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加载了恋爱走马灯》 第1章 这是谁的头髮? 多崎步的手心有一根髮丝。 乌黑柔顺,没有任何漂染过的痕跡,充满朝气蓬勃的生命力。 它的主人把它护养的很好。 他捻起那根髮丝,贴近鼻息,闻到淡淡的一缕不同於往日柑橘香的,更贴近玫瑰香的气味。 昨夜刚洗过发……换洗髮水了? 现在是五月份的春天,正午,气温还不算热,清凉的风拂过天台,天高气爽。 多崎步坐在天台提供休息的樟子松长椅上,环望四周,再次確认整个天台只有他一人后,把髮丝攥在手心,掀开了便当盒。 『进度。』 【黑泽叶(95%)】 【已获得技能:绘画lv.6(57/100)、写作lv.4(63/100)、人体观察lv.5(39/100)、静物观察lv.4(74/100)】 只要服下完整的一根髮丝,就能从中窥探到髮丝主人的往事记忆,吸收其中的经验与养分,习得对方最珍视的特质与技艺。 自四月解锁系统以来,多崎步已经吞过不少次头髮。最初的提示里说是有副作用,但他却自始至终没感受到有什么影响,副作用的具体效果也没有在系统说明上有什么明確描述。 他很穷,从乡下来到东京求学,需要赚到足够多的钱去维持生活,学费、房租、补习班、通勤、水电……处处都需要钱。 他身体很弱,高中时生过一场大病,乡下医疗资源匱乏,留下了病根,连体育课上绕操场跑三圈的日常训练都无法完成,根本坚持不下学校规定所谓“符合学生身份”的兼职。 他需要可以用自己这副孱弱之躯赚钱的能力,系统几乎是他现在唯一的可选项。吃別人的头髮虽然猎奇,但事到如今也不得不强迫自己接受了。 黑泽叶是一名美术系女生,因为是美术部部长,大大小小的绘画比赛上屡拿金赏;同时还长相漂亮,在杏川大学几乎称得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杏川算是综合大学,美术系、设计系和音乐系的校舍都统一建在艺术学院区域內。 此人每天中午都会选择在设计系的天台上解决午饭,一个人霸占了整个天台的中午使用时间——这件事同样在学生之间广为流传,没有人会选择在午休时间去天台打扰她。 正因如此,他才有了每天在黑泽叶离开后,错开时间登上天台寻找脱落髮丝的机会。 听起来像有著异食癖的跟踪狂。 多崎步把髮丝绕在一枚饭糰上,给自己做好吞下头髮的心理建设,並发誓赚到钱后一定要去医院做一次胃镜检查——从科学角度考虑,正常情况下头髮是无法被胃酸和消化酶分解消化的。 “希望黑泽学姐这次画的作品里女主角的性取向是正常的……” 表面上是杏川眾多男生心中神圣的美术部高冷美少女学姐,实际上还是一名畅销成人漫画作家,而且內容多少有些不太正常。 在他第一次记忆重现的时候,还因为对这件事太过吃惊,导致读取效果不佳,只涨了1%的进度值。 这段时间里他已经在重现过程中见识过太多千奇百怪、比吃头髮还要猎奇的东西了。再这样下去他自己的性取向说不定都要出点问题。 <div> 多崎步將缠好髮丝的饭糰一口塞进嘴里,象徵性地咀嚼几下,就著装在保温杯里的味噌汤咽了下去。 嗒—— 隨著髮丝与只有盐味的饭糰一起鬨入腹中,一声轻响在他耳边响起。 下一刻,他便感受到一阵头晕目眩,意识如同被海啸淹没的小舟一般沉入海底。 等眩晕感逐渐消失,耳边出乎意料地响起悠扬的小提琴声。 黑泽学姐每次绘画时,都会关紧门窗、拉好窗帘,只开一盏书桌旁光线暖黄的檯灯,穿著卡通动物样式的连体睡衣,在数位板上伏案作画。 多崎步预想好这样的场景出现,再睁开眼,却被周遭强烈的明亮光线刺得眯起眼来。 这次“她”不再身处在光线昏暗的里,而是身穿精致华丽的红礼服,站定在偌大的舞台中央。 手里紧握著的也不再是画笔,而是搭在小提琴上的琴弓。 舞台下方坐满了听眾,看不清长相。 与“她”合奏的钢琴手穿著一身白礼服,身影总让他感到似曾相识,但每当他想要仔细观察她的长相时,视线中总会泛起一层层白雾,遮挡住他东张西望的视线。 弹钢琴的女生他只认识一位,早在六年前就已经飞去国外留学了。 “她”的心在急促地跳动著,砰砰地响,几乎遮蔽了整个音乐厅內的一切声音。 这是“她”第一次站在比赛台上,紧张得能清晰地听见心跳,听见自己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身形娇小的“她”柔髮披肩,用有些费力的姿势將小提琴架在稚嫩的肩膀上,跟隨著身旁钢琴手的琴音,竭尽所能地拉响曲子…… …… …… 综合楼最高一层的实验教室,能透过窗户看到校舍天台。 黑泽叶还是在有后辈抓住偷拍她的男生押送到美术部时知道的。 “黑泽同学在看什么?” “没什么……” 听到同伴好奇的询问声,黑泽叶眼瞼微垂,僵著脸收回视线,隨意夹起一块天妇罗塞进了嘴里。 物理实验教室后窗,此前那名偷拍者窥视自己的地方,能看到她自己以往午休吃饭时坐的那把长椅。 同时也是那位喜欢吃自己头髮、名叫多崎步的男生,在她走后午休时坐的那把长椅…… 他住的地方环境很差,天天中午吃的便当里几乎都是盐巴饭糰,周末在路上偶遇身上甚至还穿著学校统一发放的长袖运动服。 他很缺钱。 而自己刚刚从一名很有钱的音乐系转校生手上拿到了五十万円,代价只是不能再使用学校天台了而已…… 黑泽叶一边动作木訥地往嘴里塞著天妇罗,一边將另一只手伸进裙子侧面的隱藏口袋,摩挲著那张早上刚刚从转校生那里得到的储蓄卡。 有了这张卡,她以后就不需要假装离开再回到天台附近、也不需要假装顺路坐同一路电车、假装在周末偶遇了…… “黑泽学姐嘴里要塞不下啦!黑泽学姐?” 噎住了。 她回过神,察觉到嘴里塞了太多天妇罗,鬆开刚刚夹起的一只炸虾,放下竹筷,试著活动牙齿,还能勉强咬断食物。 <div> “黑泽学姐又在构思这次参赛的水彩画?吃饭的时候多多少少让自己放鬆一下嘛!” 她礼貌性地点头回应,继续將视线投向天台。 很有钱的大小姐吃完饭,从那张本来只属於她和少年的长椅上站起身,离开了天台…… 少年像往常一样,准时踏进天台,坐在他们那张长椅上,寻找髮丝、打开便当。 黑泽叶终於咽下天妇罗,轻抿嘴唇。 那根头髮不是她的。 少年先是发一会呆,最后咽下了髮丝和饭糰。 她睫毛轻颤,聚精会神地窥视著天台接下来发生的一切。 那名很有钱的大小姐怎么又出现了? 大小姐在天台入口处站了几秒,脚步渐渐加快,走到步身前。 抬手勾起步的下巴…… 將脸颊凑近了过去…… 砰! 她下意识猛地从实验台前站立起身。 “怎么了黑泽学姐?!突然……黑泽学姐……?” “唔……” 膝盖撞到了金属材质的物理实验桌,很痛。 但她此时已经顾不上捂著膝盖等別人安慰自己了,也完全不再理会美术系后辈的呼喊声,跌跌撞撞地跑出了实验教室。 …… 【记忆重现结束】 【白川咲(3%)】 【获得技能:小提琴演奏lv.2(42/100)、表演礼仪lv.1(76/100)】 吃错了…… 在短短一两分钟內连续经歷了十数次小提琴竞赛会回忆的多崎步回过神,重新將身体感知聚焦到现实当中。 眼前是一张近在咫尺、在记忆中音乐馆休息室的镜子里见过不少次的少女俏脸,定格在能够感受到彼此呼吸的距离。 离得太近,令他能够无比清晰地窥见少女那双琉璃般漂亮的眼睛中闪烁著何种动情的神采。 少女眼中的情愫渐渐消退,先是闪过片刻迷茫,隨后很快恢復清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冰冷下来。 第2章 「喜欢」太过奢侈 “误会……” 多崎步喉咙有些乾涩,很快意识到情况不对。 少女放下挑起他下巴的手,后退两步,双手在胸前环抱,神情冰冷,如同在看一名见不到明天太阳的死刑犯。 他从长椅上跳起来,朝旁边的空地上闪去。 体弱多病的他毫不怀疑自己在同龄人中鹤立鸡群的战斗力。 只要是一名身体健全的健康女生,就一定能轻鬆把他打倒在地。 “误会?”白川咲冷笑。 少女的声音清冷乾脆,夹杂著养尊处优的高傲,像是不知名的古代名贵乐器在山谷中悠悠奏响的乐声。 他不著痕跡地观察对方,不清楚此人刚刚为什么挑著他的下巴做出那种亲密举动,更不明白为什么又会在下一瞬间突然变得冷淡,看向他的眼神中甚至蕴藏著一股打心底升起的寒意。 深吸了一口气,先让自己冷静下来。 “我不知道这里已经有人占用了。”他隨便编了个藉口,只想快点离开天台。 白川咲的眼神更冷了。她退后几步,堵在了设计系校舍天台唯一的出入口前。 坏了……他顿时后悔。 午休时的天台一直都默认是黑泽叶独自占用的。身为杏川设计系的一年级生,很难不知道这件事。 多崎步在心中嘆气。 学校天台本就应是全校学生都可以使用的公共空间,如果他但凡有能够从普通高中女生手中逃脱的体力,也没必要在这里弯腰道歉。 “是么……”白川咲沉吟,盯著他仔细地上下打量一番,陷入思考。 时而皱眉,时而毫不遮掩地显露出嫌弃和厌恶,甚至时而闪过一抹危险的杀意。 他老老实实地站在一旁,计算著午休结束,下午第一节课铃声响起的时间。像午时问斩的罪犯等待白川判官最后的宣判结果。 “坐到刚才的位置上。”白川判官终于思考出定论,向他发號施令。 “为什……是。”在判官充满威压的冰冷眼神下,他老老实实到指定的位置坐下。 白川咲又盯著他看了一会,从天台入口处一步步走到他面前,再一步步退回原处,眉头紧锁。 “吃饭糰。”她又命令道。 他这才想起自己中午才刚吃过一枚一口大小的饭糰。 在白川判官的命令下,犯人多崎步打开便当盒,把一枚饭糰塞进嘴里,打开保温杯,喝一口味噌汤,简单咀嚼几下,咽进肚子里。 “不对……”判官大人的语气里多了几分厌烦。 “不对吗……?”难道要让他干嚼饭糰,一口味噌汤或者水都不准喝,让他活活噎死? 好残酷的刑罚。 “我问几个问题,如实回答。”白川咲摇了摇头。 犯人没有人权,只能点头。 “名字?” “多崎步。” “学科?” “游戏设计。” 越来越像审判庭了,他想找律师。 <div> “性取向?” “啊……?正常。” “男女?”白川咲接著追问。 “当然是女!”他有些生气了,在审判庭上打开便当盒,就著味噌汤吞下了第三枚饭糰。 他不过是借用了几分钟的天台,却要陪眼前这名心高气傲的大小姐玩这么久的审判游戏,简直莫名其妙。 虽说他也从她那里单方面得到了一些好处。 但十级制下区区二级的小提琴演奏在他的人生里完全派不上任何用处——他甚至连小提琴上的一根琴弦都买不起。 “最后一个问题。”白川咲並不关心他此时此刻有何感想,仍旧在自顾自地思考著什么,“喜欢我?” “……”他差点被饭糰噎死。 多崎步大喝两口味噌汤,將饭糰送进胃里,用心上下打量了一遍白川咲。 长相够好看,身材也无可挑剔,一眼便知道家庭富裕生活优渥,气质更是万里挑一。 即使將所有可量化的標准拋开在外,少女依然能给人某种別样的强烈吸引力。 仿佛那长长山谷中迴荡著的古老乐声有著蛊惑人心的某种力量,让踏进山谷的人难以自已地朝著更深处行去,再无法走出那片山谷。 他在山谷边缘徘徊许久,回过神,对此时此刻真真切切俏立在他面前的白川咲模稜两可地摇了摇头。 “我住在月租不到三万円,只有四叠半空间的出租屋里,没有洗浴间,甚至放不下一台冰箱。”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另起话题。 “洗澡只能去两公里外的公共浴场,每天都要分出精力去计算做便当的食材都还能存放多久。” 白川咲陷入思考,或许是在想像四叠半、也就是八平米的空间究竟有多小。 “周末只有学校运动服穿,每次商场促销活动都要在放学后爭分夺秒地跑去抢购……” 他最后眺望一眼,沿著走进山谷的路,缓慢又毫无留恋地退了出去。 “『喜欢』这个词对我来说太过奢侈。” “是么……”白川咲又笑了,这次的笑少了些许冷意,多了一丝別的意味。 她抬手將被刮过天台的风吹起的髮丝撩到耳后,侧移一步,让出了天台的出入口处。 “……我可以走了?”他没有第一时间开溜,而是先试探性地问道。 “这次放过你。”白川咲语气冰冷,听上去丝毫不像没把刚才的插曲放在心上,“如果再让我在天台看到你,就准备办理退学手续吧。” “一定保证!”多崎步从白川咲的字里行间听不出半点开玩笑的语气,连忙发誓,抱著便当盒和保温杯快步逃出了天台。 杏川是私立大学,儘管在教育资源上仅次於早庆上理,但学校理事会全是见钱眼开趋炎附势的货色。 像他这样的底层平民,就算是学习成绩保持在同专业前三的特许生,只要白川咲向理事会承诺些大於一个普通学生所带来的好处,当天下午就被踢出学校大门都不奇怪。 多崎步回想著今天从自己走进天台之后发生的种种细节,顺著身体惯性快步走下楼梯。 下到二三层之间的拐角处,突然与一具云朵般柔软的身体撞了个满怀。 <div> “十分抱歉!”他回过神,看清自己撞到了谁之后,又被嚇一跳,连忙隔著袖子握住对方手臂,將其从地板上扶起来,“黑泽学姐太漂亮,看得我走神,才一不小心撞上……没事吧?” “没事……”黑泽叶摇了摇头,神情认真地盯著他的脸——尤其是嘴唇和下巴的位置看了许久,露出片刻如释重负的神情。 被拉起来的那只手灵活地绕了个弯,反手抓住了多崎步的手。 黑泽叶的手白嫩柔软,手指纤长,触感冰凉,手心还有没有擦乾的汗渍。 “还有五分钟就要上课了……”刚出虎穴,又入狼窝,他从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想念教室过,“黑泽学姐……想揍我出气的话等下课再说?” 黑泽叶的眼睛中闪过一抹失望。 “我以后都不去天台了。”她突然说。 “天台?”他像一个常偷东西的小偷被失主抓到,难以抑制地心跳加速起来,几乎要控制不住语气。 如果再胆小一点,恐怕此时已经魂飞魄散了。 黑泽叶想了想,抬手向综合楼最高层的方向指了指。 “我以后在那里吃午饭。”她又说。 “啊……嗯?” 说完话,黑泽叶略带有些恋恋不捨地鬆开手,继续向校舍三楼不紧不慢地走去。 第3章 现实不存在青梅竹马 赶走多崎步后,白川咲靠在天台门旁的墙面上,望著刚刚多崎步坐著吃饭的樟子松长椅,微微眯眼。 微风吹拂,吹起她刚刚撩过的柔顺髮丝,拂过脸颊。 叮—— 手机响了,她回过神,查看消息。 彩月:你怎么知道我转校的消息?我联繫学校报导,理事会说你也转了过去。 白咲:你母亲告诉我的。 彩月:然后让你转校到杏川? 白川咲打了个哈欠,下意识走到长椅旁坐下。 白咲:什么时候回来? 彩月:白川大小姐连我转到杏川都查得到,查一下航班不也轻轻鬆鬆? 询问无果,白川咲收起手机,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中又浮现出刚刚那名闯入天台的少年。嘴角时而抿起,时而翘起一抹连自己都难以察觉的弧度。 不知多久,俏眉渐渐皱起,眯起眼,冷冷地凝视著天空,意味悠长地嘆了口气,重新拿起手机。 嘀—— “小姐,什么事?” “查一个人。” …… 直到下午放学后,乘坐电车回出租屋的路上,多崎步仍在回忆在天台上与白川咲相遇时的种种细节。 对比自己在白川咲態度大变的前后时间有哪些不同的地方。 唯一能称得上绝对变数的,只有他当时进入了“消化髮丝”的回忆重现状態。 在回忆状態下,他会以比现实时间流速快上成千上万倍的速度完整地经歷一段髮丝主人的往事记忆,彻底丧失对现实的感知,完全不知道现实里的短短几分钟时间发生了什么。 所以儘管概率不小,却依然不能百分百確定当时白川咲勾起他的脸,显露出迷离的眼神,是系统重现记忆时带来的副作用。 细节上还有很多问题没有调查。 他解锁的系统十分简单,甚至可以用简陋来形容。 没有角色面板,没有积分、商店、任务等一系列他在穿越小说里经常看到的元素。 除了吃下头髮进行记忆重现时的进度提醒外,只有寥寥一行简单又抽象的描述—— 【髮丝无时无刻不在倾听她的声音,见证她的经歷,记录她的一切。】 甚至连“吃”这一触发方式,都还是他误打误撞下尝试出来的。 多崎步试著在心中罗列了下验证计划,最后摇了摇头,无奈放弃了这个想法。 他高中毕业才从乡下考上杏川大学,来到东京练马区求学,朋友几乎可以说没有,更不用提可以充当试验对象的女生了。 纵观他今世短短十数年人生,唯一能称得上有些联繫的一名女生也早在小学毕业后便出国留学去了。 那是几乎掌控了整个城镇財政企业的彩羽家的大小姐,本质上跟他也根本是两个世界的人。 两人之间与其说是朋友,更像是僱佣关係——因为一些原因,此女要挟他在小学为她带了六年午饭。 他试想自己与彩羽小姐重演中午与白川咲之间遭遇的情景,恐怕下场比当场办理退学好不了多少。 <div> 不,或许还要更惨——他那乡下老家对於东京人来说还可以称得上天高皇帝远;但对於彩羽家却是实打实地近在咫尺。 只要彩羽大小姐一发话,不仅他的学业不保,恐怕父亲好不容易才在镇上寻到的工作都要没了。 再略施手段让他家背上一些债务,能压得他一辈子都无法翻身。 电车到站,走出车厢,多崎步揉了揉眉心,驱散如杂草般肆意生长的胡思乱想。略微缓解一下记忆重现所带来的精神疲惫,收敛心思,试图把心神集中到已经完成將近九成的漫画上。 在杏川大学,特许生有大概七成的学费减免。 减免后每年仍旧有四十万円左右的总费用需要缴纳。 他把这个数目报给家里,父亲打来了五十万円。 他用这笔钱付了入学金(20万円)、四月的房租水电和敷金(5万円)、在网络市场淘了几件二手电器(5万円),再付了第一学期部分的学费(20万円),便彻底空了。 再之后便没再向家里提过开销,全靠此前积少成多攒下来的零用钱和学校偶尔施捨给优秀学生的奖学金,盯著收支帐簿艰难度日。 母亲治病也需要钱,家里只有父亲的工作能提供稳定收入,供他考到东京上学就已经是极限。如果不是私立特许生的学费比公立学校还要低,恐怕他连来到杏川上学的机会都不会有。 如此情况下,他自然也无法去苛责什么。 来到东京后的一个多月期间,他也尝试过去找自己可以做的兼职,但没有人愿意让一个病秧子进店工作。 通过系统“偷来”的能力画漫画和小说封面插画已经是他能想到的唯一生路了。 嗡—— 在他眺望夕阳时,口袋里突然传来手机接收到邮件的震动声。 他拿出手机,翻开机盖,用数字按键选中查看邮件。 是一条来自欧洲的、未知號码来信,內容却是日文。 [明天早上六点五十五分,去羽田机场接我。] [彩羽月] “……”他怀疑是电信诈骗。 嗡—— [报酬五万円] [彩羽月] 被骗也无所谓了,把邮件保存下来,有朝一日向彩羽家勒索赔偿,不然把彩羽月小学时的把柄全都公布到网上。 他已经打算找一家卖有地图的书店调查羽田机场距离练马区住宅区有多远,如何如何才是最省钱的路线。 杏川坚持一个学期不缺席不迟到拿到的全勤奖学金才一万円,逃半天课去接机都是稳赚不赔。 嗡—— 还未等他有所行动,手机又接到一条来自生活责任老师的邮件。 [明天音乐系有一名从欧洲回来的转校生,指定要你去机场迎接,姓氏是彩羽,是名相当漂亮的女生,届时称呼对方彩羽同学就好,对方有什么需求都儘量满足。] [老师相信你能胜任这个任务~!(爱心)] [不影响全勤奖喔~!(星星)] [新垣] 多崎步一阵恍惚,盯著那句“对方有什么要求都儘量满足。”愣了许久。 这个世界从来就不公平! 他带著满腔怒气和纸笔钻进了街头一家书店里。 在被店主赶出来之前,用高达六级的绘画在记事本上抄下了从练马居民区到羽田机场再返回杏川的电车、公交、出租三种详细路线。 订好凌晨五点的闹钟,在空间侷促的出租屋里画漫画到深夜,趴在桌子上沉沉睡去。 第4章 清晨从遭遇绑架开始 机场。 向国內接连发送了两封邮件后,彩羽月放下手机,抬头望向偌大的候机厅窗外。 天空之上是厚重的雨云,候机厅外的场地被冰凉的雨水涂得一片阴沉。 室外的机场工人身披顏色亮眼的黄色雨衣,发音清晰而標准的登记广播在空荡荡的候机厅迴荡。 东京现在是晴天——她已经在数个天气预报网站上反覆確认过了。 等一会登上飞机,穿越雨云,向东面飞上十二个半小时,就能回到东京,看到清晨七点的朝阳。 东京、杏川、特许生、四叠半的出租屋…… 发完邮件后的五分钟內,她反覆看了三次时间,思绪早已经飞到了远在大陆另一端的东京。 她抬动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大腿上敲起一段简单的旋律…… …… …… 叮咚叮—— 一段简单的旋律从放在桌边的手机上响起。 多崎步从睡梦中睁开眼睛,浑身酸痛地从书桌上直起身。熹微的朝阳透过薄薄的窗纱洒进室內,將四叠半的狭小居室微微照亮。 睡著前最后画到一半的那张手稿在他手臂下方压了数个小时,已经近乎报废了。 他回忆起昨夜睡著的过程,有些心疼。 等將来赚了钱,他一定要买一台电脑,配上数位板。 这样就算在桌前睡著,也不会趴著睡觉把手稿压坏了。 不对,数位板说不定也会被压坏,好像损失更大。 多崎步迷迷糊糊地离开书桌,到出租屋玄关门旁的洗手池洗脸。 凉水拍打在脸上,终於清醒过来——等有钱了他怎么可能还会熬夜画画? 到时应该是出版社编辑求著他更新才对! 多崎步扯下衣架上的毛巾,擦乾脸上的水分,精神逐渐振奋。 他没忘记自己早起是为了什么。 六点五十五、羽田机场、转校、五万円…… 依照他对彩羽月的了解,此人虽然性格恶劣,但在信守承诺这一方面是不用担心的。只要在欧洲留学这六年时间没能令她性情大变的话,区区五万円的报酬,不可能骗他。 这五万円不像是刚刚白日梦里幻想到的未来收入,而是切实会在今日落入他口袋里的劳动报酬。 按照便利店兼职时薪一千来换算,五万円相当於在便利店卖力工作五十个小时,对现在手无缚鸡之力的他来说,已经是一笔巨款。 至於为什么彩羽大小姐大学不再留在欧洲,而是回到国內,甚至要来杏川上学,多崎步没有精力多想,也不太有兴趣知道。 他刷完牙,穿好衣服,带上肩包,推门走出了四叠半居室。 时间紧迫,加上有报酬驱使,他没有准备便当,打算午饭去食堂打一份不要滷肉的滷肉饭庆祝。 而在他背身关门时,一辆与他居住的这片老旧居民区调性不符的黑色轿车嗡嗡驶来,停在了四叠半居室所在的公寓楼前。 他趴在楼上走廊栏杆前,心中没来由地升起几分不妙的预感。 咔—— 车门打开,一抹他十分熟悉、但却完全不想见到的身影,从轿车副驾驶上走了出来。 白川咲…… 不用想,肯定是来找他的,绝无半点巧合的可能。 因为在他升起“要不要找根足够结实的绳子,从出租屋后窗跳楼逃生。”的念头前,白川大小姐已经扬起脸来,与二楼趴在栏杆前的他对视在了一起。 “好久不见,”白川咲穿著与天台上一样的羊毛衫和白裙,嘴角微微扬起一抹令人著迷的弧度,“多崎同学。” “好久不见……”他的笑容就有些僵硬了。 从天台见面到现在还不到二十小时,久在哪? 几秒后,坐在主驾驶位的专用司机也下了车,默默走到白川咲身旁。 司机是二十余岁的女性,穿著一身西装,高马尾,气质利落颯爽,应该是负责照顾大小姐生活的女管家。 “一起上学?”虽然是询问,但却被白川咲用命令的语气说出来。 她的眼里已经没有了在天台上时流露出的那些复杂情绪,將一切心思都深埋心底,看不出任何端倪。 “那个——我还有事……”他想吃鸡腿饭。 “一分钟。”白川咲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女管家也看向他,目光不善。 “……”他听明白了,一分钟不是给他办事的时间,而是让他下楼的时间。 他不太情愿。 內心挣扎。 看著面前不知深浅的东京大小姐,开始想念起刚刚还在腹誹的青梅。 虽然都是对他呼来喝去的,但至少后者真会给钱。 仅仅只是犹豫几秒钟,他便看到白川咲身旁的女管家动了,快步走向楼梯口。 想什么青梅天降,他根本没得选! 儘管心中诸多不情愿,多崎步还是嘆了口气,走下楼梯,和女管家会面,跟著坐上了轿车。 说是一起上学,白川咲甚至不愿意同他一起坐在后面。 女管家为他开门,目送他坐上车,盯著他多看几秒。 然后,去后备箱里找了根足够结实的绳子过来…… “这是要干什么!白川同学……?白川小姐?!唔唔——!” 女管家动作利落熟练,他也形不成什么有效的挣扎,很快被捆起手脚。 等他意识到自己该大喊救命吸引旁人关注时,已经被女管家用一团遗落在轿车后座上的一件丝质物品堵住了嘴。 五花大绑后,女管家又帮他拉出安全带,绕一圈繫上。 他瞪大著眼睛,不由自主地想起黑泽叶,想起她的漫画。 按照剧情,接下来迎接他的场景恐怕是昏暗无窗的情侣酒店甚至阴冷潮湿的別墅地下室了。 他无比悔恨。 早知道白川大小姐是衝著绑架自己来的,刚刚还没下楼时就该拨一通报警电话出去。 就算这位大小姐有特殊癖好,也不会为了他一个体测都跑不下来的病秧子和警察署衝突吧…… 他坐在主驾驶座后,在车內后视镜上恰好能看到副驾驶上的白川咲。 反过来一样。 白川咲透过后视镜看了怒目圆睁奋力挣扎的他两眼,微微皱眉。 “別乱动。” 她说。 “新的,没人穿过。” 第5章 「行为艺术」 杏川有一棵江户彼岸樱,树干足有三人合抱那般粗,生长在从综合楼前往艺术学院的必经之路上。 据说早在杏川建校前便扎根在那里了,一定程度上还影响了艺术学院的建筑布局。 那么,算一下这棵古樱的年龄吧——三人合抱的周长大概有4.5米,直径约1.43米,樱树前百年的生长胸径平均1厘米每年,百年后不到0.5厘米每年。 至少180岁了,老前辈…… 能不能给如今刚入学杏川的小小后辈,多让出一些生存空间? 多崎步被绑在樱花树下,口中还塞著白川咲声称没人穿过的丝质衣物,现在已经有些呼吸不畅了。 古樱老前辈坚实的身躯挤压了太多绳內的空间,令他动弹不得,绳子捆绑处都已在皮肤上勒出一道道红印。 现在正是上学时间,来来往往的艺术学院本校生从古樱两侧的环道经过,向他投来带有几分异样的目光。 罪魁祸首则穿著一身与行事作风毫不相符的漂亮白裙,坐在他前面不远处、樱树绿荫下的长椅上,怡然小憩。 “唔唔——!” 他竭尽所能地挣扎,呜咽著发出声音,用眼神向路人发出求救,却鲜有人给他回应。 之前曾有学生在古樱下类似上吊的行为艺术,想必如今直接把他与那位前辈归为同类了。 