓的变革。最多只能像而今这样,缝缝补补地给这名为“大明財政”的车轴,涂点润滑油。 想要彻底翻新,乃至重新锻造一根新的车轴,那是想都不要想的事。 自己需要团队,而且自己这个车轴锻造队员,一般人还真不符合李斌的要求。其中最重要的一条便是:不能过於的循规蹈矩。 毕竟,你都特么循规蹈矩了,你最多也只想著翻新“车轴”。这脑子里压根没想过,重新锻造一根的事,那你能把这“车轴”锻好吗?! 不將原本的“铁轴”换成不锈钢、换成铝合金,那要不了多久,该生锈的地方,还得生锈。 就在李斌暗暗將那富態商人的样貌记在心里的同时,隨著宴会开始,眾人大多动筷夹菜的功夫。建辉暗暗戳了身边的昌毅两下。 “你这死胖子,不要命了?!人李大人是什么人?新科二甲,侍郎门生。你多大的脸,敢叫人家贤侄?!” 建辉低头私语时,表情狰狞,真恨不得一筷子戳死身边这个死胖子。 好你个待时而动? 你就是这么动的?瞎几把乱动??! 你不怕被人背后记恨,老子怕啊... 一直在京中,消息比昌毅灵通许多的建辉可是知道。如今湖广司罗洪载被下狱,正是李斌在顶罗洪载的差。 这湖广司或许不如五城兵马司及两县衙署这般,对他们的商铺直接威胁大。 但人湖广司,可是能直接抄了两人后路的啊! 毕竟,每年湖广布政司的岁册审查、仓储点验等等考核工作,都是户部湖广司负责。而官员的查考,又首重纳税。 都不用说別的,岁册到京,只要李斌稍微卡一卡湖广布政司的帐册,或者隨便挑点错漏为难一下布政司的人。再私下找他们聊聊两人之事,建辉百分之百相信。 那布政司的人,绝对会为了自己的仕途前程,为了交好李斌,而拿他们这种中小型商贾开刀。 不为別的,就为给李斌泄愤... 顺便再把自己两人的商铺、田宅,拱手送上。 这就是明代社会的真相。 在这些大明官宦们的眼里,什么商人、美婢,什么金银珠宝、田庄商铺,全都是可以拿来交易的筹码;亦可以作为,討贵人欢心的礼品。 什么?你说李斌这小官儿算什么贵人? 天真了不是? 正所谓,管不到你头上,再大的官都是个屁。 这就好似后世某些部委的处长,出门买个菜想还价都得被卖菜大妈喷“爱买买,不买滚”。可你若是正好有项目卡在他们手里,你就是个高官,都得客客气气地排队敲门... 而好巧不巧的是,如今的李斌,正好就是那后世的“处长”。 他的位置虽然不高,却正好卡住了湖广布政司上下官吏的年终考核审批关口。 其他地方的人,或许可以不鸟李斌。 但湖广,不行。 第48章 难在何处?无银。 “知道为啥你陈家家业,在你手里节节衰败吗?!建辉啊,这生意上的事,我那世伯没少教你,可他唯独教不了你一样:胆气!” 感受到腋下传来的动静,被唤作昌毅的胖子无奈地嘆了口气。 他没有和好友建辉解释的打算,两人情谊虽好,但立场不同。创业的一代和守业的二代,在面对同一件事上的反应、抉择也会不一样。 想他陈建辉,在老家湖广,田宅店铺繁多,便是居之不易的京师,亦有旺铺三间。可以说,只要他不败家,仅凭这些固定资產,便足以守业。 可他昌毅不行,作为白手起家的一代目。 他是一行脚商,换而言之就是通过各地物价的差异,来回倒腾物资的游商。没有固定的店面,没有固定的资產,常年与各地各方商贾博弈的昌毅很明白,想要赚钱,有时候就得有胆子进那些旁人不敢进的货、做那旁人不敢做的事。 开两边,各表一枝。 短暂的留心到了昌毅后,李斌並没有为其驻足。 在宴席的主桌上落座,李斌享受著那些京师大號掌柜们的吹捧。有来有回地和他们互动著... 直到菜过三巡,酒过五味,坐在李斌左侧裕丰仓记的陈掌柜这才开始探起李斌的口风: “汉阳贤侄,听闻地官大人寻我等,是为解献帝陵工之困,不知此事然否?” “不瞒陈世伯,我户部如今,確受此困。” 眼见话题聊到了“乾货”,李斌强迫自己打起精神,开始了此次谈判。 “诸位贤达久居京师,想必都听过今上纯孝。今既已尊兴王为帝,则其陵宫,自得用黄瓦、上九梁。原本今上欲点我湖广役夫三千,赴南京开窑制瓦。” “怎奈山东流贼,肆虐开封、中都一带,我湖广亦受其害。上惜民力,遂改拨银三万,於南京制瓦。” 李斌的话说到这时,席上商贾们的眼睛都绽起了光芒。 湖广乃產粮大户,湖广商人自然也以粮商居多。 乍一看,这烧黄瓦的事,和粮商似乎扯不到多大关係。但別忘了,李斌话语里,还有后半段的“上九梁”呢! 所谓九梁,即梁架上承托九根檁(桁)的横樑,对应建筑的进深规模。九架梁,乃帝王之制,非皇帝宝殿、陵宫不得擅用。 上九梁,说得也不是给如今献帝陵宫的房顶上多加几根横樑就完了的事。想要整体提升建筑规制,改建,远不如推倒重建来得便利、轻省。 而在此时的建筑材料中,梁木、砖瓦等,拆了还能再用,以节省开支。但用於粘黏砖瓦的粘合剂却不能復用,偏偏,这製作粘合剂的主要原料中,就有李斌眼前这些粮商们可以提供的糯米。 所以,哪怕不看后面整个献帝陵重建的工程。就是眼前难住户部的烧黄瓦一事,製作黄瓦,与他们无关。但你瓦片烧出来后,要装上屋顶吧?这时候,要不要粘合剂? 要粘合剂的话,要不要糯米?! 更令人激动的是,李斌还说:这一次的黄瓦工程,朝廷会拨出现银! 做过工程的人,对这一点应该会很有感触:在绝大多数情况下,真金白银的快速结算,诱惑力是远大於工程本身的体量的。 便是不提垫资相关的风险,快速结算就意味著快速的资金周转。 而高资金周转率於商业而言,又意味著什么,恐怕没有商人不明白。 简单来说就是:一个月能赚10%的利润所得,是远大於一年才能赚50%的利润的。 所以,在听到了“大工程量”和“现银结算”这两个关键信息后,商人们坐不住了。 李斌左侧的陈掌柜率先发话: “敢问贤侄,所困为何?吾等皆是同乡,出门在外自当互助。哪怕我裕丰仓记帮不上,这不是还有其他诸公嘛!大伙集思广益,当克万难。” “没错,若是裕丰仓记不够,还有我楚湘行呢!贤侄有何难处,只管道来便是。就是不看那商贾之利,我等也断不会叫我湖广骄楚,於衙门里难做。” 在陈掌柜说完后,各家掌柜们纷纷开口跟上,好话不要钱似的往李斌身上招呼。 “小子感谢诸位世伯高义!” “但这难处嘛,小子有些难以启齿。若非要说的话,便是朝廷无银...” 这话一出,场面顿时一寂。 前面还说,这换瓦工程,朝廷拨现银出来结算。现在却说,朝廷没钱?! 你这不闹呢嘛?! 这般突兀的言语转折,一下打得诸位商人不知该如何接话是好。 继续如之前那般热情? 万一李斌这毛头小子当真了咋办?真就忍下那亏损,无偿去帮朝廷干工程,帮李斌解难题? 真要这么做了,掌柜们怕不是得被各商號的东家活活抽死。 可若是话锋陡变,一听没钱就甩脸色? 丟脸、败人品就不说了,这陡然变脸之举要是把李斌惹火了,他们这些掌柜,似乎也没好果子吃... 在將一眾商贾们尷尬的反应尽收眼底后,李斌倒是没太为难这些“夹缝中求生存”的掌柜,继续说道: “当然,诸位世伯可以放心,朝廷不差饿兵。眼下我户部虽无现银,却有值钱的物件发卖...” “小子前些日,刚从內府脏罚库里寻了一些地契出来。都是京师好地段的大宅,不知诸位世伯可有兴趣一观?” 李斌话落,眾人纷纷应是。 没办法,不认不行。 哪怕所有商人都知道,如今脏罚库里的宅子,还特么是大宅,基本都是死过人的阴宅。但无论怎么说,李斌的话,多少也算给他们解了围。 不至於让他们尬在原地,不知如何接话是好。 极个別人甚至还有点小小的,不切实际的期待:万一,脏罚库里真有什么之前没打算往外卖的好宅子呢? 然而,隨著李斌掏出刘、江、钱三宅的地契,一眾商人们彻底绷不住了,脸色一度古怪到扭曲。 那扭曲的面色里,似有对李斌这个侍郎门生的质疑,好像在怀疑就这么一个“不諳世事”的傢伙,是怎么抱上侍郎大腿的? 又好似在嘆息,今儿这宴,就特么不该来... 他们能想到李斌掏不出来什么好宅,但万万想不到:这李斌居然“阴中选阴”。直接將脏罚库中,堪比阎罗殿在世般的宅邸,一次打包了个全乎。 这刘、江、钱三宅,好固然是顶好的府宅。可你要不要看看这几座宅子的原主,都是什么下场? 不是被凌迟处死,就是全家被砍;最次也是一个三代发边,女眷为妓... 这兆头,得特么多硬的八字,才敢去里面住啊?! 第49章 卖出刘宅 寂静,是此时湖广会馆的主题。 整个馆舍內,鸦雀无声。 如果说,李斌之前说户部没钱,都足够让诸位掌柜们不知如何应对了。那么,在李斌掏出这三宅地契的那一刻,就是割去了他们的声带,真正令人无语凝噎。 与第一次冷场时不同,这次李斌並没有著急发声。 李斌知道,如果单看自己拿出来的这些地契,那绝对是没有人愿意接手的“负资產”。可若是把自己之前说的话,结合起来呢? 仅是给献帝陵寢,换个屋顶的瓦片,朝廷便要拨出白银三万。 那若是整个献帝陵,重修重建工程呢?朝廷,或者说,嘉靖帝又会强令朝廷拨出多少白银?! 此时购入这些阴宅,这些传统意义上的负资產,固然会亏,但也能藉此卖户部、卖朝廷一个人情。等以后献帝陵重建时,这份人情,就可能换来更为丰厚的回报。 这个道理,李斌相信眼前的掌柜们都懂。 甚至李斌也知道,他们都在顾虑什么: 要么,担心户部不认这个情分,以后的工程採购不从他们这里走,那他们就纯纯亏本;要么,就是担心,以后朝廷想重修献帝陵,但没钱。 或是项目迟迟不上马、或是项目开始后,迟迟不结款。 商人做生意,考虑风险,乃天经地义之事。 李斌不怪他们,也从未指望过如此“豪赌”的试探,能换来应者如云的效果。 李斌只是单纯想试试,看看有没有疯狂的投机分子,敢赌这一波。 而想到疯狂的投机者,李斌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开宴前,那个大胆的胖子。 似乎是心有所感一般,昌毅的目光也在此时看向了李斌。 在两人眼神交会的瞬间,昌毅习惯性地弯腰躬身,表达尊敬。 等到他的身躯弯下,李斌看不见其面容时,昌毅便迅速开动头脑。不断琢磨著此事利弊,以及李斌那个眼神中,所蕴含的深意。 莫约三十秒后,迟迟未见到昌毅重新挺起腰杆的李斌,在略感失望之余,正打算將自己的“群租房”计划和盘托出,昌毅起身了。 “敢问李大人,那刘瑾宅,欲作价几何发卖?” 胖子昌毅的声音,一石激起千层浪。 所有的掌柜们,都纷纷將目光投向了这个,他们並不算熟悉的胖子。同时,李斌的耳边也响起阵阵低语,各家掌柜,都在和彼此相熟之人,打探这胖子的来歷... 刘瑾、江彬、钱寧,这三人,无一不是前朝赫赫有名的权臣、权宦。 他们的宅邸,自是雕樑画栋、曲径幽幽。 没有万两以上的银子,那是惦记都不要惦记一下的。 如此大笔的银子,还特么是宝贵的现银,就砸在这种阴宅上?! 狠人啊! 真狠人! “噢?这位掌柜有意?不敢动问,世伯贵姓?台甫如何称呼?” 惊喜,来得就是这么突然。 在短暂的讶异后,李斌迅速反应过来,肃揖一礼,连忙追问。 “不敢当李大人礼,小人姓张,台甫昌毅。” 张昌毅连忙回以深揖,將自己的姿態放低。 “原来是张世伯当面,还请世伯近前就座!” 隨著李斌发话,面前的桌席上,瞬间就有一地位最次的商人主动起身离席,与那张昌毅互换座位。 这商人倒是没有怨恨张胖子,毕竟,这张胖子能与李斌坐到一桌,堪称是用白银万两买来的。 这钱砸的,他佩服! 反正要他这笔钱,他是决计不乐意的。 待到张昌毅落座,趁著小二换来崭新碗碟酒盏的功夫。李斌开始为张昌毅介绍起商品: “这前朝刘瑾宅,正房、厢房、耳房、库房共计六百二十余间,正堂六座,马厩四栏。亭台楼阁、曲水流觴皆不算,其市价不低於两万。” “然,这刘瑾之下场,诸公皆知。加之这宅邸內,珍奇器皿皆已变卖,现值贬损。我欲作价白银一万六千两,不知张世伯意下如何?” 一万六千两! 在听到这个数字的那一刻,张胖子的胖脸肉眼可见地抽搐了一下。 即便是他有意豪赌,也依旧心疼这大笔的银子。 但正所谓,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决定要押宝李斌,张胖子也不犹豫,当下咬牙: “李大人处事公道,一万六千两,我张昌毅认了。” “不过,如此多的现银,我一时无法拿出。不知大人可否宽限几日,昌毅定如数交与户部。” “这是自然,一万六千两巨款,怕是给谁,都难以迅速拿出。世伯之请,天经地义。” 听到昌毅的话后,李斌果断点头,表示应允。同时,继续发言补充道: “除此以外,有鑑於张世伯,忠於王事,积极为朝廷排忧解难之谊。晚生在此,僭越一次,就替秦师做主,减免张世伯购刘瑾宅所费,两千两!” “小人谢李大人体恤,唯尽力变卖家资,凑齐购宅银,以报大人宽宏。” “不必言谢,敢问张世伯,拿了这刘瑾宅后,打算如何处理?” 李斌大气地摆摆手,然后又接上了一个令在场所有商人都摸不著头脑的问题。 张昌毅如何处理这宅子...和你户部有关係吗?! 能把这宅子,高价卖出,你现在不该偷著乐吗?怎么还有心情管买家怎么处理这阴宅呢? 便是买主张昌毅,此时也被李斌的问题,问得一愣。 这问题该怎么说?说我就是在赌博?赌你李斌承了我这个情后,会在其他地方给我补回来? 便是真有这种想法,李斌也是一重情重义之人,这种话也不可能在大庭广眾下,直接言说吧... “这...不知李大人有何指教?” 直接说自己的目的不好,回答自己除了这个原因外,暂时还没想过如何处理这宅子,也不好。但又不能不答,急中生智下,张胖子选择將问题拋回李斌这边。 “指教谈不上,就是这宅子...兆头不好。” “刚刚小子来前就说了,我李斌做事,最讲规矩,最讲道理。” “既然將这兆头不好的宅子卖於世伯,小子自得关心这宅子的后续,以免令世伯折了钱財,那就不美了。” 说完这句话后,李斌故作沉思。片刻后,李斌对著张昌毅招了招手: “请世伯近前,附耳过来。小子刚刚想到一个主意,或可帮上世伯一二...” 第50章 李斌的「能量」 四月初八日,夜。 依旧如往日那般喧闹的黄华坊內,李斌的身影照常出现在了教坊司的门口。 只是与往日不同,在照例去变了掌柜的“李记油角”摊子上转了一圈,看看杨用的经营情况,顺便吃了一份饺子压压肚中酒气后。 李斌並没有直接踏入教坊司,反而站在教坊司衙门口,似是在等什么人... 若放眼整个京师,“油角进士”的名头远比“李斌”这个名字响亮。可要是只看黄华坊內,只看这本司胡同、演乐胡同,李斌可是这片街巷中,当之无愧的弄潮儿。 早在应试前,便日日流连於此的李斌,不仅早已成了周边乐户、商贩眼里的老面孔。搭配上短短两月间,身份上由“应试举子”到“预备官员”的转变,亦让周围这些人有种养成系的追星感。 以后和朋友吹牛都能说:“听说过那李斌,李大人吗?他可是咱们看著中举、授官再高升的。当年,他还吃过我家的某某呢!” 这种在此时的大明,极其少见的感情,也引得他们时不时,就会將目光投向李斌。胆子稍大些的,更是会主动和李斌打打招呼,问问李斌,要不要从自家的摊位上,搬个小凳过去,坐著等待。 在一一婉拒了那些热情的商贩后,李斌在教坊司的门口见到了张昌毅。互相见礼后,李斌带著张昌毅,径直走入教坊司內。 见到李斌到底还是回了教坊司,摊贩们嬉笑打趣间,倒是收回了各自的目光,不再关注此事。而他们不关注,却有更多双眼睛,依旧关注著这里,关注著李斌的动向... 教坊司二院,东厢房內。 这个“琴房”,如今已经快变成了李斌的固定练习室。五六十天的时间里,仅有三天缺勤的李斌,简直比某些偷懒的乐户,都要勤奋。 对此,教坊司的吴奉鑾是乐见其成的。 一来,这李斌极守规矩。不仅不会提出那些令教坊司为难的要求,他甚至从不调戏本司內的小娘子,就连口都极其少有。 二来,李斌借用教坊司的“琴房”,多少得承吴奉鑾一个情分。原本,吴奉鑾还只打算做个未来的长线投资,说不定以后自己会有什么事求到李斌头上。 结果可好? 李斌现在就顶了湖广司的差,而湖广司,又是直接负责教坊司眾人俸禄发放、经费调拨以及財务核验的部门。 深感自己眼光独到的吴奉鑾这会替李斌服务起来,自然更显贴心。 具体的动作,包括但不限於给东厢二房內的琴换了一把品质更好、市价更贵的;专门安排一皂隶,守在门口听候李斌差遣;以及偶尔会让与李斌相熟的王姑娘,提前结束排练,让其过来陪李斌说说话等等。 这些原本只是吴奉鑾为了巴结李斌的动作,又在此时,无形抬了一手李斌的“身价”。 当张昌毅跟在李斌身后,看到李斌入这教坊司,如回家般熟络;看著那厢房门口的皂隶,恭敬地向其问好;还有一踏入东厢房內,便能见泡好的热茶,且温度控制得不烫不凉,刚刚好... 要说完全没有一点羡慕,那是不可能的。 但在羡慕之外,张昌毅更多的想法,还是对李斌所拥有的“能量”惊嘆。 一个小小的观政进士,居然能得教坊司,这一朝廷衙门如此礼重的对待。 哪怕教坊司位卑职低,但人奉鑾、司乐、韶舞好歹也是有品级的官。再怎么说,也不至於对李斌这么一个理论上还不是官的人,如此諂媚。 可教坊司,偏偏这么做了。在排除他们是看李斌的面子如此作为后,答案便只剩一个:侍郎秦金! 结合中午的宴会上,李斌自己就敢放话“替秦师做主”,以及在申时,户部散衙后。秦金去直隶会馆约见同乡时,也依旧把李斌带在身边作陪的行为... 张昌毅断定:这李斌和秦金的关係,绝对不一般。 有了这一认定后,张昌毅心中激盪。在感慨自己这波,似乎赌对了、赌成了之余,態度也愈发恭谦,便是李斌招呼其落座,张昌毅也只敢半个屁股挨上凳子... “今晚叫世伯前来,也无其他复杂的说法。日中时,我所言的法子有二:一、群租;二、卖粮!” 听到李斌开口,张昌毅迅速跟上李斌的思路。 在听到“群租”时,张昌毅眼前先是一亮,接著便面露纠结:“李大人,敢问这群租一事,可是將刘宅租於那京师外七坊百姓?” “不租给那些外七坊的百姓,你还能租给谁?我可替你算过,正房加一隔断,便能得房六百八十间。这就意味著,不算正堂隔断,你这刘宅,最少需要六百八十户人才能住满。” “京师之中,哪有如此多的无家游民?” 李斌满意地点了点头,並笑著调侃了张昌毅一句。 作为intp小紫人,李斌內心里多少是有点“厌蠢症”的。 一开始看中张昌毅,不就是看中这傢伙粗中有细的精明吗?此时对方瞬间跟上自己的思路,也证明李斌的眼光没错。 当这种思路能对得上號的顺畅感,结合起证明了自己“投资眼光”依旧精准的成就感,李斌的心情一时大好。 “李大人所言极是,只是租於外城百姓,小人担心,那些人举止无状,恐惊扰京中贵人...” 听著张昌毅的话,李斌眼神中的满意之色愈发旺盛: “此事我户部已替你想过,剩下两宅,我会寻有京中勛戚背景的商號发卖。有他们在你头上吸引火力,你这边的压力会小很多。” “此外,我还算过脏罚库內剩余地契,类似刘宅这般的空閒宅邸。数量还有不少,一旦你让那些贵人们,看到这『群租房』有利可图。你觉得,他们是更在意生活喧闹,还是更在意府库丰盈?” “只要你將这群租房的生意做好,他们第一时间绝不是来找你的麻烦。而是各种托请,求购脏罚库內余宅。毕竟这些宅子,都是有数的,卖一套就少一套...张世伯,以为然否?” “大人所言极是,小人感念户部大恩。” 常年和各路商贾打交道的张昌毅很是认同李斌的观点,在总量有限的利益面前。当务之急,肯定是先抢“蛋糕”,只有把“蛋糕”抢到手以后,人们才会有心思去除“蛋糕”上的瑕疵。 在李斌保证,剩下的宅子都会是京中贵人接盘后,这瑕疵自然也就不存在了。 毕竟,他们总不能自己打自己的脸吧? 再者说了,便是有那没“抢到蛋糕”的人藉此发难,这不还有贵人们顶在前面挡枪吗? 即便有人,专挑他张昌毅这个软柿子捏,以李斌话里话外的意思,户部似乎会为他出面? 哪怕户部不出面,在群租房生意上已经和那些京中勛贵们站到一条道上的张昌毅,唯一要担心的,也是那些人会藉机把自己踢出局。只要保证自己不被踢出局,那么在共同的利益下,有人向自己发难,就会有人替自己辩驳... 至於他张昌毅,唯一要做的,就是保证自己不被踢出局。 在想明白这一点后,张昌毅看向李斌的眼神愈发热烈,態度也愈发恭谦... 第51章 密会晋商 “李大人所言这群租一事,小人已经明了。明日,小人便组织人手,將这事张罗起来。” 想明白了自己真正的风险,存在於何处后,张昌毅表现得很是乖巧。 躬身应事时,还不忘了问一句李斌:“小人斗胆,问贵府门第?” “孝敬就不用了,只望你今后,车货入京,莫避崇文。” 一听张昌毅问自己的住址,李斌便猜到了这傢伙想干嘛。 问自己的门第出身?张昌毅还没那个胆子,他真正想表达的意思是问自己家住何处,方便他送上“诚意”。或者叫,返点?回扣? 对於,是否借公事便利,给自己捞点回扣这事,李斌还真想过。 总得来说,这回扣吃到自己嘴里,那就是完全可以受自己支配的財產。比户部里,那些需要经过层层审批,才能调动的钱財来说,这“回扣款”使用起来,无疑便利甚多。 万一遇见那种,有急事要办,户部却拨不出银子、不好拨出银子的情况,自己也能动用这部分钱款应急。 正如內帑与户部太仓库的关係那样,就连皇帝,都会想办法在户部之外弄个独属於自己的小金库,方便行事呢。李斌自然也琢磨过,要不要给自己也整点私房备用金... 反正自己距离爬到四品大员,还为时尚早。只要自己不过四品,那便可以在大明律下合法经商,以钱生钱。 与此同时,经商不仅可以让这些钱更加灵活的生钱,还能方便自己洗白这些“回扣”,反过来保证自己的仕途安全。 更能在类似如今,借脏罚库发卖地契,撬动外城百姓入內城的变革中,更好的配合自己施为。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只是考虑到张昌毅如今,凑齐购房款都可称困难,李斌不想在这会给他凭添压力。 反正,只要张昌毅拿了刘宅,他就註定会站自己这一队。都是自己人了,李斌再去盘剥他,意义不大。 於是乎,李斌只对张昌毅提出了一个要求:按时按制,纳税。 “小人明白,过去小人车货进京,便不会避开崇文钞关,今后跟了大人,就更不会令大人难做。” “如此便好...说说第二件事吧,卖粮!” 听到张昌毅的保证,李斌点点头。 中小商贾,本身实力、势力就有限。他们很难像那些背靠权贵的大商贾一样,將自己的货船藏进漕运船队,然后经朝阳门將货品、商品送入京师。 从而避开在朝廷在崇文门设置的商税徵收点,逃避纳税的义务。 所以,李斌这话说是警告,更是一种表態。 先小人后君子,直接告诉张昌毅:想跟我李斌混,你就不要指望我会用权势,给你开后门。我李斌,只保证你的安全,以及合法收入的赚取,不被其他强权影响和打扰。 而张昌毅的保证,也是在传达他明白,並接受这一合作要求的信息。 “我不知道世伯此番进京,货品中粮之多寡。但我户部山东司,欲改开中。九边取引的堪合,或將由关城守军核发。如此改动意味著什么,世伯可晓得?” “大人此言当真?!” 张昌毅闻言,又惊又喜。 惊,是惊讶於已经被吃到文官嘴里的权力、利益,他们怎么会捨得交给武官? 是朝堂得势者的更叠?还是另有所图? 喜,是没想到李斌居然连这种重磅的內幕消息都毫不避讳地告诉自己。 可见,自己在其势微时,倾力投效的选择,做得有多么正確。 “八九不离十吧...多的话,我不便言说。若是世伯手里,尚有存粮的话,还是儘早发卖了好,以免被人压价。” “小人明白,便是大人不说,小人回去后也得卖粮。” “切记保密!暂时就这样吧,时辰不早了,我就不送世伯了...” “不必相送,不必相送。小人告退...” 目送张昌毅退出厢房,李斌没有上手摸琴,反而面露沉思。同时,眼神时不时便会瞥向厢房的门口,似是还在等人... 不消多时,又有一人迈步进入这教坊司的东厢房內。 来人带著一阵粉脂的香风,烛光下,倒影婀娜。 “二郎...” 温柔的呼声响起,来人却没有如往日那般,熟络地坐在李斌对面,反而驻足门口,面带犹豫。 “王姑娘来了,坐吧。那与令祖相熟的商人,可来了?” 在烛光的倒映下,李斌的面容有一半都沉於黑暗之中。 “他在教坊司外等候,他已在旁边富乐院订好了房间,二郎不必急於宵禁。” 回答完李斌的问题,王姑娘先是徒劳地四下打量了一圈,然后才看向李斌: “你言说,此事能救我阿爷...我不是不信二郎,而是家祖...” “或许现在不行,但以后必然可以。” 不等王姑娘將话讲完,李斌便肯定地说道:“我也不瞒姑娘,请出令祖面子这事...我並未告知秦师。” “二郎,你...” 一听李斌这话,王姑娘顿时急了眼。甚至眼神中,还颇有幽怨、愤慨之色,活像被渣男骗去了財色。 “姑娘莫急,且听我说。” “此脏罚发卖、开中改制之事,我户部所谋之大、影响之广,姑娘出身官宦,想必能猜出一二。如此大事,一旦做成,秦师必定心怀大悦。那时,我再提及令祖之功劳,则更加令人难忘。” “即便暂时无法为令祖开口,但这情份摆在这,一旦时机合適,我等自会择机替令祖在今上面前言明利弊。再说了,令祖之事,无非站错了队...跟错了人...” “心慌意乱之下,病急乱投医。又恰逢少年天子,初登大宝,这思维一时没转过来。而今陛下已登大宝数年,其所思所想,自不会再如当初那般天真。” “只要令祖上疏效忠,再有我户部从旁作保。相信陛下,是不会放著令祖这般大才不用的。” 李斌缓缓道来的话语,慢慢抚平了王姑娘躁动的內心。 在她看来,她阿爷被判充军,实在是冤枉至极。 有明一朝,士子多出南方。江南、江西、浙江等地,都是有名的文风鼎盛。 而她阿爷,王琼,却出自晋地... 第52章 挟王琼,以令晋商 王琼,宪宗成化二十年进士。 歷任工部屯田主事、都水司郎中,治理漕河三年。后改任户部陕西司郎中,山东右参政、河南左参政、右布政使等职。 正德二年,晋户部右侍郎,总理漕运。三年,改吏部;十年,接任兵部尚书,提督团营;十五年,改户部尚书。 单是看这简单的履歷,便不难发现,这王琼的实干。 无论是工部、户部,还是地方大员,这些职位有一个算一个,全是实务衙门的官位。 同时,能在四部之间反覆横跳,这王琼的背后也明显是有人力挺的。 而力挺他的人,便是李斌如今,正在发卖的宅邸原主:刘瑾、江彬、钱寧等人。 若是以传统的道德观念看,这王琼身为外朝堂官,却勾结刘瑾等內侍权宦。其必是认贼作父,这才换来仕途亨通。 然而,现实,永远都不是故事、画本。 刘瑾等权宦的孰是孰非,李斌不知全貌,不予置评。 包括对这王琼,李斌没见过他,亦不知其为人品性如何,也不作评价。 但没见过王琼的人,不代表李斌没有见过对方的“动作”... 以户部为例:四科十三司的制度,明確各司各科,及地方布政司在钱粮一道上具体的权责,就是王琼定下的。直接改变了,原来各布政司钱粮管事职责混淆、互相推諉的局面。 同时,而今漕运临清段淤塞,户部敦促工部都水司派员梳理。所参考的《漕河图志》,亦是这王琼,曾督理漕务时,主持绘製的。 诸如此类的种种作为,发生在王琼这么一个稀少的北地朝官身上。如果他背后没有权宦们的支持,他哪有这么大的本事,革除弊病?推陈出新? 从这一点上看,李斌理解对方结交权宦的行为,也不认为他借那权宦的势,办自己的差有什么不对。 所以,莫说是现在,自己与其孙女,有一定私交;更不说,其晋人的身份,让李斌嗅到了可以借力操作的空间。就是没有这两样,单凭这人以往体现出的干练、务实,李斌便有心搭救。 那句话怎么说来著? 甭管它黑猫白猫,能抓耗子,就是好猫! 他有没有向江彬、钱寧等权宦输送利益,李斌管不著。只要他做的事,是有利於大多数人的,並且还能將其落实、落地。那这个人,就值得一用。 尤其是,搭救王琼,在李斌看来並不困难。 首先便是罪名,王琼如今被发边充军,罪名是“结交近侍”。 这一罪名,比罗洪载的“擅答禁卫官校”略重,但性质上却很类似。 基本都属於那种,纯看皇帝心意的口袋罪。 若是皇帝不想罚你,那只要皇帝隨便找个藉口,说一句“卿交內侍,乃为某某事也,不必多虑”就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若是皇帝看你不顺眼,就是想罚你,那这罪名可就是往谋逆的方向上靠了。 判个斩首,都不冤。 其次便是时机。 王琼的倒台,始於嘉靖继位之初。正是要清扫权宦,给拥立他继位的杨廷和表明心意,方便坐稳皇位的时候。 在对一眾权宦斩首示眾、抄家灭族之际,嘉靖帝仅仅是把王琼关进了都察院监狱。別说是抄家灭族,就连这下狱,都下得极其有说法。 没下锦衣卫的詔狱,没送刑部的天牢,仅仅只是关进都察院... 在李斌看来,其实嘉靖帝的意思已经表达得很明白了。 用通俗点的话讲就是:没下锦衣詔狱,代表皇帝在告诉你“丫別慌,咱们没有私人恩怨,我也不想搞你”;没下刑部天牢,代表你现在还没被认定为罪大恶极,更没被判刑。 都察院,是监察机构,他们拿人关人,就好像后世的“双规”。规你,是代表有问题,但不代表说你有罪啊! 只要你老老实实的,等到证明了你没问题,那不就可以放出来了吗? 结果可好,这王琼刚被关进都察院,就好似那受惊的鵪鶉:疯狂攀咬杨廷和,以向皇帝表忠心,求皇帝捞捞。 而当时,刚刚继位的嘉靖帝,正是需要杨廷和的支持来保证自己的皇位稳定呢。又怎么可能为了你王琼,去找杨廷和的麻烦? 於是乎,王琼的自救之举,反而成了他索命的白綾。 本来你不跳出来,嘉靖帝还能对你冷处理,关在一边,等他彻底坐稳皇位,不再需要仰仗杨廷和的时候就能给你放出来了。结果你非要跳出来,找存在感,搞得嘉靖帝想装看不见都不行... 那可不就得给你办了,好向杨廷和表明:自己这个皇帝很听话,你支持得没错? 话说回来,在明確地知道,“大礼议”嘉靖终会获胜。也迟早会有,不用再仰仗杨廷和鼻息的那一天的情况下。 李斌基本可以断定,只要嘉靖掌权,他肯定会召回王琼。 如王琼这般,专业技术过硬,但政治敏感度几乎为零的技术型官僚,绝对是封建王朝的香餑餑。这帮人能解决问题,又不会对任用他的人的权势,產生威胁。 这种人,是个正常的掌权者都喜欢。 而嘉靖帝,显然不是个蠢笨的。 后期连海瑞那种,抬著棺材指著他鼻子骂“嘉靖嘉靖,家家皆净”的人,嘉靖都能容忍。他会忍不了一个非但没骂过他,反而还向他表过忠心的王琼? 不可能的好吧! 嘉靖聪明著呢! 所以,此时李斌拿搭救王琼为由,忽悠他孙女,给自己介绍与王琼相熟的晋商。这事李斌做起来,一点心理包袱都没有。 至於为什么找晋商? 那当然是,为了確保自己的计划万无一失,提前找点“狗托”啦! 隨著一名面容敦厚的中年人,步入厢房,李斌丝毫没有客气: “可是晋地商贾当面?” “回李大人话,小人汪高远,山西太原县人士,与王老先生乃同乡至交。” “甚好!” 李斌微微点头,直言不讳道:“如我所知不差,近些年来,晋地士子,位高者首重王老先生。” “而今王老充军绥德,想必尔等的日子並不好过。我户部山东司欲改开中,更是对你晋人,雪上加霜。” “若是想要王老先生回朝任事,想要我户部不再苛待你晋地商贾,我要你配合我行事。待到事成,我可保开中之策不变。” “敢问大人,需要小人如何配合?以及,王老先生之事...” “王老之事,需要时间。以三年为限如何?” 李斌琢磨了一下现在的朝堂局势,记忆中“大礼议”的白热化应该在明年。至於什么时候结束,李斌就不太记得了。 但怎么著,三年过后,就是嘉靖还没完全掌权,也不会再如登基之初那般,毫无跟脚。 那时,召回王琼,就是杨廷和不满,亦拿嘉靖毫无办法。 说完王琼的事,李斌继续提出自己的要求: “我要你做的事很简单:一,在恰当的时间,將我户部山东司欲改开中的消息传给晋地商会;二,同样在恰当的时间,你率先出面,向湖广、直隶粮商,及河东、长芦、两淮盐商施压,要求他们降价。” “至於何时为恰当,我相信你不会看不出来。” 第53章 京师初变,夜香带火的生意 起初,无人在意京师的变化。 那不过是一对衣衫襤褸的夫妇,扛著他们仅有的家当迈过崇文门洞;米麵粮行的店外掛起“新粮放售”的幡巾;一处大宅空悬的门楣上,忽然掛起“张宅”的匾额。 直到,这次变化与京师內每个人的生活都息息相关... 首先受到影响的,是南城兵马司。 京师,以奉天、承天门一线为中轴,分东西两城。东城,归大兴县;西城,归宛平县。所有在京居民,无论內外,在中轴线以西落户的,统一附籍宛平;以东附籍大兴。 但在县衙黄册外,京师內城,还有由巡城御史和兵马司管理的坊铺册。按大明律规定,凡是在京师內城置办了房屋、铺面的人,都要在坊铺册上登记。 而那些未置產业者,则被视为“浮居客商”。虽不入坊册,但要在兵马司掛號,並编入临时册籍。 隨著越来越多的外城百姓,涌入內城,南城兵马司的一眾吏员很快就吃不消了。 第一天,尚且只需要三名吏员轮换,便可完成登记;第二天时,就成了二十名吏员齐上阵,才堪堪在放衙前,完成登记;第三天... 南城兵马司就已经开始向附近的中城、西城兵马司借人了。在借调吏员帮忙的同时,这一异常的人口涌入,也被南城兵马司上报至南城察院。 紧跟著兵马司吏员,感受到生活有变的,便是那些內城居民。 街巷上的生面孔多了,粮店前排队的人也多了。更有不少堂倌、小二,常常遇见那些来打听此处是否招工的客人... 城內无所事事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作为新进內城的群体,他们游荡之处,自然少不了与內城原本的地痞发生衝突。打架斗殴等恶性事件,愈发常见。 最后,是一则八卦:有人传言,財大气粗的晋商,包下了整座清平楼。以宴湖广、直隶、两淮、浙江等地的大商。 那日,清平楼內,歌舞昇平;楼外,车水马龙... 没人知道他们谈了什么,人们只是感慨晋商的豪奢。那等閒之人,连张偏桌、碎茶,寻常都捨不得消费的地方,晋商居然直接包场。 亦是在这次会面后,各大米行粮店门前的幡巾,忽然撤去。 才维持了几天的每日不限量售粮,又一次恢復到了曾经,每日限量供应的状態。 与此同时,隨著张昌毅这胖子,为了迅速打开群租房市场,开创性地以免费收走住户夜香为条件,进一步减免租户的租金后。 群租房,顿时成了京师上层人士眼中的红利行业。 首先,这群租房的收益极其稳定。 近十五万外城居民,都是群租房的潜在客户,以目前內城的空置房屋数量来算,根本就无法匹配这十五万人搬进內城的需求。换而言之就是,群租房是一个卖方市场,它並不缺少客户。 其次,受张昌毅的启发,人们忽然发现:这聚集了大量住户的群租房,每日光是收夜香,都能收个数百斤誒! 所谓夜香,就是人的粪便。 