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辅大人请自重,这一世是我不要你了》 第1章 前世苦 叶緋霜已经缠绵病榻一年多了。 这天,她的精神忽然特別好。 不但能下得来床,还有力气给自己梳妆打扮。 从箱子底下翻找出那件十多年前的大红织金罗裙,又用唯一一根金簪束了发。 叶緋霜站到了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被病痛折磨得形销骨立,锁骨凸得仿佛要从皮肤里钻出来,脸泛著青灰色,头髮乾枯发黄,整个人死气沉沉。 叶緋霜却露出了一抹笑。 这是和陈宴认识十五年以来,她第一次按照自己的喜好装扮,而不是一味去迎合陈宴喜欢的素雅。 风雪拍打著门柩。 叶緋霜走到院中,看著纷扬飘落的雪,恍然想到她第一次遇见陈宴时,也是一个冬天。 她的三姐姐说自己的鐲子掉进了湖里,让叶緋霜下去找。 她不愿意,就被人推了下去。 冬日的湖水冷得刺骨,仿佛有千万根针往身体里钻。 当然找不到那莫须有的鐲子,那些人堵著岸边也不让她上去。 衣著光鲜的公子小姐欣赏著她的狼狈,仿佛她落汤鸡般瑟瑟发抖的模样比不远处搭的戏台子还要好笑。 忽然,嬉笑声消失了,周遭安静了下来。 一只修长的手伸到了叶緋霜面前,接著是一个温和的嗓音:“上来。” 叶緋霜抬眼,一张风华清雋的脸撞入她的眼帘。 浑身冷得快要僵住,她却感到心臟处的冰冷开始消融。 身为高门大户里不得宠的庶女,还是从小在乡下长大的,叶緋霜自打被找回了家就备受欺负。 这是第一次有人帮她。 她怔愣著,陈宴温暖的掌心已经握住了她的手腕,把她拽上岸,用自己的鹤氅裹住她,在一群人的目瞪口呆中带她离开。 暖阁中火盆烧得旺。等她缓过来,陈宴才开口:“我出身潁川陈氏,行三,单名一个宴字。” 叶緋霜“啊”了一声,醺红的脸颊顿时更红了,小声道:“好像和我有婚约的那位公子,也叫这个名字。” 陈宴看著她,轻笑一声:“正是在下。” 叶緋霜脸像火烧,垂下眼睫,不敢回视他。心跳太快,手都开始发抖。 即便在深宅大院內,她也听过有关自己未婚夫君的事跡。 人人都夸他是天降文曲星,十岁中秀才,十三岁中举,怕是要成为大昭史上最年轻的三元及第的人。 可是她不知道,陈宴还这么好看,这么温柔。 陈宴还说:“等我们成亲了,就没人再敢欺负你了。” “你愿意和我成亲?”叶緋霜惊讶,“可是別人都说我身为庶女配不上你。” 陈宴蹲在她面前,那双温柔的眼睛望著她,说:“莫听旁人言,我觉得你好得很,配得上。” 叶緋霜那颗死寂的心重新活了过来,剧烈跳动著,几乎要撞破她的胸膛。 她想,如果最终是和这个人在一起,那么前边受的那些磨难,其实也没什么了。 可也是陈宴,在大婚前夕构陷她与旁人私通,败坏她的名声,让她不得不沦为他的外室。 知道真相前,叶緋霜视他为救命稻草,视他为自己的一切。 她依附他、追隨他、深爱他,按照他的喜好雕刻自己,活成了他的附庸,儼然已经忘记自己本该是什么样子。 初见时就萌生的爱意长年累月,深入骨髓,让她连恨他都做不到。 她不知道陈宴为何要如此待自己。 既然不想娶,早早退婚不就好了?为何非要害她到如此地步。 她也不想再去探究,只怪自己识人不清,错爱非人。 心臟像是被一只手揪著、撕扯著,疼痛万分,將叶緋霜从回忆拉回现实。 她听到院门被人推开。 在一起这么多年,陈宴的脚步声都让她刻骨铭心。 他走得很疾,穿著一件玉白色的鹤氅,长身玉立,风度翩翩,仙人似的踏了进来。 那双清润的眼睛望见站在老梅树下的叶緋霜时,定住了。 在一起这么多年,他从未见过叶緋霜穿这么艷丽的顏色。 原来红色这么衬她。 两人隔著风雪遥遥相望。 叶緋霜忽然咳了起来,唇角溢出一抹鲜红。 陈宴心头一紧,立刻走过去,刚想扶她,却见叶緋霜屈身行了个礼,唤他:“大人。” 陈宴的手扶了个空。 他想到了以前。他每次来这个小院,叶緋霜听到动静,就会从房间內奔出来,像只轻盈的鸟儿扑进他怀里。 她唤他陈郎,唤他阿宴哥哥,唤他表字涧深,却从未唤过“大人”。 他曾轻嗤她没有规矩,她鼓著嘴巴朝他扮鬼脸,就是不改。 现在她讲了规矩,他的心里却空落落的。 同床共枕十一年的人,忽然变得好远好远。 叶緋霜晃了晃,靠在了老梅树上。 陈宴立刻走过去揽住她,脱下鹤氅紧紧地裹在她身上,仿佛这样就可以把將要流逝的东西留在自己怀里。 他的声音依然那么好听:“这么大风雪,怎么出来了?想赏梅,可以让下人折了插瓶。” “大人,我不喜欢赏梅。”叶緋霜说,“我认的字不多,没有这样的雅兴。” 陈宴怔住,这好像是叶緋霜第一次,说“不喜欢”这三个字。 陈宴握住叶緋霜冰凉枯瘦的手:“那就不赏,我们回房。” “房间里太闷了。”叶緋霜摇头,“大人,我在这个房间里困了十一年,不想死在里边。” 被这个“死”字刺痛,陈宴面色骤变:“不要胡说,你还这么年轻,不会死。我已经著人去请御医……” “是啊,我才不到三十岁,可是我觉得自己已经过了好长好长的一生。身不由己的日子,真的每一天都太长、太难熬了。” 叶緋霜又咳了起来,这次的血涌得多,怎么都擦不乾净。 陈宴惯来喜怒不形於色,如今却掩饰不住自己的慌乱。 “大人,我求您一件事。”叶緋霜说,“我死后,把我的骨灰扬了吧。我十一年不曾踏出这个小院,死后想到处看看。” 如果有別的选择,她不想求陈宴。 可是她被囚困在此,没有亲人、没有朋友。除了陈宴,谁也见不到。 叶緋霜嘆息,自己这辈子,怎么就活成了这个样子。 迴光返照之后就是巨大的痛苦,生命流逝的感觉太清晰了。 但是她一点都不怕,甚至还有抹即將解脱的畅快。 “大人,你知道吗?被找回郑家前,我家在山里,一到春夏,满山都是绿色,一眼望不到头。有一次,我看到一片好看的云彩,就和养父一起骑马去追,追了好久好久,马都跑累了,也追不到。天太大了,地也太大了。哪像这里,什么都是四四方方的。” “我不喜欢这里,我想回山里的家去。” “我这一生,从离开家的那一刻起,错的太多了。” 叶緋霜感觉到有温热的水落在自己脸上。 可是她已经没有力气睁开眼了。 “养父说,女孩子要学会功夫,这样就不会受欺负。可是回到郑家之后,我把功夫丟了。我以为按照那些人说的,当个淑女,就能嫁个如意郎君,平安顺遂一生……结果我错了。” “我以为三从四德,事事以你为尊才是对的,结果也错了。” “不过我最大的错,还是爱上了大人你。我把你看得太重,迷失了自己。” “如果有下辈子,我不要再遇见你了。” “那时,我要穿红衣、骑骏马、舞长枪,去很多的地方。我不要做谁的妻子、谁的外室,我要做想哭就哭、想笑就笑、自由自在的叶緋霜。” 最后一口气呼出去,五感逐渐抽离,叶緋霜的灵魂像是升了起来,其它一切都变得很远。 她看见陈宴靠在老梅树下,紧紧抱著她的身体,脸埋在她颈间,脊背耸动,竟像是在哭。 他在说话,可是究竟说的什么,叶緋霜已经听不到了。 她和陈宴的爱恨纠葛,她也不愿再想了。 她这可笑又荒唐的一生终於结束了。 第2章 杀恶奴 叶緋霜静静躺在床上,听著江涛拍打船舷。 这是她重生的第五天。 她回到了十岁,养父已经逝世,而她正在回郑家的途中。 这五天,她每夜都梦到前世之事,不曾想真的有重来一世的机会。 这一世,她绝对不会重蹈上一世的覆辙。 房门忽然被人轻轻推开,一个人躡手躡脚地走了进来。 叶緋霜在黑夜中睁开眼,想,来了。 来的人叫李婆子,是郑家四房的一个粗使下人。 叶緋霜的生父在郑家没什么地位,连带著她这个从小流落在外的庶女,也不会受什么重视。 所以郑家只派了几个粗使下人来接她。 李婆子提著刀走向叶緋霜的床。 几天就接触下来,李婆子发现了五姑娘是个实心眼的小姑娘,对他们这些下人都很客气。但没办法,她的主人是六姑娘。 六姑娘交给她的任务,她必须完成。 出来前,六姑娘一脸愤恨地对李婆子说:“你看看那个乡巴佬,要是长得还不错,就给我把她的脸划烂!哼,我看她一张大脸,还怎么和陈家哥哥履行婚约!” 还真让六姑娘猜对了,这五姑娘当真一副好顏色。 怪只能怪这五姑娘倒霉,她爹是个庶子,她又是个庶女,回了郑家也不会受重视。起码比不上得老太太宠爱的六姑娘。 而且这五姑娘还不走官道,非要坐船回郑家,更方便她行事了。 对不住了,五姑娘。李婆子走到床边,举起刀—— 却不料床上的人根本没睡。 李婆子惊愕:“你……” “是问那杯下了迷药的茶吗?”叶緋霜说,“我没喝呀。” 前世的事,怎么可能再在这一世上演。 既然被发现了,那乾脆就一不做二不休——李婆子当机立断,握紧刀子直接朝著叶緋霜脖子捅了过来! 杀了,然后扔到河里,回去就说她失足落水了,也没人会在意。 哦对,要把真相告诉六姑娘。六姑娘肯定高兴,给她更多赏钱。 李婆子还在做美梦,就被叶緋霜那根坚硬的稠木桿直接敲上了脑袋。 叶緋霜四岁开始跟著养父习武,夏练三伏冬练三九,不曾懈怠。 虽不能像话本子里的女將军一样上阵杀敌。 长久以往的身体记忆,让她对付李婆子这种人,却绰绰有余。 李婆子是她那六妹妹的爪牙,前世,没少磋磨她。 这几天她表现得人畜无害,李婆子以为她手无缚鸡之力,於是放鬆了警惕。 估计李婆子怎么都没想到,她给叶緋霜构想的失足落水结局,竟然会是她自己的下场。 李婆子很胖,很重。 叶緋霜艰难地把她拖到窗口,架起来,上身掸在窗沿上,抬起她的腿—— 噗通一声,李婆子消失在了滔滔江水中。 叶緋霜拍了拍手,正准备关窗睡觉,却倏然抬头。 这艘船一共三层,她在第二层。 而第三层,正有个人斜靠在窗口,单手支颐,姿態懒散地看著她。 对方目睹了她杀人灭口的全过程。 第3章 锋芒露 叶緋霜惊了一下,很快就恢復平静。 她没什么好怕的,毕竟她又不认识对方。 出门在外,是聪明人就要铭记四个字:少管閒事。 希望对方是个聪明人。 叶緋霜关上窗户,躺回床上。 她的手有点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亢奋。 她手刃了想要害她的人,没有走上前世的老路。 前世,李婆子的確得手了,她的脸上有三道血淋淋的划痕。 李婆子还拿走了她的所有钱財。 而且前世走的官道,驛站附近没有医馆,耽误了上药,以至於留下了疤痕。 她那时怕的不行,以为毁了容,肯定没办法和陈宴履行婚约了。 陈宴温柔地安慰她,说他不介意。 她那时觉得,陈宴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后来才知道,他从来没打算娶她,他当然不介意。 酸胀和苦涩漫上来,充斥著胸腔,堵得她呼吸急促。 这几天她刻意不去想陈宴的名字。 可是她知道,既然重生,就一定会和陈宴再见面。 叶緋霜闭上眼,压下酸涩的情绪,开始思考以后的事。 前世,今年年末,她母亲病逝。 母亲身体一向康健,忽然就一病不起,现在想来著实蹊蹺,她得回到郑家弄明白。 然后就是,儘快解除和陈宴的婚约。 前世,她以为,和陈宴的婚约会是她的保护符,死守著这桩婚约。 谁知,竟是她的催命符。 她在郑家受过的很多明里暗里的欺负,都是那些人嫉妒她和陈宴的婚约。 这一世,她不要这婚约了,也不要陈宴了。 迷迷糊糊睡过去,叶緋霜被外边的一阵嘈杂声吵醒。 正准备出去看看,房间窗户忽然被推开。 一个白影卷著江风闯了进来。 叶緋霜刚拿起稠木桿,听见来人开口:“是我。” 竟然是刚才那个,看见她推李婆子的人! 对方年纪不大,是一种介於少年和青年之间的年轻。 俊眉修目,鸞章凤姿,人间殊色。 叶緋霜很確定,她前世没见过这个人。 否则,这张脸,一定会让她记忆深刻。 叶緋霜警惕地看著他:“这位公子,你想做什么?” “借你的地方躲一躲。”他指了指外边掠过的黑影,不慌不忙地说,“在追杀我呢。” 这人相貌清绝,气质出眾,一看就是豪门世家富养出来的贵公子。 这样的人,一般惹上的都是大麻烦。 更何况,他都用了“追杀”二字。 看出叶緋霜想拒绝,贵公子又说:“你要是不帮我,我就出去告密,说我看到你杀人了。” 叶緋霜:“……” 贵公子继续说:“外边是官府的人,他们肯定会抓你。” 叶緋霜深吸一口气:“那你怎么不找官府的人帮你呢?” 贵公子颇有些委屈:“可是就是官府的人在追杀我呀。” 叶緋霜:“……” 外边的人已经查到了叶緋霜这间房:“开门!官府缉拿要犯!” 叶緋霜冷眼看著眼前之人,对方唇角微微勾起,像是含了抹轻笑,一派温和从容。 慌张是半点都没有,哪里像被追杀的? 威逼结束,“要犯”开始利诱:“帮了我,你杀人灭口的事情我绝口不提,而且,这些都是你的。” 他摸出一大把银票,在叶緋霜面前晃了晃。 第一张上边就写著五百两。 叶緋霜毫不客气地接过:“成交。” 她以后要做的事情很多,正是缺银子的时候。 叶緋霜把要犯……金主推到了床上。 她放下床帐,挡得严严实实:“躺好。” 转身立刻去开门。 谁知门外的人已经等不及了,一脚直接把房门给踹开了。 叶緋霜张臂拦住了这群想往內闯的官兵。 官兵们扫了一眼房间,最后把目光落到了那围得严严实实的床帐上。 为首的官兵拔出刀:“让开!” 叶緋霜飞快打量了一遍这些官兵,目光落在了他们的腰牌上,心里有了计较。 “我是滎阳郑氏的五姑娘。”她说。 那官兵凶神恶煞:“老子管你是谁!滚开,老子要搜查!” “我和潁川陈氏的陈宴公子有婚约,他是我的未婚夫君。” 果然,这话一出,官兵脸色变了。 他们现在在澠州地界。 前世陈宴说过,澠州歷代知州,都是靠陈家举荐上去的。 换言之,澠州是陈氏的地盘。 果然,那官兵的声音一下子就缓和了:“郑姑娘,我们是履行职务……” 叶緋霜不高兴了:“这房间就这么大点,一眼就能看明白。你们还要进去搜,搜哪儿?搜我的床?难道你们以为我把逃犯藏在床上吗?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她越说越气,直接让开身子:“好啊,你搜,我让你们搜个明白!回去我一定告诉阿宴哥哥,好让他知道你们澠州的官兵有多尽责!” 官兵连忙收了刀:“不是不是,郑姑娘,我们不是那个意思。” 叶緋霜拉著脸,一副气坏了的样子。 “不搜了,不搜了,是我们糊涂!”官兵也知道他们这些世家大族的小姑娘规矩多讲究也多,忙说,“郑姑娘,小的们冒犯了,这就退出去。” 他们不是怕叶緋霜,是怕她口中的陈家公子。 那位公子要是为了哄將来的小娘子,来找他们上官算帐,那他们几个饭碗都不保! 几个官兵立刻退了出去,还轻轻关上了房门。 这是这一层的最后一个房间,几个官兵准备上楼去搜。 转角处和一群人擦肩而过。 为首的官兵多看了几眼。见有一个年轻公子正在凭栏远眺,官兵很好奇对方这黑灯瞎火地看啥呢,今晚又没有月亮。 等官兵走了,年轻公子身边一个隨从问:“公子,要不要属下把那位郑五姑娘叫出来?” 如果叶緋霜看见这些人,她一眼就能认出这个年轻公子,正是陈宴。 她上一世没上这条船,当然不知道陈宴也在这条船上。 陈宴长指轻轻敲著船舷,摇头:“不必。” 隨从不满:“那郑五姑娘乡下长大的,根本配不上公子!而且公子刚才也听到了,她还拿著公子的名號作威作福!好生威风!要属下看,这门婚就该趁早退了!” 陈宴笑了一下:“她为什么拿的是我的名號,不是郑家的名號呢?” 隨从一噎。 “或许她知道,澠州和陈家的关係。”陈宴眯眼看著远方的江雾,喃喃自问,“有趣,她是怎么知道的呢?” 陈宴转过身来,看著叶緋霜的房间,像是想隔著墙板,看到房间里边的人。 片刻,他对属下说:“你派人传话给母亲,和郑家退婚的事,先搁置。” “这门婚,我暂时不想退了。” 另一边,叶緋霜轻手轻脚地贴著门,仔细听了一会儿,確定那群官兵是真的走了。 她这才走回床边。 那位金主侧躺在床上,已经睡著了。 叶緋霜:“……” 心真大,就不怕她把他给卖了吗? ……不对,她仔细看了看。 这人面色苍白,眉头微蹙,薄汗浮了一层。 不是睡著了,是昏迷了。 ……贵人就是事多。 第4章 贵公子 叶緋霜伸手探了探这位贵公子的额头,果然,滚烫。 大船上都会提供简单的药物,叶緋霜准备去买一剂退热的方子。 她可不想让这位金主烧坏,毕竟拿了人家好多银票的。 叶緋霜刚抽回手,却反被握住了。 修长的十指紧紧扣在她的手腕上,滚烫的掌心连带著叶緋霜的皮肤都跟著烧了起来。 “別走。”床上的人虽然烧糊涂了,但是手却有力,让叶緋霜都挣不开。 叶緋霜一根根掰他的手指:“你病了,我去给你买药。” 谁知对方另一只手猛然一带,把叶緋霜直接拽倒了。 叶緋霜直接压在了这人身上。 她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药香。 这人双目紧闭,眉头皱著,唇色发白。有汗水顺著他的鬢角滑入墨发间,整个人流露著大写的痛苦。 但是他却丝毫没有放开叶緋霜。那只扣著她肩膀的手滑到了她背上,紧紧搂著她。另一只手依然握著她的手腕,牢牢禁錮著她,生怕她走掉。 叶緋霜快要被他箍得喘不过气了。 他们鬢髮相贴,以至於他说话的时候,气息就从叶緋霜耳廓划过,酥酥麻麻的。 “我错了,阿姐,我知道错了,你回来,你別不要我。”这话听起来难过又委屈,还带著可怜的央求,“我真的错了,我再也不会那么做了。阿姐,我找了你好久,我终於找到你了……” 叶緋霜:“……” 你要不睁开眼看看咱俩的年龄再说话呢? 她挣扎了半天都起不来,反而被越抱越紧,直接气笑了,在他耳边大声说:“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你阿姐!” “你是,你就是阿姐。阿姐,你別不要我。” 他呢喃著哀求,低沉的声音因为嘶哑和痛苦而混上了几分喘息,竟然显得有些曖昧繾綣。 大概是因为他说话的语气太低声下气小心翼翼,也可能因为他这张漂亮的脸上浮现出这样可怜委屈的神情让人动容,叶緋霜没再戳破他。 算了,她和个病人较什么真,叫就叫吧。 她可是活了两辈子的人,两辈子的年龄加起来,被叫一声阿姐,也不折寿。 叶緋霜具体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被抱了多久,衣衫都湿了。 这人在她耳边反反覆覆说那几句话,像是一只生怕被人拋弃的小动物,央求的语气让人听著都心酸。 他的阿姐,应该是对他而言特別重要的人。 又过了许久,一直梦囈的人才彻底安静下来。过高的体温让他眼尾带上了一层薄红,面色却苍白得厉害,长而浓密的睫毛被汗水濡湿了,像是流过泪。 这么漂亮的一张脸,却看起来好委屈。 叶緋霜都想帮他找他的阿姐了。 她把他的胳膊挪开,起身下床。 整理好自己的衣服,出了房间,去药堂买药。 不知道那位贵公子到底是什么症候,也不敢让人去看他,叶緋霜只要了一剂退热疏散的方子。 —— 楼上的一间上房內,澠州官兵正在向陈宴稟报。 “公子,已经搜遍了船上的房间,没有找到行刺您的人。想必对方趁我们不备,跳江逃走了。” 房间用一架硕大的山水屏风隔成了內外室,外边的官兵看不到里边的人,只能听到对方的声音:“確定每一个房间都细细搜过了?” “是,就连房间里的床、箱子也都搜过了。只有一个房间,里边住的是滎阳郑氏的五姑娘,她的房间我们没有进去。” 陈宴沉默片刻,道:“我知道了,此事到此为止,你们下去吧,有劳了。” 官兵出去后,陈宴的隨从锦风立刻说:“公子,不能就这么算了啊,咱们得把人找到才行。否则这次没有得手,一定还会有下次,公子会很危险。” 陈宴走到窗边,看著漆黑辽阔的江面,不咸不淡地道:“那就等下次再抓。” 锦风皱起眉头:“咱们从不曾与人交恶,是谁要杀公子呢?” 锦风想起几个时辰前那场意外就心惊。对方下手乾脆果断,带著一击必杀的气势。要不是他们身边的人多,对方又忽然收了势,怕是公子真的会遇险。 没有得到回应,锦风顺著自家公子的目光看去—— 那不是郑五姑娘吗? 大半夜的怎么还没睡觉?她端的那碗是什么?药? 呵,方才和那群官兵周旋的时候,她娇蛮任性、中气十足,可不像病了的样子! 他就觉得这郑五姑娘不对劲! 叶緋霜看见一个人站在自己的房间门口。 看清对方的脸时,惊了一瞬。 锦风,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是陈宴的长隨,和陈宴基本形影不离。那是不是证明,陈宴也在这艘船上?! 叶緋霜的心似乎停了一瞬,脑子里一下涌上很多东西。 锦风怎么偏偏在她的房间门口? 难道他怀疑了什么? 这是不是陈宴的意思? 还是陈宴已经知道了她借著他的名號敷衍那些官兵,对她起了疑,所以派锦风来查看她? 叶緋霜一边想,一边攥紧手心,目不斜视地从锦风面前走过,开了锁,准备闪身进去的时候,锦风却忽然先她一步,往她房里闯! 叶緋霜立刻拦住他:“干什么?” 锦风有些意外,她竟然能挡住他? 不过他没有和叶緋霜多说,一把扯开她甩到一边,大步就进了她的房间! 叶緋霜一颗心狂跳了起来。 第5章 未婚夫 锦风一直很相信自己的直觉。 他就是觉得这郑五姑娘不对劲! 事关他家公子的性命安危,锦风任何蛛丝马跡都不想错过。 他非得把那想刺杀他家公子的人揪出来,碎尸万段! 要是真和这位郑五姑娘有关係……锦风阴惻惻地想,他就一块儿把这郑五姑娘丟到江里去餵鱼! 她死了,正好,他家公子的婚约也就可以终止了。 他家公子要迎娶的是高门淑女,而不是这乡巴佬。 叶緋霜脑中闪过无数个想法—— 她现在打不打得过锦风? 杀掉锦风灭口的可能性有多大? 事情败露,那位贵公子会是什么下场? 药碗已经飞了,叶緋霜握紧托盘当武器,跟了进去。 她紧盯著锦风,想寻找他身上最薄弱的部位好下手。 却被空荡荡的房间惊了一下。 房门大开,江风吹入,將床帐扬地飘了起来。床榻上空空如也,一个人都没有。 那个人走了。 不管是他醒来后自己离开了,还是被其它人接走了,反正是不在这里了。 叶緋霜那口哽在喉咙的气终於彻底呼了出来。 锦风皱著眉头,在房间里转了好几圈,什么犄角旮旯都没放过,可就是没有找到人。 ……难道真是他感觉错了? 叶緋霜坐在桌边,冷眼看著锦风在她房间里抄家。 床帐裂了,桌子倒了,箱子挑开就直接往里边刺,把她本来就不多的衣服捅了个稀巴烂。 前世叶緋霜就知道锦风看不上她,觉得她配不上陈宴。尤其她出了私通的丑闻后,锦风每次见她都恨不得把她挫骨扬灰了,仿佛她是粘在陈宴身上的泥点子。 她那时也傻,在意陈宴,连带著也在意他身边的人。她还试著想扭转锦风对自己的印象,还低声下气地討好过锦风许多次。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 当然,换来的是锦风更多的不屑。 搜寻一圈无果,锦风归剑入鞘,转身就走。 “站住。”叶緋霜叫住了他。 锦风不耐烦地转身:“干什么……” 一个耳光迎面而来。 身高差异,叶緋霜这个耳光只扇在了锦风下頜上。 虽然叶緋霜的身体只有十岁,但是她常年练棍,手上有力,锦风的下頜骨顷刻间就红了一片。 比起耳光打来的痛,锦风更多的是震惊:“你敢打我?” 他是跟著陈宴一起长大的,是陈宴最亲近最信任的人,还从来没有人敢打过他! 叶緋霜冷眼看著锦风,她也是真的生气。 二话不说就闯她的房间,在她的房间里强盗似的搜寻一通,然后一言不发就走,把她当什么了? 她声音很冷:“强闯我的房间,结果一句解释都没有?” 锦风嗤笑,不屑地看著她:“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让我和你解释?” 叶緋霜抿紧唇角,胸腔起伏,火气涌上来。 锦风如此行径勾起了许多她前世不好的回忆。 这样的羞辱,前世的她面临过很多次,每一次,她都忍了。 她以为,只要她退一步,就能海阔天空。 谁知,她退一步,那些人就逼近十步,逼得她几乎没有了立足之地。 那些人,都和锦风一样,带著对她最大的恶意,羞辱她、欺负她。 凭什么呢? 凭什么她什么都没有做,却屡屡受挫。 而那些明明做错事的人,到她临死前,却对她连一句解释、一句道歉都没有。 既然忍让这么无用,她绝对不会再忍,这是她前世用血和泪得出的教训! 叶緋霜逼视著锦风:“你是哪家的人?教养竟这般差!” “你主子没教过你礼貌吗?” “强闯別人房间是什么强盗行径?我给你一耳光都是轻的。” 锦风恼羞成怒,一把拔出手中剑,恨不得直接抹了叶緋霜的脖子。 长剑刚刚出鞘,他的手就被按住了。 回头一看,陈宴来了。 锦风的火气顿时化为了难堪和羞耻,他竟然被一个乡下来的土包子给打了脸!他给公子丟人了! 已经做好了陈宴就在这条船上的准备,所以乍然见到他,叶緋霜並不惊讶。 只是前世的恨、怨、苦、痛一起袭来,混杂在江风中,扑在她脸上,让她有些喘不上气。 陈宴理解不了叶緋霜眼里夹杂的前世今生的眾多情绪,只是觉得她的目光很复杂,远超出一个十岁少女该有的情绪。 好像特別难过、特別委屈。 莫名的,他的心仿佛被她化为实质的目光轻轻击了一下,泛上一股难言的酸楚来。 是该委屈。陈宴想,锦风是太过分了。 这明显是没把她放在眼里,太不尊重人了。 锦风倒先委屈上了:“公子,你看我的脸……” 陈宴扫了一眼他脸上的红痕,皱了皱眉头,说:“道歉。” 锦风得意地瞥了一眼叶緋霜。 他就知道,他家公子会护著他。这个乡巴佬算什么东西! 就该让公子看看,这乡下来的女人就是不行,一点教养都没有!根本配不上公子! 叶緋霜一点都不意外。她知道,只要自己和旁人对上,那陈宴一定会让自己退一步。 他从来不会站在她这一边。 只是前世她被蒙了心,没看出来。 前世她出嫁之前,被欺负过很多次。陈宴袒护过她,但从来没有让那些欺负她的人给她道过歉。 甚至陈宴还劝过她,让她忍。 他读的书多,说起来头头是道,她也就信了。 现在想来,他只不过是在敷衍她,哪里是真的对她好呢? “喂,你聋了?”锦风指著自己的脸,“我家公子让你向我道歉,听见没?” 他是公子的亲隨,平时也是被人捧著的,就连老爷和夫人都没打过他! 面前这女人是开天闢地头一个! 见叶緋霜不说话,锦风也愈发不客气:“进一下你房间怎么了?一个乡下来的,还矫情上了?在咱们跟前摆派头,穷讲究什么!刚才借我们公子势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讲究?不要脸……” 这话实在过分了,陈宴皱起眉头,低喝一声:“闭嘴!” 锦风还嬉皮笑脸的:“公子,她给我道了歉,我就闭嘴。” 陈宴冷眼盯著锦风看了片刻。 然后,抬手,扇在了他另一边脸上。 陈宴这一耳光不同於叶緋霜,是切切实实的一耳光,直接打得锦风趔趄了两步,半边脸霎时间就肿了起来。 这一下,不光锦风被打懵了,叶緋霜也有些错愕。 前世活了二十多年,也没见过陈宴和锦风动手。 现在,他竟然为了自己,打了锦风? 叶緋霜落在陈宴身上的目光带上了疑惑。 “公子?” “刁奴。”陈宴冷眼睨著锦风,“口出狂言,无礼至极,我以往便是这么教你的?是不是我对你太宽容了,让你忘了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了?” 第6章 退婚吧 锦风跟在陈宴身边这么多年,哪里会不知道他现在是真的生气了。 转而一想,锦风霎时间明白了。 哪怕他再看不上,这郑五姑娘也是和公子有婚约的,她现在就是陈家未来的少夫人。 他未来的主子。 他对郑五姑娘无礼,就是在打公子的脸面。 他的行为,简直可以说是奴大欺主了。 冷汗顺著锦风的额角滑落,他忙跪倒在地,语气顷刻间就软了:“公子,锦风知错了。” 陈宴声音很冷:“你该和我认错?” 锦风立刻恭恭敬敬地转向叶緋霜那边:“郑五姑娘,今晚是我失礼。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別和我一般见识。” 叶緋霜心下复杂。 前世从未得到过的歉意,现在猝不及防就得到了。 原来陈宴也是会站在她这一边的…… 陈宴见她不说话,以为她还在生气。 也可以理解。 试想她一个小姑娘,独身一人,要从一个小地方回郑家那样的高门大户,內心肯定充满了惶恐不安。 在路上就被一个奴才这么轻视,不知道回了郑家,面临的又会是什么。 陈宴放轻语调,满怀歉意地说:“郑五姑娘,是我教导无方。日后,我定会严格规束下人。” 然后他自报家门:“我出身潁川陈氏,行三,单名一个宴字。” 叶緋霜好似第一次认识他似的:“好像和我有婚约的那位公子,也叫这个名字。” 陈宴说:“正是在下。” 和前世相同的对话再现,叶緋霜恍惚了一下。 只是处境已经和前世大不相同了。 “原来是你,那就怪不得了。”叶緋霜笑了一下,“难怪这人对我连最起码的尊重都没有,是看不起我啊,觉得我配不上陈公子。” 锦风忙道:“我是为了找刺杀我家公子的贼人!太心急了才失了分寸,真不是有意冒犯姑娘的!” 叶緋霜一愣,刺杀陈宴? 那个人被官兵追拿,是因为他想刺杀陈宴? 好傢伙。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叶緋霜顿时觉得自己救对人了。 陈宴拱手一礼,风度翩翩:“无意冒犯姑娘,还望姑娘宽恕。陈某亦可补偿姑娘,姑娘若有什么需求,大可提出来,陈某定尽力达成。” 叶緋霜正色看他:“什么要求都可以?” 她漆黑的眼睛清澈明湛,还带著点精明狡黠,十分灵动。 陈宴素日看人,最先看的就是人的眼。 他这位小未婚妻,著实有一双漂亮的眼睛。 陈宴扬了扬唇角,露出一抹流风回雪的淡笑:“只要不违背人伦道义。” “好。”叶緋霜当机立断,“陈公子,我们退婚吧。” 一听这话,锦风呆住了。 退……退婚? 这郑五姑娘刚才还借著他家公子的势作威作福,他都做好了这姑娘以后像块狗皮膏药一样粘著他家公子不放的准备,她竟然提出了退婚? 要知道大昭有多少名门闺秀日盼夜盼地想嫁给他家公子,她竟然要退婚? 陈宴则微眯起眼睛,再次打量起眼前的姑娘来。 年纪尚小,五官还未完全长开,不过已经有了灵秀的风韵。 最难得的是,她有种超出年龄的沉稳从容,不见半分小家子气。 刚才她借著他的名號喝退官兵时,也是大方沉稳,思路清晰。 要是別人说退婚,或许会给人慾擒故纵之感。但是她不会,她的目光坦然又真诚,是真的想退婚。 她和他想像中乡下长大的未婚妻不太一样。 陈宴垂下眼睫:“姑娘,你我婚约是家中长辈早年订下,实在不是你我一言就可以隨便取消的。” “希望陈公子能想清楚,你我实不般配。”叶緋霜道,“退了婚,陈公子还可以另觅佳人。” “陈某这些年潜心书本,准备会试,並未考虑过儿女私情。” 叶緋霜差点就要脱口而出——你放屁。 前世,陈宴每次喝醉,都要和她说一通胡话,看著她的眼神也变得很奇怪,仿佛在透过她,看別人。 於是叶緋霜怀疑,陈宴是不是有心仪的人。 有一次,她问了。 陈宴盯著她看了良久,说:“是。” “不过她已经死了。” “我亲手杀了她。” 陈宴和他心爱的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叶緋霜不得而知。 她只知道,现在她提出了退婚,陈宴应该立刻、马上、痛快地答应,怎么还拒绝了呢? 她从来搞不懂陈宴。 “咳,陈公子。”叶緋霜无比认真地说,“我大字不识一个,琴棋书画也一窍不通,刺绣女红更没学过,我就一个粗人,真的不適合你,我也不想耽误你。” 陈宴觉得有趣。 他还是第一次遇到能这么坦然地把自己的缺点暴露出来的人。 “郑五姑娘年岁尚小,以后有的是时间可以慢慢学。” 意思就是,不答应退婚。 “郑五姑娘不要自我贬低。起码我就觉得郑五姑娘很真诚,我很欣赏。” 叶緋霜:“……” “郑五姑娘,那陈某就先告辞了。”陈宴拱手,“再会。” 此时的叶緋霜还不知道陈宴说的“再会”,是真的很快就能再会。 因为陈宴此行的目的地和她都是一样的——滎阳郑府。 陈宴本打算直接乘船到滎阳,但今天遭遇的刺杀让他改变了行程。 他在澠州口下船,改骑马。 比走水路的叶緋霜快了不少。 但母亲还未到,陈宴便没有独自去郑府拜访。 不过他到滎阳的消息还是传了出去,很快就收到了郑府郎君们的宴请。 赴了宴,饮了酒,暖风一吹,便有些醺然。 席间嘈杂,陈宴去了园,在假山后边的凉亭中假寐。 可是这里的清净很快也被一阵喧譁声打破了。 他捏了下眉心,唤过身边的小廝:“去看看谁在吵闹。” 小廝很快回来:“是郑府的六姑娘和九少爷,说是要给今天回府的五姑娘一个下马威。” 陈宴睁开眼:“下马威?” 下一刻,他若有所感,转头看向角门。 一个桃红色的纤细身影在婆子的带领下走进了园子,日光打在她脸上,映出健康莹润的光泽。 认出来人,陈宴几不可见地扬了扬唇角。 比他晚了好几日呢。 第7章 再见面 叶緋霜的亲爹郑涟行四,是郑老太太的庶子,在郑家一直不受重视,院子也很偏。 叶緋霜一进郑府,那股压抑憋闷、喘不上气的感觉又来了。 她掐紧手心,告诉自己,不一样了。 这一世,会和前世不一样的。 陈宴看著叶緋霜穿过垂门,走过小径,走向不远处的那棵大树。 他想要出声提醒,谁知叶緋霜忽然拐了个弯,往一边的抄手游廊去了。 那棵大树的树杈子晃了晃,“哗”的一声,一盆狗血泼了下来。 叶緋霜好似被这突然的动静嚇到了,停下脚步尖叫起来。 她的嗓门把在树上藏著的两个人嚇得一个哆嗦没藏稳,噗通噗通掉了下来,摔了一地,沾了一身狗血。 叶緋霜不用看也知道这两个是她同父异母的弟弟妹妹。 前世,就是这对双生子,在她回府的第一天给她泼了一身狗血。 之后更是没完没了的欺辱虐待。剋扣她的月例、饭食,让她吃餿饭,给她的床上放毒蛇……歹毒得很。 叶緋霜掩去心中的恨意,假装不认识他们:“妈妈,他们是谁呀?” “是六姑娘和九少爷。”婆子訕笑著说,“都是四老爷的孩子,是五姑娘嫡亲的弟弟妹妹呢。” “噢,是他们呀,路上就听说了。”叶緋霜走到那两个对她怒目而视的小孩子面前,眨巴著眼睛问,“你们在玩什么呀?可以带我一起玩吗?” 郑文博和郑茜媛愣愣地看向她。 只见她穿著一件半新不旧的桃红色衫子,衬得面若桃李。身姿纤柔,明眸皓齿,一派好顏色。 郑茜媛一张小脸由红转白,怒问:“李婆子呢?” 那个该死的老虔婆怎么办的事?为什么这个乡巴佬的脸没有被划烂! “李妈妈啊。”叶緋霜回答,“她好像……死了。” 郑茜媛不可置信:“什么?” 叶緋霜眨眨眼:“是啊,忽然就瞧不见人了。船上的人说,约摸是半夜没注意掉江里淹死了吧。” 郑茜媛被这个“死”字打懵了,浑浑噩噩地被丫鬟们带走了。 郑文博则齜牙咧嘴地瞪著叶緋霜。 他可不管什么李婆子,他只知道自己的小把戏失败了。这盆本该泼在这个乡巴佬头上的狗血沾了自己一身,让他堂堂郑九少爷好不狼狈! “都赖你!”要不是这乡巴佬鬼叫,他也不会从树上跌下来! 郑文博越想越气,抬脚就朝叶緋霜踹来,想把叶緋霜踹到后边的湖里去。 丫鬟婆子们低下头闭著眼,假装看不见。 叶緋霜握住郑文博的脚踝,反手一推,郑文博的胳膊在空中画了几个圈,狠狠跌坐在地。 他的两条胳膊支撑不住肥胖的身躯,“嘎嘣”一声,折了。 郑文博撕心裂肺地嚎叫起来。 一群下人大惊失色,宛如天塌了。 陈宴有些意外。身板这么瘦,竟然还挺有力气,肥硕如猪的郑文博都推得倒。 叶緋霜拍拍手,正准备瀟洒离开,却忽然止步,回身望了过来。 她只看见一座高大的假山。 但是假山后边的陈宴可以把她的一举一动都收入眼中。 叶緋霜的敏锐让他略感惊讶。 见陈宴离开凉亭,小廝立刻问:“公子,我们回席间吗?” “不回。”陈宴朝叶緋霜离开的方向走去。 此时的四房里,两名衣著光鲜的妇人正在说话。 年轻的那个,便是郑文博和郑茜媛的母亲,也是叶緋霜名义上的嫡母,秦氏。 秦氏皮笑肉不笑地对对面的妇人道:“这些东西让下头的人送过来便是了,怎么好意思劳烦三嫂特意跑一趟。” 被叫“三嫂”的妇人娘家姓卢,比秦氏年长些许,圆脸吊稍眼,透露著精明强干。 卢氏掩口笑道:“谁不知道老太太最心疼的就是你。京中的赏赐一下来,赶紧让我拣了最好的给你送来。” 秦氏却暗暗翻了个白眼。心道你这哪是来討我的好了,分明是听说那个乡巴佬今天回来,巴巴地来看戏。 正想著,丫鬟进来通报:“五姑娘来了。” 卢氏立刻道:“快请!” 叶緋霜小步走了进来。 她垂著眼睛並不乱看,恭恭敬敬地行礼:“给母亲请安。” 秦氏还没说话,便听卢氏拊掌惊嘆:“哎呦我的天呢,好一个標誌的五丫头,我还以为来了个仙女呢。” 叶緋霜装作不认识卢氏,朝她靦腆一笑。 卢氏又道:“好丫头,我是你三伯母。” 叶緋霜再次行礼:“见过三伯母。” “哎,哎。”卢氏对秦氏笑道,“看看这五丫头,不光长得標致,礼数还这么周到。这齣去,谁知道是乡下长大的呢?比咱们家里好好教习长大的姑娘们都不差一点呢!四弟妹,你说是不是?” 秦氏知道卢氏这是在讽刺自己。 她那一对双生子,被她宠得不成样子。郑文博妥妥一个霸王性子,郑茜媛只顾著臭美,两人的礼仪都一塌糊涂。 卢氏见秦氏脸色不好,心情大悦,朝叶緋霜招招手:“好孩子,过来,一路上累了吧?” “谢谢三伯母关心。想著能回家,便归心似箭,不觉得累了。” 秦氏的嬤嬤忽然跑了进来,慌道:“夫人,不好了,九少爷胳膊折了!” 秦氏面色骤变,急忙奔了出去。 卢氏有些意外,也牵著叶緋霜过去了。 郑文博正在杀猪般地惨叫,瞧见叶緋霜,立刻大喊起来:“都赖她推我!娘,我的胳膊好疼,都是她害我……” 秦氏心疼坏了,也顾不上是第一次见面,便指著叶緋霜骂起来:“烂透了的小杂种,你弟弟你都敢害!” 叶緋霜的眼睛顷刻间就红了:“母亲,我瞧见九弟弟和六妹妹从树上蹦下来,以为他们在玩好玩的,我还想和他们一起玩。谁知九弟弟二话不说就踹我,我就躲了一下,弟弟就自己摔倒了。我没有推他呀,我哪里推得动他呢?” 卢氏揽著叶緋霜的肩,对秦氏说:“是啊,四弟妹,五丫头这么瘦,博哥儿那体格都有两个她壮了,她怎么推得动博哥儿?” 不光卢氏,房间里除了秦氏,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 九少爷虽然还不到十岁,但是吃得好,生得又高又壮。这五姑娘就细细的一条,哪里就能推倒他了? 肯定是九少爷自己淘气,不知道怎么跌的,怕挨骂,索性推到了这刚回家的五姑娘头上。 第8章 偏向她 见叶緋霜竟然不承认,郑文博气得直蹬腿:“娘,她在装,就是她推的我!她手上劲儿大著呢!娘,你给我打死她!” 郑文博胡作非为惯了,平时只有他把別人打得缺胳膊断腿的份儿,哪里受过这样的痛? 秦氏厉声质问跟著郑博文的那些下人:“你们来说!” 立刻有人昧著良心回答:“就是五姑娘推的九少爷,我看到了!” “对对,五姑娘推的可用力了!她想害九少爷!” “听到了吗?都看见了是你,你还不承认!”秦氏怒瞪著叶緋霜,“来人,把她给我带出去行家法,必须审个明白!” 叶緋霜拽了拽卢氏,小声辩解:“三伯母,我真的没有!” 卢氏皱起眉头:“四弟妹!多大点事儿,怎么就要动家法了?” “我儿子胳膊都断了!”秦氏心疼得口不择言,“合著断胳膊的不是你儿子,你不心疼是吧?” 卢氏道:“难道你把五丫头打个皮开肉绽,博哥儿就能立刻好了?” 秦氏才不听她的,怒道:“还不把这野丫头给我带下去!” 卢氏反驳:“我看谁敢!” 秦氏寒声道:“三嫂,这是我们四房的事情!” 卢氏寸步不让:“四弟妹,我执掌府上中馈,几房的事情我都管得!五丫头是我们府上的姑娘,不是下人奴才,我岂能让她白白受屈挨打!” 叶緋霜知道,卢氏这般护著她,不是因为卢氏的心有多善,也不是因为卢氏有多喜欢自己。 卢氏是单纯地看不惯秦氏。 郑府的中馈都是卢氏执掌著,秦氏眼馋很久了,一直想插手。 执掌中馈的人,在府里话语权极大大,还能捞油水,卢氏当然不会把这块肥肉分给旁人。 所以卢氏和秦氏,早就面和心不和了。 她初初回到郑府,根基不稳,最好给自己找个靠山。 卢氏无疑是最佳人选。 她不介意自己入局,扮柔弱无辜,让卢氏藉机立威。 叶緋霜心下一动,有了计较,上前一步道:“母亲想行家法是吗?好,那我就和这些奴才一起受审,看谁受不住先招了!反正我没做过的事情,即便打死我也不会认的!” 叶緋霜看向卢氏,含泪道:“到时候还请三伯母还我一个公道。我便是死也能瞑目了。” “这怎么使得!”卢氏扫向那些下人,脸一拉,不怒自威,“我最后给你们一个机会,九少爷的伤到底是怎么弄的?谁敢说一句谎,立刻五十大板伺候!” 没人吭声,卢氏当即便让人把第一个指认叶緋霜的丫鬟带下去痛打,几板子下去,那丫鬟就改了口。 其余人嚇坏了,立刻把郑文博和郑茜媛怎么上的树,怎么搬的狗血,怎么想泼叶緋霜一身,老老实实交代了个乾净,也没人再敢说看见了五姑娘推九少爷。 卢氏一拍桌子,训道:“四弟妹,看看你养的好孩子!欺负姐姐,还污衊姐姐!今天多亏我在,我要是不在,五丫头就被你们冤死了!这要是传出去,不光伤了你这嫡母的名声,连带著咱们整个郑家都要为人詬病!” 形势急转直下,秦氏被呛得说不出话来,卢氏心中则畅快得不行。 这秦氏是郑老太太的娘家侄女,平日里就仗著老太太的宠爱作威作福,仿佛整个郑府都要跟著她姓秦了! 卢氏又道:“来人,把这几个刁奴给我统统拉出去发卖了!好好给府里做个样子!” 秦氏气得牙快咬碎了,却无力再阻止。 卢氏安慰叶緋霜:“五丫头,你弟弟妹妹们还小,不免淘气,你別和他们一般见识。” 叶緋霜乖巧说:“我不会的,事情弄清楚就好了。” “好孩子。”卢氏赞了一句,又给秦氏甜枣,“四弟妹,博哥儿的胳膊是他自己不小心折了的,你让他好好养著。库房里有几株紫参,我一会儿就让人给博哥儿送来。” 秦氏扭过头,冷哼一声。 “好了,四弟妹你照顾博哥儿,我也不叨扰了。”卢氏又说,“五丫头,你也去看看你父亲和姨娘,他们都盼著你呢。” “是。”叶緋霜朝秦氏一礼,“母亲,女儿告退。” 秦氏愤愤瞪向叶緋霜,不曾想,对方朝她笑了一下。 这个笑容看起来得意又囂张,仿佛还带著丝丝挑衅。 秦氏一愣,定睛一看,叶緋霜还是那副诚惶诚恐好似嚇到了的模样,不见半分笑纹。 难道是她看错了? 叶緋霜跟著卢氏出了正房。 “谢谢三伯母。”叶緋霜满怀感激地说,“要不是有三伯母,我真是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小姑娘生得好看,眼睛又大又亮,看起来乖得不行。 卢氏心下一软,摸了摸叶緋霜的头顶,说话间带上了几分真心实意:“以后有什么事就来找三伯母,快去看你姨娘吧。” 叶緋霜目送著卢氏离开,这才拎著裙角跨过角门,去了东边的小院。 思父母心切,她自然没有察觉到不远处陈宴饶有兴致的眼神。 第9章 没规矩 叶緋霜奔入院中,一眼就看见了正在门口张望的靳氏。 眼眶一热,她轻声唤:“娘亲!” 靳氏的眼泪“唰”一下就下来了。 房间里传来几声咳嗽,郑涟哑著嗓子问:“女儿回来了是不是?” 叶緋霜从靳氏怀中出来,疾步走到房內,跪在郑涟床前,掉了眼泪:“爹爹!” 她这爹爹没什么能耐,一直被其他几房和秦氏压著,身体也一直不好,对她却没的说。前世,撑著病体去为她討要公道,却被施了一顿家法,没多久就撒手人寰了。 这一世,她一定要护好爹爹,护好娘亲。 郑涟和靳氏的这个院子又偏又小,房內也没有什么名贵的物件,寒酸得很。 相比之下,秦氏那个院子华丽的和天宫似的。 想到爹娘这些年受的苦,叶緋霜就恨不得把秦氏碎尸万段。 她娘本来是爹爹明媒正娶的正房妻子。 虽然爹爹是府中庶子,不受重视,但族中也给分了些铺子和地,爹娘的小日子虽不奢靡,也是富足的。 只不过靳氏多年都没有生育,好不容易生了她,她又是个女娃。郑老太太便以延续香火为由,把她的娘家侄女秦氏塞了进来。 秦氏產下双胞胎后,郑老太太更是把靳氏贬为妾室,让秦氏当了四房夫人。 其实秦氏根本就是个烂人。 她在娘家时就和人乱搞,大了肚子,秦氏的爹娘这才把女儿远远地送来滎阳。 郑老太太不忍侄女受苦,一合计就把她塞给郑涟。郑涟窝囊又老实,不敢反抗。 秦氏便拿著郑涟的財產,过得风生水起好不滋润。不仅丝毫没有鳩占鹊巢的愧疚,反而大肆欺辱郑涟和靳氏。 前世,叶緋霜是后来才从陈宴口中得知这件事的。 现在,既然她已经知道了,她必然要把这件事大白於天下。 秦氏和郑老太太欠她爹娘的,她都要拿回来。 叶緋霜陪爹娘閒话到了晚上。 有丫鬟领了晚膳过来。 一碟青菜,一碟豆芽,三碗梗米粥,三个死面饃饃。 比郑府的下人吃得还不如。 郑府里的每个院子都是有小厨房的。各家主子们要是不喜欢大厨房做的饭菜,可以自己单做。 只是郑涟和靳氏没有银子单做。 他们的月例和进项全都用来找叶緋霜了。 她丟了十年,爹娘就找了她十年,银子像流水一样了出去。 没钱开小厨房做饭,也没钱打点大厨房,所以吃得不好。 但是按照府內的规制来说,也不该这么差。 这是被下头的人剋扣了。 前世也是如此,但是叶緋霜听爹娘的,忍了。 这一世,叶緋霜不打算忍,直接去了倒座房。 里边一个婆子一个丫鬟並一个小廝,也在吃晚饭。 四碟菜,其中有三碟是肉菜,还有一壶酒。 三个人正吃得满嘴流油,瞧见叶緋霜,也不起来行礼。 叶緋霜直言:“按照规制,府內的老爷晚膳该有六道菜,姨娘该有三道。怎么我父亲和姨娘那儿的饭菜不够呢?” 刚才送菜的丫鬟咬了一口白面饃饃,说:“就那些,再多没有了。这么大的府,处处都要银子打点。四老爷和姨娘一个铜板都不给,没饿死就算好的了!” “好厉害的奴才。”叶緋霜冷笑,“还敢饿死主子?” “主子?咱们四房的主子只有四夫人!四老爷和你那姨娘,算个屁的主子!”丫鬟好似听到什么笑话,“还有你,也別在咱们跟前摆主子姑娘的派头,知道吗?” 嬤嬤也道:“五姑娘,既然回来了,就该懂郑府的规矩吧。老实点,供著你嫡母还有六姑娘九少爷,你日子还能好过点。” 那小廝则一脸淫笑:“五姑娘是不是没吃饱?既然来咱们这儿了,一块儿吃几口?也喝一杯?” 说著,就把手里的酒盅往叶緋霜嘴边凑。 嬤嬤和丫鬟只笑,没有一个人阻拦他的动作。 这三个奴才真不愧都是秦氏的人,和秦氏一样的做派。 叶緋霜直接掀了炕桌。 汤汤水水扣了三人一身。 叶緋霜冷笑一声:“好样的几个奴才,给我立起规矩了?那我这便去问问三伯母,郑府到底是什么规矩!” 第10章 懂礼数 叶緋霜转头就走,这三个下人立刻过来拉她。 他们都听说了,三夫人下午就在四房立了威,让他们四夫人好个没脸。 这要是再因为点什么小事闹到三夫人那边,他们四房不是更让人看笑话吗? 顿时,婆子抱住叶緋霜的腰,嚷道:“把她关起来,不许让她出去!” “对,这还真把自己当主子姑娘了?非得给她点顏色,让她明白四房到底是谁说了算!”丫鬟也说。 他们四夫人可是老太太的侄女,六姑娘和九少爷都是老太太的宝贝疙瘩。就算今天四夫人在三夫人手上吃了亏,很快就能重新支棱起来。 他们收拾了这五姑娘,就是为四夫人解决麻烦! 可是他们低估了叶緋霜。前世,她是一直忍著,不愿意动手。 现在她不忍了,这些人怎么可能拦得住她? 叶緋霜一脚把婆子踹得站不起来,隨手拿起一个盘子把那小廝砸了个头破血流。 这边闹得厉害,惊了郑涟和靳氏,也惊了正院那边。 秦氏很快就来了,厉声斥道:“你一个小姐,和下人闹什么?真是没教养!这是郑府,不是你那乡下的老家!” “可是这几个下人剋扣我的饭菜,还说我...算个屁的主子,还要把我饿死!。” 叶緋霜委屈地说,“我本以为回了家便什么都好了,不曾想,连饭都吃不饱……” 秦氏的脸色已经难看得不行了。 她的確一直在苛待靳氏,当然也知道这三个奴才在靳氏这里作威作福。这正是她喜闻乐见的,所以才不会管。 不曾想这个五丫头才刚回来就敢闹起来。 “我要去找三伯母。” “荒唐!”秦氏一听卢氏更来气,“你是四房的姑娘,去三房做什么!” “可是三伯母说,让我有事就去找她。不可以去吗?对不起母亲,我是乡下长大的,不懂规矩,您明白的。” 秦氏几乎要背过气去。 她现在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进一步,这小丫头片子都说了自己不懂规矩,倒显得她不通人情了。 退一步,她呕得厉害。 郑茜媛撇嘴:“我以为多大事呢,不就是几碟子饭菜吗?至於和下人们打起来,不嫌失了身份?” 果真是上不得台面的乡巴佬,这也配做陈家哥哥的未婚妻?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郑茜媛一想就不乐意了,偏这门婚事是靳氏的祖父和陈家定的。要是郑家这边来定,肯定就定她了,轮谁也轮不到这个乡巴佬头上! 几个丫鬟暗笑起来,轻蔑地想:真是乡下来的,十足的小家子气。家里的小姐,谁因为几碟子饭菜就闹起来了?不嫌难看的。 叶緋霜知道她们在笑什么,並不在意。她才不是因为几碟子饭菜在闹,她要藉机发落这三个下人。 她和爹娘的小院里有几个秦氏的人,想想都够噁心的。 秦氏又训了叶緋霜一通,拽著郑茜媛走了,半句都没有斥责那三个下人。 靳氏担忧地说:“霜儿,你这么闹,夫人生气了,你以后……” “没事。”叶緋霜对靳氏安抚笑笑,“本来就是他们不占理。” 靳氏嘆气,她女儿还是太单纯了。 这许多事,岂是一个“理”字能说得清的? 叶緋霜才不会让爹娘饿著。她一路回来买了不少各地特產,和爹娘美美饱餐了一顿。 不知是秦氏的授意,还是那三个下人有意给叶緋霜下马威,第二天早上竟然没起来伺候。 小廝没有起来砍柴,婆子没有起来烧水,丫鬟也没有去厨房领早膳。 叶緋霜自己劈了柴烧了水,热了买回来的点心,给爹娘温在灶上。 然后拾掇好自己,去了正院。 秦氏一出门就看见叶緋霜,顿时觉得一口气堵在了喉咙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大清早的怎么这么晦气! 郑茜媛瞪著她:“你怎么在这里!” 叶緋霜笑得靦腆:“我来等母亲和妹妹,一起去给老太太请安呀。” 秦氏和郑茜媛对视了一眼,脸色都很不好。 叶緋霜微笑著。 前世,她不懂这些礼数,秦氏也没有叫她,所以她没能去给老太太请安。 谁知,秦氏却和郑老太太说,她叫了叶緋霜,是叶緋霜不愿意来,说她无礼粗鲁、野性难驯。以至於她才回家的第二天,就被秦氏把名声给败了个彻底。 现在,她主动来,秦氏不能不带她。 郑老太太院中人多,却井然有序。 叶緋霜老老实实站在秦氏身后,乖乖等著。 许多人在暗中打量她。 “那个就是刚回来的五姑娘?可真好看。” “站得好直,手放的位置也对,裙摆也压得好。嘿,谁说五姑娘不懂规矩来著?” 有丫鬟打起帘子:“老太太起身了,诸位请进。” “进去了,五姑娘走路真好看。” “咦,府里派了人教五姑娘规矩吗?” “傻呀,五姑娘昨天才回来,哪有时间学规矩?应该是在乡下学的吧。” “哎,看那边,那是谁?” 几个丫鬟抬眼望去,见一行人从垂门处走来。 为首的是一位世家贵妇,雍容华贵。 更瞩目的是她身后半步处的那位公子,面容温和,风华內敛。广袖宽带,衣袂翩翩,端的是容色无双。 “呀。是陈家夫人和陈家公子!” “哪个陈家?潁川陈氏?” “可不嘛!” “那不就是和五姑娘有婚约的那家?” “正是呢!” “那他们来……是商量婚事的?” “应该是吧?虽说五姑娘离及笄还早,但是世家联姻,准备的东西多,越早商量越好呢。” 一群人在暗处目送著陈家一行人进了正厅。 郑老太太的房间一派豪奢之象,但是陈宴还是在这繁华盛景中一眼就看见了叶緋霜。 叶緋霜回头,看见陈宴,微一愣神。 前世,她未曾听说陈家这个时候来了郑家。所以也不知道刚刚旁人口中的贵客,会是陈宴。 陈宴朝叶緋霜頷首一笑。 叶緋霜面无表情地扭过头去。 这下轮到陈宴愣神了。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感觉这位郑五姑娘…… 对他很不喜。 第11章 告个状 郑老太太从內室出来,身后跟著个十三四岁的少女。 那是郑老太太的外孙女,叫傅湘语,这几年一直养在郑老太太身边。 郑老太太很瘦,颧骨很高,配著她那双三角眼,显得有些刻薄。 眾人一起给自己郑老太太请安,之后秦氏又特別提了一句叶緋霜回来了,叶緋霜单独给郑老太太见了个礼。 郑老太太的眼神轻飘飘地从叶緋霜身上滑过,隨口问了几句这些年过得怎么样就再没说別的了,明显没把这个乡野长大的孙女放在眼里。 看向陈家人时,郑老太太露出笑来:“这就是晏哥吧?快过来,让我好好瞧瞧。” 丫鬟搬了个软凳放在郑老太太腿边,陈宴走过去坐下。 郑老太太握著陈宴的手,高兴地问:“年纪轻轻就中了举,还是解元,可真了不得。下一场会试可要下场?还是再等几年?” 陈宴回答:“准备去参加会试,但我学问粗浅,应当中不了,权当去长长见识。” “哎呦。”郑老太太对陈夫人笑言,“咱们大昭要有最年轻的状元郎了!” 陈夫人嘴上谦虚著,脸上的得意与高兴是怎么都掩饰不住的。 毕竟谁都夸陈宴是天降文曲星,他要下场,必能一举夺魁。 叶緋霜却想,陈宴的確没能成为大昭史上最年轻的状元郎。 因为他长得太好看了,皇帝见他的第一眼,就点了探。 为此还和大臣们吵了一架,没能让陈宴三元及第。 不过小陈探的美名和才名从那以后响彻整个大昭。 郑老太太对傅湘语:“你不是仰慕你陈家哥哥才名已久了?现在人家来了,你学问上有什么不懂的,可记得问。过了这村,可难找这么厉害的师傅了。” 傅湘语用团扇挡著半张红透的脸,羞涩地叫了声:“外祖母……” 郑老太太热络地给陈宴介绍:“这是语娘,我外孙女,养我身边许多年了。这孩子和一般姑娘不一样,就喜欢看书,一天到晚捧著书看,快成个小书呆子了!我还问她,是不是想和你陈家哥哥一样,考个女状元?” 郑老太太打趣,屋內其他人自然全都给面子地笑了起来。 傅湘语羞得整张脸都躲到了扇子后边。 郑茜媛就站在叶緋霜身侧,她笑不出来,愤愤瞪著傅湘语。 她一直都看不上傅湘语,觉得她不过是来郑家打秋风的穷亲戚。 也敢肖想陈宴。 她祖母也真是老糊涂了,这么好的郎君不留给自家孙女,非得留给外孙女,分不清亲疏远近吗? “难受吗?”叶緋霜听见郑茜媛问自己,“看你多可怜,才第一次见面,祖母就不给你脸。” “傅姑娘才华横溢,我是不如她。”叶緋霜说,“她和陈公子的確般配。” 郑茜媛瞪大眼:“瞎了吧你?她哪里配?天天就会装可怜,看过几本书就成天卖弄,显著她了。” 郑茜媛和傅湘语都是陈宴的爱慕者。前世,她不退婚,被她们两个好一通针对。 这一世,叶緋霜乐得看她们狗咬狗。 “傅姐姐的確读书很多啊。”叶緋霜说,“她和陈公子身上有一样的书卷气。” 郑茜媛高傲地扬起下頜:“哼,读书多有什么用?我可是郑家嫡出小姐,身家背景就高了她一大截。氏族联姻联的是背景,她可越不过我去!你也別做梦了,你还不如她。陈公子人中龙凤,绝对不是你们这些货色可以染指的!” 第12章 不掺和 秦氏解释:“母亲,四老爷不是一直在静养么,我就没怎么去扰他。没想到下头的奴才竟然如此懈怠,是我疏忽了,等我一会儿回去就发落他们。” 郑茜媛帮腔:“祖母,这可不怪母亲。一直都是靳姨娘在照顾父亲,院子里的下人不中用,靳姨娘也不来稟报母亲,她可真是的。” 郑老太太冷哼一声:“妾室的职责在於照顾郎君。靳氏连这点事都做不好,实在是无用!” “祖母说得对。姨娘生性怯懦,的確担不起事。”叶緋霜说,“不过好了,孙女回来了,孙女以后会和姨娘一起照顾父亲,绝对不会让父亲和姨娘再被奴才们欺负了。” 说著,叶緋霜朝秦氏一笑,又把话题引回到她头上:“不过,霜儿也相信,母亲以后定会严格管束下人,这样的事情一定不会再发生了。” 秦氏僵硬地扯了扯唇角:“那是自然。” 卢氏也適时插话:“自己院里的人虽然不多,可也是要好好管著才行的,四弟妹得费心了,別总是琢磨无关的事。” 这话明显是在讽刺秦氏,连自己院中几个下人都管不好,竟还妄想插手整个郑府的中馈! 这下好了,秦氏短时间內是没资格再和她爭了。 卢氏又对陈夫人笑道:“哎呦,我们府上这点子琐事,让陈夫人看笑话了。” “没有。人多事杂,就难免就不尽心的,各府都是一样的。” 陈夫人说话间多看了一眼叶緋霜。 不得不说,这个名义上的儿媳妇让她有些出乎意料。 她不光相貌好、气度佳,更重要的是没往他们晏哥跟前凑。 傅湘语和郑茜媛这样的是典型,陈夫人见太多了。反而叶緋霜这种安安静静不出头的,倒让她另眼相看。 扫了一眼陈宴,嚯,自家儿子倒是在盯著人家姑娘看! 陈夫人轻咳一声。 陈宴从叶緋霜身上收回目光,含笑看向陈夫人。 陈夫人嗔了他一眼。 母子二人从郑老太太房中出来,陈宴笑问:“母亲瞪儿子做什么?” “听锦风说,前些日子你在船上遇到了这位郑五姑娘。难怪你让人给我递信说不想退婚了,合著是见著人家长的好了?” 陈宴失笑:“儿子是那种只看相貌的人吗?” “呦,怎么著,不看皮,你还看到那五姑娘的骨了?” “母亲今日也看到了,她是个聪明人。亲母受欺负,她没有直接告状,而是让人主动发现来问她。” “聪明人你见得少了?偏她得你另眼相看?”陈夫人说,“你就是看她好看。” 小姑娘年岁还小,已有殊色。日后长开了,定然姿容万千。 陈宴嘆了口气:“我不与母亲辩。母亲说儿子是此等肤浅之人,儿子就是吧。” “你要在郑家住一段时间,记住你的任务是指点郑家兄弟们的课业,还有跟著你郑七叔好好练武。”陈夫人警告,“有小姑娘来找你,你不可失了礼数,更不能过分亲近。即便对那位郑五姑娘也不行!即便你们有婚约也不行!” “是,儿子知道了。” 陈夫人从未和陈宴说过这么多话,毕竟她这儿子自小就是个稳重之人。 可谁让他今天表现得不对劲!她就没见过她儿子会盯著哪家小姑娘看那么久的! 要不是那郑五姑娘一眼没看陈宴,她都怀疑他儿子是不是被施了魅术! 对於陈宴要在郑府住一段时间这事,叶緋霜並不意外。 前世也是这样的。 只不过前世她一直缩在自己的院子里养脸上的伤,很长时间没有出来见人,所以没有见到陈宴。 但是她听说了陈宴让郑府很热闹。 郑家的少爷们对他钦佩万分,姑娘们对他倾心不已。 前世她还觉得委屈,为什么自己这个正牌未婚妻最没有存在感。 这一世她只想说,爭吧,抢吧,你们要再努力一点! 叶緋霜跟著卢氏回了爹娘的院子。 三个下人正在院中懒洋洋地晒太阳呢。 卢氏让人把他们各打五十大板,还特意在二门外打的,让全府的下人们都看著,立个教训。 三个下人鬼狐狼嚎,再也没有了神气模样,哭喊著让秦氏救他们。 秦氏没搭理他们,三个人被拖出去发卖了。 秦氏说会再安排好的奴才过来,卢氏道:“不劳四弟妹费心。我已经和霜儿说好了,我带她亲自去挑,毕竟是要伺候她的,让她掌掌眼也好。” 卢氏说完就带著叶緋霜去挑奴才了,把秦氏气了个够呛。 郑茜媛安慰怒气冲冲的母亲:“娘您別生气,我们不能安插人进靳氏的院子里也没什么,反正他们也翻不出天来,我们不必探知他们的消息。” 秦氏的火气一点都没小:“你知道什么!” 郑茜媛撇撇嘴:“那您说我该知道什么?哎呀娘,您就別管靳氏了,她就是一个妾而已!您管管我吧,傅湘语那小贱人明显是盯著陈公子的,陈公子才刚来,她竟然就要办诗会了,这可真是显著她了!我可不能被她比下去,您得给我支个招啊!” 秦氏看著满脑门子都是陈宴的女儿,顿时堵得心口都发疼。 她生气是因为以前四房里全都是她的人,整个四房就是一个密不透风的铁桶,她在这个铁桶里想干什么干什么。 现在靳氏的院子要进別的人来,就证明这铁桶破了个洞!漏风了! 她再做什么事可没以前方便了! 秦氏感觉叶緋霜那小蹄子就是来克她的! 这才刚回来,就给她找了多少麻烦! 必须儘早把她收拾了! 傅湘语不是要办诗会了吗?好,这就是个机会! 秦氏低声和郑茜媛说了几句话。 郑茜媛越听眼睛越亮:“这个好!一石二鸟!” 傅湘语开始风风火火地准备她的诗会了。 除了郑家的姑娘,傅湘语还给滎阳城內其它几个大户的姑娘都下了帖子,让她们都来参加。 傅湘语对自己的才学很自信。来的人越多,便越能展现出她的优秀,说不定还能得个什么“滎阳第一才女”的名號。 叶緋霜当然也收到了帖子。 彼时她正躺在廊下的摇椅中,一边晒太阳,一边和靳氏理线,靳氏非要给她裁衣裳。 叶緋霜给送帖子的小丫头抓了一把果子,笑眯眯地说:“回去告诉你们姑娘,我是个乡下人,不识字,实在参加不了什么诗会,我就不去扫兴了。” 开什么玩笑,傅湘语办这诗会就是为了踩著她出风头的。 她懒得掺和。 不过和前世一样,第二天,傅湘语就亲自来请了。 第13章 在杀猪 在郑府住了几年了,这还是傅湘语第一次来四老爷这院子。 实在和郑老太太的鼎福居离太远了,傅湘语走出了一脑门子汗。 刚跨进院门,就听见“咚”的一声巨响,把傅湘语嚇了一大跳。 看清院中的情形时,傅湘语的小脸唰一下就白了,惊叫一声:“啊!” 原来是叶緋霜在砍猪。 只见院中两扇门板拼了起来放在了长条凳上,门板上放了半扇猪。 刚刚一声巨响就是叶緋霜在挥舞砍刀剁猪骨,一刀砍下去,血沫和骨头沫齐飞。 利落的几刀下去,骨头整整齐齐被劈成了大小一样的块儿,叶緋霜又换了一柄小刀,开始分猪肉。 “这条五,咱们燉著吃。” “这块前腿,一会儿剁碎了,做点鲜肉月饼。” “猪油都得留著,咱们小厨房以后要开火了,猪油可是好东西。” 听见傅湘语那声惊叫,叶緋霜才抬起头来,笑道:“呀,傅姐姐怎么来啦?” 见叶緋霜伸著一双血淋淋油腻腻的手朝自己迎来,傅湘语连连后退了几步。 她一个闺阁小姐,哪里见过这么血腥的阵仗? 她拿帕子捂著鼻子,连看叶緋霜都不想看:“五妹妹,这是傅姐姐第一次办诗会,你给姐姐个面子参加好不好?” 傅湘语办诗会一是为了出风头,二就是为了让陈宴意识到叶緋霜的粗鄙无知。 她以为陈夫人上次来郑家,就是来解除婚约的,谁知陈夫人根本没提这事。 那她就得点一把火了。她必须让所有人都知道,叶緋霜根本配不上陈宴! 她是要拿叶緋霜当垫脚石的,这垫脚石怎么能不到场呢? “傅姐姐,我都说了,我不识字。”叶緋霜眨巴著一双无辜的眼睛,“我去了我也写不出什么诗来。” “不用你写,你只要到场就好了。”傅湘语说,“如果有人逼你写,姐姐会护著你的。好妹妹,你就给姐姐一个面子吧?而且你刚回郑家,也要借著这个机会认认人啊!” 前世,傅湘语也是这套说辞,把叶緋霜说动了。 她其实是想去诗会上偷偷看看自己的未婚夫。 结果陈宴没看到,她还丟了好大的脸,从那之后更抬不起头来。 叶緋霜看著傅湘语文雅的面庞,嘆了口气,答应了。 傅湘语瞬间就露出了笑容:“太好啦,那姐姐等你!到时候就把我们的位置安排在一起。你別怕,姐姐会照顾你的。” “好的。”叶緋霜笑吟吟地点头,“那就麻烦傅姐姐了。” 目的达到,傅湘语转身就走了。 一出四院的门,傅湘语就捂著心口,乾呕了几声。 贴身丫鬟喜鹊连忙给她拍背,埋怨道:“那郑五姑娘也太粗鲁了,竟然自己拿刀子割肉!她手上又是血又是油的,真让人噁心!小姐您这么清雅的人,哪里看得了那血淋淋的东西。” “太粗鄙了。”傅湘语嫌弃地闻了闻袖子,其实什么味道都没有,她却觉得沾上了一股肉腥味,顿时就不想要这衣服了。 回了老太太的鼎福居,傅湘语没让喜鹊跟自己一起去换衣服,而是给她使了个眼色,让她去郑老太太房里。 主僕多年,喜鹊顿时心领神会。 彼时郑老太太正在和陈宴说话,卢氏坐在一边。 看见陈宴,喜鹊更高兴了。 见她一个人进来,卢氏问:“你家姑娘呢?” “姑娘去换衣服了。刚从四房回来,沾了一身的肉腥味,姑娘受不了。” 郑老太太皱起眉头:“怎么回事?” “五姑娘不想来诗会,我们姑娘就亲自去请了。谁知道五姑娘正亲自操刀在院中杀猪呢!弄得院里都是血!我们姑娘闻惯了香草香的,哪能闻得了那种肉腥味呢?可噁心坏了。” 喜鹊说的时候悄悄看向陈宴,却没能在他脸上看到对郑五姑娘的鄙夷。 他神情疏淡,丝毫未变。 喜鹊又说:“郑五姑娘拎著一柄大砍刀,哐哐就是砍,哎呦,可把我们姑娘嚇坏了。咱们在郑府住了这么些年,可从没见过这种阵仗!五姑娘到底不是咱们府里长大的,带著乡下人的粗陋。” “放肆!”卢氏一拍桌子,“姑娘们也是你能议论的?” 喜鹊慌忙跪下认罪。 傅湘语过来见这架势,忙问:“喜鹊,你说什么了?” “就说了一下五姑娘……” 傅湘语立刻皱起眉头:“你这嘴巴怎么就管不住?我不是嘱咐你了吗,在四房看到什么,都不许说出来!你真是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姑娘,喜鹊知错了。” “幸好这里没有外人,要是被旁人听到了,五妹妹的名声可就毁了!罚你一月俸银,你也长长记性!” 和喜鹊演完这齣戏,傅湘语悄眼看向陈宴,撞入他似笑非笑的目光中。 傅湘语心头顿时一跳,有种自己和喜鹊在做什么都被他看透了的感觉。 应当是她多想了,傅湘语安慰自己。 “真是太没规矩了!”郑老太太毫不掩饰对叶緋霜的厌恶,对卢氏说,“等语娘办完诗会,你找个人教教五丫头规矩!让她把身上带著的乡土气收一收!別连累了咱们府上其他姑娘!” 卢氏点头:“是。” 陈宴从郑老太太房中出来,傅湘语追出来:“陈公子。” 陈宴转身回头。 傅湘语从袖中拿出一封亲笔写的帖子,红著脸交给陈宴:“陈公子,我要办个诗会,到时还望陈公子赏光。” 陈宴接过帖子,闻到了幽幽的兰草香。 傅湘语一手簪小楷写得很漂亮,谁见了都会称一句好。 可是陈宴並没有对她的字表现出任何肯定讚美,而是扫了一眼帖子上的时间,摇头道:“抱歉,傅姑娘,那天有些私事,怕是无法到场了。” 傅湘语有些失望:“这样啊……那我们诗会上作的诗可以拿给陈公子评判吗?” 她浅笑道:“陈公子也给我们评个一甲二甲出来,我们也不枉热闹一场。” 陈宴頷首:“好。” 傅湘语顿时志得意满。 她很自信,到时的第一名一定是她。 陈宴不来也没关係,只要让他看到她做的诗,她的目的就达到了。 他了解了她的才学,他就一定会对她另眼相看。 同时他也会明白,他那个乡野长大的未婚妻是多么的配不上他。 陈宴离开了鼎福居,身后的小廝问他是否要回自己的院子。 陈宴脚步一顿,却问:“四老爷住哪里?” “四老爷住落梅小筑,在后院,可远著呢。” 倒是个风雅的名字。 有人在这么风雅的院中杀猪? 真是每一次见到她或者听到她都让他意外。 陈宴眼中闪过一抹笑意:“去落梅小筑看看。” 第14章 很有趣 父亲郑涟身体一直不好,让人养病最简单的方式就是吃好。 叶緋霜跟著三伯母卢氏给院子里挑了几个看起来老实厚道的下人,派其中两个出去买了半扇猪回来。 去大厨房取饭食还要看人脸色,叶緋霜不费那劲,她准备自己开火。 拜那位贵公子所赐,她现在有钱。 肉已经分完了,让下人们拿下去处理保存。叶緋霜把骨头燉了汤,正在灶前扇风。 其实燉汤的本事还是她在前世练出来的。 陈宴口味清淡,不喜欢吃肉,叶緋霜听说汤比较补人,就变著样地研究汤的做法。 这道肉汤是最费功夫的,要熬得汤色奶白,不见一点油腥。还要掌握好药材的比例,火候也非常重要。 不过练了几年,她总算能把肉汤熬得很好了,陈宴也勉强愿意喝上一两口,不过还是能看出他不喜欢。 她这辈子是不会再给陈宴做羹汤了,但手艺不能浪费,给爹娘补身体刚好。 靳氏坐在叶緋霜身边,和她聊天。 “我养父是个猎户,我从很小的时候就跟著他出去打猎,一部分猎物拿出去卖,一部分我俩留下来吃。跟我养父学的,我会烤肉、煎肉、烧肉……我做的肉可好吃了。” 靳氏眼睛亮亮的,一直含笑看著女儿。 刚才叶緋霜分猪肉的时候她就和郑涟在看,俩人都是一脸“我女儿真厉害”的自豪表情。 “打猎辛苦吗?”靳氏问。 “嗯,会累。” 叶緋霜透过窗户看向外边的天,神情有些恍惚:“但是可好玩了,特別自由。我可以骑半天的马追一头鹿,爬到树上去摘果子,然后放进山泉里边浸著,凉丝丝的。山很高,谷很深,夏天漫山都是,可香了。” 靳氏听得心动又欣慰,她女儿有一个很快乐的童年。 “等爹爹身体好了,我就带你们出去玩。”叶緋霜说,“外边世界可大了。” 靳氏虽然觉得出门不太现实,但还是不扫兴地点头:“好呀!” 锅里的骨头汤开始沸腾,肉香味儿飘了出来,院墙都关不住了。 引著陈宴过来的小廝没忍住咽了口口水,回头道:“陈公子,这便是落梅小筑了。” 陈宴点头:“叩门吧。” 一个圆脸小丫鬟来开了门,听说陈宴来了,立刻回去稟告了。 “陈公子?”靳氏大惊,“他来做什么。” 小丫鬟回答:“说是来探望四老爷。” “那我去接待。”靳氏看向女儿,“霜儿,你要见一见陈公子吗?” “不见。”叶緋霜毫不犹豫地说。 靳氏想,虽然男女私会不太合適,但他们毕竟有婚约。女儿和未婚夫婿要是能在婚前把感情就处好,以后嫁过去也让人放心。 既然女儿不见,便算了。 儘管早就听说过陈家三郎的鼎鼎大名,但乍然见到真人,还是把郑涟和靳氏齐齐晃了一下。 陈宴拱手见礼,广袖划过一片流云,风度翩翩。 想到这么好的小郎君以后会是自己的女婿,靳氏高兴得不得了。 聊完郑涟的身体和靳氏的生活,陈宴的话题自然而然地就转到了叶緋霜身上:“五姑娘初回郑府,可还习惯?” 还知道关心女儿!靳氏更满意了,点头道:“习惯。” 郑涟顺水推舟:“霜儿在哪里?这孩子,她陈家哥哥来了,快把她叫来见见。” “誒,我这便去。” 靳氏立刻去了厨房。 “陈公子问起你啦。”靳氏说,“去见见吧,不用害羞,他以后是你相公。” 靳氏以为女儿不见陈宴是因为脸皮薄。 叶緋霜不能把自己苦命的前世告诉靳氏,但一直躲著也不算个事。她重生后既然打定了主意回郑家,就做好了面对陈宴的准备。 叶緋霜摘了围裙,又擦了手,这才去了正厅。 门帘挑起来,阳光洒入,给走进来的少女乌髮上镀了一层浅浅的金光。 叶緋霜身著一件红色袄裙,头髮梳成了双髻,上边缠著红绳。 看来她很喜欢红色,陈宴想,见她的几次,她穿的都是红色。 不得不说,红色很衬她,让她的少女气息特別明艷炙热。 真的很好看。 仿佛把郑涟这弥散著病气的房间都照亮了。 又隨便寒暄了几句,郑涟便让叶緋霜带陈宴在落梅小筑转一转。 其实就是为了给二人创造独处空间。 叶緋霜很听爹娘的话,引著陈宴出去了。 “老爷,你看,多好。”靳氏高兴地对郑涟说,“咱们霜儿和陈三郎多配啊。” 郑涟也说:“霜儿回来这几天,她的兄长们都没来看过她,陈三郎倒是个有心人。” 郑涟知道自己在郑家是什么处境。別的几房都看不起他,当然也看不起他这个庶出的女儿。 陈宴能来这一趟,就表明他心上有这个未婚妻,这態度就比郑家那些少爷们强多了。 “好啊,好。”郑涟感嘆,“霜儿將来能嫁一个这样的夫婿,我也放心了。” 另外一边,叶緋霜沉默地带著陈宴在落梅小筑外边溜达。 “郑五姑娘。”陈宴主动开口,“不如给我介绍介绍这落梅小筑?” “这就一破院子,有什么可介绍的。” 陈宴摸摸鼻子:“那这院名是谁起的?很別致。” “不知道。” “……四老爷当初为何选了这间院子?因为清净宜居?” “不是选的,我爹没资格选。这院子又偏又小没人要,落我爹头上了。要是能住宽敞华丽的大院子,谁愿意住这破地方。” 陈宴差点被她给噎住。 说实话,他是真没见过这样的。 凑到他身边说话的姑娘们,基本谈的都是诗词歌赋、经论典籍,用词文雅风致,主打一个体面。 陈宴好久没听人讲这种大实话了。 叶緋霜前世和陈宴一起生活了十年,她太了解陈宴平时说话是什么样子了,也知道他向来自视甚高,不习惯没有学问的人。 尽情地看不起她吧,叶緋霜想,她就是一个粗鄙、浅薄、无知、势力的人。 对她忍无可忍,然后退婚。 谁知,陈宴说:“和五姑娘说话,很让人很轻鬆愉悦。” 叶緋霜:“?” “和旁人说话,总是要话套著话,把话掰开了揉碎了听,还要去分辨虚实,从假话里找出真话,实在是累。五姑娘这样率真坦然,想什么说什么,其实很好。” 陈宴忽然对以后的日子有了嚮往。 试想以后,他在外边忙碌奔波一天,回了家,难道还要听身边人真真假假的话?还要琢磨自己妻子的心思? 这郑五姑娘直率风趣,有什么说什么,和这样的人过日子应该很有趣。 陈宴想著想著就兀自轻笑起来。 他竟然开始琢磨和她的“以后”了。 这门婚,他越来越不想退了。 第15章 合胃口 陈宴没有表现出叶緋霜预料中的嫌恶,让她有些意外。 看著一个话不投机半句多的人,穿著你最討厌的大红色,说著没有半分文学含量的话,陈宴你还不跑你在等什么? 陈宴掩去唇角的笑意,看向叶緋霜:“其实有一个问题想问五姑娘。” 哦哦哦原来在等问问题。 嚇她一大跳,差点以为陈宴转了性子。 叶緋霜点头:“问吧。” “在澠州口,五姑娘应付那群官兵的时候,为何要抬出陈家的名號?” 见叶緋霜抬眼看过来,陈宴很诚实:“当时我就在外边,听到了。” 叶緋霜眨眨眼:“不是呀,我把我能抬的名號都抬出来了。我先说了我是郑家五姑娘,那群官兵不听。我才又说出我和陈家有婚约。唉,其实当时我还想说我是什么王孙公主的,但怕牛吹得太大了,没敢说。” 陈宴頷首:“原来如此。” “是啊。”叶緋霜微笑著附和。 其实这段时间,陈宴不止一次想过叶緋霜故意用陈家的名號嚇唬澠州的官兵,是歪打正著还是她具体知道了什么。 但是陈家和澠州的关係一直很隱蔽,绝对不是她一个十岁小姑娘该知道的。 所以陈宴更倾向於她是歪打正著了。 现在她也的確是这么承认的。 但是这並不妨碍陈宴依然觉得她临危不乱、是个聪明人。 陈宴这几天也了解了一下郑家的事,知道了郑家四房的处境。 她才刚回来,就把爹娘手底下的下人都换了。而且短短时间就討了府上执掌中馈的三夫人的欢心。 陈宴甚至开始期待她以后还会做什么。 “府上傅姑娘举办的诗会,五姑娘到时候会去吗?”陈宴又问。 “傅姐姐都亲自来邀请我了,我肯定会去的。不过我大字不识,作诗就算了,到时候吃吃喝喝看个热闹。” 二人说话间,已经回到了院中。 肉香味已经飘了满院,叶緋霜使劲儿吸吸鼻子,感慨:“好香啊!” 她知道陈宴不喜欢油腻荤腥,他平日里食素多一些。 谁知陈宴却附和著点了点头:“是很香,闻著倒有些饿了。” 叶緋霜惊疑地看了他一眼。 陈宴笑著问:“五姑娘可愿赏一餐饭?” 叶緋霜:“……我家只吃肉。” 陈宴点头:“《黄帝內经》有言,五畜为益。食肉的確好,四老爷和靳姨娘都清瘦,是该多食些肉。自然,五姑娘亦是。” 还不待叶緋霜再说什么送客的话,靳氏已经从正房里出来了,笑言:“你们回来了?咱们这院子太小,怕是不够风雅。” 陈宴说:“这院子虽小,却好在清净远人,適合四老爷养病。” “正是呢。我们人少,也不拘什么大院子。”靳氏摸摸叶緋霜的头,“就是如果霜儿要是想找姐妹们聚一聚,不太方便,离得有些远了。” 叶緋霜立刻说:“我才不要和別人聚呢,我要陪著爹娘!过去十年都没在爹娘身边,我要把时间都补回来!” 这话说得窝心,靳氏满脸慈爱地搂住女儿。 有丫鬟问是否要摆饭,靳氏立刻说摆,还热情邀请陈宴留下用饭。 陈宴当然答应了。 靳氏又让小厨房多炒两个菜。 坐在桌边的时候,叶緋霜都觉得很魔幻。 她竟然能和陈宴在一张桌上平和地吃饭。 其实前世,叶緋霜虽然和陈宴在一起生活了十年,但是同桌吃饭的机会很少。 主要是她不愿意。 她是个外室,和郎君同桌而食不合规矩。 所以绝大多数时间她都站在陈宴身侧,给他侍膳。 她不觉得苦,反而觉得开心,这样显得她懂规矩、有教养,陈宴应该会很喜欢。 那时的她並不明白,陈宴对她的轻视是发自心底的,是由她的出身和经歷决定的,不会因为她懂得侍膳就会有所改变。 她把自己放得再低,只会显得她更卑微,討不到什么好。 说到底她只是在感动自己罢了。 陈宴发现叶緋霜又露出了那种表情——在船上第一次见她时的那种、远超一个十岁少女会有的复杂和感嘆,有种歷经千帆的深远。 她在想什么? 陈宴已经让人调查过叶緋霜过去十年,就是乡野长大的一个普通的小姑娘,没有任何特別的经歷。 她被养父很好地养大,虽没有大富大贵,但也衣食无缺,没有吃苦。 但是她眼里的痛苦很深重。 她忽然朝他望了过来。 陈宴一时间顿住,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他的皮囊,看到了他的心底。 转眼,她就別开了目光,给爹娘夹菜,笑得天真灿烂,仿佛刚才那一瞬的犀利只是他的错觉。 她总是在某些时刻,让他觉得,她不像是个十岁的孩子。 郑涟今日心情好,气色也不错,还和陈宴喝了两杯酒。 叶緋霜知道陈晏不喜女子饮酒,急忙跟著喝了好几杯。 还说:“等过几天我给爹爹酿酒!养父教过我酿酒,还夸我酿得好!到时候我陪爹爹喝,我酒量很不错!” “好好好。”郑涟开怀地说,“那爹爹可就等著了。” “別光顾著你爹爹,还有陈公子呢。”靳氏说,“也別忘了给陈公子酿几坛啊。” 叶緋霜知道陈晏有多挑剔。他喝酒只会喝上等的女儿红、梨白这种。普通人酿的酒,他闻一下都嫌劣质。 不想扫靳氏的兴,叶緋霜就顺著她的话说了:“感谢陈公子惦记著我爹。到时候我一定好好酿几坛酒,敬陈公子几杯!” 陈宴拱手:“那便翘首以盼五姑娘的美酒了。” 叶緋霜:…… 事情该是这样子的吗? 你不是该拒绝的吗? 这顿饭陈宴吃的並不多,但已经是他食肉食的很多的一餐了。 肉质鲜美,倒没有什么腥腻之感。 尤其那道骨汤,不见油腥,反而很好地中和了药材的气味,让人齿颊留香。 很合他的口味,他多喝了一盅。 刚才从上菜的小丫鬟嘴里听到一句,说这骨汤是叶緋霜亲手熬的。 这让陈宴觉得很惊喜。 他这未婚妻,好像在方方面面,都很合他的胃口。 第16章 好姐姐 新挑来的下人里,有一个十三岁的粗使丫头,叶緋霜给了名字叫阿夏。 还有一个九岁的小丫头,脸圆圆的,叶緋霜叫她小桃。 叶緋霜正和靳氏说著话,院子里就传来阿夏的稟报声:“二姑娘派人送东西来了。” 靳氏“呦”了一声,对叶緋霜说:“你二姐姐是大房的,国公爷的闺女。” 叶緋霜点头:“我知道。” 她二姐姐叫郑茜静,今年十六岁,娘胎里带了弱症,从小身体就不好,几乎是泡在药罐子里长大的。 郑茜静隔两年就要离开京城,回滎阳本家住一段时间养身体。 靳氏看了阿夏和小桃拿进来的东西,有些意外:“这么多呢?” 小桃的圆脸上写满了高兴:“是呢!有给四老爷的,有给五姑娘的,还有两匹料子是给姨娘的!” 靳氏更意外了:“还有我的呢?” 自打叶緋霜回了郑家,就有不少人往落梅小筑送东西,但也就是意思意思隨便给点,毕竟四房向来没什么存在感,不值当给好东西。 郑茜静送的东西是最丰厚的,就连给靳氏的两匹料子也是上好的杭绸,没有敷衍。 叶緋霜笑著说:“二姐姐很好呢。” 隔日,叶緋霜就在园的凉亭里看见了这位很好的二姐姐。 她行礼:“二姐姐。” 前世和郑茜静的接触太少,叶緋霜对她印象不深。模糊记得是个文文弱弱、又很温柔的姐姐。 前世她回来,郑茜静也给她送了不少东西。后来她总是被欺负,郑茜静远远撞见两次,还帮她说过话。 现在仔细一看,才发现郑茜静瘦得像是纸片,脸色也白惨惨的,没什么血色。 不过她的眼睛很黑,也很亮很有神,眼中没什么病气。 “倒是想去看五妹妹来著。”郑茜静说,“可是落梅小筑太远啦。” “二姐姐不用麻烦。”叶緋霜从怀里拿出一个香包,“二姐姐送的东西我们都收到了,这个是给二姐姐的一点心意。” 香包做得很精致,有一股淡淡的幽香,郑茜静很喜欢。 她身子不好,对味道也很挑剔,稍微闻到不喜欢的味道就又是打喷嚏又是咳嗽的。 这个香包让她没有分毫不適,可见是五妹妹顾忌著她的身体精心准备的。 “是五妹妹绣的吗?真好看。”郑茜静翻来覆去地看这个香包。 “是我绣的,二姐姐喜欢就好。” 郑茜静嘆了口气:“好羡慕你啊,我都不会刺绣。” 岂止是刺绣,郑茜静其实什么都不会。因为身体差,国公夫人怕她累著,所以什么都不让她学,只让她玩,反正国公府的小姐又不愁嫁。 当然这些外人是不知道的。 叶緋霜这一下午都在陪郑茜静喝茶聊天,给她讲乡下的事。 郑茜静听得十分起劲儿,以前没人和她说过这些。 对於她这个身体来说,跑马、习武、打猎等等,简直是她做梦都不敢做的。 她刚想让叶緋霜再多说些,她的丫鬟就道:“呀,陈公子来了!” 叶緋霜转头一看,陈宴已经到了亭外。 他今日穿著件山青色的道袍,袍角在风中翻卷,像是下凡的謫仙。 第17章 开诗会 “陈三郎!”郑茜静眼睛一亮,“你快来,五妹妹给我讲故事呢!可有意思了!” 陈宴向叶緋霜頷首示意:“五姑娘。” 叶緋霜面上不显,心里却泛起了嘀咕。 怎么回事,这一世和陈宴见面的次数是不是太多了。 陈宴在亭中石凳上坐下,顺著郑茜静刚才的话问:“五姑娘在讲什么故事?” “讲她在乡……” 月影碰了自家姑娘一下,让她住口。 郑茜静的话卡在了喉咙里,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爱听五妹妹的乡下故事,但陈三郎未必爱听。 在乡下长大对於世家小姐来说,到底不算什么光彩的经歷。 郑茜静给了叶緋霜一个抱歉的眼神,怪她嘴太快了。 叶緋霜却不介意,甚至希望郑茜静继续说下去。 说啊!就说她那些勇猛的事跡,说她和闺秀小姐们截然不同的过去,说她一身蛮力,把黑熊也打死了! 最好嚇得陈宴当场退婚。 郑茜静明显理解不到叶緋霜的心理活动,她彻底安静了。 陈宴笑著看向叶緋霜:“五姑娘刚刚讲了什么,可以讲给我听听吗?我也很想了解五姑娘的过去。” 叶緋霜才没有兴趣给陈宴讲,站起身来,歉意地说:“可是天色已经晚了,我得回去了。改日,再给陈公子讲。” 绝对没有这个改日! 郑茜静也没法留她了,忙说:“那五妹妹,你有时间一定要去找我玩啊,多和我说说话。你的故事太精彩了,我还想听呢!” “好。”叶緋霜点头,“有时间就去找二姐姐。” 她给二人行了礼,利落地转身走了。 陈宴望著她的背影,微微蹙起眉头,面露不解。 怎么他一来她就走了? 他的直觉告诉他,要是他没出现,叶緋霜还在能在这里和郑茜静聊一会儿。 虽然她以天色为藉口,没什么不对的,但陈宴就是觉得……她不想看见他。 她好像真的很討厌他。 到底为什么? 不消片刻,郑茜静也和陈宴告了別,慢吞吞地往自己院子里走。 “我还以为陈三郎会不满意五妹妹,看来没有。”郑茜静和她的丫鬟月影閒话,“陈三郎看了五妹妹好几眼呢。” “我也发现了。”月影笑道,“倒是五姑娘,没给陈三郎几个正眼。” “真难得。”毕竟郑茜静平时见的,都是恨不得把眼珠子贴陈宴身上的。 “我很喜欢五妹妹,她爽利又有趣。陈三郎真是好福气。能和她有婚约。” 月影说:“也只有姑娘这么想了。隨便叫一个人来看这门婚约,都得说是五姑娘高攀了陈三郎。” “哼,我肯定向著自家妹妹啊。” —— 落梅小筑后边有片梅林,梅林旁边是一个湖,叫澄心湖。 傅湘语的诗会就办在湖心岛上。 诗会举办那天,天朗气清,百绽放,空气中充满了馥郁甜香。 从园子里去湖心岛上得坐小船,小桃现在就和叶緋霜在船上。 旁边还有不少小船,船上坐著美丽的姑娘们,衣香鬢影,远远望去如同湖面上绽放了各色朵。 小桃替自家姑娘担忧:“姑娘,这是诗会,是不是要像那些郎君们一样,七个字七个字地说话?你行吗?” 叶緋霜相当诚实:“我不行。” “啊,那要不咱们別去了?就说姑娘病了,下不来床。” “现在说这个太晚了吧?人家都看见咱们了。” “那怎么办呀?” 小桃是真的为自家姑娘著想。 虽然她才去了落梅小筑不到一个月,可她已经从身到心完全被收买了! 四老爷和靳姨娘都是好脾气的人,五姑娘不光性子好还大方,不管做了什么好吃的都会给他们这些下人分一份! 小桃差不多每天都可以吃到好吃的,对於一个九岁的小丫头来说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 她已经下定决心了,她以后死也要死在落梅小筑里。 “不怕他们笑话,山人自有妙计。”叶緋霜说,“你別忘了我交代你的事情就行。” “没忘没忘。”小桃自信地拍拍胸口,“等到了岸上,我就牢牢盯著六姑娘那边的人,一个眼神都不会错开!” 叶緋霜想,虽然上一世郑茜媛没有在诗会上对自己做什么,但这一世和上一世不一样了,这一世她的脸好好的。 郑茜媛那见不得她好的样子,绝对不会消停的。 她小心提防著点儿总没错的。 第18章 很好看 湖心岛上的房子都临水而建,构造清雅別致。 听说这里原本是大老爷——也就是郑茜静的父亲,成国公的书房。 成国公一家搬去京城后,湖心岛便空了下来。不过郑老太太一直没让人来这里住,还给大老爷留著。 叶緋霜远远地看见郑茜媛的小船靠了岸。 郑茜媛今日盛装打扮。她本来就生得丰腴,脸上还带著点婴儿肥,看著很討喜。 “来的人真可真多。”郑茜媛的贴身丫鬟紫翘感嘆,“傅姑娘真有面子。” “哪就是她有面子了?她算什么东西。”郑茜媛翻了个白眼,“人家看的是我们郑家的面子,还有陈三郎的面子。” 郑茜媛绞紧了手中的帕子,很不高兴。 当她不知道呢?这些人怕是都听说了陈三郎现在住在他们郑府,想藉机来看陈三郎呢! 有和郑茜媛关係好的姑娘过来问:“媛媛,那个在和郑二姐姐说话的是谁呀?怎么以前没见过?” 郑茜媛顺著方向一看,和郑茜静说话的人竟是叶緋霜! 真是个不安分的贱种,这就上赶著去攀郑茜静了! 虽说都是郑家的女儿,但其实差別还是很大的。 姑娘家出嫁前底气都来源於父亲,她那个窝囊废爹和成国公差了十万八千里,她和郑茜静的身份自然也差了一截。 郑茜媛也试著巴结过郑茜静,但郑茜静总是对她淡淡的,郑茜媛也就不上赶著了。 没想到她倒是能和叶緋霜凑到一块儿去。 哼,一个病秧子,一个乡巴佬,没一个上得了台面的。 “是我五姐姐。”郑茜媛咬牙,“刚从乡下回来。” “噢,就是和陈三郎有婚约的那个?” “嗯。” 小姐妹了解郑茜媛的性子,说的话也都是郑茜媛爱听的:“看著也就那样,和媛媛你差远了。” 立刻有人附和:“可不嘛,一个乡下回来的庶女怎么能和媛媛比!看她还穿了身红衣裳,可真俗气。” “媛媛,要说订婚约也该是你和陈三郎订,你是四房嫡女,和陈三郎才般配嘛!” 一连串的恭维让郑茜媛心怒放。 郑茜静瞧见郑茜媛那边一群人频频看来,撇撇嘴:“肯定在说你,而且没好话。” 她很知道郑茜媛是个什么人,所以懒得和她打交道。 “没事呀,隨她们说。” 郑茜静能看出叶緋霜不是装的,她是真的不在乎別人的议论,不由得感嘆:“你这心態可真好。” 叶緋霜笑了笑,毕竟都活了两辈子的人了。 郑茜静觉得和叶緋霜相处起来很舒服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叶緋霜成熟,虽然她们相差六岁,但是没有隔阂,因为叶緋霜一点也不幼稚,郑茜静有时候觉得她比自己还成熟。 “二姑娘,五姑娘,原来你们在这儿呢!”傅湘语走过来,“快来,咱们要入席了!” 傅湘语今天穿了件月白色的襦裙,明明是夏日,她鬢边却簪了朵绢纱白梅,十分素淡清雅。 郑茜静撇嘴,低声道:“谁不知道陈三郎最喜白梅?她就差把心思写脸上了。” 叶緋霜说:“听祖母说傅姐姐是才女,和陈公子很配的。” “嘁,你可別被她唬了,她可不没她表现得那么纯善。”郑茜静貌似对傅湘语意见很大,“你不知道,几年前祖母带她进京,就住在我们国公府。我念她无父无母可怜,也很照顾她,还介绍了不少姐妹给她认识,出门也带著她。” 郑茜静喝了口茶,继续道:“有一次去相国寺上香,寺里进了贼,我就听见她喊『我只是个普通人,你们要是要钱,就去找国公府的小姐呀,她就住我隔壁,她有钱』!” 叶緋霜:“……还有这事?” “可不唄,事后我问她她还不承认,当我耳朵白长了吗?从那之后,我就懒得和她打交道了。” 趋利避害是人之常情,但是这隨便就拉別人下水,难怪郑茜静对傅湘语意见这么大。 此时,傅湘语作为诗会的主办人,正引著大家入席,热情又周到。 “呀,快看,那边也有人呢!”有人指著不远处的水榭说。 水榭里都是男子。 傅湘语柔声解释:“郑家几个兄弟听说我要办诗会,於是也办了一个。” “那咱们就一起办啊!”有姑娘提议,“让他们过来,人多热闹!” 这话一出,得到了许多人的附和。都是一群正值芳龄的小姑娘,平时憋在家里没什么意思,好不容易出来了都想热闹热闹。 这个提议正中傅湘语下怀。今日她要出风头,当然观眾越多越好。 於是傅湘语派人去水榭那边徵求意见,得到了肯定的回覆后,便两边合办了。 下人们搬来屏风把女宾这边隔了起来,就算是“男女不同席”了。 风雋俊雅的公子们一过来,女眷这边立刻安静了许多,就连说话的声音都小了不少。 屏风都是纱质的,不会完全隔绝视线。男女双方都能隱约看到对面的轮廓,是高是矮,是胖是瘦,穿的什么色的衣裳。 陈宴身边坐了个摇著摺扇的年轻公子,正伸著脖子张望,问:“三郎,哪个是你未婚妻郑五姑娘?” 陈宴隨意瞟了一眼:“穿红衣的那个。” “红衣?”那人瞪大眼,“她竟然穿红衣?” 大昭世家贵族崇尚淡雅,以素色为尊。那些大红大紫之类的艷色,在他们眼里就是一个“俗”字,难登大雅之堂,所以没人会用。 以至於现在放眼望去,白惨惨的一片。 就显得屏风那边那团红格外瞩目。 陈宴看著那团红影,扬了扬唇角,笑著说:“她穿红衣,十分好看。” 第19章 我帮你 人员到齐,诗会开始了。 郑老太太还特意命人送来一方古砚,给诗会添彩头,也表现出她对傅湘语举办诗会的支持。 “和外祖母这一方古砚比起来,我们准备好的礼物倒算不得什么了。”傅湘语笑著说,“那今日谁的诗最好,这方古砚就落谁家了。” 有位姑娘笑著说:“那肯定是傅姐姐的了,谁不知道咱们私学里傅姐姐学问最好?夫子们都讚不绝口呢。” “是呀,傅姐姐不光学问好,还写得一手好字,我娘亲天天让我多和傅姐姐学学。” 男子那边也有人说:“去岁重阳,傅姑娘作的那首《远山赋》现在还在我们家书房里掛著呢。我祖父喜欢得很,说傅姑娘心胸气势不输男儿,乃女中翘楚!” 傅湘语羞红了脸,谦虚道:“信笔写就的一些小玩意,各位谬讚了。” “可不是谬讚,阿宴当时也说好来著!这可是咱们大昭最年轻的解元,最有文化的人了!阿宴,你说傅姑娘那首赋是不是做得好?” 陈宴的声音带著轻笑:“是不错。” 傅湘语脸上的红霞蔓延到了脖颈处,不少姑娘也都艷羡地看著她。 谁不想得陈三郎一句夸奖呢? 傅湘语悄悄往叶緋霜这边看了一眼,叶緋霜也正看著她,脸上带著淡笑,没有半分窘迫尷尬。 傅湘语走到叶緋霜身边,扶著她的肩膀,对大家说:“这是我们郑府的五姑娘,也是我的好妹妹,前不久刚从乡下回来,大家认识认识,以后都是好姐妹。” 郑茜静用只有她们三个能听见的语调说:“其实不带上『从乡下』这三个字,你那句话刚刚也能说。” 傅湘语一怔,忙道:“我就是想介绍得细一点。” 郑茜静轻嗤一声:“到底是为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不必在我跟前装模作样。” 傅湘语脸色泛起的红霞霎时间褪去了大半。 叶緋霜握住郑茜静的手,朝她眨了眨眼,示意自己没事。 郑茜静喜欢这个五妹妹,她四叔又是个立不起来的,她当姐姐的当然得护著她。 “傅妹妹说得对,以后大家都是好姐妹。”郑茜静以茶代酒,含笑说,“我五妹妹刚回家不久,还望大家日后多多关照。谁要是欺负她,我可不依!” 郑茜静一发话,其它人立刻出声应和。 叶緋霜也端起酒杯,不过没喝,而是看向不远处的小桃。 小桃躲在假山后边,一张脸上写满了“有事”,朝她连连摆手。 叶緋霜点了点头,小桃立刻又窜走了。 叶緋霜只是做了个样子,没有喝酒。 酒水澄澈清香,是不怎么醉人的果酒,叶緋霜平静地看著酒杯里自己的倒影。 “那第一首诗要作什么,就让我们五姑娘来定吧!”傅湘语笑著说。 一群人纷纷应好。 傅湘语的贴身丫鬟喜鹊端著一个白玉瓶,瓶里整整齐齐插著木籤,她示意叶緋霜抽一根。 叶緋霜忽然想起了前世。 前世,郑茜静並没有参加这个诗会。她坐在傅湘语身边,纱巾覆面,一直垂著头不敢见人。 傅湘语介绍完她之后,就有人小声议论,说她这副畏畏缩缩的样子一看就是小地方出来的,上不得台面。 一个刚回郑家的乡下长大的庶女,当然没有资格决定其它贵女们作什么诗。甚至不小心碰了一下这个签瓶,都被喜鹊斥了一句:“小心点,要是把签瓶摔了,你可担待不起!” “隨便抽,別怕。”郑茜静见她不动,以为她是紧张了,“反正签子是他们准备的,题目简单还是难都赖不到你头上。” 叶緋霜隨便抽了一根签子,递给傅湘语。 “好签。”傅湘语柔声读出签上的內容,“芭蕉不展丁香结,同向春风各自愁。刚好咱们这湖心岛上芭蕉开得正好,咱们这第一首,就以芭蕉为题吧。” 各位姑娘面前的案几上早就铺好了笔墨,听到这里,全都开始思索了。 甚至有人已经开始动笔了。 郑茜媛这个时候说话了。她眨巴著眼睛,一副天真烂漫的样子:“五姐姐,你难道不作诗吗?” 其他人往这边一看,果然,郑茜静和叶緋霜的案几上並没有笔墨。 “我抽的签,我就不作了,省得我有作弊嫌疑。”叶緋霜笑答。 “原来是这样。”郑茜媛也笑,“我还以为是五姐姐不会作呢!那这一首便罢了,接下来的诗五姐姐可不能赖了哦!我也想看五姐姐作的诗呢!” 郑茜媛知道叶緋霜不会作,她倒是要看看这个没有上过私学的乡巴佬一会儿还能用什么藉口躲! “二姑娘,不如你也作几首?”傅湘语说,“你能来诗会,我高兴得不得了。索性你多做几首诗,为我这诗会添添彩,怎么样?” 郑茜静唇边的笑容落了下去。 叶緋霜扬眉看了一眼傅湘语,这人为了出风头,真是疯了,都敢把郑茜静当垫脚石了。 旁人不知道郑茜静因为身体原因没有上学念书,傅湘语一个天天陪在郑老太太身边的会不知道吗? “是呀,郑二姐姐也做几首吧!说起来,咱们这里就以郑二姐姐为尊呢。能看见郑二姐姐的诗,咱们荣幸得很!” 说话这人是为了拍郑茜静的马屁,哪里知道自己这个马屁拍到了马腿上。 还有人开玩笑说:“二姑娘可不能用身体不好推脱了啊,二姑娘今天气色很不错呢!” 顿时,许多人都纷纷和郑茜静求诗。 郑茜静被架了起来,进退维谷。 进一步,她实在不会。退一步,岂不是要暴露自己无才的事实。 其实她是不怕暴露的,但是被傅湘语这么算计著暴露,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郑茜静脸上本来就有病容,这下更白了。 她和人接触得少,养尊处优惯了,身上带著股子清高气。瞪著傅湘语,让傅湘语心里有些没底。 但转而一想,反正郑茜静也在滎阳住不了几个月,她的根在京城。等自己第一才女的名头打出去后,得了外祖母喜欢,郑茜静也不敢拿她怎么样。 郑茜静几乎都想拂袖离去了。 她正欲起身,被叶緋霜握住了手。 这个五妹妹带著让人安心的微笑,给她做了个口型:“別怕,我帮你。” 第20章 看不透 “你……你怎么帮我呀?”郑茜静压低声音问,脸色依然是没有底气的苍白。 不是郑茜静不相信叶緋霜,而是这五妹妹给她讲的都是她在乡下如何跑马打猎的故事,可半点没提她上私塾念书的事。 “二姐姐,你信我。”叶緋霜握住郑茜静的手。 “行吧。”郑茜静破罐子破摔地说。 反正现在她也不好走了。 她还反过头来安慰叶緋霜:“没事,要丟人也是咱俩一块儿。有我陪著你,那些人也不敢太笑话咱们。” 叶緋霜笑吟吟的:“谢谢二姐姐罩我。” 第二根签子是一位女夫子抽的。 诗会当然有评审,一共有三位女夫子,都在私学教过女孩。抽籤的那位正是郑家私学的夫子,也是傅湘语的师傅,姓杜,平时都叫她杜夫子。 杜夫子抽出的题目很简单——月。 第三根签子是郑茜静抽的。她的手气明显不怎么好,抽出的题目是:道心。 这两个字倒是不难理解,但想要写出精妙绝伦的禪意可就难了。 郑茜静简直头皮发麻,她抽的这是什么玩意啊?道心,这不该让道士们写吗?和她一个大姑娘有什么关係! 姑娘们这边开始思索了,男子那边也討论起来。 “道心,这题目抽得好啊。”卢季同依然摇著摺扇,问身边的人,“阿宴,不如你也浅作一首?” 陈宴並未动笔,而是依然看著屏风那边。 卢季同笑起来,他有一双风流多情的桃眼,连带著说话的语调都带了几分繾綣之意:“怎么,担心你的小未婚妻啊?” 叶緋霜那身红衣勾勒出的轮廓太明显了,导致她不管是在侧头说话、还是端杯喝茶,都能让人看出来。 反正自始至终从未动笔就是了。 一个人嗓门很大,嚷嚷著:“不如咱们赌一把,看看今天的才女之名能落谁家?” 一群风流郎君,年轻气盛的,都喜欢玩,有热闹不参加才怪了。 “来来来,我出十两,我赌傅姑娘。” “跟十两,傅姑娘。” “十两,我赌知府千金曹姑娘。” “二十两,我押郑二姑娘。” “跟一个,郑二姑娘!” 白的银子堆了起来,最开始提议那人问:“陈三,卢四,你俩也押一个啊?” 一个胖乎乎的郎君大笑,满脸横肉显得有点猥琐:“这还用说?陈三肯定押自己未婚妻啊!” 一群人交换了几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神情都很精彩。 优秀者多惹人嫉妒。陈宴身为这一代中的佼佼者,从小就被当做標杆。敬服他的有,不服气嫉妒他的更多。 这下好了,陈宴的未婚妻忽然回来了,听说是个乡下的土包子。 这可把这群人高兴坏了,他们终於有了比陈宴强的地方。 他们就算再不爭气,未来的妻子也是大族嫡女,娇养长大的千金小姐,不会娶一个农户。 將来,任凭陈宴爬到再高的位置,只要提起他妻子的出身,都会是一个笑谈。 有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妻子,这会是陈宴一生的污点。 男宾女宾之间只有几扇屏风,当然隔不住他们的说话声。 听到他们那边开了赌局,被押了宝的几位姑娘更加全神贯注地开始琢磨自己的诗。 还有一些单纯凑热闹的,譬如郑茜媛之流,则是跟著那边的窃笑声打量叶緋霜。 “五姐姐,你怎么还不动笔啊?別是真的不会吧?”郑茜媛又说话了,“其实不会也没事,你大大方方承认了,想必傅姐姐也不会为难你的。” 傅湘语满脸真诚地看著叶緋霜,仿佛真的为她著想:“五姑娘,你隨便作几首就行,咱们就是图个热闹罢了。” 叶緋霜又想到了前世,她信了傅湘语的鬼话,绞尽脑汁写出几首狗屁不通的诗,沦为了整个诗会的笑柄。 事后她发现,无论她作与不作,她最终得到的都是讥笑,都会成为傅湘语的垫脚石。除非她真的能艷压群芳,写出什么惊世大作来。 刚那个胖子又开始奚落了:“哎呦,郑五姑娘怎么还不动笔?不会连字都不会写吧?这可不行,咱们三郎可是將来大昭最年轻的状元郎呢!这可不般配啊!” “崔十三,你急什么?”卢季同懒洋洋道,“著急给人做媒就替你老子说个老婆,琢磨人家配不配的干什么?” 崔十三一张肥脸立刻涨红了,他在卢四这张利嘴下边不知道吃过多少次亏了,自知说不过他。 卢季同把手中的摺扇往押宝的桌上一扔:“我押,郑五姑娘!” 有人惊叫:“这是贵妃娘娘赐的那把摺扇?卢四,你可真捨得!” 卢季同往后一靠,没骨头似的:“没事,真要输了,我把陈三的抢来。” 他凑近陈宴:“阿宴,看我多给你未婚妻做脸。怎么样,够兄弟吧?哎,郑五姑娘肯定感动坏了,我可是第一个押她的人呢!” 陈宴想了想和叶緋霜接触的这几次,摇头道:“那可未必。” “嗯?” “她可未必领你的情。” 卢季同扬眉:“怎么著,难道她还能看不上我?” “很有可能。”陈宴说,“毕竟她连我都看不上。” “哈?你逗我呢陈三。她能看不上你?大昭哪家姑娘会看不上你?” 陈宴没法和他解释,因为他自己都想不明白。 “我倒是忽然好奇这郑五姑娘是何方人物了。”卢季同刚想摇扇子,发现手里已经空了,只能摸了把头髮,“阿宴,你说这诗会,你未婚妻能得个第几?” 陈宴诚实摇头:“我看不透。” 他自认为有一双利眼,但他这小未婚妻,他是真的看不明白。 就在他以为叶緋霜不会动笔时,她提笔了。 很快写了几笔,她就把写好的纸交给了收纸的丫鬟。 丫鬟把收起来的诗拿给三位夫子。 郑茜媛窃笑:“五姐姐写的真快,比傅姐姐快多了,看来五姐姐是大才女啊!” 这话不会给傅湘语造成任何影响。她才不信叶緋霜能写出什么好东西,说不定是鬼画符呢。 卢季同也说:“陈晏,你这未婚妻深藏不漏啊。” 女宾那边忽然传来一记拍案声,接著是一句鏗鏘有力的讚嘆:“好诗!” 一句称讚压过了整个诗会的窃窃私语,可见说话之人有多激动。 姑娘们齐齐看向激动的杜夫子,不知道谁的诗让这位惯来不苟言笑的严肃夫子露出如此激动欣喜之色,同时又暗暗祈祷,希望是自己的。 不过大多数人还是看向了傅湘语。 傅湘语微微低著头,抿著唇角,想做出云淡风轻的样子,却掩饰不住脸上的得色。 已经有人开始拍马屁了:“能让杜夫子这么高兴的,只有傅姐姐了!” “名师出高徒,有杜夫子这样的师傅,傅姐姐怎么会差呢?” “傅姐姐的学问一直是咱们公认的第一呢!” “哎呀,滎阳第一才女,以后就是傅姐姐了!” “哪里就一定是我了呢?”傅湘语团扇遮著半张脸,“大家快別拿我寻开心了。” 有性子直爽的小姑娘问男宾那边:“解元陈三郎,您这大才子是不是也该准备个什么彩头送给咱们大才女啊?” 说话这小姑娘与傅湘语交好,知道她心仪陈宴,所以才替她开了这个口。 別人都跟著笑起来,没人在意叶緋霜这位陈晏的正牌未婚妻怎么想。 见傅湘语得意地看向自己,叶緋霜也朝她扬起唇角,露出一个挑衅又讥讽的笑容来。 傅湘语心里忽然咯噔一声,凉了半截。 她忽然有了种不好的预感。 第21章 第一名 “嘿,还真是傅姑娘得了第一!那我贏了啊!”刚才押宝的人已经开始准备分银子了。 “急什么?都还没说是谁的诗呢。” “杜夫子是傅姑娘的师傅,除了傅姑娘还能是谁?你可別输不起啊!” 还有打趣陈宴的:“陈三郎,你准备送点什么彩头给傅姑娘?” 陈宴没有说话,脸上依然掛著那抹和煦斯文的淡笑。 他看著屏风后边那团红,忽然很好奇,自己要是给傅湘语送了什么东西,叶緋霜会想什么。 她会介意吗? 但无论她介不介意,陈宴都知道,自己这彩头不能送。 別人轻慢她就算了,他是她的未婚夫婿,他不能如此。 他得珍重她、敬爱她,他得给她面子。 陈宴想了想,忽然起身,去了女宾那边。 大昭的民风没那么严肃,男女不同席就是为了做个样子,说出去合规矩。世家的公子小姐们,谁还没见过谁了?否则他陈三郎“才貌无双”的美名也不会传那么远。 陈宴今日穿了件交领直裰,外边罩了件荷白色大袖衫,玉簪束髮,整个人温雅如玉,容色无双。 他朝几位夫子行了个礼,广袖蹁躚,从容瀟洒。 “嘖嘖嘖,陈三郎这副皮囊啊。”郑茜静低声感嘆,“迷惑了多少少女芳心。” 这些世家贵女们,一见到陈宴,眼睛全都挪不开了。胆子大的光明正大地看,胆子小的偷著看。即便对陈宴没什么男女之意的,也要饱一饱眼福。 侧目一看,叶緋霜也看直了眼。 郑茜静窃笑,胳膊肘碰了碰她:“五妹妹,你多好的福气,这么好的郎君是你的。” 叶緋霜哪里是在看陈宴的脸,她是在看陈宴腰间掛著的那块玉佩。 上一世,陈宴把这块玉佩作为彩头,送给了得到诗会第一名的傅湘语。 当时的叶緋霜还想从傅湘语手里抢这块玉佩。 其实她当时已经有点神智不清了。在诗会上丟了这么大的脸,难堪极了,未婚夫还这么扫自己的面子,给別人送玉。她当时想的就是,这是她未婚夫的玉,要送也该送给她。 最后呢,玉没抢到,覆面的轻纱还被人扯了下来,露出了脸上的伤。 不会作诗,无才。抢別人的东西,无德。脸上有伤,容貌有损。 一个诗会,暴露了她三个缺点,她彻底沦为笑柄,再难翻身。 这一世,哪怕陈宴把他自己当彩头送给傅湘语,她都不会再抢了。 一束目光落到自己身上,叶緋霜抬眼,和陈宴四目相对。 陈宴的长指捏著一张薄薄的澄心纸,看著叶緋霜的目光幽暗深邃,很是复杂。 叶緋霜面无表情地回视著他。 陈宴垂下长睫,復又看向手中的纸。 上边写著三首诗,三首让杜夫子全都拍案叫绝的诗。 陈宴忽然抬步,朝这边走来。 他一动,周围就静了。 所有人都用目光追隨著他,都知道他手里拿著的是傅湘语的诗,很好奇他会送傅湘语什么。 看著他一步步朝自己走来,傅湘语再矜持,也控制不住自己砰砰乱跳的一颗心。 他真的太好看了,即便已经偷偷见过他好几次,傅湘语还是掩饰不住自己眼中的痴迷。 出身高贵、品貌无双,这辈子要是能嫁给这样的郎君,那就没什么遗憾了,傅湘语想。 这次诗会之后,他会对自己另眼相看吧? 这之后,自己就有了藉口和他单独相处,探討学问。时间一长,傅湘语有自信可以征服他。 有婚约又如何?那个叶緋霜根本和她比不了。 这么好的郎君,只能是她的。 第22章 憋不住 整个诗会最出风头的,就是郑茜静的诗和叶緋霜的画。 傅湘语的诗被夫子们评了个第二名,也有人来看她的诗,但也就是读上一遍,隨口夸上两句,要多敷衍有多敷衍。 实在是和郑茜静的差太多了。 当差距太大时,其实第二名和第三名……第十名,也就没有任何差別了。 手中纸几乎要被傅湘语捏成一团,傅湘语看著被人簇拥的郑茜静和叶緋霜,心口堵得厉害。 那份团锦簇本该是属於她的。 傅湘语用力吸了口气,保持著无可挑剔的笑容走到了郑茜媛身边。 她感嘆道:“能当国公府的小姐真好。哪怕不曾上过私学,家里也能帮忙安排好。看,多风光啊。” 郑茜媛听出了她的话內之意:“你是说二姐姐作弊了?” 转而一想,是了。那些诗反正绝对不会是郑茜静写出来的,肯定是提前找人写好,她背了下来,然后当做是自己的来臭显摆。 “怕是陈三郎要对二姑娘另眼相看了。”傅湘语望著陈宴,“要说起来,国公府的小姐和陈三郎真的很般配呢。” “哼,就她?”郑茜媛冷嗤,“一个病秧子,能活几年还不知道呢。” 傅湘语幽幽嘆气:“二姑娘已经十六了,早就到了可以嫁人的年纪。估计没多久,咱们郑府就可以操办喜事了。” 郑茜媛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叶緋霜那个小蹄子和她一般大,还有五年才能及笄嫁人,她有足够的时间破坏他们的婚约。 但要是换成郑茜静,那可了不得了,她隨时都能和陈三郎完婚!那到时候还有自己什么事? 不行,绝对不能让郑茜静和陈宴凑成一对! 想到这里,郑茜媛衝到前边,挽著郑茜静的手臂,亲热又娇憨地说:“二姐姐,你不是一直都没有念书吗?什么时候背著我们有了这么好的学问啊?”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安静了。 不少姑娘面面相覷,“一直没有念书”是什么意思?郑茜静她…… 郑茜媛恍若没有看见郑茜静拉下来的脸,继续道:“你们不知道,我二姐姐身子太差,所以我大伯母从来不让我二姐姐上私学,就连女红中馈也不让我二姐姐学,就怕她累著。没想到我二姐姐还是私底下偷偷学了,竟还学得这么好,把咱们的都比下去了!二姐姐,你请的哪个夫子?也给咱们介绍介绍啊!” 多年老底猝不及防被揭开,郑茜静心下一震,差点没站稳。 还好一双手从后边托住了她,撑住了她。 叶緋霜一边扶著郑茜静,一边对郑茜媛说:“六妹妹,二姐姐的夫子有国子监的博士,也有翰林院的翰林,就算告诉咱们是谁,咱们也请不到啊。不如你去京城,和二姐姐住一处,夫子们上门授课你就一起听听,沾沾二姐姐的才气。” 一听这话,周围那些姑娘们恍然,刚才升起的那点疑虑也都消散了。 是了,京城乃天子脚下,是大昭最优秀的文人的聚集地,郑茜静的师傅肯定也是顶好的。 她身体不好上不了私学,可以请师傅上门教她啊。郑茜媛远在滎阳,哪里就知道京城的郑茜静有没有念书呢? 郑茜静也褪去了刚才的惊惶,恢復了以往的淡然:“六妹妹既然羡慕,等我回京的时候带你一起,也让你好好学学,爭取下次诗会,也让你拿个头名。” 郑茜媛一听“学”这个字就哆嗦,不过还是保持著娇憨的样子:“我可比不了二姐姐聪明,怕是要把夫子们气坏啦!” 周围的姑娘们都笑起来,郑茜静不咸不淡地拂开了郑茜媛的手。 郑茜媛狠狠瞪了叶緋霜一眼,这个死乡巴佬,要她多话! 她又看了一眼叶緋霜已经空了的酒杯,想著怎么那药还不发挥作用呢? 这小贱人不是爱出风头吗?一会儿就让她好好出出风头! 忽听陈宴道:“二姑娘好文采,五姑娘好画技,这个就当给二位添彩了。” 他手里拿著一块玉佩,正是从腰间摘下来的。 第23章 出大丑 为了让叶緋霜出丑,秦氏给郑茜媛找来的,是泻药里最烈的一种。 据说吃下去见效非常快。 刚才叶緋霜久久都没有反应,郑茜媛还以为是那卖药的郎中夸大了药效。 现在看来,是叶緋霜根本没有吃下药去!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她会吃了呢? 郑茜媛腹中剧痛无比,眼耳鸣,浑身发冷,周围一切声音都离她很远很远。 但她还是听见有人大喊:“呀,哪来这么臭的味儿?” 郑茜媛闭上眼,眼泪和冷汗一起滑落。 夏风习习,送来满院荷香,当然也將突兀出现的一股恶臭瞬间扩散到了整个岛上。 “好噁心的臭味啊,哪来的?” “怎么回事?” 姑娘们全都用帕子捂住口鼻,郎君们也用袖子掩住半张脸,有些承受能力差的已经开始乾呕了。 郑茜静离源头最近,差点直接被醺晕过去。 一个坐在郑茜媛后边的姑娘忽然叫起来:“呀,郑六姑娘的衣服怎么了?” 郑茜媛穿的是件浅紫色的石榴裙,顏色淡,所以稍微沾上点什么就特別明显。 裙子污了的位置,还有这突然传出来的臭味……大家顿时都明白了。 郑茜媛恨不得自己立刻晕过去,可她偏偏就是晕不过去。 忽然沉默下来的厅是对她最大的羞辱和凌迟。 还是叶緋霜反应最快,把郑茜静的披帛解下来围在了郑茜媛身上,让几个丫鬟扶著郑茜媛离开了。 厅並没有因为郑茜媛的离开而重新热闹起来,反而更沉默了。 甚至大家都不好意思看彼此了,基本全都垂著头。 实在是太尷尬了,他们从没遇到过这种事。 谁家好姑娘能大庭广眾的…… 天爷。 地毯也被污染了一块,小廝和丫鬟们来打扫。这地毯是一整张,铺满了整个厅,他们只能撤走,弄得兵荒马乱的。 还是知府千金曹姑娘弱弱开口了:“要不咱们今儿就先到这里吧?” “是是是,我喝了不少,不行了,得回去睡一会。” “我也累了,我和你一起走。” “那我也告辞了。” 满堂宾客纷纷离去,都溜得很快。 只剩下了郑府的人。叶緋霜看了一眼傅湘语,她脸上血色尽褪,整个人仿佛都傻了。 她一手操办的诗会出了这么大的事,她要怎么交差? “你先別回落梅小筑了,和我走。”郑茜静对叶緋霜说,“一会儿得叫咱们过去问话呢。” “二姐姐,你说会问我们什么呢?” “左不过就是这里发生了什么,我们实话实说就好了。” 叶緋霜却垂下眼睛,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她想了想,找到小桃,低声吩咐了她几句。 小桃拍拍胸口:“放心吧姑娘,我一定办好。” 果不其然,没多久,就有人来请她们了。 郑老太太的鼎福居里有不少人,满满当当挤了一屋子。 卢氏端坐在一边,秦氏正伏在郑老太太腿上哭。 一瞧见傅湘语,秦氏就衝过来,二话不说就是一个耳光。要不是有她的丫鬟喜鹊扶著,傅湘语就栽到地上了。 “你举办的什么诗会!给我们媛娘吃的什么东西!”秦氏指著傅湘语破口大骂,“害的我们媛娘出了那么大的事,你拿什么赔!” 傅湘语捂著脸,也哭起来:“四夫人,不关我的事啊!诗会上的东西都是我亲自检查过的,断没有紕漏!” “胡唚!没有紕漏,我们媛娘怎么会吃坏肚子?我看你就是存心的!黑心的小蹄子,害我们媛娘!”秦氏又去找郑老太太哭,“老太太,我们媛娘可怎么办啊!” 傅湘语跪在郑老太太跟前连连磕头:“外祖母,我真的没有害六姑娘!” 叶緋霜想,秦氏反应倒是不慢,一见郑茜媛出事了,就立刻把罪责推到傅湘语身上,找个人为郑茜媛负责。 总不能说她们本来准备算计叶緋霜,却不知道哪个环节出了紕漏,竟然自食恶果了? 叶緋霜抬眼,撞入秦氏淬了毒一样凶狠的眸光中。 叶緋霜立刻跪下,红著眼睛说:“母亲別生我的气,是我的错,我没有照顾好六妹妹。” 郑茜静被叶緋霜嚇了一大跳,弯腰扶她:“关你什么事啊?这怎么都怪不到你头上,快起来。” 叶緋霜摇头:“我当姐姐的没有照顾好妹妹,就有错。母亲別瞪我,我知错了。” 卢氏发话了:“四弟妹,我知道你担心媛娘,但是你心里再乱也不能迁怒无辜啊,这怎么能怪五丫头呢?” 秦氏满肚子的恨说不出,叶緋霜无辜?她怎么可能无辜! 她要是无辜,该吃下泻药的就是她,该丟人出丑的也是她,怎么可能是媛娘! 这满屋子,最不无辜的就是她! 偏偏不能说!秦氏几乎要咬碎一口牙。 卢氏和郑茜静一起把叶緋霜扶了起来。 郑茜静替她打抱不平:“四婶,整个诗会五妹妹都和我在一起,我身子不好,她忙著照顾我了。六妹妹吃了不乾净的东西,你要去查伺候的下人还有举办诗会的人,查谁也查不到五妹妹头上,又怎么能怪她呢?” 秦氏有口难言,只一味地哭。 虽然不想承认,但郑茜静不得不说,其实心里挺爽快的。 傅湘语和郑茜媛没一个好玩意,现在她们狗咬狗,她乐见其成。 见叶緋霜小脸煞白,郑茜静以为她是被嚇到了,拍了拍她的手:“別害怕,真不关你的事啊。” 叶緋霜想的却是刚才郑老太太落在自己身上的那个阴沉又狠毒的眼神。 她看著一手搂著傅湘语,一手抱著秦氏的郑老太太,心里咯噔一声,暗道不好。 郑老太太命人严查,今天在湖心岛上伺候的下人全都要仔细盘问,一个都不能放过,非要弄明白好好的诗会怎么就成了这副样子。 没多久,郑老太太身边的罗妈妈就带了几个人过来。 “老太太,问清楚了,六姑娘吃了不乾净的东西,这贱奴给六姑娘的酒里下了药!”罗妈妈把一个小廝推到厅中。 那小廝连连磕头求饶。 “说,到底是谁指使的你,竟然给六姑娘下那种要命的东西!”郑老太太威严发问。 小廝指著叶緋霜:“是五姑娘!奴才是受了五姑娘的指使!” 第24章 背黑锅 “竟然是你!你这个小贱蹄子,你把我女儿害得好苦!”秦氏怒骂著朝叶緋霜扑来,扬手便要打人。 卢氏拦住了秦氏:“四弟妹,你冷静一点,这像什么样子!” 秦氏声嘶力竭:“你还护著她?小小年纪就这么恶毒,连亲妹妹都要害!” 郑老太太一清嗓子:“好了!” 厅堂內顿时安静了下来。 郑老太太揉了揉太阳穴,才继续不疾不徐地说:“既然都查明白了是谁做的,按照家法处置就好了。老四媳妇,你吵吵嚷嚷的有什么用?” 罗妈妈收到郑老太太的指示,叫来几个小廝便要把叶緋霜带走。 叶緋霜只觉得讽刺,问郑老太太:“祖母只听了这人一面之词,便料定了是我做的?都不用听我说说?” 罗妈妈道:“五姑娘,你先跟我们下去,有什么要辩解的只管告诉我,我会转告老太太的,不然一直在这厅堂里吵闹也不成个样子。” “凭什么別人有冤屈就可以直接告诉祖母,我还非得让人转告了?而且这厅堂吵闹,是我在吵闹吗?” 少女嗓音清澈明亮,掷地有声。 叶緋霜现在已经明白,秦氏和郑茜媛本想给她下药却自食其果这件事,郑老太太已经知道了。 所以郑老太太当机立断做出了决策——牺牲叶緋霜。 把这件事定性为叶緋霜给郑茜媛下药,那么郑茜媛就是无辜的,傅湘语也不用背负上“连个诗会都办不好”这样不好听的名声。 被陈家知道了叶緋霜小小年纪就如此恶毒,估计会立刻退婚。 一举几得,简直再好不过了。 只要牺牲一个叶緋霜,所有事情都可以完美解决。 叶緋霜走到那个指认她的小廝面前,冷声质问:“你说受我指使?好,那你说清楚,我是在什么时间、什么地方、怎么指使的你,给了你什么好处?” 小廝出了一脑门子冷汗,訥訥的什么都说不出来。 让他出来顶包的人只说了指认五姑娘就行,没说五姑娘问话要怎么回答啊。 “说不出来?”叶緋霜又问。 她只觉得好笑。这些人真是自信极了,打定主意不给她辩解的机会,就连口供都懒得串了。 “罗妈妈,你还愣著干什么?”郑老太太又幽幽开口了,“还不把这个孽障给我带下去!” “来人,把五姑娘带到祠堂去!” 好几个小廝婆子涌进来,郑茜静惊呆了:“祖母,这件事明显不对啊,得弄明白,不能冤枉了五妹妹啊!” “没有冤枉她,静娘,事情就是她做的。”郑老太太说,“来人,二姑娘累了,扶她下去休息。” 郑茜静那个身板哪里抵得过敦实的婆子们,很容易就被带走了。 只是她瞪大的眼中充满了不可置信,她已经猜到了什么,脸上有著天塌地陷般的惊愕,仿佛无法相信自己的家里竟这般阴暗,她的长辈们竟这般狠毒。 难怪他们连口供都懒得串。 因为郑老太太是內宅里拥有最高权力的人,她把白的说成黑的,那就是黑的,没人能反驳。 她说今天的事是叶緋霜做的,那就是叶緋霜做的,她都没有自证清白的机会。老太太简单一句话就能让她在祠堂里被打死,然后说她畏罪自尽。 几个婆子对叶緋霜可没有对郑茜静那么小心,把她的手扣在背后,粗鲁地就往外边拽。 院中忽然传来一声:“慢著!” 下一刻,门帘打起,陈宴走了进来。 叶緋霜鬆了口气。小桃够机灵,及时把人叫过来了。 適时的示弱可以激发人的保护欲。叶緋霜望著陈宴,一眨眼,一滴泪潸然而落,带著无处可诉的委屈和淒楚。 像是被那滴泪砸在心头,陈宴觉得心中有种酸胀的难受。 卢氏问:“陈公子,你怎么来了?” “姑母,是我,是我!”卢季同紧跟著躥了进来,“我想著给老太君和姑母请安来著,就叫上阿宴和我一块儿来了。谁知走到院里听到堂中热闹,就听了听。” 卢季同挠了挠头,嬉笑著说:“姑母,你也知道,我有个当御史的爹,从小耳濡目染的,最见不得的就是糊涂案!这不,听见五姑娘说她冤枉,我这就没忍住闯进来了。” 他拱手,一揖到底:“还望老太君和姑母,宽恕小辈鲁莽。” 陈宴和卢季同的突然出现,打乱了郑老太太的计划。 被外人看到了,那关起门来处置叶緋霜是不行了。 卢季同蹲在那指认叶緋霜的小廝跟前,笑眯眯地看著他:“五姑娘刚才问你的几个问题倒是回答啊。要是说不明白,小心小爷带你去州府大牢,大刑伺候。” 那小廝早已嚇得冷汗岑岑,信口道:“五姑娘昨天晚上给了我一包药,让我下到六姑娘的酒水中……” 叶緋霜问:“昨晚什么时辰?” “戌……戌时。” “在哪儿?” “就在落梅小筑外边。” 叶緋霜立刻反驳:“胡说,昨晚戌时我正在东园游园,我身边跟了三个丫鬟,她们可以证明我根本不曾见过你。” “对对,就在东园!”小廝立刻改口,“五姑娘,你就是背著你的丫鬟在假山后边把药给的我啊!还给了我十两银子!” “到底在哪儿?你可记清楚了。”卢季同又说。 “就是在东园!我先去的落梅小筑,后来又去了东园,找到了五姑娘!” 小廝哭嚷起来:“五姑娘,你不能因为事情败露了就只让奴才顶罪啊!奴才是替你办事,你得救奴才啊!” “满口胡言。”陈宴缓缓发话了,“昨晚戌时,五姑娘明明在西园的茉莉园中採,我还和她说了话,郑府的匠和来往下人皆可为证。东西园相隔甚远,寻常人得走一个多时辰,五姑娘如何去东园见你?” 小廝一愣,心跳如鼓。 他呆呆地看著叶緋霜,见她扬唇冷笑,瞬间便知自己入套了:“你……” “谎话就是谎话,我一诈你便露馅了。”叶緋霜看向郑老太太,“祖母,此人满口谎言,您还要听信他的一面之词吗?” “胆敢攀扯府里的姑娘,真是岂有此理!”郑老太太对罗妈妈说,“把这刁奴带下去,好好审问,今天必须给我弄个水落石出来!” 当著外人的面,郑老太太做出一副慈爱长辈的做派:“五丫头,你放心,倘若事情不是你做的,我定不会让人冤了你去。” 叶緋霜一笑,轻声道:“多谢祖母主持公道。” “不早了,都先回去歇著吧,我也乏了。”郑老太太捏了捏眉心,“事情查明白再说。” 秦氏还想说话,被郑老太太一个眼神制止了。 看著叶緋霜离去的背影,秦氏几乎要咬碎后槽牙,恨极了。 第25章 我教你 叶緋霜和陈宴、卢季同一起出了鼎福居。 在径岔口,叶緋霜和二人分別,屈膝道谢:“多谢二位。” “不谢,不谢。”卢季同还是笑吟吟的,抱臂望天,“得亏我们来得及时,否则这滎阳怕是要七月飞雪了。” 陈宴说:“你我有婚约,我自然不能任人平白冤了你去。天色渐晚,我送五姑娘回落梅小筑。” 一听这话,叶緋霜便知陈晏有话问自己。 知道拒绝无用,叶緋霜点头:“那就劳烦了。” 卢季同也要一块儿,被陈宴打发去了卢氏那边。 走在窄窄的径上,即便二人刻意保持著距离,但衣袖还是时不时会碰到一起。 叶緋霜闻到了陈宴身上传来的淡淡香气,此香名为雪中春信,他自小便用,清洌怡人。 前世,叶緋霜学了很久才深諳这款香的合法,后几年陈宴的香都是她合的。 陈宴忽然开口:“我很想知道,五姑娘在哪里上的私学,师从何人。” 一听这话,叶緋霜便知道了,陈宴想问她那几首诗。 怪不得陈宴从杜夫子手里看到那几首诗后,第一时间看向的不是郑茜静,而是她。 恐怕,陈宴知道郑茜静没有念过书的事。 失策了,她本以为这事只有郑家人內部知道,不曾想陈宴这个外男竟然也会知道。 叶緋霜还是一贯的说辞:“我不曾上过私学。” 陈宴道:“郑二姑娘不曾上过私学,这我倒是知道,那几首诗绝对不是郑二姑娘能作出来的。” “兴许是別人提前作好了,二姐姐背下来了吧。” 陈宴停下脚步。 他唇角依然掛著那抹温润的笑意,文雅又有礼地说:“不如我请二姑娘过来问一问?实不相瞒,那几首诗实在让我喜欢,能作出此诗之人,我当引为知己。” 叶緋霜很想说你不用引为知己了,那是几年后的你作的。 叶緋霜太了解陈宴了。 他其实是个很固执的人,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大事小事都是如此。 前世,他入仕后,最先进的是刑部。有一桩七年前的女子杀夫案,刑部早就封案了,但陈宴觉得不对,生生把那个案子翻了,改判那名女子无罪,即便那名女子早已死掉。 他想弄清楚什么事情,就非得弄个明明白白。 “好吧,那几首诗的確是我给的二姐姐。”叶緋霜把自己早就准备好的说辞说了出来,“三年前,我养父打猎的时候救了一个人,那个人在我们家养了將近一年的病。他每天躺在床上没事情做,就写诗作画。觉得自己哪首写得好,就逼著我背。今天那几首诗,就是他做的。” “他有没有透露身份,或者留下姓名?” “没有。我养父问过,他不说,可能是有什么苦衷吧,我们便没问了。” 叶緋霜说,“我养父是个善人,经常说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陈宴颇有些遗憾:“那便找不到了。” “天下人这么多,应该很难找到了。”叶緋霜越说越感觉自己编的故事合情合理,“他让我背诗的时候我还挺不情愿的,我没念过书,不懂这些文雅事,觉得那些东西没用。早知道能派上用场,我就多背几首了。” “五姑娘一共背了几首?” “十几首吧。” 其实陈晏前世作的诗词赋共计千逾篇,不管她看不看得懂,她都可以倒背如流。 “可否麻烦五姑娘把这十几首写下来?我与此人恨不能相见,他的诗我十分喜欢。” “可以。”叶緋霜说,“今日陈公子来鼎福居救我於水火之中,我就借別人的诗来感谢陈公子吧。” “那便麻烦五姑娘了。” “明日我写好之后让人给陈公子送去,不知陈公子住哪里?” “我住在南边的映竹轩。不过不麻烦五姑娘,我明日午后派人来落梅小筑取,可好?” 叶緋霜点头:“好。” “五姑娘的画也是他教的?” “是,不过我只学了一点点,他走后我就没练过了。” “五姑娘的画很有灵气。” 不,是你的画有灵气,她只是照猫画虎。 前边就是落梅小筑了,叶緋霜和陈宴在此处分別。 天色渐晚,天边只余一线橙红,衬得她一身红色衣裙愈发明艷照人,翩躚的背影像是一只在夜色中飞舞的蝶。 陈宴觉得,许多人还是狭隘了。 为什么会觉得红色艷俗呢? 这样鲜艷明丽、充满生命力的顏色,多好看。 直到叶緋霜的背影消失,陈宴才转身离去。 他歪头笑了下,这好像是他们相识以来,最平和的一次谈话。 虽然她还是很疏离,但敌意好像没那么重了。 郑涟和靳氏听说了诗会上发生的事,早就嚇坏了,靳氏的眼睛哭得通红,就怕叶緋霜出事。 叶緋霜安抚爹娘,让他们放心。 那小廝漏洞百出的证词被陈宴和卢季同听到了,郑老太太就不能让她背锅了。 不出意外的话,这件事最后会早早了之。 叶緋霜回到后院,小桃正在廊下剥莲子,一见到她立刻跳了起来:“姑娘,你没事吧?” “没事。”叶緋霜仗著身高拍了拍她的头,“今天多谢你了。” “不谢,我本来就是为姑娘办事的嘛。”小桃说,“去找陈三郎的时候,我跑得可快了,就怕来不及!幸好陈三郎院子里的人好说话,没拦我。” 小桃眨巴著眼睛:“姑娘,陈三郎可关心你啦!一听说是你请他帮忙,他二话不说就去了,你让我准备的那些说辞都没用上!而且他走得可快了,我都跟不上!” 叶緋霜拿出两块碎银子给小桃:“今天的事情办得好,赏你。” 小桃都惊呆了,她一个月的工钱就几十个铜钱,她都没见过银子呢! 天爷,她是积了什么德能跟著五姑娘! 小桃珍惜地接过银子,见自家姑娘开始铺纸研墨,好奇地歪著头看,准备欣赏她家姑娘写字。 等叶緋霜落了笔,小桃一双圆眼瞪得更大了,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天哪,姑娘,你这……你这字也太丑了吧?” 虽然小桃不识字,但是不代表她不懂美丑。 天哪,她家姑娘是怎么把诗会混过来的?竟然没被人笑话? 不是有个词叫字如其人吗?她家姑娘这么好看,怎么字能丑成这样? 第二天,陈宴再一次来了落梅小筑,卢季同跟他一起。 陈宴接过叶緋霜递来的纸,展开一看,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滯。 卢季同伸著脖子瞅,愣住,继而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 二位书香世家长大的公子的確没有见过这么丑绝人寰的字。 叶緋霜一脸坦然,已经准备好了接受陈宴的厌恶和鄙夷。 陈宴说过,丑的字会让他长针眼。 前世,谁都知道要想把名帖或者摺子递给陈大人,最基本的要求是必须把字写好,否则陈大人绝对不会看。要是字丑得厉害,那直接上陈大人的黑名单,以后都別想再给陈大人递帖子。 这一世的叶緋霜很想上陈宴的黑名单。 她等著陈晏说一句“惨不忍睹”然后转身离去,此后再不想看见她的字以及她这个人。 谁知等了半晌,等来陈宴一句:“五姑娘,我教你习字吧。” 僵硬的表情转移到了叶緋霜脸上。 第26章 不姓郑 叶緋霜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靳氏欣喜的声音传来:“那可太好了!” 靳氏觉得像做梦一样,再次確认:“三郎,你说的可是真的?你真愿意教霜儿?” 陈宴把那几张纸收入袖中不忍再看,点头:“愿意。” “霜儿,还不赶紧谢谢陈三郎!” 这可是陈三郎,才华横溢的陈三郎!多少人都盼著能和他探討学问,他竟然愿意教自己女儿习字! 叶緋霜十分震惊。 因为陈宴根本就不是那种喜欢给人当老师的人,他嫌麻烦。 前世,皇帝曾想让他入国子监,给几位小皇子开蒙,都被他以“编写律例无暇顾及其他事”为由给拒绝了。 几位器重他的阁老还为此找了陈宴许多次,说他糊涂,不过给小皇子开蒙而已,根本不用费多少心思,敷衍敷衍就过去了。日后要是哪位皇子登了大统,他也就成帝师了,稳赚不赔的买卖,他竟然都不做。 陈宴还是那副“没得商量”的冷漠样子:“麻烦,没空,不做。” 连皇子都不愿意教的人,竟然主动提出要教她习字。 “多谢陈公子好意,这不合適。”叶緋霜拒绝,“我是个笨人,不通诗书这一窍,不敢麻烦陈公子。” “霜儿,你在说什么胡话!”靳氏惊了。 天上掉的馅饼都砸怀里了,女儿竟然要把馅饼扔了! “三郎,她是高兴坏了,你別听她的!”靳氏忙道,“准备什么时候开始教?在哪里教?需要我安排什么吗?” 陈宴也直接忽略了叶緋霜的拒绝,回答靳氏:“落梅小筑清净,就很好,只要一间书房。我每日午后过来,教五姑娘两个时辰。” “誒,好,好!”靳氏拽了拽叶緋霜的袖子,满眼希冀地看著她,“霜儿,快谢谢三郎呀!” 靳氏今年才三十出头,却已经有了白髮。她的皮肤也保养得不好,失了光泽,显得整个人都苍老了几岁。 她生性老实,为人怯懦,最大的愿望就是守好丈夫,找回女儿。 自己丟了十年,不曾尽过孝道,也没有做过让爹娘高兴骄傲的事。现在看娘亲这么高兴,叶緋霜实在不忍扫她的兴。 於是叶緋霜顺著靳氏的意,对陈宴说:“多谢陈公子,那就有劳了。” 靳氏扭头就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郑涟,郑涟也高兴得不得了:“我就说你想多了吧,陈三郎根本没有嫌弃咱们霜儿。” “我这不是担心吗?霜儿在乡下长大,和陈三郎差得太远,我就怕陈三郎对霜儿不满意。这下可好了,陈三郎愿意教霜儿读书习字,等霜儿有了学问,也不怕以后他们俩说不到一块儿去了。” 说著,靳氏一拍手:“那陈三郎以后就是咱们霜儿的师父了,我得让霜儿给三郎准备拜师礼!” 郑涟被逗笑了:“他们將来是夫妻,你还真要弄师徒那套?” “將来是將来,现在是师徒。他们这些小郎君们可讲究了,我不能让三郎觉得咱们霜儿不识礼。” 六礼束脩就是六样东西:芹菜、莲子、红豆、红枣、桂圆和干肉条。靳氏很快让人准备好,装在篮子里,给叶緋霜送了过去。 落梅小筑里,从外边打听消息回来的阿夏对叶緋霜说:“六姑娘倒是不腹泻了,但是发起了高热,好些大夫都守著呢。” “有没有一位姓乔的大夫?” “当然有啦!咱们府上最经常请的就是乔大夫!给四老爷调养身子的也是他呢!” 叶緋霜冷冷地扯了扯唇角。 这位乔大夫可不简单。 他可是秦氏的相好。 这个秘密秦氏一直藏得很好,前世的叶緋霜也是很多年之后的才知道的。 那时大昭闹了一场瘟疫,陈宴处置了一群和官员勾结趁机抬高药价、致使瘟疫更为肆虐的民间大夫,其中就有这位乔大夫。 他和滎阳知府勾结,就是秦氏搭的桥。 陈宴处理完事情回家,对叶緋霜说:“告诉你个好消息,你那嫡母死了。” “还牵扯出一桩密辛。” “原来你那六妹妹和九弟弟,根本不姓郑啊,他们姓乔。” 第27章 我愿意 天朗气清,霞光万丈。 诗会上的事情查清楚了,是几个下人之间生了仇怨,一个想给另一个下泻药好出口恶气,结果阴差阳错,那下了泻药的酒水被端到了席面上,被六姑娘给喝了。 指认叶緋霜那个小廝也承认了他在诬陷叶緋霜。他以为拖一位姑娘下水,自己的罪责就可以减轻了。 小桃站在叶緋霜身后,听著这一通胡说八道,白眼几乎要翻到天上去。 她当时一直在后厨盯著呢好吗?她亲眼看见六姑娘的贴身丫鬟紫翘把药放进了五姑娘的酒壶里!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那酒最后被六姑娘喝了,但分明就是六姑娘想害五姑娘! 才不是下人之间的仇怨! 但是来鼎福居之前自家姑娘已经叮嘱过了,不管这边说什么,她都要把自己知道的真相憋在肚子里。 小桃鼓著嘴巴,替自家姑娘委屈。 卢氏发落了几个下人,那个指认叶緋霜的小廝被割了舌头髮卖了。 “好丫头,让你受委屈了,三伯母就知道你不是那等心肠歹毒之人。”卢氏把叶緋霜拉到自己身边,“你也別怨你祖母,你祖母也是被那些贱奴给蒙蔽了。” 叶緋霜朝卢氏甜甜一笑:“那天六妹妹情况凶险,祖母是太担心六妹妹了,所以被那些恶毒小人被骗了,霜儿不会怨祖母的。” 郑老太太神色淡淡:“你知道就好。” 她把傅湘语拽到自己身边,温言安抚:“让我们语娘受委屈了,办得那么好的一场诗会,竟出了这样的岔子。” 傅湘语勉强一笑:“外祖母,都怪语娘不中用。” “这是什么话?外祖母知道你是个玲瓏人儿。等冬天,咱们园子里的腊梅开了,再办个梅宴,把人都请过来热闹热闹。还是你来办,必须让外头的人都知道咱们语娘是多有能力的一个姑娘。” 傅湘语立刻跪倒:“多谢外祖母为语娘打算。” 请完安,从鼎福居出来,郑茜静狠狠扇了几下扇子,对叶緋霜说:“气死我了!明明受了最大委屈的是你,祖母竟一句安慰都没有!太偏心了!” 虽然五妹妹不是在祖母身边长大的,可到底也是她孙女啊,她竟然捨得隨隨便便就拿她顶罪! 傅湘语和郑茜媛的名声是名声,五妹妹的名声就不是名声了吗? 都是姑娘,凭什么呢? 郑茜静忽然福至心灵:“五妹妹,不如你跟我一起回京城吧?我们国公府可好了,保证没人欺负你!” 叶緋霜摇了摇头:“我才刚回家,我要在爹娘跟前尽孝的。” 她在郑家有那么多要做的事情,暂时不可能去京城的。 郑茜静又失落了,闷闷不乐地回自己院子,路上看见了陈宴正在凉亭里作画。 她想了想,走进亭子里:“陈三郎,实话告诉你,诗会上的诗其实不是我作的,是我五妹妹给我作的。那个第一名,也该是我五妹妹的。我五妹妹是个妙人,她很好的,你不要听別人说她配不上你,更不要看不起她。” “我从来没有看不起五姑娘。”陈宴说。 “那你们的婚约呢?陈三郎,你说真心话,你愿不愿意娶我五妹妹?” 陈宴想起和叶緋霜接触的这几次,她出奇的合他的胃口。 虽然她没什么才学,字也写得那般丑,可这不是正好给了他教她的机会么? 试想一下,未来的妻子由他一手调教,和他写一样的字、读一样的书,为他红袖添香,这该是怎样的神仙日子。 想到这里,陈宴笑了一下,融融春水般温雅,说:“我当然愿意。” “那你要护好我妹妹,莫要让她被人欺负了去。” “好。” 郑茜静总算又高兴起来。 用过午膳,陈宴去落梅小筑。 新布置出来的书房虽然没有什么名贵摆件,但好在宽敞明亮,让人舒心。 看著掀帘而入的陈宴,叶緋霜好像回到了前世。 这是她前世最喜欢看的一幕。听见院子里传来他的脚步声,她就会向他飞奔而去。 只要见到陈宴,那些孤单、寂寞、寥落就都不见了。 “五姑娘。”年轻的郎君朝她頷首致意,嗓音温和悦耳,带笑的容顏倾城无双。 前世,她也曾问过他能不能教自己读书习字,得到他一句冷冰冰的:“没这必要。” 陈宴的温柔、笑容、善意……都是前世的她百般渴求而终不可得的东西。 这一世,竟然在和他认识的短短时间里,轻而易举就得到了。 真是令人啼笑皆非,不禁感嘆命运无常。 第28章 好脾气 从鼎福居请安回来,叶緋霜就换了一件海棠红的窄袖袄裙,头髮也拆了,只用红绳编成一根乌油油的大辫子垂在身后。 她真的很隨性,陈宴想。 看见叶緋霜准备的六礼,陈宴失笑,问:“五姑娘是不是还准备行个拜师礼?” “这个就算了吧。”叶緋霜说,“要是搞得太正式,我怕陈公子教著教著后悔了,到时候想甩我这个徒弟也甩不掉了。” 小桃端了茶水进来,叶緋霜立刻接过来:“拜师礼就不行了,但是拜师茶还是要为陈公子奉一盏的。” 她脸上不施粉黛,透露出少女健康红润的色泽。笑起来时和这夏日光景相称,特別有生命力。 叶緋霜喜滋滋地把茶递给陈宴。 陈宴从小养尊处优,讲究得厉害,吃穿用度无一不精。 他最喜欢穿的衣服是流云锦,最喜欢用的香是雪中春信,最喜欢喝的酒是千日春,最喜欢吃的茶是君山银针。 其实陈宴还有一个很少人知道的小癖好,他喜食甜食。 前世,叶緋霜学习了无数种甜口点心的做法,就是为了让陈宴吃得好。 所以,叶緋霜“投其所好”,特意命小桃煮了一壶苦丁茶,加了双倍茶叶。 喜甜的陈宴喝一口苦到升天的苦丁茶应该会很生气吧。 他一气,说不定这所谓的师徒情分就能夭折了。 叶緋霜殷勤无比地给陈宴奉茶,没有看到向她疯狂使眼色的小桃。 倒是被陈宴注意到了,小桃立刻垂下脑袋。 陈宴微微扬了扬眉梢,她和她的侍女在玩什么小把戏? “以后就劳烦陈公子了。”叶緋霜恭恭敬敬地说,“还希望陈公子不要嫌我愚钝。” 这应该是和她见面以来,她对自己露出的最好的脸色。 没有疏离、没有不喜,而是笑得明朗又漂亮。 黝黑明亮的眼睛里写著不易察觉的期待。 她在期待什么? 陈宴在叶緋霜炙热的目光中,慢慢饮下这杯拜师茶。 茶水醇厚清甜,不过泡茶之人的技法不太好,茶水有些泡过了,但上好的茶叶本身弥补了这点瑕疵。 是他最喜欢的君山银针。 他的未婚妻、他的学生……在投他所好。 怪不得那小丫鬟向她使眼色,想来是想说自己把差事办好了让她放心。 她对他確实用心了,难怪会那么期待地看著他。 想到这里,陈宴愈发的心情愉悦,慢慢饮尽了这杯茶。 叶緋霜的笑容凝固了,她觉得不对。 陈宴放下茶杯,声音被茶水浸润,愈发清雅:“原来五姑娘连我爱喝君山银针都知道。” 他的一些喜好不是秘密,稍微一打听就能知道。 他高兴的是她愿意为他这份心。 叶緋霜:“……” 苦丁茶怎么会变成君山银针? “茶很好。”陈宴自认为应当满足她的期待,给予了高度讚扬,“是我来滎阳后喝的最美味的一盏茶,五姑娘费心了。” 叶緋霜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陈公子误会了,不是我准备的,应该是我娘的安排。” 陈晏知道姑娘家脸皮薄不好意思承认,於是也没拆穿。 反正他已经明白她的心意了。 “以后便有了师徒之名,五姑娘可称我一声先生。” 这个世界上,除了亲缘关係之外,没有血缘而最亲密的关係只有两个:一是夫妻,一是师徒。 想到和她把这两样关係都占了,陈宴心中升起一股欢愉。 叶緋霜却心中复杂。 本以为他说要教她习字是心血来潮,没想到他真的愿意让自己叫出这声“先生”。 前世连皇子师都不做的人,正儿八经地要给她当先生。 叶緋霜並没有叫这声“先生”,反正陈宴也教不了她多久。 她这辈子不想和陈宴扯上任何关係,夫妻不想做,师徒也不想做。 要不是为了安靳氏的心,她一开始就不会接受陈宴这个提议。 叶緋霜走到自己的书桌后边坐下,直入主题:“陈公子,我们从哪里开始。” 陈宴把一本千字文摊开放在叶緋霜面前:“你先读一遍,我看看你能认识多少字。” 上一世的叶緋霜虽然没上过私学,但成为他的外室后,她偷偷念了书,不让自己当文盲。 虽然自己一个人念不出什么名堂来,但基本的识文断字还是可以的,这本千字文简直就是小菜一碟。 不过叶緋霜记得自己现在该有的文盲人设,朗声读了起来。 一本这么基础的千字文被叶緋霜念得磕磕绊绊、错误百出,陈宴眼角都跳了跳。 看来她识的字是真的不多,能念对的那些字都是给他写的那几首诗里的。 陈宴估计,她仅限於认识那些字、能念对而已,字的意思她都未必知道。 陈宴长指敲了敲桌子,打断了她满口荒唐的朗读:“五姑娘,『分与天下无眠人,尽解心头別离恨』,你可知这句诗的意思?” “什么五面人?”叶緋霜牢牢践行著文盲人设,“人不是只有一张脸吗?谁有五张脸?” “这是五姑娘给我默写的那几首诗里的一句。” “我听出来了。”叶緋霜点头,“不过让我背诗的那个人没告诉我谁是五面人。我只听说过猫有九条命,人还有五张脸呢?哇,那怪不得有些人不要脸呢,原来不要了一张还有四张。” 叶緋霜畅所欲言。 她知道陈宴烦这些乱七八糟的话。 前世,陈宴主持过一场殿试。听说有几位贡生恃才傲物,发表了许多离经叛道的言论,陈宴以一敌眾,引经据典,足足辩了三个多时辰,把那几个贡生辩得哑口无言羞愧难当,再也没了那股子目空一切的傲气。 他有一套他所谓的“君子之论”,最受不了別人在正式的场合胡说八道,他会认为那是对学问的不尊重。 现在在上课,就是正式场合。 叶緋霜听见陈宴的呼吸略微重了几分,他应该在努力克制,不要对她这块朽木破口大骂。 不要忍了,骂吧,批评吧,走吧!她天资愚钝,无可救药,不要妄图雕琢一块儿朽木! 他们的师徒情分可以结束了! 叶緋霜在心里默默数数,数到“七”时,陈宴拂袖转身。 叶緋霜满意地靠近椅子里,准备下课。 谁知陈宴並没有走,他只是回到桌边,给自己斟了一杯茶,把有些冷掉的茶水一饮而尽。 再转过身来时,他脸上又带了笑,依然是那个温润文雅的翩翩佳公子。 “是我著急了,不该问五姑娘这些。”陈宴温和地说,“以后我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教五姑娘,我们先学字意、词意,以后再学诗意,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慢慢学习。” 叶緋霜刚合起来的书“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这一世的陈宴…… 好脾气。 第29章 很可爱 接下来的半天,陈宴真的从“天地玄黄”开始,给叶緋霜讲起了每一个字。 为了避嫌,书房没有关门,门口掛了一道轻纱门帘,隱隱约约可以看见里边的两个人影。 陈宴温和的嗓音清晰地传了出来。 靳氏在廊下听,笑得见牙不见眼。 陈三郎比自己想像中还要有耐心,教得这么好,不用担心霜儿的以后了。有这么好的老师,霜儿说不定还能考个女状元。 卢季同靠在门柱上,单手捏著下巴,听得连连嘖嘴。 真是不得了,陈三郎竟然也有这么有耐心的一面。 要知道在他中了解元后,曾有私学请他去讲学,他只去了一次,就再没去过了。 一问原因,他说那个私学里都是一群榆木脑袋,和他们多说一句话都是浪费时间。 果然,那次乡试,那个私学没有一个考中的。 可是再榆木脑袋,也比房间里那个“天地玄黄”都不知道什么意思的好吧? 唉,只能怪那个私学里的人和他陈三郎没有婚约。 沙漏的时间一到,叶緋霜立刻垮下肩膀:“陈公子,是不是可以散学了?” 她还打了个哈欠,眼角有泪,一双眼睛水润润的。 陈宴把书闔上,反手在书面上敲了敲:“希望五姑娘好好温习今日学的內容,明日我来了会提问。” “哎,陈公子。”叶緋霜一副商量的语气,“咱们要每天都上课吗?这样会不会太耽误你的时间了?你不是还要去郑家的族学里指点他们功课吗?不如我们把时间拉长一点,三天上一次,怎么样?” 看著她滴溜溜的眼睛,陈宴温和地说:“五姑娘,日后你也是要进私学的。但是你的基础太差了,我需要帮你把进度赶上来,以后你去了私学才能跟得上。一日两个时辰,我还怕时间不够。” 那岂不是每天都要见到他? 叶緋霜露出一抹绝望,直接趴在了桌面上。 她红色头绳尾端的穗子划过陈宴的手背,带来一阵酥痒。 陈宴垂眸,只能看见她乌黑的发顶。 她毫无形象地趴著,没个正形,没有哪家闺秀会这样,可陈宴偏偏觉得她隨性自在。 又想到刚才授课时,她眼神飘忽,一会儿看看外边的鸟,一会儿听听树叶声响,明明是学堂里最不被夫子喜欢的那种不专心的学生,可他竟一点都不生气,反而觉得她可爱生动。 陈宴把她髮带穗子上缠到一起的流苏轻轻解开,慢条斯理地说:“五姑娘,那明日再会了。” 叶緋霜没抬头,闷在胳膊里挤出一个“好”字。 听见陈宴离开的脚步声,叶緋霜狠狠捶了捶桌面,猛然坐直身子,“啊”地仰天大喊了一声。 事情怎么会发展成这样?明明想离陈宴远远的,可是怎么就成了每天都要见面? 看见门口站著的那个人,叶緋霜喊了一半的“啊”生生卡在了喉咙里,像是一只正在尖叫忽然被卡住喉咙的鸡,梗住了。 气一下子不顺,她咳嗽起来,瞪著陈宴:“你怎么还没走?” 陈宴这下笑出了声,摇了摇头,翩然转身,迈著不疾不徐的步伐走了。 叶緋霜瘫在椅子里,有点子绝望。 小桃冲了进来:“姑娘,那茶是姨娘让我换的,说陈公子爱喝君山银针。” 叶緋霜已经知道了肯定是靳氏的手笔。毕竟这君山银针就是她回来的路上在扬州的茶铺里给爹娘买的。 没办法,別的茶叶她都不太认识。前世光顾著琢磨君山银针了,只能分辨这个。 爹娘竟然拿出来招待陈宴了。 叶緋霜无语望天,怪不得陈宴喝茶的时候那么一副眼神看著她,怕不是以为茶是她沏的,她在討好他吧? ……可怕。 叶緋霜搓了搓脸,感觉自己是不是法子用错了,怎么事情的发展越来越不对了。 叶緋霜把阿夏叫进来,吩咐:“你去正院请乔大夫来一趟,给我爹看看身子。” 阿夏领命去了,叶緋霜回了自己的房间。 有一个箱子里装的是她回来这一路上买的各式各样的玩意,其中有一大包药材,是她给爹爹买的,里边有几株不错的人参。 叶緋霜拿出一根人参,去小厨房熬参汤。 阿夏很快就把乔大夫请了过来,秦氏也一块儿来了。 一见到叶緋霜,秦氏就瞪得和只乌眼鸡似的,恨不得生吞了她。叶緋霜恍若察觉不到敌意,恭恭敬敬地向她请安,还问她郑茜媛的身体怎么样了,温顺地让人挑不出任何错处。 “放心,好得很。”这几个字几乎是秦氏生生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叶緋霜放心地嘆了口气,真情实感地说:“那就好,其实名声什么的都是身外之物,身体才是最重要的,身体好了別的才能好。 秦氏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名声?这小蹄子还敢提名声?媛娘的名声不就是被她坏了的吗? 秦氏才不会遂了叶緋霜的意:“这就不劳你担心了。诗会上的事没人会传出去的,媛娘好得很。” “那这就太好了。”叶緋霜情真意切地说。 她转向乔大夫:“乔大夫,劳烦您再为爹爹看看,怎么身子就不见好呢?是不是要换药了?” 乔大夫进屋为郑涟號脉。 叶緋霜静静地打量著他。 前世,叶緋霜並未在乔大夫身上投入多少关注,只当他是一位寻常的大夫。 只见他四十多岁,身量不高,偏瘦,身上带著股子文气。五官长得不错,目光炯然有神,看著倒真是个饱读医书的可靠大夫。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知道了郑文博和郑茜媛其实是他的种,现在看著他,倒真觉得和那对双胞胎有点像。 前世,乔大夫入狱后,交代了许多事,其中就有关於郑涟的。 这么些年,爹爹的身体一直都不见好,就是因为乔大夫和秦氏一直在给爹下慢性毒药。 所以叶緋霜一回郑家,就悄悄用自己在路上买的药材替换掉了乔大夫开的药。为了不打草惊蛇,她没有声张此事。 秦氏背靠著郑老太太,不管她做了什么,郑老太太都会为她兜底。毕竟她是郑老太太的亲侄女,郑涟又不是郑老太太的亲儿子。 要想除掉秦氏,必须有足够严重的罪名,闹得足够大,郑老太太都保不住她的那种。 叶緋霜庆幸,她还有的是时间可以徐徐图之。 这些人欠她的、欠她爹娘的,她都会一笔一笔討回来。 第30章 亲父子 乔大夫號完脉,还是老一套的说辞:“四老爷这身子不能求急,得用药慢慢养著。” 叶緋霜满脸担忧:“那乔大夫,您不能常来看看爹爹?您之前三个月才来一次,这太久了,您能不能一个月来一次?多给爹爹號號脉,这样我还放心点。” 乔大夫心下一动。 他出诊是按照次数收钱,多出一次就能多收一笔诊金。 他刚才一进院子就闻到了参汤的味道,而且是不错的人参。 郑涟肯定拿不出买这种好人参的钱,想必这五姑娘回家来带了不少银子,可以支付他的出诊费。 於是乔大夫应了:“我倒是可以常来,只是这诊金……” 叶緋霜忙道:“我还有点私房银子,保证不让乔大夫白跑。” 秦氏瞪了乔大夫一眼,对他的擅自做主表示不满。 他当郑府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 此时,院中忽然响起郑文博嘹亮的呼喊:“娘,娘!” 看见儿子,秦氏一直拉著的脸总算缓和了几分:“好儿子,你怎么来了?” “我要吃荷酥,可是绿蕊不给我做!真是个贱婢!” 跟进来的丫鬟为难地说:“夫人,九少爷今天已经吃了不少了,再吃怕积食。” “胡说!你就是懒!连点心都不给做,我们府里养著你干什么?娘,你给我教训她!” 秦氏瞪著那丫鬟:“连少爷的要求都做不到,看来你这手留著也没用了!来人,把她拖出去,打手心三百下!” 那叫绿蕊的丫鬟立刻跪地求饶:“夫人,奴婢错了,奴婢真的是为了九少爷的身体好啊!” 秦氏不理会她的求情,绿蕊被捂著嘴拖了出去。 叶緋霜略微皱了皱眉头。做点心的丫鬟就靠一双手,那么重地打人手,这不是把人往死路上逼吗? “你那什么表情?”郑文博注意到了叶緋霜,立刻把矛头转移了,“你有什么意见?你是不是想一块儿挨揍了?” 叶緋霜仔细盯著郑文博看了半天,“咦”了一声:“这么一看,忽然觉得九弟弟倒是和乔大夫长得有些像呢。” 此话宛如一道惊雷炸在了秦氏和乔大夫头顶,秦氏面色霎时间就变了,一把把郑文博扯到了自己身后,怒道:“你胡扯什么呢?小心我撕了你的嘴!” 叶緋霜一脸天真地说:“九弟弟的鼻子和嘴巴就是很像乔大夫呀。” 她的嗓音带著少女的清脆明亮,真真应了那句童言无忌,仿佛真的是临时发现然后开了个玩笑。 但是心里有鬼的人听不得这种话,秦氏几乎是拽著郑文博落荒而逃的。 乔大夫也跟著走了。 秦氏心头烦乱无比,回了自己的院子,才质问乔大夫:“刚才那死丫头让你一个月来一次,你怎么就答应了?” “有银子拿的事,为什么不答应?” 乔大夫心说谁还嫌银子多啊?他本来开销就大,买酒逛青楼,哪个不是大笔的银子?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他握住秦氏的手:“心肝,我来得勤,还能多见你几次啊。” 秦氏娇哼一声:“少来!” 倒也没有推开乔大夫的手。 他们走了后,叶緋霜也飞快出了落梅小筑。 很快她就听到了呜咽的哭声。 绿蕊是真的觉得自己很冤枉。她是为了九少爷好,为何还要受此重罚? 三百下结束,她已经倒在地上,起不来了。 她的手没了知觉,可能筋骨已经断了。完了,一切都完了,一个点心娘子没了手,不就废了吗? 没用的下人会有什么下场?要么罚去做粗使丫鬟,要么被赶出府,不管哪个,都是一个“惨”字。 泪眼朦朧间,一个人蹲在了她面前,握住她的手。 绿蕊使劲儿眨了眨眼,认出来人:“五姑娘。” “手骨错位了。”叶緋霜一摸就说。 绿蕊的眼泪再次喷涌而出。她们这些下人连看大夫的机会都没有,骨头错了就错了,正不回来了。 她的手废了。 “不过你很幸运,遇到了我。”叶緋霜说,“我可以给你正。” 绿蕊將信將疑:“真的吗?” 叶緋霜端详著她的手:“我们上山打猎时经常受伤,所以处理外伤很在行。” “噢……啊!” 钻心的痛意传来,绿蕊出了一身冷汗,她的脚在地上胡乱蹬了几下:“五姑娘,你……” “好了。” 绿蕊愣住:“啊?这就……好了吗?” 她仔细感受了一下,好像真的没刚才那么痛了。 “骨头正回去了,但要好好养一段时间。外边都是皮外伤,按时涂药就能好。” 叶緋霜拿出一个小瓷瓶递给她:“这是金疮药,效果很好,你拿去涂吧。” 绿蕊感激地捧过小瓶子,立刻跪直了给叶緋霜砰砰磕头“谢谢五姑娘,真的太谢谢您了!” 她们的手就是命,五姑娘救了她的手,就是救了她的命啊! 叶緋霜阻止了她继续磕头。 “绿蕊。”叶緋霜叫出她的名字,“你觉得我娘,比之夫人如何?” 绿蕊想了想:“姨娘是个实诚人,夫人她……” 绿蕊说不出贬低秦氏的话,但是她的眼里已经涌上掩饰不住的怨恨。 叶緋霜感慨:“若我娘做了夫人,四房的人都能过得很好。我娘可绝对不会这样虐待下人,你说对不对?” 绿蕊心头一震,愣愣地看著她,不知道五姑娘表达的和自己理解的是不是一个意思。 叶緋霜朝她一笑:“我隨口一说,开玩笑的,你別放在心上。” 她又道:“金疮药用完了可以再找我拿,我那儿多的是。这么漂亮的一双手,得养好了啊。” 叶緋霜以为绿蕊得过一段时间才会来找自己,没想到才过了三日,她就来了。 绿蕊红著眼圈求叶緋霜再赐一瓶药。 “那瓶这么快就用完了?”叶緋霜问。 绿蕊掉下眼泪:“被夫人身边的陶妈妈砸了,她非说那药是我偷的夫人的。” “真过分。”叶緋霜又拿出一瓶药塞给绿蕊,“没事,我说了,我这儿多著呢,她们还砸你就再来。” 绿蕊用袖子狠狠抹了把眼。 “赶紧回去吧。”叶緋霜说。 绿蕊没走,她咬了咬嘴唇:“姑娘,您说得对,要是姨娘做了四夫人,我们的日子肯定都能好过。” 绿蕊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般抬头,看著叶緋霜:“五姑娘,您就直说吧,我能为您做什么?” 叶緋霜微笑道:“很简单,你找机会帮我拿几件四夫人的东西。” 第31章 找姑娘 小桃发现她家姑娘最近很刻苦。 每天陈公子走了后,她家姑娘还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不停地写写画画,用功得很。 有一天,小桃整理书房的时候,发现了她家姑娘写的东西,厚厚一叠纸。 她不识字,但是能看出姑娘的字其实很好看,根本不丑! 啊,她懂了,她家姑娘那次是故意把字写丑,好让陈三郎来教她! 嘖嘖嘖,她家姑娘好计谋! 小桃看叶緋霜和陈宴的眼神逐渐变得曖昧。 郎才女貌,多般配! 上了一个多月的课之后,陈宴给叶緋霜放了几天假。 叶緋霜高兴坏了,立刻叫上小桃,换了男装准备出门。 女孩子小时候比男孩子长得快,叶緋霜本来身量就偏高,小桃常年做粗活也生得壮,两人不看脸的话当真像十三四岁的小郎君。 叶緋霜把她这些日子精心编排的宝贝揣进怀里。 “可是我们出不去啊,姑娘。”小桃又说。 深宅大院里的姑娘们是不能轻易出门的。 “我记得你有一个哥哥在角门看门?” 小桃点头:“是我三哥。” “从他那个门出,让他给我们行个方便。” 小桃想说三哥未必敢放她们,可她家姑娘三言两语就说服了她素来严厉的三哥。 小桃目瞪口呆。 叶緋霜去了一家茶楼,把怀里揣著的纸递给了说书先生。 接下来几天,一个“郑六姑娘在诗会上一泻千里”的精妙故事在滎阳城內广为流传。 说书先生们醒木一拍:“……说时迟那时快,噗嚕嚕——噗嗤——哎呦,那动静就如闷雷炸开,又似大江决了堤,一股『异香』顿时从那郑六姑娘身上瀰漫开来,霸道极了,登时便盖过了满园的香茶香墨香……” “……一场雅会,生生成了五穀轮迴之所现场,这位郑六姑娘,真真是一鸣惊人,怕是要流『芳』百世了!列位,这『满堂芳』的段子就说到这儿,欲知那郑六姑娘日后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满堂茶客哄堂大笑,叶緋霜也跟著鼓起掌来。 效果真不错,不枉自己辛苦编出这话本子,又来来回回改了许多遍。 郑家人想把这件事压下去,她偏不如他们的意!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小桃嘖嘴:“六姑娘的事是谁传出来的呢?老太太和夫人不是都让大家闭嘴了吗?” 叶緋霜道:“那么多人看见了,谁知道从哪儿就流出来了呢?” 小桃觉得很畅快:“六姑娘活该!要是六姑娘知道这事已经传遍滎阳城了,怕是又要病了,哈哈哈!” 叶緋霜不过是效仿秦氏的做法罢了。 毕竟前世,她在诗会上出丑后,秦氏就让说书先生编排了一出话本子,让她在滎阳城出了名。 出了茶楼,小桃买了一串葫芦,刚吃了一口,一个乞丐就横衝直撞地经过,把葫芦撞掉了。 小桃喊起来:“你这人,怎么不长眼呀?” 一边卖包子的小贩说:“那是个疯婆子,你说她也没用。” 那乞丐顿时在包子铺前停下脚步,哑著嗓子嚷嚷:“你还我儿子!你把我儿子害死了!我要把你剁成肉酱!” 小贩冷嗤:“不是说回春馆害死了你儿子吗?怎么又成我了?” 叶緋霜刚准备走,闻言脚步一顿。 回春馆?那不是乔大夫的医馆吗? 叶緋霜想了想,跟上那名乞丐。 在一个僻静的小巷,叶緋霜拉住她:“你说回春馆害死了你儿子?” 乞丐只是一味地朝叶緋霜傻笑。 叶緋霜盯著她看了片刻,说:“別装了,你没疯。” 女人脸上的傻笑逐渐消失了。 叶緋霜掛上一副哀戚的表情:“其实我弟弟也是死在回春馆的。” 女人一愣,声音虽然还是哑,但已经没有了疯癲:“真的?也是被他们折磨死的?” 叶緋霜摇头:“我没有看见我弟弟的尸首。” 女人的目光顿时变得同情起来:“那看来你弟弟比我儿子死得还惨,肯定被他们害得不成样子了。” 女人说,去年她儿子染了高热,她把她儿子送去回春馆医治。 回春馆的乔大夫把她儿子留在了医馆里,让她三天后去接。 可是等她三天后再去时,她儿子已经死了! “乔大夫说我儿子是高热发了疹子死的,根本不是!我儿子是被他们折磨死的!我儿子身上全是伤,根本不是疹子!”女人哽咽了,“他们把我儿子当男妓了!可怜我儿子清清白白,竟被他们……他才十一岁啊!” “你告官了吗?” “告官?哈,怎么没去?可是知府和那乔大夫沆瀣一气,非说我儿子就是高热死的。我把我儿子的尸首送去验,结果仵作说仵房起了火,把我儿子尸首烧没了,哈哈哈!”她指著自己,“我为什么要装疯卖傻?我不装,我也活不到今天!” 她浑浊的眼里流下泪来:“没有王法,求告无门啊!” 小桃看见叶緋霜从巷子里出来,忙问:“姑娘……公子,你怎么还和个要饭的说上话了?” 叶緋霜摇了摇头,表情很凝重。 很快,主僕二人到了一幢雕樑画栋的建筑外边,叶緋霜仰头望著偌大的牌匾,上书“醉红尘”三个大字。 小桃都要裂开了,这可是滎阳最大的青楼! “公子,你是不是走错了?”小桃指了指身后的建筑,“你其实是想去万福居吃饭的对不对?” 叶緋霜一甩手中的摺扇,用实际行动告诉她:“走,找姑娘去!” 小桃:“……” 主僕两人谁也没有注意到万福居三楼,一双利眼將下边的一切尽收眼底。 卢季同醉醺醺地趴在陈宴肩膀上:“阿宴,看什么呢?” 陈宴豁然起身,卢季同一个踉蹌:“你去哪儿啊?” 陈宴言简意賅:“醉红尘。” “你陈三郎竟要去青楼?”卢季同的酒都醒了大半,“你这是怎么了?给那郑五姑娘上课上得疯了吗?” 第32章 好帮手 身为滎阳最大的青楼,醉红尘装潢精美自不必说。里边雕樑画栋,金碧辉煌。 怡人的香气充斥鼻端,优美的丝竹管弦之声传来,仿佛踏入了人间仙境。 小桃还是紧张:“公子,咱们赶紧出去吧,要是被人看见了不好。” “不会。”叶緋霜说,“没人认识咱们。” 小桃反驳:“谁说的?陈公子就认识咱们啊!” “那又如何呢?他又不可能来这种地方。” 陈宴是个什么人叶緋霜再清楚不过了。太阳就算打西边出来,陈宴都不可能来青楼。 一位妈妈打扮的女子走过来,笑著问:“二位姑娘是头一次来咱们醉红尘罢?” 小桃瞪大眼,她们的乔装竟然这么轻易就被看穿了? 叶緋霜倒是丝毫不惊讶,青楼里的妈妈们都是何等人精,能瞒过才怪了。 叶緋霜拿出一锭银子递给妈妈:“劳烦,我要见桑彤姑娘。” 小桃:“……” 你怎么连人家楼里的姑娘叫什么名儿都知道? 妈妈说:“现在桑彤姑娘有客,您等得等不得?” 叶緋霜点头:“自然等得。” 妈妈抬手引路:“二位姑娘这边请,先歇息歇息,用些茶水点心吧。” 妈妈把叶緋霜引到二楼的一间雅致的包厢內。 小桃满脑门问號:“那个叫桑彤的是什么人啊?姑娘你为何要见她?” 叶緋霜摇著摺扇,老神在在:“有缘人。” 小桃不问了,扒著门缝看外边,毕竟第一次来青楼,新奇得很。 看著看著,小桃忽然惊叫一声:“姑娘,我看见乔大夫了!给咱四老爷看病那个乔大夫!” 叶緋霜却没有丝毫惊讶。 过了片刻,小桃就明白她家姑娘为何这么淡定了。 因为她家姑娘找的那个叫桑彤的,就是刚刚和乔大夫在一块儿的人! 能在醉红尘接客,桑彤固然是漂亮的,但並非绝色。 比起容貌,更出眾的是她娇而不妖的气质。让人觉得她虽深陷这醉红尘之中,却又独立於红尘之外。 叶緋霜吩咐小桃:“去买两包松子回来。” 等小桃出去了,桑彤主动问:“不知阁下找桑彤,所谓何事?” “乔禄对姑娘怎么样?” 乔禄便是乔大夫的名字。 “很好。”桑彤笑著说,“奴家命还不错,客人都挺好的。” 叶緋霜点了点自己的脖子。 桑彤拿出隨身的小镜一照,果然看见脖子上有一道红痕没有掩盖住。 “像烫伤。”叶緋霜说。 桑彤的眼神里带上了疑惑。一般这个位置的红痕很容易让人认为是吻痕,面前这年岁不大的小姑娘竟一语道破是烫伤,她是不是懂的有点多了? 叶緋霜又说:“看来乔禄玩得挺的,桑彤姑娘辛苦了。” 自从沦入这醉红尘之中,做什么都被认为是理所应当的,桑彤已经许久不曾听人道过一句“辛苦”了,一时间竟有些心酸。 她的笑容有些掛不住了:“姑娘是为了乔禄来找我的吗?” 叶緋霜直言来意:“我与乔禄有仇,我要报仇,姑娘会是我的好帮手。” 桑彤又笑了,只是现在的笑中满满的都是悲惨悽惶:“我为什么要帮你呢?乔禄出手大方,虽然会玩些样,可是男人们不都这样吗?我没必要算计我的金主。” “作为交换,我可以帮你申冤,你难道不想为你家平反吗?” 桑彤骤然起身,她死死盯著叶緋霜,面色苍白,指甲几乎嵌进掌心里:“你到底是谁?你为何会知道我的身世?” 她六岁的时候就作为官妓沦入了青楼,迄今为止已经十三年了。 她被卖来卖去,名换了无数个,自己都快忘记自己本名叫什么了。 她的身世也在这些年的辗转中,越来越不为人知。 “你不用管我是怎么知道的,你只需要明白,我是你的一个机会。” 桑彤动摇了。 多少个午夜梦回,都是当年被抄家的情形。她忘不了祖父和父兄在断头台上高喊的冤枉,也忘不了母亲死不瞑目的眼。 从记事起,母亲就在说,他们是书香世家,祖父和父亲都是好官,两袖清风。 她也要做个明理识体的女子,方不违家族祖训。 她怎么不想为家里平反呢?可是她一个官妓,又能做什么呢? 见桑彤动摇了,叶緋霜又下了一剂猛药:“我还可以保护你弟弟。” 桑彤有一个弟弟,比她小四岁,今年刚十五。男生女相,长得十分漂亮。 但小时候发热把脑子烧坏了,一直都是孩童心智。 桑彤在醉红尘这么努力接客攒银子,就是为了护著她弟弟,让她弟弟不被那些腌臢事玷污。 但桑彤也知道,她只能护的了弟弟一时,护不了一世。 年岁渐长,弟弟的相貌越来越出眾,那些人不会放过这棵摇钱树的。 甚至她听说,楼里已经在计划拍卖弟弟的初夜了。 桑彤上前两步,紧盯著叶緋霜:“你……你能怎么保护我弟弟?” 叶緋霜说:“我可以找一位身份足够贵重的人,让他包下你弟弟,但不会对你弟弟做什么。” “你说的这个人是谁?要知道醉红尘的恩客很多都是权贵,他们不好对抗。” “璐王世子,怎样?” 桑彤一颗心狂跳起来。 滎阳是璐王的封地,璐王年逾五十,膝下只有一位独子,便是璐王世子。 倘若世子想保醉红尘里的一个小倌,那简直易如反掌。 桑彤疑道:“你和璐王世子关係很好?” 叶緋霜:……抱歉,目前还不认识呢。 “没错,关係很好。”叶緋霜夸下海口,“有机会我带他过来,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儿上,桑彤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余地了。 她没有立刻答应,而是道:“我得先听听你需要我做什么。” 叶緋霜把一个小小的包袱递给她:“这个你收好,以后放到乔禄家里。不过不用现在放,什么时候放我会通知你。” 桑彤打开一看,竟是一些女人的私密衣物。 “这谁的?” 叶緋霜笑著说:“以后你就知道了。” 第33章 我的人 前世,叶緋霜是从陈宴口中听到桑彤这个名字的。 “乔禄勾结滎阳知府哄抬药价这事是被醉红尘的一个妓子曝出来的,叫桑彤。她侍奉了乔禄很多年,暗中搜集了他的罪状。” 陈宴说,“她为了拦我的轿子,被打断了一双腿,最后爬到了我面前,把状子呈给了我。” 叶緋霜听了,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女子生出几分敬佩来:“她恨乔禄吗?” “恨啊,因为她弟弟。乔禄说好会保护她弟弟的,结果呢?乔禄牵线搭桥,把她弟弟献给了那些官员们,害得他弟弟被折磨至死,那是她在这世上的最后一个亲人了。说起来她也可怜,本来是官家小姐,祖父犯了事被抄了家,她才沦落到了青楼里。” 那天陈宴心情不错,还给她讲了桑彤祖父的案子,是一桩冤案。 叶緋霜听了,对桑彤和她弟弟更加同情了:“这乔禄真不是个东西啊。” 陈宴单手支颐看著她,懒懒散散地问:“那腰斩、凌迟、车裂、炮烙?脯,醢?你想判他哪一个?” 因为陈宴在刑部,叶緋霜了解了一些刑罚,知道他说的都是酷刑。 比如脯是把人做成肉乾,醢是把人做成肉酱。 她打了个哆嗦:“你是刑部官员,你做决定,我说了不算。” 陈宴懒懒地勾著她的头髮,慢条斯理地说:“你说了算,你想让他怎么死,我就让他怎么死。” 叶緋霜说:“我想让他被凌迟。” 陈宴笑了:“好。” 她又问:“你会不会觉得我太狠心了?” 陈宴当时盯著她看了良久,他的眼波一直都那么深沉,叶緋霜永远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最后他说:“这才像你。” 她至今不明白,为何陈宴会觉得狠心一些才像她。 外边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打断了叶緋霜的思绪。 桑彤面色大变,立刻出门,叶緋霜看见一个身影扑进了她怀里。 这是一个很乾净的少年,身量修长、皮肤白皙,五官漂亮到有些男生女相。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瞳仁色浅,明净澄澈,没有被任何尘埃沾染,像是一块乾净剔透的琉璃。 他比桑彤高许多,却弓著身子瑟瑟发抖,恨不得整个人都缩进桑彤怀里。 桑彤瞪著那几个不怀好意的富家子弟,他们明显在欺负弟弟。可是他们又是这醉红尘的恩客,她不能得罪客人。 叶緋霜开口:“进来。” 桑彤立刻带著她弟弟进了叶緋霜的房间,关上房门。 她弟弟紧紧贴著她,眼泪流了一脸,看起来十分让人心疼。 桑彤一边给他擦泪一边说:“这样的事情经常发生。” 叶緋霜想,这样的容貌,在这种地方,的確太危险了。 “清溪,来。”桑彤把少年的泪擦乾净,指了指叶緋霜,“叫姐姐。” 这姑娘看起来也就十二三岁的样子,弟弟明显比叶緋霜年纪大一点,但他心智就是个五六岁的孩子,所以叫谁都是姐姐。 清溪睁著通红的眼睛,怯怯地看了叶緋霜一眼,小声叫:“姐姐。” 叶緋霜忽然想到了在回滎阳的船上遇到的那个看见她杀李婆子的少年,对方叫她阿姐。 怎么回事,重生之后总是当姐姐。 不过美人叫姐姐总是让人爱听的,叶緋霜笑眯眯地应了声:“哎。” 桑彤试探著问:“我一会儿还有客人,可否劳烦姑娘,帮我照看一下弟弟?” 叶緋霜点头:“当然。” 桑彤安抚了清溪一会儿,才离开。 姐姐一走,清溪就明显不安了。他本来跽坐在案几边,越坐越往后缩,最后直接缩到了墙角,抱住自己把头埋进了胳膊里。 这个时候,小桃买回来了。 叶緋霜拿著松子走到清溪身边:“吃吗?” 到底是孩子心性,一闻到松子的香味就抬起了头。 看见他的脸,小桃瞪大眼。 看衣服这是个男人,可是这长得也太漂亮吧? 不,这不是重点,重点她家姑娘房间里为什么会有男人? 清溪表情愣愣的,红唇微张,叶緋霜把一颗餵到了他嘴里。 “好吃吗?”叶緋霜问。 清溪轻轻点头。 “来,多吃点。” 清溪立刻乖乖把手掌摊开,双手合在一起。 叶緋霜给他倒了满满一把,清溪小声说:“谢谢姐姐。” 他小心翼翼地拢著,一颗一颗认真吃,像是只小兔子。 叶緋霜看了他一会儿,把他颊边一缕散落的头髮勾到了耳后,清溪小心地朝她笑了一下。 小桃:“……这笑起来太犯规了。” 忽然,房门被人粗鲁推开,一个满身酒气的男人闯了进来。 清溪抱著头惊叫起来,松子洒了一地,他想躲,可是他已经在墙角了,没地方再躲。 “看你还能跑到哪里去!”男人朝清溪走来,“小美人,別跑了,跟了爷不好么?” 清溪怕极了,又哭了起来,叶緋霜拽著他跑出房间。 男人立刻追,还让门外他的小廝拦住他们。 “你是谁?”男人注意到了叶緋霜,“他是我的人,你难道还想和我抢?” 滎阳的大家公子他都认识,面前这白脸小生眼生得很,想必不是什么人物。 清溪扑进叶緋霜怀里,眼泪瞬间湿了叶緋霜的前襟。 他嚇得浑身颤抖,叶緋霜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没事,別怕。” 男人见清溪竟然对別人投怀送抱,而自己连他的手都还没摸到,火一下子就起来了,怒道:“你放开他!小心老子剁了你的爪子!” “不放。”叶緋霜毫不畏惧地回视著男人,“你听好了,从今天起,他是我的人了。” 小桃满脸震惊,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你说什么?” 这句话並不是面前这个男人问出来的,而是来自身后。 叶緋霜转身,和陈宴四目相对。 他身边的卢季同酒已经完全醒了,正露出了小桃同款表情。 陈宴看著叶緋霜,缓缓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你说什么?” 第34章 我偏不 陈宴在叶緋霜半是震惊半是疑惑的目光中走近,停在她面前。 他比叶緋霜高出一大截,视线向下垂著,漫不经心中又添了几分睥睨冷傲,显得他整个人愈发的高不可攀,极具压迫感。 清溪被这眼神嚇到,往叶緋霜身上贴得更紧了,甚至抬起双手去抱叶緋霜,想以此来得到安全感。 只是他瘦削的手腕在半空中被陈宴牢牢捏住,陈宴的声音很沉:“你想抱谁?” 清溪挣扎起来,他皮肤白,手腕上已经浮现出一道红痕,再加上他垂泪发抖的样子,看起来可怜的不行。 叶緋霜立刻对陈宴说:“你快鬆开他,他就是个孩子!” 陈宴冷笑一声:“你再说一遍?” 这明显是个青年,哪儿孩子了? 胡言乱语! 陈宴呼吸微重,眼神愈冷。 未婚妻在青楼里,为了另一个男人对自己疾言厉色,这事估计给谁都很难忍。 气氛陡然凝滯起来。 那个醉酒的男人凑过来,笑面虎似的:“陈公子?卢公子?能遇见二位真是巧啊,不如一块儿去喝两杯?我让琼玉姑娘来唱上一曲!” 清溪看见他,更害怕了,轻轻扯了扯叶緋霜的衣角:“姐姐……” 陈宴没搭理男人,他一直盯著叶緋霜,眸光深沉幽暗,像是席捲著无数怒气。 见叶緋霜抬手要抱那个男妓时,陈宴忍无可忍,直接扣住叶緋霜的手腕,拽著她就往外走。 醉酒的男人连忙追上来,直接来扯陈宴:“哎,陈公子別走了……” 谁料陈宴直接当胸一脚,把男人踹出去一丈远。 他的眼神冷得像是淬了冰,声音也含了煞气:“滚!” 清溪本来想跟著叶緋霜,也被这一脚嚇到了,呆立原地不知所措。 叶緋霜给小桃使了个眼色,小桃立刻会意,拽著清溪回了刚才她们的包厢。 脸颊忽然被捏住,叶緋霜的脸被强制转向了陈宴。 他睨著她:“还看?” 他右手拇指和中指掐著她的脸,虎口牢牢卡著她的下巴。 左手握住她两只手腕,修长如玉的手指仿佛含了万钧之力,让叶緋霜动弹不得。 许多人都以为陈宴只是文采出眾,但其实他的功夫更俊。 主要是他平时看起来斯文儒雅,謫仙似的,一双玉骨一般的手可以拿笔拿扇子,就是不该拿兵器。 但叶緋霜知道他手中的剑有多锋利。前世他握著一柄软剑,在武试上將一眾人挨个斩落,最后得了个武状元。 为此那群老臣们又抱怨了皇帝一通,当初就不该点他为探,就该让他三元及第,这样他就是大昭史上第一个在文试武试中都得状元的人了。记在青史上,这多好听。 醉红尘外边停著一辆豪华宽敞的马车,骏马头上戴著一个金当卢,上边精美的纹构成了一个“陈”字。 陈宴搂住叶緋霜的腰,轻鬆把她扔到车里,自己撩袍上车,给目瞪口呆的锦风留下一个冷冷的“走”字。 马车里边铺著厚重的长绒毯,叶緋霜栽进来的时候像是栽进一团云里,倒也没觉得疼。 叶緋霜爬起来坐好,正了正自己歪斜的衣冠。 体型和力量存在较大差异,叶緋霜知道现在的自己不是陈宴的对手,所以一开始就没有挣扎,不自討苦吃。 但她还是觉得不舒服。她厌恶这种被人拿捏、掌控的感觉。 陈宴端坐在对面,面无表情,眼神锋锐,只一味地盯著她。 等了几息,他缓缓开口:“今日之事,郑五姑娘不打算给我一个解释?” 他声调恢復如常,无喜无怒,又是那个矜贵端方的陈公子,仿佛刚才强硬把人扯出青楼的不是他。 “没什么好解释的。”叶緋霜说,“隨便你怎么想。” 陈宴蹙眉:“换男装、来青楼,还和里边的男娼拉拉扯扯,你还记得你自己是谁吗?” 还敢在大庭广眾说,那男妓是她的人。 如此胆大包天,怎么不把他包了带回郑府呢? “清溪不是男娼,他没有接客。” “你还敢替他说话?”胸腔中堵了一团气,陈宴语调更沉了。 “我同情他,怎么不能替他说话?” “同情他?”陈宴嗤笑,“他那种人,需要你的同情?” 现在的陈宴,才终於让叶緋霜找到了几分前世的熟悉。 傲慢、睥睨,有著世家公子目空一切的自信、自视为人上人的清高,习惯了眾星捧月,觉得底层人是螻蚁,连他一个眼神都不配得到。 对,这才是他。 陈宴还是那个陈宴。 只是她已经不是前世那个叶緋霜了。 叶緋霜一直认为自己得上天眷顾,当行好事、积善缘,才不枉重活这一次。 况且她觉得,前世的清溪和她的遭遇很像。 都沦为別人的掌中物,都年纪轻轻潦倒而死,都是苦命人。 所以她对清溪生出了同病相怜之感。 “他也是人,为什么不可以得到別人的同情?”叶緋霜反问,“就因为他卑微,所以他就活该被欺辱、被虐待、被当做是玩物?” 她的声音很轻,情绪也没有激动,並不是在抬槓。 甚至陈宴有种感觉,她好像在透过那个男娼,说別人。 “说实话,谁不想做人上人呢?如果清溪可以选择,他会选择现在的人生,还是陈公子你这样的人生?” “郑五姑娘,我承认你说的有几分道理。但即便他们那些人再有苦衷,也掩盖不了他们做皮肉生意的真相,也掩盖不了醉红尘是腌臢之地的事实。醉红尘是你这种身份的人绝对不该去的地方,你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吗?” 叶緋霜轻哂:“我这样的身份,我有什么身份?滎阳郑氏的五姑娘,你陈三公子的未婚妻?所以我就该和你一样,高高在上,目空一切,看不起別人?” 她语气虽轻,讥讽意味却十足。 她回视著陈宴,一字一顿:“陈公子,说实话,我一点都不稀罕这所谓的破身份。” 要不是爹娘在郑府,谁乐意回这烂地方。 “谁又规定了我该去哪里,该做什么?你凭什么认为你的规训就是对的?”叶緋霜继续道,“在你看来,我就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躲在房间里绣,再读点书识点字,时间到了就嫁给你,成为你的所属,冠上你的姓氏。一辈子依靠你、攀附你、看你脸色,对吗?我这一生已经被规定好了,每一步都该按照规矩来,是吗?” 她並不需要陈宴的回答,扬著下頜,毫不畏惧的视线仿佛要和陈宴的目光廝杀出一片无形的战场,坚定地亮明了自己的態度:“可我偏不守这规矩!” 第35章 打嘴仗 经过这一个多月的授课,陈宴自认为很了解他的未婚妻了。 他有时觉得她聪明大胆,有时觉得她调皮可爱,有时觉得她不按常理出牌,也觉得她不同於一般的大家闺秀,別有韵味。 但此刻的她,明明白白显露她的一个新特性——离经叛道。 而且不是小打小闹,是囂张跋扈、反抗三从四德、为世俗所不容的离经叛道。 她逼视著他,眼神甚至是挑衅的,她把他当做是世俗来对抗了。 她眼睛里既有少女的明亮澄澈,也有超出年龄的勇敢豁达,像是一柄利剑,要刺破这世俗对女子的规束。 陈宴左肘撑著膝盖,身体微微前倾,逼近她:“女子出嫁从夫,夫为妻纲,自古以来便是如此,人人都如此。” 叶緋霜反问:“人人都如此,就证明是对的吗?” “对与不对,非你我一言可以决定。五姑娘当然可以认为自己没错,但家法族规会告诉你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陈宴盯著她,缓缓道:“要是五姑娘去了醉红尘这件事传到郑老太太耳朵里,首先你那丫鬟就性命难保,你爹娘、落梅小筑的所有人都要因为你而受罚。至於你说的不想被关在深宅里绣……” 他扬唇,几不可见地轻笑一声:“由不得你不想。你知道世家大族会怎么惩罚那些不听话的姑娘吗?关在房间里,门窗全部用木板钉住,落一把大锁,门外数名家丁看著。此后一年两年、三年五年、乃至十年八年,你都別想踏出这个房间一步。什么时候你想通了、老实了,什么时候就可以重见天日。” 叶緋霜脸上的血色逐渐褪去,变得苍白。 她眼中的锋锐逐渐褪去,多了破碎的迷茫,还有惊恐后怕。 听她连呼吸都轻了,陈宴以为她是被嚇到了,震慑之后便开始安抚:“不过五姑娘在长辈面前一直表现得乖巧恭顺,只要今日之事不被她们知道,你就不会得到这样的惩罚,別害怕。” 叶緋霜並不是怕了陈宴刚才的话,只是前世那十一年给她留下的阴影太重。 十一年没有踏出过那一方小院,这样的日子她再也不要过了。 难道这就是前世陈宴把她关在那个小院里的原因吗? 关她十一年,任由她有什么心气也磨平了。 可是前世的她有什么心气呢?她本来就很老实啊。规规矩矩地想做一个大家闺秀,想做好他陈三郎的妻子。 叶緋霜更加不解了。 陈宴靠回车厢壁,压迫感敛去,回復了雅致从容:“世间女子,和五姑娘有一般想法的,绝不在少数。只是有的藏於心底不敢表现,有的表现出来便是我刚才说的那般遭遇。所以这个世道依然如此,在家从父、出嫁从夫、三纲五常。对错並不要紧,世道就是这样。” 叶緋霜抿紧了唇角,深吸一口气。 她不得不承认,陈宴说的是对的,他揭开了一个血淋淋的现实。 “是,世道如此,反抗便要付出代价。”叶緋霜说,“但总要反抗。要是连反抗都不敢,更没有改变的可能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 “看来五姑娘是打定主意不守规矩了。” “我要活得肆意,活得畅快,哪怕为之付出惨痛代价也无所谓。要是遵守你们的规矩来过日子,哪怕我长命百岁了,我也觉得这一百年白活了。” 她都这么说了,陈宴该觉得她冥顽不灵了吧?利弊好坏都掰开了揉碎了告诉自己了,可还是没用。 简直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叶緋霜摆出一副不听教诲的姿態,看著陈宴,用眼神告诉他:这种未婚妻要来干什么?赶紧退婚啊! 陈宴的唇角却一点点扬了起来,看著她的眼睛愈发的亮了。 叶緋霜的唇角一点点落了下去。 什么情况?还不討厌她吗? 陈宴不是最討厌这种人了吗? “五姑娘这个心態,倒是让我生出了几分敬佩。”陈宴缓缓道,“我分析利弊后,五姑娘还能不改志向,可谓勇士。五姑娘说得对,这世间需要勇士。” 叶緋霜:? 她忙道:“世间需要勇士,但陈公子你不需要啊。我自觉不堪,不配做陈公子的未婚妻。” 叶緋霜情真意切地说:“就拿今日的事情来说,要是我逛青楼的事情传出去,必定连累陈公子惹人非议。陈公子云端高阳,实在不应该被我拖累。” 陈宴轻哼一声:“知道有可能拖累我,你不还是来了?” “我不想委屈自己,我也不想委屈陈公子。”叶緋霜一脸正义,鏗鏘有力地说,“陈公子,我们的婚约,还是算了吧。” 陈宴温润如玉的脸上掛著一抹浅笑,他斟了一杯凉茶,递给叶緋霜,然后才问:“我百思不得其解,为何五姑娘对这门婚约这么不满意?从见我的第一面时,就想解除了。” 叶緋霜保持微笑:“因为我有自知之明啊,自觉配不上陈公子,乌鸦占了凤凰窝,多不好。” “我自认为看人的水平还可以。”陈宴道,“通过这阵子和五姑娘接触,便知五姑娘並非一个自轻自贱之人。所谓的不配,怕是五姑娘的藉口吧?” “陈公子不觉得你应该配更好的人吗?比如公主郡主,第一才女什么的?” 陈宴倒是乾脆:“不觉得。” 他还拿她刚才的话回过来堵她:“五姑娘愿意替青楼中的娼……人说话,便是认为人无高低贵贱之分。现在怎么又拿自己和天家贵女比?要是能选择,谁不想当天家贵女呢?” 叶緋霜这下意识到了,自己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 她怎么会和陈宴爭论呢? 这可是把一群饱读诗书的贡生辩得哑口无言的人啊! 见她露出懊恼之色,陈宴笑容愈深,青楼里带出来的那点气早就没了。 很有趣,他想。 说实话,他也不太想要一个循规蹈矩、处处恪守三纲五常的妻子。那样的生活虽然平和安寧,但失了乐趣。 她这样的,可以为他的生活增添许多趣味和惊喜。 他的目光和声调一起柔和下来:“五姑娘刚才还说,不愿意依靠我,是我不相信我吗?” 那可太不相信了! 上一世就是信了你的鬼话,倒霉一辈子。 “五姑娘放心,你嫁我为妻,我定好好对你,一生护你,让你无忧无惧,平安顺遂。” “那陈公子有没有听过另一句话?”叶緋霜说,“承诺就是用来违背的。” “我不会这样。”陈宴道,“我陈宴,言出必行。” 马车缓缓停下,锦风的声音传来:“少爷,前边就是郑府了。” 陈宴道:“稍后会有人送你的丫鬟回来。五姑娘不是从正门出来的吧?” 意思就是哪个门出来还从哪个门回。 叶緋霜不得不承认,陈宴这人还是稳妥细腻的。 叶緋霜正准备下马车,却被陈宴拽住了。 他把她的身体扳回来,慢条斯理地整了整她微乱的前襟,又正了正她歪了的髮带,笑道:“以后退婚这种话不要再说了。” 他说:“我不可能同意的。” 第36章 来闹事 小桃回来之后告诉叶緋霜,那个缠著清溪的男人叫曹寒,是滎阳知府的儿子。 叶緋霜记得曹知府的女儿是个很有才气的女子,那次诗会上还有人押她会得第一名来著。 不过这个曹寒看起来脑满肠肥,不务正业。 “曹公子还和卢四公子打听姑娘你呢,问你是哪家的郎君,被卢四公子三言两语就给搪塞过去了。” 小桃又说:“桑彤姑娘让我转达谢意,谢谢姑娘护住了她弟弟。” 叶緋霜知道自己只是护了清溪一时。 要是想真的把清溪护好,彻底打消曹寒之流的念头,还是得更有身份的人出手。 比如璐王世子。 叶緋霜不是在给桑彤画饼,她是真的打算借璐王世子的势。 而且不久后就有一个不错的契机。 璐王父子在今年年初就进京给太后祝寿了,会在中秋时回到滎阳。 前世,璐王父子在距滎阳八十里的庇阳山遭遇了一次暗杀,幸得陈宴相救,才免遭横死。 虽然命保住了,但璐王父子还是受了很重的伤,將养了大半年才好,璐王世子一条腿此后不良於行。 但这並不妨碍陈宴被璐王父子视为救命恩人,奉为座上宾。 叶緋霜便想,这一世,要是她去得早一点,抢在陈宴之前把璐王父子救下,那对璐王父子有救命恩人的就是她了。 这一份恩情,就足够她在滎阳横著走了。 对,这份功劳,她一定要。 那么就有一个问题:她该如何在中秋那天赶去庇阳山。 因为中秋是要开家宴的,她也得出席。 如果装病,娘亲一定会守著她,绝对不会放她出门。 叶緋霜思考起来。 第二天晨练时,叶緋霜多练了一个时辰。 小桃抱著手巾茶壶坐在一棵杨树下,看她家姑娘把一根稠木桿子舞得虎虎生风。 即使每天都陪她家姑娘来晨练,已经看习惯了,但小桃还是掩饰不住惊艷。 她家姑娘舞棍子实在太好看了,又长又重的棍子在她手里就和有了生命似的,像一条灵活的蛇。 不敢想像这根棍子要是换成长枪,她家姑娘该是多么的英姿颯爽。 但也累啊,每次练完,姑娘的汗就和雨似的往下掉。听姑娘说,她三岁就开始练棍子了,一天都不曾懈怠过,嘖嘖嘖。 小桃自认为很能吃苦了,她家姑娘更能吃苦。 天不亮的时候叶緋霜就来练了,两个时辰练完,日头已经老高了。 擦完汗,手巾就和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叶緋霜一口气灌了半壶茶,浑身舒爽通畅。 “你太刻苦了,姑娘,练这么久。”小桃说,“你又不像话本子里的女將军一样要上场杀敌。为了强身健体,每天练半个时辰其实就够了。” 叶緋霜扬起眉梢,逗她:“万一你家姑娘我將来就是女將军呢?” 小桃立刻道:“那我要当副將军!姑娘,你要不教教我吧,我跟你学,以后保护你!” “你啊,不行。” 小桃鼓起嘴巴:“你都没有教我怎么知道我不行?” “一看就能看出来。习武之人讲的是根骨天赋,你没有这根骨,不是这块料。哪怕下功夫练了,也练不出名堂来,上了战场就是白送死。” 养父经常夸她根骨好,说她只要不懈怠,勤加练习,將来必能成大器。 自然,陈宴於武学一道上也是有天赋的,否则他不会练出那么出神入化的剑法。 叶緋霜嘆了口气。 老天真是厚待陈宴。 回了落梅小筑,沐浴完,换下练武时穿的短打,换上一件清凉的纱裙。 日头正盛,叶緋霜搬了把躺椅在院中晒头髮。 隱隱约约听见有吵嚷声传来。 落梅小筑偏僻,离西北角的角门很近,吵嚷声就是从那边传来的。 叶緋霜閒来无事,过去看了看,见看见一群人聚集在门外吵嚷,叫喊著要见“四老爷”。 门外那群人都是庄户打扮,好几个人裤腿挽到了膝盖,小腿上都是泥,赤著脚,倒像是从地里直接过来的。 他们群情激奋,满口污言秽语,对郑涟破口大骂了起来。 小桃听不过去了,问叶緋霜:“姑娘,咱们要去制止他们吗?他们骂得也太难听了。” 叶緋霜摇头:“你我震慑不住他们。” 一群农户出身的中年汉子,怎么会怕她们两个小姑娘?她们露面,只会让他们骂得更难听。 叶緋霜对小桃说:“让你三哥来见我。” 小桃的三哥叫铜宝,就是在这个角门看门的,叶緋霜这几天出府找的就是他。 很快,铜宝就匆匆赶来了。 铜宝给叶緋霜解释来龙去脉:“那些来闹事的是张庄村的村民,四老爷在张庄村有一处別院,是族里给分的。看院子的大管家去年强行徵收了张庄村的半数良田,今年又要收另一半,村民们手里不能一块儿地都没有啊,所以来要说法了。” 田为民生之本,一块田就是一个农家的一切。那个別院的大管家,此举简直是断人活路。 “这个大管家,是四夫人的人吧?”叶緋霜虽然在问,却是肯定的语气。 她爹郑涟缠绵病榻多年,她娘又是个姨娘,四房的所有家產都在四夫人秦氏手里,她肯定早就全换成了自己的人。 铜宝点头:“是。” 他在角门看门,见过那大管家来往郑府很多次,每次都是四夫人身边的丫鬟送出来的。 叶緋霜回到书房,提笔写了一封信,递给小桃:“把信给你三哥,让他送去张庄村的村长手里,此事办好我有重赏。” 铜宝从妹妹手里接到信,毫不犹豫:“你告诉五姑娘,我马上就去。” 小桃拽住他问:“三哥,我和姑娘第一天出门的时候,姑娘和你说了什么?你怎么那么爽快地就放我们出去了?” 那天吗? 那天五姑娘一身男装,一双眼睛熠熠生辉,笑著问他:“你愿意一辈子只当一个看门的下等奴才吗?” 没人愿意。 人往高处走,奴才更想翻身。 五姑娘又说:“让我出去,我会记住你的好处。以后你若是愿意为我办事,我定会提拔你。” 古往今来,有的是奴才跟对了主子逆天改命、一飞冲天的。 只是他一个看角门的下等奴才,连跟主子的机会都没有。 五姑娘主动示好,他断没有拒绝的理由。 从他放五姑娘出府的那一刻起,他就是五姑娘的人了。 铜宝每天在角门迎来送往,见的人太多了。 良禽择木而棲。看到五姑娘的第一眼,看到她眼中的晶芒和灿光时,他就觉得,这定是他要找的那根良木。 第37章 中下怀 下午,陈宴来了,继续上课。 “鑑於五姑娘假期的表现不尽如人意,以后没有假期了。”陈宴说。 切,那又如何,她可以逃课。 心里这么想,叶緋霜脸上却做出一副无比伤心的表情,还擦了擦不存在的眼泪:“那我真是太难过了。” 陈宴静静地看著她装,懒得拆穿。 她能老实才有鬼了。 “以后,若是再让我在青楼撞见五姑娘,尤其再看见你和哪个小倌拉拉扯扯。”陈宴说,“別怪我真的告诉郑老太太,让你垂门都出不去。” 叶緋霜立刻表明心志:“放心吧,不会的。” 她还加了一句膈应人的话:“那些小倌也就那样。若论容色,天下谁能比得上陈三郎你呢?看你就很能饱眼福了。” 誒,不对。 叶緋霜忽然想到了回程路上遇到的那位贵公子。 那位的容貌气度,还真不输陈宴。 陈宴冷冷地说:“你拿我和秦楼楚馆里的那些人相比?” 叶緋霜一副老实又无辜的样子:“我是在夸你。” 陈三郎轻哼一声,摊开书本。 这养气的功夫真是练到家了,这都不生气。 授课结束,靳氏留陈宴用膳。 饭后甜点是一道茉莉糕,做得蓬鬆暄软,不甜不腻,吃后齿颊留香。 很合陈宴的口味,他多用了两块。 靳氏见陈宴喜欢,立刻让小桃把剩下的糕都装起来,让陈宴带走。 陈宴婉拒,靳氏说:“你们做学问做的晚,饿了就吃两块填填肚子,方便。” 在靳氏看来,这是他女婿,她得和养儿子一样养女婿。 “那就却之不恭了。”陈宴说,“这糕点味好,不像郑府厨房里点心娘子的手艺。” “是霜儿做的。”靳氏很自豪地说,“霜儿自打回来,就变著样地给我和她爹做好吃的。说我们太瘦了,非要把我们吃胖一点。” 陈宴略一打量,发现靳氏的確比一个月前胖了点,看起来气色也好了。 他扬唇笑道:“五姑娘很好。” 若是男子,可撑门楣。 “三郎,你教霜儿念书时,她要是有什么不懂的地方,你別嫌麻烦,更別生她气,给她多讲讲,她就能明白的,我们霜儿很聪明的。” 陈宴说:“五姑娘很可人,从不惹人生气。” 这话陈宴说得违心。他养气功夫还不错,泰山崩於前都能面不改色,所以面对她时不时崩出的惊世骇俗之语能淡然处之。 要是换成一般的夫子,或者乡学县学里那些老秀才们,估计早被她气得吐血了。 叶緋霜並不知道陈宴和自己娘亲在谈论自己,她一吃完饭就去见铜宝了。 铜宝已经把信送给了张庄的村长,村长看后犹豫著说要考虑考虑。 铜宝不知道信上的內容,只负责传话。 叶緋霜说:“但愿他能信我。” 她给村长的信上写了,她和郑家四房也有仇,会帮他们处理这件事,但让他们先把田卖给那名大管家,不要和他爭执,也不要再来郑府闹事,更不要想著去告官,保护好村民。日后,她定会帮他们把地拿回来。 她还解释了这么做的原因。那名大管家是个恶奴,若是不能得到地,必定要强买强卖。到时候张庄丟的就不只是地了,还有人。 她还在信里附带了一张三百两的银票,让村长囤一些粮食,拨给村里实在揭不开锅的人家,度过这一难关。 但事实证明,村长並没有相信叶緋霜。 因为半个月后,又来了一批人来郑府门口要说法。 他们这次还拉著两辆板车,车上放了六具尸体。 大管家强行徵收土地的时候和村民起了衝突,这六个人是被大管家手底下的恶僕活活打死的。 很快,官兵就来了郑府门口,把义愤填膺的村民都带走了。 叶緋霜立刻让铜宝去府衙打听,铜宝很快带回来消息,要那些村民们包括村长都被关在了州府大牢里,短时间內不会放出来了。 前世,叶緋霜就知道了秦氏、乔大夫和滎阳知府沆瀣一气。 张庄这件事,最后肯定会被压下去。州府的那些官员,就是秦氏、郑家的爪牙。 叶緋霜觉得她有必要去一趟张庄,拿到滎阳知府欺压百姓的证据。 滎阳知府要是倒了,秦氏就少了一个凭仗。 第二天去鼎福居请安的时候,叶緋霜主动提起了这件事。 “地就是庄稼人的一切,没了地他们怎么活呢?”叶緋霜说,“母亲应该管好手底下的人,实在不该抢他们的地。” “放肆!”郑老太太斥道,“反了你了,竟敢指责你嫡母!” 叶緋霜不满道:“本来就是母亲这边的人不对啊!” 郑老太太一拍桌子:“顶撞长辈,成何体统!从明天起,你不必来鼎福居请安了,跟著你嫡母好好学规矩,什么时候知道上下尊卑了,再来我跟前!” 秦氏嘲讽道:“你口口声声替张庄村的人说话,那你不如去张庄村得了,还待在我们郑府做什么?” 叶緋霜赌气似的:“去就去!” 秦氏笑了:“呵,好,翅膀够硬啊你。我这就派人把你送到张庄的別院去,你就在那儿给我学规矩。等你什么时候学乖了,再回来!” 秦氏哪里知道这个安排正中叶緋霜下怀。 她还在庆幸叶緋霜犯了蠢,被她拿捏了错处赶到了別院里。 这次,定要让她有来无回! 叶緋霜要被发配去別院的事情很快传到了陈宴住的映竹轩里。 卢季同乐了:“你这小未婚妻可真够点背的,怎么什么事都能扯到她?” 陈宴依然看著手中书,並不在意的样子:“想必又是什么无妄之灾,她能处理。” 卢季同从贵妃榻上起身,伸了个懒腰:“得了,我就替你跑一趟,问问我姑母去。” 他去了三房找卢氏,很快就回来了。 见陈宴的书还是他离开的时候翻开的那一页,卢季同吭哧吭哧地笑了两声。 他把打听到的消息和陈宴分享:“四老爷有一个別院在张庄村,別院的大管家强行徵收村民的地,村民们闹到郑府门口时被五姑娘看见了。 你这小未婚妻倒是个性情中人,她是替张庄村的百姓说话,才得罪了老太太和四夫人。” 陈宴放下手中半天没有翻的书,思忖片刻,起身往落梅小筑的方向去了。 第38章 我陪你 叶緋霜此时正在收拾行李,看似面露愁容,实则內心早已开心到飞起。 靳氏则在一边垂泪,说自己要去求老太太和秦氏,叶緋霜拦住了她。 “放心吧娘,我很快就回来。” 这句话並不能安抚到靳氏:“那些犯了天大的错的姑娘们才会被关到別院去,你不过就说错几句话而已,哪用得著这样呢?万一老太太和夫人想不起你,岂不是你一辈子都要被关在那地方?” 在靳氏看来,女儿这一去,少则一年半载,多则一辈子都回不来了。 “娘,你放心,中秋一过,女儿一定就回来了。” “我去求老太太……” “娘!”叶緋霜用力握住靳氏的手,压低声音道,“您和我爹两情相悦,是他明媒正娶的正头夫人。老太太將您贬妻为妾,把四夫人的位置给了秦氏。您已经受了这么些年委屈,还要继续受下去吗?” 靳氏腿一软,后退几步,跌坐进椅子里,脸色煞白:“霜儿,你……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叶緋霜说,“娘,您信我一次,我会把属於您的都拿回来。实话告诉您,我就是故意激怒老太太和秦氏的,我就是要去张庄別院一趟,我有要做的事情,很重要。” 望著女儿坚定的面容,靳氏终於平静了下来。 她把泪擦乾净,选择相信女儿:“娘给你多准备点东西,省得別院里缺了少了让你吃苦。” 阿夏忽然跑进来稟报:“二姑娘来了!” 帘子打起,郑茜静扶著月影走了进来。 她脸色不太好,身上围著件披风。 叶緋霜扶住她的胳膊:“二姐姐,你怎么大老远过来了?” 郑茜静眨了眨眼,苍白羸弱的脸上浮现一抹笑容:“这就远了?要是我说我陪你一起去张庄別院呢?” 叶緋霜面露惊愕,靳氏忙道:“二姑娘,这可使不得啊。” 郑茜静对靳氏说:“姨娘放心,我和五妹妹一道去,庄子里的人就不敢怠慢,我不会让五妹妹吃苦的。” 靳氏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二姑娘,您这让我说什么好。我们霜儿有你这样的姐姐,真是她的福气。” “二姐姐,你不必去啊。” “你劝不住我。”郑茜静说,“我就要去。” 叶緋霜百感交集。郑茜静这身子骨,何必折腾这一趟,不都是为了自己么? 她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表示。前世,从来没有人对她这么好,她对於善意有些手足无措。 “我已经徵求祖母的同意了,我连东西都收拾好了。”郑茜静得意地说。 叶緋霜轻轻抱了抱她:“谢谢二姐姐。” 另外一头,郑茜媛听说叶緋霜被发落去別院了,高兴的不行,感觉终於出了口恶气。 “娘,可不能让她再回来了!就让她死在別院里才好!”郑茜媛对秦氏说,“你记得打点別院的人,让他们好好磋磨这个小贱人,才能解我心头之恨!” “磋磨不了了。”秦氏说,“二姑娘要和她一起去。” 郑茜媛惊叫起来:“二姐姐?她疯了?祖母怎么没拦著?!” “二姑娘提出让她的奶娘梁妈妈教叶緋霜规矩礼仪,那梁妈妈从前可是宫里尚仪局的司赞,没有人比她更懂礼仪了。你祖母要是拒绝,岂不是让人觉得她看不起宫廷女官?” 郑茜媛一屁股坐在榻上,愤愤道:“真不知道那个小贱人给二姐姐灌了什么迷魂汤!” 秦氏搂著女儿安慰她:“你放心,这么好的机会,娘定会替你出气的。” 凭什么她女儿在诗会上丟了那么大的脸,叶緋霜和郑茜静出了那么大的风头? 郑茜媛又高兴了:“娘,你是不是有办法了?太好了,必须好好收拾她,不死也要让她残废了!” 下人们从角门往出搬行李,铜宝指挥著装车。这次去张庄,叶緋霜让铜宝和她一起。 郑茜静忽然用胳膊肘捅了捅叶緋霜,一抬下頜:“看谁来啦?” 叶緋霜望去,见陈宴拨开一丛海棠枝,自幽静深处走了过来。 他步子很快,身姿依旧笔挺沉稳,不见丝毫忙乱。流云锦的道袍迎风摆动,一派松姿鹤骨。 郑茜静低声感嘆:“陈三郎这副皮囊啊……” 叶緋霜闻到了陈宴身上的雪中春信香,不禁深深吸了口气。这款香以梅香为基调,在这夏日格外的幽凉清新。 “別搬了。”陈宴说,“我去找郑老太太,你不必去別院。” 那哪儿行呢! 叶緋霜面露哀容,虚偽地说:“陈公子,你的好意我心领了。祖母让我去別院静心,是为了我好。我反省了一下,发现自己確实太浮躁了,是该好好沉淀沉淀。” 之前在马车上鏗鏘有力地说“我偏不守规矩”的人,今天就突然开始反省自己了? 陈宴坚信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盯著叶緋霜看了片刻,缓缓开口:“五姑娘,你別是故意的吧?” 第39章 遇危险 叶緋霜差点脱口而出一句脏话。 陈宴这双眼,这洞察力,即便她重生一世也不得不说一句佩服。 “陈公子在开什么玩笑?谁放著好日子不过要去別院吃苦?” “別人当然不会。但五姑娘与寻常人不同,行常人不行之事,倒是合情合理。” 陈宴逼近一步,微微倾身,贴近叶緋霜的耳畔,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別院比郑府自由多了,五姑娘肯定能找到机会溜出去,上醉红尘等地方逛一逛,找一找自己看上的那位小倌。” 叶緋霜“哈”的假笑一声:“怎么可能呢陈公子,我是去学规矩的,师傅都定好了,是梁女官。我哪有时间玩闹呢?” 陈宴静静地看著她,漆黑的瞳仁幽沉似海,带著种极具威慑感的沉寂。 叶緋霜垂下眼睛掩去心虚,嘆了口气,无奈又委屈地说:“陈公子,你非要这么想我也没有办法。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陈宴:“……” 怎么弄得他在泼人脏水似的? 郑茜静以为陈宴怕叶緋霜在別院受委屈所以在安抚她,於是飘了过来,对陈宴保证:“陈三郎,你放心,有我在,五妹妹不会有事的。” 卢季同也凑上来说:“要不我一块儿去吧,还能保护二位姑娘。” “好呀!”郑茜静眼睛亮了。 人多热闹,多好玩啊。 叶緋霜:“……” 这是想干嘛? “你去也好。”陈宴頷首,“可向三夫人说过了?” “还没,你待会儿替我说一声,姑母会同意的。” 铜宝过来稟告:“二位姑娘,可以起程了。” 卢季同朝陈宴拋了个媚眼,意思就是你放心,你的小未婚妻我定替你看好。 能去青楼的姑娘,实在不太老实,他必须替兄弟看住了。 “陈公子,你要是有时间,可否帮忙照看一下我爹娘?”叶緋霜充分利用一切便利条件,“我不求別的,他们吃好喝好、平平安安就行。” “你放心,我会的。”陈宴说,“照顾四老爷和靳姨娘也是我的应尽之义。” 叶緋霜上了马车,陈宴在外边又叫了她一声。 叶緋霜撩起帘子,陈宴看著她说:“若是遇到什么不好处理的事情,给我传信。” 叶緋霜点头:“多谢。” 马车行驶起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她坐的是郑茜静的马车,比起陈宴那辆来不遑多让,舒服得很。 “哎呦呦,难捨难分啊。”郑茜静打趣叶緋霜。 月影抿唇笑了一下,和郑茜静交换了一个八卦的眼神。 陈三郎是真挺喜欢她家五姑娘的。 一个多时辰后,一行人到了张庄別院。 有郑茜静在,自然没有任何怠慢的地方。房间能看出是临时整理出来的,但乾净又舒適,吃食也是顶好的。 晚上,小桃偷偷和叶緋霜说:“姑娘,我打听了,说大管家本来想让你住西边那个又小又冷的破院子。谁知道二姑娘一起来了,才临时换成这个大院子。” 叶緋霜赞道:“可以啊,这才多大会儿功夫,你就打听出来了。” 小桃很得意:“那可不,姑娘不是夸我机灵吗?” 叶緋霜给了她一碟点心让她去一边吃了,把铜宝叫了过来,让他帮忙去买几匹马,几套弓箭。 “买好之后你在村里找一户靠谱的人家,就藏在他们家里。悄悄地办,不要被人发现。”叶緋霜叮嘱。 铜宝立刻应了。 叶緋霜又让小桃这些日子多在张庄村里转转,听村民们诉诉苦,有什么异常一律回来告诉她。 小桃每天尽职尽责,替叶緋霜监视张庄村一切动向,连谁家的羊生了崽都要稟报。 叶緋霜从小桃的转述中挑出几户胆子大的人家,找时间上了门,问清了大管家做的恶事。 原来除了收他们的地,这大管家还欺男霸女,简直就是一方恶霸。 一名村妇哭道:“他们还掳走了我的女儿,逼她去做那种事!可怜我的女儿才七岁!就被他们活活折磨死了。” “他们?除了大管家还有谁?”叶緋霜追问。 村妇苍老的眼中布满血丝,恨声道:“知府公子。大管家掳走的很多孩子,就是给那知府公子玩的!” “我知道了。”叶緋霜说,“你放心,我认识很厉害的人,定帮你为你女儿一个公道。” 村妇给她跪下,哭道:“要是能让我女儿瞑目,我死了也愿意!” 安全起见,叶緋霜没有再偷偷出別院见村民,她知道那名大管家肯定暗中盯著她。 大管家白白胖胖,在面对郑茜静和叶緋霜的时候笑容满面、毕恭毕敬,看著还挺慈眉善目。 谁能想到他背地里做的都是草菅人命的勾当? 梁妈妈每天都来教叶緋霜规矩礼仪,本以为这乡下长大的五姑娘会很难教,谁知她悟性极高,学得特別快,倒是给梁妈妈省了不少事。 拜前世所赐,前世的叶緋霜为了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大家闺秀,礼仪规矩下了可多功夫。 郑茜静每天和叶緋霜、卢季同在一处玩,和她学打弹弓,打下来的麻雀叶緋霜就直接烤了,香的厉害。 天气好了,三人去庇阳山玩。这是郑茜静第一次骑马,叶緋霜给她稳稳噹噹地牵著,郑茜静起初有点害怕,后来便觉得只剩新奇快乐了。 卢季同和叶緋霜下了河里摸鱼,卢季同使坏给叶緋霜泼水,叶緋霜睚眥必报地还回去,两人在河里打水仗,都成了落汤鸡,郑茜静坐在岸上笑得不行。 摸上来的鱼就地烤了,郑茜静吃得满手是油,不住赞道:“五妹妹,你烤东西真的太好吃了。” 树上结了果子,叶緋霜和卢季同利落地爬上去摘,郑茜静就在下边把掉下来的捡起来。回去后放进井里,第二天吃,又凉又甜。 大管家给秦氏传的信里详细写了叶緋霜的动態,还叫苦说有郑二姑娘和卢四公子在,实在磋磨不了叶緋霜,只能看著她吃喝玩乐。 秦氏的回信將他骂了个狗血淋头。 郑茜静这段时间已经学会骑马了,虽然骑不快,但已经不用人牵著了。 三人起了个大早,上山看日出。黄澄澄的太阳从山头跳出来的那一刻,整个世界都亮了。郑茜静满眼霞光,深吸一口气,只觉胸腔舒朗,说不出的豪迈畅意。 卢季同带了画具,非得让叶緋霜画一幅日出图。 前世的陈宴还真画过日出,叶緋霜按照记忆照猫画虎,虽然只得三分相似,已经相当不错了。 “有灵气。”卢季同说,“五姑娘,我收你为徒吧。你跟我学画,我保你成为当世大家,流芳百世。” 叶緋霜心说她有个屁的灵气。那是陈宴的灵气,可不是她的。 “你和陈宴这是一个毛病?喜欢给人当师父?” 卢季同躺在地上,叼了根草,懒懒散散地说:“要么说我和陈三能玩到一块儿去呢?霜儿表妹,叫声师父听听。” 这些日子混得熟了,卢季同便开始以表哥自居,动不动就让叶緋霜叫。 叶緋霜想著他是三房卢氏的侄子,自己是四房的女儿,这是什么一表八千里的关係,不叫。 收不到可心的徒弟,卢季同颇为遗憾。 三人在山上呆了一上午,临近晌午的时候才回別院。 在山脚,遇到一群扛著锄头铁锹的村民。 村民中忽然有人喊了一嗓子:“他们是郑府的人!” 就像水溅进了油锅里,一群村民顿时沸腾了。愤怒和憎恨爬上每一张脸,他们大喊著“姓郑的还我兄弟的命来”,举起手中的东西就朝他们砍了过来。 叶緋霜神色一凛。他们出门时都会换上普通的衣服,还会蒙住脸,绝对不会暴露身份。 这群人有问题。 第40章 受重伤 一个高壮的男人挥舞著锄头朝叶緋霜砍来,下了死手,想要一锄头解决她。 不料锄头的另一端反被叶緋霜握住,她借著坐在马上的高度优势一拧,锄头转眼间便到了她手里。 扬手一砍,重重敲在男人脖子上。男人连痛呼都没发出来,便轰然倒下。 郑茜静的马受了惊,她又不会控马,惊叫著从马上栽了下来。 幸好叶緋霜一直注意保护著郑茜静,第一时间接住了她。 她把郑茜静护在身后,手中的锄头舞得虎虎生风。 一柄钉耙从后边照著卢季同的脑袋拍了下来,等卢季同察觉到时,已经晚了。他瞳孔骤然放大,仿佛已经看到自己被这钉耙拍得脑浆崩裂。 关键时刻,一根木棍从旁边伸过来,卡住了钉耙的齿牙。叶緋霜手腕一翻用了个巧劲,直接掀飞了那人手里的钉耙。同时锄头狠狠懟上那人的胸口,打得对方顿时就喷出一口血来。 叶緋霜不用想也知道这群人是秦氏派来的,不过他们的功夫都很一般。 拜落梅小筑偏僻所赐,没人看到她晨起练棍子。秦氏显然不知道她的本事,所以没有派什么高手来。 很快,十几个人全都被叶緋霜的锄头撂倒,有几个已经断了气。 叶緋霜拄著锄头冷眼扫视,察觉到背后有阴风袭来。 卢季同的惊叫声同时响起:“小心!” 叶緋霜余光扫见是一根木棍照著郑茜静的后背敲来,她本可以將郑茜静拽开,但是千般思绪涌上心头,叶緋霜当机立断,选择扑过去用后背为郑茜静挡下了这一击。 血腥味涌到喉头,叶緋霜跪在了地上。把手中的锄头向后用力掷出,锄头钉入偷袭者胸口,那人抽搐之下便咽了气。 郑茜静眼中惊惧和愤怒交织,惶然叫她:“五妹妹!” 叶緋霜脸上的血色顿时全都褪去,煞白一片,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她朝郑茜静露出一抹笑:“二姐姐,你没事就好。” 郑茜静的眼泪像是开了闸的洪水一样涌出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五妹妹,你没事吧?我们回去,我马上叫大夫来!” 卢季同把叶緋霜抱上马,用最快的速度赶回別院。 处理伤口、请大夫、给主家传信……別院顿时人仰马翻。 大夫还没来,却听到小桃的哭喊:“不好了,我们姑娘吐血了!” “什么?”郑茜静一惊,一口气没提上来,双眼一翻就晕了过去。 —— 卢季同是个很合格的眼线,每三日便给陈宴传一封简信,把他们在別院都做了什么告诉他。 【梁妈妈夸五姑娘聪慧,礼仪学得极好】 【今日以弹弓打雀,五姑娘四枚石子得五只麻雀,一石二鸟实在精彩。】 【今日摸鱼,五姑娘轻鬆抓到三条,我在她的教导下也抓了一条。学会了新本事,本人心悦。】 【跑马输给了五姑娘,实在丟人】 【二姑娘上山的时候被毒草划伤,幸亏五姑娘处理及时,没有酿成大祸。五姑娘能分辨毒草,她说是她养父所教。看来在乡下长大,也能学到真本事】 【五姑娘野味做得极其美味,陈三,你以后有口福了】 …… 【今日上山看日出,我准备收霜儿表妹为我的关门弟子,授她丹青,哈哈哈】 陈宴把刚收到的简信扔到抽屉里,轻哂:“我就知道。” 就知道她去了別院不会老实。 看这日子多滋润。 卢季同的简信只有三言两语,陈宴却可以想像出叶緋霜打鸟摸鱼、跑马作画的样子,定然瀟洒肆意。 捏了下眉心,自语低喃:“早知道我也去了。” 锦风一进来就听见他家公子嘟囔,但没听清:“公子,您说什么?” 陈宴看向他:“何事?” “公子,傅姑娘来了。说她为即將到来的中秋作了一篇赋,想请公子指点。” 陈宴把卢季同的简信收好,说:“请她去书房。” 傅湘语裊裊婷婷地走了进来,如弱柳扶风。 陈宴从小见到的大家闺秀基本都是这样,家中女性长辈也都仪態淑雅,他以为自己的未婚妻定然也是中规中矩的大家闺秀。 但见了真人,陈宴才意识到自己的狭隘——世间女子並非千篇一律。 这一刻,陈宴忽然很想去张庄別院。 “陈公子?”傅湘语轻声叫他。 陈宴回神,朝傅湘语礼貌地頷首,示意她把作的赋拿出来。 傅湘语却红著脸拿出一个香囊,递给陈宴:“陈公子,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还请收下。” 见陈宴接过,傅湘语顿时窃喜起来。 只是她的笑容还没有完全展露出来,便听陈宴道:“做工精巧,傅姑娘女红不错,但是你送错人了。” 傅湘语忙道:“中秋將至,我给府里的人都做了,不止陈公子有。” 其实她就是为了有一个名正言顺给陈宴送礼物的理由,才给每个人都做了。 陈宴頷首:“那就多谢傅姑娘了。” 傅湘语终於真心实意地笑起来。 她拿出自己作的赋,刚想站在陈宴身边和他好好討论一番,展示一下自己的才情,忽听锦风的声音亟亟传来:“公子,卢四公子差人来报,他们在庇阳山脚遇袭,郑五姑娘重伤。” 傅湘语还没把这句话完全消化,只觉身边一阵清风飘过,身边哪里还有陈宴的影子? 她急忙追出门,却听说陈宴已经出府了。 陈宴路上听卢季同的人讲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说他们遇险时只有三人,卢季同当时著急带著郑五姑娘回別院,没来得及管那群暴民。等他再派人过去时,那群人已经跑了,就连尸首也带走了。 “锦风带人去找。”陈宴冷声吩咐,“务必抓到活口。” 快马加鞭,不到半个时辰便到了別院。 他带来两名大夫,两名大夫差点被马巔得吐出来,顾不上自己,连忙去为叶緋霜看诊了。 进去的时候已经有村医在处理了,陈宴看见叶緋霜双目紧闭趴在床上,脸色苍白,看似已经晕过去了,露出的后背有一大片骇人的淤青。 陈宴的心头仿佛被什么东西扯了两下,无比酸疼。 第41章 苦肉计 叶緋霜一开始是在装晕,后来还真睡了一会儿。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房间內点了灯,小桃正在她身边哭。 见她睁眼,小桃惊叫起来:“姑娘,你醒了!” “嘘,別叫。” “呜呜呜,姑娘,你嚇死我了。” 叶緋霜略微动了动,后背传来火辣辣的痛感,不过完全在她可以忍受的范围內。 扑过去为郑茜静挡的时候,她调整了一个让自己受伤程度最轻的角度。 所以她后背上的伤远没有看起来那么严重。只是皮肉伤,並没有伤筋动骨。 至於所谓的吐血,更没有。她只是咬破了舌头,让血丝从嘴角流出来,看著更骇人一点罢了。 要是不让自己伤得严重一点,她铁定要被带回郑府,然后被人严加看管,到时候她还怎么出来?眼看著这就中秋了。 於是叶緋霜虚弱地说:“小桃,我好难受,你快去叫大夫。” 听说叶緋霜醒了,一群人涌进房间。和陈宴四目相对的一剎那,叶緋霜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他这么快就来了? 陈宴走到她床边,蹲下,温声问:“你感觉怎么样?” 叶緋霜说:“疼。” 她看向满脸担忧的郑茜静:“二姐姐,你没事吗?” “傻妹妹,我当然没事了,你都那么护著我了。”郑茜静眼睛肿肿的,可见一直在哭。 “咳咳,二姐姐你没事就好……”她咳了两声,嘴角又溢出血丝。 郑茜静又落下泪来:“五妹妹,你这样都是为了我。” 大夫给叶緋霜把脉,虽然觉得这郑五姑娘的脉搏强健有力,可见没什么大碍,但想到她是娇生惯养的世家小姐,於是习惯性地往严重说:“郑五姑娘吐了血,可能重击之下伤到了肺腑,必须好好將养著。” 郑茜静忙道:“那我们赶紧回府。” “不可。”大夫阻止,“郑五姑娘短时间內还是不要挪动的好,以免肺腑再出血。” 给贵人看诊有赏钱拿。要是真让他们回了郑府,换了大夫,自己不是平白丟了银子吗? “对,对,那就在这儿养著。”郑茜静又说,“大夫,一切药材都用最好的,不怕费钱,必须把我五妹妹养好。” 叶緋霜这伤是替她受的,郑茜静自责內疚得不行。同时又对她无比感激,要是这一下子挨在自己身上,她怕是早就一命呜呼了。 装一会儿可以,一直装就太累了,於是叶緋霜说自己难受想歇著,想把这群人都打发了。 谁知陈宴说:“你睡吧,我守著你。” 叶緋霜:“……” 他守著她还睡个屁啊。 叶緋霜赶不走他,索性继续演戏,泫然欲泣地问:“陈公子,到底是谁要杀我?” “我已经派人去找那些歹人了,你放心,我定会查清楚这件事。” “对,五妹妹,你现在养好身体才最重要,別的都不用管。”郑茜静磨了磨牙,“今日之事,我定和那群歹人没完!” 叶緋霜知道,有陈宴、郑茜静和卢季同在,定能查出这件事是秦氏做的。 要是他们三个都安然无恙,依照郑老太太对秦氏的袒护程度,这件事最后可能就轻飘飘地揭过去了。 只有她受了伤,而且是很严重的伤,旁人才会意识到这件事有多严重。尤其是郑茜静,这伤本该是在她身上的。那么她会后怕,越后怕就越愤怒,越愤怒就越不会让这件事简单翻篇。 苦肉计虽然是有点苦,但有用。 果然,当天晚上,锦风就把那群歹人抓了回来,一个都没落下。使点手段一拷问,他们就老老实实交代了。顺著一查,就查到了秦氏头上。 “她真是太恶毒了!她竟然想让你死!”郑茜静一有消息就来和叶緋霜分享,气得她胸口疼。 叶緋霜適时落下眼泪:“母亲不喜欢我。” “不喜欢就要残害子女吗?有她这么当母亲的?”郑茜静义愤填膺。 “这次是我命大,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这样的好运。”叶緋霜苦涩地说,“回府后我便和母亲请罪认错,希望母亲留我一命。” 郑茜静气得差点厥过去。受伤臥床的是叶緋霜,她竟然还得回去给杀人凶手请罪? 叶緋霜继续道:“母亲是我嫡母,上边还有祖母,我……” 她说不下去了,只一味地哽咽。 郑茜静轻轻抱住她:“五妹妹,姐姐知道你委屈,你放心,姐姐一定替你做主。我这便给我娘去信,请她主持公道,绝不让你受委屈!” 郑茜静是国公府的掌上明珠,国公夫人若是知道自己爱女差点死在秦氏手下,肯定要气疯。 叶緋霜轻轻扬起唇角:“二姐姐真好。” 接下来几日,她便安心臥床养伤。 其实她早没有大碍了。以前和养父一起打猎,遇到猛兽时伤也受得不少,她皮实得很。 不用上课,不用学礼仪,好吃好喝地被人伺候著,其实是神仙日子。 要是陈宴別天天在她眼前晃就更好了。 “又想去哪儿?”陈宴在门口拦住了想偷溜出房间的叶緋霜。 这已经是她三天內第七次想要出去放风了。 “天天躺在床上我都快僵了,让我出去玩玩吧。”叶緋霜双手合十,“我不骑马,溜达溜达放放风就行。” 陈宴嗤笑:“你还想骑马?” 他向前几步,就把叶緋霜逼退回房间。 “大夫说你要是不把伤彻底养好,以后骑马的时候腰背会痛,你想以后都骑不了马吗?” 叶緋霜:“……” 哪儿就那么严重了。 只怪自己装得太像。 她爬回床上,用被子蒙住头,看起来消停了。 “听卢四讲了当日情形,原来你功夫还不错。”陈宴和她聊起天来。 叶緋霜很有自知之明:“要真不错,也不必伤成这样了。三脚猫的功夫罢了,就是为了和我养父一起打猎才练的。” “你还小,能护著二姑娘从一群男人手底下活命,已经相当不错了。” 叶緋霜觉得挺有意思。 前世,陈宴对她多有鄙夷,她没有一点能入他的眼。 而这一世,他似乎总是夸她,仿佛她什么都好的。 多新鲜。 “明日就是中秋了,我已经命人为四老爷和靳姨娘送了节礼过去,你不必牵掛他们。”陈宴又说。 “多谢陈公子。” 然后两人无话。 陈宴便坐在榻上拿一本书看,偶尔为叶緋霜倒一杯水端一碗药,取代了小桃的位置。 叶緋霜觉得好惊悚。前世她最后缠绵病榻的那一年,都没享受过这种待遇。 中秋那天,郑茜静说要好好热闹热闹,除除晦气。 “你可知,璐王父子回来了。”卢季同说,“他们今晚会连夜赶路,不住驛站。” 陈宴点头:“既然我们在庇阳山,晚上便去迎一迎王爷和世子吧。” 第42章 救世主 庇阳山山体辽阔,绵延千里,是滎阳城的一面天然屏障。 车马粼粼,一道亲王仪仗自官道转来。 仪仗最中间是一架高大的金顶马车,车里坐著璐王和世子寧衡。 寧衡刚一觉睡醒,还有些迷糊,聊起帘子往外一看,顿时精神了:“看见村里的灯火了,证明马上就要到滎阳城了。哎呀,可算是回来了。” 他坐直身子,抖了抖肩膀:“太好了,又三年不用进京了,舒服!” 璐王没搭理儿子,依旧闭目打坐,两只手在空气中画圈,口中念念有词,像是在做法。 要是让不认识的人见到,绝对不会认出这是位身份贵重的藩王。 因为璐王潜心修道,一整个道士打扮。就是平时养尊处优吃得太好,身材有点富態,没有仙风道骨那种劲儿。 但寧衡还是很怕自己父王哪天想不开出家了,他就得继任王位了。 当世子,还能偷溜出封地玩一玩。 当了藩王,除非进京,否则平时连滎阳城都不能出。 进京也不是什么好事。他这璐王世子的身份在滎阳好用,可进了京他就屁都不是了。 大昭藩王多,世家也多,那些显赫世家的公子小姐不比他们王孙贵胄差。京城团锦簇,爭奇斗艳,大街上隨便扔一块儿石头就能砸到一个天家女世家子。 他爹没有实权,还一心修道,寧衡都不愿意回想京城那群人是怎么笑话自己的。 滎阳多好啊,在滎阳当个土皇帝,呼风唤雨。 郑家又很老实,和他们璐王府处得相当不错。 不像封地在博陵的晟王,晟王叔虽有实权,但博陵还有个崔氏。 博陵崔氏可比滎阳郑氏还要基业深厚,晟王几乎每天都在和崔氏斗法,多闹心。 寧衡对自己的日子再没有什么不满的了。 他一把握住璐王的手,情真意切地说:“父王,您可千万要长命百岁啊!在这王位上稳稳地再坐他五十年!” 璐王终於睁开眼,一双不大却满含精光的眼睛看著爱子:“我的儿,为父最大的愿望就是你赶紧继承王位,为父也好过几天閒云野鹤的日子。” “不,父王,您是最好的璐王,儿比不上您!” “长江后浪推前浪,父王老了,该退位让贤了。” 寧衡大惊:“父王,你不能退!” 璐王欣慰:“衡儿,你可以的!” 寧衡想了想,恳切地问:“父王,您有没有什么流落在外边的私生子?可以抓回来继承王位的那种?” 璐王直拍大腿,嘆道:“没有啊!儿,都怪父王对你母妃一心一意,用情至深。从不在外留情,如今竟无人可替你我分忧!” 寧衡怒其不爭:“父王,你怎么这么没用!” 璐王恨铁不成钢:“我的儿,你怎么也这么没用!” 此时,忽听外边“咚”的一声巨响,马车晃了晃。 寧衡扶著车壁稳住身子,惊嘆:“父王,你气功大成了?” 璐王两只手又开始挥舞,外边不断传来咚咚咚的巨响。 寧衡瞪大眼:“父王,你在隔山打牛吗?” 璐王收了手,捻了捻山羊鬍,不紧不慢地说:“不出意外的话,我们遇到意外了。” 紧接著就响起卫队士兵的大喊声:“有埋伏,有刺客!快快保护王爷和世子!” 骏马一声嘶鸣,拉著马车狂奔起来。 寧衡刚想撩开帘子看一看外边,一支箭就嗖的一下透过窗户飞进来,从他脸侧划过,钉在了车壁上,箭尾的羽毛还在不断震颤。 寧衡的脸一下子就白了,剧烈顛簸的马车震得他话都说不连贯了:“这……这是……谁要刺杀我们?” 他和父王都是老实人,没有得罪过谁啊? 璐王把寧衡拉到自己身边,紧紧抱著他,安抚儿子的同时条理清晰地问了车外的侍卫几句话。 得知对方来势汹汹,刚才的巨响就是山上的滚石,前边的官道可能被封住了,马车应该过不去。 璐王当机立断:“骑马!” 他是个灵活的胖子,当即就出了车跳上马。寧衡也素爱跑马,骑术不错,父子二人在一眾护卫的保护下离了官道,奔入一条小路。 寧衡回头看了一眼,马车已经被射成了刺蝟。 很快,身后传来了一阵马蹄踏踏声,只见一群黑影朝他们袭来,像是一团要將他们吞噬的黑云。 寧衡嚇得声音发抖:“父王,他们追上来了!” 王府护卫很快和后边追来的人廝杀起来,谁知前边也来了人,他们被前后夹击了! 护卫首领立刻说:“王爷,世子,快进密林!” 月黑风高,密林中的一棵棵树木有如鬼影,树枝掠过,勾烂了寧衡的锦袍,勾散了他的髮髻,划破了他的脸。 寧衡自小顺风顺水,是蜜罐里长大的,从没遇到过这样的险情。 当黑巾覆面的歹人追上来,一个个將王府护卫砍落马下时,寧衡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绝望境地。 他一边策马一边大喊:“你们是谁,为什么要杀我们?我可以给你们银子,很多很多银子,你放过我们!” 回应他的是越来越近的黑影,月光將长剑照出令人肝胆欲裂的寒光。 一个黑衣刺客打马追上,举著长剑便朝寧衡砍来,璐王小小的眼睛瞪得巨大,眼眶几乎要都撑裂,悽厉大叫:“衡儿!” 这一剎那,寧衡完全僵住,时间都好像静止了。 他不会赶马逃命了,也不会大喊著谈条件了,他成为了一尊雕塑,颓然又绝望地看著那柄长剑落下来。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却有一道破空之声。 一支利箭似是穿云而来,从那举剑的歹人脖颈右侧钉入,箭头从左侧钻出,直接將他横贯。 离寧衡面门只有寸余的剑刃颤了颤,便颓然落地。 他呆呆地转头,明明是这么暗沉的夜晚,可他还是那么清楚地看见一人一马,从密林深处疾驰而来。 马上的人轮廓纤细,左手持弓,右手拿箭,一拉一放,三支箭一齐袭来,从寧衡身侧飞过,钉入他身后的几名歹人胸中。 转眼间那人便至身前,可对方连他和父王都没有看一眼,便从马侧抽出一桿长棍,弯腰倾身,重重敲在那些歹人的马腿上。 几匹马嘶叫著跪地,把马背上的人甩下来,长棍再次敲下,每一击都仿佛敲碎了他们的脊骨。 寧衡愣愣地看著那救世主一般、纤柔却又仿佛坚不可摧的身影,耳边只有自己剧烈震颤的心跳声。 第43章 他来了 陈宴远远地听见了廝杀声。 卢季同也收起了一贯的嬉皮笑脸,拧起眉头,桃眼里满是凝重:“不好,璐王父子遇袭了!” 陈宴立刻派隨从回去叫人,自己则带著一队侍从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赶去。 他的侍从都是从陈氏暗卫中挑出来的,经由他一手调教,以一敌十不在话下。 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血腥气,官道上尸体横陈。 锦风下马一看,有的很明显是王府护卫,其它的无法辨认身份。 “去找王爷和世子的踪跡!”陈宴冷声吩咐。 一眾护卫齐声应是,向四面八方散开。 片刻便有人回来稟报:“公子,前方官道被滚石堵住了。” 陈宴即刻打马:“那边,走!” 他转向一条小路,行出一段,看见了更多的尸体。 陈宴曾练习百步穿杨,练出一双好目力,漆黑的夜色对他的影响並不大。 瞧见一名王府护卫还有余气,他即刻下马过去,说:“我是潁川陈氏陈宴,你家王爷和世子呢?” 王府护卫口鼻中不断溢出鲜血,已是出气多进气少了,他认出了这位大名鼎鼎的陈三郎,眼中流露出等到救援的慰藉。 艰难地朝著密林的方向指了指,就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 这群人不同於秦氏找的那些半吊子,是真正的高手。 好在叶緋霜一开始出其不意射杀了几个,剩下的这几个她还能应付。 她从小就跟著养父上山,对山林无比熟悉。而且前阵子经常来山上玩,她对这里的地形已经不陌生了。 她一边应付著敌人,一边带著璐王父子以树木为掩护躲藏。 她身姿灵巧,出招刁钻,让对方捉摸不透,即便他们人多势眾,竟也在叶緋霜这里占不到什么便宜。 但叶緋霜其实也没好到哪里去。 虽然她每天练习从不懈怠,但这具身体毕竟只有十岁。哪怕她身量再高,再不像十岁,也在力量上有天然的弱势。在这样高强度的缠斗下,她的四肢已经开始发酸了。 叶緋霜带著璐王父子往东边跑,出声叮嘱他们:“王爷,世子,你们跟紧我,弯腰,多往树后边躲。” 寧衡震惊无比:“你是女的?” 他以为她是个年轻的小郎君。 “世子千万小心脚下,仔细看著点。”叶緋霜没理会他的疑问,飞快地说,“密林里有很多猎户挖的陷阱,你千万別掉进去。” 前世,寧衡就是掉进了陷阱里,被里边放著的竹刺扎穿了腿骨,此后不良於行。 寧衡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我知道了。” 叶緋霜计算著时间,再撑一会儿,铜宝就能带著府衙官兵到了。 可谁知,支撑了很久,已经过了她预留的时间,她连一丝援兵的气息都没有嗅到。 她今天下午就派了铜宝回滎阳城,並且和郑茜静借来了成国公府令牌给铜宝,让他对滎阳知府说派些官兵来张庄村,保护成国公府的郑二姑娘。 难道滎阳知府不愿意调人? 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耳边忽然传来寧衡的一声惨叫,叶緋霜一看,只见他还是踩到了猎户们挖的陷阱,半边身子已经滑了下去。要不是被璐王扯住,怕是人就已经掉进去了。 可是璐王矮小又臃肿,哪里拽得住高大壮实的儿子?竟也差点被拉进去。 关键时刻,叶緋霜扯住了寧衡肩头的衣服,捞住了他。 她握住他的胳膊,把他往外边带。 可这样一来,她的后背就留给了后边的敌人。 感受到危险袭来,她急忙侧身躲避,这样手上就卸了力,寧衡惨叫一声又往下滑去。 最后一刻,叶緋霜没有完全鬆手,拉住了寧衡。可是本能躲开的那支箭没有躲过去,擦著她的肩头划过,溅起一片血雾。 叶緋霜顾不得新添的伤,大喊一声:“王爷,用力!” 她和璐王一起使出全身的力气,把寧衡从陷阱里拽了出来。 璐王跌坐在地,叶緋霜捞起稠木棍子,迎上已经追来的敌人。 叶緋霜不怕近身战,她猎杀过那么多猛兽。 可那是她自己一个人,只需要顾好自己就行。现在还有璐王和寧衡两个拖油瓶。 可她又知道,这世间的一切都是要等价交换的。她要当璐王父子的救命恩人,就要付出代价。 危险和恩情是对应的。情况越凶险,璐王父子就会越感激她,就和郑茜静一样。 叶緋霜死死咬紧牙关,挡住一柄又一柄刀剑,稠木桿子伤痕累累。 她瞅准一个人的命门,全力挥棍捅去,可谁知手上却忽然使不上力,差点连棍子都没握住,眼前更是一阵黑白眩晕。 寧衡都看出了她的不对劲,大叫:“姑娘!” 叶緋霜晃了晃脑袋,可眩晕感更重,眼前都出现了重影。 她听见寧衡大叫:“姑娘,小心!” 但是她已经看不清危险来自哪个方位了。不过感知尚在,她靠著敏锐的直觉就地一滚,躲开了那致命一击。 一击不成又是一击,叶緋霜眼中的天地已经顛倒过来,她彻底分不清了。 关键时刻,一柄银白色的长剑破空而来,剑身是软的,如灵蛇一般,却在和砍她的那柄刀相撞时,陡然绷紧,仿佛玄铁浇筑的利刃,发出令人头脑刺痛的錚鸣声。 天是暗的,夜是黑的,就显得这突然出现的一抹白影格外的清晰。 叶緋霜看不清来人的脸,但是她闻到了雪中春信特有的清冽梅香。 她隱约听到寧衡劫后余生、惊喜到几乎哽咽的声音:“父王,是陈宴!” 廝杀声再度响起。陈宴带来的人多,再加上那群人已经被叶緋霜耗去了许多气力,没有支撑多久,就彻底败落。 陈宴第一时间回到叶緋霜身边,把她抱起来,喊她的名字:“叶緋霜?” 她脸色白得像纸,瞳眸中没有一丝焦距。她看著他,却又好像没有在看她,胸脯起伏几下,口中忽然涌出一大股鲜血。 手心濡湿,陈宴一看,自己已是满手的血。 一颗心剧烈跳动起来,失去了所有的从容和秩序,他被前所未有的惶恐和惧怕裹挟著,没了矜雅风度,叫她名字的声音都带著颤音:“叶緋霜,你坚持住!” 叶緋霜却闭上双眼,头往他怀里一侧,手也垂了下去。 第44章 放过我 深夜的別院灯火通明,本已睡下的人全都惊醒了。 月影带著郑茜静的几个丫鬟给叶緋霜处理身上的伤口,小桃粗手笨脚的,干不了细致活,只能站在一边不停掉眼泪。 大夫一边擦著手上的血污一边出了內室,陈宴立刻迎上来,问:“大夫,她怎么样?箭上有毒无毒?” “公子放心,箭上是麻痹散,不是毒药。” 陈宴一直堵在胸腔里的那口气终於呼了出来,过度紧张后的骤然鬆懈让他都有些晕眩。 陈宴单手撑在太师椅的扶手上,白皙的手背青筋绽出。他清晰地听到了自己擂鼓般的心跳,扯得胸口一阵阵发疼。 大夫道:“郑五姑娘身上伤口不少,但好在都是皮外伤,好好將养一段时间就没事了。” 陈宴缓缓吐纳几口气,说:“我去看看她。” 他疾步进了內室,月影正在给叶緋霜盖被子。 一个丫鬟拿了乾净的巾要给叶緋霜擦脸,陈宴抬手:“给我。” 月影带著几个丫鬟还有哭懵了的小桃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叶緋霜的脸已经不能看了,血、泥和汗糊成了一团。 陈宴一点点才给她擦拭乾净,动作十分轻柔。 他喜洁净,受不了一点脏污,可现在做这样的事並没有什么厌恶的情绪。 初夏相见,现在已过中秋。这几个月里,陈宴见的都是她充满生命力的模样。她身上有少女的蓬勃朝气,也有超出年龄的稳重聪颖。 现在,她却苍白虚弱地躺在床上,精神气一下子就没了,看起来无比可怜。 陈宴的手指在她脸上轻轻勾了勾。 后半夜,叶緋霜发起了高热。汗水雨似的流下,脸颊通红。 大夫说是外伤加麻痹散导致的,高热、说胡话什么的都正常,等烧退了就好了。 陈宴坐在她床边,不厌其烦地给她擦汗,换额头上的冷帕。 到了清晨,叶緋霜果然开始说胡话,还不停地抓身上包扎好的伤口。 陈宴只得捏住她的手腕阻止她,她剧烈挣扎,陈宴怕她把包好的伤口又崩了,低声喝止她:“別动。” 叶緋霜真的不动了,忽然,她缓缓睁开了眼。 烛光映照下,她的眼睛很亮,就这么直勾勾地看过来,让陈宴觉得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线拉扯住了。 四目相对,叶緋霜忽然抬手,摸了摸陈宴的脸。 陈宴陡然僵住,甚至都没有想著躲开。 她的手掌不似一般闺秀那样柔嫩细腻,而是有不少茧,带来的触感也十分明显,仿佛酥麻到了心底。 她面容痛苦,看向自己的眼神却是温柔繾綣的:“陈宴,你来了。” 陈宴温声回答她:“是,我来了。” “我现在很难看吧?” 陈宴把她鼻尖上的汗珠拭掉:“怎么会。” “我现在这么丑,你都愿意来看我,看来我真的要死了。” “別怕,你身上都是轻伤,不会死的。” “陈宴,看在我快死的份儿上,你放过我吧,好不好?” 陈宴蹙起眉头,沉默良久,才轻声问:“和我的这纸婚约,真就让你这么难以忍受?” 难以忍受到刚从昏迷中醒过来,就让他放过她。 就像第一次见到他时,就要退婚。 可是叶緋霜此刻的痛苦那么真实、那么清晰。 不是肩上的伤带来的痛苦,她的痛苦源於內心,仿佛已经经过长年累月的积累,深入骨髓之中,让她痛不欲生。 “陈宴,你折磨了我这多年,也该够了吧?最后的时刻,你放我回家去吧,我不想死在这里。” 陈宴闭了闭眼,而后自嘲哂笑。 她受了伤,高热不退,大夫说她醒来后可能会神志不清、胡言乱语。 可陈宴没想到她开口就污衊自己。 她到底把自己想成了怎样的恶人? “我什么时候折磨你了?”陈宴惩罚似的轻轻捏了捏她的手,“还这么多年,你统共才多大啊,哪来这么多年?” “十一年,还不够?人生有几个十一年?” 陈宴只觉得离谱:“你今年过完年才十一岁,难道你还没出生我就开始折磨你了?” “你不让我念书、识字,不让我学画画、弹琴,让我活生生地成了个废物。这难道不算折磨吗?” 陈宴自知不该和个病人计较,可这顛倒是非的话谁能忍? “我什么时候不让了?叶緋霜,你凭良心讲,我给你授课的时候认真不认真?我就收过你这么一个学生,是你不好好听我的课!” “你还不让我练棍,否则我那一身本事也不会荒废了。爹爹总是夸我根骨好、有天赋,可我的天赋就是被你毁了!” 陈宴是真被这一条又一条的莫须有罪名气笑了:“我都不知道你会使棍子!你告诉过我吗?” “你还不让我出门,把我像狗一样关著!” “我关著你是为了让你养伤,不想让你小小年纪就落下病根。谁知道你伤刚好,就偷摸又往出跑了?你为什么不能安分一点?” 叶緋霜呵地笑了一声,別开眼不再看他,脸上带著万念俱灰的死寂:“我就知道,不管我什么样子你都不会满意。” 陈宴捏了捏眉心,重重吐了口气:“……难道不是你一直不满意我?” 初见就要和他退婚,此后更是时时把退婚掛在嘴边,仿佛嫁给他和赴死没什么两样。 现在,还把他幻想成了一个折磨她许多年、这也不许那也不许的恶人。 陈宴有些无奈,更多的是不解。 他从小在讚誉声中长大,实在不理解为何在她眼里就那么差。 “都无所谓了,反正我要死了。”叶緋霜说,“我这一辈子虽然失败,但到底没有伤天害理。死后不说成仙成佛吧,起码转世不至於沦落畜生道,应该还能投胎当个人。希望我下辈子,能过得好一点。” 怕死是人之常情,陈宴理解。 所以並没有觉得不耐烦,依旧耐心地安抚她:“你不会死的,叶緋霜,你会好好的。別管下辈子了,先把这辈子过好吧。” “我这辈子已经到头了。” “说什么傻话,你这辈子才刚刚开始。” 第45章 说清楚 接下来的三天,叶緋霜都昏迷著。 一直到第四天,高热才彻底退下去,麻痹散的药劲儿也终於散完了。 叶緋霜睁开眼时,恍若以为自己还在前世的那所小院里。 过了好一会儿,脑子才重新转起来。她终於想起自己这是在哪儿,经歷了什么。 稍微动了一下,身体像是被打碎重组了一样,没一个地方是不疼的。 正在窗边发呆的郑茜静见她醒了,急忙出去叫人,很快进来一个鸡皮鹤髮的老大夫。 老大夫穿著一袭粗布葛衣,面容清癯又慈祥,身上染著淡淡的药香,让人一看就心生信任。 郑茜静介绍说:“五妹妹,这位是谭大夫,以前是御医,现在是璐王府的府医。谭大夫医术高超,这几天都是他照顾你的。” 谭大夫给叶緋霜號完脉,说她已无大碍。但经此一役劳心伤体,身体透支严重,必须好好將养一段时间才能恢復元气。 叶緋霜谢了大夫,又问:“王爷和世子还好吗?” 谭大夫还没回答,门口就传来一个清朗的嗓音:“我和父王都好。” 寧衡踏入房中,锦衣在日光下瀲灩生辉,让整个房间都亮了。 寧衡今年十六岁,高大健硕,剑眉星目,相貌十分周正。眼睛里有种没有被世俗所污的清澈,一看就是顺风顺水、锦绣堆中长大的富家公子。 叶緋霜对他表示关心:“世子没有嚇到吧?当时那个陷阱真挺嚇人的。” 寧衡拍了拍胸口:“我还真有点嚇著了。那个陷阱好深,里边还放著特別尖的竹刺。要不是姑娘关键时刻拉了我一把,我掉下去非死即残。” 叶緋霜也不居功,谦虚地说:“是王爷和世子吉人自有天相。” 刚过来的陈宴脚步一顿,想著这不是挺会说话的吗?怎么和他说话时就那样? 叶緋霜看见了陈宴,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感觉他看著自己的眼神里好像有点幽怨? 寧衡真诚地说:“多亏了姑娘你和陈宴,要不是你们,我和父王最后怎么样还真不好说。你们的大恩大德,我们没齿难忘!” 叶緋霜依旧谦虚:“世子言重了。” 寧衡搓了搓手,期待地问:“那天晚上我都没认出你是个姑娘,你的棍子耍得太俊了!不过我父王说你练的是枪法?” 叶緋霜点头:“我练的是长枪,但我没有枪,只有一桿棍子。” 寧衡一拍大腿:“这好办啊,我送你一桿枪就是了!你想要什么枪?芦叶枪?梨枪?虎头湛金枪?梅亮银枪?还是都要?你只管说!” 陈宴清楚地看见寧衡每说出一个名字,叶緋霜的眼睛就亮一分。 看来她是真喜欢枪。 但他的未婚妻凭什么要由別的男人来送枪? 陈宴出声:“世子。” “呀,三郎来了。”寧衡起身,朝陈宴抱了抱拳。 他不是个自矜身份之人,对於厉害的人,他从来都很敬重,更何况对方还是潁川陈氏的世家子。 陈宴回了一礼:“王爷请世子过去。” “哦哦,行。”寧衡又转向叶緋霜,“姑娘想好要什么枪,就差人告诉我,我定给姑娘打一桿顶好的。” “不劳世子费心。”陈宴说,“她若是喜欢,我会给。” 寧衡笑得清澈又单纯:“你给你的,我给我的,不衝突,多多益善嘛。” 寧衡满脸崇拜:“姑娘,我送你枪之后,你可以教我练枪吗?” 这话让叶緋霜有些惊讶:“应该有很多人想做世子的师傅,世子犯不著和我学。” 寧衡摇头:“不行,他们的枪法太粗鲁了,没你的好看。” 他是个喜欢美好事物的人,不管干什么都要把“好看”排在第一位。 “姑娘,那天看你打那些人,我都看呆了,真的太好看了,你简直就是仙女……” “世子。”陈宴温和地打断了寧衡的话,轻轻拍了拍他背,“別让王爷等急了。” “那我先过去,等枪打好了,我们再说拜师的事。”寧衡依依不捨地出去了。 叶緋霜眨了眨眼,倒是觉得这是意外之喜。 她之前只想著和寧衡交个朋友,就能求他去护著清溪了。 要是能给堂堂璐王世子当师傅,这身份岂不是更好用了? 郑茜静也很有眼色地出去了,房间里只剩下了叶緋霜和陈宴。 陈宴问:“好些了吗?” “好多了。” 其实不太好,因为她在梦里又回到了悲惨的前世,把那些痛苦又经歷了一遍,搞得她身心俱疲,脑袋也涨涨的。 尤其梦里的陈宴还是个混帐,竟然还和她爭论,还对自己做过的事死不承认! 叶緋霜晃了晃头。陈宴上前一步,手掌抚上她的后脑。 叶緋霜激灵了一下,浑身僵住,眼睛里满是戒备。 陈宴的手掌扣著她的后脑,拇指在她的太阳穴上轻柔又力道適中地揉按起来。 他把她的紧绷和防备看在眼里,却更加往前,腿贴住床沿,几乎和她挨到了一起。 叶緋霜的鼻尖蹭到他的衣袍,寸尺寸金的流云锦丝滑如冰。 雪中春信的香气縈绕在鼻端,將她包裹起来。 叶緋霜扣住他的手腕,想將他的手拿开:“可以了,陈公子。” 陈宴並没有放手,反而手腕一用力,捏著她的后脖颈迫使她扬起头来,自己则俯下身,两人间的距离只剩寸余,呼吸都交织在了一起。 “叶緋霜,你今天必须把话给我说清楚,明明白白给我个理由。”他盯著她,一字一顿,“我到底哪里招惹过你,以至於你这般厌我。” 第46章 喜欢我? 这段时间,陈宴就一直在思考,叶緋霜对他的敌意到底是哪里来的。 虽然她明面上挑不出错处,但是她的疏离、躲避仿佛是她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他一靠近,她就会自动筑起高墙来阻挡伤害。 但他又不曾伤害过她。 陈宴感觉自己遇到了最令人困惑的一道题。 叶緋霜笑得很真诚:“陈公子真是误会了,我和你无冤无仇,怎么会討厌你呢?” 陈宴垂眸睨著她,锋锐的目光让叶緋霜的呼吸都慢了半拍。 他轻启薄唇:“撒谎。” 叶緋霜的手指扣住了袖口,指尖泛起了青白色。 她的確无法对“討厌陈宴”这一行为作出合理解释,因为目前的陈宴,是完美到无可挑剔的形象。 前世的经歷,是无论如何都不能说的。 叶緋霜深吸一口气:“陈公子,我不是討厌你,我是討厌这门婚约。” “嫁我不好吗?” 叶緋霜道:“陈公子,难道你没有发现,这桩婚约给我带来很多麻烦吗?” “为什么我嫡母和我六妹妹对我那么大敌意呢?因为她们觉得我鳩占鹊巢。” “为什么傅湘语非得让我在诗会上出丑呢?因为她觉得我配不上你。” “你的未婚妻这个名號,给我带来很多无妄之灾。以后不知道还会有多少。” “如果我想要这门婚约,那么即便被针对也是我活该的。可我並不想要这门婚约,还要承受它带给我的诸多磨难,凭什么呢?” “这个不难解决。”陈宴说,“你跟我回潁川,在陈家绝无人敢欺你。” “陈公子,我是说,我不需要这门婚约,也不需要你。” 明明是早就知道的事情,但是被她这么清楚明白地说出来,陈宴心里划过一抹难言的苦涩。 他惯来清润的眸光暗沉下来,因为背光而甚至显得有些阴鷙,但是他的嗓音依旧是清润平静的:“所以,你因为这桩婚约而討厌我。” “你这么理解也行。”叶緋霜说,“你要是和我退了婚,我肯定不討厌你了。” “那如果退了婚,你会喜欢我吗?” 叶緋霜毫不犹豫:“不会!” 陈宴沉沉盯著她:“你怎么知道不会?” 叶緋霜胡诌:“因为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陈宴薄唇微抿:“你喜欢什么类型?” 叶緋霜索性放飞自我,开始胡说八道:“我喜欢高大威猛的。五官浓烈长得英气的。审美和我一致、喜欢亮丽顏色的。心思单纯,没有城府的。文化水平和我半斤八两的。对我言听计从的。粘人一点,会撒娇的。” 陈宴沉默片刻:“你是认真的吗?” 他怀疑她在故意气他,否则他怎么一条都对不上。 “当然认真。” “不存在这样的人。” 首先他就不信有男人会撒娇。 话音刚落,寧衡爽朗的声音就又传来:“郑五姑娘,我又回来啦!” 他穿著件墨绿色的锦袍,上边用金线勾著鸞鸟,阳光一照,整个人金光闪闪。 陈宴微眯起眼睛。 ……审美一致? 寧衡往床边一站,顿时把光线全都挡住了,投下一个巨大的黑影將叶緋霜完全笼罩了起来。 其实寧衡和陈宴身高差不多,但宽度差距明显,就显得寧衡大了两號。 ……高大威猛? 再一看,肤色偏深,五官也深邃,显得眼睛尤其的黑。 ……剑眉星目? 寧衡把手里的瓶子塞给叶緋霜,蹲在床边:“我爹让我把这瓶他刚炼好的仙丹给你拿来,这可是顶好东西,用过的都说好!!” ……心思单纯? 寧衡搓了搓手,满怀期待地问:“仙女,你吃了仙丹,明天就什么都好了!是不是就可以教我练枪了?” 叶緋霜:“我好像没答应要教你。” “答应我吧,仙女,求求你了。我很好教的,你让我怎么练我就怎么练。別看我是王府世子,我一点都不骄矜!仙女,我一定把你的教导当做圣旨,好不好嘛?” 陈宴:“……” 言听计从?爱撒娇? 呵。 陈晏顿时觉得他不顺眼得厉害。 寧衡感觉到脖子上传来一股凉意,像是有刀架了上来。 他仰头望著陈宴:“三郎,怎么了?干嘛这么看我?” 陈宴回他一个凉凉的淡笑。 寧衡虽然块头大,但並不妨碍陈宴拎著他的后脖领把他拖到门口、推出去、甩上门。 他回到叶緋霜床边,朝著外边抬了抬下頜,慢条斯理地问:“就这种的?你喜欢的?” 叶緋霜:“……” 感觉被鄙视了。 她发誓她刚才真的是按照陈宴的对立面信口胡说的,谁能想到还真能来个对的上號的。 关键是,说的时候感觉没什么问题。现在见到真人,就感觉放著陈宴不喜欢喜欢这种傻大个…… 显得她脑子不太好的样子。 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断没有收回来的道理。 “没错,我就喜欢这种。”叶緋霜索性一条路走到黑了。 陈宴撩袍坐进椅子里,不紧不慢地斟了一杯茶,递给叶緋霜。 叶緋霜说了半天话,也的確渴了,接过来喝了一大半。 剩下半杯递迴去,陈宴直接喝完了。 叶緋霜瞪大眼:“……喂!” “怎么?” 叶緋霜惊得差点说不出话来:“你不是有洁癖?” “是。但有句话叫夫妻一体,没有自己嫌弃自己的道理。” “谁和你夫妻一体?”叶緋霜被这词激得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陈宴,我已经把话和你说明白了,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所以我们最好把婚退了,各自去寻找自己的幸福。” 陈宴吐出轻飘飘却不容反驳的两个字:“不退。” 叶緋霜太阳穴突突跳了跳,故意噁心他:“怎么著,陈宴,难道你喜欢上我了?” 第47章 伸民冤 陈宴思忖片刻:“或许是有点。” 叶緋霜才不相信。 前世的陈宴明明白白说过,他有意中人,虽然他的意中人被他亲手杀了。 叶緋霜暗自嘖嘴,被他喜欢上的人可真倒霉。 陈宴好似看出了她的想法:“怎么,五姑娘不信?” 叶緋霜不想再和他谈论这个话题,直接躺下,拉起被子,闭眼送客。 陈宴起身,走到她床边,继续道:“不信也无妨,我可以证明给五姑娘看。” “別。陈公子的喜欢太珍贵了,我消受不起。” 好不容易活过来,可不想再死了。 叶緋霜眼也不睁:“我累了,陈公子可以走了。” 忽然觉得不对劲,叶緋霜一睁眼,陈宴正俯身朝她压来。 他要怎么证明? 全身血液顿时衝到了头顶,叶緋霜扬手便朝陈宴扇了过去。 陈宴一只手捏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拿起她枕边放著仙丹的瓷瓶:“我只是想把这个带走而已,这东西不吃为妙。” 叶緋霜:“……” 陈宴笑说:“五姑娘以为我要做什么?” 叶緋霜的脸彻底红了,气的。 —— 在寧衡的软磨硬泡下,叶緋霜收了这个徒弟。 既然已经熟悉了,还建立了师徒情谊,有些事就可以说了:“世子,我有一事相求。” 寧衡大手一挥:“师傅,你有事直说。千万不要和徒儿客气,徒儿会折寿的!” 叶緋霜让小桃带了个妇人进来。 这妇人一进来就砰砰磕头。 “这是张庄村的刑娘子。”叶緋霜给寧衡介绍,“她女儿七岁的时候,被这座別院的大管家秦鲤带走,献给了滎阳知府之子曹寒,而后被曹寒折辱致死。这样的人家,在张庄村里还有很多。” 寧衡一拍桌子:“这个曹寒,本世子早就知道他不是个好枣!” 陈宴凉凉地扫他一眼:“可我曾见过世子和曹寒一起宴饮,有道是人以群分,莫非世子也……” 寧衡忙道:“冤枉!师父,我和曹寒可不一样!我是好枣,真的!我可没害过人啊!” 叶緋霜点头:“知道你是个好的。” 陈宴:“呵。” 寧衡小声:“师父,我感觉陈三对我有意见。” “没有呢,他也知道你是好人。”叶緋霜说,“否则他根本不会去庇阳山救你们的。” 陈宴微扬唇角:“五姑娘倒是了解我。” 叶緋霜继续和寧衡说正事:“还有一事。就在上个月,我和我二姐姐遇到了歹徒,我二姐姐胆小,所以中秋那天,我就让人去找知府大人,想请他派些府兵来这里,保护我们。 结果我那隨从一直都没回来,要是他那天成功带了府兵过来,发现我不在別院,就会早早上山找我,说不定王爷和世子早就脱险了,我也不会受重伤。” 寧衡大怒:“这对姓曹的父子,都不是东西!” 叶緋霜道:“曹知府不肯派兵过来,无非是不把我二姐姐放在眼里。可我二姐姐代表了成国公府,他此举是不是看不起国公府?他今天看不起国公府,明天是不是就要看不起璐王府?” 寧衡咬牙:“他们敢!” 陈宴閒閒道:“有何不敢?璐王一介贤王,不理政事,他们造次也无人管束。” 寧衡忽然有些惭愧。 毕竟各路藩王就藩,其中一个职责就是代表天家监督地方官吏。他们璐王府,好像真的一直在吃閒饭。 叶緋霜说:“世子,恕我直言,璐王府也该立立威了。” 寧衡想了想,用力点头:“师父,你说得对!” 於是第二天,滎阳城发生了一件大事。 张庄村的刑娘子敲响府衙门口的鸣冤鼓,状告张庄別院大管家秦鲤和知府之子曹寒草菅人命。 她身后还有张庄村的百余名村民,都在喊冤,说他们的兄弟父伯已经被知府曹崖扣押两个多月了,什么时候能放出来都不知道。 府衙门口顿时热闹起来,围观的百姓把大道挤得水泄不通。 知府曹崖立刻让府兵去驱散门口闹事的村民,想和往常一样暴力镇压。 正混乱著,一架金顶马车驶过,寧衡探出头来:“这是在闹什么!” 百姓们顿时奔到车边,跪地大喊:“世子,求您要为我们做主啊!” 端坐高堂的曹崖看见大步流星走进来的寧衡,眼皮子都跳了跳。 璐王府不是从来不管事吗?这是要干嘛? 曹崖笑面虎似的拱手:“世子殿下,这什么风把您……” 寧衡抬腿就是一踹:“滚下去吧你。” 寧衡撩袍坐在曹知府的位置上,惊堂木一拍:“来啊,把张庄村的村民带上来!” 叶緋霜混在人群中,看著上方的寧衡。別说,天潢贵胄的气质在那里,还真挺像回事的。 曹知府背后是秦氏,说不定还有郑老太太。 而在滎阳城,能牵制郑府的,也只有璐王府了。 璐王府出手打压,郑府便有可能不再保曹知府,百姓们才能得到公道。 看了一会儿热闹,叶緋霜悄悄溜去了府衙后院。 暗处的陈宴见她鬼鬼祟祟,於是跟了过去。 第48章 交给她 府衙门口的热闹並没有传到后边的牢狱里。 因为这个牢狱不是关押一般犯人的府牢,而是知府曹崖设的私牢。位置隱蔽,专门关押一些特殊的犯人。 一般进了这个牢里的,就出不去了,会悄无声息地死掉,然后在这世上销声匿跡。 几名狱卒还不知道他家知府大人已经被人从高座上踹下来了,还在大口大口吃酒喝肉。 有一间牢房很大,里边关了足足几十人,只是这些人现在已经被折磨得没了人形。 一名披头散髮的少年扒著牢门哀求:“各位大哥,给口吃的吧,我爷爷真的不行了!” 一个嘴角长了颗大痦子的狱卒摇摇晃晃地走过去,把手里油腻腻的大鸡腿在少年面前晃了晃:“想要?” 少年急忙点头:“想,想!大哥,等我们出去了,我会报答你的!我把我家里的银子都给你!” 大痦子哈哈大笑起来,把鸡腿扔地上,狠狠踩了几脚,油滋滋的鸡腿顿时沾满血污和灰尘。 大痦子把脚往前一伸:“你把老子鞋底的油舔乾净了,这块肉就给那死老头了。” 少年枯槁憔悴的脸上顿时涌上愤怒之色:“你侮辱人!” 大痦子把头髮一撩,脸贴上柵栏:“侮辱你咋了?小瘪三,还记得老子是谁没?” 墙壁上火光摇曳,把他那张凶神恶煞的方脸和嘴角那颗大痦子照得清清楚楚。 少年认出了他:“原来是你!” 大痦子一哼:“去年在你们村,你敲爷一棍子的时候不是挺能耐?现在怎么和条狗似的?” 少年咬牙:“是你们先欺负我们村的刑婶子!你们不讲王法!” 大痦子嘿嘿地笑:“王法?我们大人就是这滎阳城的王法!” 牢房里边忽然传来一声虚弱的:“利子。” 张利急忙跑到牢房深处那个稻草搭起的床边,看著上边已经没了半条命的老者,哭喊:“爷爷!” 这位老者正是张庄村的村长。 他的老眼里流下浑浊的泪:“都是爷爷的错,爷爷不该不听旁人劝。利子,曾有人给我送来一封信,上边劝我把地给了秦鲤,不要去郑府闹。我没听,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啊!他们凭什么把我们餬口的地拿走呢?我就想討个说法啊!” 情绪一激动,村长就剧烈咳嗽起来,唾沫星子还混著血沫子。 张利急忙给村长顺气:“爷爷,你別急,会有办法的,一定会有办法的!” 村长吭哧吭哧地喘息:“是啊,我们拿什么斗呢?谁会给我们说法呢?我不该带你们去郑府啊……完了,全完了,出不去了……” 牢房里几十人,却无一人应声,隱隱有人哽咽起来,压抑得厉害。 “家里怎么办,都是些老幼妇人,又没了地,她们拿什么活命啊?”村长不断捶著身下的稻草,“活不了了,都活不了了!张庄没活路了!” 张利泣不成声:“爷爷,您坚持住,一定会有人给我们做主的。” 村长紧紧握著孙子的手,断断续续地说:“利子,你要活著出去,好好念书,考功名……当大官!当好官!你不能当曹崖,你下头也不能出第二个张庄……你要护好你下头的百……百……” 村长这句话终是没有说完。他双眼瞠得极大,带著无尽的悔和恨,死不瞑目。 张利握著爷爷枯瘦的手,嚎啕大哭。 外头的几名狱卒听见这动静,隨口道:“死了?” 大痦子喝了口酒:“死唄,早死还少受罪呢!” 狱卒们都默认了这话。 反正那些村民没活路了,估计用不了多久,“张庄”这个村子就不会存在於世界上了。 忽然,大牢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走进来一个高挑健瘦的年轻男子。 大痦子眯眼看著:“谁啊你?” 锦风举起一块令牌:“奉璐王之命,提审张庄村的村民。” 大痦子还在吃菜:“有知府大人命令没?” 第49章 骂狗官 刑娘子和曹崖还没爭出个所以然来,村民和別院大管家秦鲤就开始爭了。 村民们说秦鲤欺男霸女,强征他们的地还不给银子。 秦鲤说银子早就给了,是这些村民贪得无厌,还想要。 欺男霸女绝不存在,他秦鲤是个老好人,村里那菩萨庙就是他捐钱修的。 甚至秦鲤还拿出了证据——一沓地契和一纸土地转让的文书。 地契上边加盖了张庄村村长的私印和秦鲤的私印,文书上边也明明白白写著土地转让的有关事宜,不光有双方私印,还有滎阳知府的官印。 寧衡不会断案,但这些东西还是能看明白的。张庄村的土地转让在手续上的確不存在问题,至於银钱,那就不好证明了。 这次来的村民都是些老人孩子和女人,说家里的男人两个多月前跟著村长来討说法,就被知府大人关到了大牢里,再也没有回去。 曹崖说放屁,他早就把人放了。 村民说要是真放了,怎么可能几十个人一个都没回去。 曹崖说或许都去外边做工挣钱了吧,毕竟家里已经没地了。 太吵了,寧衡的脑壳就要炸了。 师父呢?他的师父呢? 他要怎么办? 寧衡久久不下论断,刑娘子真要绝望了。自打女儿没了之后,她的精神就不太好了。 现在的刑娘子失了智,扑过去要和曹崖同归於尽。 府兵们护著知府,村民们护著刑娘子,双方打成一片。 寧衡惊堂木都拍烂了也没用。 曹崖给身边的护卫使了个眼色,护卫心领神会,握紧手中的刀悄悄朝刑娘子靠过去。 护卫刚举刀,便飞来一颗石子打在他手背上,震得他半边膀子都麻了,长刀哐啷掉在了地上。 曹崖一怔,连忙抬头,一眼便看见了陈宴。 他身边站著个戴著斗笠的人,分不清是男是女,手里拿著一把弹弓。 让他眼珠子差点调出来的是那个大痦子! 他怎么被抓来了?这些人为什么会找到他的私牢? 曹崖双腿一软,差点摔地上。 陈宴开口:“刑娘子,这人你可认得?” 他的声音温润舒朗,声调不高,却压住了这满堂的喧闹。 刑娘子尚且不知道自己鬼门关走了一遭,看见那个大痦子时,瞪眼叫嚷起来:“是,就是他!就是他带人去抄了我的家!” 外头的百姓们议论纷纷,这人嘴边那颗大痦子太明显了,真应了刑娘子刚才说的。 大痦子还不承认,寧衡立刻让人打板子。几板子下去,大痦子就老实交代了,他去年的確带人去抄了刑娘子的家。 “何人指使你这么做的?”寧衡问。 “是曹大人。”大痦子说。 外边的百姓们瞬间炸了锅。 寧衡一喜,看向叶緋霜,用眼神询问是不是可以结案了? 叶緋霜却看向曹崖:“曹大人,你刚才你说你把张庄村村长他们都放走了,对吗?” 他们能把大痦子带来,肯定也把关在私牢里那些村民带来了。 曹崖自知反驳无用,只是问:“你是何人?” 叶緋霜轻笑:“曹大人还欠我一个人呢。我的隨从来和曹大人求援,结果援兵没有求到,他人也一直没回去。现在,可否把我的隨从还给我了?” 曹崖恍然:“你是郑二姑娘?” “是。” 曹崖、鬆了口气,既然是郑家人,那就好办了。 他顿时腿也不软了气也不虚了,打起哈哈来:“真是郑二姑娘派人来求援啊?我还以为是那小子假冒的呢,这才把人扣下了,误会,都是误会。” “那我在庇阳山遇袭之事,曹大人可查明白了?当晚我可就报官了。” 曹崖当然查明白了,是郑府的四夫人对那位郑五姑娘下手,连累了这位郑二姑娘。 可这是他们郑家自己的事情,怎么轮得到他一个外人说呢? 曹崖暗示:“等二姑娘您回了郑府,就一切都明白了。” 叶緋霜却和听不明白暗示似的:“我现在就要知道!” 曹崖一头冷汗,这里这么多百姓,让他怎么说?难道他要把世家大族內部的腌臢抖落出来让百信们看笑话吗? 郑老太太不得活剥了他! 曹崖擦了擦额角,只能道:“二姑娘,事情还没完全弄明白,您再通融几日。” “那你可真是个废物。”叶緋霜冷斥,“都过去这么久了,这种小事都查不明白,你怎么做的一方知府?怎么当的父母官?” 她上前一步:“去年京城,文远伯府的七姑娘遇刺,京兆尹周大人三个时辰便將凶手捉拿归案。 前年,博陵银库遭贼,博陵知府崔大人第二日一早便將已经逃出四百里的贼人诛杀。 大前年,弘农出了一起灭门案,僉都御史杨大人仅半月时间,就逮回已经逃至岭南的凶手。” 她一边说一边往前,把曹崖逼得步步后退:“我说的这几位大人,和曹大人一样,都是四品官。有道是能力越大官职越大,可都是一样的四品官,曹大人的治理办事能力和那几位大人,怎么就差这么多呢?” “刺杀我的凶手找不到,手底下的人管不好,张庄村的案子结不了。曹崖,这一方知府的位置,你还有脸继续坐下去吗?你配吗?” 话落,整个府衙落针可闻。 刑娘子不哭了,村民们不闹了,百姓们也不嘀咕了,所有人全都怔怔地看著这位言辞犀利的年轻姑娘。 百姓们平时看衙门断案,都是下头人对著上方的知府老爷三拜九叩,这还是头一次看有人对父母官贴脸大骂,还是这么年轻的一位姑娘。 是啊,都是地方官,凭什么別的地方的百姓就是那么好的父母官,他们滎阳的知府就是个什么都查不明白的废物呢? “嘖嘖。”卢季同靠近陈宴,悄声说,“你家五姑娘,好勇。” 陈宴扬了扬唇角,满意他的这个前缀。 他盯著叶緋霜的背影,眸光漆黑,眼底却越来越亮。 忽然,刑娘子扯著嗓子叫了一声:“曹狗,你不配当我们父母官,滚下台!” 张庄村的村民立刻跟著喊起来:“曹狗,滚下台!” 外边的百姓们也跟著喊起来:“曹狗,滚下台!” 越来越多的人喊起来,民意沸反盈天。 曹崖面色煞白,脸上的肌肉抽搐著:“你们……你们……” 他踉蹌后退,被一把椅子绊倒在地,拽住身边一位亲信低声说:“快,快去郑府报信,告诉郑老太太!说她家二姑娘要逼死我了!” 第50章 我抱你? 亲信刚跑出两步,就被一颗石子打到腿,狠狠跌了一跤。 叶緋霜左手拿著弹弓,右手还搓著两颗过来路上捡的小石子,问:“你这是要去哪儿啊?” 话落,她看向上头的寧衡。 寧衡顿时心领神会,一拍惊堂木:“来啊,把曹崖和他身边的人都严加看管起来,一个都不准离开府衙!” 府兵们面面相覷,不知道该不该听。 寧衡真火了,腾地一下站起来,指著这些人大骂:“睁大你们的狗眼,好好认认爷是谁!爷是璐王世子,皇家人!还比不上曹崖这狗贼? 你们连爷的话都不听,小心爷写信给皇伯伯,把你们一个个的满门抄斩,不对,株连九族!” 以前,寧衡光顾著吃喝玩乐了,觉得日子还不错。 现在坐在这代表一府最高权力的宝座上,他才明白,原来璐王府就是个纸糊的老虎。 对他这种天潢贵胄来说,这就是巨大的侮辱! 府兵们嚇了个够呛,顿时举著兵器把曹崖和他的亲信们团团围了起来。 这时,一群人从外边涌入,正是刚从私牢里放出来的张庄村的村民。 堂內的村民看见自己的丈夫儿子、叔伯兄弟,顿时一起抱头痛哭起来。 叶緋霜盯著面如金纸的曹崖:“这就是你所谓的,把张庄村的村民都放了?” 曹崖肥厚的嘴唇不断颤抖,有种大势已去的绝望,竟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他惊恐地看著叶緋霜,疑惑竟大过了害怕:“你……你到底是怎么找到他们的?” 就连他的妻妾、他的子女都不知道那个私牢的存在,这个郑二姑娘,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你的確做得很隱蔽了,把私牢建在地下,还在地面上栽了密林以作掩饰,就连入口也藏在了一座假山里。”叶緋霜说,“但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曹崖,做过的恶、欠下的债,就总有要还的一天。” 寧衡下令,把知府曹崖以及张庄別院的大管家秦鲤收监,搜查曹府以及张庄別院,寻找这二人作恶的证据。 陈宴转身看向外边的百姓:“这几日,滎阳府衙昼夜不歇,但凡有冤情的,无论大小,尽可来递状子,王爷和世子定会还大家一个公道。” 寧衡瞪大一双眼:什么,他还? 他拿什么还? 寧衡鬼鬼祟祟地躥到叶緋霜身边,缩著膀子小声问:“师父,我真不会办案啊!” 没有得到回答。 儘管斗笠上的轻纱把叶緋霜的面容挡得严严实实,可寧衡有种清晰的感觉——他师父在看陈宴。 的確。这一刻,叶緋霜仿佛看到了前世那个在刑部查案翻案、为民伸冤的铁面郎君。 前世的陈宴对她有诸多不好,但不可否认的是,他真的是个好官。 他入仕以后,翻旧案、修律例、改官制……桩桩件件,上不负天子,下无愧百姓。 她不知道她死后陈宴的青云之路走到了什么高度,想必是万人敬仰、流芳百世吧。 寧衡抬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师父?” 叶緋霜回神,说:“你別怕,卢四公子会帮你。他父亲现在是督察院左都御史,他会查案。” 寧衡鬆了口气:“那就好。” 张庄村的村民还有外边围观的百姓们齐齐跪下,不断磕头,高喊青天大老爷。 寧衡有些心潮澎湃。 怪不得人人都想当官,原来受人拜服,是这样一种畅快的感觉! 叶緋霜准备和村民们一起回村里。 寧衡呆愣愣的:“师父,你还回別院干嘛啊?你都进城了,不直接回家?” 叶緋霜道:“我是被发配去別院静心思过的,没有祖母和嫡母的宽恕,我不能回郑府。” 陈宴不急不慢地拆穿她:“是不能还是不想,五姑娘自己心里清楚。” 卢季同给他传的那些简信可都在他抽屉里收著呢。 她在別院过得多么的乐不思蜀,想回郑府才怪了。 叶緋霜还是假惺惺地狡辩了一下:“当然是不能啊。要是能回郑府,谁愿意在別院呢?” 到了府衙门口,她刚准备上马,就被陈宴按住肩膀。 她踩著马蹬子晃了两下又掉了下来:“怎么了?” “你的伤还没有好完全,不宜骑马。”陈宴朝他那顶古朴又不失华丽的宽大马车扬了扬下頜,“坐车去。” 叶緋霜爭取:“其实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她本来就爱策马奔腾,在別院这段时间把她热情全都勾起来了。在床上躺了好几天,她有点憋得慌。 陈宴来扯她手里的韁绳,吐出不容置喙的两个字:“上车。” 叶緋霜把斗笠上的轻纱扬开,瞪著他,得到一句:“需要我抱你上去?” 叶緋霜打了个哆嗦,搓了搓膀子后退两步:“你有毒啊陈宴?” 陈宴当真朝她伸出手,叶緋霜电光火石间估摸了一下现在的自己是否打得过他,得出否的结论后,她麻利地转身上车了。 寧衡跟出来:“师父,等等我,咱一块儿走!” 陈宴拦住他,露出一抹温润儒雅的笑:“世子,滎阳百姓的冤情还等著您来处理呢。” 寧衡:“不是有卢四?” “他没有功名,不適宜坐高堂,得世子这样的皇权贵胄来震著。” 寧衡:“……哦,好像很有道理。” 见陈宴也准备上马车,他拽住陈宴:“不是,你为什么不在这儿坐镇啊?你陈三郎的名號不比我俩加起来都好使?” 陈宴乾脆利落又不失礼数地拂开寧衡的手:“世子是天潢贵胄,卢四是左都御史之子,而我一介白身,实在不宜插手官场之事。” 寧衡挠了挠头:“哦?” 听起来很有道理,但总感觉不是这么回事。 陈宴鼓励地拍了拍寧衡的肩膀,转身进了马车。 寧衡疑惑,陈宴明明比他小一岁,为什么给人的感觉好像比他大一辈? 父王和母妃总说希望他当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娘的,可能被他们盼中了,他真的长不大了。 寧衡回了府衙里,看著已经被百姓们团团围起来的卢季同,不禁打了个激灵。 卢季同挣扎著问:“世子,陈三呢?” “他走了啊。” 听寧衡转述完陈宴给出的理由,卢季同顿时气得青筋暴起:“胡扯,我还不知道他?他明明就是躲清静去了!还说得那么冠冕堂皇,混蛋!” 要是让陈宴知道卢季同的话,他一定会说冤枉。他不是躲清静,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弄清楚。 马车里,陈宴给叶緋霜倒了一杯茶。 叶緋霜警惕地看著这杯极品君山银针,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等陈宴慢条斯理地喝完半杯茶,他开口了:“五姑娘,说说吧。” 叶緋霜明知故问:“说什么?” 陈宴思忖一瞬:“那就先说说,五姑娘是如何得知曹崖私牢的位置的?” 第51章 起疑心 叶緋霜面无表情地看著他:“陈公子怎么不先解释解释,为什么要跟踪我呢?” “自然是怕五姑娘有危险。”陈宴说得冠冕堂皇,“五姑娘为了郑二姑娘受的伤害还没完全好,又因为王爷和世子添了新伤。这新伤旧伤加一块,我怎么放心让五姑娘单独行动?” “陈公子真是关心我。” “那是自然。”陈宴道,“別转移话题,五姑娘,回答我的问题。” “你別管那么多。”叶緋霜手一挥,“我自有我的办法。” 从假山那里,陈宴出现在她身后那一刻起,叶緋霜就知道这他娘的完了呀! 这是真不好解释,因为曹崖这个私牢真的非常隱蔽。 前世,曹崖倒台后,上边派人来查封他的府邸,都没有发现这个私牢。 还是几年后,滎阳发了一次大水,府里的林子塌了,大家才发现林子下边竟然別有洞天,仔细一看是个私牢。里边白骨皑皑,不知道死了多少人。 得知此事的陈宴很生气,把曹崖狠狠骂了一通。每句话前边都加了“你们滎阳”四个字,让叶緋霜觉得他把自己一块儿骂进去了。 “牢房怎么能建在地底下呢?”她当时问,“从哪儿进去啊?” “府衙后院有座假山,入口就在那里,特別小的一个口子。” 也幸亏知府府后院不大,就只有一座假山。 叶緋霜今天带著答案找,终於在一个很隱蔽的地方看到向下的台阶。 “今天跟著五姑娘,我看见五姑娘直奔那座假山去了,都不带犹豫的。” 陈宴说,“曹崖做了二十多年知府,怕是他的妻妾子女都不知道这座私牢的存在,我真的好奇五姑娘到底是如何得知的。” 叶緋霜知道不管自己编什么理由都会被陈宴问到底,以防圆不回来,她选择了最没有逻辑的说法:“此乃上天助我。” 陈宴:“哦?” 叶緋霜神神叨叨的:“有菩萨给我託梦了,在梦里告诉我的。” 陈宴:“……” 他难得露出这种无语的表情,叶緋霜竟然隱隱有种终於在口头上贏了他一次的暗爽感。 叶緋霜自信起来,摊摊手:“这就是实话,你要是不相信我也没办法。” “五姑娘觉得我很好骗?” “哎呦,这怎么会呢!”叶緋霜一拍大腿,“谁敢骗你陈三郎啊!” 她从反面问:“自打我回了郑府,不说一举一动吧,我的大致动向陈公子都知道吧?那您说说,除了菩萨给我託梦,我还能怎么知道呢?” 陈宴靠在车壁上,修长的手指在小几上一点一点的,这是他思考的时候惯有的动作。 她竟然把陈三郎问住了,难得。 叶緋霜有点开心地端起茶杯喝茶。 冷不丁,忽听陈宴说:“我感觉五姑娘似乎可以预知一些將要发生的事情。” “噗……”叶緋霜一口茶水还没咽下去就喷了出来,她咳嗽著,一颗心跳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陈宴拿出一方帕子递给她。 叶緋霜没接,用袖子直接抹了抹嘴:“陈公子,你不觉得你这话比我那菩萨託梦还离谱吗?” 陈宴把帕子放在她腿上,兀自分析起来:“今日,五姑娘找到了曹崖的私牢。再往前,五姑娘救了璐王父子。” “我不都说了吗?我那天是偷溜出去跑马的,碰巧遇到了落难的王爷和世子。” 为了不显得太突兀,她还提前好几天就预热了。那几天她每天都想往外溜,被陈宴逮住好几次。 关於搭救璐王父子的事,陈宴早就问过她了,她给出的解释也都合情合理,甚至还说明了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密林里—— 因为官道被落石堵住了,她觉得蹊蹺,就转向小路,没多久就听见了呼救声。她是个路见不平的性子,顿时就拔棍相助了。 现在,叶緋霜说:“我要真能预知未来,我直接多带点人去庇阳山救驾,省得我还被射了一箭。要是那箭上有毒,我不就一下子死那儿了吗?” 陈宴没再继续说这事,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 转而道:“五姑娘总想和我退婚,难道也是菩萨给你託了梦,告诉你不要嫁给我?” “……这倒没有。” 她得把握度,离谱也得有个限度。 叶緋霜违心地说:“你陈三郎人中龙凤,想必菩萨也喜欢。就算菩萨给我託梦,估计也会说让我好好把握这门婚约,早日嫁给你。” “那五姑娘努努力,爭取早点把这个梦做了。五姑娘这么信奉菩萨,肯定会遵守菩萨的妙言,和我早日完婚。” 他的声音清朗温润,语调都没有起伏,可叶緋霜却听出了十足的阴阳怪气。 叶緋霜没再说话。 她只觉得头疼。 陈宴对她起疑了。 以他的性子,以后岂不是要时时盯著她? 算了,盯就盯吧,只要她不承认她有“预知未来”的能力,他能有什么办法?毕竟这事除了天地鬼神,就只有她自己知道。 就好比她刚刚说的“菩萨託梦”,她咬死了不改口,陈宴也没办法,总不能严刑逼供。 叶緋霜又安心了。 “五姑娘方才指认曹崖的那一通话,很精彩。”陈宴又道,“想不到五姑娘大字不识,却能对各位大人的事跡如数家珍。” 他看向叶緋霜,轻轻扬了扬修长俊挺的眉:“这也是菩萨託梦告诉五姑娘的?” 这个叶緋霜早有准备,不慌不忙道:“我们村里以前有个穷秀才,喜欢卖弄文采,也爱讲些官场上大人们的事跡,我就是从他那儿听的。” 这个解释陈宴倒是不怎么怀疑,毕竟这样的人多的是。 就好比一些百姓离皇宫十万八千里远,却能把皇上和娘娘们的艷事说得头头是道。 叶緋霜斜眼看著陈宴,有些心累。 明明他们可以一別两宽各自安好,为什么她得天天和他斗智斗勇。 他赶紧走吧,他到底什么时候走啊,他怎么还不走啊! 叶緋霜掀起车帘,看了一眼窗外,幽幽嘆了口气。 陈宴问她:“怎么?” “怎么才秋天啊。”叶緋霜说,“赶紧过年吧。” “五姑娘盼著过年?” “是啊,过年多热闹,有那么多好吃的、好玩的,我正好想看看滎阳这种大城池里的人是怎么过年的呢。” “原来是因为这个啊。”陈宴不紧不慢地说,“我还以为五姑娘是盼著过了年,我进京会试,五姑娘就能摆脱我了呢。” 叶緋霜:“……” 谁来救救她? 第52章 三件事 回到別院时,叶緋霜发现,傅湘语竟然来了。 她穿了一袭素白锦裙,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在身后一丛木芙蓉的映衬下分外好看。 傅湘语热情地说:“五妹妹,你这是去哪儿了?我都等你半天了。” “去村子里转了转。”叶緋霜乖巧回答。 傅湘语打趣她:“你就是村子里长大的,一来这儿,可不就和回家似的么?比在府里自在多了吧?” 叶緋霜恍若听不出她的嘲讽,老实巴交地点头:“是呀。” “你要是喜欢,就多在这里住一段时间,暂时別回府。六姑娘这段时间脾气大得很,你要是回去,肯定受她欺负。” 叶緋霜明知故问:“六妹妹怎么啦?” 傅湘语眼中闪过一抹幸灾乐祸:“还不是诗会那事么……不知道怎么就传出去了,还被说书先生们编成了话本子,现在整个滎阳城都知道了……” “哎呀,那外头的人岂不是都笑话六妹妹呢?” “可不嘛,所以六姑娘生气啊,天天在家里打鸡骂狗的。你要是回去,她肯定找你麻烦。” 叶緋霜立刻点头:“谢谢傅姐姐提醒,我知道了。” 傅湘语摸了摸叶緋霜的脸:“脸上的肉少了好些,这些日子吃苦了吧?唉,听说你和二姐姐遇到了匪徒,把我可担心坏了,我是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著。” 叶緋霜心道你这茶饭不思的哪儿是惦记我和二姐姐,分明是惦记著陈宴。 知道了陈宴在別院,这不就快马加鞭赶来了。 说实话,傅湘语能来,叶緋霜是真挺高兴的。 要是傅湘语能把陈宴缠住,让陈宴別总是在自己跟前晃,叶緋霜还要谢谢她呢。 叶緋霜和傅湘语虚偽又热情地寒暄了半天,傅湘语才从叶緋霜的院子离开。 很快小桃就进来稟告:“傅姑娘没回她院子,而是去了陈公子那边!” 叶緋霜一点儿都不意外:“噢。” “姑娘,您怎么不著急呀?这傅姑娘明明就是衝著陈公子来的!” 叶緋霜:“你三哥回来了没?” 小桃:“……刚回来。” “把他叫来。” 小桃跺了跺脚,转身去了。 她都急死了,姑娘怎么不著急啊? 陈三郎要是真让傅姑娘抢走了,可怎么办啊? 很快,铜宝过来了。 “那天奴才拿著国公府的令牌去了府衙,可知府大人却说令牌是假的,非但不给奴才调人,还把奴才关了起来。 但知府大人也一直没审奴才,就是把奴才关著,饭食什么的也都给了。” 叶緋霜道:“曹崖知道你是冤枉的,当然不会审你。” 铜宝面露疑惑:“那知府大人为何不派人?” “因为曹崖已经知道了我和二姐姐遇袭那件事是四夫人做的。如果他真的派了人过来,四夫人再来这么一次,曹崖的人要怎么办? 护著我们,岂不是耽误了四夫人的事?不护著我们,岂不是要落个办事不力的罪名?” “他不派人,能避免很多麻烦。即便我们去质问他,他也能狡辩说自己办事严谨,觉得国公府的令牌是假的,才不敢轻易调人。” 铜宝恍然,原来是这样。 “你去给我办三件事。”叶緋霜又说。 铜宝忙道:“姑娘儘管吩咐。” 在下人眼中,主子的吩咐代表了器重。当下人的从不怕麻烦,就怕没活干。 叶緋霜提笔写了一封简信,递给铜宝:“你把这个送到醉红尘的桑彤姑娘手里去。” 铜宝躬身接过:“是。” “送完后,你去八街胡同,胡同最里边有间稻草房,住著个疯疯癲癲的女人。你对她说,时机到了,现在可以去府衙状告回春馆的乔大夫了。” “是。” 看著铜宝波澜不惊的脸,叶緋霜很满意。 铜宝不可能不认识乔大夫。他听到她让人状告乔大夫,既不惊讶也不疑惑,很懂分寸。 “最后一件,你回郑府,找三夫人,让她派个可靠的人来给我送点灵芝,我要熬药补身子。” “是。” “去吧,这次的事情彻底结束后,我会给你寻一个好差事。” 铜宝赶车技术不错,马骑得也不错,还会点拳脚功夫。之前一直在角门看门,实在是有点屈才了。 铜宝再次跪地:“奴才只想跟著姑娘。” 叶緋霜笑起来:“行,我应了,你去吧。” 叶緋霜看了一眼天色,去找郑茜静。 时值深秋,天气凉寒下来,郑茜静的身子愈发的不好了,房间里都烧上了炭盆。 见叶緋霜终於来了,郑茜静忙不叠地招手:“快给我讲讲,你们都干了啥事?可把我好奇死了。” 叶緋霜把府衙的事说了一遍,又道:“我借用了二姐姐的名號,二姐姐別怪我啊。” “这是什么话。”郑茜静道,“一个名头而已,你隨便用。” 自从叶緋霜帮自己挡了那致命的一击,郑茜静就把她当亲妹妹看了,她做什么都行。 月影问是不是要摆饭了,郑茜静说:“摆摆摆,今天我让人做了什锦珍珠锅子,你去把陈三郎请来,我们一起吃。” 很快,陈宴来了。 瞧见跟在他身后的傅湘语,郑茜静顿时胃口没了大半。 傅湘语笑著说:“我正和陈公子论经呢,一听二姑娘这里摆饭了,便来蹭一顿,二姑娘別嫌我打扰才是。” 郑茜静惯是个体面人,才不会因为一顿饭就给人脸色,让月影加凳子碗筷。 傅湘语落座后,又继续和陈宴说话。 他们谈的是《楞严经》。 拜前世的陈宴所赐,叶緋霜也追隨他的脚步看过很多经书。 但她到底境界不够,无法彻底参悟其中奥妙。 不过足以让她听懂傅湘语和陈宴在谈什么了。 傅湘语一个没什么阅歷的年轻小姑娘论起佛经来,实在有些空洞,听起来索然无所。 不过她还是诚挚道:“傅姐姐说得真好。” 傅湘语明知故问:“五姑娘也看过经书吗?都看过什么?” “怎么可能!”叶緋霜一摆手,“我都不识字的,怎么可能和傅姐姐陈公子看一样的东西。” 陈晏瞥了叶緋霜一眼,见她正转著眼珠看他和傅湘语,脸上明显写著:你俩真般配。 陈晏顿时有些食不下咽。 傅湘语继续展露才华:“陈公子,就说那十因十果……” “傅姑娘。”陈宴打断了她的话,“食不言。” 傅湘语一愣,有些訕訕:“是。” 她哪里说的不对吗?感觉陈三郎脸色一下子就冷了。 丸子在沸腾的锅里起伏,叶緋霜瞅准一个,稳准狠地下筷。 没夹上来,因为她的筷子被陈宴的筷子按住了。 陈宴看著她,声调冷冷:“羊肉是发物,要少吃。” “我吃得不多。” “你已经吃掉五个羊肉丸子了。” 叶緋霜无语,有毒吧这人,不专心吃饭,数她吃了几个丸子? 叶緋霜提醒他:“陈公子,食不言。” 郑茜静:“噗。” 陈宴恍若不问,夹起一枚云菇卷放她碗里,慢声道:“想早点出去跑马,就好好养身体,別不当回事。” 傅湘语看看陈宴,又看看叶緋霜,不自觉地捏紧了手中的筷子。 陈宴和她论经的时候宛如在云端之上,高不可攀。可是和叶緋霜一说话,他忽然就有了烟火气,落到了人间。 第53章 丑事露 叶緋霜很快就见到了三婶卢氏派来送灵芝的人,是卢氏的心腹妈妈。 “劳烦妈妈告诉三婶,这段时间多盯著点四房。听说六妹妹最近不太好,別再干出什么丑事来。” 妈妈目光微闪:“老奴明白。” “四夫人身边有个点心娘子叫绿蕊,手艺很好,三婶可以尝尝她做的点心。” 妈妈心领神会:“老奴回去便去找这个绿蕊。” 府衙里。 寧衡和卢季同差点被漫天的状子淹了。 璐王把璐王府的幕僚和府臣全都派了过来,总算救了二人狗命。 一群文人唉声嘆气,直道滎阳官场从上到下已经彻底烂透了。 有这样的父母官,百姓的日子能好起来才怪了。 第三日,寧衡终於收到了他师父说的那张,状告回春馆乔大夫的状子。 师父特意叮嘱过的,那就证明这案子至关重要。 於是寧衡亲自带著官兵去了回春馆,把里边的一眾大夫和学徒全都缉拿了。 乔大夫不在馆里,寧衡在热心百姓的带领下,去了乔大夫家,但令人惊讶的是,乔大夫竟然也不在府里。 別院里,铜宝匆匆来向叶緋霜稟报:“姑娘,乔大夫今日去府上给四老爷请脉了。” 叶緋霜扬起唇角:“好。” 时机到了。 她能做的都做了,希望她三伯母也能一切顺利,拿人拿双。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 知府府衙这几天的动静,也传到了郑府。 秦氏倒是不怎么在意。毕竟上头有老太太顶著,轮不到她烦心。 她只为郑茜媛忧心。自打知道自己在诗会上出丑的事被编成话本子传遍滎阳城后,郑茜媛就崩溃了。 “一定是叶緋霜把诗会的事情传出去的,她要毁了我!”郑茜媛哭得面目狰狞,“我要杀了她,她敢害我,她就得死!” 秦氏安抚女儿:“傅湘语已经去別院了,跟著她的人里有我派去的。你放心,娘不会让那个小蹄子有命回来的!” 听到这话,郑茜媛的情绪总算略微平復了一些。 秦氏连忙把一边的新衣裳拿过来:“媛儿,看娘给你裁的衣服,都是最好的京绸!三房都没有,娘都给你拿过来了!” “真的?三房没有,只有我有?” “对呀,你三伯母还想和我抢呢,老太太不还是全都给我了?”秦氏得意地说。 不光是这料子,还有中秋各个铺子和庄子进的东西、京城赏赐下来的节礼,她都挑了最好的拿回来了。 卢氏一样都没从她手里抢走。 秦氏一想到卢氏那吃瘪的脸就想笑,有种狠狠出了口恶气的爽快感。 等郑茜媛睡下了,秦氏才疲惫不堪地回自己的房间。 她闭上眼,任由陶妈妈给她捏腰:“自打那个小贱人回来,这齣了多少事了!” 陶妈妈也跟著骂道:“那小蹄子就是个害人精!闔该死在外边!” 没多久,房门处传来三长两短的熟悉声响,陶妈妈低声道:“来了。” 秦氏睁开眼:“今儿不是他过来的日子啊。” “许是乔大夫见夫人这段时间太累了,也记掛著夫人呢。” 人一累起来,就格外的脆弱。尤其像秦氏这种,身边长时间没个人的,就急需安抚。 她对陶妈妈说:“让他进来吧。” 今日的乔大夫是特意打扮过的,青色直裰,乌巾束髮,腰带上垂著玉佩和扇坠,不像是个大夫,倒像是个官老爷,看得秦氏眼睛都亮了。 秦氏柔声问:“今儿怎么突然来了?” “刚去给那病秧子诊脉了。你忘了?我现在请脉请得很勤。” 秦氏揉了揉太阳穴:“我还真是忘了。” 乔大夫给她按头,慢悠悠道:“等明年,郑涟差不多就能毒发身亡了,到时候四房的財產就全都是你的了,然后我想把回春馆建得大一点。” 秦氏轻哼一声:“就知道你又打我银子的主意呢。” 乔大夫连声叫她心肝:“我的不就是你的么?” “哼。” “別忘了把那个靳氏早点料理了,她虽是个妾,也是能分银子的,咱们的银子可不能给了她。” 秦氏懒散道:“好说,我一剂毒药下去就送她见阎王了。” 两人你儂我儂,和往常一样说说话、吃吃点心喝喝茶,最后滚到了床上。 这些年来,秦氏都是这么过来的,她和乔禄偷情偷得已经熟门熟路了。 一般乔禄和她廝混两个时辰就走了,不会在这里过夜。但今天不知道怎么了,乔禄觉得身子沉得厉害,不想走。 秦氏也觉得芙蓉帐暖,不想失去这样的温存旖旎,索性就留乔禄过夜了。 可谁知道,她就这么一心软,竟然就出事了。 半夜三更,她和乔禄还在睡梦中,四房正院外边忽然亮起了许多火把。 秦氏被动静吵醒,不耐烦地问:“怎么了?” 陶妈妈闯进来,慌道:“夫人,不好了,来了好多人……” 秦氏一惊,睡意顿时没了:“什么?” 她转头推乔禄:“快起来啊,別睡了!” 可乔禄就和头死猪似的,她怎么都推不醒。 院中传来脚步声和爭执声,有人闯进来了! 秦氏一头冷汗,来不及了,只能把乔禄藏到床最里边,用被子把他盖好。 她刚一下床,卢氏就带著一群婆子,气势汹汹地衝进房间。 “三嫂,你这是什么意思?”秦氏强装镇定。 “四弟妹,你还好意思问?你自己干了什么好事你自己心里明白!” “我干什么了?三嫂,你可別诬陷我!” 卢氏指著她身后:“你床上有谁?” 秦氏脑袋嗡的一声,脸色煞白,差点没站稳。 卢氏冷哼:“来人,给我搜她的床!” 秦氏张开双臂拦住:“放肆,我是郑府的四夫人,你们这群奴才……放肆!” 可卢氏哪里会听她的?顿时一群婆子便涌过来,把秦氏挤到一边,把她床上的乔禄拽了下来。 见四夫人床上竟然真的藏了个男人,其它人全都惊呼起来。 秦氏腿一软,跌坐在地。 她脑子里只有两个字:完了。 卢氏目光炯炯,高声喝道:“来人,把这贱妇给我带走!” 第54章 护得住 秦氏被几个婆子扯出去,口中不断嚷嚷著:“我要见老太太!” 她虽然有些惊慌,但並没有崩溃,可见有底气。 卢氏冷眼乜她:“你以为老太太还会护著你?” “老太太当然会护著我!三嫂,你別把事办绝了。”秦氏狠狠瞪著卢氏,“咱们到底是妯娌,做人留一线,对你也好。” 也不怪秦氏这么底气十足。毕竟当初她闹出未婚先孕那么大的丑事,老太太都能给她瞒得严严实实的,还让她做了锦衣玉食的郑家四夫人,她还有什么可怕的? 就算她把天捅一个窟窿出来,老太太也能给她补上! 卢氏冷嗤:“那你便等著,看这次老太太护不护得住你!” 秦氏发现,这不是去老太太的鼎福居的路! 她竟然被带去了郑氏的祠堂! 秦氏的胸口像是被戳了个大窟窿,所谓的底气顿时没了一半。 这种事,不是应该由老太太私底下处理吗?为什么要开祠堂?! 卢氏看著秦氏煞白的脸,心底畅快,面露得色:“今日,我请了族中的长辈们过府做客。几个年纪大的,比如族长和太夫人,就在府中留宿了。” 秦氏瞪大眼,卢氏口中的太夫人是现任族长的娘,不到二十岁就没了丈夫,也没改嫁,自己一个人把孩子们拉扯大,还得了一块儿贞节牌坊。 这位太夫人为人十分尖酸刻薄,还迂腐,素日里就把女人的贞洁掛在嘴边。 这老太婆还不得把自己沉塘了? 秦氏还真没想错。 这位太夫人一看见她,手里的梨木拐杖就在她身上狠狠打了几下。 偏她被婆子们按著跪在地上,躲都没法躲,只能生生受了这疼。 “我郑氏一族,竟然会出这样的淫妇!”太夫人的声音苍老又沙哑,怒道,“这种有辱门楣的贱人,就该浸猪笼!” 她呼哧呼哧喘著气,显然是被气坏了。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卢氏连忙扶著她坐下:“太夫人,您別把自个儿气著了!” 这位太夫人是现在郑氏一族中辈分最高的,郑老太太都得叫她一声婶子。 郑老太太说:“婶子,咱们家的媳妇个顶个都是好的,这其中肯定有什么误会。” 她看向秦氏:“老四家的,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说清楚!” 秦氏和郑老太太一对眼神,就明白了。 秦氏顿时掩面哭起来:“母亲,媳妇……媳妇是被人害了啊。那个男人他半夜闯进媳妇的房间,拿刀子威胁媳妇,让媳妇和他……媳妇还有儿女,不能死啊……” 太夫人盯著她:“你是说,你是被歹人强迫的?不是和人私通?” “我堂堂滎阳郑氏四夫人,我和一个大夫私通什么?他有哪里比四老爷好了?老天爷,我受了这么大的屈辱,还要背上这种骂名,我不活了啊……” 郑老太太一拍椅子扶手,怒骂:“真是岂有此理,一个开医馆的,竟欺负到我们郑府的夫人头上来了!这种色胆包天的淫棍,闔该被千刀万剐!” 顿时便让人去把乔禄宰了泄愤。 此刻,卢氏脑海中迴响起叶緋霜让人转告她的话:“就算秦氏的丑事曝光,老太太会做的,也只是把那男人杀了,然后把此事压下来。秦氏什么事都不会有,她还是好好做她的四夫人,和三婶您爭来斗去。” “那以后,她岂不是要更无法无天了?怕是真觉得这郑府要跟著她姓秦了。” “所以断不能让此事被压下来。我听说族中有位太夫人,守著贞节牌坊过了一辈子,最厌恶女人不贞。她是族长的娘,说话有分量,不妨请她来做主,她必不会让此事轻飘飘地揭过。” 卢氏暗嘆,还真让她这侄女猜中了。 郑涟窝囊,靳氏怯懦,两人倒是生了个聪明闺女。 果然,如叶緋霜所料,太夫人登时便驳了郑老太太的处决。 “事情还没弄清楚,怎么就能把人杀了?兹事体大,必须弄个水落石出!若真是有人不检点,我绝不容她!” 说完,便让她儿子,也就是现任族长,把乔禄带过来。 几桶冰水下去,乔禄总算是醒了,但人还有点懵。 可一看这三堂会审的阵仗,还有被人压著衣衫不整的秦氏,那点懵顿时烟消云散了,他知道事情败露了! 卢氏问他:“乔禄,你为何会和我四弟妹廝混到一处?把话说清楚!敢有一句假话,小心你狗命!” 乔禄的脑子飞快转了起来。 和高门大户的女眷私通,这可是要丟命的! 秦氏说过,郑老太太特別疼她,就算她把天捅了一个窟窿,郑老太太也能给她补上。 所以,他得保住秦氏,这样秦氏才能反过头来再保他。 於是,乔禄当机立断,连连磕头:“老太太,是我喝多了黄汤,神智不清,才……才把四夫人……都是我的错,她是被我强迫的……我就只犯了这一次错,老太太饶命啊……” 这人还不算太蠢,郑老太太和秦氏齐齐鬆了口气。 秦氏適时嚎哭起来,宛如真的受了天大的委屈。 “可我到底不清白了,我今日便撞死在这里,和郑家的列祖列宗告罪!”秦氏装模作样地往墙上撞去,当然被郑老太太著人拦下了。 “说到底,也不能全怪你,是咱们引狼入室了。”郑老太太看向卢氏,“老三家的,给府中人看诊的大夫竟是这么个淫棍,你这管事的却一直都没有察觉!” 对卢氏来说,平白被扣了一口锅,她才是真冤枉。 但她还是跪下请罪:“母亲恕罪,是媳妇疏忽了。” “罚你半年月银以示警醒,你回头好好整顿整顿府里的人!” 卢氏不甘却又无可奈何:“是。” “老四家的,念在你是被胁迫的,便罚你一年禁闭,你好好闭门思过!” 和浸猪笼比起来,关一年禁闭真的是轻到不能再轻了。 太夫人明显对这个处罚不满:“你这是在包庇纵容!” “老婶子,得饶人处且饶人啊。”郑老太太说,“到底是咱们家里的小辈,咱们得心疼她们啊!若老四家的真干出私通那种事,我第一个不容她!可她也是遭了横祸,让歹人害了,我这当娘的得给她做主啊!” 太夫人冷笑:“以后谁家姑娘干出丑事,只要都说自己是被逼的,就可以万事大吉了?那这世上岂不是要乱套了!” “老婶子,你这话说的。咱们郑家的姑娘都是好教养,可干不出这种事。旁人家的,和咱们又有什么关係?”郑老太太扫视一圈周围眾人,“咱们这么一大家子,最重要的是和和美美,可不能自相残害啊。” 这话一出,就是一锤定音了。 秦氏的惊慌尽数褪去,得意地瞥了卢氏一眼,像是用眼神在问:你瞧,老太太护不护得住我? 卢氏的指甲都掐进了手心里。 郑老太太又说了些体面话,就准备让大家散了。 谁知此时,一个小廝急匆匆跑进来稟告:“外头来人了,说要捉拿回春馆的乔大夫!” 郑老太太斥道:“荒唐,回春馆的大夫就去回春馆抓,来我们府里做什么?是何人这般放肆!” “是,是璐王世子!”小廝以头抢地,颤颤巍巍地说,“他说……他知道乔大夫今天来找咱们府上的四夫人过夜了,乔大夫现在是朝廷要犯,他只能来咱们府上抓人了……” 第55章 添把柴 宛如水滴进油锅里,场面再度譁然。 太夫人抓住了关键词:“什么叫『他知道乔大夫来找四夫人过夜』了?你把话说清楚!” 小廝都快哭了:“奴才……奴才也不清楚啊……” 峰迴路转,卢氏又看到了希望。她压下忍不住翘起来的唇角,立刻道:“母亲,不如就由媳妇去见璐王世子吧。” 寧衡嘹亮的声音从祠堂门口传来:“不用了,本世子已经来了!” 折腾了大半宿,天都已经亮了。 寧衡带著数名护卫,在晨光照耀中,大步而入。 一群人高马大的男人中,寧衡身边跟著的那个女子就显得格外瞩目。 那女子身姿窈窕,宛如弱柳扶风,纱巾覆面,看不清脸。 但有人认出了她的衣服上的纹,那是醉红尘统一的样式:“呀,这是醉红尘的姑娘!” “乔禄,你这混蛋!”桑彤看见乔禄,便指著他大骂,“你说你会为我赎身,娶我回家和你好好过日子。我信了你,一直等著你。我以为你对我一心一意,结果你竟和旁的女人有私情,你辜负了我!” 乔禄呆住了:“我什么时候说……” “你还不承认!我都发现了!”桑彤打断他,把怀里抱著的包袱扔在他脸上,“你瞧,这就是证据!” 包袱散开,里边的东西抖落出来,竟都是女子的私密衣物。 “我昨夜在你家等你,你却久久不回来。要不是我在你衣柜里找到这些,都不知道你还有旁的情人!这些东西都染上你柜子里的檀香了,想必藏了很久了吧?乔禄,我真是瞎了眼,错信了你!” 卢氏掩唇惊呼一声:“呀!这不是四弟妹的肚兜吗?” 她又伸手翻了翻:“四弟妹,你刚不是说你是被他逼迫的吗?怎么你的贴身衣物,会出现在乔大夫家里?” “定是这贱妇扯了谎!”太夫人怒道,“恐怕他们早就开始偷情了!这种贱妇,怎么配当我郑氏一族的夫人?断不能轻纵了她!否则,外头的人怕不是要觉得我们郑府有多腌臢!” 太夫人自认为看人很准。这个秦氏,她第一次见她,就不觉得她是个老实的。 果然,做出了这么不要脸的事。 太夫人手中的拐杖用力点了点地:“来人,把秦氏给我带到家庙去!” 郑老太太:“老婶子……” 太夫人这次不听她的了:“你刚才不是说了,若是秦氏私通,你第一个不容她?你既是秦氏婆母,又是她姑母,此事你避嫌,便不用管了,我来!我这把骨头虽然老了,也还是中用的!断不能容忍此等贱妇辱我郑家门楣,败我郑氏清誉!” 秦氏本以为自己逃出生天了,谁知道竟然又来了这么一遭。 她彻底慌了:“冤枉啊,天大的冤枉!这些东西根本不是我的,我没有和人私通!娘,你救我啊,我真是冤枉的!” 卢氏道:“这些衣服到底是不是你的,等问一问你院中人就知道了。四弟妹,你放心,若你真是冤枉的,太夫人定会还你清白的!” 这话卢氏说出来自己都觉得好笑。清白?秦氏哪里还有什么清白! 郑老太太还想阻止,但已经没办法了。 外人来了,这事就算是捅出去了,不是轻飘飘就能压下去的了。 寧衡让人把乔禄绑走,太夫人著人把秦氏绑走。 “把秦氏院子里的人都给我带过来,好好审问!”太夫人威仪道。 顿时,整个郑府鸡飞狗跳。 府上人人惊疑,平时四夫人最得老太太喜爱,连带著四夫人下头的奴才们也眼睛长在头顶,比旁的奴才高了一等似的。 现在那些奴才竟全都被带到后头小院里了,从外边经过都能听见里边打板子的声音呢! 四夫人出什么事了? 很快,就有些谣言传出来了。 “唉,你们听说没?四夫人和乔大夫有姦情……” “好像让三夫人抓了个现行!听说三夫人过去的时候,俩人还赤条条的缠在一块儿呢……” “我听到的是四夫人怀了乔大夫的孩子,肚子大了挡不住了,这才被从府里带走了!” 没过几天,在卢氏的严加审问下,秦氏院里的奴才们就都遭不住了,把自己知道的全吐了出来,也证明了从乔大夫家里找出的那些贴身衣物的確是秦氏的。 陶妈妈是秦氏的奶娘,在她身边时间最长、知道的最多。不过她嘴严,直到被活活打死,也一个字都没说。 “倒是忠心。”叶緋霜听到陶妈妈死了后,说。 她又问:“绿蕊呢?” “绿蕊没事,她伤得最轻,养几天就能好。” 府里打板子都是有讲究的。有的伤口看起来不严重,但伤筋动骨。有的伤口血肉模糊,其实一点事都没有。 陈宴看向叶緋霜:“怎么,这个绿蕊是你的人?” “那不是,是我嫡母院中做点心的,我恰巧救过她一次。” 陈宴瞭然:“桑彤拿的那些衣服,就是这个绿蕊带出来的吧?” 秦氏能和乔禄私通这么多年都没被发现,可见二人是谨慎的,不可能留下这么明显的把柄。 叶緋霜也没反驳。 铜宝又道:“听说老太太想从轻发落四夫人,但太夫人不同意。” 叶緋霜点头:“太夫人虽有个族长儿子,但无奈他们是旁支,事事都要被主家压一头。大事就罢了,后宅这点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总不能再让主家一言堂了。更何况,这事还犯了太夫人最大的忌讳,她必然不会轻易算了。” 陈宴道:“我倒是好奇,请这位太夫人去制约郑老太太,这到底是五姑娘你的主意,还是三夫人的主意?” 叶緋霜很谦虚:“当然是我三伯母的主意,我哪儿有这脑子。” 陈宴:“我还以为是五姑娘的菩萨又託梦指点迷津了呢。” 叶緋霜:“……” 这可真是给人落下话柄了。 又过了几日,铜宝说家庙那边传出消息,想让秦氏在家庙里呆一辈子。 叶緋霜扬眉:“竟不是沉塘?” 看来太夫人还是没斗过郑老太太啊。 这可不行。秦氏和郑老太太这两个恶毒妇人,把她们一家害成什么样了,叶緋霜岂能遂了她们的意? 和人私通是后宅之事,族长他们这群男人不方便插手。 但要是扯上郑涟,可就不这么简单了。 那她就再添把柴。 於是,几日后,一封来自滎阳府衙的文书送到了郑氏族长的案头。 族长一看,气得差点没厥过去! 竟是乔禄招认,说这些年一直在联合秦氏给郑涟下慢性毒药,才致使郑涟久病不愈! 张庄別院也传来消息,说一个下人主动交代,她受了秦氏的命令,要给五姑娘下砒霜。 “毒妇,毒妇!”族长怒骂,“此等害夫杀女的毒妇,怎能再容她苟活於世!我要依照族规,为宗族除了这毒妇!” 第56章 疑血统 郑氏家庙里栽了许多四季桂,此时芳香满园。 太夫人靠在榻上,听身边的姑子读经。 一个小丫鬟进来通报说:“太夫人,主家的五姑娘来了。” 太夫人睁开眼:“五姑娘?就是今年才找回来的那个?” “正是。” “她来做什么?” “五姑娘说新制了点心,送来给太夫人尝个新鲜。” 太夫人沉吟片刻:“请进来吧。” 帘子打起,叶緋霜提著食盒迈步而入。 她今日穿了条橙红色的袄裙,头髮编成辫子,辫子里边戴了小朵小朵的海棠绢。 朴实又鲜亮的装扮,让太夫人眼睛都亮了。 太夫人年岁大了,不喜欢死气沉沉的素色,看著鲜亮的东西才舒心。 叶緋霜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给太夫人请安,愿太夫人福禄双全,万寿无疆。” 吉祥话谁都爱听,太夫人见她礼数周到,心觉满意,露出笑容来:“好孩子,起来罢。” 叶緋霜麻利地起身,从食盒里拿出几碟糕点摆在桌子上,说:“我在別院里閒来无事,摘了点桂做糕点,太夫人赏晚辈个面子,尝一尝吧。” 这些点心样式小巧精致,让人一看有食慾。 太夫人尝了一块,入口便香味馥郁而不甜腻,化开后还有浓郁的桂汁。 太夫人不禁多吃了几块:“这是你亲手做的?” “是。” 太夫人点头:“好巧的手,不比宝芳斋的差。” 宝芳斋是滎阳最大、最有名的糕点铺子。 叶緋霜抓抓脸,有些羞赧:“太夫人过奖了,您爱吃就好,我赶明儿还给您做!別院和这儿离得不远,还能趁热送来呢!” 有这份心就让太夫人挺满意了。 閒聊一会儿,叶緋霜才问:“太夫人,我……我能去看看母亲吗?” 太夫人冷哼:“此等私德败坏的贱妇,如何配为人母!” 族长已经告诉了她秦氏联合她的姦夫给郑涟下毒的事。 叶緋霜垂下泪来:“母亲竟还让人给我下砒霜,我真是想想就后怕。我今年才回家,回来后也一直和爹爹姨娘小心过日子,实在不知道哪里惹恼了母亲……太夫人,您让我去问个明白吧,否则我不甘心。” 太夫人想了想,允了。 秦氏被关在家庙最里边的一间小屋里,门窗全都订得严严实实,房上落了一把大锁,还有六个家丁看著。 叶緋霜忽然想起了陈宴曾经对她说过的话—— 世家大族对於犯错的女眷,都是如此对待的。 房门“吱呀”一声打开。 秦氏不適地眯起眼睛,她已经许久不见天光了。 眼睛有些刺痛,隱约看见一个纤细的轮廓,她忙道:“媛娘!是不是你来了?你来看娘了?” 她立刻站起身迎过来,却因为几天未进水米,没什么力气,跌倒在地。 叶緋霜背著光,慢慢蹲在她面前,笑道:“母亲,看清楚点,是我呀。” 认出她的一剎那,秦氏目眥欲裂:“是你!竟然是你!你这个小贱人,是不是你害的我?!” “母亲自己做的丑事,怎会是我害的呢?”叶緋霜说,“而且我在张庄別院,母亲在深宅之中,隔这么远,我如何害母亲呢?” 秦氏咬牙切齿:“就是你!一定是你!之前那么些年一直都好好的,自打你回来,我的日子就不好了,一定是你在捣鬼!早知如此,在找到你的时候,我就该让人弄死你!让你回不来!” 这是秦氏最悔的事情,她就不该让这个小杂种回来! 经过这些天的折磨,秦氏的神智本来就在崩溃的边缘了,叶緋霜的出现,成为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喃喃骂道:“你们都该死!你那个窝囊废爹,你那个贱人娘,还有你这个小杂种,你们都该死!” 叶緋霜微微拔高了声调,好让门外的人听到:“我是杂种,那郑茜媛和郑文博又是什么呢?” 秦氏、门外太夫人派来偷听的小丫鬟,齐齐一愣。 秦氏尖叫起来:“你说什么?!” “听说你和乔大夫的姦情有许多年了,那是不是在嫁给我爹之前就有了?郑文博和郑茜媛,真的是我爹的孩子吗?” 叶緋霜用一副天真无邪的语气问:“啊对了,我还说过,郑文博长得和乔大夫有些像!难道……难道郑文博真的是乔大夫的儿子吗?” “你胡说!”秦氏使尽全身力气扑过来,“我要杀了你,让你再胡说八道!博哥和媛姐是郑家的嫡出后代,你这贱种也敢污衊他们!” 秦氏可不是那种老实等死的人,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她还想著翻身呢。 她最大的倚仗是郑老太太,其次便是她的一双儿女。 哪怕要在家庙里待许多年也没关係。等她的儿女长大,靠著滎阳郑氏的声望和名號功成名就,一定可以救她出去的! 现在这小贱人竟然说她的子女血统不纯,这不是绝她后路吗? “母亲,您怎么急了,莫非被我说中恼羞成怒了?”叶緋霜轻而易举地躲开秦氏,“难道你的双生子真是和乔大夫生的?” 门外偷听的小丫鬟出了一身冷汗,老天爷,混淆宗族血脉,这可是天大的事,了不得! 小丫鬟已经顾不上听后边的了,她要赶紧去把这事告诉太夫人! 叶緋霜听见一连串远去的脚步声,扬起唇角。 她一改方才的天真,一把掐住秦氏的脸,逼视著她:“你人品低劣,为人恶毒,有如今下场,是你的报应。你抢我母亲的位置,现在就是还回来的时候!” 秦氏冷嘲:“你以为没了我,你娘就能做正头夫人了吗?少痴心妄想了,绝无可能!老太太不会同意的!” 叶緋霜嗤笑:“这就不劳你费心了。” 对上秦氏恨的快要滴血的眼,叶緋霜继续道:“你还指望你的一双儿女以后救你是吗?放心,我不会让你有命等到的。” “果然是你,我就知道是你!”秦氏的眼里像是要沁出血来,疯狂扑腾著,“你为何会知道我和乔禄之事?你从哪里得知的!” “你想知道?”叶緋霜挑眉,“可我偏不告诉你。” 秦氏怒极攻心,一口气没提上来。 只是她刚晕过去,叶緋霜就把她掐醒了。 秦氏浑浑噩噩的,还听见叶緋霜对看守她的家丁说:“你们都看见了,母亲好好的,我就和她说了几句话而已,我可什么都没对她做啊!” 家丁说:“是。” 秦氏眼睁睁地看著叶緋霜离开。 她走到门口时,又转过头来,朝她露出一个志得意满的笑。 秦氏想起来了。 叶緋霜刚回来那天,就这么朝她笑过。 那个笑容宣告开始。 这个笑容宣告结束。 第57章 屁股疼 叶緋霜红著眼睛去向太夫人告辞。 “母亲把她日子的不顺心全都怪到了我头上,所以才想毒死我……可她一个正头夫人,我一个刚回家的庶女,我能对她做什么呢?母亲实在是错怪我了……” 叶緋霜擦了擦挤出来的泪。 太夫人这时候哪儿还有心情听她这些,满脑子都是小丫鬟刚刚稟告的大事。 难道秦氏连混淆宗族血脉这种事都做了吗?她可真是胆大包天! 了不得,这可了不得! 太夫人三言两语打发了叶緋霜,便亟亟让人去请族长过来。 叶緋霜出了家庙大门,神清气爽地伸了个懒腰。 她知道,都十年了,郑茜媛和郑文博从来没有被质疑过血统,想必知情人早已被处理乾净了。 这应该是郑老太太的手笔。 她自己是没能力去查这么远的事情的,她又没有人脉。也不能把这事隨便告诉旁人,毕竟没有证据。 所以,她把疑点漏出来,借太夫人和族长他们的手去查。 试问还有谁会比一族之长更加在意宗族后代的血脉是否纯正呢? 叶緋霜往河边走去,她的马在那里吃草。 远远的,看见河畔有一身影。 白衣风华,姿容绝代。 就连拿一根树枝逗马的这种事做的也是赏心悦目的。 她那马也不爭气,让人逗得一蹦一蹦的。 听见脚步声,陈宴望过来,笑道:“五姑娘的马倒是比五姑娘亲人。” 叶緋霜没法反驳,毕竟她的马已经被这根树枝逗得神魂顛倒了,马头都在努力往陈宴身上凑。 叶緋霜一拍马头:“我才是你主人!” 马朝她打了个响鼻。 “陈公子怎么来了?” 陈宴说:“乔禄死了。” 叶緋霜舒了口气:“不意外。” 她已经叮嘱过寧衡,要严加看管乔禄,看来还是没能防住。 毕竟滎阳府衙从上到下已经烂透了,里边的蛀虫不是一天可以除乾净的。 郑家有人和知府勾结这么些年,势力早就渗透了,乔禄死得都算晚的了。 叶緋霜心底嘆了口气。 有些可惜,族长他们对双生子的身世起疑后,肯定第一个要去问乔禄,只能跑空了。 “五姑娘为何要来看你嫡母?”陈宴问。 “来落井下石,出口恶气。” “五姑娘真是诚实。” “要是我说我好心来探望她,陈公子也不能信啊。” 陈宴轻笑:“事情一了,五姑娘也该回郑府了。” “是啊,总不能一直在別院呆著。”她珍惜地摸了摸马的鬃毛,“唉,回去之后,想摸到马都难了。” “不难。”陈宴道,“等五姑娘大好了,我可以带你出府跑马。” “不用了,这多麻烦。”叶緋霜婉拒,“陈公子住在郑家,是为了指点郑氏族学里兄弟们的学业,之前为我授课,已经耽误陈公子很多时间了。” “给五姑娘授课那段时间,我上午和晚上都会去族学,没有耽误他们。” 叶緋霜客气道:“那陈公子真是太辛苦了。这段时间你在別院,岂不是没有指点他们?这不好,要不你现在就回郑府去吧。” “我人虽没去,但他们送来的文章和经论都看了,我还根据他们的自身情况为他们制定了读书策划,只要他们潜心学习,都能进益。” 叶緋霜不禁暗嘆,陈宴这人做事,是真的靠谱。 “这样一来,陈公子自己读书的时间不是少了很多?陈公子明年可是要去会试的,这可不行!” 叶緋霜一挥手,鏗鏘有力地说:“这样吧,等回府后,陈公子就先別管我了,不用再费心给我授课,专心准备会试要紧。” 陈宴笑问:“五姑娘觉得我能中吗?” “当然。人们都说陈公子可是天降文曲星呢。” “既然如此,给五姑娘授课也耽误不了什么。会试我会准备,课也要继续上。” 叶緋霜有些无语,这人怎么回事?给人上课还上出癮了? 她立刻换了套说辞:“虽然陈公子学问很好,但天底厉害的人一大把一大把的。陈公子可不能轻敌啊,最好把十二分的精力全用在准备会试上!” 霞光照进陈晏清润的眼睛里,显得他十分温柔。 他缓缓道:“原来五姑娘这么担心我的前途,我实在有些受宠若惊。” 叶緋霜怏怏的:“你想多了,其实並没有担心,你的前途和我关係不大。” 越说越错的感觉,叶緋霜闭嘴了。 陈宴今日也骑了马,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毛色油光水滑,相当漂亮。 衬得叶緋霜这匹枣红色的马特別的灰头土脸。 偏她的马还没有自知之明,往人家的漂亮马那边使劲儿凑,韁绳都拽不回来。 “哎,哎!”叶緋霜拍它的头,“看路!” 偏这马被美色迷惑了双眼,不听话,非要和人家贴贴。 搞得叶緋霜都和陈宴挨一块儿了,要让人瞧见还以为他俩在马上干什么呢。 秋风吹来,陈宴的素白外袍和叶緋霜的橙红裙摆交缠在一处,像天边的宛霞和流云。 叶緋霜在这好色马的屁股上拍了几下,用力扯住韁绳,强行骑著它跑远了。 陈宴眯眼望去,马上的姑娘身姿轻盈又矫健,裙摆纷飞,仿佛要融入那广袤的霞光中。 这还是叶緋霜自从受伤后,第一次跑马。 跑起来畅快肆意,身上那点疼也浑然不觉。但是一停下来,就觉得遭报应了。 一回房间,叶緋霜就扑在了榻上。 “小桃!”她捶著腰喊,“快过来帮我按按!” 小桃立刻跑进来:“姑娘,你又腰疼了?” 为了让她家姑娘早日彻底好起来,小桃特意和月影学了按摩手法,这些日子经常给叶緋霜按。 叶緋霜闭上眼:“是啊,果然,不能隨便透支身体,太难养了。” 小桃一边给她揉腰一边说:“大夫说了,姑娘年纪轻,底子好,这已经算恢復快的了。” 叶緋霜觉得满意,小桃的手法真是越来越好了。 “往下点,屁股也疼。”叶緋霜舒服到了,哼哼唧唧地说。 不知她的马是不是生气了,故意顛她,才这么疼。 小桃的手一顿,继续给她按背和腰。 叶緋霜打了个哈欠:“往下,往下按,我屁股需要你,请不要忽略我的屁股。” 她迷迷糊糊都快睡著了,朦朧间,听见小桃问:“姑娘,有几个村民来看望姑娘了,见不见?” “好,见,我马上来。” ……不对。 小桃不是在给她按摩吗?怎么声音是从院子里传来的? 叶緋霜猛然一个翻身,果然,並不是小桃在给她按。 她还说呢,小桃的手法怎么就突飞猛进了。 怎么是陈宴在给她按? 对上她惊愕的视线,陈宴不疾不徐地问:“你確定,要我帮你按……那个部位?” 叶緋霜:“…………” 第58章 很温柔 小桃看见她家姑娘满脸涨红地从房间里衝出来。 陈三郎跟在她身后,抱臂靠在门口,散漫又矜傲的样子,嘴角掛著那么一抹似有似无的笑。 小桃露出一个曖昧又打趣的眼神。 经过几个月的接触,小桃早就发现了她家姑娘的脸皮其实挺厚的。 也只有在面对陈三郎的时候,她才会总是脸红。 不是有句话吗?说姑娘家在面对喜欢的人时才会脸红。 那依照她家姑娘这个脸红程度,她家姑娘肯定特別特別喜欢陈公子! 两情相悦,多好! 一路疾奔,到了前院,叶緋霜脸上的热度才终於退下去。 她要被自己气死了,都怪她不小心,以后一定要看清人再说话。 村民正坐在厅里说话,见叶緋霜来了,立刻起身迎过来。 他们给叶緋霜带了许多自家的东西,有土鸡蛋,散养的鸡鸭,种的菜果……把一个个装得满满当当的篮子,殷勤地递给她。 叶緋霜也没客气,笑著朝大家道谢,让小桃收了,准备之后以別院的名义回点布帛什么的。 张利坐在最里边,高兴地对叶緋霜说:“今天府衙送来了文书,我们的地都拿回来了!” 包括前些年被秦鲤强行征走的地,也全都还回来了。 “这就好。”叶緋霜说,“老村长也可以安心了。” 提到过世的爷爷,张利的眼眶就红了,用力点头:“嗯!爷爷泉下有知,一定会欣慰的。” 前几天给老村长举办了葬礼,叶緋霜还去弔唁了。那位老者死前还念著村民们,是个老好人。 张利抹了把眼睛:“官府把我们递上去的状子都接了,有几桩已经查清楚了,还了我们公道。家里有人被害死的,也给了抚恤银子。 郑五姑娘,要不是有你,我们真不敢相信还能有这一天。” 此话一出,得到了村民们的连声附和,刑娘子等人立刻跪下来给叶緋霜磕头。 叶緋霜和小桃把大家扶起来,安抚了好几句,才让大家激动的情绪平復下来。 又说了一会儿话,村民们便要走了,叶緋霜送他们出別院。 张利的眼睛还是红的。虽然已经过去许多天了,但他还是无法从失去爷爷的悲痛中走出来。 叶緋霜道:“你记得老村长的遗愿,好好读书,將来当个好官,就不辜负他了。” 然而这话並没有安抚到张利,他露出一抹既悲痛又无奈的神情:“五姑娘,您不知道,这条路对我们来说,简直比登天还难。” 其实叶緋霜是知道的。 现在大昭的官制,对寒门出身的士人实在太不友好了。 优秀的教育资源都被各大世家的族学私学,以及官府兴办的州学县学垄断了,普通百姓根本进不了这些地方读书,他们只能去一些寒酸又破败的小书院,没什么书可看就算了,夫子基本都是不得志的老秀才。 所幸会试不限制出身,只要想考的都可以报。但就算有天资聪颖的,读出了名头,又考出个不错的名次,入了官场,也走不到什么高位。 因为官场上看的是身家背景和盘根错节的利益关係,上层高官的位置牢牢被几大世家把控著,他们重用族中子弟,这些寒门士子根本分不到什么羹。 所谓的青云路,又何尝不是一条登天之路。 “会有机会的。”叶緋霜很坚定地说,“这个现状,会有人出来改变的。” 张利苦笑著摇摇头:“谁能改变呢?士族子弟都是受益人,他们会损害自己的利益吗?寒门子弟倒是想改,可根本无能为力啊。所以,不会有这个人的。” 叶緋霜依旧说:“会有的。” 身后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既然知道对於某些事情无能为力,那就把自己能力范围內的事做好,其它的交给天意。天命若不佑你,你便连人事也不尽了吗?” 天已经黑了,灯笼都点了起来。橙红色的灯笼纸將烛光染成了一个温暖的顏色,洒在陈宴身上,让他那种高高在上的疏离气息也淡了几分。 张利咬著牙,脸颊肌肉紧绷:“你说的倒是轻巧。” 正谈论著这个话题,他就无法不对这些含著金汤匙出生的世家子產生敌意。 他们一出生就什么都有了。 大把的士族子弟都是草包废物,却能在家族荫庇下身居高位。 而他们这些庄户出身的,哪怕把书读烂了,最后可能连人家的鞋尖都够不上。 陈宴走到叶緋霜身边站定,疏淡的目光落在张利身上:“你把我瞪穿了也改变不了什么,有这功夫不如回去多抄两页书。” 张利讽笑出声,是啊,他们的书都得是抄的,因为买不起,只能借了自己抄。 听说大家族的藏书阁里卷帙浩繁,什么孤本奇书都有。 越想,就觉得差距越大,让人崩溃。 “你在优越什么?”张利愤恨大吼,“要不是有个好出身,你未必能比我强!” 明明对方也没有鄙视自己,可张利就是觉得被看轻了,自尊心在这人浅淡的眸光中的被碾成了齏粉。 陈宴並没有生气,他的表情都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变化,平淡反问:“你想要这种优越感么?你想让你的后代有个好出身么?” “你……” “想不想?” 张利握紧了双手,谁不想呢? 陈宴冷漠道:“那还不赶紧滚回去读书。” 他不安慰张利,懒得和他解释,更不屑与他爭辩——仿佛他真的有优越感,高高在上,看不起这些普通人。 但叶緋霜知道,他说的让张利滚回去读书,是真的想让他抓紧时间好好读书。 因为等陈宴入仕后,做的第一件大事就会是改官制,他真的会给这些寒门士子很多机会。 他真的会把自己手里的“羹”分出来。 想要吃到这杯羹的人,起码得有接的能力吧。 “会变好的,回去吧。”叶緋霜对张利说,“其实很多事情已经改变了,以后也会更好的,要有信心啊。” 现在的张利哪里知道,在叶緋霜的前世,他根本连继续读书的机会都没有。 因为他和他的村长爷爷,还有其它几十个村民,全都死在了曹崖的地牢里。 而这一世,他拿回了地,得到了抚恤银子,还健健康康地活著。 叶緋霜看著张利就很开心,觉得他和自己是一样的,没有走上前世那样悲惨的道路,大家都有美好的未来。 陈宴往前一步,隔绝了叶緋霜落在张利身上的那股堪称温柔的视线。 怎么回事,对一个才见过三面的张利都这么和顏悦色,怎么就不能把这种好態度分给他一点? 想到她刚才坚定的话,陈晏问她:“你確信,会有那么一个人站出来改变这些事情?” 她的目光收回来,落在了陈晏身上。 四目相对,陈晏心跳微微快了几分。 叶緋霜仰头望他,郑重点头:“对,我確信。” 不知是他的错觉,还是灯光顏色太暖,显得她看他的目光,好像也很温柔。 第59章 秦氏死 郑府,鼎福居。 郑茜媛趴在郑老太太膝头,哀哀戚戚地哭:“祖母,我想娘了,您让我去见见娘吧!” 郑老太太何尝不想让她们母女见一见彼此,好宽宽心。可家庙那边守得太紧,根本不让见。 “媛娘,別哭了。”郑老太太给郑茜媛擦泪,“別急,以后你有的是时候见你娘。” “真的吗?可是祖母,我听说有人要让我娘死。不行啊,我娘不能死!” “放心,祖母不会让你娘死的。” 郑老太太让郑茜媛回房休息,唤来罗妈妈:“准备得怎么样了?” “老太太放心,已经找到和四夫人相像的人了。等用她把四夫人换出来后,就送四夫人远离滎阳避避风头,等过几年再悄悄把人接回来。 只是家庙那边太严,现在还换不了人,得再等一等。” 郑老太太合眼点头:“好,要儘快办。” 可是当晚,郑府的大门就被人拍响了。 一个消息震惊了整个鼎福居:秦氏死了。 郑老太太登时便惊醒了,颤声质问:“谁做的?!” “是京中……大夫人派来的女使!给四夫人灌了一杯毒酒,四夫人便立时气绝了!” 大夫人,便是郑茜静的母亲,现在的成国公夫人。 稟报的丫鬟还说,家庙那边拦了,但是对方是国公夫人派来的女使,实在拦不住啊! 郑老太太一双三角眼都瞪成了圆形,呼哧呼哧喘了半天,而后双眼一翻,晕过去了。 罗妈妈立刻叫大夫,整个鼎福居鸡飞狗跳。 叶緋霜也是在当晚得到的消息。 不过她不是由人转告,而是那四名女使亲口说的。 她们在回京復命前来看望郑茜静。 瞧见叶緋霜,几位女使朝她行礼:“这位便是五姑娘吧?” 叶緋霜乖巧地打招呼:“姑姑们辛苦了。” 叶緋霜不知道秦氏被灌毒酒的时候有没有后悔,不该派人对自己下手,差点连累了大夫人的心头肉郑茜静,以至於大夫人这般恨她,根本不给她留活路。 第二天,卢氏便以“为嫡母守灵”为由,把叶緋霜接回了郑府,郑茜静当然也一起。 见到女儿,靳氏那颗一直提著的心才彻底放下来。 虽然陈三郎的人一直都说,五姑娘在別院一切都好,但当娘的哪有不担心女儿的? 靳氏摸著叶緋霜的脸,心疼道:“怎么瘦了这么些?” “没有啊娘,明明胖了。”她是受了两次伤耗了点儿精神气,但这些天一直好吃好喝地大补著,真的胖了一点。 小桃都说她脸上肉多了。 叶緋霜对郑涟说:“过两天,我就请璐王府的谭大夫来给爹看看,他以前是御医。” “璐王府?”靳氏惊道,“御医,咱们请得过来吗?” 郑府当然是请得来御医的,但是他们四房就未必了。 叶緋霜没说自己和璐王父子的事,隨口道:“不是有陈三郎吗?他出面,还有什么请不来的?” 靳氏感慨:“都说一个女婿半个儿,这话还真没错。” 叶緋霜:“……” 还不如说实话。 府里掛上了白灯笼,丧服也发下来了。郑涟没有休妻,秦氏就还是郑府四夫人。 为了不丟郑氏的脸,秦氏的丑事並没有被明白昭告,就连去家庙用的也是“突发恶疾”这个理由。 但暗地里风言风语早就传遍了,即便被卢氏压下来没人再敢谈论了,但大家心里懂的都懂。 叶緋霜在灵堂里看见了秦氏的尸体。 秦氏的死状其实挺恐怖的,叶緋霜却一点都不害怕,她甚至仔仔细细打量了好一会儿,还趁没人注意的时候偷偷摸了摸,好確认她脸上没有人皮面具什么的。 秦氏真的死了。 叶緋霜扬起唇角。 这个前世今生都和她有深仇大恨的女人,终於遭了恶报。 郑文博和郑茜媛过来了,一看见叶緋霜,这对双生子就恨得和什么似的。 只是灵堂里人多,也不容他们撒泼,他们连骂叶緋霜一通都没能做到。 郑文博跪了一会儿就嚷嚷著累,又说饿,被人带回了鼎福居。 倒是郑茜媛一直跪在灵前烧纸,恶狠狠的眼神恨不得把叶緋霜给活剥了。 叶緋霜连她娘都不怕,当然也不可能怕她,隨便她瞪。 大户人家发丧前可以停灵七天,第五天,秦氏的妹妹来了。 小秦氏长得和她姐姐有五分像,但是要更珠圆玉润一点,显得年轻许多,其实她们只差了两岁。 郑茜媛一见到小秦氏,就大哭著扑进她怀里:“姨母!” 小秦氏爱怜地抱住郑茜媛,痛哭出声。 小秦氏这两天住在郑府,等著为她姐姐发丧。 她也是郑老太太的侄女,当然就直接住在鼎福居了。 也不知道郑老太太还是那对双生子对小秦氏说了什么,第二天,叶緋霜就发现小秦氏看自己的眼神不对了。 简直就是敌意满满。 出殯那天,排场很大,纸钱飞了满天。 郑氏祖坟里新挖了一个坟头,但是埋进去的只有秦氏的衣冠,这是做给外人看的。 族长和太夫人当然不可能让秦氏的尸首葬进来。 所以秦氏的尸身在火焚之后,会悄悄送还本家。 回了府,脱下丧服,阿夏收敛起来拿出去烧了。 小桃开心地问:“姑娘,咱们姨娘以后是不是就是夫人了?” 叶緋霜说:“按理说是的,但实际有点难。” 本来就该如此,她爹娘本就一对恩爱夫妻。 但郑老太太肯定不会同意。 这事用不著叶緋霜来说,等秦氏的百日祭礼一过,卢氏就和郑老太太提了。 果然,郑老太太一口回绝了。 用的是一个让人挑不出错的理由:靳氏无儿。 “等过了年,我会给老四挑个好的。”郑老太太道,“靳氏多年无子,以后怕是更生不出了。这样的人,如何当得了一房夫人?” 郑老太太说话的时候,看向了叶緋霜。 叶緋霜恭敬地垂著眼,恍若察觉不到郑老太太的恶意。 下午,陈宴来授课的时候,给叶緋霜透露了另外一个消息—— 新任滎阳知府年后便会上任了。 按说陈宴不必无缘无故和自己说这个……叶緋霜想了想,问:“新任知府姓什么?” “杜。” “京兆杜氏?” “正是。” 叶緋霜仔细搜寻了一下前世的记忆,发现不认识姓杜的人。 陈宴又问:“你的菩萨没託梦告诉你这位杜大人和你的关係?” 叶緋霜:“……” 她面无表情:“菩萨要保佑的人太多了,可能暂时顾不上我吧。” 陈宴把修剪好的一枝白梅插进她案上的瓷瓶里,给她答疑解惑:“这位杜大人的夫人你前些日子见过,就是你嫡母的妹妹,小秦氏。” 叶緋霜垂下眼睫,沉默了。 陈晏双臂撑著桌面,微微凑近她,笑问:“害怕吗?” 第60章 最好的 “怕。”叶緋霜说,“她来给她姐姐出殯的时候,看著我的那个眼神,和要把我吃了似的,我肯定怕。” 话是这么说的,但是陈宴从她脸上看不出一丁点害怕的情绪来。 真是心口不一。 但陈宴还是把自己知道消息告知了她好让她安心:“莫怕,这位杜大人不仅御下极严,还治家有方,他的后宅很安寧。” 叶緋霜明白了陈晏的意思。 年后,这位杜大人刚上任,肯定谨小慎微。他压得住小秦氏,所以小秦氏也会老老实实的,起码刚来滎阳时会老实。 叶緋霜高兴道:“那太好了,看来我还是有一段安生日子可以过的。” “但是也不能完全掉以轻心。后宅里的阴私手段很多,让人防不胜防。” 陈宴觉得自己说的是废话。和她认识几个月了,她有多小心谨慎他是见识到了的。 但还是忍不住叮嘱了。 一面对她,他的话好像变得出奇的多。 今日授课结束,靳氏留陈宴吃饭。 郑老太太不同意把靳氏扶正,所以他们没能搬去正院,还住在落梅小筑里。 郑涟和靳氏都觉得无所谓,反正已经在这里住了十年了,早就习惯了。 而且自打叶緋霜回来,落梅小筑人多了,东西也满了,烟火气足足的,没什么不好。 “霜儿,还有几日就是你的生辰了。”靳氏问,“那天想吃什么?娘给你做呀。” 陈宴筷子一顿,生辰? “做碗长寿麵就行啦!”叶緋霜笑眯眯地说,“每次过生辰,养父都会给我做一碗长寿麵。” “长寿麵肯定要做,別的呢?” 靳氏其实有些內疚。这是女儿回家后的第一个生辰,按说应该好好庆祝。但秦氏的百日祭礼刚过,女儿要是大肆庆生,未免洛人口舌。 但也不能敷衍,所以靳氏和郑涟一合计,多做点好吃的摆一桌,请几个人过来吃顿饭,私底下热闹热闹就行了。 叶緋霜没扫靳氏的兴,认真地点了几个菜。 靳氏又问陈宴:“霜儿的生辰在腊月二十,三郎那天有功夫过来吗?” 陈宴想都没想:“有。” “那太好了。”靳氏转向叶緋霜,“到时候再请了你二姐姐和卢四公子来。我也想请你三伯母,但是年根了,她忙得很,未必有时间过来。” 叶緋霜点头:“娘的安排很好。” 她看向陈宴:“马上就要过年了,陈公子该回潁川了吧?” 陈宴对上她亮晶晶的眼睛,里边写满了兴奋和期待。 期待什么?当然是期待他赶紧走。 陈宴扬起唇角,露出一个云淡风轻又有点恶意的笑:“不回。” 她眼里的光暗了,期待被震惊所取代:“不回?你过年都不回家?难道你还要在郑府过年?” 陈宴慢条斯理地说:“明年春闈,郑氏族学里有几个兄弟一併参加。他们让我抓紧时间多多指点一下他们的课业,我应了。” “呦,这得多辛苦啊。”靳氏心疼地看著未来的女婿,“要不三郎就先忙你们的正事,先不用教霜儿了,否则太占你的时间了。” 不愧是她娘,就是懂她的心思! 叶緋霜立刻跟著点头:“是啊是啊,春闈要紧,真的,你赶紧准备会试吧,我已经识了不少字了,我自己看书也可以的。” 还是让陈宴少在她爹娘跟前晃为妙,省得爹娘对他越来越喜欢。 否则自己將来退了婚,不得把爹娘气坏了? 陈宴扫了一眼叶緋霜:“我说过,不耽误。” “不行呀,三郎,你来回跑太累了。”靳氏说,“反正你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教霜儿,也不差这一时。” 这话倒是让陈宴比较爱听。 冬日天黑得早,等吃完饭,夜幕已经完全笼罩了天际。 几个小廝打著灯笼,引著陈宴离开落梅小筑。 没走出多远,和一个人打了个照面。 是傅湘语。 她裹了件白色的斗篷,提了个篮子,里边装的满满的都是白梅瓣。 “陈公子?”一看见他,傅湘语眼睛就亮了,但是看到他是从哪里过来的后,目光又黯淡了下去。 陈宴朝她頷首:“傅姑娘。” “陈公子是从落梅小筑过来的么?” “是。” 傅湘语声音更轻了:“陈公子是去看五姑娘的么?” 陈宴每日午后都堂而皇之地去落梅小筑,久而久之,看见的人就多了,就不是什么秘密了。 况且陈宴本来也没打算藏著掖著,直言道:“我在为五姑娘开蒙。” 傅湘语愣住了:“开……开蒙?” 傅湘语的兄长便在郑氏族学里进学,傅湘语著意和他打听过许多陈宴的事。 兄长说,陈宴十分严厉,而且直言不讳,经常將他们的文章批得一无是处,让他们自惭形秽,根本抬不起头来。 所以他们拿给陈宴看的文章,都是精心写就,改过无数遍的。 傅湘语深知陈宴是一个做学问要求极高的人,所以她实在想像不到他会有耐心给人开蒙、讲那些小孩子都知道的东西。 “五姑娘真是好福气。”傅湘语捏紧了手中的篮子,喃喃道,“有陈公子的教导,日后五姑娘进了族学里,定是箇中翘楚。” 陈宴一本正经地点头:“嗯,她会的。” 说罢,陈宴再次朝她彬彬有礼地一頷首,大步走了。 篮子里的白梅瓣不断散发出清雅的香气,明明很好闻,傅湘语却生生嗅出了一丝酸楚。 第二日,陈宴从族学出来后,没有直接回郑府,而是去了城郊的一家老铁匠铺子。 铺子里的学徒看见他,忙引著他去了后边。 房间正中央的烘炉正熊熊燃烧著,火舌仿佛要从炉里钻出来。几个赤著膀子的汉子喊著號子,捶打声不绝於耳。 一个留著络腮鬍的汉子看见陈宴,朝他走来,一边用肩上的布巾擦汗:“还没到你取枪的时候,怎么过来了?” “要快一点。”陈宴说。 “不是说年前打好就行?” “提前了,最晚二十,我要。” 汉子想了想今儿是几號,有些为难:“时间太紧了啊。” “需要加多少,你隨便说。” “不是银子的事。”汉子道,“你那桿枪那么精细,有多难打你知道。” 陈宴淡笑道:“若不精细,也不特意劳烦你了。” “得了得了。”汉子摆摆手,“我让他们把別的都放一放,所有人齐心协力先打你这桿枪,行了吧?二十黑夜,你来取吧。” “不行,最迟二十早上。” 汉子无语:“得得得,知道了。” 陈宴正准备走,汉子叫住了他:“忘了问了,你这枪开不开锋?” 开锋即见血,见了血的兵器会锻造得更加锋利。 “开。”陈宴说,“到时候,我亲自来开。” 既然他要给,他就要给最好的。 第61章 送礼物 生辰的前一天,叶緋霜又出了一次府。 当然,这次是依然是女扮男装出去的。 铜宝和她一起,见她径直往八街胡同那边去了,便知道她要去看谁。 “周娘子现在没有住在家里,而是住在客栈里。”铜宝对叶緋霜说,“就是八街胡同口的那家客栈。” 叶緋霜点了点头。 周娘子,就是叶緋霜认识的那个儿子被乔禄害死的了,疯疯癲癲的女人。 她已经为儿子討回了公道,当然也不用再装作疯疯癲癲了。 叶緋霜看见她的时候,她正在做鞋垫。 叶緋霜拿起几双做好的鞋垫看了看,阵脚细密厚实,鞋垫结实又柔软。 “做得真好。”叶緋霜不吝讚美,“你的手艺真好。” 周娘子笑了笑:“靠手艺换点银子养活自己,日子总要过下去。” 叶緋霜说:“你能这么想就太好了。” “还是要多谢小姑娘你。”周娘子满怀感激地道,“没有你,哪还有我的今天。” 叶緋霜不光给她指了一条明路,帮她给儿子討回了公道,还救了她一命。 是的,周娘子自尽过。 那是她拿到官府判决书的第二天,上边写了乔禄已经招认,的確害死了他的儿子。 她还收到了一笔不菲的抚恤银子。 但是对於那个时候的周娘子来说,银子其实已经没有多大用处了,因为她不打算继续活下去了。 人就是这样,有的时候就是靠一口气吊著。对於周娘子来说,为儿子討回公道,就是她的那口气。 有那口气在,不管日子多难,她都能捱过去。 哪怕住茅草屋,哪怕要装得疯疯癲癲,哪怕捡別人扔掉不要的东西吃,只要想著要为儿子討回公道、要弄明白她儿子的死,她就能一直苟活下去。 可是等公道真的给了,她忽然就不知道自己接下来的日子该怎么过了。 於是她去了儿子的衣冠冢前,烧掉了官府发的公文,然后就投河了。 是被铜宝救起来的。 其实铜宝一直在暗地里跟著她。 这是叶緋霜的命令。 官府的判决下来后,他家姑娘就对他说:“你立刻去暗地里跟著周娘子,保护好她,別让她做傻事。有的时候一口气散了人就容易想不开,等撑过去就好了。” 铜宝不得不说,她家姑娘真的料事如神。 针线篮子底下放著很多老旧的绣线式样,很是精巧,叶緋霜仔细翻看了一会儿,问:“你是绣娘?” “是,以前在绣坊干过活,干得还不错。”周娘子把自己粗糙的双手伸到叶緋霜面前,“但是现在不行了,手太糙了,不能刺绣了,否则容易把线和布给勾坏,只能缝缝鞋垫了。” “这些样子我都挺喜欢的。”叶緋霜笑道,“我家有几个铺子,其中就有绣坊。以前都是我嫡母管,她人没了,以后可能要我来管了。如果到时候我请你帮忙,你愿意吗?” 周娘子闻言,眼睛一亮:“当然愿意。” 既然打算要活下去了,那就儘可能活得好一些吧。 叶緋霜离开了客栈,寒风扬起她的衣角和髮带,远远望去是个很有风骨的小郎君。 周娘子痴痴望著她的背影,在想自己儿子若是活著,是不是也是这样。 不由泪流满面。 叶緋霜又去了醉红尘。 儘管帮他家姑娘往醉红尘送过信,知道了姑娘和这里有联繫,但是亲眼看见她这么熟门熟路地进了青楼,铜宝的嘴角还是抽了一下。 叶緋霜直接去找桑彤,巧的是,寧衡也在。 自打叶緋霜叮嘱让寧衡关照清溪后,寧衡就三天两头过来一次,还连桑彤一併关照了,桑彤现在都不用接客了。 寧衡看见叶緋霜,嘖嘖嘴:“师父,你这么一打扮还真不赖,要是再高点就更像风流小郎君了。” 叶緋霜:“我已经比同龄人高很多了。” 寧衡笔画了一下:“哪有,你还没到我肩膀。” “你又不是我同龄人。”叶緋霜无语,“我还能长。” 按照前世来看,她的个头还能躥一大截。这辈子勤加习武,说不定能长得更高。 清溪缩在桑彤身边,歪头看著他们两个比个头。觉得有意思,笑了起来。 寧衡一看过来,他立刻不敢笑了,使劲儿往桑彤身边缩了缩。 虽然和寧衡经常见面,但还是没熟悉起来,清溪比较怕他,觉得他长得和那些欺负自己的人一样。 但是他不怕叶緋霜,即便他和叶緋霜只见过一面。 清溪记得这个姐姐保护过他,还给了他。 不用桑彤提醒,清溪就主动叫了声姐姐。 “哎。”叶緋霜笑眯眯地答应,“真乖。” “师父,我也乖!”寧衡立刻道,“师父你来的正好!我有个东西要送给你!” 叶緋霜已经猜到了是什么。 果然,是一桿红缨枪。 一桿质地很好、很漂亮的红缨枪。 深色枪桿上刻著繁复的纹,银白枪头寒光凛冽,红色的穗子像一团火。 “师父,喜欢吗?”寧衡期待地问。 叶緋霜爱惜地把枪从头到尾摸了一遍,高兴地说:“喜欢。” 这可是第一把属於她的枪呢。 “这是方圆几百里最好的枪了!”寧衡得意的说,“我派人去很多地方搜罗,他们把看得上的都拿给我看,我从中挑了这一桿,我就知道师父你一定会喜欢的。” 既然已经收了寧衡这个徒弟,对於徒弟的“孝敬”,叶緋霜当然就坦然受之了。並且答应等过完年,就教寧衡枪法。 第二天,便是腊月二十。 天仍黑著,陈宴便来了铁匠铺子,里边很多人都热火朝天地忙著,炉里的熊熊烈火把大家的脸照得亮堂堂的。 络腮鬍大汉看了一眼陈宴身后的锦风,问:“用他的血?” 开锋,即是让兵器饮血后打磨锻造,露出锋刃。 想得到一把好的兵器,这一道程序至关重要。 陈宴摇头道:“用我的。” 大汉和锦风齐齐愣住了。 锦风回过神来:“公子……” 陈宴抬手,止住了锦风的话。 他对大汉道:“来吧。” 大汉给了陈宴一个怪异的眼神,像是第一天认识他似的。 炉门打开,一桿烧得通体通红的长枪探出。 陈宴挽起袖子,露出小臂,拿出一把锋利的匕首,一划—— 大片血雾喷溅而出,洒在了长枪之上,发出滚烫的声响,激出一片白烟。 他的动作乾脆利落,不过眨眼之间,锦风想再阻止都来不及。 打铁的汉子们看著鲜血融入长枪之中,兴奋地欢呼起来。 锦风急忙给他家公子包扎,看著这道从手肘蔓延到手腕的口子,心里复杂无比。 这桿枪的图纸,是他家公子亲手画的,耗费了数个日夜,来来回回修改了几百次,才终於画出一桿让他满意的长枪。 接著找到已经隱退的铁匠,重金请人家出山来打这桿枪。 现在,竟然还用自己的血为这桿枪开锋。 跟在他身边这么多年,锦风从未见过他为一件东西……不对,是对一个人,这么尽心。 看来,他家公子对那位郑五姑娘的在意程度,比自己以为的,还要深很多很多。 第62章 她不要 叶緋霜一大早就吃到了靳氏精心准备的长寿麵。 一根长长的麵条装了一碗,麵汤清澈醇香,点缀著嫩绿的葱,金黄的荷包蛋飘著淡淡的油香。 叶緋霜把满满一碗麵都吃掉了,看得靳氏眉开眼笑。 没多久,天空飘起了雪。 然后越下越大,很快积了厚厚的一层。 外院有两棵红梅树,这几天梅开得正好。现在有了白雪的点缀,更好看了。 叶緋霜站在树下,周身都被梅香包裹著。 听到脚步声,叶緋霜转头,便见陈宴穿过拱门,缓步而来。 他身上披著一件素白的梅暗纹鹤氅,衬得他面如冠玉、眉目清冷,仙人似的。 没有料到叶緋霜就在院中,陈宴定住了脚步。 叶緋霜穿了件大红色的袄裙,挽发的红丝带在寒风中飘扬飞舞,眼角和鼻头冻得微红,像是涂了一层胭脂,露出女儿家的娇態。 她站在一棵盛放的梅树下,隔著风雪遥遥望过来。 莫名的,陈宴觉得这个场景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 眼前的场景忽然发生了一点变化——普通的小院没变,漫天风雪没变,傲放的老梅树也没变,唯独变的是树下的人。 依然是叶緋霜,但是长大了许多,像二三十岁的样子。高了些,也更瘦了,病容满面,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晦暗破败,没有任何神采。 陈宴晃了下头,荒谬的幻觉褪去。 梅树下站著的,依然是一个健康红润的少女。 他上前一步,唤她:“五姑娘。” 清润的嗓音让叶緋霜也骤然回神。 刚刚看到陈宴的一剎那,她仿佛回到了前世,她死掉的那天。 “陈公子。” 面前的人不是前世那个陈大人。 陈宴微一侧头,跟在他身后的锦风走到叶緋霜面前,把怀中抱著的被锦缎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递给叶緋霜。 叶緋霜看著这比她还高了许多东西,疑惑:“这是?” “生辰礼。”陈宴扬了扬唇角,有著掩饰不住期待,“看看喜不喜欢。” 叶緋霜揭开锦缎,寒光映衬在她眼中,显得她那双眼睛更亮了。 锦缎滑落,露出通体银白色的长枪。 枪桿外边包裹了一层银,雕刻著梅暗纹,触手生温。 枪刃长而尖锐,露出刺骨的杀气。一片红梅飘落,刚一触到枪头,便碎成了几瓣。 此枪无缨,握在手中,像是握住了一道银色流光。 是一桿相当漂亮的,九曲梅亮银枪。 叶緋霜几乎看呆了,她从未想过世上会有这么漂亮的长枪。 陈宴看她上上下下打量著、来来回回抚摸著,便知她对这份礼物相当满意。 他扬起唇角,胸腔被满足感填满。 陈宴走到她身边,故意问:“喜欢么?” 叶緋霜仰头看他。亮银枪的光芒映到了他眼中,他的眸光也是那么亮,亮得堪称温柔。 发间、睫羽上都沾了雪,明明该显得更清冷,却被他清浅的笑容融化了。 叶緋霜久久看著他。 她想起前世,有一次看他练完剑,她小心翼翼地问他,能不能给自己找根棍子,自己也想练一练,把功夫拾起来。 被他直接拒绝了。 他当时怎么说的? 噢,他说的是:“我不喜欢女子习武,太粗鲁了。” 既然他不喜欢,她就再没提过,连小时候和养父打猎的故事也不敢讲了,怕他觉得粗鲁,更不喜欢自己。 前世她费尽心思都討不来一丝欢心的人,这一世主动送了她一桿枪。 她怎么会看不出来呢?如此漂亮的枪肯定是陈宴设计的。 这么锋利、这么精致,不知道了几个月才打出来。 如果前世收到这么一桿枪,她都想像不到自己会欢喜成什么样子。 陈宴脸上的笑容逐渐淡了。 因为叶緋霜又拿那种他看不懂的眼神看他了。 被她这么看著,他竟然有些慌张,方才的期待和喜悦散去大半,被莫名的不安填满。 “这枪很漂亮。”叶緋霜说,“但我不能要。” 陈宴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听到自己顷刻间变得艰涩的嗓音:“为什么?你明明很喜欢。” 她眼中流露出来的惊艷和喜爱是切切实实的,他没有看错。 “太贵重了,我真的不能要。”叶緋霜把枪递给锦风。 锦风呆呆愣愣的,下意识伸手去接,还没太反应过来—— 他家公子被拒绝了? 叶緋霜捡起飘落的锦缎,把长枪重新裹好。 陈宴忽然掐住了她的手腕,迫使她看向自己,再次问:“你再说一遍?你不要?” “是,我不要。” 陈宴眼中情绪渐深,仿佛有暗流涌动。他绷紧了唇角,像是极力压著喷涌而出的怒气,额角的青筋都跳了跳。 锦风终於回过神来,忙道:“郑五姑娘,这敢枪可是我家公子……” “住口。”陈宴喝止了锦风,依旧死死盯著叶緋霜,“你是不能要,还是因为是我送的,所以不想要?” “陈公子,无功不受禄。虽然我生辰,但真的不需要这么贵重的礼物,我还不起。” “不需要你还。” “那也不行。” 寧衡那把枪她能要,那是她用自己教他枪法换来的。 陈宴这把,她没有一丝平白接受的理由。 离得近,所以陈宴把她脸上坚定的拒绝看得清清楚楚。 陈宴咬了下牙,再次问:“如果这桿枪是別人送的,你会要吗?” 叶緋霜迟疑了一下。 就这份迟疑,让陈宴明白了,她会。 因为她真的很喜欢,这可是她从小练到大、用一根稠木桿子替代、不曾拥有过的枪啊。 即便口口声声说贵重,她也会收下,然后想办法还个更贵重的回去。 但送的人变成他,她就半分迟疑都没有了,直接拒绝。 锦风忽然道:“公子……” 陈宴用左手握著叶緋霜的手腕,用力时,小臂上的伤口崩开了,有丝丝血跡顺著他的锦袍透了出来。 在叶緋霜低头前,陈宴鬆开了她,把手负到身后。 他垂眸看著她,视线冷得厉害。 即便被她提过很多次退婚,但是心里的酸涩和难过,都没有这一刻多。 那么喜欢、那么想要的枪,因为是他送的,就不要了。 他是什么洪水猛兽吗?要让她这么避开。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繁杂的情绪,声音放轻,像是在温柔地诱哄:“这桿枪是我赠你的,不需要你还礼,也不用来和你交换什么。你收下它吧,好不好?” “多谢陈公子的好意。”叶緋霜说,“我不要。” 第63章 他委屈 陈宴都不知道自己是以何种姿態离开的落梅小筑。 他想到了和叶緋霜认识的这大半年。 要不是他主动做了许多事,这几个月,他们大概连一次面都不会见。 因为她会一直避著他。 其实她的態度一直都很明晰——她要退婚。 即便被他拒绝了很多次,她也未曾改变。 陈宴想,可能因为她还不了解他。只要接触得够多,她就会察觉到他的好,转变心意。 但是被拒绝的礼物明明白白昭示著,过去的大半年都白费了。 她对他没有任何改观。 再给他一百个大半年,可能也白费。 “公子,公子!”锦风跟在陈宴身后,一叠声地问,“我先给你重新包扎一下伤口怎么样?” 陈宴猛然顿住了脚步。 他垂眸,才发现半个衣袖已经被血浸透了,还有血顺著手掌流下来,滴在雪地上,洇出点点红痕。 陈宴不说话,也没抬手让锦风包扎,就那么看著地面,像是在出神。 锦风不知道他家公子在想什么,肯定很难受吧。这桿枪耗费了他那么多心力,结果却没送出去。 锦风见惯了自家公子意气风发的样子,从未见过他如此的挫败落寞。 锦风绞尽脑汁安慰他:“公子,可能郑五姑娘真的觉得这桿枪太贵重了,所以才不敢要。你送的东西,她也收过啊。你记得没,你在诗会上送了她一块玉佩,她就收下了啊。” 陈宴轻轻眨了眨眼,缓缓道:“我从未见她戴过。” “肯定好好收起来了,捨不得戴,怕碰坏了。”锦风斩钉截铁地说。 陈宴仰头望著天,长舒了一口气。 “走吧。”他的步子放缓了下来,又恢復了世家子惯有的从容优雅。 转过抄手游廊的时候,听见一个娇俏的声音:“陈公子?” 陈宴转头一看,是郑茜媛。 她面露惊喜,正飞快地朝他走来。 陈宴眯眼盯著她。 锦风疑惑,他家公子盯著郑六姑娘看的时间是不是太长了? 难道他家公子被刺激坏了,把六姑娘认成了五姑娘? 锦风正准备提醒一下,刚一张嘴,就卡了壳。 他家公子哪里是在看郑六姑娘,是在看郑六姑娘腰间掛著的那块玉佩! 质地极好的羊脂玉,一半八卦图的样式,这不是他家公子的玉吗? “陈公子,好巧呀,在这里遇见你。”郑茜媛走近了,笑著说,“祖母刚才还念叨你呢,说你年根了还得给族学里的哥哥们授课,太辛苦了。” 陈宴没回她的话,而是扬起下頜示意她腰间:“哪来的?” 郑茜媛低头一看:“你说这个吗?这是陈公子你的玉呀。” “你二姐送你的?” “不是呀,是我五姐姐送我的。”郑茜媛说,“诗会上,陈公子你送给我五姐姐之后,当时她就立刻转赠我了。她说这么好的玉她配不上,我才配得上。” 当时、立刻。 很好。 锦风:“……” 他刚才说了什么来著?话收回去还来得及吗? 陈宴朝郑茜媛谦和一笑:“我这玉许多人都见过,戴在六姑娘身上不合適,怕於六姑娘清誉有损,六姑娘还我吧。” 郑茜媛愣住了:“啊?” 锦风已经朝她伸出了手。 ……不是都已经送出去了吗?送谁不是送呢?可是陈宴刚刚又给出了理由,郑茜媛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只得不情不愿地把玉佩摘下来,不舍地放进锦风手里。 早知道不来打招呼了。 陈宴朝郑茜媛一頷首,抬步离开。 锦风握著这块玉就和握著块烫手山芋似的:“公子,这……” 陈宴接过玉佩,看也不看,隨手一掷。 玉佩摔到廊柱上,四分五裂。 锦风缩了缩脖子。 但他是个合格的下属,坚持不懈地开导自家主子:“公子,我觉得六姑娘说得没错,五姑娘可能就是比较自卑,觉得自己配不上好东西,所以什么都不敢收。玉佩不敢收,这桿枪也不敢收。” “自卑?”陈宴听著这俩字都觉得好笑。 她会自卑? “是呀,五姑娘是个庶出的,还是乡下长大的,很多人都看不起她。”锦风挠了挠头,甚至不惜牺牲自己,“属下第一次见她,不是也……咳,不太看得起她吗?不过属下已经改了,现在绝不会了!” 锦风继续道:“这世上就是有那么种人,觉得自己不配好东西。如果今天送这桿枪的不是公子,换做旁人,五姑娘肯定也不好意思收。” 陈宴一言不发地回到了他住的映竹轩里。 刚一进院,就听见了有人在说话。 是寧衡来找卢季同了。 俩人前阵子一直在滎阳府衙办案,很多案子都处理了,还有一些扫尾工作,寧衡就是为这个来的。 “陈三,你可算回来了。”卢季同看见他,“我还等著你一块儿去落梅小筑呢,快著点,別把饭给误了。” 卢季同不知道他已经去过落梅小筑了,只当他从族学里回来的。 陈宴坐到书桌后:“我不去了,你自己去。” 卢季同愣住:“你不去了?今儿可是五姑娘生辰啊,你不去了?” 平时这人往落梅小筑跑得多勤,今儿是大日子,他倒是不去了? “不去,有事。” 寧衡大叫起来:“什么?今儿是我师父生辰?怎么没人告诉我?” 他问卢季同:“我师父请你们吃饭了?怎么没请我呢?” 卢季同哪顾得上搭理寧衡,他只觉得陈宴抽风了。 他走过去,按住陈宴打开的一篇文章:“不是,你怎么不去了啊?啥事能比得上你家五姑娘生辰重要。” 陈宴没说话,长舒了一口气,看向窗外。 被雪色染得更白的日光打在他脸上,显得他的神色也出奇的苍白。 卢季同觉得不对劲:“到底咋回事啊?” 寧衡在屋里转来转去,自言自语:“哎呀,我不知道师父生辰,都没给她准备生辰礼,师父不会觉得我不孝吧?” 转而又道:“幸好我昨天送了师父一桿枪,她还挺高兴的,应该不会生我的气。” 陈宴骤然抬头看向他:“你送了她一桿枪?” “是啊,红缨枪,我找了好久才找到的,可好看了。”寧衡得意地说。 “她收了?” “当然收了。”寧衡觉得陈晏在问废话,“我师父喜欢枪你又不是不知道,她没有不收的理由啊。” 卢季同看了看寧衡,又看了看骤然沉默下来的陈宴。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 他觉得陈宴现在的表情,看起来很…… 委屈。 第64章 又回来 叶緋霜回到房间,正忙著和阿夏她们一起做饭的靳氏问:“刚谁来了呀?” 叶緋霜也没隱瞒:“是陈宴。” “三郎来啦?”靳氏伸著脖子朝著外边张望,没看见人,“在哪儿呢?快请他进来坐呀,天儿怪冷的。” “走了。”叶緋霜说,“他有事,不在这里吃饭了。” 陈宴走的时候面无表情,但是叶緋霜知道,他生气了,而且非常生气,只不过他的涵养没有让他大发雷霆而已。 陈宴是个骨子里特別高傲的人,况且他的才学、能力、家世,完全撑得起他的高傲。 所以他很不喜欢“被拒绝”。 对於他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世家公子来说,被拒绝无异於打他们的脸面。 经此一事,陈宴应该能彻底看清她的“不识好歹”,从而和她划清界限。 叶緋霜鬆了口气,早该如此。 过了年,陈宴就会进京会试,他会进士及第,然后留在京城,开始他的宦海生涯。 而她仍会在滎阳,和他相隔千里,一別两宽。 京城繁似锦,迷人双眼,想必他们的婚约也很快就能解除。 事情在一步步朝著自己希望的方向发展,叶緋霜感到畅快了不少。 但她还是感到有点点遗憾,那把九曲梅亮银枪,真是一把顶好顶好的枪,太漂亮了,真的好喜欢啊。 不过前世给她最大的教训就是:不属於自己的东西,千万別强要。 叶緋霜不再想那把和自己无缘的枪,去耳房找酒。 耳房里整整齐齐码著几十个酒罈子,还有很多埋在地里还没挖出来,都是她夏天回来以后就酿的酒。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全手打无错站 叶緋霜本来拿了坛扶桑酒出来,想了想,又换成了千日春。 千日春是陈宴最爱喝的酒,当然也是她酿的最好的酒。 今天来给她过生辰的都是她的好朋友,她想用最好的款待大家。 反正陈宴不来了,她拿出千日春也不会显得她別有用心。 很快,郑茜静来了。 她走不了这么远,所以坐软轿来的,没沾上雪。 叶緋霜和她说了一会儿话,卢氏身边的妈妈就来了,给叶緋霜送了很多东西,说卢氏太忙,就不来吃饭了,让大家热闹。 这位妈妈就是之前去別院给叶緋霜送东西、顺便帮她给卢氏传话的妈妈,姓肖,叶緋霜和她已经很熟悉了。 见肖妈妈朝自己使了个眼色,便知她有话对自己说,於是叶緋霜亲自送她出院门。 肖妈妈低声道:“老太太准备给五姑娘改名了。” 流落在外的姑娘回了家,肯定要改回本家名,这是很正常的事情。 她们这一辈,就是男行“文”字辈,女行“茜”字辈。 肖妈妈特意和叶緋霜说这个,就是让她提前给自己准备几个好名字。老太太对她不上心,万一隨便赏个不怎么好的名字,多闹心。 叶緋霜点头:“我知道了,谢谢三伯母和妈妈告知。” 前世可没有改名这回事。 郑茜媛他们还用这个嘲笑过她:“知道为什么你都回来这么久了,祖母都没给你改名吗?因为你不配!你不配当我们郑家的姑娘,你就是个小杂种!” 她那时候还难过了好久,她也想要一个郑家姑娘的名字。 现在……叶緋霜撇嘴,白给都不要。 她的名字是养父取的。 养父说是在一棵大枫树下捡到的她,那时候秋末冬初,已经很冷了,她埋在厚厚一堆染了霜的红枫叶中,才没有被冻死。 养父恰好姓叶,便以此给她取名叶緋霜,她喜欢自己的名字。 “师父?”一个声音把叶緋霜唤回神,“师父师父!” 寧衡屁顛屁顛地跑过来,兴高采烈的:“师父,生辰吉乐!” “你怎么来了?” “我正和卢四说事呢,听说你过生辰,我哪有不来的道理?” 叶緋霜点头:“谢谢你能来,不过一会儿进去后別叫我师父,我怕把我爹娘嚇著。” 寧衡:“嗯嗯,我都听你的!” 叶緋霜转头,看见卢季同身边那抹白影时,陡然愣住。 一个时辰前拂袖离去的人,怎么又回来了? 陈宴一眼都没看她,閒庭信步地进了落梅小筑里。 靳氏本来以为陈宴不来了,还有点失落,现在见到他,又高兴得不行。 又见到寧衡,知道他是璐王世子,立刻和郑涟一起要给他磕头,被寧衡慌里慌张地拦住了。 开玩笑,师父的爹娘给他磕头,不得折他十年寿? 一张圆桌,主位本来是郑涟的,寧衡来了,便让给他。 寧衡拒绝,他想挨著他师父。 “世子身份最高,当坐主位。”陈宴说,“你若不听安排,四老爷和姨娘不安心,这顿饭吃不好。” 他不轻不重地推了寧衡一把,然后自己在他看中的位置坐下了,正是叶緋霜左手边。 郑茜静:……其实那是她的位置才对。 算了,陈宴是四房未来的女婿,人家一家子挨一块儿更合適。 全都落了座,正准备开席,院內又传来脚步声。 叶緋霜疑惑,她请的人都来齐了啊,这是谁? 下一刻,帘子打起,傅湘语笑著走了进来。 她穿著件鹅黄色的斗篷,颊边一丛绒毛显得她特別俏,头髮上还有一层薄雪。 “老太太让我来给五姑娘送生辰礼。”傅湘语说了一大堆吉祥话。 都赶上饭点了,靳氏当然留她,傅湘语也没推脱,挨著郑茜静坐下了。 郑茜静和叶緋霜四目相对,朝陈宴的方向抬了抬下頜。 叶緋霜知道她的意思,笑笑,不在意。 郑老太太的生辰礼隨便派个丫鬟来送就好了,哪儿用得著傅湘语冒著大雪亲自跑一趟。 她是为谁来的可想而知。 叶緋霜拿起筷子吃饭,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是因为傅湘语来了让她不自在了?不能啊,她又不介意傅湘语接近陈宴,她巴不得呢。 那是…… 靳氏让小桃给大家倒酒,叶緋霜终於想起了哪里不对劲了! 酒! “大家快尝尝,这是我们霜儿亲手酿的酒,可香了。刚才霜儿挑了半天挑出这一坛来,就是想让大家喝得好呢!”靳氏替自家女儿说好话,“霜儿,你这坛酒叫什么名儿来著?” 叶緋霜:“……” 当著陈宴的面儿,这酒名烫嘴,她说不出口。 她不说,有人替她说。 卢季同好酒,迫不及待就尝了一口,扬眉道:“是千日春!陈三,你最喜欢的千日春!” 这话一出,叶緋霜顿时觉得郑茜静还有爹娘看向自己的眼神变得曖昧了起来。 叶緋霜:“……” 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第65章 很一般 寧衡尝了口酒,仔细品了品:“和我喝过的千日春好像不太一样。” 郑茜静接话:“五妹妹酿的这坛要偏甜一些,应该加了蜜。” 卢季同桃眼一转,看向叶緋霜的眼神顿时变得极其的意味深长。 陈宴喜欢千日春不是秘密,但陈宴嗜甜,这个知道的人还真不多。 这位五姑娘和陈宴接触这么久了,能知道也不稀奇。 特意用甜方子酿一坛千日春,说这酒不是专门为陈宴酿的他都不信。 嘖嘖,真是用心良苦啊。 卢季同感嘆:“合著咱们今儿有口福,都是沾了陈三的光啊!” 他用胳膊肘懟了懟陈宴:“出什么神呢?赶紧尝尝啊,甜口千日春,这不撞你心尖上了?” 叶緋霜僵坐在那里,已经麻木了,但她察觉到陈宴看了她一眼。 陈宴做事惯来斯文,品酒也是慢条斯理的,但是他今天一口气饮尽了一杯。 “怎么样,好喝吧?”卢季同指了指他心口,“是不是甜到心里去了?” 郑茜静忍不住,笑出声了。 傅湘语跟著扯了扯唇角,只是有些违心。 她一直以为这位五姑娘是个粗人,没想到还有这样细腻的心思,还知道酿一坛好酒来討陈宴欢心。 不过看陈宴的表情,好像对这酒也不怎么满意,怕是她的心思白费了。 寧衡没这些人这么多心思,他只顾著喝酒,他觉得这酒好香,太好喝了,他师父可太厉害了。 转眼间已经三杯下肚,见他又要倒,卢季同哎了声:“我说世子,你也给咱们留点啊!” 靳氏忙道:“还有还有,多著呢,霜儿酿这酒酿的最多了!” 卢季同拖著长音“啊”了一声:“霜儿表妹,干嘛酿这么多千日春啊?” 叶緋霜:“……” 当然因为千日春是她最拿手、酿得最好的。 她酿酒是为了给爹娘饱口福的,肯定要给他们最好喝的啊! 她要是这么说了,卢季同肯定又要贱嗖嗖地问:“那为什么你最拿手的是千日春啊~” 没法解释。 靳氏很快又抱了几坛千日春过来,让大家喝个够。 席间觥筹交错,酒香满院。 大家说说笑笑,唯有陈晏一言不发,一味地喝酒。 好在他素日话就不多,也没人觉得奇怪。 卢季同喝够了,拿了个盒子递给叶緋霜:“霜儿表妹,瞧瞧表哥的生辰礼。” 叶緋霜打开盒子,入目金灿灿的一片。 是一把金如意。 只比她的手掌大不了多少,非常精致。 如意多为玉质,金质的很少见。 卢季同送把金的,是早就看出了她喜欢这些金银俗物。 郑茜静送的是一对成色极好的碧玉翡翠鐲。 傅湘语送的是一个文雅的掐丝珐瑯瓶。 就连寧衡也適时摸出一个玛瑙扇坠子给自己撑场子。 卢季同问自打开了席就没说过话的陈宴:“陈三,该你了,你给我霜儿表妹准备了什么生辰礼?” 陈宴又喝完一杯酒,说:“没有。” 席间一静,就连寧衡也停下了吃喝,惊讶地看向他。 倒不是说非得要看他的礼物,而是去別人家里赴宴,备礼是一种礼节。空手而来,是失礼之举。 而这种失礼,是断不该出现在陈宴身上的。 第66章 改名字 卢季同和陈宴一起出了落梅小筑的院门,见寧衡没跟上来,扭头一看,他正和叶緋霜说话呢。 寧衡人高马大的,叶緋霜比他矮了一大截,她说话的时候寧衡得弯著腰侧著脑袋听,没有半分王府世子的架子。 卢季同嘖嘖嘴:“別说,这徒弟的姿態摆得还真到位。” 没听到回应,他看向陈宴,见他定定望著院中那株红梅树,似是在发呆。 “哎,你今儿到底怎么了?”卢季同问,“你家五姑娘都特意给你酿了这么好喝的千日春,你还有什么不高兴的?” 陈宴轻哂了一声:“酿给我的?” “那肯定啊,除了你谁那么嗜甜。”卢季同嘖嘖嘴,“今儿我们是沾了你的光才有口福了。” 別说,那酒是真好喝。他准备改天和叶緋霜把方子要过来,自己回去酿。 “沾我的光?”陈宴反问,声音轻得不知道是在问谁,“我有什么光。” 她是觉得他今天不会来了,才把千日春拿出来。 要是知道他还会来,她必定会换酒。 因为她不想和他有牵扯。 今日席间任何一个人都值得她拿千日春来招待,唯独他是不值得的。 所以是他沾了他们的光。 寧衡走过来:“好了好了,我们走吧。” 陈宴抬眼一扫,院中已经没有那抹緋红身影了。 卢季同问:“五姑娘和你说什么呢?” “我师父说郑老太太想给她改名,但她不想改,让我帮她一把。” 陈宴不觉得稀奇,毕竟叶緋霜明確表达过,她不稀罕郑家。 而且给她改名,代表的是郑老太太这种上位者对她的压制和掌控,她又怎么愿意呢? 寧衡接著道:“今天送我师父的生辰礼太敷衍了,我准备给她补一个好的,我已经想好了!” 卢季同乐了:“你想给什么?” “给地位。”寧衡得意地说,“四房那夫人不是死了吗?我准备帮我师父把她亲娘扶正,我师父一定会很开心的!” 卢季同扬眉:“这是人家內宅的事,你怎么帮?” “我师父不是在庇阳山救了我和我父王吗?我就让我父王上奏,给我师父请封个县君什么的,到时候她娘就能跟著水涨船高啦!” 这话一出,就被陈宴否了:“不可。” 陈宴望著寧衡的眼神既淡且冷:“她救了你们父子的事,你莫要宣扬,你们璐王府的人自己心里记著她的恩就好。” “为什么啊?” “刺杀你们的人到底是谁派来的,你们查清楚了?” 寧衡挠了挠头:“还没有。” 父王一直很努力在查,可无奈那晚来的都是死士,留下的线索实在太少了。 “敢刺杀当朝亲王,对方会是等閒之辈?倘若那些人恨她坏了事,报復到她头上,不是给她招祸?” 寧衡听得心惊:“我明白了。可对方既然对我和父王下手,必然知道我们被人救了……” “就说是我救的。” 寧衡瞪大眼:“你不怕那些人报復你啊?” 陈宴轻嗤:“好得很,我还怕他们不来。” 寧衡有些崇拜地看著陈宴。 这就是高手的底气吗? 那他也要好好和师父练枪,他也要当高手! 果然,没过几天,郑老太太就和叶緋霜说起了改名的事。 名都擬好了,让她选一个。 一共有三个字:婉,顺,柔。 这是警告她让她以后老实本分,当个温婉柔顺的人呢。 叶緋霜把三张红纸扔回去:“祖母,我不改。” 郑老太太皱眉:“既然回了家,就是我们郑家的姑娘,哪有不改名的道理?你这名字是你在乡下用的,现在不合適了。改了名,你也彻底和从前做个了断,好好学著当个大家闺秀。” 叶緋霜为难地说:“可是……可是永春道人说我这名字特別好,合我的命数,最好不要改。” 郑老太太不耐烦:“什么破神棍,那些下三滥的话你也听?” 卢氏忙道:“母亲,永春道人是璐王殿下的道號。” 郑老太太一愣,想了想,好像还真是。 她脸色有些怪异:“你见过璐王?” “偶然一次机会,跟著陈三郎见过。”叶緋霜乖巧回答,“王爷给我看了看八字,说我……嗯,八字很硬,不过幸亏我名字取得好,合了风雷……” “行了行了。”郑老太太懒得听那些卦象,一个“八字硬”就够让她心惊的了。 八字硬的人一般都命硬,搞不好会克其它人。 她现在是郑府年纪最大的,要是被克了怎么办? “王爷真这么说过?”郑老太太还是有些怀疑。 叶緋霜拿出一张红纸:“祖母请看。” 纸上写了很多道家术语,郑老太太看不懂,但最后一句“此名上佳”她看得懂。 纸上还有“永春道人”的印章,做不得假。 卢氏忙道:“王爷道行深厚,他说五丫头的名好,那就肯定好。母亲,要不还是不改了吧?不然改了之后要是真妨了五丫头的运数或者克了旁人,反而不美了。” 郑老太太最怕自己被克著,急忙让人把那三张纸拿走:“那便罢了。” 叶緋霜遗憾道:“不能得到祖母赐名,实在是孙女没福气。” 郑老太太心里还是有点不高兴。感觉沾上叶緋霜的事,好像就没一件顺顺噹噹办了的。 保住名字的叶緋霜开心得很。 郑老太太给她赐名无非就是宣誓她上位者的权力,同时让她和以前彻底割席。 她才不呢,她会永远记得养父的恩情,记得乡下的日子。 从鼎福居出去后,和傅湘语擦肩而过,发现她眼睛红红的,眼角泪痕还没干。 叶緋霜问郑茜静:“傅姑娘怎么了?” “嗐,还不是知府家的事吗?曹崖父子今日斩首,女眷流放。她和知府千金曹姑娘关係还不错,替曹姑娘难过呢。” 一听有热闹看,叶緋霜溜上街了。 刑场被看热闹的百姓们围得水泄不通,叶緋霜挤不进去,就去了旁边一家酒楼,站得高点再看。 上边跪了曹崖父子、別院大管家秦鲤、还有府衙几个重犯官员,一共十多个人。 寧衡亲自监斩,坐在那里很是威严。 刽子手手起刀落,鲜血流了一地。 围观百姓们大声叫好,高呼璐王千岁。 没人觉得快过年了见血不吉利,反而觉得这狗官的血让他们的新年红红火火。 叶緋霜长舒一口气,也觉得畅快肆意,毕竟曹崖落马有她一份力。 正准备回家,路过一个房间时,听见里边传来傅湘语的啜泣声:“嘉娘病得厉害,我真怕她在流放路上挺不住……我和她这辈子怕是不能相见了……” 接著便是陈宴那清润温和的嗓音:“曹姑娘吉人天相,傅姑娘切莫太伤心。” “陈公子,我真的太难受了……”傅湘语柔弱的声音十分让人心疼。 叶緋霜促狭心起,忽然很想偷偷看一看房间里边是什么情形。 转而一想,算了,偷窥也太不光彩了,她管人家干什么。 她脚步轻快地离去。 陈宴扫了一眼门口,本就没什么温情的眼神,更是冷得厉害。 第67章 爭產业 回了落梅小筑后,见靳氏在清点府里发下来的年礼。 叶緋霜也清点了一下自己的私房银子。 那位阔绰的贵公子给得实在很多,所以现在还剩不少。但也不能只靠这个,以后用钱的地方会越来越多,还是得想办法多赚钱。 叶緋霜想出一个主意。 过年时,家里的亲戚们都要拜年走动,也会有人来探望郑涟。 於是在族长来的那天,叶緋霜给郑涟端来一碗只有几根劣质参须的补汤。 族长看著碗里那点可怜的参须,都觉得寒磣:“怎么就喝这个?这哪儿补得回来啊!” 叶緋霜很难为情地说:“我也想给爹爹买大人参吃,但是我们没钱呀。” “四房也有不少田庄铺子,怎么会没钱呢?” 郑涟再庶出,他也是主家的四房老爷啊,族里从来没有亏待过他! 叶緋霜小声道:“家里的產业以前都归母亲管,母亲去了后,祖母便收回了,说要给新夫人管,或者留给六妹妹九弟弟。” “什么?”族长一听顿时不乐意了。 新夫人就罢了,那对双生子算什么?他们的血统还没调查明白呢! 都不一定是他们郑家的后代,还想拿他们的財產? 族长立刻去找了郑老太太。 彼时郑文博和郑茜媛就在郑老太太身边。 族长一直打量著郑文博,越看越心惊。 郑文博真长得和郑涟没一点儿像的地方!也不像秦氏,反而越看越像那个乔禄! 坏了,真是坏了! 族长只盼著派去秦氏老家调查的人能带点有用的线索回来,好让他清理门户! 族长提议郑老太太分点產业给郑涟和靳氏,好让他们有进项。 郑老太太不乐意。 族长就恼了,明里暗里说郑涟现在身体这么不好都是秦氏害的。郑老太太塞了这么个毒妇把郑涟害成这样,现在还不给人家钱养身子? 郑老太太也生气。要不是太夫人非得把秦氏带到家庙去,秦氏会被毒死吗?哪怕老大媳妇派人送毒酒,她也能给拦下来! 两个长辈爭起来了,卢氏急忙从中劝和。 这事到底是郑老太太不占理,毕竟秦氏乾的“好事”大家都知道。 郑老太太语气不善:“好啊,我倒是可以把產业给老四,谁来管?他那个病秧子身体能管吗,还是靳氏那个窝囊废管?別到时候都便宜了下头的人!” 一直在旁边没有任何存在感的叶緋霜此时出声了:“祖母,我来管。” “你?”郑老太太落在她身上的眼神十足轻蔑,“大字不识一个,还想学管铺子?我怕你连铜板都数不清。” 叶緋霜抿唇一笑:“祖母刚也说了一个学字,我不会可以学呀。” 她看向卢氏:“我听二姐姐说,府里的姑娘们十一二岁开始就要学中馈管家了,我年龄也到了,是该学起来了。” 郑老太太只觉得她胡闹:“別的姑娘能学是因为她们会看帐本,知道这里边的门道,你会看吗?你懂什么?” “我当然会了。”叶緋霜说,“陈三郎教了我几个月了,我不光认字,我还会算数呢,看帐本有什么难的?” 郑老太太的目光很不善,但叶緋霜不惧,就那么锐利但又不失礼貌地回视著她。 郑老太太是真不想顺叶緋霜的意。她就是觉得挺邪门的,不管啥事让叶緋霜一掺和,就有种超出掌控的感觉。 四房这些產业都是她准备留给博哥和媛娘的,让叶緋霜拿走了,这还拿得回来吗? 卢氏帮腔道:“母亲,不如让五丫头试试吧。先给她两间铺子,让她管管看。要是管得好再多给她,管得不好咱们再收回来。” 郑老太太知道不给四房点好处是打发不走族长了,於是就顺著卢氏的话说了:“既然你有这个心,那就试试吧。” 卢氏准备回去挑两间好的铺子给叶緋霜,却听郑老太太直接决定了:“那就把福禄坊的点心铺子和垂柳胡同的布店给她管吧。” 卢氏一听惊呆了,老太太这不是为难人吗? 因为滎阳有著名的点心铺子宝芳斋,所以其它点心铺子生意都不怎么好。 垂柳胡同那布店就更別说了,因为位置太偏,一直没什么客人。 老太太这……这实在有点小心眼了,和个小姑娘何必呢? 唉,偏这是自己婆母,卢氏也没法说。 郑老太太又道:“你要是能在今年让这两个铺子的盈利翻五番,我就把这两个铺子划到你名下,再把你们四房的一半產业都给你管。” 卢氏眼前一黑,五番? 叶緋霜直接答应了:“好,我听祖母的,多谢祖母。” 卢氏看著叶緋霜那抹灿烂的笑,心里直嘆气。这丫头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接了什么烫手山芋?知不知道翻五番代表著什么?还傻乐呢! 从鼎福居出来,叶緋霜跟著卢氏去领帐本和令牌。 以后管了铺子,她就可以凭令牌出府了,不用再偷偷摸摸了! 自打回来后,叶緋霜就仔细了解过四房所有的產业,当然知道这两个铺子是进项最少、甚至搞不好还会赔钱的。 但她早就决定要把四房的產业全都握到自己手里。铺子好与不好,以后都得是她管。 所以她没什么好怕的。 这两个铺子说是百废待兴亦不为过,叶緋霜忙了起来。 直到有一天听街上的百姓们议论,说新任知府大人到了,叶緋霜才意识到,竟然不知不觉已是二月底了。 她接著又想到,大昭的春闈在三月底举行,所以陈宴他们马上就要动身进京了。 自打她生辰那天后,她就再没见过陈宴了。 早就该这样的。 叶緋霜在点心铺子呆了一天,傍晚回府,遇见了卢季同。 卢季同说他们三月初五赴京,三月三在万福居摆了宴席,问她去不去参加。 叶緋霜摇摇头:“我就不去了,我现在挺忙的。” 卢季同说:“听我姑母说,你接了两个铺子。” “对。”叶緋霜笑道,“提前祝卢四公子你金榜题名。” 卢季同道了谢,桃眼盯著她看了一会儿,才又问:“那你有没有什么想对陈三说的?我可以转告他。” “没有。”叶緋霜说,“卢四公子不必提我。” 她不想在陈宴面前刷什么存在感,而陈宴也不需要她的祝福,因为他的光明前途是既定的,和谁的祝福无关。 卢季同长长地嘆了口气。 这俩人到底怎么了?为何一下子就这么冷了? 问陈宴,他什么都不说。问叶緋霜,估计也是白问,他不费那事。 叶緋霜进了府里,又被卢季同叫住。 “霜儿表妹,赠我一坛千日春吧。”他笑眯眯的。 希望一坛好酒可以让陈宴別整天那么鬱郁,弄得他都跟著鬱闷了。 第68章 又主动 在回落梅小筑路上,叶緋霜和一行人打了个照面。 为首的妇人珠圆玉润,云鬢高挽,正是小秦氏。 她身边跟著郑茜媛,两个人正有说有笑。 一瞧见叶緋霜,她们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 她们对叶緋霜没好脸色,叶緋霜也不倒贴,面无表情地从她们身边经过。 自己竟然被无视了,小秦氏登时便要发难。 却见叶緋霜忽然停步,笑著一礼:“呀,是姨母啊。今儿早上给祖母请安的时候还听祖母念叨姨母呢,姨母这就来了,祖母可高兴坏了吧?” 叶緋霜笑吟吟的,礼数周到,生生把小秦氏没说出口的“站住,你是没瞧见我这个人吗,真是毫无教养”给憋回去了。 等叶緋霜走了,小秦氏问郑茜媛:“她怎么从那边过来的?” “她和祖母要了两个铺子,正学著管呢,最近天天往外跑。” 小秦氏顿时严肃起来,不乐意了:“四房的產业都是你和博哥的,你祖母怎么给了她?” “还不是她死皮赖脸要的,非得说自己能管,真以为自己多能耐了。”郑茜媛撇嘴,“姨母你別急,祖母给她那两个铺子烂得很,我都不稀罕要呢,也就她这种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以为自己真得了宝贝。” 小秦氏还是不满:“姐姐才刚去,她就开始抢你和博哥的东西了,以后还了得?” 一听到母亲,郑茜媛眼里顿时盈了泪:“我娘就是被她害死的,姨母,你要替我娘报仇啊!” 小秦氏咬了咬牙:“她那两个铺子在哪儿?你告诉我,我先给她点教训。” 叶緋霜踏入正房大门,听见一个熟悉的清润嗓音。 她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抬头一瞧,那个坐在官帽椅里正和郑涟说话的,可不就是陈宴吗? 他今日穿了件山青色的春袍,外边罩了件月白的阔袖衫,透过窗柩的阳光斜斜一照,青白浮动,山间轻雾似的。 转头瞧见叶緋霜,他朝她頷首:“五姑娘。” 姿態从容隨意,仿佛他昨天刚来给她授过课,而不是两个多月不曾见面。 靳氏准备了一桌特別丰盛的饭菜,提前为陈宴践行。 靳氏对这个女婿喜欢得不行。现在他要入京会试,短则一年半载,长则三年五载都见不到他,靳氏特別捨不得,都哭了。 叶緋霜安慰她:“此次进京,陈公子肯定能高中,这是好事啊。” 靳氏知道是好事,但她还是捨不得。 郑涟也有一些离別在即的感慨,但是陈宴看叶緋霜,没有。 也是,她一直都盼著他早点走,他又不是不知道。 饭后,陈宴离开,靳氏让叶緋霜送陈宴出去。 叶緋霜拿了一坛千日春给陈宴,让他给卢季同带回去。 一个小廝过来接过酒罈子,然后识趣地退下。 叶緋霜听见陈宴问:“我要走了,五姑娘可开心?” “开心。”叶緋霜说,“陈公子前途一片大好,谁都会替你开心的。” 陈宴倒是很谦虚:“大昭人才济济,我未必能中。” “能的,陈公子会进士及第。” 陈宴扬起一个浅浅的笑纹:“说得这么篤定,菩萨又给五姑娘託梦了吗?” 梅已经谢了,郑府下边有温泉,地热,桃比一般地方开得早些。 春风拂过,满院芬芳,显得人说话的声音特別温柔。 叶緋霜点了点头:“对。” “那在五姑娘梦里,我中了什么?” “探。” “第三啊。”陈宴幽幽嘆道,“没能三元及第啊。” 叶緋霜说:“你若丑点就可以了。” 陈宴终於展露了一个完全的笑,很温柔,又有些无奈似的,十分好看。 无奈是真的无奈。诚如他所料,只要他不主动,他和叶緋霜就一面都见不到。 过去两个多月,傅湘语都靠著这样那样的藉口去找过他很多次,她一次都没有。 喜欢和不喜欢的差距真的很明显。 他有些鬱闷,还有些气恼。想著一走了之算了,人家不稀罕他,他何必一直贴著。 但又有些不甘心,为什么就不能喜欢他呢。 她又不是没开窍,人情世故她懂得很。 那便只能他今天再一次主动了。 陈宴良久地看著她,浅淡的目光像是无形的画笔,在勾勒她。 年岁小,就长得快,陈宴觉得她和两个月前就有点不同了。 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呢?一年后?三年后?五年后? 那时候她的变化会有多大?说不定他都认不出来了。 叶緋霜想提醒他该走了,却听他忽然又问:“听说你接手了两个铺子。” “对。” “会做生意吗?” “不太会,正在一点点摸索。” “需要我找人帮你吗?” “不需要,目前的人手够用。这两个铺子现在是赔钱状態,再请人开销就更大了。” “不需要你支付任何报酬。” 叶緋霜笑著说:“陈公子,人情债也是债。” 陈宴想,也是,她连他的礼物都不肯接受,更別说人情了。 “知道你祖母为何会给你两个铺子吗?” 叶緋霜点头:“让我应接不暇,让我分心,哪边都顾不好。” 本来一个都不想给,一给就给了两个,她才不会认为那老太婆是好心。 “还给你开出了利润翻五番的严苛条件,你若是达不成呢?” “达不成就把铺子还回去啊,也不是什么大事。”叶緋霜耸耸肩,很坦然地说,“我在这件事中学到的、收穫的,都是我自己的,谁也拿不走。人生嘛,就是要不断尝试啊,失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看著她莹润的眼,听著这豁达的话,陈宴脑中忽然萌生出一个荒诞的念头:他不想进京了。 哪怕错过这次会试,也就再等三年而已。三年以后他才十九,依然很年轻。 用这三年陪在她身边,看著她长大,和她一起经歷那些失败或者成功,陈宴觉得好像更值得一点。 如果叶緋霜知道陈宴现在的想法,她一定会觉得他疯了。 因为陈宴是一个把自己的人生谋划得特別清晰的人。他要在多少岁做什么事,他早就设定好了,他厌恶一切打乱他布局的人和事,哪怕那个人是他自己也不行。 叶緋霜做梦也想不到,有这么一瞬间,自己竟然成为了打乱他人生规划的意外。 第69章 取消了 陈宴离开落梅小筑的时候多带了一坛千日春。说如果只有卢季同有而他没有,他考不好。 靳氏唉声嘆气。 叶緋霜说:“別难过了娘,真把人家当您儿子了呀?” “一个女婿本来就是半个儿,而且……而且……” 叶緋霜接过她的话:“而且他去的是京城,多繁华的地方,名门闺秀多的是,他要是看上旁人,不愿意娶我了怎么办?” 靳氏轻轻点点她脑门:“你也知道呀?” “那不是挺好的吗?” “好什么好?这么好的郎君要是让別人得了,你甘心?” 叶緋霜觉得有必要让她爹娘提前有点心理准备——陈宴成不了他们女婿。 “娘啊,我和陈三郎真的不合適。”叶緋霜说,“其实没必要非得用一纸婚约把我俩绑一块儿。” 靳氏急了:“谁说你俩不合適?是不是又有人和你说不好听的了?都怪娘没用,没能给你一个好出身,害得你总是被人说。真是的,要我这废物娘干什么?” 叶緋霜:“……” 怎么还扯到自己身上了呢? 安慰了靳氏半天才让她止了泪,叶緋霜再也不敢提这话了。 过了几天,铜宝给叶緋霜带来一个噩耗—— 她的布店没了。 是的,没了。 昨夜起了一把大火,烧乾净了。 叶緋霜过去的时候,整个铺子就剩几堵乌漆嘛黑的墙了。 铜宝说:“胡同里起火了,周围几户也都遭了殃,就是没咱这布店烧得乾净。” 叶緋霜看著空空的店面,笑了一下。 布店伙计们以为东家疯了,店都没了竟然还笑得出来? 这店之前那么些年都好好的,偏她一接手就起了火烧没了,要说不是刻意针对她都没人信。 郑老太太做的?不想让她完成条件? 应该不是,郑老太太从未相信过她能把利润翻五番,不会多此一举。 那就是为了报復、警告、泄私愤。 最有可能这么做的,便是小秦氏了。 “已经有人去报官了,这火到底是怎么起的,还要等官府调查。”铜宝说。 叶緋霜摇了摇头:“查不出来。” 这垂柳胡同本就位置偏僻,有人深更半夜放一把火就跑,往哪儿查去? 铜宝听了这话有些不甘心:“那就这么算了?老太太不是还给五姑娘开了条件吗?现在店都没了……” “没了就再开啊,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叶緋霜笑道,“布店开在这地方本来就没前途,倒是给了我一个换店的好理由。况且店里本来也没什么好东西,都没什么可心疼的。” 铜宝恍然:“难怪过去这段时间姑娘一直在忙点心铺子,没怎么管这布店,合著是觉得本来就不值当的。” “我管了呀,谁说我没管?”叶緋霜拿出几张纸递给铜宝,“这上边都是我看好的店面位置,都是適合用来开布店的,你去谈一谈房緡,哪个最便宜我要哪个。” 铜宝恭敬接过这几张纸:“原来姑娘早就在准备了。” “给点心铺子多雇两个护院,再告诉绿蕊让她平时小心一点。要是我的点心铺子再被烧了,我可真要心疼的。” 不过短时间內点心铺子应该不会再出事了,否则针对她的意思也太明显了。 消息传到了郑老太太耳朵里,叶緋霜被叫过去训了一通。 小秦氏也在,还假模假样地替叶緋霜说了几句好话,说这天灾人祸的,不怪她,装得十分慈爱。 叶緋霜眨巴著眼睛,摆出少女的娇俏来,半开玩笑地说:“姨母既然这么心疼我,不如赏点银子安慰安慰我吧?霜儿知道,姨母最大方了!” 郑茜媛怒道:“你还要不要脸?哪有张嘴和姨母要银子的!” “姨母说心疼我嘛。姨母这么好,肯定不会只是在嘴上说说的呀,姨母才不是那种虚偽的人呢。” 郑老太太皱眉:“不像话,郑府是短了你的了?你竟还和你姨母要上了!” “郑府是郑府,姨母是姨母嘛。要是祖母替姨母给也行,反正都是给霜儿的一片心意,霜儿都会感念长辈们的好的!” 小秦氏也当了几年官太太了,场面话说了不少。平时说说也就得了,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顺杆爬的。 但她都已经被架上来了,她要是不给点心意,倒真显得她虚偽了。 小秦氏只能大度地给了叶緋霜一张银票,叶緋霜笑眯眯地接过:“姨母果真疼霜儿!” 比起给银子,更让小秦氏呕心的是她的话。 偏叶緋霜还在说:“要是母亲泉下有知,也一定会欣慰的,母亲以前也可疼霜儿了。” 郑茜媛又气又酸又噁心,恨不得指著叶緋霜的鼻子骂她不要脸,谁疼她了?少给自己脸上贴金了! 偏又不能骂,否则不是明白告诉旁人母亲以前待这小贱人不好? 叶緋霜开开心心地从鼎福居出来,遇见了精心装扮的傅湘语。 她穿著象牙白的广袖襦裙,妆容素雅却不失精致,眉心一朵灼灼桃,让她本来略显寡淡的眉眼变得光彩夺目起来。 傅湘语笑盈盈地对叶緋霜说:“我正准备去赴宴呢,陈公子他们的宴会。” 叶緋霜:……我好像没问。 她点头,满脸真诚:“真好。傅姐姐饱读诗书,说不定能在筵席上留下什么千古流传的別离诗呢。” 一说这个,傅湘语就想到了自己在诗会上连头筹都没有拔得,嘴角抽了抽。 “不会有別离诗的。” “哦?” 傅湘语目光灼灼,语气中有掩饰不住的得意:“我兄长此次也会进京应试,我已经和外祖母说了,我一起去。” 她盯著叶緋霜,像是在宣誓主权:“这一路上,我都会和陈公子在一起。进京后,也一样,我会一直在他身边。” 叶緋霜点头:“有傅姐姐这样的佳人作陪,陈宴真是好福气!” 傅湘语知道叶緋霜是在故作大度,她心里肯定已经酸死了。 傅湘语骄傲起来,故意问:“怎么,五姑娘没有收到邀请吗?还不知道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陈公子都不想著临走前和五姑娘见一面?” “我没文化,见我不吉利。”叶緋霜不想再和傅湘语说这些没用的,“傅姐姐快去吧,玩得开心啊。” 知道她果真没有被邀请,傅湘语心情更好了。 有婚约也不过如此嘛。 接下来,她有很长时间可以和陈宴单独相处。 近水楼台先得月,她有的是机会。 叶緋霜算什么。让陈宴给她开蒙又如何?在別院和陈宴有诸多接触又如何?假以时日,她会让陈宴连这个名字都想不起来。 傅湘语开开心心地到了酒楼,却发现满座士子,神情一个赛一个的凝重。 独独陈宴在閒適饮酒,姿態鬆弛而散漫,面容带笑,心情是显而易见的好。 傅湘语不明所以:“发生什么了?” 她兄长傅闻达嘆了口气,语气沉重:“京中来信,皇上突然病重,此届春闈取消了。” 第70章 喜欢吗? 叶緋霜是看到官府张贴出的通告后才知道此届春闈取消了。 她震惊了,因为前世根本没这事啊! 前世的殿试顺顺利利地举行了,陈宴就是在今年中的探,她绝对不可能记错的。 这一世和前世怎么不一样了呢? 叶緋霜陡然冒出一个恐怖的想法:这世上难道还有除她之外的其它重生者? ……天爷。 转而一想,就算真的有也无所谓。人家都能影响到皇帝了,她一个远在滎阳无权无势的小庶女,和人家根本不是一个层次的人。 不要紧,大家各忙各的,各自为重生后的美好人生而奋斗。 叶緋霜从点心铺子回了落梅小筑,发现今天谭大夫来了。 谭大夫每个月都会来给郑涟看一次病,施施针外加调整一下药方药量什么的。 谭大夫说,虽然秦氏和乔禄给郑涟下的毒是慢性的,每次的剂量也比较小,但毕竟下了好多年了,有一部分已经深入骨髓,是无论如何都拔除不掉的了。 不过幸运的是,只要用药好好调养著,郑涟的身体肯定能比现在好很多,还能活许多年。 谭大夫给郑涟施完针,让靳氏和叶緋霜扶著郑涟下地走一走。 郑涟都记不清自己在床上坐了多少年了,以为这辈子都下不了这张床了,没想到还能有和个正常人一样走路的一天。 郑涟身上还是没什么力气,只在房间里溜达了一圈儿就又躺回去了,但这已经是天大的好转了。 靳氏高兴地哭出了声:“我就说过,老爷会好的。” 郑涟紧紧握著靳氏的手,也红了眼眶:“这些年,辛苦你了。” 靳氏摇头:“我和老爷之间不说这个。” 谭大夫也很动容,感慨道:“四老爷臥床多年,没生褥疮,筋骨皮肉也全好好的。房间里也乾净清爽,没有任何怪味。可见姨娘有多尽心,真的太不容易了。” 更何况靳氏和郑涟一直都很穷困,没什么僕从,靳氏真的是靠自己一个人把郑涟照顾得这么干净体面的。 叶緋霜抱住了靳氏,把头埋在她胸口。 靳氏爱怜地拍了拍女儿的头顶:“娘不辛苦,没事的。” 郑涟抱住妻子和女儿,说:“等我好起来,我一定让你们娘俩过上好日子。” 靳氏忽然觉得手心一热,连忙把叶緋霜的脸抬起来,惊道:“霜儿,怎么哭了呀?” 她这女儿聪明又早慧,遇到什么事都能从容应对,靳氏从未见她哭过。 叶緋霜使劲儿在靳氏怀里拱了拱,说:“爹娘都好好的,真好。” 上一世,去年年末娘亲暴毙。 叶緋霜一直觉得这事是秦氏做的,果然这一世,秦氏死了,娘亲就好好的,没有出事。 而爹爹也在逐渐好起来,不会像上一世那样早早死去。 这一世,她有爹娘疼爱,不再是无父无母的孤儿。 有家可真好。 靳氏忽然轻轻拍了拍她的背:“霜儿快看,谁来啦?” 叶緋霜从靳氏怀里转过头,见陈宴进了房间。 他脚步明显顿了一下,继而快步走过来,蹲在叶緋霜跟前:“怎么了?” 陈宴看向郑涟,难道郑涟的身体…… 靳氏忙道:“没事没事,谭大夫说一切都好。霜儿见她爹能下地了,高兴的。” 陈宴鬆了口气:“原来如此,那的確是好事。” 他掏出一方帕子递给叶緋霜:“擦擦,別哭了。” 陈宴也是第一次见她哭成这样,眼睛鼻尖通红,唇色也比平时更红,其实这样看起来才像个符合她年龄的小姑娘。 叶緋霜又要用袖子抹脸,陈宴就和料到她要这么做似的,握住了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捏著帕子给她擦脸。 当著爹娘的面,叶緋霜觉得尷尬,立刻把陈宴的帕子接过来,自己擦。 他的帕子也是他最爱用的流云锦,光滑冰凉,沾著雪中春信的梅香。叶緋霜本来想擤鼻子,都不好意思了。 陈宴看出来了,说:“没关係,隨便用。” 叶緋霜摇头,把帕子团在手心:“我洗乾净再还给你。” 她说话时带著浓重的鼻音,声音不似以往那么清亮,有种娇憨可爱。 陈宴感觉今天见到了她的另一面,而且是很难得的另一面。 叶緋霜洗了把脸,从正房出来,见陈宴在院中仰头看那棵杏树。 “陈公子,你最好站远一点。”叶緋霜的鼻音轻了很多,但还是有一点点。 “怎么?” “会有毛毛虫掉下来。” 陈宴:“……” 他不动声色地离开了那棵树,离得很远。 在世人面前,陈宴这个人几乎是完美的,仿佛无懈可击。但叶緋霜就知道他有一个弱点——他怕虫子。 前世,陈宴有一次在杏树下作画,有一条绿色的小虫子掉在了他手上,他的脸当时就白得嚇人,恨不得把自己那只手砍了的样子,然后在水盆里把手搓得又红又皱才终於缓过来。 之后几天,她只要轻轻一碰陈宴的手,他就会激灵一下。她觉得好玩,故意逗了他许多次,逗得他恼火了把她狠狠教训了一通,她才求饶老实了。 陈宴站在台阶下,叶緋霜站在上边,两人视线倒是齐平了。 陈宴端详了她一会儿,眼角和鼻尖的肉泛著粉,眼睛洗过似的水润润的,像被人狠狠欺负过一场。 不过陈宴又知道,她若是被人欺负了,才不会哭。 见他目光带笑,叶緋霜有些尷尬:“亏你还笑得出来。” “五姑娘在说春闈取消的事?” “是啊。” 那陈宴更想笑了,口中却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此次取消,万一接下来两年不加恩科,只能等三年后再考了。” 陈宴心想,那可太好了。 陈宴:“是。” “三年后你就十九了。哪怕你中了状元,你也不是大昭最年轻的状元郎了。” 她竟然会为自己考虑,让陈宴觉得很意外,又很惊喜。 他掩著唇角的笑意,说:“我也不一定非要当最年轻的啊。” “可是那样写在青史上更好听啊。被后人看到,他们也会觉得你更厉害。” “的確,但我不在意这些虚名。”陈宴说,“如果要名留青史,我更希望是以我的功业、我的政绩,而非这些很虚的东西。虚名可以被人掩盖、取代,但是实绩不会。” 他上前一步:“还是说,五姑娘想要一个大昭最年轻的状元郎当夫婿?你喜欢这个名號吗?” 叶緋霜:“我没这个意思,你的事和我没关係。” “五姑娘刚不是在替我著想吗?我以为你在意。” “我不会在意的,毕竟……” “毕竟你又不会嫁我,对不对?”陈宴自然而然地接过她的话,“五姑娘,我不进京了,接下来我们便有大把的时间相处,你怎么就確定,你一定不会喜欢上我呢?” 第71章 娶新妇 “大把时间?”叶緋霜被这四个字震惊了,“你难道还要一直呆在滎阳?” 陈宴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不然呢?” “你不回潁川去吗?你们陈氏就没有要参加会试的,需要你去指点指点的?你一直呆在郑家的族学里多不好啊,你又不姓郑。” “我们陈氏子弟比你们郑氏子弟要优秀一些,不需要我指点他们也能学得很好。” 反正他知道叶緋霜不在意郑家,在她面前说郑家的不好也无所谓,况且也都是实话。 叶緋霜想了想前世,隱约记得此次会试前三百名中陈氏子弟有二十几人,郑氏好像连五人都没到……这不是优秀一些了,是优秀很多。 滎阳郑氏真的在走下坡路,一代不如一代。 小桃忽然急匆匆地跑进院中:“姑娘!” “怎么了?” “我刚去鼎福居找明秀姐姐玩了,看见小秦氏夫人去了鼎福居,身边还带著一个年轻的女人,明秀姐姐说,那个女人是准备说给咱们四老爷当夫人的!” 自从郑老太太拒绝把靳氏扶正,叶緋霜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所以並不惊讶。 陈宴问:“那名女子长什么样?” 小桃想了想:“比小秦氏夫人高一点,挺瘦的,挺好看的,眼睛特別大,嘴巴特別小,我感觉我的嘴巴有她三个大。” 陈宴思忖片刻:“应该是高同知的二女儿。” 小桃嘴快:“哇,陈公子,你怎么会认识人家姑娘啊?” 陈宴:“不认识,只是知道。” 叶緋霜贴心地给她解释:“滎阳来了新知府,还带著一群属官,陈公子免不了和他们打交道,提前了解他们的家眷也不奇怪。” 官场交际就是这样的,不光要知道对方是什么官,还要知道对方家里有多少人,和谁有姻亲关係。 叶緋霜走到杏树下的石凳上坐下:“我早就料到了,老太太和小秦氏给我爹娶新妇,肯定要娶她们自己能掌控的人。这样的话不光可以护好郑茜媛和郑文博,还能用来对付我和我娘。” 说白了,郑老太太和小秦氏只是想找一个工具安插在四房而已。 高同知是杜知府的下属,他二女儿必然得听小秦氏的话。 “有秦氏在先,族中现在关注著我爹,郑老太太倒不好隨便找个人塞给我爹了。於是小秦氏就牵线搭桥,找了高同知的二女儿,门第也是不错的,能过族长他们那关。” 陈宴走过去,坐在叶緋霜对面:“但此事五姑娘不好明著插手,一个『孝』字压在头上。” 叶緋霜哂笑:“是啊,谁家好闺女能拦著不让爹娶媳妇的?” “小秦氏既然都把高二姑娘带到郑老太太跟前了,想必八字什么的都合过了。” 陈宴这话的意思就是叶緋霜不能再从最简单的八字上边做手脚了。 叶緋霜又问:“这高二姑娘多大?” “十七。” 叶緋霜:“……老太婆和小秦氏真够作孽的。” 这年纪给郑涟当闺女都绰绰有余了,这不是耽误人家姑娘吗? 叶緋霜想了一会儿,心下有了计较,说:“我要见寧衡。” “啊,五姑娘见他不是很简单吗?”陈宴抱起双臂,不咸不淡地道,“毕竟你们可是师徒呢,亲密无间。” 他和叶緋霜没见面的那两个多月,她和寧衡倒是见了好几次,她还教了寧衡几招简单的枪法,寧衡练得有模有样的,嘖。 “这么一说,世子倒是好几天没来找我了。” “怎么,想你的意中人了?” 叶緋霜无语:“你別阴阳怪气的。” “不是你自己说的吗?高大威猛,剑眉星目,审美一致……你的意中人。难道五姑娘变心了?他不是你的意中人了?” 叶緋霜:“……” 有毒。 她面无表情:“我没变心,我的审美这辈子都不会变的,我就喜欢那款。” 她不知道话题怎么忽然就扯到了这里,只能又拽回去,喃喃道:“这件事只能世子来办。” “我也能办。” 这人的脑子能猜到自己想做什么叶緋霜一点都不奇怪,她摇头:“不用。” 陈宴听过太多次拒绝,以至於现在都没有什么波澜了。 他淡淡道:“寧衡前几天去行猎了,回来就病了。” “病了?很严重吗?” “风寒,不严重,不过好像衝撞了什么,中邪了。” 叶緋霜表示怀疑:“你在诅咒他吗?” “刚才我遇见谭大夫,他说的。”陈宴颇为无语地看著她,“你把我想成什么了?” 叶緋霜:“……” 谁让你总是对寧衡有敌意似的。 叶緋霜说:“明天我去看看他吧。” 师父不能白当。 寧衡早就给了叶緋霜一块令牌,凭著这个令牌可以进出璐王府。 叶緋霜带著铜宝,提了许多探病的东西,第一次来到了寧衡的住处。 璐王正在院中开坛做法,看这样子已经做法好几天了,似乎並没有什么用。 气得璐王妃直打他:“別摆弄你那根破拂尘了,你们道家不行,给我换佛家的来!” 叶緋霜:“……” 难道不应该换大夫吗? 璐王妃不是第一次见到叶緋霜了,毕竟寧衡有一次去找叶緋霜的时候就是和璐王妃一起的,璐王妃非要看看自己儿子认的这个小师父。 “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璐王妃指了指叶緋霜手里的匣子,“这是什么?” “给世子带了些点心。” 璐王妃眼睛亮了:“他现在大多数时间都昏睡著,没时间吃,我来替他解决。” 璐王妃带著叶緋霜进了寧衡的房间,让叶緋霜绕过屏风去看她徒弟,自己坐在外间吃起了点心。 也难怪璐王夫妇不太著急,因为寧衡看起来没什么病容,就是一直闭著眼睛说胡话,时不时地嚎两嗓子。 璐王妃嘴里塞著点心,含糊不清地说:“感觉还是和他爹在庇阳山遇袭那晚给嚇著了,总是说那晚的事。” 叶緋霜轻轻叫了他两声:“世子,世子?” 寧衡忽然睁开了眼。 他的眼睛有些失焦,写满了惊恐和后怕。 叶緋霜忙问:“世子,你有哪里不舒服吗?” 寧衡老半天才认出她,尝试著叫:“师父?” “对,是我。世子,我来看你了。” 寧衡忽然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了起来,一把把叶緋霜抱住了。 他带著哭腔,哀嚎:“师父,你怎么不来救我啊?我腿断了!那个坑好深,里边的东西扎得我好疼,我的腿断了,我这辈子不能再骑马了!” 叶緋霜愣住了。 寧衡说的,好像是前世的遭遇。 第72章 活神仙 叶緋霜推开寧衡,安慰他:“你的腿还在啊,世子。你忘了吗?我拉住你了啊,你没有掉下去,你的腿没伤著。” 寧衡呆呆的,双目又逐渐失焦,像是听不懂叶緋霜在说什么。 忽然,寧衡一把掐住了叶緋霜的脖子,把她按倒在床上,朝她声嘶力竭地大吼著:“你们为什么不来救本世子?你们这群废物,怎么那么晚才来?你们还本世子的腿!” 他虎目圆睁,双眼血丝遍布。两条胳膊青筋暴起,好似把全身的力气都匯集到了手指上。 刚才还抱著自己哭的人忽然要掐死自己,这转变太快,叶緋霜想躲都来不及。 她一个音节都发不出,只觉脖颈处的经脉疼得要断裂一般。眼前发黑,喘不上气。 有僕从看见了,急忙来阻止寧衡,但他们碍於身份,也不敢用太大的力,一时间竟也拽不开寧衡。 寧衡还在嘶喊:“腿断了,我也不活了,你们一个个的都来给本世子陪葬!你们一个都別想活!” 力气相差太多,叶緋霜掰不开寧衡的手,便抬腿用力踹向他。寧衡身体晃了晃,手上的劲儿鬆了一点。 叶緋霜立刻要再补一脚,一个身影飞快闪了进来,隨手拿起桌上的八宝铜香炉乾脆利落地往寧衡头上一敲,寧衡登时便晕了过去,彻底鬆开了手。 全身的血在一瞬间涌入脑中,震得叶緋霜耳畔嗡鸣作响,眼前黑一片白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楚。 过了一会儿,叶緋霜终於缓过神,撑著坐了起来,陈宴扶了她一把,问:“还好吗?” 叶緋霜摇摇头,示意自己无事。 她今天穿了件圆领的春衫,露出了细瘦的脖颈。现在她脖子上满是青紫的掐痕,看著十分恐怖。 璐王妃急忙叫人拿了化瘀的药膏过来,亲自给叶緋霜涂,无比歉意地说:“对不住了五姑娘,衡儿此前从未这样过。他说胡话归说胡话,从未和人动过手,我们实在没有想到。” 叶緋霜给了璐王妃一个不要紧的笑容:“我也没想到。” 嚯,她嗓子都哑了。 璐王妃又气又急,朝璐王大喊:“你还傻愣著干嘛?还不赶紧把寧国寺的逸真大师给我请来!我早就说了你们这群臭道士不行,你非得自己做法,看看这事让你闹的!” 差点出了人命,璐王也不敢托大了,灰溜溜地安排人去寧国寺请人了。 脖颈上涂了一层冰凉的药膏,那种火辣辣的刺痛感总算消退了不少,人也好受了许多。 很快,寧国寺的住持逸真大师就来了。他看了看寧衡,说要给他念经,让閒杂人等都出去。 叶緋霜正要出去,却被逸真大师叫住了。 “这位施主留下。” 璐王妃忙道:“大师,是要人帮忙吗?我留下行不行?这姑娘刚才被衡儿伤到了,我怕衡儿再对她不利。” 逸真大师摇了摇头:“只能是这位施主。诸位放心,我会护好她,不会出事的。” 陈宴思忖片刻,低声对叶緋霜说:“我就在门口,若有不对便喊我。” 叶緋霜倒是一点都不害怕,她只是惊疑。 既惊疑寧衡为何忽然魘到前世之事,也惊疑逸真大师为何独独让自己留下,难道他看出了什么? 逸真大师拿出一个香炉,在炉中点燃供香,烧了符纸。 然后又拿出一个铃鐺、一个经幡,一边摇一边念著叶緋霜听不懂的经文。 但是中间夹杂著的一些字眼叶緋霜还是可以听懂的,比如:魂兮归来…… 逸真大师在为寧衡招魂。 叶緋霜以前倒是听说过不少鬼上身、离魂等等鬼故事,可自己毕竟也没见过,不知真假。 但自己都有了重生这种离奇的经歷,有些事也由不得她不信了。 逸真大师念完了经文,对叶緋霜说:“施主,过去唤他。” 叶緋霜走到寧衡床边,一声声地喊他的名字。 直到逸真大师说“可以了”,叶緋霜才嘴干舌燥地住了口。 她忍不住问逸真大师:“为何是我来唤?不该让王爷和王妃来吗?” 以前在乡间,有小孩子受了惊,都是由爹娘这种至亲之人来叫魂的。 逸真大师朝叶緋霜露出一个仙风道骨的微笑:“因为施主是改变世子命数之人。” 叶緋霜霍然瞪大眼,不可思议地看著逸真大师。 逸真大师耄耋之年,长须雪白,脸上沟壑遍布,一双眼却炯然有神。目光慈爱温和,仿佛海纳百川。穿著件灰色的僧袍,纤尘不染,当真有种超脱凡尘之感。 “您……”叶緋霜卡了壳,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您知道我?” “此乃施主机缘。”逸真大师说,“施主放心,贫僧绝非泄露天机之人。” 叶緋霜:…… 哇,神仙,活的。 叶緋霜凑近逸真大师,想趁机打听点儿有用的:“大师,那您知道我为何……有此机缘吗?” 逸真大师:“贫僧绝非泄露天机之人。” 叶緋霜又想到了和上一世不一样的春闈:“那现在世上还有没有和我一样的人?” “贫僧绝非泄露天机之人。” 叶緋霜:…… “那世子为何会梦到那些事?这也是天机吗?” “世子行猎时被野兽所惊,又想起当日庇阳山之事,极度惊恐以致神魂不稳,又兼形魄失和,从而失常。”大师说,“此种情形十分少见,不必太过忧虑。” 床上的寧衡忽然动了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看见叶緋霜,他唤她:“师父?” 叶緋霜没靠近他:“是我,世子,你现在好些了吗?” “唔,头好痛。”寧衡皱起脸,“感觉脑袋要炸开了,里边疼外边也疼。” 逸真大师问:“施主可记得自己做了什么梦?” 寧衡想了想:“没有啊,我就感觉自己睡了一觉。” 逸真大师点头,知道事情已经解决,於是不再多问,把香炉和供香收起来,装进包袱里。 一开门,最先看见的就是门口的陈宴。 逸真大师眯起眼,认真盯著他看了他一会儿,又看了一眼叶緋霜,而后沉沉嘆了口气,一言不发地走了。 璐王不明所以:“大师这啥意思?” 璐王妃:“……” 该说不说,逸真大师嘆气的样子,让她想到了那些明明撮合了两个特別般配的人结果发现这俩人八字相剋的倒霉媒婆。 陈宴微微蹙起眉头,问叶緋霜:“你刚和大师说什么了?” 第73章 不正经 开什么玩笑,她和逸真大师说的话哪能让別人知道。 叶緋霜灵机一动:“我刚求大师批了一下我们的婚约。” 陈宴:“我进去看看世子。” 叶緋霜拽住他:“我还没说完呢。” “五姑娘说的话从来都不是我爱听的。”陈宴知道她要说什么,“你不必多言,我不会信的。” “自欺欺人可不是好事。”叶緋霜继续胡编,“大师说咱俩不合適,命格犯冲。陈宴,你要接受这个现实,不要违抗天意。” “他说不合適便不合適?我凭什么要听他的?” “大师很神的,他能参透天机。” “怎么神了?” 叶緋霜总不能把逸真大师看破自己这事给说出来。她指了指床上已经坐起来、正在口齿清晰地和他爹娘说话的寧衡:“你看,他不就把世子治好了?” “我怎么知道是大师治好的?万一是王爷做的法起了作用,大师只是过来捡了个现成呢?” “王爷做的法要是有用早有用了,就是大师的功劳啊。” “万一王爷做的法就是需要时间才起效呢?大师只是来的时间刚刚好而已。” 叶緋霜:“你这是强词夺理。” “那好。”陈宴点头,“我便派人前去寧国寺一趟,好好问问大师是怎么批的。锦风——” 叶緋霜刚想拦他,但是转而一想,对,就让他去。 她前世就和陈宴没有好结果。这证明什么?他俩就是不合適啊! 逸真大师那么神,肯定能算出他俩天不造地不设,陈宴再不信这也是事实。 “好,去吧。”叶緋霜放心地说,“不信逸真大师的话还可以多找几个大师批一批。” 批出咱俩天作孽缘你就知道轻重了。 叶緋霜凑过去看寧衡,寧衡眨巴著一双黑黝黝的眼睛:“师父,你脖子怎么了?” “没……” “你还有脸问。”陈宴凉凉的声音盖过了叶緋霜的话,“还不是你这个欺师灭祖的孽徒做的好事。” 寧衡一头问號地看向他爹娘。 璐王:“咳。” 璐王妃:“呃……其实陈公子还真没说错。” 得知叶緋霜是被自己掐的,寧衡感觉天都塌了。 他知道自己有一身使不完的牛劲。看叶緋霜脖子上那些痕跡,他真的是照死掐她的。 怎么会呢?他是被鬼上身了吗? 寧衡连声道歉,生怕叶緋霜不要自己这个徒弟了。那枪法他才学了三招,屁都不会呢。 “没事的,世子。”叶緋霜说,“我刚好有件事想请你帮忙呢,你帮我办了,就当补偿我了,好不好?” 寧衡忙道:“有什么事你儘管说!师父,咱们之间不用见外的,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叶緋霜说了几句话,寧衡当即便应了:“这事简单,我马上就著人去办!” 璐王妃也听了个明白,她比寧衡想得多一些:“这样的话,那高二姑娘会愿意吗?” 叶緋霜訕笑:“我爹也不是什么香餑餑,年纪又大,身体还不好。要是有青年才俊,谁想嫁我爹啊。” 璐王妃想了想,说:“这样,我开个宴,把那高二姑娘请过来,我问问她的意思。” “这样就太好了,太感谢您。” “这都是小事呢。”璐王妃拉著叶緋霜的手,摸了摸她的脸,“之后该怎么办?没了这高二姑娘,你祖母还会选其它姑娘,你个个都要这么费心吗?” “之后的事我已经有成算了。”叶緋霜说。 璐王妃嘆了口气,看向她的目光里带上了显而易见的心疼。 都说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其实富人家的孩子更早慧,他们从小面临的事情要更加复杂。 像寧衡这种,什么都不用愁,可以无忧无虑长大的,真的太少了。 多的是叶緋霜这种,小小年纪要长一万个心眼子。走一步看三步,步步小心翼翼,一步踏错就会惹来大祸。 从璐王府出来后,叶緋霜对陈宴说:“麻烦陈公子去落梅小筑帮我和爹娘说一声,我这几天要在味馨坊里忙,就不回去了。” 味馨坊就是她的点心铺子。 脖子上的伤痕太严重了,要是让爹娘看见,不知道要担心成什么样子,索性就养好了再回去吧。 陈宴知她所想,应了。 叶緋霜回了一趟味馨坊,让绿蕊去旁边的成衣铺子里给自己买了件立领的衣服。 换上之后发现还是不能完全挡住,她只能又系了一条纱巾。 这么弄完就到了傍晚,叶緋霜从点心铺子后院牵出“爱美”,准备出城。 “爱美”就是她那匹枣红色的马,因为有被陈宴的漂亮马迷得神魂顛倒的前科,被主人取了这么个名字。 其实一开始叶緋霜想叫它“好色”,但是感觉“爱美”更好听一点。 叶緋霜骑著爱美一路驰骋,往张庄村去。 她太喜欢这种策马奔腾的感觉了,感觉处处都是旷野,没有什么可以阻挡她。 行了十几里,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雄浑有力,富有节奏,一听就是驯养良好的骏马。 她勒住韁绳一回头,对方刚好行至她跟前。 雪衣白马,在橙红的晚霞中如银河流光一般颯沓而至。衣袂飘飞翩然,无比的写意风流。 “好好好,陈宴。”叶緋霜无语,“又让人跟踪我是吧?” 他这跟上来的速度,怕是自己前脚出门,他后脚就得到消息了。 “只能说我太了解五姑娘了。”陈宴倒是坦然得很,“我便知道五姑娘不会老实呆在点心铺子里。” “你没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吗?虽然你现在还没入仕,你也应该有很多正事啊。” “事情的確很多,但一件都没耽误,需要我一一向五姑娘匯报吗?” “不听,没兴趣。”叶緋霜使劲儿拽著韁绳,但也控制不住爱美又去贴人家的漂亮马了。 她拍拍马头,恨铁不成钢:“爱美,你给我离小黑远点。” “爱美?”陈宴扬眉,“小黑?” ……完蛋,嘴太快了。 陈宴看著身下通体雪白的骏马,问叶緋霜:“五姑娘如何得知它叫小黑?” 前世,陈宴有两匹爱马,一黑一白,都是极品骏马。 比较有意思的是它们的名字,黑的那匹叫小白,白的那匹叫小黑。 也是在得知这两个名字后,叶緋霜才意识到,原来陈宴也不是个多一板一眼的人,也有不太正经的一面。 叶緋霜狡辩:“上次你骑那匹黑马时我听见锦风叫它小白了,我就猜你这匹白马叫小黑。看来被我猜中了?陈宴,你这人真不正经,哪有这么给马取名字的?” 陈宴不觉得自己取的名字有什么问题,反问:“五姑娘起的『爱美』难道是什么正经名字吗?” 叶緋霜:“……好,咱俩半斤八两,谁也別笑话谁。” 她一夹马腹,继续赶往张庄村。 陈宴就和知道她的目的地似的,也不多问,策马跟著她。 “元宵节那天,我遇到一次意外。”陈晏忽然说。 叶緋霜望了过来,陈晏继续道:“我感觉和刺杀璐王的是同一批人,他们知道了是我救的璐王,报復到了我头上。我怕他们知道你也会对你下手,我跟著你是想保护你。” 第74章 没想法 前世叶緋霜消息闭塞,她只听说璐王父子中秋那夜在庇阳山遇袭,伤势惨重,之后被陈宴所救,其余就一概不知了。 “查出是谁做的了吗?”叶緋霜问。 陈宴给叶緋霜讲了个故事:“二十年前,璐王曾奉命给北地战场运送粮草,在经过幽山时被山匪所劫,粮草尽失,貽误了战机。后来璐王带兵捣了这群山匪的老巢,但山匪头目六岁的小儿子不知所踪。” “所以是那个逃掉的小孩子现在长大了,便寻到璐王想要为其父復仇?如果真是这样,那对方应该想要杀掉璐王才对。可他们的箭上涂的是麻痹散而不是毒药,证明他们可能更想活捉璐王。” 陈宴頷首,对她的话表示赞同:“元宵节那天刺杀我的人中,我留了一个活口,查到了对方和晟王有关係。” “晟王和璐王不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吗?” 陈宴说:“天家无父子,皇室无亲情。” 一说到晟王,叶緋霜倒是想到了前世陈宴和自己说过的一桩事。 別看现在的璐王是个逍遥道人,可他曾经是被先帝议过储的。当然,晟王亦是。 难道是当年议储之时,璐王和晟王產生了什么矛盾,导致兄弟反目?后来幽山山匪倖存的小儿子投靠了晟王,二人一合计,共同对璐王下手? 但凡事太实则虚。对方將线索引到晟王身上,其实未必真的是晟王做的。 陈晏必然也明白这一点。 见叶緋霜忽然沉默了,陈宴问她:“在想什么?” 叶緋霜明白现在的自己不应该知道璐王和晟王的纠葛,於是她摇了摇头,做出满头雾水的样子:“感觉好复杂,好可怕。” 陈宴道:“我和璐王父子说过,把你隱藏起来,对外只说庇阳山那晚是我救的他们,对方应该报復不到你头上。但凡事就怕万一,我不想让你有意外。” 说到这里,陈宴轻声嘆了口气,有些无奈似的:“你若好好待在郑府里,我自然不必时时担心你的安危。偏你是个坐不住的,一天到晚往外跑。” 就连卢季同都说过,叶緋霜这个天天往外跑的样子,活像在笼子里被关了十年的鸟儿,好不容易得到自由,就野疯了。 但是看她策马驰骋,陈宴又觉得,她本就不该被困在深宅大院中。 到达张庄村时,天已经黑了。村子里寂静一片,偶尔传来几声狗吠。 叶緋霜熟门熟路地到了刑娘子家,叩响门扉。 很快刑娘子就举著根蜡出来了,问:“谁呀?” “刑娘子,我是叶緋霜。” 摇曳的火光映照出刑娘子惊讶的面容,她忙道:“五姑娘?您怎么这么晚来了?来来,里边请。” 她又看到叶緋霜身侧的陈宴:“陈公子也来了?” 进了屋,叶緋霜没让她端茶倒水地忙活,直接说明来意:“刑娘子,我想请你帮个忙。” 刑娘子也不问什么忙,就爽快地应了:“行,五姑娘您就直说吧。” “我想……”叶緋霜看向陈宴,“陈公子,迴避一下可否?” 陈宴彬彬有礼地一頷首,施施然起身,出去了。 刑娘子有些迷惑:“五姑娘,陈公子不是你夫婿吗?你有啥事还避著他啊?” “什么夫婿!”叶緋霜立刻纠正她的话,“我俩只是有婚约,没有成亲。” “有婚约那不就是夫妻吗?没成亲也是夫妻啊。”刑娘子爽朗笑道,“我和我家那口子就是娃娃亲,从我记事起他就叫我媳妇了。我看你和陈公子,比我和我当家的小时候还好。” “不不不,不好,我俩不好。” “怎么不好了?你俩总是在一块儿,不管干啥都在一块儿。不是有个啥词来著?什么长隨……” 陈宴清润的声音从窗外传来:“夫唱妇隨。” “对对对!”刑娘子一拍大腿,笑著说,“你俩就是这样的!” 叶緋霜无语了:“陈宴你怎么回事?出去了还偷听?” 陈宴慢条斯理地回答:“二位这声调,我根本用不上这个『偷』字。” 叶緋霜不理他,拽著板凳靠近刑娘子,压低声音:“刑娘子,我和你说正事,我想让你去一趟涂州。” “行啊,不过涂州那是啥地方?远不远?” “是我嫡母和我祖母的老家,不算近,我会派人送你过去的。” 刑娘子一下子瞪大眼,火气上涌:“你嫡母?那不就是那个姓秦的!” “是啊。我嫡母已经恶有恶报了,但我祖母还还好的。我这次让你去涂州,就是处理一些早年的事。刑娘子,我记得你娘是个接生婆?” “是。” “很好,你去了涂州之后,会见到在那里打探消息的人,然后你就说……他们会带你回来,见我们郑氏的族长,到时候你再说……” 刑娘子越听眼睛瞪得越大:“五姑娘,这事是你编的,还是真的啊?” “是真的。” 刑娘子一拍大腿,骂道:“黑了心老虔婆,干这种损阴德的事,不怕死后让人扔油锅里!” “到时候可能会有人嚇唬你,逼你改口,但你不要怕,他们不敢真的对你怎么样。” “我才不怕,我和她们姓秦的不共戴天!”刑娘子恶狠狠地说。 不光刑娘子,从张庄村隨便拽个人出来,都和秦氏之流不共戴天。 这也是叶緋霜来找刑娘子办这件事的原因,因为她们同仇敌愾,共同的敌人就是连接她们最好的纽带。 从刑娘子家里出来后,已经是半夜了,回城是回不去了,叶緋霜便和陈宴来了张庄別院。 原来的大管家秦鲤已经死了,现在的大管家是铜宝和小桃的爹,叫石杨。 石杨是郑家的家生子,之前在一个粮铺里当二掌柜,觉得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没想到天降馅饼,他竟然也有王八翻身,当別院大管家的一天。 石杨知道是因为自己闺女儿子在这位五姑娘身边得力才有了自己这一天,对叶緋霜相当恭敬殷勤。 房间很快整理好,叶緋霜进去后摘掉丝巾,对著镜子照了照脖子,上边的掐痕比白天更严重了。 她摸出药膏来涂。 陈宴倚在门口看她,前边还涂得很精细,但是颈后镜子照不到了,她就把药膏抹到手心里,整个往脖子上糊。 陈宴看不下去她这粗糙的样子,走过去接过她的药膏:“我来。” “我自己隨便抹抹就好。” “你没涂到。”陈宴在她后颈下边按了按,“你这里就没涂。” 叶緋霜“嘶”了一声:“怎么还能伤到那儿?寧衡的手是有多大。” 陈宴按著她的脖颈,指尖沾了药膏落在她颈后肌肤上,触感微凉,叶緋霜激灵了一下。 “把外衫脱了。”陈宴说,“你这件是立领,不方便。” 顿时,叶緋霜看向陈宴的目光里写满了警惕和不信任。 陈宴面无表情地从镜子里回视她:“放心,我现在对你生不出任何旖思。要想让我对你有非分之想,你得再长几年。” 第75章 解困局 叶緋霜是在给陈宴做了外室之后,才知道他其实没有看起来那么端方自持。 从外表看,他清清落落一个人,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似的,仿佛七情六慾根本沾染不了他。 但实际上,他对床笫之事颇为沉溺。 因为实在喜欢他,而且做这种事也很舒服,叶緋霜也喜欢和他一起。 她喜欢看陈宴失控的样子,因为那是独属於她的一面,只有她能看到,只有她一个人拥有。 刚跟他的那段时间,陈宴兴致最高,每次一回来就抱著她不放手。 他把脸埋在她颈间,磨蹭、啃咬,不耐烦地解她的扣子,含糊不清地说:“以后不要穿立领,不方便。” 叶緋霜捶了捶自己的脑袋,想要把那些该死的桃色记忆给赶走。 怎么这么深刻,让人家一句话就能勾起来,真服了。 都怪陈宴总是在她眼前晃,要是他离得远点,那些前尘往事她早就忘得一乾二净了。 叶緋霜第二天就回了点心铺子。 在点心铺子里住了五六天,脖子上的痕跡彻底散得差不多了,她才回郑府。 路上,她还远远地看见了那位高二姑娘。 高二姑娘跟在小秦氏身后,身姿娇柔纤细,眼睛很大,嘴巴很小,很漂亮的样貌,就是脸色太差了。 那种憔悴与忧愁是再厚的脂粉都掩饰不住的,眉宇间的郁色让她一双明眸毫无神采。 尤其和她旁边喜笑顏开的小秦氏比起来,就显得更落寞了。 高二姑娘单名一个“菡”字。 父母希望她如菡萏般,亭亭净植,出淤泥而不染。可现在,她却为世俗所累,不得不听从父亲上峰夫人的安排,嫁给一个比她大十几岁的男人。 她还听说,那个男人缠绵病榻,性格怯懦,毫无建树…… 和她幻想中的如意郎君简直就是天壤之別。 高菡这些天浑浑噩噩,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陪著小秦氏去的郑府,又是怎么面对的郑家那些人。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高菡回家后,在房樑上悬了根白綾。 高夫人来看女儿,见此情形嚇坏了,嚎哭道:“菡娘,你这是做什么啊!” 被救下来的高菡披头散髮,捶地大哭:“还不如让我去死,死了便不用嫁了。” 高夫人抱著女儿:“这是什么傻话?娘知道你不愿意,那郑四老爷是大了些,但是个老实人,不会磋磨你的。他房中只有一个姨娘,也是个安分的主儿……” “他还有三个孩子呢!我今日见到了那对双生子,被娇惯得不成样子,对我横眉竖目。我还听人说那位五姑娘更是歹毒,毫无教养,平日里就总是欺负弟妹,还害死了她嫡母!等我嫁过去,她是不是也要害死我?我这哪里是嫁人,分明就是往火坑里跳啊!” “不会的不会的,有郑老太太和秦夫人护著你,那五姑娘不敢。” 高菡哭得撕心裂肺:“我的命怎么这么苦?怎么就摊上这么一桩姻缘!娘,你让我死了吧……” “傻孩子,你要出了事,郑家和秦夫人以为你是看不上郑府,她们要怎么看咱们家?你爹以后又要怎么在知府大人手底下当差?” 求死竟也不能,高菡哭得几乎要厥过去。 “別哭了,明天还要去璐王府赴宴呢。”高夫人说,“哭得眼睛肿了,就不好看了。” “我才不想去,平白让人看了笑话!” 可她也就是说说,璐王妃下的帖子,她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拒绝啊。 —— 叶緋霜早早就到了璐王府。 璐王妃拿出几幅画像给叶緋霜看:“这都是我挑好的青年才俊,人品相貌都是上等。” 叶緋霜说:“辛苦王妃了。” “不辛苦,关係人家姑娘一生的事可马虎不得。”璐王妃说,“我也打听了这位高二姑娘,是个好的,要不是倒霉让郑老太太她们看上了,闔该配一位好郎君。” 叶緋霜发现这几位郎君都和璐王妃有或近或远的姻亲关係。 可见璐王妃是真的尽了十分的心办的这件事。 见叶緋霜把画像收了起来,璐王妃惊道:“你这是……” “我准备拿给那位高二姑娘看看,让她过过眼,可以吗?” 璐王妃看著叶緋霜的眼神更柔和了,笑道:“让你这么一弄,我倒不知道该说那位高二姑娘是幸运还是不幸了。” 不幸的是她被郑家人选中了要嫁给郑涟。 幸运的是四房有叶緋霜这么一个人,给她挡住了这个火坑。 盲婚哑嫁多的是,许多夫妻洞房前都没见过彼此。这位高二姑娘竟还有机会在一眾儿郎里挑选合眼缘的夫君。 “你对她太尽心了。”璐王妃说。 叶緋霜感慨:“女儿家若嫁不对人,日子太难熬了。” 璐王妃点了点她,失笑:“小小年纪这么一副老成的模样,听著好像你嫁过似的。” 璐王妃的侍女带著叶緋霜去王府园。 此时的高菡在园厢房里坐立不安。 说有贵客要见她,她便糊里糊涂地跟著人来了这里。现在才意识到不对,万一出什么事呢? 外边传来脚步声,高菡急忙起身,只见一个十三四岁的红衣姑娘稳步迈入,桃腮杏目,眉眼映丽,一派好顏色。 侍女主动介绍:“高二姑娘,这位是郑五姑娘。” 高菡一愣,这就是郑家人口中那个歹毒狠辣的五姑娘? 叶緋霜让侍女们出去了,把手中的画卷放在桌上,朝高菡点头微笑:“高二姐姐好。 她笑容恬淡,目光柔和,实在和“歹毒狠辣”沾不上边。 高菡怔怔问:“你真是郑五姑娘?” “看起来不像?” “郑五姑娘的年岁好像没这么大。” “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我以前在乡下,为生计所迫,所以要懂事得早一些。” 高菡仔细打量叶緋霜,发现她身量高,周身带著股沉稳可靠的气度,所以乍一看让人觉得她年岁大了些。若是拋去气质仔细看看她的脸,分明就是个小姑娘嘛。 “我知道高二姐姐不想嫁我爹,刚好,我爹也不想娶。我今日来找姐姐,就是为了解决此事的。” 高菡面露悽苦:“能有什么办法呢?秦夫人让我嫁,她丈夫杜知府是我爹的上峰,我们家连拒绝的余地都没有。” 叶緋霜指了指画像:“姐姐从里边挑一个吧,挑中哪位郎君,不日便会有人去高府提亲。” 高菡苦笑摇头:“我已经被订给郑家了,即便有人上门提亲,我爹娘也不会答应的。” “这些郎君都是璐王妃的姻亲,他们若要娶你,你爹娘不敢不答应,放心吧。” 高菡陡然愣住,继而嘴唇震颤,枯寂的眼中迸出华彩,宛如枯木终於逢了春。 她一把握住叶緋霜的手,声音哽咽发颤:“郑五姑娘,你若解了我这个困局,你就对我有再造之恩,我会一辈子感谢你的。” 第76章 算盘空 郑府。 阳光透过镶了云母片的窗柩斜斜照入,笼在宽大的紫檀木罗汉榻上。 榻上垫著厚厚的缎面褥子,郑老太太正歪坐其上,小秦氏正在给她捏腿。 底下跪著一个小廝:“……族长派去的人大多数都无功而返了,但有几个还在涂州。请示老夫人,咱们的人是撤回来,还是继续盯著?” “撤回来吧,没必要耗著了。”郑老太太说,“都盯了几个月了,有露头的早露头了。” 在听说族长派人去涂州查秦氏和乔禄的旧事时,郑老太太也立刻派了人去涂州。想著要是真有当年没有处理乾净的漏网之鱼冒出来,就立刻解决掉。 反正绝对不能让人招供出郑茜媛和郑文博的身世。 已经几个月了,都没人钻出来,可见不会再有了。 旁边的罗妈妈说:“当年的知情人早就被咱们处理乾净了。这都过去十来年了,他们什么都打听不出来的,您且放心吧。” 郑老太太嘆息:“我没护好老四家的,让她赴了黄泉。她的俩孩子我必须得护好了,將来让他们承继四房,一生富贵显赫!” 小秦氏听了这话,眼珠一转:“等那高二姑娘过了门,就著人给她端碗绝子汤过去,四房不能再添丁了。” 罗妈妈倒是觉得没这必要:“四老爷身子一直不好,未必生得出来了。” “万一呢?断了她的念头,一了百了。”郑老太太认同小秦氏的做法,“她自己没了指望,才能一心一意护著博哥和媛姐,对他们视如己出。” 罗妈妈点头:“是,我会办好的。” 郑老太太闭上眼,转著手里的佛珠:“但愿这高二姑娘是个中用的,能替博哥和媛姐撑住四房。” 小秦氏说:“姑母放心吧,她爹的前途在夫君手里捏著呢,她不敢不尽心。” 罗妈妈奉承道:“四老爷真是好福气,要是没老太太和夫人,他上哪儿娶官家小姐去?” 小秦氏得意地说:“等她过了门,我就让她把靳氏和那个野丫头一併料理了,让博哥和媛姐清清静静地长大。” 这个时候,小秦氏的丫鬟忽然进来稟告:“夫人,威州的李司马著人替他们家的十四郎去高大人府上提亲了。” 小秦氏蹙眉:“去高同知府上提亲?和谁提亲?” “高二姑娘!” “怎么会?” “说是李十四郎几日前在璐王妃的春宴上瞧见了高二姑娘,一见倾心,李家便著人来提亲了。” 郑老太太霍然睁眸,一双老眼锐利如刀。 小秦氏则是浑不在意的样子:“那没什么。我现在便著人告诉高同知,让他回绝李家的提亲便是。他家二姑娘已经订给我们了,他知道轻重。” 郑老太太拦住了她:“不可。” “姑母?” 郑老太太神情严肃:“威州李氏是陇西李氏的分支,璐王妃便出身陇西李氏。你要是让高同知回绝,李家再请了璐王妃前去保媒,你又当如何?你难道还要和璐王妃槓上吗?” 小秦氏顿时怂了:“我哪儿敢啊……” 她刚才那么说是不知道这提亲的李家竟然和璐王妃有关係。 郑老太太想了想,摇头嘆气:“这门婚结不成了。” 小秦氏尤不甘心。她都想好了,等高菡嫁过来,掌握了四房的財產后,就让高菡多多孝敬自己,自己以后会得到源源不断的好处。 她夫君杜知府是个清官,虽然门第不错,但並不富裕。她以前就很羡慕姐姐嫁到富庶的郑家,有祖母护著,日子是富贵又奢靡。 到手的钱袋子就这么飞了,她能好受才怪了。 小秦氏挽著郑老太太的手,好声好气地说:“姑母,我不敢和璐王妃对上,但您能啊。璐王虽是天潢贵胄,但他到底不管事,也没实权,这滎阳不还是咱们姓郑的说了算吗?您出面说要让高二姑娘给您做儿媳妇,我不信璐王妃还敢和您抢人!” “若是以前,我还真能说说。但上任知府曹崖倒台后,抖落出许多对我们不利的事,璐王府的府臣还找上门过,我费了好大劲才压下去。若是被璐王一封摺子捅到京城去,我们家在京城为官的老大老三岂不是要麻烦了?” 小秦氏听明白了。 郑家有把柄落在了璐王手里,现在只能夹著尾巴做人。 以前的滎阳是璐王府和郑府平分秋色,现在可不是了。 如意算盘落了空,小秦氏虽满心不愿,却也只能认了。 早知道就让高夫人把高菡关在家里不让她出去了,好好的去什么璐王妃的春宴,闹出这么档子事来! —— 叶緋霜正在味馨坊里,看最近几款糕点的售卖情况。 “绿豆糕卖得好,多做一些。芙蓉糕里的可以再减一点,还是有些腻。” 绿蕊点头:“记下了,姑娘。咱们最近新做的点心卖得还行,比以前强多了,但是离利润翻五番还是差远了。” “没事,不急,慢慢来。”叶緋霜闔上帐本,“要是哪款点心卖爆了,一下子就能赚够。” 外间传来一个熟悉的含笑嗓音:“志向不错啊!说不定有朝一日,你这铺子就成第二个宝芳斋了!” 叶緋霜迎出去,见卢季同、寧衡来了,还有几个她不认识的年轻公子。 她笑问:“世子和几位公子怎么过来了?” 卢季同懒懒散散地靠著柜檯:“刚从杜大人宴上下来,吃腻了,路过你这铺子,进来討几碗饮子解解腻。” 叶緋霜让绿蕊盛了几碗加了橘叶的熟水过来。 寧衡则把叶緋霜拽到门口,压低声音却压不住兴冲冲的语气:“你交代的事情已经办好了,李家已经去向高二姑娘提亲了!” “嘘。”叶緋霜向他示意,“不是和你说过吗?在外边不要说这些事。” 寧衡乐了:“怕啥啊?这不是你的铺子吗?” 他师父也太小心了,隔墙哪有那么多耳朵。 里边正在喝饮子的一名公子忽然问:“咦?傅兄呢,怎么还没跟上来?” 有人笑答:“陪著傅姑娘呢啊,难道要让傅姑娘和陈三单独相处?他这个当哥哥的肯定要给妹妹打掩护啊。” 一群人全部都心照不宣地笑了起来。 卢季同打断他们:“行了行了,別说这些。陈三和傅姑娘什么都没有,让你们说得好像他们怎么了似的。” “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啊,傅姑娘心悦陈三谁都看得出来。” “就是啊。难道陈三真放著这么个品貌双全的大才女不要,等著娶他那小未婚妻啊?” 这人说著,还朝叶緋霜一扬下頜:“姑娘,我问你啊。一个文武全才的世家公子,一个大字不识的乡野村夫,若要让你选一个当夫婿,你选哪个?” 拿著一串冰葫芦的陈宴刚进来,就听见叶緋霜笑吟吟的回答:“男人有什么好的,我哪个都不选。” 第77章 代姐嫁 味馨坊不远处,傅闻达追上了傅湘语。 傅湘语奇道:“咦,哥哥你不是和寧世子他们喝茶去了吗?” 傅闻达將傅湘语拽到旁边的一个巷子里,低声道:“了不得,我刚在门外听见寧世子和郑五姑娘说话。” “寧世子和五姑娘?”傅湘语觉得这是八竿子打不著的俩人,“他们说什么了?” 傅闻达把寧衡说的那句话复述了一遍。 傅湘语眨眨眼:“哥你听错了吧?五姑娘凭什么交代寧世子办事啊?” “我绝对没有听错,寧世子就是这么说的。” 傅湘语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她想了想:“怪不得这么巧!