这种稀奇古怪的活动在杏川艺术院数见不鲜,只要和学校报备时说明清楚,提交上参与名单和保证书,基本都能通过审批。 白川咲手里也有一份行为艺术许可书。 他十分气愤——负责此项工作的老师竟然完全不过问他的意见,就把白川咲的申请通过了。 五月,老前辈枝头的樱花早已凋谢,如今长满绿叶,洒下绿荫。 古樱两旁学生来来往往,去系楼上专业课,或是往综合楼上基础课。 时间早已过七点,多崎步觉得这场本质是绑架的行为艺术表演应该付给他五万円的出场费。 白川咲靠在长椅上许久未动,微风吹拂著髮丝和裙角,背影洁净漂亮。 不加装饰的乌黑柔发、款式简洁的素色白裙、常常能在女高中生脚下见到的黑色圆头漆皮鞋,共同构成了多崎步眼前的少女背影。 松木长椅、樱树绿荫,乾净到能画到轻小说书皮上当封面的程度。 然后翻开第一页——此人把昨日邂逅过的一名男生绑在了树上。 多崎步想不通,自己究竟在什么地方得罪过这位大小姐。 误闯天台的事他已经道过歉了。 至於两人之间那段亲密接触……不管是不是系统副作用影响,不都是她先动的手么? 今天还从他上车开始就被捆住手脚,还拿衣物堵住他的嘴,完全不给解释机会。 又过一段时间,第一节课时都已开始,古樱两旁的步道已经不再有人经过。 白川咲才终於睡醒般挺直腰板,懒散地伸展手臂,从长椅上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来。 “不想被学校开除的话,老实当好这场『行为艺术』的演员。”绑架犯將他上下打量一番,还算满意地点头,威胁他说。 “唔……”他已经没有力气挣扎,但很想说话。 绑架犯心情不错,伸手取出了充当口塞的丝质衣物。 “五万!”他脱口而出。 说完顿时后悔。 他在整个艺术院的师生面前出糗,將来还要承受另一大小姐被放鸽子的怒火,做出如此大的牺牲,怎么说也至少要赔偿他十万,不,二十万! 白川咲听罢他的话,先是一愣,隨后忍不住轻笑出声。 “想要钱?”她问。 “多了?我还以为白川同学是隨手拿出几百万円垫桌角的千金大小姐……” “呵。”白川咲冷笑。 她从邮差包里拿出钱包,从里面抽出几张万円纸钞,零零散散地掛在绑住他的绳子上。 “……”他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白川咲后退两步,打量两眼,又把钱包里其他面额的现金也都拿出来,通通掛在他身上。 “够了么?”做完这一切,白川咲嘴角微微翘起,语气暗含威胁意味地问。 “够了……”他有简单记过面额,白川咲塞了六万多円。 只是塞钱的方式实在太下流——被人以为自己是在扮演散財树,过来把钱抢走怎么办? “那,下午见,多崎同学。” 说罢,绑架犯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转身绕过他与古樱,朝著音乐系的校舍行去。 “啊?下午?不是……等等!” 他早上就没吃饭,体质还差,饿到下午岂不是要晕过去! “可以说话。”白川咲的声音已经渐行渐远。 谁问这个! 他受不了了,昨日天台和今天的遭遇简直让他受尽屈辱。 六万円就想让他演到下午?那因为没去成机场要被记上缺勤而丟掉的全勤奖谁给他补! 东京大小姐的做事风格简直毫无逻辑,全凭个人喜怒驱使,又喜欢发號施令,根本无法沟通。 多崎步真的要生气了。 今天看来他已经被白川咲记上,天知道要被折磨多久。 他再怎么家境贫寒出身平凡,心底也是有几分尊严的。 必须要找些反制手段! 被困在樱花树下动弹不得的多崎步决定反抗,陷入思考。 明面上的筹码根本比不过,想要反制就只能去抓把柄。 记忆……头髮…… 他很快想到系统,將视线投向了刚刚白川咲小憩的那张长椅。 叮—— 第一节课时结束,综合楼与艺术院之间人流涌动。 路过古樱时,再次纷纷向他投来视线。 白川咲与他来得很早,人流中的大部分学生都在早上看过他一眼,此时自然也能够注意到这场“行为艺术”有何场景变化。 行人来来往往,美术系的少女们抱著画板从一旁经过,注意到他,习惯性地对不同寻常的特殊景象驻足。 少女簇拥著的中心,出现了一道对他来说已经十分熟悉了的身影。 他看向黑泽叶,想到百分之九十五的回忆进度,和他即將完成了的那部漫画。 还有昨天楼梯转角偶遇时对方说的话。 黑泽叶也认出了他,与他对视在一起,眨了眨眼,有些困惑,隨后又像是注意到了什么,神情恍然。 於是,她抱著画板,在一眾路人的旁观下,不紧不慢地走到了他面前。 然后,从口袋里找出钱包,把所有的纸钞都塞到了他身上。 “我只有这些了……” 黑泽叶盯著他的眼睛,睫毛轻颤,小声说。 第6章 绑匪和赎金 “黑泽学姐……?” 黑泽叶对他没有恶意,甚至可以说带著一些毫无道理的好感。 他能切实地感受到这一点,但无法理解。 从白川咲对他的態度来看,系统副作用造成的影响会在他退出记忆重现状態后快速消退。 而他本身则除了长相还算不错和成绩能当特许生以外,根本没有值得一提的长处。 中学时期,他还因为长相常常能在学校鞋柜里收到来自同校女生的信书。但自从生一场大病之后,整个人都阴暗许多,再也没有女生约他去玩了。 或许爱好与眾不同的黑泽学姐,就是喜欢阴暗系的男生? 他只能从回忆中的猎奇漫画內容如此推断了。 “嗯?”本来已经准备转身离开的黑泽叶听到他喊自己,回过头来。 “没什么……啊不,黑泽学姐误会了,我不是在卖艺赚钱……”他已经从黑泽叶的记忆里得到不少好处,儘管对方不知情,他心里也是多少有些惦记的。 “嗯。”黑泽叶听完他的话,想了想,神情认真地点了下头。 “所以,黑泽学姐不必给我钱。” “我知道。”黑泽叶说。 但她没有把钱拿回去,转身走出了樱花树荫。 她真的知道么……多崎步感受到周围神情变幻的各种视线,大感头疼。 他刚刚喊住黑泽叶,其实还有想让她帮忙解开绳子的念头——对方应该会听自己的话,和黑泽叶对视的时候他总有这样的感觉。 但稍作思考之后,放弃了提前逃跑的想法。 他需要留足证据,向彩羽月证明自己並不是主观上不想去机场接客,而是实在身不由己。 同时也担心白川咲因此拿出其他更恶劣的手段折磨他。 微风吹过,满树绿叶颯颯作响。 像是他的遭遇引起了老前辈的共鸣,摇动树枝向他附和。 等黑泽叶回到美术系人群中后,几名少女窸窸窣窣地討论一番,也都学著黑泽叶一样,纷纷来到他面前,拿出一千円的纸钞塞到他身上。 “是一年级的学弟吗?”其中一名过耳短髮女生问。 “是。” “自己绑的吗?怎么做到的?”另一名身高与他平齐的单马尾女生问。 “不是,绑架犯另有其人。”他难免流露出气愤之情。 “意思是,我们塞给你的都是赎金咯?”短髮女生个子不高,穿著秋季配色的羊毛衫和格裙。 “要挣到多少钱,绑匪才会放你走呀?”左耳侧编著一条麻花辫的过肩发女生嬉笑著接过话题。 “说是下午放我走,但没说几点。” “这么久!那你中午怎么吃饭……”单马尾微微皱眉,这群少女中就她穿著裤子,但却意外地心地善良。 “绑匪应该会来。”绑在樱树下的他被几名少女好奇围观,浑身不自在。 “可以告诉我们你的名字嘛?”短髮女生动作可爱地抬起一只手,跳起来提问。 “多崎步。” “多崎君,我们都帮你付赎金了,有联繫方式?”过肩发回头望了一眼,双手背在身后,上身微倾,好奇地打量著他,弯起眉眼,“仔细看下来……还蛮帅的嘛。” “……手机在左边口袋里。”虽然有人聊天能帮忙消磨时间,但他现在还是更想快些將这些性格大胆的少女们打发走。 “喔斯~”过肩发这就要伸手来拿。 “佐仓……”单马尾忍不住嘆气,想拦住她。 “多崎君都同意了耶,没问题没问题。”过肩发化了妆,身上有一抹淡淡的复合香水气味,其中有柑橘的味道。 她手脚麻利地从他口袋中翻找出手机,后退適当的距离。 “怎么还是按键手机……不麻烦?”现在已经是智慧型手机时代了。 “平时只打电话用得到。” “这样……” 过肩发把玩著按键手机,前后瞧了瞧。多崎作以为此人会现场添加一下邮件地址,却看到她蹦跳著向不远处的黑泽叶走去。 “黑泽学姐~!”过肩发把他的手机向黑泽叶双手奉上,趴在她耳边说起悄悄话。 “……”他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当过肩发拿到手机的时候就已经晚了。 他该给手机设置一个密码的,原本是想著没人会好奇一部按键手机里有何內容。 “有ins吗?”短髮女生像是不信他只用按键机。 “没有。” “line呢?” “有帐號,但没用过。” “那同学之间联谊聚餐怎么办?” “简讯。” “有些作业也是需要在网络上完成的吧?” “可以用学校的电脑。” 生活责任老师在指导室用学校的公用器具资源给他布置了一个小角落,做作业足够用了。 偶尔有临时作业还可以去漫吧。 “唔……”短髮女生突然有些同情他了,又从钱包里翻出一张五千円,塞到他口袋里。 过肩发同黑泽叶聊了一会后,把他的手机还了回来。 “我们要去上课了,下次再见咯~!”临走时,不忘向他挥手告別。 “了解……” 下次再见么…… 隨著时间过到第二课时,樱花树畔重新冷清下来,再度只留下他与老前辈两人。 樱树树叶隨著风的节奏作响,音乐系校舍的方向偶尔有各种乐声远远传来。 多崎步精神稍稍放鬆,將身体的重量儘可能依靠在老前辈结实有力的躯干上,眯起眼睛,观察树梢中透下光点的隙间,打了个哈欠。 又过一段时间,他都快要睡著的时候,口袋里响起一段电话铃声。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索,费力地掀开滑盖,摸到按键。 老式手机为数不多的优势体现出来。 儘管被绑在树上,无法低头去看究竟是谁打来的,但至少能按下接听键,调出免提。 “你现在在哪?”电话中传来久违到已经变得有些陌生了的清脆嗓音。 语气冷得像是下了三天三夜大雪的越后汤泽。 “杏川有棵一百八十多岁了的江户彼岸樱,有三人合抱那么粗……”儘管记忆稍有些久远,但他还是很快认出了声音的主人是谁。 “別说废话。”彩羽月打断他的话,听上去很生气。 “我现在被绑在这棵树下,从早上六点困到现在。” “呵。”电话掛断前,是一声完全不相信他一面之词的冷笑。 约莫半小时后,一名穿著米白色针织开衫、沙色高腰长裙的少女,从综合楼的方向张望著走来。 第7章 六年前的青梅今日天降 少女的身影同她的声音一样,令他感到几分陌生,但又能够很快与记忆中小学时期的娇小身影重合在一起。 气质同样变了不少,越发地令人感到疏远和难以靠近。 至少远观时的第一感觉是这样的…… 彩羽月同样很快注意到他在电话中所说的巨大樱树,不再张望,不紧不慢地走过来。 “好久不见……”他內心无比抗拒以这样的形象与眼前的少女再次相见,带有几分苦涩强打精神。 记得小学六年级时,他还说將来再见面要出人头地来著。 活过一辈子的人,竟然还能这么幼稚。他突然有点想穿越回去,杀死过去的自己。 不过实际上一个人的思想情绪状態在很大程度上是与身体年龄息息相关的。不管活过几次,小学依然会幼稚,中学依然会中二,大学依然会变呆——重生过的人都对此一清二楚。 “不可思议……”彩羽月打量被捆在树上动弹不得的他,发出惊嘆,“你这次竟然没骗我。”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谁说过,要在下次见面时让我刮目相看的?”彩羽月抬起一只手,轻抵下巴,视线投向塞在他身上不同面额的各种纸钞。 “……” 此人说话还是一如既往地令人喜欢不来。六年前的事到现在还记得一清二楚,真是记仇。 “只是把自己绑在树上,就能赚到这么多钱么……”彩羽月像是清点完了塞在他身上的纸幣总额,再次发出一声惊嘆,“倒是的確令我『刮目相看』了。” 彩羽家的大小姐到底有没有长大?怎么心智还像是六年前的小学生? “现在相信了?不是我不想去机场接你……”他的肩包里还有一张手绘地图,可以加以佐证,但现在肩包还在白川咲的车上。 “嗯……不怪你,毕竟我给你的报酬只有五万円。”彩羽月话里有话地说。 此人的胸部也和她的心智一样!像六年前的小学生。 “……帮我解一下绳子。”他心中气愤,但同样深知自己奈何不了对方,深吸一口气,把情绪压下。 “为什么?”彩羽月勾起一抹摄人心魄的微笑。 小学时就因为此人笑得样子太过好看,引出不少祸端。 喜欢她的笨蛋男生想方设法找了他不少麻烦。 这些笨蛋根本没有看清这抹看似纯净清丽的微笑背后究竟是什么狰狞面貌。 他已经看透本质,根本不会再为这抹微笑失神心动。 “要什么条件才同意?”他没忘记小学时两人之间的交流模式,懒得废话,直截了当地问。 “嗯……”彩羽月双手环抱,衬得她本就平坦的胸部更加单薄,装模作样地想了想,再度露出那抹虚假的微笑,“我想要的条件,现在的你好像全都满足不了呢……多崎同学。” “……” “谁把你绑在这里的?”彩羽月后退一步,腰靠在长椅后板上,不急不缓地问他。 转校生刚来学校应该有不少事要办,她现在却一副完全不著急的样子,兴致勃勃地捉弄他。 他暗暗发誓,如果將来有机会,一定要把此人也绑在这棵樱花树下,亲自体验一番他现在是什么滋味。 还有那位白川家的大小姐。 这些仗势欺人的傢伙一个都跑不掉! “杏川的学生,你会认识?”他已经成年,成长过程中经歷的波折比这些娇生惯养的大小姐顛簸了不知道多少,早已能够將所有想法都埋藏心底,不向外流露分毫。 “总会认识的。”彩羽月漫不经心地说。 “是名小提琴专业的女生。”他儘量拖延话题,暗自衡量告诉对方白川咲名字的风险。 彩羽月不可能会为他出头,但说不定真会因为自己遭受影响而去找她麻烦。 只怕最后两人互相奈何不得,把气都撒到他身上。 “小提琴?”彩羽月俏眉微挑。 “嗯。” “名字呢?不敢说?”毕竟小学相处过六年,彩羽月很快察觉到他在担心什么,继续追问。 “白——”他稍稍放心,准备开口报出名字,心头突然一震。 清晨坐上轿车、还有刚刚向白川咲索要报酬时,他下意识喊了白川咲的名字,但对方此前似乎还没向他介绍过自己。 不妙……白川咲的名字他是通过系统得来的。来杏川已经上学一个多月,也从未像听別人討论黑泽学姐一样,听说过有这样一號人物。 竟然下意识说漏嘴了…… 不过好在白川大小姐清晨似乎没太睡醒,没有注意到有何异常。 “白……?” 彩羽月皱起眉头,若有所思。他因为走神,恰好没有察觉。 “没什么……我还不知道那名女生的名字来著。”他回过神来,面不改色,立即改口。 “原来如此……” 彩羽月冷呵一声,以他始料未及的方式,將他没说完的字眼补全出来, “是叫『白川咲』么?那名女生。” “……什么白川?”他决定装傻。 又吹过一阵风,老前辈枝头的树叶颯颯作响。 多崎步突然觉得五月的春风还有些冷,一直吹到他心底。 “怕她?”彩羽月接著问。 “怎么可——”话说出口,他才意识到自己又被套话了。 比別人多花了一倍的时间努力,拼尽全力才考上杏川,在智商上不算太有天赋的他已经尽力了。 不对,应该是自己太过纯良,没钻研过话术,不够敏感而已。 因为中了陷阱,他差点否定自己,但很快抹消想法,把问题重新归结到眼前的彩羽月身上。 “怕她却不怕我?”彩羽月得到自己想要的回答,嘴角上扬,接著问他。 “你们同时掉进水里,我一定会先救你。”白川咲现在不在眼前,听不到他说话。 “是么……”彩羽月对他的回答似乎还算满意。 “事实上我目前为止才见过她两面,第一次是在天台,第二次就被她绑到这棵树上来了。”他接著打抱不平。 彩羽认识白川咲,他没有预料到,但脑海中很快闪过昨天在天台重现记忆时看到过的场景,心中对上了一些推测。 不过现在看来,两人的关係似乎並不算好。 “五天的午饭。”彩羽月頷首轻点,突然说。 “……啊?”他愣了好一会。 上次听到这样的条件,还是在小学六年级的学园祭…… “五天的午饭,”彩羽月又重复一遍,目光微微闪烁,“我帮你解绑。” 第8章 不要滷肉的滷肉饭 “虽然是可以点菜,但事先说好——我目前的住处只有四叠半大小,厨具只有电磁炉和电饭煲,室內连冰箱都没有。” 等彩羽月把圈圈缠绕在他身上的麻绳全都解开,彻底不再遭受束缚之后。 答应条件时信誓旦旦的多崎步打补丁说。 “没有冰箱?”彩羽月隨手把绳子丟在樱树老前辈树脚,眉头紧皱,无法想像没有冰箱的生活是何种灾难。 “所以很多料理没办法——” “借用学校食堂就行了。”彩羽月打断他的话,“食材我会托人送去,午休时间也足够充裕。” “得……”他好不容易追忆过去,適应小学式的交易条件,却又差点忘记现在已经是大学。 杏川的食堂除了统一缴费即可享用的定食以外,建有自由窗口,时常还会有学生在里面打工赚钱。 只要理由充足,又捨得给付租金,借用一个窗口不是难事。 “从明天开始吧。” 彩羽月想了想,隨口吩咐,转身向音乐系的校舍方向走去。 “记得把你赚到的演出费捡起来收好带走——”临走前还不忘出言嘲讽,捨不得说一句寒暄或是告別的话。 真是吝嗇。 他义愤难平,弯腰蹲下,老老实实把散落一地的赎金捡起来。 一共……十四万三千円。 儘管没能赚到彩羽月许诺的五万円接送费用,还在清晨遭受绑架,被一眾同学院同学当表演猴子围观。 但不管怎么说,也算获得了相当一笔收入,对他进行精神补偿了。 如果每次都能有十多万円落入口袋的话,他完全不介意再被绑树上一次。 名义上对外宣称行为艺术表演就好,在树下站一站就能赚钱,简直跟不劳而获没什么两样。 “黑泽学姐给了七万多円……”多崎步把黑泽叶塞给他的钱单独收进另一个口袋里,打算找机会还回去。 七八万円已经不是一个小数目了。 从黑泽叶的记忆重现里看到的场景推断,黑泽学姐的家庭条件並不优渥,只算是平凡普通的练马区本地居民。 画画使用的画纸顏料也是同大部分美术生一样的普通耗材。 或许在漫画上会有一定个人收入吧……但那也不是他能心安理得收下这七万多円的理由。 『只有这些了』么…… 他对黑泽叶的用词有些在意,走在前往学校食堂的路上,陷入思考。 究竟是何种原因,能让她心甘情愿地拿出手里所有的现金,毫不犹豫地送给一名甚至没说过几句话的普通男生呢…… 难道记忆重现的副作用不仅產生在重现过程中,读取进度同时也表示好感进度,读取完全后能让对方毫不保留地爱上自己? 如果真是这样就能解释得通了——黑泽叶的读取进度高达95%,换算成好感度感觉已经到了超越爱情的级別。 在有关恋爱元素的游戏设计里,情愿交往的好感设计一般都才60%。 如果真是如此…… 多崎步绕过综合楼,踏进学校食堂,脑海中闪过一个相当危险的念头。 如果隨著记忆重现他所能获得的不止有少女的技艺,还有好感的话。 他是否能利用这一点,让白川大小姐彻底爱上自己,避免將来遭受无止境的麻烦。 如此这般的念头只是在多崎步脑海一闪而过,很快被直接否定。 倘若他猜测正確,或许从此不再通过吃头髮来获取能力,才是他的行事风格。 只是为了一己私慾就罔顾对方的感受,隨意牵动感情,未免太过自私。 “下次再遇见黑泽学姐,想办法好好聊聊吧……” 杏川练马校区一共两个食堂,各个专业第二课时的下课时间各不相同。 当下时间才过十一点半,已经有不少学生同他一样走进食堂。 “一份滷肉饭,不要滷肉!”他走向卖滷肉饭的自由窗口,按照原计划犒劳自己。 滷肉饭窗口负责打餐的是名年近四十的大叔,工作时间不苟言笑。 听完多崎步前半句话,已经盛好米饭,听完后半句,又把米饭撤回了锅里。 “没有这种饭。”大叔目光不善。 “那正常一份滷肉饭就好……” 果然,“再穷的学生也能吃饱饭”的特惠套餐在现实世界里也是不存在的。 今天过后,他绝不再相信任何一个从动漫小说里得来的奇怪知识! 大叔没再多话,按照流程给他打饭、收银,目送他离开。 或许是因为最开始的一出闹剧,大叔给他打的滷肉饭,份量比其他人要多一些。 他在心中感激不尽,端著滷肉饭前往食堂一角。 稍稍留意沿路听到的討论声,现在食堂里用餐的大部分是文学院的学生。 性別比例同艺术院一样,男少女多。 偶尔听到“戏剧”、“报幕”一类的字眼。 寻到一处暂时无人的角落坐下,不等片刻,对侧也落下了一张餐盘。 餐盘上是咖喱饭,比滷肉饭便宜了一百円,还配有一碗沙拉。 “想在吃饭时找个人聊天,不介意?” 他闻声抬头,在他对面坐下的是名过耳发女生,一只手臂抱著记事本和戏剧课的课本。 脸上没有化妆的痕跡,看起来却还算可爱,至少会比他更受欢迎。 “不介意。”他摇头回应,擓起一勺滷肉饭塞进嘴里。 “空野萤,戏剧系一年级……啊,先自我介绍!” “空野?”难得不再是盐巴饭糰,他有意放慢进食速度,让浸满滷肉汤汁的米饭在口中多停留片刻。 “少见吧!父亲说此姓氏世界上已经仅此一家。”戏剧系的少女因著自己的名字得意说道。 “很特別。”他有些担心自己的胃,会不会因为突然吃顿好饭受到刺激。 “噯,那你呢?” “多崎步,设计系一年级。” “《巡礼之年》?”文学院的学生恐怕不少看村上春树。 “嗯。”他点头,《巡礼之年》的主人公与他同姓。 “噯,是不是想我为什么不去早稻田?” 他趁著咀嚼食物的时间抬起头,发现空野萤没在吃饭,正兴致勃勃地托腮看著他。 “不喜欢村上春树。”他猜。 “……你该来学戏剧的。”少女蔫了下来。 第9章 坚持不到十分钟 “猜对了?” “一半。”空野萤重打精神。 “你家在练马区。”他把另一半也猜出来,继续吃饭。 “得得……这下全对咯。”空野萤彻底失去了继续话题的兴趣。 “戏剧是学什么?”换他来问。 “学如何对观眾坑蒙拐骗。”空野萤趁此打抱不平,“戏剧理应归进艺术院,你不觉得?” “有理由?” “都是坑蒙拐骗的一丘之貉!”紧接著,她信誓旦旦地说出自己的论点。 “何以见得?” “同学在ins上发了消息,说今天艺术院有人把自己绑在樱树上,骗大家筹取赎金——不觉得荒唐?” “说不定那人有自己的苦衷……”当事人竭力为自己辩护。 看来智慧型手机早晚要想办法买一部了,不然会少太多消息渠道。 “那就当是吧!但不管怎样,赚钱的方式都太容易了。”空野萤直到此时,才终於吃下第一口咖喱。 “是有些。” “总之,戏剧教的也就是『把自己绑在树上骗赎金』这样的荒唐事,实在適合艺术院。” “那为什么还学戏剧?” “来之前不知道呀!高中时的我又能知道什么呢……” 话题到此截止,空野萤专心吃起咖喱,他也將滷肉饭消灭乾净,先一步离开食堂。 “下次有机会再见!” 临走前,戏剧系少女不忘向他告別。 比彩羽月性格好了不知道多少。 走出食堂,他向彩羽月发了条消息。 [有没有白川同学的联繫方式?] [多崎] 片刻。 [去樱花树。] [彩羽] “……” 他本以为是约在古樱树旁见面,来到附近才发现是白川咲正坐在长椅上等他。 “吃饱了?”白川咲似笑非笑地看他走到自己面前。 “我胃部做过手术,长时间不吃饭会晕倒在地。”他不知道彩羽月解绑之后有没有附赠售后服务,半真半假地找理由。 “是么……那如果我想知道你要多久才会晕倒怎么办?”白川咲收敛起笑意。 “其实我也可以没吃过午饭!隨时可以陪白川同学共进午餐。”他毫不怀疑此人真会那么做,连忙认罪。 大小姐的女管家不在附近,樱树下的绳子也已经不见踪影,那此时此刻在樱树下等他的意图便很好猜了。 “呵……” 白川咲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猜错了?果然不能太自信猜透少女的內心想法……刚刚在食堂与空野萤的閒聊给了他太多幻觉,以为自己能在少女推理上料事如神。 “我的便当在设计系校舍的天台上。”白川咲拿出手机,拨弄出计时页面,“十分钟。” “什么十分钟?” [9:59] [9:58] “我体测从来没有合格过,体育课因为体力太差基本不参与活动,只负责搬运体育器材……能不能久一点?” [9:50] “已经十秒了。” 白川咲抬起头,重新笑靨如花。 “……”他恨恨地咬了咬牙,不再抱有幻想,闷头向设计系方向跑去。 从古樱到设计系校舍大概五百米脚程,楼梯则有五层。 如果他是一名身体健全的正常男生,十分钟跑完全程不成问题。 但他在所有同龄人里都属於体力最差的一档,单是一千米的往返跑都要至少六分钟,耗尽全身力气才能做到,要他在这种状態下再爬五层楼梯…… 三分钟,他从古樱跑到校舍楼下,已经气喘吁吁。 四分半,摸到天台铁门,转动门把手,跌跌撞撞地钻了进去。 一眼向长椅望去,没有看到半点所谓便当的影子。 “四分四十九秒,”彩羽月的声音突然从旁边传来,“还跑得回去么?多崎同学。” 此人倚靠在天台入口的侧墙上,恐怕早已在此处等候多时,报出一声不知与白川咲那端是否同步的时间,欣赏他被呼来喝去玩弄的样子。 “……便当在哪?”他现在没心思同小学女生置气。 彩羽月这边同样两手空空。 “五天。”小学女生脸上浮现出与绑架犯殊途同归的恶劣微笑。 “那就五天!”他咬牙切齿,下定决心等放学后买一本备忘录,把她们的罪状统统记下。 “蓄水台。” 六分钟,多崎步终於拿到便当,顺著楼梯扶手向楼下滑去。 七分半,他抱著便当跑出校舍,腿有些发软。 九分钟,他已经快喘不上气来,在跑回古樱的路上思考自己任由对方戏耍究竟是为了什么…… “九分五十四秒……”白川咲微微皱眉,在接到便当的那一刻停下计时,定格在[0:04]。 他则直接瘫倒在地,晕了过去…… 等到再次醒来,多崎步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学校保健室的病床上。 年龄大概在三十岁左右的女医生在他身上动手动脚。 “做过腹部切口手术?”检查过后,医生声音温和地问他。 “胃肠道手术。”当时手术留下的腹壁切口不算小,术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有引发切口疝的风险。 但目前早已度过风险最高的阶段,他也已经养成儘量避免剧烈运动的习惯,刚刚决定往返跑时完全忽略了这一问题。 多崎步看向医生,被问得有些紧张。 “放轻鬆……没事没事,你这次晕倒只是重力性休克而已,好好休息就行。”医生握住他的手,手心传来温暖的体温,“如果实在担心,可以去医院做一下检查。” “送你来保健室那个漂亮女生,是你的女友?” “不是……”他先是愣了一下,抿起嘴唇,喉咙有些乾涩,语气平淡。 竟然还捨得送他来保健室? “不是么……”保健室医生字里行间竟还有些遗憾。 “不可能是。”他长吸一口气,望向天花板,认真强调。 “那么漂亮……没有想法?” “没有。”他从一连串的风波中脱离出来,此时又躺在床上,突然觉得身心疲惫。 他现在只想先休息一下。 不久,手机铃声响了。 是一个陌生號码。 医生自觉走出病床隔帘,留给他接听电话的空间。 “你的肩包在你生活责任老师那里。”电话那边是白川咲的声音。 他不是很想听,有些后悔接听电话。 “里面有一张卡,算赔偿。”白川咲又说。 再听听吧…… “刚刚的路程正常人只要八分钟,更不可能晕倒。像你这么没用的男生,我还是第一次遇见。” “……” 多崎步忍无可忍,掛断了电话。 第10章 想被包养要锻炼身体 缓过精神的多崎步来到指导室,从生活责任老师手里领回肩包,在里面果然翻出一张卡。 附赠一张手写卡片。 背面是卡的密码。 正面是一句话—— [医院检查费用报销,检查报告和卡一起交给我。] 就知道这些从小就被钱权污染的大小姐不会那么好心…… 多崎步没当著生活责任老师的面把卡拿出来,不动声色地合上拉链。 “交女友了?”生活责任老师姓新垣,极爱在发邮件时用奇怪符號表达语气。 “没有。”他背起肩包,打算去图书馆补齐专业课进度,顺便打发时间。 “好喔……老师其实更推你和彩羽小姐!”哪有大学老师会说这种话? “那更不可能。” 他即將走出室门,脚步一顿,转身留在了指导室里。 他突然想到一些事,需要用到电脑。 “怎么不可能呢?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为了让一名男生接自己下飞机,还要把这件事加到转校条件里的,多浪漫。”在杏川待久了的新垣老师,思想確有问题。 “是么?”他走到角落,在新垣老师费心给他布置的电脑桌前坐下,把『一点也不浪漫』咽回肚子,“其实某种意义上说,我和彩羽还能算青梅竹马。” “青梅竹马!”新垣老师突然兴奋。 他拉开电脑桌右下的抽屉,新垣偷藏在里面,平日偷懒看的少女漫又多了一本,已经快要塞满抽屉。 这次恰好是青梅竹马题材……简直病入膏肓。 “我还给她做过六年午饭。” “住一起?” “便当。” “步君,很擅长料理?”请別用这种称呼…… 新垣女士已经结婚两年了,丈夫是早稻田的一名教师。 “会做一些大陆菜而已,其实手艺並不算好。”系统显示的技能等级,他的烹飪只有lv.5。 “大陆菜啊……”新垣女士搜寻一番有关记忆,感兴趣道,“有机会的话,老师也想尝尝步君的手艺了。” “……下次去您家里做客,我带去些食材。” “好喔——!”年近三十的新垣女士,小孩似地鼓掌。 多崎步打开电脑,偏头看一眼,见到她正在列印文件。 打开最近新兴起的ai问答,输入问题——富家大小姐是否会有包养男生,並让其勤加锻炼的特殊癖好。 切出页面,在网络上搜索白川家的相关消息。 “可以带著彩羽小姐一起去吗?”新垣女士还沉浸在她的少女漫幻想中。 他去过一次新垣家,新垣先生是一位性格有些木訥的教书人,不太懂得浪漫。 现在听到这些话,突然有些担心他们之间的夫妻感情。 “有机会的话……”他模稜两可地应下,想让彩羽月配合这件事是有可行性的。 ai给他回了话,声称不可能。 科技在原地踏步! 他决定再给它一次机会——被大小姐玩腻之后会有什么下场? 新垣老师拿著列印好的文件离开了指导室,他盯著“加载中”的转圈动画发呆。 [系统繁忙,请稍后再试。] 他深吸一口气,点击重新加载。 [系统繁忙,该问题无法回答。] 一无是处! 他不再对人工智慧抱有期待,清空记录,又在电脑上查了一下东京那些漫画出版社的线下地址,在记事本上记下交通路线。 做完这一切,关闭电源,离开了指导室。 前往图书馆的路上,再次踩过老前辈的影子,他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不知不觉间已经下午一点四十。 夏令时下午在两点半开课,两点二十就要从图书馆动身前往体育场。 留给他的看书时间只剩下三十分钟。 补习肯定是不够了,不如去把上次借看那本小说的最后一章读完,多少也对他笔下正在收尾的漫画写作有所帮助。 踏入图书馆,借到书,走到他熟悉的角落处,他平时看书的位置上,今天已经被其他杏川学生占用了。 好巧不巧…… “下午好……空野同学。”他在旁边停步几秒,还是选择走上前去,打了声招呼,在对侧坐下。 “咦?好巧喔,无色男。”文学院的少女,开了个文学相关的玩笑。 “无色男?”他突然想到黑泽和白川,甚至彩羽也算一种顏色。 真巧…… “我是无色女,多多指教咯。”空野萤合上书,笑得很好看。 不论是白川还是彩羽,那些大小姐的脸上永远见不到这种朝气蓬勃的可爱笑容。 他为自己选择上前搭话感到庆幸。 “在看什么?” “《不確定的墙》。”空野萤把书立起来,向他展示封面。 村上春树刚出版没过几年的新书。 “好看?” “无聊至极!”空野萤又吐起苦水,“同学都在討论,还问我什么看法……” “说没看过不就是了。” “那怎么行?”空野萤惊愕,“在他们眼里,不看村上是要判刑的!” “这么严重?” “无期徒刑!”空野萤肯定道。 他听明白了——不看村上就要被群体孤立,文学院的社会真是残酷。 “噯,你又在看什么?”空野萤又问。 他把书递过去。 《平行世界爱情故事》,东野圭吾的作品。 还不错。 “看过!我喜欢这本。”空野萤开心一笑,把书还给他。 两人之间的聊天环节默契地在此刻停止,一同翻开书,不再打扰彼此。 多崎步把最后一部分看完,不太喜欢东野圭吾写出的结尾。 还以为故事能更波澜壮阔些。 他起身去还书,和空野萤告別。 少女说自己下午没课,趴在桌子上打了个哈欠。 下午两点的阳光透过乾净的窗,洒在少女的侧脸上,拨弄她的髮丝。 他看著这一幕,打算画下来,当作漫画的封面。 过耳发的少女,在他漫画里碰巧也是主角。 下午两三点,算是每天气温最高的时间,骄阳当空,篮球场內已经有横跨三系的男生拼凑在一起打全场球。 体育老师待在计分板旁喝水休息。 他走上前领到钥匙,去器材室开门。 “记得拿桌球喔——”同班的女生笑著吩咐他。 “还有羽毛球!”另一名女生挥手。 “画格子的粉笔!”现在还玩跳格子,你究竟几岁? “西洋棋!”体育器材室没有这种东西! 被同班女生调笑已经成为体育课上的惯例环节。 她们似乎还以此为荣,充当同別班他系聊天时的谈资。 多崎步已经习以为常,离开篮球场,走到了器材室前。 门没关。 奇怪……毕竟他们是下午第一节课。 他没有多想,抬脚踏进了没有开灯,光线还有些昏暗的器材室里。 下一刻,门后扑出一道影子,把他推倒在了体育垫上…… 第11章 体育课的器材室 咔——! 扑倒他的黑影用脚向后蹬了一下,关上了门。 暗室用內开门绝对是项危险设计! 多崎步被突如其来的袭击嚇到,心跳加速,在罪魁祸首身上闻到一抹熟悉的柑橘香味。 “锁上了。”黑影发表了犯罪预告。 声音与气味相匹配,借著透气用的窄窗洒下的细微光线,多崎步终於认清了压在他身上的人究竟是谁。 “……黑泽学姐?”他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別担心……”黑泽叶趴在他身上,能让他感受到吹在脸上的灼热气息,“外面没有钥匙了。” 那不更应该担心吗! 他试著挣扎了下,发现自己连推开体重相差不多的少女都做不到。 “学姐找我有事?” 与彩羽不同,黑泽叶的身体发育得很好,最先贴在他身上的部分柔软又富有弹性。 “嗯。”昏暗中,黑泽叶的眼睛微微还闪著光。 “我在收到钱后,也觉得七万太多,正准备还给学姐。”他咽了口口水,心跳加速,看不出眼前伏击自己的少女是否还保持著清醒。 “都是你的。”黑泽叶抱在他怀里,小声说。 她的左手在他的身上摸索,把一张卡片样式的物件塞进了他口袋里。 “你的生日。”说的是密码。 他的少女推理能力又不合时宜地回来了。 “学姐想要我做什么……”他伸手在体育垫外摸索,找不到可以借力的支点,深吸一口气,儘可能让自己保持理性,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 “陪我……”黑泽叶意味模糊地说著耳语。 她就这样抱著他,躺在他怀里,贪恋地吸食他身上的气味,贴在他身上,就这样安静地度过十数分钟。 他尝试挣扎了不止一次,每每以为黑泽叶已经睡著了,都在稍微挣扎过后被对方很快发现。 如果今天能平安逃出器材室,一定要想方设法锻炼身体——多崎步在心里暗自发誓。 “步……”黑泽叶在把储蓄卡塞进他口袋里后,已经换了一个称呼。 “我在。”他很想问一问髮丝相关的事,却不知道如何开口,大脑思考缓慢,器材室也不是一个適合那种话题的场合。 “周末可以陪我吗?” “去哪里?” “我在杉並区有一个家……”黑泽叶抬起头,把地址小声告诉他。 “不出去约会吗?比如吃饭逛街看电影……或者去水族馆。”他连十分钟都坚持不下来。 “可以吗?”黑泽叶有些疑惑,语气莫名有些小心翼翼。 “练马区水族馆还能看到企鹅,超可爱。”实际上他並没有去过,是游戏设计同班的女生閒聊时告诉他的。 “企鹅?” “想去看?”他终於把话题从危险地带引开。 “只要和步一起……” “我一定去!”他立即保证,仿佛看到了挣脱束缚,逃离危险的曙光。 “嗯。”黑泽叶轻哼一声,睫毛微颤。 在他出神的瞬间,猝不及防地向他吻了上来。 柑橘的香气,入口温润,带著丝丝甘甜。 …… …… 嗒—— 还未等他仔细感受这份温润,脑海中突然响起一声类似发条齿轮转动的声响。 这一声响他此前听过不少次,都是在吞下髮丝之后。 这是记忆重现开始的徵兆。 他骤然清醒,隨著发条转动,陷入了茫茫的记忆深海中。 接吻也会触发重现? 此前黑泽叶的重现进度就已经达到95%,这样一来岂不是要涨到100%? 他现在对记忆重现能学习技能这一能力已经完全没了兴趣,脑子里只剩对所谓副作用不可逆影响的忧虑。 如果真与好感绑定,95%至少还有迴旋的余地,100%恐怕不论他做什么都於事无补了…… 【当她毫无保留地接纳你,也將毫无保留地將自己的內心暴露在你的面前。】 隨著一阵如同海浪翻涌般的晕眩感渐渐消却,睁开眼睛前,他的面前亮起与刚获得重现能力时类似的浮空字跡。 毫无保留?內心? 不同方式触发记忆重现难道有所不同么……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並不身处在少女臥室中,而是客厅一样的场景。 桌上简单放著从外面买来的饭菜,空气中一股酒气。 好痛—— 重新拥有感官,他突然隨著黑泽的记忆感受到一阵难以承受的钝痛。 “她”的视线並不是正常少女应该看到的高度,才刚刚与餐桌平齐。 “她”正半躺在地板上,钝痛从四肢、腹部、从身体各处传来。 “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默默忍受著身体各处的痛楚。 “喂!……叶……”带著酒气的浑厚声音喊著“她”的名字,怒声大喊地骂著什么字眼,带著记忆磨损影响的迷雾,听不清。 “她”顺著声音微微抬头,却又被一脚踢翻在地。 惧怕、委屈、迷茫、恐慌…… “她”在记忆中承受痛苦所孕育的一切情绪,都无比真切地传进他的感官。 他在记忆重现中做不了任何事,只能隨著“她”的记忆经歷“她”所经歷的那些遭遇。 痛…… 不仅是身体上的感官,还有精神和內心。 他从未遭受过与黑泽叶这段记忆相同的经歷,他因传达给他的情绪而感到愤怒,想要反抗,却又无能为力。 客厅中响起一声开门声。 “她”的心头微微一跳,带著几分希冀望去。 进门的是位女人,看不清长相,还未等“她”抬手呼喊,便已经退出房间,重新关上了门。 男人似乎被“她”的动作激怒,脚下的力度更重了几分…… …… …… 嗒—— 【记忆重现结束】 【黑泽叶(11%)】 【奖励已发放】 经歷数次遭受毒打的记忆之后,他已经不清楚时间过了多久。 在棒球棒又一次即將落下的瞬间,眼前的场景突然像被一阵狂风扯碎了的水中镜面一般消散。 再回过神来,已经重新回到了光线昏暗的器械室中。 黑泽叶已经鬆开了吻,在咫尺距离神情小心翼翼地看著他。 “步……不喜欢我?”少女的声音微微颤抖,落在他的耳边,多了些难以言明的复杂意味。 他的视线有些模糊。 “別哭……我错了……我不该做这种……”黑泽叶抬起一只手,在他眼角处擦了又擦,不知所措地说著话。 “没——”他想说些什么,苦涩复杂的情绪堵在喉咙里。 噠噠! 门外突然响起敲门声,隨后连著一声钥匙插进锁孔的机械声响。 黑泽叶还在帮他擦著眼泪。 他心头猛然一跳,慌忙使出全身力气,趁著学姐毫无防备的时刻,反身將黑泽叶压在了自己身下。 吱呀—— 开门声响起,五月春日的阳光洒进暗室。 他扭头看去,恰好与取下开门钥匙的彩羽月对上视线。 少女看向他的眼神冷入骨髓,沉默著拿出手机,冲他按下快门。 咔—— 拍了张罪证照片。 第12章 联繫人:步(爱心) “我说这是误会!真的!不然我明天就从晴空塔顶跳下去!” “晴空塔顶不对外开放。” “你可以找一架直升机送我上去。” “以命换命?抱歉,我的人生价值不可估量,不可能浪费在处刑猥褻犯这种走正常法律流程就可以送进监狱的人渣身上。” 他已经从黑泽叶身上跳起来,站在排球架旁,试图用以死明志的决心换取彩羽的惻隱之心。 结果对方自始至终不为所动——或许此人的心肠早已冰冷似铁,已经成为ai智能一般的存在。 他感到头痛,没想到事態会发展到这种地步。 “其实——” 黑泽叶终於回过神,在体育垫上坐起身,目光在他和彩羽两人身上来回辗转,有失判断地想主动为多崎步解释。 多崎步被黑泽叶的意图嚇到,差点流下冷汗,全速思考该用什么话题阻止黑泽学姐的自首坦白。 “可以告诉我名字吗?学姐。”彩羽月先他一步,打断黑泽叶的话。 “……黑泽。”黑泽叶张了张嘴,望向彩川月几秒,又把目光重新放回到他身上。 “黑泽学姐,想要什么补偿都可以提出来。我手机里留有此人的犯罪证据,大可放心。”彩羽月看向黑泽叶。 他也看向黑泽叶——如果他就这样等待审判,黑泽学姐接下来的话简直就要决定他的生死。 他把注意力著重放在黑泽叶的眼睛上。 人在说话时,面部表情往往比语言先一步展露。 而在面部表情中,眼神的信息传递是最直接的一项。 他看到黑泽叶目光躲闪,神情犹疑,又在听完彩羽月的话后陷入片刻挣扎。 接著,咬了咬嘴唇…… “如果黑泽学姐一时半会想不到的话!” 多崎步有了决断,抢下足以短暂掌握主导权的这一瞬间,把黑泽叶將要说出口的话压回腹中。 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双手向黑泽叶奉上—— “黑泽学姐可以先记下我的电话號码和电子邮箱,將来有事找我,一定隨叫隨到!” 黑泽叶眨了眨眼,在他稍带著些紧张的注视下,接过了手机。 “呵……”彩羽月冷笑。 她对他的这些小习惯再熟悉不过,恐怕已经把他当作即使被抓到也要继续骚扰女生的变態。 “黑泽学姐也可以留下我的联繫方式,如果再遭到此人威胁、袭击,打电话交给我处理。”於是,她双手环抱,继续向他发表审判。 “我绝不可能做出那种事!” 多崎步上次如此义正辞严地发誓,还是在六年前被小学女生诬陷偷藏室外鞋的时候。 “嗯……”黑泽叶因著他的话睫毛轻颤,偷偷点头。 彩羽月对他的证词置若罔闻,拿出自己的手机,拨出名片页面,递给黑泽叶。 黑泽叶拿出自己的手机,听话地把他和彩羽月的联繫方式都记了下来。 “记好了。”她先归还彩羽月的手机,然后再走向他,身形挡在他与彩羽月中间。 把电话簿页面展示给他看。 里面只有他一个人的电话。 备註:[步(爱心)] 接著划到便签—— [对不起。] …… “黑泽学姐,为了防止你再被此人威胁,我建议把这张照片备份保存到你的手机上。” “……嗯。” 彩羽月在按键手机无法使用的网络聊天软体上,把照片发给了黑泽叶。 他亲眼看著黑泽叶把照片下载下来,设置成了手机壁纸。 这就是95%的爱?未免太沉重。 多崎步的思绪被刚刚接吻时灌输的回忆內容打乱,一时想不出该如何对待黑泽叶这份意外產生的感情。 她知晓自己的名字,知晓自己会在她中午离开天台后去吃午饭,知晓他周四的下午会有一节体育课…… 恐怕在今日之前,在他为了学绘画而暗中观察黑泽叶的时候,对方也早已在暗中勘探自己。 而今日由接吻触发的记忆重现,则完全是独立於髮丝的新进度。目前看来並不会与之前的进度相抵消,让黑泽叶逐步恢復清醒。 说到底,记忆重现的进度是用来告诉他距离经歷完记忆主人迄今为止全部人生还有多久。 对於感情的影响,则是用“副作用”一词模糊带过。 爱与清醒不过是他在扑克视角下的非完全信息猜测而已。 或许黑泽叶真是对他一见钟情…… 多崎步看向同彩羽月打完招呼,慢步离开器材室的黑泽叶,注视著少女柔顺如瀑的漂亮长发,和无可挑剔的窈窕背影。 很快放弃脑海中不切实际的设想——以为自己是奥德修斯么,幸运ex…… “多崎同学。”彩羽月现在用的是同死刑犯谈话的语调。 “当事人都已经打算原谅我!就算真做了什么也可以算你情我愿吧?”他在ai智能面前狡辩没有任何作用,於是硬气起来。 “猥褻犯在监狱里都是这套说辞。”彩羽月后退两步,双手护在胸前,“而且,我很难相信你不会对我做些什么,请先从器材室里出来。” “我还要搬体育器材。”他下意识看向彩羽月根本没有遮掩必要的胸部,已经恢復冷静,转身去收拾器材。 他才发现自己身后堆放在网架上的排球算是黑白条纹,跟监狱囚服同种配色…… 彩羽月在门外思考两秒,把手中钥匙放在门外自来水池沿上,走进器材室。 “都需要拿什么?”长相不输黑泽叶的少女来到他身旁,又一次让他被动陷入孤男寡女独处器材室中的危险境地。 “你们的体育课也在今天?” “键盘乐、弦乐、游戏设计、数字媒体艺术、水彩、动画。” 彩羽月抱起一枚排球,放到他从器材室深处拉出来的推车里。 “现在已经是开学第六周,多崎同学连一同上体育课的学生都来自哪个专业都不知道?” “我只是来上体育课,为什么要知道?”他的注意力被墙边一个纸箱吸引,里面装的不是体育用具,更像是玩具箱。 器材室里竟然真有西洋棋。 彩羽月嘆了口气。 “果然,即使六年过去,我依然不能对你的智商抱有任何期待。” 第13章 幸运EX、魅力EX 在大学体育课是必修,表面上唯一的作用是锻炼身体保持健康。 杏川艺术院没有按照体育项目拆分给学生自主选择,而是把艺术院三系里特定的专业排列组合,在体育课上安排到一起,以此扩大校內学生交际范围。 体育课表每到新学期甚至还会修改一次,重新打乱重组。 这些东西他自然清楚,只是很难提起兴趣。 身体虚弱带来的问题不止体现在体力上,他每天所拥有的精力也比正常人要少,只能儘可能集中花费到更有价值的事情上。 “如果你想帮忙,可以去找一下羽毛球。”他把木盒装的西洋棋放进推车里。 体育课上消耗最快的物品,上周就只剩下三枚,不知道有没有补货。 “帮忙?我只是不想同你在这里浪费时间。”虽然口中这么说,彩羽月还是向小球区走去。 此人说不定是傲娇。 幸运ex的多崎修斯在心中想。 待所有会用到的东西统统塞进推车,彩羽月两手空空地目送他离开器材室。 如果他是奴隶,彩羽月恐怕就是监工。 但现在早已是平等社会,他能够翻身做主,推翻统治。 他胡思乱想著有的没的,向对他翘首以盼的女生们挥手。 “好慢!”点单西洋棋的女生已经跑到推车附近了。 “象棋被压在下面,要先等一等。” “好哦~”象棋女生从推车里拿出一对羽毛球拍,呼喊同伴,“夏子!你们的球拍。” “这次运气很好,有两桶十枚装的新球。”他看向夏子所在的方向,补充说。 “不错嘛!”夏子特地穿著运动服,头髮利落地扎成高马尾,从象棋少女手中接过球拍。 “多崎!桌球!”同班男生挥著手跑来。 “接著!”他把桌球拍拋过去。 彩羽月只站在一旁看著,不说话,也不从推车里拿球拍。 浑身散发著生人勿近的冰冷气质,甚至没人敢上前同她搭话。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我来推吧!”象棋少女注意到彩羽月,从多崎步手里抢过推车,冲他挤眉弄眼。 他瞥了眼身旁的彩羽月,逐渐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不管是白川、黑泽还是彩羽,被误会有不良关係的前提,至少应该是双方资质足够对等。 为什么他从来不知道自己有如此大的魅力? 多崎修斯——幸运ex、魅力ex? 他要开始害怕自己了。 “彩羽同学等我有事?” 人群隨著象棋少女离开,他將目光转向身旁这位时隔六年再次见面的大小姐。 小学时候,彩羽月的眼角附近有一颗淡色的泪痣。 现在已经消失不见了。 他注意到这一点,有些可惜——彩羽月身上为数不多可爱的地方几乎都在六年时间里消失不见了。 “带我去你现在住的地方。” 彩羽月不知道他正在胡思乱想什么,语气冷淡地回话。 “我住的地方?现在?体育课怎么办?” 他全然猜不透彩羽月的想法,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快速回想自己出租屋里有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需要藏起来。 “你不是提交过体检报告,不用上课?”彩羽月自顾自地转身走向体育场出口,“体育课缺勤对我来说没有影响。” “所以就要去我住的地方?搜脏总要有个正当理由吧?”他没跟上去。 “……” 彩羽月停下脚步,回头瞥了他一眼。 “再说废话,我就把刚刚的照片发到ins上。” “遵命,小姐!” …… 带上肩包,走出校门,多崎步站在街道边四处张望。 还以为会像白川咲那样,有女管家开著黑轿车来接他们。 “迷路了?” “我可不想让系內老师看到我在逃课。”他收回视线,领路走向电车车站方向。 “六年过去,多崎同学还是一如既往地谎话连篇。” 他看了眼与他並肩的彩羽月,少女嘴角勾勒著自信到令人生厌的笑容。 “堂堂彩羽家,在东京没有为自家唯一的大小姐准备住处?” “觉得我不能在东京自力更生?”彩羽月轻笑,仿佛在陈述不容反驳的真理,“高中我就已经能够在收支上自给自足,现在为什么还要向家里寻求帮助?” “了不起。”他现在还需要家里人资助才能勉强度日。 他想起刚刚接吻后系统提示的“奖励已发放”,想看一下具体奖励了什么东西。 『查看奖励』 【获得奖励:体能提升、健康恢復。】 『……嗯?』 奖励种类与之前不一样了。 『详情。』 【奖励已发放,请自行感受。】 『……』 这怎么感受?他连提升幅度有多少都不知道,所谓的恢復健康,也同样没有感觉出有多大变化。 看来医院体检是不得不去做了,等拿到体检报告再確认健康恢復的效果究竟如何。 何况还不用花自己的钱——他打算在医院把能做的检查一口气做个遍,儘可能帮白川大小姐展现她的为人慷慨。 只是,遭受家暴的奖励是恢復健康,总让他感到几分荒诞。 黑泽叶说,她在杉並区有一个“家”。 他却在髮丝触发的记忆重现里见到高中毕业后的寒假里她都还蜗居在那个从小生活的臥室里。 不知道杉並区的家,能否见到那间臥室,见到她那满身酒气的父亲。 彩羽月跟著他一起坐上电车,前往出租屋所在的旧居民区,一路顛簸下站,来到三层木建筑的公寓楼下,一前一后登上室外楼梯。 “你就住在这里?”彩羽月抬手摸了下楼梯扶手,微微皱眉。 充当扶手的木材已经歷经风吹雨打,开始腐烂,指尖稍稍用力就能抿起木屑。 “二楼左侧第二间就是。” 他领路走到出租屋门前,找出钥匙开门,打开玄关处的室內灯开关。 刚来东京不到两个月,出租屋里並没有多少行李,从二手市场淘来的家具基本齐全,看上去还算乾净。 昨夜他是趴在书桌上睡的,所以现在连床铺都显得格外整洁。 八平米的空间,只由玄关和房间本体组成。 没有卫生间,没有洗漱台。刷牙洗脸只能在厨台洗菜的水池进行。 为了儘可能节省空间,床铺直接铺在地板上,实在需要腾挪空间时就捲起来。 唯一的窗户外架著监狱柵栏一般的挡板,围出一小块空间,充当简陋阳台,晾晒衣服勉强够用。 没有衣柜,衣服掛在一千多円一台的衣架上,结实好用、物美价廉。 而正因如此,彩羽月走进玄关的第一时间,便看到他整齐掛在衣架上的內裤。 內裤上面印著青蛙图案,已经伴隨他征战两年,已经有些洗得褪色了…… “幼稚。” 彩羽月不吝嘲笑,没有移开视线。 第14章 房租、漫画、拉麵、东京 “我已经穷到住在这种地方,穿著高中时期的內裤不是再正常不过?”他突然觉得衣柜是生活必需品,不能不买。 “高中穿这种內裤难道就不幼稚了么?”彩羽月终於不再观察他的內裤,將视线转向其他地方。 “……” “参观完了?有何感想?” 多崎步不想在內裤问题上继续纠结下去了。 青蛙內裤是母亲给他买的,他不觉得有多幼稚。 同样他也没有向別人展示內裤的需求。 “像学校宿舍。”彩羽月总结。 “杏川的学校宿舍比这里住著舒服。”他纠正。 当地財团为杏川学生提供的宿舍不仅比他现在住的地方大上许多,还每间都配有卫生间和浴缸,各种电器也一应俱全。 这里连空调都没有。 “那为什么还住这里?” “月租三万円,是学校宿舍的一半。” 彩羽月没再追问,走到书桌旁充当书架、调料台、餐具柜、食材柜甚至鞋架的钢材置物架前。 置物架有六层高,最高一层离地一米八远,已经高过彩羽月头顶。 “据我所知,三楼这个位置的房间目前还空著,需要我帮忙联繫房东?”他观察彩羽月的侧脸神情,觉得她愿意住在这里的概率几乎为零。 “捲尺。”彩羽月没理会他的话。 “……置物架最底层左边的纸箱里。” 彩羽月在他眼前找出捲尺,丈量起房间尺寸。 “不用量,木结构的老旧公寓,即使放得下一架钢琴,房东也不会允许你弹出声响。” 何况彩羽月现在需要三角钢琴才能满足练习需求,连从玄关送进室內都做不到。 彩羽月皱著眉,瞥了他一眼,收起捲尺。 “如果是这样的话……”她想了想,神情恶劣地微微一笑,“你就完全没有利用价值了,多崎同学。” 彩羽月笑起来很好看,嘴角似有似无的翘起,恰到好处地把握在得体的幅度,眉眼微弯,却又不会遮挡她那永远清明的漂亮眼睛。 他第一次见她露出这样的笑容,还以为见到蒙娜丽莎。 