在这没有化学肥料的农耕社会里,粪便绝对是一种常被忽视的硬通货。 一斤粪便,一文钱。 若是投资的群租房够大,如张胖子那能住六百八十户的张宅。按每户四人,每人每日平均排便150克算,每天张胖子都能收到六百八十多斤夜香。合银六到七钱,一年下来,光是卖夜香,都能保底收入240两以上。 要知道,他特么的收房租,每年拢共才收一千两多点呢! 群租房里,一个附带、衍生的粪便生意,便能为其增收近25%。 这生意,谁看了都得道一声:真香。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於是乎,李斌手中剩下的两份地契,几乎可以说是“被抢”似的,先后被人买走。均价一万一千两,远超李斌原本的预计。 而这两位买家,一位来自英国公府,另一位则是中军都督府同知陈万言。 英国公府来买,李斌不意外。谁让人英国公府在教忠坊呢? 有道是,死道友不死贫道。 这英国公府所在,与江、钱二宅所处的大时良坊一东一西,相距甚远。 就是群租房会招致喧闹,那被吵到的、被夜香味噁心到的,也不会是他英国公府。並且,以英国公府在勛贵中的地位,他们也不怕別人有意见。 至於陈万言... 好吧,这傢伙八成是穷疯了。 五十多岁的河北老秀才,一直到女儿嫁了皇帝,这才飞黄腾达起来。 用某位“三口一头猪”的话讲:他就是穷得时间太久了... 骤然富贵起来,正想炫耀呢,立马就被现实啪啪打脸: 想交好京中文官?对不起,你什么学歷...哦不,你什么功名啊? 秀才?去,和小孩(监生)坐一桌去! 想交好勛贵武官?对不起,你什么档次? 有爵位吗?能世袭吗?能世袭罔替吗? 头上顶著文秀才的帽子,屁股底下坐著五军都督府的椅子,这陈万言別说是炫耀了。他怎么看,怎么觉得自己这个国丈过得憋屈,过得里外不是人。 勛贵讲底蕴、讲家业,他比不过;文官讲功名、讲德望,他亦比不过。 所谓两害相较取其轻,功名这块...五十多岁都没考上举人,陈老秀才八成也是认命了。 既然文采拼不过,那他所能努力的方向,也就只有攒家底这么一条路了... ... ... 李斌的任务,到此也算初步告一段落了。 三套宅子,共入帐三万六千两。 在办好了两万两白银出库南下的事宜后,李斌又用六千两从楚湘米行以及苏松米行购入了一万石新粮,存入东安门仓。並新写了一张六千两的借支欠条,盖上湖广司印后,转交广西司。最后剩下的一万两,则规规矩矩地划入內帑。 受李斌带火了群租房生意的影响,往日里门可罗雀的广西司,此时也一跃成为户部衙门里最受欢迎的部门。 各种宴会的邀请,几乎堆满了广西司的班房。 曾经,脏罚库里的东西不好卖时,黄郎中愁。现在,东西太好卖,黄郎中更愁。 能將请帖送进户部的,有一个算一个,哪个背后不是京中大员?朝中勛戚? 无论他答应谁,拒绝谁,都免不了得罪人。 每天都在发愁到底该挣谁的银子的黄郎中,根本顾不上李斌偷偷摸摸地又从他广西司借走了六千两这种小事... 第54章 乱象持续,李斌被参 自从太仓银库的两万两白银,被留守右卫的一个百户所护卫著南下开始。 户部,乃至整个朝堂中的气氛都变得轻鬆了起来。 原因,在李斌看来无非两点: 一是由於群租房生意只有体量大,收益才足够可观的缘故。导致即便是在內府脏罚库里,能满足大员们要求、能被他们瞧上眼的宅契数量也十分稀少。 为了儘快抢下这些能持续生钱的地產,各路大人纷纷开动了脑筋。当他们的精力、注意力,大都聚焦在这既得利益之上时,对於其他事情,自然会出现些许的放鬆。 二是,隨著李斌將一万两白的现银送入內帑。在“分幣没解决老爹陵寢黄瓦事”、“现银立即入帐”和“马上还有现银入帐”这三重喜悦的衝击下,嘉靖帝的心情也好转了许多。 加上非常巧合的是,就在十五日望朝来临前的一天。顺天府,下雨了! 雨量虽然不大,但却是一个好兆头,多少能扫去一些人们心头的阴霾。尤其是,这顺天府祈雨,乃是嘉靖帝的命令。眼见自己的命令起了效果,难保这位未来的道君皇帝不会yy出什么诸如“瞧,老天爷都听了朕的话”之类的想法。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 金钱,能够扫去这世上百分之九十九的纠纷与麻烦。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可正如命运的馈赠往往都在暗中標明了价格一样。 嘉靖赚了实盈,高兴;朝中大员们,赚了浮盈,也高兴...那么,谁会不高兴呢? 答案很明显:原本外七坊的房东、小商贩们,以及京师內城中,如南城兵马司这种牛马部门里的牛马公务员们。 南城兵马司的事情倒是好解决:负责登记临时册籍的吏员人数不够,能从其他兵马司借调,反正忙完这一阵后,也就不忙了;治安压力的上升,也可以通过兵部点征火甲来处理,反正火甲的工资也不需要南城兵马司来承担。 但外七坊那些小房东、小商贩的直接经济损失,以及大量点发火甲后,导致的南城区域內,居民生活成本上升问题,却没有那么容易解决。 尤其是,隨著外七坊一万多,近两万名百姓涌入內城。更是对原有的就业市场带来了一丝波动。 比如,原本在外城就业的百姓,此时搬入內城后。他肯定会动心思,想法子看能不能在內城找一个活干。这样不仅通勤便利,更不必被那城门守卒搜刮一道进城费。 可內城原本的岗位数量是大体固定的,大量人口涌入固然会让內城就业岗位增加。但岗位增加,是有滯后性的! 岗位是一定得先让內城各家铺面的掌柜感受到现有人工无法满足顾客需要的压力,以及能看到增加人手后,所带来的可观利润的前景时,才会发生增加的。 与之相反的是,岗位的缩减却不需要考虑那么多问题。一旦铺面的盈利发生下降,客流量减少。为了节约成本,掌柜们就会开除某些员工,从而减少人力成本。 於是乎,人口流动,给京师社会结构带来变化的阵痛期,开始出现了。 对刚刚搬入內城的百姓们而言,生活並不像他们想像中的那般美好:內城的新工作不好找、外城的原工作还可能不保、巡街,净街等杂费开支上升、以及偶尔在內城“冒犯”了贵人后,还得被人责打... 刚刚掏出一笔一两多,近二两银子租金的內城新住户,在最缺钱、以及在初入新环境最缺乏安全感的时候,遇到这一连串的问题。 压力叠加上升之下,不出意外,是不可能的! 斗殴事件频发的苗头,暂时还没压下去,偷盗、抢劫等问题又频频发生。甚至这些作案者,还不都是新进內城的人,亦有因外城消费人口减少,而被迫失业的人,此时也加入到了內城的动盪之中,试图浑水摸鱼、乱中取利。 此时京师南城的治安,一度直追成化年的劣態。就连某些放衙归家的小官,都可能被当街抢掠。 对於这些乱象频出的情况,京中贵人们可以视而不见。 正沉浸在赚钱喜悦中的权贵,出行有仪仗、在家有护院,南城的乱子可乱不到他们头上。 哪怕是那些抢不到脏罚地契的权贵,这会也是人口结构变化的受益方,因为他们在京中的商铺会隨著消费人口增加,而营收上涨。 在这样一个上至皇帝,下至权贵都受益的时刻。 即便南城察院已经接连上疏三次,言明外城人口涌入的危害,请求暂时停止“浮居客商”登记。也都如同石沉大海一般,奏疏一到通政司,便彻底没了动静。 眼瞅著南城局势愈发糜烂,且接连三道奏疏都起不到作用。这南城的巡城御史,也是发了狠,第四封奏疏,直接將李斌给参了。 “你自己好生瞧瞧吧,想好怎么自辩。还有,明日记得著进士朝服,別穿你这身襴衫了,不然又得被参。” “晚生明白,请秦师不必多虑。” 看著手里,那份被秦金从朝会上带回来的奏疏,李斌哭笑不得地点了点头。 李斌倒是不怨恨南城察院参自己,谁让自己这事,办的確实是给他们找麻烦、上强度了呢? 再加上,南城察院参自己的理由,也只是说自己发卖地契,导致如今南城乱象频现。这理由,就看得李斌挺无奈的,因为它仅仅只是个理由。 在自己所有的操作都合法合规的情况下,南城察院压根就找不到弹劾自己的罪名。 回顾整个事件的过程,李斌真正亲手操办的仅有发卖地契一事。而在发卖地契时,该准备的红批备案,李斌都准备好了。一切都合法合规。 至於说,那些买了地契的人,改群租房?那和我李斌有什么关係? 是你南城察院胆子肥了?还是觉得英国公府及陈国丈等人提不动刀了? 你敢要求他们不允许改群租房试试? 至於百姓,南城察院更是无解。 太祖、成祖老人家定下的规矩:凡京师內外,俱附籍两县。 论法,自己的操作全程合规;论势,自己现在让京师大量权贵都受了益。 参自己就参唄,当朝自辩就辩唄~ 李斌压根没將这事放在心上。 第55章 李斌上常朝,嘉靖又赐地 四月十六日,常朝。 卯初时分,笼罩在淡青色雾靄中的紫禁城,悄然焕发起生机。 奉天门前的广场上,三百六十盏羊角灯在朱红色的漆柱间忽明忽灭,丹墀上的艾叶青石亦泛著阵阵冷光。除了烛火燃烧的噼啪,整个广场上便只剩下风儿的喧囂与眾人整理袍服时,淅淅沥沥的布帛摩擦声。 忽然,三声净鞭触地的声音,自文华殿方向传来。 如裂帛般的鞭声,发出了常朝开始的信號。 “排~班~” 当值的鸿臚寺官,刻意拖出的长音,在夜幕下迴荡。 奉天宫门,缓缓被轮值的军卫推开。透过黝黑的门洞,李斌可以远远看到在奉天门后,那气势恢宏的广场底部。一座九开间的大殿,正静静佇立在那三层汉白玉基座之上。 殿阁顶部的黄色琉璃瓦,在这將明未明的晨曦映射下,泛著温润的琥珀流光;檐角鴟吻高昂,垂脊上排列著九只形態各异的琉璃走兽,皆作腾空欲飞之姿;檐角的铜铃悬於仙人指路像下,晨风掠过便会叮咚作响,声传数里。 当那清脆的铜铃声,顺著黎明的风吹进李斌耳里时,二十四扇金箔贴饰的槅扇门在“咯吱“声中向两侧打开。 殿內明黄色的帷幕隨气流摆动,露出殿中九根粗壮的金漆蟠龙柱。 又是一阵微小的动静传来,一把由身高体壮的锦衣校尉抬著的朱漆金交椅,缓缓自那巍峨的大殿中出现。 身边再次传来布帛摩擦的响动,包括李斌在內,所有官员都开始了常朝前的最后一次服装整理。只要动作不是太大,鸿臚寺的值官,通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在一阵略显压抑的安静等待后,御座终於通过了奉天殿前广场上的御道,落位奉天门洞中。 “山~呼~” 在鸿臚寺值官又一次唱喝的声音里,李斌隨著人群一块跪倒。笏板触地之声如落玉盘,“万岁”的声浪层层叠叠,如海浪扑沙般,逐步递进。直至余音迴荡,惊起金水河边的寒鸦... 待到御门听政的嘉靖小皇帝抬手虚按,广场中安静下来后。 通政使率先出班,双手捧著一明黄色的匣子,將其送至御前。在经皇帝身边的太监转递后,正式开始政务谈论环节。 只见嘉靖帝翻开一奏本,而后开口问道: “著户部秦卿奏来:孙卿言其告病已三月有余,未能为君效力,乞住俸。秦卿意下如何?”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隔著皇帝十万八千里的李斌,听著耳边校尉通传来的皇帝发言,心中暗暗为之叫绝。 什么叫缘分啊?! 这特么就是缘分! 再过多少年,自己都不一定能参与的常朝,而今难得被皇帝点名参与一回。结果一上来,就看到了自家部门老大辞职的名场面。 该说不说,孙部堂在辞职这方面,那是真有毅力。 三个多月过去了,老头的辞呈还是时不时得就会冒出来秀一下。 “回陛下,孙部堂年事已高,加之车马劳顿、心神受挫。怕是真有忠君之心,却无报君之力了。” 秦金出列,不卑不亢地回答著皇帝的问话。 言语中的倾向性,非常明显。 就是李斌不知道,他到底是真想替孙老头说好话呢,还是为了自己更进一步。 “孙卿近来,可有其他不適?” “孙部堂居家疗养,倒是未曾听闻,染有他疾。” “那就先养著吧,孙卿劳苦功高。起復京师,乃朕之过也。只闻其贤望,却未见其古稀...秦卿,回去后替朕探望孙卿。” 好似自责一般將孙交一直请病假的问题揽到自己身上后,嘉靖又嘆息一声: “转告孙卿,无需掛怀庙堂之事,万般过错皆朕之过矣。些许俸禄,安心领著,安心养病就是。” “臣遵旨。” 隨著秦金叩首至地,孙老头的辞职计划再次失败。 紧接著,又是御马监太监阎洪奏请將永安庄的田地赐给外豹房,好供皇家游猎。秦金再次出班反对,言说那豹房旧地,原本属於永清右卫。 洪熙年间,这里才一半成了仁寿宫庄田,另一边为太清观观田。自今上下令拆除豹房后,这些田地已经退还给了太清观道士及永清右卫的一名百户租种。 现在阎洪要这块地,纯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慾,只是拿重建外豹房当藉口。 在说完那块田地的现状,以及攻击完御马太监所请后,秦金更是无比激进地朗声说道:“先帝以豹房之故,遗祸无穷。” “今已奉明詔革除,而阎掌印仍欲修復,以开游猎之端,非臣等所愿见也。臣请將永安庄田,悉还原卫,征屯田粒子以助军,或可永除祸本。” 秦金的意思很明显:他不仅不想给阎洪分土地,甚至连那道观的地,他也想趁机一次收回。 让那些不需要纳税的观田,重新变成可以提供赋税的屯田。 李斌倒是能够理解秦金,毕竟能做皇家游猎之所的土地。品质总不能差了吧?当初划定猎场时,谁胆子那么大,敢让皇帝开开心心出来,然后看到的却是一片赤地千里? 当这么一块肥沃的良田,摆在缺银少粮的户部面前时,真不怪秦金心动。 可俗话说,步子迈得太大,容易扯到蛋。 原本在驳斥阎洪时,还应者如云的秦金,这会说完话后,那是一个发声应和的人都没有。 片刻后,嘉靖帝似是思考了一番秦金的发言,盘算了一遍利弊: “罢了,已赐那太清观的田,朕怎能无故收回。然阎公所言,虽无道理,却让朕忽然想到了已故的恭让章皇后。其父胡荣、其母刘氏之墓,毁於山东流贼之手,此亦朕之过也。” “朕欲在永安庄,赐胡荣墓,地五顷。为防惊扰,再拨地十顷给豹房吧,皇室猎场,等閒之人不得擅入。余者,维持原制。” 嘉靖帝的话说完,群臣更加沉默了。 就是远远旁观吃瓜的李斌,听到嘉靖这话都有点傻眼。 赐地给恭让章皇后的父亲修陵?完了还在旁边又划拨了十顷地...护陵?! 不是? 咱想要永安庄的地,完了找理由,您老也找个合適的,靠谱点的行不?! 所谓恭让章皇后,说的是宣宗的第一任皇后胡善祥。 勾八这位皇后逝世都特么八十年了,皇帝都换了好几茬。 这会你忽然提出,要给这位老皇后的爹换个坟头?所以要永安庄的地? 什么恭让章皇后之父陵,毁於山东流贼? 人山东流贼现在都特么从胡老头的山东老家打到开封、再从开封打到中都,这会都特么打到湖广了。 您老人家这会才想起来,嗷,还有个曾经的大明皇后的爹的坟,被这伙流贼给刨了? 你特么早干什么去了?! 第56章 嘉靖圈地,两人被参 嘉靖想要圈地永安庄的心,犹如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哪怕皇帝的藉口,找的实在蹩脚,甚至蹩脚到有点把诸位臣公的智商,摁在地上摩擦的嫌疑。群臣也只能装作没看出来的样子,假模假样地“挣扎”了一番后,便同意了嘉靖的要求。 谁让,这小皇帝在找出这么一个蹩脚理由的同时,还表达出了他非要拿下这块地的態度呢? 关於嘉靖帝是如何表达出自己態度的,李斌第一时间还没察觉到。直到在心中吐槽完了嘉靖后,李斌才琢磨出其中的味道: 就比如,嘉靖帝前脚说自己是“忽然想到”胡皇后的父亲被人刨了坟的事。结果后脚,就能一口把人“胡荣”的名字给叫出来。 这你要说嘉靖帝没有提前准备过、排练过,那真是狗都不信。他明显就是在告诉诸位臣公,这块地,是我嘉靖早就想要的了,你们识趣的话就別爭。 还有这个“给胡皇后父亲修坟”的藉口,在以孝为先的大明,它同样是一个不能在明面上反对的理由。就是大臣们不想把这块地划给皇家,也不能反对说皇帝要给前前前任皇后的亲爹修坟这件事情本身。 想要拒绝,多半都得以诸如“这块地已另作他用”等理由,回绝皇上。 如此一来,假设嘉靖帝提出要求后,发现朝臣的牴触过於凶猛,他也可以退而求其次,要求大臣们再重新挑选一块没作他用的风水宝地,用来“安葬”胡皇后的爹。 反正无论进退,嘉靖总能在不伤顏面的基础上,从国家財政管理的资產中,薅点好处,归入皇室財政。 与此同时,李斌还感觉到,这些听明白了嘉靖的潜台词,也看明白了小皇帝態度坚决的大臣们,之所以会顺水推舟地答应皇帝。 多少是受了点各家收益上涨,心情大好的影响。 没必要为了这外城的十五顷田地,和皇帝闹得不愉快嘛... 唯有秦金,此时面色阴沉无比。 皇家划走十五顷良田,剩下维持原制,这就意味著他不仅没能將这些良田全部收归国库,反而还让国库损失了至少7顷又50亩的可纳税良田。 加之永清右卫,一、不属於边卫,其卫所士卒通常“二分守城,八成屯田”,生產活动十分稳定;二、其地属顺天府,因要供应宫廷、京卫的缘故,这里的军屯纳税比例也会远高於边卫。 以李斌的了解,这顺天府境內的军卫,除了密云等边卫外,通常每顷地,应纳粮十二石。7顷5,就是九十石,折银54两。 听上去似乎不多,对吗? 可別忘了,军屯,本身就是要先供应自身的啊。 也就是说,多这7顷多的地,就意味著永清右卫那边少一分找户部要钱的可能。反而,他们不仅不会找户部要钱,还能每年多给户部交约54两银子的税。 这下好了,蛋打鸡飞... 秦金神色颓然地退回班序。 接下来谈及的政务,涉及户部的內容不多,加上多是各部常规事务决策。在朝会上提出来,更像是工作报备,而非请示如何去做。 这一部分內容,李斌並未过多关注。 再然后,便是今日的重头戏,参劾了。 今日被参的人,不止李斌一个。在李斌之前,先有户科给事中杜桐参国子监祭酒赵永,言其贪婪无度,尸位素餐,希望嘉靖將其罢免。 杜桐弹劾赵永:言其不仅操控监生名额,向各地举监、贡监大肆索贿。若不先给他赵永一笔好处,便以国子监內员额已满为由,阻止其入学;还超额纳入例监(钱买的监生)学子,並在这些学子缴纳的钱粮中,上下其手。 直接导致,京师国子监內,共有监生三千四百余。但坐监(在国子监內上学)的监生不过三百之数... 杜桐的话说完,顿时就有人跳出来反对。 反对的人中,甚至还有秦金的身影。 见到这一幕的李斌有点不解,但也並未节外生枝。 最后,赵永的事,因群臣激烈反对,而不了了之。 终於,轮到李斌了。 “著都察院奏来!” 隨著嘉靖帝一声令下,同样被特意点名参加这次常朝的南城察院御史林广北,出班叩首: “臣巡察南城,湖广道监察御史林广北谨奏:自八日前,户部办事李斌发卖脏罚地契事起,短短几日功夫。便有外城黔首万余,涌入內城。其中,游民甚多,京师百姓不胜其扰。” “据查,游民入京始於庚辰日,然己卯日,这办事李斌便於湖广、直隶会馆私会京师各大商贾。其中便有那容纳大量游民的张宅房主,湖广籍行商张赞。” “冒然引游民入內城,致內城糜烂,百姓困苦。当街被掠者不计其数,更有我察院同僚,散衙后为歹人所伤之事发生。臣怀疑,这办事李斌与行商张赞间,恐有勾结。虽不知其意图如何,然京师市井困苦之象已现。奏请停其观政,归家候官。” 林御史的话,说得还算客气。 与之前杜桐参祭酒赵永相比,“怀疑”这个词用得更多。显然是表明了,他只是在行使御史的“风闻奏事”权,並未实锤李斌有什么违规违制之举。 就连判罚,都是希望停了自己的观政,让自己回家候补。 “传户部办事李斌,近前答话。” 隨著侍卫的通传,李斌出班叩首,然后在得了许可后,踱步往前。 越过一眾向自己行注目礼的各朝官,李斌来到三品官左右的位置,站定。 这是嘉靖第一次见到李斌,哦不,应该说第一次在现实中注意到李斌。有著之前,对这人“忠於王事”的好印象在,嘉靖对李斌的观感还不错。 加上此时的李斌,因未授官职的缘故,他只能穿一深蓝色的进士朝服。 在一眾緋红官袍的大员里,这抹突兀的蓝色,使李斌少年意气、朝气蓬勃的形象更加突出。 “办事李斌,林御史所参,你可认吶?” 得益於对李斌印象不错,嘉靖帝的问话並不尖锐,甚至可以说有些过於隨和了。 当然,这也可能是嘉靖帝早就通过锦衣卫的渠道,知道了京师內外的近况,更知道造成这一现象的前因后果... 第57章 著授宛平知县,抚民止乱 “回稟陛下,林御史所言,除言说晚生与那行商张赞勾结一事外,其余皆属实。” 在身旁文官班序中的秦金,略显担心的注视下,李斌声音洪亮地正面回答了嘉靖的问话。 首次面君奏对,便如此大方利落。不少朝臣,乃至嘉靖,都不由得多看了李斌两眼。 “噢?那照你这么说来,这南城糜烂之事,確你所为咯?” 嘉靖这次说话时,尾音带著上扬的音调,似是被李斌的表现勾起了兴趣。 “回陛下,这南城之乱,怎能算晚生所为呢?!私会商贾、发卖地契二事,晚生的確做过,遂言属实。然这南城游民啸聚,可与晚生无关。” 看著嘉靖帝那似笑非笑的表情,想想他那隨和的態度。再看看自己身边,那与自己“对峙”的监察御史林广北此时一言不发,似乎根本不在意自己如何辩驳的动作。 將这两个发现一结合,李斌忽然反应过来:这御史林广北弹劾自己,目的极有可能不在自己身上。 他只是想借弹劾自己的事,將南城糜烂的情况捅出来,或者叫將这个南城治安混乱的问题摆上明面。倒逼上级各衙,给出解决问题的办法。 或者退一步想:即便上级衙门不给出解决办法,作为监察御史,该报备的情况他林广北报备了。后面真出什么问题,责任也不在他... 至於为什么將目標选在了自己身上,李斌也能猜到:无外乎是,其他人不好得罪嘛。 参英国公府?还是参国丈?亦或是参户部侍郎秦金? 人只是想解决问题,又不是製造问题。 至於嘉靖帝,那就更不必说了。 嘉靖可不是崇禎那种,在登基后二话不说就先砍了魏忠贤,再顺手把锦衣卫给废了的主。由於正德帝一直无嗣的缘故,老早就做好了登基准备的嘉靖,自打进京开始,便將锦衣卫上下都安上了自己的人。 上有兴王府群牧千户所千户的孙子骆安,任指挥使;下有锦衣卫世家,兼自己奶弟的陆炳为舍人。这两人一上一下,可谓是把锦衣卫给控制得死死的。 有了锦衣卫这个天子耳目,远的地方不说,起码在这京师之內,当真难有什么消息能瞒过嘉靖。 果不其然,就在李斌话音落下后,嘉靖的反应立马就印证了李斌的猜想。 只听嘉靖帝缓缓说道: “南城之事,朕有耳闻。商贾购宅,为求钱利而租於百姓,此乃商贾逐利之天性。这確实不是你户部能管的事...” “陛下圣明!”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李斌顺手一个小马屁送上,同时在心里暗道:接下来八成就是转折了。 “然,南城骚乱,始於你户部发卖脏罚地契。尔虽无过,却也不能对此视如不见。你可想过,该如何整治南城乱象啊?” 嘉靖话音刚落,立马就有无数道目光落在了李斌的身上。 知道个中细节的秦金,眼神闪烁,似乎是想提醒李斌千万別乱开口;而其他更多的目光,如英国公、陈国丈等人,则是隱隱带著些许威胁之色。 当想通了,林御史参自己的核心诉求,以及嘉靖把自己喊来的目的后,李斌自然也就了解了现在的局面到底如何。 简单来说:现如今想要处理南城乱局,最快速的办法无非是先切断外城百姓进入內城的通道,让游民不再增加,而后再集结五城兵马司及巡捕营,专项整治,强力镇压,便可解决南城的乱局。 可这里面的核心问题,亦是所有人都避而不谈的问题是:令五城兵马司停止浮居客商登记,那无疑是在断朝中权贵的財路。 甚至还可以说是,在断嘉靖帝的財路。 一旦那些前朝罪官的宅邸不再能有大量外城百姓进城租住,那么这些宅子的价值瞬间就会跌回谷底。这將直接影响到嘉靖,这个最大地主的利益。 “回陛下,或可增调巡捕营兵丁上街巡防?” 直接解决问题的办法不能说,加上李斌自己也不想外城百姓入內城的事被打断。 於是乎,李斌只好cos起“上保领导,下护百姓”的马科长,开始装傻充愣,打起马虎眼。 “启稟陛下,办事李斌言增调巡捕营一事,臣认为不可。其一,团营而今有待整肃,其兵丁未必能当此任;其二,南城乱局应当不会持续过久,增调巡捕,所费日高,得不偿失。” 李斌话音刚落,便有一兵部的官员站出来反对。 所谓巡捕营,乃成化年间所设,设立的目的也是为了整顿京师治安。巡捕营如今,定额200人,直接由团营军士调任,专司缉拿盗匪。 其职能与五城兵马司有重合,但更加得专一化。 由於巡捕营全员都是团营士兵的缘故,一个巡捕营的人力成本,几乎就赶上了五个兵马司的总和。 所以,这个建议被否决,李斌完全不意外。 “嗯...那要不將其余中城、西城等兵马司的弓兵火甲,临时借调一批赴南城,暂听南城兵马司差遣,以肃清街面?” “万万不可!” 又有一都察院的官儿跳了出来: “启稟陛下,中城、西城等兵马司火甲本就没南城多。一旦从其余各城抽调,火甲於各坊间往来奔波,多有不便不说,臣怕南城局势未平,反倒惹得其他各城再生事端。” “嗯...有理!” 嘉靖帝不紧不慢地点了点头,他似乎一早就猜到了李斌会装傻充愣。 眼见李斌连提两个餿主意,一副阿巴阿巴的呆傻庸才模样,嘉靖也丝毫没有放过李斌的打算: “京师,首善之地。南城生乱,顺天府、宛平县,难辞其咎。其中,尤以宛平知县李元芳(真叫李元芳,不是编的)办事无力,德不配位。著即罢黜,择机调外府同知。” “今办事李斌,以脏罚契书筹得陵工所费,足见其才思敏捷、办事高效。著授宛平知县,抚民止乱,赐敕书奖諭,即刻赴任。吏部擬旨,勿要延误。” 嗯? 嗯?? 本以为自己装傻充楞,嘉靖失望之下,应该没多少耐心会继续盯著自己不放的李斌,这会有点懵逼。 嘉靖的反应,的確体现出了他没多少耐心的事实。 奈何,李斌只猜到了开头,却没猜到结尾。 眼瞅著一个大麻烦即將落到自己头上,李斌正欲出班推脱。言说自己观政时日尚短,才疏学浅,冒然领受一县父母不妥云云。耳边便忽然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吾皇圣明”... 当这整齐的呼声响起时,李斌那叫一个欲哭无泪。 这群该死的大臣,一个个的都不是好人啊! 正常来说,外朝官的任命得由吏部文选司走“常选”流程。如自己今天这样,被皇帝直接任命的,通常被称为“特简授官”。 如果不是皇帝的权威极重,让人不敢反对。这种“特简”,还是直接插手外朝文官的人事安排,通常都会招致文官集团的集体反对。 什么六科封驳,吏部拒不擬詔等等,有的是办法给皇帝看看什么叫“非暴力不合作”。 然而,在肉眼可见的麻烦差事面前,这群人显然没什么文人操守。 答应得那叫一个痛快... 第58章 赴任宛平,京畿首县 “李知县,恭喜恭喜啊!这是官服,牙牌,您收好!” “恭喜恭喜,这是敕书,您拿好...” 在常朝散去后,吏部、工部、尚宝司,乃至顺天府等各个部门,可谓是对李斌任宛平知县一事,大开绿灯。 短短半日功夫,便备齐了李斌上任所需的一切物料。 其速度之快,协同效率之高,看得李斌嘆为观止... 在明代,一个知县上任前,要准备的东西是很多的。 其必备物品:首先是敕书,也就是任命书,这玩意吏部擬好以后,需要交司礼监批红、用印,再转行人司行人送达。 其次是知县牙牌,这玩意得新知县从吏部领到部碟堪合后,才能去尚宝司以碟领牌。 再次是官服,洪武年间官服由朝廷免费制发,后来改为官员自费、自备。如朝服,通常由工部或內府统一製作,但会从俸禄中抵扣“工料费”,而公服、常服则通常自购自备。 作为附郭京师的京县,宛平有点小小的特权。比如其知县的公服通常由顺天府支官库银代购,相当於单位报销。以及其知县仪仗,亦由顺天府代管,需要时直接从府库拨出,不需要知县额外钱准备。 瞧这一整套备料的流程,莫说是在通讯、协调效率低下的古代了。就是在后世,想要“速通”这么多衙门,往往都不是一二日功夫就能够的。 可在今天,它偏偏就是办好了... 隨著从顺天府府库里搬出的宛平知县仪仗,在户部衙门口摆好了架势,李斌离开户部的时刻到了。 退思堂前的石阶下,前来为李斌送行的同僚不少。 “去了宛平后,有什么难处,差人来户部言语一声。” 为首的秦金,冷言冷语地丟下一句保证后,就和前来接自己去宛平县衙赴任的顺天府尹王軏远离了人群。有了座师的名头在,秦金此时完全有资格说这话。 要是李斌没猜错,秦金这会拉著王軏去到一旁,多半也会有点诸如“烦请照拂”之类的说法。 在秦金离开后,如閆立等同僚,態度上就热情多了。 纷纷表示,李斌今朝,能够如此迅速的递补到实在官职,这以后的前途简直不可限量云云。生怕李斌心里不平衡: 毕竟,在得这知县前,李斌就已经顶了罗洪载的差事,可谓是半只脚已经踩进了户部。只等观政结束,以及罗洪载的事尘埃落定。 只要罗洪载不回户部,无论他是外调、降职还是发边,李斌基本都是稳稳留任户部的。 “汉阳心中,莫要有落差。京官的缺本就稀少,而今得补京县知县,这仕途起点已是远超同年。万望汉阳,勤勉任事,再创佳绩。” “谢閆主事劝慰,晚生谨记於心。所谓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能任一地知县,牧民一方,其责重大。能得此职,全赖陛下重信。” “还称学生呢?汉阳这是要我等去参你吗?” 摸著下巴上的长须,閆立不再多说。笑著打趣了李斌一句,亦是提醒李斌该改自称了,而后便告辞离去。 一来,让顺天府尹这位李斌未来的直接上级久等不好;二来,户部作为实务衙门,閆立等人能抽空来送送李斌,就已经很不容易了,根本没有时间多聊。 用了半天,做好工作交接,並告別同僚后。 午饭都没来得及吃的李斌,正式前往宛平县衙赴任。 与王軏一道,坐在四名轿夫抬著的青幔轿上,李斌浑身上下仿佛有蚂蚁在爬。 四名皂隶,一人肩扛一枚衔牌。一书“宛平正堂”、一书“进士出身”、一书“肃静”、一书“迴避”。其后六名皂隶,头戴红毡帽,身著青布皂衣。 除一人手持铜锣,並在起轿前,鸣锣九声,示意旁人迴避外。剩下五人,手里则分別拿著枷、杖、绳等县衙常用的刑具,以表地方官执掌刑名,並威慑宵小之意。 除此以外,在李斌乘坐的轿子旁,还有两名门子侍候,负责在行轿间,传达知县所命。门子身侧,另有两名皂隶持青绢扇,紧步隨行,烘托威仪。 轿舆正前方,还有一蓝绢伞盖撑起... 以上种种,共同构成了宛平知县的全套仪仗。 全部加在一块用了近二十人才组成的知县仪仗队环绕身侧,简直是要了李斌这个,吃个海底捞都得用脚抠出三室一厅的i人老命。 更要命的是,隨著全套、完整版的宛平知县仪仗打出。谁都能猜到,这是京畿首县,宛平县的知县换人了。 那这还能不瞧个热闹? 就这么宛如动物园里的猴子,被人一路围观著,从户部衙门出发,转长安街,进入大市街。在一共歷经了五公里左右的路程,摇摇晃晃快有一个时辰后,李斌这才抵达位於积庆坊內的宛平县衙。 在和原任知县李元芳一道,陪著王府尹走完了新旧知县交接的过场,並礼送这位府尹离开后。 李斌这才慢慢放鬆下来,並紧隨李元芳的步伐,躲入幽深的宛平县衙之內。 在县衙正堂里,李斌又了一个下午的时间,与原任知县李元芳进行工作交接。或许是嘉靖这会对待文官的態度还算宽仁的缘故,李元芳对李斌並没有什么敌意或者不满。 他虽然丟了这京畿首县的知县之职,但却得了一外府同知。级別上升,但实际地位略有下降,心中的得失算是互相打了个平手。 谈不上好,也谈不上坏。 再加上,这李元芳乃举人出身,能做到这正六品的京县知县,已是泼天之幸。现在能借势,再进一步,倒也不失为一桩美事。 一旦这人的心里,没有不平衡,那自然就不会有什么嫉妒、不满。 没了这些消极的想法,配合起李斌来,他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加上有县丞杜峰,在旁查漏补缺。 短短一个下午,李斌便对这宛平县有了一个大体上的了解。 单看纸面数据,宛平不愧为京畿首县。 其辖区,自承天门中轴线为界。 在內城部分,西至阜成门、北抵德胜门、南有宣武门。 外城部分,其西与宣化府保安县、西北与怀来县接壤;南至固安县、西南至良乡县;北抵昌平,实际控制范围更是沿著西山北麓,一路延伸到边镇居庸关。 全境东西跨度近108公里,南北约30公里,辖区总面积高达三千二百多平方千米。 两个大兴县绑在一块,都没有一个宛平大。 第59章 宛平的財政收入 除了辖区面积够大外,宛平县的其他方面,亦不容小覷。 比如在司法领域:整个北直隶地区,所有需要开棺验尸的活,几乎都得奏报到宛平县。由宛平县派出仵作,协助地方县府勘验。以及周边地区,凡有县府上报,有囚犯死於牢狱的。亦要上报宛平,再由宛平派员,验明责任。 再比如,军事、治安方面: 宛平一个县,就有卢沟桥、王平口、齐家庄、石港口足足四个巡检司。而正常的县,一个县內通常仅有一个巡检司,负责维护县城城墙以外的乡里治安。 便是號称京师东大门的通州,辖下都只有三个巡检司... 另外在工程、基建条件方面:工部十三闸坝,五个都在宛平境內。 可以说,在宛平境內,除了如西山、军都山等山区外。它平原地区的大部分耕地,都不太存在枯水、缺水的问题。 当然,像今年这样,老天不下雨,那就没办法了... 洪闸、水坝的存在,只能起到蓄水、排水的作用。 让宛平的耕地,少受洪涝、乾旱之苦,没法根本性解决“生水”的问题。 可即便是这样,宛平县耕地的水利条件,亦是冠绝大明的存在。 或许也是因宛平县水利条件太好,土地普遍肥沃的缘故。 这里也是皇庄、勛戚,乃至士族豪绅的圈地重灾区。 总面积高达3200平方千米的宛平县,去掉三分之二的山区面积。理论上,它的平原可耕地面积应该在1000平方千米上下。 而在宛平县衙的鱼鳞册上,官田民田,合在一块亦不过三千八百顷。 明代一顷,约合后世的6.14公顷,即0.0614平方千米。三千八百顷,也就意味著宛平县只有233.5平方千米的耕地,是可以正常收税的。 这个数字,堪堪过宛平全县耕地面积的五分之一... 其中,属於宛平官田的土地占比大约在可纳税总田亩数的14%,即宛平现有官田13302亩余、民田81717亩余。 以顺天府如今的徵税標准,官田每亩起科五升三合五勺;民田每亩三升三合五勺的標准。 年赋税额应在官田712石;民田2737.5石,合计3450石。若以官价折银,大约在2070两左右。 这一数字看得李斌眼皮直跳,偌大一个京畿首县,在田赋收入上,居然能萎靡到这个地步?! 若是再加上,京师附郭的身份。由於其起运便利,宛平的田赋起运比例,常年维持在90%上下,比特么苏州、杭州等產粮区还要高。