怎么偏偏这个时候,那李十四郎就对高二姑娘一见钟情了?什么天作之合,分明就是叶緋霜从中作梗,故意撮合了李十四郎和高二姑娘,从而毁了外祖母的好事!” 傅闻达道:“她够不上璐王府,所以必然是求的陈宴为她引荐的。陈宴此人端和温润,对於旁人的要求都会儘量答应,更何况他们还有婚约。” 想起叶緋霜又是缠著陈宴给她开蒙,又是邀请他参加自己生辰宴,还要让他在別院陪著自己,这种种行径,让傅湘语心疼陈宴心疼得眼眶都红了。 “我就说璐王妃的春宴明明没有邀请叶緋霜她怎么还去了,肯定是她腆著脸凑著陈公子去的,又唆使高菡和李家郎君见了面。。可怜陈公子被这纸婚约绑住,竟被她一再纠缠利用。” 傅湘语越说越气:“我要把此事告诉外祖母!” 看准的儿媳妇没了,外祖母这几天一直不快。要是让外祖母知道这是叶緋霜在捣鬼,外祖母肯定不会放过她的! 她还要把这件事告诉陈宴,让他以后离他所谓的未婚妻远一点,不要一再被她利用了。 —— 叶緋霜的味馨斋位於福禄坊,是个很繁华的地方,滎阳许多官宦人家都住在福禄坊里,高同知也不例外。 此时,高府內有人欢喜有人忧。 欢喜的自然是高菡,非但不用嫁给郑四老爷了,还得了李十四郎这么一个如意郎君。 李十四郎高大英武,现在在军中任都尉,將来建功立业,大有前途。 高夫人也替女儿高兴。 本以为和郑家结亲是板上钉钉的事了,没想到峰迴路转,竟然柳暗明了! 璐王妃的春宴可真是去对了! 此时,高府的另外一处院子內,一个年轻的姑娘把桌上的瓶狠狠扫到了地上。 她怒骂:“什么好事都是那个高菡的!先和郑四老爷议亲,现在又要嫁去李家!两桩婚事都是高门,怎么我就得嫁给父亲手底下的一个小吏呢?我不配入高门大户吗?” 旁边的妇人道:“我的姑娘,小声些,让夫人听见还以为你不满她给你订的亲事了!” 年轻姑娘明显心態崩了:“我就是不满!我比高菡漂亮,比她聪明,为什么不能比她嫁得好呢?就因为她会投胎,拖生到夫人肚子里了吗?我是个通房生的,我就什么都不配!” 妇人垂泪:“是姨娘连累了你。” 这位姑娘正是高菡的妹妹,高家三姑娘,高萱。 旁边的妇人是她生母,本来是高同知的通房丫鬟,生了两个孩子后提成了姨娘。 高萱发泄了一通,也平静了一点儿,坐在桌边呼哧喘气。 “嫁去郑府有什么不好?那可是滎阳郑氏,钟鸣鼎食的高门。一嫁过去就是四房的正头夫人,偏她还哭哭啼啼寻死觅活,真是不识好歹。” 郑四老爷年纪大怎么了?身子不好怎么了?他那个姓就是多少人一辈子都够不著的高度。 她姨娘忽然道:“三姑娘,不如你替二姑娘嫁了?” 高萱愤愤:“我倒是想,但人家郑府愿意迎我么……” “怎么不愿了?你都说了,你比那二姑娘强了不止一星半点。”姨娘压低声音,“我听见过夫人和二姑娘说话,好像让二姑娘嫁过去,是为了替郑老太太和秦夫人守好前头那夫人留下的俩孩子,並不是看准了二姑娘那个人多好。” 高萱眼珠子咕嚕嚕一转:“也就是说,郑家不太看重出身?只要能顾好四房的孩子就行?” “是啊。” 高萱捏紧拳头,心头涌上一股斗志:“我明日便去找秦夫人。” 她要嫁高门、做贵妇人,她才不要嫁一个看不见前途的九品芝麻小官。 她要为自己搏一搏。 於是第二天,高萱就出了府,在一个胭脂铺子里找到了小秦氏。 听她说明来意,小秦氏挑高了眉梢:“你愿代你姐姐嫁?” 高萱郑重点头:“是。夫人放心,我嫁去后,一定会照顾好六姑娘和九少爷,孝敬老太太。” 人眼中的贪婪是掩饰不住的。 小秦氏一眼就能看出这年轻的姑娘打的是什么主意——看准郑氏的门第了。 其实这样倒更好,人只要有所图,那就更好控制了。 不过小秦氏也没有立刻答应她,而是道:“这是大事,我得去和老太太商量商量。不过高三姑娘有这份心就好,只盼著以后別忘了今日的话。” 一听这话,高萱便知这事八成是成了,激动道:“夫人放心吧!” 终身大事有了著落,高萱高兴坏了,感觉这辈子都没有这么舒畅过。 以后她就是滎阳郑氏的四夫人了,不再是高家一个不受重视的小庶女。 等她再有了一儿半女,好好教养长大,儿子当大官,女儿嫁显贵,她这个母亲也能母凭子贵,誥命加身。 其实很多人都想错了,一个女人尊贵不尊贵,其实不完全看丈夫,最重要的是看孩子。 高菡明显就没想通这一点,所以才寻死觅活的。 果然她比高菡聪明多了。 高萱兴致勃勃地在街上逛了一会儿,给自己添了几件好看的首饰和衣裳。 看见旁边有个叫味馨坊的点心铺子,她进去看了看。 店面不太大,客人竟然不少,挤挤攘攘的。 高萱想买几块点心,但是说了半天都没人来招呼她。 高萱的心气顿时又上来了,平时在府里受冷落就罢了,现在她都要当郑家的四夫人了,竟然买块点心都没人招待! 她顿时一拍柜檯,怒喝一声:“把你们掌柜给本姑娘叫出来!本姑娘倒是要问问,你们这铺子怎么招待贵客的!” 第78章 太得意 叶緋霜过来时,味馨坊正乱著。 “姑娘。”绿蕊一见到叶緋霜,眼泪就掉了下来,指了指高萱,“这位客人说我们怠慢她,还把我们的点心全给扔地上踩了。” 这些点心是她们忙了好些时日才做出来的,一个一个地捏出精致的纹,挑出最好看的仔仔细细地摆在礼盒里。如今被这么糟蹋,她都要心疼死了。 高萱见叶緋霜年岁不大,衣著也不华贵,值钱的首饰更是一件没有,便知道是个家境平凡的商户女。 又想到自己出身官家,还即將成为郑家的四夫人,便生出一种高高在上的得意。 “你就是这里的掌柜的?”她傲慢地问。 “是。”叶緋霜笑容得体,好声好气地说,“小店客人多,伙计太忙,以至於怠慢了姑娘,我向姑娘赔个不是。要不这样,今日姑娘挑的点心,小店分文不收,权当一片心意赠予姑娘了,如何?” “谁稀罕你们这些破点心,別搞得好像本姑娘占你们便宜似的。”高萱翻了个白眼,“我让你们店里的伙计把最好的点心拿出来,结果他们只拿出这些货色,看著就没食慾,倒人胃口!你们不就是故意拿些次货怠慢我的吗?” 简直就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但叶緋霜依然本著生意人的和气:“那姑娘想怎样呢?” 高萱见这商户女面容姣好,不卑不亢,身上有种清雅沉稳的气质,顿时一股嫉妒涌上心头。 一个商户女,装的和个大家闺秀似的干什么?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高萱把一块儿被她踩扁的点心往前一踢:“既然你们非说这些是店里最好的,那你们就吃了给本姑娘瞧瞧。你是掌柜的,就由你吃吧。” 绿蕊又气又怒:“哪有你这样欺辱人的?” 高萱抱起双臂,趾高气扬地说:“你若不吃,就证明你们自己都看不上自己店里的东西,不就是拿次货怠慢本姑娘吗?信不信本姑娘一句话,就让你们这店在滎阳开不下去?” 这简直就是满口胡言,故意欺负人。 叶緋霜收了笑,声音也冷了下来:“不知姑娘是哪家小姐?真是好大的威风,一句话便能断人生计。” 高萱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扬著尖尖的下頜:“在滎阳,自然是郑府最威风。” 叶緋霜道:“我和郑府也有些交集,不曾见过姑娘。” “当本姑娘嚇唬你么?本姑娘已经和郑府结亲,马上就是郑府的四夫人了。你再不乖乖按照本姑娘说的做,小心以后在滎阳没有立足之地!” 这话一出,绿蕊和其他几个伙计全都齐唰唰地看向了叶緋霜。 高萱还以为他们是被自己的身份嚇到了,一时间更为得意。 “怕了吧?”她斜睨著叶緋霜,“你把地上的东西都吃了,本姑娘便饶你们的怠慢之罪,放你们这铺子一条生路。” 然而她並没有在叶緋霜脸上看到预料中的惊惧之色。 叶緋霜反而又笑了起来:“原来姑娘是要嫁入郑府了,那的確担得起『威风』二字。但据我所知,郑府这样的钟鸣鼎食之家,选媳最重的品行。 姑娘今日这番做派,又是摔打点心,又是责骂伙计,还仗势欺人……似乎和郑府的门风格格不入啊?” 高萱脸色一僵:“你一个商户女,也敢教训本姑娘!” “哪里,好心提醒一句罢了。奉劝姑娘,在成为真正的『贵人』之前,先要学会做人。否则纵有攀附之心,也未必有那个福气踏入郑府的大门。要是姑娘的高门梦泡了汤,您今日的威风岂不是白耍了?” 她气质沉静,眼神锐利,字字钉入高萱耳中,让她的脑子冷静了下来。 她终於反应过来,自己是得意忘形了,她还没嫁进郑府呢。 儘管心里怂了,但高萱面上依然是高傲的,她指了指叶緋霜:“好,好。你给本姑娘等著,本姑娘非要让你信了这个邪!” 高萱转身就要走人,不料被叶緋霜抬臂拦住。 “你还要干什么?” 叶緋霜对绿蕊说:“数一下我们的糕点毁了多少,让这位郑府未来的四夫人原价赔偿。” “你……” “我们做生意,讲究的是一个和气生財。所以姑娘恶意生事,妄图损害小店声誉的事我便不计较了。否则闹到官府那里,损了姑娘的声誉,误了姑娘的姻缘可怎么办?” 高萱一双眼睛瞪得圆圆的,气怒交加,脸色变得铁青。 她真想砸了这个点心铺子,让这个商户女知道自己不是她惹得起的。 但又怕真的闹到官府那里去。她可是未来的高门贵妇,和这低贱的商户女不一样。 本著“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原则,高萱把钱袋子解下来用力扔给叶緋霜:“给你!够了吧?” 叶緋霜掂了掂:“不够。” “你还讹上本姑娘了?” 叶緋霜指了指墙上掛著写著价格的木牌:“明码標价,童叟无欺。” 她扬声唤道:“小桃,跟著这位郑府未来的四夫人去取银子。” “好,你很好。”高萱耍威风不成,反而让自己窝了一肚子火,气极反笑,“希望下次见到本姑娘时,你还能这么囂张!” 很快小桃就取了银子回来了:“姑娘,那人是高同知府上的三姑娘!” 竟是高菡的妹妹。 高菡和郑府的姻亲黄了,她妹妹倒是立刻就顶上了。 只是不知道这是高家和小秦氏的安排,还是这位高三姑娘自己的主意。 叶緋霜已经收到了铜宝从涂州传回来的消息,刑娘子已经接触到了族长那边的人,正在快马加鞭返程的路上。 所以不管是谁的主意,这位高三姑娘的贵妇梦,註定要破灭了。 叶緋霜不在意这个小插曲,和绿蕊开始清点新款点心的售卖情况,不知不觉忙到了天擦黑,准备回郑府。 路上,小桃问:“姑娘,那天陈三郎给你买的那串葫芦是哪家的?真好吃,我还想吃。” “就走到头,胡同口,一个瘸腿老大爷卖的。” “那我去看看!姑娘,我会给你带一串的!” 叶緋霜挥了挥手:“去吧去吧。” 郑府不远,她索性就自己一个人先回去了,不曾想,罗妈妈就在门房里等著她。 “五姑娘,鼎福居,请吧。” “祖母叫我何事?” “五姑娘去了便知道了。” 叶緋霜想了想:“今日太晚了,恐打扰祖母休息。祖母有什么吩咐,不妨明日我去请安的时候再告诉我。” 罗妈妈露出一个阴惻惻的笑来:“靳姨娘也在鼎福居等著姑娘呢,还是別耽搁了。” 一听到娘亲被带去了鼎福居,叶緋霜有了种不好的感觉。 第79章 她生气 叶緋霜匆匆赶到了鼎福居。 一进正堂,首先看见的就是端坐在主位上的郑老太太、小秦氏、傅湘语等人。 地上围著一圈婆子,她们瞧见叶緋霜后散开,露出中间伏在地上起不来的靳氏。 叶緋霜瞳孔放大,惊呼一声“姨娘”,立刻扑过去抱住她。 靳氏浑身被冷汗湿透,活像从水里捞出来的。髮髻散乱,更恐怖的是她的脸,肿得老高,青紫遍布,嘴角全是乾涸的血跡。 她努力把肿得不成样子的眼睛睁开一条缝,囁喏著嘴唇,却因为张不开嘴,无法和叶緋霜说话,只能发出嗬嗬的粗喘。 愤怒与心疼从脚底直衝头顶,几乎要衝垮叶緋霜的神智。 她感觉自己被火气烧成了两半。一半被愤怒裹挟著,恨不得杀了这里的所有人。 一半竟出奇地镇定,就连声音也是四平八稳的:“姨娘犯了何事,祖母要这么惩罚她?” “呵,还不是她教养不力,养出你这么个孽障!”郑老太太冷笑道,“好一个五姑娘,竟然连你父亲的姻缘也敢搅黄,谁给你的胆子!” 叶緋霜心头一突,此事是她托璐王妃做的,知道的人甚少,郑老太太又是从何处得知的? 心里虽疑惑,但叶緋霜嘴上已经给出了回答:“祖母在说什么?孙女听不懂。” 她不承认,她才不会自爆。认了岂不是把自己和母亲的性命递出去了? “不就是你求了璐王妃,给那高二姑娘寻了一门好亲事,好让她不能嫁给你父亲吗?我说怎么这么巧,那李家郎君偏就和我们看上了同一个人!原来是你在中间捣鬼!” “祖母高估孙女了,孙女如何求得到璐王妃头上?璐王妃又怎么会帮孙女办事呢?不知祖母从何处听到的这种无稽之谈,孙女实在是冤枉啊。” 郑老太太怒斥:“闻达亲耳听到你和寧世子说的话,你还不承认!” 叶緋霜抬眼看向端坐在太师椅里的傅闻达。 满含怒气的目光如炬如电,骤然射向自己,让傅闻达心头砰砰直跳,下意识捏紧了椅子的扶手。 他抿了下唇角,镇定道:“五姑娘,我在味馨坊亲耳听到了寧世子对你说事情已经办好了,李家已经去向高二姑娘提亲了,不就说的是这事吗?” 原来是他听到的,那叶緋霜更不会认:“我和寧世子只有几面之缘,都没说过几句话!况且他堂堂亲王世子,我如何指使他帮我办事?我哪来这天大的能耐!” 傅闻达其实也想不通,但是他確实听到的就是这样。 傅湘语开了口,声音清冷如珠落玉盘:“五姑娘,做了就是做了,多说无益。谁没犯过错呢,只要改了便好了,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一句话,直接就给叶緋霜扣了罪名。 “凭什么傅哥哥说我做过,我就一定做过?就他一人听到了?他可还有旁的证人?” 傅湘语冷笑:“难不成还是我哥哥编出这么档子事来冤枉你吗?” 叶緋霜逼视著傅湘语:“好啊,既然如此,那不如请璐王妃和寧世子过来和我对质!” “放肆!”小秦氏一拍桌子,怒道,“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让王妃和世子来跟你对质?”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 叶緋霜轻哂:“我都有能耐指使王妃和世子给我办事了,让他们来对质一下怎么了?赶明儿我就上京去,入金鑾殿,给咱们家的人都封王封爵。傅哥哥,你也不用辛苦准备会试了,我直接点你当状元!反正我能耐这么大,天我都能翻了!” 在场之人被她这一通阴阳怪气弄得脸青一阵白一阵。 伴隨著刺耳的“啪嚓”一声,郑老太太把她手里的茶盏狠狠掷在了叶緋霜跟前。 滚烫的茶水和碎裂的瓷器飞溅起来,叶緋霜第一时间护住了靳氏。 “孽障!犯了大错不认,还编排起家里的长辈来了!”郑老太太震怒道,“小小年纪,就走上了歪路!好,你不认是吧?我看你嘴硬,还是板子硬! 把这个逆女给我拖下去掌嘴,打到她肯说实话为止!” 郑老太太说的掌嘴並不是用手打耳光,而是用两寸宽一寸厚的木条抽脸,几下子就能抽得人面目全非、牙齿脱落。 叶緋霜立刻道:“祖母,难道您要屈打成招吗?上次诗会出了事便是这样,您不分青红皂白就要处罚我,同样的手段您还要用几遍?旁人说的您就信,我说的您就不信吗?” 郑老太太稳坐高位多年,习惯了说一不二,从来没人敢忤逆她! 只有这个乡下的野丫头,一而再再而三挑战她的权威! 小秦氏见郑老太太盛怒,立刻添油加醋:“牙尖嘴利,死不悔改!姑母,乡下长大贱胚子皮厚,我看只打她一个不行,得连她姨娘一块儿打。 若是她姨娘被打死了她还不改口,倒是有几分可信了。” 对上叶緋霜愤恨惊怒的眼神,小秦氏觉得畅快无比。 她就要用这件事,把这对贱人母女给按死了,好告慰她姐姐的在天之灵! “就这么办!”郑老太太说,“把这对母女给我拖出去,狠狠地打!打到这个孽女说实话为止!” 傅湘语嘴角勾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五妹妹,姐姐劝你,还是认了吧,省得吃苦头,这次可没有陈公子和卢公子来帮你说话了。就算不为你自己,你也得为你姨娘想想啊!” 傅闻达也说:“五姑娘,知错就改总比死不悔改说出去好听。你也想想陈宴,有一个品行如此低劣的未婚妻,你让他如何自处?况且他可知你利用他行如此不孝之事?你可对得起他?” 小秦氏嘖嘖嘴:“和陈家有婚约的竟然是这么一个姑娘,真是丟尽了我们郑家的脸!” 房间內燃著郑老太太礼佛时惯用的檀香,浓郁到滯涩,压得人喘不过气。 那一张张锦衣罗裙、端坐高台的面孔仿佛化成了青面厉鬼,要將她和娘亲撕得血肉模糊,要把她们的骨血全都吞下去。 前世今生,数不清多少次了,她被压在自己头上的强权逼得走投无路。 郑老太太是长,陈宴是夫,那些少爷小姐们是贵。他们都为尊,他们做的事哪怕伤天害理,那也是对的。谁反抗,谁就是罪人。 她哪里有罪呢?爹娘本就是夫妻,中间凭什么非要夹一个旁人?高菡又何辜,凭什么要因为她们的一己之私毁了一生? 她才没错,重生以来做的每件事,都是对的。 一群婆子把她和靳氏往外拖,靳氏不慎被踩到了手,发出惨叫。这叫声宛如火种,把叶緋霜的怒气彻底点燃了。 她挣开不断拉扯自己的婆子,隨手抄起一张椅子,把她们砸了个人仰马翻。 她护著娘亲,不让她们再碰娘亲一下。 谁也没料到她会突然动手。 整个正厅乱成了一团,叶緋霜像是一只护著母狼的狼崽,露出了锋利的獠牙。 她听见小秦氏在喊“反了反了”,傅湘语在喊“外祖母小心”,郑老太太在喊“清理门户”。 傅闻达也被叶緋霜突然暴起嚇了一大跳,起身便想躲,不料被叶緋霜手中的椅子狠狠砸在了腰侧,砸得他一股腥甜涌上喉头,顿时跌倒地上。 傅湘语惊惧大喊:“哥哥!” 叶緋霜站在他身侧,双目充血,居高临下地睨著他,手中的椅子就悬在他头顶,仿佛隨时可以砸碎他的头颅。 她另一只手指著他,一字一顿地问:“傅闻达,你都听到了什么,你再给我说一遍!” 第80章 应处死 傅闻达又怒又惧。 怒的是他堂堂举人老爷,竟被一个小丫头片子打倒在地,好不狼狈! 惧的是叶緋霜满含愤恨的狰狞眼神。 傅闻达一时间心里突突,不禁自我怀疑,难道在味馨坊外,真的是他听错了?寧世子其实没有和叶緋霜说过那些话? 否则叶緋霜为何这般生气,一副蒙受了天大冤屈的样子? 傅湘语跑过来扶住他:“哥哥!” 兄妹连心,傅湘语何尝看不出他的犹疑?低声道:“咬死了。” 傅闻达驀然回神—— 是,状都已经告了,是决计不能反口的了。 在告状前,兄妹二人就盘算好了。 这事一出,郑老太太绝对不会轻饶了叶緋霜。她和陈宴的婚约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继续下去的了,郑家不会让这么一个品德败坏的女儿嫁去陈家。 婚约解除后,机会最大的是谁? 当然是才貌双全、年龄又合適的傅湘语。 为了妹妹,即便是他听错了,即便是真的冤枉了叶緋霜,那也只能冤枉她了。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要怪她就怪她命不好。 傅闻达面容严肃,义正言辞:“五姑娘,你联合外人,毁掉父亲婚事,乃我亲耳听到,绝对没有弄错!外祖母让四老爷娶妻,一是为绵延子嗣,二是为冲喜。五姑娘此举,不光妨了四房香火,还不利於四老爷康復,实在是大不孝!” 郑老太太从没见过有人敢在她房中动手,三角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家门不幸!我郑氏百年望族,书香世家,竟出了这样一个不仁不孝、罔顾人伦的孽女!我愧对列祖列宗,我要清理门户!” 她冷声唤道:“来人,取白綾来!” 神智涣散的靳氏一听郑老太太竟然要勒死女儿,心头巨震。 她挣扎著爬起来,朝著郑老太太连连磕头,痛哭流涕地哀求:“老太太,求您饶五姑娘一命,她没有不孝,她没有!” 小秦氏冷嗤道:“靳氏,你都自身难保了,还替她求情?养出这么一个孽障来,你的惩罚也別想逃!” 傅湘语拽了拽叶緋霜,好言好语劝慰道:“五妹妹,你就別嘴硬了,快认错吧!好好向外祖母求求情,你是她亲孙女,她不会真的处死你的!” 傅湘语又道:“五妹妹,我把此事告诉外祖母,是为了让你悬崖勒马,知错就改。你若怪我,我也认了。你有什么不满,尽可全都发泄到我身上!但你不要再气外祖母了好不好?她老人家年纪大了,经不起啊!” 叶緋霜懒得搭理惺惺作態的傅湘语,她只看著上首的郑老太太:“祖母一口一个没有教养,一口一个罔顾人伦,孙女倒是想问问了,什么叫『教养』,什么又叫『人伦』?” 她声音不高,却冷:“我一出生便流落在外,去年才回来。十年间,我没有吃郑府一粒米,没有听过郑家人一句话。郑府既没有教过我,也没有养过我,我哪会有那种东西?” 她撇了撇唇角,十足的讥讽:“至於罔顾人伦……您难道不该去地下问问您的好侄女、我的好母亲吗?她和人私通多年,水性杨。有这样品德败坏的嫡母,又指望我从她身上学到什么人伦?” 小秦氏听她竟然敢编排自己姐姐,气得牙关咯吱作响,声音打颤:“罗妈妈,你们都还愣著干什么?白綾呢!绞死她,然后拔了她的舌头!我看她以后还怎么口出狂言!” 刚才的一群婆子被叶緋霜打了个人仰马翻,这次来的都是力气大、有功夫的。她们扯著一截长长的白綾,索命厉鬼似的就往叶緋霜脖子上套。 叶緋霜握住椅子腿,大不了再打一场。 谁知靳氏忽然膝行几步上前,哭喊:“老太太,我认罪,都是我做的,是我的错!你们放了霜儿吧,她什么都不知道!” 叶緋霜失声大喊:“姨娘!” 她朝靳氏衝去,却被几个婆子拽住,狠狠按到地上。 这些婆子每个的体格都抵两个叶緋霜,肌肉遒劲,八只手按著叶緋霜,让她一时间无法挣脱。 郑老太太居高临下地睨著靳氏:“哦?你做的?” “是,是我妒忌,我不想让姥爷娶妻,都是我的错,和霜儿没关係!老太太,您饶了霜儿吧!” 靳氏一边说一边用力磕头,很快额头上就见了血。 叶緋霜挣扎得脖颈上青筋暴起,声音嘶哑:“娘,和您没关係!您不要认您没做过的事情!” “原来是你!”小秦氏恶声道,“那我姐姐是不是也是你害的?你嫉妒她,才构陷她和人私通,是不是?” “是,是,都是我,全是我做的!”靳氏什么都顾不得了,只要保住自己的女儿不被绞死,她什么都能认,“是我妒忌,是我恶毒,我不是人。都是我的错,和五姑娘没关係……” 小秦氏一脚把靳氏踹翻在地:“贱人!可怜我姐姐被你这恶毒妇人害得名声尽毁,含冤而死,你便去地下给她陪葬吧!” 靳氏喷出一口血来,呛咳不止。 那血把叶緋霜的双眼都染红了,她困兽般挣扎,用尽全力挣脱那些压在自己身上的沉重躯体,终於甩开了几个婆子,扑向靳氏。 她把靳氏抱起来,想摸她面目全非的脸,却不知道该触碰哪里,手悬在空中颤抖不停。 她的泪不断落下,一声声哽咽地唤著她:“娘……” 靳氏反握住她的手,努力眯缝开眼睛,看著女儿。 她想朝女儿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但是脸没有知觉,失败了。 小秦氏对郑老太太说:“姑母,断不能让这样的毒妇苟活於世!就该把她沉塘!” 叶緋霜的牙关磨得咯吱作响,她几乎忍不住要把郑老太太做过的那些恶事斗罗出来。她想问这个老太婆,她把娘亲贬妻为妾,把秦氏塞进来,让自己流落在外和父母生离十年…… 这么歹毒的人,怎么还有脸稳坐高位、义正言辞地审判旁人呢? 但她又知道,不能说,否则只会让自己和娘亲死得更快。 按照铜宝的信,刑娘子他们最迟明早就会回来,然后族长会带著刑娘子来这里,自己和娘亲就有救了…… 坚持到明早,只要坚持到明早。 不能让娘亲再吃苦了,叶緋霜想,要不要自己服个软,拖延一下时间…… 许多念头在脑子里飞快闪过,却忽听被一声“四老爷”打断了。 叶緋霜一怔,爹爹? 爹爹身体那般差,他怎么来了?堂中这么混乱,姨娘被打成了这样,要是让爹爹看见,他得多心疼?他遭不遭得住? 房门打开,叶緋霜看见了架著郑涟的身影—— 是傅闻达的小廝! 傅闻达朝郑老太太一拱手:“外祖母,到底是四房的事情,总该让四舅舅知道的。於是我便著人,把四舅舅请来了。” 郑老太太並不关心郑涟的情绪是否经得住大喜大悲,不咸不淡地道:“老四,你妾靳氏七出之罪犯了三条:无子、口舌、妒忌。按照族规,理应处死。毕竟她也伺候了你这么多年,我就做个好人,给你们个道別的机会。” 第81章 搬救兵 小桃拎著两串葫芦蹦蹦跳跳地回了府。 那串山楂又红又大的,给姑娘吃。那串稍微小一点的,她自己吃。 谁料刚进府门没多久,小桃就被人一把拽到了廊柱后。 “明秀姐姐,你来找我玩呀?” 明秀一脸焦急:“玩什么,出事了!老太太下午著人把靳姨娘带去了鼎福居,还掌了嘴,刚才五姑娘一回来,也被罗妈妈带走了!” 小桃惊道:“怎么会这样?我家姑娘和姨娘现在怎样?” “我哪儿知道啊,我又进不去厅里!” 明秀只是鼎福居的粗使丫鬟,否则小桃也认识不了她。 明秀也不知道把这事告诉小桃有什么用,还指望她一个小丫鬟去救姑娘吗?但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吧,小桃给她带过那么多五姑娘做的点心,吃人嘴短啊。 “三夫人和二姑娘今日都不在府里,你想想办法啊,我赶紧回去了。”明秀说完就著急忙慌地跑了。 葫芦掉在地上,小桃拔腿就往映竹轩跑去。 对,找陈公子,或者卢四公子也行。 可是等她紧赶慢赶到了映竹轩,却被告知二位公子都不在府里。 小桃双手撑著膝盖,呼哧带喘:“他们去哪儿了?什么时候回来?” 和她说话的是个洒扫的小廝,訕笑著说:“这我哪儿知道啊。” 小桃绝望了。三夫人、二姑娘、陈公子、卢四公子都不在府里,她三哥去了涂州,明早才能回来…… 她还能找谁…… 小桃离开了映竹轩,却不知道还能去哪里搬救兵。迎面走来一行人,她急忙缩到丛里藏了起来。 走近了,她看清几个小廝抬著一个担架,上边坐著的是四老爷! 小桃捂住嘴,她意识到是出了天大的事,竟然连从不出落梅小筑的四老爷也要去鼎福居了! 小桃从角门狂奔出府,她要去味馨坊,想让店里的伙计去打听打听陈三郎在哪里。 小桃进了味馨坊的后院,听见一个熟悉的大嗓门:“这杏蜜都是顶好的,贵是贵了点儿,但五姑娘说只要材料好不拘价格……” 小桃哭著叫了声:“爹!” 石杨黝黑的脸上露出憨厚的笑:“这不是我家大闺女吗?来,让爹掂掂沉了没有……” “姑娘出事了!爹,你快让人去找陈三郎啊!” 石杨一怔:“出啥事了?我去哪儿找陈三郎啊?” 他就只见过陈三郎一次! 小桃崩溃大喊:“我哪儿知道?你去找,去找啊!不然我们姑娘怎么办!” 从没见过懂事的闺女哭成这样过,石杨嚇坏了:“好好好,找,我马上安排人去找!” “还要去找我三哥。”小桃又说,“三哥说去办一件很重要的事,说不定能帮上姑娘呢?他不是明早就到了吗?你让人去迎迎他,让他连夜回来!” 石杨知道铜宝去了涂州,不过不知道具体办啥事。按照脚程,他大概能知道铜宝现在在哪儿,可是…… “好闺女,城门都上锁了,你让爹怎么去迎人啊?” 小桃忘了这茬,反应过来后更绝望了,一屁股瘫在地上大哭起来。 哭了两嗓子她又爬了起来,抹著泪出去找陈三郎。 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说不定就找到了呢。 —— 云华楼是滎阳城最大的客栈。 一间宽敞雅致的上房內,母子二人正相对而坐。 陈夫人说:“你父亲的意思是,让你回去行加冠礼。” 陈宴頷首:“是。” 自古男子二十而冠。但从前朝开始,这个年龄就不被严格遵循了。门阀世家为了让优秀子弟儘早入仕,会让他们十六七岁就行加冠礼。 家里本来就打算让他今年参加完会试之后加冠,直接留京入仕。 陈夫人又说:“你祖父说,行完加冠礼后,你去京城。” 陈宴垂下眼睫,声调淡淡:“我早说过,不会试,不入朝。” 大昭开设文官会试,本意是为了让寒门士子有一条入仕之路。他们这些世家子弟,並不需要参加会试,靠族中荫庇就能封侯拜相。 只是陈宴不愿意靠家里,他只靠他自己。 他六岁那年就和祖父明確说过,他若是会试不中,他就不入朝为官,绝不靠家中荫庇。 陈夫人笑著说:“我们都知道你的志向。去京城等会试是一样的呀,你若能在国子监读三年,到时候名次不是更好吗?国子监祭酒给你祖父传了信,就等著你去呢。” 陈宴想到幼时入京所见,国子监乌烟瘴气,里边的王孙贵胄不学无术,学习氛围还比不上各州的小书院。 他微微蹙眉,乾脆道:“不去。” 陈夫人不知缘由,只当他还想在滎阳:“咱们家和郑家有姻亲,该帮是要帮。你这都在他们族学里帮了快一年了,早就够仁至义尽了。” “郑七叔还没回来,我还要等他教我剑法。” 陈夫人嘆气:“谁知道他什么时候能回来?本来说去年回来,结果跑去了化外之地,现在都不知道人在哪儿。” 陈宴说:“郑七叔惯来瀟洒。” 陈夫人盯著他看了一会儿:“你今天怎么了?心不在焉的。” 陈宴也说不上来,就感觉心神不寧,让他不太静得下来。 陈夫人只当他累了,起身道:“早点休息吧,明天咱们启程回潁川。” 陈宴垂首:“是,母亲夜安。” 陈夫人的房间就在陈宴隔壁,一回去,就听丫鬟稟告:“夫人,外头有人寻咱们三郎呢。” “什么人?” “不知道是哪家的,我只瞧见一个小丫头问呢。” “肯定又是哪家姑娘看上他了,派人打听他呢。” 丫鬟笑道:“咱们三郎是太招人了。” 这种情况陈夫人可见太多了,也失笑摇头:“派人打发了去,说三郎不在。警告他们莫要这么大肆打听,像什么样子。” 隔壁房间,陈宴唤来了锦风。 “五姑娘可回府了?” 锦风点头:“酉时二刻就回去了,咱们的人暗中护送到郑府大门口,亲眼瞧见五姑娘进府的。” 陈宴点头:“知道了,你去歇吧。” 按住心口,他又叫住了准备关门的锦风:“罢了,你还是著人去落梅小筑看一眼。” 第82章 抖秘密 春雷轰鸣,宛如炸在人的心头。 时不时亮起的闪电映著叶緋霜泛红的双目,清晰照出她脸上的点点血渍,显得她形同鬼魅。 叶緋霜挡在郑涟和靳氏前边,右手牢牢握著一枝从靳氏发间拔出的银簪。 她用不断滴血的簪头对准那些不安好心的人,声音冷厉嘶哑:“谁还敢碰我爹娘?” 乾净昂贵的长绒地毯上血污片片,都是被五姑娘弄伤的小廝婆子身上流的血。 一时间竟没人再敢上前。 这五姑娘实在太嚇人了,又狠又疯,谁来捅谁。 僵局被傅湘语冷声打破:“郑五姑娘要杀外祖母,还不快把她拿下!” 小秦氏紧跟著道:“是啊,快把这疯丫头抓住!不要有顾忌!哪怕杀了她,那也是为郑家清理门户,大功一件!你们还愣著干什么?快上啊!” 眼看女儿又和那些人打了起来,靳氏胆战心惊,全力叫道:“霜儿,不要再打了!” 她又开始朝郑老太太磕头:“老太太,您让他们住手吧,一切罪责我来承担,要杀要剐我都没话说,饶了霜儿吧!” “不行!决不能轻饶了她!”小秦氏说,“姑母,此女品行不端,顽劣不堪,刚刚还想拿簪子行刺您,这如何了得?必须了结了她,以绝后患!” 妻女被欺辱到如此地步,郑涟情绪激盪,胸口绞痛不堪,面色青灰如纸。 他喉间发出嘶哑的急喘,断断续续地说:“霜儿只是为了护著我和她姨娘,她何时行刺母亲了?” 小秦氏冷笑道:“叶緋霜以下犯上,妄图刺杀祖母,鼎福居所有人都是见证!” 傅湘语说:“四舅舅,难道连您也要是非不分,包庇纵容犯错的妻女,忤逆外祖母吗?” 傅闻达也好声劝道:“四舅舅,外祖母已经定了让您娶高同知家的千金为妻,您还有博哥和媛姐一双儿女呢,您可想清楚了,千万別犯糊涂啊!不要为了这一妾一女,断送了您自己的好日子!” 郑老太太覷了郑涟一眼,不甚在意地说:“老四,不是我容不下你这一双妾女,是她们自己行差踏错,走上了绝路。既然犯了大错,我就不能不处罚。” “犯错?绝路?”郑涟的声音嘶哑得像一面破锣,却带著从未有过的尖厉,“母亲,这些年,不是你一直在把我们往绝路上逼吗?” 一向窝囊的郑涟竟然敢反驳老太太,实在出人意料,厅堂內骤然安静下来。 雨打窗柩,今年的第一场雨在电闪雷鸣中落了下来。 郑涟情绪上涌,灰败的脸上泛起了不正常的红晕。那双原本浑浊暗淡的眼睛却燃烧著骇人的火焰,直直射向上首的郑老太太。 “我和香华幼年相识,少年夫妻,她是我三媒六聘娶进郑家的妻子。若非母亲你为了一己之私,非要把秦氏塞给我,她如何会被贬为妾室?” 小秦氏厉声道:“她被贬为妾,自然是因为她无子!不能为郑家绵延香火,她如何堪为一房主母!” 郑涟喉间发出“嗬嗬”的冷笑,竟然盖过了他艰难的喘息:“是吗?所以你那怀著旁人骨血被塞进郑家的姐姐,就配得上做一房主母了吗?” 话落,周遭死一般的寂静。一道更近、更亮的闪电骤然劈开天幕,映照出厅堂內所有人或惊愕、或意外、或不解的面容。 郑涟积鬱多年的屈辱、愤懣、不甘倾泻而出,仿佛是用血泪在控诉: “我从未与秦氏同过房,她的孩子是哪里来的?她孕七月便產子,且是双生子,按说难活。可她那一双儿女,康健强壮,分明就是足月而生!还有霜儿,她刚出生不久,母亲就著人將她扔出郑府,以至我们生离十年。我的妻女被你害成了什么样子,你如今竟还说是她们自己走上绝路?” 一声闷雷自天际而来,在头顶轰然炸响,整个鼎福居仿佛都跟著晃了晃。但是再大的雷声,也比不过郑涟抖出的这桩密辛让人震撼。 “放肆!”郑老太太豁然站起身,浑身都发抖,“四老爷疯了,把他带下去,传大夫来好好给他治一治!” 下头的人不知是被震住了,还是骇於五姑娘的狠辣,一时间竟无人动手。 傅闻达和傅湘语兄妹面面相覷,也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极度的震惊。 郑茜媛没被叫过来,但是她一直偷偷躲在暗处,想看看叶緋霜会落个什么下场,却不料听到这么个噩耗。 父亲刚才说什么?她不是郑家的女儿? 靳氏失声痛哭:“老爷……” 郑涟扶起靳氏,用袖子擦乾净她脸上的血和泪:“香华,是我对你不住。你跟了我,都没过上什么好日子。下辈子,我给你当牛做马来还。” 靳氏哽得说不出话,只一味地摇头。 郑涟知道把这些事抖落出来,他是无论如何都活不了了。 他又不知道拿什么保香华,老太太明显是要让香华死的。 香华死了,他活著还有什么意义?不如隨她去了。 左右都是个死,与其窝窝囊囊的死,不如死前爭一口气,吐个痛快。 只是对不起女儿。 郑涟看向叶緋霜,她衣服脏了,头髮乱了,脸上都是血,很狼狈。 他这个女儿特別好,十分懂事,从来不让爹娘操心,是他和香华的骄傲。 他的日子,就是在女儿回来之后,才一点点好起来的。 明明是这么优秀、这么能干的女儿啊。 可他是个没用的爹,十年前留不住女儿,现如今也护不住她,还要连累她一併被老太太处置了。 早知道,便不找她回来了。 叶緋霜看出郑涟的愧疚,她握住父亲枯瘦的手,轻声说:“女儿从未怪过爹娘,女儿只怨自己还是没能护好爹娘。” 郑涟抱住妻女,泪流满面。 那头,傅闻达已经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低低唤了声“外祖母”,做了一个手起刀落的手势。 不光是四房这三人,在场的下人也都要一併解决了。 此事绝对不能传出去,否则便会惹来天大的祸端。 郑老太太喘著粗气,眼中覆盖上更深的阴鷙,手中的佛珠竟被她生生扯断了。 断裂的珠子散了一地。 “著人去族中报丧。”郑老太太一字一顿,声音森冷,“四老爷突发卒上气,病重离世。靳氏殉夫,五女惊闻父母噩耗,暴毙。” 小秦氏立刻说:“姑母真是太心善了,还给这对母女留了个好名声。” 郑老太太闭上眼:“叫护卫进来,都处置了。” 郑府护卫眾多,但平时都守在外院,从不进垂门。 现在得了郑老太太的命令,上百护卫持刀而入。 小秦氏得意地瞥了一眼叶緋霜。 面对这么多武艺高强的护卫,她就不信这小丫头片子还能逃出生天! 明年今日,就是她的祭日! 第83章 开杀戒 陈宴的心绪从来没有这么乱过。 而且是没缘由的乱。 电闪雷鸣之后,便落了春雨。雨滴拍打在窗柩上,更惹人心烦。 锦风终於回来了:“公子,落梅小筑里没人。” 陈宴骤然抬眼:“没人?” “是,一个人都没有,整个院子都空了。” 果然出事了,陈宴豁然起身,疾步便往外去。 隔壁的房门打开,陈夫人的大丫鬟刚好出来,惊道:“公子,你怎么还没歇?你这是要去哪儿?” 陈宴不言。 正要下楼梯,身后传来陈夫人的声音:“站住!” 母亲唤,陈宴只得停步。 陈夫人披著衣服,解了头髮,眉眼间还有困怠,可见是刚从睡梦中惊醒的。 她柳眉微蹙:“这深更半夜的,外边还落了雨,你要往哪儿去?” 陈宴素来守礼,对父母敬爱有加,对母亲的询问不会置之不理,也不会隨口敷衍。 “母亲,我要去郑府。四房出事了,我去看看。” 陈夫人眉头蹙得更深:“你如何得知的?况且郑府四房,和你有何干係?你以什么立场去?” “母亲,郑五姑娘她……” “陈宴!”陈夫人厉声打断了他的话,“郑府的家事,岂是你一个外男可以置喙的?你们只是有婚约,又没有真的成婚!” 她这儿子,自小守礼,长大后更是践行君子之风,从不失態,更不逾矩,如今这是怎么了? “你深更半夜闯去郑府,要让旁人怎么看我陈家的家风!”陈夫人扬起下頜,“你跟我进来。” 陈宴不动。 “进来!” 陈宴知道,母亲是要审他了。 他已经警告过锦风等人,不许把他和叶緋霜的接触告诉母亲。但现在,母亲显然起了疑。 长辈问询,他闔该解释清楚。 可现在,就连病重的郑涟都不在落梅小筑里,这显然是出了大事。 陈宴目前可以想到的,唯有叶緋霜阻止高菡嫁入郑家这件事暴露了。 郑老太太素来不喜她,如今抓到把柄,更不知要如何刁难。 他是不该去,他是没有立场。可是他不去,郑府里还有谁能帮她呢? 今日一早,三夫人卢氏和郑茜静就由卢季同护送著去了寧国寺祈福。 是了,和她关係好的怎么都不在府里?明显是郑太太有意安排! 思及此,陈宴顾不得了,垂首道:“母亲息怒,恕儿不敬。等儿回来,任凭母亲发落。倘若母亲觉得儿有辱陈氏门风,儿愿领家法。” 说罢,他肃然转身,任凭陈夫人如何再唤都未曾回头。 陈夫人扣紧门框,保养得宜的手都爆出了青筋。 “去给我查。”陈夫人冷声道,“他陈宴在滎阳这大半年,都和那郑五姑娘做了什么!” 从客栈后院找到小白,陈宴翻身上马,没有接锦风递来的蓑衣和斗笠,纵马闯入雨幕中。 锦风立刻跟上。 雨势渐大,冰凉的雨水激得人心头髮寒。 在这瀟瀟雨声中,陈宴骤然听到破空之声。 一柄横刀闪著凛冽的寒光,割裂雨帘,朝他急袭而来。 锦风失声大喊:“公子小心!” 陈宴拍马而起,拔出长剑,柔软的剑身震颤几下,陡然绷得笔直,和横刀相抵,发出令人齿寒的碰撞声。 离得近了,陈宴看清了对方那张艷绝瑰丽的脸。 凤目红唇,眉宇间贵气凛然。 是去年在来滎阳的船上刺杀他的那个人! 有这么出眾的面孔,这么清贵的气质,这人绝不该是寂寂无名之辈。 可陈宴並未查到任何和他有关的消息,更不知他为何对自己有这般汹涌的杀意。 陈宴心掛叶緋霜,只想赶去郑府,偏对方实力不在自己之下,手中横刀更是珍器,缠斗著让他根本无法脱身。 刀光剑影,二人霎时间过了数十招,招招惊险万分。 但陈宴一丝狼狈都没有,说话的气息依然平稳:“不知我与阁下有何深仇大恨。但现在我有要事,等我办完,定和阁下解决乾净。” 对方轻嗤,嗓音清绝疏懒:“想走?可以,留下你狗命便是。” —— 重活不易,叶緋霜当然不会坐以待毙。 她劈手夺过一名护卫的刀,牢牢护著自己和爹娘。 养父说,活著比什么都重要。 养父说,想活著,就得有本事。想有大本事,就得拼命练。 感谢养父对自己要求那么严格,感谢自己真的拼了命地练。 前世她走错路,丟了一身本事,也丟了命。 这一世,她要为自己和爹娘杀出一条血路来。 不仁不义?不忠不孝?那又如何,名声哪有命重要。 这杀戒,她偏就开了。 门窗紧闭,鼎福居厅堂成了一个密闭的铁桶,里边血腥味蔓延,堪比地狱。 郑老太太和小秦氏等人全都在护卫们的掩护下退出了厅堂。 人都是惜命的,她们也怕疯了的叶緋霜伤到自己。 郑茜媛踉踉蹌蹌地跑进来,满脸泪水:“祖母,我刚刚听到父亲说我和弟弟……我们……” 郑老太太一把把郑茜媛抱在怀里,拍著她的头:“你爹疯了,他的话你別听。你和你弟弟都是我们郑家的好孩子,你就是四房的嫡女。” 郑涟和她没有血缘关係,但是郑茜媛身上是切切实实流著她们秦家的血的。 小秦氏也说:“媛娘,別怕,姨母和你祖母在呢,谁都伤不了你和你弟弟。” 她不信郑涟一家还能活到天亮。 也不知道叶緋霜还在挣扎什么,就算她天赋神力,把那些护卫都杀了,她以为他们就能逃出生天了? 困兽之斗罢了,等著他们的无非就是一个“死”字。 郑茜媛和郑文博的身世,註定会成为不见天日的一段密辛。 雨势渐大,形同瓢泼。 忽然跑来一个下人,高声稟告:“不好了,老太君,来人了,来了好多人!” 郑老太太被没完没了的事给烦透了,不耐烦地问:“谁又来了?” “是族长,太夫人,还有族里的老爷们,好多人!” 郑老太太目光陡利,小秦氏和傅家兄妹也是骤然愣住,齐齐冒出不好的预感。 即便族中出了事,也大可等白天再商议解决,为何要深夜冒雨来此? 想到堂中情形,郑老太太立刻道:“拦住他们!別让他们进来!” 通报的小廝哭丧著脸:“拦不住啊老太君,护卫们都被调走了,他们已经进来了!” 小秦氏见郑老太太慌了,立刻道:“祖母莫急,先弄清楚他们为何来此。” 郑老太太看向郑茜媛:“难道……” “不会的,老太太,您別自己嚇自己。”罗妈妈忙道,“不可能是这件事,不会有人知道的。” 郑老太太压下心头不安,闭目喘息:“带他们去前厅,我在那里见他们,绝不能让他们来鼎福居!” 第84章 太惨烈 叶緋霜让爹娘躲到墙角,自己护在他们前边,不断挥舞著长刀,挡下一次又一次的袭击。 她招架间还不忘言语震慑:“我爹到底是郑府的四老爷,即便你们奉了老太太之命要杀他,那也是部曲犯主,属恶逆重罪,按律当绞!” “倘若被族长、官府知道,这么大的罪,老太太保得住你们吗?她会保你们吗?她只会把你们推出去!” 这些护卫还没到听不进话的地步,即便他们不能对大昭律如数家珍,起码也知道以下犯上的確是大罪。 犹疑间,攻势慢了下来。 叶緋霜得以略微喘息。 心跳如擂鼓,血脉沸腾,手臂酸到几乎要抬不起来——不比去年庇阳山中秋那晚好到哪里去。 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在保住爹娘的情况下尽力拖延时间,拖到族中来人。 “霜儿,你走吧,別管我和你爹了。”靳氏颤抖著嘴唇,轻声说,“离开这里,离开滎阳,隨便到哪里去,再也不要回来了。” 她女儿有本事,身手那么好,要是没有他们这对废物爹娘的拖累,她定可以跑出去。 郑涟靠在靳氏怀中,刚才对老太太的一番指责已经耗尽了他的气力。他因愤怒而涨红的脸变得灰败、青白,气息微弱,像一盏油尽了的残灯。 郑涟“嗬嗬”地粗喘著:“走……走!” “爹,娘,我不走!我们再撑一会儿,天亮了就好了。”叶緋霜用只有三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等天亮,城门开了,涂州那边的人会回来,族长他们会过来,我们就有救了。” 郑涟艰难地望了一眼窗外。夜色暗沉,大雨漂泊,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天亮呢? 他年幼的女儿,如何撑到天亮呢? 房门突然被人推开,雨声骤然变大,一道闪电映照出傅闻达的身形。 他一眼扫到角落里的一家三口,怒道:“怎么还没把人处理乾净?你们这群饭桶,小心老太太把你们贬成军户戍边去!还愣著干嘛?动手啊!” 族长他们已经过来了,竟然还带著涂州那边找到的证人! 那对双生子的身世真的败露了! 傅闻达趁乱溜来鼎福居看情况,没想到四房这三个人竟然还没被解决! 绝对不能让他们有命和族长他们对峙! 傅闻达厉声道:“取下他们三人头颅的,赏金一千两!” 黄金千两!护卫们顿时血脉沸腾。 巨大的诱惑很容易让人失去理智,变成亡命之徒。 这群护卫顿时变得比刚才凶残多了,甚至为了能挤到前边取下他们三人的头颅开始自相残杀。 攻势太猛,叶緋霜有些独木难支。 郑涟突然从角落里扑出去,抱住一名想从侧面偷袭叶緋霜的护卫的腿,用尽全力大喊:“霜儿,跑!快往外跑!” 那名护卫抬脚猛踹郑涟胸口,可是这久病缠身、身如飘萍的四老爷不知道哪来的力气,都被他踹得不断吐血了,竟还死死抱著他不撒手! 那就先取他的头! 这护卫举剑便朝郑涟后颈砍下,却被扑到郑涟身上的靳氏挡住了。 这一剑从靳氏左肩砍到了右腰,横贯整个后背。 叶緋霜回头,被母亲的鲜血溅了一脸,目眥尽裂,怒喝:“我杀了你!” 长刀横出,直接削掉了那名护卫的头颅。 头颅飞出去,落在傅闻达脚边,睁著的眼睛刚好盯著傅闻达,嘴角甚至还在抽搐。 傅闻达心头巨震,再抬头,对上的就是叶緋霜望过来的血红双眸。 她的眼睛红得像是著了火,布满了愤怒和决绝的杀意。 傅闻达被她骇得连连后退,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逃! 可是他逃不了了,一群族人已经涌进了鼎福居院中,手中的灯笼將漆黑的夜幕照得亮如白昼。 “住手,都住手!”在最前边的是一位族老,显然被这血腥的修罗场给惊呆了,气得脖颈上青筋暴起,“敢对四老爷动手,你们是要造反吗?” “姑娘!”小桃奔到叶緋霜面前,被她家姑娘身上的血嚇坏了,“姑娘,你受伤了吗?” 叶緋霜颤抖著嘴唇,声音嘶哑:“叫大夫,快叫大夫……” 族老疾步走过来,见郑涟和靳氏已经双双陷入昏迷。 郑涟满脸是血,气息微弱得几不可察。靳氏更像是从血池里捞出来的,后背上的伤口仿佛要將她全身的血给流尽。 族老不忍再看,直拍大腿:“造孽!真是造孽啊!” 护卫们退下,郑涟和靳氏被抬进偏厅,叶緋霜僵硬地跟了过去。 她像个木偶似的杵在那里,小桃把她带到一边,按著她在椅子上坐下,给她擦脸、擦头髮。 叶緋霜任由小桃捯飭,茫然地看著大夫和丫鬟们来来去去,端出一盆盆血水。 她听见鼎福居正厅进来好多好多人,七嘴八舌地在说话,里边有族长和太夫人的声音。 她看见了刑娘子。刑娘子身边还有一对年长的夫妇,穿著綾罗绸缎,叶緋霜不认识,小桃说这是秦氏的父母。 郑老太太、小秦氏、傅家兄妹、郑茜媛和郑文博等人也都被带了进来。 郑老太太依然努力做出高高在上的姿態,但是她颤抖的身躯暴露出她已经慌了。 小秦氏面色灰败,郑茜媛更是战战兢兢,郑文博则是满脸好梦被扰了的不耐烦。 太夫人和族老高坐主位,族老们列坐周围,三堂会审的架势。 郑老太太还在狡辩说这对双生子就是郑涟的骨血。 於是刑娘子把已经对太夫人和族长他们讲过好几遍的供词又讲了一遍: “我娘是个接生婆,十年前被郑府请来为四房的秦夫人接生。但是我娘回去后没有得到赏钱的高兴,反而十分不安。 我再三询问,我娘才说她知道了郑家的一桩密辛。秦夫人的双生子明明就是足月的胎儿,根本不是七月早產。按照时间来算,这孩子在秦夫人进四房前就有了。 我娘还说,她心神不寧走错了路,撞见了个老婆子把一个襁褓递给个小廝,让那小廝把这襁褓处理了。说这襁褓里是四房的五姑娘,但四房现在有了嫡子嫡女,就不留著这女婴碍秦夫人的眼了。 不久后,我娘就失足落水而死。我觉得我娘其实不是失足,是被人灭了口,我嚇坏了,这些年战战兢兢。直到今年回涂州老家过年时听到有人暗中打听这件事,我才说出来,不然我良心难安。” 郑老太太愤然说这是污衊。 因为当年那些接生婆的全家都被她灭了口,连孩子都没给活路,如何会冒出一个接生婆的女儿来指认此事? 可灭人满门的事她不能说,况且她的弟弟弟妹,也就是秦氏父母早就被族长的人连蒙带骗的嚇破了胆,早已把大女儿当年和人私通、珠胎暗结的事招供了个乾净。 太夫人怒道:“秦氏,你迫害庶子,混淆宗族血脉,滥用权力,践踏族规,你何堪为一族宗母!” 小桃把叶緋霜的脸擦乾净,头髮擦乾净重新编好辫子,把她满是血的衣裙剥下来重新换上乾净的。 仿佛让她家姑娘看起来好好的,她家姑娘心里就能跟著好好的。 小桃红著眼睛说:“姑娘,你听,族长还咱们公道了,都好了。” 结果和她盘算的一样,只是本该和平的过程因为事情提前曝光而变得无比惨烈,以致她现在没有任何胜利的喜悦。 床边,一个满手是血的丫头忽然叫了起来:“不好了!靳姨娘她不行了!” 第85章 她混乱 叶緋霜扑到靳氏床边。 “娘……”叶緋霜从喉间挤出一声破碎的呜咽,不断滚落的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 靳氏艰难地睁开眼,想要给叶緋霜擦泪,却无论如何都抬不起手。 她凌乱的髮丝被冷汗黏在颊侧,眼神痛苦中又带著温柔,气若游丝地问:“霜儿受伤没有?” 叶緋霜握著靳氏的手贴在脸颊边,连连摇头。 靳氏目露欣慰:“你……你爹呢?” 爹爹昏迷不醒,几位大夫正在救治,情况尚且不知。但是他们面容凝肃,可见情况已经糟透了。 叶緋霜撒了谎:“爹爹没事,娘您別担心。您把伤养好,咱们一家都好好的。” 她把外头的消息告诉靳氏:“族中来人了,那对双生子的身世大白了。族长和太夫人一定会处置老太太的,最差也是削权软禁,她以后不能再欺压爹娘了。族中一定会还我们一个公道,会把您的正室之位还给您。” 靳氏几不可见地扯了扯唇角:“好啊,好。” 事到如今,正室不正室的她倒是不在乎了。但她成了正室,她女儿就有了嫡出的身份,以后嫁去陈家,不会太让人看不起。 靳氏的气息越来越微弱,叶緋霜慌得不行,用力搓靳氏的手,想让她逐渐冷掉的手重新暖起来。 “娘,您別睡,您再坚持坚持。大夫们会把您救好的。”叶緋霜哭著哀求她,“您的苦都吃完了,以后都是好日子了,您挺过去好不好?” 靳氏露出一抹笑来,爱怜地看著女儿,艰难地说:“把你找回郑家,也没让你过上好日子……娘、娘这次先下去,在下边把什么都打点好,娘一定不软弱了……等百年之后,你和你爹再来找娘团聚,娘一定不让那些小鬼欺负你们……” 靳氏努力抬了抬脸,往郑涟那边张望,可是她並不能看到郑涟。 靳氏缓缓闭上了眼。 叶緋霜死死抓著娘亲的手,在床边跪了很久很久,大夫、丫鬟们来来往往,还在救治。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她听不到那些大夫在说什么,她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娘亲死了。 她没有护住娘亲。 心口好痛,头也好痛,血液变得滚烫,要让她全身都焚烧起来。 良久,她僵硬的身体被心底冒出的滔天恨意强行提了起来,她走到另外一张床畔,看著上边生死不明的父亲。 前世的记忆和面前的场景逐渐重合。 母亲暴毙,面容青紫,五官全非。 父亲在病榻上挣扎良久,撒手人寰。 一模一样。 极度的悲痛和疲累下,叶緋霜的神智都有些恍惚,她开始分不清她所处何地。 她是不是依然在前世? 所谓的重生只不过是一场梦? 否则,她为何没能改变父母的结局? 现在梦醒了,她在梦中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的,父母的死亡才是现实。 太阳穴突突地跳,面前的一切在她眼中逐渐扭曲,前世今生交错的记忆几乎要撕裂她的脑袋。 叶緋霜浑浑噩噩地出了偏厅,正厅中已经没人了。 守在外头的铜宝立刻向她稟报,族长他们都去祠堂了。 “傅闻达呢?”叶緋霜听见自己僵硬到冷静的声音,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发出的,“他是外姓人,总不能也去祠堂了吧?” 此时的傅家兄妹正跟著小秦氏,准备出府。 小秦氏已经出嫁,现在是杜家人,不能参与郑氏宗族的事,即便她爹娘被带去了祠堂,她也无法跟进去。 傅家兄妹亦然,况且他们现在已经乱了阵脚,必须离开郑府,找个地方好好冷静下来,谋划以后。 一个阴惻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们干什么去?” 傅家兄妹一回头,瞧见叶緋霜时,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一乾二净了。 她明明乾净整洁,可是苍白的脸和漆黑空洞的眼却让她看起来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索命厉鬼。 天光大亮,雨早已停了。鼻端明明是雨后清新的草香,可是他们偏偏闻到了血腥味。 傅闻达想起叶緋霜一刀砍落人头的狠戾劲儿,不禁吞了吞口水:“叶緋霜,你要做什么?” 叶緋霜手中没有任何武器,身体也早已透支,但是父母的惨状奇异地支撑著她,让她爆发出巨大的力量。 她衝过来,將高她许多的傅闻达踹倒,压在他身上,双手死死掐住他的脖子。 傅闻达发出濒死般的嗬嗬声,眼珠因为窒息和恐惧而暴突。 为了救哥哥,傅湘语拔下发间的簪子来刺叶緋霜,却被她劈手夺过。 她握著簪子就用力往傅闻达喉间刺去—— “住手!” 一声清喝响起,与此同时,叶緋霜的手腕被一股大力攫住,动弹不得。簪头离傅闻达的脖子只有半寸,却无法再刺下去一分。 叶緋霜抬头,恍惚间看见了陈宴的脸。 她死寂的眼睛有了亮光,张了张嘴,叫了声“郎君”,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最后一点力气全在手上,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她好难受。想告诉他,她和爹娘被欺负得好厉害。 爹娘死了,她没有家了。 她要为爹娘报仇。 他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可是他为什么拦著她呢?他是她的郎君,得帮她啊。 他把她从水里救上来之后不是就说过,会一辈子对她好的吗? 陈晏的身形在叶緋霜眼前不断变幻,一会儿是温润儒雅的陈公子,一会儿是冷麵无情的陈大人。 无数记忆碎片在她脑子里走马灯似的过,涨得她的头快要炸开了。 傅闻达已经开始翻白眼了,陈宴蹙眉:“叶緋霜,鬆手!傅闻达是举人,是官身。你若杀了他,就是民犯官,是重罪,这后果你担得起吗?” 叶緋霜就和没听见似的,非但没有放手,反而更加用力,带著一股毁灭一切的决绝,势必要將那根簪子捅入傅闻达的脖颈。 陈宴和她认识快一年了,从未见过她这么失控。 在他的认知中,她年龄虽小,却早慧稳重,面对天大的事都能冷静处置,这是怎么了? 他耐心劝告,试图让她冷静下来:“叶緋霜,你先放手。发生了什么你告诉我,我们一起处理,你先把他放开。” 叶緋霜嘴唇颤抖,声音是生生挤出来的:“他害死了我娘,我定要杀了他!” 簪子刺不下去,就用另一只手掐,反正傅闻达的命她拿定了! 在傅闻达窒息的前一秒,叶緋霜被陈宴半拽半抱地拉开了。 他把她手里的簪子扔到一边,握著她的肩膀,弯腰平视她的眼睛:“叶緋霜,你冷静一点。他若害死了你娘,律法会处置他。你不可以光天化日之下杀人,这不合规矩,也有违礼法,你还会惹祸上身,知道吗?” 叶緋霜空茫的视线终於在他脸上聚焦,她在看他,却又不像在看他。 “你为什么要拦我呢?”她声音很轻,带著委屈的哭腔,喃喃地问,“我只有你了,连你都不帮我吗?” 第86章 狗男女 我只有你了—— 陈宴没想到能从她口中听到这句话。 一句带著十足信任和依赖的话。 他的心尖都因为这句话而震颤,几乎要生出一股衝动—— 替她宰了傅闻达。 但是他不能,这里光天化日,朗朗乾坤。 傅湘语尖锐悽厉的哭声乍然响起,如同晴空之中的一记闷雷,震碎了叶緋霜脑中的虚幻和迷茫,让她如梦初醒,归於现实。 她茫然四顾,不远处郑府大门口是雍容华贵的陈夫人,傅湘语抱著气若游丝的傅闻达痛哭不止,而她面前…… 是温润儒雅、光风霽月的年轻公子。 不是那位陈大人。 却和那位陈大人一样的端肃守礼。 竟让她一个刚刚失去娘亲的人讲规矩、懂礼法。 也对,他们本就是一个人。 她乾涩的嘴唇微微翕动:“礼法?规矩?” 自从回了郑家,不知道多少次听到这两个词语。 人人都拿这四个字要求她。 前世,她践行了,结果是什么? 陈宴看出了她的不认同,眉头微微蹙起:“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他们若有错,自有府衙按照律法规则来审判,会还你一个清白公道。叶緋霜,你绝不能妄取人命。” 想起自己和爹娘过的日子,叶緋霜只觉得可笑:“我和我爹娘被挤压得没有生存之地的时候,公道在哪里?我们被欺辱时,国法家规形同无物。 我们要反抗了,国法家规就成了金科玉律。怎么,这国法家规只用来约束我们弱者吗?” “有了宗法秩序,才有家国。有了律典法政,才有社会稳定。要是人人都践踏律法,擅用私刑,以暴制暴,以杀止杀,社会会变成什么样子?我们又和那些茹毛饮血的野人有什么区別?” ”你一出生便锦衣玉食,不曾体会过生活的困苦,有的是条件满口家国大义。你是礼法的受益者,你维护也正常。而我一介草民,只想管好我的小家。谁害我至亲,我就和谁拼命!” 她的声音强硬又坚定:“比起虚无縹緲的律法,我更相信我手中的刀。我自己的仇,自己来报。对与错,轮不到旁人来审判!” 叶緋霜看著陈宴,手指著傅闻达:“陈宴,要是今日被他害死的是你的至亲,你不会想宰了他吗?你还能站在这里冷冰冰地跟我讲这些规矩、律法吗?” 母亲就在不远处,陈宴微微沉了脸:“你这个例子不恰当。” 陈夫人把叶緋霜的话听了个清清楚楚,面露不悦,摇了摇头:“简直是不可理喻!” 陈宴不知道叶緋霜为何会对礼法律例失望成这个样子。 仿佛她曾被这所谓的礼法压得粉身碎骨、万劫不復。 傅湘语则梨带雨的哭起来:“五姑娘,我和哥哥做的那些都是为了你好,想让你悬崖勒马,痛改前非,否则你以后怎么嫁给陈公子?结果呢,你不分好歹,反而恩將仇报,还要杀我哥哥,你简直就是冥顽不灵!” 傅湘语这张偽善的脸真的让叶緋霜看得想吐。 多大脸啊,还说她恩將仇报? 傅湘语为何敢这么说?因为她知道,叶緋霜不敢把昨晚鼎福居发生的事情说出来。 丑闻越大,越要关起门来自己解决。要是叶緋霜敢抖落到陈家人耳朵里,族里那些人饶不了她。 自己告密的事情她也不敢说,否则岂不是要在陈宴和陈夫人心中落下一个“破坏父亲婚事”的嫌疑?这可是大不孝的罪名! 傅湘语现在说这些,就是想激怒叶緋霜,最好激得她像昨晚那样狂暴失態。 让陈夫人好好看看叶緋霜的德行! 傅湘语不信陈夫人愿意让自己光风霽月的儿子娶一个泼妇般的儿媳妇。 只是傅湘语千算万算,没算出叶緋霜和她的诉求其实是一致的—— 她想破坏叶緋霜和陈宴的婚约,刚好,叶緋霜也並不想要这桩婚约。 所以,她一点都不在乎陈夫人的看法。 於是叶緋霜直接抡起胳膊,把傅湘语扇得原地跳了个胡旋舞。 傅湘语转了好几圈才倒在地上,半边脸肿得像小山,眼耳鸣,鼻血喷涌而出。 傅湘语见叶緋霜真的被激怒,自认为计谋达成,愈发哭得委屈起来,仿佛她比竇娥还冤。 见叶緋霜又靠近傅湘语,还要打似的,陈宴再次拽住她:“叶緋霜,可以了。” 他下意识看向母亲,她怫然不悦的面容上流露出显而易见的不满。 陈宴绷紧唇角,喉结滚了滚,心头涌上一丝暗恼与苦闷。 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分场合,却不看看这里还有谁。 他母亲还在,该怎么看她? 不能让她继续这样下去了,否则母亲意见更大,他们的婚约…… 陈宴用力握紧她的手腕,白皙的手背上青筋都绽了出来:“叶緋霜,你適可而止。” 这句话落在叶緋霜耳中,就是他在袒护傅湘语。 这让叶緋霜想起了前世的一件事。 前世,傅湘语就是这么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 但是她装得太好了,自己又蠢,一直没发现这人白莲外表下的那颗黑心。 大婚那天,她满心期盼著陈宴来娶她,等到的却是秦氏带著人破门而入,搜她闺房,说她与人私通。 自然,搜出了许多她不知道的“物证”。 她辩解,说自己从未做过这种丑事。 然后傅湘语这个人证出来了。 她说出许多时间、地点,说她亲眼看见叶緋霜和人私会。 然后还满脸歉意地对她说:“五妹妹,姐姐揭发你是为了不让你一再错下去了,姐姐是为了你好。” 这下人证物证俱全,她说破天也没人相信她。 她眾矢之的,被攻訐唾骂。她焦急地想,陈宴怎么还不来娶她呢? 陈宴那么好,他会相信她的。 可是她没有等到陈宴的信任与包容,而是他冷漠的面容、嫌恶的视线。 大婚取消了,她被郑家扫地出门。 无家可归,被陈宴的人找到,带到一个小院子里。 陈宴又变得温柔,对她说:“即便我相信你,我也推翻不了那些人证物证,只能委屈你了。” 这声“相信”让她重新活了过来。 外室就外室,只要能和他在一起,都没关係。 后来,她才明白,他是刑部的郎官,有什么是他推翻不了的呢?只不过他不屑、也不需要那么做罢了。 毕竟,这件私通之事就是他一手设计的。 傅湘语,也是他安排的。 得知真相那天,她崩溃了,说要去找傅湘语算帐,陈宴拦住了她,平静地看著她发疯:“事情是我做的,她也是听了我的话,你要报仇冲我来,別波及她。” “你护著她?”叶緋霜伤心又绝望,“她污衊我,把我害到了这个田地,你还护著她!” “我说了,她是受我指使,她是无辜的。” 叶緋霜没见过陈宴那么袒护一个人。 她没能找傅湘语算帐,因为她出不去那方小院。 她也没能找陈宴报仇,因为她没那个本事。 她和陈宴之间的那层虚偽表象被撕破,他们的关係急转直下,跌入冰点。 前世今生,其实是一样的。 傅湘语还是这张虚偽做作的脸。 陈宴还是护著傅湘语。 前世的记忆催化了现在的愤怒。 叶緋霜冷眼睨著这两个人,在两世仇怨的裹挟中,轻嗤一声:“狗男女。” 第87章 她恨他 叶緋霜的声音其实不大。 但是因为周遭太安静了,便显得格外清晰。 瞬间死寂,就连微风仿佛都凝滯了。 院中所有人,陈夫人、小秦氏、傅湘语、傅闻达,包括陈夫人身后的僕从……全都瞠目结舌,如同石化。 陈宴那张总是清朗如玉的面庞,也瞬间被寒潮覆盖,眼中写满了不可置信。 他的涵养与风度几乎要被这极具侮辱性的三个字撕得粉碎。 陈宴活了十六载,从未被人这么冒犯过。 尤其这个人还是叶緋霜。 他的未婚妻。 他不止一次放下身段主动靠近的人。 他费尽心思想要討好的人。 他在察觉到她有危险就不顾一切奔赴而来的人。 相处近一年,她对他的评价竟然是这样的。 傅湘语终於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她脸上写满了羞愤,脖颈都是红的:“叶緋霜!你……你疯魔了!你血口喷人!我和陈公子什么都没有,你怎么敢那么说我们!” 话已出口,收不回了。 叶緋霜乜著傅湘语:“什么都没有?你不是喜欢他喜欢得厉害吗?” 虽然傅湘语一直没有隱藏过自己的心思,但是大庭广眾下直接被戳破,还是让她有些羞愤难当。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我与陈公子君子之交,岂容你这般污衊!” 叶緋霜懒得和她吵。 她准备回去看爹娘了。 陈宴在这里,她今天是动不了傅家兄妹了。 没事,来日方长,她不信陈宴还能护他们一辈子。 叶緋霜转身欲走,却被陈宴一把拽住了手臂。 他用的力气极大,仿佛要捏碎她的骨骼。 他的目光不再清润,而是锋利如刀锋,恨不得把叶緋霜钉死在这里。 “你就是这么看我的?”每一个字都像是陈宴从牙关中生生挤出来的,“在你心里,我不堪到这种地步?” 叶緋霜缠斗一夜,累得快要虚脱。刚才又和他爭执半天,现在觉得张嘴都费劲。 她也懒得再粉饰太平,懒得掩饰,懒得隱藏。 就这么看著他,没有任何失言的愧悔与自责,明明白白地用眼神告诉陈宴:我没说错,你也没听错。 陈宴看到了她平静眸底汹涌复杂的情绪,其中还有恨意。 不是疏离,不是躲闪,不是简单的厌恶,是恨。 他喉结滚动,想质问、想辩解、想探究这荒谬至极的指控和无法理解的恨意到底从何而来。 就因为他拦著没让她杀了傅闻达? 他的直觉告诉他,没有这么简单。 气氛窒息到了顶点,所有人都以为陈宴下一刻就要爆发了。 此时,铜宝惊喜的叫喊声传来:“姑娘,姨娘醒了!” 叶緋霜第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娘她不是…… “姑娘,快回去看看吧,姨娘醒了,真的醒了!” 叶緋霜身体猛地一震,滔天的愤怒和两世的恨意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喜讯瞬间衝散,空虚疲累的身体重新注入了力量,她仿佛重新活了一遍。 她挣脱陈宴的手,拔腿就往鼎福居奔去! 陈宴下意识就要跟上,他想问清楚、弄明白。 却听见陈夫人冰冷至极的呵斥:“陈宴!” 陈夫人迈著优雅从容的步伐从台阶上走下来,缓缓走到陈宴面前,发间的步摇纹丝不动,彰显著主人的端庄。 “我们该启程回潁川了。”她的声音温柔轻缓,却不容置喙。 看著她捏得泛白的指尖,陈宴知道她母亲远没有看起来那么平静。 叶緋霜那三个字的指责给他母亲造成的衝击只会比他更大。 陈宴不说话,陈夫人扬了扬唇角,笑意却不达眼底:“你折腾一晚上,得到这么一个结果。难道你还要追过去自取其辱吗?” 陈宴看著母亲,朝阳日光璀璨,洒入他眼中,仿佛点点碎金。 陈夫人从未在陈宴眼中看到这么无措、迷茫又破碎的眼神。 她的愤怒霎时间被心疼所替代。 这是她精心培养、引以为傲的儿子,他身上流著太原王氏和潁川陈氏的血,是顶尖的世家公子,自小眾星捧月、清贵无匹。 她从未想过,敢有人如此辱骂他。 那个郑家女,说出这种市井粗鄙、污秽不堪的字眼,是在践踏他儿子的尊严,也是在打她的脸。 她绝对、绝对不可能接受这样一个儿媳妇。 陈夫人优雅转身:“走吧,我们回去商议你的加冠礼。之后,我会为你重新议一门亲。” 陈宴垂下眼睫,並不意外母亲这个决定。 叶緋霜今日的行为,实在是触了母亲的底线。 他跟著陈夫人离开郑府,上了马车。 陈夫人端坐在软垫之上,雍容地问:“这是你迄今为止人生中最大的失败吗?” 陈宴的震惊、不解、愤怒、惊愕已经完全消失了,他面色清淡,眉眼疏冷,还是那个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贵公子。 他坦然頷首,並不掩饰自己的失败:“是。” “开蒙、陪护、救命、庆生、献礼……你做了什么多,为何会得到这样一个评价?我的儿子,何至於此?” “母亲所惑,也是儿子所惑。” “我会將你在滎阳的所作所为稟明你祖父,你好自为之。” “是。” “可后悔?” “不曾。” 陈夫人闭上眼:“可有想结亲的人家?” “我若想,母亲会应么?” “说来听听。” “滎阳郑氏。” 陈夫人猛然睁开眼,眼中的惊愕不亚於刚才听见他儿子被辱骂。 陈晏继续:“郑五姑娘。” 陈夫人所有的雍容和淡定都化为齏粉,她的音调几乎都扭曲了:“陈宴,你是真疯了了,还是想气死我!” “祖父自小便教育儿子要有求真求是的態度,郑五姑娘身上有太多儿子不解的谜团,儿子需得一一探究明白,否则此生难安。” “那你就別安了!”陈夫人怒道,“你若娶了她,才是不想让我这辈子安寧了!” 她儿子什么人没见过,这是被灌了什么迷魂汤? 竟被一个小丫头片子勾得死死的。 陈夫人这辈子都无法接受一个那么辱骂他儿子的人。 “陈宴,我明白告诉你。”陈夫人一张美人面上满是清寒之色,“我寧可你一辈子不娶,也不会让你娶她,你记住了!” 第88章 奖与惩 叶緋霜跑回鼎福居,发现娘亲真的醒了。 她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扑簌簌掉了下来,跪在床边握住靳氏的手:“娘,我还以为……” 一旁的大夫说:“多亏寧国寺的逸真大师来了,姨娘这才转危为安。” “逸真大师?”叶緋霜微怔,“现在他人呢?” “已经走了。大师看过了四老爷和姨娘,说二位性命已然无虞,还留下了丹药。”大夫感嘆,“世人都道逸真大师不光佛法精妙,医术更是高超,乃活佛在世,看来名不虚传。” 靳氏说:“这可是救命之恩。” 叶緋霜道:“娘亲放心,女儿会儘快去寧国寺感谢大师的。铸佛像、塑金身、捐香火……女儿都会做的。” 很快,郑涟也醒了。 两个伤员断断续续地说了几句话,知道彼此都活著,就都安心了。 二人虽然性命无虞,但到底伤势严重,片刻后又都昏睡了过去。 叶緋霜对现在这副情形已经相当知足了。 爹娘还活著,比什么都好。 很快,有人过来请叶緋霜去祠堂一趟。 这是审完了郑老太太,也商討出了处理结果,让叶緋霜这个四房目前唯一能动的过去听。 叶緋霜赶到祠堂,郑老太太正被人抬出来,她昏迷了。 只是这昏迷看著不太对劲,眼睛没有完全闭上,留了一条缝。嘴巴有点歪,微张著,嘴角还不断淌著涎水。 叶緋霜进去后,首先听到的就是太夫人对靳氏好一通夸讚。 太夫人是个非常传统的女子,否则也不会抱著贞节牌坊过一辈子。 靳氏这种老实本分,多年无怨无悔、不辞辛劳地照顾丈夫,还捨身为丈夫挡刀的,简直就是太夫人的梦中情媳。 族长说,他们决定恢復靳氏四房夫人的身份,归还四房所有田地、商铺、財產,族中再额外补偿四房一部分族中义田的收益,以做郑涟和靳氏养伤之用。 这是物质上的补偿。 郑氏族中有一本《贤妇录》,记录宗族里有品德的女眷事跡,以励后人。 太夫人这样的自然录上有名。太夫人说会把靳氏一併记录上去,让靳氏的事跡与品行传承后代。 这是荣誉奖赏。 说完奖励就该说惩罚了。 族长说,老太太貌似中风,怕是不能再理事。以后主家事务由三夫人卢氏主理,族中女眷之事由太夫人裁夺。 太夫人终於压倒郑老太太,成为了郑氏一族的宗母。 郑茜媛和郑文博从族谱除名,以后非郑氏子,送还本家。 叶緋霜一条条听罢,才说:“爹娘经此大劫,日后还能不能有子就难说了。霜儿请求,如若以后要给爹娘过继儿子,让爹娘自己来挑,可好?” 四房的资產本来不多,但郑老太太后来又著意给秦氏添了许多,就变得非常可观,现在倒是让叶緋霜捡现成了。 以防族中有些心术不正的打歪主意,想把自己家的孩子强行塞给郑涟当儿子图谋四房家產,叶緋霜必须提前把这事说好了。 可以过继儿子来继承四房,但得他们自己挑。 族长点头应允:“可。” 说完了奖惩,便要讲道理了。 无非就是,丑闻还是不要传出去的好。四房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既然现在守得云开见月明了,就让过去的过去吧。四房可不要把这些事出去瞎说,守护郑氏一族声誉,人人有责。 叶緋霜认真倾听,乖巧应允。 太夫人目露慈爱,越看叶緋霜越喜欢。 果然,有其母必有其女。靳氏那样的娘,生养出来的闺女也是顶好的。 不像那个秦氏,那对双生子是什么东西。 事情都说完了,叶緋霜忽然撩裙跪地,给太夫人磕了个头。 太夫人忙道:“我的儿,这是怎么了?” 叶緋霜以头抢地,认真道:“昨晚我在鼎福居大打出手,伤了许多人。虽然是为了保护爹娘,情有可原,但《女诫》有言,修身莫若敬,避强莫若顺。 霜儿不敬不顺,品恶质陋,不堪为高门妇。故请太夫人做主,解了霜儿和潁川陈氏三郎陈宴的婚约,霜儿此后当专心孝事父母,励身修德。” 太夫人自然听过这位大名鼎鼎的陈三郎,没想到还有人把这样的郎君往外推的。 从整个宗族的发展来看,他们不是很想失去和陈氏结亲的机会。 滎阳郑氏从前朝传承至今,歷经数百年,明显在走下坡路。可潁川陈氏乃新贵世家,蒸蒸日上,前途不可限量。 叶緋霜又道:“宗族姐妹中有的是蕙质兰心、品貌双全之辈。不管谁嫁作陈氏妇,都比霜儿合適。” 太夫人不是没动过私心,要是能给那位陈三郎选妻,她肯定更想从自己的孙女重孙女里边选啊。 她还琢磨著拿这次四房的事做做文章,和陈家那边商量一下换个结亲的人选,没想到这丫头这么有自知之明,主动提出来了。 这简直太合太夫人的心意了,太夫人亲手把叶緋霜扶起来,无比怜爱地说:“好吧,我应了,真是委屈你了。” 叶緋霜乖巧笑道:“为了家族声誉,霜儿不委屈。” 从祠堂出来,差不多是晌午了。 郑涟和靳氏不宜挪动,所以就留在鼎福居里养病。 叶緋霜自然也回鼎福居。 大老远就听见了郑文博的吵闹:“你们这群刁奴,敢碰本少爷,滚开!” 那被他踹了一脚的小廝反手一拳就上去了:“还拿自己当郑家少爷呢?都被族谱除名了,赶紧滚出去吧!” 郑文博撒泼打滚不肯走,嚷嚷著要找祖母,又被一通猛揍。 郑文博平时在鼎福居作威作福,下人们都受过他的气。现在机会来了,肯定狠狠报復回来。 郑茜媛看起来体面多了,其实是被这个晴天霹雳给劈傻了,浑浑噩噩的,连吵闹都忘记了。 她抱著包袱,眼泪啪嗒嗒地掉。不明白怎么短短一天就天翻地覆了,她怎么就从滎阳郑氏的嫡小姐变成奸生女了。 看见叶緋霜,郑茜媛回过神来,她通红的眼睛像是著了火,恨不得把叶緋霜给焚烧殆尽。 她扔了包袱,朝叶緋霜扑过来,带著和她同归於尽的架势。 “是你!”郑茜媛嘶吼,“我娘,祖母,还有我和弟弟,都是被你害的!” 几个婆子扯著郑茜媛,她无法靠近叶緋霜,只能做困兽之斗。 叶緋霜没和她解释,也没和她爭辩。 她只是把那个前世今生,郑茜媛不知道多少次用来骂她的词语,轻飘飘地还给了郑茜媛—— “贱种。” 第89章 受家法 郑文博和郑茜媛还是被拽走了,他们的哭喊嘶叫渐渐听不到了。 小桃撇嘴:“只是从族谱除名发还本家,还是太便宜他们了。这俩人心多毒啊,害死过多少人,就应该扔出去餵狗。” 一说餵狗,郑文博曾有一次,好奇心突发想知道人和狗谁厉害,便把几个奴才和几条饿了几天的烈犬关一块儿,奴才的肠子都被狗扯出来了,郑文博还在哈哈大笑,说人不如狗。 郑茜媛也不遑多让。有一个新来的梳头婢女说了一句她有点丰腴应该换一个髮髻,她便说人家骂她胖,直接把人打死了。 类似的事情不计其数。 有些人小小年纪,简直不知道他们的坏是哪里来的。 “不用管他们。”叶緋霜说,“你继续讲你的。” “……哦哦,我和我爹就开始找陈三郎,没找著,还有人警告我,不许再喊陈三郎的名字。 我以为没办法了,谁知竟然好运气地在醉红尘外边碰见了寧世子,世子听说姑娘可能出事了,便派了王府的侍卫,以公事之名出了城,在十里外的驛站里找到了我三哥他们,连夜回来见了族长,我就跟著他们一起来了……” 叶緋霜拍拍小桃的肩,满怀欣慰:“我本以为最快也得早上才能见到族长,没想到他们提前了那么多,竟连夜来了,我还以为是老天保佑我,原来是我的桃儿在保佑我。” 小桃被夸,开心地蹦了蹦:“就是姑娘福大命大,否则我也遇不到寧世子啊!” “要不是你,我都不知道我能不能撑到早上,这份情我记住了。” 小桃嘻嘻地笑:“姑娘对我好,对我们一家子好,我们肯定也要对姑娘好啊!” 叶緋霜庆幸自己没有看走眼。当初跟著卢氏去选丫鬟的时候,她一眼就看准了小桃,觉得她机灵。 叶緋霜叫她:“桃儿。” “哎!” “抱抱。” “啊?” 叶緋霜说完就直挺挺地栽到了小桃身上,累晕了。 小桃立刻把叶緋霜的胳膊环过自己脖子,架著她往屋里带。 叶緋霜很瘦,不沉,但是比小桃高,所以被架著的时候腿就在地上拖,不是很雅观的样子。 小桃朝铜宝喊:“三哥,你倒是来搭把手啊!” 铜宝只能帮她们打帘子,別的就做不了了。 他可不能碰姑娘。 铜宝想世子现在肯定很担心姑娘,所以决定去璐王府请一趟谭大夫。 —— 潁川。 陈氏乃当朝新兴世家,府邸也是祖皇帝时新建,不比郑府老宅的古朴厚重,倒是多了许多幽深雅致。 陈宴穿过游廊,走过九曲白玉桥,沿著青石道走进竹林。 竹林深处有一院落,门口悬一匾额,上书“静心堂”三字,墨色如漆,笔力雄浑。 陈宴进厅,撩袍跪地,给墙边老者见礼:“孙儿拜见祖父。” 陈文益耳顺之年,一身青灰布衣,身姿清癯健瘦,鬚髮半白,面容沉肃如铁,眼神锐利如鹰。 他的嗓音深沉却不失和蔼,但一开口便兴师问罪:“你可知错?” “知。” 陈宴脱衣除服,只剩一层素白中衣。 陈文益走到他身后:“讲。” 陈宴说:“其一,悖礼逾矩。” 陈文益道:“婚约虽在,未过六礼,便是陌路。你探问、赠物、私会皆为孟浪之举,你败德丧行,置郑氏女清誉於何地?” “祖父教训的是。” 话音刚落,“啪”的一声重响,两指粗的藤条抽在背上,似要將人撕成两半。大脑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之后才是火辣辣的钻心痛感。 陈宴直身而跪,未曾晃动一下,更未痛呼一声,只是额头霎时间布满了冷汗。 他继续说:“其二,行止无度。” 陈文益道:“你色令智昏,只是猜测郑氏女有难,便欲深夜擅闯郑府,效那江湖草莽之辈,逞匹夫之勇。” 第二鞭抽下来,冷汗顺著陈宴的脸滑落,从下頜滴落在地上,匯聚上一团水渍。 他轻吸口气,稳了稳心神,才继续说:“其三,不从母命。” 抽完第三鞭,陈文益说:“当年,靳遥对我有救命之恩,他说想给他爱女腹中子与我陈家结一门亲,我便应了。现在看来,实非良缘。既你母亲对郑氏女不满,婚约便作废,我会著人去郑家说明。” 陈宴汗如雨下,后背的灼痛传遍四肢百骸,仿佛要烧穿心肺。 他垂著眼睫,轻声说:“姻亲未结,如何知道不是良缘?” 陈文益看向这个最出色的孙子:“郑氏女罔顾礼法,行为狷狂,与你並不相配。” “靳老先生已经作古,如若退婚,恐负他所託。” 陈文益说:“看来你还是不想遵从我和你母亲的决定。” “孙儿不孝,任凭祖父责罚。” “原因?莫要说你心仪她,我不信。” “郑五姑娘身上有一事令孙儿困惑之至,孙儿定要弄明白才甘心。” 陈文益离开了,但陈宴还需在这里呆一天一夜。 陈氏家法便是如此,藤条加身,静心堂思过,期间水米不能进。 静心堂只有四面白墙,无窗,也没有任何家具,只在墙上刻著陈氏家训。 锦风悄悄走进来:“公子,我给你上药。” 陈家的家法倒还有点人性,虽不让吃饭,但药是可以上的。 陈宴盘坐於地,锦风掀开他的中衣,后背上几条淡淡的红痕交错。 这就是那藤条的厉害之处。有些人被抽完后,表面上不破皮不流血,痕跡浅淡,其实里边筋骨寸断、肌理溃烂。 陈文益倒不至於把陈宴打成那样,但也没好到哪里去。 锦风惊道:“夫人不是说最多三鞭吗?怎么这足足有六鞭?” “再加上不孝、忤逆、违长者令。” 锦风:“……” 他家公子是不是疯了。 他不再多说,仔细给陈宴涂药,想著接下来几天他家公子可有苦头吃了。 果然,第二天再上药的时候,皮肉遮不住內里的伤势,触目惊心。 整片后背俱是青紫之色,淤血在皮下堆积蔓延,鞭痕高高隆起,横贯於脊背之间。 陈宴额头滚烫,嘴唇乾裂,每一次呼吸时带动的脊背起伏都牵扯出钻心的痛。 但他並没有倒地,依然面朝著刻了家训的墙壁盘坐,身形挺直,不见狼狈。 他开口,嗓音沙哑乾涩:“著人去寧国寺,找逸真大师问清楚,那个当街与我交手的是何人。” “是。” “再去查郑五姑娘。” 锦风说:“我们不是早就查过郑五姑娘了吗?” “不够。”陈宴闭上眼,“细查,从她出生到现在,事无巨细。还有她的养父,她在乡下时接触过的人,所有,统统给我查明白。” 那名男子要杀他。 叶緋霜恨他。 他实在不解,他哪来这么多仇家? 第90章 萧悬光 叶緋霜刚一睁眼,差点惊叫出声—— 任谁睁开眼就看见这样一张盛世美顏,恐怕都要忍不住惊叫。 一个美少年,坐在地上,两只手掸著床沿,下巴掸在手背上,眼巴巴地望著她。 见她醒来,他立刻笑弯了眼睛,眸中光彩瀲灩,开心地说:“阿姐,你醒啦!” 叶緋霜记得去年在船上时他是病糊涂了才把自己认成他阿姐,怎么现在他人清醒著,还在乱喊? 不对,她现在应该担心的难道不是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吗? 叶緋霜动了动眼珠,发现这里是鼎福居没错。 她重新看向这位美少年:“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替我师父来给你爹娘送药,然后偷偷溜进来看你。” “你师父是……” “老禿……呃,逸真大师。” 叶緋霜下意识瞟向他头顶,墨发乌黑浓密,上半部分髮丝用墨色髮带扎了个高马尾,髮际处还有个漂亮的美人尖。 “你怎么有头髮?” “当然啦,我又不是和尚!” 叶緋霜懂了:“那你是逸真大师的俗家弟子?”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美少年鼓了鼓嘴巴,不开心地嘟囔:“哼,谁要当他的弟子。破师父,就会给我添乱。要不是他关键时刻拦我,我早一刀取了陈宴狗命了。” 叶緋霜微一愣神:“你又去杀陈宴了?” 美少年抿著嘴巴把脸埋进了臂弯里,一副羞於见人的样子。 两次了,他都没能成功取陈宴狗命,没用死了,阿姐肯定会嘲笑他的。 “你和陈宴有什么仇?” 美少年忽又坐直了身子,眸光犀利如刃:“他杀了我阿姐,我和他不共戴天!” 叶緋霜忽然想起前世的陈宴说过的话—— “我有喜欢的人。” “我亲手杀了她。” 於是叶緋霜试探著问:“你阿姐是陈宴喜欢的人吗?” 对方瞬间化身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直接蹦了起来,一脸又气愤又噁心又憎恶的表情:“哈,怎么可能!他也配喜欢我阿姐?我阿姐天下第一好,岂是他能覬覦的!” 这么明显的恼羞成怒。 看来还真是。 美少年意识到自己失態,立刻敛了一身戾气,又趴回床边,软著声音问:“阿姐,没嚇到你吧?” 叶緋霜哭笑不得:“不要这么叫了,我真的不认识你。你看看咱俩的年龄,我可能是你阿姐吗?” 美少年眼中划过一抹受伤之色,垂下长长的眼睫,失落极了,像只被人拋弃的小狗。 不过片刻,他眼睛又亮了起来,振奋地问:“以前不认识没关係,现在认识了!以后你做我阿姐好不好?” 他单膝跪在地上,仰头望著叶緋霜,面带祈求,郑重地说:“阿姐,我会对你特別特別好的。我现在很厉害了,我能保护你,不让任何人伤害你。我还有好多好多钱,我可以给你买好吃的,买漂亮的衣服,大大的房子。我把我有的一切都给你,好不好?” 他越说越快,几乎是迫切地在问,眸光因为太过热切,显露出几分执著的疯感。 叶緋霜:“……” 她猜测,这位可怜的美少年可能在他阿姐死后,有点精神失常了。 叶緋霜同情地看著他:“我是不是和你阿姐长得很像?” “不是像,是一模一样!” 叶緋霜:“……” 这就夸张了,不至於。 看来,对方无法接受他阿姐的死,所以在见到和他阿姐长得很像的自己后,就把自己当成他阿姐了。 这是自欺欺人地给自己找了个精神寄託。 对方毕竟是逸真大师的弟子,叶緋霜念著逸真大师对娘亲有恩,觉得不能对对方太残忍。 “要是叫我阿姐能让你好受一点,你就叫吧。但我不需要你的保护,也不需要你的钱。” 对方自动忽略后半句,开心地叫:“阿姐!” 叶緋霜默默把前世的年龄给自己加上,然后点了点头:“嗯。” “阿姐阿姐阿姐!” “嗯嗯嗯。” “阿姐,你还愿意认我,太好了!”他的眼睛一下子红了,可怜巴巴地说,“我以为你生我的气,不要我了。” 叶緋霜:“……” 你入戏太深了。 她转移话题:“你叫什么名字?” “萧序。”他兴高采烈地说,“不过阿姐你一直叫我悬光,这还是你给我取的字呢!” 萧序萧悬光? 叶緋霜忽然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好像在哪里听到过。 她仔细想了想,没想起来,却听见院中传来了小桃和郑茜静说话的声音。 萧序立刻说:“老禿……师父叫我早点回去,我得回去了,不然他又要罚我抄经。阿姐,我改天再来看你!” “好,谢谢你来送药。” “为阿姐做什么我都愿意。”萧序临走前想抱她,但是踌躇了半天不敢伸手,想拉一拉她的手,也不敢。 最后轻轻拽著她的袖口,带著几分痴迷地仰望她,唤她:“阿姐。” 两个字,被他叫得千迴百转,仿佛带著无尽的思念与依恋,让叶緋霜听著都有些心酸了。 郑茜静推开房门,萧序刚好从窗口翩然跃出,像一只灵巧的鹤。 “五妹妹,你醒啦?怎么不叫人呢?”郑茜静小步快走过来,“你连著睡了十几个时辰了!幸亏谭大夫说你只是太累了,没別的事,不然我们要嚇死了。你有哪里不舒服吗?” 叶緋霜说:“就是身上疼。” “累的,万幸的是没受什么伤。”郑茜静嘆了口气,“没想到我和三婶去了一趟寧国寺,家里就发生了这么大的事。” 郑茜静和卢氏已经得知了事情的真相,给惊了个够呛。 饶是卢氏也没想到,郑茜媛和郑文博竟然不是郑涟的孩子。 她觉得秦氏敢和人私通就已经是熊心豹子胆了,没想到连混淆宗族血脉的事情也敢做,老太太还帮著掩护! 血脉传承是宗族存在的根基,老太太的行为简直就是在践踏宗法制度,挑战宗族的底线,將个人意愿完全凌驾於整个宗族之上。 要不是老太太中风了,她估计都出不了那个祠堂。 叶緋霜问:“祖母现在怎么样?” 郑茜静摇头:“不太好。” “二姐姐见到祖母了吗?” “我没能近前,只远远地看了一眼。” “祖母中风了?” “是啊,好像瘫了。听说嘴都动不了,药都吞不下去。” 叶緋霜微微皱起眉头。 “五妹妹,你……你別太为祖母掛心。”郑茜静说完觉得这话不太合適,这不是劝人不孝吗?於是找补了一句,“我是说,你先顾著你自己和四叔四婶就行了,祖母那边有的是人照顾呢。” 郑茜静没想错,叶緋霜还真是在为郑老太太掛心。 但她不是怕郑老太太瘫了。 而是怕她没瘫。 万一,郑老太太是装的呢? 她总觉得郑老太太没那么脆弱,更没那么胆小,丑事暴露是挺嚇人的,但她既然敢做,应该不至於被嚇的中风吧? 第91章 退一步 小秦氏听说姑母中风了,嚇坏了,急忙来探望。 郑老太太在的那间房围的铁桶似的,閒杂人等进不去,但小秦氏不是閒杂人等。 她正伏在床边哭,头顶忽然被轻轻碰了碰。 她一抬头,看见方才还眼歪嘴斜、嘴角淌涎的姑母,眼里已经恢復了清明。 小秦氏惊道:“姑母,您……” “嘘。”郑老太太说,“你凑近点。” 小秦氏急忙俯身过去。 “你想法子把博哥和媛姐藏起来,藏好了,別让族里的人知道。我已经找到了两个和他俩很像的孩子,你把那俩孩子送回涂州去。” 小秦氏听懂了:“姑母怕族里对他俩下手?” “不是怕,是一定!所谓的发还本家不过是说起来好听罢了,怕是博哥和媛姐前脚出了滎阳城,后脚就要被他们杀了!” 小秦氏忙道:“是,我马上就去安排。” 她又哭著说:“倒是委屈了姑母,做出这样一副样子来。” 郑老太太恨道:“我若不如此,他们会让我活?” 她现在都没搞明白,十年前的事情,她明明做乾净了,为何还有漏网之鱼? 她还安排人在涂州守了那么久,都没人冒头。结果她的人一撤,就有人出来告密了。 难道这真的是天意? 郑老太太又庆幸,自己早有准备。 秦氏出事后,她就想用一个人李代桃僵把秦氏换出来。那时她就顺便让人也给郑文博和郑茜媛找了替身,防的就是有一天东窗事发。 她还给自己准备了退路,那种药吃了之后形同中风。即便她有天大的错,族里的人也不能对她赶尽杀绝。 是不体面,但起码能保住命。 “会不会是那个叶緋霜弄的?”小秦氏咬牙切齿,“这许许多多的事,不是自打她回来才发生的吗?” 郑老太太沉沉嘆了口气:“家门不幸啊。” “祖母,您给侄女支个招,侄女该怎么办?她下一个肯定要来对付侄女了!” “你是知府夫人,有什么可怕的?她还能把手伸到知府府里去?” 可小秦氏还是心难安。 实在是叶緋霜在鼎福居大打出手、按著傅闻达要杀的样子太恐怖了。 “你要是害怕,就先下手为强。”郑老太太闭上眼,“但別做得太显眼,悄悄把人除了就行了。” “是。”小秦氏擦了擦泪,“姑母您是什么打算?总不能一直这么装下去吧?” “先装一阵子,等这件事余波过去,再说治好了就行。他们总得给老大老三面子,不然还非得逼死我吗?” 秦氏鬆了口气,有姑母她就有主心骨:“那就好。” 几日后,四房的人先回了落梅小筑。 卢氏著人在整理主院,整理好之后他们就可以搬进去了。 叶緋霜没受伤,但身体酸痛得厉害,和去年中秋夜之后一样样的,索性也就臥床休息了几天。 小桃疾步走进来,低声道:“姑娘,我三哥说,六姑娘和九少爷死了。” “怎么死的?” “这几天不是一直下雨吗?送六姑娘和九少爷回涂州的马车在经过南山时,被山上滚落的大石头砸塌了,车里的人都被砸死了,砸得都没人样了。” 和前世一样。 靳氏闻言,只是嘆了口气,没说什么。 小桃继续道:“府上对外的说法是,九少爷不小心掉进了湖里,六姑娘下去救他,两人都没上来。老太太受不了这个打击,病了。” 面子就是这么做的。 所谓的把郑文博和郑茜媛送还本家,是对郑家內部的面子工程。 现在这番说辞,是对外的面子工程。 小桃觉得很爽快得很:“这是他们遭了报应,老天都看不过去了。” 叶緋霜想了想,吩咐:“你让你三哥找个靠谱的人,偷偷盯著秦氏,看看她有没有接触什么人。” 前世和陈晏在一起,听他讲官场上那些波诡云譎的事,叶緋霜最大的心得就是: 小心使得万年船。 寧可多想,不要少想。 又养了几天,等身上的酸痛感彻底消失了,叶緋霜去了味馨坊。 在铺子里见到了铜宝,铜宝说:“我按照姑娘的吩咐盯著秦夫人,没察觉出有什么异样。” 叶緋霜並不失望:“也是,他们现在是惊弓之鸟,一定特別小心,不会露出什么把柄的。” 铜宝低头:“奴才无能。” 叶緋霜笑了:“我不是早给你们一家放良了?怎么还一口一个奴才的。” 铜宝立刻改口:“属下无能。” “不怪你。”叶緋霜从袖中拿出一张纸,“去找个首饰铺子,把这套头面给我打出来,以后免不了要用。” 铜宝不了解女子首饰,但光看纸上的图就能感受到这是一套非常奢华贵重的头面。 “咱们四房就有首饰铺子,我这就去。” 铜宝走后没多久,寧衡来了。 郑家的丑闻捂得严严实实的,所以寧衡听到的是: 郑文博和郑茜媛掉湖里淹死了,郑老太太怪郑涟和靳氏没有照顾好双生子,要处罚他们。叶緋霜让铜宝去请族长来主持公道,结果铜宝不在城里,小桃这才著急忙慌地要出城找自己三哥。 叶緋霜请谭大夫看病是因为她在湖里捞了半天弟弟妹妹,累坏了。 寧衡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太对,但又说不上来。 他神经大条,没再纠结,问另外一件事:“师父,陈宴的加冠礼在九月初五,你去不去?” “我去干嘛呀?” “陈家没给你下请帖?你们不是有婚约吗?” “当然没有。”而且很快就不是了。 她还记得陈夫人看著自己的那个眼神,对方是绝对不会接受自己这样的儿媳妇的。 还有陈宴,自己都那么形容他了,不信他还能忍。 陈晏应该也能明白,他二人的观念、思维、立场皆不相同,他维护的是她想打破的。在官场上这叫政敌,根本不能强行凑一起。 而且太夫人也答应了帮她退婚。到时候肯定双方一拍即合,痛痛快快地解掉这桩婚约,皆大欢喜。 於是陈宴在自己的加冠礼之前,见到了郑家来退婚的人。 “此桩婚约是靳老先生遗愿。陈家会说到做到,护好靳老先生后人。”陈宴对来人说,“回去告诉贵府太夫人和五姑娘,不退。” 郑家派来的这个人相当能说会道,但是无论他说什么,都能被陈宴轻飘飘地驳回去,最后搞得他都开始怀疑自我了,感觉自己在干伤天害理的事情。 陈夫人要被陈宴气死了。 他们三月回的潁川,现在八月底,都快半年了。 这期间,她好说歹说,他儿子心如磐石,半步不退,就认准了这门婚约。 她办了好几场宴会,想让他儿子多看看其它贵女,结果他说自己鞭伤未愈,呆在他院子里半步不出。 哈,荒谬!他明明早就好得不能再好了! 他不让步,好,她让。 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 陈夫人面无表情地看著自己儿子:“你想娶郑氏女,可以。” 陈宴清淡的眸光落在母亲脸上,静候她后半句。 “让她来陈家,接下来几年我亲自教养她,直至她及笄。之后,我便让你们完婚。” 第92章 挖个坑 陈夫人的提议在大昭十分常见。 很多门第没那么高的家族,都会想著法儿地把家里的姑娘送到一些德高望重或贤名在外的贵妇身边教养一段时间。 就是为了將来议亲的时候能说一句“是某位夫人亲自教养过的,品德绝对没得挑”,为此结一门好亲事。 叶緋霜三婶卢氏的女儿,也就是郑家三姑娘郑茜薇,现在就在卢贵妃身边。 当然,郑茜薇的目標是皇子。 更具体点,是能继承大统的皇子。 滎阳郑氏想出一位皇后。 陈宴拒绝了母亲的提议:“郑五姑娘自小流落在外,去年才终於回到父母身边。母亲素来心善,如何忍心让她再和父母分离?” “你少给我戴高帽,没用。”陈夫人冷漠地说,“郑家的家教我实在不敢苟同,除非我亲自教养她,把她的性子给扳过来,否则我绝对接受不了这样的儿媳妇!” “母亲也看到了,那天五姑娘失態是因为忧心父母,这证明她至纯至孝。我朝以仁孝治天下,无可指摘。” “那她说她不信国法家规,这又算什么?她口口声声作践礼法,若在朝中,她就是乱臣贼子!”陈夫人一字一顿,“她和你说那些话,叫失態。她若和君主说那些话,叫什么?叫大不敬!” “你出仕后,她亦要和命妇们交际。若她到时候再『失態』,岂不是要连累我陈家全族?” 陈宴不语,陈夫人饮了口茶,也放缓了语调:“不是我非要让她离开父母,只是她性子执拗又要强,別人来教,我的確不放心。” “陈宴,你仔细思量,好自为之。” 陈夫人说罢,优雅转身离开。 陈宴书房的灯彻夜未灭。 他手边有厚厚一叠纸,上边记载著叶緋霜的大小事跡。 他这段时间已经翻看了无数遍。 没有发现自己和她有任何仇怨。 她的养父也只是个很普通的猎户,农户出身,和陈家也没有世仇。 她的生平越乾净,越显得她对自己的敌意莫名其妙。 陈宴把锦风叫进来,问:“逸真大师出关了吗?” 锦风摇头:“没有。” 那天那个人当街刺杀公子,两人缠斗很久,被路过的逸真大师拦下了。 之后公子让他去找逸真大师打听对方是谁,谁知逸真大师直接闭关了,什么都没问到。 锦风惭愧极了,跪地垂首:“属下无能。” 他实在太没用了,不能为公子排忧解难。 “你退下吧。” 锦风悻悻出了书房,走出一段路,被人拍了下肩膀:“哎。” 锦风看清来人,拱手:“谢二公子。” 谢珩勾著锦风的肩膀,吊儿郎当地问:“你家公子这些日子怎么了?我感觉他有心事似的。” 其实陈宴很会掩饰自己的情绪,但谢珩、卢季同和他相识多年,彼此什么德行再清楚不过了,是瞒不过他们的。 谢珩有段时间没见陈宴了,这次是特意赶来参加他加冠礼的。 锦风这段时日也鬱闷得厉害,就没忍住抱怨了一句:“还不是因为那郑五姑娘……” 他就把叶緋霜一门心思要和陈宴退婚、不接受陈宴的生辰礼、还骂陈宴和傅湘语是狗男女的事情给谢珩讲了一遍。 谢珩越听越气,听到“狗男女”三个字更是惊呆了,磨了磨后槽牙:“三郎都没嫌弃她,她倒是先挑上了?呵,这种人小爷可见多了,无非就是些欲擒故纵的小把戏,想引人注意呢。” 锦风觉得郑五姑娘不像欲擒故纵,但他更不愿意承认自家公子真的被人看不上。 於是也没反驳谢珩的话。 谢珩这人重情义,兄弟受气比他自己受气还难受。 他英俊的脸上布满怒色:“小爷倒是要去会会这个郑五姑娘,看她到底是哪路货色!” —— 叶緋霜去鼎福居给郑老太太请安。 这几个月,她只被允许进了房间两次,还没能近郑老太太的身。 但叶緋霜还是每日晨昏必至,在院子里给郑老太太行个礼就走,孝顺得让人挑不出一点儿错来。 “既然你这么孝顺,就给姑母抄些经祈福吧。”小秦氏说,“记得要用血抄,这样才灵验。” 叶緋霜微笑:“如有需要,太夫人和三伯母会吩咐霜儿的。姨母是外人,就不劳费心了。” 小秦氏狠狠剜了叶緋霜好几眼,继续挑她的错:“你祖母病得这么重,你还天天有心思打扮?穿红戴绿,枝招展,真是全无心肝!” 叶緋霜以前不爱打扮,但是最近穿戴明显好了起来。 比如现在,她头上戴了个玛瑙金冠,颈间带著个攒金红宝石项圈,一看就特別贵重。 小秦氏酸溜溜地想,这可都是四房的財產啊!本该是她姐姐、她外甥外甥女的,甚至是她的,就不该是叶緋霜这一家子的! 这么一比,倒是显得自己特別寒酸,小秦氏要气死了。 叶緋霜眨眨眼:“可是太夫人每次见我都夸我好看呢,说小孩子就应该打扮得鲜亮点。要是天天死气沉沉的,旁人还以为祖母怎么了呢,那不是对祖母更不好吗?” 囂张!炫耀!小人得志!小秦氏愤愤,几乎要把手中的帕子绞烂了。 真想宰了这个小贱人! 叶緋霜眸光一转,看见了从郑老太太房间里出来的傅家兄妹。 郑老太太臥床不起,他们肯定要在旁边侍疾。 起初,他们兄妹二人在郑老太太房中几乎不出来,就怕叶緋霜再狂性大发地要杀人。 但几个月过去了,叶緋霜並没有做什么。 於是兄妹二人也不怕了。 想想也是,说到底叶緋霜也就是个小丫头片子,生气归生气,还真敢杀人? 况且,郑涟和靳氏这不是没死吗? 倒显得他们胆小,当初还真被她给嚇著了,简直太丟人了。 几日后,便是重阳佳节了。 味馨坊推出了一款茱萸糕,物美价廉,很受欢迎。 绿蕊稟告叶緋霜,说她们接到一笔大单。 “知府大人和我们订了许多茱萸糕,想在重阳那天宴请滎阳的士子?”叶緋霜扬眉,“他们怎么不去宝芳斋订呢?” “来订糕点的衙官说,宝芳斋还是有点贵了,咱们的茱萸糕便宜还块儿大,正合適。”绿蕊很开心,“我们算了一下,能赚不少呢。” 虽然现在四房的资產都回来了,叶緋霜不用再被那个“翻五番”的条件所限制,但是能多赚钱,肯定是好的嘛。 叶緋霜笑眯眯地看著绿蕊:“要是咱们的茱萸糕出了问题,把滎阳的士子们吃出了毛病,这是什么罪?” 绿蕊愣住了。 “到时候味馨坊关门大吉,我这个掌柜的下大狱,四房的財產够不够我们赔的?” 绿蕊訥訥:“这……这不会吧,咱们的点心绝对不会有问题的。” “万一有人想让我们有问题呢?” 也不怪叶緋霜想得多。杜知府是小秦氏的夫君,她有充足的理由怀疑人家夫妻俩联手挖了个坑等著自己跳呢。 绿蕊被嚇著了,忙说:“那咱们不接这一单了。” “不行,接!”叶緋霜拍板,“开门做生意,哪能把金主往外推呢?接,必须接!” 绿蕊:“……姑娘这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叶緋霜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第93章 不低头 滎阳三面环山。 西边的是庇阳山,南边那座山的名字就要朴实无华一点了,就叫南山。 也是郑茜媛和郑文博出事的地方。 南山比庇阳山高,山顶有一座很大的道观,乃前朝所建,在本朝太祖皇帝时重建,发展成了一个书院,叫怀瑜书院。 重阳要登高,所以杜知府决定带领著滎阳的大小官员、城內士子们一併爬南山,然后去见怀瑜书院內的学子,一起论经辩文。 实乃风雅之事。 男人们有乐子,女人们当然也有。 小秦氏也跟著开了个重阳宴,宴请城內的夫人、贵女们。 她的宴当然不在怀瑜书院里,但是也离得不远,在书院旁边的一片槐树林里。 不过她们不需要靠两条腿爬山,直接坐马车从官道上去就行。 不用劳累,所以郑茜静也赴约了。 自打认识叶緋霜后,她就觉得自己坐不住了,总想出去玩。 其实郑茜静本来在过年之后就该回京的,她私心不想,於是多呆了一段时间。结果呆著呆著,郑老太太瘫了。 这下好了,她也不用回去了,就留下来替她母亲大夫人侍疾了。 她自己都是个病秧子,有什么可侍的,无非还是说出去好听。 郑茜静在叶緋霜跟前转了个圈儿:“五妹妹,看我这新裙子怎么样?” 桃红色的交领襦裙,阳光打上去又折到脸上,倒是把她没什么血色的脸色衬得红润了几分,显得病態没那么重了。 叶緋霜诚实点头:“好看。” “我长这么大就没穿过这么艷的顏色,还有点不习惯。但是我早上照镜子时,觉得还挺好看的。” 她的丫鬟月影笑著说:“是好看,很衬姑娘,姑娘以后可多裁些亮色衣衫。” 寧衡见了郑茜静,也夸她好看。 “鲜亮些就是好看嘛!”寧衡拊掌说,“真不知道那些人为什么爱穿白,我觉得不像仙人,倒像是服丧的。” 寧衡今天穿了件紫色的锦袍,鎏金革带,发束金冠,远远望去金光一片,和只开屏的孔雀似的。 他才懒得爬山,骑了匹高头大马跟在叶緋霜和郑茜静的马车旁边一起走官道上山。 一个累得够呛的官员见状,又是嫉妒又是不满地说:“堂堂亲王世子,竟然不以身作则,不为文人们做表率,反而偷奸耍滑,实在惫懒!” 这一段登山小径和官道很近,这话当然被寧衡听到了。 他不满地嘟囔:“关他什么事?真烦人。” 叶緋霜把帘子掀开一条缝,低声道:“世子,你就说……” 寧衡听罢,立刻兴奋地嚷嚷起来:“重阳登高,不光是为了避灾祈福,还寓意著人往高处走。本世子已经是亲王世子了,还要往哪个高处走?本世子好心避嫌,你却想煽动本世子,居心不良!” 亲王再往上,就只能是皇帝了。他让亲王世子登高,难道是让人家造反? 天大一顶帽子砸下来,把那官员砸得一个趔趄,差点栽倒。 马力比脚力快,三个人很快超过了一眾官员,登了顶。 怀瑜书院里已经聚集了一群人,不光有本书院的学子,还有全国各地游学、游歷来此的士子。 有人眯眼看著远方:“那是璐王世子吧?他旁边那两个姑娘是谁?” 有人回答:“一位是郑二姑娘,另一位……” “是郑五姑娘。” 眾人闻言,顿时转头看向陈宴。 “陈三,可是和你有婚约的那位郑五姑娘?” 陈宴略一頷首。 那人笑里带著奚落:“华光璀璨,倒是与眾不同,和一般的世家贵女就是不一样哈。” 陈宴淡声道:“阁下和其它士子也不同。” 意思就是,旁人都没说什么,就你对人家姑娘评头品足的。 都是七拐八绕的人,谁听不出谁的言外之意? 陈宴起身离开。 他和怀瑜书院的山长是忘年交,山长给他去信,特邀他来参加此次重阳宴,他这才来了。 这里的人他都不熟,没什么好说的。 站在溪边,他往叶緋霜那边看去。 拜她那一身红所赐,实在很好认。 半年不见,她又有些变化,长大了一点。 旁人长大,变的是气质,从幼稚变成熟。 她长大,主要变的是身形,气质变化倒不大。 若换做以前,他现在就过去和她说话了。 但上次的不欢而散实在难堪,他的確低不下头了。 人都是有底线的。叶緋霜那极具侮辱性的“狗男女”三个字,无疑触了他的底线。 他无法再低头主动去找她。 杜知府一行人很快登了顶。 书院山长带著一眾学子迎上去,眾人寒暄问好,然后列坐於茂林修竹之中,开始了一些“之乎者也”的长篇大论。 谢珩受不了这个,偷偷离席了。 他们谢家是武將世家,平时都用大刀长枪说话,不用嘴。 他叼著片树叶坐在溪边的一块大石头上,眯眼望著不远处的女眷,想知道那位让他好兄弟难受的郑五姑娘是哪个。 他要教训教训她,让她知道世道险恶,他谢珩的兄弟可不是好欺负的。 娘的,出来得太快了,早知道先问问锦风了。那么多十来岁的小姑娘,他哪儿认识? 谢珩放弃了,仰面躺在大石头上。 空中传来一声清戾,一只矫健的雄鹰掠过长空。 谢珩顿时从马的挎袋里拿出长弓,钻入林中,追著雄鹰去了。 瞧见后,他眯眼张弓,利箭破空而出,眼看著就要將那鹰打下来,却不料旁边斜出一支箭,將他的箭打落了。 第二支箭紧跟著出来,贯穿了雄鹰的翅膀。 谢珩立刻追向鹰落的地方,行出不远后,看见一红衣姑娘,左手持弓,右手捡起了受伤的鹰。 他立刻开口:“姑娘……” 叶緋霜转过头来,看见他手中的弓,瞭然:“公子刚刚的箭是被我打落的。” 她朝谢珩点头,微带歉意:“我徒弟看上这鹰了,我打来送他玩。公子刚刚的箭是冲它颈项去的,会要它性命,我只能打落了,对不住。” 说罢,她乾脆利落地转身走了。 谢珩隱约听见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师父,找著没?啊呀,这么大一只……师父,你可太厉害了……” 谢珩望著叶緋霜离去的方向,老半天没回过神来。 离了边地,他还没见过能把他的箭打落的人。 更何况还是个这么年轻的小娘子。 看她打扮,明显是个贵女。 红衣长弓,英姿颯沓。 “绝了。”谢珩喃喃自语,“滎阳竟有如此妙人。” 第94章 出问题 寧衡满脸崇拜地看著叶緋霜:“师父,你的箭法怎么也这么好?” 刚才斜里出来一支箭,他都没反应过来,师父就给打落了。 这个反应力和准头,绝了。 他们璐王府的府兵里也有厉害的,但那都是练了几十年甚至一辈子的,他师父这才多大点。 叶緋霜一边给鹰的翅膀上金疮药,一边说:“不是我吹,我好像在武学方面特有天赋。” 寧衡:“……师父你真的好不谦虚。” “从小就听我养父这么夸我,说我进步神速,还能举一反三,实乃武学奇才,天赋异稟。” 寧衡:“……可以了。” 叶緋霜喃喃自语:“难道我就是传说中的天选之女?天將降大任於我,故赐我天赋,磨我心智,增益我所不能。” 寧衡:“……不要再讲了好吗?” 他要羡慕死了。 天知道,这都大半年了,他只跟师傅学会五招枪法,还不太精通,只能勉强打一打府兵里最低等的那批,还未必能打贏。 最要命的是,他打起来还不好看。 他师父长枪一出,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他长枪一出,动作迟缓蠢钝如猪。 他母妃说,这倒不至於,猪没这么笨。 寧衡抱著腿坐在地上,悻悻地说:“还指望著学一身武艺,下次进京好好教训教训谢家那几个出口气呢,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 叶緋霜道:“我养父和我说过,谢家以武传世,谢家枪乃当世第一枪。” 郑茜静兴致勃勃地问:“那五妹妹,你的枪法和谢家枪哪个厉害?” 叶緋霜摇头:“不知道誒,我没见过谢家人,更没见过谢家枪。” 寧衡一拍大腿:“师父,你真该去陈晏的加冠礼的。谢二去了,他是谢家这一代中的佼佼者,据说枪法冠绝,你要是去了就能和他切磋了。” 前世,叶緋霜就知道陈宴有两位至交好友:卢季同和谢珩。 不过她只闻其名,未见其人,不知道这位谢二公子长什么样。 “以后有机会吧。”叶緋霜很期待,“能和高手过招是好事,可以发现不足,提升自我。” 寧衡早就发现了,他师父特別努力。 平时教他枪法时,他师父也会在旁边练。 他练一刻钟就得缓一缓,他师父能连著练一个时辰不带停的。那架势活像话本子里被灭了全师门的遗孤,肩负著为师门报仇雪恨的天命,所以才砥礪前行。 不怕人有天赋,就怕有天赋还他娘的努力。 譬如他师父,譬如陈宴。 叶緋霜把包扎好的鹰扔寧衡怀里,开始给郑茜静烤麻雀。 香味一出,寧衡就开始吞口水:“怎么这么香?怪不得二姑娘念了一路。” 郑茜静眼巴巴地望著串在树枝上油滋滋的小麻雀,也吞口水:“是吧?真没骗你,我五妹妹做的野味真的特別好吃。” 这头三人在开小灶,书院里的在吃茱萸糕。 茱萸糕和平时吃的糕味道不太一样,有点酸、有点辣,第一口觉得吃不惯,多吃两口又觉得很上头。 卢季同凑到陈宴身边:“谢二又溜了?” 陈宴头也不抬地看著手中的一篇策论:“你还不知道他?他能在这里坐住才怪了。” 卢季同把手中的茱萸糕凑到陈宴嘴边:“別看了,尝尝啊,听了半天你不饿?” 陈宴微一侧首避开他的手。 卢季同“嘖”了一声:“新拿的,不是我吃剩的!你知道这是哪里的点心?味馨坊的,味道可好了,吃不吃?” 陈宴微抿唇角:“不吃。” “又怎么了陈少爷?”卢季同问,“你和郑五姑娘是不是又吵架了?怪不得你加冠礼都没邀请人家。我还听锦风说,你在潁川这大半年,都没给人家去一封信?” 陈宴的声音沉而冷:“我请了。” 卢季同乐了:“呦,合著是人家没去啊?嘖嘖,你加冠这么大的日子人家都不乐意去?天道好轮迴啊,你陈三也有这么被人嫌弃的一天?” 在陈宴准备割袍断义的清冷眸光中,卢季同幸灾乐祸地把点心塞自己嘴里,继续补刀:“要不是一桩婚约扯著,你连我霜儿表妹的衣角都见不著……” 话没说完,卢季同的麵皮忽然抽了一下。 肚子里咕嚕嚕响了几声,一阵紧迫的绞痛感潮水般袭来。 “他娘的。”卢季同捂著肚子起身,“人有三急。” 接下来,不断有咕嚕嚕的声音在庐舍內响起,越来越多的人面色煞白、捂著肚子往外边跑。 很快就听见外边传来爭执声:“好兄弟,让我先。” “让不了,我憋不住了。” “我更急……娘的你別拽我!” “都有人了?那我去树林……” “谁有纸?” 好好的辩文现场乱成了一锅粥。 杜知府没有中招,立刻下令:“这么多人全都腹痛难忍,想必是吃食出了问题。快把大家吃过的东西收集起来,好好查验!” 放眼望去,庐內有几十条案几,每条案几上只放了一个装有菊酒的酒壶,还有装了茱萸糕的点心匣子。 想起卢季同说这些茱萸糕是味馨坊做的,陈宴蹙起眉头。 庐內还有几个士子倖免於难,大家一交谈,发现唯一的共同点就是没吃茱萸糕。 “看来问题就在这茱萸糕上了!”一名士子说,“不知道出自城內哪家点心铺子?入口的东西都做出毛病来,这不是害人吗?” 又有人说:“难怪我刚才闻著这些糕点就觉得有酸味,所以才没吃。看来就是放坏了啊!黑心的商家,赚这种丧良心的钱!杜大人,可不能饶了这些奸商!” 陈宴道:“山茱萸本就偏酸,这些糕点里其它佐料加得不多,盖不过酸味也很正常。” 刚说话那人不满:“三郎,你怎么还替那黑心商家说话呢?瞧瞧外头的兄弟们都难受成啥样了!” “陈公子说的也是事实,诸位郎君莫急。”杜知府说,“若真是奸商犯事,本官定秉公处置。” 杜知府立刻著人去找小秦氏,毕竟今天的茱萸糕就是她安排採买的。 一些吃得比较少的人陆续回来了。有的还能坐下喝杯热茶缓一缓,有的就躺在蓆子上揉著肚子不断叫唤。 吃得多的,有的蹲著站不起来,有的刚提上裤子走了两步就又脱了,有的嚷嚷著赶紧叫大夫,鸡飞狗跳。 反正文人的风雅是荡然无存。 陈晏对山长说:“需立刻准备盐水,再煮些绿豆甘草汤,让大家服下,儘量把吃下的东西吐出来。” 山长点头:“已经著人去准备了。” 陈宴又让锦风去看看卢季同的情况严不严重。 锦风去找了,回来稟告说卢四公子虽然虚弱得起不来,但还能出声让人送草纸。目前只是腹痛,没有別的症状。 陈晏又去问那些中了招但没那么严重的人的情况。 很快,小秦氏就来了。 听说是自己採买的糕点出了事,她急忙对杜知府说:“这些糕点是我从味馨坊採买的,那铺子的掌柜是郑五姑娘,她就在这儿,我这就叫她来问话!” 闻言,顿时有人冲陈宴叫嚷起来:“陈三,难怪你刚才偏帮著对方说话,合著你是偏袒你未婚妻呢!” 第95章 不踩坑 叶緋霜过来时,整个庐舍內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人。 各个面如土色,好不虚弱。 小秦氏坐在杜知府身边,满面正义:“叶緋霜,民以食为天,食以安为先。入嘴的东西,你都能做出毛病来,害了这么多人,和草菅人命有什么两样!” 那群士子知道了这就是罪魁祸首,顿时嚷嚷起来:“你把我们害得好惨!” “你开的什么黑心铺子?趁早关门完事!” “娘的,你把这些糕点全都吃了,好好体会体会这种感觉!否则本公子和你没完!” 杜知府制止了大家的叫嚷,对叶緋霜说:“郑五姑娘,这些人今日在这里只用过菊酒和茱萸糕。吃过茱萸糕的个个腹痛难忍,没吃糕点只喝过酒的反而无恙,可见问题很有可能出在这些茱萸糕里。你是味馨坊的掌柜,本官需要你一个解释。” 杜知府声调威严却不失温和,而且条理清晰地向叶緋霜说明了来龙去脉,並没有因为她是个小丫头就敷衍她,更没有直接给她定罪。 叶緋霜记得陈宴说过,这位杜知府治下极严,治家也严,是个好官。 他上任这几个月来,也確实办了一些对民生有利的事,的確不错。 叶緋霜恭敬地对杜知府说:“杜大人,我们味馨坊一向非常重视点心的品质,绝对不会有问题的。”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你还狡辩!我们这么多人不全是证据吗?” “关店,赔钱!” “杜大人,可不能轻饶了她!她就是仗著自己是郑家人,才做这黑心生意!今天吃出事的是我们,要是平民老百姓出了事,谁敢和她去要说法?大人,您可得好好治治这种歪风邪气了” “就说女的不能做生意,做得明白吗?老老实实在家绣就得了。” “原来在阁下认知中,做生意不是用脑子做,”叶緋霜看向最后说话那人,视线微微一垂,“而是用……啊~那看来阁下做的可真不是一般生意。” 那人登时涨红了脸:“这话都好意思说,你还要不要脸!” 叶緋霜:“我说什么了?” “休想狡辩,別以为我听不出你什么意思!” “我是说,在阁下认知中,做生意不是用脑子做,而是用男儿心性,不然阁下为何说女人不能做?这话有问题吗?” “你……” 男人怒目圆睁,脸色爆红。他发誓不是他想歪了,这丫头片子就是那个意思,她刚才还往他下边看! 小秦氏出声打断了二人的爭执:“叶緋霜,你还和人斗嘴?你这什么態度,简直就是不知悔改!你的点心铺子出了问题,你就该道歉、赔偿,爭取大家的谅解!” 杜知府扫了小秦氏一眼,她低头闭了嘴。 杜知府说:“郑五姑娘,为了查明此事,本官需要暂时將味馨坊查封,將铺內的伙计下狱审问,包括郑五姑娘你,也得先去一趟府牢。” 叶緋霜说:“杜大人,绝对不可能是糕点的问题。” 小秦氏虚偽地说:“叶緋霜,我也不觉得你是故意想害人,在点心里边掺了药什么的。可能就是点心坏了,才把大家吃出了毛病。 毕竟你的铺子就那么大,人手就那么几个,这次要做这么多茱萸糕,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忙活了吧?哎,这种东西放不住啊。 你要是觉得太多了做不了,可以一开始就拒绝嘛。何必为了赚钱非得接了,闹出这么一档子事来。你这不是拿大家的健康开玩笑吗?这可是行业大忌啊!” 小秦氏一通话看似在为叶緋霜开脱,实则坐实了她利益薰心,为了赚钱不顾一切。 点心坏了是意外,蓄意下药是谋害,前者的情况是要轻一点。但这么多人吃出毛病,意外还是谋害结果也差不多了,恐怕都是以死谢罪。 陈宴捻著一块茱萸糕,在一边静听。 这明显是个套,叶緋霜不该跳进去。 在杜知府还没上任的时候,他就和她谈过小秦氏,她表示了会小心。 但又忍不住想,若是她真的不慎中了招,他该用什么法子替她开脱。 大昭律例从他脑海中飘过。 大昭商业发达,对於奸商惩罚极为严格。关店下狱都是最基本的惩罚,还有数倍於利润的赔偿,要是闹出人命来,还要以命抵命…… 杜知府著人带叶緋霜去府衙,还让一队府兵去城內味馨坊,把店中人都抓了。 小秦氏几乎要压不住嘴角的笑。 叶緋霜不是很能打吗?等她戴上镣銬,被关进府衙,她还能怎么打? 她也不是要立刻给叶緋霜定罪,她只是想把她抓进府牢里。 只要进了大牢,她就有的是法子让这个死丫头出不来。 “杜大人,不用麻烦您的府兵了。”叶緋霜说,“做这些点心的人就在外头呢,直接传她们进来问话就是了。” 陈宴抬眼看向她,轻轻扬了扬眉。 很快,府兵带了几名妇人进来。 杜知府问:“你们便是味馨坊的点心娘子?” 为首那中年妇人道:“回稟知府大人,我们是璐王府膳房的僕从。” 小秦氏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妇人继续说:“璐王妃爱吃味馨坊的点心,我经常去帮忙採买,一来二去,便认识了味馨坊的掌柜郑五姑娘。 那日,郑五姑娘对我说,府衙为重阳佳宴订了一大批茱萸糕。味馨坊人手少,恐怕做不完,但又觉得这代表著府衙对味馨坊的肯定,不好拒绝,想请我帮忙。 我问了王妃,王妃说杜大人带著官员士子们登高过节实在是一桩雅事,璐王府能帮就帮。於是,我们就替味馨坊,做了这批茱萸糕。” 小秦氏忙道:“各位嬤嬤做的点心肯定是好的,定然是味馨坊做的那些有毛病,才把大家吃坏了。” 嬤嬤说:“不是啊,这批茱萸糕全是我们璐王府做的。郑五姑娘把方子和模具全都给了我们,她们拿什么做?就连原料也是我们璐王府自己採买的呢,茱萸都洗得乾乾净净。” 小秦氏:“……” 嬤嬤对杜知府说:“因为知道糕点是给诸位大人和学子吃的,王妃无比重视,让我们一应材料都用最好的。 点心是我们膳房十余人今天三更天起来现做的,做好后放进了冰匣里,一路小心送来书院,绝对新鲜,不会坏掉,更不可能把人吃出毛病。” 杜知府思忖片刻,说:“嬤嬤所言本官记下了,但这么多人身体有恙是事实,还需各位嬤嬤配合查证。” 嬤嬤点头:“是。” 她又看向叶緋霜,歉意地说:“对不住了郑五姑娘,本以为可以帮到你,却没想到给你惹了麻烦。” 叶緋霜忙道:“是我给嬤嬤带来了无妄之灾,还有王妃……唉,我真是对不住王妃。” 小秦氏的眼皮子狠狠跳了跳。 她千算万算,没算到叶緋霜会把这批点心外包出去。 还他娘的包给了璐王府。 她摇身一变成了中间商,乾乾净净地把自己择出去了。 这倒好,府衙和璐王府对上了。 姑母果然没猜错,这死丫头早就攀上璐王府了! 第96章 替罪羊 叶緋霜走到案几边,查看上边放的糕点。 陈宴也在看,二人谁也没和谁说话。 糕点是方形的,用模具印出山脉和月牙的纹,合了“登高揽月”的好意头。 叶緋霜拿起一块糕点,捻了捻,糕点的碎屑沾到了指尖。 她把手指凑到鼻端想闻一闻,忽然被陈宴捏住了手腕。 四目相对,画面一转,仿佛回到了上次两个人不欢而散的时候——为了阻止她对傅湘语动手,他就这么捏著她的手腕。 几个月的时间,倒是將当初对峙时的愤怒与怨懟衝散了不少。 两人之间有种虚偽又脆弱的和平。 叶緋霜笑了下,说:“我没打算尝。” 陈宴鬆开她的手腕:“抱歉。” 叶緋霜闻了闻指尖,微酸,是茱萸果的气味。 她又多看了几块糕点,没发现什么异样。 她有的是耐心一碟碟看过去。 陈宴忽然轻轻点了点一个碟子的边沿。 叶緋霜立刻拿起那个碟子里的点心仔细看,果然有异样—— 茱萸果是红色的,所以这些糕点也应该只是红色的。但是这碟糕点里边有一点点黑色的碎屑,非常少,很难让人注意到。 叶緋霜心中有了个猜测,又將剩下的糕点一一查验,果然还有不少糕点里边带有黑色碎屑。 她猜到了是什么,飞快舔了一下指尖。 舌尖微微苦涩的味道印证了她的猜测。只是这点苦太淡了,在茱萸果酸味的掩盖下很难让人察觉。 陈宴这次没挡住:“你……” 叶緋霜倒了杯茶,说:“没事的,我有分寸。” 她漱完口,问陈宴:“相思子,是吧?” 陈宴英挺的眉头微蹙著,明明白白显示著对她“以身试法”的不赞同。 “是吧?肯定是。” 陈宴绷紧唇角,“嗯”了一声。 他早就发现了,却一直没说,显然在等著她说。 於是叶緋霜走到杜知府面前:“这些茱萸糕里被人加了相思子的粉末。大人请看,这些糕点里有黑色的碎屑,但茱萸果是纯红色的,倒是相思子一端是黑色,研磨成粉后就成了这些碎屑。士子们呕吐、腹泻、气短的症状,也和相思子中毒的症状相符。” 相思子不是什么稀罕物,在座的人都知道。 立刻有人大叫起来:“好啊,原来不是糕点坏了,是有人故意想害我们?” 璐王府的嬤嬤立刻正色道:“我们在膳房里忙活了几十年了,岂会连茱萸果和相思子都分不清?我们绝对不可能弄错!” “与嬤嬤无关。”叶緋霜掰开几块茱萸糕,指给杜知府,“大人请看,这些糕点里边並没有黑色碎屑,只在表层有一些,可见是最后撒上去的。” 杜知府叫来府兵:“把这些糕点接触、经手过的人全都抓起来,好好审问。” 叶緋霜诚恳地说:“大人一定要查明真相,还在场各位一个公道,也还璐王府还有我们味馨坊一个公道。” 杜知府頷首:“郑五姑娘放心。” 叶緋霜看向小秦氏,后者的脸色不怎么好,但还是强撑著体面。 她对叶緋霜露出一抹笑:“哎呀,原来是有奸人陷害,不是你们铺子的问题就行。刚才真是嚇死我了,就怕你的店出事。” “谢谢姨母为我考虑。”叶緋霜笑得满脸诚挚,“姨母特意为我们味馨坊介绍了这么大的生意,我岂能辜负姨母的期望?这批点心让我们铺子赚得比前半年加起来都多,这都是沾了姨母的光啊!以后有这种好事,姨母可还要想著霜儿啊!” 叶緋霜的笑在小秦氏眼里就是小人得志的奸笑。 真是可恶。 这个时候,寧衡来了。 他人高马大,锦衣加身,仿佛是携著日光进来的。 他一来,整个愁云惨澹的庐堂都亮了几分。 听几位嬤嬤说完话,寧衡顿时剑眉倒竖:“简直岂有此理!这不是在陷害我们璐王府吗?我父王向来礼贤下士,对士子学子们十分敬重,每年还会从私库里出银子贴补书院。现在竟有人想挑拨我们璐王府和文人士子们的关係,这是大不敬!” 一顶大帽子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小秦氏眼角抽了抽。 但叶緋霜看她神色如常,便知她留了后手。 果然,不到两个时辰,这件事就有结果了—— 一名书院里的粗使杂役出来认罪,说相思子粉是他洒进点心匣子里去的。 他还供出了指使他的人——一位寒门学子。 这位学子年岁不大,看起来也就二十岁左右。 布衣芒屩,满身清贫。 他垂著头跪在杜知府面前,脊背却挺得笔直。 杜知府將杂役的供词复述了一遍,问这名学子:“你可认罪?” 学子答:“认。” “你为何如此做?” 学子答:“因为嫉妒。” 满堂寂静,便显得这学子沉冷的声音尤为清晰:“怀瑜书院,说起来主张有教无类、不以贵贱为择,但实际呢?分內院和外院,高门勛贵入內院,平民百姓只能在外院。 我们外院的,进不了藏书阁,见不到夫子,平时还要忍受这些勛贵子弟的欺辱。今日你们在这里策论清谈,我们只能在后院譙木种田。你们享受著那么好的资源,却不懂珍惜,还逼迫我们来帮你们完成课业,拿我们的诗作策论去沽名钓誉,凭什么?” 一名青衣士子走过来,一脚將地上跪著的人踹翻在地。 青衣士子捂著抽痛的肚子,骂道:“黑心肝的杂种,让你们进书院就是给你们天大的恩赐了,你们以为你们交的那点束脩真够?不想砍柴种地,你们倒是给银子啊,一年八十两,你们交得起吗?还怨恨上了,还敢下毒报復我们,啊?” 这人骂著骂著就还想再打,被府兵们拦住了。 那认罪的寒门学子重新跪直了身子,他一直垂著头,说话声虽然激愤怨憎,但並未让別人看到他的表情。 “既然如此,本官便著人带你回府衙,再行审问。” 踹人那青衣士子又嚷嚷起来:“还审什么?这人心思歹毒,蓄意杀人,把我等害成这样,就该就地正法!” “对,直接砍了他脑袋,让外院那些想造反的看看!” “就该杀鸡儆猴!” 杜知府没有理会这些人,对府兵吩咐:“把犯人邱捷带回府牢。” 听到这个名字,叶緋霜愣了一下,而后没控制住地站了起来。 她一身红太显眼了,一时间庐內所有人都看向她。 陈宴就坐在她身边:“怎么?” 叶緋霜摇了摇头:“不是他。” 她虽然没见过这个人,但是她对“邱捷”这个名字,如雷贯耳。 前世,他是陈宴的同年。 他是那年殿试的状元。 后来陈宴从礼部郎中做到刑部侍郎又做到吏部尚书,邱捷一直在督察院做一个七品监察御史。 她还记得陈宴对邱捷的评价:不枉尺以直寻,不降辱以苟合,实乃雅人。 这么一个正直清廉的人,怎么会因为嫉妒做出残害同门的事情呢? 那青衣士子不怀好意地问:“怎么著啊郑五姑娘,你如何知道不是邱捷?你和他挺熟的?” 邱捷自打进入堂內,第一次抬起了头。 他清瘦的脸上有著掩饰不住的震惊,显然没有料到会有人帮他说话。 第97章 聪明误 陈宴有些奇怪,为何叶緋霜会言之凿凿地相信这个邱捷? 叶緋霜是在听到邱捷的名字后突然站起来的。 这个名字? 陈宴想了下,发现自己没听说过,不认识。 杜知府问:“郑五姑娘,你说不是邱捷所为,可有证据?” 叶緋霜哪有证据? 她无非是依照前世陈宴的评价,以及邱捷此人不钻营、不结党以至於做了十几年七品御史不曾晋升的生平得出此人身正品端的结论。 叶緋霜说:“知府大人,我一直觉得读书人都很明事理,哪怕一时糊涂犯了错,也不能就直接给判死刑啊,给个改过自新的机会也是好的,毕竟人活著,谁能不犯错呢?” 她现在要做的是把邱捷的命保住,別让他被打死在这里。 打邱捷那人又说了:“他不是犯错,是犯罪,懂吗,郑五姑娘?而且是谋杀这样的十恶不赦的大罪!” “既然是大罪,更应该好好审问了,万一他还有同伙呢?要是直接把他打死了,他的同伙不是美美隱身了?以后他的同伙再作案,各位公子不害怕吗?” 那人冷哼道:“哪还有什么同伙?又不是精心密谋的大案,他一人足矣了!” 叶緋霜看向寧衡,给他使了个眼色。 怎么说也当了一年多的师徒了,寧衡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 师父明显想保这个邱捷,他这徒儿自当为师父衝锋陷阵。 “对,必须好好审,万一有同伙呢?你嫉妒心强想报復人就算了,还嫁祸到我们璐王府头上来了!”寧衡也踹了邱捷一脚,“本世子看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找死!” 他一声怒吼:“来人,把他给本世子带回璐王府去,本世子要好好审审他!要是有同伙,必须一网打尽!” 小秦氏心头一跳,这怎么行? 杜知府说:“世子,这不合適。” “有什么不合適?啊?哪里不合適?”寧衡中气十足地大吼,“他让本世子很不高兴知道吗?本世子连教训一下都不行了?” 寧衡是璐王府的宝贝疙瘩,从小就是娇惯著长大的。要扮起囂张跋扈来,这里这些人加起来都不够他看的。 “谁敢拦著本世子,本世子剁了他!”寧衡恶狠狠地发挥著天潢贵胄的蛮横气势,叫自己的护卫,“把这人给本世子带回去!准备好皮鞭夹板老虎凳,本世子非得把这口恶气出了!” 寧衡自认为演得投入,哪里知道让杜知府更惶恐了。 杜知府早就了解过怀瑜书院的学子,这邱捷是中了举人的,虽然名次不算多好,但起码证明他人品没问题。 他带人回府衙是想把隱情审出来,別冤了有志之才。 他真怕这位寧世子把人带回去打死了,那不就成冤案了? 可他这算是秀才遇到兵,寧衡才不和他讲道理。 叶緋霜旁敲侧击让杜知府安心:“我们当然不敢拦世子,但世子可別把人打死了,不然被御史弹劾了,怪不值当的。” “本世子知道,还用你说?杜大人,你也別拦本世子了,你拦不住!”寧衡冷哼一声,锦袖一甩,“带走!” 他像是只骄傲的孔雀,大步流星地走了。 小秦氏人都麻了,表面看著淡定,实则心已经开始狂跳了。 但是她夫君都没拦住寧衡,她又能怎么办? 好好的清谈雅会弄成这样,也只能不欢而散了。 怀瑜书院的山长连连向杜知府赔礼,杜知府温和地叮嘱山长照顾好生病的学子们。 按照本来的计划,傍晚就可以下山回城的。 折腾了半天,这天都黑了,城门都下钥了。 於是一行人索性就在山脚的客栈里住下了。 南山这条官道很繁华,是往来滎阳的必经之路,所以南来北往的商贩、旅人很多,南山脚下的客栈也很多,住得下他们这群人。 吃过晚饭,陈宴来找叶緋霜。 他在圆桌边坐下,开门见山:“我查了这个邱捷,他和我同年参加的乡试,他是滎阳府第四十七名。你是因为这个,所以知道的他?” “是的。”叶緋霜一本正经,“我特意打听过这些,毕竟觉得你们读书人很厉害嘛,就听说了他的名字。” 她又说:“乡试前官府不是会进行审查吗?品行不端的、作奸犯科的……都不能参加乡试。邱捷既然参加了乡试还取得了名次,证明他人品没问题啊,就应该不会做这种事对不对?” 陈宴平静地看著她:“但人在愤怒至极的时候有一些超出理智的行为也很正常。” 叶緋霜:“……你在说谁?” “五姑娘不是切身体会过吗?火气上头,就控制不住想杀人。邱捷或许也是这样的。” 叶緋霜顿时感同身受:“要是书院有所作为,別让他受那么多委屈,他至於这么做?要是有旁的法子替自己伸张正义,谁愿意堵上前程做这种事?” 她话锋一转:“当然,我以上说的是建立在这件事的確是邱捷所为的前提下。但我还是不认同事情是他做的,我觉得他就是个顶包的。” 她要帮邱捷,不光因为邱捷这个人有大才,还因为这事明显就是小秦氏衝著她来的,她有种邱捷是被自己拖入了这个旋涡中的惭愧。 要是按照前世的发展,邱捷现在应该緋袍加身,打马游街,风风光光地当他的状元郎。 一说状元,叶緋霜又好奇了:“这个邱捷,他在乡试里只考了第四十七吗?” “五姑娘觉得他应该考第几?” “解元……再不济也该是亚元,经魁吧……” 怎么说都是殿试得第一的,乡试不该这么差吧? “在五姑娘眼里,我到底是有多差劲?”陈宴似是有些一言难尽,“我考了解元,所以解元就是人人都能考的?” 叶緋霜:“我倒也不是这个意思。” “所以五姑娘仅凭一面之缘,就看出了这个邱捷有解元之才?”陈宴的声音清润淡雅,却怎么听怎么阴阳怪气,“那五姑娘不如去烧个香拜个佛,今晚让你的菩萨给你拖个梦,看看他將来殿试能不能中个状元。” 叶緋霜:“……” 菩萨这个梗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过去。 “这件事是小秦氏冲我来的,邱捷是为她顶锅的。我得查一查邱捷是不是有什么把柄落在了小秦氏手里。” 陈宴頷首:“陷害举人是大罪。这事查明白后,她就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我觉得今天打邱捷那个人有嫌疑。”叶緋霜说,“他太积极了,感觉著急杀邱捷灭口似的。我倒是觉得可以从他下手,看看他是不是和小秦氏有关係。” “可以。”陈宴点头。 他顿了一瞬,问:“五姑娘说完了?” “说完了。” “那好,该我说了。”陈宴道,“我有一问题想问五姑娘。” 叶緋霜给自己斟茶:“你问吧。” 陈宴垂著眼睫,斟酌思考片刻,才轻声发问:“我与五姑娘,是不是早就认识?” 第98章 前世债 叶緋霜觉得自己已经神功大成了。 听到陈宴问出这个问题,虽然心一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但是她还能脸不红、气不乱、手不抖地把茶斟完了,一滴都没有洒。 甚至还能气定神閒地问:“这大半年里,陈公子应该已经把我的生平查了个底朝天吧?我和陈公子初见便是在船上,此前从未见过。” 陈宴道:“五姑娘可曾听过陈可常端阳仙化这个故事?” 叶緋霜:“愿闻其详。” 陈宴站起身来,在屋內缓缓踱步,清润的声调也是悠悠的:“有一个叫陈可常的秀才,三举不第,出家为僧。后来得到了一位郡王的赏识,成为了郡王府的门僧。 郡王府一位歌女有孕,诬陷陈可常为姘头。郡王將陈可常下狱,屈打成招。后来真相大白,姘夫实为郡王府管家。但陈可常已於端午那日坐化圆寂,以死证清白。 郡王去观陈可常火化礼,火光中显出陈可常法身,自述为五百罗汉中常欢喜尊者,因前世欠宿债,今生来偿还。如今债已还完,当归仙境。” 圆桌上有一豆灯火,火光跳跃,映照出叶緋霜因为“前世”二字而有些变了的脸色。 “陈可常圆寂前留下一首《辞世颂》,中有一句『为前生欠他债负』,他觉得歌女冤枉自己,是因为前世自己欠了歌女的债。” 陈宴此时踱步到了叶緋霜身后:“於是我便以陈可常自比,或许前世,我也欠了五姑娘的债?以至於五姑娘这一世,对我有诸多怨恨。” 他的声调明明那么轻,偏偏每一个字都宛如重锤,用力敲在叶緋霜的心口,让她几乎难以保持现在的平静。 但她还是淡定地说:“前世?陈公子不觉得这太离奇了吗?我早就说过了,因为我不喜欢我们之间的婚约,所以连带著不喜欢和我有婚约的你。” “五姑娘是个聪明人,很会权衡利弊。我和你的婚约,即便要履行,最早也要等你及笄之后,这中间最少有四五年的时间。” “这四五年里,你完全可以依靠这纸婚约將我、乃至整个陈家和你紧密联繫起来,让我们成为你的助力。那么很多事情做起来就会很简单——这才是五姑娘你该做出的正確选择,但你为什么非要和我割席呢?” 陈宴站在叶緋霜身侧,右手撑著桌沿,灯光將他的身形投出的阴影和他的目光一起,將叶緋霜完全笼罩了起来。 她仰头,回视著陈宴:“我和你说过,这桩婚约给我带来很多麻烦,为我招了很多仇恨,所以我想早早退掉。” “要是我们真的退婚了,她们就会放过你了?不会的,她们只会变本加厉,让你更加没有立足之地。五姑娘,这个道理我不信你不明白。” 在叶緋霜冷淡的眸光中,陈宴继续说:“既然退与不退,带来的都是麻烦,我相信五姑娘你会选择不退,起码还能利用利用,给自己换取些好处。但你还是坚定地要退,这违背了我对你的认知。” “什么认知?” “利益至上。”陈宴一字一顿,“自从你回了郑家,你一直在为你自己、为你爹娘爭取利益。你会权衡很多事情,如果最终得到的好处可以大於你的付出,你就会做。” 叶緋霜的呼吸有点重了。 她不得不承认,陈宴说对了。 就像当初用苦肉计为郑茜静挡伤害,单枪匹马去救璐王父子导致自己身受重伤,这都是她权衡利弊后的结果。 她从不怕付出代价、也不怕流血流汗,只要最后得到的好处足够大,只要付出的代价是她可以承受的,她就会毫不犹豫地做出选择。 “在船上见到我后,提出退婚,被我拒绝,五姑娘便应该会明白我的態度,知道这桩婚不好退。那么五姑娘会做的,就是在下次见面后,对我假意討好也罢,虚偽逢迎也罢,总之,五姑娘会选择和我熟稔起来。 然后把我拉拢到你的阵营里,帮你在郑家站稳脚跟,再从我这里获取物质或者人脉上的支持,从而爭取到你想要的东西。” 陈宴说话时一直盯著叶緋霜,像是在认真捕获她的反应:“即便和我接触期间,你会有不適、不满,但你都会忍下来,面上依旧做得无懈可击。你不会和我爭吵,不会惹我不高兴,你会对我百依百顺,让我更加喜欢你、欣赏你,从而更加尽力帮你。” “等你利用完我,得到所有你想得到的,你就会用一个破釜沉舟的方式,解除这段婚约,彻底和我割席。” 陈宴弯下腰来,距离拉近,叶緋霜隱约都可以感受到他说话时的气息。 “我以上说的,才是五姑娘你本该、也本会做的,对吗?但你没有,仿佛你早就知道了一个结果,那就是你用尽全力都討好不了我、从我这里得不到你想要的。所以你才连试都不愿意试。” 叶緋霜浑身僵硬,绷紧了唇角,她全力控制著自己的情绪,不让自己露出一丝一毫的怯。 “陈公子,你未免太自信了,你凭什么认为我就该按照你的想法来做?” “不是我的想法,是你的想法。”陈宴盯著她,“这半年来,我不止一次站在你的立场上进行思量,我刚才说的那些,是对你来说最轻鬆、也最划算的一条路。” 叶緋霜发出一声荒谬的冷笑:“那陈公子还思量出什么了?” “还思量出因果关係错了。” “哦?” 陈宴用手指沾了茶水,在桌面上画了左右两个圆圈,中间有一个箭头,让右边圆圈指向了左边圆圈。 “五姑娘並不是因为討厌这桩婚约,从而討厌我。” 他把箭头抹掉,画了一个反方向的箭头:“应该是,因为討厌我,所以討厌这桩婚约。” “而且你对我的厌恶已经完全盖过了利用这桩婚约可以得到的好处。你无法容忍我,更无法接受我。” 他又在左边圆圈的左边画了个箭头和一个新圆圈。 “但我实在想不出你討厌我的原因。”他点了点那个新圆圈,“既然我们从前並不认识,也无世仇,那这么深的厌恶从何而来?” “大概天意如此,我百思不得其解时,隨手拿了本书一翻,恰好翻到了写有一个故事的那一页。”他扬了扬唇角,“便是我刚才给五姑娘讲的,陈可常端阳仙化。” “我把陈可常说的前世债放在这里,”他指著最左边的圆圈,“发现一切都能解释通了。” 叶緋霜浑身僵硬成了个雕塑,耳边轰鸣作响。 陈宴盯著她,把他刚才那个问题又进了一步:“五姑娘,我们有前世债吗?” 第99章 接受我 虽然极度震惊,心中翻起了惊涛骇浪,但脑子还是清晰的。 还真让他猜中了。 但那又如何? 还是那句话——她不承认,谁能拿她怎么样? 陈宴还能把她关到大牢里,用七十二道刑罚逼她承认什么前世? 叶緋霜扯著唇角,露出一抹讽笑:“想了大半年,陈公子就得出了这么一个荒谬的结论?你不觉得很好笑吗?” 陈宴正色道:“既然这是唯一说得通的解释,我倒觉得也不是不能接受。” “我不能接受。”叶緋霜指了指门口,“陈公子莫不是困糊涂了?赶紧去歇著吧,大晚上说这些胡话,嚇死人了。还前世,我要真有那个能耐,我早就去赌石发財了,我还辛辛苦苦开什么点心铺子。” 陈宴站在桌边不动,问出一个石破天惊的问题:“前世,难道我和傅湘语有什么关係?” 他的眉头微微蹙著,表情有些一言难尽的嫌弃。 也不知道是对傅湘语还是对他自己。 “陈宴你还来劲了?哪有什么前世!读书读傻了吧你。”叶緋霜一副受不了的样子,“你自己发疯相信那些志怪故事,我可清醒著!我才不会信你这些胡话!” 陈宴沉浸於自己的推理中无法自拔,语调艰涩地说:“难道前世,我们成亲后,我和傅湘语……有了私情?” 不这样无法解释“狗男女”。 叶緋霜:“……” 这要是不给个解释,这人还出不来了。 叶緋霜深吸一口气:“其实是这样。曹崖那些人斩首时我去看了,我在酒楼里听见你和傅湘语说话了。她哭得伤心,你十分温柔地安慰她,有种郎情妾意的感觉,我当时……” 叶緋霜咬了咬牙,为了掩盖前世只能牺牲这一世自己的清誉了:“我当时很不高兴。虽然我对你没有男女之情,但我们毕竟有婚约,你就应该只能和我有牵扯。你和別的女子不清不楚,你不正经!我不高兴了,我就记恨上了,所以骂你们是狗男女。” 陈宴眼中闪过一抹笑意,却用匪夷所思的语气说:“你对我没有男女之情,但是有占有欲?” “谁……”叶緋霜一口气哽在了喉咙里,觉得又肉麻又觉得噁心。 但自己刚说的话也怪噁心的,於是就破罐子破摔了:“你要这么想就这么想吧,我可能是有点占有欲。要是你觉得我不可理喻,你就赶紧和我退婚。否则你就別搞不三不四的男女关係,你得尊重我。” 陈宴扬眉:“你尊重我了吗?” “我又没有乱搞男女关係。” “你当著我母亲的面骂我,这叫尊重我?” “那好吧,我们扯平了。” 陈宴:“?” 这是哪门子的扯平?受伤的不全是他? 叶緋霜坐回凳子上,给自己灌了一杯凉茶压惊。 要死了,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他们两个现在还都是正常人吗? 叶緋霜放平声调,好声好气:“陈公子,你也坐下来,我们好好聊一聊。” 她必须把他猜中的“前世”给抹掉,否则这人起了疑,更要拽著自己不放了。 “这世上有一些討厌它就是没有缘由的。实不相瞒,我第一眼见到你,我就觉得咱俩气场不和。你难道就没有遇到过一些,第一眼见到就看对方很不爽,知道对方和自己绝对不是一路的,这种人吗?” “没有。”陈宴说,“我还是相信,没有无缘由的爱,也没有无缘由的恨。” “但是有无缘由的討厌啊!” 陈宴沉吟一瞬,在短短的片刻中反省了一下自身,得出自己这人不至於太差劲的结论后,认真说:“我並不觉得这种无缘由的討厌会发生在我身上。” “你就是从小听到的讚誉太多了,你应该多听听不同的声音,不是所有人都要喜欢你的。” 陈宴点头:“可以。但目前只有五姑娘你对我有不同的声音,我只能从你这里听。但你总和我疏远。我不来找你,你也不去找我,我该怎么听?” “別著急,以后会有的。”叶緋霜冷漠却坚定地说,“等你以后当了官,你这性子肯定要结很多仇家,到时候说你什么的都有。” 陈宴扬起眉梢:“前世的我是这样的吗?” 叶緋霜:“……” 怎么又绕回去了? 叶緋霜要疯了:“没有前世!不要我一说到『以后』你就联想到那见鬼的前世可以吗?那是你的臆想,它根本不可能存在!这世上也没有陈可常,更没有什么常欢喜罗汉!” 真的要了老命了。 怎么真能推出这个前世呢? 脑子这么好使分一点给没脑子的人好不好? 叶緋霜决定不和他爭论了,否则真怕自己被套出什么来。 她生无可恋地说:“陈公子你可以走了,我要睡了。听你说了一通胡话,我好累。” 陈宴从善如流地说:“五姑娘夜安。” ……只要你別来找我展现你可怕的想像力我就真的很安。 陈宴走后,叶緋霜拍了拍脸,让自己冷静下来,还要办正事呢。 又过了一会儿,等其它房间的灯都熄了,叶緋霜悄悄出了房间。 她和寧衡借了两个护卫,一个派去盯著小秦氏,一个派去盯著打邱捷的那个青衣士子了。 两人都没来和她回话,可见没有什么异动。 但她决定亲自去探查一下,主要想知道这次设计她的事是小秦氏一手策划的,还是杜知府也有参与。 她躡手躡脚地走过转角,冷不丁撞到了一个人身上。 她顿时就握紧了袖中的匕首,对方早有所料似的,按住了她的手。 这熟悉的禁錮感。 叶緋霜戴著面衣,只露出一双眼睛,瞪著这个两刻钟前才刚道完夜安的人。 “陈宴,你不去睡觉,深更半夜地在这儿干什么!” 陈宴的声音亦很低:“別去那边了,小秦氏不在房內。” “哦?可是我让人……” “你说那两个璐王府的废物护卫?早让人诈走了。”陈宴握著她的手腕,“跟我来。” 他带著叶緋霜往相反的方向走。 叶緋霜用气音说:“你不会在这里等我吧?” “是。”他说,“就知道你有动作。” 陈宴带著她下楼,从客栈后院的小门出去。 又走了一段,叶緋霜听见了说话声。 还真是小秦氏和那名青衣士子。 叶緋霜蹲在一棵大树后边,鬼鬼祟祟地观察敌情。 陈宴认真盯著她的背影看了一会儿,低声问:“我是不是比璐王府那些人靠谱?” 事实当前,不好反驳,叶緋霜点头:“嗯。” 陈宴又说:“或许……” “嗯?” “你以后可以试著接受我,起码……別那么討厌我,好不好?” 第100章 嚇一嚇 叶緋霜没有回答陈晏。 她在认真听敌人说话。 “柴越,你今日也太鲁莽了。就算那邱捷有罪,自有你舅舅处置,轮不到你对他动手,你这样可失了文人风度。” 柴越,也就是那青衣士子,惭愧回答道:“舅母教训得是,怪我今日没控制好自己,回去后定好好反省。” 小秦氏声音放缓,循循善诱:“就算那邱捷最后真被定了罪,你也不要落井下石,大度点,省得落人口舌。” “是,谨遵舅母教诲。” “好了,你回去歇著吧。” 二人话落,分別回了客栈。 “原来杜知府是柴越的舅舅。”叶緋霜说。 那他能和小秦氏联手也就不奇怪了。 “听完了,现在满意了?”陈宴问。 叶緋霜道:“果然没有得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她倒也不失望。 刚才陈宴说过,那两个璐王府的护卫被诈走了,这证明小秦氏和柴越已经察觉到自己被盯上了,当然不会蠢到再当面密谋什么。 叶緋霜和陈宴往回走。 刚才的问题没有得到回答,陈晏也很识趣地不再问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 她能不能转变对他的態度,还是要看他今后如何表现。 叶緋霜喃喃自语:“本来想听听他们会不会谈到拿了邱捷什么把柄,才让邱捷为他们顶罪。” 陈宴道:“这种事不外乎两种手段,一威逼,一利诱。” 叶緋霜说:“邱捷都是举人了,还能穷成那样,绝不可能是会被利诱之人。” 陈宴想到邱捷那满是补丁的布衣还有已经烂了一半的草鞋,不置可否。 叶緋霜仔细想了想,还真让她想起一点有用的来。 前世陈宴谈起邱捷的时候说过,他是被他的寡母拉扯大的。 算算时间,邱捷的寡母还活著。 现在应该已经落到了柴越手里? 陈宴看叶緋霜的表情越来越严肃,便知她又有了打算,问:“你又想做什么?” “既然他们不主动谈起,那我只能去问了。” “问柴越?” “当然。” 能用直的,就不搞那些弯弯绕绕。 叶緋霜把面衣往上拽了拽,又拔出袖中匕首,问陈宴:“你看我有几分像强盗?” 借著月光,陈宴终於发现她哪里怪怪的了。 她不光穿了一身黑衣,还垫了肩背,鞋里估计也垫了东西,整个人看起来高大了一些。 “看来五姑娘对做贼颇有心得,竟然还穿了夜行衣,还改变了身形。” 岂止夜行衣,她的马车里还准备著抓鉤、迷药、大刀、长剑,甚至还有黑火药。 有备无患很重要。 —— 柴越回了客栈。 他下山是特意来找小秦氏的,想告诉她不用担心,邱捷的老娘已经被他控制了。 为了他老娘的命,他绝对不敢胡乱攀咬,只能背了这口黑锅。 谁知半路发现有人鬼鬼祟祟跟著自己,於是和自己的隨从耍了个小计,把对方诈走了。 知道自己被盯上了,柴越也不敢和小秦氏大声密谋了,怕暗处有人偷听,只能说点没用的场面话。 现在这么晚了,柴越不想连夜回书院,便在客栈住下了。 要了热水,舒舒服服地泡在浴桶里,还哼了个小曲。 “嘿,这次就要让他邱捷翻不了身!”他对伺候自己洗澡的小廝说,“中了举人又如何?还不是一副穷酸样!还总是在少爷我跟前摆出一副清高做派,早看他不顺眼了,我呸!” 小廝忙道:“少爷英明!” “哼,没眼力见的东西。上次乡试,少爷我给他三百两银子,让他替我去考,他偏不!他自己考上又能怎么样?当不了官,他一辈子也赚不了三百两银子,不识抬举!” 小廝:“不识抬举!” “要是把那名次给了我,我再求舅舅打点通融,我早当官老爷去了!还念这什么劳什子破书!” 小廝:“都怪那个邱捷!” 柴越磨牙:“他还敢和少爷我抢女人!阿絮师妹也是他能肖想的?等他挪到府牢里,我非得找人阉了他!” 小廝偷偷往水里瞟了一眼,不敢討论这个话题,怕一个不慎戳到他家少爷的痛点。 他家少爷身量和年龄都在长,偏男性雄风不怎么长。之前有一次去楼还被里边的姑娘打趣,说小小的也很可爱。 房门忽然被敲响,小廝问:“谁?” 外边答:“送宵夜的。” 少爷是叫了宵夜,小廝去开门。 不料当胸一脚,直接把他踹晕了。 屏风后头的柴越听见了重物倒地的声音,警惕地问:“怎么了?” 话音刚落,一个黑影就绕过屏风掠了进来。 柴越还没来得及挣扎,就被扣著脖子按在了桶沿。 颈侧一凉,利刃贴了上来。 “告诉我邱捷的娘在哪里。”叶緋霜在他耳边低声说,“別乱叫,別人来救你的速度可没我的刀快。” 即便她刻意压低了声音,柴越也听出了这是个年轻女郎。 但男女並不重要,利刃贴著喉管的冰凉感实在太嚇人了,柴越的头髮都要竖起来了。 求生是本能,不管柴越在小秦氏面前保证得多好,真到了这一刻,又真能慷慨赴死? 柴越的声音颤得厉害:“女侠,邱捷的娘和我没关係啊,我哪儿知道呢?” “不说?” “女侠,我真不知道啊,你杀了我我也不知道!” “那我成全你。”叶緋霜不和他废话,直接动手。 锋利的刀刃划破皮肉,刺痛感顺著神经窜上头皮,鲜血滴落在水面上,洇开一片血雾。 在痛感和视觉刺激的双重夹击下,柴越瞬间就崩溃了,他从未感觉死亡离自己这么近过。 他才十五岁,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他怎么能死呢? 柴越立刻改了口:“女侠饶命,我说!” 等他把邱捷母亲的下落说完了,叶緋霜又问:“此次书院学子中毒之事是你栽赃的邱捷,我还知道了这件事的幕后主使是知府夫人秦氏,你可愿指认秦氏?” 柴越涕泗横流地摇头:“和秦夫人没关係,是我做的!我为了报復邱捷才陷害的他,是我一个人的主意!” 叶緋霜的刀子又深了一点,柴越浑身抖如筛糠,嚇得失禁了。 失禁之后,直接晕了。 此时,那两名倒霉的璐王府护卫回来了。 俩人知道差事没办好,羞愧不已。 叶緋霜当然不会怪他们,只让他们帮忙柴越带回去。 陈宴就在房间外边,见叶緋霜出来,问她:“他不愿招供小秦氏,你当如何?” 这一刻,叶緋霜看著面前的人,不知道怎么地想到了前世那个在刑部號称铁面郎官的陈大人。 她问:“陈公子觉得应当如何呢?” 一向很有主意的人来徵询自己的意见,让陈宴有些意外,又有些说不出的暗喜。 “柴越这种人,连严刑逼供都用不上。”陈宴慢悠悠地说,“嚇一嚇就够了。” 第101章 逼招供 事实证明,陈宴还真没说错。 柴越被关进了大牢里,一位通判主审他。 因为此事涉及到璐王府,王府也派了一位属官过来。 属官后边跟著两名侍卫,一位高大魁梧,另外一位有点过分矮小了,通判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但他管天管地管不到人家的侍卫几尺高,所以也只是看看而已,没说什么。 柴越一开始还嘴硬得很,只说自己一个人诬陷邱捷,和旁人无关,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然后就被绑到了木架上。 旁边还有几个木架,上边掛著几个鲜血淋漓没有人样的人,散发著浓重的血腥味。 那名矮小的侍卫走过来,指著旁边一个木架热心地给柴越介绍:“这位刚刚经受了梳洗之刑,柴公子知道梳洗吧?用开水浇在人背上,用铁梳子一层层把皮肉刮下来……” 柴越打了个寒噤,死死闭上眼睛,不想再看。 这些酷刑他以前只在书上看见过,光文字描述就已经让人毛骨悚然,哪儿看得了真人受刑? 可是眼睛能闭上,耳朵却不能。 他听到一连串声响,不尖锐,反而有点沉闷,像从木头上刮过。 “这叫弹琵琶。”矮小侍卫继续说,“不过咱们这儿不弹那种带弦的琵琶,咱们弹的,是你的肋骨。把你的皮肉割下来,露出肋骨,刀在肋骨上划过……” 侍卫用刀柄在柴越腰侧从上到下缓缓划过,柴越皮肉尚在,当然没发出弹琵琶的声音,但是这种悚然触感已经足够折磨人了。 “你们別说了!你们不如直接杀了我!”柴越颤著声音大吼。 那侍卫继续道:“还有这个,叫金瓜击顶。咱们到时候就拿这个小锤,在你头顶上一点点地敲,直敲得你颅骨粉碎,脑浆迸裂……” 柴越猛然睁开眼,汗泪交织模糊了他的视线,但他还是在这昏暗的牢狱中对上了一双明湛的眼眸。 面前的人穿著王府护卫的衣服,带著头盔,挡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就是这双眼睛!他认得! 昨晚闯进他的房间,挟持他的那名女匪! 柴越的下頜剧烈颤抖著,牙关发出激烈碰撞声。 他想到对方用利刃划过他的喉头,乾脆利落。 她敢杀人。 更敢给人上刑。 那些酷刑…… 叶緋霜转头看向通判和属官:“既然没有共犯,那就是柴越一人所为。戕害同门,罪不可赦,不如把刚才我说的刑罚都让他受一遍,以儆效尤!” 什么……都受一遍? 叶緋霜嘆了口气:“若还有共犯,那按照我大昭律例,造意者为首犯,当严惩。从犯比之减一等,就不用受这些酷刑了,可惜了……那就先从梳洗开始吧?二位大人觉得呢?” 柴越嚇懵了,彻底崩溃了。 “我说,大人,我说。”柴越哭喊著嚎叫,“我还有共犯,我不是造意者,我只是从犯。” 若得死,也就是手起刀落的事。 但他怕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像木架子上掛著的那些人一样,生不如死。 —— 杜府后宅,杜知府的书房里。 杜知府问小秦氏:“你提议让我重阳节带人登高,去怀瑜书院雅集,是不是就是为了算计味馨坊?” 小秦氏忙道:“怎么会?天大的冤枉啊!郎君今年才来滎阳上任,端午、中秋都忙於正事,没能和本地官员们交集。好不容易重阳得了空閒,我才提议郎君和他们聚一聚,多交际,对仕途有利啊。” 小秦氏以帕捂脸,哭得梨带雨、身软体颤:“我满心为了郎君,郎君竟然疑我!” 哭了半天没有听到安慰,她悄悄抬眸,撞入杜知府毫无感情的利眼中。 小秦氏心头一紧,宛如兜头被浇了一盆凉水。 她这郎君是个不解风情之人,她知道。 当初娶她,也只是从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其实按照秦家本来的门第,她是攀不上杜知府的。 但谁让秦家出了个滎阳郑氏的老太太,又出了个四夫人,秦家几个兄弟也在成国公和郑侍郎的关照下捞了几个不大的官职,秦家彻底改头换面,也有了显贵之姿,给她议亲时才议到了杜知府。 小秦氏对这夫君是很满意的。名门出身,二甲进士,未来前途不可限量。 她觉得自己长得漂亮,身段又好,更悄悄钻研了许多房中秘术,不怕不能和她这郎君鱼水相得。 可事实是,他们成婚八载,杜知府还是对她不冷不热的。 每个月就只逢五到她房中,公事公办。任凭她使出浑身解数,他也不会多来几次。 她为此还和婆婆哭闹过,婆婆不想插手儿子的房中事,但为了子嗣,还是提点了一下杜知府。 这下好了,逢五他也不来了。 小秦氏已经守了一年空房了。 这次夫君被调任滎阳,小秦氏觉得自己可以翻身了。 姑母在滎阳,她就有种娘家在滎阳的踏实感。 到时候让姑母帮帮她,大不了用郑氏的名號施压,也非得让夫君和她重修旧好。 可她还没来得及让姑母帮忙呢,姑母就假中风了。 她怎么能不恨叶緋霜那个小丫头片子呢? 不光害得她姐姐惨死,害得她姑母装病,害得她外甥外甥女被扫地出门,还断了她的退路! 她真恨不得將那个死丫头碎尸万段。 杜知府冷淡的声音让她回神:“昨日在书院,我问讯郑五姑娘时,你屡次插嘴。” 小秦氏哽咽著解释:“郎君,我也是关心则乱,我以后不会了。” “如若此事与你无关便罢了,倘若你也有参与……” 他一顿,小秦氏的心就被提起来了,颤著嗓音问:“你又当如何?” 杜知府戴上官帽,准备去衙门了。 “我会休妻。”他说。 “杜景才!”小秦氏面色铁青,“我为公爹守过三年孝,你不能休我!” 杜知府走到小秦氏面前,朝她笑了。 他是个肃正之人,很少笑,小秦氏有些恍然。 杜知府抬手,温柔地给她擦去脸上的泪痕。 “郎君……” 下一刻,杜知府用力掐住了小秦氏的脸,虎口卡在她下顎处,迫使她再说不出话来。 “我方才说如若此事与你有关,我才会休妻。我又没说一定与你有关,你急什么?” 小秦氏面色煞白,眼里又盈了泪。 “我是不是早就说过,乖乖呆在后院,不准过问我的公事,更不准用我的公权谋私利,不准插手府衙事宜?柳姨娘的事情你忘了?” 柳姨娘是杜知府的妾,还给他生了两个儿子。偷偷为自己的弟弟在府衙谋了个小官,拿了三十两银子的好处。 被杜知府知道后,按律打了三十脊杖,当场就咽了气。 小秦氏心跳如雷。 一边想,她是妻,和妾不一样。 又想,柳姨娘有两个儿子都没保住她,况她只是收了点回扣,而自己不光连累了那么多文人士子,还牵扯到了璐王府…… 杜知府鬆开了小秦氏的下巴,在她脸上轻轻拍了拍,说:“你自求多福。” 第102章 错上错 审完柴越,璐王府的属官问叶緋霜,是否要將他带回璐王府的牢里关著。 叶緋霜摇头说:“不用了,把他关在这里就行。” 属官显然也已经知道了柴越和杜知府的舅甥关係,试探著说:“会不会发生意外?” 意外?叶緋霜心想,那可太好了! 但她嘴上说的是:“不会的。” 属官便不多言了,毕竟来之前王妃就嘱咐过了,他就是给这位姑娘打掩护的,让她安排就行了。 一起回璐王府的路上,属官又说:“没想到姑娘竟然精通大昭律例。” 文人士子们大多读的也是些经史子集、诗词歌赋,出仕后因为工作需要才会去研习律法。 这位姑娘小小年纪,不光熟知各类酷刑,还知道首犯从犯的量刑原则。 叶緋霜笑道:“先生谬讚了,我离『精通』还差得远。” 《大昭律》共12篇,502条。 前世为了能和陈宴多说说话,她把这本律典全都背了下来,虽然其中有很多她理解不了的。 不过没起到太大用处。因为她背完了,陈宴也升任去吏部了,嗐。 叶緋霜在璐王府里见到了坐立不安的邱捷。 邱捷本以为被带到璐王府后,等待自己的是板子夹棍老虎凳,不曾想连牢房都没去。 他被关在一间厢房似的地方,有桌有椅还有榻,但是他不敢坐更不敢躺。 还有丫鬟给他送来饭食,竟是四菜一汤,和他过年吃的差不多。 难道这是断头饭?让他做个饱死鬼? 邱捷含泪吃了三大碗,想著去了阴曹地府也有力气对付那些小鬼们。 他静静等待裁决,不曾想等来了那位帮他说话的小姑娘。 “我们已经让人找到了你母亲,她很安全,你放心吧。”叶緋霜在邱捷的震惊中说,“柴越也已经认罪了,你是清白的,可以回家了。” 邱捷忍了许久的泪再也忍不住了,夺眶而出。 怎么能不委屈呢?他明明就是冤枉的。 邱捷抹了一把脸,忽然跪在地上,朝叶緋霜砰砰磕了三个响头。 “姑娘大恩大德,邱捷没齿难忘。来日若有机会,定当报答!” 在书院,这位姑娘就是唯一愿意相信他的人。 现在又帮他救出老娘,还他清白,恩同再造。 叶緋霜连忙扶起他:“不必如此,快快起来。” 邱捷站起来,叶緋霜又说:“知府大人会再传你问话,你不必隱瞒,柴越怎么威逼的你,你照实说就行。” “是。” 邱捷临走时,叶緋霜又叫住了他,问了那个让她不解的问题:“乡试你为何只考了四十七名?” 邱捷如实道:“乡试前,柴越给了我三百两银子,想让我替他考。我拒绝了,他找人把我打了一顿,我考试时发了高热,脑子昏沉,所以成绩不尽如人意。” “还能替考?朝廷不是一直重视科举的公平性,严禁替考代考吗?” 邱捷讽笑道:“会试尚且有人作弊,更何况乡试、院试?天高皇帝远,中央的政令落实到地方还能剩几重?前任知府曹崖在任时,每届院试、乡试都有作奸犯科者。” 叶緋霜说:“新任杜知府清正严明,不会让此乱象发生。” 邱捷点头:“但愿如此。” 叶緋霜笑道:“过堂后,邱举人可以私下去拜访杜知府。若能谋个文职,也可赚些贴补,减轻家里负担。” 邱捷有些怀疑:“可以吗?” 叶緋霜点头:“邱举人入无儋石之储,出无束修之调,尚可不被柴越三百两所惑,可谓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你不屑於和曹崖之辈同流合污,但杜知府不同於曹崖,他会欣赏邱举人的。” 邱捷点头:“是,多谢姑娘提点。” 等邱捷走后,寧衡才蹦了出来。 他叉著腰:“好啊师傅,你是不是背著我读了好多书?说话都一套一套的了!” 叶緋霜无法告诉他,她形容邱捷的那些话,都是前世陈宴在吏部主持考课时,给御史邱捷写的考语。 —— 小秦氏跑到鼎福居,把这次的事情详细说了。 郑老太太虽说装中风,但为了装得像,大多数时间都在床上躺著,早就躺出一身火气了。 所以现在对小秦氏也没什么好语气:“我早和你说过,不要轻举妄动,你偏不听!” 小秦氏愧道:“姑母,我没想到她真的攀上了璐王府。” 傅闻达上次说听见了寧衡和叶緋霜说话,但叶緋霜咬死不认,小秦氏便怀疑是不是傅闻达听错了? 她实在想不到叶緋霜能靠什么攀上璐王府。 “姑母,我本想著让她铺子做的点心出问题,把她抓到牢里,就能让她死在里边出不来,谁知……”小秦氏哭道,“郎君还说,若查出此事和我有关,便要休我!姑母救我!” 傅闻达蹙眉道:“既然扯上了璐王府,那这件事就从商业经营变成政治事件了。甚至会有人想,表姨如此做,是否是杜大人指使?杜大人是否想挑拨皇室和清流之间的关係?” 小秦氏大惊失色,訥訥道:“不会这么严重吧……” 傅闻达真是受不了这些政治敏感度为零的蠢货。 殊不知官场上,本就是一石激起千层浪。 许多不起眼的小事,一旦沾上“政治”二字,其作用就会被放大无数倍。 “估计从味馨坊接到表姨的订单后,叶緋霜就想到了这是表姨挖的坑,她才会把璐王府一併扯进来,反给表姨挖了个坑。” 小秦氏一把拽住傅闻达:“好外甥,快给姨想想办法!” “如若柴越没有把表姨供出来便罢了,如若供出来了……”傅闻达摇摇头,“没有办法,璐王府是一定要个结果的,表姨直接认吧。” 小秦氏宛如五雷轰顶,瘫坐在地。 傅湘语不忍看小秦氏这绝望的样子,试探著道:“倘若柴越供出表姨,可不可以让他的供词不作数?” 郑老太太说:“要是柴越疯了,他的供词就不作数了吧?” 小秦氏如绝路逢生,忙道:“对,对,让他疯了!他就不能攀咬我了!我这便安排人去做,必须让他疯了!” 傅闻达摇头:“若他还在书院里便罢了,若他已经被关进了知府大牢,我不建议表姨再出手。” “难道要让我坐以待毙吗?不行!” 傅闻达说:“此次到底没有闹出人命,惩罚不会太重。表姨是四品官员的夫人,可以例减,可以收赎,最后得到的惩罚可能就是打几杖而已,不会很重。你若去害犯人,那就是谋杀了,罪上加罪。” “挨板子?不行!”小秦氏可见过打板子的场面,打得人皮开肉绽,她才不要! 傅闻达耐心地说:“表姨,有错就认,不要再错上加错了。我言尽於此,你好好思量。” 傅家兄妹走后,小秦氏脑中天人交战。 被打板子太恐怖了,她不要! 她更不要被休! 此时,她的丫鬟带来消息,说柴越已经被关进了府衙大牢里。 “那他一定会供出我的!不行,必须让他疯了!”小秦氏彻底要疯了,啼哭著问郑老太太,“姑母,郑家在府牢里可还有人手?可帮一帮侄女?” 郑老太太道:“我让罗妈妈与你说。” 这便是有了! 小秦氏大喜。 等这件事过去了,她非得和那死丫头片子再斗个你死我活! 第103章 自作孽 此时的寧衡正在逗叶緋霜给他抓的那只鹰。 翅膀上的伤还没好,这鹰怏怏的,对於寧衡的挑逗不怎么回应。 “师父,这玩意要怎么驯啊?”寧衡问。 叶緋霜说:“熬它。” “就真像传说中那样,我俩都不睡觉?” “对。有专门熬鹰的人,世子可以请一个来帮忙。” 寧衡点了点头:“哦……那所有的鹰都用熬的法子来驯服吗?” 叶緋霜想了想:“猫头鹰应该就不可以,那玩意没人熬得过吧?” 寧衡顿时来了兴致:“那我要熬猫头鹰!” 他寧世子就要不走寻常路,挑战一切不可能! 璐王妃正在一边悠閒地吃果子,顺便看俩孩子练枪,听到这话,直接用果子砸了寧衡的头。 她怒道:“想也別想!哪怕真被你熬成了,將来去行猎,別的公子郎君带的都是金雕苍鹰海东青,我儿子带一只猫头鹰?你不嫌丟人我嫌!” 寧衡抱著头不敢吭声了。 但他心意已决,他就要试著熬一只猫头鹰! 叶緋霜傍晚回味馨坊,在那里见到了陈宴。 他给她带来了府衙那边的消息:“杜知府审问过邱捷后,已经让他回家了。” “柴越可都供述乾净了?” “差不多。” “把他想三百两银子收买邱捷替他参加乡试这事也供述了?” “这个倒是没有。”陈宴的神情冷了下来,“滎阳竟有替考之事发生?” “都是前任知府曹崖的手笔。即便他早就被斩首,这件事也应该翻出来查明白。” 陈宴頷首:“科举是寒门士子翻身的唯一办法,也是朝廷招贤纳才最重要的途径,应当公平公正,不能寒了百姓的心。” “科举舞弊乃是大案,若要翻查,势必要得罪许多人。”叶緋霜说,“不知道杜知府愿不愿意做。” 她对杜知府的了解实在有限,也就是陈宴给了一个还算不错的评价,以及看他上任这大半年来做了几件不错的事。 一旦牵扯到他自身利益,甚至威胁到自己的官途,他还愿意做吗? “不妨再观察观察,先看看他在这次的中毒案里如何表现,公义在他心里到底有多重。”陈宴说,“你把柴越直接关在府牢里,而不是带去璐王府,这个饵实在太明显了,杜知府未必看不出来。” 叶緋霜笑著说:“人家是二甲进士、四品大员,吃过的盐比我吃过的饭都多,看穿我这点小心思不是很正常?” 叶緋霜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多聪明的人,她靠的无非就是前世的一点信息、一身还算不错的武艺、还有璐王府陈宴这些愿意帮她的外力罢了。 她布不出什么天衣无缝的大局来,可以乾脆利落地將她的敌人们统统扳倒。 无非就是敌行一步,我行一步,小心谨慎,见招拆招。 就好比她猜到了郑老太太是假中风,但也只能让她暂时装下去。在没有十足把握可以拆穿对方时,按兵不动才是最好的选择,否则就会被反咬一口。 小秦氏这次不就被反咬了一口? “柴越不是留给杜知府的。”叶緋霜又说。 陈宴明白她的意思:“是小秦氏。” “人怎么会坐以待毙呢?虽然柴越保证过不会把小秦氏供出来,但小秦氏会信吗?我听说,杜知府铁面无私,还曾打死过自己的一个妾。有这样的前车之鑑在,小秦氏不会害怕?” 一害怕,就会动手。 前世,陈宴给她讲过不少他经办的案子,有大案、有悬案、还有让人啼笑皆非的奇案。 现实中有些案子可比话本子里的离谱多了。 陈宴说过,在办案时,发生最多的事情就是犯人离奇死亡或者突然疯掉。 犯人死了,案子囫圇著也就能结了。 犯人疯了才要命,之前的供词就都不作数了,一切都要重新查起。 小秦氏那脑子未必能想到让柴越疯了。 但不是还有郑老太太她们吗?傅湘语不是一直自詡聪明吗?傅闻达不也是饱读诗书的举人吗? 而且郑家分布在府衙里的暗线和爪牙,並没有因为前任知府曹崖的落马而全都拔除。 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第二天,叶緋霜刚起来,小桃就为她带来了铜宝传的消息:府衙大牢昨晚不太平。 其实事情很简单。 昨天半夜,府牢的狱卒们全都打起了瞌睡。 而牢头没睡,他要把一碗药灌进柴越嘴里。 柴越当然不喝,奋力挣扎。牢头和他纠缠时,一行人忽然进来了。 定睛一看,最前边的那个竟然是知府大人! 牢头当时就嚇得腿软了,招认说是奉了秦夫人之命要给柴越灌一碗药。 大夫看过之后说,这是用在牲口身上的烈药。人要是用了,会损伤神智,形同疯癲。 小秦氏也很晚没睡,在等著大牢那边的消息。 可是她等来的是面色冷淡、目若寒潭的杜知府。 小秦氏当时就知道糟了,宛如被当头敲了一棒,脑袋嗡嗡作响。 小桃给叶緋霜编辫子,听自家姑娘喃喃:“下药残害文人士子,诬陷举人,其为一罪。意图谋害犯人为自己脱罪,罪上加罪。” 小桃忙问:“那这么多罪名加起来会死吗?” “应当不至於判死刑,徒刑或者流刑吧。” 小桃说:“这样也好,把她发配得远远的,省得再来害人。” 叶緋霜摇头:“但她是四品管员之妻,按律可例减一等处罚,最后应当是杖刑。” 小桃说:“那也行,几十大板打下去,她肯定就长记性了,以后不敢害人了!” “她还適用收赎制度,只要给钱,还能减刑。” “啊?”小桃懵了,“那……那她岂不是不受惩罚了?姑娘你在骗我还是真的啊,律法是这样的吗?” 怎么她听说的都是,人犯罪了,要么砍头,要么发配边疆,要么打几十大板。 姑娘这一说,犯罪也不是什么大事啊? “律法是这么规定的,官民有別。贵族官员犯罪可以用『议请减赎当』来减免刑罚,除非……” 小桃忙问:“除非什么?” 等上午,小桃就知道了这个“除非。” ——除非杜知府休了小秦氏。 不再是四品官之妻,那些特权也就不归她用了。 而杜知府,真的这么做了。 小秦氏娘家涂州比较远,所以休书先送来了郑老太太这里,衙役还顺便带来了小秦氏的境遇:已经被下了狱,等待发落。 傅闻达冷嗤,真是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叶緋霜由衷感嘆:“这位杜大人,可真是个铁面无私的好官。” 她又说:“让你三哥去问一问,什么时候开堂公审我这位姨母,我定要去看看的。” 第104章 没有心 杜知府上任后,衙门的案子都是公开审理的,堂堂正正地让老百姓们看。 “听说了吗?今儿衙门要审的竟然是知府夫人!” “什么夫人,杜大人早就休妻了。” “听说另外一个犯人还是杜大人的外甥呢!” “哇,杜大人这是大义灭亲啊!” “走,看看去!” 於是,衙门外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高同知家的三小姐,高萱,也来了。 这大半年,高萱一直耐心等著郑家迎她去做四房夫人。 可是等来等去,没有等到郑家来说亲,反而等到秦夫人下大狱的噩耗。 高萱懵了,那她的亲事还算不算数啊? 又觉得,这事是假的吧?堂堂知府夫人,怎么会被下大狱呢? 但是等她看清狱卒抓著的那个身穿囚服的女人长什么样时,她宛如被天雷劈了。 真是秦夫人! 高萱没有再听接下来的堂审,浑浑噩噩地回了高府。 她姨娘见她脸色灰败,忙问:“秦夫人真出事了?” 高萱捂著脸,哭道:“真出事了!现在怎么办,我和郑家的亲还能不能结?我还能去问谁啊!” 她姨娘想了想,说:“要不你去问问郑五姑娘?” “问她?” “清平坊有家新开的布店,叫『素锦』,听说就是郑五姑娘的铺子,她时不时地还会去铺子里看看呢。她是四老爷的闺女,肯定知道自己父亲娶妻的事。” 高萱擦乾泪,觉得这法子可行。 “我见到郑五姑娘后,好好表现,爭取能和她交个密友。让她知道反正她爹都要娶妻,不如娶我,我会对她好,让她的日子好过。” 姨娘忙道:“正是呢!你没比她大几岁,肯定能和她处好。” 高萱觉得柳暗明又一村了,坐到梳妆檯前:“我今天开始就去布店等著那郑五姑娘!” 高萱对自己的交际能力很自信,她一定能收服那位郑五姑娘! 此时的叶緋霜正在衙门里看小秦氏受审。 她和小桃来得早,所以占到了第一排最佳观景区。 寧衡和卢季同还有邱捷都在,不过他们不在人群里,而是作为苦主站在堂前。 百姓们一看,这不是在狗官曹崖倒台后,给他们主持公道的寧世子和卢四公子吗? 这二位当时在府衙里忙得双眼发绿头顶生烟,也没有不耐烦,把他们的案子都接了,还了他们公道。 什么,秦氏这毒妇竟然敢害他们的青天大老爷? 不知道谁往小秦氏身上扔了一块油饼,接著大家群起而攻之,纷纷把手里的东西往小秦氏身上砸,边砸边骂。 还有人把手里的大公鸡扔进去了,那大公鸡啼叫奔跑,围著小秦氏身上乱啄。 衙役们把愤怒的百姓控制住后,小秦氏身上已经不能看了,都是油污、泥、还有鸡毛。 杜知府说完案件情况和审理过程后,按律判了柴越杖八十,小秦氏徒三年。 小秦氏愣住了,没有想到自己会被判得这么重! 徒三年,意味著她要服三年苦役,被打上“囚”字的烙印,刑满后永久丧失良民的身份,后世三代不得为官。 律典中还说过——徒者,奴也,盖奴辱之。 她从知府夫人,一下子就成为最低等的罪奴了! “杜景才,我不服!”小秦氏厉声大叫起来,身上的铁链因为她的动作哗哗作响,“你这是嫌弃我这下堂妻了,才故意重判我!” 傅闻达明明说过,她被判打几杖就可以了!怎么成徒三年了? 小桃却觉得判轻了,嘟囔说:“她先给茱萸糕里下药,又给柴越下药,两个加起来,不得砍头吗?” “二罪以上俱发,以重者论。等者,从一。”叶緋霜用律条给她解释,“不能加起来算,杜大人判的对的。” 小桃和大多数人的想法是一样的,只要犯的罪重一点、多一点,就该砍头,统统砍头! 刑平国用中典,大昭律並不算严刑峻法。 杜知府神色严厉,语调却平和,一如对待判过的无数个犯人那样,援法引律,耐心地给小秦氏解释为何判她徒三年。 但是小秦氏已经听不进去了。 她愤恨地看著上头那位四品大员,他一身深紫色官袍,高坐於明镜高悬的牌匾之下,那么正直、那么威严。 他是她的夫君啊,同床共枕八余载的夫君。 为何就这么无情呢? 她只是犯了个小错而已,下的是相思子,又不是鹤顶红!况且又没闹出人命! 他竟然就休了她,不给她享受任何特权的机会,还判她三年徒刑。 她到底嫁了个什么人啊! 这八年来,她对他不尽心吗?她没有好好操持家事吗?为何她犯了一次错,就要面临这么严重的惩罚呢? 都说丈夫是妻子的后盾、是倚仗,可为何她的丈夫,非要把她推入深渊里呢? 叶緋霜看著小秦氏的满面绝望,忽然感觉看到了前世的自己。 別说,杜知府和陈宴,在某种程度还挺像的。 你说他们没有心吗?也不是,他们的心那么大,装得下仕途、百姓、民生、国之大计。 可就是装不下情爱,装不下枕边人。 叶緋霜看向卢季同身边的陈宴,他也刚好望了过来。 目光交错一瞬,叶緋霜便別开了眼。 他们是什么人都不要紧,和她关係不大。 “杜景才,你无情无义!迟早要遭报应!”小秦氏突然怒骂起来,“难怪你家人说你天性恶毒,活该你兄弟姐妹无一人和你亲近!你根本没有心!你就该孤独终老!” 她咬牙切齿:“难怪那么多人说你是个怪胎,还说你根本不是杜家的种!杜景才,我看你连人都不是!畜生都比你有情有义!” 百姓们譁然,什么叫“不是杜家的种”? 反应过来的衙役把小秦氏按倒在地,捂住了她的嘴,同时惊慌地看向上头的知府大人,生怕他惩治自己一个“看管犯人不力”的罪。 然而,他们杜大人的神情丝毫未变,仿佛早已对这样的谩骂羞辱习以为常。 他从容不迫地给这件“怀瑜书院中毒案”做了断语,下了判决文书,宣布退堂,广袖当风地离开了。 小秦氏的判决已生效,她被带到了劳役场,等著分配劳役。 她已经从方才的愤怒和怨懟中平静了下来。没关係,徒三年就徒三年,她不信姑母会不管她。 堂堂滎阳郑氏的老太太,把她捞出去还不容易吗? 等她出去了,她一定会东山再起。 姐姐干出那样的丑事,姑母都能让她当了郑家四夫人。 到时候就让姑母帮自己安排一门好亲事,对方要比杜景才官阶更高,她要让杜景才悔不当初! 小秦氏信心满满地等著姑母来捞她。 等来等去,终於等到郑家来人了,来的却是她最不想见的那个人。 “姨母不用再等了。”叶緋霜说,“郑老太太早就放弃你了,她不会派人来捞你的。” 第105章 自尽了 小秦氏才不信叶緋霜的鬼话,姑母怎么可能不管她? 姑母对她和姐姐都很好! “可是你和你姐姐一样吗?”叶緋霜说,“她嫁进郑家,给老太太当了十年儿媳妇,朝夕相处,感情才那么深厚。而你呢?你和你姑母很熟吗?” 小秦氏心头骤然一紧。 长大后,她第一次见姑母,就是来为姐姐奔丧。 此后她虽然时常往来郑府,但是和姑母的感情,还是比姐姐那十年相伴差远了。 “而且你还有什么价值,让人来救你呢?” “你闭嘴!”小秦氏怒吼,“你再胡说,等我出去后饶不了你!” 叶緋霜轻哂:“你什么时候饶过我了?自打你来了滎阳,哪件事不是衝著我、我爹娘的性命来的?你们秦家几个人,还真是如出一辙的恶毒。” 小秦氏在府牢中关了大半个月,消瘦了不少。眼白里满是血丝,唇角乾裂,看起来很狰狞。 叶緋霜忽然问:“郑文博和郑茜媛在哪里?” 小秦氏脸色变了。 “我知道他们没死。”叶緋霜说,“如果你能乖乖说出他们的下落,作为回馈,我可以让你这三年徒刑好过一点。” 小秦氏畅快地大笑起来:“你知道他们没死又如何?我才不会告诉你他们的下落!你也休想找到他们,等他们长大了,有你好受的!” “你姐姐当初也是这么想的。” 小秦氏的笑声戛然而止。 “什么时候想通了,就让婆子们告诉我吧。” 小秦氏对著叶緋霜的背影“呸”了好几声。 让她说出她外甥外甥女的下落? 绝对不可能! 姑母不会救她? 更不可能! 她才不会被这个死丫头片子唬到。 退一万步讲,就算姑母不救她,不就三年徒刑吗?她熬得过去! 她绝对能东山再起。 但是小秦氏自认为坚硬的心智很快就被残酷的现实打败了。 舂米根本不像她想像中那么简单。 那根木杵只有三四斤,刚拿起来是不重,但是捣一会儿胳膊和腰就酸得不行,稍微歇一下,婆子的鞭子就招呼上来了。 她每天要劳作八个时辰,最少要舂出粟米三斛。 第一天劳作完,小秦氏都不知道自己是腰更疼,还是挨鞭子的背更疼。 第二天醒来,身上没有一处是不疼的。 可是罪犯没有休息的权力,被一通鞭子从床上抽起来,去劳作。 她晕倒在舂臼旁,又被一顿鞭子抽醒。 小秦氏终於知道,她的命在这里根本不算命,隨便被打死也没什么的。 她得留著命,等姑母来救她。 她拽著婆子的衣角,气若游丝地说:“你把叶緋霜叫来,我会告诉她她想知道的。” 婆子恶声恶气地说:“直接告诉我就行了,咱们会让人转告!” 小秦氏也没有力气討价还价了,说出了一个地址。 婆子立刻出去和人交接了。 叶緋霜对於小秦氏这么快就服软一点都不惊讶,毕竟劳役太痛苦,不是一般人能忍的。 更何况小秦氏那种养尊处优惯了的娇贵身子。 “她说的是真的吗?”小桃表示怀疑。 “真不真的,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叶緋霜叫来铜宝,让他多带几个人,去小秦氏给的地址找一找。 铜宝先去了牙行,雇了几个打手。 叶緋霜支著下巴嘆息:“要是我也能有护卫就好了,省得你三哥每次都得去僱人。” 牙行提供的业务丰富,有奴隶买卖、运鏢、雇打手、打探消息……铜宝帮她办事时基本都去里边僱人,佣金也不低。 小桃说:“没听说过哪家姑娘能养侍卫的。” 首先因为侍卫大多是男人,和姑娘们男女有別。其次大家族的姑娘们默认不出垂门,要侍卫干嘛? 叶緋霜:“唉。” 晚上,铜宝给叶緋霜传回消息,人找到了,但是没带回来,被劫走了。 地址是对的,小秦氏倒也没骗她。 “我都把我知道的说了,为什么还要打我?”小秦氏尖叫,“她叶緋霜不是说过了,只要我说出孩子们的下落,她就让我好过吗?” 拿著鞭子的婆子吭哧吭哧笑著:“贵人说了,你怎么害的她、害的她爹娘,她都记著呢。你就在这儿,好好地把她爹娘受过的苦、挨过的痛,尝一遍吧!” 失去最后一张底牌的小秦氏崩溃了,嘶喊著:“不行,她不能言而无信!” 婆子们哈哈大笑,犯了大罪的囚犯还讲起信用来了? 小秦氏受到的刑罚非但没有减轻,反而与日俱增。 她每天都好累、好痛、好饿,清醒著的时候劳作,昏迷过去就挨打。 她的背上没有一块好肉,胳膊和腿每天都是肿的。 伤口溃烂,又痒又痛,她甚至都能闻到自己身上发出的恶臭。 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每一刻都太漫长了。她感觉自己来这里起码有半年了吧?再熬一熬,可能就到头了。 於是她问婆子:“我来了多久了?” 婆子说:“十一天。” 小秦氏愣住,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身上的鞭痕和劳作的痛苦侵蚀著她的每一根神经,折磨著她的神智。 “十一天”这三个字,太让人绝望了。 这晚,她在伤口溃烂引发的高热中昏昏沉沉地做了个梦。 在梦里,她给姐姐发完丧,就回家了。 跟著丈夫到滎阳上任后,她逢年过节到郑府拜访一下姑母,和姑母不怎么亲近,和郑府的其它人更不熟悉。 和四房那个小姑娘也没什么交集。 她老老实实做她的知府夫人,每天醒来由丫鬟们伺候著穿衣梳妆,然后去园子里赏赏,点几台戏听一听,教导一下庶子庶女们,盼著自己和郎君也能有个孩子。 日子虽不是大富大贵,倒也安寧和乐。 可是一睁眼,是低矮的囚房,婆子们的呵斥,打在身上已经感觉不出痛的鞭子。 衣服只有一套,粗麻布,已经被抽成了破布,蔽体都难。 女囚们去抢糠饼,她没有抢到。 即便抢到她也吃不下了,她的嗓子已经被饼里的粗砂划破了,痛得厉害。 第十二天了。 徒三年,共一千零八十天,还有一千零六十九天。 看不到头。 原来绝望是这种感觉。 怪不得在鼎福居里,叶緋霜护著她奄奄一息的爹娘时,会露出那么愤恨暴怒、那么穷凶极恶的表情。 那是身处绝境的向死而生。 她为她自己和她爹娘杀出了一条血路。 可是自己的路又在哪里呢? 姑母救她的话,十一天,应该应该安排好了吧? 哪怕没安排好,也该让人给她带个话啊。 除非…… 她真的成了弃子。 小秦氏低头看著自己被木杵磨得溃烂的手,眼泪大颗大颗掉下来。 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呢? 到底是从哪一步开始错的呢? 在进入舂坊的第十二天,小秦氏撞墙自尽了。 第106章 陈清言 郑老太太手里的药碗砸在了地上,褐色的药汁在昂贵的鹿绒地毯上洇了一大团。 “自尽了?” 罗妈妈低著头:“是,听说脑门都撞得凹进去一块。” 郑老太太闭了闭眼:“不是让人给她带了话,且忍忍,风头过了便捞她出来,她就这般忍不了?” “我们安排传话的那个人现在已经找不著了,大概……话没传到吧,秦夫人才绝望自尽了。” 郑老太太冷笑一声:“原来如此!好啊,好啊,还真是让我遇到个厉害的!” “她没那么大的本事在舂坊里安排人,还是靠的璐王府。真不知道她怎么攀上了璐王府,竟这般帮她!” 郑老太太深吸一口气:“务必把博哥和媛姐安顿好了,他们可不能再出事了!” “您放一万个心吧。” 郑老太太疲惫地闔上眼,罗妈妈赶紧扶著她躺下。 小秦氏死了,要说郑老太太多难过,其实也没有,毕竟感情也没多深。 不像她姐姐,那是十年朝夕相伴处出来的深厚感情。 郑老太太现在更多是是恼恨、不满,以及自己的计划被人破坏的震怒。 “您接下来打算怎么做?”罗妈妈问。 郑老太太想了想:“老五一家子快回来了吧?” “是,五老爷的家书里说还有一个月就能到了。” 郑老太太扯出一抹笑容,说出的话確是咬牙切齿的:“好。那丫头片子不是最近学著管铺子吗?等她五叔一家回来,我就让他们好好教教她!” —— 叶緋霜去味馨坊的后院看望臥床养伤的铜宝。 那天他带著人在小秦氏给的地址找到了郑茜媛和郑文博,把人装车带走,不料在巷子口遇到一伙人,劫了他们的车,打了他们的人。 要不是牙行里一个和铜宝合作了许多次的打手念著情谊,跑的时候带上了铜宝,估计铜宝的命都得交代在那儿。 铜宝挨了一记窝心脚,腰侧还被砍了一刀。 虽然已无大碍了,但还是得將养一段时间。 “都怪我大意了,害你遭罪。”叶緋霜愧疚地说,“就该想到保护郑文博和郑茜媛的人肯定不少。唉,就该让你再多雇几个人的。” “姑娘您已经提醒我了,是对面太厉害。” 铜宝又更正说辞:“不对,应该怪我没本事。我要是有姑娘那身手,也不至於受这些伤,还能拦住他们不让他们把人带走。而且我的伤真没多重,真的快好了。” 去年在张庄別院,遇到暴民那次,还有中秋夜庇阳山那次,他家姑娘哪次不比他伤得重? 还是他太没用了。 但心里还是暖滋滋的,他家姑娘真的很关心他呢。 不光天天有郎中来瞧,还有源源不断的药材、补汤。 跟对主子就是好。 但铜宝还是很不好受。差事没办好,就是他没用。 郑茜媛和郑文博那两个,现在不知道哪儿去了,以后怕是更不好找。 他们长大了,肯定会来找姑娘麻烦的。 唉。 此时,绿蕊过来说,陈宴和卢季同来了。 叶緋霜去了前厅,看见已经有店里的小丫头给他们上了茶点。 卢季同正在吃。 叶緋霜笑著打趣:“卢四公子还敢吃?不怕再出事?” 卢季同哼哼两声:“重阳那天,要不是说那些茱萸糕是你们味馨坊的,我才不会吃那么多!” 后来也不会那么惨!他在床上躺了三四天才缓过来! 叶緋霜朝他抱拳:“谢谢表哥给我面子。今儿您在味馨坊的帐全记我头上,我请了。” 卢季同早就哄著叶緋霜叫自己表哥了,她一直不叫,今儿倒是终於让他听见这一声了。 卢季同“唰”的一下打开摺扇,风流倜儻地摇了两下:“点心刚吃够了,不买了。不过我昨个路过清平坊,看见一家新开的布店,里边有匹竹枝纹的京绸还不错,我这好久没添新衣了……” 相处这么久了,叶緋霜也知道了卢季同是个多放荡不羈的主。 有钱了,出手阔绰,一掷千金,银錁子漫天扔。 没钱了,就画一幅画当街摆摊去。 卖了画,再去一掷千金,如此往復。 估计现在正是掷完金囊中羞涩的时候。 叶緋霜立刻说:“走,我这就带表哥去取那匹布,裁新衣去。” “哎,我霜儿表妹可真大方。”卢季同慢悠悠站起来,朝陈宴扬扬下巴,“清言,快说几句好听的,让我霜儿表妹也赏你些好东西。” 清言?叶緋霜抬了下眉,望向陈宴。 陈宴给她解释:“我祖父为我取的字。” 和前世不一样呢。 也是,前世陈宴的字是他进士及第后皇上当场赐的。 皇上说,石涧流寒玉,深山动琼影。他的气质沉静清寒,如深山清涧,所以给他赐字“涧深”。 皇上还说,愿“山高不阻其志,涧深不断其行”,希望他坦然无惧,砥礪向前。 这一世,春闈取消了,给他赐字的人当然就不是皇帝了。 叶緋霜问:“清言何解?” 陈宴道:“祖父说,清言核明理,清言怡道心,清言履往復,清言见古今。希望我以此二字自励自勉,自行自省。” 叶緋霜给出了朴实无华的讚美:“真好。” 前世的陈涧深。 这世的陈清言。 似乎是一个人,但又有些地方变了。 陈宴又说:“小秦氏死了。” 叶緋霜点头:“世子已经著人告诉我了。” “那个被拦下来的要给小秦氏传话的人已经送走了。” “那我祖母肯定也能猜到是我请求璐王府帮忙把人拦下来的。”叶緋霜说,“她估计要气死了。” “你就让她一直装下去?” “她肯定想著,等个两三年,就宣布身体慢慢好了。到时候风头也过去了,族长他们也不能追著她杀,毕竟她还有两个在京城做高官的儿子呢。” 当然,在这两三年內,如果能把自己除掉就最好了。 陈宴道:“有时候,主动出手也是一种防卫。” 叶緋霜点头:“是的。” 是啊,她不能总是等著別人对她下手然后反击,她也得主动出击。 其实她对於小秦氏就想主动出击来著。 小秦氏张罗著给他爹娶媳妇,无非就是想掌控郑家的四房夫人,以后好捞钱。 毕竟杜知府是清官,不富裕,小秦氏又爱財。 所以叶緋霜每天穿金戴银,打扮得枝招展地去鼎福居请安,让小秦氏眼红。 小秦氏对她恨得牙痒痒,却又对她的金银珠宝有掩饰不住的渴望与贪婪。 叶緋霜准备等她的欲望压制不住时,就想办法,找人怂恿她去放印子钱。 如果成了,这也是个大罪。 不过这个计划还没有正式实行,小秦氏自己就把把柄递过来了。 可见,主动有风险,出招需谨慎。 但风险越大收益也越大。 还是得想个办法让郑老太太暴露。 否则不知道那老太婆还要给自己使什么阴招。 第107章 选郎君 周娘子现在在叶緋霜的新布店“素锦”里做工。 不过她不是绣娘。 儿子死后,她装疯卖傻当了几年乞丐,手糙得不成样子,不能拿绣针了。 但是她样子画得好,就给绣娘们画样子,还帮著管点杂事,工钱倒也不少。 周娘子把今天新来的货归置好后,去了前厅,帮忙招呼客人。 这时候,一个戴著冪篱的年轻姑娘走了进来。 ……又来了,周娘子想。 高萱开门见山:“你们东家今天来了吗?” 周娘子答:“没有。” 高萱心焦得厉害。怎么还没来?到底什么时候来? 她和那郑五姑娘是真没缘分,看来光靠等是不行了。 高萱心情不好,语气也不好:“我是高同知府上的三姑娘,你替我和你们东家传个话,就说我要见她。” 同知?那是五品官啊。 周娘子立刻笑道:“好嘞,我这就著人去给姑娘传话。” 高萱鬆了口气,坐在一边的椅子里等。 她怀里还揣著礼物,是两串绒,也不知道那位郑五姑娘会不会喜欢。 转而一想,有啥不喜欢的?就是个小丫头嘛,隨便哄哄不就行了? 虽然说她是这店的东家,但肯定就是掛个名。 字都未必认得全的小丫头,怎么可能会管店。 她十一岁的时候也开始跟著嫡母学中馈了呢,但那时候懂个啥,也就这两年才学明白了点儿。 自己比对方大了五岁,哄她不是手到擒来? 送个礼,说点好听的话,一起吃个饭、看个杂耍,让她知道自己是多么贤良温婉的人,嫁过去后绝对不会亏待她,就行了。 等拿下她之后,就让她帮自己在她爹、她祖母跟前说说话,事就能定了。 也不难。 高萱漂浮不定的心慢慢沉了下来, 她端起茶杯喝茶,忽然听见周娘子热情地问:“二位公子想看些什么?” 高萱隨意抬眼一望,视线就收不回来了。 走进来的是两位年轻的郎君。 一个素锦风华,似山巔雪。 一个青衣文雅,像风中竹。 高萱手中的茶盏脱了手,哐当碎了。 周娘子急忙跑过来:“哎呦,姑娘没事吧?烫著没?” 隔著冪篱的轻纱,高萱看见那两位公子也看了过来。 即便知道他们看不见自己的面容,但高萱的脸还是一下子红了,细著嗓子说:“没事没事,是我不小心。” 周娘子让一个小丫头来打扫这里,自己又去招呼客人了。 高萱竖起耳朵听他们说话。 那白衣公子一言不发,那青衣公子倒是有把好嗓子。 高萱从他们束髮的玉冠,打量到他们身上的锦缎,再到腰间悬著的玉佩,暗自揣测他们是什么身份。 这样的姿容气度、这样的打扮,肯定是高门大户的公子。 只是不知道是哪家? 若能嫁给这样的郎君多好啊。 这不比给郑四老爷那老男人当填房好多了? 难道这就是天意吗? 她在这里苦等那位郑五姑娘好几天而不得,其实老天是为了让她等到这二位公子? 高萱越想越兴奋。 是了,冥冥中自有安排,她和那位郑五姑娘没缘分,和这二位公子才有缘分! 高萱捏紧裙子,一颗心砰砰直跳。 那么现在的难题是,她该选哪个呢? 那位白衣公子太好看了,但是冷冷的,也不笑,有种高不可攀的感觉。 那位青衣公子看起来倒是隨和不少,还和周娘子打趣,相貌也是一等一的。 哎呀,他朝自己看过来了! 卢季同一双桃眼自带三分风流,无情也似多情,尤其眼波流转瞟过来的时候,特別勾人。 高萱被这一眼勾得魂差点都没了。 但是又很冷静地意识到,这种人一看就是丛老手,其实最不好拿下。 虽然自己漂亮又知趣,哪儿哪儿都好,但难保对方见过更好的。 於是高萱锁定那位白衣公子为目標。 说书先生不是讲过吗?一些男人看似不近人情,其实都是装的,稍微一钓就能上鉤。 上鉤之后还对你死心塌地的。 就是嘛,世间的男人能有几个正经的? 有些看起来越正经,其实越不正经。 退一万步讲,就算不能钓到这二位公子,再去嫁郑四老爷也行嘛。 有更好的肯定先紧著更好的。 高萱只盼著那郑五姑娘今天也別来,別坏她好事。 打定主意,高萱站起身来。 她走到陈宴身边,对周娘子说:“劳烦,把那件百蝶戏海棠的衫子拿给我瞧瞧?” 这柔得能拧出水来的声音让周娘子一个哆嗦。 怎么回事?刚才和我说话时不是这样的啊! “嗯……还有那件翡翠烟罗的也拿给我。” 高萱一连要了好几件素色的衫裙。 大昭以素色为尊,高档的布店和成衣铺子里都是清一色的素色。 这店叫素锦,却有许多艷色的布料,真不知道卖给谁。 看来那郑五姑娘是真没什么头脑。 高萱做出一副为难的样子,问身边的人:“二位公子,你们觉得哪件好看呀?帮我拿个主意吧。” 对於这样的搭訕陈宴一般是不会理会的。 但这是叶緋霜的店。 是她的客人。 她对客人一向都很好。 想帮她做成一单生意也好,想帮她揽个回头客也罢,反正陈宴开尊口了。 他指了指桃烟罗衫:“这个。” 清清落落的两个字,冰凌似的敲在心头,高萱耳朵都酥了。 之后就是巨大的欣喜,果然有戏! 他回答了自己,没有避嫌,看来对自己有意思! 高萱乘胜追击,撩起冪篱的轻纱,露出一张含羞带怯的芙蓉面来:“谢谢公子帮我考量。” 陈宴隨意点了点头,並未看她。 他在认真打量叶緋霜这新店。 他在潁川的大半年,关於她的消息並没有少传给他。 听说这店还是她亲自参与布置的,折腾了好几个月,了许多心血。 见对方没看自己,高萱抱著新衫子上前两步:“公子,你说这件,哎呀……” 她假装踩到了裙摆,往陈宴身上倒去。 她想,等对方揽住自己,就知道自己腰肢有多软,容貌多俏丽。 然后他们两两相望,含情脉脉…… 就像话本子里才子佳人初会那样,一眼定情。 如她所愿,她没有摔到地上。 一只有力的胳膊揽住了她的腰,高萱揪住对方的衣襟,下意识往对方怀里靠去。 她红著脸,柔声说:“多谢公……” 不对,怎么不是宽广的怀抱?而是一个瘦削的肩膀? 高萱立刻睁开眼。 和捞住她的叶緋霜四目相对。 叶緋霜眨了眨眼:“好巧呀,高三姑娘,又见面了。” 第108章 往高爬 高萱结结实实嚇了一跳,一把推开了叶緋霜,自己也踉蹌了好几步才將將站稳。 她一张俏脸红白交织,丝毫没有別人捞了自己一把的感激,反而觉得对方坏了自己的好事。 要不是这可恶的商户女多事,那位公子肯定会接住她的! 周娘子刚想告诉叶緋霜有人找她,就被高萱质问了:“你们这店里有没有雅间?” 周娘子:“?” 他们这是布店又不是酒楼,要什么雅间。 “有更衣室和茶室。”周娘子说,“姑娘是累了,想休息吗?” 高萱指著叶緋霜:“士农工商,等级分明,难道让我们这些官宦子女和这商户女共处一室吗?” 高萱可不觉得自己是在刁难人,她说的是事实。 她甚至还问了陈宴和卢季同:“二位公子气质出尘,想必也无法忍受商人身上那股子铜臭味吧?” 周娘子:“商户女?不是不是,姑娘您弄错了,这就是……” “把她给我赶出去!”高萱不耐烦地打断了周娘子的话,“否则你也不必在这里干了!” 上次在那个点心铺子里,这个商户女是怎么为难她的她可都记著呢! 这次非得把那口恶气出了。 周娘子彻底无语了,什么人啊这是,她都不想伺候了。 她脸上依然带著笑,但是已经不怎么热情了:“这位姑娘,我能不能在这里干,不是您说了算的,得我们东家说了算。” 高萱:“你们东家以后得听我的。”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叶緋霜问。 “当然因为我以后……”高萱忽然察觉出不对来,卡了壳,猛然看向叶緋霜,“你?谁说你了?” 不对。 高萱眼皮子忽然一跳,冒出一个诡异的念头来。 难道…… “这就是我们东家,郑五姑娘。”周娘子说出了高萱最不想接受的那个事实,“高姑娘,您不是一直想见我们姑娘吗?” 高萱目瞪口呆。 叶緋霜稍微一想就明白了。 小秦氏是没了,但高萱还惦记著给她爹当填房的事儿呢,所以转变策略了,想从自己这里下手了。 但这里又是外人又是男人的,叶緋霜也不想当眾把她的小心思点穿,於是给了她个台阶:“高三姑娘,你是不是觉得上次点心不错,还想和我买?” 卢季同问:“你们认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叶緋霜点头:“高三姑娘去过味馨坊,还是大客户。” 可不是大客户吗?摔了她那么多点心,赔了好大笔银子。 高萱心头又是一跳,想著完了。 这商户……这郑五姑娘肯定会添油加醋地把点心铺子里的事说出来,让她丟脸的! 可恶,明明是个商户女,怎么就成了郑五姑娘呢? 高萱咬紧嘴唇,想著该怎么反击。 叶緋霜看向高萱:“高三姑娘,我们去茶室说吧。” 她又吩咐周娘子:“把那匹山青色的竹枝纹京绸拿给表哥,给他裁新衣。” 高萱浑浑噩噩地跟著叶緋霜到了茶室。 叶緋霜给高萱倒了一杯菊茶,直言道:“我爹已经將我娘扶正,郑府四房不缺夫人了。” 高萱的脸青红交加:“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 叶緋霜坦然说:“自从知道你是高同知府上的三姑娘后,我就知道你的想法了。” 气恼、尷尬、不甘诸多情绪堵在心头,哽得高萱难受死了。 她重重喘了好几息,声音有些嘶哑扭曲:“那你刚才在外边怎么不直接说出来?让我丟脸你不高兴吗?” “只要你不嫁我爹,我们之间就没有衝突,我让你丟脸干嘛?” “我之前看不起你,你不怨恨我?” 叶緋霜说:“这哪儿值当的。” 高萱却觉得对方在惺惺作態,故作大度。 她扬著下巴,说:“我二姐嫌你爹又老又病,不愿意嫁。我便去找了秦夫人,说我愿意代她嫁,秦夫人同意了,我是自愿嫁给你爹的。” 高萱知道现在聪明的做法应该是:把一切都推到秦夫人头上,对这位郑五姑娘说自己和二姐一样,是被秦夫人逼的,不是自己想攀高枝,给人留个“安分”的好印象。 但她偏不想那么说。 谁知,这位郑五姑娘既没有嘲讽她,也没有生气,反而点了点头,认真道:“人各有志,嫁高门是你的志向,很好啊。” 高萱仔细观察了一下,发现对方是真心实意地赞同自己。 “想嫁高门有错吗?我父亲想把我许配给他下边的一个九品小吏,这难道就是对的?就因为我是庶出,我就配不上好的?且不说我漂亮识趣又能干,哪怕我是个一无是处的丑八怪,我也能有一颗往上爬的心!” “嗯!”叶緋霜点头,“凭什么男人向上爬就是有志向,女人向上爬就是不安分呢?男人可以拼搏,女人也可以为自己爭取。” 听到这话,高萱只恨杯子里的是菊茶,而不是酒。 酒逢知己千杯少,她算是遇到知己了。 她的敌意瞬间消失得一乾二净,怎么看这郑五姑娘怎么觉得顺眼。 “许多人都觉得我这样的出身,高不成低不就,嫁个小官做个正头娘子最合適了。有人喜欢过这种平凡日子,但我不喜欢。我就要锦衣玉食,我就要做人上人。” 叶緋霜看到了高萱眼中的亮光、脸上的斗志。 在这个要求女子三从四德的社会里,这种心气可太难得了。 “哪怕你嫁高门后天天哭,和数不清的人勾心斗角到心力交瘁,也没关係吗?” 高萱说:“当然没关係。我知道高门妇不好当,但我自己选的路,再难我也愿意走。” 叶緋霜说:“你很勇敢。” 高萱话锋倏然一转:“外边那两位公子,是哪家的?” “你最好不要打他们的主意。” 高萱的脸又垮了,张口欲说,被叶緋霜抢了先:“我不是觉得你不配,是他俩太难拿下了。” 高萱努了努嘴。 “对你来说有更好的路。”叶緋霜道,“明年会有一次选秀。” “皇上连春闈都取消了,还能选秀?” “是太后主持的,给宗室子弟们选,当然也会给皇上选。” 高萱將信將疑:“真的假的?你怎么知道?” 叶緋霜:“我在京城有人。” 高萱这下信了。 选秀……宗室……皇上! 她是想往高爬,但没敢想这么高,做梦都没做过。 叶緋霜说:“既然你想嫁高门,那不妨就嫁到最高的那扇门里去。” “说得对!”高萱用力咬了咬牙,“多谢你告诉我这个消息,算我欠你一个人情。我会好好准备,倘若我能成,以后加倍还你。” 第109章 抢媳妇 腊月初十是个黄道吉日,宜乔迁。 於是叶緋霜和爹娘在这天,搬到了四房的主院里。 郑涟和靳氏当年就是从这院子里迁出去的。现在回来,都认不出这院子了。 因为秦氏住进来后,把这里整个重装了一遍,弄得和仙宫似的。 名字也改了,叫玉琅阁。 从这名字就能看出这院子是多么的富丽堂皇。 一群落梅小筑的下人看著雕樑画栋的玉琅阁,嘴巴都合不上了。 “姑娘,这院子得有十个落梅小筑大吧?”小桃眼睛都看不过来了。 几间上房都重新布置了,把秦氏母子以前用的物件都收拾了,换上了新的。 房间里地龙醺暖,香薰繚绕,没有丝毫冬天的潮湿阴寒。 叶緋霜和靳氏坐在窗下的炕上,一起理丝线。 郑涟半靠在床上,拿了本书在看。 小桃和几个小丫鬟在廊下烤火,炭盆里时不时传来栗子的爆裂声。 有小廝在院子里堆了个大雪人,抢了两个熟栗子当眼睛,被小桃追得满院跑。 在纷纷扬扬大雪中,新年的气氛越来越浓。 郑府逐渐热闹起来。 不光一直在外行商的五老爷一大家子回来了,就连三老爷郑侍郎也快回来了,看望中风瘫了的老母亲。 叶緋霜也很忙,各个铺子、庄子的年帐送过来了。 平时她看看味馨坊和素锦的帐本还行,一下子来了这么多,她脑子瞬间就糊了。 幸好三伯母卢氏给她派来两个帐房先生,叶緋霜才將將把这繁杂的帐目给弄明白。 张庄村別院大管家石杨带著他的儿子们来送年礼。 一共有五车,三车是给郑府的,一车是单独给四房的,还有一车是张庄村的村民们凑给叶緋霜的。 叶緋霜让石杨把她早就准备好的粮食、布匹、菜肉、种子装了两车,带回张庄村分给大家。 这也是叶緋霜第一次见石杨的另外两个儿子,也就是铜宝和小桃的两个哥哥——金宝、银宝。 看著是两个憨厚朴实的汉子,没有铜宝机灵,面对叶緋霜时很紧张。 叶緋霜单独准备了一份年礼,让铜宝送到住在南山脚下的邱举人家里。 等他们走了,叶緋霜问小桃:“你三个哥哥分別叫金宝银宝铜宝,你以前叫什么宝?” 小桃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说。 叶緋霜微微瞪大眼:“你不会叫铁宝吧?” 小桃跺了跺脚:“姑娘討厌!什么铁宝,难听死了!人家叫猪宝!” 叶緋霜:“……比铁宝好听吗?” 小桃红著脸鼓著嘴巴,扭头走了,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 不过叶緋霜一说带她上街玩,她就又好了。 叶緋霜先去了味馨坊。 味馨坊的年帐也做出来了,利润比去年翻了一番,大家都很高兴。 “幸好现在不受那个翻五番的条件限制了。”绿蕊心有余悸,“否则咱们这铺子怕是要保不住了。” 在味馨坊做了快一年,绿蕊已经把这儿当自己家了。 当初秦氏倒台后,四房的下人们都被发卖了。 幸好五姑娘提前和三夫人打过招呼,没让她落到人牙子手里,还让她来味馨坊当二管事,做她最拿手的点心。 绿蕊想起当初四夫人让人打自己手心三百下,要不是那件事,她怎么能认识五姑娘,又怎么有如今的际遇呢? 真是福祸相依。 叶緋霜给了大家赏钱,又去了素锦。 素锦新开不久,目前还没回本。 叶緋霜不著急,钱嘛,慢慢赚。 周娘子现在就住在素锦后院里,她孤身一人,无夫无子,叶緋霜说她可以去味馨坊找绿蕊她们一起过年。 周娘子笑道:“正是呢,我已经和绿蕊姑娘她们说好了,一起守岁。” 叶緋霜又去看了桑彤姐弟。 自从有了寧衡的关照,二人就从醉红尘搬了出来,赁了个小院子住。 虽然还没放良,但已经在过正常人的生活了。 叶緋霜陪清溪玩了一会飞鏢,对桑彤说她年后可以去四房的一家香料铺子做工。 叶緋霜最后去了璐王府。 璐王府什么都不缺,於是叶緋霜给璐王妃带了好几盒新做的点心。 寧衡一脸菜色,一看就挨骂了。 叶緋霜问怎么了,寧衡说他想去冬猎,但母妃不同意。 叶緋霜说:“你去年冬猎魘著了,把王妃嚇坏了。” 寧衡还想起自己魘著的时候差点把叶緋霜掐死……顿时更悻悻了,不敢提了。 叶緋霜不忍看大徒弟这倒霉相,说:“要不咱俩去南山跑一圈马?” 寧衡眼睛瞬间就亮了。 一听跑马,璐王妃也来劲了:“我也去。” 寧衡惊了:“母妃,你会骑马?” 璐王妃白了他一眼。 等出了城上了官道,寧衡总算知道他母妃为何如此蔑视他了。 他是三个人中最菜的。 早知道叫上父王了,父王不如他,可以用来垫底。 叶緋霜也著实被璐王妃的骑术惊艷到了。 不是闺阁千金骑马踏青那种悠然的骑法,而是大开大合,纵马疾驰。 仿佛她所在的不是城外的官道,而是漠北辽阔的苍茫草原。 叶緋霜想起来了,璐王妃出身陇西李氏。 这个家族世代镇守西部边陲,和镇守北地的谢家一样,是武將世家。 虽是將门之后,但璐王妃这么多年竟从未骑过马?否则寧衡为何不知道? 下马后,璐王妃说:“我可不光会骑马。” 话音刚落,她挥拳打向叶緋霜:“看招!” 叶緋霜立刻反击。 寧衡目瞪口呆地看著二人从赤手空拳,到一人一根树枝。 他师父明显把树枝当枪使,他母妃……好像当的是刀? 过了一会儿,璐王妃率先败下阵来,摆摆手说:“不行了不行了。” 叶緋霜立刻扔了树枝,扶住她。 “王妃好厉害。” 虽然璐王妃招式有些生疏,但能看出来,是自小就练的童子功。 “多少年没练了,都忘得差不多了。”璐王妃很累,也很亢奋。 她感觉锈了许多年的骨头都活泛了。 寧衡奔过来:“母妃,我怎么不知道你会骑马,还会用刀?” 璐王妃轻哼一声:“你不知道的多了!” 叶緋霜想起陈宴说过的,璐王曾被先帝议储,给北地战场运送过粮草,还剿灭过一窝山匪。 但现在成了个神神道道的道士。 璐王妃骑术、刀法皆精湛。 现在成了个大门不出、只知道吃喝玩乐的贵妇。 他们是自愿如此,还是被迫的呢? 叶緋霜不得而知。 璐王妃忽然笑著说:“霜霜,我问你一个问题。” “您问。” “如果让你捨弃一身武艺以及以后再也不能骑马,以此来换取和陈三郎廝守终身的机会,你愿不愿意?” 叶緋霜毫不犹豫:“我不愿意!” 她回答得太快,璐王妃都震惊了。 她笑得咳了两声,说:“我愿意。所以,不必为我惋惜。” 叶緋霜说:“璐王殿下值得。” 璐王对璐王妃有多好,有目共睹。 他一生只此一妻,没有侧妃没有侍妾。对王妃既有宠爱,也有敬重,更有倾慕。 他没有辜负璐王妃为他做出的牺牲。 璐王妃眨了眨眼:“难道陈三郎不值得吗?” “不值得。”叶緋霜说,“这世上没有任何人值得我为他扔掉我手中的枪。” 璐王妃望著她的目光莹润生辉,既慈爱又喜欢。 她握著叶緋霜的手,无比诚挚地问:“霜霜,你不要嫁陈三郎了,你给我当儿媳妇吧,好不好?你想多自由,我们家就让你多自由。” 第110章 爭姑娘 寧衡大惊失色。 父王母妃的確早就说过,年后要张罗著为他选世子妃了,但没说能选师父啊! 师父是用来孝敬的,哪能娶呢? 他不能再欺师灭祖了啊! 寧衡正准备表態,却听他师父道:“谢谢王妃的抬爱,我和世子不合適呢。” 璐王妃:“唉,就知道你看不上这个笨蛋。” 寧衡挠头:“……其实也没有很笨吧?从小到大嬤嬤们都夸我聪明啊。” 不远处有一条河,叫南山涧,接著滎阳城的护城河。 冬日,河水结了冰。 叶緋霜挑了处位置,把河面凿开一个洞,捞鱼。 璐王妃和寧衡也兴致勃勃地参与。 最后璐王妃捞了一条,叶緋霜捞了四条。 寧衡一条没捞到,还把冰面压塌掉了进去。 璐王妃扶额嘆息:“你说说,你还不笨么?” 寧衡悻悻不敢反驳了。 冬天的河鱼很鲜美,叶緋霜把其中两条烤了给郑茜静吃,剩的两条给爹娘煲了汤。 转眼到了除夕这天。 按照大昭的传统,除夕晚上,百姓们会上街驱儺。 也就是大家戴著面具唱歌跳舞、舞龙舞狮,进行一些比较热闹的活动,营造出欢乐喜庆的氛围。 郑茜静感觉自己身体最近不错,嚷嚷著要参加驱儺仪式,她还没看过呢。 叶緋霜陪她上了街,带著月影和小桃。 街上的人摩肩接踵。 孩子们乱跑,到处都是爹娘们的吆喝声。 什么二臭、大锤、铁根儿、狗丫…… 小桃又想到了姑娘给自己取的“铁宝”。 她问:“姑娘,你有没有小字?以前养你的老爷怎么叫你?” “就叫我霜儿。” 不过,前世的陈宴倒是给她取过个小字——霏霏。 她本以为是“緋緋”,陈宴说是“今我来思,雨雪霏霏”的霏霏。 她不理解明明是一样的读音,为什么要选不同的字。 陈宴说:“我叫你的时候,旁人都以为是緋緋,但我叫的是霏霏。这是只有我和你知道的秘密。” 叶緋霜还是有点懵,她没文化,理解不了读书人的深意。 但既然陈宴说是霏霏,那她就叫霏霏。 天还没黑,四人先去了万福居吃饭。 作为滎阳最大的酒楼,万福居今晚宾客盈满,雅间都没了。 她们在角落找了张桌子坐下。 “明日的家宴,四叔和四婶能参加吗?”郑茜静问。 “能。”叶緋霜点头,“我爹身体好了不少,可以出席了。” 郑茜静笑弯了眼:“太好了,那可就热闹了。三叔回来了,五叔一家子也回来了,什么时候我爹和七叔也回来,一大家子就圆满了。” 叶緋霜想起她五叔那妻妾成群的一大家子,不由得嘖嘴:“五房的人可真多。” 郑茜静:“五叔就这毛病。” 她们这位五叔文不成武不就,但有个经商的好脑子。 常年奔波在外,银子流水一样地赚,小妾也流水一样地收。 小桃低声说:“我听说五老爷新收的十六姨娘好像……和我们姑娘同岁?” 娶妻要等人姑娘及笄。 纳妾就没那么多讲究了,看上就收。 有些老爷就好幼齿,专收些小丫头,真是一树梨压海棠。 郑茜静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搓搓肩膀:“五叔真是,唉……” 她们做晚辈的不能说长辈,但表达不满还是可以的。 郑茜静一直都不待见她这个五叔。 叶緋霜忽然想起,前世陈宴修律的时候,其中一条就是,將“奸幼女罪”的幼女年龄从十岁升到了十三岁,处罚也从流放上升到了绞刑。 更多的小姑娘得到了保护。 这一世,春闈取消,陈宴出仕的时间推迟了,那新律问世的时间肯定也要推迟了。 忽然,旁边那张桌子的一个男人神神秘秘地说:“哎,你们听说那『两凤爭凰』的故事没?” “啥故事?赶紧讲讲。” “难道是哪两家的郎君抢姑娘了?” 一开始说话那人一拍桌子:“哎,对了!这其中一个是晟王府的七公子,另外一个是潁川陈氏的三公子。” 四个小姑娘齐齐看向了说话那人。 “就前几天,博陵的一个地方官犯了事,被抄了家,女眷没为官奴婢。晟王七公子看上了那家的一个小女娘,把人捞了出来想带回晟王府,却被陈三郎当街把人抢了。” “誒,我上个月还远远见过陈三郎呢,看著可有仙气的一个人,不像好女色的啊。” “嗐,他们那些世家公子哪个不是人模人样的?背地里玩什么你知道?我还听说啊,那小女娘和陈三郎是打小的交情,所以陈三郎才赶去博陵英雄救美,据说差点用剑抹了晟王七公子的脖子!” “感情那小女娘是陈三郎的心上人?” “不然呢?” “那小女娘莫不是个天仙?” 一开始说话那人喝了口酒,点头:“说是博陵第一美人,倾国倾城!” “嚯!那和陈三郎才子佳人啊!” “哎不对啊,陈三郎不是和咱们滎阳郑家的姑娘有婚约吗?” “有婚约也不妨碍纳妾啊。那小女娘都是个官奴婢了,只能给人当妾了啊。” “陈三郎还真是有情有义。” 除了叶緋霜,其它三个人听得是目瞪口呆。 小桃的脸鼓得像是河豚:“陈公子怎么能这样呢?” 郑茜静:“这中间肯定有隱情。” 月影:“陈三郎不是这种人。” 叶緋霜看著这三双眼睛:“你们看我干嘛?吃饭呀。” 小桃:“姑娘你还有心情吃饭?陈三郎都要纳妾了!” “他纳妾我就不吃饭了?”叶緋霜乐了,“那他要是像五叔那样纳几十个,我不得饿死了?” 小桃知道,男人们,尤其是高门大户的男人,哪个不是三妻四妾的? 很多郎君十三四岁时,家里就给安排通房丫鬟了。 有的正妻过门时,庶子庶女都好大了。 但她就是觉得,陈三郎不该是这样的人。 她家姑娘还没嫁过去呢,他怎么能先纳妾? 那他以后会不会宠妾灭妻? 小桃有点幻灭了。 陈三郎明明和他家姑娘很好的啊。 他怎么能为了旁的女娘,这样呢…… 郑茜静说:“回头我让人去打听一下。” 不用打听叶緋霜也知道那位姑娘是谁。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对方应该叫,赵芳菲。 前世,她知道那是位家里犯了事的姑娘,被陈家捞出来后,就一直借居在陈家。 但是她不知道,竟是陈宴当街抢回去的。 第111章 攀住他 陈宴在陈家老宅的院子,叫“客居”。 所有初次听到这个名字的人都很疑惑。 这是陈家啊,三公子是这里的主人啊,怎么能叫“客”呢? 他们三公子解释说,世人往来皆是客,他亦是这繁华红尘的匆匆一过客。 客居的前院种了数亩白梅。 腊月二十这天,落了雪。 陈宴还记得去岁今日,也落了雪。 他踏入落梅小筑,恍惚一瞬,看见了红梅树下的红裙姑娘。 那姑娘纤瘦、羸弱,容色衰败,仿佛在迅速凋零。 陈宴回到桌边,想把那个病容憔悴的姑娘画下来。 可是脑中云雾繚绕,明明有个影像,却怎么都凝不成形,不知道该如何下笔。 最后落笔,写了“前世债”三个字。 陈宴是个非常讲究逻辑的人。 在没有確凿证据的情况下,他不会轻易推翻自己的论断。 他依然对“前世”持保留態度。 她不愿承认,他便自己悟。 如果前世真的存在—— 那叶緋霜这般疏远自己,死活不想嫁自己,很大可能是因为前世的自己和她產生了较大的矛盾。 陈宴对自己还算了解,虽然不敢自称为君子,但起码不是小人。 他不会做出违背人伦道义的事情。 如果前世他和叶緋霜退了婚,那之后就不会有交集,也不会產生纠葛。 所以,前世他们的婚约一直都在。 他是个守约之人,既然接受了婚约,就一定会履行。 他一定娶了她。 那么矛盾就发生在婚后。 妻子,八抬大轿,明媒正娶。 哪怕不爱,也得敬。 他一定会尊敬他的妻子,给她世家妇该有的体面和尊重。 这世上,绝大多数夫妻间的矛盾有两个来源—— 一是贫贱。 二是偏房。 陈宴划掉了“贫贱”,盯著“偏房”看了半天,俊挺的眉头越皱越紧。 “不会吧?”他喃喃,“难道我纳傅湘语为妾了?” 如果只是纳了妾,不至於被她骂“狗男女”。 难道他宠妾灭妻了?! 陈宴被这个假设震惊了。 但又觉得,他的人品、陈氏的家风在那儿,他不至於犯这种混。 院中传来脚步声,陈宴把纸丟进了火盆里。 情况最坏就是宠妾灭妻了,让他的妾侵占了她身为妻子的权力,所以她失望伤心,不想嫁他了。 绝对不会有更过分的行为了。 陈宴觉得其实还是可以弥补的。 大不了这一世他不纳妾就是了。 不对,什么叫“大不了”?他本来就没想过纳妾。 时至今日,他一个通房都没收过。 有个族弟和他同岁,庶长子都两岁了。 不是,他怎么能纳傅湘语为妾呢? 他又不喜欢她。 他连她长什么样都没仔细看过! 陈宴捏了捏眉心,感觉自己非常的不可理喻。 锦风在外头轻轻敲门:“公子,赵姑娘求见。” “她有什么事儘管去找我母亲。” 冷冰冰的一句话,锦风瞬间知道自家公子心情不佳。 他声音放低了:“赵姑娘说又梦到了被抄家的情形,梦中鬼怪横行,她惊著了,怕得厉害,所以想见公子。” 少顷,房门开了。 他家公子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 “公子,您去……” 陈宴递过来一张纸。 锦风打开一看,是一张钟馗画像。 “拿去贴上。” 房门“砰”的一声又关上了。 锦风摸摸鼻子:“这……管用吗?” 他家公子没有感情的声音隔著门缝传来:“见我就管用了?” 锦风灰溜溜地去了。 窗外的雪更大了。 下人们在白梅树上掛红布条、红灯笼、祈福带等等,远远望去,红色点点,很像落梅小筑后边那片红梅林。 过了几天,陈宴再次去了静心堂。 陈文益先说:“晟王府七郎已经无碍,你下手有点狠了。” “他不放人。” “这事到底是我让你去办的,不怪你。若不是你,也没人能从那混世魔王手里把人弄出来。那七郎是个混不吝,我岂能让人落他手里?” 陈文益嘆了口气:“我与赵老毕竟是旧识,他家落了难,男丁是救不了了,只能救个女娘了。” 陈宴:“祖父大义。” 陈文益笑了一下:“说起来,这赵三娘和你还是旧识呢,你小时候还从河里捞过她,可记得?” “完全不记得。” 自小,他就见过掉河里、从树上摔下来、从台阶上滚下来、从马上栽下来的各种姑娘……他都数不清自己救过多少个。 陈文益轻哼一声,瞬间变了脸:“重阳过后,你又在滎阳?” “是。” “见了郑氏女?” “是。” 陈氏家规:屡教不改者,殛罚倍之。 於是陈宴挨了十二鞭。 他认了错,但没说会改。 意思就是,但凭处罚,下次还敢。 在静心堂面了两天壁,陈宴自己走回了客居。 刚迈过门槛,就倒在锦风身上,不省人事了。 很快,整个陈府都知道,三公子病了。 很严重,昏迷不醒,高热不退,还吐血。 赵芳菲也听说了。 她的丫鬟新雨立刻说:“姑娘,你赶紧去看看陈三郎啊!” 赵芳菲失落地说:“自打我来了陈家,他一次都没见我。” “他得避嫌啊,这是为了姑娘的清誉著想!陈三郎对姑娘有意,此时趁著他生病去探望,名正言顺。” 赵芳菲纤长的睫羽眨了眨,有些不確定:“他真对我有意?” 新雨说:“不然他为何要赶赴博陵,把姑娘带回来?还把奴婢一起捞了出来,不就是怕姑娘日后孤苦无依,好和您做个伴儿吗?他为您还不惜和晟王七公子起了衝突,三郎对姑娘之心,日月可鑑。” 赵芳菲捏紧帕子:“那我去看看他。” 到了客居,下人们说公子醒了,夫人在里边。 赵芳菲不敢进去了,说自己在外边等一等。 她隱隱约约听见了屋內传来的说话声。 陈夫人在哭,埋怨道:“就为了一个小姑娘,你就愿意受这么重家法?” 陈宴的声音又哑又轻:“是儿不对。” 赵芳菲愣住。 陈三郎是因为受了家法才生病的?而受家法是因为她? 是了,他为了她和晟王七公子当街动手,陈家人不可能不知道。 陈夫人恨铁不成钢:“你就不能听我和你祖父的话?” 陈宴咳了两声:“儿想娶她。” 赵芳菲捂住嘴,身子晃了晃,差点没站稳。 ……娶她? 她已经是个官奴婢了,给人做妾已经是最好的下场了,陈三郎竟然想娶她? 陈夫人又气又心疼:“你怎么就认定她了呢?” “儿对她不住,得弥补。” 前世的债,这一世得还。 赵芳菲的眼泪大颗大颗掉了下来。 幼时那场意外,怪她。是她太贪玩,非要大冬天在河上溜冰,才掉了下去。 还是路过的陈三郎把她救起来的,否则她命都没了。 她冻坏了,大病一场,还落下了病根,每到冬天就要咳。 陈三郎已经救了她的命了,没想到他却认为自己做得不够好,没有及时把她救起来,以至她落了病根。 他竟一直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觉得对不起她,还说要弥补她。 寒风凛冽,赵芳菲心里有那么一块是暖的。 家没了,但她以后还有依靠。 她遇到了一个这么好的郎君。 她会好好攀住他的。 虽然她只能做妾,但他有娶她做妻这份心,就够了。 第112章 她是神 小桃不知道她家姑娘心怎么就这么大。 陈三郎都要纳妾了,姑娘竟然还欢天喜地搁这儿玩呢? 算了算了,她急也没用。 小桃也戴上面具,玩去了。 人太多,叶緋霜和小桃很快就被衝散了。 不过她们已经约好了,玩够了就各自回府。 驱儺大队里的人都戴著面具。 戴鬼怪面具的人扮演妖祟,谁都可以象徵性地打两下,得一个除祟的好兆头。 走著走著,叶緋霜发现不远处一个地方特別热闹,也凑过去看了看。 走近了,才见一个戴著財神面具的人坐在房顶上,正往下边撒钱呢。 有铜板,还有银錁子和碎金子。 大傢伙一边嚷嚷著“財神爷显灵了”,一边疯狂捡钱。 本来就热闹的气氛更加红火了。 叶緋霜眼前一闪,下意识抬手一抓—— 竟是一个比她手掌还大的金元宝。 察觉到身后有人,她一转身,发现竟是那屋顶的財神爷。 叶緋霜举了举金元宝:“给我的?” 財神爷连连点头。 財神爷的面具笑眯眯的,特別喜庆。 叶緋霜眨了眨眼:“你是……” 財神爷绕著她转了两圈:“你猜。” 这声音刻意压低了许多,但叶緋霜还是听了出来。 “萧序。” 財神爷把面具掀开,果然是那张风华绝代的脸。 “阿姐!” 大半年不见,他长开了一点,更好看了。 萧序黑润润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她,小声问:“阿姐,这段时间我没来找你,你不会生我的气吧?” “当然不会。” “我早就想来的,但是……”他顿了一下,又开开心心地说,“阿姐,这次我不会走了,我要一直陪著你!” 离得近,叶緋霜闻到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药香。 第一次在船上见他时,就有这个味道,现在好像更加浓郁了一点。 “你生病了吗?”叶緋霜问。 “现在已经好啦!”萧序不怎么在意自己身体的样子,“阿姐,今晚是除夕,你可以再为我做一碗麵吃吗?” 前边就是清平坊,素锦离这里不远。 “以前,你阿姐会为你做面吃吗?” “嗯嗯!” 叶緋霜带著他往清平坊走:“可以呀,什么面?” “清汤麵。” 叶緋霜有些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第一次见面她就断定,这人绝对是富养出来的。 那他阿姐也该是富家千金啊。 两人怎么会在除夕夜吃清汤麵呢? 见她看自己,萧序朝她笑得光彩夺目。 哦,对,叶緋霜想起来了,他在他阿姐死后就神智不正常了。 把山珍海味记成清汤麵了? 素锦里还有几个打杂的人在,叶緋霜没让他们忙,自己去厨房拿白菜和鸡蛋给萧序煮了一碗麵。 叶緋霜晚上吃得很饱,就不加餐了,坐在他对面看著他吃。 萧序吃麵不是吸溜著吃,而是夹住麵条,一圈一圈地转筷子,把麵条缠到筷子上之后放进嘴巴里。 叶緋霜笑起来:“我吃麵也是这样吃。” 萧序说:“就是阿姐你教我这样吃的呀。” 叶緋霜逗他:“那我还教了你什么?” “走路,吃饭,读书,写字,练武,钱。” 叶緋霜懂了。 合著这人是他阿姐带大的。 姐弟两人相依为命,感情肯定深厚,难怪他阿姐一死,他就精神错乱了。 “你多大了?”叶緋霜问。 “过了今晚十六。” 他阿姐能教他那么多,应该比他大一些……如果活著的话,二十左右? 反正不会大很多,毕竟还是陈宴的心上人。 “你阿姐应该很优秀吧。” “我阿姐特別厉害!”萧序双眼放光,满脸的与有荣焉,“世间没有比她更厉害的人了!优秀不足以形容她,她就是……” 萧序想了半天,想出一个炸裂的字眼:“神!” ……这么厉害是怎么被陈宴杀了的? 这话有点扎心,叶緋霜不好问。 她觉得应该是萧序记忆的美化。 他和他阿姐的感情本来就深,对方一死,最先忘记的就是对方的缺点。 然后在日夜不休的思念中,愈发觉得那个人好,就有些神化对方了。 叶緋霜觉得,要是和自己多接触接触,萧序很快就能认清现实——自己根本不是他阿姐。 毕竟自己只是个普通人,可不是神。 萧序吃完面,还想跟著叶緋霜回郑府。 被叶緋霜义正言辞地给拒绝了。 带个外男回家,她真是別想活了。 府里各院都燃著大火堆,还在噼里啪啦地放爆竹。 叶緋霜没守岁,回房睡觉,毕竟第二天还要早起。 第二天是元日,起来换了桃符,给爹娘拜了年,一行人一起去鼎福居。 郑老太太瘫了,所以眾人就在院中给她磕头拜年,不必进房间去看她不体面的样子。 家宴她自然也不会参加,所以坐主位的是时任工部侍郎的三老爷。 三老爷名唤郑尧,身材不算高大,很精瘦,但常年浸淫官场自带一种威仪气度,让人不能小覷。 和他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五老爷郑丰。 郑丰人如其名,不光在生意和小妾上收穫颇丰,在体態上也是。 膀大腰圆,油光满面,笑呵呵的,感觉褂子一解就能立刻扮演弥勒佛。 看来只要吃得好,哪怕常年奔波在外,人也不会消瘦。 叶緋霜打量別人的时候,也注意到了有人在打量自己。 一抬眼,和她四姐姐郑茜霞对上了。 她朝郑茜霞抿唇一笑,郑茜霞也回笑了一下,不过她的笑看起来有点怪。 对於郑茜霞,叶緋霜的印象还挺深的。 她是五房的庶女,一个姨娘生的。 五老爷姨娘太多了,没有特別受宠的,连带著庶子庶女们存在感也不强。 前世,郑茜霞给郑茜媛做跟班,虽然她比郑茜媛大。 郑茜媛经常命令郑茜霞来欺负叶緋霜。 一开始,郑茜霞脸上还有歉意与愧疚。 后来,就没了,变成了兴奋和恶毒。 她开始主动帮郑茜媛出谋划策,怎么虐待叶緋霜。 有一次,她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猫刑”,鼓动郑茜媛在叶緋霜身上试。 叶緋霜当时嚇得跑了,她们在后边追她。 她撞上了陈宴,陈宴问她发生了什么,她哭哭啼啼地说她们要给她用猫刑。 郑茜霞和郑茜媛当然不会承认。 陈宴警告了她们,她们没敢再打这个主意。 叶緋霜当时是真的被嚇坏了,哭得厉害。 陈宴说,她们只是在嚇唬她,不敢真的给她用猫刑。 她说她们敢,她们总是欺负她,什么法子都敢用。 陈宴摸了摸她的头,说:“等你嫁给我,就不会有人欺负你了。” 叶緋霜说:“我一直盼著呢,可日子过得好慢。” 陈宴当时摸了摸她的头,笑了,笑得特別好看。 后来,陈宴告诉她,她离开郑府后,郑茜霞就成为了新的被欺负的对象。 没多久,郑茜霞就死了。 听说郑茜媛她们用她试了那个猫刑,她没能从那个麻袋里活著出来。 第113章 去探病 大年初二,开祠堂祭祖。 小桃一大早就给叶緋霜带来一个桃色消息:五老爷昨晚新收了十七姨娘。 是昨天家宴上给五老爷斟酒的婢女。 叶緋霜无语地笑了,昨天在院子里给老太太磕头拜年的时候,五叔哭得可惨了。 那叫一个捶胸顿足、哭天抢地,还扇了自己好几个嘴巴子,怪自己没能在母亲生病前赶回来,只盼著以后能在母亲病榻前尽孝。 看著好一个大孝子,哭得都快厥过去了,好不容易才被几个小廝搀走。 合著晚上就洞房烛去了。 昨天家宴,妾室不能上桌。但今天祭祖,妾室得来。 毕竟进了郑家门,就是郑家人了。 叶緋霜看著五婶康氏身后跟著的那一长串女人,眼皮子都抽了抽。 郑丰虽然有十七房姨娘,但不是每一个都在的。 有的打发了,有的送人了,有的死了,带上昨晚新收的目前一共是八个。 叶緋霜看见了那个据说和自己同岁的十六姨娘。 娇娇小小的,比自己矮了一截,深深低著头,叶緋霜没看到她的脸。 察觉到一束犀利的目光,叶緋霜转头一看,见是郑丰的二姨娘。 前世对五房的了解实在有限,叶緋霜回去后让小桃打听了一下。 小桃很快就带了消息回来,原来这二姨娘以前是郑老太太身边的丫鬟,因为长得好,被郑丰看上了。 郑老太太索性就成全了一桩美事,把这丫鬟给了郑丰。 “当时,五老爷和五夫人可新婚没几天,老太太就把二姨娘给了五老爷。”小桃嘖嘖嘴,“这不是给五夫人添堵吗?难怪五夫人和二姨娘一直不对付。” “是老太太的丫鬟啊,难怪那么凶巴巴地看我。” 想必,这二姨娘已经知道自己在郑府的事跡了。 既然她是老太太那边的人,那和自己就是敌对阵营。 小桃又说:“二姨娘早就不受宠了,可她去年给五老爷生了儿子,又风光起来了。” 难怪今天看那二姨娘打扮得珠光宝气的,都压过五婶了。 她五婶的日子也是真挺不容易的。 接下来几天,族里一直来人拜年。 四房去年支棱起来了,来拜年的人也就多了。 叶緋霜感觉自己变成了个稀罕物,因为那些长辈们特別爱摸她的头。 后来她才知道,族里的长辈们觉得自打她回来后,四房的日子就好了,她是个特別有福的人,摸摸她能沾点喜气。 五婶康氏来找靳氏哭诉的时候,叶緋霜主动把手递了过去:“五婶摸摸霜儿的手吧,別人都说霜儿有福气,五婶摸了,以后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康氏心下一酸,搂著她嚎啕大哭。 哭过之后继续和靳氏抱怨:“我哪里对不起他?他生意做得大,家里的事不都是我打点的?他在外辛苦,我在家里就轻省了?我劳心劳力,他便嫌我又老又丑,一房一房地抬人……” “那么些人,有几个省心的?全都眼巴巴地盯著我这位置呢。秋扇那个小蹄子,仗著自己新得了个儿子,神气得不行,事事都要压我一头。” 康氏哭得厉害,靳氏听著听著也跟著一块儿哭。 有些话靳氏不乐意污叶緋霜的耳朵,打发她出去玩。 过了初十了,街上的铺子们早就开门了,叶緋霜准备去自己的铺子里看看。 在大门口撞见了杜知府,身后还跟著邱捷。 第114章 她不配 叶緋霜没忘记自己现在的身份——一位闺阁少女。 她的脸颊立刻飞上两抹红霞,並且蔓延到了脖颈。 她小声道:“三伯母,您说什么呢……” 卢氏拍拍她的手:“你別怕羞,这话本该你娘和你说,但你娘性子太面了,等她和你说,黄菜都凉了。去了陈家,你私底下和陈三郎说就是,委婉点,他能明白你的意思。” 叶緋霜佯装羞涩,跑出了卢氏的房间。 孩子?她前世跟陈宴在一起十一年都没生孩子。 她也和陈宴说过,自己一个人在那个小院里,太寂寞了,有个孩子陪陪她会好很多。 但陈宴说,他不想要,他不喜欢孩子。 他不想,叶緋霜也没办法。 想想也是,自己一个外室,要什么没什么,孩子生下来也是平白跟著她受罪,何必呢。 后来和陈宴闹掰,这事就更没下文了。 去潁川探病的事安排了起来。 郑茜静陪叶緋霜一起,由五老爷郑丰送她们去。 还有靳氏和几位族叔。万一陈宴真有个三长两短,他们得和陈家商量这桩婚约该怎么办。 同时还有几位族中的兄弟,都是在族学里和陈宴认识了的。 除此之外还有两人:傅闻达和傅湘语。 傅闻达去看陈宴天经地义,傅湘语就有点名不正言不顺了。 但是她心仪陈宴又不是什么秘密,所以也没人说什么。 几位姑娘坐一辆马车。 叶緋霜面容恬淡,郑茜静隱有愁態,傅湘语心神不寧、屡屡垂泪。 看起来,傅湘语才是那个和陈宴有婚约、並为未婚夫提心弔胆的人。 郑茜静忍不住小声问叶緋霜:“你就一点都不忧心陈三郎?” 叶緋霜说:“他肯定没事的。” 前世,陈宴也当街抢了人,想必也挨了这顿家法,后来不是好好活了那么些年?病根都没留下。 傅湘语忽然瞪向叶緋霜:“都说他病得凶险,命悬一线。你还这般悠然,简直就是没心没肺!” 自打去年鼎福居那事后,叶緋霜就和傅家兄妹撕破脸了。 只是过去这大半年,这对兄妹一直夹著尾巴做人,没和她產生什么齟齬。 但这並不代表叶緋霜忘了他们,更不代表她会放过他们。 叶緋霜嗤笑:“像你这样天天哭,他就能好了?你还教训起我来了,你拿什么立场教训我?” “你也和陈三郎认识很久了,但凡你对他有情,你就不该在他命悬一线的时候还和人说说笑笑。” “这次去探望他的哪个不认识他?照你这么说大家都该哭?让旁人看见,还以为我们这是个送葬队伍呢,你別把他再给哭走了。” 傅湘语怒从心头起,厉声斥道:“你还敢咒他!叶緋霜,你別太过分!” 叶緋霜看向郑茜静:“二姐姐,你见过那位赵三娘吗?” 郑茜静摇头:“没有。” “那这次去了,我定要见识见识,到底是怎样一位倾国倾城的美人,竟然把他陈宴都迷得神魂顛倒,为她不惜受了家法。” 郑茜静说:“我著人打听了,那『博陵第一美人』的称號,还真不是空穴来风,还真有不少人那么说。” 傅湘语心头的怒火一下子退了,转为了几乎要將人淹没的酸楚。 “赵三娘现在寄居在陈府。救美的英雄,落难的美人,真是好一段佳话。不知道陈三郎在享受第一美人陪伴的同时,能不能记起遥远的滎阳还有一位傅姑娘,要为他把眼哭瞎了呢。” 傅湘语听懂了叶緋霜的意思——说她自作多情,说她不配。 是了,哪怕陈宴再不喜欢,叶緋霜是他未婚妻。 赵三娘和他没婚约,却是他救回去的心仪之人。 她们都和他有关係,偏她没有。 她连为他哭都名不正言不顺。 她又气又恨又酸又妒,情绪激烈翻涌,牙关打颤,浑身发抖。 但她不敢再说更过分的了,去年叶緋霜在鼎福居杀人的样子,她现在想起来都还后怕。 队伍在一座驛站停下,大家准备休整。 傅湘语从马车上跳下来,捂著脸跑进了驛站里,嚎啕大哭。 傅闻达立刻跟上妹妹。 以为她是太担心陈宴了,傅闻达安慰她说:“我打听了,陈宴情况没那么糟,你別太担心。” 傅湘语哭得伤心:“哥哥,他喜欢上了那个赵三娘,我该怎么办?” 傅闻达神情凝重。 傅湘语抽噎著说:“我不担心叶緋霜,她年纪小,粗鲁无礼,和陈公子不是一路人,陈夫人明显不喜欢她。但那个赵三娘才貌双全,还是当嫁之年,她若直接跟了陈宴,我还有机会吗?” “你和她比什么?她最多就是个妾,你难不成也要给陈三郎当妾?” “怎么可能!”傅湘语立刻说,“我肯定要给他做妻子的!” “这不就得了?外祖母劝过你很多次了,不必在意她。她家都没了,翻不了身,压不过主母去。” 傅湘语落泪不止:“可是陈宴心里有她。” 她是真的喜欢陈宴。 不光想得到他那个人,还想得到他全部的感情。 哪怕他將来三妻四妾,也希望他只爱自己一个。 傅闻达嘆了口气,摸了摸妹妹的发顶。 他不忍告诉她,陈宴那人,就不是个耽於情爱的人。 他未必多喜欢那赵三娘,同理,也未必多喜欢其它人。 另外一边,叶緋霜在和铜宝说话。 铜宝指了指队伍里的一个中年男人:“那个人是秋姨娘的哥哥。” 五房的二姨娘原叫秋扇,跟了五老爷后,府里人都叫她秋姨娘。 “他本来是马厩的杂役,后来沾了秋姨娘的光,开始跟著五老爷跑生意了。” “盯著他。” 铜宝说:“他应当没胆子对姑娘做什么。” “秋姨娘是老太太的人,难保不想拿我向老太太表忠心。”叶緋霜说,“小心点总没错的。” 铜宝点头:“是。” 叶緋霜又说:“你去牙行里雇个暗探,打听一下我五叔这两年都去了哪里做生意,做了什么生意,和什么人有交集,姨娘们都是在哪里收的。” 铜宝了解了:“只要和五房有关的,都给姑娘打听回来,是吧?” “对。事无大小,我都要知道。” 这一世她面临的形式复杂很多,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午后,天空落了雪。 雪飘扬了几天,一直到他们进入潁川城时,还没有停。 一行人进入客栈里休息。 郑丰笑呵呵地对她们说:“都好好歇歇,我们先给陈家递拜帖,再登门拜访。” 叶緋霜点头:“好。” 第115章 你来了 陈府,客居。 地龙烧得暖,整个房间如在盛夏。 甪端香炉里蘅芜香静静燃著,清雅怡人。 卢季同推门而入,卷著满身风雪,將房间里的香暖衝散了一瞬。 摘了斗篷,他朝正坐在明窗下榻上看书的陈宴走过来,说:“你倒是悠閒,可知道外边都说你快死了?” 陈宴的伤还没有完全好,所以房间才烧得这么热,让他不必穿太厚的衣服压到背上的伤。 所以他只穿了一件素白的中单,发也只用根髮带松松束著,整个人十足的慵懒散漫。 他单手支颐,翻过一页书,问:“还说了什么?” 听著他微哑的嗓音,卢季同探了一下他的额头:“怎么还烧著呢?” “已经好多了。” 卢季同乐了:“这不和我霜儿表妹卖个苦肉计?” 外头都以为陈宴这家法是为了赵芳菲受的。 卢季同和他穿一条裤子长大,知道真相。 陈宴道:“我自作自受,算什么苦肉计。” 卢季同脱靴往榻上一靠,热得扇扇子:“你这家法受的,倒让你把年节躲过去了。” 陈宴喜静,太热闹的环境他觉得吵。 还有什么时候比过年更热闹呢? 尤其一过年,数不清的亲戚都往他跟前凑,话说个没完,听得人耳朵都痛。 今年倒好,他一病,家宴都没去参加。 陈夫人来叫他,他说他下不了床。 “你別骗我,大夫说你没那么重。” 陈宴:“那您让大夫去家宴吧,我反正起不来。” 把陈夫人气走了,他悠悠下床,作了幅红梅图。 陈文益都有些自责了,怀疑自己是不是下手太重了。 陈文益拉不下老脸来看这个不孝孙,但补品药材让人送得更勤了。 来探病的人不计其数,通通被锦风以“公子昏迷,无法见客”挡回去了。 所以外头传著传著,就成了陈宴快死了。 卢季同悠悠道:“郑家得了消息,也派人来探病了,你见不见郑家人?” “不见。” “万一来的是我霜儿表妹呢?” 陈宴翻书的手一顿,说:“不可能。” “怎么就不可能了?你都快死了,她怎么著不得来见你最后一面?哪怕她不愿意来,四老爷夫妇也得让她来。她那么孝顺,会不听她爹娘的话?” 陈宴觉得不是没有道理。 忽然觉得外边传他快死了也挺好的。 唇角扬了一下,又被他很快压了下去,但还是被卢季同捕捉到了。 “陈三啊陈三。”卢季同嘆气,“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外头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什么情况?陈三怎么了?” 下一刻,谢珩像头蛮牛似的闯了进来。 他先奔向里间,发现床上没人,又转回来,才看见榻上的俩人。 把陈宴上下扫了一遍,谢珩皱眉:“你这不是没死吗?” 卢季同:“你不是去金陵了?” 谢珩把卢季同的腿往里推了推,在榻沿大马金刀地一坐:“我这不是听说他陈三要死了,回来见一面吗?小爷当时正听小杏仙唱曲呢,一曲都没听完,小爷就往回赶了。娘的,知道小杏仙多难约吗?” 卢季同说:“让陈三给你填一首词,你拿给小杏仙唱去。任凭她多难约,她也第一个见你。” 谢珩探身捶了陈宴一拳:“死不了吧?” 陈宴声调冷淡:“死不了。” 谢珩摸著下巴,端详著陈宴的病容:“我倒是好奇那赵三娘是个何等的美人了,竟让你从寧潯手里抢人。寧潯那个色胚,不得气炸了?” 卢季同道:“你好奇,去看看不就得了?” 陈宴说:“外男岂可隨意见姑娘家。” 谢珩:“我还没说我要看呢,你这就护上了。” “不是护。人家既然住在我们陈府,我们就当保全她。她的安危、清誉、名节,都是我们的责任。” 谢珩哼哼两声,想著这人又开始了。明明就是捨不得让他看,还非得用些冠冕堂皇的理由。 谢珩坐不住,说自己去拜访陈文益了。 卢季同问陈宴:“你们打算怎么安排赵三娘?” “母亲说了,给她找个好人家。高嫁为妾,低嫁做妻,全看她怎么选。” “人姑娘怕是要伤心了。” 陈宴:“这世上从不缺伤心人。” 卢季同抨击他:“无情。” 陈宴叫来一个小廝,吩咐:“你去外门那边说一声,若是郑家来人,立刻告诉我。” 到底还病著,陈宴坐了半日,就有些精神不济了。 卢季同立刻让他回床上躺著,自己出去了。 陈宴没上床,就在榻上趴下,闭目欲睡。 傍晚,赵芳菲又来了客居。 她每日雷打不动都要来,不敢白天来,也不敢太晚来,天擦黑这个时候刚刚好。 只不过她一次都没见到陈宴。 她忧心得厉害,记掛他的伤,更惦记他这个人。 其实小时候那次,倒没让她惦记什么,她只记得是一个挺漂亮的小哥哥把自己捞起来的。 还是那天在博陵,她將被寧潯那个淫棍掳去晟王府时,看见一个年轻公子打马拔剑而来,把她从寧潯怀里拽到了他的马上。 他轻易打倒了凶神恶煞的晟王府侍卫,寒剑指著寧潯,气势凛然。 赵芳菲惶恐不安的心在那一刻就安定了下来。 到了陈府,看著慈祥的陈老爷子,嫻雅的陈夫人,她觉得后半生又有靠了。 今天赵芳菲运气好,客居的下人去后边的竹林掛灯了,被她钻了空。 赵芳菲飞快走到正门口,推门而入。 她躡手躡脚地进去,终於看见了伏臥在榻上的人。 素衣散落,青丝流水一样倾泻下来。 侧脸稜角分明,面容苍白,褪去了清傲,显得脆弱了许多。 赵芳菲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勾著,走过去,在他榻边蹲下,认真打量著他。 她太紧张了,连自己还裹著斗篷戴著兜帽都忘了。 等她意识到这房间太热的时候,她已经出了一身的汗。 看见陈宴额头也有汗,赵芳菲掏出帕子,轻轻给他擦。 她动作很轻,一颗心砰砰直跳,呼吸也变得粗重紊乱。 陈宴察觉到了。 睫毛颤了颤,轻轻睁开眼。 又烧了起来,浑身发冷无力,头脑昏胀,视线也模糊不清,只隱约看见一个女子的轮廓。 帕子还贴在他额头上,借著幽暗的光线,陈宴看见了垂在眼前的一片红色袖角。 他开口,声音暗哑,又有点欢喜:“你来了。” 第116章 来见他 赵芳菲想说话,但是太紧张,喉咙就和被堵住了似的。 她用力点了点头。 “还真让卢四说对了。”陈宴的声音又轻又哑,听起来特別温柔,“我以为你不会来。” 赵芳菲想说,其实她每天都来的。 “最近好不好?”陈宴又问。 这句话一出,赵芳菲的眼泪就掉了下来。 很好,太好了,是她没想过的好。 陈家给她安排了个很好的院子,吃穿用度也好,拨给她的几个下人也没有看不起她,好好地伺候她。 赵芳菲再次用力点头。 一下子心软得不行,又酸又胀,又苦又甜。 她知道陈家人都是看在他的面子上才对自己这么关照的。 不由得又想到那天他和陈夫人说的话,想娶自己,想弥补自己。 她何德何能,让他对她这么上心。 陈宴捏住她的手腕,指腹轻轻划过她的袖角。 天色更暗了,刚才还能隱约看见一点红色,现在就看不到了。 不知道是不是拿他送的那匹料子裁的衣裳。 前些日子又是她生辰,他派了人去给她送了生辰礼。 上次,那桿枪她说太贵重了,死活不收。 所以这次,他送了没那么贵重的——一匹红色的海棠纹月华锦。 他亲自去布庄挑的。 送礼的人回话说她收了。 有没有裁成衣裳穿?是不是这件? 陈宴说:“劳烦,你去点盏灯。” 他想看一看她。 —— 谢珩和陈文益说了一会儿话,见天色晚了,便起身告辞。 他没住陈府,嫌进出不方便,所以住在外边的客栈里。 出府时,见大门处正在吵嚷。 一位姑娘在哭著请求,好不可怜的模样。 谢珩问:“这是怎么了?” “哎呦,谢二公子。”小廝立刻拱手,“这位姑娘想见我们三公子,但是郑家的拜帖递上去了还没回信,咱们不能放她进府啊!” 见陈宴?郑家? 谢珩立刻打量著对方,心里有了答案:“难道你就是那郑五姑娘?” 傅湘语的哭声顿了一下。 转而一想,自己来看陈宴名不正言不顺,但若是借著叶緋霜的名號,说不定就能进去了。 她满心牵掛著陈宴,只想见他,別的什么都顾不得了。 傅湘语点头:“我是。” 她哀求谢珩:“公子,你就让我进去看看三郎吧,我实在忧心他,我只见他一面就好,我很快就出来……” 谢珩撇了撇嘴。 他还记得锦风和他说过,这郑五姑娘在陈三跟前很能作,又是要退婚又是不收礼的,玩些欲擒故纵的小把戏。 现在听说陈三出事了,这不就巴巴儿地跑过来了?装不下去了吧? 谢珩就烦这种表里不一的人,一时间对这郑五姑娘的印象差到了极点。 但她哭得又实在可怜,谢珩也不想为难个小姑娘。 况且,听锦风那意思,陈三对他这未婚妻还挺上心的。 说不定陈宴也想见她呢。 虽然对陈宴的眼神產生了怀疑,但身为兄弟,还是该助他一臂之力的。 毕竟是他陈三娶,又不是自己娶。 他喜欢就行了。 於是谢珩对那小廝道:“我带她进去,你別管了。” 这谢二公子和卢四公子一样,是自家三公子的至交好友,他都发话了,小廝当然不会再拦。 傅湘语惊喜道:“多谢公子!” 谢珩大步往客居的方向走,傅湘语连忙小跑著跟上。 而此时的卢季同,已经到了郑家一行人下榻的客栈。 进去前,卢季同从树枝上抹了把雪,在脸上使劲儿搓,直到搓得满脸通红,涕泗横流,才奔入客栈里。 “霜儿表妹!”卢季同一见到叶緋霜,就哀嚎起来,“你快去看看陈三吧!” 靳氏和郑茜静都被他这如丧考妣的模样嚇了一大跳,就连叶緋霜也惊了一下。 什么情况?难道陈宴真的不行了? “表哥,陈宴怎么了?” “他……他不行了!”卢季同擦了擦被冻出来的眼泪和鼻涕,“他一直吊著一口气,就等著你呢!” 靳氏腿一软,跌坐在椅子上,差点晕过去。 卢季同扯著叶緋霜的胳膊:“来不及了,你赶紧跟我去看看他吧!迟了,你连他最后一面都见不上了!” 郑茜静也推她:“去,赶紧去!” 叶緋霜:“哎,不是……” “等下等下。”缓过神来的靳氏叫住了他们。 她飞快打开包袱,从里边拿出一件素白的银纹袿衣来。 “里边的来不及换了,外边用这个挡一下。”靳氏一边把叶緋霜的石榴红长褂脱下来,一边说,“要是三郎他……你不能再穿得这么艷了,不吉利。” 靳氏把素白袿衣给叶緋霜套好,又把她发间的绒摘了,只用一条青缎扎了一下。 叶緋霜:“……陈宴不是还有气吗?我就要这么一副奔丧的打扮了?” 靳氏说:“冲一衝也好。” 叶緋霜无语:“听过拿喜事冲的,听过拿棺材冲的,没听过拿未婚妻的打扮冲的,真不怕给他冲走了。” 卢季同有些想笑,但他憋住了,见叶緋霜弄好了,拽著她就往外跑:“夫人说得对,冲冲也好,说不定陈三见了你,就好起来了。” 叶緋霜將信將疑:“表哥,你在骗我吧?” 前世,陈宴一直活得好好的。 怎么这一世就不行了? 她这一世是改变了一些事情,但都是和郑府有关的,牵连不到他陈宴啊! 卢季同把自己狼狈的脸冲向她:“我都难过成这样了,会是骗你的吗?” 叶緋霜:“……也是。” 卢季同捂面大哭:“我以为我能和陈三当一辈子的好兄弟,到了七老八十依然斗嘴吵架,谁知道他竟这么早早的,就要拋下我走了……” 叶緋霜:“表哥,听起来你好像陈宴的未亡人。” 卢季同:“……” 人生如戏。 叶緋霜心情复杂地被卢季同拽著狂奔了一路。 这一世,和陈宴认识快两年了。 他的確和上一世有许多不同。 他也的確帮过自己许多忙。 如果真是最后一面,来道个別也无可厚非。 在卢季同的带领下,一路通畅地到了客居最外边一层院子的门口。 卢季同把叶緋霜往里一推:“霜儿表妹,你进去吧,穿过那片白梅林,就是他的居所了。” 叶緋霜:“你不进来吗?” 卢季同抹眼:“我要去准备他的后事。” 叶緋霜:“……节哀。” 第117章 吃飞醋 陈宴让点灯,於是赵芳菲听话地把不远处青缠枝立台上的蜡烛点燃了。 一豆火光摇曳著亮起,点亮了小半个厅室。 赵芳菲在温馨的烛光中回过头来,朝陈宴含情脉脉地一笑。 面容姣美,眼若芙蕖,一派好顏色。 她这一笑,如利刃电光直劈脑海,陈宴昏沉的脑子霎时间就清醒了。 他的声调瞬间变得冷硬又淡漠,方才说话时的温柔繾綣荡然无存。 “怎么是你?” 赵芳菲一愣:“不然该是谁?” 话落,房门被人一把推开。 一个人闯进来,直扑到陈宴榻前,一头扎进他怀里,抱著他大哭:“陈宴,你千万不能出事啊!” 看著这个突然闯进来的陌生女子,赵芳菲僵在了原地。 难道…… 这就是和他有婚约的那位姑娘吗? 是了,若不是她,谁还能这么大胆呢? 陈宴本就烧得体虚无力,被傅湘语这么一撞,好似有一口血涌到了喉间。 他一张嘴,还没出声,就呛咳起来。 咳嗽带动著陈伤,整个臟腑都震得闷痛。 赵芳菲心疼极了,走过去把傅湘语拽开,斥道:“你怎么这么莽撞?还嫌他不够难受吗?” 傅湘语担心了好些日子,终於见到了陈宴,情绪就有些收不住。 她没见过赵芳菲,但一猜就是她。 想到陈宴这伤就是因为她受的,又见她当真貌美,顿时又妒又酸。 转而一想,她就是个官奴婢,再好看也就这样了。 於是傅湘语反唇相讥:“他这样是谁害的,你心里没数?还说我?你算什么东西,也配管我!” 赵芳菲知道她是在拿婚约压自己,气得心绪翻涌。 但又想到,陈宴说过想娶自己当妻子,那自己也没比这位郑五姑娘差到哪里去。 “我寄居陈家,来看陈公子天经地义。倒是你,没见过哪家好姑娘直接往郎君怀里钻的,你又强到哪里去了?” “你……” 陈宴终於缓过了这口气,冷喝一声:“来人!” 锦风刚从外边回来,就听见自家公子裹挟著怒气的呵斥,急忙跑进去:“公子,怎么了?” 陈宴抬眼看向他,面容清寒,神色凌厉,用眼神在反问:你说怎么了? 锦风看著房间里的两个姑娘,目瞪口呆。 ……不是,客居那些下人都死哪儿去了?怎么让姑娘进了公子的房间呢? 不对,现在不是责怪谁的时候。 锦风忙道:“二位姑娘,请先出去吧,我们公子要休息了。” 傅湘语就和没听见似的,一味看著陈宴,关切地问:“陈公子,你还有哪里不舒服?赶紧叫大夫来吧。” 赵芳菲本来要出去了,见傅湘语不动,她也不动了。 她立刻倒了杯水,端给陈宴:“陈公子,喝些水吧。” 傅湘语则不甘落后地拿出帕子,要给他擦额头上的冷汗。 陈宴闭了闭眼,身体各处难受得厉害,用尽全力才维持著教养好不和姑娘家动手。 “都出去。” “陈公子……” “出去!” 此时,客居的下人们也都回来了。 她们还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就接收到了锦风的眼神,立刻把傅湘语和赵芳菲带出去了。 陈宴捏著额角,感觉头痛、心口痛、后背痛,气儿还不顺。 锦风像只鵪鶉似的缩在一边,知道自己今天闯大祸了。 都怪公子平时对他们太宽容了,客居里的人骨子都散了。 別看陈宴是个特別讲究的人,但他很好伺候,对下人们也一直很和善。 所以几个丫鬟看他睡著了,觉得他短时间內不用人伺候,才欢天喜地地去后边竹林掛灯了,好为上元节做准备。 没曾想就这么让人钻了空子。 外头,赵芳菲没忍住埋怨:“都怪你,才让陈公子又不舒服了。” 傅湘语冷笑:“你还有脸怪我?你什么身份?” 赵芳菲受不了她一口一个“身份”,她家里刚遭了难,陈家人都避讳著,不在她面前提这事,偏这女子,专拿这个来刺她。 怪不得都说她不是大家闺秀,果真毫无教养。 赵芳菲说:“你真配不上他。” “你就配得上了?”傅湘语十足轻蔑。 赵芳菲深吸一口气:“姐姐,我们以后是要一起过日子的,何必闹得这么难看呢?” 傅湘语被她一声“姐姐”噁心得差点吐出来:“谁和你一起过日子?” 赵芳菲说:“陈公子已经说了会娶我。” 她特別咬紧了这个“娶”字,果然看见傅湘语神情变了,不由觉得心下畅快。 “娶你?”傅湘语觉得荒谬极了,陈宴怎么会娶一个官奴婢? “是啊,三郎是这么和陈夫人说的,证明他有这个心。”赵芳菲得意道,“姐姐,三郎对我有意,你拆散不了我们。就算你看不惯我,你也得容得下我。” “你这个狐狸精!”傅湘语被这话激得破防了,“我划烂你的脸,看你还怎么勾引人!” 赵芳菲一边躲,一边叫嚷起来:“姐姐,我好好和你说话,你怎么动手呢?这般粗鲁,可怎么好?” 那些吵嚷哭闹让陈宴耐心告罄:“让她们滚出去。” 锦风忙道:“是。” 忽然,在尖锐的叫嚷声中,陈宴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嗓音:“呃……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脑子还晕著,身体已经下了榻。 叶緋霜怎么都没想到自己会看到这么一副场景。 赵芳菲竟然在和傅湘语打架。 她先问了一个比较要紧的问题:“陈宴还活著吗?” 两人顿时把矛头全都转向了她,怒喝:“陈公子好好的,你莫要咒他!” 叶緋霜:“……” 卢!季!同! 傅湘语说:“陈公子不舒服,不会见你的,你回去吧。” 赵芳菲则问:“你又是哪个?” 叶緋霜朝她一笑:“抱歉,走错了,你们继续。” 她拔腿就往外跑。 赵芳菲一口气还没松出来,就看见刚才咳得下不来榻的陈公子,疾风似的掠了过来,挡在了那新来的女子面前。 叶緋霜打量了一下他:“你没事啊?” 陈宴说:“我有事。” 他倾身,抓著叶緋霜的手放在自己额头。 叶緋霜被手背上滚烫的热度惊了一跳。 “你这……” 话还没说完,陈宴就握住她的手腕,拽著她往房间里边走。 叶緋霜不知道烧成这样的人怎么还有这么大的力气,她几乎是被他拖进去的。 房门“砰”的一声关上。 刚才乱成了一锅粥的院子,瞬间万籟俱寂。 锦风担心前途。 下人们忧心小命。 傅湘语面色惨白。 赵芳菲一头雾水。 半晌,还是赵芳菲打破了这满院的凝滯,轻声问傅湘语:“她又是谁?” 第118章 不放手 房门一关,叶緋霜就被陈宴按在了门板上。 他垂著眼睛,认真看著她,像是努力用迷濛的视线和已经不太清醒的神智確定自己没有认错人。 看了老半晌,他点头,自言自语:“这次对了。” “什么对了?”叶緋霜听不明白,“陈宴,你赶紧去歇著吧,我看你不太对。” 陈宴却朝她栽了过来。 叶緋霜:“哎,哎!” 她抬手抵住陈宴的胸口,没让他撞到门板上。 锦风听见动静,焦急地问:“公子怎么了?” “他晕了,快来帮忙。” 锦风连忙进去,將陈宴架住,往里间带。 同时朝外边的下人们喊:“快去叫府医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叶緋霜跟著一起走到了陈宴的床边。 没办法,陈宴一直握著她的手腕,晕过去了都没鬆开。 就和人死了之后尸僵了似的,掰都掰不开。 叶緋霜掰了半天,陈宴的指骨都嘎嘣嘎嘣地响了,她也没把自己的手腕解救出来。 锦风怕她把自家公子的手给掰断了,忙道:“郑五姑娘,您且等等,大夫来了公子就能醒,就鬆开了。” 傅湘语和赵芳菲听见陈宴晕了,也顾不上吵架了,急忙进来看。 谁知看见的就是叶緋霜坐在床边,手腕被人死死攥著的一幕。 傅湘语呆立原地,不明白为何会这样,陈宴不是很看不上叶緋霜吗? 赵芳菲则是心中酸楚,看来她今天不光要认一个姐姐,还要认一个妹妹。 叶緋霜闭上眼,自动隔绝那四道目光。 陈宴这人干什么呢,病成这样还不老实,惹得人家两个姑娘为了他打架,他还嫌场面不够乱,还把自己扯了进来? 叶緋霜觉得很冤枉。 赵芳菲和傅湘语爭风吃醋,因为她们都是他的爱慕者,自己又不是! 赵芳菲忍著心中的酸涩,问叶緋霜:“妹妹,你是哪家的?” 叶緋霜不想和人扯头髮,灵机一动:“我是哪家的不重要,因为我只是个贗品。” 赵芳菲一愣:“贗品?” “是的。”叶緋霜一本正经,“陈宴有心仪的女子,但是她死了,而我和她长得比较像,陈宴病糊涂了,把我认成她了,这才抓著我不放的。” 萧序说自己和他阿姐长得一模一样,叶緋霜才不信,天底下怎么可能有一模一样的两个人?可能就是相似度比较高罢了。 果然,赵芳菲接受这个说辞后,脸色好了不少:“这样啊……” “你胡说!”傅湘语反驳,“陈公子才没有什么心仪的女子!” 叶緋霜睨她一眼:“他有没有会告诉你?你算哪个?” 赵芳菲不禁暗嘆,看著陈宴真的很喜欢那位红顏早逝的姑娘,以至於一个贗品都敢这么囂张,对他的正牌未婚妻这么说话。 傅湘语涨红了脸:“就是没有!” 叶緋霜继续打击她:“不光以前有,现在也有,你面前这位赵姑娘,就是他的新红顏。反正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都不会是你。” 赵芳菲红了脸,傅湘语又酸又气。 就像印证叶緋霜的话似的,陈宴梦囈著叫了声:“霏霏。” 叶緋霜立刻往后挪了挪腾开位置:“赵姑娘,叫你呢。” 赵芳菲挤过来,蹲在床边,温柔地回了声:“三郎,我在这儿呢。” 叶緋霜把手腕伸过去,示意他的手在这里,需要的话可以摸。 赵芳菲没摸,总觉得三个人的手摸在一块儿怪怪的。 叶緋霜扫了一眼傅湘语:“还有地方,你也要过来加入吗?” 傅湘语再失去理智,也要脸。 这情形,她明显已经被排除在外了。 正如她来的路上想的那样,一个和他有婚约,一个是他心仪之人。 他拽著一个不放,还在梦里叫另一个。 就是没她啥事。 傅湘语受不了这刺激,登时泪流满面,转头跑了。 赵芳菲小声问叶緋霜:“你不喜欢她?” “谁?” “郑五姑娘啊。” 叶緋霜:“?” 她是郑五姑娘,那我是谁? 转而一想,懂了,估计傅湘语就是顶著她的名头混进陈府的。 叶緋霜也不想解释,怕赵芳菲再对自己升起敌意。 “不喜欢。”叶緋霜说,“刚那女的,还有陈宴,我都不喜欢。” 赵芳菲露出掩饰不住的惊喜,又有些不解:“你不喜欢三郎?” “不喜欢。” 赵芳菲看她说得毫不犹豫、一脸坦然,不像作假,顿时放了心。 那位郑五姑娘,长得一般,还没有教养,哪怕占了一纸婚约,也得不到陈宴的心。 而面前这位姑娘,和陈宴以前喜欢的人长得像,还这么漂亮,说话也很和善,更让赵芳菲感到危机。 但她对陈宴无意,那就好办多了。 大夫终於来了,赵芳菲立刻让开位置。 叶緋霜也想让开却没办法,问大夫:“能不能给他来一针,让他先把我鬆开?” 赵芳菲心疼陈宴,怕他疼,忙道:“三郎病弱,姑娘委屈委屈,陪他一会儿吧。” 叶緋霜:“……你真大度。” 赵芳菲揩了揩眼角:“三郎实是个长情之人,不知在梦中是否见到了意中人。” 赵芳菲很清醒,她才不会和一个死人爭风吃醋。 到底已经很晚了,赵芳菲不好继续留,一步三回头、依依不捨地走了。 今天让她更明白了陈宴的心意,他在梦中竟还在叫她的名字。 大夫说陈宴没有大碍,高热退一点就能醒了。 对於叶緋霜解救自己手腕的要求,大夫表示爱莫能助。 开玩笑,他是陈府的府医,他家公子昏迷都拽著不放的人能是一般人?他又不是吃饱了撑的想砸饭碗了。 大夫走了,丫鬟们去煎药了,房间內只剩下了叶緋霜和陈宴两人。 陈宴又在梦囈:“霏霏。” 叶緋霜热出了一身汗,被陈宴拽著的手腕更是湿滑一圈,让她烦躁得厉害。 “你的菲菲走了。”她像是朵被蒸乾了水分的,蔫儿啦吧唧地说,“你的菲菲不要你了。” 陈宴浓长的睫毛抖了抖,眼尾洇出一点湿润,匯成一滴泪。 生病的人格外脆弱,还被自己一句话弄得落了泪,叶緋霜感觉自己好似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她用袖子在陈宴脸侧抹了一把,把他那滴泪擦掉,悻悻地说:“你能听见?我隨口瞎说的,你別当真。” 想起赵芳菲那副情態,她又说:“你的菲菲不会不要你的,你的菲菲爱死你了。” 她看见陈宴的唇角几不可见地勾了勾,明显被哄高兴了。 “既然你能听见,那你赶紧把我鬆开!”叶緋霜说,“我要回去了,你……” 此时,院中忽然传来几声此起彼伏的:“给夫人请安!” 接著是陈夫人雍容温柔的嗓音:“嗯,我来看看三公子。” 叶緋霜:“!” 第119章 不光彩 叶緋霜惊了个大呆,陈夫人来了?这这这…… 她用力甩陈宴的手,著急地声音都变了:“放开,你赶紧给我放开!” 任凭她怎么甩、怎么晃,陈宴的手就和长在了她手腕上似的。 叶緋霜一脑门子的汗,也不知道是热的还是惊的。 陈夫人看见这一幕,会怎么想? ——深更半夜,私闯陈府,来人,给我就地正法! ——我儿子拽著你不放?呵,你不勾引他,他会拽著你不放吗?来人,给我剁了她的爪子! ——你没有勾引他?那你为何会深更半夜出现在他的房间里?郑家人今天都还没登门呢!来人,给我打断她的腿! ——卢季同骗你来的?不知廉耻,还妄图拉他人下水!来人,给我割了她的舌头! “你赶紧放开!”叶緋霜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无法自拔,“我都要被你娘五马分尸了!” 她该躲到哪里? 床底下?实的。 房樑上?上不去。 柜子里?太远了。 房门被推开的一瞬间,叶緋霜爬到了床上,躲在里侧,用被子把自己蒙了起来。 锦风也被陈夫人的突然驾临打了个措手不及,劝阻她进来无果后,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门推开的一剎那,他都绝望了,怀疑自己的脑袋下一刻就要落地。 没有听见什么疑惑惊呼,他把眼睛悄悄眯开一条缝,那郑五姑娘已经不见了,只有垂落的床帐,隱约掩映著陈宴的身形。 陈宴做了个梦。 梦里,他在抚琴。 “郎君弹得真好。”身边的姑娘夸讚他,“这曲子叫什么呀?” 他转头,只能看到她的黑髮、素裳,纤盈的轮廓。 他甚至知道她在笑,但他就是看不清她的脸。 “是《採薇》。”他回答。 她欢呼起来:“这个我知道!是诗经里的一首诗!不过诗为什么可以弹出来呢?郎君你谱的曲吗?” “不是,別人谱的。” “噢,那人真厉害,可真好听。”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是,她很厉害。” “唉,可惜我不会弹琴,否则我也要学一学这首曲子。如果可以有人教我弹琴,那该多好啊。” 身边的人说这话时一直在悄悄瞟他,意思很明显,想让他教她。 但他偏偏没有回应她的暗示,反而说:“我给你取个小字吧。” 她失落了一瞬,又开心地问:“好呀,郎君想叫我什么?” “霏霏。” “可以呀,我名字里的緋吗?” “不是,是『今我来思,雨雪霏霏』的霏霏。” “念出来是一样的呀,为什么要选不同的字?” 他说:“我叫你的时候,旁人都以为是緋緋,但我叫的是霏霏。这是只有我和你知道的秘密。” “哦?嗯……好吧,只要郎君喜欢,叫我什么都可以。”她笑嘻嘻地凑过来,“郎君,你叫我一声?” “霏霏。” “哎!” 她答应完就笑了起来,仿佛他给的一个小字,於她而言就是天大的喜事。 她扑进他怀里,搂著他的脖子,缠著他不停叫她。 叫著叫著就变了味儿,两个字变得旖旎又曖昧,逐渐被唇舌吞噬。 越来越热,好似著了火。 梦中的慾火逐渐变成了现实的滚烫,陈宴醒了过来。 汗湿眼睫,头脑晕沉,坐在床边的人关切地问:“清言,你醒了?还好吗?” 陈宴轻轻眨了眨眼,看清了陈夫人担忧的面容。 “娘亲。” 他刚想撑著身体坐起来,却忽然一僵—— 被子里有人拽了他一把。 陈宴心口陡然一紧,惊疑和不解涌入脑中,但手还是下意识地抓住了下滑的锦被,並且往上拽了拽。 另一只手在被子里边动了动,碰到一片柔软、滑腻。 他不確定到底是人还是什么其它活物,又摸了摸。 手背被狠狠掐了一下,他没忍住“嘶”了一声。 陈夫人忙问:“怎么了?身上又疼了?” 陈宴这下確定,是人。 为什么会有人在他的床上? 床!上! 他压下心口的惊涛骇浪,镇定地说:“不小心扯了一下背上的伤,没事。” 陈夫人心疼得不行,摸出帕子给他擦汗,埋怨:“看你以后还折腾吗?要是再有下次,你也別回来了,我不想给你收尸。” “让娘亲担心,是儿不孝。” “怎么一直出汗?是不是太热了?”陈夫人说,“热就別盖被子了,別再闷坏了。” 她说著就要把陈宴的被子扯下来,陈宴一把拽住:“不热。” 陈夫人觉得他有点不对劲:“你……” “盗汗,儿子畏冷。” 人高热的时候是怕冷,陈夫人又心疼得不行,开始埋怨他。 陈宴的手又被人掐了两下。 莫名的,他能理解对方的意思,立刻说:“儿子没事了,母亲回去休息吧,儿子也想睡了。” 陈夫人不敢打扰他休息,忙说:“那我明日再来看你。府医就在偏厅守著,你要是有不舒服立刻叫人啊,別自己撑著。” “是。” 陈夫人离开了,房门刚关上,被子就一把被掀开了。 差点被憋死的叶緋霜大口大口地呼吸。 这该死的房间本来就热得不行,她在里边闷了半天,现在汗如雨下,头髮都贴在了脸上。 她一双眼睛就和水洗过似的,亮得出奇,拿一种“我要宰了你”的眼神,恶狠狠地瞪著陈宴。 拽著她不让走,还在被子里摸她的脸! 看见是她,陈宴有些错愕,又有些“还好不是旁人”的庆幸。 “你怎么在……我床上?”陈宴问。 叶緋霜差点憋疯,抱起被子砸向他:“你还有脸问!” 陈宴只记得她来看自己了,然后自己把她带进了屋里,后边的就不知道了。 不过他很清楚,他是个病號,她又还小,他绝对不会对她產生什么乱七八糟的想法。 但叶緋霜是绝对不会爬他的床的。 自己也不会把她带上来。 为何会是如此情形? 叶緋霜脑子一阵阵发晕,不知道是热的还是气的。 她真的很想杀了陈宴,反正她今天的打扮也挺適合给人奔丧的。 但理智战胜了衝动,陈家暗卫不是开玩笑的。她想奔丧,不想陪葬。 叶緋霜捋了一把乱糟糟的头髮,压下怒火,下床走人。 陈宴有些不知所措,他从没面对过这样的场景,不知道该怎么办。 下意识又抓住了她的手腕。 叶緋霜就和只炸了毛的猫似的,差点蹦起来:“陈宴,你没完了?” 院中传来锦风的大声通报:“公子,老太爷来了!” 叶緋霜:“………………” 不止是他没完了。 他们陈家人都没完了。 陈宴试探著问:“要么……你再躲一下?” 叶緋霜死死瞪著他。 陈宴指了指她,又指了指自己:“你我这幅尊荣……实在不太光彩。” 第120章 走不了 叶緋霜现在整个人就像一桶一点就著的火药,陈宴丝毫不怀疑下一刻她就要从客居杀出去。 他拍了拍床榻,说:“你上来,我下去。” 不必像刚才那样躲,叶緋霜的烦躁感轻了一点。 陈宴把最外边的一层深色床帐也放下,结结实实地掩住了叶緋霜的身影。 刚弄好,陈文益就进来了。 本以为陈宴会臥床不起,乍然见他能动,陈文益还有些讶异:“我听说你突然晕厥,现在又好了?” 陈宴走到桌边,请陈文益坐:“无甚大碍,让祖父担心了。” 陈文益鬆了口气,一直提在嗓子眼的心也终於落回了原处。 瞥了一眼不孝孙,见他这些时日消瘦不少,脸色苍白,有种扶风弱柳的羸弱之態。 到底是被自己打成这样的,陈文益轻咳一声,有些心虚。 陈家子孙眾多,唯有陈宴是陈文益亲自教养长大的,他祖孙二人的关係自然也最亲厚。 陈文益乾巴巴地和陈宴说了几句家常,转而道:“国子监裘祭酒又来信了,问你什么时候可以上京。” “孙儿已经说过了,不去国子监。” “你嫌那里学风不好,不去也罢。”陈文益道,“如果不加恩科,下次春闈在后年。中间这两年时间,你有什么打算?准备去游歷吗?” 叶緋霜听到“游歷”二字,眼睛亮了。 游歷誒……可以天南地北到处跑,见识各个地方不一样的风土人情,多好玩啊。 唉,她要是个男儿就好了,就能名正言顺地去游歷了。 陈宴道:“孙儿正在思量。” “你仔细考虑,游歷增长的见识和你书本上学到的不一样,对你会试有益。” 陈文益又同陈宴说了些族內的事,还好没有什么密辛,被迫听到的叶緋霜不用担心自己被灭口。 陈文益走之前说:“我带了几个人来,留在外边供你使唤。” 陈宴道:“客居的人手够了。” 陈文益拉著脸:“一群饭桶,若是顶用,能让你晕过去?就当我把人借你几天,也好调教调教你这里的人。等你好了,我再叫他们回去。” “孙儿不喜人多。” “他们只办事不说话,不会吵你,比你手底下那些强多了。” 陈文益都这么说了,再拒绝就不合適了。 陈文益留下四个人,两男两女,都是陈府用惯了的老僕,精明能干。 陈文益一走,叶緋霜立刻从床上下来。 陈宴遗憾地说:“今天你恐怕走不了了。” 叶緋霜看了一眼外边的人影,低声道:“你把他们调走,我就出去了。” “他们不会同时离开,至少有两个人会留在我门口,供我差遣。” 叶緋霜无语了:“那我什么时候能走?” “明日郑家人过来,你和他们一起离开。” 好像也只能这样了。她总不能真闯出去,那就真一万张嘴也说不清了。 可恶的卢季同,把她骗得好惨。 陈晏迟疑地问:“刚才……” “你拽著我不放,我没能走了。你母亲又来了,我总不能让她看见,只能躲到你床上去了。” 陈晏抿唇:“对不住。” 叶緋霜摆了摆手:“不说了。” 幸好陈宴这房间够大,叶緋霜不必和他脸对脸。 她去了外间,坐在窗边的榻上,又挪来一个屏风挡住,以防有人进来看见自己。 等她忙完,陈宴问:“你可要去沐浴?” “不去。” 汗湿重衣是很难受,但在他的地盘沐浴更让人无法接受。 陈宴说:“后边有汤池。” 大户人家都会往家里引温泉。郑府也有,当初郑家先祖选择在那里建府就是看上了那里的汤泉。 现在她和爹娘住的玉琅阁里边就有一个很大的汤池。 郑茜静回老宅养病,也是为了府里的温泉,让她冬日能好受不少。 叶緋霜摇头:“我不用。” 於是陈宴去了。 陈宴靠在汉白玉砌成的池子里,回想刚才做的梦。 梦里无论如何都看不清脸的女子,是叶緋霜吗? 梦里的场景怪怪的,有点过於简陋了,不像世家妇该有的居所。 那个女子一身素裳,也不是叶緋霜会有的打扮。 可是他和那女子很恩爱,不是她又会是谁? 总不能是傅湘语吧? 不会,他不至於给傅湘语取一个“霏霏”的小字。 一定是叶緋霜,他如此告诉自己。 陈宴沐浴完,换好衣服,神清气爽地回去时,看见叶緋霜正趺坐在榻上打坐。 说是打坐,其实养气更合適。 文人讲究养气功夫,习武之人也讲究,叶緋霜今天的气实在太不顺了。 把那股烦躁感彻底压下去,终於不出汗了,叶緋霜睁开眼,见陈宴在看她。 “怎么了?”她平心静气地问。 “你有没有小字?” “霜霜,阿霜,霜儿,怎么叫我的都有。” “有没有人叫你緋緋?” 这一世还真没有,叶緋霜平静地回答:“没有。这样叫赵姑娘的比较多吧?” 赵芳菲? 陈宴眉头微微一皱。 赵芳菲是什么想法他不是不知道,难道他梦里的那个人,其实是赵芳菲? 菲菲,霏霏? 是了,梦里场景那么简陋,但要说那是妾室的房间,也勉强说得过去。 叶緋霜无论如何都不会是他的妾室。 那只能是別人了。 所以他前世,纳了不止一个妾?! 他宠妾灭妻,宠的不是傅湘语,是赵芳菲? 陈宴被这个假设哽了一下,心绪无比复杂,感到前世的自己十分陌生。 叶緋霜闭上眼睛,看似平静地继续打坐,实则心里很疑惑,他忽然问自己的小字干什么? 房间里十分安静,但两人心里各有各的迷惑,一时间无人再说话。 另一头,陈文益离开客居后,有个下人跑来低声说了几句话。 陈文益老眼一瞪:“你说卢四小子带了郑氏女来看清言?” 下人点头:“是,不过郑五姑娘已经走了。” 陈文益鬍子翘了翘,不满地说:“哼,不成体统!” 儿媳说的还真没错,那郑氏女果然是个没有规矩的人!哪有独自一个人来看郎君的,探病也不行! 此时的傅湘语,正在陈府里打转。 她是被带著进来的,却没人带她出去,而陈府又太大了,她又哭得头晕脑胀,走著走著就迷路了。 冷不丁听见一声低喝:“什么人!” 傅湘语嚇得一个激灵。 两盏灯举起来,照亮了她的脸,傅湘语也看清了对面那个老头子。 提灯的嬤嬤打量了一下她,觉得她装扮不像丫鬟,於是问:“你是哪房的姑娘?怎么没见过?” 傅湘语哭得打嗝,断断续续地说:“我、是郑、郑……” 陈文益眯起眼:“郑氏五女?” 傅湘语惊疑不定,下意识点头。 陈文益盯著她看了两眼,对嬤嬤说:“送她出去。” 嬤嬤被她的身份惊呆了,郑家五姑娘,那不是她家三公子的…… 陈文益摇了摇头,回自己的院子。 “唉。”他长长地嘆气,喃喃,“教他习文,教他练武,教他做人,就是没教他看姑娘,眼光差得很。” 第121章 动手了 叶緋霜一夜没睡,陈宴亦然。 天光大亮,客居的下人们忙活了起来。 陈宴让人把洗漱的水、饭食放在外间,没让人进来。 叶緋霜稍微打理了一下自己,吃了两口饭,然后等著郑家人来,自己好跟著矇混出去。 还是白天好,和陈宴共处一室也没那么彆扭了。 陈宴看了一眼叶緋霜身上的白色袿衣,说:“第一次见你穿这个顏色。” “嗯,我娘为我换的,给你奔……冲喜。” 陈宴再次想起梦里那个女子,也是一身素裳。 难道真的不是叶緋霜?她绝对不会那么打扮的。 人的品位真的很难改,就像他,永远不会穿红著绿。 而叶緋霜,也永远一袭热烈的红裙。 ……看来梦里的人是赵芳菲无疑了。 他竟然和赵芳菲这样那样? 陈宴有些如鯁在喉。 他清了下嗓子,转而问:“你生辰时我送你的那匹月华锦,裁衣裳了吗?” “裁了啊,那么好的料子,不裁衣裳光放著多可惜。” 不过不是给她自己裁的,是给郑茜静裁的。 郑茜静可喜欢了,过年就穿了,这次出门还带上了。 陈宴觉得好受了一些,送出去的东西总算有能被接受的了。 一直等到下午,郑家人总算来了。 寒暄了半天,离开的时候天都快黑了。 今天是上元节,街上有灯会,特別热闹。 叶緋霜乐观地想,幸好卢季同是昨天带她去的陈府,要是今天去,耽误了她看灯,那才是得不偿失。 刚到客栈门口,就遇见了郑茜静一行人。 “霜霜,你回来得正好!走,咱们看灯去!” “我得去收拾一下,沐浴换衣服。” “哎呀,换什么,回来再换。”郑茜静挽住她,“灯巡游要开始了,要是再晚,就站不到前边了,什么都看不到了!” 叶緋霜只得跟著她们上了街。 郑茜静又说:“不知道傅湘语怎么了,哭了一天了。” 叶緋霜平静地说:“可能被陈宴和赵芳菲的感情感动了吧。” “你见到赵三娘了?” “嗯。” “真的那么漂亮吗?” “真的。”叶緋霜点头,“是个大美人!” 此时的客栈里,傅闻达端了饭菜去傅湘语房间。 他对哭了一天的妹妹说:“多少吃点东西,不然身子怎么受得住。” “哥哥,他真的喜欢那个赵三娘。”傅湘语哽咽著说,“即便知道她只能做妾,我也难受。” 谁乐意看著自己的郎君喜欢旁的女子呢? 世上专宠妾室、冷待正室的男人还少吗? 他们五舅舅、郑家的五老爷郑丰,不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吗? 傅闻达耐心劝慰道:“你现在的对手不是赵芳菲。你先嫁给陈宴,再去爭取他的喜欢。” 傅湘语擦了擦泪,把叶緋霜说她是个贗品的事给傅闻达讲了一遍。 傅闻达说:“你不需要在意这个,即便真的有这个人,她也已经死了,你不需要和死人爭。” 傅湘语伤心地说:“我也爭不过死人啊。” 傅闻达压低声音,告诉了傅湘语一个好消息:“福泰已经准备动手了,就在今晚。” 傅湘语一喜:“真的?” 傅闻达点头:“今晚的灯会是个好机会,人多眼杂,定会让叶緋霜有去无回!” —— 一个不起眼的小院里,一群大老爷们正在喝酒。 主位上坐著一个中年男人,肤色黝黑,皮肤粗糲,穿著一身不错的衣袍,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豪仆。 如果叶緋霜在这里的话,她就会认出这个人正是铜宝告诉过她的,五房秋姨娘的哥哥,福泰。 福泰扫了一眼房中的汉子们:“差不多就行了,该动手了。” 几个汉子从凳子下抽出长刀,在刀上喷了几口酒。 “福管事,你就在这儿等著吧。”一个络腮鬍汉子说,“用不了一个时辰,咱们铁定就能抓到那郑五姑娘,好来和你结剩下的银子。” “別掉以轻心,我妹妹说了,那五姑娘是个练家子,有两下子的。” 络腮鬍哈哈大笑起来:“一个小丫头片子而已,两下子能有几下子?” 福泰翘著腿,往椅子里一靠:“那我就在这儿等著各位的好消息了。再看看画像,记记长相,千万別抓错人了。” 络腮鬍不耐烦地摆摆手:“记住了记住了,你早说过了嘛,穿红衣裳的!” 等人都出去了,福泰点了水菸袋,悠閒地抽起来。 他妹子和他说,这五姑娘害死了四夫人,还害得老太太中了风,竟然还在鼎福居和郑府的侍卫们动过手。 太夸张了,这怎么可能。 福泰这些年走南闯北,见惯了以讹传讹的话,屁大点事让几张嘴一传,就成了天大的事了。 那五姑娘可能有点小手段,但也不过是个小丫头片子罢了。 他们一家子受了老太太的恩,就让他福泰来替老太太除了这个心头大患吧。 福泰美滋滋地想:“到时候就拿这五姑娘的人头討好老太太,让五老爷给我们一家子放良。我妹子有了儿子,正头夫人也是当得的。哎呀,那我们一家子就彻底翻身了啊,以后一辈子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福泰闭上眼,哼著小曲,做起了美梦。 此时的叶緋霜正和郑茜静一起,看著热闹的灯巡游。 长长的队伍,各式各样的漂亮灯,看得人目不暇接。 “真好看,不比京城的差呢!”郑茜静高兴地说。 “我听说金陵那边会放天灯,把好多好多孔明灯一起放上天,像星星一样。还有一个特別大的孔明灯,听说能把人带的飞起来呢。” 郑茜静瞪大眼:“真的呀?” 叶緋霜点头,前世的陈宴就是这么给她讲的,她听得目瞪口呆。 这一世她一定要去看一看。 铜宝忽然挤到了叶緋霜身边,低声说:“有人看到福泰去了一个小院,院中还有几个大汉。他们具体谈了什么不清楚,但那几个大汉看起来不是善茬。” 叶緋霜神情严肃起来:“我知道了。” 郑茜静问:“怎么了?” “咱们出来有一会儿了,要不二姐姐你先回去?” 郑茜静也確实有些累了,点头:“好。” 客栈就在不远处,郑茜静让叶緋霜继续玩,她和月影回去就行。 叶緋霜也怕连累到郑茜静,没再跟她一起。 福泰肯定是衝著她来的。 几个不是善茬的大汉,很有可能是买凶杀人。 为此,叶緋霜还特意走到了一条僻静的巷子里,好给那群人下手的机会。 可是她等来等去,都没等到人来。 铜宝也懵了,难道他误会福泰了? 叶緋霜一头雾水地回了客栈,被一个噩耗砸了一脸: 郑茜静被人劫走了。 第122章 她不怕 月影说,她们快走到客栈门口时,旁边的巷子里窜出来几个大汉,直接把郑茜静扛走了。 月影想追,却被一个大汉抡起来狠狠摔在地上,腰差点扭断。 月影哭得不行:“我们姑娘怎么办……她那个身子骨,她什么都经不住啊……” 叶緋霜最担心的也是郑茜静的身体。 虽然这两年是强些了,平日里精神头也好了不少,但到底还是个病秧子。 靳氏急得也落泪:“咱们报官吧!” 月影惊道:“可要是报官,就都知道我们姑娘丟了,我们姑娘的名节就毁了。” 叶緋霜想了想,对铜宝说:“找个人去报官,再找个人去陈府,说郑家的五姑娘丟了,请求他们帮忙找人。” 此话一出,在场之人大惊失色。 靳氏忙道:“霜儿,你这是……” 叶緋霜说:“这里是潁川,一定要请陈家帮忙的。二姐姐的名声不能毁,我不怕別人说。” 靳氏以为她疯了:“你怎么不怕?若是陈家听说你被劫匪劫走了,你还怎么嫁?” 姑娘家家的被绑匪劫走了会发生什么?不用想也知道。 所以姑娘们要是丟了,哪怕几个时辰就找回来了,在旁人眼里也不清白了。 叶緋霜说:“那我就不嫁了,就让陈家拿这个理由和我退婚。二姐姐本就是为我所累,反正我一定要护好二姐姐。” 靳氏一听这话,差点晕过去。 叶緋霜又问:“五叔呢?” 铜宝说:“去长乐坊了。” 长乐坊,潁川最热闹的一个坊,也是楼聚集地。 “把他叫回来!让他管好郑家人,二姐姐丟了的消息千万不能传出去。” “是。” 叶緋霜说罢,就让铜宝带著她去小院找福泰。 (请记住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她就搞不懂了,明明衝著她来的,怎么就害到郑茜静头上了?人还能抓错? —— 郑府五房,丫鬟妙儿给二姨娘秋扇端来一盏燕窝。 妙儿说:“这血燕窝价贵,太太那儿都没有呢,老爷买了好些专给姨娘吃,可见老爷最疼姨娘。” 秋扇得意地娇哼一声:“这可是好东西,从南海的北婆罗洲用帆船运来的。我吃了美容养顏,那个黄脸婆吃了也是浪费。” 妙儿忙说:“姨娘青春靚丽,芳龄永驻。” 秋扇满意地说:“属你嘴甜。” 妙儿靦腆一笑。 秋扇忽然发现,妙儿已经长开了,现在眉清目秀,肤白体瘦,很有两分顏色。 要是让郑丰看到…… 秋扇握住妙儿的手,拉著她坐在榻沿,亲热地问:“哎呀,看我,一直忙著家里的事,倒是把你的终身大事给忘了,你有十七了吧?” 妙儿羞涩地点头。 “该配人了,你可有看上谁?只管告诉我,我给你们指婚。” 丫头一般都是配小廝的,要是能配个跟在老爷或者公子们身边的小廝,那就算命好的了。 可谁又想一直当奴才呢?自己是奴才,嫁奴才,生出来的孩子也是奴才。 妙儿揽镜自照时,不觉得自己比五老爷的姨娘们差。 当了姨娘,生了孩子,才能改变世世代代为奴为婢的命。 见妙儿抿唇不语,秋扇就知道她在想什么。 “想翻身是人之常情,但五房人已经够多了,你就算跟了老爷,他新鲜两天就把你忘脑后去了,到时候你该怎么办?想想那些被送人被发卖的姨娘,你愿意和她们一样?” 妙儿跪倒在地:“求姨娘指点。” 秋扇不紧不慢地搅著燕窝:“五房不缺人,但有的是地方缺人。四老爷目前一个妾都还没有,儿子也没有。你若去了四房,生出儿子,那便是四房长子,你还愁翻不了身吗?” 妙儿眼睛登时一亮。 但是想到听到的一些传言,妙儿缩了缩脖子:“听说五姑娘很厉害……她不会愿意的吧?” “她?”秋扇轻蔑地说,“放心,她管不到你头上。” “为何?” 秋扇微笑道:“死人怎么管你呢?” 妙儿呆住。 秋扇涂著鲜红丹蔻的手指点了点桌子:“再去要一盅燕窝,给四老爷送去吧。” 妙儿喜得连连磕头:“多谢姨娘提携。” “你將来有了好日子,別忘了我这旧主就行。” “妙儿会一辈子都感恩姨娘!” 看妙儿欢天喜地地去了,秋扇懒懒地靠回了引枕上。 哥哥那边事一成,老太太的心头大患就除了,说不定一高兴,身子骨就好了,到时候肯定要嘉奖她和哥哥。 等她再把康氏那黄脸婆除了,就求老太太把她扶正。 到时候五房就归她说了算了。 四房的靳氏是个窝囊废,隨便就能除掉,妙儿是自己的人,四房相当於也掌握在了她手里。 两房的资產加起来,简直就是十辈子都享受不完的富贵! 秋扇越想越高兴,立刻去佛堂拜观音,希望菩萨保佑她哥哥一切顺利,让他们在老太太跟前立了这大功。 —— 陈宴没有上街凑热闹,他去了客居后边的紫竹林。 竹林里掛著各式各样的灯,宛如星河坠入竹海。 陈宴慢悠悠地溜达了一会儿,叫来锦风:“让丫头们都来玩吧。” 锦风说:“她们昨天擅离职守,才导致那二位姑娘进了客居,现在正在反省。” “明日再反省也是一样的。” 锦风有些意外。 他家公子对下人们是很隨和,但那是建立在他们没犯错的前提下。 对待犯了错的人,他家公子一向十分严厉。 今天怎么如此宽容? 陈宴望著这些灯,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轻声说:“都是小姑娘,哪有不爱玩的呢?灯是她们辛苦掛的,忙活了好几天,只给我一个人赏未免可惜,叫她们来玩吧。” 锦风领命去了。 没多久,欢快的脚步声次第响起,伴隨著小姑娘们的欢呼。 陈宴从另外一边出了紫竹林,把地方留给了她们。 走了没多远,陈宴看见假山后边隱约有火苗跳跃。 走近一看,是一个丫鬟在偷偷烧纸。 丫鬟听见有人靠近,扭头一看,嚇得脸都白了:“三公子!” “冬烟。”陈宴叫出了她的名字。 冬烟落下泪来:“公子还记得奴婢。” 陈宴想了想:“你在祭奠你姐姐?” 冬烟哽咽著点头。 陈宴没说什么私烧纸钱不吉利的话,而是走到火堆边,蹲下,从篮子里拿出几张纸钱,扔进了火盆里。 跳跃的火苗映照著他清俊的脸,冬烟用力捂住嘴,才不让自己嚎啕大哭。 “若是姐姐知道公子还记得她,她泉下有知,或许也会安慰一些……”冬烟忽然意识到自己不该说这种话,慌得连连磕头,“奴婢失言,奴婢失言!” “在客居伺候过的人我都记得。”陈宴站起身来,“烧完就回吧,记得收拾乾净。” 陈宴记得,冬烟的姐姐比他还大一些,是陈夫人安排进客居,给他做通房的。 他没收通房,那个丫鬟在客居当了两年普通丫鬟,后来因为被偷盗赶了出去,没几天就投井自尽了。 陈宴绕回客居门口,见锦风匆匆而来,低声道:“公子,不好了,郑五姑娘被劫走了!” 第123章 抱一抱 叶緋霜和铜宝赶到那处院子时,里边一个人都没有。 “著人去找!务必儘快把这个福泰给我找到!” 要是郑茜静有个三长两短,她非得剥了福泰的皮! 叶緋霜留了两个人在这个小院里等,让他们一有消息就立刻回去稟报,她则又带著铜宝回了客栈。 郑丰还没回来,傅闻达和傅湘语兄妹也不在客栈里。 叶緋霜又让人去找傅氏兄妹。 目前不知道傅氏兄妹和这件事有没有关係,但叶緋霜有种直觉,有。 若他们知道了出事的是郑茜静,只怕比她还要急。 很快,传来一个好消息,福泰找到了。 福泰被押进来的时候还在嚷嚷,说自己是郑五老爷手底下的管事,这些低等的僕从不能对他无礼。 叶緋霜走到他跟前:“你雇的那些人是谁?现在在哪儿?” 福泰看见她,惊呆了:“五姑娘?你怎么会在这里?” “不然我该在哪儿?那些劫匪手里?”叶緋霜冷嗤,“他们劫走的是二姐姐,你知道前四夫人秦氏是怎么死的吗?” 福泰霍然瞪大眼,失声道:“什么?怎么可能!” 怎么会……他已经再三叮嘱不要抓错人了,怎么还是…… 福泰瞧见了叶緋霜身上素白色的银纹袿衣,忽然懂了。那些蠢货,怕是单凭著衣服就抓人了! 福泰的冷汗顷刻间冒了出来。 叶緋霜厉声质问:“说,他们人在哪里!” 福泰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我和他们约好,事成之后来院子里找我,想必他们就在院子里……” “院子里根本没人,他们没回去。” 福泰面色煞白,唇角剧烈地颤抖著:“没回去……没回去……” 月影衝过来,揪著福泰嘶吼:“你到底从哪里雇的人?他们是什么人!” “他们是顺源鏢局的,以前落了草,后来匪帮被剿灭了,他们又从了良……”福泰越说越心虚,砰砰磕起头来,“饶命啊,姑娘饶命啊,小的再也不敢了……” “你能不能联繫到他们?儘快把二姑娘救出来,兴许你的狗命还能保住。” 福泰哭丧著脸:“我只和他们约了在小院见面,联繫不到他们啊……” 月影的心越来越凉,哭得涕泗横流:“那去他们鏢局找行不行?” “他们的鏢局在……在金陵啊。他们是收到了我的传信后,才从金陵赶来滎阳的……哎呦……” 一句话还没说完,福泰就被叶緋霜踹翻了。 滔天的怒意,还有对郑茜静的担忧,化成一团焚心的烈火,从心底冒出来,让叶緋霜恨不得宰了这个胆大包天的刁奴。 福泰哭嚷著求饶,一会儿说自己要戴罪立功,一会儿说自己去金陵找人,叶緋霜都没搭理他。 听福泰说,他事前只付了一半的银子。 他和那群匪徒约定,等他们抓到了郑五姑娘,拿人来结剩下的一半。 那群匪徒却没有如约前往小院,要么就是生出了贪心,觉得银子要少了,想涨价,正在待价而沽。 这种情况倒好了。 最糟糕的情况是,人质出事了。 那群匪徒没法交差了,索性剩下的一半银子也不要了,跑路了。 联繫著郑茜静那身子骨,受不得累,还受不得惊嚇,有时候路边窜过一只猫都能嚇得她心悸半天。 叶緋霜简直不敢往下想了。 她刚回郑府就认识郑茜静了,这都快两年了。这段时间,她们一直是相伴著过来的。 郑老太太冤枉她时,是二姐姐帮她说话。 她被发落去別院,二姐姐怕她被欺负,陪她一起。 秦氏对她出手,二姐姐给大夫人传信,请大夫人为她做主。 见她处境不好,想带她回京城,说国公府的人都会对她好。 她们一起玩,一起闹,一起穿红裙子,形如亲姐妹。 叶緋霜越想,越觉得心里绞痛得难受。 她指著福泰,咬牙切齿地说:“我二姐姐少一根头髮,我就在你身上剐一刀。若她有个三长两短,你千刀万剐,死不足惜!” 说罢,她拎著枪,往外边冲。 这些人等著就好,她等不住,她要去找二姐姐。 往城外找,往山里找,往金陵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她必须找到二姐姐。 出了客栈,和匆匆赶来的陈宴撞了个对面。 陈宴看见她,惊了一下:“叶緋霜,你不是……” 他稍微一想,瞬间明白了:“出事的是二姑娘?” 叶緋霜又气又急又愧,脑子被翻涌的情绪搅成了一团,没有意识到眼泪已经淌了满脸。 陈宴连帕子都没拿,直接用袖子给她擦脸,叶緋霜听见了自己哽咽却冷静的声音:“那个人叫福泰,他……” 她一边哭,一边用最简短精炼的语言把自己目前掌握的信息说了一遍。 “明白了,我马上安排人去找。”陈宴立刻给锦风指了几条追踪的线路后,又特別叮嘱,“此事让我的人去办,切莫惊动府里,更不能让祖父和母亲知道。” 锦风点头:“属下明白。” 他接到的消息是郑五姑娘被劫匪掳走了,要是被陈家长辈知道,怕是要立刻退婚了。 他们不会接受一个被劫匪掳走、清白不明的媳妇的。 “我们等消息。”陈宴用力按了按叶緋霜的肩膀,“相信我,很快会有下落的。” 叶緋霜张口就是一声呜咽:“我担心二姐姐的身体,她……” 她自责得不行:“二姐姐是被我连累了,和那年在张庄別院遇到暴民一样。我不该让她自己回客栈的,我该和她一起,那些人就不会认错了。” 陈宴知道她们姐妹关係好。但他並不知道,前世今生,郑茜静是除了叶緋霜的爹娘养父外,对她最好的人。 两辈子加起来,叶緋霜收到的善意实在太少了,所以郑茜静显得特別可贵。 叶緋霜太难过了,她希望被劫走的是自己,不要连累任何人。 她的泪流得凶,怎么都擦不完似的。 陈宴抱住她,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脑,哄道:“郑二姑娘吉人天相,一定会没事的。你若等不住,我陪你出城去找,好不好?” 第124章 绿帽子 叶緋霜推开了陈宴,自己用袖子用力抹了把脸。 她身体小,但心智不小,她可以自己消化情绪。 她需要陈宴帮忙找人,但不需要安慰。 叶緋霜说:“我可以自己去找二姐姐,不麻烦你陪我,只要有消息告诉我一声就好了。” “怎么告诉你?我去哪里找你?” 叶緋霜一噎,是啊,她要是到城外乱跑,第一时间收不到消息怎么办。 陈宴见她想明白了,又说:“在客栈里等消息吧,不要出去了。” 叶緋霜回了房间里,陈宴跟在她后边。 靳氏见到陈宴,十分惊讶。 得知陈宴根本不像外界传的那样病得快死了,靳氏鬆了口气,念了声菩萨保佑。 此时的郑丰还不知道郑茜静出事了。 他正在潁川最大的楼里发火。 原因是,他让楼的鴇母把楼中最漂亮的姑娘们叫过来伺候他,鴇母叫了几个过来,郑丰觉得不够漂亮,认为鴇母在糊弄他。 觉得鴇母是看不起自己,把自己当成了普通商人,郑丰骂道:“知道老爷我是谁吗?滎阳郑氏的五老爷!你就拿这种货色糊弄老爷?” 鴇母听他露了身份,只得说出实话,楼里最漂亮的几个姑娘正在伺候贵人。 郑丰气得鬍子直跳:“什么贵人?老爷我就不是贵人了?” 鴇母说:“好像是哪位亲王的公子。” 一听这话,郑丰哑火了。 他没有他大哥和三哥在朝为官的气势,他是个商人,哪怕是郑家五老爷,平时见到官老爷们,也得陪笑脸送油水。 他对皇权很有敬畏之心。 郑丰只得捏著鼻子从剩下的姑娘里挑了几个还不错的作陪。 本来还想著从潁川带个十八姨娘回去呢,现在看来还是算了,真没劲。 相隔不远处,楼最大最豪华的一间厢房里。 数只金狻猊口衔帐中香,丝丝缕缕的烟雾裊娜升腾,沉甸甸地瀰漫在空气里。 薄如烟雾的鮫綃纱层层叠叠地垂落,隱约透露出纱帐后边那个斜倚在矮榻上的修长身影。 这是位年轻的公子,玉簪束髮,质地轻盈的白袍迤邐在地,胸口衣袍敞开,白皙的皮肤上有几道酒水留下湿润的痕跡。 这人修长的手指晃著金盏,懒散又轻蔑地说:“一些庸脂俗粉,比不上赵芳菲一根头髮。” 侍立在一旁的隨从面白无须,语调阴柔,显然是位內官:“赵姑娘是咱们博陵第一美人,岂是人人可比的。” 此人便是被陈宴横剑夺美的晟王七公子,寧潯。 寧潯磨了磨牙:“本公子看上的人就没有得不到的,该死的陈宴,竟敢从本公子手上抢人!” 內官自小就跟在寧潯身边,深知他的霸王性子。 这次被陈宴夺爱,可以说是他人生中吃的最大的一次亏了,也难怪他咽不下这口气,身体一好就来潁川找陈宴算帐了。 寧潯爱美色,而且他比郑丰囂张多了。郑丰就是收点小妾,寧潯是真的夺过人妻,还不止一次。 不让他出了这口气,这事过不去。 寧潯忽然想到:“不是说郑家人也来潁川了?陈宴那未婚妻来没来?” 內官道:“来了。” 寧潯眯起眼,唇角斜斜往一边一勾,乐了。 內官看他这表情,哪里不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 他这是盯上那郑五姑娘了! 他看上的赵芳菲被陈宴抢走了,寧潯视为莫大的耻辱。所以他要抢陈宴的未婚妻,以此来报復陈宴! “听说那郑五姑娘是乡下长大的,估计是个粗鄙货色。但既然是陈宴的未婚妻,本公子倒也勉强能忍了。” 內官冷汗都流了下来,这位爷和陈三公子的仇真是结下了,只怕以后会越来越深。 他也没法儿劝,因为这位爷根本不会听。 只盼著那郑五姑娘藏好点,別落在他家爷手里,那么事情还不会太糟。 —— 傅湘语正在街上,心不在焉地看著灯。 她心里一直惦记著福泰那边,暗自祈祷福泰一定要得手。 哪怕不能杀了叶緋霜,也要让她失了名节,不能再嫁进陈家! 走著走著,忽然看到一群府衙的官兵急匆匆地往城外赶,稍微一打听就得知,好像是什么人丟了,正要去找呢! 旁边有百姓窃窃私语:“肯定是哪家的公子或者姑娘丟了,否则用不著这么大阵仗。” 傅湘语內心狂喜,料定是叶緋霜丟了。 她对身边不解的百姓们说:“是郑五姑娘丟了。” 相信用不了多久,这个消息就能传遍潁川城。 傅湘语悄悄回客栈看了一眼,没进去,就躲在远处,见几个郑家人进进出出,一副焦急的模样。 她更加確定了,福泰得手了! 太好了! 客栈离陈府不远,傅湘语立刻过去了。 天助她也,现在看门的小廝不是昨天她见到的那个,所以不认识她。 傅湘语对那小廝说:“我是郑家的人,我们家五姑娘丟了,还请陈家派人帮忙找找!” 小廝也知道那是和自家三公子有婚约的姑娘,立刻道:“这是大事,我得赶紧去稟报老爷和夫人,让主子们安排。” “是呢!”傅湘语强压著喜色,做出担忧的样子来,“还请老太爷和夫人安排人帮忙找找我们五姑娘,可千万不能出了事啊!” 小廝连忙去稟报了。 傅湘语想,姑娘家丟了是丑事。郑家肯定会压著不让陈家知道,所以他们才会求助官府,而不是求助陈家。 估计官府那边也打好招呼了,不让他们说是郑五姑娘丟了。 她偏要把这件事捅到陈家人面前! 哪怕叶緋霜很快就会被找回来,那名节也失了,这桩婚约就彻底没戏了! 傅湘语喜滋滋地准备离开,门房里又出来一个小廝,正是昨天见到她的那个。 小廝这次认识她了,打著哈欠问:“郑五姑娘,您又来看我们三公子?” 傅湘语赶著回客栈等著看叶緋霜的好戏,说:“本来是想去看陈三公子的,但是天色太晚了,还是算了。” 小廝道:“得嘞,那郑五姑娘您慢走。” 寧潯本来只是路过,没打算驻足,被小廝那声“郑五姑娘”生生叫住了。 他看向傅湘语,像是在买一件货品,把她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地打量了一遍。 傅湘语自然不认识寧潯,只觉得这个男人的目光很瘮人,像一条阴冷的蛇,缠上了她。 她心下不安,飞快地从对方身边走过。 望著傅湘语的背影,寧潯挺高兴,悠悠道:“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啊。他陈三抢我的人,我就要给他戴一顶绿帽子!” 他给了身边內官一个眼神,对方心领神会,立刻带著人去追傅湘语了。 傅湘语才走出没多远,就被几个跟上来的大汉敲晕带走了。 第125章 睡错人 后半夜,陈宴的人终於带回来个好消息。 抓到那几名匪徒了。 可是一併带回来的並没有郑茜静。 叶緋霜心跳如擂鼓,难道郑茜静真的出事了,被拋尸了? 陈宴见她面色煞白,安抚道:“你先別急,听听他们怎么说。” 被叫来对质的福泰骂道:“你们几个蠢货,抓错人了!我真要被你们害死了!说,你们抓走的姑娘在哪里?” 络腮鬍大汉鼻青脸肿,也不知道是被谁打的,哭丧著脸道:“被……被劫走了!” 叶緋霜气道:“被二次劫走了?什么人劫走的?” “不知道啊,天儿太黑了,我们连对方的脸都没瞧见!” “对方有多少人?” “就一个。”络腮鬍大汉悻悻地说。 原来,他们抓到郑茜静后,起了贪心,觉得和福泰要钱要少了。 於是他们想把人扣在手上,再和福泰谈谈,多讹点钱。 一位兄弟出主意:“这是位世家女,丟了以后郑家肯定会报官,官府就要找,说不定还要挨家挨户地搜呢!藏在城里不安全,不如咱们先把她带到山里去,找个山洞藏起来。” 络腮鬍觉得言之有理,於是带著人质出了城。 那小娘们本来晕了,可是半路醒了过来,就开始嚷嚷救命,还真引来了人。 对方功夫很好,他们几个加起来都不是人家的对手。挨了一顿揍,人质还丟了。 要不是他们溜得快,估计都要死那人手下了。 人质丟了,这下彻底没法交差了。別说讹钱,剩下的尾款都不敢收了,他们决定跑路。 谁知半路被一行黑衣人给捉了回来。 叶緋霜想,不算最糟糕的情况,起码没说郑茜静死了被拋尸了。 她压著狂跳的心和不断翻涌的火气,对这几名大汉说:“带我们去人丟了的地方!” 这次有了方向,她不能再坐著乾等了。 一群人星夜出城,进了山。 “就这里了。”络腮鬍说。 就是一条平平无奇的山间小路。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今日月亮很圆,惨白的月光洒下来,照得嶙峋的山石和树木的虬枝宛如重重鬼影。 不用陈宴吩咐,锦风已经命令手底下的人以此地为中心,向四面八方去找了。 不知道劫走郑茜静那人是什么身份,是路见不平的侠客,还是心怀不轨的匪徒。 也就无法探知对方的想法,不知道对方会往哪里逃窜。 月影的泪都快流汗了,只不断祈求著,希望她家姑娘福大命大,遇到的是好人而不是歹徒。 很快,锦风拿过来一片布料:“在一根树枝上掛著,看样子是从衣服上勾下来的。” 他们周围燃著不少火把,所以亮如白昼,陈宴一眼就认了出来,这是他作为生辰礼送给叶緋霜的那匹月华锦。 毕竟他亲自挑了许久,才选出这匹布料,印象非常深刻。 大红色,海棠纹。 月影惊呼起来:“是了,就是我们姑娘的衣服!” 她看向叶緋霜:“五姑娘,就是你送我们姑娘的那条裙子啊,你认得吧?” 叶緋霜下意识看了陈宴一眼,陈宴也正沉默地看著她。 火光很亮,他的瞳色却很深,让人看不出到底是什么情绪。 “我记得。”叶緋霜问锦风,“从哪里找到的?” 锦风指了一个方向,叶緋霜立刻往那边去了。 他家公子却立在原地没动。 锦风忙问:“公子,你怎么了?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没事。”陈宴摇了摇头,“其实我猜到了会是这样。” 锦风:“?” 猜到什么? 陈宴跟著走到那棵树旁,月影正跪在地上慟哭。 她面前那块地方,石子和泥土上分布著星星点点的深色,仔细一看,是暗红色。 是血。 而且看这个分布,不是流的血,是喷的血。 “肯定是我家姑娘吐的血,她,她……”月影哭得嗓音沙哑,“她以前受过惊嚇,吐过一次血,差点就没救回来。那时候还是在国公府,有御医和名医。现在在这深山野岭里,她下落不明,怎么办……” 一听月影这话,在场许多人都暗自唏嘘,那郑二姑娘怕是真的凶多吉少了。 —— 寧潯又回到了楼的房间里。 猩红的长绒地毯上,躺著他的“战利品”。 寧潯打量著傅湘语的五官。 然后很不满意地说:“实在一般,不是本公子喜欢的相貌。” 傅湘语当然不丑,鹅蛋脸,秀眉杏眼,琼鼻樱唇,是个清秀佳人。 但寧潯喜欢的是大美女,可以让他一眼惊艷的那种。 傅湘语这款,以前的他还有兴趣。但是现在的他万丛中过,见太多了,腻了。 “但你是陈宴的未婚妻,衝著这重身份,本公子倒是可以勉强一睡。” 傅湘语刚醒来,就听到了这一句,宛如晴天霹雳。 胸前一凉,竟是衣衫已经被解开,寧潯的手探了进来! 她惶然瞪大眼,不停地摇头,无助的泪水从眼角流下,没入鬢髮。 她想说话,但嘴巴被紧紧勒著,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啊啊”声。 她哪里知道,寧潯干多了强抢民女的事,受够了那些女人的求饶哭喊,所以他手底下的人再把人抓来时,就会很识趣地把她们的嘴巴勒住。 寧潯一边解傅湘语的衣服,一边问:“陈宴碰过你没?” 傅湘语哭得厉害,用朦朧的泪眼祈求地望著对方,希望对方能放过自己。 “这么一看,倒是有几分意境了。泪美人,倒还不错。”寧潯邪笑著,“要怪就怪你那未婚夫,他抢本公子的人,本公子也上他的人,公平得很。” 傅湘语只觉得天塌了。 她想说,她不是郑五姑娘,不是陈宴的未婚妻,对方找错人了。 该承受这些的是叶緋霜,不是她。 可是她没法说话。 她怎么都想不到,只是冒认叶緋霜的身份去看看陈宴而已,竟会惹来这么大的祸端。 寧潯是个丛老手,他精力足,样也多。 况且一想这是陈宴的未婚妻,他正在给声名赫赫的陈三郎戴一顶绿帽子,他就血脉沸腾,激动不已,可以继续鏖战。 他兴致勃勃地从深夜玩到了天明。 傅湘语数度晕过去又醒来,最后彻底陷入昏迷。 寧潯玩够了,叫来內官,懒洋洋地说:“把她扔到街上去,让潁川的百姓们都欣赏欣赏,他们陈三公子的未婚妻是什么模样。” 第126章 不喜欢 衣衫不整、鬢髮凌乱的傅湘语被扔到了楼门口。 顿时聚集了一圈围观群眾。 有人问这是谁,扔她出来的人笑嘻嘻地说:“郑五姑娘,咱们陈三郎的未婚妻啊。” 周遭的议论声顿时更大了,说什么的都有。 那些不堪入耳的话宛如一把把利刃,將傅湘语颳得鲜血淋漓、体无完肤。 傅湘语浑身颤抖,怨懟和愤恨在心中不断发酵、蔓延。 凭什么?那人想找的不是叶緋霜吗?又不是她,凭什么她要承受这些? “都闭嘴!”傅湘语捂著脸,朝周围的人大吼,“你们谁敢再乱说,我就让人割了你们的舌头!” 傅湘语恨恨地想,她受了这么大的罪,叶緋霜也別想独善其身。 她毁了,叶緋霜也要给她陪葬。 对,她现在就是叶緋霜,她现在是郑五姑娘。 流言要杀,杀的也是叶緋霜。 —— 谢珩在客栈里翻来覆去地睡不著。 外边实在太热闹了,吵得他心烦意乱。听客栈掌柜的说,灯巡游通宵达旦,这热闹要持续一整晚呢。 谢珩受不了,直接打马出城了。 他找了棵看得顺眼的松树,利落地爬上去,倚著树干懒懒地躺下,欣赏圆圆的月亮。 同时琢磨著,在潁川玩几天之后,他就去滎阳。 主要还是想找到那位红衣姑娘,和她正儿八经比比箭。 谢珩向来敬佩厉害的人,尤其见到比自己厉害的,那是一定要和对方切磋的。 正想著,就听见一串由远及近的马蹄声。 这深更半夜的,这里又不是官道,怎么还有人? 紧接著,微弱的呼救声响起。 好傢伙,这是让他碰著劫匪了。 谢二公子在边关长大,乾的是保家卫国的磊落事,向来仗义,古道热肠。 他立刻从树上跳了下去,拿下掛在马鞍上的长枪,三两下就將对方几人打了个落流水。 他还准备追上去抓住几人扭送官府,可麻袋里的姑娘忽然没动静了。 救人要紧,谢珩只能任由那几人跑了,把麻袋解开,放出里边的人。 这姑娘双目紧闭,脸色青白,已然没了生气。 谢珩用力晃了晃对方:“喂,醒醒!” 对方没动静。 谢珩俯身听了下心跳,好像也没了。 谢珩在军营里练兵时,也遇到过一些人突然晕倒没了心跳的状况,知道人这个时候其实还没死,运气好的话可以救回来。 谢珩也学习了那种救治方法,立刻把人放倒,开始按压对方的胸口。 谢珩是真刀真枪上过战场的,在他这儿没有什么比命更重要。 生死关头,男女大防什么的根本不存在。 所以掰开这女子的嘴往里边吹气的时候,他也没有什么心理负担,只想著把人救回来。 功夫不负有心人,他忙活出了一身的汗,总算把这女子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郑茜静缓缓睁开眼,胸口传来一阵剧痛,刺激得她差点又晕过去。 谢珩拍了拍她的脸:“喂,你还行不行?” 他手劲大,郑茜静觉得自己被连著扇了好几个耳光。 一股腥甜在喉间翻涌,郑茜静痛苦地皱起五官,忽然偏过头去,喷出一口血。 她被血呛到,咳嗽不停,每一下咳嗽都带动著胸口的震痛,让她发出干哑的嘶喘和痛苦的哀嚎。 惨白月色下,一身红装头髮凌乱的女人在急喘嚎叫,著实有点把谢珩瘮著了。 “你……帮我……”郑茜静断断续续地开口,“香、囊……药……” 谢珩立刻解开郑茜静腰间的香囊,从里边拿出药丸。 药丸很大,郑茜静平时吃不觉得有什么。现在这情形,她著实咽不下去。 谢珩也看出了这是个被折腾得只剩一口气的病秧子,也不敢强行餵她,怕把她再噎死了。 他思忖一瞬,把那药丸咬碎成几小瓣,餵郑茜静吃。 紧要关头,两人一个想救人,一个想活命,谁也没想別的。 药丸吃完了,谢珩又面临了一个新的难题——接下来怎么办。 赶紧去医馆肯定是最好的选择,但医馆在城內,距离这里有几十里。 就这姑娘现在的状態,把她放马上,不出两步,她那口气就能给顛散了。 谢珩想了想,有了主意:“我背你回城,你还能坚持吗?” 郑茜静泪眼朦朧地点头。 可是她刚爬到谢珩背上,就叫得更痛苦了。 “又怎么了?”谢珩问。 “疼。” 郑茜静淌了满脸的泪,不知道是疼的,还是被死亡的恐惧给嚇的。 “哪儿疼?” 郑茜静指了指胸口,又指了指肚子,意思就是整个都疼。 谢珩想著完蛋,她肋骨不会让自己压断了吧? 谢珩只得转背为抱。 郑茜静被他抱起来时,裙摆擦过树枝,“呲啦”一声撕下来一块儿布料。 谢珩倒是抱得挺轻鬆的,觉得她都没一袋粮食沉。 所以谢珩走得又快又稳。 郑茜静眼睛闭著,气息微弱,谢珩为了判断她是否还活著,只能和她不停说话:“你是哪家的姑娘?” 刚才给她压胸口的时候他就摸出来了,她的衣服是顶好的锦缎,不是一般人用得起的。 可能是药丸起作用了,郑茜静的气稍微足了一点点:“滎、阳,郑。” 谢珩扬起眉梢:“你是郑家的姑娘?那不是巧了吗?我兄弟陈宴,不就和你家五姑娘有关係?” 这话一出,谢珩看见这姑娘的眼睛亮了一点。 难道是因为听到了陈三的名號? 又一个陈三的爱慕者? 她嘴唇翕动,谢珩凑近一听,听见一声:“五妹妹。” “我昨天还见到你五妹妹了。”谢珩说,“你五妹妹不行啊,有点子矫揉造作,听说还玩欲擒故纵的把戏,挺有心机的。” 此话一出,只见这快断气的姑娘顿时和迴光返照了似的,睁大了眼,很有劲儿地反驳他:“你,放屁!” 谢珩无语,这姑娘真是又小心眼又护犊子,不行就是不行嘛,还不让说了? “骂我?”谢珩垂眸一扫,“信不信我把你扔这儿不管你了?” “一码,归一码。” 她说话断断续续的,但谢珩就是能听明白她的意思—— 救人归救人,但不能说我妹妹。 “你对你妹妹还挺好。”谢珩想起了家中的姐妹,不由得乐了,“你行几?” 郑茜静又闭上眼:“二。” “呦,巧了,和我一样。”谢珩恍然,“你就是成国公府那病秧子啊?” 郑茜静没吭声。 虽然对方救了自己,但是她潜意识里不太喜欢这人。 感觉有点子粗鲁,还没礼貌。 更重要的是,竟敢说她五妹妹不好。 谢珩想,找媳妇千万不能找这样的,病歪歪的太嚇人了。 他一直都喜欢那种身体倍儿好、可以舞刀弄枪的。 於是谢珩说:“喂,我今天做的事情,都是为了救你的命,你可不能趁机赖上我,让我负责啊!我不喜欢你这样的。” 郑茜静立刻睁开眼,喘了几口气:“你放心,我也不喜欢你这样的。哪怕你对我有救命之恩,我也不会对你以身相许。” 谢珩:“那最好不过了。本公子人见人爱,就怕你爱上本公子,非我不嫁。” 郑茜静在这人的缺点后边又加了一条——自大狂。 第127章 不扔下 叶緋霜一行人进山时是让那几名匪徒带的路,而谢珩为了赶时间走的另外一条路,所以双方错过了。 一直搜寻到清晨,还没有找到郑茜静的下落。 月影料定自家姑娘被別的匪徒劫走了,肯定凶多吉少了。 叶緋霜虽然没说,但她也觉得这种可能性很大,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陈宴安慰她说:“找不到,其实也算好消息。” 叶緋霜想,是,找不到总比找到一具尸体要好。 前世,她和郑茜静没多熟悉,是后来某天忽然想起还有这么个二姐姐,问了陈宴,才得知她早就嫁人了。 之后她的身体有没有好起来、活了多少岁,叶緋霜就一概不知了。 反正,绝对不会死在刚满十八岁的时候。 叶緋霜越想越难过,二姐姐是被自己连累了。 她自责愧悔得厉害,眼眶发酸,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流。 “要是二姐姐……我会为她报仇的。”叶緋霜咬牙切齿,“不对,即便二姐姐平平安安地被找回来,我也要和那些人好好算这笔帐。” 福泰,秋姨娘……这五房才刚回来,就给她来了这么一出,好样的。 叶緋霜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都浑然不觉。 还是陈宴发现,掰开她的手,揉了揉她掌心那些月牙形状的掐痕。 “好。”他说,“好好和她们算帐。” 叶緋霜说:“我会杀人。” 陈宴望著她紧绷的脸颊,通红的眼眶,还有眼底的决绝与恨意。 他说:“那就杀人。” 夜幕的墨色逐渐褪去,成为一种靛青。 晨雾开始瀰漫,天快亮了。 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自北而来,骑马的人大喊:“找到了!找到了!” 叶緋霜的心口一阵酸麻,就像一直被紧紧攥著的心臟骤然被鬆开,血液瞬时间回笼。 那人打马至跟前,喜道:“找到姑娘了,现在就在咱们府里,府医正给她看病呢。” 叶緋霜很意外:“在陈府?” “是。” “怎么找到的?” “谢二公子把人带去的。” 叶緋霜堵在心头的那口气,这才彻底鬆了出来。 宛如劫后余生,身体一瞬间虚软,她往后踉蹌了两步,陈宴立刻扶了她一把。 她的脸色很差,陈宴也没好到哪里去。 头天晚上,俩人就都一夜没睡。这个晚上,又折腾了一宿,还能有精神已经不错了。 陈宴掌心的热度透过衣袖传来,叶緋霜看向他:“你的烧还没退?” “没事。”陈宴说,“赶紧回吧。” 叶緋霜探了一下他的额头,有点烫,但幸好不厉害。 “其实今天你不用出来的。”叶緋霜说,“派人来就行了。” 陈宴笑了下:“回吧。” 一行人上马回城,叶緋霜担心郑茜静的身体,迫不及待想见到她,所以驭马如风。 陈宴骑著小白,跟上她当然不费力:“我们府医的医术不错,郑二姑娘会没事的。” 叶緋霜说:“现在已经是最好的情况了,我心满意足……小心!” 她立刻拽著陈宴俯下身去,几只利箭从上空飞过,钉入前方的松木中。 陈府亲卫立刻大喊起来:“有刺客!保护公子!” 陈宴的软剑就束在腰封中,此刻已经出手,寒光凛冽。 叶緋霜拿下掛在马侧的长枪,勒马急转。 月影骑的马中了箭,嘶鸣著倒下,月影被狠狠甩了下来。 叶緋霜的枪头在月影后腰一抵,为她卸了力,否则她这一摔定要残了。 她跳下马,把月影拽到一块巨石后边,提枪迎上了几名黑衣人。 过了几招,她就知道对方是谁了。 和前年中秋夜,在庇阳山伏击璐王父子的是同一伙人。 今时不同往日,那晚叶緋霜单枪匹马,尚且救了璐王父子的命,今日这里还这么多陈府亲卫。 况且,经过这段时间坚持不懈地练习,她的枪法精进了不少。 她一边捅穿了一个黑衣人的肚子,一边朝不远处大喊:“铜宝,过来!” 铜宝被一名陈府亲卫护著跑过来,很自觉地和月影一起缩到巨石后边,不给別人添乱。 叶緋霜本以为很快就能解决,但是打著打著,她发现不对劲了。 对方的人越来越多,而且越来越厉害。 看来,对方知道他们很能打,所以先用一些水平一般的杀手消耗他们的体力,再派更厉害的来取他们的性命。 陈宴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从马上的褡褳里拿出一支流星箭,射向空中。 叶緋霜知道这种特製的箭,里边装有火药,在空中爆裂后会有顏色和鸣啸,作传信之用。 可是这支箭还没升空爆裂,就被打了下来。 叶緋霜心头一紧,陈宴的箭术她是知道的,能把他的箭打下来的人,那真的是高手了。 陈宴蹙眉,抹了一个人的脖子后,朝叶緋霜靠来。 可他还没靠近,又有几支箭打向他,生生隔住了他的脚步。 陈宴明白了这些人是衝著他来的,给了叶緋霜一个眼神,又叫了锦风和其它几名亲卫的名字:“掩护!” 说罢,他自己跃入了旁边的山谷之中。 他在引开这些人,好让叶緋霜走。 叶緋霜也没有恋战,拎著月影和铜宝上马,招呼尚且存活的其它郑家僕从:“上马,跟我走!” 那几名被陈宴点名的亲卫不愿走,他们也看出来了,这伙人是衝著他们公子来的,他们想留下来保护公子。 但是陈宴的命令又不容违逆。 锦风咬了咬牙:“听令,走!” 一行人打马离开。 叶緋霜把自己马背上长大的功夫发挥到了极致,冲在最前边。如果再有暗箭,她能第一时间为后边的人挡住。 然而她这副样子落在陈府的几名亲卫眼里,就是在迫不及待地逃命了。 他们心里挺不是滋味的,锦风更是。 虽然这將近两年的时间下来,他已经对叶緋霜改观了许多了,但是她这副说拋下陈宴就拋下陈宴的模样,真让人觉得她的心是铁打的。 他敢保证,如果今天这群人是衝著叶緋霜来的,陈宴绝对不会扔下她自己走。 锦风想著想著就红了眼眶,死死咬著牙关。 他是真的替陈宴觉得不值,都不知道他这两年换来了什么。 她根本不配公子对她好。 她没有心的。 终於出了山口,前方就是官道了,一马平川,放眼望去,只有往来的客商、行人,没有可以埋伏的地方。 叶緋霜勒马吁止,转头说:“你们走吧,务必把郑家这些人安全送回去,拜託了。” 一名亲卫问:“那您呢?” “我回去啊。”叶緋霜说,“你们是为了帮我们找人才出来的,我肯定也要尽力,不能扔下你们的人不管。” 她扬了扬手中的长枪,朝他们笑道:“赶紧搬救兵来啊,快快快,別让我们等太久。” 说罢,不容劝告,她已经乾脆地打马回去了。 第128章 救了他 叶緋霜纵马疾驰。 前方忽然传来“咚”的一声巨响,山体震颤,树木摇晃,山壁上的土石哗啦啦掉了下来。 她的爱美被嚇到了,不安地嘶鸣起来,竟不敢再往前了。 叶緋霜拍了拍它的头:“我们去找小白,你最喜欢的漂亮小白。” 爱美这下也不爱美了,管它小白小黑,反正它不去了。 幸好叶緋霜从小就和马打交道,知道怎么驾驭这类东西,捋捋鬃毛拍拍马头,爱美很快就被她哄好了,继续撒蹄往前奔。 然而奔著奔著,叶緋霜发现,过不去了。 刚才的巨响震断了山壁上的一株百年巨木,这棵树斜斜倒下来,混著震落的石土,把这条山间小径挡得严严实实。 所以刚才那声巨响,应该是黑火药的爆裂声。 就是为了挡住援兵的路。 对方想要困死陈宴。 —— 今天派出来的护卫都是陈宴的人,个个都是高手。 但是架不住敌人太多了。 和潮水一样,一批接著一批,还越来越强。 陈府护卫逐渐有些力不从心。 但没有一个人怯战,他们的使命就是保护主子,至死方休。 地上倒下的人越来越多,有对方的人,也有陈宴的人。 陈宴昨晚出来得急,只隨便披了件外袍,长发也只是用一根髮带隨便挽著,现在衣污鬢乱,难得地有了几分狼狈。 他面色苍白,唇上也没有什么血色,更衬得那双眼睛漆黑如墨,眼神犀利锋锐。 他剑势狠辣,没有任何架子,招招都是取人性命的杀招。 要是让旁人看见,怕是没人相信这会是那个靠才气扬名的陈三郎。 凛冽的杀意自身后而来,陈宴反身躲避,同时长剑割向对方颈侧,逼得对方收了势,得以躲开这致命一击。 看清对方的脸后,陈宴说:“果然是你。” 他方才就觉得今日的形势不对,原来有两批人。 一批,是庇阳山刺杀璐王父子的那伙。 一批,是那个曾两次想取他性命的人派来的。 萧序懒得和陈宴废话,唇角扬起一个轻蔑又不屑的弧度,再次横刀向陈宴砍来。 经过前两次交手,陈宴就知道了这个少年身手十分了得。 刚才射出的那支流星箭,想必就是他打下来的。 他二人的剑势与刀风还都是乾脆、狠戾、绝不拖泥带水的那种,一时间刀光剑影,锋刃錚鸣。 若是平时,陈宴可以和他缠斗更久。 但他本来就伤病未愈,两夜未曾闔眼,再加上刚才的一番打斗消耗了太多体力,让他落了下风。 病体难支,眼前黑了一下。 就这一瞬,在这种时刻足以致命。 他的剑被挑飞,锋利的刀尖朝著他心口刺来。 濒死的这一瞬间变得很慢,足以陈宴看清这个少年眼中的杀机与憎恶,还有他唇角那抹因为大仇即將得报而勾起的快意笑容。 陈宴也看清了这把横刀的样子——刀身狭长笔直,通体漆黑,宛如墨玉雕成。 刺向他的刀尖上,勾勒著一片红枫。 陈宴恍惚了一下,觉得有点眼熟,好像很久以前,他就见过这个图案。 这个少年是谁?为何要杀他? 他没有查到原因,以后怕是也没有探究的机会了。 他並不怕死,也做不出求饶偷生的事。 刀尖没入心口的那一刻,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叮”的一声鸣响,枪尖刀身相撞,仿佛溅起了火。 叶緋霜转腕发力,长枪挑开横刀,將萧序逼退了数步。 萧序的眼中剎那间瀰漫上更浓重的杀意,但在看清来人是谁后,那些杀意顷刻间弥散得乾乾净净,转为显而易见的欢喜。 他立刻收了刀,开开心心地叫了声:“阿姐!” 他上下打量了一遍叶緋霜,见她安然无恙,鬆了口气:“阿姐,我刚才都没认出你来。幸好没伤到你,不然我饶不了他们。” 他口中的“他们”自然指的就是他手底下的杀手。 “阿姐,你去一边等我。”萧序说,“等我取了他狗命,我再去找你说话。” 叶緋霜说:“今天不行。” 要不是帮她找郑茜静,陈宴和他的护卫们此时不会在这里,也就不会让萧序有下手的机会。 萧序要为他阿姐报仇,这是他和陈宴之间的恩怨,她没法掺和,也不会掺和。 但不能是在今天。 萧序的笑容淡了几分,但依然笑著:“为何不行?杀人难道还要挑时候?” “你非要在今天也可以。”叶緋霜说,“只要你过了我这关。” 晨风吹来,彻底吹散了萧序脸上的最后一抹笑纹:“阿姐,你在开什么玩笑,我怎么可能对你动手。” “那你就另外挑个时间再来復仇,我……” “绝对不会再管”几个字还没说出口,就被萧序打断了。 “你护著他?”萧序像是受了什么刺激一样,神情骤然变得狠戾,“阿姐,你还护著他?” “他前年救过我一命,我不想欠他的。” “他会害死你的!阿姐,他真的会害死你的!你让我杀了他,好不好?我求你了。” 萧序的眼眶因为想起了什么极度痛苦的事情而变得通红,他声调骤然拔高,不是愤怒,而是哀求。 “阿姐,你让我杀了他,不然你会死的。我不能让你死……” 叶緋霜想,萧序一定又想到了他真正的阿姐,想到了陈宴杀死他阿姐的那一幕,所以他才会这么痛苦。 也不知道为什么,看他这么痛苦,叶緋霜也有些难过。 陈宴有多难杀她是知道的,现在这个时刻,是萧序可以为他阿姐报仇的最好时机了。 错过了,不知道下次是什么时候。 但是。 “对不住,萧序。”叶緋霜还是那句话,“今天,不行。” 山间的晨风清寒而凛冽,吹在人脸上,有种砭肤的痛。 双方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止了战,周遭安静下来,死寂和血腥味一起蔓延。 陈宴靠在石壁上,四肢百骸都是体力透支后的虚软。他眼黑耳鸣,却还是强撑著,努力看清挡在自己身前的这个纤细的身影。 他以为她走了。 他没想过她会回来。 百般滋味鬱结於心头。陈晏想,过去这將近两年的时间不是没有改变。 血气上涌,陈宴控制不住,咳了起来,鲜血顺著唇角溢出,他抬袖抹去。 叶緋霜回身望过来,看见了他苍白的脸,嘴角的殷红。 她重新看向萧序,说:“要么和我打一场,打败我后杀了他。要么放他走。” 萧序久久地望著她,眼神晦暗复杂,像是纠葛了万千情绪。 而后,他又笑了起来。 “他这条狗命,我改日再取便是了,哪里值得我和你动手?” 他抬手一挥,让围起来的人散开,说:“让姓陈的滚。但是阿姐,你跟我走,好不好?” 第129章 装可怜 陈宴骤然抬头望向他,微眯的眼中寒光凛冽。 他启唇:“你休想。” 纵然狼狈,纵然病弱,但气势不减。 萧序的杀意又起来了。 “我不能跟你走,我得回去看我二姐姐。”叶緋霜说,“她出了意外,我很担心她。” 即便没有郑茜静,她也不会和萧序走。 他记忆错乱把自己认成他阿姐,但她脑子是正常的,知道自己不是。 “那我陪你一起去看二姐姐,二姐姐在哪里?” 叶緋霜被他这顺溜的“二姐姐”震惊了,沉默片刻才说:“在陈府。” 萧序:“……” 他用力咬了下牙,颊边肌肉瞬间绷紧,看似恨不得將陈宴啖肉食骨。 叶緋霜转头问陈宴:“还能走吗?” 自然是能的。 陈宴挑眼瞟了一眼萧序,而后看向叶緋霜,说:“不能。” 萧序被他那挑衅的一眼勾得火气和恨意猝然迸发,又拎起刀来:“姓陈的你装孙子给谁看呢?” 陈宴没搭理他,单手捂著心口,虚弱地对叶緋霜说:“劳烦五姑娘,扶我一把。” 萧序的刀横过来,挡在了陈宴和叶緋霜中间。 “你还配我阿姐扶?別脏了她的手。”萧序冷笑道,“我来。” 叶緋霜激灵了一下,拦住萧序:“別!” 她真不能让陈晏在今天出事。 陈家人都知道他带著人出来找她了,要是她好好的回去了,陈晏反而死外边了,她以后还有好日子过吗?陈家人不得宰了她? “我说了我今天放过他,我说到做到,不会暗算他。” 叶緋霜和萧序实在不熟,没法相信他。 果然,萧序又受伤了:“阿姐,你不信我?” 叶緋霜朝他訕笑一下:“我先走了,你也赶紧走吧,不然一会儿陈家来人了,会很麻烦。” 萧序带来的人著实厉害,陈家的人也不差,要是打起来又是尸横遍野,太惨烈了。 叶緋霜离开山谷前,回头望了一眼,萧序还站在原地,也正看著她。 朝阳升起,霞光铺满天际,灿烂的橙红色光芒落在少年眼中,亮得惊人。 和她对上视线,他瞬间就笑了起来,十分好看。 没有丝毫报仇被阻拦的怨懟,也没有仇人被她带走的不满。 只有开心与满足,仿佛她回头望他一眼,他就得到了最好的奖赏。 叶緋霜的身影逐渐消失,萧序脸上的笑容也隨之隱去。 他有一张十分漂亮的脸,但不是男生女相。他不笑的时候,眉宇间戾气横生,眸光森然,又傲又冷,没有半分暖意。 他喃喃自语:“阿姐不知道,我不怪她,我会保护好她的。” 一名隨从问:“公子,我们回去么?” 萧序依然望著叶緋霜离开的方向,问:“那件事办了么?” “办了,成国公已经给滎阳郑府回信了。等院子建好,您就可以住进去了。” 萧序满意,懒懒吐出一个“好”字。 隨从立刻顺杆往上爬:“等住进郑府,您就可以近水楼台先得月了,最终一定可以抱得美人归。” “本来就是我近。”萧序磨了磨牙,愤愤说,“是我先遇到阿姐的。” 隨从不懂,只一味地附和。 附和完了才问:“那咱们是回……” “回什么?”萧序把横刀拋给隨从,抱起双臂,“没听见我阿姐的姐姐出事了吗?我当然要为阿姐排忧解难。进城,去陈府。” 隨从大惊失色:“公子,这万万不可啊!” 你追著那陈三郎杀了半天,这还追到人家家里去了? 这不是自投罗网,自討苦吃,自己找死? 萧序冷笑一声:“呵,他倒是敢……誒?” 他脚步一顿:“你说如果今日情形顛倒过来,阿姐会不会护著我?” 隨从想说,未必。 那姑娘看起来就和您不是很熟的样子。 但他又不是活腻歪了,当然知道主子想听什么,立刻点头,鏗鏘有力地说:“必然会的。” 萧序果然又开心了。 “不就是装可怜么?”他大步往外走,“谁不会似的。” 那头,陈宴离开山谷后,披上护卫递来的外袍,將墨发重新用髮带绑紧。 虽不是平时那种一丝不苟的装扮,但也掩去了身上的狼狈。 叶緋霜说:“你还真注重仪容。” “天色亮了,进城时会遇到很多百姓。我若狼狈不堪,他们会不安,以为潁川城有大事发生了。” 叶緋霜想想也是。 她带领陈宴和陈府护卫绕过那条被挡住的路,出了山。 在路上遇见了带著大批人马前来的锦风。锦风见陈宴没有受伤,长舒了一口气。 陈宴扫了一眼锦风身后的人,说:“太兴师动眾了。” 锦风道:“老太爷派来的人。” 陈宴嘆了口气:“还是惊动祖父了。” 片刻,他问叶緋霜:“他为何唤你阿姐?” “因为我和他阿姐长得像。” “那他为何杀我?” 叶緋霜匪夷所思地看著他:“你都被追杀好几次了,你不知道原因?还问我?” 陈宴很无辜地看著她:“我当真不知。” “你自己干过的事情你忘了?” “我百思不得其解。”陈宴说,“请五姑娘指点迷津。” “你把人家真阿姐杀了,害得人家悲伤过度神智失常,只能来认我这个假阿姐了。” 陈宴蹙起眉头,也觉得匪夷所思:“我从未杀过人。” 叶緋霜面无表情:“你杀过。” 前世他亲口和她说的,还是亲手杀的,她可没忘。 陈宴说:“我真没有。” 好吧,杀人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人家不承认她也没法。 她囫圇道:“反正人家姑娘是因你而死的。若非有此血海深仇,人家何必屡次来要你性命?” 陈宴仔细想了想,说:“我只能想起一个女子,她原是我院子里的丫鬟,因为偷盗被赶了出去,后来投井自尽了。这算因我而死吗?” “丫鬟?不对吧。” 萧序明显是个公子哥啊,他阿姐怎么会是丫鬟呢? “真的没有了。” 叶緋霜:“那就没有吧。” 她不再多问,反正和她没关係,况且他也不会承认。 试问谁会明目张胆地说“我杀过人”呢? 哦,除了前世的陈宴。 进了城,马就不能跑了,所以速度慢了下来。 前边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围了一大群人,把路给堵得水泄不通。 锦风拦住一位大娘问:“大娘,前边怎么了?” 大娘咧著嘴,“嘖嘖”了两声:“真是天大的丑事啊!不是说那滎阳郑氏的五姑娘昨晚丟了吗?合著人家在楼里和汉子偷情呢!不知道咋回事,让人光著身子扔街上啦!哎呦呦,你们是没见那个样子啊……” 锦风:“!” 陈宴:“?” 叶緋霜:“……” 第130章 好报应 傅湘语坐在地上,捂著脸哭个不停。 她早就想跑掉了,但是有几个不怀好意的男人围城一圈堵著她,她根本挤不出去。 她只得虚张声势地哭喊,威胁著说要是他们再不让开,自己回头就找人杀了他们。 反正她现在是郑五姑娘,她什么话都敢说。 那些人非但没有被嚇到,还偷偷对她动手动脚。 这些世家贵女,素来高不可攀,上街时冪篱垂地,整个人挡得严严实实,他们看都看不见。 现在有机会能摸上一把,那简直是天大的便宜,回去能吹半个月。 一个人拨开人群,衝到傅湘语身边,抱住她:“五妹妹!” 傅湘语听出了亲哥的声音,扑到傅闻达怀里,嚎啕大哭:“表哥!” 傅闻达一晚上没见著傅湘语,著急得不行,正带了人偷偷找呢。 找著找著,就听见街上有人议论郑五姑娘的事。 他还以为是福泰那群人吃了熊心豹子胆乾的,偷偷凑过来想看个究竟。 谁曾想,那衣衫凌乱、受过凌辱的竟是自己的亲妹妹。 傅闻达脱下外袍披在傅湘语身上,將她严严实实地罩住,扶著她站起来。 “让开!”他冷声呵斥。 围观群眾让开一道小口子,傅闻达搂著傅湘语疾步离开。 有人不怀好意地说:“难道表哥要接盘了?” “都这样了,和咱们陈三公子的婚约肯定作废了,谁还敢娶呦。表哥这么著急,明显是心疼了嘛。” “说不定情夫就是他呢……” 周围人鬨笑起来,傅闻达被这不堪入耳的话激得面红耳赤:“你们……” 那些人说得越来越不堪入耳。 傅湘语的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个不停,傅闻达也气得浑身发抖。 但他知道现在不是爭辩的时候,这是群粗人,和他们解释,只会越描越黑。 当务之急,是赶紧把妹妹带回去。 傅闻达埋头疾走,却忽然被一匹马挡住了去路。 他往哪边躲,马就往哪边堵,死死拦著他。 傅闻达慍怒抬脸,看清马上的人时,顿时面色煞白,瞳孔巨震。 “你……” 叶緋霜居高临下地看著他:“表哥,好巧啊。” 傅湘语听见叶緋霜的声音,也瞬间僵住了。 下一刻,她就惊叫出声,因为她头上的衣服被叶緋霜用枪尖挑走了。 “我当是谁,在外边冒用我的名声行苟且之事。”叶緋霜笑道,“原来是表姐你啊。” 没了遮挡,傅湘语慌忙往傅闻达怀里钻,想要挡住脸,却不料被长枪敲在背上,痛得栽倒在地。 叶緋霜下马,走到她面前。 围观百姓们本来以为好戏散场了,不料又来了这么一出,於是立刻又围了上来,人比刚才还要多。 “难道她不是郑五姑娘?” “似乎骑马这个才是郑五姑娘,地上那个是她表姐。” “到底哪个是?” “肯定后来的这个是啊,没看见人家和三公子一块儿来的?” 陈宴这张脸,潁川城许多百姓自然都认识。 能和他並驾齐驱的女子,除了他的未婚妻,他们想不到別人了。 傅湘语满脸惊慌,嘴唇巨颤:“你……我……” 她本以为可以金蝉脱壳,怎么叶緋霜会突然出现? 她不是被福泰他们抓走了吗? 叶緋霜冷冷地扯了扯唇角:“表姐,昨晚你突然不见了,我还以为你被歹徒劫走了,找了你一晚上。原来,你是偷著和男人鬼混来了?” 傅湘语失声反驳:“我没有!” “昨晚失踪的明明是你,你哥哥著人去官府报官的时候,竟然还报的是我的名字!让城里人都以为是我不见了!” 叶緋霜的眼眶忽然就红了,蓄满了泪水。 她痛心疾首地看著傅闻达:“表哥,傅姐姐的名声是名声,我的名声就不是了吗?你只顾著护著亲妹妹,表妹就能推出去顶锅了吗?” 傅闻达脸色巨变,怒道:“叶緋霜,你不要血口喷人,我什么时候让你顶锅了?” “你和傅姐姐刚才说的话我都听到了!傅姐姐丑事败露,你们却说是我做的!你们……你们简直狼心狗肺!” 叶緋霜宛如受了天大的委屈,眼泪大颗大颗地掉,哭著控诉:“虽然你们姓傅,但你们常年借住在郑家,我一直把你们当亲哥哥亲姐姐看待,可你们竟然这么自私!想保全自己的名节,就要败坏我的名节,我真是看错你们了!” 叶緋霜抱著爱美的脖子,大声哭了起来。 话,她说完了,其它的自有围观百姓替她分辩。 “就是啊,刚才这女人一直自称是郑五姑娘,这男的来了也叫她五姑娘,合著是亲兄妹装蒜,诬陷人家清清白白的姑娘呢?” “呸,真不要脸!自己干这烂裤襠的事,还栽到旁人头上!” “郑五姑娘还找了她这表姐一晚上呢,这对兄妹倒好,背后给人捅刀子!” “要不是老天开眼,让郑五姑娘回来撞上了,这以后可怎么说得清?” 现在的攻訐辱骂比方才更甚,傅湘语觉得自己好似被剥光了衣服、扒掉了皮,暴晒於日光之下。 她六神无主,百口莫辩。 下意识看向陈宴——这个她真心喜欢、无比在乎的人。 他坐在骏马之上,那样的高高在上,垂眸睨著她,眸光淡漠又波澜不惊,可是傅湘语却从中看出了明显的讥讽和鄙夷。 其实陈宴只看了她一眼。 这样卑劣的人,他不屑於多看。 他从马上下来,走到叶緋霜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不要哭了。我会让人肃清流言,不会让他们乱传你。” 叶緋霜本来是装哭的,后来就是真情实感地在流泪。 爱美似乎也感知到了主人的情绪,一动不动,乖顺地任由自己的鬃毛被泪水打湿。 叶緋霜想,真是天道好轮迴。 前世,傅湘语构陷她“与人私通”,於是这一世,傅湘语也毁在了这条“与人私通”上。 前世,她说自己是被诬陷的,任凭她怎么解释,都没人相信。 这一世,轮到傅湘语来遭受这一切,来尝她吃过的苦、受过的罪。 来体会这种委屈、冤枉、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感觉。 因果不虚,报应不爽,真好啊。 第131章 荒唐一梦 叶緋霜的哭声太悲愴了,好似含了无穷无尽的委屈和血泪。 旁边有些心软的,也跟著酸了鼻子,红了眼眶。 转而就开始对傅家兄妹更凶的谩骂,恨不得把他们吊到城楼上,让全天下的人都看看他们这副丑恶的嘴脸。 昨晚经歷了那样的事,本就让傅湘语受到了天大的打击,神智几欲崩溃。 而现在心上人鄙夷的目光,无疑成为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从地上爬起来,嘶吼著大喊:“叶緋霜,你凭什么哭?你有什么脸哭!本该遭受这一些的是你,我是替你受过!那个人找的是郑五姑娘,错把我认成了你!该哭的是我!你欠我的!” 有人摇摇头,嘟囔道:“事到如今,还在往人家身上泼脏水。” “我说是实话!我本来就是无辜的!”傅湘语妍態尽失,只一味地怒吼,“该遭受这一切的是她!你们该骂的是她!” 然而有她冒认身份的行径在先,无论她现在说什么,都没人再信了。 “我是无辜的,我是被人强迫的,我没有和人私通!”傅湘语流著泪看向陈宴,“陈宴,我喜欢你啊!我喜欢的只有你,我怎么会和人私通呢?你要信我,你要帮我做主、还我清白啊!” 事到如今,什么矜持、什么体面、什么规矩,她统统都不顾了。 傅湘语只觉得自己坠入了无间地狱中,她这一辈子都毁了。 只有陈宴能拉她一把,能把她救出来。 可是陈宴並不会听她解释。 “锦风,傅姑娘神志不清了,带她回去看大夫。” 锦风带著几个人,抓走了傅湘语,並且捂住了她的嘴。 傅湘语一双通红的眼睛望著陈宴,那双眼中有爱慕、挣扎、不甘、绝望种种情绪,似乎要爆裂开来。 傅闻达立刻跟上,却被陈宴叫住了。 陈宴眸光平静,言辞却犀利:“你背仁义之正途,苟危人以自安,实在品性不端。等你什么时候明白何为孝友温淑,非礼不蹈,何为操清冰霜,不护小失,你再去会试吧。” 这话,犹如几记耳光,扇掉了傅闻达文人的体面和操行,如同说他白读了十几年圣贤书。 听陈宴的意思,竟是要断了自己的官路,不让自己去会试了。 傅闻达知道陈宴能做到。都不必动用陈家在朝中盘根错节的关係,只要把今日之事去信给礼部、翰林院的几个老古板看,他就能被剥夺会试的资格。 但傅闻达还是不甘心:“我想护著我妹妹有什么错!” 陈宴淡声道:“五姑娘也是你妹妹。况且,这是你们兄妹第一次欺负她么?” 他不再多言,等著叶緋霜擦脸、上马,一起打马离去。 傅闻达僵立原地,正月的风砭肤刺骨,让他如坠冰窟。 叶緋霜到了陈府,第一时间去看郑茜静。 郑茜静在客院里,府医和潁川的名医正在为她诊治,院中有许多婆子、丫鬟待命。 郑茜静脸色白中泛青,嘴唇发紫,看著著实让人心惊。 大夫们也都是一脸凝重,没人保证郑茜静到底能不能醒,什么时候会醒。 月影说,已经给京中去信了,希望一直给郑茜静看诊的御医能儘快赶到。 “你也去休息一下吧。”陈宴对叶緋霜说,“这里有大夫们守著就好。” 月影不知道叶緋霜已经两夜没闔眼了,只当她昨晚没睡,也劝道:“五姑娘,您赶紧去歇一歇吧,要是我们姑娘醒了,我去叫您。” 叶緋霜不懂医术,知道自己干守在这里也没用。 她叮嘱月影:“我就在隔壁找间房睡一会儿,二姐姐要是醒了,第一时间叫我啊。” “好。” 叶緋霜跟著丫鬟去了东厢房。 经过一晚的奔波、一早的缠斗,叶緋霜確实有些累了。哪怕再记掛郑茜静,也没抵过困意。 不过她睡得不太安稳。 朦朦朧朧地听见有人说话,但是听不清,也睁不开眼。 其实是陈宴从陈文益那里回来了。 他前年在庇阳山救了璐王父子的事情陈文益早就知道了,所以陈宴只说今天遇到的刺客,和那群人是同一波。 他没说萧序的事。 总感觉那个少年要为他阿姐报仇而对自己痛下杀手这件事,有诸多疑点。他自己还没弄明白,就不多言了,省得让祖父平白担心。 陈宴走之前让丫鬟煎一碗药,回来的时候药刚刚煎好。 他喝完药,丫鬟以为他会回客居,不料他也歇在了东厢房。 进里间看了叶緋霜一眼,她合衣侧躺在床上,面朝里,睡觉时很安静,呼吸很轻。 陈宴走到外间的贵妃榻边,躺下。 不知道是药的作用,还是身体太累,陈宴这一觉睡得很沉。 他又做了个梦。 梦里,也是冬天,还飘著雪。 陈宴走在一条热闹的长街上。 前方有许多人,好像有喜事,因为他脚边飘过一张红纸,他捡起来一看,是一张喜字。 不知道这张喜字是从哪里掉下来的,又从哪里吹来,被多少人踩过,已经脏污不堪。 他惯来不喜欢凑热闹,从人群中淡然走过。 却听见耳边传来谩骂声:“婚前私通这种丑事都干得出来,真是不要脸!” “要不说呢,这乡下长大的姑娘,教养就是不行。” “我们府上的脸都被你丟尽了!” 接著,陈宴听见一个弱弱的辩解声:“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他脚步一顿,觉得这个声音很耳熟。 “我呸,都这时候了还不承认?傅姑娘亲眼看见你和人私会,你那情夫也交代乾净了!看看这些,男人的衣裳、靴子,嘖嘖,腰带呢!不都是你藏的?” “不是,这是別人放在我房间里的……” “滚滚滚,赶紧滚,別脏了我们的地界!以后莫说你姓郑,我们郑府可没有你这样的姑娘!” “幸好是大婚之前发现的。否则,咱们家怕是要和陈府交恶了!” 人群散去,终於露出了那个被他们围在中间辱骂的姑娘。 她的外裳被人扒了,只穿著单薄的里衣。头髮被人拆了,散落著,还沾著枯草。 薄薄的布料被寒风吹著,紧贴在她身上,显现瘦骨嶙峋的身形。 她爬起来,去拍门,哭著喊冤,哀求著说:“让我进去吧,別赶我走。我没有地方可以去了,我没有家了。” 一个小廝把门打开一条缝,一脚把她踹开。 她从石阶上滚下来,更脏了。 她已经被扫地出门了。 她跪在地上,脏兮兮的手攥著一张红纸,哀声痛哭。 她不停地说冤枉,但是没人听到,也没人会信。 陈宴停在她面前,怎么都迈不动步子了。 她哭得太惨,让他的心也跟著酸涩起来。 他蹲在她面前,叫了她一声:“姑娘。” 她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陈宴陡然僵住,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 像是被迎头一击,陈宴猛然惊醒。 门外的丫鬟听到动静,立刻进来,轻声问:“公子,怎么了?” 陈宴坐在贵妃榻上,额头浮了一层冷汗。 梦里的场景,和今日遇到的,何其相似。 不,比今日的还要惨。 而且,梦里那个被责难的人…… 竟然是叶緋霜。 怎么会有这么荒唐的梦? 第132章 有危机感 其实梦境再荒唐也不要紧,陈宴就怕,那不是梦,而是事实。 莫非,这也是前世之事? 假如真的是。 那么梦中那个人说“傅姑娘亲眼看见你和人私会”,意思就是前世的傅湘语构陷了叶緋霜与人私通? 必然是了,叶緋霜不会做出这种事的,一定是被人陷害的。 陈宴从贵妃榻下来,走进里间,叶緋霜还没醒。 她换了个姿势,面朝外睡著。 陈宴蹲在床边,仔细打量她。 她很瘦,不是枯瘦,而是精干的瘦,因为常年习武体態特別好,一看就很有精神气。 脸颊有肉,面色红润,红唇丰盈饱满,是种气色很好的健康。 和梦里那个骨瘦如柴、下巴几乎能把人戳穿的姑娘简直是天壤之別。 陈宴又想,梦见的未必都是真的吧?会不会有一些偏差? 她这么聪明能干,不会过得那么惨的。 退一步讲,有他在,也不会让她过得那么惨。 陈宴还是比较相信自己的,这个年纪的他,虽然干不了什么经世治国的大事,但是保护好自己的未婚妻,还是绰绰有余的。 想必是他的梦境为了契合“被人诬陷”这一悲惨的境遇,將梦中的人也构画得更惨了一点。 而且,如果前世真的发生过这种事,她不会那么孤立无援的。 最起码,他会相信她。 对,他不会听风就是雨,他一定会相信她的。 虽然没有梦到那件事最终是怎么解决的,但是有他在,想必会有一个妥善解决的办法,起码不会冤枉她。 这么一想,陈宴宽慰不少。 叶緋霜的几根髮丝落在脸侧,有点痒,她抬手抓了抓,没有抹掉。 陈宴想给她轻轻拨去,忽听院中传来一阵吵嚷声。 叶緋霜被吵醒了,弗一睁眼,就对上了陈宴近在咫尺的脸。 差点以为自己回到了前世。毕竟前世睡醒一睁眼,就总是看见陈宴。 叶緋霜缓慢地眨了眨眼,反应过来自己这是在哪里。 “外边怎么了?”她问。 “我还不知。” 叶緋霜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难道二姐姐……” 话没说完,人已经奔了出去。 一推开门,就看见了院中的人。 玄衣劲装,金线勾勒的衣摆在晨风中光华流转,窄腰长腿,身姿挺拔如崖畔青竹,彰显出一种既矜贵又锐利难当的少年风华。 是萧序。 他竟然来了陈府。 怎么著,追杀到陈府来了?疯了? 锦风强势拦在他面前,还出了剑。 萧序就和看不见抵著自己心口的那把剑似的,懒洋洋地道:“好狗不挡路,没听过?” “你还敢来陈府?”锦风咬牙切齿,“找死!” 萧序听见叶緋霜叫自己,立刻转头,扬唇一笑,风华万千:“阿姐!” 叶緋霜听见院中有小丫鬟因为他这一笑,发出了暗暗吸气声。 叶緋霜跑到她身边:“你怎么来了?” “我是为了二姐姐来的。”萧序一改和锦风说话时的漫不经心,又轻又软地说,“我能救二姐姐。” 叶緋霜惊了:“你?” 萧序眨眨眼,浓长的睫毛蝶羽似的:“对呀,我。” 是了,叶緋霜想起来了,他可是逸真大师的弟子。 逸真大师不光佛法精妙,还医术高超。 叶緋霜忙道:“那赶快!” 锦风还是拦著。 第133章 別做梦了 陈宴走过来,故意打破了叶緋霜和萧序构建起来的寧静氛围。 “郑二姑娘怎么样了?”陈宴问叶緋霜。 “刚才醒过来了,虽说没有了生命危险,但恐怕还要借你府上养几日,等能动弹了才能搬离。” “无妨。”陈宴说,“郑二姑娘尽可安心住下,时间多久都不成问题。” “不会太久的。成国公府收到信后会派人来接二姐姐回京。” 叶緋霜说著,又问:“那位救了二姐姐的谢二公子在哪里?我该向他道谢。” “他说顺手的事,不必在意。” 叶緋霜说:“这对郑家、对成国公府都是天大的恩情,最起码应该面谢。” “等国公府的人来了,我让谢二和他们见面。” 叶緋霜点头:“也好。” 萧序不想听叶緋霜和陈宴说话,立刻道:“阿姐,二姐姐已经没事了,我们也赶紧走吧。” 陈宴听著这声“二姐姐”十分刺耳,即便跟著叶緋霜来喊,也该是他陈宴,什么时候轮得到外人了? “五姑娘最好还是留在陈府,可以时时探望郑二姑娘。” 萧序瞥了陈宴一眼,冷嗤,你想得倒是美。 他说:“阿姐,二姐姐最早也得明天才能醒来,明天我再陪你过来。” “逸真大师弟子”这个身份很让人信服,叶緋霜相信萧序的判断。 “那我明天再来。” 她得回客栈去了,毕竟昨晚发生的事她还得和郑丰交代一下。 叶緋霜不在陈府呆,陈宴也拦不住她。 心里不爽得很。 “她不是你阿姐,別做梦了。”陈宴的声音很冷。 “你知道什么?”萧序翻了个白眼,冷笑,“你才別做梦了,你娶不到我阿姐的。” 锦风觉得自家公子把萧序放走,是个天大的错误。 在他看来,这个屡次三番对他家公子下手的人就是个祸害,应该儘早除去才对。 放虎归山,后患无穷。 他把自己的想法和陈宴说了,陈宴却道:“他既敢来,就必有后手,不怕我们留他。” 锦风恨声道:“咱们陈府这么多人,还会留不住一个他?” 陈宴摇头,说:“去查一查他是不是兰陵萧氏的人。” 锦风领了命,又道:“公子,郑五姑娘和他关係匪浅,他二人说不定早就勾结在一起了。就他第一次对您动手那晚,肯定就是郑五姑娘掩护的他!” 陈宴也想起了那次,神情愈发的冷了。 锦风继续道:“简直就是狼狈为奸!郑五姑娘是您的未婚妻,竟胳膊肘往外拐,帮著旁人来害您!依我看,他二人肯定还有其它不为人知的关係!公子,要属下说,这未婚妻您趁早別要了,省得糟心。” 这话隱含的意思不好听,陈宴蹙了蹙眉:“她外祖父靳老先生於我祖父有重恩,所以祖父才许下了这门婚。” “那郑五姑娘也不能仗著老一辈的恩情,就对您……她对您一点都不好,您还一直容忍她。” 陈宴看向锦风:“那你觉得我一直容忍你,是因为什么呢?” 锦风一愣,反应过来后,面色逐渐泛白。 锦风的祖母是陈老太太的陪房,嫁了陈府的大管家,后来一家子被放了奴籍,锦风的叔父还靠著陈家谋了个县令的官职。 锦风的父亲想让儿子有出息,所以让他跟著陈家最优秀的三公子。 陈晏对锦风一直很宽容,与其说拿他当隨从,不如说拿他当个弟弟。 锦风也觉得自己和陈府其它奴才不一样,一直都有优越感,偶尔会说些出格的话。 陈宴刚刚的话是在提点锦风,自己一直容忍著他,无非也是看著老一辈的交情。 锦风有些尷尬,又有些委屈:“公子,我是为您著想。我就是觉得郑五姑娘不够好,她还不检点,配不上您。她和那个男人曖昧不清,说不定她早就不乾不净了!” 他就不懂了,公子到底是被迷了什么心窍,为何还要理会那郑五姑娘,趁早踹开不好吗? 难道这就是男人本性?得不到的就念著? “前年在船上见她,是第一次。今天,是第二次。没有第三次。”陈宴的语调很淡,却將锦风砸出了一身的冷汗,“我若再听你辱她,你就不必继续跟著我了。” 锦风的眼眶倏然红了,他是为了公子好啊,想让他找一个好姑娘当妻子,公子为何就不明白呢? “让人去清除城中流言。昨晚失踪的人、今天楼外的人,都是傅湘语,与郑五姑娘无关。” 锦风低声应是,垂头离开了客院。 陈宴盯著他的背影看了良久。 片刻,轻嘆了口气,唤道:“青岳。” 一个圆脸大眼的少年立刻躥到陈宴身边:“公子,怎么啦?” 陈宴和他说了几句话。 青岳点头:“属下明白。” 陈宴又看向他吊著的胳膊,那是今早受的伤:“好好养著。” 青岳一笑,颊边有两个小酒窝:“小伤而已,不劳公子担心。” 另外一边,叶緋霜回了客栈,郑丰果然已经在了。 “哎呦,我的好侄女,到底发生啥事了?”郑丰刚才出了一趟门,听见不少流言,把他嚇了一大跳,“我听说你昨晚和人在楼里?” “不是我,是傅湘语。”叶緋霜道,“五叔给家里传个信吧,傅姑娘昨晚和晟王七公子在一起,闹出了好大的阵仗。得问问家里,傅姑娘的婚事怎么说。” 郑丰瞪大眼:“晟王七公子?语娘怎么会和他扯到一块儿呢?” 叶緋霜笑道:“我也不清楚呢五叔。” 郑丰嘖嘖嘴,暗嘆这傅湘语也真是个人物,胆子可真大。 郑丰一边写信一边说:“七公子已经娶妻了,语娘就算跟了七公子,也是当妾的命。” 叶緋霜何尝不知道?而且外边都传,这位七公子寧潯的妻子,可厉害著呢,彪悍还善妒。 还说她以打压寧潯的妾室为乐,很多妾室都被她以各种各样的方式迫害了,惨得很。 傅湘语不是自詡聪明吗?不是很喜欢耍小手段吗?那就和这位厉害的七夫人过招去吧。 郑丰写完信,又迫不及待地出门找乐子去了。 第二天,叶緋霜正准备去看望郑茜静,陈家却派人来接了。 具体说,是陈夫人派的人。 “郑四夫人,郑五姑娘。”婆子朝二人一礼,“我们夫人请二位过府一敘。” 第134章 同意退婚 厅中燃著好闻的安息香,却无法让靳氏的心安寧下来。 她端坐在黄梨木椅里,放在腿上的双手不自觉地绞在一起,薄薄的一层冷汗浸湿了她鬢角的几缕碎发。 之前那么多年,她一直窝在落梅小筑里照顾郑涟,几乎都忘了该怎么和人打交道。 更何况还是陈夫人这种通体气派、雍容端庄的世家妇。 陈夫人放下茶盏,轻轻嘆了口气:“请二位过来,是因为我听到些风言风语,实在是不堪入耳。” 在来的路上,叶緋霜已经把傅湘语和寧潯的事情跟靳氏说了,靳氏虽然大为震撼,但到底有了心理准备。 靳氏忙道:“夫人,可是昨晚月云楼的事?那和我们霜儿无关。” 陈夫人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浅笑,眸底却冰凉一片:“我自然知道那不是郑五姑娘,可是外边都这么传。郑夫人,您也知道,女儿家的名声可是顶顶要紧的东西,一旦脏了,就洗不乾净了。” 靳氏生怕这件事影响到叶緋霜和陈宴的婚约,急道:“夫人,我们会澄清,不让旁人平白污了我们霜儿的名声,也不会影响到三郎。” “哦?郑府能保证每一双听到流言的耳朵都听到你们的澄清吗?但凡有一点疏漏,將来可能就会成为攻訐我们的缺口。我们陈府世代清流,最重门风体面,断容不下一个有污点的儿媳妇。” “我们霜儿是个好姑娘……” “那就解除婚约吧。” 靳氏和叶緋霜同时开口。 靳氏愣住,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反应过来后,她遽然转头,失声叫道:“霜儿!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陈夫人说得对,真也好假也罢,左右我都沾上了丑闻,对陈家的確不好。” 叶緋霜捂著嘴低下头,生怕再晚一点就要忍不住笑出声。 和能解除婚约比起来,一点点丑闻根本没多要紧。 靳氏以为女儿哭了,顿时心酸得厉害,哀求陈夫人:“夫人,我们霜儿也是遭了无妄之灾,她本来就受了天大的委屈,要是再退婚,她得多难受?我们霜儿真的是个好孩子,您以后就知道了……” 陈夫人身边的婆子却觉得靳氏真是死皮赖脸,这是要赖上他们陈家了? 这婆子自小就伺候陈夫人,跟著她来到陈家,又看著陈宴长大,自然护短的厉害。 在她眼中,他们宴哥儿可是顶顶好的郎君,仙女也是娶得的。 她本就对这门婚事不满意,后来陈夫人又说叶緋霜不好,她就更不满意了。 当下便忍不住道:“好姑娘?呵,郑五姑娘当眾掌摑表姐,对表哥大打出手,竟还嚷嚷著要杀人,这般誑悖泼辣,目无礼法,会是什么好姑娘?怕是骨子里就坏了!咱们陈府可供不起这样的大佛!” 陈夫人没有制止婆子,显然她也是这么认为的。 厅堂瞬间安静了下来。 靳氏央求的话哽在了喉间,呼吸也变得急促了起来,又气怒又伤心。 她看了看陈夫人和婆子,又看向叶緋霜,眼泪瞬间如同开了闸的水,滚滚而落。 叶緋霜说不上靳氏望向自己的目光是什么意思,太深了,也太沉重了,娘亲从未这样看过自己。 叶緋霜想,她到底还是让娘亲失望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娘亲那么喜欢陈宴,觉得他哪儿都好,把他当儿子看待,她一直都盼著这门婚约早日实现。 她知道解除婚约会让娘亲难受,怕她接受不了,一直不敢和她说得太明確。 叶緋霜一时间,竟不敢看这个苦了半辈子的老实女人脸上的泪。 她想去抓靳氏的手,却被她一把甩开。 靳氏看著主位上的陈夫人,说:“好,那就退婚,我们不嫁了。只你们记好,你们说的誑悖泼辣,是因为霜儿要护著她爹和我。霜儿是天底下最好的女儿,是世上最好的姑娘,断没有你们说得那般不堪!” 叶緋霜仰起头:“娘亲……” 靳氏继续道:“旁人都说这桩婚约是我们高攀了,我和他爹是无能,但我从未觉得我的女儿配不上你家陈三郎,她谁都配得上!” 这是叶緋霜听过的,靳氏最大的声音。 这个窝囊了三十多年的女人,一直小心本分,从来不爭什么抢什么,步步忍让。 现在却直著脖子站在她女儿面前,想要为她挡去詈言和恶意。 陈夫人显然也知道靳氏平日里是个什么样的人,一时间也被她这样的强势震住了。 倒是那婆子道:“这可是你们自己说的,退婚!你们別想反悔!” “不会反悔。退婚书等霜儿父亲写完后,自会送来陈府。”靳氏说,“我也决不会让我女儿嫁入一个看不起她的人家,受人欺负。” 靳氏说罢,拉住叶緋霜的手:“我们回去。” 叶緋霜红著眼眶点头。 靳氏拉著女儿昂首挺胸地离开了陈府。 今天天气很好,日光大盛,洒在靳氏鬢边的白髮上,刺得叶緋霜眼睛生疼。 回了客栈,叶緋霜趴在靳氏膝头,眼泪打湿了她的衣摆。 靳氏温柔地摸著她的发:“难受就哭吧。” “女儿一点都不难受,女儿高兴。”叶緋霜抬脸看著她,“有娘可真好。” 她不再是人人践踏的野草了,她是娘亲的宝贝。 靳氏刚才提著一口气和陈夫人对峙,现在缓了一会儿,气散了,忍不住唉声嘆气。 “陈夫人和她身边的人看不起咱们,但是三郎没有。”靳氏很遗憾地说,“三郎实在很好。” “那可未必。陈三郎只是情绪不外露而已,他心里看不起谁並不会让对方知道,他会装得很。” 靳氏默了片刻,才问:“霜儿,你是不是不喜欢三郎?” “不喜欢。”叶緋霜说,“我可斗不过他,我也不想把我大好的时间用来和他斗,我只想离他远远的。” “说什么呢?”靳氏听得迷糊,“你和他斗什么?你们又不是仇人。” “就是他心眼太多了,和他在一起会好累的。” 这话靳氏倒是没法反驳。 “那就不和他在一起。”靳氏温柔地说,“一辈子很短,霜儿要活得顺心遂意。” 叶緋霜用力抱住靳氏,呜咽了一声:“娘亲真好。” 陈宴在客院等了一天,没有等到叶緋霜。 她说今天会来看郑茜静的,然而没来。 晚上,他被陈夫人叫去主院一起用膳。 陈宴这些日子一直没什么胃口,不管吃什么都吃得很少。 陈夫人放下筷子,优雅地擦了擦嘴,说:“今天我见了郑氏四房母女。” 陈宴抬眼,静默地看著母亲。 “他们同意退婚了。” “我不同意。” “不需要你同意。”陈夫人掀起眼帘,声音清雅又郑重,“当初订下婚约的时候不需要你同意,退婚自然也不需要。父母之命,你遵从便是。” 第135章 那不是梦 “姑娘!”赵芳菲的丫鬟新雨跑来她身边,小声却兴奋地说,“出事了!出大事了!” “怎么了?” “你知道外边在传什么吗?郑五姑娘和晟王七公子,他们……” 听新雨说完,赵芳菲不可置信地瞪大眼:“当真?” “真的啊!好多人都瞧见了,裸著就让人扔出来了!嘖嘖,她和陈公子的婚约肯定不成了!” 赵芳菲久久没有说话。 新雨开心地说:“姑娘,你不高兴吗?” “有什么可高兴的。”赵芳菲脸上露出一抹伤感,“她之今日,差点就是我之昨日。若非陈公子及时把我救出,我能比她好到哪里去呢?” 新雨不太懂什么叫物伤其类,但觉得她家姑娘说得有道理,那郑五姑娘是挺惨的,於是也笑不出来了。 “未婚妻出了这样的丑闻,陈公子一定很不好受。”赵芳菲的长睫轻轻眨了眨,“我……我想去看看他。” “去啊!”新雨立刻说,“陈公子正是需要安慰的时候。” 赵芳菲去了客居,可是这次又没能进去。 她对拦著她的丫鬟说:“麻烦帮我通报一声,陈公子会见我的。” 丫鬟连连摇头,苦著脸道:“赵姑娘,咱们实在不敢打扰公子,您请回吧。” 赵姑娘哪里知道,他们公子刚才回来的时候,那个脸色有多嚇人。 別说通报了,她们都恨不得自己不用呼吸,省得发出动静。 进不去,赵芳菲也没什么办法。 转而一想,陈宴的心情不好应该只是暂时的。 毕竟他喜欢的是自己,又不是那郑五姑娘。 等他的火气下去,就好了。 赵芳菲开始盼著以后给他做妻子的人是个温柔大气的,能容人的,这样自己的日子也能好过一点。 —— 叶緋霜带著小桃在潁川城逛了个够。 哦对,还有萧序。 他和叶緋霜住在同一家客栈里,每天都能把叶緋霜逮住,然后和她一起出门。 “阿姐,我要和你一起玩,你以前都带我玩的。”他可怜巴巴地说。 前世把陈宴那张脸看了十一年,叶緋霜自认为已经对男色免疫了。 但她发现她无法抵抗萧序。 尤其他央求她的时候,看著他那双璀璨温柔的眼睛,她好像就丧失了说拒绝字眼的能力。 是因为他长得太好看了? 还是她真的在带入“阿姐”这个角色? 萧序身上没有那些少爷毛病,他乖得很,付钱的时候还特別积极。 小桃羡慕得不行,问她到底从哪里捡来这么一个好看又多金的弟弟,她也要去捡。 这几天,他们一块儿去酒楼吃美食,去茶楼看皮影戏,看了一场比武招亲,参与了一场拋绣球选亲,还去城外的观音庙里上了香、求了符。 小桃以为自家姑娘求的肯定是姻缘符,结果一看,哈,求財的。 一想,也是,没姻缘的才要求姻缘,她家姑娘已经有陈三郎了。 萧序求了一沓平安符,全都送给了叶緋霜。 叶緋霜都懵了,符又不像银票那样,越多越有用。 明天就要回滎阳了,小桃有些意犹未尽。 “姑娘,你知道吗?现在的日子是我以前做梦都不敢做的。” “嗯?” “我以前是个做粗活的小丫头,盼著的无非是能吃上白面饃饃和一口肉,再远一点,就盼著將来配个性子好点的小廝,不用挨打。哪像现在,吃好喝好穿好,还能到別处玩,比一些人家的姑娘还过得好呢。” 爹娘说,她命简直太好了,把家里都旺了。 “以后我去別的地方还带你。”叶緋霜说,“咱们走遍大江南北,把好吃的全吃了,把好玩的全玩了。” 小桃兴奋得不行:“那说好了啊,我可就盼著了!” 叶緋霜笑道:“整理完你买的小玩意们就睡吧,明天还要早起赶路。” 小桃把包袱们包好,刚准备灭灯,却听见有人轻轻叩门。 她打开房门一看,惊了:“陈公子?” 陈宴说:“出去。” 冷冰冰的两个字砸下来,小桃腿都差点软了。 “桃儿,你出去吧。”叶緋霜说。 小桃悄悄挪了出去,缩在门口。 该说不说,她觉得今天的陈三郎有点嚇人。 叶緋霜问:“陈公子漏夜前来,有何贵干?” 因为要睡觉了,所以房间里的灯只剩了一盏,光线幽微昏暗,显得陈宴的脸色也格外的晦暗不明。 他缓缓开口,声音温沉暗哑:“你这几日一直都和那个人在一起。” “是啊,怎么了吗?” “他身份不明,你最好离他远些。” 他的人已经送回了消息,兰陵萧氏没有这號人,都查不出他到底从哪里冒出来的。 所以陈宴又说:“或许他连名字都是假的。他故意接近你,可能目的不纯。” 叶緋霜答应得很快:“好的,我知道了。” 陈宴知道,她不是把他的话听进去了,而是懒得跟他解释,也不想和他多说,所以这么敷衍他。 一股无名火窜了起来。 其实从他听说她每天都和那个人出双入对开始,这股火气就存在了。 “他是个男人,你不该和他太亲密。”陈宴说著,又加了一句,“我们的婚还没退。” 叶緋霜笑道:“怎么,陈公子,你吃醋了?” 陈宴听出她的调侃,微一蹙眉。 叶緋霜替他把话说了:“当然没有啦,因为你又不会喜欢一个小丫头片子,何谈吃醋呢?你只是觉得被冒犯了,你认为有人在沾染你的东西。” “陈公子,我们有婚约,但不代表我是你的所有物,我身上没有你的烙印,你不要总是妄图掌控我。” “我並没有这个意思。” “从我们刚认识开始,你教我读书,教我写字,给我灌输礼法教义,不就是在改变我、掌控我?不就是想让我成为你喜欢的样子,成为你理想中的妻子?” 陈宴说:“我只是想让你更好。” “你说多有意思,你被我的叛逆不羈所吸引,却又想要抹去这些特质。”叶緋霜说,“但是,我不会被你规训的。” “我是一个自由的人。我做什么事、结交什么人、走什么路,都是我的自由。陈公子,你的劝告我听到了,你可以回去了。” 陈宴没有走,他最重要的一个问题还没问。 他说:“前几日,我做了个梦。” “哦?” “我梦见有人说你和人私通,把你从郑家赶了出来。” 陈宴缓步走到叶緋霜面前,让自己在昏暗的光线中也可以看清她的面容。 “叶緋霜。”他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顿,“那不是梦,对不对?” 第136章 是有前世 “不是梦还是什么?”叶緋霜毫不避讳地回视著他,“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白天看见傅湘语的遭遇,然后做了这样一个梦,並不奇怪。” “如果我不曾有过关於前世的假设,我当然会认为那只是一个普通的梦。” “你也说了,只是假设。你非要认为所谓的前世真的存在,你有证据吗?” 如果有证据,他也不必来向她求证了。 叶緋霜转身走到桌边,倒了杯温水饮下。 陈宴静静看了她半晌,忽然说:“你一定要解除婚约是吗?” “我娘亲已经和陈夫人说清楚了,退婚书不日便送到贵府。” “但我若是不愿意的话,我有的是法子让这门婚退不了。” 叶緋霜放下茶杯:“陈公子,两府之交,何必闹得那么难看呢?祖辈为我们订下婚约的时候,也是揣著美好的心意。我们好聚好散,不好吗?” “五姑娘莫急。”陈宴走到桌边,也坐下,“这门婚,我也不是不能退。”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叶緋霜高兴了:“哦?你能想通就太好了。陈公子,你人中龙凤,以后会找到適合你的好姑娘的。” 提了那么多次,总算让他鬆口了。 陈宴道:“但我有条件。” 叶緋霜:“你说。” “我不喜欢糊里糊涂蒙在鼓里的感觉,只要五姑娘能为我答疑解惑,我也会如五姑娘所愿,解除我们的婚约。” “你问。” “我还是认为存在前世。”陈宴不疾不徐地说,“五姑娘厌恶我,对我避之不及,是不是因为我前世对你不好?我是否辜负了你?” 陈宴的目光清润温和,面容在幽暗灯光的映衬下,冠玉似的:“我想知道前世到底发生了什么,要是我真的犯了错,希望以之为鑑,避免重蹈覆辙。” “意思就是,只要我把前世之事告诉你,你就和我退婚?” 陈宴毫不犹豫:“是。” 他嗓音温柔,带著种诱哄:“我也只是想求个明白。” 二人都不说话了,房间內静謐无比,油灯的灯芯嗶啵一声爆裂了。 叶緋霜垂著眼睛,但她依然能感受到陈宴在审视她、观察她、探究她,拿一种並不冒犯却足够细致的目光,捕获她纤毫的反应。 似乎过了良久,又好像只是片刻,叶緋霜猝然笑了一声,打破了这一室静謐。 娘的,差点上了这狗男人的套。 诈她呢这是。 退婚?开玩笑,只要她说出一个关於前世的字,之后和他就是无穷无尽的牵扯,他能放过她才怪了。 叶緋霜顿时就要否认。但她眼珠一转,决定换种说法。 她嘆了口气:“好吧,既然陈公子都这么说了,我也就老实交代了。不错,我们的確有个前世。” 陈宴微扬眉梢:“之后呢?” “之后嘛,我们没成亲。傅湘语诬陷我和人私通,我被赶出了郑家,你娶了傅湘语。” “不可能。我不喜欢她,更不会娶她。” “话別说得这么自信。”叶緋霜笑道,“这一世,在你见到我之前,应该对我也很不满意吧?等真的见了我,你不也觉得我没那么差劲么?” 陈宴屏息一瞬:“我不会任由你被人诬陷,更不会坐视你被赶出郑府。我那时还和你有婚约,不可能对你放任不理。” “你又不喜欢我,不管我也很正常啊。我被赶出去之后惨得不得了,还要看著你和傅湘语恩爱,我真是恨死你们了。所以这一世我就好討厌你,连带著傅湘语我也討厌。” 陈宴蹙眉:“最后呢?” “最后啊……”叶緋霜抓了抓脸,“最后你位极人臣,和傅湘语恩爱一生。你妻妾环绕,子孙满堂。你的妾室都有谁来著?让我想想……赵芳菲……” “够了。”陈宴沉了脸,打断了叶緋霜的话,“不必再编这些鬼话来骗我。” “你看你这人。你非要问,真说了你又不信。” “我要听的是实话。” 一说他对冤情坐视不理,又说他妻妾环绕,这怎么可能? 有婚约在,哪怕他不喜欢她,他对她也是有责任的。正如过去这一年多,凡是他能帮她的他都帮了,她呢?把他编排成了一个那样无情无义的人。 叶緋霜抱著双臂,身子后仰靠进椅子里:“陈公子,你真的好难伺候。我说没有什么前世,你非说有。我现在说有了,你又说是我编的,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她面上不显,心中冷笑。 就许他诈她,不许她骗他? 况且她说的也不全是假的啊,也不算骗吧。 陈宴面沉如水,显然对於她编的那个昏聵又好色还不负责任的自己极为不满。 少顷,叶緋霜倒了一杯水,推到他面前,平声静气地说:“好了,陈公子,我们都別试探彼此了。我们之间真的没有什么前世的恩怨牵扯,我们的关係真的很浅薄。” “陈公子,你就是命太好了。你听到的讚誉太多、受到的打击和挫折太少,所以我要和你退婚,你才会这么不甘心,无法接受有人不要你。 其实没什么的,咱们退婚,別人只会说退得好,不会对你的声誉名望造成任何不利。” 叶緋霜想,她的法子可能一开始就用错了。 她重生后退婚退得太急了。 她认为,前世的陈宴不喜欢她,那么她退婚肯定正合他意,他一定会答应。 她忽略了这位高贵的陈公子自尊心有多强。 包括后来,她想著法子想让他討厌自己,却適得其反。 要是她和那些爱慕他的姑娘们一样,表现出对他的喜爱,上赶著贴他,说不定就真的被他討厌了。 好烦,人心太难揣测了。 “我们认识快两年了。”陈宴忽然开口,语调晦涩沉哑,“第一次见面你就要和我退婚,到现在,你的想法依然没有丝毫改变。看来,我的確很失败。” 叶緋霜心中警铃大作,暗道不好。 陈宴可不是一个会接受失败的人。 他绝不容许自己的人生中出现失败二字,哪怕真的出现了,他也会將之扭转为成功。 她还记得前世,一位阁老说了一句他的某条新律註疏不合礼制,他就在皇书阁里整整呆了一个月,翻遍藏书,找出所有支撑他新律的条例,一条不落地甩在了那位阁老脸上,直逼得那位阁老吐血告饶,他才作罢。 “不不不,陈公子,你不失败。”叶緋霜忙道,“你非常成功,你是一个特別成功的人。” 陈宴静静道:“我说到做到,既然你给我讲了前世之事,哪怕是编的,我也如你所愿,和你解除婚约。” 叶緋霜:咦? 成了? 陈宴站起身来,俯视著她:“只你记住,哪怕我们解除了婚约,不代表我会放过你。” 他笑了一下:“抢人这种事,我能干一次,就能干第二次。” 叶緋霜心头髮毛。 这个时候的陈宴,忽然很像前世那个强势又疯魔陈大人。 第137章 不会放过 叶緋霜强势地回视著他:“我不是赵芳菲,不会任由你抢。” 现在可不是前世,她有的是力气反抗。 “我忽然觉得,只靠一纸婚约束缚著似乎也没什么意思,我还是比较喜欢靠自己。”陈宴的语调含笑,却阴沉,“现在失败没关係,我还年轻得很,有的是时间来爭取成功。” “如果陈公子所谓的成功就是让我喜欢上你,那你还是不要浪费时间了。” “五姑娘方才说得不错,我遇到的挫折的確太少了。迄今为止,最大的失败就是你带给我的。”陈宴说,“对不住,这是我人生中的第一次失败,实在难以释怀。” 叶緋霜深吸一口气:“我建议你听陈老爷子的话,出去游歷两年。等你受到的挫折足够多了,我就不算什么了。” “感谢建议,会认真考虑。” 扔下这句话,陈宴拂袖离开。 走到门口,他又顿住:“哦对了,还有一事。其实这种离奇的梦,我一共做了两个。一次是五姑娘来客居那天,一次是找到郑二姑娘那天。” “之前十几年不曾做过,但最近做了两次。我思考了一下,发现这两次有个共同点,那便是五姑娘在我身边。” “难道这是什么契机?”陈晏回过身来,“不妨五姑娘今夜留我一晚,让我验证一下?我就睡在……” 叶緋霜面无表情地看著他。 “算了,这里也没榻,我总不能睡地上。”陈晏笑道,“不急,以后有的是机会。” 陈晏走后,小桃悄摸进来,就看见叶緋霜在烦躁地抓头髮。 她小心翼翼地问:“姑娘,怎么了?你和陈三郎吵架了吗?” 她觉得不像啊,陈三郎刚刚走的时候,心情看著比来时好多了。 叶緋霜脸色阴沉地上了床,半天没睡著。 陈晏刚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在她旁边,他真能梦见前世? 有点可怕。 第二天动身回滎阳,陈宴还来送行了。 郑丰不知道他们的婚约快解除了,还当这是未来的侄女婿,热络得不行。 陈宴面容舒朗,唇角含笑,一如既往的风度翩翩,仿佛昨晚什么都没发生。 “感谢五姑娘来探望在下,祝五姑娘一路平安。”他微笑著对叶緋霜说,“期待与五姑娘下次见面。” 叶緋霜说:“我不期待。” 陈宴自动过滤不爱听的,自顾自道:“相信会很快,毕竟我还要验证一些事情。” 他又看向靳氏,温文尔雅地说:“婚约不成仁义在,和五姑娘做不成夫妻,也是可以做朋友的。” 靳氏面色复杂,点头道:“三郎能这么想很好。” 陈三郎是个很有出息的人,未来前途不可限量。哪怕做不成自家女婿,靳氏也希望女儿能交这么一个朋友,背靠大树好乘凉。 回去的人比来的时候少了一些。 郑茜静在陈府养病,留了几个人照顾她。 而傅湘语前几天就被人快马加鞭送回滎阳了。 所以,此时的傅湘语正在鼎福居里,抱著郑老太太哭。 郑老太太的脸在紫色缎带抹额的映衬下,憔悴发黄,眼下有青,可见心绪鬱结。 “外祖母,我可怎么办啊!” 郑老太太拍了拍她的背:“你是不能嫁陈三郎了。” 即便早知道会是这样,但听郑老太太这么说出来,傅湘语还是有种心碎的感觉。 她的美梦彻底破碎了。 天知道她喜欢陈宴喜欢了多久。 六年前,她跟著外祖母到成国公府小住,第一次见到陈宴时,她就记住了他。 她不敢表露自己的心思,把他偷偷放在心里,反覆思慕。 那么多晦涩难懂的书,都是想著他才读下来的。 她想,自己更有才一点,就能离他更近一步。 可现在,什么机会都没有了。 “为什么是我?那个晟王七公子明明找的是叶緋霜。”傅湘语不甘又委屈地大哭著,“外祖母,我好冤,这些不该是我来承受啊!我是代叶緋霜受过!” 郑老太太说:“我会让人去平息流言。语娘,你也该为以后考虑了,我让人为你议亲吧。” 傅湘语怎么说都是郑老太太的外孙女,有这层身份在,婚事不会差到哪里去。 有的是人为了攀郑府的门楣,不介意傅湘语的丑闻。 傅湘语低著头不说话了。 知道她还是想著陈宴,郑老太太头更痛了。 “你想入晟王府么?”郑老太太问。 傅湘语一想到寧潯就浑身发抖:“不想!外祖母,他对我做出了那样的事,我怎能……而且,他已经娶妻了,我难道要给他做妾吗?” “外祖母怎么会让你给人做妾呢?我会为你爭取一个平妻的身份。” “那也不要!”傅湘语咬唇,“寧潯不学无术,就是个混世魔王,將来晟王世子的位置也不会落到他头上,嫁给他有什么前途?” “那便给你说个读书人吧。” 一说前途,傅湘语就担心起自己的哥哥来:“外祖母,陈宴他说,不许哥哥去会试了。” 郑老太太冷哼一声:“我看陈三郎也是糊涂了。他不许就不许?他还没入朝为官呢!轮不到他说话!” “可他万一找了礼部的大人们……” “別怕,我会让你大舅舅和三舅舅处理的。达哥儿的仕途不会受影响的,放心吧。” 傅湘语低低“嗯”了一声。 过了片刻,她又问:“外祖母,我听管家说咱们府上的梅林要改造,隔一个院子出来,说有位贵人要来咱们府上养病,是谁啊?” 郑老太太蹙眉道:“信是你大舅舅写来的,让我们务必把院子建得宽敞华丽,里边的一切用度也要用最好的。但是没说对方的身份,只说是位贵客。” 傅湘语眼珠一转:“莫非是哪位皇子?” 郑老太太摇头。 “那怎么就看上咱们府了呢?虽说咱们府的汤泉是好,但京城周围也未必没有更好的。” “你大舅舅也没说原因。” 傅湘语揪著帕子,想,让大舅舅成国公都这么重视的,那身份一定相当贵重了。 她能不能努力一把? 既然不能嫁陈宴了,那也该从现实出发,儘可能给自己爭取一门好的婚事。 如果可以让对方足够喜欢她,或许能不介意她的丑闻。 对方人品要好、门第要高、前途要足够光明。 这样,她才有和叶緋霜一斗到底的资本。 这次的耻辱,她绝对不会忘记。 这个仇,她一定要报。 她的美梦破碎了,她也绝对不会让叶緋霜好过。 傅湘语回到自己的院子后,叫来贴身丫鬟,让她想办法去打听打听郑府这位贵客到底是谁。 另外一个丫鬟来送茶点,笑著说:“姑娘,咱们府上今儿出了件新鲜事呢。” 傅湘语懨懨的:“什么事?” “是四房。”丫鬟小声说,“四老爷收了个丫鬟。” 一听四房,傅湘语的眼睛就亮了。 “真的?” “真的。是五房秋姨娘身边的,叫妙儿。”丫鬟道,“昨晚进了玉琅阁,现在还没出来呢,不知道会提通房还是提侍妾。” 傅湘语扬了下唇角,说:“这位秋姨娘倒是个有主意的,这下有意思了。” 想到叶緋霜一回来,就见她爹身边多了个女人,肯定会很堵心。 叶緋霜不好受,傅湘语的心情就舒畅多了。 第138章 支楞起来 一行人在郑府门口迎接他们回来。 叶緋霜刚扶著靳氏下了马车,便听见一叠声的殷勤娇笑:“老爷一路辛苦啦!茶点都备好了,老爷快回来歇歇吧!” 转头一看,果然是二姨娘秋扇。 她穿金戴银,光彩夺目,把旁边的五夫人康氏衬得灰头土脸。 秋扇瞧见叶緋霜时,愣了一下。 她怎么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哥哥不是已经雇了鏢局的人,要把她抓住杀掉吗? 是哥哥没有找到下手的机会,还是计划失败了? 秋扇见叶緋霜神色如常,觉得哥哥应该还没下手,而不是计划失败了。 那就好,秋扇暗自鬆了口气,这次没暴露就好,以后再找机会下手就是了。 郑丰和秋扇说了两句话,就亲昵地搂著他过年刚纳的十七姨娘走了。 秋扇转而对靳氏笑道:“四夫人,四房可有喜事啦!” 靳氏和秋扇实在不熟,对这过分热络的笑容有些不適,僵硬问道:“什么喜事?” “四老爷把妙儿收房了!” 这话一出,不光靳氏惊呆了,后边的一眾僕人也震惊了。 男僕们想:真羡慕四老爷,去年开始日子好了,身子骨也好了,这就纳上妾了。 女僕们想:唉,男人就这德行。之前病了好些年,都是四夫人尽心尽力地照顾著。结果这才刚好,扭头就纳妾了,四夫人真可怜。 秋扇亲热地握住靳氏的手:“妙儿人如其名,真是个妙人。长得好,性子更好。以后她就是四房的人了,定会好好伺候四老爷和四夫人。要是她犯了错,您也別客气,教训她就是了。” 靳氏反应过来后,顿时红了眼眶。 她的手和秋扇的手握在一起,差別是那么的明显。 秋扇十指纤纤,肤如凝脂。 她的手粗糙黑黄,十根手指因为常年在冷水中浸泡,生了冻疮,一到冬天就肿得像萝卜。 手如此,脸更是。她三十多岁,却比四五十岁的妇人还憔悴。 富贵日子和贫苦日子是不一样的。贫苦的时候,许多夫妻只有彼此,日子好了,有的多了,有多少人能抵住诱惑呢? 有几个人能不嫌弃糟糠之妻呢? 叶緋霜把靳氏的手从秋扇手里拽了出来。 她握著母亲粗糙的手,把自己掌心的热度传递给她,给她支撑。 她轻声说:“爹爹不会的,娘亲要相信爹爹。” 靳氏生生忍住了,没有让眼泪掉出来,不至於在下人面前失態。 但她確实是怕的,没有自信,內心不安得厉害。 当初秦氏被硬塞进四房,给她造成的阴影太大了。 见娘亲这么难受,叶緋霜很想把秋扇那张笑脸给抓烂。 娘亲和爹爹的日子才好起来,这些东西就给他们找不痛快。 秋扇一路跟著往四房去,不停地夸妙儿有多好。 叶緋霜道:“既然这么好,为何姨娘不把她给了五叔呢?” “她不是五老爷喜欢的那种。” 叶緋霜嗤笑:“这样啊,我还以为姨娘怕妙儿分您的宠,才不敢给五叔呢。” 秋扇被戳破,顿时尷尬,訕笑道:“五姑娘开玩笑了,咱们可没那心思。” 叶緋霜直来直去:“也是,五叔有那么多姨娘,秋姨娘又能分到多少宠爱呢?妙儿想分怕是都没得分。” 小桃:“噗。” 还有几个丫鬟想笑但是不敢,立刻垂头忍著。 秋扇一张脸异彩纷呈,好心情顿时没了大半。 但她还是撑著灿烂的笑容,颇为得意地说:“我宠爱多少不要紧,起码我有十一少爷,老爷最疼十一少爷了。” 秋扇的儿子就是她最大的底气。 毕竟那是五房现在唯一的男丁。 叶緋霜也笑道:“是呀,十一弟可是个大宝贝,秋姨娘务必要把他照顾好了。” 终於到了玉琅阁。 这是秋扇第一次来。 一进门,她的眼珠子就差点掉下来。 这这这,这也太富丽了! 都说他们五房是郑府最富的一房,但是秋扇觉得自己的院子和玉琅阁比起来,简直就和贫民窟没什么两样! 顿时又酸又妒,甚至嫉妒起妙儿来,以后可以有这么好的房子住。 看来四房比她想像中还要有钱,她以后得和妙儿合计合计,该怎么把四房的財產抢过来。 过了前院,便见郑涟正坐在院中晒太阳。 叶緋霜叫了声:“爹爹!” 郑涟笑道:“回来啦?” 他看向妻子,靳氏朝他行了个礼,就站在原地没动了。 要是以往,她早就迫不及待地走到自己身边,嘘寒问暖了。 唉,这是不相信他,生气了。 “四老爷吉祥!”秋扇热络地笑道,“以后妙儿就是四房的人了,我来送妙儿的身契。” 秋扇的丫鬟立刻从袖中拿出一张纸,递给郑涟。 郑涟没接。 他说:“你来得正好,把人带回去吧。” 秋扇立刻道:“那哪儿行呢?府里都知道,妙儿已经是四老爷的人了!四老爷心善,留下她吧,毕竟伺候四老爷一场……” 郑涟摆了摆手,两个婆子会意,抬了一卷蓆子过来。 蓆子旁边垂下一只胳膊,毫无血色,透露著死人的苍白。 细瘦的手腕上还掛著一只金鐲子,秋扇记得,那是她昨天亲手给妙儿戴上去的,让她好好打扮,务必笼络住四老爷。 秋扇一张脸瞬间血色尽褪:“四老爷,这……” 郑涟缓缓道:“这丫鬟擅闯四房,居心不良。我按照规矩罚她在院中跪了一夜,她没挺住,去了。” 靳氏不可置信地看向郑涟,她从未想过,窝囊老实的郑涟也会罚人。 叶緋霜则想的是,爹娘不再逆来顺受,他们会反抗了,真好。 不破不立。去年鼎福居那场爭端,让爹娘在鬼门关走了一圈,也彻底击碎了他们的软弱。 郑涟处理妙儿就是为了彰显一个態度:他不纳妾,有歪心思的都省省,谁也別想扰了四房的日子。 靳氏一直忍著的眼泪终於掉了下来。她立刻走到郑涟身边,欲言又止地看著他。 “秋姨娘,你御下不严,自己去三嫂那里领罚。”郑涟说,“五房的都出去吧。” 秋扇浑浑噩噩地离开了玉琅阁。 一回到自家的院子,她忙道:“快,快把哥哥叫来,我有话问他!” 丫鬟很快回来,说:“没找著福泰管事。” 秋扇哪里知道,福泰被叶緋霜留在了潁川,好让成国公府的人发落。 她只当福泰老毛病犯了,又去滥赌了。 “真是,这臭毛病迟早害死他!”秋扇嘟囔。 “姨娘,您真要去三夫人那儿领罚吗?”丫鬟问。 “不去,去什么去!”秋扇翻了个白眼,“妙儿自己想攀高枝,被四老爷处罚了,关我什么事?还说我御下不严,我忙著照顾十一少爷,有疏忽不也难免?” 也不怪秋扇囂张贪婪胃口大,谁让她的孩子是郑丰现在唯一的儿子呢? 郑丰妻妾眾多,但她们生的都是女儿。康氏倒是生过一个儿子,但那孩子很小的时候就没了。 她儿子现在可是五房唯一的香火。 她有这么个宝贝,那五姑娘今日还敢阴阳她不受宠,哼,她记住了。 第139章 他可以追 刚出正月,郑家的退婚书就送到了陈家。 陈夫人第一时间拿给陈宴看。 陈宴道:“婚约是祖父订下的,也当由他来解除。等祖父回来,盖了章,退还信物,这门婚就作罢了。” “如此便好。”陈夫人鬆了口气,“你总算想通了。” 虽然她不知道儿子为何忽然就想通了,但总归是好的。 陈夫人刚走了没多久,外边传来一连串“噠噠噠”的脚步声。 一个穿著红色袄,戴著虎头帽的小女孩跑了进来。 “三叔,三叔!”小女孩拿著鸡腿,另一只油腻腻的小手就往陈宴身上摸。 陈宴提著领子把她拎起来,放在圆凳上,拿出帕子给她擦猫一样的脸。 小女孩三四岁的模样,一张脸白白嫩嫩,眼睛很像葡萄。 有点胖,往那儿一坐墩子似的。 “三叔,你病好了没有?你都瘦啦!肯定没吃饭饭!”她把啃得乱七八糟的鸡腿往陈宴跟前递,“吃肉肉!” 陈宴还没说话,就有一个稍大点的小男孩跟了进来,说:“三叔才不会吃你啃过的鸡腿!” 小女孩撅起嘴巴,“呸”了一声,向小男孩发射口水。 接著就是接连不断的“三哥哥”“三堂哥”,寂静的客居霎时间热闹无比,惊起了竹林里的鸟雀。 陈氏一族都知道,三郎陈宴是这一辈里最有出息的,当然要好好笼络巴结。 但陈宴性子並不热络,总是让人无从下手。 他们来探病,全都吃了闭门羹。 不过幸好,陈家人都知道,陈宴喜欢孩子。 他嫌大人烦,可从不嫌孩子烦。 於是都派出了自家的小糰子,代表各方大人来对久病初愈的三公子表示慰问。 卢季同刚来,就被这“嘰嘰喳喳”的孩童尖叫吵得脑壳差点炸了。 “亲娘誒。”他捂著耳朵,看著被孩子们围起来的陈宴,“你真受得了。” 陈宴听他们罗里吧嗦地背了上句不接下句的唐诗,猜了已经猜过不下八十遍的字谜,婉拒了沾著口水的鸡腿和化成一团瞧著就很噁心的麻,送出了数块宝石,总算让这群小宝贝心满意足地走了。 卢季同嘖嘖嘴:“你这辈子的耐心都用在孩子身上了。” “稚子童真,多有趣。”陈宴说。 卢季同乐了:“可惜了,我霜儿表妹还小,你得等她及笄,再等著完婚……怕是没个五六年你当不了爹。” 陈宴一抬下頜,示意桌面:“看那是什么。” 卢季同懒洋洋地拿过来,一看,眼睛顿时瞪得像铜铃:“退婚书?” “嗯。” “霜儿表妹要和你退婚?” “嗯。” “为什么?” “不喜欢我。” “我是问你为什么会同意!” 卢季同这两年都和陈宴在一块儿,他知道陈宴对叶緋霜多上心,竟然真能同意退婚? 陈宴说:“还记得我们去狩猎么?如果不想伤害猎物,那就要布陷阱。如何让猎物心甘情愿地踏进陷阱里?首先就要让它们放鬆警惕,不能逼太紧。” “我霜儿表妹可不是猎物,你越放鬆,她跑得越远。” “不要紧,我可以追。” 卢季同乐了:“清言啊,要我说还是算了。你看这都快两年了,我霜儿表妹对你还是一点好感都没有,我估计以后也不会有了,她就根本不喜欢你这样的。” 对上陈宴凉凉的眼神,卢季同继续道:“要是换做旁人,你说她情竇未开,等她大一点说不定就好了。可我霜儿表妹早慧,她很通人情世故,自然也知道什么叫喜欢。她就是对你没感觉,你趁早放弃吧。” 陈宴轻哂:“急什么,这才哪儿到哪儿。” 卢季同继续泼凉水:“没了这纸婚约,你连正当见她的理由都没有。” 陈宴懒散道:“那就不必正当。” 卢季同:“……” 他算是知道了,叶緋霜这是把陈宴的好胜心给激起来了。 不对,不是好胜心,是必胜心。 这是陈宴自小就给自己定下的要求:凡是他想做的事,他就一定要做成,哪怕千难万险,也绝不退缩,更不会放弃。 “得了,兄弟我只能祝你成功了。”卢季同说,“走吧,郑文煊来了。” 郑文煊,成国公府长子,郑茜静的大哥。 今年二十四,在詹事府任职。 陈宴和卢季同过去的时候,他兄妹二人正在说话。 一旁还有两位御医,几位医正,正在探討郑茜静的病情。 大家说得热火朝天,其中一位穿苍色圆领袍的年轻医正格外沉默,他捏著几张方子,时不时往郑茜静那边瞟两眼。 很快,谢珩也被叫过来了。 郑文煊先向他道了谢,然后让他把郑茜静遇险当晚的情况详细和大夫们说一下,好让大夫们判断郑茜静的病情。 一位御医说:“谢二公子,请务必详细说明,任何细节都不要落下。” 谢珩一愣:“细节?都要说?” “都要说。” 谢珩:“……” 那天晚上为了救人没觉得有什么,事后他也没多想。现在要再描述一遍,谢珩顿时感觉不太自在。 到底还是男女有別。 他和大夫们去了另外的房间,磕磕绊绊、哼哼唧唧地把那晚的情形讲了。 讲到按压郑茜静的胸口、给她嘴里吹气的时候,那位年轻医正看向谢珩的目光格外的深邃。 谢珩都被他看得发毛了:“我是为了救人,可不是想占便宜啊!” 年轻医正收回视线,一言不发地做记录,握著狼毫的指尖格外苍白。 郑文煊则蹙起眉头,竟还有这种事? 宴会的时候,男女都要用屏风隔开,脸都不要瞧见。郑茜静和谢珩这已经……虽说事出突然,但是…… 郑文煊心下复杂,暂时没有多说什么。 等东西收拾好,郑文煊让人护送郑茜静回京。 郑茜静不太乐意,她还想回滎阳去。 郑文煊说:“你在滎阳都出了多少意外了?娘都快嚇死了,你必须回去。” “可我想去和五妹妹玩,回国公府好没意思的。” 这两年,郑文煊也对这位五妹妹多有耳闻。 毕竟郑茜静的家书里,“五妹妹”三个字的出现频率实在太高了。 他对这位乡下回来的妹妹极其有兴趣。 当然,除了他,还有另外一人,对郑五姑娘也很有兴趣。 那就是已经知道自己睡错人的寧潯。 寧潯感觉自己加倍被羞辱了。 “可恶,那个丑八怪怎么不说清楚?害得老子在她身上浪费时间!”寧潯咬牙切齿,“去滎阳!老子这次一定要看对人再睡!” 第140章 挑拨离间 玉琅阁的温泉池子十分养人。 叶緋霜隔几日就会进去泡一会儿,舒缓筋骨。 小桃趴在池边和叶緋霜閒话:“我今儿去梅园看了看,那边忙得热火朝天的,姑娘你说到底是啥人要来咱们府上养病啊?竟然还要单独建一个院子出来。” 叶緋霜眨巴眨巴眼睛,她也不知道啊。 因为前世根本就没这回事。 落梅小筑就挨著梅林,要是新建院子,她不可能听不到。 这一世和前世又不一样。 小桃又问:“姑娘,秋姨娘会被福泰管事牵连吗?” 叶緋霜很篤定:“不会。” 小桃嘟囔:“我感觉那秋姨娘不是个好的。竟然还想给咱们老爷塞人,手伸得也太长了吧!” “人善被人欺啊,谁让爹娘太老实了呢。”叶緋霜感嘆,“四房现在就是个香餑餑,眼红的人多了去了。” 小桃愤愤:“福泰管事僱佣歹人对咱们下手,我就不信这事秋姨娘不知道!” “感觉没用,得讲证据。即便真和秋姨娘有关,福泰也不会供出她的,还会撇得乾乾净净。”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不是说他们那种赌徒都见钱眼开吗?要是咱们给福泰银子,让他说实话,行不行?” “这法子你家姑娘我已经试过了,没用,福泰的嘴很严。” 小桃:“唉。” “他知道自己不中用了,怎么说都得保住秋姨娘,给家里留个指望。具体来说,他的指望是十一少爷。” 要是郑丰將来没有別的儿子,那么继承五房財產的就是十一少爷,秋姨娘一家子日子差不了。 要是秋姨娘倒了,十一少爷给別人养了,叫了別人娘,那还有秋姨娘一家子啥事? 福泰跟著郑丰做了这么多年生意,最会盘算了。 果然,事情如叶緋霜所料,福泰把事情全都揽在了自己身上。 说他欠了赌坊一大笔银子,妹妹秋姨娘已经不给他钱了,他没法,便想绑了叶緋霜好和四房勒索一笔银子,不曾想错绑成了郑茜静。 秋姨娘表演了一出大义灭亲,一会儿大骂哥哥糊涂,一会儿哭嚷著说自己也没脸活著了,一会儿又向郑丰表忠心,说福泰做的事她半分都不知情。 “早知他为了银子会干出这种恶事,我便是砸锅卖铁,也给他把银子凑出来!”秋姨娘哭得撕心裂肺,“我想著不给他银子,他便能戒了赌,谁知却把他逼上了死路!” 秋姨娘还特意让丫鬟把儿子抱了过来。她哭,孩子也跟著哭,厅中聒噪又悽惨。 郑丰本来对秋姨娘窝了一肚子火,但是见到儿子,火气也没发出来。 “你一个內宅妇人,哪儿知道你哥哥那些勾当?”郑丰说,“行了行了,没人怪你,快別哭了。” 秋姨娘啜泣著问:“哥哥他……” “死了,大少爷处置的。” 秋姨娘急怒攻心,晕了过去。 在外头这两年,秋姨娘见不著爹娘,但偶尔可以见到福泰,兄妹自然很亲近。 秋姨娘伤心得病了一场。 傅湘语来探望秋姨娘。 当然,她穿著丫鬟的衣裳,夜里悄悄来的。 秋姨娘很惊讶:“傅姑娘,您怎么来了?” 傅湘语满脸担忧:“我担心你啊。还记得我刚来郑府时,你还在鼎福居伺候外祖母,经常照顾我呢。” 秋姨娘动容地说:“这么些年了,傅姑娘还记得。” 傅湘语嘆息:“那时我便知道你是个好的,有你这样的妹妹,你哥哥必然也差不到哪里去。不过是一时犯了糊涂,以后改了就好了,谁知叶緋霜却非要……” 傅湘语捂住嘴,“呀”了一声:“瞧我胡说什么。” 秋姨娘忙问:“五姑娘做了什么?傅姑娘,您是不是知道什么隱情?可要告诉我啊!” 傅湘语很为难:“我……” 秋姨娘跪下央求:“傅姑娘,我不能让哥哥死得不明不白啊!” “你何必这样……唉,別哭了,我实话和你说吧。”傅湘语道,“在潁川的时候,我偷偷听见叶緋霜跟她的隨从说,她已经知道了你哥哥要对她下手,於是要反过头来对付你哥哥。所以故意让二姑娘被抓走,让你哥哥闯下了大祸。” 秋姨娘愣住:“她早就知道了?她是故意的?” “不然怎么会抓错人呢?她和二姑娘模样差別那么大!肯定是故意设计的啊。”傅湘语说,“她在家里地位不高,要是被抓走,你哥哥顶多挨顿板子。二姑娘可就不一样了,她不就是想让你哥哥丟了性命吗?” 秋姨娘恨得咬牙:“她竟这般恶毒!连个改正的机会都不给哥哥!傅姑娘,你可把这事和大公子说了?” “无凭无据,我怎么说?”傅湘语道,“我本打算让这事烂肚子里的,但见你这么难过,我不忍心让你当个糊涂人,这才告诉了你。好姨娘,你可千万別出去瞎说,当心她因为你哥哥再把你一块儿记恨了!” 秋姨娘想起叶緋霜对自己的阴阳怪气,冷冷地说:“怕是她已经把我记恨上了。” 傅湘语拍拍秋姨娘的手:“唉,別想那么多了。死去的人你就別管了,多想想活著的吧,你可是有儿子的。” 秋姨娘顿时一个激灵,寒意从脚底蔓延上头顶。 要是叶緋霜因为哥哥记恨上了自己,会不会因为自己再记恨上她儿子? 不行,她儿子可是她的指望,是她的命根子,她断不能让她儿子有一星半点的危险。 傅湘语把秋姨娘的愤恨、怨懟种种情绪尽收眼底。 “好了,时辰不早了,我也该走了。姨娘,你好好养身子,可別垮了,否则也只是亲者痛仇者快。” 傅湘语回了鼎福居,郑老太太还没睡。 “她可把话都听进去了?”郑老太太问。 “听进去了。”傅湘语点头,又犹疑地说,“但秋姨娘……本就不算个多聪慧的人,只怕她有心无能。” “无妨。下次她来鼎福居请安,我会让罗妈妈指点她。” 傅湘语瞬间喜笑顏开:“这就好了。” 傅湘语並不认为叶緋霜有多聪明。要是玩计谋,她一个小丫头片子绝对玩不过外祖母、罗妈妈这些老人精。 她能活到现在,原因很简单——她很能打。 去年,鼎福居那次,四房本是必死的局,是她靠一身蛮力,拖出了生机。 又恰巧撞上了族里来处理外祖母和双生子的事,让她捡了便宜。 不过就是运气好罢了。 傅湘语就不信了,她还能次次运气都那么好? 第141章 为何不要 二月十八,郑府很热闹。 因为五房的独苗,十一少爷郑文宝,过周岁了。 郑丰高兴得不得了,为儿子大肆操办,宴请了许多宾客。 滎阳的官员、富商都给郑丰面子,来了许多。 五房的院子放不下这么些人,所以宴会就在园子里举办了。 叶緋霜和郑涟、靳氏一起过去。 郑丰正在和宾客们说话,说起儿子时满面慈爱,说起瘫痪的母亲时哀戚哽咽,慈父孝子两手抓。 叶緋霜给郑丰请安,不少宾客都打量她:“这位便是郑五姑娘?和陈三郎有婚约的那位?” 叶緋霜:唉。 旁的姑娘和人打招呼,得到的都是诸如“相貌妍好”“聪明伶俐”“知书达理”这类称讚。 她得到的只有一句——和陈三郎有婚约的那个? 她本身的一切特质,都要被“陈宴未婚妻”这个名號压住。 搞得好像离了陈宴她这个人就不存在了似的。 希望陈老爷子赶紧办完事回潁川去,把退婚书和信物一起送回来,她就能彻底摆脱这个名號了。 身后传来一个轻轻的声音:“五妹妹,你来和我们坐吧。” 回头一看,是她的四姐姐郑茜霞。 这段时间,叶緋霜和郑茜霞见面並不多。 就是过年的时候在家宴上见了几次,之后她便去了一趟潁川,回来后又偶遇了几次。 叶緋霜知道,郑茜霞是故意和她偶遇的。 郑茜霞在像前世巴结郑茜媛那样,巴结她。 但叶緋霜实在对她热络不起来。 其实要说起来,郑茜霞也是个可怜人。 她生母是郑丰的七姨娘,原是一个戏曲班子里的旦角,有一把灵鸟似的嗓子,这才被郑丰瞧上了。 有了身孕后,被郑丰接进府里,成了姨娘。 可是没多久,她的嗓子就倒了。 有人说是康氏害的,有人说是秋扇害的……到底是谁也没弄清楚,没人关心。 没了嗓子,但若能生下个儿子,后半辈子倒也有指望。 但是生出来的是郑茜霞这个姑娘,七姨娘彻底失了宠。 失宠后的日子不好过,七姨娘的性子变得阴戾暴躁,把她的所有苦难都怪在了郑茜霞身上。 七姨娘说要是肚子里没她,她就不会进郑府,还好好地当她的角儿。 骂她为什么不是个儿子,连家业都继承不了。 又骂她是个废物,连父亲的欢心都討不到。 郑茜霞便是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的,她活得小心翼翼,性子自卑敏感。 据说,今年过年回来后,七姨娘听说了四房的事,又把郑茜霞打了一通。 怪郑茜霞没叶緋霜能干,叶緋霜能把四房扶起来,她为何不能把自己扶起来。 其实半个月前,就是郑茜霞的生辰。 而且是她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个生辰——她的及笄礼。 但根本没人在意这事,郑丰就不提了,他肯定不记得。 七姨娘也没说。 还是五夫人康氏想起来有这么回事,给郑茜霞办了个宴。 冠服釵环都不是做的,是临时从外边买的,请了卢氏来做笄者,勉强也把这及笄礼过去了。 但和现在郑文宝的周岁宴比起来,实在是太寒酸了。 叶緋霜跟著郑茜霞坐到了姑娘们的那一桌。 郑茜霞见叶緋霜理自己了,还挺高兴。 急忙斟了杯茶说:“五妹妹,这是南洋那边来的红茶,你尝尝。” 叶緋霜刚端起杯子,便听傅湘语道:“五姑娘这么能干,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四姑娘你这般殷勤,人家未必领呢。” 郑茜霞顿觉尷尬,脸一下子就红了。 “那我肯定没傅姐姐能干的。”叶緋霜笑道,“听说府里在给傅姐姐议亲了,要我说也不用费这功夫,晟王府就挺好的。” 傅湘语被刺了,但並不太难受。 因为她最近的心情实在是太好了。 她听说叶緋霜和陈宴的婚约就要解除了,退婚书已经送出去了。 看来流言到底还是影响了她,陈家不认这门婚了。 自己是不好过,但一想到叶緋霜也不好过,傅湘语就平衡了许多。 “我入不入晟王府还是一说,反正五姑娘是绝对入不了陈府了。”傅湘语悠悠道,“真是难为五姑娘了,过去两年那么巴著陈三郎不放,可到头人家还是不认你。” 傅湘语就没见过比叶緋霜更没用的女人。 有婚约,还有一张据说肖像陈宴心上人的脸,竟然还能把婚事丟了。 这么好的牌,能打得这么稀烂,真是绝了。 她本身到底是有多差劲啊? 叶緋霜满面真诚地看著傅湘语:“多谢傅姐姐的祝福,真希望我的婚能平安顺利地退了。” 傅湘语:“……” 叶緋霜莫不是被刺激疯了? 郑茜霞很同情叶緋霜,不禁小声道:“傅姐姐,这话就別说了吧。” 她也觉得叶緋霜是在强顏欢笑,毕竟没人想失去和陈三郎的婚事吧。 这种心底滴血、脸上却还得带笑的苦涩感,她太懂了。 此时,另外一边传来一阵喧闹。 一看,竟是杜知府来了。 郑丰受宠若惊,滎阳城谁不知道杜大人是出了名的勤勉?他平时大部分时间都在府衙里,鲜少去参加私宴。 自己竟然有这么大的面子,郑丰一张肥硕的大脸上顿时华彩绚烂,几乎能反光。 人太多,太热闹了,叶緋霜呆了一会儿就离了席。 郑茜霞跟在她身侧,殷勤笑道:“五妹妹,你去哪儿?我带你去。” “我隨便走走,四姐姐不必管我。今儿客人多,四姐姐得帮忙招呼呢。” 郑茜霞訕笑:“我也帮不上什么忙。” 她中馈学得不好,应对不了大场合,还不如府里的大丫鬟们。 她娘亲七姨娘告诉她,要巴结好五姑娘,最好能让四夫人喜欢她,帮她说一门好亲事。 旁的姑娘十三四就要开始议亲了,她都及笄了,亲事还没个著落。 要想嫁得好,得有一位体面的夫人帮她上心的。 五夫人是指望不上了,她都被秋姨娘压得自顾不暇了,况且她也不认识什么官宦人家的夫人。 三伯母她不敢去问,她怕三伯母,觉得她太严厉了。 相比之下,还是四伯母隨和多了。 其实她要的不多,她就是想有人替自己的终身大事操操心,別隨便把她配了人,让她孤苦无依。 忽听郑茜霞“呀”了一声,叶緋霜回头一看—— 来了几位光彩夺目的年轻郎君。 她的目光划过几个熟人,落在他们身侧那个年长了不少、气质华贵的生人身上。 叶緋霜猜到了他是谁。 前世今生,这还是她第一次见这位大哥。 郑茜霞和叶緋霜垂首行礼:“大哥。” 郑文煊走到叶緋霜跟前:“你就是我五妹妹吧。” 叶緋霜:嚯。 她这大哥哥竟有这么好的一把嗓子。嗓音温沉,重而不厚,像一坛上好的陈酿。 “是。” 郑文煊微微弯腰,隱带笑意地说:“我以为清言要和你退婚,把他训了一顿。结果他很冤枉地说是你不要他的,我能问问原因吗?你为何不要他?” 第142章 她是替身? 一旁的郑茜霞都惊呆了。 她怀疑自己耳朵坏掉了,不然怎么会听到这么离谱的话? 是五妹妹把陈家的婚约退掉的? 是她不要陈三郎的?! 叶緋霜说:“大哥,我和陈三郎不般配,解除了婚约对我们都好。” “是不是有人和你说什么了?”郑文煊问,“莫听那些人乱嚼舌根,清言说,他从未觉得你不好。” “但不合適就是不合適。”叶緋霜抬眼看向郑文煊,“大哥觉得我们般配吗?” 少女面若芙蕖,眸如繁星,望向自己的目光坦荡又澄澈。 家书里描写五妹妹的那一个个文字,匯聚成了面前鲜活的姑娘。 郑文煊对她的第一印象就是——灵。 不是深宅大院靠诗书和礼仪养出来的灵气,而是她本身带有的,一种蓬勃的生命力。 她像一朵刚刚绽放的,被不知道哪里的风吹来了这高墙之中。 但她不会在这里扎根,她会被吹往下一个地方,在清风朗月和山河湖海的滋养中继续生长、盛开。 家书里,郑茜静说自己学会了骑马、打弹弓、摘果子、放风箏。 说以前走个百儿八十步就喘得厉害,现在她可以上街连歇带逛玩上一个时辰,还能去参加驱儺活动和灯巡游。 她在家书里写:活著真好玩,我不想死了。 是的,郑茜静因为自己的病,不止一次寻死。 她甚至怨过家里,为什么要给她治,让她这些年都这么痛苦、这么难熬。 让她一死百了不好吗? 这次遭遇意外,性命攸关,大夫说她的求生意志很强,所以她挺了过来。 因为她从她的五妹妹身上汲取到了生机和活力。 郑文煊看著叶緋霜的目光透露出一种温柔的慈爱,微微一笑:“静娘说你是个非常有主意的人,大哥尊重你的选择。” 是了,这样的小姑娘,怎么適合去做陈家的宗妇呢? 让她每天操持大家族的繁杂事务,周旋於贵妇们的卉宴饮,食不言寢不语,走路时步摇都不能晃? 的確太不適合了。 叶緋霜也笑了:“多谢大哥的理解。” 她还以为郑文煊想劝她嫁给陈宴呢。 毕竟姻亲是世家大族维持盘根错节的关係里最重要的一环。 陈宴迟早会出仕,有他做妹夫,对郑文煊的仕途也有很大的帮助。 郑文煊轻轻摸了摸叶緋霜的发顶,然后招呼著后边几位年轻的郎君走了。 郑茜霞老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五妹妹,你真不要陈三郎啊?你……你是怎么想的?” 这婚约要是给了她,她不知道要给菩萨烧多少高香。 五妹妹竟然不要。 叶緋霜嘆气:“看傅姐姐对我的態度就知道了。当陈三郎的未婚妻,要面临的压力太大了。” 郑茜霞小声道:“你別管她们怎么说,你有婚约,你就是正牌。” 叶緋霜没再多言。 郑茜霞的丫鬟来叫她回去。 她对叶緋霜说:“五妹妹,你最好不要走太远,一会儿弟弟就要抓周了。” “好。” 这里离梅林不远,叶緋霜过去看了看。 高墙已经筑了起来,一眼望不到头,可见这新建的院子有多大。 要来的贵人还真是一尊大佛,小院放不下。 梅林旁边是一片梨园,以前夏秋时节郑老太太和卢氏会在这里听戏。 梨因为地热已经浩然绽放,经过一棵梨树时,雪白的梨扑簌而落,像下了一场雪。 叶緋霜一回身,看见了倚树而立的人。 少年修长的指尖举著几根梨枝,挡在脸前。 叶緋霜被他这欲盖弥彰的动作给逗乐了:“你怎么在这里?” 萧序挪开梨枝,露出那张色盛春的脸:“阿姐!” 他今日没有穿劲装,而是和叶緋霜第一次遇见他时一样,广袖博带,舒朗高贵。 “我呀……”他懒洋洋地说,“我来监工我的院子呀,省得他们给我偷工减料,到时候让我住得不舒服。” 叶緋霜微惊:“要来郑府养病的人是你?” 萧序得意一笑:“是呀,没想到吧?” 的確没想到。 萧序开心地说:“等我搬来郑府,我就经常能和阿姐一块儿玩了!” 他听说,过去这两年,陈宴经常来找他阿姐。 可恶,他病了一场,竟然就让陈宴那狗东西钻了空子。 不要脸!等他搬来,就好好守在他阿姐身边,陈宴再敢靠近,他就取他狗命! 叶緋霜又闻到了萧序身上淡淡的药香。 “你的身体到底怎么不好?”她问。 萧序的面色偏苍白,身上药香浓郁,但他又不像郑茜静那样病歪歪的,他精气神一直很足,甚至还有一身好武艺。 “没事。”他笑著说,“不要紧的,养著就好了。” 叶緋霜想,莫非是什么富贵病? 既然他不愿意多说,她也不方便多问了。 叶緋霜提醒他:“你私底下叫我阿姐可以,但以后你来了郑府,在人前就不要这么叫了,会有点奇怪,还惹人误会。” 萧序“哦”了一声,眼巴巴地看著她:“阿姐,那我该叫你什么呀?” “可以叫我郑五姑娘。” “不要!”萧序毫不犹豫地拒绝,“別人都这么叫你,我才不要和他们一样!” “那你说呢?” 萧序想了想,眼睛一亮:“阿姐,那我叫你霏霏姑娘吧!” “你怎么不叫我霜霜姑娘?” “不要,就霏霏姑娘!” 叶緋霜忽然福至心灵,试探著问:“我名字里的緋?” “是诗经里,今我来思,雨雪霏霏的霏霏。” 叶緋霜:“……” 这熟悉的话术! 她瞬间懂了:“所以你阿姐就叫霏霏,对吧?” “对呀,我阿姐就是你呀!” 叶緋霜:好,查知真相了。 还真让她说中了,她果然是个贗品。 萧序的阿姐,同时也是陈宴的心上人,就是一位叫霏霏的姑娘。 娘的,她总算知道前世陈宴对她的恨意是哪里来的了。 合著他的爱与恨该给的都是那位霏霏姑娘,结果他把人都杀了,还不解气。於是把和霏霏姑娘长得很像的自己,当成了那个霏霏姑娘,继续折磨报復。 还给她取了相同的小字,莫非这样能让他报復的时候代入感更强一点? 服了,她真倒霉,她招谁惹谁了? 叶緋霜严肃地看向萧序:“我拒绝霏霏姑娘这个称呼。” 萧序顿时伤心了:“为什么呀?” “因为这会让我想起一些不好的事情。” 萧序一双漂亮的眼睛微微瞪大,写满了不可置信。 “阿姐,你想起来了?” 叶緋霜:“?我就一直没忘。” “不可能。”萧序失落地说,“你要是没忘,你怎么会不认我呢?” 叶緋霜:“……” 傻孩子又错乱了是吧? 你真阿姐已经死了,她这个贗品怎么认啊? 第143章 出人命了 此时的园子里,热闹无比。 喝酒的喝酒,听曲的听曲,还有一些比较风雅的已经开始吟诗作对了。 秋姨娘打扮像个首饰匣子,那高耸的追云髻上被各种髮饰插得满满当当,都快看不著黑髮了。 身为十一少爷的生母,她今儿可是主角,出尽了风头。 一些正头夫人看不上她这做派,翻著白眼对康氏说:“十一郎以后要叫也是叫你母亲,她就是个姨娘,你也不压压她?” 康氏苦笑一下:“五房好不容易有个少爷,我们老爷欢喜得和什么似的,我哪儿压得住她啊?” 有些夫人心中不屑,想著果然是士农工商里最低的一层,规矩都不讲了,这內宅都乱成啥了。 郑丰一个满是铜臭味的商人,油腻好色,真是让人看不上。 要不是他姓郑,她们才不会来他儿子的周岁宴,没的失了身份。 另外一位夫人问康氏:“这秋姨娘之前那么些年都没有消息,怎的年纪不小了,倒生出儿子来了?” 於是不少夫人偷偷把耳朵竖了起来,想取取经。 在她们这样的大家族里,儿子自然越多越好。要都是从自己肚子里出来的,那就更好了。 康氏倒也不藏私,嘆息著说:“这些年为了生儿子,我和我们老爷见庙就拜,送子观音都不知道请了多少尊。直到去了廉州,那儿有个尼姑庵,叫白溪寺,据说求子很灵验。” 有人迫不及待地问:“你家十一郎便是这白溪寺求来的?” 康氏点头:“是。” “怎么个求法?就是烧香拜佛?” “这倒不是。”康氏道,“白溪寺的姑子们会来家里,开坛做法,说是能请送子观音到家里来。听当地人说,真的很神。许多请过姑子们做法的人家都求到了子,而且十有八九是儿子。” 夫人们面面相覷,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惊讶。 “真这般灵吗?” “莫非她们真能请来送子观音?” “咦,你们说请那些姑子来滎阳给咱们做做法,行不行啊?” “不行吧,廉州离咱们这儿太远了。而且人家肯定不缺香火,本地人都求不过来,人家哪儿有时间来咱们这儿呢。” “多给她们银子不就行了?” 康氏犹豫著说:“她们倒是愿意来的。” “真的?” 康氏訕笑一下,有些尷尬地说:“我家老爷还想求一求,想多要几个儿子,已经和白溪寺的姑子们说好了,今年就请她们过来。” 一位夫人急忙挤到康氏身边,亲热地说:“好姐姐,可求求了,到时候让她们去我们家做做法,我这都仨姑娘了。” “还有我还有我,我都成亲两年多了还没消息,那些催孕的苦汤药我是一点儿都喝不下去了。” “我也要给我妹妹求一求。” 一时间,康氏这桌无比热闹。 秋扇咬了咬牙,暗想康氏这个老妇真是不消停,看著老实巴交的,不也想著法儿的出风头呢? 她顿时高声道:“吉时要到了,快把十一少爷抱出来,该抓周了!” 许多爱看热闹的人挤进了亭子里,想看看这位十一少爷能抓到什么。 才一岁的幼童胖嘟嘟的,看著十分討喜。 宾客们嘴甜,各种天乱坠的溢美之词都出来了,把郑丰哄得快找不著北了。 郑茜霞沉默地看著。 弟弟只有一岁,什么都不认识,但那些人都奉上了丰厚的贺礼。 连话都听不懂,那些人却紧著好听地说。 他团锦簇、万眾瞩目,只因为他是个男孩。 都是爹娘生养的,凭什么男孩和女孩的差別就这么大? 凭什么男孩子天生被视为家业的继承者,女孩子就不行吗?女孩子不要活著吗?女孩子不需要银钱傍身吗? 女孩子不可以学习经营之道,撑起一份家业吗? 为什么男孩子可以科考,可以武考,可以经商,而女孩子就只要嫁人呢? 郑茜霞又想到了她听到的关於五妹妹的事跡。 她一开始从祖母手里要了两个铺子管著,现在又接了四房的財產。她经常上街,各个铺子去看,亲手管理自己的財產。 她还退掉了和陈三郎的婚约。 她好像在走一条和普通女子截然不同的路。 郑茜霞一颗心狂跳起来,既然五妹妹可以,那么她为什么不可以呢? 她下意识看向四周,却发现五妹妹还没回来。 耳边忽然传来一阵喧譁,再一看,原来是郑文宝抓好了。 他抓了只小桃木剑。 顿时奉承声四起:“十一少爷以后是个武状元啊!” “將来征战沙场,建功立业,当大將军!” “还真是虎父无犬子。” 人们七嘴八舌,夸郑文宝的同时把郑丰也夸进去了。 郑丰一张胖脸喜气洋洋,乐陶陶的。 他就怕自己儿子抓个算盘什么的,不想让他走上自己这经商的老路。 这下好了,武状元! 郑茜霞抿紧唇角,阴暗地想,什么大將军,万一是个跳大神的呢?跳大神的也可以用桃木剑。 抓周仪式结束,宾客们继续各自去玩乐。 毕竟这种宴会可是攀附关係、结交友人的大好时机。 郑文宝睡得时间长了,现在正精神著。 不远处有一座楼阁,叫揽月楼,是郑府的藏书之地。有几株伸到了檐角,郑文宝拍著手想去够。 秋姨娘心情好,让奶娘抱著郑文宝登楼。 她喜滋滋地对郑丰说:“咱们宝哥儿刚抓了剑,又要去登揽月楼,看来是个文武全才!將来肯定是朝廷栋樑。” 郑丰对儿子的上进十分满意,怡然地说:“看来咱们家也要出个陈三郎了。” 这话又让郑茜霞听见了。 她看看郑丰的脸,又看看秋姨娘的脸,想著郑文宝这辈子都不可能长出陈三郎那副模样。 宾客尽欢,正热闹著,忽听不远处传来“啊”的一声尖叫。 秋姨娘转头一看,脸瞬间白了。 竟是奶娘抱著郑文宝,从楼上坠了下来! 秋姨娘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宝哥儿”,拔腿朝揽月楼跑去。 “砰”的一声巨响,奶娘摔在地上没了动静,鲜血从她身下洇出,染红一片土地。 被她抱在怀里的郑文宝也没有任何动静。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出人命了”,宛如水入油锅,整个园子在短暂的鸦雀无声后,霎时间沸腾了。 第144章 你看这锅 另外一边,萧序的状態不是很好。 他的脸色变得愈发苍白,在阳光的照耀下宛如透明。 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撑著树干的手臂青筋绽起。 “你又不舒服了?”叶緋霜忙问。 萧序现在的样子让叶緋霜想到了第一次见他的时候。 萧序往前一靠,额头掸在了手背上,因为咬紧了牙关,下頜绷出了一条锋锐的线。 有汗珠从耳畔流下,隱入了衣领中。 他浑身肌肉紧绷,仿佛在用尽全身力气对抗体內的痛苦。 “你这该怎么办?”叶緋霜抬了抬手,也不敢碰他,“是要吃药,还是怎么样?” “阿姐,你走吧,不用管我。”萧序咬紧牙关,声音像是从喉咙里生生挤出来的。 叶緋霜哪儿能走呢。 在大街上看见一个陌生人不舒服都要过去问两句呢,更何况还是认识的人。 “我能帮你做什么吗?需要帮你找药吗?” “阿姐,你走。”萧序侧头看向她,眼睫被汗水打湿,像是落了泪,“走!” 他眼尾通红,视线因为巨大的痛苦变得迷离,有种惹人心疼的脆弱。 他难受得厉害,支撑不住身体,叶緋霜急忙扶了他一把。 旁边传来喊声:“公子!” 一看,是两个隨从打扮的年轻男子从东侧小径跑了过来。 他们並不慌乱,从叶緋霜手中接过萧序,其中一个拿出瓷瓶,从里边倒出几粒药给萧序餵下。 然后扶著他迅速离开。 叶緋霜看得很清楚,萧序刚刚吃的药,和在潁川时让她餵给郑茜静的药是一样的。 那是什么药? 是可以医百病的仙丹? 还是说萧序和郑茜静的病症是一样的? 叶緋霜一边往回走,一边想,郑茜静的病是胎里带来的弱症,一出生就有了。 萧序也是天生身体不好? 那他后天养得还是比郑茜静好了许多的。 萧序被带去了寧国寺,找他师父逸真大师。 逸真大师显然也对他这个样子习以为常了,嘆了口气,骂他:“逆徒!说什么你都不听,看你这条命够你怎么作的。” 骂归骂,但到底还是心疼徒弟的,该施针施针,该餵药餵药。 萧序很快就醒了过来。 痛苦的余韵还在,他浑身上下的经脉都被撕扯著,无一处不痛。 但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痛苦。 看见床畔的人,他的唇角勾起一个淡淡的弧度:“师父。” 逸真大师闭目不看他,一味转著手中的佛珠,絮絮道:“为师不指望你多孝顺,只盼著你以后出去別说是我徒弟便好了。世人都传我医术高超,却无人知我有你这么个隨时都会一命呜呼的徒弟,没的砸我招牌。” 萧序撑著身体坐起来,逸真大师给他扔了个引枕。 “师父,我关於阿姐的记忆越来越少了。”萧序轻声说,“过年见她时,我还能记得是她教我那么吃麵的。但是今天,我想和她说一些关於我们的事情,却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他有些茫然:“师父,这样下去,会不会有朝一日,我连我有一个阿姐都要忘了?” 其实在意识到记忆会消退后,他就开始把残存的记忆写下来。 他怕的是有朝一日,他连本子上写的那些事是关於谁的都想不起来了。 逸真大师拿出一块灰色的布巾,给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嘆息著说:“忘了也好啊,忘了你就会好活很多。省得你想一次,耗一次心力,病一场。” “我才不要忘了阿姐。”萧序毫不犹豫,“若是没了阿姐,我也不要活了。” 逸真大师望著他,良久,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无比沉重地嘆了口气。 —— 好好的周岁宴竟然闹出了人命,园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奶娘躺在血泊里,身体抽搐了两下,喃喃地说:“有人推,推……” 她伤得太重,一句话还没说完,便气绝了。 府医赶了过来,看过奶娘的情况后,摇了摇头。 “先看看宝哥儿!”秋姨娘忙不迭地说,嗓音剧烈颤抖,“我们宝哥儿没摔坏吧?” 郑文宝正在撕心裂肺地哭,嗓门嘹亮无比。 府医看过之后说:“十一少爷坠地时被奶娘举了起来,没有受到衝击,应当无碍,不过还需观察几日。” 听到这话,秋扇提著的心总算落回了远处。 她脱力般,重重瘫坐在地,呼哧呼哧地剧烈喘息。 郑丰过来了,秋扇立刻號哭起来,拽著郑丰的袍角:“老爷,奶娘临死前说有人推她!她和宝哥儿不是意外坠楼的,是有人要害他们啊!” 郑丰脸上的肥肉抖了抖,一双小眼瞪成了平时的两倍大,怒道:“是谁如此歹毒,竟敢害我的儿子!” 这是他千求万求、好不容易才得到的儿子,是他的命根子! 秋姨娘瞧见康氏,顿时面容扭曲,怒道:“是你!一定是你嫉妒我有儿子,才想害他的!” 康氏惊道:“不是我!” 秋姨娘扑过来廝打康氏,釵环散了一地:“除了你还有谁!一定就是你这只下不出蛋的老母鸡乾的!” 康氏哭著辩解:“老爷,天大的冤枉啊!我要是想害十一郎,有的是法子暗地里下手,何必眾目睽睽做这种事呢?” 秋姨娘愣了片刻,又红著眼睛瞪向郑丰的其它妾室们,挨个指过去:“是你?还是你!就是你们,你们都嫉妒我有儿子!” 那些姨娘们纷纷往后躲,觉得秋扇这样子真嚇人。 郑丰怒道:“给我去查,十一郎坠楼时,都有谁不在席上的!” 下人们立刻动了起来,很快就排查出了几人,有伺候的下人,也有宾客。 报完几个下人的名字,便报宾客:“知府大人不在,周二公子和陆八公子、魏三姑娘都不在,还有咱们府上的五姑娘也不在。” 秋扇听到敏感词,顿时嚎起来:“五姑娘,一定是五姑娘!她这是恨上我了啊,老爷!” 叶緋霜一回来,看见的就是这满院子的鸡飞狗跳。 不知谁说了句“郑五姑娘回来了”,无数道视线纷纷射向她,目光那叫一个异彩纷呈。 秋扇飞奔过来,她没有像对康氏那样对叶緋霜动手,而是砰砰磕起头来。 “五姑娘,我有什么得罪的地方,您儘管冲我来。不要对我们宝哥儿下手,他才一岁,他是无辜的啊!” 叶緋霜:哦吼。 你看这口锅,它又大又圆。 第145章 为何帮她 园子一出事,小桃就偷偷溜了出去,给叶緋霜报信。 所以叶緋霜已经得知了刚才发生的事。 她弯腰扶起秋扇:“秋姨娘,这话怎么说?和我没关係啊。” 秋扇却不起来,强硬地跪著,哭声哀戚无比:“五姑娘,哥哥是猪油蒙了心,才做下错事,可他已经受到了惩罚,人都死了。他做的事我真的不知情啊!如果您非要记恨,就恨我吧,別恨我们宝哥儿!” 周围的宾客们虽然不知道秋姨娘的哥哥做过什么伤害叶緋霜的事情,但听这话,好像叶緋霜的確有很大的动机来害郑文宝。 毕竟郑文宝是秋姨娘的命根子,还有什么比害死郑文宝更让秋姨娘难受呢? 郑丰脸色变得铁青,显然已经气怒到了极点。 他双眼通红,仿佛能隨时喷出火焰来,瞪著叶緋霜:“是你?” 郑文煊忙道:“五叔先別急,不妨听五妹妹说说。” 他看向叶緋霜:“五妹妹,你刚才离了席,去了哪里?” 叶緋霜说:“梅林。” “可遇见了什么人?” 遇见了萧序,但不能说。 一是因为在场之人都不知道萧序是谁,她说出来没有可信度。 二是她都不知道萧序现在在哪儿。要是这些人叫萧序过来作证,她找不到人,只会更加重她的嫌疑。 她现在想的是,这件事是秋姨娘设计的,还是旁人? 见叶緋霜沉默不语,秋扇立刻尖叫起来:“她没有人证!说不定她根本就没去梅林!她就是登上了揽月楼!” 还有人附和:“我觉得,推奶娘的人肯定身形不太高大,否则难免被我们这些在下边的人注意到。如果对方身形娇小,再弯弯腰,就能被墙挡住,咱们才看不见。” 这话得到不少人的认同,顿时觉得叶緋霜的嫌疑更大了。 叶緋霜很镇定,她垂眸看著秋扇:“既然秋姨娘咬定了是我害人,那就请拿出证据来。不要光凭猜测下定论。” 郑文煊上前一步:“是了,在没有切实证据前,秋姨娘不可妄自给五姑娘定罪。” 郑文煊的確不相信这事会是叶緋霜做的。 且不说郑茜静对这位五妹妹的评价多高,单说陈宴和卢季同,这二位眼光多高、口味多刁,都没有说过叶緋霜一个字的不好。 可见五妹妹的人品绝对不会有问题的。 双方对峙著,一个嬤嬤带了几个粗使下人过来:“五老爷,这几个奴才说他们瞧见了登揽月楼的人。” 秋姨娘忙不迭地问:“你们都看见了什么?快说!” 一个小姑娘说:“方才我正在园子里培土,抬头就见一个影子从揽月楼上跑了下来,跑得可快了,转瞬就没影儿了。” “是男是女?” “女的。” “你可看见长什么样了?” “没有,她跑太快了,我没看清。” “衣裳呢?穿的什么衣裳?” 小姑娘说:“红衣裳。” 现在不是叶緋霜刚回郑府的时候了,郑五姑娘爱红装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了。 甚至有人看她穿著好看,也开始跟著穿了。 今儿就有两三个姑娘也穿的艷色,但她们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席。 旁边几个下人跟著附和:“我也瞧见了是个红影子。” “对,而且对方的身量和……和五姑娘挺像的。” 一听这话,秋扇顿时又嚎起来,涂著鲜红丹蔻的长指甲指著叶緋霜:“听到没有!你还说不是你!” “她们不是没看见脸么?光凭一个身影就能断定是我?”叶緋霜反问,“幕后黑手找个和我身量差不多的人套上红衣裳,既害了你儿子,还能嫁祸给我,你怎么不考虑考虑这种可能?” “你就是狡辩!根本不可能!除了你,郑府还有谁会这么恨我!”秋扇朝郑丰哭道,“老爷,五姑娘她这是死鸭子嘴硬!老爷你得为我和宝哥儿做主啊!必须把此事查个清楚,否则我和宝哥儿怎么安心!” 郑丰也觉得是叶緋霜,毕竟除了她,旁人连动机都没有。 “杜大人呢?”郑丰问,“我要请杜大人做主!” 听这意思,郑丰是要把叶緋霜送到府衙去了。 族內一些长辈不同意了。 家里的事儿就在家里解决,闹到府衙去像什么话? 况且五女和陈家的婚马上就要退了,再闹出这么一通,她以后还嫁不嫁人了?哪家愿意娶一个和人退了婚又进过府衙的姑娘? 郑丰平日里嬉皮笑脸的,让人觉得他脾气好。但是今天的事牵扯到了他儿子,他强硬得很。 说什么都要告官,要让青天大老爷杜大人为他做主。 毕竟郑丰平生只在乎两件东西:银子和儿子。 女儿算什么?女孩子的名声那就更不是他该考虑的了,他宝贝儿子才是最重要的。 郑文煊不禁再次问叶緋霜:“五妹妹,你仔细想想,就没有谁看见你那个时候在梅林里而不是登了揽月楼?” 叶緋霜想,要不派人去找一找萧序,让他过来做个证? 可是这样对他不好。成国公对萧序的身份三缄其口,可见萧序不愿暴露。 要是让他来为自己作证,难免將他暴露人前,多对不住人家。 而且他们孤男寡女单独说话,也不好听。 可是现在这情形,也只能…… 她正准备说话,便听见了杜知府的声音:“郑五爷。” 郑丰见杜知府可算回来了,忙迎上去,饮泣吞声地把自个儿的委屈说了。 说罢,他又看向叶緋霜:“五侄女,你別怪五叔。若你真是冤枉的,等你回来,五叔向你负荆请罪!但你真是凶手,五叔也不能纵容了你,我们郑家可容不下此等心思歹毒的姑娘!” 叶緋霜对杜知府说:“杜大人,我刚才……” “郑五姑娘刚才和本官在一处。”杜知府说,“那些人看见的红衣女子不会是她。” 此话一出,郑丰的下巴差点儿掉在地上。 叶緋霜也很惊讶。 “大……大人,您说五侄女和您在一块儿?那她刚才怎么不说呢?” “本官不许她说的。”杜知府声音郑重,却面带愧色,“本官与郑五姑娘在梅林偶遇,对弈了一局,本官输给了她,觉得丟人得很,便让她保密,不许说出去。” 其实这个说法细想想也有紕漏,毕竟叶緋霜大可只说“我那时与杜知府在梅林对弈”,並不需要说明棋局的输贏。 但因为杜知府两袖清风、浩然正气,在民间积累起了良好的口碑,他说的话一般没人怀疑。 毕竟打死他们都想不到,青天大老爷杜大人会为一个小姑娘作偽证。 就连叶緋霜自己都没想到。 她看著这位义正言辞的杜大人,心中疑惑渐深。 杜大人为什么要帮她作证呢? 第146章 互相猜疑 有杜知府作证,旁人当然不会再怀疑叶緋霜。 但这个“旁人”里並不包括秋扇。 她还在说:“就算不是五姑娘亲自推的,也可能是她找人做的啊!” 叶緋霜变了脸色,眉眼森冷:“还是那句话,你非说是我,就拿出证据来!无凭无据,你这般攀咬著我不放,到底是何居心?” 她走到瘫软在地的秋姨娘面前,居高临下地睨著她:“莫非,是你拿自己儿子做局,非要栽赃给我?” 秋姨娘瞪大眼:“宝哥儿是我的命根子,我怎么可能!你不要血口喷人!” “你也知道血口喷人?”叶緋霜冷嗤,“你再敢红口白牙地污衊我一句,看我不稟告三伯母,让人打烂你的嘴!” 康氏也斥道:“秋姨娘,五姑娘也是你能诬陷的?你是失心疯了罢!” 秋姨娘不敢再说,满腔后怕和委屈无从发泄,一味地趴在地上嚎哭。 很快,就有新消息传来:“五老爷,在假山后边找到一个包袱。” 打开一看,里边是一套女子的红裙。 “推宝哥儿的那人肯定穿的就是这套衣裳!”秋姨娘质问,“就只找著衣裳,没找著人?” 下人们摇头。 於是眾人便知,凶手一时半会是找不出来了。 好好的周岁宴出了这种事,宾客们也没有玩乐的心情了。所幸该走的流程都走完了,大家纷纷散去。 郑丰请杜知府为自己做主,委屈地说凶手一天找不出来,他就一天睡不著觉。 叶緋霜在郑府门口唤住了杜知府。 “多谢杜大人为我解围。”她恭恭敬敬地说,“只是不知道,杜大人为何愿意相信我?” “我方才路过梅林,见到了五姑娘在林中,算算时间,便知五姑娘不会是登揽月楼的人。” “那杜大人也见到了与我说话之人?” 其实叶緋霜刚才就想,杜知府是不是看见了萧序?他不想让萧序暴露,所以才为她作偽证。 “只见了一个背影,並不知道对方是谁,也不感兴趣。”杜知府的声音很淡,“本官办案,只求公理正义。为的是查明真相、不使无辜者蒙冤,即便作偽证不妥,本官也不觉有错。” 叶緋霜诚挚地说:“受教了,多谢杜大人。” 杜知府略一頷首,转身走了。 算算年纪,杜知府今年也就三十多岁。他保养得宜,头髮茂盛,眼神炯亮。但是刚才离得近,才发现他眼角已经有了不少细纹。 果然,当一府长官是很劳心劳力的。 回玉琅阁的路上,叶緋霜暗自復盘今日之事。 其实,她感觉这事未必是衝著她来的。或者说,不全是衝著她来的。 因为太简单了。 如若真要设计她把奶娘推下去,应该用某种方式把她骗上揽月楼才对啊。 没有这一环,她的嫌疑就小了很多,轻易就能洗脱。 难道对方就是衝著郑文宝去的?主要目的就是害死郑文宝? 叶緋霜觉得这个可能性还是蛮大的。害死郑文宝为主,甩锅给自己为次,毕竟她和秋姨娘因为福泰结下了仇,用来背锅再合適不过了。 要真是这样,那五房里的人都有嫌疑。 此时的鼎福居里,傅湘语正在餵郑老太太喝药。 “她还真狠得下心。”傅湘语如此评价秋扇,“竟捨得拿自己儿子做局。” 郑老太太不屑道:“这也叫做局?蠢货一个,最起码也得把人骗到揽月楼上去吧?” 傅湘语说:“秋姨娘大抵觉得叶緋霜还小,轻敌了。” 一边的罗妈妈也吐槽:“我早告诉过她了,那五姑娘心眼挺多的,她要是下手,务必得把事做周全了。要是有了主意,不妨来问问咱们,咱们也给她完善完善。结果呢,她自己就动手了,屁事不顶,还敢赌上十一郎。” 郑老太太倒不在乎郑文宝,毕竟郑丰就不是她亲生的,还常年奔波在外,感情淡得很。 外边有丫鬟通报:“大公子来了。” 郑老太太一张老脸瞬间掛了笑:“快请!” 她拍了拍傅湘语的手:“我把你哥哥的事和煊哥儿说说,一定不耽误你哥哥的前途。” 傅湘语乖巧点头。 而另外一边,秋扇正抱著郑文宝在哭。 其实今日之事,她猜到了是谁做的。 她跟心腹丫鬟抱怨:“老太太也忒狠了,即便要算计五姑娘,也不能借我的宝哥儿下手啊!万一宝哥儿有个三长两短,这不是要我的命吗?” 丫鬟忙道:“嘘,姨娘小点声!” 秋扇现在想想都还后怕,眼泪扑簌扑簌地掉:“罗妈妈提醒过我儘早下手,我这不是正想著法子呢?她们却等不及了,还要搭上我的宝哥儿。” 秋扇觉得委屈得不行,不禁埋怨起来:“为何我才刚回郑府就让哥哥收拾五姑娘?不就是为了让老太太舒心吗?我这一片孝心,换来的却是他们不把我的宝哥儿当人!” 