然后,他被拉去操场跑了十圈…… 简直如同ex级的对敌宝具。 “没有利用价值?所以我不用再去食堂做饭,只需要当一个废人被你拋弃就算完成使命了么?”他被自己的话感动到想要流泪,诚心希望彩羽月能够採纳这一建议,把他当废人看待。 “自我定位准確,倒还算有一个优点……”彩羽月毫无道理地发出惊嘆。 “所以?”他看见书桌下抽屉里的漫画画稿漏出一角,不动声色地用身体挡住。 “在找到合適的住处前,我暂时借住在白川同学的家里。”她扬了扬手机,提醒他有时审判死刑並不需要在法庭上进行。 “……我帮你找。”他咬牙切齿,恨不得去锁上门,就地对剥削平民的旧官僚分子进行审判。 “拿纸笔。”彩川月满意点头。 “只要我想,我其实可以对听到的话过耳不忘。” 他不想让旧官僚主义的思想玷污自己的钢笔和书本。 “呵……”彩羽月不再管他,开始自说自话,“客厅、臥室、洗浴间……可以没有厨房,洗浴间需要浴缸和热水……允许且能够在房间里安装中型尺寸的三角钢琴……可以是集成住宅,但不能有男性租客……” 刚听到一半,他就自觉翻出纸笔,忍受著官僚主义的污染,让彩羽月放慢语速,把需求条件统统记在纸上。 “……就这些了。” 彩羽月结束,他笔下已经记满三页。 他研究记录成果,里面唯独对租金没有要求,决定去千代田区给她找房子。 “给你一个月时间。” 彩羽月从置物架上拿下一盒牛奶,毫不客气地插进吸管,转身离开了出租屋。 他挥泪送別,关上门,把记录租房条件的纸扔到一边,忍住踩上两脚的衝动,收敛思绪,看了眼闹钟。 时针刚过四点,甚至还未到体育课下课时间。 不管目的如何,彩羽月今天也算帮他节省了些时间。 多崎步在书桌前坐下,先拿出便签本,梳理一遍接下来几天的安排。 今晚他便能够把漫画完成,周五下午没有课程,可以中午离校,去出版社投稿。 周末两天时间,先同黑泽叶定好见面时间,用另一天去医院做全身检查。 此前为了儘快拿到稿酬,他选择画的是篇幅二十四页的单话短篇。能够直接投稿每期一二十篇的新人子刊,最快两周就能等到排期。 儘管子刊的单页稿费通常都要比主刊低上一半,但即使如此,按照七千円一页的价位换算,卖出一篇短篇漫画也能给他带来十六万八千円的收入了。 如果没有今天的一出闹剧,这笔收入几乎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越早拿到越好。 他选择画的题材並不特別,经典的轻幻想恋爱,时空错位加上近似寿命论的標准结局。 依照黑泽叶的投稿歷程判断,他的漫画过稿不成问题。 至於笔名…… 多崎步为女主角的眼泪画完最后一笔收尾,伸起懒腰。 闹钟时针已经指向七点,窗外天色已经暗下。 他起身打开室內灯,脑海中突然闪过中午在食堂和图书馆两次与他搭话的那名戏剧系少女。 想了想,在列印好的《企划案》里的『笔名』处写下[六出男]三个汉字。 也不知空野萤看不看漫画。 戏剧系的学生应该能一眼识破这种利用谐音的简单文字游戏。 经受过被绑在树上用连裤袜堵嘴、在器材室遭受袭击、被抓拍诬陷照片屡次威胁种种经歷之后。 他突然觉得中午略带趣味的日常閒聊弥足珍贵起来。 也不知將来是否还有机会巧遇,或许该留下联繫方式才对。 多崎步打了个哈欠,胡思乱想著,走出公寓,揣著白天出卖身体和尊严赚来的钱走进一家拉麵店。 老店室內光线昏黄,吧檯坐满身穿廉价西装的顾客。 他要一碗浓汤硬面的叉烧豚骨拉麵,拿了罐740円的麒麟一番榨,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擦了擦窗。 第一次体会到自己正身处东京的实感。 第15章 早上好,竹马君。 整日不得空閒,还都是劳心伤神之事,多崎步已经油尽灯枯,决定早早休息。 八点回出租屋便铺好被褥,带著洗漱用具去泡居民区附近的浴场浴池。 一起泡澡的大多都是老人,除他以外最年轻的也是年过三十的中年失败者。 泡完澡,多崎步对理想中的未来增加了一个新的標准——决不能在三十岁之后依然来浴场泡澡。 哪怕是度假期也至少要去泡天然温泉,迫不得已踏入浴场也要选择男女混浴! 回到连卫生间都没有的出租屋,他把这一標准记在了备忘录里,標註为“理想-洗浴”。 九点半,把闹钟调回六点,裹上被褥,酣然睡去。 次日清晨,闹钟铃声准时响起,他穿衣起床,下意识淘米烧水,在电饭锅里蒸上米饭。 趁著蒸米饭的时间刷牙洗漱。 凉水拍打在脸上,唤醒精神。他突然想起彩羽月要他去食堂做饭,关了电饭锅。 在书桌前把漫画投稿需要整理的手稿资料装订好,塞进不透明的文件袋,装进肩包,带上雨伞出门。 天气预报多云转阴,下午有百分之四十概率下雨。 出门,他第一眼先望向天空,蓝色的背景此时已经被层层叠叠的云层遮盖。 朝阳透过云层之间的缝隙,晕染出一片朝霞。 第二眼看向公寓楼下的街道…… “……” 他收回视线,重新向朝霞看去,装模作样地用按键手机拍照。 有点难对焦…… “一分钟,下来。” 白川咲又一次在清晨出现在公寓楼下,半靠车门,命令音量恰好能传入他耳朵。 “从这里到杏川坐电车也不过十五分钟,怎么能麻烦白川小姐亲自接送——我坐电车就好。” 他不想再被绑到树上了。 “五十秒,超时让你徒步跑到杏川。”白川咲冷下脸。 他感觉自己像在拜见天皇,总觉得对方说话一言九鼎。 而且不用想,白川大小姐不可能陪他一起徒步,说不定还要用麻绳绑上他的双手,吊在车尾锻炼耐力。 多崎步不再废话,放弃挣扎,快步跑下了楼。 女管家为他打开后门。 他愣在车门前,没第一时间上车。 今天的轿车后座上,多了一个人。 彩羽月抿嘴微笑,穿著一身胸口处系有蝴蝶结的白青拼色连裙。 没有被绑,同样没有被连裤袜堵嘴。 他觉得不公平! 昨日的他遭受了严重的区別对待。 多崎步一时间没敢上车,不知道是否会惹白川大小姐生气。 “早上好,多崎同学。”彩羽月注意到他的踌躇,露出蒙娜丽莎般的微笑,同他打招呼。 “早上——”习以为常的社交辞令差点脱口而出,还好他用视线余光瞥见白川咲的脸上神情,悬崖勒马。 “早上好!白川小姐!”如此场景下,这才算是满分答案。 他忽视掉坐在驾驶位后的彩羽月,转身向白川咲发起慰问。 “早上好。”白川咲打了个哈欠,催促他儘快上车。 女管家也已经回到驾驶位上。 他確认自己人身暂时安全,小心翼翼地上了车。 女管家开动引擎,轻车熟路地驶离了旧居民区。 “你们认识?” 路过第一个十字路口,白川咲突然开口。 多崎步预感不妙。 当时在天台,彩羽月只是奉天皇旨令行事,在白川咲眼中连他的名字都不应该知道? “体育课碰巧是在同一节。”他迅速做出反应,开口抢答。 视线望向同坐在后座的少女,还没来得及给予暗示,便被回应了一个好看的温柔微笑。 看来今天蒙娜丽莎不打算放过他。 “嘛——” 彩羽月拖起语气隨意的尾音。 “算是青梅竹马吧。” “青梅竹马?” 白川咲的语气没有什么起伏,多崎步现在所坐的位置也没有角度观察少女说话时的神情。 只能按照最保险的策略从中周旋。 “只是小学同校同学!” “……”无人理会。 “当时彩羽同学的大名在全校都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所以,”白川咲原来从一开始就不是在同他说话,“他就是你小学不愿意转校的理由?” 原来彩羽月在小学就已经考虑过转校?多崎步並不觉得意外,但有差不多一瞬间因为白川咲推测的可能性感动。 大概是参观罗浮宫时,他会在蒙娜丽莎的仿製品上停留视线的时间。 “我的中学是在欧洲。”彩羽月眼神平淡地看了他一眼,有一瞬间皱眉,语气平淡地回应。 如果她真的会因为一个男生留在小镇读完六年小学,又怎么会选择出国? 多崎步有些生气——彩羽月皱眉的那一瞬间,比他自我感动的时间还要长。 他决定將来去罗浮宫看蒙娜丽莎仿品的时候,拍上一百张照片。 “呵……以你的水平,中学留在国內已经没有任何意义,怎么可能还会留在国內?” “小学时的我留在国內一样没有任何意义。”彩羽月说话的语气一如既往地自信到令人生厌。 如果是她的竞爭对手,则会远比坐在一旁只是聆听的他感受更深——在见识到她的本事之后,你会无比深刻地感受到她自傲到像在说大话的字里行间没有半点虚假。 在彩羽月中学六年间,岛內网络上也时常能看到她的消息——在什么什么比赛上又拿了一等奖,因为什么什么又获得了什么成就…… 至少在钢琴这一领域里,她早已將同龄人远远甩开,具备了借著“天才”头衔同一流钢琴家同台演奏的资格。 不过她本人其实並不喜欢“天才”这个名词。 “……”白川咲被彩羽月反將一军,感到索然无味,转而將他拉入了群聊。 “你是她小学同学,应该对她了解不少。”她突然將自己的座椅放倒,头枕恰好落在他的腿上,“说一件她小学时期的事。” 白川咲几乎算是枕在他的腿上,柔顺繁密的乌髮隨著重力散落而下。 他得以从倒转的角度瞧见少女无可挑剔的五官和带有蛊惑力量的媚眼。 少女就这样躺著仰视他,像享受膝枕的温柔女友,耐心等待他给出回应。 这份温柔並没有持续太久。 他听罢问题,下意识看了一眼彩羽月,再收回视线时,白川咲眼里的温柔就已经消失不见,转眼间由春入冬。 第16章 多崎步无时无刻不身处在罗浮宫 女管家车技了得,將轿车开得无比平稳,平稳到白川大小姐能够隨心所欲地在副驾驶躺下,分毫不差地將无声的威胁传达给他。 “黑歷史?”他被迫开口,试探性地问。 心中暗自叫苦。 彩羽月手中同样有能够威胁他的把柄。 “说。”白川咲的耐心在二十五张蒙娜丽莎照片的时间內快速耗尽,“我答应满足你一件事,额度在一百万以內。” 一百万? 他是否该重新审视一下东京之於全国究竟处於何种地位? “小学时的彩羽同学其实同现在没什么太大区別——” “十秒。”白川咲微微眯眼,下达最后通牒。 “……彩羽同学吃过我的剩饭。” 他用余光观察彩羽月的神情,发现她正望向窗外,咬牙做出抉择。 “剩饭?”白川咲提起了稍许兴趣,看向彩羽月,“是真的?” “原来是剩饭么?多崎同学。” 彩羽月则从窗外收回视线,似笑非笑地看向他。 如果有一天彩羽月会被掛在罗浮宫展出,一定是蒙娜丽莎最好看的那幅仿製品。 “一年级,我所在班级的体育课在上午最后一节,低血糖,回班级拿著便当下楼吃饭时晕了过去,恰好与彩羽同学撞到。” “然后?” “彩羽同学的便当被我打翻了,等我醒过来,便当盒空了,盒上多了一张便利贴,写著『多谢款待』。” 像这样的小故事,他至少还有不下十条。 多崎步突然莫名有了一些底气,试图以此为本钱尝试与彩羽月进行谈判。 “不错的故事。”彩羽月惊嘆。 弹钢琴对她来说实在屈才,此人真该去好莱坞电影里大展拳脚。 “那张『多谢款待』的字条,我到现在还留著!” 他注意观察白川咲的眼神,发觉自己的信任度竟然比彩羽月还低,补充说。 “扔了。”白川咲抬手揉了揉眉心。 “……是。”短短不到两天时间,他竟然已经习惯被白川天皇命令。东京真是可怕——直到现在他都还能和彩羽月上桌谈判,分庭抗礼。 实际上吃他的便当是真的,多谢款待的字条也是真的,只是早在当天晚上就被他扔进废纸桶。 原本他已经做好打算,白川咲问到字条在哪,他就说夹在老家一本书里,然后打电话让父亲把对应的书当废品处理卖掉。 死无对证。 “啊啦,所以那份便当,其实是多崎同学吃过了的?” 彩羽月也没有矢口否认,甚至没有因为他的独家爆料表现出半点生气的样子。 “那个便当盒我当时已经用过不少次,只要饭菜盛进去,就已经算是我的剩饭了。” 他理直气壮,故意朝噁心的方向描述。 娇生惯养的大小姐,不可能不在乎这一点。 果然不出所料,听完他的话,彩羽月皱起了眉,白川咲把靠椅抬了回去。 “原谅你说这句话让我听见,算五十万。”白川咲语调冷到冰点。 上个五十万这么不值钱的时代,至少还能买到一枚麵包。 白川咲说不定真的適合当选天皇。 到时他会双手投上自己虔诚的一票。 接下来的几分钟,车內寂静无声。 彩羽月把自己掛在罗浮宫,对他微笑。 他从五十万买不到一枚麵包的经济泡沫中惊醒,用按键手机向彩羽月发简讯求饶。 彩羽月目睹他发消息,自然地看几眼手机,理所当然地视而不见。 轿车开进学校,停在艺术院附近的停车场。 “中午见,多崎同学。” 不记仇的彩羽小姐,在即將分道扬鑣的古樱树下,温声告別。 中午十一点,多崎步在设计中心楼听游戏敘事设计选修课程。 他坐在最后一排,目睹其他学生在徵求教授同意后抬起手机或平板电脑拍照,转了转手中的中性笔。 在笔记本上[结局]二字后面记下[resolution]和[epilogue],想了想,翻译成汉字[结局揭示]和[后记]。 这是他第一次听游戏敘事设计,感觉不如去文学院抢课。 等讲到玩家敘事和情节故事分离再回来补习。 还有半小时下课,他依然没有听到值得详细记录的知识点,但不知是系统奖励生效,还是“健康恢復”字眼带给了他积极的心理暗示。 以往这个时间他已经因为精力不足而哈欠连连,今天却格外精神,甚至有余力在吸收课程知识的同时,背几个英语单词。 旁边同他一起试听这节课的游戏设计同学,装模作样地抬起手机拍一张照片,收回桌下,又开一局游戏。 此人曾向他倾情推荐过,游戏模式是扮演搜查兵进入特定地图,搜索物资撤离赚取游戏幣。 据说只带规定允许最少的装备充当筹码入局,游戏体验最好。 但他的手机只能玩到推箱子和贪吃蛇。 推箱子他通关过后就没打开过,贪吃蛇他能轻而易举铺满整个屏幕…… 嗡—— 手机隔著口袋传来震动。 他停下笔,低头查看消息。 [午饭送到设计系校舍天台。] [彩羽月] 早上怎么发消息都不回应,现在又想起他了? 因为小学时的印象,他原本还以为彩羽月同其他富家大小姐並不一样,至少懂得等价交换的道理。 没想到短短六年时间就已经被同化成一路货色,只懂得用威胁强人所难,用剥削谋求利益。 多崎步对此愤愤不平,但毕竟已经答应过为她做十天午饭,自然要履行承诺。 不论如何,他也绝不想当两人之间先打破守信准则的一方。 [先告诉我提供给我做饭的场地在哪?] [多崎步] 没有回应。 [我现在在设计中心楼二层听游戏敘事设计,打算来找我?] [多崎步] “……” 蒙娜丽莎大抵是死了,死在了罗浮宫的大火中。 他会满怀遗憾地站在废墟前缅怀的。 多崎步决定不再向彩羽月发送任何一条简讯——对方显然把简讯当作了单方面通知他做事的命令功能,根本不需要他给与什么反馈。 既然如此,他也只能单方面相信彩羽月已经把事情安排妥当,只要他走进食堂,就能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 在同班同学又打出两次撤离失败后,教授终於宣布下课,放他们离开了教室。 走出阶梯教室,多崎步见到身为生活责任老师的新垣女士在等他。 第17章 亲手做的午餐,没有自己那份 同班同学差点被嚇得双手把手机奉上。 “新垣老师!您怎么在这里!” 在他收起手机的时候,多崎步无意间瞥见手机屏幕,搜查兵同学的任务又一次撤离失败了。 “松田同学啊,中午好。” “嗨——!”搜查兵松田,紧张得像刚入伍的新兵。 “是彩羽同学?”他猜到一些可能。 “在大陆调料店买了好多调料喔——大陆菜看上去好复杂。”新垣老师只背著一只存放隨身物品的邮差包,两手空空。 看来食材都已经在食堂某处角落准备好了。 只是不知彩羽月是如何让她心甘情愿帮忙的。 “食材呢?都有什么。” “豆腐、猪肉、玉米、青椒、土豆、淡水虾……”已经年近三十了的新垣女士,说话依然要掰手指头,“还有辣椒、蒜、葱、姜!” 豆腐和猪肉是要做麻婆豆腐,淡水虾剥出虾仁干烧,青椒土豆切丝淡炒……玉米大概是用来熬粥的。 葱姜蒜一应俱全,干烧虾仁的调料与麻婆豆腐有所重叠,如果是去大陆调料店买,只要报上“豆腐”这一字眼,老板应该都会配好所有要用的调料。 “明白了。” 他心里有了预期,点头向楼梯口走去。 “彩羽同学说等你做完后发简讯给她,一起在食堂吃饭。” 新垣老师跟在他后面,看上去像和他一样刚来杏川上大学的学生。 留下搜查兵同学独自呆立在原地。 “……”新垣说的和他接到的简讯命令不一样,“彩羽同学什么时候和您联繫的。” “昨天晚上。” “今天没有联繫?” “没有新消息来著……”新垣甚至从邮差包里拿出手机,看了眼line。 那就没问题了——看来彩羽月对待老师长辈甚至都是和对待他是一样的。 “刚刚彩羽同学给我发简讯,说要给她送到设计系校舍的天台。” “这样……”新垣老师听完后回应的语气,甚至带著相当一部分遗憾。 他或许应该帮此人把藏在指导室抽屉里的漫画扔掉。 “说来!我有在网络上学习这些食材的处理方法,应该能帮你节省一些时间。” “有食材已经处理过了?”他预感有些不妙。 “虾已经剥好啦,和岛內料理的处理方法一样,其他的还没来得及……” “足够了,足够了……能麻烦老师您把食材调料买回来,还能帮忙借用食堂厨房场地,就已经令人感激不尽了。” “老师自己也想学一下大陆菜嘛,说不定翔人爱吃……” 翔人是新垣老师丈夫的名字。 听到新垣女士无比自然地说出这种话,多崎步突然觉得此人实在幸福。 走出设计中心楼,时间临近正午,天上依旧层云密布,天色略显暗沉。 如果他有智慧型手机,应该能看到天气预报软体上降雨概率正不动声色地逐渐升高。 他带了伞,通勤都是坐电车,只要不是能引发洪水的暴雨就没事。 很好,只要中午不被困在天台,他下午前往出版社的行程不论如何都能照常进行。 来到食堂,他按照大陆家庭准备三菜一汤的处理顺序,有条不紊地准备饭菜。 烧水煮米,用刀刮下鲜玉米粒,剁碎出浆,熬上玉米粥。 新垣女士买回来的调料除了番茄酱以外没有缺什么,但猪肉买的是猪里脊,姜是红色的岛姜。 他感到可惜——红姜就没办法切丝偽装成土豆陷阱了。 处理好所有食材,先烧好豆腐,多燉几分钟时间,同步开第三台火炒土豆丝,最后烧虾仁收尾。 “步君,好厉害~!”新垣女士几乎帮不上忙,在一旁拍手鼓掌。 学生一般说出这种话,基本代表他什么都没学会。 他高中老师说过的话,没想到会在大学老师的身上学以致用。 新垣老师拿来学校食堂提供外带的便当盒,顺便盛好了两盒米饭。 “两份?”他愣了一下。 “步君总不会还要回来陪我吧?”新垣女士好笑地反问。 “实不相瞒,我是想回来的。”主要是不想待在天台。 白川咲此时大概率也在天台,隨时都有他踹出围栏,製造跳楼自杀案的可能性。 “老师可不需要你,多去陪彩羽同学吧!” 等他把大部分饭菜都分装打包带走,新垣老师把他赶了出去。 …… 十二点半,白川咲第三次拿起手机,查看上面的时间。 左手边的樟子松长椅上,放著一只做工精致的便当饭盒,还未打开过。 “还要多久?” 她看向身旁不远处正在低头看书的彩羽月,耐心已经消耗殆尽了。 “做饭的不是我,我又怎么知道?” 彩羽月翻了一页书。 “而且,现在又没有其他人在一旁,白川大小姐何必在这里等我。” “你在这里。” “我在看书,不介意你先吃饭。”彩羽月又翻了一页书。 “呵……” 白川咲没再说话,眯眼休憩,直到听见天台入口处传来不轻不重的开门声。 多崎步是一路慢慢走过来的。 岛內的豆腐偏嫩,经不起顛簸。杏川很少有人从食堂打包汤饭,因此提供给他使用的便当盒並不能保证完全密封,稍不留神还会把玉米粥洒出来。 “白川同学午安!彩羽同学,你……你们的午饭送来了,小心温度,请慢用。” 他刚踏进天台,便与白川咲对视在一起。 不知为何,他能感受到这位大小姐心情不好,眼神冷得像要杀人。 於是口中的话说到一半,临时拐了个弯。 他把打包好的饭菜一一摆在两人之间隔著的那张长椅上,分装的玉米粥和米饭两侧各放一份,把自己摘了出去。 “我就不打扰两位小姐用餐了……”他就要转身离开。 去食堂再吃一顿滷肉饭也不错。 “还准备了我的?”白川咲看了眼长椅上两人份的饭菜,留住他。 “彩羽同学发简讯让我送来天台,就猜到您也在这里。”他大感头疼,却也只能回过头来,扯出笑脸。 “我之前说过的话,还记得?” “当然记得!今天下午我就预约上医院体检。” “还有。”白川咲双手环抱,好看的一笑。 还有? “白川小姐不答应我什么事也没关係!”毕竟只剩五十万额度,连一块麵包都买不起。 白川咲收敛起笑容,嘆了口气。 “我在天台上对你说过的话,不记得了么,多崎同学?” 第18章 我喜欢你,白川小姐。 天台? 白川咲说过什么…… 多崎步没有回忆多久,突然想起来—— 『如果再让我在天台看到你,就准备办理退学手续吧。』 他不禁愣神,神情难看。 这种做什么事都身不由己的感觉,他在最近短短两三天时间体验了太多次。 退不退学在对方眼里都只是一句话而已。 “別担心,不会让你退学。” 见到他终於回想起来,白川咲还算满意。 “承诺过要满足你的事,你也尽可以提出要求。” “多谢白川同学……”他垂在身侧的手握得紧了紧,感受自己握紧拳头时微不足道的力气。 “不过,”白川咲语气突然冷下来,“以后如果再来天台,必须先问过我同不同意。” “是……”他站在原地,目视著依靠在长椅上姿態慵懒的少女,用深呼吸调整情绪。 彩羽月始终没从书上抬起头看过他一眼,仿佛此时天台上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最后,把这份便当吃了。”白川咲拿起放在她大腿上的精致便当盒,抬手让他接走。 “给我的?” “当然是给你的,多崎同学。” 白川咲看著他被捉弄的模样,笑得很开心。 “还有,便当盒就不用还给我了,是留著用还是扔掉,都隨你。” “我会好好收藏的!” 他想好措辞,做好心理暗示,认真向白川咲保证。接下来则是他唯一可以反抗的途径与机会,必须足够自然,表现得毫无破绽,不让对方瞧出任何端倪。 “白川同学、啊……白川小姐……那个,说要满足我的要求……”他表现出自己所能想像到、世界上笨蛋男生最纯情的样子,深情地开口,欲言又止地启齿。 “想好了?” “第一次见面时,我对白川小姐您说过……『喜欢』的字眼对我来说太过奢侈……但在这两天里,我还是无法遏止地触碰到了这个词语的意义,所以……” “想和我交往?”白川咲听著他的告白,难得產生些许兴趣,眼睛深处的神情却依旧冷得感受不到一丝温度。 “嗯……啊!哪里!我只要,能得到白川小姐哪怕一根髮丝,就已经知足了。”他慌张地摆手,声音发颤,哪怕自己都觉得已经完全是陷入初恋爱河的男生形象。 “髮丝?”白川咲有些意外。 他观察著少女的反应,不放过任何一处细微的神情变化,心跳止不住地加速跳动。 在少女坐过的长椅上捡到髮丝本就是概率不高的运气事件,如今他又几乎不可能有机会潜入天台——他在上午课间来过天台门前,白川咲给天台门上了锁。 设计系也无法在课程上与音乐系的她有太多交集。 直接索要或许有一定风险,但即使白川咲再多疑,也不会想到此前像迷药一样的效果,是伴隨他吃下髮丝出现的超自然能力。 “好啊,如果你真心想要的话……” 白川咲没有注意到他的表现有何异常,语气隨意地答应下来,抬手將一缕髮丝绕在指尖,拔下了几根髮丝,隨著便当一起交到了他的手中。 “好好收藏哦,喜欢我的……多崎同学。” …… …… 离开天台,走下楼梯,確认白川咲没有心血来潮地跟来,不再听到他的声音。 多崎步將告白换来的髮丝紧紧攥在手心,终於鬆了口气,心跳也开始慢慢平静下来。 他有些庆幸,彩羽月没有拆穿他的表演——她一定知道他是在说谎,哪怕不清楚他的最终目的,也能够从蛛丝马跡中寻出端倪。 他欣赏长相漂亮的美少女,但不会如此简单地因此心动。 六年前的彩羽月也同样漂亮,十二岁的她便已经拥有她现在仍然具备的清冷气质。 如果他会在短短不到三天的相处时间里爱上一名美少女,早在小学便已经向彩羽月出手。 同样,在昨天的器材室里也不会在黑泽叶袭击下想方设法反抗了…… 他靠墙站在校舍二楼楼梯口旁,望著走廊外逐渐阴沉的昏暗天色,调整呼吸,等待情绪渐渐平復下来。 他得到了四根髮丝,比他原本预计的情况要更好。 除了关键时机用来控制白川咲,製造变量以外,还能分出一次机会供他试验。 按照白川大小姐的性格,如果並不处在能够互相听见看到的同一空间,也会受到副作用影响的话,一定不会像黑泽叶那样暗中窥探,恐怕副作用的影响刚一停止,便会有电话向他打来。 在白川咲对他彻底失去兴趣前,唯有用这样的特殊方法,才能…… “呦,多崎!还没走?”楼梯传来一步跨出两个台阶下楼的急躁脚步,在他身旁停下。 “还没吃饭。”他回过神,把白川咲的髮丝塞进口袋里,扬了扬另一只手上提著的便当盒。 “呜阿!看上去好贵的样子……买的定食?今天过生日?”停下来与他搭话的是一名同班同学,姓山口,东京练马区本地人,父亲在一家游戏公司当课长。 可以预见他毕业后也会进入到那家公司工作,在他父亲升迁后接任职位。 “只是买了个好看的盒子而已。” 他虽然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但知道一定是自己就算过生日也不会吃的料理。 “都带了便当……下午有选课?认真过头了吧,有点。” “文学院的朋友下午有选课,我等她。”他开始隨口乱编。 “喔——!那就祝你好运咯,小子。我先走了!”山口一脸恍然,拍了拍他的肩膀,將原本只是在手里提著的西装外套搭在肩上,嬉笑一声,继续朝一楼奔去。 等山口走远后,他走到游戏设计班的本部自习室窗外看了一眼,正有四名女生围在一起打纸牌麻將。 放弃在自习室吃饭的想法,离开校舍,想了想,真的向文学院走去。 这个时间,空野萤大概率在图书馆,不存在偶遇。 他没有智慧型手机,只能通过实际参观这样的朴素方式去体验一下文学院的氛围,了解一下有什么课值得他选。 逛过一圈后,找了间空无一人的自习室在角落坐下,掀开了白川大小姐给他的便当。 “……” 原来有钱人家的大小姐中午都吃的是这种东西么…… 第19章 我与你相遇,算喜剧。 白川咲的便当简单到有些朴素。 梅子豆饭、味噌鸡肉烧、龙田扬鱼块(炸鱼),还有以西兰花和蘑菇为主的燉菜。 分量很少,燉菜单独装在一层,带有偏浓稠的汤汁;梅子豆饭和鸡肉、炸鱼一起,塞在同一层的三个格子里。 没有像高中时同学女生便当那种用心雕琢的可爱造型食物,也没有太复杂精致的摆盘。 只像是对每一份食物都精准计算好配比,完全从营养结构方面考虑的一份便当。 