换句话说,单靠合法收取的田赋,宛平县每年仅能有200两左右的收入。 这个收入怎么说呢? 就连县衙人员的工资都发不出来... 便是不提如自己这位县太爷、县丞等人的工资,也不说六房书吏。单说县衙里的快、壮、皂三班。仅壮班一班,宛平便有民壮1300余人。就是按每人每月五斗米的標准,即0.3两银。仅是这一个壮班,每月就需要260两的银子维持。 好在,不提火耗、粮耗等灰色收入。 宛平县內,还有丁口银、徭役折银,以及课税司收取的契税、衙役们收取的门摊税等等补充。 去掉那些,大半都要解送京师,也就是上交上级財政单位的部分,如田赋、大额契税等等。宛平每年能够留存地方的財政收入大致分为三块: 一、田赋留存加耗羡,若耗羡部分的收取比例以50%计,这一部分每年大约能有1200两左右的收入; 二、门摊税等小额商税,作为京畿首县,宛平境內的商贸活动还是很频繁的。这块平均每年都能有5000两左右的收入; 三、丁税及徭役折银: 整个顺天府,全境共有十万零五百户,男女老少共计六十六万余人。去掉京师內外城的四十万人,还有二十六万余人分布在京师周边的郊县村镇之中。 其中,宛平县,由於地理面积更大的缘故,在丁口上更占优势。六十六万人里,有近三十万,都登记在宛平黄册之上。 按每六丁中,出一可服徭役的成年人,以及平均每三年被徵发一次算,每年宛平县可徵发徭役一万六千余人为县里打一月白工。 徭役折银,上户5-10两每年;下户1-3两每年。 平均下来,每年徭役折银,大约在2600两至3000两不等。 当然,这部分收入里,能够实在收银的並不多。毕竟,对绝大部分百姓而言,自己付出体力劳动的时间,远比真金白银来得廉价。 在大致盘算清楚了宛平县的收入情况后,李斌嘆息之余,正打算再盘盘开支呢。 退思堂,也是县衙二堂的公房,忽然被人敲响。 “杜县丞,可是有事?” 抬头瞥见来人,依然沉浸在盘帐思绪中的李斌,隨口问道。 “李知县,冒昧打扰。眼下已经酉时三刻了...您是否该出去见见诸位同僚了?” 杜峰的话,说得很是委婉。 什么叫见见诸位同僚? 只要不是一大早的公廊庭参,或有重大突发事件出现。衙门里的各部门负责人集体匯聚,只会发生在散衙前夕的告拜上。 结合杜峰特意点出的时辰,李斌哪能不知道对方的意思? “哎呀,怪我怪我。这一忙起来就忘了时辰...” 李斌恍然大悟后,显得很是懊恼。连连道歉之余,顺便也向杜峰说起好话: “烦请杜县丞,差人去敲响云板吧!顺便转告诸位同僚,今日时辰已晚,全赖本官健忘。为全诸公闔家之美,今儿就不必告拜了。” “除了值守的皂隶、民壮外,各房各司,径直散衙归家吧!待到明日庭参,本官再一一见过诸公。” 眼见李斌那懊恼的神態不似作偽,且后续的话语里,也十分大气的免了散衙告拜。 似乎真不是为了给宛平县眾人一个“下马威”,这才故意拖延散衙时间,好让各房书吏上门求情... 杜峰的神色好转了许多,说话也恢復了正常: “李知县恪尽职守,又是新官上任,千头万绪。一时忙乱,实属正常。” “下官这就不打扰知县了。” “好,辛苦县丞了。” “不敢不敢...” 第60章 宛平增收,只在门摊 “壮班民壮1300,快班捕快300,还有皂隶100...” “还有司吏十三,典吏二十六...” 夜色已深,积庆坊的巷陌中,一片寂静。 除了巷边的民居里,偶有嬉闹之声传出,便只剩下报时的更夫,敲著梆子,游走在街巷之间。 在积庆坊的中心,宛平县衙內。 每一个路过退思堂的留值皂隶,都能看到那知县公房內的烛火摇曳。若凑得近些,还能听到阵阵低语,与纸笔写画的响动。 “誒,你说,咱们那位新父母,这是干啥呢?” “你管他呢?走走走,赶紧干活去。李老爷待我等不薄,现在要走了,总得去帮人收拾收拾啊...” 两名皂隶,一边窃窃私语,一边轻手轻脚地绕过退思堂,直奔县衙大院最后方的燕居堂。 燕居堂,是衙门里的三堂。在六部等衙门里,燕居堂后的小院通常被作衙门库房,存放官员俸禄、办公物料或来往文书等等。而在县衙这种地方衙门里,燕居堂一过,便来到了知县,及其家属的生活区。 李斌的就任,很是仓促。 得了詔令的李元芳固然是积极配合李斌交接,可他再怎么积极,搬家总是需要时间的嘛。 尤其是李斌到任,还在下午。 交接完工作后,留给李元芳的时间,根本就不足以搬离县衙。甚至莫说搬离,便是收拾行李物品,都得秉烛而为。 此时的燕居堂內很是热闹,不少没轮到上值的皂隶,都在后衙进进出出的忙活著。 有帮李元芳这位老知县,把行李送上板车捆好的;有在屋內,在清理完房舍后,拿著扫帚、拖把,进行大清洗的。 看著眾人忙碌的背影,以及那一声声或是“恭喜李大人升调”的祝贺,或是“大人有空常回来看看”的不舍。 李元芳慢慢走出了退思堂...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有道是,流水的知县,铁打的役。 李元芳忽然有点羡慕这些衙役。起码,他们不会经常经歷这种令人感伤的別离。 他们会一直在一个熟悉的环境里工作、生活。 儿时院角的老槐树,或许直到他们垂垂老矣时,依旧在那... 走在工作、生活了好些年,已经完全熟悉的宛平县衙里。李元芳思绪翻飞间,不知不觉就走向了,他往日里驻留时间最长的退思堂。 退思堂,知县公房里透出的光亮,吸引著李元芳向其靠近。 李元芳轻轻推开房门,就见一青葱少年,罩著一身明显是赶工出来的宽大青袍,埋头写画著。 那少年神情专注,房门被推开的动静,丝毫没能引起他的注意。 李元芳缓步向前,来到那少年的身侧,目光看向桌上铺开的那张宣纸。 【司吏十三,月俸一石,月支十三石,折银七两八钱,每人补三两,合四十六两八钱; 典吏二十六,月俸六斗,月支十五石六斗,折银九两三钱六分,每人补二两五钱,合七十四两三钱六分; 民壮一千三百,月补三钱,合三百九十两; 捕快三百,月补一两五钱,合四百五十两; 皂隶一百,月补二两,合二百两。 年记总和:一万三千九百三十三两九钱二分...】 “汉阳小友,你这写的可是衙门薪俸开支?” 宣纸上的內容,不难懂,却也很难懂。 李元芳能看出来这是李斌在计划调整县衙工作人员的薪水,但那数字...可谓夸张。 近一万四千两的年工资,已经远远超过了宛平县如今的年收入不说。你总不能把所有的钱,都在给县衙工作人员开工资上吧?別的事,不干了?! 劝学、农桑、水利,甚至刑名。哪个不是知县考核的重点项目?又有哪个项目,不需要钱?! “啊?李知县,您怎么过来了?” 正在沉思,从何处搞钱,以及如何提振宛平县衙收入的李斌,被耳边传来的声音嚇了一跳。 抬头瞧见是李元芳,这才鬆了口气。 “老夫年事已高,夜不能寐。想著马上就要离开宛平了,心中有些不舍,便出来转转,不想这一转,便转到了汉阳这里。” “哎,自古离別多伤感。老知县,若是想家了,隨时回来就是,下官定扫榻相迎。” “老夫谢过汉阳小友,不过经此一別,再见不知何年。罢了,不说这些了,老夫看小友这...” 李元芳客气地微微躬身,谢过李斌的好意,却並未当真。 李斌也知道,在这车马很慢的年代。这次分別后,两人再见的可能微乎其微。 见到李元芳的目光,投向自己刚写的“宛平县衙工资標准”,李斌笑著解释道: “正如老知县所想,下官想適时提一提这衙门眾人的收入。” “老知县久厉地方,当知这胥吏盘剥之害。下官欲仿宋制,高薪养廉。” “高薪可未必能养廉,汉阳小友所想,未免天真了些。” 李元芳微微摇头,在面对李斌这个初入仕途的新知县时,情不自禁地就带上了些许前辈般的说教。 然而,李斌却没有给李元芳开口的机会: “高薪未必能养廉不假,但却可让下官调的动这些经年老吏不是?” “老知县当知下官此番,临危受命所为何事。” “想要澄清南城之乱,无非一抚一剿。无论抚、剿,下官都需要人手相助。若不能令宛平各班听令行事,若是放任这班老吏欺上瞒下,只怕下官这知县,也坐不长久。” “所以你就想了这么个法子?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李元芳听著李斌的诡辩,眼皮有些抽动。 甚至看著李斌那张年轻的面孔,李元芳更有一种抽出鞋底,好好教育教育这狂勃小辈的衝动。 固然,收不了县衙人心,仅靠行政职位上的命令,是能驱动这些衙役干活。这帮油滑老吏在面对性情未知的新知县时,明哲保身、暂且观望的想法,也会令他们在执行新知县命令时,有所保留。 可这,是你单纯用钱就能解决的问题吗? 或者说,这钱,你打算从哪里抠出来? “老夫姑且不论你这谬论对错,就问你,这钱从何来?加赋百姓?还是横徵暴敛?!” “加赋百姓有个屁用,就是加收一万两,九千两都落不到我宛平口袋。” 听著李元芳那颇为传统的增收论调,在持续性的財政压抑下,李斌有点没收住自己的脾气,当即答道: “门摊!这才是我宛平该重点徵收的税!” “老知县若是不急著离京,明日,下官便叫你看一齣好戏。” 第61章 县衙初庭参,街市问门摊 卯初时分,天还未破晓。 值夜的皂隶揉了揉有些迷离的眼睛,重重在退思堂台阶旁的铜製云板上敲击三次。 清澈透亮的“咣咣”声,惊醒了留宿知县公房的李斌。 从宽大的木椅上起身,李斌活动起自己的身子。身旁,早已摆好了衙役们不知何时送来的温水、毛巾。 与此同时,县衙六房的公房內,烛火次弟亮起。窗纸上倒映的人影,或以铜盆净手;或发冠扎髻,一番忙碌之象。 在县衙前院的东侧,三班公房內。 白昼当值的皂隶、捕快们,也在低声与换班同僚们的閒聊中,收拾起各自的装备。 捕快刘二腰间的牛皮刀鞘与身边杨又的铁尺相撞,沉闷的撞击声传出。一眾捕快们似是早已习惯如此,全然不在意彼此的装备相撞。 “昨日刘李巷斗殴的泼皮找到了,陈头说卯时三刻就去拿人。弟兄们,都抓点紧,赶紧拜完上官,赶紧吃饭。” “得嘞,老宋你也快点啊。一会还不知道要在新老爷那耗多久呢。” “就来了,莫催!” 隨著一眾捕快,脚步匆匆地奔赴县衙大堂前集合。在大堂前方的甬道旁,早已有四十名皂隶,分列两旁,大堂外悬掛的灯笼上“肃静”、“迴避”二字也於晨曦的薄雾中,若隱若现。 不一会功夫,各房的书吏、三班的班头也到了,人们自觉给他们让出前排的空间。又是一阵等待后,县丞杜峰、主簿刘毅的身影也出现在了县衙正堂之中。 与书吏们相比,这二位官员倒是不需要侍立堂外,他们可以径直在大堂中,落座等待。 再是一息的功夫过去,当二堂上的自鸣钟响起时,李斌的身影这才迎著破晓的晨光,出现在眾人面前。 卯正,升堂! 作为新知县的第一次庭参,今日的规模较之以往更大。 不仅庭参的地点改到了县衙大堂,在李斌出现时,更有两班衙役,持水火棍顿地,口呼“威武”。 一直待到李斌在楠木公案后坐定,“威武”声停。 早已从座位上起身恭候的杜锋、刘毅二人,率先作揖,而后吏役跟上庭参。有入流官品的杜、刘二人,仅需躬身、作揖,吏、役则单膝跪地、右手抚胸,口呼:“拜见知县老爷”。 “诸位免礼!” 端坐公案之后的李斌,微微抬手。 看著眼前,黑压压的一大片人,李斌难免有些紧张。而这人一旦紧张,语速便不可避免得有些加快: “本官李斌,承蒙天恩,忝为宛平正堂。初来乍到,诸般政务,若有不妥之处,还望诸位及时斧正,不吝赐教。亦望尔等尽忠职守,凡行公事,务求实效。” 一番场面话,李斌很快说完。 紧接著,在诸如“谨遵宪令”等套话应答声刚刚落下时,李斌就招起了手。示意堂內的佐贰官杜峰、刘毅两人,以及还未离开县衙,正在听候吏部调任的老知县李元芳落座。 “各房日事如何?” 待到眾人落座后,李斌又是直接了当地开启了今日宛平县衙的工作安排。 当然,说是安排,不如说是了解。 无论是礼房报告说,要將今科宛平籍的进士,写入县誌;还是刑房报告说,要分遣多少民壮、捕快去缉拿哪些盗匪,李斌均一一点头应允。 在没完全了解和实际接掌宛平县的情况下,李斌並没有胡乱干涉县衙的运作。 一直到临近退堂时,算了算今日快班要动员的人数后,李斌这才下达了自己初任知县后的第一道命令: “快班陈班头,一会留十个捕快,听候本官调用。应当不让你为难吧?” “老爷有命,莫敢不从。” 快班的陈班头闻言,躬身应诺。 或许是不知道李斌想要十个捕快做什么的缘故,这位班头的回答有些生硬。 李斌听出了陈班头似乎有点不快的潜台词,却也没有在意。 退堂后,李斌先去二堂换了身常服,然后將六房早间呈报的差事,一一做了批覆。如捕快们拿人需要的驾贴、如礼房呈请新科进士入县誌一事的呈文批红等等。 一直到这些庶务做完,李斌这才带著那十名捕快,並叫上李元芳一道,大摇大摆地出了宛平县衙。 “汉阳这是要做什么?!” 在宛平县衙门前的大市街上,李元芳不解地问道。 县令出门,不乘轿舆、不打仪仗,反倒是跟个紈絝子弟,提笼架鸟一般。提溜著两条腿,便迈上了街道,身后还跟著十名腰挎横刀的捕快... 要是把那捕快的衣裳换换,活脱脱一个恶僕当道。 如此反常的画面,在惊得大市街上,来往百姓纷纷避让之余,亦是引起了人们好奇的围观。 “老知县可还记得昨日下官说的门摊?” 双眼扫视著大市街两旁的商铺,看著来往人群的精神面貌、生活状態。 李斌一边在脑海中盘算著什么,一边回著李元芳的话。 “不过一夜功夫,老夫怎能忘记。可这门摊,与我等游街惊民,有何关联?” “老知县看看这家商號,你说它的门摊,足斤足两的交了吗?” 李斌伸手指向大市街旁的一个店铺,只见那匾额上写著“王记杂货”。 门脸不大,进深亦浅。站在街道上,一眼便能望到那商铺的底儿... 见李斌这位新知县的手,指向自家店铺。那店铺掌柜,连忙从柜檯前出来,一边跪地叩首,一边喊著诸如“不知大人驾临,小人有失远迎”之类的话。 即便是看到李斌迟迟没有走进自家店铺的样子,那掌柜也依旧不敢起身。甚至在喊话道歉后,没听见李斌的回应,更是嚇得不敢作声。 “这王记杂货歷来守法,门摊从不拖欠,自是足斤足两。” 李元芳的回答很是利落,作为这宛平的知县。他不敢说自己对宛平县內所有商铺都很了解,但就县衙门口这些商铺,哪家交了税,他还是门清的。 “很好,那这一摊位呢?” 言罢,李斌又將手指向了街边一简陋的汤饼摊,再度问道。 “亦是交足了门摊。” 这一次,李元芳答话时出现了些许迟疑。 他好像猜出了李斌想表达的意思... 果然,下一秒,就见李斌將手指向了一四开间门脸的大號。再度发问: “那这一家呢?!” 第62章 桂花糕,门摊税 李元芳沉默了... 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李斌这个问题。 就李斌这次指向的店铺,毫无疑问,肯定是没交门摊税的。 原因也很简单:这家店铺的东家,乃当朝国丈、中军都督府同知陈万言。 有这样的背景在,这家“陈林行”的掌柜,自然是有恃无恐。 就在此时,正站在店门边瞧著热闹的陈林行掌柜,见李斌的手指向了他们店铺。那掌柜的脸上,顿时浮现出一丝諂媚的笑意,隔著老远便向李斌拱手作揖。 而后更是一路小跑著来到李斌近前,十分热络地招呼道: “小人马皓辰,幸见知县老爷。” “老早,小人就听我陈林行陈东家夸讚老爷,玉树临风、一表人才。可惜一直未能得见,却不想这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小人斗胆,请老爷进店一敘。品品香茗,尝尝点心。” 见这掌柜的如此热情,李斌顿时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身边的李元芳。 而后才看向那掌柜,笑道: “马掌柜不必如此客气,本官与你东家也算神交已久。而今既然在这街上遇见了,本官怎么说,也得对你照拂一二不是?” 听著李斌嘴里的客套话,马掌柜脸上笑意更甚。 在自得於东家势大的同时,对李斌更是热情了几分。 “哎哟,小人谢过父母老爷。有老爷这话在,小人这买卖,都能好上不少...” 嬉笑著做完了场面功夫后,眼看李斌迟迟没有进店的打算。马掌柜十分上道地叫来店里伙计: “既然老爷无暇多顾,小人也不敢打扰。只求送上清茶一碗,点心少许,以供老爷润口垫肚。总不能叫老爷,饿著肚子为我宛平民生操劳。传出去,倒是我宛平百姓不知感恩了。” 隨著店里的伙计,用托盘送来两碗清茶,还有一盒好似糕点的楠木盒。 李斌也没客气,当即就伸手取茶一杯,先递给身边的李元芳,再伸手摸向那方木盒。 用手指顶开盒盖,指尖往下一探,李斌脸上笑意更甚... “马掌柜有心了,这咸寧桂糕,就是在本官的湖广老家,平日里亦难吃到。没想到来了这京城,居然还能吃到这一口故乡滋味。” 李斌的话,说得马掌柜微微一愣。 可隨即,马掌柜便“明白”了李斌的意思,当即笑著连道“举手之劳”。 然而,就在下一秒,马掌柜便双目瞪圆,一脸惊愕地看著李斌居然在眾目睽睽之下,直接掀开了那“点心”盒盖。 一抹亮银色,在晨光下闪进所有围观者的眼中。 “记一下,陈林行,缴门摊20两!” 反手將那点心里装的两锭银子,拋给身后的捕快。李斌也没管,那捕快惊愕之下,一时都忘了伸手去接,这会正慌乱地弯腰捡银的动静。 脸上依旧掛著那副热情洋溢的笑脸,再度看向那马掌柜: “马掌柜,这『桂糕』深得本官所喜。为免日日来寻你討要,不如一次给足本官一月之量,如何?” “你?!你这是何意?!” 眼见李斌撕破脸皮,马掌柜的脸上再无笑意。冷眼看著李斌的同时,也不忘机灵地在身后摆手,示意店里的伙计,赶紧去找陈府通稟。 “没什么意思,就是你这陈林行,该交门摊了。” 眼见马掌柜已经破防,李斌也没了戏弄对方的兴致,当即道出来意: “本官四月赴任,过去的门摊,本官不在,本官也懒得管。但如今,本官来了,这事就得说道说道了。” “马掌柜~” 李斌故意拖了一个长音。 就是故意欺负这姓马的掌柜,哪怕他有后台,但他本人,却只是一商贾。 就凭他此前见官不跪的举动,李斌就有足够的法理支撑,打他的板子。此时板子没打,但若是敢不应答,那落下的可就不是板子了... 於是乎,马掌柜难办了。 他也知道,自己不能不回答李斌的问话。可要是回答了,在这眾目睽睽之下,要是李斌问他“你这陈琳行的门摊,该不该交?” 要是回答“该交”,那现在自己不掏钱,就是在抗法。当场拿下自己,都没人会说个他李斌个不字。 要是回答“不该交”,那更完蛋。 朝廷规定的门摊税,你说不该交?怎么著,你比朝廷还权威唄? “怎么?马掌柜这是聋了?莫不是得本官大刑伺候,才能听得清话啊?” 根本不给马掌柜留出思考的空间,李斌的下一句话,立马就压了上来。 “听得清,听得清。小人在!” 被逼无奈下,马掌柜只得躬身应是。 就在他刚一接话的瞬间,李斌便问出了那个要命的问题: “本官且问你,这朝廷规定的,凡是摊铺,皆交门摊。你陈林行可认?” “认,当然认。” “既然认这门摊,为何不交?” “还望大人明鑑,不是小人不交,实在是这柜上没钱,不够交这门摊。” 经过这一问一答的几句缓衝,马掌柜倒也及时地给自己找到了理由。 一听他这话,李斌便猜到如果自己按传统套路追问,他会说什么。於是,李斌乾脆反问道: “你可是想说,你柜上的现钱,都交了东家是吧?然后下一句是,若我宛平县想要,得找你东家说去...本官说得可对?” 马掌柜无语凝噎:你特么都把我台词说完了,你还要我说什么? 这回,马掌柜乾脆不答话了。 反正,都到这份上了,李斌竟然还没打他的板子,这会就是他不回答李斌的问话,大概率李斌也不会拿他。既然不拿他、不对他本人的安全造成威胁,那有什么事,你找咱的后台陈同知、陈国丈谈去... 眼看著身前的马掌柜,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李斌又乐了。 跟我玩“非暴力不合作”是吧? 你怕不是忘了,这“非暴力不合作”,那是我们文官惯用的伎俩啊! 你在我面前班门弄斧? “行了,看你这样子,八成也是什么都不会说了。本官呢,也知道,你这掌柜就是一摆在檯面上的提线木偶。” “本官也不为难你,你回去做你的买卖去吧。这门摊,待本官找你东家详谈。” 嗯?! 此言当真?! 巨大的惊喜瞬间冲昏了马掌柜的脑袋,他也不管李斌这话里的意思是真是假,当即將腰一弯到底:“谢大人宽宏。” 说罢,马掌柜便头也不回地跑回了店铺。 在跑向店铺的路上,马掌柜竟然还对李斌產生了一丝好感:难得有这么通情达理的官儿... 然而,马掌柜的快乐並没有持续多久。 盖因,就在他前脚踏进店门之时,后脚,李斌便丝毫不顾形象的一屁股坐在了他陈林行前的台阶上... 第63章 巨大的利益 一身青袍的少年知县坐在门口,十名“凶神恶煞”的捕快,手扶横刀,於陈林行台阶下站立。 在见到这一画面时,李元芳还没悟出来怎么回事呢,就见那陈林行中。 无论是前来贩售货品的行商,还是前来採买的市井小民,均是一股脑地跑出了陈林行。 偌大的陈林行內,瞬间净空。 便是小二、伙计,都有两人扛不住压力,悄悄跑掉... 生怕外面的“神仙打架”,令他们这些“小鬼”遭殃。 “知县老爷,您...您这是何意啊?!您不是才说要去寻小人东家嘛,您在这坐著,这不是为难小人嘛?!” 马掌柜麻了... 做生意?你这特么的让老子怎么做生意?! 刚躲进店里的他不得不硬著头皮重新出来求饶。李元芳看不懂李斌的动作是何用意,他马皓辰哪能看不懂? 这京师街巷中的地痞无赖,想要敲诈勒索时,最常用的把戏,不就是弄一群人,堵住你的店门,让你的顾客不敢入內嘛。时间一长,扛不住的店家,自会妥协。 可这招数,您一个正牌县令,到底是特么从哪学来的? 而且...您不要脸面的吗?! “噢?本官走累了,坐下歇歇。莫不是你陈林行不欢迎本官?” “小人哪敢不欢迎老爷啊,老爷若是想歇息。还请进店歇脚,我陈林行香茶以奉...” “太破费了!尔等做些买卖不容易,若本官进了你的店。你不招待,不合適;招待吧,又凭白折损了你的利润。所谓恆念物力维艰,本官不做那巧取豪夺、盘剥民利之事。” 也不知道是因为没事就“调戏”一下马掌柜,过於有趣。还是因为已经被人围观习惯了... 刚刚坐下时,还有些不自在,感觉脸皮燥热的李斌,这会竟然慢慢享受起了这种閒適的感觉。 四月的阳光,不燥不凉,洒在人身上,分外舒坦。 直叫李斌想要就地躺下,好好补上一觉。 当然,如果身边没人聒噪,那就更好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汉阳...你...你,你这?!成何体统?简直斯文扫地!!” 终於反应过来,明白李斌在干嘛的李元芳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当场气得背过去。 在这上至庙堂,下至乡邻;从圣贤典籍,到市井小说...各种渠道传播的主流价值观都在强调、烘托官员威仪的时代里。 李斌如此做派,无疑是踩著李元芳这等古旧士人的神经跳舞。 气急败坏下,李元芳当即就要伸手把李斌从地上拉起。 早已预见到这一幕会出现的李斌,抬起胳膊,直接將李元芳伸来的手挡开。接著偏过头,眼神冰冷地看向李元芳: “体统?何为体统?” “令蕞尔小民供最多的赋税,反放这富贾豪绅横徵暴敛,这便是体统?这体统,本官瞧不上。” “本官既为宛平正堂,为这一县父母。那本官的体统,便只能建立在我宛平百姓的酒足饭饱之上;本官的威仪,也只在我宛平百姓昂首阔步的鼻息之下。” 几句简短,却又震撼人心的话说完后,李斌没有迎来围观百姓的喝彩。亦没能在李元芳的脸上,见到什么敬佩、羞愧的表情... 反而,李元芳此时看向李斌的眼神,就好似在看一个怪物,一个官场中的另类。 更像,在看一个死人... 李斌明白这是为什么,左右不过一个“利”字当头。 用数据说话:宛平如今每年的门摊税、契税,大致能收到5000两左右。在大明各县中,这绝对算是头一档的財政收入能力。 但只需要简单算算便能发现,宛平县如正常按律收税,那应收的税款绝对不止这么一点。 就以粮食,这一个最基础的民生必需品行业的市场规模来算:京师內外共有40万人左右。 以每人每年,需要食米三石来计算。这京师的米麦稻粟,就是一个年消费量120万石的市场。以嘉靖二年的市价,石米七钱来算,年消费量足足八十四万两。 以门摊税,三十税一的標准,税额总计应在两万八千两上下。大兴与宛平二县一分,一个县应该不会低於一万四千两。 仅仅是一个粮店、米行,抽门摊都能抽到一万四千两以上。若是加上柴行?油行?盐店等等... 这玩意能细算吗? 真细算下去,那庞大的利益绝对能够碾死任何一个想要触碰到它的人。 便是皇帝,也不行! 可李斌为何敢这么说呢? 答案也很简单,因为,陈万言府上来人,李斌认识啊! “哎哟喂,李老爷您怎么坐在地上啊?可凉著身子嘞。马掌柜,东家將铺子交给你,本觉得你是个能人,怎得做事如此糊涂?便是李老爷不愿进店,你也搬张椅子出来给老爷坐坐啊!” 陈府的管家刚一露面,便劈头盖脸地对著马掌柜一顿臭骂。 接著转过身,面向李斌,脸上绽放出笑脸,一边替马掌柜赔著不是,一边挤眉弄眼地给李斌使著眼色。像是在问,你到底想干嘛?! “陈管事,你家老爷可让你將门摊带来了?” 李斌依旧冷著脸,好似刚正不阿地问话。只是在问话之余,李斌的脑袋,微微上下摆动了一下。 早前才在替陈万言求购地契一事上,与李斌打过交道的陈管事迅速领悟了李斌的意思。加上,有李斌刚刚放出的话语在前,现在若是不给李斌递一个台阶下,眼前的事根本无法收场。 所以,陈管事回答的很是利落:“带来了,带来了!实在是对不住,东家最近其他生意有些亏损,情急之下,这才暂时將交与县衙的门摊挪用了些时日。” 一边说著,陈管事一边招呼自己带来的下人,拿钱交给李斌身边的捕快。 钱並不多,明眼人基本都能看出来,那陈管事吩咐下人交给捕快的钱袋里,哪怕全是白银。最多也只够他陈府所有商铺的一日门摊... 可这话,却没人会当眾说出来。 毕竟,说出来也没用。 按规矩,门摊税一日一交。 若是有人点出,他陈府交的税太少,这陈管事也能推脱说这交的只是今日的门摊,待明日店內货品卖出,还会再交。 然而,明天这陈府的门摊税交不交不好说... 若是没个背景,那说话的人,八成看不到明天的太阳。 第64章 作秀 明眼人看出了问题,却不敢说。 而那不明所以的人,看到的画面自然就成了“新知县威压豪富劣商,不惧强权为民请命”的传统青天剧本。 这类剧情,颇似后世的“包饺子”结局。 纵然它经常被人吐槽“转折过於生硬”、“故事过於俗套”,可它却能经久不衰的常年占据市场主流地位。 这便是“包饺子”的威力。 “青天为民请命”的剧本亦是同样的道理。 戏剧中看得多了,听得多了,现实里却从未见到过如此理想化的过程和结局的百姓们,平时掛在嘴边的话也多是“蒜鸟蒜鸟,民不与官斗,你搞不贏他滴”... 说归说,看归看。 在见到那陈管事吩咐下人,將钱袋交给代表著宛平县衙的捕快之手时。 朴素的情感,还是促使不少人在心中暗暗为李斌叫好。 与此同时,陈管事的动作,也给了李斌一个台阶。顺著这个台阶下来后,李斌的態度稍有缓和,並在陈管事的再次邀请中,紧隨对方走入陈林行內。 在没了无关人等围观后,令李元芳大跌眼镜的一幕出现了。 “哎哟,汉阳老弟啊,你说你如今这整得是哪一出啊?!我家老爷今早正吃饭呢,听到下人来报,那白的精米都喷了一地...” 背靠著当朝国丈,兼中军都督府都督同知的陈管事不仅没有一点“仗势欺人”的动作,反倒是一边给李斌倒茶,一边宛如老友相见一般地吐槽著李斌刚刚的行为。 那模样,別说生气,反倒像是在抱怨自家子侄,顽劣胡来。 “那要不我现在就將辞呈递到通政司去?” 更让李元芳没想到的是,面对陈管事那可谓亲近的话语。李斌反手就是一个“辞职威胁”... 不明所以的李元芳,想破了头皮都没理解,李斌辞不辞职,和人陈万言有什么关係? “要我说,你家老爷这事办的真不地道。当初交契的时候咋说的?是不是说好了,万一后面有什么乱子,你家陈老爷得出面替我美言两句?” 李斌横著眼睛,態度非常得不客气:“结果你家老爷就是这么美言的?!” “我好端端的户部主事被整没了不说,现在还得被皇上逼著接这烫手山芋...” “噢,合著有钱你们赚,有锅全我背啊?” “消消气!消消气!汉阳老弟,李老爷!” “这事误会,误会了呀!” “自打昨儿詔令下来,我家老爷便命人去了贵府,可不巧,您这不是昨晚没回嘛...” 陈管事陪著笑脸,態度諂媚之极:“我家老爷说了,而今圣上明詔已下,朝令不能夕改。” “即便我家老爷乃当朝国丈,亦没有根脚去劝服圣上,收回成命。但我家老爷也说了,此事让李老爷受了委屈,这委屈不能白受...” “一千两白银,现在就在李老爷您家里放著呢!” “昨儿就是我亲自送去的,那屋子都堆满了。赶明李老爷也得赶紧换换宅子了,不然的话,人都没个地儿落脚...” “唉,罢了,事已至此,我还能怎么说呢?” 听到一千两银子已经送到,李斌的態度软化了许多,终於不再是此前那一副横挑眉毛竖挑眼的模样了。 “还是想想如何解决这南城之乱吧,这差事要是办不好,我怕这银子,我是有命拿,没命呀!” “嗨哟,这点小事能难倒李老爷嘛?李老爷您就说想怎么做,我陈府绝对配合。” 陈管事的话,只说了一半,另一半是:只要不动我陈府的利益,绝对配合。 “交点门摊到宛平县吧,放心,不全交,意思意思就行。” 完全明白这陈万言在想什么的李斌,也不客气: “如今剿是不能剿的,一旦来硬的,只会嚇得那些游民全都不敢进城。而这抚呢,又太钱...本官思来想去,觉得而今只有一条路可以走。” “愿闻其详!” “先壮我宛平县衙的声势,然后由我宛平县衙出面,温言安抚。单我宛平县衙去游说,那些人自是不信。可若是坊间百姓大多信我的话,有他们从旁吹风,这乱子便不会太大...游民之乱,你我都明白,只是暂时的。待到京师眾人习惯如此后,局势便会平復。” “正所谓一动不如一静,这会动作太大,恐生差池;可要是一点动作都没有,陛下那里又交代不了。所以,陈老爷多少还得拿点出来,配合我把场面上的功夫做足,这样我也好有所动作。” “不知李老爷所要几何?” 涉及到利益,陈管事不敢疏忽。 “每家店铺,每个月抽个三五两的,你们看著办吧。左右不过是做给那些百姓看的,意思到了就行。” 李斌表现得很隨意,好像压根不在意门摊的多少一般。 而李斌这隨意的態度,结合他报出来的数字,也令陈管事悄悄鬆了口气,並放下了刚提起的一丝戒心。 他陈府的店铺並不多,左右不过三间。一月加起来,这门摊税亦不过十两,与每月数百两的营业额比,这点钱並不多。再者说了,只要李斌这边要得不多,他们完全可以把这部分损失,做到商品售价里。 只要商品涨价不会涨的客户买不起、受不了,那即便是给宛平县衙交了这个税,他们的利润也不会减少。 “好了,这边的事谈妥,我就不久留了。还得去国公爷那边谈谈呢,皇亲这边,就拜託陈老爷替我出面,找诸公磋商吧。有什么问题,你再差人寻我。” 在看出陈管事这边已经意动,八成不会出什么岔子以后,李斌也就没了多待的兴趣。 带著仍在惊愕中的李元芳,走出陈林行后,一边走,李斌一边又给李元芳布置起了任务: “老知县,不知你与那南城兵马司的指挥,可算熟络?” “你又要做甚?!” 打从今日踏出县衙开始,这李斌的所有作为,几乎就没有一件是按常理在出牌。 此时忽然听见李斌找自己打听南城兵马司的指挥,李元芳下意识地提起了警惕。 “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这几日夜里,我宛平县或有差役行于禁夜,望他们行个方便...” 第65章 绝对不低的商税 “胡闹!你简直是胆大包天,肆意至极!” 午夜的京城中,户部侍郎秦金府內书房。 伴著晚春草丛的虫鸣,秦金正大发雷霆。而在秦金的对面,李斌梗著脖子,毫不避讳地直视著秦金,这位到目前为止,与自己亦师亦友的老人。 秦金之所以发火,自是因为白天大市街上的闹剧,传入了他的耳朵。 自李斌那句“县官的体统只在百姓酒足饭饱后的閒话之上,威仪只在百姓昂首挺胸的鼻息之下”说出来以后,这句格外提气,又暗合横渠四句中“为生民立命”之言的台词。 很快便传遍了整个京师... 有人嗤笑,说这李斌不过是在政治作秀;有人摇头,只觉这年轻人,太过理想;亦有人觉得,为官当如此... 在这外界纷紜之时,秦金听到这话,立马就被嚇到了。 尤其是在听完户部一皂隶,讲完李斌在陈林行的所作所为后,秦金当晚就將李斌叫到了家中。 “秦师息怒,学生这么做,是仔细盘算过的,绝不是无的放矢。” “我知道你算过,亦知你之纵横,可称老谋深算。然,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一旦行差踏错,你这般冒险行事迟早会將你拖入万劫不復之境地。” 秦金脸上,布满愁容。 在秦金的视角里,站在他面前的李斌,脑中有谋算、心中有社稷。简直就是天生的户部接班人。 然而,这傢伙的行事风格,却著实令人头疼。 摆摊、逛教坊、乃至当街席地而坐这些完全不为主流价值观所接受的行为,秦金都不在意。毕竟,在这大明朝,放浪形骸的人多了去了,也不差李斌这一个。 这些行为就是会令旁人对李斌的评价、观感有所下降,可只要他能力够强,加上有自己提携,这些问题都是小问题。 真正让秦金担心的,还是眼前这傢伙,胆子太大! 之前谋划將外城百姓引入內城一事,就已经体现出了李斌的胆大妄为。在他明知道,引入外城百姓后,必会导致內城混乱的局面下,他依旧敢那么做。 当初做下这事时,李斌尚在户部。有自己的庇护,加之他的谋算也能说服自己,秦金便放任他做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可现在,秦金忽然很是后悔自己此前对李斌的“溺爱”。 若非自己的“溺爱”,这傢伙哪来如此狗胆,才一离开户部,便炮轰商税问题?! 在大明,商税绝对是一个极其容易被人忽略的问题。 无论是当前时代的人,还是未来的后世人... 当前时代的人不必多言:传统的农耕社会,田地產出才是人们关注的重点。加上田地產出,关係王朝稳定,这一块歷来都是各朝帝王最为关心的地方。 想对田土动手脚,一般人根本没那个参与的资格。 而在后世人的眼里,明朝的三十税一,简直就是朱八八这老农民没见过世面,这才拍著脑袋定出的离谱税率。