她算是看清了,老太太根本就没拿宝哥儿当孙子。 他们在老太太眼里屁都不是,隨便被利用,隨时都可以被牺牲。 秋扇咬紧唇角,不甘又愤愤地说:“以后她们斗去吧,我再也不管了!” 什么討好、什么富贵、什么谋算……统统都和她儿子的安危没法比! 周岁宴上的事並没有给五房之外的人造成什么影响,日子还是正常过。 叶緋霜最近去味馨坊去得比较多。 绿蕊收了摊,高兴地说:“今日又卖完了,一块儿点心都没剩。姑娘你真是太厉害了,你怎么想出这个盲盒卖法的?” 把每天卖不完的点心装在匣子里低价出售,能买到什么口味的点心全凭顾客运气。 因为价格合適,而且赌一赌这种玩法会让人觉得很刺激,所以买的人很多。 叶緋霜笑道:“不是我想的,是我以前的一个朋友告诉我的。” 绿蕊说:“姑娘的朋友好厉害。” “她是很厉害,她给我讲过特別多新奇的事情。” 但叶緋霜也不知道她们算不算朋友。 因为她们连面都没见过。 她们只能隔著一堵院墙说话,自己在墙里头,她在墙外头。 叶緋霜正回味著她前世唯一勉强可以称一声朋友的人,忽见一个伙计跑进来,焦急道:“不好了,桑彤姑娘和她弟弟清溪被人拦住了,对方想抢清溪!” 叶緋霜立刻让人去璐王府报信,然后提了门后的棍子,跑出味馨坊。 她要去看看谁这么大胆,竟然当街强抢民男。 第147章 丑男作怪 自打过了年,桑彤就去了叶緋霜的香料铺子做事。 清溪有时候会跟著桑彤一起去。他不会调香,就搬个小板凳坐在一边,帮姐姐打打下手,赚几个大钱去买肉包子和松子。 不过只要桑彤去味馨坊,清溪就一定会跟著她一起去。 味馨坊好吃的多,还有对他很好的哥哥姐姐们,阿霜姐姐还会陪他玩。 今天绿蕊还特意给清溪装了一个盲盒,里边都是他爱吃的点心。 姐弟俩回家的时候,清溪帷帽上的轻纱被风扬了起来,刚好被一位凭栏饮酒的公子看见了。 这位公子不是別人,正是那位好色的晟王七公子,寧潯。 寧潯爱美人。 只要是美人,不分男女,他都爱。 清溪露脸的一剎那,寧潯简直惊为天人,一团火顿时从下身烧到了心头。 他二话不说就带著隨从出了酒楼,让把清溪抢上马车。 桑彤护著弟弟,惊叫道:“你们是谁?我们是璐王世子的人!你们不能动我们!” 在滎阳,谁不忌惮璐王世子三分?只要报出这个名號,什么麻烦都能迎刃而解。 可谁知,这次竟不管用了。 这位年轻公子,竟丝毫不忌惮璐王世子! 他甚至还讥笑著说:“寧衡那个傻大个也会玩男人了?行啊,你们跟本公子走,本公子回头就和他说去!” 桑彤大呼救命,却被寧潯的隨从捂住嘴拖到了一边。 她目眥尽裂,无力地发出“唔唔”声,也只能眼睁睁地看著弟弟被人拽上马车。 车厢內,寧潯一把扯下清溪的帷帽。 看著他的脸,寧潯眼中几乎有狼光冒出。 寧潯觉得今年自己的桃不太顺,才过年没多久,就在潁川错睡了一个丑八怪,让他呕心了好久。 来了滎阳,没碰著那郑五姑娘就算了,连个顺眼的美人都没遇到。 今儿总算让他称心了。 他一边迫不及待地解清溪的衣服,一边说些不堪入耳的荤话,但清溪一个字都听不懂。 撩了半天也不见身下的人有反应,寧潯没耐心了,准备霸王硬上弓。 寧潯刚解开自己的裤子,却听骏马一声嘶鸣,车厢剧烈晃动起来,直接把寧潯从清溪身上甩开了。 拉车的马就和疯了似的,在街上狂奔起来。寧潯在车厢內摔得七荤八素,差点痿了。 终於,马车停了下来。 车帘被挑开,清溪哭著叫了声“阿霜姐姐”,就扑了过去。 叶緋霜接住他,拍拍他的头:“没事了没事了,我们不怕,阿霜姐姐保护你。” 清溪嚇坏了,抱著她哭个不停。 叶緋霜覆了面,只露出一双眼睛,眯眼看向车厢里,和寧潯四目相对。 叶緋霜想,长得是个人样,怎么就不干人事? 寧潯更兴奋了,他果然转运了!又来一个美人! 有些美人就是这样,你不需要看清她的全貌,只一双眼,你就知道差不了。 寧潯本来想提裤子挡住关键部位,现在也不挡了,就那么大咧咧地露著,耍起流氓来。 “呦,小大美人,你这是自投罗网啊。”寧潯懒洋洋地说,“怎么,跟哥哥我回去吗?哥哥我保证对你好,让你荣华富贵享受不尽。” “小大美人是什么鬼?” “大美人是夸你长得好,小是说你……”寧潯的视线看向叶緋霜胸口,猥琐地说,“那里。” 预料中的面红耳赤或者恼羞成怒並没有出现,叶緋霜淡定道:“不好意思,小大丑男,我可不能跟你走。” 寧潯一愣:“你叫我什么?” 叶緋霜:“大丑男是骂你长得丑。” 同时她视线也往下扫,不过背著光,她什么都看不到,不至於被辣眼睛。 “小是说你那里。” 寧潯长这么大,第一次听这种话。 他足足愣了好几息,才反应过来。 怒火顷刻间盖过了慾火,他登时坐起来,脸红脖子粗地指著叶緋霜:“你还是不是女人?你要不要脸?” “被我说中了?恼羞成怒了?”叶緋霜眨眨眼,“真的很小啊?” “你,你……” 寧潯真没遇到过这情形。 他做惯了上位者,一直都是他欺压、凌辱別人,乍然成了弱势,他连反驳都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你”了半天后,挤出一句气震山河的:“放肆!” 他怒吼:“来人!把这个刁民给本公子拿下!” 半晌没动静,寧潯掀起车帘一看,不知道在什么犄角旮旯的地方,他的隨从七仰八叉倒了一地。 这是滎阳,他璐王叔的封地,所以寧潯自恃身份,上街也没带什么高手,只带了几个普通侍卫。 现在竟……这个女人她…… 叶緋霜手中的木棍指向寧潯,上边还有鲜血。 寧潯顿时变了脸色,嚷起来:“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晟王七公子!你敢动我,我诛你九族!” 谁知,这女人连这句话都不怕! 寧潯大叫起救命来。 “叫吧。”叶緋霜说,“看有没有人能听见来救你。” 寧潯喊了半天,连只鸟都没喊来。 他彻底慌了,出了一脑门子汗,他这是遇到什么了? “我行走江湖,孑然一身,可没有九族给你诛。” 寧潯倒也没怀疑。这女人毫无羞耻感,连男女大防都不顾忌,她能是什么良家女? 寧潯这下彻底痿了。 叶緋霜威胁地说:“我大可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了你,毁尸灭跡后继续浪跡天涯去。天大地大,我这么小小一个人,以为当真能抓住我?” 寧潯所依凭的只有他的身份,一旦遇到不畏他身份的亡命之徒,他就屁都不是了。 “我行走江湖多年,最恨的就是採贼。”叶緋霜掏出一把匕首,“你知道我以往遇到採贼,我都怎么处置他们吗?” 木棍压到了寧潯大腿根部,叶緋霜在寧潯的瑟瑟发抖中,继续幽幽说:“我不会直接杀了他们,我会把他们的那里,一片一片地切下来,餵给他们自己吃掉……” 寧潯:“呕。” 噁心吧?叶緋霜也觉得挺噁心的。 这是前世陈宴给她讲过的一个案子,她听了大受震撼,差点把那天的饭都吐出来。 寧潯往车厢里边缩了缩,整个人都团了起来,他已经感到幻肢在痛了。 叶緋霜往里挪了一步,寧潯以为她来片自己了,顿时大叫起来:“女侠,女侠,我不敢了!你饶了我!” “不敢了?” “不敢了!” “行,信你一次。”叶緋霜的木棍用力捅了捅,“本女侠可不管你是什么公子,要是再让我看见你做这种事,我一定把你一片一片……” “你別说了!”寧潯惨白著脸打断了叶緋霜的话。 叶緋霜带著清溪走了,寧潯爬出马车,大吐特吐。 地上的隨从们艰难地爬起来,聚到寧潯身边,惹来好一通臭骂。 有一个隨从没起来,倒在地上,襠部一片血红。 寧潯不是个好枣,他的一些属下也上行下效,恶事干得不少。 这个不知死活的,正是寧潯的隨从里,最好色的那一个。 寧潯看著他裤襠处的血,想到刚才那女人说的话,莫非这隨从的已经被…… 呕,他再次吐了起来。 “走,赶紧走!”寧潯边吐边嚎,“回客栈!不对,去璐王府!本公子要去璐王府!” 第148章 怕找下家 匆匆赶来的寧衡遇见了叶緋霜和清溪。 见两人都好好的,他提著的心终於放了下来。 叶緋霜把寧潯刚才的表现给寧衡讲了,寧衡笑得好半天没直起腰来。 乐够了,他叫叶緋霜一起回璐王府。 说前几日有人给璐王妃送了几匹不错的贡缎,里边有两匹桃红色的,璐王妃比著叶緋霜的身量给她裁了衣裳,让她过去拿。 叶緋霜也经常往璐王府送东西,礼尚往来惯了,所以她也不和璐王妃客气。 在王府门口,听人说寧潯来了。 还说七公子带著家当,像是来避难的。 叶緋霜拿了衣裳就走,没和寧潯打照面。 寧衡去看寧潯时,对方正在客房里吸水烟。 靠著金枕,还有两个漂亮丫鬟给捏腰捶腿,愜意得很。 他越閒適,寧衡越觉得师父刚才给他描述的寧潯屁滚尿流的样子好笑,没忍住笑出了声。 寧潯今日心情不好,也没好语气:“傻大个,你笑屁呢。” 寧衡笑得更厉害了,这人还骂起自己来了。 寧潯眯著眼,狠狠吸了几口水烟,又问:“哎,你见过郑五姑娘没?” 寧衡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睁大一双虎目:“莫非你是为了郑五姑娘才来滎阳的?” 寧潯阴惻惻地道:“陈三夺美之仇永誌不忘!” 要是寧潯被叶緋霜一嚇唬就改邪归正了,他也不会落个混世魔王的名號了。 他刚才是嚇著了,但是现在他在璐王府里,身边高手环绕,他还有什么可怕的? 顿时又成了那个高高在上目空一切的七公子。 下次再见著那小娘们,哼,他定要让她见识他胯下金枪的厉害! 寧衡宛如看勇士一般看著寧潯:“你……你想抢郑五姑娘啊?” “你见过没?漂亮不?” “漂亮。” 寧衡在心里补充,不光我见过,你还见过呢,就在刚才。 但师父说她没有暴露身份,那么他自然也会守口如瓶。 寧潯沉著脸:“我必须让他陈三知道,本公子可不是好惹的!” 寧衡:“哇,堂兄真厉害。” 寧潯没听出寧衡语气中的复杂,趾高气扬地道:“咱俩是堂兄弟,你得助我一臂之力。” 寧衡:“呃……” 真的要吗? 我怕我师父把你拆了。 —— 杜知府很快查明了郑文宝周岁宴坠楼的真相。 是郑丰过年时新收的十七姨娘派人做的。 原因是十七姨娘查出了身孕,刚满两个月,大夫说是个男胎。 十七姨娘把郑文宝多受宠看在眼里,羡慕得厉害,想为自己的儿子也爭取这样的待遇,於是打算除掉郑文宝,让自己的儿子成为五房唯一的男丁。 小桃继续稟告:“推奶娘的那个丫鬟指认时,十七姨娘还不承认,说不是她指使的。但是丫鬟房中有十七姨娘收买她时给的钱財,人赃俱获。” 叶緋霜完全不懂怀孕生子这类事,问靳氏:“两个月就能诊出男胎了?” 靳氏摇头:“怎么可能,那大夫明显就是骗赏钱的。” 叶緋霜又问小桃:“怎么处理了?” “丫鬟被带回府衙了,十七姨娘被软禁了起来,说等她生下孩子后再处置。秋姨娘不满意,大闹了一通。” 若十七姨娘真生下个儿子,依照郑丰对儿子的重视,此事大概会不了了之。 若是个女儿,那十七姨娘就很危险了。 接下来一段时间,春雨绵绵。 叶緋霜很喜欢微雨天气。雨滴打在芭蕉叶上沙沙作响,在房中或看书、或小憩,哪怕是单纯的发呆,都很愜意。 但是她不喜欢雨水打在身上潮潮的感觉,所以不怎么出门了。 不过该听到的消息倒是一点都没漏。 比如新院子已经建好,马上可以入住了。 比如郑丰更重视郑文宝了,连带著秋姨娘也恩宠更盛,五婶康氏处境艰难。 比如府里开始为傅湘语议亲了。郑文煊还办了几场宴,请了不少青年才俊,让傅湘语相看。 小桃愤愤道:“傅姑娘那般恶毒,谁娶了她真是倒霉了!” 叶緋霜想了想,吩咐小桃:“你去让你三哥……” 小桃:“这样对姑娘不太好吧?” “没事,就这么做。” 小桃出去了,房间更安静了。 叶緋霜靠著炕桌看窗外细雨,忽然想起了前世。 陈宴就非常討厌雨天,他喜欢烈日当空的晴。 看,她和陈宴差別多大。才学、见识、品位、生活习惯、饮食口味,就连对於天气的喜好,都不一样。 截然不同的两个人,能过到一起才奇怪了。 前世她怎么就没察觉到这些呢?唉……誒? 等小桃回来了,叶緋霜问:“陈家的退婚书送回来没有?” “还没呢。” “怎么还没?这都多久。” “我三哥让人打听了,说陈老爷子还没回潁川。” “那就直接送去给陈老爷子盖章啊,”叶緋霜说,“陈老爷子出门在外,又不是不和陈家联繫了。送家书的时候一併把退婚书带上不就行了?多简单呀。” “是啊,这么简单的事,陈家为何拖这么久?”小桃挠挠头,“姑娘,是不是陈家不想退婚啊?” “不可能,他们巴不得呢。” 小桃眨巴眨巴眼睛,声音更小了:“那是不是陈公子反悔了?” “不能吧?他说他不会反悔。” “呃……可是我三哥说,男人的话听听就得了,不能信。” 叶緋霜:“……” 是啊,陈宴又不是什么言出必行的君子,前世他是怎么骗自己的? 他早就没有信誉可言了。 叶緋霜觉得得启动乙计划了。 她让郑涟重新写了一封退婚书,然后拿去给族长盖章。 小桃不解:“姑娘,您这是……” “山不就我,我来就山。” “啥意思?” “意思就是陈家的退婚书再不到,我便亲自拿著这封新写的去找陈老爷子,让他把这最后一步给我走完。” 她让铜宝去打听陈老爷子的行踪。 铜宝带回一个让人大吃一惊的消息:“陈老爷子出海了。” 叶緋霜:“……” 哈。 这山不好就了。 铜宝拿出一个信封:“这里还有一封给姑娘的信。” 一看信封上的“郑五姑娘敬启”,她就认了出来,这是陈宴的字。 信很简短,彬彬有礼地表示祖父行踪飘忽不定,等有了消息,人也已经出海了,退婚书目前无法送达。 最后一句是:反正五姑娘又不急著找下家,请稍安勿躁,耐心等待。 小桃不识字,但好奇信上写了什么,让叶緋霜给她念。 听到最后一句,小桃灵光一闪:“啊,姑娘,陈公子他是不是在防著你找下家啊?退婚书没送来,你就不能和別家定亲。” “不会,他又不是吃饱了撑的,管这么宽。” 小桃嘟囔:“可是姑娘你没发现吗?陈三郎真的很愿意管著你。” 叶緋霜:“我退婚就是为了不被男人管著呀!” 小桃把这话品了好几遍,惊讶问道:“所以姑娘,你以后打算招赘吗?” 叶緋霜:“……” 是怎么能想到这里的? 第149章 所料不错 近日,一些流言又在滎阳悄悄传开了。 “你们听说没?郑五姑娘和晟王府的七公子,他们那啥啦!” “哪啥啊?” “哎呀,男人和女人还能干啥?” “啊?郑五姑娘不是和陈三郎的未婚妻吗?咋能和旁的男人搞到一块儿去呢?” “嗐,他们那些高门大户里多脏啊,啥事没有。” “我弟妹的表姑的邻居的女儿的哥哥在郑府当差,听说陈家和郑家正退婚呢,难道就是因为这事,所以陈家不要郑五姑娘了?” “肯定的唄。” 听说清风茶楼的说书先生给郑五姑娘和晟王七公子编了一个香艷故事,茶客们纷纷来听,茶楼顿时宾客满盈。 茶楼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有人问:“锦风哥,咱们要管吗?公子让咱们平息流言。” 锦风望著那正在做准备的说书先生,道:“公子之令岂可不从?当然要处理的。” 那手下立刻道:“我这便去!” 锦风拦住了他:“不是现在,过两日。” 手下变了脸色:“过两日可就传得满城风雨了!再平息还有什么用?” 锦风冷笑道:“那就传唄。放心,倘若公子怪罪下来,自有我担著,你们怕什么?” 手下疑惑不解,郑五姑娘可是未来的少夫人,这流言对她不利,锦风哥怎么还放任传播呢? 难道是公子授意的? 不管了,锦风哥是公子身边最得力的人,天塌下来有他顶著。 自己瞎操什么心。 那头,说书人已经开始了。 故事的前半段並没有指名道姓,但根据近日的流言,大家都知道是郑五姑娘和晟王七公子。 锦风对说书不感兴趣,对喝茶更没兴趣,听了一会儿就离开了茶楼。 说书人徐徐说著,渐入佳境。 他“啪”的一下大拍惊堂木,抑扬顿挫地问道:“眾位可知,那月云楼中的红尘软帐中,顛鸞倒凤的是何人?” 听眾们相当捧场:“谁啊?” “男主人便是那风流不羈、一表人才的晟王七公子……” 有人追问:“女主人是谁?” 说书人再敲惊堂木:“……只见那女子嚶嚶哭泣,埋著头不让人看脸,一味叫嚷著自己是郑五姑娘。可谁知就在此时,郑五姑娘和陈三公子相携而来!” 雅间里的叶緋霜:“噗。” 哪儿就相携了? 说书人:“那时朝阳初升,霞光万丈。他二人似踏云而至,真乃仙君玉女下凡,真真是郎才女貌,佳偶天成!” 对上自家姑娘无语的目光,铜宝忙不迭地解释:“这死老头子自行发挥!他一开始拿给我的话本子没有这段!” 宾客们的兴趣彻底被勾起来了,七嘴八舌地问:“干出丑事的女人竟不是郑五姑娘?那是谁?” “那女子头上的衣服被挑开,嚯,竟是郑五姑娘的表姐,傅举人亲妹——寄居郑府的傅姑娘!” 宾客们:“啊!” 想不到他们近日听到的流言,竟有如此隱情! 原来做出丑事的另有其人! 一张方桌边,一个身著劲装、马尾高束的圆脸少年听到傅湘语的名字后,把已经出鞘的剑收了回去。 喝完最后一盏茶,他说:“走,回潁川。” 桌边几个人立刻起身跟上。 其中一人问:“可要叫上锦风?” 少年冷笑的时候颊边也会浮现出一个小酒窝,他眼神冷冽,声音亦冷含怒:“公子果然没有料错。回去照实稟明,让公子发落他。” 说书人尚且不知道自己捡回一条命,故事讲完,立刻去了雅间。 “小公子,已经按照您的意思讲了,您看赏银……” 叶緋霜示意,铜宝把一个钱袋子递给说书人。 说书人笑呵呵地接过了。 叶緋霜戴著斗笠,所以说书人並不知道面前的人,其实两年前就跟他合作过了,那时候让他讲的是郑茜媛在诗会上的故事。 叶緋霜觉得他故事讲得不错,所以这次又来找了他。 叶緋霜走了,铜宝没走,埋怨道:“怎么不按照一开始的话本子讲?谁让你画蛇添足的?” 说书人觉得自己很无辜:“这从何说起啊?” “就陈三郎和郑五姑娘那些……谁让你那么讲的?” 说书人摸著鬍鬚,得意笑道:“小郎君,这你就有所不知了,我岳家就是潁川的,当日之事乃我亲眼所见啊!所以我才讲得这般声情並茂,让人身临其境!怎么会是画蛇添足呢?我还嫌自己讲得不够呢!” 铜宝彻底无语:“……真是服了。” 说书人朝他背影喊:“下次有这事还找我啊!我讲故事的本领滎阳第一!” 故事一旦经说书人之口说出来,那传播速度可是一流的。 这个故事导致的后果就是,几户准备和傅湘语议亲的人家,顿时没了心思。 还私底下议论:“难怪郑家忽然开始给傅湘语议亲了,合著是出了这种丑事!” “这不就是找人接盘呢吗?” “我见过这傅姑娘几次,觉得她文文静静是个好的,没想到竟是这么个货色!” “哎呦呦,要不得要不得!” 郑府內,傅湘语终於发了她生平最大的一次火,砸了半个屋子。 “是谁传的?是不是叶緋霜?”她眼眶通红,面目狰狞,“她要毁了我吗?” 她的贴身丫鬟喜鹊立刻说:“最开始传的是她和七公子,一定是她为了洗清自己,才把姑娘拋出来的!” 傅湘语气得嘴唇颤抖,连带著半个身体都在哆嗦。 喜鹊说:“罗妈妈来问,姑娘要不考虑一下晟王府吧?” “我才不!我要杀了她!”傅湘语尖叫,“我这样都是被她害的,我要杀了她!” 叶緋霜才不在意傅湘语的想法。 她拎著精心准备的礼物,兴冲冲地去璐王府为璐王妃贺芳诞了。 男女宾客分列,寧潯自然也出席了。 虽然近日的流言又让他想到了睡错人的丑事,但今天他的心情还算不错。 因为他已经安排好了。 他马上就能如愿以偿了。 酒过三巡,有下人过来低声稟告:“公子,郑五姑娘中招了,她已经被丫鬟扶著去厢房休息了。” 寧潯得意一笑:“成了,本公子马上就去!” 第150章 断子绝孙 寧潯带著他的心腹內官往后院去。 这內官名叫康贵,出身穷苦,六岁时遇到大旱,没了家。 因相貌不错,被人送去晟王府,成了晟王的孌童。 后来逐渐长大,身子骨硬了,狎玩起来失了趣味,恩宠也没了。 晟王看他有眼色,人也老实,把他派去寧潯身边伺候。 他慢慢混成了寧潯的心腹。 康贵还在劝:“主子,这样不好,这毕竟是璐王府。” 寧潯不屑道:“怕什么?我那臭道士王叔和母夜叉王婶还能把我吃了?我们是亲戚,他们不得向著我?” 康贵都劝了好几天了,实在劝不动,没法了。 寧潯步履飞快地穿过园,在小径处和几个人打了个照面。 他对为首的卢季同和谢珩森然一笑,阴阳怪气道:“这不是小葱和大山炮么?怎么就你俩?咱们文曲星呢?”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 卢季同摇著摺扇,懒洋洋笑道:“上回见我还叫竹子精呢,怎么今儿就成小葱了?” 寧潯示意他的青衫:“你今天更绿。” 不过绿不过陈宴。 好可惜啊,寧潯想,要是陈宴在多好。 让他亲眼看看自己是怎么给他戴绿帽子的。 寧潯著急办正事,没再多和他们废话。 谢珩望著寧潯匆匆的背影,不屑道:“肯定又去干什么鸡鸣狗盗之事了。” 大家都这么认为,寧潯肯定又看上哪个小丫鬟了。 寧潯来到一间房门口,迫不及待地推门而入。 这是供客人休息的客房,乾净整洁,燃著清雅的香薰,十分怡人。 寧潯隔著轻纱床帐,看见了里边影影绰绰的人影。 他大步走过去,一把掀开床帐—— 床上的女孩正闭目熟睡。黛眉红靨,睫羽浓长,肤白而细腻,唇红而丰润。年岁尚小,已是一派好顏色。 寧潯一颗心狂跳起来,这才对! 他七公子该睡的就是这种美人! 寧潯迫不及待地脱衣上床,谁知那本该昏睡上一个时辰的姑娘忽然睁开了眼。 这是一双狐狸眼,眼角微勾,眼尾上翘,弧度飞云般流畅。 因为年岁和性格原因,眼中没有丝毫柔媚之態,而是流露出动物般的警惕和狡黠。 寧潯先是暗嘆好漂亮的一双眼,后觉得有点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这双美目。 对方一开口,寧潯顿时想起来了! 因为她说:“又见面了,小大丑男。” 寧潯:“!” 他大惊失色,一屁股坐在床尾,失声喊道:“怎么是你!” 极度的意外和那日的恐嚇齐齐袭来,將寧潯的旖旎之思驱散了个七七八八。 他张口便要叫人,但叶緋霜没给他这个机会。 叶緋霜一脚踹向了寧潯襠部。 关键部位受袭,突然爆发的巨大疼痛让寧潯捂著下体在床上打起滚来。 痛感从下体蔓延到小腹,整个腹腔都在痛,寧潯青筋暴起,汗如雨下。 他张大嘴,连痛呼都发不出来。空气仿佛哽在了喉咙里,让他胸腔窒闷,大脑空白。 叶緋霜揪著他就开始揍。 木质架子床碰撞墙壁,发出接连不断的声响。 现在只有康贵一个人守在门口,他听著这巨大的动静,想著他家公子这得多快活,別把人房顶子拆了。 遇到的美人越好看,他家公子就越兴奋。现在看来,这郑五姑娘应该是他家公子十九载人生中遇到的最好看的一个了。 唉,这种大美人,他家公子一次肯定不会满足的,说不定还会接到府里去。 只是不知道那郑五姑娘愿不愿入晟王府。 碰撞声愈发激烈而密集,康贵一个阉人都听得有点脸红了。 忽然,他瞧见一大群人朝这边走来。 定睛一看,为首的不正是璐王妃和璐王世子吗? 康贵心中暗道不好,急忙敲门:“公子,璐王府的人来了!” 叶緋霜停止了对寧潯的殴打,现在的寧潯鼻青脸肿,面目狰狞,没个人样了。 他快被揍晕了,但是关键部位的致死疼痛让他连彻底晕过去都不能。 叶緋霜听见了璐王妃和康贵在说话。 寧衡果然很靠谱,这么快就把人带来了。 叶緋霜奔到门口,直扑进璐王妃怀里,哀哀叫道:“王妃!有坏人想欺负我!我害怕,呜呜呜!” 璐王妃赶忙看她:“你怎么样?” 叶緋霜抹著眼睛摇头。 许多跟在后边的贵妇们瞧见叶緋霜衣裙整洁,就连头髮都没乱,便知她没出事。 康贵眼皮子挑了挑,急忙跑到床边,一看,顿时骇得冷汗如雨,尖声喊道:“公子,公子您醒醒!” 见自家公子半死不活,康贵又惊又气,朝叶緋霜大喊:“大胆,你竟敢打我们七公子,当心你的小命!” 叶緋霜使出了哭字诀:“呜。” 寧衡立刻道:“郑五姑娘又没见过堂兄,她如何识得?她只以为是歹人。” 叶緋霜:“哇。” 璐王妃也斥道:“是寧潯混帐性子又犯了,郑五姑娘若不反抗,要任他欺辱吗?” 叶緋霜:“嚶。” 她哭得这群贵妇们心疼得很,小姑娘家家的,遭到这种事,得多害怕啊。 叶緋霜抽噎著:“我真、真不知道他是晟王七、七公子,陈、陈宴抢了他的心上人,他就来欺辱我、我,可是我都已经和陈宴退婚了,实在不、不该遭受这些。” 贵妇们纷纷震惊:“你和陈三郎退婚了?” 她们这些日子是有听到退婚的事,还以为是谣言,但现在可是当事人自己承认。 叶緋霜点头:“退了。傅表姐的丑闻一开始传的是我,我虽、虽然冤枉,但也不配再和陈三郎结亲,就退了。” 贵妇们顿时对她更加怜爱了,平白被泼脏水,丟了婚事,还无辜受到寧潯的覬覦,这真是倒了八辈子的大霉。 璐王妃让寧衡著人把寧潯抬走,给他传大夫。 她牵著叶緋霜离开这里,遇见了得到消息匆匆赶来的卢氏。 叶緋霜抱著卢氏,又是一通哭。 卢氏很强硬地替自家侄女做主,璐王妃说等寧潯醒来,一定让他登门致歉。 第二天,叶緋霜去味馨坊,见到了寧衡。 寧衡说,寧潯身上的皮外伤倒好说,但命根子伤势惨重,以后能不能人道还是两说。 寧衡唾弃寧潯:“活该,净干些欺男霸女的事,就该阉了他,让他断子绝孙!” 第151章 驱逐刁奴 细雨將客居的紫竹林洗得一尘不染,和风送来阵阵清雅竹香。 紫竹林里有一草庐,构造简单,却足够大。 庐內铺著竹蓆,摆著大榻、矮桌,青泥火炉上煒著一壶茶。 陈宴盘坐在席上,正听著瀟瀟雨声,作一幅画。 婢女们悄无声息地在一边煮茶、研墨、薰香,並不打扰这一方寧静。 她们三公子喜欢雨天,每逢下雨,便来这草庐中观雨赏竹。 石子路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研墨的侍女轻声说:“公子,锦风到了。” 锦风把伞靠在檐下,抖了抖水汽,才走近:“公子,您找我?” 陈宴勾勒著竹叶,头也不抬:“滎阳如何?” 锦风把璐王府的事稟告了,幸灾乐祸:“听说七公子现在还不能下地呢,不知道以后还顶不顶用。” “让你办的事呢?” “都办好了啊,滎阳里没有关於郑五姑娘的传闻……哦不对,有。公子,大家都知道你们退婚了,好像就是郑五姑娘亲口说的。” 他还听说,已经有许多人家蠢蠢欲动,想替自家姑娘来陈家说亲了。 锦风觉得挺好,那些都是大家闺秀,肯定能和他们公子相配。 陈宴蘸了蘸墨,不疾不徐地说:“让流言发酵两日再平息,是不是你的意思?” 锦风的笑容僵住了,立刻解释:“公子,我没有別的意思,我是想……” “你怎么想的我不关心。”陈宴慢条斯理地打断了锦风的话,“我身边不需要自以为是的人。” 想到之前的警告,锦风一颗心顿时跌入了谷底。 公子这么说,难道是要…… “你走吧。” 三个字,惊雷般砸在了锦风头顶。 锦风立刻跪倒:“公子,我真的在认真办事啊,我没有做错。” 面对这个跟了自己许多年的人,陈宴还是有耐心的:“倘若传出丑闻的是我的姐妹,亦或是郑二姑娘,我让你去处理,你可会任由流言发酵两日再平息?” 锦风顿时白了脸:“我……” “你还是看不起她。”陈宴总算给了锦风一个眼神。 他眸光清冷,带著讥誚:“可你又凭什么看不起她呢?不说出身地位,单说文武才能、头脑胸怀,你哪一样比得过她?” 一个个字砸在锦风心头,让他又不忿又羞愧。 “我身边不需要你这样的人。”陈宴落下最后一笔,慢声道,“因为你真的很上不得台面,不是个能成大事的人。” 锦风跟了陈宴这么多年,从未听他拿这么轻蔑的语气和自己说过话。 他还把自己彻底否定了。 锦风完全慌了,连连磕头道:“公子,我知错了,我改!我以后再也不会了,我一定惟公子命是从。” 陈宴没有理会他的求饶,更没有再和他废话,直接让人把他拖出去。 锦风不忿,还在大喊:“公子,我这都是为了你啊!我是忠心的!” 但他的嘶吼很快就被瀟瀟雨声淹没了。 雨水把石子路上的泥泞冲刷乾净,仿佛没人来过。 侍女们眼观鼻鼻观心,恍若什么都没听到。 但心里其实都很畅快。 锦风的人缘不怎么样。 其实最开始还好,大家都是客居的下人,相亲相爱。 但后来逐渐长大,锦风便有了优越感,说自己和他们不一样,他可不是奴才,动輒对他们吆五喝六的。 其它人不忿,他们是客居的奴才,是公子的奴才,又不是他锦风的奴才。 但公子待他亲厚,他们也只能忍气吞声。 现在这个討厌的人终於滚蛋了!可真好。 青岳来给陈宴送信,陈宴告诉他以后顶替锦风的位置。 青岳的圆脸上浮现两个酒窝:“是!” 青岳是当初陈老爷子在给陈宴选护卫的时候,从军营里挑出来的。父亲是昭武校尉,六品官。 陈宴瀏览完信上的內容,將信投入煮茶的火炉中烧了。 “澠州的官员倒还得用,没有让监察御史挑出错处来。” 陈宴看信的时候没有避著青岳,青岳便也伸著脖子跟著看了,知道了信上的內容。 “那为何不让他继续留在澠州?反而把他调去京城?” “因为他得用。” 青岳眨眨眼,笑道:“属下懂了。既然是个可用之才,那就安插到更重要的地方去,在澠州重新培育起新的棋子来。” 他又说:“听说上一任澠州长官,还是公子两年前亲手掳下来的。” 陈宴温雅一笑:“那是祖父第一次派我管官场上的事,还是大事。我运气不错,完成的还可以,没有让祖父失望。” 青岳立刻拍马屁:“哪儿是运气啊,是公子厉害!” 陈宴望著雨幕,语调因为想起往事而变得悠远:“我还在回程的船上,第一次遇见郑五姑娘。” “这么巧?那公子和郑五姑娘很有缘分呢!” 陈宴自我调侃:“退婚的缘分?” 青岳豁达得很:“退就退唄,再追不就是了。反正郑五姑娘还小,公子你的时间多的是。” “说得好。”陈宴起身,“那便去吧。” “去哪儿?” “滎阳。怀瑜书院山长请我入院讲学,我应了。” 青岳:“太好了!” “你兴奋什么?” 青岳:“郑五姑娘铺子里的点心好吃!” 此时的叶緋霜还不知道味馨坊又收穫了一枚忠实客户。 她在翻看她收到的,关於五房的资料。 五房生意做得大,去的地方多,人又多,所以事更多。 厚厚一叠纸,都可以编成书了。 叶緋霜靠在榻上,一边吃点心,一边当话本子看。 在看到秋姨娘的独苗是请了廉州白溪寺的姑子们做了法才得到的后,叶緋霜直接被一块儿点心噎住了,咳得惊天动地。 小桃急忙给她捶背倒水:“姑娘,看著啥了这是?没事吧?” 叶緋霜摆了摆手。 怎么会没事呢? 有事,有大事! 她对廉州白溪寺这个尼姑庵,可印象太深刻了。 前世,陈宴任刑部侍郎的时候,经常给她讲他办的一些案子。 有悬案,有大案,有奇案。 这个白溪寺,在叶緋霜认定的“奇案”里,绝对是排得上號的。 第152章 不可貌相 前世,陈宴给叶緋霜讲了白溪寺求子很灵验的故事,把叶緋霜听得一愣一愣的。 “真这么灵啊?”她睁大眼睛问,“世上真有鬼神?有送子观音?” 陈宴道:“有没有鬼神我不知道,但世上的確存在不少常理所不能解之事。” 看来是真的很灵了。 叶緋霜偷偷想,要是自己也能去白溪寺拜一拜就好了。 她感觉自己可能有点问题。她跟了陈宴两年多了,可还是没什么消息。 他们的房事很频繁,而她又从来没有喝过避子汤什么的,不应该呀。 各方面已经很差劲了,现在发现连孩子也生不出来,她怎么就这么没用呢? 唉。 脑门被敲了一下,听陈宴问:“想什么呢?” “啊,在想白溪寺。”她忙说,“那里的姑子们一定很虔诚吧,所以菩萨才会显灵。” “姑子?”陈宴嗤笑,“根本就没几个姑子。” “你不是说那是个尼姑庵吗?” “一开始的確是正儿八经的尼姑庵,但是香火不怎么旺盛。有一个老尼姑就萌生出个损阴德的点子,找了些男生女相的少年,让他们入了寺,假扮尼姑。” 陈宴徐徐道:“然后白溪寺就有了『送子』这门生意,真假尼姑组成一队,去香客家里开坛做法。真尼姑负责和香客交流,假尼姑负责给香客送子。” 叶緋霜一整个震惊住:“怎、怎么送子啊?” 陈宴勾著她的一缕髮丝笑:“自然是男女相合,还能有第二个法子?” “那……那些香客们得到的孩子,不都是那些假尼姑的吗?” “是啊。” “她们不会发现吗?就那些女子,她们难道不知道自己和人……睡觉了?” “尼姑们开坛做法时閒杂人等不可靠近,只能在院外等待。求子的女子在烧香之后会被带入房中,美名曰等待送子观音显灵。其实是假尼姑们给女子们服下名为送子汤的迷药,行淫乱之事。 当然会有女子在事后察觉出身体异样,但尼姑们说是这代表观音送子成功了。有些女子信了,有些女子怀疑自己受了姦淫,但谁敢说?一是没证据,二是无子已经在夫家活得很艰难了,再添一条淫乱,不是自寻死路?也只能忍了。” 然后,从白溪寺成功求到子的人越来越多,白溪寺的香火越来越旺盛,香客也越来越多。 终於纸包不住火,这个雷炸了。 许多家庭支离破碎。 一些人,本来视求到儿子是光宗耀祖的美事,可现在,儿子真正的亲爹是哪个假尼姑都不清楚,顿时沦为笑柄。 一时间,休妻杀子、妇人自戕之事接连不断,廉州街边的死婴明显比往年多了不少。 叶緋霜后来还把这事隔著墙给自己唯一的朋友讲了。 她那朋友说:“唉,正常。你们这里的人都觉得生不出孩子是女人的毛病,其实有不少问题出在男人身上。那尼姑庵里的假尼姑们都是年轻的漂亮小伙,身体又好,能让人怀孕太正常了。” 叶緋霜道:“如果是这样,生不出孩子的是男人,想要孩子的是男人,休妻杀子的也是男人。可最后真正付出代价的都是女人和孩子。” 她的朋友嘆息:“很离谱对不对?可你们这个世道就是这样的。” “姑娘,姑娘?”小桃的手在叶緋霜眼前晃了晃,“你发什么呆呢?” 叶緋霜回神:“你觉得我十一弟长得怎么样?” 小桃挠挠头:“小孩子不都长那样?若要说,我感觉十一少爷长大后应该比五老爷好看,十一少爷眼睛很大,五老爷眼太小了。” 叶緋霜想了想:“走,咱们去五房看看十一弟。” 当然不能空手去,她让小桃去耳房找了块儿適合给小孩子做衣服的软布。 小桃一说眼睛,叶緋霜就想到了她的朋友和她说过的另外一句话—— “其实你们这里的滴血验亲根本不靠谱,我知道一个判断標准还更靠谱点。如果爹娘都是单瞼,生出来的孩子也必定是单瞼。要孩子是重瞼,那铁定其中一方不是亲的。” 郑丰和秋姨娘还真都是单瞼。 叶緋霜仔细看了看郑文宝的眼睛…… 已经显现出重瞼了。 叶緋霜看向一边的秋扇,对方满脸警惕,生怕她对郑文宝不利。 叶緋霜没多说什么,就离开了。 没走出多远,和从园里回来的十七姨娘打了个照面。 她的小腹已经隱隱有一点凸起的痕跡了。 叶緋霜和对方不熟,隨便頷首就擦肩而过。 可谁知对方叫住了她。 “五姑娘,十一少爷周岁宴上的事不是我做的。”她的声音轻软好听,带著些苦闷,“我没有让人推十一少爷,更没有想嫁祸给你。我是无辜的,可没人信我。” 叶緋霜还没说话,秋姨娘就站在房门口骂了起来:“你个小蹄子又在狡辩了?知府大人都说是你了!哼,等你肚子这块肉下来,看我怎么收拾你!” 十七姨娘弱弱地反驳,惹来秋姨娘更加尖厉的骂声。 小桃快步跟在叶緋霜身侧,问:“姑娘,你觉得十七姨娘说的是真的吗?” “如果真的不是她,那就是另有其人,而且对方藏得很深,连知府大人都骗过去了。” 小桃打了个激灵:“她们五房真可怕。还是咱们四房好,人少清净事也少。” 回到玉琅阁后,叶緋霜叫来了阿夏。 阿夏是一开始和小桃一起被叶緋霜亲自挑到落梅小筑的,比后边来的人都要亲厚。 小桃隨身跟著叶緋霜,阿夏年纪大些,平时就忙院子里的事,是个很稳妥的人。 叶緋霜低声叮嘱她:“以后五婶再来找我娘亲,你留意著点,听一听她们都说了什么,然后都告诉我。” 阿夏点头:“明白,姑娘。” 小桃问:“姑娘,你怀疑五夫人啊?” “留个心眼总是没错的。秋姨娘和十七姨娘斗,还牵扯到十一弟,受益的不是五婶吗?” 小桃嘖嘖嘴:“五夫人看著那么老实。” “人不可貌相。这世间多少人,都是表里不一的。” 就像白溪寺里的尼姑,看著是尼姑,谁能想到竟是男人假扮的? 小桃深以为然,得意地说:“是的,就像很多人以为我只是个普通的小丫头,其实我是个已经攒了十五两私房银子的富裕小丫头!” 叶緋霜被她逗笑了,利落地拍出一块银锭子:“你家姑娘给你凑个整,以后就是二十两了!” “啊啊啊!”小桃立刻化身尖叫鸡。 两人正笑闹成一团,听见外边传来一阵响动。 阿夏进来稟告:“姑娘,新院子那位贵客搬进来了,大公子正招待呢。” 第153章 是你的狗 说是招待,其实郑文煊连对方的面儿都没见到。 只有一个僕从打扮的年轻男子对他说:“有劳郑大公子掛心,我家公子已经歇下了,您请回吧。” 郑文煊仰头看了一眼高悬的太阳,不太理解对方的作息,但仍然頷首:“好,请尊公子好生休养。若有什么需求,只管提出来,莫要客气。” 僕从点头:“多谢。” 说罢,乾脆利落地转身回院子了。 郑文煊打量著这个僕从。 对方穿著细布葛衣,黑底布鞋,不是豪仆打扮。 但他相貌清俊,身形挺拔,不似一般僕从弯腰躬身之態。加之步履轻盈而稳健,可见是个不错的练家子。 郑文煊想,这喜好奢靡的主子倒是养出来个清贫的僕从,有趣。 连雨不知春去,一晴方觉夏深。 晚上,吃过饭,叶緋霜在院中纳凉,萧序来了。 他蹲在叶緋霜的摇椅旁边,拄著脸朝她吹气。 叶緋霜眼也不睁:“来了?” 萧序眨巴眨巴眼睛:“阿姐是在等我吗?” “我知道你会来。” “阿姐最懂我了!” 叶緋霜看向他,此时日落西山,东方月影初现,薄暮霞光照过来,衬得他面如冠玉,眸璨如星。 叶緋霜不禁感嘆:“你阿姐一定是个大美人吧。” “当然啦!我阿姐天下第一美!” 萧序撩袍席地一坐,靠在叶緋霜的摇椅边。 “前阵子可忙死我了,家里破事真多,总算处理完了。”萧序抱怨完,开心地说,“阿姐,以后我就守著你,我哪儿都不去了!” 叶緋霜觉得这样不太对:“人各有志,你的志向是什么?” “我的志向就是阿姐你呀!” “……除了你阿姐……我。” 萧序毫不犹豫:“那没有了。” “你就不想做个官?” “我不想。但如果阿姐你想让我做,我还是会做的。”萧序扒著摇椅的扶手,下巴掸在手背上,眼巴巴地看著她,“阿姐,你想让我做什么官?我明日就让人去和皇帝老头要圣旨。” 叶緋霜:“……不要考试吗?” “不要啊,考那东西干什么?”萧序理直气壮,“我做官又不是为了造福百姓,我是为了满足阿姐你的要求呀。” “那你还是別做了。” “嘿嘿。” 叶緋霜又问:“那你不想做点生意赚点钱?” “阿姐你缺钱吗?”萧序立刻摸袖子,摸出厚厚一叠银票,塞给叶緋霜,“呀,今儿多了,只剩这些了,我一会儿再回去拿。” 叶緋霜哭笑不得地把银票还给他:“我不要,我现在不缺钱了,我就是说你……唉。” 这到底是哪家养出来的败家大少爷。 叶緋霜不再和没有志向的人谈论志向,转而问道:“萧序,我问你一件事……” “悬光。”萧序打断她。 “好,萧悬光,我想问……” “悬光,没有萧。”萧序纠正,“阿姐,你不要和我这么生分。” 他垂下长睫,很伤心地说:“阿姐,这个表字是你给我取的,你都不愿意叫了吗?” 叶緋霜:“……” 我就是觉得咱俩还没熟到那个程度。 见叶緋霜沉默,萧序更伤心了,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可是阿姐,你叫陈宴不是叫得很顺口吗?” 叶緋霜:“呃,可是我不叫他陈宴还能叫他什么呢?” “他的陈宴是你取的,你就叫。我的悬光也是你取的,你就不叫。” 叶緋霜:“……” 怎会有如此逆天之言。 她哭笑不得:“陈宴的名字怎么会是我……你阿姐取的呢?你的名字你阿姐取还勉强过得去,陈宴的名字……这肯定是他们家长辈取的啊。” 而且还要合了生辰八字、算了阴阳五行,才取出来的。 萧序的阿姐再怎么样,也不能有给陈宴取大名的资格啊。 “就是你取的!你说宴字代表……”他卡住了,想了半天没想起来,囫圇说,“反正你说是个好意头,你就叫他陈宴了。” 叶緋霜很同情地看著萧序。 感觉每次见到他,他的病都比上次见面更重一点。 萧序还没说完呢,委屈吧啦地继续说:“不光是名,他的字也是你取的!你给他比给我的多!” 叶緋霜已经放弃挣扎了,生无可恋地问:“哇,我可真厉害,我给他取了个什么字呀?” 萧序眯起眼睛,明显是在绞尽脑汁地想。 但是他想了半天没想起来,反而把自己想得脸色越来越白了。 叶緋霜怕他再不舒服,忙道:“好了好了,悬光,別想了。” 萧序抿著嘴巴,眼睛微红,就那么委屈又控诉地看著她。 ……叶緋霜訕笑,觉得自己好像个恶人。 像是被一种无形的力量驱使著,叶緋霜不由自主地摸了下他的头:“好了,不难过。” “那你要多叫我几声。” “好,悬光。” “嗯嗯嗯!还要。” “悬光。” “我在我在我在!” 叶緋霜被他逗乐了:“怎么和个小狗似的。” 话一出口她就觉得不妥,哪有这么说人家的? 忙想道歉,可谁知萧序一点生气的跡象都没有,反而很兴奋地说:“我就是阿姐的狗!我要永远给阿姐当狗!” 叶緋霜不知道自己这是第几次震惊无语了。 这么纯洁贵气的脸,是怎么说出这种话的。 直到萧序走了,叶緋霜还没反应过来。 她抹了把脸。 她看萧序不是病了,是快疯了。 一出玉琅阁,萧序脸上的笑容就消失殆尽。 他绷著唇角,垂著眼睫,整个人森冷沉鬱。 他疾步回了自己的院子,拿出一个匣子,里边满满当当装的都是写了字的纸张。 他拿出来,一张一张翻阅,飞快地找。 想不起来了……阿姐给陈宴取的那个表字就在嘴边,但是他怎么都说不出来。 到底是什么? 翻阅良久,萧序总算找到了他想看的那一张。 他长舒一口气,缓缓坐在地毯上,盯著纸上的最后一段。 上边写著: 阿姐对陈宴说:“山高不阻其志,涧深不断其行。愿你往后坦然无惧,砥礪向前。既然你想要,我便为你取字涧深吧。” 对,涧深。 陈宴陈涧深。 他的名和字,都是阿姐取的。 第154章 嫌命长了 月黑风高,万籟俱寂,正是酣睡的好时候。 可醉红尘的某个房间內,一片鸡飞狗跳。 床帐內飞出一个衣不蔽体的女子,接著是一声暴躁的怒喝:“再来!” 门口的康贵急忙把一位女子推入房间,把那个被踹下来的带出去。 默数了不到十个数,寧潯的声音显然更暴躁了:“换人!” 门口排了十余名女子,进进出出,直到全都轮完。 “再来人!” 一脑门子冷汗的康贵进去,躬著身说:“公子,没人了,醉红尘的姑娘已经轮完了。” 寧潯披头散髮,眼中血丝遍布,恶狠狠地瞪著康贵,活像要把他给生吞了。 康贵偷瞄过去,寧潯褻裤襠部平坦一片,可见他的宝贝並没有甦醒的跡象。 “废物,都是废物!”寧潯怒骂,“连本公子的宝贝都无法唤醒,干什么吃的!” 康贵擦了擦额角的汗,忙劝道:“公子,您再调理一段时间,一定会好的。” “还要调理多久?这都三个多月了!”寧潯暴躁地把硬枕狠狠砸向康贵。 康贵没躲,生生受了,好言相劝:“您別急,大夫们都说您的宝贝好著呢,没出毛病。现在还没法使,是因为……” “心病”这俩字康贵实在不敢说。 他难道要和寧潯说:“你硬不起来是因为被嚇坏了。是的,你堂堂晟王七公子,被一个小姑娘嚇得不举了。” 他又不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了。 康贵说:“老奴觉得,解铃还须繫铃人。” 寧潯沉默一息,神情变得愈发阴鷙:“你的意思是,还要找郑家那五女?” 康贵问:“公子,您甘心吗?” 寧潯磨牙,他怎么可能甘心! 没给陈宴戴成绿帽子就算了,自己还被弄成了这副德行,他里子面子都丟光了!他十九年来就没吃过这么大的亏! “下次,咱们就把她绑起来。”康贵出谋划策,“把手和脚都绑起来,保证让她动弹不得,公子您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寧潯眯著眼睛,觉得这法子可行。 他狞笑两声,对康贵说:“这件事你要是再办不好,本公子就摘了你的脑袋!” 康贵忙道:“公子放心吧!” 他能从一眾奴才里脱颖而出,混成寧潯的近侍,他也不是废物。 —— 这段时间,萧序果然每天都来找叶緋霜。 今天让她陪著自己逛郑府,明天让她给他讲郑家的故事,粘人得很。 不过叶緋霜发现了,萧序不是真的爱听故事,他只是爱听她说话。 每次看他这个样子,叶緋霜都忍不住暗嘆,这到底是多深的感情,才能在一个人离世之后,把另一个人逼成这样。 唉。 这天,他们逛著逛著,逛到了鼎福居不远处。 萧序歪著头看了看那处院子,说:“那里有好多暗卫。” “里边那老太婆安排的。”叶緋霜道,“她怕有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潜进去把她杀了。” 萧序不屑:“这种人肯定是亏心事做多了。” 叶緋霜深以为然。 萧序指著另外一处院子:“阿姐,那里住的谁?” “那里没有人住。那个院子原是我二伯的,但是他们那一房已经没人了。” 叶緋霜听靳氏讲过二房的故事。 说她二伯本名郑清,亲娘姓杨。 他娘自小就伺候老国公,后来成了通房,又被提成了姨娘。 杨姨娘生郑清的时候难產了,落下了病根,在郑清五岁时撒手人寰。 后来老国公薨逝,郑清在十岁的时候也夭折了。 二房就没人了。 萧序这次倒是听得很认真:“所以阿姐的大伯现在在京城袭爵,二伯去世了,三伯在当侍郎,四伯……呃,没有四伯,是阿姐的爹爹。五叔是那个胖子,还有其它人吗?” “我六叔也在做官,外放做了县令,离得很远,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七叔……貌似是个侠客,一直在外边游歷,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萧序认真点头:“噢。” 叶緋霜笑了:“你听这些干什么?还怪认真的。” 萧序一本正经,乖巧地说:“阿姐的家人就是我的家人,我肯定要好好了解的!” 两人不知不觉就走到了二房的院子外边。 其实之前叶緋霜也来过这里,不过来了一次就不想再来了,因为她觉得这院子给人的感觉不太好。 世家大族府邸大,院子多,都由僕从们好好打理著。就像大房和六房的院子,即便没人住,也天天有人打扫,而且不会锁。 但是二房的院子落了把大锁。 叶緋霜问过靳氏,靳氏说可能因为二房没人了,院子也不打算给旁人再住,所以就锁起来了。 萧序忽然俯身靠近叶緋霜:“阿姐,这院子有古怪。” “怎么了?” “你看那棵树,还有那棵树,那块石头……”萧序一边说,一边给叶緋霜指,“构成了一个阵法。” “阵法?奇门八卦?” “不是,是辟邪驱鬼的阵法,你可以想像成一张很大的符籙。” “你怎么知道?” 萧序无奈地看著她:“因为我师父是干这行的呀。” 叶緋霜:“……对不住。” 不是她记性不好,实在是萧序这人的气质和佛门相距甚远。光看他这个人,谁也想不到他会有一个和尚师父。 叶緋霜觉得阴森森的:“你的意思是,这个院子是一个……凶宅,於是要用阵法来压著?” 萧序连连点头:“对对对,就是这个意思,阿姐你太聪明了!” 叶緋霜思忖片刻:“所以说我二伯和他娘,不是正常死亡?” “从阵法来看,他们应该死得很惨。”萧序说,“这个阵法一般用来压很凶的邪祟。” 谁有权力封了二房的院子?谁又可以在二房外边用奇石怪木摆个阵法? 自然是她那好祖母了。 这死老太婆,真是越扒越有,到底干了多少丧尽天良的事。 好巧不巧,没隔几天,郑涟就拜託叶緋霜帮自己去办一件事。 “今日是你二伯娘亲的忌日,你祖母和她当初还挺好的。” 叶緋霜知道爹爹现在说的祖母是他的亲娘,而非郑老太太。 “二房没人了,府里也没什么人记得,淒坟可怜,你帮爹爹去烧个纸吧。以前咱们都自顾不暇,也没法祭拜二房。现在咱们好了,也让他们在下头好过一些。” 叶緋霜爽快应了:“好嘞。” 郑涟找了命老僕,带著叶緋霜去郑氏祖坟。 到了她二伯的墓前,叶緋霜“咦”了一声。 坟前竟然有烧过纸的痕跡。 有人来过了。 第155章 一个耳光 叶緋霜环视了一圈,只见树木葱鬱,石碑林立,並没有看见什么人。 她猜,大概是族中有人还记得二房,所以来祭拜过。 叶緋霜摆好贡品、烧了许多纸钱。 她小声说:“二伯,我不知道是你和你娘亲是怎么死的,但我一定会想办法收拾那个老太婆的,她不会有好下场。希望到时候你和你娘亲可以感到些许安慰。” 她恭恭敬敬地给长辈磕了三个头,离开了祖坟。 郑氏祖坟在滎阳北边的山上,山下有许多村落。 现在已是初秋,地里有许多人在劳作。 铜宝忽然说:“姑娘,看,杜大人!” 叶緋霜顺著铜宝指的方向一看,果然见杜知府挽著裤腿,正和庄户们一起劳作。 他的裤子上满是泥点子,后背的汗都把衣服打湿了。 带他们来祖坟的老僕笑呵呵地说:“咱们杜大人一点架子都没有,可真是个好官。” 叶緋霜深以为然地点头。 从百姓中来,到百姓中去,才能知道百姓最需要的是什么,才能做一个好官。 “走吧。”叶緋霜也没凑过去和杜知府打招呼。 回城之后刚好是饭点,叶緋霜带著老僕和铜宝去万福居吃饭。 她让两人点了菜,还多要了一份芙蓉鹅脯,准备给小桃带回去,她特別爱吃。 菜上了。好说歹说,老僕和铜宝都不跟她一张桌子,叶緋霜只能自己一个人吃。 吃著吃著,叶緋霜觉得不对劲了。 起初她觉得有点头晕是因为昨晚没睡好,但眩晕感越来越重,她意识到是这饭菜不乾净。 老僕和铜宝已经栽倒在桌面上了。 叶緋霜立刻摔了一个盘子,把碎片捏在手心,用疼痛保持理智。 她站起来向外走去,旁边几桌的人也站起来,拦住她。 这药性凶猛,叶緋霜很快就觉得天旋地转,紧接著就没了知觉。 —— 萧序没有在玉琅阁找到她的阿姐,阿夏说她去铺子里了。 他已经知道了阿姐最常去的铺子是哪几家,立刻马不停蹄地去找。 好巧不巧,在味馨坊遇见了一个圆脸少年。 彼时青岳嘴巴里还塞著几块糕点,撑得腮帮子鼓鼓,像只小松鼠。 他一双眼睛瞪得溜圆,显然认出了萧序,这不是上元节刺杀他家公子的那贼首吗? 顿时,长剑出鞘,青岳二话不说就朝萧序刺来。 萧序轻飘飘地旋身躲过,没搭理他,只问阿夏:“我阿……霜霜姑娘呢?” “我家姑娘今日没来。” 萧序抿紧唇角,转身就往外走,去素锦。 青岳长剑转了个弯,还想再杀,却被一个身著葛衣的僕从拦住了。 青岳再次瞪大眼,这个人! 上次他的胳膊就是让这人伤的! 深知自己不是对方的对手,青岳立刻收了剑。 “好汉不吃眼前亏!”他说,“等著我家公子来教训你们!” 说罢,他直接开溜,还不忘提著自己买的点心。 萧序去了素锦,周娘子也说叶緋霜没来。 不过小桃在这里。 “萧公子,我家姑娘给二老爷上坟去啦!”小桃说,“应该快回来了,你等一会儿吧,她会来这里接我。” “我不等。”萧序说,“我要去找她。” 小桃觉得很奇怪。这萧公子面露急色,一副很怕等的样子。 仿佛他因为这个“等”字吃过大亏。 萧序前脚刚走,陈宴后脚就来了。 小桃把叶緋霜的行踪又说了一遍,但没说萧序。 陈宴也拒绝了她“等一会”的提议。 小桃挠挠头:“这都急什么呀?我家姑娘是上坟去了,又不是上战场去了。” 周娘子打趣她:“等你再大一点,有了心上人,你就明白了。” 小桃翘著腿坐在椅子上:“我才不要什么心上人,我有我家姑娘就够了,我跟我家姑娘好一辈子。” 周娘子问:“你家姑娘嫁了人呢?” 小桃小手一挥:“我家姑娘不嫁人,她要招赘!” “真的吗?”门口传来一个声音,“那怪不得我师父要和陈宴退婚呢,陈宴不是当上门女婿的料。” 小桃问寧衡:“世子,要不您也等一会儿?” “不,我要去找我师父。我抓到猫头鹰了,熬鹰的人也找好了,我要带我师父去看!” 小桃:“……那我也去找姑娘吧,我可不能被他们比下去。” 陈宴在街上和杜知府打了个照面。 听他说要去找叶緋霜,杜知府疑惑:“我在山脚见著郑五姑娘了,按说她早就回来了啊。” 话音刚落,就见一人狂奔而来,哭丧著脸道:“杜大人,不好了,我们店的客人让人劫走了!” 杜知府认出了这人:“你不是万福居的掌柜吗?发生了何事?细细说来。” —— 叶緋霜醒来的时候,视线一片昏暗。 稍微一动,听见一阵“哗哗”声。 她一愣,更大幅度地动了动身子,果然哗哗声更大了。 床帐被人一把掀开,光线透进来,叶緋霜终於看清了固定在自己手腕、脚踝上的铁链。 她浑身骤然绷紧,瞳孔急剧放大。 寧潯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著她,得意地说:“我看你这次还能怎么反抗!” 金属的冰凉透过肌肤,钻进肌理內部、钻进骨头缝里,让叶緋霜不住地发起抖来。 “给我解开。”她说。 寧潯冷笑:“做梦呢?” “你给我解开!”叶緋霜突然大喊一声,“给我解开!不许拴著我!解开!” 寧潯被她的嘶吼震得后退了两步,接著,便见叶緋霜困兽似的,在床上挣扎起来。 铁链又粗又长,根本挣脱不开,反而因为她的剧烈挣扎发出接连不断的声响,清凌凌地震得人心头髮麻。 叶緋霜失了平时的冷静和从容,她仿佛坠入了一个深深的梦魘里,变得暴怒、恐慌、惧怕。 她疯狂挣扎,手腕、脚踝都被磨出了血,她就和察觉不到似的。 寧潯上了床,掐住她的脸:“我说了,你挣不开,乖一点不好吗?” 叶緋霜死死瞪著他,寧潯都被她这个怨毒的眼神看得心头髮慌,仿佛她在看什么不共戴天的仇人。 寧潯立刻拽过被子盖她的脸,开始解她的衣服,口中道:“你別想跑,本公子看上的就没跑得了的!” 外边忽然传来几声惨叫,紧接著,房门被人一脚踹开。 寧潯嚇了一大跳,好不容易支棱起来一点的宝贝又软了。 他被疾步走来的陈宴一把扯到地上。 钥匙就在不远处的桌上,陈宴拿来,给叶緋霜解铁链。 掀开她的被子,他说:“好了,叶緋霜,没事……”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他被叶緋霜甩了一记耳光。 力道很大,陈宴的脸被打得偏了过去。 生平挨的第一个耳光,陈宴足足愣了好几晌。 他慢慢转过头来,看向她。 此刻,他觉得叶緋霜看向他的眼神很熟悉。 愤恨、怨毒、憎恶、屈辱。 想起来了。 那次骂他“狗男女”的时候,她也是这么看著他的。 第156章 一条金炼 周遭寂静无声,就连远处枝头鸟雀的扑棱声都清晰可闻。 刚刚迈进一条腿的青岳就那么愣在了门口,嘴巴张得可以塞下一个鹅蛋。 他家公子……被打了? 还是脸?! 刺目的指印逐渐浮现在陈宴脸上,看起来简直比见血的伤痕还要触目惊心。 毕竟刀剑只是伤皮肉,巴掌伤得可是尊严。 他黑沉的眼眸宛如锋利的刀刃,胸腔急剧起伏,仿佛怒火和屈辱感正在里边激烈衝撞,下一秒就要衝破他的修养和克制。 叶緋霜眼中的迷茫尽退,惊惧尽消,恍若刚回过神来一般。 陈宴抬手,右手指背极其缓慢地扫过左侧被打的脸颊,眼睛依旧一眨不眨地盯著叶緋霜。 这样子活像他马上就要来剁她的手了,叶緋霜立刻把手背到身后。 陈宴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將翻涌的气血与震怒咽下去,才沉声说:“时隔几月,没想到再一见面,我会得到这个。” 叶緋霜绷紧唇角,並不想和陈宴说话。 要不是他,寧潯会屡次三番找她麻烦? 又想起他前世把自己当成那霏霏姑娘来折磨,就觉得他跟有病似的。 叶緋霜起身下床,陈宴拦住了她。 叶緋霜望向他:“怎么?你想打回来?” “我受了。”陈宴缓声说,“但我想问清楚,这一耳光,只是因为寧潯对不对?” 叶緋霜深吸一口气:“对,难道这还不够?三次了。第一次他认错人,第二次是在璐王府。陈宴,和你扯一块儿,我真是倒霉透了。” 前世今生都是,她这什么倒霉体质。 她是不是也该在院子外边摆个阵法,转转运什么的? 叶緋霜绕过陈宴跑到院中,遇见了小桃和寧衡。 寧潯已经溜了,寧衡说他立刻派人去找。 “对,找!”叶緋霜咬牙切齿,“我不阉了他,我就跟他姓!” 寧衡马上说:“师父,我们是国姓,你就算跟他姓也不吃亏!” 叶緋霜无语。 重点在这里吗? 回去的路上,叶緋霜遇见了杜知府。 杜知府询问万福居之事,她就把今天的遭遇给杜知府详细讲了一遍。 她也没隱瞒自己是去祭拜二房的,杜知府不禁赞道:“郑四老爷和五姑娘都是性情中人。” 叶緋霜也没报什么希望,杜知府知道了也不能拿寧潯怎么样。 回了玉琅阁,小桃给叶緋霜包扎手腕和脚踝上的伤口。 其实一点儿都不严重,就是她挣扎得太厉害,被铁链磨破皮了,流了点血。 但寧衡还是派了谭大夫来看她。 玉琅阁的药多的是,谭大夫也没额外再开。 中了迷药的身体还是有些疲乏,叶緋霜索性就躺下睡了,小桃去送谭大夫。 她问:“谭大夫,我家姑娘的脚是不是有毛病啊?” 谭大夫说:“没有啊,五姑娘好好的,为何有此一问?” 小桃两条黑黑的眉毛皱了起来:“我刚才给姑娘包扎好脚踝上的伤后,她就一直在摸那里。还有前年,就是她刚回郑府不久,她总是夜半惊醒,醒来后第一时间就要摸脚,我问她是不是脚疼,她说不是,可我感觉她就和练武落下了病根似的。” 谭大夫一脸正色:“这样吗?那现在呢?” “现在倒是不会了,姑娘很少惊梦了。” “可能因为小时候脚踝受过伤,心里有了些阴影。”谭大夫说,“但现在,五姑娘的筋骨都好好的,是没有毛病的。” 小桃鬆了口气:“这就好。” 她回了房间,见叶緋霜已经睡著了。 小桃在香炉里点了安息香,忽然听见外边传来敲门声:“阿姐?” 她刚把门打开一条缝,萧序就一阵风似的躥了进来。 小桃忙道:“萧公子,我家姑娘歇下了!” 萧序立刻放轻了步子,躡手躡脚地走过去,轻轻掀开床帐,生怕惊扰了睡梦中的人。 萧序蹲在床边,打量著叶緋霜,目光无比细致,仿佛在描摹她的每一缕髮丝、每一寸肌肤。 看见叶緋霜手腕上繫著的帕子,他瞳孔骤然一缩,用气音都掩饰不住的凌厉声调问小桃:“怎么弄的?” 小桃把萧序带到外间,低声把叶緋霜的遭遇讲了一遍。 她愤愤道:“好几次了,一直想动我家姑娘。这个烂人,仗著自己是皇亲国戚,坏事干得可多了!” 萧序眸光森冷,昳丽的眉眼显得有些阴晦。 小桃叉著腰:“哼,我家姑娘说了,她一定要和他算帐!” 萧序没说什么,出了玉琅阁。 夕阳西下,晚霞彤红如火,像是在萧序眼中投了一丛烈焰。 “呵。”他忽然笑了,“这种货色,怎么配劳我阿姐动手?” —— 青岳小心翼翼地打量著陈宴。 他脸上的红痕已经散去了,脸颊依旧白皙如玉。 可青岳还是感觉那五指印还存在於他家公子高贵的脸庞上。 青岳感觉出自家公子心情极差,也不敢出声,拿著用不著的煮鸡蛋鬼鬼祟祟地退下了。 陈宴坐在桌后,盯著桌面上的铁链。 他也不知道为何要让青岳把这几条铁链拿回来。 铁链一端的环扣上还有血跡,他抹了一下,血跡已经乾涸,只在他指腹留下一点点硃砂似的碎屑。 他阴鷙地盯著这点殷红,把青岳叫进来:“去找寧潯。” “找到之后呢?” 陈宴起身,走向內室,只留下轻飘飘的两个字: “杀了。” 这段时间怀瑜书院事情多,他一直很忙,每日睡得不足三个时辰。 有些疲累,陈宴没有上床,合衣躺在榻上,准备休息一会儿就继续去整编那几本文集。 可是躺著躺著,眼皮就逐渐变得沉重。 陈宴做了个梦。 在梦里,锦风给了他一个盒子。 这个盒子很重,稍微一动,就能听见里边传来哗哗的响声。 他拿著盒子,下一刻就到了叶緋霜面前。 他把盒子放在床上,笑著问:“送你的礼物,看看喜不喜欢?” 床上的叶緋霜翻了个身,背对著他,不和他说话。 他捏著她的肩膀,强硬地把她扳过来。 “我精心为你准备的礼物,很適合你,不看看?” 他一只手捏著叶緋霜的下巴,迫使她看向被自己打开的盒子。 盒子里是一条铁链。 不对,不是铁链。 这条链子金黄明澈,在烛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 映得叶緋霜灰败的脸都亮堂了几分。 於是,孩童手腕那般粗的金链子,一头拴在了墙上的铁鉤里,另外一头的金环啪嗒一声,扣在了叶緋霜的脚踝上。 陈宴摸了摸她的长髮,温柔地说:“以后不许再跑了,知道吗?你得在我身边陪著我,哪里都不许去。” 第157章 恶有恶报 半夜醒来时,稍微一动,叶緋霜就感受到了脚踝上的一点刺痛。 她立刻坐起来,慌张地摸向脚踝。 是柔软的巾帕,不是冰冷的金链。 睡在她身侧的小桃也惊醒了,立刻跟著坐起来:“姑娘,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她急忙拿了盏灯进来,“呀”了一声:“姑娘,你怎么哭了?” 叶緋霜抹了把脸:“没事,做了个噩梦。” “姑娘,你今儿被嚇著了吧?” “嗯。” “可恶的七公子。”小桃愤愤,“赶紧来道雷劈死他吧!” “不是他。”叶緋霜说,“我没有被他嚇到,我被链子嚇到了。那些链子扣在我身上,拴著我,我连房间都出不去了,像条狗一样……不对,狗还被拴在院子里,能看见天呢。我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暗沉沉的屋子。” 小桃忙道:“已经没了,那些链子已经解开了,姑娘別怕。” “那条链子,最开始有三百一十个扣。我说错一句话,就减一个扣。做错一件事,再减一个扣。让他不高兴了,也减一个扣。最后就只剩下八十三个扣了,链子变得很短。最开始我还能走到窗边,然后是桌边,最后是床边,多一步都走不了了。” 小桃听得迷糊:“姑娘你在说什么呀?已经没有链子拴著你了。而且你这么厉害,什么链子都拴不住你的。” “刚说的是在话本子上看的一个故事,不讲了。”叶緋霜笑道,“睡吧,我不怕了。” 等小桃的呼吸平稳了,叶緋霜才继续说:“出不去屋子了,我就在墙上刻正字。过一天,刻一笔。从链子拴住我那一天开始,到链子摘下来那一天结束,我一共刻了两百零六个正字。” “桃儿,你说得对,我真的好厉害。我最后竟然只是病了,而不是疯了。” —— 滎阳城外有许多废旧的院子、破庙。 “砰”的一声,一个巨大的麻袋被扔到地上,溅起一片厚重的灰尘。 麻袋系口被解开,露出里边被五大绑的人。 不是別人,正是寧潯。 只是此时他狼狈得厉害,衣服脏污凌乱,发冠歪歪斜斜,半数黑髮披散下来,宛如疯子。 萧序做了一个手势,寧潯嘴里塞著的麻布被拿出来。 他立刻开始嚷嚷:“大胆刁民,你知道本公子是谁吗?” 萧序回身,居高临下地俯视著他,漫不经心地说:“別说是你了,哪怕换成你老子,我也照收拾不误。” 寧潯被他话中的凶意惊到了,气势瞬间泄了大半:“你敢对皇亲国戚动手,形同谋逆!要诛九族!你……你是何人!” 萧序轻嗤:“问阎王去吧。” 寧潯惶恐地瞪大眼,还想说话,却被人掐住了脸。 他的嘴巴被迫大大张开,几瓶药灌了进来。 闻到熟悉的气味,寧潯目眥尽裂,被绑住的身体不断奋力挣扎,在灰尘遍布的地面上留下一道道印子。 他怎会不知道那些药是什么? 被他抢到些姑娘、郎君,有很多不配合的,他就灌这样一瓶药下去,再贞烈的人都会变得淫荡无比。 此药药力凶猛,有好几个只被他灌了一瓶,就死在了床上。 而现在,他竟然被一口气灌了好几瓶! 寧潯扣著喉咙想呕出来,可是身体已经有了反应。 像是有一团火在他的四肢百骸流窜,让他从內里到皮肉都烧了起来。 寧潯在地上不断翻滚,喉间发出嘶哑的嚎叫,冷汗淋漓。 他下体要爆炸了,可他还被绑著,无法紓解。 萧序一抬下頜,旁边的几个大汉粗鲁地解开了寧潯身上的绳子和衣服。 萧序又背过身去,端详著被蛛网覆盖的菩萨像,懒得看寧潯辣眼睛的样子。 一个大汉哈哈大笑:“这人的宝贝硬起不来啊,怕是废了。” 萧序轻哂:“前边不中用,不是还有后边?” 寧潯的神智已经快被折磨得消失了,可他还是听见了这一句。 他发出不似人声的惊恐吼叫:“不……不行!” 一直都是他上別人,他怎能当下边那个? 萧序出了破庙。 圆月高悬,给漆黑的夜幕镀上了一层冷寂的荧白。 萧序仰望著月亮,眉眼倏然变得柔和下来,露出一抹愉悦又乖巧的笑容。 “悬光。”他对著月亮说,“阿姐说我是他的月,所以给我取了这个表字。可阿姐才是我的月,明月高悬,谁也不能染指。” 不知过了多久,破庙里的人纷纷出来了。 “他死了。” 萧序打了个哈欠,不甚在意地说:“困了,回去睡觉。” 又嘆息一声,不怎么开心地说:“唉,一个人睡觉真没意思,真怀念以前……” 第二天,萧序来玉琅阁蹭饭。 不知道多少次了,郑涟和靳氏都习惯了。 他们觉得自家闺女真了不得,谁都能认识。 先是陈宴,又是璐王世子,现在连这位来郑府养病的贵客都能处得这么好。 刚吃完饭,小桃就慌里慌张地跑了进来,又有些掩饰不住的兴奋:“姑娘,听说晟王七公子死了!” 叶緋霜略微意外:“怎么死的?” “死在了青楼里。”小桃压低声音,“听说七公子那话儿不中用了,他就吃了很多那种药,结果药性太烈,他没遭得住,爆体而亡。” 小桃自小生活在鱼龙混杂的地方,那里的人骂起人来什么话不说?她羞耻心没那么重,反而还挺兴奋。 “我还听说,就因为前边不中用,他还被人走后门啦!嘖嘖嘖,可药性还是没发散了。” 萧序凑过来,眨巴著漂亮的眼睛,拿一种无比纯澈的目光看著叶緋霜,虚心请教:“阿姐,什么叫走后门呀?” 叶緋霜不忘保持闺女少女的人设:“我也不知道。” 小桃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不清楚他们是不是真的不知道,自己要不要给他们解释? 叶緋霜给了小桃一个“速速退下”的眼神。 此时,阿夏来稟告说:“陈三公子来了,想见姑娘。” 叶緋霜还没说话,便听萧序道:“让他滚!” 阿夏道:“陈公子说有正事告知姑娘。前年,中秋夜,庇阳山。” 看来是和璐王府有关的事情。 那叶緋霜还是要听一听的。 她说:“请他去厅。” 第158章 夫妻情趣 陈宴不太明白他的梦为什么总是这么令人震惊。 他竟然用一条金链子把叶緋霜拴住了。 难道他也像寧潯一样,想用链子强迫叶緋霜? 可又觉得不对。梦里,他们明显已经在一起了,还用得著强迫? 况且,他的性子,一不会强迫女人,二不重欲。 怎会如此? 陈宴百思不得其解。 这个时候,青岳进来添茶,腋下还夹著他的话本子。 青岳是真正的“文武全才”,生平两大爱好:练剑、看话本。 他的月俸基本都用来买话本子了。 见陈宴罕见地在发呆,青岳关切地问:“公子,怎么了?” 青岳是个伶俐人,而感情之事是陈宴的弱项,於是他不耻下问:“你说什么情况下,男人会用链子把女人拴起来?” “就今天您见到的那种情况啊。” “不是那种关係。”陈宴思忖一瞬,“他们是夫妻。” 顿时,青岳睁大眼睛、唇角上翘:“啊?” 不知为何,陈宴从这简单的一个字中听出十二分兴奋的意味。 青岳立刻盘腿坐上榻的另一端,明显来劲儿了:“別的呢?” “他们可能吵架了,妻子不是很想搭理丈夫。” 青岳更兴奋了:“然后丈夫就用链子把妻子拴住了?” 陈宴细致地描述让他困惑的梦境:“丈夫说,那根金链子是他送给妻子的礼物。还说有了这个,她就不会离开他了。” 青岳一拍大腿,鏗鏘有力地说:“这丈夫是个禽兽!” 陈宴:“……” 青岳摸著下巴:“这丈夫挺会玩啊,还用金链子,这叫什么?金链拴娇?嘖嘖,夫妻间的小情趣让他弄明白了。公子也是从话本里看到的?哪个话本子?我也看看!这种禽兽还是挺带劲儿的。” 陈宴面无表情地看著他:“有没有別的可能?那个丈夫没有这种癖好。” “嗐,有些人越是看著正经,实际上越不正经。”青岳老神在在,“不信公子你去问问楼里的姑娘们,是不是那种看起来越像个人的玩得越,人不可貌相啊!” 青岳越说越带劲:“有些人看起来清心寡欲的,其实好色得不行,背地里什么都玩……当然,公子我不是在说你,你是真的清心寡欲。” 陈宴:“……” 他的表情变得有些一言难尽。 在前两个梦里,他有了两个妾。 在第三个梦里,他和自己的妻子玩起了情趣?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难道他其实很好色重欲?! 怎么可能! 陈宴觉得肯定是哪里出了问题,这不会是他的前世。 他怎么会是那样的人呢? 不对不对。 “除了……夫妻情趣,还有没有旁的可能?” 才高八斗的公子有朝一日会向自己请教,青岳可太激动了。 他倾囊相授,认真分析:“要么就是那妻子是丈夫抢来的,丈夫怕她跑了,才把她拴住。” 这更离谱了,有婚约在,名正言顺,抢什么抢。 “还有呢?” “没了啊,一般就这两种。”青岳道,“一个禽兽,一个强盗,看那个丈夫想当哪个。”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早知道不问了。 陈宴闭了闭眼,感觉头好痛。 厅外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打断了陈宴的思绪。 他转头,见穿著银红色袄裙的叶緋霜走了进来。 想到那该死的梦境,还有该死的青岳胡说八道解的梦,陈宴垂下眼,有些无法直视叶緋霜。 叶緋霜开门见山:“你之前不是说,刺杀璐王的可能是晟王的人吗?现在確定了?还是有了別的线索?” “你记不记得我曾经给你讲过璐王的事,二十年前,他剿灭过幽山的山匪。” 叶緋霜点头:“记得,你还说山匪头目六岁的小儿子不知所踪了。” “对。今年上元节,郑府那个叫福泰的僕从不是从鏢局雇了五个人想对你下手吗?那五个人,曾经就做过山匪。” “难道他们以前就是幽山的山匪?” “是,不过他们提前离开了寨子,躲过了后来那一劫。”陈宴继续道,“不光是他们,在寨子被剿灭前,有不少人陆陆续续离开了寨子,得以保命。 这五人这些年走南闯北地运鏢,还真遇到了旧相识。那个旧相识说,当年就是他带著六岁的小少爷逃跑的,现在他和小少爷一起为晟王做事,问那五人是否愿意加入他们。 那五人不愿再受制於人,拒绝了,但还是去博陵见了小少爷一面。” 叶緋霜听到这里,懂了:“你也去见了那位小少爷,对不对?” 陈宴笑了一下:“五姑娘很了解我。不错,我去见了他——当然他现在已经不小了。” 他说,他的確在晟王府做事,但从未接到过刺杀璐王的任务,他的同僚们也没有。他还说往事如烟,他从未想过去找璐王復仇,也没有那个能力。” “可你当初留下的那个活口的確指向了晟王府不是吗?”叶緋霜想了想,“莫非是有人故意嫁祸给晟王的,想挑拨晟王和璐王的关係?” 陈宴頷首:“的確存在这种可能。” 叶緋霜舒了口气:“牵扯到各路藩王,这个中纠葛可就太多了,不是我能想明白的了。” 前世,她的信息就十分闭塞,陈宴是她唯一的信息来源。 他给她讲了,她才知道一二。他不讲,她一概不知。 陈宴顿了片刻,又说:“除此之外,我还从那五人口中得知了另外一件很有意思的往事。” 他都说有意思了,那可能是真的有意思。 叶緋霜身子不由自主地前倾:“说说看?” 陈宴却靠在椅背上,不紧不慢地说:“作为交换,五姑娘是不是也该告诉我些什么?” 预感和前世有关,叶緋霜立刻起身,准备走人:“我不想知道了,你別说了。” “如果事关你二伯,郑二老爷,你也不想知道吗?” 果然,叶緋霜的脚步生生顿住了。 她回头,撞入陈宴自信又篤定的目光中。 陈宴扬唇一笑,朝自己对面的圈椅指了指。 叶緋霜刚准备坐回去,萧序就躥了出来,一把拽住了她。 “阿姐,你少和他废话了。”他语气不善,“你出去,这里交给我,我保证让他吐得一乾二净。” 陈宴眸光一凝,眉头微皱:“你怎么在这里?” 他稍微一想,明白了:“原来,来郑府养病的那人便是你啊。” 第159章 陪我睡觉 萧序扬起下頜,那股子矜傲的劲儿就出来了:“对啊,就是我,我就是为阿姐而来的。” 陈宴看向叶緋霜:“你便日日同他混在一起?” 萧序冷了脸:“姓陈的,注意你的言辞!” “我日日同谁在一起,和陈公子有何干係?”叶緋霜反问。 “我们的婚还没退完。” “那你也管不著我。” 叶緋霜真是烦透了这种有个婚约,自己好像就成了他的所有物,要被他管著的感觉。 面对陈宴,萧序的耐心明显差到了极点,二话不说就要动手。 他对陈宴的杀机从未消失过,反而越来越重。 叶緋霜拽住了他:“哎!” 萧序很委屈:“阿姐,你还要拦我吗?” 叶緋霜看著他苍白的脸色:“你这几天不是一直不舒服吗?別打了。” 被叫阿姐叫久了,她好像真的有点真情实感地代入这个角色了。 虽然她知道,能为他真阿姐报仇,萧序並不怎么在意他自己的身体。 但叶緋霜不希望他这样。 报仇可以,但也不要伤害自己。 生命多宝贵啊。 就像她,能报的仇儘快报,报不了的就徐徐图之,反正以后时间多得是。 她重活一世,又不全是为了报仇,她要享受人生的。 萧序很听叶緋霜的话,恶狠狠地瞪著陈宴:“赶紧把该说的说了,说完滚蛋,別和我阿姐弄那些有的没的。” “我说话时不喜欢閒杂人等在身侧。”陈宴慢条斯理地说,“这位公子,请你先滚。” 萧序才不会听他的,直接坐在叶緋霜身侧的椅子里,搭著腿,懒洋洋地睨著陈宴,颇为挑衅。 “你口口声声说我杀了你阿姐,你阿姐姓甚名谁?” 萧序冷嗤:“你受死就是了,问这么多废话做什么。” “我既然不认为自己杀过人,缘何白白受死?”陈宴冷眼寒声,“你若不说出个所以然来,我便认为你无事生非,心怀不轨。” “隨便你怎么认为,本公子从不在乎你的想法。”萧序说,“只你记住,你这条狗命,我非要不可。” 陈宴轻哂:“你也得有这个本事。” “等著看便是。上次若非我阿姐,你还能坐在这里大放厥词?”萧序乐了,“陈宴,你记著,要是没我阿姐,你屁都不是,知道吗?” 陈宴岂会轻易被挑衅到,他面容沉静,神色舒朗,自动忽略萧序的胡言。 叶緋霜不得不承认,这一世的陈宴,和上一世差別真的很大。 单说性格,就差了许多。 上一世,陈宴总给她一种阴鷙沉鬱的感觉,甚至有时候还很偏执冷戾,就挺嚇人的。 难道是因为过早出仕,见识到了官场上的尔虞我诈?亦或是刑部呆久了,被那些案子给影响了心性? 她给他做外室时,他已经是刑部的郎官了。叶緋霜很遗憾地不太了解他出仕前的样子。 不知是否和这一世一样,很温润隨和,脾气好得多。 陈宴不再搭理萧序,看向叶緋霜:“你確定不听?” 怎么可能不听,叶緋霜对萧序说:“你先出去吧。” 萧序眨巴眨巴眼睛:“二伯的事我也想听呀。” 听到这声“二伯”,陈宴舒朗的容色总算出现了一丝裂纹。 他冷嘲:“从未见过如此厚顏无耻之人。” 萧序翻了个白眼:“怎么,你羡慕啊?阿姐的二伯就是我二伯,阿姐的爹娘就是我爹娘,你永远够不著,知道吗?” “你父母生出你这样乱认爹娘的不孝子,真是家门不幸。” 见他们又吵了起来,叶緋霜轻轻推了推萧序。 “好吧,阿姐,那我听你的,我在外边等你。” 等萧序出去了,陈宴才说:“你不要和他混在一起,他来歷不明,身份存疑,接近你很可能是別有用心。” “说我二伯的事。” “我不曾杀过他阿姐,我连他阿姐是谁都不知道。”陈宴別有深意地问,“或许你知道?” 叶緋霜清楚,他是在问前世之事。 陈宴就是这样的人,一旦让他起了疑,若非没有十足確切的证据,他不会轻易推翻自己的猜测,哪怕那个猜测很离奇。 “我不知道。” 她要是知道才有鬼了,她前世连萧序这个人都没见过。 陈宴沉默了。 叶緋霜问:“你想和我交换什么?” 陈宴本想问一问梦境相关之事,但她不会说的,问了也是白问。 於是他说:“我想印证一下,我那些离奇的梦境和五姑娘有没有关係。” “怎么印证?”叶緋霜蹙眉,“我陪你睡觉?” 虽然知道她说的“陪”就是单纯的陪伴之意,但是想到那条该死的情趣金链,陈宴就有些无语凝噎。 “对。”他说,“你陪我睡觉。” 当然,他说的也是单纯的陪。 叶緋霜深知,陈宴一旦开出条件,那基本就没有商量的余地。 她又实在好奇二伯的事。 心理斗爭之后,她说:“可以。但什么时候睡、在哪儿睡、怎么睡,我来定。” 陈宴:“时间我定,其它隨你。” 叶緋霜咬咬牙:“成交。” 她倒是要看看他能梦出个啥来。 陈宴道:“鏢局那五个人讲,他们还在寨里时,组了一个小队,叫『幽山六虎』,他们是前五虎,第六虎是他们中间最小的,加入时只有十一岁。” “他们就叫他小六。小六说自己家里遭了灾,走投无路了,才上寨子里觅条生路。小六是他们里边最聪明的,脑子很灵光,经常给他们出谋划策,哥几个感情很好。” “后来有一次喝多了,小六说漏了嘴,说他其实是滎阳郑氏的二少爷,在家里受了迫害,才逃出去的。” 叶緋霜一凛。爹爹说二伯是十岁夭折的,所以二伯其实没死,而是逃出了郑府,去了幽山落草为寇了? 她忙问:“然后呢?” “五虎没有拆穿小六的身份,权当不知道,六虎在寨子里过得很好。过了七八年吧,他们劫持了一行大户人家的车队。车队里有个小公子,差点被杀,是小六把他保下了。” “当时的六虎已经准备离开幽山了,对於去处他们產生了分歧。小六想送那位小公子进京,以后在京城扎根。五虎不喜欢京城,怕草寇身份暴露惹来杀身之祸,於是六虎就分道扬鑣了。” “所以,我二伯带著那位小公子去了京城?” 陈宴頷首:“那位小公子本来就是要进京拜师的,要不是遇到匪寇,早就到了。” “那位小公子是何身份?” 陈宴笑了一下,没回答,继续讲:“几年后,五虎运鏢的时候路过京城,见到了小六,那位小公子也已经长大,从姚太傅门下出师,又靠著家中荫庇做了官。小六在他府上做门客,二人兄弟相称,关係亲厚,前途一片大好。” 陈宴反过头来回答叶緋霜的问题:“那位公子姓杜,叫杜景才。” 叶緋霜眨了眨眼,十分意外:“杜知府?!” 第160章 互相詆毁 陈宴继续说:“两个月前,我帮家中处理澠州官员外调之事时,偶然得知,杜景才是特意疏通打点了,才做了滎阳知府的。” “杜知府是特意来的?他会不会是替我二伯来向郑家报仇的?” 陈宴頷首:“可能性很大。” 叶緋霜想了想,杜知府带来的那些属官,都有名有姓有来歷,没有哪个能和郑清对上。 所以,要么郑清没来滎阳,要么郑清已经不在了。 叶緋霜觉得后者可能性更大些。 所以杜知府才把“为兄復仇”视为己任,来了滎阳。 “杜知府是姚太傅的门生……” 叶緋霜觉得这个姚太傅有点熟悉,好像在哪里听到过,但是一下子想不起来了。 说完这事,陈宴转了个话题:“你中的迷药是寧潯身边的內官买通万福居的店小二给你下的,万福居的掌柜並不知情,发现你被劫走后还报了官,我才能及时找到你。” 叶緋霜点头:“寧潯已经死了。” 话说完了,叶緋霜送客,陈宴一副不是很想走的样子。 叶緋霜瞬间看出了他在想什么,问:“干嘛?你想今天就睡觉?” “可以吗?” 叶緋霜眼珠子转了转,说:“行啊,我刚好要去璐王府,不如你一起吧,就在璐王府睡,可以吧?” “可以。”陈宴起身,“那走吧。” 出了厅,一眼就看见了晃荡著腿坐在栏杆上的萧序。 陈宴走过去,压低声音:“寧潯是你杀的,对吧。” 虽然在问,却是肯定的语气。 萧序轻嗤:“找阿姐的时候让你抢了先,算帐还能让给你?” 陈宴说:“希望你的事情做得乾净,省得给別人惹麻烦。” “你还有脸说?你给我阿姐惹来多少麻烦?”萧序乐了,“你滚得远一点,就是对她最大的好了,知不知道?” 见到叶緋霜出来,萧序立刻笑容灿烂地迎了上去:“阿姐,我们回去吧,我剥果子给你吃。” “我要去一趟璐王府,你回你院子里休息吧。” 萧序抿著嘴巴,小声说:“又去呀?你怎么去得这么勤?” 叶緋霜笑道:“给人当师父是这样的。” “那不要当了。”萧序鼓著嘴巴,“这么久了都教不会,得是什么笨蛋徒弟,不要也罢。” 即便不开心,他也没法拦。 阿姐想做的事情,他从来都只会支持,不会阻拦。 “阿姐,你可以去璐王府,但你要离他远点。”萧序指了指陈晏,“他会害你,你不要理他。” “好的。”叶緋霜点头。 萧序满意了,眼巴巴地目送叶緋霜离开。 陈宴皱著的眉头从刚才就没鬆开过。 “你真把自己当成他阿姐了?还对他言听计从?” “哄一哄而已,也没有言听计从。” “他用得著你哄?你多大,他多大?”陈宴轻哂,“还说我,他又好到哪里去了?连真实身份都不敢说,鬼鬼祟祟,宵小鼠辈。” 叶緋霜左耳进右耳出,反正陈宴和萧序这俩人对彼此的形容她都不会听的,主观恶意都太强烈了。 路过径时,听见侧面传来一个细细的声音:“五妹妹?” 叶緋霜转头一看,是挎著篮子的郑茜霞,看样子刚采完。 看见陈宴,郑茜霞愣了一下,脸一下子红了,急忙低头行礼:“陈三公子。” 陈宴看了一眼郑茜霞,微微頷首:“郑四姑娘。” 郑茜霞小声问叶緋霜:“五妹妹,我……我又酿了五坛葡萄酒,明天拿给你,你方便吗?” “我明早派人来取。”叶緋霜说,“明晚应该就能把银钱给你拿回来。” 郑茜霞忙道:“不……不著急的。” 她不敢再看陈宴,垂著头说:“那,那我就先走了,不打扰了。” 说完,她往上提了提篮子,疾步离开了。 夏天的时候,郑茜霞突然来找叶緋霜,忐忑地说,自己酿了两坛葡萄酒,问可不可以帮她卖一卖,她想换点钱给自己攒嫁妆。 其实郑茜霞完全不必如此,五房富裕,康氏又不是那种恶毒主母,郑茜霞即便不受重视,也不会少了嫁妆的。 但郑茜霞还是太不安了,她不相信別人,她怕自己什么也得不到。其实她那几坛酒能换几个钱呢?根本不够嫁妆的。 但这已经是她能做到的全部了。 叶緋霜从郑茜霞身上看到了一点自己的影子:为了活得好一点,得不断努力。 上一世郑茜霞跟著郑茜媛,逐渐学坏了。这一世没有郑茜媛了,希望郑茜霞能走一条对的路。 虽然叶緋霜还是和郑茜霞亲近不起来,但依然答应了帮她卖酒。 她尝过郑茜霞的葡萄酒,还真挺好喝的,她说是和西域来的商人学的法子。 说起自己拿手的酒时,郑茜霞脸上小心翼翼的討好才会褪去,掛上一抹沾了点自豪的真心实意的笑容。 叶緋霜到璐王府时,寧衡正在和一群人说话。 其中有位身穿布衣的中年男子,神情憔悴,双目无神,脸都有点发绿了。 瞧见叶緋霜,寧衡兴奋道:“师父,快看,这是什么!” 他手里提著个笼子,笼子里的横杆上站了个东西。那东西身子没动,头直接拧了半个圈转向后边。 叶緋霜:“……” 她一直觉得猫头鹰有点可怕,就是因为它的头。 这玩意眼睛很大,还不会动,想看別处就得转头,它的脸每次转到后背时,叶緋霜都觉得很惊悚。 那个脸有点发绿的中年男子是一位鹰把式。他本以为来璐王府为贵人们熬鹰,是得到丰厚赏钱的大好时机。 他兴冲冲地来了,看见自己的目標是一只猫头鹰时顿时想死。 叶緋霜拯救了这位鹰把式,把她之前给寧衡打的那只鹰拿给了他,让对方不必再受猫头鹰的折磨。 寧衡犹不甘心:“师父,这个真的不能熬吗?” “那位鹰把式眼都快熬瞎了,你看它有一点疲惫的跡象吗?”叶緋霜拍了拍笼子,里边的猫头鹰精神抖擞地跳了跳。 一位嬤嬤也跑过来,埋怨道:“我的祖宗,您能不能把这东西关好?它昨晚又飞到园子里,把我的鸡都嚇死了!我养得那么好的肉鸡,死了一片!” 寧衡大手一挥,財大气粗:“它嚇死的,我三倍来赔!” 他从一边的碟子里拿出撕好的鸡肉条餵给猫头鹰,小声说:“他们都嫌弃你,我不嫌弃你,我好好养你。” 猫头鹰呆滯地看著他。 寧潯一边逗新宠,一边掏出一个盒子递给叶緋霜:“师父你闻闻,这是桑彤姑娘新制的香,送了我一盒。” 叶緋霜:“啊!” 她想起来了! 怪不得她觉得姚太傅耳熟,姚太傅就是桑彤的祖父! 那算算时间,杜知府拜在姚太傅门下的时候,桑彤家还没被抄。 她小时候应该见过杜知府,说不定还见过二伯呢! 太好了,明天就去问一问。 第161章 震惊的梦 陈宴要借宿璐王府,寧衡让人带他去客房。 叶緋霜去了另外一间客房。 晚上,陈宴来了。 叶緋霜开门让他进来。 幸好他身后还跟著青岳,否则真是好不光彩的行径。 “你去床上睡。”叶緋霜说,“我不睡。” 她已经想好今晚要做什么了——写故事。 “你不困?”陈宴问。 “不困。” 只要想到她是和陈宴在一个房间里,她就什么困意都没有了。 青岳挠了挠头,不太明白这是啥阵仗。 公子和郑五姑娘不是已经退婚了吗?为何还要在一个房间里独处?还是晚上? 还不是要谈心聊天,而是一个睡觉一个不睡觉。 青岳想遍了自己看过的话本子,发现没有看到过这种怪异的情形。 等等,他又为何要在这里? 他起到一个什么作用? 青岳看看陈宴,他已经合衣上了床。 又看看叶緋霜,她已经研磨提笔了。 青岳想不通就不想了,摸出自己的话本子看了起来。 房间里很安静,桌边和榻边都点著灯,光线被偌大的屏风隔开,不会影响到內室。 一般心里装著事的时候,陈宴是很难睡著的。 他本来还担心自己越想做梦,就越睡不著。 可是困意来得很快。 他暗自许了三个愿: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 不要再多一个妾。 不要再玩什么见鬼的情趣。 希望梦里的他和现实中的他像一点。 梦里。 陈宴走在一条草木葳蕤的小径上。 “陈三公子。”他听到了姑娘家娇俏动人的呼唤。 垂木枝叶被人拨开,几位被丫鬟簇拥著、裙带飘飘的年起姑娘走了过来。 他頷首,和来人一一回礼:“郑四姑娘,郑六姑娘,傅姑娘。” 傅湘语问:“陈三公子,你可有郑五姑娘的消息了?” 陈宴说:“不曾。” 傅湘语嘆气,担忧道:“也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过得好不好。” 见郑茜媛翻了个白眼,郑茜霞立刻道:“管她做什么?做出那样的丑事,还有脸活著?要换做我,早找棵歪脖树吊死了。” 陈宴看向郑茜霞,眸光森然冷锐,看得郑茜霞的心突突一跳。 她訕笑,语气一下子就弱了:“陈三公子,怎么了?” 陈宴轻轻摇了摇头。 郑茜霞莫名有些害怕,轻声说:“我们快走吧,三伯母还等著呢。” 陈宴说:“傅姑娘,留步。” 傅湘语欢喜地走到他面前,莹润的眼睛望著他,柔声问:“三公子,怎么了?” “之前见到过郑四姑娘一次。”他缓声说,“她似乎对猫刑很感兴趣。” 傅湘语脸色骤变。 陈宴继续道:“她既然这么好奇,不妨亲自试试。” “你……”傅湘语微顿,“郑四姑娘她,哪里冒犯你了吗?” 陈宴不说话,只是看著她。 傅湘语在他的目光中败下阵来,轻声说:“好,我知道了。” 陈宴总算笑了,转身离开。 几日后,傅湘语来找他,带他去了一个地方。 那是一个荒僻的院子,杂草丛生,他一眼就看见了草中的一个麻袋。 麻袋的口子已经鬆开,里边的野猫早就跑完了,只有一具被抓挠得没有人样的女尸。 他也不嫌瘮得慌,蹲下身,细细看那面目全非的脸,直到確定了她是郑茜霞。 他笑著看向傅湘语,赞道:“做得不错。” “是郑六姑娘做的。”傅湘语吞了下口水,“郑四姑娘到底怎么得罪了你?你非得让她死,还这么惨的死掉。” “因为她该死啊。” 他並不打算多给傅湘语做解释。 离开时,傅湘语叫住了他:“陈宴!你到底什么时候娶我?” “娶你?”陈宴扬起眉梢,好似听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 他伸手,掐住傅湘语的下巴,迫使她抬起脸来。 他垂眸审视著她,带笑的眸光很温柔,声调也是沉缓好听的:“你也配?” 傅湘语脸上的红晕霎时间退得乾乾净净。 她声音颤抖:“可是你……你……” “我可从未说过会娶你,不都是你一厢情愿?” “我帮你做了那么多……” “是帮我,还是满足你的私慾,你心里清楚。”陈宴笑著拍了拍她的脸,“別说只是因为爱慕我,怪噁心的。” 他出了郑府,上了马车。 梦中便是如此,上车时是夏季,马车行驶了一会儿,下车时就是冬季了。 马车在一个小院外停下,漫天飞雪。 锦风推开正房的门,陈宴迈步进去,扑面而来的就是污浊腥臭的浑浊气味。 锦风立刻递来一条锦帕,陈宴捂住口鼻。 房间內光线昏暗,隱约可见简陋的陈设,靠墙的木板床上躺著一个人,一动不动,不知死活。 锦风过去踹了一脚床板,闷声闷气的:“別装死了,起来了。” 床上的人没动,依旧背对著他们面朝墙躺著,只用沙哑的嗓音说:“你们给我一个痛快吧。” 陈宴问:“信物在哪里。” 那人咳了起来,胸腔像是个漏风的破风箱:“我说了,没有什么信物。” “指望著有人来救你?还是指望著再翻身?”陈宴淡漠道,“別痴心妄想了,成王败寇,你们没有任何翻身的可能。” “没想过那些,我只是不想活了。陈宴,你念在……”他顿了一瞬,才继续说,“给我个痛快吧,让我早日下去和父王母妃团聚。” “你父亲已经被削爵,活著的时候就不是璐王了。即便没有这事,你还以为你是璐王世子?你不过就是个……” “锦风。”陈宴制止了锦风的詆毁。 他走到床边,床上的人终於翻了个身。 他病体支离,只是转动了一下上半身,下半身一动不动。 冬季日光惨澹,打在那张枯瘦憔悴的脸上,更显出一种死气沉沉的衰败。 他的头髮枯黄骯脏,隱约还见有虫子在爬动。双眼浑浊,嘴唇乾涩,吸进去的每一口气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不似半分当初那个意气风发的璐王世子。 “陈宴,我求你。”寧衡说,“念在曾经滎阳的那些日子,看在璐王府不曾亏待过你的份儿上,你给我一个痛快吧。” 陈宴盯著他看了良久,似乎也在回想。 “好。”陈宴说,“我成全你。” 他扔给寧衡一把匕首。 寧衡颤抖著手,把匕首拿起来,毫不犹豫地抹向自己的脖子。 温热的鲜血劈头盖脸地飞溅而来,陈宴退了几步。 这一退,他仿佛退进了无尽的黑暗里。 他猛然从床上坐了起来。 已然天光大亮。 “你醒了。”叶緋霜绕过屏风走进来,笑问,“梦到什么了吗?” 陈宴:“……” 他喉中梗塞,心跳加快,还无法从那离谱又震惊的梦境中回过神来。 他要怎么回答她? 我梦到我把你的姐姐和爱徒都杀了? 若非梦中的人一口一个陈宴的叫他,他都要怀疑他梦到的是不是他自己了。 他怎么会是那样的人? 第162章 疑云更重 叶緋霜见陈宴瞳色微晦,一副没有休息好的模样。 “你……” “我什么都没有梦到。”陈宴说,“辗转一夜,没怎么入睡。” 叶緋霜立刻竖掌向前:“欸,这可和我无关啊!这是你自己的问题。我答应你的已经做到了,我们的交易完成了,我不会再补你一次的。” 陈宴捏了下眉心:“……嗯。” 叶緋霜悄悄鬆了口气。 她就说嘛,应该不会那么邪乎。 就算陈宴真能梦到前世,也不一定非要她在身边啊。她算什么,前世的他又不喜欢她,她还能成为连接他和前世的通道?嗐。 院中传来寧衡和青岳的说话声。 下一刻,房门打开,寧衡和日光一起进了房间。 他穿著身齐紫色京缎圆领袍,上边暗纹浮动。金冠束髮,玉带束腰,整个人像一根特大號会发光的紫茄子。 手里还提了装著他那新晋爱宠猫头鹰的金笼子,满身不羈的少年意气。 “师父,陈三,我父王母妃叫你们去用早膳。” 叶緋霜:“好!” 陈宴声音微哑:“我还有事得回书院,我就不用了。” 寧衡眨巴眨巴眼睛:“吃完饭再回去唄,不差这一会儿。” 陈宴摇头:“先走了。” 他披上外袍,疾步出了房间,没看寧衡一眼。 寧衡不明所以,问叶緋霜:“他怎么了?” 叶緋霜倒是很理解:“睡不好的人是没胃口,很正常。走吧,我刚好饿了。” 陈宴走出一段后,回头一看,叶緋霜不知道和寧衡说了什么,寧衡呲著一口大牙笑得前仰后合。 通体气派的亲王世子,和梦中那个骯脏潦倒的人怎么会是同一个? 璐王潜心修道,为何会被削爵? 寧衡单纯天真,为何会被圈禁? 不爭不抢、与人为善的璐王府,为何会落得那样的下场? 亲王被削爵,要么就是在皇位之爭中落败,要么就是犯了形同谋逆的大罪,璐王府似乎哪一个都不沾。 还有他没让锦风说完的话—— “你父亲已经被削爵,活著的时候就不是璐王了。即便没有这事,你还以为你是璐王世子?你不过就是个……” 不过就是个什么? 陈宴猜不到。 这个梦做的,非但没有让他捋明白一些事,反而疑云更重。 梦中的他,简直可以用残虐无道来形容了,实在令人惊悚。 心中有太多疑惑,都没仔细听青岳在一边絮絮说话—— “公子,你知道吗?我最近看的话本子竟然是郑五姑娘写的誒!她昨晚写的时候我看到啦!” “她好会想哦!她写了一个修仙世界,那里的人出远门可以坐一个叫大飞鸡的东西,只钱不耗灵力,从京城到岭南只要不到两个时辰……” “那里的人都住在特別高的楼上,但是他们不用爬梯子,因为他们的梯子自己会动,把人们送上去!” “公子你不知道,那个小书局本来都快倒闭了,就因为出了这个话本子,现在生意好得不得了!” “她就是写得太慢了,吊人胃口,唉……” 另外一边,叶緋霜和寧衡到了饭厅。 见陈宴没来,璐王妃把寧衡骂了一通,说他竟然让客人空著肚子走了,真是失礼。 骂完儿子,她又看向璐王。 璐王立刻说:“骂了儿子就不能骂我了哦。” 璐王妃:“还不是因为像你才成了这么个笨蛋!” 璐王立刻说:“是啊,怪我。要是多像你一点,我都不敢想像衡儿得多聪明!” 从璐王府离开后,叶緋霜先去找了桑彤。 “杜景才?”桑彤仔细想了想,摇头,“不认识。” 叶緋霜想到景才是杜知府的字,算算年纪,他在姚太傅门下时应该还未及冠。 那他的大名是…… “杜临。临时、临近的临。” “杜临哥?”桑彤微怔,讶异道,“咱们现在的知府就是他吗?” “对。” “那我认识了,他的確是我祖父的门生,还在我们家住过一段时间呢。我那时和他还挺熟的,我的三字经就是他教我背的。” 说起往事,桑彤露出一抹怀念的浅笑来:“但我那时候太小了,又已经过去这么多年,我都忘记他长什么样子了,只记得他的名字。” 桑彤六岁时就被抄了家,迄今为止已经十五年了。 “那你知不知道他有一个……兄长?” “有。”桑彤很肯定地点头,“杜临哥叫他六哥,他经常去我们家找杜临哥,和我祖父也很熟悉。但他的样子和名字我都忘了。” 叶緋霜又问:“你想见杜知府吗?我可以让世子帮你引荐。” 桑彤紧张地捏紧了手指:“可以吗?” 她活著最大的心愿,一是保护好弟弟,二是为祖父翻案。 第一个她在努力做到,第二个实非她力所能及。 若是杜知府也有为祖父翻案的心,那希望大了许多。 这些年间,桑彤经常想起家人。可弟弟又是个孩童心智,不能和她正常聊天。 要是能有个人和她聊聊祖父、聊聊曾经的姚府,那就太好了。 从桑彤的小院出来后,已是中午。 日光被层层乌云遮住,看来快下雨了。 路上遇见了腿脚不方便的卖葫芦的老大爷,草垛上满满插著红彤彤的葫芦。 老大爷满面愁容地望了望天,怕如果下雨,自己这葫芦更卖不出去。 叶緋霜给老大爷包圆了,还多给了点钱,把草垛子一块儿买了。 大爷转忧为喜,连连道谢。 叶緋霜扛著葫芦回郑府,准备给玉琅阁的丫头小子们当零嘴。 进了大门,她拔了串葫芦,边走边吃。 过了垂门,走出没多远,冷不丁一个东西飞出来掉在她面前。 她仔细一看,是个竹蜻蜓。 接著,噠噠的脚步声叫来,林间钻出一个娇小的身影。 对方瞧见叶緋霜,嚇了一大跳,怯怯地愣在原地。 叶緋霜认得她,就是那个和她同岁的,她五叔的十六姨娘。 她比过年的时候长大了一点,但明显还是个小姑娘。没有梳髻,编了两根麻辫,头髮上还沾了片叶子。 她小声说:“我的蜻蜓。” 叶緋霜捡起来,递给她。 她立刻双手接过,细声细气地说:“谢谢五姑娘。” 仔细一看,她的手上、衣服上还有土,不知道从哪里蹭的。 “你在这里玩吗?”叶緋霜问。 小姑娘忙道:“我……我和夫人说过了,夫人准许的,我就玩一小会儿。” 大户人家的妾是不能轻易出院子的,否则会被视为不懂规矩。 叶緋霜说:“我隨口一问,你別害怕。” 小姑娘垂下头,对她行了个礼,准备退下了。 临走前偷偷看了两眼她扛著的葫芦,吞咽了一下。 叶緋霜立刻拔下一串递给她。 她欢喜地接过,很高兴地说:“谢谢五姑娘。” 望著她离去的背影,叶緋霜嘆了口气。 这还只是个爱玩竹蜻蜓,想吃葫芦的小姑娘啊。 她五叔那个畜生。 第163章 和我合作 玉琅阁的下人们有零嘴吃很开心。 最欢喜的莫过小桃了,她超爱吃这位老大爷的葫芦。 老大爷的葫芦卖得不太好是因为有点酸,小桃恰好就爱吃酸的。 给玉琅阁的人分完还剩了好几串,都归她了。 吃完午饭,五房的丫鬟送东西来了。 那丫鬟满脸喜色,靳氏把她叫进来,问:“五房有了什么喜事?” “回四夫人,正是天大的喜事呢!大夫说,我们十七姨娘怀的是双生胎,还都是男胎!” “哦?”靳氏惊喜笑道,“那真是大喜事,恭喜五老爷了。” 靳氏给丫鬟拿了回礼,又给了赏钱,丫鬟喜气洋洋地走了。 叶緋霜想,如果真是俩儿子,她五叔不得高兴到天上去? 起码这俩孩子不像郑文宝,是切切实实他的孩子。 傍晚,铜宝著人送来今日铺子里的帐目,还有几两银子,是卖葡萄酒得的。 “卖完了?还挺快。” 葡萄酒难制,算是稀罕物,所以价格不低。但实在太少了,郑茜霞忙活了好几个月,也只酿出这么小小的五坛来,下次再酿出来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叶緋霜把玩著那几两银子,萌生出一个主意,去五房照找茜霞。 郑茜霞的眼睛红红的,显然刚刚哭过一场。 也是,代入一下她的心情,家里即將添两个弟弟,她以后只会更加不够重视。 叶緋霜把银子递给她:“酒钱。” 郑茜霞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地说:“这么多呀。” “能卖得贵肯定儘量往贵里卖的,不然对不起你付出的辛苦。” 郑茜霞小声道:“谢谢五妹妹。” 她把银子珍惜地收到贴身的锦囊里。 那个锦囊很旧了,上边的彩线都褪色了。 叶緋霜直接说明来意:“你来给我酿酒,好不好?” 郑茜霞抬头,瞪大眼:“嗯?你有酒庄吗?” “没有,可以盘一个。你自己一个人忙活太慢了,葡萄酒又不好酿。我们合作,我给你提供人和原料,你教我的人酿酒。我付你工钱,並且给你分红,银股和身股我都给你。” 郑茜霞眼睛一亮,但那抹光亮在她仔细思索后,又黯淡了下去。 她小声说:“还是……还是算了吧。” 叶緋霜看出了她的担忧:“你担心我学会你的酿酒之法后就把你踢出去?” 郑茜霞被拆穿,脸一下子红了,忙道:“没、没有的,五妹妹你不要多想。” “四房的產业不少,布店、粮庄、香料坊……我没必要贪你那点技术。姑娘家生活不易,咱们都能多赚点钱挺好的。你跟我合作,说不定几个月就攒够你的嫁妆本了。” 郑茜霞明显心动了,但她还是不敢。 除了酿葡萄酒,她別的什么都不会。 要是连这个也失去了,她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叶緋霜嚇唬她:“如果你还是偷偷一个人忙活,要是哪天被五叔知道了,他会不会抓你去当劳力?那时候你赚的钱一分都不归你。” 郑茜霞设想了一下那个场景,脸都白了。 叶緋霜放软声调:“我们可以提前签字契,里边写清楚我给你的工钱和分红,並且保证以后赚了大钱也不会把你踢出去。如果我违约,你大可去官府告我。” “真的吗?”郑茜霞直起身子。 “真的。”叶緋霜自夸,“我绝对讲良心,不是奸商。” 郑茜霞被她逗笑了。 片刻后,她点头:“好,我跟你合作。” 叶緋霜说干就干,很快就写好了字契,和郑茜霞按了手印,让她安心。 她盘了个小酒坊,里边酿酒的工具都很齐全,又採购了一批葡萄。 郑茜霞也很尽心,十分认真地教工人们进行每一道工序。 叶緋霜旁观,发现比她以为的还要麻烦。 同时也很佩服郑茜霞,她能偷偷酿出几坛来,真的特別不容易。 回家后,一进正房,叶緋霜就听见了五婶康氏的声音:“最好再生一个,以后霜儿也有个商量的人。” 靳氏道:“我有霜儿就够了。” “这话说的,你不生,不还得过继吗?自己生的肯定比过继来的亲啊。” 叶緋霜走进去,给长辈见完礼,坐在了一边的圆凳上。 她笑问:“五婶和娘亲说什么呢?” 康氏倒也没瞒她:“这不是白溪寺的姑子们快到了吗?我正和你娘说呢,到时候让你娘也请她们来家里做做法,让观音娘娘给你送个弟弟妹妹,以后也好帮扶帮扶你。” 叶緋霜:哈! 可算要到了! “好啊。”她说,“请吧,我也想见见这么灵验的一群姑子到底是啥样的。” 看她到时候怎么拆穿这群假尼姑! 就是不知道白溪寺的事情败露后,她五叔得气成什么样。 他五叔那么好面子的人,嘖。 转眼到了九月初八,这是个黄道吉日,宜嫁娶。 高同知家的二姑娘高菡,要出嫁了。 这门婚事还是叶緋霜和璐王妃促成的,所以她当然收到了请柬。 叶緋霜提著礼物,开开心心地去看新娘子。 庄重的嫁衣、精致的凤冠,衬得高菡特別贵气漂亮。 “我年后也要走了。”耳边传来高萱的声音。 选秀的人早就来过了,高萱容貌出挑,官家出身,理所当然地入选了。 “恭喜。”叶緋霜说,“愿高三姑娘青云直上,得偿所愿。” 高萱又问:“还有没有什么靠谱消息?给我透露点儿,比如可以討好谁。” “我不知道了。”叶緋霜摇头。 其实前世,陈宴给她讲过不少关於几个皇子的事,但她不敢多说。 高萱也不勉强:“那好吧,本姑娘只能靠自己的聪明才智了。” 高菡出了门,送嫁队伍逐渐远去。 叶緋霜回席间吃饭,吃完饭后,璐王妃招她到身边说话。 说著说著,就说到了白溪寺的姑子们,许多贵妇都表示要请她们到家里做法。 怪不得人家愿意千里迢迢地来呢,这一趟得赚多少银子。 这不是叶緋霜能插嘴的话题,她默不作声地饮茶。 忽然,一位和璐王妃关係不错的贵妇说:“我记得世子就是王妃从白溪寺求来的是不是?” 璐王妃笑吟吟的:“是呀!” 叶緋霜:“咳……” 她差点被这一口茶呛死。 璐王妃连忙给她拍背:“怎么了这是?” 叶緋霜不可置信地看著璐王妃:“寧……世子是从白溪寺求来的?” “对呀。”璐王妃说,“那时候我和我家王爷路过廉州,听当地人说很灵,就去求了求,还真把衡儿求来了。这次姑子们来,我还准备再请请她们,就当还愿了” 贵妇们纷纷应和:“那真的很灵呢。” “太好了。” “我这颗心更安了。” 叶緋霜:“…………” 怎、会、如、此。 第164章 保护好你 叶緋霜的头有些痛。 寧衡怎么能是白溪寺求来的呢,老天爷。 这其中有没有什么误会? 叶緋霜仔细一想,更绝望了,因为她发现寧衡和璐王长得根本不像。 寧衡高大威猛,璐王矮小肥圆。 寧衡剑眉星目,璐王不过中人之姿。 白溪寺的事情败露后,寧衡会面对怎么样的狂风暴雨? 他是亲王世子,皇家血脉,他的血统可太重要了。 一个不慎,被削爵都是有可能的。 还有璐王府,多好的一个家。一旦爆出寧衡……这份安寧和乐就不復存在了。 高家的喜宴散了,门口停了不少马车。 有贵妇瞧见璐王,笑道:“哎呀,王爷又来接王妃啦!” 大家对这样的场景已经见怪不怪了。 璐王妃每次赴宴,璐王必会亲自来接。不像许多府邸,都是派下人来的。 璐王妃朝叶緋霜摆了摆团扇,握住璐王伸出的手,上了马车。 马车粼粼远去,不少人眼中都流露出艷羡之情。 这里离酒坊不远,叶緋霜得接了郑茜霞一块儿回去。 她满腹心事地往酒坊走,不料撞到了一个人身上。 一看是寧衡,她心情更复杂了:“你怎么在这里?” 寧衡嘿嘿一乐:“我刚从醉红尘听完曲儿回来。我叫你半天你都不理我,师父,你想什么呢?” 见叶緋霜脸色不太好,寧衡的笑容立刻消失了:“怎么了师父,有人欺负你了?告诉我是谁,我收拾他去!” “没有。”叶緋霜勉强挤出一抹笑来,“你……嗯……” 寧衡负手站在她面前,真的很高大魁梧,叶緋霜现在还没到他肩膀。 还记得前世的寧衡,在庇阳山摔断了腿,再也站不起来了。 这已经很惨了,白溪寺的事情败露后,他又是如何面对的? 世子之位还在吗?璐王府还好好的吗?有人用心照顾残疾的他吗? 陈宴没和她提过,所以她也不得而知。 见叶緋霜眼眶有点红,要哭似的,寧衡嚇了一大跳:“真没人欺负你?师父你別怕,你只管告诉我,天王老子我也照样收拾他!” “没有!”叶緋霜笑了,抬起胳膊用力拍了拍寧衡的胸口,“师父会保护你的。” 寧衡:“嗯?” “不光你保护师父,师父也要保护你。”叶緋霜郑重地说,“这声师父绝不让你白叫,师父一定会保护好你的。” 见她笑,寧衡也笑,扭来扭去地说:“师父是天底下最好的师父!” 告別寧衡后,叶緋霜用力搓了把脸,目光坚毅果决。 这是大事,她回去得好好合计合计。 她已经调整好了状態,郑茜霞没看出她的心事,和她说酿酒的进度。 葡萄酒已经装入了陶罐中进行陈化。 这一过程最少也需要几个月。如果想要风味更好,就延长陈化时间,一两年、三五年的都有。 所以接下来郑茜霞不用天天都来酒坊了。 郑茜霞绞著手指,有些紧张地说:“五妹妹,我还是想常常来,行吗?” “担心你的酒?” “不是不是,酒坊的人都很靠谱。我就是……我就是想出来走走,不想闷在府里。” 叶緋霜说:“好呀。” 多见识一些人和事,有了自己的见解和看法,郑茜霞可能就不会那么容易被旁人影响心性了。 两人回了府,察觉出府中情形似有不对。 叶緋霜拦住一名丫鬟问:“府里怎么了?” 那丫鬟笑道:“回二位姑娘,是喜事呢,五房的十七姨娘要生啦!” 郑府上下谁不知道五房的十七姨娘怀了双生子?等生完,五老爷一高兴,又是大把的赏赐,谁能不高兴呢? 郑茜霞脸上的血色逐渐褪去,攥住袖口的手指轻微颤抖。 她这些时日已经努力在说服自己看开了,可还是会担心自己以后的处境。 迎面跑来另外一名丫鬟,这丫鬟的神色不是很好。 问了才知道,十七姨娘难產了,五老爷担心孩子,让再请大夫过来。 听说卢氏和靳氏现在也在五房,叶緋霜也和郑茜霞一块儿过去了。 刚进院,就听见一声悽厉又痛苦的女子尖叫,仿佛长长的指甲从皮肤上的裂口扣进了皮肉里,痛苦至极。 郑茜霞一个激灵,没忍住握住了叶緋霜的胳膊。 叶緋霜也被这一声惨叫弄得有些心惊,这得多疼。 卢氏和靳氏都生產过,如今也顾不上什么正房太太和妾室的身份差距了,都去了產房,安抚十七姨娘,和她说经验,希望她能儘快生產,母子平安。 康氏去了小佛堂,不断地求菩萨保佑。 秋姨娘躲在自己的院子里,一边觉得十七姨娘叫得太惨了瘮得慌,一边又盼著这孩子千万別生下来。 十七姨娘的惨叫声忽然停了,叶緋霜和郑茜霞对视了一眼,生了?可是怎么没听见孩子哭呢? 片刻后,十七姨娘又叫唤了起来,原来刚才是晕过去了。 “五妹妹,我害怕。”郑茜霞捂著耳朵,一张小脸煞白,“生孩子这么痛的吗?” 忽然,房中传来郑丰的暴喝:“废话么这不是?肯定保小啊!保我俩儿子!我儿子们一定要好好的!” 郑丰说完,十七姨娘的叫声愈发惨烈了,没多久,就听不见了。 很快,房中传来两声嘹亮的婴儿啼哭。 院中的丫鬟们眉开眼笑,爭先恐后地涌入房中向郑丰道喜,想討个好彩头,多拿点赏钱。 叶緋霜想,就没人觉得十七姨娘可怜吗? 一个女人失去了性命,多么惨痛的一件事,竟然就这么轻飘飘地被两个孩子降生的喜悦给衝散了,没有激起丝毫涟漪。 她死了,但是她身边的所有人都在笑,都在说“恭喜”。 太荒唐了。 忽然,房中传来一阵此起彼伏的惊恐尖叫,就和见了鬼似的,顿时衝散了那铺天盖地的喜悦气氛。 房中骤然安静了下来,一片死寂,就连婴儿的啼哭声都听不见了。 没多久,靳氏出来了。 见到她俩,靳氏嚇了一大跳,本就青白的脸色更难看了:“你们怎么在这儿?快回去,这哪儿是姑娘家来的地方!” 她攥住叶緋霜的手:“快走。” 靳氏手心冰凉潮湿,颤抖不停。 叶緋霜不禁问:“娘,怎么了?” “別问,快走。” 等回了玉琅阁,靳氏才说:“大人和孩子都没保住。” “可我已经听见孩子哭了啊,声音还很大。” “哭了一嗓子就没气儿了,以后別提这事了,不吉利。” 可五房那群人叫得那么恐怖,明显受到了巨大的惊嚇。 见叶緋霜不信,靳氏也不瞒她了,低声道:“十七姨娘生了个怪胎。” 第165章 等到你啦 鼎福居內。 郑老太太和罗妈妈听到底下人的匯报,也都震惊了。 傅湘语把手里的药碗都摔了。 “竟有这等怪事?”罗妈妈紧紧皱起了眉头。 说话这下人是郑老太太安插在五房的眼线。 “是啊,稳婆们起初就觉得怪,难產一般是胎位不正,可十七姨娘生的时候的確是孩子的头先出来的,按说生產会很顺利,可就是生不下来。 后来五老爷说了保小,稳婆们才把孩子拽出来,谁知竟是个怪胎!俩孩子头和上身都无异,可偏偏腿是连在一块儿的!五老爷骇了一大跳,当场就命人处理了,对外说母子俱亡。” 罗妈妈打发走了这下人,疑惑道:“真不知道十七姨娘是造了什么孽,生出这样不详的胎来。会不会是被人害了?还是吃了什么不对的东西?” 傅湘语眼珠子一转:“会不会是衝撞了什么?外祖母,咱们府上以前都好好的,自打五姑娘一回来,咱们府上就没太平过,出了多少事儿了。是不是她把什么不乾净的东西带回来了?” 罗妈妈:“难道是厌胜之术?” 傅湘语道:“我在书上看见过,有人使一些下三滥的手段,做损人利己的事。五姑娘回来后,除了她们那个小家好起来了,其它几房谁落著好了?外祖母、两位姨母、博哥儿和媛姐儿、二姑娘、现在又是五房……” 傅湘语一边说,一边观察著郑老太太的神態,知道自己是说到外祖母的心坎里去了。 “肯定的。”郑老太太说,“家里肯定是出了不祥之人,把大傢伙都给连累了。” 傅湘语忙道:“那要儘快把这人揪出来,可不能让她再害旁人了!” 郑老太太冷嗤一声,三角眼中寒光凛冽:“不急,咱们得好好安排,一次性把事情做乾净了。” 第二天,小桃就说,五房的下人换走了一大半。 叶緋霜不意外。为了不让十七姨娘產下怪胎这事泄露出去,知情人肯定都会被处理掉的。 昨天上赶著去討彩头,谁能想到討来的是催命符呢? 如今整个五房都阴云密布,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唯有一个人很开心——秋姨娘。 那个小贱人母子俱亡,这不就是老天爷在为他们宝哥儿剷除障碍吗? 秋姨娘抱著儿子来找郑丰,安慰道:“老爷,十七姨娘去了是她无福,您得保重身子,別太难过,你还有宝哥儿啊。” 郑丰抱著虎头虎脑的郑文宝,这依然是他唯一的儿子。 郑丰想,宝哥儿不愧是神赐之子,就是有福相。 对,那个女人生出不详的怪胎是她的问题,是她造孽,和他没关係!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好著呢,否则送子观音也不会把宝哥儿赐给他! 郑丰心想,白溪寺的姑子们赶紧来吧,再让菩萨多赐几个宝哥儿这样的好孩子给他! 叶緋霜去了璐王府。 今天她没有和寧衡一起练枪,而是说自己不太舒服,和璐王妃坐在一边聊天。 她把话题引到了白溪寺,问璐王妃:“我对这么灵验的寺庙太好奇了,王妃您给我讲讲,求子到底是怎么求的?” 璐王妃说:“挺简单的。我们去了白溪寺后,姑子们烧香祭天,然后把我们带到了一个禪房里,睡了一觉,醒来就结束了。” “你们?” “对呀,我和王爷。” 叶緋霜顿时精神了:“王妃睡觉的时候王爷也在?” “是啊,不过他没睡,他在我旁边打坐。臭男人睡什么觉,生孩子累得又不是他们。” 咦,这和她了解到的情况不一样。 莫非那些假姑子不敢混淆皇室血脉,所以没敢对璐王妃做什么? 於是叶緋霜追问:“那王妃睡醒之后,有没有什么感受?比如说感受到菩萨显灵了什么的。” “並没有,都没梦见送子观音。”璐王妃撇嘴,“和我在家里睡觉一样的。哦不对,不一样,他们庙里的床没家里的舒服。” 叶緋霜鬆了口气,看来璐王妃没有遭遇不好的事情。 她又道:“世子不愧是送子观音所赐,感觉比王爷……嗯,青出於蓝而胜於蓝。” 璐王妃大笑起来:“你想说衡儿和王爷不像是吧?” 叶緋霜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多亏不像,像他岂不是完啦?都长不高!”璐王妃说,“衡儿像他皇爷爷,也就是先帝。见过的人都说衡儿和先帝年轻时一模一样呢。” 即便知道了这些,叶緋霜的心也没有彻底放下来。 比起寧衡的血统正宗与否,白溪寺之事败露后,百姓们如何看待寧衡的血统才是最重要的。 现在许多人都知道寧衡是璐王妃从白溪寺求来的,即便璐王妃没有被假尼姑们伤害,百姓们会不会认为璐王府是为了维护自身名誉,强迫白溪寺的人做了偽证? 即便寧衡长得像先帝,又有何用?百姓们怎么知道先帝长啥样? 比起天潢贵胄,他们更愿意相信寧衡是个父不详的野种。 说白了,许多人都爱看登高者跌重。 况且,璐王和璐王妃恩爱不移,独子竟非皇室血脉,堂堂王爷被假尼姑戴了绿帽子,这是多好的茶余饭后的谈资。 悠悠之口难堵,流言蜚语难止。 叶緋霜暂时没有把白溪寺的真相告诉璐王妃,毕竟她无法解释自己的消息来源。 她按照自己想好的计划,去找萧序。 这还是她第一次来萧序这个院子。 一进院门,首先看到的竟然是一座掩映於梅林之中、坐落於玉台之上的,巨大的假山。 更让她惊讶的是,引她进来的人走到假山前边,指著一个又高又宽的山洞说:“我家公子就住在里边。” 叶緋霜沉默良久,怀疑自己幻听了:“他住山洞里?” 下人点头,一本正经:“是的。” 叶緋霜:“……” 她怀著复杂的心情,进了山洞。 进去后才发现是她狭隘了。里边雕樑画栋,灯火通明,各式名贵器具整齐罗列,而且因为这个山洞比一般的房间还高,显得宽敞又华丽。 萧序看见她,愣了片刻,惊喜道:“阿姐!” 叶緋霜笑著问:“你这是什么癖好?怎么会想起住山洞的?” “因为我知道住在这里就能等到阿姐来接我呀。”他开心地说,“看,这不就让我等到啦?” 叶緋霜忽然觉得这情形有些耳熟。 好像她前世的朋友说过来著,说她听自己的下人们聊天,有个谁把房子改成了山洞的模样住里边,朋友说了那人的名字,但叶緋霜忘记了。 主要是因为她的朋友讲过的离奇之事太多了,又是大飞鸡又是手鸡又是殿梯的,很难都记住。 现在看来,可能说的就是萧序。 第166章 你长得丑 叶緋霜尊重人家的个人习性,没多置喙,只说来意:“萧序,你可以找到逸真大师吗?” 萧序垂著脑袋不说话。 叶緋霜微微凑近他一点点:“萧序?” 他一动不动地杵著,就和聋了似的。 叶緋霜福至心灵:“悬光?” 他立刻抬起头来,笑得眉眼弯弯:“哎!我可以找到他!阿姐要见他吗?我这就派人带他过来!” “不劳烦大师。”叶緋霜忙摆手,“大师现在在寧国寺吗?我可以去寺里寻他老人家的。” 萧序撇撇嘴巴,很不满意:“老禿驴哪里配阿姐去找。” 叶緋霜:“……那可是你师父。” “哼,比不上阿姐一根头髮。” 叶緋霜算是发现了,在萧序这人眼里,除了他阿姐,其它所有人平等的都是粪土。 —— 小桃发现她家姑娘自打去了寧国寺一趟之后就变得很忙。 莫非在寧国寺的时候菩萨给了什么指引,姑娘找到了发財之道? 在素锦和周娘子捣鼓,在味馨坊和绿蕊捣鼓,在香料坊和桑彤捣鼓,就这么陀螺似的转了好几天后,叶緋霜终於消停了下来。 小桃完全不知道她关起门来都捣鼓了些啥,估计是生意上的事,所以没问,毕竟她不太懂。 路过万福居时,叶緋霜带小桃上楼吃饭。 不知道瞧见了谁,叶緋霜忽然拍了拍小桃:“快,把世子给我叫来,说我请他吃饭,让他必须来!” 小桃立刻去了。 寧衡其实已经用完膳了,但是本著师命不可违的原则,还是来了。 他正暗赞自己真是个尊师重道的好徒弟时,不料他师父筷子一撂,忽然开始抨击他的外貌。 师父说他长得丑。 长、得、丑。 寧衡惊呆了,刚刚餵进嘴里的鱼膾就这么掉了出来。 “哎师父,你说別的我都能忍,这话我可真不爱听了。”寧衡一副不服的样子,“我哪儿丑了?” 寧衡非常喜欢漂亮的东西,当初非得拜叶緋霜为师就是因为她的枪耍得好看。 他对自己也相当满意,所以每天打扮得和开屏的孔雀似的。 他长这么大,被说过笨、说过呆,就是没被说过丑。 无法接受。 寧衡伤心了,就连叶緋霜忽然说的一句“你长得都不像你父王,你当然丑了”这句话有多么生硬都没察觉出来。 “这话就不对了。我要像我父王,你说我丑那我没话说。”寧衡据理力爭,“但我像我皇爷爷,你去京城问问,谁不知道我皇爷爷可是出了名的美男子!” 叶緋霜撇嘴:“吹牛呢吧?谁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像先帝。” 寧衡:“我……就是像!” 他气鼓鼓的:“见过我皇爷爷的都说我和皇爷爷年轻时一模一样!” 恰巧,他们隔壁临窗那桌,有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 这位老爷子和郑家联宗,也姓郑。两朝元老,去年告老还乡。 叶緋霜大声问老爷子:“郑爷爷,世子说他长得和先帝一模一样,真的假的啊?吹牛呢吧?” 她嗓门大,一时间许多人都看了过来。 老爷子捋著鬍鬚,笑眯眯地说:“世子还真没瞎说,他的確肖似先帝,有先帝少时之风。” 寧衡得意地扬起下巴,用手在脖子上一划,嚇唬叶緋霜:“你可不能再说我丑了,否则便是说先帝丑,要砍脑袋的!” 老爷子颇受先帝重用,和先帝君臣相和,很是要好。乍然被提起话头,不由地说了许多先帝的往事,老怀伤感。 “去年回乡后第一次见世子,我还乍然恍惚,以为回到了和先帝初见时。像,真的是太像了。” 老爷子说著说著还掉了泪,同席其它人急忙安慰他,然后一桌人对著京城的方向哭成了一片。 “师父,你干的好事。”寧衡小声抨击她,“要不是你非说我长得丑,也不会这样。” “你不丑。”叶緋霜同样小声,“我觉得你可好看了。” 寧衡嘟囔,狠狠戳著盘子里的牛肉:“一听我和皇爷爷真的很像我就不丑了,师父,你不是觉得我好看,你只是怕砍头。” 叶緋霜朝他嘿嘿地笑。 从万福居出来时,一行人打马从门口飞驰而过,为首的是位锦带当风的贵公子,后边跟著几位豪仆。 寧衡“咦?”了一声:“他怎么来了?” 叶緋霜没看清:“谁呀?” “寧泓。寧潯的五哥,俩人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 叶緋霜没听说过这人,於是问:“他和寧潯比起来怎么样?” “人品肯定比寧潯好多了,起码不做欺男霸女的事。”寧衡道,“但我不太喜欢他。” 下午,在璐王府远远见到寧泓后,叶緋霜就知道寧衡为什么不喜欢他了。 这人太严肃了,年纪轻轻却板著一张脸,嘴角向下撇著,苦大仇深的样子,不是很討喜的相貌。 说白了,长得不够好看。 第二天,滎阳城热闹无比,万人空巷。 长街两边挤满了人,街道两侧的酒楼、茶馆也被占满了,男女老少全都伸著脖子,等著看白溪寺的仙姑们是什么样子。 是的,白溪寺可以让送子观音显灵这件事经百姓们口耳相传后,尼姑们就升格成了仙姑。 “来了,来了!”有人喊了起来。 足足有十余辆马车,前边几辆庄严宽大,里边坐著人。后边几辆是特质的板车,拉著东西。 最醒目的是打头那辆,马车上有个硕大的莲台,一位三十来岁的灰衣尼姑趺坐其上,双手结成禪定印,肃容闭目,口中念念有词,一派庄严之相。 这架势还挺能唬人的,路边已经有不少百姓跪地下拜了。 那尼姑睁开眼,站起来,拿著个白玉瓶,用里边的柳枝往两边点,被洒到水的百姓兴高采烈,说得到了观音娘娘的庇护,马上就能喜得贵子了。 因为这群姑子是被郑丰请来的,所以她们最先去的就是郑府。 叶緋霜一路跟著回去,瞧见康氏在门口迎接。 车里的人接连下来,各个面容白皙清秀,身姿单薄清瘦,没有很高的。 灰色纳衣衣摆在风中飞卷,还真有种超脱不俗之感。 光这么看,的確看不出是男人。 叶緋霜著重看了看她们的衣领,果然高很多,收束到了下巴,把脖子严严实实地包裹了起来。 叶緋霜进了府,听见康氏和那个坐莲台的尼姑在说话,康氏叫对方“修善居士”。 叶緋霜嘴角抽了抽,真是好不要脸。 干出这种损阴德的事,竟然还叫“修善”。 康氏忽然对叶緋霜说:“明天的第一场法事,就我你娘做吧。” 叶緋霜闻言一愣。 怎么换时间了? 订好的时间不是这样的啊。 不可不可,万万不可! 第167章 事情曝光 几天前,康氏就在排布法事的顺序了。 叶緋霜对她娘说,他们这一房的法事必须在九月二十八做,一天不能早,也一天不能晚。 靳氏不理解,叶緋霜说她请逸真大师算过了,只有那天是最適合靳氏的黄道吉日。 靳氏倒是看得很开,笑道:“其实我倒不在意这些,娘亲有你就心满意足了,再生不生倒是不打紧,不用强求。” 其实要不是康氏盛情难却,她都不想做这个法事。 “不行,咱们得做。”叶緋霜说,“就九月二十八做。” 靳氏拿她没办法,温柔点头:“好好好,娘都听你的,做。” 於是她和康氏说了九月二十八,康氏答应了,还笑言:“那你们就是第一场。” 康氏的安排是:姑子们九月二十五——也就是今天到滎阳。明天修整一天,二十七先去璐王府让璐王妃还还愿,二十八才正式开始做法。 叶緋霜想,这太好了。 把她娘安排在第一场,她就可以直接拆穿这群人的庐山真面目,不会让他们有机会再多祸害哪怕一名女子。 可是现在怎么忽然就换日子了? 明天不是要修整吗? 她就这么问了,那位修善居士说:“不必歇息,我们並不劳累,不想耽误时间。儘快做完我们还要赶往下一个地方,造福更多的百姓。” 康氏忙道:“师父们真是大仁大义。” 修善念了句佛號,慈眉善目地说:“世人皆苦,多助一人便是善。” 叶緋霜立刻道:“可是今早我听我娘咳嗽了几声,怕是有些风寒,唯恐衝撞了佛祖菩萨,还是过两日再做吧。” 后边有个尼姑接话:“无妨,生老病死乃人生常態,佛祖並不会因此怪罪的。” 叶緋霜回头看去,见是一个身量略高的尼姑。 这应该是个男人。 如果她不知道白溪寺的真相,她大概会觉得这个姑子看著她的目光很专注、诚挚。 但知道了真相,她觉得这个人的眼神很骯脏。 其实叶緋霜还真没想错。 她刚一出来,这群人的眼睛就亮了。 有这般容色的女儿,母亲定然不会差。 一群做惯了淫逸之事的人,哪里还愿意等? 恨不得现在就能去“做法”。 叶緋霜还欲再说,却听见迎面传来一连串的娇笑:“哎呀,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把各位师父给盼过来了!” 来人正是秋姨娘。 秋姨娘在白溪寺求来了郑文宝,便自认为和白溪寺结下了深厚的缘分。 其实刚才她还想去门口迎来著,但是康氏没让。还说让她记住自己的身份,不要做逾矩之事。 秋姨娘心里愤愤,悄悄把康氏骂了个狗血淋头,暗想迟早有一天把你踹下来。 她刚才听见叶緋霜和这群人说的话了,忙道:“既然明天四夫人不方便做法事,那就先给我做吧!” 她一直都想当第一个,觉得很体面。 而且她还有种感觉,第一场法事一定是最灵的,因为菩萨灵力最充足。 但靳氏想做第一场,人家是正头夫人,她没资格和人家抢。现在这大好的机会落到五房了,她难道还要输给其它妾? 那可不行。 她必须当第一个。 叶緋霜说:“秋姨娘,你其实不用太著急……” “什么意思啊五姑娘。”秋姨娘觉得叶緋霜阻拦是因为想留著第一场给靳氏,没什么好语气地说,“別这么自私啊,你娘做不了第一场,还不让旁人做了?难不成什么好事都要给你们四房得了才行吗?”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叶緋霜懒得再说。 秋姨娘扬著下巴,娇俏地“哼”了一声。 她和白溪寺缘分深,能求来一个宝哥儿,就能求来第二个。 等著瞧吧这些人。 转眼到了九月二十八,这群尼姑一大早就来玉琅阁布置了。 设法坛、请神像、掛经幡……弄得有模有样的。 这一场面叶緋霜前天在四房已经看过了,这个时候还是允许围观的。等进了房间,就不允许院中有人了。 所以此时,来围观的人有很多,而玉琅阁又大,完全放得下。 不光卢氏和康氏、郑府的下人们在,还有其它一些排在后边等待做法事的贵妇派来打探情况的丫鬟们。 烟雾繚绕,佛经低吟,一派庄严。 所有人都专注地看著法坛,所以没有人注意到空中有一道白色流光掠过。 叶緋霜趁没人注意,將一把香料扔进了身后的香炉里。 香味散发出来,混在浓郁的檀香中,没人注意到。 忽然,上空响起一阵惊空遏云的鹰唳声。 眾人抬头望去,只见一只通体雪白的巨鹰正在振翅翱翔。 人们纷纷惊呼起来。 白色动物通常被视为祥瑞之兽,譬如白鹿、白狐、白鹤。 而白色的鹰更是罕见,更何况这只鹰还散发著淡淡金光。 有人嘆道:“莫非是灵鹰?” “神仙显灵了吗?” 一时间,眾人对院中的姑子们愈发顶礼膜拜了。 可变故忽然就发生了,只见那雪鹰在低空盘旋两圈后,忽然急转直下,飞速袭来。 长翅一扇,直接把法坛给抄了。 经幡到了,佛像掉了,香炉翻了,眾人傻眼了。 ……不是祥瑞之兆吗? 叶緋霜抓起一把香灰洒在了一个尼姑身上。 那修善居士倒是反应快,立刻看向郑涟和靳氏,厉声质问:“你们都做了什么?为何会引起佛祖动怒?竟派灵兽降下殛罚!” 叶緋霜反驳:“居士如何得知佛祖罚的是我们呢?” 修善柳眉倒竖,怒道:“不是你们还是谁,难不成是我们这些信徒?我们白溪寺立寺数十年,从未遇到过这种事,可见你们是何等大奸大恶之人!” 不少人听到这话,纷纷开始往玉琅阁外边退,生怕沾染上四房的“大奸大恶”。 “到此为止。”修善居士说,“佛祖不会给恶人赐福。” 说罢,便起身要离开。 可谁知那雪鹰再次盘旋而下,朝一名不起眼的尼姑腰上啄去! 鹰喙又尖又硬,啄一下不啻於刀尖捅入,那尼姑立刻惨叫起来。 可谁知这雪鹰就和粘著他了似的,不停地追著他啄。 这人又跳又跑,叫唤著让周围的尼姑们帮忙,场面顿时混乱无比。 郑府的下人们也来帮忙,成年男僕进不来垂门,所以在內院做事的都是些十岁左右的小子们。 不知道哪个小子把那个被鹰啄的尼姑的裤子扒了下来。 接著,这小子便高声大叫起来:“啊,男人!你竟然是男人!” 第168章 脸丟尽了 这句话太过惊悚,在场之人都没反应过来。 足足死寂了好几息,接著便如油锅沸腾,顿时炸了。 就连一向沉稳持重的卢氏也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那小子还在叫:“他有鸟!他是男人!” 极度荒唐之下,女眷们连害羞都没顾上。 卢氏反应过来后,怒喝:“来人!” 她广袖一振,连下几道命令:“你去叫郑府护卫,把这群……给我守好,一个都不许跑出去!你去报官,速请知府大人来府!你去寧国寺请逸真大师,若大师不在,便请其它长老来!” 白溪寺的姑子们见事情败露,趁著郑府护卫们还没到,便纷纷往外冲。 “砰”的一声,院门关上了。 叶緋霜站在门口:“各位,没听到我三伯母的话吗?一个都不许出去!” 这群假尼姑自然知道,事情一旦败露,便是轩然大波。 他们也知道,从事情败露的那一刻起,他们就无处可逃了。 但谁愿意坐以待毙呢?哪怕没处逃,他们也要逃。 这群人疯了似的往外跑,叶緋霜抽出早就藏在门口的棍子,几下就轻鬆放倒了一片人。 外院护卫赶来,守在门口,將玉琅阁围成了一个只能进不能出的铁桶。 叶緋霜叫了几个护卫进来:“去扒了他们的衣服看个清楚,把男人揪出来!” 尼姑们纷纷大叫,不断嚷著“我是女人,不能扒我的衣服”。 周围这么多人,一个为他们说话的都没有,反而憎恶无比。 身为女人,反而和男人一起合伙干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根本不值得同情。 今日一共来了十三个尼姑,竟然有九个是假的。 假尼姑,和女香客进房间……这所谓的观音送子,到底是怎么个“送”法,其实大家都隱隱猜到了。 但是没人愿意相信,因为太荒唐了。 靳氏的脸都白了,要不是郑涟扶著她,她都要站不稳了。 她差点就,差点就…… 叶緋霜衝过去抱住靳氏,喊道:“娘,嚇死我了!” 靳氏抱著女儿,不禁流下泪来。 叶緋霜说:“多亏你和爹爹都是心善之人,才得到神佛庇佑,让我们没有被歹人所害!” 眾人一听,是啊,那鹰只啄假尼姑,可见是神跡,是保护良善百姓的神跡。 白溪寺这些人丧尽天良,佛祖实在看不下去了,所以派神兽来拆穿他们。 现在,那神兽完成使命,早已翱翔远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杜知府终於赶来。 卢氏派去的人在路上就和杜知府说明了情况,杜知府为官十余载,也被此案震惊了。 白溪寺的所有人被带出郑府,收监。 正值上午,街上人来人往,正是热闹的时候。 百姓们瞧见好些人被从郑府带出来,全都不明所以。 但很快就有不少人认了出来:“呀,这不是白溪寺的仙姑们吗?” 大傢伙定睛一看,可不是吗? 他们进城时阵仗那么大,尤其是那位坐莲台的修善居士,谁不认识她的脸呢? 其它各府派来观看法事的丫鬟们陆续出来,被好奇的百姓们拦下问:“怎么仙姑们被官府带走了呢?” 丫鬟们都是一脸吃了苍蝇的表情:“什么仙姑!都是假的!” “合著她们就是普通女人?不是尼姑?” “什么女人,是男人!有好些尼姑都是男人假扮的!” 白溪寺的尼姑竟然有好多都是男人假扮的——这一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飞到了滎阳城的每一个角落。 说书的不说了,唱戏的也不唱了,就连耍杂耍的也不转碗了,所有人都开始议论这一惊世骇俗之事。 “白溪寺都建寺多少年了,这得祸害了多少人!损阴啊!” “幸好刚来咱们滎阳就败露了,没能祸祸咱们的人。” “那他们到底在咱们滎阳做过法没?” “前儿个在郑府,给五老爷的一个妾做了一场。昨儿去了璐王府,但没有做法。今天在郑府四房做,刚开始没多久,就被神兽给识破了!” “誒,你们看见那神兽没?” “我瞧见了!是一只白鹰!” “不对,明明是金色的!还会发光呢!” “我还看见最后有个人坐在那只鹰上边走了!” “我也看见了,是个老神仙!鬍子有这么长。” “对对对。” 有人忽然惊叫一声:“郑氏五房?呀,郑五老爷的儿子不就是白溪寺求来的吗?” “是啊,郑十一郎的周岁宴我还去了呢!” 有人弱弱接话道:“我记得……璐王世子……好像也是。” 此话一出,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十足的亢奋和激动。 有了璐王世子和郑十一郎这二位贵公子的加持,这个案子的热度又高了一层不止。 郑丰感觉今儿不太对。 他刚从一个铺子出来,挺著大肚子在街上閒逛。 以往都有许多人凑过来拍他马屁,但是今天一个都没有,反而那些人还拿怪怪的眼神看他。 “看什么呢?”郑丰问一个卖梳子的小贩。 那小贩连连摇头:“没……没,噗……” 终是没憋住笑了。 试问除了这位郑五老爷,还有谁能千里迢迢地把人请来为自己戴一顶绿帽子呢? 哦不对,还不止一顶。 郑丰黑了脸,郑府的下人就在这个时候找到了他。 “五老爷,您快回府吧!”这下人战战兢兢,“出事了,出大事了!” 郑丰烦躁得厉害,也就没什么耐心:“什么大事,说!” 下人:“您回府就知道了。” 郑丰一脚把下人踹倒:“让你说你就说,舌头不想要了?” 下人无奈,只得把白溪寺的事说了。 郑丰宛如五雷轰顶,嘴巴张得大大的,眼都直了。 “不可能,不可能……”郑丰喃喃,“我不信,不可能!” 他推开隨从,跌跌撞撞地往家里跑去,身后一阵鬨笑声。 消息在街上都炸了,自然秋姨娘也听到了。 “你在说什么呢?”她根本不信,“说出这样的胡话,中邪了啊你?” “姨娘,是真的……”丫鬟急得眼泪都掉出来了,“那些姑子是男人,观音送子是假的。” 秋扇愣在原地,都不敢去想这句话背后还有什么。 下一刻,郑丰就冲了进来,对著秋扇扬手便是一个耳光:“贱人,我的脸都让你丟尽了,你这个贱人!” 秋扇大哭起来:“老爷,我不知道啊,我什么都不知道!” 郑丰气得浑身发抖,说话声都不连贯了:“把这个贱人,和、和孽种,杀了!都杀了!” 秋姨娘尖叫慟哭著被拽了出去,不断替自己喊冤,但郑丰哪里听得进去。 他只知道,完了,一切都完了。 什么都没了,脸还丟尽了。 而此时的叶緋霜,已经策马出了城,赶往寧国寺,去找她的好徒弟。 第169章 相信师父 寧衡不是很懂为啥逸真大师一大早就把自己叫来了寧国寺。 逸真大师也不说,就坐那儿念经。 寧衡不敢打扰他,更不敢问。 於是寧衡偷偷溜出了佛堂,在院子里閒逛。 他来过寧国寺不少次,还没仔细看过呢。 寧国寺是真挺大的啊,大雄宝殿那么宏伟,佛堂那么多,远处还有一座高高的木製佛塔。 他背著手信步溜达著,忽听身后传来一个焦急的声音:“你还有心思在这儿逛呢,出事了知不知道!” 寧衡回头一看,是寧泓。 虽然不喜欢寧泓,但礼数不可废,他端端正正行了个礼:“堂兄,怎么了?” 寧泓把白溪寺的事情说了一遍,皱眉道:“你不就是王叔王婶从白溪寺求来的?” “是啊。”寧衡说,“可是白溪寺的姑子是男人和我有什么关係啊?” 寧泓服了他这个反应力:“你知道他们送子怎么送吗?” “知道啊,送子观音来送嘛。” “有个屁的送子观音!所谓的送子,就是那些假尼姑和女香客交合,才让她们得以有孕生子,你这下明白了?” 寧衡眨了眨眼,反应过来后,脸上的血色登时褪去。 怒气从心口涌上头顶,焚烧了理智。他一把揪住寧泓的衣领,怒吼:“你什么意思?你说我不是父王的孩子?” “不是我说,是滎阳城的百姓们都这么说!” 寧衡厉声:“我怎么可能不是!” “你和璐王叔长得又不像,那些百姓怎么相信!” “那是因为我像皇爷爷!” “有什么用?谁见过皇爷爷?他们只会说你这个璐王世子是个父不详的野种!” 最后几个字,仿佛化成了一记记重锤,不断敲在了寧衡脑袋上,让他头晕目眩,双耳嗡鸣。 “父不详的野种……”他喃喃,无力的鬆开寧泓,仓皇后退几步,“我不是,他们不能那么说我……” 寧泓深吸一口气,整了下皱巴巴的衣领:“我想想办法看能不能把流言压下去,但我估计够呛,这事太大了,传得太快。你赶紧回璐王府吧,和王叔王婶商量商量该怎么办。” 寧泓走出两步,又转过头来道:“寧衡,你的血统我肯定不会怀疑,但关键是百姓们怎么看,要是不能妥善处置,堵不住悠悠之口,你將来连王叔的爵位都袭不了!” 寧泓说罢,匆匆走了。 其实他这次也是为了白溪寺来的。 他倒不是为了求子,他就是单纯想看看这个寺到底是怎么个灵法,他一直都不太信。 果然,背后是这么荒唐的真相。 还把璐王府扯了进去,真是糟心。 寧衡只觉得天塌了。 父不详的野种…… 所以他和父王长得一点都不像。 而他又真的像皇爷爷吗?是不是別人为了让他高兴,骗他的? 寧衡脑子一片混沌,想不明白。 现在的百姓们在怎么议论他们璐王府呢? 尤其是母妃,她是那样尊贵、那样好面子的人,她会被说成什么样? 他要回家。 他要和父王母妃在一起。 他们是一家人,不管有什么事,都要一起面对。 寧衡拖著自己重如千斤的腿,蛮力往外跑去。 匆匆赶来的叶緋霜拦住了寧衡:“世子!” 寧衡被这两个字激了一下。 “寧衡。”叶緋霜换了个称呼,“你不要走,我有办法。” 寧衡现在什么都听不见了,他只有一个念头——回家。 “我要回家,我要去找父王母妃,我们是一家人,没有什么能把我们分开……” 叶緋霜拽住寧衡,只见他脸颊肌肉不断抖动,牙关咯吱作响,猩红的双目仿佛要沁出血来。 叶緋霜拔高声调:“我说了我有办法,你冷静一点听我说好不好!” 寧衡只觉得叶緋霜是在安慰他。 “你有什么办法?千万张嘴,你能堵住吗?你能让白溪寺的事情没发生吗?你能让他们忘记我是从白溪寺求来的吗?办法,能有什么办法!” 他怒吼著,脖颈上青筋绽起,目眥尽裂。 自古,流言最难平息,因为人心最不可测。 血统之疑,一直都是皇室中人最怕遇到的爭议。 叶緋霜不说话了,她一眨不眨地看著他,眼里写满了关切。 在这样的目光下,寧衡忽然就溃败了。 他抱著头蹲在地上,崩溃大哭起来:“师父,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凶你。我害怕,我真的害怕。我不是怕不能袭爵,我是怕父王母妃吵架,我怕我的家没了……” 有多少人被流言逼死,又有多少家庭因为流言而离散。 他害怕。 一直以来,他最引以为傲的就是他的家。 没有任何猜疑和爭斗,不需要提心弔胆,每天和父王母妃吵吵闹闹。后来有了师父,璐王府更热闹了。 叶緋霜同样蹲下,她轻轻拍了拍寧衡宽厚的背:“別怕,璐王府会好好的。” 寧衡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无助地看著她。 虽然他比她大了六岁,虽然他长得这么高大,可他经歷太少,心性单纯,就和个孩子似的。 这件事,对他来说真的算是毁天灭地的打击了。 “我说了,我有办法。”叶緋霜认真道,“你得相信师父。” 寧衡囁喏著嘴唇:“可是……” “前年,我单枪匹马去救你和王爷。要不是你亲眼所见,你会相信吗?” 寧衡摇了摇头。 “有些事听起来无法做到,但其实是可以的。”叶緋霜说,“你在拜我为师的时候说,你会听我的话,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而你后来確实做到了,你是个很好的徒弟。那么我也会践行我承诺过的,保护好你。” 寧衡不相信叶緋霜,是因为他觉得这件事对叶緋霜和对他是一样的,是突发事件,打得人措手不及。 虽然他一直觉得师父很聪明,但他这次,他真的想不到能怎么办。 他低声问:“师父,你想做什么?” “要做的我已经准备好了,接下来只要等待。” “等什么?” “等时间到。” 她为什么一定要选九月二十八这天?就是为了某个时间。 叶緋霜说:“快了,你要做的就是呆在寧国寺里,哪里都不要去。实话告诉你,就是我请逸真大师把你叫过来的,你要听话,相信师父。” 第170章 神跡降临 杜知府把白溪寺的人带到府衙后,直接开始审理。 府衙外聚集了数不清的百姓,放眼望去黑压压的一片,把街道堵了个水泄不通。 堂下一共跪了三十四人,其中只有十个女人,其它二十四个都是假尼姑。 跪在最前头的是的那位修善居士,面对杜知府一个接著一个的犀利提问,她抖如筛糠、汗如雨下。 修善居士並不是白溪寺的住持,而是住持的三弟子,有带队出行的资格。 一开始为了维护住持,修善还在狡辩,但是很快就被杜知府识破了。 修善旁边跪了一个老尼姑,看著得有四五十岁了。 她是白溪寺住持的师妹,此次跟著出行,是为了捞油水,並不管事。 她心中叫苦不迭,暗道倒霉。早知道便不来了,否则听到风声后还能跑。 杜知府惊堂木一拍,问那老尼姑:“十九年前璐王夫妇前往廉州白溪寺,你们也是这般做的吗?” 一听到璐王,百姓们的议论声都小了,全都竖起耳朵。 老尼姑嚇坏了,连连叩首道:“不敢啊!大人,我等从未冒犯过璐王妃!当初王妃来求子,我们只是给王妃做了场法事,並没有……没有后边那些……” 百姓们“嘘”起来,並不相信这老尼姑的话。 “一听就是假的,狡辩!” “就是!干出这种事,就是褻瀆佛祖。胆子都这么大了,还会怕璐王?” 有人捂嘴窃笑,不怀好意地说:“不知道这些人里有没有世子的亲爹。” 旁边的人用胳膊肘捅了捅他:“这些人看著和世子差不多大,怎么可能。” “那就是没来?真可惜,都不能父子团聚了,哈哈哈哈……” 充满恶意的鬨笑声响起,杜知府用惊堂木压下。 “青天大老爷,我们真没有冒犯过璐王妃啊!”那老尼姑还在大喊,“王妃睡觉的时候我们只是在旁边念经,王爷也在呢,他全程陪同著王妃,我们真的没有冒犯皇室啊,大人明鑑!” 但是老尼姑发现,她说得越多,外边的议论声就越大。 甚至有许多人都觉得她们是被璐王府威胁了才这样狡辩,反正就是没人相信她的话。 审讯从巳时开始,一直持续到了申时末。 今天的天气也很多变,上午还艷阳高照,中午逐渐转阴,到下午就阴云密布,还起了雾。 平时都是晨起或者夜间有雾,傍晚有雾並不多见,更何况今天的雾还很浓。 百姓们觉得古怪,心中惶惶地往家跑。 天象有异,是不祥之兆。 莫非是白溪寺冒犯了神灵,神灵生气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 忽然,街道上传来一声大叫:“你们快看,那是什么!” 眾人顿时望向那人手指的方向,只见遥远的天际,云雾繚绕间,有一巨影翻腾涌现。 百姓们被这一异象惊呆了,纷纷驻足观看。 雾越来越大,那个巨影也越来越清晰。 终於有人认了出来,喊道:“麒麟!是麒麟!” 此麒麟身有五彩之色,隱隱有金光笼罩,纵驰於山巔之上,腾跃於云雾之间,甚至在它昂首高吟之时,隱隱可闻恢宏的啸鸣声自天边传来。 麒麟现世了——五个字传遍了滎阳城的大街小巷。 老翁从房中披衣而出,妇人放下了手中的锅铲,年轻的媳妇忘记了继续收衣服。 酒楼的小二顾不上把菜送到几步开外的客官桌上,茶楼煮茶的小倌也不管沸腾的水把盖子都顶了起来…… 所有人都齐齐望向了北方。 不少人已经伏首叩拜,祈求神兽庇佑。 璐王府內。 璐王提笔说:“我给皇兄修书,说明事情真相。若皇兄不信,我便自请除爵,带著你和衡儿咱们回陇西去。” 说罢,璐王又摇头:“不行,这样太委屈你和衡儿了。你跟了我本来就委屈,不能让你再委屈了……” 璐王妃把团扇扔向他:“我又不是因为你是皇子才跟你的!再说了,你这破爵位有什么可稀罕的,又没势力,就是个虚名,和城里的员外也没什么差別。” 璐王咧咧嘴:“那咱们就回陇西当个富贵员外去!我天天陪你跑马!” 璐王妃乐了:“跑马好,让你这大肚子也能小点。” 她出了书房,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秀眉蹙起,愁容满面。 忽然来这么一档子事,怎能不愁呢? 夫妻俩只是不想让彼此担忧,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罢了。 即便她和王爷都相信彼此,但流言如沸,堵不住悠悠之口。 她最心疼的还是寧衡,一想到要让他背负著污点过一辈子,她就难过得不行。 “都怪我。”璐王妃红了眼,泪水蓄了满眶,“若不是当初我非要去那白溪寺拜,也不会有今日之祸,连累了王爷和衡儿。” 她这辈子几乎没哭过。在家时是最小的女儿,父母兄姐都宠著她。出嫁后璐王更是把她捧在手心里,对她言听计从。 越是这样,越是觉得愧悔。 房中,璐王放下了纸笔,长嘆了一口气。 “让妻儿受委屈,是我无能啊。”他抽了自己一耳光,“是我无能。” 璐王妃身边的嬤嬤忽然叫起来:“王妃,快看,那是什么!” 璐王听到响动,也急忙奔出。 璐王妃急忙擦擦眼睛,惊道:“是麒麟吗?我没有看错吧?” 神兽临世,场面太过震撼,所以许多人以为过去了许久,其实也不过是短短的时间。 那云海间的神兽几番腾跃后,俯衝而下,消散於云雾之中。 璐王妃看见那麒麟消失的方向,一愣,狠狠抓住了璐王的手。 “那好像是……” 璐王接了她的话:“是寧国寺。” 寧国寺离滎阳城十几里之远,但因有一高耸木塔,轻易便可辨方向。 璐王和王妃对视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十足的震惊。 街上,百姓们也在议论。 “寧国寺?莫非神兽是为了逸真大师而现世的?” “不会吧,逸真大师天天都在寺里,怎么神兽偏偏今日现世?” “那是为了谁?” “呀,我今早出城的时候,碰见璐王世子也出城了。我还听见他和一个熟人说话,说三日后就是寒衣节了,为了寒衣节祭祖,他要去寧国寺斋戒三天。” 话音一落,百姓们足足安静了好几息。 有个人吞了吞口水,小声道:“是不是老天知道了咱们在议论世子的血统,生气了,所以才派神兽下凡?” “那是你们,我可一句都没有说过璐王世子。” “我也没!我一直都觉得世子气度不凡,必是凤子龙孙。” “李大,你刚还说世子的亲爹就在那群假尼姑里头呢,你完了,你触怒老天爷,你要倒大霉了!” 第171章 荒诞的梦 怀瑜书院。 自打上次从璐王府回来后,陈宴就再没下山。 他几乎每天都泡在书院的藏书阁內,进行编书。 编书时需凝神静气,有利於陶冶情操。 书院山长都不好意思了,劝他多歇息歇息。 陈宴放下笔,拿过手边的两篇策论。 一篇用的是上好的宣纸,一篇则是普通的桑皮纸。 听到陈宴叫自己,山长坐在他身边:“清言,怎么了?” “这一份,是內院学子所作。”陈宴指了指宣纸,“辞藻华丽有余,內涵不足。” 他又拿起桑皮纸,因为纸张材质缘故,上边的字跡边缘隱有晕开,但仍可见字体气势磅礴,是用心练过的。 “这篇笔酣墨饱,乃上上佳作,非我所能品评。” 听他给出了这么高的评价,山长拿过来一看,是邱捷所作。 山长笑道:“邱捷胸有大才,我对他寄予厚望。” 陈宴道:“自先帝起,会试便以进士科为主,重內容而轻形式,重实意而轻辞藻。世家子弟喜欢清谈,写出的时策也空洞无味,不如见遍世间百態的寒门学子十之一二。” 山长嘆气道:“我和他们说过,但愿意改的人屈指可数。” 会试初设之时,分词赋科、明经科和进士科。朝廷更加重视前两科,自先帝起,才提高进士科的比重。 世家大族以前两科为雅,以重视现实政务的进士科为俗。 世家子弟在锦绣堆里长大,乘五花马,著千金裘,习惯了行文作赋写山河之壮丽、生活之奢靡。 让他们去写百姓的苦寒、民生的凋敝,他们只会觉得是无病呻吟、俗不可耐。 最重要的是,他们参加会试就是为了好玩、好听,他们做官又不靠名次,有身家背景就够了,还费那多余的劲学什么破时策做什么? 陈宴把那张宣纸放下:“官场污浊,便是因为此类人太多。” 山长说:“能开会试,就已经好很多了。” “远远不够。” 山长嘆息:“官场、世家乃是一体,改会试便要动官制,太难了,没人会做,也没人敢做。” 陈宴没再说话,只是盯著邱捷那篇时策,看了良久。 从藏书阁出来,他回了自己的住处。 远远看见几个从山下归来的学子在议论什么,他对旁人之事向来不感兴趣,所以也没仔细听。 吃过饭,他回房午歇。 桌上放著一张纸,上边写了八个字。 陈宴呼了一口气,从方才和山长谈论的事情里抽离了出来,转为了另外一件让他更为无语的事情—— 他的人品。 重欲好色、凶残暴戾。 这是他通过几次梦境,得出的结论。 真的,要不是这几次梦,他无论如何都不会把这八个和君子之道背道而驰的字用在自己身上。 陈宴看了一会儿,提笔,把“重欲好色”给划掉了。 嗯……其实也没有多重欲吧……就是玩了跟金链子而已。 也没有多好色吧……只有两个妾,也不多。 他寧可让凶残暴戾的程度翻十倍,也不想和“好色”沾上一点儿边。 陈宴把纸张收起来,以作勉励,让自己时刻注重內心的变化,千万不要成为一个残暴的人。 他上床午歇,拿著枕边的话本子看。 是从青岳那里拿到的,叶緋霜写的话本子。 不像別的话本子,叫什么《小潭幽记》《玉观音》等等,她这个话本子名字很长,还很直白,叫—— 《我靠卖古董在修仙世界当首富》 別说,写得还真的挺新奇有趣的,怪不得卖得那么好。 看著书里写的各式各样稀奇古怪的物件,陈宴不禁莞尔,很好奇她是怎么想到的。 睏倦难当,他便握著话本子睡了过去。 陈宴做了个梦。 在梦里,他同样在看书。 同样也是在床上看书。 不同的是,他不是一个人在看,而是和叶緋霜一起。 他忽然想看看叶緋霜穿的是什么顏色的衣服,於是低头—— 他愣住,继而脸唰一下子就红了。 ……她没穿衣服。 所以他的手微微一动,碰到的就是她细腻柔嫩的肌肤。 叶緋霜靠在他肩头,笑著说:“郎君快翻啊,不是说要和我看书吗?” 陈宴愣愣的,连书名都没仔细看,就慌忙翻开。 这一看更不得了,这哪是什么书,是一本…… 春宫图。 陈宴呆住,慌忙想合上,可是他控制不了梦里的自己。 他非但没有合上,还把叶緋霜整个拽到自己身上,指著书册上的图问:“这个姿势怎么样?” 她面如红霞:“郎君你……” “正好有七日休沐。”陈宴亲她,含糊不清地说,“我们把这几本书里画的,都试一试,好不好?” 他惯来是个说到做到的人。 那真的是不知天地为何物的七日。 几本书沾了他们滴落的汗,皱巴巴地散落在床上、桌下、窗边、浴桶里。 他说了许多让人脸红心跳的话,听到她娇软柔媚的声音。 陈宴睁眼时,人都是懵的,脑子好像还没有从巨大的快感中醒来。 呼吸急促,汗湿重衣,心跳如鼓。 说实话,这个梦比上次那个杀了郑茜霞和寧衡的,还要让他震惊一万倍。 他也太…… 青岳进房给香炉添香,忽然看见他家公子从屏风后边疾步而出,头也不回地进了净室。 听到里边传来水声,青岳忙道:“公子要沐浴吗?我马上去提热水。” 里边传来硬邦邦的两个字:“不必。” 这都九月底了,青岳不知道他洗的哪门子冷水澡,都不怕风寒的? 过了许久,沾了一身清寒水气的陈宴才出来。 青岳眨巴眨巴眼睛,觉得他家公子不太对劲,但又说不出来。 他出了房间,想了一会儿,才意识到—— 公子的脸好像有点红。 好像不光是脸,耳朵、脖颈都是红的。 应该是冻的。 陈宴坐回桌边,沉默良久,才用冰凉的手指又提起狼毫。 不情不愿地把“好色重欲”四个字又添了回去,而且写得斗大。 陈宴盯著这墨跡未乾的四个字,心绪绞成了一团乱麻。 他一直以为他会和她的妻子互相爱重,相敬如宾。 怎会如此放浪形骸,胡作非为。 但转而一想,这起码证明他们的感情很好,十分好,非常好。 陈晏总算从这荒诞中得到了一丝慰藉。 青岳忽然喊起来:“公子,你快出来看啊!” 陈宴现在谁都不想理。 青岳推开门:“公子,麒麟现世了!真的!” ……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陈宴推窗一看,恰巧看见那五彩瑞兽消失於寧国寺上头的云雾之间。 陈宴不禁蹙眉。 “太壮观了公子。”青岳感嘆,“我还是第一次见麒麟呢。” 陈宴並不信鬼神之事,但刚刚那一幕又绝非幻觉。 应该是有人在装神弄鬼。 他想了想,转身拿了外袍,说:“去寧国寺。” 第172章 不敢看她 陈宴一下山才发现,竟然有许多人都要往寧国寺去。 这些人议论纷纷,陈宴轻而易举就能把今日之事给听个明白。 青岳听得目瞪口呆,和陈宴感嘆:“不愧是皇室中人,就连老天都保佑著。” 陈宴垂眸思索。 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喧譁,路过一看,是一个汉子摔进了旁边的壕沟里,把脚给扭了。 旁边有人说:“哎呀,李大,我就说你要倒霉了吧?谁让你说璐王世子不好的!看看,老天这不就来惩罚你了?” 李大抱著脚,痛苦哀嚎。 路过的百姓们见状,心中愈发骇然,更加对璐王世子的皇室血统深信不疑。 没有说过世子的暗自庆幸,说过世子的懊悔不迭,有的已经哭了起来。 此时的寧衡还不知道外边的事。 他把自己关在一间僧房里,死了一般地躺在简陋的床铺上,面朝里,默默淌泪。 他不愿意去想滎阳城的百姓们在怎么议论自己和父王母妃,更不愿意想自己回城后,那些人会拿怎样的目光看他。 也不知道璐王府现在是什么情形。 他除了按照师父说的,在这里等,什么都做不了。 寧衡咬紧牙关,鄙夷自己。 太没用了,他怎么就这么没用啊。 师父、陈宴、卢季同、谢珩……哪个都比他小,哪个都比他有能耐得多。 要是换做他们中的任何一个遇到今天这事,绝对不会像他这样只能在这里乾等。 不行,他不能当废物了,不能一味地依靠別人。 要是世子之位保不住了,他更要支棱起来。 外边愈发嘈杂了,寧衡没有心思去关注。 直到有僧侣敲响他的房门:“世子,请您出来,大家想见您。” 寧衡嚇了一跳。 这些人是閒的吗?追到寧国寺来笑话他? 他的脸顷刻间涨得通红,布满了耻辱之色。 刚想让僧侣们把人给打发了,转而一想,不对,逃避是懦夫。 他才不要当懦夫。 不就是奚落和嘲笑吗?他又不是没听过!京城那些人可没少笑话他。 自己像个缩头乌龟,只会显得更可笑。 於是寧衡下了床,擦乾净脸,整理好衣服和发冠,让锦袍没有一丝褶皱,让头髮没有一丝凌乱。 还是那个光鲜亮丽、开屏孔雀似的寧世子。 寧衡默数三个数,深吸一口气,慷慨就义般打开了房门。 院中挤著数不清的百姓,见寧衡出来,纷纷跪地下拜,高呼世子千岁。 寧衡愣住,呆呆地问:“你们不是来看我笑话的?” 百姓们大惊失色,纷纷摆手:“不敢啊世子,可不敢啊!” “白溪寺那些人造的孽,和璐王府没关係!那假姑子都说了,他们没敢冒犯璐王妃。” “对对对,世子是凤子龙孙,乃神兽转世,可以保佑咱们大昭、咱们滎阳风调雨顺!” “世子承命於天,才会得灵兽庇佑!” 寧衡逐渐开始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更让他惊掉下巴的是,这些人开始对著他磕头许愿了。 是的,在寧国寺里,不对著满殿神佛许,开始对著他许了。 这位老叟让他保佑地里的收成和儿子的前途,那位姑娘让他保佑她找到一个如意郎君,那位婶子让他保佑她夫君的病快点好起来…… 寧衡懵懵的,下意识看向远处的高塔。 天已经黑了,还有雾气瀰漫著,可他依旧借著寺中的灯火,看见木塔最上边那一层的窗口处有个红衣身影。 他认出来那是他师父,而且他感觉师父正看著他。 ——师父说过会保护好你,你得相信师父。 师父白天说的话在耳边响起,寧衡完全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 她竟然真的有办法。 叶緋霜正远远望著寧衡,眼前忽然一片黑。 萧序的手挡在她眼前,不开心地说:“阿姐,你不许这么盯著別人看。” 叶緋霜转头看向他,他顿时笑起来:“对,阿姐你看我就够啦!” 叶緋霜也笑:“感谢你借人给我用,他们都做得很好。” “一点小事而已。阿姐,我早就说过了,你不要和我说谢!太生分了。”萧序纠正她,“我的一切都是阿姐的,我为阿姐做什么都愿意!” 他长得漂亮,又摆出这么一副乖巧的样子来,实在让人心软。 叶緋霜不由得抬起手,萧序立刻弯下腰来,让她摸头。 叶緋霜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他,愣了一下。 他们两个都太自然而然了,仿佛这样的动作已经做过无数遍了。 叶緋霜轻轻在萧序头顶摸了摸。 萧序脑袋一转,把脸贴近她的手心,蹭了蹭。 叶緋霜是真的好奇了,萧序的阿姐到底是怎么养的他,居然可以把人驯成这样。 萧序的属下稟告说:“公子,已经打扫乾净了。” 一行人下了塔,萧序说要去找逸真大师一趟,於是叶緋霜去找寧衡。 许完愿的百姓们已经走了,剩下的是在向寧衡赔罪的。 寧衡总算从他们口中弄明白了前因后果。 什么?自己竟然是麒麟转世吗? 刚才他体內的麒麟现出了原形,出现在了寧国寺上空?替他证明身份? 这太离谱了吧! 好不容易打发走了这些人,寧衡忙不迭地问叶緋霜:“师父,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叶緋霜只是笑著说:“看,没人说你吧?大家多尊敬你!” 寧衡的脸又红了,这次不是气的,而是高兴的。 “师父,你快和我说说啊!” 同时,身后传来陈宴的声音:“巧了,我也想知道。” 叶緋霜看向陈宴,陈宴却垂著眼睛,没有看她。 “哈哈哈,我也好奇呢。”叶緋霜一抚掌,“神跡现世,神兽降临,哇,千古奇观!” 陈宴眼波一转,在视线快要落到叶緋霜身上时,又生生移开了。 他没再问什么,转身往木塔走去。 叶緋霜觉得陈宴有点奇怪。 他似乎不敢看她。 寧衡也发现不对劲了,问:“师父,你和陈宴吵架了吗?” “没有啊,我这段时间都没见他。” 寧衡挠了挠头,算了,陈宴的想法岂是他能参透的。 “师父,你快给我讲讲嘛!那个神跡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才不信自己是什么麒麟转世,哪有这么笨的麒麟。 叶緋霜把寧衡推回房间里:“你得问老天。” 寧衡忙道:“师父,我要回家去。” “回什么家,说好了斋戒三天,要说到做到。” 寧衡想想也是,反正事情都解决了,父王和母妃也不用担心了。 他就安心在寧国寺呆著了。 可谁知,经歷了大悲大喜,情绪剧烈起伏下,寧衡又魘著了。 和上次一样,开始说胡话。 但是这次胡话的內容不一样了。 他这次说的是:“陈宴,你杀了我吧。” 第173章 真真假假 其实一开始还好好的。 寧衡还很乐观地问,白天城里那些百姓们都说了他啥。 叶緋霜就给他隨便学了几句,寧衡嘎嘎地乐,怪不得刚才一个个嚇成那样。 “我今儿都做好最坏的打算了,大不了就和父王母妃一起离开滎阳,换个地方生活,世子我也不当了。只要一家人能好好地在一块儿,我就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 说著说著,寧衡打了个哈欠,困意袭来。 叶緋霜坐在桌边,支著脑袋也开始打盹,冷不丁听见寧衡一声大吼:“你们放开我母妃!” 她一下子清醒了,疾步走到床边,见寧衡双目紧闭,满脸冷汗。 她立刻叫他,叫了好半天,寧衡总算睁开了眼。 他的眼里写满了惊惧迷茫,问她:“你是谁?” 叶緋霜:“……” 房门此时被轻轻敲响,陈宴在外边问:“世子,五姑娘,我可否进来?” 叶緋霜还没说话,寧衡就飞快下了床,跌跌撞撞地去开门。 他走路不是很利索的样子,两步就摔倒了,索性这僧房也不大,离门口很近了,寧衡竟然就直接爬了过去。 陈宴刚推开房门,衣摆就被寧衡扯住。 “陈宴。”寧衡仰头望著他,面容写满痛苦,祈求著说,“我求你了,你要抓就抓我,放了我父王和母妃。” 陈宴钉在了原地。 “陈宴,我们璐王府从来不曾亏待过你,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们?你为什么要杀了我父王和母妃,为什么啊!” 说著说著,他竟哭了起来:“陈宴,你把我也杀了吧,让我去和父王母妃作伴,你给我一个痛快吧,让我去死!” 陈宴的神情逐渐凝重起来。 他觉得现在的寧衡,既陌生又熟悉。 陌生是因为,现实中他从未见过这样低声下气的寧衡。 熟悉是因为,前些日子在梦里见过。 他怔然望向叶緋霜,发现叶緋霜也正蹙眉看著他。 “怎么回事啊陈宴?”叶緋霜问,“你对世子干嘛了?他怎么这么怕你?” 陈宴反问:“你不知道?” “我当然不知道。”她能知道才有鬼了。 “我也不知道。”他並没有梦到原因。 叶緋霜起身:“我去找逸真大师。” 逸真大师很快来了,和上次一样,为寧衡招魂。 叶緋霜在一旁协助他。 结果也和上次一样,寧衡醒来后,完全不记得自己刚才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逸真大师似乎有要事在身,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陈宴想拦他,没拦住。 叶緋霜坐回椅子里,单臂掸在桌上撑著额头,陷入了沉思。 上一次,寧衡魘著后,一直在说他腿断了,一直在嚷嚷为什么不去救他。 那可是上一世真实发生的事。 那么刚才寧衡说的,也是上一世真实发生的事。 所以上一世,陈宴把璐王和璐王妃给杀了?! 第174章 还挺长情 薄雾如纱幔,轻覆天地间。 二人距离骤然拉近,夜色沁凉,让陈宴衣上雪中春信的梅香也变得冷冽了许多。 陈宴放缓了声调,同样真挚地说:“姻缘在前,即便最后夫妻不和,我们也有过好时候。倘若我若有错,你告知我,我会改,不会和前世一样的。你为何就不愿承认呢?” 叶緋霜猝然抬眸,夫妻不和?她遭遇的那些破事,是一个轻飘飘的“不和”就能说清的? 不对,哪儿有夫妻,谁和他夫妻。 他还有脸说好时候,基於欺骗和算计的“好时候”,难道不是更可悲可笑? “你……”叶緋霜的火气差点就被拱起来,但她悬崖勒马,话锋一转,“到底在说什么啊?” 差点中了狗男人的计。 要是她没控制住火气,顺著他的话接下去,就彻底露馅了。 又在诈她。 怎么回事,这一世没出仕,就把心眼子全用她身上了是吗? 叶緋霜环起双臂,往身后的廊柱上一靠,笑问:“难道陈公子最近又做了什么怪梦,不如说来听听?” 她隨口一问而已,不曾想陈宴的眼神真的躲闪了一下。 “真有啊?”叶緋霜身体前倾,“梦见什么了?” 陈宴立刻后退了两步,拉开和她的距离。 他背过身去,声音沉冷,似在自嘲:“我若能做梦,还用来问五姑娘?自己便能弄清了。” “万事都要讲个证据。陈公子,我承认你的一些话听起来很有道理,但无凭无据的情况下,你不能说你想的就一定是真相。” 陈宴侧眸看向她:“五姑娘绝口不认,就是篤定我找不出证据是吗?” 那当然了,这种事哪来的证据。 “总会有证据的。”陈宴依然那么自信,“到时候,我看五姑娘还怎么否……” “陈宴!”不远处传来一声怒喝,打断了他的话,“你个贱人离我阿姐远点!” 一点寒芒破开夜雾,直朝陈宴命门刺来。 陈宴避开了这致命的一击。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萧序穷追不捨,陈宴软剑出鞘,两人顿时就打了起来。 刀剑碰撞声在夜色中格外清晰,寧衡听到动静跑了出来:“怎么了怎么了?” 叶緋霜很敷衍的:“你们不要再打啦!” 寧衡睁大眼,目不暇接地看著夜色中的刀光剑影,只觉得两只眼不够用:“好精彩!” 高手过招是很精彩,叶緋霜在台阶上坐下,欣赏。 她看出来了,这俩人谁都打不贏彼此。 “好羡慕。”叶緋霜嘆息,“谁能和我痛痛快快打一场。” “好羡慕。”寧衡也嘆息,“为什么你们打架都这么好看。” “咦?”叶緋霜忽然发现了不对。 陈宴的剑法,和前世截然不同。 她前世经常看陈宴练剑,很熟悉他的招式。 那时陈宴说过,他的剑法师从她七叔郑睿。这一世,同样也是。 按说师父是同一位,剑法不应该有这么大差別。 但要细说的话,还是这一世的剑法更契合陈宴。他继续练下去的话,应该会比前世更厉害。 最后,萧序的刀划了陈宴的袖口,陈宴的剑割了萧序的衣摆。 寧衡指著萧序问叶緋霜:“师父,那人是谁啊?” “是逸真大师的弟子。” 寧衡大惊:“那他为什么有头髮?” “俗家弟子。” “哦。”见两人住了手,寧衡立刻跑过去问萧序,“我能看看你的刀吗?” 萧序斜睨了寧衡一眼,姿態很是高贵冷艷。 寧衡看清了他的脸,不禁“哇”了一声:“你真好看,你的刀也好看。” 明显后一句让萧序很受用,他瀟洒地把刀扔给了寧衡。 寧衡捧著这柄墨色横刀,跑回叶緋霜身边:“师父,你看这柄刀,好漂亮!” 叶緋霜深以为然,这把刀非常配萧序的气质。 寧衡问:“你这把刀从哪里买的?” 萧序很骄傲地说:“我阿姐给我打的。” 寧衡:“能不能让你阿姐也给我打一柄?” 萧序的脸立刻就黑了:“不能!” 寧衡:“我可以给她钱,给很多钱。” “谁稀罕你的钱?”萧序顿时不高兴了,把自己的刀收了回去。 寧衡哪儿被人这么甩过脸子,顿时也不高兴了。 叶緋霜凑近寧衡,小声又飞快地说:“他阿姐不在了。” 原来如此,寧衡顿时理解了,原谅了萧序。 叶緋霜问萧序:“你这刀叫什么名字?” 名刀、名剑、名琴等等,都有自己的名字。 萧序眼睛亮亮地看著她:“与君同。” 既是他阿姐所赠,想必名字也是她所取,叶緋霜很容易就想到了是哪三个字。 横刀如我,常与君同。 寧衡则朝立在院中的陈宴喊:“陈宴,你的剑叫什么啊?” “没有名字。” 寧衡“嘖”了一声:“你这么风雅的人,竟然不给剑取名字。” 相同的对话,在前世的叶緋霜和陈宴之间也发生过。 当时陈宴的回答是:“只有最好的剑才配有名字。” 她问:“你的剑不是最好的吗?” 她感觉陈宴这么讲究的人,他的一切都该是最好的。 “不是。”他说,“有人曾赠与我一柄最好的剑。” “后来呢?” “丟了。” “还能找到吗?” “找不到了。” “好可惜,那柄剑有名字吗?” “有。”他说,“叫贯日长虹。” “哇,可真好听。”叶緋霜从这个名字都能想像到那柄剑的样子,“那可以让他再赠你一柄吗?” “不能。”他说,“人不在了。” “哦。”叶緋霜感觉自己提起了不好的事情,有些悻悻,“对不住,我不该问这些。” 当时的陈宴並没有生气,反而还笑了。 摸了摸她的发,说:“没什么对不住的,我又不难过。” 他还把手里的剑给她看:“这柄剑就是仿造那柄锻的,是把贗品。” 叶緋霜仔细地看,剑身雪白,如流月覆霜,剑尖有一片红枫。 想到这里,叶緋霜忽然灵光一闪,忙对萧序说:“你的刀给我。” 萧序递过来,叶緋霜看向刀尖,果然,也刻了一片红枫。 和前世陈宴剑上的一模一样。 她指著红枫问萧序:“这个是?” “我阿姐刻的呀。”他笑答,“她说这个代表了她,会一直陪著我。” 叶緋霜又把陈宴的剑要来看。 是一柄上好的剑,但是上边没有任何铭刻。 並不是前世那柄贗品。 所以说,萧序的阿姐也赠过陈宴一柄剑,但是被他弄丟了,只能锻一把贗品来用,好睹物思人。 嘖嘖,还挺长情。 第175章 同仇敌愾 叶緋霜第二天一早就回了城。 在街边买包子的时候,听见人们还在议论白溪寺和璐王府,不过因为昨晚的瑞象,对璐王府没有任何不好的话,只有崇敬和讚美。 对白溪寺那就骂得要多难听有多难听了。 叶緋霜去郑府后巷的一个小院里找一位嬤嬤。 这嬤嬤是十七姨娘出事后,新换进五房的,叶緋霜收买了她。 嬤嬤带著叶緋霜去了东厢房,炕上躺著一个小孩子。 小孩子不知人间喜悲,正抱著个布老虎枕头玩,瞧见叶緋霜还嘲她嘿嘿地乐。 嬤嬤立刻道:“十一少爷知道五姑娘是他的贵人,朝您笑呢。” 这话听听就得了,不到两岁的孩子知道什么。 叶緋霜让嬤嬤把孩子包起来,放在一个大篮子里。 她抱著篮子去了素锦,周娘子正在把新来的锦缎仔仔细细摆好。 二人去了周娘子的房间,襁褓打开,周娘子一瞧见里边的小孩子,顿时心软无比。 “这就是十一少爷吗?”她慈爱地看著孩子,“生得很好呢。” 叶緋霜说:“以后就没有十一少爷了。” 周娘子曾说过,想去慈幼局领个孩子养。 叶緋霜想,白溪寺的事情暴露后,郑丰是绝对容不下郑文宝的,可是稚子又有什么错呢? 於是她和周娘子说,要是能把郑文宝救出来,就由周娘子来养。 周娘子自然满口答应。 “这以后就是娘子的孩子了。”叶緋霜说,“给他取个名字吧。” 周娘子爱怜地摸了摸郑文宝的头,说:“跟我姓周,叫周渡吧。人世间就是一场浩劫,每个孩子都是来渡劫的,希望他能好好渡过去。” 叶緋霜笑道:“好。” “五姑娘放心,虽然我给不了他郑家那样的荣华富贵,但我一定会好好养他的,我会给他我能给的一切,教他做一个好人。” 叶緋霜也和周娘子认识这么久了,当然相信她的为人。 周娘子把郑文宝安顿好后,和叶緋霜聊起来:“昨儿天上那麒麟就是咱们缝的那个吗?那么大!” “是啊。” “可太真了。”周娘子咂嘴,“我就想呢,这到底是我缝那个,还是真的神兽显灵了。” 这种装神弄鬼的事情,肯定越少人知道越好,所以叶緋霜只找了她信得过的几个人。 让桑彤调了特殊的香,拿香驯了那只鹰,教它循著味道去扑人。 让绿蕊以做点心为由,多买了许多牛油,做了好几根大蜡烛。 让周娘子找到几块绢纱拼接起来,缝了一只巨大的五彩麒麟。 周娘子绣活好,把麒麟绣得活灵活现。这活不需要太精细,反正那么大,周娘子的手把丝线勾了、把布划了也不打紧。 周娘子还问:“神兽那么多,为啥选了麒麟?不从龙的九个儿子里边选一个。” 因为—— “没见书上说吗?应龙生建马,建马生麒麟。应龙合了先帝,建马合了璐王,麒麟自然就是世子了。” 说话这人明显是个读书人,茶楼里的人听了都觉得有道理。 还有人表示怀疑:“可是世子和王爷长得不像啊。” 立刻就招来反驳:“没听说吗?世子像先帝!这可是郑老太爷亲口说的,郑老太爷给先帝当了那么些年侍郎,他说的话会错?” “是,郑老太爷说那天,我就在万福居吃饭呢,我亲耳听到的。” “我也在,我也听见了,郑老太爷想起先帝还哭了呢。” “我家闺女长得就像她奶奶,这有啥稀奇的?” 过了寒衣节,天越来越冷,百姓们对白溪寺和璐王府的討论也逐渐淡了下去。 杜知府早就给京城刑部和廉州府衙去了文书报告此案,两地大惊,刑部立刻派了位主事前来,把白溪寺眾人押往京城进行审理。 假姑子们被押走了,此事总算告一段落,杜知府得以喘口气。 叶緋霜带著桑彤去和杜知府见面。 十几年没见了,和陌生人没什么区別。 桑彤最开始有些拘谨,说起姚太傅时,才终於松泛了点儿。 “祖父是冤枉的,我一直想为祖父翻案,可是我能做的太少了。”桑彤啜泣著说,“杜大人,你相信祖父是冤枉的吗?” 杜知府没有回答桑彤的问题,反问道:“姑娘可知老师因何获罪?” “好像是结党。” “是。”杜知府頷首,“老师的案子和先太子有关。” 桑彤低呼了一声。 她知道,杜知府口中的“先太子”,指的是当今皇上的弟弟,先帝嫡子——德璋太子。 叶緋霜前世听陈宴说过,当今圣上的皇位来得相当不容易,斗倒了一大批人才得以登基。其中他最大的对手就是德璋太子,毕竟那可是名正言顺的储君。 登基后,自然要对昔日对手的党羽进行清算。如果姚太傅是因为和德璋太子结党而获罪,这个翻案的难度可就太大了。 前世確实翻了,不过陈宴只是提了一嘴,具体怎么翻的没说。 桑彤也不敢再说什么了。 毕竟现在人家的官当得好好的,倘若要为老师翻旧案把自己的前途赔进去,这就不太好了。 桑彤心里升起的那点希望的火光又灭了。 送杜知府出去时,叶緋霜问他:“杜大人,我二伯还在吗?” 杜知府有些意外,反问:“郑五姑娘从何处得知本官和郑二老爷有关係的?” 叶緋霜也没隱瞒:“见过几个昔日幽山寨的人。” “难怪。”杜知府颇为伤感地摇了摇头,“六哥早就不在了。” “杜大人是为了我二伯来的滎阳吗?” “我若否认,想必郑五姑娘也不信。”杜知府道,“的確,六哥恨那姓秦的老虔婆,我想为他报仇。” 叶緋霜说:“我也恨她。她害我父母受尽苦楚,害我和他们生离十年。我回来后又屡次为难我们,我恨不得將她剥皮抽筋。” “很难吧?” “是啊。她中风后就严加护卫著自己的院子,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我起先还能进去,现在都不让我靠近了。” “不能急,机会得慢慢等。” “是,我不急。”叶緋霜转而道,“要是有机会,希望杜大人可以给我讲讲二伯。” 杜知府惯来肃正的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好。” 叶緋霜仰头望著杜知府:“我祭拜二伯的时候说过,我会收拾那个老太婆,希望届时可以让他欣慰些许。” 杜知府点头:“他会的。” 第176章 怎么哭了 第一场大雪纷扬而落,郑府的千亩梅林凌寒盛开,灿如烟霞。 这天是腊八,按照习俗要吃团圆八宝饭。 萧序懒懒散散地从山洞里出来,准备去玉琅阁蹭饭。 下人提来一个精致的食盒:“公子,有人送东西来了。” 盖子刚一打开,香味就飘了出来。 食盒里放著精致的八宝饭糰,並著几样可口的点心,旁边还有一枚散发著清幽香气的花笺。 一看就是女儿家精心准备的,花笺里不出意外应该写了一首风雅的小诗。 “什么乱七八糟的破玩意。”萧序很嫌弃的样子,“谁送的?” “是傅姑娘。” 萧序明显不知道这位傅姑娘是谁,也没兴趣知道。 他打了个哈欠,懒洋洋的:“你们自己处理。” 他系上狐皮大氅的系带,出了院子。 傅湘语送完食盒后並没有即刻回鼎福居,而是走进梅林里,踹一棵梅树泻火。 “又不见我!”傅湘语愤愤道,“我送过那么多次东西,他怎么著都该亲自见我一面道声谢吧?真是无礼!” 她的丫鬟喜鹊忙道:“那位贵人身体不好,可能下不了床吧。” 傅湘语面容阴沉,这还让她怎么下手? 那位贵人都搬进郑府几个月了,傅湘语竟然一次都没有见到对方。 她本来还想著,倘若对方相貌、才学还过得去,她就不嫌弃他身体不好,结了这门亲事。 “莫非他长得不能见人?”傅湘语想了想,“不然怎么这么长时间都避门不出。” 喜鹊表示同意:“常年臥病的人能好看到哪里去?姑娘,依我看还是算了,您还是听从公子的安排吧。” 郑文煊回京的时候,傅闻达跟著他一起去了。 傅闻达说,他准备在京城置一个宅子,安顿好后就把她接过去,为她在京城寻一门亲事。 寧潯已经化成了灰,她和寧潯的那档子事也没什么人提了,去京城结亲其实是很好的选择。 “也只能这样了。”傅湘语喃喃道,“左右以后陈公子也会在京城的。” 她和陈宴是无缘了,但若能远远地看一看他也是好的。 喜鹊嘆息,很是心疼傅湘语。 她家姑娘一片深情,陈三郎怎么就看不见呢? 主僕二人闷闷不乐地准备回鼎福居,喜鹊忽然拍了拍傅湘语,惊道:“姑娘,你看!” 傅湘语望去,只见白雪红梅中,一位年轻公子缓步走来。 他的五官是种穠丽的俊美,气质却矜傲疏冷,所以显得不落凡尘,像是水墨画里走出来的画中仙。 他忽然驻足,折了一段梅枝,袖口滑落半寸,露出一截冷白清瘦的腕骨。 傅湘语脑海中霎时间涌现出许多千古名句来形容此情此景,却又觉得哪句都不够。 虽然第一次见,但傅湘语確定,他就是那位养病的贵人。 他朝自己走来,傅湘语立刻挺直脊背,微微垂脸,摆出一个无可挑剔的淑女姿势。 同时大脑飞速旋转,想著他和自己打招呼的时候,怎么回应可以把自己最完美的一面展现出来。 傅湘语的心跳越来越快,逐渐和对方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合於一处。 三步、两步、一步……傅湘语扬起一个无懈可击的完美笑容,刚抬起脸,却见对方目不斜视地从她面前走过去了。 就和没看见她这个人似的。 傅湘语愣了一瞬,继而出声唤他:“公子!” 萧序停下脚步,侧过脸来:“你有事?” 傅湘语攥著帕子,笑问:“给公子的八宝饭糰公子可尝了?” “没有。” “为何没吃?是不合口味吗?” “怕有毒。” 傅湘语面色一僵:“呃……公子开玩笑了,谁能给您下……” 萧序不耐烦地打断她:“你到底有没有事?” “我……”傅湘语从没遇到过这种人,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打交道。 “没事鬼叫什么。”扔下这句,萧序抬步离开。 傅湘语呆呆愣愣地站在原地。 直到萧序的身影从梅林间彻底消失,她才终於回神。 尷尬和羞赧后知后觉地涌来,让她登时面红耳赤。 “真是无礼!”傅湘语气得浑身哆嗦,“这般目中无人,他是看不起我吗?” 喜鹊张望了一下,说:“呀,姑娘,他好像往玉琅阁去了。” “什么?”傅湘语美目圆睁,继而稍微一想,明白了,寒声道,“被陈家退了婚,就想另攀高枝了?想的倒是美,她也得有那个本事!” 喜鹊附和说:“五姑娘小小年纪,就和男人纠缠不清,真是噁心。” 傅湘语冷嗤:“陈公子不要她,这位公子就会要她了吗?她那种上不得台面的人,不会有人看上她的!” 喜鹊也说:“就是,咱们可学不了她那种做派,咱们可都要脸,顾著男女大防的。若姑娘放开了,谁还看得见她?咱们不屑罢了。” 这话倒是让傅湘语很受用,她傲然道:“我当然不会自降身份去和她比。” 萧序到了玉琅阁,叶緋霜正在让人摆饭。 萧序把梅枝折下一小段,插进叶緋霜的头髮里,然后满意地说:“好看!” 叶緋霜隨便他玩,问:“悬光,我要是把我二伯院子外边那个阵法动了,不会有事吧?” “不会呀。”萧序笑道,“那阵法就是作恶的人寻个心里安慰用的,世上哪有什么恶鬼。” 叶緋霜说:“我倒是盼著世上有恶鬼。” 有仇报仇,有冤报冤,凭什么让那些作恶的人逍遥法外。 小桃盛了两碗八宝饭,萧序把其中一碗的红枣都挑了出来。 挑完后,把碗挪到了叶緋霜面前。 叶緋霜愣住了,她的確不怎么爱吃红枣。 可萧序是怎么知道的?她从未和他说过这个。 “你阿姐也不爱吃红枣?” “是呀。”萧序点头,“好像是因为……嘶,我想不起来了。” “还有原因?那我没原因,我就是单纯的天生不爱吃。” “噢。”萧序轻声应了,低头扒饭吃。 他也不夹菜,就一门心思在那儿刨饭。 叶緋霜给他夹了些菜,他也不抬头,闷头吃。 忽然,叶緋霜看见有滴水掉进了他碗里。 她愣住了。 然后她弯腰,把头从桌子下边伸过去,从下往上看萧序:“呀,你怎么哭了?” 被发现了,萧序也不藏了,放下筷子,就那么委屈兮兮地看著她,眼泪啪嗒啪嗒地掉。 见他哭,叶緋霜心里也不好受,问:“怎么了呀?不舒服吗?” 萧序眼中闪过一抹剧烈的挣扎,似是想坦白什么,但是又顾虑重重,不敢明说。 思忖半天,他小心翼翼地问:“阿姐,如果有一个人犯过大错,你会原谅他吗?” 第177章 会原谅吗 “那得看是什么样的错。”叶緋霜认真分析,“有些错可以一笑泯恩仇,有些不可以。” 萧序苍白的指尖扣著桌沿,小声问:“什么样的不可以?” “给我造成过很重的伤害,或者伤害了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 萧序脸上的血色更淡了:“如果你不原谅一个人,你会怎么做呢?会杀掉他吗?” “如果那个人是个彻头彻尾的恶人,坏事做尽,我会杀掉他。如果他只是对我一人恶,对其他许多人好,能做许多利国利民的好事,能让这个世道好一点,那我不会杀他。” “你不杀他,也不会原谅他。” “对,能当陌路人最好,互不牵扯,各不相干。” 萧序浓长的睫羽颤了颤:“那如果他有苦衷呢?如果他是为了你好,才不得已犯了错,你也不会原谅他吗?” “不会。”叶緋霜想起往事,目光变得很幽远,“不管他有什么隱情,我受到的伤害都是切实的。我並不认为伤害可以被弥补,吃过的苦,受过的罪,流过的泪都在那里。只是因为他对许多人还有用,而我的日子还要继续往下过,不想一直纠结於一笔烂帐。” 说到这里,叶緋霜还补充了一句:“我其实很討厌这种有苦衷的犯错。” “要是普通的犯错,错了就是错了,你有错,我恨你,这就得了。结果你说你有苦衷,还想让我因为你的苦衷原谅你。那我要一边消化自己受的伤,一边再大度地去体谅你的难处,那我也太可怜了吧。” 话落,房间內沉寂了良久,叶緋霜听见一根树枝不堪重负被雪压断了。 看,雪多轻啊,但是累积起来,也是可以压断树枝的。 “阿姐说得对。”良久,萧序勉强扯出一抹笑来,“错了就是错了。” 叶緋霜想,萧序忽然说起这个,可能因为他在他阿姐那里犯过错。 而他阿姐现在不在了,他连道歉的人都没有了。愧悔和內疚压在心头,让他不堪忍受,所以会落泪。 於是叶緋霜补充了一句:“我刚才说的只是我一个人的想法,不代表別人。” 她不原谅,不代表萧序的阿姐不会原谅。 萧序说:“我就是想听阿姐的想法。”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阿姐的回答让他把刚才已经到了嘴边的坦白压了回去,压在心底,埋得很深,以后不会再提。 他寧可让阿姐杀了他,也不想和阿姐当陌路人。 他很庆幸,阿姐没有想起他,更没有想起他犯的错。 阿姐说得对,日子还要往下过,他以后好好和阿姐在一起,不论前尘,只往后看。 他期盼地看著叶緋霜:“阿姐,你以后就做我的阿姐。我不和陈宴报仇了,我不杀他了,好不好?” 叶緋霜:“……” 怎么著,她刚刚一番话难道比佛法还精妙?竟然能让一位大师的弟子放下仇恨? 叶緋霜说:“你是否找陈宴报杀姐之仇,我不会管的。我只拦过你一次,不会有第二次,这是你们之间的恩怨。” 萧序从凳子上下来,单腿跪在她身边,仰头望著她:“那你以后做我阿姐,你不要再说你是假的了,你就是真的,好不好?” 每次萧序这样看她时,都会让她联想到一些猫猫狗狗之类的毛茸茸,从而心软。 叶緋霜说:“好,不要哭了。” —— 今年生辰,陈宴给叶緋霜送来一个很特別的礼物。 前两年的礼物她都拒绝了,这次的她有点喜欢,有点拒绝不了。 铺了锦被的篮子里,两只灰色的小奶狗正在酣睡。 叶緋霜轻轻摸了摸小狗的皮毛,感觉有点扎手,不是特別柔软的样子。 但是不妨碍它们可爱。 其实前世,知道不会有孩子后,她就想过养一只猫猫狗狗和自己作伴。 当然,也被陈宴拒绝了。 他说他不喜欢这类小东西,觉得掉毛很烦。 叶緋霜想起他严重的洁癖,也只能作罢了。 但现在,看陈宴的样子,好像不是很討厌的样子,他甚至也伸手摸了摸它们。 叶緋霜直接问了:“你不討厌它们?” “嗯?不啊。”他说,“很可爱,怎么会討厌呢?” 叶緋霜:“……” 两只小东西睡醒了,睁著湿漉漉的眼睛望著他们。 叶緋霜仔细看了看,总算知道哪里不对劲了。 “这是狼啊。”她说,“我还以为是狗呢。” 陈宴頷首:“是狼,感觉你会喜欢,所以拿来送你。” 养狼和养狗在叶緋霜这里没多大差別,她提著篮子回了玉琅阁。 倒是没想到萧序直接炸了:“你要养狼?阿姐,你怎么可以养狼!” “怎么不可以?”她反问,“我不害怕的,难道你害怕?” “开玩笑,我怎么可能怕狼!”他急得在屋里转来转去,“但你就是不可以养狼!別的都可以,老虎黑熊都可以,就是狼不行!” “为什么?” “就是不行!”萧序瞪著那两只小狼崽,像是在瞪仇人。 “我就要养。”叶緋霜抱著篮子,“我喜欢它们。” 萧序好委屈的样子:“可你都有我了。” 叶緋霜觉得好笑:“可你又不是狼。” “我不是狼,你也不能养狼!” “不行。” 萧序看起来快气哭了。 “我去杀了陈宴!”他转移火力,咬牙切齿,“送的什么餿礼物!” 陈宴眸光淡淡,不理会也不在乎萧序的火气:“你还管別人送什么礼?” 萧序直接拔刀。 陈宴冷嘲:“你是莽夫吗?” 然而萧序並没有对陈宴动手,反而欣赏起自己的刀来,还特意摸了摸刀尖上的枫叶,像是在炫耀。 陈宴第一次见到这个图案的时候,就觉得有点眼熟,但想不起来,也没梦见。 他最近倒是做过不少梦。 就是一个有用的都没有。 还都很不可言说。 自打那次梦见春宫图后,好像就打开了某个开关,他之后的梦里,都是这档子事。 用不完的精力,玩不完的花招。 他越来越自我怀疑,梦里的到底是不是他,他怎么会那么色慾薰心。 但转而一想,日子蜜里调油,证明他们夫妻恩爱得很。 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让这些恩爱消失殆尽了呢? 第178章 对他胃口 这个新年,可以说是郑府最愁云惨澹的一个年。 五房再也没有了去年那样的热闹,死气沉沉的。 郑丰瘦了好些,肚子小了,眼睛大了。 听五婶康氏说,郑丰现在人都有点神经了,一边想纳妾给自己生孩子,一边又怕像十七姨娘那样生出个怪胎来,更怕像秋扇那样生出个不是自己的娃来。 每天纠结来纠结去,人都变得神神叨叨的。 一处不顺处处不顺,五房的霉运好像传染给了整个郑府,年后就没太平的时候。 初二祭祖时,祖宗的排位莫名其妙倒了,这可不是好兆头。 还没出正月,卢氏不小心扭伤了脚。 二月二龙抬头,鼎福居的小佛堂走水了,所幸发现得及时,没有酿成大祸。 然后就是郑丰病了,请了许多郎中看都不好,反而越来越严重。 二月底,回来过年的傅闻达准备回京城了,还带上了傅湘语。 谁知兄妹二人的马车还没出城,马就不知怎么的受了惊,在街上横衝直撞,傅闻达伤到了胳膊。 兄妹二人没走成,又回了郑府,等傅闻达养好再进京。 这一桩桩一件件接连不断,就没个太平的时候。 像是有一团无形的乌云笼罩在郑府上头,偌大的府邸从上到下都人心惶惶的,不知道下一个倒霉的会是谁。 渐渐地,就生出了閒话,说郑府这么不顺,怕是府里有了什么不乾净的东西。 然后閒话逐渐发展成:“怎么从老太太到三房、五房都出了事,偏偏就四房没事?” “四房不是有神佛庇佑吗?你们忘了,白溪寺的假姑子们就是在四房做法时被神鹰惩罚了的!” “哎哎,你们说,既然四房这么神,会不会是他们使了什么法子,报復老太太呢?” 郑府的老奴僕们都知道,老太太对四老爷可不好。 “报復老太太也就算了,关三房五房什么事?” “我听我家那边的老人们说过,有个『五鬼术』,可以夺人气运!你们看啊,自打五姑娘回来后,她们那一房的日子越过越好,旁人反而越来越倒霉,会不会是气运被她给夺走了?” “还真有可能。” “噫~嚇死人了,可別乱说,小心她来夺咱们气运!”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 “快得了,你一个灶房烧火的婆子有个屁的气运,白给都没人要!” 小桃听见府里这些风言风语,气了个够呛。 “一群长舌妇,说什么屁话,小心死后下地狱让人剪了舌头!” 叶緋霜正在逗两只互相打闹的小狼崽。 “姑娘,您就不管管吗?外头那些人都把咱们说成啥了!一群老婆子,见了我还躲呢,说怕我抢了她们的气运!哼,我的命可比她们好多了,抢她们的?呸!” “这才哪儿到哪儿,隨他们说去,不用著急。”叶緋霜倒是一点儿都不慌。 她把写好的话本子装起来,去了书肆。 书肆名叫翰墨书肆,本来快倒闭了,因为她的话本子起死回生,年根清帐时发现盈利还不少。 书肆里边的人很多,和以前的门庭冷落天差地別。 大多都是来抄书的寒门学子,因为书贵,贫苦人家买不起,只能手抄。 去年入冬后,叶緋霜就和书肆掌柜说了,多烧几个炭盆,把店里弄得暖和点。 掌柜的很听话,几个大炭盆往那儿一放,整个书肆都暖烘烘的。 於是抄书的贫苦学子们爭相涌入,能抢著桌子的用桌子,抢不著就趴地上抄。 反正暖和,冻不著手,还有热茶免费提供。 叶緋霜又让绿蕊找了几个人,提著味馨坊的点心来卖。学子们抄到飢肠轆轆时,闻到物美价廉的可口点心,经常会买一些果腹。 叶緋霜和绿蕊说,卖给学子们的点心不是为了挣钱,只是为了和这些未来的朝廷人才结个善缘,所以不要偷工减料。 给书肆掌柜的留下最新一期话本子后,叶緋霜去了璐王府。 璐王三月就要进京述职了。 “都三年了,可真快。”叶緋霜感嘆。 寧衡说:“是啊,师父,咱们第一次见面,就是你在我和父王述职回来的路上救了我俩,这转眼又到了。” “这次你去吗?” 寧衡连连摇头:“上次我去主要是为了给太后贺寿,这次不是整寿,用不著大办,我就不去了。我才不想进京呢,懒得见那些人。” 寧衡一边说,一边拿帕子擦额头上的汗。 天儿还挺冷的,寧衡却出了一身的汗,主要是练枪练得太辛苦了。 白溪寺之事后,寧衡就变得非常刻苦,和以前那个总是想著法儿偷懒的他判若两人。 这是他进步最快的几个月。 人成长起来似乎真的就是一瞬间的事情。 “师父,咱们去校场啊!”寧衡兴致勃勃地说。 他想去校场和王府府兵过招,看看自己苦练的成果。 叶緋霜当然同意:“走!” 按照大昭规制,藩王可以养亲兵五百。 五百亲兵分成三等,寧衡之前连最下等的都打不过,现在已经可以有来有回地过上几招了。 有胆子大的亲兵朝叶緋霜喊:“姑娘,可否和咱们来几招?” 叶緋霜跟著寧衡来过好几次校场,这里的亲兵们都认识她了。但並不知道她是寧衡的师父,更不知道她具体是哪家姑娘。 一开始觉得寧衡一个亲王世子带小姑娘来校场简直就是胡闹,可和叶緋霜打过后,再也没人这么想过了。 叶緋霜对於亲兵们想过招的要求向来有求必应,隨手从兵器架里拿了把枪就上了演武台。 亲兵们排著队向她討教,输了也不觉得丟人。 打倒最后一个討招的亲兵后,叶緋霜也出了汗,正准备下台,不料身后有兵刃破风声传来。 她枪尖杵地,上身一拧仰倒,躲过了这一刺。 回头一看,来人有点眼熟。 想起来了,在怀瑜书院见过,她打落了他的箭。 谢珩看清她的脸时,猝然一愣,而后便笑起来:“姑娘,是你啊!” 叶緋霜也笑,並不说话,提枪刺去。 只一招她就看了出来,这是个高手。 还是个用枪的高手。 这太难得了,这么好的切磋机会,错过岂不是太可惜了? 谢珩从惊喜,到惊讶,到惊艷。 这姑娘,太对他胃口了。 第179章 你看陈三 亲兵们围在演武台下,目不转睛地看著台上的两人。 太精彩了,这才叫过招,而不是单方面吊打。 二人身影如风,长枪如龙,在空中划出道道光影,枪头相撞声鏗鏘清脆,震得人耳聋目眩。 谢珩有身形和力气优势,他多用劈、拨。 叶緋霜力气不如他,但身法灵活,换招快,多用点、缠。 最后这场比试,以谢珩一记回马枪,叶緋霜一记凤凰点头结束。 谢珩扔了枪,鼓掌,赞道:“姑娘枪法远胜我家姊妹,是我见过的女中第一人。” “公子谬讚。”叶緋霜笑道,“谢家枪当世第一,想必谢家的姑娘们个个都巾幗不让鬚眉。” 谢珩扬眉:“你知道我使的是谢家枪?” “看出来了。” “姑娘师从何人?” “我养父。他给我讲过谢家枪,不过我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使谢家枪的人,果然名不虚传。” “姑娘都如此厉害,想必姑娘养父更是箇中高手,不知可否引荐?” “我养父三年前就去世了。” 谢珩赧然,立刻拱手赔礼:“抱歉。” 叶緋霜摆摆手:“不要紧。” “不知姑娘养父的大名,可否告知?” “叶三秋。” 谢珩在脑中仔细搜索,很遗憾地发现没听过叫这个名字的高手。 叶緋霜看出他在想什么,打趣道:“高手总是不出世的。” 谢珩大笑起来:“姑娘所言极是。” 叶緋霜痛痛快快地打了一场,酣畅淋漓,痛快得很。 她下了演武台,找茶水喝。 谢珩跟在她身后,冷不丁来了一句:“姑娘可曾婚配?” 叶緋霜:“噗。” 谢珩满脸通红,不知道是累的,还是羞的。 毕竟这时候他面对的不是军营里那些大大咧咧的糙汉子,而是个灵秀的小姑娘。 没办法,他忍不住。 对方能把他的箭打下来,还和他一样使枪,还能和他打个平分秋色,实在太厉害了。 他就喜欢厉害的人,他被征服了。 他感觉世界上不会有第二个让他这么心服口服的姑娘了。 他梦想中的妻子就是这样的。 叶緋霜实在没想到比一场武会比出这么一个问题,她又不是在比武招亲。 “公子,我有婚约。” 虽然已经解除了,但不妨碍拿出来挡一挡。 谢珩满腔热情兜头被泼了一盆冷水,顿时好失望,就和天塌了似的。 得了,什么也不用问了,人家有婚约,还有他啥事。 谢珩怏怏地回了客栈。 卢季同瞧见他这一脸菜色,乐了:“这是怎么了?” 谢珩一头栽到榻上,不吭声。 卢季同只当他发癔症,也不多问了,和他说起明天出发去潁川的事。 谢珩这次来中原內地並不是来玩的,他去了各地的军营、校场巡查,看內地卫兵的操练情况。 卢季同是个閒不住的,去年一整年都在跟他天南地北地跑,最远都跑到了南边的儋州。 所以和他的好兄弟陈宴也有一年没见了,很是思念。 陈宴在客居款待两人,发现谢珩的话少了。 “怎么了?”他问。 卢季同懒洋洋道:“这几天一直这样,就和让哪家姑娘伤了心似的。” 他就是隨口打趣,毕竟谢珩这莽夫不像个会动春心的,谁知莽夫来了句:“你怎么知道?” 卢季同挑起一双桃花眼:“呦呵,木头还真开窍了?” 谢珩抿唇,垂头丧气:“有什么用。” 卢季同来了兴致:“怎么著,人家没看上你?” “人家有婚约。” “嗐,我当怎么个事呢。”卢季同靠在椅背上,翘著二郎腿,笑得十分放肆,“婚约有个屁用,说解就解了,不信你问咱们陈三公子,他有经验。” 谢珩看向陈宴:“你婚约解了?” 陈宴云淡风轻地“嗯”了一声,还严谨地补充了一句:“祖父未归,所以退婚书还没给。” 卢季同摆摆手:“得了得了,就是解了。” 谢珩也说:“解了好,那郑五姑娘不適合你。” 陈宴抬眼:“你见过?” “见过两次,感觉人不怎么样。” 卢季同:“哎,谢二,你这话我可不爱听了。我表妹特好玩一人,你接触了就知道了,我保证你改变看法。” 谢珩烦得很:“没兴趣。” 陈宴:“没兴趣最好。” 谢珩就不理解了,他这两位好兄弟火眼金睛,怎么看姑娘时就和瞎了似的。 该和他学学,他眼光多好。 卢季同拍了拍谢珩的肩膀:“是男人就去爭,去抢!你看陈三,面对姑娘时要把脸面放下,这样才有机会。” 谢珩兴致缺缺:“什么机会?退婚的机会?” 卢季同:“是啊,就是退婚的机会啊。她退了婚,你的机会不就来了?” 谢珩:“……” “她只是有婚约,不代表她和男方有感情。你看陈三,他不就是个例子吗?” 谢珩:“好像有点道理。” “你若能让她喜欢上你,退了现在的婚,这不就行了?你谢二公子也是个人物,还能比她未婚夫差了?即便差了也没事,你看陈三,他都这样了我表妹也看不上他,有啥用?” 谢珩想了想,脸上顿时有了笑容:“是哦。” “对嘛,喜欢就去追,人生在世,不就图个得偿所愿?你看陈三,虽然他很失败……哎!” 卢季同被一杯酒劈头盖脸浇了个通透,想用扇子挡都没挡住。 他蹦起来:“陈宴你搞偷袭!” 陈宴面无表情:“看我看没完了是吗?” “没办法。”卢季同瀟洒地弹了弹衣襟,“你太典型了。” 谢珩被劝通了,心情大好,给陈宴斟了杯酒:“行行行,不说你了,莫生气。” 然后又给自己斟了一杯,开始畅想未来:“等本公子追到姑娘,就带来给你瞧瞧,好好扭扭你们歪曲的眼光!” “这么好啊?”卢季同摇著扇子,“我高低得跟你去看看,到底是哪家姑娘。” 是哦,谢珩想,他还不知道那家姑娘是哪家的呢。 一听她有婚约,他就被打击到了,没顾上问。 应该和璐王府有关係,或许是璐王妃那边的亲戚?等去了滎阳后,去璐王府问问就知道了。 哪怕不问,有缘人也自会再见。 谢珩感觉他和那姑娘还挺有缘的,茫茫人海,他们都產生两次美丽的邂逅了。 多好。 第180章 只有一个 卢季同和谢珩一顿酒喝得酣畅,喝完就去小憩了。 陈宴则被陈夫人叫去了主院。 他去了就看见母亲满脸愁容,她的贴身嬤嬤正在给她揉太阳穴。 “母亲为何事烦忧?” 陈夫人瞪了他一眼:“还不都怪你。” 陈宴不想迎面而来一口大锅,无奈道:“儿不知错在何处,请母亲明白告知。” “我著人给赵姑娘说了几门亲,她都不愿嫁。只说想做你的妾,以后跟著你。” “什么赵姑娘?” 陈夫人:“……去年你祖父让你接回来的赵三娘,闺名芳菲。” 陈宴这才记起的確有这么个人。 他还梦见过,这人前世好像还真是他的妾。 陈宴立刻说:“儿不要。” “你都一十八了,你族弟陈瑞和你同岁,他儿子都三岁了,你身边连个人都没有,这哪儿行。我看赵姑娘还不错,不如成全了她这份心。” 陈宴语调淡漠:“儿子专心准备明年的会试,不想因儿女情长而分心。” “那正好,你书房里缺个红袖添香的。赵姑娘饱读诗书,很合適。” “母亲就不怕美人在侧,儿子分了心?” 陈夫人知道自己儿子的品性,对他放心得很:“你有分寸,不会轻易分心。” 陈宴脑中浮现出这段时间总是做的那些不重样的荒唐梦。 “或许母亲对儿子有误解。”陈宴面无表情地说,“我可能並非什么正人君子。” “更不清心寡欲。” “尤其没有分寸。” “十分放浪形骸。” 陈宴起身,一拱手:“客居清净,无需添人,劳母亲费心,愿赵姑娘觅得佳婿,儿告退。” 说罢翩然离开,留陈夫人目瞪口呆。 她掐住嬤嬤的手:“他……他刚才都说了什么?” 嬤嬤:“老奴好像聋了。” 陈夫人怔怔的:“他、他受什么刺激了?他怎么这样贬损自己?” 嬤嬤:“老奴也很迷惑。” 陈夫人坐起身,急道:“快把青岳唤来。” 她要好好问问,她的宝贝儿子到底怎么了,莫非中邪了? 陈宴回客居,露过一座八角亭时,听见有个瓮声瓮气的声音唤他:“三叔!” 他转身望去,八角亭里的小丫头卖力朝他挥了挥手。 陈宴不禁莞尔,转而朝亭子走去。 小丫头从美人靠上爬下来,小胖手抓住他的衣服,仰头望著他:“三叔,我抓住你啦!” 陈宴蹲下,拿出帕子给小丫头擦脸:“风寒了?” 小丫头吸吸红鼻子:“嗯嗯,药苦苦!” 一边的奶娘立刻说:“好姑娘,喝完这碗就再没有了。” 小姑娘撅起嘴巴:“我才不相信!奶娘大骗纸,昨天就这么说啦!不对,前天就这么说啦!” 陈宴撩袍坐下,把小姑娘抱到凳子上,朝奶娘伸出手:“给我。” 奶娘宛如遇到了救星,立刻把药碗递过来。 小丫头瘪著嘴巴不肯喝,但是架不住她三叔拋出的一个个诱人条件,很快就被诱哄著把一碗药喝光了。 陈宴捏了颗糖餵给她,小姑娘腮帮子鼓鼓地含著,摸出一根花绳来让陈宴和她玩。 於是睡醒的卢季同和谢珩找出来,看见的就是在八角亭里陪小丫头翻花绳的陈宴。 他蔫儿坏,故意就把花绳弄得特別复杂,让小丫头解不开,急得抓耳挠腮。 他再告诉小丫头,只需要动某一根绳就行,小丫头照著做了,花绳果然变了个样,小丫头立刻惊喜地拍手,不住嘴地夸讚:“三叔好厉害!” 谢珩:“嚯!” 卢季同早就见怪不怪了:“对咱们多没耐心,对小孩子就多有耐心。” 谢珩乐了:“实在看不出来啊。” 陈宴这人的气质,只会让人觉得若是有小孩子在他面前哭了,他一定会冷著脸不耐烦地让小孩子有多远滚多远。 而不是把小孩子抱在膝头,耐心诱哄说別哭了。 没多久,一位中年女医找了过来,把小丫头抱走了。 这位女医是小丫头的母亲、即陈宴大嫂——荣淑长公主府的府医,在妇女、孩童的病症上颇为精通。 陈宴没想到白天才和这位女医有一面之缘,晚上他就梦到了这位女医。 梦里,也是一个倒春寒的时节。 女医被带到陈宴面前,关切地问:“敢问陈大人有何不適?” 陈宴直言:“有没有避子的药?” “避子汤么?有。”女医立刻写了一副方子出来,说,“每次房事后服下。” “每次?天天喝不得把人喝出毛病来?”陈宴明显不满意,“有没有一劳永逸的法子?” “那就不是避子汤了,是绝子汤。” 陈宴说:“写一张。” 女医目露疑惑。 绝子汤药性烈,一般都是青楼的鴇母给楼里的姑娘们用,当然也有一些官员老爷们给妾室用,但那都是地位很低、只用来玩玩的妾室。 这位陈大人,看著芝兰玉树的,不像那种人,没想到也…… 唉,男人啊。 方子很快写好,陈宴也通些医理,光看认识的那几味药就知道这方子的药性有多烈。 他眉头微蹙:“这方子可会给人留下余病?” “不可避免。”女医说,“有的人会月信来时腹痛难忍,有的会体寒畏冷,有的会有下红之症,不一而足。当然也有体质好运气好的,吃完药后疼上两天,以后就没事了。” 女医的话还没说完,陈宴就把那张方子揉成一团,扔进了火盆里。 他道:“我听说男子服绝子汤倒是没这么多余病,开一张。” 女医这下是彻彻底底愣住了,但这位陈大人满脸正色的表情告诉她她没有听错。 女医结巴起来:“谁、谁要用?” 陈宴笑了:“自然是本官。” “您、您……陈大人,您……” “写一张。” 女医后悔了,她就不该来。 “我不会。” 陈宴淡笑著看著女医,很快就把她看得心虚不已。 女医哭丧著脸:“陈大人,您別为难我了,这方子我实在不能开啊。若是被长公主和駙马爷知道了,我这脑袋都別想要了。” 这位陈大人是潁川陈氏未来的家主,他要绝子汤干什么? 但是她怎么拗得过铁面郎官陈大人,最后还是被迫写了一张男子用的绝子汤。 “別写假方子啊。”陈宴笑吟吟地说,“不然本官就剁了你这双手,知道吗?” 女医最后还在挣扎:“陈大人,想避子有很多法子,您可要三思啊,给自己留条后路。” 陈大人扬眉:“用肠衣?鱼鰾?那不行,那多不爽。” 女医:“……” 陈宴著人把药煎出来,毫不犹豫就饮尽了。 他慢条斯理地擦嘴,懒洋洋地说:“在世为人,本官只要一晌贪欢,不需要什么退路。” 女医心如死灰地问:“陈大人,您为何……为何要如此?” “因为本官的枕边人不能生子,否则她会死。” 女医震惊到快要裂开了,她怀疑这位陈大人是不是疯了。 “不是还有其他人……”哪个男人没个三妻四妾?一个不能生就换下一个。 陈宴懒散地支著脸,似是颇为遗憾地嘆息:“可本官身边只有一个人,怎么办?” 女医都麻了,她哪儿知道怎么办? “嘘,保密。”陈宴说,“你知我知,莫要让第三人知道。” 女医连连点头。 她肯定要保密,她又不是嫌命长了。 第181章 闹起鬼了 天儿逐渐暖了,郑府的流言也愈演愈烈,四房仿佛成了鬼窟狼窝。 小桃都快气死了,偏她家姑娘还和个没事人似的,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今天杜知府下值比较早,叶緋霜本想在万福居请他吃饭,但是杜知府说外边人多眼杂的,就在家里吃吧。 叶緋霜拿了两坛自己酿的酒,杜知府著人准备了一桌小菜,然后给叶緋霜讲起了她二伯郑清的事。 “六哥大我九岁。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我十岁,他十九,我被幽山的山匪劫了,那群山匪想杀我,他把我保了下来。” 叶緋霜点头,这她已经知道了。 “当时护送我进京的人都死了,钱財也被洗劫一空,我嚇坏了,大病一场,六哥细心照顾我。我病好了之后,幽山六虎就带著我离开了幽山寨,然后我们就分道扬鑣了,六哥送我进京,其余五个哥哥去了金陵。” 说起往事,杜知府的目光变得幽远而怀念:“六哥是个好人,聪慧善良,为人和善。我就想,我要当大官,然后保荐六哥出仕,让他也做官,他一定会是个好官。” “可是我出仕的第二年,六哥就去了。他小时候受得磋磨太多,身体一直不好,没有挺过去。” 叶緋霜轻声道:“是,二伯小时候一定吃了许多苦。我听我爹说,二伯的眼睛还失明过一段时间,后来好了吗?” 杜知府点头:“后来好了。” “那就好。” 叶緋霜又问:“杜大人可否讲讲我二伯的娘亲,也就是杨姨娘?” 杜知府脸上的神情更加凝肃了几分。 “六哥说,他娘亲比老国公大四岁,是老国公的第一个通房。杨姨娘是个很温柔的女子,待人也和善,在府里人缘颇好。所以被后来的国公夫人,也就是现在的郑老太太视为眼中钉。” “先帝在位时,就已经开始削弱世家的势力了,所以当时几个世家的家主为了不惹先帝忌惮,选择了娶小户女为妻。若非如此,老秦氏也不可能嫁给老国公。” 这个叶緋霜也知道,她前世就问过陈宴,为何堂堂国公爷会从名不见经传的秦家选一个女子为正妻,陈宴也是这么解释的。 “老秦氏一朝飞上枝头,成为了国公夫人。一边享受著荣华富贵,一边担心自己的前途,总觉得有人在谋算她的国公夫人之位,对於老国公的妾室们多有忌惮。” “直到她生下嫡长子,她才觉得地位稳固了些。其实早些年老国公的妾室们有孕的不少,只是都没有生下来罢了。杨姨娘也是在小產两次后,才生下六哥。” “其实知道杨姨娘怀的是个男胎后,老秦氏就不想让这个孩子出生。但当时给杨姨娘保胎的大夫是个好人,他尽力保下了这一胎,但杨姨娘还是不可避免地落下了病根,在六哥五岁的时候去了。” “不瞒杜大人,郑府最近流言纷纷,应该是那老太婆在搞鬼。”叶緋霜说,“我想借力打力,但是怕冒犯到二伯和杨姨娘。” “不要紧,你儘管去做。”杜知府温和地说,“六哥和杨姨娘会理解的,他们恨透老秦氏了。” 叶緋霜又和杜知府聊了许久。她走后,杜知府回到了书房。 书房里边用一个大书架做了个隔间,隔间里边是一张供桌,上边没有放牌位,而是放了一个木匣子。 杜知府打开木匣子,里边是一个拨浪鼓。 拨浪鼓因为把玩得少,看起来还很新。鼓面和鼓柄上有些陈旧的暗红色血跡,诉说著这其实是件陈年旧物。 杜知府把木匣子闔上,恭恭敬敬地上了三炷香。 转眼到了四月,郑氏一族將有一件大事——宗族大祭。 今年的四月十三,將是第一位成国公离世两百年整的日子。 这位郑氏先祖,在前朝以白身发跡,开创了郑氏一族簪缨不替的时代,其勋业彪炳千古。 於是不光郑府,整个郑氏一族都忙忙碌碌,为宗族大祭做准备。 但这並不妨碍府里流言的传播,只是这流言最近有点变味儿了。 晚上,叶緋霜正在绞尽脑汁写话本子,小桃鬼鬼祟祟地进来,低声说:“姑娘,府里闹鬼了!” 叶緋霜放下笔:“哦?” “是二门那儿看门的伍婆子说的。她说昨晚锁门的时候,瞧见园里有一个女鬼!头髮长长的,白衣裳上边都是血,可嚇人了!” “有这事?” “不止呢!”小桃一说八卦就来劲,“伍婆子一说,许多人都附和,说她们都见过!” 於是接下来的流言,就从“四房不详”转为了“郑府闹鬼”。 当然女鬼的样子也越来越详细。 “那女鬼是个瘸子!她只有一条腿!” “她还和我喊冤呢!让我给她报仇!那嗓子就和吞过炭似的,难听得厉害,可瘮人了!” “我瞧见她的脸了!妈呀,她脸上都是血,活像让人把脸皮剥了下来!” 说瞧见脸的是园子里一个侍弄花草的小丫鬟,活活给嚇病了,听说她爹娘天天晚上给她叫魂。 说的人越来越多,自然也就传到了鼎福居。 罗妈妈把房门关紧,和郑老太太把闹鬼的事复述了一遍。 郑老太太直接坐了起来,惊道:“从哪儿传出来的?” 罗妈妈脸色煞白:“不知道啊,许多人都说见过……” 郑老太太一双三角眼写满了厉色:“是不是五丫头搞的鬼?” 罗妈妈颤声道:“不能吧?她怎么会知道几十年前的事呢?听下人们说那女鬼的模样,活像是杨姨娘!莫非,莫非真是她回来了?” “糊涂!”郑老太太怒骂,“我看你个老货也是头脑不清楚了,这世上哪有什么鬼怪!” 罗妈妈又害怕又委屈,毕竟当年对杨姨娘的许多事,就是她亲手做的。那时候年轻天不怕地不怕,现在老了,胆子也小了。 她想说你要是不怕,你在二房的院子外边请人摆什么阵法? 罗妈妈越想越觉得像杨姨娘,於是偷偷去二房外边看了看。 这不看不知道,一看才发现,阵法竟然让人给破了! 她慌忙回了鼎福居,嚇得老泪淌了一脸:“老太太,肯定是她出来了!那阵法破了,压不住她了,她变成厉鬼找咱们来了!” 第182章 嚇破胆了 郑老太太不信邪,立刻派人去二房外边看,果然如罗妈妈所言,有几块大石头的位置变了。 郑老太太大惊,忙对罗妈妈说:“快给明觉大师传信,问问他现在到哪儿了!” 郑老太太心口疼了起来,不断哎呦叫唤著,傅湘语连忙给她顺气。 “外祖母,这位明觉大师是谁呀?” “一位旧相识。”郑老太太说,“当年二房的人都死绝了,我觉得不吉利,於是请明觉大师在二房外边摆了个法阵,想改改风水。” 傅湘语心道,这二房的“死绝”想必和外祖母脱不了干係。 但她很识趣地不多问,只做出懵懂无知的样子来:“那现在府里传的闹鬼,和二房有关吗?” “没有!”罗妈妈矢口否认,“二房都是几十年前的老黄历了!” “时间再久也没用。”傅湘语正色道,“外祖母,您当初做主让姨母嫁给四老爷,这事做的不也是神不知鬼不觉?可过了这么些年,不还是被人挖了出来,害您栽了这么大的跟头!” 郑老太太和罗妈妈神色复杂地对视了一眼。 傅湘语继续道:“我就是觉得府里闹鬼和叶緋霜有关。本来传言是对四房不利的,可是自打传出闹鬼,再没人说四房了,肯定是她在搞鬼!” 罗妈妈摆手:“不能不能,別说她了,杨姨娘走的时候,她爹都还没出生呢!这府里的人都换了好几茬了,还有几个记得三四十年前的事?” 说到这里,罗妈妈倒是放心了不少:“嗐,咱们怎么还自个儿嚇唬起自个儿来了?下人们嚼舌根说些风言风语,咱们怎么还信了呢?哪有什么鬼怪。” 与其说她在安慰老太太,不如说在安慰她自己。 对,没有鬼,更不会是杨姨娘。 可谁知才过了两天,这传言就更加具体了—— 一个小丫鬟哭著说:“昨儿晚上那女鬼和我说话了!她说她是杨姨娘,让我给她报仇!我要是不听她的,她就要杀了我!” 其它小丫鬟问:“谁是杨姨娘?” 有资歷的婆子仔细想了想,才终於想起来:“杨姨娘?莫非是二老爷的生母?” “啊?他们都死了好几十年了吧?” “呦,这么些年了还没投胎呢?这得是多厉的鬼啊,怨气得多大啊!” 一群小丫鬟嚇破了胆,相约晚上结伴去二房外边烧纸,爭取把杨姨娘送走。 即便送不走,也別再来找她们了。 她们一群粗使小丫鬟,怎么给她报仇啊! 这话传到罗妈妈耳朵里,她再也不能自欺欺人了。 怕是杨姨娘真的出来了。 罗妈妈也偷偷给杨姨娘烧纸,低声念叨著:“你走吧,別缠著我们了。等明觉大师来了,我请他给你做场法事,让你投胎去个好人家,下辈子享清福……” 跟她一块儿烧纸的小丫鬟说:“罗妈妈,您在这儿烧纸杨姨娘也收不到啊,她进不来鼎福居!您得去二房那儿烧才行。” 罗妈妈觉得有道理,於是提了一筐香烛纸钱,趁著夜色偷偷去了二房外边。 她其实怕得厉害,想多叫些人给自己壮胆,但又怕让人看出自己心虚,从而联想到什么。 人就是这样,心里有了鬼,就感觉怎么做都不对。 夜间起了风,把罗妈妈的纸钱吹得到处都是。 小丫鬟瑟瑟发抖:“这怎么阴风阵阵的呢?是不是鬼要来了?罗妈妈,我害怕!” 第183章 我在求你 叶緋霜回了玉琅阁后,立刻把衣服烧了。 小桃小声问:“姑娘,以后不用了吗?” “已经够了,再用就要出事了。”火光把叶緋霜的脸映得红彤彤的,“这次嚇的是罗妈妈,她还说出了对老太太不利的话,老太太必会著人严查。” 小桃又问:“姑娘为何不直接绑了罗妈妈,把她带到族长面前去?不信她不吐个乾乾净净。” “那可不行,你忘了陶妈妈了?” 陶妈妈是秦氏身边的管事妈妈,在秦氏出事后,陶妈妈直到被活活打死,也没说出一个对秦氏不利的字来。 罗妈妈陪著老太太的时间比陶妈妈陪著秦氏的还要长,感情也更加深厚。 “那姑娘打算怎么办?” 叶緋霜挑著火盆:“有个词叫『因隙间亲』,就是利用嫌隙破坏亲密关係。” 郑老太太未必捨得对罗妈妈下狠手,罗妈妈也未必会背叛郑老太太。 需要有人从中添柴加火。 她思忖片刻,吩咐小桃:“明日,你再悄悄把明秀带来见我一趟。” 明秀是鼎福居的下等丫鬟,一直和小桃交好。 因为老实本分干活卖力,她一直没有被换出鼎福居,甚至还比以前得重用了。 今天跟著罗妈妈去烧纸的就是她。 前年老太太在鼎福居为难她们一家子,还是明秀和小桃通了信,从而帮了她大忙。 那之后,她就一直记著明秀这个人。 过了一会儿,果然有人来玉琅阁搜寻了,当然什么都没有搜出来。 小桃在心里给她家姑娘竖起大拇指。 接下来几天,叶緋霜没有再装神弄鬼,只是让传言更加具体了一些—— “你们听说没?杨姨娘死之前,让老太太把腿给打断了!” “怪不得她变成鬼后还一瘸一拐的呢!” “我还听说,老太太嫉妒杨姨娘长得好看,把杨姨娘的脸皮给生生扒下来了!所以杨姨娘的脸才血淋淋的。” “杨姨娘不光长得好,声音也好听,老太太就给杨姨娘嘴里塞了炭,活活把杨姨娘的嗓子给烫坏了!” “不止呢,老太太还给二老爷饭菜里下毒,把二老爷的眼睛给毒瞎啦!” “呦,那二老爷死得也够惨的。” “老太太可真狠。” 郑老太太听到傅湘语的转述,气得不行,又著人把罗妈妈带了过来。 她怒气冲冲地把金丝引枕砸在了罗妈妈身上,喝道:“说!当年之事,你都和谁说过!” 罗妈妈哭起来:“老太太,那些事我都烂在肚子里了,一个人都不曾提起啊!” “胡说!你若没往外传,旁人是怎么知道的?”郑老太太气得三角眼都瞪成了圆眼,“当年我只派你一个人去处置杨氏,她断腿扒皮也都是你一人所为,此事只有你我她三人知道!她早就死了,若不是你往外说的,还能是我说的吗?” 郑老太太呼哧喘气:“这些年来,我只当你是个得力的,不曾想你长了张漏风的嘴!” 傅湘语则道:“罗妈妈,外祖母安排姨母嫁给四老爷这事,是不是也是你泄露出去的?差点给外祖母惹来天大的祸端!” “不是老奴啊!”罗妈妈哭天喊地,“老奴发誓,若老奴把往事泄露出去半个字,就让老奴烂了舌头!” 罗妈妈一边喊冤一边磕头,磕得脑门都青了一大片,但明显还是没有得到郑老太太的信任。 人心就是如此,一旦生出疑竇,就再难消除了。 一些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事,你我都没说,还能凭空泄露出去?岂不是太荒唐。 傅湘语低声道:“外祖母,这老妇嘴上没个把门的,防止以后再泄露出更多对您不利的消息,您最好还是处置了她。” 郑老太太看向罗妈妈的眼神里,只余寒霜。 罗妈妈跟了郑老太太一辈子,何尝不知道她现在在想什么。 她亦觉寒心。 她从涂州跟著她来到滎阳,让她坐稳了国公夫人的宝座,自己也跟著水涨船高,成了闔府最体面的妈妈。 本以为可以安享晚年,死后在主人家点一出好穴葬了,这辈子也就算值得了。 不曾想,几十年的主僕情厚,却在临了生出嫌隙,让她连个善终都没有。 罗妈妈不再求饶,给郑老太太磕头,心如死灰地说:“老夫人,念在老奴伺候了您一辈子的份儿上,留老奴一个全尸吧。” 郑老太太闭目招手,著人把罗妈妈带了下去。 没多久,有下人来稟告:“罗妈妈悬樑自尽了。” 郑老太太靠在床头,浑浊的老眼终於淌下泪来。 傅湘语连忙安慰她:“外祖母莫要伤怀,等宗族大祭后,您就宣布身体好转,到时候就不必日日在这鼎福居里窝著了。我再给您挑些得力的人伺候,您往后的日子肯定舒坦顺意。” 郑老太太点了点头,叫了另外一个老嬤嬤过来,问:“明觉大师到了吗?” “已经到城里了。” 郑老太太说:“请大师入府,把二房外边的阵法重新摆一摆。” 虽然她不信鬼邪,但是那个阵法被破坏了,她心里就很不安生。 叶緋霜是去书肆送话本子的时候,听见人们议论说最近城里来了位德高望重、佛法深厚的大师。 但是因为去年发生了白溪寺那件事,导致大家现在对所谓的“大师”不是很信服。 一位年轻学子说:“这位大师和白溪寺那些货色不一样,人家是真的大师,逸真大师的师弟!” 有人问:“哦?那他也在寧国寺吗?我怎么没听过他的名號?” “他许多年前就离开寧国寺了,应该去別处宣扬佛法或者讲经去了吧。” 叶緋霜起了兴趣,准备晚上回去后和萧序打听打听他这位师叔。 从书肆出来后,她去了璐王府,今天该教她那奋发图强的好大徒新枪法了。 谁知寧衡说:“师父,陈宴来了,在等你,说有要紧事找你。” 叶緋霜在花厅见到了陈宴。 他依旧是一身不染纤尘的流云锦广袖袍,玉冠束起半数青丝,一副清雅出尘的装扮,但偏偏神情倦怠,仿佛已经很久没有好好休息了。 叶緋霜觉得挺稀奇。前世,陈宴不分昼夜查案时、夜以继日修律时,都不曾流露出这样倦怠的神情。 叶緋霜靠在门口:“陈公子找我何事?” 陈宴望向她,日光照进他幽深的瞳眸里,显得他的目光格外的深邃。 这一刻,叶緋霜觉得他是在看自己,却又仿佛透过自己在看別人。 他开口,声音低沉微哑:“有一件事实在困惑,希望五姑娘解答。” “你说。” “前世,你我有生儿育女吗?” 叶緋霜:“……” 叶緋霜:“?” 她想破脑袋也无法想到他会有此一问。 陈宴走到她面前,垂眸看著她,喉结微微一滚,又说:“叶緋霜,只要你把前世之事和我说个明白,你提什么要求我都答应你。” “陈公子,你別诈我了,我真……” “我没有诈你。”陈宴打断她,他微微闭目,深吸一口气,无奈至极地说,“我在求你,你告诉我吧。光靠我自己,我实在想不明白。” 梦中的他,和现实中的他判若两人。 所以对方做的那些事,他实在想不明白。 他连推论都不知道该从何推起。 他只能来问她,求她给他一个明白。 第184章 他快疯了 前两天,陈宴的族弟陈瑞去找了他。 陈瑞和陈宴同岁,比陈宴只大一个月。 两人小时候关係並不是很好。 陈宴自小就被陈老爷子教得温和守礼,而陈瑞是个混不吝,成天斗鸡走狗、不务正业。 两人第一次见面是在族学里,陈瑞觉得陈宴一副小君子的模样是装的,总想法子作弄陈宴,想让陈宴出丑。 然而他那点小手段都不够陈宴看的,闹来闹去,大多数闹剧都反噬到了陈瑞自己身上。 陈瑞起初生气,再后来反而有点佩服陈宴了。 一次校场比箭后,陈瑞就彻底对陈宴心服口服了,因为他被陈宴的几支箭钉在了树上,其中任何一支箭只要稍微偏上半寸,就够他受的了。 打那之后,陈瑞就和变了个人似的,也不撩猫逗狗了,也不游手好閒了,反而化身为陈宴跟班,跟在他后边念书,和他一起学君子六艺。 陈瑞步入了正途,后来收了一个伺候他许多年的丫鬟当通房,两人生了个孩子。 陈瑞来找陈宴的时候还带上了他儿子,三岁的小男孩虎头虎脑,被教养得很好,半点没有他爹小时候的样子。 陈宴一边逗小侄子,一边和陈瑞聊明年的乡试会试。 “你中进士后就直接留京任职了吧?”陈瑞问。 陈宴頷首:“是。” 陈瑞搓搓手:“那我可得努力了,爭取今年乡试中了,明年和你一块儿会试去,要是也能中,就跟你一块儿留京。你说我能中吗?” 陈宴很乾脆:“不能。” 陈瑞被打击到了:“乡试不能还是会试不能?” “都不能。” 陈瑞:“……” 他悻悻地挠了挠脸,也不敢质疑陈宴的话,毕竟乡试的资格还是他靠纳粟入监买来的,他目前连秀才都还没中。 他已经参加四次童试了,都没过,唉。 陈宴毫不留情地补刀:“你的脑子最后能中个秀才就已经相当不错了,后边就別想了,不如把时间用在准备武试上,可行性还高些。” 陈瑞:“唉,行吧。” 谁让他们潁川陈氏的家风就是如此呢?想做官,就凭本事去做,家族绝不荫庇庸才。 陈瑞一拍大腿,意气风发地说:“到时候你主文,我主武,咱兄弟二人叱吒朝堂!” 陈宴懒得再打击他了。 兄弟二人一起用了膳,饮了酒。陈瑞回忆了当初,畅想了未来,指天誓日地说自己定要出人头地,和陈宴在官场上互相扶持,当一辈子好兄弟。 陈瑞醉醺醺地让人架去客房了,陈宴沐浴完毕,上床睡觉。 当晚他就梦见陈瑞了。 在梦里,他把陈瑞给杀了。 还不是一刀乾脆地杀了,他把陈瑞凌迟了。 鲜血淋漓的陈瑞被掛在架子上,腰腹上的肉已经没有了,露出了森森肋骨。 偏他还没有死,每一次喘息,肋骨都在轻微起伏。 陈宴站在陈瑞面前,手里拿著一把锋利的匕首,刀尖从上至下划过陈瑞的肋骨,便是酷刑“弹琵琶”。 陷入昏迷的陈瑞被痛醒,浑身震颤,撕心裂肺地惨叫起来。 陈宴仿佛在听什么美妙的乐曲,优哉游哉地从陈瑞腿上割下一片薄薄的肉,餵到他嘴边,笑吟吟地说:“来,吃了。” 陈宴醒来后,胃里翻江倒海。他衝出房间,在清新的晨雾中乾呕了半天。 陈瑞的惨状在眼前不断浮现,惨叫声实质般撞击著陈宴的耳膜,让他噁心无比,头痛欲裂。 宿醉刚醒的陈瑞也出来了,见状,急忙走到陈宴身边,给他拍了拍背,关切地问:“你这是怎么了?” 陈宴回头看了一眼陈瑞,噁心得更厉害了。 陈瑞:“……三弟你这就过分了,我长得有那么噁心吗?” 梦中景象无法和他人言说,只得陈宴独自消化。 他之前推断出有个“前世”的时候有多自信,现在就有多苦闷。 这一个接著一个的荒唐梦境下来,把他砸得晕头转向。 非但没有让他对“前世”更加篤定,反而產生了怀疑。 主要是实在无法接受梦中的人是前世的自己。 他开始期盼,並没有所谓的前世,那只是荒诞不经的梦而已。睡醒了,就消失了,从来不曾真实发生过。 陈宴就在“前世真的存在”和“那只是梦境”之间反覆摇摆,快被这样的矛盾给逼疯了。 他是真没招儿了,而他又必须弄清楚,他只能来问叶緋霜。 “陈公子又做了什么大梦?怎会问出生儿育女这样的问题?” 陈宴垂下眼睫,薄唇翕动了半晌,才哑声说:“我梦见,我饮了一碗绝子汤。” 叶緋霜怀疑自己聋了:“你饮了什么?” “绝子汤。” 叶緋霜:“……” 饶是她每次面对陈宴时已经提起了十二分的戒心,这一刻还是掩饰不住震惊。 “你这梦也太荒唐了。” 对他们这种人来说,传宗接代、为家族绵延香火乃是首要任务,看她五叔郑丰就知道了,为了生儿子得多努力。 陈宴要自绝子嗣,这根本不可能,除非他疯了。 “我也觉得荒唐,所以叶緋霜,你告诉我,我们有孩子对不对?我梦里的都是假的,对不对?” 他没有杀了璐王一家,没有杀了陈瑞,没有杀了郑茜霞,对不对? 叶緋霜抬眼,直视他因为困惑和急切而显得有些赤红的眼睛,不说真也不说假,只道:“陈公子,你问我生儿育女这样的问题,不觉得失礼冒犯吗?” “之后我会赔礼,我现在只想要一个明白。叶緋霜,你告诉我,我前世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 “我不知道什么前世,无法回答你。” “叶緋霜!”陈宴骤然拔高声调,几乎是暴喝地喊出了她的名字。 他抓住她的手腕,眉头紧锁,下頜紧绷如弓弦,变缓变重的呼吸彰显出他在全力控制著他即將溃败的情绪。 他的声音像是从喉间生生挤出来的,沉哑乾涩:“你为什么不和我说实话?你在躲什么?你在怕什么?你不是恨我吗?你报復我,来啊!我让你报復,我前世若对你不好,你尽可报復回来!” 矜贵自持的陈宴从未在人前显露过这样的不安和烦躁,他的风度几乎要在那些矛盾梦境的衝撞下消失殆尽。 他像是一只被囚在怪圈里的困兽,迷茫又无措,而叶緋霜是唯一可以让他获得解脱的人。 看著这样的陈宴,叶緋霜心底逐渐冒出一股诡异的爽感。 是的,爽感。 这种百思不得其解的困惑感,在前世曾困扰她数载。 她一直不明白陈宴为何要那么对她,而陈宴直到她死也没有给她一个明白。 现在,陈宴终於也体会到这种感觉了。 第185章 成太监了 叶緋霜认真地看著陈宴。 原来是这个样子的,叶緋霜想,前世她在陈宴眼中,原来是这样的。 哦不对,前世的她没有陈宴这样好的自持力和养气功夫,所以她只会看起来更崩溃失態。 自从知道私通之事是陈宴设计的后,她不止一次问他,为什么要那么对她。 但任凭她多么大声、多么歇斯底里,陈宴都只是八风不动、淡定从容地欣赏著她的崩溃。 等她发泄完,他会拍拍她的头,温声说:“好了,不要再问了。” 这样非但不会安抚到她,只会让她更焦躁难捱。 於是后来,叶緋霜也不再问了。 再过一段时间,她病了,更没有力气问了。 临死前,懒得问了,反正也不重要了。 他从未给她一个明白,连死时都带著不解。 陈宴前世把她折磨得身心俱疲,她为什么又要让他好受呢? 这种困惑焦躁、不安茫然,他该好好体会体会。 叶緋霜嘆了口气:“陈公子,你的问题我真的无法回答。” 陈宴让她告诉他,前世的他到底是怎样一个人。 这个问题她自己都没有答案。 她从未看清过他,如何知道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陈宴一直都死死地盯著她,自然也清楚地看到了她眼底那抹报復般的快感。 於是,他也就明白,他的问题不会得到一个回答了。 这一刻,陈宴想,把她带走,关起来,直到她和他说了实话,再放了她。 但他也知道,不能这么做。 真这么做了,能不能得到答案尚且不知,他们的关係反正会彻底完了。 不能那样。 一直憋闷在心口的那团气忽然就散了,化为了十足的挫败无力。 陈宴的呼吸逐渐变轻,缓缓鬆开了一直攥著她手腕的五指。 他张口,声音低沉,带著前所未有的疲惫和无力,却又有执拗和坚定:“好,我求你你也不说,我不逼你。我定会弄清楚的,终於一日我会知道真相。叶緋霜,你躲得了一时,我看你躲不躲得了一世。” “请便。”叶緋霜乾脆地转身,语调冷漠,“我也很好奇,陈公子还能做出什么荒诞的梦来。” 其实叶緋霜也是疑惑的。 绝子汤?陈宴梦见他喝了绝子汤? 她无法理解他为何这么做,她只是想,倘若是真的,那她前世一直不曾有孕,就不是她的问题,而是陈宴的问题? 嚯,那他的妻妾们可真是倒了大霉了。 估计都和她一样,以为生不出孩子是自己的问题呢。 她在个小院里,里头寥寥几个下人都会笑话她,说她是不会下蛋的母鸡。 他的妻妾们在陈家,那么大的宅院,那么多的下人,她们要面临的是怎样的困境? 她们为了给他绵延子嗣,要喝多少药,用多少法子,忍受多少煎熬? 好可怜啊,女人们。 为什么男人的行为,总是要女人付出代价呢? 寧衡见到叶緋霜出来,关切地问:“师父,陈宴和你说什么了?” 叶緋霜摇摇头:“一些琐事。” 寧衡“噢”了一声,也不多探究,而是说:“师父,我想去怀瑜书院上课。” 叶緋霜:“?” 她缓缓看向寧衡:“你认真的?” 寧衡郑重点头:“认真的,师父,你陪我一起好不好?你在我身边我安心。” “你不是最討厌诗书纸笔了吗?怎的忽然要去上课了?” “我是亲王世子,將来要承袭爵位的,我不能当文盲啊。”寧衡振振有词,“读书能明理,明理就会变聪明,变聪明就能应对危机。” 叶緋霜算是看出来了,白溪寺那事,给寧衡真带来了不小的打击,让他彻底醒悟了。 这是真的发愤图强,要做一个文武双全的人了。 “我和父王说过了,父王也赞同。”寧衡努力说服叶緋霜,“师父,你也去上课好不好?姑娘家也要多读书的!怀瑜书院里也有姑娘的!” 叶緋霜拆穿他:“据我所知,怀瑜书院里的姑娘只有山长和几位夫子的女儿、孙女,而且她们平时不和郎君们一起上课。” “可姑娘家多读书总是没有坏处的,师父,你这年龄正是读书的好时候!以后嫁人了也不会被夫君蒙蔽!” 叶緋霜乐了,难为他想出这些理由。 “行,我去。”叶緋霜很好说话地答应了。 倒不是为了什么嫁人后不被夫君蒙蔽,就是单纯地想体验体验上书院是什么感觉。 前世日子太单一,这一世她什么都想尝试。 “不过我得等我们家宗族大祭之后才能去。” “嗯嗯,我知道。” 郑家的宗族大祭是大事,寧衡也听说了。 叶緋霜回府后,听小桃说:“姑娘,今儿明觉大师来了,在二房外边重新摆了阵法,说以后就不会闹鬼了。” 叶緋霜点头:“肯定的。” 毕竟她这装鬼的人不装了,肯定就不会闹鬼了。 叶緋霜惦记著明觉大师是逸真大师的师弟这重身份,想去找萧序打探打探情况,可是没找著人。 萧序院中的人说,他有急事被召回家了。 叶緋霜问:“他家远不远?” “挺远的。” 那就是一时半会回不来了,也罢。 可是让叶緋霜没想到的是,第二天,小桃就带来了最新消息:“昨晚府里又闹鬼了!” 叶緋霜:“哦?府里除了我竟然还有第二个鬼?” 小桃:“……” “怎么,大师的阵法不管用?” “这次不是二房,是五房在闹鬼!”小桃压低声音,“好像是秋姨娘的鬼魂!” 白溪寺的真面目败露后,不出意外地,秋姨娘和郑文宝都被郑丰给处置了。 郑文宝被她救了,秋姨娘死了。 听说是郑丰让人用白綾勒死的。 “昨儿撞鬼的人说,那女鬼的舌头可长了,都拖到地上了!” 叶緋霜:“哇,这舌头能直接上吊了。” 小桃继续道:“有人说秋姨娘死的时候,舌头就露出来老长,所以这女鬼肯定是秋姨娘!她死得冤枉,回来寻仇了!” “向谁寻仇?五叔?五婶?还是老太太?” 这个问题,在宗族大祭的前一天有了答案。 因为她五叔那天晚上,被阉了。 伺候郑丰的下人们口供非常一致,说他们昨晚都看见一个女鬼走到了郑丰床边,接著他们就失去了意识,等他们醒来后,血泊里的五老爷就已经成太监了。 叶緋霜:“嚯。” 这是一位正义的鬼。 第186章 是人是鬼 听小桃说完,叶緋霜让她把李珍、李珠叫了进来。 李珍和李珠是一对孪生姐妹。 年前,叶緋霜和寧衡聊起想买两个有功夫的女子放在身边,慢慢培养。 寧衡把这事告诉了璐王妃,璐王妃二话不说给了叶緋霜两个人,就是李珍和李珠。 她们的母亲是李氏暗卫出身,跟著璐王妃从陇西来到滎阳,后来生了这对姐妹,把她们也培养成了暗卫。 从赐的本家姓就能看出璐王妃很重视她们。 叶緋霜本来不好意思收,但璐王妃態度强硬,叶緋霜就没再客气。 有现成的可省事多了。 叶緋霜对她们低声吩咐了几句,姐妹二人连连点头。 靳氏和郑涟起来后,叶緋霜跟著爹娘去了五房。 刚进院子就听见了郑丰那撕心裂肺的惨叫声,让人毛骨悚然,光听都觉得疼。 此时的五房乌泱泱聚了一群人,已然乱成一锅粥了。 为了宗族大祭,长房的郑文煊回来了。三房回来的是卢氏的儿子、郑家三少爷,郑文朗。 叶緋霜对这位三哥倒是有点印象,就是印象不太好。 前世她被欺负时,郑文朗碰见许多次,但是他不煽动,也不制止,单纯地作壁上观。 有一次郑茜媛打她,她躲的时候瞧见了郑文朗,她叫他三哥,希望他能让郑茜媛住手。 但郑文朗只是淡淡地扫了她一眼,就从她身旁走过了,一个字都没说。 那个眼神,就和看见路边的一只猫、一条狗、一块石头是一样的。 完全的漠视。 这便是叶緋霜对郑文朗的印象——一位冷漠的看客。 此时,这位冷漠的看客正在发表见解:“五叔分明是让人害了,你们不去找真凶,反而在这里说些怪力乱神,真是可笑!” 郑文煊也说:“我也不信是什么鬼神作祟。” 跪在地上的僕从们砰砰磕头:“大公子,三公子,我们真没瞎说,的確有鬼啊!我们都瞧见了!” 卢氏正色问道:“昨晚在五老爷房中伺候的只有你们几个?还有旁人吗?” 一人答:“还有十六姨娘。” 很快,头上缠著纱布的十六姨娘就被带过来了。 她最惨,晕倒的时候脑袋磕到了床框上,磕出一个大口子来。 叶緋霜听五婶康氏说过,这位十六姨娘叫茹儿。 卢氏问茹儿:“你也瞧见鬼了?” 茹儿脸色煞白,神情恍惚,眼泪唰唰地往下掉:“瞧见了,是个女鬼,舌头长长的。” “一派胡言!”郑文朗一拍桌子,威胁道,“再不说实话,把你的舌头也割了!” 茹儿嚇得一个激灵,眼泪流得更凶了:“我、我没瞎说,真的有鬼……” 叶緋霜一直都很同情茹儿。 这是个爱玩竹蜻蜓、得到一串糖葫芦就很高兴、还未及笄的小姑娘。 康氏轻声问:“茹儿,你瞧见那女鬼对老爷动手没?” 茹儿摸著脑袋上的纱布,訥訥道:“我没看见,我晕过去了。” 郑文朗冷笑:“怎么,你们一屋子的人都晕过去了?就这么巧?” “我是最先看见鬼的。”茹儿小声说。 据茹儿描述,她那时候坐在五老爷床边的脚榻上,刚想给五老爷掖掖被子,不料余光看见一个女鬼从门口飘了进来,她嚇得惊叫出声,房中其他人看见后,也跟著大叫起来。 那女鬼面目可怖,长舌拖地,实在太可怕,所以她们才都活活嚇晕了。 卢氏蹙眉问五房其他人:“你们听见她们叫没?” “听见了。我急忙赶过来,看见一屋子人都晕了,我家老爷他出了好多血……”康氏哽咽著擦泪,说不下去了。 郑茜霞和她生母七姨娘也点头:“听见了。” 但是她们后赶过来的都没看见所谓的女鬼。 郑文朗还是不信这些人的说辞,对卢氏道:“母亲,看来不用刑这些人是不肯说真话了。” 卢氏点头,著人把几个下人和茹儿带出去,板子伺候。 茹儿嚇得瘫坐在地上,不住地颤声说:“我说的都是真的,別打我……” 康氏不忍,替茹儿向卢氏求情:“三嫂,茹儿就算了,她就是个孩子心性,她懂什么呢?她一直都是个老实的,我替她作保。” 茹儿瘦瘦小小的一个,看著特別单薄,丝毫不让人怀疑两板子下去她就能咽了气。 卢氏也是有女儿的,茹儿还没她女儿大,卢氏看著瑟瑟发抖的茹儿也觉得可怜,於是便饶了她。 茹儿浑身瘫软,叶緋霜上前扶了她一把,让她坐到椅子里。 茹儿哽咽著说:“多谢五姑娘。” 她记得,这位五姑娘给过她一串糖葫芦。 康氏关切地问她头还痛不痛。茹儿心有余悸,朝康氏那边靠了靠,低声唤她:“夫人……” 康氏握住她的手:“没事了,莫怕。” 僕从们挨板子的声音传来,茹儿嚇得缩了起来,仿佛那板子是打在她身上的。 三十板子下去,僕人们一个改口的都没有,还都保持原来的说辞,说是女鬼乾的。 本来不信鬼神的一些人也开始怀疑了,莫非真是秋姨娘化鬼了? 暂时没个定论,卢氏让人把僕人们关进柴房里,等宗族大祭后再审。 给郑丰看病的大夫们终於出来了,说郑丰的命是保住了,但子孙根是接不回去了,这辈子不能人道了。 康氏捂著脸大哭起来。 郑涟和郑文煊他们进去看了郑丰,出来后脸色很差。 “爹爹,五叔不好么?”叶緋霜低声问。 郑涟嘆了口气,摇摇头:“怕是要不好。” 郑丰自打过了年就一直在生病,现在又添了这么一个大祸,当下是性命无虞,日后怎么样就难说了。 从正房出来后,叶緋霜听见郑文朗在身后叫自己:“五妹妹。” 叶緋霜扬眉,前世不给自己一个正眼的人,这一世倒是主动来找她搭话了? 她转身,向来人点头:“三哥哥。” 郑文朗走到她面前,朝她一笑,温和地问:“五叔这事,五妹妹怎么看?” 叶緋霜眨了眨眼:“三哥哥为何问我?” “因为五妹妹是个聪明人啊。”郑文朗说,“我刚才见五妹妹一直在看十六姨娘,莫非在怀疑她?” 第187章 不祥之兆 “並没有。”叶緋霜摇头,“我看她是因为觉得她很可怜。她和我同龄,却被五叔……唉。” 她又说:“这件事,大哥哥和三哥哥这样的英才都没有定论,我又能看出什么呢?我觉得,可能真的有鬼吧。” 她还適时地打了个寒颤。 “哦?五妹妹心思细密,连前头的四婶跟人私通都察觉了,竟看不出今日之事?” 看来卢氏已经把当初秦氏是如何倒台的告诉郑文朗了。 叶緋霜认真说:“我是四房的人,当然能察觉出四房的不对劲。这次五房的事,三哥哥应该去问四姐姐才对啊。” 郑茜霞就在不远处,但郑文朗並没有去问她的意思,连往郑茜霞那边看一眼都没有。 叶緋霜忽然明白了。 郑文朗不光是个三白眼,还是个势利眼。 前世他看不上自己,所以不会给自己一个眼神。 这一世觉得她有点用处,所以来主动找她说话了。 而他现在对郑茜霞的態度,就和前世对自己的態度是一样的。 郑文朗一直朝她笑著,想表现出温柔和善的一面。 但是他下三白眼,面容阴鷙,这抹笑只会让他看起来更阴暗,让叶緋霜对他的观感更差。 叶緋霜不再和他多说,頷首道:“三哥哥,我先走了。” 郑文朗眯眼望著她离开的背影,舌头抵在后槽牙上,意味不明地哼笑了一声。 郑文煊此时出来,问:“三弟,在这儿做什么?” 郑文朗凑近郑文煊:“大哥,我想把五妹妹……” 郑文煊蹙眉:“她未必愿意。” “试试呢。”郑文朗说,“咱们家聪明的姑娘不多,不能浪费了。反正她都和陈三退婚了,总要找下家的。” 回到玉琅阁后,听小桃说,刚才又来了一拨人在府中搜查,想要找出装神弄鬼之人。 叶緋霜点头:“我知道了。” 自打罗妈妈撞鬼后,隔三岔五就有人来搜一趟。 昨晚五房又闹了鬼,还把郑丰害了,这不搜才不正常。 当然,还是什么都没搜出来。 所以许多人都相信郑丰是被秋姨娘给报復了。 小桃问:“姑娘,你觉得会是闹鬼吗?” “当然不是。”叶緋霜说,“要是世上真有鬼,那些恶人也不会活这么久了。” 有时候,她觉得世上有鬼也挺好的,还能有仇报仇有冤报冤。 小桃挠了挠头:“那五老爷是被谁害的呢?” 然而並没有人回答她这个问题。 第二天宗族大祭,天还没亮叶緋霜就被叫起来了。 换上厚重的祭服,梳头、用膳,然后出门。 马车在郑府外边停了一串,各房各自上车。 要先去祖坟,再去家庙,最后回祠堂。 浩浩荡荡一行车马往城外去,场面十分宏大,惹来百姓们驻足观看。 这是叶緋霜第二次来祖坟,上次是来祭奠二伯和杨姨娘。 叶緋霜往二房的坟头那边张望了一眼。 脑中不禁响起上次和杜知府聊天时说的话。 “我想借杨姨娘的死在郑府闹一通。如果我扮鬼,怎样扮更像呢?” 杜知府回答:“六哥给我讲过,杨姨娘死之前被敲断了双腿,烫哑了喉咙,挑了手筋,脸……也被毁容了。” 叶緋霜蹙眉:“为什么要这么折磨人呢?” “因为杨姨娘不光貌美,还有一把好嗓子,会唱歌会弹琵琶还会跳舞,惹人嫉妒。”杜知府灌了杯酒,“相比之下,老秦氏一无是处,所以毁掉了杨姨娘。” “二伯那时该多难过。” 她当初看见娘亲被掌嘴,看见爹爹挨打,她就恨得想杀人了。 二伯那时候比她还小,却要眼睁睁地看著母亲被那样折磨,唉。 快到晌午时,一行人浩浩荡荡去了家庙。 家庙叶緋霜也不陌生,毕竟她当初来这里见过秦氏。 只是这次去的是主祠,並不是关押秦氏的那个小房间。 叶緋霜看见了歷任成国公的画像。 纵然如今的滎阳郑氏在走下坡路,不復往日荣光,但她依然对这些祖辈们满怀敬意。 她也好想像他们一样,靠自己的双手开闢出一道光,恩泽后人。 然后青史留名,名垂千古。 到傍晚,回了郑府,去祠堂。 叶緋霜看向女眷最前边的太夫人,想她实在太厉害了,一把年纪,折腾这么一天了,竟然还能挺住。 进了祠堂,开启一系列复杂的流程。 其实大家全都又累又饿,但没人敢说,就连疲態都不敢露出来,生怕冒犯了先祖。 好在快结束了。虽然大祭还要持续好几天,但后边几天不会像今天这么累了。 不少人都开始想,回去后吃点什么。虽然说是这几天要茹素,但偷偷吃点荤腥也没人知道。 这些天也要忌房事,但让美婢们按按筋骨鬆快鬆快还是可以的。 正美美想著,可谁知,最后几个头刚嗑完,意外发生了。 供桌上的一尊白瓷观音坐像,竟然流泪了。 还是血泪。 而香炉里刚刚点燃的三根供香,也齐齐断了。 太夫人最先惊呼出声,若不是被族长眼疾手快地扶住,怕是要栽地上了。 其余族人也面色大变,犯困的不困了,肚饿的也不饿了,齐齐傻眼了。 观音垂泪,供香断裂,这可是大凶之兆! 联繫著郑府最近的闹鬼传闻,大家都觉得惊骇,十分不安。 有人颤声说:“莫非我们郑氏一族被诅咒了?” “是不是族中有了妖邪,所以先祖在给我们示警?” “这,这……”太夫人面色巨变,亟亟道,“快去寧国寺请大师来!” 祠堂大门此时再次打开,一个僧袍和尚缓步走了进来,口中道:“不必去请了,贫僧可破此法。” 有人认出来了他:“明觉大师?” 明觉捻著佛珠走进来,口中道了声佛號。 叶緋霜打量著这位逸真大师的师弟。 他看著比逸真大师年轻了不少,应该四五十岁。个子高、身量宽、国字脸,看著很是严肃威仪。 族长忙问:“敢问大师,为何会有此异象?” 明觉没有回答,而是走到观音像前,轻轻拭去了观音面上的血泪。 重新上了供香,他才转过身来,在眾人的凝视中说:“我先前便来过郑府,察觉到府中有邪气。经过几日,这股邪气愈发浓郁了。” 太夫人忙问:“怎会有邪气呢?” 明觉道:“因为有人用了厌胜之术。此法可夺人气运,改人命格,產生祸端。” 话音一落,不少人面面相覷,然后看向了四房。 毕竟,先前府中就一直在传,说四房使了旁门左道的法子,夺了旁人的气运。 如今大师都这么说了,看来是真的了! 立刻有沉不住气的指著郑涟问:“是不是你们!” 第188章 搜出证据 有人开了头,其他人立刻跟著指责起来: “怪不得你们那一房日子越来越好,合著都是夺了旁人的气运!” “你们真是丧尽天良!” 郑涟上前一步,挡在妻女前边,他的声音不大却有力:“眾位急什么?有谁说了是我们做的?” “除了你们还有谁!”这话是傅闻达说的。 他不能参加郑家的宗族大祭,所以他是跟在明觉后边进来的。 傅闻达继续道:“一定是你们在捣鬼!自打叶緋霜回来后,府中发生的事情,还需要我给你们细数吗?” 傅湘语捂著嘴,眼中晶莹含泪:“外祖母现在还臥床不起,五舅舅又遭了这么大的罪。老天爷,难道有人想毁了郑氏一族吗?” 叶緋霜听了这话倒是乐了:“傅姐姐,这里都是自家人,也別装了。祖母到底是为什么病的,这里谁不知道?她自己做了恶事,倒怪起气运来了?” 傅湘语盯著叶緋霜,恶狠狠道:“即便外祖母有错,大病两年受的罪也该够了吧?这两年一直有大夫为外祖母尽心医治,可外祖母就是丝毫不见好。可见是有人別有用心,根本不想让外祖母康復!” 和“有人想要夺整个郑氏一族的气运”比起来,郑老太太当初乾的那些缺德事,好像真不算什么了。 毕竟在天大的错处面前,曾经大错也成小错了。 更何况,都是两年前的事了,人们心中的不满早就淡了。 “都吵什么?”族长发话了。 他先训斥了一开始那几个不由分说就埋怨四房的人:“没有定论的事,莫要胡说。” 又安抚郑涟:“老四,你也別怪他们嘴快,咱们听大师的。” 明觉大师左手转著佛珠,右手竖掌在胸前,闭著眼睛,口中喃喃诵经,对於旁人的爭执充耳不闻,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 太夫人谦问道:“敢问大师,我们郑家到底中了什么邪术?” 明觉又念了一会儿经,等眾人都焦躁不安了,才开口:“想必眾位施主並不陌生,正是巫蛊。” 眾人大骇,前朝就出过巫蛊之祸,闹得朝野动盪举国不安,死伤数万人。 这可是朝廷明令禁止的禁术。 太夫人气得老脸涨红,环视一圈族人,拐杖重重在地上敲了敲,怒道:“有人竟敢行此祸事,实乃忘宗背祖!抓出来后,必要严惩!” 立刻有人附和:“此人为一己之私而至全族於不顾,就不配为郑家人!定要將此人逐出宗族,我们郑家没有此等包藏祸心的后辈!” 族长深吸一口气,冷喝道:“是谁做的,自己站出来!” 眾人你看我我看你,並没有人站出来。 於是,大家別有深意的目光又落到了四房的三人身上。 靳氏一颗心噗通噗通直跳,冒出种不好的预感。 郑涟握紧她的手,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目光。 族长又说:“自己站出来,还能从轻发落。若是被揪出来,那便要重罚了!” 傅湘语一脸义愤填膺:“叶緋霜,你还要执迷不悟吗?” “傅姐姐怎么就认定是我了呢?”叶緋霜反问,“你有证据吗?” “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傅闻达朝明觉一拱手,“还请大师抓出佞人,还郑家一个清净太平!” “对,把使巫蛊的人揪出来!” “逐出宗族!” 起鬨的都是旁支,本家几房倒是安静得很。 郑文煊蹙眉看著叶緋霜。 卢氏想说话,但是被郑文朗按住了。 郑文朗似笑非笑,看向叶緋霜的目光中有打量,有考究。 康氏则满脸担忧,心焦得很。 明觉大师念了声“阿弥陀佛”,才幽幽道:“好吧,那贫僧便顺应天意,铲奸除佞。” 他身后的小和尚递给他一个包袱,包袱里边装了一个铜盘,一个金刚杵。 把金刚杵放在铜盘上后,金刚杵竟自行飞速旋转起来。 过了许久,一头圆一头尖的金刚杵才停下来,尖的那头指向了西南方。 明觉大师说:“秽物在西南方。” 傅闻达冷笑著道:“我没记错的话,玉琅阁便在西南方吧?” 这话一出,满座皆惊。 太夫人怒道:“来人,给我去玉琅阁搜!哪怕掘地三尺,也要把脏东西给我搜出来!” 她看向四房的目光满是失望。 她的確很待见靳氏,也很喜欢叶緋霜,但这点喜欢和整个宗族的安危比起来,就太微不足道了。 曾经越喜欢,现在就越失望。 如若最后证明真是四房所为,她绝不姑息! “对,搜,必须好好搜。”郑文朗忽然说话了,叫了几个僕从的名字,“你们跟著一块儿去搜!” 郑文煊心领神会,也吩咐了几个人跟著一起去。 叶緋霜有些意外地看向郑文朗。 他此举意在监督,怕有人借著搜查的名义动手脚。 她这势利眼三哥原来还有点好心。 郑文朗依然是那副似笑非笑的阴鷙表情。 祠堂里的空气仿佛凝固,让人觉得压抑而憋闷。 烛火在地上投出重重暗影,宛如吃人的巨口。 眾人小声私语,香灰一点点燃尽。 傅湘语的目光宛如阴毒的蛇,阴惻惻地缠著叶緋霜。叶緋霜忽然抬脸看向她,两人的眼神撞在了一起。 傅湘语露出一个得意又畅快的笑容,仿佛在宣告叶緋霜的死期。 不料叶緋霜竟没有任何死到临头的惊慌,也朝她挑衅地笑了一下。 傅湘语心中冷嗤,暗道看你一会儿还笑不笑得出来。 终於,祠堂大门再次打开,一行人匆匆走进来,高喊著:“找到了!找到了!” 为首那人捧著一个木匣子,木匣子上边贴满了写了卐字的符纸。 “这是从玉琅阁,五姑娘的闺房中找到的!” 眾人倒没有太多惊讶,毕竟早有预料。 太夫人指著叶緋霜,指尖颤抖:“你……你竟然……” 傅闻达立刻道:“叶緋霜,物证在此,你难道还要抵赖?” 郑文朗收了那一脸似笑非笑的表情,正色问了一句:“真是从五妹妹房中搜到的?” 他派去的僕从答:“是,我们亲眼看见的。” 意思就是,没人捣鬼,確確实实是从五姑娘房中搜到的。 叶緋霜蹙眉看向那个匣子,脸上没有震惊与害怕,而是疑惑和不解,仿佛不知道这个匣子为何会被带来这里。 族长怒道:“来人,把四房这三人拿下!今日便在列祖列宗面前,行宗规,铲奸恶!” 第189章 形势陡转 叶緋霜:“不是……” “把他们逐出郑家!族谱除名!” “不能轻易让他们死了,得把他们的巫术先破了,不然咱们就要倒霉了!” 太夫人问明觉:“敢问大师,这等恶毒巫术要怎样才能解?” 明觉道:“把施术之人处以火刑,此法可破。” 叶緋霜:“那个……” “对,烧死他们!” “这样恶毒的人就该灰飞烟灭,死后也不能轮迴!根本就不配当人!” 屡次被打断的叶緋霜没了耐心,扬声喝了一句:“能不能闭嘴?” 她声音又清又亮,一下子就把满堂嘈杂给压过去了。 傅闻达看她还在囂张,摇了摇头:“叶緋霜,你真是冥顽不灵,你简直……” 叶緋霜抬手指他:“你也闭嘴!听不懂人话?” 傅闻达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嗤,在他看来,叶緋霜无疑在做困兽之斗。 “都搜出物证了,你还想做什么?”太夫人怒极了,“五女,我真是看错你了!” 叶緋霜则道:“太夫人別急,您没看错。” 她上前几步,问明觉:“明觉大师,敢问您,这匣子里装的是什么?” 明觉的眼睛很大,目光迥然有神,看起来倒真像位堂堂正正、匡扶正义的大师。 他不急不慢地说:“自然是蛊物。” “听闻大师法力高深,那大师可否算出是什么样的蛊物?” 明觉食指点在匣子上,口中念念有词,片刻说:“里边有六个偶人。” 六个?有人算了算,立刻说“:莫非是老太太,大爷,三爷,五爷,六爷和七爷?” “是了,这不正好六个?除了二爷和她爹之外,其他人她是一个都不想放过啊!” “老太太和五爷已经遭了罪,这法子看来很灵验,实在太可怕了!” 靳氏忙道:“不可能!这东西不可能是霜儿的,里边一定有误会!我们没有做过这种事!” “那么多人看见了,就是从你女儿房间搜出来的,不是她的是谁的?” 靳氏摇头:“不可能,有人陷害我们……” “这是我的东西,娘亲。”叶緋霜打断了靳氏的话。 靳氏惶然瞪大眼:“霜儿,你……” “我只是不理解,为何……算了。”叶緋霜摇摇头,对族长说,“您打开瞧瞧吧。” 族长愤然撕开匣子上的符纸,將匣子打开。 “这……”族长手一抖,匣子掉在了地上,里边的东西散了出来。 都是纸,哪有什么所谓的偶人? 一直老神在在的明觉大师脸上都出现了错愕之色,下意识看向傅闻达。 傅氏兄妹也惊了,面面相覷。 怎么会? 偶人是他们亲手放进这个匣子里的,盒子上的符纸也是他们亲手贴上去的,让可靠的人借著搜查扮鬼之人的机会放进了玉琅阁里。 怎么就变了呢? 叶緋霜在眾人的目瞪口呆中蹲下,慢慢把地上的纸张收起来。 “这是我年前从寧国寺求的三卷经书,请逸真大师开了光,还盖了佛印,放在匣子里供著,祈求个家宅平安。” 她把收好的匣子抱起来,看向明觉,满脸无语:“怎么到明觉大师口中,就成了秽物呢?我记得您也是寧国寺出来的,怎的还认不出自家寺院的经书呢?” 顿时,眾人看向明觉大师的目光中写满了怀疑。 这到底是大师,还是什么江湖骗子? 他刚才可信誓旦旦地算出了方位,又说匣子里边是偶人,结果却是经文。 明觉还在嘴硬:“贫僧算的自然不会有错。想必是行蛊之人算到了会有此一劫,提前把秽物转移了。” “呦,那我可真厉害。”叶緋霜乐了,“我算出了会有此一劫,大师却没算出我已將秽物转移,这证明我比大师法力高深啊!那大师退位让贤吧,以后明觉大师就是我了!” 郑文朗:“噗。” 然后忙对瞪著自己的卢氏拱拱手:“对不住母亲,没忍住。” 傅闻达怒道:“叶緋霜,你太无礼了,你竟敢对大师不敬!” 叶緋霜瞥他一眼:“傅闻达,你太无礼了,你竟敢对本大师不敬!” 这下连一贯严肃的郑文煊嘴角都没忍住抽了抽。 祠堂內顿时乱成了一锅粥,刚才还抨击四房的人转过头来抨击明觉,只是没有说得很难听。 明觉脸皮是真的厚,脸不红气不喘的,还闭著眼睛念经呢。 “贫僧不会算错。”同时也將死鸭子嘴硬贯彻到底。 叶緋霜不和他玩了,而是给他递了台阶:“说起来,大师刚才算出蛊物在西南方,我记得西南方除了玉琅阁,还有鼎福居呢。” 眾人闻言,面色大变,谁不知道鼎福居是郑老太太的住处? “叶緋霜,你休要血口喷人!”傅湘语寒声斥道,“你还想说外祖母在行巫蛊之术吗?你实在不孝!” “我没说外祖母啊。鼎福居除了外祖母,不是还有你们兄妹二人一起住吗?” “我和哥哥怎么会害外祖母!” 叶緋霜眨眨眼:“谁知道呢,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东西?” 傅湘语面色涨红:“你……” “別吵了!”太夫人的拐杖点了点地,下了令,“那就去鼎福居搜一趟!” 族长加了一句:“莫要吵到老太太安养。” 傅湘语还想再说,但是被傅闻达拽住了。 傅闻达朝她摇摇头,让她稍安勿躁。 是了,鼎福居外边那么多暗卫,守得和铁桶似的,不会有人可以进去动手脚的。 傅湘语不再说话,只一味地瞪著叶緋霜。 但是出乎傅家兄妹意料的是,还真搜出东西了。 也是一个匣子,上边也贴满了卐字符。 傅闻达的眼皮子狠狠跳了跳,心忽然提到了嗓子眼,出了一身白毛汗,整个人被一股不好的预感笼罩著。 怎么会……这…… 这次不用人说,族长就接过匣子,利索地打开。 太夫人看到里边的东西后,惊呼一声,两眼一翻就往后倒去,幸好被人扶住了,否则真要摔出个好歹来。 其他人胆子小的,也都纷纷惊叫起来。 只见那盒子里,装的真是白色的偶人。 不多不少,正好六个。 每一个上边都写著名字、生辰八字,还扎满了银针。 只是没了郑老太太,多了郑涟。 族长面色铁青,怒问:“这是从何处搜出来的?” 回话的人指著傅闻达:“从傅公子的衣柜里!” 第190章 自食其果 形势陡转,满堂譁然。 “不,不可能!”傅闻达脸上的血色霎时间褪得乾乾净净,连连摇头,“这不是我的,我没有做过!” 傅湘语也惶然道:“太夫人,族长,各位族舅,这里边一定有误会!我哥哥被人害了!” 可是大傢伙哪里会听他们的辩解? 哦,四房搜出来就是证据確凿,鼎福居搜出来就是让人害了?哪有这样的双重標准。 叶緋霜朝明觉大师一拱手:“还真有啊?看来大师算得是挺准的,是我误会大师了,大师法力高深。” 明觉镇定自若:“贫僧不会算错,说西南方有秽物,那就一定有。” 开玩笑,他怎么可能把自己的英明败在郑家这一桩小事上。 要是民眾都说他是假大师,他以后还靠什么混饭吃? 在保別人和保自己之间,肯定保自己啊。 所以明觉此话一出,便是將傅闻达的罪名给坐实了。 傅闻达闻言,登时面色铁青,怒斥道:“大师,这不是我的东西,你是知道的!” “贫僧如何得知?” 傅闻达为了替自己脱罪,什么都不顾了:“这偶人明明是你教我们做的!匣子上的卐字符还是你亲手画的!我们根本没有行巫蛊!大师,你知道的啊!” 明觉一甩袖子,变了脸色:“施主,我看你风度堂堂,不曾想你竟是个宵小之辈!为了替自己脱罪,还要拉贫僧下水!贫僧只是前几天给你郑府做法时和施主有过一面之缘,如何教施主做过那些事?施主莫要含血喷人!” 傅闻达被这巨变打得措手不及,本来安排得好好的,不知道哪里出了岔子,竟把火烧到了自己身上! 这不是別的,这可是巫蛊,所有人都闻之色变的巫蛊,有灭族之祸的巫蛊! 要是真让郑氏族人觉得自己行了巫蛊,那自己还有活路吗? 傅闻达脑中一片乱麻,理智被骤变衝散,让他失了分寸。 於是脱口便出:“你肯帮我们做这些是因为我外祖母给了你银子!足足五万两!” 他吼完,满堂寂静。 郑文煊眼皮子一跳,暗道不好。 他知道郑老太太是假中风,可是旁人都不知道…… 卢氏疑惑道:“达哥儿,你在说什么?婆母中风两年多,怎么能给大师银子呢?” 康氏捂著嘴,惊喜道:“莫非婆母好了?” 叶緋霜道:“没有吧?刚才傅姐姐不是还说,祖母两年多了都没有起色,是被我诅咒的吗?怎么会一下子好了呢?” 大家可都听见了,傅湘语的確这么说了。 傅湘语脸色煞白,訥訥的:“我,我……” “婆母到底好了没有?”卢氏问傅湘语。 傅湘语摇摇头,哆嗦著嘴唇,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到底是好了还是没好?事情为何会发展成现在这个样子? 郑文朗直接问明觉:“大师,我祖母可曾给过你五万两银子?” “没有的事!”明觉即刻反驳,“贫僧一心向佛,毕生只为普度眾生,如何会贪恋那些黄白之物!万不可因一人之言,污了贫僧清名!” 明觉宛如受到了巨大的羞辱,摇摇头道:“贫僧只为铲奸除秽而来,不曾想沾了满身腥!也罢也罢,看来贫僧与眾位施主无缘,不愿捲入眾位的恩怨中,阿弥陀佛,贫僧先告辞了。” 说罢,带著他的小童,头也不回地疾步走了。 太夫人简直要气懵了,她礼佛,对佛门中人向来尊敬,傅闻达这个可恶的外姓男竟然让郑家得罪了一位大师! “岂有此理!包藏祸心行厌胜之术,还不知悔改,妄图拉大师下水!”族长怒瞪著傅闻达,“来人,把傅闻达带下去,等族人商议后发落!” “等一下。”太夫人制止了族长,问傅闻达,“我再问你一遍,你刚说的老太太给了大师五万两银子,可是真的?” 傅闻达神色怔忪,双眼放空,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没有,我是胡说的。”傅闻达否认,只盼著保住外祖母,然后外祖母还能来捞自己一把。 太夫人显然不信,她思忖片刻,说:“去鼎福居!” 她倒是要亲眼去看看,郑老太婆是不是已经好了! 郑文煊忙劝:“太夫人,天色已晚,您今日也忙了一天了,不如先回去歇息。” 太夫人冷哼:“出了这么大的事,老身睡得著吗?不把事情弄清楚,这里这么多人,谁睡得著!” 一位族叔说:“是啊,郑府这段时间,一直都乱糟糟的。一会儿说四房不详,一会儿说二房闹鬼,一会儿又说五房闹鬼还把五老爷给害了,这下又出了巫蛊!这桩桩件件,不弄个清楚明白,谁的心能安下来?” 太夫人一马当先:“去鼎福居!” 叶緋霜不禁嘖嘴,真是老当益壮,这精神头,太让人羡慕了。 而此时鼎福居里的郑老太太,正坐立不安。 刚才一行人来了鼎福居,说是奉了族长之命,来搜查秽物。 可是秽物不是在玉琅阁吗?怎么会来鼎福居搜? 郑老太太立刻著人去打听,可是最能干的罗妈妈已经不在了,现在新提上来的婆子姓万,明显不中用,竟然什么都没打听出来。 郑老太太又忧心又不安,只能把火撒到万婆子头上,把万婆子狠狠骂了一通。 万婆子委屈得不敢吭声。 可是一出內室,万婆子脸上的委屈就消失了,转为了愤恨和怨懟,还朝內室“呸”了一声。 她一直是罗妈妈带著的,许多年了,旁人都说等罗妈妈退下来,她就能顶上去了,当郑府最体面的嬤嬤。 体面不体面的万婆子倒不在乎,她只盼著罗妈妈好好的,退下来后也能指点指点自己,她已经习惯了跟在罗妈妈身后。 可谁知,罗妈妈就这么没了。 老太太实在心狠,跟了她那么些年的罗妈妈,竟也说杀就杀。 自己留在鼎福居,以后是什么下场呢? 感觉罗妈妈就是前车之鑑。 她心疼罗妈妈,恨老太太。 谁知此时,隔壁忽然响起一声尖叫:“啊,走水了!” 万婆子急忙看了一眼,熊熊烈火朝这边烧来,火势极大。 內室的郑老太太叫了起来。 万婆子刚想衝进去救她,可是又犹豫了。 她想到了惨死的罗妈妈。 万婆子狠了狠心,转身跑了出去,还把门关得严严的,不管郑老太太了。 第191章 反將一军 正往鼎福居赶的眾人谁也没想到鼎福居忽然就火光冲天了。 “快去救火!”族长朝身后的族人大喊,“务必保证老太太的安全!” 郑文煊和郑文朗还有叶緋霜这些小辈也拔腿赶了过去。 郑文煊赶到院门口,忙问:“祖母呢?” 一个小丫鬟答:“还在里边……” 郑文煊怒吼:“怎么还在里边?去救啊!” 丫鬟哭著说:“大公子,这火太大了,没人进得去啊!” “一群饭桶!”郑文煊怒骂著,就要往里边冲,被郑文朗拽住了。 “大哥,你冷静点。”郑文朗说,“让下人去救。” 匆匆赶来的卢氏也劝:“煊哥儿,我知道你是个孝顺的,但你別急,更別以身犯险!” 郑文煊不断挣扎著:“不行,我要去救祖母,祖母在里边!” “大哥哥!”叶緋霜也拽住了他,“著火太大了,万一房子塌了怎么办?你想想大伯父和大伯母,还有二姐姐她们,你要是有个好歹,他们又该如何呢?” 郑文煊脸上闪过一抹犹豫,但孝道当前,他还是要去。 郑文煊用力甩开叶緋霜和郑文朗,刚要衝进去,却忽听有人大喊一声:“呀,这是谁出来了?” 於是,几十双眼睛都看见,传说中中风两年臥床不起的郑老太太,披著一床湿棉被,从大火里腿脚利落地冲了出来,还口齿清晰地大骂救火的下人们,怪他们为何不去救自己。 又骂暗卫,可是暗卫们都在院外巡守,谁想到竟然从老太太的正房里起了那么大的火?谁也赶不及。 院门口的族人全都傻了眼。 郑老太太意识到不对劲,转身一看,黑压压的一群人。 她僵在原地,如遭雷击,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熊熊大火噼里啪啦地燃烧著,通红的火光映照著这堪比话本子的荒诞一幕。 族中每个月都会来人看望郑老太太,给她送补品,表达关切之意。 距离上次探望,才过去了几天而已。 上次来探病的是位族婶,现在正扶著太夫人,呆呆地说:“我前几天来,老太太还双眼呆滯、口角流涎呢,怎么这才几天过去,就已然大好了?” 太夫人老眼深沉,嗤笑道:“怕是早就好了,一直装病。或者,根本就没病呢?” 这么大年纪的人,中风哪怕好了,也会有点后遗症。可看郑老太太现在的样子,哪像有一点病的? 后边一些惯来喜欢看好戏的族人不禁咂咂嘴,这一晚,属实太精彩了。 鼎福居是不能用了,於是一行人去了三房。 太夫人问郑老太太:“你是何时大好的?” 郑老太太掐著眉心靠在椅子里,边咳边说:“就前几天。” 太夫人冷笑连连:“你看你,这么好的消息,也不和族里说一声。” 郑老太太:“族里忙著大祭,我准备等大祭完再说。” 可是话音刚落,就有个中年妇人躥出来,跪倒在地,指著郑老太太怒喊:“其实老太太根本就没病!她一开始就是装的!” 即便太夫人早有猜测,但真听人这么说,还是骇了一大跳。 郑文煊闭上眼,暗想,完了。 太夫人立刻道:“你是何人?你有什么证据?” 妇人流泪磕头:“奴婢是帐房樊田的媳妇,婆母姓罗,原是老太太身边的嬤嬤。” 族中人凡是到鼎福居见过郑老太太的,就没有不知道罗妈妈的。 太夫人又问:“你婆母呢?” “没了。”妇人咬牙,“就因为婆母撞见了杨姨娘的鬼魂,说了些不该说的话,竟被老太太给处死了!” 本来杨姨娘这个名號已经在郑府消失了许多年,很难被人想起了。 但因为这阵子郑府闹鬼,大家全都记起了这位二老爷的生母。 妇人继续道:“老太太怕婆母把她这些年所做之事告诉我们,还想杀我们一家子灭口!幸好婆母死前有察觉,偷偷派人告诉我们,我们一家子躲了出去,才逃过一劫!” 妇人泪眼朦朧地看著郑老太太,哀声痛哭:“老太太,婆母对您一向忠心耿耿,她是绝对不会背叛您的,您为何要听信谗言,要了她的性命呢!” “混帐!”郑老太太不认,“你婆母分明是心虚自戕,如何是我逼死的?丧良心的狗奴才,竟敢冤我!” 妇人从袖中拿出一包药,递给族长:“这就是老太太一直吃的药了,吃完之后状若中风,她就是这么装的!族长要是不信,大可去唤一直为老太太看诊的府医,一问便知!” 府医也一直住在鼎福居里,差点葬身於火海之中,还好让人救出来了。 浑身乌漆嘛黑的府医一看这架势,便知事情已然败露,只能把郑老太太装病之事交代了个乾净。 “好,好。”太夫人连拍几下桌几,斥道,“秦氏,你便是如此愚弄族人!你其心可诛!” 事到如今,郑老太太也不装了,直接反唇相讥:“是你们蠢!” 这才是真正的死不悔改,几个字就把族人们的怒火都挑了起来。 郑老太太看向叶緋霜。 她老了,这两年又添了许多疲態,一双三角眼眼尾彻底耷拉了下来,本该没什么精神,却因为憎恶和怨愤,显得狰狞又阴森。 靳氏被她这眼神看得心下发紧,把叶緋霜往自己身后拦了拦,挡在她身前。 “你都做了什么?”郑老太太问。 叶緋霜乖乖站在靳氏身后,用一款老实巴交毫无心机的眼神回视著郑老太太,说:“孙女不懂祖母在说什么。” “那个匣子,是我让人放进玉琅阁的,如何会跑到达哥儿的房间里?”郑老太太一字一顿,“鼎福居的火,又是怎么起的?” 郑老太太也不藏著掖著了,她把所有的事情都抖出来,只想弄个明白。 她们明明计划得很好,到底是哪里出了岔子,竟被反將一军。 她活了一辈子,爭了一辈子,斗了一辈子,临了,竟然栽在了一个小姑娘这里。 即便要死,她也要死个明白。 第192章 傅闻达死 “说,你都做了什么!”郑老太太质问叶緋霜。 “祖母,我真的不明白您的意思。” “就是你在捣鬼!二房、五房,还有今日的巫蛊,不都是你做的?”郑老太太忽然起身朝叶緋霜扑来,“你害我、害达哥儿和语娘,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郑老太太被郑涟拦住了,抬手就扇了郑涟一个耳光。 郑涟护在妻女前边:“霜儿谁都没害,是你们自作孽。” “呸!”郑老太太怒瞪著郑涟,“你们一家子,没一个好东西!” 郑涟嗤笑一声,嘲讽道:“不及母亲远矣。” “你这个逆子,我就不该让你活下来!我早该弄死你!” “够了!”族长听不下去了,对身边的僕从道,“请老太太去內室休息。” “我好得很!”郑老太太才不走,要求族长,“放了达哥儿和语娘。” 太夫人不同意:“傅闻达行巫蛊之术,有祸害郑氏一族的隱患,不可轻易放过。” 郑老太太亦很强硬:“把人放回来!” 她这一辈子生了三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女儿早亡,只留下傅闻达和傅湘语。 郑老太太怀念女儿,心疼外孙和外孙女,这才把两个孩子接到自己身边照顾。 她绝对不能让亡女的两个孩子出事。 所以她態度强硬地跟组长和太夫人对峙。 叶緋霜说话了:“祖母,傅表哥这次做的事情祸及郑氏全族。我们体谅祖母拳拳之心,但也请祖母为郑氏一族考虑。” “放肆!”郑老太太斥道,“这里轮得到你说话?” “傅表哥的偶人已经害了五叔,下一个很可能就是我父亲。身为人女,自然要替父亲说话。”叶緋霜讥讽道,“我虽然跟著养父姓叶,但我时刻记得自己是郑家一员。不像祖母,嫁来郑家数十年,却还只记得自己本家,损郑利秦之事您干了多少,您还数得清吗?” 叶緋霜一席话,让在场眾人把郑老太太干过的好事全都想起来了。 是啊,这个老太婆只记得她们秦家人,害了多少郑家人? 郑老太太颊肉巨颤,呼吸粗重急促,脸上遍布愤怒的潮红。 叶緋霜看向太夫人和族长:“明觉大师刚才不是说了吗?唯有火刑可破此蛊术。看来,只需將傅表哥处以火刑即可。” “你们敢!”郑老太太怒目圆睁,“我看谁敢动达哥儿!” “祖母,傅表哥可连大伯三伯七叔一起诅咒进去了。难道您为了外孙,连亲儿子都不顾了?” “你,你这个……” 太夫人和族长对视,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冷厉。 傅闻达在他们眼中,就是切切实实的外人。在外人和郑家人之间,他们肯定选郑家人。 为保闔族安寧,牺牲一个傅闻达算什么? 而且,他本来就该死。 郑老太太看出族长和太夫人的意思,登时心下大惊,忙道:“我家达哥儿是举人,有功名在身,我看谁敢动他!” 叶緋霜嗤笑:“祖母难道没听过一个词叫『十恶不赦』?十恶重罪中有一条为『不睦』,意为谋杀緦麻以上亲。傅表哥以巫蛊之术谋害各位娘舅,犯的便是此罪。別说他是举人了,他是状元都不行。” 郑文朗有些意外地看了叶緋霜一眼,显然没想到她还熟知律法。 郑老太太真是后悔极了。 后悔没在叶緋霜回郑府之前弄死她,这才惹来如今这么大的祸端! 叶緋霜继续说:“祖母,惯子如杀子。傅表哥今日犯了这么大的错,您还护著他,岂非纵容?他日要是表哥犯了更大的错,连累郑氏全族,您不就是帮凶?” 有不少族人暗暗点头,认同叶緋霜的话。 傅闻达连巫蛊这种事都做得出来,简直胆大包天,他日谋反谋叛谋大逆,岂非整个滎阳郑氏都给他陪葬? 一直缩在后边的康氏出声了:“母亲,您想想五老爷。若非达哥儿行巫蛊,秋姨娘的鬼魂岂会被招出来?五老爷又何至於……既然祸事是达哥儿引出来的,也该由他了结!” 族人们一想五老爷的惨状,就觉得幻肢疼痛。若不把傅闻达处理了,被他记恨上,哪天害到自己头上怎么办? 一位族叔立刻说:“对,就该將傅闻达处以火刑,好破此法!” “是了,烧死他,祸根就除了!” 郑老太太面色煞白:“你们……你们不能!不能这么做!” 但並没有人听她的话。 傅闻达很快被带了出来。 他被五花大绑,嘴巴也被麻布塞著,求饶辩解的话一句都说不出来。 看著架起的火堆,傅闻达意识到了什么,剧烈挣扎起来。 傅湘语放声痛哭,不停替兄长求情,可根本无济於事。 傅闻达被绑到了火堆上。他双目瞠大,目眥尽裂,眼中充满了对死亡的恐惧。 叶緋霜津津有味地欣赏著傅闻达的惊恐和傅湘语的惧怕。 还记得当初在鼎福居,自己孤立无援时,这对兄妹也是这么看自己的。 死亡的滋味,也该让他们尝尝了。 火堆燃起,傅闻达和那个被丟到他脚下的装了偶人的匣子,一起被火舌吞噬。 傅湘语大喊著“不”,往火堆里爬,很快就被热浪逼退。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著兄长被烈火吞噬。 “哥哥!”傅湘语声嘶力竭地大喊,“哥!” 鼎福居的大火灭了,面前的火堆也灭了,天亮了。 一束晨光自靛青色的天际冒出,照在被烧成碳的傅闻达身上。 害人终害己,这便是最好的证明。 郑老太太悲极攻心,一口气没提上来,晕了过去。 傅湘语趴在傅闻达的尸体旁哭得撕心裂肺,傅闻达的尸体被抬走,她也跌跌撞撞地跟著去了。 族中其他人也准备散去。 整整忙活了一天一夜,谁也累了。 此时,有个小廝过来通报:“杜大人来了。” 身为一府长官,看见郑府起火,杜知府必是要来问一问情况的。 叶緋霜看见了稳步走来的杜知府。 他身侧还有一个人,陈宴。 陈宴將叶緋霜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见她安然无恙,明显鬆了口气。 但还是忍不住问:“你可还好?” “我很好。”叶緋霜说,“傅湘语不太好。” 陈宴神情不变:“她与我何干?” 叶緋霜反问:“那我又与陈公子何干?” “退婚书还没给,流程没走完,这门婚就不算退了。”陈宴说,“你还是我未婚妻,我关心你是应该的。” 叶緋霜:“……你別给我来这些有的没的,陈宴。你再这样,我亲自去找陈老太爷要退婚书。” “好啊,你去。”陈宴说,“只要你找得到祖父。” 叶緋霜:“……” 拳头硬了。 她感觉陈宴在挑衅她。 第193章 向你保证 那头,族长在和杜知府说鼎福居起火之事。 “唉,一个不注意,就走水了,幸好及时扑灭了。”族长说。 杜知府问:“可有伤亡?” “我家老太太的外孙傅闻达,为了把他外祖母从鼎福居背出来,不慎受了伤。老太太救出来了,但他自己没出来,人没了。” 家丑不可外扬,族长给了傅闻达一个很体面的死法。 杜知府感慨:“傅郎君乃至孝之人。” 在场族人的嘴角不禁抽了抽。 能给长辈施蛊术,如此险恶,还至孝,太可笑了。 陈宴微扬眉梢,低声问叶緋霜:“他真是这么死的?” “不然呢?” “我感觉不是。” 叶緋霜说:“不管实情如何,以后人们只会知道他是这么死的。” “也是。反正人都死了,缘由倒没多重要。”陈宴頷首,“你没事就好。” 他昨晚看到了城內的火光,今晨进城一问,才知道起火的是郑府。 他的心当时就提了起来,怕叶緋霜出事。 他立刻赶来郑府,在路上遇见了杜知府,索性就一起来了。 现在知道起火的是鼎福居,还把傅闻达烧死了,叶緋霜安然无恙,所以他觉得…… “这把火是你放的。”他说。 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陈公子太高看我了。”叶緋霜很谦虚,“我哪有这本事。” 陈宴:“五姑娘的本事一直很大。”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那头,杜知府还在和族长寒暄。 “郑老太太可好?”杜知府关切地问。 “好得很,一点伤都没受,就连中风都好了。”族长说。 杜知府点点头,温和道:“郑老太太吉人自有天相。傅郎君的离去想必会让老太太伤心欲绝,希望老太太珍重自身。” 族长忙道:“会向老太太转达杜大人的关心。” 叶緋霜觉得,她和杜知府才是知己。 他们都一样,明明恨不得將那死老太婆大卸八块,面上却丝毫不显,漂亮话一套一套的。 陈宴微微侧身,在叶緋霜耳边来了句:“我不会纳傅湘语为妾。” 叶緋霜给了他一个莫名其妙的眼神:“……梦到哪句说哪句?” “我也不会纳赵芳菲。”他继续道,“我不会纳任何妾室。” “这是你自己的事情。” “虽然我不清楚我和你前世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我可以保证,这一世和前世不一样。我……我也和前世不一样。” 这点叶緋霜倒是不否认。目前来看,陈宴和前世的確不一样,相差很大。 但叶緋霜觉得,这只是他的表象。 他步入官场后,会不会逐渐变成前世那样?狠厉无情、铁面无私,身上简直没有任何人情味。 叶緋霜觉得很有可能。 环境的確可以影响一个人,但应该不会把一个人变得面目全非,尤其是陈宴这样,自我认知明確、心志很坚定的人。 除非,他本来就是一个那样的人,环境只是磨掉了他的偽装,露出了他的底色。 叶緋霜觉得自己的眼神现在应该很具有穿透力,可以刺穿陈宴温雅的皮,看到他狠辣的骨。 陈宴並不知道叶緋霜在想什么,继续说:“我不会纳妾,我身边也不会有其他任何女子。如果前世你我是因为这个生出了隔阂,那这一世不会了。我保证会尊重你,爱敬你,我身边只会有你一个人。” 叶緋霜左耳进右耳出。 “陈公子,你不必和我说这些,我们没有將来。” “话不要说得太满。既然五姑娘不承认有前世,那看来不愿意和我在一起只是因为不喜欢我。”陈宴道,“五姑娘现在不喜欢我不要紧,说不定再过几年,你就喜欢上我了呢。” 叶緋霜面无表情:“再过几辈子我也不会喜欢上你。” “就因为我不是你喜欢的类型?” “当然。” “那你喜欢的是谁?” “我谁也不喜欢。” “那你怎么知道你喜欢什么类型。” 叶緋霜:“?” 陈宴对上她充满疑问的视线,缓声道:“是吧?既然你没有喜欢的人,那你怎么知道你喜欢什么类型?又怎么確定我一定不是你喜欢的类型?” “……我喜欢寧衡。” “你不喜欢。璐王妃说,你已经明確拒绝了给她当儿媳的提议。” 叶緋霜很无语:“你是把我当成了一种挑战吗?让我喜欢上你,你就获得了某种意义上的成功?” “不是挑战。”陈晏说,“是愿望。” “註定落空的愿望。” 陈晏说:“我会努力。” 前世做得不好,那就这辈子加倍做好。 他这些日子冷静地想过了,前世他一定做得不好,那就在这一世弥补。虽然目前无法確定他到底犯了什么错,但是弥补就对了。 反正他又不至於前世把她给杀了。 也不会有不共戴天那种深仇大恨,否则她早来杀他了。 所以陈晏推定他是有弥补的机会的。 此时郑文朗漫步走了过来:“呦,清言来了。” 郑文朗比陈宴大两岁,於是陈宴拱手一礼:“郑三哥。” 也不知道郑文朗是有眼色还是没眼色,他直接挤到了叶緋霜和陈宴中间。 叶緋霜乐得往旁边挪了两步。 “清言和我五妹妹说什么呢?”郑文朗问,“我记得二位的婚约已经退了啊,再过从亲密就不太合適了吧?” 陈宴不疾不徐地答:“五姑娘问我退婚书什么时候可以送达。我说祖父归期未定,我也不清楚。” 郑文朗听出陈宴是在暗示婚约还没退完,但他不在意,朝叶緋霜笑了笑:“五妹妹莫急,迟早的事。” 叶緋霜忽然觉得郑文朗也没那么討厌了,毕竟说的都是自己爱听的。 “那就借三哥哥吉言了。”她说。 陈宴淡淡扫了郑文朗一眼,郑文朗笑面虎似的。 杜知府和族长说了一会儿话就离开了,陈宴跟他来的,自然也和他一起走。 陈宴走后,郑文朗笑眯眯地问叶緋霜:“陈三郎芝兰玉树,五妹妹竟不喜欢?” 叶緋霜脸不红心不跳:“我还小,不懂什么情情爱爱。” 郑文朗“噗”的一声笑了,转了话题:“我早就说五妹妹是个聪明人,如今看来,我的確没看走眼。昨晚那出戏,实在精彩。” 叶緋霜不认为郑文朗能知道自己都做了什么,她懵懂地眨眨眼:“什么戏?三哥哥说什么呢?” 郑文朗见惯了人装傻充愣,也不拆穿,而是绕著叶緋霜转了一圈,慢悠悠地问:“我这次回京,五妹妹跟我一起可好?” 这话倒是出乎叶緋霜的意料:“哦?” “五妹妹不喜陈三郎,难道不是为了找更好的?”他说,“五妹妹跟我进京,我保你日后成为天下女子至尊至贵之人,如何?” 第194章 別利用我 日光照耀下,叶緋霜素白祭服上的银色暗纹水波般流动。 她的目光清澈明湛,说话也直爽:“怎么,京中形势不容乐观,三哥不敢押宝了?” 郑文朗用小指挠了挠额角:“五妹妹都知道了什么?” “要是可以確定哪位皇子是大位继承人,那三姐姐的婚事肯定就能订下了,轮不到我。现在三哥想把我也搭进去,无非就是至少有两位皇子平分秋色,郑家想两方押宝。” 她的三姐,也就是郑文朗的胞妹——郑茜薇,就是衝著未来皇后那个位置去的。 郑茜薇一直在宫中,由卢贵妃亲自教养。目前还没有订下要將她许给哪位皇子,可见还在观察。 虽然大昭有太子,但是地位明显不稳,否则郑茜薇早成太子妃了。 郑文朗乐了:“我就说五妹妹是个聪明人。怎么样,五妹妹,你想做皇后吗?” “当然不想。” “皇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是女子中最为尊贵者,你不想?” “我不想。”叶緋霜说,“一人之下和万人之下,在我看来没什么区別,都要受制於人。” “这世上有谁不受制於人?” “所以三哥哥就心安理得地来利用我了?” 郑文朗还是笑眯眯的:“五妹妹这话说的,各取所需而已,怎么会是利用呢?” 他这两天一直在观察叶緋霜,经过昨晚,他更加確定叶緋霜是个很合適的人。 面对灾祸时,镇定自若、临危不乱。 如果傅闻达真的是被她反將一军从而上了黄泉路,那更证明她聪慧有谋略。 她太合適了。 年纪也刚好,正可雕琢。带到京中,找人好好培养个一两年,就可以发嫁了。 郑文朗觉得这位五妹妹简直就是上天为郑家量身定做的一颗好棋。 “我对嫁皇子、当皇后没有任何兴趣。”叶緋霜抱著双臂,“但如果三哥可以保我成为天下至尊至贵之人,我还是可以考虑一下的。” 她咬重了“保”字,郑文朗这么信誓旦旦,当她三岁小孩?真不怕把牛皮给吹破了。 不看看自己算什么,多大本事,家里没镜子还没尿? 郑文朗脸上的笑容顿时一僵。 她这话,比他刚才说的,少了“女子”二人。 天下女子至尊至贵的,是皇后。 天下至尊至贵的,那只能是……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郑文朗眼中狠色顿显:“叶緋霜,你活腻歪了?这么大逆不道的话也敢说?” “实话啊,三哥不爱听?”叶緋霜笑道,“三哥去街上问问,哪怕是街头乞儿,也有个皇帝梦吧?我怎么就不能想了?自古以来,又不是没有女帝。” 郑文朗急忙环视一圈四周,见没有閒杂人等,才重重舒了口气。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的话要是被人听到,传出去,整个郑家都要跟著你遭殃?” “我知道啊。我也告诉三哥,玩火反被火燎的人多得是。三哥別想拿我当棋子来为郑家爭光,否则被反噬了,那只能说是三哥自找的。三哥博览群书,应该记得前朝一个叫廖茂的人。” 廖茂这个人的故事,还是前世陈宴给她讲的。 廖茂是前朝一个小家族里的人,父亲死得早,自己和寡母幼妹相依为命,但屡受族人欺压。 房產、田產都被族人相继剥削走后,一家人无以为生,廖茂的寡母带著幼妹投了河。 廖茂身无分文,想和族人借二两银子买两口薄棺收敛母亲妹妹,可族人没给钱还羞辱了他一通,然后转头去喝酒了,他那坛酒都不止二两银子。 廖茂只得刨了两个坑,把腐烂发臭的母亲妹妹埋葬进去,任由她们的尸骨被虫蚁啃噬。 廖茂恨极了他的族人,但他只是个未冠少年,无法单凭自己向族人们报仇。 於是廖茂採取了一个十分简单粗暴的法子—— 他阉了自己,净身入宫,刺杀帝王。 当然没成功,他也没想著成功。 他只想被诛九族。 闔族斩首,廖茂被判凌迟。 据说行刑时,廖茂一直在笑,双腿被割得只剩下累累白骨亦不曾咽气。直到听见廖氏最后一个人已经人头落地,他才安心死去。 以身为饵,拖整个宗族入水,让一百七十九人给自己和母亲妹妹陪葬。 不可否认是个狠人。 郑文朗正色,认真打量起这位五妹妹来。 “我就直说了,我从小不在郑家长大,回来后祖母又这么对我,我对郑家没有任何感情,当然也不会牺牲自己来光耀郑家的门楣。我嫁人与否、嫁给何人,这都是我自己的事情,而不是你们用来博弈的筹码。若把我逼急了,我不怕做下一个廖茂,你们谁也別想好过。” 她眉目舒朗,笑语轻盈,但郑文朗並不觉得她在开玩笑。 她是真的敢。 叶緋霜的背影已经消失在了花径尽头,郑文朗还是没有抬步。 直到身后传来一句:“我早就和你说过,她不会愿意。” “大哥什么时候来的?” “刚刚。”郑文煊说,“从我第一次见她,我就知道她不会受人摆布。” 郑文朗绷紧唇角:“可她真的很合適,太合適了。” 在沉稳、聪颖之外,现在又多了一份狠厉。 这样的人若能入主中宫,一定可以让郑家成为至高无上的外戚世家。 郑文煊摇头:“不要想了,她不会甘愿困於宫墙之內的。” 郑文朗沉默半晌,才又说:“若圣旨真的下来,我不信她敢抗旨。她虽说不在乎郑氏族人,难道她连她爹娘都不在乎吗?” “上一个拿她爹娘要挟她的是祖母和傅闻达,你想想下场。” 郑文朗轻哂:“那是他们无能。” 祖母一介女流,傅闻达不上檯面,他郑三公子岂会和他们一样? 郑文煊摇了摇头。 他和郑文朗一起长大,堂兄弟处得和亲兄弟没两样,他太了解郑文朗这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性子了。 偏偏他这次盯上的是五妹妹,这二人哪个都不是会退让的。 “我可以让六殿下亲自来看看。”郑文朗又道,“六殿下人中龙凤,说不定五妹妹就看上了呢?皆大欢喜。” 郑文煊懒得再打击他。 兄弟二人並肩而行,郑文朗转而又问:“大哥何时回京?” “后日。” “大晟十年来第一次遣使来我朝,陛下將此事交给太子殿下全权负责,詹事府应该忙疯了。” 郑文煊不置可否。 “可知使臣是谁?” “大晟储君应当会来。” 郑文朗“嚯”了一声:“难怪陛下如此重视。听说大晟储君还未及冠,只有十七,不知风姿几许。” 郑文煊道:“大晟坊间有传,大晟储君燕颂,典雅清逸、品貌一流。” 郑文朗:“哦?那拭目以待了。” 第195章 想跑没门 此时,距离大昭京城还有几月行程的苍茫山水间,一行绵延数十里的仪仗队正在不紧不慢地行进著。 这支队伍鸞鸣玉勒,鸣珂青盖,飘扬的龙纹旌旗上纹绣著霸气的“晟”字。 最中间那辆大如厅堂的华丽马车內,一华服少年斜臥软榻,由身边的美婢把剥了皮的葡萄餵入口中。 他朝婢女颯然一笑,逗得婢女美面嫣红,才不紧不慢地说:“晌午了,兄长起了吧?请他过来用膳。” 美婢瑟缩著说:“悬光殿下已经不在了。” 少年的笑容顿时僵住,凤目圆睁,拍案而起:“他又跑了?” 美婢:“昨晚就走了。” 少年一手叉著腰,一手扶著额头,一副下一刻就要厥过去的样子。 美婢连忙扶住自家太子,从袖中拿出一封信笺:“悬光殿下给您留了手信。” 少年——即大晟太子燕颂把手信打开一看,偌大的纸张上只有一行瀟洒飘逸的草书: 吾弟较上次见面丑多矣。 燕颂“砰”的一声倒回榻里,急忙吩咐美婢拿镜子来。 他左照右照,没看出自己这张脸哪里丑了。 他问美婢:“我与兄长孰美?” 美婢十分诚实:“君美甚,但悬光殿下美貌无人能及。” 燕颂:“……” 比不过脸,他开始给自家兄长泼脏水:“你说他天天往大昭跑,他是不是想叛国?” 美婢:“不会的,悬光殿下这么做一定有他的原因。” “兄长说找到了他阿姐,追他阿姐去了。我和他穿一条裤子长大,他有个屁阿姐?分明就是藉口,他就是去玩了!找藉口都不找个像样的。” 燕颂嘟囔:“把这破储君之位扔给我,我成天累死累活,他倒天大地大纵情翱翔去了,哼。” 美婢只听到了后一句没听到前一句,急忙安抚自家主子:“悬光殿下和您兄弟情深,虽身在远方,却常常与您通信的。” “通信,呵。” 燕颂都懒得说。他寄给兄长的每封信都有数十页,既说大晟朝堂之事,又说父皇母后一切安好,再发发自己的牢骚,最后表达对兄长的关切之意。 而兄长每次的回信只有两个字:钱来。 这叫兄弟情深? 燕颂不想了,再想真要背过气去了。 半晌,又忍不住问:“兄长这次带了什么走?” 美婢答:“银票,其它没了。” 燕颂长嘆一口气,爬起来开始看摺子。 大晟虽然现在国富力强,但不可懈怠,他得努力治理,让大晟更加鼎盛,才能好好奉养兄长。 此时的鼎福居內,傅湘语正抱著郑老太太痛哭。 “祖母,哥哥死得好惨!” 郑老太太亦老泪纵横。 “祖母,那个装了偶人的匣子,怎么会跑到哥哥衣柜里的?”傅湘语哽咽著问,“到底是哪里出了紕漏?” 郑老太太说:“鼎福居出了叛徒。” 傅湘语大惊:“是谁?鼎福居里的不都是咱们用了许多年的人吗?” 郑老太太吩咐手底下的人:“把鼎福居的下人都叫过来!” 很快,鼎福居从婆子到丫鬟,都聚集到了厅堂里。 傅湘语一看就发现少了好几个人。 “那几个呢?” “烧死了。”一个婆子红著眼回答,“明秀,渡儿,小胆瓶还有香梨都烧死了。” 郑老太太嘴角抽了抽,狠狠一拍案几。 烧死了?怕是跑了吧! 这四个未必全是叛徒,但叛徒一定在这四个里边! 该死! “绿蕊姐姐,这个好吃!”被“烧死”的明秀此时嘴里塞得满满的,“以前小桃带给我的都是凉了的,已经很好吃了,没想到刚出锅的更好吃!” “慢点吃,还多著呢。”绿蕊说,“你以后就在味馨坊里做事了,我都怕你吃腻了。” “不会的,我特別爱吃点心,多少我都不会吃腻!” 明秀开心极了,以后不用在鼎福居又累又饿还要挨骂了,就在香香的味馨坊里干活,能和大家一起玩,还有吃不完的点心,天啊,这是什么神仙日子! 她只是帮五姑娘办了几件小事而已,就换来以后的神仙日子,太值了! 几天前,也就是罗妈妈撞鬼后,她偷偷去见了五姑娘。 五姑娘说老太太可能容不下罗妈妈了,让她问罗妈妈,可要保她的家人。 罗妈妈当然要保,於是写了一封遗书,五姑娘拿著遗书说服了罗妈妈的家人先藏起来,並且让罗妈妈儿媳妇来指认老太太装病。 五姑娘还给了她一包东西,让她在宗族大祭这晚,在郑老太太房外烧。 她平时在鼎福居里经常做洒扫之类的活儿,所以在院子里晃也不会惹人注意。 然后一位高高瘦瘦的叫李珍的姑娘趁著大火把她带出了鼎福居。 以前明秀就很羡慕小桃跟了一个好主子,这下好了,以后她也有好日子了。 此时的鼎福居內,小桃给叶緋霜带来最新消息:郑老太太要带著傅湘语跟著郑文煊去京城了。 叶緋霜並不意外,毕竟她装病的事情已经败露,未免尷尬,索性先跑了再说。 “姑娘,就让她这么走了吗?”李珠问,“这算不算放虎归山?” 这对孪生姐妹中,李珍是姐姐,性子稳重。李珠是妹妹,性子跳脱,话也多。 李珍同样望著叶緋霜,觉得妹妹的担忧不无道理。 她们来郑府的时间虽然不算长,但已经见识了郑老太太的阴险。 李珍还记得姑娘之前的叮嘱,她说:“老太太先前就在府內散布四房不详的言论,想必打算用鬼神之说对付我。此类手段必有秽物为依凭,你们好好盯著,他们要是在玉琅阁放东西,你们第一时间拿出来,把我的经书换进去,然后把换出来的东西送去鼎福居,交给明秀,让她放进傅闻达房间里。 宗族大祭那天就是个好机会,府內空虚,他们搜查的时候会让下人们都聚在院子里,很可能在这个时候动手脚。你们不是郑府的下人,不在名册上,他们也不知道你二人的存在,所以你二人务必藏好,盯住了。” 宗族大祭那天,她们姐妹俩分別躲在主屋和五姑娘房间里的房樑上,如姑娘所言,果然有人把一个匣子放进了姑娘房间里。 要不是姑娘提前有准备,真被判成行蛊之人,恐怕被烧死的就是她了。 “不要紧。”叶緋霜並不担心,“她想跑,也得有那个本事好好到京城才行。” 叶緋霜看了一眼天色,估摸著杜知府快下值了,对小桃说:“让你哥哥去杜府说一声,我要去见杜大人。” 第196章 真中风了 郑文煊等人回京那天,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郑老太太虽然万般不情愿,但还是被人扶著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的一瞬间,郑老太太看向了叶緋霜,她的目光阴毒而狠厉,像吐著信子的毒蛇。 叶緋霜坦然回视著她,无怯无惧。 郑文朗上马后,嬉皮笑脸地问叶緋霜:“五妹妹真不跟我们一块儿去京城玩玩?二妹妹很是想你。” “我也很想二姐姐,所以给二姐姐写了信,托大哥转交。”叶緋霜后退一步,“三哥一路平安,珍重。” 郑文朗也不强求,朗笑道:“得了,走!” 车马粼粼声逐渐远去,卫队的身影消失在了长街尽头。 叶緋霜没有回府,去了味馨坊。 铜宝稟报说:“杜大人早上便出城了。” 叶緋霜不急,等到天色稍晚了,才换了衣服,戴上面巾,牵出她的枣红马爱美,带著李珍李珠出城。 城外三十里处,遇见了早就等在那里的一行人,李珍说:“这一队是王妃的私兵,平时鲜少出手。姑娘放心,绝对不会让人看出和璐王府有关。” 初夏天气多变,上午还日光朗朗,下午就阴天了,傍晚还飘起了小雨。 郑府车队行出约百里,在邸店歇脚过夜。 郑老太太和傅湘语在丫鬟婆子们的簇拥下上了楼,郑文煊郑文朗等人在一楼堂中喝茶,听来往客商閒话。 天越来越黑,如酥小雨也变成了瓢泼大雨。 清冷的夜风吹开了门扉,一行穿蓑衣戴斗笠的人走了进来。 郑文煊看见来人愣了一下:“杜大人?” 杜知府隨和地跟二人打招呼打招呼:“二位郎君。” 郑文朗问:“杜大人怎么在这里?” “府县正在案比,本官下乡核查。” 案比全称案户比民,是大昭的户籍核查登记制度,作为赋役徵发的依据,每年都要执行。 “杜大人事必躬亲,实在辛苦。”郑文煊嘆道。 杜知府脱下蓑衣,里边的浅灰色衣袍已经湿成了深灰色。 他的隨官订好了客房,杜知府和郑文煊郑文朗寒暄了几句,就上楼了。 郑文朗看著杜知府的背影,忽然笑了一声。 郑文煊问:“笑什么?” 郑文朗道:“我前些年去京兆府,认识了杜家一位郎君,正是杜大人幼弟。那位郎君醉心书画,不欲出仕,究其原因,他说官场如百鬼夜行,会將人变得面目全非,他害怕。” 饮了口茶,郑文朗继续道:“杜郎君说,他二哥,也就是杜大人,幼时是位温柔爱笑的小郎君,很疼下边几个弟弟。可是当了几年官回去后,变得严肃冷漠,和他们也不亲了,唉。” 郑文煊倒不觉得稀奇:“人总是会变的,幼童和成人怎能一样?况且杜大人来滎阳前,在偏远的嶂州为官,那等穷山恶水之地,若不心硬如铁,如何驭下治民?” 郑文朗耸耸肩,不置可否。 杜知府换了身乾净的衣服,然后去了郑老太太房间外边。 他问门口的侍女:“老太太可歇下了?” “尚未,杜大人有何事?” “衙门正在案比,傅郎君乃是举人,针对他的身死,本官尚有些细节需请问老太太。” 侍女进去通报后,很快打开房门:“杜大人请。” 邸店房间虽不够华丽,但好在足够乾净整洁。 郑老太太坐在软榻上,精神不是很好的样子,寧神静气的安息香也无法排解她胸中的苦闷。 侍女们斟了茶就出去了,房间內只剩下了杜知府和郑老太太。 “杜大人想问什么?”郑老太太问。 没有听到回答,郑老太太转脸,见杜知府正盯著她看。 他的目光虽不冒犯,但也绝对称不上友好。 “本官没什么好问的。”杜知府说,“本官带了一个人来见老太太。” 郑老太太蹙起眉头,不太理解他的意思。 杜知府从怀中取出一个扁盒,递过去。 郑老太太一打开,见盒子里边装了个拨浪鼓。 她更加不解了:“这是什么?” “您不认识吗?是您把她变成这个样子的。”杜知府惯来严肃的脸上露出一抹笑,挤出眼尾深深浅浅的纹路,“这是我娘啊。” 在郑老太太陡然变得震惊的目光中,杜知府继续说:“或许你们更习惯叫她杨姨娘。” “暌违三十四年,特来向母亲问安。”杜知府缓缓道,“母亲可还认得我?我是郑清。” 郑老太太张口欲叫,但被杜知府捂住了嘴。 “怕了?你也有怕的时候?”杜知府居高临下地睨著老太太,声音森寒,“当初虐杀我娘亲时,你可想到会有今日?我想到了,我一直都盼著这一天,盼了许久许久。” “你说我该把你做成什么呢?把你的头骨做成酒瓶送给你大儿子,皮做成皮影送给你三儿子,骨头磨成骨剑送给你小儿子,怎么样?” 守在门口的侍女忽然听到房间內传来一叠声的呼唤:“老太太,您怎么了?” 她急忙推门进去,见老太太软在榻上,身体抽搐,双目发直,青紫色的嘴唇不断翕动,却发不出任何音节,只有喉咙里溢出意味不明的哼叫声。 而杜知府肃立一边,眉头紧蹙,显然也被郑老太太的突发情况给惊到了。 郑文煊和郑文朗很快就被叫了过来。 兄弟二人一看郑老太太这个样子,就暗道不好。 “针对傅举人的死,我正在问老太太一些细节,老太太哭著哭著,忽然就这样了。”杜知府懊悔道,“我本来想著案比之后,把傅举人的事跡上报礼部,为傅举人博一个孝名,好全了他的孝心,不曾想老太太……” 郑文煊说:“祖母悲伤过度了,杜大人无需自责。” 他请杜知府回去歇息,然后走到榻边,低声叫郑老太太:“祖母,杜大人已经走了,您別怕。” 郑文煊以为郑老太太又在装。 毕竟傅闻达不是真的为了救外祖母而死的,他是行了巫蛊被族人烧死了。要是被杜知府知道实情,別说孝名了,傅闻达怕是要臭名昭著。 杜知府可能盘问得很细致,祖母无法招架了,索性又以一招装病来逃避。 可是无论郑文煊怎么喊,郑老太太一丝清醒的跡象都没有,反而愈发严重了,口角滴落的涎水几乎要淌成河。 郑文朗立刻道:“大哥,祖母这次怕是真中风了。这里大夫和药材都不够,咱们得回去。” 没有任何人怀疑杜知府,毕竟他清名在外,且和郑老太太无仇无怨。细说起来,他还是郑老太太的前侄女婿呢。 只能是郑老太太年纪大了,受不了外孙离世的打击,这才垮了。 於是一行人立刻收拾,抬著郑老太太,又冒著雨兵荒马乱地回滎阳城去。 杜知府站在邸店门口,送一行人离开。 母仇未报心如火,日夜思量恨不休。 而今暗夜行路终见光,积云散尽现苍穹。 杜知府望著漆黑夜幕中的雨帘,喃喃道:“今晚可以做个好梦了。” 第197章 老太太死 幼年的阴影像一场连绵不断的阴雨,他怎么都跑不出那段泥泞的路。 郑清记得娘亲去世那晚,也是一个暴雨瓢泼的夜。 她病了太久,被折磨了太久,死的时候都没有了人形。 小小的郑清想过很多次,是不是娘亲死了就不会这么难受了。 可是他又自私地想,娘亲不要死,否则他就真的只是独自一人了。 “我儿。”杨姨娘乾瘦的手摸著他枯黄的头髮,深凹下去的眼眶里溢出大颗大颗的泪,“娘死了,你可怎么办啊。吃什么,穿什么?娘亲放不下你,也护不住你。” 他娘亲是个十分坚强的女人,不管多难受多痛苦,郑清都没见她掉过泪。 她总是笑著安慰他,说娘亲不疼。 只有在临死时,看著前路迷茫的幼子,她再也控制不住眼泪。 她终究没有瞑目,带著无尽的担忧,在那个雨夜咽了气。 第二天,她的尸身就被两个婆子粗暴地拖走了,在泥泞的地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印子。 娘亲没有给郑清留下什么遗物,因为她所有稍微值钱的东西已经在过去几年里全都用来换了衣食。 罗妈妈来收母亲的用品,说都要拿去烧掉,府里不能留下这些晦气的东西。 郑清拽著母亲的破烂衣裙不放手,说要留个念想,换来一通毒打。 “那是我娘亲的东西,你们不能动。”他鼻青脸肿地大喊,但是没人听。 过了没几天,是他的生辰,他没心思、也没条件过。 不曾想罗妈妈来了,不光给他带来了肉丝麵,还送给他一个小玩具——一个拨浪鼓。 已经饿了好几天,郑清狼吞虎咽地吃碗麵,把拨浪鼓拿在手里玩。 他从小就没有什么玩具,拨浪鼓叮咚叮咚的声音真好听。 “好玩吗?”罗妈妈笑著问。 郑清鼓鼓的腮帮子里还盛著没有咽下去的面,连连点头。 “这是拿你娘做的。”罗妈妈说,“鼓柄是你娘很会跳舞的腿,鼓面是你娘漂亮的脸蛋,鼓锤是你娘很会弹琵琶的手指。老太太的主意是不是很好?” “你不是想留个念想吗?那直接让你娘陪著你,多好。” 那一刻,郑清无比希望自己是个傻子,这样就不会听懂罗妈妈的话了。 他把刚刚吃的面全都吐了出来,吐到胃里的酸水都没了,可他还是在呕。 他都不敢想这碗肉丝麵是不是一碗正常的肉丝麵。 握著拨浪鼓的郑清以为自己该疯掉,可他並没有,他清醒得很,脑中无比清明地冒出一个念头:他要逃出去,他要好好活著,他要为娘亲报仇。 之后几年的折磨他都咬著牙挺了过来,最后在一位受过娘亲恩惠的大夫的帮助下,逃离了郑府。 他以为他孑然一身,这辈子不会再经歷至亲离世的痛苦。 直到十五年前,他的结拜弟弟杜临去世。 杜临和他不一样。他冷漠偏执阴暗,而杜临善良温和谦逊。 杜临经常摇著把摺扇,老神在在地嘆息:“六哥,人可以为报仇而活,但不能只为报仇而活。我很怕你为了报仇把自己搭进去啊,这可怎么办。” 於是最后,杜临用遗愿给郑清上了一道枷锁。 “我已经申请外调,嶂州,够远了吧?那里没人认识你我。我是挺不到那里了,以后就拜託六哥了。” 杜临把文书、官印交给郑清,咳嗽著说:“六哥,郑清太苦了,不要做了,以后做杜临杜景才吧。” 郑清不接,杜临病容憔悴但一双笑眼仍然弯弯的,好声好气地央求:“六哥,就帮帮弟弟吧,好不好?我平生志向就是做个利国利民的好官,拜託你,哪怕不能让杜景才这个名字名垂青史,也起码让百姓提起来人人称颂吧。” 郑清知道,杜临只是想让他好好活著,永远保持理智。所以用这么一个遗愿拴住了他,让他不要不顾性命地报仇,更不要把自己搭进去。 果然,杜临死在了去嶂州的路上。 然后郑清成为了杜临。 当初郑清在幽山把杜临救下,就是觉得这孩子和他长得挺像,他们有缘。 为了当一个好官,他事必躬亲,累得又黑又瘦,沧桑不已。 以至於回了京兆杜家,那些人都没有发现他是个西贝货。 也是,杜临十岁离家进京,如今已经二十五岁,十五年光阴横贯其间,相貌、性格都会改变。 但还是有人背地里议论,说二公子性格变化太大了,都不像杜家人了。 杜夫人看出来了,在他说出杜临的遗愿后,杜夫人没有拆穿他。 只是郑清没有想到造化弄人,杜家给他聘的妻子,竟然是小秦氏,他杀母仇人的侄女。 没有正当理由拒绝,他就只能接受。每次看到小秦氏,他都会想到她姑母那张面目可憎的脸。 他对这个妻子除了厌恶生不出任何感情。 前年重阳节,小秦氏提议让他带著学子和官员们登南山,並且在味馨坊订了糕点,他就知道她要动作了。 於是他装作什么都不知道,顺水推舟,並且在事后乾脆利落地休了她,依律判她刑罚,得到了“杜知府大公无私、大义灭亲”的好讚誉。 其实郑家的人他一个都没想放过的,不曾想去年娘亲忌日,四房竟去祭拜了娘亲。 他的四弟和四弟妹是好的,他那小侄女也是个聪明人。 前天她来找自己,第一句话竟然是:“二伯,死老太婆要进京了。” 她叫他二伯。 她认出来了。 除了杜夫人,第一个认出他的竟然是这个从未见过真正的杜临的小侄女。 “二伯若有什么想说的、想问的,只管去吧。”小侄女说,“不然以后就没机会了。” 想到这里,杜知府的房门忽然被敲响,隨官焦急的声音传来:“大人,不好了,出事了!” 他开门,问:“怎么了?” “郑家人在回滎阳的路上遇到了土匪!报信的人说,情况很是惨烈。” 杜知府穿好蓑衣,冒雨带著隨官和侍卫们赶往事发地。 等到了那里,只见人仰马翻,好不狼狈,所谓的土匪早就跑得无影无踪了。 最大的那辆马车外,许多人在痛哭。 “老太太没了!” 杜知府过去看了一眼,只见郑老太太被砍得面目全非,右腿和左手都被砍掉了,脸被划得稀烂,但仍可见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又有人喊起来:“傅姑娘的血止不住啊!” 只见傅湘语后背的伤口从左肩直至右腰,横贯了整个背部,现在血流如注,傅湘语早已陷入了昏迷。 郑家队伍一片混乱。 而在这样的混乱中,杜知府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畅快和轻鬆。 大雨瓢泼,仿佛可以冲刷走所有的骯脏和险恶。 杜知府想,明天一定会是一个艷阳天。 第198章 认出她了 清晨雨过风止,天幕安静下来,路边草丛中虫鸣啾啾。 有老农扛著锄头去地里,忽见一行人纵马疾驰而来,迅猛如电,转眼便消失在山道尽头,空余一串清朗笑声。 倘若老农可以看清,他会发现这行人刀剑在手,黑衣、武器上儘是尚未乾涸的血跡。 李珠紧握韁绳奋力驱马,却还是落了叶緋霜一个身位。 叶緋霜回过头来,朝她笑道:“別为难你的马了,跑死也赶不上我的。” 李珠也不恼,晶亮的眼中满是崇拜,嘆道:“知道姑娘枪耍得好,没想到用刀也丝毫不手生!” “天下武器,大同小异。”叶緋霜说,“用刀我远算不上高手,但杀个人还是没问题的。” 李珠兴奋道:“咱们今天也算是过癮了,好久没有这么痛痛快快地打一场了!郑家的暗卫也就那样嘛,我还以为多厉害呢。” 李珍扫了一眼妹妹还在流血的小腿:“掛了彩还这么大口气。” 李珠得意地抬抬下巴,鄙夷道:“伤了我算什么?他们老太太都快被咱们姑娘砍成臊子了。连主子都护不住,一群饭桶。” 李珍问叶緋霜:“姑娘为何不直接取了那姓傅的性命?” 李珍看得清楚,叶緋霜刚才完全可以一刀把傅湘语的脑袋给削下来,但她只是在傅湘语背上砍了一刀。 “这一刀是让她还我娘的。”叶緋霜说,“挺不挺得过去,就看她的命了。” 李珠忙问:“她若挺过去了,姑娘便放过她了?” “怎么可能。”叶緋霜说,“让她死得太痛快岂非太便宜她。” 一行人回到一处不起眼的农庄里,换了乾净衣服。 叶緋霜带著李珍李珠回家,其余人回璐王府向王妃復命。 回到玉琅阁时,已经快到晌午了。 小桃正在逗两只小狼崽。 小东西长得快,才五个月左右,已经有十多斤了。 皮毛也没有刚带回来的时候那么黑了,变成了一种深灰色,以后应该会再浅一点。 两只小狼一公一母,叶緋霜为了它们的名字在玉琅阁集思广益,最后定下公狼叫战神,母狼叫酋长。 郑涟和靳氏听到这俩名字后齐齐无语了好一阵子,最后还是没有发表什么意见,全凭女儿喜欢。 郑涟默默地在自己亲手做的两个石头狼屋上分別刻了战神和酋长两个名字,靳氏也在给小狼崽做的小衣服上绣了“神”和“长”。 小桃觉得这俩名字挺好,按她家姑娘的起名水平,不给狼起名叫白眼和大尾巴就算它俩逃过一劫了。 用完午膳,叶緋霜在正房和爹娘说话,其它人在院子里和狼一起玩,热闹得厉害。 李珍轻声问小桃:“会不会太吵了?” “不会不会,姑娘喜欢咱们闹腾。”小桃摆摆手,“姑娘说热闹些好,显得有活气儿。” 李珠:“啊,这话我奶也说过。” 小桃揣著手,老神在在:“习惯就好了,咱们姑娘有时候活泼跳脱,有时候老气横秋。” 路过的阿夏点了点小桃的头:“可以啊桃儿,都会四个字四个字地说话了。” 小桃骄傲得不行:“那是!跟了姑娘这么久,我也是半个文化人儿了!” 玉琅阁的欢声笑语在下午戛然而止。 不止玉琅阁,整个郑府都没人敢笑了。 谁敢想,老太太昨天竖著离家,今儿就横著回来了。 走的时候是一个人,回来的时候是好几块。 整个郑府立刻忙活起来,掛白幡、制丧服、发讣告…… 最可怜的是卢氏,从过年,到宗族大祭,又到现在婆母下世,已经连著忙活好几个月了,人都瘦了一圈。 灵堂设了起来,家里的小辈们都来守灵。 康氏哭得双目通红:“怎么会遇到土匪呢?那些杀千刀的,竟把母亲害成了这个样子!” 老太太的腿和手都缝回去了,寿衣一挡也看不见什么痕跡。就是脸被划得稀烂,怎么都弄不好,只得拿块面巾盖住。 叶緋霜跪在康氏旁边,往火盆里扔纸钱,眼泪大颗大颗地掉,啜泣著说:“就是,家里的侍卫都是做什么吃的,怎么连祖母都护不住?一群小小土匪而已,还让他们跑了。” 郑文朗精神头不怎么好,神情更加冷懨了:“五妹妹这话就不对了,那群人可不是什么小小土匪,厉害著呢。” “噢。”叶緋霜小声道,“对不住三哥哥,我不乱说了,我不懂这些。” 郑文朗扫了一眼叶緋霜那细瘦的好似一下就能拧断的手腕,也不说什么了。 接到讣告的人都来郑府弔唁。 让土匪砍死实在不光彩,更不是人们一直追求的“善终”,所以郑家对外的说法是老太太因外孙身死太过悲痛,这才遽然离世。 郑文煊给了杜知府压力,让他务必把那群可恶的土匪揪出来。 杜知府点头,满脸正色:“郎君请放心,本官定会严查。郎君节哀,珍重自身。” 璐王进京了,璐王妃带著寧衡来弔唁。 母子二人心里都替叶緋霜感到畅快,脸上却一个比一个哀戚,璐王妃还回忆起了昔日和郑老太太的二三事,落了几行泪。 卢季同也来了,还是住在他以前住的映竹轩里,顺便帮他姑母卢氏处理一些外院的事。 陈宴当然也得来,上过香烧了纸,看向跪在一边的叶緋霜。 她哭得好惨,眼睛肿得不成样子,清泪涟涟,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句好一个大孝女。 陈宴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走过去,捏住她的手腕,掰开她一直紧握著的右手。 果然,好大一块生薑。 他就知道。 在叶緋霜“敢说出去就砍了你”的威慑眼神下,陈宴重新闔上她的手,把她的袖子整好,温声道:“五姑娘至纯至孝,令人感怀。但还请节哀顺变,切莫太过伤心。” 叶緋霜:“呜呜……嗯。” 陈宴出了灵堂,正准备去找卢季同,却见傅湘语在两个侍女的搀扶下走了过来。 她身如弱柳,面色惨白,仿佛下一秒就会倒下去。 看见陈宴,傅湘语驻足,空寂的双眼里霎时间亮起了光。 陈宴的目光很轻地从傅湘语身上收回,从她身边经过。 “是她做的!”傅湘语忽然说。 陈宴脚步不停,傅湘语又说:“是叶緋霜,她杀了外祖母,伤了我!” 两个侍女对视一眼,恨不得自己聋了。 陈宴总算回头,没什么表情地看著傅湘语。 “就是她。”傅湘语一字一顿,“我认出她了。” “所以呢?” 傅湘语陡然愣住,不太明白陈宴这句反问的意思。 他是不相信自己的话,还是他相信了,但是並不在意呢? “所以我要拆穿她。”傅湘语一字一顿,“我会揭开她的真面目。” 傅湘语说罢,转身走进灵堂里。 第199章 无人相信 今天是郑老太太停灵的第三天。 傅湘语刚刚醒过来,高热还没退,是强打著精神来的。 背上的伤口痛得厉害,每一次呼吸带来的皮肉起伏都仿佛把她的伤口重新撕开了一遍。 这三天,她一直昏昏沉沉,总是看见外祖母被砍掉手脚、划破脸皮的一幕。 外祖母的血溅到她脸上,她还来不及害怕,就被剧痛吞噬,那横贯她后背的一刀,几乎瞬间就要了她的命。 醒来后,就听到噩耗,外祖母死了。 继哥哥死了之后,外祖母也死了。 短短几天,她失去了两位至亲。 傅湘语在极度的悲痛中,想起那个杀害外祖母的黑衣人。 对方虽然戴著面衣,但露出了眼睛,傅湘语绝不可能认错的,就是叶緋霜! 傅湘语走进灵堂,指著叶緋霜大喊:“就是她,她是杀害祖母的凶手!” 因为太过虚弱,她的声音和蚊鸣差不多。 但好在这个时候灵堂很安静,没人哭丧,所以她的声音还是被听到了。 绝大多数人表示疑惑,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郑老太太不是病死的吗?怎么是被杀害的了? “我看见了,就是她!她杀了外祖母,又伤了我!”傅湘语控诉著,“你们快把她抓起来啊,她是杀人凶手!” 叶緋霜站起来,冷静地说:“傅姐姐,你是说我独自一人躲开郑府的重重护卫,把祖母给杀了是吗?” “你不是独自一人,你带了许多人!” 叶緋霜嗤了一声,十分无奈的样子:“我一个闺阁女子,哪来那么多人?” “肯定是璐王府借给你的!” “放肆!”郑文煊冷斥,“璐王府也是你能隨意攀咬的?” “大表哥,我真的没有乱讲,叶緋霜和璐王府关係好,肯定是璐王府帮的她!你们要让她给外祖母偿命啊!” 她哭得实在是惨,一副虚弱又苍白的样子,也很让人动容。 但是她说的话实在让人无法相信。 试问,是“叶緋霜一个小姑娘说动璐王府借给她一批顶尖高手把滎阳郑氏誥命在身的老太君给杀了”这种情况的可能性大,还是傅湘语疯了的可能性大? 明显是后者。 郑文朗道:“傅表妹,你说五妹妹杀了祖母,她为何要那么做呢?” “因为她恨外祖母,也恨我和哥哥,她在报仇!哥哥也是被她害死的!” 在场的有不少郑氏族人,听到这里,確定傅湘语是疯了。 傅闻达是自作孽,谁害他了? “她本来就敢杀人!”傅湘语继续哭诉,“前年在鼎福居,她就大开杀戒,她厉害得很,就连郑府的护卫们都没能拿她怎么样!” 闻言,不少人打量了一下叶緋霜。 豆蔻年华的小姑娘,身量纤盈,孝服在身更显出几分柔弱之感,怎么会是傅湘语口中的魔头呢? “有证据吗?”叶緋霜不紧不慢地问,“你说我在鼎福居大开杀戒,谁看见了?” 傅湘语愣住。 那晚在鼎福居的人,外祖母、罗妈妈、哥哥、姨母,都死了。 鼎福居的下人们因为听到四老爷抖落出陈年密辛,也被处置了。 郑府的护卫们因为办事不力,事后也被打发到不知道哪里去了。 所以见到那晚情形的人,除了她,竟然就只剩下叶緋霜一家三口了。 傅湘语的嘴唇剧烈震颤,整个人被一股巨大的茫然摄住。 不对,还有一个人! 傅湘语指向外边:“陈公子看见了!当时你要杀我和哥哥,是他拦住了你!” 她看向回到门口的陈宴:“陈公子,你替我做证啊!你亲眼看见叶緋霜要杀我的哥哥,你快说啊!” 傅湘语的眼中充满了希冀,她庆幸当时遇见的是陈宴,他一定会实话实说的。 只要他们怀疑了叶緋霜,开始调查她,一定能查出蛛丝马跡! 到时候就能让叶緋霜给外祖母和哥哥陪葬了! 陈宴抬眼,傅湘语眼巴巴地看著他,仿佛他是她的最后一分指望。 他又看向叶緋霜,她垂眸而立,淡然镇定,浑然不在意他回答的样子。 陈宴垂在身侧的手轻微动了动,忽然就想到了那天。 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但那天叶緋霜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他竟然都还记得清清楚楚。 她和他爭执,大骂他,拿失望又愤恨的目光看他。 当时他不理解为何她会那样,现在,在那么多梦境之后,他已经明白许多。 他总不能一直让她失望。 陈宴重新看向傅湘语:“傅姑娘,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傅湘语呆住,陈宴怎么不说实情呢? 她焦急地提示他:“那天你和陈夫人都在,叶緋霜要杀我和哥哥啊!她都杀红眼了,你拦住了她!哦对,她还骂了你和我!” 叶緋霜歪了歪头:“我骂了你们什么?” “你说……”傅湘语陡然一噎。 她骂他们狗男女。 可是这怎么能说出来? 见陈宴也不帮她,傅湘语急怒攻心,神智彻底垮掉,不管不顾地说:“我说的都是真的啊,你们怎么不相信我呢?叶緋霜恨外祖母,因为外祖母把姨母塞进来,还把她扔……” “疯了,真是疯了!在老太太灵堂上如此吵嚷,成何体统!”卢氏厉声打断傅湘语的话,“傅姑娘悲伤过度,言语无状,送她去別院安养,派几名大夫好好为她医治!” 几个丫鬟立刻涌过来,捂住傅湘语的嘴把她扶走了。 傅湘语孤立无援,心殤不已,再也支撑不住,彻底晕了过去。 灵堂里的人继续该诵经的诵经,该烧纸的烧纸,谁也没有把傅湘语的疯话放在心上。 叶緋霜暗暗嘖嘴,有点可惜。 怎么就不给傅湘语个说完的机会呢?把郑老太太干过的好事都抖出来啊。 是夜,叶緋霜回玉琅阁休息,今晚不用她守灵。 陈宴站在玉琅阁门口的一株垂柳之下,襴袍广袖和柳枝一起在夜风中轻摆,雋气清逸。 叶緋霜停在几步之外:“陈公子,外男进內院,非君子所为。” 陈宴淡然反问:“我在五姑娘心中竟还是君子?那实在可喜可贺。” “陈公子是来问我祖母的死因的?” “不是。”陈宴摇头,“我问了你也不会说,索性不多费口舌了。” “那是?” “我今日表现,你是否满意?” 叶緋霜:“……你要是閒得没事不如去看看傅湘语,看一眼少一眼。” 陈宴自动忽略她的阴阳怪气:“我说过我会改,不会再让你失望的。” 叶緋霜道:“不让我失望你今天就该替傅湘语作证。” “然后你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把我和她绑在一起,继续骂我们狗男女。” 叶緋霜:“不会的,我也不是那么爱骂人。” 陈宴:“没关係,你可以骂我。” 叶緋霜:“?这是什么新癖好?” 第200章 记得前世 叶緋霜不再搭理陈宴,进了玉琅阁里。 她得敷敷眼睛,好好睡个觉,明天继续去扮演大孝女。 陈宴在树下静立了一会儿,抬步欲走,忽听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转身,继而眯起眼睛。 晦气。 萧序也觉得挺晦气的,快马加鞭赶回来,第一个看见的竟然不是阿姐,而是这廝。 因为赶路,萧序穿了一身墨黑劲装,腰封束出一截劲瘦的好腰,袖口用绣金革腕收著,露出一截冷白消瘦的腕骨,腕骨上缠了一条细细的红绳。 他抱著臂,挑著一双凤眼睨著陈宴,满脸的桀驁锐气。 “让我阿姐扫地出门了?”萧序冷嘲,“还是根本没进得去?” 陈宴不疾不徐地说:“天色渐晚,五姑娘准备歇息了。但凡有点眼色的,就知道此时不该打扰她。” 萧序才不听他的,扭头就往玉琅阁里走。 陈宴侧身移了一步,挡住他。 “你放荡不羈便罢了,也总该替她的名声想想。” “名声?”萧序好似听到了什么笑话,“阿姐最不在乎这东西。” “她不在乎,你便真的不顾忌了?”陈宴眸光清淡,却锐色不减,“被人发现你与她私会,受千夫所指的只会是她。你就这么自私,半分都不为她著想?” 萧序乐了:“你是怎么有脸站在玉琅阁门口教训我的?说別人前先想想自己配不配。过去三年,一直没脸没皮地缠著我阿姐的是谁?” 陈宴轻轻扬了下眉梢:“就是比你多陪了她三年,如何呢?” “那就抱著你的三年回味去吧。看我阿姐对你的態度,你大概就只有那三年了。” 陈宴神色不变,但眸光已然冷了下来。 萧序鲜少和人逞口舌之快,但陈宴不一样,他十分乐意戳陈宴肺管子。 见陈宴不虞,他愉悦得很。 “想想你也很可怜。”陈宴缓声又道,“我很好奇,你是真的脑子不好,还是在装糊涂?” 他一字一顿,同样诛心:“一口一个阿姐你倒是叫得顺口,但她真的是你阿姐?你真正的阿姐已经死了。你叫再多声,她这个假的也成不了真的。” 萧序的睫羽微微一颤,在眼下投下一片浓翳,显得眸光顿时森然阴鷙起来。 陈宴轻缓的声音像是徐徐刺入心臟的一柄薄刃:“之前一直要杀我为你阿姐报仇。现在不报了,贴著另外一个人叫阿姐,你可对得住你亲阿姐?百年之后你有脸见她?” 萧序沉了几息,再开口时几乎咬牙切齿,带著恨不得將陈宴啖肉食骨的刻骨恨意:“你还敢提我阿姐的死?” 陈宴看著这样的萧序,脑中忽然灵光一现。 萧序一直篤定地说他杀了她阿姐。 但他的確没有做过。 莫非…… 萧序说的是前世之事? 在做了数次阴森的梦后,陈宴不得不接受前世的自己是一个残暴的人,他杀了许多人。 其中多一个萧序的阿姐,也不会显得突兀。 於是,陈宴直问:“你也记得前世之事?” 他紧盯著萧序,不错过他神情的丝毫变化。 果然,萧序脸上浮现出了怔忪与迷茫,像是不知道陈宴在说什么鬼话。 “说什么东西呢你?什么前世?”他冷嗤,“撞鬼了就去拜佛,以后少做点丧良心的事。” 他的迷惑做不得假,是任何一个听到“前世”这种言论的人都该露出的不解。 难道自己判断错了? 陈宴重新思索,忽听院中传来两声狗似的嚎叫,接著院门被拱开一条缝,两只穿著花衣服的小狼挤了出来。 自己送的生辰礼总算被收下了,还被养得这么好,陈宴的心情总算好了一点。 他蹲下,朝两只小狼招招手。 小狼们朝他奔来,却被萧序拦住。 萧序弯腰,一手一个拎了起来,满脸嫌弃,就和要把它俩煮了似的。 陈宴不满:“你做什么?” “碍眼,宰了。”萧序冷然道。 討厌的人送的东西都这么让人討厌。 “你……” “你俩怎么在这儿?”叶緋霜的声音响起。 她站在门口,一手握了一个绢子包著的冰块敷在眼睛上。 她看看陈宴:“你怎么没走?” 又看向萧序:“你怎么来了?” 最后看向被萧序拎著吱呜乱叫的两只小狼,心疼道:“快放下,別弄疼了。” 萧序不情不愿地鬆了手,两只小狼顛顛地奔到叶緋霜腿后。 萧序瘪了瘪嘴巴,很委屈地说:“阿姐很宠它们。” 长得这么快,毛色油光水滑的,还有衣服穿。 一看就被养得很精心。 陈宴自然也看出来了,更愉悦了,朝叶緋霜温雅一笑:“很高兴你能喜欢它们。” “啊……”叶緋霜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两人之间的气氛自然不好,但也不像打过架的。 “二位都回吧。”叶緋霜打了个哈欠,“我要歇了。” 陈宴頷首:“好生休息。” 萧序抿了抿唇角:“我明日再来看阿姐。” 当下,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问。 萧序没有回自己的院子,而是直接出了郑府,接著打马出城,去寧国寺。 他直奔逸真大师的禪房,却没见著人。 於是问阶前打扫庭院的小和尚:“师父呢?” “住持有事出门了。” “什么时候回来?” “住持未说归期。” “干什么去了?” “似乎去找明觉师叔了。” 见萧序蹙起眉头一副不解的样子,小和尚好心解释:“啊,师弟你来得晚,应该不知道明觉师叔。他以前是住持的师弟,只不过犯了错被住持赶出了寧国寺。” “犯了什么错?” 小和尚摇头:“这我就不清楚了,那时候我还小呢。” 萧序不再说话了,但脸色越来越凝重。 小和尚继续打扫庭院,芨芨草做的大扫把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有规律的沙沙声,合著远处飘来的经文,按说很能让人寧神静气。 可是萧序的心一点都静不下来。 因为陈宴刚才问的那句话—— “你也记得前世之事?” 他怎么知道自己记得? 最重要的是,这个“也”字,又从何而来? 除了自己,还有谁记得? 很明显不是陈宴自己,肯定也不是阿姐,否则阿姐不会不认他的。 除非,阿姐还在生他的气,还没有原谅他。 也不对啊,按照阿姐的脾气,如果还在生气,就根本不会理他的。 阿姐现在对他態度很好,所以阿姐肯定不记得。 萧序有些失落,但更多的是鬆了口气。 他很矛盾,也不敢去问。 他怕自己一问,让阿姐想起他做的错事,就不要他了。 第201章 噩梦连连 陈宴没有回怀瑜书院,而是去了映竹轩。 卢季同正在看帐本,郑文朗也在。 “清言来了。” “郑三哥。” 陈宴坐到临窗的榻上,抬眼扫了一眼郑文朗。 该说不说,郑府宗族大祭那天他见到郑文朗后,回去就梦见他了。 一点都不意外,在梦里,他把郑文朗给杀了。 也不是痛快地杀了的,他让人把郑文朗的眼睛给剜了。 他还说:“反正很多事你看见了也当做看不见,那你这双眼睛和摆设无异,留著没用。” 醒来的时候他都麻了,很平静地想:没事,这样的梦可以多来几个,我看看我还有多少折磨人的手段。 郑文朗走后,卢季同坐到陈宴对面,喝茶。 “想什么呢?”卢季同问,“看你发了半天呆了。” 陈宴垂下眼睫,隨口道:“在想明年的会试。” “这有什么可想的?你必中啊。” 陈宴盯著瓷盏中沉浮的茶叶:“你觉得我去哪里任职合適?” “你不必从翰林院开始熬,皇上肯定让你直接进六部。吏部最贵,礼部最清,这两个吧,比较適合你。” “刑部如何?” “你想去查案啊?”卢季同乐了,“审犯人的场面免不了血淋淋的,你確定你受得了?” 陈宴抿唇不语。 还能比他做的那些梦更血淋淋? “如果你实在想,去都察院或者大理寺也行啊,一个掌监察一个掌覆核。还是说你就想去刑部亲自审讯?” “还是不了。”陈宴捏了下眉心,“感觉我会成为一个暴吏,言行逼供、滥杀无辜。” 卢季同一口茶差点喷出来:“说什么呢?你怎么对自己產生了这么大的认知错误?” 陈宴一言不发,面无表情地盯著卢季同。 卢季同被他看得发毛,抱紧了弱小的自己:“陈清言你干嘛?娘的你別这么看我我瘮得慌……都说郑家前阵子闹鬼了,你鬼上身了?” 陈宴:“看看今晚你会不会死在我梦里。” 卢季同:“……这是人话?你他娘的真中邪了吧?” 此时,卢季同的小廝在院外稟报:“公子,二姑娘和姑爷来了。” 卢季同有两位亲姐,长姐正是宫中的卢贵妃,二姐便是来的这位。 陈宴当然也认识这位卢家二姐,於是出去见礼。 卢二姐名唤卢盈,三十出头,长了一张很喜庆的圆脸。 卢盈的丈夫是博陵崔氏的郎君,叫崔符。 崔符是上届会试的二甲进士,现任鸿臚寺少卿,和卢盈是出了名的伉儷情深。 “二姐来看姑母?”卢季同问。 卢盈点头:“大晟不是遣使来了么?郎君要去澠州迎接使团,路过滎阳,我们便过来看看姑母。” 卢季同又问:“大晟储君都来了,我们这边派的哪位皇子相迎?” “是六殿下。”崔符说。 卢季同和陈宴交换了一个並不意外的眼神。 六殿下是淑妃之子,淑妃出身陈郡谢氏,算起来是谢珩堂姑。 陈郡谢氏镇守大昭北地,是真正的重权在握,淑妃在宫中自然混得风生水起,六殿下也跟著水涨船高。 卢季同摇著他的摺扇,嘆道:“皇上把京中接待使臣的事务交给了太子,又派六殿下出迎使团,明摆著不让一家独大啊。估计二位殿下又该睡不著了。” 太子要愁得睡不著,六皇子要兴奋得睡不著。 晚上,卢家几人聚一块儿吃饭,卢季同回来吐槽:“我二姐和二姐夫太腻歪了,都成亲这么些年了,还和新婚小夫妻似的。” 陈宴思及前世他和叶緋霜分釵破镜的结局,虚心请教:“二姐和姐夫何以恩爱永驻?” “我姐夫人好啊。相貌堂堂,学富五车,成亲后不纳妾,更不眠花宿柳,所有情意都用在我二姐一人身上了。” 卢季同一副很懂的样子:“成亲后夫妻感情好不好主要看男人。女人被困在后院里,能干什么?男人用情,夫妻便相得。男人朝三暮四,夫妻感情怎么会好?” 陈宴觉得“朝三暮四”这个词属实有些刺耳。 但他不是很敢反驳。 这晚的梦,好坏掺半。 好是因为卢季同没有死在他梦里,兄弟情得以保全。 坏是因为卢盈和崔符死在了他梦里,兄弟情又岌岌可危。 “你们不是恩爱吗?”他在梦里对卢盈和崔符说,“那就去地下做一对比翼鸳鸯吧。” 他一刀抹了崔符的脖子,卢盈用那把刀殉了情。 第二天,青岳偷偷买了翰墨书肆的最新话本子送给陈宴。 毕竟郑府在办丧事,话本子还是悄悄看比较好。 “公子,您昨晚又没睡好吗?”青岳担心地问。 很久了,感觉公子总是不能安眠。 陈宴向博览群本的青岳请教:“如果有一个人白天见了谁,晚上对方就会死在他梦里,你说这是为什么?” 青岳:“嚯,怪不得地狱空荡荡,原来阎王在人间!” 陈阎王:“……” 青岳不耍宝了,正色道:“这人应该是病了。” 他指指太阳穴:“这儿八成有毛病,赶紧看大夫去吧。” 陈宴决定以后不会再问青岳任何问题。 每一次的回答都让人很不爱听。 病了? 哈,怎么可能,他好得很。 看大夫? 根本不需要。 一个时辰后,滎阳最大的医馆內,陈宴和一位只剩一颗门牙的老大夫相对而坐。 “我大抵是病了。”陈宴说。 老大夫:“我知道,没病谁来这儿?” 老大夫皸如树皮的脸挤出一个慈祥笑容:“敢问郎君,有何不適啊?” 陈宴如实相告:“我白天见了谁,晚上我就会做梦把他杀了。” 老大夫:“……” 感觉脖子凉凉的。 “有言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想必郎君白天见的都是让郎君不喜的人,所以才会有那样的梦。” 陈宴摇头:“不是。” 郑文朗就罢了,他对卢盈和崔符绝对谈不上不喜。 老大夫嘬了嘬牙花子:“这样,郎君,你明日再来。今晚看看你能不能梦见老朽,老朽和你无冤无仇,你总不至於把老朽杀了吧?” 陈宴觉得有道理。 可事实很残酷。 这晚的梦中,陈宴风度尽失,十分暴躁。 “沉疴难治?油尽灯枯?”他朝跪在自己面前的一群人咆哮,“谁诊的?她才二十七,她怎么会时日无多?” “给本官治!你们不是各个州府的名医吗?治好她,否则你们都给她陪葬!” 跪在他跟前的一位老大夫说:“陈大人,那位姑娘多年苦闷导致五臟鬱结,已经病入膏肓了。不是我们不肯治,实在是没法治啊!” 陈宴冷眼覷著这名老大夫,抬脚踹上他胸口。 老大夫连呼號都没发出来,当场就咽了气,大张的嘴里只有一颗门牙。 “滚进去,治。” 其余大夫一句都不敢再分辨,连滚带爬地涌进屋內。 陈宴僵立在原地,胸腔像是被豁开一个口子,寒风呼啸著往里边灌,冻住了他全身血肉。 陈宴醒来时,梦里的空茫余威仍在,让他久久回不过神来。 第202章 他快碎了 陈宴以为,前世他和叶緋霜如这世上的许多夫妻一样,少年恩爱,中年离心,晚年离散。 所以叶緋霜会对他失望,不想再嫁他。 所以他想,这辈子不和上辈子一样,不找別人,只一心一意对她,就还有补救的机会。 可二十七岁就病入膏肓,是为何? 二十七岁就多年苦闷,又是为何? 他们的夫妻恩爱难道只维持了短短几年,就急转直下了? 陈宴確定梦里的叶緋霜对他有情。 在那些春色醉人的梦里,无论他怎么荒唐,她都配合他,看著他的眼里也满是爱意。 到底是因为什么,让爱意变成了愁苦,竟累得她心力耗尽、芳龄早逝? 只是因为他纳了妾? 陈宴觉得不至於。 男人三妻四妾天经地义,世家妇绝不会阻拦丈夫纳妾,否则便是七出中的“妒”。 叶緋霜是个很明事理的人。 陈宴搓了一下脸,沉沉舒了口气。 卢季同这个时候在外边敲了敲门:“清言你起了吗?二姐和姐夫要走了,你不是说要去送?” “就来。” 少顷,房门打开,穿戴规整的陈宴出现在卢季同面前。 “嚯,你昨晚当贼去了?”卢季同被他苍白的脸色嚇了一大跳,“一夜没睡?” 陈宴摇头:“睡了。” 还不如没睡。 二人出了映竹轩,沿著花径走了一段,卢季同忽然喊起来:“霜霜表妹!” 陈宴心口像是被一根无形的针刺了一下,带来一阵酥酥麻麻的酸痛。 他抬眼望去,见叶緋霜穿著一身孝服,立在一株盛放的垂丝海棠之下。 粉红色的花瓣落在了她乌黑的发间,给她的白衣墨发添了几分亮色。 她朝他们走来,迎著光,脸颊粉淡,眸光莹润,十分健康又富有朝气的模样。 “我正要往敬孝堂去呢。”叶緋霜说,“二位可是去送卢二姐姐?” 卢季同没应声,把回话的机会留给陈宴。 可半天也没听到陈宴回答。 一转头,了不得,他的好兄弟直勾勾地盯著人家小姑娘,眼睛一眨不眨,和要把人吃了似的。 卢季同用手肘捅了他一下,同时回答叶緋霜:“正是呢。霜霜表妹这么早就去敬孝堂?一片孝心天地可鑑。” 叶緋霜哀戚地说:“我回府晚,给祖母尽孝的时间也短,只想趁著最后的机会多陪陪祖母。” 她疑惑地看向陈宴:“陈公子怎么了?” 她觉得陈宴现在的目光十分复杂,像是杂糅了世间所有情绪。 “啊,他认床没睡好,发癔症了。”卢季同道,“霜霜表妹去吧,我们也赶紧去了。” 说罢就急忙拽著陈宴走了。 “陈三,你干什么?”卢季同小声问,“虽说女要俏一身孝,我霜霜表妹是很俏,你也不能那么盯著人家看吧?你的风度呢?” 陈宴缓缓吐纳几息:“我没有別的意思。” “放屁吧,我只恨手头没面镜子让你看看你刚才的样子,你都看人看魔怔了!” 他没想到陈宴的下一个问题更魔怔:“你觉得你霜霜表妹能活到多少岁?” 卢季同呆了片刻,忽然后退两步,指著陈宴:“我不管你是谁,速速从我兄弟身上下来!” 陈宴很平静地望著他。 卢季同一手叉腰一手揉眉,无奈地回答他的鬼问题:“怎么,郑老太太的离世让你对生老病死產生了恐惧?放心吧,就我霜霜表妹的心態和本事,活个百岁不成问题。” 陈宴轻飘飘地“嗯”了一声。 不知道是不是卢季同的错觉,他感觉他兄弟快碎了。 —— 傅湘语被送到別院后,伤势就开始急剧恶化。 高热不退,大夫好几次都说情况凶险。 她的贴身丫鬟喜鹊两只眼哭成了桃子,不断地让傅湘语坚持住、挺过去,但傅湘语的精神气已经散了大半了。 傅湘语这辈子就没这么难受过。 太疼了,感觉整个身体都被劈开了,每一次呼吸都是疼的。 一次醒来,她轻声问:“可有人来看过我?” 喜鹊摇摇头:“闔府上下都忙著老太太的丧事呢,顾不上来看姑娘也正常,过几天就会有人来了。” 傅湘语闭上眼,眼角湿润,不知是汗还是泪洇出的痕跡:“不会有人来的。” 外祖母死了,哥哥死了,郑府没有人再重视她了,她成了一颗弃子。 傅湘语不由得想起了以前,花团锦簇的日子。 虽然她不姓郑,但是她的吃穿用度一点儿都不比郑府的姑娘们差。因著外祖母偏爱,什么好东西都给她,她甚至比郑茜媛还过得好。 日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糟的? 三年前,叶緋霜回来。 她办了个诗会,本想大出风头,结果却搞砸了。然后日子就开始一路下坡,做什么都不顺。 直至今日,她的靠山全都没了,她不知道还能如何转圜。 可是她不想死啊。她才十七岁,还这么年轻,她还没有嫁给如意郎君,还没有施展才华名扬天下。 她的人生还没有正式开始呢。 想著想著,傅湘语就潸然泪下,抽噎使得背上的伤口更痛,让她几欲晕厥。 昏昏沉沉间,看见一个人走了进来。 她轻而易举地敲晕了喜鹊,走到床前。 傅湘语在汗泪交织的模糊视线中,看清了叶緋霜的脸。 她瞳孔巨颤:“是你。” “对呀,是我。”叶緋霜说,“来找傅姐姐办件事。” 她找自己能有什么好事?傅湘语连听都懒得听,可她也知道这由不得她。 叶緋霜从怀中掏出一叠纸,放在了傅湘语面前。 看到纸上字跡的一剎那,傅湘语就猛然怔住。 因为纸上的字,和她的字有五分相像! “我临摹得还不错吧?”叶緋霜显然对自己的杰作相当满意,“五分像就足够了,其实还能更像,不过更像反而坏事。毕竟傅姐姐重病时写下的字,肯定不同於往日。” 看清纸上的內容后,傅湘语愈发震惊了。 她不可置信地看向叶緋霜:“你……你竟然如此诬陷我?” “怎么是诬陷呢?这都是实话啊。”叶緋霜反问,“不然你以为那天晚上我没杀你,留你一命,是为了什么?” 叶緋霜敲了敲这沓纸,笑吟吟的:“留著你,就是为了这件事啊。” 第203章 臭名昭著 这一叠纸,是一封长长的供状。 以傅湘语的口吻,写了郑老太太做过的许多恶事,包括但不限於: 迫害包括杨姨娘和郑清在內的老国公的许多妾室和子嗣。 將靳氏贬妻为妾、扔掉襁褓中的叶緋霜、逼迫郑涟娶秦氏、混淆宗族血脉。 纵容秦氏强占百姓的田產、商户,以陈糠强换百姓新粮。 包庇手下犯了命案的恶奴。 迫害五房,暗害五老爷郑丰和当初的十一少爷郑文宝,意图將五房的財產据为己有。 纵容傅氏兄妹行巫蛊之术,买通明觉大师诬陷四房,为此不惜利用宗族大祭。 上边还有很多陈年旧事,甚至还有许多她都不曾听说过的! 傅湘语不知道那些到底是叶緋霜在诬陷祖母,还是真的。 如果是真的,她又是怎么知道的? 最后一张,是以傅湘语口吻写的认罪书: 小女供认诸罪,非为折辱外祖母清名,只盼以诚心涤盪孽障,换枉死之人早入轮迴。 愿此书呈於府衙案前,彰於青天白日之下,警后来者:起心用心,反害己身。 小女將赴黄泉谢罪,愿以残魂铺得三分清明路,使苍天垂怜孽海回头人。 傅湘语骤然握紧了纸张,瞪向叶緋霜:“你让我供认外祖母?还让我认下我们没做过的事?五房的事和外祖母根本没有关係!” “我知道啊。”叶緋霜道,“反正罪多不压身,不差这一件,麻烦你们背个锅。” “五舅舅是你害的!” “这还真不是我,不过我知道是谁。” “谁?” “我干嘛要告诉你?” 傅湘语也顾不上痛了,把全身力气都匯聚到手上,想要將那所谓的认罪书撕裂。 当然被叶緋霜拦住了。 “这么长,写著很累的。”叶緋霜说,“劳烦傅姐姐,按个手印。” 她划破傅湘语的手指,抓著她无力反抗的手,在每一张纸上都按下手印。 “不,不!”傅湘语惊恐叫起来,“我不认,我不会背叛外祖母!” 尤其最后还有一句“彰於青天白日之下”,这意思不就是要將这些事公之於眾吗? “叶緋霜,你不能这么做!你是郑家人,你不能毁了郑家的声誉!” “郑家声誉与我何干?死老太婆丧尽天良,还想享死后哀荣?做梦!她就该被万人唾骂,永世不得安寧!” 傅湘语突然暴起,又因剧痛重重跌回床榻,冷汗如雨:“若是被郑氏族人知道了,你……” “关我什么事?这可是傅姐姐你写的认罪书啊!”叶緋霜很无辜地说,“反正到时候傅姐姐也已经死了,是被挖坟还是被鞭尸,也不要紧了,对不对?” 这话简直就是诛心,傅湘语双目怒睁,眼底几乎要沁出血泪来。 “不,你不能……”她剧烈喘息,“不……” 可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著叶緋霜把认罪书收入怀中。 她和哥哥还有外祖母的身后名,怎么办…… 极度绝望之下,傅湘语呕出一口心头血,喉间迸出嘶戾的尖啸:“成王……败寇,只怪我没把你弄死,让你……” 声音陡然断裂,她的喉咙发出可怕的咯咯声,枯瘦的双手抓向叶緋霜,却只能凝成僵硬的枝木。 傅湘语暴突的双眼死死瞪著叶緋霜。 房间骤然安静下来,油灯嗶啵一爆,窗外响起淅淅沥沥的雨声,吞没了傅湘语最后一声破碎的喘息。 临死那一刻,傅湘语恍然听见自己在问一个人: “陈涧深,你何时娶我?” “我心悦你,我为你做什么都愿意。” “是你让她做外室,我只是帮你,你现在竟要杀我?陈涧深,你怎么就这么狠?” “怪我所爱非人,错付一生。” 她在问谁?陈涧深是谁? 她已经没机会弄清楚了。 第二天,傅湘语的死讯传回了郑府。 与此同时,滎阳府衙接到了一封厚厚的陈情书。 杜知府看完后,遵从逝者遗愿,將此陈情书抄在大纸上,张贴於府衙外。 百姓们认字的不多,於是有好心的读书人为大家读纸上的內容。 百姓们听完,齐齐惊骇。 高门大户,竟然腌臢至此。那位仙逝的郑老太太,原是这样的蛇蝎妇人! 世人都爱看登高者跌重,看清傲者坠入泥潭。郑家的老太君享无边富贵,早就让多少人眼红了。 於是群情激奋,万人唾骂,尤以被郑家欺辱过的为甚。 郑氏族长不料郑家的丑事忽然被揭开,揭发者还死了,连算帐都找不到人! 太夫人气得差点晕过去,她最在乎名声,这封陈情书,不光让郑老太太声名扫地,连带著整个郑府的女眷都要为人詬病! 她守寡一辈子,好不容易积累起来的清名,被死老太婆和她的好外孙女毁了大半! 不光如此,在朝为官的郑家人怕是都要受影响,轻则被责骂,重则被弹劾! “家门不幸!”太夫人怒道,“我早就说那姓傅的不是个好枣,平时眼睛滴溜溜地转,一看就是个黑心鬼!果然,这是来郑家討债了!” 族长气得去找杜知府,指责杜知府为何不先通知郑家,而是直接就把这陈情书公之於眾了。 杜知府指著头顶的青天白日匾,怫然冷笑:“你世家顏面,比得了天理公道?你朱门清誉,抵得了黎民血泪?被迫害的百姓,不该知道罪魁祸首究竟是谁?” 族长老脸一白,心中虚愧交织。 杜知府冷睨著他:“郑老叔公,朗朗乾坤从不在你高门笙歌里,而是在布衣百姓心中。为生民立命,乃我为官之道,从不屈於任何人!” 族长气冲冲地来,灰溜溜地走。 是啊,他怎么给忘了,现任知府杜景才根本不是前任知府曹崖。 杜景才是百姓口中的青天大老爷,是刚正不阿、从不与世家私交的清官。 別说郑家,哪怕是璐王府,他也依旧会这么做。 叶緋霜发现,来祭奠郑老太太的人明显少了,简直就是断崖式下跌。 整个郑府都笼罩在一股阴沉沉的氛围中,再加上这几日阴雨连绵,所有人心头都像压了一块儿巨石。 叶緋霜开心得很,跪坐在蒲团上,欣赏外边的淅沥小雨。 没多久,五婶康氏来了,今天轮到她守灵。 “五婶,五叔现在怎么样?”叶緋霜问。 “就那样,不怎么见好。”康氏的眼睛肿肿的,整个人都没什么精神。 “五叔真是可怜。”叶緋霜嘆息,“老太太也真是的,为了钱財,竟然连儿子都害。” “是啊。”康氏啪嗒啪嗒地掉眼泪。 叶緋霜靠近康氏,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问:“五婶,茹儿到底是谁?” 康氏猛然抬头看向她。 叶緋霜平静地回视她:“茹儿只是我五叔的十六姨娘吗?我不信。” 第204章 说的都对 晨起庭院静静,雨丝轻拂面颊。 叶緋霜和康氏守完一夜的灵,从敬孝堂出来,往五房去。 一进正屋,扑面而来的就是浓重的药味。 为郑丰守夜的下人急忙行礼:“夫人,五姑娘。” 康氏说:“五姑娘来探望老爷。你去让小厨房准备点早膳,我们一会儿用。” 下人连忙去了。 叶緋霜走到床边,打量正在熟睡的郑丰。 从过年到现在,满打满算还不够五个月,郑丰就和变了个人似的,瘦得几乎脱了相。 本来肥硕的脸颊都凹陷了下去,露在被子外边的胳膊细了一大圈,皮肉鬆松垮垮,像是个被撑大后缩不回去的布袋子。 “他不会死吧?”叶緋霜问。 “当然不会。”康氏撇嘴,“他可是五房的老爷,我们这么些人还都指望著他过活呢。”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 “这就好,否则孤儿寡母太难了。郑家那些人也都不是善茬,多少人眼巴巴地盯著五房的產业呢。只要五叔还在,他们就不敢明目张胆地打主意。更何况现在郑府臭名昭著,他们更不敢了。” 康氏冷笑道:“给我们赚回这么些银子,算是他唯一的用处了。” 现在的康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她站得笔直,挺著脖子,说话声也大了许多,不再是外人面前唯唯诺诺、动不动就只会掉眼泪的受气包样。 她嫌恶地白了郑丰一眼,拽著叶緋霜走到外间坐下,才问:“五姑娘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郑文宝的周岁宴后起了疑。”叶緋霜道,“记得郑文宝坠楼后,当时有人分析,推奶娘的人一定身量娇小,所以稍微一弯腰就能被墙挡住,让下边的人看不见。 对方跑下揽月楼时,院中已经因为郑文宝的坠楼而吵闹了起来,五叔也即刻採取了行动封园,但是没有抓到凶手。 这时间太短,凶手不会跑很远,除非她找到地方躲了起来。离揽月楼最近的就是五房的院子,后来杜知府也是凭藉这个查出是十七姨娘派人做的。” 叶緋霜顿了一下,继续道:“但我有一次遇到了十七姨娘,她向我申辩,说她冤枉。然后我派人在府里打听了一下十七姨娘,都说她为人忠厚老实,胆子也不大,我觉得她不敢害郑文宝,她大概真的替人背黑锅了。 杜大人廉洁奉公,能力很强,上任以来查出的冤案、疑案有许多。我都能感觉出不是十七姨娘做的,他岂会察觉不出?除非真正的凶手是他想保护的人。” 康氏支著脸,津津有味地听著她的分析。 叶緋霜继续说:“实不相瞒,从五房回来后,我就让人查了五房的行跡,知道了五叔这些年都去了哪里做生意。也查出十三四年前,五叔在嶂州。 好巧不巧,那个时候的嶂州知州就是杜大人。所以,五婶应该早就和杜大人认识了吧?” 康氏扬起唇角,慈爱又欣赏地看著叶緋霜:“你认为我是害郑文宝的凶手?杜大人袒护了我?” “不是您。”叶緋霜摇头,“是茹儿。” 她对康氏笑了一下,继续道:“五叔被人……呃,那啥的那天,茹儿被审问时,嚇得身子发软,我上前扶了她一把,就那个时候,我闻到了她头髮上有一股极淡的香味。 我很確定,那是醉心花燃烧后的味道。醉心花有很强的致幻作用,还可以让人丧失意识,所以那晚给五叔守夜的下人们才会纷纷晕过去,其实他们根本不是被鬼嚇晕的。” “当然,他们的確见到了鬼。”叶緋霜补充道,“是五婶您扮的。” 康氏饶有兴致地问:“咱们这里知道醉心花的人不多,你竟然知道。” 叶緋霜岂止知道,她简直太熟悉了。 醉心花又名曼陀罗花,有镇痛作用。前世,她最后的那两年,被病痛折磨得厉害时,就是靠醉心花撑著的。 一开始是在薰香里掺了醉心花粉,后来这点剂量不管用了,她就开始入药口服,再后来口服也不管用了,她就只能靠自己捱。 醉心花用得太多就是毒药,她难受得死去活来时,不止一次想,毒死她算了。 她求陈宴,多给她药里加一些,让她死,不要再被病痛折磨了。 但是陈宴並没有答应,依旧精准控制著用量。 真的太熟悉了,她觉得自己死的时候都应该被醉心花醃入味了。 所以即便茹儿头髮上沾的香味淡到一般人闻不出来,她还是闻到了。 康氏又问:“你如何断定那鬼是我扮的?” “我曾听人说过,如果一个人被害了,那嫌疑最大的就是夫或妻。如果一个人是在密闭的房间里被害的,那嫌疑最大的就是第一个进入房间的人。这两点,五婶您都占了。 那晚下人们的尖叫声惊动了整个院子,五婶就是第一个赶到的,不是吗?其实说赶到也不对,您就根本没走,只是把那层装扮脱下来了而已。 五房闹鬼后,全府又进行了一次大搜查,但是没有找出证据。五婶应该就把那套行头藏在了五叔的房间里。毕竟那天,五叔的房间是唯一没有被搜查的。 一是因为大夫们在,二是因为谁也想不到有人会胆大到把证据藏在受害者房间里。” 康氏不禁鼓起掌来,赞道:“霜霜,你若是个男儿,必然也能成为一位青天大老爷。” “五婶谬讚。” 前世陈宴给她讲过那么多案子,她有了自己的判断力也不奇怪。 叶緋霜继续说:“而且五叔也不是病了,他其实是中毒了。” 康氏笑吟吟的,不否认:“你这都看出来了?” “铅粉中毒,对吧?我有一次回府时撞见了在花园里玩竹蜻蜓的茹儿,哦我当时还分给她一串糖葫芦。当时茹儿的身上、手上沾了许多土,而郑府花园一向乾净整洁,道边的花树也都不染纤尘。我猜她可能去了墙根、林子深处那些一般没人打扫的地方。 我回去洗手时,发现手上沾了些白色粉末,因为太少了,当时我无法判断出这是什么。直到五叔生病,我注意到他齿间有铅线,便猜到了那些白色的粉末是铅粉,从竹蜻蜓里掉出来的。 五叔管得极严,房中的每一笔支出都要过问,最重要的是不让五房的內眷和外人接触,所以您让外边的人把铅粉装进竹蜻蜓的空杆里,就能越过墙头递进来了。 茹儿年龄小,爱玩,就由她去拿竹蜻蜓,也不会惹人怀疑。” 康氏再次鼓起掌来:“你说的都对,事情的確就是这样的。” “五婶恨五叔吗?” “当然恨。”康氏磨了磨牙。 “因为他纳妾?” “是啊。把一个个好好的姑娘掳来,又不好好对她们,好色又薄情的臭男人,被我阉了也是活该!” 第205章 很好的人 康氏望著窗外,喃喃道:“你说,世上怎么会有这种男人。” “浅薄又粗鄙,好色又贪財,赤裸裸的欲望就写在脸上,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不择手段,简直就像披了一层人皮的畜生。” 说到这里,她又扬起唇角,笑了:“不过我又很庆幸,我的对手只是这么一个愚蠢的男人,让我很轻易地就达到了目的。” 康氏脸上浮现出之前从未显露过的自信与傲慢,让这一刻的她显得十分有魅力,像是一尊拂去了尘埃露出本相的玉雕。 “这么多年了,你知道我见他祸害了多少姑娘?带到房里纳成妾的就十七个,在外边的更是不计其数。” “被他祸害过的姑娘好多都寻了短见,我出面道歉、赔偿,被人骂,也被人打。这就罢了,我倒霉嫁给他我活该,可那些死去的姑娘怎么回来?” “他的妾室来给我敬茶,一个个眼睛哭得桃子似的,没有几个是心甘情愿来这个院子的。我看著她们,我不难受吗?刚来的时候都和花儿似的,到后来,一个个都死气沉沉的,没个人样。” “我想著她们既然来了这儿,我就尽我所能对她们好一点,让她们活得別那么难。结果呢,他根本不拿她们当人啊。美貌不在了,就被他发卖的发卖,送人的送人。可能头一天还和我说过话的人,隔天就再也见不著了。” “於是我开始念佛,因为我感觉我住在地狱里,这个房子会吃人,吃女人。” “直到他把茹儿带了回来。”说到这里,康氏像是被哽到了,闭著眼深吸了一口气,叶緋霜急忙给她拍了拍胸口。 康氏没睁眼,但是眼角已经湿了。她抬手比画了一个高度:“就这么高,这么大点儿的小姑娘,被丫鬟扶著来给我敬茶,被他头天夜里折腾得两条腿还在打颤。那张脸那么嫩,你说他怎么下得去手?” 康氏就是从茹儿来了之后下定决心的,再不做点什么,会有更多、更小的女孩子毁在这个男人手里。 其实最终让她打定主意处理郑丰,是在前年回郑家的路上,茹儿意外受了伤。康氏给她上药的时候,看见她肩膀处有一块胎记。 康氏当时宛如五雷轰顶。 郑丰的四姨娘是康氏身边的丫鬟,相貌不算多出眾,是被喝醉的郑丰给强暴了。 郑丰事后还不想认帐,嫌人不够漂亮,还是康氏给爭取了一个四姨娘的名位。 康氏想著有妾室的地位,有自己护著,她以后的日子也能过下去。 谁知郑丰小肚鸡肠到如此地步,觉得妾室不够美貌跌他的份,还是把那个妾室送给了一个官员。 哪怕那个妾室当时身怀六甲,都快临盆了。 但有什么办法呢,怀的是女儿,郑丰只想要儿子。 康氏得知四姨娘被送给了一个淫名昭著、尤其喜欢玩孕妇的老官员后,差点疯了,立刻出门找,生怕晚一步就一尸两命。 当时老官员还在宴饮,宴请嶂州知州杜大人。 康氏听说这位杜大人是个好官,立刻苦苦哀求。杜大人听她说完后,点头:“你放心,我把人要出来就是了。” 杜大人说到做到,救四姨娘脱离了虎口。 但四姨娘受到了惊嚇,当晚就早產了,诞下一名女婴。还好谢天谢地,母子平安。 女婴皱巴巴的,像个小猴子,肩膀上还有一块儿胎记。 听到这里,叶緋霜猛地瞪大眼。 她想过许多可能—— 茹儿是康氏特意找来的帮手。 是覬覦郑丰財產的人派来的臥底。 甚至是某个神秘组织派到郑丰身边的少女杀手。 独独没有想到,茹儿竟然是…… “你是腊月生辰对吧?那她是你姐姐。”康氏说。 叶緋霜沉默了好一会儿:“茹儿知道吗?” 康氏长长嘆了口气:“她知道。” “是早就知道,还是后来?” “肯定不是我说的,我巴不得她一辈子別知道,省得噁心。”康氏道,“她是故意把肩膀上的胎记露给我看的,发现我果然记得她后,就和我坦白了。” “她和她娘孤儿寡母一直活得很难,她认为这是她亲爹的错,她恨她亲爹,於是在她娘去世后,她就找来了。” 叶緋霜想到了前世陈宴给她讲过的那个自阉入宫、诛了全族的廖茂。 茹儿何尝不是第二个廖茂。 他们都以身入局,只为雪恨。 叶緋霜明白了:“所以揽月楼那次,是茹儿自己去推郑文宝的,不是五婶指使的?” “不是我。她自己做的,她说郑丰畜生不配有后。”康氏捏了捏眉心,“小兔崽子太衝动了,差点闯祸。幸亏负责此案的是杜大人,我和杜大人说了茹儿的母亲就是他当年在嶂州救出来的人,杜大人也还记得,同情茹儿,保了她一次。我只能让十七姨娘顶一下了,毕竟她有孕,郑丰不会把她怎么样的。” 康氏搓了搓脸,嘆了口气:“我心怀愧疚,尽力照顾十七姨娘,盼著她把孩子好好生下来,以后我会努力照顾她们母子。可是郑丰那个畜生,一直逼著十七姨娘吃各种偏方,说吃了就一定能生出儿子来,结果……唉,畜生,畜生!” 康氏越说越气,愤愤地拍桌子:“若非留他还有用,我非把他千刀万剐!” “五婶这些年辛苦了。” “你说得没错,我可真是辛苦了。一见郑丰畜生那张脸就想把他宰了,非但不能,还得装温柔装恭顺,装得窝囊软弱遇事就哭胆小如鼠,这样郑丰出了事后我受到的怀疑才会少些。” “好在苦尽甘来了。”康氏靠在椅背上望著房梁,“老太太竟然把这事认下了,哈,真好,以后不会有人怀疑我们了!郑丰畜生也被騸了,以后只能臥病在床当个活死人,看他还能祸害谁。” “我一定好汤好药地吊著他的命,然后我过继一个儿子过来,等儿子长大了立住了能给我养老了,我就送郑丰畜生下地狱。我都不敢想我以后的日子有多滋润,有钱有子有妾室们陪著说话,还不用伺候男人!” 叶緋霜十分感怀地看著康氏。 其实在五房刚回来时,她对康氏有误解。觉得她天天愁眉苦脸是因为五叔纳了许多妾,她在爭风吃醋。 原来,她不高兴的確是因为那些妾室,因为她们不被善待。 难怪她一直想著法儿地帮那些妾室们生出儿子来,她觉得有了儿子,她们就能过得好一些了,比如秋姨娘。 谁知白溪寺又是那副光景。 她已经做了所有她能做的,她一点都不懦弱,她的窝囊、让步是忍辱负重。 她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第206章 真的厉害 丫鬟稟报说早膳做好了,康氏带叶緋霜去了饭厅。 守孝期间不能食荤,所以桌上都是清粥小菜。 叶緋霜问康氏:“五婶以后准备怎么安顿茹儿?” “我先把她养大,然后看她的选择。她若想出去,我就报她病亡,偷偷把她送出去。她若不想出去,我也能好吃好喝地养她一辈子,反正五房钱多。” 康氏说得没有丝毫犹豫,看来早就想好了。 叶緋霜点头:“五婶的安排很妥当。” 康氏一宿没睡,没什么胃口,早早就放下了筷子,看著叶緋霜吃得很香的样子,笑道:“看不出来,你的饭量这么大啊?” 叶緋霜说:“我长身体。” 而且还要练枪,她必须吃很多才有力气。 “茹儿也这样就好了。”康氏嘆息,“吃得和猫食似的,怪不得个子小小的不见长。” 康氏一直没有把茹儿当郑丰的妾来看待,而是当女儿似的。 要是那个丫鬟没有被郑丰送人,茹儿在五房好好出生,现在也要叫康氏一声母亲的。 “你说老太太为什么要把五房闹鬼的事情认了呢?明明不是她们做的。” 叶緋霜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可能恶事做得太多,自己也记不清了吧。” 康氏望著院外的落雨:“感觉这偌大的府里一下子好冷清。” “马上就热闹了,叔伯们都要回来丁忧的。”叶緋霜放下碗,又夹了一个素包子,“说起来,我还没见过六叔七叔呢。” “你六叔和你父亲、你五叔一样是庶出,所以从小不受老太太重视,性子挺闷的。但你七叔就不一样了,好一个钟灵毓秀的人儿,你没见过他耍剑,嚯,真箇漂亮极了。” 叶緋霜是没见过七叔耍剑,但前世见陈宴耍过不少,既然是陈宴的师父,必然比陈宴有过之而无不及。 “听说我六婶殷氏,是老国公旧部的女儿,父母双亡后还在老太太膝下养过几年,和老太太感情深厚,后来被指婚给了六叔。” 康氏点头:“你六婶很会討好人,一直希望老太太能把她指给你三伯。” 叶緋霜扬眉:“祖母才不肯,她给自己儿子聘的可都是望族贵女。” 譬如她大伯母,出身河东裴氏。 她三伯母,出身范阳卢氏。 而其它几个庶子,娶的都是小门小户的女儿。 安排得妥妥噹噹,杜绝一切庶子威胁嫡子的可能。 这个时候,郑丰房里的丫鬟急急过来稟告:“夫人,老爷醒了!” 康氏不紧不慢地回答:“知道了。” 她看著叶緋霜,转了个话题:“五婶知道你是个有主意的人,不会只困於宅院之內。你以后若要做什么事情,有什么需要五婶帮忙的,只管和五婶说。五婶別的本事没有,但钱多。” 叶緋霜也没拒绝,反问:“五婶希望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呢?” “盛极必衰,郑家已经在走下坡路了。若將来发生什么不好,而你有能力的话,保一保五婶,五婶想活个百儿八十岁的。”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 叶緋霜被她的直白逗笑了:“五婶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康氏满意了,净完手喝完茶,“唰”的一下子流了两行泪,以帕掩面,朝外奔去:“嚶……老爷,您终於醒了!” 叶緋霜:“……” 五婶真的好厉害,她都不用生薑誒。 叶緋霜吃饱喝足,准备回玉琅阁睡觉。 出五房的时候还碰见了茹儿,她还是那副怯生生的样子,垂著脑袋、不多话。 叶緋霜也恍若不知她的身世,不让她难堪。 吃多了,叶緋霜特意走了个大圈消食。路过萧序的院外时,听见了曲声。 如怨如慕、如泣如诉。 这调子不是…… 叶緋霜进了院门,就看见萧序坐在那座大假山上,吹的不是簫不是笛,而是一片叶子。 叶緋霜没打扰他,静静听完一曲,才鼓掌:“吹得真好。” “阿姐!”萧序眼睛一亮,从假山上纵身跃下,朝她跑来。 叶緋霜看向他手中的叶子:“你是我见过第二个把叶子吹得这么好的人。” 萧序扬唇一笑,仿佛听到了天大的讚誉,高兴得不行。 叶緋霜眨眨眼:“你不好奇第一个是谁?” 萧序弯腰凑近她:“第一个当然就是阿姐你呀!这叶子就是你教我吹的呢!” 第一句叶緋霜並不反驳。她的叶子吹得是不错,养父教她的。 至於第二句……呃,叶緋霜已经习惯了,在萧序口中,他的一切都是他阿姐教的。 叶緋霜更好奇的是:“你刚才吹的曲子是《採薇》?” 萧序愣了一下,几乎是大惊失色:“阿姐你听出来了?” 前世陈宴总是弹这首曲子,所以叶緋霜十分熟悉。 “啊。”叶緋霜说,“我听別人弹过。” 萧序忙问:“谁弹过?” “呃,就是在乐馆里听到的,不知道是谁弹的。” 萧序垂下眼睫,挡住了眼中的情绪。 叶緋霜看不出他在想什么,只是觉得他整个人驀然深沉了起来。 “怎么了?”叶緋霜问。 片刻,萧序再次展露出笑容来:“没有,我以为这种调性的曲子在这边不受欢迎呢。” 的確,这首曲子挺哀的。前世她还问过陈宴,陈宴说这是一首战爭曲,谱曲之人是在军营里写的。 《採薇》本来就是一首征战诗,这个曲子谱得其实很合適。 的確,在生活安定、歌舞昇平的年代,盛行的是柔婉舒和的小调,而不是这种磅礴悲悽的战爭曲。 她笑著问萧序:“怎么忽然吹起这首曲子了?心情不好吗?” 萧序轻轻眨了眨眼,小声说:“我想阿姐。” 叶緋霜:“?” 她不可思议地问:“这首曲子难道是你阿姐谱的?” 萧序眼巴巴地看著她,轻轻点了点头。 哇哦,难怪前世的陈宴总是弹,合著闻曲思人呢。 她思考过,萧序阿姐死的时候年龄应该不大,竟然就能写出这么大气磅礴的曲子了。 她以前以为萧序对她阿姐崇拜太过,所以觉得他阿姐什么都好。 现在看来,他阿姐好像真的很厉害,什么都会。怪不得死后,也这么让人怀念。 第207章 郎才女貌 青岳发现,他家公子最近心情不是很好,人都瘦了。 具体来说,是自打从郑府祭拜完郑老太太,他就这样了。 青岳想了想,明白了癥结所在:“公子,您是在担心郑五姑娘吗?” 陈宴蘸墨的狼毫一顿,平静反问:“怎么这么说?” 青岳道:“听说郑家的事都传出滎阳了,人们都在议论,说郑老太太心思歹毒,为母不慈,为老不尊,连带著整个郑家女眷都受了编排。” 一些和陈家交好的人,都在替陈宴感到庆幸,幸亏退了和郑家的婚。 郑老太太那种人,教出的孙女能是什么好的来?娶回家后怕是也要败坏门风。 青岳感嘆道:“郑五姑娘真可怜。在乡下长大,人们说她教养不够。回了郑府,又摊上这么个祖母,以后的婚事怕是难了。” 可怜?陈宴想,恐怕她巴不得呢。 陈宴觉得,叶緋霜不是不想嫁他,她谁都不想嫁。 这么一想,觉得有点庆幸,被嫌弃的不是他一个。 但是转而又一想,给她造成这么大的心理阴影的恐怕是前世的自己,就更鬱郁了。 陈宴彻底没了看书的心思,嘆了口气,放下笔。 青岳在心里为自己的聪明喝彩,他果然没想错,公子就是在担心郑五姑娘! 青岳眼珠一转,问:“公子要不要去一趟翰墨书肆?听说滎阳的学子们在那里有一场集会。” 又要到怀瑜书院收学子的时候了,书院山长和陈宴说过,让他帮忙看看人,哪些適合入书院。 陈宴有心多招一些寒门学子,想,书肆集会倒是一个不错的机会,他可以提前看看那些学子的才学品行。 於是陈宴点头:“那去一趟吧。” 让自己忙起来,就不会被乱七八糟的事情一直烦扰。 青岳忙问:“今天骑小白还是小黑?” 陈宴说:“小黑。” 青岳喜滋滋地去牵马了。 其实还有一个事他没说,今天也是翰墨书肆出新一期话本子的日子。 这天,郑五姑娘都会亲自去书肆。 才子佳人一邂逅,说说话谈谈心。他家公子口才那么好,好好安慰安慰人家郑五姑娘,郑五姑娘对他家公子的好感度肯定蹭蹭往上涨! “我是不是很厉害?”青岳拍了拍小黑的马头,小黑朝他喷了个响鼻。 “看,你也觉得我厉害。”青岳牵著小黑,美滋滋地往外走,“公子有我这样机智聪慧的隨从,真是他的福气!” 另外一头,叶緋霜揣著新写的话本子准备去书肆。 守孝不耽误她写话本子的,死老太婆哪有赚钱重要。 而且外头的人都不知道她是话本子的作者,即便知道了也没事,债多不压身嘛,郑家人名声已经这么臭了,再多背几条罪名也无伤大雅。 刚出玉琅阁,萧序就从旁边蹦了出来:“嘻嘻,阿姐!” 叶緋霜看他一身利落的劲装,问:“你要出门吗?” “对呀对呀,我跟阿姐出门!”萧序说,“阿姐,我给你当护卫好不好?” 以前他就说过这话,叶緋霜还是一样的回答:“你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样子吗?” 萧序早有准备,拿出一个银质面具,往脸上一扣,顿时挡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一张唇型优美的薄唇。 他一双凤眼眨了眨:“这样不就好了吗?” 叶緋霜:“……有种欲盖弥彰的感觉。” 萧序轻轻晃了晃她的袖子,软著声音哀求:“阿姐,你就带上我吧,你不要嫌弃我好不好?你说过要做我阿姐的……” 叶緋霜有点受不了他这种泫然欲泣的声音,忙道:“好好好,带你,带你。” 萧序美滋滋地跟著叶緋霜出了郑府。 叶緋霜瞅了一眼他绣著暗纹的衣服:“你这一看就不是护卫,谁家护卫穿这么贵的衣服。” 萧序掸了掸衣襟,闷闷不乐地说:“阿姐別嫌弃我,这真的已经是我最差的衣服了。我回去再努力找找,好不好?” 叶緋霜:“……” 好有钱啊,她一点儿都不羡慕,真的。 到了翰墨书肆,给了掌柜的话本子,见堂中学子较往日多些,一问才得知今日有集会。 叶緋霜觉得好玩,於是进了內室,准备听一听。 她扒著门帘看外边,还见著了熟人——张庄村的张利。 叶緋霜还记得当年在张庄別院时,张利和陈宴的一番爭论。 张利说寒门学子苦学无用,出仕无望。陈宴没安慰他,只说让他滚回去好好读书。 目前听张利的谈吐见解,他这三年的確用功读书了。 他们今日集会谈论的是京中最近发生的一个案子: 说是京城有一个男人因为不孝敬嫡母而被判了罪,但是他对生母是出了名的孝顺,那么这个人到底是“孝”还是“不孝”? 嘿,叶緋霜觉得有意思,真该把杜知府请来听听这场集会。 “我朝以嫡为尊,不孝嫡母,违背纲常伦理,自然不孝!” “生恩大过天,生母便不是母了?照你这么说,对生母的孝举岂不是全白费了?那人还要什么生母,只认一个嫡母不就行了?” “嘿,看你这么急,就因为你是庶出吧?戳你心窝子了?” “放你娘的狗臭屁,嫡母生母我一样孝顺!我看你才是忘恩负义的无耻之徒,你娘真是白生你了!” “你再给我说一句?” 两个学子顿时打了起来。 旁边的人合著书肆掌柜立刻去拉架,但是俩人打得上头,竟一时半会拉不开。 叶緋霜看著这场面,忽然想起前世陈宴给她讲过,朝堂上的官老爷们有时候政见不合,还会当著皇帝的面儿打架。 她听了很意外,因为朝堂对她来说,是一个严肃又神圣的地方,竟然会有人打架? 陈宴听了嗤笑:“吵起来和菜市场似的,文官们又不似武將,打架时就是扯头髮,难看得很。尤其一些老头子,打著打著就倒那儿了,还哭天抢地的。” 眼看自己的书肆要遭殃了,叶緋霜刚要出去,一人却比她更快:“吵什么?” 是陈宴,他竟然也在。 萧序本来在百无聊赖地手上的红绳,听到陈宴的声音,不耐烦地“嘖”了一声。 怎么到哪儿都能遇见这个人,阴魂不散的,好烦。 接著一个柔婉的女声响起:“各位好好辩啊,莫要动手伤了和气。” 咦? 叶緋霜偷偷掀开门帘一看,呦,也是熟人。 当初的博陵第一美人,赵姑娘! 她竟然在这里,和陈宴站一块儿,真是一副郎才女貌的盛景。 第208章 郎心如铁 其实陈宴也没想到赵芳菲竟然来找他了。 一见到他,赵芳菲就潸然泪下。 “陈公子,我不想嫁人。”她哽咽著说,“你留下我,好不好?” 陈宴声调淡淡,却很耐心:“听说母亲为你说的是聂家的聂遥,虽然他家世不显,但家风淳厚。聂遥是我一位族兄的伴读,一直在陈氏族学上课。我见过他,天资人品都不错,勤奋好学,將来必可金榜题名,大有前途。” “陈公子,我不想嫁。”赵芳菲摇头,泪水涟涟,“我自知是个官奴婢,也並非看不上聂家郎君,我只是……只是想留在陈公子身边,端茶倒水、为奴为婢也好。” “赵姑娘,祖父当初命我將你带回,就是为了免你为人奴婢,你无需自苦。” “能在陈公子身边,我不觉得苦。”赵芳菲捏紧了袖口,通红莹润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他,“陈公子,你对我也並非没有情意,不是吗?” 陈宴端茶杯的手一顿,略微错愕地看向她:“赵姑娘,此话从何说起?” 赵芳菲一张俏脸霎时间涨得通红,声音更小了:“去年你病中,我听到了……你和夫人说,你想娶我……你还说对不住我想弥补……我都听到了。” 陈宴记性极佳,顿时就想起了她说的是哪次。 陈宴放下茶杯,温和地告诉她事实:“赵姑娘,你误会了,那时候我和家母说的是我未婚妻,郑五姑娘。” 这下轮到赵芳菲愣住了,反应过来后,她亟声道:“可是你昏迷中还叫了我的小字!你叫我菲菲!” 即便他前世真的纳了赵芳菲为妾,这一世也是万万不能了。 “我叫的不是你。”陈宴说,“郑五姑娘闺名緋霜。” 宛如当头一棒,赵芳菲被敲了个头晕眼花。 原来都是她搞错了吗?她以为的两心相许,竟是她一厢情愿? 她面上血色尽褪,唇角剧烈颤抖著:“所以,陈公子对我……” “赵姑娘,我同情你的境遇。但男女之情,的確无从谈起。” 坚决又无情的话语如一把没有开刃的利剑,还是刺碎了赵芳菲一颗痴心。 她不愿相信,放下一切尊严,撩裙跪地,仰头望著陈宴:“陈公子,我自知不配,也从未奢望过做你的妻子,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就好,可你为什么还是这么无情呢?” 她捶著自己的胸口,痴声哀求:“我是真的爱慕你啊,你能看到我的一片真心吗?” 陈宴的目光清润也足够冷淡,没有半分波动:“女之耽兮,不可说也。赵姑娘,你的真心很宝贵,请奉於会好好珍藏它的人,我不需要。” “陈公子,你给我个机会,和我试试,好不好?” “我有要娶的人,也没有纳妾的打算。赵姑娘,你知书达理,不该有此卑微请求之举。”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你要娶谁?你都和郑家退婚了呀……” 赵芳菲喃喃说著,忽然福至心灵,想到了在客居那日,那个被陈宴抓住手腕不放的姑娘。 她说陈宴有喜欢的人,还说陈宴把她当成了个贗品。 所以陈宴要娶那个贗品? “陈公子,伊人已逝。哪怕再像,也不是她啊!我从未奢求过和逝去的人比,只求在她之外,你心里给我留一席之地,就这样也不可以吗?” 陈宴:“?” 这又是哪门子鬼话? 陈宴蹙眉,忽听外边一阵喧譁闹骂,乒里乓啷乱响,接著便是劝架声。 想起这是叶緋霜的书肆,他立刻走了出去:“吵什么?” 双方打得不可开交,陈宴隨手拾了两本书,朝两个罪魁祸首掷了过去。 一人的后脖颈挨了一下,痛意直躥天灵盖,顿时鬆开彼此。 “谁?谁砸我?”一人捂著脖子嚷嚷,回头瞧见陈宴,顿时一个机灵,“陈……陈三公子。” 这人好巧不巧正是怀瑜书院里的学子,学艺不精,策论写得不知所云,被陈宴训过几次,心理阴影颇重。 其他人也纷纷拱手见礼,瞧见赵芳菲从同一间屋子出来后,顿时眼睛瞪得溜圆,在陈宴和赵芳菲之间来回打量。 一见桃色新闻,士庶也不对立了,尊卑也不重要了,生锈的脑子也活泛了,各类想法层出不穷: 这是哪家姑娘?这般美丽,和陈三郎真是郎才女貌。 怪不得陈家要退了和郑家的婚事,臭名昭著的郑氏女肯定无法和倾城佳人比。 要我是陈三郎就好了。 唉,同人不同命。 张利上前一步,朝陈宴一拱手:“对於我等刚刚议论的孝生母而不孝嫡母,不知陈公子如何看?” 陈宴扫了他一眼:“孝生母而怠嫡母,使生母背负『教子无方』之恶名,实陷生母於不义。此人之行,伤生母之名,损嫡母之尊,何谈『孝』字? 真孝者,当使双亲皆悦。而非则一而孝,择一而负。对生母生育之恩拳拳感慕,是为『情』;对嫡母养育之恩遵礼法以敬待,是为『义』。情与义可並行不悖,並非取捨之爭。” 张利又问:“倘若嫡母为母不慈,虐待子女,也要求子女必须孝之?譬如已逝的郑老太太,作恶多端,罄竹难书,其外女傅氏留遗书揭其罪行,是大义还是不孝?” 陈宴道:“我刚说了,情与义並行不悖,是大义也是不孝。” 张利:“孝顺此人,岂非为虎作倀?” 陈宴又道:“《春秋》首篇中,姜氏伙同幼子共叔段谋害庄公,庄公发誓与姜氏不到黄泉绝不相见,然不久后就掘地见母。还有后来始皇与其母赵姬和好如初,二位国君都遵循了百善孝为先之理。『孝』乃子女应尽之义,不以『慈』为前提。父母若有不慈,子女可諫諍,但不可不孝。” 张利闻言,低头思索起来。 他认为陈宴说得有道理,但又觉得哪里怪怪的。可具体是哪里怪,他又说不出来。 內室,萧序凑近叶緋霜:“阿姐,你觉得他们谁说得对?” “我都不认同。”叶緋霜说著,掀帘走了出去。 张利最先看到了她,惊道:“郑五姑娘?” 一时间,书肆內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无他,郑家女最近的名號太响亮了。 赵芳菲也望了过来,看清她的脸时,狠狠一愣。 印象中的郑五姑娘,不长这样啊。 她不是那个贗品吗? 第209章 她的声音 张利一直觉得叶緋霜和一般女子不一样,三年前她在府衙大骂前任知府曹崖的光辉形象让他记忆犹新。 別人都以为那是郑二姑娘,但他知道是面前这位。 於是张利问:“郑五姑娘,这个问题你是什么看法?” 叶緋霜背靠著书柜,笑道:“我觉得这不是孝不孝的问题。” 一句话,就勾起了学子们的兴趣。 “诸位可想过,为何会有嫡母与生母之分?若每个人只有一位母亲,不分嫡庶,当然就不会厚此薄彼了,对不对?” 立刻有人接话:“嫡子女自然只有一位母亲,可庶子女就是有两位啊。” “你这不还是分了嫡庶嘛。若一个男人只能娶一妻,不能纳妾,家里不就没有这样的烦恼了?” 此言一出,眾人大骇。 顿时有人蹦出来:“你……你胡言乱语!男人三妻四妾,是古礼所定,顺天而为!” “你们討论孝与不孝,却不说这『孝』所依附的礼法制度是否合理。为何女子要与別人分享她的丈夫?为何自己十月怀胎辛苦生出的孩子要认別人为嫡母,自己只能做庶母?这种制度,不就是对女子最大的不公?” 这等言论简直惊世骇俗,惹来满堂譁然。 “疯了,我看你是疯了!”一个衣著上品的世家子指著叶緋霜斥道,“你们郑氏女果然狂妄悖逆,连礼法都敢非议!” 叶緋霜坦然道:“陈公子方才都说了,对於不慈的父母可以諫諍。那对於不公的礼法为何不能质疑呢?” 一位学子气得脖子都红了,拿一种无可救药的眼神看著叶緋霜:“难怪陈公子会和你退婚,你这样的女人娶回去也是败坏家风,有辱门楣!” 还有人义愤填膺地说:“此女目无礼法,狂妄自大,就该即刻杖毙,给其它女人做个样子!” 陈宴早就见识过叶緋霜的离经叛道,也因为礼法和她吵过不止一次。 但刚刚她的见解,还是有些震惊到他了。 他不得不承认,此时的叶緋霜比他高明。 他看到的是“孝”,而她看到的是“孝”下边的东西。 他为什么没有看到呢?因为那种东西对他来说太正常了,就像河流、山丘一样正常,没有人会质疑这里为什么会有一条河流,那里为什么会有一座山丘。 什么样的人才会看到呢?被河流拦住去路的人,被山丘挡住视线的人。 叶緋霜坦然无惧,丝毫不担心被杖毙,依旧笑道:“各位郎君急什么?文辩不就是讲究个百家爭鸣?你们不能一边说思想自由,一边又捂我的嘴啊。” 有学子反驳:“文辩是我们的事,岂有你一介女流胡说八道之地?” “对啊,就因为我是女流啊。”叶緋霜点头,“我身为女子不替女人说话,指望谁说?你们男人吗?你们看得到吗?” “你……” “各位急了,无非是因为我刚才的话触及到了各位利益。如若我说,这礼法不对,礼法就该规定每个男人最少娶二十个女人,你们还急不急?怕是要乐坏了吧。” “你血口喷人!”说话的学子涨红了脸,“你根本就不知道廉耻二字怎么写!” 叶緋霜直接转身,铺开几张纸,挥毫泼墨,以篆书、隶书、行书、草书、楷书分別写了“廉耻”二字。 叶緋霜把几张大字递给那位学子:“喏,我不光会写,我还会好几种写法呢!” 那位学子见她装傻充愣,气得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没提上来,一张脸由红转青,又由青转白,最后由白变绿。 萧序在內室已经笑得不行了,要不是阿姐嘱咐了不让他出去,他非得揍得外边那群人三天张不开嘴。 赵芳菲怔怔看著叶緋霜,整个人已然愣住了。 不是知道她身份的震惊,而是被她刚刚那番话拨开了什么的激动与亢奋。 是什么呢……她一下子想不明白。但是她现在的感觉就和小时候,第一次背完三字经,初步明了事理的感觉一样。 她看向陈宴,见陈宴也在看著那个抱著双臂、倚柜而笑的姑娘。 她自信又勇敢,即便知道自己一席话无法改变女子的处境,但还是要表达出来,哪怕被千夫所指。 陈宴的眸光很认真,也很复杂,其中最明显的是欣赏。夕阳透过窗扉照进来,落入他眼里,显得他的目光也很温暖。 书肆里的人骂骂咧咧地散了,基本都是官宦子弟在骂,寒门学子沉默思考的偏多。 毕竟他们家里都穷,討一个老婆就够费劲了,也没有什么嫡庶之分,叶緋霜的话对他们没什么刺激。 但他们都得到了很大的启发。写时策的时候夫子们教过他们破题,要透过题目看到更深的东西,但他们还是习惯了站在自己的视角去看,不曾考虑过弱者与更弱者。 见张利有话对自己说的样子,叶緋霜走了出去。 张利把自己的疑问道了出来,说他感觉陈宴刚才的话又有道理又彆扭,是为什么。 叶緋霜给他解答:“你觉得有道理,是因为你们读的书一样。你觉得彆扭,是因为你们的阶层不一样。他是站在士大夫阶层说的,对孝道绝对的维护。 孝道讲究『亲亲』『尊尊』,即崇敬尊长、敬爱亲人、忠於君父。下层人將孝刻在心里,才会自然而然地顺从更高的权威。 而下层人会有反抗精神,信奉王侯將相寧有种乎。犯上,本身就是一种『不孝』。所以在咱们心中,孝是可以违背的,没有那么神圣,所以你刚才听他的话会觉得彆扭。 你们的想法都没错,立场不同而已。” 张利豁然开朗。 郑五姑娘从乡间回到高门,双方的想法她都能理解,所以才能为他解惑。 他朝叶緋霜郑重一礼:“多谢郑五姑娘。今日一辩,受益匪浅。” 叶緋霜笑问:“今年秋闈,张郎君会下场吧?” 张利点头:“是。” “愿张郎君得偿所愿,金榜题名。” 张利道了谢,这才离去。 叶緋霜转身,看见赵芳菲站在不远处,正望著她。 她有一双翦水秋瞳,眼含清波,十分好看。 “郑五姑娘。”赵芳菲的声音很温柔,“你和陈公子的婚事,不是他退的,是你,对不对?” 叶緋霜说:“除了知情人,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 “你很好。”赵芳菲说,“你就是你,不该成为什么人的替身。” “对。”叶緋霜表示赞同。 她希望陈宴和萧序也能明白这个道理。 第210章 梦中质问 赵芳菲被叶緋霜请进书肆喝茶。 她眼睛还肿著,叶緋霜让掌柜的去对面的客栈里要了两个煮鸡蛋。 赵芳菲一边拿鸡蛋滚眼睛,一边很尷尬地说:“让郑五姑娘见笑了,我是来找陈公子的。陈家为我说了一门亲,我不想嫁,想跟著他,被拒绝了。” “不要跟他。”叶緋霜说,“他那种人,心捂不热的,最后苦的还是你。” 赵芳菲訕笑:“我刚才说愿意给他为奴为婢。后来听到郑五姑娘那番话,我醍醐灌顶,觉得自己好不狼狈。” 她吸了吸鼻子:“女子地位本来就低,我这种更低。我得自尊自爱,这样別人才能把我当人看。是啊,陈家给我说的亲事是去给人当正头娘子,多好啊,我还巴巴儿地给人当妾做什么。” “陈家给你说的是谁?” “是一门小户,郎君叫聂遥。” “啊!”叶緋霜前世听过这个名字,是陈宴下一届的二甲进士,后来从翰林院熬到了刑部,陈宴赞过此人,说能力不错,以后还有的升。 於是叶緋霜笑眯眯地说:“很好呢。” 赵芳菲只当她在宽慰自己,抿唇笑了笑:“谢谢,借你吉言。郑五姑娘,要不是先听到了你那番言论,我肯定要误会你不让我跟陈公子,是因为你想独占陈公子,容不下我。” 叶緋霜竖掌向前:“……可不能瞎说啊!” 赵芳菲看她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有些好笑又有些不理解:“你就这么不喜欢陈公子吗?” 叶緋霜:“唉。” 没法和赵芳菲解释,她没拼命和陈宴斗得你死我活就已经是最好的场面了,还喜欢。 萧序实在受不了这女人一口一个陈宴了,掀帘走出来,问叶緋霜:“姑娘,是不是该回府了?” 本书首发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赵芳菲被突然出现的人嚇了一大跳,转头一看,差点被晃了眼。 面具挡得住脸,挡不住狭长锐利的凤眼。 黑衣遮得住身,遮不住华贵矜傲的气质。 薄唇微敛,抱臂挺立,那双玉骨似的手不紧不慢地点著臂,表达出一个十分明显的信號——老子已经没耐心了。 赵芳菲下意识问:“这位是?” 叶緋霜:“我的……护卫。” 赵芳菲:“呃,哦,哇,哈哈哈。” 该说不说,以前的赵府护卫干一辈子也买不起他身上这件衣裳。 赵芳菲满怀心事地来,脚步轻快地离去。 “看到没?”叶緋霜问,“博陵第一美人!” “没看到。除了阿姐,我谁都看不到。” 叶緋霜和萧序往郑府走:“你觉不觉得我今日的话很离谱?” “没有啊。”萧序说,“本来一个男人就只该配一个女人啊。每个人只有一颗心,怎么能分给不同的人呢?” “你爹娘呢?” “我爹就只有我娘一个呀。” “哇,真难得。”叶緋霜说,“你相信吗?未来有一日,律法会规定男人不能纳妾,女子能和男子享受一样的权利。” 这是她前世的朋友告诉她的。 她说她来的那个世界就是这样的,女子还能不嫁人呢。 另外一边,陈宴回了怀瑜书院。 青岳一路上哑巴了似的,没敢吭声。 事情错了啊,他想让公子和郑五姑娘才子佳人美丽邂逅,而不是和赵三姑娘啊! 完了,有没有弄巧成拙?郑五姑娘会不会误会公子和赵三姑娘? 青岳刚才去隔壁茶楼听人说书了,所以没有听到学子们的辩论和叶緋霜的发言。 他见他家公子神情严肃、眸光沉锐,只以为是自己把事情搞砸了让公子心情不好了。 唉,本是一片好心呢。 陈宴一进房间,脚步一顿。 一边脱外裳一边说:“出来。” 屏风后边小步挪出来一位妙龄少女,朝陈宴呲嘴一笑:“嘿,嘿嘿。” 陈宴面无表情地看著她。 少女缩了缩脖子,鵪鶉似的:“三、三叔好。” “是你带赵姑娘来找我的?” “赵姑娘求我,我没法拒绝……三叔,你知道的,我最受不了美人落泪了。” “你还有理了。” “本来也没错啊。”少女鞋尖碾著地面,小声嘟囔,“君子成人之美嘛。” “大哥可知道你这么胡闹?” 少女花容失色:“哎哎哎,可別告诉父亲啊!我偷跑出来的,否则我又要被关禁闭了!” “那就速度滚回潁川去。” 少女漆黑的眼珠滴溜溜地一转:“嗯嗯,我明早就动身!” 哼,才不呢,明早让人把赵芳菲送回去,她要进滎阳城。 她要看看那个郑五姑娘到底是何方神圣! 她最崇拜的三叔竟然被退婚了,岂有此理!三叔可忍,侄女不可忍! “三叔,不打扰您休息了。”少女躡手躡脚地退了出去。 外头的青岳大叫起来:“郡主?您什么时候来的?” “就今天,你快去客栈给我订间上房。” “大爷和长公主可知道您来?” “嗯嗯,知道知道,母亲还给我派了护卫呢。” 二人说话声渐行渐远,陈宴去净室沐浴。 一直在想叶緋霜的那番言论,上床后也睡不著。 果然,她不喜欢男子有妾室。 陈宴现在几乎可以確定,前世他和叶緋霜的矛盾,就是因为他纳了妾。 这一世不一样了,傅湘语死了,赵芳菲即將出嫁,他也不会再纳妾。 上一世的悲剧不会再发生的,这一世他会好好弥补,让她平安喜乐,长命百岁。 思及此,陈宴这些时日一直鬱结在心头的一团浊气,总算呼了出来。 他会改,还有救,在变好。 陈宴心平气和地入睡。 然而今晚,陈宴竟然在梦里重现了白天的场景。 不同的是,白天和他哭诉的是赵芳菲,在梦里变成了叶緋霜。 俩人的话术还差不多。 叶緋霜拽著他的前襟,眼泪断线珠子般滚落,哭声悲痛又绝望:“陈宴,我自知不配,即便你不娶我做正妻,我也不怪你。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就好,可你为什么还是这么无情呢?” 她哭得肝肠寸断,浑身颤抖:“我是真的爱慕你啊,你能看到我的一片真心吗?你看不上我,退婚不娶便罢,为什么要这么害我啊?为什么啊!” “陈宴,跟了你以来,我日日都在自责,觉得自己玷污了光风霽月的你。即便我自己清楚,我是被人陷害的,我没有和人私通,我清清白白、乾乾净净,我以为你不介意是因为喜欢我。” “原来你不介意,是因为设计我和人私通的就是你!陈宴,你不是说嫁给你之后日子就会好起来吗?你知道我多盼著嫁给你吗?我以为你是我的救星,原来你是推我进深渊的罪魁祸首!” “我从未想过霸占著你的正妻之位不放,只要你说,我会让出来的,你为什么非要用这么噁心的手段?” “我没有做过坏事,没有伤天害理,我为什么会沦落到这个地步?你说啊,陈宴,你告诉我啊!你到底为什么这么对我?为什么啊!” 陈宴醒来时,叶緋霜绝望的哭声依然在他耳边迴荡,撕扯得他头痛欲裂。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刀插进了他的心臟里,用力搅动,把他的心臟搅成了一滩烂泥,让他痛不欲生。 陈宴手背搭在额上,冷汗顺著鬢角流下,他怔怔地望著床顶,也很想问自己一句: 为什么? 第211章 不敢去问 陈宴记得,去岁上元节,傅湘语和寧潯的丑事暴露后,他就做了一个梦。 梦里和人私通的成了叶緋霜,还被狼狈不堪地赶出了郑家。 当时他还想,他一定会相信她、给她洗清冤屈。 结果昨晚的梦显示,他並没有相信她,甚至还剥夺了她的正妻之位。 难道他也做了贬妻为妾这种混帐事?! 非但如此,听她的意思,她和人私通,还是他一手设计的? 怎么可能! 陈宴用力搓了一把脸,起身下地,大步往外走。 青岳刚走到房门口,就见房门从里边打开,一道白影风也似的从房中飘出,转眼便出了院子。 青岳连忙追上去:“哎,公子,公子!” 陈宴脚步不停,牵出马来,翻身上去。 “公子,咱们得回潁川去!”青岳拦住他,亟声道,“老太爷回来了,受了伤,情况不太好!”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听到祖父受伤,陈宴一把勒住韁绳。 青岳觉得他家公子现在的状態十分糟糕,脸色白得几乎透明,眼睛却是红的,眼中血丝遍布,仿佛刚刚经歷过一场耗尽精力的廝杀鏖战。 青岳的话让陈宴冷静了下来。 是了,他去问叶緋霜又有什么用呢?她什么都不会告诉他的。 况且,他又以什么样的脸面去问她呢? 问她前世我是否待你不好? 问她我是否诬陷你与人私通,还將你贬妻为妾? 他怎么问的出口。 朝阳蓬勃而起,光芒洒在身上,陈宴却丝毫感觉不到暖意。四肢僵硬如铁,心乱如麻。 但他还是即刻说:“回潁川。” 曾祖父受伤了,陈蕴当然也得回家,去会一会那个退他三叔婚的郑五姑娘的计划彻底泡了汤。 中午在驛馆修整时,陈蕴问青岳:“我三叔怎么了?心情特別差的样子。” 青岳摇头:“晨起就这样了。” 陈蕴瞭然:“昨晚做噩梦了?” 青岳觉得有道理:“应该是,公子这段时间睡得一直不太好。” “哎呀,那怎么行?看大夫了没?睡不好伤脑子,他们读书人的脑子最重要了!” “公子去过医馆,但也没开药,后来就说什么都不去了。” 讳疾忌医?这还了得! 不行,必须把这事告诉父亲母亲! 终於回到潁川陈府,一行人直奔陈文益的院子。 还没进院门,就听见里边传来哀戚压抑的哭声。 陈宴心下一沉,顿时觉得双腿重如千斤,迈不开了。 陈蕴捂住嘴,一双眼不可置信地瞪大,难道曾祖父…… 陈宴快步进入厅中,陈夫人瞧见他,顿时泪如雨下:“清言,你祖父他……怕是不好了。” —— 叶緋霜去了璐王府。 璐王妃瞧见她时很不习惯,从前都是一身红装,现在换了素裳,感觉人的气质都变了。 寧衡闷头坐在一边,也没和叶緋霜说话。 这就不对了,寧衡平时对他师父可是相当热情的。 叶緋霜走过去,寧衡头垂得更低了。 叶緋霜歪著头一看,才发现寧衡左边脸红红的,还有点肿。 “呀,这是怎么了?”她问。 寧衡瘪著嘴不说话,璐王妃在一边幸灾乐祸:“让猫头鹰给打了。” 叶緋霜:“……” 被拆穿了,寧衡也不躲了,抬起脸来怒道:“它玩不起!枉我对它那么好,它就往我英俊的脸蛋上抓!” 他指著脸凑近叶緋霜:“你看,你看,这些印子!要不是我躲得快,我就破相了!我文不成武不就,我就只有这张脸蛋了!它差点给我毁了!” 叶緋霜:“话也不是这么说的,你还有身份。” “就是,你还有……还有……”璐王妃绞尽脑汁想安慰儿子,但想不到儿子除了脸蛋和身份之外的任何长处。 璐王妃一拍桌子:“你还有一对好爹娘!” 叶緋霜扫了一眼金笼子里的猫头鹰,问寧衡:“要不把它放生了?你有苍狼就够了。” 苍狼是叶緋霜给寧衡猎的那只鹰,名字是璐王妃取的,早就驯好了。 但是苍狼对叶緋霜比对寧衡亲,可能因为寧衡的宠爱大多数都给猫头鹰了。 寧衡瞪著猫头鹰,大手一挥:“不放!我要惩罚它!” “怎么惩罚?” “我再也不会笑著给它餵食了。”寧衡恶狠狠地说,“它终其一生都难见我的笑脸!” 叶緋霜:“……哇,好重的惩罚呢。” 寧衡说到做到,冷著脸拿起鸡肉条餵给猫头鹰。 猫头鹰双眼呆滯,一如既往地边吃边拉。 “对了师父,父亲来信了。”寧衡说,“你知道吗?因为去年寧国寺出现的异象,朝中人都说我是麒麟转世,所以皇伯伯给我赐了个小名,叫麒麟儿!” 璐王妃乐了:“幸好出现的是麒麟,要是囚牛、饕餮什么的,你这小名就有的叫了。” 寧衡想了想囚牛儿、饕餮儿,被难听了个够呛。 此时,王府管家急匆匆跑了进来:“王妃,世子,潁川的消息,陈老爷子病重,不太好了。” 璐王妃瞬间收了笑脸,面露急色:“快细细说。” “说是陈老爷子受了外伤,然后高热不退、还引发了肺疾。王妃,可要去一趟潁川?” “去,快去准备,马上动身!”璐王妃当机立断。 寧衡不解:“母妃,咱们要去看陈老爷子?” 璐王妃再也没有了平日里的嬉笑,满脸严肃:“当年要不是陈老死諫,现在我和你父王的坟头树估计都比我俩高了。” 叶緋霜仔细想了想,前世,陈老爷子还真是今年去世的。 大昭规定,孙辈只需为祖辈守孝一年。但陈宴自小由陈老爷子亲自教导,关係非比寻常,所以他守了三年。 叶緋霜本来及笄后就可以和他完婚,不得不多等了一年,让他出孝期。 前世的陈宴並没有和她说过陈老爷子的死因,她以为陈老爷子是生病离世,原来是意外受伤离世的吗? 陈老爷子是个德高望重的好官,是改变大昭选官制度的第一人。 文官会试就是他上书开办的,虽然阻力重重、得罪人无数,但总算让有才学而无家世的学子有了一条往上爬的路。 所以陈氏子弟是士族中最拥护这一制度的,陈宴也说过:不会试,不入朝。 后来的陈宴承祖父之志,完善了这一制度。 叶緋霜前世见过陈宴改官制、推新律有多难。陈老爷子比他早上几十年,那时门阀世家权利更大,他只会更难。 所以虽然她迄今为止都还没见过这位老爷子,但对他敬意颇深。 第212章 薪火相传 整个陈府都笼罩在一层阴霾当中。 自前朝始,门阀势力便不断膨胀,以当时的王崔郑卢四姓为首。 改朝换代,但门阀不倒。 陈家既没有百年底蕴的传承,又非有从龙之功的勛贵,能崭露头角並发展至如今躋身一流门阀之列,离不开陈老爷子年轻时的大胆行为。 药味浓重的房间內,压抑而沉闷,陈文益的粗喘声十分嘶哑,听得人揪心。 閒杂人等都屏退,陈文益看著跪在床边的孙子,轻轻拍了拍床榻:“来,清言,坐到祖父身边来。” 陈宴坐过去,握住了祖父苍老的手。 陈文益浑浊的老眼端详著这个最出色的孙子,露出个笑容:“咱爷孙俩好久没好好说过话了。” 陈宴的声音又低又哑:“祖父的教导,孙儿铭记五內,半句不曾忘怀。” 陈文益哼笑一声,粗喘道:“胡讲,两次家法是为什么受的?” 他嘆息:“可惜啊,时至今日,我都没见那姑娘一次。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能让你甘愿受两次家法?我以为我见过她,后来才知道认错了,我见的是郑老太君的外女傅氏。” 陈宴绷紧唇角,深觉愧悔。 “孙儿……无法带她来见您。” 没有立场,也没有理由,况且叶緋霜也不会愿意的。 “罢了,罢了。”陈文益笑嘆,“我活这么大岁数,早知世上並无尽善尽美之事。” 他目光变得幽远,说起了从前:“当年,我提议举办文试,是为国、为民,也是为了陈家。虽然给陈家带来许多危机与苦厄,但好在挺了过去,陈氏一族发扬壮大。” 陈宴双目通红地看著祖父,难掩敬意:“祖父一生为国为民、殫精竭虑,您的清名伟绩世人共睹,陈氏后人必永誌不忘。” 陈文益摇头:“虚名何足掛齿?清言,我这次出海,见识匪浅。番邦小国虽地窄人稀,但其鼓励海事、革新匠技,百姓倒也安居乐业。”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沉痛:“反观我朝,看似四海昇平,其实沉疴已久。虽有文试武试,但有才而不得志者依旧不计其数。 军备鬆懈,除了谢家军,无可战之兵。 徭役太重,百姓们苦不堪言。 国库岁入,不用於革制练兵,反而耗於冗官豪强……” 说到此处,陈文益剧烈咳嗽起来:“我朝如今,不如大晟富庶,亦不如北戎兵强。若两国来犯,后果不堪设想。我若还能年轻二十岁,一定要再拼一拼。可惜啊,可惜,没办法了。” 陈文益眼角有泪光闪烁,不知是咳出来的,还是其它。 陈宴急忙端来药碗,扶陈文益喝完,又小心翼翼扶著他再次躺下。 陈文益回握著陈宴的手,浑浊的眼中因为带著期望而萌出精光:“清言,你自幼聪慧,且正直刚毅、心性果敢,胜於你父,更胜我当年。我未竟之志,託付於你。你將来,一定要做得比我更好。” 迎著陈文益期盼的目光,陈宴郑重点头:“祖父放心,孙儿一定不负您所託!” 陈文益点点头:“把那个箱子里的盒子拿出来。” 陈宴照做,盒子里放的满满的都是陈文益的手稿。 “这里有我当年推行文试后总结出的经验和不足,亦有我这些年为官的心得,还有这次出门的所见所感,还有……”他一顿,才继续说,“还有我这些年得到的一些证据、名册、未上奏的奏疏,我尽数传於你。你千万收好,万不可示於第二人!”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 手中捧著的是祖父毕生的心血,陈宴觉得有如千斤重。 “清言,革新非一日之功,更非一人之力,切记欲速则不达。你性子刚毅正直,但过刚易折,有时候也要和光同尘。莫学我年轻时的急躁,要戒急用忍,步步为营。” “是。”陈宴双目酸涩难忍,视线模糊,“祖父所言,孙儿铭记在心。” “来。” 陈宴急忙俯身,贴在陈文益唇边。 陈文益的气声传入他耳中:“我陈家是百姓的陈家,不是寧氏一族的陈家。要做百姓手中的笔,不做帝王手中的刀!” 陈宴心中微动,用力点头:“是!” 陈文益欣慰地看著他。 陈宴被祖父的希冀所感,撩袍跪地,重重叩首:“祖父放心,孙儿在此立誓——” “必以祖父为镜,承您之志。肃清朝纲,革新弊病,强我国本。” “纵千难万险,万死不辞!” “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陈文益听到孙儿郑重的誓言,脸上的皱纹彻底舒展开。 “好,好孩子。”陈文益说累了,眼中的光芒逐渐变淡、消散,“好……” 被陈宴一直握著的手也脱了力,陈宴大惊,高声唤道:“大夫!” 一直在外厅商討陈文益病情的大夫们顿时涌了进来,忙活著救治。 其它陈家人也涌进来,陈夫人痛哭道:“清言,你祖父他……” 大夫们忙道:“老太爷是昏睡过去了!” 陈夫人刚鬆一口气,却听大夫又道:“老太爷的伤口老是不见好,人也高热不退,照这么下去,怕是不出几日,就……” 陈宴脑中嗡鸣,耳朵像是被堵住了一样,旁人的说话声变得很远。 他的脸色十分难看,身子一晃,急忙撑住旁边的博古架才没有踉蹌。 此时,青岳忽然来稟:“各位主子,璐王妃和璐王世子来看望老太爷了!” 陈夫人擦了擦眼,问陈宴:“清言,你……” “母亲去吧。”陈宴低声说。 “好,你也歇一会儿。你担心你祖父,也得顾著自己啊。” 陈夫人忧声说罢,急忙去招待贵客了。 青岳疾步走到陈宴身边,低声道:“公子,郑五姑娘来了!她说或许有个法子能救老太爷!” 陈宴没听清:“什么?” 青岳重复了一遍,陈宴一把抓住他的前襟:“可是真的?” 青岳不知道这个“真的”是在问前半句还是后半句。 不等他回答,陈宴就鬆开他,大步往外走去,还被门槛绊了一下。 远远的,他看见了叶緋霜,穿著她鲜少穿的素裙,夕阳的橙红给她镀上了一层艷色。 走近了,听见她正在吩咐身边的人:“……对,要多一些,越多越好,你们都去找。” 见小桃使眼色,叶緋霜回头,看见了脸色惨白的陈宴。 她开门见山:“我这里有个法子或许可以救你祖父,是一种死马当活马医的法子,若有不慎还可能让你祖父……更早,你要试吗?” 第213章 她有办法 陈宴眼睛一亮,立刻问:“什么法子?” “可否带我先去看看老太爷?我边走边和你说。” “好。” 叶緋霜清了清嗓子:“你见过长绿毛的橘子吧?” 陈宴:“没有。” 叶緋霜:“……” 你这还怎么聊。 陈宴又说:“但我在书上看见过,米糠、果蔬等物存放不当会长出绿醭,不知是否和你说的一样。” “对对对,就是这个。”叶緋霜立刻点头,“这些绿毛里可以弄出一种东西,用来治疗外伤引发的高热。” 陈宴听到这里,眼中的希冀一下子就淡了。 不是他不相信叶緋霜,实在是听起来太荒谬了。 庄户人家都知道,长了绿醭的东西就不能吃了。 此物有害,如何用来治病呢? 他微抿唇角:“你从哪里知道的此法?” “別人告诉我的,而且真的有用。” 前世有一次,锦风为了保护陈宴受了伤,情况十分凶险,陈宴愁眉不展。 叶緋霜和她唯一的朋友邓婉聊天时说起了这个,邓婉嘆气:“这种情况在我们那里都不叫事,两粒药下去就能好,在这儿却能轻易要了人命去。” 邓婉的声音隔著墙也能听出冷意来:“那个锦风不是对你不好吗?让他死了算了。” 叶緋霜说:“可他要是死了的话郎君会伤心的。” “真不知道你们这里的女人都是怎么想的。”邓婉无奈,“这样,你去告诉你的郎君,让他找些长了绿毛的橘子、菜什么的,然后……” 她说了特別长一堆內容,但叶緋霜听了一遍就一字不落地记下了。 她立刻把邓婉的话转述给陈宴,陈宴不信,冷嘲道:“绿醭如何治病?简直是无稽之谈!” “你试试嘛。最差不过一个死,万一真的有用呢?” 过了几天,陈宴回来的时候很高兴,对她说:“霏霏,你说的法子管用!锦风的高热已经退了,伤口也开始好转了。” 能帮到陈宴,叶緋霜也特別高兴,感觉自己也不是一无是处。 陈宴对这种可以治病的神奇东西產生了兴趣,还特意准备了工具,给叶緋霜演示怎么把绿毛变成可以治病的绿水。 “这是个好东西。”陈宴看著那最后弄出来的一小盅泛著淡淡绿色的水,说,“若是可以多多製作,那战场上的將士们就多了一重保障。” 叶緋霜想到邓婉的话,遗憾地说:“恐怕很难,不是每一次弄出来的绿水都有用。” 邓婉说,她们那里有很多厉害的器具,可以保证弄出来的绿水很纯净、很有用。 可是在这里只能用土方法,管不管用全靠运气,制一百次都未必有一次有用的。 但是,总得试试,万一呢。 拜陈宴演示过一遍所赐,叶緋霜还清晰地记得那些步骤。 虽然她当时满脑子都是:郎君的手可真好看啊,干什么都这么赏心悦目。 她对陈宴说了和前世一样的话:“试试吗?大不了就是一个『死』字,万一有用呢。” 陈宴知道,这事只能他来做决定。 不能告诉家中其它人,否则得到的一定是反对。 没有人会信这么荒谬的法子,甚至还会觉得她在谋害祖父。 但陈宴想信她一次。 他甚至都没有考虑,叶緋霜会不会因为想报復他,从而故意害陈文益。 走到陈文益的居所外时,陈宴说:“好,试一试。” 叶緋霜进了房间,陈文益还昏睡著,脸色青白,嘴唇乾裂,呼吸炙热又微弱。 她又看了看陈文益身上的伤口,红肿溃烂,有的还在流脓水,情况实在不容乐观。 祖父,您想见的人来了。陈宴在心里说。 可惜陈文益並不能听到,他自始至终都没有睁眼。 “事不宜迟,给我一个房间。” 陈宴带她去了客居。 很快,李珍李珠她们就带著人、扛著东西过来了。 几个麻袋一打开,各种各样长了绿毛的东西滚出来,有的已经干了,绿色的粉尘在空气中浮荡。 叶緋霜没时间管有洁癖的陈宴是什么表情,吩咐李珍她们:“用竹片把这些绿毛刮下来,小心点刮。” 陈宴立刻叫了客居的丫鬟们过来帮忙。 叶緋霜又让人煮了几罐水,分別是淘米水、米糠水、玉米浆。 然后把几份水分別装入陶罐、瓷碗中,在其中几份里加了蜂蜜,再將刮下来的绿毛放进去,用羽毛搅匀,再用丝绸和细麻布封口。 最后一共弄了十多个碗罐。 叶緋霜一边指挥人把碗罐放到阴凉的墙角里,一边对陈宴说:“我也不知道用什么水成功的可能性最大,只能都试试,广撒网嘛。当然,也有可能都失败,你做好心理准备。” 陈宴点头:“我明白。” 从大夫们说情况不妙、从祖父交代遗愿开始,他就做好了最差的打算。 叶緋霜的到来,实在是意外之喜。 若能成,是陈家之幸。 若不能,是陈家的命。 按照前世邓婉的说法,这些罐子要放个七八天,等长出青绿色的薄膜来再进行下一步,但叶緋霜觉得,陈文益的伤口未必等得了那么久。 果然,才过了一夜,就听说陈文益的高热更严重了,情况愈发糟糕。 等不了了,叶緋霜当机立断,直接进行下一步。 她留了三个陶罐没动,把剩下的碗罐里的水全都倒了出来,用四层细麻布过滤了,倒入细口瓶中,加入菜籽油,然后分离油层,加入用果壳灰过滤过的水…… 她有条不紊又手脚麻利地进行著每一个步骤,额角有汗珠流下。 此时她手里拿著漏斗,空不出手来,於是陈宴拿出帕子,给她擦了擦汗。 叶緋霜下意识就说:“多谢。” “不用。”陈宴说,“是我该谢你。” 这个时候,陈宴忽然很想问一问他的那些梦。 很想问前世他是不是对她不好,是不是辜负了她,是不是害她红顏早逝。 如果是,那么你又为什么愿意用尽全力救我祖父呢?你不恨我吗? 同时,他又十分迷茫。 如果梦里那些都是真的,而祖父也成功被她从鬼门关里拉了回来。 那他以后又该以何种顏面面对她呢? “好了!”叶緋霜碰著一个大碗,对陈宴说,“这就是了,我们快去找老太爷吧!” 她的眼睛很亮,星辰似的。 陈宴十分不解,那些梦里,他怎么能让这么明媚的一双眼睛总是流泪呢? 第214章 不被相信 陈文益的房中,阴霾沉沉。 “大夫们都说父亲怕是挺不过去了。”陈宴的父亲陈承安说,“让府里准备起来吧。” 陈夫人以帕掩面,痛哭出声。 房中响起连绵不断的哭声,陈承安等人也全都红了眼眶。 陈家现在的鼎盛是陈文益推上来的,他们已经习惯了將陈文益当做顶樑柱。 虽然他早已乞骸骨,远离了京城的漩涡中心,但他的门生、幕僚、拥躉依旧在朝堂上盘踞成庞大的脉系,支撑著他的余威。 只要陈文益在,陈氏一族就会一直显赫下去。 谁也没想过他会倒下。 陈夫人吩咐身边的嬤嬤:“快去把清言叫来!” 嬤嬤还没走出厅堂,就听见外边传来通报声:“三公子来了!” 通报的人语气还有点奇怪。 陈夫人忙道:“清言,你……” 她的话在看到陈宴身边的叶緋霜时,戛然而止。 “你……你怎么在这里?”陈夫人不可置信地问。 厅中乌泱泱一群人全都看了过来。 他们没见过叶緋霜,不认识她,更不明白她为何会让陈夫人面色大变。 陈宴说:“母亲,郑五姑娘是为了祖父来的,请先让我们进去救治祖父,稍后再向您解释。” 陈承安道:“慢著!” 语音低沉如古钟嗡鸣,气势尽显。 这还是叶緋霜第一次见陈宴的父亲,只见他不惑之年,高大挺拔,剑眉寒目,眉心有浅浅的川字纹。 两鬢有霜色,却丝毫不显老態,透露出一种岁月积淀的威严。 叶緋霜记得陈承安现在的官职应该是都督府都督兼盐铁转运使,真正的大权在握。 她垂首行礼:“陈大人。” 话音刚落,就听一年轻男子嘲讽道:“你不是都和我三哥退婚了?还来陈家做什么?就这般不知廉耻?怪不得现在外头都说你们郑氏女……” “陈瑞!”陈宴喝止了对方,又对陈承安说,“郑五姑娘是为了祖父来的,她有一法,或可救祖父。” 立刻有人表示怀疑:“那么多大夫都束手无策,她一个黄毛丫头能有什么法子?” 陈瑞也道:“三哥,她不会是故意在你面前卖弄吧?” 陈承安目光犀利地盯著叶緋霜:“你有什么法子?” “一个土法,我见过有大夫用此法治癒重伤之人。”叶緋霜没说得太具体,怕这些人把她辛苦做出来的绿水给砸了。 也不能胡编乱造,毕竟这里这么多大夫,立刻就能拆穿她。 一位大夫捋著鬍鬚走过来:“只要你说出你用的是什么法子,我们觉得可行,自会让你进去。” 他也觉得这小姑娘是在大放厥词,她能有什么法子?这个年纪,药材认全了吗? “抱歉,这法子不外传,望各位理解。” 大夫皱了皱眉,看著叶緋霜手中的陶罐:“莫非里边就是你要给老太爷用的药?总得让我们验验吧?別是什么毒药。” 叶緋霜想了想,把陶罐递给他们。 一群大夫顿时围起来细看,只见罐中的药水呈淡绿色,还散发著一点点……霉味? 其中一位大夫手指有一道小小的创口,於是沾了点药水涂了上去,没多久,伤口周围发红髮肿,出现了明显的刺痛感。 那大夫立刻叫起来:“这药不对!你果然想害老太爷!” 大夫是在眾目睽睽下试的药,在场之人都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他伤口的变化。 陈承安神情顿凛,甚至流露出杀机。 陈夫人蹙眉看著叶緋霜,怒气横生又十分不满。 陈瑞大声嚷嚷起来:“我们陈家退了你的婚,你怀恨在心了是吧?所以来害我们老太爷了!” “我拿罐毒药堂而皇之地来害老太爷?”叶緋霜觉得好笑,“用你的猪脑子好好想想这可能吗?” 陈瑞长这么大头一次被一个姑娘大庭广眾之下骂,顿时涨红了脸:“你竟然骂……” 陈宴冷眼睨向陈瑞:“闭嘴!” “郑五姑娘已经对我说了,这药水对於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反应,所以用药前会给祖父测试。这个道理,眾位大夫难道不明白?” 陈夫人急道:“清言,她又不是医学世家出身,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土方子,你真敢让她给你祖父试?” “我敢。”陈宴说,“儿信郑五姑娘,正如母亲信儿子。” 叶緋霜有些意外地看了陈宴一眼。 “请父亲让我们进去。”陈宴谦逊又不失坚定地看著陈承安,“別逼儿子强闯。” 在场之人听见他这话,不禁大骇。 陈承安下頜的肌肉狠狠颤了颤。 之前只是说过,他儿子为了这郑家五女受了两次家法,就和鬼迷心窍了似的。 今日才知道,他哪里是鬼迷心窍了?他是疯魔了,中蛊了! 陈宴在族中是出了名的文雅有礼,也是出了名的槿孝恭顺。 这还是头一次,当著这么多人的面儿,和他父亲打擂台。 父子对峙,气氛剑拔弩张。 就在陈宴要叫人进来时,院中忽然传来一个慈祥和善的老人声音:“阿弥陀佛,诸位信不过郑五姑娘,可信得过老衲?” 叶緋霜一转头,意外道:“逸真大师?” 逸真大师依旧风骨清癯,白须飘逸,慈眉善目。 堂中人哪有不认识这位高僧的?纷纷过来见礼。 逸真大师开门见山:“郑五姑娘的法子老衲知晓,的確有用,可以一试。” 眾人心下一动,几位大夫更是面面相覷。 叶緋霜趁著眾人还没反应过来,已经和陈宴疾步进了內室。 她一边小心翼翼地刺破陈老爷子手腕上一层薄薄的皮肤,把药水滴进去,一边嘟囔:“又耽误了好一会儿,你家老爷子真够受苦的。” 陈宴抿唇:“抱歉。” “和我抱什么歉啊,难受的又不是我。”叶緋霜坐在床边脚榻上观察陈老爷子的手腕,说,“我可和你说过了,这份药水不一定有用的,你別抱太大希望。” “嗯。” “只有一成希望有用,六成希望没用,剩下的三成让你家老爷子走得更早。”叶緋霜说,“要是没用,你不会又要挨家法了吧?” 陈承安看著好凶誒。 “不要紧。”陈宴並不在意,从容地说,“就算挨,也值得的。” 第215章 你这么好 外间,逸真大师被请到了上座。 陈夫人惴惴问:“大师,那郑五姑娘用的到底是什么土法子?真的有用吗?” 逸真大师唇角自然上扬,不笑也似笑,所以总是显得十分慈祥:“无法保证一定有用,但的確值得一试,反正也没有別的办法了,不是吗?” 陈承安说:“大师也没有办法吗?” 逸真大师:“老衲若出手,用的也是和郑五姑娘相同的法子。” 堂中眾人交换眼神,提著的心总算放下了。 陈瑞訕笑一声:“原来郑五姑娘的法子是大师教的啊,她怎么不早说呢?早说我们早就让她进去了。” “郎君此言差矣。”逸真大师呵呵笑道,“此法是老衲从郑五姑娘那里偷的师,郑五姑娘应当比老衲更为纯熟。” 此言一出,眾人大惊,陈承安和陈夫人也惊愕地对视了一眼。 谁敢想,逸真大师竟亲口承认,那个小姑娘比他厉害。 房中,叶緋霜发现陈文益滴了药水的皮肤没有红肿后,心下大喜,立刻对一边侍奉的丫鬟说:“快把这些药水敷在你家老爷的伤口上。” 其实邓婉说,他们那边用这种药都是用针打到血管里的,叶緋霜实在无法想像这是怎么做到的。 邓婉还说这种药也可以吃,叶緋霜想想还是算了,怎么说都是用绿毛做的,给人吃总感觉不太妙。 前世陈宴说他就是给锦风涂在了伤口上,锦风就慢慢好了,可见这样也是行的。 希望陈老爷子吉人天相吧。 叶緋霜看著丫鬟们把浸了药水的纱布盖在陈文益身上后,知道自己该做的都做了,接下来就是等待效果了。 叶緋霜打了个哈欠,趴在桌子上。 陈宴问她:“你去榻上睡一会儿?” “嗯嗯。”叶緋霜点头,“你看著你祖父啊,要是有个什么不对就喊我。” 又在心里默默补充了一句:其实喊我也没用,但这么说可以显得我是个高手。 结果叶緋霜並没有被陈宴喊醒,她是自己醒来的。 一问,才发现她睡了还不到两个时辰。 心里记掛著事,也睡不安稳,叶緋霜坐了起来。 知道这么点时间陈老爷子也看不出好不好来,她索性也不问了,就坐在榻上发呆。 陈宴问她:“饿不饿?可以让人送膳来。” “我不饿,我想洗把脸。” 用凉水洗完脸,顿时清醒了不少。 还能听见厅中的说话声,可见那些人都在等消息,並未散去。 “没想到逸真大师会来。”叶緋霜道,“倒是省了不少事。” 陈宴说:“是我父亲著人去请大师来的,希望大师能救祖父。” “大师来得真及时。” 陈宴不置可否。 閒坐著也是坐著,陈宴和她閒话起来:“说起来我们家和逸真大师还挺有缘的。你大概想不到,我的名字就是逸真大师取的。” 叶緋霜正在够一碟点心,闻言手一顿:“哦?” 陈宴把点心递给她:“我出生不久,逸真大师就来了家里,给我批了命格,留下一个『宴』字。” 叶緋霜忽然笑了一下。 “怎么?”陈宴问。 “没事。” 她就是忽然想起,萧序曾说,陈宴的名和字都是他阿姐取的。 她当时就没相信,说怎么可能。 果然,是人家逸真大师取的。 逸真大师德高望重,他给批命取名,这才合適嘛。 萧序那孩子吹起他阿姐来真是不讲道理。 “在我三岁时,逸真大师又来了陈府,说我这年有一劫,最好不要出远门。本来我母亲打算带著我回太原省亲的,嚇得没去。不久后太原附近就出现了大批流民,许多过往的商户、官员车队都遭了殃。若是我们也回去了,怕是也要遭难。” “哇。”叶緋霜嘆道,“如此大恩,你们不得给寧国寺捐个金像?” “当年就捐了。之后年年都有香油钱供奉,半分不敢懈怠。” “后来呢?”叶緋霜饶有兴致地问,“逸真大师可还给你算过命?” “没有了。” “是好事。”叶緋霜道,“否则你命中劫难也太多了。” “逸真大师来陈府也有好事。”陈宴又道,“我周岁礼时,逸真大师就来了,还给我带了份礼物。” “什么礼物?” 陈宴抿了下唇角,有些无奈地说:“一把桃木剑。” 叶緋霜:“……好巧,我十一弟郑文宝,周岁礼的时候就抓了把桃木剑。” “大师送我的不是那种抓周的小玩具,而是一把很大的桃木剑。”陈宴有些无奈地说,“感觉和道士们手里拿来驱鬼的一般大。” “嗯?这是什么意思?逸真大师如果喜欢你,应该將你收入佛门啊?怎么还把你往道门里边推呢?他觉得你適合去驱鬼?” 陈宴无语:“或许大师就是单纯地希望桃木剑能为我辟邪。” 叶緋霜:“你不是文曲星下凡吗?应该自带辟邪功能啊。” 陈宴:“……” 感觉被损了。 等到晚上,大家惊喜地发现,陈文益的高热退了一点,伤口也不再冒脓液了。 “有效誒!”叶緋霜惊喜地对陈宴说,“陈老太爷好人有好报!” 大夫们过来诊治,发现陈文益真的好转了后,个个目瞪口呆。 那被他们视作毒药的东西,莫非真的是神药? 罐子里还有药水,丫鬟们又给陈文益换纱布。 大夫们一个个地伸长了脖子看,绞尽脑汁也分辨不出这黄绿黄绿的玩意到底是啥来。 於是腆著脸想请教一下郑五姑娘,结果一扭头,发现人不在了。 陈家那些人一改上午的犀利嘴脸,全都朝她笑得如百花盛开。叶緋霜懒得听这些人说些没用的奉承,一溜烟跑了。 跑出一段才停下,伸了个懒腰。 然后闻了闻自己的袖子,好傢伙,好浓的中药味。 感觉自己变成了个药罐子,叶緋霜准备去璐王妃下榻的客栈,沐浴更衣。 今日是个晴天,所以晚上繁星遍布,星辉万千。 盛夏的风带来浓郁的花草香,耳边虫鸣阵阵,一派好光景。 叶緋霜的心情颇为美丽,哼著一首家乡小调无比悠閒地走在花径上,觉得活著可真好。 她活著真好,陈老太爷活著也真好。 “五姑娘。”身后传来陈宴的声音。 叶緋霜转身:“你回客居不是这条路呀,我要出府了呢。” 陈宴朝她走来,广袖博带被夜风扬起,清逸舒朗。 一般陈宴和她说话的时候,会在她面前一步处停住,保持一个克制守礼的距离。 但是现在他没停,直走到叶緋霜跟前,叶緋霜的脸都贴到了他的前襟。 流云锦蹭到脸上,水波似的滑腻。 “哎……” 叶緋霜刚发出一个音节,就顿住了。 因为陈宴抬臂,环在了她身后。 他没用力,像是怕冒犯了似的,鬆鬆地揽著她,给了她一个情不自禁却又克制万分的拥抱。 “多谢你,替我留住了祖父。”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著哽咽,“叶緋霜,你怎么这么好。” 第216章 做个好官 叶緋霜后退了两步,轻而易举地就离开了这个拥抱。 陈宴垂下双臂,认真地看著她:“我的感激是真的。” 叶緋霜说:“陈老爷子是个好官,我相信无论是谁知道他有难,都会愿意帮一帮的。” 好官……好官有好报,好官吉人天相。 陈宴说:“我也会做一个好官的。” 叶緋霜当然不怀疑这点:“嗯!” “祖父以为他不行了,托遗愿於我。我亦在祖父床前立誓,会努力做一个好官,万死不辞。” “啊……”叶緋霜恍然大悟。 难怪前世的陈宴总是问她:“霏霏,你觉得我是个贤臣吗?你觉得我是个好官吗?” 那时她还挺不解,他是不是贤臣、是不是好官,应该由圣上、他的同僚、万千百姓来评判,问她一个屁都不懂的外室做什么? 现在看来,因为他在陈老面前立过誓,所以这一志向成为了他的夙愿与心魔,他需要认同。 陈宴又朝她走近一步:“如果我做一个好官,你能不能……” ……对我態度好一点? 话到嘴边,陈宴又问不出口。 他现在纠结、迷茫、不解、惧怕、又愧悔。 心中五味杂陈,他握紧了双手,指甲在手心掐出一个个印子,以刺痛来给自己壮胆。 他深吸一口气:“五姑娘,我梦……” “阿姐!” 將要说出口的话被打断,好不容易积累起来的一口气顿时散了,怎么都聚不起来了。 叶緋霜转身,看见萧序:“你怎么来了?” 萧序走到她身边,目光森冷地瞪著陈宴:“阿姐,他缠著你不让你走?” 大有一副叶緋霜说“是”,他就和陈宴决一死战的架势。 “没有,我们说了两句关於陈老的事。”叶緋霜又问了一遍,“你怎么来了?” 萧序抬起下巴,骄傲又得意地说:“我和老禿驴一起来的。不然你以为老禿驴怎么来得那么及时?多亏我找到了他!” 叶緋霜笑起来:“这样啊,那多谢你啦!” 陈宴有些意外,也说:“多谢。” “用不著。”萧序冷冷道,“我阿姐想救你家老头,我才搭把手。否则我才管不著。” “很晚了,走了走了。”叶緋霜用胳膊撞了撞萧序。 陈宴说:“我送你们出府。” 萧序:“不劳烦。” 叶緋霜也说:“是啊,不用这么麻烦,你回去陪你祖父吧。” 陈宴是个礼节无从挑剔的人,虽然被拒绝,但是他该送还是要送。 叶緋霜和萧序走在前边,陈宴落了两步跟在后。 路过一个荷塘,只见上边圆叶遍布,夜风吹来阵阵荷香。 荷塘中心有一凉亭,叶緋霜目力极佳,看见这个亭子叫“醉花阴”。 以词牌名做亭子名,蛮风雅的。 叶緋霜:“咦?” 萧序忙问:“阿姐,怎么了呀?” “忽然感觉这里有点熟悉呢。”叶緋霜说,“就像我来过似的。” 萧序立刻说:“这是陈府內宅,你不可能来过的。” “嗯嗯,的確。”叶緋霜点头,“你有时候会不会有一种感觉,就好像曾经见过某个场景,经歷过某件事?” 萧序:“没有。” 叶緋霜:“好吧。” 陈宴一路沉默地把二人送到了陈府门口。 高耸华丽的门檐下掛著数盏风灯,將门前这一块地方照得亮如白昼。 叶緋霜朝陈宴隨意摆摆手:“走了啊。” 陈宴望著他们离开的背影,忽然见叶緋霜转过头来,朝他笑喊:“陈宴,记住你说的,要做个好官啊!” 他正准备答是,忽听夜风过耳,万籟俱寂,他们的背影已经消失在了街角。 是他出现了幻觉,她並未回头。 璐王妃和寧衡下榻的客栈就是上次叶緋霜来潁川时住的那家,距离陈府並不远。 萧序当然也住了这一家。 刚进屋,他的僕从云樾就拿出一封信笺:“二殿下来信了。” “烦。”萧序很嫌弃地接过,“每次的信都又臭又长,全是废话。” 云樾说:“这次应当不是。” 还真不是,他的弟弟燕颂最后一张纸是封求助信: “兄长,广川府賑灾粮贪墨一案已经查明,涉及官员二十一人,其中四位为昔年东宫旧部,包括太子太傅文阁老。朝中多有求情之声,望从轻发落。弟愚钝,恐严惩寒老臣之心,又恐宽纵损律法威严,望兄指点迷津。” 云樾开始研墨,见他家殿下这次的回信不再是“给钱”,而是一个硕大的:杀。 萧序又在另一张纸上洋洋洒洒地写: 民以食为天,动粮等同动天。既然如此,就送他们去见真正的天。牵涉人员,无论大小,弟可尽诛之。 云樾把信封好,於窗口打了个唿哨,很快飞来一只雪白的海东青,云樾將信筒绑了上去。 放走海东青后,回头一看,他家殿下又开始翻他那个宝贝盒子了。 萧序一张纸一张纸地翻过去,终於找到了他想看的那张。 看清纸上的字后,他的面色有些白。 果然,阿姐的感觉不是空穴来风。 只见纸上以萧序的口吻写了一段故事: 陪阿姐到潁川陈府看望陈宴。 陈宴以数坛千日春,於醉花阴亭接待我二人。 看陈宴的样子,回陈府后过得不错。这下阿姐可以放心了,省得总是念叨他,担心他过得不好。 酒过三巡,阿姐忽然问:“要是没有那些意外,你们在各自家里好好长大,你们希望自己成为一个怎样的人?” 陈宴想了想,答:“想做一个品行很好,才学很高,被很多人喜欢的人。” 阿姐招猫逗狗的恶趣味又上来了,挤眉弄眼地问陈宴:“想被很多人喜欢呀?” 陈宴忙道:“不是那种喜欢,就是……不被討厌就好了。” 阿姐哈哈大笑,宽慰他:“放心吧,你这张脸,加上你的品行家世,喜欢你的人怕是要从潁川排到京城去,不会有人討厌你的。” 陈宴这个不爭气的东西顿时红透了脸,让人没眼看。 我对阿姐说:“阿姐希望我做什么样的人,我就做什么样的人。” 阿姐道:“我希望你们做明君、贤臣。” “那阿姐呢?” “我呀,我要做良將,做大昭第一个女將军!”阿姐拿著酒罈,敬亭外明月,“与诸君一道,共卫太平盛世!” 我最喜欢看阿姐这种意气风发的样子了。 不过我才没兴趣做什么明君,我要永远陪在阿姐身边。 千里江山有什么稀罕?我只想要阿姐身边的方寸之地。 陈宴说,他很快就要进京了,家里为他安排了官职。 “很好啊。”阿姐替他感到开心。 陈宴说得很郑重:“我会努力做一个好官,再努力做一个贤臣。” 阿姐说:“我们都相信你。” 夜深了,与阿姐离开陈府,陈宴送我二人至府门口。 阿姐走出几步,忽又回身喊道:“陈宴,记住你说的,要做个好官啊!” 陈宴郑重点头,鏗鏘答道:“是。” 第217章 恩將仇报? 第二天,叶緋霜和璐王妃还有寧衡一道又去了陈府。 听说陈老爷子的高热又退了一点,昨晚还醒来一次,喝得下水了。 这可把大傢伙高兴坏了,毕竟在许多人眼里,只要能吃能喝,身体就能好。 伺候陈文益的婢女还想找叶緋霜要点绿水,叶緋霜拒绝:“那个不能隨便用的,有时候反倒有害。” 昨天弄出来的那罐子水能起作用就是走了大运了,还想次次都走运? 婢女听了,只能作罢。 陈宴过来后,叶緋霜问他:“我能进去看看陈老吗?” 陈宴頷首:“当然。” 他带著叶緋霜离开花厅,去內室。 內室旁边的厅里还有不少陈家人,那个陈瑞也在。这些人看向叶緋霜的眼神很复杂,不过倒是没什么敌意了。 他们小声议论:“郑家会不会因为这件事,再和咱们把婚重新议起来?” 毕竟谁都知道,救了陈文益可是天大的恩情。只要那小姑娘不提什么谋反叛乱的要求,陈家都会答应的。 “肯定会唄。”陈瑞说,“不然她巴巴儿地来救咱们家老爷子图什么?不就图我三哥吗?” 一位族叔说:“我看这郑五姑娘倒不错,相貌端正,人也大方得体,配得上三郎。” 陈瑞还记得她骂自己那事儿呢,撇嘴道:“哪儿得体了?就郑家那老太太,能教出什么好货来?” 族叔:“这五姑娘又不是在她跟前长大的。” 陈瑞:“乡野村姑,何堪配我三哥?” 其他人都在心里悄悄嘆气。 自打陈宴退婚后,他们就都接到了自家夫人的任务,爭取帮忙把她们的娘家侄女、外甥女什么的说给陈宴。 现在看来,怕是难啊。 这个时候,陈承安夫妇来了。 陈瑞忙对陈夫人说:“二伯母,要小心那郑五姑娘挟恩以报!虽然她救了老太爷是大恩,但咱们报答她的方法多的是,未必要答应她的所有要求,更不能委屈了三哥啊!” 陈夫人轻轻点了下头:“我知道你的意思。” 其实她心里复杂得很。 听璐王妃说,叶緋霜是在璐王府得知陈老病重的消息的。一听传信的人说完,她就立刻安排人去准备她要的东西了。 否则昨天那罐子救命的绿水也不能那么快找齐原料,然后做出来。 这就证明,她在救老爷子这件事上,没有半分犹豫,好似並不曾记恨陈府。 陈夫人有种感觉,陈瑞多虑了,那姑娘救老爷子並不是为了挟恩以报,更不是为了重议和陈宴的婚事。 此时的內室,陈文益缓缓睁开了眼。 叶緋霜急忙凑过去:“陈老?” 陈文益浑浊的视线看向她,雾蒙蒙的瞳仁震颤,乾裂的唇张开:“……娘,娘……” 叶緋霜:“…………” 夭寿啦! 虽说自打重生后,清溪、萧序这些比她大的都在管她叫姐姐。 但是陈老爷子管她叫娘,这种超级加辈,她实在消受不起。 把上辈子的年龄加上也不够啊! 叶緋霜慌忙摆手:“老太爷,我是郑家五女!不是……呃,我知道人生病时会想找娘,但是……呃……” 陈宴走过来,说:“祖父,她是郑五姑娘。” 陈文益的视线变得清明了几分,依旧定定看著叶緋霜:“郑五,靳遥的外孙女?” 叶緋霜立刻点头:“是是是。” 陈文益咳了两声,陈宴急忙给他拍背,丫鬟端了水来。 陈文益用细竹管喝了两口水,看起来气儿顺了不少。 他问:“昨儿夜里听他们说,我这条命是你救回来的?” “是您福大命大。”叶緋霜道,“当然,我也功不可没。” 陈文益笑了一下:“看不出,你小小年纪,竟有这本事。” “您过奖。”叶緋霜关切地问,“您现在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 “有力气吗?” “有一点。” “能动吗?” “能……”陈文益不解,“你想做什么?” 叶緋霜眼巴巴地看著他:“那能麻烦您老把退婚书给我写了吗?我等的花儿都快谢了。” 陈文益:“……” 陈宴:“…………” 他抿唇看著叶緋霜,她脸上渴望灼得他眼睛疼。 陈文益清了清嗓子:“你和我们三郎的婚,其实不用退。” 苍了个天了!叶緋霜大惊失色:“陈老,您不能恩將仇报啊!” “恩將仇……”陈文益陡然一噎,看看她,又看看陈宴,不明白嫁给自家最出色的孙子怎么还能成仇了? 叶緋霜言辞恳切,十分令人动容:“陈老,经此一病,您感到生死无常没有?您一把年纪,难道不想抱重孙吗?他陈宴也老大不小了,可以成亲生子了,而我还小,我不能耽误他。” 陈文益:“我早就有重孙了啊,抱过了啊。” 叶緋霜:“……这不一样啊,您不是最疼陈宴了?肯定最想抱他的儿女吧?” 陈文益:“其实也没有很想。” 叶緋霜:“?” 这老头怎么不按常理出牌? 叶緋霜软的不行来硬的,严肃道:“陈老先生,您一把年纪,要知恩图报啊!您就当我挟恩以报吧,赶紧把退婚书给我写了,一世英名別败在这种小事上!” 陈文益盯著叶緋霜看了一会儿,不可思议地看向陈宴,用眼神无声询问:你到底干了什么?人家怎么嫌弃你嫌弃成这样? 陈宴绷紧了唇角,垂下头。 他没法和祖父解释。 他是不想退婚,也一直用祖父的名义拖著。但是经此一事,他没有了任何再拖著的理由。 否则陈家岂不是成了忘恩负义之辈? 陈文益说:“取纸笔来。” 婢女们拿来炕桌,小心翼翼地扶著陈文益半坐起来。 陈文益写了一封言简意賅的退婚书,盖上了他的私印。 又让陈宴从抽屉里拿来一枚铜符,是当年订婚约的信物。 叶緋霜欢天喜地地接过退婚书和铜符,朝陈宴一拱手:“就此別过。祝陈公子早觅佳人,喜结良缘,早生贵子!” 又朝陈文益一拱手:“陈老辛苦,祝您早日康復!告辞!” 话音一落,人已经躥出去了。 好像她今天过来,就只是为了这纸退婚书而已。 陈宴下意识追过去,被陈文益叫住:“清言。” 他从未在他光风霽月的孙子脸上见到如此挫败失落的神情。 陈文益嘆了口气,说:“你別怪祖父,即便不写这纸退婚书,你將来也未必能娶到她。” “祖父就这么不看好孙儿吗?” 陈文益轻笑,语调悠悠:“没有婚约,你最后能把人娶回来,这才叫有本事,才让人看好。” “先不论以后。”陈宴抿唇道,“当下我有事要和她说个清楚。” 说罢,他疾步走了出去。 陈文益被人扶著慢慢躺下。 他好像明白他这宝贝孙子为什么会心甘情愿受那两顿家法了。 就那小姑娘的態度,他家孙子不倒贴,怕是连人家头髮丝都瞧不著。 第218章 你选我吧 叶緋霜路过厅堂时,听见陈夫人叫她:“郑五姑娘,请留步。” “夫人有何吩咐?” 陈夫人打量著这个神采飞扬的小姑娘,想著她现在的心情应该特別好,那种快乐都从眉眼里溢出来了。 “多谢郑五姑娘救了我家老太爷。”陈夫人一抬手,旁边的嬤嬤给叶緋霜递过来一个盒子,“里边是我陈家的一些心意。” 叶緋霜打开一看,有些金银,还有两张田產、地契。田產是江南上好的水田,地契是京城最热闹的坊市的一间铺子。 陈夫人说:“还有些旁的谢礼,已经著人送去了姑娘下榻的客栈。” 叶緋霜合上盖子,很满意地点头:“没错,这是你们应该谢的,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见她收下,包括陈夫人在內的眾人全都暗暗鬆了口气。 叶緋霜完全明白他们在想什么,不就是怕自己挟恩以报,死扒著陈宴不放吗?现在收了谢礼,就不能再提旁的过分要求了。 他们可真想错她了。男人哪有钱重要? 陈夫人见她识相,神態缓和,走过来,亲热地拍了拍她的手:“郑五姑娘的大恩大德,我们陈家都记在心里。以后若姑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儘管来找我们,我们绝不推辞。” 叶緋霜笑吟吟地应承了:“多谢夫人,那我就记下啦!” 说罢,她后退两步,朝陈夫人一礼:“那夫人,我就先告辞了。” 发了笔大財,叶緋霜开心得很,脚步轻快地离去。 陈瑞盯著她的背影,磨了磨牙,有些不忿地说:“她竟就这么收下那些黄白之物了?真是个没眼力见的俗人!” 人有时候就是这么矛盾。 叶緋霜若真趁机重提和陈宴的婚事,陈瑞绝对第一个跳起来反对。 叶緋霜不提,陈瑞更不爽了。她凭什么不提?凭什么不爭取得到他三哥?他三哥难道还比不上那些金银俗物? 陈瑞怎么想怎么气。 叶緋霜在花厅和璐王妃还有寧衡匯合,一起出陈府。 寧衡指著叶緋霜手里的盒子:“师父,这是什么?” 叶緋霜把盒子在他面前晃了一圈:“闻到了吗?” 寧衡:“什么?” 璐王妃一眼看穿:“金银的芬芳。” 叶緋霜大笑起来。 快到陈府门口时,和两人打了个照面。 是谢珩和卢季同。 谢珩瞧见叶緋霜,顿时眼睛睁大,嘴巴咧到耳根:“姑娘,又见面了!” 卢季同拱手:“王妃,世子。” 谢珩急忙跟著行礼,然后朝大步叶緋霜走来:“姑娘,在这里都能碰到,你我真是有缘!” 看著好兄弟这满脸荡漾的春色,卢季同眼皮子狠狠一跳。 谢珩说过他的心上人,有婚约,身手好,穿红衣……靠! 这货不是再三保证他的心上人不是郑五姑娘吗?! 又想起自己曾经劝谢珩的话,什么去爭去抢,让她退了婚你就有机会了…… 卢季同给了自己这张死嘴一下。 那头的谢珩还在说:“姑娘,上次校场的切磋让我回味无穷,什么时候我们可以再来一场?” 叶緋霜也很兴奋:“好啊!我隨时都可以。” 和高手过招可以查漏补缺,尤其他们还都用枪,切磋一次彼此都受益无穷。 谢珩神采飞扬,兴奋地问:“那我得空就去璐王府找你?” 卢季同没眼看了,走过来:“谢二,你知不知道她……” “她是王妃的娘家侄女啊,我知道。”谢珩很自信地说。 叶緋霜、卢季同和寧衡全都看向璐王妃,璐王妃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乾笑两声:“哈哈,嗯!” 谢珩早就找璐王妃打听过了,璐王妃一听他的描述,就知道说的叶緋霜。 於是璐王妃想,反正叶緋霜和陈宴退婚后都要找下家的,谢珩就不错啊。相貌堂堂一表人才,还是武將世家,这多適合霜霜啊! 她有意撮合,又想看好戏,所以故意说叶緋霜是她娘家侄女。 卢季同无语了:“谢二,冷静,其实她不是……” 谢珩不想听卢季同聒噪,一把推开他,只看著叶緋霜:“姑娘,婚约是死物,活人不该被婚约束缚!