他先分別尝了尝,能清晰地感受到选用的食材很好,但也仅限於此了。 味道方面甚至不如便利店里隨时可以买到的炸猪排饭。 从掀开便当盒到把里面的食物一扫而空,多崎步只用了不到十分钟。 没吃饱。 文学院一楼走廊厅口处有临时铺子在卖麵包,他过去买走了最后一枚。 “一百円,谢谢回顾~!”卖麵包的是位脸上已经长出皱纹的和蔼女性。 “稍等……”他翻动口袋,拿出钱包,在里面找硬幣零钱。 “同学如果觉得好吃的话,平时也可以去樱川食堂二楼购买,每天都有新鲜出炉的麵包喔。”女人又说。 楼梯传来充满活力的脚步声,“噔噔”地从楼上跑下来。 他把所有硬幣翻了出来,交给女人一枚五十円,五枚十円,与其错身而过。 “啊——!” 脚步声的主人赶到了摊位前,看到最后一枚麵包也已经被买走,大呼可惜,连忙向他追来。 “这位同学!可以把麵包让给我吗?我用——是多崎同学?” 他停下了脚步。 空野萤说话的语调很有辨识度,那是对生活抱有极大兴趣的语调。 每句话都充满带有强烈个人意愿的鲜明活力。 或许他来文学院,找一个『似乎没可能见到』的时间,也是因为心里有那么一丝期待与这名女孩偶遇吧——想从这样一名女孩身上得到些什么源自生活的动力。 “好巧——!怎么会来文学院?特地跑来抢我麵包?”空野萤在他印象里称得上小巧的鼻尖,现在红红的,稍微有些发肿。 上身穿著略显修身的羊毛衫,格子外套,下身是款式宽鬆的阔腿裤,露著脚踝。 “游戏设计要学敘事设计,来文学院找一找適合的选修课……生病了?” 他则平平无奇地穿著一身日常服,白衬衫、黑外套、灰长裤,扔在人堆里立刻就找不到了。 “感冒,吃过药了,明天就能好。”空野萤说著,揉了揉发红的鼻子,不甚在意,“敘事……噯,要不同我一起读亚里士多德?” “《诗学》?”他在假期间读过一遍,相信听相关的课能学到许多收穫,但距离游戏敘事有些太远。 “喜剧倾向於表现比今天的人差的人,悲剧则倾向於表现比今天的人好的人。”空野萤装模作样地学教授声调,俏皮地一笑,“今天的我最喜欢这句。” “什么意思?”他其实知道。 “意思是,没吃到麵包的我,”空野萤先指向自己,再理直气壮地抬手指向他,“遇到了抢走麵包的你,算喜剧。” “喜剧么?” “当然是喜剧咯!”她在隨身帆布包里翻找一会,拿出一包奶糖,“唉,我都说到这种地步了,可以把麵包换给我?” 他看著空野萤泛红的鼻子,认真的神情,接过奶糖,把麵包递了出去。 “好人喔!多崎同学。”空野萤肉眼可见地雀跃,“这家麵包店每周只来这里一次。” “食堂二楼有卖。” “但不促销,这样一枚菠萝包要二百円。” “好吃?” “知道花月堂?在浅草站那里,味道差不多。”空野萤拆开麵包纸,一边说著,看了他一眼,撕开一块给他。 外皮很酥,內部鬆软。 “是好吃。”看来白川咲的便当,份量比他体感上还要少,不然不至於连区区一枚菠萝包都觉得好吃。 “好吃也没有啦!我还没吃饭。” 但白川咲的便当份量再少,也一定比一枚菠萝包更有营养。 哪怕是一枚三明治都更好…… “只吃这么一枚菠萝包?” “下午放学有同学聚会,去吃放题。”空野萤没有半点淑女模样地大口吃著麵包,含糊不清地告诉他。 自助啊……他看到空野萤左侧脸蛋上沾了些麵包屑。 空野萤陪他聊了吃完一枚菠萝包的时间,欢快地挥一挥手,抱著帆布包跑走了。 仿佛感冒的是他一样。 他又一次忘记询问联繫方式,摇了摇头,走出了文学系校舍。 乘坐电车前往漫画出版社的路上,拆开空野萤换给他的奶糖,剥开一粒,丟进嘴里。 草莓味的。 包装上印著[uha]的大写字母,便利店里经常能见到。 下午两点,电车在新宿站停靠。 下雨了。 他顺著人流下车,从肩包里拿出摺叠伞撑开,走出车站。 出版社的地址距离车站不远,位於一栋综合性的写字楼上。 新宿远比练马区要热闹,街道十字路口的荧幕上轮番播放著各式各样的明星海报。 彩羽月应该也很適合被掛在上面,像蒙娜丽莎掛在罗浮宫一样。 他又吃了一粒草莓味奶糖,如此感想。 走进写字楼,站在楼下大厅將雨伞上的水渍儘可能甩干,在示意图上找到出版社所在的楼层,坐上电梯。 出版社负责招待来客的前台是位年龄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女孩,应对从容地接过他的画稿,帮他做好登记信息。 期间问他要不要面试,这样不用等消息,可以快一点得到结果。 但这样会耽误编辑的时间,间接影响到编辑心情,难度要高一些。 “麻烦了……” 他看著女孩打了一通电话,沟通过后,指了一个具体方位给他。 面试的结果很顺利。 编辑比女孩口中“被打扰就会影响心情,然后把气撒在作者身上。”的恶劣形象要和善许多。 身高与他相仿,身形消瘦,带有一副窄边黑框眼镜,三十五岁左右的模样。 “……因为这算是多崎君的出道作,第一部作品,还是短篇……所以,稿费大概只能帮你爭取到九千円一页,两周之后会在子刊发布,可以?” 对接编辑的做事风格相当注重效率,连载条件上的许多细节都讲得很清楚。 九千円一页,也就是二十一万六千円。 比他预想中的收入还要多上五万円。 听到这句消息,多崎步终於感到心中有一块石头沉沉落下,长长地鬆了口气。 “没问题。麻烦您费心了……” “嘛,不必这么客气。”消瘦男人有些疲惫的脸上扯出一抹微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岛俊平——喊我名字就好,以后就多多互相指教了,『六出男』老师。” 第20章 东京帅哥可以吃到多给的太妃糖 走出写字楼,东京的雨有越下越紧的趋势。 多崎步没有选择直接坐上回练马区的电车,在新宿街头漫步走过了几个街口。 主要目的是买一台智慧型手机。 虽说来路不明,但他口袋里多少算是有了十多万円的存款,可以拿出三万多円的预算去买一台能用的无锁版智慧型手机了。 又路过一道商业街,多崎步终於寻到一家手机专卖店,进店了解了一下合约机的可选套餐和无锁机的大致价格。 没有提前规划行程,標记目標地点,就这样漫无目的地在街头瞎逛,效率还是太低了。 但对於这天下午的他来说,恰恰是效率低些才好。 卖出漫画稿后,他终於能在不久后获得第一笔收入,且有了未来可以稳定赖以生存的收入来源,不用再为收支发愁。 从来到东京开始,直到此刻,他才终於可以真正地放下紧绷的神经,暂时不上紧发条,短暂地喘一口气,好好休息半天时间。 绵绵的细雨洒在雨伞上,甚至落不出淅淅沥沥的声响,细小的像是空气太过潮湿而凝成的水雾。 他撑著伞,就走在这样的雨中街道,解恨似的大走特走,仿佛要把一个多月积累的劳累和疲惫都走回来,把放弃的休息时间都赚回来。 除了卖手机的营业厅、电器店和专卖店以外,只要遇到他感兴趣的店铺,也都统统逛过一遍。 在中古店里花200円买了一根有线耳机,尝了尝街头现做的草莓可丽饼。 逛过几家手机店后,他对三万多円预算能置办的手机也终於了解清楚。 无锁版的智慧型手机需要全款购买,三万多円可选的款式不多,但硬体配置並不会很差。 按照店员向他介绍的情况,儘管不能流畅运行松田玩的那款搜查兵游戏,但日常使用毫无问题。 电子游戏这种娱乐方式对他来说本身也是无可无不可的。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他看中一款大陆品牌的手机,比岛內品牌同配置便宜不少,说不定还因为他懂得大陆语言,能多给他优惠几千円。 同配置手机对应的合约档位是四千円每月的开销,带有无限制通话和20~25gb左右的流量,绑定合约两年。 合约手机本身则只需要象徵性的1~100円,加上3500円的开卡费用,就能购得。 他不需要无限制通话,但可以预见会有流量需求。即使不签合约,也要给当前正在使用的sim至少替换成2000每月的合约套餐。 合约差价是两年四万八千円,一笔付差价则是三万円…… 多崎步摸了摸自己的钱包,还是选择了绑定合约。 漫画稿费到帐要预留给这一学年还未上缴的另一半学费——这部分学费原则上本来是要四月开学时就交的,已经麻烦新垣老师拖延好一段时日。 等到下次再拿到稿费,即使依旧选择短篇,也至少要等到一个半月之后。 行为艺术赚来的钱有一半来自黑泽叶,他暂时没有花掉的想法。 加上自己本身的剩余存款,可心安理得花掉的钱只有十万円多一点。 五月份的房租还没交,单是五六月的房租就要六万円。 需要儘量留些余钱。 多崎步在一家ntt线下营业厅签订了手机合约套餐。用简讯把新號码一一发给彩羽、黑泽和父亲、老师后,註销旧手机卡。 回到中古店,抱著物尽其用的想法,以三千円的价格卖掉了旧手机。 叮—— 从中古店离开不久,新手机收到了第一条简讯。 [需要我帮忙转告白川同学?] [彩羽月] ……不是他所期待的回信。 [不需要。] [多崎步] 他简短回应,还未把手机塞回口袋,又一条简讯发来。 [在桌面上找到应用商店,打开软体,搜索“line”,下载安装,然后按照提示步骤创建帐號。] [没想到这种事情还需要我来教你。] [彩羽月] “……” 他钻进一家提供wifi服务的咖啡厅,在靠窗的角落坐下。 在应用商店里安装好line,用电话號码註册好帐號,把暱称设置为“无色”。 没过多久,收到一条好友申请。 暱称是“彩月”。 此人绝对是没有搜索到他的line帐號才发简讯的。 他在心中如此篤定,甚至在脑海中勾勒出彩羽月发觉自己太想当然后恼羞成怒的模样。 刚刚更换手机的他,没有註册这些社交软体才算正常。 这次的笨蛋是彩羽月自己——恐怕正因为她发现了这一点,才会用高高在上的语气给他发送简讯,把责任全都归咎给他。 完全没有同龄女生一概有之的种种可爱之处。 无色:我现在在咖啡厅,有wifi可用。 他已经开始安装谷歌地图一类的常用软体,顺便在网络上搜寻顺天堂大学医学部附属练马医院的预约方式。 彩月:对於你,只需要line就足够了。 看来还没消气。 他本是想让彩羽月把当下年轻人常用的社交软体统统报上名字,好趁著wifi一併下载。 但仔细想来,以彩羽月的孤僻程度,社交情况恐怕比他好不了多少。 左右言他的回应就是最好证明。 如果有留空野萤的联繫方式就好了……他再次冒出这样的念头。 窗外,雨势渐渐大了。 咖啡厅內灯光暖黄,室温也暖和,他脱下外套,打了个哈欠,点了店內最便宜的一款拿铁。 顺天堂附属医院的全身检查要排队两周。 但当他按照网页指示填好信息,却又提示他已经预约成功,明天就可以去医院检查。 身为区区平民的他又一次感受到了白川大小姐无处不在的权势力量。 越发觉得自己像乖乖听从饲主命令,在前往屠宰场之前自觉体检的圈养牲畜。 这种感觉实在糟糕。 他气不过,当即解除预约,把体检套餐换成了最贵的一档。 咖啡厅的兼职服务生送来拿铁,多给他塞了两枚太妃糖。 “送你的,別告诉其他人。”是名大学女生,嬉笑著冲他眨眼。 “多谢……” 服务生走后,他望向稍带有镜面功能的窗。 头髮一个多月未剪,披头散髮的。 频繁熬夜带来的黑眼圈倒是在不知不觉间看不见了。 鬍子颳得很乾净。 確是比器材室事件前强不少。 看来健康恢復的確有效,希望能治好他手术后遗留的后遗症…… 他如此想著,越发对黑泽叶多了一份难以言明的复杂情感。 叮—— 手机响起来电铃声,將他从恍惚中拖拽回现实。 恰巧是黑泽叶打来的。 …… 第21章 五十万円,多陪我几天。 他戴上在中古店买的耳机。 “步……是步吗?” 黑泽叶在电话里直接了当地这样称呼他。 “是我。” “什么时候来?”少女的声音有几分迫切。 “周日有时间?我还不知道具体地址。” “有时间!”电话那端响起一阵翻找东西的声响。 他想说在line上聊天更方便,但没开口。 黑泽叶儘管性格行径异於常人,但头脑一定足够聪明,至少不会比他笨上多少。 如果想用line同他聊天,早就像彩羽月那样发来好友申请了。 在电话中,黑泽叶贴近麦克风,用悄悄话的耳语把约会见面的地址告诉他。 “……只有我一个人在那里。”她强调说。 他不想知道她强调这件事的意图究竟是什么,感觉自己如果真踏进了门,多半凶多吉少。 “可以去看电影?或是水族馆也好,看企鹅和海豚表演。” “听你的。”黑泽叶百依百顺地道。 “黑泽学姐没有想做的事?” “听你说话。”她以为是现在。 “周日!周日算是约会!没有想做的事?” “亲……”曖昧的字眼,无比自然地从这位成人漫画女作家的口中说出来,或许是想到他的眼泪,又连忙改口,“和步一起睡觉。” “除了这个!”如果真要靠出卖色相挣钱,他的底线是租借男友或是本地陪玩,绝不提供特殊服务。 “浴缸可以两个人一起泡澡。”黑泽叶又说。 “男女之间的事,最多可以进行到牵手。”他有些经受不住。 且不论黑泽叶给他的那张储蓄卡里究竟有多少存款。 在黑泽叶的漫画作品里,单是那塞到他口袋里的七万多円就足够买他特殊服务一整天了。 “不可以抱?”黑泽叶情绪失落。 “没人的时候。”这次见面,他一定要想办法把钱还给黑泽叶。 “没人的时候……”黑泽叶重复一遍。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黑泽学姐究竟喜欢我哪一点?”他儘可能感受黑泽叶字里行间坦明的情感,放轻声音。 电话那边沉默许久。 “因为是步。”黑泽叶这样说。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接著问。 这是很重要的一天,能帮他判断吞食髮丝对其主人带去的副作用究竟有多深的影响。 “……第一次。” “第一次?” “一个月前,步第一次在我走之后去天台吃饭。”黑泽叶记得很清楚。 “……” 一个月前? 出乎他意料的时间。 即使黑泽叶所发现的第一次,並不是他第一次登上天台,但一个月前的记忆重现满打满算最多只有23%的进度。 按照情感游戏设计中普遍通用的好感度换算,大概刚刚能认作朋友。 白川咲能在蛊惑结束后快速恢復清明,黑泽叶没理由会一直沉浸在那种状態里…… “其实黑泽学姐喜欢的並不是我本身,或许……”他斟酌著字眼,忍不住说。 “不明白。” “不明白也无所谓……”他放弃了,“后天陪你整个白天。” “去看企鹅。”黑泽叶记得他说过的每一句话,“超可爱。” “去看企鹅。”他自己其实也想看企鹅。 “海豚表演。”黑泽叶似乎一边说著,一边用笔把这些话记了下来。 “然后看电影。”他补充说。 “可以做电影里那些事吗?”黑泽叶口中的电影和正常人的不一样。 “不行!” “可以多陪我几次吗?”黑泽叶没有表现出太多失望,接著问,又补充说,“储蓄卡里有五十万円……” 他划出通话页面,想在网络上查询一下租借男女友的费用是怎么结算的。 发现搜索无法发送出去,一直在加载。 於是他摘下耳机,向刚刚送自己太妃糖的服务生挥了挥手。 “是要点餐吗?先生~”太妃糖女孩嘴角上翘,有些开心。 “租借男友大概要多少钱一天?”他左顾右盼,一副羞於启齿的模样。 “誒!”太妃糖女孩一时呆住。 “別误会!只是缺钱……”他压低声音,太妃糖女孩也不由自主地倾身靠近了些。 “唔……”太妃糖女孩近距离地盯著他看,有些脸红,“如果是租借女友的话,大概每小时六千円来著……像先生您这样的男友……每小时要一万円吧?大概……” 竟然有六千?那和捡钱有什么区別!真的没有特殊服务? “多谢!”他回以一个许久未能展现的、温和阳光的微笑。 “啊……那个……有联繫方式?”不知何时,太妃糖女孩已经把自己的钱包双手攥在胸前,话题逐渐危险。 他想了想,把咖啡杯从垫盘上移开,用勺子蘸上咖啡液,在垫盘上写电话號码。 太妃糖女孩把钱包换成手机,慌慌张张地把號码记了下来。 “没事的话,我要接著工作了!先生!”女孩红著脸,向他鞠了一躬,做出一本正经的模样说道。 他笑著点头,目送她小跑著躲进后厨,重新戴上耳机。 “黑泽学姐?” “我在!”黑泽叶有些惊喜地应和。 不知他突然不说话的两分钟时间里,少女都在做些什么。 “六千円一小时,可以?”他还是觉得这个价格实在黑心。 “六千円……?”黑泽叶第一时间没能理解。 “要我陪你的时间。”他儘量用平静的语气说。 每听到黑泽叶的声音,他便会不由自主地回忆起记忆重现里亲身经歷过的那些真切发生在少女身上的往事。 於是难免对其抱有难以言明的复杂情感。 但这种情感永远都是单方面的,不应影响到黑泽对於他实际態度的判断。 “嗯……”黑泽叶同意了,似乎还算开心。 他鬆了口气,同时又感觉到一丝不该出现的失落感在心头拂过。 “特殊服务呢?”黑泽叶又一次色心不死地问道。 “没有。”这是底线! “十倍的钱我也可以给步……” 十倍? 那也就是一小时六万円…… “一百倍也不行!”他深吸一口气,义正辞严地拒绝。 “知道了……”黑泽叶声音很低落。 黑泽父亲凶神恶煞、挥动酒瓶的庞然黑影,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对不起……步。” 黑泽叶又说,声音很轻,像把手轻轻放在他的头顶,揉他的头髮。 第22章 过往不再,未来將来 智慧型手机有自带的天气预报软体。 东京的雨,接下来至少还要再下三天。 多崎步坐上回练马区的电车,在脑海中列了份购物清单。 除霉剂、食品乾燥剂、衣物除湿袋…… 在车站附近的便利店一併买齐,顺带买了一份猪排饭便噹噹作晚饭。 回到四叠半,把雨伞掛在玄关门把手上,把便当塞进微波炉,时间已经过了傍晚。 直到此时,他才终於收到自己最想看到的那份消息——远在家乡小镇上班的父亲,终於加班回家,给他打了通电话。 “换了新手机?” “找了份兼职。” “好,好……”父亲嘶哑地磨著喉咙,轻声应两句,又沉默下去。 “……母亲现在怎么样?” “她说……夏天想去东京,看烟花。” “要从现在就开始准备吗?”多崎步在书桌前坐下,仰靠在椅背上,手指轻敲著桌面,笑著问道。 “是要买票吧,那边的烟花大会……”父亲声音踌躇著,犹犹豫豫地开口。 “到时我会抢到的。”他保证,“一定要来看。” “嗯……”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多崎步从小镇离开的时候,母亲才刚刚能够坐上轮椅,由父亲推著,去看医院花园里开得不怎么样的樱花。 “绣球花快开了,我刚买了除霉剂。”梅雨季似乎来得比往年早一些。 “嗯……” 再聊几句家里的情况,他说要做饭,掛了电话。 他其实更想和母亲说话,父亲的话太少。 猪排饭加热好了,但太热,热到需要用手套把它拿出来,放在书桌上晾凉。 他无所事事,心血来潮,给彩羽月发消息。 无色:彩羽同学,你知道,什么时候人才会触发正面回忆? 彩月:你还没忘记体育课器材室? 此人照例冷嘲热讽,如果改掉这一点,彩羽月恐怕早已成为国民偶像。 “……”某种意义上,他一辈子也不会忘。 无色:为了生存和繁衍,自然选择偏爱那些能够优先记住並处理威胁和错误的个体,也就是回忆机制的负面偏好。 无色:而正因如此,美好的正面回忆才更加让人沉醉。 彩月:如果多崎同学是想向我告白,即使无论如何我都会拒绝,但还是希望你能够用更正式的方式告诉我。 彩羽月半途插话,他现在心情不错,没有理会。 无色:正面回忆的触发唯有两种令人沉醉。 彩月:哪两种? 彩羽月终於捨得配合一下,好让他把话题进行下去,不至於太过尷尬。 无色:一是意识到永远无法重新回到过去的时候。 无色:一是失而復得的未来即將触手可及的时候。 彩月:所以,你是属於哪一种? 无色:当然是后者! 彩月:了不起。 彩羽月是在嘲讽。 但他能够把自己的人生感悟分享给当下唯一能分享的人,已经心满意足。彩羽月究竟会怎么想一点也不重要。 他放下手机,吃完猪排饭,翻开日记本,把这段话记下来。 附—— 便利店买的猪排饭比贵族大小姐的午饭便当好吃。 周六早上,多崎步只喝了一杯水,坐电车去顺天堂附属医院。 最贵的体检套餐,项目复杂又繁多。 他在人来人往的医院里东奔西走,被摆弄了一上午。 甚至还剩下一半没检查。 得到两个好消息——没有检查到腹部切口、胃部检查也一切正常。 前往医院食堂的路上,面对这两项在医生看来平平无奇的检查结果,他仍觉得不可思议。 从別人的记忆里学习技能,还可以解释为自己经歷过一遍,记在了脑子里。 【健康恢復】却是切切实实地在现实当中改变了他的身体状况。 不知道將来有没有机会把奖励转移给別人。 多崎步挤在人群中,钻进食堂,在空气中闻到熟悉的饭菜与消毒水混合的气味,其中还夹杂著雨水和汗水的湿气。 声音杂乱嘈杂,有人大声打电话,有小孩不想吃饭放声大哭。两个过道外有人爭吵、脚步声混乱无序…… 取餐队伍排成长龙,缓慢蠕动著前进。 人的面部大多麻木无色,茫茫无神,很少见到如何生动的眼睛。 他排在咖喱饭窗口后面,身侧的座位上,一名已经打好饭了的年轻妇人埋头狼吞虎咽,强迫自己將食物统统哄入腹中。 在医院食堂里吃饭,很难有多少食慾。 他第一次来这样的场所,点的是一碗乌龙麵,最后只吃了一口面,喝了两口汤。 “有亲人住院?”队伍移动得慢,他同那名妇人搭话。 “誒?啊……嗯……”妇人先是下意识抬起头,恍惚著拉回放空的思绪,才缓缓意识到是有人同自己聊天,侷促地冲他点头。 “好吃吗?”他问。 妇人摇头。 “但还是要吃饱。”他给一个带有生动色彩的微笑,好让对方心情好些。 照顾住院的亲人需要精力体力,如果不填饱肚子,连他父亲都累得趴在病床边睡著过。 妇人也笑了。 五分钟后,他打好饭,端著餐盘在食堂中辗转,搜寻能坐下吃饭的空位。 某一时刻,视线在一处角落定格,快步走了过去。 “多崎同学?” 坐在靠窗角落吃饭的空野萤,注意到对座落下餐盘,抬头看到是他,有些惊喜。 “中午好。”他把好巧咽回肚子里,打起招呼。 医院可不是一个適合说“好巧”的场合。 空野萤吃的天妇罗套餐,配了一碗蔬菜沙拉,米饭份量也足,好似完全没有被医院的糟糕氛围影响。 “怎么来医院了?”空野萤问。 “来体检,打算靠身体赚钱。”他开玩笑道。 “体力活啊……来照顾我父亲怎样?给你和医院护工一样的报酬。”空野萤陪他开玩笑,同时说出她出现在医院的原因。 “我没什么经验,恐怕不行。” “我也不行,所以照顾父亲生活的事都是我母亲在干。”空野萤完全把他当作朋友,不避讳地聊天,“擦拭身体啦、洗脸洗脚啦、餵饭餵药啦、排泄啦……总之操碎了心。” “听上去很辛苦。” “没钱啊!不自己干就要请护工。”空野萤扒了两大口米饭。 他想到自己父亲。 母亲刚住院的时间,同样也是请不起护工。他和父亲轮番照顾。 “別看我也在医院,来这里只是为了陪父亲聊天而已。”空野萤把扒到嘴里的饭咽下,语气放轻鬆,“实际上只是我单方面向父亲匯报,说学校里的事——母亲说这样能让父亲好得快些。” “希望你父亲能快些好起来。”他由衷地说。 空野萤却摇了摇头。 第23章 洗澡水要让女生先用 空野萤的父亲在意外中受了脑外伤,现在处在长期意识障碍状態,臥床不起。 只有一些微弱的、无意识的反射性动作,没办法和其他人进行有目的交流。 “……为了照顾他,母亲把家里的麵包店卖了,在医院附近租了间单人公寓。”说到这一段时,空野萤脸上没有太多表情。 话语间没有对母亲的埋怨,也没有其他太复杂的情感。 “你呢?”他注意到『单人公寓』的字眼。 “我现在也住在那里。”空野萤扒了一口沙拉,“母亲想让我住在学校宿舍,但我不想去。” “为什么?” “太贵啦!都是有钱人才去住的。”空野萤抱著与他一样的看法。 不知不觉间,他也已经把咖喱饭吃掉大半——同空野萤聊著天,將医院嘈杂沉闷的压抑感都冲淡了不少。 “卖掉麵包店得了有一笔钱,能供我读完大学……”空野萤说著说著,突然停下来,对他抱歉一笑,“突然同你说这些,不介意?” “能在医院食堂找到人聊天,感觉不坏。”多崎步回以一笑,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那就继续——母亲说,等我读完大学,父亲的病也就有结果了。” 他不插话,安静听。 “总不能让我们照顾他一辈子不是?到时我自己过自己的,母亲打算继续做麵包——等到把卖房子的钱都花完了。” 空野萤像是从来没机会同別人说这些话,想一口气在他这里都说出来。 “我们努力到这份上,对父亲他也够意思了嘛!”空野萤说。 如果將来空野萤的父亲依旧醒不过来,她们还是会继续照顾下去,他觉得。 “完全够了。”但他要这么回答。 “我大学有很多地方想去来著,去看熊和鹿,再远一点还想去北海道……” “北海道太冷。”熊和鹿也没什么好看的。 “聊远了!”空野萤拍一拍手,表示终结话题,“噯,多崎同学现在住在哪里?” “四叠半的一居室,洗澡洗衣服都太麻烦,正在考虑换地方。”他说。 “房租呢?” “三万円。” “好地方呦……”空野萤感嘆道。 “没有卫生间,而且屋里连冰箱都放不下。”他说。 “但你还是选择在那里住了,不是?” “有钱谁会住这种地方。” “钱啊……”空野萤已经把天妇罗套餐吃完了,托腮看著他,不知在想些什么,眨了眨眼睛,“多崎同学想换到什么样的地方住?” “有卫生间和冰箱的地方。”他可没有彩羽月那样长达三页的住房需求。 “房租?” “五万円以內。”再高些就不如住学校宿舍了。 “介意合租?”空野萤突然问。 “……咳!和空野同学?”他差点呛住。 “也算多些选择不是?我也总不能听母亲嘮叨。” “倒也……空野同学不介意?”他其实並没有太多换住处的想法,只是顺口说了出来。 如果解决了白川咲的问题,合租倒也是无所谓的…… “洗澡水让我先用!”空野萤把手机拿出来,递到他面前,已经考虑起合租后的权益划分。 “如果不是我,换別人来,是名女生,空野同学介意吗?”在彩羽月的三页纸上,並没有把同女生同居的选项划掉。 他也把手机拿出来,交换联繫方式。 “女生?”空野萤不置可否。 “音乐系的一名同级女生,现在正借宿在別人家里,也在找住处,要求是能在家里练钢琴。” “钢琴啊……”空野萤拖著长音,好像她的生活与钢琴之间的距离有多长,这声嘆息就有多长。 “多崎同学可以帮忙联繫?总要先认识一下……”她回过神,没有拒绝。 “星期一下午可以么?有时间?” “说好咯~”空野萤打了个响指,就这样定下来。 吃完饭,他与空野萤告別,继续去做剩下的体检项目。 