说是与民生息,开国时要活跃经济、调动往来。 结果却留下了一个天大的窟窿,让那些商贾个个赚得盆满钵满,反倒是让朝廷,穷成了乞丐。 可实际上,谁要是这么想,那就真是太小瞧开局一个碗,最后得天下的朱八八了。 要知道,明朝的三十税一,其税基看的是货值、是营业额,而不是商家最后所得的利润。 以米粮为例,假设现在行商甲从苏州府以石米四钱的价格,收购了十万石粮食,准备北上运往京师贩售。 在他僱佣的漕船,驶离苏州前,便会先遇见滸墅关。 这雄踞苏州的滸墅关,会徵收“船料税”与“货税”。船料税,类似运河通行费。其以船只梁头宽度的长短,为纳税標准。 以载重三百石粮,梁头宽度正好一丈的中型漕船为例,一艘船需交税76文。而一艘这样大小的漕船,在去掉预留损耗的空间后,仅能运粮240石。 想要將十万石粮食,全部运到京师。这行商甲足足需要僱佣四百一十多艘一丈船,一次缴纳的船料税就达32两多。 此外,便是这三十税一的商税:货税。 如果选择在苏州缴纳,因其携带的损耗粮更多的缘故。假设以石米四钱计,算上备用的损耗粮,这会行商甲的船队中,存粮总量应为十二万石。 十二万石粮食,市值四万八千两,需纳税1600两。 假设他此时不交货税,仅缴纳船料税,拿到通行证后,一路沿运河北上。 途中他还要经过上新河关、扬州关、淮安关、徐州关、济寧关、临清关等等钞关。隨著船队所处的位置,越来越往北,船队中的存粮在减少,但粮食的市价也在上涨。 最后在抵达京师时,如果他一路上都没有交货税,没能拿到完税凭证。那么他想要將自己这十万石粮食,送进京师,就只能在最后的钞关,京师崇文钞关缴纳货税。 此时,他的存粮剩余十万石,粮食的市价来到了石米七钱。十万石粮,市值七万两,需纳税2333两。 行商甲很聪明,人脉也很广。 早在出发前,他就通过京师的熟人,探听到了京师最近的粮价,並仔细计算过自己在何处交税所费最低。所以,他在苏州,就纳完了最低的1600两货税。此时拿著完税凭证,顺利將自己这十万石粮送进了京师。 然后开始寻找米行、粮店发卖... 市价七钱的粮食,粮店、米行这些经销商因要赚钱,他们的收购价肯定给不到石米七。 经过反覆的对比,行商甲找到了出价最高的一家粮店,他们给价:石米五钱五分。 行商甲爽快成交,然后开始盘算收益: 购粮时,十二万石粮食,了他四万八千两。 此时卖出十万石,入帐五万五千两。 毛利七千两。 七千两的毛利,再减去1600两货税,还剩5400两。 然后这5400两还需要支付船队人工、船只租赁、船料税、码头搬工、临时仓储、京师力夫、车马行板车租赁等等费用... 最后算下来,他的净利润,极有可能连四千两都做不到。 而这,还是李斌完全没有计算过在纳税时,税吏会额外收取如耗羡银、看船费等等灰色收入的情况下,算得的这一行商所得利润。 这会再看那因三十税一的税率,所缴纳的最少1600两税银,还会觉得这税率低吗? 正因有明一朝,额定的商税绝对谈不上低的缘故,才会有大量的权贵都在逃避商税。 正因大量权贵都在逃避商税,所以,秦金才会如此恼怒。以至於恼怒到,不惜连夜將自己这个便宜爱徒,叫来府邸,一顿痛骂... 第66章 博弈有三 “好叫秦师知晓,晚生进那陈林行后,只以『南城平乱』为由,要求陈同知府上铺面。每铺每月,交门摊三两。” “这三两银子既是为助我宛平县衙吸纳名望,又是给学生的些许补偿...” “其中博弈点,学生认为有三:” “其一:学生这宛平知县,就是他们故意推上去的。若非必要,他们绝对不想这宛平知县换人。” 站在秦金的书桌前,李斌毫无保留地对面前这个老人袒露了心声。 作为一个intp性格的小紫人,李斌做事的最大特点就是一定得先想明白一件事的成因、过程、可能出现的结果后,再分析得到这件事值得去做的结果。继而才会开始採取行动... 哪怕有些行为,看似莽撞,但背后都藏著李斌的思考。 就是哪一天,李斌因自己的“鲁莽”栽了跟斗。那李斌也只会认为,是自己算漏了一茬,或是自己的认知还不够广、不够深。 “因为我明白这场乱局的成因,加上学生还是这生意的发起者,没人比学生更懂其中利弊。要是宛平知县换人,谁知道会不会换上一个不知深浅的愣头青,或是因无法参与其中而故意使坏的傢伙?!” “一旦这內外城百姓流通的渠道被切断,所有人的利益都將受损,包括陛下。” “为了保他们的利益,强行將学生摁在宛平知县的位置上。不亚於是將学生的仕途,生生斩断了一截。让学生这八九不离十的预备京官,陡然变成了地方官...” “黔首都说『断人財路如杀人父母』,他们断了学生的前程,难道不该给学生一些补偿?!” “他们不是给了你补偿吗?你这几日,银子怕是没少收吧?” 秦金没有表態,只是平静地反问了李斌一句。 “没错,银子的確不少。单陈同知一家,便给了学生一千两,英国公、成国公那边也都给了几百两。若是全部加起来,晚生如今,大概收了有三千多两。” “你打算如何处理这些银子?买个宅邸,还是买些健奴美婢?” “买个宅子就好,难得有笔能在陛下那边过关的横財,这会不买,以后还不知道啥时候能买呢...” 眼见秦金书房內,原本压抑的气氛有所缓解,李斌立马露出笑脸,扯了点閒话。 “这博弈之二:便是学生向他们索要的门摊数额。” “这三两之数,乃固定税额。无论其店铺规模多大、交易多广,学生仅取三两。这三两银子,较之成化年间,热闹地段每间(如四开间则税一两二钱)月税三钱略高。但又比『隨货估价』要低得多得多...” “这一数额,刚好卡在他们不想接受,但能够接受的范围內。晚生算过,如今我宛平境內,未纳门摊的大小商铺,共有一千四百余家。每家月税三两,总计不过4200两。” “可若是他们想除掉学生,除掉一朝廷命官,他们要付出的代价远不止这4200两。此外,如今有学生在宛平任上,亦可保他们的群租房生意稳定,这生意规模,年均不下两万。” “为了省这4200两,无论是除掉学生,还是將学生调离宛平。稍有不慎,就会令他们损失更多。只要他们不傻,便不会做那亏本的买卖。” “那你可曾想过,这南城之乱,总有平息的那天。一旦乱局不在,且时日一久,这內外城百姓流动一事便可能成为朝廷定製。到时,他们可就不会担心,朝廷忽然关闭內外交流,那时你的作用、价值便会大大降低。” 除掉李斌的风险损失,远大於留下他的损失,所以不会有人动李斌... 这个道理,並不难懂。 秦金在想明白这一点的同时,忍不住轻轻嘆了口气。 本来吧,秦金觉得是自己太过“溺爱”李斌了。本想將李斌拉过来,骂醒。结果说著说著... 秦金髮现自己好像又背叛了自己的初心。 “当然想过,不过那是以后的事情。到了他们对这4200两门摊税不满的时候,再说那会的事唄。” “说不定学生到那时,价值更高了呢?” “反正现在,银子,学生是拿到手了。有这4200两银子,我宛平县就能搞点动静,製造点能让那些游民餬口的营生出来。一旦有了维生的活干,这南城之乱自解,学生亦能给陛下一个交代。” “若是还不够,学生这里不是还有他们补偿的那些银子嘛,关键时刻也能顶一顶。总不会叫那些壮劳力,整日无所事事就是。” 李斌所说的思路,简化为四个字就是:以工代賑。 作为老户部,秦金对这一灾年朝廷常用来救济、抚慰百姓的手法简直不要太熟。 此时听到李斌能想到用以工代賑的操作办法去处理南城之乱,而不像某些读书读傻了,亦或者是画本看多了的傢伙那般,想著拿银子去买粮施粥... 秦金愈发对李斌感到满意,越发觉得这李斌简直就是天生的户部堂官之余,多的细节也懒得过问了。 就算李斌拿著银子,搞出一堆无用工程,或者造出了一堆没用的垃圾,也无伤大雅。 毕竟,只要撑过了这社会结构转型的初期阵痛。 京师內城的岗位数量肯定会逐步上升,那会宛平县的银子就是用完了,这些游民多少也能找到点活干。总不至於还在街头游荡,然后为了生存,去抢掠来往百姓就是。 甚至在此刻的秦金想来,如今这事,刚好可以拿给李斌练练手。省得到了秋冬之日,大量外地被这天灾人祸逼得活不下去的百姓啸聚京师之时,他会因经验不足,而手忙脚乱。 与秋日欠收时,那京师城外,源源不断有流民赶来的场面相比,眼前的骚乱完全不叫个事。 所以,秦金直接跳过了就李斌所言“博弈二”的討论过程,直接问起第三点:“这博弈之三,又是何种说法?” “这博弈三,就是学生借了秦师的势。” 说起这话时,李斌故作靦腆的样子,訕訕一笑:“当然,学生没明说,不过他们也不傻。” “学生作为秦师的门生,他们要动我前,总得看看秦师的面子不是?打狗都得看看那狗主人姓甚名谁呢,学生是无名小卒一个,但秦师如今以侍郎之名,领户部之实。” “天下財权匯聚一身,那分量可不是学生能比的,他们自当掂量掂量...” “而且,除了户部权职外,我师徒二人的出身、官名,也决定了只要秦师愿意给学生撑腰。那我师徒二人,便能轻易调动这天下粮產。” “秦师你说,当这房舍租完、夜香收尽以后,他们会不会想著去那群租房边,开点粮店米行?” 第67章 初涉县衙人事 “今日庭参,本官简单说几件事。” “昨日夜里,本官差快班二十余人,从外面搬了些箱子回衙,想必你们中消息灵通之人,都已经听说了...” 又是一日庭参时,宛平县衙二堂前,李斌神色悠然地说著这句嚇死人不偿命的话。 探听上官的动作,从古至今都是官场大忌。 在明代,这种行为更是犯罪。 可说归说,做归做,这衙门里也好,皇宫大內也罢,哪能做到完全保密? 只要探听上官喜好、动作这事,能带来足够的回报,便会有人前仆后继的去做。 以至於到了这嘉靖年间,这事早已成了潜规则。 眼看李斌竟然隨口就將这不能明说的事,堂而皇之地讲了出来。甭管眾人心中怎么想,起码在表面功夫上,该跪的得跪。 便是那不用跪的杜、刘二人,亦是起身作揖,连道“绝无冒犯上官之举,吾等不知道发生了何事”... “好了,都起来吧。场面上的话说说就得了,本官也没追究的意思。” 不轻不重地敲打了县衙眾人一句,算是给自己后续逐步接掌县衙留下一个铺垫后,李斌继续说道: “好叫诸位知晓:本官令人连夜搬来的那些箱子里,装的都是银子,总共两千五百多两。另外,这几日,那些未交门摊的铺户应该也会陆续来衙补缴。每铺每年税三两,一次纳清,总额应在四千二百两上下。户房记得跟进!” “谨遵老爷宪令!” 户房书吏洪明诚出班应诺,其表情在惊愕之余,更显喜悦非常。 与李斌曾任职户部时一样,没有哪个管帐的官儿,不喜欢会搞钱、会捞钱的上司。 然而没等他开心太久,李斌又是一道命令发下: “这两笔银子,合在一块,共六千七百两余。留七百两备作他用,剩下六千两,本官打算用来给诸位同僚谋谋福利...” “自下月发俸时起,壮班的民壮。每人每月,补银三钱,以资家用。” “快班的捕快,每人每月,补银五钱;皂班亦同快班,月补五钱。” “本官希望有了这额外的县衙补助后,诸位能无养家、安家之虑,尽心为公。” “十三司吏,二十六典吏,月补一两;另有课税司大使、巡检司巡检、太平、常平、常备等各仓大使、主簿人等,月补一两五钱;县丞补二两,本官厚顏,补二两五钱。” 李斌话音落地,洪明诚便快速地心算了一笔帐:若按李斌这个搞法,每月县衙就要多支650两。六千两刚入官库的白银,顶不过十个月便会消耗殆尽。 洪明诚刚想出言提醒,此番耗费过甚。耳边便响起同僚们,惊喜万分地欢呼。 高呼“叩谢青天大老爷”的声音,震得退思堂上的横樑都在颤抖。 横樑上的浮灰飘落半空,如一缕朦朧的薄雾,挡在了堂下眾人,仰望李斌的视线之间。恍惚间,眾人仿佛看见了謫仙临尘... 哦不,没有“仿佛”! 在这真金白银的攻势面前,没人能够保持淡定。便是尊称李斌一声“洒幣”仙人,都绝没人会反对。 基本等同於徭役点发的民壮,这类县衙最底层,每月补三钱银子,意味著涨薪50%。 而位於县衙生態上层的县丞、主簿,同样激动万分。 千万別以为他们是个官儿,就能怎么著了... 那句话不是说嘛:三生不幸,知县附郭;三世作恶,附郭省城;恶贯满盈,附郭京师。 在这一块板砖砸死十个人,九个都是七品、八品官的地界,区区县丞、主簿,那算什么东西? 其灰色收入,不能说完全没有,只能说聊胜於无... 而眾所周知的是:正常的明代官员,仅靠朝廷俸禄生活的话,那搞不好是真能饿死人的! 尤其是在得罪了户部或上官,亦或者是碰见某些不当人的皇帝在位时。这些大人物们,仅需要將折钞比例略微上调那么一点... 这人就得被活活饿死。 ps:如今的市场行情价,一贯面值的大明宝钞,仅值铜钱4文。 正因这堪比辛巴威幣的大明宝钞过於生草,这才使得李斌以少年之身,接任宛平知县的过程极其顺利。有户部观政及掌户部印的座师在前面顶著,不看僧面看佛面... 哪怕这李斌政务能力一塌糊涂,可只要他能帮著宛平县眾人,把大伙该领的俸禄,实打实地从官仓中领出来。尊他一声“知县大老爷”又有何妨? 可以说,宛平县的大伙,对李斌最大的期望、指望就是这位新知县能保证他们的工资足斤足两的领到。 此时,隨著工资补贴標准公布,李斌可谓是超额满足了县衙眾人的期望。 人的心里期待一旦被满足,甚至是超额满足,便会导致好感的提升。哪怕李斌没什么好感度系统之类的东西,也知道此刻就是他微调县衙人事制度最好的时机。 “当然,本官的银子也不是那么好拿的。从即日起,宛平县衙实行壮、快、皂三班,末位淘汰制。” “每三月考核一次,考核內容包括:长跑、拳脚、刀兵,以及县民满意度。考核以百分制进行,长跑、拳脚、刀兵各占20分;其余四十分,则以市井传言、百姓状告、吏房稽查为主。” “凡让本县听闻,有谁欺压百姓的,听到一次扣5分;凡被百姓状告的,扣30分;凡被吏房稽查,发现有欺压百姓的,扣10分。” “皂班,末位五名,调壮班;快班,末位十五名,调壮班。同理,壮班前二十名,调快班、皂班听任。而壮班这边,考分不足八十者,革出县衙。” “吏房回去后,细化一下章程。” 话音落下,不顾眾人愣神,李斌当即宣布退堂。 与借增收之势,开始逐步插手县衙財权和人事权,为自己全面掌控宛平县衙做准备相比。眼下更重要的事情,还是对那6000两活钱的使用... 这既是李斌第一次有了权力和金钱,能够在一定范围內施展自己的抱负。又是解决眼下紧急问题的需要... “来人!將这公文送顺天府批验,记得跟府里的经歷说明,此件紧急,务必在今日送到通政司。” 第68章 点发工匠,修筑驛道 “大老爷,吏房求见!” “请进!” “稟知县老爷,您要的考核章程,刚刚擬好初稿,烦请老爷斧正。” “好,本官看看,你先坐。正好,本官这边还有事找你,噢对了,再请兵房霍书办、户房洪书办及工房孙书办,还有杜县丞来一下。” 知县公房內,吏房的罗书办在恭谨侍立时,微微有些紧张。 如果说,之前朝日庭参时,他们对李斌忽然提出的工资上涨及末位淘汰制度这两件事,是有些懵逼的。那么现在,留给宛平县眾人的情绪,最多的就是紧张了。 在经过一段时间的缓衝后,县衙不少人都品出了李斌这一套“萝卜大棒”小连招背后所表露出的信息。 能弄来钱,甭管他是怎么弄来的;又是怎么说服那些歷来跋扈的勛贵交门摊的... 这就说明,李斌肯定是个有能力,不好糊弄的主。 而后面趁势对县衙人事工作插手,亦表明眼前这位小知县,绝不是那种甘愿做个閒散老爷,政事都委託底下人办的昏官。 当这两点一结合,但凡跟过强势领导的人,或许都能理解罗书办此时的感受。 除了某些抖m,受虐狂外,绝大多数的打工人,在强势领导手下工作都不会感到舒服。 同样的道理,放在李斌这边,那感受就截然不同了。 在提高工资收入的甜枣,外加末位淘汰的大棒下。哪怕现在自己並没有宣布对吏员群体的改革措施,但衙役三班的制度变化,显然让这群吏员们嗅到了山雨欲来风满楼般的压迫感。 重压之下,吏房制定的章程显然没敢糊弄自己。 基本上,自己刚刚所说的要点,都在眼前的章程上有所体现。 “做得不错,回头把吏房稽查的遴选、办事流程改一改就好。比如选拔上,除了你们吏房的人外,还可以委派其余各房的书办,乃至壮班的民壮,充当稽查。” “这稽查的身份,委任时效,须得保密,稽查过程以暗访为主。人选上,本官提点建议,民壮稽查和书办稽查,二八开。罗书办觉得怎么样?” 在强势知县的高压,与这制度中,吏员阶级权柄扩大的双重加持下,罗书办根本想不到自己反对的理由。 “老爷英明,我这就回去再改一版。” “此事不急,一会回去改改就是。本官这边还有要事,需要与诸位协商。” 在李斌说这话时,得到皂隶传召的县丞杜锋几人刚好到场。 招呼几人落座后,李斌拿起一简化版的京师、宛平舆图,发起新的话题: “工房这边统计一下而今我宛平县能发木匠、铁匠、陶匠多少人。本官这边有点营造事,需要民匠配合。” “回老爷,这事我工房刚刚统计过。” 工房孙书办闻言立马苦笑回稟:“昨日刚接內府御用监徵调民匠四百人的札付。” “好叫知县老爷知晓,我宛平每岁可发坐住匠2600人,轮班匠2000人。而今还可点匠,已不足一千之数。” “怎得如此之多?这才四月啊?!” 工房孙书办的回答,直接给李斌的脑子干得有点宕机。 要知道,徵发徭役,可不是全年的。理论上,户籍在宛平的坐住匠,每年仅需免费为官府服役一月;轮班匠三年一班,每班持续时间通常不超过三月。 也没听说今年宫內有什么大工程啊? 怎么就要把匠户“额度”都用光了呢?! 李斌脱口而出的惊嘆,让孙书办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能訕笑作陪。 而在短暂的惊诧过后,李斌也知道。这无论是工部指派轮班匠服役,还是內府监局要人,都跟那“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的事一样... 小小的宛平县根本没有拒绝的权力。 “算了,不提那些。本官这边要人不多,木匠、铁匠各十人,陶匠就先不点了。记得,本官这要的人,都得是经验老道的大师傅!” “这个要求,不让孙书办为难吧?” “此事不难,请老爷放心。” 不要数量,只要质量。这里面能操作的空间就大了,或者说,具体点哪些工匠服徭役,本身就是工房这一执行层的基本权力。 “好,工匠这边的事就交给孙书办了。另外户房、兵房这边,来看看这张图...” 李斌点头过后,將公案上的舆图往前推了推: “本官欲在这阜成门外,修一条驛道,连接西城粪场。兵房这边,记一下路途,报兵部职方司备案;户房核算造价成本。吏房这边,罗书办,尔等稽查的第一战,就在这了...” “本官將丑话说在前面:此路,乃我宛平工程,一应物料、人力皆为我宛平所出。但凡有人敢对它伸手...” “吾等不敢,请大老爷放心!” 不等李斌將这威胁的话说完,各房书吏纷纷躬身保证。 这口说无凭的保证,李斌自是不信的。 但眼下,李斌也没继续在这个话题上纠缠,留下一句“勿谓言之不预”后。 对修路一事的探討,回归正题。 “敢问李知县修这条驛道,可是为了解南城之乱?若为此事,下官自然支持知县决定。但这驛道,何为要往西城粪场处修筑?还请知县解惑。” 修一条驛道,很明显不是李斌刚刚要的那二十名工匠就能够的。既然李斌没有徵发徭役的意思,那想修路,便只有走僱工这一个办法了。 此时僱工,很明显,就是在为南城游民,提供一个以工代賑的工作岗位。 包括县丞杜锋在內,眾人都对李斌修路的决策没有异议。可奇怪的是,您老人家是怎么想的?修一条通往粪场的路?还特么是用驛道连接?! 所谓驛道,换个说法也叫官道。 是古代道路中,建筑成本、道路等级仅次於內城青石板路的一种道路。 其路宽通常在8-12米,基层夯实泥土,並辅以碎石增加路面硬度。在某些比较重要、人流车流量大的地段,还会铺上青砖、石板继续增强路面承载能力。 这种大路,通常只用於京师连接各省的主干道。 照比后世,这驛道,不说是国家高速吧,那起码也得是个国道级別的道路。 修这个级別的道路没问题,毕竟宛平是京畿首县,县內驛道本身就多,再增加一点也没啥。 可將驛道修往粪场?! 县衙眾人此时看向李斌的眼神,不由得古怪了起来... 早就听说这李知县举止放浪,思维迥异。如今看来,这京中传闻,不似空穴来风啊? 第69章 环境与沼气 “將这驛道修往西城粪场,具体是为什么,本官现在不好跟尔等解释。” 迎著眾人那疑惑中,带著些古怪的眼神,李斌倒也没隱瞒: “甚至直言不讳的说,此事是否能成,本官此时亦不清楚。本官这会只能告诉诸位:此事若成,则以后京中柴薪消耗將会得到大幅度的降低,且如工部军器局、內府兵仗局等衙门都可能迁往阜成门外的西城粪场处。” “敢问知县老爷,您可是打算以腐草所化之气,代替柴薪?” 在李斌的话音说完后,工房的孙书办,反手就给了李斌一个惊喜。 李斌刚刚的话,但凡是个后世人听到,基本都能猜到他想做什么:无非利用沼气作为燃料,代替木柴。 而关於沼气的利用,李斌其实很早就有过相关的想法。 早在湖广老家那会,父亲和大哥一到农閒之时,便会带上麻绳,跑到很远的山林里去伐木、砍柴。这些柴火,在满足家用之余,还能背到集市上换点小钱补贴家用。 所谓“柴米油盐酱醋茶”,对古人的生活而言。柴的价值、作用、重要性,甚至高於米粮。妥妥的生活必需品,且在水草肥沃的江汉平原上,这些大自然馈赠的木材,亦是多少穷苦人家,最好的副业收入。 可正如命运的馈赠,从来都会在暗中標明价码一样。 大量的伐木、砍树,对生態环境造成的破坏、影响,李斌姑且不论。 起码在那会年幼的李斌眼里,因为木柴太过重要,也太过容易获取的缘故。在这大明,但凡是村落、城镇附近,你是压根別想看到有树林的... 早特么让人砍光了都! 也正因村子附近早已没了成型的树木供李斌的老爹、大哥砍伐,所以他们才会和村里人结伴,长途跋涉到那没什么人聚居的山林间,砍好柴薪,再背负回家。 那会心疼老爹的李斌,便想过用沼气来代替柴火的事情。 这件事,往小了说,一旦做成,能令老爹、大哥轻省许多,不用再过於劳累;而往大了说,更是能好好保护脚下的这片土地。 千万別以为,人们对生態环境的破坏,以及这种生態破坏所带来的影响只发生在工业革命到来的时代。 就在当下,环境破坏的最直接影响之一,早已有所体现:漕运! 为何自淮安以上的漕运河段,时常淤塞?黄河河床的高度也是一抬再抬?! 不就是上游的黄土高坡,作为曾经的中原,植被林木被人们砍伐过甚。导致土壤没了树根的紧固,变得鬆散,且储不住水吗?! 这一问题,隨著封建王朝中心的转移,更是早已出现了东进的情况。 山东本就是人口大省,加上运河沿岸又是经济发达之地,更加吸引人们向运河沿岸聚集。无论是种植方便取水,还是借运河之便,做点小生意餬口,运河沿岸的区位条件都比其他地方优渥得多。 而隨著运河沿岸的人口增多,为了生活,这些人就得砍树伐木。 这一来二去之下,直接就成了一个恶性循环。 上游夹带的泥沙还没处理乾净呢,下游这边的植被还在被沿岸百姓持续破坏。这运河两岸,没了植被紧固土壤。运河里的水,自然会向两边鬆散的土壤缝隙中渗透。 再加上河床不断抬高,有些水也会漫过堤坝,流入运河山东段两岸,那根本储不住水的地里。最后被蒸发,或是被一些杂草等物吸收。 既影响两岸百姓的灌溉用水,又影响漕运通畅。 这个问题的影响之深远,直到21世纪都没能完全解决。 自1901年,运河停漕后,临清段的河床高度已经和地面形成了高达7.2米的惊人落差。此外,更让华北成了严重缺水地区。除了地表水,地下水的超采与流失,亦是让华北地区成了世界最大漏斗区之一。 灌溉、生活,基本全靠南水北调中线工程续命,一度把“汉江”抽成了“旱江”。此外还有南水北调东线工程,为了抬升地下水水位,使其水位保持稳定,並逐步修復华北地区的水生態系统,该工程每年都要向华北地区补充长江水,五亿立方米以上。 五亿立方米的水啊!什么概念?! 简单来说,整个京杭大运河的水量也不过5.29亿立方米... 毫不夸张地说,假如李斌现在当上了这大明的內阁首辅,並下令让运河沿岸的百姓种树、退耕还林,同时还进一步禁止百姓砍伐什么的。从现在就开始著手保护、修復华北地区的生態问题... 青史留名? 那特么都说轻巧了! 如此福泽万世的功业,有个专门纪念他李斌的节日,不过分吧?! 中考歷史卷里,他李斌得露个脸吧? 当然,现在说这些,为时尚早。 单靠沼气供能,亦是绝对撼动不了木柴在能源界的统治地位的。 甚至退一步说,此时的李斌,对能不能搞出沼气供能这事,心里都没底。 在这没有橡胶、塑料的时代,密封就是一个大问题。 然而,沼气这事,有劣势,亦有优势。 相比於其他技术革新,在封闭空间內利用粪便发酵產生沼气的工艺,如今虽然没有。但在人们处理粪便时,无论是北方常用的堆肥法,还是南方水田常用的沤肥法,均有堆叠粪便,使其发酵的技术应用。 甚至由此还诞生了诸如“粪作师傅”这一职业,专门教人帮人,製作发酵效果更好、肥力更高的粪肥。 与沼气生產的区別,仅仅差在一个是好氧发酵,一个则需要厌氧发酵。 除了前置技术相对成熟外,在沼气生產完成后,池內剩余的沼渣,肥力依然不弱,甚至还略强於传统的堆肥。 在更换新的粪源时,剷出沼渣,一点不影响这些沼渣的二次出售。 过去,受限於经济实力。 李斌只能用陶罐,简单测试沼气製备的流程。 想要建一大型沼气池,无论是人工,还是密封需要用到的桐油、石灰膏或是糯米灰浆等等材料,都是当年的李斌无法承担的天价。 而现在,手头这不是有钱了吗?! 第70章 修路、实验、留下张赞 “孙书办知道这腐草之气可以燃烧?!” 李斌惊喜地看向那工房书吏。 万万没想到,自己这小小的宛平县衙,居然还有如此“臥龙”?! 要是能有了解部分原理的人和自己配合,那对整出沼气池这事,李斌便更有信心了。 “仅略知一二,下吏曾在前宋《鸡肋篇》中看到过零星介绍。其言:『以糠壳置坑中,引水沤之,久则生虫,可燃油』,下吏猜想,大老爷定不是为了取那粪场蝇虫,那便只可能是为了燃油!” “不错,这夜香堆集发酵,只需提供一密闭之所,便生可燃之气。此事本官曾在湖广以小型陶罐试过,那时,本官家贫。父兄取柴,须远遁数十里,砍好柴火后,还得再背负归家...” “本官不忍父兄操劳,便尝试过用这腐草之气,代替柴薪,以省父兄之劳。” 李斌在肯定了孙书办的话后,顺便多说了几句,以增强县衙眾人对这沼气池修建一事的信心。 但令李斌感到有些无语的是,眾人的关心点並不在“李斌曾用小型陶罐试製成功过”这件事上,反而异口同声地称讚李斌: “大老爷至纯至孝,当为吾辈楷模。” 在发现,双方的思维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后,李斌心中的惊喜悄然褪去。 得,还是该咋干咋干吧... “杜县丞,本官接下来的一段时日,怕是得投身这草气之池。县內庶务,你配合刘主簿,能自决的自决。拿不定主意的,再寻本官。” “同时,工房、户房,做好后勤保障。一应钱款、採买,须得按时保量,毋得疏漏。” “南城雇民,本官初定每丁每月,给银五钱。暂且先募一千二百丁,老弱妇孺不取,只取男丁十四以上、六十以下者。一千人,由工房孙书办统筹,用於筑路修道,兵房协理;余二百人,由本官直领,筑池產气。” “募民做工事,刘主簿负责。今日散衙前,本官就要在街市之上,看见布告、听见传闻。明日午时,一应人等,包括那二十大匠,必须到位。” “另外补充两点:其一,优先招募家中独丁者,若其为独丁,纵是年未满十四,亦破格录用;其二,若有丁言,钱粮困顿,望预支工俸。协调刑房、快壮,勘明其住址、实情。如確有难处,则应支尽支。” “吏房委稽查二十员,巡视上下里外,每三日报本官一次。凡有贪墨、懈怠、推諉、办事不力者,重则依律严惩、革出县衙,轻则调离原岗,另作他用。” 將一连串的命令下达,李斌留下县丞杜锋。大致將自己接下来一段时间的安排,与其对接好后,李斌便回后堂(燕居堂)换了身进士澜衫,从后门离开了县衙。 在县衙外,胖子张赞,张昌毅早已恭候在此。 待到李斌上了他的马车后,两人直奔阜成门外的京师粪业行会。协调场地与粪便供应之事... 此事倒是好办。 集中將粪便收集、堆叠蓄肥,而后发卖的生意,虽然体量庞大。但由於其商品实在不雅的缘故,传统士大夫也好,勛贵也罢,基本都没插手这一块。 毕竟,钱嘛,哪里不能赚? 为了赚这个钱,让自己成为圈子里的“粪便大王”,这以后文人雅集怕是都不给自己发函了,反倒得不偿失。 而一旦没有了士族和勛贵的干扰,李斌这个宛平知县就宛如那老虎离家后的猴子,妥妥的山大王。 莫说是找粪业行会要他们西城粪场旁边的一块地,以及后期可能会从他们的粪场里,调用一批粪便做什么实验。就是李斌真想把粪业行会吃下来,都不算困难。 掌握著公权力的李斌,在这大明社会里。 若说他想扶持出一个行会,將一个行会、商號扶持得越发强盛,那不一定能成。可他若想打压某个商號,只要那商號没官面上的背景压住李斌,没人帮其斡旋... 总结一句话就是:我未必能帮你成事,却一定能让你成不了事。 在谈妥这件事后,李斌便与张胖子一块去了混堂。 混堂,就是营业性公共澡堂,通常为民间、寺庙所设;若是官办澡堂,则通常称为瓮堂。 混堂的收费並不低,一钱银子的入场费在保证了混堂绝不会嘈杂、拥挤的同时。相对独立的浴池,亦是让李斌感受到了久违的放鬆。 在张赞张老板的殷勤下,李斌身后,有侍女捏肩;身前,有老师傅修脚... 除了没个电视外,单说服务方面,基本与后世的足浴会所一般无二。 更绝的是,在这大明朝,只规定官员不得出入妓院青楼。可没说不能去足浴会所啊?! 在心中暗道:此地甚好,日后必得多来之余,李斌亦没忘了正经事。 “而今群租之事,隨著本官赴任宛平,已尘埃落定。你下一步打算何去何从?” “小人承蒙大人信重,在这京师得了一安稳营生。又有年岁渐长,那行脚事,小人是不想再做了。” 躺在李斌的身边,同样享受著捏肩修脚服务的张赞不由得感慨万分。 什么叫朝中有人,好办事啊? 以往想赚点钱,都得赶车架马,东奔西走。哪像而今,他张老爷只需要躺著,享受著,誒,这钱就来了! 如此明显的变化,张赞自然知道这是谁带来的。亦明白,若非他背后站著李斌、若非那些朝中大员因各自私利,將李斌调任地方官,为了补偿李斌,许他进来分了一口蛋糕的话。 他张赞何德何能,能守住刘宅那只稳定下蛋的金鸡? “不怕大人笑话,小人往年各处奔波。与家人那是聚少离多,时日一久,这至亲之人,亦显得生疏。犬子更是因小人这当爹的常年不在身边,疏於管教。至今已二十有一,依然没个正形。” “前几年,小人托人,给他纳了一监生,又在京师给他置了一寒舍。本以为他能理解小人之心,好生读书。却不想,他一进京师,便被这京师乱,迷了眼睛...” “留下也好,陪陪家人。完了呢,本官这里,生意肯定还会有。若有机会,本官也不会忘了你。” 默默听完张赞的话后,李斌微微点头。 即便是张赞不说,李斌也是希望对方留下的。 別的不说,就说这张胖子,如今手里可还有一千两呢! 若是修路所费过甚,导致自己资金转不过来的话,李斌可不会和这张胖子客气。 当然,除了將这张胖子作为“应急储备资金”外,李斌也需要一个商场中的白手套、代言人。別忘了,户部那边,还有运粮的事,至今没个定论呢! “对了,现在晋、淮等地商贾,对户部欲改开中的事,是个什么態度?听说之前,那晋商曾在清平楼设宴,广邀尔等。” “那阵子本官比较忙,没太注意这事。你给本官讲讲其中细节。” 第71章 开工实验,江南窖肥 “回大人话,那晋商不知从何处得了消息,竟然知道了朝廷欲改开中的事。” “包下清平楼,大宴我等,实乃他们先礼后兵之举。席间,其言说烦请我等湖广、直隶粮商,酌情降低粮价,好缓解开中改制时,他们晋商贩运成本上涨之困。” “只向你们压价?他们没去压两淮、四川、直隶盐商的价吗?” 晋商的消息,就是自己给的,李斌自然不会奇怪这一点,亦不会將其告诉张昌毅。 “他们倒是尝试过,却没敢把话说得太狠。” 张昌毅微微摇了摇头,接著补充道:“开始与对我等湖广、直隶商人说法一致,希望他们也酌情降低一点售价。” “在被拒绝后,他们也不敢多说什么。反倒是將矛头对准了我等,直言若我等坚持不降粮价,则所有晋商都会停止买粮。” “大不了將开中转运的路线停下,他们仅卖当地米粮,並提高河东盐池產出售价。这解运赴边之事,谁爱做谁做...” “大人,您说这不是故意在闹您,还有秦部堂的眼子吗?!” “呵呵,闹眼子谈不上。大家出门做生意,都是为了赚钱嘛。本官猜想,在那晋商看来:你们几家,產粮、运输、製盐,按说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若朝廷改制开中,凭啥所有的损失,都压到他们晋商头上?而你们,还有两淮、长芦的盐商,却毫无影响。” 而说到盐,李斌忽然又想到了一件事:“噢,对了,你现在閒著也是閒著。不如组织点人手,去那阜成门外卖卖盐水吧。” “本官近期会组织一批劳工,在那边修筑驛道。马上天气就要热起来了,不及时补充点盐水,本官怕他们的身体吃不消。盐水你就卖一文吧,只要是为我宛平县做工的,一文喝一天,每天县里再给你补银一两。” “哎哟,大人真是心善。小人替那劳工,谢谢大人了。” “行了,你替他们谢什么呀。本官回了!” 轻轻一笑后,李斌起身欲走,张昌毅自是连忙跟上,一路將李斌送回县衙。 回到宛平县衙,李斌先將边粮发运一事中,晋商们的反应,写成陈条差人送去秦金府上,然后再核算了一下阜成门外两个工程的成本后,便早早睡去。 翌日一早,李斌便收到了秦金差人送来的回覆。 秦金的信上大致为李斌介绍了一下目前朝中的情况:由於晋地,几乎没有中枢要员,且如今文官集团多以南方人为主的缘故。 朝会上討论的方向,已经逐渐向改制开中的方向偏移。即便是山东左布政(晋人)接连上疏,言强令晋商解运,恐耗民力,亦难以扭转朝堂上的声浪。 估摸著时间差不多了,李斌再次提笔,將自己密会晋商汪高远的事情写入陈条,並再次差人送给秦金。 昨日一份陈条,说到晋商曾在清平楼宴上以罢工为威胁,硬抗过两地粮商;今日一份陈条,说明自己曾答应过晋商汪高远不改开中。 当这两点结合,秦金应该能够看出自己的目的。 在带著信函的皂隶跑步出门后,李斌也没在县衙里多呆。 召集皂隶打出简化版知县仪仗,坐上那只有京县知县才能乘坐的四乘青幔轿,李斌摇摇晃晃地去往阜成门。 