对吧?虽然我不知道你未婚夫是谁,但他肯定配不上姑娘你!” 卢季同大惊:“你快闭嘴吗?你知道你现在在哪里吗?” “在陈府啊。”谢珩给了卢季同一个莫名其妙的眼神,“姑娘你身手非凡,我不信你未婚夫能是你的对手!那样的弱鸡不配拥有你,只有我这种顶天立地的英雄,才配与你並肩!” 谢珩拍拍胸口:“姑娘,你別要你的婚约了。选我,准没错!要是你不好意思退婚,我去找你未婚夫!” 叶緋霜嘴角抽了抽:“公子,其实我的婚约已经退了。但是吧,我目前没有找下家的打算。” 谢珩自动忽略后半句,只听他爱听的前半句:“退了?退了好,算你前未婚夫识相!省得到时候本公子再去找他,打得他找不著北!” 不远处传来一个低沉的嗓音:“你要打得谁找不著北?” “陈三,你来得正好!”谢珩喜滋滋地说,“这位姑娘就是我和你们说过的,我的意中人!” 他得意地一瞥卢季同:“我没夸海口吧?是不错吧?” 卢季同:“……” 谢珩又走到陈宴身边,用膀子撞了撞他:“怎么样?兄弟我比你眼光好多了吧?” 卢季同、寧衡和璐王妃齐齐后退了两步。 谢珩独自朗笑了好几声,察觉出气氛有些不对来,收了笑:“你们都怎么了?” 直到他的好兄弟看著他的意中人,说:“郑五姑娘,借一步说话。” 谢珩:“?陈三,你认错人了吧?她又不是郑五姑娘。” 陈宴根本不想搭理他,只看著叶緋霜。 谢珩一头雾水地看来看去,把眾人神情尽收眼底,心头突突一跳。 他指著叶緋霜,失声叫道:“你你你……你是郑五姑娘?!” 叶緋霜:“是啊。” 谢珩惊恐:“我见过郑五姑娘,不是你啊!” “很简单。”卢季同咬牙切齿,“你见的是西贝货啊笨蛋!” 谢珩宛如石化。 叶緋霜和陈宴朝一边走了几步,问:“怎么?” 陈宴的喉结一滚,艰涩道:“你这么疏远我,是因为上一世,我对你不好,是不是?” 叶緋霜不说话,他继续问:“上一世,你被诬陷和人私通了?是我做的?” 叶緋霜:呦吼。 还真让他梦著了。 陈宴不解、迷茫又无助地看著她:“我为什么要那么做?” 叶緋霜:“?” 她反手指著自己:“你问我啊?” 第219章 別討厌我 陈宴的眼睫轻轻颤动几下,將落在上边的阳光分割成破碎的光影。 “我做了许多梦,而且梦得越来越频繁。在梦里,我……我不太好。” 叶緋霜说:“陈公子,梦境而已,你不必当真。” “可那就是真的啊,那么逼真……但是许多事情让我毫无头绪,我想不通。”陈宴朝她走近一步,微微俯身,按著她的肩膀,迫切地看著她,“叶緋霜,你告诉我,好不好?你给我个明白,为什么会那样?” 他迎著日头,阳光照到了他的眼底,暴露出他的所有不安、困惑、惶恐。 他充满渴求地望著叶緋霜,像是一个等著审判的囚徒。 “你告诉我,我求你了。” “我为什么会杀人?” “为什么会害你?” “我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 “你告诉我。” 叶緋霜诚恳地回视著他:“……对不住,陈公子,你这些问题我没一个可以回答的。” 不远处的几人也在密切关注著他们这边。 “陈三急了。”寧衡看见陈宴按住叶緋霜的肩膀,说,“看来他还是在乎这门婚事的。” 璐王妃撇嘴:“急有个屁用。” 谢珩喃喃:“原来她就是郑五姑娘啊?我一直认错人了?” 卢季同:“呵。” 谢珩心態良好,对一切变故都接受得飞快,反而拍了拍卢季同的肩膀,说:“借你吉言,看样子她和陈三的婚是真退了,我的机会更大了!” 卢季同:“?別別別,可不是我的吉言!和我没关係!” 他不想被陈三捏死。 “她不喜欢陈三那款,一定会喜欢我这款的。”谢珩很自信地说,“卢四,还是你眼神好,早就看出我比陈三更適合她!” 卢季同:“我才没……” 他的话被一声怒喝打断:“你就看著我这么受折磨……你就这么恨我吗?” 几人齐唰唰看向陈宴,然后齐齐惊呆。 他们看到了一个失態的陈宴,风度与优雅皆无,像是一只困兽,而他面前的叶緋霜就是囚著他的牢笼。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想吼你。你不告诉我也没关係,我不问了,我不提那些不高兴的事。”陈宴又放低语调,好声好气地说,“叶緋霜,就算那些都是真的,这辈子也绝对不会再发生了,我向你保证。你给我个弥补的机会,我会证明的,我和上一世不一样。” “陈宴,你別发疯。”现在的陈宴给她一种神志不清的感觉。 “我很清醒,我知道我在说什么。”陈宴死死扣著她的肩膀,眼尾因为情绪太过激烈而泛起一层淡淡的薄红,“你看,你想退婚,我和你退了,我尊重你的。时间还长,你慢慢看著我,我……我其实还不错的。” 他语调急促,尾音有些发颤:“我不是来质问你的,我来表明我的態度。你以后就把我当个寻常人来看,行不行?和寧衡,和卢季同他们一样,別对我有敌意,別討厌我。我真的能证明的,我人其实还可以。” “你想弥补我?” 陈宴立刻点头。 “你离我远远的,就是最好的弥补了。” 陈宴像是被刺痛了,眉头一蹙,瞳仁都震颤了几下。 他薄唇颤抖:“可是我什么都不知道啊……现在的我和前世的我並不一样,我都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做那些事,就要承受他犯下的错吗?” 叶緋霜脚步一顿,转头看向他。 陈宴抿紧唇角,看著她的眼神委屈又哀怨。 叶緋霜:“……” 你还委屈上了? 叶緋霜顿时火冒三丈,想狠狠和他理论一番,但又觉得算了。 她怕吵著吵著自己被气得厥过去,陈宴这张嘴她可是见识过的。 “你刚刚说的,我不答应。”陈宴幽幽地说。 “陈宴,你別这么无赖。” “我不听。” 叶緋霜和他说不通,不想再搭理他,疾步走到璐王妃和寧衡跟前:“咱们走吧。” 谢珩忙道:“郑五姑娘,我会儘快去找你的!” 卢季同则迅速躥陈宴面前,蹙眉问:“你干嘛了?我霜霜表妹脸色怎么那么难看?” “我不知道。”陈宴垂著头说,“我好像做什么都是错的。” 卢季同以为他是在因为退婚的事而难过,好心劝道:“嗐,谁让我霜霜表妹对你没意思呢?以后慢慢会好的,你再努力努力,是吧?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嘛!这世上还有你陈三办不成的事?” 陈宴好似没听到,呢喃了一句:“欲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 卢季同:“?” 他知道这句偈语,出自《大宝积经》,意思是:如果你想知道你前世种下了什么样的因,只需要看看你今生正在承受的果。 他是不理解陈宴为何会有此一嘆。 “被打击坏了啊,陈三,前世今生都出来了?”卢季同嘲笑他,“难道你以为我霜霜表妹嫌弃你,是你前世造了孽?” 陈宴闭上眼,平復心绪。 再睁眼的时候,种种情绪被他尽数封在脑中,不为人探究。 路过谢珩的时候,他冷冰冰警告:“莫要打郑五姑娘的主意。” 谢珩不服:“管得著吗你?人都和你没关係了!” “你大可试试。” “试就试!”谢珩抬著下巴,冷哼,“郑五姑娘对我態度比对你好,我比你机会大!” 卢季同:“……你真会戳人心窝子。” —— 叶緋霜回到郑府后,先去了三房。 出了几天门,回来后怎么都得和家里管事的三伯母说一声。 打帘子的婢女告诉她:“六夫人在。” 叶緋霜:“啊,回来了呀。” 进房后,她瞧见了六婶殷氏。 殷氏穿了件深紫色的褙子,梳得油光水滑的圆髻上只插了两根素银簪子。长脸、细眼、扁唇,不是老人们口中大气的长相。 殷氏眼珠滴溜溜地一转,飞快地把叶緋霜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立刻站起来,亲热地拉著叶緋霜的手,一迭声道:“这就是霜霜吧?好端正的样貌,我还以为哪家仙女进来了呢!” 等叶緋霜见完礼,靳氏转向另一边,说:“芙儿,快来拜见你五姐姐。” 叶緋霜的身量在同龄人里已经是拔高的了,郑茜芙比她小一岁,居然还比她高一截、壮一圈。 郑茜芙磨磨蹭蹭走过来,朝叶緋霜行了个礼,哼哼唧唧地说:“五姐姐。” 叶緋霜微笑回道:“七妹妹。” 前世,郑老太太一直活得好好的,所以六房不曾回来守孝,叶緋霜从未见过六房的人。 这一世乍然一见,还挺新鲜。 第220章 井底之蛙 卢氏並不知道叶緋霜去了潁川,只当她在璐王府,隨口问了几句。 殷氏听了,却大叫起来:“璐王府?你能在璐王府住?” 卢氏道:“王妃十分喜欢霜霜。” “哎呀!”殷氏的目光顿时更加殷切了,“可了不得!咱们霜霜一看就是大富大贵的命!” 她又回头对郑茜芙说:“听见没有?以后好好跟著你五姐姐学学!” 郑茜芙撇了撇嘴,很不屑地打量了叶緋霜一眼,见她衣衫素淡,明显用的也不是什么好料子,觉得她好寒酸,还不如自己呢。 所谓的本家姑娘也就那样。 殷氏朝叶緋霜笑:“霜霜,我就把你七妹妹交给你了,你帮六婶好好管管她,收收她身上那股小家子气。” 叶緋霜道:“六婶抬举了,我自个儿还什么都不懂呢,哪儿能教七妹妹?” “你要什么都不懂,王妃也不会赏识你啊。”殷氏说,“难道你觉得你六叔官职不高,看不上我们六房?” 叶緋霜笑起来:“六婶这话可就折煞我了。我是觉得六叔清正,六婶贤惠,所以才將七妹妹教得如此和婉贞静。我在乡下长大,性子野,怕把七妹妹带偏了。” 这话殷氏爱听,顿时眉开眼笑,只道:“我就嫌芙儿太闷了。” 殷氏无非是听见璐王府的名號了。 她回来后,即刻打听了滎阳的形势,得知璐王世子老大不小了,璐王府有为其选世子妃的意图。 若是能选上郑茜芙,他们六房不就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卢氏不想让叶緋霜再被殷氏缠著说东说西,对她说:“去长房看看吧,你大伯和大伯母也回来了。” 叶緋霜眼睛一亮:“二姐姐呢?” “在呢。” 叶緋霜顿时喜不自胜,忙道:“三伯母,六婶,我就先过去了。” 殷氏立刻拽了一把郑茜芙:“你和你五姐姐一块儿去!” 郑茜芙只得跟在叶緋霜身边出了院子。 三房和长房离得不算太远,走上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 郑茜芙暗暗打量了叶緋霜一路,最不忿的就是叶緋霜竟然很白。 要是说郑茜芙对自己哪里最不满意,那就是她偏黑的皮肤了。 “哎,你平时用什么香膏子?”郑茜芙问。 “就府里给姑娘们发的,我没自己买。” “放屁吧,你肯定用的掺了珍珠的,不然你怎么这么白?你不是在乡下长大的吗?我见过乡下姑娘,比我还黑呢。”郑茜芙不满地说,“你是不是不想告诉我?怕我变白了比你好看?” 叶緋霜:“……我没骗你,我从小就这样,夏天晒黑了,冬天就又白回来了。” 郑茜芙反正就是不信:“把你的香膏子给我两盒。” “行吧。”叶緋霜不和她一般见识。 “其实郑府也就这样,除了大没別的了。”郑茜芙又说,“我还当多好呢,切,还没我们县里刘员外家里富裕呢。” 郑茜芙哪里知道,守孝就是这样的。不能穿好衣裳,不能吃好吃的,家里的好摆设都要收起来,过简朴艰苦的日子。 现在已经好多了。以前的人守孝还要寢毡枕块,就是在爹娘坟边搭个草棚子,睡草蓆、枕土块。孝期过了,守孝的人越瘦得形销骨立,越证明这是个大孝子。 很快,叶緋霜就见到了她的大伯父,成国公郑祥和她的大伯母裴氏。 郑祥將近天命之年,穿深灰布衣,身量高而清瘦。脸庞宽阔,眼眸深邃,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岁月积淀下的沉稳与从容。 裴氏则生了一张圆脸,笑眼,看起来十分平易近人。 郑茜静拉著叶緋霜去自己的房间说话,也带上了郑茜芙一起。 郑茜芙前两天就见过郑茜静了,觉得这京城里长大的二姐姐也不过如此,没啥好的,不如自己。 “你是不知道过去一年来我家提亲的人有多少!”郑茜静跟叶緋霜吐槽。 见叶緋霜笑,郑茜静虎著脸:“还笑,都怪你!” 以前,郑茜静並不是京城贵妇们理想中的儿媳,主要因为她身体不好,也没什么才名美名。 但傅湘语办的那次诗会,让郑茜静拔了头筹。这事传到了京城里,她便有了“才女”之名。 后来叶緋霜又顶著她的名號在府衙前大骂知府曹崖,这事也传到了京城,郑茜静又多了个“为民除害”的美名。 这下好了,成国公府的门槛差点让人踏破。 “我可不嫁,一嫁我不就露馅儿了?” 叶緋霜道:“我还是觉得你比较適合招赘,也省得大伯母捨不得你。” 郑茜静还没说话,郑茜芙立刻很嫌弃地撇嘴:“哎呀,招赘能招到什么好人?谁家好儿郎给人当上门女婿啊?” 郑茜静笑了笑:“七妹妹这话说得倒也没错。” 她又问叶緋霜:“別说我了,说说你,你真和陈三郎退婚了?” “是啊。” “你真是……”郑茜静嘆气,“你可真捨得,你还能找著个比他好的?” 郑茜芙又开始撇嘴,想著她这二姐姐没事吧?怎么和没见过男人似的? 那陈三郎又是个什么东西啊,世上还没比他好的了? 她长大的息县就有不少才貌双全的郎君好吧?真该叫这位二姐姐去看看。 於是回到六房后,郑茜芙就和殷氏抱怨了:“娘,我不想跟我那些姐姐们玩,她们眼界太窄了。” 殷氏迷惑了:“怎么了?” “我就听我那二姐姐一直夸那个陈三郎,说的天上有地上无的。我偏不信了,还能比学渊哥哥好了?” 正说著,房中就走来一个年约十七八岁的郎君,朝殷氏拱手:“表姑母,您找我?” 郑茜芙立刻掛上笑容,喜滋滋地唤他:“学渊哥哥!” 殷氏说:“你去,我和你学渊哥有话说。” 郑茜芙不情不愿地出去,路过林学渊身边的时候,又羞赧地说:“学渊哥哥,上次你给我的字帖我临摹完了,你什么时候给我看看呀?” 林学渊点头:“好。” 郑茜芙立刻贴到他胳膊上:“学渊哥哥,你真好!” 林学渊朝郑茜芙微微一笑,把自己的袖子解救出来,走到殷氏身边。 殷氏让丫鬟关上门,问林学渊:“我和你说的事你可考虑好了?” 林学渊眉头微蹙,露出一个不满的神情,但稍纵即逝,並未让殷氏捕捉到。 他垂著眼睛说:“多谢表姑母好意,我还是对那位郑五姑娘提不起丝毫兴趣来。” 第221章 不服陈三 从殷氏的正房出来后,林学渊回了他住的倒座房。 窗边的炕上坐著个正在绣荷包的年轻姑娘,见林学渊脸色不好,问:“怎么了弟弟,表姑母又和你说那郑五姑娘了?” 林学渊灌了杯冷茶才压下心中的火气,咬牙道:“表姑母让我娶了她当跳板,我才不想受这种委屈。我为何要娶个乡野村姑?” 林学渊实在对小地方出来的女子生不出任何好感,主要原因就是郑茜芙。 郑六老爷郑予身为县令,是息县最大的官,所以郑茜芙一直自视甚高,骄傲又跋扈。 跟在她身边的也是一些八九品芝麻官的女儿,全都捧著她,更加让郑茜芙不知道天高地厚,眼界窄得很,觉得息县就是整个世界。 林学渊曾听闻郑茜芙发表过许多诸如“息县的郎君就是最好的”“他们全都喜欢我”“滎阳除了大点还有什么比得上息县”这种愚蠢言论,实在对这种小地方长大的女子產生了心理阴影。 那郑五姑娘能比郑茜芙好到哪里去? 起码郑茜芙还有个县令爹呢。 “而且我听说,她还被陈家退婚了。”林学渊皱著眉头,“我如何能要旁人挑剩下的?那我成什么了?” 林姍说:“想必陈家也是因为她的经歷才退婚的,毕竟那陈三郎才名远扬,都说他是文曲星下凡呢。” 林学渊冷哼一声:“陈三郎不就是考了个解元吗?状元都还不是,就吹成这样了?我今科下场后,也考个解元,他们该说我是什么星转世?” 也难怪林学渊这么自信,他在童试中考了案首,便认为在乡试里考个第一也不是什么难事。 “况且他的解元是怎么来的还不知道呢。世家大族的膏粱子弟,能有几分真才实学?我以后和那陈三郎同朝为官,让他知道我的妻子是他不要的,我的脸面往哪里放?” 林姍道:“可我和郑府的下人们打听了,他们都听说过陈三郎的才名,想必並非徒有虚名。” “不就是投了个好胎吗?若我也生在世家大族里,我不信我还能比那陈三郎差了。等乡试完,我就去会一会那陈三郎,拆穿他的虚名!” 林学渊咬牙切齿,一点都不相信世家子弟能有真本事,並对那些人十分不屑。但仔细一听,又不难听出他的嫉妒和羡慕来。 林姍顿时红了眼眶:“只怪你我命不好,爹娘去得早,好不容易才找到这么一个表姑母来投奔,一直寄人篱下。就连那郑茜芙缠著你,你也不能拿她怎么样,还得好声好气地哄著。” “等我做了官就好了,姐姐你放心,咱俩的好日子在后头呢。” 林姍点点头:“姐姐就指望著你呢。” 林学渊又道:“你知道吗?我刚才听表姑母说,她想让郑茜芙嫁给璐王世子。” 林姍捂住嘴:“璐王世子?” “是啊。” 林姍伤感地说:“郑茜芙再怎么愚蠢无知,她也姓郑,她还有娘,什么都给她做最好的打算。” 林学渊道:“姐你別急,等以后咱们去了京城,多好的郎君都任由你挑呢。” 林姍:“唉。” —— 转眼到了七月,乞巧节。 这天早上,叶緋霜看见娘亲戴了一枝特別精巧的木簪子。 簪尾雕刻了缠枝海棠,雕刻功法无比细腻,就连海棠的花蕊都分毫毕现。 “娘亲的簪子真好看。”叶緋霜说,“爹爹刻的吧?” 靳氏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叶緋霜也是在郑涟给两只狼做窝的时候,发现她爹的手很巧。 那两只狼的小山洞简直就是真正山洞的缩小版,山石的稜角都十分逼真。 “当年,我和你爹在族学里认识后,你爹就总给我雕东西。”靳氏说,“他没钱,没办法买东西送我,就去摘果子,雕成兔子、小狗什么的。买不起玉料,就给我雕木鐲子、木簪子,可好看了。” 叶緋霜笑吟吟的:“然后娘亲就被爹爹拿下啦?” 靳氏的脸更红了:“我下定决心跟你爹,是我及笄的时候,他送了我根金簪子。我当时就嚇坏了,这可是金子,得多贵啊。后来我才知道,他给员外爷的女儿雕了一套出嫁用的柜子,才换来这根金簪子。我看了他的手,全是伤,指甲都翻了,他还说不疼,就朝我傻乐,说我戴那簪子好看。” “娘亲就感动啦?” “是啊,我当时哭得稀里哗啦的,立刻就拉著他去找了你外公,说我要嫁这个人。” 说起往事,靳氏眼也红了,急忙揩揩眼角,说:“你爹让人找木料子呢,说要找顶好的料子,给你雕个拔步床,將来添到嫁妆里去。” “让爹別忙活了,我嫁不嫁人还是两说呢。” “胡话。”靳氏道,“姑娘家哪能不嫁人?” “啊,当我没说,雕吧雕吧。” 床嘛,將来自己睡也是可以的。 傍晚,萧序来找叶緋霜,手上缠著一条髮带。 髮带是红色的,尾端缀著枫叶样式的小金片。 “很漂亮誒,但是我现在不能戴。”叶緋霜说,“这个顏色,我得明年出了孝期才能用。” “嗯嗯,我知道。”萧序连连点头,“不过试试,好不好?” “好。”叶緋霜不扫他的兴,说著就要拆头髮。 萧序忙道:“我来!” 叶緋霜乐了:“你还会给女子梳头髮?” “那当然。”萧序真是有备而来,手中变出一把精巧的小木梳,给叶緋霜梳了个高马尾,用这条髮带绑起来。 红色的髮带和乌黑的髮丝纠缠,晃动间还有金片碰撞的粼粼声。 叶緋霜对著镜子照了照:“梳得不错誒!这也是你阿姐教你的?” “是我自己学的。”萧序说,“阿姐总是给我梳头髮,我看多了,就学会了。” 叶緋霜看著他这副得意洋洋的模样,就有点想笑。明明只是学会了梳头髮,却好像学会了什么了不得的本事似的。 其实每次叶緋霜听萧序说起他和他阿姐,就感觉他和他阿姐的感情比她想像中还要更深一些。 他们的感情不是体现“我和我阿姐多好多好”这样的表达中,而是萧序说的一些细碎的琐事里。 好可惜啊,要是他阿姐还在该有多好。 第222章 真实身世 潁川,陈府。 陈文益的身体一点点好了起来,可以下床了。 但毕竟年纪大了,遭此一难,还是伤了些元气,精神头没以前足了。 “究竟是何人伤的祖父,祖父没有头绪吗?”陈宴问。 陈文益摇头:“没有。” 陈宴却道:“究竟是没有头绪,还是祖父不愿意告诉孙儿?” “的確没有。” “祖父莫要唬我了。我是祖父教养大的,祖父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我一眼便能看出来。” 陈文益嘆了口气,知道瞒不过了。 “我这次出海,是为了一个人。” “谁?”陈宴的確觉得祖父忽然出海有些蹊蹺。 “先太子的后人。”陈文益望向窗外,幽幽道,“二十年前,德璋太子被废,如今的暻顺帝登基,將德璋太子圈禁於雾山行宫中。 七年后,太子妃诞育了一子,却因难產丧命,德璋太子殉情。当夜,雾山行宫起了大火,小主子丟失。其实很多人都以为小主子葬身火海了,但我知道不是这样,所以这些年一直在暗地寻找。 去年,我接到一封密信,说有了小主子的下落,在海外属国,於是我便去看一看。” 陈宴神情凝重:“太子妃真的是因为难產才离世的吗?” 陈文益点头:“太子妃的確身患一种隱病。” “什么隱病?” “太子妃的母亲,是在生她时去世的。太子妃的外祖母,是在生她母亲时去世的。太子妃的曾外祖母,亦是这种情形。” 陈宴听明白了:“也就是说太子妃这一脉的女子不能生育?否则便会死?” “是,这也是德璋太子最为人詬病的一点,说这样的女子无法为皇家开枝散叶,不適合母仪天下,让他另娶太子妃。 但德璋太子夫妇伉儷情深,太子曾说,无后也不要紧,將来可传位於侄子,反正都是寧家血脉。” 陈宴觉得这位前太子真的很豁达。 眾所周知,生育能力也是帝王很重要的一个能力。 生得足够多,才能抵御风险,並从中选出最合適的继承人。 但亦有弊端,就是兄弟相残的悲剧不可避免。 陈宴又问:“太子妃的母亲、外祖母都只得一女吗?” 陈文益点头:“是,她们都是一女单传。” “但祖父刚说,太子妃生的是个儿子,她同样难產而亡。那就证明和生男生女没有关係,她们家的女子就是不適合生育。”陈宴又问,“可还有昔日东宫旧部知道当年详情?” 陈文益摇头:“雾山行宫失火后,今上开始肃清朝野,德璋太子旧部被打得支离破碎,若非我退得及时,恐怕也无法倖免。东宫旧人早就化成灰了,除非,找到昔年带著小主子出逃那人。” “那人是谁?” “我不太確定,我猜是谢岳野,他是东宫的护卫统领,武艺高强且忠心耿耿。” 陈宴想了想:“祖父这些年一直没有放弃寻找德璋太子后人……所以祖父这次遇险,是今上做的?” 陈文益沉默了。 陈宴熟读史书,深知皇位之爭的残酷。暻顺帝不敢明目张胆地杀掉德璋太子,只能將他囚禁於雾山行宫,但这並不代表暻顺帝放过了德璋太子。 所以太子妃的难產、太子的殉情、雾山行宫的大火……都疑点重重。 会有很多人怀疑,是不是暻顺帝忍无可忍,斩草除根。 “说不定那封密信,都是今上放出的烟雾弹,就是为了引祖父出去。” “是,我早已猜到,但我还是要去。” “难怪祖父给我的那个盒子里,还有一封早就写好的遗书。”陈宴说,“原来祖父出海前,就已经做好回不来的打算了。” “那可是德璋太子的后人,我既然知道了,就不能不管。是真是假,我总要去探一探。”陈文益长长地嘆了口气,“清言,你不知道德璋太子是个多好的人,他若登基,真的会是一位圣主明君。” “祖父还要继续找吗?我可以和祖父一起找。” “我不愿和你说我出海的原因,就是不愿你背负起此事,更不想你惹祸上身。德璋太子对我来说是个活生生的人,但於你而言,只是个名字罢了。我就想,能找到就找,找不到就把这事带到坟墓里去。” “德璋太子的贤名我如雷贯耳,愿为他的后人略尽绵力。” “不必了。”陈文益摇头,“我想,我已经找到了。” 陈宴扬了下眉梢,平静的脸上总算显露出一抹惊讶。 “在哪儿?” 陈文益看著他,缓缓说出了一个名字。 陈宴瞠目,如遭雷击。 “不是说太子妃生的是男胎?” 陈文益道:“我猜,当年因为某些原因传错了。她和太子妃娘娘小时候,真的很像。” “那璐王和璐王妃应当也见过前太子妃吧?为何不怀疑她?” “他们没有见过。”陈文益说,“早些年璐王夫妇一直奔波在外,没见过太子妃。” 回到了客居,青岳在说什么,陈宴都没有听到。 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难怪写退婚书那天,祖父说:“我即便不写这封退婚书,你將来也未必能娶到她。” 原来这份婚约,订的並不是他和她。 因为她不是真正的郑五姑娘。 她是德璋太子的遗孤。 所以那天祖父刚醒来时,並不是在冲她喊娘,而是“娘娘”。 祖父以为他见到了前太子妃娘娘。 陈宴打开抽屉,拿出一叠纸,上边写的都是他以前让人查到的叶緋霜的过往。 他的目光在一个名字上定住:叶三秋。 叶緋霜的养父。 武艺高强,所以教的叶緋霜小小年纪,枪法马术都这么精湛。 前东宫统领,谢岳野。 陈宴挡住了这个“谢”字。 “岳野,野岳……野,山丘,叶三秋。”陈宴喃喃自语,“啊,那她用的应该也是谢家枪啊。可是谢珩不是和她切磋过吗?为何会认不出来?” 大概是谢岳野隱姓埋名后,不敢再用谢家枪,於是自创了一套枪法,传给了叶緋霜。 陈宴又想起以前给叶緋霜上课的时候,问她练这么一手好枪法,是不是特別辛苦。 当时她说:“是啊,完全是被我养父逼出来的,他对我特別特別严格。他说我练好枪,才能保护好自己。”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青岳大喊:“公子,您在听我说吗?” 陈宴看向他:“什么?” “滎阳府有个叫林学渊的人,秋闈落榜了,一直嚷嚷著不服,要和您切磋呢!” 第223章 狂妄自大 叶緋霜女扮男装,跟著寧衡上了怀瑜书院。 本来说好她和寧衡一起进书院里上课的,但是现在她得守孝,上课只能等明年了。 所以王妃让寧衡先来,毕竟笨鸟得先飞。 怀瑜书院分內院和外院,內院的都是贵族子弟,外院的都是寒门学子。 寧衡自然而然要在內院。 有人接应他们,一边带他们往里走一边介绍:“这里是书院举行活动的居所。” 叶緋霜来过这里,那年重阳节大傢伙就是在这儿中毒的。 “这边是练武场和射箭场。”接应的人带他们穿过两道门,才真正到了书院的核心区域,“这边是平时上课的学堂,后边是斋舍,起居用膳都在那里。” 叶緋霜问:“夫子们住哪里?” 接应人指了指西边的一群院落:“那里是夫子及其家眷、讲师、前来游学的学子们居住的地方。” 又指向东边:“那边是藏书阁,还有祭祀的地方。” 寧衡感嘆:“原来书院里边这么大,从外边还真看不出来。” 身份摆在这儿,寧衡不用和其他人一起住,可以拥有一个独立的院落。 寧衡小声道:“师父,这院子还行,明年你来了也能住下。” “男女有別,我怎么和你住?” “那怕什么?你就听我母妃的,让她收你当义女,咱俩就是兄妹了,当然要住一块儿。”寧衡理所当然地说,“以后咱俩各论各的,我管你叫师父,你管我叫义兄。” 叶緋霜:“……” 璐王府的下人们给寧衡收拾房间、安顿他的猫头鹰,叶緋霜出了客舍,到外边去转转。 寧衡连忙跟上:“师父你去哪儿?等等为兄啊!” 出了內院,叶緋霜隱约听见有爭执声,於是循声走去。 只见外院门口,乌泱泱聚了一大群人,不知嘴里都在嚷嚷什么,沸反盈天。 寧衡向来喜欢看热闹,隨便拉过一名学子问:“发生什么事了?” “嗐,有个人秋闈落榜了,不服气,嚷嚷著考试不公平,这不正闹呢。” 寧衡迷惑:“他觉得不公平,去贡院、去府衙闹啊,来书院干嘛?” “他是来找陈宴陈公子的,他非说陈公子的解元之名虚有其表,要切磋呢!” 寧衡:“嚯,这人好胆量,叫啥啊?” “林学渊,是郑家六夫人的远方侄子。” 寧衡立刻看向叶緋霜:“师父,你家还有这种人才呢?” 叶緋霜立刻撇清关係:“我可不认识他。” 她只是听过林学渊这个名字,没见过这个人。 还是郑茜芙一直在她跟前念叨:“我学渊哥哥读书可用功了,每天都看书到子时。” “快乡试了,学渊哥哥一定能得第一名!他参加院试时,得的就是第一名呢,全息县的才子加起来都不如他!” “五姐姐,听说你以前那个未婚夫念书也挺厉害的?不过他肯定比不上学渊哥哥。” “学渊哥哥明年参加完殿试,就是状元郎啦!” 少女怀春的情態无法掩饰,叶緋霜问:“既然你这么喜欢你学渊哥哥,为何不让六婶给你们订下呢?” 郑茜芙道:“是学渊哥哥说要先立业后成家,他考了状元郎后,肯定会和娘亲提这事的!” 叶緋霜:“哦……” 可是你娘不是想让你嫁给璐王世子吗? 郑茜芙满眼警告地看著叶緋霜:“喂,你不许打我学渊哥哥主意,他是绝对不会喜欢你的!” 叶緋霜:“……” 郑茜静都听呆了,等郑茜芙走了之后,忍不住道:“我父亲考校过这个林学渊的学问,说很一般,秋闈中不了。怎么到七妹妹嘴里,就这么厉害了?” 叶緋霜想,这可能就是情人眼里出才子吧。 叶緋霜的回忆被寧衡亢奋的声音打断:“师父快看,陈三来了!” 门外一阵骚动,人们纷纷让道。陈宴从小黑背上下来,缓步走向林学渊。 林学渊穿著身山青色的直裰,人也生得唇红齿白,很有文质彬彬的气质。 旁边有好事的学子立刻说:“陈解元,这位林相公不服,要向你请教呢!” 百姓们的习惯:举人称老爷,秀才称相公。 这人故意叫陈宴解元,叫林学渊相公,就是在提醒他二人的差距。 林学渊顿时涨红了脸,气得声音都在发颤:“膏粱子弟,靠家世得来的解元之位,还好意思显摆?真自己考,你连院试都未必过得去。” 陈宴並不和他爭。一抬手,青岳立刻把一份案卷放入他手中。 “这就是你的策论,我让人从贡院誊抄了一份。既然你不服,就让书院里的夫子、先生们都来评判一下,如何?” 林学渊咬牙道:“你们这里已经腐败透了,哪怕我写得真好,你们也不会承认的!我已经看明白了,你们只会把名额留给世家子弟,我们这些日夜苦读的寒门学子,只能给你们当垫脚石!” 他在院试中可考了案首!虽然是在息县考的,他確信自己来滎阳这边考也一样是案首。 林学渊想过自己在乡试中可能考不到第一,那做个第二也行,但从未想过自己会名落孙山。 不是黑幕是什么? 此时,邱捷从人群中走了出来,朝林学渊一拱手:“可否让我看一看阁下的策论?” 林学渊见他衣衫洗得发白,明显的寒门学子,自认是同类,脸色缓和了一些,从陈宴手里扯过自己的策论递给邱捷。 邱捷翻开一看,很快就皱起眉头。 他神色古怪地看了陈宴一眼,陈宴依旧波澜不惊。 邱捷看完后,摇了摇头:“阁下的策论,还有很多可以进步的地方。” 这就是委婉地说林学渊写得不好了。 林学渊哪里会服气?脸一下子拉了下来:“你是哪个?” “在下邱捷,怀瑜书院学子,上届乡试第四十七名。” 林学渊顿时面露讥讽:“才第四十七,怪不得连好坏都分不清。听说上一届滎阳府只选了五十人,你差一点就落榜,也別来指点我了。” 叶緋霜:“……” 逆了天了真是。 邱捷神色不变,依旧一副好脾气的模样,问:“那阁下究竟想如何呢?” “我们比一篇策论。”林学渊看著陈宴,“当场写,题目我来定。到底谁有真才实学,自见分晓。” 寧衡听不下去了:“凭什么你定?你要是定自己最拿手的题目,对別人岂不是不公平?” 林学渊:“要是让你们定,你们肯定都偏向他,难道对我就公平了?” “既然你……” “可。”陈宴一个字,打断了寧衡接下来的话。 他语调淡淡地对林学渊说:“隨便你定。” 林学渊心中冷嗤,装模作样! “你不是第四十七吗?你也来写。”林学渊指了指邱捷。 然后又指指寧衡:“还有你。” 寧衡:“怎么还有我的事呢?” 他不就说了句话? “你不敢吗?看样子你也是怀瑜书院的学子,占著这么好的教育资源,却不学无术,真是可笑、可悲、可嘆!” 寧衡哪儿让人这么说过,顿时火气就起来了。 叶緋霜拦住了他:“你別急。” 然后她上前一步,彬彬有礼地问:“林相公,不如我替我家公子来作这篇策论,如何?” 第224章 比不过她 陈宴早在第一眼就认出叶緋霜了。 虽然她穿了男装,还用面衣挡住了脸。 想到祖父和自己说的那些事,陈宴现在看到她,心情更加复杂了。 林学渊睨著叶緋霜:“你又是哪个?” “小的是我家公子的书童。”叶緋霜道,“林相公只需看我的本事就行了,我家公子比我只好不差的。” “既是书童,为何遮遮掩掩?” “林相公见谅,我起了疹子,不能见风的。” 林学渊接受了这个理由:“你还会做策论?” “林相公待会儿看看就知道了。” 林学渊冷嗤:“你不怕给你主子丟人便好。” 反正他的对手是陈宴,其他人都是陪衬,无须在意。 叶緋霜揣著手,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谁丟人还不一定呢,只怕到时候林相公连我这小小书童都比不过去,可真就貽笑大方了。” 林学渊咬了咬牙:“不自量力。” 几人一起往书院里边走,周围的人全都跟上,等著看好戏。 叶緋霜又问:“策论作出来后,交由谁来裁决呢?林相公你来说?省得到时候又说不公平。” 林学渊道:“我们的策论写完后,由我的小廝誊抄一份,你们可以派人在旁监督。然后封住姓名,由贡院的夫子们评判,如何?” 叶緋霜点头:“我没意见。” 邱捷:“好。” 陈宴:“开始吧。” 寧衡忧心忡忡,低声道:“师父,你是不是太衝动了?这可是策论啊!” 他承认他师父是比他有文化一点,可能看过几本书,但也只是比他强而已。 这些可都是真正的才子们啊,林学渊再不济也是正儿八经的秀才呢。 虽然师父勇敢地挡在他面前让他很感动,但是一会儿师父做不出什么好文章来,这个林学渊一定会狠狠嘲笑她的,他会觉得很抱歉。 叶緋霜入戏很深:“公子放心,小的不会给您丟人的。” 那头,案几摆好,文房四宝也准备好,林学渊定了个题目:西周泉府一职於今可行否? 林学渊出完题就动笔了,然后是邱捷。 又过了一会儿,陈宴才不紧不慢地提笔。 寧衡一看他师父,还发呆呢! 完了完了,就说人不能太衝动! 周围的学子们也没閒著,有的三三两两低声討论了起来,有的开始翻书查阅,有的拿了纸开始写,反正大家都有事做。 除了寧衡,毕竟他连题目都没听懂。 啥叫全府啊? 过了一会儿,见叶緋霜还没有动笔,一些人忍不住开始议论了。 “看来是不会。” “也就是个书童而已,还是寧世子的书童,噗。” 寧衡都是个草包文盲,他的书童能识几个字? “虽说他忠心护主勇气可嘉,但也给那个林学渊留下话柄了,谁知道林学渊一会儿又要怎么嘲讽咱们?” 於是有人对寧衡说:“世子,你也好好管管身边的人,別什么都想著出风头,有时候反而適得其反。” 寧衡眼一横,怒道:“本世子的人不管做什么,本世子都会给他兜著!那个林学渊一会儿敢多说一个字,本世子就割了他的舌头!你们聒噪什么?” 叶緋霜当然也能听到大家的议论,不过这並不会影响到她。 大昭的文试对於策论的格式没有严格限制,作诗作词作赋都可以,只要你认为自己写出来的东西足够精彩。 叶緋霜在作诗和作词之间选择了作弊。她在这方面是专业的,不会让人怀疑,毕竟谁也不知道她前世有个探花郎夫君。 寧衡在做事和做题之间选择了做法。他在这方面也是专业的,不会让人怀疑,毕竟谁都知道他有个做道士的父王。 终於,在寧衡的拜天拜地拜观音中,叶緋霜提笔了。 陈宴前世写过许多策论,在后来成为內阁首辅后,发布的政令、写的批文更是不计其数。 她那么崇拜他,仔细看过他写的每一篇文章,凡是不懂的也都问过。 而陈宴也乐於给她解释,叶緋霜把他说过的话、写过的东西全都记在心中,在枯寂无聊的日子里,反覆琢磨品鑑。 “泉府”是一个官职,“泉”通“钱”,主要管理市面上的钱还有商品。 比如收购市面上滯销的商品,平价出售储备物资,防止穀贱伤农、米贵伤民。 前世有一年大旱,粮食產量骤减,陈宴开了五个大仓放粮,將粮价在飞涨前就抑制住了。 谁也不知道陈宴什么时候在这五个大仓里囤了这么多的粮,只知道他免除了一场动盪,於是都夸他眼光长远,有未卜先知之能。 陈宴在事后给皇帝写了奏疏,叶緋霜在奏疏中见到了“泉府”这个词。 叶緋霜一边回忆往昔,一边把陈宴的那封奏疏改了改写了下来。 陈宴的奏疏向来言简意賅,所以叶緋霜是第一个放笔的。 寧衡嘆气,最后一个动笔,第一个放笔,他师父写的东西真的能看吗? 其它三人也相继写完,林学渊一副胜券在握的表情,对自己的策论显然十分满意。 他的隨从將几人的策论誊抄好,將纸订在一起,递去给早就等在一边的几位夫子。 其中还有杜知府,他是不久前才来的。 几位夫子还有杜知府聚在一起看四篇文章。 其实在大多数人眼中,这场“切磋”並没有什么悬念,最好的那篇肯定是陈宴的。最差的……肯定是那书童的。 杜知府举著一张纸,说:“这一篇,为四篇中最次等。” 林学渊抬眼一看,霍然愣住。 竟然是他的? 周围的人一看他这表情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顿时哈哈大笑起来:“林学渊,你就写出了这么篇东西啊?” “不对,你们就是故意针对我!”林学渊大吼著指向叶緋霜,“我不信我比他写得还差!” 其实旁人也是这个想法,林学渊怎么说也是个秀才,不能比一个书童还差吧? 怀瑜书院的山长薛德荣拿著公认的最好的那篇策论问陈宴和邱捷:“这是你们谁的?” 邱捷道:“是清言的。” 陈宴摇头:“不是。” 厅堂內安静了一瞬,然后无数双眼睛齐唰唰地看向了那个小书童,露出惊恐的表情。 叶緋霜笑了一下,不过被面衣挡住了。 不要太惊讶。 二十八岁的陈宴比十八岁的陈宴写出的东西更好,这很正常。 也不要太羡慕。 我前世背得那么辛苦,现在的讚赏都是我应得的。 她看向深受打击的林学渊:“林相公,怎么还真让我说中了呢?还真比不过我啊?” 第225章 別太自信 林学渊不敢相信,一把將叶緋霜写的那篇策论抢了过来。 这篇文章不长,但句句都是精髓。由西周时期的“泉府”一职,谈到了现今朝廷的农政、商政,还点出了税制的弊病,给出了改革措施。 可谓针砭时弊,字字珠璣。 要是说唯一的不足,就是这篇文章的风格了,太过平实,不像参加考试时会写的策论。 虽说官方没有对策论的写法做出严格的格式限制,但民间还是总结出了一种格式。 怎么开头,怎么引经据典,什么地方插入自创的诗词,最后如何结尾——反正就是儘可能多的把自己各方面的才华见解都展现出来。 林学渊甩了甩手里的纸,依旧不忿:“这篇策论並不適合在考场上写!辞藻不够华丽,语言也不够优美,而且太犀利了!” 陈宴道:“看你的文章,你学的是《科举十策》的写法,应当明白现在的策论要的就是去浮取真。” 林学渊:“是啊,天下学子,哪个不模仿《科举十策》里的文章?就他这篇不用,你们还认为这篇是最好的?不就是確定这篇一定不是我写的,所以故意针对我吗?” 林学渊满脸愤慨,一副受了天大羞辱的模样。 叶緋霜这下是真笑了:“林相公,你凭什么认为堂堂一府长官,外加书院这么多德高望重的夫子,会联合起来针对你一个无名小卒?” 她扬了下眉梢,语调放轻:“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啊?” 林学渊脸色涨红:“你……” “从你的文章可以看出,你的確有几分真才实学,所以大家也都尊重你。你要比,陈公子和邱举人就陪你比。你要定题、选裁判,大家也都依你了。你还要怎样?天大地大,要以你为中心?” 林学渊的脸火烧火燎,好似全身的血液都涌到了一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叶緋霜继续道:“你认为世家子弟没有真才实学,那是因为你只见到了游手好閒之辈。你觉得自己寒窗苦读辛苦,你问问在场的学子们,有几个是子时前睡觉的?又有几个是卯时后起身的? 你学过的经史子集他们都学过,但他们看过的孤本古籍,你都看过吗?他们家里有可以谈民生大计的长辈,你有吗?你凭什么认为人家的见解、眼界就不如你呢?” 林学渊被说得面红耳赤,嘴唇剧烈抖动,带动牙关都咯吱作响。 “我不信……”他也是轴得可以,“他们一出生就锦衣玉食,不必为生计发愁,想做官也就是家里一句话的事,他们吃什么苦?都是装模作样罢了,我才不信!” 邱捷摇了摇头,嘆了口气:“你说你熟读《科举十策》,以其中文章为范本,苦学模仿。你可知这《科举十策》就是你面前这位陈公子著的?” 林学渊这下彻底愣住:“什么?” 他的脸由红转白,看陈宴就和看鬼一样:“不……不可能,怎么会是他写的?我不信!肯定是別人替他写的,他就是个沽名钓誉之徒!” 邱捷把陈宴刚刚所做的那篇策论拿给林学渊:“你自己看看就知道了。” 林学渊颤著手抓过来看,越看脸色越白。 这篇策论的气象格局、笔法思路,的確和《科举十策》中的一模一样! 林学渊面如死灰,怎么都不相信自己日夜拜读的文章竟然出自他最看不上的世家子之手。 陈宴淡声道:“你若还是不服,隨时可来找我比,我都奉陪。” 林学渊声音嘶哑:“你在羞辱我吗?” “我在给你机会,不然你以为我时间很多?林郎君,別让你的心气遮掩了你的才学。心气高是好事,但用的地方不对,恐遭祸端。”陈宴的语调轻飘飘的,“读的书越来越多,连启蒙时学的『满招损,谦受益』都忘了?” 林学渊面色灰败,最后还是不甘心地再次问:“《科举十策》真是你写的?” “是。原本叫《客居十策》,客居是我住的院落。” 他中了解元后,在自己写的千篇策论中选了最精妙的十篇,装订成册,准备给族中子弟做参考。 谁知刚印好就被卢季同看到了,卢季同登时便抢走一册,说要好好拜读。 挥金如土之后,卢季同陷在乐坊里出不来了,於是大手一挥,把这本书给卖了。 於是这本书衝出潁川族学,在天下学子间广为流传。 传著传著,书名从客居变成了科举,作者名也给传没了。 所以林学渊在穷乡僻壤的息县得到的这本,就是没有署名的。 这里边的十篇策论精妙绝伦,深知百姓疾苦,林学渊从不认为会出自那些眼高於顶的世家子之手。 林学渊三观碎了个彻底,抱著脑袋,不可置信地嚎叫了一声。 他头脑嗡鸣,耳边只有血液沸腾流动的声音,连旁边的讥讽大笑都听不到了。 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狼狈逃窜出了怀瑜书院,回到了郑府。 他姐姐林姍见他脸色不好,以为他在为落榜而难受,轻声劝道:“下次再考,你必定能中的。” 郑茜芙愤愤道:“哼,我学渊哥哥的才学天下第一,那些老头子们竟然不录我学渊哥哥,真是没眼光!” 听见“天下第一”四个字,林学渊只觉得难堪极了。 他比不过他一直看不起的膏粱子弟,连他们的书童都比不过,他算什么天下第一? 郑茜芙的讚美在他听来,实在讽刺,竟和羞辱他无异。 偏郑茜芙还在滔滔不绝地说。 “够了,出去!”林学渊拍案怒吼。 郑茜芙被嚇得呆住,眼泪瞬间积满了眼眶。 要知道,林学渊从来没用这么重的语气和她说过话。 “学渊哥哥,你吼我?” 林姍急忙把郑茜芙带了出去,好声好气地说:“芙妹妹,学渊他心情不好,你多担待,別和他一般见识。” 郑茜芙啜泣不停,林姍很是安慰了她一通。 林学渊呆坐屋中,烦得厉害,更觉前路迷茫。 若三年后再次乡试,他还是中不了,又该怎么办呢? 此时,殷氏来了。 林学渊强打著精神见礼:“表姑母。” 殷氏嘆了口气:“学渊,姑母没想到你会落榜。唉,其实你也该换条路子了,有时候走捷径也未尝不好。” “表姑母是说……” “五姑娘得璐王妃看重,若她能在王妃跟前替你美言几句,有璐王举荐,你还愁没有前途吗?” 这话秋闈前殷氏就说过不止一次,林学渊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但现在,他迟疑了。 “而且四房就她一个闺女,你若能娶了她,四房的家產不都是你的?以后你姐姐出嫁,嫁妆也丰厚,不会让夫家看不起。你即便不为你自己想,也得为你姐姐想想啊!” 这话宛如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让林学渊彻底下定了决心。 “我知道了,表姑母。” 那郑五姑娘以前在乡下,后来是深闺女子,想必也没见过几个男人,和郑茜芙一样愚蠢。 林学渊对於拿下她还是有信心的,即便还是有些不甘心。 第226章 为她谋划 此时的叶緋霜还不知道林学渊把主意打到了自己身上,她正和寧衡一块儿在书院用膳。 叶緋霜不方便露面,所以就没有去膳堂,而是由寧衡的小廝们把饭菜端了来。 “伙食不错。”寧衡很满意,“我本来还想著要是伙食不好我就自己开小灶呢。” 叶緋霜逗他:“饱暖思淫慾。要想好好读书,你得挨饿。” 寧衡不服:“师父,你这是谬论!吃饱了才有力气读书!” 一沾吃喝玩乐,寧衡的脑子好用得很。 陪他吃完饭,叶緋霜准备下山回家。 寧衡带著猫头鹰送她出书院:“师父,你可要时常偷偷来看我啊!” “好。”叶緋霜点头,“別忘了练枪。” “放心吧师父,我现在十分用功!” 叶緋霜在一棵老槐树旁边找到了被小黑迷得神魂顛倒的爱美。 陈宴倚树而立,正拿著叶緋霜做的那篇策论在看。 叶緋霜有种预感,这人又要问自己一些乱七八糟的了。 地上有只小虫爬过,叶緋霜起了坏心思,偷偷把小虫捡起来,在靠近陈宴时,弹到了他身上。 陈宴怕虫子怕得要死,等他嚇得方寸大乱,就不记得自己该说什么了。 叶緋霜静静等待著欣赏陈宴“花容失色”的模样,谁知陈宴只是隨意扫了一眼袖子上的小虫,云淡风轻地把它弹走了。 叶緋霜:“?你不怕虫子?” 陈宴反问:“虫子有什么好怕的?” “……之前在落梅小筑,我告诉你杏树会掉毛毛虫下来,你不是离得很远?” “那不是因为怕,是噁心。”陈宴说。 叶緋霜迷惑了。 前世的陈宴是真的很怕虫子,连大一点的蚂蚁都怕得厉害。 她很確定,就是怕,不是噁心。 这一世竟然变坚强了? 叶緋霜懒得纠结他为什么变坚强了,反正和她又没什么关係。 果然,陈宴开始了:“当初连天地玄黄都得我教五姑娘读,不曾想三载时间过去,五姑娘突飞猛进,连这么精妙的策论都写得出来了。” “也不算精妙吧,我是偷奸取巧了。现在的策论讲究务实,我就写得特別务实,辞藻什么的还是太朴实了,没什么美感。” 陈宴依旧不吝讚美:“內容之深刻足以弥补行文上的不足。” 叶緋霜:“嗯嗯,你说的都对。” 你隨便夸,反正是你写的。 叶緋霜去牵爱美,爱美不愿意走,一个劲儿往小黑身上贴。 陈宴又问:“忽然很好奇,五姑娘是怎么被找回郑家的?” 叶緋霜此时正在使尽浑身解数把两匹马分开,隨口答道:“我爹娘一直在让人找我,然后就得到了消息,我就回来了。” “从哪里得到的消息?” “我养父故意透露给一个客商,客商把消息带回了滎阳。养父怕他去世后没人照顾我,所以让我回家。” “五姑娘是何时得知自己身世的?” “养父去世前告诉我的。他说他这些年一直在为我寻找亲生父母,真的找到了,又捨不得放我走了,拖到重病实在没办法了。” 其实养父还说,她和一位世家公子有婚约,那位公子家风清正,门第显赫,小小年纪就名声大噪,將来必定会是位好夫君,她以后要好好孝顺父母公婆,敬爱夫君,这样就会有好日子过。 前世,她一直把养父的话记在心里,並努力践行。 谁知养父预料错了,那位公子实在不是位好夫君。 叶緋霜终於翻身上了爱美的背,这才问陈宴:“怎么忽然问起这个了?” 陈宴道:“觉得五姑娘机灵慧敏,和……郑四老爷夫妇似乎不太像。” “很正常啊,我像我养父,毕竟我是我养父拉扯大的。” “你养父可曾婚配?” “你不是早就把我的过往查个底朝天了?还问我啊?”叶緋霜哂笑一声,“没有,我养父说他心仪的女子早逝,他便没有娶妻的打算了。” 叶緋霜扯著爱美的韁绳转了两个圈儿:“行了陈公子,你也別对我好奇了,都是过去的事了。不耽误了,不然我一会儿回不了城了,告辞!” 叶緋霜一扬马鞭,爱美不情不愿地离开小黑,载著她离去。 陈宴望著她颯爽的背影逐渐融入夕阳余暉中。 所以,是谢岳野故意让她顶替了郑五姑娘这个身份。 想必谢岳野查得很明白,郑家的五姑娘和她同年走失,应该已经不在人世了,於是让她顶替身份。 履行婚约后就是陈文益的孙媳,再加上陈文益和德璋太子的关係,將来她的身份曝光,陈文益势必会全力护她。 谢岳野教了她一身本事,又在死前替她谋划好了未来,不可谓不用心良苦。 但是…… 陈宴蹙起眉头,叶緋霜好像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世。 他以前就和她提过德璋太子,叶緋霜在听到时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 所以说,前世的她也不知道吗? 陈宴想起自己那个该死的梦,如果前世他真的让她做了妾室,那是极有可能的。 因为妾室不需要出门交际,那么就不会有外人见到她,也就不会觉得她和德璋太子妃长得像。 所以她的身世一直未曾浮出水面。 仔细想想,其实这样也未尝不好,免去了许多纷爭与麻烦。 这次来滎阳前,他特意问了祖父,是否要將叶緋霜的身世告诉她。 祖父反问:“你觉得呢?” “我不想说。她对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身世暴露后,今上为表贤德,定会赐她封號,把她留在京中,她就真的身不由己了。” “將来也瞒不住的,除非她不见德璋太子妃的故人。但这样的可能性太小了,世家贵女都要做高门妇,平时打交道的也都是这些人,保不准哪个就见过德璋太子妃。” 陈文益说著说著,把自己说笑了:“除非你把她藏起来,让她一辈子不见人,你觉得这可能吗?那小丫头一副精明能干的样子,是藏得住的?” “我没想过藏她。”陈宴轻声说,“我会努力往上走,將来在她需要时,给她提供助力。” “她不是你未婚妻,清言,从来都不是。” “我知道,祖父。”陈宴说,“我在意的也不是这纸婚约,是她这个人。” 第227章 私相授受 早起烟霜白,初寒鸟雀愁。 叶緋霜这段时间过得安稳又寧静。 隔几天就偷偷去书院看看寧衡。就是运气不太好,每次都能撞上陈宴。 遇见几次谢珩,又切磋了几回枪法,两人都颇有收益。 萧序每天来送各种肉菜,叶緋霜坦然笑纳,並不打算真的为死老太婆吃一年素。 初雪落下,红梅绽放。 叶緋霜的房间烧起地龙,铺了厚厚的长绒地毯,两只小狼正在上边翻滚打闹,小桃坐在一边看。 战神又把酋长的嘴筒子咬住了,小桃忍不住问:“姑娘,它们为什么要咬对方啊?” 叶緋霜放下手中的书,给她解释:“这是它们表达喜欢的方式,喜欢你就咬住你。” 小桃拖著长音“哦”了一声:“那它们和人是一样的嘛!人表达喜欢的时候,也是咬对方的嘴巴!” 叶緋霜:“……好像的確是这样的。” “姑娘,你说男人和女人喜欢对方,为什么要亲嘴呢?不亲鼻子,亲耳朵,亲手?偏要亲嘴?” 叶緋霜:“好问题。” “亲嘴到底是啥感觉啊?我以前在伙房里,就瞧见过別人亲嘴,抱一块儿使劲亲,有那么好亲吗?” 叶緋霜被这话勾起了一些前世的画面,清了清嗓子,脸不红心不跳地说:“我哪儿知道啊?我也没亲过。” “也是。”小桃的问题很具有跳跃性,“姑娘,你退了和陈三郎的婚,以后啥打算啊?” “没打算。” “招赘吧,姑娘!” 叶緋霜促狭心起,低声道:“招赘算什么。等我有了多多的钱,我就养男宠,养他十个八个的。” 小桃瞪大眼:“我听说书的说,好像很多公主都养过男宠!就是嘛,凭什么女人要为了男人爭风吃醋?要让男人也为了咱们女人爭风吃醋才好!” “对,我就模仿她们,多快活。” 小桃兴奋了:“姑娘別忘了我啊,到时候也替我找几个!”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行,到时候我找十个,咱俩一人五个。” “不行,我不能和姑娘一样,姑娘六个我四个!” “好好好。” “嘿嘿嘿。” 忽然,阿夏进来说:“姑娘,六房送东西来了。” 阿夏抱著一个狭长的盒子,像装画的。 叶緋霜打开一看,果不其然,是一幅寒梅图。 右下角落了个印,正是林学渊的名字。 叶緋霜轻笑一声:“我这六婶,可真是为我著想。” 小桃一听就懂了:“莫非这画又是那林公子送的?” 叶緋霜挑了下眉,表示默认。 小桃撇嘴:“这林公子也真是的,他这些时日送的那些东西咱们都没收,这下倒是以六房的名义送来了,到底想干嘛啊?没完啦?” 小桃越说越不忿:“姑娘,这画送回去不?我去送!” “不用你,我怕你把人打了。”叶緋霜穿鞋下榻,“走,咱们去三房一趟。” 此时的六房,送东西的丫鬟稟报说:“五姑娘收了。” 殷氏顿时笑了:“看来这五姑娘还是个风雅的人,之前送的胭脂水粉帕子都没收,画倒是收了。” 林学渊僵硬著唇角扯出一抹笑来,心中愈发將叶緋霜鄙视了一通。 果然和郑茜芙是一路货色,明明粗鄙庸俗,偏还附庸风雅。 会赏画吗? “收了画,这就是个好兆头,赶明儿你再送几本书过去。”殷氏说,“估计她也不识几个字,你就教教她,一来二去,就熟悉了。” 林学渊又想起在息县的时候,教郑茜芙认字的那段灰暗时光。 郑茜芙那个榆木脑袋不知道怎么长的,一段三字经三天都背不下来,还总看著他傻笑,真是令人作呕。 想他寒窗苦读,是为了高官厚禄、造福百姓,现在要教这些蠢女人背什么人之初性本善,真是大材小用。 但他又没有什么办法,只得道:“是,表姑母。” 殷氏又问:“昨晚你姑父和你说的,让你去怀瑜书院上课,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林学渊心下一紧:“我自是想去的,只是不知道书院是否会收我。” 殷氏还不知道林学渊在书院闹过一通:“虽然你这次落榜了,但怎么著都是考过案首的,书院怎么会不收?” 林学渊有口难言。 他其实是有些后悔的,要是没去怀瑜书院闹就好了。 此时,殷氏的丫鬟来说:“夫人,三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三嫂叫我?”殷氏忙道,“快去叫七姑娘。” 林学渊垂眸一想,说:“姐姐前些日子说想给三夫人做双鞋子,想必做好了,表姑母一块儿带过去吧。” “既然做好了,就让姍儿跟著去吧。” 林学渊立刻去告诉林姍。 林姍意外道:“是做好了,现在就送去吗?” 她摸摸鬢髮,又拽拽衣摆,有些不安。 林学渊道:“郑家在守孝,不拘什么打扮的,这样就很好。再说了,有郑茜芙那个大老粗做陪衬,姐姐貌若天仙。” 林姍掩唇一笑:“不许这么说芙妹妹。” 林学渊冷哼一声,继续道:“三夫人出身范阳卢氏,族中青年才俊甚多。若她看上姐姐,肯为姐姐在卢氏说一门亲,这就再好不过了。” 林姍一颗心砰砰跳起来,满面娇羞。 她回来后,见到了郑文煊和郑文朗等人,见识了世家子弟的气度风采,自然无限嚮往。 此时,郑茜芙的大嗓门在院中响起:“姍姐姐,你好了没啊?” 林姍忙答:“就来!” 林学渊走出去,无限温柔地对郑茜芙说:“芙妹妹,劳烦你多看顾些姐姐,她胆子小。” 郑茜芙几乎要溺毙在这温柔的语调中,晕陶陶地说:“学渊哥哥,你放心吧!” 这不是林姍第一次来三房了,刚回府的时候就来请过安。 望著院中井然有序的侍女们,林姍还是不得不感嘆,世家大族就是不一样。 听说三老爷在北边修筑边防走不开,所以圣上特旨夺情起復了,不必回来守孝。 还听说,若这次干得好,三老爷从侍郎升成尚书指日可待。 一部尚书啊……天下所有读书人奋斗的目標。 尚书夫人,又是多少女子的梦想? 听表姑母说,她当初差点嫁给三老爷。 若是成了,那自己就有了个做尚书的表姑父,还愁找不到好婚事吗? 唉,都是命。 收回思绪,林姍往房中一望,只见卢氏坐在窗边的榻上,左边下头坐著两名男子,正是郑文煊和郑文朗。 右边的圆凳上坐著两女一男,林姍认识那个年长些的女子是郑二姑娘,那个年龄稍小的她不认识。 那名青衣男子……林姍只看了一眼,脸“腾”的一下子就红了。 她从未见过如此风流蕴藉的男子,一双桃花眼顾盼生辉,朝她扫来淡淡一个眼风,林姍就仿佛连呼吸都不能了。 第228章 圣旨赐婚 几人起身见礼,然后叶緋霜看著林姍:“这位便是林姐姐了吧?” 林姍点头:“这位妹妹是……” “我行五,林姐姐可唤我五妹妹。” 林姍意外地睁大眼,这便是那位郑五姑娘? 只见她举手投足皆是大家风范,不见丝毫粗鄙之態。 声音清甜,语调亲和,落落大方,更无半分乡野之风。 和她想像中完全不一样。 光看姿容气质,倒也和弟弟般配。 林姍和郑茜芙一起在叶緋霜身边坐下。 殷氏则坐到卢氏对面,笑道:“三嫂这儿可真热闹。” 卢氏指了指卢季同:“这我娘家侄子,我叫他来说些事,正好静娘和霜霜也来了,说霜霜新得了一幅画,想让他表哥给品评品评。” 卢氏又指了指掛在墙上的那幅寒梅图:“霜霜说这幅画是六弟妹著人给她送去的?” 殷氏点头:“是呢。” 卢氏“哦”了一声:“画是好画,但下边留的怎么是林郎君的印呢?是不是下头的人送错了?得亏霜霜把画拿到我这儿,咱们发现了。要是她稀里糊涂地收下了,旁人还以为她和林郎君私相授受呢!” 殷氏笑道:“没拿错,三嫂,我就是看学渊这幅画不错,才送给霜霜赏玩的。” 在场的都是人精,叶緋霜把这幅画一拿过来,大家就看明白了殷氏和林学渊打的什么主意。 让他们意外的是,卢氏都递了台阶了,殷氏竟然还不下,就这么认了。 一时间,在场眾人都有些啼笑皆非,想著殷氏可真是太不了解叶緋霜了。 这可是毫不留情地甩开陈宴、又拒绝了郑文朗提议嫁皇子的人。 林学渊又算哪颗葱? 殷氏看向叶緋霜,笑问:“霜霜,你觉得你学渊哥画得怎么样?” 叶緋霜:“挺好。” 一般人都能听出这两个字的敷衍来,偏殷氏不是一般人,还在说:“你学渊哥不光画画得好,学问也好。你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只管问他就是了。” 叶緋霜道:“大哥三哥皆是饱读诗书之人,有他们在,不必劳烦林家哥哥。” 殷氏不赞同:“你学渊哥只比你大四岁,你们同龄人更有话说。大郎和三郎平时忙於府中事务,不必叨扰他们。” 郑文煊扫了殷氏一眼:“六婶多虑了,我们如今閒居府內,无甚大事,可以教导妹妹。” 郑文朗更直白:“是啊,林家兄弟怎么说都是外男。六婶还是管好自家亲戚,別污了我们郑家姑娘的清名。” 这些人话里话外都是拒绝,殷氏不太高兴了:“三嫂,我是这么想的,霜霜到底被陈家退过婚,以后不知道还能不能找著好人家。我们学渊是个好的,一表人才,学识也不错,和霜霜年龄也合適,我便想著撮合撮合他们。” 话音刚落,就听郑茜芙大叫起来:“娘,这怎么行呢?学渊哥哥是我的!你说过等我长大就让我嫁给学渊哥哥,怎么能把学渊哥哥给別人呢?” 殷氏顿时慌了:“莫要胡说,我几时说过这话?” “你就是说过你就是说过!反正学渊哥哥就是我的,他只能娶我!” 郑茜芙本来就体格壮嗓门大,现在大声吼叫,震得人耳膜都发颤。 “你住口!”殷氏要被这个蠢货女儿气死,林学渊再好,能比璐王世子好?真是浪费她一片苦心。 郑茜芙反正就是不依,咧嘴大哭起来。 卢季同笑吟吟的:“原来林兄弟和七妹妹两情相悦啊?殷婶子可不能棒打鸳鸯。” 林姍闻言忙道:“没有……没有的事。” 郑茜芙一把抓住林姍,问:“姍姐姐,你告诉他们,学渊哥哥是不是喜欢我?他是不是只想娶我?” 房间眾人全都看向自己,林姍哪里顶得住这样的压力?脸顿时红了。 她囁喏著:“芙妹妹,你误会了,弟弟他一直把你当亲妹妹看的。” 郑茜芙又羞又怒,一个耳光就甩到了林姍脸上。 房中眾人都变了脸色,卢氏一拍桌子:“混帐!我郑家的姑娘岂可隨便和人动手?六弟妹,看你教的好女儿!” “三嫂,我……” “明天开始,让七姑娘每天到我房中两个时辰,我会著人教她规矩!” 郑茜芙一听要学规矩,顿时哭得更凶了,“哇”的一声就拔腿跑了。 殷氏气得肝疼,还是不得不著人去追。 卢氏冷著脸道:“六弟妹,现在是孝期,闔府上下都为婆母的离世伤痛不已,你竟还想著这些乱七八糟的事,要是传出去,岂不是说你不敬婆母?” 殷氏脸一白:“三嫂,我主要是想著霜霜,她到底让人退了婚……” 叶緋霜语调清淡:“六婶,我父母健在,我的婚嫁大事自有他们为我打算。爹娘都不曾发愁,您又著的哪门子急呢?” 殷氏訕笑:“我这不是看你娘性子太软,怕她不成事,误了你。” “那也有大伯母和三伯母,实在轮不到六婶您越俎代庖。” 殷氏不满:“你这孩子,怎么好坏不分呢?六婶为你好,怎么还成越俎代庖了呢?” “让旁人知道了,还以为我不孝顺祖母呢,六婶的好我实在消受不起。”叶緋霜直言,“林家哥哥那么好,六婶自己留著就是了,我才不要。” 林姍尷尬得不行。 她寄人篱下这么些年,心思敏感得很,何尝察觉不出房中这些人看不起自己弟弟? 她心中暗恼,觉得表姑母真是蠢,怎么就把心思这么明白著说出来了?犯了眾怒。 就让悄悄运作嘛,等弟弟俘获郑五姑娘芳心,再说也不迟啊! 叶緋霜都这么明白著拒绝了,殷氏脸皮再厚也呆不下去了,隨便找了个藉口就走了,卢氏让她把林学渊的画一块儿带走。 回了六房,殷氏才把忍了一路的火气发出来。 “那臭丫头片子不就是看不起我们吗?要是我当初嫁给三老爷,她还敢这么和我说话?不就是嫌我们六房官位低吗?” 殷氏说著说著就开始垂泪:“你表姑父那个没本事的,这么些年过去了还是个小小县令,人家都要做到尚书了,天与地的差別!害得我在卢氏跟前抬不起头来,我当初还指望著他给我爭口气呢!” 林姍好话说了一箩筐,好不容易才把殷氏安抚好,心力交瘁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命就是这样,又有什么办法呢? 接下来几天,殷氏和林学渊都消停了。 但没想到,又有一件事在郑府激起了新的波澜。 因为京中来了一道赐婚的圣旨。 赐的是郑茜静,和谢珩。 第229章 叫声姐夫 郑茜静在接旨那天,当堂就晕倒了。 醒来就闹著上吊,被救下后一口气没提上来,又犯了心疾,很是折腾了一通。 多亏萧序在,拿了药给郑茜静吃,才没出大事。 大夫人裴氏见萧序的药这么灵,想让萧序留一些给郑茜静。 叶緋霜早就和萧序说过这个,可萧序说这个药药性太烈,万万不能多吃,否则反倒有害。 裴氏只得作罢。 见叶緋霜盯著自己看,萧序笑吟吟地问:“阿姐,怎么啦?” “这个药你吃多久了?” “从我有记忆就开始吃了。” 叶緋霜皱眉:“你不是说这个药不能多吃?” “嗯嗯,我吃得不多,就是在难受得特別厉害时才会吃一颗。” “如果毒性真的那么大,儘量少吃一点。” 叶緋霜觉得自己也够站著说话不腰疼的。萧序犯病时有多难受她又不是没见过,那时候只要能缓解他的病痛,別说药了,就是毒他也会毫不犹豫地灌下去。 “知道啦!”萧序很听话地说,“阿姐放心吧,我很注意保重身体的。我要活得好好的,才能陪阿姐长长久久的呀!” 他眨巴著一双漂亮的眼睛,漆黑的瞳仁里满满的都是专注痴迷的光芒。 每次被他这样看著,叶緋霜的心都会变得很软,有点酸,又有点涩。 如果他阿姐还在,有这么一个忠心乖巧的弟弟,一定会是一个很幸福的人。 房间里忽然传来月影的尖叫:“姑娘,您干嘛呀?” 叶緋霜急忙进了房间,见郑茜静已经醒了,又要挣扎著下床。 叶緋霜跑过去扶住她:“二姐姐!” 郑茜静反握住她的手,惶恐道:“霜霜,你告诉我,我在做噩梦对不对?並没有什么圣旨赐婚对不对?” 叶緋霜:“这……” 郑茜静瘪著嘴哭起来:“不要啊!我不要嫁给那个没礼貌的自大狂!当初不是说好了吗?救我一命但並不需要我以身相许啊,怎么又……” 郑茜静说著说著又喘起来,月影又是端水又是餵药,叶緋霜给她顺气。 圣旨已下,断无转圜的余地。 叶緋霜只能开解郑茜静:“二姐姐,谢二公子其实人还不错。” “管他好不好的,我就不喜欢那种啊!我喜欢文人,可他是武將!我和他成婚,我难道还要跟著他去北地吗?听说那地方又干又冷,八月就飘雪了,我……”郑茜静翻起白眼来,“我不如现在就死了,省得以后受罪!” 裴氏来了,郑茜静苦著脸叫了声“娘”,扑进裴氏怀里哭了起来。 看郑茜静这样子,知道的是赐婚的圣旨,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砍头的圣旨呢。 唉。 此时的谢珩,没比郑茜静好到哪里去。 “郑氏女可以,我没意见,但凭什么是那个病秧子啊?就她那身体,我娶回去干嘛?当祖宗供著啊?” 卢季同明知故问:“不想娶这个郑氏女,你想娶哪个郑氏女?” “废话,肯定郑五姑娘啊!我感觉她马上就要被我说动了,要跟著我去北地了,偏偏这个时候降一道圣旨!” 陈宴不咸不淡地道:“我不觉得郑五姑娘会跟你去北地。” “那我就再接再厉,我这么真诚,不信不能打动她!”谢珩急得团团转,“你们得帮我想个法子啊,这道圣旨我接不了,我不能娶那病秧子!” 陈宴相当冷漠无情:“圣旨已下,抗旨不尊视同谋逆,诛九族。” 谢珩:“不是,京中那么多人,怎么这婚就赐到我头上了?那么些皇子宗亲还没娶亲呢,皇上倒是也替他们操操心啊!” 卢季同扫了陈宴一眼,乐不可支地说:“谢二,这证明有人把你放在心上,牵掛著你的终身大事呢!” “谁?老子谢谢他十八辈祖宗!” 陈宴不理会谢珩的崩溃,只一味地给他讲道理:“以后你就是郑五姑娘的姐夫了,注意和她保持距离,更不要私下接触。” “我做不到!”谢珩直接拒绝,“我还要和她比武呢!” “郑五姑娘和郑二姑娘关係极好,你最好摆正自己的位置,不要影响人家姐妹的感情。” 谢珩越听越不爽,盯著陈宴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娘的,陈三,这里边別是有你的手笔吧?” 卢季同:“噗。” 陈宴:“关我什么事?” 谢珩拍案而起:“陈三,是不是你在京中让人做手脚了?不然皇上怎么会突然给我赐婚?还好巧不巧,赐的就是郑二姑娘!” 陈宴冷笑:“去岁上元节,你怎么救的郑二姑娘你给忘了?有了肌肤之亲,你不该娶人家姑娘?” 谢珩一张脸顿时涨成猪肝色:“那是为了救她的命,逼不得已的!” “你说逼不得已,郑家人可不会这么认为。他们只会觉得自家好好的姑娘让你给碰了,你当然得娶人家。” “我……”谢珩几乎失语。 卢季同幸灾乐祸:“怎么著,后悔了?” “后悔倒是不至於,怎么著都是一条人命,肯定得救啊!我就是觉得不该这样。我和那郑二姑娘都不喜欢彼此,干嘛非得把我们凑一块儿?” 卢季同悠悠长嘆:“这世上有几对有情人能终成眷属?多的是强凑在一起的怨偶,將就著过日子。” 谢珩怒拍桌子:“那凭什么我要过这种日子?我又不是没有倾慕的人!” “哎哎哎,请注意,两情相悦才叫有情人,单相思可不算。”卢季同朝陈宴一抬下頜,“是吧陈三?” 陈宴对谢珩道:“心里有火就发出来吧,比如说,把卢四揍一通。” 卢季同立刻跳起来:“陈三,你个没良心的东西,谋害兄弟啊你!枉我对你那么好!” 陈宴凉凉道:“你怎么对我好了?” “远的不谈,就刚说的去年上元节,是不是我把我霜霜表妹带去陈府看你的?为了让你能见著人,我还扯了谎,演了戏,我这都是为了谁?陈三,你说!” 陈宴还没说,卢季同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脆生生的女声:“是啊,卢季同,你倒是提醒我了,这笔帐我还没和你算呢!你把我骗得好惨!” 卢季同一转身,对上了叶緋霜凶巴巴的眼神。 卢季同:“哎,不是……霜霜表妹你听我解释。” 叶緋霜抬手制止:“卢季同,从今以后我不会再相信你说的任何一个字。” 卢季同:“……” 想当初,他费了好大的功夫才从“卢四公子”升任成“表哥”。 现在直接从“表哥”被打回了连名带姓的“卢季同”,连中间的“卢四公子”都省了。 苍天! 那头,谢珩衝到了叶緋霜跟前,满眼希冀地看著她:“你二姐不会嫁给我的对不对?你们家有办法的是吧?” 叶緋霜遗憾地说:“这可是圣旨,谢二公子,我们没有办法。” 陈宴优哉游哉地来了句:“不用这么见外,五姑娘,你可以开始叫姐夫了。” 第230章 我成亲了 叶緋霜今天是来看寧衡的,路过时顺便瞅一眼谢珩,果然,没比她二姐姐好到哪里去。 今上也是神人,怎么会把这俩人凑一对儿的? 叶緋霜嘆了口气,准备走人。 谢珩叫住她,要和她比一场武。 “以后比武的机会可能不多了。”谢珩说,“今天好好打一场吧,谁也別藏私,就当我们是在战场上,我们是敌人。” 叶緋霜被他说得心潮澎湃:“好。” 各自拿了长枪,摆开架势。 说到做到,这一次是真的谁都没有藏私。 以前他们比划,都是点到即止。 这次是以枪在发泄,在诉说。 发泄身不由己的苦闷,诉说情非得已的惆悵。 陈宴和卢季同在一边观战,卢季同武艺一般,是个半吊子,有些眼花繚乱。 “是我看错了吗?怎么感觉霜霜表妹在把谢二压著打?” 陈宴微微眯起眼睛,说:“你没有看错,的確是这样。” 陈宴这些时日看过不少次谢珩和叶緋霜过招,但今天叶緋霜使的这套枪法,她之前从未用过。 最后,谢珩的枪都被叶緋霜挑飞了。 谢珩呆立原地,似乎无法相信。 他练枪十余载,从未发生过这种情况。 叶緋霜也有些意外,原来自己这么厉害? 谢珩怔怔地问:“你这是什么枪法?” “我不知道名字,也是我养父教我的。但招式太复杂,我以前很少用。今天你说拼尽全力,我才使出来。” 叶緋霜以前自己练的时候没发现这套枪法有什么精妙之处。 刚刚使出来和谢珩对打,才发现,这似乎是一套专门针对谢家枪的枪法。 每一式都在破谢家枪的招。 卢季同乐了:“谢二,都说你们谢家枪是天下第一枪,现在看来,可以把这个名號让给我霜霜表妹了啊!” 谢珩倒是看得很开:“天下功夫不就是这样吗?你克我我克你,哪有什么真的天下第一?否则岂不是无敌手了。” 谢珩灌了几口水,感嘆道:“可惜你养父已经去世了,否则我定要向他请教请教。” 卢季同忽然“咦”了一声:“谢二,你是你们谢家这一辈最厉害的,那你父亲那一辈最厉害的是谁?是你父亲吗?” “不是。”谢珩十分诚实,“谢家公认的,上一辈最厉害的是我的一位族叔,叫谢岳野。” 陈宴眉心一动,看向叶緋霜,见她正专心致志地擦自己的枪,对这个名字没有任何反应。 “谢岳野?”卢季同眨眨眼,“这名字有点熟悉,好像在哪儿听过。” “他是德璋太子的旧部,曾获封威烈將军。” “哦哦哦,想起来了,我小时候听祖父说过这个人。”卢季同拍了拍脑门,“是说他武艺特別高强来著,德璋太子数次遇险都是他护著的。” 叶緋霜走过来:“谁护著?说谁呢你们?” “就是……” “没谁,一点旧事而已。”陈宴打断了卢季同,“天色不早了,五姑娘该回了。” 冬天的白天很短,酉时天就已经黑了。 叶緋霜骑马走了,卢季同给了陈宴一个稀奇的眼神:“你还会赶我霜霜表妹走?” 陈宴没搭理他。 转眼到了年根,因著闔府都在守孝,郑府也没有什么过年的氛围。 去三房请安的时候,叶緋霜问卢氏:“七叔还不回来吗?” “谁知道他在哪儿。秋天就传家书说要回来了,这下又没音信了。得亏他没在朝为官,否则不得让人弹劾死?” 叶緋霜觉得,她七叔可能和郑老太太关係一般。 否则,也不会几年不著家。现在老母亲都下世了,也不著急回来守孝。 儼然就是別人口中的不孝子。 出了三房,叶緋霜又去五房。 乍一看,五房厅堂里人还不少,都是外头铺子里的掌柜们,来和郑丰说事的。 叶緋霜去了康氏的房间,康氏正在理棉线。 “五叔的身体是真的好了,都能起来议事了。”叶緋霜说。 康氏嗤笑:“好什么,一天就精神这么一会儿,两个时辰都挨不住。他是放不下他做了这些年的生意,强撑著呢。” “五婶也得提早做打算。以前五叔一言堂,不让您插手生意,现在可不一样了。万一哪天五叔有个三长两短,您不能抓瞎啊。” “我知道,已经准备著了。”康氏小声道,“过去一年,我已经悄悄把几个铺子里的话事人换成我娘家人了,帐本什么的我也有在看,不会抓瞎的。” 叶緋霜就知道,她五婶能干著呢。 掌柜的们走了,康氏连忙去看郑丰,端茶倒水、捏肩拍背,好不殷勤。 叶緋霜离开的时候,见郑丰正握著康氏的手,无比动容地说:“还好有你。” 康氏双目垂泪:“只要老爷好好的,我再没有什么奢求了。” 叶緋霜也没有什么奢求,她只盼著郑茜静和谢珩以后別把日子过成这样,够嚇人的。 叶緋霜去了自己的各个铺子转了转,在素锦里遇见了来打秋风的卢季同。 “过年了,不得添件新衣?”卢季同冬天也摇著他的摺扇,“霜霜表妹,你觉得哪匹布適合给我裁衣裳啊?” “你就直说你看上哪匹了。” 卢季同指了一匹雨过天青色的蜀锦,叶緋霜二话不说就让人给他包了起来。 卢季同捅了捅陈宴:“看我霜霜表妹多大方,你赶紧也说点好听的,让我霜霜表妹也赏你匹布裁衣裳。” 陈宴闻言,还真看起来了。 叶緋霜促狭心起,从里间拿出一匹大红织金的京缎来:“这可是我们这一批新到的料子里顶好的,我本想自己留著的,现在想想,就赠给陈公子吧。” 卢季同:“噗,你让陈三穿红色?你不如杀了他。” “过年嘛,图个喜庆。陈公子要不要?不要可没旁的了。” 別说,叶緋霜还真见过陈宴穿红色,虽然只有一次。 他穿红色,真的特別特別好看,比他穿什么白色青色都好看。 叶緋霜还记得那天,她风寒了,病得昏昏沉沉,一睁眼,就看见陈宴站在她床边。 容色无双的年轻郎君穿了身大红织金的圆领袍,光华瀲灩,仿佛仙人下凡。 她满眼惊艷,几乎看呆了。 可他一开口,冷漠地吐出四个字,宛如一盆凉水兜头泼下,把她的惊艷、欣赏、喜悦全都浇没了。 他说—— “我成亲了。” 第231章 恭喜你们 阶馥舒梅素,盘花卷烛红。 陈府的新年家宴热闹无比。 大家都在向陈文益和陈宴敬酒。 恭喜陈文益康健平安。 恭祝陈宴在即將到来的春闈中金榜题名。 陈宴喝了不少酒,回到客居时已过子时。 丫鬟们早就准备好了醒酒汤,正在灶上温著,青岳连忙端过来。 陈宴没喝,而是走到桌边,看著托盘里放著的衣裳。 一件大红织金的锦袍,红得热烈耀眼,金线在袖口衣摆勾勒著卷草纹,犹如浮光跃金。 正是用素锦拿回来的那匹京缎裁的。 还记得他收下这匹缎子时,叶緋霜那目瞪口呆的错愕神色。 陈宴勾了下唇角。 小姑娘,玩脱了吧? 喝了醒酒汤,沐浴完,陈宴试了一下这件衣服。 量体裁衣,自然合身,只是当他看见镜子里映出的人时,还是觉得哪里都彆扭。 太不习惯了。 陈宴摇了摇头,脱衣上床。 这段时间没有怎么做梦,他得以安睡。 可是今晚,这种安眠就被打破了。 在梦里,他也让人裁了一件大红织金的锦袍。 穿好后,他站在镜前整理袖子,问身边的锦风:“如何?” 锦风赞道:“公子风华绝代。” 镜子里映出的人,红衣玉容,郎艷独绝。 但有些沉戾,有些阴鬱。 即便扬唇微笑时,眉宇间也有些散不去的悒悒不欢。 为了配这身大红锦袍,他没有戴玉冠,而是用一顶金冠束髮。 给他束髮的丫鬟红著脸嘆:“公子可真好看,就像,就像……” 陈宴靠在椅子里,闭著眼睛,懒散地问:“像什么?” 丫鬟小声说:“像新郎官儿。” 陈宴愉悦一笑,隨手摘下一枚玉扳指扔给丫鬟:“说得好,赏你了。” 出了房间,外边已是皓月当空。 陈宴对锦风说:“乘车,今天不骑马。” 別把他的衣裳给弄乱了。 马车离开府邸,向城外驶去。 锦风看陈宴一会儿整整袖口,一会儿理理袍角,怎么都不自在的样子,忍不住问:“公子既然不习惯,干嘛还要这么穿?” “因为要去以色侍人啊。” 锦风怀疑自己耳朵坏掉了:“什么?” “不都说女为悦己者容吗?男也要为悦己者容啊。”陈宴倒是说得相当坦然,“她总想看我穿红,我就穿给她看。” 锦风小声嘟囔:“公子何至於去討好旁人?” “我让她生气了啊。”陈宴一本正经地问,“把人惹生气了,不得想著法子哄人高兴吗?这不正常?” 转眼间,陈宴就出现在了一处小院內。 他问院中的婆子:“姑娘好些了没有?” “好多了,今天咳得少了,已经吃完药歇下了。” 陈宴“嗯”了一声,貌似满意。 走到门口,陈宴又整理了一下衣襟发冠,抚了抚袖口,这才推门进了屋里。 房间內还有未散去的淡淡的药味,略微发苦。 陈宴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撩起帘子,看见拥被而眠的人。 叶緋霜的脸色不是很好,有些苍白,唇上也没什么血色,睡得太安稳,眉头在睡梦中也没有鬆开。 陈宴抬手摸向她的眉心,特別轻地按了一下。 叶緋霜动了动,陈宴以为她要醒了,立刻收回手,负手一本正经地站在床边。 他觉得自己这个姿势应该不错,她一睁眼就能看到一个长身玉立的郎君。 然而她没醒,不知道梦到了什么,眼角流下一行泪。 陈宴用指腹拭去这道泪痕,见她唇角动了动,似乎在喊“郎君”。 他俯下身去,想再听她喊几声。 她已经很长时间不喊他郎君了。 他不自觉地扬起唇角,侧耳贴向她唇畔,却听见她喊出一个名字—— “悬光。” 陈宴无法形容他听见这两个字时具体是什么感受。 五雷轰顶?晴天霹雳?震惊错愕?惶恐不安?紧张后怕? 亦或都有。 她又囁喏了一句:“悬光,你来带阿姐走吧。” 陈宴的心跳仿佛已经停止,血脉在顷刻间逆流,脑中迴荡著不可置信的惊惧和骇然。 她怎么会喊出这个名字? 她明明不记得那个人,不认识他。 愤怒和气恼后知后觉地漫上来,和最初的震惊衝撞著,让他几乎要失去理智。 让他带她走? 她都已经在他身边这么多年了,她还要和別人走? 陈宴感到自己的手在颤抖,呼吸急促,心底的戾气野草般狂乱生长,一触即燃。 他死死地盯著叶緋霜,甚至想——杀了她好了。 杀了她,她还能和谁走? 这个时候,叶緋霜醒了。 她迷濛的视线在看见他的那一刻,变得清明,然后涌现出惊艷、震惊、欣赏等种种情绪。 她的眼睛一直都那么亮,所以陈宴可以清晰地看见她眼里映出的人。 是他。 只有他。 没有別人。 心底的怒气忽然间就散了,变为了扭曲的难堪。 他觉得自己打扮成这副样子,非常可笑。 房中浅淡的药味忽然变得十分浓郁,好苦,哭到心尖。 还很痛,像是有无数根无形的针从四面八方刺过来,无孔不入,他都分不清身上的红是不是他流出来的血。 他不能一个人痛,要有人比他更痛。 丫鬟给他束髮时的那句话钻入脑中,让他找到了维持体面、挽回尊严的方法。 他说:“我成亲了。” 果然,她脸上的种种喜悦在听到这四个字后,潮水般退去,化为了震惊、茫然,和掩饰不住的难过。 陈宴感到一种扭曲的畅快,又痛又爽,仿佛在一场无形的较量中重新占了上风。 他抬了抬手臂,向她展示自己的袍服:“如何?好看吗?” 叶緋霜动了动唇角,好半天才挤出一句:“好看。” “不是穿给你看的。” “嗯,我知道呢。”她飞快地抹了一把眼睛,揪著被子小声问,“新娘子是谁呀?” “寧昌公主,她是先德璋太子的女儿。去年被找回,皇上给我们赐了婚。” “噢。金枝玉叶,和你很配。” 她说话瓮声瓮气的,一直垂著头,手指胡乱地把被子捏出一个个小褶皱。 终於,眼泪忍不住,扑簌扑簌地往下掉,很快在被褥上洇湿了一大片。 陈宴静静地看著她,问:“你刚才梦见什么了?” “嗯?”她抬起头来,眼睛通红,“没有做梦呀。” “没梦到什么人?” “没有。” 陈宴负在身后的手终於鬆开了,指节的血得以重新流通,掌心被指尖掐出了血,隱隱犯痛。 一直提著的那口气也彻底舒了出来,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很好。 她没有想起什么不该想起的人,就很好。 “恭喜。”叶緋霜很认真地说,“祝你们夫妻恩爱,子孙满堂,白头到老。” 陈宴看了她半晌,才回答:“好,借你吉言。” 第232章 穿给你看 郑府这个没有什么年味的年也算是过去了。 今年连拜年都不用,叶緋霜觉得舒服又清净。 她靠在椅子里,懒洋洋地抱著一只小小的狸花猫。 狸花猫是陈宴送的生辰贺礼。 自打两只狼崽被叶緋霜收下后,陈宴就明白了什么样的贺礼才会让她无法拒绝。 果然,叶緋霜看见篮子里的小奶猫时,毫不犹豫地就带回玉琅阁了。 气得萧序直骂陈宴不安好心。 叶緋霜:“唉,管他什么心,猫猫又有什么错呢?” 萧序对猫的態度比对狼好太多了,虽然骂陈宴,但从未说过要把猫丟出去。 小桃进来,递给叶緋霜一封信:“姑娘,三哥说是璐王府送来的。” 叶緋霜拆开一看,越看眼睛越亮。 “漂亮!”叶緋霜看完信,立刻去点自己钱匣子里的银票。 “不够啊……”她喃喃。 小桃震惊:“这么多还不够?姑娘你要干嘛?” “干大事!”叶緋霜把装了银票的匣子递给李珍,“你们拿著这个,去一趟廉州。” 李珍和李珠对视一眼,很是兴奋。 廉州,很远誒! 终於可以出远门了! 小桃眨眨眼:“廉州?好熟悉……呀,不就是那个白溪寺所在的地方吗?” “是。”叶緋霜点头。 白溪寺的事情出来后,她就和璐王妃谈过。廉州肯定很惨,那些从白溪寺“求来”的孩子,一定有很多会被拋弃。 前世就是这样的,陈宴和她描述过当时廉州的惨状。说路边到处都是死婴,堪比人间炼狱。 璐王妃嘆息:“都是些无辜婴孩,有什么错呢?” 於是叶緋霜表示,她想收容这些婴孩们。 “当地的慈幼局肯定放不下的,只能靠民间的力量。但廉州太远了,我不能去,我也不认识那边的人,目前也不能千里迢迢把那么多婴孩弄来滎阳。王妃,您去过廉州,您在那边有认识的人没?” “还真有。”璐王妃当机立断,“好,咱们救!都是人命呢!我这就写信告诉廉州那边的旧识,让他们帮忙收容收容。” 叶緋霜也不只是说说而已,她把自己能拿的银票都拿出去了,璐王妃也添了不少。 现在这封信,就是廉州那边送来的,说新开的“广济院”里,已经收容了四百多名孩童,问接下来的打算。 如果继续养,还得添些银子。廉州有好心人捐了不少,但还是不够。 叶緋霜思忖片刻,去了趟五房。 康氏一听,二话不说就给了钱,还说:“五婶现在只能拿出这些,你別嫌少。咱们细水长流,五婶以后能给的越来越多。” 叶緋霜把所有银票都塞进李珍抱著的匣子里:“王妃也会派人去廉州,你们一起。” 小桃感嘆:“姑娘,你真是大善人,为了些不认识的人,这么多银子都捨得花出去。” “傻呀。”叶緋霜敲了敲小桃的脑门,“这能白花吗?我把他们养大,他们就都是我的人了,知道吗?” 小桃惊了:“姑娘,您要这么些人干嘛?” “谁还嫌手底下的人多?现在我养他们,以后他们来养我。” 小桃嘶了一声,总感觉她家姑娘是干大事的人。 叶緋霜去了璐王府,和王妃详细说了一下廉州的事,然后送走了李珍等人。 书院还没开课,所以寧衡也在王府里。 “父王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啊?”寧衡念叨,“皇伯伯说大晟使臣前来,留父王在京一块儿接待,这都过完年了,大晟使臣该走了吧?” “快了快了,说是使臣二月走。”璐王妃说,“你父王最迟估计四月份就回来了。” 寧衡感嘆:“这么长时间不见父王,我还怪想他的。” 璐王妃:“等他回来你把这话当面和他说。” 寧衡嘿嘿一笑:“那多不好意思。” “等你父王回来我们就给你选妃。” 寧衡的笑容顿时消失了:“啊?” 璐王妃白他一眼:“早就说要给你选,你不愿意,推脱自己还小。今年你及冠了,逃不掉了。” 寧衡求救地看向叶緋霜,叶緋霜朝他耸了耸肩,表示爱莫能助。 叶緋霜问璐王妃:“王妃想选一个怎样的儿媳妇?” 璐王妃也是直白:“我当然想选你这样的啊!唉,谁让这玩意不爭气,你看不上他。” 寧衡被骂了玩意,弱弱反驳:“母妃,陈宴也被看不上呢。” 璐王妃想想也是,顿时平衡了不少。 叶緋霜问寧衡:“世子想选怎样的世子妃?” 寧衡一丝犹豫都没有:“我要好看的,越好看越好!” 的確,这是寧衡的一贯標准。不管什么,就俩字:好看。 叶緋霜在心里为郑茜芙默哀,她六婶的算盘註定要落空了。 郑茜芙不丑,但是绝对满足不了寧衡对“好看”的要求。 转眼到了二月,翰墨书肆逐渐热闹了起来。 因为,马上就要到三年一次的春闈了。 这次的春闈还和以往的不一样,和上一次隔了六年呢。 许多人都感嘆,这次的春闈竞爭得相当激烈,毕竟累积了两批举人。 赌场、民间已经开起了赌局,赌这次的前三甲会是谁,或者赌某个人能考第几。 赌局上最热门的人自然就是陈宴,押他第几的都有。 叶緋霜抓耳挠腮,该死,这要是三年前多好,她一定把全部身家压到“一甲第三”上去,不是轻鬆发財? 现在她倒是不敢压了,谁知道这一世还和前世一样不一样? 莫名有种手边的银子飞了的哀伤。 叶緋霜在翰墨书肆呆了一天,傍晚才回去。 今天天气晴朗,夕阳流火,晚霞漫天。 叶緋霜在郑府门前长街转角处的一棵垂柳下,见到了比晚霞更艷三分的陈宴。 他的面容清冷如玉,被那身大红织金的锦袍一衬,多出了几分罕见的艷色。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望过来—— 瞳色深黑,却被红霞漾出流丽的眸光。唇角原抿出一个冷峻的弧度,却被暖色衬著,显得清逸瀲灩,动人心魄。 陈宴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睫羽不安地抖了抖,负在身后的手又绞在了一起。 他轻声问:“好看吗?” 叶緋霜站在原地,细细看了他一会儿,点头:“好看呢。” 陈宴扬唇一笑,耳根隱隱发烫。 他的语调变得更轻,和著春风徐徐送来:“特意穿给你看的。” 替梦里的他说了实话。 第233章 还有机会 听陈宴这么说,叶緋霜很满意地点点头:“不错,没有埋没我们素锦这么好的料子。” 陈宴想反驳她,说即便不是素锦的缎子,他也会穿给她看。 但是转而一想,如果不是她送的,就这个顏色,他根本不会上身。 於是陈宴换了个话题:“我明日就要去京城了。” 叶緋霜:“太好了!” 赶紧去吧,以后就把根扎在京城,再也不要来滎阳了好吗?这就是最后一面了。 天大地大,就此別过! 叶緋霜一拱手:“祝陈公子金榜题名,功成名就。” 陈宴又想到了梦里,她听自己说成亲之后,说出的那段祝福。 陈宴有些迷茫,因为搞不清楚她的態度。 要说前世,她身为妾室阻挡不了他娶妻的事实,不得不强撑著笑脸祝福。 那这一世,她明明该厌恶他、该恨他,为什么还是在祝福他? 恨一个人,不该希望他身败名裂、穷困潦倒吗? 难道…… 陈宴生出一抹隱秘的希冀。 是不是在恨意之外,她对自己还有那么一丝丝没有消磨乾净的爱意? 毕竟在有些梦里,他能感受到,她是深爱著他的。 想到这里,陈宴又有些振奋,甚至忽略了他们已经退婚毫无关係这个事实。 “借五姑娘吉言。”陈宴看著她,认真道,“我会好好应试,以后做个好官。” “那很好。”叶緋霜瀟洒地挥挥手,“回吧。” 陈宴望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郑府门口。 夕阳落下,夜风渐凉,陈宴却觉得吹在身上是暖的。 她愿意祝福他,那么他还是有机会的。 他一定会好好补偿她的。 他会做一个让她满意的人。 进了郑府的叶緋霜遇见了杜知府,旁边是送他出门的郑文煊和郑文朗。 叶緋霜忙问:“杜大人,可是找到杀害祖母的凶手了?” 郑老太太死后,郑家就一直在找凶手,杜知府那边也在象徵性地努力。 杜知府摇头,满面惭愧:“还没有线索。” 叶緋霜很懂事地说:“不怪杜大人,那群歹人当初能突破重重护卫害了祖母,可见狡猾。” “好了五妹妹,天不早了,別耽误杜大人的时间了。”郑文煊不想再让她多说此事的样子。 叶緋霜点点头:“杜大人慢走。” 她觉得这对兄弟的態度有些奇怪。 於是第二天,叶緋霜偷偷去问了一下杜知府。 杜知府说:“郑家不让我继续查了,我查到越来越多和郑家有仇怨的人,就扒出越来越多郑家做过的恶事。” 叶緋霜懂了:“是傅湘语那封认罪书上没写的恶事?” 杜知府点头。 “那杜大人还要继续查下去吗?” “当然。”杜知府毫不犹豫,“郑家做过的许多恶事至今都没有给苦主一个交代,我既然知道了,就不能这么轻飘飘地揭过。” 叶緋霜並不意外,这是杜知府的为官之道。 要是每个父母官都能做成这样,那就太好了。 过了几日,到了清明。 璐王府做了许多青团,叶緋霜亲自送去书院给寧衡,顺道看看他。 到的时候寧衡正在练枪,大汗淋漓,看来练了有一会儿了。 见叶緋霜来,寧衡放下枪,洗了洗手,拿出一个青团就吃了起来。 吃完后,又叫叶緋霜出去踏青,还拿上了他让人精心製作的纸鳶。 的確是精心製作的,因为这个纸鳶是个猫头鹰形状,做得惟妙惟肖,是寧衡养的那只的等比放大版。 寧衡还给他的猫头鹰取了个很唯美的名字,叫白灵。 叶緋霜有些一言难尽地看著笼子里双目呆滯的猫头鹰,既没有看出哪里白,也没有看出哪里灵。 寧衡带著隨从、小廝,一行人往外走,却忽然听见前方传来爭执和鬨笑声。 只见一群富家公子把一个人围了起来,有位姓邵的公子嗤笑道:“呦,这不是院试案首林大相公吗?到咱们这小书院干嘛来了?莫非又想找谁比一比策论?” 另一人接话:“还真是人不知自丑,马不知脸长。上次连一个小书童都比不过,还好意思出来晃?嫌丟人丟得不够啊,想让更多的人见识见识你的『高才』?” 林学渊反唇相讥:“我再不济,也是有正经功名在身的,总好过某些酒囊饭袋,即便在这书院圣贤地,也沾染不上半分才气,只会像看门犬一般乱吠。” 叶緋霜心中惊嘆,这林学渊胆子是真不小,丝毫不惧对方人多势眾。 听到他这话,周围的人瞬间脸色铁青,立刻有人怒道:“放肆!林学渊,你一个落榜的穷酸腐儒,还敢编排起我们来了?” 林学渊冷冷扫向这人:“你越急,不就越证明我说得对吗?你们肚子里除了脂膏酒水,还有几两墨水?一群只知道吃喝玩乐、胸无点墨的蠢货!” 这番话彻底犯了眾怒,邵公子气得面孔差点扭曲了:“好你个牙尖嘴利的穷秀才,打!给我打!打烂他的嘴,我看他还敢不敢说这些话!” 周围的人早已按捺不住了,闻言一哄而上,朝著林学渊拳打脚踢。 林学渊也在反抗,可他到底只是个文弱书生,还寡不敌眾,很快就被搡到地上,挨了一通拳打脚踢。 这人都被打倒了,嘴上竟然还不討饶,一边挣扎还一边痛骂:“你们有种就打死我!只会仗势欺人的一群禽兽……有辱斯文!” 寧衡看不下去了,大吼一声:“住手!” 那些人见发话的是寧衡,只得停了手。当然还有人不忿,又踹了林学渊好几脚才罢休。 寧衡上前几步,不满道:“书院乃清净之地,你们怎可隨意打人?” 邵公子不服,朝寧衡一拱手:“寧世子,是这人先挑衅!他刚才都说了什么,您难道没听见?” 叶緋霜见林学渊的书散了一地,被踩得不成样子,顿时有些心疼。 她是有书肆的人,很爱惜书本。 於是叶緋霜把地上的书捡起来,小心拍乾净上边的土,递给了林学渊。 林学渊一把夺过书,狠狠挥开了叶緋霜的手,语气尖刻又不忿:“谁要你多管閒事?” 第234章 不识好心 这莫名的敌意让叶緋霜愣了一下,她还没说话,就听林学渊恶声又道:“看我这样,你很得意吧?世子爷的忠僕?真是一条好狗!” 寧衡顿时不虞了:“你什么意思啊?” 林学渊的眼中充满了敌意和屈辱,仿佛寧衡和叶緋霜才是刚才让他受辱的人:“看完我的笑话,又来充当好人,高高在上施捨你们的怜悯?呸,我不需要!” 寧衡真没见过这样的,下意识看向叶緋霜。 但是叶緋霜戴著面衣,挡住了脸,否则寧衡会发现他师父和他一样无语。 林学渊后退几步,指了指邵公子他们,又指了指寧衡,冷笑连连:“別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是一丘之貉!先是折辱我,彰显你们世家子弟的威风。再来假意给我解围,彰显你世子爷的宽宏大量,好让我对你感恩戴德,以后对你摇尾乞怜吗?我告诉你,根本不可能!” “你想太多了,林郎君。”叶緋霜无奈道,“世子古道热肠,好意相助而已。” 林学渊咬牙切齿:“谁需要你们相助了?你们就是一路货色!” “好的。”叶緋霜点头,对邵公子说,“你们再把他揍一顿吧,世子绝对不管了。” “你……”林学渊怒目圆睁。 “怕了?不是说我们別有用心吗?” “你们就是一群道貌岸然的偽君子!来啊,打死我!我寧可被真小人打死,也不需要你们这些偽君子的虚情假意!” 他这见谁咬谁的状態,让邵公子都没有打他的兴趣了,觉得打这种人都脏了自己的手。 叶緋霜摇了摇头,她现在开始心疼寧衡了,一次外向换来终身內向,估计以后都不敢隨便帮人了。 谁知,她的眼神落在林学渊眼中,就是更深的侮辱了。 林学渊指著她,手指都因为情绪激动而剧烈颤抖:“你不过一个区区书童,贱籍下人,凭什么站在这里对我指手画脚?不就策论贏了我一次吗?呵,我才不信你能写出那样的文章!肯定是你和你家主子串通好了,作弄於我!” 寧衡凑近叶緋霜,小声道:“他是不是疯了?” 周围有人听不下去了:“林学渊,你他娘的发疯也讲点道理!上次策论比试咱们都看著,题是你定的,文章是你们当场写的,怎么提前串通啊你告诉我?” “反正我不信一个书童能有那么高的才华!” 叶緋霜哂笑一声,懒得和他多解释:“林郎君,信不信的在你,但事实就是你输给了我。” 林学渊恶狠狠地瞪著她:“告诉你们,我林学渊人穷志不短!今日之辱,我记下了。他日,我必定堂堂正正地胜过你们,將你们加之我身的屈辱百倍奉还!” 说罢,他抱著他那几本破书转身走了。 邵公子在听完林学渊的狠话后足足愣了好几息,才哈哈大笑起来:“真是个疯狗,不识好歹的东西!寧世子,您看看,您这好人当的,嘖嘖嘖……” 寧衡白了邵公子一眼,更鬱闷了。 叶緋霜拍了拍他的胳膊:“別理这种人,走,咱们放纸鳶去。” “师父,他怎么会那么想啊?为什么要把我们想得那么坏呢?” “他本来就对你们抱有敌意。不管你们做什么,在他看来都是出於坏心思。” 寧衡不忿:“他还说你,我真想让人再揍他一顿!” 叶緋霜说:“上次比试策论,他就是输了,他心里其实是明白的,只是不愿相信。只能將自己才华不及的事实归结为阴谋,来维持他的自尊心。” 经过今天这一遭,叶緋霜才发现林学渊的心气比她以为的还要高。 心气高是好事,但物极必反。 叶緋霜嘆了口气:“心比天高,自困心牢。世子不必理会,由他去吧。” 寧衡说:“陈宴和邱捷都是惜才之人,上次才陪他比。我也想当个惜才之人,所以今天才出声帮他的。” “惜才是好事,你做得对。”叶緋霜笑言,“否则你以为王爷为什么要让你来怀瑜书院上课,而不是给你请几个大儒去王府里教你?” 寧衡显然没想过这一层:“父王不是让我来玩的吗?” 叶緋霜对他的单纯既无语又羡慕:“怀瑜书院有这么多寒门学子,他们身家清白,人际关係简单,不像世家子弟那样背后盘根错节。你若能和他们处好关係,將来他们进入官场,就是你的同窗兼同僚,你知道这是多么大的助益吗?” 寧衡挠挠头:“可是他们的官都做不高吧,这有啥用?” 叶緋霜恨不得敲他的头:“这得看是什么官。一品太师和七品御史,你问问文武百官更怕哪个?” “御史?” “肯定的啊。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而言官们不仅光脚,还头铁。” 叶緋霜望了一眼京师的方向,“况且寒门学子的官做不高只是现在,以后会高的,这腐败的官制会改的。” 很快到了山脚,踏青郊游的人还真不少,天上已经飞了好几个纸鳶了。 寧衡兴高采烈地把自己的猫头鹰放了上去,很快就忘记了刚才发生的不愉快。 叶緋霜看著寧衡也觉得很高兴,希望他能一直这么无忧无虑的。 不远处有一条山涧,叶緋霜带爱美去饮水。 等回来时,寧衡身边已经多了好几个人,各个锦衣华服,气质斐然。 其中有一个叶緋霜见过——寧泓,晟王府的五公子。 其余的就不认识了。 寧衡摆了下手,叶緋霜走了过去。 他指著一位姿容俊美的十七八岁少年郎说:“这位是大晟太子,燕颂。” 叶緋霜心里“哦?”了一声,急忙行了个礼。 寧衡又指著另外一个二十岁左右,穿霜色圆领袍,眉眼清润,唇角带笑的青年说:“这位是六殿下。” 叶緋霜再次行礼。 寧衡又介绍了寧泓。 六皇子寧寒青笑晏晏的:“衡弟真是,还像一个书童煞有介事地介绍我们。” 寧衡一本正经:“当然了,各位身份贵重,可不得好好介绍?不然怠慢了怎么办。” 叶緋霜抬眼,寧寒青刚好看了过来,朝她扬唇一笑。 “衡弟,我看你这书童倒是有眼缘。”寧寒青说,“不如衡弟割爱,让给我吧?” 第235章 她很有趣 “那怎么行?”寧衡立刻拒绝,还把叶緋霜往自己身后拦了拦,“哪有六皇兄这样的,一来就抢人?” “有缘之人难得啊。”寧寒青说话时语调悠悠的,不紧不慢,还带著笑,让人有如沐春风之感,“不过一个小书童而已,衡弟这般捨不得?” 寧衡摆摆手:“捨不得捨不得,旁的人六皇兄想要了谁去都行,偏这个不行,我离不了他!” 叶緋霜也颇为不解,怎么这六殿下一来就盯上自己了? 寧寒青又道:“来的路上听见不少人议论一桩妙事,说秋闈放榜后,怀瑜书院进行了一场策论比试,衡弟的书童竟將陈清言都比下去了,可是这位书童?” 寧衡心说难怪了,合著是知道这事了。 “是啊,六皇兄也知道我这书童厉害了吧?”寧衡没有那些弯弯肠子,说什么都是直来直去的,“你別打他主意了,人我是绝对不会给的。” 一边的燕颂眨巴眨巴眼睛,饶有兴致地问:“一个小书童竟这般厉害?” 寧衡稀奇:“燕太子也知道陈清言?” “知道呀,你们京城的赌坊为春闈开了赌局,这位可是押宝人数最多的。” 燕颂说著,饶有兴致地看著叶緋霜:“你比陈清言还厉害吗?” “殿下过誉了,我文采不及陈公子万分之一。” “哦?” “我所写的那篇策论,是之前陪世子爷找书的时候,偶然在一本书上见到的,所以比试的时候照猫画虎写了个大概。殿下一问就能知道,夫子们说我那篇文章好,主要看的是立意和深度,其实行文格式一塌糊涂。” 叶緋霜不卑不亢地说:“文章的內容是旁人的,行文和格式才是我的真实水平。由此可见我是个庸人,远远比不得各位举人老爷。” 寧寒青笑吟吟道:“看来你这小童运气倒是不错,看过的文章正好比试时就用上了。” “是呢是呢,小的也觉得太侥倖了。”叶緋霜朝寧衡连连拱手,“多亏我家世子爷天之骄子,才得老天爷庇佑,让小的有了这么好的运气。” 寧衡得意地一抬下巴:“那是,爷可是麒麟转世!” 被严词拒绝了,寧寒青倒也不强求。 寧衡又问:“你们怎么来了?” 寧泓说:“六皇兄送燕太子还朝,燕太子想来周边城池转转,感受一下大昭不同地方的风俗,於是便来了。” “这好啊!”寧衡顿时觉得这位燕太子是个和自己一样懂生活的人,看他更加顺眼了。 人活著,不就是为了吃喝玩乐、游山玩水吗?真不知道他们那种天天算计来算计去的图个啥。 滎阳没有行宫,也不能让人家大晟太子住驛站客栈什么的,於是寧衡把人带去了璐王府安置。 叶緋霜回了玉琅阁,见萧序正在和两只狼打成一团,双方看起来都很想除掉对方。 看见叶緋霜,萧序立刻朝她跑来,委屈兮兮地告状:“阿姐,陈宴送的狼和他一样討厌,就会欺负我。” 叶緋霜面无表情:“可我看见的是你把它俩按在地上捶。” “我知道阿姐喜欢它俩,我都没有用力。”萧序鼓著嘴巴,“倒是它们凶狠地抓我,你看——” 他把手伸到叶緋霜面前:“它们都把我抓破了,可疼了。” 叶緋霜看著那道伤痕,神色复杂:“多亏我回来得早。但凡晚上片刻,你这就癒合了。” 萧序:“……” 他抿著淡色的唇,垂下穠长的眼睫。 叶緋霜和他也认识这么久了,每次他打什么小主意,就会摆出这副样子来。 叶緋霜眉心一跳:“想什么呢?不会想下次让它俩抓一道深一些的伤口吧?” 萧序猛然看向她,一双凤眼都睁圆了。 阿姐怎么知道他的打算?! “不许胡闹。”叶緋霜拍了下他的手背,“这么漂亮的手,可不要留下什么疤痕。” 萧序很惊喜地把另一只手也递上来:“阿姐,这只也要!” “要什么?” “要你摸!” 叶緋霜:“……” 萧序:“你不能光抚摸一只,不抚摸另外一只啊。” “抚摸?我拍你一下是抚摸?”叶緋霜乐了,“那我揍你一顿叫什么?” 萧序毫不犹豫:“叫奖励!” 叶緋霜都要失语了。 他阿姐都教了他些什么? 小狸奴跑出来,喵喵地叫,萧序一把把它捞了起来,擼了两把,问叶緋霜:“阿姐今天去哪儿了?我还想叫你一块儿出去踏青呢。” “我去看寧衡了,遇见了几位贵客,所以回来得晚了一点。” 萧序对於旁人一点儿都不关心,所以也没问贵客是谁。 此时,璐王府。 燕颂靠在软榻上,絮絮叨叨:“兄长到底在哪里啊?我怎么一点儿他的行踪都得不到呢?” 旁边的婢女说:“您可以再给悬光殿下去信一封。” “去信也白去,他又不告诉我。”燕颂撇嘴,“真不知道他是找到什么好玩的了,这么流连忘返。” 婢女无言以对。 燕颂翻了个身:“莫非,兄长真找到了什么阿姐?所以被拴住了?” 婢女訕笑:“怎么可能,悬光殿下只有二位胞妹,哪里有什么阿姐?” 燕颂:“不一定是亲的啊,万一是认的,结拜的。” 婢女认真思索片刻,摇头:“奴婢实在想像不到什么人能被悬光殿下认做阿姐。” 燕颂一想自家兄长那傲破天际的性子,对婢女的话十分认同。 他希望自己和兄长的缘分深厚一些,最好哪天走大街上就遇见兄长了。 与此同时,不远的另外一处院落內。 寧寒青立在桌边,桌面上摊著一幅画。 画上是一位少女,十四五岁的模样,容色姣美,顾盼神飞。 寧寒青抬手,挡住了少女的下半张脸,只露出了一双眼睛。 然后笑道:“果然是她。” 侍立在侧的內官尖著嗓子问:“殿下在说谁?” “光从一双眼睛就能看出,郑文朗这画还真没夸张,他这五妹妹是个美人。” 寧寒青悠悠道:“还扮做书童跟在寧衡身边,和书院学子比策论,很有趣。” 內官伸著脖子看桌面上的画,越看越觉得奇怪。 总感觉以前在哪里见过画上这女子。 第236章 表字涧深 三月初九、三月十二、三月十五,是三场会试的时间。 京中的热闹影响不到滎阳,叶緋霜该干嘛该干嘛,倒是小桃有点神神道道的。 看她朝著四个方向拜个不停,叶緋霜忍不住问了:“桃儿,你干嘛呢?” “我在祈祷陈公子高中。” “他中不中和你什么关係?” “当然有关係啦,天大的关係!”小桃说,“我押了他一两银子呢!” 叶緋霜:“……你押他中什么?” “状元啊。” “呃。” “其实我当时犹豫了好久,押状元还是押探花,两边说啥的都有,我狠狠心还是压了状元。文曲星下凡,怎么都得中个状元吧?” “要是中了,能贏多少?” “也不多,就一两钱吧。”小桃瘪著嘴,“没办法,押他中状元的人实在太多啦!” 叶緋霜想,如果和前世一样,你这一两银子就有去无回了。 四月,杏榜放榜,陈宴不出意外中了头名会元。 贡士名单传到了各地,叶緋霜也弄来一份。 意料之中,邱捷也榜上有名。 叶緋霜还看到一个认识的名字——聂遥,赵芳菲的夫君。 还有其他一些耳熟的名字,都是前世陈宴和她说过的。 叶緋霜替这些人感到高兴。中了贡士,就证明数十载寒窗苦读已经取得硕果,只待殿试后赐出身了。 此时,林学渊也在看名单。 来滎阳前,他信誓旦旦地认为,他的名字也会出现在此届杏榜上。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谁知,秋闈就给了他这么大的一个打击。 林姍端了盏鸽子汤过来:“弟弟,喝点汤歇息一会儿吧。” 林学渊把名单压在书下,对林姍笑了笑:“好,辛苦姐姐。” 林姍放下汤盅,没有立刻走,问道:“你还去怀瑜书院吗?” 林学渊抿唇道:“我自己读也是一样的。” 林姍心中嘆息,这怎么会一样呢?否则还要夫子做什么? 她听说怀瑜书院藏书很多,还有两位夫子是国子监退下来的大儒,若能得他们指点,当然好过林学渊自己埋头苦读。 林姍知道林学渊和怀瑜书院的人闹了不愉快,毕竟他上次回来,身上都掛彩了,就是让怀瑜书院的人打的。 林姍又恼又心疼。恼他性子太硬不懂变通,心疼他寒窗苦读没个结果。 唉,她这弟弟,就是心气儿太高,把面子看得太重了。 其实有的时候,为了前程,把面子放下也未尝不可。 见林姍深吸一口气,林学渊便知她又要开始长篇大论了,顿时觉得烦躁。 他今天本来心情就不好,不想听林姍多说,立刻道:“我还有事,先出去一趟。” 林姍忙道:“你先把汤喝了啊!” 林学渊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觉得烦。姐姐烦,表姑母烦,郑茜芙更烦。 若能去怀瑜书院,倒也好了,听那些学子的酸言酸语也好过被家里的女眷们念叨著走什么捷径。 什么郑五姑娘、郑茜芙,他都不想要。 他只想凭本事出人头地,以后聘高门贵女,彻底翻身。 闷头走了一段,才发现不知不觉走到了花园里。 旁边的花径里传来窃窃说话声,林学渊急忙躲到了一旁的山石后边。 少顷,一男一女从花径走了出来。 林学渊透过山石的缝隙看去,认出了男子是郑文朗。 他旁边是一位穿著海棠红洒金襦裙的少女,容貌姣美,霞姿月韵,整个人散发的明艷气度逼得人心头髮烫。 林学渊好似在这死气沉沉的郑府看见了一团热烈燃烧的火焰,让他心头抽了两下。 只听郑文朗说:“六殿下摆宴,指名让你去。” 那少女冷嗤:“是六殿下指名,还是三哥让六殿下指的我的名?” 郑文朗好声好气:“你见过六殿下便知道了,是个顶好的人,三哥还会害你吗?” “我早先便与三哥说过了,若你真是为我好,就扶持我登上……唔唔……” 她被郑文朗一把捂住了嘴,后半句怎么都说不出来了。 “再敢说大逆不道的话,让我捂死你算了。”郑文朗咬牙切齿,又十分无奈,“这种好事,你怎么就不要呢?多少人想攀附皇子,都没这个机会呢,你就不能听我一句劝?” “唔唔唔……” 两人互相撕扯著逐渐走远,后边再说什么林学渊就听不清了。 林学渊见过许多次这位郑三公子,但是对方从未给过他一个正眼。 不止他,还有郑茜芙、五房那位郑家的四姑娘……他都不给正眼,平等地看不起。 所以林学渊搞不清刚刚那名女子是谁,因为这位眼高於顶、特別喜欢翻白眼的郑三公子明显是哄著对方的。 叫他三哥,是郑家哪位姑娘? 林学渊把他知道的郑家姑娘想了一遍,发现应该都不是。 大概是卢家、或者其他姻亲那边的姑娘吧。 漂亮又神气,难怪能说给皇子。 四月十五,殿试。 一百多名贡士浩浩荡荡地前往太极殿,接受最后一道考核。 这不是陈宴第一次见到暻顺帝。 他幼时进京便参加过宫宴,只是那个时候的暻顺帝比现在看起来年轻得多。 只是过去了十年左右而已,暻顺帝却仿佛苍老了二三十岁,衰老速度有点快。 准备充足,再加上毫不紧张,所以陈宴对答如流,发挥极好。 暻顺帝在考校完陈宴的学问后,问他:“可有表字?” “有,表字清言,祖父所取。” 暻顺帝頷首:“陈老所取自是不错的。” 离开皇宫时,陈宴步履閒適、姿態散漫,悠哉的样子仿佛刚刚从茶馆喝了一盏清茶出来,和旁边汗流浹背的贡士们形成了鲜明对比。 晚上,陈宴做了个梦。 梦里同样是殿试的场景,只不过和今日所见並不相同。 暻顺帝看起来年轻了不少,精神头也好了许多。 他还和下边的大臣们吵,非要一意孤行点他为探花。 吵完后,暻顺帝心满意足地问:“陈宴,你仅十六,尚未及冠,可有表字?” “有。”陈宴答,“表字涧深。” “哦?哪二字?” “山高不阻其志,涧深不断其行。” 暻顺帝闻言笑道:“石涧流寒玉,深山动琼影。你为人沉静清寒,如深山清涧,此字合你。” “多谢陛下盛讚。” 暻顺帝又问:“此字可是陈老为你所取?” “不是。”陈宴道,“是一位……很重要的人所取。她愿我坦然无惧,砥礪向前。我以此表字为勉,愿不辜负她的期盼。” 第237章 这个逆子 陈宴醒来后,於纸上写下了“涧深”二字。 他久久凝望著这两个字,回想梦中的情形。 他可以感知梦中自己的喜怒哀乐,却不明缘由。 不知道自己为何要杀掉那么多人,亦不知道自己口中“很重要的人”到底是谁。 应当不是父母尊长,否则他便直说是谁了。 不能直说,只能证明对方身份隱蔽,那到底会是谁呢? 十六岁,中探花。 又想到三年前,他去向叶緋霜告別时,她也说他会中探花。 “果然啊……”陈宴喃喃自语,“到底什么时候才会愿意和我说实话呢?” “公子。”青岳的声音从外边传来,“您起了吗?” “进来。” 青岳推门而入:“公子,老爷让您早膳后过去一趟。” “知道了。” 陈宴此时住在京城的陈府,五进的院子,虽比不得潁川陈府,但也足够舒坦了。 陈承安唤陈宴过去,无非是问他之后的打算。 一般的进士会进入翰林院,或者直接外放。陈宴背靠陈家,不必这样熬,直接进六部都不成问题。 陈宴垂著眼睫,將自己的打算和陈承安说了。 陈承安有些意外:“你竟是这么想的?你祖父可知道?”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 “知道,祖父表示同意。想让科举取士成为主流,就必得兴学风,振兴各大书院,让寒门士子有进学之道。” “你可以从国子监开始……” “国子监里都是什么人,岂会听我的话?不妨以怀瑜书院为试点,等圣上看到怀瑜书院的成绩后,下旨整顿国子监学风,这样才有说服力。” 陈承安捋了捋鬍鬚,做沉思状。 半晌后,他道:“也罢,既然你已有主意,就按你的想法来吧。” “是。” “你母亲还在等你,去向她请安吧。” 话落,见陈宴皱了下鼻子。 难得从他脸上见到这副表情,陈承安笑道:“即便知道她要说什么你也得听著,况且她说的也是大事,你是该成家了。” 从陈承安的书房出来后,陈宴去了花厅。 果不其然,陈夫人张口便是:“这两个月,我去了不少花宴,相看了几位姑娘,个顶个的都好。等你金殿传臚后,我们陈府也办个宴,到时候也让你相看相看。” 陈宴木著脸:“儿不看。” 陈夫人冷眼覷他:“你都要出仕了,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照顾著你怎么行?家里的事情谁为你操持?礼尚往来那些琐事莫非你还要自己经手?” “有韩妈妈便好。” 韩妈妈是陈文益身边的老嬤嬤。陈文益知道陈宴无心娶妻,这次便让韩妈妈一块儿入了京,好替陈宴打点庶务。 陈夫人要被他气死了:“你说说你,身边除了几个小廝、长隨,就是些老妈子,连个丫鬟都不带,你不嫌日子过得没劲头?” 陈宴望著陈夫人,满眼真诚:“儿此次金榜题名,往后自有大好的前程,日子一片光明,怎会没劲头?莫非在母亲心中,男欢女爱才是日子的劲头?” 听他故意曲解自己的意思,陈夫人登时黑了脸:“陈清言!” “母亲息怒。” 陈夫人指著他的手都在颤抖:“你你你……你是不是还想著郑家那小丫头呢?” 陈宴倒是坦然得很:“是。” “不许想了!你俩已经退婚了,再没可能!” 陈宴:“她救了祖父。” 陈夫人:“你金榜题名,闔该取个知书达理的妻子,能跟你琴瑟和鸣、诗词相和。那郑五姑娘不曾好好念过书,不適合你。” “她救了祖父。” 陈夫人:“日后你高官厚禄,往来的都是达官显贵。郑五姑娘……脾性刚烈,不適合同贵妇们交际。” “她救了祖父。” 陈夫人一拍桌子:“陈清言,一码归一码!她救了你祖父,我们陈家上下全都念著她的恩情,这和你娶亲有什么关係?” “古人言,大恩大德无以为报,当以身相许。祖父年事已高,是万万不能了。爷债孙偿,自当由儿来替代,以偿郑五姑娘救命之恩。” 这种浑话都让他说得一本正经,陈夫人气得几乎仰到,怒道:“你给我滚!” 陈宴躬身一礼:“母亲保重身体,儿告退。” 说罢,翩然转身,閒庭信步地走了。 陈夫人身边的王妈妈急忙给她顺气:“您看您,每次和三郎一说婚事就气得急头白脸的,您图什么?” “这个逆子!”陈夫人气得直拍桌子。 旁人都说,男孩子八九岁的时候皮得很,大人说什么都不听,人憎狗嫌。 她这儿子少年老成,自小就让父母省心,从没忤逆过尊长。 没想到长大了,反而叛逆起来了,十八九岁有了別人八九岁的那股子劲,简直越活越回去了。 王妈妈说:“依我看,您不如依了三郎。” 陈夫人眼眶泛红,没吭声。 知道她听得进去,王妈妈继续道:“自打老太爷那事后,您不是也夸那郑五姑娘是个好的吗?说她不计前嫌来帮老太爷,是个心胸宽广之人。和这样的人过日子才舒坦啊,要是换做个斤斤计较小心眼的,您不替三郎累得慌吗?” “可她到底……” “我看那郑五姑娘相貌端庄、举止有度,可见是受过教养的。您无非是嫌她读的书不够多,怕和三郎说不到一块儿去。这不正好,让三郎以后教她,还是夫妻乐趣呢。” 陈夫人狐疑地看了王妈妈一眼:“你以前不是也看不上那郑五姑娘?还说她娘小家子气,恐教不出什么好女儿,怎么这下倒转了性了?” 王妈妈:“她不是救了咱们老太爷吗?打那之后,我怎么看她怎么顺眼了。” 陈夫人:“我倒也不是觉得她一定不行,只那次见她和人动手,还指著三郎骂,实在不成样子。” 王妈妈又道:“三郎不是说了吗?那次她以为她娘出事了,这才失了理智。这不刚好证明这姑娘孝顺得很啊!媳妇有孝心,以后受益的不还是你这当婆母的?” 陈夫人想想,好像也確实是这么个理儿。 但让她一下子做决定也不行。 “我再想想吧。”陈夫人很头痛地说,“先给清言说几个姑娘看看,若他还是一门心思认准了……我就依了他吧。唉,也没办法,这个逆子!” 第238章 榜下捉婿 殿试的结果很快传到了滎阳了。 “姑娘姑娘,我贏了!”小桃兴奋地大喊,“我没押错,哈哈哈,陈公子真的中状元了!” 叶緋霜有些意外但又不是特別意外,在心里偷偷为自己的谨慎竖起了大拇指。 幸好她没有依照前世的记忆就盲目押陈宴中探花,否则赔得底朝天。 “邱捷呢?”前世邱捷可是状元。 “邱举人是榜眼!现在外头可热闹啦,都在庆祝咱们滎阳城出了一位榜眼呢!” 叶緋霜立刻换了衣服,准备去一趟翰墨书肆。 萧序就和在她身上装了什么似的,最近只要她一出门,他就闻著味儿来了。 叶緋霜惊讶地看著一身粗布葛衣的萧序。 “怎么样阿姐,这下没什么问题了吧?”萧序显然对自己的新装扮很得意,“你总说我不像护卫,这下像了吧?” 叶緋霜:“这衣服是你的贴身侍从云樾的吧?” “是啊,我让他裁衣裳的时候也给我裁了几身。” 为了配合衣裳,他没戴冠也没束簪,只用一条青色髮带把头髮束了起来。 都说人靠衣冠马靠鞍,而萧序此刻证明了人主要还是靠气质。 叶緋霜带著萧序上街,还叫上了郑茜静一起。 她们这些孙辈已经出了孝期,也就是说郑茜静和谢珩的婚事就要提上日程了。 郑茜静现在就是一个认命的状態,但是这並不妨碍她闷闷不乐。 她本来就病弱弱的,现在瘦得像张纸,叶緋霜都怕风大一点把她给吹跑了。 一路上,都在听街边的人议论今科春闈,叶緋霜和小桃也绞尽脑汁说些有趣的事逗郑茜静高兴,但是郑茜静不是很能笑得出来。 到了翰墨书肆,果不其然,里边已经聚集了许多寒门学子。 此届贡士中有三四成出身寒门,更別提还有榜眼邱捷、二甲第六的聂遥、三甲头名这些成绩斐然的平民。 对於天下寒门学子来说都是一个莫大的鼓舞。 叶緋霜趁机营销:为了庆贺滎阳学子邱捷高中榜眼,翰墨书肆开展为期一个月的优惠活动—— 翰墨书肆的书纸、笔墨全部削价两成。凡是消费两百文以上的,可获赠味馨坊或者素锦,亦或是其它酒楼、香料坊等铺子的红票一张,去其它铺子买东西时红票可抵十文钱。消费五百文以上的,可挑选赠书一本,外加可抵三十文的红票。 店中的学子们立刻开始盘算手头的银钱,叶緋霜又趁机提醒:“大家可以凑单一起买,买完后可以再一起去酒楼饱餐一顿,或者去素锦扯匹布,每人还能做双新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 郑茜静在一边听得目瞪口呆,她养尊处优五穀不分,不知道生意原来是这么做的。只要让一点点小利,就能宾客盈门。 郑茜静被书肆热闹的气氛感染,心头的阴霾被衝散了一点。 但是转而一想,嫁去北地后,山高水长的,和叶緋霜这辈子都不知道能不能再见面,顿时又惆悵得不得了。 旁边是个茶楼,叶緋霜带郑茜静去听说书,转移她的注意力。 说书先生正在讲金殿传臚、状元游街的故事,所以茶楼里也是人山人海,早就没了位置。 郑茜静这身子骨不能和人挤,叶緋霜正准备走,忽然茶楼的小二过来,热络殷勤地说:“郑大公子请二位姑娘上去。” 原来今日郑文煊也出来了。 叶緋霜和郑茜静跟著小二上了楼,到了一处很大的雅间门口,房门一推,里边的说笑声戛然而止。 原来不止郑文煊,还有郑文朗、寧寒青、寧泓、燕颂等人,此外还有几个面生的,看座次像燕颂那边的人,应该是大晟使臣。 来都来了,没有扭头就走的道理,叶緋霜朝几人行礼。 在座之人郑茜静除了燕颂都认识,前些日子听郑文煊说过大晟太子到了滎阳,料想这位就是了,於是单独给他见了个礼。 燕颂笑出一口白牙:“姑娘们不必多……啊!!!” 他活像被看不见的鬼咬了一口,猛然跳了起来,一双眼瞪得铜铃般大。 他身边几位年轻公子同样“唰”一下站了起来,各个面色古怪,还后退了两步,就和腾出地方要磕头似的。 大昭这伙人被大晟这几人嚇了一大跳,不明所以地看著他们,寧寒青温声问:“燕太子,怎么了?” 这位小太子年纪轻轻却风姿卓然,从未像现在这么失態过。 “啊,认错人了。”燕颂乾笑两声,信口胡诌,“乍一看郑二姑娘,还以为是教我的那位女太傅呢,嚇了我一跳。” 身边的公子们立刻附和:“是啊,真的很像。” “我也认错了,哈哈哈。” 叶緋霜和郑茜静落座,萧序抱著刀站在叶緋霜身后。 寧寒青看向依然呆立的燕颂等人:“燕太子坐呀。” 燕颂乾笑著坐下了,招呼身边的人:“你们也坐。” 那几人对视几眼,小声道:“我们……不坐了吧?” 燕颂瞪他们几眼:“坐!” 几人面面相覷,努力克制著不往另一边看,小心翼翼地把屁股在椅子上掸了个边儿。 寧寒青看了一眼戴著面具的萧序,问:“这是郑五姑娘的护卫?” 叶緋霜:“是。” 燕颂刚端起茶杯:“咳!” 寧寒青又看了过来,燕颂立刻指著楼下的说书人道:“他刚讲的,陈清言游街的时候差点被香囊帕子砸死,哈哈哈……” 大晟使臣们:“哈哈哈。” 说书人醒木一拍,慷慨激昂:“……无数达官显贵的豪仆、家丁们等著榜下捉婿,一时间挤挤攘攘,好几家都大打出手,好不热闹!眾位可知,谁捉了咱们状元郎去?” 立刻有人问:“谁啊?” 说书人却开始喝茶,卖起关子来。 寧寒青悠悠道:“我也好奇,哪家这么能耐,竟然捉了咱们陈状元去?” 等下头议论得沸反盈天了,说书人才揭晓谜底:“便是今上和淑妃娘娘的爱女,安华公主是也!” “听说安华公主不光长得漂亮,还弹得一手好琴,和仙乐一般呢。” “公主配状元郎,这可是千古佳话啊!” 一时间,下边都是什么“郎才女貌”“天作之合”之类的感嘆。 “呦,原来是我家啊。”寧寒青摇了摇头,笑道,“安华可真是胡闹。” 在座之人都听得出来,话中只有寧寒青对亲妹妹的宠溺,並无任何责怪之意。 寧寒青看了一眼叶緋霜,见她神情淡漠,没有一丝波动,好似对陈宴的事漠不关心。 不禁好奇,不知她是真淡然,还是佯装淡定。如果是真的,那这姑娘还真是个心志坚定之人。 燕颂则魂游天外,满脑子都是“护卫”二字。 兄长这是什么趣味,竟然万里迢迢跑来给人做护卫! 斜著眼睛偷瞄了一眼叶緋霜,莫非这就是兄长说的“阿姐”? 不能啊,这姑娘明显比兄长小。 燕颂一头雾水,感觉自己晕了。 第239章 想得挺美 楼下热闹非凡,他们这间茶室却安静了下来。 莫名的气氛在茶室中涌动,有点奇怪。 主要是大晟那些人有些奇怪。 寧寒青忽然问:“郑五姑娘可知道我妹妹安华?” “確有耳闻。”叶緋霜点头,“听说安华公主不禁品貌冠绝,琴艺更是精湛。” 前世,叶緋霜就听陈宴赞过,安华公主的琴弹得非常精妙。 哦对,他还夸安华公主的手好看来著。 那时候她和陈宴的关係还不错,她喜欢跟他撒娇撒痴,听到他夸安华公主,顿时不高兴地问:“我的手也很好看啊,你为什么不夸夸我呢?” 陈宴就握住她的手,在她的手掌上不断抚摸。 半晌,陈宴才说:“我不喜欢你现在的手。” 叶緋霜的脸一下子红了个彻底,难堪又窘迫,连忙把手抽回来,低低“哦”了一声。 是啊,她怎么敢和堂堂公主比手呢?人家是怎么保养的,用花露、珍珠粉、牛乳等等,一双手肯定又白又软又嫩。 不像她,小时候练武,后来回了郑府还要做很多活计,手其实很糙。 她有些失落,垂著头一直没说话,陈宴也没有理会她。她偷偷瞟了一眼,见他在出神。 肯定在想安华公主!她愤愤地想。 过了一会儿,她才小心翼翼地问:“你会娶安华公主吗?” “不会。” 他回答得毫不犹豫,让她又小小的雀跃起来。 叶緋霜想,这一世和前世有很多地方都不一样了,说不定陈宴的婚配大事也会有所不同。 前世,他娶的是那位德璋太子的遗孤寧昌公主。 说不定这一世,他就娶了安华公主呢? 还是蛮有可能的。 寧寒青端起茶杯,悠然又道:“安华幼时就见过陈宴,那时就对母妃说,若將来陈宴长成个世无其二的俊俏郎君,她就非君不嫁。现在看来,她的愿望离实现不远了。” 郑文朗接话道:“圣上极其宠爱安华公主,若公主愿意,想必会降旨赐婚。” “是啊。”寧寒青点头,缓声问,“你们觉得,陈宴可会允诺?” 郑文煊和郑文朗对视了一眼,都明白寧寒青的深层意思。 他不是在问陈宴是否会娶安华公主,而是在问陈家是否会站在他六皇子这一边。 郑文煊道:“若圣旨赐婚,想必陈宴不会拒绝。” 寧寒青笑容不变,看向叶緋霜:“郑五姑娘觉得呢?依照你对陈宴的了解,他是否会娶安华?” “不知道啊。”叶緋霜说,“我和陈宴不熟,哪里知道他怎么想的?” “是吗?”寧寒青轻轻扬眉,“可我听说郑五姑娘回到郑家后,就和陈宴接触颇多,怎会不熟呢?” 叶緋霜摆摆手:“您听错了,他陈宴是什么人,怎会浪费时间在我一个小女子身上?” 寧寒青轻笑道:“郑五姑娘何必妄自菲薄。我看郑五姑娘落落大方,倒是很想让人结交。” 一听这话,郑文朗心头一喜,有戏! 寧寒青说完,察觉到叶緋霜身后那个侍卫扫了自己一眼。 是一道犀利又凌厉的眼风。 “郑五姑娘这个侍卫倒是有趣,怎么还戴著面具?” 萧序冷漠道:“长得丑。” 燕颂一哽,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寧寒青笑容温雅:“哦?那不如摘了让我看看到底有多丑。” “不摘。” 寧寒青身后的內官顿时出声斥道:“大胆!竟敢违抗六殿下的命令!” 萧序早就看这个所谓的六殿下不顺眼了,一直打量阿姐,让人很想把他的眼珠子挖出来。 萧序轻哂:“我只听我家姑娘一人之令,旁人的,我一概不听。” 內官愤愤:“这可是六殿下!” “我管你几殿下,命令不到我头上。” “你……” “吵什么?”燕颂把茶杯重重往桌上一放,扫了那內官一眼,“本太子连那说书人的声音都快听不见了!” 內官忙赔笑:“燕太子息怒,是小人莽撞了。” 燕颂又对寧寒青说:“和他一个侍卫计较什么?他都说自己长得丑了,真把面具摘下来,倒了本太子胃口怎么办?” 叶緋霜转头看了一眼萧序:“你这是第一次衝撞贵客,我不和你计较。但凡有下次,我定要惩罚你。” 不知道哪个词戳到了萧序,他一下子变得高兴又激动:“是,姑娘!” 叶緋霜这话是在给寧寒青台阶,再加上燕颂发话,寧寒青也不好和个侍卫一直计较了,没得失了身份。 一场评书结束,听眾们纷纷散去。 寧寒青请燕颂去用膳,被燕颂拒绝了。 他说自己听累了,要回去休息。 一行人目送燕颂上了马车。 而后寧寒青请郑家眾人在酒楼里吃了午饭,才各自离开。 郑文朗对於这次会面很满意,寧寒青对叶緋霜不是毫无兴趣。 不过郑文朗对叶緋霜那侍卫確实很不满:“五妹妹,你那侍卫粗鲁无礼,不適合跟在你身边,让他走。我给你找几个女侍,跟著你进出也方便。” “不要。”叶緋霜直言不讳,“你找的人我不放心。” 郑文朗:“……我还能害你吗?” 叶緋霜反问:“不能吗?” 郑文朗深吸一口气,让自己不要生气:“你也见到六殿下了,是不是人中龙凤?” “龙凤没看出来,笑面虎倒是真的。三哥可以提醒一下六殿下,没事少笑,不然脸上容易长褶子,老得快。” 说罢,不待郑文朗再说什么,拉著郑茜静走了。 郑茜静也算是听明白了,惊讶问道:“三哥想让你嫁给六殿下?” “是。” “不好吧?”郑茜静皱起眉头,“皇室规矩太多了,不適合你。” “我不会嫁的,我不会让別人摆布我。” 郑茜静用力点了点头:“我希望你能一直这么隨心所欲。” 她已经被圣旨赐婚给了一个不喜欢的人,她不希望叶緋霜也这样。 唉,到底什么时候,女子才可以做主自己的人生呢? 寧寒青回到自己下榻的院落,桌面上已经放了一封密信。 打开一看,信上写的是最近京中的动向。 寧寒青看完,轻哂:“太子皇兄已经在拉拢陈宴了,动作倒是快。” 身边的內官急忙道:“陈家势大,可万万不能让他们倒向太子那边啊。” “这就要看安华的本事了。”寧寒青把密信在烛上烧了,“不知我这妹妹,能否为我爭到一个好妹婿。” 他嘖嘖嘴,想得挺美:“若她能嫁了陈宴,我娶了郑氏女,郑家和陈家都成了我的后盾,我还愁贏不了?” 第240章 安华公主 五月端午,是一个盛大的节日。 宫里民间都很热闹。 陈宴晨起,就看见门上掛了艾草,桌上也摆了雄黄酒和菖蒲酒。 青岳正和其他几名侍卫在院中斗百草。青岳找了根很有韧性的草茎,目前处於大获全胜的状態。 见陈宴推门出来,青岳立刻收了玩心迎上来:“公子,现在进宫吗?” “嗯。” 宫里今日开宴,此外还有射柳、打马球等活动,暻顺帝特旨让新科进士伴驾。 大昭以素色为尊,陈宴被授予了从五品的翰林院侍读,官服是縹色。 换好官服束好发,陈宴进了宫。 在宫门口遇见了邱捷。邱捷点了从六品的翰林院修撰,穿了身远山紫的官服,整个人显得清俊挺拔,很有气质。 “没想到陈公子也会留在翰林院。”邱捷说,“我以为你会直接进六部。” 陈宴道:“我已经和圣上请旨,下个月就回怀瑜书院讲学。” 邱捷更意外了:“你……” 他稍微一想就明白了,压低声音:“莫非你想改学制?” “虚谈废务,浮文妨要。学制不改,何以改吏治?” 邱捷点头:“是该改了。” 其实他们饱读圣贤书、心怀天下事的人,无一不想改变现状,无一不想给大昭注入新鲜血液,无一不想让大昭国富民强。 只是並非每个人都可以做到,要天时地利人和。 不光要有这颗心,还得有能力、有倚仗、有后盾。 陈宴的確很適合做这个操刀人。 路上遇见许多官员,作为新科状元和榜眼,炙手可热,来找他们攀谈的人也越来越多。 二人得体应对,既不疏离又不过於热络。 宫宴开在长乐宫。宫內锦帐华裀,灯火辉煌,往来宫人穿梭,如瑶池仙境。 帝后驾临,眾人见礼。暻顺帝笑呵呵地让大家开怀畅饮,不拘礼数。 酒过三巡,大家都有些飘飘然。於是不再谈公事政务,说起些轻鬆的逸事来。 邱捷被敬了不少酒,脸颊有些红,凑过来问陈宴:“你可要尚安华公主?” 陈宴这些日子也听说了民间是怎么传自己的,陈夫人还特意问了他。 其实哪有什么榜下捉婿,无非是安华公主的宫人想请他去和公主见个面,他都没应,还是被传成了艷闻逸事。 “没这打算。”陈宴说。 “若是皇上降旨赐婚怎么办?”邱捷示意暻顺帝身边一位宫装丽人,“那位淑妃娘娘很得盛宠,定会替女儿筹谋。” 话音刚落,周遭忽然寂静下来,而后,一道曼妙的琴音响起。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玉阶上方右侧秀幕层叠,隱约可见帐幕后有一女子倩影,正在信手抚琴。 琴音裊裊,余音绕樑,令人如痴如醉。 底下有人小声议论:“如此悦耳的琴音,该是安华公主吧?” “看淑妃娘娘的神色,定然是了。” “哈哈,咱们也算是有幸,还能让堂堂公主殿下来抚琴助兴。” “得了吧,你以为殿下的琴是弹给你听的?” 眾位官员嬉笑著,看向陈宴。 见他支颐閒坐,似是已经沉醉於这优美的琴声中。 一曲毕,殿中静了几息,才响起讚嘆声。 帐后人起身,走到暻顺帝和淑妃身边,不知说了什么,淑妃笑著点了点她的鼻子。 而后帐幕掀开,安华公主走了出来。 她穿著繁盛的宫装,容仪如玉,明净秀丽,带著天家贵女的华美骄矜。 眾目睽睽之下,她走到陈宴案前,停住。 身后的宫女立刻奉上杯盏,倒入清酒,安华望著陈宴,笑问:“安华可否敬陈大人一杯酒?” 陈宴起身,接过宫女手中的酒杯。 安华柔声道:“恭祝陈大人蟾宫折桂,盼大人往后仕途坦荡,步步高升。” “多谢殿下。”陈宴说罢,饮尽杯中酒。 殿中眾人看著这一幕,只觉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他们听不到陈宴和安华在说什么,却见安华猛地红了脸,似是不胜娇羞。 眾人心中暗嘆,有人想这位陈状元也不是看起来那么正人君子嘛,三言两语就撩得人家小公主满面红霞。 也有人暗暗羡慕,只恨自己没有这样一副好皮囊,无法俘获公主芳心。 陈宴唇角微勾,不知又和安华说了句什么,安华的脸更红了,立刻提著裙子,跑回淑妃身边。 气氛到了,又是佳节,眾人以为皇上定要当殿赐婚,不曾想暻顺帝只是下令前往御苑,半句没提赐婚的事。 一直到宴饮结束,暻顺帝也没提赐婚。 这下大家都有些摸不著头脑了。 邱捷觉得奇怪,不禁问陈宴:“你刚才和安华公主说了什么?” 陈宴如实相告:“她问我她的琴弹得怎么样,我说很一般,她就脸红了。” 邱捷:“……” “她又问我可否请圣上赐婚,我说你不怕被拒婚就试试,她的脸就更红了。” 邱捷无语:“你就不怕殿下恼了?” 陈宴眨了眨眼:“她恼不恼,与我何干?” “万一殿下真请圣上赐婚了,你还真要当殿拒婚?” “我都那么说了,她是个聪明人就不会请的。”陈宴慢条斯理地说,“万一我真拒婚,她顏面尽失,两败俱伤的结果,没必要。” 邱捷摇头:“只怕安华公主是真盯上你了,不会这么轻易算了。” 陈宴没有应声,不知想到了什么,皱了下眉头。 他预感今晚可能会梦到安华。 果不其然。 梦里的场景是陈府的花园,安华也在弹琴。 一曲毕,她同样来找他,问他弹得怎么样。 他说:“殿下琴艺高绝,引人入胜。” 安华笑靨如花:“大人喜欢就好。” 陈宴盯著安华,別有深意地说:“其实我还有更喜欢的。” 安华粉面含羞:“什么?” 陈宴握住了安华的手,轻轻抚了抚她的手背,说:“殿下这双手,我就很喜欢。” 安华羞涩不能自已,靠进他怀里,吐气如兰:“等父皇为你我赐婚,我整个人都是你的。” 陈宴道:“可我只喜欢殿下的手。” 安华嗔他:“我怎么把手单独送你?” “怎么不能呢?”陈宴一本正经,“剁下来就可以了啊。” 安华盯著他,笑意渐失,一张脸逐渐变得惨白。 她要走,却被陈宴握住了手,走不了。 她开始尖叫、挣扎,然后被陈宴的几名近侍拖走了。 陈宴靠在椅中,閒散地自斟自饮。 没多久,锦风端来一个托盘,上边放著一双血淋淋的手。 陈宴眼也不抬:“放出消息,安华公主去怀安寺礼佛的路上遭遇流匪,下落不明。刑部会严查此事,请圣上和淑妃娘娘节哀。” 锦风应是,又问:“那这双手……” 陈宴起身,拂袖离开,轻飘飘地留下句:“拿去餵狗。” 第241章 一桩往事 “你到底怎么了?你怎么跑去给人当侍卫了?”燕颂看著懒懒散散靠在榻上的人,连问好几遍。 萧序眼也不睁:“吵。” “你这到底是什么玩法?那个小姑娘就是你阿姐?” 萧序不答反问:“广川府贪墨案办完了?” “办完了,涉案官员已全部定罪,文老太傅於狱中自戕了。” 说起正事,燕颂神情凝重:“兄长,文老太傅毕竟曾经是您的授课恩师,朝中对此多有不满之声。只怕你日后回朝,会遭刁难。” 萧序轻哂:“我一介閒人,刁难我做什么?” “现在的朝政我帮兄长理,日后,皇位大统,还是要还於兄长的。” 萧序这下是真的笑出声了:“我要皇位做什么?” “兄长……” 萧序懒懒地拍了拍燕颂的肩膀:“你胸怀大志,比我適合做帝王。也正因如此,父皇母后才会同意你我二人交换身份。吾弟乃圣主明君之材,可成千秋大业。” 燕颂忧心忡忡地嘆了口气。 其实,兄长本来不是这样的。 兄长是大晟帝后唯一的儿子,是不可爭议的储君。而燕颂是定王世子,和萧序是堂兄弟的关係。 二人同岁,只差了五个月。 十八年前,大昭和大晟於云城开战,定王战死沙场。定王妃伤心欲绝,早產生下燕颂后,亦撒手人寰。 於是燕颂出生后便被帝后接到了宫里,亲自抚养。 所以萧序和燕颂是一起长大的,形如亲兄弟。 萧序自小身体不好,看遍名医也无用。燕颂便努力学习经世治国之道,將来好为兄长分忧。 变故发生在四年前,他们十四岁时。 兄长重病了一场,康復后,就不想当这大晟储君了。 他非要和燕颂交换身份,让燕颂做太子,他去做定王世子,这样他就可以不被困於朝堂之上了。 帝后极宠萧序,连这么荒唐的提议都同意了。燕颂就莫名其妙地被推上了太子之位,而兄长拎著他的刀,给自己取了“萧序”这么个化名,闪人了。 燕颂记得,小时候和兄长一起上课时,兄长是很认真的。虽然他体弱,但是文治武功一样都没落下,时刻记得自己是大晟储君,肩负大晟江山黎民。 不知道那场病后,他发了什么邪性,就不要江山要江湖了。 他若是在大晟境內游山玩水也就罢了,他还偏跑到大昭来。 来就算了,还给人当护卫了。 从一国储君到护卫,你这……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燕颂不知道说他什么好。 此时,门外响起通报声:“二位殿下,原將军来了。” 燕颂立刻看向萧序,果然,萧序的脸更冷了。 片刻,他道:“让他进来。” 进来一位五十多岁的魁梧男人,面带喜色,对萧序行大礼:“悬光殿下。” 萧序不咸不淡地说:“原將军此次负责使团的安危,真是辛苦了。等回朝后,父皇必有重赏。” 原久毕恭毕敬地说:“这是微臣之责,不敢邀功。” 萧序不是很想看向他的模样,摆摆手:“行了,既然见过我,將军可安心了。去歇息吧,別扰了我们兄弟说话。” 原久囁喏著嘴唇,还想和萧序说什么,但最后只恭敬吐出一个“是”字。 高高兴兴地进来,无奈失落地出去,脊背都佝僂了。 燕颂看著不忍,轻声问:“自打四年前,兄长对原將军的態度就变了,这是为何呢?原將军是你我的开蒙武师,这些年对你我二人一向尽心尽力,对大晟亦是忠心耿耿。” 萧序闻言,发出一声不屑的嗤笑。 “忠心?你猜他的忠心是真的出於本心,还是出於愧疚?” 燕颂不解:“有何愧疚?” 萧序闔目,敛去眼中的森然冷意:“十八年前,也就是你我出生那年,大晟和大昭开战,你可记得?” 燕颂面露伤感:“我自然记得。” 他生父定王就是死在那场大战中的啊。 “那场大战,定王叔掛帅,原久被封为副將。双方鏖战数月,定王叔拼死杀敌,你猜那时这位原將军在盘算什么?他在想如若战败,他便降了大昭。” 燕颂惊愕:“怎么会?” 萧序继续道:“投敌自然要有诚意,你可知这位原將军当时准备拿什么去献敌?” 在燕颂震惊的目光中,萧序一字一顿:“刚出生四月的大晟太子,我。” 这么一道陈年往事,直接把燕颂给雷了个外焦里嫩。 他老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竟……竟有此事?” 萧序语调冷漠,像是在讲別人的故事:“原久的妹妹是母后身边最得用的女官,当时就由她和原家人里应外合,將我送出了皇城。若非我师父逸真大师及时阻拦,你现在哪里还有什么兄长。” 燕颂神情愈发凝肃了:“既、既然如此,皇伯为何还要留著原家人?” “一是因为我到底没出事,而且原家人的確得用。事后原久痛哭流涕地表示自己知错了,指天誓日地说以后定忠於大晟。且他在云城之战中到底立了功,父皇便留了他一命。” 他顿了一下,才继续说:“二是因为,父皇想把这人留给我。由我来决定是否让他做新帝登基后杀鸡儆猴的那只鸡。三品大將军,的確適合作为新帝震慑朝堂的工具。” 燕颂喃喃:“竟还有这么一段往事……原久竟然还有过这样的祸心,实在可恶。” 又不禁对萧序抱怨:“这么大的事,兄长怎么今日才告诉我?我俩穿一条裤子长大,你就在心里憋了这么久?” 萧序哼笑:“也没有很久。” 他也是四年前才想起来的,而且后边又忘得差不多了。 他昨晚特意看了自己在纸上写下的记忆,才又想起这么一档子事。 “兄长可恨原久狗贼?”燕颂低声道,“弟弟可以想法子除了他。” “恨?有些吧。你不知道他若把我送到大昭,我会遭遇什么。” 燕颂光是一想就心惊。 当时的大昭和大晟可不像如今这般和平共处,那可是切切实实的敌国。 一国太子被送去敌国……能有好日子才怪了。 “但是吧……” 若非如此,他也遇不到阿姐。 其实也没有多恨。因为遇见了阿姐,其它的所有苦难就都不值一提了。 “那你说的阿姐又是怎么回事?” “嗯?阿姐就是阿姐啊。”萧序笑起来,眸光瀲灩,“是我心里最重要的人,比江山都要重要的人。” 第242章 和人私奔 端午节后,谢家来了人,商量和郑茜静的婚事。 当然,谢珩也来了。 谢珩长得一表人才,自小练武使得身段挺拔威猛,光看外貌很难让人不喜欢。 在圣旨赐婚无可转圜的情况下,成国公夫妇对於这个女婿还是很满意的,起码不是什么歪瓜裂枣。 谢家人……对郑茜静其实不是很满意,谁想娶个病秧子呢? 但是也没办法,已成定局,只能做出一副开心的样子来。 於是,不管真情还是假意,郑、谢两家的人都看起来十分的开怀喜悦。 唯有两个当事人黑著脸。 大夫人裴氏说:“大人们谈事,你们小辈不必在这里耗著了。静娘,你带谢二公子去园子里转转吧。” 谢珩也不想在屋子里闷著了,拱了拱手就大步离开。 他的姑姑见状,立刻提醒:“珩哥儿,走慢点,等等郑二姑娘!把你在军营里那股子莽劲儿收一收!” 谢珩无奈,只得停下来等郑茜静,跟著她的步子一块儿走。 郑茜静本来步子就迈得小,再加上身体不好又走不快,很快就把谢珩的耐心给耗尽了。 谢珩觉得浑身刺挠,忍不住埋怨:“你到底怎么回事?当初不是说好一码归一码吗?我救了你,你怎么还真以身相许了呢?” 他嗓门大,中气足,一开口就唬得郑茜静哆嗦了一下。 郑茜静心里也有气,努力大声吼回去:“不都怪你吗?非得说当初救我的时候亲……你怎么就不能扯个谎呢?非得把我们的肌肤接触说出来?” 谢珩更来气了:“还不是那些大夫让我事无巨细地说,怕耽误了给你诊治?我万一说了谎,你有个三长两短,我岂不是白忙活一场?” “你就是笨!再事无巨细,也不必细到那些事上去啊!” “嘿,你怎么不说你弱呢?要不是你身子骨不好,我还用费心救你?还有后来这些事?” “我让你救了吗?你不如让我死在那个时候,还省得以后受罪呢!” “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识好歹?白眼狼啊你!我给条狗扔块骨头它还知道冲我叫两声说谢谢呢。” 郑茜静一张脸顿时涨红:“你说谁是狗?” 谢珩冷笑:“我说你连狗都不如!” “你混帐!” “你没良心!” “我……我要去退婚,我才不嫁你,你这个野蛮人!”郑茜静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简直就是毫无风度!” 谢珩指著京城的方向,“去退!不怕灭了你们郑氏一族你就去退!还说我笨,你有脑子吗?” 他越说越气:“身体不好,脑子也不好,我真是倒了十八辈子的霉摊上你。” “你涵养没有,风度也没有,我才倒霉!” 郑茜静一想到后半辈子要在北地那种荒凉苦寒的地方,天天对著这么一个野蛮人,就觉得眼前一片黑暗。 谢珩看见郑茜静直挺挺地朝自己栽了过来,下意识就抬手接了一下。 只见郑茜静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已然晕过去了。 “喂,喂!”谢珩拍了拍她的脸,“醒醒!” 他真是服了,这到底是什么身子骨? 谢珩想到后半辈子要天天对著这么一朵肩不能提手不能扛、吵架还能把自己吵晕过去的娇花,也觉得自己快晕了。 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嗓音:“我二姐姐怎么啦?” 谢珩急忙转头,见叶緋霜跑了过来。 顿时拨云见日,谢珩的脸上立刻有了笑容:“郑五姑娘!” 叶緋霜飞奔过来,又问了一遍:“我二姐姐怎么晕过去了?” 谢珩不好意思说和自己吵架吵晕的,哼哼唧唧给不出个回答。 不是他笨,他是真的不会说谎。 幸好萧序也在,他摸了一下郑茜静的脉搏,说:“二姐姐是气急攻心晕过去了,没事的。” 叶緋霜鬆了口气。 她知道郑茜静不满谢珩,但没想到她竟然气性这么大。 谢珩则指著萧序,惊道:“你……你不是郑五姑娘的护卫吗?” 叶緋霜去怀瑜书院看寧衡的时候,萧序很多次都跟著,只不过他都戴著面具。 这还是谢珩第一次见到萧序没戴面具的脸。 长这样,难怪要戴面具挡住。 不对,你长这样,你干什么发不了財?干嘛给人当护卫呢? 萧序歪头盯著谢珩看了一会儿,目光沁凉,却让谢珩有些悚然,下意识问:“你认识我?” 萧序低下头:“不认识。” “不对啊,怎么能不认识呢?你不是见了我好几次了?” “那也不认识。” 谢珩感觉自己在这人眼中可能就是一只路边的蚂蚁。 叶緋霜把郑茜静送回她的院子,没多久,郑茜静醒了过来。 一醒来,她就抱著叶緋霜哭,说自己命苦。 “姑娘,该喝药了。”月影提醒。 跟在月影后边的还有一位年轻的男子。 叶緋霜知道他,是一位医正,他的老师是一直为郑茜静调理身体的御医,现在这副担子落到了他肩上。 这位医正相貌不错,气质清雋,唯一的不好就是——是个哑巴。 叶緋霜还挺佩服他的。大夫们讲究望闻问切,他少了“问”这一项,还能成为一名不错的大夫,可见下了不少功夫。 医正给郑茜静號脉,叶緋霜发现他有一双很漂亮的手,皮肤白皙,指节细长。 “程鈺,我没事。”郑茜静对医正说。 叶緋霜猛然抬头:“你就是程鈺?” 程鈺点了点头,郑茜静不解地问:“怎么了五妹妹,你知道他?” “噢,確实知道。”叶緋霜笑了下,“听大哥哥提起过。” 郑茜静:“噢……” 她觉得五妹妹听到程鈺的名字后,反应有点儿大了。 可能因为他是个哑巴吧。 晚上,谢家人走了,裴氏来看郑茜静,说婚期定在了冬月。 世家联姻,总要有几个月准备,他们这已经算快的了。 郑茜静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裴氏心疼女儿苦闷,让叶緋霜多来陪陪郑茜静,开解开解她。 叶緋霜並不知道该怎么开解,毕竟她前世的惨痛经歷给她的教训是——嫁人不如靠自己。 不过郑茜静倒像是自己疗愈了,不再愁眉苦脸,反而专心待嫁起来,有时候还上街逛逛,就和以前一样。 大家都鬆了口气,觉得郑茜静想通了。 可谁知,这只是郑茜静使的障眼法而已。 因为没过去多久,叶緋霜就听到了一个惊掉她下巴的消息—— 郑茜静和程鈺私奔了。 叶緋霜目瞪口呆。 她二姐姐才是真正的不动则已,一动惊人。 第243章 行宫血案 郑茜静和程鈺是从一个医馆里消失的。 当时郑茜静说是走累了,身体不太舒服,就去了旁边的医馆里歇息。 程鈺抓了一副药,交给月影去煎。等月影煎完药,郑茜静人就没了。 月影以为郑茜静和程鈺有事出去了,就在医馆里等,可是等到天都黑了,人也没回来。 月影这才意识到,出事了。 她连忙回郑府报信,成国公夫妇大惊,立马派人去找,並且要求保密,万万不可让人知道郑茜静和人私奔了。 程鈺赶著马车,载著郑茜静,行了两天两夜。 看郑茜静实在有些撑不住了,才停下来好好歇一歇。 他们没有走官道,而是走的小路,晚上就在一户农庄里借了宿。 程鈺给了一块碎银子,农妇喜笑顏开,收拾出来一间房给他们住。 郑茜静有些犯难了,因为房里只有一张床。 程鈺指了指床让她上去睡,他自己则搬了一张条凳,靠墙坐著,闭上了眼。 “你今晚就这么坐著呀?”郑茜静问。 程鈺点了点头。 郑茜静往里挪了挪:“你上来睡吧,这床放得下我俩的。赶了这么久的车了,你也该好好休息一下。” 程鈺没动。 “你休息不好,耽误行程怎么办?万一我们跑得慢,被抓回去了……”郑茜静提高声调,假装强硬,“上来!我命令你!” 过了半晌,程鈺才上床躺在了外侧。 他只把自己掸了个边儿,儘量不要挨到郑茜静。 郑茜静也不太自在,毕竟第一次和异性睡一张床。虽然这个异性是她认识了十二年的,她深知对方品性,是个切切实实的正人君子。 房间很暗,不像她的闺房那样晚上也留有一盏烛火。这里只有一线月光,透过窗柩的缝隙洒进来,朦朧可以看到彼此的影子。 季夏,外边虫鸣啾啾,没个停歇。 “程鈺,你说我们可以到南边吗?” 程鈺毫不犹豫地点头。 “其实,如果半路被抓回去了,我也不会后悔,我已经尽力抗爭过了。没能成功逃脱,是我的命。” 她已经想好了,如果被抓回去,她就以死来保住程鈺。 郑茜静又问:“程鈺,你为什么会愿意帮我啊?你不怕被我牵连吗?” 她和程鈺说了她想逃跑后,程鈺二话不说就同意了,表示他会帮她。 “我知道,跑都跑了,说这个已经晚了。我不想连累你,但是除了你,我不知道还能找谁。我不想嫁去谢家,我怕被谢珩气死。我是个很自私的人,程鈺,对不起。” 程鈺朝她摇了摇头。 房间很暗,但是程鈺的眼睛很亮,让郑茜静很有安全感。 郑茜静吸了吸鼻子:“咱们说点別的,程鈺,我一直没问过你,你是天生不会说话吗?” 程鈺又摇头。 “也就是说你原来能说话?那为什么后来不能了?我听说有些人会往僕人嗓子里灌碳,以此来惩罚他们,你是因为这样吗?” 程鈺摇了摇头,握住郑茜静的手,在她手心写下两个字:嚇的。 郑茜静很意外:“被什么嚇的啊?你看见什么了?竟然还嚇得不能说话了?” 她问了一大串,可惜程鈺没法回应。 一是因为要写到猴年马月去,二是因为有些事,不能言说,会没命的。 时至今日,有些事情已经过去了十四年,却仍然鲜活深刻得像是发生在昨天。 程鈺祖上三代行医,父亲还入了太医院,成了御医,受任东宫。 后来德璋太子失势,被圈禁於雾山行宫,他们一家子也跟著进去了,继续照顾德璋太子夫妇。 程鈺进去的时候才两岁,是在行宫里长大的。 太子夫妇都是大好人。太子仁德温雅,太子妃温柔贤惠,对所有人都很好。 程鈺九岁时,太子妃有了身孕,经常笑盈盈地说:“等他出生后,阿鈺就陪他玩,好不好?” 程鈺点头,问:“夫人,您会生男宝宝还是女宝宝呀?” “男孩。”太子妃的笑容淡去了,转为那个时候的程鈺並不能看懂的忧愁和哀伤,“必须是男孩,男孩就不用再受生育之苦了。对,一定得是男孩。” 可变故忽然就来了。 那一天,来了好多人,把行宫团团围了起来。 很快,就有噩耗传来:“郎君薨了!” 德璋太子被圈禁后,行宫里的人都称他为郎君。 眾人惊骇,太子妃哀慟不已,突然发作,要生了。 程鈺自小跟父母学医,已经懂了些医理,在旁边给娘亲打下手。 他第一次见女人生孩子,好可怕,太子妃好痛苦,叫得好悽厉,令人毛骨悚然。 她的血快要把床淹了,还在流,怎么都止不住,仿佛要把全身的血都流干。 眼前是源源不断的血,耳边是太子妃痛苦的嘶叫,外边是越来越近的兵戈之声。 程鈺觉得自己长大的行宫成了炼狱。 终於,在浑身是血的谢统领踹门进来时,婴孩的啼哭声也响了起来。 谢统领扯了块被子包起孩子,另一只手要去捞太子妃。 太子妃气若游丝说:“谢將军,我不行了,你带孩子走,护住他的性命……求你了……” 情况危急,谢统领只能咬牙应是。 太子妃又问:“谢將军,他是男孩还是女孩?” 谢统领说:“是男孩。” “好,太好了……他可以好好活……”太子妃露出一抹心满意足的笑容,咽了气。 程鈺被娘亲拽著,跟著谢统领往外跑。 可是对面的人实在太多了,谢统领要护住他们,左支右絀,身上多了许多伤口。 最后,娘亲说:“谢將军,您带著小主子走吧,不要管我们了!” 谢统领恍若未闻,一把长枪舞得虎虎生风。 娘亲哭著大喊:“就当为了小主子,他是郎君和夫人唯一的血脉,必须护住他!带他走啊!別管我们了,走啊!” 为了不拖累谢统领,娘亲带著程鈺往相反的方向跑去。 他们回到了太子妃的房间,程鈺被娘亲塞到床底下。 可是娘亲还没钻进来,敌人就来了。 娘亲背靠著床坐在地上,挡住床下的程鈺。 然后程鈺就看见他娘亲被拽走,被侵犯,被杀害。 程鈺想出去,但是他看见娘亲做了个口型,说“不要”。 他死死捂著嘴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外边终於安静了,娘亲的尸体也凉透了。 程鈺从床底爬出去,趴在娘亲的尸体旁边大哭。 但是他发现,他的哭是无声的。 他发不出声音了。 之后,程鈺偷偷跑出行宫,流落在外。 他无依无靠,不会说话,连做工都没人要,只能乞討。 游荡了两年,那个冬天特別冷,程鈺觉得自己挨不过去了。 他晕倒在路边,醒来的时候,就在一个很温暖的房间里了。 一个脸上没什么血色的小姑娘趴在床边看他,细声细气地说:“呀,你醒啦?” 第244章 別想好过 派出去的人还是没有找到郑茜静,长房急得焦头烂额。 叶緋霜去了长房,裴氏把郑茜静留下的一封信给她看。 信上说,她实在不想嫁,也不想去北地,不如就当她死了吧。 “好好的人,我怎么能当她死了呢?”大夫人气得不行,“她哪来的胆子,竟然还敢私奔!那个程鈺也是,我当他是个老实的,竟敢拐著姑娘跑了!” 裴氏身边的嬤嬤连忙劝道:“夫人息怒,二姑娘和程大夫都是有分寸的人,不会发生什么的。” “需要他们发生什么吗?她跟人跑了,光是这件事就足够她名声扫地了!”裴氏直拍桌子,“要是让谢家人知道了,捅到皇上跟前去,静娘还有命吗?” 嬤嬤忙道:“不会让谢家人知道的,大公子和三公子派了那么多人出去秘密寻找,肯定很快就会找到的!” 裴氏只觉得头痛:“我实在没想到,她胆子竟然能大到这个地步!” 这个时候,有丫鬟进来通报说:“六夫人来了。” 裴氏现在哪里还有心情管別的?但若是不露面,又唯恐让人觉得奇怪,漏了馅儿。 只能强打著精神去见殷氏。 殷氏还带著郑茜芙,瞧见叶緋霜,说:“五姑娘也在啊。” 叶緋霜道:“来找二姐姐说说话。” “哎,霜霜就是和你二姐姐亲。”殷氏感嘆,“其实你七妹妹和你年龄相仿,你们应该更有话说才是啊!” 郑茜芙小声嘟囔了一句:“谁愿意和她说话?” 自打知道殷氏想撮合叶緋霜和林学渊后,郑茜芙就怎么看叶緋霜都不顺眼了。 而且,叶緋霜给她的香膏子根本没用!一点都没让她变白! 郑茜芙觉得叶緋霜是故意的,她就是把好东西藏起来了不愿意分享给自己,生怕自己变得比她好看了,真是自私又小气。 叶緋霜能感受到郑茜芙对自己的敌意,也知道是因为林学渊,但並不怎么在意。 裴氏捏了捏眉心:“六弟妹怎么来了?” 殷氏笑著说:“大嫂,如今母亲去世已经一年多了。我们老爷的前途,不知大哥可否帮忙打点打点?虽说还在孝期,可有些门路要提前疏通才是。別出了孝,两眼抓瞎。” 裴氏嘆气:“守孝三年,这才刚过去一年光景,你急什么?若隨便走动让人发现了,参上一本,你就好受了?” 殷氏忙道:“我这不是为了我家老爷吗?我家老爷不像大哥,袭了国公爷的爵位。也比不上三哥,眼看著就要升任尚书了。他就是个小县令,谁知再过两年,还能不能坐上县令?” 原来是六老爷郑予昨日得到了消息,说此次会试中有不少人才得皇上青眼,以后任官怕是都要用会试选出来的人才了,而非继续任用靠家族荫庇的那些人。 郑予的县令之位就是靠郑家的荫庇得的,一听这话还了得?只怕两年后,官场上真没自己的位置了。 见郑予著急,殷氏也急了,这才想著赶紧提前运作运作。 眼看裴氏不答应,殷氏更急了:“大嫂,要么这样……如果大哥不方便出面,能否先借些银两,我们自己想办法?您也知道,我家老爷之前就是个小县令,还是个清官,实在没什么余財……” 裴氏心中烦扰,喝止了殷氏的话:“都说了这是孝期,你在蹦躂什么?要是让外头的人知道了你孝期不专心守孝,遭殃的是你们六房?只怕整个郑府都要被你们牵连,你还嫌郑府的风评不够差是不是?” 殷氏被裴氏给唬了一大跳,缩了缩膀子:“我就是……” “回去!”裴氏指著门口,“给我好好在家守孝,旁的什么都別想!” 要是换做以往,裴氏可以耐心劝慰殷氏,说郑予的官职丟不了。郑家再下坡路,也不至於连一个小小县令都捞不到。 可如今裴氏为了郑茜静的事焦心不已,哪里还顾得上安慰殷氏。 殷氏就这么悻悻地走了。 走出一段,郑茜芙才说:“大伯母可真凶。郑家一点都不好,全家就没一个好人。” “可不是吗?一群势利眼!”殷氏恨声道,“我就不信三老爷在朝堂时,大老爷没帮他!哼,他们是亲兄弟,打断骨头连著筋,咱们就是外人,谁管咱们死活?那五姑娘也是,上赶著巴结长房,不就是看不起咱们吗?还一家人呢,不帮忙也不给银子,算什么一家人?” 骂了一通,非但没有让殷氏开怀,反而越说越气。 “要是老太太还在就好了。当初看在我的面子上,老太太还给他谋了个县令的官职,还说以后有的升。结果呢,老太太人一没,谁还管咱们六房死活?” 转过角门时,见前方有一行人走过。 殷氏听见郑文煊叫对方“谢四爷”,便知道是和郑茜静定亲的那家。 陈郡谢氏,百年望族……不知道自家女儿什么时候才能捞到这么一门好亲事。 殷氏愤愤:“凭什么他们一个个都过得那么好?定亲的定亲,升官的升官,赚钱的赚钱。” 不愿意回去看郑予的苦瓜脸,殷氏打发了郑茜芙,自己一个人在花园找了个地方坐著,散散火气。 坐了许久,忽然听见有人小声问:“可有二姑娘的消息了?” 殷氏一凛,二姑娘? 她转过头,悄悄拨开身后的花枝,见说话的是一个丫鬟和一个家丁。 家丁说:“没有,大公子又散了拨人出去。” 丫鬟急道:“刚才谢家来人了,咱们这边只能假称二姑娘病了,让五姑娘躺床上装了装才糊弄过去。真是让人心惊,只盼著赶紧找到二姑娘吧。” 家丁咂嘴:“二姑娘胆子也真够大的,竟还和人私奔了!我见过那程大夫几次,人模人样的,原来早就看上咱们家姑娘了……” 殷氏猛然瞪大眼,捂住嘴,差点惊呼出声。 她听到了什么?郑茜静和人私奔了?! 好啊,好!裴氏自己的女儿做出这种丑事,是怎么有脸和她摆架子的? 殷氏顿时觉得无比畅意,这是老天爷让她出气呢! 想掩盖住私奔丑闻,偷偷把人找回来是吧? 想瞒住谢家人是吧? 呸! 长房看不上他们六房,那他们自己也別想好过! 这就是报应! 第245章 必须处死 陈宴和邱捷再次回怀瑜书院时,可以说是风光无限。 怀瑜书院从去年秋闈无一人中举,到今年春闈出了两名一甲进士,真是今非昔比。 陈宴还被圣上亲命为提督学政,管理滎阳、潁川、南阳等七府的府州县学及书院的教学情况。 当然,陈宴还是按照自己的计划,以怀瑜书院为主。 所以在回了陈家、参加完潁川及滎阳两府官员的宴请后,陈宴又回到了怀瑜书院。 他去找了寧衡。 稀奇,寧衡竟然在练字,猫头鹰蹲在桌上陪著他。 “呦,这不是咱们陈状元吗?”寧衡放下笔,拱手,“恭喜啊陈公子,此次会试三元及第,独占鰲头!” “多谢世子。”陈宴开门见山,“你之前不是说你师父也要来书院?她何时来?” “我昨日还让人去问了师父呢,师父说她这几天有事要忙,忙完再来。” 陈宴拧眉:“何事?” “师父没说。” 陈宴垂眸,想了想,去了郑府。 梦中的前世纠葛,这一世四年多时光,叶緋霜在他这里早就有了一个十分特殊的位置。 即便他们已经退了婚,即便她对他避犹不及,他还是无法对她的事置之不理。 哪怕她不需要,他也想为她出力。 为了不被人閒话,陈宴到郑府后没说要找叶緋霜,而是说找卢季同。 他已经知道卢季同这几日被他姑母卢氏叫来了郑府。 然而陈宴才刚看见卢季同,就听见有人慌里慌张地来三房稟报,说谢家人来了。 卢季同见这小廝神情不对,正色问道:“都有谁来了?” “好些人呢!而且脸色都不太好看,不知道怎么了。” 此时的成国公夫妇还不知道谢家来人,他们正在忙著应对族里的人。 太夫人、族长夫人、许多女眷都来了。 “去!把静娘给我叫出来!”太夫人冷声命令。 裴氏还是那套说辞,郑茜静病了。 太夫人便命族长夫人去看郑茜静,裴氏拦著不让,双方爭执不下。 太夫人指著裴氏,怒道:“说,静娘是不是和人私奔了!” 裴氏心底一片冰凉,从见到这些人那一刻,她就知道,走漏风声了。 而且还是被这个抱著贞节牌坊过了一辈子的老古板知道了! 裴氏好声好气道:“太夫人,静娘最近心思重,我放她去庄子上散心了。哪有什么私奔之事?別听旁人乱说。” “那就叫回来!去了哪个庄子,几日才能回来?三日够不够?五日?我就在这里等著她!” “太夫人……” “你还打量著瞒我呢?非要我叫人来和你对峙是不是?堂堂国公千金,竟敢做出这种不知廉耻的丑事!裴氏,你身为主母,更是罪加一等!” 裴氏强压下心中的惊惶和对女儿的担忧,深吸一口气,不再做无谓的否认:“太夫人息怒,静娘是一时糊涂才犯下大错,等她回来后,我必定好好管教她。” “你能管教好?”太夫人厉声道,“此等私德败坏之女,还有何顏面苟活於世!” 族长夫人跟著附和:“太夫人所言极是,此风断不可长!静娘本该为郑氏女子的表率,却淫奔不才。若日后族中女子有学有样,我郑家的百年清誉就要毁於一旦了!” 见裴氏面色煞白,一直在旁边偷偷看戏的殷氏觉得狠狠出了口恶气,畅快不已。 还国公夫人呢,养出这样不知廉耻的女儿,哈! 太夫人满意地扫了族长夫人一眼,又说:“依我看,就直接开祠堂、告先祖,將郑茜静从族谱除名。等寻回后,对外称她病重身亡,也好全了她和郑氏一族的体面!” 裴氏听得浑身发抖,她猛然拔高声调,厉声道:“静娘纵有错,也罪不至死!” 太夫人冷笑:“她与人私奔便是抗旨,死一百回都够了!” 裴氏思忖片刻,又道:“静娘这些年身子虽然不好,但都性命无虞。若此刻病重而亡,岂非让人怀疑是被圣旨赐婚逼死的?那圣上的脸面好看吗?谢家的脸面好看吗?会不会让人觉得我郑家对圣旨心存怨望?会不会祸延全族?” 太夫人眉头一皱,没有即刻言声。 裴氏见有转机,继续道:“当务之急,是悄无声息地將静娘找回来,后边的事再徐徐商议。是退婚也好,成婚也罢,总能顾全各方顏面,处理得当。” 见太夫人犹豫了,殷氏恨恨地绞紧了手指,暗恼裴氏真是有一张巧舌如簧的嘴。 只怕没用! 太夫人鬆了口气,语调也和缓了一些:“那就先依你……” “谢家来人了!”院中的通报声打断了太夫人的话。 一时间,堂中眾人齐齐色变。 怎么,此事已经传到谢家人耳中了吗?那岂非已经人尽皆知! 一想到外头的人在怎么议论郑家,太夫人一阵头晕目眩,差点瘫倒在椅子里。 毁了,全毁了! 她经营了一辈子的清名,先是被老秦氏和她外女,这又被郑茜静,彻底毁了! 太夫人真是恨极了,主家这一脉出的都是什么人! 还真是上樑不正下樑歪,老秦氏教出的好孙女! 谢家人气势汹汹地走了进来,为首的正是谢珩的叔父和姑母,前些日子也是他们来郑家商议婚期的。 “太夫人,郑大夫人,请问郑二姑娘可在?”谢四爷问,“我们收到些消息,说贵府二姑娘与人私奔了,不知是真是假?” 谢家人可太高兴了。 他们本就不满谢珩娶一个病秧子,但无奈圣旨不可违抗。 这下好了,郑茜静和人私奔了,就是给了谢家机会! 眾所周知,郑家这位太夫人极重礼法,平生最在意的就是女子清誉。郑茜静做出这种事,是绝对不会有活路的。 即便郑家想包庇,他们谢家也不会让他们包庇! 郑茜静一死,这圣旨赐婚自然不作数了。 所以,他们不会听郑家人的狡辩,必须咬定郑茜静和人私奔了!必须处死她! 谢四爷坐在椅子上,不紧不慢地说:“我们昨天才来差人看过郑二姑娘,那时候她还臥病在床。哪怕她今天好了出门了,想必也走不远吧?我们就在这儿,等她回来!若是晚上郑二姑娘还没回来,那私奔之事就是坐实了!” 第246章 被抓住了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行驶在山间小路上,一路向南而去。 车壁上的小窗开著,山风灌进来,郑茜静呛了风,咳了几声。 程鈺立刻停车,钻进车厢给郑茜静把脉。 “没事的。”郑茜静说,“我们继续走吧。” 她的脸因为连日赶路已经完全没了血色,整个人蔫蔫的。 程鈺要把车窗关上,郑茜静拦住了他。 “別关了,让我看看吧。我长这么大,看过的风景太少了。” 她语调滯涩,带著种看一眼少一眼的伤感。 程鈺忽然抬手摸了摸她的脸,指尖沾了片湿润。 郑茜静的脸腾一下子就红了,急忙擦了擦泪,垂下头。 虽说她和程鈺已经认识十二年了,熟得不得了,但他们从未有过亲密接触,连诊脉时都是垫著帕子的。 程鈺是一个守礼的人,再加上不会说话,显得格外敛默端肃。 他突然给自己擦泪,让郑茜静实在措手不及。 程鈺见她羞赧,起身出去,继续赶车。 昨晚下了雨,路面泥泞,导致他们的赶路速度慢了许多,没能到下一个村落天就黑了。 看起来又要下雨了,程鈺不敢再往前走,怕车陷到泥地里更糟糕,於是找了个山洞,打算今晚將就著过夜。 他先折了些树枝铺好,又从马车上拿下被褥垫子,铺出一个鬆软又舒適的“窝”后,才叫郑茜静进来。 郑茜静坐在上边,看著程鈺有条不紊地折树枝生火、拿瓦罐烧水、热乾粮。 “程鈺,你真能干。”郑茜静讚嘆,“你知不知道,我看著你就觉得特別可靠。” 程鈺理解,病人总是会对自己的大夫格外信赖。 “这些事情都是你遇见我之前学会的吗?” 程鈺点头。 郑茜静嘆气,程鈺写过他的身世。他说他是安阳人,乡里遭了灾,爹娘兄弟死在了逃荒的路上,他沦为乞丐,过得挺惨的。 他说他爹以前是个赤脚大夫,所以他也能认些草药什么的。给郑茜静看病的方御医见他聪明有慧根,收他当了徒弟。 “看你现在,我就想到了我五妹妹。”郑茜静又说,“我五妹妹说她以前打猎的时候经常在山里过夜,就找个山洞窝著,生火烤野味。我想像不出那是什么样子,现在我知道了。” 程鈺听到她说五妹妹,愣了一下,目光变得怔忪。 郑茜静还在絮絮地说,如果是五妹妹出逃,怕是已经骑著马到千里之外了,和她作伴的人也不会这么辛苦,因为五妹妹根本不需要人照顾。 说著说著,郑茜静忽然“呀”了一声。 程鈺立刻看向她。 郑茜静捂著肚子,脸一下子红得要滴血:“我……我……” 她的葵水一直不准,谁知道偏偏这个时候来了。 这可怎么办……郑茜静要哭了。 程鈺见状瞭然,从马车里拿出一个包袱,递给郑茜静。 郑茜静打开一看,里边装的是月事布。 她顿觉庆幸。知道程鈺可靠周到,没想到竟然这么周到,连这个都准备了。 郑茜静跑到山洞最里边,打理好自己,红著脸坐了回来。 她捏著裙子埋著脸,不敢看程鈺。 二人谁都没有说话,山洞內只有火焰蓽拨声。外边山风阵阵,继而响起淅沥雨声,越来越大,变成了瓢泼大雨。 郑茜静吃完炊饼,喝完热汤,天已经完全黑了。 程鈺让她躺下睡觉,自己则披了张毯子坐在她前方,刚好可以为她挡住山口进来的风。 “程鈺,你真好。不知道以后哪位女子有福气嫁给你。” 郑茜静窝进被子里,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以免受风生病,不然又要劳累程鈺。 程鈺捡了根树枝,在地上写:我不成亲。 “可是人怎么能不成亲呢?我也不想成亲,这不还是这样。很多事情是由不得我们自己的。” 程鈺又写:我偏要由自己。 昏暗的山洞內只有这一个火堆,火光在程鈺眼中跳跃,让他的眼睛格外的亮。 这个素来清逸冷峻的青年,就像被这团火点燃了,变得十分热烈灼人。 郑茜静呆呆地望著他,忽然问:“程鈺,你喜欢我吗?” 程鈺毫不犹豫地点头。 “那等去了南边,我们成亲,好不好?” 程鈺瞪大眼,还没回答,忽听洞口传来一个讥笑声:“要成亲了?用不用谢二公子给你们隨份礼啊?” 一队穿著蓑衣、举著火把的人大步走进了山洞里。 只外边雨声太大,掩盖了他们的动静,程鈺才没能早早察觉。 为首的不是別人,正是谢珩。 蓑衣和斗笠挡不住瓢泼大雨,谢珩全身都湿透了,黑髮贴在颊侧,显得他面容冷肃,眼神也格外的阴鷙沉戾。 他们怎么敢的? 圣旨赐婚,她郑茜静就是他谢家的人了。她心里再不愿意,也不能做出私奔这种丑事,这不是在打谢家、打他谢珩的脸面吗? 谢二公子从小到大何曾受过这种奇耻大辱。 谢珩提枪走近,拿一种看死人的眼神看著程鈺。 郑茜静是不能动的,得带回去交由郑家处置。这个妄想给他戴绿帽子的狗男人,非死不可。 郑茜静看出谢珩的杀意,连滚带爬地挡在了程鈺前边:“你不许动他!” 谢珩冷笑,长枪一挑,郑茜静就栽到了一边。 程鈺身边有一根他准备好的白蜡杆子,见谢珩长枪袭来,立刻提杆挡住。 转眼间,两人已经过了几招。 谢珩勃然大怒:“你这狗东西,从哪里偷学的谢家枪?” 谢珩愈发生气了,招式凌厉,招招只想取程鈺首级。 程鈺不是谢珩的对手,能过几招已是极限。眼看著就要命丧於谢珩枪下,郑茜静扑过来挡在前边:“谢珩,你要杀他,你就先把我杀了!” 谢珩咬牙切齿:“滚开!” 郑茜静当然不会滚,牢牢挡在程鈺跟前。 “你以为爷不敢杀你们?两具尸体,爷照样可以回去交差。” “你可以杀了我。但他是被我逼迫的,你放过他。” 程鈺握住郑茜静的胳膊,朝她摇头。 这个时候了还在你儂我儂,真是够噁心的。 谢珩斜眼覷著这俩人,冷嗤:“你们弄出这么一齣好戏来,就这么死了,岂不是太便宜你们了?” 他一把拎起郑茜静扛在肩上,另一只手把长枪一刺,扎穿了程鈺的手掌。 程鈺的五官霎时间因为疼痛而扭曲,但却发不出任何痛呼。 郑茜静惊叫:“程鈺!” 谢珩轻蔑道:“敢在谢二公子头上动土,有你们好受的。” 第247章 祸水东引 滎阳亦是大雨倾盆。 长房內燃起了烛火,却无法驱散房间內的压抑和沉闷。 “已经这么晚了,外头雨又这么大,不如各位就在郑府歇下吧。”族长夫人对谢家人说,“兴许静娘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只是被雨给耽搁了。” 谢家姑母冷嘲道:“这都亥时了,人还没回来,你们还要狡辩吗?私奔就是私奔,黑的说不成白的!” 谢四爷则是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二姑娘此举,形同抗旨!非但不要她自己的脸面了,还是置整个郑家的安危於不顾啊!” 卢氏忙道:“各位稍安勿躁,莫要听信谣言。你们也见过我家二姑娘,是个好孩子,她很有分寸的。” 除了裴氏,最心焦的就是卢氏了。三老爷郑尧处於仕途的关键时期,要是让人参上一本,尚书之位就別想了,这些年的经营都要打水漂了。 隱在一边的殷氏见素日风光的裴氏和卢氏这么著急,只觉得畅快无比。 但她认为还不够,於是煽风点火:“是啊,我家二姑娘的教养嬤嬤都是之前宫中的女官,最知礼义廉耻。即便犯了错,肯定也是让人给带坏了。大家姑娘,谁会和人私奔啊?只有那些小家子气的、没脸没皮的,才干得出来。” 一听这话,眾人心思都动了起来。 谁不知道,郑二姑娘和郑五姑娘关係最好,形同亲姐妹。 要是说谁能带坏郑二姑娘,那只能是郑五姑娘了。 是了,郑五姑娘自小不在郑家本家长大,本就没什么教养。回来后风评也不好,否则也不会让陈家给退婚了。 小家子气,不就说的这种人吗? 裴氏则和她身边的嬤嬤对视了一眼。 殷氏这话,倒是给她们提供了一个思路。 事情闹得这么大,藏是藏不住了,而且太夫人还是一副要严惩的姿態。要是推到叶緋霜身上,说是她鼓动郑茜静私奔的,兴许还能保住郑茜静一命。 况且,裴氏本就不相信乖巧安分的女儿能做出私奔这种事,肯定有人鼓动了她。 那就只能是叶緋霜了。 谢家姑母就直说了:“贵府五姑娘不是和二姑娘关係最好吗?不如把五姑娘叫来问问,兴许就能知道二姑娘此时在哪里了。” 太夫人点头:“也是,去请五女过来一趟。” 此时的映竹轩內,陈宴跟卢季同听著下头人的回稟。 “谢家人还没走,郑二姑娘也没有消息传回来。” 很快,青岳回来了,陈宴问:“找到谢二了么?” 青岳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没见著谢二公子人,一问才知道,他带了人去寻郑二姑娘了!” “坏了,他这是生气了。”卢季同捶了下掌,“就他那暴脾气,要是真让他找著人,不当场给人捅几个血窟窿?” 陈宴不置可否。 思忖片刻,陈宴下了榻。 卢季同忙问:“你干嘛去?別告诉我你要去长房,咱们是外男,过去只会让郑二姑娘死得更快。” “我当然知道。”陈宴给了他一个看白痴的眼神,“我去玉琅阁。” 此时,叶緋霜见到了太夫人身边的嬤嬤,叫她去长房。 小桃急忙跟上,低声问:“姑娘,你一直没换衣裳,是不是早就猜到了会叫你过去?” “对呀,我和二姐姐最好,肯定要问我的。” 快到长房时,迎面走来一个撑著油纸伞的人。 素色衣袍在寂寂夜色中很是显眼,如雨幕中的一团轻雾。 伞沿扬起,露出那张容色无双的脸。 叶緋霜並不关注陈宴的行踪,所以对於他突然出现还有些意外:“陈公子怎么在这里?” “许久不见卢四,来找他喝酒。喝多了,出来醒醒酒。”陈宴扫了一眼给叶緋霜带路的婆子,又说,“本想叫上谢二,可他不在。” 叶緋霜明白了他的提示,怕是谢珩知道了郑茜静出逃的事,去抓人了。 “这么晚了,五姑娘去哪里?” “族中长辈来了,我去见见。” 前头的婆子正竖著耳朵,仔细听她和陈宴说话呢。 “深夜雨大,五姑娘小心脚下。”陈宴又说,“倘若摔了碰了,父母该心疼了。做爹娘的,都担心自己的孩子。” “是,我知道了,多谢陈公子提醒。” 二人擦身而过。 婆子鬆了口气。陈家公子看来还不知道二姑娘和人私奔的丑事,还好还好。 叶緋霜则抿紧了唇角。 按照陈宴的风格,只说前半句就够了。 他特意说到了父母,实在提醒她,为了保护自己的女儿,裴氏什么都做得出来。 长房內灯火煌煌,叶緋霜一来,就听谢家姑母发问:“郑五姑娘,你可知道你二姐姐去哪里了?” 叶緋霜做出一副懵懂的样子来,摇头。 裴氏则道:“霜霜,静娘身子才刚好,就非得说要出去散散心,是不是你给她出的主意?你之前就经常带静娘往外跑,把她的心都带野了。” 果然,裴氏还真的想祸水东引。 刚才陈宴提醒过了,有了心理准备,所以叶緋霜並不意外。 但不免有些心灰意冷,她对大伯母的感觉本来很好的。 “我没有和二姐姐说过什么。自打赐婚后,二姐姐待嫁闺中,我和二姐姐的接触就少了。” 裴氏身边的嬤嬤道:“五姑娘,我们姑娘以前最是嫻静不过了,自打你回来,总给她讲些乡野杂事,把好好的一个大家闺秀都带坏了。要是我们姑娘头一热做出什么错事来,只怕你也逃不了干係。” 卢氏忙道:“大嫂,霜霜不会的……” 裴氏打断她:“还是你有先见之明,把三姑娘送到了贵妃娘娘身边教养著。我就不该让静娘回来,成日跟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唉。” 叶緋霜还记得郑茜静给她写的信里,说国公府的人都在赞她变了,不光身体好了,人也开朗了,还特意说了裴氏最高兴。 平日里,她带著郑茜静玩就是好事,她是让郑茜静好起来的大功臣。 出了事,她就成了不三不四的人,成了郑茜静犯错的罪魁祸首。 “霜霜,大伯母给你个机会,你老实交代。”裴氏盯著她,“你有没有给你二姐姐出谋划策,鼓动她做些错事?你还小,即便犯了错,大伯母也会给你改正错误的机会的。” 第248章 张口就来 殷氏一听裴氏这么问,便知道了她的意思。 不管叶緋霜有没有鼓动郑茜静私奔,裴氏就是要“有”。 殷氏想,长房现在不愿意帮郑予的仕途运作。但自己若是出了一份力,得了裴氏的好,说不定长房就愿意帮忙了呢? 堂堂国公爷一发话,別说知县了,说不定知州知府都是做得的。 思及此,殷氏再没犹豫,立刻看向叶緋霜:“五姑娘,你不会是故意害二姑娘的吧?你自己被陈家退了婚坏了名声,於是也想让二姑娘犯下大错,这样就没人顾得上说你了,所以才煽动她跟人私奔?嘖嘖嘖,五姑娘,你这种歹毒心思可要不得啊。” 叶緋霜冷眼覷著殷氏:“六婶说得头头是道,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吗?” “二姑娘性子又温和又嫻静,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如若不是有人刻意鼓动,怎么会干出私奔这么出格的事呢?五姑娘,事到如今你就承认了吧。大嫂刚不是说了吗,念在你年纪小,会给你改正的机会的。” 话音刚落,就听见外边有人高喊:“有消息了!” 裴氏一喜,以为是郑家人找到郑茜静了,可谁知进来的却是谢家的人。 那人朝谢四爷拱手道:“打听到了,李家屯的一户村民说三天前有一对年轻男女去他们家借宿。我们拿画像让对方辨认,的確是郑二姑娘无疑,而且他们晚上还睡了一间屋子!” 宛如一道惊雷劈了下来,裴氏身子一晃,差点厥过去。 太夫人脸色刷白,喃喃骂道:“这,这……我郑家怎会出这样的女子!” “实在是太不成体统了!这种女子,我谢家断不能要。”谢四爷摇头道,“等天一亮,我便会写信奏明圣上!” 卢氏闻言,心中大骇。 完了,届时皇上必定龙顏大怒,那三老爷的升迁…… 事到如今,郑茜静和人私奔的事情是確凿无疑了,说不定还婚前失贞了。 殷氏顿时更有底气了:“五姑娘,都怪你!就是你带坏了二姑娘!你赶紧说实话吧,二姑娘到底往哪儿去了?早些把人找回来,还能及时止损!” 裴氏同样冷眼看著叶緋霜,並没有制止殷氏的逼问。 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哪怕郑茜静被找回来,也是活罪难逃。 不行,她必须得替女儿找一个垫背的,她不能眼睁睁地看著自己的心头肉去死! “二姐姐就是心情不好,自己想出门走走罢了。六婶怎的非得认定二姐姐是和人私奔了呢?还非得说我是主使?” 殷氏想,都这个时候了,不再加一把柴是不行了。 既然已经决定向长房表忠心,那不如就把事情做得绝一点。 於是殷氏道:“因为我亲耳听见你和二姑娘说了!” 顿时,厅中无数双眼睛全都看向了殷氏。 殷氏振振有词:“前些日子,我路过清风亭,听见你和二姑娘说,要是真不想嫁,不如跑了。反正那男的对二姑娘有意思,他定会愿意的!这不,二姑娘转头就和人跑了!你还说不是你做的!” 太夫人见殷氏这般煞有其事,立刻问道:“五丫头,可是如此?” “果然是你!”裴氏怒道,“我就说静娘不会做出这么出格的事情,原来是被你所害!” “是啊,二姑娘大家闺秀,心性单纯,哪里比得上那些乡野长大的无赖,没脸没皮,不知羞耻!”殷氏对太夫人和谢家人道,“我们二姑娘也是让人给骗了,她拿人家当亲妹妹,谁知人家拿她当挡箭牌呢。唉,真是人心隔肚皮啊!” “六婶,我再问一遍,你確定我是那么和二姐姐说的?”叶緋霜並没有因为殷氏的指认而露出丝毫慌乱,“等二姐姐回来,我可要让她和你对质的。” 殷氏拍著胸脯:“我亲耳所闻,绝无虚言!” 人都是自私的,哪有什么姐妹情深?郑茜静回来后,为了活命,也肯定会把事情推到叶緋霜身上的。 即便她不这么做,裴氏也会让她这么做。 所以殷氏依旧无比篤定。 “真是让人开眼界。”谢家姑母的嘲讽都掩饰不住了,“果然上行下效,有那样的老太太,下头的姑娘们也一个比一个厉害!知道的这是百年郑府,不知道的还当是什么虎穴狼窝呢!” “把这个黑心肝的东西给我带下去!”裴氏指著叶緋霜下令,“等静娘他们回来,再行定夺!” 正说著,外边雨声渐小,便显得一串纷踏的脚步声格外清晰。 “回来了,二公子回来了!”一个谢家隨从进来通报,“还带回了郑二姑娘!” 郑家人心头齐齐一凛,谢家人则是大喜:“只有郑二姑娘?还有没有旁人?” “还有个男人!” 殷氏登时向叶緋霜发难:“五姑娘,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太夫人经受不住这样的打击,差点晕过去。族长夫人及时给她餵了一颗丸药,才把这口气缓过来。 裴氏则是又喜又气,但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叶緋霜转身往外看去,果然看见了面色十分难看的谢珩,还有摇摇欲坠、一步三晃的郑茜静。 他们后边还有一个人。虽然他穿著普通的衣裳、黑色面巾挡著脸,但是露出的一双凤眼光彩夺目。 和叶緋霜对上视线,他立刻弯了眼睛。 “阿姐,你交代的事情我都办好啦。”萧序趁著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郑茜静身上,低声对叶緋霜说,“但是我去的还是晚了那么一点点,你別生气啊。” 他衣服和头髮都湿透了,像只落水小狗。叶緋霜忙道:“你赶紧回去换衣裳吧,別风寒了。” “不打紧。”萧序抱著刀,像是个普通的郑家护卫一样,“我陪阿姐看戏。” 谢家姑母质问郑茜静:“和你一起私奔的姦夫呢?” 郑茜静白著脸哆嗦了一下,没说话。 谢家姑母问谢珩:“二郎,你说!” 谢珩脸色黑得像锅底:“他受了伤,正在处理。” 谢家姑母冷笑:“这种人还有脸处理伤口?没当场打死就算他命大了!逃得了初一逃不了十五,一会儿有他好受的!” 叶緋霜看向萧序,挑了下眉,萧序立刻低声道:“阿姐,这谢珩就是个莽夫!但凡我再去得晚一点点,程鈺就死啦!” 第249章 两个姑娘 原来谢珩把程鈺的手捅了个对穿还不解气。 他让人把程鈺拴到他的马后边,策马奔腾,在地上拖著程鈺。 程鈺的衣服被磨得稀烂,身上也是惨不忍睹。 要不是萧序及时赶到,一刀砍断了绳子,程鈺真就被他给生生拖死了。 气得谢珩还和萧序打了一架。 但是谢珩没打过萧序,萧序也懒得和他一般见识。他只执行他阿姐的命令:把郑茜静和程鈺带回去。 “你把我的话带给程鈺了?”叶緋霜问。 “当然。他本来晕过去了,我把他弄醒,和他说了你的话,才又让他晕过去的。”萧序得意地说,对自己的办事能力十分满意。 那头的谢家姑母正在说:“要是我们谢家姑娘干出这种丑事,不用长辈发落,拿根绳子就把自己吊死了,还有何顏面活在世上?” 裴氏则道:“静娘,五丫头是怎么鼓动你和人私奔的,你赶紧和太夫人她们说个清楚!” 郑茜静满脸疑惑:“娘,您在说什么啊?” 殷氏忙道:“初五那天,二姑娘你不是和五姑娘在清风亭里说话吗?二姑娘让你和程大夫私奔对不对?我都听到了!” 谢珩闻言也是一惊,猛地看向叶緋霜:“是你?” “是个屁啊。”萧序直接懟回去,“用你的猪脑子想想可能吗?” 谢家姑母斥道:“放肆!你是什么东西?这里哪里轮得到你说话!” 罢了罢了,反正郑家就这么烂。上头的人都这样,还能指望下头的人讲礼义廉耻? 殷氏继续道:“二姑娘,你莫要犯糊涂!你拿五姑娘当亲妹妹,她可没拿你当姐姐!你就是脾气软,心性又善,让人当枪使了都不知道!” “六婶,你到底在说什么啊?五妹妹什么时候让我和人私奔了?” 殷氏觉得郑茜静真是蠢得没边儿,都说到这份儿上了,还反应不过来! “她说程大夫对你有意,定愿意带你私奔,所以……” 本书首发????????s.???,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六婶,可以了。”叶緋霜笑著打断了殷氏的话,“別的先不说,你就先告诉我,两个姑娘怎么私奔啊?” “两个姑娘也……”殷氏陡然一愣,继而失声叫道,“两个姑娘?” 谢家姑母也是一愣:“什么两个姑娘?” 这个时候,程鈺在月影的搀扶下走了进来。 没见过程鈺的,不觉得有什么。见过程鈺的,一个个瞠目结舌,下巴都快掉了。 因为清逸端肃的程大夫,此刻穿了身女装。 她身形瘦削,五官清秀,乌黑的罗裙隨意挽著,穿著罗裙竟然也毫不违和。 最震惊的莫过於谢珩了:“你……” 程鈺一个眼神都没给他。 裴氏无疑也震惊无比。但有女儿“私奔”这种打击在前,她现在的接受能力快得出奇。 她看向郑茜静,郑茜静朝她点了点头,意思是程大夫千真万確是姑娘。 裴氏心中大喜!这简直就是柳暗花明又一村! 不管她程鈺怎么忽然就变成了女儿家,反正成了女儿家,郑茜静的私奔之事就不存在了。 叶緋霜看著目瞪口呆的殷氏:“六婶,回答我的问题啊,两个姑娘到底怎么私奔?” “不……不可能。” “程大夫只是平时习惯了穿男装而已。六婶若不信,大可派人看看程大夫是不是姑娘。” “六婶,你糊涂了,五妹妹何曾让我和人私奔?”郑茜静道,“我是觉得荷花要开了,便让程姐姐陪我去荆州看看。不然等我嫁去北地,就看不到这种景色了。怎的我们两个姑娘结伴出游,到你们这儿就成私奔了?这太荒唐了吧!” 殷氏道:“不是这样!你们要是出游,为何大嫂不知道?” “我不是刚病了一场吗?娘亲肯定不让我出门啊。我也没办法,只能偷偷去看了啊。” 郑茜静垂下泪来:“以后去了北地,我这身子骨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作灰了。想看个荷花都看不上,我不是抱憾终身吗?我不知道会引来这么大的祸端,早知道就不出门了。” 裴氏哪里听得了郑茜静说这个,顿时心疼得心肝肺都打颤:“我的儿,別说这些不吉利的话!你想看,只管和娘说,娘派人护送你去。何必一个人出门,受了那么些罪!” 郑茜静道:“我没受什么罪,程姐姐把我照顾得很好。倒是她……她的手……” 眾人这才发现,程鈺的手裹成了个粽子。 谢珩囁喏著唇角:“我,我不知道……” 他那时是火气上头了,觉得被打了脸,耻辱得不行,才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动了手。 谢珩顿时朝程鈺抱怨:“你是个姑娘你怎么不说呢?” 程鈺看傻子似的看著他。 郑茜静道:“程姐姐倒是想说,她能说吗?” “那你怎么不说呢?” 郑茜静心道她怎么说?她也是刚才才知道的,震惊不比他们任何一个人少。 她道:“你一见我俩就动手,给我说的机会了吗?” 谢珩呆愣愣地杵在那儿,是这样吗?他这么猛的吗? 叶緋霜依旧揪著殷氏:“六婶,你这么诬陷我,到底想干嘛?” 殷氏哪里还有刚才的篤定和囂张,整个人都凌乱了。 她下意识看向裴氏:“大嫂,既然程大夫是姑娘,您怎么一开始不说呢?” 裴氏的脑子清醒过来,转得飞快:“你们一口咬定我女儿和人私奔了,我还真以为她被男的拐走了,如何会想到程姑娘身上去?” 殷氏还希望裴氏能看在自己是帮她站边的份儿上,帮自己开脱开脱。 然而,裴氏才不领她的情:“六弟妹,你无端生事,我看你才是包藏祸心!” “不是,大嫂,不是……啊!” 殷氏忽然被太夫人的拐杖狠敲了一下,疼得半边身子都麻了。 太夫人怒道:“外头的人听些风言风语就蹦躂起来,找我郑家姑娘的麻烦就罢了。你身为郑家人,竟然也帮著外人,构害自家姑娘,你才是黑心烂肺的玩意!” 殷氏又痛又悔又乱,一时间竟也无法再辩解。 裴氏到底给了她个台阶:“太夫人,六弟妹也是关心则乱,不如掌嘴三十,以儆效尤。” 太夫人横眉道:“五十!让她长长记性,看她以后还敢不敢胡唚!” 殷氏登时大骇,立刻哭嚎著求饶。掌嘴一般都是用来惩罚下人的,她是堂堂的六夫人,怎么能受这些呢? 况且五十下,不把她牙打飞了? 她急忙对叶緋霜道:“五姑娘,是六婶糊涂了,六婶听错了,你帮六婶说说话!” “才五十下,也不多。”叶緋霜拨开殷氏扯著自己的手,“太夫人和大伯母已经格外开恩了,六婶见好就收吧!” 第250章 是小主子 吵吵嚷嚷的殷氏被拖了下去,厅中安静了许多。 很快,外边响起了巴掌声,起初还伴隨著殷氏的惨叫,后来连叫声也没有了。 去打巴掌的正是刚才去玉琅阁叫叶緋霜的婆子,也是真没放水,五十下之后,殷氏早已昏死过去。 婆子回来后说:“六夫人这是自食其果。胡咧咧一通,差点污了二姑娘的闺名,也险些冤了五姑娘。多亏没酿成大祸,否则上哪儿说理去?” 谢家人不信程鈺的身份,让两个婆子带著程鈺去了內室,看看她是不是真的女儿身。 裴氏则走到叶緋霜面前,握住她的手:“霜霜,大伯母刚才是太心急了,才听信了小人的谗言,误会了你,你可千万別往心里去。” 裴氏长了一张圆脸,丰盈秀美,还总带著笑,看起来慈眉善目的。 和刚才那个疾言厉色的判若两人。 叶緋霜理解刚才裴氏的做法。人都是自私的,她只是想保护自己女儿而已。 但是理解並不代表接受。裴氏的行为到底是以牺牲她为代价。 不过她也没傻到当眾和裴氏爭执,只笑著说:“大伯母放心,我理解的。” “好孩子。”裴氏爱怜地摸了摸她的头,“大伯母真没看错你。” 叶緋霜朝她呵呵一乐。 刚才是谁说她不三不四来著? 此时,两个婆子出来了,低声说:“程大夫的確是女儿身。” 裴氏转向谢家人时,脸上的笑容顿时就收了:“你们可还有话说?你们一口咬定我家姑娘和人私奔,这么大一盆脏水泼上来,是想逼死她吗?” 谢家姑母毫不示弱:“谁让你们不早把话说清楚?况且,即便这大夫是个女子,私带世家小姐出门,也不成样子!” “你们谢家人到我郑府大吵大闹,死咬著我女儿不放,这就成样子了?” 谢家姑母冷笑道:“只怕你们在此之前也不知道那程大夫是个女儿身吧?其实这事你们根本无法收场,你家二姑娘本就做的是私奔丑事,只不过恰巧程大夫成了姑娘家,给了你们转圜的余地而已!” 这话还真一点儿都没说错,裴氏本就心虚,被噎了一下。 叶緋霜站在一边眼观鼻鼻观心,当个木头人。 其实她现在有很多说辞可以帮裴氏、帮郑家懟回去,但她不想说,也懒得说。 谢家姑母继续道:“让一个女子女扮男装行医多年,还拐带世家小姐,实属荒唐!外头的人可不管你家程大夫是男的女的,他们只会说你家郑二姑娘和人私奔了,反正我谢家是万万不可能聘这种姑娘做媳妇的!” “以为我家姑娘就愿意嫁去你家?”裴氏冷笑,“一个个尖酸刻薄,鼠腹蜗肠,嫁过去怕不是要被你们欺负死!” “所以我们家该上书还是要上书,说明此事,请求圣裁!” 裴氏轻嗤,不就是上书陈情吗?谁不会似的,一会儿回去就让国公爷写一封,替女儿伸冤! 不再是刚才那样谢家强势、郑家理亏。伴隨著郑茜静回来,郑家也有了底气,双方剑拔弩张。 谢珩听得头疼,出声道:“我和郑二姑娘性子不合,强行凑在一起也会是一对怨侣。叔父不如就上书说,我和郑二姑娘命格相衝,如果成婚只怕对郑家、谢家都有妨碍,还请皇上收回成命。再给淑妃娘娘一封密信,请她从中说和。” 谢四爷点了点头:“还需郑家和我们一起上书。如此说辞,想必圣上会考虑的。” 谢家姑母想想,也应了,懒得再和郑家掰扯。 想想,他们的目的只是让谢珩摆脱郑茜静这病秧子,目的达到就行了。 郑谢两家的人在朝堂上还有纠葛牵连,也確实不能把事情做得太绝。 谢家人起身准备离去,谢珩走之前又对程鈺说:“我认识几个外伤圣手,我会请他们来给你看诊。既然是我伤的,我就会给你治好。” 郑茜静心疼程鈺,所以对谢珩一肚子火:“伤是治好了,程姐姐受的这些痛呢?你怎么补偿?” 谢珩心里又烦躁又懊悔:“你们想让我怎么补偿?” 郑茜静问程鈺:“程姐姐,你说?” 程鈺摇了摇头。 她身上伤挺重的,痛得厉害,哪里还有精神说什么补偿不补偿的? “先让程大夫下去休息吧。”叶緋霜道,“其它的日后再议。” 她走过去,把程鈺扶了起来,送她去休息。 到了房间,叶緋霜想走,却被程鈺拽住了。 被她用疑惑的眼神望著,叶緋霜瞭然:“想问我怎么会知道你是女儿身?” 程鈺点头。 自然是前世陈宴说的。 前世,陈宴等人为桑彤的祖父姚太傅翻案时,牵扯出了昔年德璋太子的旧案,此案中有一名重要人证,便是程鈺。 这是个在雾山行宫长大,后来女扮男装、藏身於太医院的人,但陈宴並未提起过她和郑茜静有关係。 所以叶緋霜前些天听到程鈺这个名字时很惊讶。一是因为原来这就是传说中那个女扮男装的人,二是因为她竟然在郑茜静身边。 前世的事情自然是不能告诉程鈺的,於是叶緋霜说:“有个人和我提起过你,还说你是个姑娘。” 话音刚落,程鈺用她没有受伤的左手用力掐住了叶緋霜的胳膊,瞪大眼睛望著她,呼吸也因为紧张和激动而变得急促了起来。 她的唇角剧烈翕动著,却苦於无法发声。 “你想问我是谁告诉我的?” 程鈺连连点头。 “他姓谢。” 程鈺眼睛瞪得更大了,在叶緋霜手中写下一个名字——谢岳野。 “抱歉,我只知道他姓谢,不知道他的名字。但他曾经是德璋太子的属臣。” 程鈺的眼睛顿时亮了,忙不迭地写:“他在哪儿?” 这叶緋霜可就不知道了。 但是不妨碍她继续编:“他已经去世了。” 程鈺眼中的光黯淡了下去。 不过很快,希望的火苗又重新在她眼中燃起,她又在叶緋霜手心里写:“你是小主子吗?” 第251章 她的打算 前世,陈宴是这么给叶緋霜讲的: 程鈺是雾山行宫大火中的倖存者,曾帮助太子妃生產,生下来的婴儿被一位姓谢的將军带走了。后来被圣上找回,封为寧昌公主。 因为陈宴说他娶了寧昌公主,叶緋霜心里不好受,不想听任何关於那位公主的消息,所以也没有多问。 她就只知道这么多了。 叶緋霜现在后悔得不行。要是知道自己还有重活一辈子的机会,她前世一定多问多记多了解,省得现在编瞎话都不好编。 她知道程鈺在问她是不是德璋太子的遗孤。 怎么可能是呢,人家那位公主前世可明明白白地被找回去了。 但是…… 叶緋霜点头:“对,我是。” 这是她重生后就打定主意要做的事——她要冒领这个身份,她需要这个身份。 日后世家爭斗只会愈演愈烈,权力倾轧,人命如螻蚁。 为了护好爹娘,她需要一个强有力的身份。 她没打算嫁人,更不会將自己和爹娘的未来命数寄於男人身上,她只相信她自己。 所以,“德璋太子遗孤”这个身份,十分好用。 首先,她是个姑娘,不存在所谓的“皇位正统”之爭,不会对现在的帝王造成威胁。 其次,德璋太子贤名远播,风评极好,他唯一的遗孤有充足的理由被善待。 再次,暻顺帝的確清缴过德璋太子的旧部,但泱泱之眾,根本无法赶尽杀绝,至今仍有旧部留存,依然感念著德璋太子恩德,届时说不定可以用一用。 正是因为以上缘由,前世那位寧昌公主才极得暻顺帝的喜爱与臣民的爱重。 有了这些,天塌下来也压不死她和爹娘。 所以,她是要爭的。 阿弥陀佛,她在心里悄悄向那位真正的寧昌公主表示抱歉,这一世,我要和你抢了。 程鈺哪里知道叶緋霜现在的心理活动,她已经被巨大的喜悦给冲懵了。 除了喜悦,还有疑惑。 谢统领不是说,太子妃生的是男婴吗? 也正是因为如此,程鈺在第一次见到叶緋霜时,虽然觉得她和太子妃长得有些像,但也没往那个方向去想。毕竟天底下这么多人,没有血缘却长得像的有的是。 可是男婴怎么变成了姑娘? 谢统领忠心耿耿,不应该骗太子妃啊。 可她如果不是,如何认识谢將军?谢將军又为何要跟她提起自己? 不管了,她说是她就是! 程鈺惯来严谨縝密,这还是有生以来第一次这么衝动。 她活了这些年,最大的惦念就是小主子。最大的期盼也是有朝一日,能见一见小主子。 她就当自己的愿望实现了。 程鈺太高兴了,一把抱住了叶緋霜,显而易见的情绪激动。 虽然前世的陈宴没有给叶緋霜讲过程鈺具体是怎么在雾山行宫长大的,但叶緋霜想,既然太子夫妇那么好,肯定对程鈺也特別好。 难怪程鈺见到太子遗孤这么高兴。 叶緋霜顿时有些心虚,毕竟她不是真正的太子遗孤,程鈺现在的感情不该是对她的。 ……怎么回事,上辈子稀里糊涂地当了陈宴喜欢的人的冒牌货,这辈子清醒明白地要当寧昌公主的冒牌货。 她和冒牌货到底有什么不解之缘。 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叶緋霜对程鈺道:“但是我现在不想把我的真实身份公之於眾,你要替我保密。” 程鈺连连点头,拿一种无比……慈爱的眼神看著她。 叶緋霜更愧疚了,有些不敢和程鈺对视:“二姐姐一会儿定会问我是如何知道你姑娘家的身份的,到时候我就说……” 程鈺再次点头,依旧看著她。 叶緋霜一边愧疚一边利用这份慈爱:“万一,我是说万一啊,將来要是有人和我爭,她说她才是德璋太子遗孤,说我是假的,你可要相信我啊,我是真的。” 程鈺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此时,郑茜静过来了,用只有三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小声问:“五妹妹,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程姐姐是姑娘家的?我一直都不知道呢!” 天知道那个叫萧序的弟弟对她说程鈺是个姑娘时,她有多震撼! 她甚至觉得这是五妹妹为了保她和程鈺想出来的新花招,但没想到,程鈺自己也承认了。 郑茜静花了整整一路来消化这个事实。 叶緋霜把刚才和程鈺对好的说辞告诉郑茜静:“程姐姐走之前告诉我的,不然你觉得程姐姐为什么敢带你出门?她说若是事情无法收场了,就说出她女子的身份。” 原来是这样,郑茜静鬆了口气。 这次的事情总体来说很荒唐,但好在结果是好的,她不用嫁给谢珩了,私奔的目的达到了。 就是对不起程鈺。 “对不起啊程姐姐,是我连累了你。”郑茜静愧疚地掉眼泪。 自打开始私奔后,郑茜静就总是在道歉。而程鈺也一如既往地安慰她,在她手心写:“没事呢。” 郑茜静红了脸,低声说:“我还以为,你愿意带我私奔,是……嗯,喜欢我呢……所以我才说以后和你成亲……” 怪不得程鈺当时拒绝得那么快!她还以为程鈺对她的喜欢程度不够才拒绝她的呢。 程鈺笑著继续写:“是喜欢你呀。” 这世上的喜欢有很多种,从来不只有男女之间的喜欢才叫喜欢。 就像叶緋霜和郑茜静也是因为喜欢彼此,才会处得这么好。 从程鈺的房间出来后,看见了等在外边的萧序。 “快回去换衣服。”叶緋霜叮嘱他,“记得在池子里泡一会儿澡,驱驱身上的寒气。” 萧序很乖地点头:“我都听阿姐的。” “这次的事情办得很好,多谢你。其实我以为你会派手下去办的,没想到你亲自去了。” “对於阿姐在意的人,我要亲自去才能放心。要是她们出了事,阿姐会伤心的,我最见不得阿姐伤心了。” 这话说得让人心软,叶緋霜又想抬手去摸他的头——这是她不由自主就会做的动作。 而萧序也和以往一样,在她刚抬起手来时,就把脸贴过来了,在她手心蹭。 叶緋霜哭笑不得:“该说不说,酋长和战神也会这样蹭。” 萧序立刻黑了脸:“扔掉它们!” “阿花也会这么蹭。” 阿花是那只狸花猫的名字。 萧序说:“阿花乖乖。” 叶緋霜无语,小狼和小猫都是很可爱的小动物,他的態度怎么就差別这么大呢? 不过他也就是嘴上说说,他对战神和酋长还是很好的,经常给它们送吃的。 萧序送叶緋霜回玉琅阁,见到门口的人时,脸上的笑一下子就僵住了。 “你有病吗陈宴?”他问,“深更半夜鬼似的站在这儿,你想干嘛?” 第252章 他在思考 “你也知道深更半夜?”陈宴反问,“那你还和她在一块儿?” “阿姐乐意,我也乐意,管得著吗你?”萧序抱起双臂,露出得意的讽笑,“况且你又有什么资格过问?你和我阿姐已经退婚了,听得明白吗?退婚了!” 饶是陈宴养气功夫好,被萧序这么戳肺管子,胸腔里也有怒意翻腾。 而且他对萧序本来就没什么好感,甚至很厌恶。 他一眼都不想再看萧序,只看叶緋霜:“我刚才遇见了谢二,他把事情和我说了。你怎么样,郑家的人有没有再为难你?” 叶緋霜摇头:“没有,我很好。你等在这里,就想问我这个?” 陈宴抿了下唇角,轻轻点了点头。 萧序冷嗤:“装模作样。” 叶緋霜也觉得挺无语的。 “这么晚了,二位都回去休息吧。”叶緋霜对萧序说,“悬光,这次多谢你。以后你若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只管告诉我,我一定竭尽全力。” 听到“悬光”这两个字,陈宴猛然看向他。 悬光。 在梦里,叶緋霜喊的名字,让他勃然大怒的名字。 竟然就是这个人? 这个他查遍了大昭高门世家,也查不出身世的人。 可是,叶緋霜不是说不认识他吗? 他说叶緋霜是他阿姐,叶緋霜一直都说自己不是,他认错了。 而且看样子,她前世似乎也不认识他。 那她怎么会在梦里喊出他的名字? 好奇怪,陈宴觉得自己陷入了一个深重的谜团中。 萧序发现陈宴看自己的眼神忽然变得不太对劲,他理解为嫉妒——阿姐刚刚对自己说的话,让陈宴嫉妒了。 高兴。 吹来一阵夜风,叶緋霜又催萧序:“快回去啊,你这湿衣服穿身上不冷?” 萧序示意陈宴:“他走我就走。” “你先走,我刚好有件事情要问他,等问完我也回去休息了。” 萧序鼓了鼓嘴巴:“那好吧。” 他又叮嘱:“阿姐,你不要和他说太多话。近墨者黑,他是个坏东西,你要离他远点。” “嗯嗯嗯。” 萧序走了,陈宴暂时从自己凌乱的思维中抽离出来:“五姑娘要问我什么?” 叶緋霜道:“我今年听到一些传言。你还记得你和我说过的德璋太子没?我听说,他好像有个孩子。” 陈宴心头一紧,面上却无比冷静:“所以?” “不是说德璋太子特別好吗?如果他真有孩子,你们是不是要帮忙找找啊?免得太子遗孤流落在外,受尽磨难。” 因为前世,这位德璋太子遗孤就是陈宴找回去的。 茫茫人海中找一个人,非一日之功。於是叶緋霜想,如果现在陈宴已经开始找了,她能不能打听点消息出来,最好先於陈宴把对方找到。 这样,她就可以提前运作一下,省得到时候再闹出什么“真假公主”的大戏来,她这个冒牌货万一斗不过人家真金枝玉叶怎么办? 是的,提前做准备,万事大吉。 陈宴平静道:“德璋太子乃当今圣上大忌,即便真的有遗孤,也没人敢寻。” 叶緋霜:“……” 胡扯什么,当她不知道他就是找得最起劲的那个? “有什么不敢的?不是说是个女儿吗?又不是男婴,不会为父报仇夺回皇位什么的,怎么就不能找了?找到后还能显示当今皇上的仁爱大度呢!” 陈宴瞳孔地震,不过夜色幽沉,並不会让人发觉。 祖父说,一直以来都传的是传德璋太子的遗孤是男婴。祖父也是在见到叶緋霜长得像小时候的太子妃时,才怀疑传言有误的。 现在传起女婴了?为何呢?有人见过叶緋霜了?把她和太子妃想到一块儿去了? 那她自己呢?她有没有怀疑什么? “这种事五姑娘还是不要掺和的好。”陈宴儘量平静地说,“实话说,当今圣上非大度之人,即便德璋太子的遗孤是女婴,他也未必容得下。” 叶緋霜无语极了。你这就更扯了,暻顺帝对那位寧昌公主好得很,又是赐府邸又是赐食邑,亲生的公主都比不上,这不都是你前世和我说的? 叶緋霜懂了,陈宴就是不想和她说。 他就是要偷偷寻找,到时候惊艷所有人。 然后再近水楼台先得月,娶了人家公主,呵。 阴险的男人。 叶緋霜不和他说话了,转身回了玉琅阁。 陈宴今晚,罕见地觉得自己脑子不够用了。 一是被萧序和叶緋霜的关係困惑。 二是被叶緋霜突然提起德璋太子遗孤震惊。 陈宴心情复杂地回了映竹轩。 没有什么睡意,他点了盏孤灯,坐在桌边。 深吸一口气,他开始像从前思考叶緋霜对他的態度那样,思考今晚的这些问题。 先说萧序。 萧序信誓旦旦地说自己杀了他阿姐,但自己没有做过,那么只能是前世的自己做的。 如果萧序没认错人,叶緋霜真的是他阿姐,那么就是自己杀了叶緋霜。 陈宴写出这个结论的时候人都麻了。 虽然梦里的他杀人如麻,但怎么也想不到会杀到叶緋霜头上。 他目前只梦到叶緋霜重病,大夫们说油尽灯枯药石无医。 所以,就这样一个时日无多的人,最后还被他杀了? 疯了吧他。 可是,为何叶緋霜会不认识萧序呢? 陈宴思考良久,忽然脑中灵光一现—— 他懂了!叶緋霜失去过一段记忆! 他就在书上看到过,如果人遭遇意外撞到脑袋,有可能会导致记忆丟失。 这一世的叶緋霜记忆应该是完整的,他听她给郑茜静讲过她在乡下的种种事,没有出现过记忆断层。 那就是上一世。 萧序认了叶緋霜当阿姐,后来叶緋霜遭遇意外,把萧序忘记了。然后到了自己身边,成了妾室,最后被自己杀掉。 故事很合理,但陈宴觉得自己有点不是东西。 那么新的问题来了:他为什么要杀叶緋霜? 陈宴放下炭笔,头痛地捏了捏眉心。 果然,天道轮迴,报应不爽。 他前世造了太多孽,所以这辈子受这么多折磨。 他决定天亮就去和叶緋霜摊牌——把他做过的所有梦都告诉她,把他造过的所有杀业都背负起来。 同时也坦然承认对她的不好,如果他最后真的杀了她,欠了人命债,大不了他把这条命还给她。 第253章 如意算盘 天蒙蒙亮,玉琅阁就来了人,说太夫人要见靳氏。 绝了,真的,叶緋霜不知道第多少次为太夫人的好身体感嘆。 昨晚闹到那么晚才散,今儿这么早又要说事了,这身体是真吃得消。 怪不得有人说年纪越大觉越少,这是真的。 叶緋霜不放心靳氏一个人去,於是陪她一起。 让人意外的是,五婶康氏也在。 康氏垂著头,还是一张唯唯诺诺的苦菜花脸。 此时堂中不光有太夫人、族长夫人还有其他旁支女眷,还有五个郎君。 看模样,最大的十七八岁,最小的不过三四岁。 叶緋霜眼角一抽,她好像知道太夫人的意思了。 太夫人开口了:“老四媳妇,老五媳妇,把你们俩叫过来,主要是为了你们两房的香火。” 叶緋霜:果然。 “老四这么些年也没生出来个儿子来,以后估计也够呛了。老五……唉,就更不说了。这些都是从族里挑的顶好的儿郎们,就过继给你们两房吧。四房两个,五房三个。五房產业多些,得多一个来分担。” 太夫人话音刚落,那两个年纪最大的儿郎一边一个,噗通一下跪到靳氏和康氏面前,大喊:“娘!” 喊完,咚咚咚咳了三个头。 靳氏和康氏都嚇了一大跳,叶緋霜也是好一阵无语。 怎么能叫得这么顺。 其它年纪偏小的也被婆子们带过来,有模有样地跟著磕头叫娘。 靳氏忙道:“太夫人,这……这不合適吧?当初不是说好了,我们四房过继的孩子让我们自己挑吗?” 族长夫人笑眯眯地说:“是啊,所以这不是给了你两个吗?你最后从里边挑一个就行。” 靳氏白了脸:“不是,不是这样,我们想自己选。” 太夫人的脸上皱纹特別多,眉心还有两道特別深的悬针纹,所以显得整个人很凶:“你们能去哪儿选?我们这都把人选好了给你带回来,省了你们多少事!” 靳氏素来胆小,和太夫人接触又少,不太敢反驳她的话。 於是叶緋霜说:“太夫人,可能要让您失望了,我爹娘现在没有过继儿子的打算了。” “这是什么话?没有儿子怎么行!百年之后,岂不是连个摔盆打幡的都没有?” 叶緋霜依旧笑吟吟的:“因为,我爹娘打算给我招赘了呀。” 此话一出,太夫人等人面色齐齐一变。 “各位都知道,现在咱们郑家女的名声实在是……唉,再加上我又和陈家退了婚,以后也难嫁出去了。索性我就和爹娘商量,招个上门女婿,还能伺候爹娘,多好。” 族长夫人立刻道:“即便招赘,你也得有个兄弟啊。不然以后產生什么齟齬,谁给你撑腰?” 叶緋霜乐了:“是他进我家门,需要人撑腰的是他不是我。” “那也得有个兄弟啊,不然以后你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家里这么多兄弟姐妹,怎么会没有商量的呢?恕我直言,过继来的到底隔著血缘,不如咱们郑家的孩子。” 族长夫人忙道:“这些孩子都是咱们族中的,都姓郑。咱们肯定不能招外人进来啊是不是?” “那也比不上本家的,不要。” “五丫头,休要胡闹!”太夫人威仪发话,“你还未及笄,即便你及笄了也不可能立刻招赘,中间还有个三四年的。有个兄弟,好帮你管著家事。否则你一个姑娘家家的,成天拋头露面的,像什么话!” 族长夫人立刻接话:“是了,五姑娘,你不是经常去你那些铺子里转吗?虽说你戴著斗笠冪篱什么的,但大家姑娘成天上街也不像话!现在外头说起咱们郑家姑娘来都不太好,你可不能再火上浇油了。 太夫人的意思是,你以后就去族学里,和姑娘们一起研读《女则》《女戒》,学学刺绣调香,直至你嫁人。外头的事情是他们男人的,让他们男人管去。” 叶緋霜暗自嘖嘖嘴。太夫人其实还好,族长夫人已经有些耐不住了,非得把人塞进来不可。 其实依照叶緋霜对这位族长夫人的了解,她不是这么急性的人。而且她和四房五房也不熟,哪儿就心焦到这个地步了? 无非是他们那一支出事了,正是急需银子的时候。他们那边实在拿不出来了,这才把主意打到主家的四房和五房头上。 如意算盘打得挺好。 其实这事还是杜知府做的。 自打傅湘语的那封“认罪书”昭告天下后,杜知府就一直在查郑家,越查越多,终於查到了族长头上。 身为这么一个大族的族长,手里怎么可能干净? 所以才急成了这样。 族长夫人使了个眼色,跪在靳氏跟前那男孩立刻心领神会,走到叶緋霜身边,温声道:“五妹妹,我单名一个骏字,虚长你三岁,以后咱们就是亲兄妹了。哥哥什么都听你的,替你管铺子办事情,和你一起孝顺爹娘,你只管教哥哥。” 叶緋霜眨巴眨巴眼睛,朝郑骏粲然一笑:“真的?哥哥什么都听我的?” 郑骏听他叫自己哥哥了,顿觉有戏,连连点头:“那是自然!” “那太好了。”叶緋霜情真意切地说,“还要多谢太夫人为我们著想,给我一个这么好的哥哥。” 见她识趣,太夫人和族长夫人也都鬆了口气。 “我只要一个哥哥就行了,这个弟弟就不要了。”叶緋霜说。 族长夫人觉得这样也行,等郑骏站稳脚跟,再塞別人进来不迟。 康氏有学有样,也只要一个人,但太夫人以五房產业多为由,还是塞了两个。 康氏也没有再辩。 叶緋霜想,太夫人和族长夫人真是被她五婶的表象给骗得一愣一愣的。 五叔都能让她给阉了,就这么两个小子……都不够她五婶当盘菜的。 叶緋霜说到做到,直接带著郑骏上了街,准备去铺子里。 看著郑骏这掩饰不住的喜色,叶緋霜想,你最好能坚持过三天,到时候別哭著要回你家去。 走出一段,却见街上的人都往府衙那边涌去了,一般这种情形都是出了大事。 叶緋霜连忙拦下一个人问:“怎么了?” “哎呦,天大的事!”这人道,“今科春闈,有人作弊!皇上下令,要把所有的进士都下狱审问!我刚就瞧见陈状元往府衙去了!” 第254章 就是整你 春闈,作弊? 这还真是天大的事。 郑骏听呆了,喃喃:“莫非陈宴的状元是靠作弊才得来的?” 叶緋霜:“不会。” 作弊的肯定另有其人,陈宴应当是同科受了牵连。 郑骏也参加过童试,不过目前尚未取得任何功名。 他又道:“我就觉得外边把陈宴传得太邪乎了,什么文曲星降世,怎么可能?说不定他之前的解元就是靠作弊得来的,本人未必有什么真才实学。” 叶緋霜隨口道:“其实还是有的,否则怀瑜书院的山长也不会特意请他去讲学。” 郑骏撇嘴:“没太大关係,请他也可能只是为了討好陈家而已。”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叶緋霜懒得和他辩。 郑骏心想,族长夫人之前还特意叮嘱他说这叶緋霜是个挺有脑子的聪明人,让他小心一些,隨机应变。 现在一看,聪明个屁,就是个普通女人,庸俗又諂媚。人家陈宴都退婚不要她了,她还替人家说话呢,真会倒贴。 很快,叶緋霜带著郑骏到了味馨坊。 去年,叶緋霜把旁边的铺子也盘了下来,和味馨坊打通,扩大了店面。並且重新修缮布置,现在的店铺宽敞又亮堂。 郑骏看得眼热,又想到以后这么好的铺子就是自己的了,高兴得不行。 “妹妹,咱们这铺子每天进项有多少?”郑骏问。 叶緋霜隨口说了一个数,郑骏惊道:“这么多?” “这算什么,以后还能更多呢。” 郑骏心潮澎湃。 很快,绿蕊端了一大匣子点心过来,足足有三十余种。 “哥哥,吃吧。”叶緋霜说,“咱们当掌柜的,得亲口尝了,知道每种点心都放了什么材料,才能应为客人答疑解惑。” 这简单,郑骏拿起块点心就开始吃,绿蕊在旁边介绍这里边都有什么。 一块两块还好,三块五块下肚,郑骏就有些腻得难受了。 直到吃了十块,郑骏实在塞不下了,摆摆手:“不行了,我吃不了了。” 叶緋霜回来了,郑骏忙道:“妹妹,咱们当掌柜的,看看帐本管管下头的人不就行了,做什么非要亲口吃这些?” 叶緋霜瞪大眼:“我刚才不是都说了原因了?” 郑骏:“我就是觉得没必要。” 叶緋霜立刻拉了脸:“做生意就是要细微处见真章,哪有什么没必要?况且你不亲口品尝,记住每种糕点的味道,怎么知道下头的人有没有好好做?万一他们以次充好、敷衍了事,吃亏的不还是咱们?砸得不还是咱们自己的招牌?” 见她生气了,郑骏忙道:“是我肤浅了,妹妹教训得是。可我今天实在吃不下了,咱们天长日久的,慢慢来,行不行?” 叶緋霜撇撇嘴:“行吧,跟我到后边来。” 她带著郑骏到了厨房,指著一个盆说:“揉面。” 说罢,她就自己洗了手,开始揉另一个盆里的。 郑骏目瞪口呆,这盆比他娘洗衣裳的木盆都大,他怀疑里头的面得有二十多斤。 “不是,咋还要咱们自己揉呢?不是有下头的人?” 叶緋霜稀奇地看著他:“味馨坊里每个人都有各自的活计,多请一个人就多一分工钱,自己干就能省下钱,省下的都是自己的。” 郑骏无法,只能跟著揉了起来。 可是这面实在太多了,还没到一盏茶的功夫,他就腰酸背痛得不行了。 可是看叶緋霜,汗都没出一滴,身上好像有使不完的劲儿。 郑骏本来以为叶緋霜在整自己,但是看她这样,又觉得不是。看来叶緋霜平时就是这么干过来的,这要不是干得时间长了,哪能练出这身力气? 郑骏咬著牙坚持了半个时辰,实在不行了,觉得两条胳膊都不是自己的了,连连告饶。 叶緋霜很嫌弃地说:“得了得了,那今天就到这里吧。” 郑骏一喜,却听她又说:“我们去素锦。” 郑骏脸白了:“不是说今天到这里了?” “我是说味馨坊就到这里了,其它铺子事还多著呢。” 叶緋霜拔腿就往外走,郑骏只能跟上。 素锦刚好到了一批新料子,叶緋霜一去就开始帮忙卸货,郑骏无奈只能跟著干,还摔了好几匹布,被活计瞪了好几眼。 郑骏忍了,默默记下这个人,等他以后掌了权就让他滚蛋。 终於到了吃饭的时间,郑骏狼吞虎咽吃了两大碗,然后靠在椅子里准备歇一会儿。 谁知刚眯著,就被叶緋霜拍醒:“走了,翰墨书肆。” 郑骏深吸一口气,安慰自己书肆肯定没什么体力活了。 他艰难地拖著两条沉重的腿到了书肆。 叶緋霜带著郑骏去了里间,指著一整面墙的书籍说:“撰写目录提要,按照经史子集重新分类。” 说完,她自己就拿起笔开始干了。 郑骏太累了,觉得这些字都在他眼前打晃。提笔的时候,因为胳膊太酸,手指都在颤抖。 这份活枯燥又无味,竟没比体力活好多少。 终於熬到了晚上,郑骏身心俱疲,跟著叶緋霜回了玉琅阁,都没来得及感嘆一句玉琅阁的富丽堂皇,就栽在床上睡著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就被喊醒了。 郑骏没睡饱,头疼,身上也疼,从里到外没一处不难受的。 他双脚虚浮地跟著叶緋霜出门,见她精神抖擞,不禁问道:“妹妹,你就不累吗?” “早习惯了。等过个三年五载,哥哥也就习惯了。”叶緋霜朝他灿烂一笑,“没办法,家大业大,就是得花心力。每天去铺子里乾乾活,一能省些工钱,二能监督他们。你要是光看著不干活,他们以为你不懂,在你眼皮子底下都能糊弄你。” 郑骏听得眼前一黑又一黑,昨天那样地狱般的日子竟然要三年五载?! 今天叶緋霜带著郑骏去了粮店,盘点陈粮数量。 旧仓库闷热无比,粉尘繚绕,虫蚁到处爬,还时不时窜过一只硕大的老鼠,郑骏一边觉得噁心一边被呛得咳嗽,最后终於忍不住吐了。 下午又去了江边码头接货,跟著叶緋霜来来回回地跑,又吹了半天江风,晚上郑骏就病倒了。 第二天一大早,叶緋霜又来敲门。 郑骏病得起不来床,叶緋霜只得让他臥床,给他留下一个写著新帐名目的陈年老帐本:“那哥哥就看看帐本吧,都要记住理清啊,晚上我回来要考你的。” 郑骏最想看的帐本就在眼前,可他已经没有了一开始的兴奋和期盼。 打开,看著上边密密麻麻的记录,郑骏脑仁一抽,又吐了。 等晚上叶緋霜再回来时,郑骏已经不在了。 阿夏道:“骏少爷说他当不了咱们四房的嗣子,已经家去了。” 叶緋霜:“嗐。” 第一眼看见郑骏,见他细胳膊细腿,手上一点茧子都没有,就知道这是个受不了劳累的。 让她说对了吧? 就知道你挺不过三天。 第255章 首当其衝 郑骏爹娘还做著儿子成了本家四房嗣子以后帮扶全家的美梦,就看见走了两天的儿子病懨懨地回来了。 而且说啥都不当这嗣子了。 气得郑骏爹把他揍了一顿,骂他不成器,天上掉的馅饼都接不住。 郑骏吼回去:“你知道什么?那是人过的日子吗?” 郑骏娘心疼地护著儿子:“咱不当了,谁爱当谁当,咱好好的。” 郑骏眼泪汪汪的:“娘,我以后一定用功念书,考功名!” 他要把书读烂,再也不要做生意了。 族长夫人知道他这么快就回来了,也十分惊讶,问他怎么回事,郑骏只闷头说自己不是那块料,干不了。 郑骏是真的在自我怀疑,叶緋霜一个小姑娘干得好好的,他却不行,证明他真的不是那块料。 人家不去,族长夫人也没法,只能换一个人送过去。 可是这人当天就被退回来了。 来退人的是铜宝,还转达了叶緋霜的话:“我们姑娘说她把骏少爷当亲哥哥,努力教他,可是骏少爷扭头就走了,我们姑娘寒心得不行,哭了一宿。先前眾位说骏少爷是精心选过去的,现在看来不过如此,没和四房一条心。我们姑娘实在不敢要眾位挑的人了。以后四房过继谁,还是我们自己选吧。” 太夫人和族长夫人听得脸红一阵白一阵的,十分难看。 等铜宝走了,族长夫人著急忙慌地问太夫人:“母亲,该怎么办?上头还等著银子打点呢!要是拿不出钱来,我们……我们……” 太夫人老眼中闪过一抹阴鷙之色,撑著拐杖站起身:“我去找族长。” 软的不行,那就来硬的。 她也不想把四房和五房逼这么紧,但是没办法,形势所迫。 下午,叶緋霜偷偷去找了杜知府。 杜知府愁容满面,仿佛遇到了十分糟心的事。 在听她说了郑骏的事情,杜知府才终於露出一抹笑纹:“你已经把人打发回去了?” “是,他们又送了人过来,我没要,但是他们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叶緋霜倒也没著急,食指点了点桌子,“杜大人,您究竟查出了什么,把他们逼成了这样?” 其实,如果需要钱的话,他们大可来借。一笔写不出两个郑,族里这么多人,还会不帮么? 无非是,他们需要的钱实在太多,而且无法给这一大笔钱想到一个合適的理由,只能用些不要脸的法子了。 杜知府也没瞒她:“数年前,太夫人的三儿子郑佑曾任夙县知县。期间,在夙县的夙西山上发现了一处铁矿。郑佑私自开採了这处铁矿,並为此贿赂了不少人。” 叶緋霜道:“开採铁矿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財力,非郑佑一个小小知县力所能及。” 杜知府点头:“自然有不少人参与。当初,为了不让事情败露,铁矿挖出来之后,他们炸掉了一处山谷,並且做出山洪暴发的假象,把挖矿的两百余人尽数掩埋在了山里。之后铁矿的开採、运输,就是他们自己的人来做了。” 叶緋霜蹙眉:“两百多人都死了?” “是。” “那杜大人是如何得知此事的?” “我的人在夙县打听时,遇见一个老大夫,那老大夫说他有一次偷偷去夙西山採药时,看见了一具半露出来的骸骨,他就挖了挖,竟然挖出许多许多骸骨,而且看样子都死了许多年了。最重要的是这些骸骨支离破碎,不像一般死亡,倒像是被炸的。” 杜知府喝了一口水,才继续说:“老大夫挖著挖著,挖出一个长命锁。” 叶緋霜瞭然,接话:“他儿子的?” “是。他儿子正是那两百多人中的一个。於是老大夫便怀疑,他儿子不是死在山洪中。后来他不止一次偷偷上夙西山查探情况,终於让他知道了,那里有一座铁矿。” “老大夫没有被儿子的死冲昏头脑,他知道有能力神不知鬼不觉挖铁矿的,必是高官显贵。如若他冒失地去报案,只有死路一条。於是他把这事压在了心底,直到现在他年事已高,没多少活头了,才说出来。” 叶緋霜想了想:“那座铁矿现在还在采吗?” “早就挖完废掉了。”杜知府嘆了口气,“正因如此,证据才少得可怜。” “您把这事告诉族长他们了?” “我写了一封无名信,偷偷送去了郑佑家里,所以他们惊慌失措。我又著重留意了一下郑佑等人的动向,发现他们最近联络的要么是京城高官,要么是地方要员。如若此事曝光,郑佑必然会被推出来当替罪羊,所以他们才急需银子打点。” 叶緋霜轻嗤:“被抓住了把柄,上头的人还不知道怎么狮子大开口呢,难怪他们怎么都凑不出这笔钱来。” 杜知府叮嘱:“是啊,所以你要小心,谨防他们狗急跳墙。” “好。”叶緋霜点头,“杜大人可查出了当年参与这个铁矿开採的都有哪些人?” “我只通过族长等人的动向锁定了几人,各个位高权重。” “那杜大人也要小心,千万不要暴露自己。” “我明白。” 叶緋霜没再谈这个,转了话题:“这次的春闈舞弊又是怎么回事?陈宴和邱捷回京了吗?” “他们前日就回京了。有人怀疑身为主考官之一的礼部侍郎章满收受了贿赂,提前泄了题,皇上下旨严查此事。” “那肯定和陈宴邱捷无关,他二人都不会这么做的。” 杜知府长长地嘆了口气。 叶緋霜总算知道杜知府为何愁容满面了。 因为杜知府说:“邱捷就是被怀疑贿赂章侍郎的人。” “怎么可能?”叶緋霜惊讶,“邱捷那么穷,哪来的钱行贿?” “所以很多人说,是陈宴帮他行贿的。” 叶緋霜:“……” 她以为最不可能的两个人,原来竟首当其衝。 就是不知道这个冲,到底是为了冲陈宴,还是为了冲邱捷。 叶緋霜觉得应该是陈宴。 毕竟邱捷穷得叮噹响,没啥好冲的。 这个时候,一名府吏匆匆跑进来,稟报说:“大人,怀瑜书院的学子们在寧世子的带领下聚集在咱们府衙门口了,替陈宴、邱捷二位郎君喊冤呢!” 第256章 是他想错 叶緋霜从后门偷偷溜了出去,绕了一圈到府衙门口,果然瞧见了乌泱泱一群人。 怀瑜书院內院外院一直势不两立,现在依然涇渭分明。 站在左侧的內院世家子弟为陈宴喊冤,站在右侧的外院寒门学子为邱捷喊冤。 寧衡站在最前方,两伙人中间,世家寒门两手抓。气势汹汹的模样活像个带头来闹事的土匪头子。 杜知府站在台阶上对大家好言相劝,让大家回去,等待朝廷查明真相。 大傢伙现在都在气头上,哪里听得进去?还有人嚷嚷著要上京,到礼部门口静坐示威。 许多人吵吵嚷嚷,也有不少人沉默不语,起到了一个充人头的作用。 其中就有林学渊。 过去这几个月,他找了不少陈宴和邱捷作过的文章来看,不得不承认,这两人確实是有大才的。 又去了几次怀瑜书院,他终於深切意识到,自己以前的確一叶障目了。人外有人,他这个息县的案首放在这里,真的不算什么。 承认了这一点后,林学渊就豁达了不少。不再摆著高姿態,正视自己的不足,做学问时的收穫还真比以前多了不少。 所以他这次也跟著过来了,默默表达一下自己的態度,求一个问心无愧。 在杜知府的好说歹说下,这群书院学子才不情不愿地散去,回去等消息。 寧衡不忿地厉害,感觉胸口憋了一团气,哽得厉害。 听见有人叫他,回头找了找,终於瞧见了街角处的叶緋霜。 叶緋霜一见他锅底般的脸色就乐了:“彆气了,杜大人不是说他早已上书陈情了吗?还把陈宴和邱捷作过的文章都递上去了,一定会有一个公正的结果的。” 寧衡不乐意地说:“皇伯伯也真是的,邱捷就罢了,他之前不知道这人。可我不信他没听过陈宴的名號,还真相信他会行贿舞弊啊?我都想进京找他去当面说说了。” “不许胡闹。”叶緋霜说,“管好书院的人,以后不准来府衙闹事了。要是让有心人以此大做文章,说陈宴和邱捷刚出仕就结党营私,他俩更麻烦。” 寧衡大惊:“不会这么严重吗?” “岂止?你是没见过御史们风闻弹奏的本事。你们多闹几次,再让人给你们定个『怨望誹谤』罪,说你们不满朝廷,大不敬,够你们一个个喝一壶的。” 寧衡对他师父的话向来深信不疑,忙道:“知道了知道了,我回去就劝他们,以后不来了。” “朝廷已经有整顿地方学制的意思了,必定会杀鸡儆猴以正学风。怀瑜书院可別傻乎乎地把刀递到旁人手里去,自己当了那只鸡。” 寧衡惭愧地说:“我们就是觉得陈宴和邱捷冤屈,想帮帮忙。” 叶緋霜拍了拍他:“知道你们有文人风骨,心怀同窗之谊,我也很敬佩你们的义气,但衝动不可取。此事不简单,极有可能是上头的政治博弈,咱们这些小嘍囉起不到什么作用。” “什么博弈?快和我细说说。” “我猜的,具体的我怎么知道?”叶緋霜推开寧衡凑过来的脑袋,“赶紧回书院去吧,晚了上山又不好走。” 寧衡只得夹著尾巴溜了。 叶緋霜回郑府,和他方向相反。 两人说话的不远处有一摞高高的竹筐,林学渊从后边走了出来。 自从冷静下来后,林学渊就对寧衡这位天潢贵胄就有了点敬畏之心。所以刚才寧衡过来这边,他就躲了起来。 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一番很有道理的话。 最稀奇的是,这番话竟然是一个姑娘说出来的。 林学渊嘖嘖暗嘆,到底是大城池的女子,见解和眼光非那些乡野村姑可比。 林学渊兴致大起,整理了下衣襟袖口,清了清嗓子,准备去攀谈几句。 他紧走了几步,眼看就要追上那姑娘了,却听见一声呼唤从一边的戏楼里传了出来:“郑五姑娘!” 林学渊脚步猛然一顿,郑五姑娘?哪儿? 接著就看见前方那姑娘停下脚步,仰头望去。 林学渊看见了她白皙精致的侧脸,一下子就认了出来,他在郑府见过她!她那时候和郑文朗在一块儿说话! 难怪他刚才觉得她声音有点耳熟。 她就是郑五姑娘?林学渊目瞪口呆。 郑五姑娘不是个和郑茜芙一样粗鄙浅薄的乡巴佬吗? 接著,林学渊就看见郑文朗出现在了戏楼二楼,喊:“五妹妹,上来!” 又让她去见那个六皇子,叶緋霜翻了个白眼,没搭理他,走了。 林学渊头晕脑胀地跟在她后边,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她怎么是郑五姑娘呢? 转了个弯,到了郑府后门所在的那条街,人一下子就少了,所以脚步声也显得清晰起来。 叶緋霜早就知道自己后边跟了个人,於是转头过来打招呼:“林家哥哥。” 林学渊被她的笑脸猝不及防晃了一下,连忙拱手:“郑、郑五姑娘。” “林家哥哥去书院了吗?” “呃,是,对。不巧听见了郑五姑娘和寧世子说的那番话,我深觉有理,以后不会再跟他们去府衙了。” “啊,我瞎说的,林家哥哥左耳进右耳出就是了。” “没有,很有道理。”林学渊不知怎么地有些脸热,“是我们太衝动了,竟没有郑五姑娘看得清。” 叶緋霜觉得林学渊经过几个月的沉淀,倒真有了些变化,像是磨平了稜角,戾气也没那么重了。 她觉得蛮好,也不枉当初陈宴和邱捷给他的脸。 回了六房,林学渊依旧是飘忽的。 姐姐林姍提醒他去看一看殷氏,他也没听见,就坐在炕沿发呆。 林姍在他面前晃了晃:“怎么了?丟了魂儿了?” “我真是……唉,太自以为是了,是我的错。”林学渊捶了捶脑袋,“一叶障目,活该我错失先机。我该听表姑母的,我该尽心的,唉。” 表姑母当初让他去討好那位郑五姑娘,他就该好好办,不该那么敷衍了事,更不该那么清高。 林姍以为弟弟中邪了,担忧不已:“你到底遇见什么事了?和我细说说啊!” “没遇见事,遇见人了。”林学渊搓了搓脸,“我今天见到郑五姑娘了。” 林姍瞪大眼,不可思议道:“都来郑府这么久了,你今天才见到她?” 林学渊:“……” 以前他不是都躲著刻意不去见的吗? 唉。 谁知道对方会和他想像中的天壤之別。 是他想错了。 第257章 做我駙马 戏楼里,台子上正咿咿呀呀地唱著。 寧寒青放下酒杯,对满脸无语的郑文朗说:“你这五妹妹的个性很不一般。” 郑文朗忙道:“殿下恕罪。五妹妹不在府里长大,没把规矩学好,性子野些。我会稟明母亲,请人好好教她。” 刚才第一声叫叶緋霜就是寧寒青叫的,叶緋霜看见了他,也没上来,明显不给面子。 郑文朗也看不出寧寒青到底生没生气,因为他永远都是这么一副笑面虎的模样。 “这倒不必,有点性子好,千篇一律反倒失了滋味。” 听寧寒青这么大度,郑文朗更觉不好意思了:“明日我便把五妹妹带来给殿下请安。” “既然五姑娘不愿来,也不用勉强她,惹人不快就不好了。” “殿下是特意为我五妹妹来的滎阳,於情於理都该让她过来拜见。” 寧寒青的笑容文雅而柔和:“我来是因为五姑娘值得我来,且我愿意。但不必以我逼迫五姑娘。以后时间多的是,我不急。” 一台戏唱罢,郑文朗恭送寧寒青离开戏楼。 寧寒青身边的內官蓝顺不禁嘟囔:“那郑五姑娘实在不识抬举,殿下亲唤,她竟然都不过来,该罚!” 寧寒青浑不在意的模样:“不来便不来,我犯不著和一个小女子计较。” 回了客栈,寧寒青换了身衣服,在外边又披了一件黑色大斗篷,把脸挡得严严实实的。 然后趁著夜色,去了另外一家客栈。 进了一间上房,早已等在里边的人立刻站起身来,战战兢兢地拱手:“阁下有礼。” 这个年逾半百、战战兢兢的,不是郑氏族长又是谁? 寧寒青坐在宽大的太师椅里,翘著腿,散漫地问:“银子可凑齐了?” 他堂堂六皇子,自然不会只为了一个小女子特意来滎阳。 也只有郑文朗那样满脑门子想把妹妹塞给他的人会信。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蠢货。 另外一边,郑文朗回了郑府。 他叫来心腹,低声叮嘱:“著人盯著六殿下,看看他这些天都做了什么,接触了什么人,悉数匯报给我。” 虽然寧寒青表现出了对叶緋霜有兴趣,但郑文朗並不认为这足矣让他特意来一趟滎阳。 他故意做出一副相信的样子,就是为了让寧寒青放鬆警惕。 人啊,很多时候,藏拙很重要。 此时,玉琅阁里,叶緋霜也在想这件事。 寧寒青前些日子已经回京了,这次怎么又来了? 堂堂六皇子,不在京城好好谋划他的夺嫡大业,跑来滎阳做什么? 反正绝对不会是为了自己。 叶緋霜思考了许久,又思考了杜知府讲的夙西山铁矿之事、今科春闈舞弊之事,最后打著哈欠睡过去了。 第二天醒来时,小桃说:“姑娘,你昨晚说梦话了。” “我说什么了?” “你说进士们被贬去挖铁矿了,六皇子监工。” 叶緋霜:“……” 怎么还串起来了呢? —— 七月的京城很闷热。 天牢里,有十数间牢房格外的与眾不同。 是一间间隔起来的砖房,里边还有木板床,所以不似一般牢房那样潮湿闷热,整洁了不少。甚至还有净室,可以让他们沐浴换衣。 里边关的都是新科进士们。 几名狱卒在外头閒话:“你们说这算什么事?新科进士,多少读书人的梦想,倒成了阶下囚了!” 有人接话:“別说进士了,礼部侍郎章大人,大学士崔大人,侍读李大人,这些出题和监考的高官不也都下大狱了吗?听说章大人还被用刑啦!但是他死活都不承认自己受贿了。” “皇上命副都御使许大人查此案,这都半个月了,不知道啥时候才有个结果。” “早著呢!这可有的等呢!” 到了放饭的时间,木板车运来许多食盒,满院飘香。 有狱卒吞口水:“当了这么些年狱卒,头一次见囚犯吃这么好。” 有人冷笑:“谁让这次的囚犯里有六七成是高门公子哥儿?哪吃得了苦呢。” 正说著,外头进来一人:“刑部提审人犯邱捷。” 狱卒拿了钥匙去开门,很快,出来两个人。 他们不用穿囚服,身上的衣衫乾乾净净,保持著文人的体面风度。 提人的郎官不解:“我只提一人,怎么出来两位?” 一位狱卒小声解释:“那位是陈家的公子,今科状元郎。只要提邱捷,他必要跟著一起的。你只管带他去,和你上峰说就是了。” 郎官想到他上峰的上峰的上峰侍郎大人好像是陈家那位老太爷的门生,顿时不说什么了。 陈宴和邱捷一起出去。 邱捷一直挺鬱闷的。 他只是在春闈前去国子监借了两本书,恰巧遇见礼部侍郎章大人在讲学,便听了半日,颇觉受益。 谁知后来就被说他贿赂章大人提前得到了试题。还说他肯定拿不出那么多银子,他和陈宴交好,肯定是陈宴帮的他。 邱捷人都是懵的,稀里糊涂地就下了大狱。 做梦都想不到自己能摊上这事。 邱捷鬱闷,陈宴也没好到哪儿去。 但是他不是为这次的舞弊案鬱闷。 他能猜到这次舞弊案的原因,应该是一场政治博弈。 他们这些新科进士,无非就是政治博弈的牺牲品。 当然,不是每一个都会牺牲,起码他就绝对不会,陈家保他绰绰有余。 但那些寒门出身的就难说了。 而他能做的,是保下更多无辜的人,比如邱捷。 陈宴鬱闷的是,本来想和叶緋霜坦白他的梦,问问清楚。结果突然就被带回了京城,连句告別的话都没和她说上。 这次的舞弊案结束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陈宴仰头望天,轻轻舒了口气,只盼著別再遇到什么人,別让他再做什么杀人放火的噩梦。 到了宫门口,忽然听见一个悦耳的女声:“陈公子!” 一转身,只见一辆华盖马车,车窗探出一张姣美的面庞,是安华公主。 陈宴暗自鬆了口气。 还好,她已经死过了。 安华公主下了车,提著裙子走到陈宴面前。 “陈公子,我相信你是被冤枉的,你绝对不会舞弊的。”安华公主说。 “多谢殿下。” 安华俏面泛粉,有些娇羞地说:“母妃已经答应我了,等这次案子结束,就去请求父皇为你我赐婚。陈公子,你做我的駙马吧,好不好?” “不好。”陈宴很冷淡,“我对公主並无男女之情。” “感情是处出来的呀!你都还没和我相处呢!只要你和我在一起,一定会喜欢上我的。” “未必。”陈宴摇头。 他都和叶緋霜相处四年多了,別说感情了,她连句实话都不愿意和他说。 唉,怎么能这么失败。 第258章 杀了悬光 安华公主目送陈宴进了刑部衙门。 身边的宫女提醒她:“公主,上车吧。” 安华不甘心地问:“想求娶本公主的人多了去了,怎的他陈宴就不愿意?本公主不美吗?” 宫女一边扶著她上车一边说:“殿下自然美丽无双,可是……” “你只管说,本公主不会怪罪你的。” “陈公子似乎並不怎么在意女子外表。先前传得沸沸扬扬的他从晟王七公子手里抢回去的赵姑娘,便是博陵第一美人,可是陈家还是把她发嫁了,没留在陈公子身边。还有那位郑五姑娘,听说也是个美人胚子,可陈公子不也退婚了?” 安华拄著脸,更鬱闷了:“不会吧?这世上怎会有男人不爱美人?我父皇恨不得把全天下的美人都搜罗到他后宫里呢!” 宫女忙道:“嘘,我的殿下,您可小声点儿!” 安华咬著下唇,蹙眉想了半晌,才又说:“我不管,我就要请父皇下旨赐婚!我便不信了,他陈宴还真敢抗旨不成?再说了,本公主这么好,我不信他陈宴喜欢不上我!” 另外一边,陈宴和邱捷见到了今日的主审官——一位姓吴的刑部郎中。 果然,说了没两句话,这位吴大人就要给邱捷用刑。 陈宴拦住了吴大人:“如今证据未明,岂可隨意用刑?倘若用刑,即便邱捷招了,也难免让人怀疑是否屈打成招。” 吴大人冷笑:“是啊,证据未明,本官就是为了求得证据!这些人骨头硬得很,不用刑怕是不肯招!” “可邱捷为寒门翘楚,圣上钦点榜眼,天下学子视之为楷模。他受刑必会引起热议,倘若寒了天下士子的心,惹来骚动,又该由谁来担这份责?吴大人,您担么?” 吴大人脸色微变,认真考虑了一下。 但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色一冷:“陈公子,本官办案不需你来教!你如今也在泥潭中,且先顾好你自己吧!来人,把人犯邱捷给我带下去,严加审问!” 陈宴上前两步,神態从容恣意,不疾不徐地说:“在下来京途中,曾听人说,祖父曾与侍郎沈大人论及此事,皆言需得慎重,既不可错怪忠良,也不可寒了天下学子的心,更不能负了圣上期望。” 他顿了顿,平静地看著吴大人,语调却强硬了几分:“若吴大人还是非要给邱捷用刑,不如现在就去请示沈大人,请他批下用刑文书,届时在下绝无二话。” 吴大人的脸色很不好看——任谁被一个年轻人严词相逼脸色都不会好看。 邱捷怕陈宴因为自己得罪了人,低声道:“清言,你不必如此。我能挺过去的,我没做过的事情,我是绝对不会招的。” 陈宴扫了他一眼,凌厉的眼神让邱捷心头一颤。 “你挺不过去。”陈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你跟他们下去了,就再也出不来了。” 邱捷一愣,顿时面色煞白,冷汗岑岑。 陈宴走到吴大人桌前,低声说了几句话,邱捷听不到,却见那吴大人双目瞠大,瞳孔巨震。 过了许久,吴大人才强行挤出一抹笑容来:“本官只是例行询问而已。也罢,今日便到此为止。来人,送他们回牢房!” 邱捷有些恍惚,继而长长鬆了口气,不敢相信自己就这么躲过一劫。 一个小吏带著二人离开了刑部,並不是刚才带他们来的那个人。 沿著御道走出一截,小吏忽然转头对陈宴说:“公子,那边。” 陈宴顺著小吏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宫墙墙根处,站著一个不起眼的宫女。 陈宴走了过去。 宫女屈膝一礼:“公子。” 她乔装过,陈宴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琉心,是你。” 琉心的父母都是跟了陈文益几十年的老人了,而琉心比她父母还要出色,聪明伶俐又机智慧敏,所以她年纪虽然不大,却已经成了陈文益非常看重的人。 陈文益好好栽培著琉心,也是为了以后留给陈宴用。 琉心附在陈宴耳边,低声说了几句朝中形势。 陈宴頷首:“我知道了,请祖父不必担心我。” “老太爷还说,此次必会有人丧命。公子能保则保,不能保也不要强求。官场之爭从来残酷,公子要学会习惯。” “是。你告诉祖父,我会量力而行,不会胡来。” 琉心又从袖中拿出一个小纸笺递给陈宴:“这是青岳让我带给公子的。” 陈宴打开一看,眸光微微一凝,略微错愕,而后便是瞭然。 琉心点燃火摺子,纸笺化为灰烬,散於风中。 陈宴和邱捷回到了牢房。 邱捷一直枯坐在自己的木板床上,静默不语。 他倒不是被陈宴刚才那两句话给嚇到了,而是隱约猜到了一点此次舞弊案的真相。 史书中记载的血淋淋的朝堂爭斗,想不到他才刚出仕,就经歷了。 他因为陈宴力保躲过一劫。其他无人庇护的人,会是什么下场? 邱捷满怀伤感。 陈宴並不在意邱捷在想什么,他想的是刚才那张纸笺。 上边只写了一句话:大晟前储君、现定王世子燕云辞,字悬光。 果然,萧序是个假名字。 难怪他怎么查都查不出来。 陈宴有种预感,这条消息是准確的。 可是,他怎么会叫叶緋霜阿姐呢? 这根本八竿子打不著。 是夜,白天才见过的琉心就进了陈宴的梦里。 幸运的是,陈宴並没有杀她。 他对琉心说:“我会送你入宫,以后你就有了个新身份,德璋太子遗孤。其他的我都会安排好,不会让人知道你是假的。” “是。”琉心无比镇定,仿佛这项任务和让她去街上买个包子没什么差別。 她问:“公子需要我监视哪位娘娘?还是哪位皇子?” 陈宴嗤笑:“后宫一群饭桶,不必费心。” 琉心总算露出一丝疑惑的表情:“那公子需要我做什么?” “你入宫后,皇上必然会加封你。然后我会上书,送你去大晟联姻。” “你的目標是大晟新帝,萧序萧悬光。” 琉心更疑惑了:“大晟的国姓不是燕吗?” “这个名字是他的化名。字……是別人给他取的。”陈宴说到这里,蹙了下眉,仿佛十分厌恶,“我受不了她再喊这个名字。” 琉心不懂但不多问,只问和自己职责相关的:“公子是要我……” “杀了他。” 第259章 我娶了她 谢珩说到做到,请了很多大夫来给程鈺看手。 一位年事已高的老大夫捋著鬍鬚说:“姑娘身上的伤都是皮外伤,养养就好了,就是这个手,已经伤到了筋骨,形同废了。” 谢珩闻言大惊:“这怎么行?你们赶紧再想想办法啊!” 老大夫摇头嘆息:“老叟爱莫能助,要么公子就另请高明吧。” 郑茜静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废了,就是彻底不能用了?” “就只能当个摆设了。”老大夫也是相当直白,“估计连筷子都握不了了。” “那怎么行?”谢珩怒吼,“她也是个大夫啊,她还得给人把脉看病呢!她的手怎么能废呢!” “你还有脸说,不都怪你!”郑茜静崩溃了,捶了谢珩好几下,“都怪你,才把程姐姐害成这个样子的!” 谢珩反驳:“你要不是非得和她私奔,还会有这事?” 郑茜静双目通红:“任何人找到我们,都不会下这么狠的手,只有你!你这个莽夫,你这个混蛋,你这个……” 她不会骂人,一下子就词穷了,搜罗了半天好不容易才搜罗出一个词儿来:“大王八!” “我是王八,你是什么?兔崽子?” “你还敢做不敢当!懦夫,可耻,败类!” “谁说我不敢当了?我要是不敢当,我早他娘的回北地了!” “那你说怎么办?你怎么赔程姐姐的手?” 谢珩抿唇想了半天,大手一挥,烦躁道:“大不了我娶她,行了吧?我毁了她的手,我负责她下半辈子还不行?” 郑茜静瞪大眼,小脸涨得更红了。她指著谢珩,指尖都在颤抖:“你……你毁了程姐姐的手,你还要毁了她下半辈子?你这个无耻的大王八,你好不要脸!” “不然怎么办?我也没办法把我的手赔给她啊!” 郑茜静被这男人的不要脸给震惊了,一眼都不想再看他,坐到程鈺身边,眼泪唰唰地流:“程姐姐……” 程鈺拿块帕子给她擦泪。 谢珩也走过来,大大咧咧地问:“毁了你的手是我的错,要是真治不好了,我娶你,好好养著你,多找些人伺候你,你看这样行不行?” 程鈺看傻子似的看著他,用力摇了下头。 谢珩觉得头疼:“那你说怎么办?”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程鈺摆了下手,让他滚。 再在这里呆下去,她要和郑茜静一起被气死了。 谢珩没走,问了一个困惑了他许多天的问题:“你怎么会谢家枪?” 谢家枪可不外传,而程鈺在山洞里使的那几招,是非常標准的谢家枪路数。 郑茜静更不耐烦:“问问问,问什么问啊?程姐姐怎么回答你?以前她还能写字,现在这手也没法写了,她怎么回答你谢二公子的问题?你是猪吗?” 谢珩听说程鈺无父无母,小时候被郑茜静从街上带回来,就留在了国公府里,后来跟人学医,开始照顾郑茜静。 莫非她父母和谢家有关係?所以教了她谢家枪? 於是谢珩就这么问了:“如果有关係你就点头,如果没关係你就摇头。” 程鈺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是面无表情地看著他。 “你这啥意思啊?” 程鈺靠在软枕上,闭上眼睛,任凭谢珩再怎么问也不动弹了。 她口不能言手不能动,谢珩也拿她没办法。 郑茜静被他烦得不行了,把他连推带搡地赶了出去。 所以叶緋霜来看程鈺的时候,撞上的就是无精打采的谢珩。 谢珩瞧见叶緋霜总算来了点儿劲头,把自己的困惑说了,希望叶緋霜能帮他问问原因。 叶緋霜一想就明白,程鈺在雾山行宫长大,肯定和那位姓谢的东宫统领学的唄。 不过她可不打算把实情告诉谢珩,只是说她会帮忙问的。 谢珩再三表示了感谢,这才闷闷不乐地走了。 叶緋霜进了房间,听郑茜静哭著说了程鈺手的情况,同样十分惋惜。 “咱们再找大夫来。”叶緋霜说,“多找一些。” 程鈺神態祥和,並不怎么伤心的样子。朝她们笑了笑,举起左手示意自己还有一只手可以用,不要那么伤心。 郑茜静又吐槽谢珩刚才说的要娶程鈺之类的话,叶緋霜听了也是好一阵无语。 陪程鈺和郑茜静吃了晚饭,叶緋霜才回玉琅阁。 夏日天黑得晚,此时太阳还没落山。 叶緋霜在花园里遇见了殷氏。 殷氏的脸早就好了。但是她还是觉得自己丟了面子,所以过去几天都没有出门,总感觉郑府的下人在背地里笑话她。 不知怎么的今天倒是愿意出来了。 瞧见叶緋霜,殷氏愣了一下,继而就和没事人一般打招呼,仿佛不曾害过人似的:“五姑娘这是往大房去了?” “是啊,去看了看程大夫。”叶緋霜嘆息著说,“程姐姐的手不太好,还是六婶幸运,五十巴掌竟一点痕跡都没留下。” 殷氏嘴角抽了抽:“五姑娘这话说的,就和我五十巴掌挨轻了似的。” “是轻了啊。”叶緋霜相当直白,“大昭律例规定,诬告反坐。按说六婶诬告我什么罪,自身就该定什么罪。鼓动家中姑娘和人私奔,这可是大罪,五十巴掌真的轻了。” “都是自家一点误会,怎么还扯上大昭律例了?”殷氏忙道,“五姑娘,六婶都和你道过歉了,你就当六婶犯了糊涂,別往心里去,过去就过去了。” 说罢,不待叶緋霜再说什么,就急匆匆地走了。 仿佛下一刻叶緋霜就要把她拽到府衙里让她诬告反坐似的。 叶緋霜在玉琅阁门口遇见了小桃,说她三哥在垂花门等著,有话要说。 叶緋霜猜是和太夫人有关的。自打知道夙县铁矿之事后,她就让铜宝找人盯著太夫人那边了。 果然,铜宝说:“明日,太夫人要带闔族女眷来府里,说是要给郑家的女子立立规矩。” 叶緋霜乐了:“不用想也知道,无非是让郑家女子潜心修德,莫要拋头露面。” 铜宝:“倒像是衝著姑娘来的。” “是啊,我不能拋头露面了,四房的生意怎么办?不得让族里找人来管?那就称了他们的心了。” “姑娘打算如何应对?” 叶緋霜笑得很从容:“我有计较了,別担心。” 第260章 敲诈一笔 太夫人家门口有两棵树,一棵是杨树,另一棵不是杨树。 已是深夜,房中依然灯火通明。 族长背著手,在房中来来回回踱步,满脸焦虑。 族长夫人则垂泪不止:“五十万两……这一下半下如何拿得出?” 朝廷每年的税收也不过四五百万两,对方这一狮子大开口,直接要了朝廷收入的十分之一。 而且他们这些士族富就富在土地庄铺、奴隶部曲、古玩收藏这些东西上,谁家公帐上会放几十万两的现银? 退一万步讲,即便有,谁又敢隨意支取这么大一笔数? 族长夫人又说:“现在家族公帐上现银差不多三万余两,目前咱们手里可变卖的是城东的三个庄子和城中的十六间铺面,又可凑十万余两,还是远远不够。” 族长忙道:“不可!这般大规模售卖田產,只会让人觉得郑家出了事,更惹人怀疑。” 太夫人老眼中闪过一抹狠色:“我明日去主家,找四房五房筹钱。若她们不给,我就只能来硬的了!五房生意做得大,现银肯定多!” 族长夫人问:“母亲打算以何种理由?” 太夫人说:“隨便编几个就好。四房就那个小丫头顶事,五房郑丰也不济了,康氏懂得不多,都好糊弄。” 族长夫人还是心焦:“若长房和三房问起来……” “就说朝中要打点,族里要置业。钱没要到他们头上,他们不会管太多的。” 族长夫人点头,也確实没有別的办法了。 太夫人这几日心神不寧,族长夫人贴身照顾她,族长回自己的院子休息。 才走出没多远,就见一家丁急匆匆地跑过来:“族长,外边有人要见您!” 族长蹙眉:“何人这么深更半夜地来?” 家丁递上一个纸条:“对方说您看了就知道了。” 族长一看,脸色大变,急忙匆匆去了。 从角门一出来,族长就看见了对面那个靠墙立著的影子。 即便从头到脚裹著黑漆漆的斗篷,也能看出对方的高壮来。 “来得倒是挺快啊,急得睡不著吧?”黑衣人的冷嘲声从面具后边传来,沉闷又低哑。 族长听出了这並不是前几次和自己会面的黑衣人,不由试探著问:“阁下是……” “我是来帮你的,我知道你拿不出那些银子。” 族长闻言大喜,宛如绝路逢生:“敢问阁下有何办法?” “这你別管,我自有我的办法。”黑衣人说,“我只要五万两银子,就能给你把这事办好了。” 五万两和五十万两,这简直就是天壤之別! 族长惊喜不已,但更多的是狐疑:“阁下为何要帮我?” 黑衣人咬牙切齿:“我和勒索你那人有仇,不想让他如愿。” “嗯……不是我不相信阁下,只是……” “不信拉倒。”黑衣人是个暴脾气,竟扭头就要走。 族长就像溺水之人终於见到了一根浮木,哪能让他走了?忙道:“阁下且慢!莫要生气,五万两也不是个小数目,所以我才多问了几句。” 黑衣人讥讽道:“和你那胆大包天私挖铁矿的赔钱货弟弟比起来,这个数目不知道小到哪里去了!” 一听对方把郑佑犯的罪都给直接说出来了,族长对这黑衣人更信服了几分,必定是知情人了。 而且应当不是当初给他送无名信的那个人,那人不会知道他被勒索了。 只有不断博弈的对家才会密切关注对方动向,族长逐渐相信了对方说的“有仇”之言。 他再三確认:“阁下真能让此事平息?” 黑衣人阴惻惻地笑著:“这么好的机会,我不用来扳倒我的政敌岂非可惜?有旁人背了锅,自然就没郑佑的事了。” 族长也实在走投无路了,索性一咬牙一跺脚:“行,若阁下真把这事办成了,五万两我双手奉上!” 黑衣人道:“先给三万两。” 族长大惊失色:“什么?这万一你拿著银子跑了,我上哪儿说理去?” “你有个屁的理!”黑衣人骂道,“要是事情办成了你不认帐了,老子怎么办?” “这三万两也太多了……” 黑衣人又要走。 “一万两,行不行?”族长急忙拽住他。 “二万两,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行,行,二万就二万。” 族长也没法儿,不太敢惹对方。这暴脾气万一直接把铁矿之事给捅出去了,到时候全完蛋。 “给你一日时间筹银子,明晚我来取。记住悄悄地筹、小心地筹,別让外人发现你们缺钱。”黑衣人好心提醒,“现在暗地里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著你们呢,那些人都精得厉害,若你们不小心漏了馅儿让人查出什么,神仙也救不了你们!” 族长急忙点头:“是,是。” 回府后,他立刻去了太夫人的院子,把妻子叫出来:“事情有解决的办法了。你告诉母亲,明日千万別去主家!这段时间我们什么都別做,等消息就是了。若闹起来让人抓住把柄,反倒不好!” 族长夫人忙点头:“母亲还没睡,我这就去说!” 黑衣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巷子,往滎阳城最大的客栈——怡宾楼去了。 铜宝早就开好了一间上房,正等在里边。 黑衣人进房后,把斗篷、面具、棉衣、垫靴一件件脱下来,高大神秘的黑衣人瞬间变成了高瘦窈窕的小姑娘。 叶緋霜立刻又吩咐了一些事,铜宝认真记下后才问:“姑娘为何要住客栈?若不想回府,大可去素锦或者味馨坊住。” 叶緋霜一笑:“当然是住给人看的。” 三楼都是上房。过了一会儿,叶緋霜听见外边有动静,凑到门口偷偷一看,果然是寧寒青回来了。 也不知道是从戏楼还是茶楼里回来的,反正叶緋霜也不关心。 第二天,郑府风平浪静,太夫人果然没来蹦躂。 太阳才落山,郑文朗刚刚听心腹匯报完寧寒青的动静,就有丫鬟稟告说:“五姑娘来了。” 郑文朗觉得稀奇得厉害,这五妹妹竟能亲自来找他。 叶緋霜一见郑文朗,就无比焦急地说:“三哥,了不得了,出大事了!” 郑文朗让她唬了一跳:“出什么事了?” “今儿我去码头接货,听见有人议论,说夙县发现了一处废弃铁矿,好像是三族叔郑佑在任期间私採过的!还死了好些人呢!听说夙县有好些百姓准备进京告御状啦!” 郑文朗的脸瞬间冷了下来。 第261章 被抓现行 叶緋霜继续焦急道:“我懂点律例,知道私採铁矿可是大罪!要是事情被扒出来,岂不是咱们整个郑家都难逃其咎?” 郑文朗急忙把叶緋霜带到了厅里,屏退所有下人,才问:“你是听何人说的?” “就是往来的客商,我当时正点货呢,回头看时早不知道是谁了!” 郑文朗蹙著眉头,来回踱了几步。 叶緋霜又道:“我还听京城那边来的客商说,现在科举舞弊案闹得沸沸扬扬,皇上不止一次发怒。要是赶上这个时候让皇上知道三族叔私开铁矿、草菅人命,岂不是怒气更甚?那只有在京城的三伯承受皇上的怒火了。” 郑文朗心头一凛。 是啊,大伯一家都回来丁忧了,现在朝中官职最高的就是父亲。若出了事,首当其衝的不就是父亲? 父亲正是升迁关键时期,要是摊上这事,別说升官了,现在的官位保不保得住都难说。 叶緋霜假装不知道郑文朗在想什么,又自言自语:“我太著急了,耳朵里一听就来和三哥说了。其实这事未必是真的,对吧?可能就是人们瞎说呢。” “不会。”郑文朗正色摇头,“无风不起浪,三族叔绝对有事。” “可是三族叔私採铁矿干嘛呀?他有那么大本事吗?” “这里边肯定还有別的人。” “三族叔那时候只是个知县,那別的人就是上头的知州、知府咯?” 郑文朗记性很好,对大昭官员也多有了解。稍微一想,脑子里就浮现出两个人。 郑佑任夙县知县时的知州、知府,数年前就已经升任,现在一个是提举皇城司,一个是兵部侍郎。 见郑文朗眼神一凝,叶緋霜就知道,自己的引导起作用了,郑文朗在顺著她给的思路思考。 叶緋霜继续说:“可是他们弄这么多铁矿做什么呀?夙县又不在北地,要是在北地还好说,可以炼成兵器什么的。那他们就是……偷偷卖了赚银子?贪墨了?” 是了!郑文朗闻言往深处一想,那知州、知府二人,可不就是被淑妃之父、当时的兵部谢尚书提拔上去的吗? 谢尚书总不能无缘无故提拔这两人,或许就和这铁矿有关呢? 还有什么地方比军中更需要铁矿吗? 他正努力琢磨著,忽听叶緋霜又问:“咦?三哥今儿怎么没去陪六殿下听戏啊?六殿下好容易来滎阳,你不好好陪著,怎么尽地主之谊?可別让殿下觉得咱们怠慢了。” 六殿下……郑文朗心头一跳,忽然有种拨云见日之感! 他一直在想,寧寒青突然来滎阳是为什么。他的心腹刚才告诉他,昨晚有个黑衣人从祥福胡同回了怡宾楼。 祥福胡同,是族长他们那一房住的地方。而怡宾楼,正是寧寒青下榻的客栈! 这下全通了!想必寧寒青也是听到了夙县铁矿的风声,於是特意来了滎阳,还派人和族长、郑佑等人接洽! 联想到寧寒青那表面笑嘻嘻实则一肚子坏水的性子,他绝对不认为寧寒青是来帮郑佑他们的。 参与私採铁矿的,除了郑佑,只怕全都站队谢家了!寧寒青此番特意前来,不是落井下石,就是趁火打劫! 郑文朗抿了抿唇角,心底不悦,亦有些寒心,有种被寧寒青算计了的感觉。 他和寧寒青相识数载,一直相处得宜,不曾想寧寒青竟会背地里摆郑家一道! 呵,还美名曰是为了他五妹妹来滎阳的? 所谓的看上他五妹妹,不过是他的障眼法! 郑文朗一拍桌子:“我去问问三族叔!” “別呀三哥,无凭无据的,贸贸然去问,伤了和气怎么办。”叶緋霜拦住他,“你明日和我一起去码头,那边来往的人多,咱们再好好听听,若真有这事,你再去问不迟。” 郑文朗觉得有理,而且现在的確太晚了,於是应了。 叶緋霜又多加了一句:“不会耽误你去陪六殿下吧?” 郑文朗磨了磨牙:“不会。” 叶緋霜:誒嘿,这態度就对了! 她知道郑文朗是个聪明人。她都能推个大概的事情,郑文朗不可能推不出来。 怀疑寧寒青了吧? 看,人性多好玩啊。 排除万难才能一心,轻而易举就能离心。 从郑文朗这里回去后,叶緋霜依然乔装打扮,去了祥福胡同。 族长把银票递过来时,再三叮嘱:“恩公,你可千万要说到做到啊!事成之后,我再给你加五千两!” 叶緋霜兴高采烈地把银票收下:“放心,说保住你就保住你。” 族长:“誒,不是保住我,是我三弟……” 叶緋霜已经扭头走了。 你三弟?保个屁!草菅人命,死不足惜! 她又摸了摸心口鼓鼓囊囊的银票,心满意足。 太夫人不是想要她的钱吗? 那她不光要她的钱,还要她儿子的命! 快出巷子时,前方忽然拐进来一个人,和叶緋霜打了个照面……具。 两人都是黑斗篷从头裹到脚,戴著张青铜面具。 叶緋霜:“……” 糟糕,她这假黑衣人撞上真黑衣人了,要被抓现行了! 不对,她怎么下意识就把自己定义成贗品了?她又不是假的,她现在黑得很纯澈、很正宗。 叶緋霜拔腿就往另一个方向跑。 黑衣人立刻追来。 叶緋霜的身高是垫的,人家的身高可是货真价实的,腿还长,很快就缩小了和叶緋霜的距离。 叶緋霜觉得对方一抬手,就能抓住自己的斗篷了。 事实上对方也確实是这么做的。 斗篷被扯住的一瞬间,叶緋霜拿出腰间掛著的抓鉤,甩到墙头上勾住,三两步就利落地躥上了墙头。 看著没了人影的墙头,寧寒青愤愤把斗篷扔在了地上。 寧寒青转头唤了等在巷子口的护卫,厉声道:“即刻去追!他跑不远!要是不把人追回来,你们一个个提头来见!” 护卫们顿时领命去了。 寧寒青摘下面具,一张脸没了惯有的笑容,在惨澹的月色下阴沉得恐怖。 他可以確定,对方必然就是那个数月前给郑佑等人送无名信,提起夙县铁矿的人! 胆子还真不小,竟还敢假扮他,真是找死! 寧寒青握紧了拳头,他定要抓住对方,然后杀掉。 这样,夙县铁矿的知情人就只有他、谢家这边的人和郑佑他们了。 郑佑——乃至整个郑家,还不是任他拿捏? 第262章 大义灭亲 叶緋霜左逃右躥地跑了许久,发现哪里都有人。 不禁暗骂一句,寧寒青这次来带的人还真不少。 她把身上的东西脱了,一件件分別扔到了树后、墙根、別人的院子里。 又瞧见一行影子后,叶緋霜翻进了旁边的院子。 这院子有点不一样,燃著火,搭著棚,棚外边两个纸扎的童男童女小脸红扑扑的,笑得怪瘮人。 大昭普通人家的丧事,冬日一般停灵七天,夏日停灵五天。 灵堂里只有一个年轻男子在守灵,看起来累得很,一直在打盹儿,脑袋都垂到胸口了。 叶緋霜轻手轻脚地进了灵堂,见棺材已经套上了棺木罩子。 棺木罩子是一个比棺材略大一些的木架子,上边覆盖著绸缎,用来出殯时遮挡棺木。 叶緋霜掀开棺木罩子,爬了上去。 她趴在棺材板上,背上是棺木罩子。 她身量薄,不会把罩子顶出一个包来,所以从外边看並没有什么异样。 叶緋霜默默地对棺材里的人说:冒犯冒犯。你死了,我也死过一次,咱俩算是同道中人,彼此照拂一下也是应该的。 咦? 叶緋霜仔细摸了摸,发现这棺材的木料竟然很好。 可是灵堂布置得很一般,不像是什么富裕人家,哪来的这么好的棺材? 忽然,外边响起了砰砰的拍门声:“开门!官府缉拿逃犯!” 立刻有人小跑著去开门:“来了来了。” 守灵的年轻男子彻底醒了盹,迷迷濛蒙地看著一群提著刀的人冲了进来。 为首的高个男人凶神恶煞地问:“有没有看到什么可疑之人?” 主家几人纷纷说没有。 高个男人却一下子拔出了长刀,恶声恶气的:“我告诉你们,窝藏朝廷重犯,可是要满门抄斩的!” 一位老妇忙道:“军爷,我们真没听见什么动静,也没瞧见什么人啊,真没有!” 其他人已经在这小院里搜查了一遍,的確什么都没有发现。 高个男人却看向棺材:“打开棺材,我们检查检查!” 叶緋霜心头一紧,不禁暗骂一声:棺材都不放过?什么人啊! 老妇大惊失色:“军爷,使不得啊,这棺材早就钉住了,天一亮就要发丧了!” “別废话,让你们打开就打开!” 叶緋霜心跳加速,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同时心中开始盘算,若自己和对方打起来,她的胜算有多少。 她不怕打架,可是对方有兵器,她赤手空拳的,吃亏啊。 “军爷,真使不得,不能开啊!”老妇哭著跪下,“里头是我闺女,她是吊死的。都说未嫁女上吊会变成厉鬼回来索命,我请了庙里的和尚做了场法事才压住,这棺材真不能开啊!” 外边夜风不止,吹得灵棚哗哗作响,吹得白烛烛光摇晃不止。 有人觉得凉颼颼的,低声对高个男人说:“大哥,咱们还是去別处找吧,应该没在这儿。棺材都钉死了,那人也进不去啊” 高个男人想了想主子描述的对方的身量,人高马大的,也躲不到这罩子底下。 “走!”一行人迅速离开。 老妇哭得瘫倒在地上,口中不断唤著:“我苦命的闺女,死前遭了那么大的罪,死后也不安生,不让你好好投胎啊!” 守灵男子忙劝:“娘,別哭了,不然姐姐在地下也安寧不了。” “杀千刀的郑咏松,赶紧降道天雷劈死他吧!”老妇捶地嚎哭,“闺女啊,你怎么就不把那个畜生一起带走啊!你怎么就自己走了啊!” 叶緋霜眉头一皱,郑咏松?这不是族长的孙子吗? 所以这家姑娘是被郑咏松害死的? 老妇哭累了,才被儿子搀扶下去。 叶緋霜趁著这个空档偷偷溜了出去。 天刚蒙蒙亮,街上陆续有了人,一些摊贩已经推著板车或者挑著扁担出门了。 叶緋霜在路边吃餛飩的时候,看见了那个送葬队伍。 因为是未嫁女,所以送葬的没几个人,也没有吹吹打打,气氛十分寥落。 老妇哭得肝胆俱裂,让人见之不忍。 叶緋霜想,她会把这件事情弄清楚的。毕竟她已经和棺材里的人说了,要互相照拂。 吃完餛飩,叶緋霜回了郑府,找到郑文朗,一起去码头。 人来人往中,郑文朗自然而然听到了夙县铁矿之事。 他没法儿不听到,否则叶緋霜不是白安排了? 郑文朗和所谓的“知情人”仔细打听了一下,越打听脸色越青。 叶緋霜嘆气:“三哥,不如让三伯父上书吧,大义灭亲!把咱们主家从这件事里边择出来!否则真让夙县百姓告了御状,皇上认为咱们和三族叔是一伙儿的,岂不是要糟了?” “大义灭亲……”郑文朗思忖著,“好像也只能这样了。” 叶緋霜好心问:“三哥要不要去和族长商量商量?” “不,不问,以免打草惊蛇。我直接修书给父亲,让他先去和谢家人交涉。” 叶緋霜懂了:“我们要和谢家联手?” “是,只能这样。我们不牵扯谢家,谢家也別对郑家其他人下手,把谢家和郑家都择出来,让郑佑一个人承担罪责。” 郑文朗说做就做,回去后立刻写了一封密信,著人加急送去京城给郑尧。 而此时的寧寒青还不知道郑家的行动,他还在想昨晚那个人到底是谁。 他白天就去问了族长,族长当然不会说实情,只说自己以为对方是来催银子的。 “儘快,再给你一个月时间!”寧寒青冷声道,“筹不出来,就等著吧,你们全都死无葬身之地!” 族长一边答应,一边祈祷那位恩公能儘快把事情给办了。 这一次次的,他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嚇啊! 叶緋霜才不管族长想什么,反正她该做的都已经做完了,只需等待京城那边的消息。 叶緋霜挑了个秋高气爽的日子上街玩,萧序跟在她身后,一会儿问她吃不吃这个,一会儿问她玩不玩那个。 叶緋霜都听笑了:“哄孩子呢你?” 萧序眨巴眨巴眼睛:“阿姐以前就是这么对我好的呀,所以我也想这么对阿姐!” 他的声音很软,眼神也无比柔和,仿佛阳光在里边化成了水,不断荡漾著。 荡漾得叶緋霜都心软了,於是让他给自己去买个糖人。 萧序立刻欢天喜地地去了,仿佛在做一件世界上最有意义的事情。 叶緋霜知道萧序不是一个简单的人。 但是他在面对他阿姐的时候,真的有种掏心掏肺的真诚。 第263章 收留陈宴 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传来,马上的人大喝:“让开,快让开!” 两侧行人纷纷避让,路上只剩下了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 小男孩穿著锦缎褂子,举著个糖人愣愣地站在那里,似乎已经被疾驰而来的高头大马给嚇傻了。 叶緋霜立刻冲了过去,但是萧序比她离得近,所以速度也快。 他一把搂住小男孩,在地上滚了一圈,躲开了疾驰的骏马。 马蹄带起一片尘雾,绝尘而去。周遭的百姓们小声咒骂,说这么著急是赶著投胎去? 小男孩后知后觉地扯著嗓子哭了起来。 街对面传来一声大喊:“哎呦,我的小公子啊!你可嚇死我了!” 一个僕妇打扮的女人跑过来,一把抱住小男孩,同样嚎啕大哭:“还好你没出事,否则我这条命也给你抵了去!” 两人的哭声交织,此起彼伏,震得人耳膜都痛。 僕妇哭过了,才忙对叶緋霜和萧序说:“谢谢二位救了我家小公子,我们感激不尽!” 叶緋霜捏了捏萧序的胳膊,关切地问:“你没摔到吧?” 萧序粲然一笑:“当然没有!” 叶緋霜也笑了,看向僕妇:“不用谢,孩子没事就好。” 僕妇又道:“我家郎君就在这茶楼里,不如二位上去喝杯茶?我家郎君必有重谢。” 叶緋霜摇了摇头:“不必,以后记得把孩子看好,这个年纪正是爱跑的时候。” 她要去府衙。 刚才那个骑马的人像是驛使,这么著急,肯定有急信。 叶緋霜有理由怀疑是三伯郑尧有动作了,所以皇上的命令下来了。 然而才刚走出几步,就被叫住了:“二位且慢!” 叶緋霜转头,看见来人,微一扬眉。 哎呦,还不是生人。 陈瑞也愣住了。 他方才就在楼上,瞧见了自己儿子差点命丧马蹄之下的一幕,嚇得差点撅过去。 看见有人救了自己儿子,这才又活过来,一头冷汗地下来道个谢。 这不是……那位郑五姑娘吗? 叶緋霜看了看小男孩,又看了看陈瑞:“你儿子?” “啊,是。”陈瑞向萧序一拱手,“多谢。” 萧序並未搭理陈瑞。 陈瑞有些尷尬:“二位救了犬子,在下实在感激,不如我请二位用膳?” 萧序冷声道:“不必了。” 陈瑞更尷尬了,訕笑:“那我该如何感谢二位?” “都说了不用谢了,你听不懂?烦人。”萧序很不耐烦,“姑娘,我们走。” 叶緋霜和陈瑞也不熟,没什么好说的,微一点头就转身离去。 她追上萧序:“你很討厌他?” 萧序对其他人一直是一种平等漠视的態度,除了她和陈宴,没人能让他喜欢或者討厌。 这个陈瑞好像很招他厌恶。 “他不是什么好东西。”萧序还不忘以小见大,“他们陈家的都不是好东西。” “咦,你怎么知道他是陈家人?你见过他?” “感觉他是。”萧序振振有词,“他身上有种比陈宴还招人嫌的气质。” 叶緋霜乐了:“莫非这就是人以群分?陈宴和他是族兄弟,他们感情很好。” “感情很好?” “是,我那次去陈家听下人们说的。” 萧序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带著十足的轻蔑和鄙夷。 叶緋霜被他笑得莫名其妙。 怎么了?他们族兄弟感情好很奇怪吗? 很快到了府衙,就看见杜知府带著一对府兵,急匆匆地往祥福胡同的方向去了。 叶緋霜想,她的感觉果然没错,就是京城来的信。 滎阳城百姓见到杜知府这么大阵仗,也很惊讶。 见被抓来的人竟然是郑氏族长的三弟后,更惊讶了。 很快,大傢伙就知道怎么回事了,顿时议论纷纷: “哎呀,听说早朝上,郑侍郎大义灭亲啦!检举他族弟郑尧在夙县任知县期间,私採铁矿,害死了好些人呢!” “这可是大罪啊!只抓郑佑一个就行了?” “一人做事一人当唄,郑家的其他人又不知道!而且京城刑部的官老爷们已经调查清楚了,就是郑佑乾的,和其它郑家人没关係。估计要罚也是罚郑佑一家。” “看来郑侍郎没有受牵连?” “听说郑侍郎当场摘了官帽,说族中出了这样的人,无顏面对圣上和百姓,愿意辞官反省,被圣上驳回了。” “能大义灭亲,郑侍郎是个好官啊!” “朝中许多大臣都帮郑侍郎说话呢!不过也有御史弹劾,但皇上还是宽容的,没有隨意牵连。” 回到郑府后,叶緋霜去找了郑文朗。 “这下三哥可以放心了。”她笑著说。 这段时间郑文朗是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好,人都瘦了一圈,就怕父亲被郑佑给牵连了。 这下心里石头落了地,郑文朗立刻让侍女摆饭,怒吃三大碗,还让叶緋霜和他一起吃。 叶緋霜也没推辞。然而吃了一口就发现,这里的饭没玉琅阁的好吃。 此时的萧序,回了他的超大號豪华山洞里,又开始翻他的宝贝盒子。 他的侍从云樾看著那厚厚一叠纸,不知道第几次规劝:“我还是给订起来吧,弄成个册子,也好看。” “这样就行,我看习惯了。”萧序懒洋洋地说。 他虽然记不清了,但直觉还在——比如他很討厌陈瑞,他就知道自己绝对见过陈瑞这个人。 果然,很快他就找到了他想看的那张纸。 上边写著: 今日,陪阿姐以及阿姐的好友卢季同赴宴。 设宴的是卢季同友人,名唤陈瑞。 此人奢靡成性、风流好色、玩物丧志,让人十分不喜。 席间,陈瑞自己左拥右抱,还召来一男僕侍奉阿姐,还说这是他府里长得最好的男僕。 阿姐婉拒后,陈瑞迁怒那名男僕,打骂不休,百般羞辱。 阿姐看不下去,和陈瑞要了那名男僕,带回了家。 得知他无家可归后,阿姐说:“別怕,以后我养你,不会再让人欺负你了。” 我不开心,这人长得可太好了,不知道是不是男狐狸精转世。 但是他身上伤口很多,新伤旧伤叠在一块,有的伤口里还有虫子在爬,我亦觉得他可怜极了。 留下就留下吧,否则迟早被陈瑞弄死。 那个陈瑞真不是个东西。 阿姐给他处理好伤口,给他买了新衣服,给他做了好吃的,还给他改了个新名字——陈宴。 第264章 不识好歹 过了一日,陈瑞带著厚礼、携著他儿子上门道谢了。 毕竟怎么说都是大恩,闔该郑重一些。 叶緋霜没去见人,萧序更不会去了,最后是郑文朗替自家妹妹出的面。 和陈瑞杂七杂八地閒话完,郑文朗在花园的亭子里找到了叶緋霜。 他走进亭子,撩袍坐下,示意小桃给他斟茶:“我去应付人,你在这儿倒是悠閒。” 叶緋霜正坐在美人靠上,背倚著亭柱,手里织著一个东西。 郑文朗歪著脖子看了看:“啥玩意啊这是?鸟?怎么这么丑。” 叶緋霜拍了拍:“猫头鹰。” 寧衡生辰快到了,他锦衣玉食啥都不缺,叶緋霜准备以他的爱宠猫头鹰为原型织一个靠枕送给他。 郑文朗无语了片刻,才说:“陈瑞带来的礼物我已经让人送去玉琅阁了,都是你的。” “啊,麻烦三哥了。”叶緋霜准备回去后叫萧序来分。 郑文朗端著茶杯,感嘆:“这陈瑞还真变了不少,他小时候可招人嫌了,我还觉得他大了肯定得长歪,看来还是给他掰正了。” “三哥以前认识陈瑞?” “嗯。他小时候住京城,不住潁川,所以我和他自小认识。那时候他才六七岁,坏得很,杀人放火什么都干。” “六七岁就敢杀人放火了?” “你以为呢。”郑文朗撇嘴,很是鄙夷,“他那时候还嫉妒长得好看的人。他会专门买些相貌好看的僕从回去,变著法儿地折磨,还不让人死了,真是坏得很。我刚问了,他说他现在不会这样了,主要是不敢,怕陈宴收拾他。” “现在看著倒是人模人样的。” “他十岁就被叫回潁川了,听说是陈老太爷订了条规矩,陈氏子弟要砥志研思、修身立德。於是子弟们都被送到了族学里严加规训,陈瑞就这么给正过来了。 后来才听人说,这个建议还是陈宴和陈老太爷提的。现在陈家子弟领先了旁的世家子弟一大截,从这次春闈就能看出来,陈家中了二十多人。” “那这次舞弊案,岂不是陈家倒霉的也最多?” 郑文朗面色凝重:“所以现在朝中有人说,这次舞弊案就是衝著陈家去的。” “三哥觉得呢?” “我觉得不是。” “哦?为何?” “朝堂相关,和你说了你也不明白,你又不知道朝堂局势。” “我怎么就不知道了?”叶緋霜反驳,“不然我当初怎么一眼就看出三哥想將我献给六皇子的?” 郑文朗不认同这个说法:“別说得这么难听,什么『献给』?我那是撮合!” “双方愿意才叫撮合,我早就说过我不愿意了,你就和没听见似的。说白了,你就没把我当个人。” 听她翻起旧帐来了,郑文朗摆摆手:“得得得,別说这个了,反正你也没被我撮合成。” 叶緋霜很较真:“不是说不说的问题。不光是我,郑家的其他姑娘在你眼里算是个人吗?不都只是被你看作爭权夺势的工具?” 郑文朗蹙眉:“我想让你们嫁得好也有错了?要你不是我妹妹,真当我会撮合你和六皇子?我怎么就没把你当人了?” “所以说啊,在你们男人眼里,姑娘家出生就只是为了嫁人。一出生就开始攒嫁妆,然后学习三从四德,到了年纪就定下婚事,然后发嫁。生下女儿后,打她一出生再开始操持她的婚事,如此往復。你觉得这是人?” “你……” “这不和菜市场上待价而沽的肉没什么差別吗?家世好相貌好性格好的姑娘,就是好肉,能卖个好价钱。差的肉,就贱价卖。反正价格是商贩和买家说了算,又不是肉自己说了算。肉就是被人吃的,就像女人也是被男人吃的。” 郑文朗直接站了起来:“一派胡言!你这是在说什么胡话!” 叶緋霜同样站了起来:“你们男人不就是这样想的吗?女人在你们眼里是没用的,女人的姻缘才是有用的。所以你们可以堂而皇之地打著『为你好』的旗號,来操控女人的姻缘,满足了自身,还要女人转过头来对你们感恩戴德。” 郑文朗一双眼睛瞪得溜圆,三白眼都不三白了,因为上下左右都是眼白,四白。 “你真是……”他指著叶緋霜,“不识好歹!” 叶緋霜扬唇一笑:“我很庆幸我的不识好歹,让我现在以一个人的状態和你说话,而不是一块儿等你卖掉的肉。” 郑文朗很想发火,他的火明明已经到了嗓子眼,可就是莫名其妙发不出来。 他也没有怫然离去,而是又气冲冲地坐下,灌了一大杯茶水。 “说来说去,你不就对我撮合你和六皇子不满?”他道,“以后你的婚事我不管了,你爱嫁谁嫁谁,好了吧?” “那你就记住你的话。”叶緋霜说,“不要再试图把我和任何一个男人绑在一起。” “行!我记住了!五姑娘您清高,不稀罕男人!” “本来就是,男人有什么可稀罕的?” 郑文朗忽然火更大了。 按说他早该甩手走人了,可是不知怎的又不是很想走。 他快要回京了,下次回来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所以也不知道啥时候再见到这个无法无天的五妹妹。 郑文朗就真没走,坐在那里一杯一杯地灌茶,时不时瞥一眼叶緋霜手里的猫头鹰,看多了倒也觉得没那么丑了。 此时,外边传来一串轻轻的脚步声。 叶緋霜转头一看,是郑茜霞。 自打郑丰被阉了、身体大不如前之后,五房的其他人反而全都好起来了。 因为康氏有了更多的財政大权,所以给郑丰每一房妾室的钱就多了,大家的吃穿用度全都提升了不止一个档次。 最直观的就是郑茜霞和茹儿,两人不光都长了个子、胖了点儿,精神头也好多了。 郑茜霞进了亭子,主动向两人打招呼:“三哥哥,五妹妹。” 郑文朗没搭理,他对於没有价值的人一贯都是不搭理的,更別提现在还一肚子火。 叶緋霜提醒他:“三哥,四姐姐和你打招呼呢,你聋了?” 郑文朗生硬的:“嗯。” 叶緋霜:“和谁嗯呢你?” 郑文朗深吸一口气,朝郑茜霞挤出一个笑:“四妹妹。” 郑茜霞十分受宠若惊,毕竟她这么些年都没被郑文朗正眼看过。 郑文朗憋屈无比地回了自己的院子,踹翻五个小花盆。 丫鬟们准备好了晚膳,无比丰盛的一桌子,让郑文朗又想到了叶緋霜刚才那“女人和肉”的荒唐言。 离经叛道、不成体统! “把肉都撤下去!”郑文朗恶声恶气的,“从今往后,本公子吃素!” 第265章 不做善人 郑文朗翻来覆去一夜没睡好,满脑门子都是:我怎么没把她当人了? 整个郑家,除了爹娘,他就最拿她当人了好不好? 想著想著,还给他想委屈了,觉得自己好心被当成驴肝肺。 第二天一大早,郑文朗顶著一双带著黑眼圈的三白眼去找族长了。 在他带著泄私火性质的严加拷问下,族长终於老实交代了被勒索五十万两银子的事。 但是被另外一个人骗走二万两银子这事没说,太丟人了。 反正银子是从他私帐上走的,郑文朗也不会知道。 郑文朗一听就明白了,这个狮子大张口勒索五十万两的绝对是寧寒青! 他心都寒了,背地里捅刀子也不是这么捅的! 寧寒青有夺嫡之心,可不是个善茬。真当他拿到五十万两,就会消停了? 现在应该庆幸,幸亏这五十万两没给出去,否则郑家才是要倒大霉了! 哗啦—— 寧寒青把桌上的茶具全给扫了下去。 他面色阴沉,心中愤懣,到手的鸭子竟然就这么飞了! 房间內还有两位六皇子府的幕僚,此时都不是很敢说话。 寧寒青咬牙切齿:“我本来想著,五十万两拿到手后,二十万两自留,剩下的三十万两交上去,作为郑家行贿疏通的证据,到时候整个郑府都会受牵连。我再適时出面调停,施恩郑家,还愁他们不站我的队?” 多好的人財两得的计划,不曾想竟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他现在很確定坏了他大事的就是那晚那个黑衣人!可恶的是,现在都没有抓到对方! 他也知道,都这么些天了,抓不到了。 所以更气了。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肯定是郑家主家的人,说不定就是郑文朗捣的鬼,偏偏没有证据! 寧寒青一拳锤在了桌子上,气得肝胆俱裂。 两位幕僚对视一眼,忙说点寧寒青爱听的:“殿下勿怒,听说太子殿下最近也遇到了不小的麻烦呢!” 寧寒青阴惻惻地抬起眼:“哦?” 幕僚道:“这次的进士里,陈家和崔家的人是最多的。陈家就罢了,自打陈文益老太爷致仕后就不参与朝堂爭斗了。而崔家可是皇后娘娘的母家,崔家即將有这么多新贵进入朝堂,皇上岂有不忌惮之理?前朝外戚专权,不就是血淋淋的教训?” 寧寒青眼珠一转,明白了:“这次舞弊案,首当其衝的是陈宴,看似是衝著陈家去的,其实是衝著崔家。” 幕僚忙道:“正是!否则圣上为何放著左都御史卢大人不用,而是让副都御史许大人查此案?不就因为许大人是崔家的女婿嘛!殿下还不知道吧,许大人没有查出舞弊的证据,已经被皇上以办事不力为由下大狱了。皇上这是明摆著打击崔家呢!” 寧寒青听了这些,心情总算好了不少,一贯的笑容又出现了:“想必母后和太子皇兄比我现在更加焦头烂额,他们这事可比我这事大多了!” “是!” 寧寒青又鬆弛了。 此时,他的內官蓝顺进来说:“殿下,公主给您来信了。” “安华的信?”寧寒青懒洋洋道,“拿来。” 蓝顺恭敬地递上信笺,寧寒青看过后,不怎么严肃地轻斥一声:“胡闹。” 幕僚忙问:“公主有何吩咐吗?” 寧寒青捏著眉心,慵声道:“安华有意陈宴,但陈宴无意尚主。安华不知从何处得知陈宴对他那前未婚妻郑五姑娘很好,不高兴了。说我既然在滎阳,就替她除了那位郑五姑娘,这样陈宴就没有惦记的人了。” —— 叶緋霜去了那晚她藏身的小院子。 来开门的老妇很疑惑:“这位姑娘,你找谁?” 叶緋霜直接问:“你女儿是被郑咏松害死的吗?” 老妇瞳孔巨震,乾涩的唇角微微颤抖:“你是谁?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是郑家人,但我不是族长他们那一支的。” 老妇一听这个“郑”字就爆发了,直把叶緋霜往外搡,骂道:“滚,你家没一个好东西!黑心烂肺的东西,你怎么还敢来的?滚!” “我可以替你女儿討个公道。”叶緋霜说,“你不想让你女儿在九泉之下可以瞑目吗?” 老妇呆在原地,老泪纵横,將信將疑地看著她:“真的?你不是来欺负我们的?你真能替我女儿討个公道?” 叶緋霜跟著老妇进了屋里。 老妇用碗给叶緋霜盛了水,然后讲起了她闺女和郑咏松的那档子事。 其实事情不复杂,就是个郑咏松强抢民女的故事。 老妇的女儿叫秀姑,跟著她爹上街卖豆腐时让郑咏松看上了。 郑咏松想收了秀姑,但是秀姑有相好,是怀瑜书院的一个学子,二人两情相悦。 秀姑不从郑咏松,郑咏松就来硬的,来了家里,直接把秀姑霸王硬上弓了。 秀姑也是个刚烈的,直接吊死在了床头。 郑咏松从美梦中醒来时,还迷糊著,准备抱著秀姑再云雨一番。 不料一睁眼,看见的就是近在迟至、脸色铁青、舌头长长、死不瞑目的秀姑。 郑咏松当时就给嚇尿了,连滚带爬地回了家,大病一场。 族长听说了这事,一边生气一边又心疼孙子,不能不为他料理。 於是派人来秀姑家里,给了几两银子,威逼利诱让秀姑家人闭嘴,不许把事情闹出去,否则有他们好瞧的。 郑咏松总是梦见秀姑的死状,族长又请人做了场法事,打了副上好的棺材安葬秀姑,希望以此镇住她,让她的鬼魂不要再来祸害郑咏松。 老妇的眼都快哭瞎了:“我家丫头死得冤啊!我真恨不得拼了这把老骨头,宰了郑咏松那个畜生赔我女儿的命!” “我了解了,你等著吧。”叶緋霜说,“你女儿的公道,我会让郑咏松还回来的。” 老妇又欣喜,又担忧:“可是我怕你们郑氏的族长报復……” 这姑娘又护不了他们一辈子。 “放心,不会把你们家扯进去的。” 老妇立刻跪下给叶緋霜磕头,边哭边问:“姑娘,你是郑家人,怎么愿意帮我们呢?” “因为恶人就该有恶报。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姑娘,你是好人,善人,我们家的大恩人!” 叶緋霜自认为算个好人,但並不算个善人,她也不想做善人。 人善被人欺——她前世已经体会够了。 她要做一个凶狠的好人。 第266章 人性如此 叶緋霜让秀姑的娘——她说叫她辛婶子就行,带著去秀姑的房间里看看。 辛婶子不太想,说秀姑死得不吉利,她的房间最好不要进去,以免沾上什么。 叶緋霜哪里会怕这个? 辛婶子没法,只得开门让她进了。 房间里边的陈设很少,就床、桌子、板凳,靠墙放了个不算大的躺柜。 “我闺女就是在这儿吊死的。”辛婶子扶著床架子,又掉下泪来,“就这么高一截,她坐著就把自己吊死了,她是铁了心要死啊。” 叶緋霜想,怪不得郑咏松会嚇尿,这点距离都快贴住脸了。 叶緋霜推门出去时,木门“哐当”一下差点掉下来。她仔细一看,才发现门轴那里裂了好几道缝,门閂也摇摇欲坠的快掉了。 “修一修吧。”她隨口说。 “不费那事了,反正这房也没人住了,我们秀姑回不来了……” 叶緋霜离开后,在巷子口遇见了秀姑的弟弟,也就是那天给秀姑守灵的少年。 对方无精打采、目光呆滯,貌似因为姐姐的死遭受了很大打击。 擦肩而过时,叶緋霜闻到了他身上有一股不怎么好闻的味道,好似许多天不曾沐浴过了。 叶緋霜先去找了铜宝,吩咐了几句话,然后准备了些探病的补药,直接去了族长家里。 族长家里被一股无形的阴霾笼罩著。 郑佑下了大狱,准备押往京城受审。 太夫人一见三儿子还是出事了,没挺住,病倒了。 叶緋霜先去看望了太夫人。 这老太太一直都挺能折腾的,乍然见她病容憔悴地臥了床,叶緋霜还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她对太夫人没有什么感情。 之前有共同的敌人时,她们很团结。 后来共同敌人死了,太夫人把主意打到了她头上,她们的“团结”瞬间就烟消云散了。 要是让太夫人知道,郑佑下大狱就是自己一手推动的,族长的二万两银子也是被自己骗走了,估计太夫人能气得嘎巴一下蹬了腿。 叶緋霜到底没说,不必那么缺德。 她说了些场面话,就离开了这个药味浓郁的屋子,提著另外一份补药去看郑咏松。 她和这位族兄就更不熟了,只逢年过节的时候遥遥见过几面,记得是个高壮的汉子。 郑咏松亦臥病在床,脸色青灰,人瘦了好些,看著不怎么壮了。 族长夫人在一边抹泪道:“大夫也请了,法事也做了,还是病歪歪的。主要是睡不好,总惊醒,合计著一天连两个时辰也睡不够。” 刚说完,郑咏松就又大叫著惊醒了。 族长夫人急忙坐到床边,给他顺胸口:“別怕別怕,松哥儿,祖母在这呢!” “她来找我了!她又来找我了!”郑咏松双手在空中不住地挥动著,边哭边嚷,“我没害你啊,你別来找我!呜呜呜,我错了,都怪我,我知道错了……” “松哥儿,松哥儿!” 郑咏松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双眼直直的:“不如我给你偿命去算了!” 说著就往床头上撞,族长夫人惊恐大叫著,急忙拽他。 叶緋霜大步上前,把郑咏松给摁住了。 她盯著郑咏松:“人都死了,你知道错了?” 郑咏松呆呆地看著她,眼泪唰唰地掉,乾裂的嘴唇不断翕动著:“都怪我,都是我的错,我害了她……” “一会儿说你没害她,一会儿说你害了她,你到底害没害她?” 郑咏松:“呜呜呜。” 族长夫人也在一边垂泪不止,不断说著造孽。 郑咏松也不知是哭累了还是嚇坏了,忽然没了声,直挺挺地倒在了床上,翻起了白眼。 族长夫人儿一声肉一声地叫他,又冲外边喊大夫,好一通鸡飞狗跳。 叶緋霜看这情形就知道问不出什么了。 族长匆匆赶来看孙子,走出一脑门子的汗。 叶緋霜发现族长家里现在虽然不太平,老的小的都病了,但是族长並没有前阵子那么愁眉苦脸、好似日子没了盼头的感觉。 叶緋霜嘆息著出了族长家。 人啊。 她前阵子为何敢装扮成黑衣人去趁火打劫?就是她料到了,族长其实没那么想保郑佑。 主要是因为寧寒青要的实在是太多了,虽然叶緋霜当时不知道具体数额是多少,但是必然是个庞大的数字。 族长要是答应了,保住了郑佑,自己往后的日子还过不过了? 而且他如何保证只被勒索一次就完了?万一以后无穷无尽地被勒索,那简直没活头了。 但是碍於太夫人的压力,以及兄弟情义,他又不能真的直接把郑佑推出去。 很是为难。 没有退路时,人只能被迫往前。 一旦有了退路,退路就成了唯一的路。 叶緋霜说的法子,就是族长唯一的退路。 族长难道没有怀疑吗?难道不知道这个突然冒出的黑衣人並不可信吗?他当然知道,他只是不愿意往深里想。 他信了她,他就能告诉自己他已经尽力了,没有对不起母亲和弟弟。 给她那二万两,无非就是买他自己的一个心安。 所以说,有些骗局並不高明,为何还是会有那么多人上当呢? 因为他们是心甘情愿上当的。 人啊,就是这样的。 回府路上经过酒坊,叶緋霜进去看了看。 她很少来酒坊,基本把这里完全交给了郑茜霞。 郑茜霞的葡萄酒一直都卖得很好,她现在已经有了一笔可观的银子,人也喜气洋洋的。 让叶緋霜不由得想到了前世的郑茜霞,那时的她总是跟在郑茜媛身后,缩手缩脚的,脸上阴鷙气十分浓郁,和现在真是判若两人。 姐妹二人一起回府。 在东花园撞上了郑文朗,郑茜霞嚇了一跳,连忙低头打招呼。 郑文朗还是不搭理,只问叶緋霜:“你去看太夫人了?” 叶緋霜也没搭理他,而是直勾勾地盯著他。 郑文朗福至心灵,朝郑茜霞点了下头:“四妹妹。” 叶緋霜这才说:“对。” 她和郑茜霞在岔路分开,分別回各自家。 郑文朗跟过来:“你是不是又觉得我没拿你们当人了?” “我没说。” 郑文朗“嘖”了一声:“你肯定就是这么想的。” 叶緋霜不置可否,她早就知道郑文朗是个势利眼,所以对他没什么好评价的。 “誒,今儿我听到一个消息。”郑文朗说,“陈宴要娶安华公主了。” 叶緋霜没觉得稀奇:“不是早就有这说法了?” “以前是传言,这次是真的。听说安华公主为了陈宴茶饭不思,害了相思病。淑妃娘娘心疼爱女,已经准备请旨赐婚了。” 第267章 请道圣旨 郑文朗说完,就死盯著叶緋霜,想看她有什么反应。 然而叶緋霜並没有给出任何反应。 “你就真没一点点伤心?”郑文朗不信邪,“一点点都没有?” “半点点都没有。” 郑文朗嘖嘖嘴:“吾妹心如磐石,必成大事。” 叶緋霜无语。 让她更无语的是,这样的问题还不止郑文朗一个人问。 第二天她去铺子里,又遇见了陈瑞。 陈瑞是特意来的,打听到了味馨坊是叶緋霜的,所以来关照关照生意。 没聊两句,陈瑞就说了:“郑五姑娘你听说没,我三哥要娶安华公主了!” “听说了,恭喜陈三公子。” “唉,郑五姑娘你也別太伤心,缘分这东西谁也说不准,不能强求。” 叶緋霜震惊了:“你哪只眼看见我伤心了?” “我知道你心里在流泪。”陈瑞很同情地看著她,“你得用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来保护你的自尊,我懂。” 叶緋霜:“……” 陈瑞:“郑五姑娘,虽然你救了犬子,我感激你,但是这不能改变我对你和我三哥婚约的看法,幸好已经退掉了,你们並不合適。” 叶緋霜都给无语笑了,婚约都是过去式了,怎么还提呢? 陈瑞眼中的同情更重了:“你不用强顏欢笑,想哭就哭吧,我不会笑话你的,你可是我们家的恩人。” 叶緋霜麻木了:“我衷心祝福你三哥和安华公主百年好合,白头到老。” “郑五姑娘,你不用佯装大度,女人可以有嫉妒心的。” “我没有装。” “你有。” “你走。”叶緋霜指著门口。 看,恼羞成怒了吧?唉。 陈瑞心情沉重,太惨了,这世上又多了一个为他三哥心碎的可怜人。 转眼到了十月底,持续了几个月的科举舞弊案终於落下了帷幕。 此次春闈主考官之一的礼部侍郎章满终於不堪重刑,承认了他鬻题的事实。 只不过贿赂他的不是陈宴和邱捷,而是三甲进士里的几人,有世家子弟亦有寒门学子。 负责审查此案的副都御史许大人亦承认因为他和章满是连襟,所以他查案时包庇了章满。 暻顺帝判了章、许二人斩立决,这二位身居高位的崔家女婿就都这么身首异处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几位涉案进士亦梟首示眾。 其余涉案官员,和章、许二人有关係的,重的杖责,轻的罚俸,无罪的释放。 针对此次的科举舞弊案,暻顺帝下达了三条政令: 一,各府州县自查过去十年的乡试、院试,若有鬻题、代考等等舞弊行为,追究罪责,严惩不贷。 二,此后的科举,按照世家、寒门五五分的名额录取贡士。 三,此次春闈因有舞弊行为,成绩作废,来年三月重考。 此三条政令一出,百姓们无不振臂欢呼,高呼暻顺帝乃圣主明君。 过往在考试中受了冤屈的可以鸣冤了。以后的考试也有了保障,会试竟然有一半名额是给寒门子弟的,他们的希望更多了。 被关了几个月的进士们终於被放了出来。这些时日虽然吃穿不愁,但到底憋得厉害。 成绩作废,官职自然也就没有了。唏嘘感嘆者有之,庆幸者更多,起码命还在。 邱捷本来想去客栈住的,陈宴带他回了陈府住,让人给他收拾出一间客院。 “这里比客栈安静,有利於你读书。”陈宴道,“明年还要重试,不要掉以轻心。” 邱捷点头:“多谢。” 他也没客气。 先前在怀瑜书院就和陈宴很熟了,几个月同住一间牢房下来,他感觉他们已经成了患难之交。 陈宴安顿好邱捷,沐浴更衣后进了宫,去面圣。 暻顺帝的心情很不错,看著下方略微垂首、姿態恭敬又不失风度的青年,说:“陈清言,你的主意很好。” 陈宴道:“陛下圣明,草民只是感陛下所想。” “你是朕的功臣,可不是草民。” 数月前。 参加完琼林宴后,陈宴被暻顺帝单独唤去。 暻顺帝道:“新科进士乃天子门生,让朕看看朕最得意的门生能否为朕排忧解难。” 陈宴恭谨地问:“臣愚钝,敢问陛下有何烦忧?” “朕在位二十一年,四海昇平,百姓安居,臣子们上的摺子里都称朕为圣主明君。的確,所有人都盼著太平盛世,可自古乱世出梟雄。陈清言,你说百年后,青史如何记录朕?” 陈宴眉心微动,他总算知道了皇帝为何烦忧—— 他觉得自己这皇帝做得太平庸了。 自打暻顺帝登基后,唯一打的仗就是十八年前和大晟的云城之战。 那一战大晟死了个定王,大昭亦折了几位悍將,双方最后停战和谈,说不上谁胜谁负。 之后就是十余年的太平。 武上没能扩张疆域,文上没有改旧革新,暻顺帝回想自己的一生,都想不起自己有何建树。 他真怕自己死后,青史上他这一页只有个生卒年,旁的一笔没有。 暻顺帝急了,他的身体也不允许他再徐徐图之。 於是陈宴给他出了个点子——借舞弊之名,整顿会试製度。削弱世家势力,广开寒门之路。 是的,这次的科举舞弊,本就是莫须有的罪名,不存在这回事。 被斩首的二位大人和“贿赂”了考官被处死的几位进士,也是真的无辜。 但没办法,皇上让他们有罪,他们就得有罪。 他们的血会成为史官手中的硃笔,把暻顺帝的功绩载入史册。 暻顺帝喝了口参茶,笑吟吟地问陈宴:“陈清言,你想要什么赏赐?” 陈宴略微抬脸,看向上首端坐於龙椅之上的天子:“微臣想要什么都可以吗?” “说来听听。” “微臣想请一道圣旨。”他说得毫不犹豫,看来早就想好了。 暻顺帝饶有兴致:“是升官的圣旨,还是赐婚的圣旨?” “保命的圣旨。” “哦?” “微臣希望那道圣旨可以免一人死罪。” “你此次立了大功,朕倒是可以给你这道圣旨。但通敌叛国之人不可用,谋朝篡位之人不可用。” “是。” 暻顺帝觉得这道圣旨肯定是陈宴为他自己或者陈家人请的。 他不禁乐了。 这位看起来不落凡尘的状元郎也不过是个俗人,也怕死。 此时,殿外有內监通报:“陛下,高婕妤来了。” 陈宴立刻道:“微臣告退。” 走出殿门,余光瞥见一位宫装女子,他只拱手行礼,並不多看。 不料对方却叫住了他:“陈大人。” 陈宴回身:“娘娘。” “陈大人当真要尚安华公主了?就不要我们郑五姑娘了?” 听见熟悉的名號,陈宴总算抬眼,瞥了一眼这位婕妤娘娘。 他想起来了。 这是滎阳高同知家的三姑娘,他在素锦见过她。 第268章 別欺负她 “陈大人不必回答,我隨口一问罢了。”高萱笑了一下,“我已经走上了我想走的路,不知道她走上她想走的路没有。” 陈宴敛眸:“她一直在走她想走的路。” “这就很好,我还欠她一份情呢。” 说罢,高萱挽著轻纱,娉婷妖嬈地进了殿內。 一到腊月,各家就都忙了起来。 京城落了雪,纷纷扬扬的,院中的白梅傲然盛开,送来一段香。 陈宴很想给叶緋霜写一封信。 提著笔,顿了半晌,才华横溢的状元郎生平第一次脑子一片空白。 他们现在没有关係了,写什么都不合適。 但感觉不写,就要被忘记了。 他要提醒她自己的存在。 幸好很快就到了腊月二十,他可以借著生辰礼的由头刷一下存在感。 生辰礼是著人快马加鞭送过去的,她肯定会收下。 他已经摸清了她。 琉心端著温好的酒进来:“公子,您要的千日春。” 陈文益让琉心留在了京城,以后听陈宴差遣。 陈宴一边喝酒,一边懒洋洋地提笔作画,一共画了五幅。 每张纸上都是一位妙龄少女。 盯著画纸上逐渐长大的小姑娘,陈宴想,希望她能这么慢慢长到一百岁。 “过完年就该及笄了。”陈宴喃喃自语。 大昭姑娘家的及笄礼可以在生辰那天办,也可以另选吉日,还有很多会在上巳节办。 他不知道叶緋霜会在哪天办,但笄礼確实要准备起来了。 送根簪子吧,虽然知道他送的她肯定不会戴,但该送还是要送。 转眼到了除夕,陈宴跟著父亲入宫参加宫宴。 他友人不少,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倒也不会无聊。 陈宴话少,基本都是別人说,他听著。 那些人聊著聊著,就从国家大事聊到了家长里短。 “今儿李十三怎么没来?” “你还不知道?他宠妾灭妻,让他爹揍得两条腿差点断了,在床上养伤呢!” “就是他去年新纳的那个小妾?” “是啊,他非要休了他妻子,把那小妾扶成正妻呢!你说说,这是爷们干的事?” 陈宴被酒呛了一下:“咳。” 说话那人忙问:“清言,怎么了?” “无事。”陈宴摆手,“李十三惯来有分寸,怎会如此?” “谁知道呢!都说他让那小妾灌了迷魂汤了!他家里不让他休妻,你们知道他说啥?他说那就让她俩换换,妻当妾,妾当妻!” “他还想贬妻为妾?这比直接休了人家都更侮辱人!这顿打挨得不亏!” “可不唄,別说打断腿了,打死他他都不冤枉!” 一群人不念兄弟情了,全都抨击起这个李十三来。 身边的人见陈宴一直不说话,觉得这样不太好,努力想让他加入討论:“清言,你说李十三这种东西是不是该打?” 陈宴:“是。” “他妻子和他是娃娃亲,俩人还青梅竹马呢!这才大婚两年,他就厌成这样了!唉。” “喜新厌旧的玩意儿。” 陈宴加快了喝酒的速度。 “哎呦清言,你別一直喝啊,一会儿醉了怎么办?” 酒壶空了,陈宴一把推开杯盏,站起身:“我出去醒醒酒。” 望著他清逸的背影,刚才说话那人嘖嘖嘴:“瞧瞧,李十三还一直对標陈宴呢,人家陈宴可不会干出这种贬妻为妾的破事来。” 陈宴喝酒脸不红,但是会发烫。 他在寒风中疾走了一会儿,总算把脸上的热气发散去一点。 身边有株老梅树,他掸臂在树干上,额头抵著手臂,调整呼吸。 他感觉自己刚刚离席的样子很狼狈,肯定像是落荒而逃。 他实在听不下去了。 那些人在骂李十三,他却觉得是在骂他。 贬妻为妾,前世他不就做了这事? 那群人不理解李十三为何会这么做,他同样不理解自己为何会这么做。 他到底为什么要对叶緋霜不好呢? 这个问题困扰他许久了,怎么想都想不通。 要么就让他梦出来啊,把前世的事完完整整地梦出来。 而不是让他这么一知半解,烦恼不堪。 酒气上涌,越想越气,陈宴狠狠捶了一拳老梅树。 梅树簌簌摇晃起来,震落了上边的积雪。 面前一块大石头传来“啊”的一声轻呼。 很快,一个年轻女子从大石后边走了出来,脑袋上落了一层雪,正是陈宴的杰作。 陈宴面无表情:“对不住。” 年轻姑娘摇摇头,她眼睛红红的,刚刚应该躲在这里哭。 陈宴並不关心她大过年的为何在这里哭。 他转身就走,孤男寡女独处一处总不好。 但是没想到这姑娘跟在他后边了。 陈宴驻足,回头看向她。 姑娘眼睛红红的,像只兔子,说话也怯怯的:“公子,我不是故意跟著你的,我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看她的打扮明显是个贵女,必然也是进宫赴宴的。 陈宴一言不发地继续走,姑娘不远不近地跟在他后边。 很快看到了大殿的灯火,迎面跑来两个姑娘,冲他身后的人喊:“邓婉,你跑哪儿去了?急死我们了!” 陈宴在心里默默念了一下这个名字——邓婉。 果然,他当夜就梦到了邓婉。 只是梦里的邓婉和他遇到的人非常不像。 明明长得一样,可是神態、眼神完全不同,简直判若两人。 梦里的邓婉拦在了他面前质问:“陈宴,你把霜霜怎么了?她许多天都不来和我说话了!” 陈宴淡声道:“以后她都不会来和你说话了。” 邓婉瞪大眼:“难道你把她杀了?” “当然没有。”陈宴哂笑,“你不是想帮她逃跑吗?所以我打了根链子,把她锁起来了。” 邓婉气得头髮都快竖起来了:“你怎么能那么对她?她是人啊,又不是你养的猫狗,你怎么能用链子拴著她呢?” 陈宴轻蔑道:“怪你啊,谁让你想帮她跑?要不是你的餿主意,她也不会被我锁住。所以,你才是罪魁祸首啊。” “你他妈的不是人!”邓婉根本不惧他,骂道,“老娘真是倒了十八辈子血霉,几年前被一场车祸撞来你们这破地方。你们这的男人都不是东西,不把女人当人!” 陈宴抬步就走,懒得听她乱七八糟的话。 邓婉在他身后喊:“陈宴,你不能那么对霜霜!她本来该是你的妻子,你算计她做了外室,她已经受了天大的委屈了。你別再欺负她了,行不行?” 第269章 是他害的 陈宴的梦並没有到此结束。 因为邓婉还没骂完。 “陈宴,你是不是把霜霜当替身了?你被你的白月光伤害了,你就来伤害霜霜是不是?” “你有种就和霜霜说实话,欺骗女人的感情你算什么好汉!” “你心思险恶,你算计她,诬陷她和人私通,玷污她的名声,让她被赶出家门,让她只能给你当外室,她都没骂过你一句。她掏心掏肺地对你,陈宴,你就不觉得心里有愧吗?你的良心让狗吃了吗?” “霜霜说你是个好官,可你能对那么多人好,为什么就不能对她好一点呢?她就是个女孩子啊。她没有父母,没有家人,只有一个你,可是你为什么还要欺负她呢?” “她会死的,陈宴。这么下去,她活不了几年……” 邓婉的话没说完,因为陈宴掐住了她的脖子。 邓婉的双眼因为充血而变得通红,眼珠突出,很是可怖。 可她没有求饶,只是反扒著陈宴的手,死死瞪著他。 陈宴把邓婉提离了地面,睨著她:“你咒她?” 邓婉囁喏著唇角,只能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陈宴到底没有掐死邓婉,鬆了手,邓婉瘫在地上,咳个不停。 都这样了,她还在不怕死地骂他:“陈宴,你这个狼心狗肺的畜生!你禽兽不如,不得好死!” 陈宴睁眼时,邓婉的辱骂和外头的爆竹声合在一起,震得他头痛不已。 他復又闭上眼,想重新睡一场,做个喜庆点的梦。 然而怎么可能再睡得著,邓婉那些话一句一句在他脑海中迴荡,越来越清晰。 她说叶緋霜是他的外室。 外、室。 连妾都不是,是外室。 李十三想贬妻为妾,被父亲差点打断腿,被同窗好友们鄙夷臭骂,可见这事多过分。 他竟然比李十三还过分。 “邓婉说,是我害的。”陈宴望著床顶,喃喃自语,“我算计她、诬陷她。” 他想到了自己以前做过的那个梦——叶緋霜在冰天雪地被扫地出门,她无助地辩解、哀求、哭喊,可无济於事,悽惨又可怜。 他害的。 竟然是他害的。 他知道自己前世对叶緋霜可能有诸多不好,但是没想到,竟然会这么不好。 琉心在外头问:“公子可醒了?” 陈宴没应声,琉心稍微用力一点敲门:“公子,今儿是年初一,还有诸多事务。” 本书首发????????s.???,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过了许久,陈宴才从里边把房门打开。 雪一夜未停,反而越来越大。 寒风卷著雪花一下子扑了进来,吹得陈宴通体凉寒,头更痛了。 琉心觉得陈宴的脸色格外难看:“公子,你怎么了?” 他的声音也是哑的:“无事,你去告诉父亲,我稍后就到。” 琉心点头:“是。” 公子应该风寒了,但今天事情实在太多,只能等晚上忙完叫个大夫来看看了。 第一波来拜年的人已经到了,陈承安和陈夫人正在招待,见陈宴还没来,让身边的人去催一催。 来拜年的人立刻道:“不急,不急,让三郎慢些,外头雪大路滑。” 没人觉得陈宴来得晚是失礼,他惯来有分寸,来得晚一定有他的道理。 大家都耐心等著,力求和这位未来的朝廷新贵处好关係。 已经三元及第了,哪怕重考一次,他一定还是状元。 可谁知,去叫陈宴的人慌慌张张回来了:“老爷,夫人,三公子不见了!” —— 滎阳。 郑府的这个年依然过得不怎么热闹。 毕竟大人们还没出郑老太太的孝期。 大年初一,小辈们去族长家里,看望太夫人。 从腊月郑佑被腰斩、郑佑那一房其他人流放的消息传回来后,太夫人的病就更重了,有好几次都很凶险,不过还是挺过来了。 但是叶緋霜看太夫人现在这样子,就是吊著命,估计也没多久了。 郑咏松的病倒是好了,正在太夫人床边侍疾。 族里还有几个妇人在和族长夫人议论,说要不要儘快给郑咏松娶个媳妇,就当给太夫人冲喜了。 族长夫人看了一眼孙子,心中嘆了口气,道:“暂时还是算了。松哥儿是个孝顺孩子,他曾祖母病著,他没心思娶妻。” 其他人急忙跟著夸讚:“松哥儿就是孝顺,自个儿身子一好,立刻就来守著太夫人了,也不枉太夫人疼他一场。” 一群人跟著附和,把郑咏松说得天上有地上无。 郑咏松也听见了,耳根都红了。 族长夫人应付完那些人,把叶緋霜带到偏厅。 一进来,她就握著叶緋霜的手,无比诚挚地说:“五姑娘,多亏了你,还了我们松哥儿一个清白,否则他心结解不开,这身子也好不了。” 叶緋霜道:“咏松哥也是受害者,不能他白白背上人命官司。” 族长夫人擦了擦眼角:“松哥儿就是心太软了,才让那件事折磨了那么些时日。” 出来后,郑茜霞没忍住问:“那件事是啥事啊?” 族长夫人说的,就是秀姑那事。 其实事情的真相併不是辛婶子说的那样。 郑咏松的確看上了秀姑,但是在知道秀姑有相好后,他就准备算了。 然而辛婶子不想算了,她想让秀姑跟郑咏松。 主要是辛婶子有个好赌爱嫖的儿子,家里拮据。辛婶子觉得秀姑要是能嫁给郑氏族长的孙子,就能接济家里了。 但是俩小年轻都是心地美好的人。秀姑没想攀附权贵,只想静静等著相好念了书考功名。郑咏松也想成人之美,从未想过强人所难。 於是辛婶子使了点手段,借著秀姑的名义把郑咏松骗来了家里,给他上了碗下了药的茶。 中了药,郑咏松还是没想对秀姑怎么样,他只想跑,但是门从外边锁上了。 他把门閂都快拍断了、门轴都快晃裂了,也没能跑出房间。 药性上来后,事情就不受他控制了。 趁著还有一丝清明,他对秀姑说,会补偿她,会给她银子。 秀姑却说,她娘为了填弟弟滥赌欠下的窟窿,肯定会以这件事为把柄,不断和郑咏松要银子。 秀姑觉得对不起相好,也害了郑咏松,更不想成为母亲以后勒索郑咏松的筹码。 於是她上吊了。 也不是辛婶子说的吊死在了床头,她就是在房樑上吊死的,还背对著床。 郑咏松病是因为內疚,他觉得是他害了秀姑。 要是他没看上秀姑,辛婶子也就不会动歪心思,秀姑也就不会死。 所以他病著的时候,一会儿说自己害了秀姑,一会儿又说自己没害秀姑。 郑咏松第一次看上个姑娘,就落了这么个结果。 第270章 来找她了 辛婶子也不是不爱闺女。 她是真的觉得秀姑嫁给郑咏松是好事,所以才干了这事。 她觉得闺女就是太年轻了,才喜欢上一个穷小子。等以后跟著郑咏松享了荣华富贵,她就明白自己的心了。 但是她没想到女儿会上吊。 辛婶子伤心欲绝,她不敢相信自己害死了女儿。 她自欺欺人地把这事推到了郑咏松头上。 郑咏松也確实觉得是自己的喜欢害死了秀姑,就这么认下了。 他回去把这事和族长夫妇说了,族长夫人来找辛婶子。 辛婶子和他们要银子,还说如果不给,就把这事捅出去。 郑家的名声已经烂掉了,即便真相中郑咏松是受害者,但是人们大概不会相信。 他们只会觉得姓郑的能是什么好玩意?肯定是郑咏松借势压人,强暴秀姑。 到时候对郑咏松、对郑家更不好。 而且这个时候郑佑已经下了大狱,郑家又处在了风口浪尖上。郑家人怕了杜知府,都不敢去府衙告状。 於是族长一家咽了这口窝囊气,和辛婶子商量好了,赔一笔银子,辛婶子不能把这件事说出去。 郑家也真仁至义尽了。觉得秀姑未嫁枉死,怕她不好轮迴,特意给她做了场法事,还给她打了口上好的棺材。 这事本来就该这么算了,可是赔偿的银子很快就被秀姑的弟弟又输完了。 他玩得更大了,欠的银子比以前更多了。 於是他又让辛婶子去和郑咏松要银子。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郑家害怕这件事传出去污了郑咏松的名声,肯定会给银子的,只管要就是了,”秀姑弟弟如是说,“我姐没白死,这是给咱们留了一座金山吶!” 辛婶子扇了儿子一个耳光,哭著骂他:“你个畜生,怎么能这么说你姐姐!” 哭完,还是没法,辛婶子只得又去了族长家。 不过这次她没要成,因为叶緋霜来了。 一起来的还有叶緋霜特意请来的杜知府。 面对这位青天大老爷,辛婶子再也没法隱瞒了,只得说出了真相。 郑咏松没准备和辛婶子计较,他觉得秀姑在地下也不想看见自己娘亲下大狱,於是这事就这么算了。 叶緋霜开解了郑咏松一通,害死秀姑的是旁人心中的恶,不是他的喜欢。 喜欢是多纯粹、美好的一种感情。尤其是郑咏松这种很青涩、很克制的喜欢。 郑咏松还是很內疚:“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秀姑自尽,其中一个原因就是不想连累你。她那么善良的一个姑娘,要是知道自己的死反而累你无法释怀,她在地下也无法安寧。” 郑咏松呆愣愣的,显然没想过这一点。 不过后来,他总算想通了,肯定还有负罪感,但是没那么重了,於是好了起来。 但这事给郑咏松造成的心理阴影显而易见,叶緋霜估计他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敢对姑娘动春心了。 听叶緋霜讲完来龙去脉,郑茜霞嘆气:“秀姑真可怜。” “谁说不是呢。” “不过五妹妹你是怎么发现事情不对的?你不是说听辛婶子哭得惨,信了她的话吗?” “我见秀姑房间的门轴和门閂都裂了,露出的木头又白又干,可见裂的时间不长。门板那么厚,怎么会轻易裂开呢?肯定是人出不去房间,不停拍门晃门,才弄成了这样。但秀姑的力气肯定达不到,我便猜想可能是咏松哥弄的。” 郑茜霞懂了:“如果咏松哥想对秀姑不利,他根本没必要往外跑。” “对。我从秀姑家出来后,还遇到了他弟弟,身上有股不好闻的味道。我就让人去查了他的行跡,果然他是勾栏赌场的常客,欠了赌场不少钱。我还查了咏松哥,认识咏松哥的都说他是个老实孝顺的人,脾气也好。” 郑茜霞嘆气声更重了:“你说这事怪谁呢?秀姑的娘?她以为她那样做是对她闺女好啊。” 叶緋霜道:“论跡不论心。不管她想得多好,做的就是恶事,害死了秀姑。” 郑茜霞点头:“你说得对。” 回了玉琅阁,把太夫人的情况和靳氏稟告了一下,靳氏唏嘘了几声。 房间里地笼烧得很暖,两只狼和一只猫都懒洋洋的。 现在又多了新成员——两只兔子,一黑一白,她生辰那天陈宴让人送来的。 萧序看见了,一如既往地嘲讽:“知道的他是送的生辰礼,不知道的因为给酋长和战神送口粮来了。” 叶緋霜起初的確怕两只兔子被狼给吃了,放在另外一个房间里养。 现在看两只狼没那想法,人家本来就有肉吃,不差这一口。 小桃一边给兔子餵菜叶一边说:“姑娘,你再过几次生辰,咱们玉琅阁就成兽苑了,陈三郎得送多少动物过来?” 叶緋霜逗她,一本正经地说:“不然我把它们送走?” “不行!”小桃立刻反驳。 她已经和两只狼一只猫处出了深厚的感情,兔子正是新鲜的时候,哪个她都捨不得让走。 大年初二,一大早就去祖坟里祭拜。 下午就没啥事了,叶緋霜在暖烘烘的房间里擼猫。 阿夏进来通报说:“门子来了个小子,说有客在门口,请姑娘出去一趟。” 大过年的,有什么客? 叶緋霜出去了,没想到这所谓的客,竟然是陈宴。 他独身一人,牵著小黑,立在漫天风雪中。身边竟然一个隨从都没有,就连青岳也不在。 叶緋霜觉得很是奇怪:“陈公子,大过年的,你怎么来了?” 从哪儿来的?不管是京城还是潁川,都不是一天能到的。 陈宴没说话,只是看著她。 叶緋霜朝他走近几步,蹙起眉头:“你病了?脸色这么差。” 陈宴动动嘴唇,说了几句话。 叶緋霜实在听不见,凑近他:“你说什么?” 可谁知陈宴晃了晃,直挺挺地朝她倒了过来。 叶緋霜:“哎!” 她下意识接了一把,被摸到的温度烫了一大跳。 “小桃!” 小桃立刻从门房里赶过来,见状一愣:“姑娘,你把陈三郎打晕啦?” 第271章 心有灵犀 陈宴悠悠转醒,脑袋依然混沌一片,全身上下更是没有一处不痛的。 “公子,你醒了!”青岳惊喜唤道,“嚇死我了,你都昏迷两天了!” 他紧赶慢赶,比陈宴晚到半天。没办法,他的马跑不过小黑。 青岳立刻扶著陈宴坐了起来,又去倒了杯温水。 陈宴喝完水,火辣辣的喉咙总算好了一些。 昏迷前的片段也涌入脑海: 他大年初一离家,赶来滎阳,问了叶緋霜几句话就晕倒了…… 对,他有很多话要问她。 陈宴立刻下地。 青岳大惊:“公子,你要干什么?你还病著,大夫说你得臥床静养!” 陈宴的声音还是哑:“我出去一趟。” “不行啊,外边还下著雪呢,冷得厉害!” 可是他哪里劝得住陈宴。 刚一出门,陈宴灌了一口寒风,顿时咳得惊天动地。 青岳急忙把大氅给他披上:“大夫说你高热还没退,不能著风,否则成了癆症……哎,公子!” 陈宴已经走进了风雪中。 青岳没法,拿了把伞跟上。 他边走边说:“公子你大年初一骤然离京,老爷和夫人很生气,派人来找你了。人昨天就到了,见你昏迷著也回不去,就先给老爷夫人传信回去了。” 陈宴恍若未闻,青岳继续絮絮叨叨:“老爷就罢了,你想想夫人那边怎么交代吧。她知道了你是来找郑五姑娘的,肯定气坏了,唉……” 陈宴就和听不见似的。 郑府的千亩梅林又盛开了,灿烂而盛大,馥郁芬芳。 到了玉琅阁,叩门,来开门的是阿夏。 “我找你家姑娘。”陈宴说。 “姑娘不在。”阿夏道,“今儿是初五,姑娘一大早就到財神庙去啦!” 在“这里等”和“去找她”这两个选择中,陈宴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 —— 此时的財神庙,人声鼎沸。 叶緋霜觉得要是合计一下各路神佛的信徒,財神爷的信徒数量应该可以名列前茅。 叶緋霜挺早就出门了,可到这儿一看自己来得算晚的。 萧序跟在她身边,嘟囔:“阿姐,你拜財神还不如拜我。” 叶緋霜隨口道:“財神爷可以让我发財,你能吗?” 萧序眼睛一亮:“当然能呀!” 叶緋霜:“……” 嘴快了,忘了这个问题正中他下怀。 果然,萧序立刻伸手入怀,一个熟门熟路的掏银票动作。 叶緋霜拍开他的手:“不许拿!” 萧序“噢”了一声,不情不愿地放下手。 “这个动不动就散財的毛病要改一改。”叶緋霜语重心长地说。 萧序很坚定:“不改。” 叶緋霜无语,用手里的求財签敲了他一下:“败家!” 萧序还理直气壮:“阿姐放心,咱家钱多,败不完的。” 叶緋霜无言以对。 进了殿內,叶緋霜虔诚地拜財神,萧序有模有样地跟著学。 磕完头,萧序小声道:“阿姐,財神爷的像都不是纯金的。” “然后?” “財神可真穷。” 叶緋霜纠正他:“穷的是这座財神庙,不是財神爷。” 萧序一本正经:“所以呀,財神连他住的庙都保佑不了,还能保佑別人发財?” 叶緋霜:“……大胆。” 萧序想好了,回去就给阿姐打几尊纯金的財神像,再建一座纯金的佛堂,以后在家里拜就行了,肯定比这儿灵! 出了財神殿,一位小沙弥过来,和气地说:“二位施主可会写祝祷诗?城里的刘大善人在广集祝祷诗,写得最好的可以得黄金十两。” 叶緋霜眼睛一亮:“十两?这么多!” 萧序:“?” 见叶緋霜有兴趣,小沙弥把她往一边领:“施主,这边请。” 院子东西两边各摆了一张条案,案上放了笔墨纸砚,旁边不少人在努力。 会写字的自己写,不会写字的让会写字的帮忙写,院中充满了互帮互助的友爱空气。 原来刘大善人还说,只要写了,不管好不好,都能得大钱三枚。 大傢伙都觉得,瞎编一气就能轻轻鬆鬆赚三枚大钱,真好。 財神庙还真是灵啊,刚拜完就有钱了。 叶緋霜的目標可不是三枚大钱,她想要十两黄金。 而且,写诗!嗐! 你看这事闹的,这不是撞她手里了吗? 祝祷诗……让她想想,就是比较吉利的嘛! 陈宴这类型的还真写得不多。 叶緋霜先翻了翻別人写过的,有:財神若是显灵验,保佑母鸡多下蛋! 还有:今日求得財神爷,明天多卖半斤糖。 都很朴实无华。 叶緋霜从脑海中精挑细选了一首,具体忘了是陈宴啥时候写的了,反正也不重要。 旁边有两位姑娘边写边窃窃私语:“长得可真好看,不知道是哪家公子。” “哈哈哈,像个仙君!” 叶緋霜很快放下了笔,小沙弥刚把她的纸拿起来,寒风忽然变大,把小沙弥手中的纸吹跑了。 小沙弥慌忙去追,那张纸飘飘摇摇,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抓住了。 小沙弥忙道:“多谢施主。” 陈宴朝他頷首:“无妨,我……” 看见纸上的字时,他眸光一缩,陡然愣住。 小沙弥看看陈宴手中的纸,又看看案上笔墨未乾的另一张:“咦,这两首诗怎么一样?” 他揉了揉眼睛,使劲儿瞅了瞅,真的一样誒,一字不差的两首诗! 陈宴拿著两张纸,朝叶緋霜走了过来。 他的广袖博带在风雪中簌簌,月白的大氅衬得他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陈宴这人本来就没什么凡尘气,现在一病,人气儿也快没了,像是玉雕成的。 难怪小姑娘们说他像神仙。 周遭嘈杂不已,风雪迷乱视线。 不相关的一切都被陈宴自动屏蔽了,他眼中只剩下了叶緋霜。 她穿了身朱红色的交领裙,窄袖短摆。乌黑的长髮用一根髮带简单束了起来,发间还有金色的叶片,整个人乾净又利落。 真的比第一次见时,长大了许多。 不光是高了、五官长开了,更重要的是她身上越来越多的精神气,朝气蓬勃,让她整个人像是一团热烈的火。 和他梦里的判若两人。 就很好。 陈宴在叶緋霜面前停下,举起两张纸。 上边是字跡不同、但一模一样的两首诗。 他开口,声音微哑而显得愈发低沉:“五姑娘,竟和我心有灵犀到如此地步了吗?” 第272章 摊开说明白 叶緋霜:“!” 露、馅、了! 果然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看来不该在神仙的地盘耍这些小手段,遭报应了。 叶緋霜转身就走,陈宴一把拽住了她。 他拿著那两张纸,就像审讯的堂官拿著铁证,逼得人犯露出原型。 “要是心里没鬼,你跑什么?这首诗是我几日前在京中所作,修改过的几张纸还在京城陈府我的书房里,断然不会流传出来,更不会让你知道,你如何能写出和我一模一样的诗?” 萧序立刻道:“陈宴,你放开我阿姐!” 陈宴当然不会放开,他一个眼神都没看萧序,只是盯著叶緋霜。 他说:“叶緋霜,我梦到了。” 其实叶緋霜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从陈宴说他会做有关前世的梦后,叶緋霜就知道了迟早他会把前世所有的事情尽数想起。 以前她一直否认、一直迴避,一是不想让他记起,二是想看他痛苦难受。 现在都到了这个份儿上,她的否认似乎也没什么意义了。 反正,她现在也不怕他了。 这一世和上一世不一样,陈宴也不能拿她怎么样。 叶緋霜道:“我们到外边去说。” 这里人来人往的,他们这样像什么话。 她又看向萧序:“悬光,你在寺门口等我,我很快回来。” 萧序並不想让叶緋霜和陈宴单独相处,但是他又不愿反驳叶緋霜的话,於是问:“阿姐,我远远地看著你,好不好?” 这样,如果陈宴敢对阿姐做什么,他第一时间就可以衝过去。 “好。”叶緋霜点头,“陈公子,我们到外边去,你先放开我。” 陈宴不放,反而把她的手腕握得更紧了。 萧序看得火大:“陈宴,信不信我把你手爪子给剁了?” 陈宴就和没听见似的。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现在的一切在他这里都成了虚幻。他只能看见叶緋霜这个人,只能听见她说话。 叶緋霜拽著陈宴,去了不远处的一座石碑后边。 “陈宴,你……” 她刚一开口,陈宴忽然抱住了她。 他抱得很紧很紧,叶緋霜的胳膊肩膀都勒得发疼。 “我梦到了。”他说,声音低哑沉闷。 “我对你不好。” “我算计你,让你当了我的外室。” “我用根链子把你拴了起来。” “我让你哭了很多次。” “你病了,病得很重。” 叶緋霜眨了眨眼,有雪花飘进她眼中,冰凉凉的。 陈宴这身衣服是青岳从成衣铺子里买的,没有熏雪中春信香,所以没有那股熟悉的味道,而是沾了淡淡的药味,显得他像是个陌生人。 也是,这一世的陈宴和前世的,本来就截然不同。 陈宴闷声又问:“你活了多久?” 叶緋霜很平静地回答:“二十七岁。” 话说出口,她忽然觉得轻鬆了许多。 以后不用和他斗智斗勇了,不用编著谎话骗他了。 摊开来说,明明白白,和前世做个切割。 陈宴又沉默了,叶緋霜推开了他。 “你还梦到了什么?”她问。 陈宴的眼睫抖了抖:“我杀了很多人。” 叶緋霜很平静:“有寧衡,还有璐王夫妇。” 陈宴抿紧唇角:“你知道?我告诉你的吗?” 叶緋霜摇头:“是寧衡说的。还记得吗?白溪寺事件后,寧衡那天在寧国寺,魘著了。他很怕你,一直跪在地上哀求你。” 陈宴显然想起来了,也面露疑惑:“寧衡也有前世的记忆?” “他没有。寧衡总共魘著过两次,两次都是逸真大师帮他招魂才好的。” 陈宴喃喃:“招魂?” 寧衡那种情况,其实类似於百姓们说的“鬼上身”,只不过这个鬼,是前世的他。 所以他一次嚷嚷著自己腿断了。 一次说自己父王母妃被陈宴杀了。 他的魂被逸真大师叫回来后,鬼上身就结束了,所以寧衡完全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做过什么。 叶緋霜以前不信这些。但自打重生后,多离奇的事她都信。 两人沉默了片刻,叶緋霜问:“所以前世,你为什么要那么对我?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 陈宴迷茫又无辜地看著她:“我不知道。” 叶緋霜:“……” 她深吸一口气:“你在惩罚我吗?怪我之前一直不肯承认,折磨你?” “没有,我真不知道。”陈宴连忙解释,“我的梦都不连贯,一些事情我能推断出来,一些不能。” “也就是你並没有完全想起来?” 陈宴点了点头。 他又问:“你可以给我讲讲吗?” 叶緋霜:“其实不是很想。讲一遍就得把我那些悲惨经歷回想一遍。” 陈宴呼吸更轻了:“对不住。” “算了算了,讲就讲吧。反正都过去了,我现在过得很好,不会被前世困扰。回去说吧,冰天雪地怪冷的。” “好。” “一会儿在萧序面前不许提这些事。”她叮嘱。 一说到萧序,陈宴就想到了他几个月前推断出的那个结果。 他当时想和叶緋霜求证来著,结果第二天就因为舞弊案紧急回京了。 於是陈宴现在问了:“前世,你失去过一段记忆,对吗?” 叶緋霜瞪大眼:“怎么可能?没有的事!” 这下轮到陈宴困惑了:“没有吗?” “没有!”叶緋霜斩钉截铁。 “那你和萧序是怎么回事?” “这话不该我问你吗?他阿姐不是你喜欢的人吗?” 陈宴很无辜地说:“我从未梦见过他阿姐那么个人。” “前世的你明明白白和我说过,你有喜欢的人,你还把她杀了。” 陈宴声音更小了:“……那可能的確有吧,但我目前还没想起来。” “我前世不认识萧序。” “可是,你喊过他的名字。” 叶緋霜震惊:“怎么可能?我真不认识他,我也没有失过忆。” “你真的喊过,就在——”陈宴一顿,不怎么情愿地哼唧著说,“我告诉你我成亲了那天。” 说完,他又立刻大声加了一句:“我没有成亲,我没有娶过任何人。” “你不是娶了寧昌公主?” “没有,我是骗你的。” “……有毒,拿这事骗我干嘛?” 陈宴垂下头:“你叫了萧序的名字,我不高兴,故意这么说的。” 叶緋霜:“……你真是有毛病。” 陈宴望著她:“看在我有病的份儿上,你能原谅我吗?” 第273章 那你恨我吗? 叶緋霜乾脆利落地给出否定回答:“不能。” “我不会让你做外室了,我会给你正妻之位。” 叶緋霜足足沉默了好几息:“……净给些没用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会好好对你,把前世欠你的都弥补回来,我请求你给我这样一个机会。” 叶緋霜摆了摆手:“不需要。陈宴,我以前就和你说过,咱俩离远点,各走各的路,就是对彼此最好的了。” 萧序见叶緋霜从石碑后边走出来,急忙迎过来,不高兴地问:“阿姐,陈宴和你说了什么?他怎么动手动脚的啊!” 陈宴竟敢抱他阿姐,很想把他的手剁掉。 叶緋霜朝他一笑:“不要紧,一点小事。” 她不太想和萧序提他阿姐的事,只要一提,萧序就要想。只要一想,他就难受得特別厉害,叶緋霜看他那样也不好受。 所以没必要自討苦吃。 萧序抿著嘴巴,委屈兮兮的:“阿姐,你的私事我都很少过问,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呀?” “因为我问了,我就会忍不住插手要管,想帮你做事。但我知道你不喜欢这样,你喜欢自己做自己的事情。所以我就忍著不问、不管,只陪著你就好了。” 叶緋霜笑起来:“我们悬光真聪明。” “但你要提防著陈宴。”萧序强调,“不要信他的鬼话,他心机很深,很会骗人的!” “嗯嗯,我不会相信的。” 回郑府后,叶緋霜去了映竹轩。 青岳立刻把煎好的药端过来,见陈宴的脸色比出去的时候还要难看,又急忙著人去请大夫。 房间只剩下了叶緋霜和陈宴二人,坐在圆桌两侧,桌面上的细口瓶里插著两枝白梅,幽香淡淡。 陈宴开口问:“前世,我们在一起了多久?” “十一年。” 陈宴呼吸一窒,轻声道:“我梦到过,我们有些好时候。” “是有,最开始的时候是还好。我觉得当外室就当外室,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就行,因为我认为你是世上唯一对我好的人。后来我知道你故意把我害到那种田地,我就和你好不起来了。” “我……”陈宴有些无措,“我为什么要那么做?” “我怎么知道。” 陈宴从梅枝上摘了一朵花,手指无意识地揉搓著:“那你恨我吗?” “恨过。最后那两年生病,很痛苦,恨你恨得不行。同时也恨我自己,为什么就过得那么惨。” “恨”字一出,陈宴的整颗心都好像不是他的了,疼痛和酸涩感充斥著整个胸腔,连吸气呼吸都是痛的。 听她又说:“刚活过来的时候也恨。你不知道,当我睁眼发现自己在湘州的家里,发现自己回到了十岁时,我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我一定要杀了你。” “这些年,你有很多次机会可以杀我,怎么没动手呢?” “因为你有用。” 陈宴盯著她,重复:“我有用?” “对,前世你心里没我,但是有百姓,有朝政,有天下。你做出了不少政绩,惠及许多百姓,所以你有用,我就压下了杀你的念头。 而且你很难杀,我不想把我重活一世的大好时光全都花在和你斗智斗勇上。否则,岂不是成了变相地围著你转?那和前世还有什么差別。” 陈宴扯了扯唇角,却不是一个笑的表情:“所以我在你这里,什么都不算了。” 爱没有,就连恨也没有了。 “这样多好,证明我在往前走。”叶緋霜说,“陈宴,你也不要纠结於前世了,过好这一世吧。” 陈宴摇了摇头:“是我对不起你,你不计较是你看得开。我没有资格不计较,也没有办法不纠结。” 他还有诸多疑惑没有解开,他必须弄清楚。 “陈宴,你这一世和前世差別非常大,尤其是性格。你现在很好,就这么一直好下去吧,你最后的成就肯定会比前世更高。” 说到这里,叶緋霜忽然好奇:“咦,你前世活了多久?” 陈宴摇头,很无辜地说:“不知道啊,还没梦到呢。” “你身体一向不错,没灾没病的,肯定能活很大的岁数。” “即便我活到一百岁,也是无儿无女,孤身一人。” 叶緋霜想到他曾说的绝子汤的事:“你真喝绝子汤了啊?” 陈宴很確定自己的绝子汤就是为叶緋霜喝的,他不想让她生子,怕她死。 於是陈宴说:“我感觉,前世我是喜欢你的。” 叶緋霜:“……你听听你这是人话吗?” 喜欢她,还让她过得那那么惨? 说到这里,叶緋霜忽然想到:“我死之前让你把我骨灰扬了,你扬了没?” 陈宴震惊地看著她。 一看他这表情,叶緋霜就懂了,还没梦到这一块儿呢。 “你努努力,赶紧多做几个梦,梦明白点。或者你爭点气,受个什么刺激,一股脑地全想起来。” “我也想,但这好像不由我。” “我给你点灵感。” 於是叶緋霜从头给他讲起了前世那些事。 不讲不知道,一讲才发现,有很多事情对不上。 比如陈宴的表字。 “你告诉我,你的表字是皇上当殿赐给你的啊。” 陈宴摇头:“我对皇上说,我的表字是一个很重要的人取的。” 叶緋霜对他愈发的无语了:“那你就是骗我的嘍?你说你骗我这个有什么用,为了显示皇上很看重你?” 陈宴没说话,他也不知道啊。 讲了半天嘴巴干了,叶緋霜隨手斟了杯茶喝,看著外边雪小了点儿,又隨口说:“你討厌冬天,觉得太冷了,所以冬天你发脾气的次数都会多许多,搞得我都一到冬天也心惊胆战的了。” 陈宴纠正:“没有啊。一年四季我最喜欢冬季,因为梅花会开,我身边的人都知道。” “那你喜欢雨天吗?” “喜欢,尤其是微雨,我最喜欢。” “你前世说你冬天雨天都不喜欢,你最喜欢盛夏的晴天。你还说希望一年三百六十天都有大太阳。” 陈宴摇头:“我最討厌日头很毒的天气,会出汗,我不喜欢。” 叶緋霜:“……” 她无语了片刻,一拍桌子:“拿笔墨来,咱们好好捋捋你这个人。” 第274章 他是重生的 书案上就有文房四宝,两人走过去。 “你写我写?”叶緋霜问。 “你写,我给你研墨。” 叶緋霜提笔在纸上写了个“前”,又写了个“今”。 她又问陈宴:“就从你做的那些梦来看,你觉得你前世是个怎样的人?” 陈宴抿了下唇角,不怎么情愿地说:“心狠手辣。” 叶緋霜写了上去。 “凶残暴戾。” “嗯,还有吗?” 陈宴忽然噤了声。 叶緋霜看向他,追问:“还有没有啊?” 陈宴绷著唇角,只是看著她,眼神有些躲闪。 叶緋霜:“?” 陈宴垂眼躲避她的视线,轻声说:“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可以再添上去。” 那叶緋霜可就不客气了,大笔一挥,什么喜怒无常、阴晴不定、阴险诡譎、笑里藏刀、表里不一、老谋深算……全都写上去了。 陈宴有些看不下去了:“就没一个好词吗?” 叶緋霜指著老谋深算:“这不是吗?” 陈宴:“……聊胜於无吧。” “你想想还有没有別的?可別漏了,否则不利於咱们復盘。” 陈宴默了几息,才又低声说:“我是不是有点重欲?” 叶緋霜:“……” 忘了这茬了。 別说,还真是。 陈宴手里还捏著一朵梅花,从刚才就被他蹂躪,现在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了。 他低著头,面色苍白,就显得耳根那抹红格外明显。 叶緋霜把“荒淫无度”加了上去。 陈宴还想抢救一下:“这个程度是不是太重了?” 叶緋霜冷漠道:“不重。” 陈宴:“……” 不敢吭声,这下连脖子都红了。 叶緋霜又提笔到另一侧,在“今”下边写:温文尔雅,性格温和,清心寡欲。 她又问陈宴:“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我不好评判自己,你来写就好了。” “那就这样。” 陈宴再次抢救:“就三个?是不是太少了?” 这优缺点的数量对比差距大得让人心碎。 “不少,够用就行。” 叶緋霜继续在两边写了冬天夏天、晴天雨天、不怕虫子和怕虫子。 前世有心上人,这一世没有。 爱吃甜食、爱穿流云锦、喜欢素色、爱用雪中春信——这是前世今生都一样的。 叶緋霜继续给他讲前世:“你有一柄剑,剑尖有枚枫叶图案,和萧序刀上的图案是一样的,那柄剑也是她阿姐送你的。但你说真的剑已经丟了,你用的那是柄特意打的贗品。” 陈宴说:“难怪我见到他刀上的图案时会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你这一世没有这柄剑吧?真品贗品都没有。” 陈宴点头。 叶緋霜在左边写下“假贯日长虹”,在右边写下“无”。 “你还说梦见你杀了许多人,都有谁?” 陈宴一个个地把名字念出来,叶緋霜表示震惊:“你杀了这么多人?” 陈宴:“……嗯。你要是听了他们每人的死法,估计更震惊。” 叶緋霜一边听他说,一边在每个人命后边標註,什么挖眼的,凌迟的,剁手的,猫刑的…… 果然心狠手辣。 “你给郑茜霞用了猫刑?” “是。” 叶緋霜说:“郑茜霞前世跟著郑茜媛学坏了,她曾经想给我用猫刑来著。我跑的时候遇见你了,还向你求救了。” 陈宴福至心灵:“所以我用猫刑杀了郑茜霞,是在替你出气?” 叶緋霜觉得应该是这样,否则他没必要特意给郑茜霞用这么小眾的刑罚。 陈宴顿时有些高兴了:“我就说我前世是喜欢你的。” 叶緋霜並不赞同:“这二者有什么关係。可能是你占有欲作祟呢?觉得只有你能虐待我,別人不行。” 陈宴:“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当然他还是默默坚持自己的观点。 他感觉他会喜欢叶緋霜。 因为她很值得喜欢。哪怕前世的她和这一世的不一样,那也值得。 哪一世的她都很值得人喜欢。 叶緋霜换了只硃笔,分析道:“你看,前世今生你有些习惯爱好是一致的,比如穿衣风格、口味等。” 叶緋霜把一致的划掉了。 “主要看不一致的,首先是性格,性格差异非常大,简直判若两人。然后是其它的一些喜好,比如天气。最后是那些人,这一世你一个都没有杀。” “是。” 叶緋霜又道:“按照常理来说,这一世的你不该和上一世有这么大的差异。就我认识的那些人,比如我爹娘,还有秦氏和郑老太太……他们都和上一世一样的。” “人的性格,如果没有经歷过重大打击,应该不会变的。即便有成长、有改变,也不会变得判若两人。人的审美爱好,如果不是被人扭转了,应该也不会轻易变的。” “可能你本身就是喜欢冬天,但被某个人改变了观念,变成了喜欢夏天。其它喜欢吃甜食什么的,因为没有被人改,你前世今生是一致的。” 陈宴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有些不敢置信。 他的呼吸变得急速,心跳骤然加快,体內的高热仿佛一下子化为了巨浪,冲得他眼前一片花白。 但他很冷静,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就连晃也没有晃一下。 他耳边的声音依旧清晰,清清楚楚地捕获到了叶緋霜的每一个音节。 她说:“这一世的你,我们是確定的,你没有被改变。那么被改变的,只能是前世的你。” 话说到这里,叶緋霜觉得,许多事情都能解释清楚了。 原来是这样的。 她看著纸上的字,忽然笑了一下:“而且你看,前世的你和今生的我,很像誒。我们的性格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最重要的是,我们都弄死了很多人。” 她说完,房间內安静无比。外边的寒风呼啸著,隱约可闻远处寒鸦的嘶鸣。 原来是这样的。 那个怎么都找不到的心上人。 那些莫名其妙的算计与恨意。 她也是他报復计划中的一人。只是和那些遭受酷刑的人死法不一样,她被他圈禁在了身边,一点点折磨著死掉。 叶緋霜看向陈宴,他也缓慢抬眼看向她。 他们异口同声地说出了那个答案—— “前世的你是重生的。” “前世的我是重生的。” 第275章 求你杀了我 说罢,叶緋霜自己就笑了。 她摇了摇头,在最左边又加了一列,上边写著“一”。 前世是“二”,这一世是“三”。 “应该就三世吧?不会更多了吧?”叶緋霜说,“別再给我来个五六七八世,受不了。” 陈宴正色道:“应当不会。即便真有,会逐渐浮现出来的。” “千万別有,我不想有那么多记忆。” 陈宴觉得自己造了大孽,所以老天才会这么惩罚他。 他很委屈地说:“前世的事情我还没完全想起来,就又有了个第一世。” 叶緋霜撑著额头,思索:“所以我第一世对你做了什么,让你那么恨我,前世那么报復我。” 陈宴眸光一闪,立刻道:“那我们扯平了。” 叶緋霜:“……” “这下是不是可以原谅我了?” “陈宴,帐不是这么算的。” 叶緋霜把这张写满字的纸团起来,扔进了火盆里,看著遽然躥高的火苗,说:“第一世离我太远了,我目前也没有任何记忆,暂且不论。而上一世如在昨日,那些苦难我记忆弥新,无法忘怀。” 陈宴说:“既然有第一世的存在,那前世的我就是有苦衷的啊。你……你应该很理解我那种心態。” “破镜难圆,陈宴,如果你把一面碎掉的镜子重新拼起来,那它也是有裂痕的。不管你是因为什么苦衷砸碎了那面镜子,那些裂痕就是存在的,无法消弭,永远都在那里。” 她看向他,心平气和地说:“我刚才就说过了,我已经压下了对你的恨意。我可以像对个平常人一样对你,这已经是我能做到的极限了。” 陈宴反问:“平常人?” 不待她回答,他自己就点头:“是。” 她不一直都在像对待平常人一样对他吗?没有爱,更没有恨,就是很平常的心態。 见了面,会打个招呼说句话,也可以一起吃顿饭喝杯酒。 但她绝对不会主动来找他。 如果他不主动找她,他们就会很难见面,然后逐渐疏远,从平常人变成陌路人。 且不论前世,就这一世,这已经是他和她认识的第六年了。 怎么变成陌路人? 尤其想想,她以后会认识別的男子,谈婚论嫁。 他在梦里和她做过的那些事情,她都要和另一个男人去做。 她陪在另一个男人身边,对他嘘寒问暖,和他相伴到老。 而自己,就是一个陌路人。 陈宴觉得他的高热可能更严重了,因为他忽然浑身无力,又觉得冷,浑身发抖,牙关打颤。 他疾步走到桌边,翻找著匣子,把里边的东西都倒了出来,终於看到一柄匕首。 他拿过来,递给叶緋霜:“来,我让你报復,隨便你想捅我哪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指了指自己的脖子:“这里,还是这里,隨便你,即便我立时气绝了我也不怪你,我把我的命交给你。” 叶緋霜无语,把匕首拍在桌上:“我捅你做什么?我早就说过了,我不会杀你。” 她想走,路却被陈宴挡住。 他拦在她跟前,重新把匕首塞进她手里,甚至还握紧了她的手不让她鬆开。 他把刀尖对准了自己,很执拗地看著她:“这一世已经是我们纠缠的第三世了,叶緋霜,你让我从今往后和你做陌路人,我怎么做?” “前世,我们在一起十一年。这一世,是我们认识的第六年。这六年以来,你是我接触最多的一个女子,我和我家中的姐妹都没有在一起这么长时间。我看著你一点点成长起来,我们都这么熟了,你让我怎么退回去和你做陌路人?” “不用做陌路人。”叶緋霜道,“就像个一般朋友那样,也不是不可以。” “一般朋友?” “对。”叶緋霜有些荒谬地看著他,“陈宴,你不会以为我们还能在一起吧?” “为什么不能?”他有些急切地反问,“你都说了,前世的我是被改变的那个,那现在的我就是我本来该是的样子啊。你不是也觉得现在的我很好吗?为什么不能和我在一起呢?” “我见到你就会想到前世的悲惨经歷。虽然现在的你和前世的你判若两人,但你们实际上就是一个人……” “不是!”陈宴立刻打断她,“不是一个人,我不是那样的!” 他情绪有些激动,罕见地失了態,上涌的气血给他苍白的脸色染上一层薄红,就连眼中也有了淡淡的血丝,整个人看起来偏执得厉害。 “陈宴,你別这样,你冷静一下。” “我很冷静,我知道我在做什么。这是我目前能想出的最好的解决方式了,我让你杀我。”陈宴握紧她的手,把刀尖往自己心口刺,“来,你杀了我,就当为前世的你报仇。” “生死由命。倘若我死了,那是我的命,我认。要是我没死,你就……你就当已经杀掉了前世那个对你不好的我,现在在你面前的是一个全新的人。你不需要立即喜欢我,你就像对寧衡、对卢季同他们那样,对我,好不好?” “我说过了你有用,我不杀你。” “我让你杀我,我求你杀我。” “陈宴!”叶緋霜一把推开了他,“你疯了是不是?你不想要你的命,你別扯上我!我好日子没过够呢,你少害我!” 外边传来青岳的声音:“公子,大夫到了,我们能进来吗?” 陈宴一言不发,叶緋霜说:“进来吧。” 陈宴却道:“滚!” 房门刚刚被青岳推开一条缝,陈宴隨手抓起砚台就扔了过去:“滚出去!” 沉重的砚台砸在厚重的门板上,发出惊天动地的声响。漆黑的墨汁在房中溅得哪里都是,地毯上尤其狼藉。 叶緋霜也被他的无理取闹激得来火了:“不看大夫?想死?那你死到外边去,少死在郑家!” 陈宴气得口不择言:“你又不姓郑,你管他们死活做什么?” 叶緋霜这时候也有火,没听出陈宴的真实意思,只当她说自己从未把自己当郑家人的事,没好气道:“我不姓郑,但我爹姓郑!” 差点失言,陈宴心中懊悔,升腾的火气反而落了几分下去。 他咬著后槽牙,以一副宣战的语气说:“现在还有第一世,我们纠葛更深了。所以叶緋霜,我绝对不会和你做什么陌路人、一般朋友,都不可能!我就要做最不一样的那个,你休想摆脱我!” 第276章 那做仇人吧 这话让叶緋霜听了真是火大得厉害:“让人知道你对一个姑娘这么死缠烂打,你不嫌丟你们陈家的人?” “可是前世的我做的那些事,和现在的我有什么关係呢?我和他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凭什么我要为他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陈宴觉得这样对他很不公平,“他对你很坏,可我又不是他。” “他就是你,你就是他。” “不是,我和他根本不是一个人。叶緋霜,你就当我和他是两个人,好不好?我们只是恰好长得一样而已,反正我们的性格、经歷完全不一样。” 叶緋霜几乎要败给他的思路:“你说这话自己不觉得可笑吗?” 陈宴很认真地回答:“不觉得。” 叶緋霜是真无语了:“你到底图什么啊?你之前缠著我,是觉得我身上有秘密,想弄清楚。现在我都和你坦白交代了,你的疑惑已经解开了,我对你来说已经没有用了,你还缠著我干嘛?” 陈宴垂眼看著地毯上的墨渍,很执拗地说:“反正做平常人不行,做一般朋友也不行。” 叶緋霜满脸麻木:“那做仇人吧。” 陈宴绷紧了唇角,没吭声。 两人顿时安静了下来,都不说话了,剑拔弩张的气氛也缓和了一些。 陈宴不想再谈论这个让他不开心的话题,转而道:“第一世的事情,或许萧序是知情人。” 叶緋霜也想到了,但是萧序那里应该问不出什么,他忘得差不多了。 陈宴抬头看向她:“你有没有想过,你真的是他口中的阿姐。也是……前世的我说的心上人。” 叶緋霜冷眼睨著他:“那你还记得萧序一开始总是惦记著要杀你吗?” 陈宴微怔,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又开了一个更加糟糕的话题。 他今天承受了太多信息,加上身体不舒服得厉害,头也又沉又痛,就导致脑子转得格外的慢。 叶緋霜继续道:“他说你杀了他阿姐,所以他也要杀了你。” “如果他说的是第一世的事情,那就证明你第一世杀了我,然后你第二世又那么对我。陈宴,你还有脸继续缠著我?” “我不信。”陈宴说,“肯定是他弄错了,我不会杀你。” “这谁说得准呢?”叶緋霜嗤笑,“说不定我们第一世就是仇人呢?斗得你死我活,你杀了我还不解气,所以第二世继续折磨我。啊,这么一说感觉很通啊!” 陈宴目前无法从这个听起来十分合理的假设中挑出任何错处,但他就是不愿意相信。 “绝对不会是这样。”他道,“我会弄清楚的。” 他无法接受这个假设。 要真是这样,他欠了她两世的命,那就更加没有回寰的余地了。 绝对不行。 “两世都死在你手里,那我可太惨了。”叶緋霜拱拱手,“陈公子,你行行好,这一世放了我吧,也让我过过安生日子。” 聊不下去了,越聊越是死局。 陈宴生硬地转移话题:“我难受。” “这不是你自找的?大夫来了让你骂出去,死了就老实了。” “我若死了,你留著我的意义也就没有了,那些抱负只能交给別人去实现了。”他倒是说得心平气和,“你还不如一开始就杀了我,省得还让我多过了几年好日子。” 这话也是听得让人来火,叶緋霜实在不想和他说话了,抬步走人。 房门一开,看见了等在外边的青岳。 叶緋霜素来不会迁怒无辜,朝青岳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青岳却瞪大眼,想著他家公子把郑五姑娘怎么了?她的笑容为何如此狰狞。 叶緋霜在映竹轩门口看见了萧序,他正蹲在地上,背对著她捣鼓什么,肩头积了一层薄薄的雪。 听见脚步声,他立刻回头,然后跑过来:“阿姐,你终於出来了!” 现在的叶緋霜已经不是刚才进去时的叶緋霜了。 现在她是一个猜出“第一世”的叶緋霜。 她不止一次感嘆过,萧序和他的阿姐感情好。 如果她真的是他阿姐,那自己认不出他,还一再否认自己不是他阿姐,他每次听到,是不是都会很难过。 叶緋霜觉得她潜意识里一直都对萧序有种很特殊的情感,所以才会不排斥他的接近,才会愿意让他叫自己阿姐、黏著自己。 现在看来,可能就是冥冥中註定的。 她抬手把萧序肩头的落雪拂掉:“怎么等在这里啊?多冷。你身体不好,该回去等的。” “不冷!”他笑著说,把手中的东西捧给她,“阿姐你看!” 是一只小小的雪兔子,捏得活灵活现。 “真好看。”叶緋霜夸讚,看著他冻得通红的手指,握了一把,“冻成萝卜了。” 萧序瞪大眼,阿姐摸他的手了! 到了嘴边的“不冷”立刻转了个圈儿,变成了:“嗯嗯,好冷,手冻得疼,阿姐摸摸。” 叶緋霜没在这儿摸,回到玉琅阁后,给他搓手。 萧序的手比她大很多,叶緋霜来来回回给他搓,从手指搓到手掌:“搓热了就好多了,不然会痒。” 萧序幸福得脑子发昏:“嗯嗯!” 等他的手回过温来,叶緋霜才停下。 萧序微微弯了弯手指,觉得有点胀,还有一点点紧绷,但是更多的是阿姐留下的温暖触觉。 他嗅了嗅手指,还有阿姐惯用的茉莉手油的香。 小桃端来两碗酒酿圆子,在叶緋霜和萧序面前各放了一碗。 叶緋霜立刻开动,顺便对萧序说:“尝尝,里边有我新酿的花蜜。” 萧序刚刚拿起勺子准备吃,但想到什么,眼珠一转,勺子掉在了地上。 他很无辜地看著叶緋霜:“手指没有力气,捏不住勺子。” “那晾一晾,凉了直接端碗喝。” “好。”萧序一如既往地听话。 叶緋霜快吃完了,听见萧序轻轻咳嗽了几声,还吸了吸鼻子。 “风寒了?”她立刻问。 萧序摇头:“没有。” 然后又说:“我有点饿了。” 盯著那碗酒酿圆子却没法吃,看著可怜兮兮的。 叶緋霜看不得他这副模样,她刚好吃完了,端起他那一碗,舀起一勺递到他嘴边:“张嘴。” 目的达成,萧序心满意足。 嘴上还不忘卖乖:“劳烦阿姐了。” 叶緋霜边餵他,边隨口道:“你既然是你阿姐养大的,她应该没少餵你吃东西吧?” 萧序思索了一会儿,很確定地说:“嗯嗯,是的,阿姐经常餵我吃饭。” 叶緋霜觉得很奇怪。 萧序的阿姐明显比他大啊,可是自己明明比他小。 也正因为年龄这块怎么都说不通,所以她来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真的会是他阿姐。 第277章 对她很好奇 “你阿姐和你是亲姐弟吗?” “不是呀。” 叶緋霜道:“我一直以为你们是亲姐弟。没了父母,相依为命的那种。” “不是。” “那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萧序眨巴眨巴眼睛:“记不清了。” “你记得什么?和我讲讲。” 萧序仔细想了想:“阿姐会餵我吃饭。” “没了?那你阿姐是怎么养你的?” 萧序想了一下,却发现大脑一片空白。 忽然看见了墙根臥著的战神和酋长,他指著两只狼:“就像养它们一样养我。” 叶緋霜乐了:“这是什么话?养人和养狼怎么会一样?” 萧序垂下头:“可是具体的我真的记不得了。” “好吧。” “阿姐你想知道吗?那我想想。” “別,別想!”叶緋霜立刻阻止他,“请停止回忆,放过你自己。” “阿姐为什么忽然问我这个呀?”他问,“阿姐不是说不用回想以前吗?只要往后看就好了。” “我就是隨口一问。” 萧序:“噢。” 他暗自鬆了口气,还好,还以为阿姐想起什么了。 萧序觉得今天实在太幸福了,阿姐摸了他的手,还餵他吃东西。 出玉琅阁时,萧序看见了那只放在廊下的雪兔子。 他轻轻敲了敲雪兔子的背,心满意足地说:“大功臣。” 萧序回了他的院子,泡汤池。 热气氤氳中还打了几个喷嚏,看样子又要风寒了,不过他已经习以为常了。 他的侍从云樾进来,手中拿著一封信:“太子殿下急函。” 萧序靠在池壁上,没睁眼,懒洋洋的:“念。” “兄长钧鉴。探子来报,今日昀王叔频频异动,恐有兴兵之嫌。弟欲出兵伐之,但陛下言师出无名,不予允准。弟仍觉先发制人为上策,请示兄长高见。” 萧序“嘖”了一声,还是没睁眼:“昀王叔还惦记著呢。” 云樾道:“当初陛下与娘娘將定王世子接入宫中抚养,昀王就不愿。还想送自己的儿子一併入宫中,被陛下拒绝了。后来陛下改立定王世子为太子,昀王也是反对最厉害的。” 萧序笑了下:“昀王叔別的不多,就是孩子多。我自小身体不好,昀王叔便想把自己的孩子送入宫中,若將来我有个三长两短,他的孩子就可以继承大统了。结果后来父皇母后选了阿颂,昀王叔当然不忿了。” 云樾问:“那殿下的意思是?” 萧序从池子里站了起来,云樾立刻拿过旁边的丝袍给他披上。 萧序一路走到书房:“既然父皇不同意发兵,那便罢了。” 云樾点头:“是,我这便给太子殿下回信。” “阿颂的回信我来写,你给昀王叔去一封信,就写……” 萧序说完后,云樾停了笔,正准备叫人去送,萧序却道:“信给我。” 云樾缓缓眨了眨眼:“公子?” “昀王叔的信我亲自去送。” 说罢,他又嘆了口气,不怎么高兴地嘟囔:“真烦,家里这些破事,耽误我陪阿姐玩。” —— 京城,陈府。 陈夫人一拍桌面,怫然大怒:“不回来?” 传话的人跪在地上,垂著头:“是,三公子说他大病未愈,要在滎阳养病。请……请夫人勿要再催。” 陈夫人面如寒霜:“那他在郑家养病算哪门子道理!” 送信人:“三公子说他与卢四公子许久不见,有许多话要说。” “一派胡言!卢季同人在范阳,陈清言上哪儿和他说话去?” 传说人不敢吭声了,三公子的確就是这么说的啊。 哪怕是胡话,他们也只能这么传啊。 陈夫人发了火,房中其他人全都噤若寒蝉。 但也有胆子大的,比如陈蕴。 不管在自己家,还是在陈家,她都是被宠著的,所以她谁都不怕。 於是她亲昵地靠进陈夫人怀里:“我去找三叔吧!我把他给您带回来,好不好?” 陈夫人斜睨她一眼:“你带得回他?” 陈蕴拍著胸脯:“就算是绑我也要把他绑回来!” 陈夫人一眼看穿她:“你就是想去玩了吧?” 被看穿了,陈蕴主要想去看那位郑五姑娘。 她老早就好奇了,上次差点就见到了,结果曾祖父忽然病危,她只得赶回潁川,后来就没机会再去滎阳了。 她太想看看这位敢退他三叔婚、退了婚还让他三叔大年初一就去找的姑娘到底是什么模样了! 她好奇得抓心挠肝。 “你的主我做不了,你与你母亲说去。”陈夫人道。 “好嘞!”陈蕴立刻回了家。 荣淑长公主却不在府內,陈蕴忙问:“母亲哪里去了?” 嬤嬤低声道:“郡主忘了今儿是什么日子?” “今儿初十……呀!”陈蕴捂住嘴,“德璋舅舅的生辰!” “嘘!”嬤嬤忙道,“郡主心里知道就好了,千万別说出来呀!” 陈蕴点点头,知道母亲是去悄悄祭拜德璋舅舅和舅母了,每年她都会去的,有时候陈蕴还会跟著去。 她还见过德璋舅舅和舅母的画像,真是郎才女貌一对璧人,可惜……唉。 傍晚,荣淑长公主回来了。 听女儿说了陈宴的事,惊道:“当真?” 陈蕴连连点头。 荣淑长公主看向坐在一边、眉头紧锁的夫君,笑道:“难怪三弟没来拜年,原来大年初一竟然就跑到滎阳去了,真是想不到他能做出这种事来。” 陈昼摇了摇头:“清言实在胡闹。” “母亲,让我去滎阳看看吧,我太好奇了。”陈蕴求完母亲,又去求父亲,“爹爹,让我去吧!不然我吃不下也睡不著了。” 陈昼夫妇惯来拿这个大女儿没什么办法,长公主道:“想去就去吧,但不许失了礼数,不许对郑五姑娘无礼。” 陈蕴立刻道:“当然不会啦!” 长公主岂会不知道女儿的德行:“你惯来偏心你三叔,郑五姑娘退了他的婚,你不得迁怒人家?” “我不迁怒她。可是她就是有眼无珠嘛!我三叔这么好的人她竟然都不要,她一定会后悔的!” 长公主摇摇头:“你三叔是好,但也不代表天底下所有人都要喜欢他呀。” 一家人其乐融融地说著话,嬤嬤的通报声传来:“大爷,长公主,安华公主来了。” 第278章 她要除了她 陈蕴自小就经常进宫,和安华关係很好。 安华见府內僕从在给陈蕴收拾东西,於是问长公主:“姑母,乐嘉要出门了?” 乐嘉是陈蕴的封號。 长公主笑道:“要去滎阳看她璐王舅舅呢。” 安华公主眼珠一转,明白了,掩唇娇笑:“听说璐王府要选世子妃了,乐嘉是去凑这个热闹的吧?” 长公主点头:“她性子皮,你又不是不知道。” 长公主没说陈蕴要去滎阳找陈宴。毕竟安华想嫁陈宴又不是什么秘密,若是说出来,怕是又惹是非。 天色晚了,安华没有多坐,起身告辞。 刚回宫没多久,她派出去打听消息的密探也回来了。 安华忙不迭地问:“打听到陈三公子的行跡了吗?” 密探支支吾吾:“陈三公子现在似乎不在京中。” 安华惊道:“他回潁川了?不是说他在京中过的年吗?” 密探声音更小了:“陈三公子好像去滎阳了,大年初一一早就去了。” 安华瞪大眼:“他去滎阳做什么?” “这个小的就不知了……而且他现在貌似就住在郑府。” 安华拍案怒道:“怎么可能!他和那郑五姑娘不是早就退婚了?” 但是寧寒青曾经说过的话忽然浮现在安华脑海中:“陈宴很待见那位郑五姑娘,他们这些年接触颇多。陈宴教她读书识字,和她往来相伴,朝夕相处。但凡再早认识两年,就是青梅竹马的交情了。” 安华心头顿时冒出一股酸水,直挺挺地躥到了头顶,让她鼻子眼眶都是酸的。 她怫然砸了手边的茶盏,怒道:“我不相信!这不可能!” 寧寒青的温和嗓音在门外响起:“谁欺负我们安华了?怎么发这么大的火?” 安华跑过去开门,委屈兮兮地瞪著寧寒青:“都怪你!你在滎阳的时候我就给你传信,让你杀了她,你为什么不帮我办了?” 寧寒青有些无奈:“她一个足不出户的闺阁女子,我如何动手?” 其实另有原因。 一是郑文朗一直说他那五妹妹多好多好,他就有了点兴趣,想观摩观摩。 二是听说陈宴对那位郑五姑娘多好多好,他兴趣就更大了。 “我不管,陈宴都去找她了!”安华拽著寧寒青的袖子晃了晃,“哥,你得帮我啊!我就看上陈宴了,我非他不嫁!除非你给我找个比他还好看的!” 寧寒青却忽然想起一个人——那位郑五姑娘的侍卫。 半张面具挡不住脸的轮廓和眼神,粗布葛衣也盖不住气质。 那个侍卫一定是个顶好看的美男。 寧寒青忽然乐了,郑文朗知不知道他妹妹是个花痴?连侍卫都要挑那么好看的。 安华哪里知道他在想什么,更气了:“哥,你还笑得出来!” 寧寒青打了个哈哈,隨便敷衍了她几句,就说要休息了。 安华咬牙切齿:“我哥都不帮我!哼,那我自己来!” 嫉妒使人面目全非。她叫来自己的侍卫,下了命令:“派人去滎阳,给我取了那个郑五姑娘的命!办得好了,赏银千两!” 寧寒青早已出宫开府了。是这两天淑妃身上不爽利,他进宫看望,才在宫中留宿两日。 回了殿中,发现他的贴身內官蓝顺不在。 一问,才知道蓝顺去他乾爹跟前表孝心了。 蓝顺的乾爹是先帝身边的大太监,名唤冯寿。 暻顺帝登基后,有了自己的心腹,冯寿便识相地退位让贤,自己领了个閒差养老。 蓝顺好酒好菜提了满满一筐,並有许多金银细软,孝心日月可鑑。 他熟门熟路地到了冯寿的住所,大大咧咧地推门进去:“乾爹,儿子来看您了!” 跪在蒲团上的冯寿嚇得直接瘫坐在了地上,转头一看是他,惊魂未定地骂道:“死小子,你要嚇死老子!” 蓝顺看见乾爹面前的条案上摆著供品,燃著供香,就知道乾爹在祭拜人。 条案上还放著一幅画,画上是一对新婚燕尔的年轻男女,全都不到二十岁的模样,蓝顺知道他们是谁。 他有几年没在今天来看乾爹了,差点忘了今儿个是什么日子。 “儿子来得不巧,扰了乾爹……”蓝顺忽然顿住,面色大变。 他立刻放下碗碟,拿起案上的画细看。 怪不得! 怪不得殿下在滎阳看那位郑五姑娘的画像时,他就觉得画上的人好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不就和这画上的太子妃很像吗? 太像了,足足有七八分像! 蓝顺一颗心咚咚直跳,没把这事告诉冯寿,而是回去后告诉了寧寒青。 “真那么像?” 蓝顺连连点头:“特別像!” 寧寒青思忖片刻:“我知道了,此事你莫要告诉旁人。” “奴才明白。” —— 陈宴的病一直没好。 他除夕晚上喝酒著了风,伤寒了。然后一路冒著风雪赶来滎阳,病更重了。 昏睡三天刚起来,又出去吹了趟风,这下好了,直接臥床不起了。 幸好大夫说没有性命危险,否则青岳觉得自己也得以死谢罪。 唉,主子作死,隨从遭殃。 陈宴靠在床头,面色苍白,神態懨懨,百无聊赖地在发呆。 青岳发现自家公子这几日只要一醒来就发呆,问他在想什么他也不说。 病弱、憔悴、忧愁……一副病美人图,看起来十分让人心疼。 喝完药,青岳端来药膳,陈宴扫了一眼,眼中浮现出一抹厌恶。 青岳捕捉到了:“不想吃啊?” “嗯。” “那公子想吃什么?我让他们做。” 陈宴想了想:“肉汤。” 青岳十分震惊。 要知道陈宴一直给人的感觉是没什么七情六慾,更没有口腹之慾。他竟然明確提出了想吃的东西,还是他从来吃得不多的荤腥。 青岳顿时有种“吃点好的吧,再不吃就吃不上了”的感觉,急忙让下头的人去做。 很快燉好,刚端过来,陈宴还没碰就皱起眉头:“拿走,味道太重了。” 急忙让人重燉,陈宴只尝了一口就放下勺子:“味道不对。” 这么来来回回折腾了八九次,他都说味道不对。 厨子没招了,青岳也没招了:“公子,劳烦明確示下,什么样的味道才是对的?” 陈宴垂下头,像是在闹脾气:“反正味道不对,难吃。” “那谁做得好吃啊?” 陈宴不吭声。 青岳好像隱隱约约懂了。 第279章 他被拿捏了 过完年,各个铺子也开始復工了。 叶緋霜已经制定好了今年的发展计划,重点放在翰墨书肆上,她要扩建书肆的规模。 话本子早就写完了,况且一个书肆也不能只靠话本子过活,得发展別的。 叶緋霜已经有了一个主意。 朝廷颁发了新的科举政策,会试给了寒门学子更多的名额,这就意味著会有更多的人走读书这条路。 然而书的价格一直很贵,寒门学子大多数买不起,只能手抄。 要是她能把书的成本弄得低一点,买得起的人就多了。 叶緋霜仔细看过现在书肆里卖的书,认为字体还可以再小一点,再紧凑一点,这样用的纸张少了,成本自然而然就能降下来了。 她把这个打算和郑涟说了,让郑涟刻几个小字的模子给她看看。 “再小一点。” “还能再小吗?” “可以了!” 叶緋霜拿起那个小字模:“这么大的就可以了,再小的话墨就要洇到一块儿了。” 叶緋霜没有从四书五经开始,而是从她整理出的陈宴、邱捷他们的策论入手,让郑涟刻一套阳文反文字模。 自打郑涟身体慢慢好起来后,他就在刻一些东西,有时也会拿出去买,一些精巧的也能卖出不错的价钱。 倒也不是四房现在缺这点钱,主要是这样能显得自己有点用。 现在发现自己这门手艺能帮到女儿,郑涟更高兴了。 字模最早也得下个月才能刻好,叶緋霜和书肆掌柜说了说打算,然后带著小桃去味馨坊吃东西。 小桃说她好久没有吃叶緋霜做的点心了,让叶緋霜做给她吃。 绿蕊打趣她:“要不你当姑娘算了?” 小桃很骄傲:“姑娘对我最好了!” “你都这么说了,那我肯定得做。”叶緋霜挽起袖子,“小桃姑娘,您要吃什么口味啊?” 小桃咯咯地笑,点了几个简单好做的口味。 按说这些口味再常见不过了,可是她家姑娘做的就是比別人做的都好吃。哎,没办法,老天让她小桃有口福。 此时,外边传来一声虚弱的:“郑五姑娘?” 叶緋霜一抬头,瞧见一个捂得严严实实像头熊的人,没认出来。 这人瓮声瓮气道:“五姑娘,我是青岳!” 小桃“噗”一声笑了:“青岳?你怎么成这样啦?” “风寒了,难受。就不摘围脖了,以免伤了你们。”青岳吸吸鼻子,“五姑娘,能给我口吃的不?” 青岳是味馨坊的忠实客户。但凡他在滎阳,每日必来採买。 可今天青岳不想吃点心:“吃了好几天清汤寡水,嘴里淡出鸟了,想吃点肉。” 他手里拎著一包大骨:“五姑娘,能劳烦您给我燉个汤不?我以前就听小桃说,您燉的肉汤香得神仙都迷糊。您赏我一碗,我当牛做马报答您!” 小桃就是个嘴特馋的人,青岳也是,所以小桃十分理解他现在的心情。 有时候,就真的特想吃那一口。 叶緋霜素来是非分明,她不会把陈宴和青岳视为一体。青岳是个很好玩的人,她一直挺喜欢。 “把肉放那儿吧,我不用你当牛做马。”叶緋霜笑道,“燉完后你吃你的,其余的给我们吃。” 青岳连忙点头:“嗯嗯,我买得多,绝对够吃!” 叶緋霜燉肉汤的工序蛮多,不过做习惯了也就还好,十分麻利,看得青岳目不暇接,觉得她比厨子们厉害多了。 青岳暗自嘖嘴,这才叫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 肉汤在灶上煨著,有人来报说码头来了一批货。因为是年后的第一批货,数量多、项目也杂,叶緋霜亲自去接。 去之前还把燉汤的窍门告诉了小桃,让她盯著,什么时候放什么材料,用什么火候。 一直忙活到天擦黑,她才回来接小桃。 却见小桃哭丧著脸说:“姑娘,咱们味馨坊遭贼了!” 叶緋霜一愣:“丟了什么?银子?花蜜?” 小桃:“都不是!咱的锅丟了!连带著锅里的肉汤也让人偷了!” 明秀补充:“您做的点心也都没了,一块儿没剩!” 叶緋霜目瞪口呆。 此时的映竹轩內,青岳看著正在慢慢喝汤的陈宴,问:“公子,这次的味儿对了没?” 陈宴轻轻“嗯”了一声:“是这个味道。” 青岳喜笑顏开,接著把碟子往过推了推:“再吃几块点心。” 这是陈宴病了这几日来,吃得最舒坦的一顿饭。 吃饱喝足,他才问:“你怎么和她说的?” 青岳眼睛眨啊眨:“我就说公子病中没有胃口,想喝肉汤,劳烦五姑娘帮忙燉一锅,她就答应了。” 陈宴儼然不信:“不可能。” 青岳:“其实是我求来的。” “求应该也没什么用。”陈宴岂是那么好糊弄的,“老实说,怎么来的?” “好吧,是我顺手拿的。” 陈宴蹙眉:“你这不就是偷的?” 青岳涨红了脸,爭辩道:“怎么是偷呢?治病救人的事,能算偷吗?” 接著还说什么“肉是我买的”,什么“我还留了银子”之类,听得陈宴愈发沉默了,房间里充满了尷尬的空气。 幸好,陈蕴来了。 她没察觉到令人窒息的气氛,只闻到了满屋飘香,使劲儿吸了吸鼻子:“好香啊,你们在吃什么好吃的?” 陈宴不答反问:“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你啊,三叔。”陈蕴假惺惺地说,“听闻你病了,侄女担心得不行,茶饭不思。” 青岳:“郡主,您好像比年前圆润了一点点。” 陈蕴白了青岳一眼,从袖中掏出一封信:“三叔,这是安华姐姐让我带给你的。” 陈宴接过这封泛著幽香的信笺,看也不看,扔进了不远处的炭盆里。 陈蕴:“哎!” 她自然而然地去拿碟子里的点心,可是还没够著,手就被陈宴拍开了。 陈蕴瞪著眼:“三叔,你干嘛呀?” 青岳:“唉。” 他忙活了一天,还搭上一世英名当了贼,都没捞著一口呢。 陈蕴哪儿让人这么对待过,委屈得厉害。 青岳带她出去,小声解释:“郡主,您別惦记了。那些食物是郑五姑娘做的,公子不让旁人动呢。” 陈蕴瞪大眼:“我三叔这么小气?” “这怎么能叫小气呢?”青岳纠正,“这叫护食。” 陈蕴:“完了。” 她三叔好像被拿捏了。 第280章 必须杀了她 当晚,陈宴梦见了给他燉汤的叶緋霜。 梦中的人穿著身素色的袄裙,挽了个简单的髮髻,小心翼翼地捧来一个瓷盅,欢喜地说:“郎君,你尝尝,这次的味道真的很好。你修律太费神了,要多吃些。” 他冷淡道:“我不爱吃荤腥。” 她连忙道:“我试过好多次了,现在这个一点都不腻的,你尝尝就知道了。” 她一直在等他尝,两只手不安地绞著腰上的丝带,手指红红的,上边还有几个水泡。 他不再说话,一味地看公文。她就默默地站在一边,眼中的期待逐渐消失。 直到他第二天去上朝,那个瓷盅也摆在那里,未曾动过。 叶緋霜把这盅汤重新热了热,自己吃了。 眼泪不断掉进去,有点咸。 —— 隔天就是上元节,城內会闹花灯。 叶緋霜叫了郑茜静、程鈺和郑茜霞一起上街看,她还想叫上茹儿一起。 茹儿和她同岁,一直关在这深宅大院里,叶緋霜觉得她应该很想出去玩一玩。 这事得经过五婶康氏的同意,於是叶緋霜去问康氏。 刚到了五房,就听康氏先道:“霜霜,五婶求你个事儿。” “您只管说。” 康氏笑眯眯的:“你们要上街过花灯节了是不?能不能带上茹儿一起?她自打来了郑家就没出去过呢,让她们跟你们玩玩吧,五婶给你们出银子。” 叶緋霜也笑了:“我就是为了这事来的呢。” “哎呀,好,好。”康氏心满意足,让人叫来茹儿。 听说自己能上街了,茹儿还有些不敢相信。 康氏把装了碎银子的小荷包掛在她腰间:“喜欢什么就买什么,不怕花钱。” 茹儿眼睛亮晶晶的,急忙点头。 几位姑娘开开心心地往外走,没多远遇见了六婶殷氏。 一听她们要上街看花灯,殷氏急忙叫郑茜芙跟她们一起。 郑茜芙不太乐意,她正缠著让林学渊陪她上街呢。 她只想和林学渊在一块儿,別人她都没兴趣。 殷氏骂自家女儿:“你个蠢货,那叶緋霜说不定玩著玩著就碰著璐王世子了,你不跟她一块儿,你上哪儿认识世子去?” 郑茜芙嚷嚷:“我说了我不要嫁什么璐王世子,我就要嫁学渊哥哥!” “呆子!”殷氏恨铁不成钢。 林姍见状,忙说:“表姑母,我和弟弟也准备上街去热闹热闹呢,既然郑家的姑娘们要去,我们就一起吧,我会看著芙妹妹的。” 殷氏道:“这感情好。” 郑茜芙一听林学渊也会一起,顿时没什么意见了。 林姍却心想,倘若真能遇见璐王世子,她能混个脸熟也是好的。 听说璐王府要选世子妃了,要是她也能参加的话,那该多好。 於是姑娘丫鬟一大群人浩浩荡荡出了郑府,只有林学渊一个男子,他很有些不自在。 但好在程鈺也是男子打扮,让他稍微舒服了一点儿。 林姍道:“听说陈三公子在府上养病,不知他可好了?是不是也该邀他出来看看?” 林学渊说:“夜晚风凉,陈三公子不適合出门。” 他说罢看了一眼叶緋霜,但叶緋霜没什么反应,她正在和郑茜静说话。 郑茜静的心情不是很好,因为郑家和谢家的上书被打回来了。 也就是说,她还是得嫁给谢珩。 而且传话的內监还暗示了,儘快完婚,越早越好。 郑家谢家怕触怒天顏,把婚期定在了三月。 所以过完十五,郑茜静就得回京待嫁了。 郑茜静现在就是一个麻木认命的状態。逃也逃了,书也上了,还是躲不过,那就只能顺从天意了。 內监传话那天,郑茜静大哭了一场。倒不是为自己,而是为程鈺。 早知道还是这个结局,就不跑了,省得还搭上程鈺一只手。 程鈺手上的伤口已经好了,留下一道很难看的疤痕。 而且看病的大夫说得没错,她的手废了,连筷子都拿不了,更別说给人把脉。 “没事,別管我。”郑茜静怕自己影响了大家,连忙扯出一个笑来,“大家都喜欢什么花灯?一会儿我给大家买!” 她又捏了捏程鈺的手:“程姐姐,你看上哪个就告诉我。” 程鈺朝她笑,点头。 皓月当空,各式花灯匯成一片灯海,茶楼酤肆全都灯火通明。目光所及之处,皆是璀璨星海。 街上男女老少摩肩接踵,好不热闹。 这样盛大的节日男女大防没那么重,甚至会成为郎君姑娘们相识相会的好时机。 偶有郎君和姑娘的目光撞在一块儿,然后红著脸挪开,就有各自的下人去问门户姓名。也有胆子大的,自己上前询问。 沿著主街慢悠悠地逛过去,不少书斋都在举办灯谜,门口热闹无比。 “五妹妹,你看那盏灯!”郑茜静忽然一指。 叶緋霜刚才就看见了。 花灯形式各种各样,不过最常见的还是莲花灯、兔子灯这类。 郑茜静指的这盏,是盏狐狸形状的花灯。 火红的狐狸,团成一团,两只眼睛一眯一睁。耳朵尖尖,尾巴蓬鬆又大,活灵活现。 “好可爱啊。”郑茜霞感嘆。 不光她们,路过的人都看到了那盏灯,不少姑娘都发出了喜爱的低呼。 “三叔三叔,快看那盏灯!”陈蕴扯扯陈宴的袖子,“小狐狸,好可爱好漂亮!我要我要,你给我买来!” 青岳看著那盏狐狸灯,挠了挠头,他想到了穿红裙、狐狸眼的郑五姑娘。 这盏灯和郑五姑娘很配。 这边,林学渊过去问:“店家,那盏狐狸灯怎么卖?” 店家笑呵呵的:“咱们这的灯都不卖,猜灯谜就能得!猜不同的灯谜能选不同的灯。” “我就要那盏狐狸灯,怎么猜?” 店家笑容不变:“那盏可不是纸灯,而是琉璃灯,是咱们这儿最贵的彩头!所以今天猜灯谜数量最多、猜出最难灯谜的人才能得到!” 周围的人听到,立刻嚷嚷起来:“快把灯谜拿出来,咱们猜!” 林学渊低声问叶緋霜:“你想要吗?” “我要!”郑茜芙以为林学渊在问她,忙说,“学渊哥哥,快,別让他们抢先了啊!” 林学渊顿时很尷尬,这要是贏来了,他给谁? 叶緋霜环顾一圈四周:“高手云集,到底花落谁家还两说呢。” “哼,那些人怎么比得过学渊哥哥?”郑茜芙翻了个白眼,“学渊哥哥可是最厉害的!” 林学渊现在已经知道了“谦虚”二字怎么写,但是郑茜芙明显不知道。 “別说了。”林学渊喝止她,有些尷尬。 被那盏狐狸灯吸引,越来越多的人聚集到了这边。 此时,不远处的一家酒楼里,几个人正密切关注著下边的动向。 “看见了吗?那个女人就是公主的目標,咱们必须杀了她。” “早看见了,我一直盯著呢。现在人太多,不好下手。再等等,我定將她一击毙命!” 第281章 杀人杀错了 叶緋霜正在兴致勃勃地猜灯谜,忽听身后传来一声幽幽的:“郑五姑娘~” 转头一看,是寧衡,正无比艰难地从人群中挤进来。 叶緋霜拽了他一把,寧衡终於到了她身边。 郑茜芙正专心致志地看林学渊写字呢,被寧衡撞了一下,立刻不满地嚷嚷:“谁呀,瞎啦?” 郑茜静忙道:“七妹妹住口,快见过璐王世子。” 寧衡大大咧咧地摆摆手:“无妨无妨。” 林姍没想到自己真的撞上璐王世子了,立刻行了个礼,但寧衡只隨口说免礼,都没往她这边看一眼。 店家给出了个新谜面:“小时有牙,老来有牙。半大不小,反倒没牙。” 寧衡:“啥玩意?” 店家:“九十九,打一字。” 寧衡:“啥字啊?” 他怎么一个都猜不出来呢? 林姍解释道:“第一个是月,第二个是白。” 寧衡恍然大悟,哈哈笑了两声,看向林姍:“谢了。” 林姍的脸立刻就红了,忙说:“世子客气。” 谜面越来越复杂深奥,从常见的四大谜格到广陵十八格。需要拆字、推演,能猜出的人也越来越少。 寧衡都听呆了,他连“谜格”是什么都不知道。 店家给出了个新谜面,只有“早晨”二字,要打一成语。 这题难倒了不少人,林学渊也皱著眉头思索起来。 陈蕴正绞尽脑汁地想著,她三叔已经把谜底写下来递给身边书斋的伙计了。 陈蕴欣喜道:“不愧是三叔!” 她三叔是谁?状元郎!开玩笑,什么文试能难得到他? 那盏灯必须是她的! 可谁知此时,下方的店家却哈哈大笑起来:“这位姑娘猜对了!是第一个猜对的!” 陈蕴大惊,谁?谁比她三叔还快? 她扒著栏杆往下看,可下边人太多了,熙熙攘攘的,她完全看不到店家说的人是谁。 但陈宴一眼就看见了叶緋霜,那个谜底就是她写出来的。 “哎呀,三叔,你被人抢先了!”陈蕴急道,“你加把劲儿啊,可別让人把彩头贏走了!快快快,店家给新谜面了,你快解啊!” 可谁知,陈宴把笔放下了。 “三叔?” “不会了。”陈宴轻飘飘道。 陈蕴瞪大眼:“你怎么能不会呢?你可是状元!” 陈宴理所当然道:“成绩取消了,我已经不是了。” 陈蕴:“……我的灯啊!” 她三叔怎么忽然就变了呢?刚才还答应给她把灯贏来,现在忽然就不动了。 陈蕴只能眼睁睁地看著下边的人表演,一轮接著一轮,然后心痛地看著店家把那盏小狐狸灯摘下来,递给了那个猜对最多灯谜的姑娘。 她使劲儿瞅了瞅,但是离得有点远,看不清那姑娘的相貌。 陈蕴提著裙子就往楼下跑,她要把那盏灯买回来,多少钱她都给! 要被她三叔气死了!明明可以贏来的,他偏不帮忙了,哼! 街上太热闹了,等陈蕴下了楼,哪里还见得到那姑娘的身影? 另外一边的茶楼里,一行人也纷纷开始行动了。 “走,跟上,伺机而动!”领头那人说,“儘量不要伤及无辜。她手里那盏灯很明显,很好认。” “是!” “给我。”郑茜芙朝叶緋霜伸出手。 “不给,这是我贏来的。” “你贏来的也应该给我啊!”郑茜芙理直气壮地说,“这是我看上的!” 叶緋霜不搭理她,兀自欣赏著小狐狸灯。 拿在手里,才发现这灯更漂亮了,真是不枉她爭了一场。 郑茜芙要气死了,拽拽林学渊:“学渊哥哥,你看她!我喜欢这盏灯,你给我要过来好不好?” 林学渊哪里还顾得上郑茜芙说什么,他只顾著真心实意地夸讚叶緋霜:“郑五姑娘太厉害了,竟然猜中了这么多灯谜。早晨那个谜面答案竟然是一日千里,我怎么都想不到。” 叶緋霜道:“恰巧看过几本有关灯谜的书而已。” 寧衡立刻问:“为什么答案是一日千里啊?” 叶緋霜给他解释:“这是个合璧格,早和晨都是旦,意为『双旦』,一日合成『旦』,千里合成『重』,谜面和谜底是对应的。” 寧衡听得发晕:“好复杂。” 见他们说得起劲儿,没人理自己,郑茜芙来脾气了。 “你们都欺负我!”郑茜芙跺跺脚,赖在原地不走了,“我是最小的,你们当哥哥当姐姐的不该把好东西都给我吗?” 说罢,她就咧嘴哭了起来。 林姍和郑茜霞急忙去哄,但是没用,就是要灯。 “给你给你给你。”大过节的,叶緋霜懒得和她计较。 郑茜芙这才满意了。 旁边有座女儿楼,里边卖的都是彩线丝帛、胭脂水粉一些女儿家爱用的东西。郑茜霞和茹儿都很感兴趣,於是一群人进去逛。 “学渊哥哥,咱们不跟她们一块儿,咱们自己玩去。”郑茜芙拽著林学渊说。 林学渊被她烦得不行,但是又怕她当街继续大哭丟人现眼,只得应了。 按说林姍也该跟上的,但寧衡在这里,她认为还是刷脸比较重要。 於是林学渊和郑茜芙二人就跟她们分开了,叶緋霜嘱咐几名郑府家丁好好跟著他们。 上了楼,仔细挑选了一会儿。郑茜霞买了两根金簪子,准备回去后分別送给康氏和她娘。 茹儿买了一些好看的丝线,她会打络子,想著打一些送给家里的姑娘们。 叶緋霜也挑了些小物件,带回去给玉琅阁的丫头小子们玩。 忽然,听见下方传来一阵阵尖叫:“杀人啦!” “啊!死人了!” 楼上的人全都骚动起来,往楼下跑。 “怎么回事?有歹徒吗?”郑茜静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程鈺立刻挡在郑茜静和叶緋霜前边,林姍焦急道:“学渊……学渊呢?” 场面一下子混乱起来,尖叫的、哭泣的、叫喊的……吵嚷无比,打破了上元节的繁华祥和。 “学渊!”林姍也大喊起来,“学渊!芙妹妹!你们在哪儿呢?” “我去找找他们。” 叶緋霜说罢就往楼下跑,前边的尖叫声越来越大,熙熙攘攘的人群在某个位置自动散开,让叶緋霜一眼就看见了那里的情形。 郑茜芙倒在血泊中,林学渊呆呆傻傻地坐在一边。 那盏小狐狸琉璃灯碎了一地,和郑茜芙的血混在了一处,红得刺眼。 第282章 不怕为她死 叶緋霜急忙衝过去,摸郑茜芙的颈间脉搏,已经没有跳动的跡象了。 此时,寧衡他们也下来了。 郑茜静不可置信地捂住嘴:“天啊。” 程鈺三步並做两步跑过来,只看了一眼郑茜芙,脸色就变得凝重无比。 林姍哭著扑到林学渊身边:“学渊,你没事吧?你受伤没有?” 林学渊惊惶地摇头:“我……我没事,芙妹她……” “怎么回事?”叶緋霜问林学渊。 林学渊面色煞白,磕磕绊绊道:“我,我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 这里人这么多,他不想让人看出他和郑茜芙是一块儿的,所以没管她。 他也习惯了不看郑茜芙,反正郑茜芙会和条尾巴似的跟著他。 他听见周围的尖叫声后转头,郑茜芙已经被刺了。 他並没有看到凶手。 再问跟著他们的那几个家丁,也都说没注意,谁让他们全都忙著看姑娘呢。 “我派人去查。刚才那么多人,总有看见的。” 寧衡正说著,门口又来了一行人。 是陈宴他们。 陈宴快步走过来,只看了一眼郑茜芙,就皱起了眉头。 他蹲在叶緋霜身边:“乐嘉看到凶手了。她喜欢这盏灯,想和你买,一直在找你们。然后她就看见一个男人持刀捅了郑七姑娘,她立刻回去告诉我了,我才过来的。” 解释完,陈宴朝门口招手:“乐嘉,你过来,把你看见的和郑五姑娘说清楚。” 陈蕴也嚇了个够呛,哭得停不下来。 “我,我……就看见一个男人,他低著头,我没看清他的脸。”陈蕴抽抽噎噎地说,“他从袖子里拔出一把刀,刺了人,立刻就跑了。好多血,呜呜呜,嚇死人了。” 叶緋霜追问:“劳烦你仔细想想,他还有没有什么旁的特徵?” 陈蕴哭得视线模糊,眼前的人在她眼中都重了影。她也不知道谁在问自己,摇头道:“没有,就是个普通男人。” 说罢,陈蕴拽了拽陈宴:“三叔,我们回去吧,我不敢呆著了,我害怕!” “我让青岳送你回去。” “不要,你跟我一起!”陈蕴拽著陈宴不放,只有在陈宴身边她才觉得安全。 “没事的,別怕,没有人能伤你。”陈宴道,“你去璐王府住吧。” “不要,我要跟三叔一起!” “那好,你跟我去映竹轩。” 寧衡道:“我带人护送你们回去。” 见叶緋霜的脸色实在很难看,陈宴安抚她:“儘快把凶手找到,也算是给郑七姑娘一个交代。” 叶緋霜想,郑茜芙要什么交代?她要的是她自己的命啊。 虽然郑茜芙和她互相不太看得顺眼,但郑茜芙没有害过人。 她就是淘气了一点、骄纵了一点、爱耍小性子一点。 “五妹妹,怎么办?”郑茜静抽噎著问,“我们要怎么和六婶交代?” 郑茜芙是这里最小的妹妹,她们这么多姐姐,却没能保护好她。 叶緋搓了把脸,说:“官府肯定已经知道了,我们先回府,外边恐怕不安全。” 现在的线索实在很少,一下半下也抓不到凶手。 回府路上,所有人都很警戒,叶緋霜更是打起了十二万分的注意力。 所以在第一支暗箭袭来的时候,她就察觉到了。 她灵巧地侧身避开,大声提醒:“保护好大家!” 她们身边有郑府的家丁,还有陈宴的人。 陈宴这几个隨从还好,能跟他在身边的必然有些本事。但郑府这几个家丁就不够看了,和对面明显不是一个量级的。 很快,几名家丁就中箭倒下了。 数十名黑衣人躥出来,手中的刀剑在月色下闪著凛冽的寒光。 同时涌出来的还有另外几人,他们和黑衣人不是一伙的,短暂地拦住了对方。 其中一人转头大喊:“郑五姑娘,快走!” 叶緋霜大概猜到了,这应该是萧序留的人。 她立刻护著郑茜静等人往郑府跑,可双方人数差距太大,对方又实在武艺高强,很快就有人衝破阻拦追了上来,目標是她。 叶緋霜出门带枪不方便,但是会隨身带一柄匕首。她敏捷地躲过第一个黑衣人劈来的刀,反手抹了他的脖子。 她夺了他的刀,挡住了其他人的攻势。 她得罪了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否则对方为何会派这么多高手来对付她? 知道目標是自己后,叶緋霜立刻往另一边躲,和郑茜静她们拉开距离,省得殃及她们。 陈宴毫不犹豫地朝她追去。 叶緋霜冲他道:“把我姐姐们送回去!你也回去!” 陈宴的身体明显还没好利落,支撑不了太长时间,况且他还得护著陈蕴。 但陈宴不听她的,不走。 远处又有人放暗箭,一支直射向叶緋霜心口,陈宴挥剑替她挡下。 明处暗处都是敌人,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叶緋霜一边打一边思考脱身办法,忽听陈宴闷哼一声。 为了护著陈蕴,他被一柄剑刺到了手臂。 叶緋霜迅速移过去,一刀刺穿了那人的身体。 血激发了她的狠性,也激发了对面的,攻势愈发密集。 叶緋霜武器不太趁手,陈宴体力不支,不禁有些难以招架。 有个黑衣人找到个破绽,从后边朝叶緋霜挥刀劈来。 陈宴右臂受了伤,左手持剑的力度不足以挡下这一刀之力。 他立刻挪过去,打断用身体替她挡下这一击。 他不怕为她死。 然而叶緋霜察觉到了他的想法,用力把他推开。 陈宴厉喝一声:“叶緋霜!” 刀刃离叶緋霜的头顶只剩一寸,却怎么都劈不下去了。 原来是被另一柄剑拦住了。 持剑的是个很年轻的男人,在正月竟然也只是穿著件轻盈飘逸的白袍,半数墨发用高冠束起,冠上縹带和袍袖在夜风中飘摆。 很像话本子里一统三界的神君。 “干嘛呢,你们这群人?”神君懒洋洋地开口了,“想杀我的宝贝们啊?” 陈宴认出了来人,登时一喜,刚想唤他,可是张口只有接连的咳嗽声,喉间一股浓郁的铁锈味。 这位神君实在是个用剑高手,招式快到让叶緋霜差点看不清。他的剑光织成了一张无形的网,把他身后的人严密地护了起来。 因为他加入,形势斗转。 其中一个黑衣人问:“你是何人?少管閒事!” 神君哼笑道:“我都说了,这是我的宝贝们。” 他抬手往后,从叶緋霜指向陈蕴,颇为好心地挨个介绍: “宝贝侄女。” “宝贝徒弟。” “宝贝侄女的徒弟。” “宝贝徒弟的侄女。” 叶緋霜终於知道了他是谁。 陈宴的师父、她的七叔、郑家七爷——郑睿。 第283章 怕动歪心思 这群黑衣人见有了郑睿这么位高手的加入,叶緋霜和陈宴得以喘息后又有了一战之力,便知任务难以完成了。 於是脚底抹油迅速开溜。 为了不被一窝端,还是朝著四面八方溜的。 郑睿追上了刚才那个问他话的黑衣人,然而对方迅速吞毒自尽了。 郑睿很是嫌弃地扔了手里的尸体。 他转身走回来,陈宴和他对上视线,立刻唤:“师父!” “哎!”郑睿笑眯眯地应了,“清言剑法颇有精进,为师很是欣慰。” 陈宴道:“唯恐给师父丟人,这些年努力练习,不敢懈怠。” 郑睿看了看他胳膊上的伤口:“快走,回去上药。” 郑茜静跑过来,上下把郑睿打量了一遍,捂住嘴:“真是七叔!” 郑睿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那当然!这还有假的?” “七叔,你终於回来了!都好几年未见了!” “是啊,好几年未见,静儿都长成大姑娘了。” “七叔也更有风姿了!” “哈哈哈……”郑睿满意大笑,“有眼光!” 郑茜霞和叶緋霜一样,对这位七叔没什么印象,只是听家里人说过。 不过叶緋霜的了解还是比郑茜霞多一点的,毕竟前世陈宴也给她讲过一些关於郑睿的事。 大昭朝重文,世家子弟多以文官取仕。而郑睿是个异类,他尚武,习得一手好剑法,几乎没有对手。偏偏他不入仕,就爱抱著他的剑游山玩水。 有言官写檄文斥责他,说他既然有一身本领,当参军入伍,保家卫国。郑睿直接提著剑到了那言官家里,把人骂了个狗血淋头不说,还在对方大门上用剑刻了整整一门脏话。 还说这次只是警告,要是以后再多管閒事,这些脏话就刻在他家祖坟里祖宗的墓碑上了。 从那之后,无人再敢多嘴劝他一句。 郑睿就这么肆意瀟洒,仗剑走天下。 但郑睿並没有活很大。 前世,他只活了四十岁。 他和叶緋霜死在同一年。 “霜霜?霜霜!”郑茜静在她面前摆摆手,“七叔在和你说话呢!” 叶緋霜回神,忙道:“对不住七叔,我没听到。” 郑睿瀟洒又宽和地一笑:“无妨,我说你身手很好。” “多谢七叔。” 郑睿扫了一眼陈宴,又加了一句:“比清言在信中说得更好。” 这些年郑睿虽一直在外闯荡,但並没有和家里完全断了联繫。经常有人把郑家的事告诉他,他也偶尔会传一封家书回来报平安。 和陈宴往来通信会更多一点。他给陈宴讲自己在外的见闻经歷,陈宴也给他讲自己的一些琐事。 郑睿还记得陈宴第一次提到叶緋霜的那封信,说:师父,我新认识了一个人,是您的五侄女。她是个很有意思的小姑娘,让我的日子变得十分生动有趣。等您回来后见到她,您也一定会喜欢她的。 从那时开始,叶緋霜就总是出现在他的信中。 所以郑睿对叶緋霜未曾得见,却早有耳闻。 回了郑府,又是一通鸡飞狗跳。 先派人去六房说郑茜芙的事。 殷氏听闻后,当场就晕了过去。 又叫大夫来映竹轩。 不止陈宴的隨从和璐王府的护卫中有人受伤,陈宴和寧衡也都掛了彩。 但寧衡流著血也难掩激动,兴致勃勃地说:“师父,我今天晚上超勇的!我牢牢护著二姑娘四姑娘她们!” “我看到了,多谢你。” “嗐,说谢多见外!我就是没拿枪,只抢了一柄剑,否则我也不可能让人偷袭了!要是有下回,那群人撞我枪口上,我一定让他们好看!” 叶緋霜很无语:“你还想有下回?” 寧衡自知失言,急忙改口:“没有没有,不能有下回了!” 他又道:“师父你要不要检查一下?你確定没伤?” “没有,我好著呢。” “那就好,你赶紧回去休息吧,你肯定也嚇到了。”寧衡很是体贴。 陈宴已经包扎好了,他立刻站起身:“我送你回玉琅阁。” “你们歇你们的,我自己回去,不用你送。” 陈宴很执意:“我送你。” 见他这样,叶緋霜知道他应当有话要问,正好她也有事问他。 叫了几个丫鬟打灯,又让个小子拿了钥匙在二门等著,陈宴和叶緋霜一併往玉琅阁去。 “今晚的人是衝著你去的。”陈宴说。 “我看出来了,竟然出动这么厉害的高手想要我的性命,我得罪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 陈宴面容冷寒,想莫非有人知道了她是德璋太子的女儿? 难道有人见到她,认出了她,然后把此事告诉了皇上? 除了暻顺帝,陈宴想不到有谁能如此痛恨德璋太子一家。 该不该把此事告诉她,让她有个心理准备? 但依照叶緋霜的脾气,知道身世后,定然不会再安安稳稳地做郑五姑娘,她定会回京。 到时候捲入京城那个大泥潭中,面临的又是怎样的波诡云譎? 最重要的是,还有一个人——萧序。 万一他动什么歪心思怎么办。 大昭大晟为结两国之好,往来通婚並不稀奇。 倘若萧序还是大晟太子便罢了,他的太子妃必定得是本国女子。 但他不是大晟太子了,他现在的身份太適合娶一位大昭的公主了。 要是大晟君主一封国书修过来,替萧序求娶叶緋霜,暻顺帝不可能不应。 陈宴越想越心凉。 他甚至觉得,萧序那狗东西放著好好的一国储君不做,別就是为了这个吧? 真就要美人不要江山? 忽听叶緋霜道:“你说杀我七妹妹的人,和那伙黑衣人,是不是同一波?” 陈宴立刻回神:“应该是。” 叶緋霜垂眼,不怎么好受地说:“那七妹妹就是被我连累的,被错杀了。” 叶緋霜不由得想到了郑茜静被错认成是她被掳走的那次,好巧不巧,那天也是上元节。 郑茜静是因为穿了身红裙子被错当成了她,那郑茜芙呢? 叶緋霜想来想去,只有那盏狐狸灯了。 有人一直在暗中盯著她,见她得到了狐狸灯,伺机下手。可谁知狐狸灯被郑茜芙死缠烂打要走了。 动手的人不知是分不清她和郑茜芙还是怎样,只靠狐狸灯来辨认。事后发现杀错了,於是又展开了第二波攻势。 “不是你的错。”陈宴说,“你亦是被害人,被害人无罪,怪只怪加害之人。” 叶緋霜思索了一会儿,说:“我感觉,这场祸事有可是你给我带来的。” 第284章 他已经变了 “你怎么会这么认为?” “是不是你的爱慕者看我不顺眼,想要將我除之而后快?否则我真想不到会有谁这么恨我,想要我的命。所以你的爱慕者都有哪些?我琢磨琢磨。” 陈宴:“……” 叶緋霜瞭然:“你也想过这个可能。” 是,他刚才就想到了,但这是他最不想接受的一种可能。 他们的关係本就不乐观。他不愿意给她带来任何麻烦,更何况还是这么大的麻烦,搭上了她姐妹的一条命。 不想接受归不想接受,他不会逃避责任。 “我会去查清楚。倘若真和我有关係,我一定把下手之人大卸八块,以儆效尤。” “以儆效尤有什么用?倘若你还有良心,你就该离我远远的,別让这种事重演。” “我先去查。”陈宴说,“未必和我有关。” “你这人……” “我会保护好你的。”陈宴打断她,不想让她说自己不爱听的,“谁敢动你,我就把他们都杀了。” 他说得很平静,语调轻缓,仿佛杀人和修花除草一样简单。 叶緋霜左耳进右耳出:“你想变成前世那种杀人如麻的人?” “不会。我会以他为戒,取其精华、去其糟粕。” “怎么著,杀人是精华?” 陈宴很认真地点头:“有时候是。” 叶緋霜觉得好笑:“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有错之人自有府衙按照律法规则来审判,绝不能妄取人命——你还记得这话是的谁说的吗?” “我说的。”陈宴坦然承认。 他记得很清楚,他说完就被她骂了狗男女。 “怎么,不拥护你的律法了?” “还是会拥护,但不会完全拥护。”陈宴道,“我有时候觉得以杀止杀也没什么不好。” 就今晚那批黑衣人,要是现在被抓,他绝对亲手抹了他们的脖子,而不是把他们交给所谓的律法审判。 他的观念早就发生了改变。 以前的他过得太顺风顺水,情感淡漠,把一切想得太简单。 后来他有了情感,见了疾苦,也就知道了他从书中得出的一套理论並不適用於现实。 最重要的是,现在的他会偏心,而且偏得很厉害。 叶緋霜感慨道:“要是我能在那天听到这种话,我应该会很高兴。” 她说的是她以为她娘亲死了,追著傅家兄妹杀的那天。 陈宴心头一紧,想,他非但没让她听到,反而还在强硬要求她保持理智。 人在极度悲伤与愤怒的情况下怎么保持理智呢? 今晚看到那柄刀向她砍去的时候,別说理智了,他脑中什么想法都没有了。 他只想杀人。 “对不住。”陈宴低声说。 “不必,你无需拿现在的想法去要求当初的你。” 就像她不会拿她现在的想法去苛责前世的她。 如果她不带任何记忆地再次回到前世,她可能还是会走上老路,因为她当时的想法只能支撑她做出那样的选择。 是她前世遭受的苦难才造就了现在的她。 到了玉琅阁门口,临走时,陈宴又问:“师父出现时,你在想什么?” 叶緋霜坦诚道:“我在想前世的他。他活了四十岁,和我死在同一年。” 陈宴难掩错愕:“这样?” 叶緋霜点头:“他卒於夏天,我死在冬天。” “师父是怎么死的?” 叶緋霜摇头:“我不清楚。” 她就记得那天,陈宴带著一身酒气回来,坐在她床边,告诉她:“霏霏,我的师父、你的七叔,他死了。” 当时的叶緋霜病得很重,自顾尚且不暇,哪里还顾得上旁人。 她没有心情安抚陈宴,也没有精力追问郑睿是怎么死的。 那天的陈宴的確非常难过。叶緋霜在昏睡中迷迷糊糊醒来好几次,都看到他垂头在床边坐著,宛如一尊雕塑。 但是现在…… 叶緋霜冒出一个念头:“不会是你杀的吧?” 陈宴:“……” 其实他第一时间也是这么想的。 但他还是抗爭了一下:“应该不会吧。” 他前世再心狠手辣,也不至於欺师灭祖吧? 叶緋霜却道:“你杀人如麻,有什么不可能?” 陈宴无法反驳。 “赶紧回去睡觉吧。”叶緋霜笑得有些缺德,“说不定今晚就梦见你弒师了。” 陈宴:“……” 因为叶緋霜这几句话,陈宴不是很想睡觉。 他真怕郑睿真是他杀的。 他连灯都没熄,床也没上,就在榻上坐著,以此来杜绝梦的出现。 但他本来就风寒未愈,今日又受了伤,精力不是很足。 枯坐了半宿,还是败给了困意。 陈宴的確梦见了郑睿。 但幸好,不是他在杀郑睿。 梦里的陈宴还很小,也就六七岁的模样。 郑睿也不大,他本来就只比陈宴大八岁。 少年郑睿倚著棵树懒懒散散地坐著,左手边放著他的剑,右手拿著个酒葫芦。 “宴儿,不对。”郑睿纠正他,“你用的是软剑,软剑要割——衝著敌人的要害去割,而不是刺,更不是捅。” 小陈宴一本正经地点头,声音很亮:“好的,师父,我明白了。” 他继续练,没多久又被郑睿叫停。 “过来。” 陈宴走过去,蹲在郑睿身边。 郑睿把他上上下下捏了一遍,问:“我真是你的第一个师父?” 陈宴眨了眨漂亮的黑眼睛,过了一会儿才说:“是。” “我怎么感觉別人给你打过根基呢?所以你现在怎么都改不过来。”郑睿满脸困惑,“你是不是跟人开过蒙啊?对方八成还是个用枪的。” 陈宴垂下头,过了一会儿,才说:“师父,你说对了,我是跟人学过。” 郑睿没问那人是谁,只问:“那怎么不继续练枪呢?” “她说我更適合用剑。” 郑睿从一边的兵器架上拔了杆长枪扔给他,说:“你耍两招枪法给我看看。” 陈宴照做。 郑睿乐了:“有模有样的哈。不过那人还真没说错,你的確更適合用剑。” 他灌了口酒,又问:“教你的人看来也是个高手,是谁?我以后找他过几招去。” 陈宴摇头:“不能说。” “怎么著,他的身份还要保密啊?” 陈宴觉得这理由不错,於是认真点头:“对,我答应了要保密,得信守承诺。” 郑睿乐得不停揉他的脸:“小小年纪,怎么小大人似的,这么一本正经。” 小陈宴漂亮的脸蛋在他手中不断变形,心里却想:我才不小。真算起来,我比你大多了。 第285章 不会放过你 叶緋霜回到房间,见桌上放著一封信。 信封上写著龙飞凤舞的四个字:阿姐亲启。 字如其人这个词真的是有道理的,萧序的字就和他本人一样:漂亮、狂傲、不羈。 拿出里边的信,纸上写著:阿姐,你应该拿到见微书斋的那盏狐狸灯了吧?那是我特意做来送你的呦,是不是很漂亮?我知道你一定会喜欢的。 当时萧序让他的侍从云樾找人去做这盏灯,云樾还问:“做好后直接送去给郑五姑娘?” “不。比起直接送到手里的东西,阿姐更喜欢靠她自己得到的。你让人把灯掛在滎阳城最热闹的地方,那晚阿姐一定会出门玩,她看到就一定会去爭的。” “万一被別人得走了怎么办?” “不可能!”萧序反驳,“阿姐那么厉害,没人比得过她。” 云樾已经习惯了萧序对郑五姑娘的盲目吹捧,於是不再质疑。 “阿姐应该已经拿到灯了吧?”萧序双手捧著脸,自言自语,“那盏灯我就是照著阿姐做的,不知道她能不能察觉到。” 云樾有些无语:“那您做一盏美人走马灯啊,做什么狐狸灯?谁会觉得自己是只狐狸?” 就他这小主子的脑子和一般人不一样。自打五年前他大病一场后,他就总把自己比作一头狼。 把他的宫殿改成了山洞样式不说,在郑府的院子里也弄了个山洞。 该怎么告诉他,人住在山洞里只会像野人,不会像狼的。 此时,房门被轻轻叩响,一位密探走了进来。 “稟殿下,截获了一封密信。” 云樾把密信呈给萧序,萧序看也不看,隨意捏在手中,说:“走,去昀王府。” —— 第二天一大早,玉琅阁就不安生。 因为殷氏找过来了。 她披头散髮、面色灰败,双眼哭得通红浮肿。 “叶緋霜,你给我说清楚!我好好的闺女跟著你出去,怎么就没了!”殷氏哭嚎著,“你还我的芙儿!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叶緋霜一露面,殷氏就想扑过来廝打她,但是被玉琅阁的丫鬟们拦住了。 “昨晚芙妹妹自己不跟我们一起走,她非要和林学渊一块儿,我们没办法,只能任由她去了,我也让家丁跟著她二人了。” “什么叫没办法?你们那么多哥哥姐姐,怎么就照顾不好她了?我看你们分明就是故意的!你们想害我的芙儿!” “说实话,六婶,昨天我们出去的时候都没打算叫七妹妹。是您非得让她跟我们一起,怎么就成了我们要害她?” “我不管!芙儿死了,就是你们的错!凭什么我的芙儿都没了,你们都还好好的?你们就应该去给我的芙儿偿命!” “昨晚的事官府会去查,也会努力把杀害七妹妹的凶手找出来。冤有头债有主,谁该偿命谁就偿,反正绝对不是我。” “你……你简直全无心肝!”殷氏咬牙切齿,“我不会放过你的!” 此时,卢氏也赶了过来。 她指使下人:“把六夫人带回去!” “我不回去!我要一个说法,你们必须给我一个说法!” “官府查明后自会给你说法,你来玉琅阁闹什么?”卢氏满面威严,“事情我已经弄清楚了,怪不到霜霜头上!回去!” “合著死的不是你们女儿!要是你的三姑娘死在京城,我看你还能不能这么高高掛起!” “混帐!”听她胆敢诅咒自己的女儿,卢氏勃然大怒,“你在这里泼妇一样胡搅蛮缠,芙姐儿就能回来了?你怪这个怪那个,不如怪你自己没教好女儿!大家一起出去玩,就偏她非要和外男一块儿,才给了人可乘之机!要她一直跟在霜霜身边,霜霜会护不住她?” “你还骂我女儿,我和你拼了!”殷氏不管不顾地朝卢氏衝撞过去。 叶緋霜扯住殷氏,一记手刀劈在殷氏后脖颈,把她给劈晕了。 “送回六房。” 婆子们连忙抬著殷氏走了。 卢氏身边的肖妈妈立刻过来说和:“五姑娘別往心里去,六夫人是伤心过度了才会胡言乱语。昨儿的事咱们都听说了,不怪五姑娘。” 叶緋霜摇摇头:“我知道六婶不好受。” 卢氏让肖妈妈去处理郑茜芙的后事,然后带著四房的人去长房,和郑睿见面。 今日的郑睿换了身装束,穿了件浅青色的襴衫,头髮没束,就在发尾用根髮带鬆鬆地繫著,要多懒散有多懒散。 坐在椅子里也没个坐相,没骨头似的,歪歪扭扭。 起来向眾人见礼的时候也是懒洋洋的,但並不敷衍,礼数周到。 “一会儿先去祭拜母亲吧。”成国公郑祥说。 郑睿“嗯”了一声。 裴氏道:“你说你这些年都不著家,母亲临走时也没见上你一面,在下头还不知道怎么记掛你呢。” 郑睿薄唇一勾,笑道:“那我一会儿去坟头和母亲说说,让她老人家安息,別记掛我了。” 叶緋霜觉得郑睿这个笑讽刺又凉薄。 叶緋霜没见过郑老太太怎么对郑睿,但从她对自己另外两个亲生儿子的態度就能看出来,肯定偏心。郑睿又是最小的,按理说会得到她最多的疼爱。 可是郑睿一走就是几年,郑老太太死了也不著急回来…… 感觉这对母子的感情好像没那么深厚。 下午,叶緋霜去了一趟府衙,找杜知府。 “的確有几人目睹了郑七姑娘被杀的场景,但他们都说那个男人覆著面,让人看不清模样。” “后来那群黑衣人有线索吗?” “我和仵作仔细查看了他们的尸体,没有发现什么表明身份的特殊印记。”杜知府面色凝重,“倒是你和他们交了手,可有察觉到什么?” 叶緋霜摇头:“就感觉他们很厉害,探不出来歷。” 杜知府又请了郑睿和陈宴来府衙问话。 陈宴和叶緋霜的说辞差不多,郑睿则道:“他们的確给我一种熟悉的感觉,我以前应该就和他们交过手。” 见三人全都看向自己,郑睿耸耸肩:“但我也只是觉得熟悉而已。这些年间和我交过手的人太多了,我可记不住都是谁。” “劳烦七爷多想想。”杜知府说,“万一想起什么,请务必告知本官。” 郑睿点头:“一定。” 离开府衙后,叶緋霜问陈宴:“昨晚梦见什么了吗?” 陈宴頷首:“嗯。” “说说?是不是你杀的?” 郑睿听见,隨口问了句:“杀谁?” 叶緋霜:“……” 別问了,你不会想知道的。 第286章 天定的仇人 陈宴被叶緋霜这么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弄得有些无语:“感觉你很希望是我乾的。” “那没有,我就是比较好奇你丧心病狂到了何种地步。”叶緋霜相当诚实,“所以是不是你杀的?” “不是。”陈宴很严谨,“我没梦到那个场景。” “好吧。”叶緋霜同样严谨,“那就是依然有可能是。” 郑睿奇怪地看了他俩一眼:“你们在打什么哑谜?” 叶緋霜心道你说对了,这还真是哑谜。 “罢了罢了,不管你们。”郑睿瀟洒地摆摆手,“你们自行回吧,我上醉红尘听个曲儿去。” 叶緋霜:“呃。” 陈宴温声提醒:“七叔,其实您还在孝期。” “哦?哦,还真是。”郑睿道,“那我就听个伤感一些的曲子吧。” 郑睿走后,叶緋霜道:“我感觉我七叔……呃……” 陈宴知道她想说什么:“不太孝顺是吧?” “七叔和祖母的感情貌似很一般。你是他徒弟,他给你讲过没有?” “师父有次喝多了,吐露过一些。师父说他小时候,偶然听到了郑老太太和人谋划一些不好的事,於是知道了郑老太太害过很多人。所以他后来离开了郑府出去云游,他觉得郑府很脏,他不想呆了。” “原来是这样。” 那就好理解了。 郑睿是个嫉恶如仇的瀟洒性子,知道疼爱自己的母亲其实非常恶毒,他一定很割裂。 陈宴把昨晚的梦给叶緋霜讲了。 叶緋霜听完只有一个字:“哦。” 陈宴无语一瞬:“你就没什么想法?” “没有。” 她对第一世是半点都想不起来,能有什么想法? “但我觉得,第一世的你还教了我枪法,那证明我们的关係很不错。所以最后应该发生了某些事情,让你我二人反目成仇了,我第二世才会那么恨你?” “所以啊,这证明我们就是孽缘!”叶緋霜一抚掌,“第一世是仇人,第二世也是仇人,这一世……” “绝对不是了。”陈宴打断了她。 叶緋霜继续道:“看来你我二人就是上天註定的仇人,不能违背天意啊陈宴,否则会遭天谴的。” “我不怕天谴。” “我怕,你別连累我行不行?我不想违背天意,我惜命。” 陈宴不再接话了。 他知道再说下去,要么是赶他走要么是和他断关係,反正一定不会是他想听的。 —— “哗啦”一声,安华把桌上昂贵的白瓷茶具给砸了个乾净。 “一群饭桶,杀个人都能杀错?”安华美目倒竖,“留著你们有什么用?统统戍边去吧!” 跪在她身前的大汉辩解道:“公主,都怪李驹!他著急立功,见著提灯的人就杀了,事后才知道杀错了。” “让那个李驹滚去戍边!” 一次没能解决掉,不就打草惊蛇了?下次想动手,可就更难了。 安华越想越来气:“知道杀错了,你们怎么没接著行动呢?” 大汉忙道:“我们是想再动手来著,可是有人比我们抢先了!我们赶到时,那头正混战呢,有好些黑衣人都想杀那郑五姑娘。” 安华瞪大眼:“这样她都没死?” “没死,她厉害著,身手了得。而且陈家那位三公子还一直护著她,还想替她挡刀呢!后来又来了个高手,不知……” “什么?”安华听不下去了,“你说陈宴替她挡刀?” 大汉心道:完了,好像说错话了。 安华气得快要厥过去了,她把手炉狠狠砸在大汉身上:“滚!” 大汉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与此同时,六皇子府。 寧寒青唇角依然掛著招牌的笑容,但语调森冷:“你是说,折了我五名血隱卫,还让她活下来了。” 地上跪著的黑衣人惭愧道:“属下无能!” “你们是无能。三年前就不是郑睿的对手,如今还不是。”寧寒青摇摇头,“看来天资这东西,真是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黑衣人面红耳赤,感觉这话比打他二十大板还要让他耻辱。 “郑睿,呵。”寧寒青阴惻惻地道,“当初我那么请他,他都不愿为我所用,拿他最好以后也不要为別人所用,乖乖当他的逍遥散人,否则我必除之而后快!” 黑衣人退出房间后,蓝顺进来了。 他劝慰道:“殿下实在不必为那郑五姑娘烦心。她未必就和德璋太子有关係呢?不都说太子妃当年生的是一个儿子,而且死在大火中了吗?即便传言有误,她真的是德璋太子的遗孤,一个女娃,能做什么?” 说罢,就见寧寒青缓缓侧目看了过来,眼中寒意凛冽,目光如刃。 蓝顺心下一抖,连忙跪地请罪:“奴才失言!” 寧寒青抬脚踩在了蓝顺头上,踩得他脸皮贴在冰凉的地面上,鼻子都差点变了形。 “你说说,你哪儿失言了?” “奴才不该妄议皇家之事!” 寧寒青冷嗤:“冯寿能混成皇爷爷身边的首领大太监,如今依然可以在宫中颐养天年,可见他多识时务。而你,蓝顺,你叫他乾爹真是白叫了,你什么都没从他身上学到。” 蓝顺挤著嗓子说:“奴才无能!奴才以后一定好好学,殿下再给奴才一些时间!” 寧寒青总算不再蹂躪蓝顺的脑袋,而是用脚勾著他的下巴,悠悠道:“我就给你答疑解惑。我为什么要杀叶緋霜?因为这些年民间就没太平过,许多人说父皇的皇位来得不正统,所以打著德璋太子旧部的名號搞小动作。要是让他们知道德璋太子的遗孤还活著,你猜他们会做什么?” 蓝顺立刻道:“他们肯定会拥护她,以她为首领,好让自己的行动师出有名!” “还不算太蠢。”寧寒青稍微满意了一点,“我本想杀了她之后,就把消息递给那些德璋太子旧部,告诉他们,德璋太子的遗孤被我太子皇兄给杀了。你说,那群人会不会气得把我太子皇兄大卸八块?” 蓝顺总算懂了:“让他们双方互相残杀,殿下就可坐收渔翁之利了!” “可惜啊,多好的计划,偏偏没能实现。” 蓝顺忙道:“我们等下次便好。殿下您的血隱卫那么厉害,总能找到机会的。” “晚了。”寧寒青幽幽嘆了口气,“我以为叶緋霜必死无疑,所以已经把她是德璋太子遗孤这个消息递出去了。相信很快,就会有自称德璋太子旧部的人找上她了。” 第287章 帮帮我们吧 上元节过完,郑茜静就要回京待嫁了。 郑茜静走的时候很不舍,拉著叶緋霜的手哭。 “別哭啊二姐姐,很快就再见面了。”叶緋霜安慰她,“三月,最迟四月,我就去京城。” 郑茜静大婚,她肯定要去参加的。 “好,我等著你。” “嗯嗯。” 那头,谢珩和陈宴也出来了。 是的,谢珩亲自来滎阳接郑茜静回京。 显然他是被家里逼著来的,已经明晃晃地把“不愿意”三个字写在了脸上。 郑茜静和谢珩没什么好说的,带著程鈺转身上了车。 谢珩和陈宴告別完,又看向叶緋霜。 “谢二公子和二姐姐一路平安。”叶緋霜说。 谢珩动了动唇角,最后挤出两个字:“多谢。” 他翻身上马,郑茜静从车內探出头来和叶緋霜摆手。 叶緋霜目送著一行车马远去。 强扭的瓜不甜。 她不知道谢珩和郑茜静这二人以后会走到何种地步。 直到车马看不见了,叶緋霜问陈宴:“你什么时候走?” 陈宴抬了抬胳膊,堂而皇之地说:“我得再养养伤,现在骑不了马。” “你也可以坐马车。” “不想。”陈宴又道,“况且师父也不让我走。” 叶緋霜无言以对。 郑睿一回来,陈宴身为他唯一爱徒,留在郑府的理由再正当不过了。 叶緋霜不再多言,离府去铺子里了。 陈宴看著她的背影,蹙起眉头。 她肯定会进京参加郑茜静的大婚,不妙。 祖父说得对,除非把她藏起来一辈子不让人瞧见,否则她的身份迟早会暴露。 很烦。 接下来几天,郑府鸡犬不寧。 郑茜芙是未嫁女,丧事得一切从简。 比如墓穴得在祖坟的边缘,不设牌位,不能享受郑家后人的香火等等。 但殷氏不同意,就要为郑茜芙大丧。 裴氏和卢氏好说歹说,殷氏就是不听。再说就是“死的不是你们闺女,你们站著说话不腰疼”。 卢氏掌管中馈,一切都要按照规定来。哪有为未嫁女大丧的?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 於是殷氏就每天去三房闹,三房闹完去大房闹,闹个没完。 卢氏不想让下人们看笑话,和殷氏好好谈了几次,总算谈出个稍微妥帖的法子来—— 大丧是不行,但可以给郑茜芙点一处稍好的墓穴,棺木也用好的,陪葬品也多添几样,还允许殷氏在六房为郑茜芙私设牌位祭奠。 本以为事情就这样解决了,不曾想某天叶緋霜回府后,被林姍拦下了。 林姍噗通一下跪在了叶緋霜跟前:“郑五姑娘,你帮帮我弟弟吧!否则他这一辈子就完了!” 郑茜霞和叶緋霜一起回来的,被林姍这突然的动作嚇了一大跳,急忙去扶她。 林姍却不起来,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央求。 叶緋霜不解:“林学渊怎么了?” “是表姑母,她要让学渊给芙妹妹配阴婚!” 这话太荒唐了,叶緋霜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你说什么?” 林姍啜泣著:“表姑母说芙妹妹一直喜欢学渊,为了让芙妹妹心愿得偿,就要让学渊给芙妹妹配阴魂。” 郑茜霞也听得目瞪口呆:“可是配阴魂……不都是死人和死人配吗?活人怎么配啊?” “表姑母说,让学渊娶芙妹妹的牌位,以后芙妹妹就是学渊的妻子了。”林姍哭得上不来气,“可是这怎么行呢?学渊是有功名在身的,以后还要挣前程去,怎么能娶一个死人……” 她拽著叶緋霜的裙摆:“郑五姑娘,我实在没法儿了……除了你,我不知道还能去求谁。我求你了,你救救学渊吧……他还年轻,他一辈子不能就这么毁了啊!” “我带你去找三伯母吧,这事得让她管。”叶緋霜道。 “没用的。”林姍摇头,“表姑母已经和三夫人说过了,三夫人同意了……” 林姍开始朝叶緋霜磕头:“五姑娘,你替我们想想法子吧!要是弟弟真和个死人拜堂成亲了,旁人会怎么笑话他?他以后要怎么面对他的同窗同僚?他这辈子就完了啊!” 这时候,一个小丫鬟著急忙慌地跑了过来:“表姑娘,您快回去看看吧,表少爷他撞墙自尽了!” 林姍大惊:“什么?!” 叶緋霜也是一阵无语,这都是什么事! 她还是跟著林姍去看了看。 不为別的,主要寄人篱下的日子並不好过,殷氏现在又那么疯狂,这对姐弟可能真会让她给逼死了。 见到林学渊后,叶緋霜差点没认出来。 因为林学渊现在没个人样了——额头厚厚缠了一圈布,鼻歪眼斜,脸肿得像猪头,上边还有指甲抓出来的血痕。 一看就是让人扇的,至於谁扇的,除了殷氏没別人了。 林姍扑到林学渊床边痛哭:“学渊,你不能这么想不开啊!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姐姐怎么办啊!” 林学渊张开撕裂的嘴角,哑著声音说:“我死也不娶。” 他不喜欢郑茜芙。她活著的时候他尚且没有娶她的想法,更遑论她已经死了。 士可杀不可辱,他绝不配阴婚! 殷氏刚过来就听见林学渊这句话,顿时怒骂道:“好啊,那你就去死!死后去下边伺候我的芙儿,你没照顾好她,这是你欠她的!” 说罢,看见房间里的叶緋霜,殷氏火更大了:“你来干什么?我不想看见你,你给我滚出去!” “五姑娘,你別走!”林姍又扑过来,“五姑娘,你帮帮我们,我求你了……” 殷氏抬脚把林姍踹到一边,指著她,恶狠狠地骂著:“好啊,我好吃好喝养了你们这么些年,倒是养出两个白眼狼来!不就是让林学渊娶芙儿吗?我的芙儿哪里配不上他?你们要死要活地给谁看!” 她又指向叶緋霜:“还有你!六房的事情你少管!我再怎么说也是你的长辈,轮不到你指使我!” “六婶多虑了,我没想管。”叶緋霜道,“既然六婶想让七妹妹魂魄难安,那就折腾吧,您自便。” 她说完就走,不出意外被殷氏叫住了。 “你把话说清楚!”殷氏拦在她跟前,“什么叫我的芙儿魂魄难安?” 第288章 她想不明白 其实殷氏不是只有郑茜芙一个孩子。 她还有一个儿子,是郑家的八少爷,叫郑文远,和叶緋霜同岁。 但是殷氏一直偏疼女儿,她把她的大多数宠爱都给了郑茜芙。 即便郑茜芙死了,她也要为了女儿死后的哀荣去爭、去闹,哪怕自己成了別人眼中的疯妇,体面全无。 她对郑茜芙的疼爱如今化为了心魔执念,她无论做什么都觉得不够,都觉得对郑茜芙依然有亏欠。 所以叶緋霜刚刚那句话,就打在了殷氏的七寸上。 叶緋霜好声好气地说:“六婶,我们都知道七妹妹喜欢林学渊。但是她喜欢的是活生生、会对她笑的林学渊,而不是被您强迫、形同傀儡的人。 七妹妹天真无邪,一直幻想著她能和林学渊有一段才子佳人的美好故事,您却非要送给她一场充斥著胁迫与反抗的戏码。七妹妹的芳魂看见这一幕,怎么会安寧呢?她会不会认为她的爱情被玷污了?” “休要胡言!”殷氏怒道,“芙儿喜欢林学渊,她就想和他在一起!不管用什么方式,只要他们在一起就行!” 叶緋霜反问:“难道在六婶心中,七妹妹就是这么自私的人?” “我的芙儿才不自私!” “是啊,如果您逼著林学渊娶了七妹妹的牌位,此后一生他都心怀怨懟与仇恨,这样对七妹妹的魂灵又有什么好处呢?万一怨气太大,再衝撞了什么,耽误了七妹妹轮迴怎么办?” 叶緋霜没有替林学渊求情,而是一直站在郑茜芙的角度说。果然,殷氏迟疑了。 叶緋霜又加了一把火:“活人配阴婚,到底不是什么光彩之事。六叔还未起復,要是让人藉机参上一本,耽误了仕途怎么办?” 殷氏的愤怒顿时没了大半,转为了犹疑。 郑予的仕途也是殷氏的一大心头病,为此她还去求过裴氏想让成国公帮忙通融。 “对於七妹妹来说,六叔和林学渊都是非常重要的人,她一定不想因为自己耽误了他们两个。” 殷氏被说中了,不再爭辩,只是悽苦落泪:“可我的芙儿一个人孤零零地在地下……” “如果六婶还是想给七妹妹配阴婚,就让人去找个合適的已经去世的郎君来。” “可是芙儿就是喜欢林学渊。我给她配別人,她会高兴?” “七妹妹见过的男子並不多,所以才会觉得林学渊好。要我看,林学渊没什么好的,配不上七妹妹。” 这就说到殷氏心坎里去了,她也觉得林学渊配不上郑茜芙,所以对於郑茜芙喜欢林学渊的说辞一直嗤之以鼻。 “找个生前家世、人品、相貌都不错的郎君,这才配得上七妹妹。林学渊既然不愿意,何必强迫他,本来是亲亲热热的一家人,最后要是弄成仇人了,这多不好。” 殷氏觉得这话不是没有道理。 不能把林学渊逼太紧,要是真把他逼死了,郑予受弹劾。 要是没逼死,让林学渊怀恨在心,將来他若真高中了,当了什么大官,给郑予穿小鞋怎么办? 见殷氏这样子,叶緋霜知道她是把话听进去了。 殷氏最终没说什么,也没给林家姐弟好脸色,转身走了。 林姍自知逃过一劫,忙道:“五姑娘,多谢你,否则我们真不知道怎样才能让表姑母改变主意。” 叶緋霜对她笑了一下。 她愿意帮林家姐弟说话,是因为刚才林姍伏在林学渊床边哭的样子,让叶緋霜想到了以前的自己。 不管是前世爹娘去世时哭泣的自己,还是这一世鼎福居那晚后,她以为娘亲死了在哭的自己。 由己及人,林姍和她的绝望应该是一样的。 而叶緋霜也知道,这种时候,其实是希望有人能给自己支持的。 前世没有人帮她。这一世,她遇到了陈宴,不过陈宴那时也没站在她这边。 无妨,现在她可以帮林姍。 那种孤立无援的绝望感实在不好受,没有必要让林姍体会一遍。 很快,大夫来了,替林学渊重新包扎伤口。 叶緋霜看出来了,林学渊不是在虚张声势,他是真的往死里撞的。 “多谢五姑娘。”林学渊对叶緋霜说,“等过两天,我就搬到书院去住。” 本来就是父母双亡了来投靠殷氏的。现在闹成这样,也没必要再在殷氏这里住下去了。 如果能带著林姍一起搬出去固然好。但是他现在没有那个能力,只能让姐姐继续寄人篱下。 这件事让林学渊看明白了自己的境遇——他一无所有。 他没有任何抗爭的本事,只能拿一条烂命去拼。 难怪別人说,百无一用是书生,他是真的没用。 林学渊说到做到,过两天就搬出了郑府,林姍怎么劝他都不听。 叶緋霜倒是觉得,这样才符合林学渊的作风。他是自省了不少,但心气一直未减。 听寧衡说,自打住到书院后,林学渊就和疯了似的用功读书。 又过了几日,听说殷氏找到了一个各方麵条件都不错的郎君,才死了俩月,刨出来后就能送来和郑茜芙配阴婚。 “六婶把你的主意听进去了,林学渊安全了。”郑茜霞也替林学渊鬆了口气。 见叶緋霜神態不太对,郑茜霞又问:“五妹妹,你不高兴吗?” 叶緋霜反问:“四姐姐,你对於这件事怎么看?” 郑茜霞说:“其实我觉得还挺好的。听说男方家里得了一大笔银子,挺高兴的。六婶也了了一桩心愿,也挽救了林学渊,皆大欢喜。” “是,大家都欢喜,唯独不知道那位死掉的郎君愿不愿意。” “这……人都死了,哪还有什么愿不愿意呢?” “四姐姐,你这么想。假如七妹妹是个男子,有了这么个女子来和他配阴婚,你怎么看那位女子?” 郑茜霞毫不犹豫:“那她好可怜啊,早早就死了,死后还不安生,被家人刨出来卖了配阴婚……” 说到这里,郑茜霞忽然捂住嘴巴:“呀,怎么会这样呢?对方是男人,我觉得事情很好。对方是女子,我就会觉得她很惨。可是他们明明是一样的可怜人啊。” “所以我觉得我这个主意出得並不好。”叶緋霜自我反省,“我没有把死人当成『人』,而是当成了用来配阴婚的物件,我没有尊重死者。” 郑茜霞觉得叶緋霜的主意很好,又觉得她现在说得也很对。 她本来就不太有自我意识,从来是別人说什么就是什么,现在更糊涂了。 “五妹妹,你想得真多。”郑茜霞感慨,“你竟然可以共情死人。” 叶緋霜想,大概因为她死过吧,物伤其类嘛。 “要不五妹妹,你去问问陈三郎吧。”郑茜霞说,“他们读书人懂的道理多,说不定可以解答你的疑惑。” 第289章 真是见了鬼 郑茜霞刚说完就觉得自己这建议不合適。 但是她也给不出旁的建议了,在她的认知中,状元郎就是天底下顶聪明的人,有问题问他们肯定能得到回答。 郑茜霞有些挫败。 五妹妹给了她酒坊,让她有了银子,日子有了盼头。她却连五妹妹的一个疑惑都解答不了,唉。 “算了,不求甚解。”叶緋霜倒是自己想开了,“世上哪有那么多十全十美呢?能做到两害相权取其轻,就已经很不错了,我不能对自己太严苛。” 郑茜霞连忙点头:“嗯!” 她觉得五妹妹说什么都很有道理。 —— 陈蕴在郑府丫鬟的带领下,往玉琅阁而去。 陈蕴很生气。 真是岂有此理,三叔受伤这些天,那郑五姑娘都不来看三叔一眼! 她那晚可看见了,三叔都差点为她挡刀了!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铁石心肠的女人! “我三叔是天底下最好的男子,她怎么能对三叔如此绝情!”陈蕴无比愤慨,“本郡主非要让她知道厉害!” 於是陈蕴开始思考自己该以什么样的姿態和那位郑五姑娘说话。 高傲的:“喂,就是你退了我三叔的婚?” 轻蔑的:“哎,你的脑子坏掉了吗,我三叔你都不要?蠢货!” 霸气的:“呵,你是不是瞧不起我们陈家?识相的话就赶紧给我磕一百个响头!否则本郡主捏死你!”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不管哪个说法,都能让那郑五姑娘知道她乐嘉郡主的厉害! 陈蕴昂首挺胸地迈进了玉琅阁。 一转出影壁,就听见“咚”的一声巨响。 叶緋霜手起刀落,乾脆利落地把一个硕大的猪头劈出一条缝来,然后双手扣进缝隙中—— 叶緋霜也没想到忽然有人进来,她就这么和陈蕴四目相对了,手下的力没收住,一掰,“咔擦咔擦”几声,骨头碎裂,猪头被她掰成了两半,脑子都掉了出来。 陈蕴愣在原地,怔怔地张大嘴,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头。 还好,还在,还是完整的一个。 “是郡主啊。”叶緋霜把掉在地上的脑子捡起来,“郡主怎么来了?有事吗?” 陈蕴吞了吞口水,后退两步,生怕她把自己也给掰了。 她在自己预设的高傲、轻蔑和霸气中选择了窝囊:“呜,你为什么不要我三叔?你是不是瞧不起我们陈家?我要吊死在你家门口……咦?” 她一双眼睛瞪得溜圆:“你……你是……” 叶緋霜以为她被自己砍猪头的样子嚇到了,解释:“那是猪头,不是人头,我不是刽子手。” 陈蕴使劲儿揉了揉眼睛,再次盯著叶緋霜看。 亲娘誒……我好像见到舅母了! “你是来替你三叔打抱不平的?”叶緋霜问。 “没,没有的事!”陈蕴连连摆手。 阿夏端来水盆,叶緋霜蹲在一边仔仔细细地把手洗了好几遍。 陈蕴绕著她左看看右看看。 叶緋霜被她看得莫名其妙:“郡主,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觉得你长得有点像……” “嗷呜。” 陈蕴的话被忽然躥出来的战神和酋长打断了。 两只狼在玉琅阁养得特別好,高大雄壮,皮毛水滑,尾巴也十分蓬鬆有力。 陈蕴的注意力顿时就被勾走了:“好威风的狗啊。” 酋长踱步到陈蕴身边,贴著她蹭了蹭。 叶緋霜问:“我长得像什么?” 陈蕴一边捋酋长的后背一边说:“噢,就是像……咦,怎么有点扎手?” 她低头看酋长,酋长也仰头看著她,露出一口森白的牙。 喉间不断发出低低的嗷呜声,大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 陈蕴:“……” 好像哪里不太对。 亲娘誒,它们的尾巴怎么是拖在地上的? “狼啊!”陈蕴惨叫一声,大惊失色,哪儿还顾得上说什么,连滚带爬地跑了。 见鬼了,这郑五姑娘是什么人啊! 谁家好姑娘又是砍猪头又是养狼的? 不对,最有病的不该是她三叔吗? 她三叔那么光风霽月的一个人,怎么看姑娘的眼神这么独到啊! 陈蕴一路狂奔回了映竹轩,路上还不忘扭头看看有没有狼在后边追自己。 “郡主,您这是怎么了?”青岳见她气喘吁吁的样子都惊呆了,“有人追杀你吗?还是你见鬼了?” 陈蕴大口大口喘息:“我还真是见鬼了。” 陈蕴进房间时,陈宴刚刚放下笔。 他拿一张纸把自己刚刚画的东西挡住,但陈蕴还是眼尖地看见了,她三叔好像在画一根簪子? 陈蕴使劲儿把喉间的血腥味吞下去:“三叔,我和你说个事情。” “说。” “你相不相信世界上有两个人没有血缘关係,但是却长得很像?” “相信啊。”陈宴道,“原先家班里有个唱旦角的戏子就和族里一位妹妹长得有七分相像。” 陈蕴:“……哦。” 陈宴一顿,骤然抬眼看向她:“你怎么忽然说这个?你刚去了哪里?” “我刚去玉琅阁,看郑五姑娘了。三叔,你不知道,她竟然在砍头!呸呸,是猪头不是人头,她……” 陈宴打断她:“她和谁长得像?” 陈蕴压低声音:“三叔,您听说过我德璋舅舅吧?” 说完,陈蕴就觉得她三叔看著她的眼神,非常的阴沉冷冽。 她甚至觉得要不是有侄女这层身份在,她立刻会一命呜呼。 陈蕴声音更小了:“郑五姑娘长得很像太子妃舅母。” “你又没见过前太子妃,你是怎么知道的?”陈宴声音更沉,“你和五姑娘说了?” “没,没说。我跟著母亲去祭拜过舅舅舅母,见过他们的画像。” “圣上初登基时就下令销毁了所有和德璋太子有关的画像记载,大嫂竟私藏了画像?什么样的画像?” “母亲说那张画像是德璋舅舅和舅母大婚不久后画的,所以画上的人都特別年轻。” “我知道了,此事你不要说出去,也不要告诉五姑娘。” 陈蕴连连点头。 再怎么说太子妃舅母也已经去世了,没人会愿意听到自己长得像死人吧?还是她三叔考虑周到! 陈蕴出去后,陈宴坐在桌边,陷入了思考。 原来是画像。 大嫂可以私藏画像,那別人也可以。 陈宴叫了位心腹进来,吩咐:“你去问荣淑长公主,她是从哪里得到的德璋太子的画像,她还知不知道旁人有谁收藏过,问清楚。” 心腹立刻领命去了。 陈宴想,或许这就是上元夜那场刺杀的原因。 她被发现了。 第290章 让阿姐联姻 转眼,二月过去了一半,陈宴愿不愿意都该回京了,毕竟三月还有春闈。 出发那天,叶緋霜去门口送別。 因为郑睿也要一起进京,她得来送七叔。 郑睿穿得依然很轻薄,长剑白马,风流倜儻。 现在叶緋霜总算知道了郑睿为何总是衣著如此单薄。 因为他服五石散! 穿得少有利於他行散。 “你得劝七叔,让他把五石散戒掉。”叶緋霜对陈宴说,“他前世只活四十岁,说不定就是因为这个。” 陈宴认真点头:“我会劝师父的。” “必须、一定要让他戒了。他要是不戒,你就用强的。” 陈宴虚心请教:“请问我该用什么强呢?” 叶緋霜:“嗯……” 她也不知道。 她觉得自己很像那些尸位素餐的无能官员,上下嘴皮子一碰就是一出,具体怎么做留给下边的人去伤脑筋。 看她这么一脸无语的样子,陈宴没忍住笑了下。 “放心吧,我会做好的。”陈宴向她保证,“这一世一定不会让师父只活四十岁。” “好,出发吧。祝你这次也能蟾宫折桂。” 陈宴看了一眼郑睿,见他还在和成国公说话,於是自己也抓紧时间多说两句:“我见郑府最近在准备你的及笄礼,是在上巳节?” “对。” 陈宴画了一根金簪,让人打了出来。他很想现在送给叶緋霜,但是知道一定会被拒绝。 於是他把金簪留给了映竹轩的一位婆子,让她帮忙在上巳节那天再送。 很遗憾,他不能参加她的及笄礼了。 离开滎阳,行了半日,一行人在驛站修整。 陈蕴坐在方桌边,拿出一个小木盒,神秘兮兮地对陈宴说:“三叔,咱们来玩个好玩的。” 青岳凑过来:“什么好玩的?咦,郡主你这叶子牌怎么长得不一样?”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不是叶子牌,这叫纸牌!郑五姑娘给我的。” 果然,她三叔一听见郑五姑娘,就看过来了。 青岳从盒中拿出一张牌,捏了捏:“这不是竹片吗?不是纸啊,怎么叫纸牌呢?” “反正郑五姑娘说这叫纸牌,好多玩法呢!” 郑睿也遛遛达达走了过来,陈蕴给他们介绍:“这一盒牌一共五十四张,四个花色,从一到十,然后是鉤,盾牌,鎧甲,还有两张將军……” 她说了个最简单的玩法,每人三张牌比大小,青岳一玩就觉得挺有意思,比骨牌好玩。 “她给你牌的时候还说了什么?”陈宴问。 “没说什么啊,就是让我玩得开心。不过她目前只教了我两种玩法,她说这牌有几十种玩法呢。哦对了,郑五姑娘说她准备开个牌馆,就玩这种牌,也会售卖。” “怪不得。”陈宴瞭然。 这是把陈蕴当成活招牌了。 就陈蕴这爱玩的性子,这套牌给了她,没几天就能传出去,风靡京城。 她的牌馆,一开准爆火。 “三叔,我觉得郑五姑娘好厉害哦。她会打架,会砍猪头,会养狼,还会玩牌!”陈蕴嘟囔,“別说你了,我要是个男的我都想娶她了,和她过日子得多有意思啊!” 这些天她没少去找叶緋霜,吃了她的饭,擼了她的猫,玩了她的牌。现在只恨自己在滎阳的日子不够长,不能继续和她一起玩。 她感觉叶緋霜太有活气了,人怎么可以把日子过得这么自在。 玩了一会儿牌,又要起程了。 陈蕴去外边活动筋骨,接下来又是好几个时辰的马车。 一行人由远及近打马而来,其中一人问:“公子,可要休息一下喝杯茶?” 最前边那人勒了马,骏马扬蹄嘶鸣停了下来,马上的人说了声:“歇半个时辰吧。” 这把声音可真好听,又沉又冷,碎玉击石似的,陈蕴不禁看了过去。 这一看,陈蕴就看呆了。 她从小到大见的美男子不计其数,更別提还有她三叔这样的,陈蕴以为自己早就对男色生不出什么波澜了。 