偶尔排队时,在line上和空野萤聊几句天。 空野萤的line暱称是“萤”,很简单。 萤:还要多谢你,中午能听我说那么多,心情好不少。 无色:我也喜欢听,总比一个人吃饭来得好。 萤:『无色』是刚改的?因为我? 无色:算是吧。 萤:好名字。 不知道是在夸他还是在夸她自己。 多崎步感觉自己心情也好了不少。 做完所有检查,时间是下午五点。 他特地去了一趟杏川,到体育馆里跑了遍一千米,用智慧型手机的秒表给自己计时。 最终成绩四分五十秒。 这还是他下意识担心腹部切口,不敢放开手脚,一千米跑完明显感觉自己留有余力。 如果恢復状態再跑一遍,跑进四分三十秒应该不成问题。 在正常人之间也算身体相当健康的了。 他把恢復健康的喜悦分享给彩羽月,收到一条“知道了。”作为回復。 隨后聊了空野萤提出合租的事。 彩月:周一下午? 无色:没时间? 彩月:不论我有没有时间……你擅自决定会面日期的行为和把义大利面掰断了放进锅里煮没有任何区別。 无色:会有什么下场? 彩月:把你丟进角斗场,和狮子一决生死。 义大利真是可怕。 多崎步咽了下唾沫,庆幸自己不在义大利。 从体育馆走出来,室外依旧下著小雨。 回到四叠半时,裤脚都已经湿透了。 做了一天体检,又跑了遍一千米,换作之前的他,现在已经倒在床上睁不开眼。 现在却只是觉得有些疲惫,还能再做些事。 下一部漫画他还没什么想法。 体检要等一周才能得到全部详细结果,他也没有白川咲的联繫方式。 一周时间…… 他快步走到书桌前坐下,从抽屉里翻出昨天白川咲送给他的便当盒,掀开盖子。 白川咲给他的四根髮丝被他放在了洗净晾乾的便当盒里。 今天体检,胃镜检查时同样没有发现有类似髮丝团的异物。多半在他重现记忆时,吃进胃里的髮丝自然地被系统消化了。 就像抹去他身上连现代医疗都无法修復的伤病一样。 多崎步不再胡思乱想,捻起其中一根髮丝,闭眼送入口中。 …… 嗒—— 隨著一声轻响,深海溺水一般的晕眩感如约而至。 第24章 白川小姐幸福的吻 和上次在天台上进行记忆重现时大同小异的场景。 庄重严肃的舞台,昂贵精致的小提琴,一丝不苟的演奏。 从某一个片段开始,多了一段排名公布的环节。 白川咲自始至终坐在排名第一的宝座上,一次没有变过。 直到最后一次上台演奏结束,坐在白川咲身旁钢琴前的那道身影,依然是令他无比熟悉的虚影。 他所窥见的,依然是白川咲至少六年前的记忆內容。 【记忆重现结束】 【白川咲(9%)】 【获得技能:小提琴演奏lv.3(13/100)、表演礼仪lv.2(5/100)】 从记忆重现中退出,多崎步回过神,打开手机时钟软体自带的秒表功能,开始计时。 如果十分钟內,没有白川咲的电话或消息发来,就在line上联繫彩羽月,用体检报告作为话题打探情况。 同时梳理信息。 在重现白川咲的记忆前,他只吃过黑泽叶的髮丝,因此只能在两人之间对比差异。 白川与黑泽的记忆重现,在內容上有一点根本性差別。 身为“白川咲”的他,从未在音乐厅以外的场合出现过。 而身为“黑泽叶”的他,却始终都蜗居在自己的臥室里,没有任何关於发布漫画翻看评论、甚至是同发行编辑交流的记忆片段。 如果只有“珍视”的记忆会被他窥探,记忆重现的內容倾向某种意义上也就反应出其本人的性格与人生观念了。 他找来一支笔。 总结—— 黑泽叶可以不得到结果,白川咲为了结果可以不择手段…… 么…… 多崎步看了眼计时器,已经过去三分钟。 他翻了一页纸,开始做出假设。 想要找到白川咲想在他身上寻求的结果是什么,现有的信息尚还远远不够,只能从假设开始,用排除法不断接近答案。 先假设——白川咲已经坠入爱河…… 不可能! 他想都没想,这一点在他为了得到髮丝假意告白时已经確认过了。 因此第一个结论——白川咲不爱自己。 如果一个人对於一个自己不爱的人,有著超乎想像的关心和探索欲…… 多崎步只想到两种可能—— 他对白川咲有用; 他身上有白川咲想要知道的秘密。 多崎步自认对自己足够了解,根本找不到自己身上对白川咲有用的东西。 成绩不是第一、没有一技之长、身体虚弱气质平平、值得称道的长相总不可能帅得过影视明星…… 而他身上的秘密,则唯有“系统”。 准確来讲,对於白川咲来说,是“系统的副作用”。 这样一切都说得通了。 他看了眼计时器,七分四十九。 在记事本上写下最后一句话—— 白川咲想要確认他身上令她沉醉的某一事物,確认是否能够復现、是否能够剥夺、是否能够利用。 正因如此,她才会迫切地探查他的信息、了解他的喜好、確认他的服从性。 而对於一个不確定的问题,一个人进行探索的耐心是有限的。 如果足够悲观,或许医院给出体检结果的时候,白川大小姐还没能从他这里得到答案的话,就会失去耐心,给他一个了结了…… 九分五十四秒。 叮—— 多崎步正要停止计时,手机页面突然跳转,食指下意识落下,点在了[接听]上。 “在做什么?”电话的另一端有水声。 他想了想,深吸一口气,组织好了措辞。 “不可思议,我一定是在做梦……”他发出惊嘆,儘可能低喃,“只是在脑海里幻想了一下,白川小姐竟然真的给我打电话了……” 仅仅利用“副作用”这一点同电话另一端的这名大小姐周璇,无疑会在將来遭遇许多风险。 但他仍然更喜欢將主导权握在自己手中。 他不想因为大小姐区区几句话就从杏川退学,更不想因此让父母受到牵连。 儘管他现在所拥有的一切在白川咲眼里不值一提,但却是他这辈子一步步努力得来的结果。 如果就因为误闯了一次天台,吃错了头髮,就这样儿戏般地破碎,未免太过荒诞。 “我明白了!一定是诈骗电话!白川小姐不可能主动联繫我!”他没开免提,把电话从耳边拿开,放到桌面上,特意敲出声音,再重新拿回耳边。 “想死就掛断电话。” “……真是白川同学?” “在想我?”电话那端溅起一阵较大的水声。 “今天去医院做了体检,一部分项目要一周后才能得到结果。” “我知道。”白川咲打了个哈欠,“回答我的问题。” “在想你。” “怎么想的?”白川咲一副不管他说什么都不会生气的语气。 “你躲在没有开灯的器材室,等我走进去,关上门,把我扑倒在体育垫上。” “然后?” “我身体虚弱,挣扎不脱。你就压在我身上,这样抱著我,能闻到玫瑰洗髮水的香气,直到我放鬆警惕,凑近……抱歉!” 他在该停的地方立刻停下。 “吻你?”白川咲似乎对他的故事很感兴趣。 “吻我……” “怎么吻的?” “我只想到这里,就接到了白川小姐您的电话。”他用上敬语。 “让你现在来想。”没有水声了,只剩下柔软布料与肌肤窸窸窣窣摩擦的微弱声响。 “我想,那一定是一个无比幸福的吻。”这一刻,他只恨自己不是文学院的学生。 “有多幸福?” “我们一同站在一艘巨大的游轮船头,海风拂过肌肤,互相怀抱彼此,一直吻到游轮沉入海底——就这么幸福。” “不在器材室了?”白川咲在笑,他仿佛能看见。 “器材室不够幸福。”他真这么觉得。 器材室不该是黑泽叶初吻他的地方。 “我刚刚在泡温泉。”白川咲突然说。 “我听到了水声。”他想办法分泌唾液,吞咽了下口水。 “没有穿衣服,也没有穿內衣,一丝不掛。” “一丝不掛……”他又咽了下口水。 “这个场景允许你想像。”白川咲终於对他的反应满意了,传来一段好听的娇笑声。 “……多谢款待!” 多崎步咬牙逢迎,终於等到白川咲心满意足地掛断电话。 他生气了,决定把这段对话全都记下来。 將来的他拥有无限可能,迟早能等到角色互换的一天。 第25章 约会换了女主角 还未等他一一搜寻自己除系统以外都有何了不起之处,白川咲就发来了line的好友申请。 也不知她是从哪里得知他的line帐號的。 他用最快的速度通过了申请。 白川咲发来一个“当前位置”,在石神井公园附近。 他记得自己听同班男生閒聊到过,算是如今练马区房价最高的地方,实打实的富人区。能与之相提並论的只有大泉和丰玉。 白咲:明天早上八点,我要在大门外见到你。 大门? 他把地图放大,咬牙切齿。 甚至不是公寓,而是一座占地面积不小的独栋住宅。 无色:明天? 他都已经规划好和黑泽一起去动物园和水族馆的行程,现在却一时间想不到能拒绝且让白川咲不起疑心的藉口。 只能捨弃一边了。 白咲:不是喜欢我?带你约会。 无色:约会? 约会一词的纯洁性就是被这群富人玷污的。 他作为无產小民的一员,对白川咲这种强迫式的“约会”深恶痛绝。 白咲:不喜欢? 无色:当然喜欢!今天知道这个消息,要兴奋得整晚都睡不著觉了。 他打算去便利店买瓶褪黑素。 二十四小时开业的便利店真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发明。 白咲:那就想像抱著我睡。 无色:一丝不掛? 他看著手机上发出的消息,连自己都要觉得自己已经坠入爱河。 白咲:你的权限还不够,只能想像到睡裙。 无色:遵命。 他不以为然。 人类的想像力是潜力无限的,她怎么可能控制得了? 多崎步差点忘记自己已经把黑泽老师大部分的功力都偷学到手,別说想像,哪怕是画出白川大小姐一丝不掛的身体,对他来说都不在话下。 但他不打算尝试。 有这种时间,他还不如多想想下一部漫画故事该怎么写,多画两页线稿。 至少还能赚钱。 他没有黑泽叶的line,如今也不再打算添加好友。 为了避免麻烦,连同简讯和通话记录都要及时刪去。 临睡前,他给黑泽叶发了条简讯,简明扼要地告诉她自己没办法赴约了,来日一定赔礼谢罪。 不一会,黑泽叶回了信。 [下次见面,亲我。] [黑泽叶] 多崎步睡不著了。 他闭上眼,忍不住思考。 如果在他解锁系统的那天,没有选择登上天台,为了学绘画吃下黑泽叶的髮丝。 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他一定还住在这间没有冰箱和卫生间的四叠半出租屋里,在彩羽月回来的那天顺利去接机,或许能赚到那五万円报酬。 不再会和白川咲有何交集,最多在为彩羽月送便当时偶尔瞧见一眼——哦,又是一位同彩羽月一样有钱的富家大小姐。 黑泽叶不会被他影响,不再有器材室袭击…… 如果让现在的他回到一个多月前,他会怎么选? 多崎步问自己,很快得到答案——儘管理由已经完全不同,但他还是做出一样的选择。 他已经窥探过黑泽叶太多记忆,不知不觉间连自己都深陷其中。 黑泽叶关於“什么时候爱上他”的回答,今天晚上在白川咲身上测试的结果,几乎可以否定掉记忆重现进度完全等同於好感度的假说。 黑泽叶仅仅是因为受到一次副作用影响便已沦陷——他每每意识到这一点,便感到不胜悲哀。 这不是爱一个人该有的模样。 他必须为此做些什么,来抚平自己內心的罪恶感,在黑泽叶身上寻到解脱。 夜深了。 他想著黑泽叶,想著白川咲,接著想到罗浮宫和亚里士多德。 他遇到黑泽叶,一定算悲剧。 他想。 …… 多崎步住的老居民区,距离石神井公园大概五公里。 第二天清晨醒来,他换上自己最乾净平整的一套常服,刷牙洗脸,梳了梳头髮。 高中有向他告白的女生说过,如果他晴雨表上的晴天能多一点,不比任何一个晨间剧男主角的魅力差。 他对著镜子,露出笑脸。 看得出自己不在状態,晴雨表还在雨天。 室外也是雨天。 他撑起伞前往车站,坐西武池袋线去石神井公园。 七点五十五,他来到白川咲住处阔气的宅邸大门前,装作伞状的路灯,笔直地站立等候。 旁边还站著一个和他一样等在门外的人。 是名三十岁余岁的女人,干练的西装,利落的斜切短髮,站得和他一样笔直。 他觉得此人说不定也认为自己在装路灯。 时过八点,门柱上的扩音器中传出了白川咲的声音。 “进来吧,你说一声开门。” “我?”他一愣。 斜短髮路灯盯著他看,神情诧异。 “声音识別。”斜短髮路灯观察到他一知半解的神情,决定小声提醒。 “……”他当然知道是声音识別,但今天之前他一次都没来过,又是怎么录入设备的? “开门。”他试著喊了一声。 门真的开了。 “白川同学按了开关。”扩音器里突然传来另一个令他熟悉的嗓音。 “彩羽小姐如果不想住在我这里,今晚我就可以请人帮您搬走。”扩音器里吵了起来。 “啊啦,是您母亲让我住在这里,我怎么会不满意?” “母亲那里——”扩音器不响了。 他有些遗憾,没听到后续內容。 等他与斜短髮路灯一起穿过前庭步道,在女管家的迎接下走进玄关,来到餐客厅。 两位性格不合的富家大小姐已经停止了爭吵。 “好久不见,竹马君。”彩羽月向他打招呼,表面动情地一笑。 完全把他当成了权利斗爭的棋子工具。 他目不斜视地看向白川咲,没有理会。 从昨晚接到白川咲的电话后,他便已经决定要用恋爱这种相当有风险的方式与这名大小姐斗爭到底。 既然如此,表面上的他必须就要足够专情。 专情到就算此时彩羽月在他的视线当中当面脱衣服,都坚决不看一眼。 “早上好!白川同学。” “表现不错。” 白川咲乐意见到彩羽月落入下风,心情不错。 “你旁边那位是今天负责规划行程的造型师,今天的约会大部分时间都由她来陪你。”她轻抬下巴,向他介绍。 他看向身旁一言不发的斜刘海路灯女士,看到她轻抬起手,擦了擦额头的汗。 “多崎少爷贵安……” 第26章 多崎隆之介 “不用询问他的意见,按照你认为最好的改造方式进行。”见到造型师是这种反应,白川咲皱了皱眉,语调冷淡地补充。 “誒……啊,是!”造型师儘管很快反应过来,利落地答应,但还是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 能和白川大小姐“约会”,还能让旁边同样地位的少女以“竹马君”称呼。 她无论如何都没办法把多崎步当一个“不用参考意见”的工具衣架看待。 更不可能想得到他现在还住在没有冰箱和卫生间的四叠半小出租屋里,是个靠著特许生学费减免才有资格来东京杏川上学的底层小民。 “怎么称呼?”多崎步开口,试图缓解气氛。 “堀田佑子……多崎少爷喊我名字就好。” “堀田小姐。”他扬起儘可能接近晴天的笑脸,温和地打了声招呼,“今天要拜託您了。” “啊……嗯……一定!”堀田佑子的表情有些僵硬,有些勉强地对他回以一笑。 白川咲从沙发上站起身,从他们两人身旁走过,径直走向玄关。 白川大小姐走进衣帽间,套了件卡其色风衣,罩住居家的黄色针织衫,风衣下摆未遮盖的地方,露出一截黑色阔腿裤。 相当隨意的打扮。 彩羽月姿態悠閒地坐在沙发上,翻了一页书,完全没有要跟他们一同出门的意思。 他听见走到玄关的白川咲停下脚步,回过神来,连忙跟了上去。 出门,女管家已经將轿车开到大门前。 白川咲照例坐在副驾驶处,让他与堀田佑子一起坐在后面。 堀田佑子脸上的神態已经恢復如常。 他下意识观察这一点,不太清楚造型师平时的工作交际圈,只能按照常理推断。 能被白川咲看中的造型师,总要具备相当的才能。正常来讲,理应经常同这些应该掛路灯上的富家小姐打交道才对。 这么看来,白川咲与身上穿著廉价日常服、毫无形象特点的他“约会”,甚至安排造型师替他改造形象,在与白川咲认识的人眼中是一件相当不可思议的事。 “堀田小姐,我们要先去哪里?” 轿车上,多崎步看著车窗外后退的雨景,忍不住打破沉默。 “白川小姐为您约了东京人的理髮师。”堀田佑子说。 他勉强理解了“东京人”是一个理髮店的名字,没再开口问,而是打开手机,把店名输入谷歌地图。 具体地址在表参道。 驾车要四十分钟。 “理完髮后,由我给您化一副淡妆——化妆不会用太久时间。”堀田佑子或许注意到了他的动作,介绍起全部行程,“吃过午饭后,就去为您挑选合適的穿搭。” 多崎步听得出堀田佑子想询问自己一件,但他只有听从安排的权利,只是点头。 “sakazen和中目黑,多崎少爷想先去哪里?” “……如果非要添加敬语,叫我多崎先生稍微能让我接受些……”两个店名他一个都不认识。 “明白了,多崎先生。” “先去新宿。”坐在前座的白川咲下令终止谈话。 “嗨~!”堀田佑子在他与白川咲之间来回观察,逐渐適应了这样的相处模式。 到达表参道,东京人店面门前。 女管家停车,白川咲让他跟著堀田佑子下车,自己则坐在车上片刻不留地离开了去。 “理髮大概要两三个小时。”堀田佑子在一旁小声说,主动在他这里为白川咲开脱,“时间太久了,我想小姐也不是不想留下来陪您,应该是有其他事情要忙……” “那就快开始吧,堀田小姐。”不等堀田佑子把话说完,他笑著先一步走进了理髮店。 如果没有遇到白川咲,他恐怕这辈子都不会踏进这样的理髮店一次。 如今有机会,体验一下也不是坏事。 多崎步已经调整好心態,权当自己在花大小姐的钱体验生活。 某种意义上也算是劫富济贫了。 预约的理髮师是名中年男人,烫著时下流行的微卷碎发。 他原本以为会更与眾不同些,留著长发或是扎两个丸子头之类。 理髮师领他进了里间,洗髮、护髮、理髮……全程没有一句交流,像机械式完成任务般帮他打理好了髮型。 “像神木隆之介!”这是堀田佑子的评价。 在见到他的第一时间便喊出声,语气中带著些兴奋,真心实意。 应该是位明星,他猜。 对於普通人来说,能和明星放在一起相提並论,已经是相当高的评价了。 “嗯……”堀田佑子靠近过来,仔细打量了几眼,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多崎先生放心,在我手下,一定能把你打扮得比隆之介更有魅力。” 堀田佑子无比自信,不知是相信她自己的技术,还是相信他的长相。 她在东京人店內借了间化妆间,拿出十分的干劲帮他化妆,不到十分钟,就將他领到了全身镜前。 “印到时尚杂誌上,多崎先生这套日常服恐怕都要流行起来了……”堀田佑子看著镜子里的他,再次发出惊嘆。 半遮耳的微捲髮,稍微修了眉,在脸上打了遮瑕,显得他皮肤更乾净些。 多崎步退后两步,与全身镜拉开一段距离,再看镜子中的自己,与不化妆前已经没什么两样了。 他像平时同別人打招呼一样,对著镜子露出笑容。 向他告白的高中女生口中的“晴天模式”,恐怕就是镜子当中这样的形象吧…… 他不懂得“好心情”和“认真打扮”之间有什么必然联繫。 但看到镜子中的自己,下意识將两件事联繫在了一起。 “如果按照十分制打分,镜子中这个傢伙大概在什么位置?”他收敛笑容,问旁边的堀田佑子。 “至少九分。”堀田佑子没有多少犹豫,眼睛中闪著光亮。 这种眼神,他之前在乡下大丰收时摘红苹果的老伯眼里见到过。 吱呀一声,有人在此时推开了门。 “我呢?”白川咲的声音闯进门来。 “白川小姐是毫无疑问的十分。”堀田佑子不带恭维地夸道。 同白川咲一起闯进来的,还有飘满房间的麵包香气。 第27章 祈祷下周晴天海啸 “吃完麵包,去新宿。” 白川咲两手空空,看了眼身旁的女管家,让她把麵包拎到化妆桌上。 “麵包?”堀田佑子还以为他们会一起去吃午饭,谈情说爱,休息好了再通知她赶过去。 多崎步完全没有这种想法。 他在麵包袋里拿出一枚碱水结,已经准备开饭了。 白川大小姐能管午饭,他都已经感激不尽。 就算是用麵包应付,也都是他平时不捨得买的精致麵包,跟便利店里两百多円一袋、又干又没味道的吐司根本不是一路货色。 女管家走出房间,过了一会,又带来两杯奶茶。 多崎步吃著碱水结,在摊满一桌的麵包里寻找口味偏咸的目標。 他儘管能接受甜品,但远没有喜欢到能当主餐吃的地步。 吃碱水结的同时他捧起奶茶喝了一口,甚至是全糖。 白川咲多半已经吃过午饭,在他吃麵包的时候,站在一旁盯著他仔细打量。 看著他不顾形象地狼吞虎咽,俏眉渐渐皱起。 “吃慢点。”她命令道。 “遵命……”他已经把自己看准的芝士烤肉包拿在手里。 麵包包体柔软湿润,烤得恰到好处,馅料给得也很足。 味道和口感上几乎都无可挑剔,但他一口口咬进嘴里,却总觉得没有空野萤餵他的那一口菠萝包好吃。 “每一口都嚼够二十秒再咽。”白川咲观察他的吃相,又命令道。 “……”他老老实实地照办。 堀田佑子本身就吃得不快,小口小口地咬麵包,细嚼慢咽,吃完两枚牛角包和一条能量棒,坐在一旁喝奶茶。 三个人一起看他拿起第四枚麵包。 白川咲嘆了口气。 “可以在车里吃?”他试探著问。 “没吃饱?” “最后一个。”他手里的这块巧克力麵包份量很足。 “给你五分钟。”白川咲站起身,走出了化妆室。 女管家临走前把其他麵包收进麵包袋里,放在他旁边。 堀田佑子在旁边犹豫了一会,留在了化妆室里。 “堀田小姐也还没吃饱?”他不再管白川咲的意见,大口咬下五分之一麵包,含糊不清地问。 “我想多看多崎先生几眼……”堀田佑子实话实说,盯著他的脸,认真到有些深情。 “白川小姐还没走远……”多崎步忍不住捉弄她。 “啊!不是……我只是,难得遇到像多崎先生这样帅的委託人,在想怎么搭配才好。”堀田佑子脸色有些尷尬。 “我知道。”他灿烂地一笑,在堀田佑子身上试验自己究竟有多大的魅力。 “……”堀田佑子下意识躲开了视线。 从生病出院后,他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形,甚至有些不大適应。 不论精神状態、健康状態究竟如何,一个人的长相底色是不会隨著年龄改变的。 现在看来,他小学明明已经有彩羽月呼来喝去,依然颇受女生追捧,也不是没有道理…… 经过【健康恢復】的影响,加上今天的改造,他与几天前精神颓废身体虚弱的自己相比,几乎像是换了人一般,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吃完巧克力麵包,麵包袋里还有四五枚剩余。他拎起麵包袋,喝空奶茶,同堀田佑子一起离开了化妆室。 下午先去了新宿,在名为sakazen的商场里试了数十套衣服,在白川咲的意见下,买下了其中两套。 他被堀田佑子拉著东奔西走,感觉自己像是一个人体衣架,帮充满干劲的堀田佑子试验她的各种穿搭想法。 从中目黑走出来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下。 最后买了三套衣服,都是適合梅雨季穿的款式,装衣服的袋子恰好可以一只手拎下。 “要不……再去银座看一看?”堀田佑子盯著他空著的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问白川咲。 她似乎觉得买下的衣服太少,是白川大小姐对她的搭配不够满意。 “不用了。”白川咲慵懒地打了个哈欠。 “可是……”堀田佑子还想说些什么。 白川咲看了眼女管家,女管家递给了堀田佑子一张卡片。 “明白了!听白川小姐的!”斜短髮路灯双手接过那张卡,喜笑顏开。 撑伞留在雨中,挥手目送他们坐上轿车,消失在茫茫雨幕中。 …… “今天的约会,还算满意?”白川咲同他一起坐在了后座,语调轻佻地问他。 “满意。” “不觉得我这名女主角,陪你的时间太少?” “如果白川小姐愿意陪我,那就是『超满意』。”听从白川咲的要求,他已经换上了在新宿买下的第一套衣服。 浅蓝的衬衫、黑长裤、外面是青灰格纹的长衣外套。 “会有机会的。”白川咲意味深长地勾起笑容。 “今天的开销……” “觉得我会让你还钱?” “如果是彩羽同学,一定会让我还钱。” “你现在的脑子里,应该只有我。”虽然口中这么说,白川咲却对他说彩羽月的坏话颇为满意。 “那……”他凝望向身旁的少女,露出动情的眼神,拖起略显乾涩的长音,由白川咲自己填补后面留白的內容。 “想和我真真正正地约会?” 夜晚光线晦暗,看不清少女脸上的神情。 但他相信,此刻的白川咲一定无比清醒,丝毫没有被他撩动半点心弦。 “朝思暮想。”他说。 “下个周末。”白川咲嫣地一笑,即使在晦暗的夜色中,也显得无比动人。 即使是他都差点迈动脚步,被引入山谷。 “下周末?” “体检结果要下周才能看到吧?”白川咲声音突然温和下来,“等確认你身体能承受之后,带你去坐游轮,在东京湾约会,为你一个人放烟花。” “那要雨停了。” “雨会停的。”白川咲自信地说,仿佛天气都是她控制的。 “喜欢我?”她突然又一次问他。 “喜欢。”多崎步看著黑夜中少女充满魅意的眼睛,心中已经开始祈祷。 祈祷自己不会在下周溺死在东京湾里。 “有多喜欢?”少女接著轻声问他,听不清语气,不真切地飘落在夜幕中。 “喜欢到希望下个周末晴空万里,夜空布满繁星,东京湾翻起海啸。”他说。 第28章 等她不在的时候,我再来见你 轿车在练马旧居民区的老旧公寓楼下停靠。 他拎著装著衣服的商品袋下车,与白川咲告別,目送轿车衝破雨幕,消失在拐角。 再回过神,习惯性抬头看向他出租屋所在的位置。 门外的灯竟然亮著。 忘记关了……? 他有些奇怪,心底略有些异样的感觉。 他走上楼梯,拐进二楼走廊,愣著停下了脚步。 在昏黄的门外灯下,他四叠半的出租屋前,正蜷缩著一个熟悉的娇小身影,双臂环抱双腿,睡著了一般一动不动地待著。 头髮有些湿漉漉的,身上的衣裙也残留著一些水渍。 “……” 他走近过道栏杆,朝白川咲消失的拐角確认似地再看一眼,提醒自己白川大小姐已经走远之后,才迈动脚步,向不知为何出现在他住处门前的黑泽叶走去。 “……黑泽学姐?”他把身上刚撕下標籤没多久的外套披到黑泽叶身上,蹲下身子,小声喊醒她。 “……嗯?”黑泽叶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 “黑泽学姐在这里……等了多久?” “步……?”黑泽叶看著被精心打扮过的多崎步,愣了片刻,確认是他之后,安心地扑了上来。 披到黑泽叶身上的外套滑落下去,沾上了些洒进过道的积水。 “是我……先让我开一下门?” “嗯。”黑泽叶身体轻颤,有些不舍地鬆开了抱住他的手臂。 他捡起外套,找出钥匙,转动把手,推门而入。 將玄关的灯打开,有些尷尬地把自己那双室內拖鞋递给黑泽叶。 他自己则不穿鞋进了屋。 “步的鞋……”黑泽叶反而很喜欢。 “黑泽学姐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的?”他关上门,有些庆幸。 庆幸白川咲没有注意到他出租屋前亮著的门外灯,对他四叠半的出租屋也同样毫无兴趣。 过道栏杆是严严实实的挡板,也恰好能將蜷缩著的黑泽叶挡住。 “我看到过。”黑泽叶坐在他床上,把跟踪说得理直气壮,“步从车站走出来,去便利店买折价便当,走过三个拐角,就到这里……” “黑泽学姐,我已经有正在交往的女友了。”