午时的阜成门外,一千二百余壮劳力的匯聚,著实惹人注目。即便是有县衙刘主簿领头,西城兵马司也依旧派了一名副指挥过来,全程监督著一千二百多人的动向。 生怕这南城乱民,跑到他西城生事... 隨著李斌的轿舆抵达,乌泱泱的人头顿时跪满一地。口呼“谢青天大老爷活命之恩”的声音,经阜成门洞的折射、扩散后,声震寰宇。 留下几句勉励眾人的场面话,以及和刘主簿、西城兵马司副指挥的官面客套话后,李斌便带著两百劳力,以及二十大匠,出了阜成门。 而在另一边,刘主簿则带著剩下一千人,先去台基厂,凭宛平县移文照会,领取宽大、厚重的木桩出库一用。同时,壮班的民壮也分散在京师各家商铺中,採买麻绳、桐油等等工料。 画面转到李斌这边,隨著越来越靠近西城粪场,空气中的恶臭逐渐浓郁。 一行人走的黄土小路两旁,更是早已没了民居的踪影。小路上,偶尔能够遇见来往的粪夫... 在看见队伍领头的知县轿舆时,身体的本能让他们下意识地闪身让道,同时亦是本能的好奇,也催促著他们赶紧看看那知县老爷到底想干嘛?! 平时这西城粪场,莫说是知县老爷,等閒黔首都对这块充满恶臭的土地,避之不及呢。今天居然还能在这条路上,见到一官老爷? 简直惊奇! 坐在轿舆中的李斌,没管那来往粪夫的目光。每行一段路,便会令轿夫停步,而后掀开帘子,指指轿外的一处空地,命五十民壮留在此处。 如此往復四次后,两百民壮便被整齐地分成了四波。每一波人中间,都间隔一公里左右。 在最后一处民壮聚集的地面上,李斌下轿,招来那二十名大匠: “本官不知尔等是否听闻腐草化气之说,听过的最好,没听过的也无所谓。” “尔等可以理解为,本官欲在那四处,挖四个深埋地底的池子。这池子呢,底深必须在三丈以上,池子筑为圆形,就像井一样。池內需要严格的密封,池顶加盖,盖面留透气孔洞,无需透气时,须能完全封闭。” “这池內,未来会装填粪便,使粪便在池內腐化生气。若密闭做不好,那腐化的粪水,便会渗漏,污秽周边土地。尔等皆为我京中大匠,本官望尔等集思广益,好好想想在保证密闭性的基础上,这池子该修多大?能修多大?” “敢问大人,这是要按修窖肥池的法子,修这池体內壁吗?” 在李斌的话音落下后,一名大匠思索片刻,看向李斌发起反问。 与此前工房书办那“略知一二”的回答不同,当听到“窖肥”二字的瞬间,李斌眼前便亮起了光芒。 “这位大师傅可是在江南修筑过窖肥池?!” 第72章 四川盐工,技术路线 所谓窖肥,与沤肥比较类似,唯一的区別仅在於: 沤肥的发酵池,通常都是在地面上挖一浅坑,放入粪便、秸秆、石灰等物,自然发酵。 而窖肥,正如其名中的“窖”字一样,它是得挖深坑,再置入粪便、秸秆等发酵。 由於窖肥发酵的位置,深入地底恆温层,其发酵时的温度较之沤肥更好控制,发酵过程更加稳定。所以窖肥的肥力,往往也比沤肥更高。 但由於其建筑成本的高昂,导致现实中,很少能见到窖肥池。 更何况,这还是在少水少雨的北方?! “回大老爷话,小人是轮班匠。曾在应天做工之余,做过这窖肥池。若大老爷想要窖肥池,那小人应该能知道些许...” “好,太好了!你大胆说,畅所欲言,说错了本官不怪,说对了,本官有赏!” 李斌脸上的惊喜之色溢於言表,有一个筑过窖肥池的大师傅在。可以说,直接省去了李斌一大半的精力。 毕竟,沼气池与窖肥池,其实从建筑工艺上来说,几乎是一样的。 都是需要深埋地底,都是需要池壁防腐耐酸。唯一的区別,无非就是沼气池,需要加上密闭的顶盖,防止空气中氧的大量渗透,仅此而已。 甚至在发酵的过程中,二者都需要定时翻动粪源,以防堆叠分层,发酵不充分。 只要防腐问题解决,那李斌的实验要做的,就只剩导气、点火,以及最重要的气压与混合比相关的安全测试、爆燃测试了。 “谢大老爷,这密封其实不难。若捨得下本,底层夯实黄土后,內衬一层糯米灰浆,內壁外层铺以青砖,可保十年无竇。若老爷想省点银子,这青砖也可以换成松木、杉木等硬板,外涂桐油,亦可防粪水侵蚀。” “只是这桐油,正常来说,可保十年。但粪水较之江河湖海之水,力更凶。或许五到八年,便要取出木板,查看是否需要更换。若不需要更换木板,最好也要重新涂一遍桐油。” “至於说这池子能修多大?老爷想要完全密闭,那就得考虑这盖板。铁铸盖板面积更大,但防腐不好处理;木製板可涂桐油,但为保密闭,这盖板便难做太大。最大,应不过半丈。” “半丈啊?” 明代的一丈大约为现代的3.2米,即这圆形沼气池的半径在0.8米左右。结合三丈的井深,9.6米,李斌不难算出这最大沼气井的容积为19.3立方米左右。 而今正值四月,气温逐渐回暖。但或许是因为小冰河期的缘故,此时的京师温度大约在十度左右,较之未来的高点有所下降。 便是到了地底的恆温层,这温度亦不过15度上下。 完全达不到沼气生產时的最佳发酵温度35度,但却足够支撑基础的沼气生產。 以19.3立方米的总容积来算,为了给沼气预留空间,其最大投入比,李斌假设为80%。同时粪水、混合秸秆等物后,其密度略高於水,假设以1050公斤/立方米来算。 其能够容纳的粪源,大致在16吨左右。 16吨粪源的中温发酵,可日產气... 妈的,忘了! 李斌无语扶额,什么体积、容积公式之类常用的知识他还记得。但沼气產气量公式...抱歉,哪个正常人,平时会了解这些?! 可即便不了解具体產气量,但在温度確定能够满足发酵的低限度需求,以及这般大小的沼气池,可容纳粪源的量也不少以后。 李斌便可以將工程继续向下一步推进了。 “来人记一下,赏这位师傅五两银子,回衙支取。接下来的筑池工作,由你主持。工料方面,不必节省,內夯黄土、衬糯米灰浆、铺青砖后,再加覆桐硬木。” “眼前这四口井,本就是实验所用,一切物料,本县敞开供应,毋得浪费。” “这边先开工做著,待尔等筑好这沼气井以后,本官再带尔等进行下一步。对了,可有师傅,曾去过四川轮班?” “回大老爷,小人去过。” 眼看著李斌说赏就赏,此时再次发问时,大匠们都坐不住了。 有去过四川轮班经歷的匠人立马出班回应,脸上洋溢著雀跃。 “你去过四川,可曾见过那盐工的引火製盐之术?” “啊?这...回大老爷,小人没见过。” 出班回答的匠人,脸上的喜悦瞬间僵住。便是李斌,此时也宛如被人当头泼了盆冷水。 不过想想也正常,现实哪有那么幸运的事? 总不能自己想要什么,身边就能冒出掌握著相应技术的人才吧?! 而之所以李斌会问四川井盐,这一看似和沼气毫不相干的事情、技术。原因也很简单,单论气体的输送技术,在当下,没人会比四川那帮熬井盐的工匠更熟悉了! 早在《汉书》中,就有四川“有火井,可煮盐”的记载了,在明代,四川井盐製作,更是形成了一套区別於两淮、河东常用的晒盐、煮盐工艺。 当然,严格说起来,四川的井盐製作依然用的是煮盐法。但他们不烧木炭、木柴,而是系统性的使用了所谓“火井”供能。 在后来的《天工开物》中就有写:“以长竹剖开去节,合缝漆布,一头插入井底,其上曲接,以口紧对釜脐,注滷水釜中,只见火意烘烘,水即滚沸。” 纵是如今,《天工开物》的作者还没出生,但相关技术的只言片语,亦被李斌从户部来往文牘中获悉。若李斌猜测不错,那“火井”,就是后世的天然气! 在仔细研究过相关文牘后,李斌能够確信:这帮四川盐工,早就掌握了以竹管,从地下抽出天然气,再点燃天然气,用以生火煮盐的技术了。 若是有四川盐工的技术支持,沼气供能的剩下两个环节:如何引气,以及如何点火,大概率也能被解决。至此,沼气发火的技术路线,全面贯通。 而协调四川盐工赴京支援的移文,李斌早在前天,便送交去了顺天府。算算时日,今天宛平县求调四川盐工的函件应该已从通政司发出。 接下来,李斌只需要慢慢等待四川盐工的到来。 在这样一个,完全不重视工匠技艺的时代。四川布政司大概率不会拒绝宛平县所请。 接下来,在等待四川盐工到京的时间里。 李斌要做的就只有安全方面的测试了! 四口沼气井,每口间隔一公里修筑,目的便在於此... 第73章 嘉靖:李斌做事,独树一帜 “咳...咳!” 两声轻咳,自乾清宫大殿中响起。 清脆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迴荡。紧隨其后的另一道声音出言提醒:“陛下当以龙体为重,该休息的时候,得好好休息才是啊...” “唉...朕无碍。” 端坐御案之后的嘉靖,此时的脸色不太好看。精神更是肉眼可见的萎靡不振。 在已经十来度的气温下,大殿內燃烧著冬季才会用的火盆。一张宽大的狐裘,披在嘉靖小皇帝的身上,更是显得其娇小、可怜又无助... “肩上扛著这两京十三省的重担,朕便不再是朕了。” “若朕这风寒,能换天降甘露,便是再让朕病一段时间,又有何妨?” “可不能这么说呀,陛下。这您要一直病下去,天上的雨不停,那庄稼反而会被涝死。所以,臣为天下苍生计,规劝陛下,保重龙体,好生將养。” 听著耳边,嘉靖帝那“矫情”的感嘆,侍立一旁的陆炳立马抓住机会,表起忠心。 “你这炳娃,就不知关心关心朕吗?!” 这颇似好友玩笑般的劝諫,显然比之前黄锦那乾巴巴的劝说来得有用。 在笑骂陆炳不知关心自己的同时,嘉靖也同时表达了自己会留心身体的意思。 然而,深宫大內,不需要温情。 嘉靖与陆炳的友谊之,就宛如那曇绽放,转瞬即逝。 “外间的情况现在如何了?京畿各地的百姓现在怕是正在为降雨欢呼吧?” 收敛起一闪而过的笑意,嘉靖重新恢復认真,看向陆炳问道。 “托陛下洪福,一切都好。市井常言:幸甚,吾等圣天子临朝,號令雨雪,丰年可盼。” “大伴啊,你看这炳娃,才进宫多久?这就被那群人带坏了。” 陆炳的马屁,听听就得了。 嘉靖又不是煞笔,他自然知道陆炳这话是在拍自己的马屁。 但话又说回来:以嘉靖对陆炳的了解,嘉靖帝確信。如若不是宫外百姓的日子確实比以往好过些了的话,他是决然拍不出这种马屁的。 嘉靖的心態不由得放鬆了许多,言笑间更是大有一种“自己的辛苦没有白费”般的满足感。 “陛下这话,老奴不敢苟同。陆舍人为人如何,老奴是了解的。莫说是他,从他爹,他爷那辈起,他老陆家的人就不会说谎。” 黄锦也是一个人精,听出嘉靖真实態度的他,笑眯眯地跳出来做起了好人:“既然陆舍人说百姓安居乐业,那是断不会有假的。” “还是黄公公了解臣的为人。陛下若是不信,大可另差他人,出宫一观。而今这京师地界,可比之前安稳多了。原本啸聚南城的游民,现在也都规规矩矩地跟著那李斌忙活呢。” 说起李斌,陆炳仿佛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嘴角微勾的同时,迫不及待地向嘉靖帝分享起这件乐事: “若陛下非要说,此时有谁对时局现状不满,那八成就是李斌那小子了!” “噢?他可是对朕夺了他留任京师的机会不满?” 陆炳的话,瞬间就让嘉靖皱起了眉头。 给李斌摁在宛平知县的位置上,从情分上说,的確是自己这个皇帝对不起他。毕竟人忠心任事,不仅不贪赃枉法,反而极其高效得办好了皇帝交办的差事。 论情论理,这李斌都该赏。提前转正,实授户部主事,才是他该得的待遇。 但这也不是他李斌恃宠而骄的理由啊! 更何况,作为补偿,自己不是默许他贪了一笔银子吗?! 怎么著?还有意见?!甚至是,还对自己这个皇帝有意见?! “那倒不是,他一小小知县,哪敢对陛下有不满啊。只是这大雨连降三日,宛平县的暗桩便报称其咒骂了老天三日。” 陆炳越说,嘴角的笑意就越是难压。 只是想想之前那总是一脸“不出我所料”的李斌,现在跳脚破防的画面,陆炳便心生一种“你也不过如此”似的心理满足。 在这种难以言表的畸形爽感的刺激下,都不等嘉靖提问,陆炳便急吼吼地补充道: “陛下可能不知道,这李斌初任宛平知县。为解南城之困,雇民筑路,另外还在西城粪场那边挖坑。他倒是大手笔,所有僱工,每月给银五钱,一下就募集了一千多號人。” “除此以外,这李斌还狗胆包天地提了宛平县衙里,所有人的俸禄。连那本不需要衙门掏钱的民壮,他都不放过,照样每月给银三钱。” “这下好了,牛皮都已经吹出去了。结果老天开始下雨,现在无论是筑路,还是挖坑,全部都得停工。然,这工可以停,他李斌许出去的俸禄,却停不了...” “他连民壮都发银子?他小小的宛平,哪来那么多银子?!” 与陆炳暗暗期待著看李斌如何收场不同,嘉靖帝听到这事的第一反应便是:原任宛平知县贪老子银子了?! 嘉靖帝是不清楚宛平县衙具体有多少人的,但只要大略估算一下,保守算他1500人。便能轻易算出,宛平这每个月都要发出去最少450两,一年就是5400两... 嘉靖可没忘了,陆炳话中说的是“提”,而不是“给”... “这事说来也好笑,他刚任知县的第二天,便学那市井泼皮。穿著一身知县公服,坐到了陈国丈的店铺门口,不给钱,他人就不走。” “陛下您说,他一个知县老爷堵门。百姓哪敢上门买卖?” “就这么的,硬是逼著陈国丈给他宛平掏了门摊钱。这陈国丈掏了钱,其他人哪敢不掏?不等李斌上门討要,便乖乖去县衙上了税。” 啊?! 嘉靖帝闻言,惊愕之余更是感到哭笑不得... 气这狗东西怎么就是自己的门生?!自己钦点的进士?!亲授的知县?! 作为李斌名义上的大座师,嘉靖只感觉自己脸上有火在烧。 这也太特么丟人了... 可好笑的是,这傢伙虽然不要脸,但办事的效率却出奇的高。 这...从某种角度上说,岂不又证明他这个天子,慧眼识珠? 宛如被一口老痰噎在喉咙里良久后,嘉靖颓然地嘆了口气: “真有他的,不愧是能当街叫卖的『油角』进士。他这办事的风格,在这满朝文武里,也算独树一帜了...” “也怪朕,当初只叫他莫要当街叫卖,辱没了官体。却是忘了叫他,不得於人前无状。” 累了! 隨他去吧... 第74章 雨中运奴队 “我你妈?!没个完了?!” 积庆坊,宛平县衙內。 一道令所有皂隶都默默捂住耳朵的叫骂声,从县衙深处的燕居堂內传出。 便是连绵不绝的穿林打叶之声,都盖不住那道骂声里所蕴含的悲愴。 今天,是李斌接任宛平知县的第五天,亦是招募南城游民开启以工代賑的第四天,更是大雨临头的第三天... 衙门政务,前脚才说交给县丞杜峰代办,这会自己若要横加干涉,岂不是让李老爷朝令夕改?说话像放屁? 可不理政务... 阜成门外的驛道修不了事小,他李老爷的沼气池也没法干了。 沼气池项目进度受阻,就意味著他李老爷的创收大计受阻。 早在干沼气池项目前,作为户部属官的李斌就摸过工部军器局,还有內府兵杖局的底子: 这军器局,共有作房(车间)48间,每间作房內有铁炉3座。每座铁炉,配备两班,每班铁匠3人、助手2人、杂役1人。十二小时两班倒,主打一个人停火不停。 如此高强度的运转,导致军器局的铁匠炉单炉日消耗木炭量,就高达120斤。若是冬季,这一消耗量还需上浮10%-15%。 但冬季,李斌估计自己的沼气池是没法正常发酵,稳定供气的。 那便只算春夏秋三季,甚至考虑到京师地处北方,较为严寒的关係,李斌再將自己那沼气工程的可供气时间段下调两个月。 就当它一年只有7个月能够较为稳定的供气,这便意味著他李老爷的沼气区,能顶替三百六十二万八千八百斤木炭。 而当今木炭的市价为,三钱五分一斤... 哪怕是以官方採购价二钱八分一斤算,单一个军器局的燃料供应,便是一百零一万六千两的庞大市场。 至於兵杖局,它的规模比军器局还要大上三分之二... 李斌的心不大,他不奢望自己那建在滂臭的粪场边的“工业区”能一口吃下军器局或者兵杖局,七个月內的所有燃料供应订单。但即便只有十分之一,乃至百分之一... 对他宛平县的財政来说,都是一波极致的“大补”。 关键是,李斌这沼气,原料完全不要钱! 除了付出一些维护工人的人工费、更换桐油等损耗件的维护工料费,以及修筑符合標准的沼气池的成本外,这个生意完全不需要其他任何投入。 常言道,利令智昏。 如此庞大的预期收益摆在“缺衣少食”的宛平县面前,李斌当真是眼睛不红都没道理。 而更加刺激李斌眼睛发红的,还有那一千二百多號人的人工费。 一边是巨大的预期收益迟迟无法落袋为安,另一边则是每天一睁眼就没了的20两支出。 这一来一回间,李斌说自己每日净亏50两,不过分吧?! 想来只有他李老爷赚人家钱,如今却被这贼老天足足赚了三天,赚走了他李老爷150两!150两啊!! 躺在燕居堂床上,李斌的心都在滴血。 偏偏他还没法不想这些破事... intp嘛... 仰望银河组的成员之一,凡是有这一性格的人,那脑子简直就是一个完全停不下来的永动机。 有事做的时候还好,但凡閒下来,那脑海里必定会想东想西。 “艹!想个屁!” “雨落窗沿时,勾栏听曲日!” 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片刻后,李斌猛然坐起,大呼:“来人,备轿黄华坊!” “誒!传大老爷宪令,备轿黄华坊!” 守在门外,备受折磨的皂隶黄三难得听见一个不一样的动静。 为了使自己的耳朵不再被折磨,黄三连忙拔腿,跑向前院的皂班。一边跑,一边大声传递著李斌的命令。 而隨著黄三的脚步,“大老爷宪令,备轿黄华坊”的声音,很快传遍整个宛平县衙。 正在退思堂內忙活公务的县丞杜峰,和他左近的刘主簿默默对视一眼后,两人十分默契地选择了视而不见。 罢了罢了,这知县... 反正也没指望他能干什么好事不是? 与其逼著那傢伙留在县衙里鬼哭狼嚎的,扰人清净,倒不如放他出去,爱干啥干啥... 而另一边,享受著皂隶撑伞待遇的李斌,丝毫没有早退的觉悟。 大摇大摆地穿过县衙游廊,走向外间的青幔小轿。 一声嘹亮的“起轿”声后,李斌摇摇晃晃地出了县衙。 连续三天的大雨,让县衙门前的大市街早已没了往日的喧闹。 一家家店铺虽然照常门洞大开,然其门內,俱是门可罗雀的悽惨景象。 在李斌挑开的罩帘间,更能看到不少掌柜,已经佛系地在店铺门口摆上了摇椅,手边再沏上一壶清茶。伴著店外雨景,品茗看书。 见到由一眾蓑衣衙役护送的知县轿舆从店门前驶过,不少掌柜都向李斌这边投来疑惑的目光。 似乎是在想,这大雨天的,宛平这奇葩知县不好好在衙门里呆著,这又是想干啥? 走著走著,李斌忽然听见街道上传来一阵蹄子顿地的声音。 在空旷寂寥的大市街上,无论马蹄还是驴蹄,踩在青石板路上的声音,都显得异常清脆而醒目。 突如其来的蹄声,吸引了李斌的注意。 坐在轿內,屁股微挪,李斌挑开另一边的轿帘... 那是一行宛如囚车般的车队,一个尖嘴猴腮,好似掌柜般的瘦小人影正挥舞著双臂,驱赶手下將驴车赶到路边,以避让知县轿舆。 板车上的木质囚笼里,则关著一个个麻衣罩身的人影。 雨水糊在他们的脸上,却没一人发出动静。 不知是对前路绝望而不想说话,还是单纯被那奴隶贩子般的掌柜给驯化了。 明代是有奴隶的,甚至隨著时间的推移,贫富差距的加剧。合法或者不合法的奴隶,越来越多... 宛平,作为京师西城地面上的县。或者叫,管著京师“西市”的县,就在宛平县的辖区內,每天都会有奴隶买卖的交易在发生著。 李斌作为知县,纵然不喜欢奴隶买卖,但也不急於改变这一切。 甚至,从某种角度上说,此时大部分奴隶、奴婢的生活,不说有多幸福。却总比一些贫民、佃农要好得多... 贸然一刀切的禁止奴隶买卖,不仅挑战世俗伦理,反而还可能让宛平县的负担继续加重。 然而,李斌此时却一反常態地命令轿夫,將轿舆停在了那商队的侧边... 第75章 买下夷女 “广东行商陈志,叩见知县老爷!” 当李斌所穿的细缎皂靴,溅起青石板路上的水渍时。那商队掌柜便习惯性地撩起衣摆,膝盖微弯... 陈志不知道那官员的轿子为何停下,但他却清晰地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才能求得平安。 “雨天路滑,免跪!” 在李斌的视角里,那尖嘴掌柜的声音有些难懂。 有点像后世的粤语,却又不尽相同。不知道是同一种语言体现在歷史年代上的差异,还是那掌柜想要说官话,却又说不標准导致的怪异。 哪怕听不太明白,但只要看看对方的动作,李斌也大致能猜到对方想要表达的意思。 抬手表示宽仁后,李斌的脚步径直走向了五辆囚车中的最后一车。 在那木笼里关著的人,与前四车相比,完全不是一个画风。 首先就是服装,前四车人,多半脚踏草鞋、木履,身披粗布麻衣。而这最后一车上的女子,则多半披著相当宽大的头巾。头巾包裹著她们的面部,一路沿著腰身下垂... 有点像前世阿拉伯世界的女人所穿的黑纱,又有点像印度女性常穿的纱丽。 隨著李斌的目光看去,这一车內的六个女性。在躲避李斌的目光时,躲闪间,不经意露出了她们耳垂处的一丝猩红... 如果李斌所料不错,那耳垂处的伤痕,极有可能是被人夺去耳坠等首饰时,被刮出的伤势。 当然,若她们只有这服装上的不同,那或许不足以引起李斌的注意。 可如果她们的肤色,並不是印度或者阿拉伯人那种黄色,反而洁白至极呢? 高耸的鼻樑,碧色的瞳孔,加上自然微卷,有些发红的头髮... 这几个特徵一结合,非常典型的南欧人面孔! 这还是在1523年的大明吗? “这些人是哪里来的?本官看她们,不似那穷苦之人。” 在皂隶撑著的油纸伞下,李斌颇感好奇地问著身边,淋在雨中作陪的陈志。 “老爷好眼力,这几个佛郎机人的確不是一般人家。那个年纪最大的,乃是贼首別都卢的妻子,剩下五个小的。两个是那贼首的女儿,一个是从贼疏世利的妻子,剩下几个则不知来源。” “那贼首別都卢手下有一千多號人,若放在咱大明,相当一个千总。” 见李斌似乎对这些夷女有兴趣,陈志习惯性地进入了商人的推销模式。要不是及时住嘴,怕是连“这几个女子,相当千总夫人”的话都能冒出来。 而另一边,李斌在听到这陈志的描述后,忽然想到了前月邸报中的一篇记载: 嘉靖元年,佛郎机人別都卢寇广东。初,別都卢恃其巨锐利兵,劫掠满剌加诸国,横行海外,至率其属疏世利等千余人,驾舟五艘,破巴西国,遂寇新会县西草湾。 备倭都指挥柯荣、百户王应恩率师截海御之,转战至稍州。向化人潘丁苟先登,眾兵齐进,生擒別都卢... 余贼米儿、丁甫思、多减儿等復率三舟接战,火焚先所获舟,百户王应思死之,余贼亦遁。 这篇邸报的原文,是广东巡抚都御史、巡按御史的奏报。都察院转奏后,上命:就彼诛戮梟示... 这种提振士气民心,且已经批覆完成的事情,邸报中通常描述得比较详细。而曾经生活在一个外贸极其发达的时代里的李斌,又天然对这些“外事”比较有兴趣。 所以,这会李斌只是听陈志简单一说,便大概猜到了这些人的来路。 为了確保没有意外,李斌再次追问:“可是那会新县西草湾的海寇之女?” “老爷您这都知道?这正是那番邦海寇之女。那贼寇无状,一路劫掠,沿海百姓苦其久矣。幸得我大明悍卒,犁庭扫穴...” 眼看那陈志的嘴巴又要开始“跑起火车”,李斌连忙打断: “行了行了,这些马屁话,本官不爱听。说吧,这些人,本官打包的话,要付你多少银子?” 佛郎机人?葡萄牙人? 与眼下大明这些人,普遍认为佛郎机就在满剌加附近不同。 李斌可是清楚地知道,这帮欧洲人到底有多能跑... 还有那邸报中所提及的巴西... 那亦不是朝臣眼中的南洋小国,区区夷狄。 若李斌所料不错,那“巴西”,极有可能就是后世的那个,地处南美洲的巴西! 结合葡萄牙人占据澳门的歷史,买下这些“海寇之女”: 最好的结果是能够通过她们,联繫到澳门的葡萄牙人,再通过葡萄牙人中转获得南美的橡胶; 其次则是可以通过这些葡萄牙人,进行对欧贸易,充分发挥贸易顺差国的优势; 至於最次? 最次这不是还能多一批美婢吗? “大人所言当真?若真全要,大人赏50两就行。那年老色衰的贼妻,小人做主,就送大人当个添头。” 商人有商人的特点。 早就感觉李斌似乎对这些夷女有意思的陈志,此时听到李斌的话,脸上的媚笑更甚。不仅丝滑地將“老爷”换成路“大人”,更是故作豪迈地表示买五送一。 却不想,他遇见了一个正处穷酸境地的李斌... “你这奸滑之徒,莫不是当本官好糊弄?这夷女之色,胜在猎奇。除此以外,仅面白甚雪一项,可堪入眼。就这样的货色,你敢要本官十两银子?!” 李斌瞪了那陈志一眼后,便大步走近那囚笼。 也不知道眼前这几个西女,是在欧洲时,就被那粪坑般的环境给醃入味了;还是这广东至京师路上,没有梳洗的缘故。仅仅是靠近那囚车,李斌便能闻见一股浓烈的酸臭味。 伸手抓过一距离笼边最近的夷女,李斌粗暴地掀去她的头巾。 不管那小白脸上的惊惶,李斌將手强行伸进她的嘴里... 然后学著曾经见过的奴隶商人摸牙口以判断“品相”的样子,一阵捣鼓。 甭管陈志能不能看出,自己这是在外行装內行。 总之在一阵捣鼓后,李斌冷冰冰地开口反问道: “本官摸这夷女...其乳牙似乎都没脱去。猜其年岁,不过八九之数...可对?” 迎著李斌那酷似“敲诈”般的嘴脸,陈志欲哭无泪。哪怕他很想指著被李斌捏在手里,那身高足足170的女孩反驳:“这特么拔穗?!” 但当李斌身后,那些挎刀皂隶不善的眼神看来时,陈志只能点头:“大人说得分毫不差,她就是八岁!” “甚好,本官也不欺负你。此女,本官出4两,还有这几个...” 第76章 学外语 “誒?听说了吗?咱宛平那小知县,似乎是开窍了?” “开窍?开什么窍?” “笨啊,还能什么窍?男女之窍。” “我那在和记跑堂的兄弟,前日吃酒时,和我说的。说他亲眼瞧见,那小知县从一奴婢贩子手里,买了一车女人!真羡慕啊...” “行咯,甭羡慕。好好上工吧,回头髮了钱,满大街的半掩门,有的是你去的。” 越是娱乐匱乏的地方,就越有小道八卦生存的空间。 自从李斌命那陈志,將那一车葡萄牙人送到自己新购入的宅子后,京师的街巷中便再度传起了李斌的八卦。 当少年知县、一车女人、番邦夷女等等少见、猎奇的关键词组合在一块后,李斌就像是那掌握了流量密码的网红。热度持续高涨,“二创作品”持续卖爆。 一说,这李斌能以弱冠及第,天赋必定异於常人。一女根本伺候不了他,非得夜御一车,才能泻去心中慾火; 一说,这李斌行事无状,常作疯癲之举。买这一车夷女回家,准是他又发了癲症; 更有人传,这李斌放著好好的大明女子不买,偏偏就买一车夷女回府,指定是没安什么好心。怕是那些夷女被其买走,压根不是拿来“用”的,而是拿来吃的... 夷女,不入大明户籍。便是死在李斌的府上,官府也懒得过问、无从过问。 眼下,那些夷女八成已经被做成了“油泼脑”、“香烤蹄髈”等等... 各种各样的传言在市井中迴荡,传来传去,不是食人狂魔的恐怖故事;就是色中饿鬼的春宫图说;再要么是,可怜的疯子... 在近段时间的京师內,想听到一句“李斌是个人”的评价,都极其困难。 而这般传言,自然也逃不过锦衣卫的耳目。 不消多时,深宫中的嘉靖就听说了此事... “来人!来人!!传太医!” “不是,速令太医去那李斌府上,好生给朕治治他那癲症!一日治不好,那太医就一日不用回宫了!” 本以为李斌的举止无状,已经够夸张的嘉靖,在听到李斌居然当街买了一车夷女回家后。那是气得说话都开始了哆嗦... 便是不提李斌,是他嘉靖朝首次科举中录取的天子门生这茬。就说李斌这宛平知县,那可是钦命的,特简授官!直接代表著皇帝的青睞,同样,这特简官的表现,又在某种程度上代表著皇帝的顏面。 若是內朝官也就罢了,毕竟那帮人说起来,是皇家的家臣。 常言,家丑不可外扬。 无论好坏,也轮不到外人评说。 可偏偏,李斌这廝,是外朝官啊!还是皇帝亲自提拔的外朝官! 嘉靖的眼前仿佛已经出现了一个以手抚须的人影,正满脸嘲弄地看著他:你这皇帝,就提拔了这么个货色?你这眼光也不行啊... 意识到自己决不能再纵容李斌的嘉靖,迅速点派了太医院太医一名,提上药箱,直奔李斌在黄华坊內新置的宅邸。 当太医上门时,李斌正在家中学著外语。 emmm...真,学外语! 古时的欧洲,英语那就是个下水道的老鼠。 哪怕李斌前世英语说得溜溜的,可在家里这六个红髮碧眼的妹子面前,那也是纯纯的鸡同鸭讲。 好在,英语不顶用。可在李斌前世追一法语系妹子时,故意学过的一点三脚猫法语,此时却发挥了奇效。 一个“bonjour”,在引起六个大小妹子惊愕注视的同时,交流的渠道开始缓慢搭建。 法语,在1523年时属於中古法语,其词源大量借鑑拉丁语。而拉丁语,又是欧洲上流社会里,最为通行的语言。 与陈志觉得,这別都卢仅能率领一千多號人,最多相当於大明一个千总,一个中层军官;並且他还四处流浪,只能靠劫掠为生,就是一个大號的土鱉贼酋不同... 能在中世纪的欧洲,率领上千號人出海远征,那起码也得是个伯爵以上的贵族吧?再要么就是什么总督之类的封疆大吏。 这些欧洲权贵的妻女,不懂拉丁文的概率极其微小。 尤其是当李斌买下这六人,並在带她们回家后的第一时间,就强令她们滚去洗澡后。 她们脱下的,那纱丽般的衣物,李斌可是看过的:那玩意都是用锦缎製成的! 还有她们贴身些的衣物,更是附有呢绒... 再结合她们耳垂上的伤痕,妥妥的欧洲贵女。 於是乎,当有了近似拉丁语的法语打开了交流的头绪以后。李斌便可以用“你好,bonjour”来回反覆,再配以招手、握手、拱手等动作,来表示这个词,是在问好的意思。 接著再指向屋內的桌子... “桌子?” 起初,这几个女人不明白李斌的意思。 直到有一个莫约160左右的娇小女孩,试探性地开口说了一句:“mensa...”並换来李斌投餵的糕点一块后,眾女便彻底明白了李斌想干嘛... 而为了让这些女人更加明白,以及更加配合自己学习外语。 李斌更是十分不当人的,命人下调了这些夷女的伙食供应。 仅仅保证她们不会被饿死,至於想吃好的,那就得由他李老爷,亲自投餵... 在姚太医登临李府时,瞧见的就是这样一个画面: 李斌在前,身后跟著一个下人手持托盘,盘子里装满如桃酥、脆饼等食物。身边则围著六个红髮碧眼的女子,然后李斌指向某处,便见那六名女子爭先恐后地说著姚太医听不懂的唧哇鸟语。 接著,李斌竟然也口吐鸟语,乱叫一阵后,便见他从身后的托盘处取来吃食,递给那群女人中的一个。 得了嘉靖,务必治好李斌癲症差事的姚太医,没敢做声。只是默默躲在墙角,观察李斌的“病情”。 经过一番观察,姚太医摸出了李斌行为中的一点规律。 比如,李斌在给那群女子送去食物时,往往只会给其中,最先发言的一人。无论其他人如何状作哀求,他也一概不理。宛如那铁石心肠,不近女色之辈。 可偏偏,他偶尔又会在送去吃食时,亲昵地將食物餵进那些女子的嘴里,顺手再抚摸一下那女子洁白的脸颊,或是头顶的赤发。 言笑晏晏的画面里,若是將那夷女换成正常女子,任谁看了都得道一声恩爱夫妻,或是俊主美婢间不得不说的故事云云... 然而这一发现,並无卵用。 除了李斌时不时唧哇乱叫的鸟语能跟癲症扯上点关係外,姚太医压根没看出李斌身上哪里有癲症的症状。 第77章 李斌疯了? “你说我有病?” “是的,李知县莫要讳疾忌医,待老夫开点安神的方子,养养能好。” “我没病喝什么药啊,老太医啊,你来错地方了。” “老夫没来错,锦衣卫带的路,他们不可能找错人。” “哎哟,我真没病,要不我走两步给你瞧瞧?” “老夫主治疯癲失神,不管腿上的事。” 在新宅的小院里,李斌和姚太医正大眼瞪小眼的互相瞪著。彼此都非常坚信:只有自己的说法才是正確的。 而夹在这两人中间,手捧一盘糕点的杨用,此时那叫一个汗流浹背。生怕李斌忽然回头问他的意见... 两边都是官,得罪谁都不好。 好在,李斌並没有为难他的意思。 李斌的新家,並没有请什么的下人。仅仅是將原本帮自己操持炸饺摊的杨用,调来府邸,再顺便將他老娘接到新宅大门旁的耳房里居住。在解决杨用后顾之忧的同时,老妇人还能给自己充当门子的作用,以房租顶替工钱。 在这种极致省钱的府邸运作模式下,李斌压根没指望过杨母这个门子能发挥多大的作用。自然,此时李斌也没有迁怒杨用的想法。 李斌只是在想:自己的府上为什么会忽然刷新一个太医出来... 別看太医在各种作品里,基本都是“等待被砍的废物”形象。可在现实中,这帮人可不容易见到。寻常官员,便是能找到太医为自己瞧病,往往也是走的私下会面形式。 与此同时,姚太医也看著李斌,琢磨著: 为何嘉靖帝会让自己来给这样一个小小的知县瞧病?且指名道姓要治他的癲症? 去给一个丝毫不癲的人,治癲?! 作为一个能在太医院里活下来的老苟,姚太医的段位显然不比李斌低多少。 两人忽然同时开口问向对方: “可是今上叫你来的?” “可是今上说你有病。” 得,破案了! 原本气氛还剑拔弩张的两人,忽然相视而笑。 刚刚还义正言辞,言称自己绝对没病的李斌,瞬间改口:“啊,那我的確病了,嗯,病得还不轻。这样,辛苦太医给我开两剂方子,再写个条子,好让我跟顺天府那边告个病假。” “应该的,应该的。李知县的问题不大,好治,老夫这就写方子...”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姚太医一边说,一边从药箱里摸出纸笔,开始写起方子。而李斌这时,则绕到姚太医的身后,够著脖子边看,还边嘀咕: “誒,这方子太敷衍了吧?金银、菊,这不是清热解火的方子吗?” “我记得你们太医院开出来的药方,给谁开的都要备案。你这方子,能过关吗?” 而面对李斌的嘀咕,姚太医只是眉眼一挑,十分戏謔地拿李斌打趣道: “依老夫看,这方子刚刚好。整天混在女人堆里,你敢说你火不大?” “再说了,你一小小知县,还真以为院使会细查你的底档不成?” “那倒也是,不过老太医啊,你也別怪我说你。虽然没什么人查吧,但以后做事还是细致些好,不然容易掉脑袋。” 李斌揉揉鼻头,勉强认可了姚太医的说法。 该说不说,六个少见的大洋马围在身边,你要说不激动那是不可能的。只是李斌实在无法忍受,中式的肚兜穿在一白人女性的身上。那股违和感,影响的不止视觉,还有触觉呢! 以及她们身上那股味道... 现在李斌基本可以確定,就这群欧洲娘们,不拿瓣泡上个把月的,身上那股味是真去不掉。 这一系列影响体验,破坏美感的缺陷,让李斌如今最多也就占占手上便宜。 便宜占得多了,难免会让火气冒头。 老太医这方子还真没开错! “哼,你还是多关心关心自己吧。小心下回来的,不是老夫,而是锦衣卫咯。” 李斌的“善意”似乎餵了狗,姚太医被那“小心掉脑袋”的话气得鬍子一抖。没好气地撕下药方,撇给李斌,然后便头也不回地背上他的药箱,大步离去。 