但这一刻,陈蕴被那张脸惊艷得说不出话来,只能听到自己扑通扑通逐渐加快的心跳声。 萧序的目光如清风一般从陈蕴脸上淡淡划过,没有多停留片刻。 他翻身下马,带著一行人进了茶馆里。 “郡主,郡主?”丫鬟在旁边叫她,“该上车了!” “啊……哦。”陈蕴回了神。 “郡主您不舒服吗?脸怎么红得这么厉害?” “没有没有,快走吧。”陈蕴捂著发烫的脸上了车。 可是转而一想,萍水相逢,要是就这么走了,以后可能就难见了。 缘分是天定的,幸福是自己的! 陈蕴叫来一名侍卫,让他去打听那是哪家郎君。 很快,侍卫就回来了:“他说他是滎阳郑氏的上门女婿。” 陈蕴怀疑自己聋了:“上门女婿?” “对啊,那位公子就是这么说的。” 而且说的时候还一脸自豪,好像当赘婿是天大的荣耀。 陈蕴:“……” 她心里的小鹿这才刚开始撞,怎么就一头撞死了呢? 茶楼里,陈宴和萧序自然也看见了彼此。 陈宴前几日收到一则消息:大晟的昀王和大將军原久勾结,有叛国之嫌,现在所有昀王府的人和原大將军府的人都被下了大狱。 牵扯到一位亲王和一位高品武將,这绝对不是小事,大晟朝堂亦为之震盪。 陈宴有种直觉,这件事和面前这人脱不了干係。 他从来不觉得萧序是个简单角色。 “喝完茶就走了,咱们要天黑前赶回滎阳。”萧序说话的声音不低,又嘚瑟又骄傲,“可別耽误我去玉琅阁吃晚饭。” 和陈宴擦肩而过时,萧序多问了一句:“听说陈公子受伤了,可好了?” 陈宴没回应,只轻哂一声。 “看来是好了。陈公子身体就是不错,阿姐一眼都不去看你,你也能修养好。”萧序嘆息,“不像我,阿姐要是不管我,我可好不了。” “那阁下就趁著在郑府的这段时间,把身体养好点,別总是看起来一副活不长的样子。”陈宴淡淡道,“要是哪天一命呜呼了,什么阿姐不阿姐的,都成了浮云。” “放心吧,我和阿姐一定都长命百岁。”萧序道,“恭祝陈公子此届春闈金榜题名,和安华公主喜结连理,白头到老。到时候我和阿姐一定封一份厚礼,为二位庆贺。” 陈宴慢条斯理地说:“阁下倒是提醒了我。大昭大晟素来喜结秦晋之好,我朝公主各个蕙质兰心,是该送一位去大晟联姻了。” “各位公主身娇体贵,怕是不愿嫁得太远。倒是我阿姐素来爱玩,不止一次说想去看看大晟风光。既然陈公子这么关心国事,不如给皇上上个书,让阿姐去联姻,岂不是皆大欢喜?” 外头的陈蕴远远望著,想,她三叔果然和郑家的人关係都很好。 这不,和郑家一个上门女婿都能和和气气地聊上半晌。 第291章 喜欢就挺好 上了马车后,陈蕴问陈宴:“三叔,那人是郑家哪位姑娘的上门女婿啊?” 陈宴蹙眉:“什么上门女婿?” “他自己说的啊,他是郑家的上门女婿。” 陈宴沉默一息,继而声音骤冷:“一派胡言!” “难道他骗我?他不是郑家的上门女婿?”陈蕴又惊又喜。 那她是不是又有机会了? “哼,上门女婿?”陈宴冷嗤,“他也得有那个本事才行。” 陈蕴:“……” 世道变了?上门女婿都要本事了? 不都是没本事的才当上门女婿吗? 陈宴心里烦闷,坐了一会儿车就出去骑马了。 满脑子都是萧序那副囂张得意的样子,还有他说的要去玉琅阁吃饭。 他们吃什么? 叶緋霜会不会亲自下厨给他做东西吃? 又联想到自己,生病受伤没来看他一眼,一碗肉汤都是靠青岳顺来的。 差距好大。 越想越不平衡。 “怎么了这是?”郑睿懒洋洋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谁欺负我的宝贝徒弟了?” 陈宴望了郑睿一眼:“没事。” “哎呦,怎么这么委屈?”郑睿惊了,勒马靠近陈宴,打量著他泛红的眼尾,“不会要哭了吧?” 陈宴:“……怎么会。” “谁欺负你了?告诉师父,师父扒了他的皮去。” 想到自己一出门就是五六年,对徒弟都懈怠了,郑睿心里十分內疚。 陈宴刚想说“不用”,就闻到了郑睿身上的酒香。 郑睿本就好饮酒,服五石散后,饮酒更多了。 “师父,你把五石散戒掉吧。”陈宴趁机说,“看书时,总见前朝名士因服五石散而伤身丧命,总怕师父也坏了身体。” 郑睿“呦”了声:“所以刚刚这么难过,是在担心我?” 陈宴脸不红心不跳地扯谎:“是。” “没事,我服得不多。” “不是多不多的问题,师父。” 郑睿:“唉。” 虽然现在陈宴已经及冠了,但是在郑睿眼中,还和那个六岁开始就跟他学剑的小郎君没两样。 陈宴是在锦绣堆里长大的,但他並不娇气,小小年纪练剑时就从不喊累。 是郑睿每次见他眼睛红红小脸淌汗,才会不忍心地让他停下来休息。 陈宴现在这么看著他,就让郑睿想到了小时候的陈宴,心软得厉害。 “好好好,戒,戒。”郑睿嘆气,“霜霜也和我说过。我回家一个多月,她得和我说了不下百次,唉。” “师父可別骗我们这些小辈。堂堂侠客,可要说话算话。” “算话,一定算话。”郑睿信誓旦旦。 可是晚上偷偷服散时,就被陈宴抓了个现行。 郑睿强词夺理:“慢慢来,你得给师父时间慢慢来,不能一下子全戒了。” 说罢他就拎著剑出去了。 许多服五石散的人会发足狂奔来行散,郑睿不那样,他就是练剑。 今天还让陈宴和他过招。 郑睿早就想好好试一试徒弟的水平了,但前阵子陈宴一直在养伤,没机会。 陈宴当然不会拒绝,提剑应战。 师徒二人剑法大同小异,主要差別在剑势上,郑睿明显杀气更重一些。 他在外闯荡这些年,遇到的危机数不胜数。杀气要是不重,尸骨早不知道埋在哪儿了。 最后到底是郑睿技高一筹,挑飞了陈宴的剑。 “可以啊,宴儿。”郑睿直接扔了剑躺在地上,十分满意地说,“看得出来这些年真是下了苦功夫。” “师父精进更多。” 郑睿不置可否,又道:“就是你的剑太普通了,等师父以后给你找把名剑来。” 陈宴不由得想到,叶緋霜说,他曾经有过一柄好剑。 又想到,萧序那把漂亮又锋利的横刀。 凭什么萧序的刀在,他的剑却不在了? 白天那股又酸又气的劲儿又上来了。 现在这么晚了,萧序不能再缠著叶緋霜了吧? 哪怕不缠著,人家俩人也是住在一个府里,低头不见抬头见。 不像他,远在京城。 更何况,他在郑府的时候,是低头也不见抬头也不见。 凭什么啊? 好生气。 郑睿察觉到徒弟身上那股子委屈兮兮的劲儿又冒出来了,以为他在为自己服散伤心,立刻道:“我保证,明天我不吃了,接下来三天我都不吃了!” 陈宴神思飘忽:“嗯。” 郑睿打量著他。 是他的错觉吗?怎么感觉他徒弟身上的怨气比那些老婆跟人跑了的鰥夫都重? 两日后,到了京城。 陈宴邀请郑睿去陈府住,郑睿没去,说他要在京城好好玩一玩。 陈宴回了陈府,父亲陈承安不在家,只有母亲在。 陈夫人端坐堂中:“哎呦呦,我看看这是谁回来了?” 陈宴行大礼:“给母亲请安。” “这不是我们陈家的大英雄吗?”陈夫人指著陈宴,对身边的王妈妈说,“想拿自己的身体给人家小姑娘挡刀来著,嘖,大英雄!” 王妈妈嘴角抽了抽,没敢应声。 “快快起来。”陈夫人亲自把陈宴扶起来,“听说受伤了,可养好了?” “多谢母亲关怀,已经无碍了。” “那就好。可得把身体养好了,不然以后拿什么给人家挡呢?” 陈宴:“……母亲息怒。” 陈夫人:“我息什么怒?我又没有怒,我是支持你的!” 陈夫人拍了拍陈宴的手,关切地说:“如果还有下次,该挡还是要挡的。毕竟我失去的只是儿子,你失去的可是爱情啊!” “母亲……” “不对!都没拥有过,何谈失去呢?”陈夫人笑得优雅端庄,“我问你,你连命都豁出去了,人家小姑娘可记你的恩了?” 这好一通褒贬,陈宴无奈:“阿娘。” 这两个字一出,陈夫人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陈宴很小很小的时候,就一直叫她“阿娘”。 后来他慢慢长大,识字开蒙了,成了个温雅雋秀的小郎君,就开始一本正经地唤她“母亲”了。 “你还知道我是你娘!你给人挡刀的时候有没有想到你还有个娘?”陈夫人气得流泪,“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让我怎么办吶!” “儿知错。” 陈夫人早就看透他了。 认错归认错,再犯归再犯。 就像以前他祖父十几鞭子也没把他抽老实一样。 谁来告诉她,他儿子到底为什么这么鬼迷心窍啊? 陈宴回房后,陈夫人跟王妈妈嘆气:“看来我的儿媳妇只能是那姑娘了。” 王妈妈道:“三郎喜欢就挺好的。” 第292章 礼物和遗物 转眼到了三月初三,上巳节。 郑家在这天为叶緋霜举行了盛大的及笄礼。 叶緋霜也很兴奋。 倒不是因为及笄礼后就是大人了,毕竟她就从来没觉得自己是小孩子。 她就是感到很新奇,想体会一下,因为前世没有办这个礼。 璐王妃自告奋勇来当及笄礼的正宾。 她身份尊贵、家庭美满,是公认的有福之人,来做正宾再合適不过了。 仪式很复杂,流程很多,是郑家这一辈女孩中最盛大的一次及笄礼。 大多数观礼者都在替叶緋霜感到高兴,当然也有看不顺眼的。 比如殷氏。 殷氏才没了女儿,按说可以不出席,但她就是要来看看。 这一看,给自己看出一肚子酸水。 她觉得郑家这些人一个赛一个的没良心,她女儿尸骨未寒,她们还在这里热热闹闹地办什么及笄礼。 又想著要是她的芙儿还在,明年就该她及笄了。 又又想到长房和三房都看不起他们六房,芙儿的及笄礼肯定不会这么大肆操办。 乱七八糟想了一通,殷氏得出结论:郑家没一个好东西。 在眾人的见证下,靳氏把一根玉簪插进了叶緋霜的髮髻里。 这根簪子洁白无瑕、色泽温润,一看就是顶好的玉。 玉料是郑涟和靳氏一起去库房里精心挑选的,又由郑涟亲手为女儿雕琢成了这根簪子。 靳氏和璐王妃不禁都红了眼眶,感慨不已。 虽然叶緋霜以往就十分成熟稳重,但及笄礼让她们有了实质性的感受:小姑娘长大了。 礼毕,回到玉琅阁,萧序立刻躥了出来。 “阿姐阿姐,你也要把我送你的簪子戴上!” 叶緋霜说:“以后你那根肯定戴得多。” 萧序惊喜:“真的吗?” “真的。你送我一根木簪,不就是为了让我多用吗?” 木簪,朴实耐造。不像金簪那样怕丟,也不像玉簪那样怕摔。 萧序:“嘿嘿。” 他搓搓手:“阿姐,让我为你戴一次好不好?” 叶緋霜坐在椅子上,隨意指了指头髮。 萧序立刻打开木盒,从里边拿出那根他精心雕了许久的木簪,小心翼翼地插进叶緋霜乌黑的鬢髮里。 这根木簪雕成了树枝形状,尾端刻著小片的枫叶,十分别致漂亮。 “真好看。”萧序心满意足地说。 他已经从小桃那里打听到了,陈宴送的是一根金簪子。 阿姐说了,以后会多用他送的簪子,证明他的礼物送得比陈宴好,嘻嘻。 晚上,叶緋霜刚从汤池里出来,就见小桃抱著个小包袱:“姑娘,刚有一份给您的礼送来了。” “谁送的?” 她白天就收到了不少礼物,都已经登记好放进库房了。 小桃道:“说是寧国寺的一个小和尚送来的。” “和尚?” 叶緋霜打开包袱,发现里边是两个匾而长的小盒子。 从形状就能看出里边放的也是簪子。 叶緋霜打开小盒子,登时便愣住了。 “咦?”小桃也震惊了,“这两根簪子,怎么和陈公子萧公子他们送的一样啊?” 是的,两个小盒子里边分別放著一根金簪和一根木簪。 和陈宴送的那根金簪、萧序送的那根木簪,一模一样。 要是说区別,就是他们送的很新,而盒子里这两根旧了不少。 叶緋霜问小桃:“送东西的小和尚都说了什么?” “就说把这个送给郑五姑娘,没了。” 叶緋霜把盒子拿出来后,发现下边还压著一张纸。 纸上写了四个字:物归原主。 叶緋霜盯著这四个字看了许久。 上床后,她也在把玩这四根簪子。 小桃还是疑惑:“萧公子说这木簪子是他亲手画亲手雕的,怎么还会有一根一模一样的呢?” 叶緋霜想,这应该是她第一世的东西,她握著这两根旧簪子就有种很熟悉的感觉。 就像她一见到萧序,就心生亲近一样,因为冥冥中就已经认识了。 看著旧物,叶緋霜想,能不能像陈宴那样,让她也做个梦,梦点第一世啥的。 於是她握著两根旧簪子睡著了。 现实很残酷,她睡得太好了,一觉到天大亮,什么都梦都没做。 为什么?叶緋霜感到不公平,为什么陈宴能做梦她不能? 叶緋霜决定去寧国寺,问一问逸真大师。 不用想,这份礼物就是逸真大师让人送来的。 对於这位第一次见面就把她看透的老神仙,叶緋霜一直很敬畏。 逸真大师没有闭关,也没有去云游,正在禪房里打坐。 瞧见叶緋霜,他露出一个慈祥的笑容:“施主,你来了。” “大师。”叶緋霜朝逸真大师一礼,“大师应当知道我是为何而来。” 逸真大师頷首:“我知施主想问前尘之事,但天机不可泄露。时机到了,施主自然能想起来。” “大师不能给我讲讲吗?” 逸真大师遗憾地说:“泄露天机的后果不可估量,贫僧暂时还不想圆寂。” 叶緋霜也不逼逸真大师:“那大师可否指点迷津,怎么样才算时机到了呢?” “这是施主的机缘,贫僧无法得知。可能某个时刻、某个契机,施主就想起来了。” 叶緋霜嘆了口气,怏怏又问:“那前世的东西为何会出现在这一世呢?” “这是施主前世的遗物。” 叶緋霜目瞪口呆:“我的遗物就只有两根簪子吗?这也太穷了吧?” 逸真大师但笑不语。 “……我怎么混的啊我。”叶緋霜表示无法想像。 所以,她第一世穷,第二世惨,就这一世还活得像个人? “那我的遗物为什么会在大师这里?” “前世施主身死后,我將施主的遗物埋於寧国寺的佛塔之下。今世,十九年前寧国寺佛塔翻修,挖出了地里的东西,我认出了这是施主的遗物,我亦很惊讶。” 逸真大师嘆息:“我本以为前尘往事乃是南柯一梦,直到见到这些东西,我才確定,那不是梦。” 叶緋霜也嘆息:“我上一世活得很失败,看来第一世也没成功到哪里去,否则不至於遗物这只有这么点儿。” 逸真大师摇头,无比慈祥地说:“施主放心,你是个很好、很成功的人。” 叶緋霜:“唉。” 穷成这样,很难相信能有多成功。 第293章 你把我灌醉 禪房外边有小和尚敲门,说膳食准备好了,可否要送进来。 逸真大师:“送来。” 又问叶緋霜:“施主可要一併用些?” 叶緋霜摆摆手:“不了。” 人家要用膳了,自己就该识相点走了。但叶緋霜不是很想走,她总感觉不问出点儿啥来不甘心。 “大师,我第一世活了多久啊?” “我为什么那么穷啊?” “我是被谁算计了吗?” “我到底是不是萧序阿姐?为啥我比他小他要叫我阿姐啊?” “我怎么惹著陈宴了?” “我成亲没啊?” 可是她的每一个问题,都只换来逸真大师一个慈爱的微笑。 叶緋霜:“唉。” 此时,小和尚端著托盘进来了。 叶緋霜识趣地准备离开。 可是她好像闻到了—— 她瞪大眼,盯著盖著罩子的托盘。 小和尚放下托盘,揭开罩子,叶緋霜目瞪口呆。 她果然没有闻错! 托盘上放了一只烧鸡一个肘子! 还有一壶酒! 叶緋霜感觉她的观念受到了巨大的衝击:“您、吃、肉?” 逸真大师夹起一片燉得软烂脱骨、嫩滑油亮的肘子皮放入口中,都不用怎么嚼就吞下了:“是啊。” 叶緋霜:“……” 不是和尚吗?不是得道高僧吗? 逸真大师笑眯眯道:“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 叶緋霜乾笑两声:“哈哈,可別让您肠子里的肉熏著您心中的佛。” 逸真大师斟了杯酒:“施主可要来一杯?” 叶緋霜眼珠咕嚕一转,顿时心生一计。 她要是把逸真大师灌醉了,从他嘴里套点什么出来,这应该不算泄露天机了吧? 再怎么说逸真大师也是个和尚,而且他年纪这么大了,肯定不是自己的对手。 叶緋霜对自己的酒量还是很自信的。 於是叶緋霜不再客气,坐在逸真大师对面:“大师,您知道我最大的秘密,咱们就是忘年的知己了。来,咱们畅饮几杯!” 逸真大师给叶緋霜倒酒,又给她夹了个大大的鸡腿。 叶緋霜敬逸真大师,心说我必须把您老拿下。 一个时辰后—— 叶緋霜趴在桌上嚎啕大哭:“我做错了什么啊?他那么对我,让我过得那么惨,呜呜呜。” “还有脸来找我,还有脸求原谅!哈,我不杀了他……嗝,就不错了!” “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不想再见他陈清言!誒,我也会作诗了!” “呜……说起作诗,我偷人家的诗还让人家发现了……” “不对,那是我凭本事背下来的,怎么叫偷呢?” 逸真大师平静地听著她大吐苦水。 乱七八糟地说了一通,叶緋霜从怀里把那两根旧簪子拿出来,戴在了头上。 然后拿著逸真大师放在一边的蒲扇当镜子照:“哎,我可真好看。” 萧序赶来时,看见的就是她阿姐照扇子的这一幕。 萧序急忙走过去:“阿姐?” 叶緋霜醉眼朦朧地盯著他,像是在辨认他是谁。 萧序看著这一地酒罈子都无语了。 他十分哀怨地瞪了逸真大师一眼:“老禿驴,你怎么不劝著点儿?” “叶施主要喝。”逸真大师心满意足,“老衲也许久没有喝得这么畅快了。” “呀!”叶緋霜忽然站起身,“小狼崽!” 萧序一愣:“阿姐你叫我什么?” “小狼崽啊!你不是阿姐的小狼崽吗?” 萧序无比震惊地看向逸真大师:“你告诉她了?” “当然没有。”逸真大师还是那套说辞,“好肉那么多,老衲还没吃够,不想遭天谴。” “那她怎么……” “小狼崽!你跑哪儿去了?我找了你好久!”叶緋霜揪住他的脸皮往两边扯,“以后乖乖呆在家里,不许到处乱跑!” 萧序让云樾去找一辆马车来,阿姐这样子是不能骑马了。 云樾的行动很快。 萧序先把叶緋霜送上马车,又回来问逸真大师:“阿姐为何突然来找你?发生了什么?” “她察觉到了。” 萧序神色一凛,眸光也骤然沉冷下来:“她是怎么察觉到的?” “我把她的东西还给了她。” “什么东西?” 逸真大师温和一笑:“你等会儿便知道了。” 萧序抿紧唇角,神色晦暗不明。 逸真大师看著他,和蔼道:“顺其自然吧,她迟早有一天会想起来的。” 萧序垂下眼睫:“阿姐若想起来,一定会生我的气。” “未必。”逸真大师说,“她那么疼你,不会生你气的。” “可现在的阿姐又不是前世的阿姐,她们终究不一样。”萧序低落地说,“她前世也很疼陈宴,可这一世,对陈宴不是冷淡得很?” 逸真大师嘆了口气。 “阿姐惯来心疼弱者。” 可这一世,他和陈宴都不是弱者。 也难怪得不到阿姐的疼爱。 萧序一直垂眼看著地面,並没有注意到逸真大师看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担忧和心疼。 逸真大师並不担心叶緋霜,也不担心陈宴。 他就担心他这个小徒弟。 要是让他知道还有一个他不知道的前世,在那一世里,他的阿姐过得悽惨无比。 简直不敢想他会疯成什么样子。 就依照萧序这性子,去杀陈宴那是最轻的,他直接发兵打大昭都有可能。 而且就他这个身体,逸真大师真怕他到时候一激动顶不住。 在药罐子里泡著才好不容易长这么大,命要紧啊。 此时,外边传来叶緋霜的声音:“悬光,悬光!” 萧序立刻跑出去:“阿姐!” 叶緋霜看到他,明显鬆了口气。 “我以为你又跑掉了,以后不许乱跑。” 萧序怔怔地看著她,抿紧唇角,喉结滚了滚,才又笑著说:“嗯,不跑了。我就跟在阿姐身边,阿姐一回头就能看到我,再也不用费心去找我了。” “嘿嘿,好。”叶緋霜心满意足地拉著他的手,“走,我们回家去。” 萧序看见了她发间的那两枚簪子,眸光一紧。 他把那根木簪子摘了下来。 这根有点旧了的木簪子,和他昨天送阿姐的那一根,一模一样。 但是他知道,现在这根不是他雕的。 叶緋霜上车后,见萧序在拿著木簪子发呆。 她嘻嘻一笑,把金簪子拔下来递给萧序:“认错啦!这根才是你送的!那根是陈宴送的。” 第294章 熟悉的阿姐 萧序隱隱约约想了起来,前世他是送给阿姐一根金簪子。 所以,刚才师父说的东西,就是这两根簪子? 就像他的刀一样,是前世的东西,但是被这一世的他们得到了。 叶緋霜闭著眼睛靠在车壁上,迷迷糊糊地说:“你们两个送我的及笄礼,我都好好收著呢。我天天带在身上,死了以后也要带到墓里去。到时候我什么陪葬品都不要,我就要这两根簪子。” 马车晃来晃去,叶緋霜觉得不太舒服。 她拍了拍萧序的腿:“曲起来。” 萧序立刻照做,叶緋霜熟门熟路地枕在了他腿上。 然后她摸到萧序的手,捏住把玩。 一连串动作自然而然,就像已经做过无数遍。 萧序愣住,想到了什么,心中升起一股隱秘的激动,心跳越来越快,连呼吸都不由自主放得很轻。 “阿姐?”他的声音也很轻,就怕一个不小心把他的阿姐嚇清醒。 叶緋霜自顾自道:“嗯。你送的金簪子我很喜欢的,不要羡慕陈宴。他送的木簪子比较耐造,所以我戴得多一点,不是不喜欢你的金簪子。” “你那么辛苦,偷偷干了那么多苦力才为我买来一根金簪子,我怎么会不喜欢呢?我平时小心收著,就是怕让人给我偷了。” “陈宴也是。他觉得他的木簪子没你的金簪子贵,怕我不喜欢,一直很失落。他为了雕这根木簪子手上划得都是伤,我都看到了。” 本书首发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叶緋霜闭著眼睛絮絮叨叨:“你们两个,唉,就是想太多。要是我能再及笄一次就好了,到时候你们两个反过来送。你给我雕根木簪子,他给我打根金簪子,省得你们总觉得对方的比自己的好,觉得我偏心。” 萧序想,原来是这样。 难怪给阿姐选簪子当及笄礼物的时候,他第一个念头就是雕根木簪子给阿姐。 甚至脑海中一下子就浮现出了这根木簪子该是什么样子。 原来这是他前世的执念。他和陈宴前世一直都不服彼此,希望在阿姐心中占有更重要的位置,一直都暗暗较劲,所以连根簪子都斤斤计较。 前世的他觉得金簪子没有木簪子好,所以这一世就雕根木簪子给阿姐。 陈宴也是这么认为的,於是他送了根金簪子。 冥冥中註定的。 叶緋霜枕著萧序的腿,迷迷糊糊快要睡著了,忽然感觉到有温热的水滴落到了自己脸上。 她睁开眼,轻轻抚了抚萧序的眼角:“怎么哭了?” 萧序看著她,小声问:“阿姐,你回来了吗?” 前世那个疼他宠他的阿姐,短暂地出现了。 叶緋霜:“嗯?” 萧序慢慢眨了眨眼:“阿姐,你还记得咱俩第一次见面吗?” “当然记得了,一辈子都忘不了。”叶緋霜抬起右手,把虎口冲向他,“你咬我,给我留了一个牙印,小狼崽。” 她的虎口乾乾净净,没有任何牙印疤痕。 萧序握住她的手,珍惜地放在脸边贴了贴:“对不起阿姐,我不是故意咬你的。” “我知道,你那时候又不认人。”叶緋霜笑起来,“留个印子多好,阿姐一看到就会想起你。” 可是现在阿姐的手上没有那个印子。 所以阿姐也没有想起他。 萧序趁著她迷糊和她诉苦:“阿姐你还说过,你只有我一个小狼崽,绝对不会再理別的狼。” “对呀。” “可是你养了两只狼。” 叶緋霜大惊失色:“怎么可能!” “就是。阿姐你明明向我保证过的,你说你不管养什么,反正绝对不会养狼,你食言了。” “不可能!我哪有什么狼?” “陈宴送你的小狼崽,你把它们养大了,对它们可好了。” 叶緋霜懂了,再次闭上眼,嘆气:“又在诬陷陈宴了是吧?” 萧序:“哼。” “不要欺负陈宴。” “我才没有欺负他,是他欺负我。” “那天你拿虫子嚇唬他我都看到了。他最怕虫子,你不要和他开这种玩笑。” “阿姐记得他最怕虫子,记不记得我最怕什么?” 叶緋霜在他脸上掐了一把,得意地说:“你最怕我不要你。” 萧序又开心了。 叶緋霜翻了个身,面对著萧序:“我们小狼崽好像又变好看了。” “那当然了!我仔细保养著呢!”萧序立刻说,“阿姐说喜欢看我漂漂亮亮的,所以我特別爱护我的脸。” 叶緋霜搓他的脸:“哎呀,可真好看,我们悬光怎么这么好看。” 萧序立刻追问:“阿姐,我和陈宴谁好看?” 叶緋霜:“你们不是一种好看。” “那阿姐更喜欢哪种好看?” 叶緋霜毫不犹豫:“我喜欢我们悬光这种好看。” 萧序心满意足,但还是忍不住嘟囔:“要是陈宴这么问,你肯定就说喜欢他那种好看了。” “你看你,又和他较劲。” “谁让他总是和我抢阿姐。” “你对陈宴好一点,他和我们在一起呆不了太久了。我已经找到了他的父母,他家里很快就会来人接他回去了。” “那太好了。”萧序开心,“以后阿姐身边就又只有我一个人了。” “等我找到你的家人后,你也可以回家了。你们都各回各家过好日子,就不用跟著我到处奔波了。” “不要!”萧序立刻拒绝,“阿姐就是我的家人,阿姐身边就是我的家。我只和阿姐在一块儿,哪里都不去。” “傻话。” “不是傻话。除了阿姐,我什么都不要。” 他握住叶緋霜的手,贴在自己脸侧,再次重复了一遍:“除了阿姐,我什么都不要。” 什么帝位,什么江山,他通通不要。 “阿姐,你不要醒来了。”萧序低声又说,“你就这么一直醉著吧,我太开心了。” “说什么呢?我又没醉。” 喝醉的人永远说自己没醉。 “我就隨便一说。不管你醉著还是醒来,不管前世还是今生,你都是我阿姐,是我最爱的、最重要的人。” “这一世我会保护好阿姐的。” “阿姐要开开心心,长命百岁。” 第295章 见你就开心 宿醉的后果就是头痛欲裂。 叶緋霜醒来后,发了好一会儿的呆,才终於记起自己在寧国寺和逸真大师对饮,想套点话来著。 然后喝著喝著……就到现在了。 叶緋霜懂了,自己这是拼酒没拼过。 看来逸真大师不光肉吃得多,酒也是海量。 不愧是得道高僧,不管在哪方面都出类拔萃。 “小桃!” “哎!”小桃一股烟似的奔进来,“我的姑娘,你可算醒了!” “我睡了很久?” “也不久,就八九个时辰吧?” 叶緋霜:“……我是怎么回来的?” “萧公子送你回来的。”小桃忍不住问,“姑娘,你和萧公子在寧国寺干了啥啊?” 叶緋霜:“没干啥呀。” 小桃的脸上写满了不信任:“姑娘,听说人喝多酒容易干坏事,你有没有干坏事?” 叶緋霜一头雾水:“想什么呢?我能干什么坏事?” 不是小桃怀疑她家姑娘的人品,实在是萧公子送姑娘回来的时候,太开心了。 开心到让小桃毛骨悚然。 萧公子不管对什么都不太感兴趣的样子,唯独特別喜欢黏著她家姑娘。除了和她家姑娘干点啥,小桃实在想不到有啥事能让他开心成那副样子。 “没事,姑娘,你已经及笄了,你可以干坏事了。”小桃说,“大不了干了以后收为你的男宠就可以了。” 叶緋霜哭笑不得:“你这是什么和什么?我磊落得很!” 她也相信萧序是个磊落的人,不会趁她喝醉对她做什么。 过了一会儿,萧序就来了。 叶緋霜:“嚯。” 还是那副相貌,还是熟悉的装扮,但叶緋霜就是觉得现在的萧序非常的……光彩照人。 “阿姐!” 就连这一声叫的也是缠绵悱惻。 叶緋霜忍不住问:“你怎么了?” “阿姐,我开心。”萧序说,“见到你,我好开心。” 叶緋霜被他逗乐了:“不是三天两头就见我吗?” “对呀,所以三天两头就开心。” “嘴甜。” 萧序:“嘿嘿。” 晚上吃饭的时候,靳氏对叶緋霜说:“今儿你六婶又去长房闹了。” “为什么?” “你六婶抱怨官府效率太低,找不出上元夜的刺客,不能为七姑娘报仇。所以让长房出人帮忙调查,爭取早日把贼人抓出来。” 其实还真不能怪官府办事不力,而是这贼人真不好找。 不光是官府,还有寧衡、陈宴那边也都在查,目前还没有消息。 叶緋霜还是认为她的直觉是对的——就是陈宴的爱慕者对她下的手。 其实叶緋霜有点怀疑安华公主。 毕竟那样的高手刺客不是一般人能找到的,堂堂公主就可以。 更何况,她还有寧寒青那个哥哥。 第二天,叶緋霜去了一趟璐王府。 她把自己的猜测和璐王妃以及寧衡说了。 “安华?她手底下应该没有那么厉害的人。但若是寧寒青的话,倒是有可能。”璐王妃说。 寧衡:“寧寒青的人很厉害?” “不然他敢和太子斗得你死我活?他手里肯定有能人的。” “倒也是。”寧衡点头。 璐王妃又说:“不过我认为这事未必是寧寒青做的。自打去岁春闈闹出舞弊之事后,崔氏一族大受打击,最直接影响到的就是皇后和太子。太子式微,寧寒青就显了出来,现在多少双眼睛盯著他呢,他应该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做什么。” 寧衡附和:“听父王说,寧寒青现在连京中的宴席都很少参加了,就窝在他的六皇子府,消停得很。” “如果不是因为陈宴,那就是单纯衝著我来的?”叶緋霜狐疑,“但是我应该没有这种层面的仇人。” 她的仇人主要集中在郑家,都被她收拾得差不多了。郑老太太的母家秦家又不是什么高门显户,应该没能力找她报仇。 叶緋霜还是觉得问题在陈宴身上。 但愿他能处理好他的桃花债,別再连累到她。 临走时,璐王妃又说要在三月二十举办赏花宴,让叶緋霜届时一定前来。 看璐王妃挤眉弄眼的样子,叶緋霜就懂了,又是一个相看姑娘的花宴。 其实上个月璐王妃就办过两场宴会了,请了有三十来个姑娘,陈蕴也兴致勃勃地来看了,还说回去后要给她母亲荣淑长公主讲讲。 但璐王妃都不是很满意,於是继续选。 听说三月二十要来的这几位姑娘都是外地的,还有京城来的。 寧衡也已经麻了,选吧,唉,其实还是不太想成亲。 回了玉琅阁后,郑涟把自己刻好的字模拿给了叶緋霜。 “你看看,行不行,不行爹再重新刻。” “行,很好呢。”叶緋霜点头,“明天我就拿到书肆去刊印。” 郑涟笑得心满意足,自己这个当爹的终於能帮闺女干点事了。 叶緋霜把字模拿到书肆后,让人排版、印刷,出来的效果比预想中还要好,字体虽然小,但是很清晰。 原来三张纸才能印完的內容现在两张纸就够了,刊印出来的书册比原来薄一小半,价格也降了不少。 学子们振奋不已,纷纷来买,翰墨书肆的书册一时间供不应求。 翰墨书肆这下算是彻底盘活了,靠著这些书册,能维持很长时间的经营效益。 叶緋霜叫铜宝来说话,铜宝还以为她要扩建翰墨书肆。 却不料叶緋霜道:“我想派你去京城。” 铜宝愣住了:“京城?” “钱不能只在滎阳赚,远远不够,廉州那边的广济院很需要钱。我想在京城做生意,从牌馆做起。说不定將来,滎阳这边的铺子也会挪到京城去。” 铜宝一听这话就懂了:“姑娘將来要嫁去京城?” 叶緋霜笑道:“我以后应该是会去京城,但未必是嫁过去的。” 毕竟她都准备好要当“德璋太子的遗孤”了。 这样才能在將来的波诡云譎中护好爹娘。 所以她要提前做准备。 “你办事我最放心。京城那家铺子是我救了陈老爷子后陈家给的,是间很不错的铺子,正好利用起来。” 铜宝点头:“是,我会儘快动身去京城。”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从牌馆做起吗?” “牌馆的客人三教九流,很好打听消息,对姑娘將来去京城发展很有帮助。” 叶緋霜嘖嘖嘴,不禁讚美自己:“我可真是慧眼识珠,当初把你挑出来。” 铜宝的脸微微有些红了:“姑娘过誉了,我们家如今的一切都是姑娘给的,万死难报姑娘大恩。” “別客气了,去忙吧。”叶緋霜笑道,“你这么能干,造化在后头呢。” 第296章 她会帮你的 很多大户人家都收到了璐王府赏花宴的帖子。 当然这些人不是去被璐王妃相看的,单纯起一个气氛上的作用,让那天的赏花宴热闹点。 林学渊在书斋看书时,听见旁边有人议论这事。 他想了想,回了一趟郑府。 这还是他搬出去后,第一次回来。 於情於理他都得先去和殷氏打招呼,但显然,殷氏对林学渊没什么好脸色,明枪暗箭,好一通贬损。 林学渊本就是脾气不算多好的人,只能压著火气忍著。 给郑茜芙配阴婚那件事算是把这对表姑侄的情分耗尽了。 从殷氏房里出来后,林学渊望著天,嘆了口气。 他只盼著明年乡试可以榜上有名,这样就能討个官职,把姐姐接出来了。 就姑母现在这个態度,姐姐在郑家的日子还不知道有多难过。 林姍的日子是不好过,她日日都要受殷氏的排揎。 但是林姍不会把这些告诉林学渊,以免他为自己担心,耽误了读书。 林学渊直接说明来意:“姐姐,我想让你去参选璐王世子的世子妃。” 林姍觉得自家弟弟简直在说梦话:“我无才无德无家世,我拿什么参选?快別胡说了。” “我是让你去参选,又不是让你选上。”林学渊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他们这身家背景哪里能做璐王府的世子妃? 但是去参选,对林姍来说就是个好事。 將来说亲的时候,就能多一条——这姑娘是参选过璐王府世子妃的。 这是天大的好处,旁人会觉得这姑娘肯定是个顶好的,否则也不会有去参选世子妃的资格。 说白了,林学渊想让林姍去参选,就是为了抬抬身价。 林姍也明白林学渊的意思了,她何尝不知道这是个抬高自己的好机会? 但她还是訥訥道:“我……我也没法去啊。” 林学渊毫不犹豫:“你去找郑五姑娘说,让她帮你引荐。” “啊?这……这不太好吧。”林姍惊恐道,“她也未必愿意帮我啊。” “只要你去说,她就会帮你的。”林学渊很肯定地道。 林姍还是犹豫。 “姐姐,你没看出来吗?郑五姑娘是个很有精神气的女子,她自己一直在努力往上走,她也喜欢別人往上走。只要你去和她说,她就一定会帮你的。” “真……真的吗?” “真的。姐姐,现在姑母已经指望不上了,我们再不想办法为自己打算,將来要怎么办呢?” 林姍抿紧唇角:“好,我知道了。” 她从妆奩盒子里挑了个翡翠鐲子包好。她知道叶緋霜不缺这个,但这已经是她能给的最好的了。 林姍一边往玉琅阁走,一边在心里默念她已经演练了许多遍的话术。 “郑五姑娘,我想去参选璐王府的世子妃……当然我知道我肯定选不上,我去就是为了……求求你帮帮我,如果你实在为难那我也不勉强……多谢你……” 她在玉琅阁门口又念了好几遍,才鼓起勇气敲门。 阿夏笑吟吟地把她迎了进去。 见著叶緋霜后,林姍红著脸递上鐲子,然后磕磕绊绊地开口了:“郑五姑娘,我、我想去参选璐王妃的世子妃……” 叶緋霜:“好的,我带你去。” 林姍张大嘴,剩下的一长串话卡在了喉咙里,没了发挥的余地。 “上午四姐姐也来找我了,她也想去。正好,我们一起去。” 林姍一阵飘忽。 这就……行了? 一直到了三月二十那天,林姍还有些不敢相信。 太简单了。 直到进了璐王府,见到了繁丽锦绣的景致,她才回过神,终於有了点紧张感。 “林姐姐,你別害怕。”郑茜霞发现她的手在发抖,安慰她,“咱们就是来充个人数的,又不是要选上,没什么可害怕的。” 郑茜霞现在的胆子已经比她刚回郑府的时候大多了。 七拐八拐到了花园里,只见馥郁繁花中,各家姑娘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说话,人比花娇。 林姍和郑茜霞基本上一个认识的都没有,不过幸好她们两个还能搭个伴。 叶緋霜被璐王府的人叫走了,林姍和郑茜霞找了个不起眼的背阴处坐著说话。 很快,一位穿著浅黄色襦裙的鹅蛋脸姑娘走到了她俩跟前,笑问:“不知二位姐姐是哪家姑娘?” 郑茜霞道:“我们是郑府的。” 黄裙姑娘笑容甜美:“原来是郑府的姑娘!难怪看起来气度不凡。我是京城来的,姓席名紫瑛,唤我瑛娘便好。” 这个席紫瑛相貌妍好、气质上佳,说起话来让人如沐春风。郑茜霞暗想,这应当是哪位高官的千金,应当是世子妃的有力人选之一。 席紫瑛是个自来熟,自然而然地就和她们聊了起来,给她们介绍那些姑娘的家世背景,郑茜霞和林姍全都认真听著。 聊著聊著,就聊到了叶緋霜身上,席紫瑛张望了一下:“怎么不见郑五姑娘?说起来,我只听过郑五姑娘的名號,还没见过她人呢!都说郑五姑娘品貌一流,让我十分敬慕。” 郑茜霞道:“五妹妹一会儿就回来了。” 郑茜霞只是钝,她並不蠢。现在她也反应过来了,这位席姑娘就是衝著五妹妹来的,並不是想结识她们。 这很正常,郑茜霞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席紫瑛也不急,继续和两人攀谈。 忽然瞧见不远处有个人落了单,席紫瑛连忙抬手唤道:“婉婉,来这儿!” 等人走过来,席紫瑛先介绍了郑茜霞和林姍,又向她二人介绍:“这是邓婉邓姑娘,户部侍郎家的千金。” 席紫瑛让邓婉在自己身边坐下,问:“怎么你一个人?你姐姐邓妤呢?” 邓婉垂著眼睛说:“听说姐姐被璐王妃叫去说话了。” 郑茜霞和林姍都没什么反应,席紫瑛的表情僵硬了一瞬,不过很快又恢復正常。 “阿妤得王妃青眼,这是好事啊!”席紫瑛笑得十分大方得体,“你就跟我们在一处吧,我跟你说,郑家这二位姑娘再和善不过了,同她们说话舒服得很!” 邓婉轻轻点了点头。 她不比姐姐討人喜欢。她性子闷,一直没什么朋友,在哪儿都是一样的。 很多人都在討论郑五姑娘,说想去认识她,从而和璐王府攀上关係。 邓婉却觉得算了。 郑五姑娘一定不会喜欢她的。 第297章 这才叫放肆 叶緋霜来到花厅时,里边一片衣香鬢影,大家都在热热闹闹地说话。 她没有精心打扮,和往常一样穿著大家闺秀们並不爱穿的窄袖罗裙,也没戴什么首饰。站在璐王妃身边,不少小姐都以为她是璐王府的丫鬟。 璐王妃身边坐著位圆脸微胖的官家夫人,据介绍说是光禄寺卿席大人的夫人,和璐王妃是旧相识了。 席夫人身边是位穿著丁香色襦裙、鹅蛋脸杏仁眼的姑娘,是她的爱女,名唤席青瑶。 席青瑶看起来也就十五六岁的样子,话不多,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谁说话她都面带微笑地看著,黑漆漆的眼珠很亮,一派纯真无瑕。 席夫人提点她:“瑶儿,你不是给王妃绣了香囊吗?怎么还不拿出来?” 席青瑶闻言忙从袖中拿出一个小巧精致的香囊,递给了璐王妃。 璐王妃接过来,反反覆覆看了看,赞道:“哎呦,这绣工可真精巧。” 席夫人笑道:“王妃,不是我自夸,就我这女儿这双手,那是一等一的灵巧。不管是刺绣、写字还是弹琴,那都是一流的。” “不光是美人,还是个才女呢,你好福气,有这么好的一个闺女。”璐王妃把香囊递给叶緋霜,“你瞧瞧,是不是好看极了?” 叶緋霜点头:“是好看。不如晚上就放香料进去,明日王妃就能戴上了。” 席夫人一听,愈发心花怒放了。 下头有两位姑娘正在小声议论:“你发现没,王妃很看重她身后那个丫鬟,不管说啥都要问问她。” 听到这话的姑娘睨了叶緋霜一眼,不屑撇嘴道:“看重又如何?不过一个丫鬟,下贱人。” “她这么年轻漂亮,又得王妃看重,我觉得她未必是普通的丫鬟,应该是璐王世子的房里人。” “一派狐媚相,迟早让主母发落了!” 先说话的姑娘不禁皱了皱眉头:“妤娘,你怎么这么大火气?邓婉又招你了?” 邓妤冷哼一声:“那个小贱蹄子哪儿敢招我?我就是看不惯席家人这副做派。瞧这殷勤样儿,恨不得把她家闺女送到璐王世子床上去!” “听说从前璐王妃在京城时就和席夫人关係甚好。我看啊,世子妃之位八成就是席青瑶的了。” 邓妤道:“那只让席青瑶过来不就行了?还给咱们下什么帖子?咱们还得大老远过来,不嫌折腾的。” “怎么著,来滎阳一趟,耽误你见六殿下啦?” 邓妤的脸顿时一红,嗔道:“周雪嵐,你是想让我撕了你的嘴了!” 周雪嵐捂著嘴吃吃地笑:“六殿下最近都不出门的,你即便在京城也见不到他。” 那头,叶緋霜发现原来席青瑶竟然已经十九了。 她被她娘亲娇养得太好了,性格单纯、不諳世事,所以看起来小了几岁。 又聊了一会儿,璐王妃留席家母女单独说话,让其他姑娘们去园子里玩。 叶緋霜也出去了。 邓妤和周雪嵐並肩往花园里去,周雪嵐忽然道:“听我哥说,郑文朗一直想把她五妹妹说给六殿下呢。” 邓妤顿时怒了:“她也配?她一个被陈家退了婚的,六殿下会看上她?郑文朗真是异想天开!” 邓妤爱慕寧寒青,一听这话,顿时把这位郑五姑娘划入了对手阵营。 周雪嵐:“我方才问了问璐王府的下人,都说那郑五姑娘不错。” 邓妤不屑道:“要真不错,璐王妃怎么不让她当自己儿媳妇呢?还不是看不上!都说璐王妃对她多好多好,我看啊,也没多好。” 周雪嵐想著也是,否则璐王妃刚才怎么不把那郑五姑娘叫去和她们一起说话? 走著走著,周雪嵐拍了拍邓妤的胳膊:“看,邓婉又和席紫瑛凑一块儿了。” 邓妤冷嗤:“贱胚子们只能报团取暖,不然谁还搭理她俩?” “她们对面还坐著俩姑娘呢,不知道是哪家的。” 邓妤心情不太好,需要个出气筒。 於是走过去后,她拿席紫瑛开涮了:“你母亲带著你姐姐跟璐王妃说话呢,你怎么没一块儿去?” 席紫瑛笑答:“我看这园子里景致好,看著看著就把时辰给忘了。” 邓妤“嘁”了一声:“装什么?明明是你母亲嫌你上不得台面,不愿意带你去。听说本来你母亲只带了席青瑶一个人来,是你混在丫鬟里偷偷跟了出来,半路才让人发现,你母亲才不得不继续带上你。” 听到这话,席紫瑛面色一僵,郑茜霞和林姍也震惊了。 邓妤对她们的反应很满意,又问郑、林二人:“你们说了半天话,可知这位席三姑娘是什么出身?” 席紫瑛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邓妤,你够了!” 邓妤轻蔑道:“呦,怎么不装了?不是脾气好吗?不是永远笑吟吟的吗?发什么火啊?是不是你也觉得有一个做过官妓的娘很丟人啊?” 席紫瑛一张脸瞬间煞白,唇角剧烈翕动,整个人都在发抖。 旁边的邓婉不禁道:“姐姐,你不要这样讲,太过分了。” “我实话实说而已,哪里过分了?况且我说谁关你什么事?你还想帮这个贱胚子出头?” 邓妤说著,走到了邓婉跟前,一把掐住了她的下巴。 她手劲儿不小,邓婉的下巴一下子就红了。 邓妤嗤笑道:“我这几天没教训你,你就翅膀硬了?都敢帮人出头了?是不是把自己姓什么给忘了啊!” 说罢,邓妤狠狠推了邓婉一把。 后边就是水池,乳白色的石栏只到大腿那里,邓婉踉蹌了几步就往池里栽去。 在邓婉的惊叫声中,一个身影飞快闪过来,一把拽住了她。 叶緋霜等邓婉站稳了,才鬆开她。 她转头看向邓妤:“姑娘,这光天化日的,你就要把人往池子里推?” 邓妤一看说话的竟然是那个狐媚子,顿时翻了个白眼:“本姑娘处理家事,关你一个下人什么事?璐王府还有没有规矩!” 叶緋霜道:“要是在別处当然没人管姑娘您,但您现在在璐王府,我当然不能坐视不理。” 邓妤秀眉一扬,轻哂:“好一个奴才!你是仗著璐王世子的宠爱,才这么放肆的吗?” 叶緋霜:“放肆?” 邓妤:“敢管主子的事,你可不就是放肆!” 叶緋霜乐了:“看来姑娘对放肆二字有误解,我不如教教姑娘。” 说罢,她抵著邓妤的胸口一推,邓妤都没反应过来,就仰身栽进了池子里,溅起一片巨大的水花。 邓妤在池子里扑腾了半天,终於艰难地露出头来。 “我就是故意的。”叶緋霜站在池边,看著她道,“这才叫放肆。” 第298章 最好的朋友 岸上,席紫瑛、邓婉等人都惊呆了。 邓妤的丫鬟大声呼救起来,不远处的王府家丁赶来,纷纷跳下池子,终於把呛了好几口水的邓妤给捞了上来。 这几天倒春寒,天气偏冷,邓妤被捞上来之后就不停地发抖,冻得面色苍白。 邓妤的丫鬟心疼地扶著她,怒瞪著叶緋霜:“你竟敢推我们姑娘!我们要找王妃说理去!” 叶緋霜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你等著!”邓妤哆嗦著嘴唇,恶狠狠地说,“我非要让王妃把你这刁奴赶出府去!” 到时候,她非得捏死她! 邓婉一听这话就慌了,觉得自己连累了叶緋霜,忙道:“姐姐,都是我的错,你不要怪別人……” “闭嘴!”邓妤没好气道,“等我回去再收拾你!” 邓婉急得眼里沁出了泪花。 她倒不怕邓妤和她算帐,反正她都习惯了,这些年就是这么过来的,她只是不想连累无辜的人。 郑茜霞轻轻拽了拽邓婉的袖子,低声道:“別怕,不会有事的。” 这可是璐王府,能让叶緋霜横著走的地方。 璐王妃见到一群姑娘浩浩荡荡地过来,愣了一下:“发生什么了?” 邓妤的丫鬟立刻跪倒在地,指著叶緋霜,哭诉:“王妃,就是这个丫鬟,她眾目睽睽之下把我们姑娘推进了水池里!” 璐王妃:“呦,有这事?嚇著没?” 叶緋霜摇头。 丫鬟道:“可把我们姑娘嚇坏了!王妃,您可要为我们姑娘做主啊!” 璐王妃:“我替你做主,彆气。” 叶緋霜点头。 丫鬟喜道:“多谢王妃!” 璐王妃:“说,你到底做了什么?” 半晌没人说话,只听叶緋霜提醒:“誒,你们两个,王妃问你们话呢。” 邓妤和她的丫鬟抬头一看,对上了璐王妃严厉又不悦的眼神。 她们这才意识到,合著璐王妃刚才几句话不是问的她们? 璐王妃看著邓妤:“我们霜霜绝对不可能无缘无故和人动手,肯定是你哪里做得不对了。说,你都做了什么?” 邓妤和她的丫鬟目瞪口呆,邓婉和周雪嵐愣愣的,席紫瑛若有所思地看向叶緋霜,郑茜霞和林姍则是一副“就知道是这样”的表情。 没人说话,席紫瑛上前一步,恭声道:“回稟王妃,是这样。邓妤先说了我几句不太好听的话,邓婉替我抱不平,邓妤便迁怒邓婉想推她下水,被郑五姑娘撞见了。邓妤又对郑五姑娘出言不逊,才有了这副境遇。” 叶緋霜陡然一惊,猛地看向邓婉:“你就是婉婉?” 邓婉被她这个称呼弄迷糊了:“我是邓婉,姑娘……认识我?” 叶緋霜一眨不眨地看著她,目光里有惊喜和激动,也有感慨和难过,十分复杂。 邓婉被她这么看著,不由得有些无措,同时也一头雾水。 席紫瑛刚说这就是郑五姑娘,可是自己並不认识她啊。 邓妤和周雪嵐也愣了一下,想著这原来不是丫鬟,而是別人口中的郑五姑娘? 邓妤更是在惊愕之外又生出一抹嫉恨,原来郑文朗就是想把这个人说给寧寒青! 一副狐媚子长相,还囂张跋扈,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席夫人忽然走过来,抬手扇了席紫瑛一个耳光。 “原来引起姑娘们矛盾的就是你!你这个祸害,毁了王妃的兴致,连累邓姑娘和郑姑娘,还不赶紧赔礼道歉!” 席紫瑛捂著脸,低声道:“母亲,是邓妤先来招惹我的,我自始至终都没有说什么。” “你还狡辩!” 席青瑶走到席紫瑛身边:“妹妹,既然你说邓妤先对你出言不逊,那她都说了什么,你又说了什么,不妨讲出来,大家也好评评理。” 席紫瑛咬紧了唇角,那些话太难听了,不光骂了她,还骂了她娘,她如何说得出口? “妹妹,你说呀。”席青瑶环住席紫瑛的肩膀,安抚她,“你別怕,母亲和姐姐在这里,会还你一个公道的。” 见她不开口,席青瑶又问郑茜霞她们:“能麻烦你们说说吗?邓妤都说了我妹妹什么?” 那些话,郑茜霞和林姍也没法讲。 “不爭气的东西,让你说话,你又成了锯嘴葫芦了!”席夫人白了席紫瑛一眼,而后对璐王妃訕笑赔礼,“王妃勿怪,我家这丫头从小没教养好,不比她姐姐大方,让您见笑了。” 席紫瑛垂著头,闷声不吭。 “无妨,既然不想说便罢了。”璐王妃道,“邓姑娘身上都湿透了,赶紧回府换身衣裳、叫大夫看看,可別风寒了。” 家里办宴会,都会有地方让宾客换衣服、休息。璐王妃却让邓妤回去,明摆著就是赶人。 邓妤的脸一下子就红了个彻底,难堪得不行。 虽然她已经有了心仪之人,没打算选璐王府的世子妃,但被赶出璐王府,也实在太没脸了。 她狠狠瞪了一眼叶緋霜,多管閒事! 这个梁子她记住了! “怎么,邓妤姑娘很不服气?”叶緋霜把话挑明了说,“那也请姑娘记住,推你下水的是我,和邓婉无关。要是你隨便迁怒她、再欺负她,让我知道了,我会更过分的。” “你……”邓妤看向璐王妃,希望璐王府看看这人囂张的样子。 可璐王妃就和聋了似的,仿佛根本没听见叶緋霜这威胁人的话。 邓妤怀著满腔愤懣,灰溜溜地离开了璐王府。 出了花厅,邓婉满怀感激地对叶緋霜说:“多谢郑五姑娘搭救。” “不客气。” 叶緋霜已经从刚才的激动和欣喜中平静了下来。 因为她知道,面前这个,並不是她认识的婉婉。 按照前世的婉婉所言,是在今年年底,这个邓婉出了场意外死了,她认识的婉婉就从另外一个世界过来了。 婉婉还说,她一睁眼嚇了一大跳,后来才发现原来自己在棺材里,都要下葬了。 面前的邓婉,和她认识的婉婉声音一样,但是说话的语气、音调完全不同。 她认识的婉婉,说话声很大、很亮,喜欢放声大笑,会给她讲很多稀奇古怪的那个世界的故事。 所以,现在她面前的其实是个陌生人,並不是她的婉婉。 叶緋霜想,是不是等年底,邓婉死掉,她的婉婉就能过来了? 然后她们还可以像前世一样,做无话不谈的最好的朋友。 第299章 让她很为难 即便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叶緋霜依然清晰地记起她认识婉婉的那天。 做外室很难。 她刚跟陈宴的时候,陈宴每天都来。她就想,如果日子可以继续这么过下去,也不是不行。 慢慢地,他就来得少了,有时候三五天来一次,有时候六七天来一次。长的时候,一个多月不来也有过。 她的院子里也有几个下人的,只是陈宴一不来,他们就会懈怠,叶緋霜只能自己做饭、洗衣服、干杂活。 她也和陈宴告过状,那些下人拿著月银却不做事,只能她自己做,她还给陈宴看自己生了冻疮的手。 陈宴却道:“你和他们在本质上也没什么两样,外室不也和奴才差不多?你以为你是我的夫人吗?” 这话被那几个下人听到了,確定叶緋霜在陈大人心中没什么地位,於是更加懈怠了。 他们说陈大人现在来得少就是因为有新欢了,叶緋霜不愿意相信,她告诉自己,是因为陈宴升官了太忙了。 那是一个冬天,叶緋霜在后院洗衣服时,一个毽子从墙头飞了过来,砸在了她背上。 接著,墙外响起一个女声:“里边有人吗?能不能把我的毽子扔出来?” 叶緋霜捡起那个毽子,踢了几下,然后问:“能让我玩一会儿吗?” “咦,还真有人?你是谁啊?我能不能进去找你?咱俩一起玩!” “你进不来的。” “那你出来啊!” 叶緋霜很沮丧:“我也出不去。” “靠,为什么?你被非法拘禁了?我能不能报警……报官府救你啊?” 叶緋霜觉得这个人说话怪怪的,有点听不懂,但是能明白她是好意。 “不用报官府,我……我是外室,不能出门的。” “外室?爸了个根的,该死的封建主义。” “我这就把毽子给你扔出去,你接好。” “算了算了,你想玩就留著玩吧。”墙外的人说,“哎,我以后能不能来找你说话啊?我快憋死了,那些人都不和我讲话的,他们说我是疯子,和我说话会染上癔症!放屁,老娘只是思想比他们进步两千年而已。” 叶緋霜立刻高兴地说:“太好了,平时也没人和我说话的。” 从那天起,叶緋霜的日子就又有了盼头。 每晚睡前都盼著第二天她的朋友给她讲新故事。 虽然她到死都没能和婉婉见上一面,但她一直认为,婉婉是她最好的朋友。 真的很想再次见到婉婉。 “郑五姑娘?”邓婉的声音把叶緋霜从记忆中唤了出来。 邓婉有些不好意思地问:“我是不是有哪里不妥?” 不然郑五姑娘怎么在望著她发呆? 叶緋霜摇头:“没有。” 前世的婉婉很少给叶緋霜讲邓家的事,她说她没有那具身体的记忆。 叶緋霜还是从陈宴那里问到了邓婉的死因—— 皇上想把邓婉指给六皇子寧寒青,这事让爱慕寧寒青的邓妤大怒,於是趁著去宗庙祭祀时,把邓婉从山上推下去摔死了,做成了她失足跌落的假象。 叶緋霜觉得这一世是可以避免这场悲剧发生的。 但这样的话,婉婉是不是就不能过来了? 毕竟婉婉说过,是因为这个世界的邓婉死了,她才会来到这里,占据她的身体。 这让叶緋霜很为难。 “师……誒?”寧衡忽然躥了出来,“你怎么在门口?” 乍然见到外男,邓婉有些尷尬,连忙低头行礼。 听叶緋霜介绍说这就是璐王世子后,邓婉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母妃叫我过来。”寧衡说。 叶緋霜便知道了,璐王妃这是想让寧衡和席青瑶单独见个面。 寧衡进了花厅里,大大咧咧地问:“母妃,您叫我什么事?” 璐王妃白了他一眼,这场花宴就是为了给他选媳妇的,能是什么事? 席青瑶在席夫人的指点下,羞答答地给寧衡见礼。 寧衡挠了挠脸:“姑娘,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啊?” 席青瑶疑惑:“没……”她被席夫人轻轻捅了下后腰,连忙改口,“应……应当是的。” 寧衡哈哈大笑:“我就觉得你面善,我几年前在京城应该见过你。” 席夫人忙道:“真难为世子还记得我们瑶儿。” 寧衡心道倒也不是他记性多好,是上次见面时这姑娘正边跑边哭,和他撞上了,给他撞出两管鼻血来,这很难忘啊。 寧衡陪著说了一会儿话,就又去招待宾客了。 毕竟许多姑娘都是由家里的兄长陪同著来的,理应由他招待。 寧衡走后,席夫人问满脸红霞的女儿:“世子是不是人中龙凤?” 席青瑶羞得不敢抬脸,点了点头,轻声说:“世子很好。” 席夫人高兴地对璐王妃说:“没想到这俩孩子以前就见过,真是老天註定的缘分!” 璐王妃笑著点了点头,她也觉得席青瑶不错。 宴席散后,席夫人心满意足地带著席青瑶离开。 她觉得这婚事已经板上钉钉了。 “我就说,我的女儿谁都喜欢!”席夫人搂著席青瑶,爱怜地说,“璐王府多好啊,地位高、富贵,还与世无爭,家里人也少,最適合你嫁过来享福了!” 席青瑶依偎进席夫人怀里:“瑶儿想陪著娘,不想嫁人。” “傻话,哪有姑娘家不嫁人的?璐王府是娘能为你想到的最好的婆家了。” 说著,席夫人变了脸色,问马车外边的婆子:“那个小贱蹄子又去哪儿了?怎么还没过来!” 婆子忙道:“已经让人去找了,二公子也去找了。” 席夫人冷哼:“麻烦!” 席青瑶道:“娘,你不要这么说妹妹。” 席夫人:“我的傻丫头,你就是心太善了。等以后嫁过来,你可得拿出点手腕,震著下边的人!尤其是那个郑五姑娘,你得防著点儿她,听见没有?” 席青瑶眨巴眨巴眼睛:“为什么啊?” “那个丫头一看就是个有手段的,不然能把璐王妃收服了?她自己父母不显,又让陈家退了婚,说不到什么好人家了。我看啊,她就盯著璐王府呢。 她的名声和身家做世子妃不合適,做个侧妃还是可以的。你嫁过来后,要少让王妃和世子再跟她接触。不然她进了门,你得被挤兑成什么样?” 席青瑶说:“我感觉郑五姑娘不是那种人。” 看不著女儿单纯懵懂的目光,席夫人发了狠地想:再观察观察,若是不行,她就为女儿除掉这个隱患! 反正她绝对不能让任何人威胁到她女儿的地位! 第300章 遇到登徒子 另外一边,席紫瑛在叶緋霜等人出门前拦下了她们。 “今天很高兴认识几位姑娘,尤其多谢五姑娘施以援手。”席紫瑛从袖中摸出三个精致的小瓷瓶来,“这是我制的花露,聊表心意,还望姑娘们不要嫌弃。” 郑茜霞和林姍没想到自己也有礼物,急忙接了过来。 叶緋霜道:“席三姑娘客气了,日后有机会再一同游玩。” 席紫瑛难掩惊喜,连连点头:“是。那我就不耽误各位的时间了,先告辞。” 席紫瑛说罢就走了,背影依旧大方娉婷,其实脚步很快,走得很赶。 她知道自己耽误了时间,等会儿母亲不定又要怎么骂她呢,唉。 “誒,这有块帕子……”郑茜霞弯腰捡起来,一看帕角绣了朵紫色的小花,“可能是席三姑娘刚刚不小心掉的。” 林姍道:“我去送给她吧。” 她不好意思让郑家的姑娘们跑腿。 但是席紫瑛走得太快了,林姍没找著她。 正问门口的姑娘们呢,听身后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姑娘找我三妹妹有何事?” 林姍一回头,瞧见一位年轻公子。 她忙道:“席三姑娘的帕子落下了,我来还给她。” 年轻公子点头:“我是她二哥,给我便好。” 林姍刚把帕子递过去,又“嗖”一下收回了手。 席二有些不解地扬了下眉。 “你、你真的是吗?”林姍谨慎地问,“姑娘家的帕子,可不能轻易交到外男的手里,会出事的。你怎么证明你是席二公子?” “我要证明我是我?”席二显然第一次听到这种要求。 他又问:“莫非你觉得我是骗姑娘帕子的登徒子?我很像坏人?” 林姍忙道:“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席二:“你、你不就是这个意思?” 林姍觉得不可思议:“你怎么学人说话?” 太尷尬了,她手足无措地把帕子递出去:“那、那给你,你帮忙转交吧。” 席二觉得这姑娘不怎么聪明的样子,故意又问:“不让我证明了?那我可收了啊,回头我就找上席家的门,说我捡到了她家三姑娘的帕子。” 林姍的手又“嗖”一下收了回来。 她低声嘟囔:“算了算了,等我回去后再找人送吧。” 谁知,席二直接把帕子从她手里扯走了。 林姍一双眼睛瞪得溜圆。 “我这样的不叫登徒子。”席二说著,一把把林姍腰间的香囊扯了下来,在指间晃了晃,“这样才叫登徒子,知道了?” 林姍目瞪口呆,继而气血上涌,一张脸顿时涨得通红。 “你、你……”她语无伦次,泪眼模糊。 一位僕从跑了过来:“二公子,三姑娘已经上车了,您也赶紧过来吧!” “知道了。”席二把林姍的香囊还给她,朝她一揖,“冒犯了,替小妹多谢姑娘。” 林姍不敢生事,让人调戏了也只能自个儿把气吞了。 她把香囊系回腰间,抹了把眼睛跑了。 席二“嘖”了一声,挠挠额角。 “好像真成登徒子了。” 回府的路上,小桃兴奋地说:“姑娘,我打听到不少消息!” “说说,都有什么?” “先说席家吧,席夫人本来只带了席大姑娘来,席三姑娘自个儿偷偷扮成丫鬟混在队伍里跟来了!” “还有呢?” “其实席三姑娘的娘连个妾都不算,是个官妓!席三姑娘知道跟著她娘没前途,稍微大一点就想办法回了席家,成了席家的主子姑娘。 听说她娘还去席家找过她,可她连见都不见,说没有这个娘。唉,虽然是个妓子,但怎么说都是她娘啊,真够狠心的。所以京中的姑娘们都说她忘恩负义、贪慕虚荣,不爱和她打交道呢。” 郑茜霞和林姍惊讶地对视了一眼,没想到看起来大方优雅的席紫瑛竟然对亲娘这么狠心。 小桃继续道:“那些丫鬟都说,席三姑娘这次偷偷跟著来滎阳也是为了往高处攀。还说她拎不清自己的身份,一个妓子生的,竟还妄想当璐王府的世子妃?让人笑掉大牙!” 郑茜霞道:“难怪她来找我们说话,合著是京城的姑娘们没人愿意跟她玩啊。” 小桃点头:“她们都说席家两个姑娘对比鲜明。大姑娘纯真良善,三姑娘满心算计,所以都只爱和席大姑娘玩。” 叶緋霜没有评价,转而问:“邓家呢?” “邓家这事也有意思。二姑娘邓婉的娘本来是正室,但是早早就没了,然后大姑娘邓妤的娘就被从妾扶正了,大姑娘也有了嫡出的身份。但是大姑娘总是看二姑娘不顺眼,总计贬低她抬高自个儿。” 小桃撇嘴:“京城的姑娘们也不爱和邓大姑娘玩,都说她牙尖嘴利,动不动就说这个贱胚子那个小蹄子,还看不起別人家庶出的姑娘们。” 郑茜霞道:“不都说自己越缺什么越在意什么吗?可能邓大姑娘对自己的娘当过妾耿耿於怀,所以格外在意別人的身份。” 小桃压低声音:“还有一件事,听说邓大姑娘喜欢六皇子!” 叶緋霜前世就知道了,所以也没有丝毫惊讶。 她能感受到邓妤对自己有敌意。今日在花厅中,邓妤看了她好几眼,眼神很是不善。 最后临走时那一眼更是恨不得把她给剜了。 回了玉琅阁,小桃才又说:“姑娘,之前三公子不是想把您说给六皇子吗?这事要是让邓大姑娘知道了,不知道要怎么编排记恨你呢。” “反正我又听不见,隨她去。”叶緋霜不怎么在意,“只要她別舞到我跟前来。” 小桃瘪嘴:“我感觉她不是个省油的灯。” “別管她,目前有更重要的事。” 小桃:“什么?” “慢慢收拾行李啊,我们要进京参加二姐姐的婚礼了。” 小桃:“对哦,我们要去京城了,我都差点忘了!” 小桃高兴得手舞足蹈:“天吶,那可是京城!我以前都不敢想我这辈子还能去京城!爹,娘,我出息了!” 第二天,叶緋霜带著小桃上街採买东西。 发现一些赌场、书斋里,又开设了赌局,又在赌春闈的名次了。 叶緋霜逗小桃:“上次押了陈宴一两银子,这次还押吗?” 小桃摇头:“这次押他依然是状元的人实在太多太多了,我可能押百两银子才能贏一两,算了。” 叶緋霜摸出一个铜板:“那我押。” 小桃很是看不上:“就这赔率,你这一个铜板能中啥。” 叶緋霜豪横地把铜板一拍:“要赌就赌大的,我压他什么都中不了!” 结果是叶緋霜差点被从书斋里打出来,说她诅咒文曲星。 第301章 没有重样的 很快,杏榜出来了,陈宴不出意外又是头名会元。 小桃嘆气:“姑娘哎,你那宝贝的一枚铜板,是回不来了。” 叶緋霜还在挣扎:“不是还有殿试吗?万一殿试时皇上看他不顺眼,直接给他打回原形了,我就贏了。” 小桃无语地看著她:“姑娘,这下我信了。” “信什么?” “你真的在诅咒文曲星。” 叶緋霜:“……” 小桃捧著脸,继续分享自己听来的消息:“听说皇上要带著贡士们去贤良祠祭拜,让他们沐浴先人的恩德,好在殿试上好好发挥。姑娘,你说啥样的人才能入贤良祠啊?” “对朝廷社稷有重大贡献的,起码得是內阁辅臣吧,首辅应当是肯定可以入的。” “听说贤良祠里还分正殿和配殿,功劳越大的人位置越靠中间。” “是啊。” “那陈公子以后肯定可以进正殿,他肯定能当大官!” 叶緋霜觉得也是,毕竟前世,陈宴立志做贤臣,而立之年就坐到了首辅之位。 他百年之后,贤良祠內应该会有他一个不错的位置。 这一世肯定也会有,只是会晚一点,毕竟出仕晚。 此时的陈宴,正在贤良祠的正殿內。 正殿广阔恢宏,几位对大昭贡献最大的名臣画像悬於壁上,其下列著十余牌位,每个牌位上都刻著一个家喻户晓的名字。 邱捷不禁感慨:“这不就是文臣武將梦想的归宿么?” 是啊,为官者不管从文从武,目標都是活著时能入內阁议事,死后能入贤良祠接受香火供奉,这便是不凡的一生了。 陈宴仰望著壁上的画像,道:“若能留画像於此,就更好了。” 邱捷笑道:“这几位都是开国功臣,咱们就別想了,没这机会,大昭现在国泰民安的。” 陈宴頷首:“是啊。但求四海生平日,甘愿將军无用时。” 离开贤良祠后,陈宴被暻顺帝唤去宫中,呆了半日。 出来时,已经是傍晚了。 天边云蒸霞蔚,艷色流离。 有一豪华的仪仗远远而来,陈宴静立一侧等其过去。 不料仪仗在他跟前停下了,八台的輦轿上,轻纱微动,影影绰绰地遮挡著里边的丽人。 一个温婉柔和的女声从轿上传来:“三郎。” 陈宴躬身一礼:“贵妃娘娘。” 卢贵妃语调含笑:“三郎又中了会元,真是才华过人,恭喜。” “多谢娘娘。”陈宴道,“偶尔和卢四谈起,他很记掛娘娘。” 卢贵妃道:“下次见到四弟,你告诉他,本宫一切安好,不必费心记掛,让他顾好自身便是。” “是。” “三郎这是要出宫了?去吧。” 卢贵妃輦轿边站著一年轻女子,十八九岁的模样,相貌妍好,气质极佳,贵气天成。 她笑言:“陈公子慢走。” 声音也是黄鸝出谷般悦耳。 卢贵妃道:“忘记介绍了,这是郑家三姑娘,一直陪在我身边。” 郑茜薇是卢氏的女儿、郑文朗的亲妹。一直在卢贵妃身边教养,就是为了嫁皇子。 而且是能荣登大宝的那位皇子。 据说,郑家本想將郑茜薇许配给当今太子,但自从去岁科举舞弊案,太子和崔氏一族遭受重创后,就又搁置了。 陈宴其实並不是很赞同郑家这种拿女儿来押宝的行为。君心难测,皇帝闔眼之前,谁知道下一个会是谁? 况且即便成了皇后的外家,郑家就能重铸昔日荣光了? 那可未必,还得朝中有人才行。而郑家目前在朝中的人脉,明显撑不起一个根系庞大的外戚家族。 即便出一个皇后,怕是用处也不大。 当然陈宴並不会把自己的想法展露出来,他谦和地垂著眼,恭敬地等待卢贵妃的仪仗过去。 他倒是多看了郑茜薇两眼。 原因无它,他想梦一梦。 最好能梦见前世郑茜薇嫁给了谁,这样有利於他判断局势。 回到陈府后,有小廝来报:“郑七爷来了。” 陈宴立刻加快脚步,一进自己的院子,就看见郑睿正躺在一张摇椅上喝酒呢。 “师父。” 郑睿立刻睁开眼,从摇椅上坐起来:“宴儿,你可回来了,师父想起来了。” “什么?” 郑睿压低声音:“上元夜那群人,我不是说我感觉和他们交过手吗?我想起来了,他们是寧寒青手下的血隱卫。” “寧寒青?”陈宴对於这个答案並不算多意外,“他为何要对霜霜下死手?是为了安华,还是……” 这个问题在陈宴吃完晚饭送走郑睿后,就有了答案。 “公子,抓到一个人。”青岳把一个瘦猴似的男人推到了陈宴跟前,“从他身上搜出了这封密信。” 陈宴打开密信,飞快看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他淡声问:“是何人让你们去联繫德璋太子遗孤的?” 瘦猴男人道:“我就是个送信的,我怎么知道?” “那就去找你上头的人。”陈宴吩咐青岳,“带人跟他去,这个消息他们是从哪儿得到的,都有谁知道了,务必都弄清楚。” 陈宴觉得消息极有可能寧寒青散布的,让青岳去查只是为了確认一下。 青岳应是,拎著瘦猴男人出去了。 陈宴静坐片刻,把这封密信放在蜡烛上烧了。 然后提笔写了一封信,唤人进来:“送去滎阳,给郑五姑娘。” 这晚,陈宴果然梦到了郑茜薇。 但是没有梦到她嫁给了谁。 而是和以前无数个梦一样,他在杀人。 梦里的郑茜薇雍容华贵,但无法掩盖她的狼狈。 寒冬腊月,她站在结了冰的水池中,冻得瑟瑟发抖,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陈宴站在岸上,问:“找到本官的扳指了吗?” 郑茜薇冻得声线颤抖:“大人,这么大的池子,您一个扳指……我实在找不到。” “那就继续找,什么时候找到什么时候上来。”陈宴慢条斯理地说,“找不到的话,那你就別上来了。” 郑茜薇冻得不行,觉得冰冷的湖水仿佛化为了千万根针在往她身体里扎。 她受不了了,往岸上跑,但是被陈宴的人按住了。 她挣扎,尖叫,却无法挣脱。 陈宴给了一个眼神,郑茜薇就被按进了冰冷的湖水里。 等她快要被呛死时,头又被拽了出来。 刚换一口气,就又被按了进去。 如此反覆,不知道多少次后,郑茜薇再起来时,已双目紧闭、脸色青紫,被折磨死了。 陈宴醒来时,很平静。 真厉害啊他。 目前杀人的手法还没梦到过重样的。 第302章 被当假想敌 玉琅阁里,叶緋霜正在亲自给酋长洗澡。 酋长不是很配合,在大木盆里使劲扑腾,溅了叶緋霜一身的水花。 两只兔子也不吃菜叶子了,蹲在一边看一人一狼搏斗。 此时小桃进来:“姑娘,有一封你的信,陈公子写的。” 陈公子给她家姑娘来的信不少,小桃已经认识他的字跡了。 不出意外,她家姑娘说:“放著吧。” 小桃进了书房,从架子上拿下一个盒子,打开,里边已经放了一叠信,都是陈宴写的。 其实最开始,陈公子来信她家姑娘都会看的,怕有什么正事。 结果並没有什么正事,都是一些閒话。 然后陈公子再来信,她家姑娘就连看都懒得看了。 小桃嘆了口气,把这封信放进去,知道这封信大概也是不见天日的命运了。 下午,门房的小子又送来一个小匣子,阿夏接的。 小桃瞧见了,问:“给姑娘的?” 阿夏点头:“席三姑娘送的。” 小桃嘖嘖嘴:“这席三姑娘可真了不得。自打那天在璐王府认识了咱们姑娘后,就三天两头送东西来,都是些女儿家的小玩意,精巧但不贵重,都不好不收。” 阿夏道:“席三姑娘是来选世子妃的,但她总不能给世子送东西,於是就转个弯给咱们姑娘送,好让姑娘记住她。要是哪天姑娘和世子说话的时候,提一嘴她,让世子上了心,她这一通就没白忙活。” “感觉这位席三姑娘不光有心机,还厚脸皮。”小桃感嘆,“她送了那么多次,咱们姑娘就回了两次。要是一般人肯定不好意思再送了,偏她还送个没完。” 阿夏笑道:“行了行了,快拿去给姑娘吧。” 小桃拿进去后,叶緋霜打开盒子一看,里边放著枚信笺。 是席紫瑛写的一首小诗,请叶緋霜品评。 小桃伸著脖子看:“这次是诗?这位席三姑娘把她会的全表现出来了吧?从制花露到打络子,从绣活到作画,这次又是写诗,真是位能人。” 叶緋霜说:“她在席家那样的境遇,都能学会这么多,可见下了多少苦功夫。” “即便她什么都会,可是……她有那样一位生母,能做璐王府的世子妃吗?不合適吧。” “旁人可能会比较在意这些,但是王妃不会在意。只要她觉得人不错,只要世子喜欢,她就能迎进璐王府当儿媳妇。” 小桃恍然大悟:“难怪席三姑娘这么卯足了劲儿地表现自己,她这是盯上璐王府了。” 怀瑜书院逢九放假,所以每月的初九、十九、二十九寧衡都会回王府,叶緋霜也必会去王府陪他练枪。 寧衡一回来就去给璐王妃请安,没想到璐王妃正在见客。 还是熟人,上次赏花宴见了,好像叫什么青啊绿啊的。 “世子回来了?”席夫人笑眯眯地说,“在书院念书,很辛苦吧?” 寧衡大大咧咧的:“还好。我不用考功名,不需要下太多苦功夫。” “世子文武兼修,真是人中龙凤。”席夫人推了推身边的席青瑶,“你不是做了个剑穗想送给世子吗?还不赶紧拿出来?” 席青瑶从丫鬟手中接过剑穗,红著脸递给寧衡:“还望世子不要嫌弃。” “啊,我不用剑,用不著你这个。”寧衡没接,只顾著问,“母妃,我师……郑五姑娘来了没?我有事和她说!” “还没,她得先去铺子再过来。” “那我去找她。”寧衡忙道。 席夫人立刻说:“瑶儿,你不是总说想去郑五姑娘的铺子里转转吗?既然世子要去,你就跟著一块儿吧!” 又朝寧衡赔笑:“我家这丫头可省心了,世子只管带著她就行,不费什么事的。” 寧衡见自家母亲点头,只能应了。 等寧衡和席青瑶走了,席夫人才问:“郑五姑娘平时经常来王府?” 璐王妃端起茶杯,点头:“嗯,我经常让那孩子来陪我。” “郑五姑娘是好,我见了也喜欢。难怪世子看重,一回来就急著找她,哈哈。” 席夫人脸上在笑,心里却在犯嘀咕。 其实她这些天有点著急。 上次赏花宴,璐王妃明显对席青瑶很满意,按说就可以把孩子们的婚事订下来了呀。 可席夫人左等右等,没下文了。 席夫人很確定,那天赏花宴上的姑娘们,最得璐王妃青眼的就是自家闺女。 莫非有人给璐王妃吹了什么耳边风,让璐王妃觉得瑶儿不好了? 席夫人思来想去,只能想到一个人,那位郑五姑娘。 她肯定也想进璐王府,所以不想让瑶儿和世子成好事。 而且看璐王世子那表现,一回来就著急忙慌地找她,这哪儿是一般关係?这多亲密啊。 把璐王世子哄得这么五迷三道的,真是好手段。等以后真进了门,自己那傻闺女哪是人家的对手。 不行,她必须为自家闺女未雨绸繆。 这么好的婆家,必须是她闺女的,可不能让旁人抢了。 那头,叶緋霜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席夫人臆想中的心机女。 她正在素锦对帐呢,就被衝进来的寧衡拽去了后边茶室里。 “师父,我查到了!上元夜杀郑七姑娘的,的確是安华公主的人!” “果真?” “是啊,自从你说怀疑安华公主后,我就派人往这个方向查了。果然得知安华公主的人来过滎阳。而且上元夜也盯上你了,但是有个人急於立功,凭灯认人了,这才错杀了郑七姑娘!” “果然,就是陈宴招的事。”叶緋霜无语了,“这个安华公主也真够有意思的,我早就和陈宴没关係了,她还对我下这种狠手?” 寧衡:“嫉妒心真可怕。” 叶緋霜又问:“所以我们后来遇到的那波高手,也是安华公主派来的?” “对郑七姑娘下手的那波人说,后边那些人他们不认识。但我估摸著肯定也是安华派的,做了两手准备唄。” 叶緋霜思忖一瞬:“说不定是寧寒青派的,想帮她妹妹除了我。” 寧衡连连点头:“很有可能。” 他又问:“师父,你打算怎么办?” 叶緋霜擼起袖子,愤慨无比:“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斩草除根!” 寧衡兴奋道:“我支持你!” “我过两天就要去京城了。等我进京,我一定和这位安华公主好好算这笔帐!” 第303章 趁机除了她 师徒二人从茶室出去后,发现席青瑶身边多了个席紫瑛。 “世子,郑五姑娘。”席紫瑛立刻笑著向二人行礼。 寧衡不认识她:“你是哪个?” 席青瑶介绍:“世子,这是我三妹妹。” 席紫瑛的笑容漂亮又灿烂:“方才我从外边经过,瞧见姐姐在这里,於是来和姐姐说话,不曾想遇见了世子和郑五姑娘,真是太巧了!” 她挽著席青瑶,亲昵地问:“姐姐,你们接下来要去哪里?能不能带上我一起?我自己一个人好没意思的。” 席青瑶毫不犹豫地点头:“好呀,那就一起吧。” 如果光看外表的话,席青瑶这张单纯懵懂的脸很容易让人觉得她才是妹妹。 有了席紫瑛的加入,气氛一下子就热闹了。 席紫瑛话多,但是不会让人觉得吵,把握了一个很好的度。 相比之下席青瑶就安静多了,也没了什么存在感。 寧衡没那么讲究,也不摆架子,一来二去就和席紫瑛说到了一起。 叶緋霜发现,席紫瑛这姑娘,真的是做足了功课来的。 因为她很快就和寧衡聊到了养鸟上,又自然而然地过渡到了猫头鹰。 果然,寧衡更兴奋了:“你也喜欢猫头鹰?我就有一只!” 席紫瑛:“是的,我很喜欢,我觉得猫头鹰特別可爱,眼睛好大。” 寧衡:“你眼光真不错!” 席青瑶小声问叶緋霜:“郑五姑娘,你不会觉得我妹妹吵吧?” “不会啊。” 席青瑶很担忧的样子:“世子也不会吧?我好怕妹妹惹世子烦心。” “不会。世子若是不想说话就不会说的,他才不会勉强自己。” “郑五姑娘真了解世子,你们一定认识很久了吧?” “是啊,五年了。” 席青瑶眨巴眨巴眼睛:“那郑五姑娘怎么没和世子在一起啊?我觉得你们很般配。” 要是一般人问出这样的问题可能会让人觉得冒犯。但是席青瑶的表情太纯良了,没有丝毫恶意,所以並不会让人觉得反感。 叶緋霜说:“关係好有时候和男女之情没有关係,做一辈子朋友也很好的。” 席青瑶恍然大悟:“所以你们是对彼此根本没有男女之情,而不是互相有情却无法在一起?” “是啊,要我们真有情,早在一起了。就真的纯友谊。” “原来是这样。”席青瑶自认为不怎么明显地鬆了口气。 莫名的,叶緋霜又想到了那位安华公主。 这种因为一段並不存在的关係被人当成假想敌的感觉並不怎么好。 到了晌午,寧衡请客去万福居吃饭。 下午,叶緋霜请大家看了台戏,才各自散去。 回到客栈后,席夫人忙问席紫瑛:“今天和世子出去,感觉怎么样?” 席青瑶红著脸点头:“挺好的,世子人很好。” 席夫人顿时放了心:“那就好,我就怕你太害羞,错过了大好的机会。” 席青瑶靠近席夫人怀里,又问:“娘,我下次还能和世子出去吗?” “能啊。只要你想,母亲就为你们创造机会。” “那我们什么时候回京啊?回京后,我是不是就见不到世子了?” 席夫人咬了咬牙,下定决心:“只要你想,咱们就在滎阳多呆些时日,让你和世子多处处。不过你不能光顾著世子,也要多花心思在王妃身上,那是你未来的婆母。” “可是我不知道王妃喜欢什么。” “你就送些你做的绢帕、香囊什么的,把你的贤惠展现出来就好。” “知道了。”席青瑶又说,“我今日问了郑五姑娘,她说她和世子是朋友,没有男女之情。” “哎呦,我的傻闺女,这哄你的话你都信?哪家未出阁的姑娘会说自己和男子有情的?这不是没脸吗?” “可是我感觉郑五姑娘没骗我,她和世子相处时挺正常的。” “在你们面前他们肯定要避嫌啊,他们是装的。” “是这样的吗?” “是啊,防人之心不可无!你別总是傻傻地觉得谁都是好人,人心隔肚皮,知道吗?” 席青瑶点头:“女儿知道了。” 之后,席夫人果然又为寧衡和席青瑶创造了几次单独相处的机会。 但是好巧不巧,每一次席紫瑛都会出现。 被席紫瑛一衬,席青瑶就显得有点笨拙,风头都被席紫瑛出了。 这事自然也被邓妤她们知道了。 邓妤讽笑道:“席青瑶为他人做嫁衣,席紫瑛一心求上位,最后怕是鸡飞蛋打,一个好都落不著。” 周雪嵐说:“可是听说璐王世子和席紫瑛熟悉了不少,別最后真让她成了。” “就她那当官妓的娘?怎么可能!”邓妤翻了个白眼,瞥了一眼在旁边闷声不说话的邓婉,一个果子砸了过去,把邓婉嚇了一大跳。 邓妤不怀好意地问邓婉:“你不是傍上那位郑五姑娘了?她既然为你出头,怎么不替你说说话啊,否则你的机会不比席家那两个都大?” 邓婉低声道:“我没想过嫁进璐王府。” 邓妤冷哼:“装什么呢?没想过你来滎阳干嘛?” “不是璐王妃给的帖子吗?”邓婉越说声音越低,“而且我本来也没想来。” 是邓妤非得带著她来。 邓妤就是这样,喜欢用邓婉的木訥来衬托自己。 邓妤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恶狠狠地问:“你在怪我?” 她走过去,抬手在邓婉脸上狠狠拧了一把,直接拧出一个通红的印子来。 “那个叶緋霜不是还警告我吗?让我不准欺负你。笑话,我就欺负你了,你去告状啊,我看她能把我怎么样!” 邓婉捂著火辣辣的脸,泪眼朦朧:“我从没想过去告状,你何必这样?” “你倒是去告啊,她叶緋霜算个什么东西,还能管到我头上?” 邓妤话音刚落,就听见丫鬟在外头说:“郑家的五姑娘托人带话来了,说知道姑娘们要回京了,她刚好也要进京,所以邀姑娘们同行。” 邓妤冷嗤:“谁和她同行?不嫌晦气的!” 周雪嵐却在邓妤耳边低声道:“你不是嫌她和六殿下有牵扯吗?何不借著同行的机会除了她?要走那么多山路,隨便找个山头把她推下去,保证让她尸骨无存。” 第304章 逃跑失败了 叶緋霜在四月初十动身前往京城。 郑茜霞和她一起去,同行的不光有依然扮成侍卫的萧序,还有寧衡。 寧衡是自告奋勇要护送他师父进京的。 叶緋霜逗他:“你不是不喜欢去京城吗?” “今非昔比了师父!以前那些人总看不起我,说我是不学无术的紈絝子弟,可是咱现在肚子里有墨水,手上有功夫,谁再敢瞧不起我我就削他!” 叶緋霜懂了,寧衡这是准备去显摆了。 这可打乱了席夫人的计划。 她本想让席青瑶多在滎阳呆一段时间和寧衡好好接触接触呢,谁知寧衡要去京城了。 她们也没招儿了,只能跟著回京。 路上,小桃兴奋地问:“姑娘姑娘,咱们是不是还能赶上状元游街啊?” 叶緋霜算算时间:“没错,能赶上。” “那可太好了,之前只在戏里听,没想到还能亲眼看见!”小桃开心得不行,“陈公子状元游街时一定特別好看!” “万一状元不是他呢?” “肯定是他!哎呀,那陈公子就是中过两次状元的人了,还真是文曲星下凡!” 叶緋霜想,按照前世婉婉的说法,这叫盲目崇拜。 车队行了几日,离京城越近,小桃就越兴奋,不停地念叨:“姑娘你说京城到底啥样啊?” “京城是不是特別大?” “都说在街上隨便拽一个人就是大官。” 叶緋霜:“咱也不知道啊。” 说来惭愧,前世她在京城住了十一年,但她还真不知道京城到底什么样。 她本来以为她住的那个院子在京城城里,可后来才知道,在城外。 还是婉婉告诉她的。 婉婉当时说:“咱们现在在城外的一个村子里,这里住的人还不少。嗐,我是被当成疯子关起来了,他们也不让我出门。幸好我在墙根发现了一个狗洞,还能钻出来透透气,不然我真憋死了。 霜霜,你说你已经五年多没出过这院子了?我的老天爷,这你都没疯。” 叶緋霜道:“不都这样吗?当妾室、当外室很少有能出门的。我已经算好的了,经常能见到郎君呢。” 婉婉冷哼:“你的郎君要是喜欢你,怎么不把你娶回家去,反而让你做地位最低的外室?醒醒吧,他就是把你当暖床工具!” “我被人害了,毁了名声,郎君还要我已经很好了。我问过郎君,他说他心里有我的。” 婉婉觉得很不可思议:“男人的话你都信?” 叶緋霜说:“郎君不会骗人的。” 她当时说得多坚定,后来就被打脸打得有多惨。 知道真相的那天她哭得特別伤心:“婉婉,你说得对,我被骗了。是陈宴害我,我遭遇的一切都是他设计的。我要去和傅湘语算帐,他还拦著不让。” “渣男!天打雷劈,祖坟起火,死后下地狱!”婉婉咬牙切齿,“霜霜,这样的渣男你还跟他干嘛?离开他啊!” 叶緋霜当时万念俱灰,她也很想离开。 她抽噎著说:“可是我出不去啊。” 邓婉想了想:“你能翻墙吗?我靠了,你这院子的墙怎么他爹的这么高?” 叶緋霜仰头望了一眼:“翻不出去的。但要是有根绳子帮我,倒是可以试试。” “好,我去找绳子。”邓婉说,“等你出来了,咱俩就跑。我攒了点儿银子,够咱俩花几年的。” “婉婉,谢谢你。” “嗐,等你出来了再谢不迟。” 过了没几天,邓婉就找到了绳子。 院子里有下人,叶緋霜不敢在白天跑,只能选在晚上。 邓婉把绳子从墙头扔进来,叶緋霜拴在腰上,开始爬墙。 要是放在小时候,她三两下就出去了。 可是她已经许多年不练武了,身手变得很差,连最基本的翻墙都变得很难。 她折腾了好久,在数九寒天忙出了一身热汗。 邓婉起初还安慰她不著急,后来也不说话了,估计也被自己折腾累了。 手心被麻绳磨得又辣又痛,叶緋霜丝毫不敢鬆懈,她已经爬高一点了。 她太想出去了,她不要再呆在陈宴身边了,他好可怕。 这股信念支撑著她一点点往上爬,越来越高,终於,她摸到了墙头。 坐上墙头的那一刻,叶緋霜长长舒了口气。 太好了,她出来了,她的自由就在外边。 她要离开陈宴,她不要再做他的外室了。 “婉婉?”叶緋霜欣喜又小声地说,“我出来了。” 她都顾不得墙头有那么高,也不怕摔得痛,直接就跳了下来。 然而预料中的痛楚没有出现,她被接住了。 “婉婉……”叶緋霜以为她终於见到她的好朋友了。 可是在看清对方脸的一剎那,她的表情僵住了,全身血液仿佛也在瞬间冻住。 陈宴抱著她,清润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慢条斯理:“用的时间比我预想中短,好厉害啊,我的霏霏。” 叶緋霜都不知道这算不算她离开了那所院子。 毕竟她连院外的地都没挨到。 她被陈宴带了回去。 又隔了几日,她就收到了一条金炼子。 她被链子锁住,连房间都出不去了。 从那之后,她再也没和婉婉说过话。 陈宴还对她说:“邓婉帮你逃跑,已经被我杀了。要是不想再连累无辜的人,就別想著跑。” 为此,叶緋霜难过了好久好久,觉得自己害死了婉婉。 “姑娘,姑娘?” 叶緋霜回神,发现马车已经停了下来。 夕阳西下,她们到了客栈,要修整了。 这一行人多,把客栈包了下来。 客栈一共三层,各家姑娘住在中间那层。 邓婉拿了牌子,很开心地说:“郑五姑娘,咱俩的房间挨著。” 叶緋霜还沉浸在刚才的思绪中。 如果那晚成功了,她跳下墙头后,看见的就会是这张脸。 眉毛弯弯,眼波柔和,鼻头圆润,唇角微微翘著,让人一看就觉得亲切。 邓婉脸上的笑逐渐隱去了,眼里透露出些许不安。 “郑五姑娘,怎么了呀?” 叶緋霜轻轻摸了摸邓婉的脸,邓婉瞪大眼睛,仿佛有些受宠若惊。 叶緋霜收回手:“没事。坐车累了吧?快去休息吧。” 邓婉轻轻点了点头。 进屋前,她又看了一眼叶緋霜的背影。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觉得刚才的郑五姑娘,非常难过。 晚膳的话,姑娘们在各自房里吃,丫鬟隨从们在堂里吃。 叶緋霜想起前尘往事,心情不怎么好,连带著也没什么胃口,没吃就上床了。 夜深人静时,叶緋霜豁然睁开眼。 她听见外边有异动。 於是她悄悄下了床,拿起立在墙边的枪,躲到门后,侧耳听外边的动静。 一串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从楼下上来,伴隨著含糊不清的私语。 叶緋霜握紧了枪桿,同时蹙起眉头。 盗贼?山匪?还是杀手刺客? 总不能是那安华公主又派人来杀她了吧。 第305章 有种来杀我 后日便是殿试了,邱捷有些紧张。 这次的贡士名单和去年就有很大的出入,邱捷倍感压力,唯恐榜眼之位不保。 陈宴安抚他道:“不必紧张,你有状元之才。” 邱捷苦笑:“旁人和我说这个我还能信,你让我怎么信?” “放心吧,皇上已经认识你了,你的名次不会差的。” 邱捷深吸一口气:“但愿。” 回到自己的院子后,陈宴算算时间,叶緋霜她们应该快到京城了。 若他还能中状元,不知道她会不会来看他状元游街? 她肯定不会特意来看自己,但也不会错过这样的热闹,能捎带著把自己看了。 这就很好了。 陈宴本来对名次没什么渴望,但一想到能被叶緋霜看到,那这个状元他势在必得。 写完一篇策论,刚准备去沐浴,就听见青岳敲门:“公子,有急报。” 陈宴接过青岳手中的信筒,展开一看,脸顿时沉了下去。 “果然是寧寒青。” —— 在隔壁邓婉的房门被打开的一剎那,叶緋霜提枪冲了出去。 她的房间门口也有两人,正准备进来,被她的突然出现嚇了一跳。 那二人顿时举刀砍来,可是一寸长一寸强,叶緋霜的长枪已经捅穿了他们的肚子,他们也没挨到叶緋霜。 两人的刀“哐哐”掉到了地上,惊动了下边更多的同伙。 叶緋霜高喝一声:“有匪徒!” 她衝进邓婉的房间,侧身避过砍来的弯刀,乾脆利落地解决了房中的匪徒,去拍床上的邓婉:“婉婉,醒醒!” 可是这么大的动静,邓婉都没有醒来的跡象。 叶緋霜心下一沉,察觉出了不对劲。 客栈现在还是太安静了,因为沉睡中的人全都没有醒来。 倒是匪徒那边的人听到动静后纷纷上了楼,壁上烛火昏黄摇曳,將这漆黑的客栈照得森然可怖。 这群黑衣大汉个个高大魁梧,露在面巾外边的双眼狠戾阴沉。 叶緋霜试著谈条件:“如果你们要钱,我可以给。” 最前边站著的黑衣人握著两柄大锤,他也不回答叶緋霜的话,直把大锤劈头盖脸地朝叶緋霜砸下来。 叶緋霜一边躲避身边袭来的攻势,一边还要顾著看其它房间。 这一层的房间里住的都是姑娘们,已经有人被扛了出来。 叶緋霜飞快掠过去,几招刺穿了那黑衣大汉的心口,救下了被他扛著的人。 一看,是邓妤,也昏迷著。 事到如今哪里还有不明白的,他们是让人给下药了。 怕是药就下在了晚上的饭食里,她没胃口没吃,所以躲过一劫。 一楼传来有序的脚步声,叶緋霜心头一紧,生怕又是匪徒,却听见对方喊:“世子,姑娘!” 叶緋霜鬆了口气,是暗中保护寧衡的暗卫。 叶緋霜立刻道:“我没事,保护世子!” 很快,寧衡带著倦意的声音响起:“哪来的贼人,敢偷袭你爷爷!师父,你还好吗师父?到底咋回事啊?” 叶緋霜心道我也想知道咋回事。 大锤又挥了过来,叶緋霜侧身躲避,大锤敲在柱子上,瞬间將柱子敲开一个大豁口。 一个房间里忽然传来几声女人的尖叫:“啊,你们放开我们!” “娘!” 是席夫人和席青瑶的声音。 叶緋霜飞速跑去,刚刚把席家母女俩救下来,邓妤又被扛走了,席紫瑛那边也遭了匪徒。 叶緋霜只恨自己不能分身。 动静太大,客栈里中药没那么深的人终於陆续醒来。 不知道这波匪徒究竟是什么人,竟源源不断地从门外涌来。 叶緋霜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和上元夜对自己动手的人不是一批。 “阿姐!” 萧序竟然也是从客栈外边进来的。 他手握横刀,从楼下一路杀了上来。 墨玉似的横刀寒光凛冽,手起刀落间血雾飞溅,偌大的客栈內打斗声、惨叫声、利刃割裂肉体的声音连绵不绝,仿佛人间炼狱。 萧序一条血路杀到了叶緋霜跟前,一把握住她的手腕:“阿姐,跟我走!” 现在的萧序很不对劲。 他的脸白得像纸,额上冷汗遍布,手寒如冰,身上縈绕著浓郁的血腥气,像是从地狱中杀回来的。 离得近了,叶緋霜才看到他的衣裳已经被鲜血浸染透了。不知道他刚刚去了哪里,经歷了一场怎样的鏖战。 一支冷箭从窗外破空袭来,萧序侧身躲避后竟然没站稳,整个人晃了晃,脱力般靠在墙上。 叶緋霜立刻扶住她:“悬光,你……” “没事,阿姐,跟我走,这里不能待了。”萧序捂著心口,五官几乎皱到了一起,脖颈处青筋绽出,“很多人……外边很多人。” 他颤著手,从怀中拿出一个药瓶,刚倒出一把药准备吞下,就被赶来的云樾拦住了。 “公子,你不能吃了,你今天已经吃太多了。” 萧序把剩下的药尽数倒入口中,把叶緋霜往云樾那边一推:“带阿姐走。” “不行!”叶緋霜见过萧序犯病时的样子,他支撑自身都困难,哪里还能拿刀对敌? “带你家公子走。”叶緋霜对云樾说,“快走。” “阿姐,你……” 话还没说完,萧序就被云樾捏住后颈,掐晕了。 在自家公子和叶緋霜之间,云樾当然会选择前者。 云樾將萧序架起来,低声道:“郑五姑娘,对不住了。” “护好你家公子就是对得住我了,快走。” 叶緋霜掩护著萧序和云樾撤离。 客栈地上躺著的都是尸体,有匪徒的,也有各府的隨从护卫,鲜血淌了一地,血腥气浓郁得令人作呕。 寧衡身上掛了不少彩,但幸好有璐王府的暗卫保护,他性命无虞。 客栈里还活著的人纷纷撤了出来,套车的套车,上马的上马,仓皇逃离这个地狱般的客栈。 但是外边的人只多不少,有几个看到叶緋霜后,顿时眼睛一亮。 叶緋霜心里骂了句脏的,莫非还真是衝著自己来的? 她总不能让自己连累了大家,立刻道:“寧衡,让你的人护好大家。云樾,护好你家公子。” 她调转马头,朝那群匪徒喝道:“有种来追姑奶奶!” 说完,她打马离开。 果然,大半匪徒追她而去。 她听见寧衡撕心裂肺地在喊她。 第306章 说出她身份 天边隱隱传来的闷雷声,和身后追逐的马蹄声一起,给叶緋霜带来十足的压迫感。 当然,对她穷追不捨的不光是想杀她的,也有想保护她的。 只是和有备而来的敌人比起来,保护她的人还是少了些,很快就被拦住了。 最一马当先的是那个以双锤为武器的大汉,从刚才交手时叶緋霜就知道了对方是个难缠的角色。 不过看攻势,对方更想活捉她,而不是杀死她。 想到这点,叶緋霜略微安心了些许。 有命在,一切好说。 身后传来箭羽破空声,叶緋霜伏在马背上躲避。 有几支箭刺到了马身上,载著她的马嘶鸣著重重摔倒。 叶緋霜趁势卸力,落地后滚进了一边的草地里。 她早就看过地图,他们现在所在的地方叫翠微山,山脉连绵不绝,是拱卫京城的一道屏障。 山脚下还有一条大河,叫云韶河,连接著京城的护城河和运河。 在呼號的山风中,叶緋霜还能隱约听到云韶河翻涌的波涛声。 钻入密林,奔出一段后,叶緋霜不得不回枪招架,挡住了劈下来的重锤。 “阁下究竟是何人,为何要如此大动干戈地追杀我?” 大锤汉子正欲说话,一个男人快步走来,低声和他耳语了几句。 汉子听到后,放下了手中的大锤。 他回答叶緋霜,已然换了副语气:“我们是你父亲的旧部。” “父亲?旧部?” 这两个词单拎出来都很好理解,但是结合在一起可太荒谬了。 郑涟能有什么旧部? 大锤汉子看出了她的疑惑:“怎么,寧寒青还没告诉你?” 又有寧寒青什么事了? “你的父亲不是那窝囊废郑四爷,而是我们的旧主,德璋太子!” 叶緋霜:“!” 她的確打算冒认德璋太子遗孤这个身份来著,但这不是还没实施呢吗?怎么就有人预判她的打算了? 只有程鈺问过她是不是德璋太子遗孤,她回答是,所以程鈺已经把她的假身份泄露出去了? 不能啊,程鈺答应了替她保密的。 叶緋霜的脑子在这一瞬间转得飞快。 是顺水推舟接了这个身份,还是告诉他们找错人了。 如果接了,就得跟这群人走。她连他们是谁都不知道,所谓的“旧部”是不是真的还犹未可知。她如果跟著走了,不是自涉险境? 如但果否认,怕是立刻就要被灭口了。 於是叶緋霜和他周旋:“既然我是德璋太子遗孤,你们是他的旧部,那你们直接来和我相认不就好了?为何要对我下手?” 大锤大汉说:“姑娘,我们此举是为了保护你,做戏给別人看的。这些年,暻顺帝的人一直盯著我们,想要將德璋太子的所有旧部斩草除根。 我们的確是来和你相认的,但是消息不知怎么泄露出去了,有人暗中跟上了我们。所以我只能在客栈里对你下手,让暗处的人觉得你並不是我们要找的人,从而保护你。” 叶緋霜心道难怪客栈里的人那么多,而且他们自己还打了起来,合著根本就不是一拨的。 “所以现在暗中没人了?” 大锤汉子点头:“是。” 说罢,他扯下面巾,露出了一张方毅粗獷的脸。 然后他单膝跪地,抱拳道:“姑娘,跟我们回去吧。我们一眾人都会听你差遣,我们一起为太子殿下报仇雪恨!” 后边的一大群汉子也都齐唰唰地跪地。 冷冽的山风扑在脸上,让叶緋霜心头沁凉,脑中十分清醒。 “你叫什么?在一眾旧部中是什么身份?” “属下名唤武兴,是昔日东宫的侍卫,现在是青云会的堂主。姑娘,只要你跟我们回去,我们会拥立你为青云会的新首领,青云会数万兄弟將尽数听你差遣!” 叶緋霜继续冷静发问:“你们如何得知我就是德璋太子遗孤的?” “姑娘神似太子妃娘娘,必是殿下遗孤。” “天下相貌相似之人何其多?若你们认错了,岂不是白费功夫。” “姑娘和殿下遗孤年龄也相同,而且姑娘出生不久就丟失,后来才被找回郑家。” 这个叶緋霜早就知道了,这也是她打定主意去冒认这个身份的原因之一。 “姑娘,我们赶紧回去吧!”武兴催促,都急得想来拽她了。 所以……认了这个身份,跟他们回去,日后再想脱身的办法。 不认,可能立刻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要是只有这个大锤汉子一个人还好说,打就打了。关键对方不下三十人,自己一人胜算实在太低。 叶緋霜决定还是先保住性命,再想別的办法。 她正准备答应武兴,突然又隱隱听到了动静。 武兴深色一凛,立刻握锤跳起,想也不想地朝叶緋霜抓来。 叶緋霜敏捷地躲避,忽听远方传来一声清喝:“霜霜!” 叶緋霜惊了一下,陈宴? 马蹄声纷踏而至,最前方那个素衣墨发的人,果然是陈宴无疑。 “霜霜,他不是个好东西,离他远点!” 闻言,武兴脸上凶相毕现,刚才的恭顺敬畏荡然无存。他的目光凶残暴戾,盯著叶緋霜时宛如在看一道可口的菜餚。 可是现在不是刚才了。 刚才在客栈里,叶緋霜孤掌难鸣。现在陈宴带了人来,很快就將青云会这些人打得节节败退。 陈宴疾驰到叶緋霜身边,下马出剑,武兴双锤难敌四手,很快就被抹了脖子。 他庞大的身躯轰然到底,虎目到死依然圆睁,不甘心自己离成功竟然只差一步而已。 很快,青云会三十多人被陈宴带来的陈氏暗卫尽数剿灭,周遭重归寂静。 凉风夹杂著血腥味,陈宴还闻到了有一部分味道来自叶緋霜。 他忙问:“伤在哪里了?” 叶緋霜摇头:“我没有受伤。” 陈宴把她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见她的確无恙,一路高高悬起的心终於落回了原位,重重鬆了口气。 然后他没控制住,一把抱住了叶緋霜。 还好,还好,赶上了。 但凡来得晚一点,叶緋霜被那个武兴带走了,再想救她出来,可就难了。 叶緋霜被他抱得很紧,陈宴过快的心跳声仿佛都传递给了她。 怔愣了片刻,叶緋霜立刻推开了他。 “你怎么来了?”她无比震惊地问。 陈宴:“嗯。” “嗯什么啊嗯?今天不是殿试吗?!” 第307章 赶不上殿试 陈宴依旧很平静地:“嗯。” 叶緋霜看了一眼天色,盘算了一下从这里到京城的距离,脸色变得很难看。 陈宴知道她在想什么,朝她很温和地一笑:“赶不回去了。” 叶緋霜:“……” 她这一瞬间无法形容自己的心情,太复杂了。 沉默少顷,她只能说:“你太胡闹了陈宴。” “没有胡闹,我很清楚我在做什么。” “你……回去,快回去。”叶緋霜把他往小白那里推,“迟了就迟了,最起码露个面,让皇上看到你的態度。” 陈宴没有反驳她:“好,你跟我一起回去。” “不行,我得回去找世子他们,那里还不知道什么情况呢。” “我让人去看,你跟我回京。万一武兴还有后手,你回去岂不是又给他们添麻烦?” 叶緋霜想想也是。 “你不怕我添麻烦?” “怕我就不来了。” 叶緋霜挠了挠额角:“那走吧。” 陈宴让属下牵了匹马过来,叶緋霜去接韁绳,被陈宴拦住了。 他把小白的韁绳塞给她:“你骑这匹。” 小白冲她喷了个响鼻,刨了刨蹄子。 叶緋霜摸了摸小白乌黑水滑的鬃毛,感嘆真是好骏的一匹马,难怪让她家爱美神魂顛倒。 她刚才跑路的时候隨便骑了匹马,没有骑爱美,否则中箭牺牲的就是爱美了,小白將痛失一位爱慕者。 行出几里后,闷雷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密集。 山风也变大了不少,是下雨的前兆。 “再走二十里就有客栈了,要是下雨的话可以躲雨。”陈宴说。 “我们是要赶路回京城的,不能躲雨。” “这里距京城还有四百多里,再怎么赶也不可能赶上殿试了。” “那也要让皇上知道你態度端正啊。万一皇上认为你藐视科举,给你穿小鞋怎么办?” 陈宴悠悠嘆了口气:“要是有你话本子里写的大飞鸡就好了。” 叶緋霜:“……” 都这个时候了,你竟然还能想到这里。 “你为什么说那个武兴不是个好人?他……” 叶緋霜的话戛然而止,神情骤然变冷。 因为她听到前方不远处又传来了响动。 陈宴也听到了,不禁皱起眉头,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叶緋霜都无语了。 啊? 又来? 没完了? 很快,一队人马自夜幕中出现,和他们打了个照面。 叶緋霜进入混战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原来她的命这么值钱。 但是打著打著,她发现了不对劲。 这伙人的主要目標是陈宴,並不是她。 而且这伙人,和上元夜刺杀她的,是同一批! 陈宴显然也看了出来。 他已经得知上元夜对叶緋霜下手的是寧寒青的,那现在这伙人,也是寧寒青的? 寧寒青杀他做什么? 而且看起来,寧寒青是下了死手,因为这批人比上元夜那批,还要厉害得多。 又一道闷雷响起,把天幕都照成了紫色,终於,雨滴落了下来。 这场雨来得急,转瞬变大,在天地间织出一张水幕。 旁边就是山谷,深不见底。 一个黑衣人被青岳逼到了崖边,他並不甘心就这么坠入谷中,插刀入地支撑自己,用另一只手去扯青岳,即便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大雨使得山路变得湿滑泥泞,黑衣人和青岳脚下的土出现了鬆动,一棵露出根蔓的树带动著一大片土朝坡下滑去。 陈宴见状,立刻去拦青岳,却被人找到了偷袭的空挡。 叶緋霜替陈宴挡下了这一招,被对方的余力震得后退了几步,急忙拽住了旁边的一根枝椏。 不料这棵树也鬆动了,就像牵一髮而动全身,他们脚下这片地、这整条路,全都塌了。 叶緋霜远远见过山崩地陷的样子,但是真的没亲歷过。 这是一种人根本无法抗衡的力量,除非你像话本子里讲的仙人那样,有绝世轻功,一下子可以飞起来。 飞不起来,你就只能掉下去。 叶緋霜想:上天要亡她,躲得过人祸躲不过天灾。 坠入云韶河的一剎那,叶緋霜觉得自己短暂地死了一下,身躯似乎已经被河面的巨大衝击力给拍散架了。 冰冷的河水灌入口鼻,又仿佛化为了无数细密的针,扎入了她的四肢百骸。 但叶緋霜反而放心了。 没摔死就一切好说,她是不会被淹死的。 她最不怕水,小时候,家后边就是一条大河,她从有记忆起就会鳧水了。 要不是山谷太深怕跳下来摔死,她刚才被武兴追的时候就跳河了。 叶緋霜拔出贴身携带的匕首,浮出水面。 她旁边就有个黑衣人,水性明显差得很,已经方寸大乱,轻而易举就被叶緋霜抹了脖子。 叶緋霜宛如回到了快乐老家,在水中杀这群旱鸭子黑衣人和切菜似的,瞬间占了上风。 就是水流太急,她眨眼间就被衝出了好几丈远。 “陈宴!”她的喊声也被波涛声和雨声吞没了。 不是很妙,因为叶緋霜记得,陈宴的水性也不算好。 毕竟鳧水是她们这种乡下野孩子的活动,不是他们那种公子千金爱玩的。 他们刚落下的时候挨得很近,一入水就被衝出了老远。叶緋霜想了想,立刻顺著水流飞快往前游。 一边喊陈宴,一边喊青岳,但是都没有听到回应。 叶緋霜深吸一口气,潜到了水下—— 娘的,太黑了,毛都看不见。 又找了良久,她觉得该上岸了,水里太冷了。 但如果一上岸,就更看不见人了。 怎么著陈宴都是为了她来的,她扔下他不管似乎不太符合江湖道义。 既然还能坚持,那她就再找一会儿。 要实在找不著,那也没办法,老天要让文曲星陨落。 叶緋霜游得飞快,一边喊陈宴的名字,一边顺手帮几个快淹死的黑衣人解脱。 血液仿佛已经冻住,身体也快没知觉了,但脑子还异常清醒,叶緋霜將寧寒青翻来覆去骂了个狗血淋头。 重生后,叶緋霜就在心中列了一张死亡名单,现在寧寒青过关斩將,已经高居榜首。 “陈宴,我要上岸了啊,我手脚快抽筋了,不然一会儿上不去了。”叶緋霜大声说,“不是我不找你了,我得留著命去找寧寒青算帐啊!你放心吧,我会替你报仇的!” 第308章 要对我负责 这条河宽得很,她目前差不多在河中心,再不往岸边游就真上不去了。 不过她还没放弃,又喊了两嗓子。 隱隱约约,她听见一声:“霜霜。” 叶緋霜一喜,急忙又喊:“陈宴?是不是你?” 又没声了。 刚才的声音是从左前方传来的,叶緋霜深吸一口气,沉到了水里。 依旧很黑,但是这次她看到了一个向下沉的黑影。 叶緋霜立刻朝那个黑影游去,抓住了他。 她无法判断这是不是陈宴,或者这是他的侍从,亦或是敌人。 叶緋霜拽著他,浮出了水面。 视野一下子开明,她看清了对方的脸。 他们两个虽然倒霉,但也不是一直倒霉,也有点好运气的。 “陈宴?”叶緋霜拍了拍他的脸,他已经晕了过去,无法做出任何回应。 所幸离岸边已经不远了,叶緋霜迅速带著陈宴爬了上去。 上去后她一刻也不敢耽搁,立刻按压陈宴的胸膛。 按了许久,陈宴终於动了一下。 叶緋霜立刻凑过去叫他,陈宴翻过身,咳出一些水。 叶緋霜急忙给他拍背:“你还好吧?” 然而陈宴只是看了她一眼,唇角动了动,像是唤了她一声名字,就又晕过去了。 叶緋霜发现自己的右手不对劲,抬起来一看,竟是一手的血。 她仔细一看陈宴身上,果然,他的衣服已经被血水浸透了。 他受伤了,又在水中呆了这么长时间,难怪会晕过去。 叶緋霜环视四周,只见峭壁连绵不绝,树木繁盛葳蕤,所以她具体在哪儿? 翠微山绵延数百里,要是等人来找,还不知道等到什么时候。 雨势越来越大,叶緋霜打了几个喷嚏,又打了个寒噤。 太冷了,这么下去,他们还没找到出路就先冻死了。 前方不远处有一块凸出来的巨石,叶緋霜架著陈宴挪过去,让巨石挡住了头顶的雨水,稍微好受了一些。 叶緋霜把陈宴放好,又跑进了雨幕中。 —— 陈宴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刚刚被祖父行完家法的时候,全身上下没有一处地方是不疼的。 呼吸滚烫,头脑昏沉,仿佛掉进了炼狱里。 透过模糊的视线,他看见了一簇隱约的火光。 意识归位,他想起了落水前的一幕幕,他记得自己被救上了岸,他还看到了叶緋霜。 陈宴立刻睁开眼,终於看清了他是在一个山洞里,不远处燃著一堆火,给他提供了的热源。 他能感觉到自己又发热了,呼吸是滚烫的,可是身上却觉得冷。 他稍微一动,身上就传来撕心裂肺的痛,让他出了一层冷汗。 背上不太对劲,他艰难地伸手一摸,摸到了一手黏糊糊绿油油的东西,应该是草药。 谁救他上来的?谁给他敷的草药?是不是霜霜? 很快,洞口传来了脚步声,陈宴立刻望去,心中带著隱秘的希冀,他希望是霜霜,不要是別人。 事实证明,老天还是厚待他的。 “誒,你醒了?”叶緋霜放下怀中的一堆草药和果子,过来探了探他的额头,“这么烫,不行啊。” 她认得一些草药,採回来捣烂后敷在了陈宴后背的伤口上,终於给他止住了血。 但是外伤风寒引发的高热就没法了,她也找到一些有退热功效的草药,但明显效用不大。 叶緋霜说:“我看了你身上的伤口,不是被人伤的,是你坠河的时候被枝椏剐蹭的,所以不太深,就是比较多,所以流了很多血。” 她身上不可避免也有一些,但是没陈宴这么惨。 陈宴“嗯”了一声:“不痛,没关係的。” “痛就直说,不用掩饰。我一个习武的,痛不痛我会不知道吗?” 叶緋霜把洗乾净的果子用匕首切成小块,递给陈宴:“吃一些吗?” 陈宴看向她的匕首。 叶緋霜直白道:“洗了,没血,但的確是杀过人的。” 陈宴別过头:“不吃。” 叶緋霜:“……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讲究?” 陈宴闷闷的:“吃不下。” 叶緋霜只得新拿了一个果子,咬开一条缝,用手掰成了两小半,递给他:“这样吃得下吗?” 陈宴道了声谢,接过来,慢吞吞地吃起来。 其实没什么胃口,但总得吃些东西补充体力。 叶緋霜一共给他掰了三个果子。她还掏了几个鸟蛋,现在正放在火中烤。 “我出去找东西的时候看过了,旁边都是峭壁,我一个人都未必上得去,更何况还有一个受伤重病的你。我又沿著云韶河走了几里,没找到什么能上去的路。” 她看向陈宴:“你来这里的事情,你家里知道吗?” “我告诉了一位我的属下,她叫琉心。我说要是我第二天还没回去,就带人来找我。” 陈宴问:“现在是第几天了?” 叶緋霜微笑:“第四天了。” 陈宴:“……我昏迷了这么久?” “是啊,期间你也醒来过,不过时间很短。看来你烧糊涂没什么印象了。”叶緋霜捏了捏额角,“我们不能光等著让人来找,翠微山这么大,得等到什么时候。” 叶緋霜嘆了口气,又搓了搓脸:“我倒是没事,要我一个人在山里呆一个月我都能活得好好的。你不行啊,你这高热再耽搁下去就完了。” 万一给他烧坏了或者烧傻了,那可完蛋了。 陈宴慢吞吞地坐起来:“不要紧,我还能坚持。” 他这么一动,衣服就滑了下来,露出了赤裸的上身。 陈宴愣住,继而抬眼看向她。 叶緋霜“嘖”了声:“这不没办法吗?你背上血肉模糊的,再穿著湿衣服,你能活两天?我只能给你脱下来烤乾,顺便上药。情况危急,没別的意思。” 脱时容易穿时难,所幸就没给他穿,直接披在了他身上。 叶緋霜立刻又加了一句:“我只动了上半身,可没动你裤子啊!” 陈宴慢吞吞地把衣服穿好,隨意一系,然后懒懒地瞥向她:“上身也是身体,你看了就得对我负责。” 叶緋霜:“不许恩將仇报。” 第309章 就值一铜板 鸟蛋熟了,叶緋霜从火堆里扒拉出来,推了两个到陈宴面前。 陈宴扫了一眼这俩乌漆嘛黑的玩意,很嫌弃地没动。 叶緋霜剥开一个,递给他。 陈宴抬手去接,叶緋霜的手在他面前一晃,把鸟蛋塞进了自己嘴里。 “自己剥。” 陈宴很轻地“噢”了一声。 他的手上也有几个小口子,红痕在他莹白的手指上格外明显,明明不是什么大伤,却显得很触目惊心。 陈宴剥开一个蛋,递给叶緋霜。 叶緋霜:“別人投桃报李,你这叫什么?投卵报果?” 陈宴:“……文学素养提升不少。” 叶緋霜接过他手中的东西,假笑道:“怎么说我的开蒙恩师都是陈状元,我也该进步一些了……啊不对,错过了殿试,已经不是状元了。” 陈宴淡淡一笑,不怎么在意的样子。 “去岁科举出了舞弊案,皇上颁了新规,现在正是严格实行的时候。你错过了殿试,无论陈家多势盛,不管皇上多喜欢你,也不会为你开特例的。” “我知道。” 他早就知道自己这趟出来,势必会错过殿试。 不过他不后悔,他十分庆幸自己来了。 “你们陈家的家规之一,不会试,不入朝。但是你去年都三元及第了,今年又中了个会元,够了吧?你祖父不会让你三年后再考再出仕吧?” “不会,祖父没那么死板,况且我也不是有考试的癮。” “唉,可惜了。”叶緋霜感嘆,“你这次要是又中了状元,你就是连中两次状元的人了,前无古人,估计也后无来者了。这要是写在青史上,得多好看啊,” “不可惜。”陈宴说,“一点都不可惜。” “许多人汲汲营营一辈子,不就图个青史留名吗?为了让自己平生事跡好听一点,什么手段用不出来。你倒好,摆在眼前的机会白白丟了。” “我只是选择了对我来说更重要的。” 有光辉事跡记於青史固然好,但那毕竟是死物,肯定无法和活人相提並论。 叶緋霜一只手撑著脸,一只手扒拉著火堆,没再说话。 陈宴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轻笑著说:“別想了,反正殿试都结束了,不要为过去的事情烦忧。” “是啊,別说殿试了,状元游街应该也结束了……刚好是今天吧?不知道今科状元是谁呢?” 陈宴:“或许是邱捷。” 叶緋霜:“啊。” 陈宴想到了什么:“前世,他就是状元,对不对?” “嗯,你俩是同年,他是状元,你是探花。” 叶緋霜扒拉火堆的手一顿,忽然“呀”了一声:“那我贏了?” “什么?” “我贏了!赌局!”叶緋霜看著陈宴,“我压你中不了,我还真贏了!” 陈宴愕然:“……你压我中不了?” 叶緋霜点头。 陈宴觉得不可思议:“你怎么会压我中不了?我有那么差劲?” 叶緋霜:“……脑子一抽就压了。” “算了,这个赔率肯定高得离谱,起码能让你大赚一笔。” “其实赚不了多少……” 陈宴揉了下额角,很没办法地问:“所以你压了多少?” 叶緋霜竖起一根手指。 “一千两?” 叶緋霜摇头。 陈宴皱眉:“一百两?” 摇头。 陈宴睁大眼:“十两?” 摇头。 陈宴沉默了良久:“一两?不会吧叶緋霜,我的才学在你心里就只值一两?” 叶緋霜没敢吭声,下巴掸在膝盖上,垂著脑袋继续玩火。 陈宴一看她这个样子哪里还有不明白的,冷笑一声:“不会一两都没有吧?一吊钱?叶緋霜,你別告诉我你压了我一吊钱。去年小桃还压了我一两,你比她有钱多少?” 叶緋霜:“一个铜板。” “……多少?” 陈宴怀疑自己烧糊涂了,他怎么会听到如此荒谬之言。 他在她心里就值一个铜板?! “哎呀,我以为这是必输的赌局嘛。你怎么可能中不了呢?都明知道必输了,还压那么多不是当冤大头?一个铜板已经是我的极限了。” 他声音凉凉:“不是你的极限。你其实还可以把一个铜板掰两半,压半个。” 叶緋霜:“……” 为了向心灵受到伤害的陈宴表示歉意,叶緋霜打了几只麻雀烤给他吃。 处理乾净的小麻雀串在木棍上,正在火上滋滋冒油,肉香味慢慢飘来。 陈宴忽道:“你刚回郑家那年,中秋节你去了张庄別院,还记得吗?” “记得,怎么啦?” “卢季同那时候给我传信,说你烤东西很好吃,还说我以后有口福了。”陈宴笑了一下,“时隔五年,我终於有了这个口福。” 橙黄的火光给叶緋霜的脸镀上了一层融融的暖光,让她的眉眼显得十分柔和。 “我燉的骨头汤很好喝对不对?” 陈宴点头。 “那就是按照你的口味燉的。我都不记不清自己一共燉过多少锅,一点一点地调整食材和火候,就是为了让你愿意尝一口。我觉得你太辛苦了,又吃得太素,要吃些肉身体才能好。但无论我怎么做,你还是不喜欢。” “於是我又给你做点心,让院中的下人们帮我买食材。他们和我要银子,可我没有。我说是做给你吃的,他们还笑话我,说我做了你也不会吃,我是上赶著自取其辱。 於是我就给他们干活,帮他们洗衣服、做饭、劈柴,他们给我买些不怎么好的食材回来,我做成点心端给你,你说光一看就知道很难吃。” “但没办法,我被关在那个小院子里,除了给你做些吃食,其它的我实在做不了了。 我也想和你琴瑟和鸣,但我什么都不会。我那时就想,討你欢心真的好难,而我也的確太没用。” 叶緋霜把当初的心酸悲惨像讲故事一样平静地讲了出来,也没什么愤恨和怨懟,甚至还带著笑。 但是陈宴听著难受,他感觉空气中仿佛带了无数根无形的针,他每一次呼吸臟腑都被刺得生疼。 这一世他体会到了,这种百般討好都无济於事的感觉。 而前世的他可比叶緋霜过分多了。 毕竟叶緋霜没有给他摆脸色,也从没做过伤害他的事情。 陈宴垂下眼:“对不起。” “不要紧,都过去了,况且我练出来的好手艺让我和爹娘有了口福。你看,只要学会的东西,总能派上用场的。” 一说到爹娘,叶緋霜想到了武兴说过的话。 她道:“对了,你知道吗?那个武兴,他竟然把我认成德璋太子的遗孤了誒!” 第310章 今晚怎么睡 陈宴心道,我知道,我怎么不知道?我还写信告诉你了呢! “我给你写的信你没看?” 叶緋霜:“你知道会有意外?你在信里告诉我了?” 陈宴頷首:“我叮嘱你来京路上要特別小心,尤其注意一个武器是两柄大锤的汉子。无论他和你说什么,你千万不要跟他走。” 叶緋霜:“……我刚才差点跟他走了。” “谁让你不看我的信。” “谁让你都写些没用的。” “往来通信,又不是什么公文密函,哪有那么多有用的?” 他写信本来就不是为了写有用的,就单纯是为了刷存在感而已,肯定紧著风花雪月写嘛。 麻雀烤好了,叶緋霜从枝上剔下来,切成小块,放在大树叶上递给陈宴。 “请用膳,讲究的陈公子。” 陈宴忽略她的阴阳怪气:“多谢。” 麻雀烤得皮焦肉嫩,而且没有腥味,反而因为加了不知道什么花草,有一股草木的清香。 卢季同诚不欺他。 “武兴说我和德璋太子妃长得像,所以认为我是德璋太子的遗孤。还想让我跟他回什么青云会,让我当首领,带领他们为德璋太子报仇。我的天,说轻了是报仇,说重了不就是造反?” “的確是造反。因为德璋太子的仇人就是当今圣上。” “这个武兴到底是不是德璋太子旧部?你为何说他不是好东西?” “他没骗你,他是德璋太子旧部,也是青云会的堂主。青云会这么大一个组织,会眾数万人,里边的人也不全是一条心。青云会现在的首领叫章九易,是前东宫首领谢岳野的副將。武兴算是青云会的二把手,他抓你回去,是想用你逼迫章九易让出首领之位。” 叶緋霜想,这武兴到死都不知道他找错人了。真可怜,为了自己这么个假的搭上了性命。 “武兴以前是做什么的?” “他以前是千牛卫的府兵,千牛卫那时属德璋太子管辖。德璋太子失势后,千牛卫的府兵死的死、散的散,活著的有不少进了青云会。” 叶緋霜明白了:“青云会就是为了推翻暻顺帝而存在的。要是真的让他们成功了,那首领就能登基了。原来武兴有一个皇帝梦。” 她又问:“你是从何处得知的?” “师父说上元夜刺杀你的那波人是寧寒青派的。我顺藤摸瓜查了下去,查到了他放消息给青云会,让他们来寻德璋太子遗孤。我对青云会亦有些了解,便知武兴必然会有行动。其实那晚来寻你的人不光有武兴的,还有章九易的。” “武兴说有人暗中监视他,所以他故意和我动手做戏给对方看,合著是骗我的?他就是想生擒我,好让我不被章九易的人带走?” “是。” (请记住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那他们的药是怎么下的呢?他们怎么知道我们要包哪间客栈?而且入了客栈后,做饭打杂的都是队伍里的下人,不是客栈的伙计。莫非我们队伍里有內鬼?” 陈宴疑惑:“下药?” “是啊,他们都中药了,我那晚心情不好没吃饭,所以躲过一劫,否则我早落入武兴手里了。” “你为什么心情不好?” 叶緋霜:“……现在的重点是这个吗?” “是。”陈宴又问了一遍,“你为什么心情不好?” 叶緋霜很坏地笑了一下:“你真想听啊?” 陈宴:“……” 感觉又和前世的他有关。 但该面对总是要面对的。 叶緋霜把自己翻墙头失败、被铁链锁住的事情给他讲了一遍。 陈宴沉默了。 他想到了第一次梦见用链子把叶緋霜拴住后,他问青岳的话。 青岳有一点回答对了—— 他真的是个畜生。 陈宴回到刚才的话题:“如果真有內鬼,那你是临行前才决定和席家、邓家一起走的,內鬼应该不会出在他们那边。那只能是郑家、璐王府,或者萧序的人里。” “不可能是萧序。” 她这毫不犹豫的否认让陈宴很不爽:“为什么?” “就是不可能,萧序绝对不会害我的。” “你记起他了?” “没有,直觉。” 陈宴更加不爽:“他未必是什么好东西。” “干嘛詆毁人家?” “他詆毁我詆毁得少了?” “你杀了人家阿姐,人家怎么詆毁你都不为过。” 一想到叶緋霜可能就是被他杀死的“萧序阿姐”,陈宴什么脾气都没了。 他前两世到底在干嘛啊他? “郑家没內鬼,璐王府也不会有。”叶緋霜很肯定地说,“哦对了,他们那晚还想偷人来著。席家母女、邓家姐妹都差点被他们扛走。你说他们要是衝著我来的,带別人走干嘛?他们又不是真的土匪,劫財劫色的。” 想到这里,还不知道寧衡那边那些人现在怎么样了呢。 陈宴思忖了一会儿,说:“那只有一种可能,还有第三方的人,或许就是想劫色的真土匪。” 所以那晚客栈出现那么多人,是因为共有三批:真土匪,武兴的人,章九易的人? 好傢伙,再来一批可以打马吊了。 一说到“色”,叶緋就想到了:“对了,杀我七妹妹的是安华公主!我和安华公主无冤无仇的,她为何如此?还不都是因为你!” 叶緋霜一想上元夜那事就来气,简直就是无妄之灾嘛。郑茜芙更是倒霉,死得不明不白。 叶緋霜一把把陈宴手里的树叶拽出来:“不给你吃了,你这个祸水。” 陈宴愣住:“我才吃了两块。” “谁让你吃得那么慢。” 陈宴很无辜:“不是你一直在和我说话吗?我肯定吃得慢啊。” 叶緋霜无语片刻,把树叶塞回他手里:“行行行,吃吃吃。” “冷掉了。” 叶緋霜提醒他现在的境遇:“这里只有两个落魄的倒霉鬼,没有公子,也没有姑娘,懂吗?” “懂。”陈宴点头,拿起一小块肉,“冷掉就冷掉吧,反正我现在烧得这么厉害,吃下去就热了。” 叶緋霜:“……” 陈宴声音轻轻:“霜霜的肉烤得很好吃,我五年才终於吃到,冷一点又有什么关係?大不了吃下去后更难受一点,反正也吃不死人。要是真死了,白白辛苦你救我一场,我真抱歉。” 叶緋霜:“……为什么。” 为什么吃一块冷掉的肉就要死了? 陈宴:“我死后……” “打住,打住。”叶緋霜剁了几块新鲜热乎的肉给他,“请用,別难受,也別死,好吗?” 陈宴心满意足:“霜霜对我真好,咱们刚才说到哪儿了?” “安静吃肉,不许再说话。” 陈宴看了一眼黑漆漆的洞口:“最后一个问题,今晚怎么睡?” 第311章 陈宴在哭吗 叶緋霜觉得陈宴这个问题莫名其妙:“什么怎么睡?” “睡觉呀。” 叶緋霜懂了,养尊处优的公子哥没睡过山洞,哈。 “前两天你怎么睡的今晚就还怎么睡。” 陈宴:“前两天是昏迷,不是睡觉。” 叶緋霜毫不犹豫:“我可以把你再次打晕。” 陈宴:“……” 叶緋霜靠在山壁上,懒懒地打了个哈欠:“山里就这条件,麻烦陈公子克服一下。” 火光跳跃著,里边的小树枝时不时蓽拨作响。 陈宴说:“你可以来靠著我睡,我比山壁要暖和一些。” “不劳烦。”叶緋霜眼也不睁地说。 等陈宴吃完那几块肉后,叶緋霜已经睡著了。 她靠坐著,脑袋向右侧垂下,跳跃的火光在她侧脸上明明灭灭,浓长的睫羽投下一片浓翳的影。 她睡觉时很安静,呼吸很轻,仔细看时才能发现身体的细小起伏。 陈宴轻手轻脚地走到了她面前。 叶緋霜耳后有一綹头髮没有掛住,垂落下来,陈宴轻轻给她拨了回去。 手指碰到了她的脸,触觉脂滑细腻。 陈宴察觉出不对,手背轻轻贴了一下她的面颊,果然,是烫的。 她也在发热。 想想也是,他们的遭遇是一样的。同样坠河,同样淋雨,同样经过耗尽体力的高强度打斗,怎么可能不生病。 更何况她还费心费力地照顾了他好几天。 陈宴在叶緋霜身边坐下,凹凸不平的山壁挤压著他后背的伤口,带来一阵阵钻心的疼。 他轻轻揽著叶緋霜往他这边倒,让她靠在他的肩头,这样睡得会好一些。 叶緋霜没醒,陈宴想她应该是累坏了。 他昏迷的这几天,她必然不敢好好休息,一是怕他出事,二是怕外边不安全。 一直等到他清醒过来,她才终於敢放心入睡。 陈宴觉得心里酸胀,像是被海水浸透,有些苦,有些涩。 在苦难和困境面前,叶緋霜从不露怯。她一直那么坚强,让人觉得她不会倒下,不会失败,连最基本的生病都不会,仿佛无坚不摧。 又想到是前世的自己迫使她成为了这个样子,陈宴就无比愧悔自责,又迷茫困惑。 上一世到底为什么要那么对她呢? 莫非第一世他们真的是仇人? 不应该啊,陈宴想,不管是第几世,他都应该是喜欢她的。 她这么好,没人会不喜欢她的。 “霜霜。”陈宴垂眸看著她,目光柔和静謐,“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我会对你好的。” 这个问题当然得不到回应,只有萧瑟夜风自洞口呼啸而过,像是呜咽悲鸣。 陈宴以为自己昏迷了好几日,不会再睡了。 但高热难耐,头脑昏沉,还是让他陷入了短暂的浅眠中。 在他梦中出现的,也是一个山洞。 只不过梦里是冬日,万物凋零。残阳沉於云后,寒风吹卷,残枝覆满白霜。 陈宴孑然一人,踩著碎石冻土走进了山洞里。 寒气扑面而来,冷意点滴细密地渗入骨血中,顷刻间就能让人冻僵。 原是因为这山洞里,放著大堆大堆的冰块。 山洞正中央放著一个偌大的冰棺,因为保存得当,棺中的遗体栩栩如生。 “还是不一样。”陈宴伏在冰棺上,看著里边的人,“太瘦了。” 妆容可以盖住青白灰败的脸色,但是过分消瘦的身体却无法丰盈起来,所以和陈宴记忆中她本该是的模样判若两人。 陈宴伸手,轻轻抚了抚那张僵硬冰凉的脸。 “你的临终遗愿,我没能完成。”他说,“你让我把你的骨灰扬了,可是我连烧都没烧。” “反正我这辈子让你不如意的事做了那么多,多这一件也无妨。” 陈宴席地而坐,单手撑著下巴,就这么和棺中的人聊了起来。 “快要过年了。等过完年,我就三十三岁了,不过你还是二十七岁。” “等我八十岁时,你还是二十七岁。” 他的话题极具跳跃性:“你知道我昨日刚从那里回来吗?大晟,我出使了一趟大晟,想不到吧?” “我就是特意去见萧悬光的。” “哦对,应该叫他燕云辞,大晟的乾文帝。” “他真的是个好皇帝啊,百姓眼中的圣主明君。把大晟治理得国富力强,海晏河清,嘖。” “哦对,他和他的皇后也是一段佳话。伉儷情深,人人称颂。” “我还见到了他的两个孩子。” “听到了吗霏霏,你的悬光和別人成亲生子了,他根本不记得你了。” “他不像我,我只有你。” “我给他讲了我们的故事。我说我有一个陪了我十一年的人,他还祝贺我,恭喜我。”陈宴说著,笑出了声,“你说如果让他知道,这个人就是前世他看得比命都重的阿姐,他会不会疯了?” “我临走前给他留了一封信,里边写了我们前世的故事,不知道他会不会看,也不知道他看了会不会相信,能不能想起来。” “你说他要是想起来,他得多痛苦啊?一想到他的痛苦,我就很高兴。” 陈宴笑著笑著,灌了一口冷气,就开始咳,咳得撕心裂肺,咳得嘴角溢出血丝,被他眼也不眨地隨便抹掉。 “你说让我们做贤臣明君,我没做贤臣,他凭什么做明君?”陈宴皱眉,很是不满地说,“明明不记得你了,还能完成你的嘱託,凭什么?” “不过我还是觉得我贏了,因为我拥有了一个完整的你,从身到心,只归我。” 他俯身,在她冰凉的唇上吻了一下,笑得志得意满:“你是我一个人的。” 陈宴醒来时,周身依然被那种钻入心底的冷意环绕,让他四肢僵硬、齿关发寒,心跳如擂鼓。 他立刻摸向叶緋霜的脸,是温热的、红润的、鲜活的。 陈宴抱住她,她的身体也是柔软的。 陈宴长长舒了口气,这么抱著她、感受著她温热的呼吸,他才终於慢慢从那个冰冷的梦境中缓过来。 可是梦中的痛苦蔓延到了现实,他觉得有一只手撕开了他的胸口,探进去,攥住了他的心臟,发狠地蹂躪。 这种痛感传遍全身,让他几乎难以忍受。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了叶緋霜的声音: “陈宴,你在哭吗?” 第312章 我很喜欢你 叶緋霜醒来的时候还有点懵。 等她发现陈宴发狠地抱著她时,更懵了。 等她感受到颈窝湿了一片,还有陈宴极轻的、压抑的哽咽声时,懵到了极致。 她把陈宴的脸抬了起来。 他那双总是盛著疏风朗月的眼眸此时被水色浸透,眼尾红得骇人。 他似乎不怎么敢和叶緋霜对视,垂著濡湿的长睫,薄唇克制地紧抿著。 叶緋霜都不敢想要是让他那些爱慕者看到他这副样子,得多心疼。 “哭啥呢?”叶緋霜一头雾水,“莫非是我睡得太沉,让你以为我死了?” 陈宴像是被刺到了,倏然抬眼看她,哑声喝止:“不许说死!” 叶緋霜:“……” 她脑子一转:“难道你梦到我死了?” 陈宴眼睫一颤,没吭声。 “前世我死的时候你好像是哭了来著。”叶緋霜说,“好像啊,我也没看太清。” “不要说死。” “我一个死过的我都不忌讳,你怕什么?”叶緋霜坦然得很,兴致勃勃地问,“你真梦见我死了?” 陈宴现在真听不得这个“死”字。 偏叶緋霜还在问:“那你有没有完成我的遗愿,把我骨灰扬了啊?” 陈宴:“……没有。” “嗐,不奇怪。”叶緋霜嘖嘴,“就知道指望不上你。” 她挠挠脸:“你不会把我扔乱葬岗里了吧?” “……怎么可能。” “你有没有虐待我的尸体?你不是说你前世折磨人的花样挺多吗?你不会把我鞭尸……五马分尸……” “没有,都没有!”陈宴急声打断她的话,“我那么喜欢你,我怎么会那样对你?” 叶緋霜安静了片刻,没忍住“噗”地笑了一声。 前世的陈宴喜欢她……世上怎么会有如此荒唐之言。 “行了行了,不说过去的事了,放开我。”叶緋霜推他,“我要出去看看,找找路或者找找人什么的,总不能一直窝在这个山洞里。唉,也不知道青岳有没有出事,漂到哪里去了。” 她感觉到自己的状態比昨日还要差一些,这么下去可不行,得赶紧离开。 陈宴却死死抱著她不鬆手。 “霜霜。”他的声音很闷,把昨晚那个问题又问了一遍,“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我会对你好的。” 叶緋霜没心情也没精力和他掰扯:“少说这些没用的,起开。” 陈宴把叶緋霜的脸转向自己,看著她的眼睛,认真道:“这一世会和前边都不一样的,我真的会好好对你的。你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我绝对不会再伤害你,真的,你相信我。” “好好的你又发什么疯?” “我没发疯,我是认真的。” 他觉得梦里的他才是真的疯。 “你给我一个机会,和我试一试,好不好?我和前世不一样,我不是那个人,他做的那些事我都不会做的。” 陈宴现在不光眼尾,整个眼睛都是红的,眼白充斥著丝丝缕缕的血丝,让他看起来偏执又疯狂。 “我会补偿你的,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你说什么我都听。” 叶緋霜觉得他现在听不进道理,索性也开始信口开河:“那我要登基,我要当女帝。” 陈宴毫不犹豫:“好,那我们造反。等出去后,我来谋划这件事,好不好?不用你多费心,我来做,最后你登基就好了。” 叶緋霜:“……” 气笑了。 她用力推开陈宴,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著他:“陈宴,我不知道你又梦到了什么,让你情绪这么激动。但我说过了,前世就是前世,已经过去了。已经造成的伤害,是弥补不了的,明白吗?” “我……” “你总是说,这一世的你和前世的你不是同一个人,那按照这个道理,这一世的我和前世的我也不是一个人。你再弥补,弥补的也是这一世的我,前世的我受到的伤害它就在那里,跨越了时间永远存在於那里,消弭不掉。” 陈宴本就难看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望向她的目光里有著无法掩饰的痛苦,还有茫然失措的无助。 “不过我和你的想法不一样,我认为前世的我和现在的我就是一个人。她的苦就是我的苦,她的痛就是我的痛。我可以放下,可以不去介意,但不会忘记。” “你肯定不知道被关在一个院子里十一年是什么滋味,你也不知道像狗一样被一条链子拴了將近三年有多痛苦。我的脚踝被那根链子磨得血肉模糊,最严重的时候连骨头都能看到。我最后病重的那两年,自尽过很多次,但是都失败了。那时我最大的愿望就是赶紧死掉,每天都希望一觉睡过去再也不要醒来。” 叶緋霜的嗓音很哑,说出的字句轻飘飘的,砸在陈宴心头,却有著让他难以承受的重量。 “你能共情我的这些痛苦吗?不能吧。你想像不到我的苦难,才会说出弥补这样的话。” “好,我不说弥补。”陈宴望著她,“那你也这么对我,好不好?” 叶緋霜:“……” “你可以把我关起来,也可以把我拴住。你想怎么折磨我都可以,你可以把前世我对你做过的事情尽数还给我,我照单全收,绝无怨言。我可以赔你的十一年,甚至二十一年、三十一年,都可以。” “陈宴,在这件事情上你怎么这么天真?我要是那么对你,那我和前世的你有什么两样?我为什么要变成我討厌的样子?” “我不是天真,我是没办法了。霜霜,我很喜欢你,我想和你在一起。” “我不喜欢你,以后也不会喜欢你。” “可是前世你是喜欢我的啊,我能感受到,你喜欢我的。”陈宴撑著墙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认真盯著她,“从我做的那些梦里,我能感受到你爱我。那么深的爱意,这一世就一点都没有了吗?” “別说这一世了,上一世就已经没有了。再深的喜欢,也被你的欺骗和折磨消耗殆尽了。” 叶緋霜平静地望著他:“陈宴,你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我和你,没有將来可言。” 第313章 我偏要强求 这句乾脆又决绝的话,让陈宴脸上好不容易出现的一点血色尽数褪去,只剩下近乎透明的苍白。 四月芳菲,白日的山风和煦,吹不进这幽暗的山洞里。 良久,陈宴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我不信没有將来,我相信精诚所至金石为开。都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为什么手握屠刀的恶徒修罗都可以有改过自新的机会,我却不能有?” 陈宴看著她,眼中光彩尽失,只余痛苦和破碎。 “叶緋霜,我让你杀我,你不杀。我让你折磨我,你也不愿意。我说弥补你,你还是不答应。你让我和你做陌路人,喜欢的人怎么做陌路人?” 他的声音愈发的狰狞狠戾:“前世你喜欢我,你想討我欢心。现在我喜欢你,我也想討你欢心,我有什么错?我和前世那个人,除了相貌名字家世一样,还有哪里一样?恶事做尽的是他,凭什么承担苦果的是我!” “叶緋霜,你也知道冤有头债有主,是不是?傅湘语她们,上一世害过你,这一世还害你,所以她们死了。可是郑茜霞那些上一世害过你这一世改过自新的,你都放过了。那你为什么不能放过我呢?我这一世害过你吗?我什么错事都没有做过,凭什么我就要被判死刑呢?!” 陈宴走到叶緋霜面前,抓著她的肩膀,弯腰平视她,声音因为情绪激盪而变得愈发嘶哑,还带著痛苦的祈求: “你心肠那么好,你救了那么多人,你也救救我,好不好?求你了,你救救我。” 他握住叶緋霜的手,放在自己心口:“这一世,我从没有做过伤害你的事,也从未有过对你不利的想法。我的所思所为都是真的,我的心也是真的。你信不信我?你要是不信,你把我的心挖出来看!你把它挖出来看!” 叶緋霜微微闭了一下眼,抽出手。 “陈宴,我说过,这一世的你很好。但並不是你好我就要喜欢你,对不对?” “我跟著你走过前世的十一年,走得遍体鳞伤万念俱灰。现在,你又指著另外一个花团锦簇的十一年,邀请我和你再走一次。可是我的確不想和你一起走了。” “这一世的我们都是全新的,你有你的前路,我也有我的將来。我们各自大步往前走不好吗?为什么非要扯到一起呢?” “佛法里说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我们的缘分在前世的因果里就已经尽了,这一世就不要强求了,好不好?” 叶緋霜说话时,声音平静舒朗,却比陈宴的歇斯底里还要振聋发聵,在这空荡的山洞里留有余响。 方才的质问和控诉仿佛已经耗尽了陈宴的力气,他垂著眼睛站在那里,长睫敛去了眸中情绪,让人不得探究。 叶緋霜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把自己的话听进去。 “你好好冷静一下吧,我出去看看。” 说罢,她转身走出了山洞。 山风渐起,吹动陈宴的衣袂,拂开他颊边的发,露出他冷玉般清绝孤寒的面容。 少顷,他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不好。” “我偏要强求。” 叶緋霜走出没多远,被追来的陈宴拦住了。 “我去吧。”陈宴看起来已经恢復了平静,又变回了那副清雅矜贵的模样,“你回去休息,不舒服就不要强撑了。” —— 时间回到发生意外的那一晚,寧衡眼睁睁地看著他师父一人一马绝尘而去。 他声嘶力竭地唤她,可无济於事。 寧衡上马就要追,但是被璐王府的护卫拦下了。 “世子,太危险了,您不能跟著去啊!” “滚开,那是我师父!”寧衡踹向这名护卫,但是没踹开。 他中了药,虽然恢復了一些体力,但远不如平时。敌人武艺高强,他追上去和送死无异。 “你们去救我师父!快去!”他怒吼,“要是我师父有个三长两短,你们统统提头来见!” 一眾璐王府护卫已经追去了,剩下一部分守著寧衡,无论如何都不会再离开了。 叶緋霜一走,这边压力顿小,歹人很快被歼灭。 终於脱了险,被嚇坏了的大家也才得以鬆口气。 席紫瑛看了一眼寧衡,他正在骂身边的一位倒霉护卫。 寧衡身上的衣裳都快成布条了,露出的几道伤口血肉模糊。 她收回视线,安静地没动。 她不动,有人动了。 席夫人不断推搡席青瑶,小声催促她:“去呀,快去劝劝。” 席青瑶没法,只能走到寧衡身边,小声劝道:“世子,您的伤……” “滚开!”寧衡一声暴喝,让席青瑶生生打了个哆嗦,眼睛瞪得圆圆的,好不容易止住的泪水又溢出来了。 寧衡烦躁不已,现在也没什么怜香惜玉的心思,指著席青瑶骂道:“少他娘的来烦本世子,滚远些!” 席青瑶悻悻回到了席夫人身边,委屈地伏在她怀里落泪。 她侧过脸看向席紫瑛,见她也在看自己,不由得瘪了瘪嘴巴。 席紫瑛轻轻翻了个白眼,嘴角抽了抽。 然后席紫瑛对席夫人说:“母亲,这一时半会也不能赶路了,还是先回客栈吧,看起来要下雨了。” 席夫人这时候也没心情找席紫瑛的茬,搂著席青瑶回客栈了。 席紫瑛连忙又招呼其他人回客栈,该治伤的治伤,该清点的清点,事儿还多著呢。 路过寧衡的时候,席紫瑛对他说:“我刚听见世子叫郑五姑娘师父?能教出世子这么厉害的徒弟,郑五姑娘一定更厉害。她吉人天相,必然会没事的。” 这话让寧衡心里好受了不少。 傻等在这里也没用,他也回了客栈。 客栈里的尸体已经被处理掉了,但是血跡一下半下处理不掉,整片地都是暗红的,看著触目惊心。 “去查!今天晚上那些人到底是哪里来的!”他怒道,“还有,我们怎么会中药?” 璐王府的护卫们连忙应声称是。 寧衡环顾了一圈:“那个什么光呢?我师父的那个护卫,他去哪儿了?” 有看见的忙回:“他被人带走了。世子放心,那人看起来不是一般护卫,一定会没事的。” “他可千万別有事。”寧衡搓了把脸,“我师父对他可不一般。” 第314章 千万別回来 很快,大雨倾盆而落,一直到天亮都未曾停歇。 等了整整一天,叶緋霜都没有回来。 寧衡的心越来越沉。 派去的第二拨人倒是很快回来了,但是却带回来一个噩耗—— 跟著去保护郑五姑娘的人都死了,郑五姑娘依然下落不明。 又过去一夜,叶緋霜依然没有回来。 寧衡急得团团转,郑茜霞在旁边哭。 忽然,客栈外边响起了急促的马蹄声,寧衡忙道:“是不是师父回来了?” 他立刻迎出去,看见来人,一愣:“郑三公子?” 郑文朗摘下蓑衣和斗笠,里边的衣服还是湿透了:“我们收到信,你们遇到匪徒了?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五妹妹可还好?” 去京城报信的人只说了个大概,寧衡详细讲了一遍。 听见叶緋霜不见了,郑文朗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又过了一会儿,寧寒青也到了,还带著京兆府的几个官员。 寧寒青听完情况,立刻下令去找叶緋霜,扩大搜索范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郑茜霞一听到“死要见尸”几个字,哭得愈发厉害了。 旁边的人都在议事,郑茜霞不敢打扰他们,捂著嘴小声哭。 可还是有些呜咽声溢了出来。 郑文朗起身朝她走了过来。 郑文朗长得不差,有时笑起来也会让人觉得如沐春风。但这种时候很少,他一般给人的感觉都是阴沉、冷漠、不好相处。 郑茜霞对他的冷漠深有体会,所以一直特別怕他。 郑文朗抬起手,郑茜霞以为要挨打了,往后缩了缩。 然而郑文朗的手落在她头顶,轻轻按了按:“別哭了。” 他明显不怎么会安慰人,动作和声音都十分僵硬。 郑茜霞呆了一下,反而因为这点安慰哭得更厉害了:“三哥哥,我担心五妹妹。” 郑文朗眉心一动,继而唇角绷得更紧:“会没事的。” 他宽慰郑茜霞,同时也是宽慰他自己。 他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五妹妹,一定福大命大,会没事的。 楼上,邓妤和周雪嵐正躲在暗处。 主要是邓妤听见寧寒青来了,欢喜得厉害。但是也不敢下去打扰他们议事,只能偷偷看。 周雪嵐惊奇地小声道:“郑三郎不是最懒得理会家里那些庶弟庶妹了吗?看来他对这个四妹妹还挺好的。” 邓妤撇了撇嘴,没应声。 现在她眼里只有寧寒青,旁人一概入不了她的眼。 周雪嵐又说:“妤娘,我觉得六殿下应该就是特意被郑三郎叫来的,为了叶緋霜。” 邓妤的脸色一下子就不好看了:“你什么意思?” “六殿下这些日子闭府不出,按说不会这么快得到咱们遇险的消息,肯定是郑文朗特意告诉他的,还带了他来,就是为他和叶緋霜创造机会。” 邓妤一想,很有道理! 郑文朗肯定以为自家妹妹被嚇坏了,於是特意叫来六殿下。想著温柔小意地安慰一番,感情这不就出来了吗? 可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叶緋霜那个倒霉鬼失踪了,哈! 给她机会她也不中用啊。 邓妤想到这里又开心了:“都这么长时间了也没个音信,那叶緋霜八成是凶多吉少了。可惜了郑三郎,算盘珠子落空嘍!” 倒是便宜了自己。 邓妤整理了一下裙子和鬢髮,转头问邓妤:“我这装扮还行吗?会不会太素净了?” 周雪嵐赞道:“美得很呢!” 邓妤满意了,娉娉婷婷地下了楼,去找寧寒青说话了。 京兆府的官员们对客栈內的死尸进行了勘验,回稟寧寒青:“前晚袭击世子等人的匪徒,最少有两批。” 郑文朗忙问:“可探得出身份?” “有几人身上伤口很多,可见武艺一般。还有几人都是被击中要害一招毙命的,可见防身手段高超。前者像是普通匪徒,而后者的身份嘛……目前还无从探究。” 寧寒青点了点头,问:“世子他们中了药,又是怎么回事?” “已经查明了,药物是下在水井里的,所以中药的人才会那么多。不过下的是迷药,而非毒药,等药性过了便可恢復,对身体无害。” 寧寒青:“下迷药而非毒药,看来对方只想要人,不想害命。” “要人?要谁?我五妹妹?”郑文朗大为不解。 邓妤阴阳怪气道:“哎呦,看来郑五姑娘还真是个香餑餑,让人想这么大费周章地劫了她去,也不知道招了谁。” 郑茜霞反驳道:“未必是为了我五妹妹,那晚邓姑娘不也差点被歹徒劫走吗?还是我五妹妹把你救下来的呢!你不感恩就罢了,还说些风凉话!” 邓妤生怕这话损了自己的声誉,忙道:“你可莫要胡说!我才没被劫走!” “你都被歹徒扛起来了,要不是我五妹妹,谁知道现在你在哪里?” “你……” 郑文朗目光冷冷地盯著邓妤:“邓大姑娘,我们可都知道了,前晚你和席家的夫人姑娘们都差点被劫走,多亏了我五妹妹。你竟这般不识好歹,说出那样的话来。” 邓妤“嘁”了声:“那些人本就是衝著叶緋霜来的嘛,否则也不会她一走,歹徒们就跟著走了吧?我们都被她连累了,还要对她感恩戴德不成?” 郑文朗冷嗤:“京兆府的大人们还没查出个所以然来,邓大姑娘倒是给我五妹妹定罪了,好生厉害!邓侍郎不愧是朝廷的肱股之臣,教出的姑娘也比朝廷命官厉害百倍。” 邓妤被损得脸青一阵白一阵,看向寧寒青,委屈道:“六殿下,我不是那个意思……” 寧寒青温声道:“知道邓大姑娘想起那晚的事心有余悸。但再害怕,也不可口不择言,污人清誉。” 邓妤低低道了声是,同时心中更加不忿。自己和六殿下认识多久了,那叶緋霜才和他认识多久?六殿下竟然会帮著她说话! 真让人不高兴。 下午,出去查探的人就带回了消息,说几十里外有一段山路坍塌了,没有塌的地方散落著刀剑等兵器,应该是有人从那里掉下去了。其中,或许就有郑五姑娘。 寧衡和郑文朗、郑茜霞登时大骇,邓妤则是心中一喜。 太好了,老天保佑,就让叶緋霜死在外边吧,可千万不要回来了! 第315章 有人找来了 一行人匆匆赶到了坍塌的地方。 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这哪儿是路塌了,这一截山体全都塌了! 本来丛林掩映,遮挡视线,现在倒是可以从塌了的地方看见下边汹涌奔腾的云韶河。 这么高,河水这么急,要是真掉下去,哪怕摔不死,也势必要被淹死了! 下方汹涌的河水让郑文朗眼都变红了,沉声道:“我带人下去找。” 立刻有人说:“我们已经找过了,附近没有下去的路。” 郑文朗一直压著的情绪突然就爆发了:“附近没有就往远处找,我就不信还下不去了!要是真没路,就开一条出来!还需要我教你们吗?” 那人立刻道:“是,是,我们马上去办。” 寧寒青按了按郑文朗的肩膀:“別急。” 郑文朗敷衍地拱了拱手:“殿下恕我失礼。出事的是自家妹妹,我没法不著急。” 寧寒青道:“我理解。” 他和郑文朗认识十来年了,对彼此可以说是相当了解。 所以他很明显能感受到郑文朗的態度变化。 起先,他说起他家里有个五妹妹的时候,就是一副稀鬆平常的语气。 为了把那五妹妹说给他,郑文朗夸了不少好听的,但其实都是很敷衍的说辞,夸谁都能那么夸。 后来过了一段时间,他再说起他那五妹妹时,就有点神采飞扬的,夸讚也走心了许多。 再后来,他反而不夸了。在自己跟前,也绝口不再提他那五妹妹,更別说继续撮合他们了。 现在看他这副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出事的是他亲妹郑茜薇。 寧寒青对郑文朗说:“我已经给京中传信,让他们再调人过来。你放心,一定会找到郑五姑娘的。” 郑文朗带人先行一步,寧衡坐不住,也带人跟去了。 寧寒青打发了閒杂人等,独自站在断壁残垣边上,望著葳蕤树木,不知在想什么。 有一侍卫匆匆赶来,低声稟告了几句。 寧寒青面露讶色:“当真?你確定陈宴也来了?” “是,现在陈府也在找人。” “难怪他殿试没去,合著是因为这个?”寧寒青难掩错愕,“他疯了吗,为了一女子,前程都敢耽误。” 侍卫说:“或许陈三公子不怎么把会试放在心上。” 寧寒青摇头:“旁的士族子弟或许不在意,但他们陈家人不可能不在意。会试选官本就是他祖父陈文益开创的,他们陈氏子弟必得大力拥护。陈宴此举,真是打了他祖父的脸,实在荒唐。” 寧寒青负手而立,语调幽幽:“得亏是个姑娘,若是个男子,怕是会成为一大劲敌。” 侍卫又问:“殿下,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寧寒青思忖片刻,眼中厉色渐深。 “你也带人下去找,但是別和郑文朗他们一起。要是陈宴和叶緋霜真的从这里掉下去了,不死也会重伤。这般好时机不可错过,你若找到他们,格杀勿论。若真办成,我有重赏。” 侍卫立刻应声:“是!” 身边的人离开,寧寒青依然佇立原地不动。 半晌,他才喃喃道:“不愿为我所用,那就谁都別想用。” 浩浩荡荡的一群人终於在五十里开外,找到了一个勉强可以下去的陡坡。 艰难下去后,一群人被分成好几批,分头寻找。 这一找,就是好几天。 还真找到不少尸首。 每次听说有新的尸首出现,郑文朗都紧张得不行。又在发现不是叶緋霜后,鬆一口气。 他不断告诉自己,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其实他都不知道自己这股乐观是靠什么支撑的。那么高的山崖,这么急的河水,命得硬成什么样才能活下来。 但他又坚定地相信,叶緋霜的命就是很硬。 另外一边,六皇子府的侍卫们也找得很积极。 不明所以的郑家和璐王府的人还以为六皇子府的人是古道热肠,殊不知他们只是为了执行“格杀勿论”的命令,好回去討赏。 这么重要的两个人,若是真死在他们手里,得是多大一笔赏钱啊! 从寧寒青那里领到命令的那个侍卫正坐在河边的石头上休息,见一个手下急匆匆地跑过来:“头儿,前边有个山洞,里边还有火光!为了不打草惊蛇,我们没有靠近。” 侍卫一喜:“里边说不定就是咱们要找的人!走,快走!都把脚步放轻些,別惊动了人!” 他回头点了一下自己带的人,有五十多个,足够了。 毕竟殿下说了,他们不死也是重伤,肯定无法和自己抗衡。 远远地,侍卫看见了火光摇曳的山洞。 那一线橙黄在他眼中化为了金子,化为了他的高官厚禄和锦绣前程。 —— 叶緋霜扒拉著架在火堆上的烤鱼。 “唉,只有一条。”她失落地感嘆,“太久没抓鱼了,有些生疏,再加上没有兵器。要是我的枪在,我肯定能多扎几条上来。” 一想到她的枪,叶緋霜就更失落了。 她问陈宴:“你的剑丟了,你伤心吗?” 陈宴淡声道:“不伤心。” “也是,你说过你那是一柄普通的剑,丟了再找一把就好了。可我的枪不是啊,那可是我的第一桿枪,还是徒弟孝敬我的,意义非凡。就这么丟了,唉。” 陈宴忽然想到了自己那杆没有送出去的亮银梅花枪。 鱼烤好了,叶緋霜把鱼肚子上的肉撕下来放在大树叶上,递给陈宴。 陈宴没接:“你吃就好。” 他实在没什么胃口,都烧得快不省人事了。 “少吃一些,不然挺不住的。” 他们现在在的已经不是最初那个山洞了,这两天他们往河的下游走了一段。只是他们两个实在不太舒服,没走了太远,也没找到出去的路。 人在自然面前真的太渺小了。饶是你聪明绝顶,饶是你再机智过人,在这样的境遇下,都没用。 叶緋霜一边挑鱼刺,一边说:“你说先找到我们的会是谁啊?是我们自己人还是仇人?” 后者可是他们现在最不想面对的。 两个虚弱的病號,还是两个没有武器的虚弱病號,要是被仇人找到了,那可以收拾收拾直接上路了。 陈宴正准备回答,忽然住了口,神情一下子变得警惕起来。 叶緋霜起身,轻轻走向洞口,侧耳听了听。 然后低声说:“有人来了。” 第316章 师父不能死 萧序是在寧国寺醒来的。 他缓缓睁开眼,盯著虚空看了片刻,猛然坐起来:“阿姐!” 动作太大,扯到了心口,痛楚从心臟处蔓延至四肢百骸,让他顿时面色苍白,汗如雨下。 门外的云樾听到动静后进来:“公子!” 萧序立刻问:“阿姐呢?” 云樾回道:“郑五姑娘在京城啊。” 萧序朝窗外望了一眼:“这是第几日了?” “您昏迷了七天。”云樾说,“公子,逸真大师说了,等你醒来后他要带你闭关。” 萧序下床:“我要去找阿姐。” 可是他刚一站起来,心臟处的痛感就更甚,尖锐到仿佛有无数片刀刃,將他的臟腑一点点凌迟。 他跌坐回床上,吐出一口血。 云樾惊呼:“公子,大师说了,您要静息凝神,千万不可动气。” 萧序抹去唇边的血跡,看著云樾的满脸忧色,反而笑了:“怕什么,从小到大吐得少了?” 此时,逸真大师进来了,手里端著一碗汤药。 云樾立刻告状:“大师,我家公子要去京城呢。” “什么京城,命不想要了?”逸真大师把药碗递给萧序,“喝了。” 乌漆嘛黑的一碗药汁,仔细一看还有点浓稠,苦味扑鼻而来,呛得人作呕。 云樾忧道:“大师,您又加重药量了?” 萧序接过碗,二话不说张口饮下。 这碗药大抵是太难喝了,饶是萧序这种药罐子里泡大的,五官都出现了一瞬间的扭曲。 逸真大师另一只手握著一把松子糖,全都塞进了萧序嘴里。 萧序把松子糖移到一边,腮帮子鼓起来像是只小仓鼠,笑得眉眼弯弯:“就知道我师父最心疼我了。” 逸真大师不吃他这一套:“有事我师父,无事老禿驴。” 云樾:“噗。” 逸真大师用蒲扇敲了敲萧序肩膀:“来。” 萧序昳丽的眉眼瞬间垮了:“啊,真要闭关啊?” 逸真大师没好气:“不闭关你等死吗?和你说了多少遍,修身养性,不可轻易动武,你以为……” 逸真大师一看,云樾已经去准备闭关要用的东西了,於是压低声音继续道:“你以为你的身体像前世那么康健?能让你隨便造的?” 在外人面前高深莫测、德高望重的大师,在自己不听话的小徒弟面前风度尽失,宛如家中操碎了心的长辈。 “你再这么来几次,你连三十岁也活不过去。到时候你的阿姐和別人双宿双飞,你在地下零落成泥。” 萧序的目光陡然变得阴狠:“双宿双飞?谁想和我阿姐双宿双飞?” 逸真大师:“那可多了。” “他们哪个配?他们都不配给我阿姐当狗!” 逸真大师:“你呢?” 萧序:“我肯定配。” 逸真大师的白鬍子翘了翘:“好了,配不配的得有命在。命都没了,什么都是空的。” 萧序只得跟著逸真大师出了房间。 云樾也从隔壁出来了,萧序问:“那晚的人可留下活口了?” 云樾点头:“留了。” “好,送回朝中,让父皇和阿颂发落。再传信回去,报我病危,以便他们处置人。別忘了给父皇母后一封密信说我安好,不然我怕把他俩嚇死。” “是。” 萧序满脸不虞,咬牙切齿:“昀王叔和原久的人可真会挑时间。那晚要不是他们的死士绊住我,那些想对阿姐不利的人,连靠近阿姐的机会都不会有!” 云樾垂下脸,眼中闪过一抹心虚。 他不敢告诉萧序,其实郑五姑娘,现在都还下落不明。 萧序又问:“想对阿姐下手的人是谁,可查到了?” “是一个组织,叫青云会。” 萧序:“什么破玩意,可灭得掉?” 云樾:“……青云会民眾数万,怕是有点难。” 逸真大师听见这话,用蒲扇敲萧序的头:“佛门重地,少给我说这些打打杀杀的。” 萧序悻悻地跟著逸真大师走到了闭关的禪房外。 停下脚步,不是很想进去。 逸真大师直击要害:“想长长久久地陪著你阿姐,就听我的。” 萧序立刻进去了,还反过来催逸真大师:“快些,別磨蹭。” 房门关上,只有说话声隱隱传来。 “对了师父,我的刀和阿姐的簪子都物归原主了,陈宴那狗东西的剑还在不在?” “在。” “给我,我藏起来,不给他,那个贱人不配。” “晚了,我已经给他了。” “你要气死我,老禿驴,老!禿!驴!” —— 山洞里,三个大汉正在烤火。 这三个人挺惨的,一个断了腿,一个没了只眼,就剩下那个伤势轻点。 瘸腿的正在吃烤鱼尾巴:“这火还没烧完呢,估计前头的人还会回来。” 独眼龙摸了摸肚子:“他们烤了鱼,说不定又找別的吃的去了。等他们回来,咱们就把他们的吃的抢了,不然咱们都得饿死。” 最后一个男人满脸阴狠:“哪怕他们没找到吃的,咱们也要把他们杀了,吃人肉!” 其余两人纷纷应和。 他们九死一生地从云韶河爬了出来,最是惜命。 在这种绝境下,为了活著,多残忍的事他们都干得出来。 “嘘,好像有人来了。” 三人立刻地看向洞口,眼中闪烁著兴奋的狼光,准备迎接他们的口粮。 可谁知,涌入的是几十个精兵大汉,他们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就被砍成了麻瓜。 瘸腿男人咽气前,还听见对方“呸”了一声,不爽地说:“妈的,根本不是那俩人,害得老子白高兴了一场!” “走,继续找!”一群人又匆匆离开了山洞。 但是他们又找了好几日,都和郑家、陈家、京城府兵匯合了,也没找到陈宴和叶緋霜。 寧寒青满怀遗憾地说:“可能人已经……然后被河水不知道衝到哪里去了。” 寧衡的眼眶瞬间就红了,眼泪大颗大颗地淌了下来:“师父……” 认识这么多年了,对他来说,师父是和父王母妃一样亲近的人。 他从未想过他师父会死。 在他心里,他师父是无所不能的。 从那年的中秋节,在庇阳山救下了他和父王,到后边帮他化解了白溪寺的危机,保住了他的地位和名声…… 他师父就是他的福星,能帮他逢凶化吉。 但是她怎么化不了她自己的劫难呢? 寧衡这些天提心弔胆,日夜奔波。此时在这样的噩耗打击下,终於没挺住,轰然晕倒了。 第317章 霜霜抱我了 陈宴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不在山洞里了。 他愣了片刻,才想起来,对,他们遇见人了。 他和叶緋霜分食烤鱼的时候,听见山洞外边有人来。然后,就看见一对背著竹篓子的姐弟俩。 他们跟著姐弟俩从一条被枝叶完全覆盖著的小径,七拐八拐地穿出了翠微山,来到了这个小小的村落里。 当时叶緋霜还感嘆:“竟然有这么一条小路,一般人可发现不了。” 姐弟俩里的姐姐叫寒露,正搀扶著叶緋霜,笑嘻嘻地解释:“那条路只有我们村里的几个人知道,外头的人都不知道呢。要是没那条路,想去河边就得翻山,最少得走两天呢!有那条路,两个时辰就够啦!” 姐弟俩把叶緋霜和陈宴带到了他们家里,给他们治伤、煎药。 这家的女主人,也就是姐弟俩的娘,叫春嫂子。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妇人,一看就是心善、好脾气的人。 春嫂子问他俩是什么关係。 当时他俩同时回答: “兄妹。” “私奔。” 显然,春嫂子相信了陈宴的回答,因为她笑得十分曖昧。 然后她拍了拍叶緋霜的手,满脸理解:“姑娘家脸皮薄,我懂。戏里边私奔的小年轻在外边都说是兄妹的。” 叶緋霜已经累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了,没精力解释了:“哈哈,那就愿天下有情人终成兄妹吧。” 春嫂子家里不大,就三间房,一间厅堂两间睡人的。 他们一家子挤去了东房,把西房腾出来给叶緋霜和陈宴养病。 所以现在…… 陈宴彻底回过神来,缓缓转头—— 这户人家的条件实在有限,所以现在,他和叶緋霜躺在一张床上。 这床也远没有他们家里的床大,两个人躺在上边,中间都没有什么空隙。 陈宴轻轻掐了下手心,有点痛,不是梦。 那实在有点美妙了。 外边传来响动,陈宴立刻闭上眼。 是寒露进来了。 寒露的动作很轻,分別探了探他们的额头,然后出去和春嫂子说:“娘,他们还没醒,不过高热退了不少了。” 春嫂子低声说:“把米汤盛出来,不然一会儿熬干了。盆还放锅里温著,等他们醒来要是想吃有热的。” “好嘞!我弄完再摘些野菜去。” “別弄野菜了,去你奶奶家拿只草鸡来。” “好!” 母女俩的声音越来越远,叶緋霜忽然动了一下,陈宴立刻屏住呼吸,生怕把她惊醒。 她没醒,翻了个身。 然后抱住了陈宴。 陈宴觉得自己心跳停止了一剎那,继而跳得像是一头髮了疯的鹿。 陈宴並不知道,叶緋霜习惯了睡觉时身边有人。 大家姑娘们睡觉时屋里都会有丫鬟上夜,睡在脚踏上或者外间,好隨时伺候。 叶緋霜因为前世的原因,起初有点怕黑,也有点怕一个人,所以都是让小桃和她在一张床上睡的。 陈宴哪儿知道自己被当成小桃了,他只有一个想法: 霜霜抱他了。 叶緋霜的胳膊掸在他腰上,额头抵著他的下巴,因为生病呼吸有些重,也有些热,一下一下喷洒在他脖颈处,让他身上好不容易降下去的高热又回来了。 陈宴轻轻抬手,摸了下叶緋霜的脸。 还是热,比平时红很多,脸颊像是一颗熟透了的桃子。 陈宴依依不捨地起来一次,去和春嫂子打听叶緋霜的病情。 “姑娘家身子弱,所以病得比你重些。找我们村的郎中看了,没大事,养几天就行。一会儿姑娘要是还不醒,就把她叫醒,得吃药。” 陈宴点头:“好。” 他知道叶緋霜並不是身子弱,而是她这几天一直为了照顾他,强打著精神。现在终於鬆懈下来,病气就出来了,所以才病得重。 陈宴隨便喝了两口米汤,又立刻回床上躺著了。 叶緋霜已经又翻了个身,面朝里在睡。 陈宴思忖一瞬,轻轻把她揽了过来。 他的身体是个热源,一挨上,叶緋霜就会自动贴得很近。 她的髮丝拂在他下巴、锁骨上,有点痒,好似一直痒到了心里。 陈宴开始乱七八糟地想他做过的那些和叶緋霜有关的梦。 他经常这样抱著她睡,当然,都是在做完事情之后。 他一低头就能看见她白皙细腻的肩膀、脖颈,上边星星点点,都是他留下的痕跡。 那时她的脸会比现在还要红,望著他的眼睛也是水润润的,特別漂亮。 梦里很旖旎,但陈宴现在並没有生出什么旖旎的心思,他只是想:原来前世,他有过那么多幸福的时刻。 然而当时只道是寻常。 他並不知道那些亲密的接触、拥抱,对於这一世的他来说,是不可多得的奢望。 现在的这一点幸福温存,都是他偷来的,他在趁人之危。 他果然不是什么君子。 到傍晚,陈宴才恋恋不捨地鬆开叶緋霜,轻轻晃了晃她:“霜霜?” 他唤了好几声,叶緋霜才迷迷瞪瞪地睁眼:“嗯?” 陈宴端过药碗:“吃药,吃完再睡。” 叶緋霜被药味呛得脸一下子皱了起来,想说不吃,但又知道不能不吃。 喝完一碗汤药,倒是被苦得清醒了几分。 她呆呆地坐在床上,陈宴凑过来,问她:“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叶緋霜直直的眼神缓慢地定到了陈宴脸上,然后慢吞吞地摇了摇头。 陈宴觉得迷迷糊糊的叶緋霜特別可爱,很想掐一掐她的脸。 但是忍住了。 “困。”叶緋霜说。 “那就继续睡。” “你睡哪里?” “外边。”陈宴张口就来。 叶緋霜点了点头,抱著被子直挺挺地躺下了。 很快,就再次陷入了熟睡中。 陈宴行云流水地上床,自然而然地又把她搂了过来。 他想,怪不得那么多人想成亲。 每天都能这样睡觉,这也太幸福了。 想著想著,陈宴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低头一看—— 和叶緋霜四目相对。 她正看著他,眼神不是很迷糊的样子。 “我……”陈宴语塞。 他轻咳一声,耳根慢慢发烫:“我看你旁边还有地儿,所以上来躺一下。嗯……我躺上来后,你就自己靠进我怀里了。” 叶緋霜听他狡辩完,冷静地说:“我没睡著。” 陈宴:“…………” 第318章 不要辜负她 陈宴试图挽回自己形象:“真的是你先抱的我。” 叶緋霜:“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真的,你就这样,”陈宴拽著她的胳膊搭在自己腰间,又把她的头按到自己胸口,“这么贴过来了。” 叶緋霜推开他的手:“你还趁机占便宜?” 陈宴怔了一下:“我没那么想,我就是给你重现一下当时的场景。” 然后他还委屈上了:“你把我想成什么了?” “我想你想错了?你难道是什么正人君子?”叶緋霜感觉一口气堵在胸口,“那你刚刚抱我是怎么回事?也是我污衊你的?” 陈宴条理清晰,振振有词:“一,我忍不住。二,你先主动的,我以为你喜欢被我抱。” 叶緋霜沉默片刻,有些无语:“或许我把你当成小桃了。” 陈宴顺水推舟:“你可以继续把我当成她。” 叶緋霜被他的异想天开所震惊:“我家小桃多討喜,你可没法比。” 她翻了个身,背对著陈宴:“看在我在山洞里辛苦照顾了你几天的份儿上,你也让我也好好休息休息,能不能麻烦你去別处睡?” “没有別处了,他家就两间房。” “你去邻居家借宿几天。” “他家独门独户,邻居家有点远。我不能离你太远,不安全。” “那你打个地铺。” “他家没有多余的被褥了,打不了。” 叶緋霜忽然转头盯著他。 陈宴很无辜地回视她。 “在山洞里是没办法了,现在有条件了,你总不会让我继续睡地上了吧?”陈宴咳了两声,声音微哑,“地上寒气重,我也没有大好。我这条命是你辛苦救上来的,我得好好珍惜。” 又装上了,叶緋霜很是无语。 她往里边挪了挪,警告陈宴:“不许再碰我。” 陈宴很听话:“嗯,你睡吧,我不打扰你了。” 叶緋霜打了个哈欠:“我看你挺清醒的,你要是没事干可以去外边帮忙把鸡餵了。” 陈宴没应声,心道他才不要。 不过他说话算话,等叶緋霜睡熟后也没碰她,捻著她的头髮玩了一会儿。 他的確没什么困意,於是去了院子里。 春嫂子此时回来了,手里拿著一个包袱,眉开眼笑地对陈宴说:“找了件衣裳,是新的,小郎君要是不嫌弃可以换上。” 陈宴原来的衣裳在坠河的时候被树枝山石划破好几道,尤其是外袍更惨不忍睹,陈宴没打算要了,春嫂说那么好的料子扔了太可惜,她就收下了。 总不能让陈宴一直穿著单衣晃悠,所以春嫂子去给他弄了件衣裳。 衣裳是细布的,但是对陈宴来说还是有点粗糙得过分了。不过现在也不是讲究的时候,陈宴和春嫂子道了谢,就把衣服套上了。 看得春嫂子是不住地嘖嘴:“还真是,只要人好看,穿啥都行。” 寒露看了几眼陈宴,脸有些红。 她没见过这么好看的郎君,就和老人们嘴里讲的神仙似的,多看一眼赚一眼。 陈宴问春嫂子:“从这里去京城要多久?” “京城啊。那有点远了,打个来回最少得半个月。主要是咱们这村子太深了,翻山耗时,翻出去后再坐牛车去京城又得两日。” “翻山只能靠走吗?能不能骑马?” 春嫂子乐了:“哪有马啊?咱这村就有几头驴子!” 陈宴又问:“那村里最近有没有人进京?我想托人给家里带个信,我会给银子的。” 春嫂子吩咐寒露:“你去二柱家问问,二柱是不是要去京城卖皮子了。” 寒露“誒”了一声,立刻去了。 春嫂子和陈宴閒话:“你和姑娘是从京城私奔出来的?” “是。” 春嫂子两只胳膊掸在大腿上,手上还沾著拣野菜的泥:“那你们为啥要私奔啊?是你家不同意还是她家不同意?我看你俩都长得这么俊,这不是挺配的吗?” 陈宴:“她家不同意。” 春嫂子眼睛瞪大了:“呦,你这样的她家都不满意啊?那他们想要个啥?” 春嫂子琢磨著,这小郎君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公子哥,各方面都好得很,让人抢破头才对啊。 莫非……他是大户人家的私生子?上不了台面的那种,所以姑娘家里才不同意? 春嫂子顿时对这对有情人生出了无限同情。 她语重心长:“小郎君啊,姑娘能跟你私奔,肯定特別喜欢你,你可得好好对她啊,千万不能辜负了她。” 陈宴认真聆听,郑重点头:“是。” 春嫂子心更软了。 这么好的小郎君,长得好、脾气好、还听话,打著灯笼都找不著啊。 这要是他们家里能有个这样的女婿,祖坟不得冒青烟?那些人还这看不上那看不上,嗐。 陈宴想帮春嫂子拣菜,春嫂子没用他,同时心里又给他加了个优点。 那姑娘命可真好,能有这么好的郎君。 那只草鸡在旁边咯咯噠地溜达,时不时过来啄一口野菜。陈宴往旁挪了挪,离这东西远点。 同时又盯著看了一会儿,毕竟第一次近距离见这玩意。 想到刚才叶緋霜的话,让他餵鸡……还是算了,这鸡的嘴好尖。 状元郎承认世上的確存在一些自己可能不是很擅长的事情。 又过了一会儿,寒露回来了,后边还跟著个黝黑的年轻汉子,应该就是春嫂子口中的二柱。 陈宴想写封信,但是春嫂子家里没有纸笔,只能口头和二柱说了京城陈府的地址,又说:“麻烦你告诉陈府的管家,他家公子在这里,他们自会给你赏钱。” 二柱连连点头:“得嘞!” 陈宴頷首:“辛苦。” 二柱走后,陈宴准备回房间,听见寒露在激动地和春嫂子说:“娘,大柱哥回来了!我去的时候他们家正燉肉呢!” 春嫂子亦很惊讶:“是吗?” “是啊,听说大柱哥还升官了,现在是他们那儿的三当家!” 春嫂子噗嗤一声乐了:“一窝土匪,也能说是升官?他升到头,他也只是个土匪头子!” 陈宴脚步一顿。 土匪? 叶緋霜说那晚偷袭他们的人里,貌似就有一拨土匪。 第319章 扮演小夫妻 第二天,叶緋霜醒来后,没那么难受了。 高热退了不少,脑子也清醒了很多。 她没继续在床上窝著,下地走了走,和春嫂子她们说话。 叶緋霜都没正式表达过感谢,这下好好和春嫂子说了说,还许诺自己回家后必有重谢。 春嫂子乐呵呵的:“谢什么谢,你们好起来,我们就是积德了。而且你家郎君已经谢过啦,还让人给他家里报信去了!” 叶緋霜这下终於有精力澄清了:“您误会了,我和他真不是那种关係。” 春嫂子一脸不信:“和嫂子不用害羞。” 叶緋霜:“真不是。您觉得我俩像私奔的?” “像啊,太像了!” 她开解叶緋霜:“你放心,嫂子不会因为你跟人私奔了就觉得你不好。嫂子看得可开了!人嘛,活著不就图个自个儿舒服?你敢跟人私奔,你胆子大,嫂子就喜欢这股心气儿!” 叶緋霜:“……” 春嫂子笑得很曖昧:“你俩昨个黑夜里干了啥,嫂子都听著了。” 叶緋霜反应了两息才明白春嫂子在说什么。 她昨天半夜醒来一次,发现陈宴那狗东西又抱著她。她让他滚下去,他不下去,然后俩人打了一架。 当然是叶緋霜单方面打陈宴。 叶緋霜忙澄清:“我俩那时候打架呢。” 春嫂子一脸过来人的表情:“小夫妻床头打架床尾和。” “我俩真在打架!” “嗯嗯,我知道,打架。”春嫂子点头,“寒露跟她弟弟就是我和他们爹黑夜里打架打出来的,你们打架时得小心点儿。” 叶緋霜:“……” 感觉越描越黑了。 於是她去房子后边找了几块大土坷垃,又找了几块破木头,在西屋里搭了个临时的床。 陈宴回来时,叶緋霜就躺在那个只铺了一层褥子的“床”上。 叶緋霜眼也不睁:“看什么看,滚。” 陈宴俯身摸了摸:“这睡著怎么舒服?去床上睡。” 叶緋霜翻了个身,不搭理他。 翻身时木头嘎吱嘎吱地响,土块扑簌扑簌地掉土,场面一度十分寒磣。 陈宴走到叶緋霜正面,蹲下:“我知错了。” 叶緋霜又翻了个身。 陈宴绕过去:“你去床上睡,我在这儿睡。” 叶緋霜又要翻身,陈宴按住了她。 “別翻了,再翻你的床要塌了。” 叶緋霜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她动作大,这床也印证了陈宴的话,床尾那块木板咔嚓一声断了。 叶緋霜坐在一堆烂木头和土块里,思考自己为何混到如此境地。 她搓了搓脸:“陈宴,你文曲星的命是不是太硬了?我感觉你克我。” 陈宴很委屈地说:“要不睡觉时你把我的手绑起来?不然我忍不住。昨晚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已经睡著了,我的手它自己去抱你了。” “捆起来多费事,直接剁了多好,一了百了。” 陈宴好说歹说,终於把叶緋霜劝回了床上睡觉。 当然,他也不可能去睡那堆烂木板。 他把髮带摘下来,递给叶緋霜,然后伸出手,真让她捆。 叶緋霜也没推脱,捆了个结结实实的结。 陈宴忽道:“我从春嫂子口中听到村里有个人叫大柱,是个土匪。” “土匪?” “是,貌似最近还升成三当家了。你不是说那晚偷袭客栈的那拨人里,有几人想劫色吗,看著像土匪。兴许就是大柱他们寨子里的呢。” 叶緋霜认同:“很有可能。总不能是千里之外的土匪大老远地来偷袭我们。” “可以去打听打听。听说大柱家里要办喜事了,他妹子要出嫁,所以他才回了家。我和春嫂子说了,咱们可以去参加他们的喜宴。” “什么时候?” “后日。” 叶緋霜点了点头,又说:“那咱俩拿什么给人家隨份子?总不能空手去吧。” 俩人现在穷得叮噹响。 陈宴沉默一瞬:“可以和春嫂子借一些,以后十倍奉还。” 叶緋霜:“唉,好像也只能这样了。” 於是,叶緋霜向春嫂子表示她和陈宴的病已经好了,在床上窝了好几天不舒服,想出去转转。 春嫂子便提议说带他们去吃席,他们村子里结婚时还挺热闹的,可以看看。 “只是我们这身份不太光彩。”叶緋霜一脸为难。 春嫂子摆摆手:“那没事,別人问起来你们就说是我远房侄子和侄媳妇。” 也只能这样了。 去吃席那天,叶緋霜穿了件寒露的衣裳。和她小时候穿的衣服挺像的,所以也没什么不习惯。 只是陈宴……她这才注意到陈宴穿了件黑色的细布外裳。 难怪她这两天总觉得陈宴哪里不对劲,原来是衣服。 印象中,她好像还是头一次见陈宴穿黑色,前世都没见过。 捏著下巴打量了陈宴一会儿,叶緋霜得出结论:“还是红色最衬你。” 陈宴:“好,我以后多穿。” “倒也不必。” “应该的,士为悦己者容。” “谁悦你了?” “那就士为己悦者容。” 走了一会儿,终於到了办喜事的那一家。 陈宴握住了叶緋霜的手。 叶緋霜十分无语:“你又要作什么妖?” 陈宴一脸真诚:“我们不是扮演夫妻吗?” “夫妻也不是非得牵手啊。” “可按照我们的年纪,应该是新婚燕尔、情正浓时,牵手才正常。” 叶緋霜另一只手摸了摸春嫂子给她梳的妇人头,还有点不习惯。 毕竟上次梳这种头还是上辈子。 陈宴:“娘子甚美。” “请你闭嘴。” 叶緋霜很不爽,陈宴这狗东西见缝插针地占便宜。 二人跟著春嫂子进了院子里。 因为出眾的外貌,二人一下子就成为了焦点。 有人来和春嫂子打听,春嫂子笑呵呵的:“这我娘家侄子和媳妇。” 打听的人:“真好,你好福气啊!” 春嫂子坦然受之:“要么说呢!” 院中的人来往穿梭,叶緋霜很快注意到了一个斯文白净、带著点儿书卷气、约莫三十来岁的男人。 在这一群粗野汉子里,那个人显得十分文质彬彬。 男人过来和叶緋霜陈宴说话。 叶緋霜闭口不言,陈宴按照准备好的说辞应对。 “郎君是个读书人吧?可曾参加文试?”陈宴问。 男人笑著点头:“考过,中过乡试。” 那就是举人了。 陈宴又问:“可曾做官?” 男人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不曾。” 话音刚落,就听见有人喊:“大柱哥,你过来一下!” 男人应道:“就来。” 叶緋霜和陈宴齐齐错愕。 叶緋霜小声道:“你也有看走眼的一天。” 陈宴无言以对。 叶緋霜道:“我有预感,我们可以从这位与眾不同的土匪身上得到很重要的线索。” 第320章 你好陈小宴 这处山谷有点与世隔绝,不过也不是只有一个村子。 大柱的妹妹嫁的就是隔壁村子的人。 说是隔壁,其实隔了一座小山头。 新娘子穿著新绸制的红衣裳,盖著盖头,由大柱抱上毛驴,新郎官亲自牵著毛驴,一行人敲敲打打地远去了。 队伍挺长的,嫁妆不少。 寒露跟叶緋霜说:“我刚才看见杏姑姐了,可俊啦!” 杏姑就是新娘子。 叶緋霜笑道:“对,当新娘子就是要漂漂亮亮的。” 寒露盯著叶緋霜,眨巴眨巴眼睛。 叶緋霜:“怎么啦?” “那叶姐姐你当新娘子那天,得多好看啊!我想不出来。” 叶緋霜揽著寒露的肩膀:“如果我有成亲的那一天,我邀请你去参加,好不好?” 寒露眼睛亮了:“真的吗?” “当然啦,你可是我的大恩人呢!” “嘻嘻。”寒露开心地笑了,然后反应过来叶緋霜刚刚那话怪怪的,什么叫如果有成亲的那一天? 成亲这事怎么能如果呢?人都要成亲的啊。 转而一想,懂了,她说的可能是如果和陈大哥成亲。 唉,都私奔了,难道还不能在一块儿吗? 要开席了,叶緋霜跟著寒露入座,春嫂子去帮忙了,还没过来。 叶緋霜瞟见墙角那儿有个人探头探脑,她侧首望了过去,那人像是只受惊的猫,转头跑了。 “叶姐姐,你在看什么呀?”寒露问。 “我看见一个人,一个带著面巾的女人。” 寒露想想,脸色变得有些复杂,压低声音:“你看到的应该是明珠姐,她是大柱哥的媳妇儿。” “她为何要戴面巾?而且她小姑子成亲,她怎么躲躲藏藏的?” “明珠姐的脸好像坏了……我听我奶奶讲,明珠姐是大柱哥的童养媳,两人成亲后,明珠姐就跟著大柱哥到外头念书去了,之后好几年没回来。可再回来时,大柱哥已经成了土匪,明珠姐也总是挡著脸。有人说见过明珠姐的脸,都烂了,可嚇人了。” 寒露嘆气:“明珠姐以前可是我们村里最俊的姑娘,和大柱哥可配了。他们感情也可好了,明珠姐这名儿还是大柱哥给起的呢。我们都想著,等大柱哥当了大官,明珠姐以后就是官太太了。谁能想到,大柱哥成土匪了呢?” “你们知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当土匪?” “知道。大柱哥说了,他是为了钱。他说他没背景,中了举也只能当个小官,將將餬口。於是他成了土匪,没钱了就去抢两趟,一下子就富了,来钱快。” 叶緋霜注意到,大柱家的房子还真是这个村里最好的。席上吃的东西也不错,可见他为了妹妹成亲花了大价钱。 寒露继续道:“头些年,村里的人都不让大柱哥回来。他们嫌大柱哥不走正道,说他心坏了,看不起他。他一回来,村里的人就拿著铁锹挡在村口把他打出去。还是大柱哥的爹快病死了,想见儿子最后一面,大柱哥才回了家。” 寒露凑到叶緋霜耳边:“你別看今儿来了这么多人,热热闹闹的,其实很多人心里还是看不起大柱哥。他们过来,就是为了吃肉喝酒的。” 叶緋霜可以想到。大柱从小就会念书,是这村里公认的有出息的郎君,最后还真年纪轻轻中了举,前途无量。 可是他忽然成了打家劫舍、人人喊打的土匪,一下子从云端跌入泥潭,自然会招来无数唾弃谩骂。 骂他骂得越狠,心里就会有种“我比举人老爷强多了,起码我是个好人”的畅快感。 “叶姐姐,你可千万看好陈大哥,別让他走错了路,到时候弄得谁也看不起,怪可怜的。” 春嫂子端著最后一盘菜过来了,摆好,敲了敲寒露的脑袋:“说啥呢?快吃饭,吃完再说。” 寒露又飞快地加了一句:“我娘就看不起大柱哥当土匪。” 说罢朝叶緋霜吐了吐舌头。 叶緋霜觉得她可爱,给她夹了块肉。 男女分席,男人那边喝酒喝得热火朝天的。 寒露又问:“叶姐姐,陈大哥能不能喝酒啊?別让村里这些汉子们给灌坏了。” “他酒量还成。” “那就行。” 正吃著饭,一个女人抱著个酒罈子过来了:“来来来,我们自家酿的酒,谁想尝尝?” 叶緋霜是有点爱喝酒的,把碗递了过去。 酒液澄澈,微微发红,喝下去有股花香。 叶緋霜馋劲儿起来了,喝完一碗,又討一碗。 她长得好,嘴又甜,把这酒说得天上有地下无,倒酒那婶子被她哄得合不拢嘴,索性把酒罈子留在了她这儿。 寒露都看呆了:“叶姐姐,看不出你这么能喝。” 叶緋霜:“我不光会喝,我还会酿呢,我手里就有酒坊。” 寒露:“哇!” 叶緋霜享受小姑娘的崇拜,笑得很得意。 村里的妇人们也都淳朴豪爽,几碗酒下肚,也都放开了,不断抓著叶緋霜问东问西。 叶緋霜脑袋门儿清,回答得天衣无缝,完美践行著“春嫂子侄媳妇”这一人设。 晚上,按照这里的习俗,办喜事的院子里要点旺火。很高的一堆柴,火光冲天。 孩子们举著火把追逐打闹,妇人们嗓门洪亮地唱山歌。 大柱还买了不少牛羊肉,还有其它野味,汉子们在另一边烤肉,肉香味和酒香味混杂在一起,勾得人食指大动。 烤好的肉送过来先给女人和孩子们吃,火光照在每一张喜气洋洋的脸上,別管真情还是假意,喜庆的气氛那是足足的。 叶緋霜抱著膝盖坐在地上,听寒露唱山歌。 陈宴走了过来,蹲在叶緋霜身侧,把手里端著的一碟子烤牛肉递给她。 火光在叶緋霜莹润的眼中跳跃,让她的笑容十分的灿烂明艷。 叶緋霜也没客气,接过肉,大吃一口。 那位婶子又给叶緋霜带了坛酒过来,叶緋霜一口酒一口肉,好不畅快。 春嫂子过来时,酒罈子都空了。 “你都喝了?”她惊恐地问叶緋霜,“这酒可醉人呢!你喝了一罈子?” “好喝,我没醉。”叶緋霜口齿清晰地回答,还餵了春嫂子一块儿肉。 春嫂子见她的確好好的,於是放了心,想这姑娘可能真的海量。 热闹一直持续到了亥时,眾人才纷纷散去。 陈宴正准备去找叶緋霜,就见她蹦蹦躂躂地过来了。 叶緋霜走到陈宴身边,亲热地拽著他的袖子:“陈小宴,我们回家去吧!” 第321章 我是萧小霏 陈宴惊到了。 不知是被她的称呼,还是被她亲昵的举动。 “你叫我什么?” “陈宴啊。”叶緋霜伸出一根手指在他面前晃,笑嘻嘻地拖著长音,“陈小宴,小陈宴,陈宴宴……” 陈宴:“……你喝醉了吗?” “大胆,我可是千杯不醉。”叶緋霜不满地白他一眼,“走了,回家睡觉!” 陈宴迷迷糊糊地被她拽著走。 他很確定,叶緋霜是喝醉了。 可是她又不像那些酒鬼,喝多了就往那儿一瘫,她看起来无比清醒。 走著走著,叶緋霜停下了。 “怎么?” 叶緋霜侧脸看他:“蹲下。” 陈宴不理解,但是照做。 叶緋霜趴到他背上:“走。” 原来是让他背。 原来她喝醉了可以有这种奖励。 陈宴稳稳地背著她,披著清雅的月光,在虫鸣声中,一步一步往春嫂子家走去。 叶緋霜搂著他的脖子,感慨道:“我没有兄弟,我还想过呢,等我出嫁时,就让你背我上花轿,哈哈哈!” 陈宴想也不想地拒绝:“不可能。” 谁要当你兄弟? 叶緋霜安静了片刻,又哈哈笑起来:“我知道不可能。你回家后,还不知道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呢。说不定啊,就见不著了呢。” “什么回家?” “你回你家啊,潁川陈氏。”叶緋霜捏了一把他的脸,“我们陈小宴是个公子哥呢,以后就有好东西吃,有好日子过啦!看,我给你取的名字好吧?宴,宴饮、安乐之意,以后就都实现啦!” 陈宴脚步顿住,转头看她。 叶緋霜就趴在他肩头,他这么一转,他们的脸差点贴到一起。 这个距离,陈宴可以清晰地看到她眼底的笑意。 是一种衷心的、愉悦的、关切的、亲密的笑。 不是她惯爱和他露出的那种假笑。 陈宴脑中冒出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心跳逐渐失序。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哑:“你是谁?” “嗯?我是萧小霏啊。” 陈宴联繫到自己“陈小宴”这个名字:“你叫萧霏?” “对呀。”叶緋霜一把掐住他的脸,“好啊你陈宴,你要回家了,就连我叫什么都忘了是吧?” 陈宴深吸一口气,背著她继续走,但是脚步却慢了很多。 “你不是叫叶緋霜吗?” “嗐,行走江湖,谁用真名啊?肯定用化名嘛!” “那为什么姓萧?” “初入江湖时结识了一位义兄,他姓萧,我就跟他姓了。所以后来,悬光也跟我姓萧。誒这些我不都给你讲过吗?你忘啦?” “那为什么要取这个『霏』?” “啊,以前我养父总是唱《採薇》,我第一首学会的诗也是这个。里边那句『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还不错,就选这个字嘍!叫起来和我本名的『緋』也一样,蛮好。” 叶緋霜打了个哈欠,嘟囔:“怎么回事啊你,问这些老掉牙的问题。是不是我以前跟你讲的时候你都没好好听啊?” 陈宴心跳紊乱,一双手忍不住颤抖。他紧紧揽著叶緋霜,才不会让她从他背上滑下去。 霏霏,他在梦里喊过无数次的名字。 传说中他喜欢的人。 是她。 没有別人。 他也明白了叶緋霜现在为什么拿那样的眼神看他。 因为是第一世的叶緋霜在看第一世的陈宴,没有仇怨,没有隔阂,所以她的眸光柔和又温情。 陈宴说:“我不想回家。” 叶緋霜“啊”了一声,大惊失色:“为什么?你不是一直都想找到家吗?我好不容易才帮你找到爹娘欸!” 说著,她自己就给出了回答:“你是怕离家太久回去不习惯吗?不会的,那是你家呀,你爹娘一直都记著你的。你三岁被流民抢走后,你娘一直自责內疚得不行,天天以泪洗面,说不该带你回太原省亲。这些年也一直在找你,她从来没有放弃你,你不要怕,回她身边去吧。” 为了让陈宴安心,她又说:“你放心,要是你回陈家后觉得不好,你就给我传信,我再把你带出来。我当初能把你从陈瑞手里要出来,也能把你从陈家带走。有我在,你只管大步向前,什么都不用怕。” “陈瑞?” “啊,陈瑞。”叶緋霜说到这里又哈哈大笑起来,“我听说这些日子,陈瑞天天去你家负荆请罪,说他不知道他虐待了那么多年的人是他本家的嫡兄。我估计他现在应该快嚇死了,他肯定特別怕你回去后找他算帐。” 叶緋霜又嘆了口气:“陈瑞一直住在京城。要是他住在潁川,说不定你娘早就见到你认出你了,你也不用吃那么多苦。” 第一世陈瑞让他吃了很多苦,怪不得他前世把陈瑞给凌迟了。 “所以,你和我是在陈瑞那里认识的吗?” “是啊,陈瑞那人有病,他不喜欢別人比他好看,还非得买些长得好看的僕从回去折磨。你就是他买回去的,你好看,他最嫉妒你了,所以也欺负你欺负得最厉害。我去他府上赴宴,他让你伺候我,又苛待你,我看不过去,和他要了你。” “算一算……”叶緋霜扳指头,“五年啦,陈小宴,我养了你五年啦!” 她把陈宴的脸掰过来,仔细打量,然后心满意足地说:“真好,我们陈小宴现在气色真好,看来把以前的亏空都补回来了,嘿嘿。” 陈宴望著她,点头:“嗯,你把我养得很好。” “那你以后可別忘了我啊。你回家后,肯定要新认识很多人,但是也要记得我哦!” “不会忘的。”陈宴说,“我会永远记得你。” “乖!”叶緋霜在陈宴头髮上揉了一把,又在他脸上吧唧了一口,“我们小陈宴就是乖!” 温软的嘴唇贴上脸颊,让陈宴的心头都出现了一瞬间的酥麻,继而从耳根到脖颈都火烧火燎起来。 叶緋霜没察觉到他的僵硬,又打了个哈欠,趴在他肩头:“我明日有事,你去布坊里把衣裳取回来。我给你新裁的,用的是你喜欢的流云锦。回家那天你穿上,漂漂亮亮地回家去。” 陈宴喉咙有些发堵:“我不值得你对我这么好。” “怎么会?我们陈宴值得最好的!” “那你会一辈子对我这么好吗?” “当然会啦!”叶緋霜笑吟吟,“別说一辈子了,下辈子,下下辈子,我都对你这么好!放心了吧?” 陈宴想说你个骗子,你这一世对我不好。 但是又想到上一世他做的事情,那这一世叶緋霜对他,的確已经算好的了。 “你做到了。”陈宴说,“霏霏,你对我很好。” 第322章 你更喜欢谁 叶緋霜显然对陈宴的话很满意,嘻嘻地笑。 陈宴又问:“后来呢?我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后来,”叶緋霜嘟囔,“什么后来?” “后来我们是不是关係不好了?” 陈宴觉得,如果他第一世一直和叶緋霜关係很好,那么第二世,他应该不会那么对她的。 所以陈宴猜测,他第一世最后,可能和叶緋霜反目成仇了。 叶緋霜不说话了,陈宴有些心焦。 他腾不开手,只能用脸蹭了一下她发顶:“霏霏,后来呢?” 叶緋霜打了个哈欠,哼哼唧唧:“没有后来。我才多大啊,哪来的后来。” 陈宴:“……” 他只得换了个话题:“那萧序呢?你和他怎么认识的?” “呀,悬光!”叶緋霜一听到这个名字就精神了,“糟了,我没有给悬光带吃的!他爱吃肉,我应该给他带些烤牛肉回来的。” 陈宴:“……一顿不吃饿不死。” “那不行,我可不能让悬光挨饿。算了算了,我回去再给他做吧,反正家里肉不少。” “你还要给他做饭?”陈宴不爽,“你怎么不给我做?” “我怎么没给你做?我给你做的少了?陈小宴,你说话要讲良心。” 陈宴:“赶紧告诉我,你和萧序怎么认识的?你和他认识多久了?我俩谁和你在一起比较久?” “悬光啊……嘿嘿,我家悬光可乖了……” 陈宴听得来火:“你家?” “废话,当然是我家的。” “那我呢?我是谁家的?” “你是陈家的。” 陈宴:“……” 他深呼吸,暗示自己莫生气莫生气。 叶緋霜还在兴高采烈地喊:“悬光,悬光!” “你的悬光不在!”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叶緋霜指著月亮:“在!悬光!” 陈宴不想听她说萧序,但是自己又忍不住问:“我和萧序,你更喜欢谁?” “又来了!”叶緋霜很烦躁,“你俩不要总是问这个问题好不好?我怎么回答你俩都不满意,还总问问问,让人头大。” 叶緋霜在他背上扭了扭,捶了他几下:“我对你俩一视同仁,我在努力一碗水端平,但你俩非得觉得我对另一个更好,我也是真没法儿了。要不你俩把我劈两半,一人拿一半走吧。” “那我不问了,你给我讲讲你和萧序是怎么认识的。” “不讲。”叶緋霜显然生气了,“我都给你讲过的,谁让你自己不记得,不讲!” 之后任凭陈宴再问什么,叶緋霜也不说话了。 她就在他肩头趴著,过了一会儿,呼吸均匀,真睡著了。 走回春嫂子家,看见屋內燃了一豆昏黄的灯火。 春嫂子的影子投在墙上,显得格外庞大。 她用气声问:“姑娘睡著了?” “嗯,睡著了,没事。”陈宴说,“您也休息吧。” “哎哎,好,明早想吃啥?嫂子给你们做。” “都行。麻烦您了。” 寒露端了盆热水进来,陈宴沾了水给叶緋霜擦了擦脸,然后用剩下的水洗脸净手后,也上床睡觉了。 机会难得,要是就这么睡过去,太可惜了。 陈宴不死心地又叫她:“霏霏。” 叫了好几声后,叶緋霜终於嘟囔了一声:“又怎么了祖宗?” “等我回陈家后,我带著聘礼来娶你,好不好?” “不好。” 这乾脆的拒绝让陈宴磨了磨牙:“为什么?” “我答应了悬光,我要和他在一起,一辈子不分开。” 陈宴呼吸一窒:“你要嫁他?” 叶緋霜露出一抹很坏的笑,闭著眼睛陶醉地说:“他都冠我的姓了,所以应该是他嫁我,我娶他。” 陈宴觉得,她应该是真的很喜欢萧序。 因为她一说萧序,就笑。 陈宴觉得很酸,一颗心像是泡在了醋罈子。前世今生的酸加在一起,让他酸到扭曲。 他咬牙切齿:“你又不姓萧,他不算冠你的姓。” 他说完都觉得自己较真到有些幼稚了,於是又道:“反正这一世,你们绝对没可能。我绝对不会让你和他在一起。” 叶緋霜彻底睡著了,没应声。 陈宴真的很想把她揪起来再问上十句八句的。 但是又想,算了,不打扰她了。 一夜好眠。 果然,叶緋霜第二日並不记得自己和陈宴说过什么。 陈宴把她说的话大致讲一遍,不过只说了他和陈瑞的那些事,没有提萧序。 叶緋霜听得惊呆了:“竟有这事?好神奇,你做梦可以梦到前世的事,我喝醉也可以想起第一世的事?” 陈宴:“我觉得我们可以再试试。” 叶緋霜同意了,毕竟她也十分想探究一下第一世。 但是目前的难题是:“我们没酒。” 叶緋霜为难又羞愧地说:“总不能再和春嫂子借钱去买酒了,咱俩现在白吃白喝住人家里,还借钱隨份子,我实在不好意思再借了。” 陈宴对此表示同意。 “没事,等出去以后吧。”叶緋霜道,“反正有的是机会。” 陈宴再次同意。 “算算时间,二柱应该把消息带到你家了。”叶緋霜看了眼天色,“也不知道萧序怎么样了,还有青岳和寧衡他们,唉。” 陈宴没应声。 萧序萧序,又是萧序。 请他赶紧滚回大晟好不好。 叶緋霜:“对了,你昨日和大柱说话,问出什么有用的没有?那晚袭击我们的土匪,到底是不是大柱那边的人?” “是。”陈宴点头,“他们寨子里原来那位三当家,就是那晚行动时死在了客栈里,大柱才升上去的。” “果然。” “还有一个消息,是有人买通他们去客栈劫人的,目標其实只有你一个。你说他们还想劫其他人,可能是他们看见女人,劣根性作祟,没忍住。” 叶緋霜:“……劫我?劫我干嘛?” “土匪劫姑娘,一般都是为了毁清白败名声。只是谁也没想到你没中药,而且很能打,让他们的计划失败了。” “所以那晚的迷药是这窝土匪下的啊?”叶緋霜说完又纠正了一下,“不对,应该是买通土匪的人下的,然后土匪来劫人。” “没错。” “所以买通土匪的是谁?” 陈宴说了一个名字。 叶緋霜稍微一想就明白了对方要害自己的原因,足足沉默了好几息,才忍不住骂道:“有病啊!等我出去,我饶不了她!” 又问:“大柱为何愿意告诉你这些?” “我和他承认了身份,並许诺保举他的仕途。” “他答应了?” “他拒绝了。” 叶緋霜:“……怎么回事?捨不得当土匪赚的钱?” 陈宴摇头:“我觉得不像,但他又不肯多说。” 叶緋霜:“感觉是个有秘密的人。” 第323章 美梦不愿醒 又是白吃白喝的好几日。 叶緋霜总会帮春嫂子和寒露干点活,好消弭一些愧疚感。 於是这天一大早,她就去井边提水了。 几位早起的大婶在井边坐著閒聊,瞧见叶緋霜,热情地和她打招呼:“春姐媳妇,来打水啊?” 说话的叫红婶,正是喜宴上给叶緋霜酒喝的那位村妇。 红婶从树上摘下两个还带著露水的红果子,塞进叶緋霜手里:“婶子的酒就是拿这果子酿的,可甜了,你尝尝。” 叶緋霜用袖子抹了两把就咬了一大口:“嗯嗯,甜!” 红婶喜得不行,给她摘了一兜子。 叶緋霜和各位婶子逗了一会儿乐,才兜著果子、提著水桶回去了。 经过一个巷子时,不曾想里边窜出来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直直撞在了叶緋霜身上。 叶緋霜踉蹌了两步,桶翻了,红果子也散了一地。 小男孩也呆住了。他看起来快哭了,却生生忍著泪,小嘴巴抿得紧紧的。 叶緋霜怕嚇到孩子,立刻说:“没事啊,没事。” 她捡了几个果子,用桶里剩下的水洗了洗,递给小男孩:“吃不吃?” 小男孩黝黑的眼睛里明白写著想吃,但不敢接。 叶緋霜又往前递了递,小男孩刚准备接,就听见旁边有人喊:“壮壮!” 接著,一个蒙著面纱的女人跑了过来。 叶緋霜认得,她就是大柱的媳妇,明珠。 面纱外边只露出一双眼睛,很漂亮的一双翦水秋瞳。 壮壮被娘亲抱在怀里,还朝叶緋霜伸手,想够果子。 明珠却一拍开了壮壮的手,壮壮瘪著嘴哭了起来。 不同於小孩子们的嚎啕大哭,壮壮的哭声很小,因为他把拳头塞进了嘴里,以此来止住哭声。 明珠慌慌张张地抱著壮壮走了,仿佛叶緋霜是什么恶鬼。 叶緋霜蹲在地上捡果子,有几个滚得比较远,一只手帮她捡了起来。 那只手很白,骨节很长,像是读书人会有的手。但是上边却有很多伤疤,破坏了本来的美感。 大柱把远处的果子尽数捡起来,递给叶緋霜。 他穿了身浅蓝色的圆领袍,木簪束髮,整个人的书卷气还是很浓郁,实在无法让人联想到,他是个土匪。 还是个爱財的土匪。 “我替內子和犬子向姑娘道歉。”大柱说,“他们有些怕生,不是想对姑娘无礼。” “没事的。”叶緋霜没接果子,“拿回去给壮壮吧,我看孩子想吃。” 大柱也没推辞:“多谢姑娘。” “陈公子答应了保举你的仕途,你真的不认真考虑一下吗?”叶緋霜忽然道,“朝廷一直在打击匪寇,做土匪不是长久之计。” 大柱朝她一笑,温和文雅:“多谢姑娘美言,我知道哪条路更適合我。” 叶緋霜点了点头,知他心意已决,便不再劝了。 她重新打了水,提回去。 然后出门打麻雀、抓鱼。 她贴身带的东西有两个——一把匕首,一把弹弓,都很有用。 寒露还有她弟弟虎子跟著叶緋霜出门,看她利落地抓鱼打鸟。 虎子看得眼睛都直了:“我们村里打弹弓最厉害的是狗子,但是和叶姐姐差远了!叶姐姐,你就像戏里说的女將军!” 叶緋霜哈哈大笑:“那虎子呢?虎子想当將军吗?” 这些天,她总是见虎子拿著根棍子挥舞。 “想!”虎子在旁边蹦蹦跳跳,“我长大后要当大將军!最厉害的大將军!” 於是回去后,叶緋霜就给虎子削了柄小木剑。 用劈柴的砍刀和匕首做的,有点粗糙,但是虎子还是高兴得不行。把门帘披在身上当披风,舞著剑就成大將军了。 叶緋霜笑道:“等虎子长大了,就去找姐姐,拿这柄木剑和姐姐换一柄绝世宝剑!” 虎子眼睛一亮:“真的吗?!” “真的呀!” 虎子伸出手:“那我们拉勾!” “好,和咱们虎大將军拉勾!” 虎子高兴得厉害,兴冲冲地去和他的小伙伴们炫耀了。 叶緋霜今儿打了特別多的鸟、抓了特別多的鱼,把鸟烤了,把鱼燉汤,香味飘了满院子。 一直忙活到傍晚才出锅,叶緋霜给春嫂子家里留了一些,剩下的拿去送给红婶她们。 陈宴陪著她一起去送。 一路上见著了在树下纳凉的爷爷们,扛著锄头回来的汉子们,在溪边洗衣裳的婶子们,追逐打闹的孩子们。 叶緋霜说:“我感觉咱俩就像闯入桃花源的不速之客。” 陈宴倒是怡然得很:“我觉得咱俩適应得蛮好。” 他嘆了口气:“我都有点不想出去了。” 从翠微山到这里,这些天对他而言就像做了一场美妙的梦。 他乐不思蜀,流连忘返。 叶緋霜:“那等人来接时,我走,你就在这儿养老吧。” 陈宴现在说起一些话来也是脸不红心不跳了:“你不在,这里对我来说就不是桃花源了。” 叶緋霜:“噁心。” “那我以后多说,听多了就不噁心了。” 叶緋霜无语至极。 要么说呢,文人要是不要脸起来,那可太嚇人了。 她只盼著二柱赶紧把消息带到,赶紧带人来接他们,她要出去! 没有让叶緋霜失望,二柱的確已经到了京城陈府,並且转达了陈宴的话。 管家听到他描述了陈宴的相貌后,確定了那就是自家公子,顿时千恩万谢,老泪纵横。 他直接给了二柱五十两银子,並请他等一等,好安排人去村里接陈宴。 公子还活著,也没缺胳膊断腿,太好了…… 管家抹著泪去把好消息告诉老爷夫人。 路上遇见了准备出门的陈瑞。 自打陈宴失踪后,陈瑞也担心得不行。现在一听陈宴有下落了,陈瑞高兴坏了。 “太好了,太好了!得赶紧把三哥接出来。”陈瑞拍著手说,“可是现在府里的人都派去外边找三哥了,一时半会还召不回来呢。” 管家忙道:“我这就去找人。” 陈瑞想了想:“交给我吧,我派人跟著去接三哥。” 管家连连点头:“好好好。” 陈瑞手底下的人本来就没多少,也早派出去找陈宴了。 不过他稍微一想,就有了办法。 他去找了自己打小就认识的寧寒青,和寧寒青借人去接陈宴。 寧寒青扬眉:“哦?有清言的下落了?他没死?” 陈瑞喜道:“三哥没死。来报信那人说,他和郑五姑娘在一块儿呢,两人都好好的!” 寧寒青笑得温文尔雅:“吉人天相,真的太好了。我这就派人去接清言,你放心吧。” 第324章 做表面夫妻 听寧寒青这么说,陈瑞彻底安了心。 “我赶紧去成国公府报个信儿。”陈瑞又道,“那边的人也著急找他家郑五姑娘呢。” “欸!莫急!”寧寒青拦住了陈瑞,“郑五姑娘和清言在一起,这些时日,他们孤男寡女……若是让人知道,你三哥岂非又要和那郑五姑娘绑到一起了?你忘了谢珩为何要娶郑二姑娘了?” 陈瑞隱隱约约有听说,好像是郑二姑娘犯了一次病,被谢珩给救了,二人有了肌肤之亲,就被圣旨赐了婚。 他三哥好不容易才和郑家把婚退了,这要是又搅合到一起,实在不妙。 虽然那郑五姑娘救过他家老太爷,还救过他儿子,但是一码归一码,不能让他三哥为了恩情就搭上婚姻大事啊。 於是陈瑞想通了,点头道:“那还是先別说了,省得传出什么风言风语,连累了我三哥。” 寧寒青体贴道:“我也会叮嘱我的人,让他们把嘴闭严,不把清言和郑五姑娘子在一起这事说出去。” 陈瑞连忙对他一揖:“那太谢谢殿下了。” “我先去安排。” 寧寒青去了书房,叫来他的血隱卫。 “你们知道该怎么做吗?” 隱卫首领拱手:“属下明白,斩草除根。” 寧寒青冷声道:“你们已经失手过一次了。若这次再办不好,你们也不必回来復命了。” 很快,郑茜静和谢珩的大婚之日到了。 郑茜静还是没能等到她的五妹妹回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別人都说,五妹妹肯定掉进云韶河里淹死了,所以才会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郑茜静伤心过度,晕了好几次。 她一想到她的五妹妹,就忍不住哭,眼睛一直红通通的。 给她梳妆的喜娘忙道:“姑娘,今儿可不兴哭啊,不吉利!” 大昭不时兴哭嫁,新人们结婚时都高高兴兴的才好。 “程姐姐,你说五妹妹真的不在了吗?”郑茜静伤心地问,“都怪我。我要是不成亲,她就不用来京城,那样也就不会遇险了。” 郑茜静真的恨透了这纸赐婚。 赐给她一个她不喜欢的郎君,还害了她的五妹妹。 程鈺搂著郑茜静,拍了拍她的背,无声地安慰她。 程鈺亦很难过。叶緋霜对她来说,还有一层非同寻常的意义。 她可是郎君和夫人唯一的孩子啊…… 一行泪从程鈺眼里滑出来,她立刻抹掉。 她在郑茜静手里写:“见到尸体之前,都有希望。” 郑茜静用力点头:“嗯!” 她相信她的五妹妹。 她那么厉害,心地又好,老天一定会保佑她的。 吉时到了,谢家接亲的队伍也到了。 郑茜静盖上盖头,由郑文煊背出去。 谢珩今日穿著大红的喜袍,坐在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上,丰神俊朗。 就是那张脸非常冷,一点都没有新郎官该有的喜气。 一是因为他不满这桩赐婚,二是因为他的好兄弟陈宴生死未卜。 高兴得起来才怪了。 他只盼著陈宴赶紧平平安安回来,他也早点回北地去。 他觉得只有回了北地,他才能重新开心起来。 来观礼的宾客们,都觉得这场大婚十分诡异—— 郑家和谢家的人,都是一副强顏欢笑的模样。 和谢珩关係最好的卢季同,也是眉头紧锁心不在焉。 特意从滎阳赶来观礼的璐王世子,那更是脸黑成锅底。 最高兴的,反倒是他们这些纯纯看热闹的外人。 大傢伙面面相覷,都不知道该不该继续笑了。 此时,外边忽然传来一声气如洪钟的通报声—— “御驾到!” 便见暻顺帝携淑妃而来,寧寒青跟在后边。 眾人连忙跪地高呼万岁。 不少人都想,圣上可真是重视这场大婚,都亲临了。 卢季同却想,暻顺帝可真会膈应人。明知谢家郑家都不满这纸赐婚,还非得过来看看。 暻顺帝和淑妃在主位上落座。 淑妃长了一张瓜子脸,深目高鼻,五官立体而穠艷,是一种非常明艷逼人的美。 笑起来更是美丽不可方物:“陛下,看这对新人多般配啊!” 暻顺帝点头,对谢珩道:“郑二姑娘身体抱恙,不宜前往北地,留在京城安养便好。谢二,朕已经命內阁擬旨,封你为从四品明威將军,协理京城防务,並赐康平坊的一座府邸给你。” 卢季同猝然抬头,满眼惊愕。 封官赐府,这是要把谢珩留在京城,不让他回北地了啊! 谢珩亦是目瞪口呆,宛如遭遇了晴天霹雳。 谢珩立刻跪地,拱手道:“陛下,我已决定下月便回北……” “擎野!”淑妃唤了他的表字,打断了他的话,“陛下皇恩浩荡,还不赶紧叩首谢恩?” 寧寒青也道:“是啊表弟,你才二十又一,就官居从四品了,前途无量啊!” 谢珩只觉怔然。 前途?他的前途在北地,在战场上,在兵戈中。不在这纸醉金迷的都城里!更不在这个空有一个名號屁用没有的將军之衔上! 可又有什么办法呢? 暻顺帝的目光明明是温和带笑的,却压得他头皮发麻、喘不过气。 慢慢的,他另一条腿也跪下了,朝暻顺帝重重叩首:“臣谢主隆恩!” 事到如今,谢珩才终於明白了暻顺帝为他和郑茜静赐婚的真正用意。 不过是有一个名正言顺的由头把他扣在京城而已。 世人都知,十万谢家军神勇无匹,在谢侯带领下屡退北戎入侵,被边地百姓视为定海神针。 如此既有勇谋又深得民心的武將,让帝王不能安枕。 谢珩的確在书上见到过不少武將送子为质的故事,他只是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会从看书的人变成书中的“质”。 暻顺帝和淑妃很快回了宫,婚宴照常进行。 宾客们都高兴坏了,朝谢珩连声道喜,频频敬酒。 大婚当日还加官进爵,爱情事业双丰收,羡煞旁人。 谢珩烦得很,来者不拒,谁敬的酒都喝。最后醉了个不省人事,还是让人给架回新房里的。 然后在喜婆的帮助下艰难地掀了盖头,又饮了合卺酒。 喜婆趴在地上看扔到床下的两瓢,喜道:“一俯一仰,是大吉呢!” 但是新郎官和新娘子谁都没搭理她。 还是郑茜静的丫鬟月影把喜婆拽了出去,给了赏钱。 郑茜静用手指戳了戳谢珩:“喂,我不想和你睡觉。你要是有需求,你就找別人去。” “以为谁想跟你睡觉?吵个架都能吵晕过去,睡觉我都怕你嘎巴一下死床上。” “那好,咱们就做表面夫妻。” 谢珩揉著额头,想,情场失意,官场也失意,好兄弟还死活不知…… 天底下怎么会有他这么命苦的新郎官。 第325章 被骂习惯了 “唉,今日二姐姐大婚,也不知道顺利不顺利。”叶緋霜感慨著说。 陈宴道:“流程上肯定没什么不顺利的。” “我没担心流程,我就担心她人。” “你也知道谢二,人还不错,他会对郑二姑娘好的。” “但愿如此吧。大婚后,二姐姐是不是就要跟著谢珩回北地了?北地乾燥苦寒,也不知道二姐姐能不能受得了。” “未必要去北地。”陈宴一边把手中的树枝削成木箭,一边说,“圣上应该会让谢二留京。” 叶緋霜蹙眉:“这有点缺德了吧?” 谢珩那种边地长大的野性子,把他留在京城,和把他囚禁起来有什么两样? 她转而一想就懂了:“皇上这是忌惮谢家啊。” “手握重兵的武將世家,谁能不忌惮?苦了谢二,怕是要鬱鬱寡欢好一阵子了。” 叶緋霜稍微思索了一下,说:“其实在京城,也未必不能大展拳脚。京郊大营有驻兵五万,若是好好操练起来,效益无穷。” “那群酒囊饭袋。”陈宴轻哂,“若真对上,这五万饭桶连谢家军三千兵士都打不过。” 叶緋霜没亲眼见过京郊大营里的驻兵是什么样子,但是前世陈宴给她讲过。 他说京郊大营军备鬆懈,士兵懒散,里边的人大多是花钱塞进去领俸禄的饭桶。 给钱多的,塞进去当个校尉。给钱少的,塞进去当个小兵。 要是给钱特別多,將军也是当得的。 就这么一群尸位素餐的废物,能组成一支什么样的军队?可想而知。 但是后来,京郊大营给改好了。 陈宴改的。 据他描述,后来的京郊大营驻军裁到了三万,但各个都是精兵悍將,不逊於谢家军。 叶緋霜当时对陈宴满心崇拜,由衷称讚:“郎君可真厉害。” 陈宴笑道:“並不简单,花了我十来年呢。” 叶緋霜更崇拜他了:“十来年……那郎君岂不是还没出仕时就已经在谋划了?郎君真是高瞻远瞩。” “是啊。”陈宴明显对她的夸讚很受用,笑得志得意满,又懒洋洋的。 他还说了句大逆不道的话:“再过个三五年,我若想谋朝篡位,也不是什么难事。” 叶緋霜眨巴眨巴眼睛:“你想当皇帝啊?” “开玩笑的。”陈宴看著她说,“我不想做君王,我只想做个贤臣。” “你是!”叶緋霜立刻道,“郎君,你是贤臣!” 听到她这话,陈宴明显更开心了,笑容好看得简直让她神魂顛倒。 叶緋霜回神,问陈宴:“你觉得京郊大营的军制可以改吗?” “可以改,也必须改。”陈宴说,“毕竟是拱卫京师的驻军,不可如此鬆懈。否则他日生变,都城岂不是让人长驱直入?” 听到这话,叶緋霜便懂了,这一世的陈宴还没有插手京郊大营的事。 如果要改的话,那她要想办法分一杯羹。 没有什么东西比权力更好了。 “陈大哥,叶姐姐!”虎子欢喜的声音传来,“你们做好弓箭了吗?我们是不是可以进山打猎啦?” 叶緋霜数了数陈宴削的箭,说:“够了,可以去了。” “嗷嗷嗷!”虎子一蹦三尺高,“打猎,打猎!” 打猎是他一直都特別想做的事,但就是没机会。听叶緋霜讲她是在山里长大的,虎子立刻问能不能带他打一次猎,叶緋霜毫不犹豫地同意了。 於是她做了两张大弓一张小弓,又让陈宴削了一些箭。 虎子跑去对寒露说:“姐,我一定打只兔子回来,肉给你炒了吃,毛给你做个围脖!我去年见杏姑姐戴了,是大柱哥给她买的,又好看又暖和!” 寒露把虎子脸上不知道在哪儿蹭的灰擦去,笑著说:“太好了,那我可就等著啦!” 春嫂子从房里探出头来:“就惦记著你姐姐,给娘打个什么啊?” 虎子想了想:“给娘打只黑熊,做褥子!” 寒露乐得不行:“头一次进山,你就想著打熊瞎子?” “我一个人肯定不行,不是还有叶姐姐他们吗?”虎子叉著腰,这就替叶緋霜把海口夸下了,“叶姐姐说,她像我这么大的时候,就打过熊瞎子啦!” 寒露和春嫂子其实都不太信。 说这细胳膊细腿的姑娘猎个兔打个狍子什么的还行,熊瞎子,恐怕有吹牛的成分在。 寒露把玉米饼和水袋装好,让虎子挎上,给他们当乾粮。 陈宴想拿,虎子没让。 春嫂子也说:“让他拿就行。虎子有点淘,麻烦你们看著他了。” 又叮嘱虎子:“要听哥哥姐姐的话。” “知道啦!”虎子一马当先出了院子。 “要早点回来啊!”春嫂子又喊,“晚上咱们吃胡饼!” 陈宴和叶緋霜应了声。 虎子拿著叶緋霜给他做的小弓箭,在前边跳来跳去,吞著口水说:“我娘做的胡饼可好吃啦!脆脆的,里头还有羊肉呢!” 叶緋霜小声和陈宴道:“我养父做的胡饼也特好吃,能把人香飞。我也去別的地方买过,都没我养父做的好吃。” 陈宴想,胡饼本就是北戎那边传来的吃食。谢岳野到北边打过仗,他那做法应该是正宗的。 叶緋霜五指张开在空中一转:“等晚上回去后,我就给春嫂子露一手。” 陈宴:“拭目以待。” 叶緋霜:“没你的份儿。” “那我就抢虎子的。” 叶緋霜“哈”了一声:“陈宴,你真是左脸皮贴右脸皮。” 状元郎虽然没听过这话,但稍微一想也就理解了—— 一边脸皮厚,一边不要脸。 没事呢,他已经被骂习惯了。 午后山林,光影斑驳。 高高的树上结了野果,叶緋霜用弹弓打了树枝,枝椏震动,野果掉了下来,被她接住,递给虎子。 虎子一边啃果子一边问:“叶姐姐,你为什么不直接打果子呀?” “用蛮力直接打果子,果子会烂掉。打树枝,震下来,果子才会完好无损。”叶緋霜给他解释,“打猎时也是一样的,最好打猎物的后腿,不要打猎物的肚子,否则內臟掉出来,会流很多血,容易引来狼群。” 虎子“哇”了一声:“原来是这样的?我以为只要打死就可以啦!” 正说著,前方草丛里有一个小东西飞快掠过。 虎子惊叫道:“兔子,是兔子!叶姐姐,你快给我打一只兔子!” 叶緋霜张开弓,那支箭却怎么都射不出去。 完了,她下不去手了。 因为她养了兔子。 陈宴看出了她的迟疑,忽然问:“说起来,我还不知道你给那两只兔子取了什么名字?” 叶緋霜放下弓:“白的叫不黑,黑的叫不白。” 陈宴:“?” 叶緋霜:“怎么样,比你的小黑小白有水平吧?” 陈宴沉默一息:“……没觉得。” 第326章 又一笔血债 叶緋霜最终还是没有对兔子下杀手。 不过她搭了个陷阱,活捉了一只小灰兔。 她拿绳子把兔子捆起来,还不忘教虎子:“你看啊,这个结这么打,这样……然后这样,猎物越挣扎,这个扣就会越紧,它们就跑不掉了。” 虎子人如其名,长得虎头虎脑,一双眼睛圆溜溜的。 人也很聪明,叶緋霜示范了一遍他就会了。 “带回去后,我姐肯定要养它了。”虎子抱著兔子说,“我姐肯定捨不得杀它的。” “只要你姐姐喜欢就行。”叶緋霜道,“陷阱是我教你搭的,所以这只兔子算是你抓的。” 叶緋霜摸了摸他圆圆的脑袋:“我们虎子真厉害!” 虎子都要陶醉了。 他觉得这个叶姐姐简直就是仙女来的。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临时製作的弓箭肯定不如他们平时用的威力大,好在叶緋霜和陈宴都是箭术精湛的人,技术可以弥补一些工具上的不足。 一下午过去,倒也收穫颇丰。叶緋霜打了两只大雁一只狍子,陈宴打了一只野鸡一只麂子,虎子在叶緋霜的指导下猎到一只野鸭。 叶緋霜庆幸没有遇到熊瞎子,否则现在的装备实在难以捕获,有损她在虎子心中高大威猛的形象。 太阳即將落山,三人志得意满地带著他们的战利品回家。 这几日天气都很不错,天朗气清,微风徐徐。 现在红霞铺满了天际,如火如荼。 “看来明天又是晴天呢。”叶緋霜对陈宴说,“应该很快就有人来找我们了。” 陈宴点头:“就是这几日了。” 虎子一听,顿时伤心了:“陈大哥,叶姐姐,你们要走了吗?” “是呀。”叶緋霜搭著他的肩膀,“麻烦了你们这么长时间。” “不麻烦的,一点都不麻烦,叶姐姐,我喜欢和你一起玩,我捨不得你。” 叶緋霜逗他:“那你就跟我走吧,好不好?” 虎子连连摇头:“不不不,虎子要守著娘和姐姐的!” “可是你在这里,当不了大將军呀。” 虎子认真思考:“那就等我再大一点,我就带著娘亲和姐姐搬到外边去,然后我再去当大將军!姐姐,你別忘了,你还答应给我一把剑呢!” “姐姐没忘。虎子真是个孝顺的好孩子。” 听到这话,陈宴忽然想到,叶緋霜第一世也给过他一柄剑。 好想要那柄剑啊。 从小径钻出山,就能看到下方不远处的村子了。 房舍分布在青山绿水间,一派祥和寧静。在晚霞的渲染下,真是世外桃源。 叶緋霜看著看著,忽然觉得不对劲,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祥和寧静…… 可是太静了。 现在是做晚饭的时候,可是为何村子里没有炊烟升起? 一户都没有。 叶緋霜心头猛地一跳,扔了猎物,拔腿就往下头跑去。 村头有一口井,叶緋霜每天早晨、傍晚都来这里挑水,都会和坐在井边閒话的婶子们说说话。 可是现在,井边没有那些婶子们,她们散落在周围,死状各异,血流遍地。 叶緋霜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立刻跑过去。 她把倒在地上的人抱起来,唤她:“红婶?” 可是红婶无法回应,她肚子上有个血窟窿,身体里的血早已流尽了。 村子里一片死寂,就连鸡犬声也消失了。霞光无情地照耀著横陈的尸体,世外桃源变成了人间炼狱。 叶緋霜跑回了春嫂子家。 “嫂子,寒露!” 虎子早已嚇傻了,哭著喊:“娘,姐姐!你们在哪儿啊?” 叶緋霜在灶台边找到了春嫂子,她被一刀贯胸,死不瞑目,手上还沾著麵粉和芝麻,正在给他们做胡饼。 寒露则死在了屋子后边,她正在收晒的野菜,头滚了老远。 叶緋霜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眼泪奔涌而出。 心跳急促,她剧烈呼吸,吸入的每一口气都带著浓重的血腥味,蚕食著她的神智。 她很想吼叫,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一般,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 她转头就往村子里边跑,却被陈宴拽住。 “这里不安全了,我们最好离开。” “我要去找一找,万一还有活口呢?我不信那么多人全都死了,万一还有人活著呢?” “他们都被一招毙命,可见对方下手狠辣。霜霜,不会有活口的。” “我得去看一看。” “霜霜,你冷静一点。” “他们是因为我们才死的啊,陈宴!”叶緋霜甩开他的手,“好好的村子,为什么会被屠了?不就是因为我们在这里吗?要是还有人活著,我们不管,他们就真的死绝了。不能这样啊,他们是被我们连累了!” “我不怕。”叶緋霜狠狠擦了一把脸,“我倒是希望他们还没走。” 说罢,她转头跑进了村子里。 她挨家挨户地找,一声声喊,喊得嗓子都哑了,也没有人回应她。 她看到了一张又一张熟悉的面孔,这些给过她善意的淳朴百姓,都化为了一具具冰冷的尸体。 夜幕降临,圆月高照,清寂月光笼罩下的村子过分安静,像是个鬼村。 叶緋霜走出一条巷子时,猛然抬起头。 她眼中已经没有了泪水,只剩下赤红的、浓烈的恨意与杀机。 不远处,是几个影影绰绰的黑影。 其中一人惊喜道:“找到了,就是她!差点以为她跑了!” 叶緋霜觉得自己像是一张拉满了的弓,血液沸腾著,四肢百骸被一股毁天灭地的力量充斥著。她需要一个发泄的埠,她现在只想杀人。 那群黑衣人朝她冲了过来,明明都是高手,可是叶緋霜却觉得他们的速度很慢。 以至於她一下子就看到了他们的破绽,她的匕首捅入冲在最前边的那个黑衣人的咽喉里,反手夺过了他的剑。 这是柄软剑,叶緋霜只看了陈宴一眼,他就心领神会,把手中夺来的刀拋给叶緋霜,接过她扔来的剑。 二人很快陷入了混战中。 冲天的杀意使得叶緋霜的招式狠辣又乾脆,她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生生骇住了那群黑衣人。 她比那年在鼎福居看见爹娘被虐待时还要愤怒,比那次杀郑老太太时杀机还要重。 杀人,杀人,她要把他们统统杀了! 她耳边响著春嫂子的关切,想著寒露的细声细语,响著红婶爽朗的笑,响著村长爷爷的吆喝,响著孩子们的嬉闹声。 她被温热的血溅了满脸,杀得四肢麻木,但她的眸光越来越狠戾,杀招越来越用力。 她杀到了最后一个首领跟前,一刀斩在腰上將他砍倒,刀尖指著他问:“寧寒青,是不是?” 首领自知任务再次失败,无顏面对主子,咬破口中毒丸自尽。 临死前,他听见这杀红了眼的女子狠声立誓:“我认得出来,你们上元节就来杀过我。这笔新的血债,我记在他寧寒青身上。我若不將他千刀万剐报此血仇,我就永墮无间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第327章 不该指望你 杀完了最后一个人,喧囂渐止,万籟俱寂。 叶緋霜觉得,那股支撑著她的愤怒和杀机,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手指脱力,手中的长刀“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双腿一软,几乎就要跪下去。她只能用双手撑著膝盖,大口大口地呼吸。 陈宴走到她身边,手轻轻按在她背上,轻声唤她:“霜霜。” 叶緋霜闭上眼,脑中又开始浮现出春嫂子、寒露、红婶她们的脸……那些温馨的画面,和眼前这片地狱般的景象交织、碰撞,然后轰然碎裂。 巨大的悲伤和迟来的负罪感比任何刀剑都要锋利,要將她的心臟凌迟。 “虎子……”叶緋霜忽然直起身,转头往院子里跑去。 “虎子!”她大声喊。 泪流满面的虎子从房间里衝出来,抽噎著问:“叶姐姐,那些坏人是哪里来的?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叶緋霜抱住虎子,愧疚感潮水般汹涌,堵住了她的喉咙。 她没法说,是因为她和陈宴。 她没法说,因为这个村子收留了他们,所以遭来了灭顶之灾。 寧寒青那个畜生!有什么衝著他们来不就好了?为什么要连累这些无辜的百姓?! “绝对不能让他们白死。”叶緋霜问陈宴,“你回去后,可以参寧寒青吗?乱杀无辜,残忍无道。就这种畜生,他还想夺嫡?” “好,我会联合朝臣上本参他。但是寧寒青深受暻顺帝器重,在朝中也颇有威望。只此一事,无法撼动他。即便处罚,也是些禁足停俸之类不痛不痒的小处罚。” “我知道。”叶緋霜说,“我不会放过他的。等我出去,我就和他算这笔帐!只是这件事不能就这么下去,一百多条人命,不能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死了。” 叶緋霜望了眼天上孤月,只觉讽刺。 什么民为邦本、民贵君轻……都只是说得好听。实际在那些上位者眼里,不过就是几条贱命。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一百多条无辜性命加起来,也撼动不了那些天潢贵胄半分。 谁拿老百姓的命当命? 叶緋霜抹了把脸,拉著虎子出了院子。 “虎子,你大声喊一喊。”叶緋霜说,“万一有人藏起来躲过了一劫,听到你的声音就会出来了。” 虎子抹了把脸,扯著嗓子喊起来: “有人还活著吗?” “小梨花!” “豆子!” “狗儿!” “红云!” 稚嫩的童声带著哭腔,让人听得心酸。 可是没人回应他,他越喊哭得越厉害,明白他的小伙伴们再也不能和他一起玩了。 叶緋霜把散落的尸体搬到墙根,身体不完整的她都找到摆到一起,以便將他们好好安葬。 她不觉得累,也不觉得害怕,她只觉得愧疚。 在村头的小路上,陈宴看见了一具熟悉的尸体。 “是二柱哥。”虎子哭著说。 二柱…… 叶緋霜忽然看向陈宴:“你当时是怎么和二柱说的?为何他带来的不是陈家人,而是寧寒青?” 陈宴微微垂著头,声音干哑晦涩:“我叮嘱过二柱,去陈府,把我在这里的消息告诉管家,不要告诉其他人。” “那就是管家……” “不会。京城陈府的管家是跟了我祖父几十年的柳叔,绝对忠心。” “那为什么二柱会引狼入室?为什么寧寒青的人会跟著二柱来到这里?”叶緋霜的情绪有些激动,“早知道你们陈家的人这么不靠谱,我在一醒来就该走的,我不该继续在这里等著,我不该指望你。” 她难受到口不择言,陈宴心里亦不好受。叶緋霜的话对他来说就是一种全盘否决,他所做的一切都被否决了,只剩下了一句“不该指望”。 “寧寒青的人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我也很不解。但事情真相还未知,你就要怪到我头上吗? 况且寧寒青丧尽天良,他知道这里收留过我们,你以为你早早走了,寧寒青就会放过这里?” 叶緋霜道:“那我是不是应该庆幸我没走?还能给他们收尸。要是我走了,他们化成灰我都不知道。” 陈宴重重喘了口气:“我嘱咐二柱时,该提醒的我都提醒了,二柱进京后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不是我能控制的。我和你一起被困在这里,很多事情我亦无能为力。” “你的意思是,都怪二柱?他没有把话带到陈家,而是不知道怎么弄的让寧寒青的人截获了,所以他引狼入室?”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不就是这么想的?你没有问题,陈家没有问题,那问题不就在二柱身上吗?”叶緋霜指著二柱的尸体,“陈宴,二柱尸骨未寒,他就在这里躺著,他好心好意帮我们带话,你竟然还把责任都推到了他身上,你还有没有良心!” 陈宴闭了闭眼:“霜霜,我们先不要谈这个了。真相如何,等我们出去再说。” 他们两个现在的情绪都不太稳定,容易失去理智,说话时可能不过大脑。 “霜霜,你难受,你以为我就好受吗?你心疼这一百多条人命,我就不心疼吗?”陈宴低声道,“我答应你,如果问题真的出在陈家人身上,我绝不姑息,一定给你一个满意的交代,好吗?” 叶緋霜想,她哪有资格要什么交代。 虎子在一边啜泣著,小声说:“陈大哥,叶姐姐,你们不要吵架了,我害怕。” 叶緋霜顿时更加愧悔,连忙抱著虎子拍了拍:“虎子別怕,我们不说了。” 叶緋霜把二柱的尸体架起来,准备送回他家去。 陈宴把二柱接了过去,说:“我来吧,你牵著虎子。” 叶緋霜紧紧握著虎子的手,回到了村子里。 经过二柱家隔壁的院子时,叶緋霜忽然听到里边传来响动。 很快,一个孩子的身影出现在了视线中。 虎子顿时大叫起来:“狗儿?” 叶緋霜记得,虎子说,狗儿是他们村里打弹弓最厉害的孩子。 狗儿一见著虎子就哭了:“虎子,我爹我娘我弟弟他们都死了。” 劫后余生的小伙伴抱在一起嚎啕大哭。 狗儿哭够了,才抽噎著道:“我听见他们说,找不著人,没法向殿下交差,这该怎么办——殿下是谁啊?是他杀了我爹娘吗?” 叶緋霜闻言,立刻问:“你听见那些人说话了?他们还说了什么?” 第328章 人命如草芥 狗儿今天只是和往常一样,觉得天儿有点热,於是躲去了地窨子里。 村里基本家家户户都有地窨子,平时用来放粮食。 狗儿家地窨子在墙根,旁边还有棵杏树挡著,一般人看不著。 地窨子里凉快得很,狗儿正在睡觉,忽然听见外头传来响动。 他踩著窨壁上的坑爬出来,偷偷把石板掀开一条缝,看见了几个黑衣人。 他们提著刀剑,戴著大帽,身后的黑披风迎风摆动,看著特別威风。 要是换做以往,狗儿早蹦出去找人了,说不定还要摸摸他们的披风和刀剑。但是今天,不知怎的,他就是不想出去。 他缩了回去,把窨子盖留了一小条缝,所以可以听见那些人的对话—— “头儿,找不著人,咱们怎么向殿下交差?” “可能出门了,再等等,我就不信这次还能让他俩跑了!” 很快,又有一个人大喊著过来了:“头儿,天五杀人了!” “怎么回事?” “天五和人要水喝,那老汉给的水太浑了,天五不痛快,给了老汉一脚,人就咽气了。村里其他人瞧见了,不依呢,嚷嚷和天五要说法。天五火气起来了,又捅了几个。” 天五的弟弟天六上元夜死在了滎阳,天五一直不痛快,憋著火。就想把陈宴和叶緋霜给杀了,好向主子交差,同时为弟弟报仇。 结果这次来又扑了个空,难怪火气这么大。 然后外边就吵嚷了起来,狗儿仔细听了听,好像是那个天五被带过来了。 天五嚷嚷著:“谁再聒噪,老子把你们都宰了!” 有村民喊:“没王法了,光天化日的杀人,我们要告官去!” 只听“噗嗤”一声,天五又给了刚刚喊话的人一刀。 血溅当场,四周寂静。 血隱卫首领的眼皮子跳了跳:“天五,你別胡闹!” 天五不屑道:“一群刁民,杀几个又如何?” 一个村民强撑著气势,哆哆嗦嗦说:“我们村也有厉害的,你们掂量著点儿!我们村大柱可是狼牙寨的三当家!” 天五乐了:“哎呦,你们村儿还有土匪呢?看来这儿就是个土匪窝啊,那我杀得正正好!” 天五又对首领说:“头儿,万一那俩人不回来了,咱们总不能空著手回去和殿下交差吧?带个剿匪的功劳回去,说不定殿下还能对咱们从轻发落。” 首领觉得天五的话很有道理。 完不成任务,那立个小功总没错的。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左不过是一群无知村民,杀光之后,是良民是土匪,还不是他们自己说了算? 杀了他们,一能解他们窝藏那俩人的气,二能立一个剿匪的功。 一举两得的好事,不干白不干。 於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开始了。 淳朴的村民们怎么都想不到,土匪们凶名在外,搬出来就能嚇退一群人,怎的这次,却起了反作用呢? 叶緋霜听狗儿说完,良久无言。 太无耻了。他们把无辜的村民们尽数杀绝,还要给他们冠上人人喊打的土匪之名。 狗儿哭著说:“我们村里只有大柱哥是土匪,別人都不是,那些人瞎说的。” 叶緋霜说:“我知道,不会让污名染了他们。” 在有些人眼里,人命关天。 在有些人眼里,人命如草芥。 一夜过去,暗沉的天幕逐渐退去了浓重的黑,天边泛起了靛青色。 林间起了一层薄薄的晨雾,枝上鸟鸣啾啾,村里万籟俱寂。 正在叶緋霜思考是该挖坑埋人,还是先出去,再叫专门的人回来安顿后事时,她忽然听见一声—— “阿姐!” 叶緋霜和陈宴俱是一怔,而叶緋霜反应更快,立刻循著声音传来的方向奔了过去。 陈宴下意识想拽她,却连她的衣角都没有抓住。 萧序显然察觉出了这个村子的不对劲,他呆立在了原地。 他远远地看见了地上的血跡,並且没有感受到这个村子里的任何人气。 云樾立刻看向萧序,担忧道:“公子,这里……” “不会有事的。”萧序打断他,“阿姐不会有事的。” 他吩咐身后的人:“进村子里去找。小心点,不要扰民。” 一群人低声应是,刚准备散去,萧序就看见前方街角处跑出来一个人。 萧序眼睛一亮:“阿姐!” 叶緋霜刚刚跑到他跟前,就被他一把抱住。 “阿姐,我找了你好久。”萧序刚想在她肩头蹭一蹭,忽然看见她身上有许多血印子。 他立刻紧张起来:“阿姐,你受伤了?严重吗?” “没有。”叶緋霜摇了摇头,看向他身后黑压压的一群人,低声问,“既然你们来了,帮阿姐个忙,好不好?” 听叶緋霜说完,萧序沉默片刻,对云樾道:“去办吧。” 云樾听得亦是心情沉重。 一行人先是去了村民们家里找工具,然后分工,有的砍树,有的刨坑,有的找石头立碑。 “阿姐,你別太自责,这不是你的错。”萧序说,“是寧寒青的错。” 固然是寧寒青的错,可是她也有责任。 狗儿和虎子远远地缩在一边,也不敢过来摸他们最感兴趣的刀和剑了。 陈宴则站在另一边,垂著眼,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是怎么找来这里的?”叶緋霜问萧序。 其实萧序跟著逸真大师闭关,连一天都没闭够。 他就是觉得很不安,感觉阿姐出事了。 所以他立刻出了关,在逸真大师的苦口婆心和破口大骂中向京城赶来。 云樾见藏不住了,只能將叶緋霜坠河,下落不明的事情说了。 萧序並没有发火,他冷静得很。他去了叶緋霜坠河的地方,然后问云樾,哪里都找过,哪里没有找。 “没找的地方太多了,翠微山实在太大了。”云樾说。 萧序道:“那就多叫些人来。” 但这里不是大晟,他不能调兵。 不过他们在大昭安插了不少暗桩,遍布各个州府,以便刺探情报、监督官员。 萧序几封急令发出去,把附近州府里的人都调了出来,加之他们各自培养的心腹势力,足达数千人。 在翠微山夜以继日地搜寻后,终於找到了这里。 萧序想,他运气还不错,他自己找到了阿姐,而不是別人找到传信给他。 “阿姐,我前边已经去过几个村子里,我每去一个村子都会喊你,嗓子都喊哑了。” 叶緋霜摸了摸他的头:“辛苦悬光了。现在有不舒服吗?脸色太差了。” 萧序摇头,努力將不適藏住:“阿姐,我很好。” 陈宴淡淡瞥向正在卖乖的萧序。 真是个疯子。 他一眼就能看出来萧序调的都是什么人。 在他国安插暗桩、培养势力,岂是朝夕之功,有时得经歷数年、十余年、几十年,才能养出一批得用的人来。 这些人的重要性不言而喻,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会轻易暴露。 而且都城及周围府州里安插的势力,更是重中之重。 他就这么把人都暴露出来了。 就是为了找他阿姐。 多亏他不做帝王,陈宴想,否则必是个昏君。 第329章 一碗水不平 多亏萧序来了,否则这么热的天气,这些尸体很快就会腐烂。 人多,行动也快,没用了一天就把棺材钉好,让这些人入土为安了。 叶緋霜认识的,都在碑上刻了名字。不认识的,就只能葬在他们各自院子里,立一块无字碑。 “大柱不在。”陈宴忽然说。 叶緋霜一想,还真是。 脑子一直被悲伤和愤怒充斥著,都没注意到这个。 不光大柱,还有明珠、他们的儿子壮壮都不在。 狗儿说:“我知道,大柱哥他们昨儿个就走了。说是要先去隔壁村看看杏姑姐,然后就直接回寨子了。” “走得好。”叶緋霜说。 又多了几个倖免於难的。 都安顿好之后,狗儿和虎子各自给自家的坟磕了几个头,就跟著离开了村子。 山谷绵长横贯,峰峦巉剥入云,人行走其间,显得分外渺小。 走了两日,他们遇见了一行人。 这些人的首领是位女子,见著陈宴,顿时惊喜唤道:“公子!” 陈宴对叶緋霜道:“她就是我和你说过的琉心。” 说罢,陈宴不自觉地看了一眼萧序。 因为他想起了做的那个梦——他让琉心去杀萧序。 陈宴目前还没有梦到后续,不知道琉心是否完成了任务。 他希望没有。 要是琉心真的杀了萧序,叶緋霜知道后一定会很生气。哪怕那是前世之事。 晚上,一行人在河谷休整。 萧序把第一个烤好的麵饼递给了叶緋霜,叶緋霜道了谢,撕成两半,给了虎子和狗儿。 俩孩子眼睛红红的,又凑在一起偷偷地哭了。 晚上会加重人的不安,两个小孩子又夹在这么一大群生人里,不害怕是不可能的。 叶緋霜坐在他俩中间,两只胳膊一边一个搂著他们:“別怕,以后就和姐姐在一起,姐姐会好好照顾你们的。” 虎子又把自己的半个饼掰成两半,分给叶緋霜。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 萧序刚好过来,直接把虎子的手拦了回去。那小手上不知道沾了多少鼻涕眼泪,还敢让他阿姐吃? 萧序又多塞了几块饼和肉给俩孩子:“都吃,快吃,多吃点,吃完了还有。” 走了一天也確实饿了,两个孩子狼吞虎咽地吃起来,短暂地把悲伤难过拋在了脑后。 等俩孩子吃完了睡著了,萧序才小声问:“阿姐,你以后不会真要带著他俩吧?” “是啊,我该对他俩负责。” “不行!”萧序立刻表示反对,“你……你不能再养人了,尤其还是男人!况且阿姐,你到底是姑娘,男女有別。要不我替你养好了,我保证,把他们两个养得又白又胖!” 他不允许他阿姐身边再出现任何雄性,哪怕是孩子也不行。 叶緋霜被他逗笑了:“你以为养什么呢?还又白又胖。” 萧序顿时惊喜道:“阿姐,你笑了!” 然后又小声嘟囔:“你这几天都没有笑过。阿姐,看你难过,我也可伤心了。” 他一边垂头丧气地说,手指一边在地上瞎划拉,怏怏的。 叶緋霜觉得要是他头顶能长两只狼啊狗啊那样的耳朵,此时一定耷拉下去了。 云樾走过来,递给萧序一个大馒头。 叶緋霜看呆了:“这馒头怎么这么黑,煤球似的。” 云樾想笑又不敢:“这是我家公子的药丸。” “药……丸?” 萧序捧著硕大的药丸,向叶緋霜诉苦:“阿姐,老禿驴整我!他就是故意做成这样的!就是让我不好过!” 他咬了一口,苦得五官剎那间差点错位。 汤药再苦,一口闷就算了。寻常药丸,抻著脖子吞了也就是一下的事。 偏这东西,他最少也得吃上八九口,一口比一口痛不欲生。 叶緋霜看他吃药,自己都没忍住呲牙咧嘴起来。 “这……一共有几个啊?” 云樾:“四十九个。” 叶緋霜:“……你到底怎么把你师父惹生气了?” 云樾心道:不听话唄。 別人吃药治病,萧序吃药要命。 翻山越岭,又行了三四日,终於快要出山了。 “翻过这座山,就能望见京城了。”琉心道,“这座山下边有山路,很好走。” 经过一个山洞时,叶緋霜隨便瞟了一眼,但陈宴却陡然一僵。 因为这个山洞,就是他梦中,存放叶緋霜冰棺的山洞。 在梦里,他沿著这条路踽踽走来,然后进入那个山洞中,和死去的叶緋霜说话。 幸好现在,这个山洞里边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而叶緋霜,也还活生生地在这里。 “公子,怎么了?”琉心察觉出现在的陈宴不太对。 她压低声音问:“您是在想那些人吗?” 她说的是萧序的人。 琉心由陈文益培养,机敏能干,做过不少探听消息、潜伏当眼线的事。 所以那些人,她一下子就能分辨出,都是同类。 既然不是自己人,可能还是敌人,那最好的做法是除之而后快。 一举歼灭,一劳永逸,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 否则放虎归山,后患无穷。 琉心向陈宴请示,可否要这么做。 陈宴还没回答,叶緋霜就过来了。 “陈宴,萧序会让他的人离开。你就当没见过他们,可以吗?” 陈宴没应声。 “他们没有做任何对你不利的事情,而且还帮忙埋葬了村民们,这是替我们善后。”叶緋霜看著他,“你不会对他们下手吧?” 陈宴本来就没打算对这些人怎么样。 因为他们已经被瞧见了,其中的绝大多数就不可能再回去做原来的事情,已经成了废子。 他没打算、也不屑对废子赶尽杀绝。 但就是叶緋霜这种处处替萧序说话、一直帮他打算的態度,让他心里特別不是滋味。 於是陈宴问:“如果我和他对调一下,来的是我的人,你是否会帮我去向他求情?” “我会。”叶緋霜毫不犹豫地点头,“陈宴,我们刚刚经歷了一场杀戮,不要再来一场了。” “你说得对。”陈宴頷首,“他们可以走了。” 琉心张了张嘴,想劝什么,但是看一眼叶緋霜,便又罢了。 “叶緋霜。”陈宴叫她,“是不是在你心里,他萧序是个单纯良善的好人,而我就是个凶残暴戾、滥杀无辜的恶人?” “我没这么想。” “你就是这么想的。”陈宴的声音很轻,“否则你根本不会来问我。” 他替叶緋霜重新回答刚才那个问题:“如果我和他对调一下,你不会去向他求情的。因为在你心里,他根本就不会那么做,求情只是多此一举。” 叶緋霜思忖一瞬,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很对。 陈宴看著她,自嘲一哂。 他上前一步,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所以叶緋霜,我並不觉得第一世,你会一碗水端平。你一定会偏向他。如果让你在我和他之间做选择,我一定是会被你捨弃的那一个。” 第330章 你对我不好 叶緋霜听著这话不舒服,皱了下眉:“陈宴,第一世的事情我们所知甚少,你不要轻易下定论。” “你本来就对他比对我好。”陈宴绷紧了唇角,眼中的光泽也黯淡了下去,“这一世,我和你在一起的时间比他多得多,你还是对他比对我好。他一来,你就不理我了。” 他低哑的嗓音潮湿又清冷,像是心里正在下一场雨。 “其实他为你做的这些,我也都可以做,我只是和你一同受困,没拿到这个表现的机会罢了。” 他旁观萧序所作所为,可以冷声嘲一句疯子。 若易地而处,他未尝不会成为那个疯子。 “你不必和萧序比。”叶緋霜说,“你们两个是不同的人,没有比较的必要。” “在旁处我的確没必要和他比。但是在你心里,我忍不住。” 他不光比这一世,他还想比第一世,非要分出个高下轻重来。 陈宴指向那个山洞:“你应该不知道这个山洞吧?” 叶緋霜摇了摇头。 “前世,你死后,我把你的冰棺放在了这里。” “冰棺?”叶緋霜沉默一瞬,“看来你非但没有按照我的遗愿把我扬了,你还没让我入土为安?你把我的冰棺在这里放了多久?” 陈宴摇了摇头:“我不清楚,我只梦到了一次。” 叶緋霜脑洞大开:“你不会把我一直在这里放著,等你百年之后,把我和你一起下葬了吧?莫非你还想著和我生同衾死同穴?” 这下轮到陈宴沉默了。 他觉得按照前世那个阴暗又偏执的他,还真干得出来。 叶緋霜“嘖”了两声:“算了算了,反正都是上辈子的事了,爱咋咋吧。” “阿姐!”萧序跑过来,“你和他说什么呢?” “没什么。虎子和狗儿呢?” “喏,在那儿,玩水呢。” 叶緋霜一走,萧序脸上的笑容立刻就收了。 他面无表情地看著陈宴,甚至因为目光不善而显得有些沉戾:“出去之后,莫要说你这段时间和阿姐在一块儿,你不要玷污了她的清名。” 陈宴也一改方才的委屈脆弱,眼睫一抬,下頜微微一扬,那股子矜贵劲儿就出来了。 “你可知吾皇为何会给郑二姑娘和谢珩赐婚?”陈宴不紧不慢地说,“若让他知道我和你阿姐同床共枕数日,我想他会很乐意成人之美。” 果然,一听这话,萧序眼中厉色更重,不由自主地咬紧了后槽牙。 但是片刻,他脸上的阴鬱转为了嘲讽和奚落:“独处这么些时日,我阿姐对你还是这样。陈宴,我要是你,我都没脸说。” 陈宴笑了一下,温文尔雅:“我日日和你阿姐同进同出,夜夜和你阿姐秉烛夜谈。你猜我们都聊过什么?你去问她,看她会不会把我们的秘密告诉你。” 叶緋霜说过,很多事情萧序都不记得了,一想就会特別难受痛苦。所以为了不让他难受,叶緋霜也没想过去问他第一世的事。 所以他断定,叶緋霜不会和他说他们谈过的话。 “以为谁对你的破事感兴趣?” “真不去问?那好可惜。看来有些事情,註定只有我和她知道了。” “阿姐想让我知道的,我不问她也会告诉我。她认为我不该知道的,我当然也没有问的必要。”萧序灿烂一笑,“阿姐疼我,她会把一切都替我打算好,我只需要听她的话就可以了。” 萧序抱起双臂,身体微微前倾:“至於你刚才说的那件事,你说如果让你们的皇帝陛下选,他是会选择成你陈公子的美,还是会选择联我大晟的姻?” 陈宴轻哂:“殿下还是多担心担心自己吧,你这么一来,多年布置毁於一旦,怕是后患无穷。” 萧序朗笑了两声:“怎么,没了这些暗桩眼线,你大昭就能打到我家门口去了?嗯?” 陈宴的目光沉了下来。 萧序这话,关係到国力差別。事实摆在眼前,让人无法反驳。 因为论兵力,大昭的確最弱。北戎有三万骑兵,大晟有二十万水师。 除非两国来犯,否则大昭绝对不会主动出兵。 所以萧序才能囂张又狂傲地问出这个问题。 萧序自认压了陈宴一头,正得意著,忽听他阿姐喊:“悬光,该吃馒头了!” 萧序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陈宴忽道:“其实殿下说得都对。但比来比去,我觉得最重要的,还是看谁活得长。有命在,才能谈其它。目前来看,我应该能比殿下多活不少年。” 萧序道:“哪儿止啊,你能比我多活千年万年!” 终於,在萧序呲牙咧嘴苦到打滚时,他们终於出了翠微山。 放眼望去,一马平川,终於不再有山岭遮掩。 本该是畅快豁达之景,但叶緋霜心中依然沉重。 有股气盘桓在她胸口,扎根於她的臟腑之中,怎么都舒不出来。 她知道,唯有亲手了结了寧寒青的性命,才能让这股仇怨彻底消散。 萧序的人尽数散去,只留了几个亲信。在驛站一休整,他摇身一变又成了那个美貌侍卫。 叶緋霜也好好地收拾了一番,刚弄好,就听见外头有人喊:“真找到了?在哪儿呢?” 叶緋霜打开房门:“三哥哥。” 郑文朗疾步走过来,上上下下把叶緋霜打量了好几遍。 “没事就好。”郑文朗搓了把脸,不住喃喃,“没事就好……” 叶緋霜都震惊了。因为比起来,郑文朗才更像那个流落深山的人。 只见他形容憔悴,人黑瘦了一圈,下巴上的胡茬冒出来许多,衣裳皱巴巴的,鞋上还有不知道哪里蹭来的泥。 叶緋霜和他开玩笑:“三哥这么担心我啊?” “废话。你是我妹妹,我不担心你担心谁?” “还是別了。不然我总觉得你又在盘算著把我嫁给谁。” 郑文朗顿时有些尷尬:“我没那么想!你別一耙子就把我打死了好不好?” 他说著压低声音:“你告诉三哥,陈宴这段时间欺负你没?” “没有啊。”叶緋霜道,“谁能欺负我啊?” 郑文朗怔愣一下,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露出一个有些僵硬怪异的笑容:“也是,我是关心则乱了。” 话音刚落,就听见外边传来一声通报:“安华公主来了!” 叶緋霜的神情顿时变得寧肃起来。 她想到了郑茜芙。 说起来,她还没见过这位安华公主呢。 她和她那哥哥,都是好样的。 第331章 看我敢不敢 五月,惠风和畅,日光明灿。 他们现在所在的只是翠微山脚下的一个普通的客栈,因为金枝玉叶的到来,蓬蓽生辉。 安华公主一进来就急忙问:“陈公子呢?” 说起来,她运气也是真好。 她三天前去了明昭寺祈福,今日回宫。在回宫的路上,听人说有陈宴的下落了。 而且好巧不巧,她的队伍就路过了这间客栈。 安华公主认为,她和陈宴上天註定有缘分。 “阿姐,陈宴可真会沾花惹草。”萧序在叶緋霜耳边说,“我就没有这样的坏毛病。” 叶緋霜:“嗯嗯,你最好了。” 萧序很好哄,往往叶緋霜一句夸讚就能让他心满意足。 很快,陈宴就从房间里出来了。 他换下了在山里穿的布衣,换回了他惯穿的流云锦,衣襟层层叠叠压得十分规整,衣摆没有一丝褶皱,又是那个优雅端方的贵公子。 山中岁月飘然而过,恍惚得仿佛一场梦。 “陈公子”。安华拎著裙摆跑上台阶,欣喜道,“你可算平安归来了,真是太好了。” 陈宴向安华一拱手:“承殿下吉言。” 安华旁边的宫女立刻道:“陈公子,我们殿下去明昭寺,就是特意去为您祈福的。您下落不明这些时日,殿下茶饭不思,忧心不已。您既然回来了,可得好好安一安我们殿下的心。” 宫女说完了,安华才斥道:“別乱说。” “不是奴婢乱说。您在寺里,没日没夜地抄经诵经,还刺破了手指用鲜血抄。一定是您的诚心感动了菩萨,菩萨才保佑陈公子平安归来的。” “噫。”萧序嘖嘴,“姑娘,你听听,这话可真不要脸。” 他也是囂张惯了,说人坏话都不压声音,明摆著要让人听见。 果然,安华和那宫女,齐齐转头看了过来。 身为堂堂公主的贴身宫女,气势自然是有的,厉声问道:“你是何人?” 萧序才懒得搭理她。 安华则把目光落在了叶緋霜身上,然后皱起秀挺的眉头。 她没见过叶緋霜,刚才给她传话的人也没说叶緋霜在这里。 叶緋霜失踪的消息也一直被郑家压著,没有外传,所以她並不知道。 她只是觉得这女子格外明艷漂亮,看著自己的目光……有些逼人。 身为一国公主,从来都是安华睥睨別人,何曾被人这样逼视过?对她来说简直有些冒犯了。 宫女又问叶緋霜:“你是哪家姑娘?这个说话的可是你的侍卫?” 叶緋霜双手扶著栏杆,不紧不慢地道:“本姑娘出身滎阳郑氏,行五。” 郑五……宫女和安华俱是一愣。 安华失声:“你就是郑五姑娘?” 那个和陈宴退了婚,却依然搅和在一起的人? “是啊。” “你为何会在这里?!” 叶緋霜挑了下眉,似笑非笑道:“我要是不在这里,你以为你还见得到你的陈公子?” “大胆!”那宫女上前一步,“见到安华殿下,不叩拜行礼就罢了,还出言不逊!” 萧序抱著胳膊,懒洋洋道:“什么菩萨保佑,真是笑死人了。要是没我家姑娘,你家公主把血流干、把经书抄烂,他陈宴也保不住这条命,懂吗?別邀功了,让人笑掉大牙。” “真是岂有此理!”宫女就没见过这么放肆的人,“公主,这郑五姑娘和她的奴才简直目无尊卑!对您如此不敬,咱们就该教一教他们什么叫尊卑秩序!” 安华显然认同这宫女的话,於是抬起下頜,倨傲地盯著叶緋霜:“见著本公主,为何不跪?” 安华就要让陈宴看看,她才是金枝玉叶,大昭最尊贵的人。其他任何女子,都比不上她。 陈宴则道:“殿下,时候不早了,您该回宫了。” 简直就是胡扯,外边日头正高,明明还早得很。 他无非就是在替这郑五姑娘说话,让安华更加不爽了。 她再次逼问叶緋霜:“是你自己跪,还是本公主让人帮你跪?” 叶緋霜声音淡淡:“不劳烦公主的人。” 安华心中冷嗤:算你识相! 管她是谁,在她堂堂公主面前,不还得毕恭毕敬的! 然而安华唇角的冷笑还没有完全绽出来,就被叶緋霜扣住脖子,一把摁在了旁边的栏杆上。 栏杆不高,安华整个上半身都悬在了外边。 这里是二楼,距离地面有一大截,安华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她反手抓住叶緋霜的手腕,颤声问:“大胆!你……你想做什么?” 安华的宫女也尖叫起来:“来人啊,护……” 可是还没喊完,脖颈处就多了一把锋利的横刀。 “我家姑娘做事,你们看著听著就是了。”萧序的刀刃在她脖颈血管处轻轻顶了顶,“再敢鬼叫,那你这辈子都別说话了。” 叶緋霜附身凑近安华:“上元夜,公主做了什么好事,需要我帮您回想回想吗?” “本公主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安华颤声道,“还不快放开本公主!不然仔细你的脑袋!” 叶緋霜才不惧她:“公主不是早就想要我的脑袋了?” 安华看到了她眼中的冷意,阴沉而狠戾,顿时心慌不已。 她感觉她遇到了个疯子,一个不要命的疯子! 安华朝陈宴求救:“陈公子,快拦住她,她疯了!” 陈宴不怎么走心地说了句废话:“郑五姑娘,有话不妨好好说。” 萧序不放过每一个嘲笑陈宴的机会:“呦,这就怜香惜玉上了?” 陈宴没搭理萧序,朝安华再次拱手施礼:“殿下恕罪,微臣求情无用,著实爱莫能助。” 叶緋霜把安华越压越低,她的双脚已经完全离地,整个人几乎倒掛在了栏杆上。 “本公主不信你敢!”安华瞪著眼,不让自己气势溃败,“你有种就把本公主推下去!你倒是有这个胆子!” 她料定了叶緋霜只是想出上元夜那口气,所以在嚇唬她罢了。 她不信叶緋霜敢,自己可是一国公主! 她堂堂公主,什么场面没见过?才不会被嚇到! 郑文朗此时过来了,见著这情形,三魂七魄顿时嚇没了一半:“五妹妹……” 叶緋霜朝安华粲然一笑:“你看我敢不敢。” 在安华不可置信的眸光中,她鬆了手。 安华像是个色彩繽纷的绣球,从二楼坠落,重重砸在了一张桌子上,將桌子砸了个稀巴烂。 叶緋霜“嘖”了一声:“三哥,你嚇我一跳,害得我手滑,都让公主掉下去了。” 她撑著栏杆向下张望:“公主福大命大,应该不会就这么摔死吧?” 第332章 是你的退路 在场之人无论是谁,都能听出她的幸灾乐祸。 萧序一脸崇拜地看著他阿姐,陈宴则是一派云淡风轻,只有郑文朗目瞪口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听到了什么。 他五妹妹,就这么明目张胆的,把安华公主给推下去了? 那个宫女终於回了神,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连滚带爬下了楼。 “公主,公主!”宫女哭喊道,“您怎么样?您別嚇我啊!” 安华没有摔死,她只是太疼了,她一直养尊处优,哪里经歷过这样的疼痛? 她几乎要痛晕过去。 “来人!”宫女淒声大喊,“这里有歹人谋害殿下,速速把她拿下!” 客栈外边的皇家侍卫听到响动,纷纷涌了进来。 见宫女指向叶緋霜,立刻就要上来拿人。 可是在楼梯口被陈宴拦住了。 “今日之事,我自会进宫向陛下陈情。”陈宴说,“带著你们殿下回宫吧,其他的不用你们管。” “陈公子,你刚刚看见了,她就是想谋杀我家公主!” 陈宴道:“你们再不走,你家公主怕是真要不好了。” 安华痛得翻起了白眼,间或咳嗽两声,还咳出了血沫子。 宫女嚇坏了,再不敢耽搁,连忙著人將安华抬出去,亟亟回宫。 也是,算帐不差这一时,她就不信那郑五姑娘还能跑了! 郑文朗终於回过神来:“你疯了?!那可是安华公主!” “我知道啊。”叶緋霜道,“別人我还不推呢。” “你……” “怎么,就准她找人杀我,不准我收拾她啊?” 郑文朗的眉头几乎要拧成一个疙瘩:“你收拾她有的是法子,何必这么明目张胆?你可想过要如何收场?” 只听陈宴道:“此事我来收场,郑三哥不必忧心,不会有事的。” “你们……简直就是胡闹!”郑文朗重重舒了口气,“你这下彻底把安华公主得罪了,日后有你麻烦的。” 叶緋霜乐了:“她早就记恨上我了,也早就找过我麻烦。我今天囂张跋扈也好,卑躬屈膝也罢,都不会让她满意的。既然如此,我肯定选择让自己畅快的方式啊。” 郑文朗一手叉腰一手扶额,彻底无语了。 半晌,挤出一句:“四叔四婶那样的性子,怎么生出你这么个爆脾气来?你们四房的脾气都跑你一人身上了是不是?” 郑文朗说者无心,但陈宴听者有意。 他不自觉地捻了捻手指,垂下扇羽似的长睫,不知在思考什么。 “走走走,回府了。”郑文朗不再说了,反正推都推了,“你二姐她们都惦记你惦记得不行,还有世子,人都快急疯了。你赶紧回去,安安他们的心。” 叶緋霜带著萧序跟郑文朗一起走,和陈宴就此別过。 “放心。”陈宴说,“我会处理好的。” 他要帮忙处理,叶緋霜也没拒绝,毕竟细论起来,麻烦本就是他带来的。 要是没他,安华也不会对她有敌意。 “要是处理不了提前告诉我。”叶緋霜道,“我自己也有办法解决。” 郑文朗还是被她嚇得后怕,没好气道:“你怎么解决?” 叶緋霜:“我既然敢做,就想到了退路,我又不是嫌命长了。” 郑文朗以为她说的退路是璐王府,很想说谋杀公主这样的大罪,璐王府未必保得住她。 “阿姐,你以后想做什么做什么,不用顾忌別的。”萧序凑过来,甜甜地说,“我就是你的退路。” 叶緋霜心中一暖:“谢谢悬光。” —— 郑文朗带叶緋霜回尚书府。 今年年后,他父亲郑尧终於成功升任工部尚书,也入了內阁成了阁老。 大昭官制不设丞相,六部尚书就是仕途顶点了。 其实郑家在京城有別院,还有国公府,但是这两处地方目前都没有主人。不像尚书府,有郑尧的妾室们在,还能帮忙打点著。 “等晚上见了三伯伯,可要好好向他道喜。”叶緋霜说。 “你三伯听了一定很高兴。”郑文朗骑马走在马车旁边,“中间发生了那么多事,还以为升不上去了,终於有了好结果。” 叶緋霜笑道:“好事多磨嘛。” 郑文朗看了她一眼,想问什么,但欲言又止。 到了尚书府门口,叶緋霜刚从马车钻出来,就听见“哇”的一声嚎哭。 是小桃,她一阵风似的衝到了马车边,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就只看著叶緋霜咧嘴大哭。 “哎呦,我的桃儿。”叶緋霜立刻捧住她的脸,“怎么瘦了这么些?嚇坏了是不是?” 小桃:“呜哇哇!” “五妹妹!”郑茜静也在哭,“你真是嚇死我们了!” 程鈺的眼眶也是红的,好在她要是哭也不会有声音。 郑文朗带著叶緋霜去了早就给她准备好的院子,留了几个婢女侍奉。 郑茜静让她讲在山中的经歷。 郑文朗也没打算走,准备听上一听。 跟自家人,叶緋霜没有隱瞒,把她如何坠河,如何和陈宴在山洞里被发现,如何去了村子讲了一遍。 当然,省略了只能和陈宴睡一张床这种不必要的细节。 也没讲屠村这事。 听得几人齐齐鬆了口气,连声说叶緋霜运气好。 很快,外头又传来脚步声。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师父哇——” 寧衡冲了进来,瞧见叶緋霜,一把抱住她,在她背上狠狠捶了两拳:“师父啊,你要嚇死你徒弟了知不知道?” 见叶緋霜一口气差点被提上来,郑文朗急忙拉开寧衡。 这一身使不完的牛劲。 叶緋霜扭了扭后背,让寧衡两拳给捶得没知觉了。 没法,她只能把刚才给郑茜静她们讲的又给寧衡讲了一遍。 寧衡就和听说书似的,“嚯”“嘶”“啊”“呀”不断,相当捧场。 听完,他问:“师父,那晚对你下手的是谁?我目前还没查出来,你有头绪吗?” 有青云会,有寧寒青,哪个都不是好相与的。 尤其是寧寒青,她现在和他有血海深仇,得从长计议。 她问寧衡:“如果……我说如果啊,对我下手的人很厉害,势力庞大,背景雄厚,你说我该怎么报仇?” 寧衡一拍桌子,中气十足道:“直接干他奶奶个熊的!” 叶緋霜:“……” 她就多余问。 第333章 咽不下这气 琼玉坊是京城最有雅意的地方了。这里多有茶楼书肆、乐坊棋社,是文人骚客们的常聚之地。 而且,琼玉坊隔壁就是遍布秦楼楚馆的永乐坊,许多人前脚和同僚兄弟们畅饮完,后脚就能睡到红顏知己的罗帐中。 陈瑞就是这样的人。 他是这两坊的常客,但前些日子他三哥下落不明,他也没了寻欢作乐的心思。 现在他三哥有了下落,陈瑞又有心情玩闹了。 於是他在两坊流连了好几日,这天正在他新结识的一位琵琶妓的榻上睡著,忽听外头的小廝道:“公子,三公子快到了,咱们赶紧回去吧!” 陈瑞大喜,紧赶慢赶回了陈府,听人说陈宴就在自己的院子里呢。 陈瑞哈哈大笑:“三哥刚回府就找我来了?这多不好意思,该我去拜见三哥才是。” 他的小廝忙道:“是公子找人把三公子接回来的,三公子肯定感谢公子。” 陈瑞摆摆手:“三哥这就太见外了。我们一家人,还说什么感谢不感谢的?” 不过他这次事情办得漂亮,倒是可是趁机让三哥帮忙运作运作,好在三个月后到来的武试中让他拿个好名次。 他自己固然要努力,但是外部条件也要跟上嘛。 陈瑞沉醉於自己的光明前途中无法自拔。 进了院子,果然见陈宴背对著他立於正厅里,正在看墙上贴著的一副劝学的对联。 陈瑞满脸殷切地凑到陈宴身边,刚准备嘘寒问暖,不料陈宴斜乜过来,脸上一片清寒之色。 陈瑞一愣:“三哥……” 下一刻,陈宴抬手,一个耳光结结实实地扇上了陈瑞的脸,打得他脑瓜子嗡嗡作响。 陈瑞捂著火辣辣的脸,懵了。 “蠢货!”陈宴已经弄清楚了事情的原委,“谁让你去找寧寒青的?” “那时候家里的人都出去找你了,可用人手不够。反正六殿下也一直挺担心你的,我这才去找了他。”陈瑞又是懵逼又是委屈,“三哥,你打我干嘛呀?” “我是不是早就告诉过你,离寧寒青远些!” 陈瑞訥訥:“可是我和六殿下从小就认识啊,我们是多年的朋友了。” “祖父定的规矩你都忘了?陈氏子弟不可与任何皇子过从亲密,不可参与储位之爭!” “我没忘,我和六殿下就是私交,没说过国事!” 陈宴目光森冷,声调更是阴寒:“我养伤的那个村子被寧寒青的血隱卫屠了,一百零六人尽数丧命。” 陈瑞陡然愣住,瞳孔皱缩:“这……不会吧?” 他心下巨震,立刻跪倒在地:“三哥,我不知道会这样,我是好心啊!我是担心你,想儘早把你接出来,我才去找的寧寒青,我……我不是故意的!” 陈宴长舒一口气,狠声道:“我倒希望你是故意的。” 要陈瑞是故意的,他直接宰了他去给那一百零六人陪葬。 但就因为他是好心办了坏事,才显得分外憋屈。 “三哥,我……我错了。”陈瑞不断央求,“我以后再不和六殿下来往了,我什么都听你的。你让我往东,我绝对不往西。你原谅我这一次,我再也不敢了。” 正说著,忽听陈承安的声音传来:“你们兄弟这是干什么呢?” 陈承安还穿著官服,这是听见儿子回家了,匆匆就赶回来了。 陈宴拱手见礼:“父亲。” 陈瑞怏怏的:“二伯。” 陈承安將陈宴上下扫了一遍,见他全须全尾的,暗自鬆了口气。 “你祖父也快来了。”陈承安说,“他是为什么而来你清楚,好好想想怎么向你祖父交差吧。” 陈宴頷首:“是。” 能为什么?当然是因为他没参加殿试。 陈宴已经从琉心那里得知了殿试的结果,果不其然,邱捷中了状元。 陈宴並不惧陈文益,到时候实话实说就行。 陈宴並没有拿陈瑞怎么样,只是道:“我会带你去见郑五姑娘,你该如何处置,且听她的吧。” 陈瑞大惊失色:“啊?” 陈宴:“她若想取你狗命,你也受著!” “啊!!!”陈瑞嚎叫起来,“三哥,你不能见死不救啊!我是你弟弟,咱们才是一家人啊!” 回到自己的院子后,陈宴写了一封信,递给琉心:“著人送进宫,给安华公主。” —— 此时的安华正在闹。 太医们已经诊断了,没有大碍。但她就是太疼了,疼得她恨不得打滚。 “母妃,她竟然敢杀我!”安华伏在淑妃怀里大哭,“她太放肆了,我可是公主!母妃,您要替我做主啊!” 淑妃也甚为惊讶。 饶是她在宫中沉浮这么多年,她也没见过如此囂张跋扈之人。 竟然敢在大庭广眾之下,对堂堂公主动手! 寧寒青道:“她知道了你曾派人在上元夜杀她,她当然记恨你。” 安华怒容满面:“谁让她缠著陈宴的!那是我看上的人,她敢和我抢,她就该死!” 宝贝女儿这么难受,淑妃也心疼极了:“我这就告诉你父皇去,让你父皇处死那个恶毒的丫头!” 寧寒青阻拦道:“母妃,不可。您若將此事状告父皇,岂非安华派人暗杀的事情也会败露?那父皇要怎么看待安华?要知道安华可是父皇心中最单纯良善的女儿。” 安华不依地大叫:“那就要让我忍了吗?我可咽不下这口气!” 寧寒青淡淡一笑:“急什么?你若想出气,有的是法子,何必非闹到父皇跟前去?” 安华忙道:“皇兄有什么主意?快告诉我啊。” “上元夜,她妹妹不是死了吗?”寧寒青慢条斯理地说,“我听说,那位郑七姑娘可是她娘的眼珠子。” 安华蹙眉:“还不是我手下那群饭桶没用,杀个人都能杀错。” “要是让郑六夫人知道,她的宝贝女儿其实是替叶緋霜死的,那她当如何?” 安华眼珠子一亮:“那她肯定恨透叶緋霜了!” 安华又撇了撇嘴:“可是叶緋霜现在在京城,她六婶又够不著她。” “她爹娘不是在滎阳吗?只要略施小计,让郑六夫人迁怒叶緋霜的爹娘……”寧寒青越说唇边笑意越重,“让叶緋霜尝一尝失去至亲的痛,还不能让你出气吗?” 安华顿时喜道:“好主意,就这么办!我马上让人去滎阳找那位郑六夫人!” 寧寒青乐了:“我的好妹妹,这哪儿用得著你啊,我早就让人去办了。” “还是皇兄最好了!” 第334章 朕为你赐婚 淑妃和寧寒青离开后,安华的宫女进来,递给她一封信:“陈公子的信。” 安华顿时瞪大眼:“果真吗?” 陈宴给她写信了? 本来安华还在生陈宴的气。 因为在客栈里,叶緋霜要將她推下去的时候,陈宴竟然不来救她。 她急忙打开信封,看见纸上的字跡后,顿时露出笑顏:“果然是陈宴的字。” 字如其人,陈宴的字也和他人一般,瀟洒飘逸,十分赏心悦目。 信上的內容很简单。 先是说了叶緋霜生气是因为上元夜的事。 然后和寧寒青刚才的说辞一致,此事最好不要闹到皇上跟前,否则有损公主形象。 最后说要是公主真要闹大,那就不是两个姑娘家打打闹闹的事了,是有关郑家、皇室的大事。出於为六殿下考虑,最好还是不要得罪门阀世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安华把信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然后按在胸口,陶醉道:“陈公子果然处处为我著想。” 公主的宫女自然也识字,看到了信上的內容,嘴角不由得抽了抽。 她心想,这哪儿是为您著想啊,这不是字里行间都站在那位郑五姑娘那边吗?所以才想大事化小再化了。 不过这种不合时宜的话她才不会说,一味符合道:“是啊,公主还是听陈公子的比较好。” 安华冷哼一声:“陈公子肯定也没想到叶緋霜竟然如此胆大包天,竟然真敢把我推下楼!所以不是陈公子不阻拦,是她叶緋霜太囂张!” 宫女:“是这样的。” 安华冷哼,美目中闪过一抹厉色:“不过很快她就囂张不起来了!等著给她爹娘守孝去吧!” —— 果然,陈宴所料不错。 陈文益在得知他是为了叶緋霜错过殿试后,没有责怪他什么。 只是悠长地嘆了口气:“那孩子有难,我们不能不管,怪只怪时机不好。” 陈宴端跪於陈文益面前:“孙儿愧对祖父教诲。” 陈文益亲自將他扶起来:“我孙儿早已三元及第,何谈愧对?只是圣上那边,不好交代。殿试选的是天子门生,你无故缺席,实是置圣上顏面於不顾。” “孙儿知道,明日便进宫向陛下请罪。” “陛下未必会为难你,毕竟去年的舞弊案,你给他出了个好主意,让他新政得以颁发,他知你可用。” “不是什么好主意。”陈宴低声道,“八名进士平白丟了性命。他们都是数十载寒窗苦读,艰难熬出来的。” 陈文益摇头嘆息:“朝堂之上,兵不血刃,其残酷程度不啻於战场。陛下急功近利,若非你出了那个主意,他日死的岂止八名进士?帝王功业,从来都是由骸骨累成。你要做的,就是手握权柄,保护更多本该无需牺牲的人。” 一说残酷,陈宴又想到了翠微山那些村民。 “祖父近日可听说,六殿下剿了一窝山匪,陛下龙顏大悦,给了丰厚的赏赐。” “昨日进京后就听说了。”陈文益捋了捋鬍鬚,“看来这位六殿下沉寂了一段时间,又要开始搅动风云了。” 陈宴轻哂,把寧寒青杀良冒功的真相告诉了陈文益。 “竟是如此?”陈文益老眼中顿时盛满了冷怒,“为君者,当有仁恕之心。寧寒青刻薄寡恩,若有天继承大统,实非天下之福。” “那就不让他有那一天。” 陈文益眉心一动,见自家孙子满脸寧肃,便知他心意已决。 他没反对,只是道:“要除寧寒青,就绕不过谢家。” 陈宴道:“谢侯深明大义,会明白的。” 陈文益点了点头:“你看著办吧。” 他饮了口清茶,忽而又问:“山中数日,小丫头对你可有改观?” 陈宴不语,陈文益懂了:“看来是没有了。” 陈宴听出了祖父语气中的幸灾乐祸,顿觉不爽,反驳道:“有。” 陈文益:“真的吗?我不信。” 第二日,陈宴进了宫。 暻顺帝在御书房召见他。 御书房內还有几位阁老重臣。 一位和陈家不怎么对付的官员当先发难:“陛下,陈清言却缺席殿试,弃君父於殿前,忘社稷於身后,此乃不忠!愧对家族栽培、陛下期许,此乃不孝!这等不忠不孝之人,虽有才名,实不堪为国之栋樑!” 立刻有人附和:“科举大典,国之根本。他今日可为私事误殿试,明日岂非要为私情误国事?此等任性妄为、不识大体之辈,恐怕才具越高,为祸越深!” 这些官员派系不同,有和陈家不对付的,当然也有维护陈家的。 顿时有人说好话:“陈清言去岁三元及第,今试又中会元,其才百年难遇。即便犯些错误,也瑕不掩瑜。若能加以打磨,使其知轻重、懂权衡,日后必成国之柱石。” 暻顺帝静静听完朝臣们的爭论,才缓缓开口:“眾卿所言朕已知晓。陈清言,朕听说你是为了郑家的五姑娘才错过殿试的?” 又有人抨击:“为了一女子不顾仕途,连孰轻孰重都分不清,何堪为官!” 陈宴不紧不慢地回话:“是。微臣听说郑五姑娘有难,赶去驰援。先前祖父病危,乃郑五姑娘搭救才转危为安,微臣不敢不记此大恩。” “哎呀,陈三公子真有颗至情至孝、仁德重义之心啊!” 暻顺帝又道:“朕听说此女和你有婚约,后来退了婚。难为你们还能这么没有隔阂,守望相助。” 陈宴俯身叩首:“微臣自知犯下大错,不敢以私情玷污科场清名。请陛下革去微臣会元、解元之名。微臣愿从微末小吏做起,以报陛下天恩。” 刚才抨击陈宴的官员都有些错愕。 去岁的科考成绩已经作废了,再把陈宴的两元之名一革除,他就是一介白身了。 从小就以神童之名闻世,最后一介白身,还真讽刺。 但不得不说此举不错,起码可以平天子之怒。 果然,暻顺帝脸上的笑容稍微多了一点。 “朕便依你所言。只是可惜了,你这满腹经纶啊……”暻顺帝嘆了口气,“不过朕向来惜才。这样吧,朕可以降旨赐婚,等你尚了安华,便是朕的駙马了。届时,朕照样可以赐你高官厚禄,让你一展拳脚,这样可好啊?” 第335章 抗旨不想娶 暻顺帝此话一出,在场的大臣们都想:皇上果然还是看重陈清言的才学。 这不,台阶就递过来了。 都知道陈家是科举选官制度的忠实拥护者,族中子弟不靠荫庇。 但成了駙马就不算靠家族荫庇了。 大昭没有駙马不得为官的说法。相反,駙马们都要做官,而且官职不会低,如此公主也会更体面。 刚才为陈宴说话那官员提醒他:“清言,还不赶紧谢主隆恩?” 陈宴再次叩首,不卑不亢道:“微臣多谢陛下美意。但去岁陛下颁布科举新规,天下人人称颂,都言凭才学入仕才是唯一正途。陛下垂爱微臣,可微臣若因此尚主,则天下人岂非要说陛下因私废公?以姻亲之名,行徇私之实?微臣一人之名不足惜,但若累及陛下圣誉,微臣万死难辞其咎。” 诸大臣没想到陈宴竟然拒绝了皇上的赐婚,纷纷错愕。 暻顺帝轻咳一声:“爱卿不想尚安华?” “微臣愿重回书院讲学,或入翰林院做一修史小吏,待三年后再行科考。功名加身时再迎娶公主,方显微臣敬重之心。” “你要让安华等你三年?” “天家贵女皎如明月,皆为明珠。无论陛下届时將哪一颗配予微臣,微臣都会珍之重之,绝无分別。” 御书房沉寂了片刻。 帝王威压之下,眾大臣大气都不敢喘,各个汗流浹背。 圣旨就是金科玉律,寻常人只会接旨,谁敢反驳? 偏这里真有个敢的。 说的是滴水不漏,但没人知道皇上到底吃不吃这一套。 “哈哈哈,好啊,不愧是朕去年钦点的状元郎!”暻顺帝忽然大笑起来,“朕便全你之志!三年后你丹墀对策时,朕再为你赐婚!” 陈宴叩首:“多谢陛下。” 暻顺帝笑得太急,呛咳几声,嘶哑道:“好了,你们都退下吧。” 陈宴抬眼看向上首的九五至尊。 明明是天命之年,却有种远超年龄的老態。他的目光锐利深沉,却难掩疲態。脸颊微微內陷,带著一种不健康的蜡黄,透露出一种沉沉的暮气。 三年后……陈宴边跟在眾臣后边退出御书房,边想:但愿你这副躯壳,能撑到三年后。 没多久,陈宴在御书房抗婚的事情就传出去了。 陈宴本来的意思是,娶哪位公主都行,不一定非得是安华。 但是传著传著就变味儿了,变成了——陈宴对安华公主情深意重,为了不委屈安华公主,承诺三年后蟾宫折桂时再迎娶,要给公主最大的体面。 安华听了欣喜万分,跟身边的宫女说:“我愿意等他三年!” 这话当然也传到了叶緋霜耳朵里,不过她没信。 她大致能猜到陈宴是怎么说的。 距离她推安华下楼已经好几日过去了,都没有掀起任何风浪,看来陈宴的確把事情解决了,没让安华闹。 叶緋霜忽然觉得挺有意思的。 还记得那年在鼎福居,她追著傅家兄妹杀,陈宴说什么都要拦著她,礼法家规说了一箩筐。 这次她收拾的是堂堂公主,陈宴竟然不拦了,也不讲大道理了,还去善了后。 不过郑文朗还是觉得心有余悸,忍不住道:“幸亏没事。要是安华公主真闹到皇上跟前去,你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叶緋霜撑著下巴,说话时头一点一点的:“要是真有那天,就劳烦三伯伯带我进宫面圣。” “你以为和皇上求饶,皇上就能原谅你了?” “谁说要求饶了?到时候我就和皇上说……” 她拖著长音没了下文,郑文朗睨她一眼:“说什么?” ……说我是德璋太子的女儿。 此身份一出,必一石激起千层浪。且不说安华没事,倘若她真的摔死了,暻顺帝也不能让她去给安华陪葬,否则一定惹人詬病。 叶緋霜早就想好了要冒认这个身份,但是还没实施,就是因为她想多在爹娘身边儘儘孝。 现在已经陪了爹娘好几年了,爹娘的日子也好了起来。她即便进了宫,爹娘也可以过得很好。 所以她觉得这件事可以慢慢操作起来了。 別管正牌在哪儿,反正她这个冒牌准备粉墨登场了。 不过她可不打算和郑文朗说这些,郑文朗便以为她是在死鸭子嘴硬,没拆穿她。 郑文朗警告她:“这是在京城,不是家里,收收你的脾性,那种嚇死人的事不需再做了!” 叶緋霜:“哦。” 郑文朗走了两步又回来了:“但也不是说你就能让人欺负。你是郑家的姑娘,是我妹妹,谁若欺负你,你告诉我,我去找他算帐,但你不可胡来。” 他算是彻底见识了,这位五妹妹真的浑身都是胆。 出了叶緋霜的院子,郑文朗在树下静立了一会儿。 风过林梢,扬起他的袖摆袍角,谁也不知道他此时在想什么。 他回头看了一眼,门扉紧闭,看不到坐在里边的人。 他眼中闪过一抹挣扎,而后握紧了拳头,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而后他对自己的小廝吩咐:“套车,我要去六皇子府。” 寧寒青没有想到郑文朗会来。 毕竟他已经很久没有来了。 虽然俩人现在生分了不少,但面子功夫还是做得十分到位,热络亲昵,还和从前一样,宛如穿一条裤子长大的亲兄弟。 官场上的人交际时就是这样的,各怀鬼胎。 寧寒青备了好酒好菜招待郑文朗,二人举杯畅饮。 几杯酒下肚,郑文朗就说明了自己的来意:“前些天,殿下的人剿了一拨匪,可有赶尽杀绝?” “不曾。我剿灭的只是一个村子里的匪徒,还没有打到他们大本营里去。” “那就请殿下把这个机会交给我吧。” 寧寒青显然没想到他是为了这个来的:“你要去剿匪?” “是。山匪肆虐,为祸百姓。既然开始剿了,不如一网打尽。我这些日子在家里清閒得很,很久都没有正事做了。” 於是寧寒青懂了,郑文朗是在以这个方式向他示好,想帮他立功,想把二人之间的隔阂消除掉,重回以前。 寧寒青顿时心情愉悦,因为这代表著对他的认可和臣服。 “好啊,既然你有这志向,便给你这个机会。”寧寒青说,“我会请旨拨三百人给你。” 郑文朗朝他拱手:“多谢殿下,定当不负所托。” 第336章 你去梦一梦 琼玉坊近几个月有家新开的铺子特別火,叫好运堂。 好运堂是个牌社,但不是玩叶子牌的,而是一种很新奇的牌,叫纸牌。 玩法不光多种多样,而且都还特別简单,打两圈就能上手。 这牌社刚开的时候,大家都觉得奇怪,没什么人来。 但是很快,乐嘉郡主陈蕴带著她的小姐妹们来玩了一次,姑娘们都说好玩。 於是,好运堂一夜爆火,此后宾客盈门。 这些日子,纸牌成了全京城最风靡的活动,大有往外发扬的趋势。 叶緋霜来了好运堂,还带著虎子和狗儿。 让伙计们带著俩孩子去玩,她去和铜宝说话。 铜宝是个相当靠谱的人,叶緋霜就知道让他办事不会出岔子。 这不,牌社的装潢大气又不失精美,还按照不同的玩法分了区域,十分井然有序。 铜宝把帐本拿给叶緋霜:“姑娘,这是牌社这几个月的进项。” 叶緋霜翻开看了看,比预想中多很多。 “这买牌的订单竟然都排到明年去了?” 一副纸牌虽然不便宜,但京城富人多,还是买得起的。买回家,想怎么玩怎么玩。 铜宝挠挠头:“要的人太多了,咱们实在做不过来。” “多招些人手,抓紧做。快入秋了,等秋收完大家就都閒下来了,就是我们赚钱的好时候。” “是。” “银子可够用?有没有遇到什么麻烦?需要我做什么?” “够够够,银子不是问题,麻烦倒是有一桩。”铜宝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隔壁街有个锦彩楼,是玩叶子牌和骰子戏的。本来生意不错,但现在让咱们分走了不少客人,似乎对咱们颇有微词。” “他们可做了什么?” “倒也没有。就是他们铺子里的几个伙计来咱们店里看过,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没做什么就先別管。京城嘛,他们是地头蛇,咱们是外来客。那个锦彩楼背后的老板是谁?” “是户部右侍郎邹大人家的公子。” 叶緋霜想了想,凑近问:“可是那位好男风的邹公子?” 铜宝立刻点头:“是。姑娘,您连这个都知道了?” 嗐,主要是陈宴前世和她说过。 而她时隔这么多年还能记住,是因为这人也挺神的。 文人士子们好男风也不是什么错,甚至不少人以此为风流雅事。但再雅,也是私底下玩,最多最多就带回家当个男妾。 这就是顶了天了,不能再进一步了,否则真是胡来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这位邹公子就是胡来的那个,前世他看上一个男子,非要娶其为妻。 邹侍郎当然不同意,这是他唯一的儿子,还指望著他传宗接代呢,他要娶个男妻?这不是断他们邹家的香火吗?! 父子二人闹得不可开交。这邹公子有一天竟闹到了朝堂上,请皇上为他和那名男子赐婚。 把他爹当场就气吐血了。 陈宴下朝回来就给叶緋霜讲了,把叶緋霜听得目瞪口呆:“那皇上赐婚了吗?” 陈宴被她逗乐了,掐了一把她的脸,笑道:“怎么可能,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 叶緋霜后来又问起了陈宴这事,陈宴说事情的结果是:邹公子带著那名男子私奔了,此后不知所踪。 再后来有没有再回来,叶緋霜就不得而知了。 叶緋霜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不紧不慢地轻轻点著。 她记得陈宴还提过一嘴,说这位邹侍郎,是寧寒青的党羽之一。掌管官吏升降的大事,帮寧旱情擢升其拥躉、建立势力,不可谓不重要。 寧寒青是树,他的党羽就是地下交缠盘绕的根。 要收拾寧寒青,必得剷除其党羽。 叶緋霜想了想,吩咐铜宝:“你去陈府,请陈三公子来一趟,说我有事和他商议。” 在对付寧寒青这件事上,她和陈宴是一致的,能联手就联手。 陈宴来得很快,听叶緋霜说完诉求后,沉默了。 “你让我去梦邹阳喜欢的那个男人长什么样?” 叶緋霜点头:“对,你去梦一梦。要是能把姓名、年龄、籍贯都梦出来就更好了。我们把他找到,收买他。” 算算时间,邹阳和那名男子的爱恨情仇还没展开,他们可以提前下手运作。 不如就拿邹侍郎当作他们向寧寒青开战的突破口。 陈宴捏了下额角:“我努力,但不保证能梦到。” “你不是白天见了谁晚上就能梦谁吗?你一会儿去见见邹阳。” 陈宴沉默一息:“那我应该只能梦到邹阳的死法。” 叶緋霜:“……你说说你杀那么多人干嘛。” 陈宴很委屈地抿了抿唇。 以为他想吗? “算了,你可能也是在报仇。”叶緋霜挠挠脸,不多评定他前世的行为。 “对了,你给大柱传信了吗?” 他们从村子出来的时候就说好了,陈宴派人去狼牙寨,给大柱报信,总得让他知道村子没人了。 “早就派人去了。”陈宴道,“还有,你三哥去狼牙寨剿匪了,你可知道?” 叶緋霜愣住:“我不知道。” 她又不关心郑文朗。 “他干嘛去剿匪?” 郑文朗一不是官二不是吏的,按说轮不到他。 “他去过寧寒青的府邸,此事应该是他主动请缨。” 至於他请缨的原因……陈宴有个猜测,但目前还不太確定。 得等郑文朗剿匪回来后,看那件事是不是能有一个结果了,他就能確定郑文朗的动机。 “他去剿匪了,那大柱他们岂不是很危险?” “我给大柱传信时说了寧寒青的所作所为,大柱是个聪明人,他应该能察觉到危机。即便不能带著寨子里所有的人转移,也能保护好他自己和妻儿。” 叶緋霜点了点头:“这就好。” 她不想让大柱他们出事了,毕竟那个村子就剩这么几个人了。 陈宴又道:“前去剿匪的队伍里有我的人。等他们回来,我就整合证据,弹劾寧寒青。” “好。” 过了半个多月,郑文朗才回来。 听说大获全胜。愿意改过自新的匪徒尽数詔安,死不悔改的全部诛杀。还放火烧了寨子,把寨子里抢来的財物给了山脚的百姓们。 郑茜静著急忙慌地来找叶緋霜,和她分享自己从郑文煊那里听到的最新情报:“天啊五妹妹,你可知道,这群狼牙寨的匪徒,就是杀害祖母的歹人?” 叶緋霜当时正在喝水,闻言差点喷出来。 杀你祖母的人就在你面前呢,和人家土匪有什么关係? 第337章 为何这么做 郑茜静没有看出叶緋霜脸上的古怪,还在继续说: “杜知府和哥哥他们查了这么久,可算是把杀害祖母的贼人找到了,祖母在九泉之下也可以安息了。那些匪徒们说他们本想劫財,没想杀祖母。” “查出来就好。”叶緋霜转移话题,“二姐姐,你成亲后怎么样?” 郑茜静高兴地说:“挺好挺好!” 她一开始不想嫁给谢珩是因为不想去北地,现在能留在京城,就好多了。 而且没有婆母需要伺候,就连夫君也不用她伺候,她都和谢珩分房睡了,平时连面都不见。 和成亲前没什么差別,她心满意足。 一说成亲,郑茜静很是八卦地又道:“你知道我在来的路上看见谁了吗?我看见了寧世子,他和席家姐妹在一块儿呢!好像去听戏了。” “是吗?” “嗯啊,难道寧世子的媳妇就要在这二位姑娘之间產生了?” “二姐姐觉得这对姐妹怎么样?” “姐姐席青瑶单纯善良,妹妹席紫瑛聪慧伶俐,各有各的好。我觉得璐王妃和世子会更喜欢席青瑶一点,毕竟世子也是个单纯的人。” 叶緋霜点了点头:“璐王妃单独和席青瑶说了好几次话,看起来挺满意的。” “但是吧,我觉得席青瑶和世子不太合適。”郑茜静说,“席青瑶被她娘宠得有点过,太不諳世事了。我们以前在一块儿时,她就总爱琢磨吃穿玩,不爱学掌家中馈,可能撑不起偌大的璐王府。” “那姐姐觉得席紫瑛合適?” “对,席紫瑛八面玲瓏,性子又要强,其实很適合做大家妇。但就是命不太好,又没摊上个好主母……霜霜,你看出来没?世子更喜欢哪位姑娘啊?” “你都说了席紫瑛八面玲瓏。在世子跟前,自然她更突出一点。” “其实我还是蛮敬佩她的。她偷偷跟著去了滎阳,就是想攀高门,这还真让她攀上了。但席夫人肯定不会同意的,席紫瑛再努力怕是也白费。” 叶緋霜不可否认,席紫瑛的確很努力。以至於席青瑶每次和寧衡见面,席紫瑛都能插上一脚。 姐妹俩天南海北地聊了一下午,直到傍晚郑茜霞才离开。 第二天一大早,叶緋霜就听小丫鬟稟告:“姑娘,陈家的二位公子来了。” 二位? 叶緋霜去花厅一看,除了陈宴,还有陈瑞。 叶緋霜已经知道了陈瑞好心办坏事,也是十分无语。 “郑五姑娘,我知道错了!”陈瑞嚎起来,“我不是故意的啊!你饶我一命好不好?以后你让我做什么就做什么,让我將功折罪吧!” 陈宴嘲他:“你这猪脑子,你能將什么功?” “我脑子是不好,但我身手还可以。等我中了武状元,我就有用了。” 陈宴斜睨著他:“那我告诉你,今科武试,我也会下场。” 陈瑞瞠目结舌:“啊?!” 他嚎得更惨了:“三哥,你能不能给我留条活路啊?” 叶緋霜不理会陈瑞的卖惨,冷静道:“冤有头债有主,帐我会找寧寒青算。但你和这场惨剧也脱不了干係,你不听兄长告诫,那就用你们的家法来教训你。” 陈瑞想起陈宴当年挨完家法的样子,顿觉天都塌了。 叶緋霜添了一句:“不过可以等武试之后再执行。” 陈宴点头:“好,那武试之后,我亲自教训他。” 陈瑞苦著脸,决定从现在开始使劲儿討好他三哥,省得到时候被他几鞭子抽死。 叶緋霜又道:“村子里有两个倖存的孩子,以后跟著我。他们的花销我和陈宴每人出三成,你出四成。” 陈瑞连声道:“我全出,全出!不用您二位,都包在我身上!” 叶緋霜继续说:“家法惩罚的是你不听话,至於村子里……两个弟弟现在还小,等他们长大,我会告诉他们事情真相,村子里的帐由他们到时候和你算。是打是杀是饶你,他们来决定。” “行,行。”陈瑞鬆了口气。 他小声对陈宴道:“二伯母之前总是说郑五姑娘没规矩没教养,我看她误会了,郑五姑娘这不是挺通情达理的?” 来的路上,他都怕叶緋霜把他像切菜一样切了。 毕竟陈宴说,那晚在村子里,她盛怒状態下,砍了十几名血隱卫。 陈宴道:“那你可以滚了。” “誒,誒,我马上滚。”陈瑞朝叶緋霜拱拱手,“郑五姑娘,我滚了啊!” 陈宴没走,他在叶緋霜旁边的椅子里坐下。 叶緋霜不死心地又问:“你真没梦到邹阳那相好姓甚名谁长啥样啊?” 陈宴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僵硬,冷声道:“不是早告诉过你了?没有。” 叶緋霜小声嘟囔:“平时竟梦些没用的,关键时刻不管用。” 陈宴:“……” 他明显一个字都不想聊邹阳,生硬地转移话题:“我问过了,詔安和诛杀的匪徒里都没有大柱。想必他已经带著妻儿离开了,倖免於难。” “知道了他去哪里了吗?” “尚未。” 叶緋霜道:“活著就好。大柱是个有本事的人,他能照顾好妻儿。” 陈宴不置可否,转而问道:“你见著你三哥没?” 叶緋霜皱眉,摇了摇头。 “现在你知道他为何请缨去剿匪了吧?” “知道了。”叶緋霜说,“但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你认为他不该为你做这些?” “我只是想起前世,我被欺负时曾经向他求救,他连看都不看一眼,仿佛我是一团空气。” 陈宴:“……啊。” 难怪他前世把郑文朗的眼睛给挖了。 “这次寧衡跟著我们来京城,璐王妃派了她的李氏暗卫保护他。前阵子我们失踪,寧衡在找我们时候,和寧寒青的人发生了衝突,李氏暗卫和对方动了手,被郑文朗看到了。” 於是郑文朗就从招数认了出来,面前这些李氏暗卫,就是那个雨夜和他交手、杀死他祖母的人。 璐王府没必要杀祖母。那么能请动璐王妃帮忙的,就只有一个人了。 “所以郑文朗弄明白了,郑老太太是你杀的。”陈宴接著她的话说,“他这次去剿匪,就是为了替你把事情圆上。” 他们不知道郑文朗是怎么让那群匪徒接了这个罪名的。反正从此之后,郑老太太之死彻底结案。 叶緋霜思索著说:“郑文朗是不是想以此为筹码,再和我谈条件?” “若真如此,他在找到你的时候就该和你谈了。” “也是。” 怪不得郑文朗前些天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要是说起来,郑老太太是他的嫡亲祖母,而自己只是一个半路蹦出来的堂妹,孰近孰远根本没有可比性。 他应该做的事情是:把自己拿下,让真相大白,好告慰郑老太太的在天之灵。 结果竟然不是。 叶緋霜有点看不明白郑文朗了。 也罢,等郑文朗回来,她直接去问问他就好了。 第338章 你是好哥哥 晚上,郑文朗就回来了。 在他的院子门口看见了正等著他的叶緋霜。 郑文朗在此次剿匪中受了伤,左胳膊吊在胸前。 脸上也掛了两道彩,不过不算深,应该不会留疤。 其实整个人看起来还是有点狼狈的。 “三哥。”叶緋霜朝他笑道,“此次辛苦了。” “还好。”郑文朗也笑了下,“皇上给了不少赏赐,我送了一些去你那里。” “多谢三哥。” “那进来喝杯茶?” “好啊。” 丫鬟很快端来了上好的碧螺春。 茶香溢了满室,叶緋霜用盖沿轻轻拨动水面上的茶叶:“三哥,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想让我做什么?” 郑文朗愣住:“什么?” 而后他就反应了过来:“你……你以为我想拿此事要挟你?” “那没有,我们是兄妹,说要挟多难听。不如说……利益交换?你是不是又看中哪位皇子想让我嫁了?” 郑文朗“腾”地一下站了起来:“胡说八道!我早就说过不管你这事了,你以为我言而无信还是出尔反尔?” “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应该跟祖母更亲近啊,为何会帮我?” 郑文朗陡然噎住,徒然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为什么? 因为他他娘的也不知道为什么! 在想清楚祖母的死亡真相时,他出了一身的白毛汗,头髮都差点竖起来。 当时的第一反应是:这丫头片子怎么敢的? 第二反应就是:他得做些什么,省得丫头片子变成死丫头片子。 冷静下来后,他左一想,作为一个孝子贤孙,他应该把真相大白於天下,好让祖母九泉之下得以瞑目。 然后右一想,这事根本大白不了,毕竟已经过去这么久了,早没证据了,只凭他的一面之词没用。 否则杜知府早查到了。 怪不得丫头片子从来没担心过,这本就是桩死无对证的事。 想到这里,郑文朗竟然鬆了口气。 但此事毕竟还没了结,万一哪天真让人查到什么,丫头片子又要麻烦。 於是他去了结了这件事。事情一结束,就没人再查了,然后人们就会逐渐淡忘,直至彻底遗忘。 他明明是一片好心,这死丫头片子竟然还怀疑他居心不良? 郑文朗要气死了。 “我为什么?我怕事情哪天暴露了,传出去丟人行不行?这种十恶不赦的大事你都敢干,你真是……” 郑文朗自认学问还行,但一时半会竟然想不出合適的词语来形容这个逆女。 “滚滚滚。”郑文朗驱逐她,“滚回你自个儿屋里去,不想看见你,来气。” “是我误会三哥了,原来三哥只是想保护我。”叶緋霜很识相地立刻改口,“多谢三哥。” 郑文朗把她搡到门口,用那只还能动的胳膊撑著门框,跟她摆事实讲道理。 “咱刚见面的时候,在祠堂里,你就被傅家兄妹诬陷行了巫蛊。他们要去你院子里搜,我还特意让人跟著去了,就是怕他们陷害你,我那不是护著你?” “后来林学渊给你私下送画,六婶借题发挥,我是不是帮你说话?” 叶緋霜点头:“是。” “那我就不明白了,你对我的不满到底是哪里来的?” 郑文朗又不傻,早就看出来叶緋霜对他有意见,而且还不小。 “就因为我想把你说给寧寒青?我就罪大恶极了我?哦对对,你还说过我看不起女人。”郑文朗越说越火大,怎么他就一个好都討不到,全是恶呢? 好气啊,长这么大,就没人敢这么误解、这么气他。 郑文朗把叶緋霜推出去,一把摔上了屋门。 “滚!” 叶緋霜摸摸鼻子,识相地溜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后,被叫去一起用早膳。 席间很安静,气压有些低。 主要是郑文朗的脸太黑了,他脸色一不好,他那些弟弟妹妹就没人敢大喘气。 郑茜霞凑近叶緋霜,低声问:“三哥哥怎么了呀?” “受伤了,心情肯定好不起来。” 郑茜霞觉得应该不是。 “五妹妹,你是不是惹三哥哥了?他瞪了你好几眼。” 叶緋霜早就感觉到了,但没理会,专心乾饭。 郑文朗感觉自己快厥过去了。 他气得一夜没睡好,但看叶緋霜这张气色充盈的脸,就知道人家一夜好眠。 他娘的胃口还这么好。 郑茜霞对叶緋霜佩服得五体投地。在他三哥这样的死亡凝视下,竟然还能吃这么多。 叶緋霜吃饱了,放下筷子,优雅擦嘴。 “咦,三哥您怎么不动啊?得多吃呀,这样伤口恢復得才快。” 郑文朗冷笑两声,早气饱了。 “哦,胳膊受伤了不方便吃饭?” 听到这话,郑文朗以为叶緋霜又要刺他几句了,不料她直接坐到他旁边,拿起他面前的莲子羹搅了搅,揶揄道:“行吧,那妹妹就辛苦一下,餵你吃。” 叶緋霜舀了一勺莲子羹,笑眯眯地递到他嘴边。 今儿个天气特別好,日光明媚,屋子里也亮堂堂的。 叶緋霜是对著门口坐的,所以她的面孔格外清晰。 郑文朗发现她左边眉毛下有一颗特別小特別小的痣。 她明显是在调侃自己,想笑却又努力憋著,但眼睛已经弯了,小表情有点坏,特別鲜活灵动。 郑文朗把她手里的碗夺过来:“谁用你餵。” 一抬手一仰头,一碗汤羹就直接灌了下去。 叶緋霜戳了戳他吊著的那只胳膊,小声道:“三哥,別生气啦,我以后不误会你了,我知道你是个好哥哥。” 郑文朗又冷哼了两声,没搭理她。只是忽然来了胃口,於是拿起筷子吃饭。 郑茜霞看得目瞪口呆。 五妹妹两句话,就能让她们三哥从食不下咽化身饿死鬼。 出了饭厅,叶緋霜找到虎子和狗儿,带他们上街玩,准备顺便给郑文朗买个小礼物赔礼道歉。 走著走著,忽然瞧见前边围了一堆人,很热闹的样子。 叶緋霜往里挤了挤,发现是一个年轻男子在卖身葬父。 而他面前站著两个锦衣华服的公子哥,正横眉竖目地互瞪著。 其中一个还是熟人——陈瑞。 陈瑞问另一个公子哥:“邹阳,你什么意思,这人明明是我先看上的!” 邹阳道:“本公子已经给了银子了,他就是我的人了!” 周围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 见过两个男人抢一位美女,但这男人为了男人爭风吃醋,还真没见过。 叶緋霜的目光落在了那位卖身葬父的男子身上,然后“咦”了一声。 是她的错觉吗?她怎么觉得…… 虎子的话证实了不是她的错觉。 虎子指著那男子说:“叶姐姐,这个人他和陈大哥长得有一点像啊!” 第339章 会一直得意 萧序笑得前俯后仰。 “真的有点像誒,阿姐。陈宴他果然是个男狐狸精,哈哈哈哈……” 叶緋霜想到陈宴提起邹阳时那掩饰不住的厌恶,原来是这样! 不是没梦到,是梦到了但没告诉她。 叶緋霜的嘴角抽了抽。 这个有点像,就能让邹阳和人当街爭抢。那能让他闹到金鑾殿上的,得多像。 陈宴估计快噁心死了。 叶緋霜都想像不到前世邹阳死得会有多惨。 那头,陈瑞和邹阳的爭抢更激烈了,双方的隨从已经动起手来。 此时,后方走来一人:“闹什么呢?” 一听见这个声音,叶緋霜脸上的表情顿时凝固了。 寧寒青! 皇子府的兵丁拨开人群,寧寒青负手而来。 锦衣玉带、气宇轩昂,脸上带著招牌的笑容,好一个骗骗贵公子,实在让人无法想到他背地里都干些什么阴私勾当。 不过叶緋霜的目光却落在了寧寒青身边的另一个男子身上。 这个男子看起来比寧寒青略微大一点,二十五六的样子,阔额薄唇,眉眼柔和,明明该是很温柔的长相,却偏偏长了个鹰鉤鼻,多了些凌厉感。 叶緋霜很快就从陈瑞和邹阳的称呼中知道了此人的身份—— 当朝太子,寧明熙。 他扫了几人一眼:“你们为何在此爭执?” 邹阳立刻嘴快地把事情说了,並且请二位殿下评评理。 寧寒青一听就乐了:“我倒是看看,是什么样的人让二位爭抢不休——你,抬起头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卖身男子微微抬起了脸。 寧寒青看清对方面容,顿时笑道:“哎呦,披麻戴孝,真是好一副楚楚动人的模样。乍一看,还以为是咱们光风霽月的陈三公子呢。嚇我一跳,还以为陈三已经沦落到没了功名,上街卖身的地步了。” 此话一出,周围一片譁然。 叶緋霜想,寧寒青这是连装都不装了。大庭广眾的,如此恶毒的嘲讽,无异於把人尊严踩在脚底。 陈瑞被刺得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顿时火冒三丈:“六殿下,你何故如此侮辱我三哥?” “认错人了,莫要见怪。”寧寒青笑容不变,继续嘲讽道,“陈瑞啊,你三哥这不是没了功名吗?现在倒有个晋升之阶——只要披麻戴孝往这儿一跪,依你三哥的品貌,必能引得贵人垂怜,何愁不平步青云?哈哈哈……” 寧明熙皱了皱眉头:“六弟慎言!陈三公子满腹经纶,乃朝廷栋樑、国之柱石,岂容你如此欺辱?” 寧寒青朝寧明熙懒洋洋地拱了拱手:“皇兄教训得是,弟弟只是忽然想到,皇兄曾不止一次向陈三示好,惺惺相惜。到底惜的是才,还是貌啊?” 寧寒青的眼神故意在寧明熙和邹阳之间流连,暗示二人为一丘之貉。 他这么一来,不光贬损了陈宴,连带著贬损了寧明熙。抹杀了陈宴的才学,玷污了寧明熙的惜才之心。 叶緋霜真是要被寧寒青这玩意给噁心透了。 见寧明熙和陈瑞都哑炮了,寧寒青愈发洋洋得意。 却忽听一个清亮的女声:“这都能把人认错,那六殿下真该宣太医好好看看眼睛了。” 顿时前边挡著的人纷纷挪开,叶緋霜和寧寒青对上面了。 叶緋霜继续道:“为君者,乃天下耳目之所寄,需明察秋毫、洞见万里。殿下別说秋毫了,连个大活人都能认错,將来如何识才辨贤,如何管天下万事?” 寧寒青正欲说话,却又被叶緋霜抢了先:“噢对对对,我忘了,君不君的和殿下您也没什么关係,毕竟您只是个皇子,真正的储君在旁边呢。只要太子殿下慧眼识珠明察秋毫,我大昭便能国祚永存了。” 说罢,她朝寧明熙敛衽一礼:“民女见过太子殿下。” 她还特別咬紧了最后四个字,果然,寧寒青的表情难以克制地扭曲了。 知道寧寒青最在意储君之位,那叶緋霜就用这个来刺他。 寧明熙听了这席话,舒坦得很,温声道:“姑娘请起,敢问姑娘是哪家贵女?” “滎阳郑氏,民女行五。” “郑五姑娘?幸会。” 眼看二人要聊起来了,寧寒青扫了邹阳一眼,邹阳立刻嚷嚷起来:“二位殿下,可得帮我做主啊!我明明已经给了银子了,这人就是我的了!偏陈瑞还要和我抢!” 寧寒青问卖身男子:“这位公子给了你多少银子?” “十两。” “你收了?” “是。” “既如此,那买卖的確已经成立,你可以跟邹公子走了。” 陈瑞哪儿能依?他想买这人,也是觉得他有那么两分像自己三哥,也是桩缘分。想著买回去,再把人放了,算是做件好事。 让邹阳把人带走,以后人们再说起今天这事,就得扯到他三哥头上,这多噁心! 叶緋霜也觉得不妥,刚想再说话,萧序却轻轻拽了拽她的袖子。 她扭头,萧序轻轻朝她摇了摇头。 叶緋霜稍微一想,瞪大了眼。 萧序心虚地垂下头。 那头,寧明熙发话了:“我倒是觉得,这人明显和陈家更有缘,让陈瑞带回去比较好。” “太子皇兄,咱们是不是得讲个先来后到?” “六弟觉得本宫的做法不妥吗?”寧明熙笑容微敛,眸光锐利,“要不以后本宫的主都由你来做好了?” 寧寒青深吸一口气,拱手:“臣弟不敢。” 寧明熙没再搭理他,对陈瑞道:“把银子还给邹公子,人你带走。” 陈瑞高兴道:“多谢太子殿下!” 他把卖身男手里的钱袋子扔回给邹阳,让隨从抬著被蓆子卷著的他爹,带著人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了。 卖身男下意识往叶緋霜这边看了一眼,撞上了叶緋霜清凌凌的目光,立刻收回了视线。 一场闹剧结束,眾人也纷纷散场。 寧明熙又和叶緋霜寒暄了两句,便当先离开。 寧寒青冷眼盯著叶緋霜:“真是和陈三呆一起呆久了,郑五姑娘这口才真是让人佩服。” 叶緋霜只把这话当夸奖听,还道:“岂止口才?我文武全才!六殿下不是早就领教过了吗?” 好几次了都没能把她杀了,寧寒青心里怎么可能没气。 “希望郑五姑娘一直可以这么得意下去。” “借您吉言,我一定会的。” 寧寒青露出一个不怎么和善的笑,转身离去。 这时候,狗儿小声问:“姐姐,他们就是殿下吗?是他们杀了我们村里的人吗?” “就是最后走的那个人,和前边那个没关係。”叶緋霜摸了摸狗儿的头,“姐姐会找他算帐的。” 狗儿用力点了点头:“嗯!” 叶緋霜这才看向萧序。 萧序面具后边的黑眼珠滴溜溜地乱转,就是不看叶緋霜。 “你乾的这事?”叶緋霜点了点他的肩膀,“你损不损?” 第340章 有的是耐心 萧序嘟了嘟嘴巴:“我知道阿姐想往这个邹阳身边插人,我就帮阿姐安排了嘛!” “你……你找个和陈宴有点像的,你不觉得彆扭吗?” 萧序瘪嘴:“谁让那个邹阳就好这一口呢?” 叶緋霜:“你怎么知道他好这一口?” 萧序的眼睛缓慢眨了眨。 他那天听阿姐说起邹阳这个名字后,觉得有点耳熟。 一般让他有这种感觉的,他就绝对能在自己的纸上找到。 果然,找到了,只见那张纸上写著: 【今日阿姐非常生气。 因为有个叫邹阳的人来偷陈宴,被阿姐抓包了。 邹阳和阿姐说一些乱七八糟的话,什么对陈宴一见钟情,希望余生有他相伴,保证以后一定会对陈宴好,让阿姐成全他的一片痴心。 其实这人之前就不止一次和阿姐要过陈宴,阿姐没给。 这次竟然带著迷香来偷人了。 阿姐最烦这些下三滥手段。 阿姐边打边骂,扬言要废了邹阳的子孙根。 结果邹阳跑之前说,废了就废了,反正他是下边那个。 我听不懂,问阿姐下边那个是什么意思。 阿姐的脸变幻莫测,最后挤出一句:小孩子不许乱问。 我更不懂了,阿姐之前还说我比她大,叫她阿姐不合適。怎么现在,我就成小孩子了? 陈宴向阿姐道歉,说给她添了麻烦。 陈宴有点被嚇到了,阿姐安慰他说:別害怕,我在呢。 陈宴又说:我不想跟任何人走。 阿姐笑道:不让你走,你就和我在一块儿。 陈宴也朝阿姐笑,用力点头。 哼,男狐狸精。】 萧序看完自己的前世记忆后,就知道了邹阳喜欢什么样的了。 於是他让人去找,从一家象姑馆里找到了这么个二分像、还有点小聪明的。 谁知那个陈瑞来横插一脚,耽误了时间,否则邹阳早把人带回去了。 烦,姓陈的没一个好东西。 不过萧序可不会告诉叶緋霜这些,他说:“我就觉得这人挺好看的,应该能被邹阳看上。” 叶緋霜这些天也让人查了邹阳以前的相好们,风格各异,也没有和陈宴长得像的。 她怀疑因为萧序討厌陈宴,故意找了这么个人。 萧序立刻又说:“阿姐,你別觉得可惜,等我找个更像的,再塞给邹阳就好了!” 叶緋霜:“陈宴要是知道了得和你决一死战。” 萧序眼睛一亮:“那太好了!” 陈瑞用二十两银子打发了那卖身葬父的男子。 回府后,他也没把这事告诉陈宴。 没办法,这怎么说啊,搞不好又要挨他三哥一个大比兜。 但是他不说,不代表陈宴不会知道。 帮陈宴关注京城动向的探子磕磕绊绊地说著今日街上的爭执,冷汗流了满背,但好在他们三公子神態平和,似乎並不在意。 有梦境在前,陈宴是真的很平和。 为了完成叶緋霜交代的任务,他那天特意去找了邹阳一趟。 邹阳无比激动,笑容灿烂得像是一朵盛开的菊花。 他还不太理解邹阳怎么高兴成这样,晚上的梦就给了他答案。 梦里,私奔的邹阳和他相好被抓回来了。 陈宴看见邹阳寻死觅活要娶为男妻的那个人,有一张和自己有六七分像的脸。 他噁心得差点吐了。 结果当然很惨——那个人的脸被划了个稀巴烂,邹阳被一群大汉凌辱而死。 但这也无法缓解他的噁心,感觉那口气没有出完,所以他睡醒后,胸口还闷闷的被堵著。 偏叶緋霜还一大早就派人来问,他有没有梦到什么有用信息。 他过的这到底是他娘的什么烂日子。 匯报消息的探子说:“郑五姑娘替公子说话,把六皇子懟了一通。” 陈宴面无表情:“她为什么替我说话?” 探子:“呃……可能郑五姑娘人美心善?” 陈宴捏了下眉心:“下去吧。” 探子出门前,听他又问:“有青岳的消息了吗?” 探子摇摇头。 “继续找。”陈宴说,“还是那句话,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陈宴又静坐了一会儿,出了书房。 打听到叶緋霜正在牌馆里,陈宴就直接去找了。 萧序看见他,不耐烦地“嘖”了一声。 陈宴懒得搭理萧序,直接和叶緋霜说正事:“今天早朝,我托几位大人弹劾了寧寒青杀良冒功。” 叶緋霜让虎子和狗儿出去玩,问:“结果呢?” “皇上並未表態,只让人去查此事。我的证据其实已经给的很全面了,还有郑文朗这次剿匪带回来的山匪,他们其中有些和大柱关係不错的,作证说大柱村子里的百姓都是良民,但是没用。” 叶緋霜明白了:“暻顺帝这是不想很处置寧寒青。” “你可知为何?昨晚,北地来了份急报,说北戎的大皇子海格图带了七千骑兵南下,进犯云州。” 叶緋霜明白了:“暻顺帝启用了谢侯。” “是,皇上命谢侯掛帅抗敌,这份詔令是今晨秘发的,当时诸大臣还不知道,否则也懒得参寧寒青这一本了。” “谢家是淑妃的母家,皇上重用谢家,当然不会在这个关头处罚寧寒青。”叶緋霜笑了一声,“我说今日寧寒青怎么敢当街贬损你,合著是被参了怀恨在心。也怪不得连太子的面子他也不给,这是飘了。” “这就是寧寒青的底气。他知道只要谢家不倒,他和淑妃就不会倒。” “那寧寒青要是犯一个滔天大罪呢?谢家都护不住他的那种。比如通敌?叛国?谋反?” “这些罪名分量的確够,但是想让他犯,得精心设计。” “我从不觉得寧寒青好对付。他能和太子斗得有来有回,怎么会轻易栽到我手里。”叶緋霜说,“我早已做好了和他打持久战的准备,就像当初对我祖母那样,我有的是耐心和精力。” 陈宴点头:“嗯,不急,慢慢来,我会陪你一起。” 一直没说话的萧序驀得笑了一声:“其实很简单啊,只要陈公子你去向邹阳卖个好,他不得喜笑顏开,把他爹的事儿全都向你吐个乾净?寧寒青必定元气大伤。” 陈宴淡声道:“萧公子风华绝代,你若摘下面具,邹阳必定被你迷得神魂顛倒,到时候事半功倍,不如你去?” 叶緋霜:“……” 又开始了。 第341章 都別想好过 寧寒青带著一肚子火回了六皇子府。 今天本是他的好日子,那个叶緋霜偏往他心窝子里捅刀。 “说我不是储君是吧?”寧寒青咬牙切齿,“迟早有一天我会是的!” 他要做储君,他要君临天下! 到时候,他要把那个叶緋霜的头盖骨做成花盆,摆在御书房,天天让她看著,到底谁是真龙天子! 敲门声响起,寧寒青不耐地问:“谁?” “殿下,滎阳密信。” “进来!” 寧寒青打开信筒,看到里边的內容,顿时露出一个阴寒的冷笑。 叶緋霜,你挺得意的是吧? 很快就有你哭的时候了! —— 林姍的日子难过得不行。 自从叶緋霜和郑茜霞都去了京城,她就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了,连六房都出不去。 其实叶緋霜想带著她一起去京城的,她也愿意去,但是殷氏不放她走。 还把她明里暗里好一通贬损。 这不,又开始了:“还去参加璐王府的世子妃大选呢?我的好侄女,璐王妃可看上你了?” 林姍低声道:“侄女质陋才疏,难登大雅之堂。” “知道就行!就你这身家品貌,还想飞上枝头变凤凰?呸,別做你的青天白日梦了!” 林姍的脸青一阵白一阵,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儿:“表姑母,我没这么想。” “没这么想你去璐王府现什么眼?不就是想攀了高枝飞吗?哼哼,我们六房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了!” 林姍的眼泪扑簌簌掉下来,却没法为自己辩驳。 表姑母看她不顺眼,所以她说什么都是错的。 其实殷氏一开始没觉得林姍这么討人嫌。 自打郑茜芙死后,她就看谁都不顺眼了。 凭什么她苦命的女儿永远地长眠地下,而这些人,一个个还活得好好的,甚至还想攀高枝? 要是她女儿还在,她就是璐王府的世子妃了,以后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这个林姍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是什么东西,竟然想拥有和她的芙儿一样的东西? 殷氏已经完全扭曲了,她的芙儿没了,她过得不好,那谁也別想过得好。 殷氏端起茶杯,慢悠悠道:“你年纪也不小了,我著人给你说了门亲事,就是咱们这儿的冯员外,他家財万贯,嫁过去绝对不会苦了你。” 林姍不知道这个冯员外是谁,但她直觉不是什么好亲事。 於是林学渊来看她时,她把这事说了。 林学渊一打听,了不得。这冯员外今年已年过六十,是个糟老头子了! 这哪儿行?林姍立刻哭著去向殷氏哀求,请她回了这门亲事。 殷氏也不怕她知道。林姍林学渊这对姐弟父母双亡,只有自己这个长辈,那么他们的一切都由自己说了算。 “哎呀,冯员外就是年纪大了点,这有什么的?年纪大的会疼人。主要是他富啊,你不想当阔太太吗?” “不想,我不想。”林姍哭得双目红肿,苦苦哀求,“表姑母,我错了,我不该去璐王府,我知道错了,您別把我许给冯员外行不行?我以后都听您的!” 殷氏撮合这门亲事,一方面是为了磋磨林姍,另一方面当然就是看上了冯员外的家財。 眼看著明年就要出郑老太太的孝期了,郑予的官职还没个说法。 长房和三房不帮忙,四房和五房不给钱,她除了自己想门路,能有什么办法? 只能卖侄女了。 看林姍哭成这个样子,殷氏有种诡异的爽感。 就该这样,都痛苦,谁也別好过。 “怎么办啊学渊?”林姍只能问弟弟,“我真的要嫁给一个老头子吗?他孙女都比我大,我……真嫁了,我日子要怎么过?” 林学渊哪有什么办法?他一个贫苦学子,和谁抗衡的能力都没有。 林学渊焦头烂额,嘴角起了好几个火炮。 林姍只能不断去央求殷氏。 殷氏烦了,索性连她面儿都不见了,叮嘱她安心给自己绣嫁衣就行了,其它的什么都別想。 但林姍还是每天都来求。没办法,为了自己的后半辈子,她必须尽力。 殷氏院里的丫鬟们后来连通报都懒得通报了,就把林姍晾在院子里,等她从天亮哭到天黑,她自己就回去了。 这天,林姍照样来求,可是殷氏院子里一个丫鬟都没有。 她听见殷氏在和人说话。 她无意偷听,但是殷氏的嗓门实在太大了,她想不听见都不行。 “你说的可是真的?”殷氏尖锐的嗓门差点掀了房顶,“我的芙儿真的是枉死的?” 回答她的是一个陌生的中年女声:“是啊,听说目標其实是你家五姑娘,结果杀错了,害成了你家七姑娘。天可怜见,你家七姑娘是枉死了啊!” 殷氏“嗷”的一声就哭嚎起来,指天骂地:“我就说那死丫头是个灾星!自打她回了郑家,克了多少人?这回又来害我的芙儿,我的芙儿啊!……不行,凭什么我的芙儿枉死了,她还好好的?我饶不了她!我要让她给我的芙儿偿命!” “哎呦我的好妹妹,人家在京城呢,你够得著吗?” “那我就等她回来!” “你还等得了?要是我家姑娘让人害了,我一天都等不了!她不在,她爹娘不是在吗?她让你失去女儿,你也让她尝尝失去至亲的滋味!” 林姍一颗心狂跳起来,她的潜意识告诉她应该走,但是她的腿就像钉在了原地一样,怎么都迈不动。 她放轻了呼吸,顶著一脑门子汗,硬著头皮继续听。 “你说得对,她那爹娘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守著偌大的家业,都不肯接济接济我们!” “嗐,人家都只管自个儿,谁顾得上你?自己的日子,还是要自己打算啊!不如我给你出个主意?” “你快说!” “你就去……然后你说……到时候就……” 殷氏听完,犹豫起来:“这……这样能行吗?会不会对我不好?” “当然不会!你就想啊……到时候不全都是你的?你还用为你家老爷的银子发愁?” 过了片刻,殷氏才咬牙道:“你说得对,就这么办!” “別怕,事成后,你出了气,还得了好,这可是一石二鸟的好计划!” “是!” “行吧,那我就先走了。你也別太难受了,唉,真是可惜了你家芙儿,真是个好姑娘。” 林姍立刻躡手躡脚地跑了。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急速呼吸。 怎么办……表姑母要害四老爷和四夫人了…… 第342章 你跟我走吧 林姍坐立难安,一颗心扑通扑通跳个不停,就仿佛她自己要害人了似的。 不行,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於是让人往怀瑜书院给林学渊带了个口信。 林学渊第二天就回来了,听林姍说完她听到的那些话,都惊呆了:“表姑母……她是疯了么?” “咱们怎么办?要装作不知道吗?” 林学渊思忖片刻,咬了咬牙,下定决心道:“得告诉四老爷和四夫人。” 林姍惊呼:“啊?” 林学渊扣著林姍的肩膀,认真道:“姐姐,咱们是指望不上表姑母的。从她想让我给郑茜芙配阴婚,到现在想把你许配给冯员外……她心里根本没有我们的死活!她隨时可以卖了我们!” “表姑母是有不妥,可是我们真的要背叛表姑母么?她以前对咱们……也还行。” “以前是以前,她后来可是要毁了咱们一辈子!难不成你真的想嫁那个姓冯的糟老头子?” “我当然不想!可要是让表姑母知道我们告密,我们岂不是更完了?而且,我们即便说了,四老爷他们会信吗?咱俩可是六房的人啊。而且……表姑母就是说了说,万一她不下手,咱俩岂不是里外不是人了?” 林学渊承认林姍的担忧也有道理。 林姍忐忑地说:“要不……咱们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吧?” 林学渊没应声,思考了很久。 —— 叶緋霜带著虎子和狗儿在尚书府的花园里练箭。 俩孩子第一次用这种正儿八经的弓箭,和他们自己做的那种简易的弓箭差別很大,所以不太熟悉。 狗儿比虎子只大一岁,体格倒是大了不少,所以他拉弓的时候还算稳,虎子拉弓就有点摇摇晃晃的了。 叶緋霜站在虎子身后,两只胳膊绕到他身侧,帮他拉弓。 看起来就像是叶緋霜环抱著虎子是的,萧序“嘖”了一声,很不乐意看这一幕。 於是他立刻说:“阿姐,你歇著,我教他俩。” 虎子看著萧序,轻轻吞了吞口水,稍微往后挪了挪。 他有点怕这个漂亮哥哥。 他这个年纪还不懂什么气势、压迫感,他就是觉得这个漂亮哥哥很嚇人。 虽然萧大哥总是在笑,但就是感觉没有陈大哥那么温柔。 虎子还悄悄问过狗儿:“你有没有觉得,萧大哥不太喜欢咱们两个?” 狗儿想了想,说:“是不是因为咱俩吃太多了?费粮。” 虎子:“有可能,那我明天少吃一个饃吧。” 没办法,来了城里后,他们吃的都是白面饃饃,那可是以前过年才能吃到的东西,太香了。 第二天两人都少吃了,把叶緋霜嚇了一大跳,以为他俩病了,急忙叫大夫,一会儿探探这个的脑门一会儿摸摸那个的脸,很是折腾了一通。 然后他们就发现萧大哥更嚇人了。 叶緋霜当然也察觉出来了,现在看虎子这退避三舍的模样,心里嘆气。 她对萧序说:“你坐回去,別过来。” 萧序钉在原地,眨巴眨巴眼睛。 “不许装可怜。”叶緋霜不吃他这一套。 萧序老老实实地坐了回去,咔擦咔擦地捏盘子里的果子。 “来,这样拉弦,下盘要稳……”叶緋霜认真教虎子和狗儿。 狗儿的天赋高一些,所以学得快,准头也好,难怪弹弓也打得好。 俩孩子练了半个多时辰,胳膊都酸得抬不起来了,叶緋霜才让婢女带他们下去沐浴更衣。 她转头喝水,发现一碟子好好的果子都让萧序捏了个稀巴烂。 偏他还在嘲她笑:“嘿嘿。” “你对他们有什么意见?” “没有啊,挺好的孩子。” “你都快把人嚇哭了。”叶緋霜说,“他们的家是因为我才没了的,所以我要好好照顾著他们。悬光,你不能欺负他们。” “我没有欺负他们,我就是……”萧序垂著眼睛,吸了吸鼻子,“阿姐,你答应过我不养狼,结果你养了两只。现在,又有两个孩子叫你姐姐,我不是唯一的了。” 从前,阿姐身边只有他一个。后来,有了陈宴。 再后来,陈宴回家去了,就又成他一个了。 他习惯了阿姐身边只有他,也希望阿姐眼里只有他。可是现在,阿姐身边的人越来越多,都来和他分阿姐。 阿姐就只有一个,分的人越多,他就得到的越少。 以前,阿姐是他一个人的。现在要和这么多人分,他怎么受得了。 於是他问叶緋霜:“阿姐,你跟我走吧,好不好?” —— 陈宴正在看一份名单,是他目前可以確定的,寧寒青派系的官员。 他锁定了其中一个人,决定从此人下手,於是提笔写了一封密信以作安排。 刚刚封好,就听书房外边有人说:“公子,有密报。” “进来。” 那人进来后递给陈宴一封密信。 陈宴一边看,那人一边说:“是大晟的密报,说昀王和原久大將军被处置了。昀王满门抄斩,原久诛了三族。” “之前不是说还要审上个一年半载的?怎么忽然就处置了?” “听说昀王的残部曾派出过一批死士,具体做了什么不得而知……忽然结案,可能与此有关。” 陈宴点了点头,看到最后一张纸时,眸光凝住。 只见上边写著: 大晟前储君、现定王世子將於明年及冠,承定王爵。大晟帝后有意为其从大昭择一贵女联姻,以结秦晋之好。 报信的人见陈宴神態不对,小声问:“公子,怎么了?” 陈宴摇头:“无事。” 他把写好的密信递给对方:“送去给陆御史。” 夜幕降临,壁上嵌著的夜明珠发出莹润的光泽。 陈宴静坐桌前良久,纸上“联姻”两个字几乎要被他盯出个窟窿。 直到上了床,他脑子里还是想著这两个字。 信上写的是“择一贵女”,但陈宴很是知道萧序在打什么主意。 叶緋霜会答应吗? 陈宴猜不到她的想法。 她对萧序很特殊。 而且萧序的家庭也很好。 皇宫那边,除了帝后,只有一位太子两位公主。 定王府,那更是一个人都没有了。 多么简单的人际关係,叶緋霜一定会喜欢的。 陈宴翻了个身,面衝著墙。 忽然想起在村里的时候,他一翻身,看到的就是叶緋霜的脸。 手略微一动,就能碰到她。 回味著那张小床上的温暖时光,现在忽然有种孤苦寂寞的伶仃感。 不可以。 他绝不会让她去联姻。 第343章 全一桩好事 陈宴一晚上没睡好。 他睡前想著和叶緋霜在山中的日子,结果睡著后他就梦见和叶緋霜躺在一张床上的变成了萧序。 他就在一边看著。 他想把萧序从床上拽下来,结果他碰不到那张床。他往前走,那张床就往后退。 叶緋霜还骂他:“我来大晟联姻了,你来大晟干什么?滚回你们大昭去。” 陈宴直接给嚇醒了。 用早膳时,下头的人说:“公子,太子府来了人,请您前往醉仙楼听曲。” “去回了,说我不得空。” “是。” 此时的醉仙楼內,宾客满盈。 今日来了个很有名的戏班子。 楼上的雅间都已经满了,来得晚的就只能在大厅里找地方挤一挤了。 “这醉仙楼可真大。”郑茜霞感嘆。 她是和叶緋霜一起,陪郑茜静来听戏的。 郑茜静道:“是啊,醉仙楼可是咱们大昭最大的戏楼!” 郑茜静已经订好了雅间,三人在小二的带领下往楼上走。 忽然,听见一人骂道:“最大的天字阁一直是咱们用的,你竟敢订给別人?我看你这醉仙楼是不想开下去了!” 叶緋霜远远一看,只见是一群锦衣玉带的年轻男子,光从衣著来看就知道不是一般的公子哥。 掌柜的赔笑道:“实在对不住,公子,要么你们去地字阁將就一下?今儿的茶点费全免,可行?” 那身穿檀色锦衣的公子不依,反而更气了:“小爷我差你几个茶水钱吗?就要天字阁!你要是不给我们腾地儿,小爷便自己看看,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和我们抢雅间!” 正说著,天字阁的帘子就被掀开了。 走出来的不是別人,正是寧寒青。 “我当是谁吵吵嚷嚷。”寧寒青笑道,“原来是太子皇兄。” 叶緋霜都没发现寧明熙,刚才说话那檀衣公子刚好把他挡住了。 “太子皇兄,弟弟今日刚好也在这里和兄弟们聚。我们酒水已经喝了大半了,再腾挪实在不方便。皇兄可否关照关照,就把天字阁让给我们?” 寧寒青说著,扫了一眼寧明熙身后的人,又道:“反正太子皇兄带的人不多,地字阁也坐得下。” 太子一派的公子哥们脸色都变了。 寧寒青明显是在暗指他现在比太子势盛,所以拥躉也更多。 寧明熙神色如常,不见一丝慍怒,仿佛丝毫没有被寧寒青冒犯到:“我当天字阁里是谁这么大阵仗,原来是六皇弟。一个房间而已,咱们兄弟何须爭抢?给你了,本宫换个地方便是。” 寧寒青拱手道谢。 一进地字阁的门,那檀衣公子就嘟囔起来:“殿下,您未免太过宽仁了。” 寧明熙淡然一笑:“蛟龙腾云,岂会与池鱼爭穴?” 立刻有人附和:“就是。让给他一个屋子又如何?將来天下可是咱们殿下的!” 地字阁也不小,坐这些人绰绰有余。 但是被寧寒青故意压了一头,还是有点不爽。 很快,有侍卫进来稟报:“殿下,陈府的人说,他们三公子有要事在身,不能来了。” 檀衣公子立刻不满道:“这个陈三,至於这么避著吗?听个戏而已,他未免也太小心了!” 身边的人道:“陈家不站队、不表態,他们惯来这样。” 檀衣公子忧心忡忡,对寧明熙道:“殿下,六殿下如此势盛,要是等谢侯再立了军功,他不更囂张了?您可得赶紧多拉拢些人啊!” 大家都知道,一般情况下国君不能无缘无故地废太子。 但若谢侯立了大功,以此相胁呢? 又有人道:“殿下,您若想拉拢陈三,其实也不是没有法子。” 寧明熙立刻看向说话这人:“席二,你有办法?” “其实笼络人心,无非就是满足对方的欲望。陈三看似无欲无求,其实他也有求而不得的东西。” “什么?” “女人。” 一群公子哥本来都竖著耳朵听呢,结果听见这么俩字,都无语了。 “你在说什么胡话?他陈三会缺女人?” “安华公主他都不要,你们说他不会和邹阳一样吧?” 寧明熙没有和这些人一起嬉笑,而是看向那出主意的公子:“席二,你继续说。” 要是林姍在这里,就会认出来,这席二不是別人,正是在璐王府门口调戏她的那登徒子。 席墨含又道:“陈三为郑五姑娘错过了殿试,可见心中有她。而且先前我送家中妹妹去璐王府参选,在滎阳打听到,陈三对郑五姑娘很不一般。” “他们不是退婚了吗?要是陈三喜欢,为何要退婚啊?你说得不对!” 席墨含道:“婚不是陈三退的,是郑家退的。” “真的假的?” 席墨含不再解释,只对寧明熙道:“殿下,若您能成全了陈三这桩好事,他必会感激您。况且,总不能让他真尚了安华公主吧?” 寧明熙深觉有理:“本宫倒是可以为他向父皇请婚,只是总得有个理由吧?” 席墨含一笑:“还真有个现成的理由。听说前些日子陈三失踪时,便和郑五姑娘在一块儿。二人同食同寢,亲密无间。” 寧明熙扬眉:“果真吗?” “是。郑家顾全名声,一直压著郑五姑娘失踪的事,但她其实就和陈宴在一块儿。” 有人嘖嘴:“孤男寡女的,还不定都干了些什么呢。” “好啊。”寧明熙眼中流露出兴味,总算露出个真心愉悦的笑容,“那本宫就做一回好人,成一桩美事。” 太子一笑,气氛顿时就轻鬆了。 於是有人问席墨含:“席二,听说你说家俩妹妹都和寧衡打得火热,不知道寧衡看上了哪个?他总不能娥皇女英都要吧?” “嗐,不管是哪个,都是席家姑娘。那到时候,璐王府也是咱们这边的了,多好啊!” 一群人仿佛预见到了光明的未来,纷纷恭贺起了寧明熙。 两台戏结束,眾人才意犹未尽地散去。 叶緋霜一边下楼,一边跟郑茜霞討论刚才的武旦小生,和刚出来的寧明熙等人打了个照面。 听叶緋霜说这就是当今的太子殿下,郑茜霞可给狠狠嚇了一跳,差点连礼都行错。 寧明熙温和地让眾人免礼。 叶緋霜觉得寧明熙对自己露出的那抹笑怪怪的,有点热络,也有点殷勤,还有点……戏謔? 莫非因为自己上次帮他呛了寧寒青几句? 除了这个,叶緋霜也想不到旁的原因了。 第344章 为陈宴请婚 楼上雅间里的客人们纷纷出来,叶緋霜还看见了不少熟面孔。 寧衡也在。 “郑五姑娘!”寧衡贯彻在大庭广眾之下不叫师父的原则,“我请你你不是说不来吗?怎么又来了?” 叶緋霜心道我就知道你肯定和席家姑娘们在一块儿,我来不合適。 寧衡身后现在就站著席家姐妹,当然还有席家的几位公子一起。 席家姐妹今日打扮得和名字一样。席青瑶穿了身浅青色的裙子,席紫瑛则是穿了山紫色。 “郑五姑娘!”席紫瑛连忙走过来,热络地挽住叶緋霜,低声问,“郑五姑娘身子可大好了?没落下什么病根吧?” “我很好,多谢关心。” 其实她刚回来没两天,席紫瑛就闻信过来探望了她一次,还真心实意地表达了在客栈里的救命之恩,没让她们被匪徒掳走。 席紫瑛立刻从袖中拿出一个小香囊:“郑五姑娘没有音信那段时间,我担心得不行,去了好几趟寺庙,诚心求了个如意扣。上次去看望你时走得太急忘了拿了,得亏今天碰上了、专门给你求的,希望你不要嫌弃。” 席紫瑛就是这么会来事。不光话说得让人无法挑剔,送的东西也让人不好回绝。 叶緋霜接了过来:“那我就收下了,多谢。” 几个人一起往外走,席青瑶一直在和寧衡议论刚才那台戏,说得热火朝天的。 席紫瑛向叶緋霜解释:“我姐姐爱听戏,今儿戏班子里那个花旦她可喜欢了。” 叶緋霜点头:“听席大姑娘说话就知道平时听戏听得不少,颇有造诣。” 席青瑶被夸了,很开心,笑出两个小梨涡:“是呀,我从小就爱听戏,我最多一天听过五台呢!我其实还会唱……” 席紫瑛碰了她一下,席青瑶慢慢住了口。 寧衡兴致勃勃地问:“你会唱戏啊?真的假的?你会唱哪出?” 席青瑶兴奋道:“贵妃醉酒,霸王別姬,我都会!我还会……” 席紫瑛掐了席青瑶一把,让她赶紧闭嘴別说了。 寧衡乐呵呵的:“那行啊,改天你唱两段给我听听!” 席青瑶看了席紫瑛两眼,才瘪著嘴巴小声道:“我娘不让我唱。” “那没事,咱们偷偷唱,不让你娘知道。” 席青瑶立刻点头:“那行啊!” 席紫瑛露出一个有些无语的表情。 席青瑶又和寧衡聊起来了,叶緋霜问席紫瑛:“你姐姐学了多久唱戏?” “倒也没学,就是听戏挺多了,会跟著哼哼几句罢了。” 叶緋霜笑道:“不管是什么,有个兴趣挺好的,日子有意思。” 席紫瑛抿了下唇角,点点头:“郑五姑娘说得对。”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你姐姐除了唱戏,还会旁的什么?” “刺绣,姐姐绣工很好。制香製得也不错,花糕做得也很好吃。”席紫瑛一边想一边说,“姐姐的手很巧,其实做什么都不差。” 叶緋霜想,还真是都和吃喝玩乐相关的。 一直走到了街口,几人分別,各自回家。 郑茜霞感慨:“那席大姑娘可真能说,这一路嘴就没停过。” 郑茜静笑道:“她就是这样的,只要说到她感兴趣的,比如吃喝玩乐那些,她就说个没完。她不感兴趣的,比如琴棋书画那些,她就一个字都不会说。” “这一点就和席紫瑛不一样。”叶緋霜道。 席紫瑛八面玲瓏,不管你说啥,她都能接上,让人觉得她好像啥都喜欢。 郑茜霞问:“看起来寧世子和席大姑娘关係更好一些。” 叶緋霜摇头:“那不是。要是谈起猫头鹰来,一直说个没完的就是席紫瑛了。” 郑茜霞咂咂嘴:“其实我挺佩服席三姑娘的。” 说好听点是佩服,说难听点就是厚脸皮。 谁不知道席家想撮合的是席青瑶和寧衡?每次推出来和寧衡见面的也必然是席青瑶。 偏偏席紫瑛每次都能死皮赖脸地跟上,真的不会觉得不好意思吗? 席青瑶脾气也是真的好,这都不生气的。 郑茜静回了將军府,郑茜霞和叶緋霜回尚书府。 郑茜霞问:“五妹妹,咱们什么时候回家去啊?” “我想著是中秋之间回去就行,你觉得呢?你要是想家咱们就早点回去。” “没有没有。”郑茜霞连连摆手,生怕打乱叶緋霜的计划,“我就是隨便问问,我啥时候回去都行,我听你的。” “那咱们就好好在京城玩玩,来都来了。” 过了没两天,叶緋霜就从郑文朗嘴里听到,寧寒青让人参了一本。 就是因为在醉仙楼和寧明熙抢雅间那事。 有御史说,边关正在打仗,国事维艰,而寧寒青却率眾多世家子在京城最繁华的戏楼內大肆宴饮,实在不合时宜。 寧寒青党羽的官员立刻反驳说太子也去了。 又有人说这能一样?正在打仗的可是谢家军,寧寒青的外公舅舅们。寧寒青一不忧心国事二不担心家人三不尊敬兄长,实在凉薄。 寧寒青和寧明熙全都跪地请罪,暻顺帝不痛不痒地斥了寧寒青两句,罚了他三个月俸禄。对太子则没说什么。 寧寒青知道自己最近是得意太过所以被父皇敲打了,於是不敢再辩解。 戏楼这件事情仿佛是个开端,接下来,寧寒青一党的倒霉事就没断过。 今儿这个的爹让人参了,明儿那个的爹犯了错遭贬了,后天那个和那个產生了嫌隙內部开始互相攻訐了…… 糟心事太多,寧寒青竟然一时间分辨不出整他的到底是寧明熙还是陈宴。 应该二者都有。 乞巧节之前,寧明熙在被暻顺帝召见时,替陈宴请了婚。 “陈宴和郑家五女?”暻顺帝蹙眉,“陈宴是你安华妹妹看上的人。” “但儿臣感觉,陈宴对安华似乎无意。若安华下降,岂非夫妻不和,让安华受了委屈?” 暻顺帝冷哼一声:“朕的金枝玉叶,谁敢委屈?” “强扭的瓜不甜,父皇何不成人之美呢?天下好儿郎何其多,他日再为安华择一好夫婿便是了。” 因为此事是父子二人密谈的,所以谁也不知道暻顺帝最后做出了什么决定。 叶緋霜反正是想破脑袋都想不到一国太子竟然还能操心自己的婚事,她此时正在看一封滎阳传来的信。 “好她个殷氏!”叶緋霜一把把信纸拍到桌子上,“她失心疯了不成!” 郑茜霞鲜少见叶緋霜发这么大的火,忙问:“六婶怎么了?” 第345章 殷氏的毒计 这天,殷氏听人说靳氏在园子里,急忙也去了。 彼时靳氏正坐在亭子里做绣活,身边还有只狸花猫在懒洋洋地晒太阳。 殷氏暗骂,那么大的玉琅阁都放不下你了,还出来现眼。 但她脸上不显,笑盈盈地走过去:“四嫂。” 殷氏放下针线:“六弟妹,好巧。” 旁边的丫鬟立刻给殷氏斟茶。 殷氏注意到了靳氏戴著的一根翡翠簪子,水头极好,一看就十分昂贵。 这茶叶也是上等的新茶,沁香扑鼻,比府里发的还要好。 殷氏眼中闪过一抹妒意。 这个靳氏,窝囊又没本事,不过是生了个有种的女儿,也金尊玉贵起来了。 要是她的芙儿还在,她必定会比靳氏过得还要好! “对了,四嫂,我们姍姍的亲事说上了。等初五,男方那边的人就要来纳徵了。我见识短,怕操持不了这种大场面,你帮我一帮,可好?” “那可恭喜了。”靳氏笑问,“说的是哪家郎君?” “是城西的冯员外家的。”殷氏含含糊糊地回答,没说许的是个老头子。 殷氏握住靳氏的手:“四嫂,我们六房人少,怕到时候撑不起场面来。要是让旁人觉得我们对姍姍不好,以后她嫁过去,岂不是也要受轻视?四嫂,你和四老爷可千万记得来给我们撑撑场面啊!” 靳氏犹豫道:“不如叫大嫂或者三嫂……” “大嫂这几日身子不爽利,三嫂操持府中诸多事务,五嫂也忙著五房的生意,我哪里好意思麻烦她们呢?想来想去,只有四嫂你了。难不成四嫂不愿意,可是弟妹以前哪里做得不好?” “没有没有,你这话可就太见外了。”靳氏拍了拍殷氏的手背,“难得你不嫌我粗苯,我记住了,会去的。” 殷氏连声道谢,一派感激涕零的样子。 其实心中却在冷笑。 到时候,看我不狠狠敲你们四房一笔! 晚上睡觉时,靳氏把这事和郑涟说了。 郑涟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既然如此,咱们就过去帮帮忙吧。” 靳氏嘆了口气:“老爷……” 郑涟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靳氏的背。 隔著薄薄的中衣,郑涟还能摸到靳氏背上一道横贯整个背部的疤痕。 是那年在鼎福居落下的,足足要了靳氏半条命。 现在身子养回来了,这条疤却再也消不下去了。 时刻提醒著他们以前是怎么被人欺凌的。 转眼就到了初五,郑涟和靳氏带著些给林姍的贺礼,去了六房。 六房里已经有了不少人,都是族里的长辈们。 邀请些族中长辈过来这个点子还是靳氏前两天和殷氏提的,殷氏本来没想著闹这么大阵仗。但转而一想,越多人看见越好,所以就顺水推舟应承了。 靳氏一过来,本来和殷氏说话那些妇人们顿时全都围到了靳氏身边,殷氏一下子就受了冷落。 她恨恨地想,这群势利眼! 要是她的芙儿还在,要是她的芙儿成了璐王府的世子妃,她们还敢这么对自己? 很快,冯府的人也来了。 让殷氏怎么都没想到的是,冯员外竟然亲自来了! 不过在旁人眼中,这很正常。毕竟郑家是门阀世家,冯员外只是个有些钱的老百姓,肯定要巴结郑府的。 只见这冯员外花甲之年,身材矮胖,穿著身深紫色的锦缎直裰。两只布满褐色斑点的手满满当当地戴著玉扳指金戒指,拄著根紫檀木虎头拐杖。 脸盘宽大,皮肤鬆弛,眼袋仿佛要掉到嘴角。目光浑浊,在看见房中有这么多女眷时又陡然冒出了精光。 “冯老爷,快请坐,您怎么还亲自过来了?”殷氏热络地招呼著。 冯员外呵呵笑道:“我当然是来看看我那媳妇啊!” 殷氏著人把林姍叫了过来。 林姍的眼睛因为哭过而有点浮肿。配著她清秀的面容和悒悒的气质,倒显得我见犹怜。 冯员外眯著眼,將林姍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番,仿佛在看一件货物,眼中有毫不掩饰的占有欲和对鲜活血肉的贪婪。 冯员外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林姍却咬著唇角,心中屈辱得仿佛在滴血。 谈完正事,便到了晌午。殷氏留眾人用饭,男女分席。 按说还在孝期,不能宴饮。但这毕竟赶上了喜事,而且已经守了那么久了,偷偷破个戒也无伤大雅,大家都能理解。 所以席上还备了酒。冯家那边的人都能喝,郑涟陪了两轮就不行了。 宴席一散,郑涟就说喝多了头疼,要回玉琅阁休息。 六房的丫鬟见他脚步虚浮、目光呆滯,明显是醉了,忙扶著他道:“四老爷,您这样也走不回玉琅阁了,我们早就备好了休息的房间,您先去躺一会儿醒醒酒再回去吧。” 郑涟点头,任由丫鬟把他扶进了一件乾净的房子里。 丫鬟帮郑涟脱了外袍和鞋子,扶著他上了床,见他很快就陷入了沉睡,立刻跑去找殷氏。 “夫人,都准备好了!”丫鬟说。 殷氏点头:“等我一会儿叫起来,你就立刻开始大喊,把他们都喊过来!” 丫鬟点头:“奴婢明白!” 殷氏打量四周,见无人注意,立刻往郑涟所在的小屋走去。 郑涟为什么醉得那么快?当然因为给他的那壶酒是特別加了料的! 殷氏心中冷笑。欺辱弟妹这样的事一出,看他们四房还怎么立足! 殷氏当然没打算真和郑涟怎么样,只要做出他想对自己欲行不轨的样子就可以了。 族里人肯定不会让这种丑事传出去,肯定想息事寧人,到时候她就撒泼耍赖、寻死觅活地狠要一笔银子! 其实这事本可以找別人来,但丫鬟什么的分量不够,只有她这当弟妹的豁出去了,才能达到最好的效果。 他们四房的日子不是好过吗? 今日之后,郑涟多了骂名,靳氏肯定会和他有隔阂,看他们的日子还怎么好过! 那个叶緋霜的能耐不是大得很?看她能不能洗清她父亲的污点! 殷氏越想越畅快,走进了房间里。 丫鬟守在外边,很快就听见殷氏叫了起来。 她也立刻扯乱了自己的衣服和头髮,做出一副帮过忙但没能成功的样子,然后按照约定开始大喊:“来人啊,快来人啊!” 顿时,前厅的宾客们都被惊动了,纷纷赶了过来。 第346章 害人终害己 走在最前边的是一位族婶,忙问:“这是怎么了?” 丫鬟白著脸说:“我家夫人喝多了,本来在里边小憩,结果、结果就有人来了,我家夫人……” 丫鬟吞吞吐吐,房间里边也传来了不正常的动静。 族婶脸色一冷,疾步上前,一把推开房门。 便见床帐散了一半,露出了床上的四条腿。几件衣服掉在脚踏上,还有被撕扯的痕跡。 女人的呜咽声和男人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不堪入耳。 眾人大惊,丫鬟更是惊呆了。 夫人不是说做个样子吗?怎么这……像假戏真做了呢? 族婶的脸白一阵红一阵,急忙退出来把门关上,隔绝了那些声音。 “那人是谁!”族婶怒问。 丫鬟囁喏著说:“是……是四老爷!” 此话一出,眾人惊上加惊。 “不可能!”靳氏的脸一下子就白了,“怎么会是我们四老爷?你在胡说什么!” 丫鬟哭丧著脸:“夫人,奴婢没有胡说,真的是四老爷!四老爷一瞧见我家夫人就扑上去了,奴婢怎么拽都拽不开,只能叫人来……” 话还没说完,就被靳氏狠狠扇了一个耳光。 靳氏性子好,这还是第一次扇人巴掌。 她浑身发抖:“把这满口胡唚的奴才拖出去发卖了!” 其余人不禁开始四下张望。 六房就这么大的地儿,这么一闹,人全来了。男宾们里有几个喝多了在休息的也被叫起来了,还真不见郑涟的身影。 大家都开始拿同情的目光看靳氏。 其中不乏幸灾乐祸者。 眼看著四房日子蒸蒸日上,夫妻俩还鶼鰈情深,说不眼红那是不可能的。 现在…… 其实吧,这事也正常。 靳氏和殷氏的年龄虽然差得不多,但靳氏以前被磋磨得厉害,人老珠黄,都有白头髮了。 而殷氏,保养得宜、丰腴貌美,是比靳氏赏心悦目多了。 男人这东西,哪有不好色的。 出了这种事,族婶自认为处理不了,立刻著人去请族长等人。 有好事的人小声嘀咕:“四老爷也真是的,偷腥怎么还偷到自家人了?那可是他弟妹啊……” 因为周遭太安静了,这声音也没显得多小,反正大家都听到了。 接著,后边便传来一个声音:“你刚说我什么?我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我说四老……” 说话的人戛然而止,见鬼似的瞪大眼:“四老爷?!你怎么在这里?” 郑涟不紧不慢地说:“吃饭时和冯老爷聊到我前些日子雕了只仙鹤,冯老爷想看看,我便回去取了想赠给冯老爷,顺便醒醒酒。” 说著,他打开手中拿著的小盒子,里边正是一个木雕仙鹤。 “你们怎么都在这儿?”郑涟环视一圈,“咦?冯老爷呢?” 大家立刻张望起来,是啊!冯老爷也不在! 那里边的人…… 眼前的郑涟洁净温和,再联想一下冯老爷那年纪尊容…… 艷闻逸事顿时变成了鬼故事。 殷氏的丫鬟更是傻眼了,嘴张得可以吞下一个鹅蛋。 靳氏忽然暴起,怒道:“我倒是要看看里边是谁!让你们非得攀咬著我们四老爷不放!” 她一把推开房门,走到床边,扯下了床帐。 床上两个人正在酣战,冯员外的衣裳都好好地穿在身上,只是解开了腰带。 殷氏就差不多衣不蔽体了,她的嘴巴被一团布塞得严严实实,连叫都叫不出来。 她的泪淌了满脸,眼睛瞪得极大,里边布满了惊恐、惧怕和绝望。 族婶急忙唤来几个婆子把冯员外拽开,冯员外明显还没尽兴,挣扎著要继续。 事到偏离了原定计划,殷氏没办法,只得把事情全都推到冯员外头上,说他对自己欲行不轨。 冯家人当然不认,双方吵嚷起来。 不知谁说了句:“我看冯老爷这状態不太对啊,是不是吃了不乾净的东西?” 是啊,冯员外都年过花甲了,可是现在却精力十足,两个年轻汉子都差点没按住他。 话落没多久,那一直挣扎嘶吼不停的冯员外忽然直挺挺地没动静了。 再一探,竟气绝了! 族长等人紧赶慢赶地过来了,没想到事情比他在路上听得还要糟,这竟然都闹出人命了! 冯家人吵嚷著要说法,族长立刻著人去查。 中午吃的残羹还没有被收拾完,果然,发现冯老爷喝的那壶酒被掺了药了。 大夫说,这药是催情的。但不適用於常年服药、气血两虚之人,所以要了冯员外的命。 族长审殷氏、审她的丫鬟、审六房的人,很快就审出了事情的原委—— 殷氏因为失去女儿记恨四房,又没钱给六老爷郑予打点前途,所以想出了这么个阴损的法子,既能破坏四老爷夫妇的感情,还能狠敲一笔银子。 她说她只是想做出郑涟准备欺负她的样子,没打算真的对不住郑予。 靳氏怒道:“我们老爷也常年服药,要是吃了你这药,岂不是也要丟了性命!你这毒妇,竟敢如此害我们!” “要不是你们那好女儿,我的芙儿会死吗?”殷氏声嘶力竭地大喊,“叶緋霜害死了我的芙儿,你们就都该死,都该死!” “你的女儿是叫歹人杀了的,和我们霜儿有什么关係!” “他们本来要杀的是叶緋霜,我的芙儿是枉死的,她当了叶緋霜的替死鬼!” 但就殷氏现在这状態,她说的话,没几个人会信,只当她是疯言疯语。 族长让人把殷氏关了起来,他去和冯家的人交涉,事情总得处理。 反正,林姍和冯家的亲是结不成了。 郑涟和靳氏离开六房时,和站在廊下的林学渊目光交匯。 双方轻轻点了点头。 晚上,林学渊把一封家书递给郑府的信使,说:“这是四老爷给五姑娘的家书,快些送去京城。” 於是叶緋霜看到了林学渊详述的整件事,还有一些別人不知道的,比如林学渊提前告诉了郑涟夫妇殷氏的毒计、靳氏让殷氏多请些族人、冯员外其实是郑涟请来的、林学渊偷换了郑涟和冯员外的酒,然后把冯员外带去了那个房间…… 叶緋霜把这张纸扣下,把前边的给郑茜霞看。 郑茜霞看得那叫一个目瞪口呆:“六婶现在怎么样了?” “族长以失心疯为由,把她关起来了。” 因为殷氏的儿子——也就是郑家八少爷郑文远苦苦求情,所以族长没有赐死她。 “六婶真是疯了。”郑茜霞喃喃。 叶緋霜仔细一想,这哪儿是疯了。 这是让人当刀子使了。 第347章 我帮他一把 六房的闹剧並没有因为殷氏被关起来而结束。 因为郑予闹著要休妻。 族长没同意,只说:“有所娶无所归、与更三年丧,乃『三不去』其二,你不能休妻。” 郑予道:“她犯的是淫乱,不受『三不去』限制!” 族长蹙眉:“旁人知道了要怎么看你?你媳妇在孝期跟人淫乱,说出去你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郑予咬牙切齿,脸青一阵白一阵。 殷氏知道了郑予要休她,顿时破口大骂起来:“郑予,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竟想休我?我这么做是为了谁?还不是你不爭气!要是你有本事当大官,还何须我为你操心!” 郑予头顶发绿,现在气得眼睛都冒绿光,恶声道:“官场上的事,你一个妇道人家操的什么心!明明是你不知检点,还美其名曰为了我?” “我跟了你这些年,我为你生儿育女,操持家务,我怎么就不知检点了?我这是被人害了,是四房害我!” 不然,明明设计的是郑涟,为何会变成冯员外?! 殷氏咬牙切齿,眼睛红得仿佛要滴血:“我饶不了他们!他们害了我的芙儿,现在又来害我!等我出去后,我一定和他们算帐!” 郑予摇了摇头,觉得她简直不可理喻。 殷氏骂著骂著就开始哭,哭够了又继续骂:“还不是因为你没本事!你要是有大老爷、三老爷那样的本事,我何须如此!郑予,是你对不起我!” 郑予听不下去了,扭头就走。 这些年,殷氏不止一次拿他和大哥、三哥比,说他比他们差远了。 哪个男人喜欢听自己不如旁人? 郑予心里也有刺,对殷氏早就不满了。 玉琅阁里,郑涟也在和靳氏说这事。 靳氏有些不安,毕竟这是她第一次对付別人。 郑涟安抚她:“別怕。” 靳氏嘆气:“我就是觉得六弟妹,她……唉,她何必呢。” “她居心不良,该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郑涟拽住靳氏的手,“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可是若不反击,那吃亏的就是我们。我们总不能一直让人欺凌,也不能总让霜儿来护著我们。” 听到女儿,靳氏立刻有了精神,点头道:“老爷说得对,我们当爹娘的,不能一直让女儿为我们操心。” “要是让殷氏得逞,那处於风口浪尖的就又是我们了。”郑涟道,“那年鼎福居,你忘了吗?” 靳氏的心沉了一下。 她怎么可能忘。 女儿是怎么拼死护住他们的,她又是怎么在鬼门关走了一圈的……午夜梦回,她无数次梦见那一晚,怎么可能忘。 “我不怕了,老爷。”靳氏反握住郑涟的手,坚定道,“要是以后还有人敢对我们不利,我们还要这样。” 不能再逆来顺受,要反击。 也不能心慈手软,要心狠。 他们要强大起来,去做女儿的后盾。 京城。 郑茜霞问叶緋霜:“五妹妹,你说六叔会不会休妻啊?” “六叔肯定想,但是不能。族长会劝他的。” “那六婶就要被关一辈子了么?” 关一辈子?叶緋霜嗤笑,哪有这好事。 上次郑茜静和程鈺出逃,殷氏把事情赖到她身上。 这次,又来害她爹娘。 这种心怀不轨作恶多端的人,被关个禁闭,岂非太轻纵了。 既然郑予不能休妻,那叶緋霜不介意帮他一把。 於是叶緋霜让铜宝从青楼挑来几位女子,她亲自选定了一位,叮嘱几句话后,送去了滎阳。 很快,便到了乞巧节。 这可是个大节日,尤其对女儿家来说。 姑娘们不光在家里有各式各样的活动,还可以上街玩乐、祭拜祈福,晚上还可以去护城河放花灯。 郑文朗给叶緋霜和郑茜霞讲了一下京城具体会有哪些活动,把两个妹妹听得一愣一愣的。 “真热闹啊。”叶緋霜感慨。 “是啊,不愧是京城。”郑茜霞附和。 郑文朗看叶緋霜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笑问:“五妹妹这么期待,可是想找如意郎君了?” 叶緋霜反问:“我想不想,三哥还不知道?” 郑文朗笑得更开怀了:“哈哈哈,上街去寻寻吧,天下大好男儿有半数都在京城了,说不定就寻著了。” 叶緋霜撑著下巴,老神在在:“三哥知道的,我志不在此。” 郑文朗想到了叶緋霜说过的那些大逆不道的话,笑容一下子僵在了脸上。 “三哥你二十二了,三伯母可给你说亲了?”叶緋霜又问。 郑文朗的表情更加不自在了:“急什么,我再等两年成亲也不迟。哎,都是长辈催小辈,你一个小辈还催起我来了?” 叶緋霜纠正他:“兄妹是平辈,而且我这是关心你。” “用不著你关心这个。”郑文朗没好气,“你怎么不关心关心我別的?” “別的没啥需要我关心的啊。三哥明天也上街去转转吧,说不定就遇见命定之人了。” 郑文朗直接起身走人了。 郑茜霞不禁问:“五妹妹,你为啥不怕三哥啊?我可怕他了。” “他现在还不搭理你?” “不不不,搭理的,现在三哥每次见到我都会和我说话,但我还是怕他。你好像从一开始就不怕他,我好想学你这种心態。” 叶緋霜心道还是別学了,她这心態可是死过一次才换来的。 晚上,小桃兴冲冲地捧著个盒子来找叶緋霜:“姑娘,你抓蜘蛛了吗?” 抓蜘蛛也是乞巧节的一个活动。把小蜘蛛放进盒子里,第二天早上看蜘蛛结的网。 网越圆越大越正,说明“得巧”越多。 还有姑娘会把自己抓的小蜘蛛送给心仪的郎君,由郎君来看网。网越大,说明二人的缘分越深。 “我猜你还没抓,我给你抓好啦!”小桃把盒子放在叶緋霜面前,“姑娘,你要不要送人?” 叶緋霜打开盒子,见里边两只小蜘蛛各自占据了一个角落,正爬来爬去。 “怎么有两只?” 小桃一副“看我办事多妥帖”的表情:“如果送人,你是送陈公子还是萧公子呢?为了不让你为难,我索性抓了两只,他俩一人一只!” 叶緋霜都无语了:“蜘蛛送人,是求姻缘的,你见过谁求两份姻缘?” 小桃挠了挠头:“我知道求姻缘啊,可是你不是不求姻缘吗?你求男宠啊。” 叶緋霜:“……” 小桃:“男宠又不拘几个,你送十个都行。” 叶緋霜:“呃。” 她竟然觉得很有道理。 其实吧,前世她和陈宴在一起后的第一个乞巧节,她送过一只小蜘蛛给陈宴。 不过她没有看到小蜘蛛结的网。 因为那只小蜘蛛被陈宴当场踩死了。 后来她才知道,陈宴怕虫子,她的小蜘蛛送得很不合时宜。 其实吧,前世她和陈宴的一切都不合时宜。 第348章 谁是她的缘 乞巧节早上,叶緋霜洗漱用的水是小桃一大早就去采的露水。 这也是有说法的。 传说今天的露水是牛郎织女相会时的眼泪,具有神奇的功效。洗眼能让眼睛便亮,洗手能让手变巧。 叶緋霜不太信。 织女要是哭出来这么多露水,估计她自己都哭瞎了。 早膳后,叶緋霜和郑茜霞、萧序,还有虎子和狗儿一起,上街去了。 果然,街上人山人海,好不热闹。 很快,他们就和郑茜静还有程鈺在约定的地方见面了。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沿街游玩。 虽说是女儿家的节日,但虎子和狗儿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他们才是最乐不思蜀的。 叶緋霜让几个尚书府的家丁跟好他们,就放他们自己去疯玩了。 主街走到头就是城门口,大多数人都往东边去了。 郑茜霞指著东边的一幢建筑问:“那就是鸳鸯楼吗?” 郑茜静点头,兴致勃勃道:“是呀,我们也过去看看吧!” 鸳鸯楼是一幢两层的木楼,精美华丽,高大宏伟,占地极广。 这座楼一年只开放一天,就是今天。 郑文朗昨天给她们讲了,这座楼和一般的楼不一样,它的一层是个迷宫。里边有许多小阁子,道路也是四通八达。 它有南北两个入口,北方入口只有姑娘们可以进,南方入口只有郎君们可以进。 进去后,他们的目標就是往中间走。走到中间带楼梯的圆台子上,然后上二楼。 每位姑娘和郎君在进去前,都可以从架子上拿一个木牌,木牌上边都画著不同的纹样。 上了二楼后,姑娘和郎君们可以比对自己手中的木牌,如果纹样是一样的,那不用说了,你们就是命定之爱、天作之合。 毕竟走过错综复杂的迷宫才到了这里,还拿到一样的木牌,这缘分不可谓不深厚。 就因为这个玩法,鸳鸯楼是每年乞巧节最热闹的地方。 “你们也快进去,寻寻你们的姻缘!”郑茜静十分兴奋地催促。 只有未婚的姑娘郎君们才能进去,她是没机会了,唉。 见叶緋霜不是很有兴趣的样子,郑茜静推她:“就当替我去玩一玩了,好不好?我以前能进,但是身子不行。现在身子行了,人家不让我进了,唉,真是遗憾。” “让四姐姐去,她出来后给咱们讲。” “不行,你也去。” 郑茜静可太好奇了,她这五妹妹的正缘会是谁? 万一找到了呢! 郑茜静隨手从架子上扯下一个木牌塞给叶緋霜,把她推进了门里。 按照规矩,进来就不能回头了,只能往里走。 罢了,走就走吧。 叶緋霜仔细端详郑茜静给自己拿的小木牌,上边画了一只狗。 萧序见叶緋霜进了迷宫,二话不说就往南边的入口去了。 站在掛著满满当当木牌的架子前,他陷入了沉思。 该怎么样才能和阿姐拿到一样的呢? 正挑著,忽听旁边传来一个声音:“来都来了,咱们也都进去转转。清言,你也来。” 然后便是陈宴清润的嗓音:“我不进了,愿各位玩得尽兴。” 萧序转头一看,见一行锦衣华服的公子哥缓步而来,各个高冠博带、广袖当风,一派写意风流。 “誒,你也在?”寧衡看见萧序,立刻走过来,“你陪你家姑娘来的?她人呢?是不是已经进去了?” 寧衡嗓门大,这么一问,那些公子哥全都看了过来。 陈宴眯了下眼,和萧序对上了目光。 萧序微微扬唇,盯著陈宴,话却是回答寧衡的:“是啊,我家姑娘已经进去了,我这就去寻她。” 说罢,也隨手扯了一个木牌,进了鸳鸯楼里。 刚才说话的不是旁人,正是太子寧明熙。 寧明熙问寧衡:“那人是哪家隨从?看著气质不凡。” “郑五姑娘的侍从。” “哦?”寧明熙眉梢一扬,“郑五姑娘真是不一般,身边人也格外与眾不同。” 他说罢,看向陈宴:“清言,那郑……” 谁知,陈宴打断他:“殿下恕罪,先行一步。” 他朝寧明熙拱了拱手,然后大步进了鸳鸯楼里。 寧明熙:“……” 后边一个公子哥弱弱道:“他刚不是说不进吗?” 这怎么迫不及待地就闯进去了? 寧明熙盯著陈宴身影消失的那个门口,倏然笑了。 他摇了摇头,笑嘆:“陈清言啊陈清言,你也有今天。” 旁边的人听不明白:“殿下,您在说什么?” 寧明熙笑纹渐深:“大家有福了,快能喝到陈清言的喜酒了。” 说罢,寧明熙负手,迤迤然地也走了进去。 眾人惊讶,彼此对视了几眼。 懂了,陈宴和安华公主好事將近了。 鸳鸯楼里,叶緋霜已经数不清自己推开过多少扇门了。 也走了不少错路和回头路,別说,还真挺好玩的。 她不寻姻缘,所以不著急赶往中心圆台,就这么不紧不慢一个阁子一个阁子地晃。 要是真碰到和她拿一样木牌的人,她会觉得双方的確有点缘分,只不过不是姻缘罢了。 楼很大,进来的人也很多,走著走著就难免彼此碰到。 不过大家都有种“缘分只能靠自己来寻”的念头,所以並不会结伴而行。 都说夫妻是天定的缘分。叶緋霜的確赞同这一说法,只不过有的是良缘,有的是孽缘。 前世,儘管她和陈宴连夫妻都不是,但不妨碍他们之间是孽缘。 这一世……也他娘的是孽缘。 第一世,估计也是。 无语了,十八辈子以前她是不是刨过陈宴家的祖坟,才结了这么几世的仇怨。 叶緋霜一边乱七八糟地想著,一边漫无目的地走。 迎面一扇门打开,叶緋霜和来人打了个照面。 不由得挑了下眉,这还碰见熟人了。 邓妤只觉得晦气,也不和叶緋霜说话,绕过她就想走。 谁知,胳膊被叶緋霜扯住了。 邓妤立刻警惕地问:“你想做什么?” 叶緋霜笑道:“邓大姑娘很怕我啊。” “我怕你做什么?可笑。”邓妤扒拉她的手,“你放开我,我和你不熟,没什么好说的。” 叶緋霜不紧不慢道:“那晚,狼牙山的山匪是谁召来的?客栈里的药又是谁下的?用我提醒你么?” 第349章 鸳鸯楼塌了 邓妤听到叶緋霜的话,呆了一下。 而后她瞪大眼,露出一脸气愤又冤枉的表情:“你说我找了狼牙寨土匪害你?我没有!叶緋霜,你少冤枉人!” “我之前见过狼牙寨的人,他亲口说是户部侍郎家的千金买凶杀人。我三哥剿灭狼牙寨后,里头的知情人也都说是你。” 邓妤的眼睛越瞪越大,气道:“户部侍郎家的千金又不止我一个,邓婉不也是吗?你怎么不怀疑她呢?” “不会是她。”叶緋霜道。 虽然现在的邓婉和前世她认识的婉婉不是同一人,叶緋霜也直觉不是她。 “不是我!我没有做过!” 她是討厌叶緋霜,也计划了害她,不过她的计划是趁著上山看日出时把她推下去摔死。 可是计划还没实施,头天夜里就遭了土匪,叶緋霜失踪了。 现在,竟然说她那群土匪是她找来的? 邓妤深吸一口气:“要我真买凶杀人,我会留下真实身份吗?用你的脑子好好想想!” “一般情况下当然不会,但不排除你反其道而行。” “你就认定了是我对吧?”邓妤冷笑,“反正我绝对不认我没做过的事情!有种,你就去官府里边告我啊!” 扔下这句话,邓妤怒气冲冲地走了。 叶緋霜这次没再拦她。 或许真的弄错了?看邓妤那满脸的屈辱愤恨冤枉,倒不像作偽。 想想那晚,对她有意见並且有机会给客栈里下药的人,除了邓妤,就是席家母女了。 邓妤厌恶她是因为寧寒青,席家母女对她有意见是因为寧衡。 这么一想,她也挺冤枉的。 而且她怀疑邓妤还有一个原因——前世,邓婉就是她害死的。 由此可见邓妤心肠歹毒,有害人的前科。 先给邓妤留个嫌疑,此事还得再查一查。 另外一边,郑茜霞稀里糊涂地走了出来,迷迷瞪瞪地沿著楼梯上了二楼。 二楼就不是迷宫了,是一个很大的厅堂,摆著不少桌椅,穿著鸳鸯楼杂役服饰的人来来往往送茶点。 郎君姑娘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说话,还有些在比对手中的木牌。 “郑四姑娘!” 郑茜霞一转头,见是席紫瑛在唤她。 席紫瑛快步迎过来,亲热地挽住她的胳膊,笑问:“郑四姑娘,你的木牌上是什么图案?” 郑茜霞道:“是一个圆圈。” 席紫瑛刚才已经把二楼的郎君姑娘们手里木牌们看了一遍了,没有画圆圈的。 郑茜霞倒也不失望,鸳鸯楼这玩法太邪乎了。那么多木牌,哪就能正正好找到和自己对得上的? 席紫瑛拉著郑茜霞去她们那边坐。 郑茜霞不认识这些姑娘们,席紫瑛热情地给她介绍。 “郑五姑娘来了吗?”席紫瑛给郑茜霞斟了杯茶,问。 “来了,但是还没出来。” 陆陆续续又有人上来,席紫瑛看见了席青瑶,唤她:“姐姐!” 席青瑶一边擦汗一边走过来,一屁股坐在席紫瑛旁边,嘟囔:“总算出来了,可累死我了。早上吃的膳食都消耗了,肚子咕咕叫。” 席紫瑛把糕点碟子推给她:“知道你出来会饿,喏,荷花酥已经准备好了。” 她把自己没用过的新帕子递给席青瑶,让她放点心。 席青瑶专心致志地吃起茶点来。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叶緋霜上来了。 郑茜霞立刻唤她,叶緋霜笑问:“四姐姐,你可比对过木牌了?” “没对上,你的牌子上是什么?” “小狗。” 席紫瑛一听就知道,又一个没对上的。 叶緋霜浑不在意地坐下,也开始大快朵颐。 席青瑶看著叶緋霜吃点心的速度,感慨:“郑五姑娘,你比我还能吃誒。” 叶緋霜点头:“嗯,我饭量很大。” “你和我一样,虽然吃得多,但是不胖。”席青瑶说,“但我妹妹就和我们不同。別看她瘦,她是刻意少吃才这么瘦的。” 她又眨巴著眼睛问席紫瑛:“妹妹,你羡慕我们吗?我们轻轻鬆鬆就可以保持苗条,你要很辛苦才行。” 席紫瑛:“……我太羡慕了,你快替我多吃点。” 刚说完,席紫瑛眼睛一亮。 正沿著楼梯上来的人,不是寧衡又是谁? 她刚想迎过去,却忽然听见一楼传来一阵闷响。 寧衡站在楼梯上往下望:“啥情况啊?有人打架?” 闷响声接连不断,貌似真的有人在打架。 但一楼那么多格子间,谁也不知道打架的人在哪儿。 接著,忽闻“砰”的一声巨响,整个鸳鸯楼都跟著晃了晃。 寧衡靠著墙壁,虎目圆睁:“到底是谁啊?这他娘的是打架呢还是拆房呢?” 又是一声巨响,地板、楼梯传来吱呀的碎裂声。 叶緋霜立刻道:“不好,楼要塌了,快出去!” 一群人大惊失色,慌张起来,纷纷往二楼露台上跑。 鸳鸯楼的布局就是这样的,一楼的迷宫只能进来不能出去,二楼外边的楼梯才能出去。 可是二楼现在的人不少,楼梯又不算宽,大家爭先恐后地往下挤,反而都堵在了那里。 一楼的巨响还在继续,震得鸳鸯楼顶的房梁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仿佛马上就会塌下来。 梁和椽一塌,这楼就真塌了。 “都別挤了!”寧衡怒吼,“有人摔倒了,別挤了!” 叶緋霜跟他一起艰难地维持秩序,可是还有人添乱,本来都已经下去了,又往回跑,让好不容易疏通的楼梯又拥堵起来。 寧衡指著那人骂,对方哭著说:“我妹妹还在一楼啊!” 是,除了二楼,一楼迷宫里的人更多。 叶緋霜从楼梯上下去,又从一楼入口进入,高声喊:“悬光!” 可是周围的呼唤声惊叫声太大了,她的声音很快就被吞没了。 “都出来!”在周围巡逻的官兵赶到了,“楼要塌了,快出来!” “悬光!”叶緋霜拔高声音喊,“悬光,你能不能听到?在里边的人,紧贴著房间角落蹲下,护住头……” 刚说到这里,只听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排山倒海一般,这雕樑画栋的鸳鸯楼,轰然倒塌。 周遭一片寂静,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惊呆了。 第350章 陈三在下边 世界仿佛定格了片刻,而后又突然开始混乱地运行。 声嘶力竭的叫喊声、撕心裂肺的哭嚷声此起彼伏。人们扯著嗓子互换著兄弟姐妹或友人的名字,希望他们能给自己回应。 巡城的官兵首领见出了大事,急忙著人去请援。 叶緋霜迅速爬上这一堆废墟,一边跟著官兵们救人,一边喊著萧序的名字。 “五妹妹!”叶緋霜忽然听见了郑茜静的声音。 见郑茜静脸色不好,她急忙跑过去:“怎么了?” “程姐姐也在里边!” 叶緋霜心下一沉。 程鈺不同於旁人,她不能说话,她连呼救声都发不出来。 郑茜静急得脸色煞白,额头上沁出大颗大颗的冷汗。月影见她情况不对,急忙拿出药来餵给她。 “別急,二姐姐,我这就去找。”叶緋霜说,“我一定会找到程姐姐的!” 叶緋霜立刻跑去找人。 郑茜静泪流满面,自责不已:“都怪我,我不该让程姐姐进去的。她不想玩,我非要让她去……” 月影忙道:“我的好姑娘,这不关你的事啊,你也不知道会发生这样的意外。” 郑茜静捂著心口,急得不行。 鸳鸯楼虽然是木楼,但装修华丽,也用了不少石料。 而且一楼迷宫隔间实在太多,现在全都塌了,堆叠在一起,施救难度实在不小。 官兵们艰难地把木板、墙柱挪开,一个又一个的人从下边被救出来。 有的安然无恙,有的受了伤,当然也有救出来就已经没气了的。 叶緋霜交集地喊著萧序和程鈺的名字,郑茜霞也帮她一起找。 只是她精力没有叶緋霜足,跟不上她。 那索性就不跟了,郑茜霞往另一头去找,扩大搜救面积。 经过一堆木头时,郑茜霞隱约听见下方有响动。 她急忙趴下,贴著缝隙问里边:“里边是不是有人?你还好吗?” 里边传来一个艰难的声音:“快找人来移木头,我快被压死了,我是当……” “哦,好好,你等著,我马上去!”郑茜霞不待对方说完,就急忙去找官兵了。 这片地方还是太大了,人手有点不太够,到处都需要救援。 郑茜霞叫官兵和她去救人,官兵没好气道:“没见我们正救著呢?你要救的是人,我们在救的也是人!” “可是那个人说他快被压死了……” “这下边的谁不危险?这里都快塌了!去一边等著,救完这里就跟著你去。” 郑茜霞没法,只得自己回去,艰难地搬这些死沉死沉的木板。 终於,她移开两块,看见了下边的人。 “你还好吗?”郑茜霞问,“你坚持一下啊,他们就快过来了。” 下边的人不说话了,郑茜霞有些慌:“喂,你不会出事了吧?你坚持住啊……他们过来了,你马上就能出来了!” 刚才那官兵虽然態度不好,但说到做到,的確救完那边就来救这边了。 郑茜霞跟著官兵一起抬木头,终於艰难地把下边的人拽了出来。 看清对方的脸后,郑茜霞觉得有点眼熟,仿佛在哪里见过。 电光火石间,她想起来了,听戏那天,在醉仙楼里! 郑茜霞嚇得直接坐在了一堆废墟上,这这这……当朝太子? 寧明熙灰头土脸了一点的,但幸运但是没受什么伤。因为他的內官关键时刻压在了他身上,替他承受了重击。 寧明熙让人把那名忠心护主的小太监也拉了出来,但他已经气绝多时了。 一群官兵纷纷跪地请安。 刚才那对郑茜霞態度不好的官兵出了一身冷汗。这姑娘请他救的是当朝太子殿下,他竟然还让太子殿下等著! 官兵觉得自己的脑袋下一刻就要和脖子分家。 不过好在,郑茜霞没有告他的状。 因为郑茜霞也被嚇懵了,嚇得眼泪唰一下就淌了下来。 寧明熙没好气:“別请安了,快救人!” 而后他拦住郑茜霞:“你家谁被压在下边了?” “没有谁,我在帮我五妹妹找人。” “那你哭什么?” 寧明熙可记得清楚,刚才这姑娘好好的,一看见他的脸,就开始哭了。 要不是脸上不疼,寧明熙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破相了,特別恐怖,才把姑娘家嚇成这样。 寧明熙稍微一想就懂了:“你怕我出事啊?” 郑茜霞点了点头。 “即便我出事也怪不到你头上,怕什么?” “我都看见你了,要是你没能好好出来,我就有罪过,说不定要被杀头的。” “你的意思是,要是没看见我就好了?” 郑茜霞抹眼睛:“嗯。” 寧明熙:“?” 见过知道他是太子后上赶著想立功表现的,没见过知道他是太子后反而后悔救他的。 开眼了。 另外一边,叶緋霜正在艰难地找萧序和程鈺。 找著找著,忽然听见有人喊陈宴的名字。 她顿时一愣:“陈宴也在里边?” “是啊,陈三公子进去了,还没出来呢!” 叶緋霜无语了,陈宴从不爱凑这些热闹,怎么今天也来了? 她喊的名字里多了一个陈宴。 正找著,忽然听见有官兵大喊:“这里有人!” 叶緋霜立刻跑过去看,谢天谢地,真的是萧序! 叶緋霜连声唤他,萧序艰难地转过头来,朝她一笑:“阿姐,程姐姐在我这……” 话没说完,他就晕了过去,因为他正被一根粗壮的柱子牢牢压著。 叶緋霜忙对官兵说:“劳烦你们,快把柱子移开,救他出来!” 一位官兵为难道:“柱子另外一头翘著根横樑,挡住了上边的木头。要是把这根柱子移开,那根横樑就会塌下去,万一下边有人……” “你们的意思是不能搬吗?”叶緋霜急得眼都红了,“他都晕过去了!再耽误下去,压死了怎么办?” 另一边官兵道:“搬吧搬吧,那头塌了就塌了,反正下头也未必有人。要是有人早说话了。” 刚才那官兵犹豫道:“万一下边的人晕过去了呢?要是塌了,可就直接砸死了……” “你再不搬,这人可就真的压死了!” 於是没人再反对,眾人齐心协力地搬动柱子。 柱子被抬起一道缝隙,叶緋霜立刻跳下去,把萧序拽了出来。 程鈺在里边,萧序挡住的那根柱子为她撑起了一小块空间,所以她没有事。 叶緋霜拍了拍萧序的脸,轻声唤他:“悬光?” 忽然,另外一边传来霹雳哐啷一阵巨响,那根横樑和上边的木板都塌了下去。 紧接著,孩童的啼哭声响起。 官兵立刻道:“下边有人,快救人!” 过了片刻,又有人大喊起来:“陈三公子也在!他被压住了!” 第351章 沾她没好事 叶緋霜听见陈宴的名字,想出去看看。 萧序却拽住了她的手,央求她:“阿姐,你不要走。” 他的声音太轻了,有种泫然欲泣的脆弱,叶緋霜立刻安抚他:“我不走,不走。” 兵马司的援兵终於来了,眾人七手八脚地移开横樑木板,把萧序抬了出去。 萧序自始至终拽著叶緋霜不放。 另外一边,官兵们正艰难地搬运著石块横木,好將下边的人救出来。 有官兵把脑袋探下去,问:“陈三公子,您怎么样?下边的人多不多?” 叶緋霜没听见陈宴的回答,但那官兵听见了,不断点著头应道:“哎,哎,我们知道了,马上。” 叶緋霜想,官兵这么多,谢珩也来了,肯定能把陈宴他们救出来,用不著她操心。 就是下边传来的孩童啼哭声让人心里不好受,希望孩子们没事。 叶緋霜带著萧序回了尚书府。 萧序身上的皮外伤倒是不严重,就是一些擦伤。 他的身体,大夫一如既往地诊不出什么来,只说心脉受损,需要静心调养。 云樾拿出药丸给萧序吃,萧序有意识,並没有陷入昏迷,但是不太睁得开眼。 就连气息也非常微弱,仿佛下一刻就会停止呼吸。 叶緋霜觉得心惊,蹲在床边不断唤他的名字。 萧序漂亮的凤眼睁开一条缝,扯唇朝她笑了笑:“阿姐,你別担心我,没事的。你在这儿,我捨不得死的。” 叶緋霜听了这话特別难受。 “不要说什么死不死的,我们悬光要长命百岁。” 萧序又笑了起来:“程姐姐……” “程姐姐好得很,正在外边听大夫说话呢。” “那就好。”萧序说,“阿姐,你在乎的人,我会努力帮你保护好。” “那你也要保护好你自己,不能拿你自己的身体不当回事。” “我在保护了,那些个苦汤药我都喝了。” 萧序抓著她的手,向她告状:“阿姐,本来不会这样的,陈宴他打我!” 叶緋霜惊讶:“合著是你俩在打架?鸳鸯楼是让你俩给打塌的?!” 转而一想,不能吧,那么大一幢楼,他俩得多大本事才能把楼给打塌? “阿姐,他对你不敬!”萧序吸了吸鼻子,委屈兮兮地说,“他……他说了很多对你不好的话!” “你別听他的。” “他说我没关係,可是他不能说你!” “他说我什么了?” “他说……”萧序抿了抿唇角,眼中闪过一抹愤怒的阴鷙,“我说不出口。” “你俩一见面就互刺,说的话对方都不能听的。你別信他,他故意气你的。” “本来我能跑的,他打我,让我受了伤,我才没来得及跑,被压在了下边。” 叶緋霜估摸著陈宴也没从萧序这里落到好,以至於他也被压在了下边。 事实证明叶緋霜想对了一半。 陈宴的確没从萧序那里落到好,不过他没能及时抽身,是因为看见了两个惊慌失措的孩子。 为了护住那两个孩子,他错过了最佳的脱身时机。在一块木板朝两个孩子砸下来时,他替他们挡住了。 陈宴感到一股沉重、钝拙的力量狠狠撞进了他身体深处,仿佛五臟六腑都被震得移了位。 一口气堵在胸口,提不上来也压不下去,眼花耳鸣失声,铁锈味从喉咙深处漫了上来。 其实光是这样他还能忍,要命的是上边那根木柱移动后带来的二次坍塌,那一瞬间让他觉得自己马上就要见阎王了。 两个嚇懵的孩子被这巨大的响动嚇回了神,大声哭嚷起来,终於引来了官兵们的注意。 陈宴回到陈府后,感觉自己仿佛经受过一场车裂之刑,身体又强行拼接在了一起。 他没有受外伤,衣袍上除了灰尘连一丝血跡都没有,可是內里却难受得厉害,后心处的闷胀和隱痛逐渐扩散到整个胸膛。 大夫给陈宴诊治过后,对担忧不已的陈夫人道:“三公子是臟腑受创,气血瘀滯,需得静养数月。期间不可劳累不可动气,否则恐会落下咳喘的毛病。” 陈夫人一听,嚇得跌坐在椅子上。 倒是陈宴宽慰她:“母亲莫要担心,儿无事。” 陈夫人见他脸色青白,冷汗涔涔,哪里像是无事的样子?顿时心疼到无以復加。 她又心疼又生气,满肚子火无处发。 出了房间后,她厉声道:“去把救援的官兵叫过来!我倒要问问,他们怎么救的人!” 官兵匆匆赶来,听陈夫人问完后,急忙撇清关係:“夫人,这不怪我们啊!是郑五姑娘非要让我们动那根柱子,才导致了二次塌陷,害得三公子受了伤。” 陈夫人愈发气恼了:“又是她?!” 官兵哪里背得起这么大的罪责,只想著把责任赶紧推给別人:“那柱子横了两头,另外一头压著个男人,郑五姑娘为了救那个男人,才导致三公子受伤的。夫人,我们也是奉命行事啊!” 陈夫人眼前一黑又一白,继续问:“她那时可知道陈三公子在另一边?她是不是故意的?” 官兵眼珠子一转:“小的並不清楚郑五姑娘是否知晓。但是郑五姑娘的意思是,不管另外一头压著谁,砸死便砸死了,她只救她的人。” 陈夫人打发走了这官兵,筋疲力尽地靠近椅子里。 王妈妈立刻劝她道:“那姑娘肯定不知道咱们三郎在下头,否则必然不会这么轻率。” “万一她知道呢?说不定她就是故意的,想趁机害死我儿子!” “这不能啊,她当初救老太爷的时候多尽心啊,怎么会害咱们三郎呢?无冤无仇的。” “反正就是和她脱不了干係!”陈夫人真是气毁了,“你没发现吗?自从遇见她后,清言就没好过!大伤小伤不断,人也变得不像他了!他为了她连殿试都能耽搁,还有什么干不出来?昏聵!愚蠢!他简直就是那被狐狸精迷了心窍的商紂王!” 王妈妈小声道:“这不一样,咱们三郎又不是皇帝。” 陈夫人冷笑:“得亏他不是,否则他必是个荒淫无道的昏君!” 王妈妈訕笑:“这更不能了,咱们三郎就是比较重视人家小姑娘,不至於和荒淫扯上关係。” 陈夫人:“他是不是被什么东西上了身?我要不要给他做场法事?” 第352章 不管你死活 谢珩看陈宴喝完药,问他:“你有没有哪里特別不舒服?” 陈宴摇头:“无事。” “我知道你现在的感觉。”谢珩一副感同身受的语气,“我小时候练枪时,被我爹一枪敲上了后心口,我差点把心给呕出来,足足在床上躺了半个月才起来。內伤和外伤就是不一样的,磋磨人得很。” “嗯。” “你也真是的。我知道你喜欢孩子,护著也应当,但你也得顾著自个儿啊。你要是不管那俩孩子,现在至於这样?” “两个孩子怎么样了?” “好得很,毫髮无伤。”谢珩哼哼两声,“一出去就抱著人家娘老子哭上了,一声谢谢都没和你说,你说你这伤值不值。” “救人又不是为了那声谢。” “嗐,理是这么个理,我这不是替你觉得憋屈吗?” 陈宴道:“不要紧。” 他又说:“你不必在我这里呆著了,去忙你的事情吧。你是负责营救的,还有许多善后工作。” “是了,我这就去了。”谢珩站起身,自嘲道,“掛个閒职这么长时间,总算有点正事可干了。” 谢珩刚一走,卢季同就来了。 “哎呦呦,快让我看看。”卢季同凑近陈宴,笑嘻嘻地打量他,“嘖嘖,看这苍白脆弱的脸蛋,难怪我婶子气成那样。” 陈宴闭上眼,摆出谢客的表情。 卢季同可比谢珩难应付多了。 卢季同和他的关係是真的好,嘴也是真的损。 这不,撩袍往榻上一坐,就开始了:“清言啊,你脸色这么难看,是因为受了內伤呢,还是因为我霜霜表妹没搭理你啊?” “我可听说了,我霜霜表妹为了救她的小跟班,才差点把你砸死在下边。” “我还听说了,我霜霜表妹把人救出来后直接就走了,看都没看你一眼!” “啊,別说看了,都没问一句你的死活,就直接走了!嘖嘖嘖!” 陈宴真的很想让府医开一副毒药,把卢季同给毒哑。 “你说说你,从来对这种乱七八糟的活动不感兴趣。好不容易去玩一次,还摊上这事。可见啊,你和我霜霜表妹没缘分。” “闭嘴。” “呦呵,你会说话啊?我以为你让砸成哑巴了呢。”卢季同拿出他的摺扇摇啊摇,“你说这好好的鸳鸯楼怎么就塌了呢?这楼都建成二十多年了,每年开之前都好好检查过的,竟然还能塌了。” “太子也在楼里。” 卢季同“唰”一下收了扇子,往手心一敲:“你的意思是,寧寒青做的?让楼塌了,把太子砸死在里边?” “我没这么说。这太明目张胆了,寧寒青喜欢玩阴的,不至於如此。” “这倒也是。朝中谁不知道他和太子斗得最凶?太子一出事,嫌疑最大的一定是他。”卢季同点头,“那是太子使的苦肉计?还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暻顺帝一共有九个儿子,除了早夭的五皇子、痴傻的八皇子和尚且年幼的九皇子,剩下的六个儿子都不是省油的灯。 夺嫡之战在寧明熙和寧寒青之间上演得轰轰烈烈,不代表其它人不会从中搅合。 陈宴道:“先看看三法司能查出个什么结果。” “也是。你们陈家又不站队,没什么好著急的。”卢季同笑道,“幸亏大姐没有皇子,否则我们家也是麻烦。” 卢贵妃进宫十余年,皇子公主都没生。膝下只有一个养女,是一位生母早逝的小公主,尚且年幼。 陈宴说:“贵妃娘娘虽无儿无女,但盛宠不衰。” 卢季同嘆气:“大姐从小就不爱拘束,喜欢带著我们到处乱玩,没曾想她最后竟然进了宫。” “陛下看上了,能有什么办法。” “是啊,我娘其实一直在后悔。”卢季同敛去了那一脸玩世不恭的笑,“说当初不该让大姐在陛下面前献舞,否则也不至於被召进宫,现在见一面都很难。” 他往后一靠,饮了口茶,又嘆:“时也,命也。” 鸳鸯楼一塌,死伤者甚眾,当朝太子还差点遇险。暻顺帝大怒,下令严查此事。 与此同时,还有另外一个小道消息在京中悄悄流传起来:据说,前德璋太子的孩子没有死,尚存於人世。 陈宴怀疑这个消息是青云会放出的,在造势。 他知道叶緋霜是德璋太子的女儿,但是她自己不知道,她认为自己是个冒牌货。 陈宴目前还没有把她的真实身份告诉她,不过他打算去和叶緋霜谈一谈这件事,先看看她是什么態度。 他要去尚书府找她。 这已经是鸳鸯楼坍塌后的第七天了,他在家休养了七天。 他以为叶緋霜会来探望他,结果一次都没有。 起码来让人问一句他的情况,也没有。 仿佛他是死是活,她一点都不在意。 陈宴站在镜子前,两个丫鬟正在给他整理衣冠。 他面无表情地看著镜子里边的自己,忽然说:“换那件大红织金的。” 两个丫鬟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惊异。 但她们没有说什么,乖乖拿来衣服,给他穿上、细细整理好。 其中一个胆子大一点的丫鬟讚嘆道:“公子穿这件真好看。” 在陈宴满满当当的素白衣饰中见著这么一件,她们是很惊讶的,没想到还有看见他穿的一天。 陈宴到了尚书府,府內丫鬟引著他去找叶緋霜。 尚书府的丫鬟都是受过严格训导的,但还是忍不住偷偷看他。 到了院子外边,丫鬟说:“陈三公子稍等,奴婢这就去通传。” “不必通传了,我自己进去。” 刚走到廊下,他就听见了屋里传来的窃窃说话声。 仔细一听,是萧序。 与和陈宴说话时的样子不一样,萧序和叶緋霜说话时,总是一副软绵绵的腔调,带著点撒娇撒痴的意味。 “阿姐,天大地大,你不要总呆在一个地方,应该到处多走走。” “嗯,我也很想多走走。” “那太好了,你跟我走吧。”萧序明显兴奋起来,“你想去哪里我都陪你一起,我还有钱,我们天南地北隨便玩!” 叶緋霜笑著斥他:“你看你这志向。” “我的志向就是阿姐!阿姐阿姐,你跟我走吧,好不好?我保证,我一定会让你开心的。” 叶緋霜都被他问得耳朵快起茧子了,萧序仿佛很执著於带她出去玩。 叶緋霜不忍扫他的兴,答应他:“好,听你的。等我办完事,我就跟你走,出去玩。” 第353章 又发什么疯 七月流火,艷阳高照。 可陈宴感觉不到暖意,他反而觉得冷。胸腔里存在的不是一颗炙热跳动的心臟,而是一片冰冷的荒原。 萧序说,让她跟他走。 她说,好。 为什么这么轻而易举就答应了呢? 走? 去哪里? 去多久? 还回来吗? 陈宴幻想了一下他们朝夕相伴、並肩仗剑走天涯的场景。 他抬眼,环视了一圈琼宇碧天,想著这个世界为什么不和鸳鸯楼一样,塌掉算了,把所有人都砸死。 里边,萧序还在和叶緋霜说话。 可陈宴想到的却是那天在鸳鸯楼里,萧序对自己说的话。 “怎么,你也来寻我阿姐的缘?”萧序扫向他手里的木牌,嗤笑,“別做梦了。” “我是做梦,你就不是了?” “你猜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阿姐让我来的。她还说,哪怕我们的木牌对不上也没关係,她相信事在人为。” “这怕不是你的幻想。至少到目前,我没看出你阿姐对你有何不同。” “反正比对你强多了就是了。起码我和阿姐朝夕相伴,我想见她就能见到。” 萧序今天的目的是陪她阿姐测缘分,所以说完这句,就准备走了。 谁知陈宴来了一句:“你和她睡过觉吗?” 萧序的脚步钉住。他猝然转头,眼神骤然变得凶戾。 陈宴扬唇一笑:“她后腰有颗痣,你应该不知道吧?” 萧序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起来,握紧拳头,手指关节发出咯嘣的声响。 陈宴扬唇一笑:“早和你说过了,在山中那段时间,我日日和她同床共枕,你猜我和她做了什么?” 陈宴当然没做什么,就是抱了抱,还挨了打,后边手还被绑了起来。 但是他很乐意拿这件事情来刺激萧序。 还得感谢那些香艷的梦,让他可以知道一些不为人知的小细节,得以占上风。 萧序忍无可忍,一拳朝他打过来。 陈宴当然反击。叶緋霜打他,他受著。但是別人,不行。 二人你一拳我一脚,虽然没有动刀动剑,但也是奔著要彼此性命去的。 “你敢欺负我阿姐,我杀了你!” “你怎么知道我是欺负?或许,她很喜欢我呢。” “喜欢你?”萧序冷笑,“就你这种品行低劣的卑鄙小人,谁会喜欢你?” “彼此彼此,以为你又是什么正人君子?” “和你比起来,我自愧不如。起码我不会恩將仇报,更不会通敌叛国。” 萧序一拳打到了陈宴胸口,他自己也被陈宴还击地踉蹌了几步。 萧序靠在木墙上,冷笑喘息:“你还不知道自己骨子里是个什么东西对吧?那我告诉你。” 萧序阴沉沉地盯著陈宴,嗤笑著吐出三个字—— “卖国贼。” 陈宴当时,宛如五雷轰顶。 他博览群书,读的是“国君死社稷,大夫死眾,士死制”,学的是“寧为玉碎,不为瓦全”,志向是“苟利国家,不求富贵”。 萧序骂他什么? 卖国贼? 卖国? 怎么可能,忠孝节义刻在他的骨子里,排第一的就是一个“忠”字。 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谁会卖国? 这三个字的衝击实在太大,让他的三观和信仰几乎崩塌。 陈宴刚要问清楚,鸳鸯楼却塌了。 “陈宴?” 叶緋霜没想到一出来就看见陈宴在这里站著。 她上下打量了一遍陈宴:“等多久了?怎么不让人叫我?身体还好吧?” 陈宴道:“你还管我死活?” “我让人去陈府问过情况,他们说你受了些內伤,但是没有大碍,我就放心了。” 陈宴的脑子很乱。 一会儿是萧序骂他卖国贼,一会儿是叶緋霜说的要和萧序走。 他决计不相信自己会做通敌叛国之事,人的骨子里都是有气节的。 可是那个一片空白的第一世,又让他惶恐不安。 他的情绪也乱。叶緋霜在和他说话,嘴巴开开合合,他却什么都听不到。 耳边只有自己急促的心跳声,以及萧序的毁谤。 他说:“我听到了。” 叶緋霜:“嗯?” “他让你和他走,你答应了。” “噢,他总问,我答应他让他安心,不然他不好好养病。” 陈宴喃喃道:“我也病了。” 叶緋霜想起那天其实有点不好意思:“实在抱歉,那天我不知道你在里边。我以为你不会参加那种活动的,谁知道那么巧。” “要是你知道,你还会那样做吗?你会不会为了救他,让我受伤?” 叶緋霜觉得现在的陈宴有点瘮人,他看起来很平静,声调也是温和的,但就是让人毛骨悚然。 让她想到了前世见陈宴时的感觉。 叶緋霜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没想到她这个动作更加刺激到了他。 “他和你说了我什么?”陈宴的声音骤然沉了下来。 “悬光吗?他没有说你啊。” “那你躲什么?你觉得我討厌?觉得我噁心?觉得我是……”他咬紧牙关,怎么都说不出那三个字来。 他用力闭了下眼,让自己不想这个,继续问上一个问题:“回答我,为了救他,你会不会伤害我?或者我俩都遇到危险,你只能救一个,你救谁?” 叶緋霜不知道他又在较什么劲:“这种问题没意义。” 她说完就想走,她感觉到现在的陈宴不適合交谈。可是陈宴一把拽住她,另一只手掐住她的后脖颈,迫使她仰起头来。 “我来替你回答?你会救他,为了他你也可以伤害我。因为在你心里,他比我重要。我比不上他,他光明磊落,我卑鄙无耻,是不是?所以你连看一眼我是死是活都不愿意,却轻而易举就答应和他走,是不是?” 叶緋霜被他掐得差点喘不上气,双颊涨红:“你少胡说八道了!我一句话都没说,这都是你的臆想!放开我!” “你喜欢他,是不是!” 陈宴死死盯著她,眼里翻涌著愤怒、嫉妒、挣扎、怨恨种种情绪。 这些情绪交织成了一团火,热烈地灼烧著他的神智。 忽然,陈宴低头朝她压过来。 叶緋霜瞳眸紧缩,立刻偏了下脸,他亲到了她脸侧。 没想到他会来这个,叶緋霜震惊至极,想也不想地甩了他一个耳光。 “陈宴,你又在发什么疯?滚开!” 她用力推搡他,但是却被他搂得更紧。他的身躯和臂膀仿佛变成了铜墙铁壁,牢牢禁錮著她。 人在极度愤怒时会爆发出巨大的力气,她曾靠著这股力气在鼎福居杀了一群郑府护卫,也在前不久杀了十几个寧寒青的血隱卫。 她不知道陈宴受了什么天大的刺激,以至於產生了这么大的怒气。 只是他的怒气是压著的,並没有爆发出来。 他在平静地发疯。 陈宴的脸上浮现出红痕,他缓缓转回脸,舌尖抵了抵发麻的颊內,垂眸睨著她,目光偏执又阴沉。 他没有发火,没有暴怒。 然后,他扬了下唇角,竟然笑了起来。 第354章 那就来硬的 收了笑,陈宴再次俯身亲吻。 此时的陈宴陷入了一种疯魔的状態,不甘和愤懣激发出的力量惊人。 他牢牢钳制著叶緋霜的腰和后颈,硬生生地承受著她的挣扎撞击,反正绝不鬆手,也不允许她反抗和拒绝。 血腥味蔓延出来,不知是陈宴故意咬破的,还是在挣扎中撞破的。 这是一个粗野又强势的亲吻,比起情慾,更多的是传递与索求。 传递他的情愫,索要她的在意。 双唇被吮咬得没有了知觉,叶緋霜终於推开了陈宴。 她又要扇他,陈宴却捏住了她的手腕。 几缕墨发从冠中散落,垂在额边,添了几分落拓的狂態。他用那双红得嚇人又勾人的眼睛盯著叶緋霜,红艷的唇角依然噙著笑。 “我求过你那么多次,叶緋霜。”陈宴的声音暗哑又阴沉,“好话说尽、低声下气,全无用处。好,那我不求你了。软的不行,我就来硬的。” 叶緋霜抹了一把嘴,手背上沾了一道血痕,唇上细小的口子传来隱隱的刺痛。 她呼吸急促,刚才窒息的时间太长,现在头脑都嗡鸣作响。 “陈宴,我以为你变了,原来你还和前世那个人一样,根本不是什么好东西。” “怎么骂人都不会?”陈宴轻轻揉了揉她的手腕,“我都这么冒犯你了,你就只能骂我这个?毫无攻击力。” 叶緋霜恨不得宰了他。 陈宴好心好意地问:“想和我动手吗?不怕吵醒萧序,你儘管来。” “你真是疯了。” “你逼我的,霜霜。”陈宴说,“你可以不原谅我,可以討厌我,但是你不能喜欢別人。每次看到他和你一起出现,我都很生气,和你现在一样生气。” “关你什么事?你就是个畜生!我该杀了你的。第一次见你时,我就该杀了你!” “第一次?你是指在船上?”陈宴挑了下眉,“你杀不了我的,霜霜,你形单影只,我身边有那么多人啊。那次萧序也想杀我,不照样没成功?” “上次我不该救你。我就该让你淹死在云韶河里,让你尸骨无存!” “我曾经把刀递到你手里,让你杀了我,但你放过了我。以后,可能不会再有这么好的机会了。霜霜,我会一直缠著你,直到你爱上我,或者走到这一辈子的尽头。” 说罢,陈宴朝她一礼,翩然离开。 走了两步还又回过头来:“你现在可以进去陪萧悬光了。我的確不喜欢你们在一起,但我还是比较期待他看到你现在的样子。” 叶緋霜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小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姑娘,你怎么在这里站著?” 叶緋霜立刻捂住嘴,小桃走过来:“姑娘,你干嘛呢?” 叶緋霜摇了摇头,拔腿回了自己的房间。 她一边洗脸一边暗示自己,不生气不生气,否则就如了陈宴那狗东西的意了。 陈宴就是觉得被她忽视了,不爽得厉害,给她来这么一遭。 他早就说过,不要和她做陌路人,也不要做普通朋友。 他就要做特殊的那一个。 得不到她的爱,那就得到她的恨。 “真是个疯子。” 叶緋霜不断告诉自己,不气不气。她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了,只是一个吻而已,没什么可在意的,就当被狗咬了一口。 可是好好的莫名其妙被狗咬一口,生气也很正常是不是? 小桃又在外边说:“姑娘,萧公子醒了,在叫你。” 叶緋霜看著镜子里边自己嘴巴上的口子,说:“就说我出门了,不在府里。” 看著看著,她自己也给气笑了。 太可笑了。 前世,她多渴望得到陈宴的喜欢和在意,但是並没有。 这一世她不想要了,倒是送上门来了。 她不稀罕,她不需要。 叶緋霜用力咬了下后槽牙,又对小桃说:“你带话给我三哥,让他送帖子进宫,说我想去探望我三姐。” 她近来已经著人在京中散布流言,说德璋太子遗孤尚存於人世。不出意外的话,宫里应该也有人知道了。 翠微山遇险时,武兴曾说,她神似德璋太子妃。 宫中有那么多老人,肯定有见过太子妃的。 再见到她,肯定会联想到。 等她成了寧昌公主,身上有了政治符號,陈宴那狗东西再想缠著她就没那么容易了。 另外一边,陈宴正在回陈府的马车上。 马车忽然停了下来,只听外边传来一个声音:“陈……陈三公子安好。” 陈宴觉得这声音有点耳熟,但想不起来是谁,於是挑起窗帷一看。 不看还好,一看,竟然是邹阳那个狗玩意。 邹阳觉得今天的陈宴好看得离奇。 白色的衣领一层一层压得整齐平实,外边是大红织金的锦袍。他的唇色也格外的红,整个人有种说不出的艷丽。 邹阳看呆了,连话都不会说了,还没忍住吞了吞口水。 可把陈宴给噁心完了,他甩下车帘,冷声道:“走。” 马车缓缓远去,邹阳还呆愣在原地。 他的小廝叫他,他也不走。眼睛直直的,嘴唇在翕动。 凑近了听,是在念叨:“郎艷独绝,世无其二……” 小廝劝道:“公子,您別惦记了,陈三公子刚才那眼神都能杀人了!” 邹阳恨恨:“我为什么不是个女人!我若是个女人,他是不是就会喜欢我了?” 小廝:“……” 那也未必。 陈宴回到陈府,刚下车,就听人稟告:“公子,府內有贵客。” 这贵客还真的挺贵。 当朝太子。 陈宴先去换了衣服,才去见寧明熙。 “清言,身子可大好了?”寧明熙关切地问。 “多谢殿下记掛,已然好了。” 寧明熙笑得温文尔雅:“即便不好,看了孤给你带的东西,应当也好了。” 说罢,他一抬手,身后的內官捧了一个精美的盒子过来。 一打开,里边竟然是一道圣旨。 陈宴看圣旨时,寧明熙一直紧盯著他,果然没错过他情绪上的细微波动。 寧明熙便知道他果然满意这道圣旨。 “孤知清言你有心仪之人,於是特意去向父皇请了这道赐婚圣旨。” 陈宴闔上圣旨。 他朝寧明熙翩然一礼:“多谢殿下,这份情我承了。” 多好,瞌睡了就有人递枕头。 他刚决定来硬的,这就有人替他做好了。 天意如此。 第355章 圣旨又赐婚 因为暻顺帝下了詔令,所以三法司正在紧锣密鼓地调查鸳鸯楼之事。 当日去过鸳鸯楼的都被问了话,当然叶緋霜也被问了,还不止一次。 不过她並没有把萧序和陈宴打架的事情说出来。 她不相信俩人打架能把一幢楼打塌。 果然,一个月后,调查结果出来了。 说是鸳鸯楼二楼承重梁处的榫卯处鬆动,一楼立柱的连接处也发生了断裂,更重要的是楼內的樑柱材质都不太好,才导致整幢楼发生了坍塌。 叶緋霜问给她带来消息的郑文朗:“涉事官员都有谁?” “京兆尹、工部、户部,还有將作监。” “將作监管理的不是宫闈建筑吗?鸳鸯楼是民间茶楼啊。” 郑文朗点头:“的確如此。但是鸳鸯楼三年前曾获朝廷拨款翻新,將作监丞是当时的直接负责人。这次也找到了修缮帐本,鸳鸯楼翻新所用木料以次充好,银款都被贪墨了。” “怪不得还牵扯到了户部和工部。”叶緋霜忙问,“三伯父不会受牵连吧?”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 “三年前父亲是工部左侍郎,翻新鸳鸯楼之事由当时的右侍郎负责,和父亲无关。” 叶緋霜鬆了口气:“这就好。” 郑文朗又问:“你真的觉得事情就这么简单?” “当然不会。你就说吧,这次被查办的官员,都属於哪一党?” “都有。將作监丞是六皇子党,京兆尹、户部属於太子党,工部属四皇子党。哦对了,一併发落的还有刑部的一位郎中,说他拖延查案,他其实也是六皇子的人。” “这样看来,还是太子的损失更惨重。”叶緋霜说,“比起將作监,京兆尹和户部可都是重要衙门。” 郑文朗点头:“是。所以现在外边还有传言,说鸳鸯楼之事其实就是六皇子策划的,想藉此谋杀太子。毕竟当时太子確实被压在了下边,差点出事。” “这个说法应该有不少人会信。毕竟太子又是丟人又是遇险,怎么看怎么倒霉。此消彼长,寧寒青倒显得得利了。” 郑文朗笑了一下:“所以,你现在怎么认为?” 叶緋霜没说话。 郑文朗“嘖”了一声:“我一有消息就来和你分享,你还防著我?咱们是一家人,有什么不能说的?” “我觉得不是寧寒青的手笔。”叶緋霜道,“看似太子倒大霉,实则寧寒青失去的更多——君心和民心。” 为了对付太子,用些阴私手段,兄弟鬩墙——失君心。 鸳鸯楼一塌,无辜百姓遭殃——失民心。 寧寒青不至於干出这种事,估计是让人摆了一道。 “你认为是太子使的苦肉计?” “或许是。但我认为更大的可能,是鷸蚌相爭渔翁得利。” 寧寒青正因为谢家被启用而得意著,这么一敲打,他可得消停了。 太子亦然。 其他皇子也必得安分观望一段时间。 所以即便暻顺帝身体不好,但皇权依然稳如泰山。 叶緋上觉得很讽刺。 都说一个好的帝王要爱民如爱子。 这倒像是害民如害子。 郑文朗饮了口茶:“今日凤驾回宫,明日你便可进宫拜见贵妃娘娘和你三姐了。” 一月前,崔皇后带著后妃们去了明昭寺,为死在鸳鸯楼里的无辜百姓祈福,可算要回来了。 “明日一早我便进宫。” “后天就要回滎阳了?” 叶緋霜点头:“嗯。回家过中秋。” 话是这么说的,但她知道,未必回得去。 要是明日,能让卢贵妃带著她去见个太后什么的……说不定她还能直接留宫里。 她打听过了,当今太后以前很喜欢德璋太子,必定能认出她来。 郑文朗笑不出来,他不太高兴。 为了不被赶走,郑文朗强行找话题:“陈宴最近没来?他以前不是经常来找你吗?” 叶緋霜:“……” 她那个火气腾的一下子就起来了。 她笑得很扭曲:“別提他。” “人人都喜欢他,就你烦他。” “那你就当我不是人吧。” 郑文朗被逗笑了:“你不喜欢他那样的,你喜欢啥样的?你跟三哥说,三哥给你留意著。” 叶緋霜刚一张嘴,郑文朗就制止了她:“只说男人,不许说旁的。” “我不需要男人。” “哪有姑娘家不嫁人的?人家女帝也有皇夫呢。” 叶緋霜正欲再说,忽见一个丫鬟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公子,姑娘,来圣旨了!老爷让您二位赶紧去接旨呢!” 郑文朗和叶緋霜对视了一眼,表情都很凝肃。 “不会三伯父出事了吧?”叶緋霜担忧问道。 尚书府能接旨的就是郑尧了。而郑尧已经升无可升,那就只能被贬了。 “应该不会。”郑文朗蹙眉,“鸳鸯楼这把火还是烧到了父亲身上?不能吧。” 二人急急忙忙去了前厅,下头的人已经把香案什么的摆好了。 叶緋霜第一时间看向宣旨的大太监,见他笑意盈盈,应该不是不好的消息,於是放了心。 眾人跪地接旨。 大太监尖著嗓子宣旨:“……兹有潁川陈氏陈宴陈清言,才高八斗,品粹行端,实乃栋樑之资。滎阳郑氏五女,蕙质兰心,嫻於礼度。二人才貌相宜,心性相契,確为天作之合……今特赐婚於尔等,著钦天监则吉日……钦此。” 大太监把圣旨递给目瞪口呆的叶緋霜,笑容灿烂无比:“恭喜姑娘,贺喜姑娘!圣旨赐婚,这可是无上荣宠啊!” 她没接旨,大太监也不意外。 他宣旨无数,这种高兴傻了的人他可见多了。 该说不说,这姑娘命可真好。安华公主都得不到的郎君,归她了。 郑文朗轻轻碰了碰叶緋霜:“五妹妹,接旨啊。” 他生怕叶緋霜牛脾气上来直接抗旨,那全家脑袋都要搬家了。 叶緋霜理智尚存,於是垂首接旨,下头的人立刻给大太监递上丰厚的赏钱。 大太监又说了好些吉祥话才走。 下人们不明所以,也纷纷討吉要赏。 只有郑文朗和郑茜霞知道叶緋霜当初和陈宴那纸婚约退得有多艰难。 这才高兴了没两年,又来了一道圣旨赐婚? 这…… 叶緋霜把圣旨收起来,朝他们一笑:“无事。” 没事,她马上就是寧昌公主了。 给郑五姑娘赐的婚,和她寧昌公主有什么关係? 陈宴,好样的,给她来这个。 恩將仇报的狗东西。 没事,她会找一个“郑五姑娘”给他,希望他能笑纳。 看谁噁心得过谁。 第356章 遗孤找到了 第二天,叶緋霜装扮好,乘马车进宫。 卢贵妃的宫女早已等在了宫门口,接到她们后,带领她们前往卢贵妃的昭阳宫。 这是叶緋霜两世第一次进宫,忍不住抬眼打量,只见朱瓦碧甍,丹楹刻桷。外头的大户院落比起来竟成了篳门圭竇一般。 这便是皇宫,天子居所,寰宇之下最尊贵的地方。 是无数男子梦想执笏諫言的地方,许多女子得到圣恩荣宠的地方。 既承载著天下志,亦承载著女儿心。 叶緋霜望著远处的盘龙御道,只见朱衣青裳来来往往,那是穿著各自品级服制的官员们。 无一例外,都是男子。 他们去的是前殿,而自己去的是后宫。 “姑娘,你看什么呢?”小桃用气音问。 她第一次进宫,紧张又兴奋。 叶緋霜说:“我也想去那里。” 小桃没听明白:“嗯?哪里?” 叶緋霜朝她扬眉一笑:“以后你就知道了。” 此时的昭阳宫內,郑茜薇正在给卢贵妃沏茶。 “说起来,我还是第一次见五妹妹呢。”郑茜薇换了一道茶水,“不过听我三哥说,五妹妹可是个妙人。” 卢贵妃道:“若非如此,陛下也不会给她和陈三郎赐婚啊。” 郑茜薇暗喜:“安华公主怕是有的闹了。” 此时,殿外传来通传,郑五姑娘到了。 卢贵妃抬眼,只见一妙龄女子款步而入。头挽惊鵠髻,穿著浅青色的杂裾垂髾裙,行走时步履从容,得体端庄。 叶緋霜在殿中敛衽行礼,举止得宜。 卢贵妃让她平身,郑茜薇立刻过来扶她。 郑茜薇仔细端详著她,笑道:“三哥说得果然不错,好一个標誌的姑娘!这还是咱们姐妹第一次见面呢。” 叶緋霜心道,这一世的確是第一次。 (请记住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前世,她和陈宴的第一次见面,就是拜这位三姐姐所赐。 不得不说,她和郑文朗不愧是兄妹,一样的势利眼。前世今生对自己的態度完全不同。 郑茜薇翠眉星眸,玉颊樱唇,是郑家姑娘里最漂亮的一个。 叶緋霜跟卢贵妃说了一会儿话,对这位贵妃娘娘观感很好。她是个温柔如水的性子,说起话来轻声细语,让人觉得特別亲切,一点架子都没有。 叶緋霜想到之前郑文朗和自己说过,其实卢贵妃小时候特別调皮,有点像自己。是入了宫后,性子才静下来的。 叶緋霜无法从现在的卢贵妃身上看到她小时候的影子。 又聊了一会儿家常,叶緋霜才说让卢贵妃带著她去给太后请安谢恩。 为了表示孝道,赐婚的圣旨一般都会加一句“谨奉皇太后懿旨”,所以得到赐婚的人来向太后谢恩再正常不过了。 卢贵妃当然不会拒绝,当下就带著叶緋霜去了太后所居的慈恩宫。 叶緋霜在心里又过了一遍自己已经排练过无数遍的场景—— 太后看见她的脸后,一定会很惊讶,问一些她小时候的事情。 她呢,就似是而非地说,养父不止一次说过她长得像她生母。 但是提起她生母,养父又讳莫如深。 她说得要点到即止,把空间留给人去遐想。 毕竟她是个假冒的,这个身份她不能主动认领,要让別人加给她。 等相认后,她再哭一哭,打打亲情牌,说要替德璋太子尽孝,让太后留她在身边,不要让她嫁人。 最后再说感念郑家四老爷夫妇的养育之恩,苦他们膝下无子无女,那就找一个好姑娘过继过去,当郑五姑娘。 陈宴的婚约,就由那位新“郑五姑娘”来继承吧,哈哈哈哈! 正好,靳氏也喜欢陈宴,他还是她女婿。 大家都有美好的未来。 叶緋霜认为这个金蝉脱壳的法子实在很美妙,给自己暗暗竖起大拇指。 叶緋霜就这么一边幻想,一边走到了慈恩宫门口。 太后常年潜心礼佛,鲜少过问宫中事务,嬪妃们的请安也只有一月一次,所以慈恩宫向来安静。 可是今日,慈恩宫却有些热闹,因为暻顺帝来了。 御輦就停在慈恩宫门口。 御輦旁边立著一位三十岁左右的太监,脊背挺直,没有寻常太监那样卑躬屈膝的佝僂之態。若不是身上的服制,光看身影很难让人猜到他是个太监。 他朝卢贵妃跪地行礼,道:“贵妃娘娘,陛下在里边。” 声音也不尖细,反而有些粗糲低哑,嗓子好像坏过。 卢贵妃笑了笑:“是本宫来得不巧了。” 太监垂首,並不应声。 卢贵妃对叶緋霜道:“既然圣驾在,那我们不便进去了,你便在此给太后磕头谢恩吧。” 叶緋霜轻声应是。 “许內臣,劳烦您一会儿稟告太后一声,本宫带郑五姑娘来谢过恩。” “是。” 叶緋霜不免遗憾,但她並不想就这么算了。 比起让別人告诉太后,德璋太子的遗孤找到了。她更倾向於让太后自己认出来。 那样衝击力更大。 她想让太后亲口把这个身份加给她。 回昭阳宫的路上,叶緋霜正在琢磨著怎么说服卢贵妃下午再带她来一趟。 不料,迎面来了一行人。 叶緋霜顿时眼睛一亮,安华公主! 看方向,便知安华公主是从暻顺帝的寢殿来的。 估计是为了陈宴的赐婚,找暻顺帝闹去了。 安华公主一见叶緋霜,就瞪得和只乌眼鸡似的。 偏偏叶緋霜给安华行完礼后,还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挑衅说:“陈宴拒绝了公主好几次,却答应娶我,可见公主比不上我。皇上也愿意为我俩赐婚,唉,公主芳心错付了呢,真可怜。” 安华美目圆睁:“你竟敢贬损本公主!” 叶緋霜继续挑衅:“我都敢把公主从楼上推下去,贬损你两句怎么了?” “你大胆!”安华斥道,“本公主这便去稟告父皇和皇祖母,砍了你的头!” 卢贵妃没听清叶緋霜说什么,但见安华忽然发怒,急忙想劝。 可是安华的宫女已经跑到慈安宫去了。 很快,慈恩宫就出来一位老嬤嬤,请她们都进去。 卢贵妃有些忧虑,思考一会儿该怎么帮叶緋霜说话。 她不认为叶緋霜这么一个进退有度的人会惹安华,必定是安华故意找茬。 安华听见了慈恩宫里边的动静,隨口问:“皇祖母这里都有谁在?这么热闹。” 那老嬤嬤低声道:“哎呦呦,眾位都想不到是谁来了!” 安华:“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嬤嬤这般卖关子。” 老嬤嬤:“是德璋太子的遗孤找回来了,陛下这不带人来拜见太后了!” 叶緋霜:“???” 她直接一个五雷轰顶。 他爹的,前世正牌没出现得这么早啊! 第357章 冒牌对冒牌 假冒身份是大事。 尤其在天下最有权力的人跟前玩心眼,简直就是把脑袋拴在了裤腰带上。 叶緋霜在心中构想过无数种情形。 当然,也想像过自己和正牌对薄公堂的场面。 只是没这么早罢了。 毕竟在前世,现在离正牌出现还有好几年呢。 她幻想著到那个时候,自己已经站稳脚跟了,有了和正牌的一战之力。 他娘的,怎么这么早。 肯定又是陈宴那个狗东西的杰作。他估计梦见了前世的线索,所以这一世早早就找到了正牌! 狗贼误她大计! 叶緋霜磨了磨牙,她才不怕。 搏一搏,骡子变汗血宝马。 虽说抢人身份有点缺德,但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她再不做点什么,陈宴那狗东西迟早逼死她。 没事。武兴都说了,她神似德璋太子妃,知道什么叫神似吗?那正牌都未必有她长得像呢! 叶緋霜一边给自己打气,一边走进了慈恩宫正殿里。 慈恩宫远没有其它宫苑那般金碧辉煌。青砖木饰,檀香裊裊,墙上掛著一副笔意空灵的“禪”字。 殿中坐著不少人,叶緋霜识趣地没有细看,跟在卢贵妃后边跪地行礼。 安华公主都忘了自己是为什么来的了,只顾著问:“父皇,听说德璋皇叔的孩子找到了?” 暻顺帝温和笑道:“是啊,算算年纪,比你小一岁呢。” 寧明熙附和:“安华,咱们以后就多一位皇弟了。” 叶緋霜正在用余光找正牌的位置,冷不丁听到这一句,愣了半晌。 ……皇弟? 她猝然抬头,直直望过去。 太后、皇上、皇后、寧明熙、寧寒青、几位一看就是皇子的人……狗男人陈宴也在! 陈宴显然没有想到她会来,不禁面露错愕。 叶緋霜的视线轻飘飘地从他身上略过,最后定在了一位面容清秀的少年身上。 就是这位? 不是,前世陈宴可是明明白白地说过,德璋太子的遗孤是个女儿。 这…… 哈哈哈,叶緋霜在心中大笑起来。 她以为是真假美猴王,结果是冒牌对冒牌! 她心中的愧疚顿时一扫而空。既然都是冒牌,那就各凭本事了! 寧明熙道:“郑五姑娘也进宫了啊。” 叶緋霜立刻垂首上前,恭恭敬敬地行大礼:“民女多谢太后娘娘和陛下为民女赐婚!” 太后眉眼柔和,声音也柔和:“抬起头来,让哀家看看。” 叶緋霜弗一抬头,就听见“啪嘰”一声,太后手中的佛串掉在了地上。 她惊道:“韵娘?” 叶緋霜猜,这应该是德璋太子妃的闺名。 她恍若不知,懵懵懂懂地看向太后:“娘娘,您叫我什么?” 太后立刻起身,疾步走到叶緋霜跟前,仔细端详了她良久,才又转身看向暻顺帝:“皇帝,你看这孩子,是不是像极了韵娘?” 暻顺帝也盯著叶緋霜出了神,说:“是像。” “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太后已经握住了叶緋霜的手,“我看到她,就仿佛看到了当年的韵娘!” 那清秀少年走过来,扶住太后:“皇祖母,您是说这位姑娘长得像母亲吗?” 叶緋霜心道,好傢伙,这冒牌货也挺积极,这就叫上皇祖母和母亲了。 看来他已经博得了太后和暻顺帝的信任,那自己必须加一把劲了。 叶緋霜立刻道:“不知太后娘娘说的韵娘是何人?我养父倒是说过,我长得肖似我生母。” 郑茜薇跟卢贵妃嘀咕:“五妹妹和四婶並不像啊。” 她声音不大,但是足够在场之人听清了。 太后又问:“好孩子,你养父是何人?” “我养父姓叶,名三秋,是一名猎户。” “他长什么样子?” 叶緋霜曾经问过程鈺,那位东宫侍卫统领长什么样。 於是她把程鈺的描述转述了出来。 果然,太后疑道:“听著倒是像岳野?” 暻顺帝思忖片刻,问:“你养父惯用哪只手?” 当然是右手。但是程鈺说,那位侍卫统领是个左撇子。 於是叶緋霜毫不犹豫道:“左手。” 便听太后惊呼:“皇帝,一定是岳野!” 一直没有说话的崔皇后开口道:“这倒奇了,这俩孩子一个像阿韵,一个像德璋,我倒无法分辨了!” 叶緋霜:“!” 合著他们这俩冒牌货,一个像爹,一个像娘? 遇到对手了。 在场之人也面面相覷。 时隔多年,德璋太子遗孤忽然被找到,就很离奇了。 谁知还一下子出来两个! 叶緋霜想,看来陈宴还没有找到真正的遗孤,所以推了这么个男冒牌货出来,可见他就是看透了她的想法,来阻挠她的! 叶緋霜立刻反握住太后的手,双目含泪:“太后娘娘,您认识我养父吗?他去了多年,我好想他……您能给我讲讲养父的以前吗?我总感觉养父是个有故事的人。我好想多了解了解他,养恩大过天啊!” 男冒牌货满怀感慨:“这位姑娘说的莫非是谢將军?我倒是听爹娘说过谢將军的事跡,说他武艺高强、忠心耿耿。想必谢將军机见这位姑娘肖似母亲,觉得有缘,才养育了她。谢將军对爹娘真是一片忠心。” 太后又问:“你养父可说过在哪里捡到的你?” 叶緋霜摇头:“没有,我问起过我的来歷,养父总是讳莫如深。” 叶緋霜猜,男冒牌货肯定说他被从行宫带出去的。 那她再那么说,就显得太刻意了。 “太后娘娘,莫非我不是郑家的女儿?”叶緋霜哽咽著问,“那您可知我亲生爹娘是谁?我活了这么些年,从未报答过爹娘生恩。要是有机会,让我给他们上一炷香,儘儘孝心也好啊!” 寧寒青看了半天戏,说话了:“前些年,儿臣倒是听过一点德璋皇叔遗孤的传言,说皇婶当年生的是一个男婴。” 寧明熙反驳:“传言而已,兴许有误呢。” 寧寒青瞥他一眼:“空穴不来风。既然一直传的是男婴,必然就是男婴。” 又有一位皇子说:“可我听到传言,说皇婶其实生的是女婴。” 寧明熙思忖片刻:“那会不会是双生子呢?” 叶緋霜:“?” 果然,她还是狭隘了。 她只想过占山为王,没想过和谐共存。 叶緋霜看向陈宴,陈宴也正一直盯著她。 他的目光深沉幽暗,像海又像渊,让人看不出具体情绪。 但可以感受到,他非常不爽。 叶緋霜忽然很爽。 第358章 达成了目的 寧寒青道:“不如把刚才那人证再叫上来问问,皇婶当年生的到底是男婴还是双生子?” 所谓的人证是个中年汉子,还瘸了一条腿,自称是谢岳野旧部。当年在雾山行宫捡回一条命,后来隱姓埋名地苟活。 偶然一次机会见到了谢岳野,说起了太子遗孤,得知小主子正寄养在一户人家里。 便是这男冒牌货。 听寧寒青问了,汉子立刻说:“夫人生的是男婴啊!哪有什么双生子?” 叶緋霜拽著太后的手吸了吸鼻子。 太后见她可怜,柔声又问:“好孩子,你养父可还给你讲过你爹娘什么?” “养父说,我爹娘是滎阳郑氏的四老爷和四夫人,我一出生就丟了。但有一次养父喝多了,说我娘亲怀著我的时候,经常摸著肚子唱一首童谣。 我那时觉得奇怪,养父怎么会知道我娘亲怀著我时候的事呢?但我觉得养父是喝多了说胡话,也没有深究。” 太后问:“是什么童谣?” 叶緋霜把童谣的几句词说了出来,果然,太后瞳孔骤缩,差点没站稳。 她顿时老泪纵横:“这是哀家在韵娘小时候经常给她唱的啊!是宫中乐师编的,只有哀家和她会唱。” 这话一出,在场眾人齐齐失色。 达到了预料中的效果,叶緋霜很满意。 崔皇后道:“那这姑娘的养父必然就是谢將军了!能唱这首童谣的,也只能是阿韵了!” 男冒牌货显然没有料到这样的变故,这超出了他的应对范畴,他下意识看向陈宴。 陈宴绷紧了唇角,神色凛然。 他看向叶緋霜,捕捉到了她眼中的志在必得。 寧寒青问:“陈清言,人是你找到的,现在是怎么回事?” 陈宴垂下眼睫,不紧不慢道:“我顺藤摸瓜找到的人就是他,他又確实和德璋太子长得很像,我才带他进宫。至於旁的,我並不知晓。” 叶緋霜敢来这么一遭,必然已经准备万全,不容阻挡。 再问下去,她还会说出更多让人信服的细节。 她这个时候选得太好了。但凡晚上一天,也不会这么顺利了。 寧明熙对太后道:“皇祖母,我还是觉得双生子的可能性大一些。或许是皇婶先生出了男婴,便传了出去。后来隔了不久又生出了女婴,但已经不为人所知了。” 寧寒青:“如果是双生子,那谢將军在见到这汉子时,为何不与他说清楚?” 寧明熙:“谢將军把两个孩子分开养,不就是为了保护他们?所以才不让他们知道彼此的存在,这可以理解。” 刚才说听过女婴传闻的皇子悠悠嘆了口气:“要是谢岳野还活著就好了,把他叫过来一问,那就什么都清楚了。可惜啊,不在了。” 男冒牌货给出的证据足够充分,他不光有人证,还有一件物证——据说是他的襁褓,用的是德璋太子的旧衣服。 他看起来很真。 这不就巧了吗?叶緋霜准备的物证也是一件襁褓……她说是养父捡到她时裹著她的,其实是根据程鈺描述的太子妃喜欢的花纹然后让周娘子绣的。 再加上叶緋霜给出的细节足够私密,十分戳太后的心窝子。 她看起来也很真。 事情貌似陷入了僵局。 最后还是太后一锤定音——两个孩子她都要留下。 如果留下一个丟了另一个,万一搞错了呢? 太后道:“哪怕他们不是德璋和阿韵的孩子,就衝著他们这副相貌,哀家也要留他们陪著哀家!” 暻顺帝无法违背太后的决定。 人老了就喜欢怀念从前。德璋太子夫妇小时候都在太后身边养过,和她的感情实非一般。 虽说皇室血脉不容混淆,但德璋太子夫妇已经作古这么些年了,且又不是在选正统储君,不必太过严苛。 让太后高兴比什么都要紧,还能彰显暻顺帝的仁德和孝道。 叶緋霜也不在意,反正她是冒牌的,在场这些亲戚都是假的,多一个双生子哥哥也无所谓。 只要让她达到目的,有些细节出入不要紧。 姑娘家比郎君还有一个好处就是可以撒娇。 於是叶緋霜立刻扑到太后怀里,嚎啕大哭。一会儿说找到太后就是找到了亲人,一会儿说见到太后就觉得亲近…… 她从程鈺那里了解到许多关於德璋太子妃的事情,故意但不刻意地模仿著太子妃的言行,果然,勾起了太后的回忆,让她动容又感怀。 此事在朝堂上引起了不小的震动,更在民间引起了不小的热议。 当然,震动最大的,就是郑家了。 郑文朗和郑茜霞怎么都没想到,叶緋霜进了一次宫,就不是自家妹妹了。 “德璋太子的女儿?”郑文朗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爹,確定没有搞错?” 閒话一经转口,那就变得神乎其神,七分肯定也被说成了十分,无人会怀疑。 郑尧道:“不会错的,册封的圣旨都颁布了。皇上奉太后懿旨,封霜儿为公主,封號寧昌。封那叫安子兴的郎君为荣郡王,公主府和郡王府都在建了。” 郑文朗蹙眉:“郡王府就罢了,公主府也有?公主都是成婚后才开府啊,皇上还要让五妹……霜霜嫁陈宴?” 郑尧摇了摇头:“赐府是恩德,与婚嫁无关。听说,太后和皇上都很喜欢霜儿,远胜那位郡王。” 郑文朗垂下眼睛,说:“应该的,霜霜很会討人喜欢。” 消息立刻快马加鞭传回了滎阳,一併传回去的,还有叶緋霜的口信—— 她要把郑涟夫妇接来京城,还叮嘱他们一併带上林学渊和林姍。 转眼就到了中秋节。 为了庆祝找回皇室血脉,这个宫宴办得十分盛大热闹。 寧衡简直高兴毁了,他师父真成他妹妹了! 还不是义的,是有血缘关係的! 这叫什么?亲上加亲! “怪不得咱俩好!这就是天定的缘分嘛!”寧衡兴奋地说,“来,师父,哥敬你一杯!” 不少人都来给叶緋霜敬酒,叶緋霜心情不错,照单全收。 宫宴结束后,叶緋霜没有跟著太后回慈安宫,她说她想回尚书府。 毕竟在郑家生活了好几年,肯定有感情,太后没有理由不同意。 刚到尚书府,就听丫鬟稟报:“陈三公子求见。” 听听,求见! 叶緋霜压下心中的小得意,去了花厅。 陈宴不在厅中,而是在院內,正负手立於一丛美人蕉前。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 叶緋霜还穿著宫宴上的衣服,广袖罗裙,珠玉满头,衣摆裙带在夜风中摆动。 她容貌明丽,其实特別適合这样盛装打扮,看起来明艷逼人。 叶緋霜扬了扬唇角:“陈三公子。” 陈宴盯著她看了良久,才抬手一礼:“寧昌殿下。” 第359章 不会那样了 叶緋霜笑道:“陈三公子好计谋。不知安子兴这个郡王的俸禄,可以分多少给你?” “殿下不遑多让。”陈宴说,“为了这一天,准备很久了吧?” “实不相瞒,重生之后就有这个打算了。” 陈宴想,这可能就是命运使然。 该是她的,就是她的。误打误撞,还是会回到她手里。 “陈三公子千算万算,没有猜到我会来这么一出吧?我成了,安子兴也成了,咱们算是双贏。” “青云会的人在翠微山对你下手,就证明他们注意到了你。我推安子兴出来,是为了给你挡箭。” “多谢好意,但我不需要。”叶緋霜说,“我既想要这个身份带来的好处,我就敢直面它所带来的危险。寧寒青也好,青云会也罢,我都不怕。” 她双目澄澈沉静,如静水流深。 “是我逼你太紧了吗?” 叶緋霜轻笑:“你也知道?我其实没打算这么早就来这个,我还是想多和我爹娘在一起呆两年。是你,又冒犯我,又来一道圣旨赐婚,让人不胜其烦。” 想起那天这人发疯时做的事,叶緋霜就一肚子火。 於是她道:“进来,给你看个好东西。” 她带著陈宴进了花厅里,嘱咐丫鬟去取东西。 很快,丫鬟捧拿来一个细长的木盒。 打开一看,里边都是画轴。 叶緋霜展开几幅摊在桌上,只见纸上画的都是妙龄少女,从十四五岁到十八九岁的都有。 仪態万千,各有姿韵。 她用下巴点了点,示意陈宴看:“瞅瞅,有没有合眼缘的?” 陈宴没看画,只看她:“何意?” “我回了宫,爹娘就没了女儿,我准备赔他们一个。这些都是我让人挑来可以过继给我爹娘的好姑娘,也是以后的『郑五姑娘』,陈三公子你圣旨赐婚的妻子。” 陈宴一抬手,桌上画轴被他尽数扫落在地。 桌角烛台没有盖风罩,被他的袖风扫到,剧烈摇曳了几下,差点熄灭。 忽明忽暗的烛光打在他脸上,显得冷鷙而阴沉。 他薄唇紧抿,怒火剧烈翻涌,冷白的手指扣紧了桌案边沿,颈项两侧青筋叠起。 叶緋霜侧目看他,眸光眨也不眨,丝毫不惧。 她像是在等,等著他发疯。 二人视线交织,一冷一热,一静一怒,无形交锋。 良久,又仿佛只有片刻,陈宴转身弯腰,把地上那些被他扫落的捲轴又一个个捡了起来。 “如果要过继,那要考虑很多。品貌才行,缺一不可。” 房间內剑拔弩张的气氛因为他这把温润沉悦的好声音顿时消散於无形。 陈宴慢条斯理地把捲轴一个个卷好,放回盒子里,继续道:“还是要让你爹娘看了才知道,看他们想过继谁。我看了,暂时没有中意的,所以不必考虑我的意见。” 叶緋霜:“……” 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她真觉得陈宴这人恐怖,你永远不知道他下一刻会给出什么反应。 陈宴扬了下唇角,直言:“想激怒我?” 叶緋霜没回话,他又道:“你不喜欢看我那个样子,所以不会了。” “叶緋霜,你想激怒我,让我发疯失態,以此来证明我和上一世那个人一样。但我告诉你,不管我如何表现,那都是我的正常情绪,和他没有任何关係,我也不会和他一样。” 说罢,他看了一眼外边:“不早了,不打扰殿下休息,告辞。” 临走前,他又加了一句:“安子兴很可靠,若你有什么事情拿不准,可以问他,也可以让他转告我。当然,你若能来直接找我,那就再好不过了。” 叶緋霜刚一张嘴就被他抢先:“別著急拒绝,毕竟我们有相同的敌人,不免会有些利益相关。” 叶緋霜道:“我想见大柱。” 陈宴挑了下眉。 “大柱不是说户部侍郎家的千金买通山匪对我们下手吗?我问过邓妤,她说不是她。我怀疑事有蹊蹺,想亲自问一问大柱。” “好,我知道了,我会去联繫他。” 陈宴朝她一揖,翩然离去。 只是他从容不迫的风度在看见迎面走来的萧序时,凝滯了。 萧序显然已经知道陈宴来了,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没有丝毫意外。 萧序走到门口,软绵绵地唤:“阿姐。” 已过中秋,夜里逐渐寒凉。萧序只穿了件单衣,前襟还散乱著,露出一截深凹的锁骨,让人一看就觉得冷。 叶緋霜朝他走来:“怎么了?” “做噩梦了,害怕,来找阿姐。” 他腔调很慢,目光也迟缓,看起来真的很像刚刚从噩梦中惊醒,还没回神就迫不及待地来找能给他带来安全感的人。 叶緋霜把他前襟整好,萧序弓腰垂首,抵在她肩膀上,诉苦:“阿姐,这几天我都没见到你,所以睡都睡不好。你的公主府什么时候建好?我们赶紧搬进去吧。” 在这个破尚书府住著真的太不方便了。 “起来。”叶緋霜拍了拍他的背。 萧序的脸在她肩头蹭了蹭:“起不来,没有力气。” 他侧脸,抬眼瞥向陈宴,朝他扬了扬眉。 清明又挑衅的眼神和他软到仿佛下一刻就会断气的声音分外不符。 陈宴轻哂,仿佛对他这种小儿科的把戏十分瞧不上眼。 但只有他清楚他內心有多想捏断萧序这狗玩意的脖子。 萧序一如既往地腻歪了老半晌,叶緋霜道:“他走了,別装了。” 萧序垂下眼睫,语气更可怜了:“没有装。” 叶緋霜懒得拆穿他。 “赶紧回房,穿这么一点,真不怕冻坏了。” 萧序把自己的手塞进她手里:“阿姐带我回去。” 叶緋霜拉著他,他就乖乖跟著。 叶緋霜觉得萧序这性格肯定不是第一世的自己教出来的,应该是天生的。 她这么直来直往,不会教出这种粘人精。 叶緋霜在尚书府呆了两天,就又回宫了。 因为前世和陈宴聊过佛法,所以叶緋霜和太后很有共同语言。加之她有意討好,总是把太后哄得喜笑顏开。 诚然,她对太后和暻顺帝没有任何感情。 討好他们,对她来说就和开铺子一样,是一项任务而已。 而且他们是这世间掌握至高无上权利的人,让他们舒坦了,她得到的回馈也会十分丰厚。 在她看来,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她以后要做的很多事情,还要从暻顺帝这里下手。 第360章 我想当状元 过了没几天,就是寒露了。 叶緋霜记得春嫂子说过,寒露就是在这一天出生的,所以才取了这个名字。 叶緋霜带著虎子去城外寺庙里给寒露上香。 自打从翠微山回来后,她就在这个寺里给那些枉死的人做了法事,还供奉了长明灯。 但无论她再做什么,逝去的人也都回不来了。 虎子思念姐姐,不免伤心,大哭了一场。 叶緋霜也很不好受,寒露是个那么淳朴善良的好姑娘。 叶緋霜摸著虎子的头,安慰他:“我会像对亲弟弟一样对你好的,你可以把我当作寒露,当作亲姐姐。” 虎子冒出个鼻涕泡来:“姐姐,你能做我一辈子的姐姐吗?” “当然能啦,我会照顾你一辈子的。” 她把自己考虑了一段时间的事情说了出来:“我爹娘没有儿子,你和狗儿要是愿意,我可以把你们过继到我爹娘名下。” “过继?”虎子睁大黑黝黝的眼睛,“就是我去给姐姐你的爹娘当儿子?以后我们就是亲姐弟了对吗?” “对呀。” 虎子眼睛亮了:“那虎子是不是又有家了?” 叶緋霜听了这话,难过又愧疚。 虎子本来的家多好,虽然爹没得早,但是有那么好的娘和姐姐,唉。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是的,虎子又可以有家了。” “那虎子想过继!虎子想要家!” 虎子表现得很兴奋,但是狗儿却一直沉默。 回了他俩住的房间,虎子问狗儿:“姐姐刚才问我们愿不愿意过继,你怎么不说话呀?” 狗儿小声道:“我不想过继。” 虎子不理解:“过继之后,我们就能天天吃白面饃饃,睡软软的被子啦,这不好吗?” “我没说不好。”狗儿嘟囔,“我就是觉得奇怪。我有爹有娘,我干嘛去给別人当儿子啊?” “可是咱们的爹娘都不在了啊。” “不在了我也是他们的儿子!他们生我养我,不是为了让我给旁人当儿子去的!” “可是如果不过继,咱们是不是就不能住这儿了?” 虎子看了一圈他们住的大房子、睡的大床,有点捨不得。 他现在过的日子,是他连做梦都梦不到的。 有好衣服穿,好东西吃,有丫鬟伺候,还不用干活,连头髮都不用自己洗! 难怪村子里的爷爷奶奶们说当了大官就有出息了,这是真的! 他喜欢这样的日子。 狗儿躺在床上,面朝里,闷闷道:“要过继你过继,反正我不过继,我只有一个爹一个娘。” “不过继的话,万一姐姐哪天不要我们了,我们就要饿肚子了。” “我们有手有脚,怎么会饿肚子呢?”狗儿转过头来,“我已经想好了,我要参军去!” 虎子瞪大眼:“参军?” “是啊。”狗儿坐起来,“你跟我一起去不?我们去当兵,然后打仗,以后就能当大將军了!你不是一直想当大將军吗?” 虎子面露犹豫,狗儿继续道:“我们以前都不知道怎样才能当兵,现在有了姐姐,让她把我们送去军营就是了。这么好的机会,不能浪费啊,你难道不想当大將军了?” 虎子忙道:“想的想的,怎么会不想呢,我一直都想当大將军!” “那行,就这么说好了,我们一起去!” 第二天,两个小孩子找到叶緋霜,跟她说了自己的想法。 狗儿不想过继,但虎子想,因为他想要一个家。 “好。等明年我爹娘来了京城,我就办过继礼。”叶緋霜看向狗儿,“即便你不过继,你和虎子在我心里也是一样的,都是我弟弟,我会好好对你们的。” 狗儿不怀疑这个,叶緋霜这段时间对他们如何有目共睹。 他靦腆一笑:“姐姐,我知道!” 两个孩子又把自己想参军的想法说了。 虎子兴奋道:“我们要当大將军!” 郑文朗闻言笑道:“好啊,有志不在年少!” 叶緋霜也点头:“项橐七岁做圣人师,甘罗十二拜相,你们这个年纪正是拼的时候。” 郑文朗:“噗。” 但他转而一想,叶緋霜就小小年纪让四房绝境翻盘,还杀了……这个年纪的確是拼的时候。 “我先给你们请两个武师,你们打一打基础。等明年,我就送你们去军营里。” 其实叶緋霜本打算亲自教他们习武的,但是萧序死活不让。 一和他讲道理,他就撒娇耍赖,叶緋霜也没办法。 八月底,郑睿回来了。 回来后才知道,在他出门这段时间,侄女和徒弟都差点出大事。 郑睿悔不当初,连声说不该往外跑。要是那天他陪著陈宴去翠微山,说不定就没有后边那些事了。 叶緋霜心道,七叔是很厉害,但那天他们碰到的是天灾,即便郑睿在估计也没办法,照样得掉河里。 一说掉河里,叶緋霜就想到了青岳。 她问陈宴:“青岳还没找到吗?” 陈宴摇了摇头。 “小桃还问过我好几次呢,她猜到青岳怕是凶多吉少了,哭了好几回。” 叶緋霜挺不好受,毕竟她和青岳也挺熟的。 那个一笑起来就有两个梨涡、喜欢看话本子的俊秀少年,就这么找不到了。 陈宴没有再提人顶替青岳的位置,看样子是不见到青岳的尸首不罢休。 转眼,到了重阳节。 暻顺帝的意思是想带著后妃嬪御和文武百官们到翠微山登高庆贺,毕竟月底有武试,他希望能选出一些武艺高强的人才,为北地战事出力。 叶緋霜觉得暻顺帝也是真够折腾的,自己身体差得很,还想登高。 转而一想,他登高又不用自己登,有御輦把他抬上去,反正累的又不是他,嗐。 叶緋霜想归想,但是绝对不会扫暻顺帝的兴。 她不像宫里的公主们那样守规矩,她没事就往暻顺帝跟前晃悠。而且她没有公主架子,胡天海地什么话都说,什么马屁都拍,但不会逾矩。 让案牘劳形的暻顺帝觉得跳出了森严的宫规,鬆快了不少。 见暻顺帝心情好,叶緋霜趁机提要求:“皇伯伯,我能和您商量个事儿吗?” 暻顺帝指著叶緋霜对身边的大太监说:“怪不得一直哄朕,合著在这儿等著呢!” 太监也笑。 暻顺帝笑眯眯的:“你说什么事,朕先听听。” 叶緋霜眨巴眨巴眼睛:“武试时,能让我也下场比划比划吗?我也想当状元呢。” 第361章 把她打出去 暻顺帝没把叶緋霜这话当真,开玩笑地问:“你想当武状元?你这么厉害?” 叶緋霜伏在御案上,单手撑著下巴,另一只手的食指和中指比成小人在桌面上走来走去。 “对呀,我就是厉害!养父教了我一身好武艺,那些男人肯定都不是我的对手!” 她故意把话说得狂妄又自大。 对於暻顺帝这样多疑的帝王来说,一个无知懵懂的小辈比一个心眼无数的小辈会让他喜欢得多。 暻顺帝放下硃笔,喝了口茶:“你知道武试都比什么吗?” 她当然知道,前世的陈宴给她讲得可详细了。 嘶,现在想想,陈宴那时候是不是在显摆啊?在这么多项里,他脱颖而出,拿个武状元,多厉害。 叶緋霜道:“不就是打架吗?我从小就会打架!” 暻顺帝朗声大笑起来:“武试可不是打架这么简单?” 叶緋霜眨巴著眼睛:“是吗?那都有什么呀?” 暻顺帝靠在椅背上,给她讲起来:“在打架之前,还要比骑射、步射。在打架之后,还要比兵法谋略……” 叶緋霜“哇,啊,哦”不断,惊嘆连连。 前世,婉婉对她说过,天下的男人,別管什么年纪,別管什么地位,都是一个德行—— 好为人师,喜欢说教,尤为享受女人的崇拜和敬仰,以此来获得內心的满足感。 暻顺帝他再位高权重,也是个男人。 “您这么一说我就知道了。骑射步射我都行的!皇伯伯,您就让我去嘛!”叶緋霜信誓旦旦地保证,“您放心,我绝对不会给咱们皇室丟人的!” 暻顺帝又呷了口茶:“真这么想比?” 叶緋霜连连点头,眼巴巴地看著他。 “那好,到时候你便下场比上一比。朕可提前和你说好了,不会给你开后门。你在哪一关输了,可就不能参加后边的比试了。” “嗯嗯嗯,我知道,咱们要讲究公平嘛!”叶緋霜喜笑顏开,“皇伯伯,您可真好!” 她立刻殷勤地给暻顺帝斟了杯茶。 “皇伯伯,那些大臣们会不会反对啊?” 暻顺帝道:“朕的决定,他们不敢。” 叶緋霜清楚,暻顺帝如此说,也是断定自己拿不了什么名次,不会给武试造成任何影响。 他也就是看个乐呵而已。 叶緋霜也不是真奔著那个武状元去的。天下高手如过江之鯽,她未必能脱颖而出。 她要悄悄打破这些人的底线。 武试场上,能允许她出现,以后就能允许其她女子出现。 武试打破了这个规则,文试、招兵、选官……也会慢慢打破这个规则。 叶緋霜离开御书房后,暻顺帝问身边的大太监全贵:“你怎么看寧昌这孩子?” 全贵回道:“寧昌殿下娇憨纯稚,十分可人。想在武试场上一展身手,也是博您一笑罢了。” 暻顺帝想到叶緋霜刚才志气满满要当武状元的样子,忍不住又笑了起来。 “她和德璋可不一样。”说到这里,暻顺帝慢慢收了笑,感慨道,“德璋性子谦和,从不说自满之言。” 全贵垂首躬身,一如既往地不敢在皇帝提起德璋太子时发表任何意见。 九月十五,叶緋霜搬进了她的公主府。 公主府不是新建的,而是拿先帝时期一位亲王的府邸改建的,规制什么的都摆在那里,所以很快就弄好了。 叶緋霜巡查了一遍自己的领地,心满意足。 大肯定是没有郑府大的,但也雕樑画栋,富丽堂皇。 铜宝带著一眾公主府的僕从们来拜见她。 叶緋霜扫视一圈,视线最后定格在了最前边两个衣著打扮略显富贵的中年女人身上。 “二位是宫里的姑姑吧?”叶緋霜问。 稍显年轻的那个说:“奴婢是奉皇后娘娘之命,来帮殿下打点公主府事务的。” 这人忍不住抬眼看叶緋霜,眼眶微红,双目含泪。 看这情態,叶緋霜想,这应该是认识德璋太子夫妇的旧人。 叶緋霜问:“不知怎么称呼姑姑?” “殿下唤奴婢秋萍便好。” “秋姑姑。”叶緋霜又看向另外一个年纪更大一些的老嬤嬤,“您也是皇后娘娘派来的?” 老嬤嬤回道:“奴婢是淑妃娘娘派来的。” “噢。”叶緋霜点点头,“那你可以走了。” 老嬤嬤一愣,再次强调:“淑妃娘娘派奴婢来帮公主打点府中事务。” “我知道啊,但我不需要你。” 老嬤嬤显然没有被人这么下过脸,顿时有些掛不住,语气也没那么恭敬了:“老奴是奉淑妃娘娘之命来的。即便要走,也得淑妃娘娘召老奴回去!” 叶緋霜乐了:“我倒是不知道,在我的地盘上,竟还是旁人说了算了。” 她把茶盏往桌上一放:“铜宝,打出去。” 铜宝才不管什么妃不妃的,他只惟叶緋霜的命是从,立刻带著家丁把那老嬤嬤架了起来。 老嬤嬤大叫:“寧昌公主,你这么对我,是对淑妃娘娘大不敬!” 叶緋霜都懒得回她,只哂笑了一声。 老嬤嬤像个麻袋似的被人拖了出去。 叶緋霜问秋萍:“秋姑姑觉得我这做法可有不妥?” 秋萍垂眼道:“这是殿下的家。殿下不喜欢的人,就不该留在您面前碍眼。” 叶緋霜对这个回答满意,又问:“姑姑可认识我爹娘?” 秋萍点头:“奴婢曾伺候过太子妃半年。如今一见殿下,就想到了太子妃。” “那有时间,姑姑给我讲讲我爹娘小时候的事情吧。” “是,不过奴婢知道的不多。” “没事,有一点算一点。我就是……想爹娘了。” 晚上,铜宝来找叶緋霜。 “可是府里出了什么事?”叶緋霜问。 铜宝忙道:“没有,是属下的一点私事。” “哦?你说。” 铜宝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殿下可不可以给我赐个名?” 他们这些穷人家的孩子都是隨便取个名儿就养活了,他对自己铜宝这个名字也没啥不满意的。 主要是他现在成了公主府的长史,以后打交道的也不是一般人,就感觉这名字不太上得了台面。 主家给下头的人赐名再正常不过了,不过叶緋霜还是先问了一句:“你和你爹娘说过了?” “说过了,他们说得殿下赐名是莫大的荣耀。” 叶緋霜点头,思忖片刻,写下两个字——竟成。 “你姓石,这个名字適合你。有志者,事竟成。” 叶緋霜把那张纸递给他,笑言:“有志者,石竟成。” 第362章 我愿忠於你 老嬤嬤哭丧著脸回了淑妃宫里,好一通添油加醋的告状,把叶緋霜说成了目无王法的跋扈之辈。 安华一听就怒了:“好她个叶緋霜,这般不识好歹!才封了公主,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母妃,您就该好好教训教训她!” 寧寒青不同意:“若她是父皇的女儿,教训便教训了。可她是德璋皇叔的女儿,隔了一层,怎么教训?