他有些不忍,但还是深吸一口气,必须把白川咲的事说清楚。 “嗯……”黑泽叶抱著他的枕头,“只有步一个人的时候,我再来见你。” 她无比自然地接受了他的话,百依百顺地说。 “我是说,我们不能交往,不能做情侣才能做的事……” “不让步的女友知道就好了。”黑泽叶望著他的眼睛,不依不饶地说。 “……明天早上她会来楼下接我。”他意识到想要用一晚上的时间让黑泽叶明白这些事不太现实。 “到凌晨的时候,我躲出去。”黑泽叶果然是想留下来过夜。 “附近电车车站的末班车是十一点十分,但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回去。”他深吸一口气,想了想,用足够严肃的语气对黑泽叶说,“最晚十点,我同你一起坐上电车,送你回家。” “我一个人也可以回去……”黑泽叶眼瞼微垂。 “听我的话。”现在是八点半,即使如此,也还有一个多小时的时间。 “好……”黑泽叶微微抬头,向他伸出双手,做出拥抱的姿势。 “我身上穿著她买给我的衣服。”他找了个藉口,在书桌旁坐下,“如果穿著这身衣服抱你,就要被她发现了。” “可以脱掉……”黑泽叶说,同时还想脱自己的衣服。 “这里没有卫生间。” “不能看?”黑泽叶微微偏头,有些伤心。 “黑泽学姐这么晚出来,家里人不担心?”他难堪重负,绞尽脑汁转移话题。 “我现在是一个人住……”黑泽叶挪动身体,向他这边靠近了些,“除了我,只有步知道。” “只有我知道?”他想起黑泽叶的父亲。 “嗯……” “说来——我画了一部短篇漫画,下下周就会和其他短篇一起在周刊上发布了。想让学姐看一看……” “步的漫画?” 他在手机里找到出版社编辑扫描原件后发给他的电子版漫画文件,递给黑泽叶看。 “漫画……” 他的画技,完全是从黑泽叶的记忆里一点一滴学来的。 自然也就几乎完全复製了黑泽叶的绘画习惯。 只要让本人看上一眼,就一定能够认出来…… “步……看过我的漫画吧……”黑泽叶声音中多了些略显复杂的情感。 “每一本都看过。” “……喜欢?”黑泽叶的声音有些发颤。 他甚至从中听出一抹害怕的情绪。 “黑泽学姐画得很好。”他声音儘量温和。 “……”黑泽叶一时没有说话。 “有很多人喜欢吧?黑泽学姐的作品。” “嗯……” “我也喜欢,但……是因为它们是黑泽学姐画的。”他儘量用不触及到黑泽叶神经中敏感部分的措辞说。 黑泽叶一页页慢慢地看完他的漫画。 “我的漫画,黑泽学姐喜欢?” “喜欢,只要是步画的。” “好看么?”他从黑泽叶手中接回手机,触碰到少女纤长的指尖。 “步……”黑泽叶终于坚持不住,扑到了他怀里。 “衣服——”他第一时间想把黑泽叶推开,却又觉得自己未免太无情。 “说好的,这次见面可以亲……”黑泽叶云朵般柔软的身体贴在他的怀里,气息扑在他的脸颊上,拂过热风。 胸脯相贴的柔软触感、少女近在咫尺的俏脸、带著些雨气的柑橘清香……无一不在撩弄他的心神。 黑泽叶跨坐在他一只大腿上,渐渐靠近,在他愣神的片刻间,悄然吻了上来。 嗒—— 还未等他感受到柑橘的甜味,齿轮转动般的轻响便如约在他脑海中响起,將他拉进了意识翻涌的漩涡中。 失去意识前,他脑海中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每次接吻都会触发记忆重现的话,他岂不是永远都感受不到同少女接吻的滋味? 那更进一步的互动呢?不会也有相应的记忆触发吧…… 还是说,等到这一部分记忆重现的进度达到100%后就可以像正常恋人一样亲亲我我了? 第29章 雨 【记忆重现结束】 【黑泽叶(37%)】 【获得奖励:健康保持、精神安定、体力提升】 这次记忆重现的时间,要比在器材室那次久上许多。 或许因为是第二次,黑泽叶比上次要大胆了许多的缘故…… 系统提示掠过,他从记忆重现中恢復清明,回过神来,聚焦视线。 没再像上次一样感到画面模糊。 虽然他这次依旧被重现的记忆牵动情绪,却没有再一次流下眼泪。 精神安定的作用么…… 记忆重现,本质上是將少女的记忆压缩上千倍后塞入他的脑海,让他在短时间內经歷相当长一段时间的往事。 如此一来,在记忆中积累的情绪也会压缩累计到这短短几分几秒中,集中爆发出来。 如果体验到的同一种情绪过多,大喜大悲都是无可避免的事。 他经歷了黑泽叶经歷的家庭暴力,经歷了黑泽叶因家庭影响在学校受到的排挤,经歷了每天从没有任何可期待之事的地方前往另一个毫无期待的地方途中茫然彷徨的恐惧…… 复杂的负面情绪堆积在他的心底,在回到现实的一刻扩散开来,遍布全身。 “步?”黑泽叶依偎在他怀里,注意到他的异常,试探著唤了一声。 “……没事。”他吐出一口浊气,感受这股情绪在体內渐渐化解,忍不住抬起手,揉了揉黑泽叶头顶柔顺的乌髮。 “对不起……”黑泽叶像是终於获得片刻满足,暂且从他身上离开,“把她给你的衣服弄脏了。” “没有脏……”他下意识纠正,又觉得不妥,“洗一洗就好,我还有其他衣服。” “嗯……”黑泽叶坐回床上,拍了拍他的枕头。 示意他到床上去。 “……” “不做过分的事。”黑泽叶说。 “什么是过分的事?”多崎步发现自己比接吻之前平静了些。 儘管依然会因为黑泽叶的话难免陷入遐想,心跳加速,却对萌生出的衝动多了些控制力。 如果是在刚才,他绝不敢就这样答应同黑泽叶一起上床,知晓自己有概率会因此控制不住自己。 “不脱衣服,不摸那里,什么都不做……我只想和步一起睡一会……”黑泽叶乖巧地轻声说。 他决定相信她一次…… 他同黑泽叶一起躺在他铺在地板上的床铺上,空间促狭,要紧挨在一起才不会碰到地板。 黑泽叶靠在他的怀里,抱住他一只手,放在自己胸口处,没了下一步动作,很快睡著了。 他听著黑泽叶轻微又平稳的鼾声,小心翼翼地挪动身体,观察少女睡著时的侧脸。 睡梦中的黑泽叶,嘴角勾起一抹安心的笑。 他调整姿势,好让黑泽叶能更舒服地躺在怀里,在脑海中整理记忆重现带来的纷乱思绪。 他对黑泽叶並不完全了解,即使窥探过少女过往的记忆,却也只是数千天漫长的回忆中很少的一部分片段。 或许这些片段对黑泽叶来说十分重要,但依然不代表她的全部。 但看过这些片段的他,见到黑泽叶睡脸上安心的笑容,却还是忍不住去想——或许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心地睡过了。 在简讯里,他只是说今天有事,没有说几点会回家。黑泽叶却愿意在他这间破旧出租屋外漏风漏雨的过道里一直等到他回来。 怀揣著把黑泽叶的心占有了的愧疚,他抱著黑泽叶,感受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目送时针走过十点,目送十一点即將到来。 直到不得不將黑泽叶送上末班车的时间,才出声將少女喊醒。 “步……?” “十一点了,该回去了。” “……”黑泽叶沉默了一会。 他能感受到少女的失落,滚动喉结,却又给不出任何承诺。 “下次……”他又拖起长音,留白给黑泽叶自己填写內容。 “等步有时间……想去看企鹅。”黑泽叶坐起身,小声说。 “嗯……去看企鹅。” “还有海豚表演。”黑泽叶脸上露出单纯的、开心的笑。 “再看一场电影。”他也还记得。 “有时间吗?”黑泽叶不敢奢求太多。 “有时间的话。” 他把早上出门时穿的外套找出来,披到黑泽叶身上,自己则穿著灰青格纹的长衫,撑起伞,牵著黑泽叶的手,走下楼梯,穿过雨幕,坐上了前往杉並区的末班车。 “步要怎么回去?” 电车上,黑泽叶摸著他的外套,不放心地问。 “打车好了,有学姐给我的钱。”杉並区到他住的地方,路程大概五公里。 实在不行,步行走一两个小时也就回来了。 “嗯……”黑泽叶又抓住了他的手。 画画的手,与弹钢琴的手有些相像,纤长好看,却又显得格外有力。 入手触感冰凉,像是贪婪得要把他的体温也给占有似的。 在杉並站下车,多崎步撑著伞,將黑泽叶送到公寓楼下,送她乘上电梯,转身走回了雨幕中。 …… 他最后还是选择一路走回了出租屋。 顺便测试了系统奖励中体力提升的作用。 对比之前的自己,能感受到相当明显的改变,跑步时身体变得轻盈,腿不再容易酸痛,呼吸能够相对从容地跟上步频的节奏…… 但如果放在十分制中打一个分,大概也就和大部分普通人一样,只有六分的及格水准。 他本该为自己身体所获得的这些改变感到喜悦,却始终无法忽视这些改变源自黑泽叶记忆中所经歷的痛苦。 他撑著伞,在雨中渐渐跑起来,越跑越快,最后索性把伞丟掉,发泄情绪般在深夜寂静无人的街道上竭力奔跑。 踩著路面上的积水,溅起一串串水花。 雨水打湿了刚买的衣服,灌满了脚上的运动鞋。 他经歷过黑泽叶的记忆,知晓了她的过往,却只能从中让自己获益,完全没有改变任何事物。 她依然记得那些痛苦。 他跑回出租屋,站在玄关,照了照镜子。 髮型在雨中毁得不成样子,遮瑕的偽装也已经隨著雨水洗刷殆尽。 晴雨表又回到了雨天。 他换下湿透了的衣服,穿回廉价的常服,再次走入雨中——把淋湿了的衣服送到二十四小时乾洗店去。 第30章 雨后初晴的天台 次日周一,清晨。 多崎步穿上另一套白川咲在新宿买的衣服,站在玄关镜子前,训练微笑。 催眠自己今天是晴天。 出门,雨已经停了,但天空依旧布满乌云。 公寓楼下,照例有一辆车漆鋥亮的黑色轿车等著。 看来催眠没用。 “早上好,竹马君。” 刚上车,他便听见彩羽月蓄意谋杀级別的问候。 “早安!白川小姐!”多崎步一直是世界上最专情的男人。 “早安,多崎同学。”白川咲慵懒的声音从前座飘来。 今天的白川大小姐,不太对劲。 他心中升起几分警惕。 按理来说,此人根本不会捨得回应自己,今天竟语气平等地同他打起招呼。 “今天我想吃义大利面,竹马君。”彩羽月依然没放过他。 “白川小姐今天想吃什么?”他继续按照刚才的应对方式,向上级请示。 “食材清单已经报给新垣老师,竹马君就不用操心了。”彩羽月抢走话题。 “多崎同学会做义大利面?”白川咲难得对他產生好奇。 “大陆改良做法。”意面口感相对筋道,用炒麵或是拌麵的做法处理,或许有违传统,但味道一定不差。 而彩羽月想让他做意面,更多是心血来潮。 同样,他也完全不担心做法不正宗会遭受制裁——岛上可没有角斗场,彩羽月也不是义大利人。 “那就意面。”白川咲也心血来潮。 “遵命!”他这次决定打包三份,留下一份自己吃,希望新垣老师买的食材份量足够。 游戏设计周一第一节是必修,学游戏设计理论,在本校舍上课。 他来得较早,教室里还没有太多人聚集,他挑了个教室中部靠窗的位置坐下。 坐在教室中侧,既不至於视线太偏,也不会距离黑板太远。 偶尔发呆时也能眺望窗外放空思绪。 实打实的教室第一宝座。 他高中就一直待在这个位置,很少动过。 “哦呀!早喔!多崎同学~。”平时不怎么搭话的一名同班女生,动作自然地走来,笑著打起招呼。 “早——”这人叫什么来著……? “来得好早,难怪多崎同学成绩那么好……”女生顺理成章地在他邻桌坐了下来。 “笨鸟先飞而已。”他似乎想起来了,女生的姓氏是佐藤。 女生烫著稍显蓬鬆的捲髮,平时没有注意,现在坐得近了,发现还染了金色。 “多崎同学如果还算笨鸟的话,那上次测验刚刚合格的我算什么?”佐藤上身向他这边微微倾斜,做出悄悄聊天的姿態,却不压低声音。 “隨堂测验而已,佐藤同学要是认真起来,我肯定比不上的。”他语气温和,耐心陪她进行如此这般没有营养的对话。 没过多久,又有几名女生围了过来。 “早!佐藤同学!” “早安~!佐藤酱——!还有多崎同学!” “多崎同学和之前不太一样了呢……” “想谈恋爱了?要不要加个联繫方式~!” 当围在同一名男生周围的女生多起来,女生们的矜持就会很快变得不復存在,嘰嘰喳喳地同他搭著话。 晴天的魅力真是不可小覷。 今天的游戏设计教室,是以他为中心一圈圈扩散坐满的。 一节下课,女生们乐此不疲地再度围上来,要联繫方式,问他有没有正在交往。 他说有,还有女生要他领来看看。 直到快要上下一节课,一眾女生才恋恋不捨地离开。 天晴了。 从校舍到艺术中心楼,再次经过树龄已近两百岁的巨大樱树,多崎步短暂驻足,向树下望去。 树荫下积著几洼雨水,筛出的光柱从樱叶隙间洒下,落在水洼上,竟出奇地有几分灵气。 如果出现在游戏里,恐怕也能称得上不错的开篇场景。 老前辈兴许听得到他的心声,在轻风的吹拂下摇晃枝叶,抖落一阵树梢积水。 中午,新垣买了一包义大利面、一斤多的牛里脊、青椒红椒各两个,还有一大颗个头饱满的洋葱。 上次买的调料已经很齐全了,也就没有再买。 他把意面按照煮掛麵的方式散在锅里煮熟;牛里脊切条,配上醃料抓匀醃製。 辣椒和洋葱切丝,又找隔壁拉麵窗口借了半朵大蒜,剥皮切片。 热锅凉油滑肉,再把蒜片和洋葱丝单独炒出香味。 按照顺序加青红椒丝、意面和牛柳。 分两锅炒出装盘。 “好香……”新垣老师在一旁学得很认真,结果到切辣椒丝那一步就进行不下去了。 洋葱更是只会剁碎了炸葱油。 “这一份是新垣老师的。”他把两锅炒麵分成四份,给新垣老师那份特地多留了些。 “你和彩羽同学呢?” “食堂的氛围,她可能不太喜欢。”这种事的藉口,应该让彩羽月自己来找。 “嘛,毕竟是音乐生……” 他把剩余三份炒麵装进食堂外送的便当盒,想了想,把其中一份塞进肩包里,多拿了一个空盒。 想要以交往的方式同白川咲斗爭,系统几乎是他现在唯一能够制衡对方的武器。 仅仅依靠他现在手中留存的三根髮丝是远远不够用的。 他必须要想办法儘可能製造更多同白川咲近距离相处的机会…… 午休时间自然不能放过。 他提著打包好的炒麵,在脑海中打过腹稿,又一次登上了天台。 雨后初晴的天台,水泥地板上尚还留著几片未被太阳晒乾的积水。 樟子松长椅上方,有学校特意安装的遮阳棚,能在一定程度上遮风挡雨。 白川咲与彩羽月隔著一个长椅坐在两边。 听见天台门开了吱呀声响,白川咲从闭目养神的状態睁开眼,彩羽月翻了一页书。 “白川同学贵安!今天的午饭是黑椒牛柳意面,希望二位小姐喜欢。” 像上次一样,他把便当放在两人中间的那把长椅上。 天台上缺一张提供给大小姐们聚餐喝茶的圆桌——多崎步忍不住想。 “给你的。” 白川咲又把她原本那份份量又小、味道又清淡的便当施捨给了他。 “和上次一样,便当盒就不用还给我了。” 他接过便当,在中间这把长椅坐了下来。 “还有事?”白川咲看著他,皱起俏眉。 “嘛——”他扬起在早上对著镜子专门训练过的、无比晴朗的笑容,语调青涩地说,“我想和白川同学一起吃午饭……” 第31章 说谎的人要用鼻子吃百奇 “我还带了空盒,这样就可以和白川同学用相同的餐具了。” 多崎步轻声说,语气真诚又单纯。 在黑泽叶的记忆里获得【精神安定】之后,连他说谎的能力都隨之得到了不小提升。 欺骗带来的负罪感几乎不会再在他的胸口累积,继而令他心跳加速,露出破绽。 如果日后勤加训练,锻炼演技,说不定他也能去好莱坞竞爭一下奥斯卡。 “只是这么想?”白川咲饶有兴趣地看向他。 “我已经收藏过一套白川小姐的便当盒了……”他接著说。 白川咲的便当盒像是专为她定做的样式,总不能因为要把便当给他吃就用一个扔一个。 “便当盒而已。”白川咲听懂了他的想法,不在意地说。 “白川小姐的便当盒就算当一次性用品每天一换,也要换个几百年才能把她家林地產业里最好的松木都用完。”彩羽月不知何时合上了书,用阐述事实的语气奚落道。 “了不起。”他语气充满崇拜。 “你要是能让我甘愿做你的女友,到时整片山林都归你。”白川咲就当听不见彩羽月字里行间对她的讽刺。 “真的?” “怀疑我的话?” “只是觉得太不真实,已经超出了我的想像范畴。” 他不知道白川咲所说的那片山林究竟有多大,但想必至少不是他小镇上几个林农合伙经营的那种林木公司能够相提並论的。 但听语气,这种规模的林业,对於白川家来说,只不过是一处可以隨手当作礼物送出去的小產业而已。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以后要把这个习惯改掉。”白川咲微微皱眉,不太满意。 “习惯?” “连想像都不敢放开手脚的习惯。”没过过穷人生活的富家大小姐如此说。 “一定……”多崎步欲言又止。 谁能告诉他这种穷人都有的思维惯性要怎么改? “好了,开始吃饭吧。”白川咲向他招了招手。 他心领神会,递上一盒炒麵。 彩羽月放下书,起身走到他面前,嘆了口气。 “原本我一直以为,多崎同学是和我一样不在乎这些身外之物的人。”她拿走属於她的那份炒麵,用十分遗憾的语气感嘆。 “你为什么不住在四叠半没有冰箱和卫生间的出租屋里?” “但我即使是同你身旁那位白川大小姐住在一起,都没有丝毫怨言。”彩羽月回到他右侧的长椅坐下,有理有据地说。 他在心底肃然起敬,差点找不到话反驳。 “如果我能有这样的生活,同样不会有任何怨言。” “啊啦,多崎同学现在说谎的时候还是会轻抿下唇,和小学时一样呢。”说出这种话对他栽赃陷害的时候,彩羽月甚至没有抬头看他一眼。 “是这样么?多崎同学?”白川咲脸上浮现出一抹笑容。 “我也是第一次听说自己有这种习惯。”他留意著,这句话自己没有抿唇。 “多崎同学喜欢我?” “喜欢得不得了。”他语气深情,但感知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下意识抿了一下下唇。 可恶——这种习惯连他自己都没有注意过,彩羽月竟然了如指掌。 “呵……”白川咲的语气冷了下来。 “这是巧合!”他连忙说,“是刻板印象威胁的產物!原本的我肯定没有这个习惯,但因为太在意彩羽同学的话,反而下意识让自己的大脑发出了错误的指令。” “真的?”白川咲这句不是在问他。 “心理学中的確有刻板印象威胁的说法。”彩羽月慢条斯理地將一块牛柳咀嚼咽下,回话道。 话音落下,又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看在炒意面的份上,这次先放过他。 他读懂了彩羽月的话,儘管心中愤恨,却还是只能回以一个“感激不尽”的眼神。 “最好是真的。”白川咲又看了他一眼,冷笑道。 可以预见,不论白川咲是否相信刻板印象威胁的说辞,他说谎会抿下唇的习惯都已经被她记在了心上,化作指认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的重要手段之一。 白川咲周一的便当,依旧是烧肉、炸物、燉菜、米饭的健康饮食组合。 他从米饭开始,把所有食物都扒进同一个食堂便当盒里,换用一次性竹筷,遵循“小口吃饭、每次咀嚼超过十秒”的標准,在两名大小姐刚吃完一半炒麵的时候,把便当消灭得乾乾净净。 获得【健康恢復】的效果之后,他的饭量也逐渐恢復到了正常男生的平均水准。 像白川咲的便当份量,之前或许吃一份再加一个菠萝包就足够饱腹,但现在要吃两份才能填饱肚子了。 “白川同学和彩羽同学,以后每天都在这里午休?”他望著遮阳伞外一碧如洗的天空,眯起眼睛。 “这里现在是我每天午休的私人地点。”白川咲纠正道,给彩羽月安上了擅闯禁地的罪名。 “下雨天怎么办?” 东京已经进入了梅雨季。 像现在的晴天,在天气预报上只持续不到两天。 “下雨……”白川咲似乎第一次思考这个问题,没太放在心上,“向学校申请一个研討室或者社团活动室就行了。” “『申请』?没想到白川小姐想得出这样冠冕堂皇的正面形容。”彩羽月吃完了炒麵,翻开手边的书,找到有摺痕的一页,撕下来揉皱,擦了擦嘴。 “一切都按正常流程进行,然后让学校审批,不算『申请』?” “那,白川小姐要用什么理由『申请』活动室?午休?” “即使我把『午休』写在申请表上,学校也一样会批准——这就足够了。” “啊啦,不愧是白川家的大小姐,真是了不起。” 多崎步坐在中间,完全插不上话。 两名少女针锋相对地斗嘴,仿佛让他看到了那座阔气的庭院里每天都在发生的日常情景。 他置身事外,希望她们吵得更激烈点。 “换我来,即使是用多崎同学的名字去申请活动室,也一样能够在一周內拿到审批。” 彩羽月突然提到他的名字。 嗯……? 第32章 娇小的空野萤和矮小的多肉 下午第一节课后,空野萤在line上给他发消息,把会面地点定在了校外附近街道上的一家咖啡店。 萤:同学送了我几张半价券,正好去尝尝。 无色:沾空野同学的福了。 萤:哪里!咖啡店还提供一些简单的料理套餐——像咖喱饭呀、蛋包饭呀,能用一只锅煮出来那种,聊得晚些也不用犯愁。 要那么晚么…… 他只以为是次简单的会面,毕竟连合租的具体条件都没有商量好,更不用提预约看房的事。 在他今天的行程规划里,本来只占一小时的。 问过空野萤具体的会面时间后,他把时间地点发给了彩羽月。 很快收到了回信。 彩月:来音乐系校舍二楼一趟。 “……” 去欧洲出差六年回来的彩羽老板,不仅没有学到欧洲宽鬆的管理模式,反倒更加变本加厉起来,要把他利用第二课时去图书馆看书自学的时间也剥夺了。 无色:我还有课。 彩月:我已经问过新垣老师你今天的课程情况了。 此人对他实在太了解,真是可恶…… 多崎步嘆了口气,离开本系教室,把肩包暂存在指导室,前往音乐系校舍。 走上二楼,彩羽月依靠在教室外的墙面上等他。 等他走近,递给他几张文件。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是什么……?”他看向页眉。 显著彩羽月用她优雅规整的字体写下的一行大字。 [行为艺术部创建申请书] “社团部门申请,递交给学生会还是学校理事会都隨你。”她说。 “意思是,除了申请社团,也可以用作申请学生会部门?”他查看申请书的具体內容,很快理解她话里的隱藏含义。 毕竟不论是学生会部门还是社团,都可以得到足够让两位大小姐午休的一间活动室。 “只要组织名称后缀是『部门』而非『社团』就可以。”彩羽月皱了皱眉,强调说。 “明白了……” 申请书一共三页內容,分別简明扼要地阐述了行为艺术部创建的“必要性”、“可行性”和“可控性”。 最后一页的署名上,彩羽月和白川咲都已经留了签字。 “以『管理部门』的名义,帮学校代行管理『行为艺术活动』的审查工作……”他很快看完了申请书上的所有內容,心里不得不產生几分敬佩。 只要看过內容,了解杏川艺术院里关於行为艺术管理的现状,必然產生这样的想法——这份申请书只要提交上去,就一定能够通过。 而写出这份申请书的,竟然只是一名刚刚转来学校不到一周的一年级学生。 管理行为艺术审查的部门变成了学生自己,转移了危险项目的风险责任。 部门成员里有当地財阀的大小姐,在责任纠纷谈判上也能占尽优势。 每一份通过的行为艺术申请案还会將备案上交给学校,表明绝不脱离学校监管…… “记得把你的名字签在『部长署名』的位置。”彩羽月等他看完,最后再提醒一句。 “我来当部长?” “你最可控。”彩羽月露出胸有成竹地笑容,说出令他无法反驳的理由。 这样就万无一失了…… 他拿著申请书走出音乐系校舍,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来,突然有些庆幸。 还好他的『对手』不是她。 不然胜算不知道要低上多少…… 回到设计系,他把申请书交给新垣,被问了一个问题—— “那天帮你把肩包放在指导室的美少女,竟然是白川家的大小姐?” 此人的关注点实在异於常人…… 隨后还问到三角恋的诸多问题,在得到她想要的答案后,意犹未尽地聊回了社团申请上。 “我建议你们申请成立为社团。”她说。 理由一是社团的考核更自由,二是申请书里“需要两间相邻的活动室”的要求,在社团楼里更容易找到合適的场地。 “了解了。”他点头,表示认同。 毕竟他將来是部长,考核越麻烦,浪费他的时间就越多。 “那,这件事就由我来帮忙处理吧!”新垣略有些兴奋地双手合十,充满干劲。 “麻烦您了……?”他觉得自己有必要检查一下角落里的抽屉,看看里面是不是又多了新题材的漫画书。 “哪里哪里~我也对行为艺术挺感兴趣的——担保老师就写我的名字吧!” 有白川家大小姐的署名,恐怕没几个老师不想签名担保。 练马区当地最大的財团,对於整个杏川来说都算是一座庞然大物了,何况一名在杏川教学的普通导师。 “辛苦您了。” 他走到角落电脑桌前坐下,不动声色地拉开抽屉。 《我女友与青梅竹马的惨烈修罗场》 这部小说竟然还有漫画? …… 下午第二课时下课前,他在图书馆借了一本《诗学》,看到讲喜剧的部分。 觉得其中一段话说的不错。 喜剧摹仿低劣的人,这些人不是无恶不作的歹徒——滑稽只是丑陋的一种表现。滑稽的事物,或包含谬误,或其貌不扬,但不会给人造成痛苦或带来伤害。 將来有机会,的確可以同空野萤一起,去听听讲亚里士多德的选修课。 比约定时间早十分钟,多崎步先一步来到咖啡店,挑了个靠窗的小圆桌坐下。 圆桌中间摆了一盆多肉。 临近傍晚的阳光打在窗户上,洒在圆桌上,给矮小的多肉盆栽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就这样盯著多肉发呆。 直到空野萤轻手轻脚地走到他身后,声东击西地拍了下他靠窗一侧的肩膀。 “好久不见~多崎同学!”空野萤看他呆愣愣地向窗外望去,吃吃地笑。 “好久不见。”他回过头,身材娇小的空野萤也在阳光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哪里久啦!周六才刚见过。”空野萤在他对面坐下,接著笑他。 明明是她先说的『好久不见』,他暗自腹誹。 空野萤今天穿了一身秋天配色的棕红格纹衫,配了顶浅棕色的蓓蕾帽。 他喜欢那顶蓓蕾帽,觉得印在杂誌上的文学少女,大概也不过如此。 第33章 朋友的朋友的朋友 彩羽月比约定时间晚到了两分钟。 落座以后,空野萤先惊嘆了下他竟然认识这样罕见的美少女,张罗著让他们两人先点餐。 空野萤自己点了杯双倍加糖的焦糖玛奇朵。 彩羽月点了杯拿铁。 他还是第一次在咖啡店喝咖啡,看著菜单上各种咖啡的名字,最后点了杯维也纳。 彩羽月中学留学的地方。 “吶,听多崎同学说,彩羽小姐是钢琴生?” “不必用『小姐』这样的称呼……”彩羽月有些不大適应。 “是我自己想这样说!”