一直到姚太医走出院门,杨用这才敢凑到李斌身边,问出他一直没想明白的问题: “李大人,您这...到底是有病,还是没病呢?” “我有个屁的病,行了,该做什么做什么去吧。噢,对了,记得在外面就说我有病,还有跟你娘也说一声,有人来找就说我在养病,不见外客。千万別说漏嘴了!” 李斌没好气地横了一眼杨用,接著大步迈向后院。 虽然“癲症患者”的名头令李斌不喜,但这名头能换来的假期,李斌很喜欢。 时至今日,李斌是有点后悔自己当初把话说得太早的。 沼气工程固然重要,可即便是在实验阶段,也要等沼气池筑好以后才能开始。並且,粪源发酵也要时间... 太早把自己身上的工作甩出去后,李斌在衙门里反而有些不適应,俗称閒得发慌。 可不去又不行,点卯制度摆在那,无故旷工轻则罚俸,重则棍棒加身。 如今嘉靖帝的一番动作,倒是省了李斌的事... 而李斌这个病假,一请便是二十多天。 在这二十天里,李斌只出去了一次。那是在病假开始的第七天,当那四口用於实验的沼气井建成以后,李斌去到那西城粪场边,指挥粪夫们將一车又一车新鲜的粪便倒入池中,再加入秸秆、石灰等物。 接著將四口井,划分为“不开透气孔”、“开单孔”、“开双孔”、“开四孔”共计四个对照组。而后便命人远离这些隨时都可能爆燃的定时炸弹。 为了防止有不明所以的粪夫被误伤,李斌还特意点了三十民壮,轮班在那四口沼气井附近巡逻值守。严令,不得许可,任何人不许进入沼气井两里以內。 而这一“守卫粪便”的操作,又一次亮瞎了京师百姓的双眼。 但与之前不同的是,隨著李斌“被確诊疯癲”的消息不知从何处传出以后。 京师百姓这次听到李斌的异常举动,倒是没再乱传閒话,反而个个一脸惋惜的表情。感慨天妒英才... 好好的俊俏少年郎,还是弱冠及第的天才。 明明大好的前途已然在向他招手,怎么就特么疯了呢?! 第78章 告病期的大事 二十天的时间,如白驹过隙般,眨眼即逝。 在这短短的二十天里,李斌的这点破事充其量也就是百姓们茶余饭后的閒话。 真正值得人们关心的,或者说,起码值得朝中文武关心的大事,发生了不少。 首先,罗洪载出狱了。 一份他亲笔写下的认罪书,承认其当初在大运西仓的僭越之举,是他心慌之下,考虑不周,这才无意间冒犯了皇权。虽情有可原,但罪责难免。 嘉靖詔曰:外调湖州府通判,另有锦衣卫张瑾、杨受等人,啸闹仓场,夺俸三月。 当嘉靖帝的詔书刚发出时,便迎来了吏部尚书乔宇的明奏反对。但在嘉靖的坚持下,罗洪载还是在李斌告病的第三天,默默离开了京师。 在李斌於府中收到閆立传来的消息,问自己要不要去送送罗洪载时,李斌停下了自己的“学外语”。默默地走到门边,看著门前街道上的行人,一时愁绪上涌,甚难平静。 如果单从结果上讲:这大运西仓一事中的双方,都没討到好结果。 罗洪载的京官丟了,锦衣卫张百户等人被罚了俸。 可从另一个角度上看,这似乎又是最好的结果: 湖州,大明有数的富裕之地。“苏松常嘉湖”里的湖,便是说的湖州,能外调湖州任职,还是主管治安、刑名事务的通判。在保证了罗洪载生活基本富裕之余,这通判的位置,又恰好適合罗洪载那刚直、好义的性子。 起码,在李斌看来,这湖州府通判比户部主事更適合罗洪载。 而对锦衣卫张百户等人而言,惊扰仓场,本该发边的下场,如今却仅仅是不疼不痒的夺俸三月,依旧是不幸中的万幸。 这种难以用单纯的对错、好坏来评价的事情,倒是不会引起李斌过度的忧愁。毕竟,世间之事,从来都不是只看对错的。 只是李斌在这件事的背后,看到了一种官场中人,始终无法避免的无奈。 就好像自己如今的“疯癲”一样... 冤枉你的人,远比你自己都明白你到底有多冤。 嘉靖不知道罗洪载冤枉吗?他肯定知道,不然的话,以嘉靖帝那极重权威。甚至为了维护自己的权威,不惜与杨廷和等人斗爭好几年的性子,对罗洪载这么一个“冒犯”了皇权的人... 他能同意给人放到湖州去? 放自己的“仇人”去享福是吧?! 黑白,是混淆的。对错,是不存在的。 一切的一切都只是因为两个字:需要。 嘉靖需要罗洪载认罪,需要他有罪,所以他就必须有罪。 正如眼下的自己,嘉靖需要自己得病。 因为只有自己得了这个“癲症”,才能洗刷一切流言蜚语。將所有的传言,全部推到“嗷?你说李斌啊,他疯了你不知道吗?一个疯子,做点奇怪的事情很奇怪吗?”上边... 同样,也只有这样,才能洗刷他嘉靖提拔李斌的“污点”: 不是我嘉靖识人不明,而是这傢伙他有病啊!这人,生老病死的,对吧?我是皇帝,不是特么神仙... 这人莫名其妙疯了,太医都確诊了,你们看到了吧?这不是我嘉靖的责任! 李斌很清楚,若非自己现在对嘉靖还用,若非自己之前表现得“很好用”,是那种真正能立竿见影的解决问题的官儿。又恰逢如今的嘉靖,根基不稳,手里向他效忠的官儿不多。 如今等待自己的,那决计不会是什么“癲症”。 轻则罢官,重则... 李斌就不好说了。 亦不太愿意去想这些问题。 哪怕李斌一遍又一遍地在心中告诫自己:自己所做的一切又不是为了他朱家江山,仅仅是为了民族情怀。他嘉靖怎么做,不关自己的事。 可当事实真的发生时,李斌多少还是会感到些许的心寒。 虽然从一开始,李斌就没有想过和皇帝做朋友。但自己想要做的一切,皇帝其实都是受益者。 从利益相关的角度出发,嘉靖应该站在自己这边的才是... 那股久违的孤独感,再次占据了李斌的心扉。 心寒之下,李斌没有出现在朝阳门,没有去送那罗洪载出京。 在调整好自己的心態后,李斌继续学著自己的外语。只是这一次,在想借葡萄牙人的势力、航道搞外贸之余,李斌也多少有了点给自己找条退路的意思。 万一这大明呆不下去了,自己还能跑路海外呢。 而若要跑路南洋,如今占据著马六甲海峡一地的葡萄牙人便是李斌躲不过去的槛。 除了罗洪载的事外,值得李斌关心的事情还有许多。 比如开中运粮一事,原本势弱的晋人都要败下阵了,谁知户部忽然发言力挺晋商。言称:“若强令晋商解粮赴边,其靡费甚甚。商贾图利,其耗之一二,必將加价於盐滷三四。此举,害民於无形。” 当这种言论被户部提出以后,若是在嘉靖朝的中晚期。那会的嘉靖帝或许不会在意,但如今初登大宝,正勤政著的嘉靖瞬间就点头,赞同了户部的看法。 而这一举动,不亚於直接否了曾经討论的一切方案。 最终,一番拉扯下,还是將此事的解法调回到提高折色比例,直接发银的路数之上。 与此同时,为应对秋日极大概率会大面积欠收的情况,户部、及朝堂各部、乃至南京各部的议案上朝討论。並在李斌告病的第十一日,正式公布。 具体的条文很多,包括但不限於:令各州府县,恢復常备、常平各仓,贮备賑济粮;预备银两钱货,用於灾时借贷;宝钞局制钞,耗费草纸过甚,应减免;南京光禄寺酿酒过多,令其减缓酿造,积蓄米粮;免徵河南、山东、北直隶等地,部分受灾较重地区的赋税等等。 顺天府,亦在名单之內。 宛平,作为顺天府的下辖县,同样被免去了今年的赋税。 这无疑是给李斌狠狠地减了一波负担。 毕竟,就宛平那百分之九十都得起运京师的上缴比例,莫说是灾年了。就是正常年景,在完成上缴的財政任务后,宛平县都落不下几个子。 賑灾? 賑个屁嘞! 今年不用上缴了,那宛平收多少便能留多少。能留在宛平的粮越多,秋日,李斌,乃至秦金可能救活的灾民便越多。 以至於李斌都在怀疑,这顺天府是不是秦金故意加上这免徵名单的。 与其他受灾严重的地区相比,顺天府仅有个別县,奏报过“陨霜杀禾”。 按理说是够不上免徵標准的,尤其是宛平,极其发达的水利,让其受灾情况根本算不上严重。 但无论如何,对这一结果,李斌是很满意的。 第79章 沼气井爆炸与敌虏犯边 再怎么遥远的路途都有终点;再怎么漫长的假期,也终將迎来结束。 一声来自西城粪场边的爆鸣,打断了李斌的蜗居。 一个深近10米的沼气井发生爆炸,那威力不亚於二十多公斤的tnt被引爆。巨大的爆炸声,一度引得阜成门临时关闭,所有军卒登城备战。 同时,南边的正阳门、崇文门、宣武门也在第一时间关闭。以防南外城的百姓,拥挤冲城。 而之所以会闹出如此大的动静,严格来说还真不怪李斌。 五月初一日,虏犯密云,入石塘岭,杀指挥隆殷而下四人... 密云的古北口距离京师不过一百多里路,石塘岭更近。密云被破,虏骑快马,不消一日便能抵达京师城下。而此时的北京城,还不是后世復原图上的那“吕”字型结构。 崇文、宣武门外,虽有大量百姓、商贾乃至低级官吏居住,已经在事实上形成了外城七坊的格局。但这外城七坊,却没有城墙保护。“吕”字下面的“口”,那一道外城城墙,李斌隱约记得是在嘉靖朝后期才建好的。 正因这外城没有城墙庇护,这才给了李斌弄出群租房生意的可能;同样是因为外城没有城墙保护,所以在了解有狄虏进犯,且听见西城大爆炸的声音后,南外城百姓才会如那惊弓之鸟。 纷纷收拾好包裹、行李便向崇文三门涌去。 原本只是隱约间听到些许爆炸声,实际並未过多注意的南城三门守將,一瞧见这百姓冲城,立马便下令关城门。这不是他们贪生怕死,而是古代城门守將必备的素养。 没人会知道,敌军什么时候到来。 哪怕已经提前有百姓进入了內城,此时的南外城仍旧聚集了超过十三万百姓。 十三万人,挤在三个门洞內入城...参考前世旅游景点门口的排队场面。这哪是一天就能进完的?! 尤其是在生死间的大恐怖下,任何威嚇都將起不到任何作用,秩序也会崩塌。 不及时关门,那这城门一时半会压根別想关上。若这时,敌骑赶到,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然而,这城门守將的正常应对举措,就宛如火上浇油一般。 原本就以为有敌军来袭,並因此受惊的百姓,在看到京师城门关闭的那一刻,无疑是更加肯定了有敌军来犯的事实。在求生欲的催动下,庞大的人流,开始沿著城墙根,向京师东城、北城蔓延... 一路上,踩踏无数、哭嚎声不绝於耳... 李斌,与前来报信的民壮,一时间也被堵在了城內,根本无法出城。而在城內的李斌,短时间还不知道外城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听著身边来往行人,议论有蒙古人南下劫掠的声音。 李斌还在想:这会怎么会有蒙古人南下? 这特么才五月啊,冬小麦还没完全成熟。他们南下京师这边能抢个啥? 都不用等李斌继续多想,便有锦衣卫找到被堵在大街上的李斌。稍微客气地打了个招呼,说了一声“贵人传召”以后,便一把將李斌拎到他的马鞍后座,一路奔向皇城... 京师剧变,嘉靖紧急临朝,召集文武核心匯聚奉天殿。 当李斌被锦衣卫一路疾驰带到奉天殿时,眼前便是一水的緋红。 “宛平李斌,京师西城外忽闻巨响,尔可知缘由?” 在经歷过最初的慌乱后,朝廷这一国家机器开始运作。很快就发现骚乱的源头,在京师阜成门外。而那里,又恰好是李斌所辖宛平的县域。 而稍一联想,李斌派人“守卫粪便”的古怪举动,结合陆炳刚刚送来言称“那破了石塘岭的敌军,仅仅在关城附近劫掠一番后便退去”的锦衣卫线报。 嘉靖的直觉告诉嘉靖,这乱子八成就是李斌整出来的! “回陛下,应是臣在西城粪场那边设的沼气井,在爆燃实验中发生了爆炸。” 李斌跪地奏对,这一次,嘉靖没让他起身回话。李斌也只好老老实实地继续跪著,同时补充道:“一个时辰前,刚有宛平民壮前来寻臣,奈何当臣欲往时,阜成门已经关闭。” “沼气?那是何物?为何会炸?” 全新的名词,引起了嘉靖本能的好奇。 甚至在这好奇心的作用下,就连如何整治李斌,这个捅出大篓子的傢伙,嘉靖都往后稍了稍。 “这沼气乃前宋《鸡肋篇》中所载腐草之气,可燃火,以省木炭柴薪。微臣感念朝局困顿,军器、兵杖二局所费甚大。而军兵之器,又是军国大事,不可停滯。於是,微臣便想,有没有办法在保证军器锻造不停的同时,儘量减少些销。” “於是,臣便想到了这腐草之气,臣称其为沼。臣想,这沼气既能燃火,那当属爆燃之物。於是,为了保证使用安全,臣便挖井四口,以测试在何种情况下,这沼气会炸。” 李斌一番语速极快的解释,听得嘉靖都快气笑了。 噢,合著你现在搞个实验,弄了个爆炸出来,嚇得京师百姓四处奔波,九城城门紧急关闭...朕还不能怪你唄?毕竟你也是未过事忠唄?! “尔既然知晓这沼气会炸,为何不提前稟告?非要引得京师生乱,尔才安心吗?!” “回陛下,此事臣十五天前就奏报顺天府了...” 面对嘉靖的问责,李斌只是神情平淡地將这口“锅”扣到顺天府头上。 当然,这不是李斌在甩锅,而是他確实送了一份奏报到顺天府。就是和请调四川盐工的奏疏,一块送交的。 但很明显,保守的大明官僚,对李斌言及的“腐草之气燃火”一事,压根就没在意。只要他不是在內城,台基厂、柴薪厂等地,搞他那什么爆燃实验... 在一西城门外,鸟不拉屎的地方搞实验,就是炸死两个路过百姓。只要民不举,那官也懒得纠... 只是谁都没想到,包括李斌也没想到,世事竟如此巧妙。 刚好他的沼气井爆炸时,遇见了蒙古人南下犯边,並且还破了石塘岭关隘... 於是乎,这下尷尬了。 顺天府王府尹显然也在这一刻想起了李斌曾经报送的文书,欲哭无泪的同时,王府尹只能出班: “回陛下,臣疏忽。宛平的確奏报过,近几日或可闻爆鸣,无须紧张...” 第80章 极速下降的宛平財政 “顺天府瀆职懈怠,宛平县惹是生非。各夺俸三月,並著其合力,抚外城之民,令眾归家,专心生產。” 顺天府尹的话,给李斌洗去了责任。 便是嘉靖,也没法再从程序上挑出李斌的过错。 於是乎,这场匆匆召开的临朝,匆匆结束。 散朝时,李斌知趣地找到王府尹赔罪: “小子谢世伯宽宏,若不是世伯仗义执言,小子这番怕是难过了。” “唉,你啊,还是老实点吧。” 王府尹脚步不停,倒是没太在意帮李斌开脱这事。 毕竟,一来,李斌、宛平县的確是提前提醒过自己顺天府的;二来,不看僧面看佛面... 王府尹是扬州人,而李斌的座师是常州人。这两个府,在明代那可是邻居! 换而言之,王府尹和秦金,是天然的乡党。完了这两人,一个在顺天府、一个在户部,无论是论情分、党派,还是论政治上的食物链关係。 只要李斌没有触碰到他的底线,王府尹都有天然的,帮助李斌的理由。 毕竟,与人方便就是与己方便嘛...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最近户部不是刚把顺天府加入免徵赋税的名单吗? 此时拉李斌一手,大小也算是还了秦金一点人情。 所以,王府尹没有怪罪李斌的意思。当然,刚被李斌“坑”了一手的王府尹,显然也没有和李斌多说话的兴趣。 即便是嘉靖刚刚下令,要顺天府和宛平县,想办法解决外城骚乱。顺天府这边也只是出了一个同知,来和宛平协调沟通。 而要想劝服那近十万人放心归家,单靠宛平和顺天府的人肯定不够。 最终,在那府同知的协调下,大兴县出了八百民壮,会同五城兵马司的四千火甲,加上李斌宛平县的一千二百民壮。总共动员了六千多號衙役,同出九门,这才在两天內,將所有百姓劝离城门附近。 而这一下,李斌可谓大出血... 除了那骚乱中被践踏致死的几十人,李斌於心不忍,一人赔了十两银子外;借调五城兵马司还有大兴县的衙役帮忙,也都是“债”啊! 或许不用直接掏钱,但这人情,指不定啥时候就要割自己一刀... 然而,事已发生,多说无义,多想也无义。 五月三日,骚乱平息后,李斌来到西城沼气工程实验区。 那一口发生爆炸的沼气井,经过两天的冷却,早已没了最初暴烈的模样。但它留下的,那宽达十多米的大坑,以及那坑中散落的砖块、木屑,仍在提醒所有见到它的人:它不好惹! “大人,还是莫要靠近的好。” 眼看李斌正大步迈向那沼气井残骸,压根不知道它为啥会炸,亦不知道它会不会再炸的民壮们立马伸手拦住李斌。 京师左近发生爆炸就已经是大事了,要是再炸死一个知县... 那后果他们根本不敢想。 “无妨,这已经炸过的井不会再炸了。你们多注意剩下三口,千万不要让无关人等靠近。” 拍开拦住自己的手臂,李斌坚持走向那沼气井。 一边走,李斌一边问道:“尔等可记好了时辰?这口井是在投入粪便后的多少日內,发生爆炸的?” “回大人,八日。第八日午时一刻那会,忽然就炸了。动静比那神机营的神威將军炮都大,大地都在震动,如地龙翻身。” “八天...” 嘴里呢喃复述著这个日子,李斌一边看著沼气井爆炸残骸,一边评估著现在的气温。 四月底到五月初的京师气温,在15到25度左右徘徊。並没有达到產气效率最高的发酵温度:35度。 但马上,夏天就到了。那会气温上升,沼气生產、累积的速度也会加快。 由於没有专业气压计等设备的缘故,李斌只能通过提高容错空间,增加沼气累积的冗余空间来確保生產安全。 略作思索后,李斌招手,要来纸笔。將额定的沼气放气时间,暂定为四天。即后期使用中,若一口井里的沼气没有被使用的话。那么每隔四天,就必须人为放气一次。 而后,李斌继续安排人手,清理这爆炸后的残骸。 清理残骸,再次令李斌“大出血”。 无论是民眾不知道已经炸过的沼气井不会再炸,还是那因爆炸而喷溅出的各种污秽,都令这清理残骸的差事难有人愿意接手。 为了不耽误后续的进度,李斌只能提价,以重赏,逼出民眾里悍不畏“屎”的勇夫... 正所谓钱一时爽,还债火葬场。 炫酷“撒幣”后的李斌,前脚刚回到宛平县衙,后脚洪书办就领著厚厚一摞单据找上了门。 “大老爷,顶不住!真顶不住了!” “您这钱也太凶了,下吏请辞户房书办一职,望老爷开恩。” 站在知县公案前,洪明诚態度恭谨至极。 在双手递上採买单据,以及夹带的一封辞呈后,洪明诚双膝一软,径直跪在李斌面前,苦苦求饶。 “哎呀,洪书办赶快起来。你这书办干得好好的,这是给本官闹哪出啊?!” 绕过公案,李斌一边扶起洪明诚,一边劝慰著。 “大老爷啊,您瞧瞧这帐吧...” “民壮共支390两;捕快、皂隶共支400两;巡检、大使、教諭等人200两。还有那1200僱工,支600两。採买工料200两...” 李斌不说话还好,一说话,洪明诚的委屈瞬间爆发。只见他一把住李斌拉他的手,声泪俱下地哭诉著李斌“败家子”的行为:“这还没完...” “那外城百姓受惊踩踏,与我宛平何干?!这四十八人,您又令我县里支48两...” “大老爷您心善,我老洪求您,您也对我发发善心,放过我吧!” “县衙库里拢共就七千二百两(1200库存+6000新入),这才一月不到,仅这几项便支出了1838两...” “马上夏税开始,这民壮出城,督粮催收,补些米粮应该吧?” “还有那县学,新科廩膳每人每月也要六钱;以及八月县试,亦要提前准备笔墨、考棚等,又需数百两...” “哎呀,好了好了。老洪啊,有什么事你先起来再说。” 听著洪明诚那如同唐僧念经一般的报帐,李斌也是听得脑仁发胀。 很多帐都是不算不知道,一算嚇一跳的。 李斌知道自己近段时间的各种大手笔,很烧钱。但李斌也没想到,这才短短一个月不到,就烧掉了小两千两银子。 原本都撑不到一年的县財政,这下更是连撑过三个月都困难... 而三个月后,也才时值八月。 根本不到徵收秋粮的时候... 第81章 户房洪书办的表態 在如大明这样的封建农业国,田赋丁税歷来都是国家正税,亦是国家財政最主要的收入来源。 而在明代,田赋的徵收又分为“夏税”和“秋粮”两种。 夏税,征的是冬季种下的冬小麦,去年全年共征四百六十二万五千八百四十三石; 秋粮,则征的是春季种下的稻米,去年全年共征二千二百二十万二千三百七十四石。 从户部去年岁册的徵税记录上,这两组差距达到了足近五倍的数据中,就不难发现:“秋粮”,才是真正的官府收入大头。 若將宛平年入田赋的2040两代入这一比例,这就意味著宛平在七、八月,哪怕是能如期如数地征全夏税。其总额不过三百多两,就是再加上50%的粮耗,至多500两。 这一数字,连李斌这个月费的四分之一都不到。並且,年初北地大旱,哪怕宛平受灾不算严重,但想要收足正常年景的数量... 不能说不可能,但绝对会比平时更加费劲。 不然的话,洪书办也不会提前预备县衙民壮出城催收的补助款,或者叫...提成? 民眾是淳朴的,但同样也是狡诈的。 尤其是在涉及到利益问题的时候,就是一个普通老农,能偷藏点粮食,他肯定会藏;能少交点税,他肯定会少交,甚至躲著不交... 任何单纯地,脸谱化的觉得所有黔首都很老实,都会积极配合衙门公务的官儿,迟早都会被这些黔首“教做人”。 所以,500两的理论收入,在做財政预算计划的时候,往往还得再打个八折,扣去给催收民壮的补贴、减去那些实在找不到、收不上的税。 最后实际上的入帐,能有400两,李斌都得去城隍庙点上两柱高香,感谢土地保佑... “唉,老洪啊,你先起来吧。有什么事,好好说,慢慢说。” “如今你要请辞这户房书办,归根结底不就是因为钱粮吗?可是担心本官费过甚,到了秋月,衙门无银无粮,到时上下沸腾。为平息眾怒,本官拿你开刀?” “下吏不敢,大老爷宅心仁厚,断不是那过河拆桥、是非不分之人。” 李斌悠然的嘆气声,嚇得洪明诚连忙叩首磕头,连连发誓自己绝对不敢这么想上官。 可实际上呢? 解决提出问题的人,处理一个“背锅侠”,永远都比解决实际中的问题要容易得多。 莫说是在这官吏之分,如隔天堑的明代。只要是有官僚存在的地方,一直並將永远都会存在“背锅侠”这一角色。 身为宛平县衙里的老吏,洪明诚能混到户房书办的位置。靠的是什么?谨慎! 但凡他有当这“背锅侠”的可能,都要尽力推开: “然下吏实在是才疏学浅,无法为我宛平开源增收。实在无顏再窃居这户房书办之位,恳求大老爷,另选贤能。” “贤能,本官看洪书办就很贤能嘛。如此多的帐目,这么短的时间內便能条理清晰地给本官列出来,並建言本官务必要节省开支...如此人镜,本官可不捨得洪书办就此离去。” 拉起洪明诚,李斌言辞恳切地劝慰著对方。在西城筑路这段时间里,总管后勤保障工作的洪明诚,的確干得不错。 一应採买,皆有收支凭证(程序规范),且价格合理,毫无中饱私囊之嫌。 对这样一个县衙大管家,李斌的確不捨得放其离开。只是洪书办的顾虑,李斌此时也只能以言语承诺对方: “至於洪书办担心的事,本官在此向你保证。所有支出,皆盖宛平大印,令出正堂。如若有那入不敷出的一天,一应罪责,本官一人担之。洪书办若不信,本官可立字据...” “不敢当大老爷如此...不敢啊!” “下吏请辞,实无私心。下吏能看出来,大老爷不是一个甘於平凡的人,此番各种销,皆有所谋。” “如那西城粪场边的腐草化气一事,若成。这得来全不费工夫的人畜粪便,便能顶替木碳柴薪,其利之大,下吏便是想想都会感到心惊。” “下吏亦知,此事一旦功成。如今所有费,都会百倍千倍地补回,甚至日后,我宛平再无钱粮困顿之竇。” 自从李斌宣布要在西城筑沼气井时,工房孙书办提出“腐草化气”一说后。如洪明诚这些六房书办们,乃至听到消息的外城巡检司巡检,都纷纷在閒暇之时寻来相关文献,了解其到底是何物,又是何故... 身在官场,琢磨上司喜好、施政方向等问题,是每一个官场中人的必修课。 不用人教,更不用人主动去提。 是以,了解过相关情况的洪书办很明白李斌在干什么,李斌也不意外洪书办知道这些。 更知道,既然对方在明知,沼气工程一旦成功,便可获大利的情况下,依然请辞代表著什么... 无外乎,对方不相信自己这事能办成,或者叫,不能及时在宛平县衙的財政发不出工资前,將这沼气生利的事办成。 所以李斌没有追问那简单的,如“既然你知道我宛平县会有增收,为何还要请辞”之类的问题。更不等洪书办將接下来反转的话说出。 李斌便直接地问道:“尔可想好了,定要辞去户房书办之职?” 在问这话时,李斌的態度与此前有了堪称天翻地覆似的变化。甚至,一边说著,李斌一边绕回公案之后,居高临下地俯视著身前的洪明诚。 而在感受到李斌態度转冷时,洪明诚伏跪在地的身影忽然一颤。 衙门老吏的政治敏感,令他意识到,李斌完全看透了他的想法。知道自己请辞的背后,核心是不看好李斌所看好的,能给宛平县衙带来巨额收益的项目。 若是平常人,若是商號或商业公司里的合伙人间,有类似的意见分歧都是非常正常的情况。就是两边大吵一架,也不算什么大事。 可在官场上,这就是天大的事... 在等级森严,强调服从和秩序的官场中,与上司意见不合,就意味著自己无法全力配合上官的行动,也意味著,自己和上官不是一条心。 不是,亦不可能成为上官的“自己人”! 在尚未“站队”的时候,洪书办,便亲手葬送了自己“表態”的机会。 他,彻底得罪了李斌... 第82章 强行推进的混合比实验 “是,下吏想好了,甘愿让位於贤。” 在经过內心一番激烈的斗爭后,洪明诚最终还是选择了保守。 政见上的不合,便是得罪了李斌。至少还能保住他县衙里的工作,並且,李斌就是功败垂成,搞得县衙財政亏空巨大。 责任,也追不到他一个普通书吏的身上... 虽然与之对应的代价是:若李斌成功,那胜利的果实,亦没他的份。无论是立功受赏、破格简拔,从这一刻起,都將与他洪明诚无关。 多年保守的思想,促使洪明诚做出了最保守的选择。 李斌理解,於是,提笔批覆: “好,既然洪书办心意已决,那本官也不好强人所难。今日,洪书办再顶一天,明日庭参,本官会宣布你的离任与继任人选。” “回班办事去吧。” “是,下吏告退!” 静静看著洪书办退出公房,李斌的內心难像表面上显露出的那般平静。 未知的等待,总是难熬的。 爆炸的沼气井,只能让李斌大致测试出沼气井的储气极限。而混合比测试,就需要点火了... 而如何將沼气井生出的沼气,引导出来,並成功点燃。这项技术,理论上交给四川盐工,问题不大。但天然气毕竟和沼气不一样... 李斌也没有十足十的把握,说这件事就一定能成。 除此以外,即便是成功点燃。那沼气生的火焰温度、以及燃烧持续性是否能满足工部军器局的长时间锻造需要,又是新的问题。 最终的结果一日不出,这心理压力,李斌便要多抗一日。 此时,洪书办明牌不看好沼气井的前景,对李斌来说,又是一道狠狠的刺激。 直让李斌原本就有所忐忑的內心,愈发得焦躁不安。 为了缓解內心这股不安,亦为了避免宛平破產。 翌日,在庭参中宣布户房书办换人以后,李斌便搬去了阜成门外的工地。 已经完成驛道修建的民壮们,此时正在工房孙书办的协调下四处挖著深坑。刨的泥土,堆叠在坑洞区外,逐渐形成了一座小型的山包。 而在这山包之上,便是工房孙书办这些时日里协调、统筹工地运作的办公点。 在鳩占鹊巢地来到工地后,李斌先去视察了一番其余三口开了孔洞的沼气井。在经过十几天只生產,不消耗后,这些井还没炸,那以后再炸的可能性也不大了。 而隨著沼气,通过透气孔洞向外逸散。 仅是靠近这三口井,李斌便能闻到空气中那股涩涩的味道。发酵完成后的沼气,倒是不像露天堆叠的粪便那般恶臭,但体感也绝对不会好受。 而通过空气中,酸涩感的强度,李斌只能大概评估这些井口处,沼气与空气混合的程度。 单孔井上,靠近孔洞的位置,涩感强烈。但稍微后退些距离,便很难感到那股涩感; 而在四孔井附近,靠近孔洞的位置,涩感没有单孔井那般强烈。但即便是后退较远的距离,也依然能感到空气中,有著不正常的味道。 “都先出去吧,然后寻一三丈以上的树枝过来,还有火把、绑布。” 在绕著那三口沼气井转了几圈后,实在没耐心等到四川盐工抵达再开始混合比点火实验的李斌,招呼眾人退到一公里左右的警戒线外。 当李斌需要的东西,很快被人找齐后,李斌继续吩咐道: “將火把绑於树枝梢头,绑得紧些。而后,去三个人,持树枝尾端,去一人,以水浇木。不要浇到火把上,整个树枝都浇上一遍,最后再来一人去梢头点燃火把。” “是,我等这就去办。” 李斌布置的任务做起来不难,很快就有五六位民壮按照李斌的要求去將火把与树枝捆在一起,组合成一个超长的火把。 三人在树枝的尾部,以臂弯夹、以手臂托的姿势,稳稳把住这支超长的、持握处湿漉漉的火把。 当莫约十米外的火把被火折点燃后,李斌一指单孔井方向: “尔等持这火把,以火向前,缓步走向那井口方向。” “途中,火把或许会点燃尔等面前的空气...” 艹,自己说什么空气啊,他们听得懂吗?! 李斌暗呸一口,重新解释道:“尔等可能会看到有火自虚空中燃起。莫要惊慌,切记把住火把,只要那虚空燃火,不烧到尔等,不伤到尔等。尔等只管停住脚步,扶好长支火把,待那火焰自灭即可。” “都听明白了吗?!” 李斌一声喝问,换来的一眾懵逼脸。 虚空燃火?那是什么东西? 一民壮鼓起胆子,反问李斌:“敢问大老爷,这虚空燃火...是何意?” “就是在你们面前,会忽然燃起一阵大火。放心,自那火把往下,整个树梢都有水覆之。只要尔等及时停步,稳定阵脚,不要让火把脱手,那火一时半会便伤不到尔等。” 李斌的回答,显然没能解答民壮们的疑惑。 好在,民壮们一头雾水之余,倒是听明白了李斌强调的注意事项。 连声应诺后,民壮们把这火把出发... 在越过警戒线的那一刻,持火把的三位民壮神色紧张,脸上写满了认真。就是那把著火把的手臂,都因过於用力,而泵出了青筋。 可隨著他们喊著號子,逐步向前迈进... 一息,无事发生;两息,依旧无事发生... 渐渐的,民壮的精神开始放鬆。 听起来很是玄乎的虚空燃火,似乎只是知县老爷的臆测?联想到京中传言,莫非大老爷的癲症发了?不然为何命他们做这莫名其妙的举动。 与此同时,民壮们越来越放鬆,李斌却是越来越紧张。 理论上,浓度过高的沼气並不会发生爆燃。沼气必须维持在一定浓度比例,与氧结合,才能燃烧。 单孔井的井口处,浓度过高,燃不了火,李斌不奇怪。 可为了安全,民壮们是从外部,慢慢推著火源前进的。 换而言之,在他们靠近井口的过程中,必然会有一段路程上的空气中。有恰当比例的沼气、氧气混合物。 而李斌要点燃的,便是这一簇气体。 若这一簇气体没有被点燃,或者说一直没有被发现,那这沼气工程,便是解决了安全隱患,也可以说是失败的。 好在,数据不会骗人,科学也不会骗人。 就在那民壮走到距离单孔井的井口,莫约十米左右时... 火,自虚空中燃起! 第83章 由青转红的火焰 那火焰並非如柴草燃烧般腾起鲜红火柱,反而更是像是骤然铺开於虚空中的幽蓝光膜。 火舌顺著气流的轨跡蜿蜒游走,像一条被惊醒的琉璃巨蟒,在暮色渐沉的荒土工地上空划过。 好似半透明的火焰弧光,映入人们眼中;细密的、如同丝线被点燃时的“滋滋”声,传入人们耳中... 这完全迥异於木柴燃烧的场景,虽不至於嚇得民壮们丟下火把,撒腿就跑,却也是惊得所有人都在这火焰燃起的瞬间失神。 明代的人,对火焰的认知並不算浅薄。 在《考工典》上,就有“火色青则热,白次之,红又次之”的记载。 古语中的“青”,便是蓝。 单纯的幽蓝色火焰,並不会让民壮们联想到神鬼誌异。但刚一燃烧,便达到“最热之青火”的燃烧状態,且眼前根本看不到可燃之物的奇怪场景,还是足够令人惊骇,並进一步对眼前的未知,產生忌惮的。 几乎是本能般的反应,持有火把的民壮们,脚下微动,隱有后退之意。 “莫动!” 与围观者的惊骇不同,李斌在惊喜过后,率先回过神来。察觉到民壮们的异动,李斌立马出言喝止: “稳住跟脚!用力踩踏地面,粪作师傅!准备听本官號令,齐步上前!” 有“虚空燃火”的实际案例摆在眾人面前,再无人怀疑李斌的指令。 哪怕他们依旧不明白、不理解李斌的命令,却也大致猜到了李斌的目的。 眼前的火,不可能无缘无故的升起。 虽然民壮们没有看见可燃物,但结合不远处那口装满粪便的井,还有李斌刚刚命令中提到的“粪作师傅”... 民壮们只是没知识、没见识,又不是傻。 在猜到,这火焰的產生,极大概率和李斌命人囤积的人畜粪便有关后,民壮们激动了! 如若李斌,李老爷真能带著他们,摸索出利用粪便生火的法子... 这对李斌而言,是多大的功德,民壮们暂时想不到。但他们却能轻易地、快速地想到自己个的家里,每日、每月、每年能够省下多少柴薪钱! 尤其是在京师、在冬季... 人口密集的京师周围,树是没得砍的、木也是没得伐的。想要有柴烧,除了购那容易熏死人的煤炭外,就只有高价买专人从远方砍伐回来的木柴。 若是购柴,每家每户,每日至少都要消费5到8文。 一年下来,单柴火一项,便能占到一成年男子正常收入的三分之一。 哪怕是换成有安全隱患的煤炭,这消耗最多也只能降到六分之一到七分之一左右。 负担虽无烧木柴那般沉重,却也绝对谈不上轻鬆。 起码,没有夜香生火,看上去那般轻鬆... 民壮们不知道夜香生火的具体条件是什么,此时亦没有功夫去考虑这沼气生火的持续性问题。 他们的眼里,只有“夜香不要钱,人人都能產出”这一粗浅的,纯粹出於经济目的的考虑... 这种误会,让民壮们爆发出了惊人的主观能动性。 隨著李斌一声令下,三个手持火把的民壮,狠狠地抬高自己的腿,再用力踏下。那卖力的样子,看得李斌毫不怀疑:若不是害怕將手里的火把弄丟,他们绝对愿意直接跳起来,用自己的体重去夯实他们脚下的土地。 似乎,夯实脚下的土地,也是粪便生火流程里,一道至关重要的工序一般。 “好了,差不多足够了。持火者,继续向前。粪作师傅,前出至脚印记號处,务必悉心分辨那夜香之味,记录下各人感受后,回报本官。” “是!” 在热情高涨的应了一声后,人们再度行动起来。 粪作师傅,这群常年与粪便、粪便发酵打交道的人不必多说。同样误会了,粪便还能直接生火的他们,此时各个化身鬣狗,鼻头一阵耸动。 就是没有李斌的吩咐,他们也会如此。 只有手艺人才会知道,一项新技术到底意味著什么... 假如此刻,李斌愿意“教”他们这夜香生火之术。莫说认真品评这空气中的屎味,就是三跪九叩,再送上学徒期三年白工,亦有的是粪作师傅乐意。 但李斌没有收徒的意思,他们也不敢强求李斌这么一个官老爷。 於是乎,在“偷师学艺”的刺激下,以及“万一能学得一二皮毛,窥得那丁点门径”的思想刺激下,粪作师傅们亦是爆发出了李斌在做这次简陋的实验前,从未想过的热情。 两方人马,压根不用李斌多余指挥。 前进者,一往无前;嗅味者,畅所欲言,丝毫不曾保留... 这些大明朝,第一次接触沼气实验的反馈,被李斌认真地记下。而后,李斌將目光投向那民壮们,前进之处... 隨著民壮们推著火把前向,原本因空气中的沼气逐渐消耗殆尽而有些式微的火光,重新绽放出光亮。 可令人迷惑的是,原本幽蓝色的火焰,隨著火把距离沼气井井口处越近,火焰中的蓝色反而越少。焰火的弧光,逐渐转向透亮的白色。 明明越靠近沼气井,越靠近那粪便堆叠之处,那冥冥中的可燃物若是由粪便產出,那理论上讲,应该越近越多才是。