况且,母妃若真教训了她,她跑到皇祖母跟前一哭,皇祖母岂非又要斥责母妃了?” “哼,她倒是够费心的,可劲儿地哄著皇祖母和父皇。” 安华又气又酸。她在宫里长大,皇祖母都没和她这么亲! 安华愤愤:“还是那些人没用。要是早早把她在滎阳弄死,她哪里还有回宫的命!” 贱人就是命硬。 寧寒青忽道:“今日早朝,父皇说叶緋霜想参加武试。” “武试,就她?她一个女的,怎么参加?简直就是胡闹,父皇肯定不会答应的。” “父皇答应了。” 安华更不忿了:“父皇这是干嘛呀?那些大臣呢?难不成也同意了?” “当然不同意。但父皇心意已决,谁敢反驳?左不过是下场比试比试,她又拿不了名次,便由她去了。” “哼。”安华撇嘴,“男人家的事,她偏要插一腿,真是显著她了。” 寧寒青悠悠一笑:“我倒是觉得没什么不好。一上武试的赛场,就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了。” 安华听出了他的意思,不禁一喜:“哥,你是不是有主意了?太好了,就要让她有命上去,没命下来!” —— 郑茜静来公主府做客。 已经过去好几十天了,郑茜静还是觉得不可思议:“我就说你的性子和四叔四婶差很多,原来你真不是我妹妹。” 叶緋霜握著郑茜静的手:“怎么不是呢?二姐姐,咱们相伴这么多年,无论身份怎么变,情谊都在的,我永远都是你妹妹。” 这话让郑茜静觉得窝心:“我就感嘆一下,我知道你不会不认我们的。” “当然不会啦。”叶緋霜关切地问,“你最近和姐夫怎么样啊?” “嗐,我都快一个月没见著他人了。” “姐夫在忙什么?” “好像是北地那边要粮又要马,他正忙著这事呢。” “难怪。”叶緋霜道,“粮倒是好说,马就难弄了。” 前世,陈宴就讲过,大昭在军事上一个非常严重的弊病就是没有优质马场,所以养不出好的战马,从而练不出精良的骑兵。 要是大昭能有一支精良的骑兵队伍,北戎哪里还敢屡次进犯。 郑茜静皱眉:“虽然我懂得不多,但是我听人说过,朝廷有让民间马场帮忙养马,怎么还征不上马呢?” “可见他们没好好养,拿著朝廷给的养马银钱去做旁的了。这下好了,户部和兵部有的忙了。” 叶緋霜记得,现在的兵部侍郎就是寧寒青的人,还曾参与过夙西山私採铁矿之案,事发后被寧寒青保下来了。 这次,且看寧寒青还能不能保住他。 很快,到了武试前夕。 叶緋霜拿到了武试名单。 里边有不少名字是前世的陈宴和她提过的。 她可以想起一些人惯用的兵器、招式,甚至连一部分人是哪个阵营的都知道。 比如这个叫侯亭的,就是寧寒青的人。 他是陈宴那届武试的第二名。 听陈宴说,此人惯用的兵器是一双特製的铁爪,戴在手腕上,就像他有了一双指甲又长又锋利的手。 而且此人招式阴毒,杀手鐧叫“掏心爪”,就是用他的铁爪把对手的心掏出来。 陈宴和他对决的时候还受了伤,胸口被他的铁爪抓出好几道血痕,当时把叶緋霜给心疼坏了。 总归是个高手。 所以等到了武试那天,叶緋霜著重注意的就是这个侯亭。 她听见有人叫他“猴子”,叶緋霜觉得还挺形象的,这人又瘦又矮,喜欢到处乱窜,还真像个猴子。 她正打量著,忽听身后传来陈宴的声音:“殿下见到熟人了?” 叶緋霜头也不回:“你见到了吗?” “最近没做梦。” “听起来你仿佛有些遗憾。” “是很遗憾,谁不想未卜先知呢?” 叶緋霜坏坏地说:“说不定你今晚就会梦到,这里这些人都花式死在你手中。” 陈宴觉得这个可能性很大,不是很敢反驳。 他走到她身边:“前世,我中了吗?” “中了,状元,不过你参加的不是这一届,是下届。” “大差不差。”他道,“这一次,我依然想拿状元。” 叶緋霜附和:“巧了,我也想。” “但你不会。能下场比试,你的目的就已经达成了。若真得了状元,太显眼了,你不会这么做的。” 叶緋霜笑了一下,没说什么。 陈宴盯著她看了一会儿,说:“但我觉得,想要,就拿。” “嗯?” “不光是大昭,是歷朝歷代第一个女子武状元,多厉害。” “你刚还说太显眼了。” “显眼也没什么不好。你可以尽情显眼,尽情耀眼。”陈宴露出一个温雅的笑容,“既然想要,那就得到。” “那些老臣愿意来让我比试,就是看准了我拿不到名次。我若真拿到,別说状元了,哪怕第四名第五名,他们都会心有不悦,恐怕以后就不让女子参加了。” “没关係。”陈宴说,“下次武试是三年后,三年后他们说了还算不算,谁知道呢?三年之內,可以发生很多变故。” 叶緋霜微怔,侧目看向他。 “不要有顾虑,放开手脚去比。”陈宴回视她,“我向你保证,下届武试,场上一定还会有女子的。”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有这个打算的?” “在翠微山的山洞里,你说你想做女帝。” “我隨口一说。” “我当真了。” 叶緋霜“哈”了一声,有些难以置信:“陈宴,你的为臣之道呢?” “一直在,不曾改,也不会改。陈家家训,先忠民,后忠君。若你为君,我会更高兴。” “真的吗?只怕真到那个时候,你会阻挠我。” “怎么会呢,你看不到我的心意吗?”陈宴说,“我愿忠於你。” 第363章 我想要权力 为了今日的武试,叶緋霜没有穿宫装,而是换上了她以往贯穿的窄袖罗裙,长发用髮带束了个高马尾,看起来利落又颯爽。 她望著不远处来来往往参加武试的人,又道:“我真不是非要做女帝,我只是想要一些权力。” 陈宴给她补充:“你还想做一些事情。” 叶緋霜点了点头:“的確,你知道为什么吗?” 陈宴沉默了一瞬:“因为我?” “有关係,但不全是,不过你的確把我逼得太紧了。”她说,“前世给你做了一辈子外室,好不容易又活了一辈子,还是要做你的未婚妻。不管谁见了我,都要说起你。仿佛没了你,我就不该存在一样。” “和你退婚后,郑文朗想把我说给寧寒青,谢珩问我能不能嫁他,我爹娘也时不时地为我的婚嫁大事发愁。好像我这个人活著,唯一的价值就是嫁人。” “仔细一想,不光是我,天下女子都是这样的。一出生,人生就只剩下了一件大事——找个好婆家。” “我上一世全都在围著你打转,但是这一世不想了,想做些除了嫁人之外的其它事。可是陈宴,你总是逼我。我不想做你们陈家的主母,不想做陈家和郑家的男人背后的女人,我要做台前的女人。” “所以,我必须获得权力,必须往高处走,这样我才能得到最大限度的自由。” 陈宴听明白了她的意思:“谁挡你的路,你就除掉谁。” 他轻轻一笑:“你在警告我。” 叶緋霜不置可否。 此时此刻,陈宴通过她沉静的表象,看到了她熊熊燃烧的灵魂。如此热烈鲜活,对他有巨大的吸引力,让他想要不顾一切追求。 怎么办,她越说,他越喜欢。 “所以,要是武试时咱俩对上,我不会……”叶緋霜瞧见他的眼神,一顿,“你想什么呢?” 陈宴轻轻眨了眨眼:“没什么。” 叶緋霜把刚刚的话说完:“要是武试时咱俩对上,我不会手下留情的,你也不要留情,我们各凭本事。” “我知道。”陈宴頷首。 她不喜欢被让著,她喜欢靠本事去得到,他明白的。 武试比文试有趣得多,所以暻顺帝邀请了很多大臣来观看,高阶官员们还可以带上家眷。 虽然早就知道了叶緋霜要下场比试,但是等真的在一群男人中看见这么个女子时,大多数人还是觉得彆扭。 有官员小声议论:“这可是武试,这么正经的场合竟然让小女子上场,实在胡闹。” “你看太后和陛下,兴致多高。他们愿意,咱们为臣的能说什么?德璋太子就文武双全,太后肯定想看著寧昌公主怀念德璋太子。” “可是武试到底是男人们的战场,怎么能让小女子参与呢?” “那你让陛下收回成命啊。” “我哪有这个本事。” “那就別说没用的。” 叶緋霜也很爭气,立射拿了甲等。 席紫瑛不禁赞道:“寧昌公主可真厉害,听说那可是一石弓,她轻轻鬆鬆就拉开了!” 席青瑶“嗯?”了一声:“那不是弓箭吗?不是弹弓啊。” 邓妤噗嗤一声笑了,不屑地白了席青瑶一眼:“一石说的是这把弓的拉力。小一点的还有三斗弓、五斗弓,大一些的有两石弓,越大越难拉开。有些特別厉害的大將军还能拉三石弓呢,不是弹弓,知道了吧?” 席青瑶认真点头:“噢,原来是这样,这下我知道了,谢谢你。” 邓妤撇了撇嘴,这点常识都没有,还想当璐王世子妃?白日做梦。 等散场时,邓妤本著同情蠢货的原则,提醒席青瑶:“你怎么又把席紫瑛带过来了?她在和你抢璐王世子,你不会看不出来吧?” 席青瑶迷惑:“璐王世子又不是我的,怎么能说抢呢?” “你娘努力给你和璐王世子创造机会,让你们多接触接触。你倒好,每次都能让席紫瑛钻了空子,你是不是傻。” 席青瑶:“我明白了,明天我不带她来了。” 可是第二天,席紫瑛又和席青瑶一起出现了。 邓妤简直无法理解席青瑶这样头脑简单的蠢货为何会存活於世,纯纯让人当踏板使。 要是邓婉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和她抢人,早被她掐死了。 这天比的是骑射,叶緋霜照样拿了甲等。 郑茜薇跟卢贵妃说:“五妹……寧昌公主真是技艺超群。” 安华闻言冷嗤:“有什么用?这么彪悍,以后没男人要。” 她觉得叶緋霜就是故意卖弄自己,好引起男人们的注意。殊不知適得其反,男人才不会喜欢这种粗鲁的女人,她是白费心机了。 席青瑶跟席紫瑛吐槽:“璐王世子不是叫寧昌公主师父吗?怎么师父拿了甲等,徒弟只拿了丙等呀?” 席紫瑛:“……所以师父是师父,徒弟是徒弟嘛。” 席青瑶捂嘴笑:“这徒弟可真给师父丟人。” 旁边的邓妤听见这对话,更无语了。 她提醒席青瑶:“你怎么能和席紫瑛说璐王世子的坏话呢?小心她告你的状!” “妹妹不会的。” 邓妤翻了个白眼:“她肯定早在背地里不知道说了你多少坏话了,不然璐王世子怎么不爱搭理你呢?” 席青瑶:“璐王世子爱搭理我呀,他还让我给他唱戏呢。” 邓妤冷笑:“他们这是把你当戏子耍呢,懂不懂?哪家大家闺秀会给人唱戏!席紫瑛这是用你衬托她呢!” “不是,是我爱唱戏,璐王世子爱听戏,我才给他唱的。他也没取笑我,还夸我唱得好呢!” “我的天吶。”邓妤惊嘆,“你是不是猪脑子?” 席青瑶不高兴了:“你说话可真难听,你才是猪嘴巴。” 邓妤:“……行,算我枉做好人了。等席紫瑛真和璐王世子凑成一对了,看你往哪儿哭去!” 邓妤怒气冲冲地走了,席青瑶奔向席紫瑛。 彼时席紫瑛正在听寧衡和叶緋霜討论刚刚的骑射,见她过来,问:“姐姐,要回去了吗?” “噢,没有。邓妤说你会和璐王世子说我坏话,我来听一听。” 还没走远的邓妤:“……” 天吶,席青瑶是人? 第364章 她露出杀意 今天的比试是结束了,但是他们进入下一轮的还不能离开,因为他们要抽籤,决定明天第一场两两对决的对手。 寧衡双手合十,祈祷不要让他抽到他师父。 否则要一轮游了。 席青瑶伸出手:“世子,我从小到大运气一直不错,你可以从我手上沾点好运。” 寧衡拒绝了,哪有摸人家姑娘手的? 他用帕子擦了好几遍手,小心翼翼地抽出一根签子。 他捂著眼不敢看,递给叶緋霜:“师父,你替我看。” 叶緋霜摸著下巴:“嗯……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想听哪个?” “好消息!” “不是我。” 寧衡顿时一喜:“太好了,不用一轮游了。” 他把签子一翻,看见了上边的名字——谢珩。 寧衡的笑容转移到了叶緋霜脸上:“好像还是得一轮游。” 寧衡:“……” 席青瑶咂嘴:“你看,谁让你不沾我的好运。” 叶緋霜朝她伸出手:“来来来,我沾。” 席青瑶立刻抓住叶緋霜的手狠狠揉了揉:“给你给你,我的好运都给你!” 叶緋霜举著手抽了根签子,上边写了个不太熟悉的名字。 寧衡一下子就想起了这人,水平在入围的一群人里算中下的。 叶緋霜:“席大姑娘果然好运气。” 席青瑶开心不已:“嘻嘻。” 今天骑射拿甲等的一共有五人:叶緋霜,陈宴,谢珩,侯亭,蒋放。 侯亭和蒋放在立射里也拿了甲等,展现出不俗的水平,被人们认为是前三甲的热门人选。 蒋放回到自己住的客栈里,换下汗湿的衣物。 正准备吃晚饭,就听见房门被人敲响。 他打开房门,看外边站著一个裹著黑色斗篷的人。 “阁下是……” 对方摘下兜帽,露出一张明艷的脸。 蒋放惊讶:“寧昌公主?” “可否让我进去说话?” 蒋放侧身:“请。” 进入房间后,叶緋霜只说了个几个字:“鸣城,五条胡同。” 蒋放瞳孔一缩:“前些日子,是你的人救了我?” “我不光救了你,我还知道你此次来参加武试要做什么。”叶緋霜盯著他,“你要刺御驾。” 蒋放呆愣原地,寒气从脚底直衝头顶,让他刚刚换好的衣物又被冷汗浸透了。 他的牙关咯吱作响:“你……你……” “別紧张,我既然救了你,就不会害你。”叶緋霜说,“你坐下,我们详细说一说。” 蒋放只觉得双腿灌了铅一样沉,根本迈不动。 叶緋霜道:“我知道你有冤屈,但刺御驾不是上上之策。你按照我说的错,我保证你能申冤,还不必把命搭进去。” —— 第二天的两两对决,才是眾人觉得最好看的。 每二人中的胜者再进行对决,越往后边越精彩。 叶緋霜参与此次的武试其实还有一个小小的目的——展现一下她的枪法。 她和谢珩比试过不少次,学到许多招谢家枪。 所以这次一使出来,就有人说了—— “寧昌公主果然是谢岳野的养女,看看这手谢家枪,使得多好!” “是啊,一看就是谢將军教出来的。” “这下没人怀疑她的身份了吧?” 就连暻顺帝也说:“这么精妙的枪法,的確有岳野之风。” 寧寒青眯起眼来。 是很厉害,难怪屡次从他手下逃脱。 但愿今天她还有那样的好运气。 “砰”的一声,一个人又被叶緋霜一枪挑飞,重重摔在了擂台下,捂著被挑断的手劲哀嚎不停。 寧寒青不禁扣紧了椅子扶手,脸上的笑都差点掛不住了。 第四个了。 叶緋霜打败的五个人里,好巧不巧,有四个是他的人。 而且无一例外,全被她打残了。 武试场上,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断手断脚,自然就没有进入仕途的机会了。 他甚至都开始怀疑,叶緋霜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他的人都有谁,专门挑著他的人来打。 转而一想,不能啊,连他府中的幕僚都不知道哪些人是他的,叶緋霜怎么可能知道? 只能说让她撞上了。 侯亭打败了谢珩,终於要和叶緋霜对上了。 谢珩手臂上被侯亭的铁爪抓住一道长长的血痕,血流如注。 他任由旁边的太医包扎,对陈宴道:“清言,你得告诉寧昌殿下,那傢伙阴得很,万要小心。” 陈宴微微蹙眉,从谢珩和侯亭的打斗来看,说“阴”都是轻的,那真是又阴又毒,使得儘是些损招。 陈宴寧愿是自己对上他,也不愿叶緋霜和这么个玩意交手。 旁人也看出来了,卢贵妃忍不住对暻顺帝道:“陛下,霜霜也比过几轮了,要不让她下来吧?” 安华立刻说:“贵妃娘娘,这不好吧?武试这么严肃的场合,哪能说下就下呢?寧昌妹妹代表的可不是她自己,而是咱们皇室。不能让旁人觉得咱们皇家公主连这点胆量都没有吧?” 安华已经知道了,这个侯亭是她哥的人。 她还指望著侯亭给她报仇呢! 寧寒青十分善解人意地说:“父皇,不如问问寧昌妹妹的意见,看看她愿不愿意下场?” 他也算是了解叶緋霜,知道以她的心气儿,肯定不会下场的。 果然,叶緋霜拒绝了暻顺帝让她下场的提议。 太后担忧道:“我的儿,你快下来吧,咱们比够了吧?” 叶緋霜坦然道:“皇祖母,我寧氏皇族之人,都铁骨錚錚,哪有不战而退的道理?您且放心,孙女不会输的!” 寧寒青立刻赞道:“寧昌妹妹血气方刚,真是让为兄敬服。” 寧衡也劝叶緋霜下来。 谢珩已经够厉害了,都受了伤,要是那伤落在她师父身上,只会更严重。 侯亭那副铁爪一看就嚇人,万一划到他师父的脸怎么办? 寧衡病急乱投医:“陈清言,你快劝劝我师傅。” 陈宴心道,我说话管个屁用。 其实陈宴也很想让叶緋霜下场。 他一点险都不想让她冒。 但是他都和叶緋霜认识这么多年了,一看她现在的表情,就知道,她是不可能下场的。 她对侯亭,有杀意。 第365章 本公主贏了 玄铁打造的比斗台泛著森然冷光。 侯亭紧了紧铁爪,那爪尖上还沾著谢珩的血。 他一双三角眼阴惻惻地盯著叶緋霜,不像是猴子,倒像是条吐著信子的毒蛇。 侯亭还记著寧寒青给他的承诺—— 杀了这个小娘们,不光可以得到黄金千两,还能得到京畿卫一个指挥的位置。 可真是个值钱的小娘们。 锣声一响,打斗开始。 侯亭脚腕一转就往叶緋霜身后溜,並不直面相迎。 他刚才对谢珩时用的就是这副偷鸡摸狗的姿態。毕竟他的铁爪和长枪比起来实在不占优势,正面接招並非上策。 侯亭的招式没有半点章法,全是让人防不胜防的阴招,看得台下眾人的心全都提到了嗓子眼。 太后闭上眼,连念了好几声阿弥陀佛:“就该逼她下来的!” 寧寒青和安华则是一眨不眨地看著,在每一次侯亭的铁爪擦著叶緋霜打空时遗憾不已,怎么就没抓死她呢。 兵部尚书捋著鬍鬚,眉头拧成了疙瘩,对身边的侍郎郭康毅说:“此子招式毒辣,招招都是衝著寧昌公主的命门去的,实在胆大包天。” 郭康毅说:“武试就是如此。况且方才已经给了寧昌公主机会,是她自己不下场。即便有个什么,也是她自找的。” 另一位白鬍子御史冷哼一声:“寧昌公主一开始就不该上场!天下岂有女子涉武的道理?正好,让她打个样,看以后还有没有女人敢这样胡闹!” 陈宴冷声道:“寧昌殿下过五关斩六將走到这里,实力如何有目共睹,如何是胡闹?如若她这一场也贏了,还是胡闹?” 老御史瘪嘴:“贏了是她运气好!” 寧衡嗤笑:“呦,不如老大人也上去比一比,看看有没有这样的好运气?只怕过不了两招,您这把老骨头就得散了架吧!” 老御史怒道:“本官是言官,又不是武將!” 寧衡:“是,是,言官,难怪喜欢胡说八道。” “你……” “衡儿。”太后不咸不淡地斥责他,“不得无礼。” 寧衡拖著长音应了声是。 蒋放也紧张得不行。 他耳边还迴响著叶緋霜昨晚去找他的时候说的话。 不会他们的计划还没实施,她就死了吧? “哎呀呀,可真是危险。”安华表面担忧实则幸灾乐祸地说,“寧昌妹妹和人家根本不是一个水平的啊。” 她这种外行人都看得出来,叶緋霜每次都是险险躲过侯亭的进攻,而她的枪连侯亭的衣角都碰不到。 这么拖下去,她很快就会败在侯亭的铁爪之下。 席青瑶躲在席紫瑛背后:“我不敢看了,你给我讲讲。” 席紫瑛出了一手心汗:“这我怎么讲?” “蠢货。”邓妤挠了挠手背,“没有自知之明,早该下来的。” 她先前討厌叶緋霜,是因为她和寧寒青扯到了一起。然而现在,她和寧寒青成了堂兄妹,彻底不会在一起了,邓妤对叶緋霜的討厌就从“极其”降为了“一般”。 一般討厌而已,倒也不至於盼著她死了。 台上,叶緋霜的衣服已经被侯亭抓出了好几道口子,倒是没有伤到皮肉。 她忽然收了长枪,改为用匕首进攻。 侯亭几乎要狂笑出声,这小娘们是真的被逼急了。殊不知,近战他更是毫无对手! “她疯了?”谢珩差点站起来,“她能躲开这么多次,完全是因为兵器够长!怎么能收了枪!” 陈宴也觉得叶緋霜这个决策十分不妥,按说她不该这么草率。 台下忽然发出一阵惊呼。 因为侯亭的铁爪,扣住了叶緋霜的脖颈。 那双铁爪那么长、那么锋利,叶緋霜纤细的脖颈显得那么脆弱、不堪一击。 像是根蒲草,轻轻一捏就会折断。 许多人都闭上眼,不敢再看了。 叶緋霜却想,就是这一招! 前世,她给陈宴的胸口上药时,听他念叨著復盘:“他抓向我脖颈时我不该躲的,那是虚招。实招在他右手上,趁机抓我胸口,『掏心爪』就是这么来的。” 侯亭左手一握,只听“噗嗤”一声,鲜血飞溅。 这小娘们的鲜血在他眼中变成了璀璨的黄金、锦绣的前程。 侯亭的笑容还没有完全展露,就僵住了—— 不对。 很痛。 他看见了长枪的枪桿,贯颈而出。 是他的血。 怎么会这样? 这是他的绝招,等閒不会使出来。但凡使出来,就没有失手过。 因为正常人被抓脖子时,不可能不躲。一躲,心口就有了破绽。 他要的就是这一瞬间的破绽。 可她为何不躲? 侯亭瞪大眼,面颊抽搐不止。 他听到了她的话:“你太相信你的绝招了,这就是你最大的破绽。” 侯亭朝后仰倒,重重摔在比斗台上,停止了呼吸。 反转其实就发生在一瞬间,台下的人甚至都还没回过神来。 叶緋霜拔出侯亭颈间的长枪,在台面一点,发出“叮”的金属碰撞声。在这万籟俱寂的比试场,竟有气壮山河之势。 “看到了吗?”她声音含笑,得意又张狂,“本公主贏了!” 陈宴的掌声响起。 接著是越来越多的掌声,寧衡直接蹦了起来,振臂大吼:“厉害!” 叶緋霜拄枪立於高台上,秋风猎猎,拂动她的红裙墨发,她自信昂扬,意气风发。 邓婉的手都拍红了:“寧昌殿下太厉害了。” 邓妤条件反射就想嘲两句,但是没找到嘲点。 席青瑶捂著胸口靠在席紫瑛肩膀上,柔弱地说:“差点嚇死我。” 席紫瑛拍了拍她的头:“不嚇不嚇。” 席青瑶:“呀,你手上这么多汗,別摸我。” 席紫瑛:“那你倒是別靠我。” 脸色最差的,当然是寧寒青和安华。 他们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侯亭会被反杀。 尤其是寧寒青,他认识侯亭许多年了,是知道这个人的本事的,更知道他万无一失的绝招的厉害。 这次他的人,五个进了武试殿试的,一死四废。 全没了。 他真的觉得叶緋霜在针对他。 可她是怎么知道的?哪里走漏了风声? 他死盯著叶緋霜,忽然见她朝自己露出一个得意又挑衅的笑。 仔细一看,又並没有。 寧寒青紧握著椅子扶手,青筋都差点从手背上钻出来。 忽听太子寧明熙道:“哎呦,接下来,寧昌妹妹岂不是要和陈宴打了?这可有意思了。不如咱们赌一赌,他俩谁能贏?” 第366章 出现了幻觉 安华第一个表態:“肯定是陈三公子贏啊!叶……寧昌妹妹再厉害,她也比不上陈三公子。” “那可未必!”寧衡坚决拥护自己师父,“我觉得寧昌妹妹武艺高强,打遍天下无敌手!我赌寧昌妹妹胜!” 安华撇了撇嘴,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她向比斗台眺望,见陈宴已经缓步走了上去。 台上的两人,女子风姿卓犖,男子渊渟岳峙,看起来谁也不落下风,更让人捉摸不透了。 看台东侧,有人轻声问了句:“你们说他俩谁能贏啊?” 一时间无人回应。 因为坐在这里的,都是和叶緋霜陈宴相熟的,而且都见识过他俩的本事。 比如卢季同郑文朗,还有郑茜静陈蕴。 他们还真没法说。 陈蕴弱弱道:“我三叔应该能贏吧?” 郑文朗:“我觉得是我五妹妹贏。” 陈蕴捅了一下卢季同:“卢四叔,你觉得呢?” 卢季同摇著他的摺扇,“嗯,啊,呃”了半天,也没说出一个有用的字。 郑茜静篤定无比:“肯定霜霜贏呀!陈三公子肯定不和霜霜爭。別人比就是单纯地比武艺,他俩比还要比人心。” 陈蕴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 是了,她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她三叔为了叶緋霜,殿试都没去。 难道这武试,也不能得偿所愿? 她怀疑叶緋霜是不是也是什么星下凡了,专门来克她三叔的。 台上,秋风將叶緋霜的长髮吹到脸上,她微微眯了眯眼。 “陈清言,记得我说过的话吗?” 陈宴頷首:“记得,各凭本事,无须相让。” 叶緋霜扬唇一笑,枪尖滑出一道冷芒,指向陈宴:“那就来吧。” 台下的人还没做好准备,就见他二人一出枪一出剑,瞬间打到了一起。 根本看不清他们的招式,只能看见一红一白两个影子不断移形换位,枪尖和剑刃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寧衡兴奋不已:“太好看了,太精彩了!” 他们都是敏捷灵巧之人,所以打斗时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十足的赏心悦目。 不知谁说了句:“势均力敌的两个人,好般配。” 安华立刻反驳:“什么眼神?陈三公子光风霽月,哪需要这种野蛮女子来配?” 如果可以的话,安华希望陈宴能把叶緋霜给杀了。 杀了多好,一了百了。省得总是和她绑在一起,多晦气。 但她知道,陈宴不会的。他是一个有风度的人,不屑於此。 天色渐晚,风势更大,將叶緋霜和陈宴的长髮、衣摆卷在了一处。 风声呼啸入耳,迷乱视线,竟有一刻让陈宴觉得不是在比斗台上,而是置身於黄沙漫天的战场之中。 他仿佛听到了战鼓震天、战马嘶鸣、將士们喊打喊杀。 陈宴恍惚一瞬,剑势慢了一招,便让叶緋霜的长枪找到了破绽。 凛冽的枪尖直直地朝他刺来,他立刻侧身躲过。 这一剎那,视线模糊,他无法看清叶緋霜的脸。 一个念头涌入脑海:她想要他的命。 陈宴眸光一狠。 卢季同一直摇著的摺扇停了下来,缓缓坐直了身子:“清言怎么了?” 谢珩揉了揉眼。 他没看错吧? 陈宴怎么一下子杀机那么重? 他这是比上头了,连自己的对手是谁都给忘了? 陈宴的软剑砍向叶緋霜的脖子,她长枪枝地,仰身躲过。 郑文朗歘一下子站了起来:“陈宴他想杀人?” 他怎么比刚才那个侯亭还狠? 叶緋霜也有些意外:“咱们不是点到即止就行了?你和我玩真的啊?” 又过了几招,叶緋霜的裙摆被陈宴割下来一大块。要不是她躲得快,腿得被他削一块。 “他爹的,陈宴,你要动真格是不是?行,来!” 叶緋霜立刻转变招式,可是非但没有遏止陈宴,反而像打开了一个豁口,让他的杀意越来越重。 台下的人也都被他们这种你死我活的打法给惊呆了。 忽然,陈宴的长剑直直刺向了叶緋霜的心口。 寧衡衝到台边,吼道:“陈宴,快住手!你疯了!” 他们这台子距离比斗台太远了,寧衡除了吼叫,没有其它任何可以阻拦的办法。 陈宴看到自己的剑尖刺破了叶緋霜的衣服,刺入她胸口。 血雾喷溅而出,溅了他一脸。她在他面前倒下,鲜血淌了一地。 她看著他,动了动唇角,可是他分辨不出她在说什么。 他看见她闭上眼睛,头垂了下去。 “陈宴?”叶緋霜的一声呼唤让他骤然从幻觉中回神。 陈宴一惊,发现自己的剑尖真的已经抵在了她胸口上。 他立刻收势,却被巨大的力量反噬,半边身子被震得麻木,手中的剑被叶緋霜挑飞。 他往后踉蹌了几步,单膝跪在了比斗台上。 叶緋霜立刻跑到他跟前:“你怎么了?” 陈宴单手撑著台面,垂头躬身,呼吸剧烈而急促。 他另一只手捂住心口,只觉得被一柄无形的剑给刺伤了,让他疼痛入骨。 他不是第一次出现类似的幻觉。 犹记得第一次去给叶緋霜庆生时,他就恍惚看见了形销骨立的她在梅树下站著。 后来,他们对上了信息,这个片段真实发生过,是前世她临死前的一幕。 那刚刚的呢? 他把她一剑摜胸,让她死在了血泊中。 这也是真实发生过的吗? 陈宴又想到了刚遇到萧序的时候。 萧序总是说他杀了他阿姐,不止一次要杀他报仇。 原来真的是这样的? 第一世,他真的杀了她? 陈宴头脑混沌,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撕扯他。他感觉好痛,头痛,心更痛。 叶緋霜蹲在他身边,晃了晃他的肩膀:“陈宴,你到底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比斗台上涌来好多人,嘰嘰喳喳吵个没完。 陈宴缓缓抬头,看向叶緋霜。 她的神情很急切,嘴巴开开合合,可是他什么都听不到。 心臟猛然一抽,一股钻心的疼痛蔓延出来,剎那间传遍全身,让他忍不住战慄。 喉间一甜,热流从口中溢出。 他朝她倒去。 陷入黑暗前,他终於听见了叶緋霜的声音—— “可不关我的事啊!” 第367章 和他在一起 第二天,一则传言悄悄在民间流传开来—— “你们知道不?寧昌公主,她是武曲星转世!” “真假?” “真的啊,文曲星都让她打吐血啦!” “哎呦,那可真厉害!所以寧昌公主得武状元了?” “这倒没有,还有最后一场兵法没比呢,明天比了就知道了。” “嗨呀,难道咱们大昭要出一个女状元了?” “谁知道呢!广源赌坊开赌局了,咱们看看去?” “走!” 此时,“被打吐血”的文曲星还陷在昏迷中没有醒来。 可是他却听到了叶緋霜的声音,明媚又轻快。 她说—— “陈瑞,既然你让他伺候我,不如就让他跟了我去吧。这个人,我和你要了。” “別动別动,有虫子钻到你伤口里了,我给你取出来。” “这名字不好,我给你取个新名字吧。还是『宴』,不过是宴饮、宴乐的宴,希望你以后有吃不完的美酒佳肴,过安寧閒適的好日子。” “咱们裁衣裳去,你挑一挑……这件啊?这是流云锦,我们陈小宴眼光可真好!” “你识字?那这些书给你看,有看不懂的就来问我。人啊,就要多读书。” “陈宴,你这脑子真的太好使了。” “想习武?行啊,我教你。跟我学枪吧,一寸长一寸强,枪可是百兵之王。” “嘶,陈小宴,其实你更適合用剑。” “我要去金陵办事,你们跟我一起,咱们正好在金陵过年,金陵可热闹了!” “来,看我给你们做一个大大的天灯,最好能把你们带上去,飞起来,哈哈哈。” “陈宴,我找到你爹娘了!你可以回家啦!” “以后要做个好官哦!” ……陡然一转,她的声音变得冷肃、遥远。 “是我做的。” “你怪我?好,那就当我对不起你吧。” “陈宴,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早知如此,我当初就不该救你。” “你太让我失望了。” “要是可以重来,我绝不会管你,我寧愿你死在陈瑞手里。”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就是认识了你。”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陈宴,我们只能做敌人了。” 她的声音变得越来越远,直至消失,陈宴终於睁开了眼。 守在床边的丫鬟瞧见,立刻喊道:“大夫,公子醒了!” 顿时,房门被推开,涌进来好些人。 大夫给他诊了脉,说没有大碍,可能是上次鸳鸯楼受伤的后遗症,让他以后注意调养,不要总是动气。 卢季同第一个说他:“清言,你怎么回事?你和霜霜比怎么还上头呢?” 陈宴心中之事不能与外人说。 他看了一圈,没见著叶緋霜。 他估计叶緋霜没来,就像鸳鸯楼那事之后,她根本不管他的。 於是他也没问。 多年兄弟,卢季同哪里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霜霜来了,只是被伯母叫走了。” “我娘亲?” 卢季同幸灾乐祸道:“是啊,你吐血昏迷,把伯母嚇坏了,这不得赶紧找个罪魁祸首撒撒气?” 陈宴立刻下了床。 卢季同还真没誆他。 叶緋霜的確被陈夫人叫来了。 陈夫人一如既往地雍容华贵,即便担心儿子,也没有失去世家妇的风范。 只是开口说话时,情绪就有些控制不住了:“郑五……寧昌公主,我求求你,放过我儿子吧。” 陈夫人也是真的心累了。 锦衣玉食好好养大的儿子,一点苦头都没有吃过。可自打认识了叶緋霜,就多灾多难,没个安生。 “陈夫人,您误会了,我没有不放过您儿子。”叶緋霜也很无奈,“今天的事情,的確和我没关係。虽然他是和我比试的时候吐的血,但我真不知道怎么回事。” “和你没关係?不可能!否则他好好的为何会吐血!” “那您得问他啊!问我没用。” 陈夫人怀疑地盯著叶緋霜:“是不是你暗中下了什么毒手,想害清言?” 叶緋霜乐了:“我要是想害陈宴,私底下有的是机会可以动手,干嘛眾目睽睽之下动手?” 陈夫人深吸一口气,心头绞得疼。 其实她何尝不明白这些道理?她是真的没办法了。关心则乱,她总得为她儿子的意外找个藉口,才能出了她心里这口气。 陈夫人对叶緋霜的感情十分复杂。 说不上討厌,但也绝对算不上喜欢。 叶緋霜说:“陈夫人,与其劝我放过您儿子,不如劝他放过我,真的。” “你以为我没劝过吗?”陈夫人苦笑,“劝不动啊。” 她儿子就和魔怔了似的。 一遭又一遭,照这样今儿受伤明儿吐血的势头下去,陈夫人都不知道自己还能经他几次嚇。 叶緋霜表示爱莫能助:“那我也没办法。” 陈夫人沉默了一会儿,说:“不,你有办法的。” 叶緋霜半开玩笑:“您总不至於让我自裁吧?” 陈夫人用力吸了口气,以一副下定决心的姿態说:“和他在一起。” 叶緋霜怀疑自己幻听了:“您说什么?” “我说,你和清言在一起,他也会好的。” 叶緋霜:“……” 她太过震惊,都不知道该给什么反应了。 一直特別看不上她的陈夫人,竟然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我算是看出来了,清言没有你不行。寧昌公主,我儿子……他真的很不错,你嫁给他,会获得幸福的。” 陈夫人生怕自己不够真诚,还加了一句:“你嫁过来后,我就回潁川去,你不用担心我会碍著你们,更不用害怕我会磋磨你。你身份摆在那里,我不会的。” 叶緋霜:“……” 惊呆了。 她想起第一次和陈夫人见面时,闹得十分不愉快。 她看不起、不认可,更不接受自己。 虽然后来因为陈文益,陈夫人对她改观了一些。 但叶緋霜没想到,可以改观到这个地步。 她知道,陈夫人接受自己做她儿媳妇,於她而言无异於三观重塑。 母爱真的太伟大了。 也怪自私的。 其实也可以理解,当娘的,肯定以自己儿子的意愿为先。 “寧昌公主,算我求你,好不好?”陈夫人央求她,“你接受清言吧,这对你们都好。” 第368章 当莽夫挺好 叶緋霜麻溜地离开了陈府。 她觉得陈家现在没一个正常人,真的。 陈宴赶到了陈夫人的院子,就见她一人坐於堂中,在出神。 他找了一圈,没看见叶緋霜。 陈夫人道:“她走了。” 陈宴几不可见地鬆了口气。 陈夫人冷笑:“怎么,怕我为难她?” “怕您和她吵架,再气著您。” 他母亲和叶緋霜,都不是软脾气。 “除了你,还有谁会气我?”陈夫人现在就是一个心如止水的状態,“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陈宴走到她身边:“没有,儿子不孝,让母亲担心了。” 陈夫人自暴自弃:“这是我最后一次担心你。以后你是死是活,我都不管你了。” 陈宴蹲下,扶著陈夫人的膝头,仰头望著她:“母亲莫要生气。” 陈夫人看著他没有血色的脸,还没有完全硬起来的心肠又软得一塌糊涂。 她的眼泪掉下来:“清言,你告诉娘,你到底怎么了?你就那么喜欢她吗?” “阿娘,她很好。”陈宴轻声说,“您觉得她不好的地方,都是因为我,是被我逼的。” 这话听在陈夫人耳朵里和疯话无异:“你逼她?你逼了她什么?明明是她自己的问题,你往身上揽什么?” 陈宴缓缓伏在陈夫人膝头:“阿娘,儿子没有骗您,我真的对不起她。” 两世,他都死在了她手里。 怎么会这样。 陈夫人把手搭在陈宴背上,像小时候哄他睡觉那样,轻轻拍了拍:“我没有为难她。我问她,能不能和你在一起,她没有答应我。” 陈宴闭上眼睛,浓长的眼睫有些湿润。 “她是不会答应。” “在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我已经被判了死刑。” “阿娘,我也好委屈。” —— 第二天,就是武试的最后一项了,比兵法策略。 不用打打杀杀了,动笔就好。 兵部尚书把题目一发下来,叶緋霜就开始奋笔疾书。 暻顺帝还以为她有什么真知灼见,然而最后一看,纸上竟然一个字都没有,画了满纸的黑熊和乌龟。 “没办法呀,我不会嘛。”叶緋霜委屈兮兮地说,“什么兵法,我又不懂。大家都在写,我又不能傻坐著,不然显得我多笨啊。” 叶緋霜把自己那上不得台面的答卷卷了起来,埋怨:“皇伯伯您也真是的,不给我打个掩护,这下让大傢伙都看见了,全知道我是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笨蛋了。除了打架,旁的什么都不会了。” 暻顺帝笑了一声:“你会啊,你的黑熊和乌龟不是画得挺好的?” “您还损我!” 暻顺帝明显心情不错:“朕这是夸你!” 叶緋霜这张答卷,自然是没有成绩的,一下子就和其他人差了好多。 当然,到最后,她什么都没评上。 旁边的老臣们也都鬆了口气。 叶緋霜比了好几个甲等,昨天又拿了第一,要是今天再表现好点,怕是真要拿到名次了。 那时候可就真难办了。 最后,成绩评下来,陈宴和前世一样,拿了武试头名。 第二名就和前世不一样了。 前世是侯亭,这一世是谢珩。 第三名还是一样的,都是蒋放。 也正是因为蒋放前世是武试第三,叶緋霜才得以从陈宴口中知道这个人。 一切都弄完后,就快到晚上了,刚好开庆功宴。 不少人都来向陈宴道喜。 要么说呢,这人就是厉害。文的那条路堵上了,就走武的这一条。 照样拿状元,照样平步青云。 当然,也有人替陈宴遗憾。 “清言啊,你说说,要是你殿试来了,得个文状元,现在又成了武状元,你就是咱们大昭史上第一位文武双料的状元,名垂青史!” 陈宴一副看得很开的样子:“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其他人哈哈大笑:“不愧是状元郎,心胸就是不一般!” 陈宴敷衍完同僚,这才进了殿內。 叶緋霜问他:“身体好些了吗?” 陈宴轻轻点头:“好多了,多谢殿下关心。” “怎么回事啊?” “大夫说是之前鸳鸯楼留下的症候,比试时气血上涌,才导致我错乱了片刻。差点伤到你,对不住。” 叶緋霜知道內伤这玩意是挺邪乎的,也不和他计较:“没事,以后你注意点。年纪轻轻的,別落下病根。” “好。” 叶緋霜笑了声:“说实话,昨天见你猛然收势,我还以为你是故意让著我呢。” “没有。”陈宴垂眸道,“你不喜欢,我就不会那么做。” 其实,陈宴很想把自己看到的幻觉告诉她。 但是,又实在说不出口。 即便他们早有猜测,第一世他可能杀过她。 但是猜测是猜测,事实是事实。 两世都害死了她,陈宴觉得实在无顏和她提起。 还有他昏迷时听到的那些话——第一世的最后,他们分崩离析了,闹得很难看的样子。 虽然还不知道原因,但已经潦倒又狼狈了。 很快开宴,叶緋霜的位置在前边,陈宴谢珩蒋放等人因为是今科新贵,位置也相当靠前。 酒过三巡,寧寒青忽道:“父皇,今儿是选出武试三甲的好日子,不如咱们看点刺激的?” 暻顺帝颇有兴致:“哦?你又有什么好点子?” 寧寒青神秘一笑,抚掌几声,便见侍卫们推了几个被布蒙著的大笼子上来。 布一揭开,露出笼子里边的几匹狼。 这就不稀奇了,有大臣瞭然道:“斗狼啊?” 民间斗鸡比较多,不过鸡那种东西到底还不够威猛,狼这种动物斗起来就要刺激得多。 寧寒青道:“光是斗狼哪有什么趣。咱们今天是为武试的新贵们庆贺,重点当然是人了。” 在眾人的不解和疑虑中,另外一个笼子上的布被揭开了。 殿中响起一声声惊呼。 因为这个笼子里装的,是人。 但是仔细一看,说他们是人,好像又不太合適。 比起像人,他们更像兽。 “这些是兽人。”寧寒青给大家解释,“这几个人就是在狼堆里长大的,他们被母狼养育,身上只有狼的习性。他们除了有人的长相,没有任何人的特徵。” 一名侍卫扔了块血淋淋的生肉过去,那几人一拥而上,他们爭抢,却不用手脚打架,而是用牙齿撕咬,喉间不断发出低低的兽鸣。 他们和狼一样,四肢著地走路,不会说话,眼睛不会转动。警惕性极强,还时不时地朝笼子外的人露出凶狠的表情。 他们是人,却又不被像人一样对待。 看著他们,在场许多人都觉得很不舒服。 第369章 是谁在整他? 寧寒青给下边的侍卫做了个手势。 侍卫將两个巨大的铁笼子推至一处,打开笼门。 一头灰狼率先扑向最瘦弱的那个兽人,他看起来就是个八九岁的孩子。 孩子敏捷地躲开,反口咬向狼的脖颈。不是人的咬法,而是纯粹的野兽般的撕咬。 其余几个兽人也立刻和狼群缠斗在了一起。他们不会直立搏斗,只会扑、抓、咬,喉间发出非人的嚎叫。 有大臣兴奋道:“嚯,他们真和狼一样!六殿下如何想出的这个玩法?这可比那些斗鸡、斗犬有意思多了。” “世上多的是没人要的孤儿,捡来丟入狼群,能存活下来的便是如此。”寧寒青轻鬆道,“起初十不存一,后来才知道要选幼童,大了便养不熟了。越小越好,刚出生的最佳。” 话里满满的都是漠然和轻蔑。 也是,在这些上位者眼里,底层人哪里算人,下贱人的命哪里叫命。 笼中搏斗不断,有人觉得新奇,亦有人觉得不適。 也有人心生不忍想要阻止,但见暻顺帝看得津津有味,便打消了念头。 谁敢扫帝王的兴呢? 可惜了,这是武试的庆功宴,来的都是武將们,敢直言进諫的言官都不在。 笼中,那个孩子的腿被咬出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他趴下舔舐伤口。 那动作与狼一模一样,却又因为他人的体型显得无比诡异。 就在一头狼瞅准空档,朝孩子的咽喉咬去时,迎面飞来一根金簪,钉入那头狼的眼睛里。 悽厉的狼嗥声响彻云霄,那头狼翻滚著倒地。 寧寒青抬眼看向叶緋霜:“寧昌妹妹,你这是做什么?” 叶緋霜没搭理他,而是对笼子旁的侍卫们说:“把他们分开。” 侍卫们不动,叶緋霜拔高声调:“分开!” 侍卫们不敢不听,立刻把狼和人分开,各自关进了笼子里。 叶緋霜冷眼回视著寧寒青:“这样的取乐之法实在灭绝人性。” “他们早已与狼无异,成了畜生,哪里来的人性?”寧寒青语带讥讽,“到底是寧昌妹妹心善。这么一看,就你是好人,我们都是恶人。” 一句“我们”,把刚才看得上癮的诸位大臣甚至暻顺帝都包含进去了。 有人不禁为叶緋霜捏了一把汗。 敢扫帝王的兴,这寧昌公主的胆子可真大。 身为寧寒青的爪牙,兵部侍郎郭康毅立刻跳了出来: “陛下日理万机,案牘劳形。六殿下一片孝心,不过是想让陛下开怀一笑罢了。寧昌公主,您是太较真了,还是不把陛下放心上呢?” 叶緋霜指向笼中人:“他们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已然成为了大昭子民。即便没了爹娘,成了孤儿,也不该被扔到狼穴里去。” 顺便把他们给自己扣的帽子踢了回去:“自我朝太祖皇帝始,便於各府县设慈幼局,广纳孤苦,賑济孩童。 几年前,廉州白溪寺案发生后,皇伯伯拨银数十万两,命廉州官员收拢好流离失所的孩子们。此等善举,我在千里之外的滎阳亦多有耳闻。 皇伯伯爱民如子,岂会为此等乐趣而开怀?六哥,你这可不是孝心,你在玷污皇伯伯的仁德之名!” 她说完,满堂寂静。 无人敢反驳她。因为反驳她,就是在反驳大昭歷代帝王的仁政。 暻顺帝一抚掌:“寧昌说得好,朕广设慈幼局,便是见不得天下有稚子孤苦无依。” 大臣们立刻齐呼:“陛下圣明!” 暻顺帝扫了寧寒青一眼:“老六,你的孝心朕明白了。但此等取乐之法確有不妥,以后莫要再用了。” 寧寒青连忙应是。 一直作壁上观的寧明熙接话道:“儿臣方才见场中惨状,亦觉悲戚。只是不及寧昌妹妹慧心利口,没说出来罢了。六弟只是一时猎奇,未及深思。经此一事,必能体会父皇爱民如子之心。” 寧寒青的脸扭曲了一下,强掛著笑容,赞叶緋霜:“寧昌妹妹为人良善,真有德璋皇叔之风。” 叶緋霜知道寧寒青故意提德璋太子,是想刺暻顺帝的心。 她轻轻一笑:“君为臣纲。有皇伯伯这样的圣主明君做表率,我们这些后辈怎么可能差了呢?我自有生父之风,但学得更多的是君父之行。” 暻顺帝朗声大笑起来。 他命侍卫把笼子里的兽人们带下去,並传御医医伤。 暻顺帝朝叶緋霜招手:“寧昌,过来。” 叶緋霜坐到了暻顺帝身边,给他倒酒。 教坊司继续奏演,乐曲靡靡,又是一片歌舞昇平。 不少官员去给武试前三甲敬酒,叶緋霜羡慕地感慨:“他们可真风光啊。” 暻顺帝道:“你也不差,比了两个甲等,还打败了陈清言,还不够出风头?” “那算什么,过几天就没人记得了。不像人家状元探花的……” 她的话还没说完,忽听下方传来一阵骚动。 大太监全贵高喊:“护驾!护驾!” 侍卫们涌入殿中,叶緋霜不明所以:“怎么了?” 片刻后,蒋放被人反扣著双手压到了暻顺帝跟前。 兵部尚书说:“陛下,蒋放他竟然私藏利刃,刺杀郭侍郎!” 蒋放大呼:“皇上,草民有冤屈!是兵部侍郎郭康毅借著征马之由,草菅人命、横徵暴敛,草民的父亲就是让他逼死的!” 郭康毅顾不上流血的心口,立刻跪地喊冤:“皇上,微臣冤枉啊!” 蒋放咬牙切齿:“陛下拨银让民间马场养马,可是那些养马银被层层盘剥,到我们手里也只剩一二成了。草民父亲只得自己贴补来养马,就是为了每年能按时將二十匹马上交给朝廷。 可谁知今年,竟让我们交五十匹!我们拿不出来,征马的官员便说拿银子抵,父亲实在拿不出这么多银子,便去请府官通融,可谁知,竟叫他们活活打死了!” 郭康毅捂著胸口,白著脸道:“这是你们当地府官的暴行,和本官有何干係!” 蒋放死死瞪著他:“那些府官奉的就是你郭侍郎之命!你才是罪魁祸首!” 寧寒青心中一沉,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这次武试,从一开始他就不顺。 他安排的人里,有几个在遴选的时候被查出问题,连参试的资格都没得到。 好不容易有五个杀出重围,却被叶緋霜打残打废。 所以这次武试,他一个人都没送上来。 要是郭康毅再出个什么事,兵部就彻底没他的人了。 仿佛暗中有个很厉害的人,在整他。 他抬眼看向叶緋霜,总觉得这些事和她脱不了干係。 叶緋霜坦然回视著寧寒青,朝他露出一个单纯又无辜的笑容。 第370章 是她杀了你 蒋放不禁想起了那晚叶緋霜和自己说的话—— “刺御驾除了找死毫无意义。听我的,去刺兵部侍郎郭康毅。” “然后你就喊冤……你怕没人信?不会的,只要你拿出证据。” “没事,我已经给你准备好了。”叶緋霜从袖中拿出几张纸,递给蒋放,“这是你们鸣城知县和郭康毅的往来通信,足以证明鸣城知县是受郭康毅的指使。” “皇上见到这些证据后,绝对会去查郭康毅。你放心,郭康毅不经查的。” “为啥帮你?嗐,实不相瞒,我和寧寒青不对付,谁让郭康毅是他的人。咱俩同仇敌愾,是一伙的,明白吧?” “只是要辛苦你在牢里呆一段时间,不过我会帮忙打点的,不会让你吃苦。” “不用谢我,我也是可怜你。我爹……啊,我第二个养父也让人害过,吃了很多苦头,我理解你的心情。” 蒋放把叶緋霜给他准备好的证据呈给了暻顺帝。 只见纸上详细写著,郭康毅和鸣城知县如何勾结、如何盘剥马场场主、又要如何分赃…… 暻顺帝勃然大怒,直接扬了这一叠证据。 一张纸飘到了谢珩脚下,他捡起来一看,顿时气得七窍生烟,一脚踹翻了郭康毅。 “北地战事吃紧,朝廷急征一批战马,他们拿不出来,我们便可趁机要钱……”谢珩把信上的內容念了出来,又给了郭康毅一脚,“你这狗东西,战爭財你都敢发!” 郭康毅心口的血还没止住,挨了谢珩两脚,差点当场咽气。 不过他还是在挣扎著喊冤。 寧明熙哪能放过这个机会,立刻添柴:“父皇,此事非同小可,必得详查!” 暻顺帝拍案道:“把此二人打入天牢,传卢淮进宫!” 卢淮是卢季同和卢贵妃之父,现任都察院左都御史。 暻顺帝摆驾回了御书房,好好的庆功宴潦草收场。 谢珩快要气懵了。 他的父兄顶著缺马缺银的巨大风险在战场上和北戎人拼命,朝廷这些狗官们却只想著中饱私囊! 叶緋霜低声道:“姐夫,你可以请旨参与查证此事。” 谢珩愣了一下:“谁?” 而后才反应过来,这声“姐夫”叫的是自己。 谢珩顿时觉得彆扭得很。 “你现在又不是郑家姑娘了,不必叫我姐夫。” “我和二姐姐的情谊不会变。” 谢珩抿唇,压下心中的不自在,说起正事来:“对,我要去查。那些狗官们延误军机,我饶不了他们!” 叶緋霜压低声音:“姐夫,你不甘心在京城碌碌无为,是不是?” 谢珩眼中闪过一抹痛色。 他当然不甘心。 要是能让他现在奔袭回北地,上战场杀敌,他什么代价都愿意付出。 但是他不能。 皇上放心地任用谢家军,就是因为他在这里。 他也清楚,即便他拿了武试第二,也得不到什么实权官职。 “姐夫,你別灰心,京城也能有所作为。”叶緋霜安慰他,“京郊大营,就是你大展拳脚的好地方。” 谢珩面露嫌弃:“养酒囊饭袋的地方,也好意思叫大营?” “所以才有操作空间啊。你若把京郊大营的兵练成第二支谢家军,谁还敢说你谢二公子碌碌无为?” 谢珩嘆气,苦闷不已:“我不是没有想过,但……不可能,皇上不会给我这个机会的。” “可以有,放心。”叶緋霜说,“我帮你爭到这个机会。” “真的假的?你能?” “別小看人嘛,不过你要先请旨参与查郭康毅。你可知道,郭康毅其实每年都能徵收上来一批好马,不过他都自己藏了,而是用低价买来的病马、瘦马向朝廷交差!我知道他把好马藏在了哪里,你去搜出来。” 谢珩的眼睛瞪得铜铃一般,不可思议道:“当真?你是怎么知道的?” “真不真的,你按照我说的去查不就知道了?” “好,我明白了。”谢珩步履生风地走了。 叶緋霜和他说话时,陈宴一直在旁边,只不过他没出声。 他静静听完,问叶緋霜:“这是前世我告诉你的吗?” “是啊!你前世以郭康毅为突破口,在兵部来了一次大换血。你还说这是最后一部了,此后,六部全是你的了。” 陈宴:“……怎么听起来和我要造反似的。” 叶緋霜:“我那时倒没这么想,我只觉得你厉害。” 她前世对陈宴真的是盲目崇拜。 陈宴笑了一下,觉得这句话可真好听。 他道:“我觉得你刚和谢二说的计划还可以完善一下。” “哦?” 陈宴把自己的打算和叶緋霜说了。 叶緋霜震惊:“这是你刚刚想出来的?” 陈宴点头。 叶緋霜:“脑子分我一半。” “全给你都可以。” 叶緋霜咂嘴,品味陈宴的计划:“陈宴,你可真阴险。” 陈宴当做夸奖来听。 “好好好,就这么办。”叶緋霜打了个响指,“够他寧寒青喝一壶的了。” 叶緋霜准备回府,却在半路被太后宫中的嬤嬤叫住了。 嬤嬤说今天很晚了,太后让她在宫中留宿,此刻还在等著她。 叶緋霜肯定不能让太后空等,於是叫来个小太监,让他去宫门口知会一声,让公主府派来接她的人自行回去。 陈宴以为公主府来接她的人会是铜宝——现在他叫石竟成了,然而是萧序亲自来了。 陈宴想到他骂自己卖国贼。 想到幻觉中,他捅叶緋霜的那一剑。 於是他走到萧序面前:“聊聊?” 萧序冷嗤一声,都懒得给他一个正眼。 陈宴自顾自道:“你为何不把前世之事告诉她?” 萧序猛地抬眼。 “她之前一直不认你,按照你的脾气,你早该告诉她的。可为什么没有呢?让我猜猜——你不敢?” 陈宴轻轻扬了下眉梢:“你骂我是卖国贼。看来,你也没比我好到哪里去。” 萧序轻哂:“论起狼心狗肺,谁敢与您爭锋?” “我杀了她之后,你是怎么活的?” 萧序的脸色顿时变得阴沉无比:“你还有脸说这个?” “你这么离不开你阿姐,她死了之后,你隨她而去了吗?” 萧序顿了片刻,才道:“看来你也不是全然知道了前世之事。” 他唇角溢出一抹冷笑:“我不介意纠正你一下。” “杀我阿姐,你还没那个能耐。” “是她杀了你。” “听明白了吗?陈宴,是我阿姐,杀了你这个忘恩负义、通敌叛国的狗东西。” 萧序本意是想噁心、刺痛陈宴,可谁知,陈宴听完后,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果真吗?”他甚至有些激动兴奋,像是溺水之人抓到了浮木,“那可真是太好了。” 第371章 不要太自私 陈宴顿时觉得夜也不黑了,风也不凉了,看萧序也没那么不顺眼了。 他拨云见日,乍见天光。 太好了,太好了。 萧序见陈宴就这么喜形於色地走了,想著这人別是有点病吧。 他也准备走,却听不远处传来一阵喧譁。 原来是那些兽人被运了出来。 因著不能再像对畜生一样对待他们,所以侍卫们没有把他们再关在铁笼里,而是用绳子繫著,用板车运送。 谁知有几个咬断了绳子,从板车上跳了下来,四下逃窜。 皎白月色下,他们四肢著地狂奔,披头散髮,衣衫襤褸。 板车上没跑的几个开始和狼一样,对著月亮嗷呜嗷呜地啸叫。 场面一度混乱又惊悚。 侍卫们急忙拦截,可是又不能用手中的兵器伤害他们,一时间反被掣肘。 最勇猛的就是那个八九岁的孩子,他还把一个倒霉侍卫咬了好几口。 侍卫吃痛惨叫,发狠地猛捶这个孩子的头,可对方就和感受不到痛似的,死咬著他不鬆口。 还因为尝到了血腥味而愈发的亢奋狠戾。 就在其他侍卫准备將他就地正法时,这孩子忽然鬆口了。 他脸上的狠色忽然变为了惊恐,麻溜地跑了回去,缩到了板车底下,仿佛见到了十分让他害怕的东西。 倒霉侍卫一转头,见一个隨从打扮的年轻男子走了过来。 他衣著普通,却气质不俗。脸上戴了半张银质面具,露出挺拔的鼻樑、削薄漂亮的唇。 他的视线淡漠、冷肃,缓缓落在那辆板车上。 诡异的事情发生了,那些人发狂的也不发狂了,啸月的也不啸月了,全都齐唰唰看著他。 萧序走到了板车边。 接著,腿边传来了一阵动静。原是那个缩到车底的孩子又钻了出来,正在他腿边拱。 孩子喉间发出低低的吼叫,是一种服从、依赖的声音。 其他人也都开始跟著小声吼叫,他们说的明明不是人话,可萧序就是能明白他们的意思。 他们说痛、说饿、说有同伴死掉了。 蹲在他脚边的孩子仰头望著他,散乱脏污的头髮里露出一双黑漆漆的眼睛,亮得惊人。 萧序不由自主地抬手,摸了摸他头。 孩子笑起来,头顶在他手心拱,喉间的吼叫变成了咕嚕声,代表他很舒服很快乐。 一位侍卫对萧序说:“这位……郎君,我们要把他们送走了。” 萧序问:“送去哪里?” “城外的慈幼局。唉,怪可怜的,都没人样了。” 这群人被重新送上板车,牢牢地绑好。 板车轆轆远去,上头的人们还一眨不眨地望著萧序,直到再也看不见。 他们又骚动起来。 第二天,叶緋霜陪太后用完早膳,才出了宫。 石竟成在门口接她。 叶緋霜上了马车,问:“昨晚什么时辰回去的?” “昨晚是萧公子来的,属下没来,萧公子戌时末回府的。不过……萧公子好像不太好。” 叶緋霜立刻问:“怎么了?” “萧公子好像犯病了,他房中的灯火一宿都没熄。” “怎么弄的?” 叶緋霜差不多也摸清楚了,萧序只要一想前世的事,就会头疼心痛,特別难受。 所以她告诉过他,不要想以前,只往后看。 她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她想前世不会难受,陈宴梦到前世也不会。 石竟成知道叶緋霜会问,所以他一早就问过云樾了:“昨天萧公子在宫门口等您,陈三公子出来了,他找萧公子说了话。” 原来如此。 这俩人不对付,陈宴主动去找萧序,能说什么好话? 想必,是陈宴问了萧序什么。 而萧序不记得,陈宴一问,他肯定就会想。一想,就难受。 石竟成继续道:“后来,宫中运出来一批奇怪的人,萧公子过去看了看,然后就回府了。云樾说就这些,没別的了。” 到了公主府门口,就听人说,陈宴来了。 陈宴很久都没有这么高兴了,他昨夜都兴奋得差点没睡著。 不过和以往的辗转难眠不一样,他即便没怎么睡,也容光焕发。 他远远地看见叶緋霜回来了。 他不禁扬起唇角,理了下袖摆,刚准备行礼,就听她冷声问:“你昨晚和萧序说什么了?” 陈宴倒也诚实:“我问了他前世的事。” 果然是这样! 叶緋霜蹙眉:“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不要问他?” 陈宴唇边的笑容消失了。 他垂眸,点头:“有。” “他不怎么记得前世的事,一想,他就会很难受。我提醒过你,是不是?” “他记得。”陈宴道,“我一问,他就说了。” “然后呢?你是不是逼著他想什么了?” “没有,我只和他说了几句话,没有逼问他。” “那他为什么好好的,忽然就犯病了? 陈宴没有料到等她半晌,会等来一通劈头盖脸的质问。 但他还是解释:“我不清楚。和我说话的时候,他一直都好好的,我真的没有逼问他。” “那也是因为你的问话,才让他又去想那些事的。我从不问他,就是不愿意让他想。” 叶緋霜让他气得够呛:“陈宴,你不要这么自私行不行?” “他犯病为什么就一定是我造成的?我若是不听你的话,我早就问他了,何必等到昨晚。” 在萧序骂他卖国贼那天,他就想问了。 但记得叶緋霜的警告,所以他忍著。 他只是被武试时出现的幻觉嚇到了,所以昨晚才没有忍住。 他若是故意想让萧序不舒服,他就接著问了,譬如叶緋霜是怎么杀的他,譬如他为什么是卖国贼……他都没有问。 可她还是怪他。 “不是你造成的是谁?他昨晚就只见了你。哦,在你之外还有那些不会说话的兽人,莫非你认为是他们让他犯了病?” “万一他是装的呢?”陈宴说,“他说不定根本没犯病,故意摆出这么一副姿態来污衊我。” “你以为他和你一样?” “怎么,你觉得他做不出来?你以为他是什么单纯良善的好东西?他……” 陈宴的话还没说完,就见秋萍亟亟跑了进来。 “殿下。”秋萍著急忙慌地说,“萧公子不见了!” 第372章 我是阿姐呀 叶緋霜脸色一变:“不见了?” “是,刚去给萧公子送药的小丫鬟说,房间里没人。” “快去找。”叶緋霜忙道,“全府都找一找,云樾呢?” “云樾昨晚忙了一宿,刚歇下不久,现在也起来了。” 叶緋霜立刻往外走。 想起陈宴刚刚的话,她又忍不住停下来:“悬光的確比你单纯良善多了,不要拿你那些阴暗的想法去揣测他。” 听她这么无条件护著萧序,陈宴又酸又气。 “你真的了解他吗?你知道他的本性是什么样吗?他惯喜欢在你跟前装纯良,就他那个出身,你觉得他可能纯良?” “他是真的也好,装的也罢,都没关係。因为他不会和我耍心机,不会害我。” “哦,全天下都是好人,就我是恶人!谁都不会害你,只有我会害你,是不是?!” 叶緋霜震惊:“谁说你了?你对號入座个什么劲!” “你不就是这个意思?他比我好,谁都比我好!我说什么都是错的,做什么都有罪。別人有一点不好,就是我造成的!” 他越说怨气越大:“他一犯病你就这么著急,我快死了也不见你来看我一眼!”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秋萍目瞪口呆。 她来公主府的时间尚短,並不算太了解陈宴和叶緋霜。 他们挺熟的啊? 更重要的是,她实在无法把面前这个孩子一般闹脾气的人和別人口中光风霽月的陈三郎对应起来。 “陈宴,你给我……”叶緋霜“冷静点”三个字还没说出来,就被他截住了:“又让我滚是吧?萧序怎么黏著你都没事,我一说话你就让我滚!” 叶緋霜没应声,秋萍以为她被陈宴给骇住了,立刻轻咳一声提醒:“陈三公子,您不能这么和殿下说话。” “姑姑教训得是。”陈宴露出一个十分扭曲的笑容,朝叶緋霜一拱手,“不打扰殿下找人了,微臣告辞。” 说罢,直接甩袖走了。 叶緋霜老半天才把胸口那团气呼出来,冷笑一声:“姑姑著人去问他,来公主府做什么,有正事就把正事说清楚,没正事以后少来!” 秋萍立刻找了个外院的小廝去问。 叶緋霜则去找萧序。 萧序的房间里空无一人,她又问了公主府前门后门角门的人,都说没看见萧序出门。 没出门,就是还在家里。 可是哪里都找过了,就是不见人。 “萧公子会不会翻墙出去了?”秋萍试探著说。 按照萧序的本事,翻墙出去不是什么难事,但叶緋霜觉得,没这个必要。 他想出府,又不会有人拦。 即便他想背著自己去做什么事,也不必背著云樾吧? 叶緋霜道:“把府里再找一遍,要是还没有,就派人出去找。” 她又问云樾:“会不会他得知了什么要紧事,才连你都没通知,就直接走了?” 云樾摇头:“应该不会,他不是没有分寸的人。” 叶緋霜忧心不已,坐立难安。 很快,去找陈宴的小廝带回了话:“陈三公子的原话是,殿下满脑子都被別人占满了,竟然还能想到正事?真是难得。回去告诉你们殿下,本公子没有正事。就是日子太舒坦了,来找点气受。” 叶緋霜:“……嘱咐门子里的人,以后见他来了直接关门拒客。想找气受还不简单?爱去哪儿找去哪儿找!” 秋萍想,可能別处还真找不到。 陈三公子刚才那状態她其实在宫里见过的。 她伺候过一位得宠的昭媛,每次皇上去了別的妃子宫里,那位昭媛娘娘就是这样的怨气衝天。 秋萍心道,原来沾上情爱,男女都一样。 过了一会儿,又有一个小廝来说:“陈三公子的人传话来,说陈三公子今天来的確是有正事。不过料想殿下现在应该顾不上,他自己去做就好了。” 找了一天,公主府都快掘地三尺了,还是没找到萧序。 叶緋霜不禁往坏处想,万一萧序跑出去后,在某个犄角旮旯里犯了病晕倒了,这要怎么办? 再万一,他遇到人贩子怎么办?就他那个模样,不得把人贩子乐坏了。 她听说,有些丧尽天良的人贩子会给弄来的人餵一种秘药,让他们坏了脑子,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 然后那些人就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活得像行尸走肉,只能任由人贩子摆布。 叶緋霜越想越心惊。 她一屁股坐在床上,用力抓了抓头髮。 不行,她必须找到萧序,哪怕去官府借人,让官兵帮忙挨家挨户地搜寻。 即便有御史因为这个弹劾她也认了。 叶緋霜打定主意,准备亲自去一趟京兆府。 她刚站起身,忽然听见一声细微的响动。 她屏息凝神,静听一会儿,声音又没有了。 她看向自己的床。 没有听错的话,刚刚的声音就是从她的床底下发出来的。 她这张床下边是空的,以便夏天放冰冬天放炭。 叶緋霜拿来一颗硕大的夜明珠,右手握著匕首,慢慢蹲下身,拉开了床下的隔板。 床底一片黑暗,夜明珠光芒大盛。 叶緋霜对上一双眼睛,差点惊叫出声。 反应过来后,她忙道:“悬光?你怎么在这里?” 床底下的空间很大,萧序把自己缩成了一团,蜷缩在了最里边。 他的脸埋在手臂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和叶緋霜对视。 叶緋霜心底一沉,因为萧序的目光让她觉得很陌生。 他向来都是见她就笑,从未拿这样陌生、冷漠、又警惕的眼神看过她。 这个眼神…… 让叶緋霜想到了昨晚那个孩子。 一剎那,许多往事涌上心头。 许多疑点得以明了。 叶緋霜顿时心头一酸,眼泪都差点掉出来。 她立刻跪在地上,朝他伸出手,声音很轻:“悬光,来,我是阿姐呀。” 萧序一动不动,就和听不懂她的话似的。 叶緋霜不断向他招手,耐心地唤他。 终於,他动了,慢慢挪了出来。 他还是警惕又戒备。 叶緋霜把手递给他,他凑过来,轻轻嗅了嗅。 然后他眼中的警惕消失了,把脸在她手心里拱了拱,就像他以前做过的许多次一样。 叶緋霜眼眶一酸,眼泪淌了下来。 她抱住他,轻轻摸他的背,感受他僵硬的身体逐渐软下来。 她的泪滴落在他肩头,打湿了一片。 萧序感知到了她的情绪,用脸蹭了蹭她的发顶。 叶緋霜鬆开他,摸了摸他的脸,问:“你以前和他们一样,是吗?” 第373章 你要咬死我? 叶緋霜想到了许多。 想到滎阳郑府,萧序院子里那个巨大的山洞。 想到他不止一次和她说,养什么都可以,就是不许养狼,因为已经有他了。 想到他指著酋长和战神说,他阿姐就像养它们一样养他。 “过去了,过去了……”叶緋霜轻轻拍他的背,“不要怕,以后没人能伤害你了。” 萧序直勾勾地看著她,就和听不懂她的话似的。 然后,他忽然凑过来,舔她脸上的泪。 叶緋霜嚇了一大跳,两只手扣住他的脸:“不许舔,你是人!人!人不能到处乱舔!” 他又去舔她的手。 叶緋霜都无语了,扣住他的嘴角往两边扯:“你再到处乱舔,我就把你的嘴巴给勒住!” 萧序感受到她的抗拒,顿时不高兴了,扭头又往床下钻。 叶緋霜拽住他:“钻床底也不行。” 萧序很烦躁。 他侧头,一眨不眨地盯著她,眼里有烦躁、不安,当然更多的是攻击性。 就像猛兽锁定了猎物,在等待一个时机进行攻击。 “悬……” 叶緋霜刚一张口,萧序就朝她扑了过来。 他压在她身上,两只手按在她肩头,一口咬住了她的侧颈。 叶緋霜疼得倒吸一口冷气,提膝顶他一下:“你要咬死我?” 事实证明他並不是想咬死她,因为他咬著咬著又开始舔了。 从颈侧他咬出的牙印开始,往脸上舔。 他在用本能的方式表达亲近和標记归属。 叶緋霜头皮发麻。 躲又躲不过,推又推不开,叶緋霜没办法,只能用那颗大夜明珠把他砸晕了。 她本想喊人进来,让他们把萧序抬出去。但是想想,又算了。 她把萧序拖到床上,喊云樾来看他,然后让府中其他寻找的人停止搜寻。 “我用珠子砸了他一下,你看看,別砸坏了。” 云樾摸了摸萧序的后脑,说:“公主放心,没事的。” 他又问叶緋霜:“他在您的房间里?” “在我床底下。” 云樾:“难怪。” 他们刚才也找了叶緋霜的房间,並没有看见人。 也是,谁能想到堂堂萧公子会躲在床底下。 云樾出去煎药了,叶緋霜坐在床边,看著萧序。 想到昨晚见到的那些在狼群中长大的孩子们,顿时觉得心酸得厉害。 第一世,他的经歷竟然是这样的。 竟然这么惨。 所以是自己把他救了出来? 她记得萧序说过,他阿姐教他走路、吃饭、说话…… 她那时还想,他肯定是从很小的时候,就被她阿姐细心养著,然后慢慢长大成一个很好的小郎君。 原来,他未必是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学的那些。 別人一生下来就是个人,他却是从半路才开始学做一个人的。 光是这么一想,叶緋霜又觉得眼眶发酸。 一直到第二天清晨,萧序才醒过来。 叶緋霜就躺在旁边的软榻上,萧序发出一点动静她就睁开了眼。 她立刻跑过去,喊他:“悬光?” 她小心翼翼地观察著他,看他有没有恢復正常状態。 要是他还是那种不认人的模样,她就得想新招了。 萧序轻轻眨了眨眼,唤她:“阿姐。” 叶緋霜提著的气终於舒了出来,她坐在床边:“还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你別担心。”萧序看了一眼周围,“我怎么在你的房间里?” “你不知道?” 萧序轻轻摇了摇头。 那太好了,叶緋霜也不愿让他想起那些不好的事情。 “你生病了,我让他们把你带过来的,方便我看著你。”叶緋霜说。 萧序轻轻勾住她的手指:“谢谢阿姐。” “应该的。”叶緋霜说,“我去叫云樾来。” 萧序乖乖点头:“好。” 叶緋霜出去了,萧序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痛苦扭曲,不禁捂住了心口。 其实他记得。 他只是不敢承认。 他怎么像个畜生一样。 他看到那些人,他们嘶吼、嚎叫,他们衣衫襤褸、满身脏污,他们的头髮打了綹,身上全是血痕。 他们全无人形,没有任何生而为人的尊严。 他以前竟然也是这样的。 太难堪了,太狼狈了。 他连自己犯病的样子都不想让她看到,因为不好看。 怎么会让她看到她像个畜生的一面? 萧序愤恨地咬住了唇角,苍白的唇色很快因为见了血而变得红艷。 他愤愤地想,阿姐身边的人都那么光鲜亮丽,他不要成为一个异类。 他要漂漂亮亮地陪在阿姐身边。 正胡思乱想著,云樾进来了。 只有他一个人。 萧序忙问:“阿姐呢?” 阿姐是不是嫌弃他,不想见他了? “寧昌公主的属下来了信,她去看了,说等下就回来看你。” 萧序蹙眉:“什么属下?” “你见过的,那对姓李的双生子姐妹,璐王妃赠给她的暗卫,不是让寧昌公主派去廉州了么?要回来了。” 一听是姐妹,萧序就放心了。 他吩咐云樾:“你给我拿件新衣服过来,然后给我梳头髮。” 云樾:“……病成这样了您还有心思打扮?” 萧序:“你懂什么。” 叶緋霜看完李珍和李珠的来信,高兴地对小桃说:“她们下个月就回来了。” “太好了!”小桃也很兴奋,“我可想她们了!” 叶緋霜道:“这下省事了,虎子和狗儿的武师也不用找了,直接让李珍李珠教他们。” 吃饭的时候,虎子和狗儿听到这个消息,都兴奋得不行。 狗儿鏗鏘有力地说:“我一定会好好学武的!我要去找天五和殿下报仇!” 小桃纠正他:“殿下不是个人名,只是个称谓,你们姐姐现在也是殿下。” 狗儿“哦”了一声:“那殿下是谁?” 叶緋霜並没有告诉他们那个“殿下”是寧寒青,主要是怕他们意识不到皇子的权势,惹上麻烦。 她准备再过两年,等他们稍微大一点,再明白告诉他们。 “以后你们就知道了。”叶緋霜说,“不过天五是可以明確记住的。” 寧寒青派去村子里的血隱卫並没有被她尽数杀掉,因为有几个提前回去报信了,其中就有这个天五。 狗儿重重点头:“姐姐,等我学好本事后,我一定会亲手杀了这个天五!” 小桃忧心忡忡地嘆了口气。 “李珍和李珠都要回来了,青岳还是没有下落。”她低落地说,“姑娘,青岳真的死了吗?” 她的朋友並不算多,青岳算一个。 还记得她和李珠一起去味馨坊,经常在那里遇到来买点心的青岳。 现在味馨坊又有了很多好吃的点心,书肆也有了许多新的话本子,青岳却吃不到、也看不到了。 第374章 別高兴太早 六皇子府,阴云密布。 寧寒青的幕僚和府臣们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谁能想到,六殿下最近能倒霉成这样。 武试没能成功把人塞进去就算了,郭康毅又惹祸上身。 “鸣城知县那个蠢货,怎么就让人抓到把柄了?”一位幕僚抱怨,“郭侍郎也是,太不小心了。” 寧寒青冷笑一声:“郭康毅没那么蠢,他是让人给算计了。我已经看了蒋放呈的证据,根本不是郭康毅亲笔。” 幕僚说:“既然是偽证,那此事是不是还可转圜?让个小吏顶罪可不可以?” 高官出了事,让下头的人来顶,这是官场上惯用的法子。 寧寒青道:“蒋放的证据是真是假並不要紧,只要父皇去查郭康毅,幕后之人的目的就达到了。因为郭康毅家中有真的证据,他確实和鸣城知县有勾结。” “想必蒋放背后有高人指点。”一位府臣说,“郭侍郎和鸣城知县之间的事,岂是蒋放这么一个小小的马场主之子能知道的?” 幕僚赞同地点了点头:“殿下,我怀疑咱们这里出了叛徒。不光泄露了郭侍郎的事,还泄露了您安排进武试的人员名单。” 寧寒青往后一仰,靠近官帽椅里:“我也是这么想的。” 他犀利的目光扫过这些人,警告:“我最容不下的就是欺骗和背叛。要是让我知道谁吃里扒外,我一定让他生不如死。” 满屋的人立刻齐齐跪地,大呼不敢,同时坚定地表忠心。 寧寒青让这一屋子人都散了,只留下两三个心腹。 刚才说话那幕僚这才说起了重点:“殿下,现在更重要的是,如若郭康毅供出您让他收购良马、以次充好,这该怎么办?” “不会。”寧寒青篤定道,“郭康毅把良马收上来后交给我,我藏於马场中。马场隱蔽,连郭康毅也不知道在哪里。即便他把此事供出来,那些人也找不到马场和马,郭康毅只会再多一个诬告皇子的罪名。所以,郭康毅不会招供这件事的。” 幕僚一听,放了心:“还是殿下深谋远虑,没让郭康毅知道得太多。” 寧寒青想,是,他手下的人是不少,但是他最相信的还是他自己,该防还是要防。 “不过还是要找人给郭康毅顶罪,我不想让他就这么折在这件事里。” 幕僚又说:“即便郭侍郎的命能保住,但是免不了要贬职。” “贬职总比丟命强。我会给他找个好地方,等过两年再把他调回来。郭康毅跟了我许多年,还不错,是个可用之人,要是就这么折了,怪可惜的。” 幕僚急忙又夸寧寒青仁厚。 寧寒青双眼盯著虚空,冷笑一声道:“和我斗?没那么简单。” 此时,书房门被轻轻敲响,一位小廝稟告:“殿下,他醒了。” 寧寒青去了皇子府的后院。 那里有一排不起眼的房间。 其中一间,帷帐挡得严严实实,房中药味瀰漫。 房中的木床上,躺著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脸上还带著昏迷初醒的迷茫。 旁边一个穿著黑袍的光头和尚正把银针收起来,见到寧寒青,朝他道了声佛號。 寧寒青走到床边,俯瞰著床上的少年。 他问:“你醒了?还认得我吗?” 少年圆圆的眼睛转了转,叫了声“殿下”。 寧寒青温和笑道:“你昏迷好几个月了,多亏明觉大师医术高超,才把你从鬼门关拽回来。你可还记得你自己是谁?” 少年想了想,肯定地说:“我是天五。” 寧寒青笑容更甚:“没错,你是我的血隱卫,天字辈,行五。你还有个弟弟叫天六,不过他已经死了。” 少年皱起眉头。 寧寒青又问:“还记得是谁杀的你弟弟吗?” “郑五姑娘,叶緋霜。” “没错,不过她现在已经是寧昌公主了。”寧寒青接著问,“害你坠落悬崖、差点丧命的人是谁,记得吗?” “陈三公子,陈宴。” “你都记得,证明头没事,真是太好了。你要赶快康復,才能为你弟弟和你自己报仇啊。” “是。”少年点头,“我一定会手刃我的仇人,叶緋霜和陈宴。” 寧寒青心满意足地离开了房间。 明觉跟在他身后。 “大师真是厉害,竟然可以改造一个人的记忆。” 明觉道:“他本就伤到了头,丧失了大部分记忆。我在给他治疗过程中不断告诉他他是天五,他就潜移默化地接纳了自己的新身份。” 寧寒青总算遇到件让他心情还算不错的趣事。 他对身边的人道:“听说,陈宴对他这个侍从很是不错。” “是,现在都还没放弃找他,说不见尸体,就不相信他已经死了。” 回话的这位,就是真正的天五。 “啊。既然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就给他安排一个尸体吧。”寧寒青愉悦地说,“这些日子,你要好好教这位新的天五。用药用蛊……不管用什么,把他的实力给我再拔高一截。” “是,殿下放心吧。” 寧寒青负手望天:“我很期待这位新天五,和他的旧主相杀的那一日。” —— 都察院查案过程中,有一个小官认了罪,说他私自以郭康毅的名义,和鸣城知县联络、盘剥马场主,此事郭康毅全然不知情。 而且这小吏还说,他因为升职未果而对上峰郭康毅怀恨在心,於是买通了郭康毅府中的奴僕,把诬陷郭康毅的证据放进了他的书房里,就是被都察院查出来的那些。 这名小吏当场就被打入了死牢。 而郭康毅在被审讯的过程中,酷刑加身而死不认罪,看起来清清白白。 於是暻顺帝下令,將郭康毅移到普通牢房中,並命太医为他医伤。 意料之中的结果,寧寒青颇为得意。 离开御书房时,遇见了叶緋霜。 “寧昌妹妹。”寧寒青笑著打招呼,“郭侍郎很快就要无罪释放了,你可知道?” “是吗?那可真好。” “寧昌妹妹一介女流,却总想著算计我,这是为什么呢?” 在和叶緋霜擦肩而过的时候,寧寒青嘆息:“就算为兄以前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妥,为兄向你道歉,咱们以后和平相处,不好吗?” 叶緋霜听得明白,寧寒青哪儿是道歉。 他是故意噁心她呢。 早就撕破脸了,哪有什么和平相处可言。 叶緋霜扬了扬唇:“六哥可曾听过一个道理?” “哦?” “做人,不能高兴得太早。” 第375章 別打她的脸 叶緋霜进御书房时,暻顺帝正在看摺子。 她识趣地不打扰,请个安就准备走了。 暻顺帝却叫住了她:“快到午时了,留下陪朕用膳吧。” “是。” 今日在御书房伺候的太监是上次被卢贵妃唤“许內臣”的那位,叶緋霜现在已经知道了他叫许翊,是暻顺帝身边几个內臣中最年轻的一个。 正吃著饭,暻顺帝忽道:“今日是大雪。” 叶緋霜不明白堂堂帝王怎么还关心起节气来了,点头道:“是呀。” 暻顺帝问许翊:“宫中过冬的份例可都发下去了。” 许翊道:“是,今日就会发完。” 暻顺帝点头:“看好下头的人,不要有哪里缺了短了。” 许翊躬身:“是。” 暻顺帝看著面前热气腾腾的鹿肉锅子,深邃的老眼被雾气熏出几分氤氳悵惘来。 “朕还记得第一次吃这鹿肉锅子,就是和你父亲一起。” 叶緋霜眨了眨眼,明白此时的暻顺帝说的“你父亲”是德璋太子。 暻顺帝幽幽道:“宫中过冬的份例一般要在大雪这天发完,但有些不受宠的嬪妃那里总是缺这个少那个,有时连饭食、炭火都不够。” 人人都道天家好,生於天家,万人之上,出生就是人生贏家。 其实不是,哪里都有权力倾轧,天家也未必个个都能过得好。 他的生母就是一个小小的才人,不受宠。 他就被寄养在一位昭仪名下,不过那位昭仪有自己的儿子,对他甚是冷淡。 后来,那位昭仪因为结党被处死,他作为养子,和不受宠的母亲一起被打入冷宫。 缺衣少食是常態,有口餿饭吃就不错了。 母亲变得疯疯癲癲,也不认他了,反而天天揍他。 终於,在母亲去世那天,冷宫的宫门开了。 趁著太监们收敛遗体的时候,他跑了出去。 他往御花园跑,碰上了在那里看仙鹤的德璋太子。 德璋太子是他们兄弟中最小的,但因为其母是父皇最心爱的女子,所以一出生就被立为太子。 他比德璋大了十二岁。 那年他十七,德璋只有五岁。 五岁的男童打扮得和画里走出来的福娃娃似的,粉雕玉琢,他都看呆了。 德璋走到他面前,仰望著他,问:“你也是我的皇兄吗?” 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被人遗忘的便宜皇子,怎敢在金尊玉贵的小太子跟前自称一声兄长? 德璋自己掰著指头算了算,说:“你应该是我二皇兄吧?” 他的確行二。 德璋肉肉的小手拉起他粗糙的手:“二皇兄,你的手好冷。嬤嬤说吃了饭身体就暖和了,我们一起去吃饭吧。” 他被这个刚刚见面的弟弟拽去了东宫。 他第一次见到那么多肉、那么多菜,以前在昭仪宫里都没见过。 最美味的就是那品鹿肉锅子,鲜嫩的鹿肉在汤汁里翻滚,鱼糕和藕圆子咕嘟咕嘟地起伏。 他大吃特吃,像个饕餮一样往肚子里填,还给撑吐了。 德璋小小的手在他背上拍,也不介意他吐了一地的污秽,对他说:“二皇兄,有我在,你以后每顿都有肉吃,不用著急。” 后来,他荣登大宝,吃遍天下珍饈,最爱的还是这品鹿肉锅子。 旧时回忆,暻顺帝只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並没有同叶緋霜讲。 但叶緋霜还是从他的神態中窥探出了一二。 世人都说,当年暻顺帝和德璋太子为了皇位爭得头破血流,二人关係也必定如同水火,是天生的敌人。 可叶緋霜现在却有种感觉,未必如此。 但详细的,她也不能多问。 毕竟暻顺帝夺了德璋太子的皇位是真,对圈禁於雾山行宫的德璋太子夫妇赶尽杀绝亦是真。 她想,其实很多时候,人和人之间的关係,不是简单的“好坏”二字可以说清的。 用完膳,暻顺帝准备休息了。 叶緋霜扶著他往后头的寢殿走,听见许翊说:“陛下,待选京兆尹的各位官员的履歷都在这里了,您是现在看还是下午再看?” 暻顺帝打了个哈欠:“等朕睡醒再看。” “咦,那有没有我们滎阳的杜大人呀?”叶緋霜问许翊。 许翊微微一笑:“没有的。” “哎呀,那怎么行?”叶緋霜晃了晃暻顺帝,“皇伯伯,您考虑考虑我们杜知府啊!他可是个天大的好官呢!” 许翊忙道:“寧昌殿下,不可以说这个。” 叶緋霜嘟囔:“可我们杜大人就是个好官啊,为什么不能让皇伯伯知道呢?” 暻顺帝坐在龙塌上:“是吗?有多好?” “反正大家都说好!我见过杜大人几次,他挺瘦的,我就觉得他是个好官。因为贪官都会吃得胖胖的!” 暻顺帝乐了半天,吩咐许翊著人送叶緋霜出宫。 许翊回来后,暻顺帝道:“行吧,你再去吏部把这个滎阳知府的履歷调出来,朕倒是要看看,这是个多好的官。” 那头,叶緋霜刚一出宫,就看见了陈宴。 叶緋霜有理由怀疑他是故意在这里等自己的。 陈宴先向她行礼,才说:“殿下心情颇为不错。” 叶緋霜也没藏著:“皇伯伯在选京兆尹,我和他提了杜知府。” 陈宴扬了下眉梢:“后宫不得干政。” “我没有干政啊,我只是提到了一位我觉得很不错的大人罢了。” 她没有那个本事左右暻顺帝的用人,所以她只需要將杜知府的名字递过去。 只要暻顺帝听进去了这个人,就一定会被他的政绩和履歷说服。 她要是不说,指望谁说?吏部侍郎是邹阳他爹,寧寒青的人,根本不可能调任滎阳的官员过来。 陈宴道:“不出意外的话,过了年,殿下就可以和杜大人在京中相会了。” 叶緋霜很开心:“借你吉言。” 她往自己的马车走,陈宴跟在她身后。 “你有什么事?在这里堵我。” “没办法,这些日子去了几次公主府,都被拒之门外。” 叶緋霜想,这就是公主府比郑府好的地方,全府都只听她一个人的。 “其实是谢二那边。”陈宴说起正事,“他按照你给的位置去找了,並没有找到郭康毅的马场。” 叶緋霜脚步猛然一顿。 “没找到?”她惊讶,“別啊。” 她刚跟寧寒青放完狠话,別打她的脸啊。 第376章 有重大发现 叶緋霜见到谢珩时,他正在团团转。 “寧昌殿下,您別是耍我呢吧?我根本没见著你说的那个马场!” 叶緋霜:“我耍你干嘛呀?你没去错地方吧?” “没有!是不是你的地址给错了?” “不会的。” “那就是你的消息有误了。”谢珩挠挠头,“这事你是让谁查的啊?靠不靠谱啊?別是用假消息唬你呢吧。” 叶緋霜慢慢看向陈宴。 郭康毅马场的位置是前世的陈宴告诉她的,如果真要有错,那就是陈宴说错了。 陈宴缓缓眨了眨眼:“不能吧?” 前世的事不能让谢珩听,陈宴隨便找个理由打发了他,问叶緋霜:“前世,我是什么时候告诉你的这件事?” “大概……六七年之后吧。” 陈宴无语了一瞬:“六七年之后的事情,你现在去查,查不出来也很正常,那个马场说不定还没建。” 他语重心长:“你下次要做这种事情前,先和我说一声,我们先探查探查,不可草率。” “不是我草率,是你告诉我……”叶緋霜压著嗓子,模仿著陈宴前世的语气,“近日查出,兵部侍郎郭康毅,私建马场,养马三千余匹。他那马场位於苍蓝山中,占地甚广,非十年之功不可建。不过,现在都归本官了。” 她变回了自己的声音:“是你说的,非十年之功不可建。那我肯定认为这个马场现在已经存在了啊,哪怕没有你查的时候那么大,也得有了,是不是?” 陈宴沉默片刻:“这样的吗?” “就是这样的啊!”叶緋霜一顿,继而狐疑地看著他,“陈宴,前世你別是和我吹牛呢吧?” 陈宴:“……” 叶緋霜走到他面前:“难道郭康毅的马场其实没有多久远,你故意说建了很多年,以此来彰显你很厉害?” 陈宴摸了摸鼻尖:“……” 按理说,不能,他不是这种性格。 但既然是和她说的,那就不一定了。 试问哪个男子不想在心爱的女子面前展现自己的雄韜伟略?不想把自己做的事说成不世之功? 前世,他做过的让人无法理解的事难道还少了? 叶緋霜越想越觉得这个可能性大。 她捶了陈宴一拳:“你又骗我。” 接著她马上开始自我反省:“我的確太草率了,怪我太相信你。” 前世的陈宴虽然私德不行,但是公德没得说。 而且这一世,很多事情都和他前世说的一一对应上了,所以她就更加不会怀疑他了。 怪她不够谨慎。 陈宴仔细想了想:“其实……我未必骗了你。” “请开始你的狡辩。” 陈宴摇头笑了一下:“我应该没有夸大其词。他应该真的有一个建了十来年的马场,只是一开始不在苍蓝山,后来才移到苍蓝山里,最后被我处理了。” 叶緋霜思忖片刻:“郭康毅每年都会收缴一批良马,转交给寧寒青,再由寧寒青著人运去北地给谢家军。郭康毅从中贪上一批轻而易举,有这么好的机会,不贪反而显得奇怪。” 陈宴頷首:“是。他若是不贪,后边还私建什么马场?他肯定早就有这个心了,现在也已经在做了。他贪的马,不得找个马场藏著?” 叶緋霜又想了想:“既然这样的话,不如先把郭康毅放出来。” “欲擒故纵?” “未尝不可。” 那名顶罪的小吏被斩首后没多久,郭康毅就被放了出来。 一个“御下不严”的罪名,將他从正三品的兵部侍郎贬成了正六品的同州通判。 看似官阶不高,但同州是中原通往西北的咽喉要道,此职涉及同州的边贸稽查和军政统筹,有实权的。 这件事並没有让寧寒青损失多少,所以他颇为愉悦。 甚至还问叶緋霜:“寧昌妹妹,为兄现在开始高兴,早不早啊?” 叶緋霜服了,小人得志的嘴脸真噁心。 到了冬月,京城落了雪。 雪停后,叶緋霜去了一趟京郊的慈幼局,看看那些兽人们被养得怎么样了。 慈幼局的一位管事带著叶緋霜去了一个新建的院子。 探头一看,见好几个人正在院中奔跑嚎叫,身上沾了许多雪化后的泥巴。 还有几个在吃食,趴在地上用嘴拱著吃。那些肉也沾了不少泥土,不过他们並不会介意。 “没有人教他们吗?”叶緋霜问,“起码教他们走路、吃饭,做个人。” 管事苦笑道:“试过,但实在教不了啊,他们根本不听,动不动就咬人,没人敢来教了。” “那他们就只能这么下去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孩子们从一两岁就开始学著走路、说话了,他们中间最小的也八九岁了,早就错过了最好的时候,只怕是改不回来了。” 叶緋霜想到了萧序。 她不知道第一世她遇见萧序的时候他是几岁,可是他说,她有教他走路、吃饭,甚至还有看书、写字,那就证明萧序被她改过来了。 所以还是可以改的。 “你去问问,有没有人愿意教他们,就一对一的教,要有耐心。这笔银子我来给,要是最后成功改好了,我额外再奖励一百两。” 管事一听,忙道:“是,是,我这就去问。有银子拿就好说了,肯定有人愿意教的。” 叶緋霜给管事留了牌子,让他找到人后去公主府拿银子。 回城时,遇见了拖家带口去同州赴任的郭康毅。 这位昔日的兵部侍郎大人带的东西可不少,十几辆车拖得长长的。 真不怕路上遇到劫匪。 中间两辆车盖著油布,经过时顛簸著,里边发出哐当的声响。 叶緋霜想,里边装的应该是兵器。 她早就听人说过,这位郭大人酷爱收集兵器,好刀好剑好枪他都喜欢。 如果她和郭康毅不是敌对关係,叶緋霜还真想去他那儿弄桿枪。 叶緋霜和车队背道而驰,看著泥泞道路上被压出来的车辙印子,从城门口延伸至远方。 “咦?”叶緋霜忽然停下,勒著爱美在原地打了几个转儿。 她看了一会儿,瞪大眼,“嚯”了一声。 哇哈哈,她发现了! 第377章 胆敢算计我 六皇子府后院有一雅亭。 亭子周围用丝绵帷幔挡住了化雪时的寒气。亭中,红泥小炉烹著上好的御茶,几人围炉而坐。 幕僚给寧寒青斟茶,笑言:“將郭大人派往同州,真是一招高棋!以郭大人的能耐,不出两年就能把现任同州知州拽下来,到时候,同州就在咱们手里了!” 另一位府臣附和道:“这样的边地要塞,对大业有益!” 寧寒青扬了扬唇角,眼中有掩饰不住的自得。 岂止这些,他还给了郭康毅一个秘密任务,对大业更有助益。 再给他两年时间,看寧明熙还能拿什么和他爭! 蒋放背后的人想用此事摆他一道? 哼,痴心妄想! —— 京城距同州甚远,加之冬日行路难,已经走了一个多月了,郭康毅还在路上。 不过快了,能在过年之前到同州。 郭康毅撩起车帘,望著外边荒凉萧条的苍寂冬景,深觉和京城的锦绣繁华相距甚远,长长嘆了口气。 想他这辈子,也算是仕途亨通。 二十五岁中二甲进士,外放夙县,从知县坐到知府,期间发现了夙西山铁矿,在谢家人跟前立了大功,被谢尚书调回京城,一路升任兵部侍郎。 待六皇子成事,他就是妥妥的兵部尚书,仕途登顶,不枉此生。 谁知竟来了这么一遭。 他安慰自己,没事,没事,宦海沉浮便是如此,有被贬,就有起復。 在同州,他亦可一展拳脚。 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郭康毅不禁想起了寧寒青的交代—— “同州和北戎挨得近,你过去后,找一些北戎商人,多购些良马,好好养著。待我练出一支精妙骑兵,看谁还能阻我大业!” 夺嫡之爭,拉拢大臣固然要紧,豢养私兵才是重中之重。 毕竟刀剑枪矛才是硬道理。 天色渐晚,一行人到驛站住宿。 郭康毅从马车上下来,疾步进了驛站里。短短几步路,他的睫毛就结了一层霜。 “哎呦,郭大人!”郭康毅一进门就听见一声热络的招呼,“您可算到了,老弟可恭候多时了!” 郭康毅抬眼望去,见是一个高大精壮、古铜面色的汉子。他觉得有点眼熟,但是认不出是谁。 “足下是……” “郭大人,小弟是包梓啊!咱俩是同年,您不记得老弟啦?” 郭康毅:“包子?” 哦哦,他想起来了。 他科考那年的確有个人叫包梓,中了三甲,殿试的时候还被圣上说了这名儿得趣。 官场交际,看的就是同宗、同乡、同门、同年,这四个沾上一个,那关係就亲一层。 郭康毅说:“我记得你那时候不是挺白净的?” 包梓摆摆手:“那是啥时候了。这些年在兴州,风吹雨打的,早成糙老爷们了!” 郭康毅寒暄:“包老弟现在任何职?” “小弟现任兴州团练使。” 郭康毅身上还带著京官的架势:“官职不算高,不过依照包老弟的能耐,赶上好时机,必可大展宏图。” 包梓哈哈大笑:“郭兄说得是!您这一来,小弟的时机不就来了嘛!” 郭康毅微微一笑,难怪包梓在这儿等著自己,这是上赶著巴结呢。 包梓留郭康毅在兴州多呆几日。郭康毅想著反正同州也不远了,修整两天也无妨。这一路舟车劳顿,是挺难受的。 包梓把郭康毅一行人接到了自己府里,好酒好肉、好吃好喝地招待著,没两日就愈发热络了起来。 这天,包梓请来兴州的知州、同知等官员,一併宴饮。 宴饮间,包梓叫来舞女助兴。这里的舞女都是胡女,大胆奔放,別有一番风情。 西北凉寒,喝的也都是烧刀子这种烈酒。两杯下去,郭康毅就有些飘飘然了。 包梓凑近郭康毅:“郭兄,听说你这些年收集了不少神兵利器,可否给弟弟开开眼界啊?弟弟长这么大,连柄好刀都没见过呢!” 郭康毅吃人嘴短,现见人提出这么个小要求,他也不好拒绝,於是让手下去取。 很快,手下取来刀剑两柄,枪矛两桿。 包梓粗糙的手抚摸著刀上精致的花纹,嘆道:“了不得,一看就是宝器!” 他抬手去接,那拿兵器的隨从却齐齐往后一退:“包大人恕罪,我家大人的兵器可看、可摸、不可试。” 包梓黑黝黝的眼中闪过一抹亮光,哈哈大笑道:“对不住对不住,是小弟冒犯了。” 他又问郭康毅:“郭兄,这刀看著好,不知打起来如何。让我的侍卫和你的隨从比划比划,咱们也见识见识?” 在场官员、怀中的舞女都说想看,郭康毅对隨从点头:“你便亮亮相,让大家看看本官的利器!” 包梓从门外叫进来一个人,吩咐他来比试。 郭康毅扫了一眼包梓叫来的这人,只见对方身形白净清瘦,穿著袭粗布葛衣,头髮用根布带简单一束,怎么看怎么像个寒门学子,而非武將。 包梓敲著桌子:“云樾,郭大人这刀可是宝贝,你好好试试。” “是。” 云樾做了个“请”的手势,郭家隨从本来没把这葛衣男子放在眼里,然而两招过去,他就发现自己轻敌了。 郭康毅也发现了不对劲,心头一跳,酒顿时醒了大半。 他急忙想喊住手,可是已经晚了。 只见那葛衣男子手中长剑敲在了郭家隨从的刀上,“哐”的一声脆响,生生把那刀敲断了。 说断了也没完全断。因为断的是最外边的一层镀铜,露出了里边金灿灿的內刃。 云樾一劈一夺,那把刀就到了他手中。 云樾对包梓道:“大人,此刀奇重,乃纯金所铸。” 包梓立刻道:“看看剩下几件!” 不出意外,剩下的一剑一枪一矛,也都是纯金所铸。 包梓顿时一拍桌子,指著郭康毅,再不见半分奉承討好:“来人!把这个贪官给本官拿下!” 郭康毅如何不知自己是让人给做局了。但人在屋檐下,他哪里抵得过兴州这一群官员。 他被按在桌子上,瞪著包梓,咬牙切齿:“胆敢算计我?你是谁的人!” 包梓朝京城的方向拱手,笑答:“郭大人,咱们科举出身,都是天子门生。下官和您一样,当然是陛下的人了!” 郭康毅才不信,他奋力挣扎,目眥尽裂。 包梓笑眯眯地凑近郭康毅,压低声音道:“郭大人,您刚到时,下官就说过了。您这一来,下官的时机就来了嘛!” 第378章 阿姐玩我吧 京城又飘了雪。 叶緋霜的暖阁內,地龙烧得正旺,不见半分寒气。 李珍和李珠已经回来了,姐妹俩黑成碳,让叶緋霜差点没认出来。 李珠正在给叶緋霜讲她们在廉州的见闻,讲几句就吞吞口水。 因为叶緋霜正在烤胡饼。 柔软的麵团裹上醃製好的羊肉,撒上翠绿的葱花,擀成薄饼,撒上芝麻,“啪”的一声贴在烧得正旺的火炉里。 然后就见这饼慢慢膨胀起来,变得金黄酥脆,肉香和面香丝丝裊裊浮上来。 “我们按照姑娘信上写的,在那些孩童中挑根骨好的……咕,一共挑出三十人,分为上中下三等……咕,其中上品五人,本来就有武艺在身,铁莲力气大,咕,紫丹会射箭,咕……” 叶緋霜受不了她这吞口水的咕咕声,把最先烤好的那张胡饼递给她:“得了得了,你先吃。” 李珠欢天喜地地接过,也不怕烫,张嘴就是一大口。 小桃撅嘴:“姑娘,说好了第一张给我的啊!” 叶緋霜:“再不给她,她口水要把咱们房子淹了。” 虎子和狗儿羡慕地看了李珠两眼,然后眼巴巴地盯著炉子。 剩下几张饼刚出炉,寧衡就来了,他一个箭步躥过来,大手一捞就是两张:“哈哈,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其他几人顿时联合起来抨击他,房间內吵吵嚷嚷乱成了一锅粥。 叶緋霜立刻去擀麵继续做:“別吵別吵,都有!” 她挨个指了指这几人:“先做你的,做完你的做你的,做完你的做你的。” 李珍不和他们抢,接著她妹妹刚才的话继续说:“我们带回来的这三十人已经训练好了,现在足以为姑娘驱使。” 叶緋霜点头:“你们训练人我是放心的。” 毕竟李氏暗卫出身,她们就是这么被教大的,有的是经验和手段。 李珠已经吃完了,又开始盯下一张:“有几个一开始还不服我和姐姐呢!让我们揍了几顿就彻底老实了。” 一盆面用完,才让房中这些人吃饱。 虎子摸著圆圆的肚子说:“姐姐,你的胡饼比娘做的还要好吃!” 叶緋霜摸了摸虎子的头。 还记得那天,春嫂子就说要给他们做胡饼的。 唉。 叶緋霜端著最后几张烤好的胡饼去找萧序。 云樾出去给她办事了,临走前千叮万嘱让她照顾好他家这金尊玉贵的小公子。 其实很好照顾,因为天气一凉,萧序睡觉的时间就很多。 叶緋霜知道是他身体不好的缘故,但总又忍不住想,就和狼崽子冬眠似的。 他睡觉时会蜷缩起来,抱著衾被,呼吸很轻,看起来又软又乖。 叶緋霜蹲在床边欣赏著睡美男,没过一会儿,萧序的睫毛就抖了抖,睁开一双迷迷濛蒙的凤眼。 “醒了?” 萧序轻轻眨了眨眼。 近在咫尺的阿姐,香喷喷的胡饼…… 阿姐笑吟吟的,脸颊好白,嘴唇好红,纤细的脖子像一捧雪。 他眼神倏然一变,叶緋霜就被他扑倒了。 不出意外,脖子又被咬了。 疼倒是不疼,有点麻,还有点痒。 叶緋霜一把把他推起来,盯著他的眼睛:“你……又不好了?” 萧序不说话,只一味地低头,还想啃她。 叶緋霜扣著他的嘴巴:“不许胡闹。” 萧序眯著眼睛打量一圈房中陈设,才慢慢想起来,这不是前世。 前世阿姐总爱烤胡饼给他吃,味道太熟悉了,他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不过不影响什么。 他甩了甩头,看著叶緋霜,轻声问:“阿姐不让我玩么?” 叶緋霜:“?” 还没反应过这个“玩”字,她的手就被他握住,放在了他胸口:“那阿姐来玩我,好不好?” 叶緋霜:“……” 逆天。 叶緋霜的手被他握著,从喉结摸过锁骨,摸到胸口,像是抚过一块温润的玉石:“阿姐玩我吧,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叶緋霜头皮一麻,感觉头髮都要竖起来了。 她四肢並用將他翻在一边,麻溜地站起来,指著他:“你……你……” 萧序仰头望著她,下頜拉出一条修长优美的弧线,声音软到有些婉转了:“阿姐不是最喜欢玩悬光了么?” “我不是我没有別瞎说!”叶緋霜立刻否认,还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你会说话,证明你正常,你给我清醒点。” “可是阿姐说,我不清醒的时候比清醒的时候更好看,你爱看。” “阿姐还说,我的嘴巴好吃。” “阿姐还说,我的声音好听,叫起来更好听,你爱听。” “咳……”叶緋霜平白被自己的口水呛得咳嗽了起来。 “你给我闭嘴。”她听不下去,“我现在没这癖好。” “那阿姐,你来试试呢?”他朝她伸出手,“悬光会让你喜欢的。” 叶緋霜转身出了房间。 萧序静坐了一会儿才起身,慢条斯理地洗漱完,拿起一张胡饼慢慢吃了起来。 还是记忆中的味道。 这一世的阿姐和前世有许多不同。 但对他是一样的——无限包容,没有底线。 他不禁笑起来,漂亮的眼睛弯了弯。 下次,他要咬嘴巴。 叶緋霜整个人都是震惊的,从枝头捧了一捧雪抹在脸上也没清醒过来。 不会吧? 萧序一口一个“玩”字,这也太…… 她很喜欢玩萧序?!怎么玩的? 啊啊啊,天啊! 她第一世很荒淫吗? 叶緋霜幻想著:第一世,懵懂无知的萧序被她救出来,她慢慢教养他,还趁著他什么都不懂,疯狂占他便宜? 那她和那些猥琐的狗男人有什么两样。 叶緋霜被自己雷了个七荤八素。 不可能,不可能,她绝对不是那种人。 “公主。”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叶緋霜嚇得一激灵。 侍女连忙跪地:“陈三公子求见,他说有要事稟报。” “快起来。”叶緋霜琢磨著是和郭康毅有关的事,“请他去暖阁。” 陈宴见到叶緋霜,第一句就是:“兴州的信传回来了,与你所料分毫不差,郭康毅那两车兵器,全都是纯金打造,外边镀铜……” “我就说那车辙印子压得太深了,要是一车铜铁兵器根本不可能那么重的。”叶緋霜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压刚才的惊,“兴州的官员可將郭康毅给缉拿了?” 半晌没听到陈宴回答,她侧目看他,见他正盯著她,眼波晦暗阴沉。 叶緋霜顺著他的视线,立刻捂住自己的脖子。 转而一想,有什么好捂的,又鬆开了,还掸了掸衣领。 她听见陈宴的声音变了,咬牙切齿,仿佛是从喉间生生挤出来的:“那些是什么?” 第379章 我自荐枕席 “咔嚓”一声,积雪压断了枝头。 叶緋霜淡定从容的声音响起:“你不是知道吗?明知故问什么。” “萧序留的?”陈宴的目光愈发阴沉,怒火一瞬间差点冲断神智,“你让他碰了你?叶緋霜,你的自尊自爱呢?” 叶緋霜“噗”的一声笑了:“我都活了三辈子了,你和我说这个?” 她不闪不避地回视著他的眼神:“既然你问了,那我就告诉你。我以自己的感受为先,我清楚地知道自己要什么,並且在尽力满足我自己,这就是我的自尊自爱,和男人无关。” 陈宴深吸一口气:“男女不杂坐,不同椸枷,不同巾櫛,不亲授。此乃古礼!即便你不在意清誉名节,也不能这般荒唐隨便。” “说得好啊,陈公子。”叶緋霜鼓掌,“在翠微山里,你怎么不讲这些呢?在春嫂子家,你怎么不讲呢?你那次亲我,怎么不讲呢?宽於律己,严以待人是吧?” 陈宴的火气宛如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让他瞬间冷静了下来。 叶緋霜又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乜著陈宴:“所以,你是生气我脖子上有这些痕跡,还是生气给我留下这些痕跡的不是你?” 陈宴不想看她脖子上那些痕跡,只觉得刺眼得厉害,他別过眼,冷声道:“在这种事情上,世人评判男女的標准本就不同,所以女子更该自重自爱,才能为世道所容。” “是,所以女子就该像守著一件瓷器一样守著自己的身体,待价而沽,等著且只能被一个男人享用,这就是乾乾净净。你说说这事,女人乾净不乾净,竟然要由你们男人的行为来判定。” “你这是强词夺理!”陈宴復又看向她,“照你这么说,天下女子就该隨意放荡,视清誉於无物?” “我代表不了天下女子,我只代表我自己。別说只是啃一啃脖子,哪怕我找个男人睡觉,我也是为了让自己快活。我才不会因为几个亲吻、因为一场情事就把自己归属为某个男人。” 她说:“所以你也不要以为上次亲过我,我就属於你了。” 陈宴袖中的手早已紧握成拳,眼底翻涌的墨色和胸腔升腾的醋意几乎要把他淹没。 怎么会有这么离经叛道、这么会气人的人。 对於此事,叶緋霜显然已经言尽,她说起正事来:“云樾要回来了么?” 陈宴不言,自虐般地看向她的脖子。 他现在有一股巨大的衝动——他要盖过那些痕跡。 她刚刚说得对,他两套標准,他並不光明磊落。 他一边斥责她不该如此荒诞不羈,又希望能和她这样荒诞不羈的人是自己。 他口口声声礼法教义,却根本不是个正人君子。 他真虚偽,假仁义。 可喜欢一个人不就是这样的吗? 想独占她,把她藏起来,不被任何人覬覦。 倒不是所谓的守住清白。可快乐事,不就是有情人才能做的吗? 他亲她一下,挨了她一耳光。萧序这样,被她打了吗? 他不愿再深想,越想酸得越厉害。 陈宴刚一俯身,叶緋霜就掐住了他的脖子。 他的喉结在她手心一滚,呼吸渐沉,敛眸看著她。 叶緋霜说:“在象姑馆里找个你这样的,最起码要千两银子。如果你想伺候我,我就当省钱了。” 要是旁人敢这么说他,怕是舌头都要被割掉。但奇怪的是,现在的陈宴並不生气。 亦或者说,他早已气到极点,气无可气了。 他反而笑了起来,任由叶緋霜掐著他的脖子,往她耳边一凑,顺著她的话说:“我若自荐枕席,殿下当真愿意收?” “我准备招贤纳才,收府臣,养幕僚。”叶緋霜道,“当然顺便养几个面首也不是不可以。要是陈三公子愿意加入,我这公主府蓬蓽生辉。” “可以。”陈宴丝毫不觉得被轻辱,“你把萧序赶走,我就来。” “那不行,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天下美男我都想收入囊中。” “我会一个个弄死他们。”陈宴盯著她清润的眼睛,“最后你身边还是只有我。” “你就是用这种態度自荐枕席的?”叶緋霜的手指一用力,按住他脖颈跳动的脉搏。 一抹红从陈宴的脖颈蔓延上来,至脸颊,至耳畔,有了些薄媚轻嬈的意味。 “没荐过,不太会。”他嗓音微哑,“请殿下不吝赐教。” “要宽容大度,三从四德,和你的哥哥弟弟们和平共处。” “做不到。”陈宴说,“我惯来喜欢爭先,所以修文习武都还尚可。那么在爭宠这方面,我也要做佼佼者,做唯一得宠的那一个。” 叶緋霜沉默片刻,才问:“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她怀疑他已经被气疯了,才胡言乱语起来。 为了证明自己非常清醒,陈宴就著这个姿势和她说起了正事:“兴州知州已將郭康毅收监,並快马加鞭將此事稟报圣上,密折不日便可到御前。” “上次,郭康毅知道有人给自己顶罪了,所以咬死不鬆口。这一次,事情败露,他未必咬得住了。” “是。他那些金器换成银两金额甚大,追根溯源,便能知道他的马场在哪里了。” “我怀疑寧寒青不知道此事。” 陈宴的呼吸喷在她耳尖,笑了一声:“必然不知道,否则他怎么会容郭康毅如此行事。” 他说完,抬了抬颈,给自己的脖子在她手中找了一个更舒適的角度。 叶緋霜眼前是他收束得十分规整的雪白交领,一层一层,一丝褶皱都没有,显得无比端方持重。 实在无法想像能说出爭宠这样的话来。 叶緋霜鬆开手,转而问:“兴州哪位官员是你的人?” 陈宴也不瞒她:“所有。” “陈老爷子门生?” “是,但旁人不知。”陈宴两臂撑在太师椅的扶手上,把她圈在椅子和自己之间,缓声道,“除了他们自己和我们陈家人,只有殿下知道,我对殿下掏心掏肺。” 叶緋霜:“掏出来看看。” 陈宴不言,只盯著她的脖子。驀然,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 “忽然想起一件事,感觉我已经贏了。” “什么事?” “我曾梦见,我前世去找过萧序。他那时是大晟帝王,和他的皇后恩爱不移。”陈宴眼中的气怒已经化为了愉悦,声音也轻快起来,“你说,他要是想起前世他的皇后来,你还会是他最喜欢的人吗?” 第380章 一个都別跑 本该是一场普通的早朝,因为郭康毅之事而变得不再普通。 根据兴州来的密折,郭康毅的两车兵器共八百七十三件,折合黄金两千三百余斤。 换算成米粮,竟是他一千多年的俸禄。 如此量级的大贪官,让朝野震惊。 太子一党借题发挥,明里暗里直指郭康毅贪墨与寧寒青脱不了干係。六皇子一派立刻撇清干係,双方唇枪舌剑,唾沫星子横飞,据说还把一位老臣吵得当场厥了过去。 暻顺帝震怒,命三司会审,务必要让郭康毅將这笔巨额財富的来源吐个乾净。 “皇伯伯,贪官死不足惜。”叶緋霜象徵性地安慰暻顺帝,“可是吧,不太厚道地说,郭大人也算是给皇伯伯送来了一大笔银子,北地边餉有法子解决了,定北侯可以无后顾之忧地安心打仗了。” 打仗太费钱了,粮、甲、马无一都是巨耗,国库都有点难以支撑,暻顺帝还从內帑拨过两次钱款。 暻顺帝气急,头疼得厉害,大太监全贵急忙传了太医。 卢贵妃来时,太医们正在给暻顺帝诊治。 她面露忧色:“陛下可还好?” 许翊正在殿外伺候,躬身回道:“陛下一时气怒,等太医施针调息后就会无碍,娘娘切莫忧心。” “那本宫就不进去了。”卢贵妃说,“等陛下好转,劳烦许內臣差人知会本宫一声。” “是,奴才恭送娘娘。” 卢贵妃的石榴纹裙摆在洁净的金砖上迤邐,水波似的,从许翊恭谨低垂的视线中荡然消散。 —— 寧寒青砸了他的书房。 幕僚们跪了一地,你捅我一下我给你一肘,都让对方先说话。 最后还是那位最得寧寒青看重的幕僚壮著胆子开了口:“殿下,当务之急是和郭康毅撇清关係,这个人,咱们保不住了。” 寧寒青双手撑著黄花梨书桌的桌沿,手指关节因为太过用力而发出嘎嘣声。 他咬牙切齿:“郭康毅怎么敢的?他怎么敢的!” 幕僚道:“郭康毅征马的时候必定贪了不少,贪马必有藏马处,等查出来,就一切明了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 另一位幕僚说:“征马之事先前由殿下全权负责,这么一来,陛下震怒,要是收回殿下的征马权就不好了。” 寧寒青闭眼,深吸几口气,才逐渐压下脑子里因为极度生气而发出的嗡鸣声。 他疾步出了书房,叫来一名血隱卫:“你去提举皇城司尤靖府上,杀了他,做出畏罪自裁的样子来。” —— “皇伯伯不是一直在防著皇子们势大吗?怎么还会把征马这么大的权力交给寧寒青?”寧衡表示不解。 叶緋霜给他解释:“因为征来的马是要运去北地给谢家军的。谢家是寧寒青的外家,他来做此事,必定尽心竭力。他要让谢家好,谢家越好,他就越好。谢家好了,大昭的北地防线才会稳固。” 寧衡懂了,不禁咂咂嘴:“那这么一来,皇伯伯会收回寧寒青的征马权吗?” “肯定会。”叶緋霜篤定道,“这么好的机会,太子一党肯定会好好利用。” “光靠征马,真就能贪这么多?”寧衡还是无法相信。 虽然他锦衣玉食、吃穿不愁,但两千多斤黄金,他也不禁为之惊嘆。 叶緋霜摇头:“这么多钱,光靠征马可是贪不来的。” 她刚想细说,就听秋萍稟告:“公主,三少爷来了。” “快请。” 很快,郑文朗在侍女的带领下走了进来。 他脱下外边的鹤氅,又掸了掸身上的寒气,才走进来。 他朝寧衡一揖:“世子也在。” 然后看向叶緋霜,开门见山:“郭康毅贪的钱不止是征马来的,多半是当年私开夙西山铁矿贪的。” 叶緋霜朝寧衡挑了下眉:看,给你解释的人来了。 寧衡当然也记得夙西山铁矿的事,毕竟郑氏族长的三弟郑佑一家因为这事都被流放了。 “原来还有他!”寧衡一拍桌子,“差点让这郭康毅当了漏网之鱼!” 叶緋霜给郑文朗斟了杯茶:“当年为了那个铁矿,夙县死了那么多百姓,我三族叔是罪有应得,其他有牵连的人,也都別想跑。” 郑文朗道:“除了郭康毅,还有尤靖。” 那时,郑佑是夙县知县,郭康毅和尤靖分別是他上头的知州和知府。 后来他们被当时的谢尚书调回京,郭康毅成了兵部侍郎,尤靖成了提举皇城司。 郭康毅贪了这么多,尤靖那儿肯定也乾净不了。 郑文朗握著茶杯:“依照寧寒青的性子,必定会对尤靖下手,除之而后快,谨防他说出对自己不利的话。” “想必,他的血隱卫现在已经去尤靖府上了。”叶緋霜道,“不过可惜了,我比他更快,想必尤靖已经被带走了。” 寧寒青被郭康毅的事情打了个措手不及,她可没有。 叶緋霜扬扬下巴:“我说了,一个都別想跑。” 她毫不掩饰自己的得意,就把开心明晃晃地写脸上,神采飞扬。 寧衡十分熟练地拍马屁:“师父,你真是足智多谋,文武双全!” 叶緋霜也不客气:“好好学著啊!” “在学了在学了!” 郑文朗都没忍住被她逗笑了。 果然,內秀、含蓄这种词是不会和她沾边的。 这样也很好,他希望她一直能这么意气风发,一直贏。 —— 寧寒青的血隱卫跪在他跟前:“殿下恕罪,我们去的时候,尤大人已经被都察院的人带走了!” 寧寒青靠在椅子里,仰头闭目,半晌才哑声说:“下去吧。” 牵一髮而动全身,要出大事了。 夙西山当年私开出来的铁矿,大部分都偷偷运去了北地,给谢家军铸了兵甲。 按说,发现了大铁矿,给谢家军用很正常。 但坏就坏在,这件事没有上报朝廷。 毕竟报了朝廷,朝廷就要分给各个军营,最后谢家军最多得上一二成。 哪有私底下操作得的多。 好东西,谁想和人分? 寧寒青几乎都可以想像到郭康毅和尤靖认罪后,朝堂上要怎么说谢家。 匿马、熔金、铸兵,妥妥的谋反行径。 现在谢家得用,动不得,但父皇必定会秋后算帐。 不行,不行,谢家不能出事,绝对不能。 他绝不能坐以待毙。 第381章 事情没有变 公主府很大,叶緋霜让人在后边开了个校场。 里边放著兵器架、沙袋、箭靶等等。 叶緋霜把寧衡带了过来。 院中的人一个都没閒著,有练箭的、有练拳的、有对打的,还有两个在摔跤。 虎子和狗儿也在,正在扎马步,大冬天出了一身的汗。 李珠拍了拍手:“来,都停下吧,姑娘来了。” 三十二个人立刻齐唰唰地排成了方阵。 寧衡“嚯”了一声:“师父,这都是谁?” “我让李珍李珠从廉州带回来的,以后就是我的近卫亲兵了。” 不光如此,她以后还要送她们去参加武试。 叶緋霜把寧衡推了出去:“哪几个说想和我比试来著?先过了我徒弟这一关,才有资格和我打。” 站在最前头的一位长著雀斑、约莫十六七岁的女子说:“姑娘,您这徒弟看起来细皮嫩肉的,打坏了不会让我们赔吧?” 这些人在廉州时就总听李珍李珠说她们姑娘多么平易近人,来京城后见了叶緋霜几次,发现她確实没有架子,於是也不和她拘禁。 叶緋霜笑道:“打坏了非但不用你们赔,还重重有赏。” 寧衡一时间不知道该吐槽他师父心狠,还是该怪一个小姑娘都敢看轻他。 寧世子的好胜心从来都很强,顿时就擼起袖子抽了桿枪:“来!我倒是看看谁有本事把我打坏!” 姑娘也拿来了自己的兵器——两板大斧。 这姑娘就是李珠和叶緋霜说过的铁莲,力气奇大无比。 寧衡呆了一瞬:“你个姑娘家用斧子?!” 铁莲冷嗤一声:“不行啊?谁规定斧子只能男人用了?来,看我一板斧!” 铁莲扬手就劈,按理说寧衡该躲开这一招的,他的长枪比板斧这种近战的兵器本来就占优势,不必非得正面相迎。 但堂堂寧世子怎么能躲一个小姑娘! 於是寧衡抬枪就挡,只听“咔嚓”一声,他的枪桿子直接被劈断了,巨大的力道震得他两条胳膊都麻了。 寧衡更震惊了:“你哪来的牛劲?” 铁莲撇嘴,对叶緋霜道:“姑娘,你这徒弟太弱了!” 叶緋霜嘴角抽了抽,没忍住给了寧衡一拳:“枪法枪法,你把『法』丟哪里去了?枪是让你这么用的?” 寧衡甩了甩胳膊,悻悻道:“是我轻敌了。” “不光轻敌,还自大。”叶緋霜批评他,“躲不丟人。不管比试还是打仗,为的就是一个『贏』字。为了贏,有时就是要躲、要避、要忍。尤其在你不知道对手实力的时候,绝对不能小看对方,你越重视对手,你自己就越安全。” 寧衡连连点头:“嗯嗯,我记住了,师父。” “你最好记住!”叶緋霜再次强调,“不然以后真遇上事,你要吃大亏的。” “真记住了,师父。你教我的我都记著的,真的。” 叶緋霜又让铁莲和寧衡比了一次。 这次寧衡没给叶緋霜丟人,胜了铁莲。 寧衡练枪都五年了,铁莲跟著李珍姐妹也才一两年,能跟寧衡打成这样已经很厉害了。 她给寧衡鼓掌:“好!比上次又进步了。” 又夸铁莲:“天赋异稟,日后必成大器。” 寧衡在校场里呆了一整天,比武比箭……最后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了。 “畅快,很久没有打得这么爽了!”他兴奋地说,“师父,你挑的这些人可真不错。” “多亏了李珍和李珠,更要谢谢婶母把她们给了我。”叶緋霜问,“快过年了,你还回滎阳吗?” “不回了,母妃让我在京城过年。年后父王又要进京述职了,到时候我和他一起回去。” 叶緋霜点了点头,用肩膀碰碰他,八卦地问:“有心动的姑娘了没?” 寧衡挠了挠头,脸更热了:“除了师父你,我就和席三姑娘最熟了。” “你喜欢她吗?” “她挺可怜的,小时候跟著亲娘在青楼里討日子,后来才回了席家,一直过得不太容易。”寧衡说,“可是吧,她看上的是我的身份,不是我这个人,我总觉得不太舒服,感觉这样的感情不太单纯。” 他们这样的身份,姻亲一直都和利益关联在一起。 但寧衡从小见惯了父母恩爱,他想求的就是一份无关身份、只为他这个人的真心的喜欢。 “可是从王妃为你选世子妃的那一刻起,你的姻缘就和身份分不开了。要么你找个时间,微服到民间,隱藏身份,看能不能找到你想要的单纯的喜欢。” “誒,好主意!”寧衡眼睛一亮,“师父,你怎么不早说呢!” 叶緋霜:“……我隨口一说。” 她又问:“如果让你娶席三姑娘,你愿意吗?” “她聪明,也会过日子,要是让我娶她也不是不行。但我知道,如果我不是璐王世子,她肯定不会像现在这样对我,怪怪的。” “你自己考虑吧,慢一些不要紧,务必慎重,婚嫁是一辈子的大事。” 一说婚事,叶緋霜就不由自主想到了邓婉。 前世,暻顺帝就是在小年夜的宫宴上,指了邓婉为六皇子侧妃。 然后没两天,邓婉就死了。 这一世,郭康毅和尤靖犯了事,暻顺帝正恼著寧寒青,按说不会赐婚了吧? 她旁敲侧击地跟暻顺帝打听了一下,发现暻顺帝果然没有赐婚的想法。 叶緋霜鬆了口气,果然和前世不一样了。 但她又有些失落。 不会赐婚,邓妤就不会出於嫉妒把邓婉推下山。邓婉不会出事,那婉婉就不能来了。 婉婉不能来了。 可是她真的很想见到婉婉。 她前世就没有见到婉婉。这一世,她很想和婉婉像普通的小姐妹那样,面对面说话,手拉手一起玩。 她想继续听婉婉给她讲那个世界的故事,她也想把自己的故事讲给她听。 宫宴的位置排布很讲究,叶緋霜和邓婉离得並不算太远。 邓婉见叶緋霜在看自己,朝她抿唇笑了笑,眼睛很亮。 叶緋霜回了一笑,暗自嘆气。 为什么婉婉的到来要以邓婉的消失为前提呢。 她正怏怏地扒拉著盘子里的樱桃煎,忽听暻顺帝道:“趁著今天这个好日子,朕就成全一桩好事——” 叶緋霜眼皮一跳。 “老六,邓卿!” 叶緋霜看著跪地谢恩的寧寒青和目瞪口呆的邓婉,盘子里的樱桃被她无意识地铲了出去,咕嚕嚕地滚在了地上。 原来事情並没有变。 和前世一样,暻顺帝还是赐了婚。 第382章 选定太子妃 一时间,殿中眾人神態各异。 大多数人都满脸高兴地向寧寒青和邓侍郎道喜。 邓婉愣愣的,显然还没回过神来,却又不得不强顏欢笑。 邓妤无法掩饰自己的嫉妒和怒火,姣美的脸蛋都快扭曲了。 周雪嵐立刻来安慰她。 叶緋霜对周雪嵐非常不熟,主要是这人实在没什么存在感。平时就跟在邓妤身后,像个透明小跟班。 去璐王府选世子妃的时候,周雪嵐也十分低调,单纯是个凑数的。 “大家都看这边呢,你別太明显。”周雪嵐低声提醒邓妤。 邓妤垂著头,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 郑茜静窜到叶緋霜身边,和她小声嘀咕:“为什么不是邓妤啊?按说得姐姐先嫁,才轮得到妹妹啊?” “难道是皇室订婚不讲这些,皇子们看上哪个就是哪个?”叶緋霜猜测著问。 郑茜静觉得有道理,点点头道:“那就是六皇子或者淑妃娘娘看上了邓婉?的確,邓婉看起来就比邓妤面善,淑妃娘娘肯定不想给自己儿子找个麻烦的。” 既然赐婚和前世一样,那邓婉接下来的遭遇也该和前世一样。 她要不要救邓婉呢。 叶緋霜很纠结。 的確,她和邓婉的关係远远比不上前世的婉婉,可是她要眼睁睁地看著一个无辜的人去死吗? 邓婉青春年少,她的人生也才刚刚开始。 “二姐姐,我问你一个问题啊。假如现在,程姐姐失踪了。如果你想再见到程姐姐,就必须让……小桃被人杀掉。否则,程姐姐就会死,你会怎么选择?” 小桃:“?” 叶緋霜朝她拱手:“冒犯了,补偿你十两银子。” 举这个例子就是因为郑茜静和小桃就类似於她和邓婉,认识,还算熟悉,但又不是特別亲近。 “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问题?”郑茜静虽然无法理解,但又觉得叶緋霜这么问一定有她的道理。 郑茜静好好想了一会儿,一脸为难:“我和程鈺好,为了她,我肯定什么都愿意做,我会捨弃小桃……不过用小桃换程鈺,我会內疚一辈子的。” 说完急忙对小桃道:“我也给十两!” 小桃兴奋地说:“姑娘赶紧再多问几个,我愿意多死几次!” 郑茜静:“你这问题属实违反人性。” 谁的命不是命。 但人就有私心啊,唉。 正说著,忽听殿中安静了。 转头一看,是寧明熙跪在了暻顺帝面前。 他朝暻顺帝行大礼:“父皇说今天是个好日子,那儿臣也向父皇求个恩典,求父皇將郑三姑娘指给儿臣。” 叶緋霜和郑茜静惊讶地对视了一眼,齐齐看向卢贵妃身边的郑茜薇。 郑茜薇俏面飞红,黔首低垂,满脸羞涩。 崔皇后也笑著说:“陛下,太子和臣妾提过许多次了,他心仪郑三姑娘。陛下看在他一片真心的份儿上,不如成全了他?” 当朝皇后和太子都说了话,暻顺帝自然没有不同意的道理。 於是当场就指了郑茜薇为太子妃,命礼部和鸿臚寺操办,年后择吉日完婚。 宫宴散场后,叶緋霜去找了郑文朗。 “寧明熙就是你们的选择?” 郑文朗都想捂她的嘴了:“岂可直呼太子殿下名讳?” 他把叶緋霜推上马车,自己也跟著进去:“六殿下肯定不能选了,那就只有太子殿下了。” 郑文朗给她细算:“陛下一共九子。五皇子早夭,八皇子痴傻,九皇子年幼,他们三个无缘大统。 剩下的,大皇子平庸,三皇子沉迷声色,四皇子中立,七皇子以六皇子马首是瞻。 所以希望最大的还是太子殿下和六皇子,而依照你和六皇子这关係,我们能让你三姐嫁给他?” 叶緋霜笑道:“是,寧寒青不行,三姐嫁他肯定没前途。你们就不观察观察其他皇子了?万一有某位在韜光养晦,等著一鸣惊人呢?” 郑文朗摇了摇头:“陛下龙体一日不如一日,说不定什么时候就……都这个时候了还不显山露水,那就是没能耐。” “说得也是。”叶緋霜道,“那就愿三哥心愿得偿,郑家能出一位皇后吧。” 郑文朗看著叶緋霜这漫不经心的样子,眼皮子狠狠跳了跳:“太子殿下没惹过你,你不会对他下手吧?” “当然不会了,我哪有那么大的能耐。” 郑文朗劝她:“你可不要放著好日子不过,给自己找麻烦。到时候把你自己搭进去,后悔也来不及了。” “嗯,知道。” —— 邓府。 刚一进门,邓妤就劈头盖脸给了邓婉一个耳光。 “说,是不是你求爹爹去了!”邓妤红著眼睛质问,“六皇子侧妃,你是怎么得来的!” 邓婉的半张脸霎时间就肿了起来,她的眼泪扑簌簌落下:“我没求过爹爹,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你还装!”邓妤狠狠拧了邓婉好几把,“就是你,平时装得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让男人同情你!你是不是勾引六殿下了?你说!” “我真的没有,姐姐,我又不喜欢六殿下。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被指给他了,我也不想……” 邓妤一听这话更来气了:“得了便宜你还卖乖!你故意气我是不是!我就知道你素日里在装,你心眼子多著呢,你这个小贱人!” 邓婉垂著脑袋不敢吭声了,她知道自己这时候说什么错什么。 周雪嵐拍了拍邓妤的胳膊:“好了好了,婉娘现在已经是六皇子的人了,你这么打骂不停,传出去像什么话!” 这话宛如火上浇油,邓妤拔高声调:“哎哟,我还惩治不了她了?她再飞上枝头,我也是她姐姐,压她一头!” 周雪嵐:“话可不能这么说。他日六殿下继承大统,婉娘就是皇妃了。別说你,就是邓夫人见著,也是要行礼的。” 邓妤幻想了一下那个场景,气得差点晕过去。 周雪嵐知道邓妤今天必定辗转难眠,所以跟著她过来邓府,好安慰安慰她。 果然,这一晚上,邓妤翻来覆去摊煎饼,怎么都睡不著。 周雪嵐道:“你要实在不愿,让这门婚事黄了不就行了?” “你说的倒是轻巧!陛下亲口赐婚,我能有什么办法?” 周雪嵐轻飘飘道:“邓婉死了,不就行了?” 第383章 婉婉和阿婉 叶緋霜前些日子把纸牌带给了太后,这可不得了了,太后一下子就上了癮。 听太后身边的嬤嬤说,平时除了礼佛,剩下的时间太后全用来打牌了。 叶緋霜陪太后玩拉大车。她记得婉婉说这个玩法其实叫“拉火车”,她实在无法理解,火和车为什么能结合到一起。 唉,婉婉。 太后敲了敲桌子:“想什么呢?你又忘收牌了。” 叶緋霜连忙把两张七中间的牌收了起来。 “今天你都忘三次了。”太后说,“是不是病了?” “没有。这不是快过年了,事情有点多,昨晚没睡好。” 太后立刻拉下脸:“你府上那些人都干什么吃的?那些杂事琐事,怎么让你操心呢?哀家多给你拨几个人过去……” 叶緋霜忙道:“没有没有,府上的人都好,是我操心惯了,閒不下来。” 她就是隨口一扯,谁知又勾起了太后的伤心事,觉得这些年她流落在外吃了好多苦,无比伤怀。 其实太后並不是暻顺帝的生母,也不是德璋太子的生母。 她是先帝的贤妃,后来成了暻顺帝的养母。先帝元后去世后,又养了德璋太子一段时间。 她一辈子没有自己亲生的孩子,对寄养在自己膝下的孩子们都很疼爱。 后来暻顺帝登基,她理所当然地被奉为太后。 叶緋霜通过这段时间对宫闈之事的了解,觉得太后当初的封號“贤”,很合適。 一直陪太后到晚上,叶緋霜才准备离开。 她在慈安宫门口,撞见了一队妃嬪仪仗。 看规制,是九嬪之一的某位娘娘。 带叶緋霜出宫的嬤嬤说:“公主,这是昭容娘娘,后边轿子里的是八殿下。” 八皇子,寧晚烽。 一位穿著华丽宫装的女人从轿子里出来,朝叶緋霜頷首示意。 叶緋霜回礼,然后看向后头的轿子。 里边出来一位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年,云缎锦袍被圆滚滚的身躯撑得鼓鼓囊囊的,怀里还抱著一捧花。 他脸颊圆润,衣服上的毛领把他的脖子完全挡住了。 寧晚烽刚一迈步,就被轿子的横樑绊了个踉蹌。 旁边的宫人立刻麻利地扶住他,但他怀中的花还是散了一地。 寧晚烽愣了片刻,立刻瘫坐在地上,咧嘴大哭起来:“花花没了,给祖母……花花……” 杨昭容连忙哄道:“没了就没了,改日母妃再陪你去采,好不好?” “不好,要花花!”寧晚烽扭身蹬腿,嘴巴咧得很大,有口涎从嘴角流下来。 他身形肥胖,声音也中气十足,哭起来十分嘹亮。 杨昭容都嚇坏了,这可是在慈安宫门口,一不小心扰了太后,可怎么好? 宫人们连忙把地上的花收起来递给寧晚烽,可他又不要了,嫌这些花脏了。 正哭闹著,面前伸来一只手,白净的掌心里躺著一朵花:“给你花花。” 寧晚烽看见这朵乾净漂亮的芍药绒花,顿时不哭了。只是眼泪和口水还掛在脸上,更显得傻傻愣愣的。 杨昭容立马掏出帕子给寧晚烽擦脸,同时对叶緋霜感激道:“多谢寧昌公主。” 叶緋霜摇了摇头,她只是忽然间想到了清溪。 同样都是心智受损,清溪比寧晚烽安静许多,连哭的时候都是安安静静的。 不过他们又都一样的幸运,清溪有个好姐姐,寧晚烽有位好母亲。 送叶緋霜出宫的嬤嬤不禁感嘆:“八殿下这样,昭容娘娘也不容易。” 叶緋霜问:“他们今日怎么来慈安宫了?” “每年年根,昭容娘娘都会带著八殿下来给太后请安的,一年就这么一次。八殿下那个样子,昭容娘娘平日也很少出自个儿宫里,宫宴什么的也不参加。” 叶緋霜听人说过,杨昭容生產的时候遭遇了难產,孩子在肚子里呆的时间太长了,所以生下来后就成了痴儿。 不过再怎么样也是位皇子,一辈子衣食无忧。 腊月二十八,叶緋霜带著狗儿和虎子去明昭寺上香。 马上就要过年了,明昭寺的香火特別旺盛,大家都来上香祈愿,盼著来年是个好年。 “寧昌公主!” 叶緋霜转过身,见是邓婉。 叶緋霜道:“我来拜拜佛祈祈愿,你也是吗?” “嗯嗯,我来给我娘上香。”邓婉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还抄写了一些经文,盼著北地战事赶快结束,將士们少吃些苦头,百姓们也免受战乱之苦。” 叶緋霜有些意外:“阿婉心善。” 邓婉摇了摇头:“我小舅舅就从了军,剿匪的时候去世了。战场上比剿匪凶险多了,外敌凶残,刀剑无眼,將士们和老百姓都很难。” 她把经文交给了寺里的和尚,然后拿了香,跪在蒲团上拜。 叶緋霜听见她小声说:“娘,我今年也过得很好,您不用担心……爹爹、母亲和姐姐都对我很好,我可以照顾好自己,您不用辛苦保佑我……年后我就要成亲啦……” 远游的孩子们惯来报喜不报忧,对於天上的至亲亦是如此。 此时,邓妤尖利的声音传来:“你又跑哪儿去了?” 瞧见叶緋霜,邓妤撇了撇嘴:“呦,寧昌公主也在啊。” 她身后的周雪嵐立刻躬身行礼,然后对邓婉道:“婉娘,寺里人多,你不要隨便乱跑啊,衝撞到就不好了,你现在身份不一般了。” 邓妤的脸色顿时更差了,恶声恶气地对邓婉道:“还磨蹭什么!走了!” 邓婉连忙起身:“寧昌公主,我先回去了。” 叶緋霜知道,回去的路上,邓妤就要对邓婉下手了。 其实她可以留下邓婉,让她跟自己一起走。这样,就可以避免意外的发生了。 邓婉又说:“寧昌公主,你回去的路上也要小心啊。下了雪,路很滑。” 邓妤又在催了,邓婉连忙拎著裙子跑了,上车前朝叶緋霜摆了摆手。 她在和自己告別,然后走上一条绝路。 刚才的邓婉还和她娘说,她入了六皇子府后,会小心谨慎,好好过日子…… 哪里还有什么以后。 马车在雪地里顛簸行驶,邓婉缩在角落里,却还是討了邓妤的嫌,被她辱骂不停。 邓婉正悄悄抹眼泪,却不料马车车门忽然打开,一只手狠狠推了她一把,她就从疾驰的马车上摔了下去。 而不远处,就是陡峭的山崖。 邓婉在地上翻滚,悬崖峭壁近在咫尺,她连惊叫都来不及发出,只能认命地闭上了眼。 最后关头,一桿长枪飞过来,钉在了邓婉身侧,生生阻止了她滚落的趋势。 她离崖边不过三尺,不少碎石已经滚落,掉下去连响动都听不见。 邓婉白著脸,看向不远处坐在马上的叶緋霜。 她泪流满面,仿佛十分难过。 邓婉不知道叶緋霜为什么哭,自己这个鬼门关转了一圈的人还没哭啊。 第384章 对她很信服 叶緋霜从马上下来,急步走到邓婉身边。 邓婉还没完全回过神来,就被叶緋霜一把抱住了。 她能感受到自己被抱得很紧,叶緋霜埋在她的肩头,喉间哭声呜咽,让人闻之心酸。 邓婉想,叶緋霜可能是嚇著了。毕竟她的枪要是晚上那么一点点,自己就掉下去了。 所以,她是因为担心救不下自己,才嚇哭了。 她好善良啊。 邓婉又是感激又是感动。 她反手抱住叶緋霜,也哽咽了:“寧昌公主,我没事,谢谢你救我。要是没有你,我就……太谢谢你了!” 叶緋霜鬆开了邓婉,用袖子抹了把脸。 “记住你刚才和你娘说的,以后要好好活著。” 邓婉连连点头:“嗯嗯!我一定会的!” 谁知,叶緋霜的下一句就是:“你不要回邓府了,就让別人以为你死在了山崖底下吧。” 邓婉愣住了:“什……什么?这不行呀,要是不回邓府,我就没地方去了。” “我会安顿好你的。回邓府,你就得嫁给寧寒青了。” 邓婉小声道:“可是,这是圣旨赐婚呀,我只能嫁了。” “你嫁他没有好下场的。”叶緋霜直言不讳,“我就这么和你说,寧寒青继承不了大统。到时候六皇子出什么事,你难逃一死,你要给他陪葬?” “那不行!”邓婉立刻反驳,“我要活著,不要死。” “那你就听我的,好不好?” 邓婉咬紧下唇,然后下定决心般的,用力点了点头。 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对叶緋霜有一种信服感。她的直觉告诉她,叶緋霜绝对不会害她。 虽然,叶緋霜好像不是特別喜欢她。 邓婉是个很敏感的人。她能感觉到,叶緋霜很想亲近自己,但又一直保持著距离,不会和自己太亲近。 邓婉觉得这是自己不够討人喜欢的缘故。 李珠过来后,叶緋霜把邓婉交给了她。 她拔出自己的枪,上了爱美,回城。 没走多久,听见后边有人叫她:“寧昌姐姐!” 叶緋霜一回头,见陈蕴从马车车窗里探出半个身子,正在用力向她招手。 她的马车边还有两个人——一个是骑著小黑的陈宴,另一个是骑著匹黑毛白蹄大马的年轻女子。 这女子肤色偏深,小脸修颈,身材精瘦健朗,有一种不同於一般闺秀的劲美之態。 叶緋霜並未见过这位姑娘。 马车行到了身边,陈蕴说:“寧昌姐姐,刚才在明昭寺里就听人说你也去了,我还找你了呢,却发现你已经走了。” 叶緋霜的情绪著实有些低落,所以只是朝陈蕴笑了笑。 忽听那位陌生姑娘说:“这就是大名鼎鼎的寧昌公主呀?” 陈蕴连忙介绍:“寧昌姐姐,这位是谢家的九姑娘。” 谢九,那就是谢珩的妹妹了。 谢九爽朗道:“我叫谢菱,寧昌公主叫我名字就可。” 不过叶緋霜还是很客气:“谢九姑娘。” 谢菱回以一笑。 “我还要回宫见太后,就先走一步了。” 叶緋霜说罢,打马离开。 谢菱望著叶緋霜的背影,不禁赞道:“好骑术!不愧是被猎户养大的民间公主。” 说完,她又嘬了下嘴巴:“不过就是有些无趣,我都说了可以直接叫我名字,还非得文邹邹地叫什么姑娘,难怪你和她退婚。” 陈宴面无表情地扫了她一眼。 “哎呀,我是不是说错话了?”谢菱哈哈一笑,“多多包涵啊。你知道的,我这人没那些弯弯绕绕,快言快语惯了。” “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无需再提。”陈宴道,“和我退婚的是郑五姑娘,她是寧昌公主。” “反正都是一个人嘛!换几个名號也换不了芯子……好了好了,我以后不提就是了。別这么看我,你每次这么看我我都怪害怕的。” “也没有每次。”陈宴说,“毕竟我统共也没和你见过几次面。” “哎呀,陈清言你这话说得太让人伤心了!咱俩见面是不多,但我可一直记著你呢,我真心拿你当兄弟来著!” “承蒙不弃,但我不需要女兄弟。” 陈宴说罢,也打马追著叶緋霜的方向去了。 谢菱立刻叫起来:“陈清言你把话给我说清楚!” 她也追了上去。 品种差异,爱美的脚力比不上小黑,所以叶緋霜没多久就被陈宴追上了。 陈宴纵马在叶緋霜身侧,有些担忧地问:“怎么哭了?” “没事。” 陈宴清楚地看到叶緋霜的眼睛很红,眼皮都微微有些肿了,可见哭得很厉害。 陈宴记得上次她哭成这样,还是傅湘语和寧潯那事让她想到了前世。 陈宴心头突地一跳,想著不会是因为自己吧?莫非自己前世又做了什么混帐事? 他小心翼翼地问:“和我有关係吗?” “没有。” 陈宴鬆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握著韁绳的手心出了一层冷汗。 “还没有联繫到大柱吗?”叶緋霜忽然问。 “没有,他就和销声匿跡了似的。” “应该是不相信你吧。”叶緋霜道,“毕竟他中了举却不当官,反而落草为寇,可见对官场没什么信心。对咱们这样的人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好感。没事,联繫不到就算了。” 一阵马蹄声由远至近。 谢菱有些意外:“陈清言,我还以为你是嫌我们走得慢才自己一个人走了,合著是来追寧昌公主了啊!” 叶緋霜道:“陈三公子来找我说些正事。” 谢菱哈哈大笑,挤眉弄眼:“真的假的?正事?你们有什么正事可说啊!哎呀,不用在我跟前假装的,你们说私事也没关係,我不会说出去的。” 她还做了一个缝住自己嘴巴的动作。 谢菱打马走到叶緋霜另一侧,惊道:“枪?寧昌公主,你还会使枪啊?” “会一点。” “那太好了,改天我们切磋切磋啊?”谢菱兴奋道,“在北地,都没有哪个女的比我厉害。每次和她们比,都特別没意思。” 叶緋霜爱比武,於是立刻应了:“好啊。” “那就这么说定了!”谢菱用手中的马鞭指了指陈宴,“陈清言,到时候你来给我们做裁判!我先和你说好了,你到时候可不能偏心寧昌公主!毕竟咱俩打小就认识了,你可不能帮著外人欺负我!” 第385章 现在后悔了 叶緋霜回了宫,將明昭寺大师开过光的经文交给太后,又陪著太后说了会儿话。 给太后请平安脉的太医来了,於是叶緋霜行礼告辞。 今天来请脉的不是太医院的院判。 於是太后身边的嬤嬤问:“怎么是罗太医?刘院判呢?” 罗太医道:“刘院判被昭容娘娘请走了,说八殿下后晌落了水。” 太后大惊,忙对嬤嬤道:“你快去看看。” 嬤嬤立刻去了。 此时杨昭容宫里鸡飞狗跳,在院中就能听见杨昭容的哭声。 嬤嬤问了一个宫女才知道,说是寧晚烽救上来的时候已经没气了,刘院判等太医施救了好一阵子,才终於把八殿下从鬼门关拽回来,难怪昭容嚇成这样。 嬤嬤进殿看了看,见杨昭容正抱著寧晚烽號啕大哭。 寧晚烽一如既往的呆呆傻傻,不过倒是没流口水。 確定寧晚烽没有性命危险了,嬤嬤回去向太后回话。 “阿弥陀佛。”太后抚了抚心口,“晚烽那孩子有福。” 嬤嬤感慨道:“昭容小心翼翼把八殿下养这么大,要是有个好歹,岂不是要了昭容的命去。” 其实嬤嬤也觉得八殿下是个有福的。 首先就有福在他是位皇子。即便一生下来就痴傻了,也能好好地养大。 要是位公主,就未必能活得这么舒坦了。 形成鲜明对比的,就是邓婉了。 她成了公认的无福之人。 刚被指婚给六殿下为侧妃,马上就要嫁入皇家了,人嘎嘣一下没了。 邓夫人趴在邓婉的棺材上哭天抹泪:“婉娘,你怎么这么命苦啊!眼看著有了这么一门好亲事,你就这么走了!” 叶緋霜来祭拜时,见邓夫人这幅样子,都有点想笑。 不知道的,还当她多疼邓婉呢。 谁都知道邓婉是邓侍郎的原配所出,那时候邓夫人还是妾室。 后来邓婉的生母去世,邓夫人才被扶正。 这就导致邓夫人一直不喜欢邓婉,因为每每看到邓婉,她就会想到自己做妾的日子。 邓妤亦然。邓婉的存在就提示著她曾经是个庶女。 所以这对母女对邓婉一直很不好。 邓婉死了,邓夫人觉得很爽快,仿佛世界上证明她做过妾室的最后一点证据被消磨了。 邓妤则是五味杂陈。 说爽快吧,有。 说彆扭吧,也有。 其实还有一点点心虚和內疚。 毕竟邓婉是被她推下马车的。 说推也不太对,她没想推邓婉来著。也不知道怎么没坐稳,马车顛簸的时候她不小心撞到了邓婉身上,把邓婉从车上撞了出去。 她当时慌得不行,立刻想停车救邓婉,周雪嵐阻止了她。 周雪嵐说:“旁边就是悬崖,她铁定掉下去了。就算你过去,也来不及了。” “那也得去看看啊,万一她没掉下去呢?” “她没掉下去就要嫁入六皇子府了,你真愿意?而且她如果死了,你替她成婚不就好了?” 邓妤顿时心动起来,但纠结了老半天,还是让车夫掉头回去了。 如周雪嵐所言,路边根本没有邓婉的影子,显然已经掉下去了。 后来让邓府的家丁来找,才终於在崖底找到摔得不成人样、只能靠衣服辨认的邓婉。 邓妤连著做了好几天噩梦,周雪嵐安慰她说:“你別怕,你又不是故意的。况且现在只有你和我知道她是被你撞下去的,我不说不就行了?就说她自己没坐稳掉下去了。” 於是叶緋霜来问的时候,邓妤一口咬定是邓婉自己掉下去的。 叶緋霜多问两句,邓妤还来火了,高声咆哮:“寧昌公主,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在鸳鸯楼里就说我给你们下药还找了山匪害你们,现在又说我害了邓婉,合著所有坏事都是我做的唄?” 周雪嵐也在一边小声说:“寧昌公主,真是婉娘自己没坐稳摔出去的,和妤娘无关。” 叶緋霜不和邓妤生气,还笑得很和气:“车上只有你们三个,我免不了要问问,不是就不是唄,別急啊。” —— 转眼到了新年,大宴小宴不断,叶緋霜很是忙活了一通。 等彻底閒下来时,二月都过了一大半了。 小桃给叶緋霜带来最新消息:“姑娘,你知道吗?邓大姑娘要代替邓二姑娘入六皇子府了。” 在大昭,姐妹同嫁一夫、或者姐姐死了妹妹当续弦,这种情况太常见了。 叶緋霜躺在摇椅上,慢悠悠地晃著:“邓妤高兴坏了,她对寧寒青本就有意。” 她早就听说了这事。 说是邓婉死了,邓家欠了寧寒青一个侧妃,所以让邓妤补上。 要是婉婉在,肯定又要骂他们了。 她会先摆出她的两句口头禪:“我靠!爸了个根的。” 然后说:“女方家死了闺女,到头来还得欠男方家一个媳妇?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知道女人是个人,不是男人的所有物啊?” 唉,婉婉。 其实叶緋霜现在都不知道婉婉那两句口头禪是什么意思。她问过,但婉婉不给她细说。 以后也没有机会再问了。 叶緋霜又伤感了起来。 傍晚,秋萍给叶緋霜拿来一张帖子。 別的帖子她自己就能做主处理,但是这张,不太好说。 京城有个习俗,每年落了初雪,就要开冬日宴。落了第一场雨,也要开春日宴。 由王公世家们轮流举办。 这次举办春日宴的是陈夫人。 而她家公主和陈家的关係比较尷尬。 “不去。”叶緋霜道,“就说我病了。” 秋萍点头:“是。” 看到寧昌公主府的回帖时,陈夫人一点都不意外。 她很是忧愁:“那清言怎么办?清言跟著他父亲去凌州办事了,眼看就要回来了。忙活了这些时日,多辛苦,我还想著让他一回来就瞧见他的心上人呢。” 王嬤嬤直言不讳:“那谁有招?您现在知道那是他的心上人了?” 陈夫人:“唉。” 为了儿子这桩心事,她都快愁出白头髮了。 陈夫人从小到大也是顺风顺水,一路好日子过来的,哪儿这么愁过? 王嬤嬤跟著嘆气。 看看,当初死活不要这个儿媳妇,现在又变著法儿地想求,后悔了吧? 第386章 原来是这样 陈夫人不知道的是,此时的陈宴正在和他父亲对峙。 陈宴指著桌上铺得满满当当的帐本,以及几包摊开的掺杂著沙粒的粗盐: “贩卖私盐、私设关卡勒索高昂费用、掺沙入盐……这种种事情,竟然是您做的?” 陈承安面容冷肃:“陈清言,你在质问我?” “儿並非质问父亲,儿只想求个明白。祖父曾教育儿子,一丝一粟,我之名节;一釐一毫,民之脂膏。可如今父亲所为,和那些蛀空国本、盘剥百姓的蠹虫何异!” 陈承安重重放下手中茶杯:“你这次特意跟我来凌州,莫非就是为了来查我的?” 陈宴轻抿唇角,並未否认。 陈承安胸膛起伏两下,讥笑一声:“好,好,我真是有个好儿子!” “我本不是为您来的。”陈宴说,“我在京中见到了去告御状的盐民,说他们辛辛苦苦晒盐、煮盐得的那点儿利润被层层盘剥。因为您是盐铁转运使,凌州又刚好是您的地盘,我便来查上一查,想为父亲分忧。” 他垂下眼睫,不无失望地说:“可谁知查到最后,罪魁祸首竟然就是您。” 儿子毫不掩饰的挫败和失望重重敲在陈承安胸口,让他一阵钝痛。 陈承安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窗外在冬末依旧苍翠的松柏。 他的声音幽沉而冷肃:“你对我失望,可是这满朝文武,有谁是乾净的?边关军餉、宫闈修缮、宗亲用度……哪一项不是窟窿?户部给的那点银子,连十成之三都填不来!若非盐铁司筹措,朝堂上那些高官勛贵,如何稳若泰山?” 陈宴並不认同:“所以上头的太平,就要用老百姓的血汗来填补?” 陈承安眼神一厉,语气加重:“我已经够不错了!要是换一个真正贪婪无度的人来,百姓之苦,又岂止盐中掺沙? 清言,你还年轻,心中都是圣贤道理。可这官场从来不是非黑即白!有些事情你明知道不对,但你还是得做!因为你坐在这个位置上,你別无选择!” 他走到陈宴跟前,循循善诱:“朝堂之上,没有谁能独善其身,大家的利益都纠缠在一起。为了陈家,我必须汲汲营营。特立独行並不可取,和光同尘才是聪明选择!” 他又放软声调,仿佛十分委屈:“王孙勛贵要贪,我能不许他们贪吗?別人都贪,我能不贪吗?我若真的两袖清风,只会让我、让整个陈家成为眾矢之的!陈家前途无量,不能毁在我手里,也不能毁在你手里。” 陈宴平静地回视著陈承安,听著这些冠冕堂皇的话。 良久,他忽地笑了起来。 就在陈承安以为他被自己说动、要將此事轻轻揭过去时,却听他道:“父亲之言,恕儿子不敢苟同。如若父亲真的明理,那就儘早写一封罪己书,儿子回去后会亲手呈给圣上。否则,儿子会將自己查出来的证据尽数交给御史,父亲静待弹劾就好。” 陈承安脸色骤变:“陈清言,你敢弹劾你父亲?你这是犯上不孝!” “正如父亲所言,为了整个陈家,儿子不得不这么做。”陈宴道,“父亲以为刚才那通冠冕堂皇的话就能掩盖您敛財的真实目的了?什么朝堂安稳……並不是,您只是投靠了太子而已。你做的那些,只是为太子一人铺路。” 陈承安的嘴皮子狠狠抖了抖:“原来你已经知道了。” “太子未必能继承大统,父亲的宝或许押错了。” 陈承安低吼道:“太子是正统储君,如何不能押?!他日太子君临天下,我便有不世之功,陈家更会如日中天!” “父亲美梦註定不能实现,请父亲及早醒悟,回头是岸。否则,儿子只能大义灭亲了。” “明日这个时候,我来拿父亲的罪己书。”陈宴刀枪不入,朝陈承安一礼,“儿告退。” “陈清言,你给我站住!” 给他留下的是陈宴的关门声。 “反了,反了!”陈承安气得心口疼。 他怎么会养出这么铁石心肠、油盐不进的儿子! —— 经过几个月的审理,兵部侍郎郭康毅和提举皇城司尤靖对所犯之事供认不讳。 夙西山铁矿旧事又被重新挖了出来。 暻顺帝命一位监察御史去夙县,好好彻查此事,不要再有一个漏网之鱼。 郭康毅和尤靖被判了斩监候,等御史回来后再行处决。 谁都知道,这两个人是铁定保不住了。 三月十五,良辰吉日,邓妤嫁入了六皇子府,成为了寧寒青的侧妃。 其实寧寒青要娶邓家姑娘很好理解——他刚没了郭康毅和尤靖,自然要拉拢新势力。 让叶緋霜意外的是,暻顺帝竟然同意了。 转而一想,也是,暻顺帝就喜欢让他的儿子们斗。 他们斗得越狠,他的皇权越稳固。 即便是侧妃,寧寒青也给足了邓侍郎面子,操办得热闹又不逾矩,还摆了丰盛的酒席。 席间,叶緋霜还见到了一个许久未见的人——赵芳菲。 赵芳菲的夫君聂遥在第二次春闈里中了二甲第七名,现在正在翰林院任职。 虽然官职不大,但毕竟是新贵,寧寒青又走的是“礼贤下士”人设,当然就邀请了。 赵芳菲容貌不俗,自然引起了很高的关注度。 叶緋霜听见有人问赵芳菲是谁,另一位胖胖的夫人热情解释:“那是赵家的姑娘,曾经是我们博陵第一美人呢!就是家里犯了事,成了官奴婢,不过好在嫁得不错,又翻身了。” 有人附和:“这姑娘运气不赖。” 胖夫人说:“可不嘛!夫君官职虽然不高,但毕竟是进士,又在京城,护得住她。不像我家老爷原先手底下的一个小吏,庄户出身,又只是个举人,有个漂亮媳妇,生生让人给抢走了,唉,造孽!” 其他人惊呼:“夺人妻子?这不丧尽天良嘛!什么人啊这么囂张?” 胖夫人道:“就是晟王家的七公子,出了名的好色。嗐,老黄历了,人早就没了。” “那让他抢走的姑娘呢?” “那姑娘可是个烈性子,听说直接拿烛台把自己的脸给烧了!哎呦呦,听著就疼!后来就不知道了,七公子死后,他的夫人把那些姬妾们都遣散了。” 叶緋霜默默地在一边听,越听越觉得耳熟。 原来是这样。 第387章 新婚就失宠 叶緋霜先前的疑惑都得到了解答。 难怪大柱中了举却落草为寇,难怪他的妻子明珠脸坏了,终日以纱覆面。 原来是寧潯造下的孽。 寧潯虽然已经化了灰,但是他给大柱和明珠这对小夫妻造成的伤害却是一辈子的。 这一整天,六皇子府锣鼓喧天,热闹无比。 寧寒青一如既往笑吟吟的,和大家喝酒。 一个锦衣华服的年轻男子跟在寧寒青身侧,嚷嚷道:“你们轻点儿灌啊!要是把我六皇兄灌醉了耽误了晚上洞房花烛,我可饶不了你们!” 一群公子哥起鬨:“那七殿下您来替六殿下喝唄!” 七皇子寧照庭抬臂一挥,瀟洒道:“替就替!来,都和我喝,少巴著我六皇兄不放!” 寧照庭向来唯寧寒青马首是瞻,帮忙挡酒太正常了。 几杯酒下肚,忽听一个公子哥问:“我听说八殿下的脑子好像好了?” 寧照庭不以为意:“也没多好,就是没以前傻得厉害了,能认人了。” “那还真是因祸得福了。掉池子里没淹死,把脑子倒是给淹好了。” 寧照庭撇嘴:“有个屁用,都傻了那么些年了,即便好了,也聪明不了,废物一个。” 立刻有人拍马:“那肯定比不上您和六殿下!” 寧照庭哼笑:“来,来,再喝!” ——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此时的婚房內,邓妤正无比紧张地僵坐著。 眼前的大红色让她有些飘飘然,仿佛置身於梦境之中,不太敢相信自己就这么嫁给了心上人。 英俊倜儻、文武双全的六殿下以后就是她的夫君了。 邓妤的陪嫁丫鬟低声问:“姑娘,要不要先把凤冠摘下来?等六殿下快过来时再戴上。” “不用不用。” 虽然脖子很酸,但是幸福的酸。 邓妤总觉得这房间里不够香,於是指挥丫鬟:“哎,快把我的凤髓香拿出来点上。” 丫鬟立刻照做。 香云繚绕、沁人心脾,邓妤深吸了一口:“真好闻,这凤髓香果然名不虚传,对得起它十金一盒的价钱。” 丫鬟说:“这东西可难买呢。还是周姑娘有心,弄来这么一盒,还给姑娘做添妆了。” 邓妤轻哼一声:“她这是识相!” 丫鬟窃笑起来:“是啊,以后您就是六皇子侧妃了,周姑娘不得更巴结著您了?” 邓妤想到周雪嵐那副哈巴狗似的样子,轻蔑地翻了个白眼。 “周雪嵐的父亲只是个六品的国子监博士,要品级没品级,要实权没实权,可不得巴著我?这些年要不是我带著,她连我们的集会都去不了,哪能认识那些公卿贵女们!” 邓妤一直觉得自己对周雪嵐是有大恩大德的,所以使唤起周雪嵐来也一直都是理所当然的姿態。 “她就是我身后的一条狗。”邓妤颇为自傲。 凤髓香的华贵香气逐渐充盈了整个房间。 院中传来请安声,丫鬟立刻把盖头给邓妤整理好,邓妤挺直脊背、紧张地吞了吞口水。 不知道六殿下穿喜服是什么样子……他相貌俊逸,想必非常好看。 他会走到她跟前,挑开她的喜帕,含笑温柔地注视著她。 然后他们会喝交杯酒,洞房花烛…… 光是这么一想,邓妤一颗心就扑通扑通剧烈跳了起来,羞得厉害。 可谁知,寧寒青的脚步在门口顿住了。 他的声音很冷,丝毫没有新郎官的喜气:“怎么会有这个味道?” 丫鬟连忙回答:“回殿下,这是凤髓香,海外来的稀罕物呢!我们姑娘特意为您点上的!” 寧寒青当然知道凤髓香是什么。 此香以凤凰木为原料,又混合了数十种名贵的香料,据说闻多了可见百鸟朝凤之像,曾经是珍贵的贡品。 他幼时去皇后宫里请安时,就闻过这种香味,觉得比母妃宫里的薰香好闻多了,他很喜欢。 於是他著人弄来几钱,点给母妃闻。 然后,父皇来了。 父皇勃然大怒,说宫中一应用度各有规製品级。凤主中宫,凤髓香就是只有中宫皇后才能用的,妃子用就是僭越,还说他“年少轻狂、不识大体”。 那是寧寒青有生以来第一次被他敬爱的父皇斥责,也是第一次意识到母妃和皇后、自己和太子的差別。 原来,身为天之骄子的自己,也有“不配”的时候,哪怕是一盒小小的薰香。 那种难堪和耻辱,他时隔多年依然记得。 少时的难堪、这些年和太子的明爭暗斗、最近的失利不顺齐齐涌上心头,让寧寒青怒火中烧。 他急步走到邓妤跟前,一把扯掉她的盖头,抬手就是一记耳光:“贱人!” 不光邓妤被扇懵了,房中的丫鬟喜婆们也全都懵了。 邓妤的丫鬟连忙替自家姑娘求情,却被寧寒青一脚踢飞,当场晕了过去。 寧寒青一个眼神都没给仓皇落泪的邓妤,甩袖离开,去了一个侍妾房中。 於是六皇子府的下人们都知道了,邓夫人在新婚头一夜就失宠了。 —— 没过多久就到了清明节,寧衡兴致勃勃地邀请叶緋霜去踏青。 “师父,我有了一个大纸鳶,又大又好看!” “席三姑娘给你做的?” 寧衡嘿嘿一笑,默认了:“咱们一会儿出去的时候顺道叫上她们。” 两人刚准备出门,秋萍过来稟报说:“殿下,谢家九姑娘来了。” “谢九?”寧衡想了想,“哦,我知道是谁了,小时候见过她来著。师父,你什么时候和她认识了?” “偶然见过一次,说要和我切磋切磋枪法,估计是为了这个来的。” 寧衡顿时来了兴趣:“切磋?行啊,一会儿我先和她比,她打贏了我再和你比!” “好,谢九姑娘没意见就行。” “她肯定没意见,我记得她性子可爽利了。” 谢菱今日穿著一身利落的山紫色骑装,骑著那匹黑马白蹄的高头大马,英姿颯爽。 她的声音也脆生生的:“寧昌公主,我来找你兑现承诺了,你贵人事多,没忘了吧?” “没忘。”叶緋霜道,“我和世子刚好要去郊外踏青,谢九姑娘一起吧。” “那可巧了,我本来就打算去近郊来著,还叫了陈清言和我二哥二嫂,让他们给咱们当裁判!” 叶緋霜隨口道:“陈宴不是回潁川去了?” “早回来了,你不知道啊?”谢菱和叶緋霜並轡而行,“他回来那天我就见著他就。” 叶緋霜:“我的確不知道。” 谢菱善解人意地说:“我知道你们关係比较尷尬。反正你们的婚早就退了,他以后再敢瞧不上你,你告诉我,我收拾他!” 第388章 你差她许多 顺路接了席家姐妹,谢菱热情地和二人打招呼。 “好漂亮的两位姑娘啊。”谢菱赞道,“你们姐妹感情真好,让人羡慕。我自小在军中和兄弟们混在一起,家里的姐姐们都嫌我粗俗,不爱跟我一起玩,唉。” “你和兄弟们混在一起?”席青瑶很惊讶,“不会不方便吗?男女授受不亲啊。” “我们习武之人不分男女,讲究的是意气相投,没那么多忌讳,和你们这些闺秀千金不一样。”谢菱很是苦恼地说,“在军中他们都拿我当男人看的。” 席青瑶抨击道:“这多不礼貌,好好的姑娘怎么能被当成男人呢?” “没事没事,我又不介意,我有时候也觉得自己是个男的。我就和那些糙老爷们似的,也不会梳妆打扮的。不像你们,天天能把自己装扮得漂漂亮亮的,真好。” “那你为什么不学呢?”席青瑶不解地问,“或者你连会梳妆打扮的丫鬟都没有吗?” “时间都用来练武了,哪有功夫学这个。我身边的丫鬟们也和我一样,只想著练好武艺报效朝廷,练武可比描眉画脸重要多了。” 谢菱嘆气:“我果然是个男人。” 席青瑶还想再说话,被席紫瑛拽了一把。 席青瑶小声道:“她为什么要说自己是男人?” “可能她想像男子一样征战沙场吧。” 席青瑶还是不太理解,但尊重。 很快,到了近郊。 草长鶯飞,绿荫融融,游客往来如织,一派盎然之景。 陈宴等人已经到了,谢菱立刻打马过去:“不好意思啊,接了席家二位姑娘,她们的马车有点慢,所以迟了点。” 叶緋霜有段时间没见到陈宴了。 他穿了件祥云纹流云锦襴衫,衣袂飘飘,清逸流宕。 “二位殿下。”陈宴向她和寧衡行礼。 寧衡道:“你不是回潁川去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刚才没听见谢菱和叶緋霜说的话。 谢菱立刻说:“他月初就回来了。” 然后又问陈宴:“你不是和我说你二月就回来吗?怎么耽误了两个月?” 陈宴言简意賅:“有事。” 谢菱撇撇嘴,贴近叶緋霜:“听听,他们这些男人就没个实话的!” 席青瑶插嘴:“別这么说呀,你不也是男人吗?” 谢菱怔了一下:“那我和他们可不一样!” 那头,席紫瑛在解大纸鳶的线,时不时和寧衡说一句话。 谢菱很是疑惑:“席大姑娘,我听说你才是璐王世子妃的人选啊,怎么感觉席三姑娘和璐王世子关係更亲近呢?” “你感觉对了!”席青瑶诚挚讚美,“你真是个心思细腻的男人!” 谢菱嘴角抽了抽。 郑茜静听著奇怪:“干什么呢席大姑娘,怎么说我们九妹妹是男人呢?” “谢九姑娘自己说的呀。” 席青瑶自认为善解人意。谢菱觉得自己是个男人,那她就投其所好嘛,夸她是男人她一定很高兴。 “哎,对了对了,今天有正事啊。”谢菱把自己的枪解下来,“我要和寧昌公主比试,你们都来做裁判,看看我俩谁技高一筹!” 谢珩道:“不用比,寧昌公主比你厉害,我都不是她的对手。” 谢菱觉得她二哥这是在给叶緋霜抬轿,她才不信。 她撅起嘴巴:“二哥,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 谢珩:“实话实说。” 谢菱故作生气地挽住郑茜静的胳膊:“二嫂,你看我二哥,偏帮著別人灭自己妹妹的威风,你可要帮我教训他!” 她又翩然转到陈宴身边:“陈清言,你说,我和寧昌公主谁厉害?” 陈宴更直白:“你差她许多。” 谢菱挨个指他们:“你们都是见色忘义的傢伙。见寧昌公主漂亮,就一味地奉承美人,哼!” 她甩了甩枪,指向叶緋霜:“寧昌公主,我可提前说好,我不会怜香惜玉的。咱们都凭真本事,这才是对对手的尊重!” 叶緋霜点头:“你说得对。” 谢菱朝她挤了挤眼:“要是你输了不会哭鼻子吧?” 叶緋霜:“不会,胜败乃兵家常事。” “哈哈哈,那就行!我就怕你们娇滴滴的,我这人心软,要是见对手哭了我就不好意思再使劲儿了。在北地,我可打哭过好些人呢!” 寧衡立刻提出要先过他这一关,当然被谢菱拒绝了。 叶緋霜让寧衡往后站,也握住枪:“那就来吧。” 陈宴和谢珩都知道叶緋霜有一套专克谢家枪的枪法,要是她直接使出来,几招就能把谢菱打败。 但是她没有。 叶緋霜珍惜每一个和人切磋的机会。 但实际上,她发现自己高估谢菱了。 谢菱没她想像中厉害。 所以这场切磋叶緋霜註定学不到什么。 实力差距摆在那力,就导致现在的场面很像猫逗老鼠。 猫明明可以直接把老鼠按死吃掉,但她偏不,非得看著老鼠挣扎、反抗,在老鼠以为自己要反败为胜的时候又给她重重一击。 谢菱很快就汗流浹背了。 叶緋霜的枪法和她不是一个路子的,所以她连叶緋霜的破绽都找不到。 谢菱终於被耗尽了力气,双腿一软,跌坐在地。 她汗如雨下,不住地粗喘,惊疑不定地看著閒適站在那里的叶緋霜。 怎么会这样? 她和家中兄长比试时,从未被打得这么没有还手之力过。 谢菱很不服,也很憋屈。 她是谢家这一辈女子中最厉害的,也是在讚誉声中长大的。刚刚这场比试,对她来说简直就是毁灭性的打击。 叶緋霜朝她伸出手,想要拉她起来。 谢菱没用,自己撑著站了起来。腿太软,还没忍住晃了晃。 席青瑶把自己的帕子递给谢菱:“你擦擦吧。” 谢菱没接,直接用袖子抹脸。 席青瑶语重心长:“其实输了也没什么的,比试就是有输有贏嘛。男儿有泪不轻弹,你不要哭。” “我没哭!”谢菱朝她吼了一声,“我这是汗!” 席青瑶让她嚇得往后退了两步,不过还在安慰她:“嗯嗯,汗水是男人的勋章!” “你没完了?老子他娘的不是男人!” 席青瑶一哆嗦:“……你不刚才还是呢吗?” 这人可真奇怪。 她自称是男人的呀,自己顺著她的话说了,怎么她还不高兴了呢。 第389章 別扫大家兴 席紫瑛大老远听见谢菱吼席青瑶,就知道席青瑶这张嘴又闯祸了。 她急忙跑过来,席青瑶悻悻地往她身边凑了凑。 席青瑶小声问:“怎么你说话大家都爱听,我说话他们就总是生气呢?” 席紫瑛给席青瑶做了个闭嘴的手势。 谢菱心中冷笑,她也见过不少喜欢扮单纯装无辜的女人,这位席大姑娘看来是个高手。 叶緋霜朝寧衡抬了下下巴:“拿著你的枪过来。” 然后又对谢菱说:“看一下。” 她长枪一甩,朝著寧衡攻了过去。 谢菱一眼就看了出来,叶緋霜使的是刚才自己用过的一招。 不过寧衡很巧妙地反击了这一招,和刚才叶緋霜反击她时用的是同一招。 叶緋霜看向谢菱:“这招是你的杀招,其实很不错,但还可以精进。要是把斜撤步变为后撤步,沉肩再低三分,攻其下盘,就不好躲了。” 她一边说一边示范,谢菱在心里比划了一下,发现还真好了不少。 可是她心里很不是滋味。 刚才比输了,现在还被指点,有种被鄙视的感觉。 不过她面上不显,欣喜笑道:“果真好多了!寧昌公主真是心思细腻,一招一式都算得这么细致。看来我是输在心思不够活泛上了。” 席青瑶真诚道:“不是的,你就是单纯的枪法不行。” 席青瑶想著,谢菱枪法明摆著不行,又说自己心思不够活泛,这不是里子面子都输了吗?她这么解围,就可以让谢菱只输个面子,里子还在。 席紫瑛:“……” 比试完了,眾人原地休息,看寧衡在不远处放纸鳶。 席青瑶从丫鬟手中拿过一个大布袋,一边解开一边说:“我这阵子做了些扇坠和香包,送给大家玩。” 她把扇坠分给陈宴和谢珩,把香包给叶緋霜和郑茜静。 到了谢菱那里她为难了,因为她现在有点迷糊,搞不懂谢菱到底是男是女。 於是她索性道:“你自己挑吧。” 谢菱的脸差点扭曲,这个席青瑶一直在挑衅她。 “谢了,我不需要。我既不用扇子,也不喜欢戴香包。” 席青瑶不怕被拒绝,乐呵呵地点了点头:“好的。” 护城河两岸翠色流意,桃花逐水。 一艘双层雕花画舫远远驶来,遥遥可见甲板上的綾罗裙裾和青衫广袖。 谢珩眯著眼看了看:“我好像看见卢四了。” 画舫逐渐靠近,还真是卢季同。 “你们也在?巧了这不是!”卢季同朝他们招手,“快过来啊!” 陈蕴也高声大喊:“三叔!寧昌姐姐!快来快来。” 画舫靠岸停下,有人上船有人下船。 寧衡把纸鳶递给隨从让他们继续放,自己连忙跟著上了船。 朱红船舷描金镶银,通体雕著富贵吉祥的纹样。 船舱里陈设著紫檀木桌椅,四面垂著软烟罗帘。 寧明熙和寧寒青都在船上,还有其他几位皇子。 反正不管暗地里斗成什么样子,面上那都绝对的兄友弟恭。 叶緋霜还看见了寧泓。 其实她很好奇,寧泓知不知道他弟弟寧潯对大柱夫妇做的那些事。 船上热闹得很,有人凭栏赏景,有人围坐打牌,有人吟诗作对。 丫鬟们端著食盘往来穿梭,奉上瓜果茗点。 谢菱和陈蕴她们打了一会儿牌,听见有人在议论北地战事,立刻道:“你们玩,我去和他们聊聊。” 安华公主满脸不悦。 因为谢菱坐在了陈宴旁边。 陈宴和谢珩挨著,也可以说谢菱是为了挨著自家哥哥坐。 但安华觉得她就是为了陈宴。 前边是叶緋霜,现在又来了个谢菱,一个一个的,没完了。 其实在寧明熙和寧寒青都被指了婚后,安华也去找了暻顺帝,让暻顺帝给她和陈宴赐婚。 但暻顺帝却说:“朕问过陈清言,他暂时无意婚配。” 安华不满:“他不是说中了状元就娶吗?这不是已经中了?武状元也是状元啊!您赐婚,他还敢拒绝不成?” 安华不相信有人会不喜欢自己。如果有,那就是还不够了解自己。 等她和陈宴成了婚,她一定会让陈宴对她死心塌地。 但暻顺帝还是没同意。 安华都快气死了。 不过谢菱倒是没什么让人担心的,她就是个男人婆,陈宴一定不会喜欢她的。 倒是叶緋霜,是个大患。 每次见叶緋霜,安华心里都有股气,暗恼当初那些人怎么就那么没用,没把她给杀了。 金乌西坠,河风渐凉。 檐角的水晶宫灯次第亮起,洒下细碎光晕。 丫鬟们摆了饭、开了酒。 谢菱拿著酒罈来找叶緋霜:“来,寧昌公主,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女子,我敬你一杯!” 她拍开泥封,把酒倒入碗中。 叶緋霜吸吸鼻子:“烧刀子啊?” “是啊,我们那儿的人都喝这个,有劲儿!那些花酒果酒太软了,没意思。”谢菱豪爽道,“你能喝吗?不能的话別勉强。” “能喝。”叶緋霜闻出了这酒是上好的陈酿,很勾人。 见叶緋霜豪爽饮了,谢菱大喝一声好,也陪了一碗。 她就不信了,枪法比不过叶緋霜,酒量还比不过? 自己还能方方面面都输? 然而事实很残酷,一坛酒分完,谢菱脑袋都有点晕乎了,叶緋霜看起来还是无比清醒。 谢菱打了个酒嗝:“……你不醉吗?” 叶緋霜意犹未尽:“你这酒真不错,还有吗?” 谢菱不信邪,又让人拿来一坛。 现在船上干什么的都有,行酒令的、击鼓传花的、弹琴吹笛的…… 忽然,琴声停了。 正在闭目回味酒香的叶緋霜觉得不对劲,一睁眼,发现大家都看著自己。 “看我做什么?” 坐在琴边的一位姑娘接收到安华的信號,对叶緋霜说:“久闻寧昌公主文武双全,想必於音律方面也颇为精通吧?不知我等是否有耳福,听寧昌公主抚琴一首?” 立刻有人跟著起鬨:“好主意!我等已经见识过寧昌公主在武试时的风采,现如今也想听听寧昌公主的琴音。” 安华也说:“寧昌妹妹,大家都想听,你不如来弹一曲?別扫大家的兴啊。” 第390章 给我盖个章 安华说话时,声音带著惯有的慵懒和刻薄,脸上也有显而易见的幸灾乐祸。 叶緋霜明显就是个只会舞刀弄枪的大老粗,怕是连一张琴有几根弦都不清楚。 风头出过了,也该出出丑了。 郑茜静和寧衡有些著急,他们和叶緋霜都认识这么些年了,可从来没听过她会弹琴。 寧衡道:“哪有堂堂公主抚琴给人听的?这么想听曲,叫乐师进来弹不就行了?” 顿时有人反驳:“图一乐嘛!刚才安华公主不是也弹了?” “就是,安华公主能弹,寧昌公主怎么就不能弹呢?” 郑茜静说:“大家刚也听了好几首曲子了,不如让寧昌公主舞一支剑?” “寧昌公主武艺高强咱们已经领教过了,这不是想见识见识別的吗?” 寧寒青含笑道:“既然大家兴致都这么高,寧昌,你也別扫兴,来弹一首,好与不好都不会有人说什么的。” 陈宴看了一眼静静坐在那里的叶緋霜。 別人都只是猜测叶緋霜不会弹琴,而陈宴知道,她是真不会。 他曾经问过她想不想学琴,她说没兴趣,不学,她会吹叶子就够了。 陈宴正准备说话,忽听叶緋霜一拍桌子:“那怎么行!” 她反驳寧寒青刚才的话:“什么叫『好与不好都不会有人说什么『?不行,说,必须说!等我弹完,你们都必须狠狠夸我!” 寧寒青道:“好好好,是我说错了。你若弹得好,在坐诸位公子作诗作赋夸你都行。” 叶緋霜走到船舱正中,眾目睽睽下席地一坐,抬臂一挥:“拿琴来!” 大家都懂,寧昌公主这是故意做出一副喝多了的样子。等一会儿弹得真不好,还能有个藉口。 叶緋霜把琴放在腿上,隨意一拨,琴弦发出杂乱无章的嗡鸣。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 叶緋霜一出手,大家都知道了她是真没有。 安华又露出讽笑,可下一刻陡然僵住。 因为叶緋霜还真开始弹了。 她弹了一首非常激昂澎湃、大气磅礴的曲子。 会弹琴的都能听出来,这是一首战爭曲。 琴音沉缓时仿佛千军万马枕戈待命。 琴音激变时宛如金戈铁马颯沓轰鸣。 一幅沙场风云缓缓展开,最后又以一个乾脆利落的单音收尾。 余音不绝,听得人血脉沸腾,恨不得提枪上阵,和北戎蛮夷打上三百回合。 全场寂静,陈宴震惊。 因为他记得他最早做关於前世的梦时,梦中的他就在弹琴。 他弹的是一首《採薇》。 和叶緋霜刚刚弹的这首,一模一样。 寧明熙第一个鼓掌:“好大气的曲子,孤竟从未听过,不知是何曲名?” “太子哥哥没听过是正常的。”叶緋霜笑道,“因为这是我自己谱的曲子呀。为诗经〈採薇〉谱的曲,还可以唱出来。” 忧心烈烈,载飢载渴。我戍未定,靡使归聘。 从军艰辛,征战太苦。 倒是契合了现如今北地开战的形势。 安华撇嘴道:“你还会谱曲?我才不信。” 叶緋霜斜她一眼:“谁管你信不信。” “你有种再弹一首啊?別是就只会这一首吧。” “弹一首就很给你脸了,不要得寸进尺。” 席青瑶立刻说:“寧昌公主技法嫻熟,明显是会弹琴的啊,怎么可能只会一首嘛!” 她又说:“寧昌公主,我好喜欢你这首曲子,你能帮我把谱子写下来吗?” 叶緋霜看向席青瑶,眨了眨眼,然后缓缓点头:“可以。” 席青瑶凑近席紫瑛:“寧昌公主这个眼神好奇怪,怎么和不认识我似的?” 席紫瑛:“她好像喝多了。” “喝多了还能把琴弹得这么好?!”席青瑶由衷感慨,“她真厉害。” 叶緋霜满脸严肃地指了一圈周围的人:“每人作诗十首夸本公主,明天早朝后交给全贵公公。” 然后她的目光缓缓移动,看向陈宴。 陈宴:“我愿作二十首。” 叶緋霜矜贵地点点头:“善。” 然后她把琴放在一边,站起身,原地转了一圈。 “哪个是滎阳郑氏五姑娘?”她问。 眾人面面相覷。 郑茜静哭笑不得:“是你自己啊,五妹妹。” 叶緋霜:“我是寧昌公主。” 郑茜静:“你以前是郑五姑娘。” “別瞎说,我可没当过郑五姑娘。”叶緋霜走到陈宴跟前,“把你未婚妻指给我看看。” 陈宴仰头望著她的眼睛:“我没有未婚妻。” “嗯?” “很早以前就没有了。”陈宴满腹委屈地说,“她不要我了。” “岂有此理!”叶緋霜直接一个勃然大怒,“敢不要我们陈宴,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她在哪儿?我去教训她!” 於是大家明白了,叶緋霜这是真喝醉了。 郑茜静急忙走过来挽住她:“天啊,五妹妹,你赶紧坐回来醒醒酒。” 叶緋霜推开郑茜静,蹲在了陈宴对面,和他中间隔了一张矮几。 “別怕,我和那郑五姑娘不一样。”叶緋霜用说悄悄话的音量说,“我不会不要陈宴的。” 即便是镜花水月一场梦,陈宴还是因为她这句话而心跳加速。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听的话。 他身体前倾,略微凑近她,刻意压低的声音带著蛊惑:“那你给我盖个章,让別人都知道我是你的,好不好?” 叶緋霜刚想回应,忽然一个不稳,跌坐在地。 接著,画舫剧烈摇晃起来。 眾人纷纷惊问:“怎么回事?” 船体摇晃更加剧烈,宫灯坠落,案几倾倒,船板里传来越来越大的嘎吱声。 叶緋霜低头一看,只见船板之间裂开了巨大的缝隙,甚至隱约可以看见下边的河水。 她喊道:“不好,船要裂了!” 这话一出,场面一下子就乱了。 “快去外边拦住过往船只,让他们搭一程。”叶緋霜一边说一边往外跑,“別慌,都別慌!” 然而等叶緋霜跑到外边一看,顿时心凉了半截。 只见宽大的河面上黑漆漆一片,竟然连一艘过往船只都没有! 雪上加霜的是,一群黑衣人攀著船舷爬了上来,手中长刀反射著淒冷月华,见人就砍。 叶緋霜劈了一个黑衣人夺了他的刀:“哪里来的狗贼!给你姑奶奶报上名来!” 对方还真报了名號:“是你青云会的爷爷们!” 叶緋霜:“放你祖宗的狗屁,青云会早让老娘灭了!说,你们到底是哪来的缩头王八!” 黑衣人无比愤怒。 世上竟有如此囂张之人。 第391章 你就去死吧 护城河连著当初叶緋霜和陈宴坠入的那条云韶河。现在这艘画舫开出了很远,已经到了云韶河上。 云韶河不光水流湍急,下边还暗藏礁石。 画舫的舵轴已经断了,船体像是一片无根的浮萍,被水流推向一片礁石区。 “轰隆”一声巨响从船体內部传来,接著就是船工惊慌失措的大喊:“龙骨断了!” 龙骨位於船底,起到承重、稳定船只的作用。 龙骨一断,整条船瞬间从中间断开,然后分崩离析,化为了一片漂浮在河面上的碎木。 尖叫声、哭嚎声不绝於耳,漆黑的河面仿佛地狱的开口,吞噬著一条条鲜活的生命。 更糟糕的是,今日画舫上的人绝大多数都是在京中长大的,妥妥的旱鸭子。 他们的隨从、护卫,也並不擅长水中作战。 而这些黑衣人都是水性极好的杀手,江湖上称这种人为“水鬼”。 但好在,寧明熙和寧寒青等人做的准备比较充分,带了一些熟水的侍卫,才没让他们完全陷入被动。 不断有人发出求救信號,彩色烟雾在空中接连绽开,分外醒目。 “尽力抱住木板,別沉下去!”叶緋霜朝周围的人大喊。 但是在这种情况下,实在没几个人能保持理智。 叶緋霜不远处有一对兄弟,不会水的弟弟正在惊恐挣扎,哥哥努力朝他游过去救他。 谁知,弟弟一碰到哥哥,就死抱著哥哥不鬆手,还使劲儿把哥哥往水里按,好让自己浮出水面。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 叶緋霜迅速过去,一记手刀劈晕了弟弟,把他抬到一块大木板上,拯救了差点被活活按死的哥哥。 叶緋霜立刻又去救其他人。 顺路找她最关心的陈宴。 陈宴隱约听见了叶緋霜喊自己,彼时他刚刚抹完一个黑衣人的脖子。 现在的陈宴水性已经远远超过了去年。 去年他差点淹死在云韶河里,而现在他如鱼得水。 陈宴这个人对自己的要求就是这样严格。 他绝不允许自己有破绽和短板。 所以意识到自己水性不好后,他就开始苦练,这下还真派上了用场。 又杀了几个水鬼,救了几个差点淹死的公子小姐,他立刻往叶緋霜那边赶去。 郑茜静还是比较幸运的,她刚掉进水里呛了两口,就被谢珩找到了。 郑茜静又惊又怕,死抱著谢珩不撒手。 周围没有木板,所以谢珩就一只手揽著郑茜静,另一只手杀来偷袭他们的水鬼。 身边不断飘来断肢,偶尔还有一颗头,郑茜静嚇破防了,尖叫声越来越悽厉。 谢珩都无语了:“別叫了,我快聋了。” 郑茜静听不进去,她实在太害怕了。 谢珩很想把她扔了,但是不能。这是他的妻子,他有责任保护好她。 於是他把郑茜静转了一下,按在自己胸口,不让她看见那些血腥的场景。 终於看见一块木板,谢珩想把郑茜静推上去,可是郑茜静就是不上去,她就死抱著谢珩不撒手。 她才不相信那些死物,她就相信谢珩。 谢珩也实在没招了,只能继续带著她。 另外一边,席紫瑛也在找人。 她是会水的。她从小在金陵的青楼里长大,青楼挨著河,她每天干完活就悄悄去河里洗澡,那是她一天中最轻鬆的时刻。 “姐姐!世子!”她一边游一边喊,“席青瑶!寧衡!” 终於,她看到了寧衡,他正在水中扑腾。 寧衡也瞧见了她,顿时眼睛一亮:“席……救……咕咕……” 他一张嘴就呛水,越呛水越慌张。 席紫瑛急忙朝寧衡游去。 可此时,她又听见有人喊救命,是席青瑶的声音。 席青瑶不会水,而且因为小时候落过水,十分怕水。 席青瑶身边还有其他人,可是那些人都自顾不暇,根本没法救她。 席青瑶没看见席紫瑛,只一味地呼救。 “席……席三姑娘!快救救我!”寧衡刚刚喊完,就沉进了河里,过了片刻才又艰难冒出头来,“救……” 他朝席紫瑛挣扎著伸手。 这一瞬间,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得很长。 一边是席青瑶,她的嫡姐,於万千宠爱中长大的姑娘。 席紫瑛不止一次问过苍天,为什么都是席家的女儿,姐姐的命就可以那么好。她想要什么都能轻易得到,而自己费劲力气,也未必能如愿。 一边是寧衡,她汲汲营营了许久的人。她能察觉到寧衡在逐渐相处中对自己有了些好感,这次救了他,自己进璐王府的机会就会大大增加。 她仿佛看到寧衡向她伸出的手里,握著锦衣华服、尊崇地位,还有她最最想得到的——一个属於自己的家。 没有欺辱、没有艰辛、每天都是好日子的家。 诸多念头在席紫瑛脑海中闪过,她面临著艰难的抉择。 另外一头,安华已经完全坚持不住了。 她太倒霉了,一落水就被湍急的水流冲得很远,喊破了喉咙也没人救她。 她惊恐又愤怒地想,等她上了岸,她要把船上那些狗奴才们统统杀掉! 自己是尊贵的公主,竟然没人来救她! 安华挣扎半晌,终於没了力气,缓缓沉了下去。 濒死边缘,她被一只手提了出来。 她都没看清对方是谁,就抓住救命稻草般地抓住了对方。 然后听见一声嫌弃的:“怎么是你?” 安华的视野终於清明,看清了救她出来的竟然是叶緋霜! 叶緋霜收回手,转身就要游走,安华一把抱住她:“你不能走,你要救我!求你了,救救我!” 叶緋霜睨著安华,眼神淡漠沉冷:“救你?找人杀我的时候、想剁我手的时候,怎么没想著求我呢?” 安华忙道:“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我……我什么想剁你的手了?” “忘性挺大啊,坏事干得太多自己都不记得了是吧?”叶緋霜冷笑,“我一个习武之人,手要是被你剁了这辈子就废了。安华姐姐,你折磨人真有一套。” 安华满眼惊恐,她完全不知道叶緋霜在说什么。 她刚想问个明白,就被叶緋霜一把按进了水里。 她疯狂挣扎,可叶緋霜五指如山,无法撼动半分。 “我已经放过你许多次了,够仁慈了。是你不知悔改,变本加厉。”叶緋霜说,“那你就去死吧。” 第392章 艰难的抉择 叶緋霜听见身后有动静,转头一看,是陈宴过来了。 他离她並不远,想必看见了她把安华按死的一幕。 叶緋霜不怕让人看见,还主动说:“我杀了安华。” “她自己淹死的。”陈宴道,“你受伤了吗?” “没有,你呢?” “我也很好。” “那就行,可急我了,我就怕你出事……誒,陈宴,你什么时候会水的?” “去年刚学会。” “陈家让你学的吗?哼,我让你学的时候你死活不学,回家了就开始学了是吧?” 陈宴顺著她说:“以后不会了,我都听你的。你让我学什么我就学什么。” “唉,我是没什么能教你的啦!但凡我会的,都已经传授给你了。” 远处驶来一艘小船。 船头站著的竟是郑睿。 叶緋霜刚想叫人,就听陈宴喊:“师父!” 叶緋霜缓缓转头看向陈宴:“你乱叫什么。” 陈宴沉默一瞬:“我叫错了吗?” 叶緋霜撇嘴:“当初我好不容易把郑七爷请来教你剑术,你死活不愿意。非说我教了你许多,要是算的话,我才是你师父,你这辈子只认我这一个师父。现在你倒是叫上郑七爷师父了?我不是唯一了?” 陈宴:“……” 还有这么一出呢? 他说:“是我的错,你一直是我的唯一。” 叶緋霜当然不会和他生气:“其实挺好的,郑七爷剑术高妙,而且特別適合你。你跟他学,会很厉害的。” 小船的船舱里出来另外一个年轻的男子。 那男子穿著一身墨色锦裳,腰间悬了一管长萧。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眼睛上蒙了一条黑色的锦带。 叶緋霜顿时喜道:“哥!” 陈宴:“?” 您又在乱叫什么? 陈宴认得那男子——兰陵萧氏的十三公子,萧鹤声。 他忽然想起曾经和叶緋霜的对话—— “行走江湖,谁用真名啊?肯定用化名嘛!” “那为什么姓萧?” “初入江湖时结识了一位义兄,他姓萧,我就跟他姓了。” 叶緋霜兴奋得不行,顿时奋力朝那艘船游去。 但是被陈宴拽住了,她不解地问:“干嘛呀?我要去找我哥,我好久没见他了!” 陈宴当然不能让她过去。现在的萧鹤声可不是她哥,要是真说起话来那绝对是鸡同鸭讲。 要是露了陷可就不好了。 现在的叶緋霜对他並不设防,於是陈宴找到后颈的穴位,很温柔地把她捏晕了。 在郑睿和萧鹤声之后,又来了几艘小船,都是正在游湖的。 先安排受了伤的人上船,其他人继续在水中等。 郑睿瞧见陈宴和叶緋霜,忙问:“霜霜怎么了?快上来!” 陈宴揽著叶緋霜,说:“她没有大碍,不用上去,位置留给別人吧。” 终於,远处传来煌煌灯火,一队船只急速驶来,真正的援兵来了。 眾人劫后余生,纷纷上了船,不少人这才后怕地大哭起来。 寧明熙的胳膊被碎裂的木板划到,受了点小伤,无伤大雅。他指挥眾人清点人数,又吩咐人下水去救人捞尸。 寧寒青扫了一圈,脸色顿时阴沉无比:“安华不见了。” 他立刻安排了一批人去找安华,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有人哭喊起来:“我姐姐不见了!” “我家公子也还没找到!” “我家姑娘呢?呜呜呜,你们谁看见我家姑娘了……” 现场又嘈杂起来。 郑茜静跑来看叶緋霜,担忧地问:“我五妹妹没事吧?怎么晕过去了呢?” 陈宴只说:“她没事。” 郑茜静探了探,发现叶緋霜的確呼吸平稳,於是放下了心。 不远处,席紫瑛抱膝坐著,埋著脸,捂住了耳朵。 她不想听到那些找人的声音,她怕。 她怕听到有人喊—— 可是她还是听到了:“我家世子呢?你们有谁看见璐王世子吗?” 席紫瑛缓缓抬起头,她的脸比那些重伤昏迷的人还要白。 她不停地发抖,不停地哆嗦,牙关碰撞作响。 寧衡的小廝找到她跟前:“席三姑娘,你看见我家世子没?” 席紫瑛不敢看这小廝的脸,垂著脖子摇了摇头。 她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淌下,心口抽痛,像是有无数把刀子在胸腔里来回切割,搅动著她的五臟六腑。 她脑中不受控制地反覆浮现刚才那一幕—— 寧衡看向她的,充满求生渴望的眼神。 他向她伸出的手。 她转身背离他时,他脸上的惊愕和绝望。 “是你杀了他。”一个可怕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啸叫,“你竟然眼睁睁地看著他去死!” 席紫瑛捂住耳朵,可是那个声音还是在不断咆哮。 她痛苦哽咽,无助地撕扯自己的头髮。 席青瑶被她给嚇到了,连忙抓住她的手:“你怎么了?” 席紫瑛不说话,只是一味地掉眼泪。 她想起了很久以前。 那是个风和日丽的下午,她跟著席青瑶去参加诗会。 本来还好好的,但是诗会上来了位名伶,大家就从那位名伶说到了席紫瑛的生母。 他们语带讥讽,极尽奚落,甚至还有人问:“席三姑娘,你有没有和你的婊子娘学到什么本事啊?” 眾人哄堂大笑,席紫瑛觉得难堪,呆不下去了。 她很难受,主要是恨自己。她的生母被人取笑,她却连保护娘亲的能力都没有。 她哭著往外跑,没想到一边的花径上窜出来一个正在弓腰撵猫的人,她就这么撞了上去。 对方哎呦一声跌坐在地,霎时流出两管鼻血。 席紫瑛嚇呆了。对方锦衣华服,腰带上还绣著蛟龙,一看就是天潢贵胄。 她连忙跪地,不住地磕头求饶。 “哎呦呦,这是干嘛?”对方立刻让小廝把她拽了起来。 “哭什么,嚇成这样?”对方用帕子捂著鼻子,瓮声瓮气地问,“別哭了,我又没说怪你。” 见她还是哭个不停,对方让小廝拿出一袋子糖,塞进了她手里。 走出几步,他又转了回来,戳了戳她的头顶:“啊,和我一样啊,我还以为你是个铁头呢。” 席紫瑛尷尬地抽了抽嘴角。 这人身份尊崇,却和那些取笑她娘亲的人不一样。 这是个大好人。 给的糖也好甜好甜。 席紫瑛后来和人打听了,得知这是璐王世子。 是她永远高攀不起的人。 第393章 姐姐和妹妹 回家后,席紫瑛大病了一场。 席青瑶很著急,让席夫人再多请些大夫来。 “已经请了好些大夫了,御医也请来了,该看的都看过了,能不能好就看她的命了。”席夫人搂著席青瑶,“心肝,还好你没事,否则娘真要嚇死了。” 席青瑶说:“是妹妹救了我。要不是她,我就真的再也见不到娘亲了。” “她救你是应该的!”席夫人道,“她敢不救你?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饶不了她!” “哎呀,再换个大夫来嘛!再这么烧下去,妹妹真要烧傻了!她那么聪明,多可惜啊。” “行行行,一会儿就让你弟弟再请大夫去!”席夫人拗不过女儿,“別管她了,你的当务之急是去探望璐王世子。” 席青瑶挠了挠头:“知道了。” 又过了两天,席紫瑛的高热总算退了。 席青瑶立刻过来看她,高兴道:“我去看过璐王世子了,他很好!” 席紫瑛愣了一下,然后鬆了口气:“那就好。” 她还以为寧衡出事了呢。 还活著,就太好了。 更多的,她就不敢想了。 以前的一切都白费了,她和寧衡好不容易进了一些的关係甚至也退回了原点。 应该说比原点还不如。 现在她在寧衡眼里就是个见死不救的形象。 寧衡不和她算帐就是她积大德了。 席青瑶说:“你赶紧好起来,然后我继续带你去找他玩。” 席紫瑛摇头:“不去了。” “怎么了?” “我没脸去见他了。”席紫瑛憋得难受,把当时的情形说了。 席青瑶听得目瞪口呆:“这这这……还有这事呢?那你当时怎么不救他呢?” “我救他你怎么办?” 当时她但凡晚一点席青瑶都要淹死。 这是她的姐姐呀,是除了娘亲之外对她最好的人了。 当年娘亲去世后,爹爹在外办差。她为了安葬娘亲,不得不来求席夫人。 她只想求二两银子买口薄棺,但席夫人不给。 席夫人恨娘亲,恨屋及乌,自然也恨她。 她在席府外边把头都磕破了,也无济於事。 还是席青瑶偷偷跑出来,给她手里塞了一袋银子。 “他们说你是我妹妹。”席青瑶蹲在她面前,“我有个弟弟,现在又有了个妹妹,凑成了个『好』字,嘿嘿。” 后来她回到了席府。 席夫人强势,她的日子很不好过。 席青瑶努力照顾她,带著她一起上学堂、跟著女夫子学女红中馈、年龄到了出去参加宴会时也没落下她。 席夫人不让席青瑶和她玩,但席青瑶不听,席夫人也没办法。 因为生母的身份,她总是被看不起、总是被嘲笑。席青瑶也努力护著她,但是她那张嘴,经常起反作用。 有了席青瑶给她撑的这一片小小的天,她总算长大了,而且长得还不错,该学的一样没落下,有了个大家闺秀的样子。 后来席青瑶说,她要去滎阳参选璐王府的世子妃了。 席紫瑛当时愣住了,璐王世子誒。 那个没有架子、被冒犯了也不怪她、还给她糖吃的好人。 席青瑶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璐王府多好多好,璐王一家多好多好。嫁过去,就能过上顶顶好的日子。 席紫瑛说:“我也想去。” 她知道自己去不了,她这么说其实就是想发泄一下怨气。 她在那一刻甚至有些埋怨席青瑶,凭什么好东西都是她的,自己什么都得不到。 席青瑶並没有察觉到她的怨气,她一听席紫瑛想去,立刻就开始帮她想办法了。 “母亲肯定不会让你去的,所以不能让她知道……这样,你扮成丫鬟混在队伍里,我偷偷带著你。” 席紫瑛呆了一下:“你不怕我和你抢吗?” 席青瑶没有表现出任何怕的样子:“要是你能选上,我会很高兴啊。” “为什么?那是母亲为你选的婆家啊,让你去过好日子的。” “你也要过好日子呀。”席青瑶很大方地说,“没事的,母亲最疼我了,没了这门亲事,她还会为我找下一门好的,不用担心我。” 於是她成功混去了滎阳。 席夫人努力为寧衡和席青瑶创造机会,席青瑶每次都提前把位置告诉席紫瑛,於是席紫瑛每次都能成功“偶遇”他们。 “我感觉璐王世子有点呆,你这么聪明,一定可以把他拿下的!”席青瑶还这么鼓励过她。 席紫瑛想,她要是真聪明,她该救的就是寧衡。 她自小就学著圆滑事故,最拿手的就是权衡利弊、精打细算。 可是在最紧要的关头,她却做出了最不划算的选择。 她其实是个很笨的人。 —— 游船之事死伤惨重,在朝野上引起了极大的震盪。 尤其,很多人都听见了那群黑衣人自报名號,说他们是青云会的。 於是,安子兴和叶緋霜这两位德璋太子遗孤成为了焦点。 其实叶緋霜还好,她是个姑娘,没什么威慑力。 安子兴就不一样了,那些老臣们看向他的眼神恨不得把他给活剐了,仿佛他下一刻就会把暻顺帝从龙椅上扯下来,自己坐上去。 叶緋霜其实还蛮同情安子兴的。 同为冒牌货,他比自己混得差许多。 不能像她一样时时去后宫和太后搞好关係就算了,连官职都捞不到半个。 而且还要时不时地被青云会的人骚扰,劝他加入青云会,早日拿回本该属於自己的一切。 除了那个拿大锤的武兴,叶緋霜就从来没被青云会的人找过。 所以这次,很多人怀疑安子兴和青云会里应外合,闹了这么一出。就是想把诸位皇子一次性除掉,好谋朝篡位。 安子兴被禁足在了他的郡王府中接受调查。 叶緋霜活动照旧,还能躥到淑妃宫里,给安华上一炷香。 嘖嘖,安华竟然淹死了,可真倒霉。 寧寒青在一侧,阴沉又恶毒地盯著叶緋霜。 叶緋霜无语,干嘛?搞得好像是她把安华杀了似的。 切。要她说,老天的眼睁得还是不够大,否则就该把寧寒青一块儿淹死! 过了半个多月,调查结果出来了。 箭头直指叶緋霜,说她才是和青云会勾结的那一个。 因为在早朝上,寧寒青向暻顺帝告发,说叶緋霜根本不是德璋太子遗孤。 她是假冒的! 她是青云会派来的奸细! 第394章 和自己对话 郑家人总算出了孝期。 在前朝,所谓的守孝三年其实守二十七个月就行了。但大昭开国皇帝为了彰显孝治,严格规定了三年就是三年,少一天都不行。 於是大家收拾收拾,准备进京了。 玉琅阁里,靳氏很是哀愁地说:“终於又能见到霜霜了,可她怎么就不是咱们的闺女了呢?” 郑涟安慰靳氏:“霜霜命好,当德璋太子的女儿多好啊。” 比当他这个不成器的郑四老爷的女儿好多了。 他又道:“霜霜是个好孩子,她不会不认咱们的,否则也不会叫咱们去京城了。” 靳氏点了点头。 其实她还有另外一桩心事。 霜霜不是她的孩子,那么她的孩子,又在哪里呢? 郑涟吩咐阿夏,去六房看看林家姐弟准备得怎么样了,毕竟叶緋霜特意来了话,让把林家姐弟一起带过去。 阿夏很快就回来了:“林少爷和林姑娘已经收拾好了,隨时可以出发。就是六老爷,好像在跟族长吵。” 郑涟和靳氏颇为无语地对视了一眼。 自打殷氏和冯员外出了丑事后,郑予就一直想休妻,但奈何族长不同意。 可谁知,郑予偷偷出去吃酒时,竟迷上了酒家掌柜的貌美小姨子。 那女人说自己丧了夫,这才来滎阳投奔姐姐姐夫。然后和郑予天雷勾地火勾搭到了一起,把郑予迷得神魂顛倒。 郑予愈发铁了心地要休殷氏娶新妻。 族长当然还是不同意,为此和郑予吵过许多次。 “其实也不用非得休妻啊。她若死了,老爷不就能迎娶我了吗?”漂亮小姨子趴在郑予胸口说,“眼看老爷就要去京城当大官了,难不成还要带上那做了腌臢事的丑妇?” 郑予想,那怎么行。要是让京城的高官们知道他当了绿油油的大王八,他这辈子別想抬起头来了。 一边是年轻貌美又温柔可人的小情人,一边是强势泼辣还不知检点的糟糠妻,郑予顿时就狠下心来。 於是没过几日,郑府就传出消息,六夫人殷氏得肠痈暴毙了。 郑予装模作样地很是伤感了一通,还表示自己愿意守一年妻孝。 转头就和小情人说,一年之后必定明媒正娶迎她过门。 小情人笑得花枝招展:“我等老爷!” 扭头就收拾东西跑路了。 寧昌公主给的钱她瀟洒十年都花不完,谁愿意伺候老男人去。 叶緋霜很快就收到了殷氏的死讯以及那小情人传来的写著“事成”的信笺。 这人可是她亲自给郑予挑选的,青楼里顶有手段的头牌,没吃过细糠的郑予怎么可能招架得住。 很快,叶緋霜就和爹娘见面了。 靳氏一见到她就哭了出来。 霜霜十岁回郑府,今年十六。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她就觉得霜霜是她的亲女儿。 叶緋霜也说:“我永远是您和爹爹的女儿。” 她心里有愧。 冒认寧昌公主这个身份,她最对不起的就是爹娘。 她低声说:“只是以后在外人跟前,我不能喊爹娘了。” “不拘那些。”郑涟忙道,“你现在身份不一般,万要小心,不可给人落下把柄。” 叶緋霜点了点头。 她就知道,爹娘会理解她、支持她。 郑家在京城有別院,和国公府、尚书府离得並不远,郑涟和靳氏以及郑予都住了进去。 叶緋霜准备把林姍留在公主府,把林学渊送去国子监。 “就当我还你帮我爹娘的情。”叶緋霜对对林学渊说。 林学渊激动得手都开始抖。 那可是国子监! 里边授课的都是翰林、学士,他们学识渊博、见解非凡。 更別提里边还有看不完的藏书孤本。 他竟然也有能进国子监的一天! “国子监过去的学风是不太好,但是皇上年后下令整顿学风,已经焕然一新了。负责此事的人你也认识,是邱捷,所以你不用紧张。”叶緋霜笑道,“去享受你的学业吧。” 林学渊无比激动地长揖到底:“多谢寧昌公主!” 他再次为自己站对了队而感到庆幸。 临走前,林学渊问她:“听说几日前护城河上出了事,您可还好?” “多谢关心,我很好。” 林学渊走了,叶緋霜坐在书桌后,翻阅桌上的一沓纸。 都是诗。 郑茜静已经把那晚的情形跟她说了,说她又是弹琴又是留课业,让每人作诗十首夸自己。 这不,都乖乖交来了。 叶緋霜百无聊赖地翻著这些诗,忽然灵机一动。 已知,她喝醉后,第一世的记忆会甦醒。 可是,她酒醒后,完全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做过什么。 在春嫂子家那次,还是陈宴告诉她的。 但叶緋霜不是很相信陈宴,那人心眼子太多,就喜欢装可怜博同情,对他自己形象不利的他都藏著不说。 那么,她是不是可以自己和自己对话? 於是叶緋霜提笔,在纸上写了几个问题。 然后叫来小桃,郑重其事地叮嘱她:“一会儿我要喝酒,等我喝醉后,你把这张纸交给我,让我把上边的问题答了。” 小桃兴奋道:“这又是什么好玩的?” “这是正事。” 小桃噗嗤乐了:“喝醉酒后办的那能叫正事吗?” 叶緋霜:“你不懂。” 她不懂的正事…… 那她懂了。 小桃挤眉弄眼:“萧公子和陈公子都不在啊,你怎么办?” 叶緋霜:“?” 小桃:“说书先生讲过,酒后只適合乱性……唉,姑娘你別赶我啊!” 小桃把纸揣进怀里,坐在廊下,抱著狸奴阿花玩。 一走就是一年,阿花和她都不熟了,呜呜,得赶紧重新把感情培养起来。 过了將近一个时辰,身后的房门才又“哐当”一声打开。 小桃连忙站起来,腿还软了一下:“姑娘……” 谁知叶緋霜冷眼看她,就和看陌生人似的:“叫谁姑娘呢?” “是你让我不用改口,接著喊姑娘的啊。” 叶緋霜上下扫视了一遍小桃:“你是哪个?” 小桃直白吐槽:“人都不认识了你还想办正事?” 她把纸递给叶緋霜:“把上边的问题答了。” 叶緋霜冷笑:“小丫头,你是第一个敢和本公主这么说话的人,你很囂张啊。” 小桃:“?” 叶緋霜:“很好,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 小桃:“我好几年前就引起您的注意了我。” 她把叶緋霜推回去:“赶紧进去吧,受了风你就知道了。” 叶緋霜:“不许和我动手动脚,否则我不保证会发生什么。” 小桃:“……办你的正事去吧赶紧。” 第395章 你就是志向 叶緋霜捏著下巴站在桌边,看著纸上的五个问题: 一、真正的寧昌公主是谁? 二、你成亲了没有? 三、现在的皇帝是谁? 四、你最近在做什么? 五、你和陈宴现在是什么关係? 叶緋霜冷傲地点点头:“很好,现在的人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竟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打探本公主的消息。” 她看著最上头那一行“我是转世后的你,请如实回答”,都无语了:“连装都不装了,以为本公主很好骗?” 她喃喃自语:“看字体是个姑娘,从问的问题来看,是个图谋不轨、居心不良、爱慕陈宴的姑娘。” 既然对方不尊重自己的智商,连转世什么的鬼话都出来了,那她也没必要尊重对方。 於是叶緋霜大笔一挥,回答完了。 墨还有不少,於是她又写了另外一封信。 然后她把信递给秋萍:“著人送去平州礼县白马庄,给一个叫天河的人。” 秋萍急忙应下。 然后叶緋霜指了指不远处的小桃:“那人是不是个奸细啊?” 秋萍:“……您说什么呢,怎么会。” 叶緋霜对秋萍很放心。 自己经常出门在外,公主府都是秋萍打理的,选的人也都是精心调查、底细乾净的。 既然秋萍说不是,那就证明那个人没问题。 於是叶緋霜回房前吩咐小桃:“把悬光叫来。” “萧公子还没回来呢。他不是说了吗?他要办冠礼,要迟些时日才能回来。” 叶緋霜:“他不是早及冠了?” 小桃:“哪有,今年才及冠啊。” 叶緋霜想想,也是,悬光一直对年龄挺混乱的。 她挠挠脸:“那去叫陈宴。” 小桃抬头看了一眼漆黑的天色:“这……真的要吗?” “你这小丫头怎么没上没下的?竟敢质疑本公主的决定。” 小桃:“……我就知道。” 前头那张纸根本不是正事,接下来的才是正事。 陈宴大半夜被叫来公主府,他还以为叶緋霜出事了。 见她好好的,他鬆了口气。 叶緋霜翘著腿躺在软榻上,看著走过来的陈宴,朝他勾了勾手。 陈宴俯身凑近她,被她一把扣住了后脖颈。 二人距离瞬间拉进。 “刚又有人和我打听你呢。”叶緋霜说,“问咱俩现在是什么关係。” “谁?” “一个不敢暴露身份的缩头乌龟。但我猜测八成又是你的爱慕者。” 陈宴单腿跪下,让自己矮下来,手臂掸在榻边,问:“那你是怎么回答的?” “那人把我当傻子玩,所以我也故意气她。” “你怎么气她的?” 叶緋霜想到自己的回答,就吭哧吭哧笑了起来。 陈宴看她笑,也没忍住跟著露出了笑容,声音更温和了:“你怎么说的?” 叶緋霜没说,就一个劲儿笑。 她刚沐浴完,衣服穿得严实,但头髮散了一塌,墨玉的缎子似的,衬得她面白耳红,分外可人。 陈宴勾起她的一缕长发,在指尖一点点卷上去,卷到她耳畔,拨了拨她的耳垂:“说呀。” “不许闹。”叶緋霜打开他的手,止了笑,“我说你是我的面首。” 陈宴点头,嘆了口气,颇为遗憾:“嗯,可惜有名无实。” “不许胡说。” “哦,无名无实。” 叶緋霜渐渐收了笑,晕黄烛光下,她的眼睛清润璀璨。 “你不能一直围著我转,陈宴。出仕做官、娶妻生子,这才是你的人生。你有你的抱负和志向,在我身边实现不了。” “这並不衝突。你就是我的抱负和志向。” “我们註定要分別的。你以后做官也是在京城或者潁川做,而我要去戍边了。到时候我们相隔千里、几年、十几年、几十年都有可能。你的人生很长,我只能陪你走一段。” 儘管叶緋霜身上没有了酒味,但陈宴还是一进来就察觉到了她的不同。 “你要去戍边?” “对啊,我已经和皇伯伯说好了。而且我答应过谢珩,我要替他守好北地,这样他才能安息。” 陈宴一愣:“安息?谢珩死了?” 叶緋霜:“你惊讶什么,他下葬的时候你不是还陪我去了吗?” “我……记不太清了,什么时候?” “去年的事你就记不清了?” 他胡说八道:“去年?哦,暻顺三十年啊。” 叶緋霜无语了,搓了搓他的脸:“悬光记不清自己的年龄就算了,你怎么也糊涂了?去年明明是暻顺二十六年!” 现在是暻顺二十三年。 所以按照第一世的时间来算,谢珩还有三年寿命? “他是怎么死的?” “我不知道。”叶緋霜忽然伤感起来,“他在牢里遽然离世。都说他是畏罪自尽,我才不信。谢家满门忠烈,怎么会造反呢?唉,早知会那么惨,就不该让定北侯回京述职的。” 短短几句话,已经足够陈宴脑补出一桩惊天阴谋了。 他正在思索,所以没有说话,叶緋霜还以为他被嚇到了。 於是她捏了捏他的手,说:“別怕,陈小宴,寧昌公主保护你。” 陈宴望著她的笑眼:“你会一直保护我吗?” “会的。” “那万一哪天,我要杀你呢?” “你不会的。” “万一呢?” 叶緋霜的眉头深深皱起来,她实在想像不到那个场景。 於是陈宴换了个问题:“那万一某天,你要杀我呢?” “那更不可能了。你是我救的、我教的,我把你养得这么好,怎么捨得杀你呢?” “要是……”他顿了一瞬,声音艰涩,“我做了不好的事情,比如通敌叛国……” “什么!”叶緋霜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 陈宴还没反应过来,就一个天旋地转,被叶緋霜按在了软榻上。 叶緋霜直接跨坐在他身上,双手扣住他的脖子:“陈宴,你怎么可以有那样的想法?” 陈宴很平静:“我只是假设。” 叶緋霜是真的生气了:“那种念头不许有!忠孝节义,忠排第一个,知道吗?” “万一我一不小心走上歧路……” “那我的確会杀你的。”叶緋霜打断了他,“陈宴,你犯什么错我都能原谅,但独独这种大错不可以。北戎蛮子凶狠残暴,杀人屠城,和我大昭有不共戴天之仇。要是你敢通他们,我不但要杀你,我还会把你挫骨扬灰,记住了吗?” 陈宴的喉结在她手心滚了滚,认真点头:“记住了。” 第396章 她是假冒的 叶緋霜第二天一醒来,第一时间去看自己的纸。 针对那五个问题,她一一做出了回答。 前四个问题的答案分別是:姑奶奶我,关你鸟事,是你祖宗,挑选面首。 第五个问题,她的答案就非常详尽了:恩爱非常,亲密无间,夜夜笙歌,花天酒地,一夜七次。 叶緋霜努力掐住人中才没让自己晕过去。 什么玩意? 这张轻飘飘的纸从她手中滑落。 前四个问题的答案都不太正经,按说第五个问题的答案也不可信。 但坏就坏在,萧序也这么说过。 什么阿姐喜欢玩我,喜欢听我叫…… 这不就对上了吗? 叶緋霜打了个寒噤,她的人品…… 另外,一夜七次真的可以做到吗? 按照前世的经验…… 打住打住! 叶緋霜拍了拍脸,急忙把这张纸捡起来撕碎了。 小桃在外边喊:“姑娘,虎子回来啦!” 叶緋霜做贼心虚,让她这一嗓子嚇了一大跳。 虽然她也不知道第一世的她做的事有什么可让这一世的她心虚的。 小桃见叶緋霜脸有点红,缓缓眨了眨眼。 陈公子深夜前来,天不亮就走了…… 该说不说,真的很像说书人口中那些侍寢的妃子。 叶緋霜见到了狗儿和虎子。 刚过完年,叶緋霜就把他俩送去了京郊大营。 京郊大营乌烟瘴气,但是唬唬小孩子足够了。 等京郊大营改了军制,慢慢就好了。 这次叫他们回来,主要是为虎子办过继仪式。 叶緋霜早就和郑涟还有靳氏说了过继虎子的事,他们都同意了。 见了虎子也很喜欢。 於是在成国公郑祥的主持、三老爷郑尧的见证下,虎子敬了茶,改口叫了郑涟和靳氏爹娘。 郑文博早就被从族谱除名了,所以虎子以后就是郑家的九少爷了。 郑涟给他取了个大名——郑文泽。 虎子很高兴,小脸红扑扑地对叶緋霜说:“姐姐,我又有爹娘啦!” “是呀,虎子又有爹娘了。”叶緋霜摸了摸他的头顶,“京郊大营离得不远,可以经常回来看爹娘。” 虎子连连点头:“嗯嗯!” 没过几天,叶緋霜又收到了一个好消息——杜知府要成为新任京兆尹了。 虽然京兆尹和知府都是四品官,但一个京官一个地方官,含金量还是差很多的。 她心情不错,去找寧衡玩。 可是自从清明节后,寧衡就有点闷闷不乐的。 问他怎么了,他也不说。 他也没受伤,所以大夫们诊断之后一致认为他是给嚇著了。 今年又是进京述职的日子,所以璐王已经到了,还带著璐王妃一起。 璐王妃主要是来看看儿子有没有给她选好儿媳妇。 寧衡闷头闷脑地说:“没有。” 璐王妃拉著叶緋霜去偏厅,指著地上的箱子们:“这是我带的一些礼物,你挑些喜欢的带回去,顺便也帮我挑一些送去给周家姑娘。” 说的就是周雪嵐。 因为那晚寧衡落水,是让周雪嵐给捞起来的。 周雪嵐对寧衡有救命之恩。 璐王妃问:“我记得没错的话,周姑娘也去过滎阳是不是?” 叶緋霜点头。 璐王妃:“这姑娘可能不怎么显,我竟一点印象都没有。” “別说您了,我见了她好几次,都对她没什么印象,的確太没存在感了。” 璐王妃又道:“下头的人给我传信,说他来京城后接触得最多的还是席家两位姑娘。我琢磨著,他应该是看上席大姑娘了。” 不怪璐王妃这么想,因为这几天来探望寧衡的都是席青瑶,席紫瑛一次都没来过。 叶緋霜觉得不对劲。按照席紫瑛那性子,她应该恨不得十二个时辰守在寧衡身边才好。 然而叶緋霜还没来得及好好琢磨琢磨席紫瑛这事,她就摊上事了。 暻顺帝身边的大太监许翊来公主府请叶緋霜进宫。 一般都是叶緋霜主动去给暻顺帝请安的,被召见的情况很少。 “敢问公公,是有什么事吗?” 许翊低声道:“今日早朝上,六殿下弹劾殿下您,说……说您是假冒的德璋太子遗孤。” 叶緋霜脚步猛地一顿。 许翊能混成暻顺帝身边的大太监,察言观色的本事自然不一般。 可是此刻,他竟然看不透这位寧昌公主的这一停,是因为惊讶还是心虚。 她面色镇定,没有丝毫变化,声音也轻飘飘的:“是吗?” 不同於上次认亲,只有皇室中人在。 这次,因为寧寒青是在早朝上揭发的,所以在场还有不少大臣。 叶緋霜坦然走进御书房,给暻顺帝见礼。 “叶緋霜,这声皇伯伯,你真有脸叫。”寧寒青冷嘲道,“你冒充德璋皇叔遗孤,实则为青云会臥底,策划清明夜沉船案,害了那么多人,真是罪大恶极!” 叶緋霜心道假冒这罪名就罢了,怎么她还成臥底了呢? 她连青云会的大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 此时,几个中年男人被带了上来。 寧寒青拱手道:“稟父皇,这几人当年攻入了雾山行宫,而且还去了皇婶的房间。” 男人们跪倒在地,战战兢兢道: “……当时我们找到太子妃时,她刚生產完,可孩子已经被谢將军带走了。我们都看见了,谢將军只抱著一个孩子。而且给太子妃接生的女医在死前一直喊小郎君,明显太子妃生的是个男婴,根本不是双生子……” 叶緋霜目光如刃,狠戾地看向这群人。 他们说的女医,只能是程鈺的娘亲。 原来就是他们杀害並侵犯了程鈺的娘亲。 但也有可能,他们是假证人。 可是找这么多人一起作假风险太大,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 让程鈺来认也不现实。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她未必还能记得那些人的脸。 这些人八成都是真的。 叶緋霜一个个地记住了他们的脸。 寧明熙说:“既然六弟说寧昌是假的,那就拿出她是假的的证据来。只凭这些人的一面之词,怕是说服力不够。寧昌妹妹相貌神似皇婶,还有当年所用襁褓为证,这如何解释?” 寧寒青:“天下相貌肖似之人多得是。至於那襁褓……就是叶緋霜为了冒认身份,做的偽证!” 他又朝暻顺帝拱手:“父皇,请允许儿臣再带一个人证上来!” 叶緋霜预感到了这个人证是谁。 果然。 正是程鈺。 第397章 养父还活著 其实叶緋霜和安子兴“认祖归宗”后,程鈺就来找过叶緋霜。 毕竟没人比她更清楚,太子妃当年只生了一个男婴,哪有什么双生子? 程鈺当时是有点生气的。 她在纸上写字问叶緋霜:“你和我打听了那么多关於雾山行宫的事,是不是就为了造假?太子妃只生了一个男婴,你是假的!” 叶緋霜也没有狡辩,她诚实地说:“程姐姐,我成为寧昌公主不好吗?要是將来郑家遇到什么事,我还能帮帮忙,起码能护住二姐姐。” 然后又说:“我也没有损害到安子兴的利益,他不也是郡王了?皇上还说,等他及冠后,就加封他为亲王。我还能和他互相扶持,让他不要孤立无援。” 最后道:“程姐姐,你说我和太子妃长得像,就证明我们有缘。我成为寧昌公主,这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好事啊。” 程鈺想了想,叶緋霜说的確实很有道理。 程鈺是个心地善良的人,况且她也的確很喜欢叶緋霜,於是没再拆穿她。 可是此时此刻,天子面前,程鈺会怎么说? 寧寒青对暻顺帝道:“父皇,此女是个哑巴,不能说话,且让儿臣来问她。” 暻顺帝点头。 寧寒青走到程鈺跟前:“当年德璋皇婶生的可是双生子?” 在殿中所有人的注视下,程鈺轻轻点了点头。 叶緋霜鬆了口气。 程鈺没有拆穿她。 她很怕程鈺被帝王威仪一嚇,就说了实话。 那几个中年男人立刻大叫起来:“这个人在说谎!我们真的只看见谢將军抱著一个孩子,不是双生子!” 寧明熙道:“万一另外一个孩子在別人手里呢?” “不可能!”一人立刻反驳,“当年从雾山行宫中跑出去的只有谢將军一个人,哪有第二个!” 寧明熙冷嗤一声,朝程鈺抬了抬下頜:“这不就是第二个吗?” 程鈺一进来就恭谨地垂著头,並没有四下乱看。 此时,她抬头看向了这几个中年男人。 顷刻间,她脸上的血色如潮水般褪得乾乾净净,双目猝然瞪大,嘴角微微抽搐。 周围的一切仿佛都不復存在了,只剩下了这几张脸。 这几张无数次出现她的梦魘中,让她夜半惊醒的面孔。 时隔这么多年,她依然记得当时的情形:这群禽兽身上沾著娘亲的血,淫笑著对娘亲施暴。 这些仇人,她一个都没有忘记。 心绪激盪下,她忽然扑向那些人,扬起拳头就打。 101看书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大臣们惊叫起来:“大胆,竟敢在御前失仪!” 殿外的侍卫涌进来,把程鈺按在了地上。 寧照庭抬脚朝著程鈺就是一下:“反了你了,在陛下跟前也敢动手!” 程鈺的脸贴著冰凉的地砖,通红的双眼依然死死瞪著那几个人。 她依然在挣扎,对於这些畜生,她恨不得啖其肉、饮其血。 寧照庭见她不服,顿时还想踹,却被叶緋霜拦住了。 叶緋霜一把推开寧照庭:“七皇兄说御前动手失仪,那你呢?岂不是明知故犯!” 寧照庭让她推了个趔趄,顿时觉得顏面尽失。 他指了指叶緋霜,又指了指程鈺:“好啊,你们是一伙的!” 旁边一个大臣认出了程鈺:“这人以前是太医院的医正啊,专门给郑二姑娘调养身子的,想必早就和寧昌公主认识了?七殿下说她们是一伙的,也不是没有可能啊。” “什么寧昌公主,她一个冒牌货,哪里配得上这个封號!” 暻顺帝轻咳了一声,下边的大臣们顿时收了声,老老实实地站好。 寧明熙道:“他们双方各执一词,该信谁的?六皇弟,你连事情都没调查清楚就闹到了御前,让父皇忧心,这不妥吧?” 寧寒青听出寧明熙是在说自己办事不力。 他並不怎么介意的样子:“太子皇兄急什么?弟弟既然敢指认叶緋霜这个冒牌货,必然还有证人。” “哦?还有证人?”寧明熙扬了扬眉梢,“看来当年雾山行宫,活下来的人不少啊。” 寧寒青负著手,傲然一笑:“最后这位证人,我可是花了好大的功夫才找到的。德璋皇叔遗孤到底是男是女,没人比他更清楚了!” 眾人皆惊,一位大臣试探著问:“不知六殿下说的是……” “曾经的威烈將军,谢岳野!” 这个名字一出,激起了千层浪。 就连震怒中的程鈺也呆住了。 寧照庭惊道:“六哥,你说的是真的吗?谢將军还活著?” “自然活著。他加入了青云会,要不是有了这次清明节画舫之事,我也不会顺藤摸瓜查到他!” 寧寒青朝暻顺帝一拱手:“父皇,儿臣已经把谢岳野带过来了,此时就在殿外!” 暻顺帝老眼深沉,让人看不出喜怒:“传。” 殿门再次被打开,走进来一个高大强壮的男人。 他肤色偏深,双目炯炯有神。面容坚毅,脸上有风霜雕刻出的痕跡,隱约可见当年的狂野凶悍。 在场的有不少老臣,他们都见过谢岳野。此时一见,如何认不出来? 顿时道:“是谢將军!” “真的是谢將军!” “谢將军还活著!” 叶緋霜无比震惊地看著来人。 就是这个男人,教她骑马,教她射猎,授她枪法,把她锻造成了一个坚毅果敢的人。 也是他在临死前说:“回到郑家后,好好做郑家的姑娘。不必记得我,也不要祭拜我。我们父女,缘尽於此。” 他是她的养父,亦是她的师父,他將他的毕生所学尽数传授於她。 怎么会不记得呢?又怎么会缘尽呢? 她觉得自己此生最幸运的事情之一,就是有一位这样好的养父。 本以为死去的人,竟然还活著。 爹爹竟然还活著。 叶緋霜的视线一下子就模糊了,她哽咽地唤了声:“爹爹。” 谢岳野亦朝她露齿一笑。 寧寒青指著叶緋霜,问:“谢將军,你可认识她?” 谢岳野道:“自然,这是我的养女。” “可是你从雾山行动带出去的婴孩?” 谢岳野摇头:“不是,她是我在民间收养的。” 第398章 你不是爹爹 一句话,把叶緋霜否认了。 寧寒青得意地瞥了一眼叶緋霜,又问:“谢將军,当年你从雾山行宫救出来的婴孩,是一个还是两个?” 谢岳野道:“一个。” “男婴还是女婴?” “男婴。” “看吧,你果然是假的!”寧照庭指著叶緋霜大叫起来,“要不是我六哥找来谢將军作证,恐怕真要被你骗过去了!你冒认德璋皇叔遗孤身份,欺君犯上,其罪当诛!” 有一位宗室亲王跟著附和:“想是此女不知从哪里听来些许宫廷秘闻,便妄图一步登天。鱼目混珠,真是无耻至极!” 谢岳野语重心长:“霜霜,冒充他人是不对的。当年我告诉过你,你是滎阳郑氏的五姑娘,哪里是德璋太子之女!” 叶緋霜仔细盯著这人看了一会儿。 她说:“你不是我爹爹。” 寧照庭冷笑:“哎呦,刚不是还叫呢?现在谢將军拆穿了你,你就连爹都不认了?叶緋霜,你可真是个不孝女!” 谢岳野仿佛受到了巨大打击:“霜霜,我养了你十年,你居然不认我了?” 寧明熙跟著说:“叶緋霜,谢將军一进来你就喊了他爹爹,大家都听到了。现在他否认了你的身份,你便说他不是了,你这实在很难服眾啊。” 寧寒青冷眼扫了一眼寧明熙,不屑撇嘴。 他这太子皇兄,最会的就是看风向,从不轻易表態站队。可一旦哪方成为劣势,他就立刻能跟著踩上一脚,来展现自己的明智。 谢岳野痛心疾首地说:“霜霜,我把你养这么大,授你枪法,教你做人。只因没跟你弄虚作假,你便要抹杀掉我的养育之恩?你太让我失望了!” “这么一说,你更不是了。我养父临死前让我忘了他,连祭拜都不要,说和我父女缘尽,他怎么会拿养育之恩和我说事?” 事到如今,叶緋霜总算明白为何寧寒青敢在早朝上说此事了,因为他给她布了个几乎无解的局: 如果她认这个养父,那么养父直接否认她的身份,她是假的。 如果她不认,那这人是谢岳野,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她还是假的。 短短这一剎那,叶緋霜想了很多。 原来,她的养父竟然就是谢岳野。 她真的是德璋太子遗孤。 她就是真正的寧昌公主。 面前这个人,既不是她养父,也不是谢岳野。 儘管他有一张和养父一模一样的脸,但仿得了形,仿不了神。 第一眼她的確被唬住了,所以喊了爹爹。仔细一看,才察觉不是。 想必,寧寒青也已经知道了她就是真的。 正因为知道她是真的,所以明白谢岳野已死,才敢堂而皇之地找这么一个冒牌谢岳野来指认她。 於是叶緋霜冷声道:“你不是谢岳野。” 此话一出,在场之人全都觉得她疯了。 谢岳野摇了摇头,无比失望地说:“霜霜,既然你不认爹爹,也休怪我无情无义了!” 他朝暻顺帝拱手:“陛下,清明节那场意外,就是叶緋霜的主意,目的就是除了各位皇子,好让荣郡王登位!她其实就是青云会安插在朝中的內应!” 寧明熙道:“可是谢將军,刚才六弟说,你也入了青云会啊!” “我入青云会,是为了阻止他们作恶!他们打著德璋太子的名號屡次起事,德璋太子在天有灵,岂会安息?可惜了,清明节时我外出了,不知此事,否则一定会全力阻止的!” 顿时,那些老臣们纷纷赞道:“谢將军深明大义!” “谢將军对大昭忠心耿耿啊!” 叶緋霜却抬手指向大臣中的一位武將:“常將军,您曾和谢將军共事,一同在北地出生入死,想必认得出谢將军吧!” 常將军出列道:“我当然认得,这位就是谢將军没错啊!” “您为何如此断定?” “谢將军就长这样啊!” “六殿下方才说了,天下肖似之人何其多?怎么长得像,就一定是呢?我长得不也像德璋太子妃吗?” 常將军一噎。 叶緋霜的前世记忆开始发挥作用:“爹爹曾给我讲过二十五年前的向阳山之战,其中有一役,爹爹以三百亲兵剿灭北戎蛮子两千骑兵,史称越龙关大捷,常將军还记得吧?” 思及当年,常將军不禁感慨:“当然记得。正是这一役,让谢將军一战成名。那时我和谢將军住在同一大帐里,与有荣焉。” 叶緋霜点头,继续道:“此役损失惨重,谢將军的三百亲兵无一生还,他亦是在尸堆里昏迷了三天才醒过来。爬回营地时,祭奠他的白幡都掛起来了,是不是?” 寧照庭不耐烦道:“你到底想说什么?这些谁不知道!” “我想问……”叶緋霜看向假谢岳野,“谢將军在越龙关设伏时,是在南坡设的伏,还是北坡?” 世人皆知谢岳野以少胜多,一战成名。可在哪里设伏是军机、是战术,非亲歷者不可知。 而亲歷者,只剩了谢岳野一人。 果然,这个假的谢岳野被她问住了。 他想了想,说:“南坡。” 叶緋霜“噗嗤”一声笑了。 对方立刻改口:“北坡!对对,是北坡!” 常將军满脸古怪:“谢將军,当年您设伏的那座小山是纵向的,它只有东坡和西坡啊!您是在西坡设的伏!” 常將军能知道,就是因为他和谢岳野住在一个帐子里。谢岳野有天难受得不行,才和他说了一些內情。 前世,陈宴后来编书时,也是问了常將军,才推出越龙关大捷的全貌。 一位老臣帮腔道:“时隔这么多年,谢將军记差了也未可知。” 叶緋霜翻了个白眼:“別的就罢了,成名之战怎么可能记差呢?” 假谢岳野立刻说:“霜霜,爹爹当年重病差点死掉,之后脑子就不好了,许多以前的事情都想不起来了,你非要这么为难爹爹吗?” 叶緋霜:“呀,记性都差成这样了,那记错从雾山行宫抱出来的是男婴还是女婴,也很正常嘍?” 果然,一听她这话,刚才还抨击她的大臣们顿时犹豫起来。 是啊,连自己的成名之战都记不清,这旁的……还有可信度吗? 叶緋霜以眼还眼,也给了寧寒青两个局面: 要么说这个谢岳野是假的,那他的话不可信。 要么承认他记性不好,那他的话也不可信。 第399章 结两国之好 殿中大臣们开始怀疑。 假谢岳野见形势不对,立刻说了许多旧事: “秦太师,当年你家三郎私上战场,我给你传信说要打他三十军棍,但你说他遭不住,用黄金百两减成了五棍,你忘了?” “吴大人,你家萍娘让土匪抢走,我去救的时候她衣服都让人脱光了,事后你还非得让她给我当妾,你可还记得?” “李校尉,你醉酒后非得和我比试,却一脚踩空掉进粪坑里,事后你跪下求我不要说出去,是也不是?” 都不是光彩的事,几个被他点了名的大臣老脸全都异彩纷呈。 但写信、议亲、掉茅坑这都是私事,知道的人不多,反倒证明了谢岳野的身份。 秦太师立刻道:“谢將军,本官可没有怀疑你啊!” “对对,你就是谢將军,咱们也没说你不是啊!” 假谢岳野朝暻顺帝叩首道:“陛下,罪臣大病一场后,身子大不如前,一些事情的確记不清了。但很多事罪臣还是记得的!罪臣是不是谢岳野,您难道认不出来吗?” 谢岳野以前就是德璋太子的陪读、陪练,那时候还是皇子的暻顺帝和德璋太子关係好,跟谢岳野自然也十分熟悉。 台下跪著的这人,不管怎么看,的確就是谢岳野。 暻顺帝静静地看著他,忽问:“德璋十岁那年,把他自幼佩的蟠龙玉做成二物,分別给了朕和你,你可还记得是什么?” 假谢岳野垂首,苦涩道:“罪臣……记不清了。” 寧照庭道:“父皇,谢將军身体抱恙,况且此事太过久远,他不记得也无可厚非啊。” 暻顺帝又道:“看来东西也不在了。” “这些年来,罪臣顛沛流离,实在留不下什么东西啊。” 假谢岳野正哀声感慨,忽听身后传来一声惊呼。 他刚一回头,就被一只手扣住了脖子。 只听寧照庭大喊:“叶緋霜,你做什么!” 假谢岳野忽然感到脸上一痛,一层薄薄的东西被撕开了。 一位大臣叫起来:“呀,他的脸!” “太嚇人了……” 人皮面具被扯掉,这个人不得不露出了本来面目。 只见他脸上疤痕遍布,交错盘覆,看起来恐怖又诡异。 但从大致的轮廓和尚且完好的地方来看,和这层人皮面具还是有相似之处的。 叶緋霜懂了,这就是寧寒青做的准备。 他无法找到一个和谢岳野长得完全一模一样的人,那就只需找一个声音足够像、相貌只有二三分像的就可以。 然后把他的脸毁掉,戴上这层人皮面具。 没被发现当然皆大欢喜,要是被发现了,那么…… “霜霜,你八岁那年出事,爹爹为了救你,脸才被毁了。从那之后,爹爹不得不戴面具示眾。没想到你现在为了不认我,竟这样揭我的伤疤!” 秦太师忙道:“谢將军冷静。虽然你的脸……但依稀可见当年风采,我们是信你的!” “是啊,陛下,谢將军来帮皇室正本清源,却被叶緋霜这刁女屡次羞辱,您要替他做主啊!” “此女狡诈阴险,冒认德璋太子遗孤身份,其心可诛!” 叶緋霜转头:“敢问吴大人,我什么时候冒认德璋太子遗孤这个身份了?” “事到如今你还想抵赖?!” “那日我进宫向太后娘娘谢恩,太后娘娘见了我,说我肖似德璋太子妃,又问了我些问题,我一一照实回答,然后就被封了寧昌公主。我就问问您,我什么时候冒认了?” “这些不都是你精心设计的?” “哦?身体髮肤受之父母,您是说我设计自己长成了这副模样?”叶緋霜摸了摸自己的脸,“还是说我不该照实回答陛下和太后的问题?” 吴大人气得鬍子翘了翘。 叶緋霜冷眼看著这群老臣:“是你们说我长得像太子妃,说我养父是谢岳野,说我使的是谢家枪。名號是你们给的,话是你们说的,现在我倒成那个居心不良主动冒认的了?” 她回身,看向眾位皇子:“认祖归宗那天,各位皇兄可都在场,我自始至终说过一句我的生父是德璋太子吗?” 吴大人让她逼问得老脸涨红:“你想说这一切都是陛下和太后的错吗?你真是大逆不道!” 吴大人立刻跪地:“陛下,此女鬼迷心窍,不知悔改!照臣看,就该把她关押起来,严加审问。大刑伺候一遍,不愁她不说实话!” 太子寧明熙说:“如若父皇存疑,不妨把谢將军也一併关进去,分开审问,总有一个会说实话。” 寧寒青嘲讽道:“太子皇兄也存疑了?弟弟记得那天,太子皇兄可是第一个提出德璋皇叔的遗孤可能是双生子,这才让叶緋霜成功占了名头。她能混入皇室,太子皇兄功不可没啊。” 寧明熙心头大震。 叶緋霜现在面临的可不光是冒认这个问题,她可能还是青云会的臥底。谁和她扯上关係谁倒霉。 他不禁暗骂寧寒青阴险,这是要把自己一起拖下水。 寧寒青露出一个志得意满的笑。 审问时,他不信叶緋霜的骨头能硬过这位“谢將军”,毕竟这可是他找的死士。 那个牢房,定要让她有进无出! 暻顺帝正欲说话,忽听外头传来一个声音:“陛下,大晟国书到!” 国书之上无小事,暻顺帝立即命人进来。 报信之人呈上国书,口中稟报:“大晟前储君、现定王世子燕云辞上月行冠礼,袭定王爵。大晟帝后为其求娶我朝寧昌公主叶緋霜,以结两国之好。” 寧寒青脸上那抹笑顿时僵住了。 他不信这道国书来得这么巧,那只能是…… 好,很好。 是他低估她了。 她竟还能留这么一手。 但他没想到的是,更好的还在后边。 因为另外一位侍卫慌忙进殿,亟声稟告:“陛下,陈老大人求见!” 秦太师斥道:“求见就求见,你慌什么!” 那侍卫道:“陈老大人还带了两个人来,一位是陈三公子,另一位是、是……” “是谁?” “是谢岳野谢將军!” 眾人大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全都满脸惊诧。 假谢岳野亦是无比震惊,下意识看向了寧寒青。 然而寧寒青的诧异並不比任何人少。 第400章 真的是爹爹 时至晌午,日光清透明亮,洒在御书房前的玉墀之上。 三人拢著光影走了进来。 最前头的陈文益老当益壮,精神矍鑠。 后边半步的陈宴风姿清逸,芝兰玉树。 但是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最后那人身上。 他肩宽背阔,挺拔如松。面容在光影交界处逐渐清晰,剑眉斜飞入鬢,目如深潭古井。 一些老臣不由自主想到了许多年前。 少年谢岳野甲冑在身,腰间的青铜虎符碰撞作响,大步流星地踏进了御书房,意气风发地对先皇说:“陛下,臣不负所托,胜了!” 从那时起,大昭有了一位赫赫有名的威烈將军。 岁月流转,少年將军已鬢生白髮。但余威仍在,气势不减。 也是在这一刻,许多人才切实明白——什么叫仿得了形,仿不了神。 沉稳的脚步停在了叶緋霜面前。 低沉醇厚、满带欣慰的声音响起:“是大姑娘了。” 叶緋霜鼻子一酸,眼泪夺眶而出。 这次没有错。 叶緋霜哽咽唤道:“爹爹。” “爹爹在。”谢岳野轻轻摸了摸她的发顶,“霜霜莫怕。” 他又看向另一边:“小鈺?” 程鈺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连连点头,视线也模糊了。 谢岳野一把把她拎起来:“怎么在地上?” 程鈺立刻抱住他的胳膊。 只一个动作就让谢岳野发现了不对劲,他握住程鈺的右手手腕,看向她的手掌,剑眉蹙起:“怎么弄的?” 程鈺一味地朝他笑。 谢岳野越来越觉得程鈺不对劲。 不过现在不是管她的时候,他拍了拍程鈺的肩,然后大步走到御案前,抱拳行礼:“谢岳野,参加陛下。” 而后直起身,目视暻顺帝:“一別经年,陛下別来无恙。” 暻顺帝看了看面前人,又看了看一边那个满脸疤痕的贗品,顿时,高下立判。 “朕一切安好,將军如何?” “承蒙陛下恩泽,又有郎主所赐无事牌保佑,岳野安好。” “哦?德璋赠的无事牌还在?” “在。”谢岳野从襟內拽出一根墨绳,上边掛著一个小巧的白玉无事牌。 光泽温润,玉质柔和,一看就是上好的玉料。边缘光滑圆润,可见被佩戴之人摩挲了许多年。 暻顺帝露出一抹淡笑:“朕的也在。” 於是眾人都听明白了,这就是暻顺帝刚才提起的,德璋太子把自己的蟠龙玉製成的东西。 贗品没拿出来。 谢岳野转身看向贗品,上下扫了一通,然后摇了摇头。 他什么都没说,只一个眼神,就让人能察觉到他的轻蔑和不满。 他又看向其余的大臣们。 “秦太师,您是年纪大了老眼昏花了?这玩意和我哪里像了,您能认错?” “李太尉,当年掉茅坑眼里进屎了是吧?啊?” 吴大人声音发抖:“你……你真是谢將军?” 谢岳野乐了,指著贗品:“我不是,我哪儿是啊,他才是。” 在场大臣里除了老臣,还有一些年轻臣子。他们只听过谢岳野大名,没见过其人,不知他为何敢在圣上跟前这么大放厥词。 这谢岳野不是德璋太子的旧部吗?应该为陛下所不容才是啊。 寧明熙立刻问正事:“谢將军,当年雾山行宫到底是怎么回事儿?皇婶生的到底是男是女?” 谢岳野扫了一眼安子兴。 然后说:“的確是双生子。” 陈宴看向谢岳野,而后重新垂下眼睫。 “真是双生子,那这人说的是实话啊!”秦太师指著程鈺说。 然后他又指向那几个中年男人:“他们说只有一个男婴,他们在说谎!” 那群人顿时嚎叫起来:“我们没说谎,我们真的只知道一个孩子!我们没看见另一个,也不能说我们说谎啊!” 只是他们的辩解已经没人听了。 寧寒青千算万算,没算到会来这么一出,实在太出乎他的意料。 谁能想到谢岳野竟然真的还活著,这局输得他没办法。 一人忽然惊叫:“呀,他怎么了?”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那贗品仰倒在地,嘴角溢出黑血,已然自尽了。 寧明熙立刻著人处理尸体,不要污了圣上眼睛。 刚才他差点被寧寒青拉下水,现在找著机会立刻反驳:“六皇弟,你看看你挑起的事,差点冤了寧昌,唉。” 寧寒青跪地道:“父皇恕罪,是此人找到儿臣,自称是谢將军,说皇室血脉有异,儿臣这才带他来指认。是儿臣失察,儿臣有过。” “不怪你。”暻顺帝道,“这里这么些人,不都差点让他唬过去么?” 眾位大臣齐唰唰跪地告罪。 一位正直的老御史说:“陛下,就算寧昌公主的身份是真的,但说她与青云会勾结这事……” 立刻有人反驳:“那人自己都是假的,他说的话怎么可信?明显是故意栽赃!” 老御史一脸严肃:“此事非同小可,请陛下严查!” “清明之事非同小可,朕自然会著人去查。”暻顺帝轻咳两声,“好了,都先退下吧。岳野,寧昌,你二人过来。” 眾位大臣退出御书房,叶緋霜让程鈺去公主府等她,然后和谢岳野去暖阁。 叶緋霜十分激动地扯住谢岳野的袖子:“爹爹,您竟然还活著,我实在太高兴了!您怎么不早些来找我啊!” 谁知谢岳野面露诧异:“我都没打算来的,不是你叫我来的吗?” 叶緋霜一愣:“我叫您?” 谢岳野从怀中拿出一封信:“这不是你写给我的?” 叶緋霜一看,信上有寧昌公主府的印戳,送去的地址是平州礼县白马庄。 打开一看,纸上写了几行字,字跡有些陌生: 爹爹,许久不见,十分想念。已备佳酿,恭候大驾。您若不来,死给您看! 一看最后的日期…… 正是她故意喝醉、问自己问题的那天。 谢岳野重新把信收好:“我这些年藏得这么好,你怎么知道我还活著?” 叶緋霜:“……” 她知道个屁。 嗨呀,她怎么说的来著?喝醉了就是能办正事的嘛! 小桃那臭丫头还不信! 叶緋霜“呜”了一声:“爹爹,您既然活著,干嘛装死啊?我都伤心坏了。” 谢岳野嘆了口气,低声道:“那时候青云会的人找上我了,我不想让你被他们利用,所以把你送走,我也假死脱身。本想让你在郑家过平凡日子,谁知兜兜转转,你还是回宫了。” 时也,命也。 第401章 一直在瞒她 暻顺帝留叶緋霜和谢岳野用午膳。 他问叶緋霜:“大晟的求亲,你怎么看?” 叶緋霜道:“我不著急嫁人。况且现在爹爹回来了,我想多陪陪爹爹。” 暻顺帝没说好与不好:“你和那小子是在郑家认识的?还是在他去郑家养病之前你们就认识了?” “当年我回郑家的路上和他有过一面之缘,但我並不知他身份。” 別说那时了,在今天之前她都不知道。 她从没问过萧序的身份。他在她身边时只是萧序,她並不在意具体他是谁。 就像萧序也並不在意她到底是郑五姑娘还是寧昌公主,她只是他的阿姐就行了。 暻顺帝瞭然道:“那小子当初说要借个地方养病,朕说把行宫给他用,他偏不,非要去郑家老宅,说那里的温泉適合他。朕还纳闷,有温泉的地方那么多,他怎么偏要去郑家,看来早就看上你了。” 叶緋霜失笑,摇了下头:“皇伯伯给大晟帝后回信时,只需说再想留我两年就好了,那位新任定王殿下不会强求的。” 出宫时,谢岳野问:“你们说的那小子是谁?” 他这些年很关心叶緋霜,只知道她和陈宴还有璐王世子关係很近,从未听过什么大晟储君。 叶緋霜道:“过些日子您就能见到他了。” “人怎么样?” 叶緋霜咂咂嘴:“十分貌美。” 谢岳野:“……人品。” “好极了。” 谢岳野点头:“那就好。” 刚出宫门,就看见了琉心。 “寧昌公主,谢將军,我家老太爷请您二位过府一敘。” 叶緋霜见到琉心就想起了青岳。 唉,青岳的尸体已经找到了,小桃为此哭了好几场,清明时还买了几册话本子给他烧了。 叶緋霜对琉心道:“爹爹刚回来,我想和他单独说说话,就先不去打扰陈老太爷了。” 琉心屈膝应是。 回了公主府,周围没了閒杂人等,谢岳野才说出真相:“你是郎主和夫人唯一的孩子,那个安子兴並不是。” “您说是双生子,我还以为他真的是我亲哥呢。” “收到你的信后,我便赶来京城。刚巧你被传唤进宫了,我就去找了陈老太爷,让他带我进宫。” 谢岳野在椅子里坐下:“陈老太爷告诉我,安子兴是他们找的人,为了应付青云会,同时为你挡一些麻烦。我琢磨著也有道理,於是才说双生子好保住他,也算是给你留个帮衬。” 叶緋霜沉默了一会儿:“陈老太爷是不是早就认出我了?” “虽然外边都传言太子遗孤是个男婴,但陈老太爷说,他见你的第一面就觉得是你。他当时还与陈宴说了,陈宴后来告诉你了吧?所以你才回了宫。” 叶緋霜都想笑了。 告诉她? 並没有。 他一直在隱瞒她。 她和他打听过德璋太子遗孤的事,他並没有告诉她。 在翠微山遇到武兴,她还说武兴认错她了,陈宴也没有纠正她。 甚至在她和安子兴都回宫后,他还是没有告诉她。 他一直在让她认为自己是个贗品。 前世亦然,他瞒了她一辈子。 这时候,程鈺来了。 叶緋霜对她说:“我已经和皇伯伯说了,让他最后將那几个人交给我发落,到时候任由你处置。” 那几个杀母仇人,程鈺恨不得將他们千刀万剐。 她重重点了点头。 空中云层堆积,挡住了阳光,天色逐渐阴翳。 直到傍晚,淅沥小雨终於落了下来。 陈文益的书房光线昏暗,只有檐下的避水灯透过窗柩照进几缕微光。 “你父亲既已认错,你也不必將他逼得太紧。”陈文益的声调很沉。 “祖父觉得父亲是诚心悔过?只怕不削他实权,有朝一日他会犯下更大的错。” “不管他做什么,也不能由你来揭发。敢对父亲下手,你自己不在官场上混了?” 大义灭亲说的是尊灭卑、长灭幼。 若卑幼犯尊长,那叫不孝,十恶不赦。 就陈承安做的那些事,陈宴非但不能告发他,倘若东窗事发,陈宴还得为他遮掩、隱瞒。 亲亲得相首匿,这才符合礼法。 所以陈宴只能把陈承安的罪己书交给陈文益。 “放心,我会盯著他的。”陈文益走到陈宴面前,“你父亲若再犯,我不饶他。” “是。” “陛下可同意你进京郊大营了?” 陈宴点头:“陛下许我都尉一职,进京郊大营整顿军务、改革军制。” “你有此志祖父很是欣慰,但京郊大营多为老臣老將,势力盘根错节。改军制必会损其利益,他们必然严加阻挠。” 陈宴对此早有预料:“虽千万人吾往矣。我已经传信去了兴州,先把包梓等人调回来。” 接著又和陈文益说他的安排与打算,说了一个多时辰才回房歇息。 夜色渐深,雨势渐大。 陈宴已经很久没有梦到前世了。 梦里的谢岳野比他今天见到的要年轻一些。 谢岳野將他上下打量了一遍:“你是陈老太爷的孙子?” 陈宴素容点头,声音明亮清澈:“是。” 谢岳野“嗤”地笑了一声:“小小年纪怎么一副老成做派,你多大了?” “十一。” “陈小公子找我何事?” “听说您的养女是滎阳郑氏五姑娘,我的未婚妻。”陈宴说,“不过我知道,她的真实身份是德璋太子的女儿。” “所以?” “所以,让她做滎阳郑氏的五姑娘很好,我们陈家会好好庇护她。” “这是你祖父的意思?” “是。祖父曾是德璋太子的老师,对德璋太子忠心无比,自然也会照顾好他的女儿。”陈宴说,“若让青云会知道霜霜的存在,她以后还会有安寧日子吗?您带著她隱姓埋名藏在这里,不就是图个安生?所以,让她做郑五姑娘吧。” 谢岳野深思熟虑后,同意了这个提议。 陈宴笑了一下,又说:“但有一点,既然要做我们潁川陈氏的世家妇,最好贤良淑德。请您日后教她做一个安静嫻雅的姑娘,少些舞刀弄枪,这也是为她好。” 第402章 我恨死她了 谢岳野的这座小木屋依山傍水。虽然简朴,但位置属实不错。 正值夏日,却並不酷热。山风清凉,还带著花香。 陈宴静静打量了一会儿,正准备离开,忽然听见了隱隱的啜泣声。 他循声望去,在河边瞧见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他的心跳仿佛停了一瞬,继而没有章法地狂跳起来。 他有些手忙脚乱地戴上斗笠,这才朝河边走去。 因为太过紧张,他差点同手同脚。 越来越近,那个小小的身影在他眼中不断放大。 她也听见了身后的脚步声,以为爹爹来哄她了,刚想转头,但小性子还在,又气鼓鼓地转了回去。 陈宴蹲在她身边,轻声唤她:“霜霜。” 这是陈宴第一次见小时候的叶緋霜。 小姑娘肌肤莹润,脸颊白里透红,狐狸眼在那个时候还是杏核眼,眼尾自然上翘,眼睫又长又密。 转眸望过来时,清澈的瞳仁里盛著日光,璀璨莹亮。 她歪了歪头,发间的红绳也跟著盪了盪,瓮声瓮气地问:“你是谁呀?” 陈宴透过挡在眼前的轻纱,光明正大又贪婪无比地看著她:“你在哭什么?” 叶緋霜吸了吸鼻子:“今天射箭没射好,爹爹就罚我扎马步,我腿疼。” 她又打了几个水漂:“我问过胖妞她们,她们都不学这些的,为什么我要学呀?呜……我好累呀,爹爹一点都不疼我,我不跟他好了。” 陈宴哄骗小姑娘:“那这样,你跟我走,好不好?我不让你学这些。” “我又不认识你,我干嘛跟你走呀?” “你爹爹不是对你不好吗?” “那也不是,爹爹对我很好,我不会离开他的。” 她有些疑惑地挠了挠头:“小哥哥,你干嘛戴著帽子呀?” 一阵风吹来,扬起斗笠上的轻纱,陈宴立刻伸手捂住,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 “我不能见人。”他说。 叶緋霜的目光顿时带上了同情。 这个小哥哥肯定怪丑的,好可怜。 “以后不要跟你爹爹学那些了。”陈宴说,“动刀动枪是男人们的事,女儿家不要太粗鲁。也不需要读很多书,姑娘不能当官,读书没用。” “可是爹爹说,学好武就不会被欺负。多读书才能明白大道理。” 陈宴道:“姑娘家不需要懂太多道理,嫁个好郎君才不会被欺负。要是有人欺负你,你难道要直接动手?” “对呀!”叶緋霜挥舞著小拳头,“谁欺负我,我就揍他!揍得他哭爹喊娘,再也不敢欺负人!” “这样不对。” “那要怎么样嘛。” “忍一忍。”他说,“忍耐也是一种本事,代表了宽容善良,好人都会忍。” 陈宴承认自己很坏。 他在扭曲一个六岁小姑娘的价值观。 果然,叶緋霜更疑惑了。 陈宴继续说:“姑娘家的最终归宿就是嫁人。你要心地善良,才能嫁一个好郎君,有个好依靠。” “可是爹爹说人要靠自己。” “你爹爹是男人,你是姑娘,不一样的。姑娘家就要靠她的夫君。” 叶緋霜又挠了挠头,拖著长音“哦”了一声,似懂非懂。 陈宴想著没关係,他已经和谢岳野说清楚了,谢岳野会教她的。 教她做一个贤良淑德的大家妇,教她退让隱忍。 教她做一个和前世完全不同的人。 陈宴离开了小木屋,走著走著,走到了另外一个院子里。 他推门而入,看见了满身是伤、被五花大绑著的谢岳野。 “陈宴?”谢岳野的眼睛被额头上流下来的血糊住了,但不妨碍他认出眼前的人,“是你让人抓我?” 现在的陈宴不再是几年前他见到那个小少年,他长大许多,已是芝兰玉树之態。 他今年还点了探花,大昭最年轻的探花郎。 “是我抓你。”陈宴坦然承认,“你不是已经假死脱身了吗?为何又在滎阳现身?” “霜霜在郑家过得不好,我要带她走。” 陈宴冷声道:“不行。” “那是我的女儿,你凭什么说不行!” “她是我的未婚妻,我当然有资格说。” “那你不该保护好她吗?陈宴,你当初怎么答应我的?你拿你陈家先祖向我起誓,说你会好好对霜霜!” “起誓?”陈宴嗤笑,“誓言这东西不是隨便发?反正老天又没长眼。” “你……”谢岳野不解,“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啊……我只是想让她尝一尝,我曾经遭受过的一切。”陈宴低声道,“她曾把我救出来,后来又亲手把我推了回去。既然如此,你说她救我干什么?不如让我早早死了,也不必吃那些苦头。” 谢岳野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他只觉得现在的陈宴像个疯子。 “备受欺凌、孤立无援、叫天天不应……这些滋味,她也该尝一遍。”陈宴朝谢岳野笑,“因为我恨她,我恨死她了。” 谢岳野疯狂挣扎,他要离开这里,他要去救他的女儿。 他要带她走,离开郑家,远离陈宴。 “她不是郑五姑娘,我要带她回宫……”谢岳野喃喃,“她不是你这疯子的未婚妻!” 可是他最终没能成功。 陈宴的长剑刺穿了他的胸膛。 “她不能离开我。”陈宴睨著吐血不止的谢岳野,“任何想把她带离我身边的人,都得死。” 陈宴拔出剑,谢岳野胸膛开了个口子,血流如注。 “反正在她眼里你已经死了,那我就送你一程,你死得彻底些吧。”陈宴朝他笑,“从现在起,她能依靠的,就真的只有我了。” 陈宴越说越开心,在谢岳野惊惧的目光中,大笑起来。 一道惊雷炸响,让陈宴从梦境惊醒。 白花花的闪电將他的脸照得白如鬼魅,他还被梦中疯狂的自己衝击得回不过神来。 一夜惊雷暴雨,寧昌公主府灯火通明。 叶緋霜並未睡觉,和谢岳野把酒言欢、彻夜畅谈。 谈她和谢岳野的这些年,谈德璋太子夫妇,谈雾山行宫,谈青云会。 她靠在谢岳野肩头,像小时候那样。 叶緋霜今天並未喝醉,神智清明,眼神清睿。 爹爹没有死,反而这些年,还默默关注著她。知道她过得还不错,所以从未现身。 那前世呢? 前世她过得不好,按照爹爹的性子,一定会来找她的。 可他没来。 只有一个原因——他来不了了。 他真的死了。 谁杀死了他,可想而知。 “爹爹。”叶緋霜低声说,“我连累了您。” “嗯?说什么呢?” “我说陈宴。”叶緋霜道,“他不是个东西。” 第403章 厉害的对手 这一晚没睡著的不止叶緋霜和谢岳野。 六皇子府亦是灯火通明,三人围桌而坐。 七皇子寧照庭不耐烦地用手中的杯子敲桌面:“谁能想到,谢岳野竟然他娘的真的还活著!” 其实他们找到的那几个中年男人,说给太子妃接生的女医临死前唤的是:“姑娘。” 所以太子妃生的是个女儿。 於是寧寒青知道了,叶緋霜是真的,那么她的养父就是谢岳野。 她养父死了,也就是谢岳野死了,寧寒青才敢找个人假扮谢岳野。 然后命那几人改口说女医临死前唤的是小郎君,以此来指认叶緋霜。 谁知,唉。 坐在寧照庭身边的寧泓说:“即便谢岳野不现身,陛下也不能將叶緋霜怎么样,大晟请婚的国书可都到了。” 寧照庭眉头紧蹙:“叶緋霜怎么又和大晟的人搅合到一起了呢?” 这问题谁能回答他。 寧寒青却说起了另外一件事:“去夙县查当年铁矿之事的监察御史要回来了,郭康毅和尤靖必死无疑,届时父皇必定会將我手中的征马权收回。我会让大臣提议,將征马之事交由晟王叔接手。” 寧泓明白了他的意思,点头道:“然后我向父王请命来办。” 寧寒青又对寧照庭说:“你手下那个姓余的都统还不错,可接任提举皇城司一职。” 寧照庭掌管的步军司负责京城外围防务,再加上皇城司,便可將京城內外防务尽数掌握手中。 这也是寧寒青看重寧照庭的原因之一。 寧照庭喜道:“这么一看,虽然郭康毅和尤靖倒了,咱们也没损失什么,该在咱们手里的还在咱们手里。” 寧寒青走到窗边,推开窗柩,夜雨声骤然变大,湿润的水汽衝散了房中的暖香。 他抬眸看向东南方,寧昌公主府就在那个方向。 “是个厉害的对手。”他说,“倘若她不是德璋皇叔的女儿,倘若当初郑文朗的提议成了真,倒也不错。” 可惜,可惜。 一直到天明,雨势也未见小,反而还有越来越大的趋势。 寧照庭就在六皇子府歇下了,寧泓则准备回去。 刚上马车,他身形一顿,回头遥望。 给他撑伞的侍从忙问:“公子,怎么了?” 入眼只有熹微天色、瀟瀟雨幕。 寧泓摇了摇头:“没事。” 总感觉有人在暗处窥探他。 相隔不远处的巷子暗角,一个穿蓑衣、戴斗笠的人显出半个身形,望著寧泓的马车轆轆远去,直至消失在雨帘中。 这人转身离开,七拐八拐,回到了一个不起眼的院子里。 他带著一身清寒的水汽进了正房,摘下蓑衣斗笠,露出一张还算年轻的清俊面容。 房中的女子走过来,给他递了一块布巾:“你说说你,这么大雨,有什么可看的?” 男人接过布巾擦了把脸,又把湿了大半的素布长衫脱下,不咸不淡地回道:“看看仇人,多些斗志。” 女子噗嗤一笑:“你的仇人是那已经做了古的晟王七公子,可不是这位五公子。” “一丘之貉。” 女子耸耸肩:“清明夜没能把寧泓杀了,很遗憾吧?” “不急。”男人不疾不徐地喝完一杯温水,“好戏还在后头。” “哦?清明节给他们的画舫动手脚本就是你的主意,难道你不是想藉机杀人,而是还有后手?” “明目张胆地杀人顶什么用,自然有后手。”男人说,“这个主意还是別人给我出的,我很受用。” 女子饶有兴致地问:“是谁?” “陈宴。” 女子扬了下眉梢:“难怪。” 没多久,房门被人轻轻敲响,外边传来一个低低的声音:“二位堂主,首领来信。” 女子戴上面纱去开门,接过信笺,笑盈盈的:“谢啦。” 送信之人面颊微红,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脖颈。 他们青云会,首领之下共有五位堂主。 有的是跟著首领创建青云会的元老,比如去年死去的武兴堂主。 还有的是靠著功绩和能力爬上来的后起之秀。比如房间里边那位男子,就是接任武兴之位的新堂主。 五位堂主里,只有这一位是女子,而且还年纪轻轻。 倒也没人不服,因为她是首领的义女,而且聪颖明慧,很会出谋划策。 就是她从不露脸,没人知道她长什么样。 女子撕开信笺,看完之后递给了桌边的男人:“义父觉得他曾和谢岳野在东宫共事,旧时情谊尚在,所以想让谢岳野加入我们。” 男人道:“死了这条心吧。” “那要是寧昌公主加入了我们,谢岳野会不会改变主意呢?你也见过寧昌公主,你说她会和我们一起成大业吗?” 男人仔细想了想,摇头:“我拿不准,我看不透她。我只知道谢岳野虽忠於德璋太子,但他更忠於社稷百姓。谋反定会伤民,他不会做的。” 女子:“唉,可惜。” 男人听见隔壁房间传来孩童的哭声,立刻匆匆去了。 很快,就隱约听见男人女人一起鬨孩子的声音。 女子喝完茶,也离开了小院。 —— 自从谢岳野“復活”,寧昌公主府就收到了数不尽的拜帖。 谢岳野一个都没回应,他早和大昭朝堂没了瓜葛。 来拜访的人里,他只见了两个——郑睿和谢珩。 都是来找他比武的。 叶緋霜还特意把寧衡叫来,让他观赏观赏。 其实叶緋霜还想让他也去比比来著,寧衡嚇得差点尿裤子。 开什么玩笑,他连师父都打不过,怎么敢打师祖。 郑茜静在一边也看得提心弔胆,虽然知道谢岳野是谢珩的族叔,並不会对他下狠手。 叶緋霜有些稀奇:“二姐姐,你不是不爱看姐夫舞刀弄枪吗?” 她可记得郑茜静说过,喜欢的是文质彬彬的读书人,不喜欢武夫。 所以她一直不喜欢谢珩。 郑茜静的脸有些发烫:“嗐,我忽然觉得武將也挺好的。” 清明那晚,要不是谢珩是个身手不错的武將,她早不知道死哪儿去了。 郑茜静现在都能想起那晚的情形,谢珩牢牢抱著她,把她护得严严实实。 她记得他的臂膀很有力,胸膛很宽阔,很让人有安全感。 叶緋霜看看脸颊飞红的郑茜静,又看看难掩菜色的寧衡。 看来清明那场意外,成了两人,也拆了两人。 第404章 都不会放过 这场比试以谢岳野挑飞了郑睿的剑而结束。 郑睿也不怕输,无比爽朗地摆摆手:“打不过打不过。” 谢岳野直言不讳:“你药癮犯了,所以手抖。” 郑茜静和叶緋霜齐齐抬头:“七叔!” “在戒了在戒了,姑奶奶们!”郑睿吊儿郎当地把自己的剑挑起来,“我这辈子最大的心愿之一就是和大名鼎鼎的谢將军比试一场,本以为没机会了,不曾想还能实现。” 他懒洋洋地一拱手:“心愿已了,我回去睡了。昨晚在醉仙楼里听了一宿的曲儿,都没怎么睡。” 叶緋霜一个闪身挡在了他面前。 “七叔是准备回去睡觉还是回去服散?” “都说了在戒了嘛,肯定是睡觉啦!” 身后传来一个温沉的声音:“別听他的,他就是著急回去服散。” 郑睿气得跳脚:“萧鹤声,你少诬陷人!” 叶緋霜回头,见来人身形頎长,博带褒衣。眼上蒙了一条黑色缎带,便显得鼻樑格外秀挺,面容分外白皙。 叶緋霜觉得这位萧公子很面善,对他观感很好。 萧鹤声岑薄的唇微微勾起一个弧度:“你郑七爷言出必行,独独在此事上出尔反尔,实在没有信誉可言。” 郑睿狡辩:“我都从之前的三日一服变成现在七日一服了,你们得给我时间啊,循序渐进嘛。” 萧鹤声再次拆穿他:“前日你也服了,別以为我不知道。我准备把你送去陈府,让你的好徒弟给你强行戒掉。” 郑睿顿时笑起来:“我徒弟可顾不上我,他现在在京郊大营忙著呢。” 叶緋霜也听说了陈宴去京郊大营的事。 还说陈宴去京郊大营的第一天就来了波大的,给全营將士们都下了战书。 说不服他的只管来单挑,若贏了他,他立马走人。若输了,以后要对他唯命是从。 当然有很多人不服,毕竟陈宴一看就不像个武將,据说武试那天还被寧昌公主一个女子打得吐了血。 这武状元之名,肯定是靠著陈家的声望得来的。 就是个只会纸上谈兵的文弱书生罢了。 可真动上手,这些人才发现自己轻敌了。 这人他娘的竟然是个货真价实的武状元! 据说陈宴从天亮打到天黑,又从天黑打到天亮,足足打了三天三夜,把那些將士们打得服服帖帖。 叶緋霜听到这里时都无语了,什么时候这些传言能真实一点,不要这么夸张,还三天三夜。 其实陈宴就只打了多半天。 把头目们收拾了,下边那些虾兵蟹將自然就老实了。 第二天,陈宴就开始清查帐目,翻出京郊大营贪吃空餉、高价买粮等一系列问题。 这天下绝大多数的事情都是为了一个“利”字,一些老臣被陈宴动了饭碗,自然不干了。 於是好几位老臣在早朝上联合弹劾陈宴,说他在京郊大营作威作福、越俎代庖。照这么下去,他们只能告老还乡了…… 谁知暻顺帝当场批准了几个告老还乡的摺子,还叮嘱他们回乡路上注意安全。 几位玩脱的老臣顿时傻了眼,其余没出声的不由得暗自庆幸,幸好没当出头鸟。 但还是有人不服,又暗搓搓地说这样下去唯恐陈宴一人做大,最好派人牵制一番。 於是这个任务就落到了谢珩头上。 谢家军出身的人,来整军练兵再合適不过了,也没人能说什么。 谢珩也这么喜滋滋地提枪上任了,立志也要大干一场,京郊大营里懒散惯了的將士们顿时苦不堪言。 今日休沐,谢珩才有时间来找谢岳野比武。 其实谢珩还想叫陈宴一起来的,但陈宴死活不来。 卢季同觉得奇怪,贱嗖嗖地说:“谢二可要去寧昌公主府誒,你竟然不去?” “不去。” “又怎么了陈三,你又和我霜霜表妹吵架了?” 怎么了? 他被自己的梦嚇到了,心虚,行不行? 实在不敢见谢岳野,更不敢见叶緋霜。 但这些是无法和卢季同说的。 陈宴放下卷宗,捏了捏眉心,觉得头疼。 叶緋霜未必知道前世他杀了谢岳野。 但联想到谢岳野没去找她,她肯定能猜到一二。 陈宴嘆了口气,前世的他到底为什么要造那么多孽? 陈宴也清楚,一味地逃避不是办法。 得找个时间,和叶緋霜聊上一聊。 唉。 那头,寧衡请大家去听戏。 一行人在街上遇见了晟王的马车。 寧衡扬声唤道:“晟王叔!” 叶緋霜也叫:“晟王伯伯。” 晟王和璐王虽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但相貌差异蛮大。 璐王不怎么高,还微胖。晟王则是魁梧健硕,很像先帝。 晟王和两个小辈寒暄了几句。 晟王走后,寧衡忽道:“师父,你知道晟王叔这个封號是怎么来的吗?” 叶緋霜摇头。 寧衡给她解释:“你知道二十年前的云城之战吧?晟王叔那时候还是郡王,他跟著出征了,总觉得议和这个结果太憋屈。所以回朝后,他就让皇伯伯把他的亲王封號改为『晟』,以此来羞辱大晟,人家的国號在大昭只是个亲王封號。” 叶緋霜:“……幼稚。” 关键暻顺帝还真同意了。 郑茜静问:“那大晟有没有一位叫昭王的亲王?” 寧衡:“没有,但有一位昭妃。” 叶緋霜:“噗。” 国与国之间竟然还有这么小儿科的爭斗方式。 寧衡又道:“听说晟王叔要请立世子了,是寧泓。” 晟王府公子多,世子之爭一直很激烈,看来还是这位五公子略胜一筹。 可谁都没想到的是,晟王府忽然就摊上大事了。 因为刑部查出清明节画舫之事,是寧泓和青云会勾结的! 寧泓才是青云会安插在朝中的臥底。 顿时,晟王一家被冠上了“意图谋反”的帽子,软禁在了別院里,寧泓则是直接下了刑部大狱。 寧寒青下朝回府后,砸了他的书房。 府臣幕僚们哆哆嗦嗦地跪了一地,不禁想,晟王府投靠六殿下这事挺私密的,知道的人並不多,咋还能让人盯上呢? 寧寒青简直就要气疯了。 打发了这群府臣幕僚们,他叫来了自己的血隱卫。 “天五,有个任务交给你执行。”寧寒青看著那个圆脸少年,“给你弟弟报仇的机会来了,你要好好把握。” 现在的青岳完全是血隱卫的模样了,再也没有了半分以前嘻嘻哈哈的少年意气。 他木著脸点头:“是!陈宴和叶緋霜,我都不会放过的。” 第405章 你还有脸来 陈宴这些日子进宫比较频繁,要和暻顺帝匯报京郊大营的整顿进度。 这一日,他正在御书房和暻顺帝说话,忽见大太监全贵一脸喜色地跑进来:“恭喜陛下,静月宫孙才人诞下一位皇子!是咱们的十殿下!” 暻顺帝大喜:“赏!” 也不怪暻顺帝这么高兴。宫中许久不曾添孩啼声,现在多了一位皇子,让他觉得自己的身子骨还硬朗著,时间还多。 对帝王来说,没有什么比时间更重要的了。 暻顺帝加封孙才人为九嬪之一的修仪,並为十皇子大办洗三礼。 洗三那天陈宴刚好也进了宫,暻顺帝给了他恩典,让他一併去看看十皇子。 这一看可不得了,陈宴当晚做了一个极其大逆不道的梦。 在梦里,他走进御书房,御座上坐著一个十岁左右的小男孩。 虽然梦里看不清这小男孩的容貌,但是陈宴知道,这就是十皇子。 哦,现在已经是皇上了。 这位小皇帝仿佛十分惧怕陈宴,战战兢兢的,垂在脸前的冕旒都在颤抖。 陈宴也不行礼,径直走到御案边。 小皇帝颤著嗓音唤他:“首……首辅大人。” 陈宴一抬下頜:“下去。” 小皇帝忙不迭地从龙椅上滚了下去。 陈宴慢条斯理地坐在龙椅上。 他从袖中抽出一道圣旨,扔给小皇帝:“拿起你的玉璽,给上边盖印。” 小皇帝小声问:“这是什么呀?” “禪位圣旨。”陈宴懒洋洋地给他解释,“你的皇位,本官要了。” —— 七月十八,是一个上上大吉日。 太子寧明熙在这日迎娶滎阳郑氏三姑娘郑茜薇。 其实这不是寧明熙头一次大婚。 他之前有过一位太子妃,只不过那位姑娘在嫁给寧明熙的第二年就重病去世了,连一子半女都没有留下。 此次的排场並不会因为这是寧明熙第二次成婚就有所削减,依旧十里芳华,普天同庆。 暻顺帝和崔皇后坐正位观礼,皇子公主们陪立在侧。 郑茜霞年前就回了滎阳,这会儿又跟著卢氏一起过来了。 开席后,她和叶緋霜、郑茜静坐在一起。 郑茜静给她们指了一个方向,“看那边,那位穿荷色裙子的姑娘。” 叶緋霜和郑茜霞齐齐点头:“怎么了?” “那是咱们未来的三嫂,崔家六娘。” “哦?”叶緋霜扬眉,“什么时候订下的?” “就上个月。”郑茜静道,“这位崔六娘可是出了名的才德双绝,在博陵百家爭求。” 叶緋霜惊嘆:“三哥可真是好福气。” 崔家是皇后的母家,这样一来,太子一党和郑家的关係就更密不可分了。 宴席一直开到了晚上,宾客尽欢。 三皇子和四皇子全程都在替寧明熙挡酒,最后是让人抬著上马车的。 郑文朗这位太子妃的嫡亲兄长当然也没能倖免,不过他意识尚存,还能站著。 叶緋霜见他要骑马,好心劝他:“三哥不要骑马了,要是摔下来可不得了,坐车吧。” 郑文朗拽著马韁绳,倚在马身上喘气,就这么斜眼乜著叶緋霜。 叶緋霜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郑文朗“噗嗤”一声笑了:“没醉。” 叶緋霜仰头望了一眼夜空:“赶紧回府吧,起风了。” 郑文朗却道:“霜霜,我订亲了。” “刚二姐姐和我们说了,恭喜三哥。” 郑文朗是真的喝多了,双眼发直,三白眼也不三白了,所以眸光没那么犀利,看著有点空洞洞的。 夜风吹动叶緋霜发间的瓔珞叮铃作响。她今日穿了宫装,帛带飘扬,拂到了郑文朗手上,有点痒。 郑文朗抬手,把她发间歪了的金釵正了正。 然后手指下移,在她脸侧一顿。 最后手掌落在了她肩膀,重重一按,笑起来:“听到你的恭喜了,到时候记得多给点贺礼啊。” “三哥等著瞧吧,一定十分丰厚。” 郑文朗晃悠悠地上了马车。 城中开始大放焰火,为这个喜庆的日子增光添色。 郑文朗忽然觉得,男女成婚好没意思。 太子和郑茜薇、他父亲郑尧和母亲卢氏、他和那位崔六娘,都是因家族利害而合,与男女情爱没有半分相干。 书中说的“有情人终成眷属”,貌似是一件根本不可能实现的事。 他忽然很羡慕叶緋霜。 她特立独行、胆大包天,不被世俗所裹挟,她一定不会敷衍地和谁在一起。 叶緋霜骑马回了公主府,还给谢岳野顺了几坛宫中的佳酿。 谢岳野正在房中看书。 叶緋霜一把捂住他的书:“我在宫中都没怎么喝,就是等著回来陪您喝呢!” 谢岳野靠在椅子里看著她笑:“小时候就爱偷喝我的酒,长大后你还真好这口。” 叶緋霜很得意:“小时候偷喝您总罚我,现在不能罚我了吧?” 小桃送了几味下酒小菜进来,摆在了房中的矮桌上。 叶緋霜和谢岳野在软垫上对坐,拍开泥封,酒香顿时飘满房间。 几杯佳酿刚刚下肚,小桃就在外边敲门:“姑娘,陈三公子求见。” 叶緋霜:“让他滚。” 过了一会儿小桃又回来了:“陈三公子说他不滚,求姑娘一见。” 谢岳野疑惑:“陈宴深夜前来,莫非有什么要事?” 谢岳野和绝大多数人一样,都被陈宴那人模狗样的外表给骗了。 陈宴的外表太具有欺骗性了,太像个正人君子,以至於他深更半夜求见姑娘家,都只会让人觉得他是有逼不得已的要事,而不是让人觉得他失礼冒犯。 叶緋霜又满饮了一杯酒,重重放下酒杯。 “爹爹先喝,我马上就来。” 她起身出了房间。 谢岳野有些疑惑。 是他的错觉吗? 总感觉霜霜身上带著杀气。 叶緋霜喝得不多,並没有上头,却被还是被这燥热的夏风吹得头脑发热,火气渐起。 於是她越走越快。 到最后她几乎小跑了起来,奔到前院。 陈宴並未在房间里,就站在院中,静默地等她。 他的雪衣墨发在风中轻颺,整个人透露出一股素简的冷寂。 听见熟悉的脚步声,他抬起眼。 就见叶緋霜杀气腾腾地衝到他面前,直接抬手搡了他一把,声音森冷含怒:“你还有脸来?” 第406章 我受够你了 从谢岳野露面到现在,已经过去几十天了。 陈宴一直在京郊大营忙著,让自己忙得昏天暗地,就可以不用面对一些事情。 但清醒下来后他又知道,逃避解决不了问题。 该道的歉,总是要道的。 今日去东宫参宴,他故意多喝了几杯酒,酒壮人胆,所以他来了。 叶緋霜盯著他:“前世,我爹爹是不是你杀的?” 陈宴又垂下眼睫:“是。” 即便早就有猜测,但真听到他亲口承认了,叶緋霜还是一下子怒冲天灵盖。 “你折磨他了吗?” 陈宴立刻摇头:“没有,我……刺了他一剑。” “畜生!”叶緋霜气得声音发抖,“你杀陈瑞等人,是因为他们曾经对不起你。我爹爹呢?他有哪里对不起你?” “他想带你走。” 叶緋霜喉间一哽,果然是这样。 她就知道,爹爹不会不管她的。 爹爹不是不救她,他是没法儿救她了。 果然是她连累了爹爹。 “对不起霜霜,前世我鬼迷心窍,很多事情我知道我做错了……” “你知道错了?”叶緋霜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出声,“知道错了你还故技重施?” 陈宴一愣:“什么?” “陈老爷子不是早就告诉你我可能是德璋太子的女儿了吗?你为何一直不与我说?你前世瞒我,这一世还瞒我!这就是你口口声声的你改了,陈宴,你分明就是还想害我!” 陈宴让这一口锅砸得猝不及防:“我害你?” “你不光瞒著我,还找个安子兴来顶替我,你就是不想让我知道我的身世。想像前世那样,让我孤立无援,你好控制我,是不是?只是你独独没有算到,我还是让太后认了我,回了宫,你的算盘落空了!” “青云会已经盯上了你,所以我才把安子兴推出来,想让他为你挡住那些不必要的麻烦……” “那你为何不与我实话实说呢?” “我不想让你回宫。我若告诉了你,依你的性子,你一定会回宫,到时候又是无穷无尽的麻烦,青云会的人还会找上你……” “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哦,为了不让我遇到麻烦,你就连这么大的事情都瞒著我?你觉得你这个说辞可信吗?你分明就是想害我,想像前世那样控制我、圈禁我!” 叶緋霜太生气了,以至於在这炎热的夏日都开始发抖。 他自认为已经可以很平和地面对前世的惨痛,毕竟已经过去了。 但是等真的面临重蹈覆辙的可能性时,她才知道自己有多恐惧。 她太害怕了,她再也不要被暗无天日地关起来,再也不要被像条狗一样拴著。 “你觉得我会害你?叶緋霜,你捫心自问,这一世,我害过你一次没有!我怎么就没有在改?” 陈宴深吸一口气:“这是我们认识的第七年了。叶緋霜,七年时间,不够你看透我是个什么人吗?不够你看透我的心吗?为什么你要那样恶意揣测我?我就是坏,我做的所有事情就是为了不让你好过,让你重蹈覆辙!” “我不想再听你任何解释,你瞒我是事实。我们今天就做个了断吧,你以后离我远远的,我不需要你为我好,也不需要你来替我做决定。咱们桥归桥,路归路。” 她转身就要走,却被陈宴一把拽住。 叶緋霜直接拔出匕首,亮了刃,对准他:“滚远些!” 陈宴让她眼中的恨意和戒备刺痛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怎么做,他明明那么努力地在改了,可为什么还是没用。 他真的没有恶意啊,他没有想害她。 他是希望她好的,也在努力帮她,让她更好。 可是为什么她看不到呢? 他也快被逼疯了。 “来,你刺。”他指著自己的心口,属实有些心灰意冷了,“既然你觉得我是个恶人,你就杀了我,把我像仇人一样杀了!” 叶緋霜冷眼睨著他,眼眶泛红:“你以为我不敢?说实话,我也烦透了你这样一次次逼我。逼我对你改观,逼我喜欢你,逼我嫁给你,逼我杀你。我受够你了!” 陈宴拔高声调:“受够了就杀了我!来!” 他也有些累了,是一种从心底漫上来的疲惫。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面对叶緋霜刺来的匕首,他不想躲,也懒得躲。 他其实还在赌,赌她会心软,赌她会收手。 可事实是,那柄匕首没有任何犹豫,就这么刺进了他的身体里。 这一瞬间,陈宴没有感觉到痛,而是有些茫然。 而后才慢慢意识到,他赌输了。 也是。赌,是要有赌注的。 可他什么都没有,输也是应该。 匕首没入身体的一剎那,陈宴又开始出现幻觉,这一幕仿佛曾经发生过。 只不过那时刺入他胸口的不是匕首,而是一根木簪子。 位置也不一样。 这一次刺在了肩膀。而幻觉中,她是切切实实刺在了他的心口。 叶緋霜拔出匕首,带出的血雾溅在了她身上。 陈宴只是皱了皱眉,一声痛呼都没有发出。 他甚至还有些得意地笑了一下:“不是要与我做了断么?怎么不直接杀了我?霜霜,你捨不得啊?” 见他疯劲儿又起来了,叶緋霜懒得再搭理他。 “赶紧滚。” “你消气了吗?” 叶緋霜没回答,听他又说:“我若想骗你,在你问我有没有杀谢將军的时候,我就该否认的。我不想骗你,所以即便知道你会怨我,我还是诚实说了。” “一码归一码,在我的身世上,你就是骗了我两辈子。算了,我不与你计较了,陈宴,你以后在我这里再也没有什么信用可言。” 陈宴自嘲地笑了一下:“本来不也没有么?” 叶緋霜正准备叫秋萍送客,忽听见遥遥传来喧闹声。 有人大喊:“不好啦,走水了!” 叶緋霜举目遥望,只见西北方向的天空已被火光映成了红彤彤的一片。 她急忙把公主府外院的侍卫都叫了起来,让他们去帮忙灭火,自己则先去火势大的地方看看情况。 陈宴出了公主府,也吩咐人回陈府求援。 琉心被他身上的血窟窿惊呆了:“公子,你这……是寧昌公主做的?” “不是。”陈宴道,“不许声张,给我包扎。” 琉心急忙带陈宴上马车,拿出金疮药给他敷伤口。 陈宴没让她包扎得多么精细,止血后就立刻下了马车,同样往火势最大的位置去了。 冷静下来后,痛感也蔓延了上来,半边身子都没了知觉。 无妨,就当还谢岳野的。 走著走著,忽然察觉到不对劲,陈宴猛地顿住了脚步。 前方,几个黑衣人从墙头上跳了下来,利刃在月色下闪烁著凛冽寒光。 他一转身,后边同样出现了几个黑衣人。 他被包夹了。 第407章 她想起来了 叶緋霜很快就赶到了火势最大处。 离得近了,才发现这火可比在远处看恐怖多了。一排房子全都在燃烧,都看不出具体是从哪里开始的。 而且在东南风的加持下,火势急速蔓延,大有不可遏制之势。 叶緋霜跟著救了一会儿火,发现並不管用,他们泼上去的水根本就是杯水车薪。 早就让人去京兆府找援兵了,可是京兆府离得不近,援兵赶过来还要一段时间。 她立刻命人去挨家挨户地叫门,让下风向的人都起来。 公主府也处在下风口,而且离得很近,照这个趋势下去,公主府很快就得遭殃。 她放心不下,於是准备赶回公主府。 然而刚转过一条巷子,叶緋霜就敏锐地察觉到了危机。 果然,下一刻,几个黑衣人就出现在了她面前。 是寧寒青的血隱卫! 屠村之仇歷歷在目,叶緋霜的火气和斗志顿时一併燃起。 她二话不说就亮出匕首迎了上去。 和血隱卫已经不止一次交手了,所以她也能略微摸清一点对方的路数。 可是这里边有个人,武艺高强,格外难缠。 叶緋霜听见旁边有人喊:“天五,格杀勿论!” 天五! 叶緋霜瞪著这个最难缠的黑衣人,好啊,原来他就是天五! 这天五的招数十分阴险诡譎,不由得让叶緋霜想到了武试时的侯亭,仿佛根本不是正路来的武艺,不知道哪儿学的些邪门歪道。 叶緋霜左手持匕首,右手握著一柄夺来的刀。躲过天五刺来的一剑后,她反手一刀划向天五的咽喉。 天五侧身躲避,可是脸上的黑巾被刀尖挑掉了。 看清天五脸的一剎那,叶緋霜震惊了。 就这震惊的一瞬间,让天五找到了机会,直刺叶緋霜咽喉,想要一招毙命。 叶緋霜回神后急忙仰身躲避,与此同时,一桿长枪凌空飞来,打歪了天五的剑。 谢岳野衝过来,重握住枪,刚想反刺天五,就听叶緋霜喊:“爹爹,不要!” 谢岳野听她的话,收了势。 一击不成,黑衣人们便知再无机会,喊了声“撤”,立刻消失在了夜幕中。 谢岳野急忙问叶緋霜:“没事吧?” 叶緋霜摇了摇头。 “怎么不让我杀了那人?” 叶緋霜望著黑衣人离开的方向,心头复杂。 青岳怎么会成了天五呢? 而此时的公主府內,已经睡下的郑茜霞等人都被叫了起来。 “起火了!咱们公主府在下风口,怕是要不好,姑娘们还是赶紧出府躲躲吧。”秋萍飞快地说,“有什么要紧的物件別忘了带上!” 林姍的家当就是叶緋霜送她的一些首饰。 郑茜霞要拿的则是自己的一些私房钱。 小桃亦然,没有什么比银子更重要。 “哎呀,还有萧公子!”小桃一拍脑门,“我得去一趟萧公子的房间!” 她记得萧公子有一个非常重要的盒子。 小桃在柜子抽屉里翻了半天,终於在萧序的床上找到了那个檀木盒子。 她都无语了,怎么在床上?萧公子难不成每天晚上还要抱著这盒子睡觉? 小桃抱著盒子往外跑。 知道了叶緋霜在火势最大的那里,小桃决定去找她。 后门比较近,就从后门走。 她跑得太著急,不曾想刚出门口就和人撞上了。 她踉蹌两步跌倒在地,手中的盒子也“啪嗒”一声摔到地上,摔开了,里边的纸散了出来。 小桃发现撞到自己的竟然是叶緋霜,忙道:“姑娘,那是萧公子的盒子!” 叶緋霜也知道萧序有个宝贝盒子,还以为里边放的是什么值钱的宝贝呢,不曾想竟然是一大堆纸。 她连忙把那些纸收拢起来,她发誓,她不是故意看上边的內容的。 可火光冲天,夜空亮如白昼,纸上的那些字跡,就这么清晰地映入了她的眼帘。 叶緋霜怔立原地,呆住了。 【第一次见面,我咬了她一口,她带我回了家】 【学会走路了】 【学会吃饭了】 【学会穿衣服了】 【还是不太会用筷子】 …… 【她给我取名字。跟她姓萧,名的话,她拿了本书,让我自己指,我隨便指到一个『序』字,於是有了大名。字是她取的——悬光】 【叫了她阿姐,她特別高兴的样子。既然她爱听,我以后就多叫叫她吧,阿姐阿姐阿姐】 …… 【阿姐教我认字】 【阿姐教我练武】 【阿姐教我花钱】 【有阿姐可真好,有阿姐的小狼崽是世上最幸福的小狼崽】 【好喜欢阿姐,这辈子都要和阿姐在一起】 …… 【今日陪阿姐去赴宴……阿姐给他改了个新名字——陈宴】 【阿姐教陈宴读书、习武】 【今天有人来偷陈宴……】 【生气,阿姐对陈宴太好了,我生气】 【阿姐及笄了,给阿姐买了根金簪子,陈宴做了根木簪子。阿姐好像更喜欢陈宴的木簪子。哼,等阿姐下次及笄,我也要送木簪子】 【陈宴把我的阿姐分走一半,哼】 【阿姐得到两块上品寒铁,亲铸一刀一剑。赠刀与我,刀名与君同。赠剑与陈宴,剑名贯日长虹】 …… 【太好啦,陈宴回家啦!阿姐又是我一个人的了】 【陪阿姐到陈府看望陈宴……】 【阿姐找到了我的家,不要回去,我只要阿姐,阿姐在哪里哪里就是我的家】 【陈宴又没有家了】 …… 【不喜欢北地】 【一群饭桶,连仗都不会打,还得靠阿姐】 【阿姐好累,心疼阿姐】 【陈宴叛国了】 【阿姐被抓走了】 【阿姐逃回来了】 【陈宴狗东西,刺了阿姐一剑。幸好有几位厉害的大夫,阿姐活下来了】 …… 【为什么会败呢,阿姐都那么拼命了】 【大昭配不上阿姐】 【阿姐杀了陈宴】 【阿姐死了】 …… 【阿姐,我来找你了】 “姑娘,你怎么了姑娘?”小桃见叶緋霜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连忙过去扶她。 她不知道这些纸上到底写了什么,让叶緋霜的手抖成这样。 叶緋霜觉得头好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萌芽、生长,要劈开她的头骨,生生钻出来。 她忽然听见远远地传来一声:“阿姐!” 叶緋霜一时间竟然分不出这是脑中的声音,还是耳畔的声音。 她转头,见火光蔓延的夜幕下,一行人疾驰而来。 她手中握著的那叠纸,最上边那张只有一句——阿姐,我来找你了。 她想起来了。 萧序纵马近前,刚想说句“阿姐我回来了”,就见他的阿姐脸色惨白,晕了过去。 第408章 你是我的人啦 第一世,郑家那几个下人来接叶緋霜时,走的官道。 晚上,在驛站住宿时,李婆子准备实施她下药毁容的毒计。 谁知叶緋霜並不在房內,她去逮驛站里的野猫玩了。 叶緋霜擼完猫回来,就看见李婆子拿著刀站在她床头。 她直接给了李婆子一记窝心脚。 叶緋霜无语,下人都这么坏,郑家必然也不是什么好地方。 不行,她的准备还是不够充足。 於是叶緋霜当即决定回家一趟,把家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武器、药丸什么都带上傍身,好应对郑家的龙潭虎穴。 所幸走的还不算太远,很快就回去了。 这一回去可不得了,叶緋霜竟然看见有贼在挖她爹爹的坟! 盗墓?叶緋霜怒从心头起,正准备和这几个毛贼决一死战,却看见,她爹爹从棺材里坐起来了! 两人大眼对小眼。 谢岳野:“你不是走了?” 叶緋霜:“您不是走了?” 谢岳野无奈,只得將自己的假死的原因告诉了叶緋霜,叶緋霜得以知道了自己的真实身世。 “嗐,原来郑家和我一文钱关係都没有,那我还当个锤子的郑五姑娘。” 很好,那以后就爹爹躲爹爹的,她玩她的,互不耽误。 “以后有事就去平州礼县白马庄找我,收信人就写天河。” 叶緋霜:“行。” 於是十岁的叶緋霜拎著根棍子,游歷去了。 当然,爹爹找了两个人暗中保护著她。 叶緋霜今儿往乞丐堆里钻一钻,明儿去杂耍团里耍一耍,后天路见不平拔棍相助让人放狗撵,大后天偷了一个出老千的赌徒的钱袋子让人追了五条街。 她泥鰍似的,当然没被抓住。她把钱袋子给了乞丐小伙伴们,拍拍屁股去下一个城池了。 她就这么一边皮,一边耍,时不时地打个杂工赚俩铜板,晃晃悠悠过去一年多。 那年冲州闹了水灾,出现了一大批流民。叶緋霜混在流民堆里,看他们为了口草根爭得头破血流,甚至易子而食。 她就在这个时候遇见了萧鹤声。 萧鹤声也是出来游歷的,当然他的游歷比叶緋霜的正经多了。游山玩水、拾翠踏青,去书院里讲个学,去寺庙里辩个经,去戏楼里听个曲。 世家公子宅心仁厚,不忍流民飢苦,把自己的东西都拿出来接济流民,却不料流民们早就饿绿了眼,一拥而上,把萧鹤声的马杀了,马车都给拆了。 萧鹤声狼狈地从马车上滚了下来,他还看不见,差点让流民踩死,幸好叶緋霜解救了他。 “在流民和草寇面前绝对不能露財的。”叶緋霜好心提醒他。 萧鹤声苦笑:“是,未曾遇到此类情况,受教了。” 於是二人就这么认识了。 虽然年龄差了一轮,但是他们交流不存在任何问题。 叶緋霜敬佩他是个瞎子竟然还出来游歷,萧鹤声敬佩她小小年纪就敢天南地北到处跑。 二人一拍即合,义结金兰。 为了让他们看起来更像兄妹,叶緋霜还跟著他取了个化名——萧霏。 於是接下来两人结伴游歷。 叶緋霜的生活水平跟著萧鹤声有了质的飞跃,萧鹤声也跟著叶緋霜领略了自己想像不到的人生百態。 快过年了,叶緋霜跟著萧鹤声去了兰陵萧家,又去了京城。 在一个宴会上,六皇子寧寒青说要给大家看个好玩的,著人拉上来几个笼子。 掀开盖布一看,笼子里放的都是狼和人,寧寒青让他们互相廝杀。 叶緋霜看得很难受。 “哥,能不能让他们不要弄这个了?太残忍了。”她对萧鹤声说。 萧鹤声虽然看不见,但是他耳力极好,他听得见笼子里猛兽的嘶吼,还有人类的低嚎,亦觉不忍。 萧鹤声制止他们,却被人嘲讽:“萧十三,你连看都看不见,哪来的惻隱之心啊?” 过去良久,笼子里边的廝杀终於停止了。 狼和人死了一大片,只剩下一个人还活著。 他浑身鲜血淋漓,几乎看不出人样了。 在他舔舐自己胳膊上伤口的时候,叶緋霜看到了他的眼睛,很黑,很亮。 他很机敏,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於是也朝著叶緋霜望了过来。 叶緋霜刚才听人说了怎么养这些狼孩,完全像畜生一样对待。这个人伤成这个样子,要是不好好医治的话,肯定会死的。 於是叶緋霜说:“六殿下,我想要这个人,可以给我吗?” 她的声音很脆、很亮,一下子就压下了满室的嘈杂。 所有人都看向她。 其实她可以让萧鹤声和寧寒青开口的,但是她不好意思了,万一再连累哥哥被嘲笑怎么办。 寧寒青不认识叶緋霜,只当她是萧鹤声的小婢女,不屑道:“和本皇子要人?你算什么东西,也配?” 周围的人都轻蔑地笑起来,叶緋霜继续说:“妹妹和哥哥要,也不可以吗?” 寧寒青一愣:“什么?” “我是你德璋皇叔的女儿,你的堂妹。”叶緋霜把爹爹给她的无事牌拿出来,“你若不信,把这个给皇上看,他就会知道了。” 德璋太子的名號一出,顿时炸了锅。 寧寒青急忙命人把无事牌和叶緋霜一併送进宫。 叶緋霜得到了暻顺帝的承认,自然而然,和寧寒青要一个人也就不是什么问题了。 寧寒青的侍卫把绳索套在了那个人的脖子上,把绳子另一端递给叶緋霜,让她像牵狗一样牵著。 “不要这样,解下来。”叶緋霜很反感,“他是个人。” 侍卫只能按照她的话做。 叶緋霜蹲在笼子边,和笼子里的人四目相对。 叶緋霜嘻嘻一笑:“你是我的人啦!” 笼子里的人听不懂,只是警惕又戒备地看著她。 叶緋霜不嫌他脏,伸手进去想摸摸他,却把他嚇了一跳,一口咬住了她的手。 她的虎口顿时见了血,旁边的侍卫立刻扬起鞭子抽。 叶緋霜连忙制止:“不许打他!” 笼子里的人发现她没有恶意,於是鬆了口,还舔了一下她手上的血。 叶緋霜素来皮实,也不嫌疼,趁机在他下巴上揉了一把:“走,我们回家去!” 第409章 遇到一个好人 叶緋霜没和萧鹤声一起住,她自己在城外赁了个小院子。 萧鹤声派了一男一女两个僕从去帮她。 小狼崽脏兮兮的,所以第一件事就是给他洗澡。但他並不配合,凶狠地咬那两个僕从。 “跟了我,以后就不许咬人了。”叶緋霜坐在大浴桶外边,和浴桶里边只露出一双眼睛的小狼崽对视,“不、许、咬、人。” 可能因为她在这里陪著,小狼崽安静了许多,也不扑腾了,总算艰难地洗乾净了身体。 小丫鬟看著他身上那数不尽的伤口,忍不住流下泪来:“这得多疼啊。” 叶緋霜请了大夫,开了药,还让大夫找一些祛疤的香膏。 哪怕身上的不去,脸上脖子上的也得去一去。 叶緋霜端著药回了房间,小狼崽又不在了。 找了半天,终於在床底下找到了他。 怎么叫他都不出来,叶緋霜也没法。 后来才发现,他喜欢暗的地方,因为像山洞,让他有安全感。 叶緋霜在自己的房间里用木板搭了一个窝,果然,他爬了出来。 “也不许爬。”叶緋霜蹲在他的新窝门口,“要走路。” 小狼崽明显听不懂,就只用那双黑黝黝的眼睛看著她,一眨不眨。 叶緋霜索性也趴到地上,支著下巴和他说话:“你好好看呀,你的眼睛真漂亮。” 丫鬟端了饭进来,让他一起上桌吃饭是不可能的,叶緋霜只得把碗端到窝里。 他用手一抓,被狠狠烫了一下,立刻咬住了手指。 烫得很疼,他的眼睛里条件反射就蓄了泪,眼巴巴地看向叶緋霜。 叶緋霜立刻摸了摸他的头。 为了不让他用手抓饭,叶緋霜就餵他吃饭。 起先他不配合,大概是觉得餵饭太慢,餵著餵著就来抢叶緋霜的碗。 叶緋霜每次跟他吃饭都和打仗似的。她不觉得烦,她觉得热闹、有意思。 过了一阵子,小狼崽学会了用勺子。 但不是用指头捏著,而是用整个手掌握著。 他还是不会坐凳子,於是叶緋霜就在地毯上设了张矮桌,和他一起坐在地上。 他已经可以把勺子拿得很稳了,不会再把饭弄得到处都是。 “昨天晚上是最后一次,不许再去厨房偷生肉吃。” 叶緋霜满脸严肃,左手端著一盘熟肉,朝他点头:“可以吃。” 右手端著一盘生肉,朝他摇头:“不能吃。” 他点了点头,抓了一块熟肉塞进了嘴里,又抓了一块生肉扔到了地上。 叶緋霜:“对!” 天知道她昨晚听到动静追出去后,看见他正抱著一条生猪腿啃得满嘴是血的样子有多惊悚。 走路是个大问题。 叶緋霜感觉他应该有十五六岁,这么多年都是爬著走的,改成两条腿直立走路很不容易。 叶緋霜就抓著他的胳膊,把他整个人提起来,强迫他用两条腿走路。 他站不稳,叶緋霜就让他抱著自己,一点点学。 幸好小狼崽是个聪明的小狼崽,用了半年就改了。 会走路、会自己吃饭、会自己穿衣服,就已经是个人的样子了,叶緋霜倍感欣慰。 有时候要出门,叶緋霜就叮嘱他:“我要出门办个事,你在家等我。” 他点头,然后很乖地回他的窝里睡觉。 后来,他学会了等待。 每天叶緋霜出门后,他就坐在大门的门槛上,望著小路的尽头,等著她打猎回来。 在他眼里,叶緋霜每天出门都是去打猎了。 小路尽头是一道弯,每次叶緋霜的身影一出现,他就会立刻跑过去迎接他。 她就会很开心地向他展示她的猎物——许多好吃的。 反正他之前打猎时从没有打到过这么多好吃的,她可真厉害。 暻顺帝册封了叶緋霜,本想让她留在宫里,但叶緋霜拒绝了。 暻顺帝还给她赐了府,叶緋霜笑道:“多半也是空著,我閒不住,想多出去玩玩,皇伯伯,您可別拘著我呀!” 暻顺帝说:“想去玩就去玩,府邸还是要赐给你,那就是你的家,逢年过节你总得回来。” 叶緋霜嘿嘿一笑:“那我就却之不恭啦!多谢皇伯伯!” 叶緋霜带著她的小狼崽回了一趟公主府,小狼崽不喜欢那里。因为公主府门口是一条主街,太热闹了,他要是等她的话,就要面对很多人,他不喜欢。 但他又实在想在门口等她,於是叶緋霜又搬回了京郊小院。 第二年,邻居家的大黄狗死了。 死掉的大黄狗被村民们拖走,再回来时就成了一锅肉。 小狼崽开始不安,叶緋霜做饭洗衣、看书写字时他就紧紧跟在她身边,恨不得贴在她身上。 叶緋霜明白了:“你怕像大黄一样被带走吗?” 他立刻点头。 “不会的。”叶緋霜说,“大黄老死了,你还年轻著呢。” 他还是不安,害怕和她分离。 叶緋霜想了想,总不能让他一直在家里。他是个人,就免不了要和其他人接触。 於是叶緋霜问:“那以后我出门时带你一起,好不好?” 他立刻点头。 “那得给你取个名字,跟我姓萧,名的话,你自己选一个。”叶緋霜把手中的书摊在他面前,“你隨便指一个字。” 他拿了颗小石子,隨便一扔,小石子最后落在了“流觴有序传诗客”的“序”上。 “好,就这个字了。”叶緋霜写在纸上,给他看,“萧序,你的名字。” 他看不懂,但是认真点头。 他长得好漂亮,眼神没有了最开始的警惕戒备,只剩下了清润纯澈。每次摆出一副认真的表情时,都让人觉得特別乖。 叶緋霜每每看到他这个样子,都会忍不住揉他的头捏他的脸。 他也很喜欢这些动作,经常把脸往她手心蹭。 “不知道你多大了……那我也给你取个字吧。”叶緋霜透过窗框看著外边高悬的明月,“悬光,我以后就叫你悬光。” 聪明的小狼崽很快就接受了新名字。 可以陪著叶緋霜一起上街,日日夜夜都和她在一起。 他终於不用再睡他的窝了,但是自己睡也是不可能的,他就在叶緋霜的床边打了个地铺。 晚上,只要外边稍微有什么动静,他都会惊醒,然后警觉地坐起来。 他不会说话,也听不懂很多话,但他知道这个小姑娘是他的主人,他要守护好他的主人。 叶緋霜还是偶然一次发现,只要萧序半夜醒来,他就不睡了,就这么警惕地坐一整宿,像是一头守护领地的孤狼。 她迷迷糊糊地伸出手:“来,睡觉,不用守著。” 萧序上了床,躺在她身侧。 外边很安静,偶尔有落雪压断林梢的声音。 以前的冬天都很冷,山洞又冷又湿还有风。 自打有了主人,他就不知道什么叫冷了。 他以前很討厌“人”,人坏,会杀他们。 现在他不討厌人了,因为他遇到了一个好人。 第410章 让他跟我走吧 冬去春来。 萧鹤声要去金陵办事,邀请叶緋霜一起,她欣然应约。 “听说金陵的上元节特別热闹,会放天灯!”叶緋霜兴奋道,“我明年一定要看看!” 萧鹤声:“好,顺便替我看看。” 叶緋霜忧愁:“哥,你的眼睛真的治不好吗?” “治不好。”萧鹤声道,“无妨,我早已习惯,不必遗憾。” 他一出生就是瞎子,並没有拥有过光明,所以其实没那么难以接受。 要是曾经拥有过,后来又失去了,他可能会更难受。 到金陵后,萧鹤声给叶緋霜介绍了个人——一位剑法高妙的剑客,郑家七爷,郑睿。 想到自己差点点就成为郑五姑娘,叶緋霜觉得还是挺奇妙的。 她和郑睿比了武,郑睿夸她女子不输男儿,对她讚不绝口。 叶緋霜问起了郑四爷夫妇,郑睿说他四哥已经去世了,四嫂还健在。 叶緋霜不禁唏嘘。 萧鹤声还有正事要办,没在金陵呆几天。叶緋霜倒是很喜欢这个地方,於是准备在这里住一阵子。 她有时候出门不带萧序,萧序就依然坐在门口等她。 这次的邻居是一位带著孙女孙子的老爷爷,说是孩子们的父母在城內的大户人家做工。 萧序经常见到他们两个在大柳树下嬉戏打闹。 男童摔倒了,女童扶他。 男童脸脏了,女童给他擦。 男童饿了,女童就拿饼给他吃。 只要男童喊一声“阿姐”,女童就会立刻出现。 萧序想,主人做的事和那个女童是一样的,原来这种人叫做阿姐。 阿姐。 哦,阿姐。 於是晚上吃饭的时候,叶緋霜就听见一声:“阿姐。” 叶緋霜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睁大眼:“悬光,是你在说话吗?” 萧序在她的注视下,又字正腔圆地叫了一声:“阿姐。” 叶緋霜顿时惊喜地倒吸一口冷气,一个箭步躥到萧序跟前,搓他的脸:“呀呀呀,我们悬光会说话啦!再叫一声!” “阿姐。” “再叫。” “阿姐。” “真好!”叶緋霜几乎要热泪盈眶,“不过你比我大,不能叫我阿姐,你该叫我妹妹。” 萧序:“阿姐。” 叶緋霜:“……” 罢了。 她和一个刚学会说话的人计较什么,阿姐就阿姐吧。 反正一直都是她照顾他,这声阿姐她也当得。 一般的小孩子最先学会的是喊爹或娘。 萧序最先学会的是阿姐。 会喊阿姐,再学別的就会很快了。 於是,萧序慢慢会说话了。 叶緋霜一算,从她把萧序带回家到现在,已经快三年了。 当初的小狼崽,终於成为一个“人”了。 叶緋霜性格开朗,所以在金陵的这一年又认识了许多新朋友,其中就有范阳卢氏的四公子卢季同。 过完上元节,看完天灯,叶緋霜回京城,看望暻顺帝和太后。 寧寒青打趣她:“寧昌还知道回来啊?早忘了自己还是位公主了吧?” 叶緋霜诚实道:“平时是忘了。不过每当拿公主金令去钱庄里取银子的时候就想起来了。” 在场眾人都让她逗得哈哈大笑。 太后说:“寧昌今年及笄了,准备什么时候行笄礼?” “过生辰的时候吧。” “那还早。” “没事。”叶緋霜说,“我又不急著嫁人。” 暻顺帝“哼”了一声:“就你这野性子,哪家郎君愿意娶你?” “那我就不嫁。”叶緋霜嘿嘿一笑,“我养面首不就行了?反正皇伯伯说要赐我食邑,我养得起。” 暻顺帝:“不赐了。” 叶緋霜立刻跪地:“皇伯伯!有话好好说,別和银子过不去啊!” 暻顺帝明显是逗她的,很快就赐她食邑五千户,是当朝公主中最多的。 卢季同说她发財了,嚷嚷著让她请喝酒。一顿还不算,足足请了一个月。 叶緋霜也让他请自己一顿,卢季同这廝穷得叮噹响,只能借花献佛,带叶緋霜去参加一个公子哥开的宴。 这公子哥叫陈瑞,叶緋霜在寧寒青府上见过。 寧昌公主大驾光临,让陈瑞受宠若惊,急忙安排了一个贵客位。 陈瑞瞧见了跟在叶緋霜身后的萧序,暗嘆此人容貌之盛,不禁又想到宫中传出的,寧昌公主要养面首的传闻。 莫非这个就是她的面首? 陈瑞这人惯会諂媚逢迎,顿时有了想法,吩咐了身边的小廝几句。 叶緋霜正在和卢季同把酒言欢,余光瞥见身侧走来一个清雋的身影。 酒水注入杯中,泠汀作响,清透的酒液在白玉盏中晃荡。 叶緋霜听到一把好嗓子:“殿下请用。” 她猝然转头,看清对方的脸时,微微一怔。 眼前的男子素白麻衣,瞳眸乌黑。骨相凌俊,眉眼穠丽。 端著杯盏的手指节修长,上边有几道醒目的伤痕。 叶緋霜问:“郎君是?” 不知怎的,端盏的手颤了一下,里边的酒水溢出,洒在了叶緋霜的衣服上。 身边的侍从惊呼起来,陈瑞登时勃然大怒:“连杯酒都倒不好,蠢货,干什么吃的!拉下去,给我打!” 再看向叶緋霜时,陈瑞变脸似的又笑嘻嘻:“寧昌殿下开玩笑,什么郎君,不过是我府上的一个贱奴而已。” 叶緋霜看向那个人,他被两个小廝粗鲁地压著,並不挣扎。微敛著长睫,脸上是一种自厌认命的平静,整个人显得苍白单薄。 他知道陈瑞並不是真的让他来伺候贵人,无非是想找个由头羞辱他、发落他。 说来好笑,就因为这张脸,陈瑞一个公子哥不惜放下身段和他一个贱奴计较。 在他好奇今天会挨板子还是鞭子的时候,他听见一个清悦的女声:“既然陈公子让他伺候我,不如就让他跟我回公主府吧,刚好我府上缺人。” 叶緋霜说罢,又看了一眼那个人。 他还是那副淡漠的样子,没有任何意外或者欣喜。 她哪里知道,这种情况,他亦遭遇过很多次。 有许多贵妇或者贵女跟陈瑞要过他,她们脸上那种轻慢狎弄的笑,比三十板子还要让人觉得耻辱。 看来这位寧昌公主,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第411章 以后不会疼了 只听一人忽道:“不行!他不能跟你走!” 说话的不是陈瑞,而是安华公主。 陈瑞这宴也邀请了不少贵女,所以正跟陈蕴在一处玩的安华也来了。 其实安华倒不是看上了这个人,一个下贱的奴才而已,还入不了她安华公主的眼。 她就是想和叶緋霜抢。 她本来是最受宠的公主,可叶緋霜一回来,就把她的风头全都抢走了! 皇祖母疼她,父皇宠她,各位皇兄也都喜欢她。 自己还没公主府呢,更没有食邑,可是叶緋霜都有,凭什么啊! 安华气鼓鼓的,她偏不让叶緋霜如愿。 院中公子姑娘们面面相覷,谁也料不到二位金尊玉贵的公主会爭一个贱奴。 “安华姐姐总得讲个先来后到吧?”叶緋霜也不生气,“人是我先要的。” 安华道:“寧昌妹妹府中缺人,我给你从宫中挑好的便是。陈瑞的奴才到底没被好好规训过,怕伺候不好寧昌妹妹。” “我性子野,刚好不喜欢太规矩的。”叶緋霜笑盈盈的,“我知道安华姐姐是为我著想,姐姐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我就觉得这个人不错,姐姐蕙质兰心,肯定明白我的,对吧?” 安华被她架了起来,不好再跟她爭,否则就掉价了。 安华都不爭了,陈瑞自然也不能说不好。 叶緋霜走到那被小廝压著的人面前,问:“你愿意跟我走吗?” 对方垂著头,所以叶緋霜並不能看到他的脸。 自然也就看不到他一闪而过的讥讽。 装模作样地问什么,他想,好似愿不愿意他说了算似的。 烦透了这些高高在上的王孙贵胄们,心中骯脏齷齪,却標榜仁善道德。 卢季同跟叶緋霜一起出陈府,散漫问:“你怎么看上他了?” 叶緋霜道:“他身上有血腥味。” 卢季同也知道陈瑞那以折磨美少年为乐的癖好,顿时明白了叶緋霜的意思。 这人长这样,肯定没少吃苦头。继续留在陈瑞手里,迟早被他折磨死。 卢季同摇著摺扇:“你这善心啊,唉……然天下可怜人那么多,你救得完?” “救不完。所以希望天下好心人也多一些。” 一回公主府,叶緋霜就著门子里的小廝去请大夫。 然后她看了一眼自己带回来的人。 消瘦单薄,安静谦和。虽然低眉顺目,但並不卑躬屈膝。 他没有抬眼打量,仿佛对於自己所处的环境並不在意,像一根浮萍断茎,被水衝到哪里就在哪里。 叶緋霜继续往府內走,他就安安静静地跟著。 过了一道垂花门,忽然喧闹起来。 “公主回来啦!” “殿下,你看我写的字!” “先看我画的画!” “我今日功课做得最快,先看我的诗!” 一群年轻郎君涌过来,结结实实地把叶緋霜围住,爭著把手里的东西给她看。 公主府的管事嬤嬤正是秋萍,她给叶緋霜新带回来的这人解释:“这些郎君都是殿下救助的寒门学子。殿下在公主府后边设了个学馆,聘了西席。郎君若想念书,日后也可去。” 一般的郎君听到这话,无不激动欢喜。 但面前这位郎君情绪並无半分波动,只淡淡道:“是。” 陈府的奴才们没事干也会议论外头的事,他不乐意参与,耳朵里免不了也进一两句。 对於寧昌公主他早有耳闻,听说这位公主未婚开府,就是为了养面首。 一边做著养面首玩男人的齷齪事,一边还弄出个什么学馆来博贤名。 真是又当又立,虚偽至极。 很快,大夫来了。 麻衣解开,叶緋霜看见他身上交织遍布的疤痕伤口,不由得皱起眉头。 和萧序身上那些抓咬、摔打出来的伤痕不一样,这人的伤明显都是鞭子抽、板子打、烙铁烫出来的。 全身上下竟然只有脸和脖子是好的。 叶緋霜闻到的血腥味来源於他的膝盖,那里红肿溃烂、血肉外翻。 大夫说:“哎呀,这伤口看起来有些时日了。” 叶緋霜问:“一直没好吗?” 大夫嘖嘖嘴,说了声“造孽”,然后从药箱里拿出一个小瓶子,拔开塞子,把瓶口对准膝盖上的伤口。 瓶中溢出一股刺鼻的药味,接著,有很多黑色的小虫子从膝盖的伤口里钻了出来。 大夫解释道:“这是贵人们惯用的磋磨下人的手段,这些黑虫啃人血肉,伤口就反反覆覆好不了。他这还在膝盖上,每走一步路都是钻心的疼。” 萧序说:“坏人。” 叶緋霜也听得头皮发麻,忙对大夫道:“把这些噁心人的东西都除掉,把他治好。” 她看向那面无表情好似感受不到疼的小郎君,安慰他:“你別怕,很快就好了,以后就不会疼了。” 他黑漆漆的眼珠缓缓转了转,淡漠的视线落在叶緋霜脸上,说:“多谢殿下。” 把自己治好,无非是想儘快满足她那点齷齪的私慾,他明白的。 挺会装的,这满脸担心,简直不似作偽。 他倒是好奇了,她能装到什么时候? 晚上,婢女送来饭食,他一口没碰。 他最拿手的事情有两件:一件是挨打,一件是挨饿。 三五天不吃他完全忍得过去,渴了就从花瓶里倒点水喝一喝。 叶緋霜外出了几日,一回来就听说她新带回府的小郎君在闹绝食。 她一头雾水地过来,见这小郎君正立在窗边,看著外头的梅枝。 “怎么站著?腿上的伤还没好全吧?”叶緋霜一连串地问,“听说你不吃饭,是不合胃口还是不想吃?哪里难受吗?我换个大夫给你看看?” 他回过头,刚想说谁知道你们的饭食里有没有放什么下九流的东西。他以前吃过这种亏,断不会在同一个坑里跌第二次。 他还没说,就听她又道:“你不吃那我先吃了啊,忙活了一天没吃饭,饿死我了。你想吃什么儘管说,让厨房给你做。” 她说完就坐下,也不管桌上的饭菜已经有些冷了,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他望著她大快朵颐的样子,那些阴暗的揣测被堵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了。 晚上,秋萍来和叶緋霜稟报说,那位小郎君吃饭了。 第412章 明月也照沟渠 叶緋霜去探望他时,他正在自己上药。 烛火映照下的人苍白到快要透明,就和冰雪雕成的似的。 “我让大夫给你调了些去疤痕的药膏,明日就能拿来。效果很好,悬光以前就用,身上的疤痕淡了很多,有的都看不到了。” 他已经知道了那个悬光就是她最得宠的面首,跟她同进同出、形影不离。 他还是简单的四个字:“多谢殿下。” 很正常,女人睡男人和男人睡女人是一样的,肯定都要赏心悦目的,谁乐意睡一具满身是疤的丑陋身躯。 其实他知道,世人都喜欢好看的,所以一副漂亮的皮囊是很大的优点。 但若只有美貌没有其它,美貌反而会成为最大的祸端。 尤其像他这种身份极其卑微的,皮囊只会招来祸事。 被主子折磨,被其他奴才排挤,被色眯眯的管事盯上。 每当有人用淫邪的眼光看他时,他都想把那些人的眼睛挖出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他不想以色侍人。 却不曾想还是到了这一地步。 比起那些把淫慾写在脸上的人,这位寧昌公主更可恶。 她在色慾薰心、轻浮放荡外,还多了虚偽奸猾、表里不一。 所谓同情、好心,不过是施捨、垂怜。 带著高高在上的蔑视。 天上的云,怎么会和地上的泥搅合到一起。 明月也根本不会照沟渠。 “唉,等下等下。”叶緋霜忽然出声,“你別动,又有虫子出来了。” 大夫说过,有些虫子钻得比较深,一两次除不尽,要多拿药膏引一引。 他打了个寒噤,眼睛忽然被一只手捂住了。 这只手温热,带著淡淡的梅花香。 视线受阻,触觉就变得很敏感,他能感觉到有手指在他膝盖上捏。 没有用帕子或者什么的隔著,就是皮肤和皮肤的触碰。 他有些意外。 大昭士庶之別犹如天堑,即便她存了玩弄他的心思,也不该紆尊降贵来触碰他这种贱奴。 叶緋霜哪儿能知道他在想什么,专心致志地抓虫子,口中道:“我看出你怕虫子了,以后別自己弄,叫侍女来弄,或者我给你弄也行。” 他沉默一瞬间,问:“殿下何时看出的?” “第一天就看出来了,大夫给你引虫子的时候你闭著眼不敢看,还发抖。没事,怕很正常,谁让虫子钻了皮肉都不好受。” 他不再说话,只觉这只捂在他眼上的手香得厉害。 其实他很想问一句,你是不是对每位面首都这么细致耐心。 “好啦!”叶緋霜鬆开手,拿纱布把他的膝盖缠起来,“已经好很多了,再过几日应该就能完全好了。” 他望著膝盖上纱布打成的兔耳朵结,忽然意识到,这位寧昌公主还是个没及笄的小姑娘。 ……小小年纪就养那么多面首。 他的心情忽然变得很糟糕,他归结於对她的鄙夷。 过了两日,忽然来了一场倒春寒,天儿一下子变得很冷。 他睡不著了。 心里惴惴不安,本就不太能安眠。现在这袭薄被抵不了倒春寒,就更睡不著了。 他暗自嘲笑自己,在公主府住了几日,竟还娇贵起来了。 在陈府时住在柴房里,床都没有,一卷烂铺盖,到冬天还四面漏风,不也照样睡觉。 正想著,忽然听见推门声,他立刻闭上眼。 暗想:来了。 装了几日,终於装不下去了。 他握紧了手中的瓦片。 这块瓦片被他打磨得十分锋利,他隨身带了许多年了,靠它划过不少意图对他不轨的人。 他做不到以色侍人,对谁也不行。 来人走到了床边,他能感受到她俯下身来。 她若敢轻薄他,他就划她的脸。 下一刻,身上多了一床被子。 公主府的锦被用的都是很好的丝绵,所以不会很重,但很暖。 寒气一下子就消失了。 她顺著边角轻轻把被子整好,还在他脖子那里掖了掖。 她的手背擦过他的下頜,他又闻到了那股好闻的梅香。 床很舒服,被子很暖,可他一夜未眠。 手里的瓦片不知道什么时候早就鬆开了,他再没想握住。 倒春寒结束,天气一下子就暖了起来。 惠风和畅,鸟语花香,但是她没再过来。 他膝盖上的伤已经结了痂,有点痒,但不痛了。 侍女来送饭时,他问:“我可以见寧昌殿下吗?” 侍女瞪大眼,嘴很快:“原来您会说话啊?” 他抿唇,侍女又道:“当然可以了,等殿下回来我就去通报。” 等待期间,没有事做,他拿了本书看。 他认的字不多,看起来有些费劲。 晚上,他终於听见了外边的请安声。 他立刻整理衣服,正襟跽坐。 叶緋霜进来就问:“你找我吗?” “我的伤好了。”他说,“可以做事了。” 叶緋霜眨眨眼:“好啊,会侍弄花草吗?” “会。” “那我院子里的花丛交给你了。” “是。” 他鬆了口气,有事做就行,好过白白吃饭。 看起来他没別的事了,叶緋霜刚准备走,又回来:“咦,说起来,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他没说话。 “你没有名字吗?” “有,我叫陈厌。” “哪个字?” “厌恶的厌。陈瑞公子给我赐的名字,他说让我时刻记得我是个討人嫌恶的人。” 叶緋霜无语:“服了陈瑞。” 她坐在他对面,支著下巴看他:“我给你改个名字吧,好不好?” 他点头。 “你有什么愿望吗?” “不用挨打挨饿,过得好一点。” 叶緋霜认真想了想:“好,那我为你选一个『宴』字,宴饮、安乐之意。和你原来的名字叫法是一样的,但寓意不同。以后別人问你,你就大声说你叫陈宴,欢宴、盛宴的宴。” 他望著她莹润诚挚的眼睛,郑重点头:“是。” 然后伸出手掌:“我识字不多,可否请殿下写给我看。” 其实他知道是哪个字。 叶緋霜在他掌心一笔一划地写下,指尖触碰掌心的酥痒顺著经络传到心头。 他握紧掌心,像是要把这个新得的好名字牢牢攥住,不要再丟失。 “多谢殿下。” 他很高兴,被那位漂亮的面首瞪了一眼也不觉得有什么。 出院后,萧序嘟囔:“阿姐,我的名字都不是你取的,你还给他取名字。” “你的名字是自己选的,不好吗?” “想要阿姐给的,阿姐再给我取个名字。” 叶緋霜乐了:“要那么多名字做什么?你的字是我取的呀,这不行吗?” “那好吧,阿姐以后要多多叫我的字。” “好~” 叶緋霜叫来秋萍,说以后自己院子里的花草由陈宴负责。 秋萍疑惑:“有的是人可以安排,怎么让陈郎君做这些呢?” “让他做。”叶緋霜揉了下额角,“你没看他吃那点饭。” 她让人给他送了衣服,他只动了一件,还是在他自己那件麻衣洗了没干的情况下穿的。 每顿的饭也是,只吃一点点。 去后厨觅食的野猫都没他小心翼翼。 秋萍懂了,嘆了口气:“陈郎君不容易,是我疏忽了。” 第413章 每天都看到她 对於陈宴来说,侍弄花草是个再轻鬆不过的活计了。 他做得很认真仔细,每一朵花他都悉心照料著。 渐渐地,他见到叶緋霜的时候也多了。 她每天早晨起来要练半个时辰的枪,然后沐浴用膳,接著出门,或者等著別人来。 有时候是学馆里的郎君们过来展示课业。 有时候是一群姑娘们送点心织品给她。 有时候来的是一群孩子。 后来他才知道,这些人都是她收容或者帮助的。 她不光设了学馆,还在城外开了家慈济院,也收了不少女子进铺子做事。 那群郎君不是她养的面首。 除了…… 他透过窗框,看向萧序。 萧序正在和她说话,他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但是能感受到叶緋霜很开心。萧序把头掸在她肩膀上蹭了蹭,她就揉了揉他的脸。 这个应该真的是面首。 虽然有些时候,陈宴觉得萧序那股腻歪人的劲头更像只狗。 “咔嚓”一声,陈宴低头,看见一株牡丹被他折断了。 这是一丛名贵牡丹,他犯错了。 若是在陈府,最少要被打二十大板。 陈宴放下水壶,走到窗边,轻声打断里边腻歪的两个人:“殿下恕罪,我犯错了。” 叶緋霜转眼看过来:“怎么啦?” 陈宴举起手中的花:“不小心折了。” 他撩袍跪地:“请殿下责罚。” “我当什么事呢,起来。”叶緋霜哪儿会在意这个,“折了正好,我戴上。” 萧序正抱著她的手,她抽不出来,於是朝陈宴抬了下下頜:“来。” 陈宴从窗户伸进去手,把牡丹插进她的髮髻里。 叶緋霜挑了挑眼睛,看不见。 於是笑眯眯地问陈宴:“怎么样?” 陈宴点头,认真说:“好看。” 叶緋霜逗他:“我好看还是花好看?” 她姿容明艷,人比花娇。 陈宴搓了搓拈花的手指,说:“殿下好看。” 萧序坐起来,盯著叶緋霜看了两眼,把花拔下来,换了个位置。 然后瞥了陈宴一眼。 陈宴平静地回视著他。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萧序对他的敌意,从他进公主府的第一天就有了。 “我今日的活计做完了。”陈宴问,“可否和殿下借一本书?” 公主府有个藏书阁,叶緋霜房內也有不少书,陈宴经常见到她临窗看书。 “可以,自己去拿。” 陈宴净了手,仔细挑了一本易经。 “这本看完还可以再借吗?”他问。 “可以,你要是能把这里的书全都看完那就更好了。” 陈宴点头,接著问:“若有不明白的地方,可以请教殿下吗?不知殿下是否方便。” “学馆里一共有三位西席,你有什么不懂的都可以去问他们,他们会很乐意为你解答。” 陈宴垂眼,有些失落:“殿下不乐意吗?” “没有没有。”叶緋霜生怕这位敏感的小郎君多想,“你只管来问,我会的都告诉你。” 陈宴听过她和那些郎君们辩学,她懂很多,学识渊博。 於是陈宴每天侍弄花草之余,就在看书。 他很会察言观色,叶緋霜忙起来,他就少问些问题。她閒了,他就多问一些。 反正每天最少去她面前晃一次。 叶緋霜给他释过几次义后就发现,这个人非常聪明。 他会举一反三,而且所有问题他从没问过她第二遍。 叶緋霜都惊了:“陈宴,需要我送你去国子监吗?你给我种花真的屈才了。” 他恭谨道:“殿下谬讚,我还差得很远。” 秋天,叶緋霜出了一次远门,足足走了两个多月。 带上了萧序,陈宴没能一起。 因为他不会武功。 这是他到公主府以来过得最漫长的两个月。 终於,在他的日夜期盼中,叶緋霜回来了。 萧序把她背回来的,她受伤昏迷了。 陈宴僵硬地杵在一边,看著御医们来来往往,心下一片冰凉。 他脑中嗡鸣,不敢想她若出事了会怎样。 好在御医们说,无性命之忧。 陈宴鬆了口气,擦了把头上的冷汗。 “你不是说你会保护好殿下吗?”陈宴问萧序,“就只会说说?” 萧序握著叶緋霜的手坐在床边,疑惑地瞥了一眼陈宴。 陈宴读出了他的意思——你有什么资格质问我? 陈宴抿紧唇角,胸中堵得闷痛,还酸胀。 终於,叶緋霜醒了。 秋萍忙问:“殿下,您还好吗?” 叶緋霜张了张嘴,秋萍又问:“殿下,您要什么?” 叶緋霜虚弱地说:“我要把全天下的枣树都砍了!” 满屋子担心她的人因为这一句插科打諢全都鬆了口气。 陈宴后来才得知,叶緋霜为了捣毁一个假扮商客的流匪窝,被困在了一艘商船上。 要死不死,那艘船是运红枣的,上边除了红枣什么都没有。 叶緋霜本就不怎么爱吃红枣,被逼得足足半个月只能吃红枣。 她现在想起红枣就想吐,发誓以后再也不吃红枣。 所幸叶緋霜受伤不重,养了两天就好了。 於是在某天,叶緋霜晨练时,陈宴来了。 “殿下可以教我吗?”他恭谨地问。 “你要学?”叶緋霜收了枪,“可是你已经过了开筋骨的年龄了,不好练。” “我不怕苦。”陈宴认真表態,“殿下不是夸我聪明吗?我会学得很快的,不会让你费心。” 聪明的人谁都愿意教,毕竟自己也可以获得成就感。 果然,聪明的人学什么都快。 尤其他这种不怕苦不怕累的,简直进步神速。 叶緋霜嘖嘴:“你若从小就练,说不定將来能得个武状元。” 陈宴收了棍子,气喘不定:“殿下又在夸我吗?” “是啊,在夸你。” “殿下对谁都这样夸吗?” “那没有,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所以我夸你比较多。” 陈宴笑了一下。 叶緋霜发现他笑得越来越多了,不再像刚来的时候,总是一脸麻木的平静。 蛮好,她爱看,因为他笑起来非常好看。 叶緋霜给他扔来一把剑:“试试这个。” 比划了几下,叶緋霜点头:“果然,你更適合练剑。但我不是用剑的好手,我可以为你请位师父。” “不要。”陈宴说,“只要殿下教。” “我怕误了你。” “不会。殿下教的,即便错的也是对的。” 叶緋霜被他逗笑了:“那不行,习武是性命攸关的大事,马虎不得。” 叶緋霜还是为他请了位剑客。 陈宴听话地改练了剑,但不叫那人师父。 他要学好武艺,才能跟她出门。 他不喜欢那两个月。 他想每天都看到她。 第414章 来为公主侍寢 公主府逐渐忙碌了起来,因为叶緋霜的笄礼要到了。 太后抱恙,叶緋霜这阵子在宫中侍疾,回府的时间很少。 不过她笄礼前夕,太后终於好转,得以为她主持。 寧昌公主深受太后皇上喜爱,所以她的笄礼空前盛大。 宫宴一直持续到晚上才结束。 宫门口车马駢闐,各家小廝侍卫翘首等著自家主子出来。 萧序不高兴地瞥了一眼陈宴。 明明他来接阿姐就够了,这个人真討厌,非要跟著,哼。 自打他来,就分去了阿姐很多时间,想想就生气。 陈宴並不搭理萧序,他正借著马车內壁的明珠光芒,看一篇文章。 文章是学馆的一位学子写的,他主要看的是下边叶緋霜写的评语。 他还不会做文章。等他会做了,就能得到她的评语了。 他得赶紧学习。 宫门打开,陈宴把纸张小心叠好,塞入袖中,抬眼望了过去。 银焰绽放的夜空下,高冠博带的郎君、裙裾蹁躚的女郎们相携而出,玉带金芒、珠翠华彩,一幅繁华盛景。 叶緋霜和眾人告別,宫装高鬟,笑容明艷,正是眾星捧著的那轮月。 她在陈宴眼中一点点走近,步摇的金光打在她颊畔,宫装上的鸞鸟流纹明暗闪烁。 宫灯斜照,在地上投出一道长长的辉光,落在陈宴眼里,就像横贯在他们之间的那道无法跨越的银河。 萧序已经探出身去,伸手唤道:“阿姐!” 叶緋霜自然而然地把手递给他,踩著马杌上了车。 陈宴不自觉地搓了下手指,想到自己掌心那些常年劳作留下的厚茧,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啊,总算结束了。”叶緋霜靠在车壁上伸了个懒腰,“整整折腾了一天,好累。” 陈宴说:“我可以为殿下揉肩。” “嗯?没事,睡一觉就好了。” “我的手法还可以,殿下不妨试试。” “那好。” 她刚说完,陈宴就挪了过来。 他从肩开始,至背、到腰,一点点地揉按。 叶緋霜起初觉得有点疼,过了一会儿就感觉舒服了。 “手法还真不错。”叶緋霜闭著眼睛赞道,“和谁学的?” “陈府的一位管事,他让我给他按,否则便不给我饭吃。” 叶緋霜:“对不住,提起了不好的事情。” 陈宴温声道:“不要紧。” 反正那个色慾薰心的老管事早就被他扔进井里了。 现在他倒是有点感激那个老东西,让他有了这样的机会。 她今晚应该喝了不少酒,肌肤微微泛红,衣上带著酒香。 “阿姐。”萧序蹲在叶緋霜跟前,献宝似的拿出一个盒子,“给你这个!” 叶緋霜打开一看,是一根金灿灿的金簪。 “你给我买的?” 萧序连连点头。 “秋姑姑说你这阵子总是出门,一出去就是一整天,就弄这个去了?” 萧序嘿嘿一笑:“阿姐,好不好看呀?” “好看。”叶緋霜说,“给我簪上。” 她发间金玉珠翠不少,萧序好不容易找到一个位置,轻轻把簪子插了进去。 陈宴不得不承认,萧序这根簪子选得极好,和她今日的打扮十分相契。 “多少银子买的?”叶緋霜又问。 他趴在她膝头:“不告诉你。” 叶緋霜拆穿他:“你自己都不知道吧?” “我知道!”萧序辩驳,“阿姐,我认识银子的。” 萧序以前並不知道东西是要买的。在他的认知里,所有东西都可以靠打猎得到。 那年还住在京郊小院时,萧序有一天抱了个很大的西瓜回来。 叶緋霜问哪来的,他比划出“打猎”的意思。 叶緋霜叉腰:“什么打猎,这叫偷。” 然后她抱著西瓜牵著萧序让他去指认现场,果然是从一个瓜田里“打猎”来的。 叶緋霜把他带到瓜农面前,先跟瓜农道了歉,然后拿出铜板给瓜农,示范给萧序看,要一手交铜板一手拿西瓜。 叶緋霜教育他:“以后不能隨便拿东西。你想要什么,就用刚才那些圆圆的去换。” 萧序那时解锁了“花钱”这项技能。 现在他更厉害了,会赚钱了。白天去河边帮人搬东西,晚上去兽苑跟熊打架让人看,就能赚钱买到这枚金簪。 同时得出结论:跟熊打架比搬东西赚钱多多了。 到了公主府,马车停下,陈宴也不得不停下。 叶緋霜扭了扭背:“果然好多了,谢谢陈宴。” “殿下客气。” 一路回了主院,叶緋霜发现陈宴还跟在她身后。 他住的地方並不在这里。 “有事情吗?” “我……”陈宴喉结滚了滚,又抿了下唇角。 他鲜少这么磕磕巴巴的,叶緋霜愈发疑惑了。 陈宴伸手入怀,拿出一个被手帕包著的东西。打开,是一根木簪。 他把木簪递过去,不敢抬眼看她:“愿殿下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哇。”叶緋霜把木簪拿起来,照著灯光仔细打量,“真好看,买的还是雕的?” “雕的。第一次做这种,可能不是很好。” “很好啦!手真巧。”叶緋霜把簪子塞回他手里,指了指自己的头髮。 陈宴比了比,这根木簪在她满头珠翠里实在太寒磣了。 他顿时尷尬,窘於自己的礼物送的不合宜:“不戴了吧?” 叶緋霜惊愕:“不给我啦?” “给的。”陈宴忙道,“只是……” “那快给我戴上。” 陈宴没办法,只得找了个靠后的位置,把木簪插了进去,这样就能被步摇挡住,看不到。 他有些羡慕萧序那根明晃晃的金簪。 要是他也能买得起一根金簪就好了。 她这样的贵女,就要用最贵最好的东西。 可是他孑然一身,非但没有银钱,还赚不到,实在太没用。 他怎么会这么没用。 以前在陈府做最下等的活计时,他都不觉得有这么难堪。 “明早早些过来,我试试你的剑法练得怎么样了。”叶緋霜的声音让他骤然回神。 “是。” “回去歇吧。”叶緋霜笑吟吟地说完,转头进了主屋。 陈宴也刚准备走,忽然听见叶緋霜惊叫起来:“我的娘誒!” 他一惊,连忙追过去:“殿下怎么……” 叶緋霜直接撞在了他身上,陈宴虚拢住她的背。 叶緋霜扒著他的胳膊:“这这这……” 陈宴顺著她的目光看去,只见三个衣著单薄的美少年齐唰唰地跪在她床边。 最中间那个说:“我们来为公主侍寢。” 陈宴:“……” 第415章 只要殿下一师 叶緋霜很快冷静了下来。 她以前游歷时,见过这种情况。 有些成婚特別早的少年夫妻只大婚不圆房,直到女方及笄。 所以女方及笄那日也就是他们的洞房花烛夜。 但是她没想到能轮到自己头上。 叶緋霜坐在榻上,掐了自己人中一把,哭笑不得:“谁安排你们来的?” “秋姑姑。” 秋萍哪儿敢自作这么大的主张,不知道奉了谁的命。 太晚了,她准备明天再问秋萍。 “我不需要侍寢,你们走吧。” 三位少年大惊失色,齐齐膝行上前。 眼看他们就要来抱叶緋霜的腿,陈宴上前一步,挡住了他们。 三位少年仰头看他,中间那个问:“哥哥,你也是来为殿下侍寢的吗?” 陈宴:“……没听到吗?殿下不需要人侍寢。” 那少年绕过陈宴看叶緋霜:“殿下,我们都受过专门调教,很会伺候的,求殿下垂幸。” 说罢,三个人砰砰开始磕头,一边磕一边夹著嗓子喊“求殿下垂幸”,直把叶緋霜喊出一身鸡皮疙瘩。 陈宴也受不了了,把这三人挨个扔了出去。 一回来,叶緋霜正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陈宴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他竟然,越俎代庖了。 寧昌公主还没发话,他就先把人给处置了。 於是他撩袍跪地:“我逾矩了,请殿下责罚。” 那三个人还在外边喊:“殿下可是嫌我们?我们很乾净的。” “我们会让殿下舒畅的。” “殿下,奴口活很好……” 叶緋霜听不下去,把窗户一推,喊道:“把秋萍给我叫过来!” 秋萍著急忙慌地赶来:“殿下,是太后娘娘的意思。说您既然想养面首,不如先叫几个人伺候著。” “把他们送走!”叶緋霜脸颊发烫,“我不需要人在床上伺候我!” 秋萍忙道:“是,是。” “是我不让他们伺候,不是他们有错。你从哪找的人,就全须全尾地把人送回去,不许责罚。” “是,奴婢省得。” 三位少年看向叶緋霜的目光写满了哀怨,好像她是什么天打雷劈的负心汉。 叶緋霜本来有点酒意,这下彻底醒了。 她把窗户关上,悻悻道:“皇祖母可真是的,怎么不提前和我说一声呢,嚇死个人了。” 陈宴琢磨著叶緋霜的反应和刚才和秋萍的对话,问:“殿下没有让人侍奉过?” 叶緋霜大惊失色:“当然没了,我让人侍奉这个干嘛呀。” “那萧公子也没有?” “当然没有了,你想什么呢?” 陈宴勾了下唇角:“我以为萧公子是殿下的入幕之宾。” “不许瞎说,悬光不懂这些。” 陈宴仔细回想了一下,好像还真是。 萧序平时喜欢往叶緋霜身上拱,喜欢用脸蹭她的脖子,但他的手不会乱摸,嘴更不会乱亲。 他真的很像只狗。 陈宴发现自己的確误会她了。 他想的那些浪荡轻浮都是假的。 陈宴回房后,叶緋霜去找萧序。 萧序早就不能跟她在一个屋子睡了,只得自己单独开一个房间。 叶緋霜推不开萧序的房门。 她敲门,里边没有回应。 “別装,萧悬光。”叶緋霜说,“知道你没睡,开门。” 过了一会儿,萧序把房门打开。 扑面而来的就是房间內很重的花油香味。 欲盖弥彰。 萧序眨巴眨巴眼睛:“阿姐?” 叶緋霜推著萧序进了屋子,把他按在榻上,扒他的衣服。 萧序立刻揪住衣襟,可怜巴巴地唤她:“阿姐……” 叶緋霜面无表情地看著他,萧序鼓鼓嘴巴,鬆开了手。 素白中衣散开,露出他血痕交织的身体。 许多伤口都是新鲜的,甚至还冒血珠子。 叶緋霜按了按:“用这个给我换的金簪子?” 萧序立刻拉住她的手:“我上药了,阿姐。祛疤的药膏还有,会好好抹的,不会留疤。” 阿姐说过喜欢他漂漂亮亮的,他要听话。 叶緋霜在他额头上敲了敲:“傻子,疼不疼啊。” “不疼!一点都不疼。” “以后不许这样了。” “嗯嗯。”萧序点头,“我听秋姑姑说,这个簪子很重要,一生只有一次,所以我要买。” 他不懂什么叫笄礼,但明白什么叫一生只有一次。 叶緋霜重新给他上了一边药。 萧序勤学好问:“阿姐,什么叫口活啊?我刚才听见人喊了。” 要不是他那时药才上了一半怕被阿姐发现端倪,他就过去了。 叶緋霜:“……就是会说话的意思。” “哦。”萧序点头,有些失落,“那我口活不好。” 他现在都不会说一些很长的话。 “阿姐,我想把口活练好。” 逆天了真是。 “以后不许提口活这两个字。”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你只管听我的话。” “那好吧。” 快到子时,折腾了一天的叶緋霜终於躺下了。 虽然睡前兵荒马乱,但好在一夜无梦。 陈宴第二天提著剑,依约早早过来。 叶緋霜还没起,他就静立在院中等候。 少顷,房门打开,叶緋霜出来了。 陈宴一看见她的打扮,就克制不住地露出笑容。 她用了他送的那根木簪子。 而且只用了这根木簪子。 叶緋霜和他练个半个多时辰的武,赞他:“进步不少。” 陈宴轻轻眨眼:“下次殿下出门,可以带上我了吗?” 叶緋霜点头:“可以。” 想他以前在陈府也没有出门的机会,是该多出去走走。 “昨日在宫中见到哥哥,他说郑七爷年后会来京城,我请他来教你剑法怎么样?他剑术高绝,定能让你受益匪浅。” 陈宴摇头:“不要。” “为什么?” “不想要师父。”陈宴单膝跪在她跟前,仰头望著她,“殿下救我出泥淖,赐我衣食,教我文、授我武,殿下才是我师。陈宴此生,有殿下一师就够了。” “不用讲这些虚名。”叶緋霜笑著说,“我助人不图回报,只希望你们越来越好。” “只要能在殿下身边,观殿下言行才德,我一定会越来越好。” “我还想和殿下学很多。”他继续说,“请殿下不吝赐教。” “好。” “別嫌我烦。” “好。” “也別赶我走。” “不会的。” 第416章 我就叫你霏霏 转眼就过年了,公主府来了很多赏赐、节礼。 叶緋霜照常让秋萍她们先挑了自己喜欢的,其它的造册入库。 然后她带著陈宴和萧序去了一趟库房。 “过年了,要裁新衣裳,你们看看有没有喜欢的料子。” 萧序把下巴掸在她肩膀上:“阿姐给我挑。” 叶緋霜拍了拍他的头:“你也自己做做决定,別总是听我的。” “不,我就要听阿姐的。” 叶緋霜拿他没办法,转头问陈宴:“有喜欢的吗?” “都太贵重了。” 虽然他叫不出这些锦缎的名字,但好与不好,一眼就能看出来。 “贵不贵的都是用来上身的,只管挑。” 陈宴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匹素白缎子:“可以吗?” “当然。”叶緋霜笑道,“你对流云锦真是情有独钟。” 陈宴微怔:“这匹也是吗?” 叶緋霜前阵子带他去过一次布庄,他一选就选了里边最贵的一匹,很是尷尬。 但叶緋霜夸他有眼光。 仿佛他不管做什么都能得到她的夸奖。 “这匹是流云锦,而且是贡缎,比你上次选的那匹还要好。”叶緋霜说,“做成新衣,穿在我们陈小宴身上,一定非常好看。” 有绣娘来量体裁衣,对叶緋霜道:“陈郎君可算是胖了一点点。” “还不够,得继续胖点。”叶緋霜说,“还是太瘦了。” 陈宴很无辜地看向她:“不想太胖。” 大昭以单薄为美,穿广袖襴衫,才称得上“仙姿玉容”。 叶緋霜乐了:“想什么呢?还太。你別晚上睡觉把自己硌醒就行了。” “不会的。” 现在睡觉有软床锦被,舒適得很。 过年期间,叶緋霜又很忙,没完没了地参宴。 陈宴则专心看书、练武,一刻不曾懈怠。 转眼,到了三月。 这天傍晚,陈宴正准备去找叶緋霜换一本书,她就过来了。 她还端著一个托盘,里边放了一碗麵。 陈宴不解:“这是……” “长寿麵。”叶緋霜说,“你不是不知道自己的生辰吗?那就把来公主府那日当做你的生辰吧。” 陈宴缓缓眨了眨眼:“所以,已经一年了吗?” “是啊,一年了。” “好快。” 真是好快的一年。 他以前总觉得日子太漫长,一瞬都很难熬,不明白那些老人几十年是怎么挺过去的。 原来光阴似箭,一年也就是弹指一瞬间的事。 面是清汤麵,里边放了青菜和鸡蛋。 陈宴记得这种面,他见萧序吃过。 “殿下亲手做的?” “对,快尝尝。” 陈宴正襟危坐,像是品尝什么稀世珍饈一样,很珍惜地吃他人生中第一碗长寿麵。 原来长寿麵是这样的,一根就能做成一碗。 耳边响起美妙的乐声,是叶緋霜站在窗边,吹一管长簫。 这曲子陈宴听过,以前陈府的主人做寿时,叫乐班的唱过。 叫《千秋岁》。 一曲毕,长簫在叶緋霜手中一转,她嘻嘻笑道:“陈小宴,生辰吉乐。” “多谢殿下,这是我过的第一个生辰。” “以后每个都过。” “那能每次都吃到殿下的长寿麵吗?” “可以。” 叶緋霜端著托盘准备走了,却忽然被陈宴按住了手腕。 陈宴按了一下就鬆开了,以示不是有意冒犯。 他仰头望她,目光专註:“殿下对每个人都这么好吗?” “一点小事,算不得好。” “殿下的举手之劳,於我们而言就是莫大的恩典了。” 陈宴此前从不相信世上会有这样的好人。 他总觉得人是功利性的畜生,无利不起早。 原来真的有人心存善念,不求回报。 “我本以为,世上只有恶鬼,没有神灵,否则为何不渡我。”陈宴的目光在烛火中莹润明亮,“但遇到殿下后,我才知道真的有神灵。” 在过去一年安稳日子的疗愈下,从前吃的那些苦、受的那些难,仿佛已经成了遥远的前尘往事,算不得什么了。 叶緋霜按了按他的肩:“以后都是好日子。” 八月,陈宴终於得到了跟叶緋霜出门的机会。 南方冲州水患,朝廷拨粮賑灾,叶緋霜要一起去。 她以前去过冲州,也见过遭灾的百姓和朝廷賑灾的官员。她主要是想看看,这賑灾粮最后到百姓手里时怎么就只剩那么一点点了。 她乔装打扮,混在押解賑灾粮的队伍里。 陈宴低声道:“殿下……” “出门无殿下,犯几次了?” 陈宴抿唇:“喊习惯了,一时改不了口,那我该叫殿下什么?” “喊名字。” “不敬。” “名字不就是用来喊的?我没那么多讲究。” 陈宴知道她出门用化名,不用本名。 他不想叫化名,感觉叫的人太多了。 他很羡慕萧序,可以叫她阿姐,这是个独一无二的称呼。 虽然他不理解萧序为什么会喊阿姐,他明明看起来大些啊。 他问过叶緋霜,但是她也没答出个所以然来。 陈宴思索了一会儿,试探著小声问:“我叫你霏霏,可以吗?” 他耳根悄悄红了,心如擂鼓,很是紧张,怕被拒绝。 叶緋霜大大咧咧地点头:“可以。” 陈宴把这两个叠字在舌根滚了一圈,有点熨烫。 起初很不习惯,每次喊之前都要做很久的心理建设,才敢小声喊出这个名字。 但喊著喊著,就自然多了。 直到在冲州办完案,回到京城,他都有些改不过来了。 叫她殿下的人那么多,目前知道的叫她霏霏的只有他一个。 不想改了。 他知道不改她也不会介意。 越在叶緋霜身边呆的时间长,陈宴越想知道她的底线在哪里。 她就和没有底线似的,连气都不会生。 哦不对,在冲州查办那几个贪官的时候就生气了,好大气。 不过陈宴感觉她生气时也不嚇人,一点都不凶。 不知道那几个官员怎么就都嚇得尿裤子了。 回到公主府后,在人前,他恭敬地喊殿下;在人后,他就叫霏霏。 叶緋霜都答应得自然而然。 陈宴內心有些窃喜雀跃,感觉在玩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参与的小游戏。 要是这个小游戏能持续一辈子就更好了。 第417章 你不要我了吗 “你想学琴?”叶緋霜看著正襟安坐在对面的小郎君,问。 陈宴认真点了点头。 他还给出了充分的理由:“我现在每日侍弄花草两个时辰,练剑两个时辰,读书习作三个时辰,练字一个时辰,睡觉三个时辰,还空余一个时辰,我想用来学琴。” 叶緋霜:“……吃饭呢?” “吃饭在读书的三个时辰里。” “休息呢?” “休息在睡觉的三个时辰里。” 叶緋霜哭笑不得:“你这是一刻也不得閒,你累不累啊。” “一点都不累。” 他不敢空閒。 他开始得太晚,所以要努力追赶。 走得快一点,就能离她近一点。 陈宴来公主府两年了,叶緋霜也知道了他是什么性子。 打定主意,轻易不会改。 “想学就学。”叶緋霜指了指墙边的琴,“搬去你房中吧,书架上有琴谱,你挑几本回去看。” 陈宴知道叶緋霜这架琴,太子殿下所赠,出自前朝一位著名的斫琴大师之手,名唤“凤吟”。 “此琴太过珍贵,我不敢用。” “琴不就是用来弹的?”叶緋霜浑不在意,“弹得越多,它就越值。” 陈宴瞥了一眼在院中练刀的萧序。 他偶然听秋萍提到,萧序以前和她同吃同住。 同吃就罢了,同住。 连住都住在一个房间里。 岂非昼夜不分、十二个时辰都在一起? 现在他们不同住了,但萧序还是一晨起就过来找她,直到深夜才回去。 他们还是一直黏在一起。 萧序怎么那么好命。 陈宴身体微微前倾,试探著问:“我不敢把这样名贵的琴搬走,我可以来殿下这里练吗?” 他睫羽穠长,瞳仁乌黑,里边带著抹小心翼翼,让人不忍拒绝。 叶緋霜说:“可以。” 陈宴勾了下唇角:“殿下可以亲授吗?” 叶緋霜笑了声,举起桌上的纸:“习我的枪,练我的字,仿我的文风,现在又想学我的琴?” 陈宴缓缓眨了眨眼,坦然道:“因为在我看来,殿下的一切都是最好的。什么剑客、文豪、书法大家……都不如殿下好。” 叶緋霜没应,就这么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陈宴的手越过桌面,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口:“霏霏,你教教我吧。” “要求越来越多了。” 陈宴暗想,还不都是你惯的。 谁让你从来不拒绝。 “霏霏答应了吗?” “我要是不答应你要怎么办呢?” “那我就去向萧公子取经。问问他是怎么答应让你教他簫的,然后效仿。” 这话说得认真,但隱含哀怨,仿佛在控诉:你教他簫,为何不教我琴? 叶緋霜没办法:“明日这个时辰过来。” 陈宴又看了一眼窗外,诚恳地问:“不会耽误殿下看萧公子练刀吧?” “不会。他平时都上午练,今天是在加练。” “噢。”陈宴羡慕地说,“萧公子好生勤奋。” 然后如愿以偿地得到叶緋霜一句:“你也不差。” 离开时,萧序已经练完了刀。 陈宴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见萧序趴在窗边,叶緋霜在给他擦汗。 啊,原来还能有这份待遇。 值得学习。 第二天,陈宴按时前来,走到院中听见房內有女子的说话声。 主院的侍女画眉说:“戚娘子她们来了,劳烦陈郎君稍等。” 陈宴点头。 这位戚娘子是叶緋霜去年到冲州賑灾时带回来的,名唤戚念。 戚念小时候读过些书,梦想是成为一位女讼师。爹娘去世后寄养在舅舅家,去年被舅舅逼著嫁人,於是她跑了出来,遇见了叶緋霜。 然后她就跟著他们回了京城,现在在学堂和那些郎君们一起学习课业。 房间內的说话声停了,没多久,走出来几位年轻姑娘。 最前边的就是戚念。她相貌清秀,气质文静,眉眼间有股坚韧之气。 陈宴想,霏霏就是很坚韧的人。 瞧见陈宴,戚念面颊緋红:“陈郎君。” 陈宴向她頷首。 后边几位小姑娘窃笑起来。 “陈郎君这几日怎么没去学馆?”戚念轻声问,“我们还都等著看郎君的文章呢。” “我的文章做得不好,不敢卖弄。” “陈郎君过谦了。先生们说陈郎君颖悟绝伦,作的都是锦绣文章。” “不敢。”陈宴侧身,“各位娘子慢走。” 戚念有心多说几句,但见他送客,只得拜別。 出了公主府,几位小娘子见戚念心不在焉,调笑她说:“哎呀,有人的魂儿让陈郎君勾走了。” 戚念脸更红了,嗔她:“胡说什么。” “我感觉陈郎君对你也有意,他刚瞧了你好几眼呢。” “你的性情、才学、相貌都是拔尖的,和陈郎君正般配。你若有意,不如去请殿下做主啊?” 戚念小声道:“我……我不敢。” “哎呀,寧昌公主人那么好,咱们的请求她从来没有不应的,你怕什么?” 戚念顰眉:“可陈郎君到底是公主身边的人。” “那怎么了?陈郎君是公主的府臣,又不是公主的駙马。你不著急,小心后悔!我可听说莫夫子的闺女也看上陈郎君了!” 戚念一惊,这可真得先下手为强了。 她不是什么怯懦之人,否则也不会抗婚出走。於是过了几日,她就来找叶緋霜说了这事。 叶緋霜眨眨眼:“陈宴?” 戚念红著脸点头。 “这得容我问问他,我做不了主。”叶緋霜说。 她做不出那种抬手一指就给谁和谁赐婚的事,她从没把她救济的这些人当下人,也不认为自己有决定他们人生大事的资格。 戚念捻著衣摆:“那,那我等著殿下的消息。” “好。”叶緋霜郑重点头,“我今天就问。” 於是陈宴来练琴时,就见叶緋霜单手撑著下巴,笑眯眯地看著他:“陈小宴,你有没有心仪的姑娘呀?” 这个问题直接把陈宴打了个措手不及,他怔愣原地,心扑通扑通跳得乱七八糟:“霏霏怎么忽然问这个?” “有人来向我要你,我得问问你的意见。” “谁?” “戚念,你记得吧?就是那位想做女讼师的姑娘。” 陈宴的心跳逐渐平復。 他向她走去,单膝跪在她案前,水意汪汪的眼睛仰盯著她,问: “殿下要把我给別人吗?你不要我了吗?” 第418章 我是你娘家人 叶緋霜用小指挠了挠额角。 怎么回事,陈宴这可怜巴巴的模样,仿佛她在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我这不是在问你的意见吗?我不会隨便把谁给谁的。你是个人,又不是物件。” 陈宴依然望著她:“我不喜欢戚念。” “戚念很好的,你记得吗?她卖了自己娘亲的遗物,买笔墨给乡亲们写诉状。” “我知道。她是很好,但不代表我就要对她有男女之情啊。” 叶緋霜思索一瞬,深以为然地点头:“这倒也是。” 她也觉得有很多人都不错,但她对他们也没有男女之情。 “那好吧,我会去告诉戚念的。”叶緋霜嘆了口气,小声嘟囔,“还以为我这公主府能办喜事了呢。” “办喜事?”陈宴微怔,继而酸气伴著火气上涌,“殿下以为我会答应?” 叶緋霜点了点头:“姑娘们说你对戚念有意,这不就是两情相悦吗?” “谁说的?” “大家都这么说。” 陈宴暗恼,微抿的唇角露出不悦:“她们在乱讲。” “那好吧。”叶緋霜点了点下巴,“陈宴,你不高兴了?” 陈宴垂下眼睫,跪得愈发直了:“不敢。” 嗐,这不就是不高兴了? 叶緋霜琢磨了一下他刚才说的话,思考他不高兴的原因。 “你是不是怕你成了亲我就不要你了?不会的,哪怕你成了亲,你也可以来公主府,我永远都是你的娘家人。” 陈宴足足愣了好几息:“娘家人?” 叶緋霜郑重点头:“是的!我就是你坚实的后盾!” 陈宴惯习惯和她扮乖卖惨,但他现在被堵得有点装不下去了。 他是怕她不要他。 但他怕的不要和她说的不要根本不是一个意思。 “我……”陈宴深吸一口气,“殿下不是刚才问我有没有心仪的姑娘?我回答殿下,有。” “哦?”叶緋霜顿时来劲了,“是谁?我可以帮你去说。” “是……” 画眉的声音在院中响起:“殿下,萧公子来了。” 这个萧公子不是萧序,而是萧鹤声。 “哎呀,太好了,我都半年没见哥哥了!”叶緋霜十分惊喜,“走,陈小宴,我给你和哥哥要本琴谱来!” 陈宴一口气被打断了,堵在了胸口,不上不下的。 他跟著她去前厅。 叶緋霜一路十分雀跃,裙摆飘荡,髮丝飞扬,高兴就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 她好像从来都没有心事,永远不会烦恼。 陈宴一开始认为她轻浮放荡,脑子里都是男娼女盗。 后来他才发现,他错得离谱。 完全就是两个极端,因为她脑子里丝毫没有男女之情。 “哥!”叶緋霜躥进厅里,“你还知道来看我!” 跟萧鹤声一起来的郑睿说:“他不是来看你的,因为他看不见。” 叶緋霜哈哈大笑,坐在萧鹤声身边跟他说话。 郑睿则看向陈宴。 他静立在门口,衣摆被风拂动。人安静得像块石头,却无法让人忽视。 郑睿跟著萧鹤声来过公主府几次,每次来,都能在这位小郎君身上看到显著变化。 像是块被打磨得愈发清润的玉,也像柄逐渐锋利的刀。 郑睿忽然把手中的摺扇向他掷去,被他敏捷地躲过,並抬手接住。 下一刻,郑睿人已经到了他身前。 郑睿只是简单地试了他几招,发现此子根骨极佳。 “谁教的你剑法?”郑睿问。 陈宴报出了叶緋霜为他请的那位武师的名字。 “哦,他啊,还不错。”郑睿吊儿郎当的,“不过比起我来差远了。小子,要不要跟我学啊?” 不是郑睿自吹自擂,他郑七爷的名號在江湖上那可是响噹噹的。 想拜他为师的人能从京城排到滎阳去。 但他一个都没收,一是嫌麻烦,二是找不到合眼缘的。 倒是觉得这小子不错。 谁知陈宴道:“小子愚钝,不敢劳烦郑七爷。” 郑睿从未想过自己也有被拒绝的一日。 他看向叶緋霜:“公主,你府上的人还真有个性。” 叶緋霜无奈一笑。 郑睿抬臂往陈宴肩上一搭,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小子,真不跟我学?你不想保护你家殿下?” 陈宴看向他。 郑睿掛著得意的笑:“把本事练好,才能为你家殿下出生入死,懂不懂?你要是不够厉害,將来为她挡刀都轮不到你。” 那头,萧鹤声说:“我今日进宫向太后请安,太后还说起了你的婚事。” 太后就出身兰陵萧氏,按辈分是萧鹤声的姑祖母。 “我的婚事没什么好说的。”叶緋霜翘了翘脚,欣赏著自己鞋上的明珠,“皇伯伯早给我盖章了,说我嫁不出去。” 萧鹤声温声道:“你十七了,公主府该有位駙马了。” “谁乐意来给我当駙马?” “很多。”萧鹤声报出几人,“这些都是有意的,家里都和陛下提过。” 陈宴认真听那些名字,都是门阀世家的子弟。 叶緋霜看向郑睿:“怎么还有你家的人呢?” “不行啊?”郑睿反问,“我三侄儿心仪公主,怎么不能提?” 叶緋霜:“我都不知道你三侄子是谁,没印象。” 郑睿嘖嘴:“这要让我那侄儿知道,不得伤心死。他知道我今日来公主府,还特意托我给公主带礼物呢。” 叶緋霜对人没兴趣,但对好东西有兴趣:“是什么?” 郑睿拿出一个信封:“我那侄儿为公主作的诗。” 叶緋霜:“……净给些不值钱的。不要,拿走。” 郑睿吭哧吭哧笑了半晌。 大俗大雅,他在这位寧昌公主身上可见识到了。 叶緋霜留二人在府中用了膳,美酒珍饈地款待。 她喝了不少,脑袋有点晕。 回到主屋的时候,陈宴还没走。 叶緋霜抱臂倚在门口,听他抚琴。 他的琴学得亦很快,已经有模有样了。 一曲毕,叶緋霜鼓掌:“不错啊陈小宴,都会弹了。” “弹得不好。” “手法还可精进,但贵在情致。” 有些人的琴弹得不一定多好,但特別吸引人,就是因为琴声中蕴含的感情足够浓郁。 陈宴起身,走到叶緋霜面前:“殿下喝醉了吗?” “没有,清醒著呢。”叶緋霜指了指太阳穴,“还记得今天你没回答完的问题呢。” 她背著手垫了垫脚:“你心仪的姑娘,是谁呀?” 第419章 寻常夫妻一般 院中芭蕉叶簌簌作响,乱人心曲。 陈宴想到萧鹤声提起的那几个想做駙马的人的名字,无一不是勛贵子弟。 还有那位郑七爷替他的侄子传的信笺,上边还贴著金箔。 而自己,连一件像样的笄礼都拿不出来。 夜风吹入,让陈宴一个激灵,猛然清醒。 明月悬於九天之上,他得沐光辉已是三生有幸。若想触碰,那就是痴心妄想。 她连那些世家子弟都看不上,更遑论他。 他的那点心意,更像是个笑柄。 他庆幸下午没有头脑一热说出来,还能留些体面。 於是他说:“並无此人,我与殿下说笑的。” 叶緋霜明显不信,努了努嘴:“陈小宴,你不老实。” “嗯,我不老实。” “你敢欺瞒本公主。” “殿下恕罪,我那么说只是为了让殿下回绝戚念。” “嗐,不说就算了。”叶緋霜推开他,进了屋子里,“我还不想知道呢!” 陈宴又跟著她走了进去。 叶緋霜往榻上一躺,准备小憩一会儿再沐浴上床。 陈宴蹲在她榻边:“霏霏生气了么?” “没有。”叶緋霜很安详地闭著眼睛,“我哪有这么大的气性。” “那霏霏不生气,是因为对我宽容,还是不在意我呢?” 陈宴发现自己也真是奇怪又扭曲。 他应该摆清自己的位置,不该问这些僭越问题。 明知有些人或事,愈渴得,就愈不可得。 明知不可得,而执意留恋,便是自苦。 可她给了他太多甜,那么他討点苦吃也没有关係。 “当然是因为我宽容。”叶緋霜拍拍自己的肚子,“公主肚里能撑船。” “那霏霏会一直对我这么宽容吗?” “会。” 陈宴向前一倾,胸膛贴到榻边,说话时的气息拂动她耳边的髮丝:“如果我动了错念,做了错事,你也会宽恕我吗?” “会。” “任何错都可以?” “能。”叶緋霜笑了下,“你能犯多大错?” 她拍了拍陈宴的肩:“放心吧,你捅破天,我也给你补上。” 她认为陈宴在她的公主府,而她就是这里的天,所以她完全罩得住陈宴。 她也是后来才知道,有些错无法挽回。 而有些天,她也补不上。 今年是暻顺二十四年,年底发生了一件大事——北戎大皇子海格图来朝。 两年前,海格图带兵南下,进犯云州,谢珩之父——定北侯谢云腾带谢家军抵抗。 双方兵力越投越多,这一战打了一年多,去年年底才以北戎撤军、大昭完胜结束。 所以今年,北戎来朝拜示好,並请求大昭下降一位公主联姻,以结两国之好。 顿时,各位公主心惊胆战。 北戎远在数千里之外,且为蛮夷之地,据说茹毛饮血、逐水草而居,大昭各位公主养尊处优,谁会愿意嫁去那种地方受罪? 安华公主向暻顺帝提议,让寧昌公主叶緋霜去和亲。 给出的理由是:叶緋霜乡野长大,想必比宫中长大的公主们更能適应北戎的环境。而且叶緋霜有勇有谋,还有武艺傍身,关键时刻有自保之力。 简直是上天註定的和亲人选。 “恐怕要让安华姐姐失望了。”叶緋霜说,“和亲我不行,我还有更要紧的事情做。” 安华撇嘴:“你有什么事?” “练兵。皇伯伯將京郊大营交给了我和谢珩,要求我们练出一支精锐部队来。要是以后再有外敌来犯,我方也好驰援。” “你一个女子,也能练兵?” “安华姐姐不是刚说了吗?我有勇有谋。” 安华被气得半死。 最后,谁也没有想到,暻顺帝竟然派安华去和亲。 叶緋霜大为震惊,安华可是暻顺帝的掌上明珠,他竟然捨得。 安华哭天抢地,死活不愿。淑妃也去求暻顺帝换个人选,但暻顺帝心意已决。 皇命不可违抗,安华连自戕都不能。 北戎使团离开那天,叶緋霜和寧寒青並鸿臚寺的大臣们去城外相送。 安华落了满襟的泪,抱著寧寒青不愿撒手。 被拽上车前,她恶狠狠地瞪著叶緋霜:“是不是你做的?因为我提过让你去和亲,你报復我,所以安排我去!” 叶緋霜说:“皇伯伯圣意,我如何左右?” 但安华就是不信。 其实她也知道,这么大的事不可能是叶緋霜来决定的,她无非是为自己的满腔恨意找一个发泄的人。 她不敢也不能责怪自己的父亲,那就责怪叶緋霜。 叶緋霜没再解释,反正安华也不会听。 叶緋霜目送著队伍远去,直到再也看不见。 她想,她一定要把京郊大营的兵练好。 练得不次於谢家军,练得无惧北戎铁骑,练得再也不必用女子换太平。 为了方便,叶緋霜不再住公主府,而是住在了城外。 她在离京郊大营最近的村子里买了一个二进的小院。 院中有一株老梅树叶緋霜特別喜欢,一到冬日,红梅盛开,芳香阵阵。 在京郊大营练兵特別不容易,因为京郊大营是一些老臣的地盘,里边势力盘根错节。 叶緋霜是个女子,谢珩又年轻,这二人为了服眾立威很是废了一番功夫。 叶緋霜起先早出晚归,后来经常几日不回来,陈宴在小院里等得难耐,於是跟著叶緋霜去军营。 他这些年读的书派上了用场,很是帮叶緋霜出了些不错的主意。 谢珩也很重视他,並没有因为他曾经为奴就看不起他,甚至还说要给他在军中安排个职位。 “我不需要职位。”陈宴说,“我只跟著殿下。” 谢珩嘆道:“千军易得,良將难求,这样忠心耿耿的部下更是珍贵,霜霜好福气。” 陈宴不卑不亢:“谢二公子谬讚。” 他想,人以群分,霏霏的朋友人都不错。 这位谢二公子,还有那位卢四公子,都不曾看不起他,是世家子弟中少见的清流。 其实在小院里住著也有好处——人少了很多。 除了霏霏和他还有萧序,就只有四个粗使的僕人。 要是没有萧序就更好了,陈宴偷偷地想,那样就像他和霏霏在过日子。 没有奢华的公主府,没有府中的女官僕从,就仿佛不可跨越的身份鸿沟也不存在。 只两人三餐,粗茶淡饭,寻常夫妻一般。 简直美好得像一场梦。 第420章 登高台揽明月 来年春日,雨水比较多。 陈宴很喜欢雨天。 以前在陈瑞手底下,要干很多活,太阳一大就晒得很难受。要是能下点雨,就会舒服很多。 当然,微雨就好,要是大雨那就是另一种遭罪了。 他发现叶緋霜也喜欢雨天,他很开心,他们又有了一个共同的喜好。 难得空閒,叶緋霜没有去京郊大营,坐在房中算军帐。 廊下的石阶缝隙里有许多雨生的菇娘果,现在还没结果子,枝叶葱绿蓊鬱,雨打上去沙沙作响,闻之心静。 陈宴在画一幅画——窗外春景和窗中美人。 当然,要是美人身边没有萧序就更好了。 萧序察觉到陈宴在看自己,於是坐直了身子,整个人贴到叶緋霜背上,软绵绵地叫了声:“阿姐~” 叶緋霜左手麻利地打算盘,右手自然而然地在他脑袋上拍了拍:“怎么啦?” “没事。想叫你,喜欢叫你。” 陈宴手一歪,画上美人颊边多了一道黑线,好好的画毁了。 他视线上移,望向萧序,对方也依然看著他,目光不善。 萧序的確很晚才开始学做一个人,但他聪明,现在已经学做得很好。 人的情感,他已经了解、领悟了。 即便不了解,他也有雄性的本能。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不喜欢陈宴。 可以说很討厌。 这个人在抢他的阿姐。 萧序把下巴掸在叶緋霜肩头:“阿姐,你都半天没看我了。” “帐目太多了,你乖一点。” “你看看我嘛。阿姐,你看我一眼。” 叶緋霜看向他:“可以了吗少爷?” 萧序趁机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叶緋霜用帐本拍了一下他的脸:“都教你多少次了,不许隨便乱亲乱咬。” 萧序从去年就添了这个毛病,黏人得更厉害了,动不动就抱著她的手咬,还要亲她的脸。 她教育他,他就和听不懂似的,拿那双黑溜溜的眼睛纯澈无比地望著她,十分无辜。 叶緋霜也有些搞不懂了。她明明把萧序教得很好了,他已经完全是个人了。 可有时候,还是很像当初她带回来的那只小狼崽。 “以后再隨便乱亲我就把你的嘴巴绑起来。”叶緋霜警告他。 “没有隨便。”他说,“我只亲阿姐。” “那也不行。” “为什么不行?”萧序很伤心,“阿姐不喜欢我了么?” 他说著说著就开始掉眼泪,委屈得不行。 叶緋霜不记得具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添了这么个毛病,以前他可是从来不哭的。 “喜欢,喜欢。”叶緋霜揉他的头,“最喜欢你了,好了吧?” “真的吗?阿姐真的最喜欢我?” “嗯,最喜欢你。” 萧序重新靠在她肩头,用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睛看向陈宴,挑衅地扬起唇角:“我就知道,阿姐最喜欢的是我。” 陈宴把画纸扯下来,轻轻揉成一团。 叶緋霜听见声音,问:“怎么了?” 陈宴微微一笑:“没画好。” 萧序发出一声轻嗤。 其实对陈宴来说,萧序的存在並不是全然没有好处。 会让陈宴有一种希望:既然萧序都可以,那我为什么不行? 他埋在心底的妄念因为萧序每一次和她亲近,而隱秘滋生、逐渐疯长,开始期盼自己有朝一日能取代萧序的位置。 但不管心里的想法如何疯狂,陈宴表面还是一如既往的恭敬克制、谨守本分。 他已经参加了县试,得了秀才。 等他参加完乡试、殿试,有了功名,他就堂堂正正地表明心意。 他要向她证明,他不比那些勛贵子弟差。他不是个没用的贱奴,他能靠自己闯出一片天来。 他要登高台,才能揽明月。 夏日,雨水更盛。 这天,卢季同和谢珩来了,还带著几个京郊大营的小头目,其中有一名女子。 是的,叶緋霜在整顿京郊大营后,颁布的其中一条新规就是允许女子参军。 为此她耗了不少心血,还被御史们狠狠弹劾了一通,好在得到了暻顺帝的首肯。 但暻顺帝只给了一百个名额。 京郊大营拥兵五万,却只允许女子占一百个名额。 但有总比没有强,叶緋霜很是珍惜这个机会,从各个州府挑来身手不错的一百位女子,编入军中。 她们的队长叫铁莲,是位天生神力、以两板大斧为武器的女子。 卢季同捧著一个瓷罐,神秘兮兮地说:“我得到一个好玩的,给你们见识见识。” 他把手中的瓷罐打开,眾人伸著脖子一看,里边是几条白色的小虫子。 陈宴也准备看,但是被叶緋霜拽住了。 “虫子,你別看了。” 陈宴立刻后退三步。 卢季同道:“这可不是一般的虫子,这是我南疆的朋友给我的,是蛊虫!” 叶緋霜打趣:“什么蛊啊,情蛊?” 卢季同摺扇一摇:“说对了,还真是情蛊!” 谢珩扬眉:“就像话本子里讲的那样,给人种了这个蛊,就能让人对我爱得死去活来?” “哪儿能那么神。这个蛊虫啊,是用来鑑定有没有情的。”卢季同说,“只要把你的一滴血餵给这虫子,你要是有心上人,这虫子就会变成红色。” 大家不信。 谢珩第一个咬破手指滴了滴血进去,一只虫子舔了血,半天还是白色。 大傢伙嚷嚷著没用。 卢季同“嘖”了一声,一把拽过陈宴的手,拿针刺了一下,滴了滴血进去。 吃了陈宴血的虫子奇蹟般地变红了。 陈宴微怔,继而他的耳根也跟著悄悄红了。 萧序瞥他一眼,也咬破手指滴血。一只虫子吃了他的血,“唰”一下子变得通红,就和瞬间熟透了似的。 眾人纷纷瞪大眼,这么神奇? “看吧看吧,我没骗你们吧?”卢季同对於大家的惊讶很受用。 一位將领也滴了血,他和妻子是出了名的伉儷情深。果然,虫子也很快变红了。 铁莲也试了,她的虫子半天还是白的。 大家这下真信了。 卢季同愈发得意:“霜霜,你也试试?” “我又没心上人。” 卢季同挤眉弄眼:“试试嘛。” 大家都起鬨让她试。叶緋霜也不扫兴,利落地刺破手指滴血。 眾人都伸著脖子观察,叶緋霜没兴趣看,懒洋洋地靠在椅子里乐。 卢季同见陈宴往前站了站,打趣他:“呦,这会儿不怕虫子了?” 陈宴当然怕。 他怕那只虫子不红。 更怕它红。 最怕它因为別人而红。 第421章 他没有被选择 老半天,叶緋霜的虫子还是白色的。 卢季同摇著摺扇面露不解:“嗯?” 陈宴鬆了口气,有种逃过一劫的庆幸,又有无法言说的失落。 叶緋霜忽然“誒?”了一声:“卢四,你確定有喜欢的人,这虫子就能变红?” 卢季同:“那当然了,大傢伙不都验证了?” 叶緋霜十分狡黠地嘿嘿一笑,一拍桌子:“拿镜子来!” 萧序立刻躥出去给她捧来一面铜镜。 眾人不解,那边叶緋霜已经揽镜自照了起来。 照了好一会儿,她重新刺了手指滴血,只见那虫子,竟然一点点地红了。 眾人震惊,继而齐齐无语。 卢季同颤著手指指她,老半晌才挤出一句:“叶緋霜,我没见过你这么自恋的!” 叶緋霜笑得前仰后合,止不住地拍桌子。 她边笑边振振有词地反驳:“我喜欢我自己,怎么了?古人言,人必其自爱也,而后人爱诸;人必其自敬也,而后人敬诸。未有不自爱敬而人爱敬之者也。所以,爱人先爱己啊,我哪里不对?” 萧序立刻附和:“嗯嗯,就是!” 谢珩鼓掌:“说得好!好一个爱人先爱己。” 其他人让叶緋霜这波操作弄得无奈又意外,也都笑了起来。 陈宴没有笑,他望著叶緋霜,忽觉醍醐灌顶。 她刚好也看向他,朝他挑了挑眉梢。 她笑意明媚的眼睛仿佛在说话。 以前在陈府,听到的都是“贱奴就是欠教训”,“你的命还没主子身边的狗贵”。 现在他听到了“爱人先爱己”。 原来他也可以拥有“自己”。 这种被当做一个“人”来对待的感觉太好了。 六月,叶緋霜带著京郊大营的士兵,乘船去接应一批南方运来的官盐,却在半路遇到了劫匪。 那时天气也不好,江面上狂风大作,他们的船翻了。 船上的人都坠了江,跟著一起来的萧序和陈宴亦然。 这两人都不怎么会水,在波涛汹涌的江面上沉沉浮浮。 陈宴头一次觉得自己离死亡这么近。 冰凉的江水灌入口鼻,呛得胸腔酸痛。手脚找不到支点,他又变成了一叶浮萍。 陈宴以前从不怕死,觉得贱命一条,早死早超生。 但是现在,他不想死了。他还有很多事情没做,还有很多恩没报。 於是他奋力挣扎、呼救。 他看见叶緋霜去救了萧序。 她一刻都没有犹豫,直接就衝著萧序去了。 等陈宴再醒来时,已经回到了客栈。 他听见有人在说话,於是艰难地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发现是大夫在和叶緋霜叮嘱他的药要怎么吃。 叶緋霜连连点头,听得很认真。 瞧见他醒来,叶緋霜立刻走到床边,关切地问:“陈宴,你还好吗?” 陈宴嗓音微哑:“我没事,多谢殿下关心。” “没事就好。你呛了水,我怕你生病。”叶緋霜探了一下他的额头,“没有发热就谢天谢地了。” 陈宴喉咙有些干,显得声调艰涩下,问:“是谁把我救上来的?” “是铁莲。” 铁莲不光力气大,水性也好。 陈宴徒劳地张了张嘴,想再问点什么,却又说不出口。 是了,他能问什么呢? 问你去救萧序时,是根本没有看到我,还是看到了我,依然选择了他? 问如果你看到了我,那你在救我和救他之间,有没有哪怕一瞬间的犹豫? 问我在你心里的分量有多少? 问我比萧序差多少? 算了,这哪能问呢。 不问,他就可以自欺欺人——自己没有被看到,而不是被放弃。 她选择救萧序也是应该的,毕竟萧序在她身边时间更长。 但想来想去,还是很难过。 谁不想做第一选择呢? 这件事终究还是打破了陈宴的幻想,让他认清了现实——他就是比萧序来得晚,所以也比不上萧序在她心中的位置。 这也没办法,命就是这么安排的。 陈宴倒也没有一直自怨自艾下去。 时间比不上,那就让自己分量更重。等自己更厉害,她更重视自己,自然而然自己的地位就上去了。 接下来一段时间,叶緋霜发现,陈宴更用功了,她怀疑他一天能不能睡够两个时辰。 萧序则觉得陈宴最近变得顺眼一些了。因为面对自己的挑衅,他不再用阴沉沉的目光看自己,而是淡淡一笑,继续看他的书。 陈宴已经確定了要参加今年的乡试,叶緋霜鼓励他:“你必能榜上有名。” 陈宴点头:“借殿下吉言。” “哎呀,陈小宴要是能中个状元什么的,那可就真是天赋异稟了。” 陈宴很有自知之明:“我读书时间尚短,不敢奢望一甲。倘若能中个三甲,已是皇天眷顾了。” 叶緋霜又问:“中了三甲就能做官了,你有没有想法?我可以为你安排。” 陈宴说:“我不想外放。” 三甲要从微末小吏做起,外放到穷乡僻壤,过个三年五载再回来。 但是他想留在京城,离她近一点。 叶緋霜点头:“好。你好好考,到时候我把你安排在翰林院或者国子监。” “京郊大营就很好。” 叶緋霜笑起来:“那谢珩可就高兴了。你一直没在京郊大营得个职务,他觉得可惜得很呢。” 陈宴问:“我若在京郊大营得了官职,殿下会为我高兴吗?” “当然了。”叶緋霜毫不犹豫地说。 她能感受到,陈宴因为以前的经歷,一直有些自厌自卑。她在努力帮他摆脱那些阴影了,但收效甚微。 这也没办法,旁人的规劝没用,得靠他自己走出来。 希望以后有了功名和官职,他能开怀一些。 转眼到了乞巧节。 叶緋霜给京郊大营的姑娘们放了假,让她们去城里热闹热闹。 叶緋霜本来和大家一块儿,可是半路被太后叫进宫了。 她让陈宴和萧序陪著大家继续玩,玩累了就去公主府等她。 陈宴和萧序都对这种热闹兴致缺缺,现在她不在了,他二人也不想往一块儿凑,於是各自分开了。 陈宴准备去书肆,看看有没有什么新到的典籍。 他在书肆呆了大半日,夕阳西下时才出来。 他怀抱著几本新买的书,刚走出没两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阴鷙调笑的男声:“哎呀呀,看看这是谁?不是我那捡了高枝飞走了的奴才吗?” 第422章 开始变得很糟 陈宴驻足回身,果然是陈瑞。 陈瑞身边还跟著几个公子哥,各个锦衣华服,盛气凌人。 陈宴抬手一揖。 陈瑞把陈宴上下一打量,见他衣著虽然没有多华贵,但气质从容,而且因为诗书礼仪的浸润多了些温雅,早没了半分奴才相。 陈瑞心中不忿,说话愈发不好听:“看看,寧昌公主府就是养人,朽木都成玉石了!瞧著有了个人样子,只是不知骨子里的卑贱去不去得掉?” 这样的羞辱实在没什么杀伤力,陈宴左耳进右耳出,平静地听著,並不还口。 陈瑞用手中的扇子往陈宴肩头一杵:“怎么,攀上高枝,就忘了旧主了?见著本公子,连头都不会磕了?寧昌公主没教你尊卑上下?” 他转头看向其他公子哥们:“这奴才当初在我府上可卑贱得很,让往东不敢往西。如今穿上这身皮,腰杆子硬了,怕是连自己是什么东西都忘了!奴才就是奴才,给几分顏料就能开染坊!” 陈宴垂著眼睛道:“我已脱奴籍,参加了科举,如今是寧昌殿下的臣属。对旧主行常礼即可,无须叩头问安,方才礼数已经周全。” 他竟然敢还口,陈瑞顿时瞪大眼:“好个牙尖嘴利的奴才!中个酸秀才,还真以为自己是什么清贵读书人了?” 公子哥们不屑嗤笑,有人道:“才读了几年书啊,就中了秀才?还不知道这功名是怎么来的呢!” “我见著寧昌公主几次,这人都在她身边,可以说是形影不离。嗐,日夜在公主跟前伺候,吹吹枕边风,公主心情一好,这功名不是手到擒来?” 陈瑞哈哈大笑,目光猥琐地上下扫视陈宴,声音中带著刻意的曖昧:“以前倒是没看出来啊,你伺候人的功夫竟然这么好?不如和少爷我详细说说,你怎么哄的寧昌殿下?” 陈宴的手在袖中骤然握紧,一股混合著愤怒和杀意的血气直衝头顶,让他很想撕了陈瑞这张脸。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 他不能给她找麻烦。 他逼视著陈瑞,目光如刃:“我考取功名靠的是苦读,堂堂正正。眾位方才所言,不仅是在折辱我,更是在质疑朝廷选士之公,损的是天家顏面。如此大罪,眾位担待得起?” 陈瑞一下子被堵得哑口无言,脸色相当难看。 公子哥中有一人站出来当和事佬:“行了行了,说笑而已,差不多就得了。不是要去听戏?赶紧走吧,省得一会儿误了开场。” 陈瑞咬牙切齿地指了指陈宴:“你很好。” 陈宴不卑不亢:“多谢夸讚,我爭取更好。” 和事佬把陈瑞的胳膊按下去:“好了,没完了是吧?走了!” 一群人这才走了,和事佬又回头看了陈宴好几眼。 陈宴转身往公主府去,经过戏楼时,那和事佬又跑了出来。 “等等。”他拦住陈宴,“陈瑞说你以前是他府上的人?我怎么从未见过你?” 陈宴心道他是后院最下等的粗使僕役,他们这些贵客当然见不到他。 但他没解释,只是静静地看著这人,等著他继续说来找自己的用意。 和事佬挠挠头,脸有点红:“我看你资质不凡,以后必有前途。咱们交个朋友,以后你有什么事都可以来找我,我爹是现任吏部侍郎。” 陈宴微微蹙眉,不太明白堂堂吏部侍郎的公子为何要主动向自己示好。 他只能归结於对方想討好寧昌殿下。 这人刚才没有出言对寧昌殿下不敬,所以陈宴也没拂他的面子,朝他点了点头。 对方很高兴:“你答应了?那太好了,我们以后就是朋友了,我叫邹阳。” “陈宴。盛宴的宴。” 邹阳一直目送著陈宴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 然后挠了挠下巴,不甘心地说:“娘的,怎么以前没在陈府看见他?不然我早和陈瑞討了他了!” 陈宴的心情还是受到了那些人的影响,不免有些低落。 主要是连累寧昌殿下受人排揎,他感到十分抱歉。 他得继续往高走,走到那些人不敢再说他,更不敢说他的殿下为止。 过了没多久,叶緋霜回来了。 陈宴立刻掛上笑容,不让她看出端倪。 否则她一问,岂不是要让陈瑞他们那些不堪入耳的话污了耳朵。 “定北侯快到京城了,皇伯伯说到时候一起去皇家围场秋猎,我也能一起!”叶緋霜很兴奋,“我还没去过皇家围场呢,听说可大了!我带你们一起去,咱们好好打场猎!” 萧序和陈宴都点头。 叶緋霜满怀憧憬,觉得这场秋猎一定会很好玩。 到时候,她还要和大名鼎鼎的定北侯切磋一下枪法,嘿嘿。 谢珩也很激动,说要邀请定北侯到京郊大营巡视一番,让他看看他儿子在京城做出的成绩。 两人兴致勃勃地把定北侯安排得明明白白。 可谁都没想到的是,这场秋猎糟糕透顶。 因为发生了一件天大的事。 九月十五,在皇家围场里,定北侯的三千亲兵意图谋反,被羽林卫成功镇压。 暻顺帝龙顏大怒,立刻將定北侯和谢珩下了大狱,命人严查此事。 定北侯喊冤,他此次进京述职只带了三千亲兵,重兵依然在北地,如何会谋反? 但他那三千亲兵出现在皇家围场內就是事实。 很快,暻顺帝就从北地的谢家军里收到了密报,指认谢侯谋反是实。 暻顺帝立刻著人押解谢家军的高级將领入京。 而且,北戎那边的密探也带回了情报,说定北侯与去和亲的安华公主有勾结。安华公主会让北戎出兵助谢侯谋反,事成之后谢侯要帮安华之子成为北戎大汗。 顿时,朝野上下但凡和谢家有关係的,无不人心惶惶。 叶緋霜当然不相信定北侯会谋反,她全力搜寻证据,想要帮谢家出一份力。 “霏霏,没用的。”陈宴劝她,“你明白的,陛下只是……容不下谢家了,谁也无力回天。” 自打两年前击退北戎后,谢家军的威望就更高了。 所以年迈的帝王不得安枕。 接下来的几个月,谢家谋反的证据雪花一样飘往刑部。 淑妃求情,被禁足。 寧寒青亦被圈禁在了六皇子府。 秋闈都因此取消了。 叶緋霜只去牢里看了谢珩一次,之后就怎么都不让她进去了。 她去求暻顺帝,但太医说暻顺帝龙体抱恙,在安养,谁都不见。 所有人都知道,谢家完了,六皇子完了。 第423章 將军不见太平 定北侯谋反,天下为之震动。 朝野人人自危,民间物议沸腾。 三法司继谋反之外,又查出谢家贪墨、豢养私兵、卖官鬻爵、欺压百姓等等二十余条重罪。 这是构陷一个官员的常见步骤,为官者无人不知。 和谢家有私交的官员,为了明哲保身,无不三缄其口。 当然也有不怕死的替谢家求情,说谢家在北地口碑载道,断不可行那些恶逆之举。 这位大臣立刻被定为谢党,当晚就被打死在了刑堂中。 无人再敢替谢家求情,除了早已致仕的前內阁首辅、太子太傅陈文益。 陈老爷子带著一眾不怕死的门生跪於朝阳门外,请求暻顺帝明察秋毫。 暻顺帝著人接了陈文益的手书,假惺惺地说自己定会详查,让年事已高的陈文益莫要再劳心,回去安享晚年便是。 听著这敷衍之词,陈文益气得当场晕倒,回去后抱病不起。 叶緋霜给谢岳野传了信。 她庆幸在外人眼中爹爹已死,不必受此案牵连。 “我已经联繫到了青云会的人。”谢岳野还算平静,“我准备去劫狱。” 对青云会来说,若能成功把定北侯救出来收为己用,那可是一大助益,他们自然鼎力相助。 叶緋霜沉默片刻,说:“好,爹爹需要我安排什么?” “你不要参与。你就当不知道,什么都不要管。” 叶緋霜知道爹爹是怕牵连到她。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紧锣密鼓的安排下,青云会的人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成功潜进刑部大狱。但让他们没想到的是,谢家没有一个人愿意跟他们走。 若逃了,便坐实了谋反。他们寧愿死,也不会背上反臣之名,污了谢家百年清誉。 谢岳野气得不行:“还要这忠名做什么?出去后东山再起,直接反了他娘的!窃鉤者诛窃国者侯,到时候这天下姓谢,谁还敢说谢家什么!” 定北侯摇头:“莫说了,岳野,我谢云腾做不得反臣。” 他让谢岳野把谢珩带走,可谢珩说,他也不是苟且偷生之辈。 这么一耽搁,守卫就来了,谢岳野他们只得无功而返。 谢岳野负了些伤,叶緋霜为他包扎时,听他不住地唉声嘆气。 “大昭要完了。”他如此说。 这个年过得十分惨澹。 年后,叶緋霜总算又得到一个去探望谢珩的机会。 她立刻带著衣被、药物、乾粮去了,可是刚到大牢门口,就听狱卒说:“谢二公子已经认罪了,认完罪,就撞墙自尽了。” 叶緋霜去了关押谢珩的那间牢房,看见牢房的墙壁上,用血画了一只戴官帽的兔子。 狱卒小心翼翼地从怀中拿出一块布递给叶緋霜:“谢二公子让把这个交给公主。” 那是一块从囚衣上撕下来的布,脏污不堪,上边用血歪歪扭扭写了三个字:守北地。 这是陈宴到叶緋霜身边五年来,第一次见她哭。 也是陈宴在书册之外,第一次切实见识到皇权的残酷。 那至高无上的权利,可以轻而易举地摧毁一个家族的忠诚和荣耀,逼得他心中如神祇般强大的女子,脆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而他卑微又渺小,为她做不了任何事,他甚至不確定自己现在能不能去安慰她。 因为不知道她是否愿意让別人看到她的眼泪。 他正踌躇著,萧序从他身边掠过,跑了过去。 他跪在叶緋霜面前,抱住她,不知说了些什么。 叶緋霜把额头掸在萧序的肩膀上,眼泪一滴滴往下落,洇湿她手中紧紧攥著的三字遗书。 因为谢珩“画押认罪”,此案很快就了结了。 暻顺帝诛了谢氏九族,此外还有十一位有关官员被满门抄斩,共计诛杀上千人。 谋反之罪一般都要凌迟。暻顺帝念在谢家戍守北地有功,特宽大处理,改为梟首。 行刑那天,叶緋霜去了法场。 谢云腾身负枷锁,跪於刑台之上。 半年牢狱之灾,將这位曾经叱吒风云的猛將折磨得形销骨立。但他跪得笔直,脸上带著视死如归的平静。 叶緋霜上了刑台,走向谢云腾,被监斩官拦住。 叶緋霜一巴掌把监斩官挥开:“不服就去和陛下参我,滚。” 她走到谢云腾身边,蹲下说:“侯爷放心,我以后会替谢家守好北地。” 谢云腾目露欣慰:“擎野与我说过,你的谢家枪远在他之上。” 听到谢珩的表字,叶緋霜的眼眶又红了。 “好孩子,既然你来送我,那我就覥脸托你件事吧。” “侯爷请讲。” “谢家军里有一支特殊的队伍,叫』寒夜营『,是从流放到北地的囚犯里挑人组成的。他们不比正规徵召的士兵,麻烦你保护好他们,不要让人欺负了去。” 叶緋霜点头:“是,侯爷放心,我定做到。” 到了午时。 谢云腾被按在断头台上。他放声大笑,坦然赴死。 这位征战沙场的老將眼中有著让人不能逼视的光,亮得震人心魄,让刽子手差点握不住手中的屠刀。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那是谢家的赤胆忠心凝结而成的浩然正气。 屠刀落下,將军再见不到他定下的太平。 春雷滚滚,落了场大雨,却洗不尽法场上的血。 御书房內,龙涎香幽微绵长,暻顺帝掩唇轻咳了两声,大太监全贵立刻奉上参汤。 暻顺帝扫了一眼明窗:“她还跪著?” 全贵道:“寧昌殿下已经跪了一夜了。” 暻顺帝重重喘息两声:“让她滚进来!” 叶緋霜走进御书房,向暻顺帝叩头,再次重复:“请陛下让我送谢珩的灵柩回北地安葬。” 暻顺帝目光沉沉地盯著她,没好气:“朕若不许呢?” 全贵已经退到了殿外,所以没听到寧昌公主怎么求的陛下。 她貌似只说了一句话,陛下就同意了。 三月初,叶緋霜扶谢珩灵柩返乡安葬。 这是她第一次来到谢珩心心念念的北地。 这里的天很高,云很低,大地苍凉辽阔,山峦连绵起伏。 这里苦寒、贫瘠,是无数谢家军用热血浇灌的土地。 距离北地最大的城池——朔城三十里处,有一座寺庙,叫忘尘寺。 叶緋霜去忘尘寺请僧侣,想为谢家做一场法事。 住持说:“恰好有一位高僧云游至此,便让他为谢家英灵超度吧。” 叶緋霜很快见到了那位高僧,他慈眉善目,颇有佛相。 “施主。”高僧道了声佛號,“贫僧法號逸真。” 第424章 愿意为她而活 逸真大师为谢家做了七日的法事。 叶緋霜在忘尘寺內为谢家点了长明灯。 等谢珩入土为安后,叶緋霜进了朔城。 黑压压的百姓聚集在城门內外,从黄髮老者到垂髫小儿,他们的目光带著愤怒和悲痛,聚焦在叶緋霜的身上。 他们不懂权谋斗爭,他们只知道他们的守护神谢將军让皇帝砍了。他们够不到皇帝,就只能將愤怒发泄在这位皇室公主身上。 突然,一位瘸腿老兵衝出来,嘶哑哭喊:“冤枉啊!谢家满门忠烈,怎么可能谋反?天大的冤枉啊!” 这一声如投入静湖的石子,顿时激起了千层浪。 “朝廷昏聵,残害忠良!” “谢家冤枉!” “让杀谢侯爷的狗官拿命来!” “没了谢將军,我们可怎么活啊!” 群情激奋,人潮涌动,隨行的护卫们持鞘阻拦,气氛剑拔弩张。 叶緋霜打马上前,阻拦了即將动手的侍卫们。 她拔出了最近一名侍卫鞘中的剑,百姓们以为她要杀人,顿时后退了几步。 叶緋霜用利剑划破左掌掌心,血珠涌出,滴落在黄土上。 她的声音不大,却镇定、有力:“我叶緋霜以血盟誓,我会守卫北地,与百姓们共进退,与將士们同生死。犯我国境者,必诛之!” 但她只是一位年轻的姑娘,纵然鏗鏘立誓,也无法让人信服。 百姓们觉得她在说大话,谢家军的將士们觉得她在惺惺作態。 叶緋霜从不怕质疑,刚进京郊大营时遇到的阻力不比现在小,她不照样挺过来了? 谢家军的军权已经被暻顺帝收回,所以暻顺帝这次派了位將领一起来,替他整顿谢家军。 这位隨行的將领不服叶緋霜,也不听她调令,反而拿著新得的虎符在谢家军里作威作福,替远在京城的天子立威。 好在叶緋霜从京郊大营带了些亲兵来。 “北戎收到谢家出事的消息后,肯定会来试探。”叶緋霜说,“我们要严防死守,万不能出乱子,否则安不了百姓的心。” 她所料不错。没多久,北戎二皇子山虏就带领了一支骑兵小队,绕过主要关隘,骚扰大昭边境。 他们不大规模搞事,只是想製造恐慌。 叶緋霜布了个局,准备请君入瓮,击杀这一队蛮子,让百姓们看看她的態度。 那位隨行將领却不同意,说叶緋霜短视,此举有失大国风度。 叶緋霜对这玩意忍无可忍,一枪送他上了西天。 其他副將愤怒:“寧昌公主,你太狂妄了,你竟敢诛杀陛下派的將领!” 叶緋霜淡淡乜他一眼:“怎么,你想去陪他?” 那些人惜命,暗想好汉不吃眼前亏,等回京再告状。 这么一杀,叶緋霜倒是討了谢家军的好。將士们见她雷厉风行,颇有昔日谢將军之风,对她没那么敌视了。 叶緋霜的计策生效了,北戎那支小队让她打得屁滚尿流。二皇子山虏狼狈逃窜,肩头还中了一箭。 他恶狠狠地扭头,瞧见了那朝自己射箭的人——一个文人气息很浓的男人,一点都不魁梧强壮,想不到能射这么远的箭。 陈宴放下手中的弓,遗憾道:“射偏了。” 叶緋霜说:“他反应很快,你的准头已经不错了。” 她打马去忘尘寺:“走吧,去那里看看。” 忘尘寺就是请君入瓮的“瓮”。 萧序带著人守在那里。 瞧见叶緋霜,他立刻开心地请功:“阿姐,我把禿驴们保护得可好了,一个受伤的都没有!” 叶緋霜拍他的头:“是师父们。” 萧序指著逸真大师,不满道:“这老禿驴还给坏人念经呢,应该把他毒哑。” 逸真大师:“……” 叶緋霜瞪大眼:“不许对大师不敬。” 萧序白了逸真大师一眼。 打走了北戎蛮子,百姓们总算觉得这位寧昌公主是个有用之人了。 然而除了外患,还有內忧。 一些以前被谢家军压著的土匪流寇也开始不安分了,频频起事,好在都被叶緋霜成功镇压了。 足足忙活了快一年,叶緋霜才再次回到京城。 秋萍见到她,心疼得直掉泪:“殿下怎么瘦了这么些?” 还黑了、糙了,感觉吃了好多苦。 叶緋霜也没办法,北地风沙大,颳得脸都快裂了。 她嘻嘻一笑:“那就麻烦姑姑多给我做些好吃的,让我补回来。” 秋萍心里不住地嘆气。 她的殿下不一样了。 虽然还是笑著,但不像以前那样开心无虑了。 叶緋霜一直都给人种懂事成熟的感觉。但现在,秋萍才觉得,她是真的长大了。 接下来除了进宫见太后和暻顺帝,叶緋霜就窝在公主府里,闭门不出。 递拜帖的人她都没理。当然,有要事的除外。 叶緋霜在去北地前,把一位受她帮助、已经中了进士的寒门学子安插进了一位官员府中,那位官员是很早就指认谢侯谋反的。 这位学子在这一年內找到了这位官员不少罪证,叶緋霜呈给了御史,那位官员落了马。 叶緋霜见了这位学子,说年后会安排他去江南外任,是个富庶地的肥差。 叶緋霜和学子说完话,见陈宴正在门外。 她让他进来,笑道:“有没有对我失望?你总觉得我帮人不图回报,其实不是,该利用我还是要利用的。” 陈宴说:“应该的。殿下帮助他们,他们就要知恩图报。我也是,只要殿下需要,我就会为殿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不用你万死不辞。”叶緋霜嘆了口气,“你要以自己为先,给我挡刀挡箭的事以后不许做了。” 在北地这一年,意外频发,许多次都很凶险。萧序和陈宴这俩人每次都抢著往她身前挡,受了不少伤。 “要做。”陈宴说,“我的命是霏霏的。” “你的命是自己的。”叶緋霜纠正他,“人活一世不容易,要为自己活,不能为別人活。” 陈宴觉得很有意思。 从前为奴僕时,他不想把自己的命献给別人。 现在不是奴僕了,他倒是愿意了。 陈宴以为自己这一辈子都能追隨她、陪伴她、守护她,和她天南地北,为她鞍前马后。 可是不久后的一天,叶緋霜很兴奋地来找他,激动地说:“陈小宴,我找到你的家人了!你可以回家啦!” 第425章 殿下带我回家 这事儿多亏了陈府的一个老奴。 那老奴打陈瑞生下来就照顾他,知道自家小主子的癖好,就经常从人牙子那儿买些小美男回来给他消遣。 最近一次,老奴又去买人时,遇见了当初卖陈宴的那婆子。 不怪老奴这么些年还记得,那婆子脸比驴长眼比绿豆小,长相实在令人难以忘怀。 老奴知道陈宴很受寧昌公主看重,怕他有朝一日飞黄腾达了来找自家公子算帐,於是想给公主和陈宴卖个好,比如帮他找找家什么的。 老奴一提陈宴,麻脸婆子就想起来了,毕竟那可是这些年来她卖得最好看、最贵的小郎君了。 老奴立刻把婆子绑了,送来公主府。 叶緋霜问婆子当年从哪儿弄来的小陈宴。 这婆子还是个三手人贩子,又供出了上家。 叶緋霜著人把婆子供出的人都抓了,最后终於问出那小郎君是在太原流民暴动时被掳来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那小郎君当时也就三四岁,穿著綾罗绸缎,脖子上还戴了一个麒麟项圈,定是富贵人家的小公子。 既然是在太原城外丟的,那就先去问太原城里的士族人家唄。 首先去问的自然就是太原王氏,这一问就直接问著了。 许多年前,太原王氏嫁到潁川陈家的姑娘回家省亲时,把儿子丟了。 麒麟项圈也对得上,就是王家老太君送给自家外孙的周岁礼。 陈宴很平静地听叶緋霜说完,並没有多激动。 以前日夜盼著能找到亲生父母,不求他们大富大贵,普通人家就行,只要能將他从陈瑞手底下救出去。 后来到了公主府,心绪愈发变得矛盾。 希望不要被找到,因为他不想离开公主府。 同时又希望,能从天而降一对做达官贵人的亲生父母,不要让他这么卑贱。 没想到还真实现了。 叶緋霜笑盈盈的:“你看多巧,『陈』就是你本姓。你回去后改个名就行,姓都不用改了。” “不改。” 他才不要改名字,他喜欢他的名字喜欢得要死。 “陈夫人已经在来京城的路上了,你马上就可以见到娘亲了。”叶緋霜由衷地替他高兴,“我们陈小宴以后就有家啦!” “我不是一直都有吗?”陈宴生怕得到一个就要失去另一个,有些急切地说,“你说过寧昌公主府就是我的家。” “当然是啦,不过意义不一样。找到家,就意味著有更多人对你好了。你娘这些年从没有放弃找你,她一直都盼著和你团聚。” 陈宴还是不想回去。 他愿意一辈子被人当做寧昌公主的府臣、门客,甚至男宠,並不想做什么陈公子。 叶緋霜噗嗤一声笑了:“陈瑞这会儿正在潁川呢,听说你就是他本家嫡兄,直接给嚇晕。醒来后就去你家负荆请罪了,怕你和他算帐呢。” 陈宴垂下眼睫,掩去眼中一闪而过的沉戾。 再抬头时,他又是一副无害纯良的表情:“不知者无罪,既然是一家人,我不会怪他的。” “我们陈小宴真是心胸宽广!” “是殿下教得好。” 几日后,叶緋霜见到了陈夫人。 她穿著一身家常荷色襦裙,髻上只簪玉饰,素简却不失雅致。 她容顏雍华,额间因为经常锁眉而有道淡淡的细纹。不过她现在没有丝毫愁態,反而顾盼神飞。 一见陈宴,陈夫人的眼泪就扑簌而落。 母子间有种神奇的感应,她一眼就確定这就是他儿子。 陈夫人一把抱住陈宴,哭道:“都怪娘不好,让我儿受苦了。” 陈宴自小没有感受过亲情,对於这样突然又浓烈的母爱十分陌生,不由手足无措。 他下意识看向叶緋霜寻求帮助,却见她正在窃笑。 叶緋霜给他做了一个拥抱的姿势,让他抱一抱陈夫人。 陈宴僵硬地把手覆上陈夫人的背,轻声说:“母、母亲无须自责,儿子无事。这些年多亏寧昌殿下悉心关照,儿子很好。” 陈夫人千恩万谢地朝叶緋霜行大礼。 “夫人不用这样。”叶緋霜把她扶起来,“陈宴是个好郎君,结识他是我幸运。” 陈夫人在陈府设宴,款待叶緋霜,並宴请京中权贵,向他们昭示潁川陈氏找回来的三公子。 “我错了,我有眼不识泰山,我鬼迷心窍。”陈瑞跪在陈宴面前,“哥,你饶了我。” 陈瑞这段时间惶惶不可终日,人憔悴得不行。 天老爷,他欺辱了那么些年的奴才怎么摇身一变就成他本家嫡兄了?戏台子上都不敢这么唱! 要是目光可是化成刀刃,陈瑞这个时候已经被凌迟了。 陈宴弯腰,扶起陈瑞:“你也不知情,我不怪你,只是你那毛病以后要改改了。” “改改改,我马上改!”陈瑞立刻举手立誓,“我以后好好做人,我再也不欺负別人了,真的!” 陈宴笑得温文尔雅:“那就好。” 他又不傻。现在处置陈瑞会给自己招嫌疑,他可以等。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宴会上,欢声笑语,觥筹交错。 这是陈宴第一次做主角。 那些曾跟在陈瑞身边对他冷嘲热讽的公子哥们一脸諂媚討好,爭著来给他敬酒。 邹阳失魂落魄,心道完了。 他一直都惦记著陈宴,还曾经去偷过一次人,差点让寧昌公主把腿打断。 於是他想,那就等等,等寧昌公主玩腻了,不愁轮不到他。 现在好了,人家鸞鸟归巢,他彻底没机会了。 邹阳伤心不已,自认是天下顶顶苦情人,自顾自喝了个酩酊大醉。 那头,叶緋霜也在跟人喝酒。 她人缘好,朋友也多,在哪个宴上都能和人打成一片。 陈宴坐在她身边,给她斟酒。 叶緋霜的眼波在灯火下璀璨莹润,笑容亦是明艷动人:“陈小宴,我真替你高兴。” 陈宴不太高兴。 因为刚刚陈夫人说,要带他回潁川了。 自打帮谢家求情无果后,陈文益的身体就不太好,一直在家养病。陈宴身为嫡孙,理当回去陪伴,共敘天伦。 陈宴烦闷得很,端起案上的连纹盏,一饮而尽。 宴散时已然是深夜,陈夫人送叶緋霜出门,她儿子竟然也跟著上马车。 “宴儿,你干嘛去?” 陈宴慢吞吞地说:“我回家。” “你就在家里啊。” 陈宴盯著陈府的牌匾看了几息,摇头:“不对,这不是我家。” 然后他拽著叶緋霜的袖子,轻声央求:“殿下,带我回家吧。” 第426章 我说喜欢霏霏 叶緋霜哭笑不得:“陈小宴,这就是你家,这位是你娘亲,你忘啦?” 陈宴很固执:“回家。” 叶緋霜无奈,只得跟陈夫人说:“我带他回去吧,明日等他酒醒了再送他回来。” 陈宴心满意足地上了马车。 他老老实实地靠著车壁,微垂著头,双手放在膝上,乖巧又恭谨。 叶緋霜凑过去问他:“喝了多少?” 陈宴缓缓抬眼,酒色染上眉宇,眼瞼微红,眼睛水汪汪的。 他把小指掐出一个尖:“一点点。” 这带著鼻音的声音仿佛也浸了酒水,让人听著脊背发酥。 叶緋霜揉了揉耳朵,陈宴以为她不舒服,也揉了揉她的耳朵。 叶緋霜审视地看著他:“陈小宴,你是真醉了,还是装呢?” “我没醉。”他认真道,“我也不会装。” 还不忘拉踩:“我又不是萧序。” “不许瞎说,悬光从来不装。” 陈宴:“哼,他装得少吗?” 公主府亮堂堂的,琉璃灯在檐下轻摆。 见著秋萍,叶緋霜吩咐:“煮碗醒酒汤来。” 她回了主院,陈宴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 叶緋霜转身:“你不住这里。” 陈宴眨眨眼:“那我住哪里?” 叶緋霜抬手往西一指。 陈宴顺著她指的方向望过去,看了一会儿,又迟缓地转回来,摇头:“我不要住那里,我想住这里。” 他指向她身后的主屋。 叶緋霜扬眉:“我腾出来给你?” 陈宴很委屈地说:“萧序住的时候,霏霏也没有腾出来啊。” 萧序让叶緋霜派出去办事了,这两天不在。要是听见这话,非得和陈宴打个昏天黑地不可。 “我知道我比不上萧序,他比我陪霏霏的时间长,所以霏霏更疼他是应该的。”陈宴吸了吸鼻子,愈发委屈吧啦,“我不敢奢求和萧序同等待遇……” “停,停。”叶緋霜抬手把陈宴的下巴勾起来,借著灯光审视著他的脸,看看这人到底是不是在装。 陈宴任由她看,黝黑的瞳仁在灯光下纯澈无比,有点平时没有的呆。 叶緋霜笑了声,鬆开他,转身进了屋。 陈宴跟著进来,静立堂中。 叶緋霜整理了一下京郊大营的公文还有北地的来信,又让侍女画眉为她准备笔墨纸砚。 她则去净室沐浴换衣,收拾好出来后,发现陈宴还保持著刚才的姿势直挺挺地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叶緋霜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陈宴缓慢眨眼:“嗯?” 一股清润的梅香在鼻端盪开,陈宴一把握住她的手,嗅了嗅她的指尖。 他喃喃道:“虫子很可怕,但霏霏捂住了我的眼睛。晚上很冷,但霏霏给我盖被子。霏霏纠正我的笔法,教我握剑、抚琴,霏霏从未嫌弃过我。认识霏霏后,我才知道了自己是个人。霏霏对我真好。” “以后会有更多人对你好的。” “不一样。”陈宴摇头,“不一样的。而且不会有人比霏霏对我更好了,不会有了。” 叶緋霜觉得这样子的陈宴很好玩,逗他:“唉,说不定哪天蹦出来个对你更好的人,你就跟他跑了,就不认我了。” “不会的。”陈宴蹙眉,“我是霏霏的人,才不跟別人走,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霏霏不要我了。” 说罢,他微微躬身,凑近叶緋霜:“霏霏会不要我么?” “这问题你以前就问过,不会。” “那不要让我回去好不好?我想在霏霏身边。” 原来是在这儿等著呢。 叶緋霜扣住他的脸,阻止他继续往前凑:“你之前不是说想回家吗?怎么现在改变主意了?” “嗯,那时候和现在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那时候没现在这么喜欢霏霏。” 叶緋霜愣了一下,鬆开了手。 “你还敢说啊?”她哼笑,“还真是酒壮怂人胆,我以为你一辈子都不会说呢。” 陈宴盯著她的眼睛:“可以吗?” “可以什么?” “可以喜欢霏霏吗?” “我要说不可以呢?” “那我就求你,求到可以为止。” 叶緋霜轻轻推开他:“求不到。” “求得到。”陈宴跟著她走到软榻边,她上榻坐下拿起笔回信,他就坐在脚榻上,额头刚好抵到她的膝盖。 “霏霏对我的要求从来没有不答应的。”他嘟囔,“所以我求得到。” 叶緋霜戳了戳他的发冠:“你明天还能记得今天说过什么吗?” “记得。”陈宴十分严肃地点头,“我说喜欢霏霏。” 窗柩打开了一道缝隙,微凉的夜风吹入,拂动叶緋霜鬢边的髮丝,让她的脸有些痒。 秋萍这个时候端了醒酒汤过来,陈宴双手捧著碗,慢慢喝掉。 然后画眉带他去梳洗,再出来时,带了一身清润的水汽。 叶緋霜头也不抬地指对面的位置:“你今晚就睡榻上。” 陈宴坐下,手肘掸在桌面上捧著脸:“我睡在这里,让悬光哥哥知道了不会生气吧?” 叶緋霜手一抖,信纸上洇了一团墨。 她见鬼般看著陈宴:“你叫他什么?” 醒酒汤莫非起了反作用?让这人醉得更厉害了? 陈宴振振有词:“他来得早,所以他是哥哥,我不与他爭这个。” 叶緋霜:“……” 她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拿了张纸,继续逗醉鬼:“那你该叫我什么?” “霏霏。” “不对。” “殿下。” “不对。” 陈宴眨眨眼:“娘子?” “……放肆,叫姐姐。” “那是萧序叫的,我不要和他一样。”陈宴不满,“他是狗。” “不许詆毁悬光。” “他詆毁我的时候也不少。” 陈宴醉眼迷离,有些困了。 他望著摇曳的烛光,还有叶緋霜握笔的手,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半夜醒来一趟,见叶緋霜还在写。 “霏霏,你怎么不睡?” “还没忙完。” “你太辛苦了。”陈宴坐起来,去够她的笔,“我来替你写。” 见他抓了好几下才把笔抓起来,叶緋霜乐了:“用不著你,睡你的。” “你累,我心疼。” “累就累点,应该的。做皇室公主,受百姓奉养,就得好好为百姓做事。我俸我禄,民膏民脂,不能白拿啊。” “霏霏,你真好。”陈宴由衷地说,“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我真的好喜欢你。” 第427章 涧深不断其行 蜡泪铺满了烛台,晨光爬上窗柩。 陈宴在一阵头痛欲裂中睁开眼。 “醒了?”叶緋霜问。 陈宴见她正在把信装进信封,封上火漆。 他环视了一圈周围,认出这是叶緋霜的主屋。 “我怎么在这里?”他很是迷茫。 叶緋霜反问:“你说呢?” 陈宴仔细回想,记忆只停留在席上喝了酒,然后摇了摇头。 叶緋霜看他这副样子就知道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意料之中。 “我带你回来的,让你顺道收拾东西。”叶緋霜一宿没睡依然神清气爽,“你不是快要回潁川了么?” 陈宴心头一紧:“我不想……” 叶緋霜打断他的话:“你得回去。陈宴,我要去戍边了,但我不准备带你去。” 陈宴瞳孔震颤:“为什么?” “北地没有前途,你跟著我去就是埋没了。我本就准备让你留在京城,现在陈家找回了你,更好了。” “我不要什么前途。”陈宴说,“我不稀罕高官厚禄,我没那么大的抱负,我只想……” 叶緋霜再次打断他:“你若真不想,你那么拼命读书做什么?” 陈宴哽住。 因为他以为她一辈子都会留在京城,做位金尊玉贵的公主,那么他要一点点爬上去,直到爬到她身边。 可现在,她要去北地。 不是去办案,最多几个月就能回来。 是去戍守,不知归期。 那他肯定要跟她一起,抱负算什么。 “我的一切都是殿下给的。若不能为殿下鞍前马后,这些学识武功又有何用?” “陈宴,不要浪费你的才智。以后还有陈家给你铺路,你的前路一片大好。你已经吃了很多苦了,不用再跟我去北地吃苦了。” “不苦,你没有让我吃过任何苦。”陈宴轻轻摇了摇她的手腕,“霏霏,你不要赶我走。” “你忍心让你的娘亲继续受分离之苦吗?她想了你这么些年,愁坏了身子,你要陪陪她啊。还有你祖父,你不是感慕陈老爷子风骨吗?现在他是你祖父了,你不去向他尽孝吗?” 陈宴很想说,他都不想管。 可又怕她觉得他是个无情无义的人。 於是他只能说:“那我陪完家人,就立刻去北地找你。” “就这么想和我在一块儿?” 陈宴点头。 “为什么?”她倒是要看看,醉酒后敢说的话,清醒的时候还敢不敢说。 不出所料,他给出的回答是:“我当粉身碎骨以报殿下知遇之恩。” 叶緋霜哼笑:“不图你回报。” 陈宴想起这些年她救助的那些人。 入仕的男子,她根据每个人的性格和期望为他们安排合適的官职。 女子们,按照每个人拿手的技能送入宫中做女官或者留在她的铺子里做事。 孩子们也送去学堂或军营。 她送佛送到西,不会埋没任何一人。 她有一颗赤诚之心,是他见过的最好的人。 於是陈宴认为,她值得世上所有人仰慕,但没有一个人配跟她说喜欢。 俗人的恋慕就是在褻瀆她。 当然,他的也是。 所以他不想拿那样的话来污她耳朵。 叶緋霜敲了敲桌子:“陈宴,你看我。” 陈宴抬起头来,对上她澄澈的眸光。 “你想护著我?” 陈宴连连点头:“我希望能为殿下挡去所有灾殃。” “那你就留在朝中。边关將士的粮餉,冬日的棉衣,兵器的补给,哪一样不依赖朝廷的调度?若有朝一日再开战,我不怕北戎的铁骑,我怕粮草不继,援兵不至。我需要朝中有一个绝对信任的人,掌握实权,让我没有后顾之忧。” 叶緋霜朝他一笑:“想保护我,不一定非要和我形影不离,也可以和我守望相助。” 晨光笼罩著陈宴的身体,他的心却一点点凉了下去。 所以,还是要分开。 但她说得有道理。 他这些年在京郊大营,已经见识过上边剋扣会让下边的將士们过得多苦。 他不忍心让她吃那些苦。 她替谢珩守北地的心不可转圜。她心有大义,肩负重担,他得与她共同承担。 良久,陈宴才说:“好。我听殿下安排。但殿下也要答应我,以自己为先。城可以丟,仗可以败,但你要平安。” “当然。”叶緋霜毫不犹豫地应了,“你知道的,我最惜命了。遇到危险时要真打不过,我跑得比谁都快。” “那就太好了。” “別这么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啊,笑一笑。我们做的都是好事、大事。”叶緋霜说,“我们还可以往来通信,海东青传信很快的。” 陈宴立刻道:“那霏霏要时常与我通信。” “好。” “你若回来,定要来看我。当然,我若去北地,也一定会去找你的。” “好。” 陈宴抠了抠桌沿。 怎么办,还没有分別,他就已经在期盼下一次重逢了。 叶緋霜在北地平定流寇时,得到了两块上品寒铁。 她找到一位声名赫赫的铸剑师,在他的指点下亲铸一刀一剑,並在刀尖剑尖上各刻了一片红枫。 然后分別把刀剑赠予了萧序和陈宴。 叶緋霜把那张凤鸣琴一併赠给了陈宴。 萧序可太开心了。討厌的陈宴终於要走了,以后没人和他抢阿姐了。 所以阿姐送陈宴什么他都觉得无所谓。 物是死的,人是活的,阿姐是他的,嘿嘿。 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陈宴跟陈夫人启程回潁川。 叶緋霜出城相送。 送君亭中,陈宴撩袍跪地,向叶緋霜叩首拜別。 叶緋霜把他扶起来,眼眶有些泛酸。 果然,她还是不习惯离別。 她看著眼前仙姿玉容的郎君,有些骄傲。 这是她精心雕琢出来的玉。 叶緋霜拍拍他的胳膊:“去吧。” 车马轆轆远去,叶緋霜举目张望,不曾想陈宴没走出多远,又打马回来了。 “可否请殿下为我赐一表字?”他问。 士人交往多称表字,只要被叫一次,他就能想起为他赐字的人。 “你可以让陈老太爷为你取。” 陈宴摇头:“就要殿下给的。” 叶緋霜仔细想了想,才说:“山高不阻其志,涧深不断其行。愿你往后坦然无惧,砥礪向前。既然你想要,我便为你取字涧深吧。” 陈宴在舌尖品了一圈这两个字:“多谢殿下。我一定砥礪向前,与殿下守望相助。” “好。”叶緋霜笑道,“后会有期,陈涧深。” 第428章 记忆变得完整 第一世的记忆潮水般涌现,涨得叶緋霜脑子就要炸开。 这些记忆犹如沼泽,使她牢牢陷在了里边,怎么都挣脱不出来。 她动弹不得,也睁不开眼。 但她可以清晰地感知到周围的动静。 有人进进出出,有人给她施针,有人给她餵药。 秋萍和大夫说话,小桃和郑茜霞在哭,萧序在发火。 “这都一个多月了,我阿姐怎么还是不醒?还御医呢,我看你们就是一群庸医!”萧序听起来快要急疯了,朝外边喊,“云樾!老禿驴人在哪里?怎么还不来!” 叶緋霜很想问一问京城的大火怎么样了,百姓们死伤多不多,是天灾还是人祸,公主府有没有出事…… 但是她什么声音都发不出。 过了一会儿,房间又安静了下来,閒杂人等尽数离开。 有一个人走过来,坐在床边,握住了她的手。 “阿姐,你赶紧醒来吧,我好怕你这个样子。”萧序的声音很低,闷闷的,“那次你被陈宴刺了一剑,你就怎么都不醒……可是这次你明明没有受伤啊,怎么还是不醒呢?” “阿姐,你看到我写的那些东西了,你会想起来吗?你不要想起来,千万不要。我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会犯了,你別怪我,也別不要我。” 叶緋霜感到萧序把脸埋进了她的手心,有温热的眼泪淌下,濡湿了一片。 —— 荣郡王府,陈宴和安子兴相对而坐。 安子兴把一封简信递给陈宴:“这是青云会昨日传给我的。” 陈宴接过来扫了一眼,说:“不必理会,由他们折腾。” 安子兴点了点头,见陈宴脸色不是很好,关切地问:“公子身体不適吗?” “无妨。” 安子兴又说:“我今日去了寧昌公主府,公主还没醒。” 名义上他可是叶緋霜的孪生兄长,妹妹昏迷不醒,他没有不去探望的道理。 陈宴又觉得肩头的伤口在隱隱作痛。 叶緋霜刺他那一刀,其实不太深,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但那种痛感却无法癒合。 陈宴望著桌面上的青瓷茶杯,眼神没有焦点,仿佛望向了虚空。 安子兴有些迷惑。 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陈宴总是发呆,经常说著说著话就走了神。 安子兴试探著问:“公子,您在担心寧昌公主吗?太医说了,虽然没诊出公主为何昏迷不醒,但她脉搏平稳有力,证明性命无恙,您不用太担心。” 陈宴“嗯”了一声,起身离开。 外边明月高悬,夜风吹得花草簌簌作响。 他和安子兴的交往是私密的,所以基本都是深夜前来。 回到陈府后,琉心说:“公子,奴婢为您换药吧。” 陈宴肩上的匕首伤已经好了,但还要继续涂抹去疤痕的药膏。 陈宴道:“我自己来,你去歇吧。” 琉心应是,退下前又说:“派去江南请的名医明日就能到了,可以直接去寧昌公主府看诊。” “知道了。” “公子明日一併去吗?” 琉心觉得依照她家公子对寧昌公主的关心,他一定会去的。 谁知陈宴说:“我不去了。” 琉心有些意外,但没多问,沉默退下。 她想,公子大概是伤透心了。 让喜欢的女子捅了一刀,谁能好受呢? 那晚公子还遇到了刺客,当时他的左臂都不太好用力了,幸亏她和其他陈府护卫在,才没酿成大祸。 唉,寧昌公主这是为什么呢? 怎么还动上刀子了呢? 琉心唉声嘆气地回了自己的房间。 那头,陈宴解开衣衫,打开药盒。 药膏的香气丝丝缕缕地瀰漫开来。 其实不是所有的疤痕都能去掉。浅一些的还行,深一些的,就永久留在了身体上。 陈宴望著桌上的烛台,又想到了那晚的大火。 他摆脱刺客后,很快就赶到了起火的地方。 熊熊大火冲天,他即便离得很远,也能感受到热浪一股股往脸上扑,皮肤被炙烤、灼烧,头髮仿佛马上就要燃起来。 哭嚎声喊叫声不断,还有不少人要往火里冲,说他们的爹娘孩子还没出来。 陈宴没有往外跑,他甚至还往前走了两步,离大火更近。 琉心嚇坏了,以为他要进去救人,立刻拦他:“公子,这火太大了,救不了的!” “我知道,我没想去。”陈宴喃喃,“我就是觉得很熟悉。” 周遭嘈杂声太过,琉心没听清:“您说什么?” “世间死法千万,听说被烧死是最痛苦的。” “是啊。不过有些在被烧死前就呛死了,不会那么痛苦。” 琉心觉得有点瘮得慌。主要是陈宴现在太不对劲了,仿佛下一刻就会走进火里。 “公子,咱们还是先回去吧。一会儿京城护卫就到了,人多太乱。” 陈宴不说话,动也不动,依旧望著这漫天的火光。 他在看这场火,仿佛又透过这场火在看別的。 周围的宅院越烧越多,他们马上就要被大火包围了。 琉心搓了搓被烤得发痛的手背:“公子,咱们走吧?这火有什么好看的啊!” “没什么好看的。”陈宴轻声说,“我只是想起来了。” “您想起什么了?” 想起了他做过的那些梦。 那些一个个独立的片段,在此刻终於连成了一片,让他的记忆变得完整。 他终於弄明白了许多事情。 又过了良久,他才低声说:“走吧。” 回陈府会路过寧昌公主府。 琉心知道自家公子关心寧昌公主,还特意下去问了一圈,回来稟告道:“公主府的人已经提前撤离了,很安全。” 陈宴靠在车壁上,闭目“嗯”了一声。 “他们还说,寧昌公主刚才……” “琉心。”陈宴打断她,“不必说了。” 琉心只得把“晕倒了”三个字给吞了下去。 回到陈府后,陈宴下了马车,又开始盯著陈府的牌匾发呆。 琉心真的很想喊救命,怀疑寧昌公主那一刀其实刺的不是他家公子的肩膀,而是脑子。 他今晚怎么总是发呆? 陈宴盯著牌匾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这里才是我家。” 琉心觉得陈宴这个浅浅的笑很复杂。 有怀念,有悵惘,有伤痛,有失望……像是世间所有情绪都杂糅在了一起,最后融成了淒凉。 第429章 她要选駙马了 陈宴回到陈府后的日子很不错。 没有一个人因为他曾经为奴而看不起他。 陈夫人更是小心翼翼,生怕他觉得不自在,恨不得事事亲力亲为。 陈宴给叶緋霜写了一封信。 写完后他不禁哑然失笑,这才刚和她分別没几日,他竟然就洋洋洒洒写了这么多。 她曾和他说过,要是在陈家过得不好,就给她传信,她必过来把他带走。 她当时信誓旦旦拍胸口:“陈小宴,你放心,我能和陈瑞把你要来,我就能从陈家把你带走。有我在,你什么都不要怕,你放心回家,我就是你的退路。” 有靠山的感觉可真好,光是一想就心下熨烫。 陈宴把信封了起来,准备过几日再寄出。 他去给陈文益请安。 陈文益观他仪態气质,又考了他些诗书礼易,对这个找回来的孙子相当满意。 “看来寧昌公主对你很好。” “是。”陈宴点头,“殿下对我恩同再造。” 陈文益感慨:“她做的那些事我都有听说,开设弘文馆让寒门学子上课,征女子入军营,建了慈济院收留无家可归的婴孩……真是个好孩子啊,这份慈心和她的父母真是一脉相承。” 陈宴没见过德璋太子,不过对他的贤名多有耳闻。 不过他还是觉得,霏霏更好。没人比得上霏霏,她父母也不行。 这叫青出於蓝而胜於蓝。 又过了几日,陈宴见到了他的父亲陈承安。 陈承安身居要职,平时都在任上,回潁川的时候並不多。 陈宴以前幻想过自己的父母,不得不说,陈承安夫妇完美契合了他的幻想。 父亲位高权重,母亲高贵嫻雅。 “回来就好。”陈承安拍了拍陈宴的肩膀,“你母亲这些年一直惦记著你,眼睛都快哭瞎了。你既然回来了,就好好陪陪她。” 陈宴恭顺道:“是。” 陈承安一回来,陈家老宅就开了一次大宴,这次邀请的是陈氏的主家、旁支的所有人,还有潁川的官员。 陈夫人身后跟著两个锦衣公子哥,一个年长些,一个年轻些,年轻的那个身边还有位清秀女子。 “这是你二哥,这是你四弟。”陈夫人给陈宴介绍,“你在京城就见过你大哥了。” “是。” 陈家大公子和二公子都是陈宴大伯所出,大公子尚了荣淑长公主,二公子在金陵任官,娶的是金陵本地的贵女。 陈四公子是陈宴丟了之后过继来的,以慰陈夫人的丧子之痛。他比陈宴小五岁,如今也已经娶妻了,不过妻子的门第並不怎么显,远比不上老大老二。 陈宴想,比他小五岁,那和霏霏一般大。 “这是你四弟妹,姓周。”陈夫人把那位清秀姑娘拉到自己身边,“平时在家里都是她陪著我,是个再妥帖不过的人儿了。” 陈宴虽然是第一次见这些人,但他在京城时就已经把陈家的人员关係给弄清楚了,现在是把人脸和自己了解到的信息对上。 他知道这位四弟妹名唤周雪嵐,父亲原本只是国子监的一个博士,现在已经升任了礼部给事中。 嫡孙一找回来,陈文益的心情就好了,身子也跟著好了。 不必再臥床,甚至还能教习陈宴。 越是和陈宴相处,陈文益就越惊喜。 聪明、勤奋、悟性强,妥妥就是陈文益的梦中情孙。 同时又可惜,要是陈宴没丟,自小就好好教养,必可光耀陈氏门楣。 所幸,现在也不算太晚。 “这是你的表字?”陈文益看著纸上的“涧深”二字,问。 “是,寧昌殿下亲赐。” 陈文益听出了他答话时掩饰不住的小骄傲,又敲了敲纸:“这手字?” 更骄傲了:“寧昌殿下亲授。” “所以你不打算改名了?” “孙儿的名和字没什么不好,没有更改的必要。” “是没必要,还是你捨不得?” 陈宴坦然道:“捨不得。寧昌殿下给我的一切,我都想好好保存。” 陈文益冷哼一声,鬍子翘了翘:“既然这么捨不得,还回来干嘛?不继续跟著你的寧昌殿下?” “就是殿下让我回来的。” “你倒是老实。” 陈宴浅笑:“不敢和祖父绕弯。” 陈文益脾气本来就不错,面对欣赏的后辈,自然更生不出气来,反而想逗弄他。 “其实,你本该有一桩婚约的。” 陈宴面无表情:“哦?” “我有一旧友,对我有救命之恩,当时想让咱们家和她爱女的腹中子结亲。只可惜那时你丟了,没人可许,我便承诺等那孩子长大了再安排。可惜啊,那孩子也不在了,和你一样命苦。” “是吗?” “是啊,要是算起来,该是滎阳郑氏的五姑娘。” 陈宴扬了扬眉梢。 他记得霏霏说过,谢岳野一开始没打算让她回宫,而是安排她去滎阳郑氏当郑五姑娘来著。 如果她真做了郑五姑娘,那岂不是和他就有婚约了? 不对,那她也不能救他了。 管他呢,反正好神奇,陈宴很开心地想,冥冥中好似和她有很多牵扯。 可能这就是缘分? 陈文益:“?你乐什么呢?” 陈宴唇边的笑容收不住:“您不懂。” 陈文益:“……” 他觉得自己还是比较懂的:“是不是想娶妻了?” 陈宴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轮到陈文益笑了:“我孙儿芝兰玉树,我必得好好为你择一门亲。” “孙儿並无此意。” “什么无此意,你都二十五了!有些努力的三十岁都能当祖父了!” 陈宴蹙眉:“这种力努来何用。” 陈文益斜眼瞥他:“京城来消息,太后要为寧昌公主选駙马了。我本来还想送你去参选来著,既然你无意就算了。” 陈宴一怔:“选駙马?当真?” “真啊。寧昌公主也二十岁了,拖到现在才选都算晚的了。” 陈宴不忿:“哪个配做她的駙马?” “你啊。” 陈宴毫不犹豫:“我不配。” 陈文益:“……” 这真是喜欢得不得了了。 “她若选定駙马,你当如何?” 陈宴沉默了。 良久才说:“她若是选定,那证明她很喜欢,我祝福她。” 陈文益嗤笑:“刚不还说没人配得上她?” “她若看上了,那人就配。” 陈文益摸著下巴:“她若看上你呢?” “不会的。”陈宴低声道,“她若能看上,早就看上了。” 第430章 他是大晟太子 窗外月色清冷。 陈宴站在窗边,手下按著那张凤鸣琴。 太后和皇上那么宠爱她,为她甄选的駙马一定是家世清白、身份尊贵的大好儿郎。 那个人一定是从小就受到了良好的教养,文韜武略,內心宽容博爱。 说不定现在已经在朝中身居高位,能为她提供助益。 那个人肯定没有任何污点,提起来人人称颂,也没有任何惹人耻笑的经歷。 他又想起萧鹤声曾经提过的那些名字,一个一个,他都记忆犹新。 陈宴手指一握,琴弦顿时发出杂乱无章的刺耳嗡鸣。 他心头一颤,立刻鬆开手,仔细检查一番,见琴弦並无损坏,这才鬆了口气。 他要不要去参选呢? 好想去,真的。 但是哪位公主会选一个曾经为奴为仆的駙马啊,不是连累她让人笑话吗? 唉。 —— 叶緋霜不听太后和暻顺帝的提议,死活不要駙马。 她给的理由还很充分:她这辈子不会给人生孩子,所以不连累那些肩负传宗接代重任的小郎君了。 一听她这么说,太后就想到了德璋太子妃,眼眶一下子就泛红了。 她立刻改了主意:“不选了不选了,咱们寧昌若是想,就收几个小郎君在身边,咱们不要什么駙马了。” 暻顺帝也没再多说什么,嘆了口气道:“罢了,不选就不选吧。” 叶緋霜嘻嘻一笑,说自己不日就要动身去北地了。 暻顺帝却说大晟使臣要到了,让她留下看一看,等大晟使臣走了她再走。 叶緋霜想著自己还没见过大晟那边的人,於是同意了。 大晟这次派来的是他们的太子,不过这位太子不是大晟帝后的亲子,而是侄子过继去的,他本来是昀王世子,名唤燕凌。 叶緋霜听人讲过大晟帝后的故事,说他们伉儷情深,但子嗣单薄。唯一的儿子在出生后没几个月就被一个叛臣带走了,作为向大昭示好的筹码。 结果那叛臣走半路遭遇晟帝派人截杀,他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把小太子扔进了山谷里。 之后大晟士兵下去寻找,只找到了散乱的襁褓,里边的小太子早已不知所踪。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大家琢磨著,是掉进下边的河里给冲走了。 大晟帝后还等著自己儿子被平安救回,不曾收到这么一个噩耗。 帝后之后又生了两个孩子,不过都是女儿。 晟帝后宫只有几位虚设的妃子,全都无子,於是帝后决定从宗室子弟中过继一个侄子立为太子,將来继承江山。 他们本来想选定王世子来著,但是那孩子患了肠痈,没多久就死了。 最后他们选了昀王世子。 叶緋霜打量著这位昀王世子,觉得他有些面熟。 回去一看萧序才发现,他和那位昀王世子有那么点点相像。 天下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叶緋霜本也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大晟派了武士来和大昭比试,其中还有一位女子。 她是大晟名门虞家的贵女,名唤虞嬋,据说文武双全,是女中翘楚。 虞嬋大大方方地出列,向上方的暻顺帝一礼:“听说大昭有位武艺高强的寧昌公主,可否请教高招?” 叶緋霜正准备应战,却被萧序按住。 叶緋霜笑道:“你要和人家姑娘打?” 萧序说:“比试场上无男女。” 他提刀上场,对虞嬋道:“先打过我,才配和我家殿下过招。” 虞嬋“咦?”了一声,回头望了一眼燕凌。 她有些疑惑:“你是何人?” “护卫。”萧序道。 虞嬋盯著他看了一会儿,扬唇一笑:“我本来只想和你们寧昌公主切磋切磋,但看在你长得好看的份儿上,我便允了你的要求。” 虞嬋的武器是双剑,一长一短。 长剑柔,短剑刚,结合著用会出其不意,让人防不胜防,是位高手。 她也不和萧序硬碰硬,多防少攻,明显在逗弄萧序。 萧序懒得和她玩,杀招凌厉,虞嬋“呀”了一声:“公子,你怎么不怜香惜玉呀?” 她灵巧地躲,笑得眉眼弯弯,口中调戏:“別给你家公主做护卫了,以后跟了我去,好不好?” 萧序理都不理,表情都不变一下。 “哎呀,你看看你这张脸,笑一笑嘛。”虞嬋又说,“你长得这么好看,怎么都不笑的啊?” 萧序:“你好烦。” 虞嬋朝他眨眨眼:“你朝我笑一下,我就认输,好不好?” 萧序心如磐石,丝毫不被蛊惑,刀尖指向了虞嬋的喉咙。 虞嬋讚嘆:“好漂亮的刀啊,真配你!” 只是比试,不能动杀招,所以萧序的刀尖贴著虞嬋的脖子顿住了。 下一刻,萧序的上身就赤裸了,因为虞嬋在比试中把他的衣服划成了碎布条,风一吹就走了。 虞嬋看著他赤裸的上身,扬了扬眉,目露讚赏。 萧序狼窝长大,身上伤痕不少,即便用了许多去疤痕的药膏,还有一些是消不掉的。 深深浅浅地覆在匀称的身体上,倒添了些血腥气概。 “你输了。”萧序冷淡说罢,转身就走。 大晟使团中,忽有一位老將“呀”的大叫一声,指著萧序大喊:“胎记!他后腰有胎记!” 那老將激动不已,老泪纵横。 当初小太子出生时,腰上有一个神似莲花的胎记,於是许多人都说小太子是神灵降世。 老將去参加小太子的满月礼时,还得以瞻仰了那块胎记,的確很像莲花,让人印象深刻。 就和这人身上的一模一样! 听老將说完这些,在场所有人都震惊了。 震惊之余又想,寧昌公主这是什么运气?怎么捡回去的小郎君一个比一个有来头? 萧序这个当事人反而是最淡定的,什么大晟太子,关他什么事。 他只拉著叶緋霜的手撒娇:“阿姐,我衣服坏了。” 叶緋霜吞咽一下,艰难道:“咱们回去做新的。” 唉,只怕以后轮不到她给他做衣服了。 “大晟的小太子找到了”这个消息顿时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五湖四海。 自然而然也就传到了陈宴耳中。 “大晟太子?”他有些意外。 稟报的人连连点头:“大晟许多见过小太子胎记的人都来看过了,都说是一样的,而且他相貌还和现在的太……呃,昀王世子有点像,应该是没错的。” 陈宴缓缓眨了眨眼,想:有这好事? 那萧序岂不是要滚回大晟去了? 以后霏霏身边就没这个粘人精了。 太好了。 第431章 风雪夜有归人 其实早些年间,叶緋霜让人给萧序找过家人,依靠的就是他身上的那块胎记,但是没找到。 於是她就想,大概是找不到了。 所以她就做好了萧序在她身边呆一辈子的准备。 原来不是找不到,是范围还不够大,竟然是邻国的。 天老爷。 大晟使臣要带萧序去行宫住,他拒绝了。 燕凌和臣子们要见他,他不见。 虞嬋上门来找他,他也不见。 他还和以前一样,窝在公主府里黏著叶緋霜,外边怎么翻天都和他没关係。 叶緋霜费了好大功夫才让他明白,他的亲生爹娘找到了,他有家了,该回家了。 “不要。”萧序很乾脆,“不认识什么爹娘,也不要回家,我就要阿姐。” “你是你爹娘唯一的孩子。他们找你回去,是要继承大统的。” 萧序:“什么大桶?” “就是江山。” “姜山?” “是啊,江山。”叶緋霜撑著下巴看著他,“我们小狼崽竟然是皇帝命誒。” “什么破皇帝,我才不要。”萧序一根一根把玩她的手指,“只要阿姐。” 叶緋霜也捨不得萧序。他是陪在她身边时间最长的,这已经是第十年了。 她也才二十岁,萧序占了一半的时间。 可若是別的身份就罢了,大晟太子,不可能不让他回去的。 大晟帝后不能亲自前来,派了几位重臣,要风风光光地带他们小太子回去。 萧序还是不想回,但由不得他。 使臣们说,绑也要把他绑回去。 叶緋霜都没法拦,否则有挑起两国爭端的嫌疑。 她只能给萧序讲道理,好说歹说,萧序才同意回去。 “我就是回去看一看,然后我就回来找阿姐。”萧序向她保证,“我只要阿姐。” 叶緋霜说:“好。” 但她知道,他回不来的。 大晟还在大昭南边,而她以后要在大昭最北边。 一南一北,相隔万里,连面都不得见。 大晟使臣离开时,叶緋霜去送他们。 她从夏末送到深秋,送出京城,然后是兗州、鹿城……最后送到了大昭最南边的琴州。 她只能止步於此了,再走就要出大昭边界了。 送君千里,终须一別。 叶緋霜沉默地看著萧序,她喉咙哽得发酸,只怕一张口,眼泪会比言辞先出来。 “阿姐,你等我。”萧序依然满怀憧憬,“我很快就回来找你。” 叶緋霜不打击他,一味地点头。 “阿姐,你是我最重要的人,永远都不会变。”萧序认真道,“我不会离开你的,真的。” 叶緋霜的眼泪扑簌扑簌落下,萧序慌了神,立刻来抱她。 他和她低声细气地说话,说著说著就开始舔她脸上的泪。 叶緋霜破涕为笑,捂住他的嘴:“这个毛病要改掉啊,以后这样要让人笑话的。” 萧序蹭她的脸,一如既往地撒娇:“我只和阿姐这样。” 这是最后一次和她贴贴蹭蹭了,叶緋霜没有再推他。 大晟那边的人不敢催他,叶緋霜不想催他,直到天快黑了,再耽误下去就赶不上去驛站了。 “走吧。”叶緋霜顺著他说,“我等著你回来找我。” “嗯嗯。”萧序说,“我会很快的,不会让阿姐等很久。” 叶緋霜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要掉下来了:“好。” 夕阳西下,秋风无言,叶緋霜目送萧序的身影消失在视野尽头。 旷野无垠,秋雁掠空,已不能见大晟旗帜半分。 人生这条路上,只有自己是旅人,其它都是过客。 既然是客,就有聚有散。 叶緋霜回身策马,奔赴她的下一段旅程。 陈宴来了京城。 他想,霏霏重情重义,萧序走了她一定很难过,他要陪著她。 可左等右等等不到叶緋霜回来,一问才知,她送了一程又一程。 罢了,送就送吧,差不多是永別了。 他继续等,可接下来传回的消息是:叶緋霜不回来了,她直接去北地了。 陈宴:“……” 想到边关苦寒,他又十分心疼。 萧序回去,他不该高兴的。 其实身边有那么个人陪著她,没什么不好。 虽然萧序黏人到让人心烦,但是他忠诚、护主,对霏霏好。 等叶緋霜到朔城时,已经是寒冬了。 冬日的北地格外的冷,千里冰封,大雪及膝。 谢家的宅院空著,新来的官员没人去住,说是叛臣之家,晦气。 叶緋霜直接住了进去。 哪里晦气,她只觉得忠魂庇佑,让人心安。 谢家军已经改名为忠勇军,里边的將领也大换血,是从各地守军里选拔过来的高级將领,无一不是忠於暻顺帝的臣子。 虽然叶緋霜有暻顺帝给的令牌,但是这令牌只能让她参与军中事务,无法调度军中士兵,有名无实。 叶緋霜和这些將领们不熟,而且他们还看不起女人,认为女人就该在后院绣花,往军中跑什么?所以商量事情的时候也不会叫叶緋霜。 她完全被架空了,暂时起到一个吉祥物的作用。 叶緋霜也不恼,她不需要兵权,她来这里只是为了监督这些官员將领,让他们守好北地的百姓。若戎狄来犯,要坚决打回去,不能让百姓们吃了亏。 转眼到了新年。 幸好叶緋霜身边有她从京郊大营带来的心腹,还有铁莲那一队娘子军,让她不至於太孤单寂寥。 和大家吃完年夜饭,叶緋霜没有回谢府,而是上了城楼。 城內张灯结彩,喜庆的红色可以盖过边关的苦寒。 天空中又飘起了雪花,但叶緋霜抱了一坛酒,时不时地喝一口,也不觉得冷。 北地的天比京城低,月亮也显得大。 想到天下的人都在看同一轮月亮,於是有些慰藉。 北地风雪凛冽,转眼间就下得很大。 叶緋霜准备回去,却忽然听见天空中传来爆裂声。 抬眼一看,远处的山头竟然在燃放焰火。 她有些意外,朔城外都是荒山,怎么会有人在那里放焰火? 看著看著,视线中出现了一个黑点。 那个黑点越来越近,慢慢地让人看清,那是一人一骑。 叶緋霜怀疑这是北戎的探子,不禁握紧了手边的长枪。 转眼间,那人策马至城下,又一朵焰火绽放,照得苍茫夜空亮如白昼,也照亮了来人的笑脸。 对方也看到了她,欣喜唤道:“阿姐!” 叶緋霜太过震惊,以至於说不出话。 只听他又道:“阿姐,我来找你了!我说过,不会让你等很久的!” 叶緋霜怀疑自己是在做梦。 苍茫风雪夜,竟然有归人。 第432章 江山不如阿姐 叶緋霜奔下城楼,打开城门。 萧序跳下马,朝她跑来。 他一把抱起叶緋霜,转了好几个圈。 叶緋霜摸了摸他凉冰冰的脸,怀疑自己还是在做梦:“你怎么来了?” “我来找阿姐啊。” “不是,你……你爹娘怎么会让你来的?” “哼,他们留不住我。”萧序又想拱她,但是怕冰到她,於是更紧地抱住,“阿姐,我只要你,別的什么都不要。” 大桶和姜山都比不上他的阿姐。 叶緋霜带著萧序回了谢府。 铁莲她们跟她一起住在这里,见到萧序还很惊讶:“萧公子?” 萧序没搭理她们,他眼里只有他的阿姐。 铁莲她们对此也早就习惯了。 “怎么穿这么点?”叶緋霜摸了摸萧序的衣服,“真不怕给你冻坏了。” “不冷!” 赶来的路上,只要想到很快就能见到他的阿姐,他心中就仿佛燃了一团火,一点儿都不冷。 叶緋霜把火盆烧得更旺,让人找了厚衣服来,又让他去沐浴更衣。 萧序打了好几个喷嚏,叶緋霜等他收拾好后把他立刻塞进了被子里。 他还张开被子邀请:“阿姐来躺。” “躺什么躺。” 叶緋霜把他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脸。 她坐在床边,一副审问的架势:“你是怎么与你爹娘说的?” “我说要来找我阿姐。” “只是这样?我不信。” 萧序吸吸鼻子:“好吧,我说他们要是不放我来,我就抹……不吃饭。” 叶緋霜立刻抓被子,要看萧序的脖子,萧序急忙抬手挡。 他越挡越有鬼,叶緋霜和他打成一团,萧序不敢使力,只能认命地被她扒开衣领。 他脖子上有一道细细的红痕,顏色很深。 这是利刃割破、流了血结了痂留下的痕跡。 而且还不浅。 叶緋霜狠拍他一下:“萧悬光!” 萧序“呜”了一声,立刻拉住她的手:“阿姐,你不要生气嘛。” 叶緋霜瞪著他。 萧序又打了两个喷嚏,再说话时带上了鼻音:“阿姐~” 他把脸埋进她手心里:“我就是嚇唬他们一下,我没想著死。我要是死了,我还怎么来找你呀?” 叶緋霜捏了捏眉心:“那是你爹娘,你这样他们多难过啊。” 萧序说:“不知道。” 他感受不到。 叶緋霜愣了一下,而后瞭然。 他和陈宴还是不一样。 陈宴的情感感知正常,也想像过自己的父母,所以等真的找到了家,他心中的亲情就会被唤醒。 而萧序的情感感知是从她这里开始的,他不在乎除她之外的任何人,並且他也从来没想过回家。 以至於回了大晟,他也没有归属感。见到大晟帝后,他也萌生不出任何情感。 他对情感的所有认知都来源於他阿姐,也只反馈给他阿姐。 爹娘?和陌生人无异。 见到他,他们的確又哭又笑。见他闹著要走,他们也的確很伤心。 但是抱歉,萧序无动於衷,反正和他没关係。 “阿姐,我答应他们,我有时间会回去看他们的。”萧序咬她的手指,含糊不清地说,“到时候你陪我一起,好不好?” 都这样了,叶緋霜有什么办法。 她只得说:“好。” 要睡觉了,萧序却不让她走。 “阿姐,我害怕。”他用水润润的眼睛望著她,“这里好陌生,你陪著我。” 叶緋霜又去抱了一床被子,躺在外侧。 萧序不老实,往她被子里拱。 “不许闹,漏风。” 萧序只得老实了,但人还是往她身边凑了凑:“阿姐,我好高兴。” 叶緋霜嘆气:“江山都没了还高兴。” “和阿姐在一起我就高兴。阿姐,我说过,我会永远陪著你的。” 叶緋霜眼眶又发酸了:“傻子。” “嗯嗯,阿姐的傻子。” —— 陈宴在陈家过了一个无比热闹的新年。 但他其实不太適应,一是因为太热闹了,二是因为那些人老想给他说媳妇。 陈宴觉得自己在他们眼中就是一块肉——一块非常美味的、营养丰富的肉。 就连陈夫人也问:“涧深,你真的不想娶妻吗?你看你四弟,家有贤妻,日子多和美啊。” 陈宴承认他那四弟妹是个能干的人,陈府过年的大多事项都是她操办的,给陈夫人可省了不少心。 陈宴道:“祖父已经为儿子安排好了官职,等过了二月就能进京赴任了。儿子只想立业,目前还不想成家。” 陈夫人嘆气:“你也老大不小了……” 陈宴温和一笑,不多言。 不过很快,陈宴的心情就好了起来,因为叶緋霜传信说要来看他了。 太后病了,有些严重,情况不是很好,叶緋霜要回京探望。 她特意路过潁川,顺道来看看他。 陈宴从接到信就开始欢喜。 日盼夜盼,总算把她盼来了。 看到她身边的萧序时,他还以为自己眼花了。 等叶緋霜说明后,陈宴才瞭然。 他对萧序都生出了几分敬佩。 他让人拿了千日春,在醉花阴亭接待他二人。 他们谈天说地、开怀畅饮,仿佛回到了以前在公主府的时候。 酒过三巡,叶緋霜问他们如果没有那些意外,他们希望都自己能成为什么样的人。 然后她说,她希望他们可以做明君、贤臣,她自己则要做大昭第一个女將军。 “祖父为我安排了官职,我快要进京了。”陈宴说,“我会做一个好官,做一个贤臣。” 他时刻记得她的话——和她守望相助。 这是他不断向前的动力。 一直畅饮到深夜,叶緋霜和萧序才离开。 陈宴固然不舍,但知道她还要赶去京城。 不知道她会在京城待多久,等他去赴任时,她还在不在。 其实他好想和他们一起走,但陈文益那边还有诸多事务,无法脱身。 长大就是不好。 如果可以选择,他还是愿意做那个日日在公主府侍弄花草的小郎君。 那时多好啊,一抬眼就能看到意中人。 叶緋霜赶回京城的第三日,萧太后崩。 举国哀痛,叶緋霜亦很难过。 这位老人给了她许多爱与关怀,她是一位非常好的祖母。 她想,人要是不用经受离別该多好。 但又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长大的代价,就是要將以前得到的慢慢失去。 第433章 公主就是原则 太后崩逝,暻顺帝哀痛不已,下旨在全国大修寺院,为太后广祈冥福。 叶緋霜留京守孝二十七天后,准备启程回北地。 她来向暻顺帝辞行。 暻顺帝的身子也一直不怎么好,这次太后离世他是真的伤心,没撑住,病倒了。 叶緋霜来的时候,暻顺帝正在喝药。 “这汤药真是一碗比一碗苦了。”堂堂帝王和个孩子似的抱怨。 叶緋霜说:“证明皇伯伯马上就要大好了。人病的时候吃什么都没味,身子好了,味觉才更灵敏。” 暻顺帝明显对这话受用,露出笑容。 叶緋霜趁机討赏。 暻顺帝轻哼一声:“难怪又哄朕,这是打国库的主意呢。” “没有,您別冤枉我。”叶緋霜反驳,“我打的是您私库的主意,可不是国库。” 暻顺帝指著她,对立在一边的全贵说:“看看,就这个敢和朕这么说话。” 全贵连忙陪笑。 暻顺帝还是应了,谁知叶緋霜又道:“我走之前,还想和皇伯伯求个许可。” 暻顺帝:“你又给朕找了什么事?” “我想去看看六哥。” 暻顺帝沉默了许久,才说:“去吧。” 全贵长舒了一口气,后背已然出了一层冷汗。 从暻顺帝的寢宫出来,已是傍晚。 夕阳如鎏金,整个世界笼罩在橙红色的余暉中,像一个正在燃烧的炉膛。 叶緋霜忽然笑了一声。 送她出宫的全贵问:“殿下笑什么呢?” “听说地狱里有一层叫火山地狱,公公说我们现在所处的会不会就是火山地狱?我们全都是被扔进来吃苦受难的小鬼。” 全贵嚇了一跳:“哎呦我的殿下,这话不吉利,不兴乱说啊!这世间好得很,怎么会是地狱呢?” 叶緋霜乐不可支:“我开个玩笑嘛,公公別害怕呀。” 全贵觉得她说这么丧气的话,应当是心有愁绪,於是劝道:“殿下在北地若是遇到什么不如意,只管传信回来,陛下定为您解决。您上头是九五至尊的天子,没什么好怕的。” 叶緋霜点头:“我知道。” 全贵又道:“奴才跟了陛下三十多年了,亲眼看著,这些皇子公主里,陛下最疼的就是您了。您提的要求,陛下就没有不应的,您想想是不是?” 都说伴君如伴虎,他们这些帝王身边的人胆子肯定大。但全贵觉得,要说胆子大,还得是这位寧昌公主。 前些年,隔三岔五就来討恩典,还都不是小事。 今儿让她接济的那些寒门学子参加文试,明儿要招女兵进京郊大营…… 这些哪里是她个女娃娃该管的事,偏偏陛下还都应了。 有御史上摺子弹劾,说寧昌公主离经叛道,摺子被陛下打了回去。 陛下还教训那些御史:“丫头爱玩,你们一个个的和她较什么真?不嫌丟人的。” 御史们有苦说不出,哪家姑娘能玩闹到文试和军营里去? 最让全贵害怕的,还是叶緋霜跪请带谢珩的灵柩回北地安葬那次。 那时候风声鹤唳,人人都恨不得离谢家十万八千里,偏她往刀尖上撞。 可皇上又应了。 还有刚才那个请求…… 感觉陛下在寧昌公主面前似乎没有原则。 回到公主府时,天已经黑了。 侍女们正在整理她的行装,秋萍抱过来一张皮子:“这是太子殿下著人送来的,是一整张熊皮,还是熊腹的皮。” 在所有皮氅里,熊皮最好,因为足够大,不需要拼接就能做成一件氅衣。 熊身上又以熊腹处的皮最为珍贵,那里的皮毛柔软又顺滑,不像熊背上的那么粗硬,所以穿起来不臃肿,还保暖。 秋萍爱惜地抚了抚:“北地苦寒,这个最適合殿下了,要不要现在就让人来裁成氅衣?” 叶緋霜摇了摇头:“装箱吧,我去北地再裁。” 秋萍点头:“太子殿下对您真没的说,有什么好东西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您。” 这话叶緋霜没法反驳,她这公主府里有许多稀罕物件都是寧明熙送来的。 离开的前一天,叶緋霜去了六皇子府。 谢家的覆灭宣告著寧寒青在夺嫡之战中的惨败。谢氏族人梟首弃市后,淑妃饮鴆而死,寧寒青被圈禁在六皇子府中,由重兵把守。 叶緋霜拿出暻顺帝给她的令牌,被放行。 已是初春,六皇子府却萧条无比。 昔日门庭若市,如今只剩落叶与风声。 寧寒青独坐在窗前,穿著一袭旧衫,髮髻用根银簪规整地束著,潦倒却不见狼狈。 他正望著院中那潭漂著落叶的墨绿池水发呆。 听见脚步声,他有些茫然地望过来,而后目露讶异:“你怎么来了?” “我和皇伯伯请的旨,说来看看你。” 她还带了几个侍从,他们都拿著不少日常用的物品。 叶緋霜走进房间,寧寒青给她倒茶:“没什么好茶,將就喝吧。” “我给你带了新茶。” “多谢。”寧寒青淡淡地笑了下,“也只有你有这个胆子来看我。” 叶緋霜看著现在的寧寒青,不禁想到了曾经的德璋太子。 他被圈禁在雾山行宫的那些年,过的大概也是这样的日子。 这样的日子没有性命之忧,但最耗人心气。 二人聊了许久,寧寒青提醒她:“小心寧明熙,那人两面三刀,惯会装模作样。表面上对你好,谁知道心里在怎么算计你。” 叶緋霜笑道:“我也没什么好让他算计的。” 寧寒青不屑:“你以为他是真的对你好?他是看父皇对你不错,所以通过关心你来向父皇示好。若父皇不在意你,你看他理不理你。” “我记下了。”叶緋霜点头,“我会小心的。” 寧寒青又说:“你守北地,我替谢家多谢你。” “不用。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们身为皇室公卿,享了这份好处,那捍卫国土保护百姓就是我们应该做的。” 寧寒青笑了笑:“有理。” 他又斟了一杯茶,徐徐道:“我不信你是单纯来看我的,说你的来意吧。” 如此,叶緋霜也不绕弯子了:“我知道谢侯留给六哥一队私兵,既然六哥用不到了,不如便宜了我吧。” 寧寒青没觉得冒犯,大概是心如死灰,什么都激不起波澜了。 他还有心开玩笑:“我都潦倒成这样了,你还来打秋风。” 叶緋霜脸皮素来不薄:“六哥给吗?” “总不能白喝你的新茶。”寧寒青从怀中拿出一枚他小心翼翼藏了许久的兵符,扔给她,“拿去吧。” 第434章 思念遥遥无期 叶緋霜刚准备拿,寧寒青又按住了那枚兵符:“我有一个请求。” “六哥请讲。” “如果可以,为谢家翻案正名。我不勉强你,我说如果,你不用强求。” 叶緋霜点头:“六哥不说我也会的,谢珩是我至交好友。” 但他们也都清楚,谋逆大罪,哪里是那么好翻的。 临走前,寧寒青叮嘱她:“北地苦寒,以后照顾好自己。” “六哥也是。” 其实叶緋霜觉得,她这些皇兄皇姐们绝大多数都是很不错的。 自打她回来,他们就都很照顾她。 別管他们是不是想討暻顺帝的好,反正受益的是她。 她也希望他们都好。 可惜了,很难。 —— 潁川,陈承安收到了皇上要大修寺庙为太后祈福的消息。 “不错。”陈承安露出一个满意的微笑。 身边的幕僚跟了陈承安许多年,一见他这么笑,就知道帐上又能有大进项了。 他立刻道:“恭喜大人,看来大人又有主意了。” 陈承安说完自己的打算,然后摸著下巴:“你说我將此事交给涧深去办如何?” 幕僚想了想,点头道:“可以,正好让三公子多接触接触那些商贾、官员,对三公子以后为官有好处。” “父亲也说了,涧深聪慧,要我好好培养、磨礪。” 幕僚立刻吹捧:“龙生龙,有您和老太爷在前,三公子差不了的。” 很快,陈宴就被叫来了陈承安的书房。 “陛下要大修寺庙的消息你听说了吧?” 陈宴頷首:“是。” “这是彰显臣子忠孝之心的时刻,咱们陈家深受国恩,当率先垂范,务必要將此事办得风光体面。” 陈宴再次点头:“应该的。” 陈承安面露难色:“可现今国库不丰,咱们得到的银子远不够用。为父准备向辖內世家富户募捐、征银,以便把寺庙好好建起来。” 陈宴蹙眉:“既是彰显陈家的孝心,从公中出不就得了?为何要向旁人取?” 陈承安笑了:“我儿,你当咱们陈家有多少余钱?咱们陈家人全都为官清廉,远没有看上去那么富庶。” 陈宴觉得不对劲,陈家是高门望族,哪怕族中人倒贴做官,也不会没银子用。 可能是他回陈家时间还短,了解不够。他还是比较相信陈承安的。 於是陈宴说:“儿子听父亲的。” “凌州归我管辖,你便去凌州替我征银。” “是。” 陈宴回去就整理行囊,准备前往凌州。 锦风欢喜地跑来:“公子,京中来信!” 陈宴立刻接过,一看信封上寧昌公主府的火漆,更高兴了。 锦风將他的喜悦收入眼底,打趣道:“公子既然心仪寧昌公主,为何不让老太爷上书请婚呢?” 陈宴淡淡道:“不急。” 锦风是他回到陈府后,府內派给他的隨从,陈宴用著这人还算趁手,但到底不算多熟。 也不打算和他交心,所以一些话没必要说。 陈宴看完信,珍惜地收入匣中。 那个匣子里已经有一叠信了,信纸的边缘都有了很重的摩擦痕跡,可见被翻看了太多次。 陈宴准备到了凌州再好好写回信。 走到府门口时,刚好和周雪嵐打了个照面。 “我刚去下头的铺子挑了些药材,准备做些梨膏给娘亲,娘亲这两日有些咳嗽。”周雪嵐解释自己的行程,又张望一眼,“三哥要出远门?” “是。” 周雪嵐忙道:“噢,那不耽误三哥时间了,三哥一路平安。” 陈宴抬步离去。 余光瞥见锦风在撇嘴,他问:“怎么了?” 锦风道:“四少夫人的爹本来只是个小吏,其实远够不上咱们府的门第。四公子就该娶位高门贵女,娶她真是委屈了。” 陈宴瞥向锦风,眸光淡淡,带著股凉意。 锦风心头一紧,忙道:“属下多嘴,公子恕罪。” 陈宴隨口问:“他们是怎么成的?” 锦风道:“说来也巧。前年四公子外出行猎时马惊了,怎么都停不下来,眼看就到崖边了,关键时刻四少夫人窜出来,制止了那匹疯马。美救英雄,才成了这么一桩姻缘。” “不是说四弟妹的父亲原是国子监的博士吗?那四弟妹应该才学更好啊,骑术也很好吗?” “是啊,很好,听说是打小就练的。看,这还真没白练,攀上了咱们家。” 不说这个还好,一说,陈宴就又想到了叶緋霜。 她的骑术也是真的好,他第一次见的时候简直惊为天人。 过了几日,陈宴到了凌州。 其实这不是他第一次来这里。 凌州挨著金陵,他那次跟著叶緋霜来金陵时,就路过了凌州。 还记得他们在金陵一起过上元节,漫天的孔明灯宛如浩瀚星辰。 叶緋霜还花重金找了几个工匠,给她做了一个特別特別大的孔明灯,灯下拴了一条丝带,她说要让这条丝带带著她飞天。 没想到这孔明灯还真的成功把她带起来了。 陈宴当时都要嚇死了,只想让她下来,生怕这灯飞得再高一点把她给摔坏了。 可是她偏不,就跟著这盏灯一起飘得越来越高。 大街上的人都惊呆了,头一次见有人飞天。 陈宴清晰地记得那晚叶緋霜穿的衣服,是一件朱红色的广袖襦裙。长袖飘扬、衣袂翻飞,真的很像神女凌空而飞。 飘到金陵最高的状元楼上空时,她鬆了手,轻巧地落在了楼顶。 然后拿起一柄弓箭,射穿了那个大大的孔明灯。 孔明灯里边竟然不是空的。工匠不知道用什么方式,在里边藏了许多梅花瓣。 纸制的灯罩裂开,红梅花瓣在夜风中盪向四面八方。 那一刻,花瓣纷飞如雨,明灯璨如星辰,整个金陵透露著一种纸醉金迷的极尽奢华。 街上的人都在欢呼,为这难得一见的梅花雨。 很多人应该都会永远铭记那个上元节,陈宴亦然。 他会永远记得状元楼顶的那个红衣颯沓的影子。 因为他这辈子都不会遇到第二个这样张扬明媚、肆意瀟洒的人了。 陈宴回神,他在凌州,而不是金陵。 眼前没有状元楼,也没有梅花雨,更没有心上人。 他的世界是叶緋霜为他织就的,所以每个地方都充斥著她的影子,轻而易举就能勾起他的思念。 思念最遥遥无期。 有点难以忍受,他得想办法去见一见她。 第435章 差点忘了扇你 陈宴在凌州的征银之行很顺利,城中的士族富商们都很配合。 他特意去了几个比较大的寺院盘问考察,计算出修建、维护这样大的一个寺庙需要的银两。 为了有宽裕,陈宴还特意多征了两成。 陈承安收到陈宴传回来的帐目和银票时,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旁边的幕僚问:“大人为何嘆气?三公子没把事情办好么?” “就是办得太好了。”陈承安把帐目递给幕僚,“看我这好儿子,多赤城。” 幕僚一看就明白了,三公子这是一点儿都多没多征。既能把事办好,又不让那些出银子的富商们为难,大家和和美美,的確办得漂亮。 幕僚道:“三公子还没入仕,不明白实际的为官之道和他在书上看的根本不一样,所以不懂利用这样好的机会。这样,属下去一趟凌州,跟三公子讲讲道理?” 陈承安点头:“我正有此意。” 此时的陈宴在忙另外一件事。 他那日刚从陈承安的府邸出来,就听见不远处的人群传来骚动,接著,一道黑风疾驰而来。 离得近了,陈宴才看清那是一匹黑马。 这马比一般的马高大健硕了许多,鬃毛厚实,跑起来矫健又迅猛,宛如一道黑色的闪电。 陈宴顿时眼睛一亮。 他迅速追上去,翻上这匹骏马,这马不甘被人骑,愈发狂躁,想要把背上的人甩下来。 陈宴在马肋处狠狠一踹,继而收紧韁绳。马痛得厉害,扬蹄嘶鸣一声,不再发狂了。 马主人紧赶慢赶追来,见驯服这烈马的竟然是这么一位文雅的郎君,十分惊讶。 陈宴问马主人:“你这马是北戎来的吧?” 马主人立刻点头:“正是。” 陈宴摸了摸马鬃:“这马不错,我也想买,可否帮忙?” 马在大昭和北戎都是稀罕物,寻常不易买到,这何况这种良驹。 如今有这个机会,陈宴当然不想放过。 马主人暗喜,这公子哥一看就是个有钱的主,自己牵线搭桥,不愁赚不上一笔。 於是马主人立刻跟陈宴进府详谈。 “八百两一匹?”陈宴问。 商贩点头,以为他嫌贵,立刻道:“公子知道养马不易,我认识的这个马场主废了好大的功夫,才没让这些马被北戎军队收走。您看这马多好,它们……” 谁知陈宴乾脆道:“好,不贵。” 商贩:“……” 娘的,到底还是说少了。 商贩有些遗憾,但想想净赚二百两,也还行吧。 “那这匹马就给郎君了,郎君给我银票?” 陈宴说:“我现在没有那么多现银,等我去银號支了给你,我要两百匹。” 商贩手中的茶杯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他瞪大眼:“多、多少?” “少了吗?”陈宴反问,“我倒是想要五百匹,但我怕你没有。” 商贩:“……” 这哪儿是公子哥,这是財神爷。 —— 朔风捲地,呼啸著吹过北地苍原。 今年格外的冷,才九月,就已经大雪满天飞了。 幸好朝廷派发的棉衣已经到了,將士们不必受冻。 叶緋霜准备去后勤輜重营看一看,弄清楚物资分配情况后好给朝廷回信。 谁知还没走到营门口,就听见里边传来一阵激烈的爭吵声。 叶緋霜立刻加快脚步,掀帘进去,首先看见的就是满脸气愤的铁莲。 铁莲面前的椅子里坐著个裹著厚氅的年轻男人,此人叫朱昆,现任輜重营校尉。 朱昆一抬眼,立刻笑道:“哎呦,寧昌公主怎么来了?” 铁莲指著地上:“殿下,您看!” 铁莲脚边散落著几件单薄破旧的棉衣,而朱昆身后堆著的,是厚实簇新的棉袄,有的还带著毛领。 铁莲气愤告状:“殿下,朱校尉太不地道了!朝廷拨下这些好棉袄,他都不给咱们凤羽军,只给咱们这些破烂货!寒夜营的兄弟们更是连破烂都没有!今年这么冷,咱们怎么熬啊?” 凤羽军就是叶緋霜从京郊大营带来的娘子军,而寒夜营则是谢侯斩首前拜託叶緋霜照顾的、由流放的囚犯组成的队伍。 一边是姑娘,一边是囚犯,他们成了现在忠勇军中地位最低的两支队伍,平时总是被排挤针对。 朱昆双手环胸,踢了一脚地上的破棉衣,语气轻佻:“军中物资紧张,自然先紧著重要的將士们。你们娘子军……哦,凤羽军,又不用在外头训练,只在营帐里做些缝补炊爨的活计,穿那么厚实作甚?” 他扫了一眼营帐角落里那个额头上有疤的沉默汉子,愈发不屑:“至於寒夜营,哼,一群罪人,朝廷能给一口饭吃已是天大的恩典了,还挑三拣四?依我看,冻死几个都算是给朝廷节省粮餉了!” “你放屁!”铁莲骂道,“我们没有训练?没有巡哨?你明明就是瞧不起人!” 朱昆身边一个三角眼士兵阴阳怪气:“瞧不起?老子就是瞧不起你们怎么了!女人家不在家抱孩子,跑到军营跟男人抢饭吃,算什么?军中自古只有一种女人,那就是军妓,知道不?” 话音刚落,这三角眼士兵就被迎面一记耳光扇得眼冒金星。 叶緋霜捏著手掌,冷眼睨著这人:“你把刚才的话再给我说一遍?” 她把指节捏得嘎嘣作响,大有一副要把人的牙给扇掉的架势。 三角眼不敢吭声了,往朱昆身后缩了缩。 朱昆蹙眉:“寧昌公主,你这是做什么?军营內,你岂能隨意对將士动……” 后边没说完的话被一记耳光扇得生生哽在了喉咙里。 叶緋霜朝他一笑:“不好意思,光顾著扇他了,差点把你忘了。” 朱昆瞪大眼:“你……” “来人!”叶緋霜不和他废话,直接下令,“朱昆玩忽职守,苛待同袍,言语无状,革去校尉之职,杖三十。其所辖事务,由铁莲代管!” 朱昆难以置信:“你凭什么发落我?我不服!我要找我叔父,把我叔父叫来!” “凭我手上有陛下的御赐金令,有资格参与军中事务管辖。”叶緋霜嗤笑,“平时不和你们一般见识,真以为我没脾气是吗?拖下去!” 第436章 俊男美女好配 天很快就黑了,帐中燃起火盆。 木炭嗶啵作响,外边寒风呼啸。 叶緋霜、铁莲,还有那个额头有疤的汉子围坐在火边。 汉子諢號“老黑”。其实他姓郝,这个姓用他们乡音来读和“黑”一样,所以別人都以为是“老黑”,久而久之就真成老黑了。 老黑的弟弟被县令家的狗咬死了,老黑又打死了那只狗,於是被判了流三千里,发配来了北地。 额头上还被刻了“囚”字,老黑生生把那个字剜掉了,所以留下一大片疤。 “公主处罚了朱校尉,以后可能会有麻烦。”老黑声音低沉,“其实公主不用为俺们这样,俺们能扛住。” “凭什么扛?”铁莲说,“都一样是將士,怎么咱们就连件好衣裳都不配了?咱们干的活又不比他们少!” “说得好。”叶緋霜赞道,“就该这么想。” 老黑拨了拨火盆:“咱们不想连累公主,心里过不去。” 叶緋霜道:“你们现在跟了我,我就有保护好你们的责任。放心吧,棉衣、粮食,別人有的,你们都有,以后还会有马,我要让你们成为精锐的士兵。” 老黑听得眼眶发酸。 他们这些人都是烂命、贱命,运气好被谢侯挑上,组成了一支寒夜营。虽是军中最下等的,但到底吃上了朝廷饭。 可谁知侯爷没了,谢家没了,本以为他们也要完了,公主来了。 公主认真听了他们每个人的案子,有冤的全都记下来,传信回京城,让人去重查。 在这里,只有侯爷和公主把他们当人看。 叶緋霜回到谢府时已经快亥时了。 她还在继续和铁莲说事,忽听院中传来动静。 她听出了脚步,笑道:“悬光回来了。” 下一刻,房门就被推开:“阿姐!” 叶緋霜立刻走过去:“可算回来了,还顺利吗?” 萧序弯腰,让叶緋霜给他解氅衣上的结。他的头髮衣服上全是雪花,眼睫也亮晶晶的。 “顺利,都杀了!阿姐给的任务我一定好好完成!” 前几日接到密报,说北戎有人趁著两国的界河结了冰,偷偷过来骚扰百姓,叶緋霜派萧序去处理了。 萧序匯报:“他们抢走的东西能拿回来的都拿回来了,孩子们也救了,但还是死了一个,不过给了抚恤银子。阿姐,我办得好吧?” 叶緋霜笑道:“好。” 萧序把脸侧过去。 这条街上有一对卖豆腐的母女,女儿每次逗母亲开心了,母亲就会在她脸上亲一口。 萧序看见了,萧序学会了。 让叶緋霜在他脸上亲一口就成了他討赏的方式。 叶緋霜每次都会满足他,这次更是重重亲了他一口。 铁莲捂住了心口。 俊男美女,好配,好看。 转眼到了年根。 叶緋霜带著铁莲和老黑跟忠勇军的高级將领们一起吃饭喝酒。 这些將领们很不爽,这个寧昌公主竟然让女人和囚犯上桌,简直就是对他们的侮辱! 但碍於朱昆的前车之鑑,也没人敢说什么,只能偷偷生闷气。 將领们食不下咽,铁莲和老黑则大快朵颐,还美滋滋地把大家没动的饭菜给凤羽军和寒夜营的姐妹兄弟们带回去了,气得那些將领们差点把心呕出来。 当然不是所有將领都想和叶緋霜对著干。 想討好公主殿下的人还是很多的。 但是公主看著容易討好,其实无坚不摧,他们根本无从下手。 於是有机灵的想出个曲线救国的法子——从公主身边的人下手。 萧序是第一选择。 跟公主形影不离,会是什么关係?懂的都懂。 於是机灵的男人拦住了萧序:“我来给萧公子送个好东西。” 男人拿出一本册子:“这可是我珍藏的孤本,里边共有七十二式,奥妙无穷。” 萧序眉峰一挑,艷绝的脸上露出一丝兴味:“哦?武功秘籍?” 男人一愣,隨即恍然——萧公子和寧昌公主都武艺高强,这般说辞更能投其所好! 於是他立刻顺杆爬:“对,对,武功秘籍!讲究阴阳调和,每一式都威力无穷!” 萧序矜傲地点点头:“嗯,我收了,多谢。” 男人露出一个“是男人都懂”的笑容。 叶緋霜一回来,萧序就迫不及待地邀请她一起看武功秘籍。 “武功秘籍?”叶緋霜也挺有兴趣,“是枪法还是刀法?” “我不知道呀,我等著阿姐看呢。” 叶緋霜看著那装裱精致的书,心道还真挺像回事的。 然而她隨手一翻,就见泛黄的纸页上,墨线勾勒著的男女以一种荒唐到人类不应该能做到的姿势纠缠在一起。 她“啪”的一声把书闔上,把正认真观摩的萧序嚇了一大跳。 “阿姐?”萧序不解,“怎么不看了啊?他们好厉害,但有点奇怪。” 叶緋霜呼吸一窒,只觉酒气上涌,耳根都要烧起来。 “谁给你的这个?” “我不认识那个人。” 萧序明白书上的人为什么奇怪了:“阿姐,他们练功怎么不穿衣服?怎么不拿兵器?” 叶緋霜失言半晌,然后信口胡诌:“所以他们练的不是正经功夫,会走火入魔,我们要离远点。” “可是这个功夫真的很厉害。”萧序比划了一下,“练完后人就可以折成这样哎,好灵活。” 简直不忍卒听。 叶緋霜没收了这本书。 但萧序认为这真的是一本很厉害的武功秘籍,於是又偷偷找出来,看完了。 叶緋霜不知道这事儿,她这几天在营中忙得昏天暗地。 把事情都处理完才得以好好休息,叶緋霜准备大睡一场。 睡著睡著她觉得不对劲,感觉呼吸困难。 她艰难地睁开眼,看见一个脑袋在自己脖子处拱。 叶緋霜惊得一脚就踹了出去,萧序猝不及防,跌坐在地。 叶緋霜坐起来,看著他:“干什么呢你?” 萧序望著她,眸光无辜,嘴唇红澧,说:“练功呀。” 叶緋霜:“……” 萧序膝行到她床边,握住她的手,声音很软:“阿姐,怎么办,我好像真的走火入魔了,我感觉不太舒服。” 他握著叶緋霜的手去摸自己不舒服的地方。 叶緋霜太阳穴一跳,抽出手在他肩膀上一拍:“萧悬光!” “阿姐,我错了,我不该偷偷练功。”萧序委屈得眼睛都红了,“我不会死掉吧?阿姐,我不想死,你救救我,我不要死。” 第437章 人就是要快活 见她沉默,萧序更慌了,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阿姐,我真的要死了吗?阿姐,你救救我,你救救我……” 叶緋霜救不了,所以让老黑来救他。 可老黑才进去没多久,房间里传来霹雳乓啷一阵响动,就和房子让人拆了似的。 老黑狼狈地滚出来,胸前有个脚印:“公主,萧公子打俺。” 叶緋霜站在门口:“萧悬光,你不想死你就老实点,听老黑的话!” 萧序抽噎著:“阿姐,他又不会治病。” “他会。你再打他我可要收拾你了。” 萧序:“哦。” 老黑又进去了,叶緋霜站在廊下望天,表情麻木。 她总是把萧序当做自己捡回家的那只小狼崽,觉得他身上还有去不掉的动物习性,所以黏人、腻歪。 现在她深切意识到,他是个成年男人了,还比她大四岁。 过了许久,老黑才出来。 老黑挠挠头:“俺给萧公子说了说男人女人那档子事,俺知道的也不多,俺娶上媳妇才一个月就来这儿了。” 老黑走后,萧序鬼鬼祟祟地出来了。 他目光晶亮,面颊微红,呼吸略微急促,整个人透露出一种兴奋。 “阿姐。”萧序过来牵她的手,语不惊人死不休,“阿姐,我可以標记你吗?” 叶緋霜:“……啊?” “老黑说男人可以標记女人,所以我想標记阿姐,那样阿姐就是我一个人的了,谁也抢不走。” 萧序晃她的手,央求她:“阿姐,你让我標记你吧,好不好?” 叶緋霜目瞪口呆:“你稍等,我给你换个师傅来。” 换了个更有文化的师傅,给他讲了男女相悦、夫妻敦伦,萧序更更更兴奋了。 阿姐最喜欢他,他也最喜欢阿姐,他標记阿姐天经地义啊! 哦,那老男人说,不叫標记,叫占有。 於是他的口头禪变成了:“阿姐,你让我占有你吧。” 教育並没有起到什么作用,反而让萧序更黏人了,完了个大蛋。 他以前只咬她的手,现在咬她的脸、脖子、锁骨。 叶緋霜每次掐住他的脖子制止他,反而让他更爽了。 他每次都仰起头,把脖子往她手心送,好似凶猛的兽主动將最脆弱的命门献祭给对方。 叶緋霜也是真没招了,说又说不明白,打又打不走。 狼的领地意识很强,所以萧序觉得叶緋霜就是他的“领地”。 他只围著他的领地转,那么他的领地上也只能有她。 长久的反抗无果后,叶緋霜开始破罐子破摔,反过来收拾他。 萧序每次都把她胡啃一通,她不用胡啃,看两本册子就能找到关窍。 萧序的声音很好听,叫起来更是別有韵味。 叶緋霜按著他的喉结,说:“继续叫。” 他和她撒娇:“阿姐~” 这声清甜的呢噥,配著这张又纯又媚的脸,让叶緋霜脑袋一热很想当昏君。 她想,管他的,反正她这辈子没打算嫁人,萧序大概也只有她了,不如狼狈为奸。 人活著不就图个快活?美色当前,不吃白不吃。 於是叶緋霜擼起袖子准备大干一场。 她连萧序的衣服还没解完,就听见铁莲在外边说:“公主,属下有要事稟告。” 叶緋霜一下子就清醒了。 萧序眼波迷离地望著她,音调中带著醉吟:“阿姐,怎么不继续了?” 叶緋霜立刻下床:“我去办事,你自己解决一下。” 萧序虽然不想让阿姐走,但又知道不能耽误阿姐的正事。 叶緋霜走后,萧序照了照镜子。 看著自己脖颈、胸前留下的红痕,他表示很满意。 阿姐给他的一切他都很喜欢。 早就开了春,冰雪消融,百姓们也已经开始劳作了。 “公主,咱们没有收到马。”铁莲忧心忡忡,“找了不少马场,都说马已经订出去了。” “周围的州府也都问过了?” “都问了。属下打听了,订马的是朱副监。” 朱副监就是朱昆的叔父,朱永福。 朱永福拿的是公令,而她只有私令,按照律法,马场必须优先订给姓朱的。 这朱永福真的挺会膈应人,他不光截了叶緋霜的马,还邀请叶緋霜去观赏他收上来的马。 一千余匹马散落在偌大的草场上,还是很壮观的。即便不是什么旷世良驹,但有总比没有强。 朱永福揣著手,老神在在:“马是贵物,就该驍勇善战的將士们来骑,什么女人、囚犯,是没有资格的,公主觉得呢?” “本公主觉得只要能把战马的作用发挥到最大,就没有什么不配的。” “是是是,公主说得对!”朱永福撇嘴,明知故问,“那怎么不见您为您的凤羽军和寒夜营征些马来呢?別只会在嘴上说好听的吧?” 叶緋霜淡声道:“急什么,我再往远处去收就是了。说实话,朱副监你收来的这些马真的很一般,也值得这么炫耀?好像你没见过好东西一样。” 朱永福脸上肌肉跳了跳,冷声道:“再差也比没有的强!有忠勇军的军令在,全国的马我都能征上来!不管你去多远,我都能先你一步,让你一匹都收不到!” 其他將领全都作壁上观,但心中都觉得朱永福干得好。 骑兵归他们管辖。有骑兵衝锋陷阵,其它兵种就几乎没有立功的机会。迟早让这寧昌公主带著那些没用的女人和囚犯灰溜溜地滚出北地! 他们就要让这位寧昌公主明白,女人就该在家带孩子做饭,囚犯就该做最下等的活计。 別妄想和他们这些大好男儿爭锋抢功。 隱隱有闷雷声响起,有人疑道:“春雷来了?今年的雨水这么早?” 可是今天碧空万里,哪里有要下雨的跡象? 闷雷声越来越大,大地都仿佛在震颤。 有侍卫趴在地上听了听,继而大惊失色:“是马蹄声!有骑兵来了!起码有三百骑!” 眾人顿时开始警戒,一边爬上城楼观望一边暗骂北戎蛮子不消停。 心中不禁又畏惧这三百骑兵。 遥远的天际出现一道黑线。 近了,能看清那是一大片移动的影子,速度极快,捲起漫天雪尘,如同贴著地面席捲而来的乌云。 更近了,能清晰地看到一匹匹骏马雄健的轮廓,它们比常见的马要高大得多,带著奔腾的野性和磅礴的气势,撕裂了这一片荒原。 有人疑惑道:“为何马上无人?” 眾人心道,是啊,这些马只被最前方几十位骑兵带著奔腾,並没有被人驾驭。 几百匹骏马带来的磅礴气势无与伦比,压得周遭鸦雀无声。 马队在距离辕门百步的地方停下,骏马们打著响鼻刨动蹄子,炯炯有神的眼中透露出灵性和桀驁。 领头的骑士下马,上前行礼,高喝道:“我等乃潁川陈氏护卫,奉我府三公子之命,为寧昌公主送来良驹二百一十七匹,请殿下查验!” 第438章 公主朝中有人 这一批马可把朱永福那些人给眼红了个够呛。 他们收的马和这些一比,简直可以用“瘦骨嶙峋”来形容,感觉能让人家一蹄子撂死。 叶緋霜招待大老远给她送马的陈府护卫们,问:“这马是你家三公子从北戎收的吧?” 领头侍卫点头:“殿下所言不错,是公子从北戎的赤狼部收的。” 北戎不似大昭这么统一,而是分成了数个部落,其中最大部落的首领为如今的北戎大汗。 各个小部落之间的爭斗常年不断,这个赤狼部並不算实力多强的。 领头侍卫从怀中拿出一封信递给叶緋霜:“公子给殿下的信。” 信是陈宴一如既往的风格,很长,院中的玉兰开了、两只鸟从窝里掉出来这样的小事都写了不少,偏偏他是怎么收的马只寥寥几笔带过了。 叶緋霜把信来回看了两遍,又写了回信让领头侍卫带回去。 然后她把马匹分给了凤羽军和寒夜营的士兵们,开始训练。 凤羽军的姑娘们跟著叶緋霜的时间长,一个个的越来越自信,觉得啥好东西自己都配得上。 寒夜营的囚犯们就不一样了,他们望著这些一看就死贵死贵的高头大马,碰都不敢碰一下,更別说骑了。 “马不骑还供著啊?”叶緋霜笑道,“你们不都想著建功立业好洗脱罪名吗?骑兵是最容易立功的。” 囚犯出身的士兵做梦都想立大功,功勋传回乡里,让爹娘亲戚从此抬起头来做人。 为了把凤羽军和寒夜营都练成精良的骑兵,叶緋霜更忙了。 幸好功夫不负有心人,一年时间过去,铁莲和老黑他们都驭马驭得很熟练了,就是马上的功夫还需要继续练。 过去的一年其实不算舒坦,叶緋霜和朱永福等將领们的关係十分紧张。 主要那些人总是打她马的主意,想把她的好马搜颳走,太可恶了。 抢不来,他们就心生恶念——得不到就毁掉。还剋扣本该分给叶緋霜的粮草,想让她的马吃不饱,长此以往,作战能力自然就会下降。 但没想到新来的粮草里有一队是单独给叶緋霜的,都是很好的豆饼和草料,足以把那些北戎马养得膘肥体壮。 朱永福等人又酸又气,於是恶向胆边生,给马的草料里下药,彻底把叶緋霜惹恼了。 叶緋霜给京城上书,要求惩处朱永福等人。 朱永福他们才不怕,以为他们京城没人?寧昌公主这摺子根本递不到御前去。 以前的谢家军只听谢侯的,现在的忠勇军只听陛下的,里边的高级將领们早已和京城的官员沆瀣一气了。 但让朱永福他们大跌眼镜的是,寧昌公主的摺子非但递到了陛下跟前,还闹得还很大。 许多言官都为寧昌公主抱不平,说寧昌公主为北地兢兢业业,却总是被人穿小鞋,实在不该。 於是,朱永福等人很快就被革职查办了。朱永福更是被赏了八十军棍,没两天就咽了气。 这一招敲山震虎,其他將领彻底老实了。 还有人自省:“咱们和寧昌公主根本碍不著啊。她只练她那两百號人,也没说要抢咱们的位置,咱们老是给人家找不痛快干什么?” 这么一想还真是,明明可以和平共处,干嘛非得给自己树敌? 於是几个將领宴请叶緋霜和铁莲老黑,嬉皮笑脸地赔笑,好话说了一箩筐,把以前的错处全都推到了朱永福等人身上,把自己说得好生无辜。 叶緋霜也不是斤斤计较的人,既然对方要台阶,她给了就是了。 所以接下来的一年,叶緋霜过得还挺舒心。 又是一年草长鶯飞,这已经是叶緋霜来北地的第五年了,她也到了花信之年。 陈宴从户部的仓部主事升任户部侍郎。未及而立坐到这个位置,已经足够让很多人羡慕了。 天空下起了淅沥小雨,陈宴坐在窗边,拿著棋谱和自己下棋。 侍女知他喜雨,於是支起了窗。顿时,混著草木香的湿润水汽扑散了房中的暖香。 陈宴望著窗外的雨幕,想到了在公主府时和叶緋霜听雨对弈的日子。 他们已经许久没有下过一盘棋了。 院中远远传来脚步声,抬眼一望,是陈承安来了。 陈宴起身迎出去,拱手行礼:“父亲。” 陈承安虚扶他一把,笑道:“我儿晋升,为父很是高兴。” “多亏祖父和父亲托举。” 陈承安摆摆手,不居功:“入仕靠的是家里,但升任凭的是你自己得陛下赏识。哎呀,照这么下去,我儿前途无量啊。可惜的是你若当初听我的,进吏部就好了。” 陈宴没吭声。 户部管军需,他觉得在户部好得很。 陈承安喝了半盏茶,才又道:“让太子监国的旨意下来了。” 自打去年入冬,暻顺帝就大病了一场,然后身体就山峦崩摧般垮了。 现在开了春也没见好,已经二十多天没有上过朝了。 一听这话,陈宴就知道了陈承安接下来要说什么。 不出他所料,陈承安道:“一朝天子一朝臣,我儿,接下来你要把重心放在太子身上了。” 陈宴面无表情地说:“有父亲在,还需儿子经营?” 陈承安动作一顿,目光变得不悦:“你这是什么意思?” “父亲早就站队了太子,帮太子及其党羽输送了那么多利益,可以说太子在朝中地位稳如泰山,父亲功不可没。如此忠心,起码能荫庇陈家三代,儿子只管享受就是了不必费心。” 陈承安重重放下茶杯:“陈涧深,你敢阴阳你父亲!” “祖父订下家训,陈氏一族不参与党爭,不可站队任何一位皇子,为何父亲不听?还视祖父的屡次警告为无物,父亲不怕为陈家惹来灾祸?” “不站队,如何能脱颖而出?那些清正中立的家族,现在朝中可还有他们的声音?”陈承安冷哼,“站错队才有灾祸,比如谢家。我站对了,往后只有荣耀!等太子登基,我陈家就只次於太子的外家博陵崔氏,风光无限!” 陈承安扔下这句话就走了。 一老一小都不理解他,只一味地独善其身。哼,等著看吧,他才是慧眼独具、深谋远虑! 太子监国,朝中各方势力暗流涌动。 几日后,陈宴得到一封北地传来的军报—— 北戎二王子山虏入侵望州,寧昌公主带兵迎战,身负重伤,生死未卜。 第439章 什么鬼修罗场 只是胳膊受了点伤的叶緋霜並不知道自己在军报里是“生死未卜”的状態。 这是军中惯用的手段了,把高级將领的伤情儘可能报得重一些,好骗恩赏。 此次迎战山虏,死了百余名士兵,现在正在安葬他们。 一个个坑刨出来,墓碑也已经刻好,上边写了每位士兵的名字籍贯和荣誉,证明他们是为国捐躯,无上荣耀。 老黑远远地看著。 他身边还站了个瘦削的少年,看起来也就十六七岁的样子,戴了顶风帽。 这人叫石头,是寒夜营里年龄最小的。 石头全家被发配流放,等到了这里,就剩他一个还活著了。 据说他做苦力的时候挨了监工的打,他空手接住了监工的鞭子,狠狠瞪著那个监工,然后撞上了来挑人的谢侯。 谢侯看上了他眼中的那股子狠劲儿,就把他编进了寒夜营。 石头捏著拳头,咬牙道:“咱们寒夜营也死了六个兄弟,凭什么只能往乱葬岗里一扔?他们就又是墓碑又是贡品?” 老黑低声道:“因为咱们是囚犯,囚犯就不配。” 石头不忿:“咱们寒夜营里哪儿有一个坏人?不都是家里遭了罪被稀里糊涂贬来这里,或者让人逼得没路走了才犯法?就像老黑你,只不过打死一条狗,还是咬死你弟弟的狗,就来了这地方。咱们又不是恶人,又没坏心,怎么就不配了?” 老黑的大手摸了摸石头的帽子,嘆气道:“可世人不管咱们的隱情,他们只觉得流放到这里的就是恶人,恶人就不配。” “那是不是等我立了功,当个官,就有人听我的隱情了?” 老黑点头:“是,等你成了贵人,你说的话就有人听了。” “好,我要立功!”石头用力道,“我一定要立功!我不要当囚犯,我要当大將军!” 叶緋霜一过来就听到了这句,出声赞道:“好!有志气!” 老黑连忙向她行礼。 石头跑到她身边,关切问道:“公主,您怎么不在屋子里养伤,还出来了?” 叶緋霜抬了抬吊著的胳膊:“因为我伤的是胳膊,不是腿。” 石头嘿嘿一笑,挠了挠脸。 叶緋霜对老黑说:“我给那六个牺牲的兄弟在忘尘寺供了长明灯,也已经向朝廷上表,为他们颂德。” 老黑苦涩道:“恐怕朝廷不会承认。” 世上將士千千万,而他们又是最卑贱的那一档,活著尚且不被看见,死后就更是如烟般飘散了。 “会承认的。”叶緋霜说,“我一开始接手寒夜营的时候就答应过你们,绝对不会让你们的血汗白流,更不会让他们白白牺牲。” 老黑搓了搓手:“那太好了,俺们也不指望像那些大將军一样让人记住,只要说起我们,说是为朝廷死的,不是作为囚犯死的,就够了。” 石头则问:“公主,要是將来我死了,你也会为我向朝廷上表吗?” 叶緋霜用他的帽子捂住他的脸:“胡说什么!” 老黑也连连“呸”了好几声,说童言无忌。 “打仗不就是脑袋拴在裤腰带上?我要是怕,我当初就不跟侯爷来了!我才不怕死!” 石头爽快地说完,回去刷他的宝贝马了。 叶緋霜也回了府,刚一进屋,就被萧序从身后抱住了。 “阿姐,你去哪儿了?我一睡醒你就不在了,我找了你半天。” “出去一趟,没什么事。”叶緋霜用手肘捅捅他,“回你房间睡去,我这点儿伤哪用你守著。” “就守就守。”萧序满眼心疼地盯著她胳膊上的绷带,眼睛红红的,“我怪我,没有保护好阿姐。” 叶緋霜坐在榻上,用那只尚且灵活的手朝他招了招:“过来。” 萧序走到她身边坐下。 “好了,我这绷带都快拆了,高兴点。” “阿姐受伤,我高兴不起来。” “那怎么才能高兴呢?天天愁眉苦脸的,我都怕你长褶子。” 萧序立刻顺杆爬:“阿姐亲我一口!” 叶緋霜乐了:“在这儿等我呢?” 萧序把自己的衣服胡乱抓开,握著她那只没受伤的手放在自己胸前:“阿姐,你玩我吧,你都好久没玩我了。” “你就这么爱让人玩?” “我只让阿姐玩。”萧序说,“我生来就是给阿姐玩的,阿姐不玩我,我活著都没意思。” 他仰躺在榻上,拖著长音勾引:“阿姐,快来玩我吧,我叫给你听。” 叶緋霜不动,萧序把她扯到自己身上,咬她的耳朵:“阿姐~” 此时正是盛夏,窗外花木扶疏。 窸窣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还隱隱伴有说话声:“根本没那么严重,就是些皮外伤,陈公子莫要担心。” 然后是一个清润的男声:“那太好了。铁莲姑娘,我自己进去就好,你去忙吧。” “那行。”铁莲笑呵呵的,“殿下见了陈公子,肯定要高兴坏了。” 陈宴笑了笑。 她会多高兴他不知道,反正他已经高兴坏了。 三千里加急,昼夜兼程,他不觉得疲累。可越靠近朔城,他就越紧张。 朔城也不是他的家乡,还冒出近乡情怯的感觉了。 陈宴心跳逐渐加快,呼吸也急促起来。 叶緋霜现在正在做什么呢?小憩?看书?看公文? 她那个性子,哪怕养伤也不会让自己閒著。 等见到他,她会是什么表情? 算一算,他们已经足足三年没见面了。 陈宴驻足,整理了一下冠发袍角,深吸一口气,迈过拱门。 小院寂静,他听见一声慵懒轻笑:“不许闹了。” 是他日思夜想的声音,像是羽毛搔在心尖最不设防的那一处。 他转头,透过大开的窗柩,看见了里边的人。 叶緋霜趴在萧序胸口,不知他在她耳边说了什么,惹得她大笑起来,掐了一把他的脸。 然后萧序把她的脸捧起来,想要亲她。 习武之人五感敏锐,不可能院中多了一个人都察觉不到。 叶緋霜本以为是铁莲或者老黑,所以漫不经心地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她足足愣了好几息。 下一刻,她直接从榻上蹦起来,揉了揉眼:“老天爷,陈、陈涧深?!” 第440章 我会比他更好 叶緋霜快步出来,走到陈宴面前。 她戳了戳陈宴的肩膀:“嘿,真是你啊!我还以为我出现幻觉了呢!” 看著她惊喜又明媚的笑脸,陈宴那股淤塞在胸口的气慢慢舒了出来。 起码,她的高兴是真心实意的。 陈宴看著她,酸溜溜道:“难为殿下还记得我。我以为殿下乐不思蜀,早把我这號人给忘了呢。” “怎么会?你上个月不是刚给我来信吗?”叶緋霜笑道,“快进来快进来。” 陈宴跟著她进了房间,萧序也已经坐起身。 四目相对,双方都在极短的时间內將对方从头到脚审视了个遍。 然后一个撇了下嘴,想:有辱斯文。 一个翻了个白眼,想:人模狗样。 叶緋霜吩咐画眉煮一壶新茶,然后坐回桌边:“你怎么突然来了?都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城外迎你。” “军报里说殿下受伤了,所以我来看看。” 叶緋霜“嗐”了一声:“不严重,都快好了。” 萧序直接坐在陈宴对面,盯著他:“你多虑了,有我在,我能让阿姐受多重的伤?”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萧序的衣襟並没有整好,鬆鬆地拢著,所以露出了不少红痕。 他生得白,就显得那些痕跡分外明显,好像让人狠狠凌虐过一番。 叶緋霜尷尬,立刻把萧序的领子拢好:“好好理一下。” 別显得她和个暴力狂似的,她都没用什么力。 陈宴没搭理萧序,依旧看著叶緋霜:“殿下真是身残志坚,都这样了还能寻欢作乐。” 他是真的想天想地,都没想到会是这一幕。 多亏他心理素质过硬,否则岂不是要给震傻了? 其实早该有心理预期的。 血气方刚的青年男女,朝夕相处,发生点什么太正常。 他都明白的,只是他一直逃避去想。 现在事实摆在眼前,也容不得他逃避了。 他从未这么嫉妒过一个人。 还好这个时候画眉端了茶来,夏日惯喝凉茶,几杯下去,勉强可以压住体內的火气。 就是茶叶的微涩让胸中的酸气一催化,变成了抓心挠肝的苦。 不过幸好陈宴本就是个会隱忍的人,这几年的宦海沉浮更让他的养气功夫出神入化。 那叫一个內心翻江倒海,外表不动如山。 叶緋霜见陈宴的茶杯空了,又给他添了一杯:“你和朝廷告了多久的假?什么时候回去?” 其实陈宴本来打算看一看她就回去的,毕竟刚刚升官,还有许多公务需要处理。 但是现在…… “三个月。”他说。 “算上来回的路程,你还能在这儿呆一个月。”叶緋霜高兴道,“那太好了,咱们都这么久没见了,总算可以好好聚一聚了。” 陈宴勾唇:“是。” 见萧序那满脸的不乐意,陈宴的笑容扩大了几分。 陈宴一来,叶緋霜自然要为他接风洗尘。 还邀请了凤羽军和寒夜营的姐妹兄弟们。 大家一听他们的好马就是这人送来的,顿时热情无比地向陈宴敬酒,陈宴也很给面子,来者不拒。 眾人一直热闹到深夜才散去,叶緋霜问陈宴:“陈涧深,你还好吗?” 煌煌灯火下,他的眼睛很亮,眸光清明,只是面颊有些微红,呼吸略微粗重。 他向叶緋霜点头:“我很好。” 叶緋霜嘻嘻一笑:“酒量见长啊。” “这些年交际比较多,免不了要喝酒。” “没醉就行,赶紧回房歇著吧,明天我带你上街转转。” 叶緋霜也回了自己的房间,她一只胳膊不太方便,所以画眉帮她沐浴更衣,花费的时间也比以往更长一点。 等全都收拾好,差不多要亥时了。 叶緋霜又整理了一下明天要看的文书,房门忽然被敲响。 她以为是来送药的画眉,不曾想竟然是陈宴。 “誒,你还没睡?” 陈宴不回答,只是盯著她看了片刻,忽然踏步进了她房间里,反手把门扣上。 他把左手端著的托盘递给叶緋霜,上边放著的正是从画眉那里拿来的药。 叶緋霜把药喝完,漱完口,见陈宴还没走,愈发狐疑了:“有事?” 陈宴直白髮问:“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 叶緋霜没反应过来:“什么?” “你和萧序。”他说,“你们什么时候成了那种关係?” 他是没喝醉,但不代表没受影响。 叶緋霜和萧序亲密无间地贴在一起的那一幕在他脑海中反覆浮现,越来越清晰,並且催动著他想像出更加香艷的画面。 他越想,心中越醋意翻腾,感觉酸得五臟六腑都要裂了。 但是这满腔的酸楚与杀意,现在面对叶緋霜却发作不出来。 霏霏哪有什么错呢?漂亮的相貌是爹娘生的,好性格是她自己长的,古道热肠是因为她天性善良。她对谁都好,热心付出不求回报,是萧序那狗东西对她图谋不轨。 他想杀了萧序。 陈宴就这么一边想,一边无意识地向叶緋霜走去,等他反应过来时,他已经站在了她面前,几乎和她贴在一起。 他垂眸看著叶緋霜,说:“我也可以。” 叶緋霜:“……” 陈宴又往前一步,叶緋霜后边没路了,坐在了软榻上。 陈宴顺势单膝跪在她面前,就和以前在公主府时一样,一个仰望她的姿势。 “殿下,我也可以。”他说,“萧序能做的,我都能。” 叶緋霜震惊了:“不是,你等下,我们不要说这个。” “为什么?我哪里不好?我不如他?” “陈宴,你喝多了,你酒醒了再来找我说话。” “我没醉,我知道我现在在说什么。”陈宴望著她,目光不避不让,“霏霏,我从没奢望过做你身边的『唯一』,能做『之一』,我就心满意足了。” “之一……”叶緋霜一双眼睛瞪得溜圆,“你以为我真要养很多面首?没有啊,我那都是说说而已!” 她就是口头上的巨人,行动上的矮子。 “霏霏,你试一试我,我会让你满意的。”陈宴轻声说,“你们平时都怎么做的?你告诉我,我一定比他做得更好。” 叶緋霜目瞪口呆:“……告诉?这是能告诉的吗?” 第441章 我也喜欢你啊 陈宴一本正经地点头,认真道:“他都是怎么侍奉你的?你喜欢什么姿势?我一定能比他更让你舒畅。” “天啊,你真是醉得不清。”叶緋霜朝外边喊,“画眉……唔。” 陈宴忽然捂住了她的嘴,阻止她叫人把自己赶走。 因为捂嘴的动作,他起了身,所以离她很近。 “我嫉妒死萧序了。不是从今天开始的,而是从一开始就这样了。”陈宴的气息喷洒在她脸颊边,“他到你身边比我早,陪你时间比我长,你待他比待我亲密。我只能留在京城,而他却能伴你左右,我有时候真的想杀了他。” 烛火在他眼中燃烧,听他一叠声地问:“你为什么要和他在一起?是因为喜欢?你喜欢他?男女之间的那种喜欢?” 叶緋霜回视了他一会儿,拨开了他的手。 她没打算叫人了,所以陈宴也就顺势放下手,撑在她身侧。 他垂头深吸一口气,復又看向她:“可是我也喜欢你啊,绝对不比他少。” 这是他埋在心底多年的喜欢,从不敢宣之於口。 总是觉得不配,想等著自己好一点、再好一点。可是等著等著,就迟了。 说出的时机迟了,这份感情却愈发厚重。隨著时光逝去一点点累积、发酵,胀满他整个心臟。 陈宴轻轻握住了她的指尖,轻声道:“霏霏,我真的好喜欢好喜欢你,很久很久了。” 叶緋霜冷静地看著他:“你在京城这几年,就没有遇到其他喜欢的人?” 陈宴说:“曾经沧海难为水。” 他此时反应了过来:“你当初非要让我留在京城,就是为了让我喜欢上別人?” 叶緋霜说:“我问过陈老太爷,他是把你当未来的陈家家主培育的。既然要做家主,那你的任务之一就是找个门当户对的姑娘成亲,然后传宗接代,光耀门楣。” 陈宴立刻摇头:“我不会那么做的,我只喜欢你一个,以前是,以后也是。我喜欢不上別人,也不会娶別人。” 叶緋霜冷静得在陈宴看来都有些残酷了:“陈宴,我和你没可能的。” 陈宴眼中闪过掩饰不住的伤痛:“为什么?” “因为我这辈子都没打算嫁人。女人嫁人就得生子,而我的娘亲、祖母……她们全都因为生子而死,我不想这样。” “只是因为这个?”陈宴连忙表態,“我不需要你给我生孩子,我只想和你在一起,別的都不要紧。” 陈宴觉得这不是阻碍,只要他不想,谁还能按著他的头让他做? “陈宴,你想得太简单了。女人嫁了人,生子就成了第一要务,周遭全是压力。你以为那些压力很好对抗吗?” 陈宴觉得她就是在找藉口:“那萧序呢?你和他在一起,就不考虑这些?” “他连王位江山都不要,他哪儿犯得著考虑这些。” “我也可以不要,我也不稀罕做什么陈家家主。”陈宴喉结一滚,无比失落地说,“我也可以不留在京城,跟你来北地……” “你和他不一样。你有家人,他只有我。” “我也只有你,別人都和你比不了。” “我和他不需要考虑婚嫁的事,所以可以单纯地寻欢作乐。你们俩的经歷不一样,你无法理解他。” 叶緋霜抹去了萧序在狼群里长大的过往,所以陈宴並不知晓,也无法理解萧序对他那种依赖的感觉。 陈宴只是越想越觉得不公平。 凭什么她就不劝萧序回大晟去? 两人沉默了,灯芯忽然爆了一声。 陈宴被这一声惊到,不知怎的,忽然就想到了几年前那一次落水。 那时,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去救萧序。 在他和萧序之间,他仿佛永远都是被放弃的那个。 不管他努力做得多好,都撼动不了萧序在她心中的地位。 那么他退而求其次,他不和萧序爭,他求一个並立,这也不行吗? 事实证明就是不行。 他都来自荐枕席了,她还是不要。 气死了,该死的萧序。 要是没有萧序,事情肯定不会是这个样子。 陈宴骤然起身,风一样离开了叶緋霜的房间。 叶緋霜觉得,等他自己想明白就好了。 陈宴是个聪明人,他能想明白的。 可叶緋霜刚刚躺到床上,忽然听见外头画眉惊慌失措地喊起来:“殿下,不好了,陈公子和萧公子打起来了!” 叶緋霜急忙出去看,果然见二人一刀一剑,打得不可开交。 她怎么喊都没用,而且这两人还因为她来,打得更凶了。 叶緋霜看著满院子遭殃的花丛,想,毁灭吧。 管不了她就不管了,爱打就打,打死清净。 她回屋睡觉了,把冷漠无情表现得淋漓尽致。 不知过了多久,外边的动静停了。 有脚步声移到门口,听见陈宴低声说:“霏霏,对不住,我停手了。” 她没吭声,过了一会儿,萧序又来说:“阿姐,我不和他打就是了,你別生气。” 陈宴冷笑:“你不就是打不过吗?废物。” 萧序:“我会打不过你?笑话!” 一言不合又打起来了。 叶緋霜翻了个身,面朝里边躺了一会儿。 这要是能睡著才怪了。 叶緋霜再次起身,提起门口的枪就出去了。 这二人见她过来,自然而然就收了势。 叶緋霜怒气冲冲地挑飞他们手中的刀剑,挨个指了指俩人:“都滚远些!” “阿姐,我马上就走,你別生气。”萧序转向陈宴时,又恶狠狠地,“再敢打我阿姐的主意,我一定宰了你。” 陈宴冷嗤:“你有什么资格警告我?你什么名分都没有,又不是她的駙马。” “我是阿姐身边的人,我就有资格。” “你以为这些年北地的供应为何那么丰厚?她呈到京中的摺子又是怎么递到御前的?”陈宴扬唇,“虽然我不在她身边,但我作用比你大得多。你就是个废物,竟然还能让她受伤。” 於是叶緋霜眼睁睁地看著这两人又打起来了,这次连兵器都没用。 他们不是在泄愤。 他们是切切实实地想置对方於死地。 第442章 履行侍君之责 画眉给叶緋霜的胳膊抹药油,打完架的两人老老实实地站在她跟前。 刚才拉架时没注意,吊著的那只胳膊又扭了一下,疼得她“嗷”地叫了一嗓子,相当悽厉。 好在目的达成了,俩人停战了。 萧序想代替画眉给叶緋霜揉胳膊,被她“啪”的一声打开爪子。 萧序委屈兮兮:“阿姐……” 陈宴冷声道:“这不都怪你?还有脸叫。” 萧序瞬间变脸:“以为你没错?” 陈宴:“不是你先和我动的手?” “谁让你跟阿姐说那些!” “偷听別人说话你还有理了?” “我那是光明正大地听!” 画眉都听不下去了:“二位公子別吵了!” 她用目光示意叶緋霜,只见她闭著眼睛靠在椅子上,宛如老僧入定,不闻窗外事。 貌似真要生气了,陈宴和萧序终於噤了声。 接下来几天,这俩人也挺和平,起码没再打架。 但別处的爭锋一点都不少,比如吃饭的时候,叶緋霜想吃肉,盘子里就会同时出现两块肉,不管她先吃哪一块,给她夹另一块的都觉得她偏心,自己被冷落了。 於是叶緋霜练就了新本事——她可以把两块肉一起夹起来放嘴里,然后双目无神地咀嚼。 喝茶也是,倒来两杯茶,然后两个人目光灼灼地盯著她,看她先喝哪一杯。 如果时间可以倒流,回到那晚,她一定早早睡下,那样就听不到陈宴表白了。 以前他都隱忍克制著。自打表明心意后,他就不装了,把“爭宠”写在了脸上。 叶緋霜一和他讲道理,他就反问:“为什么殿下总是偏心萧序?就因为他比我早来几年?” “哪里偏心了?我对你们不都一样的吗?他有的你都有,我待你俩一视同仁,一碗水端得很平。” 陈宴轻哂:“殿下可从未亲过我。” 叶緋霜:“……” “殿下亲他一次,就亲我一次。幸他一次,就幸我一次,这才叫一碗水端平。” 別说这碗水平不平了,叶緋霜差点让她正在喝的水呛死。 陈宴还在补充:“这几年我错过的亲热,殿下要是全都给我补回来,我便信殿下公正之心,绝无偏颇。” 叶緋霜开始反思。 她前些年,怎么敢天天嚷嚷著要养面首的。 (请记住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真是无知者无畏。 叶緋霜放下茶杯,正色道:“陈宴,我们不能这样,我对你没有男女之情。” 陈宴平静道:“殿下对萧序也没有。” “胡说,我喜欢萧序。” “那太好了,殿下说我和萧序在你心里是一样的。殿下喜欢萧序,萧序等於我,所以殿下喜欢我。” 叶緋霜被这逻辑震撼到:“……啊?” 陈宴继续炸裂发言:“世家大族都会早早帮族內郎君安排通房丫鬟,以明男女之事。我的一切都是殿下所教,殿下不如送佛送到西,连这事一併教我吧。” 叶緋霜:“我教不了。我不会伺候人,我只会让自己快乐。” 陈宴立刻道:“既然是让自己快乐,那谁侍奉不都是一样的吗?喜不喜欢並不打紧。让我来,保证让殿下满意,我的学习能力和领悟水平殿下是知道的,捨我其谁。” 叶緋霜想不到有朝一日陈宴竟然也能让她萌生出对牛弹琴的感觉,用情用理竟然都说不通。 她跑到军营里住了两天,好让陈宴自己冷静冷静,他现在明显听不进人话。 谁知入夜,她帐里来了人。 叶緋霜立刻爬起来:“谁?” 陈宴绕过屏风走进来。 他只穿了袭薄薄的中衣,身姿修长,宽大的衣阔显得腰身劲瘦。墨发披散,长眉俊目,有股平时没有的瀲灩风流。 “我进来的时候巡查的卫兵都看到了。”陈宴说,“他们问我,我说我来给殿下侍寢。” “你就这么来的?” 陈宴矜傲地一点下頜:“嗯,我已经把自己好好打理过了,请殿下享用。” 叶緋霜嗅到了他身上飘来的幽幽香气。不是雪中春信的梅香,而是类似於桃香的一种暖香。 陈宴单膝跪在她榻边:“我真的只是想让殿下快乐,殿下不信我吗?你可以检验我的本领,我只用手和嘴,保证不会伤害你。” 叶緋霜抓了抓头髮:“陈宴,你到底怎么了?你为什么现在脑子里只有这档子事?” “因为喜欢你啊。”陈宴毫不犹豫地说,“喜欢你,所以想让你高兴,更让你因为我而高兴,想把我的一切都给你。” 同时让她知道,他绝对不比萧序差。 “我要说不要,你难道还要强迫我吗?” 陈宴把下巴掸在榻边,微微歪著头看她,乌黑漂亮的眼睛里顷刻间带了水汽,有种泫然欲泣的脆弱:“我当然不会强迫你,我只是会很难过,特別特別难过。” 叶緋霜闭上眼睛不看他这副可怜巴拉的样子。 陈宴也不说话了,就这么跪在榻边,一直一直凝望著她,好似要把过去的三年都给看回来。 不知过了多久,叶緋霜说:“上来。” 过了几日,叶緋霜带陈宴上街好好逛一逛。 这还是陈宴第一次认真逛朔城。一看,他就知道叶緋霜说要带他上街的时候为什么带著些炫耀的意味了。 街道黄土夯实,清扫得乾乾净净。两侧低矮的土房都覆了新的茅草或陶瓦,窗纸上贴著十二生肖的窗花。 正是晌午,街边不少摊位蒸气繚绕。 这里没有京城那么多繁华的酒楼,多是些小店,旌旗招展,烟火气很浓。 叶緋霜带著陈宴在一家店外坐下,朝里喊:“叔,两碗羊肉麵!” 她转向陈宴:“这儿的羊肉麵可好吃了,汤鲜味美,还没有膻味。” 陈宴看著她笑,点头:“嗯。” 现在的陈宴和以前很不一样,周身带著一股让人无法细说的劲儿,每次看著叶緋霜的时候,那个眼神都分外不清白。 陈宴和她坐在一张条凳上,等面的时候就抓著她的手指玩。 “你怎么和萧序一个毛病?” “不要提他。”陈宴不满,“现在只有我和你。” “醋劲儿太大了,侍郎大人。” 陈宴凑近她:“那今晚还让微臣履行侍君之责,好不好?” 第443章 寧昌岁岁永安 忽然,耳边传来一声:“阿弥陀佛。” 不正经的话还没落音,乍然又听到一句让人六根清净的佛號,两厢衝击下叶緋霜差点嚇死。 她扭头一看:“逸真大师!” 叶緋霜立刻给逸真大师要了碗面,还单独加了两盘羊肉。 逸真大师笑得慈眉善目:“阿弥陀佛,施主破费了。” 陈宴只见过逸真大师一次,就是那次来北地送谢珩的灵柩时,所以对於逸真大师吃肉,十分震惊。 逸真大师只是单纯地蹭个饭,吃饱喝足就瀟洒离去了。 陈宴跟著叶緋霜走在街上,问:“这些房子是你给他们修的吗?” 他还记得第一次来时,偌大的朔城死气沉沉。街上秽物遍地,房屋陈旧破败,更瘮人的是百姓们脸上那种看不到未来的麻木。 现在的朔城已经焕然一新,朝气蓬勃。 其实陈宴有很多时候都觉得她就是神灵下凡来渡厄世人的,所以她在哪里,哪里就有生机。 前边巷子口有个小姑娘跑出来,瞧见叶緋霜:“呀,公主姐姐!” 叶緋霜招手:“哎,宝娃,你吃饭没有啊?” 宝娃说:“还没呢,我娘醃了蔓菁,公主姐姐你不是说爱吃吗?我这就去给你拿!” 她一溜烟跑了,没多久挎了个小篮子来,里边放了好几块蔓菁疙瘩。 “那我就不客气啦,替我谢谢你娘。” 宝娃的脸蛋有两坨红,跑得太快了现在还在喘气:“娘不让谢,娘说多亏了公主姐姐,我们才有这么多菜吃。” 叶緋霜摸了摸宝娃的头,然后带著陈宴去了城西。 陈宴记得这里本来是大片的盐碱地和乱石滩,现在成了一垄垄规划整齐的田地,上边有搭建好的草棚。 他没见过,叶緋霜说这叫暖棚,覆了晒乾的肠衣膜或者厚油纸,白日蓄阳,夜间覆草帘保温,便能多种一季。 叶緋霜掀开草帘让他看里边,都是生机勃勃的菘菜和蔓菁。 “这里苦寒,无霜期短,大家一到秋冬就只能吃乾菜或者醃菜。现在有了这个,能见到些鲜菜了,虽然不多,但总比没有强。” “很难吧?” 叶緋霜诚然点头:“试了好久,去年才终於成功种出来。” “是泽被后世之举,以后会越来越好、越来越多。” 这一项目没有让户部批银。国库本就吃紧,没人会给你批银子让你在这破地方种地,还不一定成功。 这只能是她拿自己的私银做的。 陈宴道:“我在户部看了呈报,这两年朔城的死亡人数大大降低了。” 其实对於底层老百姓来说,比战乱、瘟疫更可怕的,是冬天。 仗不是每年都打,瘟疫也不是每年都有,但每年都有冬天。 尤其是北地的冬天,这么冷,这么长,每年冻死的人太多太多了。 棉衣和炭火绝大多数人都买不起,柴火也稀罕,为了抢街上一坨可以烧的牛粪都可以打破头。 尤其,冬天能吃的东西也少,更难扛了。 现在有了新房,食物也多了,想必她还有其他举措,才能让越来越多的人熬过一个个寒冬。 接下来一段时间,陈宴没事就上街逛一逛,越逛越是感嘆,不知她花了多少心血来建设这座城。 若谢侯在天有灵,一定会欣慰。 这晚,陈宴又在软磨硬泡下得到一个侍君的机会,正准备展示一番自己偷偷去象姑馆请教到的新本领,谁知铁莲来敲门了:“殿下,京中八百里急报。” 陈宴立刻拿给叶緋霜看。 见叶緋霜表情瞬间凝重,他忙问:“怎么了?” 叶緋霜说:“皇伯伯病重,召我回京。” 暻顺帝身体一直不好,但从未召过叶緋霜。这次怕是大大的不好了,召她回去见最后一面。 叶緋霜连夜安排好城务军务,天刚蒙蒙亮就动身。 星夜兼程,她以最快的速度赶回京城。 一路入宫,到了暻顺帝的寢殿。 暻顺帝正昏睡著,他面色青灰,苍老消瘦,差点让叶緋霜没认出来。 太子寧明熙正在侍疾,凑近暻顺帝耳边说:“父皇,寧昌回来了。” 过了一会儿,暻顺帝才缓缓睁开眼。 叶緋霜立刻上前:“皇伯伯。” 暻顺帝似乎已经不能认人,盯著她看了好久,才沙哑著说:“寧昌。” 接下来的几日,叶緋霜都留在宫中陪暻顺帝。 暻顺帝一天只有那么一两个时辰是清醒的,其它时候大多在昏睡。 诊病的太医们战战兢兢,噤若寒蝉。但谁都能看出来,皇帝大限將至了。 这一日,暻顺帝的精神头忽然好了起来。 他靠著引枕坐起身,叶緋霜服侍他喝了参汤。 暻顺帝看著叶緋霜,忽然道:“你特別像你爹娘。” 不光长得酷似太子妃,品德和心性更像他们。 这一日,暻顺帝都在回忆以前。 他给叶緋霜讲了很多故事。 讲他和德璋太子的初见,讲他们兄弟之后在一起的生活,讲后来阿韵加入了他们。 “阿韵就特別野,总是想偷偷带我们溜出宫玩。”暻顺帝脸上露出一丝悵惘的笑容,“和你的性子是一样样的,我一见你,就会想到阿韵。这些年听你做的那些事,又会想到德璋。我总是感怀,德璋和阿韵真是生了个好女儿。” 暻顺帝说的这些话可以明显让人感受到,他和德璋太子的兄弟情是真的。 可人性就是这么复杂。暻顺帝对德璋太子的亲厚和感激是真的,对他的羡慕和嫉妒也是真的。 德璋太子一出生就万千荣宠,什么都不做就能得到先帝的疼爱。而暻顺帝自小就被忽视,后来也不得先帝重视。 第一次被先帝夸讚时,他激动得一宿没睡。然后在德璋太子的请示下,他被先帝授命去办一件事,第一次尝到了权力的滋味。 那种受人追捧、指点江山的感觉实在太好了。 好到让他扭曲心性,夺了他最好的兄弟的皇位。 多少个午夜梦回,他都梦见和德璋太子一起吃鹿肉锅子。醒来后,故人已逝,什么都没有。 直到叶緋霜出现。 暻顺帝好似终於找了情感的宣泄口,把他所有的感激、愧疚、怀念……都倾注到了这个孩子身上。 所以他疼她,比所有他的亲生子女都要疼,仿佛这样才能弥补对她父亲造成的伤害。 这一天,临睡前,暻顺帝把一个匣子交给了叶緋霜。 叶緋霜打开一看,愣住了。 里边竟然是半块兵符——忠勇军的兵符。 “皇伯伯以后护不住你了,所以你要护好自己。”暻顺帝摸了摸她的头,慈爱地说,“愿我们寧昌岁岁永安,福绥绵长。” 第444章 不再喜欢雨天 忠勇军的兵符一分为二,两块合一才能进行大规模调兵。 另外半块在如今的忠勇军首领——镇远將军钟循手里。 钟循年过花甲,泥腿子出身,在暻顺帝还是皇子的时候就跟了他,对暻顺帝忠心不二,所以才会被调去做忠勇军的主帅。 这位老將没那么多讲究,对於叶緋霜的女子身份反应没那么大,叶緋霜和他共事还算愉快。 今日有后宫妃嬪侍疾,所以叶緋霜回了公主府。 一出宫门口就看到了在等她的萧序。 萧序很担忧地问她:“阿姐,你还好吗?” 叶緋霜朝他摇了摇头:“没事,走吧。” 到了公主府,一下马车,叶緋霜踉蹌了一下,萧序立刻扶住她。 叶緋霜抬头望了一眼天,不怎么愉快地说:“要下雨了。” 萧序脸上顿时忧色更重。 果然,深夜,绵绵细雨簌簌落下,打得院中花枝颤颤。 雨连著下了好几日,还起了风。天气变得阴冷,出门得加一件披风。 陈宴去北地一段时间,积攒了不少公务。他一处理完,就迫不及待地到公主府找叶緋霜。 他还带了一盒暖玉製成的玲瓏棋,他很久都没有和叶緋霜对弈了,今日微雨连绵,很適合烹茶论棋。 叶緋霜今日没进宫,画眉说她正在房中,陈宴轻轻推门进去。 他环视一圈,没看见叶緋霜。 於是他绕过屏风走了进去,见大白天的,床帐竟然放了下来,隱约可以看见里边的人影。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轻手轻脚地將床帐挑开一道缝隙,顿时眸光一滯,耳根红透。 叶緋霜在睡觉,但她没穿衣服,也没盖被子,只在胸前和腰腹盖了两条锦巾。 仔细一看,陈宴愣住。 不穿衣服盖被子,是因为她身上扎了很多针。 她睡得並不安稳,眉头蹙著,额角有汗。 陈宴刚要给她擦汗,忽然房门再次被推开,萧序提著个药匣子走了进来。 瞧见陈宴,他脸色顿时变得十分难看,压低声音道:“你怎么在这里?看什么看,滚出去!” 陈宴同样低声问:“怎么回事?” 萧序不搭理他,走过来,把陈宴搡了一把:“滚开。” 陈宴陡然生出一肚子火气,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问他:“我问你到底怎么回事!” 萧序没有向他解释的必要,打开药匣子,拿出一条棉巾,把叶緋霜身上的银针都拔了下来。 然后又拿出一盒味道很冲的药油,在掌间化开,给叶緋霜关节上涂。 叶緋霜眯开眼睛,萧序立刻说:“阿姐,是我,你接著睡吧。” 叶緋霜朝他轻轻笑了一下。 她很不好受,没什么精神,所以没注意到后边的陈宴。 陈宴立刻出去问画眉。 “北地苦寒,所以殿下添了这么个毛病,一到下雨湿冷时就难受,关节尤其酸疼,严重的时候连路都不好走。不过幸好北地雨水不多,没那么潮。” 陈宴听得难受,心像是被狠狠攥了一把,酸得厉害,所以语气也不好:“你们是怎么照顾人的?” 画眉亦很难过:“陈公子,我们很注意的,殿下自己也很注意保护身体,可是害病这事,谁说得准呢?要是能的话,我愿意替殿下受这些罪啊。” 画眉继续去煎药了,陈宴依旧站在廊下。 风拂衣摆,细雨如珠,他生平第一次觉得雨声这么烦。 好在天公作美,这场持续了几日的阴雨总算停了,接下来都是艷阳天。 陈宴再来时,就看见叶緋霜靠在一张躺椅上晒太阳,脸上盖了一把团扇。 他走到椅边蹲下,歪头透过扇子的缝隙看她。 叶緋霜偏了偏脸,和他对视了。 陈宴说:“以为你在睡觉。” “差点睡著。”叶緋霜坐起来,陈宴立刻扶她。 “没事没事,別弄得我和老太太似的。” “多久了?” 画眉已经把陈宴问她话这事告诉叶緋霜了,叶緋霜想了想:“我也记不清了,有两三年了吧?唉,我很注意的,平时都穿得很厚,不知道怎么就这样了,大概是我倒霉。” 她开玩笑道:“有个好处就是我能提前知道什么时候下雨。” 陈宴以前在陈府做工的时候,见过一些老奴,夏日午后顶著大太阳坐在院里。他都要被毒日头晒得烦死了,她们却很愜意。 要是可以,他希望以后的每天都烈日当空。 “公务忙完了吗?”叶緋霜问他。 陈宴点了点头:“皇上如何?” “不太好。太医的意思……可能就是这几日了。” 陈宴垂下眼睫,抿了抿唇角,说:“霏霏,有一事,我很为难。” “怎么了?” “我父亲……”陈宴蹙眉,“你可还记得太后崩逝时,皇上下令全国兴建庙宇?” 叶緋霜点头。 “我父亲为了把差事办好,派我去凌州和当地富商士族征银。我征上来后,父亲却说不够,还让他的幕僚告诉我,要再征五倍不止。还给每家每户定下份额,若有不从者,来年课税和徭役上便要遭难。甚至还有几家商户,被罗织罪名,抄了家。 后来我细细查问,此次征上来的银两大多被拆分,最终流入了东宫属官手中。我又查父亲以前做的事,发现父亲的確为官不正,他是太子的爪牙。” 陈宴把自己查到的有关陈承安的罪行都告诉了她。 叶緋霜听得直皱眉头,她实在没想到陈承安会是这样一个官。 上边的陈文益和下边的陈宴都是正直之士,中间的陈承安竟然歪了。 “想必陈老太爷也已经阻止过你父亲了,但无果。你父亲帮太子办事,是为了稳固他的地位,好承大统。现在帝位已定,你们陈家已经站对了队,以后不必再像以前那样钻营,好好为官,弥补以前的错处吧。” 陈宴点了点头。这些事他一直憋在心里很难受,无人倾诉,和她的往来通信里也不敢写。现在说出来,他觉得好受了一些。 叶緋霜又道:“其实我建议让你父亲自认罪状,引咎辞官,但他必然不愿。你为人子,不能告他,如果让陈老爷子揭发他……” 陈宴低声道:“父亲做的那些事,不是辞官可以解决的,他必死无疑。” 叶緋霜也明白,所以陈承安绝对不会认的。 而且在他眼里,也没有认的必要。太子一登基,陈家风光无限,好好的谁去认罪?嫌命长了? 陈宴也不想让陈承安出事,那是让他体会到父爱的人。 他千辛万苦才回了家,有了家人的疼宠爱护。陈家很好,他谁都不想失去。 他以后会好好做官,报答霏霏的知遇之恩,並替父亲赎罪。 第445章 皆是苦命之人 暻顺三十一年九月十七,暻顺帝龙驭宾天,传位於太子寧明熙。 这位帝王在位三十余年,政绩平庸。 没能成功削弱世家加强皇权,没能拓宽疆域,更没能开创一个繁华鼎盛的时代。 倒是因为当年夺位、晚年灭谢家而遭人詬病。 最后定了庙號为“肃”,是为“昭肃宗”。 一个月后,寧明熙登基。 定年號“天崇”,来年正式使用。 为示仁德,寧明熙大赦天下,恩赏旧部。 寧明熙又为叶緋霜加了食邑五千户,所以她现在是大昭史上第一位食邑万户的公主了。 寧明熙又问她何时动身回北地,她说下月,寧明熙便留她在宫中用膳。 寧明熙和叶緋霜聊了许多,终於转到了他正式想问的问题上:“不知这些年,青云会可有找过寧昌妹妹?” 叶緋霜也不隱瞒,说:“有,但我未曾理会。” “当然,当然,寧昌妹妹明辨是非,自然不会理那些人。”寧明熙说,“今年春末,有一青云会的分支闹事,朕派人尽数屠之,还杀了他们一个堂主。如今父皇崩逝,朝野不安,只怕青云会又不安分了。” 叶緋霜对青云会没什么好感。 他们一开始打的著匡扶正义,还江山於德璋太子的旗號,自认乃天命正统。这么些年过去,这个组织早就变了味。 他们內部为爭权夺势闹得不可开交,还屡次起事,甚至搜刮百姓,让大家苦不堪言。 若他们真的拥护德璋太子及其后人,那么在叶緋霜明確表示不会篡位后,就应该消停了。 他们没有,明显就是想借叶緋霜的名,夺他们自己的权。 “若父亲还在,必不会让他们这样。”叶緋霜说,“父亲仁德爱民,岂会为一己私慾置万民於水火。父亲盼著国泰民安,百姓安居。” “是啊。” 叶緋霜点头:“若青云会再行不义之举,妹妹会去和他们做个了结的。” 她明白,寧明熙怕她和青云会勾结,要她一个態度。 果然,寧明熙顿时笑得灿烂无比:“寧昌妹妹驍勇无双,你若出手,那些人必定死无葬身之地。” 又过了几日,下了一场秋雨,天一下子就冷了。 叶緋霜又开始不好受,但她还是坚持每日进宫祭拜暻顺帝,就当送他最后一程。 傍晚雨势渐大,路边廊檐下棲了几只躲雨的鸟雀,时不时抖两下。 叶緋霜正靠在车壁上捏腿,忽然马车一个急剎,她立刻抓住车壁才没有被甩出去。 马夫忙道:“对不住殿下,前边地上躺了个人,没看著,差点压过去。” 叶緋霜掀开车帘:“快去看看。” 马夫立刻提著灯下去了,然后嚷道:“殿下,是位姑娘!” 叶緋霜借著灯光,看清了那姑娘的脸,她隱约觉得有点眼熟,一下半下想不起来是谁。 她把人带回了公主府。 秋萍一眼就认了出来:“殿下,这位是內阁侍读学士裴大人的夫人。” 叶緋霜一想,皱眉:“裴大人不是快七十了吗?听说他来年就要致仕了,他夫人这么年轻?” 秋萍嘆了口气:“这位姑娘是裴大人的第五房续弦,她是光禄寺卿席大人家的三姑娘,不太受嫡母待见,所以这婚事不太好……” 叶緋霜这下想起来了:“她叫席紫瑛是吧?” “正是呢。” 秋萍继续嘆气:“她身上有好些伤,这是让人给打了,还不是第一次挨打。” 叶緋霜鬱闷:“裴大人那么大岁数,还有力气天天打媳妇?” 很快,席紫瑛醒了。 她见自己在陌生的环境里,宛如惊弓之鸟,嚇得战战兢兢。 秋萍连忙告诉她这是哪里,叶緋霜也走过去。 席紫瑛见到她,眼里总算冒出了光。 她立刻跪在床上,朝叶緋霜不断磕头:“寧昌殿下,求您救救世子吧,他快不行了。您是大好人,哪怕他不是您的哥哥,也求您救他一命!” 叶緋霜没听明白:“你慢点说,你让我救谁?” “璐王世子寧衡。” 叶緋霜费了好大劲儿才把这號人想起来,这人好像断了腿成残废了。后来又闹出血统之爭,说他不是璐王的儿子,於是被革了宗籍,贬为了庶人。 叶緋霜从来没见过这人,只是听说过。 席紫瑛苦苦哀求,叶緋霜便答应跟她去看看。 席紫瑛带著叶緋霜七拐八拐,终於到了一所小院里。 但还是晚了,寧衡已经断气了。 曾经风光无限的亲王世子如今骨瘦如柴,都没了个人样子,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死了。 叶緋霜让公主府的人帮忙收敛了寧衡,点了一处好穴埋了。 席紫瑛说她小时候见过寧衡,不小心冒犯了他却没有被惩罚,还给了她一包糖,他是个好人。 所以几个月前,席紫瑛机缘巧合认出乞丐堆里的寧衡时,就把他偷偷安置在了这里。 然后给他找大夫,安排人照顾他。 她並不在意他是亲王世子还是乞丐,只是因为觉得他是好人,所以想让他过得好一些。 但是她做的事让裴家人发现了,他们骂她不知检点,把她打得鼻青脸肿。 这几日变了天,寧衡忽然大病,说是快不行了,席紫瑛又偷偷跑出来看他,让裴家人抓了现行,打了个半死。 “怎么会这样呢?我们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呢?”席紫瑛没再哭了,她双目僵直,没有任何神采,“为什么好人没有好报,为什么我怎么努力,还是过不好。” 叶緋霜问她:“你往后有什么打算吗?我可以帮你。” 席紫瑛轻声道:“我能有什么打算,过一天算一天吧。” 叶緋霜能记起席紫瑛的名字,是因为这个姑娘当初给她留下的印象很深。 每每参宴,她就像只花蝴蝶到处飞,八面玲瓏,长袖善舞。 而现在,许多年过去,花蝴蝶褪了色,变成了一只灰扑扑的蝴蝶。双翼沾了水,无比沉重,再也飞不起来了。 叶緋霜问她想不想和离,席紫瑛摇了摇头:“多谢殿下好意,我不折腾了。” 叶緋霜离京那天,路过护城河边,又遇见了席紫瑛。 她衣著光鲜,妆容精致,脸上又带了笑容:“我刚从明昭寺回来,正准备找我娘去呢。殿下此去北地,一路平安啊。” 几日后,河面漂浮起一具女尸。 有人认了出来,叫道:“呦,这不是裴家的小夫人吗?快去裴家报丧!” 第446章 终於山雨欲来 天崇元年春,北戎大皇子海格图发兵五千,进攻大昭。 朔城往北八十里有一关口,叫赤霞关。 赤霞关地势得天独厚,重要性仅次於大昭东北部的龙脊关。 若赤霞关破,北地沦陷,北戎铁骑將势不可挡直入中原。 龙脊关则距离京城较近。若龙脊关破,京城危矣。 叶緋霜向忠勇军统帅钟循请命,亲带八千將士迎战海格图。 虽然现在谢侯已经不在,好在忠勇军不曾懈怠,也练出了两千驍勇善战的骑兵,其中以叶緋霜的凤羽军和寒夜营为最。 双方你来我往打了一个多月,各有损伤,但都不退。 钟循看准时机,决定进行一次大规模的出击。 “公主,给我们安排点重要任务行不行?打先锋最好!”石头向叶緋霜请命。 老黑站在他身侧,目光炯炯,显然也是这么想的。 这群囚犯,一直发愤图强不辞辛劳,就是为了有一日建功立业,洗脱罪名,堂堂正正做人。 而如今,这个机会终於来了。 叶緋霜慎重道:“等我和各位將领再议定一下作战计划。” 寒夜营的马好,速度奇快,適合埋伏打追击。 於是叶緋霜下达了作战命令,全军枕戈待旦。 这一战,打得出奇的惨烈。 赤霞关血流漂櫓,尸骨成山。 叶緋霜持枪上阵,怒斩三名北戎猛將,一战成名。 北戎將士只见她穿著身银色轻甲,骑踏雪宝马,手中握了一桿白缨枪。 许多人不明白为何是白缨枪,后来他们懂了——白缨要用北戎人的血染红才好看。 海格图咬牙切齿地瞪著叶緋霜,他对她可不陌生。这些年,他与她交手数次,从未尝过甜头。 原来她的实力还没有完全展现出来。 很好。 他海格图不光要征服大昭的土地,还要征服这样的女人! 然而事实很残酷,海格图哪个都没征服,最终让人打得狼狈逃窜。 寒夜营乘胜追击。 这一仗从春打到夏,等寒夜营扫尾回来,便可彻底结束了。 然而叶緋霜等了一夜,寒夜营没人回来。 她立感不妙,著斥候去探。 一直到晚上,才有个寒夜营的士兵满头是血地回来稟告:“石头带人深入,说要取了海格图首级才回来!” 叶緋霜拍案大怒:“我不是说最远追到燕鸣岭就回来吗?” 士兵道:“石头说,取了海格图首级才是最大的功劳,错过这次机会不知道下次是啥时候,拦不住他啊!” “其他人呢?” “有一部分也跟著去了,他们说多杀几个就多一份功劳……” 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叶緋霜立刻点兵:“跟我去追。” 她带人驰援,过了燕鸣岭,又走了一百多里,才终於找到了石头。 可是他已经变成了一块一块的,远远望去真的很像石头。 他们立功心切,追击太深,无一生还。 石头旁边不远处就是海格图的首级,他的確做到了,付出的代价也太惨重。 寒夜营原先只有一百零二人,这些年经叶緋霜扩编整顿,目前共四百八十人。 此次三十四人命殞,十一人残废,七十五人受伤。 叶緋霜著伤者好好养伤,她去安葬了石头他们。 “很快朝廷的封赏就要来了,到时候就能为你们立碑了。碑上只会写你们的名字和事跡,不会写囚犯。”叶緋霜蹲在石头坟前,“你取了海格图的首级,得不了將军,起码也能封个校尉,我们小石头当官啦!” 老黑腿受了伤,强撑著来送兄弟们下葬。如今把拐杖扔在一边,趴在兄弟们坟前嚎啕大哭,脸上眼泪和泥土糊成一片。 中秋前夕,朝廷的封赏终於到了。 这是寧明熙登基以来的第一次大捷,意义非凡。他龙心大悦,给了非常丰厚的赏赐。 叶緋霜听宣旨太监读完长长的封赏,並没有听到寒夜营的名字。 老黑脸色灰败,暗想:果然如此。 “为何没有寒夜营的封赏?”叶緋霜直接发问。 宣旨太监笑得面如菊花:“长公主,封赏都在这儿啦,都有啊!噢,还没恭喜长公主获封昭勇將军,您可是咱们大昭第一位女將军……” “我问你为什么没有寒夜营的封赏!他们追击敌寇,斩敌四百余人,取海格图首级,不值得一个封赏吗!” 宣旨太监被她一声暴喝嚇得立刻跪倒,连声道:“长公主恕罪,奴才也不清楚啊!” 叶緋霜立刻给寧明熙写军报请赏。 她想了想,也给陈宴写了一封信,让他帮忙看看是什么情况。 可谁知等了许久,寧明熙和陈宴都没有回信。 叶緋霜觉得不对劲。 她决定回京一趟,亲自去请赏。 路程走了一半,她终於知道了陈宴为何没有回信—— 陈家出事了。 寧明熙过河拆桥,对陈家下手了。 陈承安为官不正,贪污受贿、卖官鬻爵、私贩盐铁……种种罪行,不一而足。 陈氏主家、旁支所有人,圈禁的圈禁、下狱的下狱,潁川城一片风雨飘摇。 —— 刑部牢房潮湿阴冷,血腥气令人作呕。 最里边的一间牢房內,陈宴垂首坐在稻草上。 他没换囚衣,还是穿著他本来的衣服,只是早已被血浸透。 寧明熙摆明了要严办陈家,男丁一关进来就受审。按照大昭律例,受审前要挨十记“杀威鞭”。 陈文益年事已高,陈宴提出代他受过。代受翻倍,加上他本来的,他一共挨了三十鞭。 他现在人还坐著,其实意识差不多已经迷离了。 又一个挨完杀威鞭的陈氏子弟被扔进牢房,叫苦连天。 狱卒议论:“那个老早就醉酒掉池子里淹死的陈瑞,还有去年病死的他家四少夫人,倒是有福了,省得遭罪了。” “可不么,有时候早死也是一种福。” “这次检举陈家的那个小御史可立大功了,以后前途无量啊。” “谁说不是呢!那个小御史可是寧昌长公主府上出来的人,和长公主一样正义!” “哎,听说最里边那位,也是长公主府上出来的,很得长公主器重!你说长公主怎么没看在他的面子上,饶了陈家呢?” “嗐,他一个人的面子能有多大?长公主深明大义,肯定要为大义舍小情嘛!” “有道理,有道理。” 陈宴迷离的意识因为听到熟悉的名字而归笼,身上的鞭伤痛感也愈发清晰,伴隨著他每一次呼吸,深入骨髓。 弹劾的御史,是叶緋霜的人。 弹劾摺子上写的那些事,也是暻顺帝驾崩前夕,他给她讲的。 陈宴没有再继续往下想了。 没多久,有人来了牢房:“带陈宴出来,有人要见他。” 第447章 绝不会背叛她 已是深秋,日光惨澹。 陈宴多日不见阳光,乍然眼睛刺痛,没看清路,踩进一个水坑。 刚刚下完一场秋雨,微风凉寒。 希望北地有没有下雨,陈宴昏昏沉沉地想,不然她又要全身疼。 一路走至皇帝处理政务的奉天殿,陈宴以为是寧明熙要见自己,不曾想等在那里的是新任內阁辅臣崔符。 当年叶緋霜把陈宴留在京城,特意拜託了卢季同多多照顾他。卢季同找的便是自己的二姐夫、时任鸿臚寺少卿的崔符。 所以陈宴和崔符交情颇深。 崔符看著衣袍快要被血染透的陈宴,不无担忧地问:“你可还好?” 陈宴语调淡淡:“性命无碍。” 崔符让陈宴坐了,自己则坐在他身边,低声道:“你父亲罪行累累,祸及全族。但你並非在陈家长大,许多事情你不知情,未必没有回寰的余地。” 陈宴睫羽一颤,看向崔符,等著他接下来说条件。 崔符:“只要让陛下看到你的忠心,你就有活路。” “我自然忠於天子。” “光说不行,你得有所表示。” 陈宴惨澹扬唇:“我如今这个田地,能怎么表示?” “我给你指条明路。”崔符在陈宴耳边低语几句。 “你让我构陷霏……长公主?”陈宴愕然反问,“崔六哥,你疯了不成!” “不是构陷……” “你让我指认长公主豢养私兵、擅挪军餉,这还不是构陷?她什么时候做过这事!她行端坐正,为了忠勇军、为了大昭国民殫精竭虑,你们……” 陈宴情绪激动,牵动臟腑,一时间呛咳不止。 崔符连忙给他顺气,被他一把挥开。 陈宴咳得双目通红:“怪不得……原来陛下是打她手中兵权的主意!” 崔符甩袖:“天下哪有女子带兵的道理!” “兵权是先帝给的,你们与先帝说去啊!况且女子怎么不能带兵?北戎是谁打退的?海格图是谁杀的?现在京郊大营一片新气象,这又是谁的功劳!” 陈宴气得头晕耳鸣,哼然冷笑:“是了,你是皇上的表兄,当然要帮他打算。过河拆桥,拆的是我陈家,也是她。” “放肆!”崔符怒道,“又不是陛下想动陈家!御史在早朝上死諫你父亲,难道陛下要置若罔闻吗?你要怪,就怪那个死諫的御史和他背后的人!” 见陈宴气息不定,崔符放缓语气:“那个御史是寧昌长公主府上出来的,他此番死諫,必然也是长公主授意。涧深,我知她对你有恩,可你这些年在朝中为她筹谋转圜,也算是报了吧?是她对你无情无义在先,你又何苦还念著旧情!” 陈宴垂眸半晌,低声道:“是我父亲为官不正在先,她素来清正严明,我不怪她。” 崔符简直服了:“她一直都在利用你,你没察觉到?她当年为何死活不带你去北地,非要让你回陈家,不就是想借著你找陈家的证据?怕是她早就知道你父亲乾的那些事了!你与她知无不言,你察觉你父亲做的错事,你会瞒著她吗?届时她不就有证据了!” 崔符语重心长:“涧深,她很会玩弄人心的,否则她如何混得风生水起?先帝对她言听计从,她府上那些人对她忠心耿耿,你们都让她拿捏了啊!” 陈宴显然没有想过这一层,被震得愣了半晌。 然后他摇头:“不会的。她没有利用我,她待我是真心的。” “待你真心?好。”崔符冷笑,“你跟我来,我让你看看你在她心里到底几斤几两!” 他拽著陈宴去了一个小隔间,挪了一个花瓶,便见靠墙的书架缓缓移开。 正当陈宴不解崔符在做什么时,他忽然听见了叶緋霜的声音。 这声音不大,是从隔壁传来的。 陈宴走上前,透过墙上嵌著的一块状若琉璃的石头,隱约看见了另一个房间中的人。 “霏霏?”陈宴喃喃,“她怎么回京了?” 而后他笑了一下,眸光微亮:“她来救我了。” 崔符嗤笑,並不压低声音:“你以为她是为了你回来的?” 陈宴望过来,崔符读懂了他眼中的意思:“放心,他们那边听不见我们说话。” 隔壁殿中,寧明熙正在向叶緋霜大吐苦水。 “朕那么信任陈总督,没想到他这官……唉。幸好寧昌妹妹你府上出来的人和你一样直言敢諫,才能为我大昭剷除此蛀虫!” 寧明熙自登基以来,一直採用的是温和的治国手段。 所以叶緋霜明白,此次对陈家,他必要严惩,达到一个刚柔並济的效果,以立君威。 叶緋霜说:“陈宴回陈家时日尚短,不知陈承安许多事,皇兄可否放过他?” “当年为皇祖母修寺,陈承安派他去凌州征银,他岂会不知!而且他回陈家也五六年了吧?不短了。”寧明熙嘆息,一脸为难,“朕知道你与他交好,朕也想为了你保住他,奈何……唉。” 寧明熙又问:“皇妹是为了陈宴回的京?” 叶緋霜愣了一会儿,才说:“不是。” 听她为寒夜营请功,寧明熙更为难了:“那都是重罪囚犯啊……虽然你说他们自身无罪,但满朝文武,谁愿意听他们的隱情?让他们参军已是皇恩浩荡了,还要为他们歌功颂德?让那些正统军中子弟怎么想?他们许多都出身不低,若是闹起来……朕登基时日尚短,实不想起风波。皇妹,你要理解为兄。” “此次大退北戎,我的封赏统统不要。换给他们,这样不算太为难皇兄吧?对满朝文武也有说辞。” 寧明熙沉思了一会儿,点头:“好,你是朕的妹妹,朕不能不为你考虑。此次大战你居功甚伟,你確定要用你的功劳给那些囚犯换荣誉?你其实也可以把陈宴换走的。那些囚犯已经死了,而陈宴还活著。” 功劳只有一个,所以只能换一方。 良久,陈宴听见她说:“是,我要给寒夜营的兄弟们换功勋。” 她的影子影影绰绰映在那块黄琉璃上,陈宴摸著那块琉璃,就好像摸到了她的手。 “听到了吗?涧深,她不是为了而来的!你一个大活人,连那些卑贱的死囚都比不上。”崔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醒醒吧,你在她心里,根本什么都不是。” 第448章 你我不曾相负 陈宴知道,她是没有错的。 检举陈家,没有错。 不换他,也没有错。 人这一生总要面临许多选择,他们总要在仔细权衡下,选择对自己来说更重要的。 在她心里,大义一向重於私情。 陈宴有些站不住,於是靠著墙壁,笑了起来。 崔符都怀疑他是不是被刺激疯了。 陈宴笑够了,才抬眼看向崔符。 他眼中並无死寂绝望,而是眸光瀲灩,熠熠生辉。 “这才是她。”他对崔符说,“若她舍了和她出生入死的將士们,换一个我,那就不是她了。” 这下轮到崔符愕然了。 “陈涧深,你醒醒!她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陈宴又笑了,那是一种怀揣著外人无法得知的小秘密的得意。 “你们怎么会懂。” 他与霏霏相识十一年。是家人,是师生,是朋友,是知己。 相遇相知,相伴相惜。 他了解霏霏。 霏霏不会不管他的。 他等著。 崔符算是明白了,一下半下,和这人说不通。 寧昌长公主享誉天下,得民心,得军心,若要夺她兵权,需得她身边最亲近的人来指认她。 陈宴无疑是最好的人选。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们不会放弃的。 但崔符还是被陈宴的“执迷不悟”激出一肚子火,喊来侍卫,怒道:“带他回去!” 陈宴最后轻蔑地扫了崔符一眼,挺直脊背跟著侍卫走了。 那头,叶緋霜也已经离开了奉天殿。 此时日光並不多烈,她却被灼得眼眶酸疼。 她走了一会儿,又驻足。 仰头望了一眼高远的天空,举目又见皇城威严辉煌,而她在这里渺小如螻蚁。 叶緋霜又转头回了奉天殿。 她满腹心事,低头疾走,所以没看见另一条道上离开的陈宴。 二人一向南,一向北,遥遥错身。 寧明熙没想到她又回来了。 叶緋霜请旨去见陈宴。 寧明熙唉声嘆气:“皇妹,不是皇兄不答应你。只是你和陈宴断关係朝野皆知,你去见他不合適啊。朕登基时间尚短,若是有人弹劾你,朕很为难……” 叶緋霜懒得再听,只道:“那我再和陛下谈一笔交易。” 寧明熙来了兴致:“是什么?” “我知道陛下一直在找谢侯留给六皇兄的那队私兵,在我这里。” 寧明熙显然很是意外:“哦?朕还以为让六弟藏起来了,以备东山再起呢,嗐。要是知道在皇妹那儿,朕便不找了。你知道的,你六皇兄以前和朕爭……” 叶緋霜不耐烦地打断他:“我把那队人给你,你把陈宴还我。” 寧明熙装模作样地思索著:“这……” “一千五百人换一人,皇兄稳赚。”叶緋霜撩裙跪地,“请陛下开恩,把陈宴还我。我又不是要陈承安,没那么难吧?” 寧明熙当然知道稳赚。 他也知道不能逼叶緋霜太紧。 他最想要的肯定是叶緋霜手里那半枚兵符,但他知道,叶緋霜无论如何都不会拿兵符换陈宴。 逼急了她,什么交易都做不成了。 寧明熙装模作样地说:“让朕想想。” 他被叫去偏殿见大臣了,两个多时辰才回来。 “哎呀皇妹,你怎么还跪著?”他怒斥旁边的太监,“你们都瞎了?!怎么能让长公主一直跪著呢?” 他急忙亲自扶起叶緋霜:“好吧好吧,朕答应你就是了。只是朕不能光明正大地释放陈宴,否则难堵悠悠之口,朕登基时间尚短……” 叶緋霜起身拱手:“那就请陛下儘快安排吧,等我见到全须全尾的陈宴后,那一队私兵的信物自会交付给陛下。” 寧明熙还假模假样地替她遗憾:“陈宴以后也不能做官了,形同废人,实在不值得你拿一千五百精兵换啊。” “我觉得值就行了,臣妹告退。” 第二天,叶緋霜又来了,这次她提出要见陈文益。 “陈老太爷曾任太子太傅,乃我父亲恩师。此次大案,以陈老太爷的年岁未必能全身而退。我代父亲去见他恩师最后一面,无可指摘吧?” 寧明熙同意了。 为了显示仁德,寧明熙把陈文益单独关在一个还算不错的牢房里,和关押陈家其他男眷的牢房相距甚远。 陈文益消瘦了不少,但精神还算不错。 听叶緋霜说她会把陈宴救出去后,陈文益露出一抹欣慰的笑容,竟要给叶緋霜行礼。 叶緋霜哪里敢受,急忙扶著他坐下。 “涧深是个好孩子,只可惜……多亏有殿下,是他三生有幸。我教子不善,无顏面对德璋太子,无顏面对列祖列宗啊……”陈文益悔不当初,“我早该揭发那个逆子,省得连累陈氏一族。是我优柔寡断,是我老糊涂了……唉。” “我会想办法救您出去的。” 陈文益摇了摇头。 他不想让叶緋霜折腾,怕一个不慎惹得皇上不悦,连陈宴也救不出去了。 “我也活够了,不贪恋人世。”陈文益说,“只求殿下善待涧深,是我们陈家对不起那孩子……” 叶緋霜郑重点头:“我一定会好好对他的,您放心。” 叶緋霜走后,陈文益独坐良久。 知道陈宴能获救,心事已了。 教子不善,连累全族,无顏再苟活於世。 等狱卒再来送饭时,便见这位曾位极人臣的老大人已经触壁而亡了。 寧明熙说到做到,安排找了个和陈宴身形相似的人,好代替陈宴在牢中“受审而死”。 然后,寧明熙亲自召见了陈宴。 “陈涧深,朕念你回陈家时日尚短,当初在凌州你也没按照你父亲的要求多征银,可见你非奸佞之辈。朕惜才,特饶你一命。” 陈宴挨的杀威鞭没有好好处理,恶化了。 伤口红肿溃烂,他已经高热了好几日,脑袋昏昏沉沉。 他强撑著听寧明熙说话,哑著声音道:“我不会背叛寧昌长公主的。” “什么背叛?” “崔符难道不是奉陛下旨意游说我的吗?” 寧明熙满脸疑惑:“崔符和你说了什么?朕不知晓啊!” 陈宴伤口剧痛,五臟灼烧,已无力探究寧明熙是真不知情还是在装。 寧明熙嘆气:“亏你对寧昌这般忠心,她却都没有为你求过一句情……唉,你说说你跟她那么些年,得到了什么?” 旁边的太监提醒:“陈公子,陛下仁德惜才,冒著风险饶你一命,你可要永远记得陛下大恩大德啊!要是寧昌长公主说是她救的你,你可別信,你的恩人只有陛下!” 寧明熙著人送陈宴出去。 然后才问太监:“寧昌已经走了么?” “是,边关急报,寧昌殿下两日前就启程了。特意留下了几名心腹,等著接陈宴。” 寧明熙撇嘴:“你安排下去,等陈宴出了京城,就找时机杀了他,到时候推到陈承安旧敌头上就好了。” 太监问:“陛下不是想让他反水长公主吗?” “这人执迷不悟。”寧明熙摇头,“留著没用了。” 第449章 他又没被选择 这次北地的骚乱和北戎无关,而是青云会做的。 现在时局敏感,所以叶緋霜决定亲自回去镇压,省得让朝中小人找到由头,说她和青云会勾结,到时候又是麻烦。 赶了一半的路程,在驛馆修整时,叶緋霜得到了京中传来的消息——寧明熙准备放陈宴了。 “太好了。”叶緋霜十分高兴。 萧序来找叶緋霜时,她正在絮絮叮嘱传信的人:“陈宴肯定吃了苦,多找些好大夫,势必要照顾好他,不要急著赶路。而且不要把风声传出去,陈承安开罪的人不少,我怕陈宴有麻烦,一定一定要把他平安带到北地。” 她想了想,又亲笔写了一封信:“把这个带给陈宴,他看了一定会高兴的。” 萧序绷紧了唇角。 陈宴又要来和自己抢阿姐了。 来了就再也不走了。 以后阿姐身边就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了。 一想到往后的几十年,阿姐要把最少一半的注意力都分给陈宴,萧序就受不了。 他已经习惯並且享受这几年,阿姐身边只有他一个人的日子。 谁也不能和他抢阿姐,谁也不行。 萧序心跳急促,眸光阴鷙,咬得后槽牙咯嘣作响。 他拦住了那名传信的人,索要叶緋霜给陈宴的那封信。 信使以为长公主要让这位萧公子亲自传信,於是给了他。 萧序看完那封满怀关切的信,脸色更难看了。 快到北地时,叶緋霜又接到了一份急报,说距此地四百里的澄州有一波流匪作乱。 萧序立刻请命:“阿姐,我去吧。” 这些年萧序没少处理这种事,每次都办得很漂亮,於是叶緋霜同意了:“好,你先带二百人去,不够再传信给我,注意安全。” 萧序朝她灿烂一笑:“阿姐放心。” 但萧序很快就找理由和那些人兵分两路,他自己转道回京城了。 —— 陈宴见到了叶緋霜派来接应他的人。 他心中欢喜,他就知道霏霏不会不管他的。 她说过:霏霏公主保护你。 人都有求生的本能,他亦不想死。 他远没活够,他想陪在她身边。哪怕不能再和她守望相助,也要和她风雨同舟。 接应的人见他气息奄奄,劝慰他道:“陈公子好好歇吧,说不定等您醒来,咱们就见到殿下了。” 接下来几日,陈宴陷入昏迷,高热反覆不退,情况很是凶险。 接应的人商议后决定等他情况好些再上路,省得路途顛簸加重他的伤势。 忽然,一人风尘僕僕走了进来,他们惊道:“萧公子?” 萧序一眼就看见了昏迷中的陈宴。 脸色苍白,气息微弱。牢中的磋磨非但没有把他变得不人不鬼,反而增添了许多病態的羸弱。 好一个病美人,要是让阿姐看见,不知道又要心疼成什么样子。 一想到阿姐会心疼他,萧序心中就醋意翻腾。 他想杀了陈宴。 但是又听说,活人永远都比不过死人。 他可不想永远都差陈宴一截。 更不想阿姐一辈子都念著陈宴。 要是能让阿姐討厌陈宴就好了。 萧序阴鷙地盯著陈宴,还真让他琢磨出个主意来。 他是叶緋霜身边的人,所以那几名心腹对他没有任何怀疑。 所以,萧序很简单就能杀掉他们。 他带著陈宴离开了京城,却没有往西走,而是往北,经过了龙脊关,很快就到了大昭和北戎的边境。 他找了个商队,给了笔银子,指著身后的马车说:“送去北戎王城,给北戎二王子山虏,说……这是大昭寧昌长公主给他的礼物。” 望著远去的商队,萧序终於觉得胸中的鬱结之气散了。 以后再也不会有人和他抢阿姐了。 他在阿姐身边这么多年,和阿姐亲密无间,对阿姐惟命是从,这是第一次违背阿姐的意愿。 若萧序知道他这个举动会带来后边那么多事,他一定不会这么做的。 可是他並无法预知未来。 此时此刻,他只以为自己最多就是犯了个小错而已。 —— 意识一点点聚拢,眼皮仿佛有千斤重,陈宴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掀开一条缝隙。 钻入鼻中的气息奇怪又陌生,似乎混杂著社畜的膻臊。 视线艰难地转动,他看见了刻著繁复花纹的墙壁,上边掛著牛头和金刀,铁烛台上的蜡烛正燃烧著,烛光摇曳。 最后,他看见了几步开外的人。 那是一个身形高大壮硕的男人,穿著厚毛兽皮,背对著他,正低头看著手中的一柄宝剑。 听见身后的动静,他转过头来。 他肤色深黑,五官锋利粗獷,眼睛却带著点淡淡的绿,整个人透露著威猛悍利。 陈宴周身的血液仿佛在一剎那冻住了,宛如坠入冰窟。 北戎二王子山虏! 山虏手中拿著的,正是陈宴的贯日长虹——寧明熙释放他时,把这柄剑一併还了他。 陈宴任何淡然从容都维持不住了,难得露出惊惧之色。 这是哪里? 看出了他的疑惑,山虏道:“这是路林。” 路林……北戎王城!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们回北地的路上,遭遇北戎人了吗? 山虏接著说:“你们昭国那位寧昌长公主把你送给了我。” 陈宴的呼吸彻底停滯了,许久,他才听到自己颤抖的嗓音:“不可能。” 山虏欣赏著他血色尽褪的脸和骤然放大的瞳孔,笑容咧得更开,露出了森白的牙齿:“若不是她相送,你怎么会在这里?” 北戎在大昭亦有探子,所以他自然知道陈家发生的事。 而且山虏一直没忘了陈宴,这人当年可给过他一箭。箭头上的一块铁片现在还嵌在他身体里,时不时地折磨著他。 “你们那位寧昌公主,真是心狠手辣。”山虏的每个字都像钉子,狠狠钉入陈宴脑中,“陈家没了,你也没用了,她就不要你了,还做个顺水人情送来老对手这里,榨乾你的最后一点价值。” 他从桌上拿起一张纸递给陈宴:“喏。” 陈宴接过一看,瞳孔巨震。 纸上的字虽然只有简短的一行,但是他认得清,这是叶緋霜的字! 上边写著:把一箭之敌送给二王子消气,望两国和平。 “不……”一声不成调的嘶哑单音从陈宴喉间挤了出来,微弱得像是濒死兽类的哀鸣。 不、不是这样的。霏霏她不会……她怎么可能…… 可是陈家的倒台,他如今的处境,陌生的敌营,这封亲笔信……所有的一切拧成了一股冰冷黏腻的毒浆,蚕食著他摇摇欲坠的信念。 他一直坚信她会来救他,可现在,他那些坚信像个笑话。 也是,他从来都没有被她选择过。 和萧序比,和寒夜营的人比,他从来都是被捨弃的那一个。 他身轻命贱,所以又一次被拋弃了。 第450章 霏霏不会害他 山虏还在说什么,但陈宴都听不清了。他只能听到自己心臟碎裂的声音,咔嚓咔嚓,缓慢而清晰。 纸上那一行字在他眼中模糊,清晰,又模糊,一笔一划刻入眼底。 把一箭之敌送给二王子消气,望两国和平。 用他换和平。 陈宴忽然眸光一滯。 不对。 有哪里不对。 那个真相就在眼前,却被一层轻纱包裹著,他怎么都无法触及。 陈宴绞尽脑汁地想,越想脑袋越疼。 忽然,外头有人稟告:“王子,大妃有请。” 他们说的是北戎话,因为叶緋霜常年要和北戎打仗,於是陈宴也学习了一些北戎话,所以听得懂这句。 大妃是北戎大汗的正妻。 嫁给大王子海格图的安华公主,本来在海格图继承汗位后,她就可以顺理成章成为北戎大妃。 可是海格图死了,按照北戎旧俗,他的妻妾就会由他的弟弟山虏来继承,自然也包括安华公主。 所以安华公主现在是山虏的妾室。 安华公主! 陈宴终於撕破了那层轻纱。 他记得朝廷选定安华来和亲的时候,叶緋霜很不好受,即便她和安华的关係不怎么好。 因为北戎这边的一些陋习、旧俗对女子的伤害实在太大了。 所以叶緋霜那时说,她一定要练好京郊大营的兵,一定要让大昭兵强马壮,再也不必用女子换和平。 她对“用和亲换和平”这事一直都不太赞成。 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將军? 那么她怎么可能把他送给山虏来换和平?这种行为就代表了她在向山虏妥协、低头、示好。 她绝对不会这样。 思及此,陈宴不禁激动亢奋起来,忽然福至心灵。 是了,幕后之人应该是寧明熙! 寧明熙让崔符鼓动他诬陷霏霏无果,所以换了个方式—— 明面上赦免他,让他感念皇恩浩荡。暗地里派人以霏霏的名义把他送来北戎,让他记恨霏霏,进而背叛她,好助他们得到她的兵权。 为此,寧明熙还特意通知了霏霏,所以她才派了心腹来接他,就是为了让他顺理成章地认为是她把自己送来北戎的。 一定是这样的! 霏霏不会害他的。 该死的寧明熙! 陈宴將手中的纸撕得稀巴烂。 还敢模仿霏霏的字跡。 他不能死在这里,他要回去。 他一定要回去。 定了心神,陈宴打量起周遭环境来。 越看越心惊,因为他所处的是一间牢房。 这间牢房很大,整整两面墙上掛著各式各样的刑具,他身后不远处立著两个巨大的刑架,上边的铁链几乎有他手腕粗。 陈宴咳嗽了几声,震得胸口闷痛,他抬手捂住。衣袖滑下,露出他的小臂,上边伏著几道还没完全长好的鞭伤。 身上的伤痕更多。 等回去后,霏霏会不会嫌弃他啊? 万一觉得他身上不好看,不给他侍奉她的机会了怎么办。 萧序那个狗东西肯定又要嘲笑他、又要得意了。 哼。 这间牢房没有窗,唯一的光源就是壁上的烛火,昏暗摇曳,仿佛黑黢黢的暗处正藏匿著要吞人血肉的恶鬼。 陈宴艰难地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看。 那里正站著六名举著长矛的北戎侍卫,瞧见他,立刻把矛尖对向他,嘴里吱哩哇啦地乱骂。 陈宴又退回了原地,靠著墙壁缓缓坐下。 不知过了多久,铁门再次被“哐啷”一声推开,山虏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陈宴透过门口的缝隙看见了外边摇曳的灯火,看来已经天黑了。 山虏走到陈宴面前蹲下。 “陈公子。”山虏的官话说得很好,没有什么口音,“你落在我手里,按说是必死无疑的。但你若把赤霞关的边关布防告诉我,我就网开一面,饶你一命。” 陈宴道:“我一介文官,哪里知道那些。” “少废话!”山虏一把揪住陈宴的衣襟,把他往前一扯,“別以为我不知道你和那位寧昌公主要好得很,你还跟著她打过仗!说!赤霞关的暗哨有几处?都埋伏在哪里?还有飞云河水位下降后,可供通行的浅滩在哪里!” 山虏从腰间扯出一张羊皮纸,上边画著的正是赤霞关的地势地貌。 他恶声恶气地命令:“都標出来!” 陈宴平静地迎上山虏逼人的视线,不卑不亢道:“大昭北境防线並非一成不变,以前我所知道的情况早就不適用了。我已经许久不曾去过北地,长公主和我的往来通信中也不会写新的布防,我是真的不知道。” 山虏用力揪著陈宴的衣襟,指关节咯嘣作响。 陈宴被他死死盯著,依然看到了他眼中的杀机。 陈宴轻咳两声,拭去唇边的血沫,又道:“二王子如果想知道赤霞关的情况,也不是没有办法。” 山虏眯起眼:“哦?什么办法?” “放我回去。”陈宴说,“等我打探到赤霞关的情况,再告诉你们。” 山虏忽然暴起,一脚踹在了陈宴胸口,怒道:“你当本王子好糊弄是吧?” 他这一脚重如千斤,力道大到仿佛要將陈宴钉进身后的墙壁里。 陈宴狠狠撞在墙上,咳出一口血来。 剧痛从胸腔炸开,额上冷汗涔涔而下,眼前金星乱冒。 但他还是听到了自己微弱又冷静的声音:“寧明熙灭我全家,叶緋霜弃我如敝履,我和他们不共戴天。若二王子能踏平大昭,也算为我报仇雪恨,我愿为二王子效力。” 地牢里死寂了一瞬,山虏居高临下地审视著陈宴,揣度这些阴险的昭人所言到底是虚是实。 “听说那位寧昌公主对你恩重如山,你愿意背叛她?” “我以前也以为她是个好人。可事实是,她只是在利用我找我父亲的罪证,好扳倒我家。”陈宴闭了闭眼睛,“她还把我送来这里,我早就恨死她了。” 山虏捏著下巴:“可我听说她对你们这些人挺好的。” “都是假的。她沽名卖直,私底下完全是另外一副面孔。我在她身边虚与委蛇,就是想杀了她,只是还没找到机会。”陈宴自嘲一笑,“她都把我送到你手里了,我怎么可能不恨她。” 山虏一直细细盯著陈宴,没有错过他脸上任何表情变化。 他的怨恨、憎恶,都不像假的。 忽然,房门口传来一个女声:“他在骗你,千万別听他的,绝对不能放他回去,否则就是放虎归山!” 第451章 他说他很想我 安华公主穿著北戎的衣裙,头髮用彩绳编成细细的辫子,上边坠著无数宝石,看著高贵又爽利。 她看起来过得不错,丰腴了一些,但依旧白皙靚丽。 山虏的妻妾都是北戎女子,安华这样带著明显中原特性的美人十分出眾,所以山虏对她相当宠爱。 山虏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安华,你怎么来了?” 安华的皮靴在地面上踩出沉重的声响,她嗔了山虏一眼:“我若不来,你是不是真要听他的,放他回去了?” 山虏立刻道:“怎么会?我根本没有相信他的话!” 陈宴抬眼看过来时,安华愣住了。 虽然当初安华和叶緋霜抢过陈宴,但是她那时並没有注意陈宴,毕竟只是个奴才而已。 而现在,面前的青年气质清如雪,容色艷如月。虽为阶下囚,可骨子里流露出寧折不弯的倨傲,让人不禁心生同情。 安华这些年见的都是壮硕如熊的北戎汉子,已经许久不曾见过姿容气度这么出眾的中原男子了,一时移不开眼。 叶緋霜这些年就被这样的人环绕著? 这么一想就又酸又涩,安华顿时扭曲到差点裂开。 山虏搂住安华的腰:“你再看他,我就划烂他的脸。” 安华娇嗔地朝他翻了个白眼,说正事:“你別信他的话,他嘴里说恨这个恨那个,就是为了让你放他回去!他们这些酸腐文臣满脑子愚忠,气节大过天,死都不可能投敌的。” “很有骨气是吗?”山虏笑得十分阴毒,“我最喜欢打断別人的傲骨了,看他们像没有骨头的虾一样佝僂在我面前,多好。” 安华一眼就看上了陈宴,岂能让山虏杀了他? 於是她道:“这人聪明得很,死了多可惜?不如將他留下来,为我们所用。” 她磨了磨牙:“他不是和叶緋霜要好吗?不如让他们刀剑相向,自相残杀。” 山虏也被安华描述的画面激起了兴趣,但还是谨慎道:“可他愿意吗?我们能相信他吗?” 陈宴此时出声:“我没有二位想得那么复杂。我自幼卑贱,所学所为不过想出人头地,不再受人欺凌。我没有气节,我也不爱国,我对大昭没有任何感情,我现在就想报仇。” 其实假装投靠北戎也行。只要出了这间牢房,他就可以努力找机会逃离。 要是一直被关在这里,才是死路一条。 安华朝陈宴莞尔一笑,这人不光皮囊好,声音更是好听。比起来,山虏那嗓门就和野猪嚎叫似的。 陈宴心下一沉,安华这个笑,让他有了种特別不好的预感。 安华凑近山虏耳边,轻声说:“我们可以请明觉大师来呀。” 山虏一下子就明白了安华的意思。 他立刻哈哈大笑起来,在安华嘴上用力亲了一口:“好主意!还是我的公主最聪明!” —— 早就入了冬,可是今年並不太冷,也没有下雪。 百姓们很高兴,天气暖和点,他们就少遭点罪。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叶緋霜焦急地问从京城回来的人:“还没有陈宴的消息吗?” 那人摇头。 这都一个多月了,陈宴竟然丟了。 叶緋霜怀疑是寧明熙阳奉阴违,明面上放了陈宴,背地里又偷偷把陈宴抓走了。 叶緋霜给寧明熙去信质问。 寧明熙在回信中大呼冤枉,发誓陈宴的失踪与自己无关。 叶緋霜才不信寧明熙的誓言。 於是快过年时,她代替钟循回京述职,与寧明熙当堂对峙。 “皇妹,真不是朕啊!朕说了会把陈宴给你,朕就说到做到啊!” “莫不是皇兄怕陈宴为陈家復仇,所以赶尽杀绝了?” “笑话!”寧明熙觉得自己的天子威严被冒犯了,不悦道,“朕堂堂九五之尊,坐拥天下,会怕一个陈宴?朕一言九鼎,说没动陈宴就是没动!寧昌,注意和朕说话的態度!”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尤其还不能明目张胆地派人找,叶緋霜烦得不行。 萧序试探著问:“阿姐,会不会是陈宴自己跑了?” “不会。”叶緋霜立刻说,“陈家都没了,他一定会来找我的。” “可是万一他不信任阿姐呢?检举陈家的钱御史可是咱们府上出去的,陈宴会不会以为钱御史是受你授意?” “我若想揭发陈家,我去年就能动手了,何必等到今年?陈宴不会怀疑我的。” 她已经找过那位钱御史了。时过境迁,那人已经不是当初在她府上嚷嚷著让她看画的小郎君了。 既然做了御史,纠察百官就是他的责任,叶緋霜当然不能指摘他。 直到过完年,又出了正月,叶緋霜还是没有得到任何关於陈宴的消息,他就和人间蒸发了一样。 一般这种情况,人大概率已经不在了。 不管陈宴是因为伤势恶化没挺过去,还是被寧明熙亦或是陈承安的仇家暗杀了,反正,他还活著的可能性很小很小。 但叶緋霜不信,她还在派人暗中找,主打一个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哪怕是尸体,我也要找到。”叶緋霜说,“我不能让他死后化成孤魂野鬼。” 画眉和铁莲小声议论:“可是已经这么长时间了,尸首肯定没个人形了。就算见到,也认不出那是陈公子吧?” 铁莲嘆气:“殿下如何不知道呢?她只是不愿意相信罢了。” 画眉亦很伤感:“陈公子那么好的人,怎么年纪轻轻的就……唉。” 春逝夏至。 叶緋霜不得不相信,陈宴大概是真的不在了。 要是在,他一定会来找她的。 即便不来,也一定会给她传信,他肯定知道她会担心他。 在一个寻常的午后,叶緋霜吩咐铁莲:“把人召回来吧,別找了。” 铁莲应是,看向她的目光很是担忧。 她以为叶緋霜会哭,但是她一滴泪都没掉,她依然冷静地处理著各类城务军务,照常生活,仿佛根本没有认识过陈宴。 这天夜里,正在外间守夜的画眉忽然听见里边有动静,急忙点灯进来。 见叶緋霜正赤脚站在地上,她忙问:“殿下,您怎么了?” “我梦到他了。”叶緋霜愣愣地看著虚空,“他说他很想我,让我去看看他。” 画眉不知道该如何劝慰叶緋霜,她看起来太难过了。 忽然,画眉听见她喉间挤出了一声变了调的呜咽,然后她的眼泪如雨般落下,淌了满脸。 她顿时嚎啕大哭起来:“我该去哪里看他啊?他没告诉我啊。” 第452章 我要见到霏霏 北戎的风吹过苍绿色的草原,像是沉闷而单调的呜咽。 两名守卫坐在牢房门口的石阶上,正在爭抢一只牛皮酒袋。 一人抹了把嘴,侧耳听了听牢房里边,只能听见鞭子抽打的声音,並不能听见任何痛呼嚎叫。 然后嘖嘖嘴道:“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能忍的人。” 另一人深表赞同:“可不么?这都小半年了,竟然还能挺住。” “不都说他们昭人是软骨头么?这人的骨头可太硬了,太能忍了。” 远远瞧见几人朝这边走来,两名守卫连忙藏好酒袋,起身行礼:“二王子!” 牢房里边正在挥鞭的人见山虏过来,也收了手。 山虏看向那个伏在地上貌似已经没有气息的人,对身边一袭黑袍的明觉大师说:“大师,您看看?” 明觉大师走过去,蹲在那人身侧,把他翻了过来。 陈宴的確是痛晕过去了。 他並不清楚山虏和安华到底在打什么算盘,反正这半年来,他们只是在变著法儿地折磨他。 一些他连听都没听过的刑罚,他都遭了一遍。 他这副身躯现在已经没个人样,新伤覆著旧伤,青紫色暗红色……几乎已经看不清楚他本来皮肤的顏色。 明觉大师在他头顶扎了几根针,强硬让陈宴醒了过来。 陈宴缓缓睁开眼,视线並不太清晰。 对他来说,昏沉和清醒的边界早已模糊,痛楚成了唯一的刻度,丈量著那被无限拉长、捻碎的每一寸时光。 明觉大师扶著他的脸,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摇头说:“不行,他现在的意志还是很强。” 山虏面露不耐,安华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 然后她也走到陈宴面前,踢了踢他:“喂,你不会以为你还能从这里出去吧?” 陈宴痛得说不出话,他只透过冷汗浸湿的髮丝盯著安华,瞳孔深处跳跃著烛光,却没有任何温度,淡漠森冷。 安华不知为何竟有些惧怕他这样的眼神,即便他现在只是个遍体鳞伤、奄奄一息的阶下囚。 无端的恐惧化为了恼怒,安华后退两步,指著陈宴:“把他的指甲给我拔了!” 守卫们立刻照做。 陈宴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竟然挥开了抓他手的护卫。 他把手压在身下,挤出一个字:“滚。” 他的手因为以前做过太多粗活,粗糙又难看。但是霏霏说他的手很漂亮,於是后来他用了很多香膏、药水,终於养出了一双漂亮洁净的手。 用这双手翻书、执笔、抚琴时,仿佛他以前受过的那些苦都不存在,只是他做了一场可怕的梦而已。 可是现在的他如何抵得过这些力大无穷的北戎护卫们,他们把他被上过夹棍肿得像是萝卜一样的手抓出去,生生拔掉了他一片指甲。 钻心的疼痛让陈宴本就麻木的身体一颤,喉咙里爆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闷哼,他咬得牙关咯嘣作响,眼前一阵发黑。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 侍卫们还要把第二根,却被安华喝止了。 “不要一次拔完,那样痛过就结束了。”安华说,“三天拔一个,等他快要忘记这种痛了,就让他想起来。” 安华再次蹲到陈宴跟前,残忍地打击他心底的希望:“这个世界上除了我们,没有人知道你还活著,所以不会有人来救你的。你离不开,也逃不掉。” 安华看见他毫无血色的唇在动,微微凑近,听见他低声呢喃:“我不会死,我要活。” 活著,就还能见到霏霏。 还能和她一起度过以后的许多年。 很多时候,陈宴都希望自己能晕过去。只要晕过去,那些钻心噬骨的疼痛就不存在了。 但这些人並不想让他晕,都会用各种各样强硬的方式將他唤醒,让他生忍著这些痛楚。 每次用完刑罚,就会著大夫来给他看伤口。当然得不到什么精细的救治,只不过是维持著他不死罢了。 陈宴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身体正在不可逆转地衰败下去,意识也像风中残烛,忽明忽暗,但就是不灭。 “活著去见霏霏”是最有力的信念,强撑著他濒临崩溃的神智。 昏沉中,他总是会听到她的声音,甚至看见她的身影。他对公主府的记忆,是唯一可以让他暂时忘记痛苦的东西。 越回想以前,他就越想她。 出了牢房,山虏问明觉大师:“就真的还不行吗?” 明觉大师摇头道:“改变记忆之法,只有在人头部受到重创忘却以前的记忆,或者神智崩溃濒临疯癲、记忆错乱时才可使用,否则是无法成功的。不过他这样意志力强的也有好处,他会被改变得更彻底。” 头部重创只能靠意外不能靠人为,否则一个不慎容易直接把人弄死。 所以只能选后一个方式,他们想用刑罚把陈宴折磨到崩溃,可谁知这都好几个月了,竟然还没成。 按说一个正常人,在暗无天日的地方被折磨这么久,也看不到被拯救的希望,早该疯了。 真不是个正常人来的。 明觉大师耐心安抚山虏:“这位陈公子的名號我在大昭时也有所耳闻,是个可用的人才,值得花些时间等待。” 安华也说:“就是嘛。等几个月,让他以后给咱们效几十年的力,还是划算的。” —— 去年“暖冬”的后果终於爆发了。 暖冬无降雪,今年更没什么雨水。 从五月开始,就有七个州府相继呈报旱灾。赤地千里,河床龟裂。 旱极而蝗,遮天蔽日的蝗虫过境,啃食掉了最后一点可怜的青苗。 饥荒严重,朝廷的賑灾粮杯水车薪。各地仓廩空虚,百姓易子而食,人间宛如炼狱。 叶緋霜和钟循商议后,从边军储备粮中拨了四成去灾情最重的豫州一带。 有人反对:“我们动粮四成,万一北戎……” 叶緋霜冷静道:“北戎的探子不是瞎子,我们大灾,他们岂会不知?定会趁乱来攻。” 叶緋霜走到舆图前,指了赤霞关外几个要隘:“巡逻加倍,斥候多行百里。我们也要加快滚木礌石、火油箭矢的储备,准备迎战。” 钟循苍老的脸上满是大战將至的忧色:“对北戎而言,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时机了。他们若再来犯,必是倾举国之力,我们要有一场苦战了。” 第453章 前路不见天光 回府后,叶緋霜从內室取出一只铁木匣子,里边是金票、地契等物。 她叫来一名副將,把匣子递给他:“你带人去江南、蜀中等未受灾或灾情较轻之地,儘可能多地买粮食、药材,好补充被挪用的军粮。” 副將领命去了,画眉则担忧道:“殿下,那是您最后的钱物了。” 她家殿下食邑万户,闔该富得流油。可这些年设暖棚、夏日发药冬日发炭、修缮民居、兴建学堂……她贴补了太多,早没多少財產了。 “没事啊,我不照样有的吃有的穿,过得好好的。”叶緋霜笑道,“等打了胜仗,朝廷封赏就又下来了,到时候给你打俩大金鐲子添嫁妆!” 画眉和军中一位都尉两情相悦,准备等仗打完就成亲。 中元节那天,叶緋霜去了忘尘寺,祭拜谢家。 谢家的牌位旁边多出了一个牌位,只是这个牌位上边没有没有名字。 叶緋霜用棉帕擦了擦那块本来就纤尘不染的牌位,低声问:“你到底在哪里呢?给我托个梦吧,我带你回家。” 然而叶緋霜还是没有做到想做的梦。 七月底,最坏的预测成为了现实。 三道烽火笔直地刺向暮色四合的天空,是最高级別的敌军来袭的警报。 北戎骑兵如洪流般从天际涌来,人数远超以往,带著要踏平一切的力量。 忠勇军奋力迎敌,双方血战数日。 关墙下,尸骸枕藉,血浸黄土。北戎人悍不畏死,一波接著一波地衝锋,昼夜不息。 关墙上,滚石檑木已消耗大半,火油也见了底,许多將士都已负伤。 粮食还够,但药材有些紧张了。因为朔城先前涌来许多灾民,消耗了不少药物。 而叶緋霜派去买粮药的人还没回来。 就在又一次击退敌军攻势、获得了短暂的喘息之机时,叶緋霜回帐写军报,向朝廷索要支援。 可谁知等来等去,没有等到物资和援兵,反而等来一道圣旨。 “……查寧昌长公主叶緋霜未奉詔令,私自挪动边军储备粮秣四成,实属擅权越矩……著即交还虎符,即可返京述职,等候发落……” 圣旨念完,帐中一片死寂。 不光铁莲她们惊呆了,就连活了六十多岁、见惯了大场面的钟循都震惊了。 临阵换將,这可是大忌! 国难当头,再大的事都该往后靠!岂能有这么一道分不清轻重缓急的圣旨! 叶緋霜直接给气笑了:“寧明熙那头蠢猪是他娘的疯了是吧?得了猪瘟就去治,少来噁心別人!” 宣旨太监大惊失色:“大胆!竟敢辱骂……哎呦!” 叶緋霜的枪尖点著太监的咽喉,冷声道:“我继承先父仁德爱民之志,感念皇伯伯十数年的爱护,同时回馈奉养我的黎民百姓,所以我愿守著这大昭江山!回去告诉御座上那头猪,我对他的皇位没兴趣!让他也少打我兵权的主意!我把虎符给他,他用得明白吗?滚!” 她挑飞了太监手中的圣旨,长枪挽了个枪花,圣旨瞬间变成了一堆明黄色的碎片。 叶緋霜银甲鏗鏘,周身带著股尸山火海淬炼出来的煞气,唬得太监一行人连滚带爬地出了营帐。 叶緋霜把长枪杵在地上,深吸几口气,冷笑道:“真是一任不如一任!” 这般大逆不道的话可没人敢接,但好几个都在心里悄悄表示赞同。 不知寧明熙是猪脑子又好用了还是让大臣们给拦住了,反正接下来没再来噁心叶緋霜。 还给了些补给,虽然少得很,但有总比没有强。 北戎蛮子那边也换了战术,不再强攻,反而开始和大昭打消耗战了。 “这么下去可不行。”钟循眉心的悬针纹愁得更深了,“最好还是速战速决。” 於是叶緋霜和几位將领制定了一个新战略。先偷袭,再总攻。 偷袭时虽然危险,但若成功,效果极好。 他们决定兵分几路,最危险的那一条线由叶緋霜亲自带队。 铁莲她们不想让她犯险,但是劝不住她。 “你们不都说我最厉害吗?最厉害的人就要执行最危险的任务。”叶緋霜安慰她们,“放心吧,我会小心的。” —— 陈宴在这间牢房里已经完全失去了时间概念,漫长到让他觉得自己仿佛把一辈子都过完了。 守卫们最近倒是没怎么折磨他,因为大夫说他的身体已经撑不住了。要是不想让他死,最后让他养一阵子。 其实陈宴有无数个时刻想死去。但是想到死了就再也见不到了霏霏了,又十分捨不得。 他尝试过很多办法和山虏他们谈条件,但山虏他们根本不听,他们仿佛有一定要做的事情。 这天,陈宴在来给他送饭的守卫腰间看见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块小小的玉牌,纯白色的暖玉,上边刻了一个“野”字。 “这块无事牌是我生父送我养父的,我养父又给了我,我就是靠这个认身份回宫的。我一直戴著它,就是希望它能保佑我平安无事。” 陈宴倏然瞪大眼,昏沉的脑袋瞬间变得清醒无比,虚弱的身体竟然积蓄起了力量。 他爬起来,一把揪住了守卫的衣服,厉声质问:“这是哪里来的?” 守卫差点让他嚇死,以为他诈尸了:“我……我贏来的!” “从哪里贏来的?” 他狠声质问,眼底带著骇人的厉色,还有惶恐与惧怕。 守卫想到这人是昭人,顿时咧嘴笑了:“这是我兄弟在战场上从一个昭国的女將军身上扒下来的,玩骰子又输给了我抵钱,值钱吧?” 陈宴瞳孔一缩,面容惊惧:“女將军?” “是啊,听说还挺有名的呢,手底下有好些兵,叫啥来著?嗐,不还是死在了咱们北戎爷们的刀下?听说还让咱们兄弟给剁成肉泥了,哈哈哈……女人上什么战场,屁用没有!” 这守卫的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锥,一根根缓慢钉入陈宴的脑海,钉穿他勉强维繫的所有意识。 天崩地裂般的溃败袭来。 山虏等人刚走到牢房门口,就听见一种低低的、断断续续的、仿佛从臟腑深处挤出来的声音。 似哭非哭,似笑非笑,不成调子,在死寂的牢房內幽幽迴荡,比任何哭嚎都令人毛骨悚然。 明觉大师眼睛一亮,疾步走了进去。 他看见陈宴蜷缩在地上,身躯震颤,满是鲜血的手里紧紧抓著一个玉牌。 明觉大师仔细一看,才发现他手上没有流血,那些血是他口中喷出来的。 他惊喜地对山虏和安华说:“他精神溃败了,可以了。” 第454章 陈宴已经死了 叶緋霜她们的战略成了,打退了北戎,但是付出了相当惨痛的代价。 他们战死的將士比北戎足足多三成。 叶緋霜完成偷袭任务后,被许多敌军追杀,逃进了蜿蜒百里的赤霞山中。 等彻底摆脱了追兵,她都不知道自己这是在哪里了。 她一人一马在深山中徘徊了好久好久,才终於走出来。 回到朔城那天,都飘雪了。 百姓们喜极而泣,不断向上苍磕头感恩,祈求再降大雪。 將士们见她平安归来,也都放了心。 “阿姐!”萧序跑过来抱住她,“我还以为你被北戎人抓走了。” 叶緋霜反手拍了拍他的背:“那没有。要是被抓走,我大概一辈子都回不来了。” “我还偷偷去北戎找你了。”萧序又说。 叶緋霜变了脸色,警告他:“北戎那地方不能乱去,以后不能这样了。” “嗯嗯。”萧序立刻点头,“阿姐,你没事就好,我真要嚇死了。阿姐,我以后再也不要和你分开了,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叶緋霜梳洗修整后,去祭拜铁莲。 铁莲没了,老黑也没了。 还有许多兄弟姐妹,都死在了这场残酷的战役里。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叶緋霜蹲在铁莲坟前,手中握著一个小小的香囊,说:“就不该和你换的。” 出击前夕,铁莲来找她,把自己的平安符给了她,说这个符很灵,希望能保佑她。 上战场的人比较信这个,总会戴一些吉祥的物件。但叶緋霜不能拿,因为铁莲也有任务。 “我的任务不危险,没事的。”铁莲朝她笑,“殿下,你戴著,让我放心。” 叶緋霜拒绝无果,於是拿自己的无事牌和她换了。 她亲自把无事牌戴到了铁莲的脖子上:“我运气一直不错,希望它同样能戴给你好运气。” 铁莲的平安符保佑了她,她无事牌並没能保佑到铁莲。 叶緋霜靠著铁莲的墓碑,枯坐了很久。 “有些累了。”她抹了把眼睛,“你们一个个的都走了,没意思。” 对於许多人来说,死亡是一件很遥远的事情。但身边一个接著一个人的离去,就会让你慢慢接受它的寻常。 叶緋霜去了一趟忘尘寺,在那个没有名字的牌位上亲手刻了陈宴的名字。 逸真大师也在。 这位医术高超、德高望重的大师已经在忘尘寺呆了好几个月了。秋天城里起了疫病,逸真大师就留在这里帮忙救治伤患。 “施主,你的腿。”逸真大师叫住叶緋霜,“贫僧为你医治吧。” 叶緋霜在甩开追兵的过程中扭伤了腿,自己復位的时候弄得不太好,所以现在骨头有点歪了。 叶緋霜说:“有劳大师了。” “需要打断重接。”逸真大师放轻声音,“会有些疼,请施主忍耐。” 叶緋霜点头:“明白。” 逸真大师把一根树枝递给她,让她咬著。 叶緋霜摇摇头,笑道:“没事,不用。” 断骨再接的確痛彻心扉,一般人会叫得惨绝人寰。但叶緋霜没有,她只是闭著眼睛,冷汗如雨,但一声痛呼都没有发出。 逸真大师明白,她心中有更让她感到痛苦的事情,所以肉体上的疼痛不算什么了。 幸亏接下来两个月北戎没有再犯,叶緋霜得以安心养腿。 又快过年了,叶緋霜以腿伤为由,没有回京。 寧明熙给了好多赏赐,还派了好几拨人慰问,儼然一个关心妹妹的好兄长,仿佛那个国难当头还惦记著妹妹兵权的人不是他。 “让陛下多关心国家吧,不用费心管我。”叶緋霜对使臣说,“百废待兴,要他忙的事情多著呢。” 除夕这晚,叶緋霜跟忠勇军的將士们一起吃饭。 今年打仗死了太多人,所以过年的气息一点都不浓郁。 不少人喝著喝著酒就嚎啕大哭起来,不像除夕,倒像鬼节。 叶緋霜有点馋酒,但萧序不让她喝,她正在软磨硬泡想要一杯。 忽然,一名士兵跑了进来:“稟统帅,稟长公主,云州来人求援!” 钟循立刻放下酒杯:“传他进来!” 云州士兵小跑进来:“北戎攻打云州,照武县已经沦陷,请將军与长公主派兵驰援!” 钟循蹙眉:“北戎蛮子这是觉得赤霞关拿不下了,所以转去打云州了?带兵的是谁?” “是北戎二王子山虏,和、和……” 有人不耐:“和谁?到底是什么人物,把你嚇成了这样!” “和陈宴陈公子!” 萧序手一抖,酒杯砰然落地。 满堂鸦雀无声,继而齐唰唰地看向叶緋霜。 只见他们的长公主同样错愕,花了很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谁?” “陈宴。” “不可能。”叶緋霜立刻反驳,“你们认错人了。” “真的是陈宴!我们许多人都见过他,决计不会认错!”那士兵朝叶緋霜磕头,“长公主,陈宴他投靠了北戎,他叛国了啊!” —— 北戎和大昭的新年並不是同一天,所以他们不过除夕。 但是这並不妨碍他们热闹,因为他们取得了小捷,占领了云州下边的照武县。 山虏高兴道:“陈宴,这次多亏了你!你制定的作战计划真的太好用了!你想要什么封赏,只管说!” 陈宴摇头:“暂时不需要。等踏平了大昭万里山河,再封赏我不迟。” “好好好,说得好!”山虏哈哈大笑,“我北戎铁骑,定会踏平大昭万里山河!” 陈宴吃得不多,所以早早就离了席。 他回了自己的房间,刚掀开帘子,就看见里边一个窈窕的身影。 他不禁一笑,放柔了嗓音:“殿下怎么在这里?” 安华回过身来:“你首战大捷,我来向你道喜。” “多亏殿下教我兵法。” 安华转了话题:“快喝药吧,大夫说这是最后一副药了,吃完你就能康復了。” 她嘆了口气:“那个叶緋霜也真是的,把你折磨成那样,唉。” 陈宴微微蹙眉,脸上闪过一抹厌恶,说:“我定会找她报仇的。” “必须报仇,她可不止一次害你了!”安华立刻附和,“你从小就在她手下吃尽苦头,多亏我把你从她手里要了出来。后来她还害得你家破人亡,把你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若不是我带你来了北戎,你早死在她手里了!” “殿下的大恩大德,我都记得,永誌不忘。”陈宴朝她笑,“这世上只有殿下待我最好,我明白的。” 第455章 我很相信陈宴 陈宴这淡淡的一笑温和又文雅,顿时让安华觉得如沐春风,心跳如雷。 她几乎有些痴迷地望著他,走过来,縴手贴在陈宴胸口上,轻声说:“今晚我留在这里,好不好?” 陈宴一怔,继而立刻后退两步,拱手道:“不敢冒犯殿下。” “赫连山虏今晚不会去我房中,他不会知道的。”安华说,“而且我来的时候没人看到。” 陈宴摇头:“殿下是有夫之人,微臣不敢冒犯。” 安华顿觉气恼:“陈涧深,我对你恩重如山,可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连我这样一个小小的要求都不能答应?” “微臣不会行此背德之事。” 安华冷嗤:“北戎蛮夷,早就乱了伦理纲常,哪还有什么礼义廉耻!” “我並非北戎人,我读过圣贤书,以圣人之言立身处世。殿下的要求,请恕微臣实在不能答应。” 陈宴说罢,立刻出了房间。 今夜繁星满天,凛冽的寒风夹著雪粒子,吹在脸上有些刺痛,但也更让人清醒。 让殿下失望,是他不对。 但是她已经嫁了人,他怎么能和她做那种誑悖之事呢? 而且他对殿下只有敬意和尊崇,没有丝毫冒犯之心。、 即便安华殿下总是说他们以前在大昭时多么多么好,但是陈宴清楚,他对安华殿下没有男女之情,只是君臣相得。 他觉得殿下应该是太寂寞了,所以才有了歪心思。 秉著为君分忧的本分,陈宴去找了山虏,对他说:“二王子应该多陪陪安华殿下。她是高贵的大昭公主,二王子你不管有多少妻妾,都不该冷落她。” 山虏今天心情好,也不觉得被陈宴教训了:“是是是,你说得对。我今晚就去安华房里,行了吧?” 陈宴点了点头,思虑片刻,又说:“二王子还要早些和安华殿下生个孩子。” 不管在北戎还是大昭,孩子都是女人的安身立命之本,陈宴自认替他的殿下考虑得十分周全。 “行行行,知道了。”山虏也给陈宴倒了杯酒,兴致勃勃地问,“我们什么时候再去打赤霞关啊?” 陈宴表情凝肃:“很快。” 听说那位寧昌长公主就在朔城。 等击破赤霞关,踏平朔城,他一定要亲自取她性命,报仇雪恨。 —— “陈宴叛国”这则消息不光传到了叶緋霜耳中,还传回了京城。 寧明熙勃然大怒:“陈宴?他怎么敢的!” 他的一位心腹老臣立刻说:“陛下,只怕有诈啊!陈宴那时死活不愿出卖长公主,可见有情,有情就不会主动离开。而北戎又有谁有那么大的本事,在我大昭境內,从长公主手中劫走陈宴?只能是长公主主动放他去的!他们里应外合,怕是图谋不轨!”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寧明熙喃喃:“可是寧昌说,她只是想保卫大昭疆土,对朕的江山没有兴趣……” 老臣俯首:“长公主这些年在边关深得民心。老臣觉得,她並不是真的仁德爱民,她只是在给自己造势,为篡位做准备!她有民心有兵权,还是德璋太子之女,陛下,不可不防啊!” 寧明熙想,是了,否则怎么解释陈宴在北戎? 而且陈宴还帮北戎攻下了照武县,那接下来是不是就该是云州?整个西北?然后吞掉整个大昭江山? 最后,她再和北戎平分天下? 寧明熙越想越心惊。 谁都不能打他江山的主意! 於是寧明熙用最高等级的金令召叶緋霜回京——和当年暻顺帝召谢侯入京的手段一模一样。 不来,那就是拥兵自重,意图谋反。 来了,大概率就回不去了。 彼时叶緋霜亲自带了人驰援云州,她必须弄清楚陈宴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她才刚到,连部署还没来得及做,寧明熙催她回京的金令就下来了。 叶緋霜当然不会在这个时候回京。但寧明熙此次態度十分强硬,说她若执意不回,那她的凤羽军和寒夜营將会被视为同党,就地处决。 不能连累底下的人,叶緋霜只能卸甲回京。 她进宫时,寧明熙刚刚下朝,正和几个朝臣在御书房议事。 因为来了最新的军情,说陈宴带著北戎大军,又拿下了照武县旁边的一座县城。照这个势头下去,没几天云州就要沦陷了。 军报比她走得快。也就是说她前脚离开云州,陈宴后脚就打了。 “这就是你寧昌公主府出来的人!”一位老臣厉声斥责她,连封號都不称了,“叶緋霜,你教出这么一个卖国贼,还不跪下认罪!” “就是!此等乱臣贼子,长公主当年就不该救他!让他早早死了,也好过惹来如今这许多祸端!” 叶緋霜却道:“陈宴饱读圣贤书,深明忠孝大义,我並不认为他会叛国。” “难道陈宴就是长公主你派去北戎的臥底?哼,他帮著北戎连下我大昭两城,哪像个臥底?分明就是个卖国贼!长公主,你休要为他狡辩了!” 叶緋霜绷紧唇角:“要是陈宴真的叛了国,我会亲手了结他。我本打算好好向陈宴问清楚的,这不是还没来得及,就被你们叫回来了吗?” 那个老臣立刻转向寧明熙:“陛下,万万不能让长公主再带忠勇军了!她现在和叛臣不清不楚,实在对我大昭不利啊!” 然后一群大臣齐齐跪地,请求寧明熙收回叶緋霜的兵符。 寧明熙还在装模作样,十分为难的样子:“皇妹,也不是朕要收你的兵符,你看眾位大人……” 叶緋霜连半分惊讶都没有,早就知道了会是这样。 她直接从怀里拿出兵符,扔到了寧明熙的御案上。 寧明熙很是意外,他没想到会这么顺利,还以为得花好一番功夫的。 寧明熙即刻下令,派自己的心腹大臣去北地接替叶緋霜的职务。 这是自打去年闹旱灾以来,最让寧明熙高兴的一件事了。 钟循无疑是忠心的,所以现在整个忠勇军都握在了寧明熙手里。 他终於有种江山大权尽在我手的感觉了。 叶緋霜看著寧明熙:“我没了兵符,不用担心我拥兵自重了,我是不是可以回北地了?陈宴叛国之事疑点重重,我必须亲自问清楚才放心。” 第456章 取陈宴首级者 那老臣立刻又道:“陛下,不可放长公主回北地啊!若她跟著陈宴叛了北戎,对我大昭岂不是更加不利?” 叶緋霜震惊了:“蔡老,您老糊涂了就乞骸骨吧。你听听你在说什么?我当得好好的长公主,我叛北戎做什么?” 疑神疑鬼的寧明熙到底还是没放叶緋霜回去。 他把叶緋霜软禁在了宫中,只派了两个哑巴宫女照顾她的饮食起居,连战报都不让她听了。 天崇三年四月,陈宴带兵至赤霞关外,要求寧昌长公主迎战。 却得知赤霞关已经换將,寧昌长公主此时正在京中。 “不要著急。”山虏对陈宴道,“等我们踏平大昭,不愁你报不了仇。” 陈宴想到自己在她手里吃过的苦,点了点头:“我必须手刃她才能解气。” 他眼中的冷意让山虏觉得心惊。 山虏特意去找了明觉大师,问陈宴会不会突然恢復本来记忆。 明觉大师道:“不会,他现在的记忆已经完全定型了。叶緋霜代替了陈瑞,安华公主代替了叶緋霜。” 山虏还是不放心:“被你更改过记忆的那些人,就没一个恢復本来记忆的?” “有。”明觉大师点头,“但他们无一例外都疯了。” 也是,两段完全相悖的记忆在头脑中交缠,一般人这谁承受得了? 山虏放心了。 天崇三年五月初二深夜,大昭又降了天灾。 中部的望州至西北的同州一带,发生强烈地震,受灾县超四十个。 山川移位、房屋倒塌,死伤百姓无数。 寧明熙简直快要疯了。自打他登基,就没一天安生日子,大灾一个接著一个。 於是民间慢慢有了传言,说寧明熙非皇位正统,上天才屡屡降下天灾以示警告。 这可是寧明熙最不愿听到的。他大发雷霆,下令把传谣之人统统抓起来正法,一时间百姓惶惶,无人再敢言语。 可天灾不断就是不爭的事实,有大臣给寧明熙上书,让他写“罪己詔”,请求上天开恩。 这名大臣当场就被杖毙了。 可谁知,六月,南方又闹起了水灾。 这下连寧明熙自己都开始怀疑了,莫非他真的不是皇位正统? 数不清的求援摺子、拿不出一个铜板的国库、不堪入耳的流言、镇压不完的暴民…… 雪上加霜的是,南边的大晟见大昭內忧外患,也开始侵犯大昭南线边境了。 此番种种,把寧明熙压得大病一场。 病好后,寧明熙就变得有点神神叨叨的,见人就问:“朕是不是皇位正统?” 七月,寧明熙终於亲至天坛祭祀,將罪己詔昭告天下,祈求上苍放过无辜的黎民百姓。 直至此时,陈宴带著北戎人,已经把云州和澄州拿下了。 半年时间拿下北地两个重要大州,这势头不可谓不猛。 於是有大臣向寧明熙进言,让他放叶緋霜回去对付陈宴,美名曰让叶緋霜唤回陈宴的良知。 寧明熙现在有点摆烂的状態,再也没有了初登基时的意气风发。 他有气无力地摆摆手:“放吧放吧,你们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他大概也被陈宴的势头给嚇住了,还把叶緋霜的兵符也还给了她。 看起来,只要叶緋霜能打退陈宴和北戎铁骑,那一切都好商量。 星夜兼程,叶緋霜终於赶回了北地。 钟循十分怀念叶緋霜。 因为寧明熙派来接叶緋霜班的那个將军就是个饭桶,钟循和他共事时倍感费劲,觉得自己苍老了五岁不止。 听钟循讲完这半年的情形,叶緋霜担忧道:“北戎士气大振,只怕以后攻势会更猛。地震和水患后,全国钱粮都短缺,我们的军需肯定会跟不上的。” 钟循搓脸,忧愁无比地嘆了口气。 不管做什么事都讲究一个天时地利人和,打仗更是。 而他们,哪一项都不占。 有句话钟循不敢说,他觉得天灾多成这样,这有点像亡国之兆。 叶緋霜是不管什么境遇都不会认输的性子。她清点粮草,认真规划,即刻就进入了作战状態。 八月,北戎铁骑再次进攻赤霞关。 叶緋霜提枪应战。 她打马上前,朝北戎那边的人喊:“让陈宴出来见我!” 最前方的几人朝两边分开,陈宴从后边打马上前。 他没有穿战甲,连北戎的骑装也没穿,依旧是大昭的服制,白衣黑马,像是三军中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却滴血不沾的谋臣。 从天崇元年陈家被清算到现在,叶緋霜已经两年没见到他了。 他还活著就很令人欣喜,叶緋霜不禁露出笑容:“好久不见,陈涧深。” 陈宴睨著她,眼神是叶緋霜从没见过的森然阴冷:“见我没死,你是不是很失望?” 叶緋霜脸上笑容顿时凝滯,一颗心也陡然沉入谷底。 “我什么时候盼著你死了?陈宴,你把话说清楚!你怎么去的北戎?你为什么要帮北戎打大昭?” “安华公主救我於水火,我当然要效力於她。”陈宴冷然一笑,“我和你们寧氏皇族不共戴天。我要带领北戎铁骑踏平你们大昭的万里山河,看以后还有谁敢欺辱我!” 他拔出腰间长剑,指向叶緋霜:“你们害我家破人亡,让我受尽磨难,我必要亲手杀了你,再去京城杀了那个狗皇帝,一雪前耻!” “你认为陈家的事情是我告发的?陈宴,你好好想想,怎么可能是我……” “不要再狡辩了!” 陈宴懒得再听。 安华公主说了,这女人伶牙俐齿,会狡辩又会偽装,断不可信。 现在陈宴脑中只有他受过的磨难与苦楚,那些都是面前这个女人带来的。 他眸色一厉,提剑便向叶緋霜刺来。 叶緋霜怎么都没有想到,她亲手铸的剑,有朝一日会刺向她自己。 她提枪迎上。陈宴招招都是杀机,那么她也不会手软。 叶緋霜並没有落下风,只是打著打著,她右臂忽然传来熟悉的酸痛,换招时慢了一瞬。 陈宴当然不会放过这一瞬。 贯日长虹的剑尖刺穿了她的轻甲,刺入了她的心口,也让叶緋霜对他的信任轰然倒塌。 在这一刻之前,叶緋霜依然不相信他会叛国。她觉得他有苦衷,是假的,她教出来的郎君不会这样的。 然而不是,他的恨意是真的,杀机也是真的。 叶緋霜用长枪撑著地面,所以没有让自己狼狈摔倒。 无数人涌到她身边,她看都没看。 她只是发狠地盯著陈宴,撑著最后一口气下令:“传我军令,取陈宴首级者,赏千金,封万户侯!” 陈宴僵立原地,被拔剑时叶緋霜心口带出来的血溅了满身满脸。 这些血是温热的,他却莫名觉得滚烫。有些溅到了眼睛里,烫得他视线模糊。 他下意识叫了声:“霏霏?” 可叫过后又觉得茫然,他並不知道自己在叫谁。 第457章 一念铸成大错 战鼓震天,兵戈相接。 主將开出了封赏,忠勇军將士们自然勇猛无比,悍不畏死地迎战北戎士兵。 当然,重点是那个能让他们封侯拜相的卖国贼。 北戎一个拿长槊的方脸將军挡在陈宴跟前,吼道:“陈公子,赶紧退回去啊,愣著干什么!” 陈宴如梦初醒,脑中那片刻的混沌彻底消失。 离开前,他又看向了叶緋霜。 刚好她也看著他,四目相对时,陈宴觉得他的心臟像是被一只手抓住了,又酸又疼。 叶緋霜的目光令他感到困惑,里边有心痛、有不解、有懊悔、有失望,但似乎独独没有憎恨。 方脸將军用力推了陈宴一下:“陈公子,快走啊!” 叶緋霜见陈宴上马离去,她从身边人手中夺过弓箭。 两石的弓被她拉开最大,弓弦绷得好似下一刻就要断裂,她的指骨咯嘣作响,胸前的伤口因为用力而血流如注。 一弓三箭,顺时齐发。 陈宴只避开了两箭,被最后一箭穿胸而过。 方脸將军顿时脸色煞白:“陈公子!” 陈宴又回头。 奇怪的是,离得很远了,他已经看不清她的脸,但他就是知道,她落泪了。 然后她终於失去了最后一丝力气,倒了下去。 “死了?”方脸將军喜道,“叶緋霜死了?陈公子,你除了一个劲敌,你立大功了!” 听到“死”字的一瞬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陈宴脑中炸开,无数片段潮水般涌来,多得几乎淤塞,让他头晕目眩。 脑子还没有想清楚,但是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 他调转马头回去,喊:“霏霏!” 方脸將军大惊失色:“陈公子,你疯了!你干什么去!” 他用长槊勾住了陈宴的马韁绳:“快跟我回去拔箭!” 这位陈公子现在可是他们军中头號重要的人物,二王子交代过了,必须保护好他。 箭伤很痛,头也很痛,陈宴无力和这位將军抗爭,只能被他带走。 双方將士整整鏖战了一天一夜,北戎还是没能拿下赤霞关这道天堑。 於是北戎暂时撤军回距离赤霞关最近的城池,进行修整。 陈宴在路上就晕了过去,方脸將军提前传了信,等他们回去时,几名大夫已经在待命了。 “快,快,给他拔箭医伤!”方脸將军忙道,“二王子说了,这人可万万不能出事!” 然后他又问:“二王子那边可有消息传来?” 有人回答:“还没有。” 將军嘆气:“咱们这边没成,希望二王子那边能胜利。” 陈宴给山虏制定的作战计划,是他们兵分两路。 陈宴和方脸將军带兵来攻赤霞关,山虏带人去打龙脊关。只要有一边成了,就能和另外一边呈合围之势,大昭必完。 现在的大昭民不聊生,脆弱无比。 这次若不能拿下大昭,以后就未必有这么好的时机了。 —— 赤霞关大战,叶緋霜重伤的消息很快传回了京城。 同时传回来的还有一份军报——朔城粮草告急,请求朝廷拨粮。 “要粮要粮,全都跟朕要粮!”寧明熙把御案上的一摞摺子全都摔了,指著骂道,“全是要粮的摺子!两年连著大灾,朕去哪里给他们弄粮!不如把朕杀了,给他们割肉吃!” 一群大臣纷纷跪地,齐呼息怒。 跪在最前边的蔡老说:“陛下,赤霞关那边先不用管,当务之急是龙脊关啊!龙脊关距京师不过七百余里,龙脊关若破,京师危矣!” “朕已经派了京郊大营一万將士驰援龙脊关。” “只怕不够。”蔡老神情凝重,“探子来报,此次北戎主要兵力都放在龙脊关上了,大有不拿龙脊关誓不罢休之势!” “那怎么办!”寧明熙焦头烂额。 蔡老说:“不如从赤霞关再调一半兵力,由钟老將军带领,增援龙脊关!” 立刻有大臣附和:“是啊,北戎数年进攻赤霞关十余次,但还未攻下,可见赤霞关是他们不可战胜的天堑。龙脊关就不一样了,我们鲜少在龙脊关和北戎作战,必须多派兵才稳妥。” 眾位大臣纷纷附和。 也有大臣表示反对,但声音很快就被埋没了。 蔡老又问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沈將军,寧昌长公主留京期间,你不是代替她镇守赤霞关吗?你说,忠勇军將士如何?” 沈將军立刻道:“忠勇军名副其实,勇猛如比,真乃我大昭第一军!若能一半增援龙脊关,一半留守赤霞关,二关必然都可保!定可退北戎蛮夷!” 於是寧明熙按照蔡老的提议下了军令。 叶緋霜重伤不醒,钟循要带兵增援龙脊关,那赤霞关將没有主將,寧明熙又派了这个沈將军去赤霞关任主將。 寧明熙现在每天除了在御书房见大臣,其它时间都在敬天拜神,连后宫都不去了。 他只盼著老天爷垂怜,少些天灾,好让他这个皇帝能多坐几年。 —— 陈宴那一剑伤了叶緋霜的心脉,再加上朔城药材短缺,她命悬一线。 幸好关键时刻,萧序赶了回来。 在得知大晟也在进攻大昭南部城池时,叶緋霜就让萧序去了一趟南边。 他未必能说服大晟退兵,於是就给大昭守军当了人质,说如果大晟不退,就杀了萧序祭旗。 大晟帝王不能不管萧序这个儿子,只得退了兵,南方危机解了。 萧序回来的路上还和富商们採购了不少东西,其中就有不少珍稀药材,没想到还真派上了用场。 叶緋霜依然昏迷著,高热反覆,每天都凶险无比。 萧序都快疯了,他的阿姐一直无所不能,他从未见过她这么脆弱的样子。好像稍稍一碰,就能让她那缕气息彻底断绝。 “我要去杀了陈宴。”他说,“他敢杀阿姐,我要杀了他!” 他提刀便要去,却忽然听见画眉惊惶大喊:“殿下!” 萧序立刻又跑回了房间里。 画眉说叶緋霜刚刚没有呼吸了,逸真大师正在全力救治。 “哐”的一声,萧序手中的刀砸在了地上。 他在这一刻终於明白,他犯的並不是一个小错。 他一念之差,铸成了大错。 第458章 他说他想回家 陈宴受的那一箭並不在心臟那边,所以他没有当场毙命。 但是他之前一年受了太多折磨,看似用药调理好了,其实身体底子大损。 所以他的情况亦很凶险。 “必须治好他!”安华公主厉声命令在场的大夫,“他若有个三长两短,本公主唯你们是问!” 其实安华有点后悔。 早知道去年就不那么发了狠地折磨他了。 但转而一想,要是不那样,现在他也不会甘愿受他们驱使。 嘖,没法说。 忽然,床上的陈宴动了一下。 安华立刻凑过去喊他。 陈宴並未甦醒,他神色不安、面露痛苦,好似被困在了漫长的梦魘中。 安华急忙叫明觉大师过来。 明觉大师给陈宴施针,但竟然不起作用,无法消除陈宴的痛苦,也无法让他甦醒。 明觉大师脸上罕见地浮现出了沉重之色:“不好,他原本的记忆有甦醒之兆。” 安华脸色一变:“你不是说过他这样意志坚定的人,一旦被改变了记忆,就不会轻易恢復吗?怎么这么快他就要想起来了?” “他受了刺激,没办法。”明觉大师说,“我早和你们说过,让他在后方给你们做个军师谋臣就行了,最好不要让他和那位寧昌公主见面,你们不听,非要让他们自相残杀……” 安华瞪大眼:“他不是都把叶緋霜杀了吗?怎么会因为她想起来?” 明觉大师老神在在:“可能就是因为杀了她,刺激太大,才要想起来。” “那该如何?你赶紧想个办法啊!”安华急道,“他要是真想起来了,你能不能再给他改一次?” 明觉大师摇头:“我说了,那些被改过记忆復又想起来的人,都疯了。” “疯了?”安华喃喃,继而看向陈宴。 她最开始感兴趣的是陈宴的容貌,后来,她就被他的智谋才华所吸引。 安华一直觉得,自己本来就该有一位这样的駙马,而不是来这破地方和亲。 她是真的对陈宴心动了。 这么光风霽月的郎君,怎么能疯呢? “不行,不能让他想起来,更不能让他疯。”安华急得都有些失態了,“明觉大师,你仔细想想还有没有什么办法?你得帮忙啊!” 明觉大师囫圇道:“贫僧说的只是一种假设,陈公子未必会想起来,也未必会疯,等他醒来便知道了。” 走一步算一步吧,安华確实也没什么办法。 又过了几日,侍女来通报,说陈宴醒了。 安华迫不及待就来看他。 最坏的情况发生了,他好像真的疯了。 但他並没有变得疯疯癲癲。他很平静,眼神也不呆滯,而是静如深水,和以前並没有任何不同。 他只是不言语,然后在別人和他说很多话的时候,露出一丝自己並不能听懂的茫然。 “陈宴,你认识我是谁吗?”安华指著自己问。 陈宴静静地看著她,目光很深,也很纯澈。 安华殷切地望著他:“我,是谁?” 陈宴轻轻笑了。 安华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我是谁?陈宴你回答我,我是谁!你说啊,我是谁!” 陈宴启唇,一字一顿缓缓道:“我想回家。” 安华一愣:“这里就是你的家!我在哪里,哪里就是你的家!” 陈宴蹙了蹙眉头,然后不理她了。 虽然他不知道他的家在哪里,但他知道绝对不是这里。 他想回家。 —— 寧明熙颁布了一系列政策,但目前来看效用不大。 边关依旧天天告急,各个州府依旧不断要钱,饥荒在闹,流民在暴动,已经灭亡多时的青云会竟又復燃了。 青云会打著“拨乱反正”的旗號,四处笼络流民暴徒,不断壮大自身队伍。 往年,百姓们並不怎么在意青云会那一套说辞。而今年,他们深信青云会拥护的德璋太子后人才是皇位正统,他们希望青云会赶紧把皇位上那个“不正”的皇帝赶下来,让老天爷息怒,饶过大家。 寧明熙怕得不行,把派去驰援龙脊关的一万京郊大营士兵召了回来,守卫京师。 蔡老拿著一张朔城传来的军报,急得走来走去:“我说什么来著?叶緋霜她本就包藏祸心!一直在给她自己造势!这上边还说她昏迷至今未醒,呸,我看她早就醒了,早就和青云会勾搭到一起了!等青云会打进京城,她就直接称帝了!” 寧明熙脸色青灰,双目无神:“朕比不过她……她得民心得军心,而朕只有骂名,说朕不是正统,不配当皇帝……朕怎么就不是正统了!” 寧明熙怫然大怒,跑到金殿外问苍天:“朕的父亲是皇帝,朕以前是大昭名正言顺的太子,自然而然就是大昭的帝王,朕就是正统!朕不如谁?啊?朕是天子,九武至尊,朕到底不如谁!” “陛下息怒啊!”蔡老立刻道,“陛下,您想得军心民心,其实也不是没有办法。” 寧明熙用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向蔡老:“哦?” “打!”蔡老说,“和北戎打,打退北戎!” 寧明熙讽笑道:“怎么打?拿什么打?” “拿忠勇军打啊!忠勇军不是勇猛无双吗?咱们现在可和北戎耗不起啊!只有彻底打退北戎,咱们才能休养生息,以图来日。” “叶緋霜说只能守不能打。” “她到底就是个女人,妇人之仁、目光短浅,所以只会在北戎打上门时反击,从不敢主动出击!说不定啊,她就是在养寇自重!北戎久攻赤霞关、龙脊关不下,不就证明我大昭不比他们差吗?怎么不能打了!” 寧明熙犹豫道:“可是钟老將军和叶緋霜一个说辞。” “钟循都六十多了,人老了胆子就小。忠勇军都是一群热血男儿,勇猛刚毅,眾志成城,什么仗贏不了?钟循不敢打,但陛下您圣旨下过去,他能不打?这人啊,有时候就得逼他一把!” 见寧明熙不说话了,蔡老继续道:“叶緋霜不是还昏迷著吗?就在这个时候打!好让大傢伙都看看,没了她,咱们照样打贏北戎!贏了那可都是陛下的功劳,和她叶緋霜没关係!” 寧明熙被这话激励了,咬牙道:“你说得对!打,咱们得打!” 第459章 国破山河不在 在一个大雪飘飞的早晨,叶緋霜终於醒了过来。 趴在她床边睡觉的萧序立刻醒了过来,惊喜道:“阿姐,你醒了?” 叶緋霜反应了少顷,受伤时的那一幕涌入脑海。 她不去想陈宴,问:“过去多久了?” “七十三天了。”萧序说,“逸真大师说,只要你醒来,就没有性命危险了。” 其实逸真大师还说,经此一伤,她的寿数会大减。 萧序当然不会把这个告诉她。 他决定带阿姐回大晟去。 等回了大晟,用天材地宝给阿姐调养身体,一定能让她长命百岁。 叶緋霜环顾四周,这才发现自己处於一个陌生的地方。 这不是她在朔城的房间,也不是军营里。 难道是医馆? 叶緋霜下了床,萧序立刻扶她。 其实她的伤口已经癒合了,她摸到一道疤,可是不知为何,她还是觉得很痛。 叶緋霜走到院中,大雪如鹅毛,梅香在鼻端縈绕,可是她没有闻到药味,可见这里不是医馆。 “这是哪里?”她问萧序。 萧序顿了一会儿,才说了一个名字。 叶緋霜不禁错愕,她知道这个地方,这是一个蜀中小城,距北地千里,她为何会在这里? 叶緋霜追问,但见萧序支支吾吾,她更觉得不对劲。 她立刻道:“我要回朔城去。” 萧序拦著不让,叶緋霜甩开他:“我要回去,我答应过谢珩,我会守好北地,我不能离开那里。” “阿姐!”萧序拽住她的胳膊,“朔城没有了。” 叶緋霜一愣,萧序红著眼睛看著她,继续说:“大昭也没有了。” 像是怕嚇到她,萧序的声音放得很轻:“赤霞关和龙脊关都破了,北戎打了进来,寧明熙降了,大昭亡国了。” 良久,叶緋霜才笑出声:“你在说什么啊?赤霞关怎么可能破?谢家守了那么多年,我和钟老將军又守了那么多年,前前后后一共打退北戎二十八次,赤霞关怎么会破!” “因为你们是守!寧明熙他下令打……你昏迷这段时间,寧明熙把赤霞关一半的兵力调去了龙脊关,钟老头也调走了,那个姓沈的又来了。姓沈的又不会带兵,一有不对他跑得比谁都快……而龙脊关那边,钟老头也战死了,忠勇军没了一大半,剩下的守不住了……” 他声音越来越小,听叶緋霜冷声道:“继续说。” “然后寧明熙就向北戎递了降书,他让出皇位,只要一个王爵,然后带人南迁,把长江以北全都给了北戎。” —— 寧明熙站在玉阶上望著满天大雪,身后的宫人忙忙碌碌整理行装。 他问身后的老太监:“蔡家的丧事办完了?” “办完了。” “蔡老好魄力啊。”寧明熙幽幽道,“朕不如他。” 在赤霞关和龙脊关纷纷告破后,蔡老就悬樑自尽了。 寧明熙其实也想悬樑来著,白綾都掛上去了,还是没能把头套进去。 他不想死,他想活著。 哪怕是苟且偷生、遗臭万年地活著。 苍茫风雪间,忽然有了两个小黑点。 慢慢地,小黑点变成了两个人影。 看清来的是谁后,寧明熙面色大变。 他转身就跑回了御书房里,关上门,还让老太监拿桌子抵著,想要阻挡来人。 叶緋霜直接破了一扇窗,进入了已是一片狼藉的御书房。 “寧、寧昌。”寧明熙磕磕绊绊,“你怎么来了?” 叶緋霜抬手扇了寧明熙一记耳光。 寧明熙被扇得偏过头去,本就歪斜的冠冕摔落在地,滚下玉阶。 他双眼瞬间通红:“你敢打朕?” “你为什么要出兵!为什么要捨弃两关天险优势,出兵去打?那不是自寻死路吗?” “他们都说忠勇军驍勇,朕以为能贏的……” “要是能贏,早就打了!谢侯不想打吗?钟老將军不想打吗?我不想打吗?为何我们全都只守不打?因为打不了!谢侯那时没有后继兵力,不敢拿唯一的谢家军冒险!而我和钟老將军,是因为没钱!你一个愚蠢的决定,葬送了大昭两百多年的基业!” “你以为朕想这样吗?”寧明熙大吼,“现在这种情形,我们又和北戎耗不起!不打,能怎么办!” “你还狡辩?分明就是你不信任我,才自以为是,拿忠勇军数万將士的性命当儿戏!” “朕凭什么信任你!”寧明熙衝到叶緋霜跟前,双目赤红,“你是德璋皇叔的女儿,你想造反不是轻而易举?不想让朕怀疑你,你就別去带兵啊!你好好在京城当你的公主,找个人嫁了,相夫教子,这不好吗?你为什么非要弄得朕不安生!北地百姓以前只知谢侯,后来只知你寧昌公主,朕呢?谁知道朕!” 一阵风雪从破开的窗户里灌了进来,吹得人一个激灵。 寧明熙就和忽然清醒了一样,抓住叶緋霜的胳膊,央求道:“寧昌,你再帮帮朕,你不是厉害吗?你再去和北戎打,好不好?对,对,陈宴在北戎,他不是和你要好吗?你让他回来啊!朕让他登阁拜相,朕把忠勇军全都给你,你把江山给朕夺回来,好不好?” “晚了。”叶緋霜摇头,“大昭积重难返,一切都来不及了。” 寧明熙喃喃:“来不及了……” “若再有二十年……不,十年就够了。削藩削世家以富民、改官制广纳贤才、改军制马政以强军伍,大昭才有抗衡天灾和劲敌的能力。现在天灾人祸加起来,行至末路也是应该。” 寧明熙跌坐在玉阶上,自言自语:“不会的,不会完的。朕还可以东山再起。对,等朕去了南方,养精蓄锐,朕还可以把江山夺回来……你们都不帮朕,朕就自己夺回来……” “你不是问我怎么来了吗?”叶緋霜淡声道,“我来取你狗命,以慰忠勇军牺牲將士们的在天之灵。” “不,不!你怎么敢!朕是天子!护驾!来人啊,护驾!” 可是並没有任何人来保护他。 寧明熙一边跑,一边把所有能扔的都朝叶緋霜砸去。 可他怎么会是叶緋霜的对手,很快就被叶緋霜逼到了墙角。 他开始痛哭,给叶緋霜磕头,甚至嚇得失了禁。 叶緋霜扣住他的脖子:“你的头,留著去地下给寧家的先祖们磕吧。” 第460章 捐躯以赴国难 大雪落满了长街。 叶緋霜还记得十一岁那年的冬天,她跟著萧鹤声第一次来京城时,她是用多么惊嘆的眼神望著这座庄严恢宏的千年古城。 那时临近新年,街上的百姓们喜气洋洋,他们的篮子里、背筐里、板车上,放著满满当当的年货。 那日也在飘大雪,人人都相信来年会是一个丰年。 她欣喜地对萧鹤声说:“原来这就是京城!好大,好热闹,怪不得天下人全都想来京城!” 而现在,十六年过去,她二十七岁了,什么都变了。 这座城池不再繁华,而是满目疮痍。 面带惊慌的百姓们往来奔走,许多人拖家带口地往南边去。 现在已是冬月,也快过年了,但没有任何过年的氛围。 叶緋霜逆著人流往城里走,走了一段,忽然驻足回首,隔著风雪遥望城楼。 大昭向北戎递了降书的消息传回来时,脾气最爆的七皇子寧照庭不认降书,带著他手下皇城兵马司的二百多人在城外阻拦北戎人进城,然后被北戎战马踏成了肉泥。 又走了一段,行至六皇子府外。 府门大开,可见里边荒芜破败,早已人去楼空。 寧寒青一直被幽禁著,並不知道国破的消息。直到北戎蛮子进了六皇子府,他才知道他的国家没了。 北戎人对他倒是客气,毕竟他们的大汗下令了,对中原的士族、才子、鸿儒要以礼相待,儘量收服,让他们为我所用。 北戎將军对寧寒青道:“我们大汗说了,只要你以后愿意做北戎的臣子,保你荣华富贵享用不尽。你被囚禁了这么些年,苦日子也过够了吧?” 寧寒青没回话,只不紧不慢地吟了一句“淒凉蜀故妓,来舞魏宫前”,便敲碎了茶盏,当场割喉而亡。 叶緋霜走到了永乐坊,这是京城最繁华的坊市,遍布秦楼楚馆,连空气里都飘著姑娘们丝帕上的软香。 三皇子寧騏鸿是这里的常客,他可是出了名的浪荡皇子。 叶緋霜很久以前还被他带著来过一次永乐坊,他非要给叶緋霜找几个小倌,美名曰让她也尝尝这人间乐事。 人人都说三皇子薄情,每个花楼里都有他的相好,但没有哪个相好的新鲜感超过七天,更没有哪个能被他带回三皇子府。 北戎士兵踩著七皇子寧照庭的尸体入了城后,寧騏鸿依然在永乐坊最大的花楼——红袖招里玩乐。 他看起来和以往没有任何不同,脸上丝毫没有国破家亡的伤感。 他的小廝抬来几个大木箱子。 打开一看,里边竟然全都是银票。 寧騏鸿拎著酒壶,斜坐在四楼栏杆上,抓起银票就往楼下扬。 他一边畅饮,一边大笑,一边扬了漫天的银票。 然后朝著下边正在忙不迭捡钱的姑娘们喊:“捡吧,都多捡点儿。捡完了,就往南边去。” 姑娘们愣住了,仰头呆呆地看著他。 “愣著干嘛?捡啊,捡完了就滚!”他大骂,“留在这里等著让北戎蛮子糟蹋吗?滚啊!” 姑娘们含泪向他拜別,依言散去。 北戎士兵们兴冲冲地来了这传说中的人间极乐之地,正准备好好享受一番时,却见人去楼空,竟一个女人都没有了。 只有一个拿著酒壶坐在栏杆上的男人,对他们破口大骂。 污言秽语,十分难听。 北戎士兵大怒,提刀便要砍他。 他却道:“爷我爽了一辈子,临死前也得爽一把。把你们这群北戎蛮子痛骂一通,是挺爽的。” 说罢,他身子一仰,乾脆瀟洒地从四楼坠了下去。 在兄弟几个里,和寧騏鸿关係最好的就是四皇子寧晋谦了。 收到寧騏鸿的死讯,寧晋谦几乎不敢相信:“三哥也死了?他不是说会和我一起去南边吗?他不是把所有家当都换成了银票要带走吗?他怎么也死了!” 他崩溃大哭起来:“是我害了他们,我把兄弟们都害死了。” 也难怪他会这么说,因为他就是奉命去给北戎递降书的人。 他堂堂四皇子,风光尊崇,却干了这么丧权辱国的事情。 他永远都记得北戎人接收降书后看向他的眼神,那样的鄙夷不屑,仿佛他是一条狗。 要不是他递降书,他的兄弟们怎么会死? 而他竟然还想著,跑南边去避难! 他这个罪魁祸首,怎么好意思苟活! 他拔下墙上悬著的剑就要自刎,可他的小女儿忽然跑进来,抱住了他的腿。 妻子站在门口,泪流满面,语气却很坚定:“郎君,不管你去哪里,我都跟你一起。” 寧晋谦手中的剑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他朝妻子招手:“青瑶,过来。” 他这妻子心思单纯,心眼又实。他的女儿,还这么小。他若死了,她们怎么办? 他抱著妻女,说:“收拾得差不多了吧?我们走吧。” 见到管家时,寧晋谦问:“八弟如何了?” 管家回道:“弘农杨氏已经派人来,把杨太妃和八爷接走了。” 寧晋谦点头:“那就好。” 这一刻,他忽然很羡慕八弟。傻子有傻子的好处,体会不到国讎家恨。 当然,不是所有人都准备南迁的。 打算留在京城的人没什么好忙活的。有不少正聚在茶楼里,捧著热乎乎的茶水谈天说地。 叶緋霜身体不太舒服,於是也找了家茶馆坐下歇脚。 边上有几人正在议论: “要不是那个陈宴,北戎怎么可能打得进来!” “我听说攻打赤霞关和龙脊关的战术就是他定的!哎呦呦,那他不成了北戎的头號大功臣了?” “可不嘛!以后封侯拜相怕是都有的!” “你说陈宴的战术为啥那么好使?他就那么了解龙脊关和赤霞关?” “会不会是寧昌长公主告诉他的?他们不是关係好吗?长公主一直镇守边关,所以把两关的实际情况告诉了陈宴。” “哎呦,照你这么说,那亡国的罪魁祸首该是寧昌长公主啊!” 叶緋霜披著大氅,宽大的兜帽几乎罩住了她整张脸,所以那些人看不到她的面容。 萧序拍案而起:“你们都在胡说什么!” 叶緋霜敲了敲桌子:“坐下。” 萧序不忿:“阿姐,你听他们……” “坐下!” 萧序不情不愿地坐下,嘟囔道:“陈宴自己叛国,还连累你被骂。” 叶緋霜则很淡然,她向来不在乎虚名,更遑论这个时候。 况且人家也没说错。 她的確和陈宴说过赤霞关和龙脊关的情况,其中一些布防还是他们两个商討之后定下来的。 虽然之后也有过改变,但万变不离其宗,陈宴那么聪明的人,想到也很正常。 她养虎为患,挨骂不冤。 第461章 到头来空余恨 山虏卷著一身寒气进了陈宴的房间,他身后还跟著数十名北戎侍女,手里都端著各种各样的赏赐。 “今天父汗立我为储君了,我就是板上钉钉的下一任大汗了!”山虏哈哈大笑,“陈宴,多亏了你啊,要不是你给我画的地图、布的战术,我们也无法踏平两关,一统天下!陈宴,你將和我一起永垂北戎史册!” “我知道你听不懂,但我还是迫不及待要来和你分享我的喜悦。陈宴,你就是长生天赐给我的功臣!你放心,我不会亏待你的,不管你是疯了病了残了,我都能保证你这一生荣华富贵!我向长生天起誓,你以后就是我赫连山虏最好的兄弟!” 山虏拍著胸口:“我们北戎人最是仁义忠诚,断不会做过河拆桥的事。不像你们昭人,自詡圣人,其实一个个都虚偽得很!” 终於,挑了一个良辰吉日,山虏带著北戎的大部队入驻大昭京城。 山虏进了皇宫,站在玉阶上,他放声大笑,有一种天下山河尽在我手的畅意。 陈宴则换了一身乾净的衣服,出了皇宫。 只有山虏和安华他们少数几个人知道陈宴神志不清的事,其他人並不知道,也察觉不到,因为陈宴看起来实在太正常了。 所以戍守的北戎侍卫们也不敢拦这位二王子跟前最大的功臣,只当他是回了故国,要出去转转。 街上的人少了许多,偶有几名孩童嬉戏。 清脆的童声嬉笑著念一首打油诗:“陈家郎,变豺狼,引著胡人破家乡,叛国贼子没下场!” “奶奶,你看,那个人是不是就是你说的卖国贼?” “哎呦,我的小祖宗,说这些不要命了?” 陈宴不知道那些人在说什么,也不理会他们看著自己的眼神为何很奇怪。他一味心思赶路,想早些到家。 路过一家脂粉铺子时,陈宴停下了脚步。 他看见堂中有一盆开得很好的牡丹花。 他想要一朵花。他要回家了,应该给家中人带一朵花。 掌柜的听陈宴说要花,急忙抱起花盆塞进他怀里,陪笑道:“都给你,陈公子,都给你!以后还请多多关照咱们这小店啊!” 陈宴没连盆端走,他仔细挑了一朵开得最好的,掐了下来。 风雪中,有一位挑著担子的货郎经过,看见一人正站在路中央发呆,於是好心过去问:“郎君,你面前是寧昌长公主府,你站在这里干嘛?” 陈宴认真说:“这是我家。” 货郎拖著长音“哦”了一声,忙道:“失敬,失敬。” 陈宴整理了一下衣冠袍服,抬步走了进去。 这里的一石一柱、一草一木,都让他有种熟悉的感觉。 陈宴边走边看,空白的大脑里隱隱浮现出一些模糊的画面,却又稍纵即逝。 叶緋霜坐在堂中,看著这位仙姿玉容的郎君缓步进来。 来得倒是挺快的,她才给山虏传消息没多久。 “好久不见,陈涧深。” 她扫了一眼他的衣冠:“过得挺好啊,看来山虏待你真是不错,大功臣。” 陈宴没说话,只是走上前,要把牡丹花插进叶緋霜头髮里,却被她拍开了手。 花掉了,陈宴弯腰去捡,却被叶緋霜抢先一步,踩碎了。 陈宴有些难过:“我的花坏了。” “陈宴,我设想过很多次你我见面时会是什么样子,独独没想到你竟然还在装。” 就像之前的很多次,也像那次在营里死活要给她“侍寢”时,装得纯澈无辜,可怜巴巴,让她心软。 都这个时候了,他让她心软做什么?拋下国讎家恨,以后和他一起享受北戎的荣华富贵? 算了,算了。 她也好累了。 叶緋霜盯著陈宴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陈宴也跟著她笑了。 叶緋霜抬手抱住了陈宴,和她意料中的一样,他没有躲,甚至也反手轻轻抱住了她。 他现在好高兴,仿佛被她抱著是全天下最幸福的事情。 可是他的心怎么有点痛。 痛感越来越强烈,陈宴有点受不了,开始挣扎。 叶緋霜却把他抱得更紧了。 “疼。”他说。 “很快就不疼了。”叶緋霜说,“很快。” 陈宴疼得无法忍受,叶緋霜终於鬆开了他。 陈宴低头一看,一根木簪钉进了他胸口,只有簪头雕刻的枫叶留在了外边。 这根木簪很长,足以刺穿他的心臟。 陈宴愣愣地看著木簪上的枫叶,然后想起了自己雕刻这根木簪时,把手上划出的那些伤口。 又想起了他把这根木簪插进她髮髻里时的小心翼翼。 还想起了书、剑、琴、棋。 想起了金陵的天灯,朔城的那一夜。 想起她说霏霏公主保护你、我会永远相信你。 可是现在的她在说:“陈宴,你太让我失望了。早知如此,我当初就不该救你。” “要是可以重来,我绝不会管你,我寧愿你死在陈瑞手里。”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就是认识了你。” “我没有。”陈宴一张嘴,鲜血就不断涌出,他呛得咳嗽起来,“我没有叛国,是他们改变了我的记忆,我认错人了……” “你不觉得这个藉口太拙劣了吗?”叶緋霜自己都笑了,“记忆怎么改变?嗯?叛国的时候就认错人了,现在来找我又认对了?” “他们折磨我,让一个和尚改变我的记忆,我把安华认成了你……”陈宴的声音越来越小。 望著她眼中的冷漠和失望,他终於知道,她不相信他。 可他一直都是那么信任她啊。 证据摆在面前,他都不相信是她告发了陈家。 亲耳听到她的选择,他还是坚信她会救他。 山虏亲口承认,他还是坚信不是她送他去的北戎。 她为什么就不能像他信任她一样,来信任他呢? 他说的都是实话啊,她怎么就是不相信呢? 竟然还要杀了他。 为什么呢?他吃了那么多苦,忍过那么多痛,就是为了活著。 他那么想活著,可是为什么最后却是她杀了他呢? 早知如此,不如死在明觉手里,死在山虏手里,死在寧明熙手里,甚至死在陈瑞手里。 於是,他这一生受过的所有苦、痛、艰难、困顿,在这一刻,全都化成了恨。 恨老天爷。眾生皆苦,凭什么他尤其苦。 恨陈瑞,恨安华,恨山虏,恨寧明熙。 恨这世间所有人。 恨她叶緋霜。 恨她不信他。 恨她救了他又杀了他。 恨她曾经带他出泥淖,不如让他早早烂在里边。 恨她对世间所有人都宽容。 恨她读的万卷书、行的万里路,恨她心里装著的家国百姓。 明月高悬,为何不独照他。 陈宴久久地看著叶緋霜,拿他从没有过的怨懟、仇恨的目光。 痛感逐渐消失,他清晰地感到死亡將至。 “我恨死你们了。” 第462章 最终花落人亡 叶緋霜出门买棺材。 她得让陈宴入土为安。 挑了一口铺子里最好的楠木棺材,留了公主府的位置,让掌柜的派人送过去。 棺材铺旁边是个杂货铺。 杂货铺门口站了个袖著手的男人,问迎面走来小鬍子男人:“见著陈公子没?” 听到这个姓氏,叶緋霜顿住了脚步。 小鬍子男人摆手道:“嗐,没见著!” “为啥呢?他不见?咱们怎么说也帮过他吧!要不是咱们把他送到北戎二王子身边去,哪里有他的今天?咱们就是想让他以后照顾照顾生意,这不应该的吗?” 叶緋霜转过头来。 杂货铺內,昏暗的煤油灯將人照得影影绰绰。 “……一个男人把一辆车和一封信给了我们,让我们送去给北戎二王子。我们那时候还不认识车里的是谁,后来才知道了是陈宴陈公子……” 叶緋霜问:“让你们送信的人长什么样?” “他戴著斗笠,我们看不见脸,但声音又年轻又好听。” 叶緋霜心中隱隱生出一个猜测,她顿觉心惊。 “要是你们再听到那个声音,能认出来吗?” “铁定能!” 於是第二天,叶緋霜带著萧序来了杂货铺。 萧序环视一圈,不太明白:“阿姐,来这里干什么呀?” 叶緋霜盯著萧序,话却不是和他说的:“是他吗?” 小鬍子男人掀帘走了出来:“对,对,声音对!就是他!” 萧序明显也认出了小鬍子男人,脸上肌肉產生了细微的抽动。 叶緋霜转头出了杂货铺。 萧序跟在她后边,声音都在颤:“阿姐,我……” 叶緋霜反手甩了他一个耳光。 “当时澄州叛乱,我派你去处理。昨天我去问了当时跟著你一起去澄州的人,他说起先几天你声称去打探消息了,没和他们在一块儿。你其实是来京城了,对吗?” 萧序不敢狡辩:“阿姐,我知道错了。” “你知道错了有什么用!你把陈宴送给山虏,他才叛国,现在……” “不是我让他叛国的,是他自己要叛国。” “他要是好好被接来我身边,他会叛国吗?”叶緋霜瞪著他,“我没想到最后毁掉这一切的是你!萧序,是你!是跟著我时间最长的、也最让我信任的你!” 萧序的眼眶倏然红了:“是啊,我跟著阿姐的时间最长,阿姐对我也最好。可自从陈宴来了,阿姐对我便不如以前那么好了,我凭什么要让他继续在你身边呆著?” “那你怎么不直接杀了他呢?你竟然把他送去给他的仇人!萧序,我一直觉得你纯良,我没想到你竟然这么……” 她说不下去了,她无法把“恶毒”这个词用在自己亲手带大的人身上。 萧序和陈宴还不一样,萧序是真的,一切都是由她塑造出来的。 见她神情痛苦,萧序心下钝痛,立刻跪在她面前,哀求:“阿姐,我知道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我以后再也不会了。” 叶緋霜不说话,任由他晃著胳膊:“阿姐,你跟我回大晟去吧,我们离这里远远的,好不好?阿姐,我会照顾好你的,以后我都听你的,我再也不自己拿主意了。我知道错了,你別生气。” 夜幕降临,没什么灯火,也没有月光,街上黑黢黢的,寒风呼啸,如置身鬼域。 “我不会去的。”叶緋霜不看他,“你走吧。” 萧序脸上血色骤退,他最害怕的事情终於发生了。 他颤著声音:“阿姐,你赶我走?你不要我了?” “大昭积弊深重,迟早有亡国的一天,但不该这么早。陈宴叛国,不能全怪你,但也不能说和你无关。你的一个行为,直接或间接地引发了后边许多事,我不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叶緋霜低头看向他:“回大晟去吧。” 萧序唇齿巨颤,通红的眼睛里有泪珠滚下,他扯住她的袖子:“阿姐,你別不要我,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別赶我走。我会补偿的,你说,我能做的我都会做。” 叶緋霜抽出他腰间的长刀,没有砍他,而是砍断了被他握著的袖子。 “萧……”她一哽,仿佛连给他的名字都不愿意叫了,“你我割袍断义,缘尽於此。” 她扔了他的横刀,大步离开。 萧序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不敢再上前。 这些年来,他总是和她撒娇耍赖,可现在他不敢了。 阿姐从来没有和他真正生过气,所以他茫然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想,等阿姐气稍微消一点了,他再去认错求情。阿姐怎么惩罚他都认,哪怕杀了他都行,只要別不要他。 让他高兴的是,第二天,阿姐就原谅他了。 她笑盈盈的:“昨天是我不好。经过一晚上,我想通了,日子还是要过。我跟你去大晟,但大昭我不能不管。等南迁事宜完毕,希望大晟能降低和大昭通商的关税,给百姓们减轻一点负担。” “嗯嗯。”萧序立刻点头。 “这是大事,你说了不算,得你父皇母后做决定。”叶緋霜说,“事关钱,可能要惹朝堂非议。信里说不清楚,让別人带信也说不明白,你亲自跑一趟。” 萧序不想走,他的潜意识也告诉他不能走。可是事关阿姐最在意的家国大事,他又好不容易有了弥补的机会。 叶緋霜问:“不是说要补偿吗?不愿意了?” “没有没有。”萧序忙道,“阿姐,我都听你的。” 他握住运叶緋霜的手:“阿姐你等我,我很快就会回来的,不会让你等很久。” “好。” 萧序走后,叶緋霜回了府里。 公主府的大多数人都让她遣散了,只有秋萍她们几个死活不愿走的留了下来。 叶緋霜问她们:“都准备好了吗?” 秋萍泪流满面地点头。 “陈宴葬了吗?” “葬了,就埋在您院子里的牡丹花丛下边了。” 第二天,山虏带著一群北戎士兵来了公主府。 这位昭国的长公主派头大,邀请她进宫她也不去,山虏便自己来了。 他望著这个站在公主府门口的女人,问:“陈宴呢?他来找你了,就一直没回去。” 叶緋霜朝他露出一个曖昧的笑,別有深意地整理了一下衣领:“你说呢?” 山虏顿时领会了。 “二王子难道不想吗?”叶緋霜又问。 山里当然想,他可太想了。 征服一个强大的国家,和征服一个强大的女人,都会令男人收穫无上的成就感。 想到能將这个让北戎吃过无数败仗的女人压在身下狠狠鞭挞,山虏就一阵血脉沸腾。 况且他最近风光无限,实在太得意了,几乎要忘了形。 於是叶緋霜朝他一勾手,他就跟著她进了公主府,准备去品尝温香软玉。 不光山虏,在场所有北戎士兵都不觉得这位已经是阶下囚的昭国公主还能闹出什么花样来。 士兵们满眼羡慕地看著山虏进了叶緋霜的闺房。 不禁祈祷,希望二王子能和以前一样大度。他自己尝完,也能让他们都尝尝。 房中传来一声响亮的唿哨。 这一天,京城所有人都听到一阵剧烈的爆炸声,红色火龙冲天而起,將盛极一时的寧昌长公主府化为了一片断壁残垣。 过了几日,逸真大师云游至此。 他想起在忘尘寺里,他为她接骨后,她说:“文死諫,武死战。我才不会轻易死。即便要死,我也要拉几个北戎蛮子垫背!” 逸真大师在这堆废墟里找了很久,才找到一根金簪。 他认得这枚簪子,可以为她立个衣冠冢了。 临走时,逸真大师踩到一个东西,捡起来一看,是一根木簪。 木簪旁边还有白光一闪,逸真大师刨了刨,刨出一把长剑来。 都是他识得的旧物,不禁道了声阿弥陀佛。 逸真大师回了寧国寺,在佛塔下埋了这两簪一剑。 等再见到萧序时,已经是两个月之后了。 他沧桑颓败,披头散髮,几乎没了人形。 逸真大师带他去看了叶緋霜的衣冠冢,萧序在坟前枯坐良久。 第二天,逸真大师晨起,看见地上有一封信。打开一看,是一封写了大昭和大晟通商事宜的国书。 他忽道:“不好。” 匆匆赶到佛塔下,便见叶緋霜的衣冠冢已经被挖开了。 萧序抱著装了她阿姐遗物的盒子,蜷缩在那个墓坑里,颈部流出的血將下边的土染成了黑色。 他的阿姐殉了国。 他殉了他的阿姐。 第463章 把他们都杀了 九月,金桂飘香。 寧昌公主府的园子里就有许多桂花树,秋萍带著几个小丫鬟正在採花,准备酿桂花蜜。 画眉嘆气道:“唉,殿下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醒啊。” 七月十八太子殿下大婚那晚她家公主突然晕厥,到现在已经过去两个多月了,还是没醒。 要不是太医、名医们都说公主性命无碍,她们真要嚇死了。 她们不知道的是,叶緋霜不醒归不醒,她一直是有意识的。 她能感知到身边的人的动静,与此同时,第一世的记忆也在她脑海中翻腾。 终於,在十月初的某一个早晨,叶緋霜缓缓睁开了眼。 趴在她床边睡觉的萧序立刻醒了过来,惊喜道:“阿姐,你醒了?” 叶緋霜都愣住了。 这场景,和第一世好像。 不过幸好,也只是像,她接下来不会听到亡国的噩耗。 见她不说话,萧序有些慌张,声音紧到发涩:“阿姐,你怎么了?你哪里不舒服?” 叶緋霜摇了摇头:“没有。” 炉上温著水,萧序立刻给叶緋霜倒了一杯。 等叶緋霜喝了半杯水,萧序才小心翼翼地问:“阿姐,你、你……还记得我盒子里的那些纸吗……” 他太紧张了,一句话说得磕磕绊绊,还吞了好几次口水。 阿姐昏迷这段时间,他几乎彻夜难安。 他好怕阿姐看到他纸上那些字后,想起上一世的事情来。 纸上没有写他前世到底犯了什么错,他自己更记不起来,但他潜意识里知道是一个天大的错,大到阿姐想起来就会不要他的那种。 叶緋霜把萧序的紧张和害怕尽收眼底。 他长得漂亮,加之一直有病態,看起来就很可怜。这段时间一直守在她床边熬著,脸色更是苍白憔悴,眼睛红得嚇人。 仿佛只要叶緋霜一说她想起了第一世,他当场就能心碎而亡。 叶緋霜说:“我看见了那些纸,但是看不明白写的到底是什么。” 勒在萧序颈间的那根无形的线此刻终於断了,他长长鬆了口气,宛如重获新生。 “也没什么,隨便写的一些东西,阿姐看过忘了就行。” 此时,外头传来小桃的声音:“萧公子,你在和谁说话?姑娘是不是醒了?” 萧序立刻道:“是,阿姐醒了,快叫大夫来。” 然后他朝叶緋霜討好地笑:“我每天都有给阿姐把脉,但还是叫大大夫来看看更稳妥一些。” 叶緋霜点头:“好,你师父来过吗?” “来过,老禿驴说你没事,就又走了。” “这样。”叶緋霜又问,“你看起来不太好,是不是又犯病了?” “没有。” “你是一出生就身体不好,是吗?” 萧序眨巴著眼睛点了点头。 和第一世不一样,第一世萧序的身体很健康。 “阿姐,我没事。”萧序望著她,眼里光影流转,“只要你好好的,我就能好好的。” 叶緋霜想,她是该找个时候和逸真大师聊聊了。 第一世她死后的很多事情,她都不知道。 现在她想起来了,不知道逸真大师还会不会三缄其口,说什么天机不会泄露。 应该不会了吧?这不已经泄露了么。 叶緋霜醒来的消息很快传回了宫里,也传到了陈府。 琉心问陈宴:“公子要去看看寧昌公主吗?” 陈宴静默了一会儿,才说:“不去了。” 琉心面露忧色:“公子不舒服吗?您这段时间脸色一直特別不好,是不是也该请御医来看看了?” 陈宴摇头:“我没事。” 他的身体很好。 精神的確不太好,因为第一世的苦难太清晰,他仿佛又亲歷了一遍。 他感觉现在的身体上还留有陈瑞和山虏等人带给他的伤痛。 当然,还有叶緋霜最后那钻心一刺。 那些苦痛、仇怨让他感同身受,仿佛炼狱里又走了一遭,他的精神能好才怪了。 —— 陈宴没想到世上会有重生这么离奇的事。 当他睁开眼,发现自己竟然回到了五岁时,他愣了好久好久。 最关键的是,他没有丟,他在陈府好好长大了。 很快,他就打听到,萧序也和前世不一样了。 萧序也没有被那个叛国的將军偷走,他现在是大晟储君,也在好好长大。 哦,其实不太好,这位储君身体是出了名的不好。 最值得高兴的是,萧序没有前世的记忆。 太好了,这狗东西终於不用和他抢霏霏了。 陈宴想,老天爷对他还是不薄的。知道他前世死得憋屈,所以让他重活一世,来报仇。 他要把他们都杀了。 小小的陈宴站在镜子前,望著里边的自己,露出一个畅快又阴鷙的笑容,重重点了点头——嗯,统统杀了,全都杀了。 陈宴给自己制定了完整又详细的发展计划。 他要向上走,走到高处,位极人臣。 要让上辈子欺辱过、轻视过他的人,都来仰望他。 对,他还要做个万民敬仰的贤臣,让那些骂他卖国贼的愚蠢臣民把他当做救世主,感恩戴德。 不久后,许多人都知道了潁川陈氏出了位神童,是他家三公子。 过了几年,陈宴十一岁,陈文益终於放他出门游歷了。 陈宴马不停蹄地去了湘州。 他想,他要杀了叶緋霜。 他恨死她了,他最恨的就是她。 是该给她一刀子呢,还是直接掐死她呢? 都不好,太简单了,他不能让她死得那么容易。 她不是不相信他在北戎受了折磨吗? 那他就要让她把他受过的苦都尝一遍。 凭什么他那么苦?不行,別人也要苦,必须比他还苦。 她不是文韜武略吗?武別练了,文也別学了。 她不是喜欢到处跑吗?哪儿也別去了。 狗屁的寧昌公主,不许做。 天下万民?不许想。 他恨死了前世那个叶緋霜,他要把她变成截然不同的人。 什么苍生黎民统统滚蛋,她的眼里、心里只能有他一个。她得围著他转,成为他一个人的所有物。 谁让她不给他名分,哼。 这是他的敌人,只能由他来折磨。 谁敢和他抢,他就杀了谁。 第464章 是他一个人的 陈宴对叶緋霜回郑府后的状態非常满意,谢岳野把她教得很“大家闺秀”。 他在郑府安插了几个人,让他们看好叶緋霜。 “总是有几个人欺负郑五姑娘,公子,需要我们出手保护吗?” “不用。”陈宴说,“別让她死了就行。” 苦头吃一点就吃一点,否则哪知道他前世有多不容易。 顿了一会儿,陈宴又说:“都有谁欺负了她,怎么欺负她的,都记下来,告诉我。” 陈宴十六岁时,宫中有消息传出,说暻顺帝身体不好,有取消这届春闈之意。 前世这届春闈就取消了,这次可不能取消,他都准备好了趁著这次春闈扬名立万来著。 於是陈宴找到陈文益一位很得暻顺帝看重的门生,通过他给暻顺帝进献了两副猛药。 药效相当好,暻顺帝立刻生龙活虎。 陈宴得以成为大昭最年轻的探花郎。 陈宴不甚满意。 早知道就该弄瞎这个老东西的狗眼,瞎了就看不见他的脸了,不就能成全他三元及第了? 就这昏聵的老不死,还想给他赐字呢?就他也配? 他前世的字还行,主要是听习惯了,他就勉为其难地接著用吧。 春闈结束后,陈宴去了滎阳郑府,以救世主的姿態把被郑茜薇欺负的叶緋霜从水里拽了出来。 她看向他的眼神明亮莹润,还有一丝少女的羞怯,这可是前世从来没有的。 陈宴想,当拯救的一方,果然很爽。 不知前世她从陈瑞手里把他带走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种感受,嘖。 当他发现叶緋霜真的对他萌生出爱慕之意后,更爽了。 陈宴简直无法形容自己的心情。 前世一辈子都没有得到的东西,现在终於得到了。 嗐,其实也没有那么想要。 他恨死她了,才不稀罕她的爱慕。 他那没眼力见的隨从锦风还问:“公子,今儿有啥好事啊?您的嘴角就没下来过。” 陈宴轻嗤:“你这奴才懂什么。” 一个贱奴,怎么会明白他堂堂潁川陈氏三公子的想法? 啊,终於轮到他堂而皇之地骂別人贱奴了。 事情按照陈宴的计划按部就班地发展。 可是很快,就发生了一件让他始料未及的事——陈文益死了。 这一世,寧昌公主没有出现,所以陈文益出海去找了,最后重伤身亡。 前世今生,陈文益对陈宴都是不错的,陈宴也十分敬仰尊重这位祖父。 於是陈宴为陈文益守了三年孝。 出了孝期,就迎来了另一件大事——他和郑五姑娘的大婚。 京城的调任下来了,他即將去礼部任职。她作为他的妻子,一定要和他一起去的。 到时候她免不了交际,而她又和德璋太子妃长得那么像,她肯定会被人认出来,然后被带回宫,封为寧昌公主…… 陈宴陡然一个激灵,寧昌公主! 什么狗屁倒灶的寧昌公主。 她上辈子就是被这个身份困住了! 老皇帝和太后老太婆对她好,她就十倍报之,帮他们守江山,把自己累个半死。 拿点俸禄,就觉得欠了百姓的,替他们干这个干那个。 破公主谁爱做谁做。 反正她不做。 正当陈宴在冥思苦想该怎么解决这件事时,一个公子哥给他下了帖子,邀请他去赴宴。 陈宴到时,听见里边几个人正在聊天。 说有个公子哥在金陵包了个名妓,偷偷养了起来。 其他人起鬨让他叫那名妓过来弹琵琶助兴,公子哥死活不愿意,还说:“我就不叫,怎么著?小杏仙现在是我的人,凭什么给你们看?你们想见她,有本事找著她啊!” “嘿,天大地大,谁知道你把人藏哪儿了?我们上哪儿找去?” 公子哥得意道:“哈哈,那你们谁都別想见了。她以后啊,就是本公子的外室,只能本公子一个人看!” 陈宴大受启发。 妾室有时候还得见人呢,外室就完全不用,这是不为人知的存在。 对对对,找个小院把她关起来。 不让她出去,就不用担心別人见到她。 而且那时,她身边就会只有自己。 她会成为他一个人的。 外室好啊,前世她死活不给他名分,那这一世他也不给她。 陈宴光是想想就激动,世上竟有如此一举数得之妙法。 不过好好的郑五姑娘怎么给他当外室呢? 於是他想了一计。 前世,他遭人算计,她却不信,非说他真的叛了国,还杀他,哼。 那这一世,他也要让她尝尝有口难言、声名扫地的滋味。 看见她跪在街上哭时,他觉得实在太畅快了,畅快到他心口都发疼。 他派人把她接来了小院。 如果她有记忆,她就会认出,这是前世她在京郊大营练兵时,他们住的小院。 终於,这里成为了他们两个的天地,再没了萧序那个討人嫌的狗东西。 寻常夫妻一般的日子,总算过上了。 陈宴觉得他现在的日子已经不能更圆满了。 白天去衙门里噹噹差,抽空变著法儿地杀几个前世的仇敌,晚上回来和她顛鸞倒凤。 上一世在北戎受过的苦刑也没浪费,这一世他都用在了其他人身上。有些不够残酷,他还改良精进了一下。 没把这些手段用在叶緋霜身上,是因为不能让她这么早死了。 他最恨她,所以要留著她最后再杀。 他差不多每天都要给她讲朝中的事,讲自己变法改制的成就,然后享受她的倾慕和称讚。 他经常问她:“霏霏,你觉得我是个贤臣吗?” 她每次都用力点头,大声说是。 哼,不是说他叛国的时候了。 外边响起了雨声,沙沙的,安寧静謐。 她趴在他怀中问:“郎君,我最喜欢微雨天,我喜欢听雨声,你呢?” 陈宴恍然失神。 他说:“我喜欢晴天,烈日当空的晴。” “哦,咱俩不一样呢。”她的声音小了些,有点失落。 陈宴下意识问:“你腿疼吗?” 她的脸忽然爆红,然后声音更小了:“有点……时间太久了。” 陈宴愣了一会儿,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后,朗声大笑起来。 “干嘛呀郎君?你怎么笑话我呢?” “没有笑话你,我高兴。”陈宴摸著她的脸,笑得十分好看,“我特別高兴。” 她不知道他在高兴什么。但见他高兴,她也很高兴。 陈宴想,健康点好。 健康点,活得时间长一点,他就能报復她久一点。 谁让他最恨她了。 第465章 我才不要回头 陈宴一跃成为了暻顺帝最信任的臣子。 於是他得以改变许多事情——比如把前世暻顺帝朝向谢家的那把刀,对准了所有世家大族。 陈宴上了一封三万余字的变革文书,从重新测量土地开始,新修赋役黄册,收回被世家大族强占的田泽,还於国民。 兴书院,整顿府、州、县学。重科举,广开言路。 对官员进行考评,裁撤冗官冗军。 暻顺帝越看眼睛睁得越大,手都忍不住发抖。 “这……这……” 陈宴平静道:“大昭现有五弊。宗室骄恣、庶官瘝旷、吏治因循、边备未修、財用大匱。若再不改,国將危矣。陛下勇武明慧,要做中兴之主。” 一句“中兴之主”就足够让暻顺帝心动了。 但此次改革直击士族利益之根本,实施起来可谓万险千难,成败无人可知。 他用浑浊却难掩精光的老眼看向陈宴:“门阀世家盘根错节,从哪里开始?” 陈宴微微一笑:“从清丈田亩开始,我潁川陈氏必以身试法,为陛下开个好头。” 新政一颁布,朝野譁然,陈宴顿时成了世家公敌。 他们都不明白,他明明也是士族,为何非要这般损害世家利益? 士庶壁垒存在千年,岂是那么容易打破的? 但是这位年轻的陈氏家主不畏任何艰难险阻,一意推行他的新政。 百姓得了田,还轻了赋税,日子肉眼可见的有盼头。 商人地位也提高了,商户子还能参加科举、参军入伍,给他们加的那点商税他们也交得心甘情愿。 流民匪寇少了许多,能吃饱饭,老百姓谁还做脑袋拴裤腰带的事。 第二年,国库收银就较之前一年多了三百万两。 暻顺帝尝到了甜头,愈发支持陈宴的改革。 但陈宴也更加艰难,朝堂攻訐、刺杀陷害……他都懒得数遭遇了多少场。 三天一波刺客,五天一群死士,变著法儿地想要他的命。 陈宴不怕这些,唯一不好的就是不能那么频繁地去小院了。 他可不敢冒险,万一被那些人发现霏霏就不好了。 有一次他被一群死士行刺,受了重伤,足足两个多月没去小院。 但就是这次,出事了。 他的侍从锦风一直很看不上叶緋霜,觉得她配不上陈宴。 他觉得傅湘语挺好,才貌双全的高门女,这才勉勉强强能配得上陈宴嘛。 於是在傅湘语来看陈宴时,锦风把陈宴养外室的事情告诉了她。 傅湘语大惊,她以为叶緋霜早死在哪个犄角旮旯里了,没想到竟然就在陈宴身边! 傅湘语又妒又恨,把私通之事的实情写了下来,让锦风带给了叶緋霜。 锦风巴不得叶緋霜和陈宴闹掰,最好闹得地覆天翻,陈宴能一脚踹了她。 事实也正如锦风所料,叶緋霜看见信后,和陈宴闹翻了。 陈宴看著歇斯底里的叶緋霜,就很想问问她,被冤枉、被算计的滋味是不是很难受,被最亲密的人背叛是不是很心痛。 对,他当时就这么难受。 他比她惨多了啊,她都没有受过皮肉之苦。 已经重活一世了,陈宴还是没有忘记那些痛。那些痛已经渗入他的骨髓里,他有时夜半惊醒,第一时间就是看看自己的指甲还在不在。 他现在都也迷惘了,前世陈家倒台到底和她有没有关係,他到底是不是被她送去的北戎。 没事,没事,真相已经不重要了,反正都得死。 离开小院后,陈宴去了个私牢。 要是一般人来这个私牢,估计要嚇个够呛。 因为这里不光放著很多人头、骸骨,还有被剥皮揎草后的人,最近还新添了个人彘。 回到书房后,陈宴在一块儿木牌上写下“安华,人彘”,把木牌掛在了墙上。 墙上已经掛了很多木牌,有的写著“陈瑞,凌迟”,有的写著“郑茜霞,猫刑”……此类种种,没有重复的。 陈宴没事做时就会来欣赏一番这满墙的勋章。 很快,到了锦风的生辰。 他收到了陈宴的贺礼,兴冲冲地打开大箱子,就嚇得当场跌坐在地。 箱子装的里是傅湘语,的皮。 她的皮被完整地剥了下来,不知道採用了什么样的处理方式,那张脸竟还栩栩如生。 要不是这真的只是一张薄薄的皮,就和个人没什么两样。 “你不是觉得她不错吗?”陈宴不疾不徐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送你了。” 锦风嚇得涕泗横流:“公子……” 当晚,陈宴私牢的墙上,就新掛上了一男一女两张人皮。 陈宴还用红笔在他们中间写了个“囍”字,然后问旁边的人彘:“般配吧?” 陈宴自认是个良善之人,对於前世今生没惹过他的人,他是很仁慈的。 怎么偏要来惹他呢? 嗯?霏霏,为什么要跑呢? 陈宴拽著那根金炼,质问她:“你要跑到哪里去?为什么要离开我呢?你不是爱我吗?” 前世不喜欢他,不要他就罢了。 这一世不是爱他吗?为什么还要离开他呢? 跑到哪里去?去找萧序?前几日做梦时就念了他的名字,为什么这一世她身边只有他,她还能记得那个萧序! 前世他来得晚,比不过萧序就罢了。这一世萧序都没在她面前出现,他还是比不过吗? 杀了她就好了。杀了她,她就只能在他身边了。 明天就杀了她。 就这么明日復明日,陈宴还没动手,她就病入膏肓了。 当所有名医都说她活不过今年时,陈宴就知道,哦,她真的要死了。 陈宴让人找来了逸真大师。 他笑问:“这么多年没打扰,大师一切安好?当年大师阻止我母亲回太原省亲,才避免了我的悲剧,此事还一直未向大师亲口道谢。” “施主这些年给寧国寺的香火钱已经很多了。”逸真大师看向陈宴的目光慈祥又平和,“施主,苦海无涯,回头是岸。” 陈宴哂笑反问:“我要回什么头?” “施主,自苦亦是苦。” 陈宴这下笑出了声:“自苦?我有什么苦的?” 他抬手指向外边:大师去民间听听,谁不对我感恩戴德?再去朝堂上看看,谁不对我奴顏婢膝?就连御座上那个小皇帝也对我点头哈腰。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权势,和苦字有何干係?” 他一字一顿:“我又不是没过过苦日子,我才不要回头。” 逸真大师目露心痛,嘆了口气:“那施主找老衲来,又是所谓何事呢?” “我坚信这世上所有事都有因果。”陈宴道,“我不认为我能无缘无故重活一世,所以请大师释疑。” 第466章 最终你我同归 逸真大师摇了摇头:“可是这世上许多事都是说不清楚的,老衲也实在不明。” “大师救了我,又救了萧序,我还以为大师赏了我们一个逆天改命的机会。” 逸真大师翘了翘鬍子,苦笑:“老衲哪有这个本事。当时老衲闭关结束,竟发现回到了以前。老衲都弄不清楚所谓前世,到底是老衲闭关时的南柯一梦,还是真的存在。后来见诸多事情与先前不同,才明白陈公子和老衲是一样的。” 陈宴望著窗外扶疏的花木,又问:“后来如何,可否请大师告知?” 听逸真大师说叶緋霜殉了国,陈宴並不惊讶。 他说:“是她的性子。” 又听说萧序殉了情,陈宴很不悦地皱了皱眉头:“我不关心他的死活。” 谁知逸真大师道:“老衲猜测,此事或许正和萧施主自戕有关。” 陈宴眸光一凝:“哦?” “萧公子自戕的头一晚,见到了我明觉师弟。我那师弟对萧公子说,他本是帝命,乃世间至尊至贵之命格。他若是想復活他阿姐,可以用自己的命去换。” 陈宴嗤笑:“於是他就自戕了?以为这样就可以復活他阿姐了?蠢货,这话都信?” “老衲当时问完师弟,也觉得是天方夜谭。可是现在一看……或许真的是这样?只是天命无常,许多事情都和前世不一样了,真真是造化弄人。” 萧序用命换来的机会,却落到了陈宴身上。 他的阿姐的確重活了一世,可是他们却无法认识彼此。哪怕见面,恐怕也是相对不识。 命数这东西,真没人说得准。 逸真大师最后问陈宴:“可否请见叶施主?” 陈宴道:“不可。” 意料之中的拒绝,逸真大师並不意外。 他只是道了声阿弥陀佛:“陈施主,放过她,也放过你自己吧。” 逸真大师离开后,陈宴独自枯坐良久。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 帝命? 哼,他天生是没有,但后天可以有。 於是他去要小皇帝的皇位。 嘖,这不识相的兔崽子还不愿意给。 不过一个冲龄践祚、无甚实权的皇帝,怎么斗得过只手遮天的权臣。 於是陈宴直接来硬的,他反了。 “涧深,你疯了?”他师父郑睿不可思议地问,“你在想什么?你竟然造反!” 陈宴六岁时就做了他的徒弟,今年他三十二了,这么些年的师徒情谊,郑睿如何不知道他的志向? 他的梦想一直都是做一个贤臣,他何曾对帝位动过心思? 陈宴却道:“这世上有几人不想做皇帝呢?” “你陈涧深就不想!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有人威胁你了?” 陈宴笑出声:“师父,谁威胁得了我啊?我就是想尝尝当皇帝的滋味。” “主上年幼,朝政大事你一手把持,你和当皇帝也没什么区別了,你为何非得要那个名呢?” “对,我就是要那个皇帝的名號。” 郑睿几乎要被他这突然鬼上身了的徒弟气死:“愿为盛世之能臣,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这是你高中探花那年,对我说的你的志向,你还记得吗?” 陈宴垂下眼睫:“我不记得了。” “陛下还是皇子时就认你为师,你教他明理治国,满朝都以为你在效仿周公,辅政还朝。你辛苦改革,才有了大昭的暻庆中兴。可现在呢?你教出来的皇帝,你要废了他。你辅佐的朝廷,你要夺了他!” 郑睿怒极拍案:“你知道史书会怎么写你吗?你不再是力挽狂澜的能臣,你是包藏祸心的奸佞!你近二十载呕心沥血,都会被重新解读——清田是为了收买民心,改吏治是为了剷除异己,改科举是为了培植势力。你不再是为了黎民百姓,你只是为了你自己!陈涧深,你要把你自己钉在耻辱柱上吗?” 陈宴不说话了,郑睿又道:“忠孝节义,排在第一个的就是一个『忠』字!你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了?这个帝位,你就非要不可吗?” 陈宴回视著郑睿,一字一顿,语气鏗鏘:“是,我非要不可。” 郑睿不再劝,他只是拿起了剑,和拱卫皇城的羽林卫一起,阻拦陈宴京郊大营的反兵。 只是他的身体早就被五石散掏得差不多了,没能从此次叛乱中活著出来。 师父算是死在了他手里,所以忠没了,孝也没了,以后节和义也不会有。 陈宴坐在龙椅上,笑了良久。 真是命里无时莫强求。 前世他想做个贤臣,最后成了反贼。 这世他想做个贤臣,最后成了奸佞。 註定做不了啊。 转眼这一年就结束了。 除夕宫宴,大臣们却许久都等不到陈宴。 他们哪里知道他们的陛下已经出了宫,现在在翠微山。 山洞里的冰棺很大,躺一个人有些空,躺两个人就刚刚好。 陈宴摸了摸叶緋霜冰凉的脸:“来陪你过年了。过了今晚,我就三十三了,可你还是二十七。” 烟花在空中爆裂,光影在陈宴眼中闪烁,映得他瞳眸十分亮。 “不知道能不能成。要是真的还能有来生……我还是要遇到你。我相信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不管你在哪里,我都会找到你,喜欢你。” 陈宴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笑著说:“等我去找你吧。” —— 后来的史官在修昭史时,对陈宴这个人產生了巨大的爭议。 有的说他辅佐暻顺、庆元两代帝王,开创了“暻庆中兴”,让大昭国富民强,功垂千古。 也有人说他破坏祖宗法度,所谓改革不过是为了后边的谋朝篡位做铺垫,此乃一代奸佞,闔该遗臭万年。 双方爭执不休,非得討论出个结果来。因为要记录大昭的暻庆中兴,就绝对绕不开这个人。 最后双方各退一步,只客观记录陈宴的所作所为,不加评判。他的是非功过,交由后人评说。 《昭史·名臣传》记载: 陈宴,字涧深,潁川生人。暻顺十八年文试探花,暻顺二十六年武试状元。 暻顺二十三年,任礼部郎中,开始推行改革。清田造册,还地於民。改科举,增加寒门取士名额。 暻顺二十四年,兼任国子监司业,改革府、州、县学。 暻顺二十五年,升任刑部侍郎,重修《大昭律例》。 暻顺二十六年,兼任京郊大营骑兵营都尉,广开马场。 暻顺二十七年,升任吏部尚书、內阁次辅。兴修黄河、淮河水利。 暻顺三十一年,帝崩,扶皇十子登基,升任內阁首辅,加太傅衔。 庆元元年,再颁新政,允许女子入学、入伍、为官。 庆元三年,发动政变,夺位於庆元帝。 同年除夕,自焚於翠微山。 终年三十二岁。 第467章 我从来只有你 “今年的雪飘得格外的早啊。”琉心搓了搓手,“这还没到冬月呢。” 一个小丫鬟走过来,低声问:“琉心姐姐,公子没事吧?昨晚跟夫人吃饭的时候,公子脸色太白了,把夫人嚇了一大跳,夫人这让我来问问,公子到底有没有不舒服。” 琉心摆手:“没事没事,这阵子一直都是这样的,御医说没事。” 房间里传来响动,琉心立刻说:“公子醒了,我先进去了。” 房间里炭盆烧得很暖,陈宴正倚在榻上揉额头。 琉心倒了杯茶递给他,陈宴一摸杯,说:“换杯凉的。” “公子午睡刚醒,不宜喝凉的。” “换。”陈宴语气不容置喙。 他刚刚梦到了前世最后那场自焚的大火,他仿佛被火焰炙烤了一遍,感觉哪里都火辣辣的。 陈宴喝完茶,扫了一眼窗外:“下雪了?” “是,午后就下了,有一个时辰了。” 陈宴略微失神:“今天是十月初九。” “是。” 陈宴眼睫略微一颤:“是个大吉之日。” 琉心笑道:“还真是呢。我今儿都听见两三波吹吹打打了,都是成亲的。公子连这个都知道。” 陈宴想,这个日子他记得很清楚。 因为上一世的今天,也是他和叶緋霜的大婚之日。 也是今天,因为他的错误念头,害得她背上了私通的骂名,被扫地出门。 那天就降了初雪,她在雪中哭得十分伤心。 陈宴起身下地,说:“拿衣服来。” “公子要出门吗?去寧昌公主府?” 陈宴淡淡瞥向琉心:“怎么我一出门你就觉得我要去那里?” 琉心腹誹:您以前不是最爱往那里跑了吗? “不去。”他说,“我出城。” 琉心“哦”了声,急忙给他拿衣服。 看来寧昌公主的那一刀,彻底让她家公子心死了。 好可惜,其实她还蛮喜欢寧昌公主的,和她家公子郎才女貌,多配啊。 唉。 陈宴看见琉心拿来的衣服,说:“换一件,要红的。” 琉心又开心了:“是!” 现在陈宴的衣柜里有不少大红的衣袍,可他还是很少穿。 但是每一次穿,都会让琉心惊艷。 第一个给公子裁红衣裳的人可真的太太太有眼光了,红色真的太衬他家公子了。 给陈宴束髮时,琉心忍不住又感嘆,看看,多好的郎君,寧昌公主怎么就偏不喜欢呢? 唉。 “你怎么了?”陈宴从镜子里看著琉心,“一直唉声嘆气的。” 在主子面前要永远高兴,要让主子看了舒心,这是她们做下属的基本修养。 琉心犯了忌讳,立刻狡辩:“听人说多嘆气对身子好。” 陈宴:“是么?” “嗯嗯。” 陈宴:“唉。” 琉心“噗嗤”一声笑了。 该说不说,她家公子现在有“人味”多了。 公子少年老成,小小年纪就是一板一眼的大人模样。后来……貌似是在认识了还是郑五姑娘的寧昌公主后,就开始改变了。 就像是一直浮在空中的仙君终於落在了地上。 看看,寧昌公主多好啊……唉。 陈宴在琉心的唉声嘆气中,骑著小黑出了城,走上了那条他前世走过无数次的路。 琉心已经把小院给他买下来了,也按照他画的图纸重新布置了。 现在院中空无一人,那株老梅树也早早开了,香气清幽。 陈宴迈过拱门时还有些紧张。他想到了前世的最后,他一进来,就看见了梅树下病入膏肓的叶緋霜。 幸好,现在的树下只有一层未经踩踏的、洁白的雪。 陈宴环视这个院子,觉得哪里都有叶緋霜的影子。 有第一世英姿勃发的她,也有第二世安静沉默的她。 陈宴低下头,心里纷乱如麻。 三世纠葛,爱太深,恨也太深。欢愉多,伤痛也太多。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了。 命运仿佛在愚弄他。 佛说眾生皆苦,人间有七苦,他这七苦格外的浓烈,每一世都要为之付出所有。 生老病死自不必说。 第一世,爱別离。 第二世,怨憎会。 第三世,求不得。 都说人活一世就要活个肆意、畅快、圆满,他却不知道自己的圆满在哪里。 正悵惘著,陈宴听到一阵轻轻的脚步声。 起初还以为是琉心来稟报事情了,可是下一刻,他就察觉出不对。 有些人深入骨髓,所以连脚步声也很容易分辨。 陈宴觉得不可置信。 这个院子只给她留下了不好的记忆,她怎么会来呢? 可是脚步声越来越近,陈宴一颗心也砰砰跳了起来。 他侧首望去,叶緋霜走进了他的眼帘。 今日大吉,宜婚娶,这两个身著红装的人隔著扑簌大雪遥遥相对。 只是他们不是新人,是旧人。 旧到光阴流转、沧海桑田,一个眼神就能察觉到对方的不对。 叶緋霜凝望了陈宴半晌,眼中划过意外、错愕、惊嘆,最后归为瞭然。 她扬唇笑了下,说:“好久不见,陈涧深。” 她给的名字,久违的称呼,陈宴心头一震,酸甜苦辣齐齐涌上心头,他几乎想要落泪。 他疾步走到叶緋霜面前,眸光震颤地看著她。 手抬起来,却不知道是想摸她的脸,还是拉她的手,还是拥抱她一下。 简直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他的手又放下了。 他有些侷促地说:“你也记起来了。” “是呀。”叶緋霜说,“很值的,昏迷了两个多月,感觉又多活了一辈子。” 雪越下越大,很快就在肩膀上积了薄薄的一层。 陈宴望了一眼正房:“进去坐坐吗?” “好啊。” 陈宴让琉心去弄壶茶来,琉心兴高采烈地去了。 二人在窗边对坐,陈宴说:“前世,我去见过萧序,他是个好皇帝。” “他的皇后是谁?” “虞嬋。” 叶緋霜点头:“他们还挺有缘的。第一世,就是悬光替我和虞嬋比武时,虞嬋划破了他的衣服,才让大晟的使臣看见了他身上的胎记,从而把他认了回去。” 陈宴又道:“他们很恩爱。” 叶緋霜都乐了:“怎么还和以前一样,一说话就告他的状。” 陈宴抿唇:“我说的实话,他有別人了。可我只有你,从来只有你。” “他们恩爱是应该的,都是很好的人。”叶緋霜笑问,“你呢?你后来怎么样了?” “活了八十岁。” “真好,名垂青史了吧?” “应该能。”陈宴明知故问,“第一世你呢?” “我啊,去了南边,过得也还不错,活到七十岁。” 陈宴笑起来,说:“骗子。” “你也是。” “我不是。”陈宴道,“我是真的被改变了记忆,没有骗你,我最后说的都是真的。” “我知道了。我昏迷那晚,见到了青岳,他居然变成了寧寒青血隱卫里的天五。”叶緋霜嘆气,“竟然真的有这么离奇的事情。对不住,但那个时候我真的没办法信任你。” “那时彼此各有难处。”陈宴说,“早就不怨你了。” 第468章 我还有机会吗? 陈宴把玩著茶杯,清澈的茶水在杯中荡漾,一如他无论如何都平静不下来的心。 他看著叶緋霜的侧脸,而她正在看老梅树枝头蹦躂的一只小麻雀,眸光柔和而平静。 “你呢?”陈宴轻声问,“你还怨我吗?” 他问完就抿紧了唇,呼吸都放轻许多,胸膛中心跳如擂鼓,像是刽子手刀下等著赦免令的死囚犯。 “我会有怨恨。”叶緋霜说,“你曾让我那么痛苦,我不会忘记的。” 陈宴脸上血色骤退,长指几乎要將手中的茶杯捏碎。 叶緋霜又说:“不过这种怨恨只在我的情绪中占很小一部分,我不会让旧的情绪主宰我新的人生。” 陈宴眉头一颤,难掩懊悔:“我若和你一样就好了。” 他要是能和她一样豁达,他就可以拥有很圆满的上一世。 上一世明明可以很好很好,却被他亲手毁掉了。 “不要用现在的想法去苛责过去的自己。”叶緋霜道,“现在的我们回头审视过去,仿佛有很多条路可以走。但按照当时的心態和经歷,我们只会做出一个选择。” 陈宴笑了一下:“如果让你不带记忆地回到第一世,你还是会杀了我。” 叶緋霜道:“是。那时你都要我命了,还灭了我的国家。除了敌人,我给不出你第二个身份。” “当时我一醒来就看见了山虏,他说是你把我送去给他的,想换两国和平,还给我看了你写的信。” 叶緋霜摇头:“不是我,我是真的派人去接你的。” “我知道,我没信他。当时我仔细分析了一下,觉得应该是寧明熙。你知道实情吗?是不是他?” 叶緋霜看著手中的茶杯,说:“我不知道。” 陈宴抬了下眉,露出一个很浅的笑容:“噢,那我就姑且认为是他吧。后来他们就开始改造我的记忆,让我为他们效力。” “应该是一个很痛苦的过程吧。” “是。”陈宴点头,“我一度想就那么死掉算了,但一想到你,我就又忍住了,有命在才能和你再见。” 叶緋霜嘆了口气:“最后终於再见了。一次你杀我,一次我杀你。” “我没有办法,那时在我的记忆中,你代替了陈瑞,安华代替了你。大昭那片土地带给我的只有痛苦,所以我对大昭没有任何归属感。唯一带给我温暖的安华在北戎,所以我为她效力。” 他效力的不是北戎,只是安华。 就像当初在大昭为官,也不是想为大昭做什么,单纯就是为了叶緋霜那句“守望相助”。 很多人会供奉“天地君亲师”,因为上天庇佑他们,厚土承载他们,君主亲人师长恩任养育教诲他们。 但是对陈宴来说不一样,他的“天地君亲师”集中在了叶緋霜一个人身上。 他唯一需要效忠、感恩、报答的也只有她。 记忆被篡改后,这个人就成了安华。 所以安华在哪边,他就帮哪边。 “那后来你的记忆是怎么恢復的?咱们也好帮青岳恢復。” “你杀我的时候恢復了。” 叶緋霜:“……” “等我找到明觉那个狗东西,问问他。” 叶緋霜面露嫌弃:“这邪门法子是他弄的?当初在郑家我就知道他不是个好枣,原来这么邪乎。和逸真大师还是师兄弟呢,天壤之別啊这是。” 陈宴现在想起明觉还气得牙根痒痒,非得把这个祸害除了不可。 二人又对了许多关於第一世的信息,陈宴心满意足地说:“我就知道你不会不管我。” 只是可惜,他们一直都坚定不移地相信彼此,却还是阴差阳错走到了最后一步。 二人在这个熟悉的小院中,品一壶茶,赏一场雪,从第一世聊到第二世,又聊到了现在。 聊因为被怀疑和青云会有勾结而被软禁起来的晟王一家。 聊陈宴在京郊大营进行的改革。 聊寧明熙成婚那晚的大火。 一提寧明熙就让人来气。 陈宴嗤笑:“你皇伯伯也是好眼光,挑来挑去挑了个最窝囊的继承江山。” 这话叶緋霜没法反驳。 陈宴给叶緋霜添茶:“要说寧明熙这个人……” 叶緋霜没好气:“投胎错为猪。” 陈宴頷首表示赞同:“为大局著想,还是得把他拽下来。” “所以你前世选了……”叶緋霜想了想,“十皇子?” “是。” “很明智。” “对於上一世来说很明智,对於这一世来说未必。” “哦?” 陈宴朝她一笑:“你才是最优解。” “当皇帝太累了,我其实不太想。” 她说要当皇帝就和说要养面首一样,纯属过嘴癮。 “你会是个好皇帝。”陈宴道,“彪炳史册,功垂千古。” “其实这一世想自私一点,只为自己活一场。”叶緋霜说,“看看吧,要是能选到合適的人就拥立,反正寧明熙和寧寒青绝对不行。” 陈宴把暻顺帝的几个儿子想了一遍,摇头:“估计选不到合適的。他们守小城可以,治大国不行。” 叶緋霜开玩笑:“治大国如烹小鲜,选个厨艺最好的得了。” “那不还是你么?” “一说这个,青岳还偷过我一口锅呢。等他好了必须让他亲自赔我。” 陈宴摸了摸鼻子:“对,必须让他赔。” 天色渐暗,屋內昏黑。琉心不敢进来打扰,所以只在外室点了一根蜡。 外边的雪还在下,压断了一根梅枝,传来轻轻的“咔嚓”一声。 “该回去了。”叶緋霜说。 她喝完杯中最后一口茶,起了身:“明天我要去京郊大营看一看。” 陈宴说:“欢迎。” “那走吧,再晚进不了城了。” 叶緋霜说完就往外走,经过陈宴的时候,忽然被他拽住了手腕。 背著光,所以叶緋霜看不清陈宴的神情,只能看到他瞳中的一点点亮光。 “我没有想到你会来这里。”陈宴的声音很轻,还带著种心满意足的温柔,“更没想到你会在今天这个日子来。” 叶緋霜自己也说不上为什么。只是记起上一世的今天,就鬼使神差地来了。 她见门没关,所以进来看看,没想到陈宴也在。 “我还有机会吗?”陈宴又问。 这是记起前两世后,他最想问的一个问题。 第469章 阿姐赶我走吗? 他记起了前两世的一切。有恨,当然也有爱。 有第一世的深爱不移,也有第二世的爱恨交织。 所以他现在更喜欢她了。 “其实在你捅我那一刀后,我有点心灰意冷了,也有点想放弃了。可能是老天不愿让我放弃,所以让我想起了前两世。想起你对我的好,想起我对你的情。我觉得这是老天在撮合我们。” “別给老天扣帽子。你瞒我身份,杀我爹爹,我捅你一刀怎么了?” “前世我不光杀了谢將军,我师父也算是我杀的。” 叶緋霜:“……没法说,你真是疯透了。” “我知道错了,这一世绝对不会了。我会好好向你们赎罪。” 陈宴握著她的手腕,把她往自己身边拽了拽:“霏霏,你给我个机会吧,不然我不知道我要怎么活了。” 他吸了吸鼻子,委屈吧啦地说:“就像第一世时,我被寧明熙送到北戎后,我就是靠想你活下来的。” 其实第二世也是。 他以为自己第二世是靠仇恨支撑著,但其实不是,是她。 她一死,再大的仇恨也支撑不住他了。 叶緋霜觉得好笑:“我说不给你机会,你就会放弃了?” “不会。” “那你还问我干什么?” “因为想听到肯定的回答。你一直都在拒绝我,我想听一次你的同意。” 叶緋霜嘆气:“陈宴,你没发现咱们其实是孽缘吗?” “是天赐良缘,所以三世了我们还纠缠在一起。”他还不忘拉踩,“萧序和你就不是,所以他少了一世。” “其实我早就想和你说了,强扭的瓜不甜。” “没关係,我可以蘸糖吃。” 叶緋霜:“?” “就像第一世。崔符说我在你心里什么都不是,寧明熙说你不管我,山虏说你把我送给了他,我都没相信他们。我可以自我说服的。只要你给我一点点甜头,我就可以自我炼化,並且沉溺其中。” “你这不是自欺欺人吗?” “不会。也能让你喜欢上我的,一年不行就十年,十年不行就一辈子,总能的。” 陈宴这一世还是比较自信的,他认为自己有让人喜欢的资本。 “不会有人比我更喜欢你了,霏霏,真的。” 叶緋霜能感受到陈宴握著她手腕的掌心滚烫,一如他炙热的心。 “我无法给出你回答。”叶緋霜说,“我不止一次说人要往前看,我们就往前走吧。顺其自然,最后发展成什么样就是什么样,我们都不要强求,好不好?” 虽然很黑,但叶緋霜还是觉得陈宴笑了一下。 “那你就拿平常心对我,不能总是抗拒我。”陈宴道,“同样的事,別人做了你给上上,就不能给我中上,你要把我和別人一视同仁。” 叶緋霜哂笑一声,拍开他的手,说:“我给你下下。” “也行,这也是极致的特殊待遇了。” “我现在信了,你是真的很会自我说服。” 陈宴有些幽怨:“第一世就是靠这个过来的。” 二人从房间里出来,正在门洞里烤火的琉心立刻问:“公子,是不是要走了?” 她还不忘拿眼睛偷偷瞄了瞄叶緋霜。 黑灯瞎火,孤男寡女,这太適合做点什么了。 但这两人衣冠一个比一个整齐,神色一个比一个正经,唉。 公子这不行啊这。 这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拿下寧昌公主。 琉心感觉她对自家公子的崇拜感都要降低了。以前觉得他无所不能,现在觉得他不过如此,嗐。 回了公主府,叶緋霜一眼就看见了正在等她的萧序。 萧序见到她,立刻笑问:“阿姐去哪里了?这么晚才回来。” “进宫了。”叶緋霜摘了斗篷,“不是说让你好好休息吗,怎么起来了?看你的脸色,又没听话吧。” 萧序守了她两个月,精神不太好。所以叶緋霜一醒,就让他赶紧休息了。 “我睡了一天了,方才才起来。”萧序从火盆里扒拉出烤好的板栗,剥开板栗仁放进碟子里,“阿姐说的话,我都听的。你让我养病,我就会好好养。” 叶緋霜洗脸净手,收拾好后,坐在了火盆边烤手。 萧序立刻把板栗仁递给她。 小桃在摆晚膳了,所以叶緋霜只吃了两个。 吃饭时,叶緋霜问萧序:“你现在及冠了,也袭爵了,一直在外边不好吧?是不是该回大晟去啦?” 萧序慢慢说:“这就是个虚衔,不需要我做什么的。我父皇和母后心疼我的身体,也不想让我管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他们说只要我开心就好了。” “你父皇母后最疼你了。可你到底是大晟的宗亲,一直在大昭也不太好。” 萧序放下筷子,低著头问:“阿姐在赶我走吗?” “没有赶你,我在和你商量。” “那阿姐和我一起去大晟。”萧序说,“阿姐以前答应过我的,会和我走。” “我现在还有很多事情没做完呀。我们之前说的是,我把事情都做完,可以和你一起出去玩。” “可是阿姐的事情有好多啊。”萧序的笑容掛不住了,“等全都做完,不知道猴年马月了。” 叶緋霜朝他一笑:“是啊,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做的事情。” 萧序不说话了,只是静静地看著她。 火盆里的栗子忽然爆开了,发出清脆的声响。 萧序被嚇了一跳,心口那一瞬间都绞得有些疼。 他缓缓道:“阿姐,你想起来了对吧?” 叶緋霜骤然看向他。 他漂亮的脸上没什么血色,一如既往的苍白。但是这一刻,看起来格外的脆弱。 他经常和她装可怜,但现在他没装,却让人觉得可怜极了。 “我知道阿姐想起来了。你昏迷这两个月,就在想前世,对吗?” 叶緋霜也不再隱瞒,轻轻点了点头,说:“是。” “所以阿姐生我的气了。一醒来就疏远我,还赶我走。”萧序望著她,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平静,“我知道你今天去了哪里,也知道你去见了谁。阿姐,你为什么对他那么好呢?不管前世还是今生,你对他都那么好。” “明明是我先遇到你的,可你为什么会被他抢走呢?” “阿姐討厌我,所以不会原谅我了,是吗?” “为什么他的错可以被原谅,我的错就不可以呢?” “阿姐,你说过不会不要我的。” “骗子。” 第470章 別把我看太重 寒风拍打著门扉,传来呼啸的呜咽。 房间內暖意融融,可萧序偏偏觉得冷,冷到骨子里。 “悬光,这一世和前世是不一样的。”叶緋霜的声音平和寧静,“前世你在我身边长大,我是你唯一的亲人,你觉得我最重要也很正常。可是这一世,你有疼爱你的父母,有兄弟姐妹,所以你没有必要把你的一切都奉献给我。” “一样的。”萧序反驳,“哪一世都是一样的,阿姐永远是我最重要的人。” “不需要用前世的经歷来要求这一世的你。悬光,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不要拿来围著我转。上一世你就光围著我了,这一世多想想你自己,好不好?我希望你有你自己的人生。” 陈宴说,上一世的萧序是个明君,大晟在他的治理下国富民强。而且他和虞嬋伉儷情深,幸福美满。 这就证明不围著她转的话,萧序就可以拥有他自己独立的情感和事业,从而拥有光明灿烂的一生。 萧序垂首看著桌沿,双眼放空,脑中也一片空白。 他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阿姐真的不要他了。 良久,萧序才轻声开口:“阿姐,我不记得了,我的纸上也没有写。你可不可以告诉我,我到底犯了什么错?” 他只知道,他一定是犯了个天大的错,所以他才一直害怕阿姐记起前世来。 “你想知道吗?其实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现在知道只会徒增痛苦。” 萧序抬眼,用力扬起唇角朝她一笑:“阿姐曾教过我,错误不是用来逃避的,而是用来面对的。犯了错就要承担、就要改过、就要弥补。阿姐,你告诉我吧。” 叶緋霜说得很简单——他把陈宴送去了北戎,陈宴被篡改记忆,然后帮北戎破了大昭。 萧序怔愣了良久,他的眉弓、唇角战慄起来,继而蔓延到全身,他整个人都开始发抖。 难怪。 这寥寥三句话,背后却是陈宴的艰辛苦楚、阿姐的九死一生、大昭的尸山血海。 这都是因为他的一念之差。 果然是大错。 萧序用力一想,头又好痛,他咬紧牙关忍著,努力去想,希望自己可以把前世的事情的都想起来。 可是没用。他的大脑还是空白一片,仿佛前世根本没有存在过。 冷汗顺著下頜滴落,萧序面色苍白,眸底猩红一片。 他想不起来。 想不起他犯的错带来的最终后果,也想不起前世最后的结局。 叶緋霜走到萧序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別想了。你会犯错,是因为你把我看得太重了。执念害人,放下那些执念就好了。” 第一世的萧序,第二世的陈宴,都是被执念所困,才让本可以很好的事情变得一团糟。 101看书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萧序望向她,眼睛清润晶莹,分不清是流进去的汗还是蕴的泪。 叶緋霜拿出绢帕给他擦了擦汗。 “我想让你回去,並不是拋弃你,更不是怨恨你,我是不想让你的执念这么发展下去了。你回到你的国家,和你的家人们在一起,久而久之,我就不算什么了,你也不会再因为我犯错。” “我不会再犯错了。”萧序忙道,“阿姐,我真的已经改了。” 这一世,他从不过问阿姐的事情。阿姐有事让他做他就做,不让他做,他也不会自作主张。 所以阿姐能不能不要赶他走呢? “万一你以后后悔了呢?”叶緋霜问,“有朝一日,你在我身边呆得厌烦了,想起来你曾放弃的江山,放弃你作为储君学习的一切,放弃你的抱负和前程。那时候,这些都会变成你对我的怨恨。” “不会的。”萧序摇头,“阿姐,我绝对不会后悔的。我发誓,不会的。” 叶緋霜把他的手按下来:“以后的事情谁说得准呢?这一世,你是先体会到了权势、地位和亲情的滋味,才想起的我,我是在那些后边的,和前世不一样。” “阿姐,你让我留在你身边补偿好不好?我去向陈宴认错,向大昭的百姓认错。你教教我,我该怎么补偿?但凡我能做到的,我一定会做。” “陈宴不知道他是被你送去北戎的。他问了我,我没有告诉他。” 萧序现在是明明白白的大晟亲王,要是陈宴知道真相后一怒之下和萧序產生什么爭端,上升到两国层面就不好了。 不过她觉得,陈宴未必猜不到。 他今天特意提了好几次寧明熙,有点刻意了。 每次提寧明熙都好像是在暗示她:我受了那么大的罪,你还在袒护罪魁祸首,你对不起我。 坐在书案前的陈宴忽然打了个喷嚏。 正在剪烛芯的琉心立刻说:“公子可是受风了?我这就去煎一副药。” 陈宴却道:“不必,说不定是有人在念叨我呢。” 琉心倒了杯热茶端过来,陈宴刚刚放下笔,桌面上只放了一张纸,上边写了一个大字:愧。 “公子缘何写这个字?” 陈宴接过茶盏:“有错就会愧疚,有愧疚就会心软。” “话是有道理的,不过公子这是在说谁?” “自然是说我自己。” 琉心听得云里雾里:“那公子是有错的一方,还是让人心软的一方?” “都是。”陈宴拨弄了一下茶盖,慢条斯理地道,“我倒是希望她能把真相永远藏下去,这样我就可以有一点点优势了。” 琉心更不解了:“公子的优势还不够多吗?公子从头到脚都是优势啊。” 陈宴摇了摇头:“我说的是当弱者的优势。她心很软的,弱者在她那里才有优势。” 琉心:“……我还是去煎一副药吧。” 陈宴望著这个字,静坐了良久。 第一世他真以为是寧明熙害的他,这几日静心一想,发现另一个人也非常有动机——萧序。 於是他今天试探了叶緋霜。 如若她真不知道罪魁祸首,她绝对会和他认真分析一通,努力把真凶找出来。 但是她只是简单地说了“我不知道”四个字。 她在掩饰,所以答案昭然若揭。 她不说,无非是怕他去找萧序算帐,引起不必要的爭端。 不要紧,她袒护萧序一日,就会对他多一分愧疚。 谁让他也犯过大错,十分需要她的愧疚和心软,才能更加靠近她一点点。 唉,后悔死了。 第471章 我的错我担著 叶緋霜第二天去了京郊大营。 看见正在练武的姑娘们,她大喊:“铁莲!” 铁莲放下两板斧,过来给她行礼:“见过殿下。” 叶緋霜用力抱了铁莲一把,然后上上下下打量著她,又叫:“铁莲!” “哎,哎。”铁莲连声答应,“殿下昏迷那段时间我们都担心得不得了。现在看您好了,我们都放心了。” “好,好,咱们都好。” 铁莲挠了挠头,感觉公主今儿对她过分热情了。 莫非自己这些时日的刻苦训练传进了公主耳中,得到了公主的赏识? 没错,一定是这样的。 於是铁莲立刻道:“殿下看重我,让我做队长,我一定不负殿下所託,带著大家勤奋练习!” “嗯嗯,我相信你!” 第一世铁莲都能把凤羽军带得那么好,更何况现在只是个三十几人的小队。 终於又见到了这个忠心耿耿,跟著她在北地出生入死的姑娘,叶緋霜高兴得厉害。 “我们铁莲將来一定会做女將军的。”叶緋霜拍了拍铁莲的肩膀。 而且要活著做女將军,不要死后加封的那种。 铁莲高兴地笑起来,露出一排洁白的牙:“承殿下吉言!” 然后铁莲带著叶緋霜去巡查她的小队,叶緋霜看见了好几个熟悉的人,不由自主地又想到了老黑和小石头他们。 寒夜营每个人的姓名、籍贯她都记得。所以她醒来后,就全都写了下来,吩咐李珍李珠按照名单派人去找。 还没犯罪的,找到后问有没有入伍的打算。 已经犯了罪的,她也给北地去了信,她来赎。 跟著她出生入死过的兄弟姐妹们,她一个都不会亏待。 叶緋霜去了主帐里,陈宴不在,只有谢珩。 谢珩正在看一本文书,叶緋霜凑过去瞅了瞅,见是陈宴新写的整顿京郊大营的策略。 “清言可真够能折腾的。”谢珩说,“之前就定下了策略,他这又改了。” 策略上有不少熟悉的內容,是第一世她和谢珩用过的。陈宴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又和他先前制定的方案整合起来,才有了这本新的。 反正都想起来了,不用白不用,还能事半功倍。 叶緋霜正和谢珩聊著,帐中又进来一个人,跪地道:“给公主请安。” 叶緋霜一看,笑问:“狗儿来啦,怎么就你一个?虎子呢?” 狗儿回答:“虎子昨晚跟著巡岗,所以现在还睡著。” “原来如此。”叶緋霜点头,“你们还在长身体,该休息的时候要休息好。”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是。” 和虎子不同,狗儿惯来话不多。现在就更不一样了,虎子已经过继成了郑家的九少爷,算是公主的弟弟了,而他是个外人,能说的就更少了。 回了帐子里,看见还在呼呼大睡的虎子,狗儿推了推他:“公主来了,你真的不去请个安吗?” 虎子用被子蒙住头:“不是已经让你和姐姐说了吗?外头太冷了,我不想起。” 狗儿心道不起就不起吧,反正晚上还要巡岗,到时候不起也得起。 可谁知到了晚上,狗儿在巡岗的队伍里没看见虎子。 等他第二天早晨一身寒气地回了帐子,见虎子正和几个小兵一块儿热火朝天地打牌呢。 狗儿没说什么,闷头烧了壶水,然后捧了本三字经看。 他现在已经能认不少字了,但是对於看兵书来说还远远不够。 等打牌的人都散去了,狗儿才问虎子:“你昨晚上怎么没去巡岗?” “我有点风寒,所以让大脚替我去了。” “那也得去啊,队伍里好几个风寒了的呢。”狗儿说,“以后打仗去北边,气候更苦,难道要因为风寒就不上战场了?” 虎子心道他都难受了,干嘛还要去遭罪? 况且他也没让大脚白去,他给了大脚五十铜板呢。 五十铜板就能换来让他舒舒服服地在帐子里睡觉,而不是去外边吹冷风受冻,多划算啊。 狗儿真是不会享受。 也是,狗儿穷,不像自己,现在不差银子。 到了晌午,外头该派饭了,狗儿拿了饭盆准备叫虎子一起去,却见大脚已经把虎子的饭给他送过来了。 虎子给了大脚两个铜板,然后打开饭盆一看,撇了撇嘴:“怎么又是菘菜?天天吃这个,寡得没味儿。” 大脚赔笑道:“冬日里就这个多,大傢伙都吃这个,谢將军和陈大人也跟咱们吃得一样呢。” “我才不信。”虎子说。 他拿出几块上次回家看郑涟和靳氏时靳氏给他包的肉脯,分了两块给狗儿。 狗儿也没拒绝,道谢后就默不作声地吃饭。 该说不说,他感觉虎子自打过继给郑家后,就变得娇气了许多。 —— 陈宴跟京郊大营几位高级將领议完事,又去宫中见了暻顺帝,回府时已经过了戌时了。 雪还在下,檐下琉璃灯光影朦朧。 陈宴一出马车,就听管家说:“那位公子等您许久了。” 陈宴一看,並不意外,只对管家道:“沏壶好茶来。” 他进了门房,开口就很不客气:“让你阿姐扫地出门了?” “前世之事我记不清了,阿姐告诉了我。”萧序道,“我对不住阿姐,对不住大昭,也对不住你。” 陈宴道:“你错就错在没直接杀了我。” “是。”萧序道,“你与我抢阿姐,我们自始至终就是敌对关係。若是可以回到过去,我还是要除了你。我对付你的手段不对,我有错,我认。” 萧序把自己的横刀扔在桌子上:“你若不忿,尽可以报復我。我做的错事我偿,你莫要迁怒阿姐。” 陈宴眉心跳了跳。 他清楚萧序並不知道有第二世的存在,所以不知道他的阿姐已经被迁怒了。 这狗东西,不经意间还能踩到他的痛脚。 “我报復了你,你再哭哭啼啼地去找你阿姐告状?”陈宴冷嗤,“得了吧。” “你若想报復我,我隨时恭候。但你若是迁怒到阿姐,我一定不与你善罢甘休。”萧序说,“而且你不要指望我犯过错,就会把阿姐让给你。一码归一码,我的错我担著,阿姐我也要。” “別把自己想得太深情。”陈宴轻哂,“说不定,你根本没你想像的那么喜欢你阿姐。” 第472章 尝尝我受的苦 “我自己的感情用不著你来说。”萧序道,“阿姐於我而言有多重要,我自己明白。” 阿姐胜过一切,他也愿意为阿姐付出一切。 管家端了茶点进来,陈宴让他放下,又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两句话。 管家垂首应是,又出去了,再回来时,把个小瓷瓶放在了桌上。 “这个药不会要你的性命,只是发作时会让你很痛苦。”陈宴不疾不徐地说,“我被你送去北戎,在山虏手里受尽折磨,几度差点死了,你也尝尝这种痛不欲生的滋味。” 萧序拔开塞子,二话不说就把里边的药丸吞了。 没尝出味道来,也判断不出成分,所以不知道是什么毒。 不过他也不在乎,反正没打算解。 代价嘛,他说承受就承受。 陈宴看著他乾脆利落的动作:“你也不问问多久发作一次?” “没必要。” 他的错他担著,哪怕一个时辰发作一次,也是他该受的。 “还有別的吗?”萧序问。 “我这里没有了。” 萧序拿起他的刀,直接走人。 檐下的琉璃灯將陈府前边照得煌煌一片,雪粒子在光影中被拉成黄色的长线,像是繁星坠落。 萧序一出来,就看见了撑伞站在不远处的叶緋霜。 他微微一怔,继而快步走过来:“阿姐。” 叶緋霜的视线从萧序肩上越过,看向不远站在在阶上的陈宴。 他没有走过来的打算,就这么负手而立,静静地看著他们。 萧序两只手握在一起,紧张得手指差点绞成花。 他的语调很轻,透露著不敢置信:“阿姐,你是来接我的吗?” “是。” 萧序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声音隨之哽咽:“我以为阿姐再也不想见到我了。” “怎么会呢?” 叶緋霜收回目光:“陈宴对你做什么了吗?” 萧序摇了摇头:“没有。” “真的?” “真的。” 他是喜欢说陈宴的坏话,但没打算说陈宴给他吃药。 他是自愿吃的,没人逼他。这也是他该承受的,陈宴做得对。 “走吧。”叶緋霜说。 萧序连忙接过她的伞,帮她撑著:“阿姐,对不起。” “你这两天已经说了很多遍了。”叶緋霜道,“都过去了。” “那你別討厌我,別赶我走了好不好?” “悬光,我让你回去,並不是因为討厌你。相反,我是因为喜欢你、心疼你,才想让你过好自己的一生。我不希望上一世的经歷困住这一世的你。上一世你只有我,但这一世你有爹娘亲人,还有你的臣民,我们悬光是被很多人爱著的小郎君。” “阿姐真的没有討厌我吗?” “没有。我不会因为你犯过一次错就否定你的好。” 很多人都有一种观念: 坏人做了一件好事叫浪子回头,叫“这个人其实没那么坏”。 好人做了一件坏事叫原形毕露,叫“这个人以前都是装的”。 她並不这么认为。 萧序犯了错是真的,但十几年的陪伴和忠心也是真的,所以她不认为他坏。 正如上一世陈宴对她不好是真的,但对大昭的贡献也是真的,所以她也不认为他坏。 萧序吸了吸鼻子:“阿姐以前都没赶我走,这次想起来就赶我走了,我还以为阿姐討厌我了。” “因为以前不知道你已经在我身上耗了一辈子了。”叶緋霜掸了掸他左肩的雪,“阿姐希望你能有自己的人生。” 萧序望著叶緋霜的眼睛,想,他的阿姐永远都是这么一个温柔又强大的人。让人愿意永远追隨她,为她付出一切。 他怎么放弃她呢?做不到啊。 陈府內,琉心来了药间。 管药间的小丫鬟忙问:“琉心姐姐,你要什么?” “给我拿颗益气大补丸。” “方才让管家拿走了,没还回来呢。”小丫鬟拿起个青绿色的瓶子,“要不您吃这个吧,也是补身益气的。” “行。”琉心吞了,嘆气,“感觉又要风寒了,不知道怎么回事,今年身体不如往年,莫非老了?” 小丫鬟“噗”的一声笑了:“什么呀,您连二十岁都没有呢。” 琉心再次嘆气,那就是跟在公子身边太操心了。 公子很好伺候,但心思太难猜了,还总说些她听不懂的话,让她十分耗费心力,比以前跟著老太爷累多了。 小丫鬟身子往前一探,神秘兮兮地问:“琉心姐姐,咱们府上是不是要有少夫人啦?” “谁说的?” “夫人院里的丽云说的,说谢家九姑娘经常来看夫人,每次都把夫人哄得心花怒放,夫人可喜欢她了!” 小丫鬟扳著手指头:“咱家公子和谢二公子又交好,娶谢二公子的妹妹这不是挺好的吗?” 琉心蹙眉:“公子和谢九姑娘都没见过几次,哪里就要谈婚论嫁了?这话传出去对谢九姑娘名声不好,以后不准乱说了。” 小丫鬟点头:“嗯嗯,我们就私底下说说,不会出去乱说的。” “私底下也不准说,让公子知道了有你们好看的。” 小丫鬟胆子很大,嘻嘻笑道:“不会的,公子那么好的人,才不会罚奴婢们呢。” —— 这场雪不光下得大,时间也长。 郑茜薇摆了个宴,邀请大家一起赏梅。 这是她成了太子妃后办的第一个宴,所以邀请的人很多,十分热闹。 园子里的梅花长得颇好,尤以几株骨里红梅为甚。 姑娘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 郑茜霞跟叶緋霜坐在一处,忽然道:“二姐姐来了!” 郑茜静和谢珩一起来的。 男女宾分席,所以进来后就要分开了。 郑茜静不知道和谢珩说了什么,脸红扑扑的。谢珩则点了点头,有些不自在。 郑茜霞窃笑道:“二姐姐和姐夫的感情可真好。” 叶緋霜点头。好就行,毕竟都成亲了,当恩爱夫妻肯定好过当怨偶。 很快,郑茜薇出来了。 太子妃的常服亦是端庄华丽,显得郑茜薇贵气逼人。 郑茜霞小声感嘆:“三姐姐的气势可真强,不愧是未来的国母。” 国母? 叶緋霜不由得想到了寧明熙那个蠢猪皇帝,恨不得拧断他的脖子。 郑文朗不止一次提醒让她不要对寧明熙动手,但是抱歉了,不行。 郑家的皇后梦註定要碎了。 第473章 我与殿下一起 郑茜霞看见了谢菱,小声又说:“这位谢九姑娘这段时间往陈府跑得很勤呢,听说陈夫人很喜欢她,她是不是衝著陈三公子去的啊?” “这还用问?明摆著的啊。”郑茜静说,“谢菱还总是去京郊大营找夫君,其实就是为了找陈三的。” 郑茜静不是很高兴。虽说谢菱是谢珩的妹妹,也算是她的妹妹,但是她的胳膊肘肯定拐向自家五妹妹。 五妹妹都和陈三认识了这么些年了,郑茜静早就默认了他俩会成一对,哪儿能让別人横插一脚? 但是五妹妹昏迷这两个多月,陈三一次都没去看望过,不知道咋回事。 她问谢珩,谢珩说京郊大营事情太多了,陈宴顾不上。 郑茜静觉得不对。皇上日理万机,还亲临了一次公主府呢,他陈三再忙能忙过皇上去? 所以只有一个郑茜静最不愿意承认的答案——五妹妹和陈三掰了。 郑茜静抓耳挠腮,终於忍不住问了:“五妹妹,你是不是和陈三掰了啊?” 郑茜霞立刻也望了过来,眼里写满了求知慾,显然这个问题也困扰她许久了。 叶緋霜说:“没有。” 郑茜静鬆了口气:“合著陈三就是为了避嫌才没去看你的,我差点以为你俩老死不相往来了。” 不远处传来一阵喧闹声,原来是侍女们摆出了投壶,让大家玩。 郑茜薇大方得很,给出的彩头也很好,大家跃跃欲试。 郑茜静立刻拉著叶緋霜和郑茜霞走过去:“咱们也看看。” 这种活动谢珩肯定会参与,她主要是想看自家夫君表现。 果然,谢珩第一个上了场,十发全中,惹来一阵欢呼。 彩头有好几个,他可以从里边选一个带走,谢菱立刻大声说:“二哥,你不问问二嫂啊?” 周围立刻响起善意的起鬨声,郑茜静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 谢珩看向郑茜静,僵硬地问:“你有没有想要的?” 郑茜静很是羞赧:“都是好东西,你隨便选吧。” 谢菱挤眉弄眼:“是不是二哥选的二嫂都喜欢啊?” 这话说到了郑茜静心坎上,她的脸顿时更红了。 谢珩尷尬得厉害,隨便选了个紫玉葫芦摆件就下去了。 “我二哥开了个好头,那我也给姑娘们开个好头!”谢菱成了女子这边第一个上场的。 武將世家出身的姑娘肯定不会差,谢菱选了口最细的瓶子,也是十发十中。 眾人齐声喝彩,谢菱看向陈宴:“陈清言,你喜欢什么?我送你。” 周围安静了一瞬,继而纷纷起鬨。 谢菱跺脚:“不许乱想啊,我和陈宴是打小就认识的兄弟,我送我兄弟东西怎么了?” 有公子哥大笑:“谢二还是你亲哥呢,怎么不见你送他?” 然后朝陈宴挤眉弄眼:“陈三,看你这好福气!有这么好的兄弟。” 有姑娘对视,露出心照不宣的微笑。 陈宴在一眾鬨笑声中泰然自若:“谢九姑娘的好彩头岂能让我抢了?” 谢菱道:“咱们这关係你和我客气什么?咱们早就说过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现在我有福和你同享了,你还不要啊?那我可真生气了。” 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要是陈宴再拒绝,肯定会让谢菱尷尬。 这是郑茜薇办的第一个大宴,大家都要给她面子,让这个赏梅宴体体面面地结束。 不知谢菱是不是料定了陈宴不会让郑茜薇的宴会出问题,才这么明目张胆。 陈宴指了一尊玉观音:“既然谢九姑娘有心,不如把这个送谢少夫人。谢九姑娘的好彩头换来的神像,定能保佑谢少夫人康健无虞。” 郑茜静生怕谢菱再缠著陈宴,立刻接了话:“哎呦,那我可不客气了啊。看来还是我福气最好,好东西都来我这儿了。九妹妹不会只捨得给兄弟,不捨得给二嫂吧?” 谢菱当然不满,但还能说什么? 只能对郑茜静笑道:“能得二嫂喜欢,我高兴得不得了。” 有许多人看得出谢菱的小九九,低声道:“谢九姑娘明摆著心仪陈三嘛。听说北边战事快贏了,你说谢侯到时候会不会直接请陛下赐婚?” 叶緋霜听见这话,想的却是第一世。就是这场胜利,让暻顺帝忌惮上了谢侯,才有了后边谢家的灭门之祸。 这一世,一定要避免这场祸事。 姑娘郎君们都去投壶了,郑茜霞凑到叶緋霜身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五妹妹,我想要那个金算盘,你能不能给我弄来啊?” 郑茜霞现在不光有叶緋霜送她的酒坊,还和康氏要了好几个铺子在管,所以有点掉钱眼里了。 她看著那个金算盘心动得不行,感觉是个能让她发大財的好彩头。 郑茜霞这性子可很少跟人提要求,叶緋霜当然要满足她,搓搓手道:“四姐姐等著,我这就给你贏回来。” 可谁知她一上场,谢菱又来了,她说她也看上那个金算盘了。 “也没规定一个人只能比一次啊对不对?”谢菱说,“既然撞上了,那不妨比一比,能者得之嘍。” 叶緋霜明白,谢菱这是好胜心又起来了。 八成还记得上次比枪法输给了自己那事呢,所以想在投壶上找回面子来。 叶緋霜点头:“行啊,能者得之。” “那寧昌公主可要小心了。”谢菱別有深意地说,“我看上的,我就一定要得到。” “巧了,我也是。” “既然如此,咱们不如玩个难度大的。” 叶緋霜点头:“你说。” “盲投。” 叶緋霜扬了下眉:“可以。” 她的爽快倒是有些出乎谢菱的意料。 投壶要的就是一个准头。盲投就是要把眼睛蒙住,靠另一人来指挥,判断方位。 所以考验的不光是技术,还有两人之间的默契。 谢菱从小就和家中的哥哥们这么玩,有多年磨出来的默契,所以她才敢这么自信。 她自然让谢珩来指挥,但谢珩觉得这样有些欺负人了。 “没关係,就这么玩。”这话是陈宴说的,他看向叶緋霜,“寧昌殿下,我与你一起。” 第474章 寧寒青的反击 叶緋霜第一世练箭时,就有盲射这一项。 上了战场,敌人有可能从任何一个方位出现。有时候根本来不及瞄准,在听到声响的第一时间就得张弓搭箭。 那时候她就把靶子围了一圈,蒙住眼睛。別人敲哪个,她就射哪个。 陈宴看见后,就主动接过了帮她敲靶子这个任务。 有时候练累了,拉不动弓了,她就会转玩投壶。 陈宴把壶摆在一个位置,敲出声响,再告诉她用几分力来投。 一开始是投不进去的,练著练著,她听得越来越准確,陈宴也越来越能判断她的力度。 后边几乎就是百发百中了。 所以在场之人差点被叶緋霜和陈宴的配合惊掉下巴。 谢珩还需要帮谢菱调整方位,但陈宴不需要,他只需要敲一下瓷壶,说一声“三分”或者“六分”,叶緋霜的箭就会准確无误地进入那个细细的瓶口里。 谢菱有两支箭没有进去,但叶緋霜十发十中。 谢珩赞道:“寧昌公主好生厉害。” 侍女把金算盘拿过来,叶緋霜摇了两下,反手递给还处於目瞪口呆状態的郑茜霞。 谢菱的眼神在叶緋霜和陈宴之间来回游移,已然是震惊万分。 她完全无法理解叶緋霜和陈宴之间为何会有这样的默契。 他们又不是一家的人,即便一起玩的次数不少,也完全多不到这种程度啊,这可是经年累月才能练出来的。 他们到底干什么了?! 围观眾人显然和谢菱是一个想法。 在出现常理无法解释的事情后,就只剩一个解释了——缘分。 天作之合、天造地设的缘分。 於是接下来,大家也不赏梅也不作诗了,都开始玩投壶了。 还都蒙著眼睛玩,让好友给自己指挥,以此来测试他们之间的缘分。 席青瑶由衷地说:“寧昌公主,这是继上次你比枪贏了谢九姑娘后,第二次贏她啦!你果然最厉害了!” 谢菱:“……” 这个可恶的席青瑶又来挑衅她了。 叶緋霜则问席青瑶:“今天你妹妹没来吗?” 席青瑶摇头:“妹妹风寒了,没出门。” 其实不是。席紫瑛是怕碰到寧衡,所以才躲著。 清明夜游船出事她没有救寧衡,成了她心里过不去的坎,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寧衡。 席青瑶也劝过她好几次,让她去和寧衡说一说,但是席紫瑛不去。 席青瑶也没法儿了。 宴会结束时,郑文朗来问叶緋霜:“你和陈宴怎么回事?” “没怎么回事啊,大概因为我俩都厉害吧。”叶緋霜说,“我准头好,他会观察,所以配合得好。” 郑文朗皱起眉头:“就是这样?” “不然呢?” 郑文朗:“我要能想通我还来问你?” “嗐,其实没打算展现实力的,但四姐姐想要金算盘,我肯定要帮她贏来。”叶緋霜摇头嘆息,“我不欲成神,奈何天神欲成我,註定要让我大放异彩。” 郑文朗:“……” 他轻哼一声:“你不是不想和陈宴扯一块儿?怎么这次不介意了?” “我要贏。结果比过程更重要。” 那头,谢菱也拦住了陈宴,气鼓鼓的:“好啊你陈清言,咱俩认识这么多年,你竟然去帮別人!” 陈宴反问:“不然我帮你么?” “那当然,咱俩什么关係!” “我也很好奇我和谢九姑娘是什么关係。”陈宴清凌凌的目光落在谢菱脸上,“我和你很熟么?” 谢菱足足愣了好几息,才面色涨红地朝陈宴的背影大喊:“好啊你陈清言,你这个重色轻友的傢伙!我和你没完!” 这么一桩妙事当然传了出去。 陈夫人听见后问陈宴:“你和寧昌公主又怎么了?怎么外头说你俩什么天造地设、天作之合?” 陈宴满意:“倒也没说错。” “你不是说你要放弃了?你说你再也不念著她了,你和她有缘无分,你再也不强求了——这不都是你说的?你怎么又和她搅和到一起了?” “是吗?我这么说过?” “寧昌公主昏迷那两个月,我问你怎么不去看看她时,你就这么和我说的!” “噢。”陈宴平静道,“忘了。” “你又不放弃了?你还是非她不可?” “是。”陈宴点头,“比以前更不可。” “那谢九姑娘怎么办?”陈夫人麻木地说,“是你说不会再念著寧昌公主了,我才琢磨著给你赶紧定门亲事,和谢九姑娘接触的。” “既然母亲喜欢做媒人,陈家適婚的青年才俊多的是,母亲想说哪个说哪个。” 陈夫人被不孝子气得没办法,揉了揉额角:“我明日就回潁川去,你的破事我再也不管了。” 陈宴半分挽留都没有:“雪天路滑,母亲一路好走。” “好,很好。”陈夫人用力指了指他,冷笑,“陈清言,你最好能得偿所愿,否则我非得笑死你!” 陈宴頷首:“为了让母亲长命百岁,儿子定要得偿所愿。” 陈夫人拂袖离去。 陈夫人说到做到,第二天真的启程回潁川了。 陈宴亲自护送。 陈夫人没好气:“不想看见你,你离我远远的。” 其实陈宴並不单纯是为了护送陈夫人回老家,他是想给寧寒青一个机会,让他放青岳出来行动。 都让青岳刺杀过叶緋霜了,也该来刺杀刺杀他了。 所以送完陈夫人回来时,陈宴特意只带了两个隨从,做出形单影只的样子来,好给寧寒青下手的机会。 但是寧寒青並未下手。 回京后才得知,寧寒青这些天都在宫里。 因为出大事了。 谢侯打了败仗,丟了两座城,暻顺帝龙顏大怒。 这怎么和第一世不一样呢?第一世可是大获全胜的,没这一出。 很快,大家就知道了原因。 因为那两座城的城墙塌了。 要命的是,这两座城墙,是现任工部尚书郑尧督建的。 就连建城墙所用的木料石料,一部分也是走的郑家五房的商路运过去的。 所以许多人都认为,此次败仗祸根在郑家。 暻顺帝下令將郑尧革职查办,將郑五老爷郑丰压来京城受审,郑家其他人全都软禁待审。 叶緋霜说:“一定是寧寒青的手笔。” 武试安插人手失败、失去了几位高官臂膀、失去了征马权……这一系列倒霉事件后,寧寒青终於反击了,而且一来就来波大的。 第475章 会保护你们的 郑茜霞没经歷过这么大的事,顿时就给嚇懵了。 “怎么办啊五妹妹,我们是不是完了?父亲……父亲是不是要被砍头了?我们呢?会被砍头吗?还是流放?还是被充为官妓?” 郑茜霞越说越害怕:“我不要被流放,我也不要当官妓……” 叶緋霜急忙安抚她:“四姐姐你別著急,事情还没个定性呢。” “可是外头的人都说,北边打了败仗全赖郑家,三房和五房要满门抄斩了……我不要被砍头,五妹妹,你救救我,我不想死啊!” “別怕,別怕,四姐姐。”叶緋霜握著郑茜霞的手说,“我会想办法的,我答应过五婶,我会保护你们的。” 当初廉州白溪寺出事后,为了救济那里的孩童们,叶緋霜和她五婶康氏拿了不少银子。 康氏当时说,这些银子也不用她还,只求將来有个万一,让她帮上一帮。 郑丰身子大不如前,所以五房的生意很多都是康氏和她的兄弟们在管了。所以此次,康氏会跟著郑丰被一併押送进京。 她得保住康氏。 叶緋霜好不容易把郑茜霞安抚好,准备去一趟成国公府。 可是成国公府已经被禁军看守了起来,她进不去。 禁军首领朝叶緋霜揖手:“寧昌公主恕罪,您和郑家的关係非同一般,咱们实在不能放您进去啊。” “知道了。”叶緋霜也不为难他们。 当初郑老太太去世后,郑尧就是因为在北边督建边防工程,所以特旨不用回郑家守丧。 也正是因为他这件差事办得好,后来才成功升任工部尚书。 “我认为,应该不是城墙质量的问题。”叶緋霜对来找她的陈宴说。 陈宴点头:“第一世的边防工程也是郑尧是督建的。要是有问题,那时也该塌了,然而並没有。” “必然是寧寒青故意弄出这事,好把三伯父拉下来,断寧明熙一臂。”叶緋霜思索著,“所以城墙是怎么塌的?炸塌的?” “有可能。谢家是寧寒青的外家,他想在谢家军里找人动手脚很容易。” 叶緋霜搓了把脸:“这事遭就遭在时间差太久了。” 北地和京城离得远,等京城这边得到消息、再派人赶去北地调查时,那边的善后工作早就做完了。 是件麻烦事。 和公主府的严肃不同,此时的六皇子府內,一片欢声笑语。 七皇子寧照庭兴奋道:“六哥,你看见太子皇兄今儿那脸色没?哎呦,绿的哟!” 一位幕僚道:“郑尚书是太子殿下的新晋岳父,出了这事,太子殿下也跟著丟脸啊!” 然后他朝一言不发的寧寒青拱手,吹捧道:“六殿下此计万无一失,郑家只有等死这一条路了!” 寧照庭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六哥,北地那边都打点好了吧?不会让人找出紕漏吧?” 寧寒青扬唇:“当然不会。” “得嘞!”寧照庭悠长地嘆了口气,“弟弟我接下来就等著看好戏了!” 幕僚忽然转了话题:“郑家这边不用担心。倒是晟王那边……殿下可还要向陛下求情?” “晟王府现在被认为是青云会安插在朝中的臥底,这麻烦可太大了,一个不留神就要惹一身腥。”寧照庭说,“六哥,咱们別管了吧?反正晟王府也不算太大的助益,省得得不偿失。” 寧寒青显然也是这么想的,点头道:“不管了。” 酒足饭饱,眾人纷纷散去后,寧寒青沐浴更衣。 他坐在汤池里,听旁边的侍女道:“方才邓夫人的侍女来问了,殿下可要过去?” 寧寒青闭著眼睛:“哪个邓夫人?” “就是邓家大姑娘,闺名一个妤字。” 寧寒青勉强想起好像是有这么號人:“就是代替她妹妹嫁过来那个?” 侍女连忙点头:“正是呢。邓夫人入府许久了,殿下一次都没去过那边,可要去看看?听说邓夫人盼星星盼月亮似的盼著殿下呢。” 寧寒青今日心情不错,於是道:“那去看看吧。” 邓妤听说寧寒青终於要来了,不禁喜极而泣。 她的丫鬟也道:“夫人,咱们可算出头了。” 寧寒青一直不来,邓妤就沦为了六皇子府的笑柄,那几个侍妾都敢对她冷嘲热讽。 邓妤一还嘴,那些侍妾就窃笑道:“妹妹们再不济,也没像姐姐那样,新婚夜就把殿下气走啊……噗。” 想想就生气,现在可算是苦尽甘来了。 邓妤换了轻薄的寢衣,画了精致的妆容,坐在床边等著寧寒青,竟比新婚那日还要紧张。 等寧寒青真的站到她跟前时,邓妤几乎连呼吸都不会了。 心中百感交集,千般滋味涌上心头。 迟了许久的新婚夜总算来了。 事后,邓妤趴在寧寒青胸口,委委屈屈地说:“妾身至今不知那日殿下怎的就生气了,让妾身这些日子好苦……” “那日你房中燃了凤髓香,我不喜欢那个味道。” 邓妤千想万想,没想到仅仅是因为一盒小小的薰香! 恰好,第二日,周雪嵐来看望邓妤了。 邓妤劈头盖脸地给了周雪嵐一个耳光:“都怪你,给我送什么劳什子的凤髓香,让殿下生我的气,害我受了那么多委屈!” 周雪嵐委屈道:“凤髓香名贵,我才拿来送你,我哪里知道六殿下喜欢不喜欢呢?” 等周雪嵐走后,邓妤的丫鬟才说:“夫人何必跟周姑娘发火呢?这些日子,多亏周姑娘时不时地来看看夫人,夫人也不至於太闷。” 邓妤傲然冷哼:“我身份贵重,她来看我不就是为了巴结我吗?他日殿下荣登大统,说不定我就是皇后了。到时候,她都不配舔我的鞋!” 那头,周雪嵐出了六皇子府,去了家布店。 她的丫鬟把一个沾了些泥的小荷包塞给她,周雪嵐打开一看,笑了一声。 再出来时,周雪嵐已经换了身行头,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 七拐八拐,到了个小院里,院中的男人正在逗一个小男孩。 “刚得到的消息,寧寒青放弃晟王府了。”周雪嵐对男人道,“恭喜,大仇將报。” 小男孩学著周雪嵐说话:“恭喜!恭喜!” 男人进屋端茶去了,周雪嵐则在小板凳上坐下,把小男孩抱在膝头,和他玩。 “你知道晟王是谁吗?小壮壮。”周雪嵐掐了掐小男孩子的鼻子,“那可是你亲爷爷。” 第476章 给师父送个礼 周雪嵐又回布店换回自己原来的行头,这才往家去。 冬日天黑得早,路边不少店里已经点起了灯。 周雪嵐正走著,忽然听见有人叫自己:“周姑娘?” 回头一看,她连忙行礼:“见过世子。” 寧衡朝她点头:“周姑娘这是要回家了?” “是。今儿去六殿下府里看了看阿妤,正要回呢。” 二人简单寒暄了几句就分开了。 寧衡身边的公子哥问:“那是哪家千金?世子竟对她这般客气。” “不是什么高门大户。”寧衡道,“清明那晚,要不是这位周姑娘救我,我早淹死了。” “哎呦,怪不得,这可是大恩啊!” “是啊,大恩。所以我与父王说了,看看年后能不能想法子给她爹升升官,也算是报答了。” 公子哥忙道:“回去我也与我父亲说说,看看吏部有没有空缺。” 寧衡点头:“多谢了。” 这位公子哥不是別人,正是好男风的邹阳。 他听说寧衡和陈宴关係不错,这才想法子傍上了寧衡,以便能和陈宴多接触接触。 他不敢奢望能和陈宴有什么发展,多看他两眼也是好的。 只可惜寧衡这段时间心情一直不太好,邹阳也不敢麻烦他约陈宴出来。 他问寧衡为何心情不好,寧衡也不说,弄得邹阳也挺没办法的。 其实寧衡这阵子也不太爱出来玩了。 街上是挺热闹的,但是寧衡总觉得身边冷冷清清。仔细一想,是少了个人在他耳边说话,就显得没劲了。 今儿还是让他母妃给撵出来了。母妃说他再不出去转转,就要长毛了。 邹阳本著为君分忧的原则,神秘兮兮地说要带寧衡去个好地方。 寧衡兴致缺缺地应了,他都没仔细想,邹阳带他去的能是什么好地方?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跟著邹阳进了一家花楼,然后到了花楼的后院,沿著迴廊七拐八拐走了一通,到了一个独立的院子里。 这院子不小,竟然是……卖东西的? 一个年轻的男人给他们递来两个面具。 寧衡把面具戴上以后才觉得不对劲:“怎么买东西还要戴面具?怎么这集市开到院子里了?” 邹阳:“嘿嘿,等会儿您就知道了。” 他引著寧衡往里走,热情介绍:“这里卖的全都是好宝贝,一般人找不著呢!” 寧衡漫不经心地扫过一个个摊位,发现也没什么稀奇的,无非就是卖书的、卖丹药、卖些小物件…… 很普通的集市嘛! 一个摊位后的老板探著头问:“二位客官可要看看新到的秘册?从双龙戏珠到九龙同游,应有尽有!” 邹阳颇有兴趣地要了一本看,寧衡对书兴趣不大,抬眼望別处。 他看见一个没人的摊位,那个老板手里拿著的好像是…… 於是寧衡走了过去,敲敲桌面:“老板,你这卖灵芝吧?” “灵芝?”老板一愣,继而点头,“对,对,是灵芝!能让人快乐似神仙的灵芝,哈哈哈!” 寧衡想著灵芝大补,可以买回去孝敬师父。 他师父莫名其妙昏迷了两个多月,莫非身子骨虚了?看来得好好调理一番才是。 於是寧衡问:“你这灵芝都啥样的?” “那可多了!”老板得意道,“长的短的,粗的细的,硬的软的,应有尽有!只有您想不到的,没有我这里没有的。” 寧衡想了想:“我喜欢大的。” 大的年份好,珍贵。 “那可不唄,全喜欢大的啊,小的顶啥用。”老板拍胸脯,“放心吧客官,我这儿的最大了!其余摊位的都没我这里的大!” “是吗?那行,你把你这里最好最大的,都给本公子包起来,我全要了。” 老板一呆:“全要?客官,不用那么多!我们这都是好货,一根就可以用好久!您要是想,当传家宝都没问题!” 寧衡知道一些穷苦人家会拿人参或者灵芝反覆煎。但他是谁,堂堂寧世子,又不差钱,那么节省干嘛? 这老板真是没眼光,看不出他一身富贵之气。 “谁要拿这玩意当传家宝?”寧衡嫌弃道,“本公子买来送人!知道吗?” 老板是个实诚人:“送人的话,一根也够了啊!” “一根够谁吃的?我一个人吃都不够!” 吃?老板不禁上下打量了一遍寧衡,心道,看著人高马大的,合著您是下头那个? 寧衡剑眉一竖:“你这什么眼神?” 老板忙道:“没有没有,那我给您包……三根?总够了吧?客官放心,咱们这儿诚信至上,童叟无欺,不坑客人的!” 寧衡“嘖”了一声:“看不起谁呢?本公子一顿就能吃三根!” 老板眼睛顿时瞪得宛如铜铃:“看不出来啊,公子可真是天赋异稟。” “看不出来?”寧衡捶了两下胸口,“本公子这体格,你看不出来?就是大补出来的!” “看、看出来了。”老板一头冷汗,“您確定都要?我这儿足足都好几十根呢。” “你怎么这么囉嗦?你到底卖不卖?” “卖,卖!那客官您的货怎么装?一个盒子里装相同类型的,还是长短粗细都装?” “不用那么麻烦,全装一起就行。” 老板拿了个大箱子装,又指了指手中的小册子:“这是使用方法,不同的顏色用法不一样,比如黑的泡水时间越长就能变得越大……” “得了得了。”寧衡打断他,“本公子家里人比你懂。” 老板心道做了这么些年生意,头一次遇见这么財大气粗的行家。 寧衡花了钱,心情好了些,准备继续跟邹阳逛一逛,於是吩咐小廝:“送去寧昌公主府吧。” 彼时叶緋霜还在跟陈宴討论郑家的事。 “我准备明天去一趟刑部天牢,看看能不能见著我三伯父,或者见著我三哥也行。” 陈宴点头:“有些事情,还是得亲口问郑尚书。” 这时候,秋萍带著人进来了:“殿下,寧世子给您送东西来了。” “哦?他都给我送了不少东西了,这次又是什么?” 叶緋霜隨手把箱子揭开,宛如被雷当头劈了一道,彻底愣住。 回过神后,她眼疾手快地把盖子“哐”的一声闔上了。 但是秋萍看见了,陈宴也看见了。 竟然是满满一箱子玉势。 第477章 不要惹恼皇上 秋萍这种在宫里见惯了大风大浪的女官都惊呆了,嘴都合不上了。 她眼睁睁地看著她家殿下的脸由白变粉,然后变红,最后连著耳朵脖子全都通红。 叶緋霜心道她又不是不知道男女那档子事,没什么可羞耻的,她什么场面没见过? 可是这种场面她就是没见过!他爹的,这得有几十上百个了吧? 陈宴忽然轻轻咳了一声。 叶緋霜转头看去,就见陈宴正低头捂著嘴,但还是没挡住嘴角那抹笑意。 叶緋霜问:“你笑什么?” 陈宴无辜地眨了眨眼:“嗯?没有啊……咳。” 秋萍忙道:“是不是寧世子要给殿下送什么重要的物件,所以才用那些……呃,掩盖一下?” “有理。”陈宴頷首,“这么大的箱子,总不能全是那东西吧?我替殿下看看。” 叶緋霜摆摆手:“快看快看。” 她对著墙不看这些辣眼睛的东西,但可以听到。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里边的东西隨著陈宴翻找的动作在箱壁上碰撞,很容易让人判断—— 声音比较清脆的,是玉做的。 比较沉闷的,是木质的。 比较温和的,应该是皮毛的。 叮里哐啷的,八成是金银的。 等等,她判断这个干什么? 陈宴看见叶緋霜捶了好几下头,没忍住又笑了一下。 叶緋霜问:“有没有重要东西?” “没有。”陈宴说,“让殿下失望了,这箱子里真的全是这个。” “寧衡这是在发什么神经?”叶緋霜一拳捶上墙,“让人给他送回去!” 秋萍连忙应声:“是。” “我也去。”叶緋霜捏了捏手指,骨节发出清脆的嘎嘣声。 秋萍怀疑她家殿下是不是要把寧世子的脑袋给掰开,好看看里边装了什么。 陈宴立刻表態:“我与殿下一起。” 怕叶緋霜拒绝,他紧跟著就给出了理由:“近来多事,我担心殿下安危。” 璐王一家在京城的宅邸远没有滎阳的王府大,但也掛了璐王府的匾额。 已经是晚上了,所以叶緋霜去的是后门。 他们刚到,院门就从里边打开了。 王府管家引著一个中年男人走了出来,男人披著氅衣,兜帽挡住了眉眼,只露出下半张脸。 男人和叶緋霜擦肩而过,上了马车,轆轆远去。 忽听陈宴低声道:“那人有些眼熟。” 叶緋霜说:“我也觉得。” 但两人一时半会都没想起来,於是陈宴给了琉心一个“跟上去”的眼神。 王府管家朝二人见礼:“寧昌公主,陈三公子,这大晚上的,您二位怎么来了?” “来找世子说说话。” 管家躬身请二人进去。 叶緋霜隨口问:“刚才出去那人是谁?身上那件大氅真不错。” “噢,那位老爷姓胡,是个富商,是咱们王爷的老主顾了。” 璐王酷爱炼丹,他的丹药会有很多人重金来买,算是变相地给璐王府送银子。 叶緋霜想起前世婉婉和她说过,丹药都有毒,非但没有强身健体的功效,反而对人有害。 她是无条件相信婉婉的,但她不能把婉婉那套理论说出去,一是没人信,二是断人財路,左右不討好。 唉,婉婉。 今日无雪,月光清幽。 叶緋霜望了望天,不知千年后的婉婉是否还活著,这轮明月能不能照到她。 陈宴听叶緋霜忽然嘆气,以为她是对寧衡无语,於是道:“殿下去找王妃吧,我去给世子送东西。” 叶緋霜已经冷静下来了,觉得这样安排不错,她確实不適合跟寧衡谈论这玩意。 “你问清楚点。”她叮嘱陈宴。 “放心。” 璐王妃对於叶緋霜的到来很意外,以为她遇到麻烦了。 叶緋霜跟璐王妃太熟了,也没什么好扭捏的,於是把事情说了。 璐王妃沉默了半晌,挤出一句:“那小子疯了?” 叶緋霜用手掌撑著额头:“肯定有什么误会。” 璐王妃好好发挥了一通想像力,也没想像出什么样的误会能造出这样一份大礼来。 外头传来脚步声,是璐王来了。 叶緋霜站起身:“璐王伯伯,您没炼丹啊?” “没有。”璐王乐呵呵的,“快坐快坐,怎么这时候来了?遇上什么事了?和郑家有关?” 叶緋霜摇头:“没有。” 璐王嘆了口气:“郑家这次是麻烦,你肯定不会不管吧?你打算怎么办?” “我已经派人去北地了解情况了,我不相信郑尚书督建的城防有问题,这里边肯定有別的事。” “可是现在证据確凿,直指郑家三房和五房联合贪墨。你想替他们翻案,著实不易。”璐王说,“而且你不用太相信郑尚书,许多人在银子面前是没什么底线的。” “您说得对。”叶緋霜转了话题,“晟王伯伯那边怎么样了?” 璐王嘆气更甚:“不好。已经有证据证明,清明那晚,正是寧泓把青云会的刺客安插进了皇家侍卫队,让他们给画舫做了手脚,才有了后边的沉船、刺杀之事。” “可是晟王伯伯为何要和青云会勾结呢?这对他没好处啊。” “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怎么想的。”璐王搓了把脸,“我去问过晟王兄,他也不与我说实话。我替他向皇上求情,还被皇上申飭了一顿,唉。” 他由己及人,劝叶緋霜:“你和郑家人有感情很,能替他们求情固然好,但不要硬来,千万不要惹恼你皇伯伯,对你没好处。” 叶緋霜点头。 璐王又说:“你皇伯伯对你好,无非就是做个样子给人看。有你父亲在先,你皇伯伯对你就不可能没有芥蒂。你行事要千万小心,莫要让他找到机会发落你,到时候没人能救你。” 璐王妃不满地拍了璐王一下:“你別嚇唬她。” “这怎么是嚇唬呢?皇兄当年没能容下德璋夫妇,能容他们的孩子到几时?可不得小心再小心?我是和寧昌熟,才跟她掏心掏肺说这些。” 叶緋霜笑道:“璐王伯伯为我好,我明白,会小心的。” 她忽然想到了第一世,暻顺帝去世前夕,跟她促膝长谈那天。 暻顺帝跟她讲了许多旧事,其中一句让叶緋霜尤为震惊。 他说:“寧昌,不管你信不信,你爹娘不是朕杀的。” 第478章 因为你放过他 叶緋霜当时震惊地看了暻顺帝好久:“您是说,我出生那天,出现在雾山行宫的杀手不是您派去的?” “不是朕。” “可是我养父说那些人的確是您的羽林卫。” 暻顺帝道:“在朕还是皇子的时候,先帝就从军中挑了一千多名高手,给朕和兄弟们每人分了两百人做府卫。朕登基后,將这两百人编入了羽林卫中。” 叶緋霜明白了暻顺帝的意思:“您是说,在雾山行宫大开杀戒的那群人,可能是皇爷爷分给其他皇子的府卫?只是打著羽林卫的名號而已?” “对。”暻顺帝点头,“朕夺了德璋的皇位,在世人眼中,朕与德璋不共戴天。德璋一死,朕的嫌疑最大。” 即便他说不是他所为,也不会有人信。 “朕是想要皇位,但朕真的没想要你爹娘的命。” “所以您也不知道我爹娘到底是谁杀死的?” 暻顺帝摇头:“晟王、璐王……还有其它几位亲王,但凡被先帝赏过府卫的,都有嫌疑,但朕具体並不知道是谁。” 暻顺帝这话存在狡辩的可能性,但叶緋霜觉得没必要。 骗她有什么用呢? “殿下?”陈宴的声音唤回了叶緋霜的思绪。 (请记住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嗯?” “王妃与你说了什么?你从主院一出来就在走神。” “没什么。”叶緋霜问,“你问清楚寧衡了么?” “问清楚了。” 叶緋霜听完陈宴的转述,都无语了:“鸡同鸭讲还能把买卖做成了,不愧是他。” “世子一片好心。” “我知道,他还能害我么?你把东西还了他,他有没有说要怎么处置?” “他说他要卖给邹阳。” 叶緋霜点头:“是他的作风。” 陈宴朝叶緋霜贴了贴,低声道:“你记不记得,前世我也……” “闭嘴!”叶緋霜抬手指著他,“你给我闭嘴。” 陈宴轻轻眨了眨眼,掩饰不住笑意:“你记得啊。” “我忘了。” “那为何让我闭嘴?” “感觉你没好话。” 陈宴知道她记著呢,继续轻声说:“我看了那些,都没我送你的那个好。” “闭嘴!” “我送的那个用的是极品暖玉,触手生温。” “你没完了?” “我亲手雕的,工艺也比他们好,栩栩如生。” “你还挺自豪?”叶緋霜瞪向他,“你这个齷齪的人。” “食色性也,人之常情。” “你还说?” 陈宴摸了摸鼻子,这下真闭嘴了,主要是说完了。 叶緋霜要和他在璐王府门口分道扬鑣,他偏不,非要送她回公主府。 到了公主府门口,陈宴故意问:“怎么没见著和殿下形影不离的萧公子?” “逸真大师把他叫走了。” “是吗?”陈宴扬眉,“不是他主动去找逸真大师救他狗命了?” “什么意思?” “他应该是怕自己毒发了救助不及时,才去找逸真大师的吧。” 叶緋霜越听越糊涂:“什么毒发?” 陈宴微讶:“他没告诉你么?我给他服了毒。” 叶緋霜无比震惊:“你给他服了毒?!他没和我说啊。什么毒?有没有解药?” “没有解药。那毒发作起来会痛苦万分,最后必死无疑。”陈宴冷漠地说,“他把我害得那么惨,我这么报復他已经很仁慈了。” 叶緋霜被这突然的消息打得猝不及防,怔愣良久。 她眸光沉暗,就这么望著陈宴。 寒风狂乱地吹著,捲起翻飞的裙摆袍角。河海无言,天地皆寂。 陈宴迎著她的视线迈近两步,几乎逼视地盯著她的眼睛,问:“你在想什么?” “是担心我杀了他会惹上大晟的麻烦,还是心疼他即將死在睚眥必报的我的手里?” 叶緋霜没有说话,她忽然转身往公主府里跑。 陈宴嘆气,拽住她的胳膊:“不用著急去找他,我骗你的。” 叶緋霜紧绷的身体骤然鬆懈了下来:“你真是……唉。他那日去找你,我问他你有没有对他做什么,他说没有,他没有告你的状。” “我的確恨他,也准备好了能让人肝肠寸断的剧毒,但我给他吃的只是普通的补药。因为你,我放过他了。” “这份宽容是我从你身上学到的。”陈宴继续说,“这一世你放过了我,所以我也愿意放过他。” 叶緋霜百感交集:“等他回来,让他亲口向你道谢。” “那我先向你道谢。”陈宴缓缓吸了口气,郑重道,“叶緋霜,多谢。” —— 第二天,叶緋霜去了刑部天牢,见到了郑尧。 昔日高官沦为阶下囚,岂是“狼狈”二字可以形容的。 叶緋霜走到郑尧面前,挽裙蹲下:“三伯父?” 郑尧挨了杀威鞭,又日日受审,都快爬不起来了。 瞧见叶緋霜,他就和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一叠声道:“五丫……寧昌公主,我是冤枉的!我督建的城防绝对没问题,有人要害我,要害郑家!” 叶緋霜一边安抚郑尧的情绪一边问话,好在郑尧神智尚且清晰,可以回答问题。 “我知道北地边防有多重要,那是我大昭抵御北戎的屏障,我怎么会不尽心呢?”郑尧老泪纵横,“我对大昭的忠心,苍天可鑑啊!” 郑文朗被关押的地方不远,所以叶緋霜顺道去看望了一下郑文朗。 郑文朗受得磋磨不比郑尧少,但好在他年轻,所以看起来没那么狼狈。 “三哥,我在想办法了,你要坚持住。” 郑文朗神情复杂地看著叶緋霜:“尽力就好,不要强求,別连累了你自己。” “我相信三伯父是冤枉的。” 郑文朗摇头,满脸落寞岑寂:“古往今来,冤死的忠臣还少么?” 皇权之路从来都是拿血泪和骸骨铺就的。 “信我,三哥。”叶緋霜说,“三伯母对我的好,我都记著呢,一定尽力救你们。” 郑文朗还有心情和她开玩笑:“就记得三伯母的好,三哥对你好不好?” “也好。”叶緋霜点头,“三哥也好。” “终於不骂我了。” 叶緋霜也笑了:“我骂过你几次啊?” “是没几次,毕竟你都不乐意跟我说话的。” “算我不对。等出去后,我设宴向你赔罪。” “行,那我可等著了。” 叶緋霜是过了晌午来的,出去时,天都擦黑了。 刚走出没多远,忽然听见旁边传来一声怒气冲冲的:“叶緋霜!” 叶緋霜循声望去,看见了怒容满面的谢菱。 第479章 和离代替休妻 “谢九姑娘,何事?” 谢菱没好气:“你刚从刑部天牢出来?你去看郑尧狗贼了?” “谢九姑娘,请注意你的言辞。” 谢菱冷笑:“郑尧为官不正,置北地將士和百姓的性命於不顾,我骂他狗贼还骂错了?听说你还帮他求情,你和他一丘之貉,都不是好东西!” “我在郑家住了好几年,郑尚书是我三伯父,我为他求情怎么了?况且此案还在审查,是非对错还没个论断。” “你们就会轻飘飘地说这些没用的话!你们这些窝在中原享乐的人,哪里知道北地將士和百姓们的艰辛?你们只顾著贪银子,那可都是他们的保命钱!” “北地有多艰辛,我知道的不比你少。” “呸,你知道个屁!你连北地都没去过,哪里知道北戎的铁骑多可怕!城墙是百姓们的防线,城墙一塌,百姓们就只能任人鱼肉!你那好伯父、好叔叔,他们就是杀人的魔头!” 谢菱看向叶緋霜的眼神里写满了蔑视:“还有你,亏你练得一手好枪法,就只会出风头,让旁人为你喝彩,根本派不上任何用场!你要是还有良心,就该让郑尧狗贼早点认罪,把贪污的银子交出来,支援北地战事!” “放心,北地的军餉少不了。” 大昭现在风调雨顺,又不是后边灾祸连绵的那几年。 “你们这些人真噁心。”谢菱咬牙切齿,“姓郑的没一个好东西!哼,多亏我二哥就要休妻了,姓郑的人哪里配得上我们谢家的郎君!呸!” —— “休妻?”郑茜静不可思议地望著堂中的谢家人,“你们要让谢珩休了我?” “郑尧和郑丰做的这都是什么事!害死那么多谢家军的儿郎!我们谢家和你们郑家已经结了仇了,如何再结亲?” 正在说话的这人是谢珩的四叔,人称谢四爷。郑茜静记得当初给她和谢珩议亲时,就是这位谢四爷跟郑家交涉的。 郑茜静也没忘了,这位谢四爷一开始就很看不上自己。 郑茜静白著脸说:“我和谢珩是圣旨赐婚,岂能说休就休?” 谢四爷掏出一张纸,寒声道:“皇上已经准许了,我们自然能休!” 郑茜静颤著手接过来,一看,真的是暻顺帝准许谢珩休妻的手諭! 她面色煞白,瞳孔巨震,轻飘飘的纸从她手中坠落。 心口钝痛,呼吸也变得艰难,她连忙深吸了几口气缓过去。 她眼中蓄满了泪,看向一言不发的谢珩,抱著最后一线希望问:“谢珩,你说,你真要休了我吗?” 谢珩唇线绷得笔直,牙关紧咬,腮边的肌肉抽动了两下。 他心里很不好受,却说不上为什么。他只觉得这个地方很压抑,让他很想离开。 “我心疼我们谢家的將士,心疼理县和永县的百姓。”谢珩没有看郑茜静,低著头说,“要不是你三叔和五叔,哪会有这样的悲剧!这是你们郑家做的孽!你们郑家欠他们的!” “可这和我有什么关係呢?” 谢珩咬牙:“怎么没关係?你不姓郑吗?” 谢四爷的妻子立刻接话:“就是啊,总不能一有好事就想到你姓郑了,有了祸事就撇得远远的吧?而且七出之一就是无子,你都和二郎成亲这么久了,也没有好消息,可见是个不能下蛋的,不该休了你么?” 面对谢家人的討伐,郑茜静孤立无援。 成国公府被重兵看守著,她的家人出不来,没人能帮她做主。 她唯一的靠山就是她的夫君,可是他也记恨上她了。 “你们怎么不说我为何生不出孩子?”事到如今,郑茜静也不要什么脸面了,“我都没和他谢珩圆过房,哪来的孩子!” 这句话石破天惊,让在场之人全都愣住了。 成婚都快两年了,竟然还没圆房? 谢四婶难以置信地问谢珩:“二郎,真的?” 谢珩沉默以对。 谢四婶又把矛头对准了郑茜静:“郑二姑娘,你真是太没用了!自家男人你都拴不住啊你!” 郑茜静瞪大眼:“你们……你们怎么只怪我呢?你们怎么不问问谢珩!” 她走到谢珩身边,哭著问:“谢珩,从前你我的確不和睦。但自打清明那晚你救了我,我就觉得你很不错,也对你改观了。这大半年来,我对你如何,你看不到吗?” 谢珩握紧了椅子扶手,手背上绽出青筋。 他如何看不到?正是因为看到了,他才觉得彆扭、不自在。 他不喜欢郑茜静,也不希望她喜欢自己,她的喜欢让他很有压力。 “我对你嘘寒问暖,每天都盼著你回来,可是你大多数时间都在京郊大营。你回来时,还是跟我分房睡。我、我主动去找你,可是你还是不理会我……” “我对你没有感情,为何要理会你?”谢珩冷声打断郑茜静,“当初说好要做表面夫妻,你之后这副样子又是做什么?” 郑茜静被这番冷硬的话语堵得哑口无言。 她的唇角颤动了老半晌,才从喉间挤出声音:“所以你……你真要休了我?这么长时间,你对我就半分心软都没有吗?” 谢珩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般用力咬了咬牙:“你说得对,毕竟做了这么长时间表面夫妻,我给你几分面子,我们和离。” 谢四婶立刻道:“对,和离也行!” 他们只盼著能赶紧甩掉郑茜静。 谢珩乾脆利落地写好一封和离书,递给郑茜静:“我会派人去京兆府记档。现在你不便回国公府,就在这里住著吧,我去京郊大营,不回来了。” 说罢,他就头也不回地走了,自始至终都没有看郑茜静一眼。 叶緋霜匆忙赶来將军府,耳中听到的就是月影的哭嚎。 “月影,怎么了?”她忙问。 “公主!我家姑娘在里边!”月影哭著拍门,“她把门锁住了,我进不去啊!姑娘,姑娘!” 叶緋霜的心沉入谷底,她拽开月影,用尽全力狠命踹了好几下门,才终於踹开。 她急忙衝进去,一眼就看见了吊在房樑上的郑茜静。 月影撕心裂肺地大叫:“姑娘!” 第480章 出了这口恶气 因为来得及时,郑茜静被放下来的时候还有一口气。 府医匆匆赶来,急忙给郑茜静施针救治。 叶緋霜在来的路上就猜到了郑茜静可能会难受,所以已经让人去请御医了。 於是御医来得也快,多方抢救下,总算把郑茜静从鬼门关拽了回来。 月影哭著说谢珩给了郑茜静一封和离书,叶緋霜总算明白了郑茜静为何心灰意冷至此。 她握著郑茜静的手:“二姐姐,一个破男人,哪里值得你把命搭上呀?” 郑茜静面色灰败,垂泪不止:“郑家、国公府的脸都让我丟完了,我没有顏面再活在这世上了。” “什么话啊?哪里就丟脸了?”叶緋霜安抚她,“你没有任何错处,也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叶緋霜已经从月影口中得知了谢家那些人是怎么说的郑茜静。郑茜静这种柔婉的性子,怎么受得了那样的话? 郑茜静啜泣著:“国公府的姑娘竟然让人给休了……这还不够丟脸吗?爹娘以后如何抬得起头来?我对不起爹娘……” 月影道:“姑娘,您和姑爷……谢二公子是和离,您没有被休。” 郑茜静摇了摇头:“不过是面上好听罢了,外头的人谁不知道实情呢?我真是不孝,从小身子不好,让爹娘一直操心,好不容易嫁了,却又这样……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叶緋霜问郑茜静:“二姐姐,你还想和谢珩在一块吗?” “他弃我至此,我也算是看透他了。我只是觉得不忿,凭什么都按照他谢家的意思来?说娶就娶,说休就休,把我郑家的人当成什么了?我真不想让他们如意。” “二姐姐,不要拿自己和別人赌气。” “可我咽不下这口气!”郑茜静的泪流得更凶了,“我哪里对不起他谢珩、对不起他谢家?他们凭什么这么对我!” 郑茜静情绪激动,说著说著就咳了起来,嘴角还有血沫。 大夫们连忙规劝,总算让郑茜静缓了过来。 叶緋霜看明白了,要是不让郑茜静出了这口恶气,她会一直这么憋闷下去,这对她的身体十分不利。 “二姐姐,你想出气很简单。彆气,这都不算事的。” 她没让郑茜静继续在这里住,而是带她回了公主府。 公主府人多,能照顾郑茜静。而且还有郑茜霞和林姍这些相熟的姑娘在,能陪一陪她。 叶緋霜第二天去了京郊大营。 陈宴一听她来了,急忙从演习场赶过来:“我刚想去找你,那晚我们在璐王府见到的那个姓胡的富商我想起来了……” 101看书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叶緋霜抬起手:“你稍等,我先处理別的事。” 她把长枪往地上一杵,高喊一声:“谢珩,滚出来!” 陈宴见她容色凛冽,担忧问道:“谢二惹著你了?” 他和谢珩没打照面,也还不知道谢珩和离的事。 谢珩出来后,叶緋霜开门见山:“打一场。” 二人上了比试台,一动手,陈宴就发现了,叶緋霜比他以为的还要生气。 她是半分面子都不给谢珩留,非要让这位四品將军在这么多士兵面前丟尽顏面。 谢珩本来可以和叶緋霜打得有来有回,但现在不是“本来”了。 叶緋霜现在的枪法不光精妙,还凌厉,带著沙场上磨礪出来的锐气和煞气,直將谢珩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围观士兵们的嘴里可以塞下鸡蛋了,他们无法理解谢將军怎么弱成了这样。 谢珩数不清自己挨了多少下,浑身痛得就和要散架了似的,喉咙里血腥气翻腾。 就在眾人以为叶緋霜要把谢珩打死在这里时,她终於收了枪。 冰冷的枪尖指著跪在地上的谢珩:“我告诉你,这事还没完。” 谢珩喷出一口血来,擦了擦嘴角:“我与她非良配,只是被圣旨赐婚强行绑在了一起。我不曾亏待过她,也没有污她清白,到最后也只是给了她一封和离书而非休书,我已经仁至义尽,寧昌公主何必这样折辱我!” “你还委屈上了?”叶緋霜冷笑,“不曾亏待?你觉得没有打骂、欺辱她,就是不亏待她?你的冷漠和置之不理,难道就不是伤害了?” 她继续道:“你那一封和离书是为了全她的顏面,还是为了让你谢家有个『仁至义尽』『不落井下石』的偽善名声,你自己心里明白。” “我自然是为了她的顏面!寧昌公主何必將我们想得那么不堪!” “那你倒是在你叔婶责难她的时候替她说句话啊!你说了吗?哪怕你说一个字,我都敬你是条汉子!你任凭她被贬低羞辱,还说顾全她的顏面?” 谢珩陡然哑口。 叶緋霜冷眼睇他:“你就是个懦夫。你不敢抗旨,所以就把你的不甘和不满全都发泄到了一个同样可怜的女子身上。你向强者妥协,转身挥刀向更弱者,这就是你谢將军的作风。” “那你说我能怎么办!”谢珩怒吼一声,仿佛要把自己的压抑和憋屈全都喊出来,“我自詡对她已经够不错了!清明那夜,要不是我,她早淹死了!” 叶緋霜冷静道:“你既然已经接受她做了你的妻子,保护好她就是你的分內之事。这是你的责任,不是你的恩赏。” 谢珩回视著叶緋霜,深吸几口气:“你想如何?” “我二姐姐说了,她不和离。她现在住在我的公主府,你去向她负荆请罪,她什么时候原谅你什么时候算完。” “请罪?不可能!况且和离书都已经写了,我和她再无夫妻关係!” “你和二姐姐是圣旨赐婚,轻易不能离散。你们理解错了皇伯伯的手諭,做出和离这种错事,皇伯伯还没和你们算帐呢。” “你……”谢珩怒极攻心,差点又喷出一口血来。 叶緋霜终於放轻了语调:“谢珩,我二姐姐是个通情达理的人,不管你怎么想的,你好好与她说,给她点时间,她总会同意的。你突然一封和离书砸下来,根本就是置她的死活於不顾。但凡我去晚一步,真的就一步,世上就再没郑茜静了。” 叶緋霜说罢,下了比试台。 她给了陈宴一个眼神,去了他的主帐。 “可以说了,你的事情。” 陈宴没有立刻说,而是关切问道:“打了一场,累了吗?” 第481章 就这么耗著吧 “打一架而已,不累。比练兵、上战场轻鬆多了。” 陈宴说:“我可以为你松筋骨,像以前那样。” 不光叶緋霜想起了第一世的本事,他也想起了第一世的“本事”——伺候公主的本事。 “不必,不必。”叶緋霜忙道,“今时不同往日,不敢劳陈三公子大驾。” “不管什么时候,我都愿意为殿下效劳。” “那给我倒杯茶就行了。” 陈宴很听话,从匣中取出一罐明前龙井,挽袖沏茶。 “谢二竟跟郑二姑娘和离了?” “是啊。” “郑二姑娘现在是什么打算?” “我二姐姐很生气,说不想让谢家如愿。谢珩要甩了她,她就偏不依。这样一来,谢珩再看上谁想娶,也只能当妾,她要噁心死他们。” 陈宴摇头:“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谁说不是呢?但若不让她出了这口气,她怕是要气坏了。隨她吧,等她想通了,到时候再和谢珩一拍两散。” “万一到时候谢家又不同意了呢?” “说不定那时我就支棱起来了。”叶緋霜抬手一挥,豪气万丈,“万一那时我已经能只手遮天了……我二姐姐不就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谁敢说一个『不』字,我就掐死他。” 陈宴总感觉叶緋霜说话时的语气动作特別有趣喜人,让他总是想笑。 “寧昌殿下现在已经很厉害了。陛下对您是真心疼爱。有这层盛宠在,什么事都不算事。” 叶緋霜点头:“第一世的经歷让我想到一条捷径。以后我若有事去求皇伯伯,跟他哭哭我爹娘就行了。” “殿下所言极是。” “你刚才说你想起了那个姓胡的富商?他是干嘛的?” “第一世我在户部任职时,和这人接触过。他全名胡財,是做木料石材生意的。户部为了建行宫、修园子,跟他买过不少东西。我昨日特意去查看了一下户部和工部的记档,果然,郑尚书督建的北地边防,也是从这人手里採购的原料。” 叶緋霜思忖一瞬,说:“盯紧这个人,他或许有用。” 陈宴頷首:“琉心在看著他。那日你说看他也眼熟,你是在哪里见到的他?” 叶緋霜皱了皱眉:“我还是没有想起来,但我確定和买东西无关。” “不急。”陈宴说,“说不定哪个时刻忽然就想起来了。” 叶緋霜离开京郊大营后,进了趟宫。 如她所说,她就是去找暻顺帝哭的。 “……但凡我晚上一步,我就再也见不到二姐姐了,她那时就剩一口气了!呜呜……想我当初在郑家,就是得二姐姐庇护。二姐姐对我恩重如山,要是没她,我就见不到皇伯伯了……” 叶緋霜泪如雨下:“呜呜呜,二姐姐好可怜,我看著好害怕,万一我將来也嫁个这样的负心郎君,我也只能一根绳子吊死了……我没爹没娘没靠山,连娘家都没的回……” 大太监全贵观察到暻顺帝面露伤感,连忙劝道:“殿下,您可不能这么说啊。陛下最疼您了,您哪里没靠山呢?有陛下在,谁敢欺负您啊?” “嗯嗯……多亏有皇伯伯在,否则我早找爹娘去了……” “什么话!”暻顺帝皱眉,“你爹娘只盼著你活得长长久久的呢。” “呜呜呜……” “別哭了別哭了,朕替你的二姐姐做主就是。” 叶緋霜红著眼睛看他:“皇伯伯真的让谢珩休了我二姐姐吗?您怎么能这样呢?当初也是您给他们赐婚的,怎么还棒打鸳鸯了呢?” 暻顺帝让小辈埋怨了,顿觉尷尬。看叶緋霜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又十分心疼。 “朕哪里下过这种令?谢家上书说北地战事细则,朕让他们自行处置,谁知他们连家里媳妇也给自行处置了?哼,明明是他们曲解了朕的意思!” 暻顺帝立刻著人把谢四爷传进宫。 谢四爷让天子劈头盖脸一通骂,嚇得汗如雨下,两股战战。他半句辩解都不敢有,一味地磕头认错,只盼著陛下能消气。 没有臣子活腻歪了敢质疑天子朝令夕改,他们只能认为是自己境界不够,领悟不到圣意。 这也是一些上位者下达命令时喜欢模稜两可的原因,给自己留后路。 於是第二天,谢珩就拖著被叶緋霜打得青一块紫一块的身体,背著荆条去公主府门口请罪了。 郑茜静不见,谢珩就在外边等著。 谢珩和郑茜静和离的消息没有传出去,所以他们只当谢珩犯了错,才让媳妇一气之下跑回了“娘家”。 百姓们议论纷纷,把谢珩从头到脚、从能力到人品全方位质疑了一通,揣测他到底犯了什么错。 有些话实在太难听,也太侮辱人。谢珩用尽全力克制著,才没撕了这些愚蠢民眾的嘴。 冬日严寒,加之谢珩身上还有伤,没几天就一头栽倒,晕了。 谢四婶见谢珩短短几日就折腾得瘦了一圈,心疼得不行,不禁又埋怨起郑茜静来。 谢四爷不悦道:“你还有脸说?要不是你出的餿主意,非要让二郎休妻,哪会这样!” 谢四婶辩驳:“怎么赖我呢?你不也不喜欢那个侄媳妇?我让二郎休了她娶一房更好的,我有什么错!” “你们这些妇人,就是见识短!人家再怎么不好也是陛下指婚的,咱们给人休了,不就是对陛下不满吗?” 谢四爷懊悔得直拍大腿:“我和二郎一时糊涂,真是让你这无知妇人害惨了!” 谢四婶背了口大锅,深觉冤枉,大哭起来。 此时的公主府內,几个姑娘正在一处打牌。 “听说谢珩狗东西病了。”郑茜静摸著心口说,“我这心里可畅快了不少。” 叶緋霜问:“你就打算和他们这么耗著?” “就这么耗著,他们不让我舒坦,自己也別想舒坦。谢珩再看不上我,我也要占著这个位置。以后他有了爱得死去活来的人,也休想光明正大地娶她!” 郑茜霞说:“二姐姐,这样的话,您和姐夫不成了仇人吗?” “我和他已经是仇人了!哼,他想恨就恨我吧,最好恨到死,死不瞑目!” 这不经意的一句话,宛如一道白光在叶緋霜脑海中划过。 她想起在哪里见过那个名叫胡財的富商了。 这人还真不简单呢。 他还有个身份——青云会的五位堂主之一。 第一世就是死在了她的手里,没有瞑目。 第482章 合著是耍她呢 郑家五房的人已经被押解到了京城。 叶緋霜去大牢看他们。 现在的郑丰瘦得连原来的一半都没有了,头髮也白了一大片,看起来竟比他大哥成国公还要老。 精神头也不好,说话时顛三倒四的,只一味哭著地说自己啥都不知道。 康氏倒还好些,虽然也慌了神,但理智还在。 她强撑著镇定,颤著声道:“霜霜,你答应过五婶的,郑家出了事你要保五婶一命,五婶还不想死啊!” 叶緋霜反握住康氏的手:“五婶,您放心,我没忘。” “我们真是冤枉的!负责运送材料的是我娘家弟弟,他是个老实人,哪里敢贪朝廷的钱啊!” “我看过您弟弟的供状。您放心,我会查个水落石出的。” 五房的人是重犯,叶緋霜不能在这里呆太久,狱卒很快就来催了。 叶緋霜安排了一下,让他们关照关照康氏,別让她在牢里太难过。 出天牢后,叶緋霜准备去看看郑涟和靳氏,他们这些日子也够心焦的。 (请记住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谁知走了没多远,就被一位小太监拦了下来,说太后发了急症,昏迷了。 叶緋霜立刻去往慈安宫。 御医们正在诊治,叶緋霜就和其他几位妃嬪公主们一起坐在外间等消息。 没多久,外边传来通报声,杨昭容和八皇子到了。 顿时,一屋子人齐唰唰看向外边。 倒不是为了看杨昭容,而是想看八皇子。 寧晚烽走进来的一剎那,叶緋霜清晰地听见了一片抽气声。 因为寧晚烽模样大变。 原来的寧晚烽肥胖、痴傻,而现在的寧晚烽瘦了好些。 脸上还有些肉,但面颊隱约可见稜角。眼神不呆滯了,嘴角也不淌口涎了,已然有了正常儿郎的模样。 杨昭容提醒他:“快给各位娘娘和你的姐妹们见礼呀。” 寧晚烽这才慢半拍地拱手。 没人怪他失礼,反而一句句赞个不停,说杨昭容爱子之心感天动地,这才让寧晚烽好了起来。 叶緋霜打量著寧晚烽,见他自打坐下后就直勾勾地盯著一个方向在发呆,於是寻著他的眼神看去,见他看的是一盘糕点。 寧晚烽都快馋疯了,一个劲儿地吞口水。 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一回头,就和叶緋霜对视了。 呦,这不睡美人吗? 看什么,没见过饿死鬼?你们这些瘦子哪里知道胖人减肥的痛苦。 寧晚烽不止一次反思,自己从小到大都是遵纪守法的好公民,会垃圾分类,敢扶老奶奶过马路,怎的就被一辆破车撞来这烂地方了呢? 来就罢了,可是根据她博览穿越剧的经验,她应该穿到一个倾国倾城的壳子里,眨个眼就迷倒无数人,然后让这个世界围著她转啊。 可事实是她除了一身肥肉屁都没有,为了防止年纪轻轻就三高还得先减肥。 爸了个根的,她到底造了什么孽。 正腹誹著,忽听睡美人问:“八皇兄饿了吗?要不要上份茶点?” 寧晚烽摇摇头,慢吞吞地说:“我不饿。” 看吧,看吧,瘦子就是不懂减肥的苦。 重点是吃吗?是开了吃戒后怎么停下来。 杨昭容也关切地问寧晚烽要不要吃东西,这孩子的饭量只有原来的三成,著实让她心疼。 寧晚烽再次摇头。 这时候,忽听外头传来一声通报:“六皇子到!” 寧寒青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著邓妤。 他现在没有正妃,带著侧室来倒也正常。 邓妤一身珠光宝气,光彩照人,可见日子过得非常不错。 “八弟也在。”寧寒青笑著说。 寧晚烽起身拱手:“六哥。” “八弟可真是大不一样了啊。”寧寒青上下打量著寧晚烽,“简直就是脱胎换骨!” 寧晚烽能察觉出寧寒青眼中的审视和警惕,心道不会吧,自己这就被当成假想敌了? 我靠,这些人累不累啊,看谁都觉得要跟他们抢皇位? 本著装傻充愣不惹事的原则,寧晚烽呲牙朝寧寒青嘿嘿一笑,满脸憨態。 然后如愿以偿地捕捉到了寧寒青眼底的那抹不屑。 寧寒青看了一圈,最后坐到了叶緋霜身边。 宫女上了茶,寧寒青端起茶杯,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问:“寧昌妹妹方才又去刑部天牢了?” “六哥耳报神快。” “寧昌妹妹可真是重情重义。”寧寒青感慨,“在郑家住了几年,还真把他们当亲人了?” “亲不亲的另说,主要是不忍见忠臣蒙冤。” “寧昌妹妹怎么就料定郑尚书是忠臣了?哦,对,我听说寧昌妹妹派去北地的人找到了线索?” 叶緋霜微怔,总算给了寧寒青一个正眼。 “反应过来了?你找到的线索,不过是我特意放给你的而已。” 他语带戏謔:“怎么样寧昌,六哥对你好吧?不忍心你的人大老远白跑一趟,还特意给你点好消息。这几天是不是挺高兴的,以为有转机了?” 叶緋霜真想撕了寧寒青的脸。 她前日的確收到了派去北地的人传回的信,说他们怀疑那两面城墙不是自己坍塌的,而是被炸毁的。 他们现在正在寻找知情之人。 叶緋霜收到这个消息后的確鬆了口气,结果现在寧寒青说,这是他特意安排的,合著是耍她呢? “寧昌妹妹不会以为城墙真的是被炸毁的吧?”寧寒青压低声音,继续挑衅,“退一万步讲,就算真的是,你以为我还会留著知情人让你找?早就灭乾净了。” “你疯了?”叶緋霜目光凌厉,“你为了对付郑家,竟然拿谢家军和两县百姓冒险?” 寧寒青低低地笑了半晌,才“嘖”了一声:“寧昌妹妹,你怎么能这么说呢?明明是你三伯没把城墙修好,他才是大昭的罪人啊。” 话音刚落,就被叶緋霜迎面泼了一杯茶。 好在茶水已经不烫了,否则寧寒青怕是要遭殃。 周遭瞬间安静了下来,全都目瞪口呆地看著他们两个。 邓妤第一个大叫起来:“寧昌公主,你这是在做什么?你怎么能对六殿下这般无礼!” 寧晚烽想的则是:我靠,这位睡美人好勇!她喜欢! 第483章 不会让你孤单 “不好意思,六哥,手抖了。”叶緋霜皮笑肉不笑地说,“幸好不是开水,否则六哥这张脸皮要给烫下来了。” 寧寒青眼神冷了,但笑容依旧掛著:“寧昌妹妹以后可得注意点,小心反伤自身。” “六哥也是。” 终於,內间的御医们出来了,说太后醒了,但需要静养,不能被叨扰。 於是叶緋霜和几个跟太后比较亲近的人进去请了个安,其余人在外头行礼。 眾人散去后,寧晚烽跟著杨昭容回宫。 听见几个小丫鬟议论:“六殿下竟然带了邓夫人进宫,看来邓夫人很受宠呢,不是说六殿下一直不理她么?” “嗐,恩宠这事,谁说得准呢?” “邓夫人也是命好。要不是她妹妹没了,哪里轮得到她入六皇子府呢?” “是啊,邓二姑娘可真是无福。你听她的名字,邓婉邓婉,只能让人替她惋惜了。” 寧晚烽嚇了一跳,差点以为在叫自己:“邓二姑娘的名字是惋惜的惋?” “不是,是柔婉的婉。” 寧晚烽:我靠,同名同姓!她没穿过来前也叫邓婉! 怎么她们叫邓婉的都这么倒霉。 寧晚烽替自己感到惋惜。 —— 叶緋霜回到公主府后,见到了一位意料之外的客人——逸真大师。 “这是我给我那徒弟新配的药。”逸真大师把一个布袋放在桌上,“有一味药材这两日才找到,所以刚刚配好。” “悬光没回来啊,他不是和您在一起吗?” 逸真大师“嗯?”了一声:“那小子早就离开寧国寺了啊,他没回来?” “没有。”叶緋霜皱起眉头,“莫非出事了?” 逸真大师想了想,说:“不能,他身边人不少。” 叶緋霜想想也是,他的贴身侍从云樾自不必说,其他也都是高手,按说不会出事。 “或许去办旁的事情了。”逸真大师猜测著,“回大晟了也有可能。” 叶緋霜打了个激灵。 第一世他就是自己去办事时一念之差酿下大祸,虽然知道这一世不会重蹈覆辙了,但她还是惊了一下。 到饭点了,叶緋霜热情地留逸真大师吃饭,主要是想问他些事。 “以前的事情我都想起来了,还没感谢大师为我收尸呢。”叶緋霜端起酒杯,“我敬您一杯!” 逸真大师道:“没有收尸。施主那一炸,无尸可收。” 叶緋霜哈哈大笑:“衣冠冢也是恩情。” 逸真大师接了这杯酒,叶緋霜又问:“第一世,悬光后来怎么样了?” 逸真大师:“天机不可泄露。” 叶緋霜无语了:“以前我问您,您三缄其口就算了。现在我都想起来了,您还要瞒著我啊?” 逸真大师满脸无奈:“老衲实不敢说啊。” “那第二世,陈宴后来呢?这个可以说吗?” “第二世陈施主找过老衲。他也问了第一世他死后,施主你怎么样了,老衲当时如实相告了。” 叶緋霜眼巴巴地盯著逸真大师:“然后呢?” 逸真大师重重嘆了口气,无比悽苦道:“当晚老衲就圆寂了啊!” 叶緋霜:“……啊?” “所以施主,您別逼老衲了。”逸真大师面露祈求之色,“老衲真的还没活够,你看这好酒,你看这好肉,老衲真的还想再吃个十年二十年的。” 叶緋霜连忙把盘子往逸真大师那边推了推:“您、您多吃点,我不问就是了。我不知道后果这么严重,难怪您怎么都不说。” 合著这是有前车之鑑了。 其实叶緋霜是有猜测的,她只是想证实一下,期望听到一个否定的答案。 她並不希望自己的猜测成真。 叶緋霜又问:“那悬光为何身体不好?这个可以说吗?” “老衲也不清楚原因。或许是命数使然吧。” “您是说,这是轮迴的代价?那为何代价不在我和陈宴身上,要在悬光身上呢?” “可能这就是他一念之差招来的苦果。” “那他吃了两世的苦果啊。陈宴说,他上一世身体也不好。” 逸真大师翘了翘鬍子:“这是那小子上一世吃的唯一的苦了。” 叶緋霜不禁笑了起来。想,萧序上一世幸福美满,什么都有,的確应该没吃什么苦。 而且他身边有许多关心他的人,肯定有让他好好调理身体,他也不会像这一世难受得这般厉害。 “施主不打算把上一世告诉他吗?”轮到逸真大师问叶緋霜了。 “他的上一世与我毫无关係,没有告诉他的必要。” “换个角度想,万一他知道了他上一世有妻有子,说不定对施主的执念就没那么深了。” “那还是让他自己想起来比较好。一则让我来说,他不一定信,可能还觉得这是我为了摆脱他而编出的谎言。二则要是他信了,这更糟糕,恐怕他又要找陈宴拼命。” 叶緋霜喝了口酒,继续道:“陈宴说他上一世出使大晟,把第一世的事情、以及他对我的圈禁报復全都写信告诉了悬光,也不知道悬光看到后是什么状態,唉。” 逸真大师遗憾道:“这个老衲是真不知道,老衲那时已经圆寂了。” 叶緋霜:“俺也一样。” 两人赶紧碰了一杯。 酒过三巡,叶緋霜酒意上头。她承认了,她是真喝不过逸真大师。 叶緋霜问了一个让她很害怕的问题:“我两世都只活了二十七岁,这不会是什么诅咒吧?我这一世不会也只活二十七吧?” 逸真大师:“不能吧?” 叶緋霜把手递过去:“您赶紧给我看看,这辈子我到底能不能活个七老八十?我不想英年早逝啊,呜呜呜,三辈子加起来没人家一辈子活得长,我不甘心啊我!” 陈宴来找叶緋霜说事情,见到的就是她正趴在桌子上哭。 逸真大师忙道:“可不是老衲弄的啊。” 听逸真大师说完,陈宴不禁想笑。 他轻轻拍了拍叶緋霜的肩,安抚她说:“別怕,我和你一样的,我也两世都活了三十二,咱俩作伴。” 叶緋霜沉浸式悲伤,没听见陈宴的话。 当然也就没听见他的下一句:“我陪著你,你活多久我就活多久,不会让你孤单的。” 第484章 黏人的有糖吃 叶緋霜这次倒是没喝醉,小憩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彻底清醒了。 逸真大师已经走了。 陈宴坐在桌边,正在翻阅一本棋谱。 “你什么时候来的?”叶緋霜从软榻上坐起来,问。 “殿下伤心哭泣的时候。” 叶緋霜搓了搓脸:“我怕二十七岁是个魔咒。” “不会的。”陈宴的嗓音沉静温和,“我不是说了吗?我上一世活了八十岁,这就证明年龄不是固定的。” 这一世不一样的。 不会有第一世的国破家亡,也不会有第二世的多年鬱结,她一定能平平安安、高高兴兴地活很久。 “希望如此。”叶緋霜话锋一转就开始吐槽,“我今天见到寧寒青了,你不知道他那副嘴脸多討厌多囂张,还挑衅我,可恶!” 陈宴听她说完寧寒青的言辞:“如果城墙真的是被炸毁的,那么炸药是哪里来的?谁埋进去的?又由谁引爆的?可查的地方很多,但知情人肯定早就被灭口了。我派去北地的人也找到了一些线索,但是无一例外全都中断了,难怪寧寒青囂张。” 叶緋霜垂著眼,若有所思。 “想到了什么?”陈宴问。 “青云会有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凤凰五堂,胡財是白虎堂的堂主。第一世寧明熙登基后不久,青云会趁机起事,带头的人就是胡財。那次风波是我平息的,胡財也是我杀的。诛杀胡財后,我在他家附近找到了许多硝石和火药,我都拿走了。” 最后她埋在公主府下、和山虏同归於尽的火药就是这里来的。 陈宴知她还有后话,於是没有插嘴,安静地听。 叶緋霜从榻边的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递给陈宴:“这是我派去北地的人传回来的消息。” 陈宴一边看,叶緋霜一边说:“信上说,他们暗中打听了城墙坍塌时的场景,有些人说,他们看见城墙坍塌的地方有一闪而过的彩光,但他们以为是北戎的攻城炮导致的。其实並不是,北戎的火药没有这种彩光,胡財的火药倒是有。” 她和北戎打过那么多仗,一次彩光都没见过。 倒是最后她公主府塌的时候,她见到了一道格外绚烂的彩光。 陈宴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是说,炸毁那两县城墙的炸药,很有可能是胡財提供的?” 叶緋霜点头:“如果北地那边实在找不到线索,我们可以从胡財这里切入。” 陈宴想了想:“私下做火药生意的人不少,但寧寒青偏偏是和胡財买的。加之胡財青云会堂主的身份,总感觉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我也觉得。”叶緋霜说,“寧寒青自认为他在算计郑家,但他可能在不知不觉中也成为了別人算计中的一环。”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只黄雀无疑是个高手。”陈宴扬了下眉梢,“胡財那边交给我去处理。” 叶緋霜也没和他客气:“好。” 说完这事,陈宴话题转得飞快:“逸真大师来了,怎么不见他那好徒弟?” “不知道悬光去哪里了,他没给我传消息。” 陈宴轻哼一声:“兴许是觉得没脸回来,滚回大晟去了。” (请记住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叶緋霜摇头:“不会。” “也是,他的脸皮可没这么薄。” “你俩不相上下。” 陈宴丝毫不觉得不好意思,还颇为欣慰地说:“我现在还能有机会这么心平气和地跟殿下说话,全靠我这些年的持之以恆。” “持之以恆的黏人。” 陈宴从来不觉得黏著她有什么不对。想起第一世后,就更不觉得不对了。 会黏人的才有糖吃。 狸奴阿花从门缝里钻了进来,“喵”了一声,跳上叶緋霜的软榻。 陈宴挠了挠阿花的下巴,说:“都长这么大了。” 当初送来的时候还是只不到两个月的小奶猫,现在已经是只体態健硕的美人喵了。 和叶緋霜似的。 看著看著就长大了。 第一世的陈宴总是遗憾他和叶緋霜遇见得不够早,这一世算是弥补了一点遗憾。 但还是不够,他想和她认识得再早一点,最好从他记事起就能认识,直至生命的尽头,让她这个人完整地贯穿他的一生。 叶緋霜在逗猫,陈宴在看她。外边寒风渐起,拍打著窗柩。 叶緋霜又说:“我问逸真大师知不知道明觉的下落,他说不清楚。” “我在派人找了。” “找到后,你打算把他怎么样?” 陈宴毫不犹豫:“碎尸万段。” 他在努力变得宽容大度了,但是对明觉那个老畜生不行。 “你上一世把明觉怎么样了?” “做成菜,给安华和山虏吃了。” 叶緋霜:“……不愧是你。” —— 天空中又飘起了雪花。 寧寒青和他的几个幕僚在亭中饮酒赏雪。 亭子四周都围起了毛毡,冷意只能从上方钻入,再徐徐落下,中和炭盆燃烧带来的燥热,让人觉得十分愜意。 这几个幕僚是和寧寒青最亲近的,也是知道寧寒青事情最多的。 他们隱居在六皇子府內,平时连出门走动都不能,也无法跟除了寧寒青之外的其他人接触。 其中一位幕僚叫潘越,年逾四十,是这些幕僚中进六皇子府最早的。 起初他並不受重视,这些年一点点慢慢走到了寧寒青跟前,直至成为他的心腹。 “父皇说再给半个月时间,要是再没有新的证据,就要给郑尧定罪了。” 潘越道:“不会有证据的。郑尧一定罪,太子殿下必然受影响。听说谢侯准备反攻北戎了,等捷报传来,六殿下必將独占鰲头。” 有幕僚欣喜道:“等陛下废了太子,咱们就大功告成了!” “废太子算什么大功告成?”寧寒青眯眼望著皇宫的方向,“等本皇子真正坐上那把龙椅,才算大功告成。” 潘越说:“那一天指日可待了。” “承你吉言。”寧寒青主动给潘越斟了杯酒,潘越连道不敢。 “不必客气,此次你是最大的功臣。若非你想出在城墙上动手脚,郑家也不会倒得这么快。”寧寒青把潘越按回座位上,“你该受这杯酒。” 其他幕僚纷纷举杯敬潘越,亭中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寧寒青十分期待郑尧等人被问斩时,寧明熙和叶緋霜的脸色。 想想就痛快。 第485章 真他娘见了鬼 冬日的北地,比京城要冷得多。 北风吹得破庙的门扉哐当作响。这扇破门看起来掛不住了,马上就会掉下来。 几个男人挤在神像后边,正在分食硬邦邦的炊饼。 一个冻得鼻子通红的男人问身边的络腮鬍大汉:“老大,咱们今儿黑夜还赶路么?这太冷了啊,走不动了。” 络腮鬍狠咬几口炊饼:“不晚上赶路,难道要白天?让人逮住,咱们哪里还有活头!” 红鼻子男人哭丧著脸:“上头的人咋说话不算话呢?说好了把事办完后给咱们升官,咋的还要杀咱们呢?” 又一个男人气愤道:“头儿,要不咱们去京城告御状吧!就说实话!城墙不是自己塌的,是咱们给炸塌的!我受不了这东躲西藏的鸟气了,死也要拉几个垫背的!” 话音刚落,破庙的大门被人一脚踹了下来,北风卷著雪粒子呼號著吹入,颳得里头的人差点没睁开眼。 一群黑衣人站在门口,手中的弯刀冷冷生光。 “告御状?”最前头的黑衣人道,“行啊,看看你们有没有那个命去!” 络腮鬍震惊地瞪大眼,嘴里没咽下去的饼渣掉了一地:“是你们……” “挺能跑啊你们。”黑衣人又说,“让哥几个好找!” 红鼻子男人面色大变,马上就要哭出来了。 就是他们! 炸完城墙那天,就是这群黑衣人要杀他们,害得他们一路逃窜,好不狼狈! 黑衣人上前几步:“那天是你们运气好,让人救了,看你们今天还有没有那样的好运气!” 络腮鬍大汉豁然站起身,怒道:“兄弟们,抄傢伙,跟他们拼了!” 红鼻子男人还瑟缩著:“头儿,咱们打不过啊……” 他们只是谢家军里最最普通的小兵,哪能和这些一看就是杀手的人对打呢?怕是要让人砍成臊子。 “你他娘的个怂蛋!”络腮鬍大汉一脚踹翻了红鼻子男人,“躲到老子后边!” 黑衣人们举著弯刀,劈砍而来。 红鼻子男人自知再无活路,闭眼等待死亡。 激烈的打斗声响起,但是预想中的疼痛迟迟没有传来。他不禁想,头儿变得这么厉害了? 於是他把眼睛偷偷眯开一条缝,却见那些黑衣人被一拨新来的人给拦住了。 红鼻子男人顿时惊喜道:“头儿,是那天救咱们的人!” 络腮鬍大汉道:“老子认出来了。” 外边的战斗很快结束,以那群看似很厉害的黑衣人尽数阵亡而告终。 后来的几人走进庙里,红鼻子男人连连朝他们叩头:“多谢恩公,多谢恩公!恩公又救了我们兄弟!” 站在最前头的蓝衣男人笑道:“不必客气,大家都是谢家军的兄弟。” 络腮鬍男人很怀疑:“你们真的是谢家军的人?” 有这身手,不早该立功升官了?咋还籍籍无名的呢? “如假包换,我们进谢家军的时间可比你们早多了。不过以后咱们都一样了,都回不了谢家军了。” 蓝衣男人的语气中听不出任何遗憾,转而又道:“方才听见几位说要进京告御状,刚好我们也要去京城,一起走吧。” 红鼻子男人捡回一条命,又不想惹事了:“我们……我们说著玩的,我们没想告御状……” 蓝衣男人轻轻一笑:“不好意思,由不得你们了。” 他说罢,往一侧一挪。 其余几人也纷纷朝两侧让开,露出中间一条路。 络腮鬍等人看见了站在最后边的一位年轻公子。 锦衣华服,容顏盛极,只是面色有些苍白,看起来略显羸弱。 不过因为那通身矜贵的气质,依旧气势逼人,丝毫不会让人看轻。 年轻公子只乾脆地说了一句:“带他们回去见阿姐。” —— 青云会的大多数收入都靠胡財,所以胡財的生意做得极大,涉及各行各业。 快过年了,要年终清帐,胡財忙得脚不沾地。 这日他忙到深夜才回了在京中置办的宅子。沐浴更衣后,胡財躺在榻上,由四名婢女分別揉按肩腿,总算觉得鬆快了些许。 管家过来问:“老爷今年要在京中过年了吧?可要把哪位夫人接过来?” 胡財在各个大城池都有宅邸。 而每个宅邸中,都有一位女主人。 也就是胡財在全国到处都有家。 管家出主意:“要不接柔夫人来?柔夫人离得最近。” “不不不。”胡財摆手,“接阿丽来,我想阿丽了。” 管家笑道:“奴才这就安排人去接丽夫人,老爷实乃长情之人。” 丽夫人既不是眾位夫人中最年轻貌美的,也不是给胡財生儿育女最多的。 她占了个“早”字,在胡財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商人时就跟著他了。 所以胡財对她有种特殊的情感,是后边多少人都比不了的。 每当胡財觉得孤寂寥落的时候,最想见的也是她。 阿丽已经不再年轻了,胡財和她在一起时不会生出什么欲望,但就是觉得轻鬆、舒服。 这种感觉除了阿丽,没有人能带给他。 胡財一边忙活著生意,一边等著阿丽的到来。 可谁知人没等来,反而等来一个噩耗——丽夫人失踪了。 去接应的人说丽夫人家里院子竟然已经空了,一个人都没有,倒是看到一封信。 胡財大发雷霆,派了许多人出去找。还说要是找不到阿丽,就全都提头来见。 胡財颤著手打开了那封信,双目猝然瞪大。 信上写的竟然是让他用向北地贩卖火药的帐册去换阿丽。 胡財这一刻都说不清自己心里是气愤更多还是震惊更多了。 一来好奇那些人怎么找到的阿丽。 二来好奇如何知道他向北地贩卖火药了? 这两件事情,一件比一件私密,一般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同时知道这两件事的只有他和另外一位堂主,对方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泄密的。 真他娘的见了鬼。 而此时,胡財的丽夫人,正小心翼翼地看著坐在自己对面的一男一女两位年轻人。 “夫人不必害怕。”叶緋霜笑道,“等胡老爷把我要的东西带来了,我就会放夫人离开的。” 第486章 寧昌公主指使 叶緋霜第一世就见过阿丽。 那时她去剿杀胡財,阿丽就在他旁边。 阿丽是个面相温柔的女人,长了一张唇角上翘的笑嘴,看起来特別隨和。 她的穿著打扮十分素简,甚至可以说是老气横秋,以至於叶緋霜第一眼还以为她是照顾胡財的嬤嬤。 直到胡財摸著她的脸,用堪称温柔的嗓音叮嘱她好好活下去。 然后一直寧死不屈的胡財向叶緋霜跪下了,请求叶緋霜放过阿丽。 听叶緋霜讲到这里,陈宴问:“你最后放过阿丽了吗?” “你猜?” “按照你的心性,我觉得你会放过她。”陈宴说,“但想想你刚才看她的眼神,应该是没有。” “那次胡財起事,可以说是破釜沉舟,所以带来特別多的麻烦,不光很多士兵都遭了殃,百姓们辛辛苦苦种的菜苗也让他的人糟蹋了个稀巴烂,我当时快气疯了。” 於是她当著胡財的面杀了阿丽,以此来报復胡財。 所以胡財最后死不瞑目,眼里充满了愤怒和憎恨。 陈宴说:“你无需一直保持宽容和冷静,你可以生气,可以愤怒,你没有做错。” “我做什么你都不觉得有错。” “这倒也不是。你对萧序比对我好,我就觉得不对。” 叶緋霜也是服了,不管说什么他都能扯到这上边来。 陈宴又道:“都说商人重利轻別离,胡財倒是有几分真心。” “即便他对阿丽有情,也不耽误他之后找那么多女人。” 陈宴诚恳道:“殿下应该可以理解胡財啊。” 叶緋霜:“?” “想想陛下的后宫,有四妃九嬪、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殿下曾经也说,要养上十个八个的面首。看,你们的情也没有只给一个人,你们是一样的。” 叶緋霜忽略他话中莫名其妙的那点幽怨:“你们男人三妻四妾不也一样?” “我不是。”陈宴立刻道,“我可从未想过纳妾。三辈子了,我都只有殿下一人。” 叶緋霜都乐了:“合著说半天等著夸自个儿呢?” 陈宴相当坦然:“我的优点殿下看不到,只能我自己多说说了,不然怎么博好感?” “我看不到?”叶緋霜指著自己的眼睛,“我哪一世少看到你的优点了?你前世那么对我,也没耽误我觉得是你是个好官。第一世就更別提了,第一世你在我眼里只有优点。” “那以后能不能和第一世一样?殿下多想想我的好。” “不能。我是个公正的人,你的好和不好我都记得很清楚。” “那请殿下一视同仁,对所有人都公正。別偏帮著某些人,忽略他的不好。” 叶緋霜:“哈。” —— 为了郑家操心的不止叶緋霜一个,寧明熙同样急得火烧眉毛。 这天他正在和臣属们议事,听见屋外传来吵闹声。 “何事?” 侍从回道:“太子妃娘娘求见殿下。” 刚说完,郑茜薇就满脸泪痕地跑了进来,跪下朝寧明熙磕头:“求殿下开恩,让我去看看爹爹吧!” 屋內的人全都识相地退了出去。 寧明熙烦躁道:“郑尚书是重犯,岂是想见就能见的?” “爹爹肯定受了刑,我担心爹爹身子……” “哪个官员受审时不受刑?没你想得那么严重。回去吧,记著你的身份,莫要失態。” “殿下……” “还不滚!”寧明熙一拍桌子,“孤现在忙得焦头烂额,这都是拜你那好父亲所赐!你还有脸替他求情!” 郑茜薇哭得愈发伤心了:“父亲是冤枉的……” 寧明熙一把把郑茜薇从地上提起来:“你说他是冤枉的,你倒是把证据拿出来啊!光说有什么用!” 郑茜薇哪里有什么办法,只一味地哭。寧明熙烦得厉害,让婢女把她扶走。 寧明熙一拳垂在桌面上,暗恼,这个太子妃选得真不好。 —— 其实郑茜薇得到的消息没有错,郑尧现在的情况是真的不太妙。 他只能趴著受审,连支撑自己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审讯的堂官蹲在郑尧跟前,低声问道:“郑大人想清楚了吗?” 郑尧哑著嗓音,虚弱地说:“这事和寧昌公主没有关係,我不会画押的。” “郑大人,你怎么这么糊涂啊!”堂官嘖嘖嘴,“你只要说这件事是受寧昌公主指使的,你就能脱罪了啊!” 郑尧冷笑一声:“我堂堂二品尚书,若能被一个小女郎指使犯下大错,这才是罪无可恕!” “你只要说寧昌公主就行,她后边有什么人我们会调查清楚的。”堂官好言相劝,“郑大人,这是你唯一可以减轻罪责的机会了。否则不出几日,你就要被处死了!” 郑尧闭上眼:“本官无愧於心,即便死也堂堂正正!” “真是执迷不悟!”堂官歘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睨著郑尧,“郑大人,你不为自己考虑,也不为你儿子们想想?” 他转头朝外边喊:“带上来!” 很快,一个遍身暗红的血人被扔到了郑尧跟前。 郑尧目眥欲裂:“我儿!” 他抬手去够郑文朗,却被狱卒扯住。 堂官用软鞭狠狠一抽,郑文朗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郑大人,想清楚了吗?”堂官说一句就抽一鞭,“你若不画押,就只能看著你儿子死在这里了。” 郑文朗浑身抽搐,强忍著剧痛,艰难挤出几个字:“不能画押。” 叶緋霜已经和郑家没关係了,却还在外边为他们想办法,他们怎么能背刺她呢? “不能画……爹,不能。” 看著浑身淌血、痛苦不堪的儿子,郑尧一颗心都被生生碾碎了。 郑文朗的气息越来越弱,那堂官却依旧没有收手的打算,大有一副把郑文朗打死的架势。 郑尧终於受不了了,他鬆了口:“我画,你別打了,我画!” 郑文朗迷离的意识剎那间回笼,他几乎是吼出来的:“爹,不行!” 可是已经晚了。 堂官翻阅著郑尧签字画押的供状,满意道:“这才是对的嘛!捨弃一个没有任何血缘关係的人,保全自己的儿子,何乐而不为呢?” 第487章 郑家算是完了 叶緋霜和陈宴都没有去见胡財,而是让琉心去的。 可是琉心却说,胡財不给她帐册,他说非要见她主子。 “属下用那位丽夫人威胁他也不行。”琉心道,“他说了,大不了我们杀了丽夫人,他毁了帐本,咱们谁都別好。” 陈宴思忖片刻:“我去见他。” 陈宴出了城,到了约定的地方。 胡財见到陈宴,面露讶异:“原来有这般神通的人是陈三公子。敢问公子,从何处得知的这些?” “不便告知。”陈宴道,“用帐本换人,我们只需要做这笔简单的生意。” 胡財轻哼一声:“陈三公子自认为找到了我的软肋,可那不过是个老女人而已。女人如衣服,没了就再买,谁还能可著一件衣服穿?陈三公子尚未娶妻,所以还不明白,这男女之间,哪有什么矢志不渝。” 陈宴目光平和,如静水深潭:“丽夫人不是软肋,那常州、泉州、建山府、台阴县、顺城的几位公子呢?” 陈宴每说一个地名,胡財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胡老爷红顏知己遍天下,子女眾多,其中的五位公子天资聪颖,最得胡老爷喜欢,將来必是要继承胡老爷的万贯家財的。”陈宴不疾不徐地说,“不如我让人请来这五位公子,让他们评评看,这帐册该不该给我?” 胡財瞪大眼,看鬼似的看著陈宴。 他生意做得这么大,难免跟人结仇,所以他把那五个儿子藏得严严实实的,就连他们各自的生母也不知道他们现在在哪里。 这个人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胡財丝毫不怀疑陈宴的话。 他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绑了阿丽,绑他那五个儿子很难吗? 陈宴回视著胡財惊惧的目光,缓缓扬唇,语调愈发温和了:“不给我帐册,此事最终牵连的是郑家和太子。若给了我帐册,那便成了六皇子。其实哪一方倒霉对胡老爷来说並没有什么差別。咱们各自行个方便,这不是很好么?” 没多久,陈宴从屋內走了出来。 琉心立刻问:“公子,拿到了吗?” 陈宴迤迤然往外走:“把人给他。” 和丽夫人擦肩而过时,他还十分有礼地朝对方一頷首,丝毫不觉得自己是行了勒索之事的恶人。 他打马回城,才走出没多久,就见一人一骑疾驰而来。 “公子,不好了!”来人在陈宴身边勒马,亟声道,“郑尚书承认他贪墨边防工款是受寧昌公主指使,现在寧昌公主府已经被围了起来,皇上命人传公主进宫受审了。” 陈宴面色一变:“走!” 一行人在官道上疾驰,寒风迎面吹来,砭肌刺骨。 寒风在耳边呼啸,陈宴敏感地分辨出一丝破空声,顿时抽剑回身,將射来的暗箭砍落在地。 琉心惊呼:“公子!前边!” 陈宴转过头,见官道上迎面而来一群人,黑衣大帽,是熟悉的血隱卫的装扮。 陈宴轻轻扬了下唇角,软剑一挥,不慌不忙地问:“哪位是天五?” —— 暻顺帝对叶緋霜到底还是仁慈的。 他並没有把叶緋霜关进天牢里,而是將她软禁在了重华宫中。 叶緋霜觉得还挺巧。 第一世,寧明熙那蠢猪夺了她的兵符后,也是將她关在了这里。 叶緋霜有种故地重游的感觉。 接下来的几日,刑部和大理寺的官员轮番来审,叶緋霜拒不认罪。 “寧昌公主,我劝您还是老实交代,不要再妄自挣扎了。”刑部的一位主事说,“郑尧和郑丰已经招供,就是你和他们合谋的!” 叶緋霜:“我要见皇伯伯。” “皇上说了,只要您交代出幕后之人,会对您从轻发落的。是谁给您出的这个主意?青云会的人吧?您和他们都勾结了什么?您的兄长荣郡王有没有参与?” “我要见皇伯伯。” “青云会此举意在谋反,您若和他们是同党,那简直罪无可恕!寧昌公主,这后果不是您一个女子可以承受的,您还是老实交代吧!” “我要见皇伯伯。” 不管他们怎么审,叶緋霜只有这一句。 主事冷著脸道:“寧昌公主,您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陛下可说了,我们是可以对您用刑的!” “我要见皇伯伯。” 而此时的暻顺帝,正在御书房內看郑尧的供状。 下边的大臣们垂首肃立,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寧明熙和寧寒青站在最前边,看似是一样的平静,但心境实则天差地別。 暻顺帝看著看著就勃然大怒,扬手扔了手里的供状,下头眾人立刻跪了一地。 暻顺帝语调森冷:“郑尧、郑丰侵吞国帑,酿成大祸,三日后於午门外斩立决,明正典刑!此案牵连者,由三司继续严查,绝不姑息!” 寧寒青扬起唇角,露出胜利的笑容。 皇上虽然没有明確发落成国公郑祥,但他的爵位肯定也保不住,郑家算是彻底完了。 寧寒青凑近满头冷汗的寧明熙,轻声道:“太子皇兄真是娶了个好太子妃啊!” —— 寧衡匆匆赶来公主府,可还是晚了,他师父已经被带进宫了。 他又著急忙慌地准备进宫,扭头却撞见了路过的周雪嵐。 “世子来找寧昌公主吗?”周雪嵐说,“我也听说了寧昌公主的事,唉……” 寧衡毫不犹豫:“寧昌公主是冤枉的。我还要进宫,就不与周姑娘多说了,告辞。” 正要走,听周雪嵐“咦?”了一声:“那是什么?” 寧衡顺著她指著的方向望过去,见一只海东青在公主府上方盘旋,可能因为没见到熟人,所以迟迟没有落下去。 “誒,这不是……” “世子认识那鹰?” 寧衡点头:“是萧……寧昌公主的一个护卫养的。” 说著,他蹙起眉头,低声嘟囔:“说起来感觉好些时候没见那人了,不知去哪里了。” 周雪嵐转了转眼珠。 寧衡走后没多久,这只海东青就被射落了。 侍女把从鹰身上拿下来的信筒递给周雪嵐:“姑娘,这是只信鹰。” 周雪嵐打开信筒,拿出里边的字条展开,轻轻扬了下眉。 “不错啊,他们还真找到证人了。” 第488章 本事可真不小 雪下得越来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探路的侍从回来向萧序稟告:“公子,前方大雪封了山,过不去了。” 云樾见萧序面色煞白,担心他身体扛不住,立刻劝道:“这雪一时半会停不了,不如先找个地方修整。否则强行赶路,马也受不住。” 萧序向南望去,低声道:“可是我要赶紧把人证给阿姐送去,阿姐现在肯定很著急。” 云樾说:“您已经让雪羽给寧昌公主传信了,公主必然知道您找到了证人,不会太急的。” 萧序面露疑惑:“可为何不见雪羽回来?” 雪羽就是他养的那只海东青。按照雪羽的速度,早该从京城回来了。 云樾猜测道:“兴许公主把雪羽留下了。毕竟这么大的风雪,雪羽也不好飞。” 萧序思忖片刻,鬆了口:“那就先找个地方修整吧。联繫到阿姐派去北地的人了吗?” 云樾:“联繫到了郑七爷。他比咱们晚动身,和咱们行程大概差了一日左右。” 萧序点头:“知道了。” —— 京城的雪稍小一些,但是积雪也没过了人的小腿。 街上人丁寥落,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驶过,最后停在了胡府的角门。 此时的胡財正在书房中走来走去,脸上忧色甚重。 外头传来吱呀的踩雪声,接著房门被推开。 胡財看见来人,一叠声道:“贤侄女,你可算来了!” 来人摘下大氅和观音兜,露出一张素白清丽的脸,笑问:“胡叔著急忙慌地传我来,到底为了何事啊?” 胡財开门见山:“向北地贩卖火药的帐册被陈宴要走了。” “要走了?” “他拿阿丽和我儿要挟我,我也没办法啊。”胡財以拳击掌,继续团团转,“陈宴到底怎么知道阿丽在哪儿的?又怎么知道北地的火药是我提供的?” 来人发出一声別有深意的轻笑:“胡叔別是怀疑我了吧?” 胡財忙道:“怎么会呢?咱们都认识多少年了。我就是怎么都想不通,这才想著问问你,贤侄女你聪明嘛。” “莫非会里有陈宴的臥底?可既然能知道这么多,这人必然是你我身边的亲信。我这边不会有问题的。” 胡財信誓旦旦:“我这边也没有。” “这不是更奇怪了?” 胡財想了想:“贤侄女,这事得靠你去和陈宴打听。” “噗,胡叔太抬举我了。我只是一个国子监六品博士的女儿,怎么接近人家潁川陈氏的三公子?” “那就从陈宴身边的人下手,他不是和那位寧昌公主关係不错?刚好,你最擅长和这些姑娘们打交道了。” “您以为寧昌公主就好接近了?她又不是邓妤那个可以让我耍得团团转的蠢货。” 胡財又想了想,忽然灵机一动:“你可以从璐王世子入手啊!清明那晚,你不是救了他吗?不如你嫁给他,然后让他搭线,你就可以接近陈宴了!” “合著我连我的终身大事都得搭进去?” “唉。咱们做堂主的,哪个不是为了会里奉献了所有?”胡財嘆息,“况且贤侄女你还是首领的义女,责任更大啊。咱们必须弄清楚陈宴到底对青云会所知多少,否则咱们太被动了。” “这倒也是。我知道了,我会想办法把事情弄清楚的。” 胡財知道对方言出必行,终於放了心。 “不知道陈宴拿了帐册能不能替郑家翻案。”胡財又说,“估计够呛,一本帐册的力度也不够。” “他们能耐大著呢,已经在北地找到人证了。” 胡財惊讶道:“不是说寧寒青把事情做乾净了吗?如何会留下人证?” “我也想不明白。莫非谢家军里也有了他们的人?” 胡財面色逐渐凝重起来:“若真如此,那他们的本事可真不小。如果与我们为敌,对我们实在不利。” “胡叔不必著急。他们找到人证不是本事,顺利把人证带回来才是本事。” 胡財一听这话就明白了:“看来贤侄女已经动手了?” “自然。我的好姐妹邓妤好不容易才成了六皇子侧妃,我得让她多过两天好日子啊。要是寧寒青倒了,我那好姐妹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胡財说:“其实这案子翻不翻对咱们影响不大。不管是太子倒台还是寧寒青倒台,对咱们而言都是好事。” “胡叔所言极是。” —— 重华宫大门打开,几位刑部的堂官满面怒容地走了出来。 守门的侍卫一看就知道,今日又什么都没审出来。 晚上,来给叶緋霜送膳的换成了个面生的小太监。 他一边从食盒里往外拿饭菜,一边低声说:“公主,陈三公子让奴才告诉您,在北地已经找到人证了,只是还没赶回来。请您想办法和皇上再拖一拖时间,別让郑大人真被斩了。” 叶緋霜顿时一喜,但还是谨慎反问:“真找到了?” 小太监从袖中拿出一个小纸条,偷偷递给叶緋霜:“您看了就知道了。” 叶緋霜打开一看,不禁高兴地扬起了唇角。 这是萧序的字! 保险起见,她又把纸拿到火上烤,直到纸上慢慢浮现出一朵形状奇特的花,才彻底放了心。 这也是萧序独用的纸。 原来萧序一直没回来,是去北地帮她找证据了。 前两天陈宴让人给她带了话,说已经和胡財拿到了帐册。这下又找到了人证,便可以翻案了! 小太监从重华宫出来后,匆匆去了御花园。 梅树掩映的亭子里,有个男人正负手而立,閒適赏雪。 “稟六殿下,寧昌公主说了,她会去和皇上求情的。”小太监低声说。 寧寒青点头:“干得不错,赏。” 他身边的僕从给了小太监几块碎银,小太监千恩万谢地退下了。 寧寒青扯住一条梅枝,手指微微用力一折,“咔嚓”一声,梅枝断了。 “枝都断了,花还能开多久呢?”寧寒青似是在问身边的人,更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就不信了,父皇这次还会容忍我这位寧昌妹妹?她也是时候下去和安华作伴了。” 第489章 你自己找死的 御书房內,灯火煌煌。 叶緋霜跪在光洁的金砖上,上首的暻顺帝冷眼睨著她。 他的声音很冷,带著帝王不怒自威的压迫感:“你来来回回只言要见朕,你要跟朕说什么?” 帝王心深似海,所以叶緋霜不玩什么弯弯绕绕,直来直去。 “皇伯伯怀疑我与青云会有勾结了,是吗?” 暻顺帝脸色差得很:“郑尧说此事是与你合谋。朕不信你有这个心,但保不齐你是被人利用了。” “我要见皇伯伯,只是想告诉您,我和青云会没有任何关係。青云会已非最开始成立时所谓的『正义之师』,我不会和他们有牵扯,平白辱没了我爹娘之名。” “况且自我回来,皇伯伯对我疼爱有加,我亦感念皇伯伯一片拳拳之心,如何会和外人勾结,来算计您、算计大昭的江山呢?” “再说,和青云会勾结於我而言又有什么好处呢?倘若成了事,我一个女子,青云会也不会拥立我。即便拥立了兄长,我的身份地位和现在一般无二,我折腾个什么劲?” 果然,暻顺帝就是吃这一套。叶緋霜说到这里时,他的脸色已经缓和了不少了。 “最后,请皇伯伯再宽限些时日给郑家。倘若郑尚书罪无可恕就罢了,万一他是冤枉的,错杀了忠臣,是朝廷的损失啊。” 暻顺帝不是很想答应,寧寒青党羽的大臣也在反对,但好在有几位太子党的大臣也在帮郑尧求情,双方吵了半天,终於又得了两日宽限。 时间弹指而过,转眼就到了最后一日。 叶緋霜一宿没睡,心里越来越不安。 按理说,既然陈宴已经拿到了证据,那早就该进宫了,没必要拖到最后一天。 莫非出了什么意外? 今日是个晴天,但阳光並不热烈,可以称得上稀薄惨澹,根本无法驱散冬日的寒意。 日头越来越高,很快就要到午时了。 若再没有证据,午时,郑尧就要被斩首了。 在叶緋霜的焦急等待中,重华宫的大门终於开了。 可是进来的並不是传她去见驾的內监,而是寧寒青。 叶緋霜顿觉不妙。 寧寒青站在院中,笑吟吟的:“寧昌妹妹似乎並不欢迎我的到来。” “六皇兄日理万机,怎么有空来看我了?” “寧昌妹妹和郑家关係匪浅,肯定很想送他们一程吧?为兄知道你有这份心,这不,特意接你去看看。” 寧寒青紧紧盯著叶緋霜的脸,不错过她任何表情变化。 叶緋霜的每一分疑惑、震惊、恐惧……都能给他带来十足的愉悦。 “寧昌妹妹不会还在等所谓的人证物证吧?哎呀,放心,你等不到的。” 叶緋霜脸上的平静一点点碎裂开来,她想到了那个面生的小太监:“是你的人?” “我只是好心给寧昌妹妹传信而已。不得不说,寧昌妹妹的人真是厉害,还真找到漏网之鱼了。只是可惜,他们回不来了。你好不容易爭取到这两天,却什么都没发生,你说父皇会不会认为你在戏弄他?他会不会生气?” 寧寒青假模假样地嘆了口气:“父皇一生气,会是什么后果呢?父皇那么疼你,应该不会杀了你,也不会褫夺你的封號,可能只是把你圈禁在公主府里?哎呦呦,寧昌妹妹可怎么受得了圈禁之苦啊?” 寧寒青嘴贱且惜命,生怕叶緋霜和他动手,所以没敢离叶緋霜太近。 叶緋霜深吸几口气,凉寒的空气从口鼻钻入肺腑,让她维持著镇定。 那张纸条的確是萧序所写无疑,但为何会落到寧寒青手里?莫非他对萧序做了什么? 不应该啊。寧寒青的血隱卫固然厉害,但萧序的人也不差,叶緋霜不认为双方对上后萧序会吃亏。 可证据迟迟没有被送进宫也是事实。 叶緋霜有些拿不准了。 “时辰快到了,寧昌妹妹若是想见郑家人最后一面,也该出发了。”寧寒青提醒。 叶緋霜不去看寧寒青这副嘴脸,只道:“那就走吧。” 午门外的刑场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前几天帮郑尧求情的几位大臣看见叶緋霜,顿时埋怨道:“寧昌公主,是你信誓旦旦地说找到了证据能翻案,咱们才帮忙求情的,证据呢?” “是啊,眼看就要问斩了!寧昌公主,我们可让你害惨了!” “咱们说不定还会被打成郑尧的同党,完了!” 寧寒青欣赏著叶緋霜被攻訐的场面,想,这才哪儿到哪儿。 等问斩结束,父皇发落她时才是好戏。 他承认叶緋霜是个聪明人,但和他斗还是嫩了点儿。 很快,郑尧和郑丰就被带了过来。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叶緋霜后边站了个小个子男人,一个劲儿地往她前头挤。 寧寒青坐在监斩官旁边,看了一眼日头,说:“到时候了。” 监斩官严谨得很:“还差一点。” 寧寒青朝监斩官冷冷一笑,而后不屑地撇了撇嘴,这一点时间顶什么事?哪怕有恩旨,也来不及了。 终於到了正时候,监斩官扔了令签。 刽子手在刀上喷了酒,高高地举起大刀。 郑尧一言不发地闭上眼,安静等死。郑丰则鬼哭狼嚎,不停地喊饶命。 周遭安静了下来,胆小的捂著眼不敢再看,却迟迟听不到人头落地的声音。 忽然,人群中爆发出一声惊呼。 原来是叶緋霜冲了上去,將刽子手踹翻在地。她劈手夺过刽子手的砍刀,砍断了郑尧和郑丰身上的绳索。 寧寒青拍案而起,怒斥:“叶緋霜,你好大的胆子,你竟敢阻挠行刑!” 他朝周围侍卫们大喊:“你们还愣著干什么?有人劫法场,还不赶紧把她拿下!若她敢反抗,就地正法!” 监斩官忙道:“六殿下,这是寧昌公主啊!杀不得!” “什么寧昌公主,她明明就是郑尧和郑丰的同伙!你们只管听命,出了事有本皇子担著!” 侍卫们举著兵器朝叶緋霜涌来,她把两把砍刀在手中一掂,不闪不避地迎上,一副大开杀戒的样子。 有大臣直拍大腿:“反了,真是反了!” 寧寒青双目炯炯,心中亢奋愈盛。 叶緋霜,这可是自己找死的! 第490章 车到山前有路 淡薄的日光打在御书房前的玉阶上,白玉石发出雪一样的冷意。 两个身穿大太监服饰的宦官从御书房內疾步而出,正是全贵和许翊。 全贵走得太急,跨过台阶时被绊得踉蹌了一下,许翊急忙扶住他:“乾爹,您没事吧?” 全贵摇了摇头,抬手招来守门的侍卫,快声吩咐:“你赶紧去午门,让他们刀下留人!郑大人是冤枉的,陛下要见他!” 侍卫忙道:“是!” “快去!” 侍卫一溜烟地跑了,全贵在后头喊:“再跑快点,快跑!不然来不及了!” 侍卫双腿轮得冒烟,已经跑得看不见影子了,全贵这才靠在墙上,擦了一把头上的汗:“老了,不中用了。你说这郑七爷和陈三公子也是,但凡早来一点,也不用这么急。” 许翊道:“北边大雪封路,郑七爷这已经是儘可能快地赶回来了。” 全贵抬眼看了一眼日头,忧心忡忡:“眼看就午时三刻了,不知还能不能赶得上,听天由命吧。” 他拍了拍许翊的胳膊:“贵妃娘娘肯定急坏了,你去昭阳宫报个信。” 许翊眼睫微不可见地抖了一下,垂首应道:“是。” 他走出御书房前长长的甬道,见周围没人了,也发足狂奔起来。 等到了昭阳宫外边,许翊才停下,扶著膝盖用力喘了几口气,才直起身,吞了吞口水,仔细整理衣冠袍角。 昭阳宫內,郑茜薇正在伤心垂泪。 悲伤太重,头晕脑胀,郑茜薇说话时也一哽一哽的:“表姐,我没有爹爹了……” 她也顾不上什么尊卑位份了,她现在只是个失去至亲的小姑娘。 东宫压抑得难受,尚书府回不去,她只能来昭阳宫,在卢贵妃这里发泄情绪。 卢贵妃亦伤心不已,一边揩泪,一边安抚郑茜薇。 忽闻外头传来通报声:“娘娘,许公公来了。” 帘子打起,许翊大步走了进来,跪地给卢贵妃见礼。 卢贵妃腾地站起身,向前紧走两步:“许內臣怎么来了?是不是姑父他……” 许翊忙道:“郑七爷和陈三公子带来了人证物证,郑大人是冤枉的,陛下已经免了郑大人死刑。” 郑茜薇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此话当真?” “不敢欺瞒二位主子。” 郑茜薇劫后余生,跌坐回椅子里。 卢贵妃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喜讯惊了个够呛,大脑一阵晕眩,差点没站稳。 许翊立刻扶了她一把:“贵妃娘娘小心。” 卢贵妃反手抓住了许翊的手,她望著他,唇角翕动,眼中含泪,似有千言万语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她激盪的情绪通过相触的肌肤传递给了许翊,让他对她的哀伤、庆幸感同身受。 “贵妃娘娘安心,郑大人一定会没事的。” 卢贵妃深吸一口气:“姑父已经被带回御前了吗?” 许翊顿了片刻才说:“全公公已经派人去法场了。” 话不用说得太清楚,卢贵妃已经明白了。 她闭了闭眼:“本宫相信姑父好人好报,一定会没事的。” 许翊頷首:“是。” “本宫继续等消息。”卢贵妃说,“你不要走,你和本宫一起等。” 许翊想说这於礼不合,但是看著她脸上的泪痕,那些规矩体统到了嘴边又只变成了一个简单的:“是。” —— 叶緋霜的劫法场並不是在做样子,她真的砍了好几个人。 郑丰在刽子手举刀的时候就晕了过去,郑尧还强撑著理智。 他看著挡在自己面前的叶緋霜。明明只是个年岁不大的小女郎,却有岳峙渊渟之势。 她並不强壮,甚至可以说是纤盈,可並不会让人觉得弱小。她手握利刃,脊背挺直,如山峦耸立,巍峨又强大。 郑尧忽然想,若德璋太子还在多好,若她是个儿郎多好。 “寧昌公主,你不必如此。”郑尧说,“郑家之前就对不起你,况且我……我还做了假供,连累了你。” “一码归一码。郑家是郑家,三房是三房。我记得三伯母的好,况且三伯父材优干济,为大昭兢兢业业,不该蒙冤枉死。” 说罢,她扬起右手的刀,指向前方那群虎视鹰瞵的侍卫:“想杀郑大人,先过本公主这一关!” 侍卫们忌惮她的身份,又碍於她的气势,面面相覷,然后纷纷转头看向寧寒青。 寧寒青心里已经乐开了花,脸上却作出慍怒之色,朝侍卫们下令:“寧昌公主袒护罪犯郑尧,洗劫法场,形同谋逆!谁能诛此重犯,本皇子重重有赏!” 可他话音刚落,远方传来一声高喊:“刀下留人!” 寧寒青面色巨变。 那侍卫飞快地跑过来,一边喘息一边说:“郑、郑大人是冤、冤枉的,皇上要见郑大人!” 寧寒青的脸在顷刻间变了好几个顏色,可谓异彩纷呈。 不光他惊呆了,郑尧、监斩官、围观眾人亦是惊讶万分。 回过神来后,寧寒青第一时间看向叶緋霜。 叶緋霜愉悦大笑,朝寧寒青拱手道:“这不峰迴路转了吗?哎呀呀,多谢六哥带我来法场,否则我都不知道怎么出重华宫呢!这我要是不来,郑大人早就交代了啊!” 然后她转向郑尧:“郑大人,您可记住了,您能从刀下捡回一条命,我六哥功不可没!” “是!”郑尧劫后余生,几欲哽咽,“多谢寧昌公主,多谢六殿下!” 一群官员押著郑尧抬著郑丰,浩浩荡荡地前往御书房。 寧寒青一张脸黑如锅底,不好的预感越来越重。 “六哥刚才还说我爭取的这两天没用,看看,这不是很有用吗?”这下轮到叶緋霜挑衅了,“你还说我等不到人证物证,怎么样?我等到了吧?” 寧寒青冷嗤道:“即便郑家翻了案,你刚才劫法场亦是大罪!那时候可还没给郑尧脱罪呢,你劫法场就是忤逆圣意,闔该处死!” 寧寒青盯著叶緋霜:“这桩罪,你逃不掉,也没人护得住你。” 他身后传来一个清润的嗓音:“法场是我让寧昌公主劫的,我自然护得住她。” 陈宴说罢,做了一个手势:“六殿下,皇上正等著您呢,请吧。” 第491章 请赦殿下之罪 陈宴趁机走到叶緋霜身边,问:“受伤了吗?” 叶緋霜抬手,展示了一下自己:“好著呢。” 陈宴说:“来晚了,对不住。” “我知道你们遇到麻烦了,最后来了就好。”叶緋霜並不苛责,“总归结果是好的,过程波折点没关係。” “你知道?” 叶緋霜点头:“几日前有个面生的小太监冒充你给了我传了封信,信是悬光写的,我那时就知道你们遇到麻烦了。” 看守重华宫的侍卫是七皇子寧照庭管辖的皇城兵马司的人,寧照庭和寧寒青一党,所以那些人严格把守重华宫,是绝对不会让任何信传进来的。 否则叶緋霜早就不知道收到多少信了。 叶緋霜说话时没有压声音,她是故意让寧寒青听到的。 叶緋霜朝盛怒的寧寒青粲然一笑:“六哥,你瞧我多听你的话。你让那个小太监告诉我和皇伯伯再拖延些时间,我这不就照做了?我是个好妹妹吧?” 寧寒青的声音都快扭曲了:“你装的?” “我要是不假装信了,你怎么来看我笑话?怎么带我去法场呢?唉,其实也不全是装的,我今天是真的蛮急,生怕他们赶不上。” 寧寒青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 叶緋霜好心开解他:“六哥,你也不用后悔带我去了法场。要是重来一万次,你还是会这么做的,你就是这种性子,改不了的。” 方才在法场,那个在她身后一直挤她的小个子男人趁机说:“寧昌公主,属下是陈三公子的人,我家公子已经进宫了,请公主再拖延些时间。即便劫法场也没事,他有法子护住您。” 於是叶緋霜没有丝毫犹豫地照做了。 陈宴是个谨慎的人,五分把握他一般会说成三分。若他说有十分把握,那就一定不会有事。 御书房內,乌泱泱站了一大堆人。 都察院左都御史、卢贵妃之父卢淮向刚进来的这群大臣解释:“有人证和帐册证实,几月前有一批火药被秘密运送到了理县和永县,再由人埋进城墙底下,在北戎攻城时偷偷点燃,做出城墙坍塌的假象。” 有大臣惊道:“城墙竟然是让人炸毁的?是谁做出了此等丧尽天良之事!” 事涉皇子,卢淮没有再说。 暻顺帝缓缓开口:“老六,你怎么说?” 寧寒青自然不会认,百般狡辩。 但证据充分。陈宴顺著帐册一路追根溯源,查到了和胡財购买火药的是寧寒青的手下,而运送火药的是七皇子寧照庭的人。 郑睿带来的正是萧序找到的那几个谢家军士兵,他们对埋火药、点火药之事供认不讳,而且早就供出了给他们下达命令的上司。 再从上司入手,剥茧抽丝,最后还是指向了寧寒青。 这般充足的证据下,寧寒青辩无可辩。 那个逼迫郑尧做偽证的刑部堂官也被拉了过来,都不用刑就嚇破了胆,老实交代了他是受寧寒青指使,说务必要把叶緋霜一块儿拖下水。 铁证如山,寧寒青再也维持不住任何理智和镇定。脑中一片空茫,只有“完了”两个字。 他立刻跪倒在地,向暻顺帝求饶认错。 “好,好。”暻顺帝怒极反笑,“好一个六皇子,好一个谢家军!” 卢淮道:“此事谢侯未必知情。若谢侯知道,早就阻止了,此事也不会发生。” 眾人想想也是,就寧寒青和谢家的关係,他想在谢家军里找几个人替自己做事还不简单?根本用不著过谢侯那一道。 眾位大臣纷纷附和卢淮。 叶緋霜却道:“谢家军能让人钻这种空子,定北侯起码有个治下不严之罪。” 顿时有大臣反驳:“话可不能这么说。谢家军兵將数万,谢侯哪里能管得了每个人?” “就是,寧昌公主未免太想当然了。” 谢家军现在还在和北戎开战,谁敢在这个时候说谢侯一句不是? 陈宴却明白叶緋霜的意思,她这么说,是为了降低暻顺帝对谢侯的戒心。 皇帝是喜欢能臣,但你这个臣子不能太“能”了,你得有瑕疵、有弱点、有能力不足的地方,帝王才能放心用你。 大臣们生怕暻顺帝迁怒了谢侯,纷纷替谢侯说话。 寧寒青跪在地上,脸色煞白,汗湿重衣。 帐册怎么会到了陈宴手里? 不是说这几个人证在回来的路上已经被截杀了吗?为何还活得好好的? 暻顺帝沉默良久,才开口:“六皇子听旨。” 寧寒青浑身一颤,继而缓缓俯首,额头抵在了冰凉的地面上。 “私运军火,炸毁边防城墙,致两城陷落,军民死伤无数,其罪一。” “构陷忠良,其罪二。” “欺君罔上,毫无悔改之意,其罪三。” 暻顺帝的视线缓缓扫过下首眾人,最后定在了寧寒青脸上:“传朕旨意,削去寧寒青皇子封號,玉蝶除名,贬为庶人。没收全部家產,幽禁六皇子府,非死不得出。” 寧寒青如遭雷击,呆愣当场。 除名、幽禁……他十数年的经营都没了! “不,不……”寧寒青忽然疯了似的往前爬,嘶喊道,“父皇开恩啊,儿臣知错了!求父皇给儿臣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儿臣愿意去戍边,儿臣会把丟了的城池夺回来!父皇,您不能对儿臣这么心狠啊!” “你现在知道求饶了?”暻顺帝怒道,“理、永二县失守时,里边的百姓们可有机会求饶?这一切都是因为你这个逆子!” 他闭上眼,不想再看寧寒青:“带下去!” 禁军上前,將寧寒青架起来,却又被他甩开。 寧寒青指著叶緋霜,咬牙切齿:“她叶緋霜抗圣旨、劫法场,按律当斩!父皇重罚儿臣,也不能轻纵了她!否则儿臣不服!” 话落,殿中一片死寂。 几位老臣垂首不语,卢淮欲言又止。 是啊,一样的皇子公主,一样的犯了大罪,必须一视同仁,没有重罚一个轻纵一个的道理。 否则如何服眾?如何正国法? 寧寒青竟然笑了起来,通红的双眼里儘是癲狂,他死死瞪著叶緋霜,无声地告诉她:我不好过,你也別想逃。 却见陈宴缓步出列,他手中捧著一个锦盒,郑重跪地。 “此道圣旨乃陛下所赐。陛下当日答应微臣,只要非通敌叛国、谋朝篡位之人,便可免其罪。” 陈宴打开锦盒,拿出里边的圣旨:“请陛下赦寧昌殿下之罪。” 第492章 一朵带刺月季 眾位大臣面面相覷,显然都被陈宴的操作打了个措手不及。 全贵连忙接过陈宴的圣旨,呈给暻顺帝。 暻顺帝都不用看,他赐的圣旨,他会不知道? 暻顺帝抬了下手,全贵心领神会,转而把这道圣旨给在场诸大臣看。 最后,这道圣旨呈到了寧寒青面前。 圣旨上的內容写得明明白白,印鑑也清清楚楚。 “不……不。”寧寒青不愿相信,“这不可能!” 那些老臣们油惯了,见状,顿时转了风向:“寧昌公主劫法场也是无奈之举,否则如何保下郑大人呢?” “是啊,寧昌公主护住了郑大人这般的忠臣,实乃陛下之幸,我大昭之幸!” 暻顺帝当然要践行自己颁的圣旨,最后只罚了叶緋霜三月俸禄,小惩大诫。 暻顺帝又復了郑尧的职,赐了许多赏赐,让他在家里好好养身子,不著急公干。 这场闹得沸沸扬扬的风波终於落下了帷幕。 出了御书房,叶緋霜立刻问陈宴:“你这道圣旨是什么时候请的?” 陈宴如实相告:“我中状元那年,舞弊案之后。” “为何会想到请这么一道圣旨?” “那时候我已经知道了你的身份,我怕你被认回来后有人会对你不利。” “一开始就是给我请的?” “是。” 陈宴並不是个喜欢把功劳掛在嘴边的人,但是对叶緋霜不一样,他得刷好感度。 “多谢啦!真帮了我大忙。”叶緋霜满脸真诚,“难怪你那么自信地让我动手。” “殿下客气。” “算我欠你一份人情。” 陈宴不喜欢这句话:“我做这些是我心甘情愿,不图殿下回报。” 叶緋霜朝他嘿嘿一乐,转头问郑睿:“七叔,你是怎么找到那几个证人的?” 郑睿道:“不是我找到的,这功劳是你那小护卫的。” “那他回来了吗?” 郑睿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我没和他走一条路。他中途把人给我送了去,还传了话说让我换路,我这不是绕了远,所以才將將赶回来。” 叶緋霜想,萧序大概知道了他的信落入了別人手里,怕遇到麻烦人证带不回来,所以才交给郑睿的。 见叶緋霜著急回公主府,陈宴不怎么乐意地说:“殿下不用急,他已经回来了。” “哦?”叶緋霜回头,“你看见啦?” “没看见,只是知道。” “啊,那就好。”叶緋霜鬆了口气,“你这几日遇到了什么事?我怎么觉得你脸色不太好?” 陈宴酸溜溜地说:“原来殿下还能看出我脸色不好,我以为殿下只关心旁人呢。” “你病了吗?” “没有,我又不是某些人,娇柔得像朵花。” 叶緋霜:“……你像朵带刺的月季。” 陈宴不怎么想说他自己,转而问:“殿下接下来是什么打算?” 暻顺帝只是將寧寒青圈禁了,这个结局看似和第一世是一样的。 实则並不相同。 第一世,谢家倒了,所以寧寒青也没了翻盘的资本。 但现在,谢家还没倒,甚至会在击退北戎后更加如日中天,寧寒青完全有捲土重来的可能。 他们必须杜绝这种可能。 叶緋霜朝陈宴勾了勾手指,他侧下身来。 叶緋霜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陈宴轻笑一声,点头道:“好。” 他又道:“我一直没找到明觉,不知他是否在六皇子府里。” “我会让人注意的。不过他也有可能去北戎了吧?” “的確。”陈宴又说,“我找到青岳了。” “哦?”叶緋霜喜道,“他怎么样?” 陈宴露出一个颇为无奈的表情:“要杀我。” 叶緋霜:“……唉。” “殿下什么时候有时间来看看他?” “嗯,我带小桃一起去。” 小桃要是见青岳还活著,肯定特別高兴。 到了宫门口,几人各自散去。 叶緋霜回公主府,郑睿则去尚书府看郑尧和郑文朗。 陈宴回了郑府。 一进门就听管家说:“公子,老太爷等著您呢。” 见陈宴进来,陈文益问:“事情都处理好了?” “是,皇上发落了六皇子,郑尚书官復原职了。” “寧昌公主有没有事?” “无事。”罚三个月俸禄那都不叫事。 陈文益点了点头,手中画笔未停:“你准备什么时候放你父亲出来?” 陈宴容色清淡,嗓音疏冷到不近人情:“祖父认为,父亲该放出来吗?” 陈文益抬眼,对上了陈宴森冷锋锐的眼神。 “清言,你这是何意?你难不成还要一直关著你父亲?” 陈宴缓声道:“临近新年,父亲的车驾在回潁川途中不幸滑落山崖,父亲重伤,此后臥床不起,再不能理事了。等年后,我会代父亲上一道辞官摺子,父亲以后颐养天年便好。” 陈文益怔住,手中的毛笔悬在半空,朱红的墨汁从笔尖坠落,在纸上洇了一大片,毁了一幅即將完工的寒梅图。 “清言,你要对你父亲动手?你这是大不孝!若以后让人知道,你就大祸临头了!” “不会有人知道的,祖父放心。”陈宴语调从容,丝毫不觉得自己此举悖逆,“父亲为官不正,且毫无悔过之心。我若不收拾他,整个陈家都会毁在他手里。” 第一世血淋淋的教训摆在眼前,他不能让陈家重蹈覆辙。 这个孙儿是自己亲手带大的,陈文益何尝不了解他的心性?他都这么说了,必然已经下定了决心、做好了计划。 只听陈宴又道:“我顾念他是父亲,他却摆我一道,竟然给我下毒,想以此教训我。若非我今日解了毒赶去了宫里,郑尚书怎么办?寧昌殿下怎么办?他差点误了我的大事,您说,我怎么饶他?!” 陈宴从未这么疾言厉色过,陈文益便知他是真的气坏了。 陈宴这份气怒中更多的是后怕,天知道他昏昏沉沉地醒来,一看马上就要午时了,他是什么心情。 陈宴轻轻吸了口气,平復心情,继续道:“祖父放心,陈家在我手里,比在父亲手里只好不差。” 陈文益不禁暗嘆,那个还没他大腿高、奶声奶气地喊“祖父”的孩童,已经长成芝兰玉树、完全可以独当一面的郎君了。 后浪推前浪,陈文益从未怀疑过他这孙儿的能力。他坚信他的建树会超过他父亲,也超过自己。 陈文益放下毛笔,不再多劝,只说:“你看著办吧。” 第493章 保命最为重要 萧序这一觉睡得不是很安稳。 他乱七八糟做了很多梦,有的是他在纸上写过的,有的没有。 他梦见阿姐在天上飞,周围天灯璀璨,阿姐像下凡的仙女。 他梦见黄沙漫天的战场,阿姐倒在血泊中。 他梦见大雪纷飞的街道,阿姐和他割袍断义。 他梦见阿姐说让他回大晟去,她不要他了。 这些片段混乱不堪,毫无章法,无法串联成一条完整的线,让他备受折磨。 隱隱约约,他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那个声音温柔而熟悉,很像他的阿姐。 萧序睁开眼,眼睫被冷汗濡湿,视线一团模糊。 叶緋霜见他醒了,顿时鬆了口气:“悬光,你还好吗?” 萧序轻轻眨了眨眼,终於看清了她。 他一下子坐了起来,一把抱住叶緋霜。 “阿姐,我做噩梦了。”萧序把下巴掸在她的肩头,“好多噩梦,真嚇人。” “梦到什么了?” 萧序捕捉著脑海中残余的片段,摇头:“记不清了。” 他发现,他现在忘得越来越快了。 第一次做了这个长长的梦后,他还可以把梦中的片段写下来。而现在,只要一睡醒,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萧序道感到庆幸:“幸亏消退的只是前世的记忆,不是这一世的。” 叶緋霜明白他的担忧:“怕忘了我啊?” “嗯。”萧序点头,认真道,“不能忘了阿姐。” “不会的。你关於这一世的记忆很完整,我们也认识这么久了,你不会忘了我的,放心吧。” 萧序朝她一笑,用力点头:“阿姐说得对!” 云樾在外边敲门,问萧序是不是醒了,让他喝药。 叶緋霜急忙让云樾进来。 那碗药汁漆黑浓稠,光一闻就苦得让人皱起眉头。 “逸真大师说这是他新给你配的药。”叶緋霜也没想到这副药煎出来会是这样。 不知怎的,叶緋霜忽然想到了逸真大师那句话——这是他吃的唯一的苦了。 萧序瘪著嘴巴,可怜巴巴地说:“老禿驴又在玩我。” 上次是馒头一样大的药丸,这次是比墨汁黑、比胆汁苦的汤药。 叶緋霜哄了好几句,萧序总算捏著鼻子灌完了这碗药。 叶緋霜也是头一次见喝完药比喝药之前脸色还差的人。喝前脸色苍白,喝后面如土色。 长途奔波加路途严寒,萧序这才犯了病。他现在虚弱得厉害,又躺回床上,叶緋霜坐在床边跟他说话。 “你是怎么找到那几个证人的?” “在谢家军的暗桩。”萧序一边说,一边把手偷偷从被子下边伸出来,想来拉叶緋霜的手。 叶緋霜都震惊了:“大晟在谢家军里边竟然有暗桩?怎么插进去的?” “早就有了,十来年了,那时候谢家军没这么严,所以能放进去。自然混不到谢家军高级將领的位置,不过也够用了。” 大晟的暗桩比一般士兵敏锐得多,才能察觉出那些人在城墙下边做的手脚。 他们知道萧序去郑家养过病,而城墙又是郑三老爷督建的,兹事体大,他们这才出手救了几个参与者,以备不时之需。 然后就接到了萧序的密信,让他们帮忙找人证,这不刚好巧了吗?於是他们又一路追寻,在破庙里第二次救下了那几个人证。 “我派雪羽给阿姐传了信,但是雪羽迟迟没回来,我觉得不对劲。所以联繫了七叔,让他带著人证绕路回来,我走另外一条路。果不其然,我遇到了一波杀手。不过幸好这个决策没错,七叔那边平安回来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叶緋霜知道这其中的惊险和不易。 但凡哪个环节出了差错,这几个人证都到不了京城,此事也不会这么快分明。 “多谢悬光,你这次帮了我大忙。”叶緋霜说,“只是浪费了你在谢家军中的那些暗桩,太可惜了。” 萧序连忙说:“怎么会浪费呢?安插他们就是为了让他们发挥作用的。要是他们一直不做事,那才是浪费。” 他眨眨眼睛:“阿姐,能帮到你我特別特別高兴。” 叶緋霜朝他一笑:“谢谢悬光。” “阿姐,那你別生我的气了好不好?我这次还给北地那边的慈济院留了不少银子,我以后会做得更好的,我犯的错我会弥补,我以后都听你的话。” “我没生气啊。” “那你不要赶我走。” 叶緋霜不理解,这一世萧序的经歷和第一世明明截然不同,为何心境还是一样的。 叶緋霜实在拿他没什么办法,她转而问:“你认识虞嬋吗?” 萧序想了一会儿才说:“有点印象,好像去了我的及冠礼。” “你觉得她怎么样?” “不熟悉,不了解,和我没关係。”萧序一板一眼地说,“除了阿姐,我谁都不关心。” —— 昔日门庭若市的六皇子府变得冷清无比。 僕从、幕僚都被遣散了,值钱的东西都被收走了。偌大的府邸只剩了个空壳子,寧寒青想砸东西都没得砸。 所幸还给他剩了个老僕,不至於孑然一人。 老僕宽慰他道:“殿下,人生就是有起有落。您放心,只要谢家在,您就还有机会。” 寧寒青衣冠散乱,双目猩红,整个人看起来形容可怖。 “是。”他双手撑著书桌,咬牙切齿,“只要谢家在,我就还没完。” 老僕嘆了口气:“殿下,今日送来的饭食有毒。” 寧寒青神情更为狠戾了:“他们想对本皇子赶尽杀绝?” 老僕说:“殿下失势,难保不会有人趁机加害。潘先生临走时留了话,他的意思是您最好离开六皇子府,到外边避一避。” 潘越是寧寒青身边最受重视的幕僚,给寧寒青出过不少好点子,所以寧寒青对他很是信任。 寧寒青问:“潘越有没有说让我去哪里避?” “北地,谢家军。” 寧寒青想,的確,不会有比那里更安全的地方了。 “潘越有没有说什么时候来接我?” “明晚。” 寧寒青点头:“好。”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第494章 定会东山再起 潘越年逾不惑,相貌儒雅,喜欢穿一件灰色的长衫,看著特別像私塾里的教书先生。 寧寒青怎么都不会想到,他最看重的幕僚,此时正和青云会的人在一起。 今日依然在下雪,天色昏暗,所以白天房內也点著灯。 不大的圆桌边围坐了三个人——胡財、潘越,以及一个轻纱覆面的女子。 “二位堂主,我已经著人给六皇子留了话,说明晚会接他出来,去北地。”潘越说。 胡財还是不太明白:“珊瑚侄女,你不是说已经派人截杀了吗?怎么北地的人证还是回来了?” 青云会的人都知道,五堂之首——青龙堂的堂主是首领的义女,大家都叫她珊瑚。 但她的真名和面容,只有首领和其他四位堂主见过。 所以现在,胡財也不会在潘越面前叫她的本名。 周雪嵐坦然道:“失手了唄,他们给我来了个声东击西。无妨,寧寒青倒就倒了吧,只是可惜,没能让他把谢家拉下来。” 她看向潘越:“寧寒青答应出逃了吗?” 潘越说:“还没收到消息。但我们给他今日的饭食中下了毒,他应该会感到害怕,想必不会继续留在皇子府里坐以待毙了。” 周雪嵐点头:“寧寒青是个谨慎的人,他知道现在保命才是当务之急,想必会出逃的。” 潘越称是:“我知道六皇子府有一条密道,明晚我会带人经由那条密道接应寧寒青。” “我会增派一些人手接应你们。”周雪嵐说,“我给你派三十人,够不够?” “用不了那么多。那条密道十分隱蔽,知道的人寥寥无几,所以不会有危险,人太多了反而惹眼。” “那就减半,总要有个保护。” 潘越奉承道:“珊瑚堂主心细。” 周雪嵐微微扬了扬唇角,閒適地靠进椅子里:“等寧寒青去了北地,定北侯就会有个窝赃皇子的罪名。到时候我们再让人运作运作,说他和寧寒青意图谋反,到时候他们怎么都说不清了。” 胡財则问:“万一定北侯不收容寧寒青呢?” “哎呦,那寧寒青也太可怜了。”周雪嵐笑道,“要是谢家都不要他了,我青云会就做个好人,收容了他吧。” 潘越道:“若真如此,那寧寒青一定恨透了谢家和皇上,肯定会为我们所用。” “是啊。”周雪嵐感嘆,“仇恨最能激发一个人的潜能了。” 说完了正事,周雪嵐准备走了。 潘越跟在她身后,为她撑起了伞,送她出院子。 周雪嵐问:“潘先生有话和我说?” 潘越直言不讳:“我会跟著寧寒青一起去北地,继续在他身边监视。我对青云会忠心耿耿,以后还请珊瑚堂主多多关照。希望有朝一日,您也能像提拔孟堂主一样提拔提拔我。” 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能当领头的,就没人想当小嘍囉。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潘越自认为不比那个孟柱年差。 孟柱年山匪出身,但是他中过举人,在许多人看来就是个厉害角色。 但潘越觉得,举人不稀罕。自己要是参加文试,应该能中进士。 孟柱年都能做堂主,自己怎么就不行了? 周雪嵐也不画饼,乾脆道:“僧多粥少,会里就五个堂主的位置,想要就凭本事拿。” 说罢,她上了马车,走了。 胡財见潘越脸色不太好,明知故问:“和珊瑚堂主说什么了?” 潘越道:“珊瑚堂主除了是首领的义女,她还靠什么坐青龙堂堂主的位置?” 胡財斟了杯茶,不疾不徐地说:“自然是靠脑子,你以为你在六皇子府时收到的那些香囊都是谁写的?” 潘越脸色一变:“莫非是她?” 寧寒青谨慎,得他看重的幕僚都不能和外界接触,连院门都不能出。 但潘越身为青云会安插在六皇子府的內线,自然要传递消息。 於是他每次都会將消息写好,封在香囊里,偷偷摸摸把香囊埋在他院子的墙角。 香囊是被谁挖走的他不知道,反正每月的初五,那个香囊就会回来,里边是给他的指示。 比如这次用炸毁城墙来除掉郑家的主意,就是那个香囊里写的。 “珊瑚艺高人胆大,千万不要得罪她,否则你会死得很惨,武兴就是个例子。”胡財好心劝告,“武兴和她一向不对付,她就来了个借刀杀人,不光除了武兴,还把孟柱年提了上来。” 潘越蹙眉:“您是说武兴堂主那时是受了她鼓动,才有了生擒寧昌公主、以此逼迫首领让位的想法?” “是啊。那件事中,若武兴堂主死了,她得利。若武兴堂主成功把寧昌公主带回青云会,她也有办法摘桃子。她鲜少做赔本的买卖。” 潘越沉默良久,才问:“首领从哪里收的这个义女?” 胡財摇头:“这我也不清楚。” —— 寧寒青这条密道修了许多年,终於派上了用场。 密道的出口在城外,所以这条密道很长很长,寧寒青都有些走累了。 密道狭窄,容不下两人並排而行,潘越无法搀扶他,只得口中安抚,让他再坚持坚持。 “潘先生,本皇子真没看错你。”寧寒青的声音在密道中显得十分沉闷,“等本皇子东山再起,少不了你的好处。” 潘越拿著火把,恭敬道:“属下跟隨殿下多年,自然要唯殿下马首是瞻。” 寧寒青被密道內潮湿窒闷的气味呛得咳嗽了起来。 “我一定要报仇雪恨。”寧寒青咳够了,恶声说,“那些算计我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谢侯一定会替殿下做主的。” 寧寒青冷笑:“但愿谢家那些亲戚不要和父皇一样绝情。” 不知走了多久,终於看见了石阶。 从石阶上去,就到出口了。 寧寒青出来后,抖了抖衣袍,深吸几口气。 他嗅到了自由的气息。 天高海阔,他的人生还长著呢。 他正准备叫潘越动身出发,忽然听见一个含笑的女声:“六哥,你怎么这么慢啊?我都等你好久了!” 第495章 带仇人去祭奠 寧寒青狠狠打了个哆嗦。 这声音比寒风还要让他觉得冷。毕竟风只吹他的身体,而这个声音带来的冷意却钻到了骨子里。 叶緋霜话音刚落,周围“唰唰”燃起了数根火把。 借著火光,寧寒青和潘越看清了周遭情形——数十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了地上。 有青云会的,也有血隱卫的。 总之,前来接应他们的人,无一例外都死了。 寧寒青颤抖著嘴唇,终於挤出一句:“你是如何找到这里的?” 叶緋霜笑得狡黠:“我才不会告诉你呢。” 潘越自知大势已去,刚想咬了藏在衣领里的毒丸自尽,眼前却闪来一个黑色的身影,朝他伸出了手。 潘越下意识抵挡,可他功夫一般,甚至可以用“三脚猫”来形容。所以两招都没用,就被叶緋霜卸掉了下巴。 “潘先生,別著急寻死啊,我还有一些问题想问您呢。” 叶緋霜说罢,下令:“把潘先生带走,好生照看。” 对上寧寒青不解的目光,叶緋霜好心好意为他解释:“六哥还不知道吧,这位备受你重视的幕僚,其实是青云会的人呢。” 寧寒青目光僵直,声调发涩:“什么?” “炸毁城墙的主意是他给你出的吧?胡財也是他给你介绍的吧?你花了大笔银子,最后反而把自己搭了进去。”叶緋霜惋惜地说,“六哥,你自认为在算计郑家和我,殊不知,你也让人当枪使了啊。” “不、不可能!”寧寒青不敢相信,“你胡说!” 叶緋霜没有继续给他解释的兴致,反正她该说的都说了,信不信由他。 东北天际忽然亮起一片红光,隱隱还有烟雾蒸腾。 叶緋霜背著手,一边慢悠悠地踱步一边说:“堂堂六皇子被削爵圈禁,一时间受不了打击,想不开,绝望自焚了。六哥,我为你谱写的这个结局,如何?” 寧寒青瞪著叶緋霜,嗓音巨颤:“你怎么敢?你疯了!” 叶緋霜朝他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然后抬了抬手。 陈宴刚想命人动手,却见云樾已经上前,將寧寒青绑了起来。 陈宴瞥了一眼萧序,在心里很不耐烦地“嘖”了一声。 他准备和叶緋霜带著寧寒青回村里,也不知道萧序跟著掺和什么。那个村对他和叶緋霜有恩,和他萧序又没有关係。 烦人。 寧寒青剧烈挣扎,但是无济於事,还是被塞进了麻袋里。 麻袋封口的绳子系在了一匹枣红马的鞍上,正是叶緋霜的爱美。 爱美正在努力和陈宴的小白贴贴,被叶緋霜牵著韁绳强行转了头。 “阿姐,你这马不好。”萧序凑过来说,“我改日送你一匹好马,你把它扔了。” “这马跟我许多年了,是我的宝贝。”叶緋霜爱惜地抚了抚爱美的鬃毛,“我没觉得它哪里不好啊。” 萧序道:“眼光不好。” 也不知道爱美是听懂还是没听懂,它又转过来找萧序的马贴贴了。 陈宴轻哼一声:“的確,眼光不好。” 叶緋霜朝两人拱拱手:“善语结善缘,恶语伤马心。” 她翻身上马,爱美跑起来,被拖在地上的寧寒青发出惨绝人寰的嚎叫。 拖行了一段路,麻袋和寧寒青的衣服全都磨破了,他的身体也被磨得血肉模糊,混著泥土和冰雪,痛入骨髓。 叶緋霜吩咐:“可以了,把他带上马,別让他死了。” 一路行至翠微山的山脚,寧寒青已经痛得进气多出气少了。 他们在一间驛站修整。 “你看那里。”叶緋霜指著楼上的栏杆,对寧寒青说,“我曾经就把你的好妹妹安华从那里推了下来。她没摔死,是她命大。所以啊,我没什么不敢做的。” 寧寒青衣衫襤褸,头髮散乱,脸上身上儘是血痕污泥,看起来和乞丐无异。 他咬牙切齿地嘶吼:“你有种直接杀了我!” “不著急。六哥,今晚好好休息吧,明天带你去个地方。” 陈宴派人严加看管寧寒青,叶緋霜则上了楼。 她走到一间房外,轻轻敲了敲门,很快,狗儿开了房门。 “参见公主。”狗儿拱手行礼。 “免礼免礼。”叶緋霜张望了一下,“虎子呢?睡了吗?” 狗儿点了点头。 “比较晚了,是该睡了。”叶緋霜按了按他的肩膀,笑道,“你也早点睡吧,明早咱们就起程回村去。” 狗儿攥了攥拳头,低声问:“公主抓到我们的仇人了吗?” “抓到了。” “我能去看看他吗?” “可以。” 狗儿跟著叶緋霜去了关押寧寒青的房间。 他细细打量著寧寒青,眼中的怒气几乎要化为实质燃烧的火焰。 寧寒青不认识狗儿,自然也不知道这孩子对自己的滔天恨意是哪里来的。 狗儿这晚,头一次梦见了奶奶她们。 醒来时,枕头湿了一大片。 虎子还没醒,狗儿去外边打拳,还遇见了正在练枪的叶緋霜。 叶緋霜指点了狗儿几招,狗儿羡慕地说:“要是將来我能有公主一半厉害就好了。那天公主打谢將军时我看见了,平时我们都觉得谢將军最厉害了,可是他完全不是公主的对手。” 叶緋霜鼓励他:“你会比我更厉害的。” 狗儿露出一个开心的笑容。 练完拳,狗儿回了房间,这时候虎子已经醒了,正坐在床上发呆。 狗儿走到床边:“公主抓到我们的仇人了,你要去看看他吗?” “我才不去。”虎子撇嘴,“仇人有什么好看的。” “我们应该记住仇人长什么样子,一辈子都不要忘。” 虎子道:“记他干什么?反正姐姐会杀了他的。” “这不一样。村里的……” “哎呀,別说了。”虎子打断他,“你去给我打水,我要洗脸。” 狗儿打了水,又在里边兑上热水,然后默不作声地看著虎子洗脸、穿衣。 他的衣服都是郑家的四老爷和四夫人准备的,上好的锦缎皮毛。一穿上,儼然是一个富贵人家的小少爷。 狗儿有种奇怪的感觉。 他和虎子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长,可是他去却觉得虎子越来越陌生了。 第496章 杀寧寒青报仇 冬天的云韶河结了冰,他们可以从冰面上通过,不必像夏天那样绕路。 这么一来,倒是少花了不少时间。 村子里荒无人烟,只有一片白雪覆盖的寂静。有些房子因为没人修整,都塌了。 叶緋霜看著这景象,心里特別不是滋味。 还记得她和陈宴被带来这里时,这个村子是怎样的生机盎然、鸟语花香。 都没有了。 叶緋霜转身,一脚踹在了寧寒青肋下。 剧痛让寧寒青蜷缩起来,在雪地里咳出了血块。 叶緋霜扯著寧寒青的头髮,迫使他抬头:“看清楚了,这就是你造的孽。” 事到如今,寧寒青也明白了,这就是当初血隱卫杀良冒功的那个村子。 “寧昌妹妹,我知道错了。”寧寒青喘息著说,“那些孽是我手下做的,当时我也不知情啊!” “事后你知情了,不还拿这份功劳向皇伯伯邀赏吗?不就证明你赞同他们的做法?” “我糊涂了。”寧寒青忙道,“我知道错了,我向他们磕头赔罪好不好?” 叶緋霜把他搡到墓碑前:“磕!” 寧寒青向每一个坟塋磕头请罪。他的额头磕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发出重重的声响,是实打实的在磕。 狗儿和虎子扯著他,帮他挪动。他们的动作堪称粗鲁,寧寒青也没抱怨什么。 陈宴站在叶緋霜身边,低声道:“他这態度转变得有点快。” 叶緋霜道:“想活命呢。” 第一世的寧寒青再无翻盘的可能性,所以维持著骨子里的傲气,让自己不要太狼狈。 这一世的寧寒青依然充满了希望,所以他愿意卑躬屈膝,换一线生机。 毕竟他一直坚信,只要谢家不倒,他就不会倒。 等给这上百座坟磕完头,寧寒青的额头已经不能看了。 “寧昌妹妹,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在祈求他们的原谅了。”寧寒青又看向狗儿和虎子,诚恳道,“你俩是这个村子里的对吧?我向你们赔罪。你们想让我怎么补偿,只管说。” 叶緋霜走到寧寒青面前,蹲下,平视著他:“看六哥这么骄傲自满的人做出这副姿態,真是不容易。六哥在等谁来救你呢?” 她的手从寧寒青的前襟伸了进去,用力一抓,抓住一枚小小的兵符。 她把兵符在指间绕了绕:“是在等谢侯给你的那一队私兵来搭救你吗?” 寧寒青双目遽然瞪大,如遭雷击。 密道就罢了,这队私兵只有他和谢云腾知道,就连他母妃都不知道! 叶緋霜到底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叶緋霜又说出了几个名字,正是那队私兵中的几位头目。 在寧寒青不可置信的目光中,叶緋霜笑道:“六哥放心,我以后会善待他们的。” “不……”寧寒青终於装不下去了,嘶声怒吼,“不!还给我!你把我的兵符还给我!” 这是他最后的希望了,他还指望著这些人送他去北地,东山再起呢! “可以。你先把村子里一百零六条人命还给我。” “那又不是我做的!”寧寒青几乎到了崩溃的边缘,口不择言,“一群贱民,我都给他们磕头认错了,还想怎样!” 虎子听不下去,一脚踹在了寧寒青背上。 寧寒青栽倒在地,额头抵著冰凉坚硬的地面,猩红的双眼看了叶緋霜良久,忽然爆发出一阵大笑——疯狂、嘶哑、破碎的笑。 他知道自己活不了了,也不装了。 笑够了,寧寒青才咳著说:“叶緋霜,你给我个明白。” 他不甘心,他败得糊里糊涂,不知道自己到底输在了哪里。 叶緋霜只是冷眼看著他,不回答。 寧寒青一边挣扎一边怒吼:“你把话说清楚!叶緋霜,你说清楚!否则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叶緋霜道:“能做鬼吗?那太好了,石泉村这一百零六人想必也不会放过你的。別急,我这就送你去见他们。” 萧序立刻把自己的刀递给叶緋霜:“阿姐,用这个。” 陈宴轻哂:“她给你的刀,用来杀这种人,你真是不怕脏了。” 然后他抽出自己的剑:“用我的,不怕脏。” 萧序觉得陈宴真的烦透了。 叶緋霜朝后伸手:“铁莲,把你的斧头给我。” 她要把寧寒青的头砍下来,摆在这里当贡品。 狗儿却上前一步:“公主,能不能让我来?” 叶緋霜温和地看著他:“你敢吗?” 狗儿用力点了点头。 叶緋霜把斧头交给了他。 狗儿握著斧头的手剧烈颤抖。 別说杀人了,他连正儿八经猎杀一只动物的经歷都没有。 可这是他的仇人,他恨极了。 他必须亲自动手。说不定奶奶现在正看著他呢。他要让奶奶知道,他是个男子汉了,让奶奶放心。 “不,不……你不能杀我!”寧寒青嚎叫起来,“叶緋霜,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你饶我一命!你可以拿我和谢家军谈判,这对你有好处,你別杀我……啊!” 那一声惨叫,是寧寒青留在这世间最后的声音。 他的头咕嚕嚕滚出了老远,死不瞑目。 狗儿被溅了满身的血,手中的斧子哐当落地。 他双膝一软跪在了地面上,然后大喊了一声:“奶奶!我给你们报仇了!” 接著就嚎啕大哭起来。 他哭得太过悲痛,让人闻之心酸,铁莲等人不禁也红了眼眶。 没人拦著狗儿,就让他哭,直到他哭够了,一行人才离开石泉村。 等再回到京城,已经是几日后了。 叶緋霜对小桃说:“把你三哥叫来。” 石竟成很快过来,向叶緋霜匯报:“六皇子府中发现了两具烧焦的尸体,经查验是六皇子和他一位老僕的,现在已经下葬了。还是太子殿下给找的风水宝穴,现在京中不少人都赞太子殿下仁义,顾念兄弟旧情。” 叶緋霜嗤笑一声,不愧是寧明熙。 假仁假义的墙头草,虚偽又懦弱。遇到事了躲得比谁都远,沾了好事跑得比谁都快。 “哦对了,属下还听到一个小道消息,说璐王府好像定下世子妃人选了。” 叶緋霜顿时来了兴致:“哦?是谁?” “貌似是国子监周博士家的姑娘。” 叶緋霜:“……啊?” 第497章 反对这门亲事 璐王府內,鸡飞狗跳。 “我才不娶!”寧衡脸红脖子粗,“我又不喜欢那个周姑娘,我娶她做什么!” 璐王板著脸:“给你选了那么久的世子妃,也没见你有中意的,这么耽搁下去,三十岁你也成不了家!对你来说娶谁不一样?人家周姑娘还救过你呢。” “救我我就得娶她?这是哪门子的道理!我师父救我多少次了,怎么不让我娶她呢?” “你混帐!”璐王一拍桌子,“那是你堂妹,你上哪儿娶去!” “她还不是我堂妹的时候你们也没说让我娶她啊!”寧衡向璐王妃求救,“母妃您看,父王他根本不讲道理!” 璐王妃说:“过了年你就二十三了,是该娶妻了。周姑娘不错,是个老实性子,適合过日子。” 这並不是璐王妃盲目得出的结论,她这些时日在京城可向好多夫人打听过周雪嵐。 但凡对周雪嵐有印象的,没有一个说她不好。都说她性子沉静,从不爭先,行为也很大方得体,是个安分守己的姑娘。 “反正我不同意。”寧衡大手一挥,“我不娶她!” 璐王轻哼:“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轮得到你同意不同意?” 寧衡感觉再说下去他要气死,於是甩袖子走人了。 璐王妃心疼儿子,和璐王商量:“其实我觉得那位周姑娘不太合適,你怎么就想定她了呢?” 璐王忙问:“哪里不合適了?你不是刚还说她好吗?” “好是好,可咱儿子那缺心眼的性子,你给他配个老实的,不如给他配个机灵的,以后遇著事还能帮他拿个主意。” 能踏实过日子的姑娘是许多婆婆心中的好儿媳人选。 但这个標准对璐王妃並不適用,她需要一个能撑起璐王府门楣的姑娘。 要机灵、聪明、有主意,甚至可以厉害、彪悍、有心机。 “说白了,我就想要个霜霜那样的。”璐王妃又道。 “这世上千人千面,哪有两个一样的人呢?”璐王说,“我看周姑娘就不错,能有好口碑的差不了,必定是个伶俐人。儿子现在不愿意,以后处著处著肯定就愿意了,得给他们时间。” 璐王妃黛眉微蹙,有些疑惑:“怎么感觉你比我还了解那周姑娘?” “怎么可能。”璐王摆摆手,“她对儿子有救命之恩嘛,我就觉得她不一般。主要还是看你,你得满意。” 璐王妃捏了捏眉心:“我再想想吧。” 叶緋霜听寧衡说完这些,才道:“合著是你父王想给你定周姑娘?” “是啊。感觉老头子是著急抱孙子了,这才催我。”寧衡挠了挠头,“他以前很少过问这些的,都由我母妃决定。可是我又不喜欢周姑娘,我娶她干嘛?” 叶緋霜单手撑著下巴:“你喜欢席三姑娘吗?” 寧衡冷不丁嚇了一大跳,磕绊起来:“怎、怎么忽然说起她了?” “她对你有好感无疑,那么你呢?” 寧衡垂著脑袋:“她也不见得对我有多少好感,她就是看上了我的身份。”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不是。”叶緋霜摇头,“她是个重情重义的好姑娘。她看上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的身份。” “才不是。她要是在乎我这个人,清明那晚她就会救我了。” 叶緋霜往后一仰,靠进椅子里,双臂环胸:“那要是我和你母妃同时掉水里,你救谁呢?肯定救你母妃吧?” “是啊。你又不用我救,你水性那么好。” “……假如我和你母妃都不会水,你还是救你母妃对不对?因为你们是母子,她是你在这世上最亲的人。可是你不救我,这能证明咱俩不好吗?面对一个两难的境遇,就是要有取捨啊。” 寧衡陷入了思考,不吭声了。 叶緋霜继续道:“要是席三姑娘去救了別的男子,把你扔了,你不愿意我能理解。她救的是她亲姐姐,你俩根本不是一回事,怎么比较?要是她为了救你,连她亲姐姐都不顾了,这样的人才可怕啊。” 寧衡琢磨了一会儿,快被说服了:“好像是有几分道理。” 以前,叶緋霜无法看明白席紫瑛的心意。但通过第一世,她明白了。 “你对席三姑娘来说很重要,她会对你好的。当然,她也值得你对她好。” 寧衡挠了挠头:“这些是席三姑娘跟你说的?” “怎么会,姑娘家脸皮多薄,怎么会说这些。”叶緋霜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看出来的,你难道还不相信你师父的眼光?” 而且她还能看出来,寧衡对席紫瑛也是有好感的,只是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 否则他这几个月的闷闷不乐是为什么? 席紫瑛之前的努力还是卓有成效的。 叶緋霜琢磨著,马上就要到她的生辰了。她给席家俩姑娘下个帖子,然后让席紫瑛和寧衡见面说说话,破个冰。 她盘算得挺好,可谁知,送去席府的帖子只回了一张。 “席家人说,她家大姑娘会准时前来赴宴,可是三姑娘来不了了。”秋萍稟告。 “为何?” “说是席三姑娘准备订亲了,不方便出门。” 叶緋霜眼皮子一跳:“和哪家订的?” “好像是內阁侍读学士,裴大人家。” 叶緋霜:“……” 这不是和第一世一样吗?裴大人今年有六十了吧? 她双手反对这门亲事。 “可是席大姑娘不是还没嫁吗?怎么就轮到席三姑娘的婚事了?” “说是先订下来,不著急过门。等席三姑娘前头的姐姐哥哥都成了亲,她再过门。” 叶緋霜想到第一世席紫瑛嫁到裴家后的遭遇以及最后的结局,很是心疼。 生辰那天,席青瑶来了。 她的妆面很浓,但挡不住哭过的痕跡。 席青瑶万分不愿意让席紫瑛嫁给老头子。但是婚姻大事,哪里轮得到她这个做姐姐的置喙? 她明確表示反对这门亲事,还被父亲骂没教养,挨了一耳光。 所以现在的席府愁云惨澹。席紫瑛在自己房里哭,席青瑶也在自己房里哭,姐妹俩偶尔抱头痛哭。 宾客一位位到来。席青瑶坐在叶緋霜身边强顏欢笑,不想破坏了好日子的气氛。 看见周雪嵐,席青瑶有些意外:“公主,你还邀请了她呀?” 叶緋霜笑眯眯的:“对呀。” 她觉得,这位周姑娘是个人物。 席青瑶顿时更伤感了。 看来璐王府要聘周雪嵐为世子妃的事八成是真的了。 怎么自家妹妹就那般命苦呢? 第498章 可不是我做的! 周雪嵐走过来给叶緋霜见礼。 叶緋霜拉著她在自己另外一侧坐下,笑吟吟地说:“別这么客气。等以后啊,咱们见面的机会还多著呢。” 周雪嵐听懂了她的意思,脸顿时红透。 “寧衡和我提过好几次,说特別感激你能救了他。真看不出来,周姑娘水性那么好。” 周雪嵐轻声说:“家父从前在南边外放做县令,我家附近有个池子,我小时候经常去池子里玩,就会水了。” “和我一样,我养父家后头有条大河,我也总是下水去玩。”叶緋霜握住周雪嵐的手,笑得十分真诚,“早知如此,在当初你去滎阳参选时咱俩就该多处处。” “我那时就是个凑数的。”周雪嵐十分不好意思地说,“我也没想到能和世子有这份缘分。” 叶緋霜“咦?”了一声,把周雪嵐的手翻过来:“周姑娘爱骑马吗?” 周雪嵐点点头:“骑马时感觉很肆意,我喜欢,所以有时会去城外跑马。” “太好了,以后我们一起。”叶緋霜兴奋邀请,“周姑娘肯定是个骑马的高手。” 周雪莲靦腆道:“不敢和公主比。” 席青瑶一直默不作声地听著,终於忍不住问:“你和璐王府的亲事確定了?” “我也不知,这事是爹娘办的。但我估摸著差不多了吧……昨日我娘还说,要给我准备嫁衣了。” 周雪嵐越说声音越小,到最后几乎成了蚊子哼哼。 席青瑶腮帮子鼓鼓的,又生气又嫉妒又羡慕。 叶緋霜的生辰宴邀请的绝大多数都是姑娘,只给少数几个郎君下了帖子。 都是和她有亲缘关係的郎君,比如寧衡、安子兴、还有宫中的几位皇子。 叶緋霜和安子兴在別人眼中是双生子,按说该亲密无间。 於是叶緋霜准备跟便宜哥哥交流交流感情,忽听外头传来通报声:“太子殿下到——” 穿著杏黄色常服的寧明熙大步迈入,身后跟著几位锦衣华服的公子哥。 仔细一看,能来的皇子都来了。 叶緋霜看著他们,眼前浮现出他们第一世的结局。 三皇子寧騏鸿,散尽家財后从红袖招上一跃而下。 四皇子寧晋谦,代寧明熙给北戎递了降书后,一直鬱鬱寡欢。 七皇子寧照庭,带著二百多兵士在城外阻拦北戎入城,最后被踏成了肉泥。 八皇子寧晚烽…… 呦,八皇子也来了。这傻病一好,果然就与常人无异了。 寧晚烽心里则想:总算出来了,她都快憋死了。 穿越前,她最大的愿望就是不用上班,在家里躺平。 来了这地方,真的宅在了皇宫里,她才意识到这样的日子是多么的枯燥无聊。 归根结底只有一个原因——没有网络。 不比不知道,虚擬世界比现实世界可好玩太多了。 她尝试著靠看书来打发时间,但是繁体字看起来很费劲,最要命的是没有標点符號,读起来相当艰难。 现在又不像夏天还可以种种菜,总之就是无聊得发霉。 所以寧晚烽对向她发出了生日邀请的睡美人感激涕零,终於可以让她出来转转了! 叶緋霜挠了挠下巴,感觉这位八皇子看向她的目光有些过分炙热了,好奇怪。 “寧昌妹妹,生辰吉乐啊!”寧明熙朗声笑道,“看看孤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寧明熙身后浩浩荡荡的僕从们端著给叶緋霜的生辰贺礼,都是价值连城的名贵物件。 其中一些叶緋霜在第一世见过,比如那张凤吟琴。 寧明熙又说:“你嫂子本也想来,但是贵妃娘娘病了,她去陪侍了。她一直念叨著,这次郑家能翻案多亏了你,对你感激得不行。” 叶緋霜得体回应:“一家人,不必那么见外。我明日也进宫去看看贵妃娘娘。” 寧明熙笑得更愉悦了:“是,是,咱们是一家人!” 寧晋谦环视了一圈,道:“寧昌妹妹这宅子可真不错。” 寧騏鸿点头:“是好,就是少个駙马。” 叶緋霜笑道:“三皇兄红顏知己遍天下,这样的福分可不是每个人都有的。” 寧騏鸿眨眨眼:“寧昌妹妹羡慕了?改日三哥也带你去快活快活!” 寧明熙轻斥:“休得胡言,莫要带坏了寧昌。” 寧晋谦“誒”了一声,忽问:“大晟不是来了国书吗?为他们的定王求娶寧昌妹妹,这事父皇允准了否?” 叶緋霜:“……” 嘶,忘了还有这一茬。 寧明熙道:“父皇必定捨不得把寧昌嫁到那么远的地方去,这门婚事未必会准。” 其实寧明熙想,要是能把叶緋霜配给崔家的儿郎,就挺好的。 此事寧明熙已经和崔皇后商討过了,崔皇后也是赞成的。 “寧昌是个伶俐的姑娘。”崔皇后如是说,“要是能做崔家妇,对你也有好处。” 崔家家大业大,人也多,寧明熙还真挑出几个適婚的儿郎来。 就是还没想好,接下来是问问叶緋霜的意见,还是直接让父皇赐婚。 寧騏鸿朝叶緋霜抬了抬下巴:“寧昌妹妹,你想嫁去大晟吗?” “我回来得晚,想多在皇祖母和皇伯伯跟前儘儘孝,没打算联姻去。” 寧明熙立刻接话:“是了。依孤看,寧昌就在京中找个好郎君嫁了,离得近,哥哥们也能护著你。” 叶緋霜差点笑出声。心道还护著呢?第一世属你给我找的麻烦多。 这头几个人其乐融融地说话,那头寧照庭形单影只地站著。 寧照庭这几天都浑浑噩噩的,总觉得和做梦一样,不敢相信和他关係最好的六哥就这么没了。 “七哥?”他的思绪被叶緋霜唤了回来,“要入席了。” 寧照庭盯著叶緋霜,眼睛里没有任何善意。 他问:“六皇子府的火是不是你放的?” 叶緋霜摇头:“不是。” 寧照庭双手紧握,咬牙切齿:“我才不信。要不是你,六哥怎么会沦落到那个地步!六哥做错事,他已经受到了惩罚,你又何必对他赶尽杀绝!” “不是我啊,我杀六哥干嘛?可不是我做的!”叶緋霜满脸无辜加冤枉,“六哥活著碍著了谁,谁才最有可能杀了他,不是吗?他又没碍著我,怎么会是我呢?” 叶緋霜这么一说,寧照庭不由得想到了最近京中的一些传言。 说,六皇子府那场火,很有可能是寧明熙放的。 寧照庭觉得这个可能性非常大。 六哥和太子斗得昏天暗地,好不容易六哥失了势,太子不就得趁你病要你命么? 寧照庭越想越恨,五官都差点扭曲。 第499章 愿意收下了吗 叶緋霜好声劝慰:“七哥和六哥宛如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六哥不在了,七哥伤心是应该的。但人要向前看,六哥在天上,肯定也不愿七哥太难过。” 寧照庭抬头望天,手攥得越来越紧,手背上的青筋一道道绽了出来。 六哥真的在看著他吗? 好,那就让六哥看著,他会替六哥报仇的。 不管那场火是不是寧明熙派人放的,他暂且记到寧明熙头上。 的確没人比他更有动机了。 叶緋霜同样抬头望天:“七哥方才说,六哥的事和我脱不了干係。可我一个小女子,无权无势,所倚仗的不过是皇祖母、皇伯伯和各位皇兄的照顾,靠运气躲过了几次麻烦而已,七哥就以为我是什么能人了?” 她落了一行泪,哀声道:“各位皇兄从小就被当作国之大器教习,各个文韜武略、足智多谋。我算什么?一介莽夫,头脑简单,我能害了谁?只怕哪天让人当刀子使了,我都不知道呢。” 其实这话说到寧照庭心坎里去了。 先前和寧寒青议事时,寧寒青总说叶緋霜怎么怎么样,寧照庭就不太赞同。 不过是一介女流,即便她养父是谢岳野,那也没资格和他们这些皇子斗。 他就觉得寧寒青疑心病太重了,才会把叶緋霜视作劲敌。 在寧照庭眼中,寧寒青的劲敌只有一个,那就是寧明熙。 正如叶緋霜自己刚说的,恐怕她就傻乎乎的让寧明熙当刀子使了。 真正的幕后黑手从来都不轻易现身,所以寧明熙在之前许多事中一直都藏得很好,推叶緋霜出来蹦躂拉仇恨。 寧照庭就不信了,单凭叶緋霜,能搬倒郭康毅等人?能让寧寒青一直失利?能帮郑家翻了案? 她哪里有那么大的本事!肯定都是寧明熙的手笔! 呵,他绝对不会和六哥犯一样的错!他会明確锁定真正的敌人——寧明熙! 除了寧明熙,才算真正为六哥报仇。 叶緋霜將寧照庭的神情变幻尽收眼底,自然也知道他现在在想什么。 寧照庭看过来,叶緋霜立刻垂下眼。 寧照庭道:“不想惹麻烦就老老实实在家呆著,少掺和男人的事。你也老大不小了,当务之急是找个人嫁了,別成天到外边拋头露面。” 叶緋霜点头,无比顺从:“七哥教训的是。” 寧照庭说罢就走了,叶緋霜看著他的背影,兴奋地搓了搓手。 斗吧,使劲儿斗。 寧明熙以为没了寧寒青就万事大吉了? 哈,早著呢! 另外一边,许多姑娘都围到了周雪嵐身边。 这个从不显山露水的姑娘因为和璐王府的亲事,一跃成为了炙手可热的人物。 周雪嵐不骄不躁,也不夸大说辞,表现得一如既往的得体。 倒是有人为了討好她故意道:“唉,不像某些人,费尽心思,却竹篮打水一场空!” “是啊,那么上赶著巴结寧世子,不还是白忙活了么?” 一边说,一边不怀好意地窃笑起来。 她们並不知道真正和寧衡接触的是席紫瑛,只以为是席青瑶汲汲营营白忙了一场。 席青瑶反驳道:“我和寧世子从不认识变成了好朋友,怎么就是白忙活了呢?” “朋友?哈哈哈,你们怎么就是朋友了?” “我们一起听戏啊。哪里来了好戏班子,世子都会叫我一起去看的。世子叫过你们吗?没有吧?” 有姑娘撇嘴:“一起听个戏而已,看把你显摆的。” “世子愿意跟我玩,寧昌公主也愿意跟我玩。这证明我人好,有什么不能显摆的?” “切。寧昌公主跟你好,怎么不见撮合撮合你和璐王世子呢?” 席青瑶真诚发问:“我只听人说,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难道后边还有一句『朋友撮合』?” “你……” 周雪嵐柔声说:“我们来参加公主的生辰宴,吵起来多不好看?咱们大家都少说两句吧。” 那姑娘忙道:“雪嵐,还是你识大体。不像有些人,就会逞口舌之快!” “不是你们先说的我吗?逞口舌之快的也是你们。” 席青瑶心想,还好紫瑛没来。否则听见这些人说的话,又要难受了。 唉,其实席青瑶內心很纠结,要不要和寧昌公主求个主意呢? 她不想让紫瑛嫁给老头子,却想不出什么办法。寧昌公主那么厉害,她一定有办法吧? 但是又很怕麻烦叶緋霜,席青瑶纠结了许久。 最后豁出去了地想,麻烦就麻烦吧。不然怎么办呢?总不能眼睁睁地看著紫瑛葬送了一辈子啊。 吃完了筵席,眾人要去园子里玩,趁著大家挪动的空档,席青瑶走到叶緋霜身边,小声问:“寧昌公主,有件事,你能不能给我支个招?” “你是说席三姑娘和裴家的婚事吧?” “嗯嗯!” 叶緋霜摇头:“对不住,这是你们的家务事,我帮不上忙。” 席青瑶最后一抹希望破碎,看起来就要哭了。 叶緋霜:“我只能说,让你妹妹不要灰心,好好活著。有命在,才能等到转机。” 席青满脸失望,涩声道:“是。可是公主,你真的不能给我们支个招吗?我们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叶緋霜满脸爱莫能助,席青瑶彻底心灰意冷了。 完了,寧昌公主都没办法,还能有什么转机呢? 席青瑶再也忍不住,眼泪唰地淌了下来。她抹著眼睛,浑浑噩噩地跟著大家往前走。 叶緋霜走在最后,陈宴的声音忽然在她耳边响起:“你不会不管的,怎么不直接让她安心?” “那不行。坏人姻缘又不是什么的光彩的事,越少人知道越好。席青瑶性子那么直,哪天说漏了嘴,不是给我树敌么?” 叶緋霜边说边转过头来,看见陈宴手里拿著的东西,一愣。 他拿了桿枪。 是他第一次送她生辰礼时,打的那杆亮银梅花枪。 这桿枪漂亮锋利一如往昔,可见这些年一直在被精心保护著。 “上次送你,你拒绝了。”陈宴注视著她,问,“这次呢?你愿意收下吗?” 这一刻,叶緋霜觉得光阴轮转,却好似什么都没变。 同样的大雪。 同样的银枪。 同样的郎君。 同样的诚心。 第500章 撞了生辰贺礼 寒风將檐上的积雪吹落,又送来远处的一段梅香。 叶緋霜好奇地问:“你上次送我这桿枪时,想的是什么?” 陈宴认真回想了一下,说:“觉得你很厉害,想送你一件趁手的兵器,让你如虎添翼。” “现在呢?你想的又是什么?” 陈宴毫不犹豫:“希望你所向披靡,战无不胜。希望你能隨心所欲,一直做自己。” 叶緋霜笑起来:“这个祝福好,我喜欢。” 然后她朝他伸出手。 陈宴又道:“要是我再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你只管用它杀了我。” 他珍而重之地將枪交到她手中。 叶緋霜刚要握住,忽听身后传来一声:“阿姐?” 一回头,萧序来了。 好巧不巧,他也拿了桿枪。 枪桿艷红,枪尖银白,交接处嵌著许多剔透的红玉片,枪身一转,就显出一道緋色流光。 萧序走过来,目光从叶緋霜脸上移到那杆梅花亮银枪上,暗道不好。 陈宴那桿枪很素雅,阿姐平时不作华丽的装扮,会不会更喜欢陈宴的? 陈宴也正看著萧序的枪,也觉不妙。 萧序这桿枪张扬到囂张,而且用了叶緋霜最喜欢的红色,她会不会更喜欢萧序的? 然后两人齐齐看向叶緋霜,像是在等她做出选择。 叶緋霜顿觉眼前一黑,脑袋嗡嗡的响。 这场面她似乎见过,什么时候来著? 哦对,及笄礼!簪子! 两人每人送了她一根簪子,然后她就陷入了不管戴哪根好像都不对的尷尬境地。 有了前车之鑑,叶緋霜乾脆都不要了。 她对陈宴说:“京郊大营里用枪的士兵多的是,要不你送他们吧。” 又对萧序说:“你也可以送你的属下。” 陈宴火气上涌,恨不得直接一枪把萧序捅个对穿。 刚才霏霏明明都要接他的枪了! 萧序也生气,他知道陈宴送枪已经被拒绝过一次了,怎么还好意思来送第二次?平白连累了他。 叶緋霜见两人都是一脸的不情愿,忽然灵机一动:“要么你俩乾脆交换一下好了?” 萧序立刻露出满脸的嫌弃:“才不要!” 陈宴:“那我寧愿把这枪折了。” 叶緋霜刚想再说,园子里忽然传来一阵此起彼伏的惊呼声。 她怕出事,急忙跑去看。 剩二人在原地两看两相厌。 他们都没有被邀请,是不能明目张胆去园子的。 萧序冷声道:“阿姐又没邀请你,你来做什么?” 陈宴不答反问:“她让你回大晟,你怎么还不滚?” “我自然要等阿姐一起回去。” “放心,她不会跟你走的。” “那谁说得准呢?大晟求亲的国书早就送来了,说不定你们的皇帝老头就同意了让阿姐联姻。” 陈宴容色清寒,声音更是冷冽:“这就是你所谓的喜欢?拿国书逼迫她?” “我永远不会逼迫阿姐,我这是给阿姐一个选择的机会。大晟没有那么多勾心斗角,阿姐跟我在一起想多自在就能多自在,比在这里好得多。” 萧序说著,抬了下眉:“我听说,曾有人对阿姐颇为鄙夷,那个人好像是……令堂吧?阿姐若跟我回家,我家人只会十分喜欢阿姐。” 陈宴轻哂:“纵然你有一万个好,她不喜欢你,也是白搭。” “那阿姐就喜欢你了么?” “起码喜欢过。” 萧序嗤笑出声:“你真会给自己贴金。” “我见过她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子,所以我很確定,她不喜欢你,对你没有丝毫男女之情。你口口声声喊阿姐,她待你就像待亲人一样,明白吗?” 那头,叶緋霜匆匆跑进园子里,被面前混乱的场景嚇了一大跳。 只见池子的冰面裂开一个大窟窿,岸边围了一圈人。 仔细一看,被围著的竟然是席青瑶、周雪嵐,以及寧晚烽。 这三人全都湿漉漉的,周雪嵐和寧晚烽还好,席青瑶则已经昏迷了。 有个侍女正在给席青瑶压胸口,席青瑶时不时地呛出来一口水,可是双目依旧紧闭,没有醒来的跡象。 “哎呀,你光靠压不行。”寧晚烽爬过来,推开那侍女,“你闪开。” 然后眾人便眼睁睁地看著寧晚烽掰开了席青瑶的嘴,俯身亲了上去。 姑娘们“呀”了一声,纷纷羞红了脸,別过头不敢再看。 叶緋霜没有避讳,反而看得仔细。她见寧晚烽腮帮子鼓鼓的,不像是在冒犯席青瑶,而是在往她嘴里吹气。 吹一口气,就按一会儿席青瑶的胸口。这样循环往復了好几次,席青瑶终於睁开了眼。 寧晚烽长舒一口气,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揉著自己酸痛的胳膊。 公主府的侍女已经拿来棉被给三人裹上了,叶緋霜吩咐:“快带三位去暖阁换衣服,请大夫来看。” 侍女和小廝走过来,搀扶著三人去更衣。 叶緋霜问周围的人:“怎么回事儿?” 一位姑娘回答:“席大姑娘正和周姑娘说话呢,不知怎么的,席大姑娘脚下打了滑,就掉进池子里去了。周姑娘连忙跳下去捞她,俩人却迟迟没上来。还是八皇子听见动静赶过来,把二位姑娘救了上来。” 叶緋霜问:“席大姑娘是自己掉进去的?” “是自己掉进去的,我刚才就在那儿。”另外一位姑娘指了一个位置,“我一直看著她们,周姑娘自始至终都没碰到过席大姑娘。” 因为跟寧衡的婚事,席青瑶和周雪嵐的身份比较微妙,她俩凑一块儿说话时难免不被人注意。 叶緋霜又问了几个人,都说亲眼看见,是席青瑶自己掉进去的。 有姑娘赞道:“还是周姑娘心善,都不嫌席大姑娘膈应。” “嗐,有啥膈应的,一个板上钉钉的世子妃,一个忙活了半天一场空的笑话,都不是一个层级的。” 不远处的几位男宾也在议论这事。 四皇子寧晋谦面露疑惑:“八弟什么时候会水的?他不是去年还差点淹死吗?” 寧明熙嘆道:“或许这就是八弟的机缘吧。八弟不正是因为去年落水后大病了一场,这傻病就好了吗?看来八弟跟水有缘,被河神庇佑了。” 三皇子寧騏鸿不愧是浪荡皇子,满脑子都是风花雪月。 他最关心的竟然是:“八弟刚刚对席家大姑娘……嘖,他是不是得娶了席大姑娘啊?” 第501章 八皇子的秘密 寧晚烽一路上打了好几个寒噤。 逞英雄的时候不觉得有啥,现在真是要被冻透了。 暖阁里已经准备好了热汤,引著寧晚烽过来的侍女说:“八殿下,您先去泡一泡热汤去去寒,已经有人去给您拿衣物了。” 寧晚烽点头:“好。” 屏风后边水汽繚绕,两位侍女正往里添花油。 寧晚烽说:“我……本皇子自己洗,你们出去。” 侍女道:“我们就是侍奉殿下的。” 寧晚烽拒绝:“我不用侍奉,你们在旁边我洗不好,出去。” 两位侍女对视了一眼,屈膝应是。 然后过来解寧晚烽的腰带。 寧晚烽嚇了一大跳,揪著领子慌张后退了几步,差点撞倒屏风,怒吼一声:“你们干嘛!” 两个侍女连忙跪地:“殿下恕罪!” “哎呀,起来,我没说……”寧晚烽语无伦次,“我说了不用侍奉,你们出去就行了。” 侍女说:“奴婢们只是想帮殿下宽衣。” “用不著,我有手,自己来。” 两位侍女再三告罪,垂著脑袋退了出去。 寧晚烽伸著脖子张望了几眼,叮嘱:“没我……本皇子的吩咐,谁都不许进来,听见没有?要是敢进来,我就砍了你们的脑袋!” “是!” 寧晚烽走到浴桶边解衣服。 冬天的衣服麻烦得要死,都数不清有多少层。 她刚来的时候弄不明白这里的衣服,很是学了一通。 其实刚才一到暖阁寧晚烽就后悔了,不该同意换衣服的。 穿著湿衣服在別人看来像是脑子有病,可这壳子以前就是个傻子,如今再犯傻也不奇怪。 但转而一想,这天气,穿湿噠噠的衣服晃荡一通,必定要风寒。 这又不是现代,这里的风寒可是会要人命的。 她好不容易又活了一次,她惜命,不能轻易丟了。 所以只能冒险了。 寧晚烽没脱中衣,迈进了浴桶里。等脖子以下都沉到了水下,才鬼鬼祟祟地脱了中衣扔出来。 混在中衣里边一块儿扔出来的,还有一片白色的长布条。 外头忽然响起了叩门声,寧晚烽嚇了一大跳:“谁?!” “奴婢是来给八殿下送衣物的。” 寧晚烽鬆了口气,一颗心狂跳不止:“拿进来吧。” 侍女把装了衣服的包裹放在桌上,又来收寧晚烽换下的湿衣。 寧晚烽大喊:“不许动!” 侍女僵在原地,还保持著弯腰伸手的姿势。 “本皇子说了,不喜欢旁边有人。等我洗完,你们再来收拾。” 侍女连忙应是,又要跪地请罪,寧晚烽连忙说:“不许跪!出去!哦对了,我觉得有点冷,搬个炭盆进来。” 侍女立刻照做。 胆战心惊地洗完了这个澡,觉得身上差不多暖和了,寧晚烽才从水里出来。 她翻了翻包袱,果然,没有裹胸布。 她从中衣里找到那条湿的,用力拧了几把,然后蹲在炭盆边烤。 一边烤一边竖著耳朵听外头的动静,感嘆自己洗个澡怎么和当特务似的。 裹胸布烤得半干,寧晚烽等不及了,开始往身上缠。 这是个力气活,寧晚烽一边齜牙咧嘴地勒布条,一边嘟囔:“真是白瞎这么好的天赋了,这得有d了吧?减肥前肯定是e。” 忽然听见外头有人说话,寧晚烽立刻加快了速度,七手八脚地把衣裳往身上套。 叶緋霜看著廊下的一群侍女:“你们怎么都在这儿站著?” “八殿下不用人伺候,让咱们在外头候著。” “哦?”叶緋霜走过来,轻轻敲了敲门,“八皇兄,你自己能行吗?” “我能行!男人怎么能说不行呢?”寧晚烽的声音从里边传来,“你们谁都不许进来!” 男女大防在前,叶緋霜本来也没打算进去。 她去旁边的房间里看席青瑶。 席青瑶倒是没洗澡,而是捂了被子在床上躺著,明显还没缓过劲儿来,还在不停地哆嗦。 “大夫快来了。”叶緋霜坐在她床边,问,“怎么就掉下去了。” 席青瑶泪眼朦朧地说:“脚滑了。” “有人推你吗?” “没有没有!”席青瑶连连摇头,“当时我旁边只有周姑娘,她都没挨著我。真的是我不小心,和周姑娘无关。” “你俩聊了什么?” “嗯……周姑娘问我世子的事情,我知道的也不多,就隨便说了一些。” “是她主动去找你说的话?” 席青瑶点头。 “你落水之后呢?周姑娘去救你,你俩怎么半天没上来?” “都怪我,我当时慌了。”席青瑶眼里有泪,內疚地说,“我怕淹死,就一直死扒著周姑娘不放,差点连累了她……” 这个时候大夫来了,叶緋霜便让开了位置,又去看了周雪嵐。 周雪嵐的状况比席青瑶好一些,正在喝薑汤。 “出了这么大的事,可嚇死我了。”叶緋霜亲昵地握住周雪嵐的手,“你说你,怎么见人就救呢?先是世子,又是席大姑娘,你真不怕把自己搭进去。” “我想著自己水性好,不会出事。”周雪嵐尷尬道,“没想到……唉。冬天的衣裳又太沉了,要不是八殿下,我怕是真上不来了。” “以后不能这样了。想救人,还是要以自己为先。你想了解寧衡,你来问我啊,问席青瑶干嘛?她知道什么!” 周雪嵐红著脸垂下头:“不敢叨扰公主。” 叶緋霜亲热道:“不打扰,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不用这么见外。” 她陪周雪嵐坐了好一会儿,等大夫过来开了药,她才离开。 晚上,宾客们一一散去,席青瑶和周雪嵐也回了府。 等宾客们都走得差不多了,叶緋霜问秋萍:“陈三公子走了吗?” “没有。” 叶緋霜去了花厅,陈宴正在温一壶酒。 见叶緋霜来得匆匆,陈宴以为她是针对下午他和萧序打架之事兴师问罪的。 谁知叶緋霜走到他身边坐下,凑近他耳畔,低声问:“你前世,有没有见过青云会那位女堂主?” 陈宴頷首:“见过。” 叶緋霜又问:“长什么样?赶紧说说。” 第502章 和璐王府反目 陈宴说:“我画下来吧。” “好。”叶緋霜带著陈宴去了书房。 陈宴画得很快,画好之后说:“时间太久,我记不太清了,但可以保证有七分像。” 叶緋霜点头:“没错,是她,她叫珊瑚。” “是,青云会上下都叫她珊瑚堂主。”陈宴道,“但是她在青云会从不露脸,一直用轻纱覆面,所以青云会的绝大多数人都不知道她的相貌。” 叶緋霜再次点头:“没错,第一世我见到她的时候,她也戴著面纱。” “你是什么时候见到的这个人?” “我二十二岁那年。”叶緋霜记得很清楚,“那时正逢太后崩逝的一周年祭,我正在忘尘寺为太后做法事,然后听说了青云会闹事,我去处理,遇到了这位珊瑚堂主。” “你杀了她?” “算吗?她被我逼入绝路,饮毒自尽了。” 陈宴思忖片刻:“她是青龙堂的堂主。你可知在她死后,接任这个位置的是谁?”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那时只管北地,青云会没再来北地作乱,我便没有费心。”叶緋霜回视著陈宴,“怎么问这个?有什么关係吗?” “前世,青云会是我处理的。”陈宴敲了敲桌上的画,“我是在……去年杀的她。她死后,新任青龙堂堂主也是名女子,而且依然叫珊瑚,同样从不在眾人跟前露面。” 说罢,陈宴提笔,又在纸上画了个人像:“这便是之后的珊瑚堂主,不过也被我杀了。” 叶緋霜打量著新画:“莫非这是她们青龙堂的规定?堂主必须是女子,还不能露脸,而且必须叫珊瑚?” 其实这规定也不奇怪。因为对於青云会的成员来说,堂主更像是个符號、象徵。 他们不在意堂主的高矮胖瘦、姓甚名谁,只在意对方能不能领导好大家。 叶緋霜认真端详著第二个人,微微蹙眉:“我感觉她有点眼熟,我应该见过她。” “第一世?” “对。”叶緋霜仔细思索,“但是一下子想不起来。” 没办法,记忆太多,见的人也太多。 陈宴道:“不用刻意想,越想越想不起来。你怎么忽然问我青云会的女堂主?” 叶緋霜走到窗边的软榻上坐下,又让小桃去把陈宴刚才温的酒拿过来。 这是要好好聊的架势了。 陈宴走到叶緋霜对面坐下,给她斟了杯酒。 叶緋霜说:“其实青云会的五位堂主,我只见过三位。第一世只见到了珊瑚和胡財,这一世只见到了武兴。你呢?你都见过谁?” “我也不是五个人全见过。前世,有些事情我是交给手下去处理的,被他们杀的那些堂主我没见过。” 陈宴抿了口酒,继续道:“说起来,我只比你多见一位,他是白虎堂的堂主。” “哦?是谁?” “你认识他。” 叶緋霜顿时兴致更浓,身子往前一倾,用气音问:“是谁呀?” 陈宴模仿她的姿势和气音:“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嗯嗯,做好了做好了,快说。” “真做好了?我怕嚇著你。” “做好了!快说呀。” “寧衡。” 叶緋霜:“……呃,我好像没太做好。” 陈宴继续给她扔雷:“具体来说,是璐王。他死后,把位置传给了寧衡。” “璐王是堂主?確定没错?” “没错。而且璐王养了一队私兵,我还去跟寧衡要过调令私兵的信物,但是他至死也没给我。” 叶緋霜懂了:“难怪前世你杀了他们。” 她仔细整理了一下脑中的线索,忽然拖著长音“哦”了一声:“难怪。” “怎么了?” 叶緋霜喝了口酒:“我想起第一世寧明熙说他登基那年的春季,杀了青云会的一位堂主。同年秋天,我见到了席紫瑛,她说她春季从乞丐堆里发现了寧衡,照顾了他半年。” 她以拳击掌:“所以死的那位堂主就是璐王。璐王死后,寧衡再无人照顾,也没有自理的能力,这才沦落到了乞丐堆里。” 陈宴说:“其实仔细想想,璐王加入青云会也不是不能理解。他本就不是平庸之人,在先帝时期还被议过储。当今圣上继位后,他只能固守滎阳,做个閒王,心里难免失衡。” “璐王被议储是什么时候,很早了吧?” 陈宴想到祖父给自己讲过的旧事,点头道:“很早了。先皇后那时久久无子,先帝便从一眾皇子中选出几个天资聪颖的,打算从中选储君,其中便有璐王、晟王、铭王等人。然而没多久,先皇后有孕,议储之事便停了。九个月后,先皇后平安產下一子,当天便被先帝立为储君,就是德璋太子,其他人自然没戏了。” “所以,那些被议过储的藩王,是很有可能记恨上我父亲的。因为我父亲,他们都失去了继承大统的资格。” “是。” “第一世,皇伯伯崩逝前曾对我说,雾山行宫的血案不是他造成的。”叶緋霜把暻顺帝对她说的话告诉了陈宴,“所以,璐王、晟王他们都有动机。” 说到这里,叶緋霜的脸色有些泛白。 陈宴知道她在惶恐什么。其实不管是谁都好,只要不是璐王就行。 她和璐王府的感情太深厚了。 在滎阳时,她就说过,璐王府就是她的第二个家。 而现在,璐王很有可能成了她的杀父仇人,寧衡很有可能成了她的杀父仇人之子。 “璐王府和皇伯伯是不一样的。”叶緋霜捏著茶杯,低声说,“皇伯伯和父亲的爭斗世人皆知,他若杀了父亲我也不觉得奇怪,他本就是一个为了权势无所不用其极的人。但要是换成璐王伯伯,这太割裂、太崩坏了,我一直觉得璐王伯伯是个特別好的人。” 陈宴换了下位置,做到了叶緋霜身边。 他把她手中握著的酒杯拿了出来,她的手在细微颤抖。 “其实记起第一世皇伯伯和我说的话后,我就猜到了璐王伯伯是有可能的。现在你又说了他是青云会的人,我便觉得可能性更大了。” 叶緋霜撑著额头:“难道我要和璐王府反目成仇了么?” 第503章 好好分析形势 陈宴早就知道,叶緋霜是个特別重感情的人。 因为重感情,第一世她尽其所能地帮暻顺帝守江山,帮谢家守北地,帮寒夜营的囚兵们请功。 第二世对他也是掏心掏肺。 这一世对郑涟和靳氏更是没得说,屡次帮寧衡化险为夷,帮郑家化解危机。 陈宴握住了叶緋霜的手,她的掌心出了一层冷汗。 “璐王府你不用管。”他说,“我来解决。” “你要怎么解决?杀了?” 陈宴语调温和,但仔细一听,不难听出里边的冷意:“他若威胁到你,我自然要杀了他。” 叶緋霜沉默了一会儿:“那寧衡就没有父亲了,王妃也没有夫君了。” 陈宴安慰她:“往好处想,兴许璐王不是你的杀父仇人呢?他只是一念之差入了青云会,若能让他迷途知返,未尝不能皆大欢喜。” 叶緋霜:“唉。” 她看向房间里边,具体来说是看向窝在桌子下边睡觉的战神和酋长。 “当只狼也挺好的,就没有这么多感情纠葛了。”叶緋霜怏怏地说,“要是还能有下辈子,我就当只动物吧。” 她撑著脸,目光移向陈宴:“你呢?要是还有下辈子,你想当什么?” 陈宴说:“我还要当人。” “你真不嫌当人累啊。” 陈宴笑起来:“我要当人,这样才能好好养著当小动物的你。让你不愁吃喝,也不会受其他动物威胁,开开心心无忧无虑地过一辈子。” “唉,那万一我变成很討嫌的动物呢?比如说,老鼠?” “那我就每天都给你准备最新鲜的粮食,顺便把附近的猫都赶走。” “世上那么多老鼠,你又分不出哪一只是我。” 陈宴却篤定道:“我一定能认得出来。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认得出来,放心吧。” 自己天马行空地乱说,他还这么认真地回答,叶緋霜也给逗笑了。 她搓了搓脸,继续回归正题:“还记得我刚回郑家那年的中秋节,璐王父子遭刺杀的事吧?” “当然。” 她救了璐王父子,那是她和他们缘分的开端。 “那时咱们还好奇过,璐王一介閒王,谁没事干要杀他?我们还怀疑了皇上和晟王,但之后却怎么都查不下去了。” 陈宴接著她的话道:“现在看来,那场刺杀应该与陛下和晟王无关,很有可能源於青云会內部的权力爭斗、堂主之爭。” “是啊,难怪璐王自己也是过了就过了的態度,从不积极找要杀自己的凶手,因为根本不经查。” 说到这里,叶緋霜“誒”了一声:“你因为这事,后边不是还遇过几次刺杀吗?” 陈宴点头:“那时候觉得那些人刺杀我,是因为我救了璐王。但现在一想,还可能是因为我在查这件事,对方不想让我继续查了。或许,刺杀我的人就是璐王派的。后来我不再查此事了,他也收手了。” 叶緋霜:“……真是越想越有。我以后都无法直视璐王了。” 陈宴认真道:“你该对他什么样还对他什么样,千万不要露马脚,否则我怕他对你不利。” “知道呢,我很会演戏的。” 叶緋霜的一綹髮丝落在了陈宴手背上,他捏著她的髮丝捻了捻:“寧寒青身边那个叫潘越的幕僚,你审出什么了吗?要是他不老实交代,把他交给我,我略懂一些酷刑。” 叶緋霜:“哦,略懂。” 陈宴:“……” “这么一看,前世我还算比下有余,起码你没有给我施加皮肉之苦。” “我真的已经知道错了。”陈宴忙道,“要么你也找个小院把我关起来,打根链子把我拴住。” “我才不要做那种人。” “我知道你不会,霏霏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叶緋霜:“你知道你刚才说璐王是青云会的堂主时我为什么那么惊讶吗?因为潘越供出了青云会五位堂主的名字和相貌,其中没有能和璐王对上的。他说白虎堂的堂主就叫白虎,是个高大威猛的男人。” 陈宴思忖一瞬:“有没有可能,他是璐王的障眼法?璐王身份敏感,肯定不方便在眾人跟前露面,所以找了人代替自己发號施令,他在幕后做决策。” “这个猜测非常合理,看来他们真的太谨慎了。”叶緋霜由衷地给陈宴竖起大拇指,“前世你能把璐王给揪出来,你也是这个。誒,你前世查到璐王时,没有发现这个障眼法?” “没有,前世我先是察觉到了寧衡的不对,然后顺藤摸瓜直接查到了璐王。” 叶緋霜点头:“这一世寧衡好好做他的世子,没有断腿,也没有被削爵,自然没有什么可查的。” “难怪胡財又是给璐王提供炼丹的药材,又和璐王买丹药。原来並不是巴结璐王府,而是两位堂主借著买卖的机会交流沟通呢。潘越说的堂主里有胡財吗?” “有。也是,胡財一个商人,没什么好遮掩的,不需要障眼法。” 说到这里,叶緋霜忽然福至心灵。 她跑下榻,把陈宴刚才画的两幅画像拿了过来。 陈宴明白她所想,两人异口同声:“障眼法!” 难怪死了一个珊瑚又来一个珊瑚,合著死的都是台前的假珊瑚,真珊瑚在幕后一直活得好好的。 陈宴指著第一幅画:“潘越所描述的珊瑚的相貌,是她吧?” “没错,就是她。看来等她死了,第二幅上的人才会粉墨登场。” 叶緋霜一併拿来了纸笔,写上青云会,以及现任首领的名字章九易。 在下边分別列了五堂的名字。 “接下来,障眼法我用墨笔写,真堂主我用硃笔写。” 然后她在青龙堂下边用硃笔和墨笔分別写了“珊瑚”二字。 在白虎堂下边用墨笔写了白虎,用硃笔写了璐王。 在玄武堂下边用硃笔写了胡財。 陈宴忽然笑了一声。 叶緋霜头也不抬:“笑什么?” “忽然想到咱俩察觉到有第一世的那天,你也是这么一边写一边和我盘的。” “那你还记得我给你罗列的一堆缺点吗?” 陈宴:“……忘了。” “那我再给你写一遍。” “別別別。”陈宴连忙阻止,“咱们说正事呢。” “好,说正事。”叶緋霜指著“朱雀堂”三字,“这位堂主也是熟人。” 陈宴:“哦?我前世没见过这个堂主,属下办的。” 叶緋霜用硃笔写了武兴的名字,然后划掉,又写了“孟柱年”。 “潘越说,孟柱年是山匪出身,中过举人。在武兴死后,被珊瑚提拔成了朱雀堂堂主,这下你知道他是谁了吧?” 陈宴恍然:“原来是大柱。” “对。难怪他一消失,我们就怎么都找不到了。” 第504章 谋士以身入局 最后只剩下一个凤凰堂了,叶緋霜说:“潘越说,凤凰堂的堂主叫凤极。” 陈宴:“这名字一听就很像个障眼法。” “我也这么觉得。”所以叶緋霜用墨笔写的。 陈宴听叶緋霜描述完凤极的相貌,摇头:“没见过此人。” “我也不认识。”叶緋霜看著这张纸,“目前已经確定堂主的是璐王、大柱和胡財,剩下的两位待定。假设他们和璐王一样都用了障眼法,那他们的身份应该也比较敏感。” 陈宴补充:“也有可能是怕死。” 叶緋霜诚然点头:“言之有理。” 她指著硃笔写的“珊瑚”,说:“我对她有猜测。” 陈宴想了想,从她手里拿过笔:“我来写,看看我们想的是否一样。” “你写。” 看著陈宴写出的名字,叶緋霜笑了:“对,我想的也是她。” 陈宴把硃笔放回笔架,叶緋霜吹了吹纸,让“周雪嵐”三个字赶快干掉。 陈宴问:“你从哪里对她起的疑?” “还记得让我们流落翠微山的那场意外吗?那晚,我们在驛馆里遇到了大麻烦。当时猜测,那晚可能来了四批人。大晟来找悬光的那批不考虑。剩下三批,一批是武兴的人,一批是青云会首领章九易的人,还有一批是大柱寨子里的山匪。” 陈宴点头:“我记得。当晚你们都中了迷药,大柱还明確说过买通他们山匪以及下药的是户部侍郎家的千金。你怀疑邓妤,但是邓妤否认了。” “对。后来一想,邓妤的確没必要拿真实身份去勾结山匪,而邓婉没那个胆子,席家两姐妹不是那种人。”叶緋霜撑著额头,很无奈地笑了下,“最后我猜测可能是席夫人做的,我那时候真的怎么都想不到周雪嵐头上。” 周雪嵐一是和她没有任何利益衝突,二是因为她和邓婉一起被叶緋霜打上了“没胆量”的標籤,谁让她一直当邓妤的跟班,一副被邓妤迫害的可怜形象。 而席夫人是有动机的。她一门心思想让席青瑶嫁入璐王府,又怀疑自己和寧衡有非同寻常的关係,想要除掉自己太正常了。 “潘越还说,武兴一直看不上珊瑚堂主,嫌弃她是个女子,德不配位。所以周雪嵐设计了这件事,以此除掉武兴、提拔大柱。那晚武兴死在我们手下了,要是他成功生擒了我,想必回青云会的路上也会被她除掉。” 陈宴点头,很肯定地说:“她並不想让你回青云会。” “她是现任首领的义女,就有接任首领之位的可能。况且她提拔大柱做堂主,明显就是在培养自己的势力,我觉得她应该是想做首领的。我若回去了,按照武兴的话说,他们就要拥立我,她怎么会愿意呢?” 叶緋霜喝了口酒润嗓子,继续说:“还有今年的清明夜画舫之事,说青云会在朝中有臥底。寧寒青先指认我,没成。后来矛头一转臥底成了寧泓,整个晟王府都倒大霉,她这不是明显在帮大柱报寧潯的夺妻之仇吗?现在看来,那晚她救寧衡,也不是平白无故的。” 陈宴道:“璐王是她的同僚。她救了寧衡可以施恩於璐王,换取璐王在青云会里对他的支持。” “是了。还有这次郑家的祸事,潘越已经交代了,此事就是青云会的人给他出的点子,他呈给了寧寒青。我们之前怀疑寧寒青让人当刀子使了,还真没想错。” 叶緋霜嘖嘖嘴:“潘越说他本以为珊瑚能做堂主,只因为她是首领的义女。但胡財说她靠的是脑子,这么一分析还真是。其实第一世她也蛮厉害,竟然成了你家的四少夫人。” 陈宴点头:“她的確厉害,把母亲和我那位四弟都哄得服服帖帖。” “而且她『病逝』得很巧。她『死』后没多久,陈家就被寧明熙清算了。仔细一想,你父亲做的那些事你能知道,周雪嵐未必察觉不到。”叶緋霜说,“我怀疑她嫁入陈家,本就是为了扳倒陈家。事成之后,直接假死脱身。” 但前世和这一世,陈宴好好地在陈家长大了,陈承安夫妇也没收养那位四少爷。周雪嵐若再想復刻第一世的路,只能嫁陈宴。 但前世的发疯版陈宴她惹不起,这一世的高岭之花版陈宴她够不到,所以没能復刻成功。 “她扳倒你家,是为了削弱寧明熙的助力?估计她也没想到,最后成大事的不是青云会,而是北戎。” 叶緋霜脑中信息一个一个地往出冒:“还有,第一世胡財被我杀掉后,青云会就算是覆灭了。但是大昭发生一连串的天灾之后,民不聊生,青云会又死灰復燃了,而听说新任首领是个女子。” 她敲了敲纸上周雪嵐的名字:“想必就是她,她的確是假死离开了陈家。” 其实最后大昭乱成那样,寧明熙这个皇帝已经没有了任何威严和民心,青云会遇到了成事的最好时机。 但周雪嵐无论如何都预料不到,意外发生了——陈宴被萧序送去了北戎,后又帮著北戎破了赤霞、龙脊两关,长驱直入。 最后成大事的竟是北戎。 叶緋霜不禁感嘆:“果然,歷史离不开意外和巧合。” 陈宴问:“那她现在要嫁给寧衡是为了什么?她已经靠救寧衡性命拉拢了璐王,为何还有婚嫁一举?” 叶緋霜捏著下巴:“其实这一点我也没想通,总不能是为了扳倒璐王府吧?弄死璐王,再提拔自己的人做堂主?” “那她那晚就没有救寧衡的必要了,直接让璐王绝后不是更好?” “也是。我今天特意找她和聊婚事来著,没聊出什么,我也不好表现得太明显。而且席青瑶落水,我总觉得和她有关,但是姑娘们都说她俩身体都没碰著,席青瑶也矢口否认。” 叶緋霜单手托著腮帮子,嘴巴鼓来鼓去:“她到底在打什么主意呢?好想弄明白。” “你有什么打算?” 叶緋霜轻轻一拍桌面,鏗鏘道:“谋士以身入局!” “你想加入青云会?” 叶緋霜点头:“如何?” “你想都別想。” 第505章 风水轮流转了 叶緋霜思索著:“我入了青云会,还能找出凤凰堂的堂主是谁,我真的很好奇誒。” “我可以让安子兴来做。” “他好可怜,放过他吧。” “我没有逼迫过他,他是自愿选择这个身份的。”陈宴说,“这是一场很公平的交易。他得了荣华富贵,现在是郡王,以后还能做亲王。” 寒风拍打窗柩,房门打开了一道小小的缝隙。 叶緋霜还以为是狸猫阿花趁机进来了,不料是一个火红的影子,嗖的一下直朝陈宴扑来。 陈宴一把接住它,这个小东西埋进陈宴怀里,只露出一条蓬鬆的大尾巴和两个尖尖的耳朵。 叶緋霜愣住:“这是……” 陈宴微微一笑,抓著小东西脖子上的皮毛让它抬起头来。 叶緋霜和它对视了,狐狸眼对狐狸眼。 “怕你不收枪,这个是备用贺礼。” 小狐狸长得十分漂亮,皮毛油光水滑,叶緋霜手馋地摸了两把。 “你不是喜欢成双成对地送吗?这次怎么是一只?”叶緋霜问。 “两只吵起架来你受不了。”陈宴说,“狐狸吵架很聒噪的。” “噢,的確。我小时候听到过,特別像小孩子叫。” 陈宴要把小狐狸给叶緋霜,它貌似不太愿意,扒著陈宴的前襟不鬆手,发出嚶嚶的叫声。 叶緋霜乐了:“阿花的叫声比它大。” 陈宴强硬地把小狐狸塞给叶緋霜,弹了弹它的耳朵,说:“它还是个小姑娘,所以嗓门小。” 叶緋霜捏著小狐狸的两只瓜子和它玩,隨口道:“小桃说,公主府都快成兽苑了。” 本书首发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陈宴心道,养一堆小动物,总比养一群小郎君强。 小狐狸被叶緋霜摆在桌上,它不动了,老老实实趴著,眼巴巴地和叶緋霜对视。 叶緋霜觉得它叫声可爱,於是摸它的尾巴,让它哼哼唧唧地叫。 陈宴见她心情好,继续说:“你不能去青云会,但凡让当今圣上知道了,你的帝宠就没有了。即便你说你是为了扳倒青云会才以身入局的,他也不会信,他只认为你要反了他的江山。” 他语调温和,循循善诱:“一个周雪嵐不值得你拿帝心去冒险。你想知道她的意图,等她做就是了,我们静观其变就好。反正现在是她在明,我们在暗。你若实在想了解青云会,我可以去,但你绝对不行。” 叶緋霜看向他:“你?” 陈宴理由充分:“我要是出了事,你可以试著拿你的帝宠替我求求情。” “加入青云会形同谋反,恐怕我的帝宠不够用。” 陈宴轻哂:“原来你也知道形同谋反啊?” 叶緋霜:“……” “所以你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是吧?” “没有。”叶緋霜摇头,“道理我懂的。明知山有虎,別去明知山。” 陈宴难得被她噎了一下。 他手肘掸著矮桌,手指撑著太阳穴,好整以暇地看著她:“你哪来这么多歪理?” “怎么是歪理呢?这多正確啊。” 陈宴顺著她的话说:“明知山在哪儿?” 叶緋霜:“在你心里。” 陈宴立刻道:“那这句话要改一下。明知山有虎,速到明知山。” 叶緋霜不知道怎么被戳到了笑点,爆发出一阵大笑。 坐在廊下烤火的小桃和画眉面面相覷,好奇里边在聊什么,这么开心。 画眉则问了一个比较现实的问题:“都这么晚了,陈三公子还走不走啊?我们需要收拾客房吗?” 小桃:“你进去问问?” 画眉缩了缩膀子:“我不敢,你去。” “你怕什么?姑娘多么平易近人啊。” 画眉低声道:“我哪儿是怕给公主啊?我是怕陈三公子。” 小桃刚准备敲门,顿时也缩回了手。 陈三郎明显正和姑娘聊得起劲儿,要是被打扰了……小桃脑补出自己被陈三郎刀子似的眼神切成肉片的画面。 “我还是去准备些消夜吧。”小桃怂了,“说不定一会儿他们要吃。” 画眉也道:“那我去准备客房,有备无患。” 两人一南一北分开走,忽见月亮门拐进来一个身影。 今夜无月,廊下的风灯轻轻摇晃著,光线也一摆一摆,將来人的面孔照得晦暗不明。 “萧公子?” 萧序点头:“我来找阿姐。” 小桃一噎:“呃,姑娘正……” 话不用她说完,萧序已经看见了。 房中人的影子被投在窗纸上,几乎交叠重合在了一起,看起来无限亲密。 隱约的说话声透过门缝传来,还夹杂著叶緋霜的笑。 萧序的笑容一点点淡了下去,直至彻底消失。 他看见那个纤盈的影子缓缓趴在了桌子上,而那个明显是男人的影子隨之压了过去,像是將对方揽入了怀中,十分亲昵。 萧序只觉得一股气血上涌,说不清是酸楚还是气怒,总之五味杂陈,哽得他呼吸都变得艰难。 他们在做什么? 阿姐她……选择陈宴了? 屋內,叶緋霜趴在桌上,兴致勃勃地和小狐狸碰鼻子。 小狐狸尾巴一扫,扫到了叶緋霜的酒盏。 陈宴眼疾手快地俯身一接,才没让名贵的酒盏摔成碎片。 “夜深了,你该回去了。”叶緋霜提醒他。 她弄明白不少事情,只觉神清气爽,心情颇好。 陈宴不想走,但也没有留下来的正当理由,不怎么愿意地“哦”了一声。 “贵妃娘娘病了,明日我要进宫去探望。出宫后我去找你,你带我和小桃去看看青岳。”叶緋霜又说,“我问过潘越了,他说他也不知道明觉的下落。” 她还问过寧寒青,寧寒青说明觉每年的五六月都会主动到六皇子府住一个月,平时並不会联繫彼此。 陈宴頷首:“明白。我已经派人去北戎找了。” 叶緋霜推开门,清寒的夜风扑面而来,让人立时清醒。 陈宴一边整理被小狐狸抓得凌乱的衣襟,一边说:“你要提前和小桃说好,青岳现在不认识她,让她……” “阿姐。” 陈宴抬起头来,见萧序正盯著他。 具体来说,是盯著他的衣襟。目光晦暗,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陈宴忽然就想到了第一世,他奔波千里去探望受伤的叶緋霜,却看见她正在和萧序寻欢作乐。 那时自己的表情是不是就是这样? 风水轮流转了。 第506章 我喜欢过陈宴 陈宴的速度忽然放得奇慢无比,一条一条地整理前襟的褶皱。 还不忘朝萧序露出一个別有深意的淡笑。 叶緋霜背对著陈宴,所以没有察觉到他这一连串的动作神態。 她走到萧序跟前:“这么晚来找我,有什么事呀?” 萧序指著陈宴:“这么晚了,他怎么还没走?” “噢,我刚才在和陈宴说事,他就要走了。”叶緋霜回头,“小桃,让二门外的小子给陈三公子打灯。” 陈宴经过二人身边时,对叶緋霜说:“下次轻些。” 这没头没脑的四个字让叶緋霜十分莫名其妙:“什么?” 陈宴却不再解释,朝他二人施了一礼,轻裘缓带地走了。 直到陈宴的脚步声听不见了,萧序才问:“阿姐在和陈宴聊什么?” 认识这么多年了,萧序最爱做的就是和她撒娇,也爱夹著嗓子黏黏糊糊地跟她说话。 所以现在这种沉而冷的语调,让叶緋霜觉得十分陌生。 青云会的事情太复杂了,一两句说不清楚,而且叶緋霜觉得也没必要拿这事来烦萧序,於是道:“没什么,就是有些事情我不太明白,找他问了问。” “阿姐怎么从来不问我?阿姐是不是以为我不懂?” “怎么会呢?你自小接受的可是储君的培养。” “那为何阿姐从来不与我谈正事?我的直觉告诉我,不能干涉阿姐的事情,於是我便不过问,可是阿姐也不主动与我说。” 萧序的目光缓缓落在她脸上,他有一双凤眼,平时掩著凌厉和锋芒,只会让人觉得漂亮。 而现在,因为情绪不好,他的眼神幽暗又冰凉,深处还藏著难过和晦涩。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阿姐,你知道我什么时候最高兴吗?就是你让我帮你做事的时候。那时我会觉得,我对你来说是有用的。” 他自小便被教导,帝王要需要的是有用的东西、有用的人。没有用处的,都是累赘,就该捨弃。 “以前在郑府时我就很羡慕陈宴,他什么都敢做,哪怕惹你生气也没关係。他什么都能和你谈,大事小事、公事私事。但我不行,我犯过错,所以什么主张都不敢有。” “前世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不要想了。” “阿姐让我不要想,那你自己呢?如果你不想,你为什么不原谅我呢?为什么总是要赶我走呢?” “我没有不原谅你,我只是让你回归你原本的生活,做你该做的事情。” 萧序的情绪有些激动,声调也隨之拔高:“你凭什么认为那种生活就是我想过的?不是!我只想和你在一起,只想在你身边!阿姐,我说过,对我来说你才是最重要的,其他什么都不能和你比!” “可是你这样的感情对我来说太重了,我承受不起。”叶緋霜回视著他,“悬光,我们每个人首先是我们自己,其次才是別的身份。这世上没有任何人值得你为其失去自己。” “不对。”萧序摇头,“阿姐就值得。” “可若是有朝一日你后悔了呢?你想起了你本可以拥有的帝位、江山,又想起你是为了我才放弃那些,你会怨恨我的。 你为我放弃了许多,你就会希望从我这里得到更多。但凡我付出的情感不让你满意,你就会不平、怨懟。所以我要源源不断地付出情感,才能平衡你的放弃。所以你给我的不是情感,是压力。” 萧序瞳孔巨震,显然没有想到她会这么说。 “压力?”他不可置信地问,“阿姐,我对你来说是压力?” 叶緋霜深吸一口气,点头:“是。” 萧序的眉心轻微抽动,脸色瞬间苍白,失去了所有血色。 “我才不信。你就是想赶我走,所以才故意这么说。否则,你怎么之前不说呢?在想起我犯过的错后,就说这些了。” 他上前两步,一把扣住叶緋霜的胳膊:“阿姐,你是不是要和陈宴在一起了?” “没有。” “你说谎!你就是选择他了,所以你不要我了,才用这些话赶我走,是不是?!” “与他没有关係。” “怎么会没关係?他就是罪魁祸首!前世他抢走了你,这一世还是。为什么?阿姐,我比他差在哪里?为什么你对他就是比对我好,为什么你总是选择他呢?” 他声音暗哑,几欲哽咽,带著让人心酸的破碎和悲凉。 “陈宴说,他见过你喜欢他的样子,所以知道你不喜欢我。阿姐,是这样吗?你喜欢他吗?” 寒风呼啸,宛如呜咽哭嚎。 “悬光,你我刚认识时,你就叫我阿姐。我以为你认错人了,但又觉得你著实令人心疼,所以以你阿姐的身份陪著你,希望你能好过一些。”叶緋霜的声音平和、冷静,“我將你视作家人,不是男女之情。” “我知道,前世就是如此。可那时你允许我在你身边,我们还那么好。怎么现在却不行了呢?你还说不是生我的气?” 叶緋霜看出来了,萧序才是钻牛角尖了。 第一世他犯过的错,成了他的心魔。不管她说什么做什么,他都认为是在惩罚他。 叶緋霜垂眼思索,再抬眼时,目光坚毅果决。 她缓声说:“悬光,陈宴没有骗你,我是喜欢过他。而我真的没有生你的气,因为第一世,已经是太久以前了。” 萧序捕捉到了那个词汇:“第一世?” “对,你说的前世,其实是我们的第一世。而现在,是第三世,中间还有个第二世。那一世里,我喜欢的是陈宴,而你是大晟的君主,你的皇后是虞嬋,你我並不相识。” 萧序如遭雷击,彻底怔住。 不知过去了多久,萧序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荒谬的轻笑。 “阿姐,为了赶我走,你竟然能编出这种话来骗我?” “我没有骗你,是真……” “你不就是不要我了吗?”萧序第一次朝她大吼,“我都听你的,我回大晟去,可以了吗?你不要强行把我和旁人绑到一起去!什么我不认识你,我娶了旁人,你胡说!” 第507章 我如阿姐所愿 夜风顺著萧序的皮肉钻入肌理,然后变成刀刃,凌迟著他的每一寸骨血。 他觉得此时此刻吸入的不是空气,而是碎石瓦砾,割得臟腑生疼。 “阿姐,那些话太令人难过了。你怎么能这么伤我的心呢?即便你不要我了,你也不能把我推给別人。” “我没有骗你,前世……” “没有!你说的都是假的!”萧序厉声打断她,“你总让我走,好,我走,我走!” 他一转身,就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立刻撑住了旁边的月亮门。 耳边的风声变得越来越大,呼啸著,將他的脑子搅得翻江倒海,眼前黑一阵白一阵。 叶緋霜见他站不稳,想扶他一把,却被他躲开了。 他的脸色在这並不明亮的灯光下,呈现出透明的苍白,有种一碰就碎的虚弱。 叶緋霜的手扶空了,手指微微动了动,而后缓缓放下。 萧序忽然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阿姐,你为什么就不要我了呢?”他握得很紧,像是要將她的手给捏碎,央求道,“我会对你好的,阿姐,我什么都能给你。你不要有压力,你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用特意考虑我。你就让我陪著你吧,好不好?你不喜欢我也没关係,我喜欢你就够了。” 这一刻,叶緋霜忽然想起了第一世的那个年夜,她在城楼上望著万家灯火,然后一回头,看到了奔袭万里赶至她身边的人。 她从未怀疑过萧序对她的感情。 但她是有经验的。她知道全心全意、把所有感情都倾注给一个人、却得不到相应的回馈是什么感觉。 难过、失望、怨懟,然后陷入无穷无尽的自我怀疑和自我折磨中。 儘管她明白,那时的陈宴有许多正事要做,不能拘泥於儿女情长,他陪著她的时间已经不少了……她不止一次这样开解自己,但是並没有什么用。 因为明白是一回事,接受又是另一回事。 如果前世,有个人在她和陈宴在一起之前,告诉她,將来陈宴不会爱她、不会对她好,那么她会怎么回答呢? 她一定会很自信地说:“不会的。只要我对他好,只要我爱他,他一定能感受到,他会喜欢我的。” 或者说:“没关係。他爱不爱我不重要,我爱他就够了。” 现在的萧序,就处於这个阶段。 天真地认为只要自己能一直付出,那就万事大吉。 叶緋霜的沉默落在萧序眼里,就是拒绝。 看来任凭他怎么说、怎么求,都没用了。 阿姐不会要他了。 萧序觉得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给捏住了,还狠狠地揉搓、撕扯,所以才会这么疼。 他不禁弯下腰,捂住了心口。 他想问,阿姐不相信他的感情,难道就相信陈宴吗? 算了,还有什么好问的呢? 阿姐为了赶他走,都能编出还有个前世、喜欢陈宴这种话来,阿姐对陈宴总是更偏爱的。 酸楚感从心臟深处涌上来。 甘甜甘甜,甘就是甜。而现在,他心中五味杂陈,独独没有甜。 原来感受不到甜意的心情,就叫不甘心。 他不甘心! 凭什么,前世陈宴就抢走了阿姐,这一世又是这样? 不行,不能这样。 