可火焰的温度,却在逐渐降低,儼然一副燃料供应不足的样子。 这种完全违背了人们认知常理的画面,稍微抚平了些许人们心中的躁动。 在感慨“这其中的门道果然不简单”之余,在对待李斌的態度上,人们也渐渐由纯粹对官员的畏,转变为了对手艺人、对大师傅的敬... 畏惧官员,是因为他们知道,要是不小心得罪了官员,他们容易蒙受额外的超量损失;而敬重手艺人,则是他们知道,在这年头,有一门手艺在身,那才是安身立命,不怕饿肚子的本钱! 在这种敬畏混杂著激动的复杂情绪中,实验有条不紊地快速推进著... 当火光完全变白的那一刻,李斌再次命人停下脚步,踏地留印;隨后粪作师傅上前,品验;持火民壮,继续前进,火光变红... 火焰温度隨著沼气混合比例的提高、氧含量降低,而逐步降低。 每到一个有明显变化的档口,李斌就会命令他们停下一次,並让粪作师傅上前... 如此循环往復,兼之旁左三井的横向对比。 李斌很快便有了数据上的收穫。 第84章 盐工到京,仪门前跪 “嘿,听说了吗?那宛平疯知县,最近可是搞了一出大事。” “可是粪便生火?真不知道是哪个狗日的乱传谣言,害得我白白烧了两斤柴火...” “哈?你可是拿火去点粪便了?” “嗨,我也是財迷心窍,想著省点销,这才做那蠢事。” “哈哈哈,到也谈不上蠢事。我听我邻居说过,这粪便生火,並不是直接拿火点粪,那样根本烧不起来。甚至靠得离粪便近些,也烧不起来。” 京师,西城,大市街上。 路边的汤饼摊上,两人正一边吃著汤饼,一边大谈特谈“粪屎之说”。 如此倒人胃口的行为,若是放在往日,这两人多少得被人骂两句“粗俗之极”。可在今天,二人的话非但没引来周围食客的不满,反而有人主动凑了上去,探听起个中细节。 而处在人群关注中心的男人,倍感有面之下,更是谈兴倍增,大肆宣扬自己从身为宛平民壮的邻居那,听来的实验画面。 什么“初生烈火,其色青幽”、什么“近则青白,更近则灭”、什么“眼不见物,其火自生”... 一通描述下来,乾货一点没有。 怎么利用粪便生火,不知道;怎么点燃,不知道;有什么需要注意的细节,更不知道... 没能听到各自想要的消息,加之那沼气燃火时,极其反认知的燃烧表现,顿时让围观食客嘘而散之。 只留那人,口呼“我说的都是真的,你们要信我啊”之类,令人嗤之以鼻的话语。 这已经是李斌,不知道第多少次成为京师百姓的谈资了... 莫说李斌早已习以为常,就连那正戳在汤饼摊旁,借著巡街便利,吃著早餐的宛平捕快,都懒得去过问这些百姓“妄议正堂”的罪责了。 问不过来,根本问不过来! 家家户户都有夜香,人人都要拉屎。 现在忽然有传言:原本除了施肥外,屁用没有的屎尿,居然还能当柴烧?! 那可是柴啊! “柴米油盐酱醋茶”里,排行首位的柴! 若是传言为真,这將直接利好所有人的消息,能不引爆京师吗? 哪怕这传言中的主角,乃京师有名的疯癲知县李斌,也架不住人们“试试又吃不了大亏”的念头... 当然,在人们尝试失败后,李斌自然也少不了被人们骂上两句:rnm,退钱!退老子柴火钱...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咳咳...开个玩笑。 直接骂李斌的百姓並不多,毕竟人们都知道他“癲”。真正让百姓们怨念深重的,还是那“假传”消息之人。而作为传言中,最容易传出消息的角色:宛平民壮们,近段时间的日子可不好过。 所谓六月飘雪,无外如是。 作为亲眼见证过粪便生火的人,却被街坊邻居,乃至家人质疑,甚至骂他们假传消息,胡口乱咧... 深感愿望的民壮们,有不少人都犯了倔。 你们不是不信粪便能生火吗? 那老子就非要证明给你们看看... ... ... 诸如此类的画面,在京师中上演著。 在木柴商人们的狂喜中、在宛平衙役的漠视中、在锦衣卫暗桩已经麻掉的心累中,四川盐工歷经跋涉,终於抵达了京城。 作为盐工队伍的头,井盐大匠白修永,才进朝阳门,便听到街边百姓在聊著初听之下颇感滑稽的“粪便生火”。 可听著听著,白修永品出了一点味道... “眼不见物,其火自生”? 这说法...怎么那么像咱四川的火井发火呢? 莫非这京师之中,也有火井? “庄子,你听这京师人说的东西,像不像咱那边的火井?” 白修永偏过头,问起自己身边,年资仅次於自己的另一名师傅。 “有点像,但我想不明白,这和人畜粪便有什么关係。而且,这京师城內,也不像有火井的样子。” “说的也是,走吧,我等先去宛平工房报导。若那书办好说话,我再问问他吧。” 盐工、大匠,多少也算明代的工科狗了... 而理工狗的一大特点,便是好奇心旺盛。 在好奇心的催动下,一行盐工顾不得休息,一路打听,找到宛平县衙。 以轮班匠身份,被四川布政司派来京师的盐工们,在宛平县衙得到了他们这辈子都没经歷过的重视与热情。 原本趾高气扬,恨不得用鼻孔瞧著来往百姓的县衙门子,一听几人是四川前来轮班的工匠。那脸色瞬间就是一变,一人留下招呼这些人寒暄,另一人则急速奔向县衙之內。 从陪著盐工们的门子口里,盐工们知道,这宛平的知县一直在等他们。 这让他们在深感忐忑的同时,纷纷猜测“这定是京师宛平发现了火井”... 就,怎么说呢? 京师有火井,就意味著他们有更大的用武之地。 虽然不至於以此摆脱贱籍,但在轮班时,吃得好些,更受人尊重些,固然令人心喜。可不知怎么地,白修永几人內心难免有点失落。 然而,不等他们继续感伤。 宛平县衙的仪门忽然开启... 常年不开的仪门打开时,“嘎吱嘎吱”的动静,令这群盐工下意识地闪到一旁。 哪怕他们並不知道,官府的仪门通常只在接圣旨,以及迎接新官到任时才会开启;却也知道,仪门若开,就意味著该府將要迎接对他们而言,最尊贵的来客。 而这尊客,怎么想也不会是他们这些宛如尘埃般的盐工。 於是乎,站在仪门后的李斌,尷尬了... 看著仪门外,空空如也的画面,李斌环视四周一圈,纳闷道:“那四川来的盐工呢?可是尔等让他们先去孙书办那了?” 最后那句话,李斌是衝著仪门外的三班班房处问的。 盐工身边的门子,惊讶过后,立马出班:“回知县大老爷,那些盐工就在小人身边呢!” 一边说著,他一边机灵地暗暗踢了白修永的膝盖窝一脚。 与这些初来乍到的盐工不同,早已习惯李斌这位知县老爷不按套路出牌的衙役们反应很快。然而,就是这反应太快,导致他们的脑子一时转不过来... 下意识地就按民见官的习惯,去踢了人盐工的膝盖窝。 这不踢还好,这一踢,习惯了见衣跪人的盐工们,瞥见李斌那熟悉的青绿官袍,感受到熟悉的膝盖窝发软。 “噗通”一声,盐工们跪了... 跪在宛平县衙那大开的仪门之前... 第85章 察盆储气,数井供一炉 沉默,是宛平县衙的康桥。 仪门前跪人这事,在魔幻的大明,说怪不怪,说奇也算不得奇。 如前正德朝,山西巡抚熊绣为求刘瑾庇护,就曾於巡抚衙门的仪门前跪迎刘瑾党羽。再往前一点,还有《英宗实录》中记载的,南京兵部尚书徐恭“具朝服,开南京兵部仪门,跪迎於门外”... 但歷来,在这仪门前跪著的人,都是该府衙的东主。 客人跪在仪门前的事,莫说是见了,听特么都没人听过。 而不出所料的,这段发生於宛平县衙的小插曲,很快就成了京师之中的笑话。 有人笑李斌的癲症越来越重了,居然会为了一群盐工打开宛平仪门;有人笑那些盐工,还算乖巧懂事,没敢真走仪门入宛平县衙... 便是那閒得蛋疼的科道风宪,在听闻此事后,都只是哭笑不得,完全没有较真的想法。 按理说,李斌开仪门,以迎四川赴京盐工的事,肯定是违制了。关於仪门何时开启,《会典》中明確要求过:凡衙门,正门之外为仪门,凡新官到任、迎接詔旨、接待高官,方许开启仪门。 这四川盐工,非官、非天使。为他们开仪门,李斌程序违规,风宪有参其“紊乱礼制”的义务和责任。 怎奈这李斌,非常人也... 在那四川盐工並未逾制,官员的权威也没有受到挑战时。参那早有疯癲传闻的李斌,著实是一件好说不好听的事。很容易显得他们科道风宪,不讲武德,欺负傻子嘛! 同样,也是由於这客跪仪门的事,过於新奇,过於反差... 眾人嬉笑嘲弄间,反倒让它的传播度变得比那什么粪便生火更广。 这不,刚批完一摞奏本的嘉靖,便从身边侍立的小火者处,听闻了此事... 与那不明所以、惯会人云亦云的人不同,一手塑造了李斌癲症的嘉靖,不仅没笑,反而眉眼紧皱。 虽然很多时候,嘉靖都不理解李斌的做法,但嘉靖却很明白:对李斌这种不按常理出牌,却又“药到病除”的人来说。他们越是反常的举动,往往带来的影响越大...整出来的事情,也越大! “那些四川盐工可有什么异於常人之处?值得它宛平大开中门?” 嘉靖思索间,下意识地问起身边的火者。 而这一问,显然触及到那小太监的知识盲区了。本来这事,他也是听那些出宫採买的同僚们说的,此时出来,无非是当个笑话给皇帝解解闷子。 他哪知道细节啊... 於是乎,这小火者只得按过往认知,回答嘉靖:“回万岁爷,奴婢不知。但想来,应与正常匠人无异。若这些盐工,天赋异稟、其能超绝,想必那四川布政司也不会轻易放他们离开蜀地。” “此言有理,贤达之人,莫说四川。便是朕之朝堂,都求贤若渴...但朕总觉得哪里不对...传詔锦衣卫,给朕盯紧那李斌,以及那群盐工接下来的动作!” 略微思索一阵,但没想出结果的嘉靖,很快便將这事拋之脑后。 作为大明帝国的皇帝,嘉靖每天接收到的信息都是海量的。他没有,也不能將自己所有的精力全部放在李斌的身上。 当然,此时的李斌,亦没有让嘉靖常常掛念的资格。 反而,以基层官员的身份,所做的事情,常被皇帝听到,这已经是十分难得的荣耀了... ... ... 与此同时,在嘉靖的詔令出皇城之际。 李斌也带著那群盐工,出了阜成门。 在行往工地的途中,李斌强令盐工大匠白修永,与自己同乘一轿,以便沟通技术细节。 而在经歷过最初的紧张后,白修永很快便被李斌描述的沼气工程细节所吸引,並迅速投入“学术研討”的氛围当中。 “知县老爷所言忧虑,倒是不难解决。若单井產气不够,那吾等將察盆倒置即可。” “在我四川,单井產气量高。若一井,只供一炉,其火甚烈,铁锅铜炉都难以驾驭那炙热高温。所以,我等通常,都是先制一木桶,谓之察盆。” “井口以楠竹节,连接察盆底部。再用数根细节,插入察盆顶部,套接、曲接竹节,形成竹梘,分入各炉。” “想解老爷所顾,我等可以试试,將竹梘置於察盆底部,以数井之气,单供一炉。” 在听到李斌担心,单一沼气井的產气量不够供应军器局铁匠炉那高强度锻造需求后,进入工作状態的白修永口齿清晰地给李斌送来了惊喜。 虽然不太清楚那“察盆”究竟是何物,但李斌却听明白了“察盆”的作用:这特么不就是储气设备吗?! 或者是类似,分流阀之类的气体导引装置? 身为一个非专业工科狗,李斌在没见到察盆的实物之前,很难给这玩意下一个准確的定义。 但那句话怎么说的,別管黑猫,白猫,能抓耗子就是好猫! 在经验主义盛行的明朝,李斌也不指望直接搞出什么精细化的施工、加工標准出来。 先实现从无到有,再说从有到优的事吧... 满怀著期待的欣喜,李斌將白修永一行人带到工地。 此时的工地上,上千號完成筑路工作的民夫,正以西城粪场为中心,满地挖坑。大大小小的深洞,让这块方圆数十里的土地,变得满目疮痍。 这要不是旁边就是人嫌狗厌的西城粪场,但凡李斌换个地方这么乱挖,弹劾他的奏本都得满天飞。 同样,这满目疮痍,却又热火朝天的工地,看得初来乍到的盐工们一阵咂舌。一路上,他们也大概搞明白了这宛平是在做什么。 当得知宛平这边並没有发现火井后,盐工们立马就意识到:有一项全新的生火技术,正在诞生。 没错,要论谁最相信李斌这沼气能成,那非四川盐工们莫属。 一来,以气生火,本就是他们玩烂了的东西。在这些盐工的认知里,火井之气能生火,那有点別的气也能生火,似乎也正常; 二来,如果没有足够成熟的技术储备,这宛平能这么大的代价,四处挖坑吗?! 殊不知,李斌这命人挖坑,是在为沼气供能商用化做准备不假。但更多的目的,还是给那些南城游民找个事做。 只要不確定筑井,不採买那些多余的工料。 就是沼气不成,他大不了就命民工们再將挖出来的土,重新填回去就好。 隨著时间的流逝,如今京师南城的秩序也开始恢復。 甚至因李斌一下打包了大量適龄劳动力的缘故,內城的许多岗位都有点缺人的跡象出现了。 只要李斌不一次性將这些民工全部解散放归,不对现有就业市场造成衝击。 最多再有两个月,这些人便都能自然地找到营生的活计... 第86章 利弊得失,权力的触角 京师西郊的工地上,人来人往。 除了忙碌的民工外,四川来的盐工,和宛平本地的大匠正凑在一块嘀嘀咕咕著各种技术方案。 实验永远都不是一帆风顺的。 在四川盐工们到来的第三天,察盆做好、竹梘制全,同时宛平大匠这边也用铜製出了三种大小不一的喷嘴。以防在持续供气燃烧时,火焰会烧毁出气的竹管。 第一次点火实验开始... 隨著李斌一声令下,原本连接著井口,以弯折的方式来控制进气量的竹梘被四川盐工们掰直;而后,一拿长节火把的盐工,熟练地將火把凑近察盆上方的铜製喷嘴之前。 静静等待著火焰的升起... 然而,尷尬的是,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眾人期待的火焰,迟迟没有出现。 第一次实验,失败。 但这次失败的原因,不难发现:察盆集气后,导致沼气比例过高,供氧不足,所以无法燃烧。 命人重製察盆,並在察盆一侧开口,连接风箱后,第二次实验开始。 由於没有过往经验提供参考,第二次实验,鼓风量不够,点火再次失败。 加大鼓风量后,第三次;再加大,第四次... 一直到第六次实验时,火焰终於燃起。 鲜红的火焰,標誌著沼气工程的初步成功。 但若要真正商用,还有许多的技术细节需要补充。 比如鼓风量多大,能够提高火焰的温度;比如多少口沼气井,才能满足十二时辰持续燃烧的要求;再比如,每个多久,需要停火一次,重新更换粪源等等... 这一连串的实验,轻易就耗去了眾人一月的时光。 在这一个月里,李斌几乎是日日泡在工地。 当第一缕火焰燃起时,確定沼气生火已然成型后,李斌便下达了全面筑井的命令。而隨著这道命令发出,工料费支出瞬间呈指数级跃升。 原本还能撑三个月的宛平財政,如今已然到了发不出下月薪俸的地步。 然而,在大量科研资金的投入,以及有李斌这个穿越者“指引路线”的情况下,成果是喜人的。 在经过反覆、周密的实验与计算后,沼气工程的运行规范,有了! 要供应一座军器局铁炉十二时辰不眠不休的开工,需要至少24口沼气井。若那铁炉,需要执行高温熔铸、锻打等任务,这一数字还將直接攀升至30口。 同时,每口沼气井每隔25天,就需要开井更换一次粪源。每次更换粪源时,可剷出沼渣111立方米至139立方米,可肥田222到278亩; 此外,在剷出沼渣后,沼气井內壁上附著的硝土,亦能刮取。 刮硝、熬硝技术,在明代已经成熟。 平均每平方米的內壁,可刮出硝土0.03立方米,算上约20%的工具较差、刮取不完全的损耗。一口深近10米的沼气井,单次换料便可刮出硝土1.4立方米左右。 1.4立方米的硝土,又能通过提硝法制出约214斤火药。可满足十门火绳枪的月训练消耗,甚至考虑到明代卫所军训练鬆弛的现状。其实际能供应的火药量,或许还会更高! 可以说,將工部军器局的铁匠炉供能,改为沼气供能,利好甚多。 不影响肥料產出、不影响原本西城粪场的硝石產出、还能节省木炭消耗。 李斌算过这个数字:军器局每搬过来一座铁炉,就可节省木炭2.4万斤。而这2.4万斤的木炭,又相当於33亩薪炭林的年生產量。 同时,这2.4万斤木炭,又价值6720两... 说完了沼气供能的优势,其劣势,也很明显。 首先便是对粪源的消耗,一口沼气井每月需要投入的粪便量高达12.75吨;单是供应一座铁炉,每月就需要投入至少306吨粪便。 而如今的西城粪场,每窖月耗不过百吨。一座铁炉,便会抽空粪场三座粪窖,而西城粪场,所有的粪窖加一块,亦不过30间。 这30间粪窖所储存的三千吨粪便,便是而今大明京师,所有人畜加在一块,所能產出的粪便极限。 换而言之,就是李斌完全取代西城粪场,也只能分季节的供应10座军器局铁炉消耗。 这沼气能生意规模的上限,在户籍限制没有被解开,京师人口没有爆发性增长的情况下,已然被锁死。 其次,便是成本的投入... 人工加物料,每口沼气井製备都要费宛平现银30两,总计建设成本高达7200两。而这,还是没有计算军器局作房建设、以及铁炉建设成本的结果。 再次,便是这政治上的考虑了... 西城粪场,虽然不起眼,虽然常被文人士大夫不喜。但它却承担著,定期向工部广积库缴纳硝石的任务。 自己若要吞併西城粪场,那就意味著,自己得连同这硝石供应,一块接手。 而原本“爹不亲娘不爱”,只能听工部指令的硝石供应点,忽然换个东家,换成可以和他工部坐下谈谈条件的宛平县... 工部不一定会乐意见到这种局面。 愁! 很愁! 非常愁! 隨著沼气工程的建设推进,持续近两个月都在和沼气、粪便打交道的李斌越来越发现这里面的水有多深。 原本盯上这个赛道,只是李斌看出,粪场生意不为权贵所喜,吃下它难度不大;而自己只要吃下它,便能给宛平带来巨额的回报。 可当发现这地方能產硝石,而硝石储备,又是由工部执行的明帝国国家战略时,李斌便开始发起愁来。 与其他问题不同,眼前的问题压根不是什么硝石供应的事,反而是政治上的话语权之爭。 粪场能供硝石,把粪场给宛平,宛平不仅能给硝石,还能提供燃料。 看似是利好,却在无形中伤到了工部的权力触角... 从古至今,官场上因为权力斗爭,而漠视发展、漠视利好、漠视革新的事,发生得还少吗?! 哪怕在过去,工部的赵部堂,一直和户部关係不错。 甚至曾经偶尔见到赵部堂时,对方面对自己的態度也算热情。 可当自己的行为,触犯到对方的权利时... 一切都可能生变。 更加要命的是,隨著宛平財政的大量投入。 李斌已经被逼到了悬崖之上。 若是不爭夺这粪场的所有权、控制权;若爭不到工部的燃料订单,宛平县立马就要破產。 而造成县衙財政大额亏空的自己,怕是连罢官除名,都是奢望。 菜市口,才是自己的归宿... 在这一刻,李斌忽然有点理解起前世,那不少令他反感的,所谓不作为的官员了... 第87章 老抠秦金 “工部...工部...” 京师西城,积庆坊宛平县衙內。 李斌时隔多日,又回到了他“忠诚”的衙门公房之內。 在等待夜幕降临,六部衙门散衙的同时,李斌独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独处的时光,是i人积蓄能量的时间。亦是,李斌开始探究事务本质的思考过程: 眼前的困局,难点出在工部虞衡清吏司的身上。 虞衡司,负责监管山林川泽的采捕和冶炼,管理鸟兽资源(肉、皮、毛、骨等,不是动物保护),並负责军装、兵器、陶瓷製品、钱幣和火器的生產製造。 其“监管山林川泽的采捕和冶炼”的权责中包含了管理硝石採集、製备、储存;其负责军器、兵器製造的权责,又是刚好卡在了工部军器局的头上。 所以,问题来了... 若是李斌想要吃下工部军器局的燃料订单,游说这工部军器局学內府兵仗局那样,另立一军器外局,置於西城门外的话。李斌势必要想办法和这虞衡司的郎中、员外们搞好关係。 最起码,不能得罪这帮人。否则,虞衡司不点头,就凭那军器局的九品大使,他敢答应李斌,將军器局部分產能外迁? 都不说他敢不敢了,九品官芝麻官的身份,就註定了这军器局大使,没有对此项事务的决定权。 而吞併西城粪场,接手硝石供应一事,又十分容易得罪这虞衡司的人。 还是那句话,粪便,在这农耕王朝中,那也是硬通货的一种啊! 日產小二十万斤粪便的京师,大大小小的粪行每日需要付出的採购资金,都高达200两。 然后这些粪便被集中送往西城粪场后,经西城粪场的加工、堆肥处理,再分发给各大粪行,或驴马输送、或肩挑手扛到城外各村镇中贩卖得利。 而这种流程多道,且现金流动频繁的行业。歷来都是贪腐和违规操作的重灾区。 李斌也说不好,这虞衡司的人,有没有通过西城粪场吃拿卡要,亦或是通过西城粪场频繁的小额现金流动,来搞过什么样。 贸然吃下这西城粪场,斩断了工部虞衡司直接触及粪场,乃至粪场背后京师粪业行会的触角。 无论是砍断他们“吃回扣”的財路,还是破坏了他们別的计划。 又无疑是一件得罪虞衡司的事... 而得罪了虞衡司,自己就是吃下了西城粪场,有了足够的原料供应,又能如何?自己生產的沼气能,卖给谁去啊?! 可如果想稳妥,完全不冒一点得罪虞衡司的风险,那沼气生產区的原料供应又会出现不足的现象,宛平还是赚不到钱。 至於说,工部虞衡司的人,都清正廉洁,秋毫无犯? 这种童话,李斌可不敢信。 莫说是在贪腐成风的大明,就是后世,工程领域那都是治贪治腐的重点关照区。 虞衡司肯定会吃到一些西城粪场“上供”的收益,区別只是多和少,以及,粪场的“上供”进了谁的口袋的问题。 是个人?还是工部官库? 李斌不知道答案。 为官时日尚短的李斌,目前所有经办的差事,也就献帝陵工黄瓦一事勉强算是和工部有点关係。但那件差事的经办单位,是特么南京工部,和京师这边的工部完全不搭噶呀。 还有西城筑路时,去台基厂借过巨木。然而,与军器局大使的问题一样,台基厂大使这种工部小官的人脉,此时压根派不上用场。 於是乎,被虞衡司那堪称“又当裁判又当运动员”的权责定位搞得两头堵的李斌,不得不再次向秦金求助... ... ... 而,说实话。 如果有可能的话,李斌並不想向秦金求助。 不是什么狗屁自尊心作祟,亦不是觉得,自己现在是地方官,总是跑京官衙门里找靠山办事影响不好。 纯粹是因为... “汉阳所言当真?你宛平那粪场真能供军器局十座铁炉持续开工?!” “一座铁炉日耗木炭120斤,十座就是1200斤,折银336两...一月就是一万两,七个月...七万两!!!” 秦金的眼神,在这一刻绽放出了璀璨的光芒。 比之禁慾良久的色中饿鬼,看见衣著片缕的绝世美女时,还要显得饥渴。 在敏锐地意识到,並盘算出李斌鼓捣出的这西城粪场能够节省多少柴薪消耗后,秦金恨不得直拍胸脯: “没说得!此事为师给你办了!” “汉阳不必忧虑,亦不必去寻那赵老抠游说。你且回去等消息吧,不出三日,为师定给你办妥此事。” 在庞大的利益面前,还找什么工部赵部堂商量? 他工部但凡开工,各种经费是不是要户部来批? 老子户部直接砍了他这七万两柴薪银的预算,到时候可就不是李斌去求工部拉生意,反而是工部得求著李斌,请他提供那免费的沼气,来帮工部完成铸造任务了。 而这,便是李斌寻秦金帮忙时,最担心的问题:沼气?免费? 虽说这玩意的原料,確实和零差不多。钱收购来的粪便,產气供能后,剩下的沼渣,还能当肥料发卖。用肥料发卖的获利,来填补採购粪便时的销。 不仅不会亏,甚至还能小赚一二。 可李斌能满足这仅靠卖屎赚来的那点鸡零狗碎吗?! 想想自己如今,这退一步便是万丈深渊般的处境:真就是赚著卖白菜的钱,却担著卖那白什么玩意的风险是吧? 付出和收穫,完全不成正比啊。 “別別別,秦师!您好歹给学生的宛平留点汤啊。这沼气生火一事,又不是全然没有成本的。您瞧,那设备、沼井都得定期维护,平日还要翻料,这都要人手。” “还有更换桐油、竹节、漆布...” “一千两!” 看著李斌那叫苦叫穷的悲催模样,秦金的嘴角翘起,十分难压。 对秦金来说,宛平的项目,他原本就没有报任何期待。只当那玩意是给李斌练手,以培养其对资金调度、利用的能力。只要能解决南城就业市场不平衡、失业率高涨的问题,就算过关。 本来都做好了李斌这边只能搞出一堆无用工程的准备,结果却被这巨大的惊喜狠狠拍在脑门上。 心情激盪之下,秦金这会显得非常大方: “每年我户部给你批一千两,用以工料维护所费。” 第88章 现银制约,再次降价 “这笔银子够你用了吧?” 秦金笑眯眯地捋著鬍子,一边说著,一边叫来府上下人,命其去上茶。 还特意言明:上好茶... “只是维护的话,肯定是够了。但这前期,还有建设成本呢!240,哦不,为了保险起见,最起码得一次筑出260口以上的沼气井才能够满足十座铁炉所需。” “这一口...” “一万两!” 李斌的话,再次被打断。 在“顿顿饱还是一顿饱”的问题上,秦金想得很是通透。 只要李斌这狗崽子不想著每年都从他户部这边薅出钱走,只是一次性的前期投入。 秦金便是让他李斌多赚些又有何妨? “不是,老师,您这多少讲点道理嘛。学生不多要,一半!三万两!” 秦金能明白的问题,李斌自然也明白。 老实说,自打来找秦金的这一刻,李斌基本就绝了年年分钱的美梦。 作为秦金的门生,亦是曾经的户部属官,李斌可太知道这些年户部的压力有多大了。更知道,如果这户部话事人没换的话,以秦金那与世无爭,一门心思搞实务的,有点像技术官僚般的性子... 他绝对会和那“真理的卫道士”一般,咬死给户部省钱的核心不鬆口。 可知道归知道,明白归明白... 正所谓屁股决定脑袋:秦金作为户部事实上的正印官,他需要对户部,对国家財政负责。在国家財政吃紧时,想尽办法省钱,是他的责任。 而李斌作为宛平县的正印官,亦要对宛平的百姓,对宛平的发展负责啊! “一次三万两,还是每年分三万?” 秦金闻言,眉毛一抖。 在秦金原本的想法里,他可以代表户部给李斌的宛平批一笔前期建设费用,大概两万两白银。 名义上说是筑沼气井的工造费,实则就是买断沼气工程所有权的买断费。 虽然想是这么想的,但秦金到底还是个会心疼人的... 看著李斌因连日泡在工地上,而晒得黢黑的脸庞... 人孩子也不容易,多给一万两也行。 反正这玩意,买来瞬间就能回本,根本不担心吃亏。 然而,还等不到秦金良心发现呢,便听得李斌义正言辞地答道: “那肯定是每年啊!我宛平每年给工部省了那么多柴薪,给户部省银七万,我就要一半不到...秦师,这你不能不给吧?” “滚!你这猢猻,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现在都敢来敲诈老夫了,日后怕不是得欺师灭祖?!” 哪怕心里知道,李斌这孩子就是在狮子大开口,方便给他留出討价还价的空间。 但秦金还是控制不住情绪的上涌... 当即便是恨不得抄起桌上的笔筒,砸向李斌。 “三万两,你也是真敢开这个口。小小宛平,每岁三万?你是想干嘛?日日酒池肉林?夜夜曼舞笙歌?!” “哪能呢,秦师息怒...息怒。不瞒老师,我宛平穷啊...” 李斌抹抹眼角並不存在的眼泪:“现在官库里的存银,就连下月的俸禄都发不出来了。秦师您若不帮学生一把,那学生非得被那刁蛮役吏活撕了不可!” “活该!” “谁叫你一上任,便大肆涨薪的?” “治大国如烹小鲜,凡事都得谨慎。” 秦金旧事重提,是提点,也是敲打。 虽然,在秦金看来,自己的提醒,对李斌作用不大。毕竟这傢伙的胆大包天,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哪次说了他能听进去? 可李斌听不听,是李斌的事。说不说,那就是他这个师傅的事了... “是是是,秦师教训的是。但您看这银子?” 李斌知道秦金是好意,但自己这么做,也有自己的想法在。 便是志同道合的人,亦有想法上的分歧。 李斌不指望改变秦金,同样,他也很难被秦金改变。 与其探討不同的治政理念,不如谈谈银子... “三万两!就一次,老夫可以答应你。但现在,只能给你一万两。剩下两万,等秋粮到京再说。” “不行不行,您这拖得也太久了。不行,秦师您看这样行不行,就一万两!每年一万!” “甭想!” 秦金拂袖起身,大有终止谈判的意思: “你要想谈,那就好好谈。指望躺在功劳簿上一直吃老本,在老夫这行不通。” “四万!分期两年。” 大致摸出了秦金底线的李斌,此时也没了纠缠的想法。 毕竟,在大明朝玩財政,其实是一个很费脑筋的事情。 以沼气供能为例,它固然能节省木炭消耗,这些木炭价值也確实都高达七万两白银。可木炭能够採集,白银却很难。 换句话说就是,工部军器局如果烧木炭,那户部实际需要批出的现银占比並不会太多。换成沼气供能,反而会导致户部的现银度支压力倍增。 单纯从这一点上看,想用沼气供能全面取代木炭供能就是一件不现实的事情。 因为户部压根没有那么多的现银,可以周转过来。 这种流通中的货幣量,与实际產出財富不匹配的问题,可谓是中国古代王朝財政中,一直存在的顽疾和弊病。 不仅使財富分配效率变得低下,更是让財政运转、管理变得异常琐碎和复杂。 所以,这才会有后来的“一条鞭法”... 但“一条鞭法”,却並非张居正首创。事实上,自大明进入中期开始,就有財政货幣化的趋势了。 从漕运金银、到边境的茶马折色银... 可以说,在而今嘉靖朝的大明疆域內,財政货幣化早已开始蔓延。但也仅仅只是蔓延... 因为流通中的白银存量,根本就覆盖不了明代社会產出的財富量。 再加上前段时间,由蓟州关发起的,九边军卫改发折色银一事... 户部的现银支出本就在增加,此时自己搞出沼气供能,又要户部给现银。 他秦金只是户部的侍郎,又不是掌管土地的神仙,他还能凭空变出银矿不成?! 而只要没有新的现银增收出现,仅靠户部的那点存银,李斌这沼气工程也很难卖上高价。 原本,李斌还没琢磨到这一点。直到刚刚听秦金提出“分期付款”时,李斌这才想到该问题。 想明白这问题后,李斌除了嘆息,別无他法。 只能再次降低自己的心理预期... 第89章 京师变革,成果初显 六月的京师,天乾物燥。 抬头,艷阳高照;低头,地面干实。 隨著夏天开始临近,宛平县衙门前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 在这没有空调的年月,三伏天出门採买的滋味,不亚於上刑场受刑。 百姓,为了避免三伏天频繁出门,纷纷在这还不算炎热的六月走出家门,踏上街市;而商户们,为了弥补正夏淡季的亏空,亦是打起了精神,四处揽客。 大市街上的吆喝声、閒聊嬉笑声,不绝於耳。 每一个走过此处的人脸上,都洋溢著灿烂的微笑。便是那宛平县衙门前,平素都板著一张臭脸的门子,今日也反常的满脸雀跃... 正所谓:驱寒问暖,不如打笔巨款。 钱固然不能解决所有的问题,但却足以解决这个世界上百分之九十九的烦恼。 当李斌带著壮、快二班的百余衙役,浩浩荡荡地从太仓银库起出白银两万一千两归入宛平官库后。 宛平县衙,再次涨薪! 壮、快、皂三班,直接涨薪100%。 涨薪后,民壮每人每月可领六钱俸银;快、皂,每人每月可领一两。 这一薪水,已然达到了京师正常薪水线。便是从今日起,李斌下令严禁收受巡街、净街等苛税杂费,宛平的衙役也依然不用担心温饱问题。 当然,若要维持一个还算体面的生活。 巡街、净街,不能停,也不能断! 与之相对的,则是县衙官吏。上到李斌这个正印知县,下到二十六司吏,所有人的工资都维持不变。 在李斌裹挟著增收两万的政绩余威,並在短短几月间,便让宛平衙役工资大幅上涨的背景下。即便是有吏员私下不满李斌“厚此薄彼”,却也完全不敢当著李斌的面抱怨。 经此一事后,李斌对宛平县衙上下的掌控力度再上一个台阶。 与此同时,在县衙之外。 二百多口沼气井同时开工,以及配套的作房建设、铁匠炉打造,亦让那一千民工的工期一续再续。 在李斌持续性的资金投入下,人们开始渐渐忘去曾经找不到活干时,囊中羞涩的窘迫。並且,隨著人口结构变化逐渐稳固,小两万人带来的新需求增加,以及城外沼气场工程的劳动力占用,甚至让京师內城短时间內出现了劳动力短缺问题。 逼得那些生意良好的商铺,不得不开始在京师各处张贴招人告示,甚至乾脆將招人、抢人的触角伸出內城... 这些商铺去外城七坊招人的举动,无疑又刺激著第二次京师內外人口流动的发生。 这种以市场需求为导向的人口流动,相对第一次大批量迁移,显得有些缓慢,有些不起眼。可它却实实在在地继续增加著內城的总需求。 进一步催化著內城就业市场的繁荣。 经济玩的就是信心! 在宛平县衙这边的工钱,按期结算,从无延迟;京师內城大量招工,就业市场一片良好的双重刺激下。 不担心自己会失业,会饿肚子的百姓们,兜里的钱也更敢了。 一旦百姓开始钱,便意味著消费的提振。消费再刺激供应,让招人的店铺、作坊越来越多...市场信心进一步增加... 哪怕如今,黔首百姓的消费提升还不算特別显著。 但一个良性的经济循环模型,已然建立。 当然,在这欣欣向荣的背后,代价不是没有! 这一次京师变革,或者叫李斌“嘉靖二年计划”的改革中,利益受损最严重的两个群体: 其一,外城的房东。隨著大量人口迁往內城,外七坊的住宅市场,必然会出现供大於求的画面。 无论是以出租住房盈利的房东,还是那些已经搬进內城,却在外城留有房產的普通人。都不得不面对这一次財富缩水的危机。 或租金下降,或空置房屋卖不出去... 其二,当户部发力,上疏嘉靖“工部筑造所费甚重,今有宛平推陈出新,以腐草化气生火供能,所费甚微。特请设军器外局於阜成门外,每岁可羡(结余)银六万余。”后。 数额极其悬殊的成本差距,在令嘉靖当场拍板同意户部所请的同时。无形中,却砍断了许多樵夫的生路... 其演变过程大致为:军器局木炭订单的忽然减少,导致柴炭商利润降低的同时,还同步出现了库存积压的问题。 为了保证资金周转,柴炭商们不得不降价发卖柴炭,並减少从樵夫手中收购柴炭的数量。 而降价发卖的柴炭,又是引发京师內城消费热情高涨的一大爆点。 只是,有点苦了那些京郊,及外府的樵夫... 这一问题,正受益於收益上涨、生活必需品价格下降的美好环境中的黔首百姓们,不会在乎。甚至这些京师百姓,作为这一场变革中的受益者,他们压根就不会知道,有人在替他们负重前行... ... ... “我宛平周边,固安、怀来、良乡等地,而今情况如何?” 宛平县衙內,以点撬面,一手主导了这场变革的李斌正问著身前的皂隶完全无法理解的问题。 要知道,明代的县,彼此之间是很独立的。 当然,不止明代,可以说只要小农经济体里那种自给自足的生產方式不发生变化。县与县也好、村与村也罢,彼此之间都甚少来往。 而这一经济基础,又决定了作为“上层建筑”的朝廷对各县官的考核,从来都是聚焦其所辖县域里的耕作、纳税、文教、刑名等方面的治理情况。 通常而言,一名知县能够打理好自己负责的县,都已经很不错了。