阿姐是他的,不能再被任何人抢走。 “我明日就回大晟去。”萧序侧目看向她,“阿姐,我如你所愿。” 他额角落下几缕髮丝,在他脸上打出阴影,显得他的眼睛晦暗不明。 说罢,他抬步离开。 他明显难受得厉害,脚步都不太稳。幸好他的侍从云樾及时出现,扶住了他。 叶緋霜让画眉远远地跟著他们,很快,画眉回来稟告说:“萧公子已经回房了。” 叶緋霜也回了自己的院子。 一进房间,就看见了架子上的两桿枪。 小桃解释:“枪是画眉和其他生辰礼一起拿进来的。” 叶緋霜估摸著画眉应该不知道枪是谁送的,只知道是生辰礼,所以一起收下了。 叶緋霜说:“明日请木匠打两个盒子,收起来吧。” 小桃连连点头:“得打两个好点的盒子。这两桿枪这么漂亮,得好好收著。” 叶緋霜笑了下,又说:“让秋萍明早帮我备份礼,我要进宫去探望贵妃娘娘。” “是,我一会儿就和秋姑姑说去。” 第二天一早,叶緋霜最先等来的不是秋萍,而是画眉。 “公主,萧公子走了。”画眉有些急切地说,“萧公子院子里已经没人了,我去门子那儿问了,说萧公子一行人不到寅时就走了。” 小桃立刻看向叶緋霜:“姑娘,这啥情况啊?萧公子怎么一声不吭地就走了呢?都不来和你道个別。” 叶緋霜说:“他回家去了。” “噢。”小桃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萧公子和咱们在一块儿的时间太长了,我都觉得咱们是一家人了,咱们这儿就是他家。” 叶緋霜发了会儿呆,才说:“不是。他有自己的家,有亲人、师长、朋友。” 不像第一世那样,只有一个阿姐。 用过早膳,叶緋霜进了宫。 今日是个难得的晴天,屋檐上的积雪化了,到处都是滴滴答答的水声。 叶緋霜由小太监带著往卢贵妃的昭阳宫去,她有些心不在焉,所以路过一个內门时没有注意,和里边突然躥出来的人撞到了一起。 对方“哎呦”了一声,让小太监接住才没摔倒,斥了一句:“谁不长眼?” 叶緋霜则是退了两步,踩进了一个小水坑。 对方看清了她:“睡……寧昌妹妹?” “八皇兄?”叶緋霜没料到是寧晚烽,“大清早你这么急匆匆的往哪儿去?” 寧晚烽顿时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摆了摆手,扭头跑了。 一个机灵的小太监跑过来说:“寧昌公主莫要介意,咱们八殿下是太高兴了,才和您撞上了。” 叶緋霜顺著道:“有什么喜事吗?” “是喜事,天大的喜事!陛下要给咱们八殿下指婚啦!” “哦?是哪家姑娘?” “是光禄寺卿席大人家的大姑娘!”小太监一脸的与有荣焉。 叶緋霜震惊:“席青瑶?!” 第508章 他要来硬的了 小太监高兴,寧晚烽可一点儿都高兴不起来。 她见义勇为,人工呼吸把那个姑娘给救了,怎的就要娶她了呢? 皇帝老头还说什么,他毁了人家姑娘清白。 天杀的,那不是为了救人命吗? 一码归一码啊,怎么能混为一谈呢? 寧晚烽奔回玉霞宫,和她母妃杨昭容说了这事。 “不行啊,你不能娶她!”杨昭容跌坐回椅子里,脸色煞白,喃喃道,“不能娶啊……” “肯定不能娶啊!您快去求求皇帝老……父皇,千万別让他下赐婚圣旨!” 杨昭容懊恼道:“你说说你,救她做什么?又不是你害的,她是死是活和你有什么关係?我早就告诉过你了,少惹事,少出头,你和旁人不一样,你要小心小心再小心!我昨日就不该准你出宫!” 杨昭容越说越后悔:“我早就打算好了,等你该娶妻了,就在我们杨家给你找个老实的姑娘,也不用担心她会把你的事情说出去,这样多好!” 寧晚烽不赞同:“我不娶不是更好?祸害人家女孩子干嘛?嫁给我守活寡啊。” 杨昭容瞪她一眼:“你好好的,什么守活寡!” 寧晚烽嗤笑:“可不就是守活寡么?我又没有……” 在杨昭容快要杀人的眼神里,寧晚烽把后边的话吞了回去。 有的男人是有心无力,让媳妇守活寡。 她是有心无鸡。 —— 另外一边,叶緋霜到了昭阳宫。 整个昭阳宫都被一股沉闷压抑的病气笼罩著,殿中瀰漫著散不尽的药味, 卢贵妃躺在床上,双目紧闭,面容灰败而憔悴,一看就病势凶险。 一边的大宫女垂泪道:“娘娘一直昏昏沉沉的,高热不退,还总爱说胡话。太医说,娘娘要是再不清醒,怕是就不好了。” 叶緋霜唤了卢贵妃几声,毫无用处。 看见卢贵妃的唇动了动,叶緋霜附耳过去,听见她断断续续地说:“高山……笑声……我来了。” 叶緋霜看向大宫女:“什么意思?” 大宫女摇头:“娘娘总是说这个,咱们听不懂啊。” “卢家的人来探过病吧?有没有问过他们?” “来过,太子妃娘娘也来过,但是他们也都不知道娘娘说的什么意思。太医说,人病糊涂时说出的一般都是执念,或者遗憾,或是未竟之事。可是娘娘的陪嫁已去世好几年了,咱们都不了解娘娘进宫前的事。” 高山?笑声?我来了? 叶緋霜琢磨著这几个词,她想事情的时候会不自觉地乱看,於是瞧见了墙上掛著的一柄玉剑和一管玉簫。 她曾经听人说过,卢贵妃当初就是靠一支剑舞博得了帝心,才入宫为妃的。 於是她问大宫女:“贵妃娘娘现在还舞剑吗?” 大宫女又摇头:“从没见过。陛下以前来的时候,曾让娘娘舞剑助兴,但娘娘拒绝了。娘娘说她的手腕受过伤,拿不起剑了。” “那贵妃娘娘会吹簫吗?” 大宫女指著墙上的玉簫:“您是看见那个了吗?那就是掛著好看的。我问过,娘娘说她不会吹。” 卢贵妃应该是听到了她们的对话,忽然道:“笑,断了,吹不了。” 她这一句的声调偏高,叶緋霜总算听出来了。 不是笑,是簫。 所以刚才那句也是:高山,簫声,我来了。 叶緋霜立刻问:“贵妃娘娘,您想听簫吗?您想听什么曲子?” 可是卢贵妃没有再给出回答,就连胡话也没再说了。 此时,外头有人通报,说卢四公子来了。 身为外男,卢季同进不了內宫,只能在外边候著,等昭阳宫的宫人把卢贵妃的情况转告给他。 叶緋霜正好想问问卢季同,於是自告奋勇接了这个任务。 她跟著小太监去了侯见房。 “表哥。” 卢季同正坐立不安:“誒,你进宫了?” “我来看贵妃娘娘。” “长姐怎么样?”卢季同十分担忧。 叶緋霜把卢贵妃的病情说了,卢季同忧色更重了。 叶緋霜问他:“高山是啥意思?贵妃娘娘想去的地方,还是有这么个人?” 卢季同:“哪俩字?” “我不知道,只知道这么念。” 卢季同“高山,高杉”地念了半天,摇头:“不认识叫这个名字的人啊。” “那贵妃娘娘有没有什么遗憾?想见什么人没见到?想做什么事没做完?” 这样的情况並不罕见。比如很多弥留之际的老人,会因为想见某个人,而撑著最后一口气。 人的意念很多时候真的很重要。 卢季同蹙眉:“长姐是爹娘的第一个孩子,千恩万宠中长大的。她要是想见谁,怎么会见不到呢?也不会有做不完的事,按说她不会有什么遗憾啊。” 俩人顶著一脑门子问號,一道出了宫。 “誒,那不是陈三吗?”卢季同忽道。 陈宴正站在陈家的马车边,和宫里出来的几位大人说话。 瞧见叶緋霜,他和几位大人拱手告辞,走了过来。 “贵妃娘娘好些了吗?”陈宴问。 “不太好。” 叶緋霜把卢贵妃说的胡话告诉了陈宴,又分享自己的情报:“我还看见贵妃娘娘寢殿的墙上掛了一柄玉剑和一管玉簫,不过昭阳宫的宫女说娘娘不会吹簫。” 陈宴道:“幼时我去卢四家住过一阵子,那时候贵妃娘娘在学吹簫,但是学了没多久就放弃了。” “哎?照这么说,那『高山』会不会是一首乐曲?比如赫赫有名的高山流水?这曲子曾经是贵妃娘娘学簫道路上的拦路虎,让娘娘一直记到现在?” 叶緋霜越说越觉得有道理:“小时候有一式枪我怎么都练不好,就记了好久,说梦话都在背枪法。” 叶緋霜琢磨著:“要不要找个人在贵妃娘娘耳边吹一吹这曲子?说不定贵妃娘娘就清醒过来了。” 陈宴有些心不在焉:“你可以试试。不过高山流水太有名了,也有许多版本。” 叶緋霜立刻派人给昭阳宫带话,让他们去司乐坊找个吹簫的好手,吹高山流水给卢贵妃听,多吹几个版本,看看能不能唤醒贵妃娘娘沉睡的心灵。 然后叶緋霜说起了另外一件事:“我听说皇伯伯好像要给寧晚烽和席青瑶赐婚。” “是。” “这……这好吗?” 陈宴却道:“你现在更应该担心的是你自己。” “怎么了?” “今日早朝,萧序上殿了。他以大晟定王的身份,明確求娶我朝寧昌公主。”陈宴说,“看来,他要来硬的了。” 第509章 他俩谁当正室? 听到陈宴的话,小桃不禁倒吸一口冷气,捂住了嘴巴,然后瞪圆了眼睛看向叶緋霜。 叶緋霜看起来很平静,问:“皇伯伯是怎么说的?” “兹事体大,需与太后商议。” “大臣们表態了吗?” 陈宴迟疑了一瞬,叶緋霜便明白了,瞭然道:“赞成我去联姻的比较多是不是?” “是。因为萧序的態度比较强硬,有些大臣怕惹他不快会使两国关係交恶,所以赞成你去联姻。” 叶緋霜没再针对此事说什么,只道:“先去看青岳。” 上了马车,小桃没忍住问:“姑娘,你要嫁去大晟吗?” 叶緋霜反问:“我若嫁去大晟,你陪我一起吗?” 小桃立刻点头:“当然啦!我永远都和姑娘在一块儿!” “我可捨不得把你一直拴在我身边。”叶緋霜说,“等你有了心仪的郎君,就嫁给他过安稳日子,我给你添一笔厚厚的嫁妆,让你一辈子平安富足。” 小桃顿时红了眼眶,一把抱住叶緋霜的胳膊:“安稳日子我能过,姑娘我也要。大不了等去了大晟,你给我指门婚,我还天天伺候你!就像以前府里的老太太和罗妈妈那样!” “去年还说將来要嫁个大將军呢,这下又成了要天天伺候我了?哎呀,我哪儿能让將军夫人伺候?” 小桃“哼”了一声:“姑娘就会取笑我!” 叶緋霜笑道:“我这是祝你心想事成。” 小桃鼓了鼓嘴巴,又说:“姑娘,你要是能嫁给萧公子其实挺不错的!萧公子对你多好啊,咱们女人不就得要个这样的郎君吗?” 都这么久了,小桃都没见过萧公子和她家姑娘吵过架! 有这么听话的郎君,还愁没有太平日子过? 而且萧公子要钱財有钱財,要地位有地位,要相貌有相貌,小桃简直找不到比他更好的郎君了。 不对,还有一个。 於是小桃自己又纠结上了:“可是陈三公子也很好哎。姑娘你要是嫁去大晟,陈三公子肯定会伤心的。唉,姑娘,你要是个男人、他俩是姑娘就好了,你就能把他俩都收了。” 叶緋霜被这话逗笑了,顺著她说:“假如你说的成了现实,你让他俩哪个当正室?” 小桃认真考虑了一会儿,还真思索出了答案:“让陈三公子当正室吧?毕竟萧公子是大晟人嘛。以前也有邻国的公主来咱们大昭联姻,但是她们做的都是妃子,不能当皇后。” 小桃越说声音越小,显然她自己也觉得这话挺虚的。 “要是他俩一个不是大晟定王,一个不是陈氏的公子就好了。他俩要是穷点苦点,姑娘你就把他俩都收了,全当男宠!也不用分什么正室侧室,都一样的!” 叶緋霜眼皮子不禁跳了跳。 真是似曾相识的场面。 小桃摇摇头,感嘆道:“可惜,那是不可能的。他俩肯定只想当駙马,不想当面首,这可怎么办啊?姑娘,你比较喜欢哪个?” 叶緋霜:“……” 小桃:“怎么了姑娘?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就不说话了?” 幸好这时候马车停了下来,叶緋霜瀟洒下车。 小桃还在后边嘟囔:“姑娘,咱们之前是討论过要养他十个八个的面首,但这里边绝对不包括萧公子和陈公子对不对?” 叶緋霜想,真是可惜了。要是第一世时也认识小桃就好了,让她好好看看她口中萧公子和陈公子的样子。 小桃从车上往下拿东西——是她带给青岳的礼物:几包药材,几包点心,几本话本子。 叶緋霜提醒过她,青岳未必用得上,但小桃还是带了,她觉得这是来看望朋友的必备礼节。 陈宴给青岳安排了一个单独的院落,又派了几个人照顾他。 其实说“看管”更合適。 院中有几株翠柏,在凛冽的冬日中散发著盈盈绿意。 青岳正坐在廊下,擦著自己的剑。 听到门口传来脚步声,他抬起眼。 然后他的眼神瞬间变得阴寒狠戾,蕴含著要將人碎尸万段的憎恨与仇怨。 小桃被青岳这个表情嚇到了,朝叶緋霜靠了靠。 青岳立刻起身,持剑刺来,不过很快就被看管他的人给拦住了。 看那些人司空见惯的样子,就知道这样的“行刺”发生了不止一次。 叶緋霜问陈宴:“他每次见到你都是这样吗?” 陈宴还没回答,便听青岳狠狠地说:“我一定要杀了你们!” 陈宴朝叶緋霜一笑:“对,就是这样。” 青岳被人按住,手中的长剑也掉在了地上。 叶緋霜看出了青岳一副四肢无力的样子,便知道陈宴肯定给他餵了药,否则青岳还不知道要闹得怎样地覆天翻。 小桃走到青岳面前,试探著问:“青岳,我是小桃呀,你还记得我吗?” 她把手里的油纸包提了提:“我给你带了核桃酥,你不是最喜欢吃味馨坊的核桃酥了吗?我还挑了好几本新发的话本子,你肯定没看过。” 说著,小桃蹲下,把油纸包放在膝头,解上边的麻绳。 青岳:“滚。” 小桃一愣。 “滚!不然我杀了你!” 小桃被青岳这声暴喝嚇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膝头的油纸散了,里边的核桃糕掉了一地,滚得黑黢黢的。 “娘呀!”小桃连滚带爬回到叶緋霜身边,“姑娘,青岳太嚇人了!” 叶緋霜扶住她:“不怕不怕。” 青岳死盯著躲在叶緋霜身后的小桃,把她也加到了自己的死亡名单上。 都得死! 叶緋霜开口:“青岳……” 青岳不耐烦地打断她:“我叫天五!” “你不是天五,你只是被人篡改了记忆。” 青岳面无表情。 陈宴道:“他听不进去的,我已经让人和他说过许多遍了。” “你们少骗我了!”青岳冷声又说,“你们杀了我弟弟,又害我主子,我一定要杀了你们报仇,不死不休!” 叶緋霜看向陈宴:“你有没有告诉他寧寒青已经死了?” 陈宴点头:“说了,所以他对我的杀心更重了。” 青岳咬牙切齿,印证陈宴的话:“我一定会杀了你们的!我一定会给主子报仇!一定!” 叶緋霜嘆了口气:“他现在和你那时挺像的,一门心思就想杀我。” 第510章 见到梦中之人 第一世的最后那段,是陈宴最不愿意去回想的黑暗日子。 的確,他就是靠著“一定要杀了叶緋霜”这个信念活下来的。 “对不住。”陈宴说,“我那时……” “不用道歉,不是在怪你,就隨便感嘆一下。”叶緋霜阻止了他后头的话,“被更改了记忆,这又不是你们的错。” 小桃来的时候有多兴奋,走的时候就有多失落。 她红著眼圈问:“怎么办呀姑娘,青岳还能好起来吗?” “一定能的。”叶緋霜坚定地说,“我们在想办法了,一定会让他好起来的。” “到底是谁呀这么缺德?把好好的人变成了这样!” 青岳以前多好玩啊,味馨坊的人都喜欢他去。 “那个人你在郑府时也见过的。”叶緋霜说,“是逸真大师的师弟,那个叫明觉的和尚。” “啊,是他!”小桃瞪大眼,“他怎么这么坏啊!不是说出家人都是慈悲心肠吗?这人可真不怕天打五雷轰!” 叶緋霜道:“解铃还须繫铃人。” 就算明觉没法子,也得逼著他想出法子来。 走到陈府门口,见一辆马车正从东边过来,上边掛著荣淑长公主府的牌子。 马车停下,下来的是陈蕴。 “寧昌姐姐,你怎么在这儿?”陈蕴喜道,“你来找我三叔吗?” “来和陈三公子说些事情。”叶緋霜见车夫正在往下搬礼盒,“你来送东西?” “嗯嗯,宫中的年礼下来了,母亲挑了一些给曾祖父,我顺便来请个安。” 叶緋霜点头:“去吧。” “寧昌姐姐你別走,我还有事问你呢。”陈蕴又说,“你等我一下啊,我请完安就出来,很快的。” 陈宴轻哂:“你能有什么正事。” “就是正事,天大的事!”陈蕴跺脚,“三叔,你少瞧不起人!” 叶緋霜连忙安抚炸毛的小郡主:“好好好,我等著你,不著急。” 叶緋霜上了马车坐等陈蕴,陈宴则站在外边,问她:“你要去找萧序吗?” “要。” 陈宴不怎么高兴:“要么还是我去找他谈好了。” 叶緋霜掀起帘子:“他会和你谈吗?你俩一见面,除了打架,能解决什么问题?” “不怪我。每次都是他先和我动手,他欺负我。”陈宴的语气平淡无波,但细听不难听出里边的幽怨,“要不是我还算能打,我早不知道死多少次了。” 他瞥了叶緋霜一眼:“战神和酋长打架的时候你还骂它们两个呢,不偏不倚的。可你骂过萧序吗?没有吧?你就是偏心他。” 叶緋霜对这套说辞已经麻木了:“嗯,我偏心。” 陈宴“唉”了一声:“要是什么时候能偏向我就好了。” 没有人不喜欢偏爱,討厌偏心无非因为自己不是被偏爱的那一个。 没多久,陈蕴就噠噠噠跑了出来。 她让长公主府的马车回去,自己则躥上了叶緋霜的马车。 然后她和叶緋霜说起了她所谓的正事——她对好运堂新推出的纸牌玩法不太明白,让叶緋霜好好教教她,她过年要在牌桌上大杀四方。 “我是我们一群小姐妹里玩牌玩得最好的,大家都喜欢和我一拨,我可不能丟了份儿!” 於陈蕴而言,玩牌和她乐嘉郡主的顏面息息相关,不就是天大的事情吗? 她三叔懂什么! 刚好回去的路上要经过好运堂,於是叶緋霜带著陈蕴进去了。 好运堂这个纸牌馆作为叶緋霜来到京城后置办的第一个產业,十分爭气。 不光给叶緋霜带来了十分可观的盈利,连规模也比刚来的时候扩大了不少,名气那更是响噹噹。 有钱赚自然就有人模仿,京城这两年陆陆续续也开了好几家纸牌馆。 那些人起初还战战兢兢,毕竟他们已经知道了好运堂背后的东家是寧昌公主,他们敢和公主殿下抢生意,无异於虎口夺食。 可谁知寧昌公主十分大度,表示有银子一起赚,想开的儘管开。大家还能一起交流心得,开发出更多纸牌的玩法。 前世婉婉讲过特別多玩法,但叶緋霜只记住了简单的几种。那些比较复杂的,光靠听根本弄不明白。 唉,要是婉婉在就好了。 叶緋霜进了好运堂,写了个条子给小二:“你怕这个送到鸿臚客馆去。” 陈蕴疑惑。鸿臚客馆?那不是外邦使臣下榻的地方吗?寧昌姐姐怎么往那儿送信啊? 陈蕴还不知道早朝上发生的事,自然更不知道大晟的亲王在京城。 叶緋霜带著陈蕴上了二楼,陪她练牌技。 陈蕴一边洗牌一边发牢骚:“母亲说,过了年就要给我议亲了。” 陈蕴比叶緋霜小一岁,过了年就十六了,的確到议亲的年纪了。 叶緋霜问:“荣淑姑母有没有看准的郎君?” “有,好些呢。”陈蕴撅了撅嘴巴,“但我觉得都不好。” “怎么不好?” “不好看。” 叶緋霜乐了:“你想要多好看的?” “我觉得起码不能比我三叔差吧?可母亲说照这样我只能当老姑娘了。”陈蕴很是不满,“但我又不是没见过好看。寧昌姐姐,你知道吗?我见过一位特別特別好看的公子。” “哦?是谁?” “我不认识。不过我三叔认识,可是他死活都不告诉我那人是谁。誒,寧昌姐姐,你该知道他啊,他说他是滎阳郑氏的上门女婿,但我三叔说他在胡说八道。” 叶緋霜眉心一跳,听这描述,不会是…… 陈蕴带著满满的闺怨嘆了口气:“我只见过他一面,但我一直记著他呢,我还梦到过他,不止一次!寧昌姐姐,他可真好看,像天上的神仙。” 话音刚落,房门被掌柜的轻轻敲响:“公主,您请的人来了。” 房门打开,掌柜的躬身对萧序说:“您请。” 萧序走了进来。 他不再遮掩身份,所以换了装扮。金冠束髮,锦衣翩然,衣摆袖口绣著大晟皇室会用的鸞鸟图腾,举手投足贵气天成。 他容色冷峻,气质矜傲,一双凤眼盯著叶緋霜,淡淡启唇:“寧昌公主。” “啪嗒”一声,是陈蕴手里的一整副牌脱手而落,散了一地。 她目瞪口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刚刚才聊到的人,下一刻竟然就出现在了面前。 她这不是在做梦吧? 第511章 我知道我喜欢 陈蕴轻轻掐了自己一把,眼前的郎君没有消失,不是在做梦。 “哎,你是谁呀?”陈蕴雀跃地问。 萧序瞥了陈蕴一眼,没理会她。 陈蕴不认识萧序,但萧序知道她,毕竟她去过不少次寧昌公主府。 姓陈的,烦。 萧序明对叶緋霜说:“我来了,说吧。” 叶緋霜先对陈蕴道:“这个玩法不难的,你再多玩几天就更熟悉了,我让人送你回家。” “等等等等,不急不急。”陈蕴接著问萧序,“我刚问你话呢,你是哪家的郎君啊?” “这是大晟的定王殿下。” 陈蕴一惊:“哦?” “这位是乐嘉郡主,我姑母的女儿。”叶緋霜又向萧序介绍。 萧序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兀自在椅子上坐下。 陈蕴看看萧序,又看看叶緋霜。 然后问:“寧昌姐姐,你们很熟吗?” “是。我要与他说些事情,你先回去吧。” 陈蕴这才一头问號地出了好运堂。 寧昌姐姐怎么会和大晟的人很熟呢? 而且这人,以前干嘛说自己是滎阳郑氏的上门女婿啊? 车夫把车架了过来:“郡主,奴才送您回府。” “不不不,送我去陈府。”陈蕴说。 她要去找她三叔问清楚! 此时的萧序,沉默地坐在叶緋霜对面,没有了以往那股黏人卖乖的劲头,让人觉得十分陌生。 叶緋霜开门见山:“我不会和你去大晟的。” 萧序的声音很淡,有种漫不经心的从容:“若圣旨赐婚,你要抗旨么?” “皇伯伯不会赐婚的。” 萧序轻蔑地扯了下唇角:“是吗?你確定他不会?” 叶緋霜神色渐冷:“你要做什么?” “这就生气了?你在滎阳时,陈宴总是拿那纸婚约与你说事,你跟他生气了吗?” “现在是你我在说话,提他干什么。” “陈宴曾说,我对你未必是喜欢。可笑,我喜不喜欢我自己不清楚?他知道个屁。怎么,他的喜欢是喜欢,我的就不是?各种感情我分得很清楚,又不是前世。” “胁迫我做不愿做的事,这就是你所谓的喜欢?” 萧序朝椅背上一靠:“我从来都不想胁迫你,你说一我不会说二,你说往东我不会往西,也没见你对我多偏爱。陈宴倒是没少做胁迫你的事,也没见你对他多討厌。所以说,我以前的法子可能用错了。” “所以你觉得把我带到大晟去就万事大吉了?萧序,你不要往死胡同里钻。” “你以为请婚是我一时脑热的行为吗?不是,我早就想这么做了。”萧序道,“喜欢一个人就要让她幸福。我不相信別人,我只相信我自己,没人能比我带给你更多的幸福。” “我想要的幸福不只是你以为的衣食无忧、家庭和睦。更重要的是我想做的事情,我会从我做的事情中获得更大的幸福感。” “我知道你想做的事情。你去了大晟,那些事情也可以接著做。而且你有了大晟的支持,做起来会更简单。大昭十年后天灾连绵,大晟国富民强,国库充盈,支援大昭也並不难。” 叶緋霜道:“给出了这么充分的理由。看起来,你是不会改变请婚的想法了。”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其实我和你是一样的。你喜欢自由,就要用尽一切办法得到。而我喜欢你,也要用尽方式得到。” “你也知道我想要自由,我不想像个物件似的被指来指去,可你在做什么?” “我在追求我喜欢的人啊。”萧序笑道,“前世我分不太清楚各种感情,所以让陈宴钻了空子。这一世不会了,我知道我对你的感情是哪一种,我不会再让其他任何人有可乘之机的。” 叶緋霜望著萧序,良久,才点了点头。 “这才是你。”她说,“我说呢,明明经歷不同,你怎么会和第一世是同一副模样?一国储君,哪有什么不諳世事。” “没办法,谁让我这一世来晚了,已经让陈宴捷足先登了。”萧序坦然道,“我只能走个捷径,用事实证明过你会喜欢的样子来接近你。” “你装得累不累?” “我没有装,我只是在做出你喜欢的样子。只要你喜欢,我可以做出任何样子来。” 萧序站起来,走到她身边,蹲下,仰头望著她。 他的眸光清盈纯澈,仿佛不懂任何阴谋算计,可以让人一眼看到眼底。 他又恢復了那种黏黏腻腻的语调:“阿姐,你跟我回家吧,好不好?” “別叫我阿姐。” “好,霜霜。”萧序勾了勾她的指尖,“霜霜,跟我回家。” 叶緋霜一把拍开他的手。她的力气不小,萧序的手背顿时红了一片。 叶緋霜站起身:“萧序,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了,你要和我做仇人吗?” “霜霜心善,不会和我做仇人的。你心软,即便生气也不会生太久。跟我去了大晟,我有一辈子的时间哄你消气。”萧序抓著她的手来贴自己的脸,“我不会再让陈宴把你抢走的,一定。” 叶緋霜扬起手,想把他扇醒。 萧序单膝跪直,微微侧了侧脸,像是在邀请她扇自己。 叶緋霜放下手,甩门出了房间。 萧序望著她的背影,用脸蹭了蹭手背上的红痕。 看,阿姐多心软,连打他的脸都捨不得。 —— 陈府。 陈蕴目瞪口呆地听陈宴说了萧序求娶叶緋霜的事。 “那怎么行呢!我好不容易又见到他,他就要娶別人啦?” 陈蕴双手按在桌上,不满道:“三叔,你真没用!你要是早和寧昌姐姐在一块儿了,还有现在这事儿吗?都怪你!” 陈宴头也不抬:“你懂什么。我和你寧昌姐姐有现在这个关係,已经算你三叔厉害了。” “不行不行不行,反正他不能娶寧昌姐姐!” “不然娶你?” 陈蕴用大拇指指著自己:“行啊!我也是要什么有什么的好姑娘,配他绰绰有余。” 陈宴轻哂:“就为了一张脸,你就愿意不远万里嫁去大晟?你知道他是什么人?性格、品行如何?到时候天天打你,你都没地方哭去。” 陈蕴沉默一会儿,忽然灵机一动:“誒?他不是喜欢当上门女婿吗?来我家当上门女婿啊!” 陈宴:“回去睡吧,梦里什么都有。” “哎呀,三叔!我好不容易有个可心的郎君,你得帮我想办法啊!” 第512章 靠山不可能有 叶緋霜出了好运堂,用力呼吸好几口,才把胸中的憋闷排乾净。 车夫已经送完陈蕴回来了:“公主,咱们回去吗?” 叶緋霜看了一眼天色,还早。 她说:“不回,我们去东宫。” 郑茜薇对於叶緋霜的到来,表现得热情又欣喜。 “我去看了贵妃娘娘。”叶緋霜伤感地说,“希望娘娘能赶紧好起来。” 郑茜薇道:“太医说,娘娘前阵子为郑家忧心太过,事情解决后,娘娘心弦一松,开始散病气了,所以才会这么严重。” 叶緋霜拍了拍胸口:“郑家的事是够嚇人的,我现在想起来还后怕呢。” 郑茜薇握住叶緋霜的手,诚挚道:“幸好有你,要不是你拼死救下了父亲,我真不知道现在会怎么样。你就是我们郑家的大恩人,我们上上下下都对你感激不尽。” 叶緋霜关切又问:“三伯父和三哥好些了吗?” 郑尧在牢里受了不少磋磨,又上了一次法场,回家后也病倒了。 郑文朗更惨,他在牢里受刑受得多,一条腿都让人打断了。 郑茜薇忧心忡忡:“父亲倒是没事,將养一阵子就能养回来。就是三哥的腿说不好……不知道会不会影响以后走路,还得再看。” “得多找些大夫给三哥看看。三哥年纪轻轻的,腿上可千万不能落毛病。” “就是说呢。”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聊著聊著,叶緋霜就不经意地把话题引到了大晟求亲上边。 郑茜薇问:“大晟的定王为何会求娶你呢?你是怎么想的?” 叶緋霜垂著头,害羞道:“这事自有皇伯伯和太后做主,我听他们的。” “可大晟太远了啊。” “远不远的,只要嫁的人好就行。那位定王一表人才,大晟又国富民强,嫁过去应该挺好的。”叶緋霜红著脸,“我问了哥哥,哥哥也特別赞成我嫁。” 听到这话,郑茜薇的眉头几不可见地一动。 叶緋霜走后没多久,寧明熙就回来了。 他本想歇在一位良娣那里,但是郑茜薇派侍女来请他,说有要事相谈。 “我听说,寧昌来了?”寧明熙隨口问。 郑茜薇让侍女下去,亲自伺候寧明熙换衣裳。 她低声道:“我与寧昌妹妹聊到了大晟求娶之事,她说,荣郡王十分赞成她嫁去大晟。” “哦?父皇和皇祖母可都不愿意呢,都嫌大晟太远了,捨不得寧昌。” 郑茜薇忙道:“正是这个理儿呢!您瞧,荣郡王和寧昌妹妹一母同胞,也才兄妹相认不久,他怎就愿意让寧昌妹妹嫁去那么远的地方?” 寧明熙略一思索:“你是说,安子兴想利用寧昌?” “要是当初登基的是德璋皇叔,那现在当储君的就是荣郡王了。这么好的位置,谁不想爭一爭呢?寧寒青不就是个例子吗?” 寧明熙道:“安子兴应当不敢。他要是想,可以藉助青云会啊。” 郑茜薇摇头:“藉助青云会风险多大啊!大晟可就不一样了。而且这位定王,可是大晟帝后的亲儿子!若寧昌妹妹嫁去了大晟,那荣郡王就算是有了大晟的支持!靠山越大,野心就越大啊。寧寒青,他不就是仗著谢家吗?” 寧明熙嘶了一声,还真是这么个理。 於是寧明熙翻来覆去大半宿没睡著,等终於睡著了,还做了个噩梦: 他梦见自己登基没多久,安子兴就想篡位,还联合大晟发兵,攻打大昭。 大晟那二十万水师可不是开玩笑的,大昭被打得节节败退。朝中那些见风使舵的老臣们纷纷劝他让位给安子兴,说安子兴是皇室正统,皇位本就该是他的…… 寧明熙给活活嚇醒了,出了一脑门子冷汗。 不行不行,绝对不能让寧昌嫁去大晟! 这么大的靠山,给谁都不能给了德璋皇叔这俩孩子! 另外一边,陈宴去了荣郡王府。 他对安子兴说:“下次青云会的人再来找你时,你就表现得跋扈一些。” 安子兴笑道:“是,明白。” 安子兴长得像德璋太子,相貌自然不差。经过刻意培养,还有了一身温雅温和的气度。 送他进宫前,陈文益就赞过,说很像德璋太子当年。 安子兴给陈宴斟茶:“我斗胆问一句,公子和公主將来的打算是什么?” 陈宴道:“放心,答应你的亲王之位会有的。” “那太好了。”安子兴笑得不落凡尘,说的话却相当俗气,“这锦衣玉食的好日子,我真是越过越觉得舒畅。” 他朝天上拱了拱手:“感谢爹娘给的好脸。” 接下来的几日都是晴天,晚上可见星月。 数九寒天,但璐王的炼丹房被几个丹炉熏得暖烘烘的。 房门打开,走进来两个裹著斗篷的人。 胡財脱了斗篷,一边拿璐王的大蒲扇扇风,一边道:“我的人今儿又去找了安子兴,你知道那小子说什么吗?说他妹妹就要嫁去大晟当王妃了,以后大晟的二十万水师都是他的后盾,不稀罕青云会这些散兵游勇,让我们以后少烦他!” 跟著胡財一起过来的周雪嵐道:“他想得太美了。即便寧昌公主嫁去大晟,大晟也未必会支持安子兴啊。” 璐王却一脸严肃地摇了摇头:“不,大晟会的。” 周雪嵐:“哦?” “我儿说了,大晟那位定王,过去一直假扮侍卫跟在寧昌身边,他喜欢寧昌很久了,对她用情至深。只要寧昌想,他一定会全力支持的。” “原来如此,难怪安子兴囂张成那样!”胡財愤愤,“首领让我们拉拢安子兴,一直没成。这下好了,更难办了。” “胡叔急什么。这门联姻不成,他们不就没这个靠山了吗?”周雪嵐道,“让我们在朝中的人提反对意见。” 胡財点点头:“没了大晟这个靠山,说不定安子兴就能转变想法,来投靠我们。” 璐王道:“未必。那人和块茅坑里的石头似的,又臭又硬,说什么都不听。” “其实也不是没有法子。”周雪嵐道,“我听潘越说过,一个叫明觉的和尚会门邪术,能改变人的记忆。要是能把安子兴和叶緋霜的记忆改变了,还愁他们不会为我们所用?” 胡財惊道:“有这么神?別是夸大其词。” “潘越那人从不夸大。胡叔要是不信,等找到那个叫明觉的和尚,问问他不就知道了?” 胡財忙道:“那不能耽搁,得赶紧派人去找。” 第513章 不见,让他滚 叶緋霜被暻顺帝召进了宫。 暻顺帝道:“大晟国主之前就来过国书,这次又是他们定王亲自求娶,诚意十足。但太后说,大晟山高路远,捨不得寧昌。” 寧明熙连忙附和:“父皇,寧昌丟了那些年,好不容易才找回来,应该让她在家人身边多留两年,也多陪陪皇祖母,的確不该嫁去那么远的地方。” 有大臣反对:“可是大晟开出的条件著实丰厚。除了金银钱帛,他们还愿意拿五座城池做聘礼,其中还有一座是水运要道……” 寧明熙一惊,那日早朝上可没说这个,看来是后边加的条件,大晟真是下了血本。 换个角度想,定王这么全力求娶,大晟帝后也这般支持,等叶緋霜真嫁过去了,不得全都对她惟命是从? 寧明熙又想到了那个噩梦。 他立刻给三皇子和四皇子使眼色,让他们赶紧发言反对。 四皇子寧晋谦说:“寧昌妹妹是半路找回来的,不比自小在宫中教养长大的公主。不如从適婚的公主中选一位,与大晟联姻?” 三皇子寧騏鸿点头:“嗯嗯,那定王喜欢啥样的?比著他的喜好找个美人就是了。” 暻顺帝道:“他说了,他只要寧昌,別人都不要。” 然后他问坐在帘子后的叶緋霜:“寧昌,你觉得呢?” “全凭皇伯伯和皇祖母做主。” 她才不表態。省得被外头那些人解读出各种意思。 大臣们你一言我一语地爭论了起来。 叶緋霜仔细听著,不难发现,反对她联姻的人变多了。 其中有些是太子一党的臣子,另外一部分……很有可能是青云会的。 她前两日去找了寧衡,和他说了大晟定王就是隱姓埋名跟在她身边的小侍卫。 按照寧衡那直肠子,肯定已经告诉璐王了。 寧明熙也很疑惑。 那日早朝上,明明绝大多数人都是支持叶緋霜去联姻的,怎么现在不少人口风都变了? 莫非是在顺著自己的意思说?向自己示好? 眾位大臣爭了半天,並没有爭出什么结果来。 从御书房出来后,叶緋霜被璐王叫住了。 “听衡儿说,那位大晟定王一直藏在你身边当侍卫?” 叶緋霜点头:“他之前不是在郑府养病么?我就那时候认识的他。他贪玩,所以就经常假扮成我的护卫跟著我出门。嗐,我都不知道他是大晟的定王。” 璐王道:“看来他挺喜欢你的,你若嫁去,他必然不会亏待了你,其实是门好亲事。怕只怕,你皇伯伯不愿意。” “皇伯伯捨不得我。” 璐王笑道:“对於我们当长辈的来说,只要孩子们过得好,再不捨得也会捨得的。” 叶緋霜话锋一转:“哎,说起婚事,寧衡和周姑娘怎么样啦?” “快订下了,准备择个吉日纳彩去。” “可是伯母说,想找个伶俐的媳妇撑璐王府的门楣。当然我不是觉得周姑娘不好啊,可她是不是太文静了?能行吗?” 璐王道:“只要品格好,不拘什么的。等她嫁过来,你伯母慢慢教她就是了。” 叶緋霜点头:“有道理。” “你以后也能教她。你聪明有主见,她该和你多学学。” 叶緋霜摆手:“嗐,我只有小巧,没有大智,上不得台面的。” 走出甬道,叶緋霜和璐王道別,一个出宫,一个往慈安宫去。 叶緋霜去给太后请了安,发动了“哭”和“想爹娘”双技能,把太后心疼了个够呛。 然后又去昭阳宫看卢贵妃。 卢贵妃这时候竟然醒著,还能坐起来,半靠在床头。 一名女乐师正在吹簫。 卢贵妃很温柔地朝叶緋霜笑:“听说是你提议,请她们来吹曲给我听的。” “您囈语时说了高山,我猜是高山流水……我也不知道自己猜得对不对,我只知道这个。” 卢贵妃点头:“你猜对了。我小时候学吹簫,第一首曲子就学的这个,我很喜欢这首曲子。我朦朦朧朧听见熟悉的曲调,就醒来了。” 但卢贵妃並没有很高兴,她眼里有明显的忧鬱悵惘。 叶緋霜想,卢贵妃可能就是病情转好所以醒来了,和吹不吹曲子没啥关係,为了不让她尷尬才这么说的,她其实没多喜欢这首曲子。 叶緋霜出宫时,宫门都快下钥了。 小桃张望一下:“咦,我哥那是跟谁说话呢?” 叶緋霜走过去,正跟石竟成说话的那人朝叶緋霜行了个礼:“公主,奴才是郑府的,郑五老爷没了。” “什么时候的事?” “申时二刻左右。” 叶緋霜点头:“去郑府吧。” 郑丰自打被康氏阉了后,身子骨的亏空就没养回来。这回经了牢狱之灾,又上了断头台,他不比郑尧的心智,给彻底嚇坏了。 叶緋霜前几日去探望过一次,就知道郑丰怕是要不好了。 还以为他能把这个年熬过去呢。 到了郑府,已经有不少人在了。 她五婶康氏却不在,一问才知道,伤心过度哭晕过去了。 过了没多久,康氏又披头散髮地跑来了,鞋还只穿了一只。 “老爷,你怎么这么狠心就走了啊……这个家,没了你可怎么办啊……”康氏一边哭一边要往墙上撞,大有一副殉情的架势,当然被人们给拦住了。 叶緋霜听见旁边有人议论,赞康氏有情有义。 临近年关,办白事不吉利。即便五房有钱,郑丰的丧事还是从简了。 给郑丰摔盆起灵的是个六岁的小男孩,长得很是討喜。这是康氏精挑细选了两年才於去年正式过继来的儿子,起名叫郑文瑜。 虎子知道郑文瑜跟自己一样,是过继来的,不免多关注了他一些。 然后得出了结论:郑文瑜没自己命好。 五房是有钱,但也只有钱。 他不一样,他还有个公主姐姐。 虎子以前觉得,当大將军比登天还难。但现在不一样了,营里的哥哥们说,只要他想,让姐姐去跟皇上请个旨,他就能当大將军。 不用费力习武,更不用上战场拼命。 这个郑文瑜將来只能当个商人,是当不了大將军的。 另外一边,叶緋霜陪著郑茜静和郑茜霞。 郑茜霞穿斩衰服,郑茜静穿大功服,叶緋霜不用给郑丰穿孝,穿身素裙就够了。 来祭拜的人不少,谢珩也来了。 谢珩上完香,对下人说:“请见郑二姑娘。” 郑茜静听到通报,撇嘴道:“不见!让他滚。” 第514章 回来后好好过 谢珩之前每天都到公主府外头负荆请罪。 后来郑家的事情解决了,郑茜静也回了国公府,谢珩就转道去国公府。 公主府的人只听叶緋霜的,她不发话,谁也不敢放谢珩进来。 而且叶緋霜只为郑茜静考虑。 但成国公府考虑的就多了。 到底没和离,谢珩还是国公府的姑爷,没有一直把他关在门外让老百姓看笑话的道理。 於是谢珩得以进了国公府。 不过让国公府的下人们没想到的是,他们自小体弱多病、性子柔和的二姑娘,这次竟十足的强硬,死活不跟谢珩回去。 谢珩的姿態放得很低,成国公府夫妇的气也消了。裴氏还去劝了郑茜静,说夫妻吵架在所难免,哪有一吵架就回娘家不走了的? 郑茜静惊道:“娘,他们姓谢的可是把我往死路上逼!我再跟他回去,指不定什么时候就真死了!” 谢珩就在郑茜静的房间外边,听见这话,立刻道:“上次是我衝动之下考虑不周,以后不会了。” 郑茜静冷笑:“你那四叔四婶从来就没看上过我,嫌我糟践了你,寻著个机会就恨不得把我连皮带肉地给吞了。” “我以后不会听他们的了。”谢珩说,“你是跟我过日子,又不是跟他们。” “我的日子不一直都是自己过的?有你没你有什么区別?” 谢珩顿时尷尬得厉害,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个大耳刮子。 郑茜静到底没跟谢珩回去。 她跟裴氏说:“他们姓谢的那么欺负我,得亏五妹妹把场子给我找了回来,否则咱们郑家的脸皮就让他们踩成泥了。我要是就这么跟他回去了,那又算什么?” 裴氏没见过女儿这么强硬。在她看来,女儿再温柔、听话不过了,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於是她问:“是不是寧昌公主不让你回去?日子到底是你的,不能听別人的。” 郑茜静蹙眉:“娘,您说什么呢?五妹妹从来没有干涉过我的事,她只是帮我出了气。” 接下来的几天,谢珩没再去国公府,而是一直在京郊大营忙公事,今天才得以抽空来祭拜郑丰。 这次谢珩的態度也很强硬,对下人说:“告诉你们二姑娘,我有要事与她说,必须见到她。如果不想闹得不好看,就出来见我。” “还威胁上我了?”郑茜静的火气腾地一下冒了出来。 事实证明,激將法惹人討厌,但著实有效。 郑茜静拉著脸站在谢珩跟前:“说!” “我要回北地了。” 郑茜静顿时愣住:“……哦?什么时候?” “一会儿就动身。我跟陛下立了军令状,说我要是不能把被北戎侵占的理、永二县收回来,我就提头来见。” 这消息著实突然,导致郑茜静的情绪像是被冻住了,大脑也不转了,人看著傻愣愣的。 谢珩又说:“这次的事情的確是我的错,你怎么恼我都应该。但你最好也別太恼,別把自己气坏了。” “我才不会。”郑茜静依然恶声恶气的,但到底没以前强硬了,“你哪里值得我把自己气坏。” “是。那就保重好自己。” “我有娘家,有姐妹,我肯定能保重。” “那就好。”谢珩点点头,“行,我走了,你好好照顾自己,別太劳累。” 郑茜静这才注意到,谢珩穿了一身劲装,鞋子也换成了马靴,看样子是一出这门就直接奔赴北地了。 这一瞬间,郑茜静说不出自己是什么心情。 有生气,也有复杂和担忧。 她忽然扬声:“喂,谢擎野。” 谢珩转过头来。 “你也一路保重。”郑茜静別彆扭扭地说,“然后,要贏。” 谢珩笑了一下,说:“好。” 他走了两步,隨后又转回来,从怀中摸出一块帕子包著的东西塞进了郑茜静手里。 “这是我刚才经过首饰铺子买的。成亲这么久了,我都没送过你什么东西。”谢珩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家还有个祖传的玉鐲,等我从我娘那儿拿来给你。” 谢珩在她胳膊上拍了拍:“等我打了胜仗回来,继续向你赔礼。等你原谅了我,我们就好好过吧。” 他想明白了,男人是要有担当。 人家姑娘嫁给了他,他就有责任对人家好。 以前是他做得不对。 谢珩大步流星地走了。 郑茜静从帕子里拿出玉鐲,往手腕上一戴,玉鐲顿时滑到了手肘。 郑茜静嘟囔:“这个莽夫不会是比著他自己的手腕买的吧?” 郑茜静从侧院回了灵堂,见堂中有些吵嚷。 仔细一看,竟然是萧序来了。 他规规矩矩地给郑丰上了三炷香。 但是他身边的人不少,而且全都是经过严苛训练的高手护卫们,气势十足,显得他活像来砸场子的。 萧序走到康氏和郑茜霞跟前:“节哀。” 然后看向叶緋霜。 这种场合不该笑的,但是萧序实在没忍住。 对他冷脸的阿姐实在罕见,让他觉得很是惊喜。 周围人全都暗搓搓地瞟过来,然而並没有吃到什么瓜。 这位定王甚至都没有跟寧昌公主说句话,就这么走了。 “二姐姐,你和姐夫说完事了?”郑茜霞问,“姐夫回去了?” “他回北地打仗去了。” 这下轮到叶緋霜惊讶了:“回北地?” 郑茜静点头:“已经走了。” 叶緋霜拔腿出了灵堂。 她一边跑一边让人备马,终於在京郊三十里处追上了谢珩。 “你为何突然要回北地了?” “我跟陛下请命,陛下同意了。” 叶緋霜挑了下眉。第一世谢珩也曾请命回北地助谢侯一臂之力,但暻顺帝没准。 叶緋霜开始和谢珩说打仗的要点,还有北戎可能会用的战术以及破解之法。 谢珩听得目瞪口呆:“怎么感觉你比我会打仗多了?你这都是从兵书上看到的?” 但又不像,他又不是没见过只会纸上谈兵的人,不是这样的啊。 叶緋霜没多解释,只道:“姐夫去吧,你一定能贏的。” 谢珩点头:“承你吉言。” 第一世並没有丟理、永二县,所以打得没有现在这么艰难,开春不久就胜了。 这一世需要的时间应该会长一点。 不过叶緋霜相信,结果一定会是好的。 第一世,这一仗的胜利成了谢家的勋章,也成了谢家的催命符。 这一世,也要是勋章,但绝对不能再是催命符。 第515章 全都壮志凌云 谢珩此次只带了一队亲兵。 叶緋霜不看不知道,一看有熟人。 “狗儿?”她还怀疑自己眼花了,驱马过去,確实是狗儿无疑。 狗儿訕訕一笑:“公主,是我求谢將军带我上战场的。” 谢珩也过来,先问叶緋霜:“誒,合著你不知道啊?” 又问狗儿:“你不是说已经徵得公主的同意了吗?” 狗儿有些尷尬地挠了挠头。 “你小子。”谢珩用马鞭指了指他,“骗我呢是吧?” 他向叶緋霜解释:“这小子信誓旦旦地说你已经同意了,所以我没去问你,我寻思著他不敢骗我。” 叶緋霜重视狗儿和虎子,所以谢珩对这俩小子也是格外照顾。 “就这么想去打仗啊?”叶緋霜问狗儿。 狗儿生怕她把自己带回去,忙道:“公主,你別嫌我小,过了年我就十四了,谢將军说他十四的时候就已经上过战场了!我一定服从军令听安排,您就让我去吧。” 叶緋霜把他的紧张尽收眼底,笑著拍了拍他的肩,叮嘱他:“不能急功近利,不能自以为是,一定要顾好自己,平安回来。” “好。”狗儿开心地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公主放心,我一定当个好兵!” “嗯。”叶緋霜点头,“现在当个好兵,以后当个好將。” “是!” 少年意气,壮志凌云。 叶緋霜打马回城,对郑茜静说:“我刚去找二姐夫说了些打仗的事,希望能对谢家军有帮助。” “我见你走得急,便猜到了和北地战事有关。”郑茜静祈祷,“希望仗赶紧打完吧,唉。” 第二天,林姍和林学渊姐弟来祭拜了。 自打林学渊去了国子监后,叶緋霜就没怎么见过他了。 听林姍说,林学渊日日苦读,用功得不得了。 叶緋霜是真信了这话,因为林学渊竟然都有白头髮了,幸好不多。 不过这功夫没白费,今年的秋闈,林学渊中了。 虽然名次不是太好,但有资格参加来年的春闈了。 “恭喜呀。”叶緋霜对林学渊说。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林学渊微扬唇角:“多谢公主。” 他谢的可不止是这声恭喜,还有把他送入国子监的恩情。 他这只蛙,离开了井底,才知道天之高、地之广。 去了国子监,才知道自己究竟差了多少。 他的心气早已被磨平,整个人多了沉淀下来的气韵,变得谦和內敛了许多。 曾经那个自命不凡、因为名落孙山而去怀瑜书院大吵大闹、中过个案首就觉得无人能及的自己,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人了。 林相公终於成了举人老爷。 “要好好准备春闈呀。”叶緋霜看了一眼他的白头髮,“但也別太拼命,还这么年轻呢。” 林学渊有些尷尬地摸了摸鬢角:“我也不知道怎么就长了。” 林姍忧心忡忡:“这要怎么办?我给你多燉些乌鸡汤顶不顶用啊?” 林学渊说:“你不如给我燉些乌鸦汤,乌鸦比乌鸡黑。” 林姍白了他一眼。 停灵的最后一天,杜景才来祭拜了。 他从滎阳知府调任成了京兆尹,品级是没变,但是事务多了一倍不止。 杜景才本来就是个实干派,恨不得事事亲力亲为。 这就苦了京兆府下边的一眾官员。顶头上司这么拼命,他们下头的还能偷奸耍滑吗?只能跟著拼命了。 於是年底吏部考评时,京兆府的政绩十分突出,还得到了暻顺帝的讚赏。 叶緋霜都觉得与有荣焉,这二伯,太爭气了。 杜景才站在郑丰灵前,用只有他和叶緋霜能听见的声音感嘆:“没想到老五会是我们兄弟几个里第一个走的。” 叶緋霜心道没办法,谁让郑丰损的阴德最多。 “不出意外的话,杜大人下一步就是侍郎了。”叶緋霜说,“照您这个劲头干下去,名垂青史指日可待。” “那太好了。”他说,“杜临杜景才,一定要名垂青史。” 郑丰的丧礼结束后,就是新年了。 长乐宫举行了盛大的宫宴。 灯火辉煌,丝竹管弦不绝於耳。放眼望去,锦衣华服,衣香鬢影,一派祥和盛景。 暻顺帝和太后、崔皇后坐在最上首,下一级玉阶上设了两张玉案——东边那张是寧明熙的,西边那张是萧序的。 没了寧寒青这个最大的对手,寧明熙自觉前路畅通无阻,满脸的喜气洋洋。 相比之下寧衡就一脸菜色了,因为璐王又和他说了跟周雪嵐的婚事。 他再三表示不想娶,但是他父王不知怎的,就和中了邪似的,非得让他娶。 寧衡凑到叶緋霜身边:“师父,你能不能帮我想个法子啊?要么我出家去算了。” “你以为出家就能不娶亲了?” 寧衡大惊失色:“虽然我父王是道士,但他也不能逼著和尚娶妻吧!” 叶緋霜环视了一圈:“怎么席家俩姑娘都没来宫宴?” 陈蕴的位置就在叶緋霜旁边,闻言凑过来说:“席大姑娘好像中邪了!” 叶緋霜:“中邪?” 陈蕴点头:“寧昌姐姐生辰那天她不是掉水里了吗?回去后就说有水鬼缠著她,非要带她走!” 寧衡觉得荒唐:“真的假的?別是传言吧?” “和我打牌的一个姑娘说的,她可是席夫人娘家的亲戚。她去看过席青瑶,哎呦,说席青瑶可嚇人了,脸惨白惨白的,身上还总是湿淋淋的,就和让水鬼上身了一样!” 陈蕴继续道:“但是席夫人一直把这事压著,连请大夫都是悄悄的,就是怕传出来!万一让人说席大姑娘不吉利,不就耽误她嫁八皇子了吗?” “那要怎么办?席大姑娘不会有事吧?”寧衡问。 “听一起打牌那姑娘说,席夫人准备等过完年,带席大姑娘去庙里做一场法事,看看能不能把鬼驱走。” 寧衡听得一阵无语:“师父,你信吗?” 叶緋霜:“这世上要是有鬼就好了。” 她觉得这事挺蹊蹺的。 她们这边在说小话,上头的人也在说话。 萧序问暻顺帝:“不知大昭皇帝陛下考虑好了没有?是否许嫁寧昌公主?” 第516章 你真让我失望 暻顺帝的声音平和却不失威仪:“太后捨不得寧昌,其实我朝宗室里有不少適婚女子,都很不错。” 萧序浑不在意地笑了一下:“我说过,我只求寧昌公主一人。” 寧明熙道:“定王怕是有所不知,我那寧昌妹妹是后边才回来的,在我们皇祖母身边没陪多久,还请定王多为老人家考虑一番。” “太子殿下这话说的,我怎么会不知呢?”萧序慢悠悠地说,“寧昌公主的所有事情,我都清楚得很。” 这话一出,周围的人全都看了过来。 “我先前在滎阳政府养病时,寧昌公主就对我颇为照顾。否则各位以为我为何求娶寧昌公主?”萧序慢悠悠地说,“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七皇子寧照庭放下酒盅,哼笑一声:“听大晟定王的意思,是非我寧昌妹妹不可了?” “自然。” “若是我们不准呢?” 萧序扯了下唇角,云樾见状,接话道:“我们大晟已经给出了十足的诚意。若大昭为两国关係著想,是该好好考虑。” 寧照庭冷嗤:“凭什么你们要娶我们就真得答应?弄得好像我们怕了你们似的。我们就不答应,怎么著?有种打我们啊!你们敢吗?” “这可是你说的。”萧序掀起眼皮看著寧照庭,“真打过来时你可別后悔。” 寧照庭被唬得愣了一瞬。 萧序直接笑出了声,胆小如鼠的蠢货,一句话就能嚇成这样。 他兴致颇高地继续嚇唬寧照庭:“到时候可否请七殿下带兵?看看你能在我大昭水师的手下活几个回合?” 寧照庭咬牙切齿,指著萧序大骂:“狼子野心!图谋不轨!我看你们分明就是想打仗,才找了这么个请亲的理由!我们一拒绝,你们就好名正言顺地发兵!你们请亲是假,侵略我朝才是真!” 萧序道:“不敢打仗,你们就別拒绝啊。” 寧照庭:“为了一己私慾,不惜生灵涂炭,你算什么正人君子!” 萧序一笑:“你们答应,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么?” 寧照庭气得吹鬍子瞪眼。 寧明熙见状,出来打圆场:“大过年的,说什么打仗不打仗,多不吉利!来来来,咱们喝酒!” 萧序却把酒杯一推,根本不接寧明熙的话茬。 他看向暻顺帝:“我们已经准备明日启程回大晟了。所以现在只想听陛下一个回答,到底是准,还是不准?” 寧明熙心下一沉。 听这意思是,准了,他就要带叶緋霜一起走。 不准,他回去点兵点將,打过来。 大昭在北边跟北戎的战事还没结束,实在不能再跟大晟开战了,这根本扛不住啊。 寧明熙也看向暻顺帝,期盼著能给出一个两全其美的回答。 下头的人也都看了出来,上边的气氛不对。 於是殿中的说笑声渐渐小了,直至完全消失。 偌大的长乐宫,落针可闻。 眾人面面相覷,不知上头那些人都说了什么,怎么气氛僵成这样。 忽然,一串轻缓的脚步声打破了这僵滯的气氛。 一看,原是寧昌公主走到了殿中。 她喝了些酒,面颊微红,目光莹亮,但脚步稳健丝毫不受影响。 她朝暻顺帝行礼:“皇伯伯,过年的气氛这么好,我也给您助助兴,如何?” 暻顺帝的脸色在冕旒后显得高深莫测:“哦?你有什么好点子?” 叶緋霜走到殿门口,抽出一名侍卫腰间的长剑。 “我来舞一剑吧,”她一边说,一边挽了个剑花,指向北方,“愿我大昭將士势如破竹,驱逐蛮夷,扬我国威!” 最后四个字是现在的暻顺帝最爱听的,於是他喝了声“好”。 叶緋霜手里的长剑换了个方向:“萧十三公子,可否为我吹一曲助兴?” 眾人顺著叶緋霜的剑看向了萧鹤声,和他眼前蒙著的黑缎一样显眼的,是他腰间的那管玉簫。 萧鹤声起身,淡色的唇扬起一个浅笑:“承蒙殿下看重,不知殿下想舞哪一曲?” 叶緋霜道:“隨便。” 萧鹤声思忖一瞬,道:“殿下且听。” 簫声一起,叶緋霜就乐了。 是她清明那晚在画舫上弹的《採薇》,这曲子看来已经流传出去了。 大气磅礴的曲子,精妙绝伦的剑舞。 普通的长剑在叶緋霜手中宛如灵蛇,仿佛可破雾腾云,直衝九霄。 不少人都见过上次武举时叶緋霜在校场上一夫当关的勇武,没想到她不光枪练得好,剑也使得这么好。 真乃女中豪杰。 陈蕴一直在偷偷看萧序,忽然“啊”了一声。 叶緋霜的剑直接朝著萧序刺了过去。 寧明熙惊呼:“寧昌!” 云樾见状便要出手,但是被萧序拦住了。 叶緋霜的剑尖抵著萧序的咽喉停下。 只要她再往前一毫,就会血溅当场。 寧明熙的声音都抖了起来:“寧昌,你这是做什么!” 两国交战还不斩来使呢,她要是直接把大晟这定王杀了,大昭真是別想好了。 叶緋霜盯著萧序:“你把你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萧序靠在椅子里的身体动也不动,甚至在剑刺过来的时候,他的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他今天心情不错,所以还有心思开玩笑:“我刚才说了许多,寧昌公主想听哪句?” 叶緋霜容色冷淡:“我没听错是吧?你要打大昭?” 萧序十分无辜地眨了眨眼:“是你们七殿下邀请我打的呀。” “萧悬光,你真是可以。”叶緋霜丝毫不觉得这个话题很好笑,“你连这话都说得出来,你很好。” 他第一世跟著她在北地那么久,见识了战事的残忍、將士的劳苦、百姓的艰难后,竟然还能轻飘飘地开这种玩笑。 况且,叶緋霜觉得他未必是在开玩笑。他有股不管不顾的疯劲儿,他什么都敢做。 上位者隨便动个念头,就是下头百姓无数的血泪。 所以才会有那句: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萧序见叶緋霜是真的生气了,也慌了,立刻正色道:“我们刚才只是隨便说说,大晟不会发兵的,绝对不会打仗,阿……” 一声“阿姐”还没叫完,只听“呲啦”一声。 叶緋霜的剑从萧序身前划过,割下他一片襟口。 那片被割下来的锦缎飘然落地,萧序却仿佛听到了一声重响,直击打在他耳膜上,震得他头脑嗡鸣,脸色瞬间煞白。 旁人不知叶緋霜此举何意,最多以为她是在挑衅这位大晟的定王。 但萧序明白。 他经歷过。 割袍断义。 叶緋霜握著剑柄的指节发白:“萧序,你真让我失望。” 第517章 来比场生死局 叶緋霜的话像是一枚铜钉,直直钉进了萧序心里,酸痛难言。 他轻声央求道:“阿姐,你不要这样说,我真的是开玩笑的,我没有那个打算。” 叶緋霜著实让他气得不轻,再次扬起手中的剑:“你不是求娶我吗?好,我们比一场。你打贏我,我就跟你去大晟。” 话音一落,许多人面色都变了。 萧序脸色更白,摇了摇头:“不行,我不同意,我不会和你动手的。” 他的刀尖可以朝向任何人,但是绝对不能朝向阿姐。 叶緋霜態度强硬:“这就是我唯一的条件。拿出你的刀,来。” 萧序瞳仁骤缩,紧绷的唇角细微颤动:“你非要这么逼我么?” “到底是谁在逼谁?” “我只是想跟你在一起,我只是想让你过得好,我有什么错?” 他是好意,为什么阿姐就是不能理解呢? 为什么要这样为难人? 戾气犹如刚刚烧滚的水,在萧序心底翻腾。他眸光更沉,呼吸渐重,额角上青筋直跳。 “阿姐,你別逼我。”他喃喃重复,“你別逼我。” 眼看气氛又要僵住,暻顺帝威仪开口:“好了寧昌,莫要说笑了。婚嫁大事,哪能由一场比试来决定?你的剑舞朕看了,坐回去歇歇吧。” 寧明熙立刻顺著暻顺帝的话说:“是啊寧昌,莫非你想效仿民间规矩,比武招亲?可即便比武招亲,也没有姑娘们亲自下场打的道理啊。” 寧明熙这话倒是提醒了萧序。 他望著岿然不动的叶緋霜,道:“寧昌公主想和我比试,无非是想看看我的本事和实力,没有问题。但我不和你打,换一个人来和我比,如何?” 叶緋霜:“不需要別人代替,我亲自来。” 寧照庭接话道:“就是,寧昌怎么能把胜负交到旁人手里呢?肯定要自己来啊。” 萧序只道:“寧昌公主要比试,这是你的条件,我答应了。而我的条件,就是换个人。” 叶緋霜说:“你可以不答应我的条件。” 萧序只觉心跳巨快无比,他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一股股血液冲入头颅,要击溃他的神智。 他扬了扬唇角,笑容因为太过森冷甚至显得有些狰狞:“你不答应我的条件,那我们今天就不比了。以后去別处比,去战场上比,如何?” 叶緋霜直接给气乐了:“刚才还说没那个意思,说你在开玩笑,你这又是在说什么?” “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是你非得逼我。” 寧明熙不想惹恼萧序,灵机一动道:“要么这样,孤来指个人——让陈宴代替寧昌来比,如何?” 寧明熙並不知道陈宴和萧序私底下的齟齬。他这么提议,自认为考虑周全。 一是陈宴喜欢叶緋霜,他一定会全力以赴。 二是上次武举比试时,陈宴仅败给了叶緋霜一人,可见实力强劲。 所以由他来,胜算最大。 他並不知道他这个提议正中萧序下怀。 “可以啊。”萧序淡声道,“只是不知道陈三公子同不同意?” 伴隨著他的话,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陈宴身上。 陈宴起身,走上了玉阶。 “承蒙定王看重,不敢推辞。”陈宴温声道,“只是我无法代表寧昌殿下,也代表不了大昭。” 意思就是,倘若他输了,那是他技不如人。不关大昭的事,也不关叶緋霜的事。 萧序身后的一位大晟臣子不满道:“刚不是说好了?只要我们殿下贏了,寧昌公主就跟我们回大晟去……” 萧序抬手,制止了这位大臣的话。 “可以啊。”他看著陈宴,唇角含笑,“我若连你都打不过,那太废物了,也没脸再求娶寧昌公主了。” 陈宴:“殿下知道就好。” “既然如此,那我们不如来个大的。”萧序扬眉,“生死局,如何?” 话音一落,在场所有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生死局,顾名思义,宣告这场比试结束的不是败北,而是死亡。只要双方都还能喘气,就会一直打下去,直到其中一人断气。 大晟的臣子们万万没料想到他家殿下竟然玩得这么大,全都慌了神:“殿下,这种玩笑可开不得啊!” 立下生死局,后果自负。可他们殿下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他们自己的日子也到头了。 所有人都紧张了起来。这两个人一个是大昭新贵,备受陛下重视。一个是大晟帝后亲子,身份贵重。 无论哪个出事,都要糟。 陈宴正欲开口,便被叶緋霜抢了先:“你疯够了没有?” 她一说话,萧序的脸色就更难看了:“怎么了,我要和他来生死局,你就怕了?你怕他出事,是吗?” “你疯够了吗到底?”叶緋霜的语调十分平静,“不如你直接把这长乐宫拆了,我们每个人都陪你玩生死局,好不好?” 萧序冷著脸没吭声。 他只知道她又护著陈宴。 又护著陈宴! 这个时候,殿外匆匆跑进来一个小太监:“陛下,不好了,太后刚刚突发急症,晕过去了!” 暻顺帝立刻起身:“摆驾慈安宫!” 歷代帝王以仁孝治天下,太后身体不虞,暻顺帝要离开,即便有邻国使臣在也不能说怠慢。 立刻有大臣很有眼色地说:“太后抱病,咱们也不好宴饮了,不如各自散去吧。” 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觉得惋惜,看不到大晟定王和陈三公子的生死局了。 寧明熙重重舒了口气,暗道皇祖母病得可真是时候,否则还不知道要怎么收场。 “寧昌,咱们也去慈安宫吧。”他对叶緋霜说。 叶緋霜点头:“走吧。” 萧序还要拽她,却被陈宴拦住了。 “你还没够么?”陈宴问,“你让她很累你知不知道?” 叶緋霜回身看向萧序:“你回客馆去,等我出了宫,我们谈一谈。” 出了长乐宫,叶緋霜道:“幸好已经是初九了。要是换做除夕或者初一,好好的宫宴来了这么一场,那可不是好兆头了。” “不是你的错。”寧明熙嘆气,“大晟那定王,他……唉,他非你不可,这怎么是好呢?” 第518章 你的错你的好 长乐宫內,宫女太监们全都埋头打扫,谁也不敢看玉阶上头站著的那俩人。 原因无他,气场太嚇人了。 “这就是你所谓的喜欢?”陈宴嗤笑,“如此逼迫她,让她烦心,你觉得很好?” “我喜欢阿姐,自然要爭取。”萧序反唇相讥,“之前阿姐那般厌恶你,你不照样缠著她不放?怎么,你做得,我就做不得?” “我从未胁迫於她。” “得了吧。”萧序觉得好笑,“你自己做过什么事自己还记得吗?还是需要我给你一一列举?” “所以,你是见到了我的行为,认为卓有成效,才有恃无恐了是吗?” “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阿姐,我会对阿姐好的。”萧序语调森冷而坚定,“阿姐和我在一起,比和你会幸福得多。” 陈宴轻哂,语调慢条斯理,却怎么听怎么拉仇恨:“你这么做,只会把她越推越远。” “所以呢?反正以后的时间还长得很,我可以用一辈子慢慢来。”萧序说,“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况且,我和阿姐本来就有情分在。” 萧序不想再和陈宴多说,话落就准备走。 然后他又停下,回身道:“对了,你之前说我对阿姐未必是喜欢。我可以明確告诉你,是。我和你的感情是一样的,而且绝对不比你少。” 此时的慈安宫里,大太监全贵跪在地上,连声道:“太后恕罪,皇上恕罪,原是奴才见形势不好,才找了个小太监假称太后贵体欠安,散了这宫宴。” 太后靠在引枕上,由宫女按著额角:“难为你了,起来吧。” 太后已经弄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蹙著眉头道:“这位大晟定王態度竟这般强硬,竟然敢用发兵来威胁。” 寧照庭撇嘴道:“本是两国联姻,可那定王这么说完,即便咱们再许嫁,也弄得跟和亲似的了,好像咱们怕了大晟似的。” 话音刚落,就挨了寧晋谦一记眼刀。 寧照庭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嘴快说错话了,他怎么能在父皇面前说大昭怕了大晟呢?连忙垂下脑袋,不敢吭声了。 幸好暻顺帝並未怪罪。 “他真的会为了娶不到寧昌而发兵么?”太后对萧序不了解,也没见到他那刚才的样子。 寧明熙道:“极有可能啊。大晟帝后对他疼爱无比,有求必应。他扔了储君之位这么大的事,大晟帝后都能允了,还有什么不能允的?” 太后嘖了下嘴,问叶緋霜:“寧昌,你是怎么想的?” 叶緋霜道:“我会再去与他说的,若他还是一意孤行……皇伯伯就准了吧。” 寧明熙惊道:“寧昌,你当真愿意去大晟联姻?” 寧騏鸿说:“不然有什么办法呢?总不能真让大晟打过来吧?那寧昌妹妹岂不是成了红顏祸水、千古罪人了?” 寧照庭又忍不住骂道:“我看大晟本意就是打仗,一群狼子野心的玩意。” 而暻顺帝自始至终都並未发表什么意见,让人捉摸不透。 回到公主府时,已经是月上中天了。 秋萍稟告:“萧公子回来了。” 叶緋霜点了点头,猜到了。 萧序並没有像以前那样在她的院子里等她,而是去了花厅,就和其他造访公主府的客人一样。 其实並不一样。 別人客人没有谁会像他这样大咧咧地坐地上,抱著两头狼玩。 “回来了?”萧序仰脸朝她一笑,姿容瀲灩。 叶緋霜同样席地而坐。 地上铺著厚厚的长绒毯,地龙也烧得旺,所以丝毫不冷。 萧序有些意外她的平和,他以为她一进门就会兴师问罪的。 叶緋霜摸著酋长的背,问:“还记得它们刚来的时候吗?” 萧序不知道她为何忽然说起了这个,但还是点头:“记得。那时候还小好小,我一只手就能托起来。” “是啊,那时候好小,现在已经这么大了。你那时候总是看它们不顺眼,我却不理解为什么。” 萧序道:“其实我不是真的不喜欢它们。” 他怎么会討厌狼呢?他可是在狼窝里长大的。 他从自己写的纸上看到过,他稍微大点时,就有別的孩童被送过来。 有的才刚出生,小小的,慢慢被母狼们餵养大。 萧序和他们一样,也有一位母狼母亲。 酋长舒服地翻了个身,靠在叶緋霜腿上。叶緋霜揉著它的脑袋,看向了萧序。 “我不光记得它们刚来时候的样子,也记得你刚来时候的样子。” 萧序微怔。 他知道,她说的是前世。 “那时你也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我一点点教你,看著你一点点长大。”叶緋霜的声音因为回想起了往事,而变得縹緲幽远。 “其实那时候我也还小,说起来,我也在和你一起慢慢成长。从十一岁,到最后的二十七岁,你是陪著我时间最长的人。我养父、秋萍她们……都没有你陪我的时间长。” 萧序静静听著,没有打断她。 “我记得很多事情。比如你刚到我身边时为我守夜,外头稍微有点动静你就不睡了。” “你坐在门口等我回家,一坐就是一整天。我只要一出现,你就会第一时间跑到我身边。” “你跟著我出门办事,竭尽全力保护我,每次有危险,你就用身体挡在我前边。” “你回了大晟,告诉我用不了多久你就会再回来,你也真的做到了。” “你帮我处理过许多事情,帮我练兵、打仗,赠我银钱,给我提供了不少助力。” “因为我身上总是酸痛,你就学了针灸。先拿自己练手,练得满身都是扎出来的淤青,彻底熟练了,才给我扎。的確,一点都不疼。” “这许多许多,我都记得的,记得很清楚。” 叶緋霜认真看著他:“你总是怕我想起第一世,觉得我会不原谅你犯的错。但你有没有想过,我想起的,不会只有你的错处,更多的是你的好处。”、 萧序眸光一动,眼光倏然红了,低声唤她:“阿姐……” “所以你到底为什么会怕成这样,怕得做出这么偏执的事,说出那么激进的话。”叶緋霜问,“莫非在你眼里,我是个只记错不记好的人吗?” 第519章 定个十年之期 “没有。”萧序立刻摇头,“阿姐,我没有觉得你是那样的人。” 他深切地望著叶緋:“我不能离开你,阿姐,我不能没有你,真的。” 叶緋霜说:“这世上没有谁是离不开谁的。” “不是,不是,你说得不对。” 他就是不能没了阿姐。 他就是得和阿姐在一起。 阿姐活他就活,阿姐死他就死。 “阿姐,你口口声声说不在意我犯过的错,说记得我的好。可为什么你自从记起前世的事后,你就对陈宴比对我好那么多呢?” “没有。” “有!”萧序不怎么情愿地说,“你就是不跟我好了,还费尽心思要赶我走。你却和陈宴亲亲热热,卿卿我我。” 叶緋霜:“……最后这句又是从何说起呢?” “我亲眼看见的,你生辰那日,他抱你了。” “你看错了。” “那他的衣服怎么乱了?他还让你轻些。” “他胡说八道,你上他的当了。” “所以,阿姐,你不能怪我著急。是他挑衅我在先,他激怒我。” “那你就要和他比个生死局?” “是啊!阿姐却阻止了,你就是怕他出事。”萧序轻哂,“阿姐还记得那年的上元节吗?在潁川城外,要不是你来得及时,他早就死在我刀下了。” 萧序不止一次后悔,他那时就不该收手的。 萧序看起来比刚才在长乐宫时平静多了,但细究,他眼中的偏执一点都没少。 “阿姐,前世你的感情给了我的,后来却被陈宴分走了大半,我忍了。但这一世不行,我忍不了。” 任何人都不能再来和他分享阿姐的爱。 他要所有,要全部,要独占。 他知道,陈宴也是这个想法。 这一世的他们都是天之骄子,自小,想要的就没有得不到的。让他们紆尊降贵和另一个人分享,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 叶緋霜回视著萧序:“我与陈宴说过,前尘往事如烟,一切只往后看。我们只管向前走,最后到底是走近还是走散,交给命运天意。 我与陈宴说好了,顺其自然,谁都不要强求。如今我把同样的话送给你,你答应不答应?” 萧序顿时一喜:“阿姐,你的意思是你不赶我走了?” 叶緋霜轻轻摸著酋长厚实的皮毛,又说:“但我们要定个期限。时间到了,要是我没有与你共度余生的想法,你也不能再强迫我答应。” 萧序脸上的笑容又淡了几分。 他沉默许久,才问:“阿姐定的期限是多久?千万不能太短,阿姐心如定石,不然就是难为人。” “放心,我给的时间绝对够长。”叶緋霜说,“十年为期。” 他们都还年轻得很,十年不算长。 萧序应声:“好,够了。” 叶緋霜又强调了一遍:“等十年到了,如果我愿意与你在一起,我就跟你去大晟。要是我不愿,你得放过我,不能再像这次这样。否则,咱们就真的只能反目成仇了。” “好。” “不止是不能强娶,还要有心中的彻底放下。倘若那时我对你没有男女之情,我们还可以做朋友、亲人,你要为你自己活,过你自己的人生,不需要为我生为我死。” “阿姐……” 叶緋霜抬起手:“你若答应,我们就击掌为盟。” “你给陈宴的期限也是十年?” “是。” “好。” 房间响起三声清脆的击掌声。 叶緋霜想,倘若上天真的不能让她活过二十七岁,那么她希望她的离开不要约束住旁人,萧序要好好活完他自己的一生。 第二天,叶緋霜去了郑府,答应了陪郑涟和靳氏吃饭的。 虎子也在,正陪著郑涟和靳氏打牌。 “姐姐你看,我贏了!”虎子高兴地指著自己面前一堆小银錁子,“爹娘都输给我了,哈哈哈!” 叶緋霜夸道:“虎子真厉害。” 她走到靳氏身边坐下,仔细一看,他们玩的正是好运堂上个月新推出的玩法,陈蕴还特意向她討教来著。 这个玩法是有点难的,郑涟和靳氏还不太熟,但相比之下虎子就熟多了,所以才能贏那么多。 叶緋霜微微蹙了下眉,问虎子:“你这玩法是从哪儿学的?” 虎子毫不犹豫:“营里呀。” “看你这么精通,打了得有几百把了吧?” 虎子听出叶緋霜语气不对,放下了手中的牌:“姐姐……” “陈大人给京郊大营兵士们制定的训练、巡查计划我都看过,你现在连个品级最低的小旗都不是,你哪来那么多时间跟人打牌?” 虎子脸顿时涨红,訥訥道:“姐姐,我打得不多,我就是学得比较快。你不知道,纸牌这东西……” 叶緋霜打断他:“你忘了好运堂是谁开的了?” 虎子自知失言,顿时更窘了,眼里蓄了泪花。 靳氏见状忙道:“虎子还小,免不了贪玩些,好好与他说,让他改了就是了。” 虎子也走到叶緋霜身边,討好道:“姐姐,我知道错了,我以后不和他们玩了,你別生气。” 靳氏:“你姐姐把你送到京郊大营里是想让你出人头地的,虎子,你可別辜负了你姐姐的心啊。” 虎子点头:“娘,我知道错了。其实是几个老大哥总是叫我玩,我起先说不去的,可他们说人手不够,我也不好意思再推……我以后不和他们玩了。” 说罢,虎子的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 叶緋霜见他可怜,放缓了语气:“你可以玩,但是不能耽误了正事。你在军营里,训练才是最要紧的,不然以后怎么上战场?你还想不想当大將军了?” 虎子立刻道:“想的!” “那以后不能贪玩了。” “嗯嗯。” 吃饭的时候,靳氏问起了狗儿。 听叶緋霜说狗儿跟著谢珩去北地了,靳氏不由得咋舌:“才这么大点儿的孩子,就上战场去了?这多嚇人啊。” 叶緋霜道:“著急建功立业呢。” “这种事怎么能急呢?”靳氏不太赞同这样的做法,对虎子说,“你可千万不能著急,什么时候把本事练好了,什么时候再去立功。” 虎子一边扒饭一边点头:“娘,我知道的。” 他和狗儿又不一样。 狗儿没有靠山,想出人头地就得拼命。 他现在是郑家的九少爷,以后有的是好日子,不用著急。 第520章 做了场梦而已 晚上,虎子回了京郊大营。 其实他不太想回来,这几天有些冷,感觉帐子到处都漏风。 哪有在郑府舒服啊,地龙烧得那么旺,被子还那么厚。 但没办法,郑涟催著他回来。 他觉得爹娘对姐姐太小心翼翼了,姐姐一说让他好好练本事,他们就连留他一宿都不留了。 这爹娘当得属实有些窝囊。 虎子冷得睡不著,於是找出牌去了旁边的帐子。 帐中几人正围著炉子煮肉汤喝,见他来,立刻热情地邀请他也喝一碗。 虎子瞥了一眼那没几块肉的瓦罐,嫌弃地撇了撇嘴,拒绝了。 他往板凳上一坐,拿出牌来,招呼大家一起玩。 “我就不打了。”煮汤的老兵说,“这几天手气不好,都没贏过,你们玩。” 虎子顿时眼睛一竖:“怎么著?扫我的兴呢?” “没有,没有的事!”坐在虎子旁边的一个二十来岁的小兵打圆场,“老方,你怎么回事?九少爷让你玩是给你脸,你別不要啊!过来,洗牌!” 叫老方的老兵没办法,生怕虎子给自己穿小鞋,只得坐了过来。 一打就打到了后半夜,虎子困得睁不开眼了,这才哆嗦著回了自己的帐子里。 他这个帐子以前只住了他和狗儿,现在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帘子忽然被掀开,虎子脖子上的汗毛都被突然灌入的冷风吹得竖了起来。 回头一看,就是刚才坐在他身边的小兵,不禁骂道:“大脚,你过来干啥?” 大脚嘿嘿一笑:“我给九少爷送好东西来了!” 虎子才不信大脚这穷酸鬼能有什么好东西,哼哼两声:“又想唬我银子是吧?” “您这话说的,这次真是好东西。”大脚神秘兮兮地从怀里拿出一个小酒葫芦,“九少爷觉得冷吧?喝了这个,保管不冷了。” 虎子拔出塞子闻了一下:“这什么酒?感觉没啥特殊的啊。” “酒是普通的酒,里边的好东西可不一般!”大脚说,“喝了之后,不光不会冷,还能赛神仙地快活!” 虎子將信將疑:“你下毒了?” 大脚拿过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口:“要是有毒,我先死,行不行?” 虎子观察了一会儿,见大脚没事,自己又实在冷得慌,於是也喝了几口。 这一晚,虎子的確没再感觉到冷。 他以为自己睡在了郑府,不对,不是郑府,是他的將军府。 他已经封侯拜相,成了人上人。 住大宅、穿綾罗、吃美食、拥美人。 放眼望去,儘是金山银山、琼浆美人,仿佛置身於瑶池仙境。 虎子第二天醒来时,还没有从梦里的幻境中回过神来。 他望著帐顶,痴痴笑了许久。 白天要训练,而且陈宴会亲自过来巡查,虎子不能再找人顶替自己,只能不情不愿地去了。 校场上寒风甚猛,脸皮几乎要被颳得裂开。 但虎子觉得不是不能忍受,他体內燥热,让这股寒风一吹,还挺舒服。 虎子用通红的手指握著木棍,想,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过上昨晚梦里的日子啊? 陈宴走了过来,虎子见状,顿时练得更卖力了。 拜那酒的余威所赐,虎子觉得现在身上充满了力气,他都不觉得冷,所以使出了全身的力气,在一群人里显得十分突出。 陈宴在他身边站了一会儿,点头:“不错。” 虎子顿时笑起来:“陈大人和谢將军一直关照我,我肯定不能让你们失望!” 陈宴道:“不要让你姐姐失望就是。” “不会的!”虎子拍著胸口,“我一定会出人头地,让姐姐高兴!” 白天好不容易过去,晚上,虎子不等大脚再来,就去找了他。 “昨晚那酒,给我再来点!”虎子迫不及待地说。 大脚道:“我就剩一瓶了。” 虎子:“再去买不就是了?” “哪有银子啊?我就靠营里发的仨瓜俩枣过日子呢,又不像九少爷你。” “我给你。”虎子掏出荷包扔给大脚,“喏,去买。” 大脚打开看了看:“不够。” 虎子眼睛一瞪:“二两银子,买不了一壶酒?” “九少爷也知道了这东西的妙处,价钱肯定不贱。” 虎子想想也是:“明日我再拿给你,先把酒给我。” 等虎子喝完酒美滋滋地回去了,大脚也偷偷离开了自己的帐子。 他绕开巡夜的士兵,走到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有个裹得严严实实的男人正等在哪里:“怎么样?” 大脚点头:“他喝了,还让我再买。” 男人从怀中拿出一个瓷瓶,交给大脚。 大脚晃了晃瓷瓶,听出里边最起码有几十粒,足够应付一段时间了。 “慢慢给他加量,不用太著急。”男人又拿出一张银票递给大脚,“听话好好干,亏待不了你。” 大脚喜滋滋地把银票揣好,又问:“这东西不会要人命吧?” “这可是让人快活的好东西,当然不会。” 大脚放心又满足地离开了。 他才不在乎那个男人是谁,也不在乎这玩意到底是什么,他只在乎有没有银子拿。 这边白得药还有赏钱,那边跟虎子说要高价买,能赚两份银子! 等大脚的身影彻底看不见了,黑衣男人也走出了角落。 他脱了身上的斗篷,里边赫然是京郊大营士兵的装束。 他直接走向虎子的营帐。 第二天,虎子醒来时,又笑了半天。 昨晚的梦更美了,简直让人不愿醒来。 只有一点让他无法理解,他为什么会梦到大柱哥? 大柱哥还问他,前阵子有没有回过石泉村,跟谁回去的,还带著谁。 姐姐早就叮嘱过他和狗儿,不要说他们是石泉村的。也在报完仇后强调过,不要跟任何人说他们带著“六殿下”回去过。 他是怎么回答大柱哥的来著? 虎子记不起来了。 转而一想,六殿下也是大柱哥的仇人,即便他说他们把六殿下给杀了,大柱哥肯定也会觉得大仇得报。 嗐,虎子捶了捶自己的脑袋,做了场梦而已,不管说了什么都无所谓,他有什么可担心的? 真是搞笑。 虎子起床换衣服,准备回城去了。 今天他们郑家人要去庙里做一场法事,说是去去晦气。 第521章 人多挺好热闹 “啪嘰”,泥老虎摔在地上,头身分离。 双手空空的小男孩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外头传来街门打开的声音,小男孩立刻收了哭声:“爹爹回来了!” 高瘦的男人走进来,脱下斗篷,里边还是那身京郊大营的服制。 明珠把斗篷掛好,又倒了热茶递过来:“累了吧?” 她在家里没有戴面纱,露出的左脸白皙姣美,漂亮非凡。右脸疤痕纵横,狰狞可怖。 大柱用手背贴了贴她的右脸,笑著说:“我不累。进门就闻到了香味,你做饭辛苦了。” 明珠的脸红起来,抿唇一笑:“那咱们吃饭吧。” 周雪嵐去帮她端饭,大柱则抱起壮壮,听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泥老虎的夭折过程。 “吃完饭爹就给你做个新的。” “不,我就要这个。” “行,那爹就把这个给你修好。” 壮壮搂著大柱的脖子,喜道:“爹爹最好了!” 吃完饭,周雪嵐没走,明珠便知道他们有正事要说,带著壮壮去了另一间房。 大柱一边和泥一边说:“问清楚了,寧寒青的確是叶緋霜和陈宴杀的。” 周雪嵐问:“那他们是如何知道寧寒青的密道所在的?” “这个虎子就不知道了。” “那他知道潘越的存在吗?” “也不知道。他除了寧寒青谁都没有见到。” “我估计潘越已经死了。” 大柱不置可否。 周雪嵐遗憾地说:“要是虎子再大些就好了,叶緋霜肯定就能和他说更多的事情,咱们也能知道得更多。” 大柱道:“我已经和他说了,让他没事干多去找叶緋霜她们说说话。” 周雪嵐好奇:“虎子吃了那丹药,是什么样子啊?” “睡觉时一直在笑。我把他叫醒跟他说话,他也迷迷瞪瞪的,以为自己还在做梦呢。” 周雪嵐嘖嘖嘴:“王爷这仙丹练得还真不错,感觉可比外头这个散那个丸的厉害多了。” “王爷都炼丹这么些年了,必然颇有心得。” 周雪嵐话锋一转:“你就不怕潘越把你供出来吗?他要是告诉陈宴等人朱雀堂的堂主叫孟柱年,他们顺著这个名字一查,就能查出你曾经中举、在博陵为官,自然能想到你身上。” 大柱道:“无妨。我不像你们,不怕他们知道。” “那你也得小心些。” 大柱看向周雪嵐:“当年你派人帮我从晟王府里救出明珠,又在她生產时找来名医救她母子一命,后又一路提拔我,我铭记你的恩情。放心,即便我落到陈宴等人手里,我也绝对不会把你供出来。” “我知道。” 明珠正在院子晒衣服,隔著白窗纸,隱约可见她的身影。 周雪嵐压低声音:“明珠姐还没好消息吗?” 大柱摇头,语气平和:“没有,应当是不能了。生壮壮太伤她的身子了,那时稳婆就说她以后很难再有孕了。” “那你是怎么想的呢?壮壮也慢慢长大了,你总得有个自己的孩子吧?” “壮壮就是我的儿子。”大柱说,“从我决心留下他的那一刻开始,他就是我和明珠的儿子。你回去也告诉下头那些香主们,消停点,別总想著往我身边塞女人。” 周雪嵐不禁感慨:“很难想像了,世上竟然还有你这样专情的男人。” 大柱端详著已经被糊好的泥老虎,说:“老皇帝怎么还不处置晟王府的人?我都等不及了。” 周雪嵐道:“咱们再添把柴就是了。” —— 明昭寺是大昭的国寺,位於京城外四十里处,独占山头,拥有一座十分庞大的庙宇建筑群。 车马只能停在半山腰,后边的路要靠人自己走上去。 郑茜静叉腰站在庙门口,喘息著说:“我在京城长大,这还是头一次来明昭寺,还是凭自己走上来的!” 她以前觉得,除了让人背,她是不可能到明昭寺的。 今时不同往日! 郑茜霞打量著气派的庙门,嘖嘴:“明昭寺可真大,真气派!比咱们滎阳的寧国寺大了不知道多少呢!” 林姍也被这恢弘的庙宇震慑住了,小声问:“但是寧国寺有逸真大师,这明昭寺有没有什么得道高僧啊?” 叶緋霜说:“听说高僧不少,不过没有像逸真大师那样名气大的。” 明昭寺地大僧多,开支也大,所以承接的业务不少,一年到头都香客满盈。 不少高官显贵、世家大族都是这里的常客。他们来时,寺里会单独在后山收拾出幽静的院落给他们住,茶水斋饭一应俱全,十分周到,当然价格也不菲。 郑茜霞凑近叶緋霜,小声吐槽:“感觉没有寧国寺那种禪意。” 叶緋霜直白得很:“觉得太世俗功利了是吗?” 郑茜霞小幅度点头:“在这里祈愿、做法事真的会灵吗?” 叶緋霜笑道:“看看郑家今年的运势就知道了。” 郑茜霞:“唉,可千万別出事了。” 郑家来的人多,所以给的院子也大,男眷住外院,女眷们住內院。 內院最大的房间用格柵分成了东西两间,刚好给姑娘们住。 叶緋霜和郑茜静住东间,郑茜霞和林姍住西间,这样也好让她们说话。 其实叶緋霜本不用来参加郑家的法事,但靳氏和郑涟非得让她来。说外边都传席家大姑娘在公主府里招惹上了水鬼,公主府里可能也有妖魔作祟,必须除一除。 安顿好之后,郑茜静招呼著大家到外头玩。 明昭寺后门十分热闹。不光有货郎在卖各种东西,甚至还有摆摊算命的道士。 “那个道士是在挑衅吗?”郑茜静惊奇地说,“在佛门重地外头给人算命?抢明昭寺的生意?” 叶緋霜:“迎难而上,实为勇者。” 说罢,身后传来一个寧衡喜悦的声音:“师父,我们等你们好久了!” 叶緋霜转头一看,见不止是寧衡,他身边是陈宴和卢季同,还有谢菱。 叶緋霜乐了:“呦,这么热闹?” 郑茜静翻了个白眼。 没办法,她现在瞧见姓谢的就烦。 第522章 你也是短命鬼 谢菱走到郑茜静身边,亲亲热热地挽住她:“二嫂,你还在生我的气啊?” 郑茜静冷声道:“不敢。” 谢菱晃了晃她的胳膊:“哎呀,二嫂,我那时候也是为了谢家战死的將士们惋惜嘛!我以为是郑家导致他们的死亡,这才急怒攻心,说了不好听的话。我这人就是性子直,一向有什么说什么,你別和我一般见识好不好?” 她拍了拍自己的嘴,坚定地说:“二嫂,我以后再也不会听风就是雨了,我保证!你原谅我吧?” 郑茜静只给出象徵性的微笑,並不言语。 她对谢家人的厌恶已经到了极其严重的程度,可不是三言两语就能消解的。 郑茜静拂开谢菱,挽著叶緋霜往前边热闹的地方走。 谢菱落后两步走在陈宴身边,唉声嘆气:“二姐姐不原谅我,怎么办啊?陈清言,你快帮我想个法子。” “爱莫能助。” 谢菱嘟囔:“这些姑娘家就是小心眼。要是换做你们,肯定不会气性这么大。啊,还有寧昌公主,她也生我的气呢。” 陈宴道:“寧昌公主和郑二姑娘关係极好,同仇敌愾也正常。” 谢菱撇嘴:“她才不是为了二嫂!我因为郑家的事去骂过她一通,她就记恨上我了。” 陈宴摇头:“寧昌公主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她不会?陈清言,你一个大男人,哪里知道姑娘家是怎么想的!” “旁的姑娘我不知,但寧昌公主我知。她实乃大度之人,谢九姑娘莫要想错了她。” 卢季同出声附和:“我赞同清言的话,我霜霜表妹肚里能撑船。” 谢菱噗嗤一声乐了:“你们一个两个怎么回事,都这么上赶著替寧昌公主说好话?难不成,你们是她的爱慕者?” 卢季同拍了拍陈宴的肩:“郑重向谢九姑娘介绍一下,这位,寧昌公主头號爱慕者。” 谢菱表情一僵,继而哈哈大笑:“陈清言,真的假的?” 陈宴爽快认领卢季同给的这个头衔:“真。” 谢菱並不信。他要是真喜欢,他当初退婚做什么? 她索性跟陈宴开玩笑:“那完了,人家寧昌公主要去大晟联姻了,陈清言,你没机会嘍!” 听到这话,卢季同忍不住凑近陈宴,低声问:“对啊,这事要怎么解决?总不能真让我霜霜表妹去大晟吧?” 陈宴看著前头正在热热闹闹跟寧衡说话的人:“她不会去的。” “圣旨一下,还有什么『会不会』?”卢季同替兄弟著急,“那大晟定王是吃了秤砣铁了心,清言,你是真遇到对手了。” 陈宴来明昭寺,就是特意来找叶緋霜的。 问问她对此事的打算,顺便盯著萧序那个狗东西。 要是萧序敢再发疯闹出什么来,他就宰了他。 叶緋霜並没有听到后头的交流,只跟寧衡说:“你父王请高僧合了你和周姑娘的八字,你来拿结果?” 寧衡点头:“嗯嗯嗯。” “这种小事怎么用得著你堂堂寧世子亲自来?”叶緋霜拆穿他,又悄声说,“你是来看席三姑娘的吧?” 寧衡立刻瞪圆了眼:“没……没有的事!” 很巧,席家人也在今天来了明昭寺,要为席青瑶驱身上的水鬼。 叶緋霜还准备一会儿回了后院就去看看席青瑶。 叶緋霜看透一切的眼神让寧衡有些招架不住,他立刻生硬地转移话题:“哎,咱们去看看那个道士,我注意他很久了!敢在明昭寺外边摆摊算命,这多大本事啊?” 寧衡一马当先走过去,敲了敲道士面前的小木桌:“你这算命什么价?” 道士伸出一只手。 寧衡:“五两?” 道士摇头。 “五十两?” 再摇头。 “五百两?” 点头。 寧衡顿时嚷嚷起来:“哈,五百两!你真敢狮子大开口!你哪个观里的?师父叫什么?几年道行啊你?” 这道士看起来也就二三十岁。穿了身灰扑扑的道士服,头髮用根树枝挽著,双眼蒙著一层白翳,貌似是个瞎子。 他手边有个幡,上边囂张地写了四个大字:吾知天命。 他並不回应寧衡,而是把幡转过来,露出了背面的四个字:不信滚蛋。 寧衡:“嘿!” 堂堂寧世子怎么经得起这样的挑衅,顿时擼起袖子坐在桌子对面的小凳子上,双臂往桌上一掸:“你五百两算一卦,我怎么知道你准不准?这样,你先算点別的,让我验一验。” 道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寧衡眼珠一转:“你是瞎子对吧?” 道士点头。 “那你算算,我今年多大了?” 道士指了指桌面上刻出来的手印子,示意寧衡把手放上去。 他摸了摸寧衡的手心,然后在一张纸上写下:“二十三。” 寧衡:“你肯定是从我的声音判断的!” 他起身,把叶緋霜按在椅子上,示意她不要出声,对道士说:“你算算她,多大了。” 道士照样摸了摸叶緋霜的手心。 然后在一张纸上写:七十一。 寧衡哈哈大笑起来:“你算错了!就知道你是个江湖骗子!” 道士面露疑惑,再次摸了摸叶緋霜的手。 寧衡在旁边奚落:“她这像是七旬老人的手吗?你骗人也有点讲究好不好?別太离谱!” 然而道士敲了敲那张写了“七十一”的纸,点头確定自己的想法。 寧衡:“你写反了吧?她一十七,不是七十一!” 道士再次敲纸。 寧衡:“有毛病,我都提醒你了还不改?” 道士还是敲纸。 寧衡服了:“……头一次见这么砸自己招牌的。” 叶緋霜起初也在笑,现在笑不出来了,因为她把自己三世的年龄加了一下。 她惊奇又震撼地看著这名道士。 她也不信邪了,让郑茜静坐过来。 道士摸了手相后,敲了敲那张写著寧衡年龄的纸。 郑茜静和寧衡同岁,所以又对了。 叶緋霜立刻回头:“陈清言,你来!” 陈宴遇到了熟人,正在不远处说话。 听见叶緋霜唤他,他立刻和人拱手道別,迅速走了过来。 他还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怎么了?” 叶緋霜:“坐,伸手。” 道士却往椅子里一靠。 他那幡竟然是好几层的,掀开最外边的“吾知天命”,露出一句:试不过三。 叶緋霜毫不犹豫:“五百两!” 道士立刻来摸陈宴的手。 陈宴看著道士递过来的纸:“这是什么?” 叶緋霜看著上边的“八十六”,震惊良久。 然后看向陈宴,用气音问他:“你前世和我同年死的?” 陈宴:“……” 叶緋霜肘击他一下:“你不是和我说你活了八十岁吗?你怎么也是个短命鬼?” 第523章 爱恨此消彼长 叶緋霜不想继续逛了,回了寺里。 她给了陈宴一个眼神,陈宴心领神会地跟在她后边,一边走一边琢磨“八十六”到底是什么意思。 霏霏由此判断出自己前世和她是同年死的,旁边还有张“二十三”…… 陈宴微微睁大眼,八十六是他迄今为止活的年岁?那个道士这么神? 到了郑家所在的院落,进了房间,叶緋霜反手把门牢牢关上。 她问陈宴:“你前世怎么死的?” 陈宴道:“被刺杀了。” “是吗?” “真的。为了推行新政得罪了太多人,他们都想让我死,你知道的。” “可你不是都躲过去了吗?” “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他们的阴招无孔不入,我栽了也不奇怪。” 叶緋霜三连问:“谁杀的你?你怎么死的?什么时候死的?” “来不及查明是谁做的,胸口中了一箭,除夕那日死的。” 见叶緋霜还是不信,陈宴又道:“没骗你。除了被人刺杀,我还能怎么死?小皇帝都是我一手推上去的,他又不敢赐死我。” 叶緋霜点头:“听起来很有道理。” 陈宴轻轻笑了一下。 他是个正直的人,不做投机取巧的事。 他不想承受前世那个残暴的人造成的恶果,自然也不需要前世那个殉情的人可能博得的一点好感。 他要做的就是努力好好表现,爭取让霏霏喜欢上这一世的他。 谁知听叶緋霜又道:“听起来很有道理,但没什么可信度。” “嗯?” “陈宴,你是自杀的吧?”叶緋霜是在问,语气却是確定的。 陈宴望著她莹润的眼睛,轻轻嘆了口气。 也是,他了解她,她又何尝不了解他呢? “我怎么死的並不重要。哪怕我最后將自己千刀万剐,也抵消不了前边对你造成的伤害。” 陈宴自嘲一笑,又道:“而且说自己殉情,很像在暗示一种意思——我最后都为你殉情了,看我多爱你,你应该看在我这么爱你的份儿上原谅我的所作所为——我並没有这样的意思,但我怕你多想,我不想用这个来胁迫你。” “所以你到底怎么死的?” 陈宴刚一张嘴,听她又道:“不许瞎编。” 陈宴如实相告:“你的遗愿不是让我把你烧了吗?我完成了。” 叶緋霜惊道:“你自焚了?!” “是。” “那多疼啊。”叶緋霜不禁搓了搓自己的胳膊,她汗毛都竖起来了。 “还好。”陈宴朝她缓缓眨了眨眼,笑道,“我很能忍的。” 叶緋霜望著他,良久。 要说没有震惊是不可能的。她知道前世的陈宴疯,但意外他竟然疯成了这样,对自己都这么狠。 “挺意外的,我没想到你会这么做。因为现在让我想,我都分不清楚,你前世对我的爱恨究竟哪部分更多。” 陈宴垂眼,摇头:“其实我自己也分不清楚,所以前世才会那样。” 但他可以確定的是:爱恨此消彼长,他的恨隨著她的逝去已经完全消散。所以他生命的最后一刻,他是很爱很爱她的。 所以赴死的路上,比痛苦更多的是喜悦。 他即將追隨他的爱人而去,而且他的爱人很有可能重新拥有光辉灿烂的一生,这让他激动不已。 陈宴不禁认真端详起坐在对面的叶緋霜来,越看越觉得,可真好啊。 叶緋霜回视著他:“你笑什么呢?” “笑你。” “我怎么了?” “你不管哪一世,都是特別好的姑娘。我一看你,就心觉喜爱,所以想笑。” 叶緋霜说:“以后不能那样了。” 陈宴明知故问:“哪样?” “假如,我说假如啊!”叶緋霜扳著手指,“我这辈子如果还是只能活到二十七……” 话没说完,因为陈宴捂住了她的嘴。 他蹙眉道:“佛门重地,要避箴,不许胡言。” 叶緋霜瓮声瓮气的:“我说假如。” “没有这个假如!” “不假如了不假如了。” 陈宴这才放开了她。 叶緋霜飞快道:“不管我活多久反正你这辈子必须好好活著不许为任何人而死更不许再做殉情这种傻事最少活他个八十岁!” 陈宴:“反正你刚才的假如不成立,你也必须好好地活很久。” 叶緋霜用力点头:“嗯!” 她双手合十:“要是老天有眼,就把前两辈子短的都给我补回来,让我活到两百岁。” 陈宴不禁又笑起来,忽听她又道:“誒,等悬光来了,也让那个道士给他看看,我也很好奇他前世活了多少岁。” 陈宴脸上的笑容顷刻间消失:“殿下真是不管什么事都想著他。” “嗐,这不是好奇吗?” “那个道士只会算总数,除非你知道萧序第一世活了多久,你知道吗?” 叶緋霜说:“第一世的最后,我找了个理由让他回大晟去了。那时大昭已经完了,大晟帝后肯定会想方设法留下他,不再让他来大昭。” 但结果很明显:大晟帝后没能留住萧序,他肯定又回了大昭,然后知道了自己的死讯。 他大抵也是自尽了,所以他的刀才会和陈宴的剑、她的簪子一起,被逸真大师收起来。 其实叶緋霜可以猜到的。对於第一世的萧序来说,她不在了,他是会活不下去的。 所以她现在一直想让萧序回去过正常的生活。她怕自己过不去二十七那个坎,不愿再搭上他的性命。 既然提起了萧序,陈宴索性就顺著往下问了请婚的事。 叶緋霜也把自己和萧序定的十年之约告诉了他。 陈宴不甚满意:“长了。” 五年都嫌多。 叶緋霜说:“你俩一视同仁,我给你十年,给他也是十年。” 陈宴惊道:“你什么时候给我也定了十年?” “在心里默默定的。” 陈宴:“……十年少了点吧?” “你看,你对人对己两套標准。” 陈宴飞快地接受现实:“是,要是再来十年,我还是不能让你喜欢上我,我也没脸继续呆在你身边了。” 叶緋霜直言嘲笑:“搞得好像你以前多有脸一样。” 光风霽月的陈三公子说出了一句至理名言:“由此可见,脸是无用至极的东西。” 这世间许多人,就是被“脸面”二字框柱了。 只要不要脸,就能办成许多事。 这时候,外边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接著就是一声清悦好听的:“阿姐!” 陈宴:“嘖。” 烦。 萧序一进来,瞧见了陈宴,也“嘖”了一声。 晦气。 第524章 我感觉是有的 萧序一进来就看到陈宴,顿时喜气全无:“你在做什么!” 陈宴满面寒霜地站起来,整了整衣摆,不搭理他。 “你来得正好!”叶緋霜忙道,“快快快,跟我来。” 叶緋霜带著萧序往后门去,谁知一到老地方,傻眼了。 桌子、椅子、幡、道士,全都不见了。 叶緋霜问旁边卖如意结的大娘,大娘说:“那个小道士没有固定的出摊时间,想来就来!我还问过他这样能不能赚到银子,可是他又回答不了,他不光是个瞎子,还是个哑巴!” 萧序满脸疑惑:“阿姐,你找道士做什么?” 叶緋霜嘆气:“没事了。” 萧序指了指鬱鬱寡欢的陈宴:“是不是想做法把他赶走?” 佛门重地也压不住陈宴想宰了萧序的心。 他没忍住走过来,再次问:“有没有?” 萧序蹙眉:“有什么?陈宴,你敢为难我阿姐我和你没完。” 陈宴只盯著叶緋霜,见她表情淡然平静,便知道了答案。 胸口酸酸涨涨,倒不是失望,就是有些伤心。 自己深爱的人,对自己却一点点喜欢都没有。换做个承受能力差的,都能从这里跳下去了。 幸好陈宴心志坚定,他深吸一口气,鼓励自己:没事,没事,还有十年呢,好好表现。 叶緋霜回院子,陈宴怏怏地走在后边。 他的低落太明显,萧序奇怪地看了他好几眼,低声问叶緋霜:“阿姐,他怎么了?” 叶緋霜说:“鬱闷了。” 她们回去时,玩完一圈的郑茜静等人也已经回来了。 寧衡一见叶緋霜就忍不住又说起刚才那事来:“师父,你怎么真给了那臭道士五百两啊?他明摆著是个江湖骗子!你不知道,他收了你的银子后,立刻收拾东西跑了!” 郑茜静买了不少小玩意,正在桌子上给大家分。 谢菱走到陈宴身边,捶了捶自己的腰:“跟她们玩可真累,走一步停三步,不管什么都要停下来看,就和没见过世面似的。对了,寧昌公主把你叫走说了什么?” 陈宴心不在焉:“一些公事。” 谢菱看向叶緋霜,还有她身边已经暴露了身份便不再做侍卫打扮的萧序:“莫非她不想去大晟联姻,让你帮她想法子?可是那定王不是说了,联姻不成,便要发兵吗?你最好不要阻止。” 陈宴情绪低落,所以声调更冷:“你觉得应该让寧昌公主去联姻?”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 “对啊!难道要因为她一个人引起两国战乱吗?那她和妺喜妲己那些祸国妖姬有什么区別?” 谢菱撇嘴:“將士们征战多不易啊,能用一个女人解决的事情,何必大动干戈?打仗劳民伤財,根本不值当的。” 话音刚落,就听见叶緋霜说:“谢九姑娘既然这么在意边关战事,为何在北地开战的时候来了京城?你兄长谢珩年前已经回去参战了,你为何不一起,反而依旧在京城逍遥?” 谢菱转过身,对上叶緋霜含笑的面容。 但她的笑容很冷、很假,因为刚才谢菱的话让她听著很不爽。 她还成祸国妖姬了? 谢菱道:“父兄让我在京城呆著,我自然要听话。” “知道谢九姑娘心系边关。这样吧,我去向皇伯伯请个旨,让他准谢九姑娘回北地参战。我相信有谢九姑娘的加入,谢家军便可如虎添翼,不日便能大败北戎蛮夷!” 谢菱的脸青一阵白一阵,人也有些慌了。 开玩笑,她这次来京城,就是衝著陈宴来的。 她到了许婚的年岁,母亲问她是否在谢家军有心仪的儿郎,她一下子就想到了小时候见过的陈家小郎君。 她还没和陈宴发展出什么,怎么能回去呢? 坚决不行! 这个可恶的寧昌公主,她被陈宴退了婚,也见不得別人跟陈宴好! 她不是都有大晟定王了吗?怎么还吃著碗里的看著锅里的?真是水性杨花! 郑茜静把叶緋霜叫进了房间。 “你与她说什么啊?”郑茜静撇嘴道,“我都不想跟她说话。” 林姍小声道:“我也觉得那谢九姑娘说话怪怪的,不太中听。” 叶緋霜:“席大姑娘在多好。” 要是席青瑶在,必然能让谢菱当个哑巴。 郑茜静只当叶緋霜在担忧席青瑶,立刻道:“方才我瞧见席家的人了,她们应当已经安顿好了,咱们过去看看?” 卢季同问谢菱:“你不跟著一起去看看?席大姑娘不是和你一起玩过吗?” 谢菱摇头:“我也不知道哪里討了席大姑娘的嫌,她总是针对我。还有寧昌公主,刚我不就说了一下联姻的事吗?她就生气了,夹枪带棒地说我,也太小心眼了。” 陈宴淡淡看向她:“寧昌公主要请旨准你去参战,这不是为你好吗?” 谢菱努嘴:“看看,你们这些大男人就是听不懂姑娘家的弦外之音!她明明就是在阴阳我!” 陈宴:“这是你的福气。” 谢菱:“?” 卢季同乐了,撞了陈宴一下:“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陈宴看似平静实则麻木,幽怨地看著从房间里出来的叶緋霜。 叶緋霜跟他擦肩而过,和郑茜静她们说说笑笑地往席家下榻的院落去。 陈宴丧气地垂首,自我平復心情。 下一刻,视线內多了一双精巧的绣鞋,还有绣著精致缠枝花纹的裙摆。 一抬头,叶緋霜正笑吟吟地站在他跟前。 “別鬱闷了。”叶緋霜不捉弄他了,坦然道,“我感觉应该是有点的。” 陈宴缓缓眨了眨眼,等叶緋霜都走远了,才反应过来她是在说什么。 一股狂喜涌上心头,冲得他心跳如擂鼓。 真的假的?他没有听错吧?他出现幻觉了? 卢季同一脸迷茫:“有啥啊?” 陈宴:“!” 没!听!错! 虽然只是不太確定的“应该”,虽然只是“有点”,但对他来说已经是莫大的鼓舞了。 他拍了拍卢季同的肩膀:“兄弟,谢了。” 卢季同更疑惑了:“不是,啥玩意啊,谢啥啊?哎你怎么一下子又好了?” 席家的院子离得不远。因为人少,比郑家下榻的院子小了不少,但很安静。 院中站著一名锦衣玉带的年轻公子,叶緋霜认识,是席家的二公子,席墨含。 林姍也一眼就认出了这个人! 当年在滎阳璐王府门口,调戏过她的登徒子! “各位姑娘有礼。”席墨含朝几人行礼,“各位来看长姐吗?刚周姑娘也来了。” 叶緋霜当先进了屋,一眼就看见了正在席青瑶床边坐著的周雪嵐。 自打猜到周雪嵐是青龙堂的堂主后,叶緋霜再见到她,就有些掩饰不住的兴奋。 而席墨含却觉得有些奇怪。 郑家那位长相清秀的表姑娘,为何瞪了自己一眼? 自己没有招惹过她吧? 第525章 答应的都记得 席青瑶面容憔悴,双眼无华,瘦得颊边的肉少了好些。 席紫瑛端著晚百宜羹,正一勺一勺慢慢餵给她吃。 然而席青瑶才吃了没几口,就伏在床边把刚吃的东西全都吐了出来。 “姐姐这些日子就是这样,什么都吃不下。”席紫瑛一边给席青瑶拍背,一边向叶緋霜等人解释。 “什么时候做法事?”叶緋霜问。 “就今晚。”席紫瑛满脸担忧,“希望做了法事后姐姐能赶紧好起来。” “会的会的。”周雪嵐说,“席大姑娘一定会吉人天相的。” 她们不再耽误席青瑶休息,从房中出来。 叶緋霜和周雪嵐閒话:“周姑娘怎么也到明昭寺来了?” 周雪嵐红著脸,轻声道:“娘亲让我来拜一拜,保佑姻缘。” 叶緋霜看向跟在后边送她们的席紫瑛,她神情平静,细看就是已经认命、心如死灰的麻木。 送走来探望的人,席紫瑛转道去了大雄宝殿。 可是大雄宝殿外头等著拜佛的人太多了,於是席紫瑛往旁边一排矮房走去,来这里的人少很多。 她走进一间供奉著观音像的小房间,跪在蒲团上。 心乱如麻,即將被许配给老头子的无奈、对席青瑶的担心、对周雪嵐的羡慕……让她一时间都不知道该和菩萨祈求什么。 诸多心事无法言说,席紫瑛不禁想,要是娘亲还在就好了。 一想到娘,席紫瑛不禁伤心垂泪。 娘亲是个妓子,社会最底层的女子,也连累她总是被人看不起。 但她从来没有嫌弃过娘亲,更没有怨过她。娘亲爱她、疼她,她也深爱著娘亲。不管旁人怎么贬低,娘亲在她心中都是世上最好的女子。 席紫瑛跪了良久,直到双腿发麻,才恭恭敬敬地给菩萨磕了三个头。 她不敢许太多愿,怕不灵验。所以只许了一个:希望席青瑶赶紧好起来。 刚转过身,席紫瑛就愣住了。 一个身影背对著她坐在门槛上,锦衣华服、金冠束髮,一如既往的富贵气派。 门就那么宽,寧衡又很大只。往那儿一坐,就剩下一条窄缝。 席紫瑛对寧衡愧悔又歉疚,再加上他即將娶妻而她即將嫁人,连说句话似乎都不合適了。 她轻手轻脚地从那条缝往外挤。 寧衡稍微一挪,没腾出地方,倒是將席紫瑛的裙摆给坐住了。 席紫瑛扯了扯,没拽出来,有些尷尬地说:“世子,您压到我的裙子了。” 寧衡往门框上一靠:“哎呦,我以为席三姑娘看不见我这么大个人呢。” 席紫瑛窘得满面通红。 寧衡又问:“想你娘了?” 刚才听见她哭哭啼啼地喊了几声娘。 席紫瑛点头:“嗯。” “既然来了明昭寺,不如在这里给你娘点盏灯。你以前不是说,你娘连牌位都没有吗?” 席紫瑛没想到寧衡竟然还记得。 她有些无措地绞著手指:“我……我不敢。” 嫡母憎恶娘亲,平时都不允许她给娘亲烧纸祭拜。 “有什么不敢的?”寧衡撑著膝盖站起来,“走,我带你去。要是有人敢说你什么,你就往我身上推。” 席紫瑛心下动容,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淌了下来。 明昭寺里有一间极其开阔的房间专门用来放长明灯,粗略一看能有上万盏。 叶緋霜也在这里,她是带著虎子来给石泉村村民们的长明灯添油的。 点灯要写名字,席紫瑛犹豫了,不知道是否要写娘亲的花名。 叶緋霜问:“你知道你娘亲的闺名么?” 席紫瑛点了点头。 叶緋霜说:“那就写。” 席紫瑛下定决心,在灯台上写了“姚屏”二字。 叶緋霜“咦”了一声:“你娘姓姚?” “是。” 这个姓、席紫瑛的年龄、她娘官妓的身份……叶緋霜忽然福至心灵。 她问:“你娘和姚太傅有没有关係?” 席紫瑛微微错愕:“娘亲是姚太傅的侄女。公主怎么知道的?” 寧衡惊讶地瞪大眼:“那你不就是桑彤姑娘的妹妹吗?” “桑彤姑娘是谁?”席紫瑛在迷茫之后便是惊喜,“莫非这世上还有我娘亲那边的血亲?” 叶緋霜说:“桑彤是我在滎阳认识的姑娘,她是姚太傅的孙女。她还有个弟弟,叫清溪,长得特別好看。这么一看,他俩就是你的哥哥姐姐。” 席紫瑛震惊地捂住嘴。 桑彤留在了滎阳,依旧在叶緋霜的香料铺子里做活。 叶緋霜准备写封信,让人给桑彤送过去。她要是知道席紫瑛的存在,一定也非常高兴。 “姚太傅因冤获罪,我答应过桑彤,会帮姚家翻案。”叶緋霜答应过別人的事情都记得,“但可惜的是,不会太快。” 毕竟姚家被诛了九族。要承认这是一桩冤案,对帝王圣名实在不利,暻顺帝不会愿意的。 前世,陈宴也是在小皇帝登基后才给姚家翻的案。 席紫瑛愈发惊喜了,眼泪扑簌而落:“如果能翻案的话就太好了。” 娘亲就能脱了贱籍了。 这是席紫瑛这一年半载以来,最开心的一天了。 几人一併往后院走,先到的是席家的院子。 有几名和尚正来来往往地搬东西,为晚上给席青瑶驱鬼做准备。 具体来说是凌晨才对,这是算出来的吉时。 “我要来看,所以我今晚就不走了。”寧衡说,“我还是第一次见水鬼呢。” 叶緋霜:“你应该见不著。” “师父,以前你们郑府就闹过鬼,现在你的公主府又有了水鬼,你这体质是不是招鬼啊?莫非你命格太阴了?” 叶緋霜:“……你这就不礼貌了。” 寧衡说到做到。大半夜的也不嫌冷,兴冲冲地叫叶緋霜一起去“观礼”。 郑茜静窝在被子里打哈欠:“我就不去了,我身子虚,怕惹上不乾净的东西。” 林姍不敢去看。郑茜霞倒是挺感兴趣,裹得严严实实的跟著一起去了。 席家的院子里灯火通明,几名和尚围坐一圈念经。 苍白又虚弱的席青瑶坐在圆圈中央,摇摇欲坠。 忽然,一名大和尚点燃了根火把,朝席青瑶走去。 寧衡不明所以,问旁边席家的下人:“这要干啥?” 下人回道:“师父们说大姑娘身上有水鬼,所以要用火来驱。” 郑茜霞瞪大眼:“啊?他们要把席大姑娘给烧了吗?” 叶緋霜眯眼盯著席青瑶,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第526章 权力才最重要 身后传来一声幽幽的:“阿姐~” 叶緋霜一回头,对上萧序血色很浅的一张脸,嚇了一大跳。 萧序被叶緋霜的反应刺痛了:“……阿姐不是一直夸我长得好看?怎么还会被我嚇到呢?” “就是因为太好看,所以才不真实。”叶緋霜没法说,在这种场合下冷不丁看见他,真的像个艷鬼。 “你怎么大冷天的也来了?” “因为知道阿姐会来啊,我是来找阿姐的。” 寧衡兴致勃勃地问萧序:“哎,隱藏身份假扮侍卫是什么感觉啊?” 萧序:“非常美妙的感觉。” “你扮得可真不错。”寧衡由衷地说,“我一直觉得你不一般,但是没想到你这么不一般。” 萧序谦虚地说:“没什么,我就是个普通人。” 寧衡:“你们大晟有什么好玩的?你觉得大昭好还是大晟好?” 萧序毫不犹豫:“大昭好,大昭有寧昌公主。” 寧衡让他酸得牙疼:“你就这么喜欢我师父?” “自然。” “我师父喜欢你吗?” 萧序说:“当然。” 他还不忘补充了一句:“阿姐说过,在这世上他最喜欢我了。” 陈宴刚和卢季同过来,就听见了这么一句。 陈宴想到了自己得到的“可能有点”,和萧序得到的“最”,顿时无比失衡。 是了,他都没问得详细,霏霏说可能有点喜欢他,这种喜欢,到底是哪种喜欢? 不会和萧序是同一种吧?那是对阿猫阿狗的喜欢啊。 坚决不行! 陈宴顿时想问一问叶緋霜,却听她忽然高喝一声:“住手!” 话音还没落,她人已经像是离弦的箭一样奔了出去。 郑茜静“啊”了一声,捂著嘴惊道:“席大姑娘她怎么……” 院中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呼声,人人眼里都倒映著一团火——那是席青瑶。 谁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快,几乎是一瞬间,席青瑶就被火舌给吞没了,成了一个火球。 席夫人撕心裂肺地大喊:“瑶儿!你们都还愣著干什么?快去救我的瑶儿!” 叶緋霜在第一时间奔到了席青瑶身边,她已经脱下了身上的斗篷,在席青瑶身上抽打。 “把衣服脱下来!”叶緋霜朝席青瑶大喊,“快点!” 席青瑶已经嚇懵了,什么都做不了,只一味地哭。 叶緋霜顾不上烫,去扒她的衣服,忽然瞧见有和尚拎著水桶跑了过来。 叶緋霜大喊:“不要水!拿远些!” 那和尚嚷嚷著:“著了火怎么能不泼水呢?” 他扬桶便朝席青瑶泼来,叶緋霜眼疾手快地带著席青瑶往旁边一避。 但席青瑶还是不可避免地溅到了水,冒出一阵白烟,痛得她惨叫起来。 她觉得自己溅到的不是水,而是滚烫的油,好痛! 萧序跑向叶緋霜,陈宴去抓那个准备溜之大吉的和尚。 叶緋霜终於扒下了席青瑶身上的最后一件衣服,同时用自己的斗篷把她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 席青瑶已经晕过去了,叶緋霜忙对萧序说:“快看看她怎么样了。” 萧序捏住席青瑶的脉搏,说:“无事,她惊悸晕过去了。” 席夫人跌跌撞撞地跑过来,一把抱住席青瑶,撕心裂肺地大哭起来。 席青瑶的小脸沾了灰,黑黢黢的,头髮也烧没了大半,看著十分惨烈。 席夫人朝旁边那群和尚嚷嚷:“你们不都说用火烧只是为了驱鬼吗?不是说人不会有事吗?现在怎么说!你们赔我的女儿!” 席青瑶被送入房中,席夫人著急忙慌地著人传大夫。 萧序轻轻扯了扯叶緋霜的衣袖,低声道:“阿姐,那个席大姑娘在吃药。” “什么药?” 萧序说了几种药材名:“服下去会精神不济,呕吐不止。剂量大些或者时间长些,还会吐血而亡。” 叶緋霜蹙眉:“你说的这几味药材我都没听过。” “是很罕见的药材,所以有些大夫诊不出来。” 他自己是个药罐子,所以认得多。 “那她的体內是不是有余毒了?” “是。” “能解吗?” 萧序得意一笑:“换做別人未必能,我嘛……当然可以。” 叶緋霜赞道:“不愧是逸真大师的弟子!你师父是不是把他一身绝妙医术全都传给你了?” 萧序撇嘴:“没有,老禿驴抠搜得很。” “够用就行了,已经很厉害了。”叶緋霜忙道,“赶快写一张祛余毒的方子好不好?” 萧序很快写好,叶緋霜递给席墨含,让他派人去抓药。 席墨含安排好后,朝叶緋霜深深一礼:“多谢寧昌公主出手相助,否则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席夫人也来给叶緋霜磕头,哭著说叶緋霜是他们家的大恩人。 见陈宴过来了,叶緋霜问:“那个小和尚怎么说?” 陈宴道:“他只说见著了火就想泼水,不知道別的。” 然后他瞥向贴在叶緋霜身边的萧序,那个问题又冒了出来。 不能是同一种喜欢吗? 不过现在又不是问这个的时候。 刺挠。 —— 周雪嵐的父亲只是个六品的国子监博士,所以她们家並不大。 周雪嵐的房间灯火未熄。 蜡油融成一团,侍女换了根新烛。 盖上灯罩,侍女说:“姑娘休息便是,何必等著?事情必成。” 周雪嵐慢悠悠地说:“你说这人给活活烧死,得多疼啊?” 侍女点头道:“奴婢听人说过,烧死是所有死法中最痛苦的。” “席青瑶命好,摊上那么个把她当宝贝的娘。一个她,一个邓妤,都有疼她们的好娘,真是让人羡慕啊。”周雪嵐幽幽嘆息,“活著享了那么多福,死时痛苦点也是活该的。” 侍女说:“她一死,璐王世子必然不会再闹腾,肯定会老老实实娶姑娘了。” “挡我的路,就活该早死。”周雪嵐撑著下巴,“若义父不在了,几位堂主中,最有机会继位的便是璐王了。我到底是个小女子,还是有许多人不愿拥护我。” “璐王是皇室正统。將来成事后,登基的也定是璐王。” “是啊,这才是我要嫁寧衡的原因。若青云会推翻暻顺帝,璐王登基,那皇位將来就是寧衡的。等我生了儿子,就是我儿子的,也就是我的。” 周雪嵐轻哂一声:“等我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还有谁能欺辱我?寧衡这种蠢货,要不是他有个有本事的爹,我看都不会看他一眼。” 外头传来响动,侍女去开门。 一个小廝打扮的人进来,跪在周雪嵐面前,战战兢兢道:“稟姑娘,事……没成,席大姑娘让人给救下来了。” 周雪嵐的脸顿时冷了下来:“怎么可能?” 第527章 不一样的喜欢 深夜,席家的院子灯火通明。 叶緋霜正在跟席墨含说话:“席大姑娘衣服上的那种粉我见过,遇火即燃,所以才会烧得那么快。” 席墨含心有余悸,脸色十分难看:“幸亏公主提前发现端倪了,难怪反应那么快,否则长姐真是要不好了。” 侍女已经检查了席青瑶的身体,她只有头髮烧焦了点,身上没有被烧伤。 席墨含对叶緋霜长揖:“多谢公主提醒,我会去问寺里给长姐送衣服的姑子。” 席青瑶今日穿的衣服並不是她自己的,而是寺里提供的。 说是寺里的衣服洁净,受香火薰染,有利於驱除秽物。 叶緋霜说:“只怕找不到人。” 如她所料,席墨含很快就找到了给席青瑶准备衣裳的姑子,但那姑子说送衣服的路上她突然腹痛,於是让一名路过的小和尚帮忙把衣裳送来。 但是那名小和尚无法被找到。 “应该不是明昭寺的人,假扮的和尚。”叶緋霜说。 席墨含蹙眉,深深不解:“到底是是要害长姐?我们家不曾与谁为敌啊。” 叶緋霜其实也不太能理解周雪嵐害席青瑶的动机。 莫非周雪嵐觉得寧衡不愿娶她,是因为席青瑶?所以才除之而后快? 看样子席青瑶是一时半会儿醒不来了,叶緋霜叮嘱席紫瑛:“等你姐姐醒来,你派人给我传个话。” 席紫瑛边擦泪边点头。 她坐在席青瑶床边,握著她的手,想姐姐这般良善之人,为何如此倒霉,先是沾染了不乾净的东西,做个法事还遇上这样的险情。 “真是嚇死了。”寧衡跟著叶緋霜往回走,心有余悸地说,“师父,多亏我叫你过来了!否则席大姑娘就完啦!” 叶緋霜:“是的,多亏了你。” 前边是个岔路,陈宴见萧序没有自觉性,温声提醒他:“定王殿下,您该那边走。” 萧序乜他一眼:“你呢?” 陈宴文文雅雅地一笑:“卢四与郑三哥一起住,我与卢四一起,自然要走这条路。” 萧序被他的厚顏无耻所震惊:“你一个外男,你好意思去郑家的院子住?” 陈宴清落落地看向萧序,像是用眼神在问:阁下身为外男都好意思在郑府住好几年,我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眼看战火一触即发,叶緋霜出声制止,萧序这才不情不愿地跟著带路的小和尚回去休息。 陈宴如愿以偿地霸占了萧序刚才的位置,站在叶緋霜身边,低声问她:“你是怎么发现不对劲的?” 叶緋霜道:“席青瑶的衣裳很闪。” 寺里主打一个素简,他们提供给香客的衣裳不会用太名贵的料子,缎面的光泽度並不高。 但席青瑶今晚穿的衣裳在烛光的映照下,有许多细碎的亮光,就和镶嵌了各种顏色的宝石似的。 等那名拿著火把的大和尚靠近席青瑶时,光芒就更亮了。 叶緋霜和陈宴往旁边挪了挪,压低声音:“你记不记得那年我在郑老太婆的鼎福居放的大火?” 陈宴頷首:“记得。” 就是那场大火,让郑老太太的假中风露了陷。 “那时我给了帮我放火的小丫鬟一包石粉,那些粉遇火即燃,而且水浇不灭。所以那场火才会烧得特別急特別旺,让郑府的人措手不及。” 陈宴懂了:“席大姑娘的衣服上就沾了这种石粉?” “对。这种石粉是璐王烧丹炉用的,我当时跟璐王妃要的。我还碾了一点在指头上,滑溜溜的,太阳一照五顏六色的,挺好看,和席青瑶今儿衣裳上的色彩特別像。” 陈宴想了下,又道:“你之前不是还说过,胡財提供给寧寒青用以炸毁城墙的火药爆炸时会有彩光吗?想必里边就掺了这种石粉。” “对,所以这次的石粉肯定也是胡財提供给周雪嵐的。” “你怀疑这件事一开始就是周雪嵐设计的?” “你看,席青瑶在我府上落了水,才会被被水鬼缠住,才会来寺里做法事,才会差点被烧死。这一连串多么的顺理成章?况且她落水时,离她最近的就是周雪嵐。” “那她要害席大姑娘是为了……寧衡?” “我目前也只能想到这个原因。除非,她和席家之间还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私仇?” 周雪嵐这个人藏得太深了,导致他们对她的了解並不够多。 “我一直很好奇周雪嵐是怎么成为青云会首领章九易的义女的?” 她已经调查了周雪嵐一家。她父亲周博士的履歷平平无奇,她母亲也是个老实敦厚的女人,按说这家子不该和青云会扯上什么关係。 “或许你可以去问你养父谢將军,章九易以前做过谢將军的副將。” 谢岳野不喜京城,陪她呆了几个月后就去北地了。 叶緋霜说:“回去我给爹爹写封信。啊,不知道北地的战事要打多久。” “我们对北戎的了解比前两世更多。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想应该不会拖太久。” “第一世贏了之后,海格图就来朝贡了,还让我朝下降一位公主。” 陈宴看向她:“你担心这一世依然会有此事?” “是。安华已经死了,到时候又该谁去和亲呢?” “北戎与我朝习俗迥异,不管谁嫁过去都会受到伤害。” 叶緋霜道:“所以,最好不要有此事发生。” “即便海格图死了,还有山虏,还有汗王的眾多儿子。” “所以从他们这里下手没用。” 陈宴点头:“若北戎汗王死了,各王子必为了爭位而头破血流。” 叶緋霜加了一句:“若其他部落跟著起事,北戎內訌,自然也就顾不上朝拜之事了。” 要是旁人说想杀北戎汗王,陈宴只会觉得他在痴人说梦。 但叶緋霜这么说,陈宴只会觉得:好主意。 霏霏想要,霏霏就要得到。 到了郑家的院子,看见郑文朗的房间灯还未熄。 卢季同打了个哈欠:“三哥还没睡,等咱们呢。清言,走吧。” 陈宴道:“你先回去。” 卢季同无语了:“不是,你都和我霜霜表妹说一路了,还没说够啊?我跟你认识这么些年,怎么不知道你这么多话呢?” 叶緋霜问:“还有什么事?” 卢季同被打发走了,郑茜霞也很有眼色地离开了。 叶緋霜问陈宴:“还有什么事?” 陈宴清了清嗓子,又捏了捏手指,整理了一下玉佩,又抬头看了看月亮。 叶緋霜:“?” 陈宴摸了下鼻子,含糊不清地问:“你对萧序的喜欢和我对的喜欢,一样吗?” 第528章 我永远属於你 陈宴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一棵粗壮的歪脖子树上。 她要是敢说一样,他就吊上去。 那可是“有点”和“最”的天壤之別,他接受不了。 没有听到回答,陈宴又问:“一样吗?” 叶緋霜反问:“你觉得呢?” 陈宴摇头:“我不知道。” 他对许多事情都很篤定,但独独感情一事,他极度不自信。 犯过大错,努力在弥补,但其实自己也不知道有没有被原谅的资格。 就像一个死囚,看见牢门忽然打开了,却不知道他即將被释放还是要上断头台。 叶緋霜说:“想起第一世,的確给我的心境造成了不小的变化。我对悬光说过,我不光想起了他的坏,也想起了他的好。对你也是一样的。我想起了你的许多优点、你为我做的许多事,我是感激你的。” 陈宴不由自主放缓了呼吸,听她继续说。 “这一世的你表现很不错,让我发现你的底色还是好的。之前我不想和你纠缠,是怕走上前世的老路。而现在想起第一世,便知道了你前世那样的原因,觉得前世的你好像也没那么可憎了。” “我不会再像前世那样了。”陈宴立刻说,“我真的不会了,你不要怕。” “可能因为没有把嫁人列为人生大事,所以我这个人於男女情爱一事上,好像很淡薄。但不得不承认的是,我对男女之情的感悟,是第二世自你而始。” 陈宴向她走近了一步,探出手,轻轻捏了捏叶緋霜的手指,见她没有躲开,於是握住了她的手。 “不要紧,你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陈宴说,“你无须把嫁人列为人生大事,也没有一定要爱上谁。你要纵情恣意,隨心所欲。” 叶緋霜被夜风吹得眯起眼:“你不是一直都希望我原谅你、再次喜欢上你吗?” “当然有这个愿望,但不强求。”陈宴笑了一下,“你可以不喜欢我,但要准我喜欢你,好不好?” 叶緋霜也笑了:“我准与不准,好像也没差別。” “有差別的。”陈宴轻轻揉了揉她的手背,“你不准,我就不能这样拉你的手。” 说著,他蹙了蹙眉:“萧序却早就能这样了。” 叶緋霜不禁感慨:“你真的好会自己找醋吃。” “没有办法,喜欢一个人就是这样的。”陈宴说,“我甘之如飴。” 不管爱情是砒霜还是蜜糖,他都会吃得很高兴。 “接下来我会继续努力的。十年时间,我一定好好表现。”陈宴语气郑重,仿佛在说什么军国大事,“我会对得起你的宽容,也不会辜负你对我的评价。” “前世你推行的新政我都没有看到。这一世,让我亲眼看看吧。” “好。”陈宴点头,忽道,“霏霏,你做女帝吧。” “怎么忽然这么说?” “一点私心。” “嗯?” “要是最后,你依然不愿与我在一起,那我们就不能写婚书、入族谱。那起码青史上,我的名字还是能和你写在一起。” 到时他们同载史册,史官会写,女帝叶緋霜,她的辅政之臣是陈宴。 那他就可以私心,把那页史书当做他们的婚书。 叶緋霜为他的想法震惊,看了他半晌:“你这么不自信吗?” “主动权在我,我肯定自信。主动权在你,我自信不了一点儿。” 叶緋霜嘆道:“做女帝是什么简单的事情吗?好累的,一辈子就被框在那把椅子上了,对我来说实在没有什么吸引力,我性子野。” 陈宴有些遗憾地说:“那就不做了,选个合適的皇帝。” 她肯定还是会名垂青史,只是未必能和他在一页了,可惜。 “皇伯伯这几个儿子没感觉出哪个合適来。”叶緋霜撇嘴,“寧明熙自不必提,寧騏鸿声色犬马。寧晋谦是矮子里的高个,但总觉得差了点儿。寧照庭就更不必说了,可以守小城,不可治大国。寧晚烽……傻了那么些年,再学也来不及了。” “这么一想,还是十皇子最合適。”陈宴忽然福至心灵,“你可以和前世的我一样,辅佐十皇子。若他可以,你就还政於他。若他不行,你就废了他另择君主。” 叶緋霜:“……你怎么把选皇帝说得和选我公主府的管家似的?” “就要这样。”陈宴对她的手爱不释手,翻来覆去地揉,“霏霏要做天下之主,天下的一切都属於你,我也是。” 他望著她,有些靦腆地抿唇一笑:“你可以不属於任何人,但我永远属於你。” 第二天早上,席紫瑛派人来给叶緋霜传话,说席青瑶醒了。 叶緋霜立刻过去了。 彼时席青瑶刚喝完药,萧序开的方子。 席紫瑛高兴极了:“姐姐刚刚吃了一碗梗米粥,没吐。” 叶緋霜坐在了席青瑶的床边。 席青瑶已经知道了昨晚是叶緋霜救的她,连声对她道谢。 “不必。”叶緋霜让房间里的人都出去,包括席紫瑛。 她问席青瑶:“那日在公主府你落水之前,周雪嵐都与你说了什么?告诉我。” 席青瑶微怔,继而摇头:“没……没什么呀……” “你不想知道是谁害的你吗?昨晚的事可不是意外。” 席青瑶瞪大眼:“公主的意思是,害我的是周姑娘?不能吧,她是个好人,为什么要害我呢?” “那你就把那天她都说了什么,一五一十地告诉我。” 那日,周雪嵐见席青瑶坐在池子边哭,主动与她说话。 得知她是为了席紫瑛的婚事而难过后,周雪嵐嘆道:“裴大人年过花甲,而席三姑娘花容月貌,怎么能是好姻缘呢?接下来最好盼著你们家安安稳稳的,別出什么事,否则可能就是让这门婚事给撞的。我听说,那裴大人可已经没了四任夫人了,不知道是不是让他给克的。” 席青瑶顿时眼睛一亮,被这句话启发了。 是啊,如果出什么事,再说是让这门婚事给衝撞的,不就行了? 席青瑶看著面前的池子,冒出了一个主意。 “然后我就假装失足,掉进了池子里,又假装撞了鬼。来明昭寺做法事也是我提的,我给了一位师父一笔钱,让他告诉娘亲我是被妹妹的婚事衝撞了,好搅黄这门婚事。” 席青瑶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笨,只能用笨法子,还给你们造成了麻烦,实在抱歉。” “不麻烦。”叶緋霜拍了拍她的手,感慨,“你真的是个好姐姐。” 第529章 和我一样的喜欢 席青瑶的头髮烧焦一些,所以剪了一截,比原先短了不少。她拈起发尾看了看,嫌弃地撇了撇嘴。 “公主,真的是周姑娘害的我吗?”席青瑶问,“不能吧,我和周姑娘都没有拌过嘴。” 叶緋霜心道,这就是周雪嵐的高明之处。 她没有留下任何证据,只是说了些事实,连教唆都算不上。 为了不打草惊蛇,叶緋霜没有直说周雪嵐,而是道:“我从你落水开始就觉得这件事不太对,我以为有人害你。既然是你自己掉进去的,那就没什么了。” 席青瑶鬆了口气:“我就说不会是周姑娘,她很好的。以前邓妤总是欺负她,她也没对邓妤做什么呀。” 叶緋霜道:“你一门心思为你妹妹著想,那你自己呢?你娘想让你嫁给我八皇兄。” 席青瑶微微红了脸,说:“八殿下一表人才,心眼也好,挺好的。” 她摸了摸自己的嘴唇,然后脸更红了。 叶緋霜知道她是想到了被从水里捞上来后,寧晚烽对她施救时做的事。 看起来席青瑶並不排斥嫁给寧晚烽。 但叶緋霜私心不太想让她嫁皇子。席青瑶是个好姑娘,叶緋霜希望她能有个好未来。 可她和各位皇子都会对上。要是寧晚烽挡她的路,她也会毫不手软地除了寧晚烽,到时候席青瑶…… 唉,不是很妙。 叶緋霜离开时,撞见了匆匆赶来的席大人。 席夫人从房中奔出,悲切地喊了“老爷”,又说:“您赶紧把瑛娘跟裴家的婚事退了吧!” 叶緋霜:哦吼。 看来席青瑶找的那和尚很靠谱,已经发力了。 席夫人垂泪道:“寺里的师父说了,青瑶遭这些难,都是被瑛娘的婚事给衝撞了。老爷,还是赶紧把这门亲给退了吧!” 席大人不悦道:“是你吵著闹著非要和裴家结亲,现在又要退了?你当裴家是什么?” “我不就是想给瑛娘结门好亲事吗?” 席大人冷笑一声:“裴大人那把年纪,叫什么好亲事!你说要和裴家结亲,我不许,你竟背著我偷偷找了人去保媒!现在你又要退亲,你到底上躥下跳地在闹腾什么!” 席夫人被好一通贬损,顿时面红脖子粗:“我也是为了瑛娘好,你竟这般说我?” “你那叫为了她好?別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席大人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你不就嫌她是阿屏的女儿吗?这些年你是怎么磋磨她的,你以为我不知道?” “阿屏?”席夫人瞪大眼,嚷嚷,“你听你叫得多亲热!我就知道你还对她旧情难忘!” “你发什么疯!阿屏都去了多少年了,你每每提起这事就要跟我吵,还有完没完!” 席夫人大哭起来:“这些年,我为你操持家事,为你生儿育女,你却还是对我不满意,还惦记著你的阿屏!席懋,你这个丧良心的!” 席大人也红了脸,不知是气的还是堵的:“我看你真是失心疯了!” 席夫人一边伏桌大哭,一边嚷嚷著自己命苦,好不悽惨。 另外一头,叶緋霜回了郑家的院子。 刚好撞见郑文朗出来,石阶把他的拐杖绊了一下,人差点踉蹌倒,叶緋霜连忙跑过去扶了他一把。 郑文朗略显尷尬:“没事没事,我无妨。你刚从外边回来?” “嗯,去看了看席大姑娘。” “无事吧?” “好著呢。” “我听清言他们说了,你昨儿个衝上去救了席大姑娘,那时候火还挺大的。”郑文朗说,“以后救人前你得多想想,別一股脑往前冲,连累到你怎么办。” “嗯嗯,知道了。” “你就会嘴上敷衍。”郑文朗轻哼一声,“上次劫法场不也是一样的?不顾后果地就衝上去了。” “陈宴说让我劫,他说他有法子保我。” “要是他不这么说,你就不劫了?” 叶緋霜沉默一瞬,道:“劫。” 郑文朗无语。 叶緋霜:“嘿嘿。” 郑文朗很是无奈:“……都说德璋太子仁德贤良,太子妃嫻静文雅,怎么生出你这么个胆大包天的姑娘来。” “我可能隨了我养父。” 郑文朗一想,还真是,谢將军当年就是出了名的不知天高地厚。 叶緋霜不想再听他念叨自己了,看著他的腿转移话题:“幸好三哥和崔六娘的婚事定在秋天,还有多半年,足够你的腿好起来了。” 郑文朗乐观地打趣自己:“是啊,郑家不用出个瘸腿的新郎官了,省得招人笑。” 这时候,陈宴从房內出来了。玉冠白袍,清雅有致。瞧见叶緋霜,朝她展顏一笑。 只这一个笑容就能让人看出来他心情颇好,而且不是一般的好。 他走下台阶,在叶緋霜旁边的石凳上坐下。 郑文朗见这两人齐齐看著自己,不禁问:“……这是要我走的意思吗?” 陈宴点头:“我与殿下说些事情,劳烦郑三哥行个方便。” 郑文朗撇嘴,不满道:“什么事还是我听不得的?我不走,你们就这么说。” 陈宴脸不红心不跳地扯谎:“京郊大营的军事。” 郑文朗无语了一瞬,然后撑著拐杖起身。 他拿一种別有深意的眼神看著这二人:“还以为你们要说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呢。” “三哥多虑了。”陈宴微笑著。 郑文朗撑著拐杖一瘸一拐地回去,陈宴看著他的背影,忽道:“他喜欢你。” “我知道啊。” “不是你以为的那种哥哥对妹妹的喜欢。”陈宴纠正叶緋霜,“是和我一样的喜欢。” “不要无事生非。” “是真的,我一眼就能看出来,我在这种事上敏感度非常高。” 叶緋霜警惕地看著他:“你要干嘛?” “没想干嘛啊,只是说一说。”陈宴很无辜地说,“你忘了吗?第一世,他还想做你的駙马呢,说是对你一见钟情。” 叶緋霜:“……你不提我还真忘了。” 终於没有了閒杂人等,陈宴抓住了叶緋霜的手。 “你要做什么?” “就摸摸你的手啊。”陈宴一本正经地说,“你没有这种感觉,特別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会很想触碰对方。” 第530章 我做了一场美梦 叶緋霜恍然:“难怪阿花和酋长它们特別喜欢往我身上贴,原来是喜欢我。” “是的。”陈宴笑道,“我们都喜欢你。” “你和它们不是一类。” “很羡慕它们呢。”陈宴嘆了口气,“它们可以被你抱,我却只能拉拉手。” 叶緋霜把手往回抽,陈宴却抓得更紧,还顺著她的力道往前一跌,趁机抱了她一下。 叶緋霜一眼看透他:“诡计多端。” “是情不自禁。”陈宴扯了一下自己理得规整的交领,“你要是觉得被我占了便宜,我可以让你占回来,你想怎么占都可以。” “还说你不是诡计多端?算盘珠子都蹦我脸上了。” 陈宴又笑起来:“我昨晚做了一个梦。” 叶緋霜直言不讳:“又把谁杀了?” “……这次不是。做的是一个美好又虚幻的梦,是没有发生过的事情。” “哦?梦到了什么?” “梦到了你我小时候。我把你从谢將军身边接到了陈府,我们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 叶緋霜扬眉:“嚯。” “是个美梦吧?”陈宴很是感慨。 他今晨醒来之后,回味这个梦回味了良久。 他想,如果这个梦也是前世发生过的事情,就好了。 他们一起快快乐乐地长大,顺理成章地成亲,那么后来的事情就不会发生了。 他也就不会浪费她的一辈子。 可惜,梦只是梦。 叶緋霜把她和席青瑶说的话告诉了陈宴。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我怀疑席青瑶落水后,周雪嵐不是去救她的,而是想趁机淹死她。结果寧晚烽跳下去救人了,周雪嵐没办法,只能任由她被救上来。后来知道了席青瑶要来做法事,又安排了这一出。” “你没与席大姑娘说周雪嵐吧?” “自然没有。”叶緋霜问,“我们能不能简单粗暴一点?直接把周雪嵐抓了,审问她。” 陈宴笑道:“那必然什么都审不出来。” “那乾脆杀了她算了。” 陈宴无条件顺从她的话:“好,我来安排,杀了她。” 日头渐渐高了,叶緋霜却发现郑文朗旁边那间房还是没动静。 “怎么虎子还没起来?”叶緋霜有些狐疑,走过去,轻轻敲了敲房门,“虎子?你醒了吗?” 里边没有回应。 叶緋霜怕出事,也顾不上避讳了,直接推门而入。 虎子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起来:“姐……姐姐?” 叶緋霜站在原地,没再往前走了:“怎么这么晚了还没起来?是身体不舒服吗?” 虎子擦了一把做美梦时流的口水,忙道:“不是。” 他哪里敢让叶緋霜知道自己吃了好东西,眼珠一转顿时冒出个藉口:“我……我昨晚睡得晚。昨天祭拜了娘亲和姐姐,我就半宿都没睡著。” 叶緋霜的语调顿时放软了:“想她们了是吗?” 虎子闷闷地“嗯”了一声,听起来就和要哭了似的。 叶緋霜没再说话。 但虎子知道,她一定在內疚。 娘亲和姐姐就是他的护身符。只要一提起她们,公主姐姐就一定会心软。 虎子在床幔后边露出一抹笑来,语气一如既往的柔顺乖巧:“姐姐,我告诉了娘亲她们你对我很好,让她们放心。” 叶緋霜说:“我以后会对你更好的。” “多谢姐姐。我准备起来了,我一会儿还想去看看娘亲她们。” “好,可以多去陪陪她们。” 叶緋霜说罢,从虎子的房间退了出去。 虎子长舒一口气,抹了把汗,把压在枕头下的酒瓶藏好。 门外,陈宴对叶緋霜说:“虎子在营里表现得很好,很刻苦。” “那就好。”叶緋霜点头,“倒不是希望他一定要有多大建树,只盼著他能好好长大,做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让春嫂子和寒露泉下有知,感到欣慰。” 陈宴道:“有你这样的姐姐,他不会差的。” “钱財富贵最能迷人眼,也最能腐蚀人的心志。希望虎子能和狗儿一样,不忘志向,不忘来路。” 用完午膳,叶緋霜去找她三伯母卢氏。 主要是想打听点儿事。 “席大人和姚家姑娘?”卢氏惊奇道,“你怎么忽然问起这个了?” “我好奇嘛。”叶緋霜说,“有没有故事啊?” “还真有。” 叶緋霜总算从卢氏口中弄明白了席夫人为何那般不待见席紫瑛。 卢氏说,姚屏以前是京中有名的闺秀。漂亮大方,温柔贤淑。 当年的席懋是新科进士。游街的时候,姚屏的帕子飘到了他脸上。 他抬头一看,就瞧见了茶楼里倚栏而笑的姚屏。 她用团扇遮著半张脸,见他看过来,挪开扇子,朝他露出一个狡黠又灵动的笑容。 於是席懋便知道,这方帕子是她故意拋给他的。 席懋以前听戏,就听过进士游街的时候被扔帕子、香囊、扇坠等物,然后和某某小姐產生一段良缘佳话。 他没想到,有朝一日这样的美事也会发生在他这个穷小子身上。 姚屏出身书香门第,不光性子温良,而且才高八斗,在诗会上总是能跟席懋诗词相和。 席懋还发现,姚屏不是那种刻板的大家闺秀,她灵气满满,偶尔还有些离经叛道。 席懋问姚屏,那么多新科进士,为何把帕子扔给了自己。 姚屏笑道:“你在里边太突出了,我一眼就看到你了。” 席懋想不到自己哪里突出,姚屏说:“你太呆了,像个呆头鹅。” 席懋顿时闹了个大红脸。姚屏掩口笑个不停,越笑席懋脸色越红,心跳越快。 他用自己的所有家当置办了礼物,准备选个吉日去姚家提亲。 可这个时候,姚家出事了。男丁斩首,女眷充为官妓。 席懋不是没想过將姚屏赎出来。他不介意她沦为官妓,他会好好待她的。 但是他做不到,他只是个庄户人家出来的穷小子,无权无势更没钱,捞不出姚屏来。 一段佳话戛然而止。 后来,席懋娶了妻,升了官。京城渐渐没人再提起姚家。 终於有一次,席懋没有忍住,跑去金陵找姚屏,跪在她面前痛哭流涕。 但是姚屏没有怪他,她还是那么的通情达理。 物是人非,他们已经不是最初的进士和小姐了。但情到浓时,难以自已。 於是有了席紫瑛。 如果不是自己的身体实在扛不住了,姚屏也不愿让席紫瑛去打扰席懋。 但转而一想,席懋现在的妻子也曾是自己的友人,或许能看在旧交情上善待紫瑛。 可姚屏不知道的是,席夫人明面上视她为友,实则视她为敌。 其实席夫人也早就看上了席懋,可是席懋眼里只有姚屏。要不是姚屏出事,也轮不到她来做席夫人。 席夫人对外只说席紫瑛是个妓子的女儿,从未说过那个妓子就是姚屏。 她不想让人觉得她输给了姚屏。 每次看到席紫瑛,席夫人都会想起在闺中时被姚屏的声名压著的日子。 想到席懋和姚屏的两心相许。 想到她这个夫君是姚屏“剩下”的。 想到她在成亲后做了个无可挑剔的媳妇,而她的夫君还是去找了旧情人,甚至还生了个女儿。 她也不想当恶毒嫡母。 但她心里苦。 第531章 两个很幼稚的人 给叶緋霜讲完故事,卢氏又问:“你是从哪里听到的席大人的往事?” 叶緋霜並没有暴露席紫瑛,只说:“上午去了席家的院子,席大人夫妇吵架了,我就听著一耳朵。” “因为她家三姑娘的婚事?” 叶緋霜点头:“说席大姑娘身子不好是让三姑娘的婚事给衝撞了,席夫人这才要退婚。” 卢氏撇嘴道:“能好了才怪了。席夫人这事做得忒不厚道,哪有给自家姑娘这样婚配的,都损阴德。” 叶緋霜手肘掸在炕桌上,捧著下巴:“裴家那边不会不同意吧?” 她可听说了,那裴大人挺好色的,否则也不会想著一树梨花压海棠。 卢氏摇头:“还真说不准。” “能让大伯母出面说说吗?大伯母和裴大人同宗,裴大人总得给大伯母面子吧?” “你想帮席三姑娘啊?”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叶緋霜点头。 “好。”卢氏毫不犹豫,“这事你姑娘家不好插手,我与大嫂说去。” 叶緋霜喜笑顏开:“多谢三伯母。” “谢什么,你对我们的恩情比天大,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谢你呢。” 卢氏不止一次庆幸自己在叶緋霜刚回郑家时,和她打好了关係。 种善因,得善果,卢氏愈发坚定了以后要多多行善积德。 郑家人一共要在明昭寺住七日,天天闷在寺里也没意思,萧序提议带叶緋霜去后山玩。 虎子闻言眼睛就亮了:“我听寺里的大和尚说,后山有个灵池,里边的鱼可好吃啦!” 萧序更来劲了:“走!阿姐,我烤鱼给你吃!我烤的鱼可好吃了。” “去啊去啊,吃鱼!”郑茜静连忙附和,“我都有多少时日没吃过五妹妹给我烤的鱼了!” 她又问郑茜霞:“四妹妹还没吃过吧?” 郑茜霞摇头:“都没闻著过味儿。” 林姍犹豫道:“咱们这是在寺里,杀生不好吧?” “无妨。”萧序一如既往地大逆不道,“诸天神佛不管世间的恶逆疾苦,反而来管咱们吃了几条鱼?那他们一个个当个屁的神仙。”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出了院子。 经过外院时,让卢季同听见动静了。 一听说要去吃鱼,卢季同和郑茜静一个反应,迫不及待:“走走走,霜霜表妹得给我烤鱼吃!想起这一口了!” 萧序对卢季同的加入没有意见,但是瞧见陈宴就烦。 陈宴对萧序的敌视习以为常,他是被卢季同邀请的,名正言顺地加入。 卢季同不嫌冷地摇著他的摺扇,开始忆往昔崢嶸岁月稠:“还记得霜霜表妹刚回郑家那年,我跟她还有郑二姑娘一起住庄子里,那时候就天天掏鸟捕鱼,好不快活。” 萧序“哦?”了一声:“有这事?” 郑茜静连连点头:“那段时日我也一直记得,好玩得紧呢!” 萧序阴阳怪气:“就你们三人?咱们见缝插针的陈三公子竟没有上赶著参与?” 卢季同嘴损道:“没有,他那时候忙著跟傅姑娘吟诗作对呢!” 萧序嗤笑。 陈宴无语:“一派胡言。” 萧序说人坏话向来不避讳,明目张胆道:“阿姐你瞧,陈宴多么水性杨花。” 陈宴轻哂:“你以为你好到哪里去了?” “你要有我一半专情,你早成了。” “就你?”陈宴给萧序一个轻蔑又不屑的眼神,“我都懒得说你。” “懒得说?你是没得说吧!你以为你编出些胡话来詆毁我阿姐就会信?” 陈宴:“你也就只能自欺欺人了。” 这样的针锋相对把周围几人全都弄沉默了。 不禁暗想情之一字真是可怕,能让清傲自矜的陈三公子和眼高於顶的大晟定王变成街头斗嘴的怨夫。 郑茜静同情地问叶緋霜:“五妹妹,你这几年过得就是这种日子吗?” 叶緋霜心道,要真细说,可不是“这几年”。 到了后山,看见了虎子说的灵池。 河面已经结冰,不过这对叶緋霜来说是小事一桩,她熟门熟路地凿开一个窟窿,拿出鱼叉。 她正专心致志地找鱼,听见郑茜静等人发出一阵感嘆声。 回头一看,见陈宴和萧序各自站在一处,也在捕鱼。 卢季同蹲在冰窟窿边上,仰头望著陈宴:“不是陈三,你啥时候学会这本事了?” 陈宴眯眼望著冰面下清澈的池水,乾脆利落地下了一桿,叉头带上来一条正在不停甩尾的肥鱼。 陈宴把鱼扔桶里,望了一眼萧序那边的进度:“这还用学?” 卢季同都给无语笑了:“不是,你们连这个都要比?你们能不能比点有用的?” 事实告诉卢季同並不能。因为他们不光比捕鱼,还要比烤鱼。 当两条鱼同时递到面前时,叶緋霜觉得这一幕是那么的似曾相识。 她可以同时吃下两块肉,但不能同时吃下两条鱼。 她灵机一动,把两条鱼交换了一下,分別递给他二人,让他们尝尝对方的手艺。 萧序闻了一下,嫌弃道:“噁心。” 陈宴咬了一口,吐出来:“有毒。” 虎子小声跟叶緋霜嘀咕:“姐姐,这两个哥哥好幼稚。” 叶緋霜深表同意:“可不要学他们。” 虎子连连点头:“嗯嗯!” 卢季同嚇唬他:“跑不了的,等你將来有了心爱的姑娘,你也会变成这样。” 虎子缩在叶緋霜身边,为自己的將来担忧。 “姐姐,我看见这堆火就想起问,那天晚上你衝上去救席家姐姐时,你不害怕吗?” “救人啊,没什么好怕的。” 虎子眨了眨眼:“你不怕席家姐姐身上的火烧到你身上吗?我听人说那时候的火可大了!” 叶緋霜把烤鱼翻了个面,撒上香料:“对呀,就因为火大,才要赶紧救人。” “听四姐姐说,姐姐你当时的反应可快了,几乎烧起来的一瞬间你就衝上去了,仿佛早就知道了会著火。” 叶緋霜朝他扬了扬眉:“对呀,我早就知道了。” 虎子瞪大眼:“姐姐,你太厉害了!你是怎么知道的?能不能告诉我?” 叶緋霜刚准备说话,就听见远远传来一声:“好香啊,我的宝贝们!” 第532章 高山流水觅知音 叶緋霜循声望去,见两人沿著小径走了过来。 其中一人白衣墨发,风流颯沓,是郑睿。 另一人眼蒙黑缎,手握竹杖,是萧鹤声。 郑茜静站起身:“七叔,您怎么来了?” 郑睿道:“刚来寺里,听嫂子们说你们来后山了,便来瞧瞧,还真让我赶上好时候了。” 他走过来,站在陈宴跟前:“快快孝敬师父。” 陈宴扫了一眼郑睿的装束,穿得挺厚的,满意道:“看来师父最近听话了。” 郑睿紧了紧身上的斗篷,打了个喷嚏:“听了听了,省得你们老念叨我。我从没过过这么冷的冬天。” 戒五石散很痛苦,导致他比一般人还要怕冷,所以酒壶不离身。 郑睿靠著树干坐下,拿出酒壶猛灌几口,然后品尝陈宴孝敬的美食。 “嗯?美味!”郑睿惊喜道,“好徒儿,什么时候练就一手好厨艺?” 陈宴心道不是练的,是想起来了。 叶緋霜则把自己新烤的鱼放在木片上,细心挑出了里边的小刺,把比较大块的鱼肉串在木籤上,递给了萧鹤声。 萧鹤声笑道:“多谢公主好意,我不擅吃鱼。” 叶緋霜说:“已经挑好刺了,萧公子尝尝。” 萧鹤声有些受宠若惊。 叶緋霜不禁想起了第一世跟著萧鹤声游歷的时候。 他们经常在山间野外留宿,每次做好野味,她就会剔了骨、挑了刺给他吃。 萧鹤声很爱吃她做的东西,却又对麻烦她表示很抱歉。 叶緋霜每次都说:“我们是兄妹,哪有哥哥和妹妹见外的。” 郑睿眼疾手快地从萧鹤声的签子上抢了一块塞嘴里,惊讶道:“誒,霜霜和清言烤的鱼味道怎么一模一样?” 他又从萧序手里抢了一条吃,然后“嘿”了一声:“怎么著,你们仨跟同一个厨子学的手艺?” 陈宴瞥了萧序一眼,不悦地想:不是不记得第一世的事了吗?怎么手艺倒是记得清清楚楚。 萧序什么都懒得想了,他已经烦透了。 虎子缠著叶緋霜继续问刚才的问题:“姐姐,你到底是怎么提前知道席大姑娘身上会著火的呀?” 叶緋霜:“我掐指一算。” 虎子撅起嘴巴:“姐姐,你別逗我了,快跟我说呀!” 萧序走了过来,他心里憋著火,所以表情不善,阴惻惻地盯著虎子:“小鬼,挪远点。”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萧序这人不管是表情还是气质,给外人的感觉一直都是“不好惹”,虎子挺怕他的。 他不敢再黏著叶緋霜,挪到一边去了。 见叶緋霜还在给萧鹤声挑鱼刺,萧序很不高兴:“阿姐,你对他也太用心了。” 叶緋霜头也不抬:“你知道你萧序这个名字的『萧』来源於谁吗?” 萧序:“……哼。” 萧鹤声看不见,所以他的感觉十分敏锐。这位寧昌公主对自己有些热情得过分了,而且还很亲昵。 並不是諂媚,就是一种让人愉悦的亲近,仿佛他们是相识多年的老友。 萧鹤声温雅一笑:“受公主一饭之恩,不知该如何报答。” 叶緋霜看著他腰间悬著的碧玉萧,忽问:“萧公子会吹高山流水吗?” “当然,公主想听吗?” “有没有很罕见的版本?就是很少人会吹的那种。” 萧鹤声想了一下,说:“有。” “我能听到吗?” 萧鹤声扬起唇角:“当然。” 他去池边净了手,倚树吹簫。 他五感敏锐,所以於乐曲上十分精通,第一世叶緋霜的琴和簫都是在游歷途中跟他学的。 此地远离前院的喧囂,十分静謐。悠扬的簫声绕於山谷,连飞鸟都停留於枝头。 这无疑是一首十分好听的曲子,悦耳悠扬,不同於叶緋霜听过的任何版本。 察觉到陈宴在看她,叶緋霜看了回去,陈宴朝她扬了下眉。 叶緋霜便知道这曲子怕是有故事。 她走过去,听陈宴低声道:“我不是说我小时候听到过贵妃娘娘学吹簫吗?她吹的就是这首曲子。” “你確定吗?没有记错?” 陈宴篤定道:“我確定。虽然那时的贵妃娘娘吹得断断续续,但的確就是这首,你要相信我的耳力和记忆。” 一曲毕,叶緋霜忙问:“这曲子是萧公子自己谱的吗?” 萧鹤声摇头:“不是。许多年前我在游歷途中结识一友人,是他作的曲子。” “哦?是位乐曲大家吗?” 萧鹤声略扬唇角,再次摇头:“不是,我是去一间寺庙里听经时遇到的他。他幼时总是梦魘,所以被家人送到寺庙修行居住,是那里的记名弟子。所以他改的这首曲子里有禪意。” “原来如此。那他现在还在庙里吗?” “早就不在了。”萧鹤声收了笑,颇为遗憾地说,“我后来又去过那间寺庙,听人说他家里落难了,他不知所踪,大抵是不在了。” “那你知道他的名字吗?” “我不知他真实姓名,只知他的法號。说来也巧,那一辈的僧侣是『高』字辈,他的法號就叫高山,刚好合了这个曲名。” 萧鹤声“看”向她:“公主对这个人貌似很感兴趣。” “主要是觉得这首曲子十分好听。” 萧鹤声頷首:“的確。我曾想把这首曲谱传扬出去,但想到高山小师父深受佛法薰陶,內心寧静,未必想沾上世俗尘埃,便作罢了。” “那萧公子是在哪个庙里遇见的这位小师父呀?” “是一座没什么名气的小庙,名字我记不起来了,只记得在范阳城外。” 范阳,正是卢家所在地。 叶緋霜和陈宴小声议论:“贵妃娘娘一定认识这位高山小师父。” 陈宴頷首:“高山流水遇知音,说不定此人和贵妃娘娘互为知音。” 叶緋霜:“嘶,这话可不兴说啊。” 陈宴微微一笑:“你要把这首曲子吹给贵妃娘娘听吗?” “你说她听了会开心吗?还是会因为想起故人而伤感呢?” 陈宴道:“不论是哪种,总归是个念想。” “也是。” 冷不丁,叶緋霜忽然听见虎子“啊”地大叫起来。 转身一看,虎子被郑睿提溜著。 “七叔,怎么了?”虎子可怜巴巴地问。 郑睿凑近虎子,吸了吸鼻子,吊儿郎当地问:“文泽,告诉七叔,你吃什么了?” 第533章 我只想与你成亲 虎子说:“吃了鱼呀。” “不是鱼。”郑睿很篤定地道,“你身上有醉金的香味。” 叶緋霜走过来:“七叔,醉金是什么?” 萧鹤声回答:“一种药。服后会让人飘飘欲仙,如临仙境,满眼纸醉金迷之相,分不清现实与虚幻。” 叶緋霜面色凝肃,锐利的目光直盯著虎子:“你吃了这东西?” “没有,姐姐,我真的没吃。”虎子否认。 “你身上的味道非常非常淡,可见吃得还不多。”郑睿又说。 要是以往,他可能还闻不著。但现在他在戒散,身体异常敏感,脑子也非常活跃,以前吃过的“好东西”全都浮了出来。 他也吃过醉金,但觉得劲儿不够大,他更喜欢服完五石散那种血脉賁张、力气使不完的热血感。 相较於虎子,叶緋霜自然是相信郑睿这个行家的。 她二话不说就回了前院,让小桃去搜虎子的屋子。 小桃从床头找出一个空了的酒瓶,郑睿拿过来一闻:“对,就是这个!” 他仰头把瓶口对准嘴巴,但让他失望的是一滴都没有出来。 陈宴夺过酒瓶:“师父!” 郑睿打了个哆嗦,不由得裹紧了斗篷:“能不能给一口?受不了了。” 当然没人同意。 他这五石散戒得艰难,可不能前功尽弃。 虎子垂著脑袋站在叶緋霜跟前,红著眼睛说:“姐姐,我真不知道这是什么醉金。我就觉得这酒挺好,喝完之后能睡得挺香,我才喝了的……” “谁给你的这酒?” “和我一个营里的人,叫大脚。” 叶緋霜看向陈宴:“你知道这个人么?”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陈宴点头:“平平无奇的一个人。” 他又问虎子:“你都做了什么梦?” 虎子红了脸,窘道:“我梦见我当了大官,有了大宅院,还有了很多银子。” “只是这样?”叶緋霜抱臂盯著虎子,“郑文泽,你最好別再瞒我。” 一听都叫大名了,虎子更慌了,连忙一五一十交代了:“我还梦到过两次大柱哥。这……这没什么好说的呀?” 叶緋霜略微讶异,把虎子叫进了房间里。 “你什么时候梦到的大柱,你和他都说了什么,事无巨细地告诉我。” 虎子老实交代:“第一次是梦见大柱哥是在营里,他问我是不是回了村,都和谁回去的。我说是和姐姐你们回去的,还有那位六殿下。” 叶緋霜变了脸色,听虎子又说:“昨天晚上,我也梦见了大柱哥。大柱哥让我问问,姐姐是不是早就知道了席家姐姐身上会著火,怎么知道的。” 叶緋霜的声音很冷静:“还有別的吗?” “大柱哥说,我要多关心关心姐姐,弄明白姐姐要做的事情,最好能帮上忙。” 见虎子实在说不出什么了,叶緋霜便知道他交代完了。 “姐姐,我知道错了。”虎子央求道,“我以后再也不吃了。我不知道,我以为只是普通的酒……” 这事也不能完全怪虎子,大柱明摆著就是冲他来的。他才刚十四岁,招架不住也正常。 但叶緋霜还是语重心长地劝他:“以后你面临的诱惑会更多,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復。不要低估了人的嫉妒心,见你好,有的是人想要毁掉你。” 虎子立刻点头:“嗯嗯,我知道了,姐姐,我以后会小心的,你別生气。” 虎子和寒露的性格都隨了春嫂子,软软的。脾气软,性格软,耳根也软。 叶緋霜按了按虎子的肩:“我不是生气,我是担心你。” 这哪儿能怪虎子呢?大柱是衝著她来的,虎子是被利用了。 陈宴说:“这几天大柱未必会再来。” 叶緋霜同意:“我觉得等虎子回了营里,他才会出现。” “是。” “趁机抓他。” “嗯。”陈宴点头,“这几天要让虎子正常表现,我怀疑寺里有他们的眼线,不要打草惊蛇。” “好。”叶緋霜说,“接下来几天我跟虎子在一块儿,我看著他。” 正如他们所料,虎子刚回到京郊大营的那晚,对方就出现了。 但是明晃晃的火把照出来的却是一张全然陌生的面孔。 叶緋霜:“哈。” 陈宴平静道:“难怪青云会能兴风作浪这么些年,皇上怎么剷除都铲不乾净。” “这群人也太谨慎了。我们露马脚了吗?” 陈宴摇头:“应当没有。我猜就是因为你救了席青瑶,他们觉得你捉摸不透,所以才愈发谨慎了。” 叶緋霜“嘖”了一声,忽道:“要是我生父活著,並且顺利登基了,青云会这些能干的人现在大概都是他的下属,大昭会是什么光景啊?” “未必能比现在好到哪里去。” 叶緋霜点头:“也是,我们不能美化没发生的事情。” 陈宴道:“你父亲登基,有个非常严重且现实的问题要面临。” “你是说他的性格吗?有人说父亲仁德太过,未必適合做君主。” “不是这个。”陈宴摇头,“他无子,皇位后继无人。” 叶緋霜愣了一下,而后捏了捏额头,笑道:“果然谎话听多了就成真的了。我刚差点就反驳说不是还有安子兴吗?我潜意识里真把他当兄弟了。” 陈宴说:“之前只是寧明熙和寧寒青这两位皇子夺嫡。若换做你父亲,怕是各方势力都想夺一夺,到时候更乱了。” 叶緋霜没再说话。 陈宴看她陷入了沉思,问:“在想什么?” 叶緋霜道:“我们不合適。” 陈宴:“怎么突然来了这么要命的一句话。” 感觉就像正好好在路上走著呢,让人莫名其妙捅了一刀,还是捅的胸口。 “我不会生孩子的。”叶緋霜说,“我也不会让我的夫君纳妾。” 陈宴鬆了口气:“我当什么事呢。” 他能喝一碗绝子汤,就能喝第二碗。 叶緋霜说:“传宗接代是你们男人的头等大事,我不耽误你。” 陈宴道:“陈家那么多人,这宗又不是非让我传不可。” “成家立业,娶妻生子,是每个男人都想做的事,你不想吗?” 陈宴乾脆道:“我只想与你成亲。” 第534章 给自己十年时间 夜风將帐外的毡毛皮子吹得猎猎作响,偶尔可以听见巡夜的士兵经过的脚步声。 陈宴的嗓音都被这风声衬得硬了不少:“活了三世,当过奴僕,当过文状元,也当过武状元,当过权倾朝野的首辅,还当过……独独没有当过新郎官。” 叶緋霜察觉到了他的停顿:“还当过什么?” 陈宴:“咳。” 叶緋霜一琢磨,排在权臣后边的,那只能是…… 她惊道:“你称帝了?” “……是。” “所以我前世临死前见到的你,已经是皇帝了?”叶緋霜一拍大腿,颇为遗憾道说,“那你怎么不穿著龙袍来送我最后一程呢?那多气派啊!” 陈宴:”…… “那你不被骂惨了?”叶緋霜说,“你糊涂啊,一世英名毁了。” 陈宴坦然道:“没事,反正没人敢当著我的面骂我,我没听见就是没有。” “史官的口诛笔伐能让你遗臭万年。” “死都死了,不必管那么多。” 叶緋霜感慨道:“你前世疯得有点厉害,你把你自己都毁掉了。” 陈宴还挺自豪:“对別人狠,对自己更狠,所以我成了大事。” “现在静下心来想想,后悔了吧?你好好当你的首辅,好好辅佐小皇帝,你能作为一代贤臣流芳百世。” 陈宴笑了:“我前世做过许多让我后悔的事,独独这一件,我最不后悔。” “哦?”叶緋霜扬眉,“当皇帝这么爽吗?” “是。”陈宴靠在榻背上,认认真真看著她,像是在欣赏一件上天赐予的宝物,“当皇帝的好处,你想都想不到。” “感觉你说这话是在鼓动我也谋朝篡位。” 叶緋霜说完就自己否认了:“不行。我要是篡位,会面临刚才我们假设的和我父亲一样的境遇。我也无后,到时候大傢伙还是要打得头破血流。” “你可以从宗室里挑人培养。” “就像大晟那样?悬光和燕颂。” 陈宴不满道:“现在是你我在说话,不要说閒杂人等。” “我白天进宫时遇见了荣淑姑母和乐嘉。你知不知道,乐嘉很喜欢悬光……的脸。” “知道。”陈宴说,“还让我帮她呢。” (请记住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你会帮吗?” “我怎么帮?”陈宴哂笑,“我和萧序的关係,我敢撮合他和乐嘉,他扭头就给乐嘉杀了。” 叶緋霜想到陈蕴见到萧序时那直愣愣的样子,怕是真的动了春心。 “你不是给大晟的虞嬋传信了吗?”陈宴又问,“她回信了吗?” “还没有。算算日子,如果她给我回信的话,应该快到了。怕就怕她不搭理我。” 陈宴似笑非笑道:“不会的。” “你知道?” “我听到过大晟的一桩趣事。”陈宴说,“据说大晟定王的及冠礼上,丞相千金对定王一见倾心,当场问了定王可有心仪之人。定王虽没有直接回答有没有,但是拒绝了丞相千金的好意。但丞相千金当场撂下狠话,非君不嫁。” 叶緋霜怀疑地看著他:“真的假的?別是你编的吧?” “我才不屑於给他造谣。你若不信,大可派人去大晟问一问。”陈宴道,“萧序肯定不好意思跟你说这个。” 虞嬋就是大晟丞相的独女,名副其实的千金贵女。 叶緋霜想到了第一世,虞嬋那爽利直率的性子,想著她和萧序说出那些话也不奇怪。 “所以,虞嬋一定会给你回信的。” 叶緋霜来了兴趣:“那前世,悬光和虞嬋是怎么在一起的?” “虞嬋是萧序妹妹的伴读,自小在宫里,和萧序一起长大的。”陈宴说,“青梅竹马,情投意合,两情相悦,所以伉儷情深,恩爱不易……” “可以了可以了。”叶緋霜打断他。 陈宴不惜用所有美好的词语来形容萧序和虞嬋的爱情,以此来衬托自己。 “我对你忠心不二,矢志不渝。”陈宴一如既往地拉踩,“我和萧序可不一样。” 叶緋霜这话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於是起身,打了个哈欠:“我要去睡了。” 陈宴追问:“你到时候会帮虞嬋吗?” “不会,我不会强迫悬光去喜欢任何人,一切都按照他自己的想法来。”叶緋霜说,“我做这一切的目的都是为了让他过上正常的生活,不要再把所有的时间浪费在我身上。他是否选择和谁在一起,都由他自己来决定,我不会参与的。” 她只是觉得,萧序前世能和虞嬋那么好,那么他们身上一定有非常契合彼此的点,他们一定会很適合彼此。 萧序在她身边,明显是压抑著性格和天性的。 叶緋霜不想让他这样,她还是希望他能做他自己。 “对了,我今天跟皇伯伯说了一件事。”叶緋霜回头,“我要招一批女兵。” “像第一世的凤羽军那样?” “不是,要比第一世更加大张旗鼓,招的人更多,阵仗更大。”叶緋霜说,“就和招男兵似的,只是把性別换一下。” “皇上同意了?” “同意了。”叶緋霜得意道,“起先是不同意的,但是没说过我。” “好。”陈宴点头,“招一批女兵,很好。” “天下女子们总该有些更多的机会。对於那些不想把自己困在深宅大院里的女子,希望她们可以有更多的选择。” 陈宴说出了一个很现实的问题:“只怕有些女子想来,但碍於各种各样的限制做不到。” “无妨,我已经制定出了详细的计划,交给皇伯伯了。等他硃批之后,我就拿来给你看。既然要征女兵,肯定就要出台相应的措施,我相信会有很好的成果。” 活了三世,她想改变的不光是大昭的命运。 还有许许多多人的命运。 她见不到婉婉的那个世界,但她可以朝著那个世界努力一点。 她的力量有限,但是她会在她力所能及的范围內,做到最多。 她给了陈宴和萧序十年时间,她也给自己十年时间。 她要在这十年里做完许多大事,若上天垂怜,她得意跨过二十七岁的魔咒。 那么以后的人生,就是她自己的。 她要肆意瀟洒,天高海阔。 第535章 不试怎知事不成 叶緋霜要招女兵的提议在朝野上引起了轩然大波。 不少臣子,尤其一些年纪大了的老臣都在反对,说此举乱了纲常伦理,断不可行。 当然也有臣子支持,双方吵得不可开交。 上朝时在金鑾殿吵,下了朝在御书房吵。 暻顺帝特意把叶緋霜叫过来,让她看看她引起的战火。 现任礼部尚书是一个花甲之年的老头,他长得比较黑,黑到他已经气得脸红脖子粗了也看不出来。 “简直是闻所未闻!”礼部尚书气得声音颤抖,“女人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哪里是当兵的料!寧昌公主,你这简直就是胡闹!” 叶緋霜道:“徵兵自然有徵兵的標准,满足標准的怎么会肩不能扛手不能提?” “那也不行!军营自古便是男人的战场,哪能让女人染指!” 叶緋霜笑眯眯地看著礼部尚书:“那邵大人说说,女子的战场该在哪里?” “自然在深宅內院之中!”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 叶緋霜拖著长音“哦”了一声:“照您这么说,男人也別去內院了唄。以后邵大人踏足內院,便是染指了邵夫人的战场。” 邵大人鬍子一翘,怒道:“寧昌公主,你这是强词夺理!” 叶緋霜暻顺帝的金案边。宫装的长摆在玉阶上迤邐,金线描边的祥雁璀璨夺目,仿佛展翅欲飞。 “朝廷选才选將,看的是能力,又不是性別。”叶緋霜拿起自己写给暻顺帝的摺子,“我这上边已经写明了徵兵要求,方才也给各位大人看过了,只要能达到要求的,便是能者,就该召来为朝廷效力。” “女人哪有所谓能者!她们身娇体弱,目光短浅,丝毫不懂经世治国之道,岂可与男子並论军国大事!” “邵大人是一出生就懂经世治国之道吗?你们有学这些的机会,她们又没有。”叶緋霜说,“將女子困於深宅之中只让她们做贤妻良母的是你们,嫌弃她们头髮长见识短的也是你们。好处都让你你们得了,好赖话也都让你们说了。” 另外一位白鬍子老臣比邵大人平和许多,道:“寧昌公主上呈的摺子里写的要求並不简单,只怕没多少女子可以做到。” 叶緋霜轻笑一声:“是啊,都没多少人能做到,那么各位大人在怕什么呢?” 邵大人怒道:“这不是怕!这是伦理的问题!现在为著北地战事,国库吃紧,难道还要把银钱浪费在你寧昌公主的一时兴起上吗?花了大笔银子,却培养不出能征战沙场的强兵良將,这和朝廷的蛀虫有什么区別!” 叶緋霜低声和暻顺帝说了几句话,暻顺帝点头,叶緋霜看向一侧的许翊,许翊心领神会地出去了。 没多久,许翊带著几个人进了御书房。 在场眾臣一看,这几位竟然都是女子。她们身著戎装,步伐整齐。身形挺拔,目光坚毅。 “想必有些大人已经听说过了,一年前我將一支三十多名女子组成的小队放在了京郊大营。她们皆来源於寻常百姓之家,和营中其他士兵接受的是一样的训练。” 叶緋霜环视著下首诸臣:“请眾位大臣隨意考校。” 叶緋霜早就命人在御书房前的空地上准备好了就考校要用的东西。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內,铁莲等人展示了各项军事技能,水平皆不俗。 有臣子不信邪,叫了几名禁军过来比试,这几名女子竟也占了上风。 最让她们惊讶的是,她们不光身手好,识图与策论竟也不差。 叶緋霜道:“她们本来大字都不识几个,短短一年时间已经学到了这种水平。眾位大人,你们还觉得女子不行吗?女人缺少的从来不是能力,而是机会。” 事实胜於雄辩,看了这样一场“表演”,反对的声音的確小了许多。 邵大人还是不同意,一直作壁上观的陈宴说话了:“这一队女子在营中训练十分勤奋刻苦,令人敬佩。” 邵大人皱眉:“陈大人,莫非你也赞成寧昌公主这么胡闹?” 陈宴道:“女子得到机会实属难得,所以她们会更加珍惜,加倍努力。若是征来的女兵都如方才几名女子一样优秀,我身为京郊大营的统领,自然乐见其成。” 暻顺帝本来让陈宴和谢珩一起在京郊大营进行改制,现在谢珩走了,自然陈宴就成了唯一的话事人。 他都不嫌弃自己手底下有女兵,其他人再反对看起来就更奇怪了。 最后暻顺帝拍板钉钉:“寧昌公主思虑周全,实证有力。朕准其所奏,首批女兵营规模三千,记名京郊大营之下。以两年为期,观其成效。” 邵大人等人还没反应过来,陈宴就道:“臣领命,陛下圣明!” 其他几位京郊大营的官员也跟著领命谢恩。 口諭一下,邵大人之流自然不敢再表示反对了,愤愤地离开了御书房。 叶緋霜对暻顺帝说:“皇伯伯都答应我的提议了,说会替我办好的,可还要让我来跟人吵架。” 暻顺帝道:“朕被他们吵得头疼。你闹出的乱子,自然由你来平息。” “那群老臣太迂腐了。还是皇伯伯圣明!” “少拍马屁。”暻顺帝道,“朕若不同意你这提议,你还夸朕圣明吗?” “那当然了!”叶緋霜毫不犹豫,“无论皇伯伯说什么做什么,您在我心里都是圣主明君!” 真的,人就是怕比。 和大昭的太祖、圣祖皇帝比起来,暻顺帝自然是个平庸的皇帝。但要是和第一世的寧明熙比起来,那暻顺帝简直圣明到不能再圣明了。 暻顺帝哼笑一声,让她走人,自己也让全贵扶著去暖阁里休息了。 叶緋霜站在御书房前,望著远处的甬道,刚好有一队人经过。 “许公公。”叶緋霜问准备送自己出宫的许翊,“那是谁进宫了?” 许翊道:“是谢九姑娘,进宫来看望淑妃娘娘。” “原来如此。”叶緋霜点头。 虽然离得很远,但是叶緋霜还是看到,谢菱转头往自己这边看了一眼。 陈宴走到叶緋霜身边:“你在笑什么?” 叶緋霜说:“我想起了我第一次进宫的时候。” 她说的是这一世,她被认回身份那天。 “那天我来拜见贵妃娘娘,走的就是那里。”她指著谢菱的位置,“我也在往这边看,看到了许多官员陆陆续续往外走。那时我就和小桃说,总有一天,我也要站在这里。” 她不要站在后边,她就要站在台前。 陈宴说:“你做到了。” “是啊。”叶緋霜说,“许多事情,不试怎么知道能不能成呢?” 第536章 叶緋霜才是仇人 淑妃的宫殿,可以用死气沉沉来形容。 谢菱一进去,就被药味醺得捂住了口鼻。 淑妃在短短两年时间內,接连丧女丧子,实在承受不住这样的打击,一病不起。 谢菱走到淑妃床边,轻声唤她。 淑妃自昏睡中醒来,迷茫的眼睛望向谢菱,一瞬间迸出华彩,激动唤道:“安华,你回来了,安华!” 谢菱握住淑妃枯瘦的手:“姑母,是我。” “安华,你回来了!母妃就知道你还在!” “姑母,我是阿菱。” 淑妃一愣,眼中光彩逐渐消散。 谢菱伤感道:“姑母,安华已经不在了。” “是寧明熙!”淑妃咬牙切齿,“都是寧明熙做的!他害了安华,又害了寒青!” 谢菱问:“我最近倒是也有听到不少传言,说六皇子府的那把火是太子殿下放的。可是安华公主那事……和太子殿下也有关係吗?” “就是他!全都是他!”淑妃现在分不清青红皂白,她需要一个仇人,需要刻骨的仇恨来支撑她。 “以为寒青没了他就可以顺利即位了吗?呵,休想!我不会放过他的,谢家不会放过他的,他別想好过!” “姑母,您糊涂了!”谢菱担忧地看了一眼殿外,“这样的话可不兴说啊!” 淑妃冷嘲道:“我现在都成这样了,我还怕什么?我就算是死,我也一定要带走他寧明熙!我要为安华和寒青报仇!” 此时,外头有宫女稟告:“娘娘,七殿下来了。” 寧照庭的生母身份低微,所以他小时候是养在淑妃宫里的,和寧寒青一起长大,所以关係才那么好。 长大后,寧照庭出宫开府,虽然来淑妃宫里少了,但从未忘记过养育之恩。 现在寧寒青没了,寧照庭又来得勤了,替寧寒青尽孝。 只是今日,寧照庭的脸色非常差。 “母妃。”他蹲在淑妃床边,低声道,“儿臣听说了一件事。” 淑妃兴致怏怏:“何事?” 寧照庭不语,而是看了一眼谢菱。 淑妃道:“阿菱,你先出去。” 谢菱有些不愿,想著姑母的子女都没了,自己这个侄女就是她最亲的了,她竟然还防著自己? 但不愿归不愿,她也只能照做。 谢菱站在殿外,没多久,听见里边传来一阵碎裂声。 她叫了声“姑母”,再次闯了进去。 地上是玉枕的碎片,而淑妃靠坐在床头,直喘粗气,眼睛红得仿佛要滴血。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是她?竟然是她!”淑妃声音嘶哑,“我就知道,她不是个好相与的!” 谢菱连忙跑过去:“姑母,您在说什么?” “叶緋霜,寒青是她杀的!”淑妃道,“是叶緋霜!” 谢菱大惊,看来七殿下刚刚和姑母说的就是这个。 她看向寧照庭:“是真的吗?” 寧照庭的脸色很难看:“我本来也以为是太子皇兄做的,但是……但是我昨晚收到了一封密信,信里说,杀害六皇兄的是叶緋霜。” 淑妃握住寧照庭的手:“小七,你一定要把寒青的尸首给找回来!一定!” 寧照庭点头:“母妃放心,给我传信的人给出了地址,我已经派人去找了,一定会……会將六哥好好带回来的。” 淑妃垂泪不已。刚才寧照庭的话让她几欲心碎。 “叶緋霜真是太狠了,她一路折磨著六哥,將六哥带进了村子里,让他给那些下贱的村民们磕头!”寧照庭咬牙,恨恨道,“六哥那么高傲的性子,他怎么能给那些贱民磕头!叶緋霜她竟然如此折辱六哥,我与她势不两立!” 谢菱表示怀疑:“七殿下收到的信保真吗?会不会是假的?” 淑妃怒道:“都说的事无巨细了,怎么可能是假的!” 寧照庭说:“是真是假,等我的人带消息回来就知道了。” 他盯著谢菱,警告她:“此事你要保密,不准说漏出去。我听说你与陈宴走得近,陈宴他和叶緋霜关係好,你更不要露了行藏。” 谢菱忙道:“七殿下放心,六殿下也是我的兄长,我怎么会出去乱说呢?我也盼著能为六殿下报仇,让姑母安心呢!” “我与她叶緋霜势不两立。”寧照庭安慰淑妃,“母妃放心,我势必为六哥报仇!” —— 大柱所居的那间不起眼的小院內,飘著肉香。 壮壮馋得不行,跑进厨房,明珠正在给灶膛內添柴。 她笑著颳了刮壮壮的鼻子,给他夹了一块大肉出来。 壮壮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然后被烫得哇哇大哭起来,明珠连忙抱起他哄。 大柱站在廊下,看著这一幕,不禁露出了笑容。 “真好啊。”周雪嵐跟著感嘆,“要是世上每个人都有一个这样疼爱自己的母亲就好了。” 大柱说:“当娘的哪有不疼自己的孩子的?” 周雪嵐哼笑一声:“不爱自己孩子的多了去了,有些人她就根本不配当娘。” 大柱不知周雪嵐为何说起这话来如此愤恨。据他所知,周博士仿佛对周雪嵐是很好的。 但大柱识趣地不会多问,况且即便他问了周雪嵐也不会说。 “虎子这条线断了,证明你也暴露了。”周雪嵐对大柱说,“我建议你离开京城,回总舵去。” 大柱道:“他们找不到这里。” 周雪嵐摇摇头:“他们知道的事情实在太多了,让我心里十分没谱。” “你没暴露就好。”大柱道。 “我肯定暴露不了。”周雪嵐这点自信还是有的,“但我真的越来越好奇了,他们对青云会到底知道多少。” “以后你就能打听到了。”大柱又问,“璐王妃还没鬆口你和寧世子的婚事吗?” 周雪嵐眼中闪过一抹不悦:“还没有。” 这时候,院外传来一个声音:“堂主,有信到。” 周雪嵐戴好面纱,出去接信。 一看心中的內容,她不禁露出一抹笑容。 “总算有个好消息了。”周雪嵐说,“我的人找到明觉了。” “是吗?在哪里找到的?” “北戎。”周雪嵐一边把信纸撕成碎片,一边说,“接下来,我们只需要抓住叶緋霜和安子兴,就能让他们为我们所用了。” 第537章 人心长在肚皮里 春风穿堂,吹动玉案上的竹纹宣纸。 暻顺帝放下狼毫,欣赏了一会儿刚刚完成的春山图,对正在研磨的许翊说:“拿去装裱,然后送到寧昌府上去。” 许翊笑道:“原来这画是陛下为寧昌殿下所作。” 暻顺帝冷哼一声:“她非要求朕一幅御笔,说是要掛在她的书房显摆。朕加封她,给她开府,赐她食邑,这还不够让她显摆的吗?这姑娘家啊,就不能太由著她,否则太骄纵。” 许翊心道,那您倒是別作这画啊。 许翊唤过一名小太监来接画轴,暻顺帝又加了一句:“用最好的楠木画框来裱,否则丫头嫌弃不够好,又来埋怨朕。” 画了半日,暻顺帝也累了,许翊连忙奉上清茶。 一说“埋怨”,暻顺帝忽问:“你说寧昌会不会因为她爹娘的事记恨朕?” 许翊心下一紧,这是什么要命的问题。 “寧昌殿下至纯至孝,视陛下为至亲。” “人心长在肚皮里,哪能让人瞧见?” “寧昌殿下敢想敢做,胸怀大略。单说这一次提议招女兵,便是为了我朝基业著想。如若不是想为陛下分忧,何必顶著骂名做这些呢?” “你说寧昌是为了朕?”暻顺帝的声音叫人听不出喜怒,“她究竟是为了朕,还是为了她和荣郡王,你能知道?” 许翊顶著帝王威压,轻声道:“陛下恩泽万民,天下百姓诚服,寧昌殿下自然也不例外。” 暻顺帝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这时候,全贵过来了,身后还跟著四个小太监,抬著一块盖著黄缎的木案。 暻顺帝下了玉阶,揭开黄缎,露出一尊白玉释迦牟尼太子像。高二尺左右,玉质温润如脂,雕工精湛。 下个月便是浴佛节了,太后篤信佛教,所以这是宫里的大日子,这便是暻顺帝要在那日献给太后的重礼。 暻顺帝端详了一会儿佛像,点头道:“你这差事办得不错,太后会喜欢的。浴佛节的仪程可都安排妥当了?” 全贵躬身道:“回陛下,均已妥当。大典当日会煎制香汤,由陛下以金杓舀汤灌浴佛太子像,诵经祈福后,再分赐『香汤』於宗亲大臣,共沐佛恩。” “旧例……”暻顺帝沉吟,“年年如此,虽是虔诚,总觉得少了些新意。” 许翊的目光在玉像上停留了片刻,恭声道:“陛下容奴才一言。佛经记载,太子诞生时,有龙王吐水,天女散花。寻常浴佛,重在水浴。或许……” 他略作停顿,似在斟酌:“或许可在香汤之外,取些素雅之花,备成清净无染的『花水』。浴佛时,先以香汤灌沐,再以花水轻洒,暗合『天女散花,清净灌顶』之典,也更添一份生趣与祥瑞。太后深通佛理,必能感知陛下於仪式中蕴含的法喜。” 暻顺帝頷首:“这个主意倒是雅致新颖,又不失庄重。” 他探究地看向许翊:“你如何得知这些经典细节?连『清净灌顶』这等不甚通俗的典仪都信口道来。” 许翊回道:“陛下明鑑。奴才少时,因体弱多梦,曾在佛寺中寄居过数年。每年浴佛节,是寺中一等一的大日子,方丈住持尤为重视。奴才耳濡目染,便记住了一些。” “你还有这么一段经歷?那时你多大?住了几年” “七岁去的,十七岁离开。”许翊想起旧事,不觉露出一抹淡笑,“晨起听钟,夜来伴灯。寺中清苦,却也安寧。” 此时的许翊,面容清雋,声音温沉,让人觉得他身上仿佛笼著一层雾。 那雾气来自佛寺的晨钟暮鼓,带著山间花木的清气与经卷的微尘,清雅、疏淡。 “看来那段日子,於你並非虚度。”暻顺帝的语气缓和许多,“便依你所言,吩咐下去,好好准备。” “是。” 暻顺帝对许翊这一段过往十分感兴趣,又问:“你是在哪座庙里修行的?” “一间名不见经传的小庙,难入陛下尊耳。” “那你为何入了宫?” “奴才家里得罪了地方官宦,遭了难。那恶官將奴才净身送进宫,意图磋磨奴才。奴才命不该绝,遇到了全公公,还有陛下这样的好主子。” 暻顺帝蹙起眉头:“那恶官现在如何?” “许久以前就被查办了。” “谁查的?” “左都御史卢大人。” 暻顺帝点头:“卢淮公正严明,必会还你公道。” 许翊低声道:“是。” 公道是还了,但是他的爹娘家人再也回不来了。 一听卢淮的名字,暻顺帝又感嘆道:“朕许久不曾去看望贵妃了。” 许翊眼波一动,恭声问:“陛下可要去昭阳宫坐坐?” 暻顺帝看了一眼外头的明媚春色,心情颇好道:“摆驾吧。” 此时的昭阳宫內,卢贵妃正站在院中的杏树之下。 这棵树仿佛在一夜之间挣脱了料峭的春寒,载著沉沉的春光,铺张地开成了一片流动的云霞。 宫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娘娘,寧昌公主来了。” 卢贵妃转身,瞧见了红裙金釵的叶緋霜。 她的目光在叶緋霜手中的玉簫上凝了片刻,笑问:“还以为你在忙著招女兵的事,没时间进宫呢。” “徵兵公文已下,但真的召到人还需要一段时日,现在还不到忙的时候,所以来和贵妃娘娘坐坐。” 叶緋霜笑著扬了扬手中的玉簫:“我新学了一首曲子,想吹给娘娘听。” 卢贵妃温婉笑道:“好呀,我洗耳恭听。” 叶緋霜和卢贵妃对坐於亭中美人靠上,宫女奉上瓜果茶点。 一个簫音刚起,卢贵妃就面色大变,竟打翻了手中的茶盏。 温热的茶水湿了裙裾,宫女惊呼出声,卢贵妃连忙回身制止,不让她扰了叶緋霜。 风很轻,吹得花瓣离了枝头,慢悠悠地打著旋儿飘下来,跌进曲栏下的一弯活水里,不知要漂到哪里去。 一曲毕,余音绕樑,经久不绝。 卢贵妃凝望著叶緋霜,唇角翕动,眸中有一闪而过的晶莹。 她刚想问什么,忽然听见一阵掌声:“好曲!” 昭阳宫的宫人们纷纷跪下,给边鼓掌边踏入的暻顺帝见礼。 隔著杏花疏影,卢贵妃看向暻顺帝身后同样难掩震惊的许翊。 第538章 他俩你谁都別选 暻顺帝扶起卢贵妃,关切道:“看你的气色,身子已然是大好了。” 卢贵妃柔声回答:“多谢陛下关心,的確好了。” 暻顺帝看向叶緋霜:“想不到你还会吹簫,是何曲子?” “高山流水。” “哦?”暻顺帝意外,“与朕听过的很是不同。” “名曲都有很多种演绎方式。” “你这首十分新奇,何人所谱?” 叶緋霜摇了摇头:“只见到了曲谱,不知出自何人之手。” 卢贵妃忽道:“陛下想看臣妾舞剑吗?” 不光暻顺帝意外,叶緋霜也十分惊讶。 昭阳宫的宫女说,自打入宫后,卢贵妃就再也不舞剑了。 今日怎么…… 叶緋霜若有所思地看向了手中的玉簫。 卢贵妃愿意献舞,暻顺帝自然开怀。 宫女將壁上悬著的未开锋的剑拿来,卢贵妃接过,起手挽了一个剑花。 她对叶緋霜说:“寧昌,劳烦你再吹一遍方才的曲子。” 簫声再起,卢贵妃步履生莲,身如惊鸿。 叶緋霜看著这蹁躚的舞姿,终於明白卢贵妃当年为何能一舞动了帝王心。 曲声毕,卢贵妃收了剑。 她喘息不定,遥望著亭中人,问:“好看吗?” 暻顺帝赞道:“真乃神仙妃子。” 这一舞,不由得让暻顺帝回想起了当年,初遇卢贵妃的时候。 他不禁感慨,十几年时间,卢贵妃由妙龄少女变成了风姿绰约的女人,她依然美丽动人。而自己却已经垂垂老矣,不復当年。 这晚,暻顺帝自然留在了昭阳宫。 为了一展雄风,他甚至还服了丹药。完事之后,由宫女內侍们伺候著收拾完,便沉沉睡去。 今夜万里无云。卢贵妃推开门,入眼便是如练的月色。 杏云最密的地方立著个人影。他原在仰脸看花,听到动静后,望了过来。 他的眉眼格外柔和,目光比几不可见的夜风还要轻、还要小心。 卢贵妃並不说话,也凝望著那满树的杏花。 庭中寂静无比,仿佛连花瓣离枝的响动都能听到。 最终这抹静謐被许翊的脚步声打破,他走出了杏花影,走向卢贵妃。 这段距离其实很短,但是在卢贵妃眼中不断被拉长,长到她看见许翊从一个坐在杏树下吹簫的沉默寡言的少年变成了深受帝王宠幸、八面玲瓏的內臣。 许翊站在卢贵妃身前三步处,恭声问:“娘娘可有吩咐?” 卢贵妃道:“忽然想吃杏子了。” “杏花已开,但结果还要一段时日,且请娘娘耐心等待。” 卢贵妃温和一笑:“我履约了。” 许翊微怔,一时间竟忘了尊卑体统,惊讶地直望向卢贵妃。 卢贵妃不再多言,转身进了殿中。 许翊久立原地,空气中飘著杏花香,有淡淡的甜味,细细嗅起来,又有一些涩。 —— 叶緋霜往京郊大营去的勤了,这让陈宴很是高兴。 当然,如果她身后没有个狗皮膏药似的萧序,那就更让人高兴了。 不过好在,陈宴可以堂而皇之地將萧序拒之京郊大营门外,美名曰军防机密,不能让大晟的人窥探。 萧序冷笑:“谁稀罕你们这点破机密?” 陈宴振振有词:“劳烦你为寧昌殿下想想。她招女兵本就不易,若是让老臣们知道你总来京郊大营,他们又有攻击殿下的由头了。” 叶緋霜正在和铁莲她们说事,一个小兵跑来稟报:“公主,陈公子在和大晟的定王切磋武艺,您可要去看看?” 叶緋霜头也不抬:“不看了,我看腻了。” 她把写好的几张纸叠起来,分別交给铁莲等人:“那些反对我招女兵的人必然还会有动作,不过不用慌,你们按我说的做就好。” “是!” “等女兵招来,会交给你们管束训练,劳烦各位了。” “公主这话就太客气了。”铁莲喜滋滋地摸著叶緋霜刚刚发给她们的令牌,“我做梦都想不到自己也能当官呢。” 是的,叶緋霜给铁莲她们请封了。 虽然只是小小的六品校尉,但也是正儿八经的朝廷命官了。 请封时自然遭到了朝中老臣们的反对。但叶緋霜舌战群儒,高低把这官给请下来了。 礼部尚书邵大人气得差点当场厥过去。 叶緋霜从营帐中出来时,陈宴和萧序的“比试”已经结束了。 周围站著不少围观士兵,都有些意犹未尽。 有人小声道:“大晟这定王看著身体不咋地,身手竟然这么好?” “你这不是废话吗?人家以前是大晟的太子,肯定好好培养啊!” 士兵里粗人比较多,所以说话也没个忌讳:“那咱们的太子殿下也没这样的身手吧?” 旁边的同伴急忙捂住他的嘴:“这话你都敢说,不要命了你!” 叶緋霜快步往营外走,著急回城。 今科春闈已经结束了,今儿是进士游街的日子,她要赶著去看。 萧序不乐意道:“那些人有什么可看的?又不好看。” 陈宴道:“霏霏看的又不是脸,是一个气氛,连这个都不明白?” 萧序轻哂:“你在这儿装什么大度?当谁不知道你心里想什么呢?” 叶緋霜赶去了早就预定好的酒楼。 陈蕴朝她招手:“寧昌姐姐,快来快来!” 瞧见叶緋霜身后的萧序,陈蕴眼睛更亮了:“哎呀,你也来啦?” 萧序没搭理陈蕴,而是倏然看向陈宴,目光又沉又冷:“你叫来的?” 陈宴:“我没这么閒。” “你以为往我身边塞人就管用了?一万个你侄女加起来也比不上阿姐一根头髮。” 陈宴深以为然地点头:“我也这么认为。” 陈蕴:“?” 萧序就罢了,那是外人,可自家三叔说的这叫人话吗? “来了来了!”有人叫了起来。 只见长街尽头行来一队人马,为首三人身上的緋袍十分夺目。 围观百姓们十分激动,因为这里边有一半是寒门学子。 这是暻顺帝颁布科举新规后的第一届文试,严格按照“士庶名额各一半”来,让百姓们看到了希望。 “我有些后悔了。”陈宴忽然说,“我应该也参加这一届科举的,这样你也能看到我游街了。” 前世今生,霏霏都没有看过他状元游街呢,好遗憾。 他也想意气风发地从她的注视中走过。 萧序不屑道:“你想游街还不简单?未必要当进士,你当个死囚也行。” 陈宴:“道理还是你懂。其实你想一直跟在霏霏身边也简单,当条狗就行了。” 陈蕴凑近叶緋霜:“寧昌姐姐,我建议你不要和他俩中的任何一个人在一起。” “怎么了?” 陈蕴认真道:“你要是亲一下谁的嘴,你得被毒死。” 第539章 暴露了和中计了 郑茜霞和林姍趴在窗户上,恨不得把脖子伸三尺远。 “看见了吗?”郑茜霞问。 “看见了看见了!”林姍激动道,“我看见学渊了!” 林学渊也很爭气,这次中了。虽然只是三甲,但名次挺靠前。 看著终於熬出头的弟弟,林姍不禁喜极而泣。 对面的茶楼里,聚集了不少锦衣公子。 当然,诸位皇子是他们的中心。 寧晚烽是最兴奋的,所以占了个最好的视野,看得津津有味。 寧明熙正在和寧晋谦討论下头的进士里谁是谁的门生、谁出身哪一门阀世家。 寧明熙压低声音道:“四弟知道吗?父皇今日出宫了。” 寧晋谦讶异道:“果真吗?为何不让咱们作陪?” “有璐王叔陪著呢,也是璐王叔邀请父皇出来看这进士游街的盛景的。父皇不想大张旗鼓,於是微服出宫了。” 寧晋谦点头:“毕竟是科举改制后的第一届,父皇想出来看看也正常。见此百姓欢呼的盛景,父皇必能龙顏大悦。” 寧騏鸿趴在另一处栏杆上,观察下头百姓中有没有美人。 寧照庭则暗自盯著对面酒楼里的叶緋霜,咬牙切齿。 要是可以的话,他恨不得將叶緋霜就地正法即刻为六哥报仇。 该死,都该死。 叶緋霜该死,陈宴该死,那个大晟的定王也该死,寧明熙同样该死。 寧衡也在,他觉得好无聊。 他站错地方了。他不该在这里,而是应该在对面。 寧騏鸿没有找到美女,兴致缺缺地坐回来,跟寧衡閒话:“你的婚事怎么样了?” 寧衡一听这话,更烦了。 “没怎么样。” 寧騏鸿一把勾住寧衡的肩膀,问:“告诉三哥,你是不是有心仪的姑娘,所以才不想娶周家姑娘的?你喜欢席大姑娘?” “没有……” “誒,八弟。” 寧晚烽回过头来:“怎么了?” “席夫人不是想让你娶席大姑娘吗?你娶不娶啊?” 寧晚烽无语至极。做一次人工呼吸,就给自己做来一个媳妇,这算哪门子道理? 寧晚烽连连摇头:“母妃不同意,想必父皇不会赐婚的。” 寧騏鸿像个操心的媒婆,拍拍寧衡的背:“听听,你还是有机会的。” 寧衡甩开寧騏鸿:“得了吧,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走到寧晚烽身边,跟他一起看下边的人,不想再听寧騏鸿聒噪。 远处一家不起眼的客栈內,周雪嵐坐在一间非常隱蔽的房间里。 她靠在窗边,单手支颐,百无聊赖地盯著下头。 她可不是来看进士游街的,她要看的是一齣好戏。 此时,房门被人敲响:“给姑娘送茶水。” 周雪嵐让丫鬟去开门。这家客栈其实是青云会的產业,安全得很。 可谁知,周雪嵐驀地听见丫鬟一声尖叫。 一转头,就看见一群人闯入了她的房间,周雪嵐顿时脸色大变。 她暴露了吗? “我派人去抓周雪嵐了。”陈宴对叶緋霜说,“她今日现身了。” 自从决定对周雪嵐下手后,陈宴就在安排这事了。可一直拖到今天才实行,是因为前些日子周雪嵐一直没露面。 “我派去盯著周雪嵐的人说她不在周府,问了周府的下人,说周雪嵐去她祖母家了。”陈宴继续说,“但我觉得,她应该是回青云会去了。” 叶緋霜点头:“现身了就好,她肯定猜不到我们已经怀疑她了,应该比较好抓。” 话音刚落,忽然听见下边传来一阵惊呼喧譁。 不知道打哪儿蹦出来一群黑衣蒙面、手握利器的人,正在追著新科进士们乱砍。 有来不及躲避的人中了刀,惨叫一声倒下,死在了人生中最风光的日子里。 禁军们忙著保护诸位新科进士,可是百姓们被嚇坏了,四散奔跑,衝散了禁军的队形,情况反而更糟,场面十分混乱。 黑衣人们各个如煞神一般,也不管到底是进士还是百姓,见谁砍谁。 林学渊反应很快,拽著身边的友人就跑。 被他拽著的也不是別人,而是席青瑶的弟弟,席家二公子席墨含。 席墨含和林学渊在国子监就认识了,而且相处得很是不错。这次又同中了三甲,名次还挨著,所以游街时两人聊了一路。 席墨含让人绊了一跤,跌倒在地,就再也起不来了。 林学渊费劲全力拽他,可四处窜逃的百姓们如潮水一般滔滔不绝,席墨含根本找不到起来的空档。 林学渊反而被衝撞得越来越远,眼睁睁地看著席墨含让人一脚又一脚地踩过去,嘴角都溢出了血。 就在席墨含以为自己要被踩死在这里时,耳边传来一声怒吼:“都滚开!” 接著,一条胳膊伸过来,强硬地將席墨含提了起来。 席墨含喷出一口血:“世子……” 寧衡拽著席墨含躲进了旁边的米铺里,对追进来的林学渊说:“你们在这里躲好,不要乱跑!” 说罢,寧衡捏著一条桌腿,衝到了外边。 街上实在太混乱了,更要命的是,有些人不做黑衣打扮,看起来与寻常百姓无异,却也能从袖中掏出匕首,给身边的人一刀。 这下大家可是彻底嚇坏了,谁也不知道自己身边的是人是鬼。 那头,叶緋霜对萧序说:“带著你的人回去。” 萧序才不走:“阿姐,我要帮你。” “让你的侍卫留下帮我。你,还有云樾,但凡在人前露过大晟身份的,都回去!” 萧序明白她的意思。进士游街时突发意外,这是政治事件,他的身份实在不能搅合到这种事里来。 萧序不得不听从叶緋霜的安排,於是叫来暗中保护自己的人,叮嘱他们一定要护好叶緋霜。 他们现在差不多在长街中部,叶緋霜和陈宴分开行动,一个往南一个往北。 叶緋霜衝到楼下,见两个黑衣人正在大开杀戒。 她刚准备动手,那两人却和老鼠见了猫似的,转头跑了。 不光他俩,那些恶逆之徒,但凡见到叶緋霜的,全都跑了,更不会有人来攻击她。 逃窜的百姓们也发现了叶緋霜身边是个安全的地方,纷纷涌过来,躲到她身后,將她视为中流砥柱。 这诡异的场面和想像中实在大相逕庭,她竟也有不战而屈人之兵的一天。 他爷爷的……中计了! 叶緋霜转身欲走,却被人叫住了。 叫住她的是一名羽林卫,也就是暻顺帝的护卫。 “寧昌公主,陛下有请。” 第540章 不信她还能翻身 叶緋霜到了暻顺帝所在的茶楼时,眾位皇子已经聚集在这里了。 大家神色各异。 叶緋霜给暻顺帝见礼,然而暻顺帝並未让她起身。 此时,羽林卫统领跑了上来,稟报导:“陛下,暴动已经平息了。” 暻顺帝问:“抓到活口没有?” “抓到了,他们……是青云会的人。” 闻言,寧照庭立刻开始阴阳怪气:“要不是有咱们寧昌公主在,想必也不会这么快就平息吧?” “七哥这话何意?” 寧照庭冷哼:“刚才我们可都看见了,那些歹徒瞧见你就跑,丝毫不敢伤你,怎么著,你和他们是一伙的?” 叶緋霜道:“七哥这样聪明的人,连这么简单的离间计也看不出来?我若安排那些歹徒来闹,我本人不现身岂不是更好?” 她方才就想到了,这大概是一出离间计。 对方还让暻顺帝亲眼看到了这一幕。也是,听旁人稟告哪有自己亲眼所见衝击力大? 现在,暻顺帝必定怀疑她是不是真的和青云会有了勾结,刺杀新科进士,动摇大昭国本。 璐王向暻顺帝拱手:“皇兄,这里边必然有误会,寧昌不可能和青云会有关係的。” 寧照庭冷声道:“璐王叔,咱们这些人里,您和寧昌认识得最早。听说当初在滎阳时,王叔王婶对她就颇为关照,难怪会帮她说话。” 璐王义正言辞:“七殿下说得对,我相信寧昌的为人,她绝对不会和青云会有勾结!寧昌一心为皇兄著想,这些日子一直忙著徵召女兵,想为朝廷广纳人才,她一片赤诚之心!” 要是不知道璐王的真面目,叶緋霜会真的以为璐王是在真心实意地为自己说话。 可现在,璐王看似在替她说情,实则在这个节骨眼上提起徵召女兵的事,愈发显得她居心叵测了。 而且,暻顺帝今日亲自来看进士游街,恐怕就少不了璐王的鼓动。 果然,可让寧照庭找到话头了:“我还想呢,怎么寧昌非要冒天下之大不韙徵召女兵,现在一看,不就是想让那些女兵对她感恩戴德,从而发展成她的私兵吗?什么为了朝廷,她就是为了她自己,她想夺父皇的皇位!” 璐王呵斥道:“七殿下慎言!” 寧明熙一如既往地和稀泥:“现在还没有確凿证据,七弟切莫著急,伤了跟寧昌的感情就不好了。” “好啊,那就等证据。”寧照庭说,“我就不信,寧昌公主府找不出她叶緋霜和青云会勾结的蛛丝马跡!” 见叶緋霜目露讶异,璐王好心解释:“寧昌,你皇伯伯已经派羽林卫去你的公主府了。只是简单的搜查,你不要怕。璐王伯伯相信你的为人,一定不会有事的。” 叶緋霜心下一紧,但转而一想,公主府守卫森严,而且府中下人都很可靠,断不会做背弃她的事。 可谁知,半个时辰后,去搜查的羽林卫回来了。 他们將一个匣子呈给暻顺帝:“陛下,这是从寧昌公主的臥房里搜到的。” 匣子里边装的是几封信。暻顺帝挨个拿出来看,越看脸色越差。 暻顺帝的颊肉抽搐了几下,將那几封信狠狠甩向叶緋霜:“你自己看!” 他一拍桌案,怒道:“枉朕对你那么信任!寧昌,你就是这么回报朕的?” 房中的人尽数伏跪在地,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生怕天子的怒火烧到自己身上。 信纸飘落在叶緋霜面前,上边的內容明明白白—— 都是叶緋霜和青云会的往来通信,每张纸上还盖著叶緋霜的私印。 寧照庭把信纸捡起来,边翻阅边道:“今日之事果然是你和青云会一道策划的!你徵召女兵亦是居心不良……好啊,去年清明夜画舫遇刺之事原来你也有参与!你和晟王叔一道早就投靠青云会了!” 叶緋霜手心沁出了冷汗,但她並未慌张,而是冷静道:“这並不能证明是我所写,是有人嫁祸我的。” 寧照庭:“这难道不是你的笔跡?” “笔跡可以模仿。” “这不是你的印章?” “印章也可以造假。” 叶緋霜这一刻倒是相信天道轮迴了。 她用这法子对付过不少人,有朝一日也在这里栽了个跟头。 她好奇的是,这东西是怎么放进她內院的? 能进她內院的人就那么几个,画眉、小桃、秋萍,还有萧序。 小桃和秋萍自不必说,画眉第一世跟著她在北地那么多年,人品她一清二楚,这三个都是无比忠诚的人。 萧序那就更不可能了。 她的思绪被暻顺帝的威仪声音打断:“去將荣郡王带来见朕。” 很快,羽林卫就带了新消息回来:“荣郡王並不在府內,目前下落不明。” 此举无疑像是事情败露后仓皇而逃,无疑加剧了暻顺帝的疑心。 人就是这样的。千方百计地验证真心,轻而易举地相信背叛。 这一世和第一世还大不相同。 第一世她回宫早,和暻顺帝感情更深,与诸皇子也没有齟齬,大家和和美美一家人,暻顺帝自然更加信任她。 这一世不光多了安子兴这么个人,寧寒青又早早地將她和青云会扯到了一起,暻顺帝对她的疑心就一直没有消过。 现在任凭她说什么,在暻顺帝耳中都是狡辩。 暻顺帝拍案起身:“摆驾回宫!” 璐王问:“皇兄,寧昌她……” 暻顺帝一眼都不看叶緋霜:“带她回去,禁足重华宫。” 璐王又说:“皇兄,此事万不可声张!皇室不和,若要传出去便是丑闻啊!” 寧照庭立刻附和:“璐王叔说得对。” 事情传不出去,就没人会来救叶緋霜。陈宴,还有大晟那个定王,都没用。 寧照庭得意一笑,叶緋霜这次犯了父皇最大的忌讳,他就不信她还能翻身! 六哥,我马上就能为你报仇了! 然而寧照庭的笑还没有完全展露出来,就凝固在了脸上。 因为叶緋霜突然动了——她挟持了璐王。 周围响起一阵惊呼声:“寧昌公主,你莫要胡来!” 璐王脖颈处抵著一把锋利的匕首,他一动不敢动,只顾斜眼看著叶緋霜:“寧昌,你这是做什么!” 第541章 大家都来打明牌 羽林卫和眾位皇子挡在暻顺帝前边,拔出兵器对准了叶緋霜。 羽林卫统领道:“寧昌公主,您莫要胡来!” 璐王脖颈处抵著一把锋利的匕首,他一动不敢动,只能斜眼努力看向叶緋霜:“寧昌,你这是做什么!” “璐王伯伯,我可不是任人鱼肉的性子。”叶緋霜说,“到底是谁和青云会有勾结,您不是一清二楚吗?” 璐王吞了吞口水:“寧昌,你若真犯了错,和你皇伯伯说实话便好了。你年纪还小,你皇伯伯不会怪你的!你可千万不能糊涂,不能一条路走到黑啊!” 寧照庭指著叶緋霜,厉声斥道:“叶緋霜,你真是个丧尽天良的玩意儿!璐王叔对你那么好,你竟然挟持璐王叔,简直就是恩將仇报!” “七哥倒是说对了,还真有人恩將仇报。”叶緋霜冷笑一声,睨著璐王,“璐王伯伯,我对璐王府怎么样,您给忘了吗?不说別的,就说寧衡,我对他够仁至义尽了吧?要是没我,他早完蛋了。您怎么就不念我一点好,非要这么害我呢?” 璐王辩驳:“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何时害你了?寧昌,就算你觉得被冤了,也不管我的事啊!你莫要听信小人谗言,污了我啊!” “叶緋霜,你少胡乱攀咬了!快放开璐王叔!这里是御前,你竟如此誑悖!”寧照庭厉声对羽林卫道,“你们还愣著干什么?还不赶紧把她拿下! “我看谁敢!”叶緋霜一臂钳制著璐王,一手握著匕首抵在璐王颈侧,一点点往后退到了窗边。 她看向脸色铁青的暻顺帝:“皇伯伯,您可知我手中这人是谁?” 在场之人都觉得叶緋霜是失心疯了,竟然能问出这样的问题。 这是璐王殿下啊,还能是谁? 叶緋霜復又看向璐王,认真问道:“您觉得我是叫您璐王伯伯好呢,还是叫您白虎堂主好呢?” 话音一落,满堂皆寂。 璐王一双小眼瞬间瞪得铜铃般大,眼珠几乎要从眼眶中掉出来。 他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打得措手不及,嗓音变得怪异而扭曲:“你……你说什么?” 太震惊了,真的,璐王实在太震惊了。 他是青云会白虎堂堂主这事,就连璐王妃和寧衡都不知道。 叶緋霜是如何得知的?! 璐王想起前阵子和其他几位堂主议事时,周雪嵐说叶緋霜和陈宴对青云会所知甚多,他当时还不以为意。 怎么会…… 暻顺帝拨开挡在面前的羽林卫统领,朝叶緋霜迈近一步:“寧昌,你此话何意?” “皇伯伯还不知道吧?咱们这位璐王爷,在青云会里的职位可不低呢。” 青云会內设五堂並不是什么秘密,寧明熙等人说起青云会时,还探討过到底什么人才能做青云会的堂主。 谁也想不到老实巴交的璐王竟然会是其中之一! 就连吊儿郎当的寧騏鸿也敛去了脸上的笑容,转为一副认真的语气:“寧昌,话可不能乱说,你有何证据?” 叶緋霜心道哪儿还需要什么证据?只要简单一句话就够了,就能在眾人心中种下一个疑影了。 离间计嘛,他们给她用,她自然也能用回去。 她其实没想这么早和璐王府撕破脸的,毕竟还有璐王妃和寧衡的情分在。 是璐王不仁不义在先。 “皇伯伯,这个消息是我从一位叫胡財的富商那里得知的,他就是青云会的堂主之一。” 璐王猝然瞪大双眸,胡財,竟然是胡財出卖了他? 寧明熙不放过每一个立功的机会,立刻道:“父皇,儿臣请旨去抓这个叫胡財的富商,到时便能弄清楚了!” 暻顺帝点头:“准奏。” 他又问叶緋霜:“既然你已经知道了,为何不早告诉朕?” “我也不確定呀,万一胡財骗我呢?我要是信口说了,这不是破坏感情吗?”叶緋霜说,“可今日之事,让我觉得不对劲。进士游街那么多次,都好好的。怎么皇伯伯第一次微服出宫看,就发生了意外呢?还偏就让您瞧见了青云会的人对我避犹不及,这明摆著有人要害我呀。” 叶緋霜又转向璐王,很是伤心地问:“璐王伯伯,您为什么要帮著青云会害我呀?我可是您的侄女啊!莫非在您心里,青云会比血肉亲缘还重要吗?” 一听这话,暻顺帝的脸色愈发沉了。 在璐王心中,青云会比叶緋霜这个侄女重要,那是不是比自己这个兄长也重要? 他今天害叶緋霜,明天是不是就要害自己? 也是,堂堂一位亲王,加入了青云会,什么目的可想而知! 暻顺帝越想越是气怒,冷声下令:“带他们回宫!今日之事谁都不许传出去!” 眾人连忙应是。 几名羽林卫走过来,將叶緋霜和璐王分开钳制。 璐王回头,撞入叶緋霜澄澈明净的眸光中。 她是那样的坦荡,那样的问心无愧。 她刚才说的都是心里话——她对璐王府、对寧衡仁至义尽。 璐王的唇角翕动了半晌,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茶楼外边的百姓已经被疏散,只有数位官员在跪迎暻顺帝。 陈宴也在官员之中。他疏散完半条街的百姓后立刻回来找叶緋霜,却得知她被暻顺帝请走了。 暻顺帝传唤叶緋霜是很平常的事情,但陈宴从百姓口中得知了刚才的异样——黑衣人见了寧昌公主就跑。 陈宴便心道不好。 叶緋霜和陈宴四目相对,她朝璐王的方向抬了下下頜。 陈宴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点了点头。 叶緋霜朝他笑了一下。 陈宴也笑了,是一个极具安抚性质的笑容,向她做了个口型:“別怕。” 叶緋霜同样无声地问:“周雪嵐呢?” 陈宴轻轻嘆了口气,很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叶緋霜便知,这是让周雪嵐跑了。 陈宴手底下的人是什么本事她是知道的,这都能让周雪嵐跑了? 但转而一想,狡兔还有三窟。周雪嵐能在青云会混成那样,必不会是等閒之辈。 挺有意思的。 今天过后,大家就都打明牌了。 第542章 因为您的好父亲 春光明媚,璐王妃正在跟几位贵妇品茶赏花。 瞧见寧衡,她招手唤来他:“听人说街上出事了?到底怎么了?” 寧衡先仰头灌了一杯茶,才说:“窜出来一群歹徒刺杀新科进士,后来连百姓一块儿杀,不过现在已经平息了。” 席夫人闻言,大惊失色:“那世子可有瞧见我儿墨含?” “瞧见了,席二公子受了些伤,不过没什么大碍。” 席夫人坐不住了,急忙告辞回家。 等席夫人走了,有贵妇悄声议论:“席家流年不利啊,三个孩子没一个安顺的。” “难怪八皇子不愿意娶她家大姑娘。”有人窃笑,“八皇子的痴傻好不容易才好了,要是让他们家克得再犯了,可怎么是好?” 璐王妃继续问寧衡:“查出歹徒是哪里来的了吗?” 寧衡道:“有人说是青云会的。” 璐王妃蹙眉,嫌弃道:“这也太造孽了。” 立刻有人附和:“可不是么?那些人还打著德璋太子的名號。要是德璋太子还在,他怎么会允许自己的下属做出这样的事来?” “是了,这种害人的帮会,就该尽数剿灭才是。” 等寧衡离开了,和璐王妃关係好的妇人问:“就给世子订下周姑娘了吗?” 璐王妃点头道:“差不多就是她了。” “周姑娘人是好,但就是家世太低了。” 璐王妃道:“家世倒不要紧,我们不看这个。” “也是,小门小户有小门小户的清净。” 赏花宴散了之后,璐王妃又去找寧衡。 “我决定了,就按照你父王的意思来吧,给你订周姑娘。” 寧衡差点让点心噎死,抻著脖子好不容易咽下去:“不行,我不要她!” “我懒得和你父王爭了。他觉得周姑娘是个好的,那就她吧。” “我又不喜欢她!” “慢慢就喜欢了,感情不都是处出来的?” 寧衡大惊失色:“母妃,您不是一直站我这边吗?怎么一下子叛变了!” 璐王妃摇著团扇,慢悠悠道:“这些年来,你父王都对我言听计从。这次他想做回主,我便由了他吧。” “这就要牺牲我的姻缘?” “胡说什么。”璐王妃用团扇敲了一下寧衡的头,“周姑娘人反正也不错,哪里就用得著『牺牲』了?你反对也没用,我让人看了,二十六就是个吉日,那天就让人下聘去。” 寧衡目瞪口呆。 不妙不妙,怎么办?师父!他要去求师父帮忙! 寧衡也顾不上天色晚了,起身就往公主府去。 快走到王府门口时,和管家撞上了。 管家稟告道:“世子,陈三公子求见。” 寧衡喜道:“好,来得好!” 陈宴来了也行,他脑子好使,说不定能给自己支个招。 太阳的最后一抹余暉消失,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璐王府门口悬著的琉璃灯摇曳,在地上洒下波纹一样的光影。 陈宴就站在那明明灭灭的光线中,脸色也晦暗不明。 寧衡走过去:“怎么这么晚了过来?有什么事?” 陈宴扬唇一笑:“得到坛好酒,邀世子共饮。” 寧衡撇嘴:“没胃口喝酒,我要去找我师父。” 陈宴道:“刚好,你师父也在。” 寧衡又高兴了:“那还等什么?走吧!” 跟著陈宴上了马车,寧衡大吐苦水。 听他是在为自己的婚事烦恼,陈宴道:“世子不必忧心,你这婚事成不了。” “眼看著就要成了!我母妃连下聘的日子都定好了!” “周姑娘接下来这段时间不在京城。” “是吗?她哪儿去了?不对,你是怎么知道的?” 陈宴不再多说这个话题,转而道:“今日青云会行刺新科进士之事,世子怎么看?” 寧衡义愤填膺:“他们竟然向无辜百姓们下杀手,简直就是一群禽兽!” “要是世子身边有人入了青云会,那世子要如何?” “绝交!”寧衡毫不犹豫,“我一定跟他绝交!” 以前,寧衡只是听人说青云会怎么怎么样,没什么太大感触。 今日他亲眼瞧见了,平民百姓在那些屠刀下就如同待宰的羔羊一般,他不忍,也心痛。 他绝对不会和这种是非不分的人打交道! 马车出了城,在一间不起眼的小院外停下。 寧衡还挺好奇:“怎么选了这么个地方?” 他还以为这地方是叶緋霜选的,大步进了院,喊了两嗓子“师父”,却没人应。 陈宴带著寧衡进了正房,里边有两把椅子,上边结结实实地绑了两个人。 寧衡瞧见这俩人,直接呆住了:“周大人?周夫人?” 他瞪大眼看著陈宴:“这是什么情况?” 陈宴向手下示意,將堵在周博士口中的布团拿下来。 “周雪嵐会去哪里?”陈宴问。 周博士咳了两声,喘息著道:“我……我不知道。” “现在青云会的总舵在哪里?”陈宴又问。 前世,陈宴的確端了青云会的老窝,但那时的情况並不適用於现在。 因为青云会的总舵所在地一年最少换一个。 “青云会?”寧衡听得云里雾里,“周大人难道和青云会有关係?” “周大人的女儿周雪嵐,哦,便是即將与你成亲的那一位,”陈宴好心向寧衡解释,“就是青云会青龙堂的堂主。” 寧衡十足震惊:“真的假的?不能吧?周姑娘……她只是个姑娘啊。” 陈宴復又看向周博士,不疾不徐地说:“我劝周大人老实交代,以免吃苦头。” 周博士摇头:“不是我不说,我是真的不知道啊。我和內子都不是青云会的人,哪里知道他们的情况呢?” “那周雪嵐做的事情你们知不知道?” “不知道。她根本不会与我们说,我们也不敢问。” “不敢问?” 爹娘跟子女,还有“不敢”的? 周博士苦笑一声:“陈三公子,我实话告诉您吧。她並不是我和內子的孩子,她是章大人……章九易的义女,放在我们名下寄养的。” 寧衡已经完全听傻了。 他知道章九易是青云会的首领,周雪嵐竟然是他的义女?还是青龙堂的堂主? ……不对,那陈宴带自己来这里干嘛? 寧衡僵硬地扭头,看向陈宴,见他缓缓一笑,道:“在寧昌殿下安全之前,劳烦世子在这里好生呆著。” “为什么?” “因为您有位好父亲。” 第543章 你这是金屋藏娇 这是叶緋霜第三次进重华宫。 第一世,她被寧明熙禁足在这里。 年前郑尧出事,她也被禁足在这里。 这次亦是。 她和这地方真是有不解之缘。 要不是看这宫殿乾净整洁,院中的花草也错落有致,她都要怀疑这是座废弃的宫殿了,专门用来禁足人的。 有嬤嬤来送晚膳,叶緋霜没动。 虽然已经用银针验了毒,但这世上多的是银针测不出来的东西。 入了夜,叶緋霜警惕地躺在床上。 她没什么睡意,思考那些偽造的书信是怎么被放入公主府的。 没多久,外边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叶緋霜立刻睁开眼。 她握著匕首,躡手躡脚地躲到了门后。 门扉被轻轻推开,人影顿时被月光拉长。叶緋霜举起匕首,乾脆利落地捅了下去。 对方和早就料到了似的,敏捷地侧身躲避,並且握住了她再次刺下来的手。 就这么两招,让叶緋霜感觉到十分的熟悉,顿时放下了戒心。 借著清幽的月色,叶緋霜看清了陈宴的脸,以及他身上的皇家侍卫装束。 她立刻把门关上,用气音问:“你怎么混进来的?” 陈宴扬唇一笑:“想见你,就来了。” “……我问的『怎么』,不是『为什么』。” 陈宴:“靠著一颗想见你的心混进来的。” 叶緋霜服了,她带著陈宴往內室走。 “我来给你送信。”陈宴的声音又低又轻,“是谢將军给你的回信,我从公主府拿来的。” “爹爹回信了?”叶緋霜一喜,“快。” 重华宫外边的护卫不少,也不知道是人是鬼,有没有谁的內应。为了不引人注意,叶緋霜把床幔、帷帐全都放了下来,在床头点了盏灯,躲在床里看。 陈宴同样进来,和她对坐在床上。 叶緋霜一边看信一边说:“爹爹並不知道章九易有一个义女。” 陈宴点头:“章九易虽然做过谢將军的副將,但这已经是许多年前的事了,谢將军不知道章九易后来的事也正常。我问了周博士夫妇,周雪嵐不是他们的亲生女儿。”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叶緋霜並没有多意外:“那她会不会是章九易的私生女?” “那章九易为何不將亲生骨肉留在自己身边养育?” “怕不安全?怕青云会里有人会对周雪嵐不利?”叶緋霜猜测著,“算算年纪,周雪嵐出生时青云会刚创立不久,正是动盪的时候。所以章九易將自己的女儿寄养在外,等后边局势稳定了,再以义女之名將她接回去,让她主事。” “不排除有这个可能。”陈宴指了指叶緋霜手里的信,“这么厚,谢將军都写了什么?” 叶緋霜直接把信给他看:“爹爹给我讲了讲章九易这个人。” 谢岳野写得很详细,从他和章九易在军中的初识,再到一起去北地征战,最后二人一併调入东宫共事。 还写了章九易的感情经歷,说他在军中时喜欢上了一个朋友的妹妹,在北地喜欢上了驻城的一名寡妇,在东宫时又喜欢上了一个女官…… “四处留情。”陈宴说,“此人不可取。” 叶緋霜道:“一个人有一个人的活法,不是所有人都会从一而终。” “的確。”陈宴点头,“不是所有人都能和我比。” 叶緋霜:“……逮著机会就夸你自己?” “你又不夸我,我只能自夸了。”陈宴撩眼看著叶緋霜,“你记不记得,第一世在公主府时,你天天夸我。” “那时你敏感多思,我当然得多夸夸你,帮你建立自信。” 陈宴脸不红心不跳地说:“我现在也敏感多思,也不自信。” “我看你自信得很。” “没有。”陈宴否认,“我特別不自信。” 叶緋霜睇他一眼:“所以呢?” “你还是要多夸我。”陈宴甚至还贴心地给出了选择,“或者你多说一说你喜欢我,我也能建立自信。” 烛光虽然不算多亮,但还是清晰地照出了叶緋霜的满脸无语。 她甩了甩手里的信纸:“你去拿信的时候看到悬光了吗?他安然无恙吧?” 陈宴轻哼一声:“我没见到他,我去的是公主府,他住在鸿臚客馆,见不著。” “不会,他不会回客馆的,他肯定在公主府等我。” 陈宴不满地说:“殿下对他真是了如指掌。” “他必然还会问起我,你怎么说的?” “我只说你进宫陪太后了,没说你被禁足了,省得他衝动之下再闹出什么来。”陈宴又加了一句,“毕竟他是个莽夫。” 叶緋霜:“刚不还说没见到他?” 陈宴不想提萧序,转而道:“我抓了寧衡。要是璐王的手下敢有什么异动,也好有个制衡。” “猜到你会这么做了。胡財呢?派人去找了吗?” 陈宴点头,叶緋霜又说:“寧明熙也派人去抓胡財了。” “知道。”陈宴说,“我会让他先找到的。” “让寧明熙先找到,你再把胡財劫走?那我皇伯伯估计要气死了,他肯定觉得身边一个可信之人都没有了。” 当帝王也真惨。孤寒高位,看谁都觉得覬覦自己的位置,活得好累。 “周雪嵐又是怎么回事?怎么就让她跑了?” “她今日所在的地方是青云会的產业,那里有密道,她从密道逃脱了,还半路炸毁了密道,堵住了去路,我的人没追上她。” 叶緋霜感嘆:“就她这么小心谨慎的性子,第一世第二世活得久也正常。” 陈宴深以为然。 “对了,有人將偽造的书信放进了我的臥房,你……” 叶緋霜话音忽然一顿。 因为又有人来了。 叶緋霜撩起床幔看了一眼,见外头灯光煌煌,可见阵仗极大。 能这么大张旗鼓来这里的,除了暻顺帝还有谁! 疯了吗?一把年纪了大半夜不睡觉? “他爷爷的,怎么办,这也没地方让你藏啊。”叶緋霜下床团团转了两圈,“算了,你就在这儿,藏好了。” 她指著陈宴:“千万別发出任何响动。” 陈宴点头,温声道:“放心。” 他神情愉悦,鬆散地靠著床柱而坐,手肘搭在屈起的那条腿上,不见半分紧张。 看著正忙著把床幔围得严严实实的叶緋霜,陈宴忽然轻笑了一声。 叶緋霜汗都快流下来了:“笑什么?” 陈宴坐直身子,凑近叶緋霜,看著她的眼睛,笑问:“寧昌殿下,您这算不算金屋藏娇啊?” 第544章 大佛还能送走吗 “算。”叶緋霜点头,“重华宫是挺富丽的,你也挺娇。娇嬈娇贵,骄傲骄矜,娇生惯养。” “我可没有娇生惯养。”陈宴否认,“萧序才这样。” 叶緋霜没理会他的拉踩:“你给我藏好了。” 又指了他一下:“陈娇娇。” 暻顺帝穿著身玄色描金的常服,团龙纹很浅,削减了厚重感,让他看起来更像是个富贵人家的老爷。 “皇伯伯怎么这么晚了过来?”叶緋霜走过去见礼,问,“您要多多休息,保重龙体啊。” 暻顺帝撩袍在榻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你也坐,和朕对弈一局。” 重华宫里什么都有,叶緋霜拿出棋盘,把黑子给暻顺帝:“皇伯伯还有心与我对弈?我以为您只忙著国事呢。” 暻顺帝掀起眼皮扫她一眼:“你倒是敢说。” 叶緋霜坦然道:“侄女行端坐正,坦坦荡荡,自然没什么可心虚的。” 暻顺帝把玩著手中的棋子:“你可知重华宫是什么地方?” 叶緋霜摇了摇头,她没关心过这个。 “太后还是贤妃的时候,就住在重华宫。”暻顺帝说,“后来朕与你父母也住在这里。” 叶緋霜知道,在先皇的元后和暻顺帝的生母去世后,德璋太子和暻顺帝就由当时的贤妃教养了,这也是暻顺帝登基后尊贤妃为太后的原因。 “看见院子里那棵老树了吗?我们以前就爱在那里玩。你父亲在上头搭了个树窝,总是爬上去看旁边燕子窝里的小燕子。你母亲在树下绑了个鞦韆,经常坐在鞦韆上看书。朕就找最粗的那根树枝躺著,跟他俩说话。” 暻顺帝慢悠悠地讲著:“那时的重华宫热闹得很,我们说说笑笑,风把枝叶吹得沙沙响,鸟鸣啾啾。你母亲把鞦韆盪得高高的,嚇得你父亲直让她低一点,她不听。直到有一次从鞦韆上摔下去,才老实了。” “你母亲小时候其实很淘,在与你父亲成婚后,性子才慢慢沉静下来。朕在你身上,会看到一些你母亲以前的影子。” “你母亲经常偷偷鼓动你父亲出去玩,后来带上了朕一起。朕跟著他们去听戏、看杂耍、放河灯、吃小食……朕才知道,原来宫墙外边,是那样的。” 叶緋霜听得入神,暻顺帝敲敲桌子:“落子。” 叶緋霜看了一眼棋盘,落下一子。 暻顺帝把手中的棋子扔回棋盒里:“你输了。” 叶緋霜笑道:“侄女棋艺差皇伯伯甚多。” 暻顺帝望著棋盘,又道:“朕下午召见了你璐王叔。” 叶緋霜心道难怪大半夜地来找自己下棋,这是和璐王谈了话,鬱闷了。 人在脆弱鬱闷的时候总是会怀念那些美好时光,而暻顺帝的美好时光无疑是和德璋太子兄友弟恭的时候。 找德璋太子说话是做不到了,所以只能来找自己了。 暻顺帝抬眼看著叶緋霜,话题转得猝不及防:“寧昌,你父母不是朕杀的。” 叶緋霜点了点头。 暻顺帝难掩讶异:“你不意外吗?” “外头是有一些传言。但比起传言,我更相信我认识的皇伯伯。您夙兴夜寐,勤政爱民,对我关怀备至,是一位贤明又慈爱的长辈,让我敬重並且信服。所以您说不是,那我就相信不是。” 显然,叶緋霜这一席话,让暻顺帝很是受用。 叶緋霜明知故问:“皇伯伯忽然说起这个,是怀疑璐王叔了么?” 暻顺帝把玩著玉质的棋子,长长地嘆了口气。 “先是晟王,又是璐王,朕的兄弟,怎么一个个的都要背弃朕呢?” “晟王伯伯兴许是冤枉的,他未必和青云会有联繫。” 暻顺帝讽笑道:“晟王府和崔家在博陵斗得脸红脖子粗,怎么看晟王都不像是个安分的。倒是璐王,一门心思炼丹,当个閒散王爷。到头来,竟是璐王在做大事。” “这是人自己的慾念。” “那么你呢?你的慾念是什么?” 叶緋霜坦然道:“我不想被提起时只说是谁的女儿、谁的妻子,我要我的姓名为人所知。我要我的武艺不被埋没,我要扬名立万。倘若后世再有女子有青云之志,想要做出一番事业时,可以拿我来举例,证明女子也能成大事。” 叶緋霜回视著暻顺帝:“我擅用枪,我也要做后人手中刺破世俗、扫平障碍的一桿枪。” “所以这就是你参加武举,又死活要徵召女兵的原因?” “是。” 暻顺帝哼笑一声:“沽名钓誉。” 叶緋霜也笑:“这个形容我可冤枉啊,那些老臣都把我骂成什么了。” “你隨了你母亲。”暻顺帝继续回忆往昔,“有一次在国子监,你母亲就问为什么她的书和我们的不一样。她还偷偷和你父亲换了书箱,导致父皇抽查课业时,你父亲拿出了一本女则。太后为这事处罚你母亲,她还老大不服。” 叶緋霜兴致勃勃:“后来呢?” “后来啊,太后把你母亲赶回家去了,在你父亲的请求下,没过两天又给她接回来了。你父亲就让她扮成小书童,带著她去上课,我还得给他俩打掩护。” 想起旧日时光,暻顺帝连“朕”都不说了。 接下来,叶緋霜没问暻顺帝现在对自己的怀疑有多少,也没问他打算怎么处置璐王。 她只扮演一个倾听的小辈,让暻顺帝在自己身上找一找故人的影子。 果然,这么聊了一通,暻顺帝心中的鬱结散了不少。 饮完了安神茶,暻顺帝起身,准备回寢殿。 叶緋霜连忙起身恭送这尊大佛。想,可算走了。 暻顺帝一走,她也得赶紧让陈宴走。 谁知这个念头刚刚一落,就听见许翊的惊呼声:“皇上!您怎么了皇上?” 叶緋霜急忙跑出去,见暻顺帝大半个身子倚靠在许翊身上,一手捂著额头,已经站不稳了。 叶緋霜连忙扶住暻顺帝,听许翊说:“不好,陛下的晕眩症又犯了。” 他连忙吩咐人去请太医,又对小太监说:“陛下晕眩症犯了不宜挪动,快快扶陛下进寢殿躺著!” 叶緋霜大惊失色:“啊?” 这大佛还能送走吗? 第545章 我们私定终身了 但叶緋霜也知道,这是拦不住的。 总不能让堂堂九五之尊去住偏殿吧? 可是,可是…… 许翊一心担忧暻顺帝,没注意到叶緋霜的僵硬,已经派小太监去收拾內室了。 接著,叶緋霜就听见了小太监的尖叫声:“啊!有鬼!哎?陈三公子?” 叶緋霜绝望地捂住了脸。 脑子飞快地转,她把暻顺帝打晕怎么样?再威胁许翊,让他当做什么都没看见? 正想著,陈宴已经气定神閒地出来了。 他朝暻顺帝一揖:“给陛下请安。” 暻顺帝看了看陈宴,又看了看捂著眼睛的叶緋霜,顿时觉得头更晕了。 陈宴走过来,恭声道:“微臣扶陛下进殿歇息。” 叶緋霜:“请皇伯伯好好休息,我就不打扰……” “你给朕进来!” 叶緋霜认命地跟著进去。 暻顺帝的晕眩症什么时候犯不好,偏偏这个时候犯? 也是,今天他动了大气,身子不爽利也正常。 唉,只能说她倒霉。 床榻已经被重新收拾好,暻顺帝让人扶著躺下,一看,叶緋霜已经麻利地跪好了。 陈宴撩袍跪在叶緋霜身边,清声道:“是微臣用尽法子来见寧昌殿下的,陛下责罚微臣便是,此事与寧昌殿下无干。” 暻顺帝把眼睛眯开一条缝,看著陈宴的装束,冷笑道:“你本事倒是大得很,皇城內的守卫要不要跟著你姓陈?” 他今日能混进重华宫见叶緋霜,明日是不是就能混进御书房刺驾? 叶緋霜和陈宴立刻齐声: “皇伯伯恕罪,是侄女让陈三公子来的,都是侄女的错。” “陛下恕罪,是微臣犯了宫规,微臣罪该万死。” 暻顺帝冷哼一声。 许翊连忙提醒:“公主,陈大人,您二人还是说实情吧,可万万不能欺君啊!” 叶緋霜和陈宴对视了一眼,二人又齐声: “陈三公子说得对,是他来见侄女的。” “寧昌公主並未欺瞒,是她召微臣来的。” 许翊:“……” “很好。”暻顺帝意味不明地说,“朕再给你们最后一个机会,把事情说清楚,否则你们自己掂量著。” 叶緋霜不说话了,她把发挥的机会交给陈宴,省得再和自己口供不一致。 谁知,陈宴也在等著她说。 寢殿內瀰漫著无比尷尬的寂静。 许翊冷汗如雨,叶緋霜和陈宴面面相覷。 叶緋霜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陈宴。 陈宴指了指自己,叶緋霜点头。 陈宴刚要开口,听一直闭著眼睛的暻顺帝道:“串供好了没有?” 叶緋霜和陈宴立刻俯首,叩头告罪。 “的確是微臣来见寧昌殿下的。”陈宴说,“今日进士游街出了意外,微臣又听百姓们说了青云会的歹徒不对寧昌公主动手,便觉这是一招离间计。微臣实在担心寧昌殿下,便暗自入宫看望,顺便问问当时情形。” 暻顺帝:“谁帮你进来的?” 陈宴不语。 “说!” 陈宴面露难色,轻声道:“是……七殿下。” 许翊大气都不敢出一下,都不敢用余光看一眼暻顺帝现在的脸色。 先是寧昌公主和璐王,这又扯上了七皇子……到底要乱成什么样才算完? 为何今日当值的是自己。 叶緋霜垂著头,她都要为陈宴喝彩了,能转到寧照庭身上去。 也是,重华宫的守卫隶属皇城司,而皇城司归寧照庭管辖,他把陈宴送进来再简单不过了。 好,好,大家一起毁灭吧。 这个时候,太医们来了。 叶緋霜和陈宴挪到一边,依然老老实实地跪著,看太医们给暻顺帝诊脉、施针、开方子。 一直到药煎好,暻顺帝服下,他的晕眩才好了不少,人也没刚才那么气闷了。 “陈清言。” “微臣在。” “你忧心寧昌,用尽方式来见她,朕体谅你一片诚心。” “多谢陛下。” “但私入禁宫,罪无可恕。”暻顺帝的喜怒简直让人捉摸不透,轻飘飘道,“朕网开一面,留你全尸。来人,带下去赐死。” 叶緋霜一惊,没想到暻顺帝竟然真的这么狠绝:“皇伯伯,不可啊!陈三公子乃国之重臣,怎可轻易赐死?” 暻顺帝面带霜色,冷眼睇她:“你自己的嫌疑还没洗清,还敢为他求情?” “陈三公子是为了我才私闯禁宫的,我当然要求情。”叶緋霜膝行到暻顺帝床边,“皇伯伯,陈三公子没有恶意,更没有不臣之心,他只是担心我,才会来看我的。” “今日为了你私闯禁宫,明日又当为了你做什么?” 这朝中的臣子,只需要效忠一个人,那就是帝王。 他们心中,不应该有任何人比帝王还要重要,否则这人便不堪用。 暻顺帝看向陈宴:“陈清言,你还有什么话说?” 陈宴不卑不亢道:“微臣私闯禁宫,既是为了寧昌殿下,也是为了陛下。微臣想问清殿下今日情形,好查出朝中到底何人为青云会的內应,既洗脱寧昌殿下的嫌疑,也为陛下剷除异己,还朝野清明。如果陛下想赐死微臣,也请等微臣查明此事,好让微臣死个明白。” “是这样的。我不是说有个富商叫胡財吗?陈宴也见过那个胡財,我想让他和太子皇兄一起去找,便能更快找到,我刚就在与他说这事。” 叶緋霜又说:“皇伯伯要是非要责罚,那七皇兄也要一起!要不是他通融,陈清言也进不来!” “老七的帐朕自会和他算,青云会朕也会交给太子和卢淮去查。朕就不信了,朝廷没有他陈清言还转不了了?来人,带下去!” 几名侍卫进来,不由分说就要带陈宴走。 帝心深不可测,他的喜怒就在一念之间。 君威至高无上。他若打定主意想杀谁,那没人能转圜。 叶緋霜心一横,挡在了陈宴身前。 她看著暻顺帝,信口胡诌:“朝廷没了陈清言是还能转,但是侄女没了他活不了了!” 然后在暻顺帝、许翊和陈宴的三脸震惊中,叶緋霜破罐子破摔:“侄女已经和他私定终身了,约好生死相隨!皇伯伯要杀他,就连侄女一块儿杀了吧,我俩黄泉路上还能做个伴!” 第546章 那朕给你们赐婚 叶緋霜话音一落,整个寢殿落针可闻。 许翊先道:“难怪陈大人豁出性命也要来见寧昌公主,合著是为情乱智啊。” 他转向暻顺帝,笑道:“陛下不是总担心寧昌公主配不到良人以后吃亏吗?现在有这样把公主摆在第一位、为了公主连性命都不顾的郎君,陛下可再没什么不放心的了!” 暻顺帝深沉的老眼看著陈宴:“陈清言,寧昌所言可真?” 陈宴略微有些恍神。 周遭的一切都变得如此虚幻,自己仿佛正在经歷一场不真实的美梦。 然而鹅梨香的香气侵入鼻端,烛火灯芯蓽拨爆开,外边是往来宫人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而叶緋霜就在他面前,在他一抬臂就能够到的地方,他清晰地看到了她泛红的耳尖。 他的五感这么真实,提醒他方才所闻並非幻听。 他心跳慌乱失序,不敢抬眼看叶緋霜。一股热浪从心头迸出,然后蔓延至四肢百骸,冲得他头脑嗡鸣,喉咙也变得很紧,发不出任何声音。 陈宴也不知过了多久,才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是。” 他恭声道:“寧昌殿下所言句句属实。” 暻顺帝一拍玉枕,勃然大怒:“好一个陈清言,你好大的胆子!朕的公主,你也敢私定终身?” 暻顺帝怒火上涌,气得咳嗽了起来,叶緋霜连忙给他顺气,被他挥开手:“不成体统!朕不想见你,滚出去!” “我不滚。”叶緋霜说,“我若滚了,您把陈宴杀了,侄女就得一辈子孤苦伶仃了。” “你还说!”暻顺帝挥起手,作势要打她。 叶緋霜条件反射往后躲了一下,然后定定地看著暻顺帝,眼泪“唰”的一下淌了下来。 “皇伯伯,您竟然打我!”叶緋霜天塌了般哀声控诉,“您不疼我了,您打我!” 暻顺帝:“……朕没打你。” “自打回了宫,我的麻烦就没断过。今天这个害我,明天那个害我,九死一生,战战兢兢。好不容易活到今天,又摊上了大事。 我在这重华宫里,吃不敢吃,睡不敢睡,见著陈宴这么个熟人我才安心一点,结果却要害死他了!您杀吧,打吧,打完我把我也杀了,反正我害死他也没脸活著了,我俩一起死了去!” 叶緋霜抹著眼泪,看向陈宴:“陈宴,你別害怕,我爹娘在下头呢,会等著咱俩的。” 陈宴努力压下唇角,配合道:“有殿下这话,微臣死而无憾。但微臣不敢与殿下一同去见先太子夫妇。” “怎么了?” “若先太子夫妇问起殿下为何早早就赴了黄泉,微臣如何作答?微臣护不好殿下,死不足惜。” “我到时候会与他们说,我就是想他们了,才早早来找了他们,他们不会怪你的。反正没爹没娘没人疼,我活著也没什么意思。” 叶緋霜擦乾眼泪:“陈宴,你先去吧,我隨后就到。皇伯伯说母亲小时候总在院中那棵树上盪鞦韆,我和她一样,我也盪,我用脖子盪。” 暻顺帝无语地捏了捏眉心,看叶緋霜哭得一抽一抽的,觉得心里也一抽一抽的。 他放平声调:“你说你姑娘家家的,跟人私定终生,你觉得你做得对吗?他还私闯宫禁来看你,大半夜地在你寢殿呆著,要是传出去,你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叶緋霜闷声闷气:“我不懂名声不名声的,没娘教过我。” 暻顺帝心里一哽,语调更和缓了:“这和有没有娘没关係,你看旁的姑娘,你不明白吗?” “怎么没关係?”叶緋霜红著眼睛看过来,“要是我娘在,我就能告诉她我有心仪的郎君了,她就会帮我操办,哪儿还用得著我跟人私定终身?” “你可以跟朕说、跟太后说啊!” “我哪有脸说?您以前给我和陈宴赐过婚,那时我死活不同意,难道让我出尔反尔吗?” 暻顺帝不禁反思,他对叶緋霜的关心还是太少了。 也是,他只能给些物质上的奖赏。姑娘家的闺中心事,他又怎么看得出来呢? 唉。 “別哭了,是朕考虑不周。”暻顺帝说,“朕不问陈清言的罪就是了。” “真的?” “朕一言九鼎,今晚朕就当没见过他陈清言。” 陈宴立刻叩首:“多谢陛下不杀之恩。” “你这条命是朕看在寧昌的份儿上饶的。”暻顺帝转向陈宴的时候,满脸的慈爱立刻被威仪取代,“你若有良心,以后就好好对寧昌。” “是。”陈宴毫不犹豫,“微臣以陈家先祖立誓,绝不辜负殿下厚爱。” 暻顺帝拍了拍叶緋霜的背:“既然你喜欢,朕就为你赐婚。” 叶緋霜心道这倒不必。 她刚要回绝,却听陈宴抢先道:“微臣多谢陛下!” 他再次叩首:“微臣待寧昌殿下之心天地可表,日月可鑑。微臣愿为殿下赴汤蹈火,愿与殿下黄泉碧落生死相隨,请陛下放心。” 此时叶緋霜的脸上写满了一句话——好你个陈宴,恩將仇报。 陈宴微微一笑,继续道:“微臣知道陛下疼爱寧昌殿下,所以请陛下再给微臣一些时间,让微臣好好表现。等陛下觉得微臣合格了,再將寧昌殿下许配给微臣。” “哦?”暻顺帝不禁意外,“你倒是不急?” “急。”陈宴坦诚道,“但微臣更想让陛下放心。” 叶緋霜鬆了口气,心想陈宴还算有眼色。 谁知暻顺帝道:“你等得起,寧昌等不起。” 叶緋霜:“?我等得起,皇伯伯。” 暻顺帝冷哼一声:“你等得起你跟人私定终身?” 叶緋霜:“……这……不是,皇伯伯,这……” 暻顺帝眯起眼:“莫非你刚才是唬朕的?你们没有私定终身?” 天下谁人敢背上欺君的名號? 叶緋霜立刻摆手:“肯定没骗您啊,我只是……” “那就该赐婚,朕总不能让你背著这么个跟人私定终身的名號。”暻顺帝转向许翊,“你让全贵代朕擬一道赐婚圣旨。” 许翊喜道:“是,奴才这就去。” 他朝叶緋霜和陈宴拱手:“恭喜公主,恭喜陈大人,二位大喜了!” 第547章 我与你永不相欺 陈宴给暻顺帝磕了有生以来最真心实意的一个头:“微臣多谢陛下抬爱。请陛下放心,微臣定待寧昌殿下至忠至敬,至爱至诚。” 暻顺帝点了点头,对叶緋霜说:“朝中想让他陈清言做女婿的老臣可不少,有许多都请朕指过婚,朕都没理。你看你一说想要,朕就把他给你了,你还说朕待你不好?” 叶緋霜麻木道:“啊,好,皇伯伯最疼我了。” “知道就好,以后莫要再说没了爹娘就没人疼没人爱这种话。朕哪儿就待你不好了?朕什么时候没顺你的心?你说要参加武举,朕……” “好好好,您待我最好。”叶緋霜举起双手,不让他再翻旧帐,“您是全天下最好的人。” 暻顺帝很是幽怨:“朕就抬了下手,你就说那种话。况且今日之事怪朕吗?要是全天下人都效仿他陈清言,在宫中隨意来去,朕这皇帝还要不要当了?” 叶緋霜反过来向暻顺帝认错。 许翊很快拿了圣旨回来,宣了旨,把圣旨递给叶緋霜,又说:“明日开了宫门,宣旨的太监就会往潁川陈氏去。听说现在陈家是陈大人做主,请陈大人好好预备著。” “是。”陈宴恭声道,“微臣必不会委屈寧昌殿下半分。” 许翊又去外头叮嘱了宫人,谁也不许把陈宴今晚来了重华宫的事情泄露出去。 陈宴出宫,叶緋霜说要送他。 许翊打趣道:“寧昌殿下真是半刻都捨不得与陈大人分开。” 叶緋霜满脸平静,不做解释。 一出重华宫,她就立刻接著暻顺帝来之前还没说完的话题说了:“那些偽造我和青云会联繫的密信到底是怎么放进我臥房的,现在还不得而知。我出不去,你替我查一查。” “好。” “寧照庭今天一直在针对我,看来我们之前猜得不错,大柱他们把寧寒青真正的死因告诉了他。”叶緋霜搓了搓脸,“亏我之前一直在把他的视线往寧明熙身上引,白搭了。” “寧照庭不足为惧。”陈宴说,“他那种一点就炸的暴躁性子,很好下手。” 叶緋霜点头,又问:“你说周雪嵐的下一步动作会是什么?” “她应该会韜光养晦一段时间。反正,她和寧衡的婚事告吹了,也算是喜闻乐见的一个结果。” “別说婚事了,璐王府的爵位能不能保住还是另一说。”叶緋霜摇了摇头,“不知皇伯伯会不会迁怒於王妃和寧衡。” “想保他们並不容易。按照皇上的性子,他会更想斩草除根。” 叶緋霜想著也是。 寧衡这几年学了些文武,不再是以前那种不学无术的性子了。 即便他还和以前一样,暻顺帝也不会相信了。只会觉得他和他父王一样,明面一套背地里一套。 “不能让王妃和寧衡跟著出事啊。”叶緋霜说,“哪怕爵位保不住,性命也得保住啊。” “別急。”陈宴安慰她,“今天皇上在气头上。等过两天他气消了,试探试探他的態度。” 叶緋霜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终於走到了宫门口,叶緋霜不能再往外走了。 陈宴左手握著圣旨,右手来拉叶緋霜的手:“回去吧,早点休息,別想太多。”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陈宴掌心温热,指腹指节有常见握剑握笔磨出来的薄茧,触感鲜明。 叶緋霜的视线从他手中的圣旨移向他的脸:“回吧,当心。” 夜风微凉,不过不至於让人觉得冷,反而吹得人头脑清明。 陈宴却没挪步,又问:“你就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没有。” 陈宴没有鬆开她的手,良久地望著她的眼睛。 然后他很无奈地笑了一下:“霏霏,你明明在疑心我,怎么不问呢?你怀疑今晚这一遭,是我与陛下合计的,对吗?” 既然被看出来了,叶緋霜也就直问了:“所以是吗?皇伯伯安排你进宫找我,他再来抓个现行,藉此给我们赐婚。这样合了你的意,也合了他的意,毕竟在他眼里,我嫁谁都好过去大晟联姻。” “不是。”陈宴道,“我没有与他联合起来算计你。我真的只是担心你,来看你的。只是我来重华宫的事被他知道了,於是他也来了,藉此做了一通文章。” 陈宴抿了下唇:“我这么说,你信吗?” 叶緋霜点了点头:“信。” “你什么时候想到这些的?” “就刚刚,夜风一吹脑子清醒了,才明白过来。”叶緋霜说,“方才在重华宫,我是关心则乱了。” 陈宴一笑:“这么怕我出事啊?” “是呢。”叶緋霜感慨,“看来皇伯伯早就看透我们了。” 知道她被关在宫中,陈宴一定会来。 知道他要赐死陈宴,她必然会求情。 然后他就可以顺水推舟,来赐这个婚。 这样就可以显得一切都是顺著她的心意来的,一切都是为了她好。 他是一位慈爱又宽宏的伯父,没有亏待她,对得起德璋太子夫妇。 这位帝王,才是真的既要又要。 陈宴露出一抹很愉悦的笑,又说:“霏霏,我今晚很高兴,不过並不是因为这道圣旨,而是你愿意救我。” 前几年,她一直都在努力逃离他、和他划清界限。 而今晚,她为了救他,不惜用“私定终生、生死相隨”这种理由。 “如果当时你没有关心则乱,而是猜到了今晚这一切都是陛下刻意为之,你就不会为我求情了,对吧?反正陛下不会杀我。” “不对。”叶緋霜否认,“他第一世诛了谢家,有这样昏聵的前车之鑑在,我不敢赌他的想法。即便他说要杀你只是在虚张声势,我还是会求情的。我怕他一念之差,我不会拿你冒险的。” 陈宴良久地凝望著她,半晌,才道:“霏霏,遇见你,真是我三生有幸。” “的確是三生了。”叶緋霜说,“很晚了,快走吧。” “以后你有什么怀疑的就直接问我,不要自己猜,更不要与我隔心。”陈宴又说,“我会对你坦诚相待,永不相欺。” 第548章 不要跟悬光显摆 守门的侍卫小声催促:“陈大人,快走吧。” “请再稍等片刻。”陈宴彬彬有礼地对侍卫说罢,又转头看叶緋霜,“虽然下了圣旨,但你不要有压力。哪怕你我成亲了,我也不会要求你如何,你该怎么样还怎么样。” 经过这么些年,他的心境亦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以前就想守著和她的婚约,等著成了亲,让他成为他的妻子。 而现在,他希望她快快乐乐地做她自己。 陈宴抬了抬圣旨:“这个是你为了救我才会有的,我不会拿它当筹码来胁迫你。我可以继续表现,慢慢等待,等你真心实意接受我的那一日。” “那你不要去找悬光。”叶緋霜说,“我会去与他说,你不许去,更不要去刺激他。” 陈宴没应声。 “陈清言!” “知道了。”陈宴不情不愿地说,“我不去找他显摆就是了。” 回到陈府后,陈宴把圣旨摊在桌上,仔仔细细、来来回回地欣赏了好几遍。 琉心端来一碗清汤当消夜,问:“是关於什么的圣旨?公子看了好久了。” 陈宴惋惜道:“这么好的东西,竟无人共赏。” 琉心:“?” 一道圣旨有什么可赏的? 但公子这么说一定有他的道理,琉心体贴建议:“公子可等明日与老太爷共赏。” 陈宴摇了摇头。 他更想与萧序一道共赏。 陈宴饮完清汤,放下瓷盏,问:“璐王府是什么情况?” “王妃酉时被请入了宫中,璐王府现在被羽林卫看守了起来,属下察觉到有一拨人在暗中窥探,应该是青云会的,在找寧世子。” “孟柱年那边呢?” “咱们的人跟著呢,公子放心。” 陈宴点头,提笔写了一封简讯,递给琉心:“明日晨起,你去一趟郑尚书府,交给郑文朗。” 有些人他不方便收拾,得让姓郑的来。 琉心退下后,陈宴去了净室沐浴更衣。 但思绪太过活跃,导致一宿没什么睡意。 叶緋霜亦然。她在想事情,所以在重华宫偏殿里,也是一夜未眠。 他俩睡不好,自有人睡得好。 比如说虎子。 虎子又做了一个酣甜无比的梦。 因为他昨晚终於又吃到了“醉金”。 自打在明昭寺被发现后,他就再没能吃到了,但他一直念著这一口呢。 所以昨晚又有人给他送来时,他就没忍住多服了一些。 导致日上三竿了,他还睡著。 迷迷糊糊地被人叫醒时,他还沉浸在美好的幻梦中醒不过来,人呆呆傻傻的,眼睛也有点直。 他好不容易才认清帐中坐著的两人:“陈大人?三哥?您二位怎么来了?” 陈宴还好,他一如既往的不动声色,让人根本看不出他的喜怒。 郑文朗就不一样了,他的怒气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 他的腿脚还不利索,但是不妨碍他拄著拐走到虎子床边,抡圆胳膊就是一个耳光。 他可没留情,虎子让这劈头盖脸的一下直接扇得翻了过去,脑门撞在床架子上“咚”的一声。 郑文朗厉声质问:“你昨日上午跟著四婶去了公主府,你往你姐姐的臥房里放了什么?” 虎子捂著脸辩驳:“我没有……” 郑文朗往他另外半张脸上又是一记耳光:“说!” 虎子被郑文朗凶神恶煞的模样嚇哭了:“大柱哥让我把一个盒子放进姐姐的房间里,这样他就能给我酒了……” 即便已经从陈宴口中得知了真相,听虎子承认了,郑文朗还是气得不轻:“你知道那盒子里是什么东西吗!”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还敢放!”郑文朗实在忍不住,第三个耳光扇了上去,“郑文泽,你这狼心狗肺的东西!你姐姐对你多好,你却要害死她不成!” 虎子肿成了猪头,嚎啕大哭:“大柱哥说,有皇上在,姐姐不会出事的,我就听了他的话……三哥,我知道错了!” 虎子拽著郑文朗的衣裳哀求:“三哥,你別打我了,我再也不敢了。等我见著姐姐,我向她认错,我再也不吃醉金了,我以后都听话……” 陈宴道:“你放的东西足以让皇上杀了你姐姐。要是你姐姐出了事,你自己逃得掉?还是你觉得即便你姐姐死了,也牵扯不到你身上?郑文泽,你已经十四岁了,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想不明白?” “我……我不知道大柱哥会害姐姐。”虎子大哭,“大柱哥是个好人呀,他也认识姐姐啊,怎么会害她呢?” “收拾东西跟我回去。”郑文朗说,“以后你不必再在京郊大营呆著了,跟我住在尚书府。我会与四叔四婶说,亲自管教你,直到你明白世事道理为止!” 虎子哪里敢说一个“不”字,哭哭啼啼地收拾东西。 有小兵想来帮忙,被郑文朗喝退了:“让他自己来!他又不是来京郊大营当少爷的!” 郑文朗气得心口疼,一边揉心口一边问陈宴:“寧昌公主那里怎么样了?” 他只隱约知道叶緋霜被设计和青云会搅合到一起了,璐王、周雪兰相关的他都不知道。 “目前还好,但短时间可能还无法出宫。” “这事怎么解决?”郑文朗拧著眉,“要怎么才能证明寧昌和青云会没关係?” “郑三哥放心,我会想办法的。” “那就拜託你了。要是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只管告诉我,我一定竭尽全力。” “好。”陈宴点了点头,看著虎子,又说,“莫要对他太严苛,否则寧昌公主心里会不好受。” 暻顺帝对叶緋霜无比宽仁,是因为他对德璋太子夫妇心怀愧疚。 叶緋霜对虎子,亦是如此。 所以陈宴昨晚並没有告诉叶緋霜这事是虎子做的。她没法和虎子算帐,所以只会徒增她的烦扰。 郑文朗带著虎子走了,陈宴去处理营中的事。 一位都尉问:“陈大人,铁莲校尉她们已经离开好几日了,什么时候回来?这次月末考校,她们还会参加吗?” “她们有事在身,短时间內不会回来,这次考校不必记她们的名字。等她们回来后,我会让她们补上的。” “好。” 快到晌午时,有人来稟告:“陈大人,大晟那位定王来了,要见您呢。” 第549章 有头脑和不高兴 萧序见到陈宴,开门见山:“我阿姐怎么样了?” “寧昌殿下好得很。” “那阿姐什么时候回来?” “这个就不清楚了,要看皇上什么时候放人。” 萧序满脸焦躁不耐,略一思索,转头就走。 “你不必进宫,皇上不会听你多言的。”陈宴说,“她和青云会牵扯不清,已经够麻烦了。你身份敏感,什么都不管就是对她最大的助益了。你若还想靠求娶她帮她脱困,我劝你死了这条心。” 萧序冷嗤:“要是阿姐跟我回大晟,哪里还有这些麻烦?” “她不会跟你回大晟的。以前不会,以后也不会。” 萧序转过脸来,居高临下地睨著陈宴。 “你又知道了?”萧序轻哂,“阿姐说过,事情了结,她就会跟我走的。我有的是耐心,可以等到那一天。” “那可未必。”陈宴轻轻扬了下眉,流露出难以掩饰的自傲张扬,“说不定到时候,就有其他让她放不下的人或事了。” 萧序讽笑道:“你该不会在说你自己吧?” 陈宴有点控制不住了。 他真的很想把赐婚圣旨甩到萧序脸上。 克制,克制,他答应霏霏了。 “只要阿姐想,就没什么能绊住她。只要阿姐允准,我就会让绊住她脚步的东西全都消失。” 萧序打马过来,微微俯身凑近陈宴:“包括你。” “你还想让有些事情再发生一次?”陈宴反问,“你害我一次,还想害我第二次?” “明珠难求,自然各凭本事。”萧序道,“我还是那句话,以前的帐你什么时候要跟我算、怎么算,我都奉陪。但你若想让我因为这个就將阿姐让给你,绝无可能。” 说罢,萧序打马离开。 云樾问:“公子,你要进宫见大昭皇帝吗?” “是,我要进宫。我有话问阿姐。” 顿了一下,萧序又问:“你看出来了吗?陈宴今日格外得意。” 云樾摇头:“属下没看出陈三公子与往日有何不同啊。” 萧序心想,他绝对没有感受错。 他和陈宴认识这么久了,知根知底。 熟悉到一个眼神、一个表情,他们就能察觉出对方的不对劲。 陈宴今日那股囂张得意的劲儿,藏都藏不住。 就像什么时候来著…… 对,就像前世,陈宴追到朔城,死皮赖脸地给阿姐侍完寢后,那副模样。 萧序越想脸色越难看。 骏马四蹄扬起,踏月逐风,一路疾驰回城。 半路遇著大晟的护卫,稟报导:“主子,大晟来了贵客,请您回客官一见。” “让他等著。” “可来的是……” 护卫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个脆生生的女声打断:“悬光殿下,我不远万里来找你,你就连见我一面都不肯?” 对方直接横马挡在了前头,萧序不得不勒紧韁绳。 他看著马上骑装颯沓、马尾高束的女子,不耐烦道:“你是哪个?” “好伤心,殿下竟然不记得我。”这女子捂著心口,一副深受伤害的模样,“在殿下的及冠礼上,我那般表明心跡,殿下竟一丝印象也无吗?” 萧序总算把事和人和名字对上了:“你是虞相的女儿?” “臣女单名一个嬋字。”虞嬋朝萧序眨眨眼,“阿嬋、嬋嬋、嬋儿,殿下叫我什么都可以。” 萧序:“我叫你滚。” 虞嬋根本不恼,就连一丝生气都没有。他们大晟臣民,谁不知道萧序的脾气? 萧序绕过虞嬋,继续往皇宫去。 虞嬋跟在他身侧:“殿下这是要去哪儿啊?” “殿下从哪里来?” “殿下近日可忙?” “殿下何时回朝?” 萧序一概不理,虞嬋又说:“那殿下知道是何人叫我来大昭的吗?” 也不等萧序回答,她便自顾自答道:“是大昭寧昌公主。” 果然,萧序给了她一个眼神。 虽然是冷淡又狠戾,刀子一样的眼神。 萧序的声音很冷:“阿……寧昌公主叫你来找我的?” “也不能这么说……她给我去信,问了我是不是喜欢你。既然她这么关心我,我就来见见她嘍!” 虞嬋笑著说罢,还不忘加了一句:“顺便见见殿下您。您不知道,这段时间我对您朝思暮想,都快害相思病了!” 萧序想起叶緋霜不止一次跟他提起过虞嬋。 甚至在她编出的所谓第二世里,这个虞嬋还是他的皇后,跟他恩爱非常? 那她特意给虞嬋写信,把她叫来,到底为什么可想而知。 阿姐为什么要这么对他呢? 先是赶他走,现在又用这么个噁心人的法子,把他推给旁人? 萧序面容愈发的白,显然已经气到极致了。 到了宫门口,萧序进去,虞嬋被拦在了外边。 她嘴巴撅得老高,不情不愿地目送萧序,瞧见他被一位姑娘拦下说话了。 她问旁边没能跟著进去的萧序的护卫:“那是谁呀?” “是大昭的乐嘉郡主。” 虞嬋“啊”了一声,满意道:“我们悬光殿下就是受欢迎。” 她拍了拍身下的马儿:“走,咱们会一会那位寧昌公主去。” 那头,陈蕴已经无比后悔跟萧序说话了。 因为她感觉萧序下一刻就要杀人了。 “我我我……刚才去见过寧昌姐姐了。”陈蕴搬出叶緋霜,颤声道,“寧昌姐姐很好,你別担心。” 萧序冷冰冰地“嗯”了一声。 陈蕴看著他的脸,没忍住咽了下口水。 周围太安静了,就导致她吞咽的这一声,挺清晰的。 陈蕴的脸“腾”的一下就红了。 “对……对不住。”陈蕴又吞咽了一下,“你真好看,我……我控制不住,怎么办?” 萧序:“把眼睛剜了就控制住了。” 他已经被这一个两个的烦透了。他甚至开始怀疑,这个什么乐嘉郡主,不会也是阿姐招来给他的吧? 绝对还有陈宴那狗东西的推波助澜。 萧序面容清寒,见到暻顺帝才勉为其难地变好一点。 听萧序说要见叶緋霜,暻顺帝好说话得很,同意了。 许翊带萧序去重华宫,全贵则问暻顺帝:“寧昌公主现在待嫁闺中,再见外男不好吧?” “有些事,只能让寧昌跟他说。”暻顺帝呷了口清茶,“这个小定王脾气差得很,朕懒得招他。” 第550章 这么对我別后悔 萧序来到重华宫时,叶緋霜正照著棋谱摆棋子。 她从脚步声就能听出是谁来了,头也不回地说:“你看看,这棋局你能不能破?” 萧序坐到叶緋霜对面,盯著棋盘看了片刻,落下一子。 “好棋,盘活了。”叶緋霜点头。 “阿姐请。” 不同於昨晚跟暻顺帝下棋閒聊,萧序接下来很沉默,一言不发,只顾著落子。 “你这步走错了,输了。”叶緋霜把棋子扔回了棋盒。 萧序冷淡地扯了下唇角,指了一个位置:“我该落这里的。” “对。你走这里输的就是我了。” “一招棋错,满盘皆输。人生如棋,也是这个道理。”萧序抬眼看向叶緋霜,“我方才去见了陈宴,阿姐猜,他与我说了什么。”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叶緋霜微微蹙了下眉。 看萧序这个难看的脸色,莫非陈宴和他说了什么? 应该不会,他答应了不会显摆,不会出尔反尔。 “我猜不到。”叶緋霜顿了片刻,回视著萧序,“皇上给我和他赐婚了。” 即便早有准备,萧序还是被这个消息冲得心跳仿佛停了一瞬。 他脸色愈发的白,长睫颤了颤,唇上的最后一抹血色也褪去了。 但他的声音却出奇的平静,竟然连一丝颤抖也无:“阿姐答应了?” “是。” “我明白,圣旨赐婚,的確不能反抗。”萧序点了点头,“肯定是陈宴又使了什么卑劣手段,不怪阿姐。” “是我的所作所为让皇上赐了婚。” 话音刚落,萧序就掀翻了桌上的棋盘。 玉石棋子掉落在地,清脆如珠落玉盘,却杂乱无序,惹人心烦。 “阿姐这话是什么意思?莫非你想嫁他?”萧序的声音驀地冷了下来,“阿姐以前不是对他避之不及吗?你那时一门心思想和他解除婚约,你忘了?” “中间经歷了诸多事情,现在与那时不一样了。以前觉得嫁人就是往火坑里跳,现在倒是没什么。即便那是火坑,我也能再爬出来。” “所以阿姐要嫁他?”萧序拔高声调,“你把陈蕴、把虞嬋推给我,你转头去嫁他陈宴了!” “你见到虞嬋了?” “是,我见到她了。她说,是阿姐叫她来的。”萧序走到叶緋霜跟前,目光因为居高临下,而极具压迫感,“阿姐,你是为了嫁给陈宴,才迫不及待地把我推给旁人的吗?” “我没有把你推给谁,为问了问虞嬋……” “这就是你说的给我十年时间!这才过去多久,你就要嫁给他陈宴了!”萧序厉声打断叶緋霜,“你说给我十年时间,我信了,合著你耍我是吧?你耍我!” 萧序扣住叶緋霜的肩膀,双眼骤然变红:“两国联姻你都敢不遵从,你怎么就不能抗这道赐婚的旨?你就是不愿意反抗,对不对?你想嫁给他!你喜欢上他了,是不是!” 他声调尖锐,喘息急促,牙关咬得咯嘣作响,看似恨不得將眼前的人给生吞了。 “为什么?”萧序又问,“你想起前世,就开始討厌我,却反而开始喜欢他了,为什么!就因为我犯了一次错?你口口声声说原谅我了,全都是在骗我!还说什么想起我的好,那怎么不见你喜欢我呢?” “感情之事,谁又说得明白呢?悬光,我与你说过,接下来我们顺其自然发展,不要强求。那时我没料到会有这次的意外,更料不到会有这一纸圣旨赐婚。世事无常,许多事都不是我们能计划到的。” 萧序猛地抓住叶緋霜的手,因为太过用力,手背上的青筋都绽了起来。 他急切地望著叶緋霜的眼睛:“阿姐,你说你对我不是男女之间的那种喜欢,对他也不是,对不对?你想错了,是吧?你不喜欢他。” “我是有点喜欢他的,而且就是男女之间的那种喜欢,我分得清楚。” “不会的。”萧序摇头,“阿姐不懂男女情爱,对他的喜欢也不是真的,你想错了。对,你只是想错了而已。” “前世,我只有他,我是真心实意喜欢过他的,我弄得明白。” “又是前世!”听到这话,萧序比方才气怒更甚,“什么狗屁前世,你又和我扯谎!” “你跟我回大晟,你现在就跟我回去!以后你跟我在一起,我不信你喜欢不上我!”萧序握著叶緋霜的手腕,把她往外拽,“跟我去见你们的老皇帝,我会与他说,你跟我走!” “悬光,你別这样。”叶緋霜掰开萧序的手,“我不能跟你去大晟。” 萧序回过头,泛红的双眼恶狠狠地盯著叶緋霜。 忽然,他转过身来,揽住叶緋霜,作势要亲她。 叶緋霜偏了下头,搡了他一把。 “萧序,你不要犯浑!” 萧序被她推得踉蹌了两步,撞在了后边的博古架上。 他抬手捂住心口,被这股心头传来的疼痛绞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的脸上並没有任何被病痛折磨的脆弱,反而狠戾、凌厉,却又有掩饰不住的委屈和伤心。 “你还是说你没有討厌我?你以前对我多亲密,现在你这么排斥我!” “成亲是吧?好啊,你只管去嫁他!到时候我为你们备一份厚礼!你以为你嫁了他我就没办法了吗?只要我想,管你嫁了谁,我都能抢来!” 萧序缓缓站直身子,走近叶緋霜,又放轻了声调:“阿姐不是想让我回大晟吗?不是想撮合我和虞嬋吗?好啊,我跟她回去,我如你所愿。阿姐,你这么对我,你不要后悔。” 说罢,萧序转身离开。 叶緋霜挡在他身前:“你要做什么?” “我能做什么?”萧序苍白的唇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露出一个漂亮却瘮人的笑,“我如阿姐的意,阿姐也不高兴吗?放心,明日一早我就会起程回大晟,阿姐困於宫中,不必相送了。等你和陈宴大婚之日,我必备厚礼来贺,阿姐等著便是。” 等在重华宫外边的云樾见萧序脸色这么差,立刻拿出药给他吃。萧序吞下后,仰头望了一眼这碧空白云,重重吐了口气,心头烦闷得厉害。 “公子,我们即刻出宫吗?”云樾问。 “再去见一次老皇帝。” 他来了大昭这么久,总得带点什么回去。 第551章 他是不是也疯了 已是初夏,天气多变。白天还碧空万里,傍晚就阴云密布了。 入夜,便落了雨。 这雨淅淅沥沥下了两天,才渐渐停歇。 这两日相安无事,没人进来,也没信进来。 自打那晚过后,重华宫外边的守卫就全都换了,叶緋霜想打听些外头的消息都不能。 萧序离开时的样子让她有些不安,她不知道他会不会再做什么惊天动地的事。 叶緋霜在院中看了一会儿久违的阳光,爬上了那棵老树。 她在几根粗枝上发现了划痕和断处,甚至还有几枚生锈的铜钉。 叶緋霜摸了摸那些划痕,这是她生父搭的树屋留下的痕跡。 其实之前谢岳野问过她对暻顺帝是什么看法。 叶緋霜如实回答:“人们都说皇上夺了父亲的皇位,又圈禁、杀害了爹娘,我该是恨他的。我有时候想起爹娘来,的確忍不住埋怨他,但不至於到憎恨这么强烈。爹爹,我是不是很不孝啊。” 谢岳野反问:“你可知你爹娘为何会生你?” 叶緋霜摇了摇头:“我也疑惑过。外祖母、曾外祖母等人都因为生產去世,爹娘伉儷情深,他们不该生我才是。” “你父母自小感情就好,成婚后更是如胶似漆。你父亲在娶你母亲时就做好了一辈子无后的打算。后来,你父亲的身子不大好了,太医诊断最多也就两三年的光景了,你母亲便下定决心生你。可你父亲还是不愿,他想让你母亲好好活著,但是你母亲已经决定追隨你父亲去了。反正都是死,不如留下你。” “原来是这样。” 谢岳野拍了拍叶緋霜的发顶,“你是他们留下的珍宝,他们希望你能好好活一辈子。我一直怕你记恨上陛下,惹来不必要的麻烦。现在知道你看得明白,我也就放心了。” 谢岳野嘆了口气:“即便没有雾山行宫之变,你父母也会早早离开。但要说他们的死完全跟皇上没关係,也不能。倘若没有宫变、失权、圈禁之事,你父亲未必会鬱结患病。这诸多因果,谁能说得准呢。” 世事向来复杂,並非简单的对错二字可以评定。 叶緋霜一面都没有见过亲生父母,更没有任何关於他们的记忆。她对他们的了解只来源於旁人所讲,就和听说书人口中那些名人故事似的。 她总觉得爹娘离她很远很远。 但是现在,看见树屋曾经存在过的痕跡,看到了母亲曾经拴鞦韆的枝椏,想到许多年前,爹娘或许也坐在自己现在这个位置,眺望这红墙绿瓦,她忽然觉得他们离她近了许多。 宫门处又传来了响动,叶緋霜探头一看,来的是慈安宫的嬤嬤。 叶緋霜从树上下去,把嬤嬤嚇了一大跳:“公主怎么跑树上去了?看这弄得一身水。” 叶緋霜甩了甩湿透的发梢,问:“嬤嬤怎么来了?” “这几日落雨,湿气渐重,太后犯了头疾。贵妃娘娘跟皇上请了旨,请公主去看看,太后见了公主总是高兴的。” 叶緋霜忙道:“那赶紧去吧。” 慈安宫一如既往的寧静,只是檀香被汤药味掩盖,少了几分禪意。 今日来侍疾的是卢贵妃,旁边还有八皇子寧晚烽。 叶緋霜走到床边,轻轻唤了太后几声。 太后精神不济,勉强睁眼看了看叶緋霜,说了几句话,就又睡过去了。 寧晚烽和几位嬤嬤宫女留在这里陪侍太后,卢贵妃叫叶緋霜去外间说话。 “你在重华宫可还好?” “还好,多谢贵妃娘娘关心。”叶緋霜低声问,“重华宫消息闭塞,这几日朝中可有什么异动?” “皇上在查璐王府和青云会的关係,听说王爷王妃都给下狱了。世子不在,但许多人怀疑世子是不是跑去青云会了。” “王妃也给下狱了?” “是。听我父亲说,王爷王妃没有关在一起。璐王不承认跟青云会有牵扯,皇上想拿王妃逼迫王爷认罪。” 叶緋霜想,这些年,璐王一直用炼丹问道来掩饰自己的真实行为。但是他对璐王妃的感情,是做不得假的。 王妃和寧衡,都是他的命门。 这也是出事后,陈宴只带走了寧衡,没有动璐王妃的原因,他把璐王妃留给了暻顺帝。 “可还有旁的?” 卢贵妃摇了摇头:“我就只知道这些了,父亲总不能把案情所有相关都告诉我。” 张望了一眼周围,见无人注意这边,卢贵妃从袖中拿出一封信递给叶緋霜。 叶緋霜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跡,是郑文朗的。 她收好信,听卢贵妃又说:“还有一桩事,想必你还不知道。” “什么?” “那位大晟的定王,要回朝了。” 叶緋霜愣了片刻,点头:“这样啊。” “皇上准了乐嘉和他联姻,让乐嘉跟他一起回大晟。” 叶緋霜猛然一愣:“什么?乐嘉?” “是啊,他说大晟要与大昭结两国之好,总得选个人,於是便选定了乐嘉。陛下已经加封乐嘉为公主,礼部正在操办联姻事宜。” “乐嘉昨日来谢恩的时候我见到她了,她还挺高兴,我听说她挺心悦这位小定王的。虽然大晟远了点儿,但能和心仪的人在一起,也算是种慰藉了。” 卢贵妃说罢,见叶緋霜脸色不好,忙问,“霜霜,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他疯了吗?”叶緋霜喃喃自语,“他是不是跟陈宴一样,疯了?” “你在说什么?霜霜,谁和陈宴一样?”卢贵妃听不明白,“你有什么事可以与我说,能帮你的我都会帮,到底怎么了?” 此时此刻,叶緋霜终於明白了萧序走的时候那句“你们不要后悔”是什么意思。 这明摆著,是萧序在报復她、报復陈宴。 他们给他添堵,他就堵了回来。 可是陈蕴是无辜的啊。 嫁给一个心里没自己的郎君,以后会过什么样的日子? 叶緋霜不由得想起了前世的自己。 心里的折磨有时候比肉体上的折磨痛苦多了。 陈蕴以后也要这样吗? 他们之间的恩怨情仇,为什么要牵扯上一个无辜的人呢? 第552章 阿姐,后会有期 此时的荣淑长公主府,气氛很是复杂。 他们家小主子要嫁人了,是喜事,可是太远了啊。 下次回来省亲,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呢。 都不知道是该喜还是该忧。 荣淑长公主擦了擦泪,挤出一个笑容来。 事到如今已无可转圜,与其哀戚悲痛,不如说点高兴的,省得女儿对未来的日子心怀担忧。 荣淑长公主轻轻拍了拍陈蕴的背:“你不是和我念叨了那小定王好几次吗?这下可称心如意了,哭什么?” 陈蕴抱著母亲,眼睛亦是通红:“女儿捨不得娘嘛。旁人再好,也比不上娘啊。” “娘会派多多的人跟你一起去,让他们照顾好你。”荣淑长公主自我宽慰了半晌,却还是忍不住担忧,“娘只是想,他之前一直想娶的是你寧昌姐姐,现在换成你,这里边是不是有什么?” “能有什么?”陈蕴看得很开,“皇上將寧昌姐姐许配给了三叔,他娶不到了,只能换人了啊。不是我,也是旁人。” “那为什么不是旁人呢?他想娶的人被你三叔娶了,他不记恨吗?他是不是想用你报復你三叔?” “娘亲,您想多了,不会的。”陈蕴反过来安慰娘亲,“他才不是那样的卑鄙小人。他以前可是大晟的太子,心胸肯定很宽广啊,怎么会算计我一个小女子呢?” “是了是了,只盼著是我想岔了。” 此时的鸿臚客馆內,亦是忙碌无比。 “悬光殿下,我是不会给你做妾的。”虞嬋说,“你要娶大昭的公主我管不著,但我也是堂堂丞相之女,做平妻是我的底线。” 萧序正在欣赏自己的刀,並不看她:“没人说过要娶你。” “反正我要嫁你。旁人我都看不上,我就相中你了。”虞嬋坐在萧序对面,“悬光殿下,我很好的。我不光美丽动人,我还能文能武。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十八般武艺,我都会!我配你不会埋没你的!” 这时候,外头传来通报声:“殿下,陈三公子来了。” 萧序就和一直在等陈宴似的,闻言立刻抓起刀,出去了。 虞嬋想了想,跟了上去。 萧序觉得她烦:“你总跟著我做什么?” “看戏啊。”虞嬋坦然道,“这位陈三公子应该是来和你算帐的吧?万一你俩打起来,而你打不过他,我还可以出手相助。等我成了你的救命恩人,你是不是就可以对我以身相许了?” 萧序左耳进右耳出,完全不理会虞嬋的胡言乱语。 “哇,那位便是陈三公子?”虞嬋远远地看见了陈宴的身影,感嘆道,“光一个背影就这么赏心悦目。悬光殿下,你赶紧对我说点好听的,不然我要移情別恋啦!” 萧序觉得虞嬋有病,成天疯言疯语的。 虞相真是教女无方。 听见脚步声,陈宴转过头来。 虞嬋瞪大眼:“吼!” 芝兰玉树,画中仙啊。 陈宴向虞嬋略一頷首,然后看向萧序:“你过分了。” “两国联姻,下旨的是你们皇帝,我过分什么?”萧序见陈宴面色不虞,很是高兴,“你不愿意,让你们老皇帝收回成命啊!只怕你没有这个本事。” 虞嬋被萧序一个眼神赶到了远处。 听不见他们说话了,但不妨碍她欣赏这两个人。 好遗憾,为什么自古以来不是女人三妻四妾。 如果这样的话,她就努力將这两个人都收入囊中。 试想一下,每天睡醒,往左边看,是这张脸。往右边看,是那张脸。 天啊!这是什么神仙日子! 虞嬋撑著脸看了半晌,也没见那两人打起来。 虽然,他俩的气场好像马上就要把这客馆给炸了。 萧序一副气死人不偿命的语气:“生什么气啊,你侄女不是喜欢我吗?能如愿以偿地嫁给我,你们姓陈的该对我感恩戴德才是。” “你以为这样可以威胁到你阿姐吗?”陈宴的声音和脸色一样冷,“你这样做,只会让她更厌恶你。” 萧序的颊肉抽动一瞬,冷笑道:“所以呢?” 他才不怕。阿姐不是已经厌恶他了吗?更厌恶一点也无妨。 “对了,你不要以为娶到阿姐就万事大吉了。阿姐现在喜欢你又如何?移情別恋的人多得是。等阿姐与我在一起天长地久了,她自然会慢慢喜欢上我的。” “前脚求娶了乐嘉,现在你又说这个?你不觉得无耻?” “和你的死皮赖脸比起来,我好多了。” 陈宴摇了摇头:“你真是无可救药。我警告你,你若敢伤乐嘉一分一毫,千里万里,我也会去取你性命。” “好啊,我隨时恭候。”萧序笑道,“最好带上阿姐一起,我一定好好款待你们夫妻俩。” 三日后,大晟使臣离京。 眾位皇子、大臣在寧明熙的带领下前来相送,场面盛大无比。 陈蕴的嫁妆十分丰厚,送嫁队伍绵延数里。 眾人送至城门口便作罢,好在陈宴可以多送几百里,让陈蕴不至於太孤单。 十里开外便是送君亭,萧序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萧序下马,欣喜地走过去:“阿姐,你来送我了。” 叶緋霜看了一眼萧序身后的大晟使臣们。 萧序抬手:“都退后。” 直到他们退远了,萧序才又说:“他们看不到了,阿姐,你可以打了。” 叶緋霜垂在身侧的手握成了拳:“这就是你说的別让我后悔吗?” “对呀。”萧序很诚实,“所以你后悔了吗?” “乐嘉是无辜的,你为何要把她搅进来?让一个姑娘去万里之外的陌生地方,举目无亲,受你的冷待?” 萧序笑得灿烂:“她姓陈,我不觉得她有多无辜。” “什么条件你会放过乐嘉?” “条件啊……”萧序状似沉思,“阿姐可以杀了我,不过这里大晟护卫太多了,你应该做不到。第二个选择……阿姐可以代替她啊,你不是惯来心软吗?除此之外,没有別的条件了。” 叶緋霜盯著他,胸腔被气怒和失望充斥著,没再说话。 萧序眼里闪过一抹阴翳:“不愿意代替她?不想跟我去大晟,就留在这里等著嫁陈宴是吗?” “你有不满只管冲我来,牵连无辜你就高兴了?” “是啊,我高兴。阿姐,你记住,陈蕴的不幸都是你和陈宴带来的,你俩才是加害她的罪魁祸首。” 话音刚落,他挨了一记耳光。 萧序丝毫没有生气,依然笑著。 “天色不早了,我们要赶路了。”萧序后退一步,“阿姐,后会有期。一直都是我找你,你也该来主动找我一次了。我等著你,相信不会很久。” 第553章 前世我过得不好 萧序转身就走,叶緋霜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我再问一次,你真的不能放过陈蕴吗?” 他又顿住了脚步,他无法对阿姐的声音置之不理。 “我给出了两个条件,阿姐自己不选,这能怪我?”萧序转过头来,“我倒是想知道,你和陈宴在每一次恩爱甜蜜的时候,想到有一个无辜的女子在万里之外因为你们而受苦,你们还恩爱得下去吗?” “我们身为大昭的臣民,忤逆不了圣旨。但陈宴说过,哪怕我与他成了亲,他也不会强迫我做什么,直到我心甘情愿的那一日。所以这道圣旨,並不会改变什么。” 萧序轻哼一声:“他得了便宜,当然卖乖。” “所以我和陈宴的赐婚圣旨,到头来伤害的为什么是无辜的陈蕴呢?” “还有我,阿姐,你看不到对我的伤害?”萧序点了点自己的胸口,“你眼里只能看到姓陈的,就看不到我?你只想著陈蕴,你就惦念著他陈宴的侄女!你还没嫁给他呢,你就这么护著他家的人了?” “你觉得我管陈蕴,只因为她是陈宴的侄女?” “不是吗?” “当然不是。”叶緋霜摇头,“这次联姻的不管是谁,今日我都会来。” “是,你惯来好心。谁你都体谅,你就是不体谅我!” “我若不好心,在几年前认识你的时候,我就赶你走了。我若不好心,第一世你我根本不会相识。” “你……”萧序一噎,眼里爬满了伤痛,“你竟然能说出这样的话?怎么,你后悔了?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你后悔认识我了,是不是?” “我没有后悔。我只是不明白,你怎么能做这样的事呢?”叶緋霜望著萧序,她的目光沉痛又难过,让萧序觉得她不只是在看自己,还透过自己看到了其他人。 “喜欢上了一个人,他却喜欢別人。自己只能呆在一个陌生的地方,举目无亲,也没有任何事可做,每天胡思乱想、患得患失。即便不会被对方打骂,但也免不了遭受旁人的冷眼奚落,对方因为怨恨自己也不会帮忙出头。任何情绪只能自我消化,消化不了就堆积在心里,日久天长,就连伤心都不会了。” “对,这就是陈蕴以后的日子。阿姐,这都是你造成的。” “我没有说陈蕴。”叶緋霜纠正他,“我在说我自己,这是前世的我所过的日子。” 萧序陡然愣住。 “那样的日子很难熬。幸运的是,我不会再经歷一遍,也从那些阴霾中走了出来。结果现在,我要眼睁睁地看著一个无辜的人走上我的老路,我还是推她上这条路的元凶之一?这实在让我太难受了。” 叶緋霜的声音依旧温和,仿佛並没有责怪他。 但萧序却承受不住。他踉蹌了两步,靠在了亭柱上。 萧序脸上血色尽退,微风拂过送君亭,仿佛轻轻一吹就能將他吹倒。 “你骗我,你又骗我!”萧序盯著她,“为了阻止我,你什么谎话都编得出来!之前的十年之期骗我,现在你还是在骗我!” 萧序摇了摇头:“根本没有什么前世,我不会信你的!” “我之前告诉你还有个前世,我们素不相识,但各自都过得不错。其实不是,我过得不太好。我本不想与你说这些,伤疤挖出来给人看没什么意思。但我不希望再出现第二个我了。” 叶緋霜吸了下鼻子,声音发酸:“我更不希望你成为那样的加害者。悬光,你不要变成我最討厌的样子。” “住口!”萧序厉声喝止了她,“住口!你不要再说了!” 萧序气血翻涌,眼前一阵阵发黑。 脑中纷乱无序,他只能无意识地重复那句:“不要再说了,骗人……” 他逃也似的离开了送君亭,远处的云樾立刻来扶他。 叶緋霜站在亭中未动,遥望著这一队人马起程。 陈宴走了过来,担忧地望著她:“霏霏,你还好吗?” 叶緋霜摇了摇头:“没有事,你去送乐嘉吧,我回宫了,皇伯伯只准我出来一个时辰。” 陈宴想到萧序那失魂落魄的样子,问:“你与他说起前世了吗?” “说了,但你不要怕,他不会找你麻烦的。” 她方才讲的那些,没有明確说陈宴,但萧序肯定能猜到。 “他不信是吧?”陈宴虽然在问,却用的確定的语气。 “虽然他不愿相信,但我觉得他不会再想磋磨乐嘉了。你告诉乐嘉,就当她是去大晟游玩了一趟。等过两年,如果她愿意,我们就接她回来。” “好。” “前世的你真的很可恶。”叶緋霜又说。 “我知道。对不住。” “不希望悬光变成第二个你。” “他不会的。那么可恶的人有我一个就够了。” “你去送乐嘉吧,好好跟她说说话,她肯定很惶恐不安。” 陈宴想到,陈蕴身边有许多奴婢僕从,还有他相送。但是前世的叶緋霜什么都没有。 前世的他怎么那么可恶,真是该死。 陈宴被突如其来的愧悔冲得心如刀绞,他刚想再和叶緋霜认罪道歉表忠心时,却听她道:“三哥让贵妃娘娘给我传了信,说了虎子的事,看来你那天就知道了,怕我难受才没告诉我吧?那你有没有趁著这个机会得到大柱的下落?” 陈宴足足愣了好几息,怎么都想不到她的话题能转得这么快。 没听到回答,叶緋霜看过来:“有吗?” “有,我的人在追查孟柱年,在池州有了他的踪跡,估计没多久能找到他人了。”陈宴有些哭笑不得,“我没想到你能突然说到正事上。” 叶緋霜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在等自己的羽林卫,说:“时间宝贵,肯定要抓紧时间说正事。” 陈宴嘆了口气:“有这心態你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叶緋霜又把话题拉了回去:“如果悬光问起你前世……” “我要说吗?” “你自己看著回吧。”叶緋霜说,“但请你委婉一点,不要刺激他。” “好,我会的。” 第554章 渐行渐远人心事 晚上,一行人在驛站下榻。 萧序刚从马上下来,就捂著心口喷出一口血。 云樾大惊,立刻捏住了萧序的脉搏,察觉气脉紊乱,忙道:“公子赶紧进屋,得服药施针了。” 萧序忍著胸口的钝痛,用力呼吸了几口,抬手拭去了唇角的血跡。 他推开了云樾,走向站在送嫁马车边的陈宴。 陈蕴今日穿了身繁复的嫁衣,华丽又庄重,正在跟陈宴抱怨头饰太重,压得她脖子疼。 看见萧序,陈蕴立刻关切问道:“定王殿下,你还好吗?” “无事,多谢。”萧序只看著陈宴,“我有话问你。” 陈宴示意僕从们扶著陈蕴进去。 等周围的人都散开了,陈宴才说:“想问前世之事?你不是不信吗?还问什么。” “我想听听从你口中说出来的故事是怎样的。” 陈宴瞭然:“把我说的和她说的进行对比,找出其中的差异,这样你就可以暗示自己,她在骗你,前世根本不存在,对吗?” “你讲你的就是,少管我怎么想。” “这么自欺欺人有什么意思?”陈宴直言不讳,“其实我建议你不要听,对你没好处。” “阿姐说她过得不好,我便要弄清楚。她说的那个人是你?你竟敢让她过得不好?” “那你猜我为什么会那样呢?因为我记得。记得我在北戎吃过的苦、受过的罪,记得我死在了我最爱的人手里。所以我恨她,我谁都恨,谁都別想好过。” 萧序一把揪住了陈宴的前襟:“她对你那么好,你竟敢恨她!” 陈宴迎著萧序气怒交加、又隱带惶恐的目光:“造成这一切的元凶是谁啊?” “你都和她在一起了,你怎么能那么对她!”萧序不可置信,“她竟然还会原谅你?” “她本来是不打算原谅我的,但谁让她想起第一世的事情了呢?有了第一世,她就知道了第二世我的所作所为情有可原。所以你觉得她把对我的怨恨,转嫁到谁身上了呢?” 萧序瞳孔巨震,苍白的嘴唇也颤抖了起来,哽得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难怪阿姐想起那些事后,对他的態度就变了。 她嘴上说原谅他了,其实心里还是怨恨他的。 原来他的一念之差,不光造成了第一世的诸多祸事,还间接毁了第二世阿姐的一辈子? 不,不,不可能。 萧序手脚脱力,陈宴的衣襟从他手中滑出,他再无力攥住。 “真难为你们了,为了让我对陈蕴好些,竟能编出这样的话来骗我。”萧序忽然笑了起来,“你回去告诉阿姐,我不让她白忙活,我不会伤害陈蕴就是了。” “你是不相信,还是不敢相信?你怕你阿姐过得不好,更怕她是因为你而过得不好。你口口声声要给她幸福,结果造成她最大不幸的元凶就是你。” “闭嘴!” “很难受是吗?当初死在她手里时,我也这么难受。” “你给我闭嘴!” 陈宴置若罔闻,继续道:“其实她本没打算告诉你这些,她不想让你难受,是你自找的,你这次的行为犯了她的大忌。萧悬光,我提醒过你,你这么做只会把她推得更远。” “你倒是说得冠冕堂皇,你就没错吗?你若是个好东西,你会那么对阿姐?” “我从未否认我的错处,也一直在尽力弥补。其实我早就想和你说前世了,但她不让,我便忍住了。” “前几日我去重华宫看她,被皇上知道了,她替我求情,皇上才给我们赐了婚。我知道她和你的十年之约,我甚至都说服了我自己,与她成亲之后,也继续容忍你的存在,完成那十年之约。她想做的事,无论是什么,我都会帮她完成。” 陈宴轻轻笑了一下:“其实这道圣旨什么都改变不了,但你不自信,也不相信她,才有了现在这个局面,是你亲手把她推开了。” “你在炫耀什么?”萧序反唇相讥,“占便宜的是你。若换成被赐婚的是我和她,你还能在这里说风凉话?” “那我也不会牵连无辜,这是她的大忌。哪怕你不愿承认,但事实是,我就是比你更了解她。” 他语调和缓,但字字诛心。 萧序听不下去了,转身进了驛站里。 徒留陈宴在院中,静立了一会儿,他说:“虞姑娘还想听什么?” 虞嬋从暗处走了出来,“嘿嘿”一笑:“我恰巧路过,不是有意听你们说话的。” 她刚来的时候陈宴就察觉到了,知道她只听到了后半段,所谓前世今生她没听到的,所以也没什么好介意的。 “好遗憾啊,我没见到那位寧昌公主。”虞嬋说,“陈三公子和我们悬光殿下都这么喜欢,她一定是个好姑娘。” “是。” “不过她为什么要给我写信啊?我都不认识她。” “我让她给你写的。”陈宴道,“我安插在大晟的密探告诉了我你对萧悬光有意,我看他烦,於是让寧昌公主写信给你,让你把他带回去。” “原来是这样。”虞嬋捋著自己的小辫子,“我还以为我的名气都传到了大昭呢,堂堂大昭公主都主动来结交我了。” “既然喜欢,虞姑娘可再接再厉,或许有朝一日就能得偿所愿。” 虞嬋有些意外:“这话你不该和你侄女说吗?她也喜欢啊。” “她不適合。况且,她也未必有缘分。” 虞嬋高兴了:“你还会看面相呢?你看出了我和悬光殿下有缘分?” “嗯。”陈宴一本正经地点头,“我看出你俩天造地设的一对。” 虞嬋笑得合不拢嘴:“你这当长辈的,竟然胳膊肘往外拐,让你侄女知道了得多伤心啊,哈哈哈……” 陈宴彬彬有礼地朝虞嬋一頷首,找陈蕴去了。 —— 寧国寺,夜雨连绵。 逸真大师讲完经回到禪房,换下沾了水汽的僧袍。 房门忽然被人一把推开,闯进来一个浑身湿透的人。 来人跪在他身前,唤了声:“师父。” 逸真大师心道不好,都不叫老禿驴了,这是出大事了啊。 逸真大师想扶起萧序,他却跪在地上,不起来。 袍角被他死死拽著,逸真大师第一次听这个小徒弟失声痛哭。 “师父,我怎么办?您告诉我,我该怎么办啊!” 第555章 別有幽愁暗恨生 空山雨后,碧草如丝。 笼罩著薄薄雾气的沉静湖面忽然泛起了涟漪,细线提出湖面,只有空空的鱼鉤荡来荡去。 “你心不静,怎么钓得起鱼?” 说话的是一位中年男子,面容俊雅,青袍明净,与这清幽山水十分相宜。 他的声音亦很年轻,只是那双粗糙沧桑的手很显年龄。 周雪嵐把鱼竿扔在一边,顰眉道:“义父,这都什么时候了,您还有心思钓鱼?” 章九易扯了扯鱼竿,猛然提起,钓起来一条半尺长的花鰱。 他把鱼扔进鱼篓里,里边数尾鱼蹦躂个不停。 “不就是暴露了个璐王么?有什么可急的。”章九易不慌不忙地说,“想我当年创立青云会,遇到的危机可比现在多多了。” “不光璐王,还有胡財和孟柱年。这二人都下落不明,很有可能已经被抓了。” “抓了就抓了。孟柱年又不是什么旷世之才,死了你再提拔一个不就是了?”章九易把鱼饵掛上去,再次甩竿,“要是胡財也死了,让他的副手顶上来就是了。生意照做,银子照赚,偌大的青云会还能因为他们三个倒了不成?” 说罢,章九易悠长地嘆了口气,眺望著远处的山谷:“这个地方还真不错,可以考虑多住一段时间。” 周雪嵐经歷的事情没有章九易多,也练不出这样平和的心態。 她越想越焦躁:“万一叶緋霜和陈宴又找到这里,我们该怎么办?” 章九易轻笑一声:“你想多了。这个地方是我前几日刚定下来的,他们怎么可能找到这里?” “他们连我都知道!我从未在人前露过脸,也没用过真名,他们怎么可能知道我的身份?” 周雪嵐怎么都想不通,她到底是怎么暴露的? 周雪嵐站起来团团转:“莫非是璐王?他是不是早就背叛青云会了,所以出卖我了?” 知道她真实身份的人只有章九易和另外几名堂主,还有周博士夫妇。 思来想去,璐王的嫌疑是最大的,谁让他和叶緋霜陈宴接触得最多呢? 章九易慢悠悠道:“你可知璐王为何加入青云会?” 周雪嵐点头:“您说过啊,暻顺帝削各位藩王实权,將他们困於封地,璐王对暻顺帝不满。” “其实这只是原因之一。更重要的原因是,德璋太子夫妇之死。” 周雪嵐微怔:“难道杀害德璋太子夫妇的不是暻顺帝,而是璐王?” 章九易微微一笑:“正是。此事若是暴露,暻顺帝定会找他算帐。璐王为了给自己求条后路,这才加入了青云会。” “那……那璐王当初在滎阳时为什么还要帮著叶緋霜呢?早早除了她不是更好?” “璐王又不认识她。德璋太子是他们兄弟中年纪最小的,他稍微大一点时,璐王等人早就封爵开府了。璐王那时很受先帝器重,所以常年奔波在外,连德璋太子大婚时都没赶回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后来西边有几个小藩国叛乱,璐王妃的母家陇西李氏领命平定,璐王前去相助,足足在边关呆了两年之久。等他回京城时,京城早就变天了。先帝驾崩,暻顺帝即位,德璋太子也被圈禁了。” “所以璐王不忿?” “忙活了那么些年,却没有等来封赏,反而即將被赶去滎阳,他能愿意吗?璐王和陛下请旨,想在陇西討个封地,也被拒绝了。璐王妃是將门虎女,马背上长大的姑娘,却要被困在滎阳不得出。他越心疼妻子,就越怨恨暻顺帝,怨恨德璋太子。” 周雪嵐懂了:“所以您的意思是,璐王不会背叛青云会?” “起码他不会投靠叶緋霜她们。” “那他们到底是怎么知道我的身份的?见鬼了不成?”周雪嵐思索著,眼神忽然一凛,“是不是我……那边暴露了?” 章九易看向她:“你是说你娘?” 周雪嵐满脸嫌弃:“她才不是我娘!一个只顾著攀附荣华富贵的臭表子,也配让我叫一声娘?” 话音刚落,脸上骤然一痛,她被章九易扇了一个耳光。 章九易面带薄怒:“你怎么能那么说你娘?” 周雪嵐也不捂脸,就顶著巴掌印,回瞪著章九易:“你还护著她?你忘了她是怎么背弃你的了吗?你忘了她为了当北戎部落的王妃,偷你的军情了吗?她觉得我是个拖油瓶,所以生下我却又不管我,让我自小就受尽欺凌!这种生母,我还要对她感恩戴德不成?” 周雪嵐咬牙切齿:“她这辈子都別想听我叫一声娘,你也休想听我叫一声爹!” “你……” 周雪嵐踹开鱼竿,扭头就走,任凭章九易怎么叫她都不回头。 周雪嵐揣著满肚子憋屈,顺著溪流往山谷外走。 前些年,章九易去北戎时,和那个臭女人见了一面,顺便也说起了自己的事。 莫非是她说漏了这事?北戎靠近北地,谢家在北地,谢珩听到后,告诉了和他要好的陈宴? 肯定是了!除了这个可能,她实在想不到其他了。 “臭女人,就会拖我的后腿。”周雪嵐恶狠狠地嘀咕,“当初真该杀了她再跑的。” 腿上忽然一痛,周雪嵐回头,瞧见一个拿著弹弓的小男孩嘿嘿地朝她笑。 他又上了颗小石子,这次瞄准了周雪嵐的脸。 但让他失望的是,这次没有打中,他还被周雪嵐痛揍了一顿。 周雪嵐打完人,拍拍手刚想走,却见一个背著背篓的妇人急匆匆跑了过来,一边抱著小男孩哄,一边大骂周雪嵐,替自己儿子出气。 “是你儿子先用弹弓打的我!” “你这么大个人,让他打一下就打死了?你把我儿子打成这样,你还有理了?” 周雪嵐冷笑:“你很疼你的孩子嘛,你真是个好娘亲。” 妇人嚷嚷:“我儿子都被你打坏了,不赔二两银子你別想走。” 最终周雪嵐没赔银子就走了。 身后是一大一小两具尸体,脑袋扎进溪水里。小的不能再打弹弓了,大的也不能再嚷嚷了。 第556章 建议您老实交代 青云会的人已经习惯了年年搬家,所以他们利落得很,简单几日就能收拾出舒適的住处。 周雪嵐回到自己的院子里,侍女立刻奉上茶。 周雪嵐撩开面纱,一口气灌了一盏,说:“煮个鸡蛋给我。” 拿鸡蛋滚完脸,周雪嵐去了一间密室。 这间密室里有五位女子,她们相貌各异,身量却差不多。 这些都是她的替身,需要的时候会代替她露面。 周雪嵐看向其中一名女子:“荷圆,你出来。” 叫做荷圆的女子跟著周雪嵐去了旁边的房间,跪在她面前:“姑娘有何吩咐?” “现在有个任务交给你,你若做得好,我会提拔你做香主。以后你若爭气,像我一样做堂主也不是没可能。” 荷圆大喜,叩头道:“多谢姑娘赏识!” 周雪嵐弯腰扶起她,亲昵地拍了拍她的手:“你相貌好,性格好,平时也肯下工夫习文练武,这些人里我最喜欢你了。来,坐下说话。” 荷圆撩裙坐下,问:“姑娘,您需要我做什么?” 周雪嵐凑过去,低声说了几句话。 荷圆眼睛一亮,脸上写满了激动亢奋:“姑娘放心,我一定做好!” “这么高兴?” 本书首发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荷圆笑道:“姑娘派我做事是看重我。得姑娘赏识,我高兴。只是……走之前,我想见一见弟弟,可以吗?” “当然可以了,我马上就让人安排。”周雪嵐道,“我前两日还瞧见了你弟弟呢,虽说你俩是双生子,但越长大就越不像了。” 荷圆轻轻一笑:“他是郎君,我是姑娘,总不大像的。” 敲门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姑娘,有信来。” 周雪嵐立刻走了出去:“怎么了?” 传信的人面色凝重:“胡堂主和孟堂主都被抓了。” 周雪嵐早有预料,所以並不意外:“被谁抓了?” “胡堂主在金陵被太子的亲兵抓了,孟堂主在池州被一队人带走了,並不知道对方是何人。” “应该是叶緋霜或者陈宴的人。”周雪嵐长舒一口气,“我知道了,你去吧。” “还有一封北戎的来信。” 周雪嵐看完信,面露不悦:“谢家军现在这么厉害了?” —— “好!”暻顺帝一拍玉案,喜道,“谢珩夺回了永县,真乃猛將!” 眾臣立刻给暻顺帝道喜。 暻顺帝对陈宴说:“你上书提议派谢珩回北地的时候,信誓旦旦地说谢珩必能立功,你真没看错啊。” 陈宴微微一笑:“是陛下恩泽庇佑。” 一位太子党羽的官员並不想让暻顺帝对谢家太过讚赏,於是说:“礼、永二县是六皇子为了陷害郑尚书才丟了的。谢家如今把失地收回来,也算是替六皇子收拾了残局。” 寧照庭狠狠剜了这官员一眼,却也不能反驳什么。 又有人说:“六皇子和青云会有勾结,璐王也有。我听说几年前,六皇子就去过滎阳好几次,是不是去联络璐王的?” 寧照庭顿时反驳:“那时六哥和郑文朗交好,他去滎阳是受郑文朗所邀,和青云会有什么关係!” 那官员撇嘴道:“先前和郑家三郎交好,后来又那么害人家,真是表里不一,和璐王一模一样!” 寧照庭:“现在还没有证据证明璐王和青云会有关係,你们这么著急扣什么帽子!” “呦,七殿下怎么这么著急为璐王开脱?莫非您和他们也是一伙的?您和六皇子那么好,他是不是也引荐你入青云会了?” “你胡言乱语什么!”寧照庭这脾气一点就炸,“六哥和青云会没关係,他是让人害了!” 暻顺帝清了清嗓子,吵得脸红脖子粗的双方立刻噤了声。 寧明熙这才不慌不忙地说:“稟父皇,儿臣不负所托,已经將那姓胡的商人捉拿归案了!” 暻顺帝点头:“办得好。” 寧明熙看向寧照庭,唇角扯起一个得意的弧度:“等七弟听完胡財的供词,看你还会不会替璐王说话!” 其实寧明熙本来没將寧照庭这个头脑简单的蠢货放在眼里的。 谁让寧寒青死后,寧照庭总是触他的霉头,非说六皇子府的那把火是他放的。 他堂堂大昭太子,哪里让人这么冤枉过? 所以他觉得东宫属官说得对,寧照庭肯定要为寧寒青报仇,为了避免麻烦,还是儘早把寧照庭除了的好。 —— 人与人的境遇並不相同。 虽然都是被关押,叶緋霜在重华宫里吃好喝好,璐王则是被打入了天牢。 此时,他和周雪嵐的疑惑是一样的——他到底是怎么暴露的? 脚步声响起,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他的囚室外边。 璐王並不意外:“你来了。” 叶緋霜道:“听起来就和璐王伯伯在等我似的。” “寧昌,我不知道你为何要诬陷我。”璐王依然不承认自己的身份,“我和青云会根本就没有任何关係。” “我没猜错的话,璐王伯伯应该在等著青云会的人来救你吧?他们不会来的,你已经被放弃了。” 璐王轻哼了一声。 “我们让人去抓了周雪嵐,但可惜的是,让她跑了。” 璐王拿一种见鬼的眼神看著叶緋霜。 竟然连周雪嵐都暴露了?他们到底对青云会所知多少? “我和璐王府的关係这么密切,周雪嵐会不会觉得是您泄露了她的身份?她还会管您吗?” 璐王的眼角抽了抽,心下纷乱无比,却听叶緋霜又道:“陈宴抓了寧衡,然后又故意漏出了些微消息,便引来一批人解救寧衡。” 在璐王震惊的目光中,叶緋霜又道:“璐王伯伯猜猜那批人是谁?和当年去雾山行宫屠杀我父母的是不是同一批?” 璐王猛然站了起来,手銬脚镣哗哗作响,却掩盖不住声音里的颤抖:“你们不许动寧衡!他是无辜的,他什么都不知道!” “那么请皇伯伯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叶緋霜看著璐王,“当年去雾山行宫屠杀我的那队私兵,是您养的吗?” 璐王唇角巨颤,囁喏了半晌。 “您不回答也没关係。对了,胡財、孟柱年都已经被抓了。为了避免祸及妻儿,建议您老实交代。” 第557章 但教心似金鈿坚 御书房里,胡財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 很快,璐王被带了过来。 寧明熙问胡財:“你可认识这人?” 胡財不敢看璐王,低声道:“他……他是我们白虎堂的堂主。” 周围眾臣喧譁:“璐王,青云会的人都指认你了,你难道还要抵赖吗?” 璐王跪在地上:“他说得对,臣確为青云会白虎堂堂主。” 周围的大臣听他承认了,顿时群起而攻之。璐王平静地听著,表情没有丝毫波动。 陈宴朝暻顺帝一拱手:“微臣还抓获一人,请陛下宣召。” 暻顺帝:“宣。” 被绑得严严实实的大柱走了进来。 陈宴问璐王:“王爷可认识他?” “认识,他是朱雀堂的堂主,孟柱年。” 陈宴点头,对孟柱年道:“说吧。” 孟柱年端正地跪在地上,將他如何诱惑虎子、又安排虎子將偽造的书信放入寧昌公主府的事情交代了个清楚。 “看来寧昌公主是无辜的啊!” “璐王是青云会的人,那晟王呢?晟王被扣上了和青云会有勾结的帽子,现在可都还圈禁著呢!” “晟王和青云会没有关係,他是被诬陷的。”孟柱年咬著牙根,一字一顿,“前年清明夜,我们和璐王配合才在画舫上做了手脚,然后嫁祸给了晟王。” 寧照庭闻言,指著璐王大叫起来:“原来害死安华的是你!” 寧晋谦问:“你们为何偏要嫁祸给晟王?” 孟柱年深吸一口气:“晟王府的寧潯剥了我的官职,夺了我的妻子,我对他们恨之入骨,所以加入了青云会。” 顿时有大臣道:“糊涂啊!你有冤屈,你大可去告官,入青云会做什么!” 孟柱年冷眼覷著那大臣:“你们这群高官,哪里知道下头百姓的艰难!告官?你以为很容易?你知道我没有告吗?我只是求告无门!” 孟柱年脸上的怨憎和愤恨太过强烈,让说话的大臣都有些不敢直视。 他把矛头转向了璐王:“那么璐王你呢?你身为天家亲王,为何要加入青云会和陛下作对?” “是啊!青云会作恶多端、残害百姓,璐王,你这根本就是助紂为虐!” 璐王道:“很简单,我不服。” 他虽然跪著,但身形笔直,声音也清朗,和以往那个笑嘻嘻、逢人就推自己丹药的閒散王爷大相逕庭。 现在的璐王才有旧时的影子——有勇有谋有才学,曾是储君的大热人选。 事情到这里已经明了:璐王落网,晟王和叶緋霜的嫌疑洗清了。 暻顺帝遣散了眾臣,连诸位皇子也没有留下。 御书房內只剩下了暻顺帝和璐王。 暻顺帝嘆了口气:“看来,你不满朕很久了。” 事到如今,璐王鱼死网破,直言不讳:“我是不满。我比你可强多了,可最后登上这个位置的却是你。” “这也是你杀了德璋夫妇的理由?”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德璋是没错,可谁让他是储君。他一出生,我们就什么希望都没有了。” 暻顺帝难掩震怒:“他那时已经患病,即便你不杀他,他也没多久可活了!” 璐王眼中光芒大盛,目光锋利又冷锐:“是啊,既然他都要死,那不如死在我手里,还能让我泄个愤!我把父皇交代的事情都完成得那么好,我剿匪平乱,我得朝臣讚许,凭什么到头来却一场空!他却因为托生在了皇后肚子里,一出生就什么都有了!” “原来你这么想要这个位置。” “其实得不到就得不到,我也不是放不下!我也不是非要做皇帝不可!是你逼我的!你为什么不让我去陇西,为什么偏要將我封在滎阳!那里连一个像样的马场都没有!馨裕想跑个马都找不到地方!” 璐王越说越就激动,嘶吼道:“她是陇西李氏的女儿,她是马背上长大的!我娶她的时候就与她说过,以后定会让她顺心遂意一生,可结果呢?我都没办法让她痛痛快快跑一场马!” 璐王瞪著暻顺帝:“当年你初登大宝,对眾位兄弟多有忌惮,暗中派人盯著我们。馨裕练刀时让人瞧见了,稟告给了你,说我们心怀不轨。你便信了,还下令,让馨裕以后不能再拿刀。” 见暻顺帝面露怔忪,璐王便知道,他早已忘了此事。 璐王冷笑道:“你轻飘飘一道口諭,说过就忘了,可是影响的却是旁人一辈子!我就想反了你,怎么了?我要推翻你,带著馨裕回陇西去,我要让她拿刀跑马,怎么了!” 璐王把这些年的憋屈、愤懣全都发泄了出来,愤怒的嘶吼自他矮小的身躯发出:“我就是要反了你!” 璐王气血上涌,脸涨得通红,耳中也是嗡鸣不止。 他看见暻顺帝的嘴唇动了动,却没听清他在说什么。 东侧的屏风挪开,露出了坐在后边的璐王妃和寧衡。 寧衡无比震惊,仿佛至今依然不相信自己的父王竟然会是青云会的人。 而璐王妃,已是泪流满面。 她跑过来,扑到璐王身上,抱住了他。 璐王刚才的磅礴气势顿时不见了,又变成了那个游手好閒、惧內溺子的閒王,訥訥道:“馨裕,你……你怎么来了?” 璐王妃痛哭出声,只说:“你糊涂啊,我又没怪过你,你何苦做这些呢?” “是我对不住你。”璐王伤怀说,“我若能登基,就给你修个天底下最大的马场。若是不行,我也要带你回陇西去。可我什么都没做到,让你跟著我受苦了。” “我没觉得苦。”璐王妃摇头,“我一点都不苦。” 看著妻子的眼泪,璐王也红了眼眶。 御书房外,暻顺帝立在廊下,遥望著天际。 他忽道:“都说最是无情帝王家。可朕听说,民间有一句话,说寧氏皇族出情种。” 他看向身侧的叶緋霜:“你听过没有?” “听过。”叶緋霜点头,“先帝对他的元后一往情深,父亲对母亲亦是,璐王伯伯对王妃亦然。” “那你觉得,朕该怎么处置璐王才好呢?”暻顺帝又问,”他杀了你的父母,你要杀了他吗?“ 第558章 对错只凭你选择 落日熔金,灰燕掠过长空。 叶緋霜道:“听爹爹说,父亲母亲本来没打算生子。是父亲病重,母亲决定隨他去了,才有了我。母亲情深义重,璐王妃亦是如此。” “所以你觉得,璐王罪不至死?” “罪是至死。璐王伯伯杀我父母,又入了青云会,闔该严惩。可又想到在滎阳时,璐王府对我颇为照顾,还是希望他们都活著。” 看似公正的法理之外亦有情理,足见这世间许多事令人为难,不是简单的“是非”二字可以评定。 暻顺帝道:“就凭刚才璐王说的那些话,朕就可以即刻处死他。” 有第一世谢家的先例,暻顺帝说他想杀谁叶緋霜都不会觉得惊讶。 “即便璐王伯伯偿了命,爹娘也回不来了。兴许还要搭上王妃一条命,寧衡也会伤心不已。求皇伯伯看在王妃和寧衡的份儿上,饶璐王伯伯一命吧。不要让王妃成为第二个娘亲,也不要让寧衡成为无父无母的可怜人。” 暻顺帝侧目,也不说话,只是盯著叶緋霜。 帝王眸光沉晦,威压深重,让人心头髮颤。 叶緋霜尷尬地搓了搓手:“我说错了是吗?很是对不住爹娘。” 暻顺帝抬手,轻轻拍了拍叶緋霜的肩:“所谓对错,不过是看你自己怎么选。你选择宽恕,那宽恕就是对的。你选择报復,那报復就是对的。” 暻顺帝露出一抹很是温和的笑容:“朕先前就说过,你继承了你爹娘的良善之心。你没有对不住他们,他们在天之灵,会为你欣慰的。” 暻顺帝回了御书房,叶緋霜佇立廊下,怔忪地想著暻顺帝刚才的话。 她选择什么,什么就是对的。 直到全贵出来,说:“公主,奴才送您出宫吧,陛下解了您的禁足了。” “那璐王伯伯……” 全贵露出一抹訕笑,叶緋霜便知,暻顺帝还没考虑好到底要怎么处置璐王。 “先不出宫了,我去慈安宫看看太后。” 叶緋霜到慈安宫时,寧明熙和寧晋谦也在。 叶緋霜走过去,坐在太后床边。 太后握住叶緋霜的手,爱怜地看著她:“你没事就好。” 寧明熙附和道:“孙儿也觉得寧昌妹妹肯定被冤了,所以过去几天快马加鞭地找胡財等人,就是为了儘快给寧昌妹妹洗清冤屈。” 叶緋霜对寧明熙一笑:“谢谢太子皇兄为我著想。” “应该的。”寧明熙嘆气,“就是没想到犯糊涂的竟然是璐王叔。” 寧晋谦不愿再让太后为这些事操心,於是换了话题:“父皇给寧昌赐婚了,还没给寧昌道声喜呢。” 太后轻哼一声:“我们寧昌这样的好姑娘,可便宜陈家小子了。” 寧明熙道:“皇祖母放心,陈清言倾慕寧昌妹妹已久,定会好好待寧昌妹妹的。” 太后嘴上不饶人,眼中的笑意却掩不住。 她当然听过陈宴的名號,其实对他相当满意。 “说起来,哀家也只在宫宴上远远见过他几次。”太后对叶緋霜说,“改天带他来给哀家请个安,让哀家好好瞧瞧。” 叶緋霜应是。 陪著太后用完晚膳,叶緋霜出宫回府。 她在宫门口遇到了陈宴。 “你怎么在这儿?” “在等你。” “你不会从下午一直等到现在吧?” 陈宴温和一笑:“没有,刚来的。” “不可能。”叶緋霜拆穿他,“你肯定从离开御书房后就等在这里了。” 陈宴不置可否:“走吧。” 回到公主府后,叶緋霜命小桃给陈宴准备膳食。 “安子兴现在怎么样?”叶緋霜问。 “差点嚇坏。”陈宴道,“他实在没想到,他去滨州访个旧友,却刚好撞上这事,让皇上误以为他回青云会去了。昨日我去跟他说话,他还心有余悸。” 叶緋霜说:“谁让他去访友不跟府里的人说清楚?也不留个话。” “他去访的是姑娘家,不太好意思说,没想到差点摊上大事。幸好他被找回来之后只是在牢里关了几天,也没吃什么苦头。他与我说,他日后就呆在他的荣郡王府里,哪儿都不去了。” 叶緋霜笑了一下:“我与皇伯伯求情了,希望他能饶璐王伯伯一命。” 陈宴丝毫不意外:“你是看在璐王妃和寧衡的份儿上。” “是,就是不知道皇伯伯会怎么决定,璐王、孟柱年和胡財的判决都还没有下来,不过晟王伯伯已经被放出来了。” 一说起这个“晟”字,叶緋霜又道:“不知道大晟的使臣团走到哪里了。” 陈宴正在给茶叶换水,手轻微一颤,湖中的水溅出些许。 叶緋霜察觉到他细微的动作:“怎么了?你收到了什么消息吗?是不是悬光出事了?” 陈宴淡声道:“没有。” 叶緋霜起身走到桌边,准备去封信问一问。 陈宴跟过来,按住她的纸:“他们离开那日,萧序问了我前世之事,然后他……有些犯病了。不过你不用担心,他去寧国寺了,逸真大师会照顾好他的。” 萧序这次的情况很凶险,逸真大师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数次於濒危之际將他救回来。 “阿弥陀佛。”逸真大师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有你这么个不省心的徒弟,贫僧的浮屠得有七百级了。” 萧序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到几乎透明,显得他和玉做的似的,仿佛一碰就碎。 萧序启唇,声音乾涩沙哑:“你若能给我讲讲前世之事,你的浮屠能有七千级。” “阿弥陀佛。”逸真大师捻著佛珠,“贫僧的烧鸡还在炉膛里烤著,这是那货郎的笼子里最肥美的一只。方才贫僧去看了,油光鋥亮,香气扑鼻。可贫僧若是给你讲了前世事,这只烧鸡可就吃不上了。” 萧序费劲地掀开宛如千斤重的眼皮,瞧见了逸真大师无比诚恳的一张老脸,上边好似写了四个大字:饶我老命。 萧序的嘴唇动了动,逸真大师附耳凑过去,听见他道:“可恶的老禿驴。” 逸真大师:“阿弥陀佛,孽障。” 此时,房门忽然被叩响。 一位小沙弥在外边说:“师伯,寧昌公主来了,想见萧师兄。” 第559章 我的心已经碎了 叶緋霜此时正等在禪房里。 小沙弥很快回来:“逸真师伯带萧师兄闭关了,施主恐不得见。” “这样啊。那他们什么时候出关呢?” “逸真师伯的闭关时间向来没有定数的。” “那萧序的情况如何?凶险吗?” “有逸真师伯在,萧师兄无甚大碍。” “这就好。”叶緋霜鬆了口气,“小师父,你有见到你萧师兄吗?他看起来是什么样?” “萧师兄星夜前来,一来就跟著师伯闭关了,我们都没有看见。” “原来如此,有劳小师父了。” 小沙弥道了声佛號离开。 坐在一边的陈宴这才出声:“殿下亲自问过了,这下可放心了吧?” “放心了,见不到就见不到吧,只要没事就好。” 陈宴轻哼一声,不怎么高兴地说:“怎么人与人的差异就这么大呢?不管我是生病还是受伤,都不见殿下来看我一次。哪怕当时我在郑府,就在一个院子里,殿下也没来过。换做萧序,就是奔波数百里来见他了。” 叶緋霜:“下次一定。” 陈宴立刻道:“你说的,可不能食言。” 他决定这次回去后就生个小病。 叶緋霜在寧国寺拜了拜,捐了点香火钱,这才离开。 天色已经不早了,不过叶緋霜並不著急。 反正都来了滎阳,她打算入城去看看桑彤她们,明日后日的再回京。 走到寧国寺门口时,叶緋霜忽然回头望了一眼。 佛塔里的萧序立刻侧身躲在了墙后。 虽然他知道这个位置,並不会被叶緋霜看到。 他专注地望著叶緋霜的身影,直至消失,久久收不回视线。 起了一阵微风,將萧序呛得咳个不停。 他单手抵在墙上,咳得撕心裂肺、胸腔钝痛,老半晌才渐渐缓过来。 两名小沙弥扶著他回禪房。 逸真大师看见他唇边的血跡,嘆了口气:“你直接出家吧,了却红尘,省得这具身子跟著你遭罪。” 萧序慢慢躺回到床上,哑著嗓子道:“我可不想当禿驴。” “你没了头髮也是好看的。”逸真大师为老不尊地说,“俏和尚也別有一番风味,说不定就吸引你阿姐了。” “刚不是还让我了却红尘?” “这不是看你了却不了么?给你当了这么些年师父了,你是什么德行我还不知道?” 萧序慢慢闭上眼睛,唤了声:“师父。” 逸真大师一个激灵:“可別这么叫我。” “师父,我好难受啊。” 逸真大师连忙走过去,掐住他的脉搏:“哪里难受?” “哪里都难受,师父,我感觉我要死了。” 他的脉搏虽然微弱,但不是死脉。逸真大师坐在床侧,擦了擦他额头上的汗,说:“佛法道理我与你讲过那么多,你要自己放下才行。” “我没想害阿姐的。”萧序声音哽咽,“全天下我最喜欢她了,我怎么会害了她呢?” “我知道阿姐对我好,所以我想百倍千倍地將这些好还回去。我想对她好,我没想害她啊。师父,阿姐不会原谅我了,我要怎么办啊……” “她没有怪你,否则也不会来看你了。” “我没脸见她。”眼泪顺著萧序的眼角流下,没入鬢髮之中,“我该怎么面对她呢?我害了她啊。” “你可以学学陈施主的做派。” “他说阿姐把对他的恨转嫁到了我身上。比起他,阿姐肯定更討厌我。” “叶施主不会的。” “会,否则她就不会態度大变,不会赶我走了。” “叶施主是为你著想。在她看来,前世你所过的日子远远好於第一世,所以她想让你继续去走前世那样的路。” “不是。她本来说过会跟我回大晟的,可是她想起来之后,就不跟我回去了,她还是不原谅我。” “因为她想起来之后,就发现还有许多事情需要做啊。”逸真大师嘆道,“叶施主早就放过你了,是你不放过自己啊。” 萧序闭上眼,眼泪却怎么都止不住。 良久,他才又囁喏著说:“师父,我好疼啊……我感觉我的心已经碎了。” —— 叶緋霜去滎阳城里,看了桑彤和清溪。 叶緋霜早就给桑彤传过信,说了席紫瑛是他们的妹妹,桑彤收到信后激动不已。 这次又听叶緋霜详细讲了讲席紫瑛,桑彤听得更高兴了。 然后又说起了璐王。 常言道坏事传千里,堂堂亲王加入青云会,早就传得人尽皆知了。 桑彤担忧地问:“皇上会怎么处置璐王?是只处置王爷一人,还是王妃和世子也会受牵连呢?” 叶緋霜摇了摇头:“尚且不知。” “如果王妃和世子没有参与,希望他们不要受牵连。”桑彤哀伤道,“可是一人犯错,祸延全族,这样的例子也不少啊。” —— “哗啦”一声,淑妃化身桌面清理大师,將案上的茶盏、碗碟砸了个粉碎。 淑妃双目充血,狰狞宛如厉鬼:“杀了我的儿子,凭什么她还能好好活著!” 寧照庭同样愤慨:“安华妹妹是被璐王所害,但六哥绝对不是!我的人虽然没有在石泉村找到六哥的尸首,但找到了六哥的衣物碎片,证明我收到的那封信所写属实,六哥的確死在石泉村,就是被她叶緋霜害的!” 淑妃潸然泪下:“璐王自有皇上处置,她叶緋霜也要给我儿子偿命!我一定要杀了她!” 寧照庭眼珠一转:“母妃,叶緋霜好像要去北地了。” 淑妃一怔:“当真?” “我听御书房洒扫的小太监说的,说叶緋霜跟父皇请旨,要去北地看看战事,父皇貌似允准了,所以小太监们都说父皇宠她,她提出的要求都会被答应。” “北地?”淑妃露出一抹狞笑,“那太好了,北地是我们谢家的地盘,定要让她有来无回。” “可是她身边的护卫不少,更遑论她自己还是个高手。要是对她下手,恐怕不易啊。” “老马也有失前蹄的时候,我就不信她叶緋霜次次都能逢凶化吉!她杀了我的寒青,就该偿命!” 第560章 我们的情谊不变 璐王在认罪之后,就又被打入了天牢。 璐王妃日日都来看他。 “他是不会留我的命的,我必死无疑。”璐王隔著柵栏,握著璐王妃的手,“我在钱庄里存了笔私银,你找个时间取出来,以后和衡儿一起好好过日子。那笔钱数目不小,能保你们衣食无忧。” 璐王妃说不出话,只一味地落泪。 “不许做傻事,想想衡儿。”璐王看出了璐王妃所想,用力捏紧了她的手,“不能让衡儿同时失去爹和娘啊。” 璐王妃擦了擦泪:“我去求皇上。” “没用的。”璐王苦笑,“他当年千难万险才登上帝位,平生最忌讳的就是有人覬覦他的位置。他不会放过我的,更何况还有德璋那事在。” “德璋……”璐王妃面露哀痛,“霜霜她……” “寧昌那睚眥必报的性格,定也不会放过我的。”璐王又说,“就是不知道皇上会不会给我个痛快。” 璐王妃痛哭起来。 事情为什么会到这一步呢? 璐王一滴泪都没有掉。 家破人亡、眾叛亲离,是世间常事。 他从加入青云会的那一日起,就预设到了这个结果。 脚步声由远及近,璐王妃擦乾了泪,抬眼一望,见来的是全贵。 她顿时心头一凛,整个人都被大限將至的绝望淹没了。 全贵朗声宣旨。 当听到“璐王削爵,贬为庶人,终身幽禁京城璐王府”时,璐王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来。 “皇上没让我死?”璐王极度错愕,都忘了接旨。 “陛下皇恩浩荡,饶您不死,您可要念著陛下的恩德啊。” “念著,念著,我们一定念著!”璐王妃忙说,“我们接旨!” 全贵將圣旨递给璐王妃,又虚扶了她一把:“二位可以回府了,世子正在外边等著呢。” 璐王妃连连点头:“是,是,我们这就走。” 牢门打开,璐王妃连忙搀扶起璐王。 今日阳光甚好,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璐王抬手在眼前搭了个凉棚,眯眼眺望,瞧见了不远处的寧衡。 以及他对面的叶緋霜。 “出来了。”叶緋霜对寧衡说,“你们回去吧。” 从事情发生到今日,满打满算也就一个月的时间,寧衡却消瘦得仿佛三年没有吃过饱饭一样。 “我知道你在皇伯伯跟前替父王……父亲求情了。”寧衡形容憔悴,哑声道,“多谢你,放过了父亲。他……我们对不住你。” 叶緋霜拍了拍寧衡的肩膀:“你爹保住了命,这是喜事,你应该高兴啊,別丧著一张脸。” 寧衡扯唇,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父辈的事情,我们又无法干涉,所以我不会把帐算在你头上。我记得王妃对我的关照,也记得我们一起玩耍时的快乐日子。”叶緋霜说,“你一直叫我师父,又不是叫我妹妹,当师父的肯定要护著徒弟的。” 寧衡抹了把脸:“你都护著我好多次了。” “一日为师终身为师,不能让你白叫啊。放心吧,以后还会护著你的。咱们的师生情,一辈子都不会变。” 寧衡平生罕见地红了眼眶。 他走向璐王夫妇,叶緋霜目送著他,然后目光一转,对上了璐王妃。 她看见了璐王妃脸上的愧悔和歉疚,也看到了欣慰和感激。 叶緋霜扬声道:“下次我去找您时,我们再比一次武好不好?我还想看看您的刀法!” 璐王妃一愣,继而笑起来:“行,我等著你!” 叶緋霜去了御书房,暻顺帝正在批摺子。 叶緋霜十分殷勤地代替了许翊的位置,给他磨墨。 暻顺帝冷哼:“送走人了?高兴了?” “皇伯伯宅心仁厚!” 暻顺帝瞥了叶緋霜一眼,见她正歪著头,光明正大地看他手中的摺子。 “请安摺子有什么可看的?” “就是因为请安摺子我才看。”叶緋霜道,“军机、政务摺子我还不敢看呢。” 暻顺帝“呦”了一声:“都敢替那些谋反之人求情,还有什么是你不敢的?” “是皇伯伯仁德,我只是顺水推舟而已。” 暻顺帝闔上摺子:“打算什么时候动身去北地?” “过两日收拾好就去。”叶緋霜拍拍胸口,“我运气一直不错,说不定可以把好运带给谢家军。兴许我一去,北戎就被打得落花流水滚回去了!” “不管你的女兵营了?” “该安排的都安排好了,没什么需要我管的了。算算时间,第一批徵召的女兵就快到了,不过我应该是见不到她们了。等我回来时,她们一定已经训练得十分有型了,到时候我验收成果就好。” 叶緋霜陪暻顺帝说了半日话,才出宫回府。 街上十分热闹,大傢伙都往法场的方向涌。 因为胡財要被斩首了。 三位堂主里,他是唯一被判了死刑的。 暻顺帝觉得孟柱年心有冤屈才误入歧途,算是情有可原。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判了杖责八十。 杖责八十,这还不如直接斩首呢,起码能得个痛快。 叶緋霜又跟暻顺帝说石泉村对自己有救命之恩,还被自己连累著屠了村,孟柱年是石泉村仅剩不多的火种之一……吧啦吧啦说了半晌。 虽然八十杖没有改,但叶緋霜得以去和行刑的太监通融。 太监心领神会,於是给了象徵性的八十杖,让孟柱年吃了些皮肉之苦,但性命无虞。 叶緋霜跟著大傢伙去看了看胡財行刑,还遇到了陈宴。 “咱们来打个赌吧,青云会的人会不会来劫法场。”叶緋霜飞快道,“我赌不会!” 陈宴:“……那我赌会。” 叶緋霜財大气粗:“我押一百两。” “我押一千两。” 结果显而易见。 叶緋霜奸计得逞地把一千一百两银票收入囊中,感慨:“胡財就这么被放弃了,不知道接替他位置的会是谁。” 陈宴道:“青云会不缺能人。” 回到公主府时,听秋萍稟告:“公主,席三姑娘求见您,正在花厅等著呢。” 席紫瑛一见到叶緋霜,就立刻跪下,朝她重重磕了个头。 “求公主,送我去璐王府……寧衡家里吧。” “璐王被削爵了,寧衡已经不是亲王世子了。” “我知道。”席紫瑛点头,“我愿意跟他在一块儿。” 叶緋霜想,原来不变的,不光只有她和寧衡的师生情。 第561章 事情远没有结束 “席三姑娘的心意著实可贵。”叶緋霜对席紫瑛说,“但我不能送你去璐王府。” 席紫瑛目露哀戚:“为何?求公主帮帮我!” “席三姑娘是偷跑出来的吧?席大人知道么?” 席紫瑛顿时面露心虚。 “等到六月,吏部就要对官员进行考评了,之后就会进行擢謫。席三姑娘若是跟寧衡在一块儿了,那席大人的仕途就完了。” “怎么会?”席紫瑛震惊,“事情不是已经结束了吗?皇上……皇上不是已经饶过璐王府了吗?” “没有。”叶緋霜摇头,“事情远没有结束。” 席紫瑛瞳孔巨震:“公主的意思是,璐王府可能还会有祸事?皇上並没有放过璐王府?可不是已经昭告天下了吗?那世子……寧衡会不会受牵连?” 席紫瑛一口气问出这么多问题,但叶緋霜一个都不能回答她。 她只是说:“等我下次见到寧衡时,会將席三姑娘的心意转告他的,席三姑娘请回吧。” 席紫瑛绞著手指,试探著又问:“那我可不可以做些衣衫被褥,公主帮我交给寧衡?” “现在不要和璐王府有任何牵扯。席三姑娘,咱们认识这么久了,我不会害你的。” “是我莽撞了,叨扰了公主。”席紫瑛垂下头,訥訥道,“多谢公主告知,我……我就先走了。” 席紫瑛离开后,小桃从屏风后边走了出来:“姑娘,你不让旁人和璐王府有牵扯,可是你自己不是还替璐王求情呢吗?” 叶緋霜坐在椅子上,也让小桃坐下:“皇伯伯不止一次说我爹娘是良善之人,我像他们。我和璐王府的交情是实打实的,璐王一出事,我就躲得远远的,皇伯伯要怎么想我?” “可是璐王犯的是大罪,您躲也正常啊。” “要是换成父亲,他会躲吗?”叶緋霜自问自答,“他不会,他会替璐王求情的,就像他总是在先帝面前替他犯错的兄长们求情一样。” 这是第一世的暻顺帝临终前给她讲的。 “可万一皇上觉得您替璐王求情,並不是为了王妃和世子,而是因为您和璐王是盟友,这怎么办?皇上本就怀疑您和青云会有关係。” “我和他是盟友,我还供出他来干嘛?暗度陈仓啊?”叶緋霜说,“况且我不求情,皇伯伯就不怀疑我了?那更像暗度陈仓了,显得我是在避嫌撇清关係,是为了继续蛰伏。” 小桃一愣:“这……这岂不是您怎么做都不对?” “没办法,我是父亲的女儿,就註定和青云会有洗不清的关係。无论我做什么,皇伯伯都会对我有个疑影。”叶緋霜撑著下巴,“既然怎么做都不对,那就往爹娘那边靠一靠,起码还能吃张感情票。” 小桃嘆气:“起码您没白求情,陛下听了您的话,饶了璐王一命。” 叶緋霜跟著她嘆气:“你把你家姑娘的面子想得太大了。你说孟柱年因为我捡回一条命还差不多。璐王能活,是因为他还有用,皇伯伯才留著他。” “那……璐王以后会死吗?” “这就要看他表现了。所以说,事情最终定性之前,不能让席紫瑛跟寧衡在一起。” 小桃打了个激灵:“好可怕,那……万一皇上哪天像对璐王一样对您,该怎么办啊?” “所以不能有那一天。”叶緋霜扳著手指头,“目前有两个法子。一、青云会没了。二、皇伯伯没了。你觉得哪个更好实现?” 小桃:“我什么都没听到。” “啊,还有第三个法子。”叶緋霜恍然,“我没了。” 小桃:“……那还是青云会没了吧。” 叶緋霜:“我也这么觉得。” —— 御书房內,羽林卫统领正跪在暻顺帝的御案前,恭声稟告道:“陈宴陈大人在景县抓获了璐王的私兵,共计两千三百人,已编入京郊大营中。” 暻顺帝靠在龙椅里,微微闔目:“璐王这点私兵,成不了大事,关键是要找到章九易的私兵、武器都藏在哪里,以及各级官员都有谁跟青云会有勾结。” 统领道:“我们按照璐王和孟柱年给的位置找过去了,却发现那里早已人去楼空,青云会总舵又换了位置。这群乌合之眾,狡猾奸诈,实在可恶。” 暻顺帝转著珠串,徐徐下令:“既然找不到,那就引蛇出洞。璐王有本事,又有心气,他在青云会里也不会完全听命於章九易,跟胡財和孟柱年一不一样。璐王做了那么些年堂主,白虎堂定然已经被他收服,里边必有不少人想救他。你让人盯好璐王府,等过几个月,守卫稍微鬆懈一点,他们必会有动作。” 统领试探著道:“可是青云会的人会来吗?他们会不会已经想到了璐王是您留的一个饵?” “知道又如何?这世上多的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人。”暻顺帝道,“有时候,这许多事啊,赌的就是那万分之一的可能。朕就要用这个饵,拔了青云会这根刺。” “微臣领旨,皇上圣明!” 统领出去后,全贵给暻顺帝奉了茶。 暻顺帝坐了半日累了,全贵连忙给他揉肩。 暻顺帝从摺子下边拿出几封密信,正是从寧昌公主府里搜出来的那些。 他问全贵:“你说这些到底是偽造,还是真的?” 全贵哪里敢回答,只道:“寧昌殿下分得清是非,轻易不会犯错的。” “青云会好好的,为何要诬陷寧昌呢?他们不是该拉拢她么?”暻顺帝又道,“你说,他们是不是已经商量好了,捨弃璐王,保寧昌,才演了这么一出?” “那寧昌公主也没必要替璐王求情了。” “若她不求情,那就不是她的性子了,岂非更惹嫌?事情刚一了,她就要去北地,你说她是不是知道现在京城风声鹤唳,所以想换个地方跟青云会联络?” 全贵后背的冷汗把內衫都湿透了:“奴才不敢说。陛下可派人跟著,看公主到底意欲何为。” 暻顺帝幽幽嘆了口气:“朕不希望寧昌走错路。” 全贵不禁想,要是寧昌公主真的加入了青云会,陛下又要怎么处置她呢? 他还真想不出来。 陛下对寧昌公主的感情太复杂了,又是疼宠又是怀疑,又是纵容又是提防,真说不好。 第562章 她来了我也不见 叶緋霜去將军府看望郑茜静。 “二姐姐有什么信或者物件需要我带给谢珩吗?”叶緋霜问。 “没有。”郑茜静撇嘴,“谁在意他似的。” 叶緋霜看著她腕上的鐲子,心道你不在意,天天戴著这不合手的鐲子做什么? 郑茜静面露尷尬,轻咳一声,把鐲子藏起来:“我还没原谅他呢。等他打完仗回来,我要看他表现,再决定要不要原谅他。” 郑茜霞笑道:“北地捷报频传,应该快了。今年过年之前,二姐夫一定能回来。” 过年啊…… 郑茜静心道,那还有好些个月呢。 郑茜静忽然握住了叶緋霜的手:“五妹妹,我能跟你一起去北地吗?” 叶緋霜:“不行。你这身子骨受不住” “我没问题的!”郑茜静立刻说,“我最近一天只吃一丸药就行,你看我气色也好了!唉,我都好久没有出门玩了,更没有去过北地,你就带我去吧!我听谢珩说过,北地的天特別低,云特別白,我想看看呢。” “我要赶路的,你肯定跟不上我的行程。”叶緋霜依然拒绝,“北地气候不太好,你不要去了,以免受罪。” 郑茜静还是想去,央求了叶緋霜半晌。 郑茜霞低声道:“二姐姐想姐夫了。” 郑茜静红著脸啐她,郑茜霞又说:“刀子嘴豆腐心。” “二姐姐死了这条心吧,大伯父大伯母不会让你去的,我也不会带你。”叶緋霜坚决得很,“你就好好在京城呆著,等著谢珩凯旋吧。” 郑茜静又去求了她母亲裴氏,果然,被拒绝了。 裴氏生怕她跟著叶緋霜跑了,还把她扣在了国公府,说什么时候叶緋霜离京了,再放她回將军府。 叶緋霜去了一趟京郊大营,发现陈宴今日不在。 问了才知道,陈宴昨日回去的时候,就有些风寒了,看来今日是严重了。 下午,陈府的护卫来了,请叶緋霜去探望探望陈宴。 彼时叶緋霜正忙著看帐目,因为户部拨给女兵营的餉银出了些错漏。得赶紧算出少的数目,让户部补上。 但凡有关银钱的,那都是头等大事。 听护卫稟告完,陈宴不怎么高兴地说:“分明就是不想来看我,还偏推说有事。那帐目我昨日看过了,根本没有错。” 护卫道:“说是昨日的帐本拿错了,今晨送来了新的,里边有了岔子。” 陈宴:“藉口。” 护卫无言以对,坐在软榻上的陈夫人让他下去。 其实陈夫人打算在潁川呆著的,不想再和这个不孝子见面。 谁知一道赐婚的圣旨到了潁川,陈夫人不来也得来了。 没办法,儿子的婚事,她还是得操持。 当时的陈夫人捧著圣旨,感嘆道:“到底还是寧昌公主。” 王嬤嬤喜道:“咱们三郎可算是得偿所愿了。” 陈夫人:“早知来来去去还是她,当初便不折腾了。” “不折腾怎么看得出咱们三郎情比金坚呢。” 陈夫人乜了一眼靠在床头的陈宴,毫不留情地嘲笑他:“你这情比金坚,人家都不稀得来看你一眼。” 陈宴:“她在忙。” “……你刚不是说她在找藉口?”陈夫人无语,“我就怀疑了,你这些年喝的清汤是不是都让人换成了迷魂汤。” 陈宴十分不忿。 怎么能说话不算话呢? 说好了他生病也来看他的。 她能大老远跑到滎阳,就为看萧序一眼。怎么轮到自己这里,就成这样了呢? 气死了。 陈宴扯开被子躺下,转身向里,一副不想再与人说话的样子。 陈夫人见他气闷,也不贬损他了:“你等著吧,等她忙完,指定就来了。” “哼,她来我也不见了。” 陈夫人十分稀奇:“哎呦呦,你还有脾气呢?自打认识了寧昌公主,我以为你的脾气跟脸面一块儿让你扔了呢。” 陈宴闷闷地说:“反正她不想来,我也不想见了。” 陈夫人:“那人家一会儿要是真来了,怎么办呢?” “请她回去。” “呦,真不见啊?” “不见,我要休息了。”陈宴说,“劳母亲掛心,母亲也回房吧,儿无事。” “行吧,那我……” 陈夫人的话被外头琉心的稟告声打断:“公子,寧昌公主来了。” 陈宴立刻坐了起来:“快请!” 陈夫人:“?” 她眼睁睁地看著她儿子调整坐姿、整理衣发,还对她说:“母亲,快把您的花镜借儿子用用。” 陈夫人怔怔地拿出隨身的小镜子递给他,下意识问:“你这是准备以色侍人吗?” 陈宴对著镜子抚平衣襟上的褶皱,朝陈夫人温和一笑:“不管以什么,能侍到就行。” 叶緋霜一进来,见陈宴靠坐在床头,白袍墨发,又添了几分病態,像是一株任人采拮的娇花。 叶緋霜先向陈夫人打招呼:“夫人好。” 陈夫人的表情十分复杂,让叶緋霜怀疑陈宴是不是病入膏肓了。 “公主金安。”陈夫人麻木地说,“公主来了便好,你跟清言说说话,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琉心搬来绣墩,叶緋霜坐下,对陈宴说:“京郊大营有些事绊住了,来晚了些,你怎么样?” 陈宴向她一笑,十分善解人意地说:“有正事你忙正事就好,不必费功夫来看我的,我没事。” “答应了你要来就会来。要是不来,你定然又要生气了。” “不会。”陈宴说,“我不会与霏霏生气的。” 叶緋霜正对著墙上掛著的几幅画:“是你画的吗?像又不像的。” “是我画的。”陈宴说,“最左边那幅是我五岁时所做,那时候画工还不成熟,我自己有时候看都会觉得陌生。” 房间西边香案上方掛著一柄桃木剑,叶緋霜说:“这剑不是在潁川陈府你的书房里掛著吗?也拿来京城了。” “母亲拿来的。毕竟是逸真大师送我的周岁礼,母亲说是个吉祥的好物件,让我掛在住处辟邪。” “挺好。”叶緋霜点了点头,“这次去北地我得带好兵器,等著周雪嵐的动作。” 陈宴道:“陛下应该会派人与你一道。” “那太好了,就让他的人看看我和青云会是怎么廝杀的,还能减轻点我的嫌疑。唉,第一世可没这么麻烦。” 第563章 他乡没能遇故知 陈宴的风寒没多严重,过了两日就好得差不多了。 叶緋霜带著他去慈安宫。 彼时,太后正在跟寧晚烽玩牌。 “哎呀,寧昌,你可算来了!”太后把自己的牌塞给叶緋霜,“快替祖母打一打,小八是个高手啊,贏不了他!” 叶緋霜扬了下眉:“是吗?八皇兄会打牌啦?” 寧晚烽轻轻点了点头:“略会一二。” 屁的一二,她是高手!幼儿园会诈金花,小学会升级,初中会斗地主,她叱吒牌桌,赌神一个! 本以为来了这地方,就再也见不到她的牌友们了。 但是!但是!这里竟然也有扑克牌! 天知道前天寧晚烽来给太后请安,见她正在跟宫女们玩扑克牌时,有多震惊! 这代表了什么?这里有我辈中人! 寧晚烽顿时热泪盈眶。 人生四大喜之一,他乡遇故知。她的故知在哪里呢? 她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了。 寧晚烽经过两天已经冷静了下来,也派了小太监去打听这里的扑克牌是何人所创。 她决定了。哪怕她和老乡之间隔了千山万水,她也要去见对方! 寧晚烽心中乱七八糟地想,没有耽误手上出牌的功夫。 “八皇兄的牌真打得不错,八皇兄玩多久啦?” 寧晚烽脸不红心不跳地扯谎:“去年就见宫里的宫女太监们玩过,那时候就跟他们学了。我平时没什么事,就一直玩这个了。” 太后不看牌了,开始看陈宴。 这近看比远看还要好看,太后越看越高兴,觉得这样的郎君才能配得上自家的孙女。 太后问了陈宴不少问题,陈宴应对得宜。 太后满意得很,留他用午膳。 寧晚烽知道叶緋霜快要去北地了,这一走最起码又是几个月,肯定和太后有体己话说,於是识相地没有再打扰。 回宫后,就见那个派出去打听消息的小太监回来了。 “问到了吗?”寧晚烽满眼期待地盯著小太监,“这扑……纸牌乃是何人所创?”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小太监恭声回稟:“这纸牌起源於京中的好运堂。” “好运堂?牌馆吗?” “是,好运堂里只玩纸牌,后头的纸牌馆都是跟著好运堂学的。好运堂的东家是寧昌公主。” “寧昌公主?”寧晚烽的眼睛瞪得宛如铜铃,“確定是她?没有搞错?” “错不了,许多人都知道呢。” 寧晚烽一拍大腿,原来是她! 老乡没有远在天边,而是近在眼前啊! 寧晚烽转身出去,又奔向了慈安宫。 她没有进去,而是在慈安宫正门不远处的凉亭里等。 她迫切不已,急得坐不住,在亭中转来转去,恨不得踹开慈安宫的大门把叶緋霜揪出来和她畅聊三天三夜! 跟著他的小太监道:“八殿下,您转得奴才眼都晕了,坐下歇歇吧。” 寧晚烽:“你不懂。” 小太监心道他是不懂,估计这宫里没几个能懂八殿下的。 这痴傻过的人脑子跟一般人不一样。 在寧晚烽的翘首期盼中,叶緋霜和陈宴终於出来了。 他二人在慈安宫门口分道,叶緋霜往东去卢贵妃宫里,陈宴往西去御书房。 “八皇兄?”叶緋霜有些意外,“你怎么在这儿呢?” 寧晚烽大步走过来,压低声音,特务接头似的:“富强民主文明和谐。” 叶緋霜没听清:“什么?” 寧晚烽一愣,暗號对不上? 莫非她来得比较早? 她换了一个熟知的:“奇变偶不变。” 叶緋霜不解地重复:“鸡变狗不变?” 看著叶緋霜满脸的迷茫,寧晚烽心顿时凉了半截。 不会吧,她不是? 那可能是专业不对口? 寧晚烽最后一次试探:“好啊油。” 叶緋霜挠了挠鬢角:“什么油?” 寧晚烽的心彻底凉了。 刚才有多激动,现在就有多失望。 不是她啊?嗐。 “八皇兄,对不住我没听清。你慢点说,我仔细听著。” 寧晚烽满脸死寂:“其实没什么。我就是太羡慕你要去北地了,我长这么大,都没出过京城。我羡慕得厉害,忍不住胡言乱语了。” “以后有的是机会,你想去哪儿都成。” 寧晚烽哪儿都不想去,她只想见老乡。 寧晚烽怏怏地回了宫里。 方才太失望了,都忘了问叶緋霜是从哪里学会的这纸牌,於是又派小太监去打听。 小太监道:“不用打听,寧昌公主在好运堂里说过,是她的一个朋友给了她这副纸牌,她才学会了。” “那个朋友呢?” “说是已经归隱,不知去处了。” 寧晚烽:“……” 完了吗这不是? 寧晚烽潸然泪下。 早知如此,还不如不知道有这么个人。有了希望,却又失望。 老天为何对她如此残忍? 寧晚烽伏在榻上,感嘆命途多舛。 有宫人来通报:“八殿下,陛下传您往御书房去。” 自打寧晚烽病好后,暻顺帝就传她传得渐渐多了起来。 虽然不给她安排什么政事,但好歹眼里有她了,让杨昭容很是欣慰。 “儿郎总要出去见见世面,你知事晚,得慢慢赶上来。”暻顺帝对寧晚烽道,“寧昌要去北地,你与她一道,长长见识。” 大喜大悲又大喜,寧晚烽算是体会到了。 她能离开这四四方方的皇城了? 寧晚烽喜不自胜,连忙拱手:“儿臣遵命,多谢父皇!” 可杨昭容一听她要出远门,不禁担忧。 “你这……不方便啊。要不还是推了吧?” “不推不推,没事。”寧晚烽摆手,“我会小心的,母妃放心就是。” “可是……” “要是推了,父皇必定失望,以后不给我安排差事了该怎么办?” 杨昭容又犹豫了。 “母亲放心吧,都这么些年了,我早知道怎么掩饰自己了,不会有事的。” “那你还是要小心。”杨昭容叮嘱,“寧昌公主是个很机敏的人,你在她面前要尤其小心,千万不能暴露。” “好,儿臣明白。” 其实寧晚烽觉得,即便叶緋霜知道了,也应该不会怎么样。 她可是提议徵召女兵的人誒,她的思想多先进啊! 寧晚烽觉得,她和叶緋霜应该挺有共同语言。 此次一起出门,可以多亲近亲近。 第564章 他不孝我便不容 御书房內,暻顺帝闔上了手中的摺子。 他问面前的陈宴:“这本新律,你编了多久?” 陈宴道:“六年。” “难怪如此面面俱到。”暻顺帝显然对这本新律十分满意,“才花了六年,陈清言,你真是让朕惊喜不断。” 陈宴心道其实没有这么完备的,但谁让他想起了前世。 前世,他可不止编了六年。 “朕会將新律交由內阁与三司,等他们议定后,便进行颁布试用。” “是。” 暻顺帝又拿起了另外一本摺子:“这本清田改籍之册,你又写了多久?” “两年半左右。” “门阀世家佃田眾多,这也是他们的重要收入来源。清田会让他们少不少土地,他们不会愿意的。” “他们占地多,却因特权而赋税少。他们避的税,说白了是陛下的银子。清田改籍、还地於民,朝廷便可增加税收。国库充盈,才可兴盛太平。” 这世上没人不爱钱,九五之尊的天子更爱,谁让他天天都在听下头的官员哭穷,动輒就和他要几百万两。 陈宴这个提议,他不心动是假的。 “难啊。”暻顺帝嘆气,“那些高门大户的老臣们,必不会同意的。” “陛下破了万难,便可为后人开太平盛世,功垂千古。” 这话深深触动了暻顺帝。 试想一下,若真成了,史官便能为他狠狠记上一笔功勋,多好看啊。 “门阀世家盘根错节,该从哪里开始呢?” 前世的暻顺帝,也是这么问的。 所以陈宴也给出了和前世同样的回答:“我潁川陈氏以身试法,必为陛下开个好头。” “好!”暻顺帝一拍桌子,“陈清言,朕果然没有看错你。” 陈宴道:“请陛下按照臣摺子上所奏,派清田官外出量地清田。要派实干的官员並监察御史,御史最好是寒门出身,以防和本家串通勾连。微臣的摺子上荐了几人,可供陛下参考选择。” 暻顺帝感嘆:“朕已经看到了。你荐的这几人朕都有印象,確为可用之人,你用心了。此政若成,朕便准你入內阁。” “多谢陛下。” 暻顺帝呷了口茶,不再说政事。 “你与寧昌的婚期准备定在什么时候?” “寧昌殿下说,等从北地回来再议,微臣听殿下的。” “还是要儘早啊。倘若你父亲有个好歹,还得守孝三年。你父亲如今怎么样了?” “有劳陛下关心,父亲的情况確实不大好。人不太下得来床,一天中的绝大多数时候也是昏昏沉沉的。但好在大夫说了,父亲性命无虞。” “性命无碍便好。好好养著,总能养回来的。” “是。” 陈宴出宫时,全贵来了,身后还跟著几个小太监。 “陛下赏了陈大人一些补品药材,希望陈大人好好养病,早日康復。” “多谢陛下。” 全贵命小太监把东西搬上马车,感慨道:“真是世事难料。陈大人那么好的人,怎么马车就翻落山崖了呢?” 陈宴目露忧色:“天意难违,父亲命中有此一劫。” “好在陈三公子人中龙凤,可承陈大人衣钵,光耀陈氏门楣。” “公公谬讚。” “那奴才回去伺候皇上了。陈三公子此次隨寧昌公主前往北地,一路保重啊。” 陈宴朝全贵拱手:“有劳公公了。” —— “哗啦”一声,小丫鬟手中的药碗被打落在地,漆黑的药汁將地毯洇出一片深色。 小丫鬟诚惶诚恐道:“老爷,您得吃药,身子才能好啊!” 陈承安一个巴掌扇翻了小丫鬟:“这是治病的药?这分明就是毒药!我这几日没吃,身子便好多了。只要一吃,就要昏睡上八九个时辰!” 陈承安气怒无比:“好他个陈清言,他敢给父亲下毒,真是大逆不道!” 敲门声响起,外头的人说:“老爷,给您送膳来了。” “不吃,滚!” 房门被推开,一个提著食盒、身材壮实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我不是说不吃吗?你个死奴……”陈承安的话在看清来人的脸时卡在了喉咙里,“陈堂?” 陈堂打发走了小丫鬟,走到陈承安床边见礼:“老爷,是奴才。自打听说老爷遭遇意外害了病,老奴便担忧不已,一直想来看望老爷,却不得法,今日才终於寻到机会进来。” “什么遭遇意外,我这是让人害了!”陈承安愤愤,“他將我幽禁於此,这是要让我与世隔绝!” 听陈承安说完来龙去脉,陈堂震惊无比:“竟是三公子?他……他怎么敢对老爷下手呢?竟然日日让人给您下毒?” “他不满我为太子办事,与我不睦已久。”陈承安又气又恼,“现在六皇子倒台,太子一枝独秀,我跟对人了!要是他不阻拦,我早更上一层楼了!这个不孝子,他毁了陈家的前程!” “那老爷打算如何?总不能一直困在这里吧?” “我当然不能困在这里,我得出去!眼看著太子就要继承大统了,我得继续追隨太子啊,陈家的前程可在我身上呢!” “可外边都是三公子的人在把守,老爷要想出去,怕是不易啊。还有,您要是真出去了,三公子再对您下手怎么办?” 陈承安目露凶光:“他眼里心里早就没了我这个父亲,才会如此不孝!既然如此,也休怪我这个当爹的不容他!我定要让天下人都知道这个胆敢弒父的不孝子的真面目!” 陈堂道:“奴才定会尽全力帮老爷出去!” “我得想办法给太子殿下传信,让他助我。” “奴才定帮老爷把信送到!” 陈承安感怀无比:“陈堂,幸好还有你。” “我们一家因老爷才有了今天,愿为老爷赴汤蹈火!” “你娘是我母亲的陪嫁,你们一家子的忠心我是知道的。放心吧,我不会亏待你们的。” “多谢老爷!” 陈承安满意点头,又问:“你儿锦风近来如何?” 陈堂嘆气道:“这两年在衙门里寻了个差事做著呢,但比起以前跟在三公子身边,可差远了。” “以后让他跟著我,我定为锦风谋个好前程。” 陈堂喜不自胜,跪下叩头:“多谢老爷!老爷的大恩大德,我们一家永世不忘!” 第565章 你可以叫我婉婉 叶緋霜去了一趟尚书府。 彼时卢氏正在跟一位贵妇说话。 “这位是崔夫人。”卢氏给叶緋霜介绍,“你三嫂的娘亲。” 崔夫人连忙起身给叶緋霜见礼。 叶緋霜说:“三哥和崔六姑娘的婚期订在八月初二,我怕是赶不上了。” 卢氏遗憾道:“可不么?你一去北地,最少也得四五个月吧?” “是。” 叶緋霜去找郑文朗时,他正扔了拐杖走路。 瞧见叶緋霜,郑文朗也不意外:“来找文泽?” 叶緋霜点头:“他人呢?” 郑文朗指了指书房:“里头练字呢。” 郑文朗说要教养虎子,那可不是开玩笑的。 虎子现在每日卯时起身,晨起练拳,上午念书,下午习字,晚上被郑文朗检查课业,不过关就面壁一个时辰。 虎子起初天天哭著跟郑文朗喊累,但没用。郑文朗两个耳刮子上来,他连哭都不敢了。 虎子瞧见叶緋霜时有些心虚:“姐姐……” 叶緋霜在手心敲了敲戒尺,发出“啪啪”的脆响。 虎子的脸白了:“姐姐……” “跪下。” 虎子刚战战兢兢地跪下,背上就挨了一抽,痛得他惨叫起来。 叶緋霜恍若未闻,抽完十下才住手。 虎子长这么大就没受过这种疼,不止是后背,五臟六腑都跟著火辣辣地疼了起来。 他鼻涕眼泪淌了满脸,嚎啕大哭。 叶緋霜看著他:“你们一家救过我的命,要是没有你们,我或许早就死在翠微山了。救命之恩大於天,所以这次只是惩戒。但再一再二没有再三,你以后要是再犯错,我不会再宽容你。” 虎子哭著应是。 “你服气吗?” 虎子艰难地爬过来,拽住叶緋霜的裙角,哭道:“我服气。我给姐姐带来了大麻烦,姐姐怎么罚我都对。” “以后你身边的人会越来越多,什么魑魅魍魎、牛鬼蛇神都有。他们有的想害你,有的想利用你,有的在你身上有所图。要是別人说什么你信什么、別人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你会栽大跟头的。” 虎子痛得齜牙咧嘴:“姐姐,我以后一定明辨是非!一定三思而后行!姐姐,我绝对不会再犯了。” 叶緋霜让等在外头的大夫进来。 大夫给虎子上药,虎子呜哩哇啦地嚎叫,悽惨极了。 郑文朗“嘖”了一声:“你这下手可真狠的。” “不狠不让他长记性。” 叶緋霜往外走,郑文朗送她。 “三哥大婚我可能无法参加了,提前祝三哥新婚大吉。” “行了,承你吉言。”郑文朗道,“北地路远,你要小心。” “好。” “你说你去那地方干什么?正打仗呢,多危险。”郑文朗念叨,“你想出去玩,你往南边去啊,非得去那乱糟糟的地方。” 叶緋霜笑道:“三哥放心吧,不会有事的。我向来福大命大,逢凶化吉。” 出发前夜,寧晚烽激动得一晚上没睡著,拽著守夜的小宫女聊天。 小宫女满脸忧色:“真不知道您高兴什么,北地有什么可去的?那边可打仗呢。” 寧晚烽道:“反正你们这儿都是冷兵器,我离得远点不就行了?有那么多护卫,还有寧昌公主这个高手,陈三公子这个武状元,放心吧,我不会出事的。” 小宫女泪眼朦朧地送別寧晚烽。 八殿下病好了,人也变得可好了,对他们这些宫女太监好得不行,根本没把他们当奴才,他们都喜欢八殿下。 小宫女决定日日为八殿下祷告,祈求菩萨保佑殿下一路平安。 寧晚烽赶去约定好的城门口时,叶緋霜和陈宴已经在了。 除了隨从侍卫们,还有一个人——谢菱。 寧晚烽打招呼:“谢九姑娘也要去?” 谢菱道:“我回家。” “哦对对。”寧晚烽点头,“差点儿忘了,谢家就在北地。” 谢菱笑了下,只是这笑容不怎么愉悦。 自打得知皇上给陈宴和叶緋霜赐了婚,谢菱的心情就没好过。 她本就是衝著陈宴来的,小时候的陈宴就让她印象深刻,更遑论现在芝兰玉树的郎君。 她是真的很喜欢。 可他为何不喜欢她呢? 谢菱真是搞不懂了,她又不比叶緋霜差。 叶緋霜会的,她都会。她也有家室有相貌有才学,还比叶緋霜认识他时间长。 早就知道就提前几年来京城了。谢菱懊悔地想,否则也不会让叶緋霜钻了空子。 城门口又传来一个呼喊声:“寧昌公主!” 循声一看,席青瑶正从马车车窗里探出身子朝她挥帕子。 马车近前,席青瑶快步走过来:“寧昌公主,我来送送你。” 然后瞟了一眼寧晚烽。 叶緋霜懂了,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席青瑶跟叶緋霜寒暄了几句,转向寧晚烽,红著脸道:“八殿下,一路保重啊。” 寧晚烽对上席青瑶含情脉脉的眼神,头髮差点竖起来。 他道:“席大姑娘,你年纪也不小了,早点让你爹娘给你寻门亲事,咱俩不合適。” 席青瑶顿时深受打击:“八殿下不愿娶我,是嫌我年纪大了?” “不不不,没有。”寧晚烽摆手,“你这大学都还没毕业呢,年轻得很,不要年龄焦虑。” 席青瑶:“我只读过《论语》,没读过《大学》。” “……呃,我是说咱俩没有將来,你最好对我死心。” 席青瑶垂下头,脸红到了脖子:“可是你碰了我,我就是你的人了呀……” 寧晚烽语重心长:“席大姑娘,你没必要为了一个人工呼吸搭上自己的一辈子。你要用心选择你的郎君,而不是因为谁碰了你。” 席青瑶蚊子哼哼:“我的心选择八殿下。” 寧晚烽:完了他爹的蛋。 寧晚烽都不知道她是怎么跟席青瑶告別的。 她想好了,路上见到月老庙,她就进去替席青瑶求一求。说不定等她从本地回来时,席青瑶就已经嫁人了。 他们乔装成了游山玩水的一行人,但脚程不慢。 总听叶緋霜叫自己八哥,寧晚烽有一天终於忍不住了:“要不换个称呼吧,不然我总感觉自己是只鸟。” 叶緋霜忍不住笑了:“那八……你想让我怎么叫?” “可以叫我烽烽。” 叶緋霜:“呃……那我叫你烽哥吧。” 这是个挑不出错的称呼,寧晚烽只能遗憾地把那句“也可以叫我晚晚”给吞了回去。 烽烽是拋转,晚晚才是引玉啊!怎么不给机会呢! 她都好久没听人叫她婉婉了,好怀念。 第566章 坚定走自己的路 天色灰黑,阴云密布,没多久还起了大风。 “看起来要有一场大雨。”陈宴说,“前方十里处就是化寧府了,我们入城修整比较好。” 叶緋霜点头:“化寧府再往北是一段山路,要是下了大雨,被困在山中就不好了。” 在城门口等待盘查,一行送嫁队伍在他们前边。 新娘子家是个大户,嫁妆不少。 而且看起来是从远处来的,这一行人脸上都有掩饰不住的疲態。 等了一会儿,轿子里传来一个女声:“落轿,我要下来!” 叶緋霜一愣,这声音有点耳熟。 轿夫落了轿,里头的新娘子走了出来。 她明显是坐累了,一下来就连连跺了好几下脚。 大风扬起了她帽前的轻纱,虽然她捂得很快,但叶緋霜还是瞧见了她的脸。 “这不是邓妤吗?”叶緋霜捅了捅小桃,“你记得她不?” “我记得呀,她是六皇子的侧妃,邓婉姑娘的姐姐。” 寧晚烽一个激灵:“谁?” 叶緋霜解释:“是户部侍郎邓大人家的长女,做了寧寒青的侧妃。寧寒青出事后,府中女眷得承皇恩,被送回了本家。其实本来要嫁寧寒青的是她妹妹,但是她妹妹出事了,这婚事就由她代替了。现在看这样子,邓大人夫妇为她新寻了一门亲事。” “噢噢,我想起这事了。”寧晚烽道。 她记得这儿是有过一个和她同名同姓的姑娘来著。 女子二嫁並不罕见。但寧寒青死得不体面,邓妤便很再难嫁京中有头有脸的人家了。 邓夫人又不想让女儿低嫁,於是在稍远的地方寻了一门还算不错的亲事。 陈宴走近叶緋霜,问:“你把邓婉安顿到哪里了?” “你知道?” “你肯定不会眼睁睁地看著她死。但她还是『死』了,那必然就是被你藏起来了。” 叶緋霜也不藏著:“我让人送她去了廉州,离得远些安全嘛。本来说过几年就接她回来,但她在信里说她现在在那边的慈济院里做事,感觉很好,有些不想回来了。” 因为离得远,所以她和邓婉的通信不多,三四个月一次。 每次从邓婉的来信里,叶緋霜都能察觉到她的变化。 她最近一封给叶緋霜的信里写:从前我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现在我会种菜、会做饭,也知道生病时该怎么应对。我现在不用人伺候,可以把自己照顾得很好。几天前开始教院里的孩子们《三字经》《弟子规》,他们叫我夫子。公主,你知道吗?我竟然当夫子啦! 叶緋霜从字里行间直观感受到了邓婉的欣喜,於是她给邓婉的回信中,也用了“邓夫子”这个称呼。 “邓夫子,你在看什么呀?笑得这么高兴。”一个扎著羊角辫的小姑娘问。 “看一个姐姐给我的信。”邓婉摸摸小姑娘的脸,“遇到不认识的字啦?” 小姑娘点点头。 邓婉看著她指的位置,柔声解释:“这个字念『琢』,这一句是玉不琢,不成器。” 院中传来喊声:“放饭啦!” 小姑娘立刻扔了书,拉住邓婉的手:“夫子,我们快去,听说今天有鱼吃,晚了就抢不著啦!” 然而跑到院中,伸著脖子一瞧,哪里有鱼的影子? 小姑娘撅著嘴巴:“邹婆婆,怎么没鱼呢?鶯姑姐姐没送鱼来吗?” 邹婆婆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没送!以后也不送了!鶯姑不逮鱼了,人家要去京城当小兵了!” 小姑娘瞪大眼:“姑娘家怎么当兵呀?” 邓婉给她解释:“现在和以前不一样啦,姑娘家有本事的也能当兵哦。要是本事大,还能当女將军呢!” 小姑娘兴奋地蹦起来:“真的呀?我力气大,我以后也要当兵去!” “好呀。”邓婉去帮邹婆婆盛菜,顺口问,“鶯姑已经走了吗?” “还没,说是人还没到齐,明后个一块儿走。” 邓婉和鶯姑比较熟,於是去县衙找她,送她一程。 鶯姑长了张很喜庆的脸,但因为常年在水上抓鱼,黑得厉害。 邓婉看著空荡荡的房间,十分意外:“怎么就你自己?” 鶯姑摆手:“嗐,说好的那几个都没来成,有的家里不让,有的改了主意。这不,只能我这没爹没娘的去了。” 第二天,旁的人也到了,可以出发了。 偌大的廉州,愿意入伍的女子,统共就三人,都没有护送她们进京的府兵多。 邓婉嘆气,希望旁的州府应召的可以多些,不然寧昌公主肯定很难过。 鶯姑很是兴奋,觉得自己正往光明的前路奔去。 想起小时候,因为是个丫头总是被祖母骂赔钱货。她希望在天上的祖母能瞧见,她才不是赔钱货,她是金元宝! 出了廉州,一路向北,慢慢和其他州府的人匯合,队伍终於慢慢壮大了起来,共有了五十二人。 她们有的年近四十,有的十岁出头。有寡妇,有姑娘,还有背著孩子的媳妇。 有商户女,有农家女,还有一个县丞的女儿。 她们没有年龄的隔阂,没有聊生平过往和家长里短,都在说自己擅长什么、有什么本事。 她们兴奋地谈论京城,谈论京郊大营,谈论能不能过了测试成为一个真正的兵。 她们收穫了一种全新的体验,不再被称为谁的女儿、谁的妻子、谁的母亲,而是用各自的名字认识彼此。 鶯姑拍了拍手:“我认识一个姑娘,她是打京城来的,她认识寧昌公主!” 眾人顿时兴奋了:“真的吗?快给我们讲讲!” 鶯姑讲起了从邓婉那里听到的故事。 其她人听得入神。 大船顺流而下,外头的府兵们听到船舱里传来的欢声笑语,打了个哈欠:“都丑时了,还聊呢,睡不睡了。” “真是,不就当个兵么,有啥可高兴的?” “你说这回统共能徵到多少人啊?” “不会太多吧,咱们这么大的地方,才征上五十来號人。加上蜀中、江南、北边的……最多也就两三百號人,多不了。” “听说统共想征三千人呢!” “嘿,上哪儿征那么些去?好女人谁会去当兵啊?也就里头那些拎不清的瞎折腾。这种女人娶回家也是丧门星,过不了安生日子!要是我那婆娘敢说要去当兵,看我不把她腿打断!” “就是!要是我家闺女说要去当兵,我就打死她,我可跟她丟不起这个人!” 第567章 不如当一回新郎 青云会一下子没了三名堂主,惹来了不少的动盪。 下头的数十位香主蠢蠢欲动,各个都想上位。 他们各怀鬼胎,有的追名,有的逐利,有的想为德璋太子报仇,有的就是单纯的恶。 为了从中挑选出合適的人继任堂主之位,周雪嵐很是头疼了一番。 开完一个堂会,周雪嵐又叫来自己的心腹手下,开了一个小会。 “现在有件事情需要你们去做。”周雪嵐纤指敲著桌上的地图,“京郊大营在各地徵召的女兵要进京了,你们去阻拦她们。” 一个手下问:“是要把那些女兵都杀掉?” 周雪嵐眼睛微眯,冷笑道:“杀了有什么意思?杀了这批,还会有下一批。我要让那些想从军的女子,以后都不敢来!” 她要从根基上摧毁叶緋霜的这项政策。 叶緋霜不是了解青云会吗?好啊,那她这次倒是要看看,叶緋霜能不能猜到她的行动! 周雪嵐一手指人,一手指地图上的位置:“你去堵江南那批人。记住不要杀人,毁掉她们的名节。” “你去蜀中,製造『天谴』之象。然后散播消息出去,说女子从军触怒神灵,引来了灾祸。” “你去官道的驛站里放火,最好烧死几个。” 听她一一吩咐完,下头的人拱手:“得令!” 周雪嵐悠悠起身:“散了吧。” 刚走到院中,她就被一个年轻的男子拦住了。 对方跪地:“周堂主。” “关闻,是你啊。”周雪嵐和顏悦色,“来找我有什么事?莫非因为我没能提拔你做香主,生气了?” 关闻忙道:“没有没有。我没什么功绩,不著急的。” “以后会有立功的机会的。你姐姐荷圆已经被我派出去办事了,等她事成归来,我必定好好提拔你二人。” “多谢堂主,不过我这次就想为堂主效力,去阻拦各地进京的女兵。还望堂主给我个机会,让我跟著去吧!” “这事啊,很简单。”周雪嵐点头,“你便跟著洪香主去吧。” “多谢堂主!”关闻拱手,又问,“不知姐姐可有信传来?” “有。”周雪嵐点头,“她已经平安到北地了,你放心吧。” —— 大雨滂沱,这已经是叶緋霜他们在化寧府呆的第四天了。 这天气也不能出去玩,就只能在客栈里呆著。好在有牌,也不会无聊。 “八公子,您怎么这么厉害啊?”小桃捂著荷包快哭了,“让我贏一把吧。” “这把你就能贏了。”寧晚烽给她放水,“一张三。” 小桃哭丧著脸:“要不起。” 寧晚烽无语:“你说说这,我还能有什么招儿?” 小桃回身大喊:“姑娘,救命啊!” “你们再打一把,我就来。” 叶緋霜放下手中的信,对陈宴说:“京郊大营此次考核又遴选出不少能人,大昭后备军人才辈出啊。” 陈宴点头:“等你的女兵们练出来,就会更上一层楼的。” 叶緋霜爱听这话:“算算时间,近地方的女兵们应该要到了,远处的再有八九日也到了。” “你早早就將铁莲等人派出去迎了,女兵们会平安到达的。” “但愿如此。这是第一次,必须顺顺利利地开个好头。否则,以后就难了。” 陈宴朝她温和一笑:“这次会顺利,以后也会顺利的。” “嗯!”叶緋霜用力点头,“等有了后继力量,咱们就打到北戎老巢去,总不能次次都让他们打咱们吧?” 第一世的情形已经很明白了:谢家打不了是没有后备军,她和钟循打不了是没钱。 所以必须练兵、赚钱。 “现在的情形比第一世好了不少。”陈宴將北地的来信递给叶緋霜,“谢珩又胜了一场,把礼县夺回来了。” “是吗?真好。”叶緋霜喜滋滋地看完信上的內容,“丟了的礼县和永县已经尽数收回,谢家军士气大增,想必用不了两个月,就能打退北戎了。” 陈宴頷首:“你我跟谢珩说了那么多,他要是还打不退北戎,未免太没用。” “谢珩现在肯定在开庆功宴。”叶緋霜抬起手,虚空握著个酒杯,压著嗓子模仿谢珩的声音,“他肯定会说——” “我谢家军真是所向披靡,天下无敌!来,眾將士,咱们喝一杯!” 谢珩说罢,豪爽地灌了一海碗,其余將士纷纷拍手叫好。 篝火熊熊燃烧,上头的羊肉油光鋥亮,发出滋滋的焦声。 几位年轻的姑娘围著火跳舞,一派和乐之景。 眾位將士连连称讚谢珩,將他夸成了天上有地下无的战神。 “將军,您真是料事如神啊!北戎蛮子的谋略尽在您的掌握之中,所以被您一一击破!我瞧他们被打得跟耗子似的,到处乱躥,哈哈哈!” 谢珩朗声大笑,摆摆手道:“实话跟你们说,这不全是我的功劳。我在京郊大营时,就跟著我的好兄弟陈宴探討过北戎的战术,不少法子都是他提供给我的。” “我远在北地也听说过陈三公子的才名!他可真是文武全才啊!” “可不么!哦对了,还有寧昌公主!她也和我说过不少。其实前天最后一役的破阵之法,就是她告诉我的。” “是吗?寧昌公主可真是巾幗不让鬚眉!” “那是!” 一坛酒又空了,谢珩招手让人上酒。 一双素手將酒罈端上来。谢珩在酒香和肉香中,嗅到了一股馨香。 侧脸一看,撞入一双盈盈美目中。 “怎么不继续跳舞了?”谢珩认出这是刚刚围著篝火跳舞的姑娘中的一个。 女子答:“跳完了。但如果將军想看,我可以再舞一支。” 谢珩摆摆手:“罢了。” “將军真的不想看吗?我保证將军会喜欢的。” 谢珩今天心情好,兴致也高,闻言“哦?”了一声:“这么自信?那便跳来看看。” 女子拿了根木棍当剑,跳了支英姿颯爽的剑舞,引得满堂喝彩。 女子扬眉问谢珩:“將军,如何?” 这女子动作利落,下盘又稳,一看就是个练家子。整个人精神气足,英姿勃发,是谢珩最欣赏的那种类型。 “是不错。”谢珩点头,“你叫什么?” “荷圆。”女子说,“荷花的荷,团圆的圆。” 谢珩靠在椅子里,一招手:”过来,陪本將军饮两杯。“ 荷圆坐到谢珩身边,为他斟酒。 有人笑道:“將军,这姑娘不俗,您不如收了?” “就是,今儿反正是个大喜的日子,您不如当一回新郎啊?” 周围的人纷纷起鬨,將气氛炒到了一个热闹的高潮。 谢珩在起鬨声和摇曳的火光中捏住了荷圆的下巴,仔仔细细打量著她。 “你想跟我么?”谢珩问。 荷圆脸一红,更添风情,垂眼羞赧道:“想。” 第568章 看透陈宴的內心 几家欢喜几家愁。 北戎营帐內,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大王子海格图扫了一眼脸色铁青的二王子山虏,哼笑道:“二弟之前说我带兵不力,才导致永县被昭人夺了回去。现在你亲自督战,礼县不也被夺回了?你又要怎么说?” 山虏狠狠一拍桌子:“昭人怎么忽然间变得这么厉害了?这不正常!” 海格图方方正正的一张脸上写满了疑惑,难得和山虏想法一致:“是啊,感觉谢家军的作战能力一下子上升了好几个台阶,莫非那个谢珩真的是个战神?” 山虏將细作带回来的消息告诉了海格图:“那个谢珩说,他的作战方法是一个叫陈宴的男人和昭国的寧昌公主提供给他的。” “我知道这个陈宴,不就是昭国的武状元么?至於这么厉害?”海格图越说越气,一脚踹翻了椅子,“还有那个什么寧昌公主,她一介女流,怎么会懂兵法?” “这个寧昌公主可不简单,她是由谢岳野养大的,听说谢岳野把自己的一身本事都教给了她。” 海格图把翻倒的椅子又扶了起来:“哦,那就不奇怪了。” “我倒是觉得不至於这般厉害吧。”山虏还是觉得有蹊蹺,“莫非,我们军中出了奸细,把我们的作战计划给泄露出去了?” 谢家军忽然有了神灵相助、两个一二十岁的青年男女可以让他们屡次大败……哪个都都够邪乎的。 相比之下,“出了奸细”这种可能性就现实多了。 海格图道:“要是有奸细,也是你的人,我的人里是不可能有的。” 山虏立刻反驳:“怎么可能!我的人都向长生天发过誓,绝对忠心耿耿!” 眼看著兄弟俩又要吵起来了,一名士兵跑进来稟告:“二位王子,可汗来了!” 海格图和山虏连忙起身,摆出恭敬的神色。 北戎的可汗名唤诺额吉,今年五十二岁,身高九尺,生得威武雄壮。他一进来,这高阔的营帐都显得逼仄了几分。 诺额吉出生时就比一般的婴孩大了两圈不止,成长期间也是诸王子中体格最壮的,骑术、箭术亦十分出色,十分得上任可汗喜欢,说他是长生天赐给汗国的苍鹰。 毫不意外,他成为了汗国的继承人。 诺额吉进来后,二话不说,先给了两个儿子一人一记窝心脚。 两位高高在上的王子在父亲跟前,犹如鵪鶉一般,连痛呼都不敢,战战兢兢地跪好了。 诺额吉坐在主位上,声如洪钟:“昭国算什么东西,被我打得缩头乌龟一般,要不是有赤霞、龙脊两关,早就被我汗国铁骑夷为平地了!可是你们两个废物,竟让他们把礼县和永县夺了回去!我汗国的脸都让你们丟尽了!” 二人齐声:“父汗息怒!” 跟著诺额吉一起进来的是名十四五岁的少女,她的脸上带著中原女子的秀美,穿著昭国的襦裙大袖衫,却像寻常北戎少女一样把头髮编成了许多小辫子,还绑著铃鐺和彩带,看起来有些不伦不类。 少女並未被诺额吉的火气嚇到,反而还敢打趣:“两个哥哥可真是笨蛋!” 她声音娇俏,无形中愈发放大了嘲讽之意。 但海格图和山虏却敢怒不敢言,谁让这是诺额吉最宠爱的小女儿。 诺额吉道:“敬神节要到了,我要去神山向长生天祈福两个月。这两个月內,你们要是不能再占领昭国的两座城池,就放羊去吧!” “是!” 诺额吉起身便走,少女跟著他,经过海格图和山虏面前时,还“哼”了一声。 她脆生生地喊了一声“父汗”,就跳到了诺额吉背上,诺额吉哈哈大笑,手臂一托,让她坐在了自己肩膀上。 “父汗,您都好几天没去看阿娘啦!” “今晚就去。” “阿娘怀孕好辛苦的,连饭都吃不下去。” “你阿娘这都第三次怀孕了,不会有事的。”诺额吉问,“你找到你姐姐了吗?” “没……没有,我找她干什么?她又不是父汗的女儿,就不是我姐姐!”少女转移话题,“巫医说啦,阿娘肚子里是个弟弟!” 诺额吉朗笑起来:“是吗?那可真不错!” “父汗,弟弟將来一定会像您一样,八面威风!” “哈哈,好!” 父女俩的声音渐渐远去,海格图和山虏全都脸色难看。 父汗又要有儿子了。 —— 叶緋霜一行人到达了同州。 同州地理位置优越,是个交通要塞。 叶緋霜把地图展开,寧晚烽凑过来看,想知道有没有和她老家对得上號的地方。 她发现了密密麻麻的城池中有一片什么都没標註的地方,於是指著问:“这里是什么?河吗?” 谢菱给他解释:“这一段叫『甌脱之地』,是我们和北戎的分隔。这里本是草场,但每年都要进行烧荒,把草场烧成荒地,可以有效阻止北戎骑兵的活动。” 寧晚烽懂了,就是大昭和北戎之间的隔离带嘛。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走啊?”寧晚烽问叶緋霜,“往西去朔城?还是就在这里呆著?总不能往北去北戎境內吧?” “先在兴州修整几日吧,大家也都累了。”叶緋霜说。 谢菱问:“寧昌公主不是要上战场看看么?怎么还在兴州修整起来了?照你这个速度,等到了朔城,仗也该打完了,你还看什么?” “打完那就不看了啊。” 谢菱撇了撇嘴,面露不屑:“合著你是出来游山玩水的?那你打什么上战场的旗號,真是虚偽。” “谢九姑娘这么关心战事,那赶紧回朔城去吧。看你神采奕奕,也不需要修整。小桃,带人去帮谢九姑娘收拾行装。” 小桃立刻应声:“是!” 她巴不得这谢九姑娘赶紧走呢。 这人一路上都在针对她家姑娘,谁招惹她了啊,討厌。 谢菱气冲冲地去找陈宴:“你看寧昌公主,说一套做一套,怎么这么噁心。就这样的女人哪里配得上你?你赶紧让你家人想想办法,把这门婚事给推了。” 陈宴:“陛下圣旨赐婚,无人可以违抗。” 谢菱一喜:“看来你也不愿意接这道圣旨是不是?你根本不想娶她对不对?” 她就说嘛,陈宴不可能喜欢叶緋霜的。 他是被皇上逼的,他有苦衷。 这一路对叶緋霜的照顾,肯定也是逢场作戏。 她看透了陈宴的內心。 第569章 寧昌公主中毒了 在明白陈宴的心意后,谢菱这些日子以来的鬱闷一扫而空。 她心情颇好,哼著一曲小调回了自己的房间。 她的侍女小心翼翼地进来:“姑娘,淑妃娘娘送东西来了。” 一个小包袱,里边放著一封信,和一个小瓷瓶。 见谢菱看完信,面色凝重,侍女指了指小瓷瓶:“姑娘,这是什么啊?” 这侍女是谢菱的心腹,所以她没什么好隱瞒的,道:“姑母让我除掉叶緋霜。” 侍女倒吸一口凉气:“这……这不妥吧?” 谢菱反问:“有何不妥?她杀了六哥,让姑母没了指望,我不该为六哥报仇吗?” 况且,还有陈宴。 赐婚圣旨不可违抗,但若叶緋霜死了,这圣旨不就没用了? 侍女小声道:“可……可下毒岂是易事?” “姑母说,这毒无色无味,是不会被察觉的。关键是,怎么下才好呢?” 叶緋霜的房间內,她正在看京郊大营的来信。 陈宴走进来,问:“女兵们到了吗?” “还没有。” “不用担心,我们已经从孟柱年和胡財口中得知了不少青云会的內情,铁莲她们会把事情办好的。” “你说得对。”叶緋霜敲了敲地图,“北戎的敬神节要到了。这个节日每三年会大办一次,今年就是。按照惯例,北戎汗王诺额吉会去神山祈福两月。为了不惊扰神灵,敬神时不会带太多的人。” 陈宴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想借著这个机会杀诺额吉?” “这是最好的机会。我们之前说过,要是诺额吉死了,北戎必然大乱,对我们好处多多。”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保护八皇子的那些人全都是皇上的亲信,他们在密切盯著你,每日都会传信回去,绝不会放你去北戎的。” 叶緋霜也知道。她要说自己想去北戎,肯定会被认为她要和青云会里应外合,说不定她能被就地正法。 叶緋霜鬼鬼祟祟地说:“所以不能明目张胆地去,要偷偷地去。” 陈宴被她逗笑了:“他们恨不得十二个时辰都盯著你,不是很好偷。” 这时候,小桃轻轻敲了敲门:“姑娘。” “进来。” 小桃推门躥进来,低声道:“三哥让我赶紧告诉姑娘,他瞧见有人给谢九姑娘的侍女送了一包东西,是京中来的人。” 叶緋霜点头:“知道了,让人继续盯著谢菱。” 小桃出去后,叶緋霜说:“肯定是淑妃。” 陈宴点头:“孟柱年把我们杀寧寒青的情形告诉了寧照庭,所以寧照庭后来才会那么针对你。他必然也告诉了淑妃,淑妃定然想利用谢菱对付你。” “猜到会如此,所以我才派人密切关注著谢菱。这还是离京后,她第一次和京中往来通信呢,也算是能忍了。就是不知道,淑妃给了她什么样的指令。” 陈宴道:“探一探。” 叶緋霜眼珠一转:“誒?这倒是个机会呢。” 接下来几日,叶緋霜在兴州玩得乐不思蜀,仿佛已经全然忘记了自己是要去战场的。 兴州有一个集市,比京城的集市还要热闹。 许多来往的商队都会在这个集市上买卖货品,每天的货品都不一样,天天逛都不会腻。 叶緋霜兴致勃勃地连著逛了好几天。 谢菱看她这副做派十分不顺眼,简直就是隔江犹唱后庭花。 晚上,叶緋霜去戏楼听曲。 这边的曲子和京城的差距很大,別有一番风味。 “想到了席大姑娘,她特別爱听戏。”叶緋霜感慨,“如果她在,一定能说出许多门道来。” 寧晚烽却一想起席青瑶就头疼。 对,听说兴州有个月老庙还挺灵验的,她明天要去替席青瑶拜一拜。 戏听了一半,戏楼掌柜亲自过来了:“听二位的口音是外地来的吧?这是咱们这儿的杏皮酒,二位尝尝?” 见叶緋霜点头,掌柜的摆好酒杯,打开酒塞,香味扑鼻而来。 酒线绵长,酒水清澈,寧晚烽不禁赞道:“真是好酒!” 掌柜的笑眯眯:“二位请!” 叶緋霜朝戏台抬了下下巴:“烽哥快看。” 寧晚烽望过去:“怎么了?” 原来是正在上演一出全武行,寧晚烽看得入了神,端著的酒都忘了喝。 等看完,她才转过头来:“那个小生身段可真……哎呀,霜妹,你怎么了?” 叶緋霜的面容十分痛苦,五官几乎皱成了一团。她捂著心口,忽然喷出一口血来。 “別喝,酒有……”叶緋霜一句话没说完,就栽到了桌上。 寧晚烽惊得摔了酒杯,大喊:“救命啊,出人命了!打120!报警!不对,护驾,护驾!也不对,护人……不是,来人!快来人啊!” 叶緋霜被带回了客栈,兴州城中有名的大夫全都被喊了过来,但无人能诊治出叶緋霜中的究竟是什么毒。 眼见著她气息越来越微弱,陈宴大发雷霆。 谢菱回到房间,问侍女:“善后工作都做好了?” 侍女点头:“姑娘放心吧,戏楼里下毒的那小二已经给灭口了,无人知道的。” “这就好。”谢菱安心了。 这一晚上,叶緋霜的情况凶险无比,眾位大夫束手无策。 陈宴当机立断:“我派人带寧昌殿下去找逸真大师。他医术高绝,肯定能救殿下。” 谢菱听陈宴是“派人”送叶緋霜去,而不是亲自护送,便知道,他是真的对叶緋霜没多喜欢。 陈宴把叶緋霜抱进了马车里,叮嘱琉心要谨遵大夫们的嘱託,把她裹得严实一些,千万不要让她受风受寒,务必要把她平安送到寧国寺。 寧晚烽想一起去,但陈宴说他跟不上,只能作罢了。 暻顺帝的人分出一小半跟著叶緋霜去,其余留下保护寧晚烽。 一行人往寧国寺去,马车昼夜不停。 中间小小的休整了一次,换马、置备乾粮,很快就又出发了。 等马车看不见了,叶緋霜和陈宴从驛站里出来。 她神采奕奕,哪有半分中毒病危的样子? “走。”叶緋霜一扬鞭,骏马撒开蹄子,朝著来时路奔去。 他们这次没有再进兴州城,而是踏进甌脱之地,往北戎去了。 第570章 我和她不共戴天 鶯姑等人经歷了最初的兴奋后,逐渐平静了下来。 不过这晚又开始兴奋了。 因为她们明天就能上岸了! 上岸走陆路,就意味著离京城不远了! 鶯姑激动得一宿没睡好,天还没亮就睁开了眼。 其她人还没醒,所以鶯姑也没动弹,安静地躺著。 她忽然听见船舱外头有响动。 下一刻,她们的房门被人一把推开,好几个男人闯了进来。 鶯姑立刻坐起来:“怎么了?” 其她人纷纷惊醒,还没回过神来,就被进来的男人们压著撕扯衣服。 眾人惊得大叫起来,鶯姑怒道:“你们干什么?我们是应召进京的女兵!” 一个男人恶声恶气道:“呸,什么女兵?好女人谁会去当兵!你们这群不安分的贱人,就该给你们点教训!” 撕扯声、辱骂声、哭嚎声在船舱里交织,万分悽厉。 这群女人还没有经过训练,也就是平时干活有点力气。有那么两个会些功夫,但也只是三脚猫,根本无法和这群练家子大男人相抗衡。 一个高大的男人一边撕扯著鶯姑的衣服,一边威胁道:“等一会儿就把你们扔到码头,让来来往往的人好好看看,女人不安分就是这个下场!让你们做个样子,看以后哪个女人还敢当兵!” 鶯姑的挣扎根本无济於事,她从未如此愤恨过自己的弱小。 就在鶯姑绝望之际,她身上的男人忽然爆发出“啊”的一声惨叫,接著便栽到一边,没了气息。 鶯姑看见一个陌生的女子,她举著两板大斧,斧刃上正淌著鲜红的血。 又有几名女子进来,她们出手精准、动作迅疾,这些男人根本不是她们的对手,很快就丧命於她们的刀剑枪斧之下。 惊魂未定的女人们挤成了一团,瑟瑟发抖。 鶯姑颤著声音问:“你们是谁?” 只见那拿斧的女子亮出一块令牌:“京郊大营女兵营校尉铁莲,奉寧昌公主之名,护送各位进京。”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三日后,蜀中。 九十七名女子行至山间,忽然地动山摇。 山石滚落,尘土满天,眾人惊慌失措。 立刻有府兵大喊:“山神发怒了!你们这些女人惹怒山神了!” 恐慌迅速蔓延开来,几个前来送行的亲属立刻找到自家闺女:“不去了,咱们不去了!” 有人跑到护卫首领跟前,道:“我早就说过,徵召女兵是逆天而为,根本行不通的!这不就降下天罚了?回去后必得让知府大人给京中上书,狠狠弹劾那个带来不详的寧昌公主!” 骚乱將起,护卫首领立刻下令打道回府。 却听见远方传来一声清喝:“且慢!” 滚滚烟尘中,一队轻骑疾驰而来,为首的女子面容秀丽,带著点文气,马上插了一桿令旗,旗上有一“昭”字。 这是拱卫京畿的京郊大营才会用的令旗! 为首的女子露出令牌:“京郊大营女兵营校尉彩妍,奉寧昌公主之名,来迎各位进京。眾位莫慌,刚刚不是地动,而是有人在山上私点火药,故意製造恐慌。” 她一抬手,几名灰头土脸的汉子被押了上来,带回了府衙审问。 此事很快在蜀中传扬开来。 “原来是青云会在搞鬼!他们想破坏寧昌公主的政策,哎呦呦,真是坏透了!” “听说寧昌公主因为璐王那事找出不少青云会的內应,这才得知了他们的毒计,否则怕是真要让歹人得逞了!” “哎,我听说来的那几位大人都是姑娘,她们就是京郊大营的,好厉害呢!” “我也见著了,还是官儿呢!好威风!我侄女看了心痒痒,也报名了!” “我妹妹也要去了!” 谁能想到,这场意外非但没有破坏徵兵计划,反而让大家看到了女兵营的风姿,以及寧昌公主为大家保驾护航的决心。 等再次出发时,应召的人数比上次足足多了一倍。 蜀中、廉州都离得远,离得近的已经到了翠微山脚下了。 明日,就能到京郊大营了。 可谁曾想,这晚,驛馆竟然起火了。 门窗都被封死,里边的人根本无法出来。 她们挤在门口、窗边,朝著外边求救嘶喊。 隔著火光与烟雾,她们瞧见一个背著长弓的姑娘,她竟然可以一弓三箭,箭无虚发。 又有几人衝过来,砸开门窗,放出了里边的人。 眾人劫后余生,泪流不止。 那背著长弓的女子走过来,亮出令牌:“京郊大营女兵营校尉紫丹,奉寧昌公主之命,来接各位。” 刚说罢,紫丹又看到一个黑影。 她再次张弓,利箭破空而出,远处传来一声惨叫。 但是等她赶过去时,对方已经不见了,只留下地上的一滩血。 “没死,可惜了。”紫丹收了弓,“走,我们回大营吧。” —— 不远处的村落里,大夫替关闻拔掉了肩上的箭。 “关闻,洪香主来看你了。” 关闻艰难地起身,洪香主按住他:“免礼,还好吗?” 关闻咬牙:“没事,死不了。只是可惜,没完成周堂主的任务。” 洪香主道:“无事,堂主不会责怪我们的。今晚你好好休息,明日我们就回总舵。” 关闻却说:“我不回去了,洪香主,我想去北地。” “你要去找你姐姐?” “不是,我要去找叶緋霜。”关闻咬牙切齿,“我听说她去北地了,我要去杀了她!” “为何?你与她有仇?” “是,有仇。”关闻脸上写满了愤恨,“不共戴天之仇!” “那寧昌公主不是个善茬,只怕你动不了她。” “我总要试试。” 洪香主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周堂主著人给我传了个消息,你应该很感兴趣。” “什么?” “成国公府的郑二姑娘——哦,就是谢珩的夫人,她偷偷离京了,她要往北地寻夫去。你说这一路千难万险的,听说那郑二姑娘身体还不好……” 关闻眼睛立刻亮了,连肩上的伤都不觉得痛了:“果真?” “骗你做什么。” “好,那我就先去杀了她,再去找叶緋霜!”关闻眼中像是燃了一团火,“她俩都是我的仇人,都得死!” 第571章 休想乱我的道心 青云会內,报信的少年心惊胆战地跪在地上。 周堂主的计划全失败了,非但没有把那些应召的女兵们怎么样,还反给寧昌公主打出了些好名声。 偷鸡不成蚀把米,周堂主肯定要大发雷霆了。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周雪嵐並没有生气。 “关闻呢?” “关闻没回来,他往北边去了。” “知道了,你退下吧。” 房內没了閒杂人等,章九易问周雪嵐:“不生气?” “不过就是会里出了內应,有什么可生气的?事成固然好,事败,我刚好清理门户。” 周雪嵐叫来自己的亲信:“此次出去办事的人,除了关闻,全都杀了,一个不留。” “洪香主他们……” “杀了。” “是。” 周雪嵐甩上房门,坐回桌边,灌了一盏茶。 章九易感慨:“寧昌公主是个厉害角色,要是她能加入我们,可真是如虎添翼了。” 周雪嵐撇嘴:“义父就別想了,人家要是愿意,早来了。” “你抓到的那个叫明觉的和尚不是会什么更改记忆之法吗?若能让他把叶緋霜和陈宴的记忆改掉,让他们为我们效力,岂不妙哉?” “义父以为我不想么?您倒是把叶緋霜和陈宴给抓过来啊。这人都见不到,能做什么?” 外头又响起敲门声:“首领、堂主,北地来信。” 周雪嵐看完信,撇嘴:“山虏也真是废物,又让谢珩把礼县给夺回去了。” “这两个王子都没办成事,诺额吉必然大失所望。”章九易道,“说起来,你娘亲有孕了,若她能为诺额吉生下一个儿子……” 周雪嵐一拍桌子,打断他的话:“我没有娘亲!” 章九易文文雅雅地一笑:“你不认娘亲,为何称金玉为妹妹呢?” “当然因为金玉有用,明觉就是她替我找到的啊。”周雪嵐的面孔有些扭曲,“她是北戎的小公主,诺额吉最宠爱的女儿。看,一个娘肚子出来的,因为爹不同,命运就天差地別,真是没天理。” 章九易略带歉疚地看著她:“雪嵐,是爹爹对不住你。” 周雪嵐冷眼回视:“知道对不住我就多给我放点权,少假惺惺说这些没用的。” 什么亲情恩义都是假的,权力才是真的。 —— 北戎离甌脱之地的最近的城池叫巴崇。 叶緋霜和陈宴进城修整两天。毕竟想去北戎神山,还要再走五百里。 近些年来北戎和大昭的通商往来频繁,巴崇城內有许多大昭的商人,所以陈宴和叶緋霜也不会显得多突兀。 为了方便,叶緋霜做了男装打扮,还把脸抹得黑黄了一些。 她身量高挑,又英姿勃发,还真像个小郎君。 陈宴的手忽然放在了叶緋霜的头顶。 “怎么?”叶緋霜不解。 “长高了。”陈宴说,“比前世。” “是吧?我也觉得。” 陈宴精准道:“应该高了有两寸。” 叶緋霜得出结论:“勤加练武,好处多多。” 街上的许多人都往东边涌,叶緋霜拦住一人:“大哥,这是怎么了?” 大哥回道:“是金玉公主!她在城东摆了擂台,大家都要去看热闹呢!有本事的还能上去比,贏了能得到奖赏,要是让公主看上,还能带进王宫当护卫呢!” “我听说过这位金玉公主。”叶緋霜道,“她是诺额吉最小的女儿,十分受宠。” 陈宴点头:“听说她的母亲是昭人,貌美无比。之前是一个小部落的王妃,那个部落被诺额吉灭掉后,美人也被诺额吉收入了帐中。” 有这样的热闹,以叶緋霜的性子是绝对不能错过的。 城东空出了一大片场地,围观的百姓们坐成了一圈。 叶緋霜也跟著坐下,混在百姓中。 场地正中站著几个高大魁梧的汉子,他们露出上半身,臂膀壮实,胸前肌肉鼓鼓囊囊。 “那位金玉公主什么时候出来啊?”叶緋霜伸著脖子张望,“我都没见过她,你见过没?” “没有。” 密集的鼓点声响起,气氛一下子热闹起来。周围的百姓们振臂欢呼,叶緋霜主打一个入乡隨俗,完美融入,成为一名十分合格的气氛组。 陈宴並不跟著起鬨,坐得端端正正,脊背挺直如松。虽然脸上涂抹了些改变容貌的东西,但风姿气度一如既往。 “你看著我笑什么?”叶緋霜问。 “觉得你可爱。”陈宴直言不讳。 叶緋霜:“休想乱我道心。” 即將开始比试的汉子们走到场边,和围观百姓们互动,有几个还让大傢伙摸他们的胸口。 叶緋霜睁大眼:“还有这环节呢?” 陈宴:“……你不许摸。” 叶緋霜充耳不闻,摩拳擦掌。 送上门的,不摸白不摸。 人总是会对自己没有的东西產生兴趣。 比如她的胸前是软软的,她就很想摸一摸硬硬的。 大汉走到跟前,叶緋霜伸出了魔爪。 手腕被陈宴一把拽住,收了回来。 陈宴用的力气不小,叶緋霜都被扯得往他身上栽了一下。 “不许摸。”陈宴的声音很冷,態度强硬,“你想摸,可以回去摸我。” 叶緋霜:“你又没人家大。” 陈宴:“?” 面前的大汉忽然朝他们“呸”了一口,看向他们的眼神也是嫌弃又鄙夷。 不光是他,周围的人看著他们的眼神都不太对劲。 叶緋霜第一反应是,他们被认出来了? 可是低头看到他们的装束……懂了。 他们现在是俩男的。 虽说北戎也有龙阳之好,但那都是背地里偷偷摸摸的,谁敢摆到明面上?那是要被长生天降罪的。 叶緋霜:“好丟脸。” 陈宴倒是坦然得很:“没事,你我都改变了容貌,丟的是现在这张脸,与真实的你我无关。” “……你好会自我安慰。” 陈宴语调平淡,但怎么听怎么幽怨:“我要是没这自我调节的本事,就你前几年对我的態度,我早熬不过来了。” 周围忽然爆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欢呼,许多人大声嚷嚷著:“金玉公主!” 叶緋霜立刻望去,猛地一愣。 “你看,那个跟在金玉公主后边的女护卫!”叶緋霜很激动地拍陈宴,“是不是你画的那个人?” 第572章 快来摸一摸我啊 前阵子叶緋霜和陈宴交流有关青云会的信息时,陈宴画过两张画像——都是周雪嵐的替身。 叶緋霜第一世只见过其中一个,另外一个她只觉得有点眼熟,但想不起来到底在哪里见过。 现在,她想起来了。 “是她。”陈宴点头,“前世我杀了她,那时她是珊瑚。” “我第一世是在战场上见到的她,她那时候是山虏的副將。不过我和她交手不多,所以对她印象不深。”叶緋霜迷惑了,“她既然是北戎公主的女护卫,又怎么会成为周雪嵐的替身呢?” 陈宴思忖片刻:“或许,周雪嵐也和北戎有关係。” 叶緋霜顺著陈宴的猜测脑洞大开:“莫非周雪嵐是北戎人?她加入青云会,是为了和北戎里应外合,吞没大昭?” 陈宴道:“我们可以顺著这个方向查一查,等晚上回了客栈我就写信吩咐下去。” 叶緋霜点头。 这么一来,她的关注点就不在那些比试的汉子身上了,完全被金玉公主和她的女护卫吸引了。 叶緋霜感嘆:“这位金玉公主可真漂亮。” 陈宴道:“她的相貌必然隨了她的母亲。” 叶緋霜想到诺额吉那粗獷的长相,深以为然地点头:“没错。” 陈宴:“在微臣心中,寧昌公主美貌天下无双。” 叶緋霜戏謔:“莫非你对我是见色起意?” 陈宴为自己申冤:“这一世我初遇你时你才多大点,我怎么可能有那种心思?” “这样才对。” “看,我们多有缘分。”陈宴又道,“不管我有没有前世记忆,我都会喜欢上你,不像旁……” 陈宴的话头生生止住,心道嘴快了,提起了不该提起的人。 果然,叶緋霜道:“算算日子,悬光应该已经回到大晟了。” 来北地的路上,她留在寧国寺的人就传了信回来,说萧序病癒,离开寧国寺了。 “不知道乐嘉怎么样了?能不能习惯大晟?我相信悬光不会欺负她的,她不至於过得很难。虞嬋虽然喜欢悬光,但她不像是小肚鸡肠的人,应该也不会欺负乐嘉。” “不用担心她,我给她留了人。她若是被欺负了我会收到信,再把她接回来。”陈宴说,“別想旁人了,你也看看眼前人。” 叶緋霜:“噢。” 她转过头来看场上的大汉们比试。 这里的擂台没有刀光剑影,而是两个人掐在一块儿摔跤。 叶緋霜感慨:“幸好我没上去,感觉他们一胳膊就能把我抡飞。” 和这些人高马大的汉子比起来,她简直就是个小鸡仔。 这场擂台一直比到了夕阳西下才结束。 金玉公主宴请今日获胜的好汉们,其余人纷纷散去。 叶緋霜和陈宴还没走出多远,就听见身后有人喊:“前边那俩人,你们站住!” 叫住他们的竟然就是金玉的那个女护卫。 “二位,金玉公主有请。”这位女护卫的大昭话有些生硬。 “请我们?”叶緋霜指著自己。 女护卫点头:“二位是昭国人吧?我家公主崇尚昭国文化,对昭国人向来以礼相待。公主方才就注意到了二位,这才让我来请。” 叶緋霜和陈宴交换了一个“去看看”的眼神。 “不会是咱俩的行踪暴露了吧?”叶緋霜低声问。 “应该不会。” 金玉公主的晚宴设在了行宫里。 说是行宫,其实就是好几顶大帐组成的处所,並非金碧辉煌的宫殿。 金玉的大昭话比那名女护卫的要流利得多,笑著露出一口白牙:“二位公子不是商客吧?瞧气质像读书人呢。” “公主真是火眼金睛。”叶緋霜由衷赞道,“我哥的书读得可好了!” “我最喜欢读书人了。”金玉说,“二位请坐吧。” 叶緋霜和陈宴坐在了一张长案后边。 北戎民俗豪爽粗獷,没有大昭有秩序。许多人一手端著海碗,一手握著烤羊腿,到处乱窜。 叶緋霜也抱著酒罈交际去了。 陈宴唯恐她被人冒犯,跟在她身后。 一个留著八字鬍的大昭马贩子別有深意地笑道:“二位应该不是兄弟吧?” “我们是啊。”叶緋霜说,“这是我哥哥。” “哪种哥哥啊?”马贩子挤眉弄眼,“是不是在床上才会叫的好哥哥?” 旁边一个北戎大汉“呸”了一声:“真不知道这些人怎么想的!男人的屁股蛋子有啥好的,孩子都生不出来!” 叶緋霜:“……” 话糙理不糙,你这也太糙了。 晚宴一直持续到深夜才结束。 叶緋霜和陈宴回了客栈。 为了安全,也为了交流方便,他们开了一个房间。 这边的房间里没有床榻,而是在地上铺了厚厚的毡毯当做床铺。 小二送了热水上来,叶緋霜先去净室洗漱,等陈宴出来时,她已经十分安详地躺下了。 陈宴灭了房中的烛火,只留下一盏,暖黄的光线幽暗温和。 陈宴在灯下写了封信,准备明天让人送出去。 叶緋霜的声音忽然响起:“我也给爹爹写了一封信。” “以为你睡著了。”陈宴道,“你准备让谢將军助你刺杀诺额吉?谢將军不会让你如此行事的。” “所以我的信还没传出去。等我们到了神山,再让人送,那时爹爹就阻止不了我了。我倒是没想冒犯爹爹助我,就让他派些人来接应我一下。” 陈宴頷首:“如此便可妥当许多。” 陈宴也在毡毯上躺下,和叶緋霜之间隔了两尺的距离。 他想,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每日能与她说著话入睡,醒来时又能第一眼就看到她。 陈宴:“你要摸么?” 叶緋霜没反应过来:“什么?” 陈宴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叶緋霜:“不摸了,你肯定没人家的硬,我只想摸硬的。” “你不摸怎么知道?” “前世摸了。” “这一世和前世不一样。”陈宴立刻道,“你看,你都比前世高了。” 容顏如玉的郎君在昏暗的灯光下,更添了一种朦朧模糊的好看,十分具有诱惑力。 叶緋霜吞了下口水,伸出魔爪。 还没碰到,房门忽然被人轻轻扣响。 叶緋霜把手“嗖”的一下缩回了被子里。 陈宴:“……” 房门被猛得打开,外头的人瞧见面色清寒的陈宴,低声稟告:“公子,不是有意扰您休息,实在是有急报,还有一封是给寧昌公主的,。” 陈宴接过,把自己刚才写的信递给来人:“劳烦,送去给琉心。” “是。” 叶緋霜坐了起来:“谁给我的信?” 陈宴拆开信封递给她,叶緋霜扬眉:“有人行刺我二姐姐。” 陈宴:“何人?” “没抓到,跑了。我二姐姐本想来北地找谢珩,这下也不敢来了。”叶緋霜问,“你那边是什么急报?” “我父亲想让寧明熙助他逃脱,然后要联合寧明熙弹劾我。” 叶緋霜:“……你爹真好。” 陈宴笑了:“不必羡慕,以后也是你公爹。” “不是很想要呢。” “那就不要。”陈宴说,“不过他现在不能出事,我可不想这时候为他守孝三年。” “你打算怎么做?” “把他放一放,先收拾寧明熙。” 第573章 把寧昌公主弄来 大晟要比大昭暖上许多。 陈蕴第一次来大晟,激动得厉害,也不觉得热。 她坐在掛了纱帐的輦轿上,好奇地望著外头的风物人情。 “你看那个树,好高啊,叶子也那么大。”陈蕴跟身边的婢女说,“你再看那些花,一朵花竟然有两个顏色,每一朵的顏色都还不一样!” 婢女道:“都说大晟国富,现在看来是真的。您看周围这些老百姓们的衣裳,都好著呢。他们的房子也好。” 这个陈蕴倒是没有发现,毕竟她没有关注过大昭的老百姓们穿什么衣裳。 虞嬋打马走到陈蕴的輦轿边,微微弯下腰问:“乐嘉公主,你身体还有不舒服吗?” 陈蕴前几日因为舟车劳顿,小病了一场,不过已经好得差不多。 “多谢虞姑娘关心,我没事了。” 虞嬋见陈蕴把帘子撩起一条缝,眼珠滴溜溜地转,笑问:“你会骑马吗?如果会,可以边骑马边看。” “可以这样吗?”陈蕴眼睛亮了,“会不会破坏规矩?” “放心吧,不会的。”虞嬋命人给陈蕴牵来一匹马。 陈蕴兴冲冲地上了马,走在虞嬋身边,说:“这里的百姓们都很拥戴定王殿下呢,竟然这般夹道欢迎。” 虞嬋很是自豪地说:“是呀,我们悬光殿下还是储君的时候,就在几位太傅的指点下颁过不少利民之策。在灾年还曾亲赴受灾地賑灾抚民,很受臣民敬重。” “那他为什么不做储君了?” 虞嬋摇了摇头:“这就不清楚了,我猜,应该是嫌烦吧?” “你们的皇上皇后也真由著他来,储君竟然也是想不做就能不做的。” “只要將来继位的天子是位明君,那是谁又有什么关係呢?”虞嬋道,“即便悬光殿下不做储君、天子,他也会好好辅佐燕颂殿下,兴太平盛世。” 车驾一路往皇宫去。 要去拜见大晟帝后了,陈蕴有些紧张,暗自深吸了好几口气。 虽然虞嬋一直在说,他们的帝后十分和蔼可亲、平易近人,但陈蕴根本不信。 皇上皇后能有多“近人”? 她不知道的是,她紧张,那边的帝后也没好到哪里去。 姜皇后问永义帝:“我们穿朝服会不会显得太严肃?人家小姑娘远道而来,不会嚇到吧?” 永义帝笑得十分温和,顺著姜皇后的话说:“那我们就穿常服。” 姜皇后又纠结了:“可是穿常服会不会不够隆重?这是第一次见面呀,万一小姑娘觉得我们轻视她,岂不是更害怕了?” 身边的女官道:“娘娘,为了身衣服,您都纠结一天了。” “我能不纠结吗?人家小姑娘大老远地来这里,孤零零地多害怕呀,我们肯定得给她个好印象,让她对以后的生活放心。” 女官道:“可臣听说,悬光殿下想娶的是大昭寧昌公主,不是这位乐嘉公主啊。” 姜皇后说:“不知道他怎么弄的。既然他娶回来了,那就是我的儿媳妇、大晟的定王妃,就要重视,一点委屈都不能让她受。” “您说得对。”女官道,“那要不穿身吉服吧,不会太隆重,仪制也够了。” 姜皇后接受了这个提议,然后又在选顏色时纠结了半天。 永义帝丝毫没有不耐烦,认认真真地和姜皇后一起选衣裳,还时不时地给建议。 明天大昭的送亲使臣才会正式入宫覲见,所以今日来的只有陈蕴。 她走进大殿,叩首见礼。 姜皇后道:“公主请起。” 这温柔婉约的一声,瞬间让陈蕴的紧张没了大半。 姜皇后又说:“抬起头来。” 陈蕴依言抬头,眼睛却守礼地垂著。 姜皇后轻笑两声:“你不想看看我们吗?” 陈蕴一愣,抬起眼来。 帝后年近四十,但实际看起来也就三十左右。能生出那样的儿子,他们的相貌自然无可挑剔。 更难得的是,他们身上没有高高在上的疏离感,是真的和顏悦色、平易近人。 虞嬋说的是真的。 看著帝后脸上的笑容,陈蕴的最后一丝紧张也无了。 姜皇后朝她招手:“来。” 陈蕴走上去,姜皇后拉住她的手。 她的手心温暖乾燥,身上带著清雅的花香。比起婆母,她更像是位温柔的大姐姐。 陈蕴跟帝后用了膳,晚上也不必回定王府,就直接留在了宫中。 陈蕴现在只有一个问题——性子这样温和的父母,怎么会养出脾气那么差的儿子? 是的,在陈蕴眼中,萧序就是“脾气差”,谁让他不爱跟她说话。 燕颂一见到萧序,被他狠狠嚇了一大跳:“兄长,你怎么瘦了这么些?可是身子还没有大好?” 萧序摇了摇头:“无事。” 一起长大的兄弟,有没有事还看不出来?这哪里像是无事的? 自打接到乐嘉公主要来联姻的消息后,燕颂心头的疑云就没消散过。 又没人逼著兄长非娶不可,只能是他自己愿意的。 可是他喜欢的明明是寧昌公主啊。 但不管燕颂怎么问,萧序就是不说,弄得燕颂只能去问云樾等跟著萧序去大昭的人。 “这位寧昌公主竟然没有选择兄长?而是选择了那个陈宴?”燕颂感到万分不可思议。 他几年前出使大昭的时候,也听说过这个陈宴,都说他不错。可是再不错,能比得过自家兄长? “兄长大病,也是因为此事?” 云樾如实相告:“离开那日,寧昌公主为公子送行,不知说了什么,公子晚上便犯了病。要不是有逸真大师,恐怕就真的凶险了。” 燕颂的脸色冷了下来。 他和萧序比亲兄弟还亲,他不能眼睁睁地看著兄长伤心鬱结。 犹记得当年在滎阳,他瞧见兄长给那位寧昌公主当护卫。 兄长那种心气的人,得多喜欢,才能紆尊降贵去给人当护卫啊。 可还是被人伤了心。 不行,不能这样,他得帮兄长达成心愿。 於是燕颂叫起来了自己的亲卫,下令:“你们去大昭,把那寧昌公主给我带来。” 亲卫犹豫:“殿下,那是大昭公主啊……” “那又如何?我只知道她是兄长喜欢的人。”燕颂说,“一定要把她给我弄来,不择手段。” 第574章 无惧荆棘刺满途 为了见陈宴和叶緋霜,谢珩从礼县回了朔城。 可谁知他见到的只有谢菱和寧晚烽。 “怎么只有你们?陈三和寧昌公主呢?”他惊讶地问。 寧晚烽嘆气:“出了点意外。” 一个女子过来奉茶,谢菱见她装扮不似寻常婢女,於是问:“二哥,这位是……” “她叫荷圆。”谢珩说,“是我新收的妾。” 谢菱扬眉:“妾?” 谢珩以前是有几个通房丫鬟,不过在和郑茜静大婚之后就都打发了,一个都没提成妾室。 谢菱还以为他这二哥不会纳妾了呢。 转而一想,也正常。她二哥都和郑茜静成婚这么久了,郑茜静肚子也没个动静。这不纳妾,二哥岂不是要断子绝孙了? 谢菱其实还挺高兴的,她不喜欢郑茜静,二哥身边有旁人陪著令她更开心。 谢菱端起茶杯,问荷圆:“你是哪里人?之前做什么的?” 荷圆细声细气地回答:“小时候在幽州长大,后来跟著爹娘来了朔城。可现在爹娘都不在了,我便做点活计养活自己,机缘巧合遇到了谢將军。” “原来是这样,是个可怜人。”谢菱点点头,“我二哥抬举你,那你就好好伺候著,爭取早日为我谢家开枝散叶。” “是。” 谢珩摆摆手:“荷圆,这里没你的事了,退下吧。” 荷圆屈膝一礼,抱著茶盘恭敬地退了出去。 但她没有即刻离开,而是站在门边,悄悄听里边的人说话。 当听到“叶緋霜中毒,性命垂危,被送至寧国寺寻医时”,荷圆没忍住露出一抹畅快的窃笑。 希望上天保佑,让她毒死。 回到住处后,荷圆將叶緋霜的情况写了下来,找到接应的人:“快去送信给周堂主。” 即便叶緋霜毒不死,周堂主也一定会弄死她的。 晚上,谢珩设宴款待寧晚烽,並著人请谢岳野过来。 去请人的丫鬟很快回来:“谢將军带人出城了。” “说去做什么了吗?” 丫鬟摇头:“没有,只说谢將军点了些亲信,急匆匆地就走了,估计是有要事。” 战事当前,经常会有意外情况,谢珩也不意外。 他怎么都没想到,谢岳野是往北戎去了。 “真是岂有此理,这个死丫头!”谢岳野一边策马,一边大骂,“这种事都做得出来!” 刺杀诺额吉?她是疯了不成?! 诺额吉要去敬神,神山必定守卫森严,她怎么混进去? 退一万步讲,就算她混进去了,又要怎么行刺?最后怎么出来? 虽说在许多人心中,只要能杀诺额吉,付出再大的代价都值得。 但在谢岳野眼里,绝对不值得搭上叶緋霜一条命。 那陈三郎也是,多么明白的人,怎么也跟著她一起胡闹呢? 等把他俩揪回来,就打断他俩的腿。 “再快些,快!”谢岳野下令。 眾人催动马匹,瞬间提速,数十匹骏马形成一片在草原上飞掠而过的黑云。 —— 据说,当初部落纷爭时,赫连部的首领被人追杀,逃进了一座山里,在山中掩藏身形才躲过了一劫。 后来,首领杀了回去,平了其他部落,赫连部一枝独秀,建立了北戎汗国。 首领认为自己得到了山神的庇护,才能保住性命、成就大业,於是便將他藏身的那座山命名为“神山”,命后人也不要忘了祭山敬神。 叶緋霜和陈宴正在神山的西边一个山洞里偷偷潜伏。 叶緋霜忽然打了好几个喷嚏。 陈宴关切地问:“是不是夜晚风冷,风寒了?” “没有。”叶緋霜揉了揉鼻子,“应该是爹爹在骂我。” 陈宴:“谢將军见多识广。要是换做一般人看到你那信,不得嚇破胆。” 叶緋霜笑起来:“等我事成,爹爹肯定特別骄傲!” 陈宴摇头:“即便成了,谢將军肯定也会收拾你的。” 叶緋霜:“那我就跑。” 陈宴毫不犹豫:“好,到时候我掩护你。” 陈宴的暗卫端来几块烤好的饢饼:“公子,公主,吃些东西吧。” 叶緋霜从怀中拿出绘製好的神山地图,又捏了一块儿饢饼,一边吃一边看。 神山作为北戎的圣地,自然不会有地图外传。 但谁让叶緋霜和陈宴第一世都来过。 叶緋霜是找了个机会偷偷潜入的,走的是密道。 陈宴则是在北戎破了大昭后,被山虏邀请来一起敬神的,走的是正道。 二人这么一合,还真弄出了一张大体上比较完整的地图,虽然一些细节没办法补上。 “明天就是敬神日了,所以从早上开始,诺额吉就会进行敬神活动,但那时人太多,不便动手。晚上,诺额吉会独自去这里,参拜先祖雕像。” 叶緋霜指著地图上的一个红点,“就是这里。” 陈宴道:“山虏说过,参拜先祖雕像时只能有汗王一人,要向先祖讲述自己的政绩。” “是。”叶緋霜点头,指了指红点不远处的一座山头,“我准备在这里下手,射杀诺额吉。” “我们只有一箭的机会。”陈宴说,“一箭若不成,那也必须下撤,绝对不可再射第二箭,否则必然来不及逃。” “嗯,我知道。”叶緋霜点头。 第二天,为了躲过层层守卫,叶緋霜和陈宴一大早就出发了。 七拐八绕,终於在傍晚到达了选定的小山头下边。 陈宴望著这处峭壁,说:“虽然你已经说了这是一处断崖,但还是比我预想中陡了许多。真是猿猱欲度愁攀援。” “就是因为这里地势太过凶险,所以才没有守卫。你就在这里等我吧,顺便为我放风,我自己一人上去就可以了。” 叶緋霜一边说,一边拿出腰间拴著的登山用的钉鉤。 下边还能用钉鉤,钉在石缝里往上爬。但再往上就是整块整块的坚石,钉鉤根本顶不进去,只能用手脚找到石头上些许凸起的地方,以此借力。 要是一个不慎,摔下来,那便是粉身碎骨。 但叶緋霜不怕。 她不畏前路艰难。 不登险峰绝顶巔,何赏云海壮阔天? 叶緋霜带著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迈出了第一步。 陈宴和她一起。 “不是让你在下边等我吗?” “不想等。”陈宴也不说什么不放心她要保护她之类的话,只说,“大昭寧昌公主射杀北戎大汗,如此振奋人心的场面,我必须亲眼见证。” 第575章 她说到,也做到 “父汗!”赫连金玉跑向诺额吉,手里举著一个歪歪扭扭的荷包,“你要戴上这个!这是我亲手做的,里边还装了保神符呢!” 荷包在诺额吉的大手里显得奇小无比,从配色到形状到针脚都丑得没话说,但诺额吉还是点头:“嗯,好看!我的金玉都会做针线了,真是大姑娘了,父汗该为你选一位英俊勇敢的駙马了。” 北戎习俗,姑娘年满十四岁就能出嫁了。 金玉今年要过的就是十四岁的生辰。 “好呀!”金玉也不羞赧,“父汗要为我选一位又好看、又勇敢、还会读书的郎君! “好好好。”诺额吉哈哈大笑,“等回了王城,我们就开始选!我让全天下的儿郎都过来参选,到时候任你挑!” 金玉笑嘻嘻的目送诺额吉在仪仗簇拥下远去。 寒风吹来,扬起金玉的墨发,她发间的铃鐺叮铃作响。 不知怎的,这个声音让金玉有些烦。 她摸著胸口,心跳得快而乱。 这是怎么了?金玉隱隱冒出些不好的预感,仿佛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但转而一想,不会的,父汗那是什么人? 他是长生天赐予北戎的苍鹰,是一任霸主。他一生驍勇善战,灭了无数小部落,赫连部的版图在他手中扩大了数倍。 再等几年,父王便可踏平大昭,一统天下了! 祭完山神,去祭拜先祖雕像的路上,诺额吉身边的將军说:“大王子和二王子分別將大昭的念州和万州作为了攻打目標。二位王子说了,他们没能守好礼县和永县,一定会夺回两个更大的城池来孝敬大汗!” “这两州虽然地大,但比较穷,还不如那两个县。”诺额吉道,“也行,只要能取得胜利就好。” “一定会胜的。”將军说,“不止这两州,大昭的北地七州都会被我们拿下!到时候我们踏破两关,直取大昭京师,一统天下!” “那是一定的!我赫连诺额吉,一定会成为汗国第一位一统天下的霸主!” 到了山口,诺额吉对身后的人说:“你们都在这里等我吧。” 將军应是。 诺额吉走到了赫连部落先祖的雕像前。 他想,等他成了霸主,他一定不会把自己的雕像立在这深山之中。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 他要立在昭国的皇宫里,立在那片他覬覦了许久的肥沃土地上。 想他二十九岁继任汗王,至今已经二十三年。他发过多大大小小数十次对昭国的进攻,也夺下了一些城池,但就是无法破关。 “我只要三年时间。”诺额吉说,“三年之內,我必破昭国防线!” 到时候,他必然要將谢云腾、谢岳野、谢珩……谢家军所有人的头颅都砍下来,来敬祭神山! 诺额吉沉浸於自己的宏图伟业中,丝毫没有注意到不远处的山头,有一支利箭已经对准了他的喉咙。 不光是诺额吉。在所有人眼中,这都只是一场再正常不过的敬神仪式。 这样的仪式迄今已经进行了数百次,没有一次出过意外。 周围的环境早就被仔仔细细盘查过,而且有守卫昼夜轮班戍守,再安全不过了。 所以等诺额吉听到那破空之声时,已经晚了。 那支箭的速度极快,带著无比强悍的力量,如雷雨天的紫金蛇一般迅猛袭来。 射箭人膂力极强,准头极好,诺额吉一时间竟无法想起草原上除了他还会有谁能有如此精妙的箭法。 他以为对方一定是和他一样强壮凶悍的勇士,他並不知道支撑著这一箭的,未必是身体上的气力,而是一股心气—— 那是对边关百姓饱受战火之苦的同情,对无数战死沙场將士们的痛惜,对国破山河碎的怨愤,对要结束这百年战乱的决心。 利箭穿透咽喉的那一刻,诺额吉的五感变得极其敏锐。时间被拉长,世间的一切都在他眼前放大。 他在夜色中,借著清幽的月光,顺著箭来的方向,瞧见了山头的人。 那是极其年青的一男一女,女子手中的长弓还未放下。 怎么会? 他赫连诺额吉,汗国的苍鹰霸主,怎么会死在一个女人手中? 这实在太过匪夷所思,以至於诺额吉都无瑕去思考她到底是从哪里潜入的神山,又是如何爬上了那座断壁山。 这个女人到底是谁? 诺额吉庞大的身躯轰然倒下,如山岳倾塌。 高处的护卫察觉到了不对,大喊起来:“有刺客!抓刺客!保护可汗!” 叶緋霜当机立断:“走!” 都说上山容易下山难,但叶緋霜用的是不要命的下法。 等双脚踩到地面上的那一刻,叶緋霜的衣裳已经磨损得不成样子了,手上也是血跡斑斑。 空中有无数焰火绽放,哨声、鼓声响彻山谷,却有著明显的慌乱。 这个好战的、野蛮的、充满野心的、导致无数地方生灵涂炭的国家,要大乱了! 第一世,山虏向陈宴炫耀过一条密道,於是这里成了他们离开的通道。 在山谷里找到了留在这里的马,两人翻身上马,一扬马鞭,骏马疾驰而出。 他们猜到了动乱发生后,各个出山口都会戒严,於是陈宴提前派了陈氏暗卫去打西北部的出山口。 这里的守卫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生生撕开了一条口子,叶緋霜和陈宴疾驰而出,几名陈氏暗卫跟在后边。 身后的奔腾声如惊雷袭来,北戎最精锐的铁骑仿佛要踏裂大地。 他们嘶喊著、嚎叫著,像是可以吞噬天地的猛兽。 数不清的箭雨急射而来,叶緋霜一边俯身躲避,一边挥枪格挡。 她丝毫不觉得累,也不觉得手痛。她干了这么惊天动地的一件大事,她绝对不能死在这里! 陈宴回身射出几箭,几匹马嘶鸣著倒下,还绊倒了后边的几个人。 这般危机的情况丝毫没有让叶緋霜害怕,反而让她畅快地大笑了起来。 她身体里的血液在此刻沸腾起来,她策马、大笑、肆意张扬,不像是在逃命,反而像是这苍茫草原都为她所有,是她可以肆无忌惮的地方。 陈宴想到的却是刚才的叶緋霜。 她立於山巔,只在月下,衣摆长发在风中乱舞,她张弓搭箭的动作充满了力量,她的眼睛里写满了志在必得的坚决。 自打来了北戎,她一直都做男装打扮,却在今日换上了罗裙。 “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杀死这位草原霸主的,是一个女人。” 她说到,也做到了。 第576章 上赶著给改口钱 这是一场惊心动魄的逃杀。 叶緋霜和陈宴都算不清他们到底奔袭了多少里地,从皓月当空到晨光熹微。 他们掛在马上的箭囊全都射空了,马儿也因为疾驰而力竭,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身后的追兵亦是如此。 没有了密集的箭雨,叶緋霜和陈宴倒是少了些压力。但照这个形势下去,他们被追上是迟早的事。 经过一个山谷时,一群雄鹰翱翔而出。 后头的一位北戎將军打了个几个响亮的唿哨,那群雄鹰便瞬间展翅急转,迅速朝叶緋霜和陈宴扑来。 这得有上百只鹰,他们展开的羽翼遮天蔽日,如压顶的黑云。 “咬死他们!”打唿哨的將军大喊,“把这两个刺杀汗王的歹徒咬成碎片!” “对!咬死他们!” 用鹰袭击敌人是北戎贵族才会用的秘密手段。 这些鹰和主人一起长大,经过严苛的训练,对每种哨声都十分敏锐。 “他们死定了!”一人大叫著,“他们已经没有箭了,只有被鹰群吃掉的份儿!” 將军又打了几个唿哨,鹰群俯衝的速度更快了。 上百只黑鹰齐扑的场面相当壮观,顷刻间就將前方的两人吞噬了。 北戎將军发出两声雄浑的笑,厉声道:“等他们的血肉被吃完,就把尸骨带回去,剁成粉餵狗!让他们连灰都不剩!” 话刚说完,这將军忽然脸色大变。 因为那群雄鹰又飞了起来,而那两人两马,安然无恙。 那马上的女子两指按在唇上,也打了几个响亮的唿哨。 鹰群振翅回到了空中。 “怎么会这样!”一个骑兵朝北戎將军大喊,“他们怎么可能知道將军你的哨令?” 將军面色铁青,连忙换了几个哨令,让鹰群再次下来袭击。 那女子也跟著他换,是让鹰群离开的哨令。 一个叫,一个赶,这群鹰长这么大显然头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只能在空中高高低低地盘旋。 叶緋霜回头看了一眼最前头那將军,对陈宴道:“他快气死了。” 陈宴说:“这就气死,还太早了。” 在那將军气急败坏的唿哨声中,陈宴也不急不慢地打出个哨令。 迷茫的鹰群终於得到了指示,展翅朝著北戎追兵扑了过去。 叶緋霜震惊:“你这个哨令我没听过。” “鹰袭是北戎贵族的秘密武器,乃山虏所创。刚我打的这个哨令是等级最高的,除了山虏没人知道。” 追兵里的先锋部队被鹰群弄了个七零八落,有的人被鹰喙啄了眼,有的被鹰爪挖了喉,嚎叫谩骂声和鹰嗥交织在一起,相当惨烈。 后头的人补上来,也不管將栽下马的同袍踩成了肉泥。他们对前边那二人的愤恨程度更深了一层,恨不得將他俩千刀万剐。 转过一道山谷,视线豁然开朗。 只见远处,有一行人疾驰而来。 离得近了,叶緋霜认了出来,喜道:“是爹爹!” 听到叶緋霜的喊声,谢岳野悬在嗓子眼里的心才彻底放下。 他只带了几十人,只能防守不能硬打,於是他勒马迴转,命人將两匹马放韁。 叶緋霜和陈宴全力催马,追上去后在马鞍上借力一蹬,跃至那两匹放了韁的马上。 马匹精力充沛,长鸣一声,便疾跑起来,速度瞬间快了好几个度。 后边的追兵只能眼睁睁地看著自己和对方的距离越来越远。 谢岳野的人以箭掩护,一刻钟后,他们完全离开了北戎追兵的视线。 他们半分不敢耽搁,一路奔出北戎,跨过甌脱之地,直到进了兴州城门,才终於放鬆下来。 叶緋霜紧绷著的弦断了,疲惫感铺天盖地地涌来。 於是她趴在马上,抱著马脖子,对谢岳野说:“爹爹,我成了。” 一瞧见谢岳野,叶緋霜就这么说了,只是谢岳野不敢相信。 现在她又强调了一遍,那必然就是真的了。 谢岳野无比震惊地看著她:“你真成了?我还以为你们是暴露了,才让人那么追杀。” “他们是给诺额吉报仇呢。”叶緋霜笑道,“爹爹,诺额吉真的死了。” 谢岳野望著这个自己养大的小姑娘,良久收不回目光。 到了客栈外边,侍卫牵住叶緋霜的马,眼看著她就要从马上掉下来了。 陈宴正要去接她,却被谢岳野不咸不淡地瞥了一眼。 “顾好你自己。”谢岳野说。 他上前,把叶緋霜接住,背起来,进了房间里。 谢岳野的副將问陈宴:“陈三公子,您还好吗?” 陈宴摇摇头:“我无事。” 副將看著他血跡斑斑的手:“您的手成了这样,身上是不是也受伤了?我这就去找大夫。” 虽然他们不知道寧昌公主和陈三公子究竟是如何射杀诺额吉的,但必定极其不易、凶险万分。 副將推开房门:“陈三公子,请进,您好好休息休息吧。” 陈宴瞥了一眼空荡荡的房间,转身去了隔壁。 谢岳野刚將叶緋霜放在毡毯上,准备等她休息好,再详细问情况。 瞧见陈宴进来,他问:“三郎有事?” 陈宴熟门熟路地走到叶緋霜旁边的毡毯上,坐下,说:“我习惯与寧昌殿下在一处,看不见她我不放心。” 谢岳野无语:“我在这里你有什么不放心的?” 他端起茶盏,刚饮了一口,就听陈宴说:“我当然不会对爹爹不放心。” 谢岳野一口茶喷了出来。 他瞪著陈宴:“你叫我什么?” 陈宴看著谢岳野,扬唇一笑:“爹。” 谢岳野:“……” 他已经知道了皇上给陈宴和叶緋霜赐婚的事,可是……可是这声爹,是不是太早了? “现在不必这么叫我。”谢岳野说,“我又没给你改口钱。” 陈宴道:“我可以给您。” 他摸出一叠银票,放在桌上:“我可以改口了吗?爹。” 谢岳野:“…………” 都是收了钱才改口,这怎么还有花钱上赶著改口的呢? 谢岳野觉得这一切都不太正常。 他怀疑从他收到叶緋霜去刺杀诺额吉的信开始,直到现在,都是一场梦。 他拧了自己一把,很痛。 陈宴:“这不是梦,爹爹。” 谢岳野:“……你给我住口。” 第577章 挨个和她们算帐 小二端了热水过来,陈宴先净面洗手,然后淘乾净棉帕,给叶緋霜擦脸擦手。 神態温和,动作十分轻柔,仿佛在对待什么稀世宝物。 谢岳野看得眼疼。 於是他开始看自家闺女,顺便吐槽:“这倒头就睡的本事是和谁学的?” “这样很好。”陈宴把叶緋霜的每一根手指都细细擦乾净,“能吃,能睡,身体康健。” 他忽然想起了前世最后那两年的叶緋霜。 吃不下饭,也睡不著觉,只有吃了曼陀罗花粉才能安稳地睡上两个时辰。 她还求他,让他多给她些花粉,最好能让她一觉睡过去,再也不用醒来。 他当然没有给她。他严格控制著花粉的用量,减轻她的痛苦的同时,又希望能让她活得久一些。 许多人都会这样。在正確的道路上肆无忌惮地犯错,又在错误中殫精竭虑地寻求生机。 副將拿来了药膏,陈宴涂到叶緋霜手上,又把她的手用棉布仔细包好。 “可以了可以了,包得够好了。”谢岳野看不下去了,“赶紧弄你自己的手吧。我就好奇了,你俩看著身上也没伤,怎么手都弄得血呼啦的?” “山壁划的。” 一听这话,谢岳野大概明白他们是怎么杀诺额吉的了。 —— 此时,北戎帐中,山虏正在和下属制定攻打念州的计划。 “此一役,我们一定要胜!”山虏目露凶光,“否则,父汗就要彻底对我失望了。” 下属道:“大王子也要攻打万州,我们一定要在他之前取得胜利!” “是了,我们必须速战速决。等父亲敬神结束,我就向他奉上念州的舆图!” 山虏又道:“还有一件事你们別忘了办。等攻下念州后,把城中最貌美的女子找过来,我要进献给父汗。” 下属便懂了,二王子这是想找一个人去分月柳王妃的宠爱。 其实他们都觉得,月柳王妃单论相貌,不算是惊天动地的美人。 但是她身上有股说不出来的风韵,特別勾人。 所以可汗喜欢她,连带著也喜欢她生的金玉公主。 现在月柳王妃又有身孕了,听巫医说,是个男胎。 可汗现在正当盛年,起码还能统领北戎二三十载。 到时候,月柳王妃的儿子也长大了,完全有能力跟大王子二王子他们爭位。 也难怪两位王子现在这么著急要立功。 “王子放心,到时候我一定把最美的女人进献给可汗!” 话音刚落,一个小兵就连滚带爬地进了帐子里,嚷道:“王子,不好了,出事了!” 山虏心情不好,脸也冷著:“进本王子的帐中连通报都没有?真是不成规矩!是不是连你们都看不起我了?” 小兵连连磕头:“王子恕罪,实在是有要紧事啊!天大的事!” “什么事,说!” “是可汗……可汗他……回归长生天了!” 山虏骤然愣住,而后一脚踹翻了面前的长案:“你胡说什么?怎么可能!你诅咒父汗,我要杀了你!” “是真的……可汗在敬神的时候,被人刺杀了!是昭国人做的!昭国人杀了可汗啊!” 这个消息不啻于晴天霹雳,山虏呆愣当场。 父汗……怎么会? 下属问:“大王子呢?” “大王子也得到了消息,听说已经迴路林城了!” “二王子,我们也得即刻回王城,不能让大王子占了先机啊!”下属当机立断,“二王子,现在不是悲痛的时候!机会就在眼前了!” 山虏终於回过了神。 对,现在不是悲痛的时候。 於是他下令:“去点兵,我们速回王城!” 王位就在那里了,各凭本事吧! —— 定北侯谢云腾接到了万州和念州的求援信,说密探来报,海格图和山虏有攻打这两州的计划,请求驰援。 谢珩道:“父亲,儿子愿亲自带兵前往念州!一定会守好念州的!” “好,我也是这么想的。”谢云腾道,“万州到时候就由岳野带人去,话说岳野回来了吗?” “还没有。”谢珩摇头,“六叔也没留下信说去哪儿了。” “你先去念州吧。” “是,儿子这就点兵出发。” 荷圆一听他要去念州,立刻表示要跟著去。 “你去做什么?好好在这里等我回来。你若是觉得无聊,就去找阿菱玩。” 荷圆道:“九姑娘不愿意和我玩呢。” “怎么会?阿菱性子活泼,谁都能和她玩到一起。” “我不想在这里等著,我想跟二公子在一起。”荷圆央求道,“我不会拖你后腿的,我身手也还可以。二公子,你就准我跟你一起吧。” 谢珩不喜欢娇滴滴的姑娘,能看上荷圆,就是因为她的身手还不错,是个练家子。 而且两人刚在一起不久,正是新鲜的时候,带上她,在谢珩看来也没坏处。 於是他鬆了口:“你去收拾东西吧,我们一个时辰后出发。” 荷圆找了个机会,去寻了青云会的人。 她道:“谢珩要去守念州了,我会依照堂主的命令盯好他的。” 对方说:“堂主的意思是,你最好能探到谢珩的军情。” “我尽力。” 对方又道:“哦对,你弟弟来找你了,现在在我那儿。等到了念州,你们再见面。” 一见关闻,荷圆就问:“你怎么来这里了?” “堂主派给我们的任务都失败了,参与任务的洪堂主他们……都死了。”关闻低声道,“我没有回总舵,所以逃过了一劫。我听说郑茜静要来北地,於是找机会想杀了她,但是没成功。” “你呀,不要轻举妄动。”荷圆耐心劝道,“我们先把叶緋霜除掉,以后再处理郑茜静不简单得很?” 关闻点头,又问:“姐,周堂主到底让你来北地做什么?” “我现在跟谢珩在一起。” 关闻脸色大变:“谢珩?” “是啊。你说郑茜静要是知道我的存在,会怎么样?”荷圆慢悠悠地说,“郑茜静身子不爭气,我若能有孕,你说郑茜静会不会直接气死啊?“ 关闻道:“她都愿意来北地找谢珩,可见喜欢。要是她知道了,怕是真要气死了吧。” 荷圆露出一个略显狰狞的笑容。 叶緋霜、郑茜静、裴氏、卢氏……都等著。 她会挨个和她们算帐。 第578章 人心帝心我都要 叶緋霜到朔城时,谢珩已经去念州了,没有见到面。 谢云腾接见了叶緋霜和陈宴。 “大哥不必为战事担心。”谢岳野说,“万州和念州的仗打不起来的。” 谢云腾蹙眉:“此话怎讲?” 谢岳野:“诺额吉死了。” 谢云腾足足怔愣了好几息,才“歘”地一下站起来:“可当真?” “当真。”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北戎这么好战的民族,暗地里纷爭不断,在诺额吉这样狠角色的威慑下才维持住表面上的太平。 现在诺额吉一死,北戎得乱成什么样子! “好啊,好!”谢云腾抚掌,“我大昭休养生息的时机来了!” 回到房间后,陈宴问叶緋霜:“你不赞同谢侯的做法。” “是。”叶緋霜道,“这么好的时机,用来休养生息多浪费?北戎內乱,我们就再给他们添一把柴。然后找机会,我们打回去。” 陈宴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想扶持一个小部落去搅这池水?” “是。”叶緋霜摊开北戎的舆图,在上边標註的大大小小的部落中指了几个,“这是我看中的部落,但具体选哪个还没定好。” 陈宴指向写著“赤狼”二字的部落:“这个。” “这个部落和赫连部等大部落比起来实力偏弱,但在我选定的这个几个小部落里是实力稍强的,只怕不好掌控。” “好掌控,赤狼部的首领十分贪財重利。只要我们开出足够的好处,他们会答应的。” “听起来你好像很了解这个部落的首领。” 陈宴道:“记得第一世我给你的那批马吗?就是从赤狼部收的。” 叶緋霜懂了:“你为了收马,亲自去了赤狼部,见了这位首领?” “是他要见我。他听说我开出高价收马后,喜不自胜。为此,他还把一个女儿嫁给了別的部落的首领,又换了几十匹马回来,卖给了我。” 叶緋霜:“……这不就是卖女儿。” “所以说,他贪財。” 叶緋霜相信陈宴的判断:“好,那就这个。” 陈宴把舆图收了起来:“你金蝉脱壳的事情已经暴露了,我想,应该已经传到陛下耳中了。” “应该也传入周雪嵐耳中了。” 陈宴道:“这么好的机会,她未必会放过。” 叶緋霜点头:“她可以命青云会在朝中的內应给我泼脏水,说我脱身是为了联络青云会。” “等百姓们知道是你杀了诺额吉,必然对你歌功颂德。到时候皇上又会疑心你是在造势,图谋不轨。” 叶緋霜感慨:“你说为臣多难。功要高,但是不能震主。名药好,但是不能盖主。嘖。” 陈宴问:“所以你的想法是?” 叶緋霜扬眉一笑,得意道:“人心,我要。帝心,我也要。” 况且此事用好,估计还能免了第一世谢家的灭顶之灾。 —— 周雪嵐收到了荷圆的来信后,就立刻派人去寧国寺活捉叶緋霜了。 但下属带回来的消息是,寧昌公主根本不在。 “这是使了一手金蝉脱壳啊。”周雪嵐道,“就是不知道她去做什么了。” 周雪嵐十分厌恶这种感觉——敌人十分了解她,但是她对敌人却一无所知。 “去找叶緋霜,打探她的下落。”周雪嵐下令,“再给在朝中的我们的人下令,让他们放出风声,说叶緋霜是去私下联络青云会了。” 下属立刻道:“得令!” “等下!”周雪嵐又说,“不行,不能这么做。” 她站起身来:“自打璐王出事后,暻顺帝就在著手拔除我们安插在朝中的人。这个时候冒出来,还是有些惹眼了。不行,这事不能让我们的人做。” 她思忖片刻:“派人去把这个消息告诉七皇子寧照庭,让他来做。” —— 御书房內。 寧照庭朝暻顺帝抱拳:“父皇,您命羽林卫的罗统领跟著一起去北地,保护小八,监督寧昌。罗统领说了,寧昌公主形跡可疑,她一定有鬼!她此次金蝉脱壳,肯定就是去私通青云会了!” 寧照庭这边不少大臣都附和:“老臣也这么认为!臣请旨,將寧昌公主即刻押解回京,严加拷问,不信她不交代和青云会的关係!” 当然也有人表示反对:“你们口口声声说寧昌公主和青云会有关係,有何证据?” “寧昌公主说的是要去战场上看一看,结果呢?她去战场上了吗?没有!她鬼鬼祟祟地跑了!就这种心怀不轨的人,你们还要替她说话,莫非你们也是青云会的?” 下头的人吵得脸红脖子粗,上头的暻顺帝烦躁不已。 他不光难受,还十分失望。 他希望叶緋霜不要行差踏错。 可现在看来……她是真的別有所图。 暻顺帝刚要下令將叶緋霜召回来,忽间羽林卫的首领大步跑进来,跪地道:“陛下,大喜啊!大喜!” 眾人纷纷看向首领:“有何喜事?” “陛下,北戎汗王诺额吉,他死了!” 御书房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震住了。 暻顺帝亦是在错愕后,才问:“怎么死的?” “寧昌公主杀的!” 周围响起一阵抽气声。 首领又道:“北地百姓们知道了此事后,振奋不已,都赞寧昌公主英勇无双,是上天派来保佑他们的。” 暻顺帝的脸色驀然难看了下来。 好,很好!她叶緋霜如此邀买人心,下一步她要做什么? 首领继续说:“当然,大家最感念的还是陛下!” 暻顺帝沉沉地“嗯?”了一声。 首领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中,都没察觉出暻顺帝的不悦来,自顾自道:“寧昌公主说了,她是奉陛下之命,秘密前去刺杀诺额吉的!” 首领越说越激动:“陛下,您派寧昌公主刺杀诺额吉,是胸怀大略,心繫家国百姓。寧昌公主也真敢前去,且做成了此事,真是智勇无双的猛將!陛下勤政为民,仁德动天,上天才会保佑我大昭,而非保佑北戎!陛下真乃天命之子、圣主明君!” 眾位大臣纷纷跪下,高呼暻顺帝圣明万岁。 暻顺帝这次愣了好久,才哈哈大笑起来。 他太高兴了,都开始失態地拍大腿。 想他即位以来,大昭挨了诺额吉多少打,城池又丟了多少座。 他知道,在许多人心里,诺额吉是草原霸主,而自己只是个中庸之主,远不如诺额吉。 可是现在呢? 诺额吉死了! 还是他让人给杀的! 这证明什么? 诺额吉不如他! 过去没的脸、丟的份儿,此刻全都找回来了! 北地的百姓们以前不是只知谢家不知君王吗?现在呢?看还有谁不知道他这个帝王!还有谁不服他! 况且,大昭暻顺帝成功诛杀北戎汗王诺额吉——多么伟大的功绩!闔该彪炳史册,万人称颂! 好,好,太好了! “没错,寧昌公主私自行动,根本不是联络青云会、她是奉朕之命,去行刺诺额吉了。朕命她秘密行事,就是为了不走漏风声。” 寧照庭的面色岂是难看二字可以形容的,就连一直没有说话的寧明熙,也维持不住脸上的体面了。 这样的事,父皇为何要交给寧昌去做呢?难道不该让自己这个储君去做吗? 这样的话,现在外头称颂的,就是父皇和自己了啊。 暻顺帝畅快无比地下令:“传寧昌公主回京,她助朕成了大事,朕要重赏她!重重地赏!” 第579章 给个侍君的机会 寧明熙回到东宫后,大发雷霆。 他的属臣亦是面色凝重,沉声道:“殿下,杀死诺额吉,此举实在是太得民心了。若是他日,荣郡王和寧昌公主对您的位置起了心,我们就要麻烦了。” 自古得民心者得天下,暻顺帝登基初期为何那般艰难,不就是不得民心的缘故么? “是。”寧明熙磨牙,“为了以后,还是要儘快除掉他们。” 属臣道:“想动寧昌公主怕是不易,可以先从荣郡王下手。” “对。没了安子兴,看他们还能拥立谁!”寧明熙点了点头,转而又问,“陈承安现在如何了?” “已经接他离开了陈家,並且安置好了。陈大人说了,一定会弹劾陈清言的!” 寧明熙露出一抹稍显狰狞的笑容:“父皇给寧昌和陈宴指了婚,他们两个现在就是荣辱一体。等陈宴成了万人唾弃的不孝之徒,寧昌也好不到哪里去!” 属臣道:“正是。” 寧明熙这才觉得心口的鬱结散了一些。 然而属臣接下来的话又给他添了新的堵:“皇上颁布了清田之策,有明田的被收缴,有隱田的也得小心翼翼藏起来,接下来一段时间下边呈贡的银子恐怕会少许多。” 寧明熙生气得很:“这个陈宴,一天到晚进的什么策!” 银子是头等大事。没了银子,什么事都做不成! 属臣连忙安抚:“殿下稍安勿躁,等陈大人检举了他,他就再也不能兴风作浪了!” —— 叶緋霜站在朔城的城门上,遥望著城中景象。 “这么一看,真是恍如隔世。”叶緋霜感嘆。 陈宴严谨得很:“不用恍如,就是隔世。” 叶緋霜:“……你说得对。” “现在的朔城不如后来你守卫时的好。” “嗐,毕竟我花了那么多钱呢。” 二人从城楼上下来,沿著主道慢慢地走。 时至晌午,到吃饭的时间了。 陈宴在一家小店外边停下,对里边的掌柜说:“麻烦上两碗羊肉麵。” 他看向叶緋霜:“你还记得这里吗?” “当然,我吃过那么多次。” 陈宴微微扬眉:“我就吃过一次。” 第一世,在他如愿以偿地完成侍君之责后,叶緋霜就带他来这里吃了饭。 “虽然只是一碗非常简单的面,但我却觉得比任何山珍海味都要美味。”陈宴想起往事,不禁十分怀念。 叶緋霜哪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拆穿他:“你觉得美味的是面吗?那晚要是你没如愿,这面怕得是苦的。” 陈宴深以为然:“是啊,那怕是要拌著泪吃了。幸亏霏霏心疼我。” 他微微靠近叶緋霜,压低声音问:“什么时候还能再行侍君之责?殿下可否赐个机会?” “暂时没有这个需要。”叶緋霜说,“我清心寡欲。” “这样不是很好。古法说阴阳调和才有利於身体康健。”陈宴抓住她的手指,轻轻捏了捏,“可以让我试一次,唤醒你的记忆,说不定你就有这个需要了。” 叶緋霜:“……我为什么要唤醒这种记忆?” 陈宴刚想再说些蛊惑人心的话,却被寧晚烽打断了:“好巧啊,霜妹,陈大人,你们也来逛……上街了啊?” 其实寧晚烽一直都在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让自己尽力表现得像一个古人,不要暴露这个身体换了芯子,她可不想被当做妖怪烧掉。 不过偶尔还是会忍不住会做些奇怪的事、说点奇怪的话。 幸好这个壳子以前是个痴儿,她不太正常也不会显得太奇怪。 寧晚烽在旁边一张桌边坐下。 叶緋霜招手:“烽哥,过来坐啊。” 寧晚烽心道我这不是不想当电灯泡么? 不过她还是很听话地坐了过来,一边抽出双筷子互相磨,一边问:“咱们是不是要回去了啊?” “是啊,我们都在朔城呆了快一个月了。”叶緋霜说,“皇伯伯给我詔令,传我回去呢。” “唉。”寧晚烽嘆气。 她还没玩够呢,又要回那座四四方方的皇城了。 她到底什么时候能出宫开府啊?然后跟电视剧里演的一样,当一个不务正业的閒散王爷,到处玩耍。 过了三日,一行人启程回京。 朔城万人空巷,百姓们都来相送。 寧晚烽不知道在过哪把癮,骑马走在最前头,朝两边的百姓们挥手,把“大家好”“大家辛苦了”这两句话反覆说。 陈宴走在叶緋霜身侧,朝著寧晚烽的背影抬了抬下頜:“这个,你要留吗?” “他无爭位之心,不会与我为敌。” “等寧明熙、寧照庭等人都倒了,即便他无心,也会被赶鸭子上架。那些心怀不轨的老臣们,最喜欢推个傀儡上位了。”陈宴的声音很淡,很冷,“以防那日出现,最好把他们都除掉。” 他是想拥护叶緋霜上位的。那么挡在她前边的所有寧氏皇子、宗亲,都会是她是挡路石。 他不介意为她一一剷除。 “先別了。”叶緋霜摇头,“实不相瞒,这几位皇子里,寧晚烽给我的感觉是最好的,我挺喜欢和他相处,先留著他吧。” 出了城门,没人让寧晚烽继续过癮了,於是她坐回了马车里。 她问身边的小丫鬟:“谢九姑娘怎么也跟著咱们啊?” 小丫鬟道:“咱们要先去念州,谢九姑娘是去找谢二公子的,顺道。” “原来是这样。” 到了念州,谢珩十分热情地款待一行人。 他特意向叶緋霜敬酒,对叶緋霜杀死了诺额吉之事大讚特赞。 在场眾位將领亦是振奋欢愉,一场宴会宾主尽欢、 直到深夜,谢珩才带著满身的酒气,醉醺醺地回了房间。 荷圆立刻来扶他:“將军,您怎么喝了这么多呀?” 谢珩直挺挺地往床上一躺,含糊道:“院子里有棵槐树,你弄些槐花蜜去餵马,然后把树砍了献给皇上。” 荷圆:……得,这都醉得说胡话了。 荷圆又试探了好几句,然后问:“將军,你今儿都和叶緋霜他们聊了什么啊?” 谢珩闭著眼睛,胡言乱语了一大堆,才终於让荷圆提取出了有效信息—— 叶緋霜他们准备联络北戎的部落,激发他们之间的爭端! 荷圆又追问了几个问题,但谢珩已经不给回答,睡过去了。 荷圆把他的外袍和靴子脱了下来,把人放到床上,自己出去了。 她得把她刚得到的消息赶紧传给珊瑚堂主。 她並不知道的是,她刚出房间,床上的谢珩就睁开了眼。 面容沉肃,目光清明。 他轻嗤了一声,復又闭上了眼。 第580章 暌违多年郑茜媛 “叶緋霜她们想要扶持鉤雷部。”周雪嵐拿著荷圆传来的消息,说。 章九易道:“鉤雷部是仅次於赫连部的大部,多少年了一直被赫连部压著。趁著诺额吉死,肯定想夺权。” “我们如果先叶緋霜她们一步和鉤雷部联合,鉤雷部会接受吗?” “应该会的。”章九易点头,“诺额吉是死了,但是赫连部的实力不容小覷,有几位王子坐阵,未必就真的不堪一击,鉤雷部还是需要助力的。与我们联盟,我们助他们夺北戎的权,他们再助我们成大昭的势,这样互帮互助,未尝不是一件美事。” “那就这么做吧。”周雪嵐点头,“我要抢先一步与鉤雷部结盟,然后再把叶緋霜去联络鉤雷部的线人抓住,献给暻顺帝。那时候,暻顺帝一定觉得叶緋霜要联合北戎夺他的皇位,我就不信暻顺帝还能容得下她!” 章九易点头,顿了片刻,试探著说:“你娘联繫我了。” 周雪嵐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章九易道:“诺额吉死了,按照胡俗,她得嫁给海格图,但是……” 周雪嵐冷声接过章九易的话:“但是她不想嫁了?於是想起了你这个冤大头,向你求助了?” “她没说要回来找我,只说想让我把她带出北戎。” 周雪嵐嗤笑:“这话你都信?当年你是个毛头小子,让她哄得团团转。现在你都这把年纪了,还信女人的话?她是怕跟了海格图后,海格图再败给山虏,到时候她没活头吧?现在看你有点本事了,於是又想回来找你了。” 她站起身,寒声道:“你的破事我不想管,你爱怎么样怎么样,反正別让她出现在我面前,否则我一定会杀了她!” —— 北戎的仗不打了,所以谢岳野也在叶緋霜的要求下和她一起回京城。 这一日,他们收到了北戎新传来的消息——海格图和山虏打起来了。 原因也很简单,他们在爭抢一位叫月柳的王妃。 谢岳野对叶緋霜说:“你不是问过我章九易的事吗?我在信中告诉过你,章九易在军中时喜欢上了一个朋友的妹妹,在北地喜欢上了驻城的一名寡妇,在东宫时又喜欢上了一个女官。” 叶緋霜点头:“我记得。” “这个寡妇,就是月柳王妃。”谢岳野说,“她和章九易在一起过一段时间,后来嫌弃章九易只是个小將,前途无望,便傍上了北戎一个部落的首领,当王妃去了。后来那个部落被诺额吉灭了,她也成了诺额吉的女人。” 叶緋霜道:“好厉害的女人。” 从一个寡妇成为北戎汗王的妾室,这已经是一个女人能走到的世俗意义上最高的位置了。 回到房间后,叶緋霜对陈宴说:“月柳王妃生了赫连金玉,金玉身边的女护卫成了周雪嵐的替身,而周雪嵐叫章九易义父,章九易又和月柳王妃在一起过。” 陈宴道:“周雪嵐应该就是章九易和月柳王妃的女儿。年龄也对得上,爹爹说章九易酒醉后曾说过,月柳王妃拋弃他转投北戎的时候已经有身孕了,应该就是周雪嵐。” 北戎那边並不嫌弃女人再嫁。 甚至许多人都非常愿意娶带著孩子的再嫁妇人。 在北戎那种不算多好的环境下能把孩子成功生下来並且平安养大,证明这个女人具有极高的生育价值和丰富的养儿经验,所以很受欢迎。 叶緋霜道:“山虏与海格图爭抢月柳王妃,未必是因为他看上了这个女人,也可能他只是在藉此向海格图宣战——我就是要把你的东西都抢过来。所以,现在海格图和山虏哪方占优势?” “平分秋色。”陈宴说,“不过北戎那些人除了爭位之外,还在做另外一件要紧的事。” 叶緋霜瞭然:“找奸细。” “正是。北戎屡次败给谢珩,我们又能潜入神山杀掉诺额吉並全身而退,还在途中用哨令控制了北戎的鹰群……这一切的一切,都足以让北戎人觉得他们里边出了奸细,而且不是一般的內奸。” 叶緋霜想像了一下北戎现在的场面,不禁想笑:“估计他们现在看谁都像內奸,尤其是那些高级將领们。” “肯定会杀不少人。”陈宴说,“让他们自乱阵脚吧。” 其实不管对於大国还是小家来说,祸起萧墙远比外力摧残要可怕得多。 多少国家、多少家族,都是先从內部烂掉了,最后才在外力的致命一击下垮掉的。 希望北戎內部能互相撕咬得更激烈一些。 又过了三日,派去鉤雷部蹲守的陈氏暗卫抓了几个人回来,向陈宴稟告:“公子,这就是青云会派去联络鉤雷部的线人。” “你们珊瑚堂主是不是想抢先我一步联合鉤雷部,然后再抓我派去联络鉤雷部的人?”叶緋霜说,“可惜了,你们珊瑚堂主收到的消息是我特意放给她的,我可从来没打算联合鉤雷部。” 於是这几个线人明白了,叶緋霜故意放出了个假消息,难怪他们会栽。 “好了。”叶緋霜拍了拍手,起身,“我也该去见故人了。” —— 荷圆写了封信,在信中详细描述了谢珩是如何如何地宠爱自己,还说谢珩回京后,会以军功为自己请个平妻之位。 虽然谢珩从未这么说过,但没关係,只要能气到郑茜静就行。 她让人把这封信送去京城,给郑茜静。 只盼著能直接气死她。 院门忽然被推开,荷圆还以为是谢珩回来了,可谁知,来的是叶緋霜。 荷圆的脸色不受控制地变了。 叶緋霜细细打量了荷圆一遍,道:“你的相貌变化还蛮大的。要是和你在街上碰著,乍一眼看过去,我还真未必认得出你。” 荷圆冷静道:“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那我们就坐下来,慢慢说。姐妹一场,这么多年不见了,也是该敘敘旧了。” 叶緋霜笑问:“我是叫你荷圆好呢,还是郑茜媛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