谁特么有功夫管隔壁州县发展得如何? 除此以外,相对独立、封闭的发展模式,又很容易滋生官僚思想。 即,我的县!我的下属等等,类似山头、派系般的存在。 冒然派出宛平县的人,去到固安、怀来等地,多少会有点干涉他县內政的嫌疑。 多冒昧啊! 在李斌如今势头正猛时,宛平衙役们也不敢反对李斌的决定。加之,李斌这几个月来,不走寻常路的操作还少吗? 然而,在宛平,李斌李老爷的势头无人能挡。可出了宛平... 你特么算老几啊?! “回大老爷,怀来那边尚好。可除了怀来,我宛平的人连其他几个县的城门都没踏进去。” 第90章 宛平县民,告建昌侯 “腐儒!腐儒!!” “玛德,一群狗艹的玩意,连特么武夫都不如!” 听得皂隶回报,李斌心头一阵火起。 虽然早就做好了被官僚主义牴触的心理准备,但事实真的出现时,李斌难免会替那些生活在这些地方的樵夫感到不值。 反倒是怀来,给了李斌一个惊喜。 只可惜,在嘉靖二年时,怀来还没设县。如今其官方称呼应该叫作怀来卫,隶属於万全都司。在原本的歷史上,直到嘉靖三十二年时,才撤怀来卫,改怀来县,並设立知县等职。 如今其虽未设县,可一个地处京郊的二等卫城,实质上和行政县,区別不大。 在“练二,种八”的二等卫,5600人编制里。特么的4480號人,都是种地的农民。加上怀来所在的位置,不如边卫那般,经常发生战斗,生產活动极其稳定。 导致其经过百年多的演化,除了皮子还是披著军卫的皮。內里,早就长成了行政县的样子。 可甭管它內里如何,起码在大明的法理上,这会的怀来还是隶属於军队系统的军卫。 便是怀来卫的指挥,对待宛平来人的態度不错,李斌也不敢和对方大张旗鼓地搞合作。否则,一个“擅交边將”的罪名,隨时都可能落到自己头上。 “亏本官还想著带他们一块发財,如今看来,倒是本官一腔好意餵了狗。” 知县公房內,李斌当真是被自己宛平周边几个县的知县气得不轻。 本来宛平这边,刚有大额进帐。为了避免沼气工程完工后,那千余民工的就业问题,衝击到宛平而今来之不易的好局面。 李斌就在思索,如何用剩下的银子,去做点投资。在扩大生產,增加供给的同时,亦是创造出一些工作岗位来容纳这些民工。 本著“一只羊是赶、一群羊也是放”的想法,李斌打算匯总一下,周边各县因工部军器局柴炭订单减少,生活质量被迫下降的樵夫数量。 看看总计有多少人的生计问题需要解决,如果能办,自己这边就想办法一次性办了。比如投资某个產业时,將一些下游供应链让给周围的几个县。 在满足自己那点微弱的“救赎”心理之余,也藉机平衡一下宛平和周围各县的发展差距。避免因自己风头出得太过,而引起公愤...或者叫公妒? 可现在嘛... 李斌除了感慨“和这群虫豸在一起,怎么搞好大明发展”之外,再无其他想法。 “行了,你也別在本官这戳著了。去刘主簿那,把这两个月杜县丞判的案卷,给本官取来吧。” 摆手示意公房內,那迎合李斌不是,反对李斌更不行,正尷尬得恨不得脚趾抠地的皂隶退下。 李斌打算翻翻自己不理政务期间,宛平政治情况,以便自己接手政务。 毕竟,现如今,沼气工程需要自己盯著的部分已经做完,且病假早已过期。再不署理政务,那就说不过去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在县衙財政短期无竇的情况下,李斌將切入宛平政务的点,放在了刑名一道上。 刑名,事关公平、公正。 若想宛平发生真正的改变,官府身为“裁判”,就必须要守住公平的底线。往往越是公平的地方,其发展也会越好。 不一会,皂隶將李斌要的案卷送到,李斌也从公房的书架上取下一本《大明律》摊开。一边审阅卷宗上的案由、经过,一边对照《大明律》,比对县丞杜峰的判罚是否公允。 在宗法盛行的中国,自古以来人们就不太喜欢到官府状告。等閒纠纷,根本闹不到见官的地步。便是在牧民二十余、近三十万人的明代超级大县宛平。 两月以来,诉状也不过四十之数,比例低得嚇人。 在经过一个时辰的查阅后,大多数案子,杜峰的判罚都比较令李斌满意。起码在官方记录上,县丞杜峰的判罚,都堪称有理有据,没有逾越律法,私加重刑等违规之举。 可看著看著,一个案子的出现,引起了李斌的兴趣。 【为强占民田事】 【具状人孙铭,年四十有二,系顺天府宛平县民籍,住城南三里屯,务农为业,今遭豪恶欺凌,冤屈莫伸,谨依律陈告。】 诉状的內容,都是专业状师代擬,案情陈述、当事人身份等信息,表达简练、直接。 短短一个开头,便点明了“田宅纠纷”的案件性质。 而豪强恶霸,强占田宅的事,在古代剧本大都差不多。 无外乎是恶霸豪强,带上几十恶奴,找上一个理由,便强行冲入他人田宅,逼迫他人出让田宅所有权。 而这个案子,之所以能引起李斌的注意,原因无他:那孙铭状告的豪恶,是建昌侯张延龄! 张延龄何许人也? 弘治朝孝康敬皇后、正德朝慈寿皇太后、嘉靖朝昭圣康惠慈寿皇太后的亲弟弟! 一个黔首小民,居然敢状告皇亲国戚?还是超品的侯爵? 能出现这种“骇人听闻”的事,李斌猜测可能只有两个: 1.那孙铭就是一个棒槌! 2.建昌侯张延龄强占其田宅,做事太过。 比如,原本价值一百两的田地,张延龄只给十两、二十两就要强买。这是强占民田; 而原本价值一百两的田地,张延龄只给一两,或是乾脆一两都不给,就要逼著孙铭交出田契,这也是强占民田。 如果是第一种情况,李斌相信,大部分正常人的选择都是自认倒霉。 虽然很亏,但好歹能活下去。犯不著冒著被这种勛贵弄死的风险,去告他。 但如果是第二种情况呢? 张延龄行事,已经毫不在乎黔首死活。若乖乖交出田契,自己一家老小都得被饿死的话,那还不如豁出去,狠狠告他一状! 由於该案涉及到皇亲国戚,按制,宛平县没有审理资格。 所以案卷上,李斌看到县丞杜峰的批覆是“转呈顺天府”。 没有升堂审理,自然也就没有该案具体的缘由、经过等记载。 当然,县丞杜峰的做法没有问题。 状告一名侯爵的案子,莫说是“四级三审”制度下,四级司法单位县衙了。便是三级的府衙、二级的省衙,通常都没有权力对其判罚。 一般而言,地方官府接到这种状告超越官衙本身级別的案子时,都会逐级上呈。 直到刑部、大理寺... 第91章 接案细节,状告无门 “来人!请杜县丞,过堂一敘。” 端坐公案之后,李斌的脑袋仰躺在宽大的木椅之上。 眼神有些空洞,似是出神、走神。 不知道是基於逻辑的分析,还是单纯的所谓直觉感应。李斌的心里,总感觉这孙铭告张延龄一案,有些蹊蹺。 如今才嘉靖二年,这张太后一家的势力可谓鼎盛。 且不说选中湖广小伙朱厚璁继皇帝位这事,张太后在其中出力有多少。就说嘉靖赴京时,前去安陆迎接的队伍里,就有著张延龄的哥哥,张鹤龄存在。 而这张鹤龄,也因所谓的“从龙迎驾”之功,得晋昌国公。 当然,张鹤龄能封国公的实际原因,在李斌看来就与那王琼的事有些类似。无不是嘉靖故意向京师、朝堂里这些,根深蒂固的利益集团表忠心、表態度的示好。 能逼得一位皇帝,法理上的天下至尊低头示好。其势如何,无需多言。 可巧合,也巧合在今年是嘉靖二年。 朝堂上的嘉靖正在以大礼议爭夺话语权,而这话语权向谁爭?或者说,原来的话语权掌握在谁手里? 皇家的公权力代表,文官集团;而皇家的宗法权力代表,便是如今宫中辈分最高的“族老”:张太后。 在这样一个,嘉靖正想著如何从张太后手里夺权的当口。出现一黔首小民,状告张太后胞弟为非作歹... 这怎能不让李斌多心? “李知县,听差人说你在寻我?” “是,杜县丞请坐。” 抬手邀请杜县丞於公案旁落座后,李斌拿起那孙铭的诉状,递给对方,同时道: “本官刚刚閒来无事,便看了看近些时日的刑狱冤案之事。然后发现了这个...” 伸手接过李斌递来的卷宗,杜峰仅仅是瞟了一眼,便將其放在了身边。 黔首小民状告当朝建昌侯的案子,任谁过手这般难搞的差事,怕是都会记忆深刻。 杜峰压根没有再看卷宗的必要,毕竟...宛平压根就没处理过这件事,他杜峰就是把眼珠子都瞪出来,他也看不出什么新玩意啊。 同时,由於杜峰的处理並不算违规的原因。此时被李斌点名问案,杜峰也不显惊慌,只是有些奇怪: “敢问可是李知县觉得下官对此案的批覆,有所不妥?” “那倒没有,杜县丞公事公办,並无错处。只是本官阅此卷时,颇感蹊蹺,心中亦有忐忑。故,特寻杜县丞来了解些案卷之外的事情。” 李斌先是安抚了一番杜峰,表示自己並没有“鸡蛋缝里挑骨头”,故意找他茬的意思。而后,李斌这才问起宛平县当初接得此案的过程。 “案卷之外的事,下官了解不多。只记得那是在上月初八,下官正在公廊中撰写因县试筹备事,回报礼部的报文。” “辰时许,刑房的卫书办匆匆赶来,言称有『大状』需要上稟,请下官决断,並咨问是否要通报知县。”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在说这句话时,杜峰悄咪咪地观察著李斌的反应。 按理说,有这种超越了县衙自身层级所能裁决的事务出现时,应当先通知正印官,再由正印官决定如何处理。 杜峰的行为,隱隱有些越线。可在五月初八那会,正忙於城外沼气工程一事的李斌,又的確在更早前下达过,由县丞代行正印之责的命令。 这就导致现在的情况有些尷尬... 硬说杜县丞知情不报,蔑视上官,世俗礼法、伦理纲常上说得通;可说杜县丞的处理没问题,在法理上也说得通。 毕竟,那会代行知县权责的杜县丞,亦可被视为宛平正印。 当然,在李斌看来,这更多还是五月时,杜县丞等人没觉得自己鼓捣的沼气工程能成功。而没有像样的政绩傍身,一个黄口知县,又岂能轻易夺了他们这些“老人”的权?! 於是,李斌没有说话、没有表態,只是静静地看著杜县丞,好似在期待他的下文。对其不报知县一事,既不肯定也不否定... 而另一边,没有看出李斌情绪变化,亦没有听到李斌表达態度的杜县丞。在內心暗骂这李斌“年少成精”之余,眼下也只能放弃试探李斌的想法,继续介绍起接案经过。 “下官感念知县忙碌,且这案子涉及皇亲国戚,非我宛平能诀之事。下官便自作主张,將该案转去了顺天府。” “可见过状告人孙铭?” “简单见过一面,不过並未与其多聊。下官只是告诉他,他的状子我宛平县不能诀也,已替他转发顺天府,让他归家听候。” “然后那孙铭就真的乖乖回家了?!” 李斌惊愕地瞪大双眼,这特么不科学啊。 要知道,有明一朝,是极少有民告官的。原因无他,风险、代价太大! 比如那登闻鼓,说是用来给状告无门的百姓一个喊冤申诉的地方。结果呢?那登闻鼓附近,不仅常年有锦衣卫值守,还有六科给事中轮班。 非大冤及机密重情,不得击鼓。且击鼓前,先由锦衣卫盘问,若有不实,立毙杖下,决不姑息。 这尼玛就扯淡了不是?! 什么叫“大冤”,什么叫“小冤”? 这种非量化標准的解释权,在谁手里? 没有清晰的標准,且司法解释权还在本就位高权重者的手里。 这尼玛但凡敢告,保准那告状的人,一告一个死。 除了登闻鼓,还有影视剧里常见的“拦轿”桥段。在明代现实里,同样是一个不可能出现的场景。 明律规定:但凡阻拦、衝撞皇家仪仗者,无论冤情,一律绞刑。惊扰官员仪仗者,亦可按《大明律·杂犯》中的“不应为”条例,判杖刑四十到八十不等。 虽然没有绞刑那么狠,但这四十到八十杖,只要行刑的人想,照样能將人活活杖毙。 哪怕就是老实的,规矩的递交诉状,也不能乱递。比如宛平县的孙铭,他的状告就只能先送宛平,但凡他敢把状子直接送到顺天府。 则构成“越诉”,二话不说,先笞五十。如果再被定为申诉不实,直接杖一百。 这种狗艹的规定,直接导致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的大明百姓,都不会状告官府,以及官府中人。 因为人普通百姓,压根就没法告官。 一个“越诉”,卡在人们面前。 活脱脱就是一出:他欺负我,我报警,然后他手机响了的冥场面... 所以,但凡这孙铭选择了告官,还是告一超品的侯爵,他怎么可能轻言放弃? 这是你说叫他回家等消息,他就敢回家的? 第92章 宛平拿人?一拿五日? “那自是费了一番口舌的...” 听得李斌反问,杜县丞一脸訕訕的陪著笑意。 他不知道李斌忽然如此关心孙铭案是个什么情况,但他却明白。如果自己真敢答“是,他孙铭乖乖回家了”,那绝对是在衝著李斌贴脸开大。 在前面“知情不报”尚未过关时,再敢跳脸,那就是他杜峰ac数了。 而在另一边,听到杜峰话里的“口舌”,李斌只是无奈地轻笑摆头。 在这官员对百姓就是绝对压制的明代,“口舌”,往往只是这些儒家士子们习惯性使用的谦词。 口舌通常代表上手段;而上手段,往往就代表更重的刑罚,或是乾脆不太能见光的手段。 至於真正意义上的口舌劝离... 你特么就是碰见海瑞当知县,估计都没戏。 毕竟,人只是不贪,不代表人不遵循儒家士大夫的这一套玩法。 同样,听到杜县丞的说法后,李斌也懒得去责问对方什么“有话为何不能好好说”之类的狗屁问题。 李斌更加关心的问题是:似乎,这孙铭的表现,不像是受人指使告官的人啊? 在李斌原本的猜测中,这孙铭极有可能是嘉靖找来的“狗托”。 故意状告张太后的胞弟张延龄,以让嘉靖在夺权路上,获得更多的主动权,以及法理大义。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但如果孙铭是狗托的话,那么找他当托的人,大概率就是现在完全被嘉靖掌控的锦衣卫。而以锦衣卫的实力,想要在京师中保下一个人,又並不困难。 按正常的逻辑,想要人孙铭当托。不说许以重利,你最少得保证人家的人身安全吧?不然別人凭啥给你当托,帮你出头? 所以,如果孙铭是嘉靖的“托”,那么在他递完状子的那一刻,他的任务就完成了。一个可以让嘉靖借题发挥的理由,他便送上了。 何必继续赖在宛平县衙,非要挨上一顿毒打,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离去... 而如果这孙铭,真就是一个被建昌侯张延龄逼到走投无路的普通人... 不好! 李斌心头瞬间一跳: “这孙铭的案子,经手人有多少你知道吗?” “这下官说不好。接状的书吏、刑房卫书办、承发房的书吏,再到顺天府那边...” “以及县衙外的那些状师...” 顺著杜县丞的话头,李斌补充一声后。便直接拍案而起,边走向知县公廊外,边喊:“来人,备轿南城三里屯。” 若孙铭真只是他宛平治下的一个普通百姓,那他这状告建昌侯的案子,在经过这么多的经办流程后,大概率已经暴露。 一来,孙铭本身,估计没多少保密意识;二来,该案中每个环节的经办人,似乎也没有替他保密、遮掩的必要。 加之张家势重,李斌毫不怀疑,会有人为諂媚张家,而向建昌侯报信,通知他有人告他的事。 一旦消息走漏,那孙铭绝对没有什么好下场! 今天,已经快六月过半了。 距离孙铭状告建昌侯,已经过去了一月有余。 客观来说,李斌现在才发现这个案子,才知道这孙铭可能遭到报復,已经晚了。 可无论是出於所谓的责任心,还是intp那特有的探索欲,李斌都想往南外城走上一趟。去亲眼瞧瞧,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以及这孙铭,又是否真的遭受了建昌侯的迫害。 如果让自己见到,那孙铭完好无损,李斌便不会再管这个案子一分一毫;可如果不是这样呢?如果那孙铭已经被迫害至死、至残... 那这个案子,李斌说什么也要管上它一管! 在沼气工程大获成功,京师內的变化也沿著自己预先谋划的角度,顺利推进的当下。加上又坐上了正印官的位置,衙门里的人都得捧他、吹他,便是有意见,也得拐弯抹角地提出,而不能当面顶撞... 在这种生活状態下,李斌不可避免地有了些膨胀心態。 虽还不至於催生出“我不是针对谁,而是在座各位都是煞笔”的囂张,却也多少有点了“改变大明,似乎不过尔尔”的感觉。 便是那所谓的张家,所谓建昌侯,膨胀状態中的李斌,也敢碰它一碰... ... ... 轿子摇摇晃晃,轿子前方的仪牌左右摇摆。 这种晃来晃去的感觉,就好似那催眠。不一会功夫,便让李斌在轿內昏睡过去。等到清醒时,入眼便是一排正升起炊烟的农舍。 一里甲模样的老者,正紧张地侍立轿旁,等待著李斌下轿。 “宛平县民孙铭,可住於此?” 等那里长见礼完毕后,李斌开口问道。 一边问,一边扫视著眼前的这片村落。 一百多户人家的宅子,沿著村中土路延伸。各家后院往后,更有阡陌纵横,连接著他们平日劳作的农田。一切都显得很是正常,不过是普通农村的模样。 可不正常的是,一听李斌是来找孙铭的。那里长的脸色骤然一变: “回大老爷问,吾这屯里,没有...没有叫孙铭的人。” “没有?” 李斌的眼神,从里长紧张的脸上,转移到身边的一名皂隶。 那被李斌盯上的皂隶立马开口:“回老爷,城南三里屯,就是这里。小人在京师生活这么多年,绝对不会找错地方。” 说罢,那皂隶便眼神不善地瞄向里长:“你这老东西,莫不是在誆骗大老爷?!” “岂敢岂敢!就是再给小人十个胆子,小人也不敢欺骗老爷啊!” 本就因年岁大,从而在动作上显得有些颤颤巍巍的老人,这会抖得更厉害了。在如狼似虎般的皂隶们,隱隱前压的逼迫中,这老人很快就顶不住了。 只听其“噗通”一声,跪在李斌脚边,声音中也带上了一丝哭腔:“求大老爷开恩啊!” “不是小人故意瞒著大老爷,只是那孙铭而今,已经被打得下不来床了。他还有妻儿、老母要养。这你们若是再將人拿去,他...他肯定是活不了了啊!” “等会!” 那老者哭诉到一半时,忽然被李斌抬手打断:“什么叫我们再將人拿去?老先生,你可瞧好了,我们是从宛平县来的。你莫不是认错了人?” “没有,没有!小人年轻时,念过两年书,识得些文字。定不会认错...” “就是你们宛平拿的人,这一拿就是五日。” “好好一个活蹦乱跳的人,走著出去,躺著回来...” 第93章 於县衙被拿,还是被县衙拿 第93章 於县衙被拿,还是被县衙拿 “尔等可曾拿过这孙铭到衙?” 里长话音刚落,便听见耳边响起那少年知县冷冽的质问声。 听著对方看似平静,却暗含汹涌波澜的质问,这孙铭似乎真不是他命人拿去?! 好奇,令里长悄悄抬起眼皮.. “回大老爷,吾等绝未拿过孙铭。” “是啊,小人上月当值刑房,確信没有拿这孙铭的驾帖发出。” 在里长的视角里:李斌才刚一问话,身边隨行的二十多衙役,便纷纷弯腰。 与此同时,他们回答起李斌的问题来,那叫一个爭前恐后。 人人脸上都写满了紧张,似乎生怕一个回答不好,便会被那少年知县法办的模样。 这一画面,有点反常.. 权力,从来都不是什么头衔、职务带来的。 在大眾眼里,知县一定会高於衙役。这话从法理上讲,没问题。但在现实中,若这些扎根本地的衙役,联合起来死活不听知县的命令,他们反而可以轻鬆架空知县。 尤其是在面对李斌这种,少不更事的“书呆子”时。或许他们不敢表面顶撞,但背后绝对是知县说知县的,他们做他们的。 主打一个瞒上欺下。 就在那三里屯的里长为李斌的掌控力感到惊讶时,李斌也在冷眼注视著自己身边这些积极应答的皂隶。 客观来说,李斌比较相信这些皂隶的说法。 一来,皂班人数不多,且大多负责衙门內勤。如在各房轮值、如给知县老爷充当仪仗、如在升堂问案时持水火棍分立堂侧等等。 与常年在街面上、乡陌中晃荡的捕快、民壮们相比,李斌最常见到的县衙工作人员就是这帮百人左右的皂隶。 几个月下来,李斌不说能认识他们全部的人。却也多少混了个脸熟,那自称上月轮值刑房的皂隶,李斌有印象: 上月,自己的確在刑房门口,见过他! 二来,若是宛平拿人。从拿人时需要的驾帖签发,到抓孙铭入宛平大牢前,狱神庙內的入监登记,都是不太好作假的环节。 他们若是撒谎,自己只要回去后查一查驾帖、大牢的底档,便能轻易发现他们撒谎。这般容易被人戳破的谎言,谁会撒呀? 可即便是这样,李斌的態度也依旧没有缓和。 “尔等说本县无缉拿孙铭的驾贴发出,本官信。但本官也不是那不食人间烟火的货色...” “纵观各地府县,无驾帖而私下拿人之事不常见,但也不少见。如今苦主指名道姓,点我宛平之过。” “本官给尔等一个机会,无论尔等是领了谁的令。现在站出来,据实相告,本官既往不咎。” “回大老爷,我等身为宛平衙役,自当以知县大老爷宪令为尊!” 李斌的话,顿时令皂隶们跪倒一片。 这直接点出“无驾帖拿人”的话,算是很重的斥责了。 虽然,在眼前这些皂隶们的眼里,李斌此话的重点,不在“无驾帖拿人”的程序违规上。但其中隱含的“令从二出”之意,却更加让他们感到胆寒。 混官场的人,谁还没点心机了? 程序违规不违规的,说实话,和人知县老爷的利益並不衝突。哪怕有人因程序违规,搞出了问题,知县也可以隨时把那办坏了差事的衙役丟出去抗责。 但若是有人下令,比知县老爷还好使,那可就直接触碰到知县老爷的核心利益了。尤其是在李斌,前脚刚给一眾衙役们涨过薪水的情况下。 这时候,谁敢不听知县老爷的令? 说你吃里爬外,那都轻巧了! “无人出班是吧?” 环视一圈跪倒一片的人头,李斌的態度依然没有缓和。 正如那些皂隶们所猜测的那样,李斌现在的感觉也是:有人趁著自己忙活沼气工程,无心理政时的空档,在侵蚀自己的权柄,架空自己。 这就很让李斌来火了! 自己哼哧哼哧地在外面想尽办法给宛平搞钱,而宛平內部,却有人在偷摸挖自己的跟脚。 这谁能忍? “望大老爷明鑑,我等愿发毒誓,从未拿过那孙铭。若那孙铭是我等拿的,愿受天打雷轰!” “好,都先起来吧!” 李斌微微点头,暂时放过了这些衙役:“尔等到底有没有拿过人,待本官见到苦主,一问便知。记好尔等现在说的话,但凡不实,一律革除。” 最后点完衙役们,李斌扭头看向那里长:“老先生,你都瞧见了吧?” “不是本官不信乡老,而是本官这手下人,言辞鏗鏘,都发起毒誓了。本官猜想,再问怕也问不出个子丑寅卯。” “不如请老先生带本官去寻那孙铭,本官愿与其当面对质。若过在我宛平,本官定予其满意的补偿。” “唉,大老爷不必如此,不必如此啊。小老儿带老爷去寻他就是...” 里长佝僂著腰身,转身领路。 在走向孙铭住处的路上,那里长也向李斌解释道:“大老爷莫怪,其实这孙铭到底被何人锁拿,小老儿也不是特別清楚。” “只是上月初八,他言说要去宛平报官以后,便没见人回来。其妻田氏,见丈夫久未归家,心急之下,进城打探。” “待田氏回来后,便说与小老儿:言其夫孙铭,於宛平县衙被人锁拿。但那也都是市井小民告知田氏,田氏再转告我的。” “具体是在宛平衙门处被拿,还是被宛平衙门拿...小老儿刚刚旁听下来,猜想应只是在宛平衙门附近被其他贼人拿了去。应不是大老爷手下人所为...” 里长声音沙哑,敘事缓慢的声音,算是给高压下的衙役们狠狠释放了一波压力。 对啊! 在宛平县衙附近被拿,和被宛平县衙拿,绝对是两个概念! 前者,那最多只算他们工作疏忽、办事不力。罚点俸禄,也就差不多了,顶破天了,再挨上几棍子; 可若是后者,那就是政治问题了! 或许明面上,李斌不会罚俸,更不会施杖。但背地里,他们这些衙役是肯定没法在宛平混下去的.. 心喜之下,一眾衙役们看向那三里屯里长的眼神都和蔼了。 或许是投桃报李,或许是希望引导那里长继续说点眾人的好话。 一皂隶忽然大胆接话:“老先生说得极是,莫看我家老爷年轻,然李老爷之清名,京师上下,有口皆碑!” 第94章 泼辣的孙田氏 第94章 泼辣的孙田氏 我?清名?京师百姓,有口皆碑?! 你这是夸我呢?还是损我呢?! 听到身后那皂隶溜须拍马的声音,李斌內心暗爽的同时,也忍不住回头瞪了那人一眼。 就在那皂隶,似乎也意识到,自己马屁拍得太过。正尷尬地闭嘴时,那引路里长的声音忽然传来:“是啊,李老爷的大名,就连我这乡野村夫都听过。” “之前疑似蒙人叩关时,各村各乡的百姓纷纷涌入京师。九门之下,推搡、 踩踏者无数,我三里屯虽无人因此受伤,但隔壁黄村却是遭了灾。” “本以为这无妄之灾,是咱自己倒霉。没成想,还不等那黄村的人下葬,便有一队衙差,扛著一口银箱下乡。” “其言,宛平青天令,凡因京师骚乱而死者,皆补银二两,以资丧葬之用。 这等事,小老儿长这么大都还没见过哩...” 尼玛?! 你没见过就没见过,你现在说这些干嘛?! 皂隶们,听著那里长状露感怀之色的侃侃而谈,顿时感觉背脊发麻,冷汗直冒。 丸辣!! 本来是想著,这老头会说话,就让他多说点。把大老爷的马屁拍舒服了,让大老爷消消火呢.. 结果可好? 果不其然,当听到那里长口里说出“皆补二两”时,李斌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那明显就是故意压抑的愤怒。 得,这下有人要倒霉了! 在前领路的里长,脑后没长眼睛。自然是没注意到李斌,乃至一眾衙役们那古怪至极的脸色的。 他仍旧是一边走著,一边感念著诸如“周围人都说,宛平有青天”之类的话o 李斌亦没有出言打断对方的发言。 老实说,听那里长的话,听到现在。李斌的心情格外复杂,在拋去有人贪了自己发下的抚恤银不看的情况下。 李斌有点没想到,自己曾经的“於心不忍”,竟然能换来如此爱戴。便是那抚恤银,早已五去其四,也依旧让这些黔首百姓,感恩戴德。 更加让李斌有点难绷的是,正是因为自己曾经发下抚恤银的事。让自己在这黔首百姓中的官声一时大好,这才引得那孙铭,在受了委屈后,选择报官。 相信所谓的宛平青天,能为其主持公道。 可这结果嘛... 三里屯並不大,不多时的功夫,李斌便在那里长的带领下,走进孙铭的房舍。 孙铭家不大,但在农村也算不错了。 不仅起了三间小屋,屋前更有木製围栏。在踏入其堂屋前,李斌还在一偏房打开的房门內看到了养鸡的鸡笼。 只是,隨著田亩被占,人被打伤。 小小的家庭,瞬间败落。 明明是傍晚,人归家、鸡回笼的时候。那鸡笼的笼门,都紧紧关闭著。 “老孙家的!宛平大老爷来瞧你了,今儿能下地了不?能的话,赶紧出来跪迎!” 农村的人,大多不太讲究。 在进入孙家小院时,是那里长自己推开的院门。可到了堂屋前,里长还是敲了敲门,並开口喊了一句。 內里,很快便传来一道颯爽的女子声音:“来了!什么老爷啊,王叔。我家哪认识什么宛平的老...” 隨著堂屋的门被人打开,一个年约三十多岁的村妇,出现在李斌面前。她的表情很是愕然,显然被李斌那一身青绿的官袍给衝击得有点脑子发懵。 他孙家是什么有名的大族吗? 怎么会引得一官老爷上门呢? “孙田氏,还愣著干什么,赶紧跪下啊!” 见那孙铭的媳妇发愣,里长在旁连忙提醒道。 “好了,免跪吧。” 李斌虚抬一下右手,而后便抬起左臂,撑起宽大的衣袖,迈步走向孙家的堂屋之內。 刚一进门,李斌便闻到了一股浓厚的中药味,以及一丝混杂著屎尿的腥臭。 病房嘛,那能有什么好味道? 李斌没有在意,眼神一瞥,便瞧见了侧边屋內,正趴在床上,双眼直勾勾盯著自己的一中年汉子。 瞧见李斌的眼神看向自己,孙铭的眼眶瞬间湿润:“宛平小民孙铭,拜见青天大老爷!” “请老爷恕我伤势未愈,不能起身...” “好,好好养伤吧,许你不跪。” 李斌一边说著,一边迈开脚步,走向那孙铭。打算和其好好聊聊,这建昌侯强占民田一事。 可李斌的脚步一动,其身后那二十多名挎刀皂隶的脚步也跟著动了。 之前李斌进堂屋时,由於李斌动作太快,他们一时没反应过来。此时,李斌还要再进偏房,按照惯例,得先由这些皂隶们进房把守各处。 確定內间安全后,才能让知县进入。 而为了抢在李斌这个“猴急”的知县面前,皂隶们的动作幅度难免就大了不少。 这边的皂隶们一动,那边愣神的孙田氏就仿佛受了什么刺激一般。一把抄起药罐里的木瓢,挡在皂隶们的身前。 “休要伤我夫君!” “他都已经这样了,你们为什么还不放过他?!” 孙田氏挥舞著手里的木瓢,宛如螳臂当车一般地拦在偏房连接堂屋的门口。 瘦弱的身躯、蜡黄的肤色,让她的样子显得有些可笑。 若是李斌真想拿人,就凭她,还有她手里那搞笑似的药勺,绝无挡住宛平皂隶的可能。 而她这护夫心切的动作,看得三里屯里长亡魂大冒:“哎哟,使不得使不得。快把药勺放下!” 老里长在这惊变中,反应可称迅速。 只见他快步上前,一把摁住那孙田氏高举的手臂。一边用力摁著,一边想要夺下她手里的木瓢。 两人一边纠缠,一边来回说著彼此根本听不进去的话。 里长劝那孙田氏,说李斌这些人,是来探望孙铭的。他们根本就没拿过孙铭,孙铭也不是他们打成这样的... 而孙田氏则完全不信,甚至在听到李斌便是宛平县的正印知县时,那眼神简直和看仇人一般无二。 要不是她手里拿著的只是一木瓢,但凡换把菜刀,李斌都毫不怀疑。那孙田氏,敢把菜刀向著自己的脑门甩来... 与此同时,眼见孙田氏情绪不对,看向李斌的眼神更是杀意瀰漫。 一眾皂隶们,纷纷抽刀出鞘,一层又一层地挡在李斌身前。 李斌身后,更有一皂隶在拽著李斌的衣袍:“大老爷,此地凶险,不宜久留!” > 第95章 不是宛平动的手 第95章 不是宛平动的手 “娟儿!快住手!” “为夫当真不是那老爷打的,亦不是那老爷令人抓的。你莫要冤枉了好人,酿下大错!” 堂屋里的惊变,看得趴在床榻上,无法起身的孙铭急火攻心。 当然,在这种时候,別看他是在为李斌说话。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他更害怕自己媳妇激动之下,做出过激举动。 引得李斌误会,再令身边皂隶,將其乱刀砍死。 好在,李斌能够理解孙田氏的情绪。与那村妇在自己面前咆哮相比,李斌也更在意事情的真相。 所以,李斌从善如流地在一群持刀皂隶的护送下,退出了堂屋。 將堂屋內的空间,留给三里屯里,这些彼此信任的人。让他们好好沟通,化解误会,降级衝突。 当李斌退到院外时,小小的孙家院外,早已围满了过来瞧热闹的三里屯民。 自从听到村头顽童,说有官人来村时,便有人按耐不住寂寞,想要出来瞧新鲜了。但那会,正值晚饭,与瞧热闹相比,显然还是肚子更重要。 可当孙家院里,孙田氏那悽厉的喊声响起时.. 吃饭?饭什么时候不能吃?! 果然啊! 刚放下饭碗,走出门来的三里屯百姓,便瞧见了李斌从孙家堂屋里“狼狈”而出的模样。 听著孙家堂屋里,传来的只言片语。这些百姓们很快就明白,这是发生了什么事... 孙家的孙铭,状告建昌侯。 这等就是宛平县衙见了都得大呼“amazing”的事,在这小小的三里屯中,更是不亚於年度新闻。 人人都知道孙家那孙铭,吃了熊心豹子胆去告官。结果,被人拿去关了五天不说,连人都被打废了。 普通的百姓,是很难有什么大情绪的,更不要指望他们有什么同仇敌愾般的共情。 自从孙铭被孙田氏寻人用木板抬回三里屯后,他们便纷纷警告自家子女,出门在外。要是在官人那受了委屈,都得憋好,千万別顶牛,否则.. 那孙家的惨状就是你的下场! 可如今,怎么从孙家狼狈而出的,是一穿著官袍的人儿?而不是那个在他们眼里,狗胆包天、自作自受的孙铭? 不等围观百姓多想,堂屋之內。 隨著李斌带人退出,环境重新回到那个令孙田氏感觉安全的样子后。她的情绪也渐渐冷静了下来,並在丈夫的敘述中,了解到更多细节的她,此时亦明白自己误会了李斌。 最终,在老里长的劝解下,孙田氏放下木瓢,大步出门。 “乡野民妇孙田氏,叩见大老爷!民妇无状,望老爷责罚!” 走出堂屋,孙田氏跪地膝行,叩首认错。 见孙田氏情绪恢復,不再危险。皂隶们纷纷收刀,李斌亦没有为难对方的意思:“起来吧!贞洁烈妇,护夫心切。本官能理解,只望尔日后做事,莫要再这般急切了。” 虚扶起孙田氏,李斌终於能安心坐到孙铭的床边。 这靠得近些了,李斌也看得真切了。 只见那孙铭趴在床上,裤子被剪去了好大一块破洞。徒留那孙铭的屁股蛋子露在外面,上敷药膏。 伤並未癒合,皮开肉绽的深口上,现在仅有一层薄薄的膜状物粘黏著,算是止住了血。至於这皮肉何时能癒合,李斌不是医学生,看不出来。 “这是挨了几杖啊?可曾伤到骨头?” 在孙铭的床边落座后,李斌看过对方的伤势后,开口问道。 “谢大老爷掛念,小民这伤...应无大碍。” 孙铭嘴唇蠕动,似乎有委屈想说,但仿佛在顾虑什么,最终又没说。反倒是那留在偏房门槛处的孙田氏,一如她那泼辣的性格般,直言不讳:“你是没什么大碍,这以后的农活重活,都得我来干了。你啊,可算是享著福了。” “那就是伤到骨头咯!” 李斌闻言,眉目有些低垂。 对这普通农户而言,一旦被伤到骨头,无法从事重体力劳动。那真和要了他半条命,没什么区別。 下手不可谓不重! 但话又说回来了,这孙铭伤得如此之重,反倒是排除了许多宛平县衙的嫌疑。 原因无他: 1.上手段归上手段,但大多数情况下,人衙役又不是什么变態。往日无讎、 近日无怨的,犯不著把人往死里整啊! 2.如孙铭这样的普通农户,才是宛平县徵税的主力军。本来宛平现在能收税的田就不多,你今天打废一个,明天打死一个.. 这特么不是和自己过不去嘛?! “可能告诉本官,你这伤是何人所为?还有,你这屯里的里长、你妻孙田氏都觉得你此番遭灾,皆我宛平所为。” “唉,此事...此事,小民不知从何说起啊。” 趴在床上的孙铭,视角相对较低。 在李斌查看他伤口时,孙铭便发现了李斌眼中的不忍之色。 亲眼看后的观感,结合李斌在这片地界上可称“宽仁”的官声。让孙铭在犹豫后,再次选择了相信李斌。 “小民这伤,不是宛平衙役打的,但宛平衙役...” 孙铭说到这时,瞥了一眼李斌身后的皂隶们。 “尔等先退出堂屋,屋外值守!” 李斌摆摆手,挥退这些屋內的皂隶。 等到皂隶们逐步退出,孙铭这才继续说道:“这些衙役们...小民不知道该怎么说。上月初八,小民携状到宛平县衙。与那县衙门口的门子言说小民有状要告,特来递交。” “门子没说什么,直接放小人进了衙內,还给小民指了刑房所在。那时,小民真觉得,市井所言非虚。宛平定是来了青天,不然的话,这些衙门的门子,几时有过好脸对我们?” “到了衙门的刑房,小人找到一书吏,言说有状要递。那人倒也乾脆,直接就说,他就是负责收状子的人,让小人把状子给他。” “他拿了状子,一看脸色就变了。让小人等在房內,他去找找老爷...” “那时,小人这心啊,就开始七上八下了起来。可小人也能理解,毕竟小人状告的是一侯爷。” “没当场给小人轰出来,小人都心满意足了。於是,小人便在那公房內等啊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