空野萤俏皮地一笑,“『小姐』这样的词用在彩羽小姐身上再合適不过了。” “是么……”彩羽月张了张嘴,想嘆气,最后却又忍住了。 他看在一旁,断定在欧洲留学的六年时光里,此人指定没有交到几个朋友,连与人正常沟通基本能力都退化了。 要是再不回来,继续留学四年,大学毕业后恐怕能直接退化成只会大吼大叫的野人。 “千真万確,多崎同学肯定也这样想。”空野萤信誓旦旦。 “真的?”彩羽月將目光转向他,一下子鲜活起来,从石器时代飞速进化成为现代智人。 “有那么一点。”他没想明白『小姐』和『彩羽月』或者说『弹钢琴的美少女』有什么联繫。 “那就这样称呼吧,空野小姐。”彩羽月不知道在满意什么,点头说。 “我就算了……”空野萤把蓓蕾帽摘了下来,收进帆布包里。 店员送来咖啡,双倍全糖的焦糖玛奇朵没送太妃糖,拿铁送了两颗。 彩羽月把其中一颗给了空野萤。 “先生小姐,每人第一个甜品也能享受半价。”店员送完咖啡,好心小声提醒。 空野萤又要了枚巧克力欧包。 彩羽月挑了份拿破崙酥。 他没要甜品,问店员能不能换成半价的蛋包饭。 店员把他的要求传到后厨,让他多等二十分钟。 “多崎同学……如果你没带那么多钱,可以让我先代付的。”彩羽月扶额嘆气。 空野萤愣了一会,也嘆了口气,“我怎么没想到还可以换成蛋包饭……” 又交流过几句后,彩羽月慢慢適应了同空野萤聊天的氛围,语气放鬆了许多。 他喝著维也纳,听著她们的聊天內容,將视线投向窗外。 街道的另一边是一家书店,门口停著一辆带前框的老式脚踏车,框里躺著一只猫。 脚踏车明明在房子的阴影里,一点阳光都晒不到,猫却睡得很舒服。 奇怪,和他手里这杯味道有点像热可可的维也纳咖啡一样奇怪。 更奇怪的还有同空野萤聊起合租条件的彩羽月。 明明指使他去找房子的时候要求三大页,带到空野萤面前就只剩下了一句“需要有一间琴房。” 聊到后面,甚至变成了“只要是房东允许改造的空房间就可以,她可以自己来安装隔音层。” 他的蛋包饭做好了,窗外天色也渐渐暗下来。 空野萤向店员问了下晚饭菜单,要了份咖喱饭。 巧克力欧包和焦糖玛奇朵都早早被她消灭得一乾二净了。 明明身材娇小,体態也並不显胖,饭量却出乎意料地不小。 多半是中午又用菠萝包之类的东西应付了…… “多崎同学不懂。”空野萤注意到他的眼神,擦了擦嘴角的巧克力,一本正经地伸出两根手指,“女孩子是有两个胃的。” 一个装正餐,一个装主食。 他当然知道,但他抿了下下唇。 “第一次听说。”他说。 彩羽月这次没拆穿他。 “骗你的,是我饭量大咯!”空野萤根本不在乎他说不说谎,笑得很开心,“吃饱才有精力度过一整天嘛!吃进胃里的食物都统统消化掉了!” 她捏著自己柔软娇俏的脸蛋,凑近些让他看,“我可真真实实地一点也不胖呦~!” 彩羽月悄悄捏了捏自己的脸。 他看见了,但鑑於刚刚她没拆穿自己,决定当没看见。 他们在咖啡店里留到天色彻底黑下来。 空野萤连上咖啡店的wifi,拉著彩羽月一起看了很多租房网站。 从[杏川学校推荐房源]找到[suumo],再找到[chintai]。 他完全被当成了聊天背景,望著窗外打哈欠。 太阳落下后,『在阴影里晒太阳』的猫大摇大摆地跳下脚踏车,钻进了书店里。 “今天就到这里啦!能认识彩羽小姐很开心~!”空野萤始终留意著时间,聊到八点,终於恋恋不捨地离开椅子。 “嗯。”彩羽月脸上也露出笑容,挥手示意,没有起身。 他明白这一动作的含义——她还有时间,让空野萤不必因为拉著她聊了太久而內疚。 “抱歉,聊这么久。”空野萤重新戴起蓓蕾帽。 “有找到合適的房源?”他在恰当的时机插入对话。 “有几个中意的……已经向平台预约了,下周多崎同学能陪我们一起去看?”空野萤眨了眨眼。 “我也去?” “嘛,你也算是我朋友的朋友的朋友了,一起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戴著蓓蕾帽的空野萤好看地一笑,俏皮地说。 他是朋友,彩羽月是朋友的朋友——他再一次很快瞭然。 所以他去了才最好。 “有时间,一定。”他点头,同意下来。 空野萤长吁一口气,等他和彩羽月也起身,三人一起离开了咖啡店。 在店外挥手分別。 目送空野萤消失前往电车车站方向的街道拐角,他將双手插进口袋,左右看了眼行车,打算穿过马路,去对面的书店看一看那只奇怪的猫。 彩羽月也跟了上来。 “有话想对我说?” 那只猫就趴在书店前台,是只胖橘猫,他上身前倾,与猫近距离对视,余光注意到彩羽月。 “喵——!”这一声是橘猫叫的,威胁他不要打扰自己休息。 “我要买书来著。”书店里没有老板,他同橘猫对话。 “喵……!”橘猫扭了下身,把屁股对著他。 一副拒绝营业的懒惰嘴脸。 这家书店迟早倒闭——他在心中如此確信。 “一会有时间?”彩羽月隨手拿了一本杂誌,问他。 “有是有……” “陪我去学校散散步。” 他將视线从橘猫屁股上移开,看向彩羽月翻看杂誌的侧脸,愣了下神。 十八年来,他第一次听到彩羽老板说出这样的工作要求。 第34章 彩羽月有太多不可爱之处 不到半分钟的时间,彩羽月在杂誌上留下了两页摺痕。 这是她从小学起就有的习惯——在看书时遇到毫无营养或內容恶劣的页码,翻看下一页前会留下一道摺痕,在將来当作废纸使用。 “你还没付钱,彩羽同学。”他忍不住提醒。 “……”彩羽月停下手中即將折起第三页的动作,嘆了口气,“如果这家书店老板是名爱读书的人,就不可能把这种杂誌放在店里。” “书店需要卖书赚钱,你口中那种人更適合去开图书馆。” “我不觉得世界上少了这些杂誌,书店也会跟著一起消失。”彩羽月合上杂誌,看了眼杂誌书背標示的价格。 “她说你没有品味。”他绕进前台,对猫店长说。 “喵……”橘猫神情不屑。 “它说是你太自以为是。”他抬起头,向批判娱乐杂誌的彩羽月传话。 “多崎同学竟然连橘猫都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加以利用,了不起。”彩羽月把一枚五百円硬幣放在前台,惊嘆道。 “是么,我时常也觉得自己蛮了不起的。”他假装听不懂彩羽月的冷嘲热讽。 “喵——!”瞧,橘猫也这么觉得。 他们大概在书店里待了五分钟,没有见到店主。 彩羽月在一页页地折那本价值五百円的杂誌。 他在书店里转了一圈,寻找他投稿的那家漫画周刊一般会在书店里被摆放到什么位置。 东京五大漫画出版社之一,主刊摆在相当显眼的窗前杂誌架上,子刊则十分隨意地摞在旁边的漫画书堆里。 销量远不如主刊。 不过他本来也拿不到版税,销量再如何惨澹也与他无关就是。 八九点钟的时间,杏川附近的商业街都还算热闹。 他跟在彩羽月身旁,逆著热闹的人流穿行,走出商业街,回到稍显冷清的校园里。 步道被间隔稍远的路灯间歇照亮。 图书馆还亮著灯,闭馆时间据说比校舍门禁还晚。 露天体育场上有形单影只的男生或女生夜跑,成双成对的男男女女沿著跑道外侧漫步。 他停在体育场入口处瞧了一眼,觉得自己不身处此列,没有进去。 他们最后在江户彼岸樱旁停步,附近无灯,月光亮得出奇,微风簌簌,树影摇曳。 “觉得杏川如何?”彩羽月坐在那把白川咲守尸的长椅上,抬头问他。 “嗯?”他从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果然。”彩羽月得到了她预期当中的答案,瞭然一笑,“杏川是你择校时所认为的『最优解』?” “差不多吧……”他其实有在杏川和早稻田之间纠结过。 “知道我为什么来这里?”彩羽月接著问。 “因为我。”他想了想,用了陈述句。 “那,知道白川同学为什么来这里?” “也是因为我。”他很快给出答案。 白川咲同为音乐生,主乐器是小提琴。 在比赛上有著极强的胜负欲的她自然会选择同龄人中最优秀的钢琴手作为搭档。 如此一来,能满足她条件的,唯有彩羽月。 而彩羽月必然会在回国时选择来到他所在的学校——六年前曾有过的约定,他在收到简讯前都还以为此人早已经忘了来著。 也就是说——他必然与白川咲在某一天相遇——这件事早在六年前,甚至十二年前就已经註定了。 “所以,追求白川同学……或者说,利用白川同学,也是你现在所认为的『最优解』?”彩羽月停顿了下,突然问。 少女的脸颊隱没在树影中,看不清神情。 “为什么会问这个?”他心头一跳。 “如果是我的话,大概不会做出这样的选择。”彩羽月自顾自地说。 “或许……”他与树影下的少女对视,突然感觉仿佛回到了六年前。 少女的语气、措辞、直白又直指他內心的洞察力。 前几日相处的时候,他还以为这些独属於六年前的彩羽月的特质,都已经隨著时间泯然消却了。 “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就让我暂时卸下『偽装』吧……” 彩羽月难得用轻鬆的语调说话,翘起嘴角,流露出带有几分克制的任性。 “偽装么……”他不置可否。 他记忆中的彩羽月,从来不会偽装自己,甚至可以说不屑於偽装自己。 那么少女口中的偽装,必然代指著其他事物。 “彩羽同学愿意帮我?”於是他猜道。 “还不算太笨……”彩羽月满意地点了点头,“我可以给你两个选择。” “儘管我不知道白川同学为什么会对你產生兴趣,而你又是怎么招惹到她的……但如果你放弃同她交往的念想,我可以帮她忘了你。”她伸出一根手指,对他承诺。 “第二种呢?”他从不怀疑彩羽月说到做到的守信程度,但觉得她无论再怎么聪明,都猜不到他招惹到白川咲的真正原因。 “我已经给过你了。”彩羽月身体微微前倾,双腿併拢,手臂架在膝盖上,单手轻托下顎,似乎很享受这种话说一半看著他解谜的游戏。 “什么意思?”他懒得解题,索性直接开口问。 喜欢打谜语也是彩羽月身上的一大恶劣之处。此人总是自以为聪明,觉得猜不出来谜底的都是笨蛋。 “你说谎时会轻抿下唇。”彩羽月摇头嘆气,给笨蛋多崎耐心解释。 “所以?”他决定继续把自己偽装成笨蛋。 “利用习惯不是你的拿手好戏?”彩羽月受不了似地嘆气,已经不相信他到这一步还不明白了。 “怎么可能……”他抿了下下唇。 “测试一下吧……”彩羽月摇了摇头,盯著他的眼睛,轻声问,“你喜欢白川同学么?” “喜欢。”他没有再抿嘴唇,利落地做出回应。 “喜欢她哪里?” “喜欢她的一切。”他站在树影之外,真诚地回应。 “哪种意义的『一切』?”彩羽月眨了眨眼睛,不紧不慢地追问,一步步將他逼入死角。 “……”他不想说话了。 太聪明又不喜欢偽装,也是彩羽月的一大不可爱之处。 “白川同学拥有你想要拥有的一切。”彩羽月不在乎自己是否可爱,自顾自地说出答案。 第35章 果然,彩羽同学一点也不可爱。 白川咲拥有他想要拥有的一切。 准確地说,白川咲拥有一名人类在生物本能上想要拥有的一切。 他恰巧属於一名正常人类而已。 长相漂亮、天赋拔萃、家境富有、地位不俗……倘若他处在白川咲所处的位置,所拥有的资源,几乎可以支持他去做自己想要做的任何事。 所以,拋开个人意志,身为一名正常人类的他,理所当然地会“喜欢”上白川咲。 这种说法其实有些诡辩——毕竟人的情感也同样归属於个人意志,谈到“喜欢”或“爱”这样的词汇就不可能只谈论本能。 但这种加上种种条件限制达成的结论,却可以让他心安理得地为自己的发言赋予正当性。 一切言论只要拥有了正当性,就不再是彻头彻尾的谎言。 因此,即使將他绑在测谎椅上,面对只要说谎就会被电死的生命威胁,他也一样能够毫无顾忌地说——他喜欢白川同学。 就像在说他喜欢长相漂亮的女孩一样。 “其实比起白川同学,我说不定还更喜欢你一点。”他败下阵来,觉得有些无趣。 可惜彩羽月不是测谎机,不会被他的诡辩矇骗。 “只是比起我,你对白川同学好感更低而已。”彩羽月从长椅上站起身,走出树影,脸上浮现出实在令人討厌不起来的微笑。 (请记住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还有其他事?”他今天还有其他事。 “下一周周日,练马文化中心有一场竞赛会。”彩羽月是永远只会把话说一半的残疾人。 “想让我陪你去?”他猜。 彩羽月走到侧边,等他一起並肩走向校门所在的方向。 “我母亲会来。” “让我陪伯母大人聊天?” 时隔六年,他依然很快適应彩羽月的步频,能在转头时恰好看到少女侧视图般不偏不倚的侧脸。 提到家人,少女的神情里闪过一抹难以捕捉的无奈。 “母亲问过我,为什么会选择杏川。” “你怎么说的?”他预感不妙,已经猜到彩羽月想要让他做什么了。 “因为六年前和一个名叫多崎步的男生打过一场赌,赌输了。”彩羽月瞥了他一眼,神鬼不觉地稍稍加快脚步。 “那个名叫多崎步的男生真坏啊。”他抿了下下唇。 他在看到彩羽月的简讯时,有联想到过赌注內容—— 谁小学升中学的统考成绩比对方低,谁就不能在中学毕业后去上比对方更好的大学。 而稚嫩的小小彩羽月又怎么可能考得过出生前就已经上过一遍学的他呢? 当时的他其实並没有真的想要让彩羽月履行承诺,仅仅是想在毕业前获得一场彻底的最终胜利而已。 现在想来,小多崎步的幼稚程度也是不遑多让。 “母亲不相信我只是为了履约,对你很感兴趣。”说到这里,彩羽月翘起嘴角,心情不错。 “告诉我时间,我会去的……”他嘆气认输。 小多崎步太坏了,自己坏事做尽,却要让他来承担后果。 “这样就公平了。”彩羽月满意地点头。 “公平么……” “我帮你对付白川同学,你帮我摆平我母亲,有问题?” “没问题……”他仰头望向夜空,感受到一股难以言明的情绪在心头縈绕。 彩羽月绝不会背叛约定——直至今日,少女依然践行著这一点。 六年前可以称之为“幼稚”,但六年后的今天,或许已经渐渐可以称之为“理想”。 唯独这一点,是只能在彩羽月的身上见到的可爱之处。 所以如果將来彩羽月把他绑在测谎椅上,问他自己可不可爱的话。 他说“可爱”还是“不可爱”应该都不会被电死……多崎步想。 在电车车站分別,他先一步踏上电车,没有直接回出租屋,而是多坐一站,来到一家还在营业的药店。 出示做胃部手术后医院开具的长期证明,买了一瓶雷尼替丁胶囊。 回到出租屋,他拧开药瓶,倒出一枚胶囊,拆开明胶外壳,把里面的药粉倒掉,小心翼翼地將一根白川咲的髮丝塞进胶囊里。 接著,打开手机计时器,接一杯水,开始计时的同时服下了装有髮丝的胶囊。 他坐在书桌前,一边將现有的倒数第二根髮丝用同样的方式塞进胶囊,拿中性笔做上记號,混进药瓶里;一边耐心等待明胶外壳在晚饭一小时后的胃部环境中吸水、软化、破裂……最后崩解。 这周末的约会,白川咲会採取行动的最后期限,大概也是这个时间。 他看著计时器上不断跳动的数字,將一根手指半悬在[標记时刻]的选项上,期望胶囊的缓时作用能坚持到十分钟以上。 [0:11:45] 嗒—— 在稍显漫长的等待中,熟悉的齿轮声响终於在他脑海中响起。 系统提示的一刻,他立即落下手指,进行第一次標记。 隨后儘可能抵抗即將被拖入回忆的眩晕感,在彻底失去对身体的掌控前落下了第二次標记。 [0:11:51] 六秒,似乎也足够了…… …… …… 【记忆重现结束】 【白川咲(15%)】 【获得技能:小提琴演奏lv.3(96/100)、表演礼仪lv.2(75/100)】 按照记忆中出现的长相,15%的记忆,大概停留在白川咲小学三年级那年。 小提琴演奏竟然便已经接近四级。 而黑泽叶在小学三年级时才刚开始接触绘画…… 等白川咲的记忆重现达到与黑泽叶相同的进度时,小提琴演奏恐怕能提升到八级以上。 这么看来,等他攒够买一把二手小提琴的钱,去酒吧或是教堂之类的地方付费演奏也未尝不可。 得到缓时触发记忆重现的试验结果,他整理好新塞入脑海的诸多记忆,收敛思绪,將手机当中的计时记录清除,把药瓶收进抽屉。 等了一会白川咲的电话。 五分钟后,电话没有等到,反倒是彩羽月给他发了条消息。 彩羽:白川同学说她打算养一只猫,取名叫多崎。 彩羽:你喜欢什么顏色的? “……” 多崎:白色? 彩羽:不重要了,白川同学改主意了,决定把猫换成柴犬。 彩羽:晚安,柴犬君。 果然,彩羽同学一点也不可爱。 第36章 白川大小姐將来的孩子姓多崎 行为艺术部建立申请表交给新垣老师的第二天就获得批准了。 中午饭后,新垣老师拿到两间活动室的钥匙,带他们去社团大楼认了一遍路。 白川咲打算在两间活动室中间的墙上开一扇室內门,但因为是星期二,被告知学校规定不允许在上学日动工,不大高兴地暂且作罢。 临走前,把活动室的钥匙从他这名名义部长手中毫不客气地一把夺走,塞进了自己口袋里。 第二天,周三,等他做完午饭,再次来到活动室,推开室门,室內已经在一天內被完全改造成了一间午休室的模样。 大尺寸电视屏、风扇、沙发、茶几、地毯、饮水机……角落里甚至塞了一台冰箱。 电视柜上摆著游戏主机、dvd播放器、网络路由器和一盆开著红花的小仙人掌。 “午安,白川同学、彩羽同学。”他把饭菜摆在茶几上。 “午安,多崎部长。”彩羽月坐在沙发上看书,头也不抬地回应。 “你的午饭在冰箱里。”白川咲在玩主机游戏。 马里奥赛车,属於她的那辆正遥遥领先。 他打开冰箱冷鲜层,把本该是白川咲自己的午饭便当拿出来,发现还是热的。 应该是刚放进冰箱不久。 几天观察下来,白川咲显然不喜欢吃这种只有营养没有味道的便当。 却坚持每天把便当带来学校,让他吃乾净,偽造出一种她有每天把便当吃完的假象。 不得不让他產生些许好奇——这份便当究竟是谁做的。 女管家是她的下属,而从周末约会去白川咲住处时见到的情况来看,石神井公园附近的那栋房子只是她的私人住处,现在只有彩羽月和她一起住在那里。 总不能是彩羽月做的…… 等白川咲把最后一圈跑完,一起吃完午饭。 大小姐在电视屏幕上投放了一段视频。 背景是白川咲家的客厅,主角是一只看上去刚满月大的柴犬。 “多崎。”视频里,白川大小姐坐在沙发上把柴犬从不远处喊回自己身边,再拋出一只球,让它跑出去。 重复训练,好让柴犬记住自己的名字。 “我们的狗。”白川咲向他介绍,“喜欢么?” “为什么叫多崎?”他装作第一次知道这件事,表现出足够的惊讶和好奇。 听到介绍字眼是『我们的狗』,而非『我的狗』,他突然觉得还能接受了。 “如果將来你同我结婚,孩子难道隨我姓?”白川咲嘴角勾起一抹略带危险的笑容,反问他。 “不该是这样吗?” “如果你真这么想,那就绝对没有做我丈夫的可能性,更不可能有孩子。”白川咲语气一冷,不开玩笑地说。 “那就要两个孩子,一个姓白川,一个姓多崎。”他在白川咲身旁的位置坐下,深情地说。 第37章 下雨时假定我没伞,这样我就一定没伞了。 最近又是公主又是柴犬,“多崎”这个角色形態未免太多。 “下午没课?”他抬头看向马不停蹄赶来的英雄少女。 今天没有蓓蕾帽,身上是款式简单的白连衣裙和粉色针织衫。 “说是没课也未尝不可。”原来英雄也会逃课么…… “什么课?” “欧里庇得斯。”空野萤又一次报出他不认识的人名。 “不认识。” “《美狄亚》看过?还有《特洛伊妇女》。” “有些印象。”他说。 “古希腊三大悲剧作家之一。”空野萤介绍时皱著鼻,看来不喜欢悲剧。 “名头不小。” “英雄在他手下一个都没活下去。”空野萤语气夸张地说,“继续待在教室里,我怕自己也要被抓到。” “所以就来找我?”多崎步越说越觉得自己才更像英雄。 有人一起看书也不坏。 “不是你说的嘛!说自己在图书馆。”空野萤理所当然道。 他不明白他在图书馆和空野萤要来找他之间有什么必然联繫。 “我在研究《诗学》,打算去文学院报一门选修,所以才来图书馆。”他耐心解释。 “教授总会教的嘛!何苦自己摸索……多崎同学喜欢文学?”空野萤意见不同。 “我喜欢讲故事。”对他而言,名为多崎步的这一世人生也是在讲故事。 重活一世最大的不同便是生而知之。 因为开蒙而怀抱著强烈的个人意志拥抱这个世界,人生轨跡完全脱离生长环境的影响。 他始终觉得自己在写一本名为《多崎步》的书。 而现实里的人生又总比用文字去书写一篇故事复杂得多。 个人精神意志、行动和目的性、社会定位和影响力……需要讲好“人生”这篇故事,单单学习故事创作和敘事技巧是远远不够的。 正因如此,他才选择了游戏设计专业,儘管实际体验下来,杏川的游戏设计令他大失所望。 “讲故事啊……” 空野萤发出一声类似听到『彩羽月是钢琴生』时那样的感嘆,尾调上扬又短暂。 “多崎同学想要讲一个什么故事?”她单手托起下巴,眨了眨眼睛,笑著问他。 “我是英雄。”在《故事形態学》內的七种角色里,显然只有英雄承担的起主角的地位职责。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那我呢?”刚刚声称自己是英雄的空野萤,並没有在此时表现出角色卡被抢走了的不满,反倒对他的话燃起更大的兴趣。 “你也是英雄。”他翻看了《故事形態学》的背景介绍。 此书所讲述的理论是普罗普对一百篇神奇故事的结构拆解与总结,並不是適用於所有类型的故事体裁。 “英雄有两位?” “英雄有八十亿位。”他其实並不知道现在全世界的具体人数是多少。 “太多啦,写出来可没人看。” “本就是无可无不可的。”他同样也不知道他这一辈子会认识多少人。 窗外下了雨,雨声被图书馆厚实的玻璃窗隔绝在外。 多崎步望向窗外,与空野萤的对话暂且休止。 等確认了“下雨了”这件事实之后,他收回视线,翻了一页书,打算继续读下去。 空野萤看了一会雨,又盯著他注视许久,打了个哈欠。 “噯,多崎同学……” “嗯?” “现在可是有一名可爱的少女专程赶过来见你,坐在你对面。”空野萤用她讲故事的风格控诉自己此时此刻的无聊程度,“就打算这样看书?” “看书其实也是无可无不可的。”他暂且想不到要做什么。 至少从《故事形態学》里,他能了解到要想讲好《多崎步》,首先要让自己成为一名合格的英雄。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搜罗理论资料,结合自身实际,去了解一名合格的英雄应该具备什么样的才能了——此时此刻的他就是抱著这样的想法才继续漫无目的地翻动书页。 “那就陪我做些什么嘛!英雄见到公主之后,总要做些什么吧?” “必须要做些什么?”他合上书。 “必须!”空野萤强调。 “不然?” “不然就是『烂尾』!”空野萤语气足够严肃,但內容跟胡言乱语没什么两样。 “……”他看了眼时间。 室外正在下雨,时间是下午三点。 刚认识不久的一男一女能够做些什么呢…… “有想做的事?”他在脑海中梳理可以在陪空野萤打发时间的同时完成的待办事项。 “至少不想看书。”毕竟是逃课。 “那,有想去的地方?” “多崎同学在恋爱方面一定是个笨蛋。”空野萤抨击道,“我要是想得到这些,哪里还会来找你?” “有带伞?” “何必问这个——你应该假定我没伞,这样我就一定没伞了。”空野萤循循善诱地教他。 “我的伞太小。”既然已经被当成笨蛋,他决定將笨蛋角色扮演到底。 他决定带著空野萤去五条天神社和东觉寺参拜。 来回大概三四小时时间。 在三月初来东京的长途巴士上,他同邻座的妇人聊天,听到的佛寺和神社。 五条天神社供奉的是医药祖神,可以祈求身体健康。 东觉寺立著赤纸仁王尊,据说只要在仁王尊上將对应自己身体不適的地方贴上红纸,病痛就会痊癒。 儘管他经歷了重生和觉醒超能力这种科学解释不了的事,內心深处依然是不信神的。 但毕竟参拜一下也没什么坏处,还能在下次同母亲聊天时多出一个话题来,总归是好的。 空野萤陪他把借书归还原位,一同走出图书馆。 分別撑起一把伞。 他的伞的確太小,不及空野萤那把一半大。 “去哪里?”空野萤试著把伞举高,觉得太累,又收回手臂。 他把五条天神社和东觉寺介绍给她听。 神社在上野公园,寺庙在北区田端。 “……五条天神社前有一个立起来的草环的鸟居,来迴绕『八字形』的草环一圈半,就可以保佑身体健康。” “能为別人求愿?”不知是否是雨声太大,空野萤的声音轻了许多。 “大概吧,我是不信神的……” 他只是需要一些“正当性”罢了。 第38章 多崎同学,夜路小心。 电车上,他同空野萤聊了自己的病,聊了他母亲。 他不是一个喜欢向关係不深的人谈论家事的人,只是觉得空野萤聊过她的父母,他自然没必要刻意隱瞒。 电车摇摇晃晃,走得太慢,让他从过去聊到了现在。 聊了绣球花,聊了夏天和东京烟火。 他並非对空野萤抱有足够的信任,却总觉得多说一些也未尝不可。 空野萤颇具耐心地倾听,偶尔搭几句话,时常会心地一笑。 “再去看父亲,我也带一束绣球花去。”她说。 五条天神社里,她绕了草环三圈,声称其中一圈半是给他母亲绕的。 他绕了四圈半,说是为了自己、母亲和她父亲。 “这时候你该把你自己换成我。”空野萤大失所望。 “那就要绕六圈了。”他说。 如果医学祖神真的存在,恐怕不仅不会多多保佑,还会觉得他太过贪心。 “不是因为我本身就身体健康,不需要绕圈?” “原来如此。”他把这句话记下,下次用在白川咲身上。 文学院果然有其了不起之处。 东觉寺氛围比神社要严肃许多,庙堂安静得出奇,寺庙主持不苟言笑,严肃到能把人的病痛统统嚇走的程度。 他把红纸贴在仁王尊的头顶和四肢上,空野萤恨不得把仁王尊全身都贴满红纸。 离开寺庙前,买上保佑健康的御守,一同坐上了回练马区的电车。 “多崎同学还要回学校?”空野萤把玩著御守,问他。 “回我那间没冰箱和卫生间的出租屋。”他要给母亲打个电话,找一个不会被打扰的地方。 “可我还不想回去。” “总有別的什么要做的事吧?只要绞尽脑汁地想,人生总有做不完的事。”他观察著电车车窗外被雨打湿了的、灰濛濛的街景,下意识比较起来与回的时间,计算电车是不是和去的时候一样慢。 “中学时的我是有的。”空野萤打了个哈欠,“但过完暑假来到杏川,或者说从十七来到十八,突然一下子找不到了。总觉得自己是在虚度光阴——不这么觉得?” “没想过。”他的十八岁早已磨损模糊,不具备参考价值。 “那换个话题——周一晚上,我走之后,有和彩羽同学做些什么?” “去了一家书店。” “然后?” “书店主人是一只猫,胖得出奇……” 他不厌其烦地陪空野萤聊著没有营养的对话,聊到空野萤突然发现自己坐过了站,陪她转车倒坐了回去。 “如果是彩羽同学坐过了站,你也这么送她回来?”告別前,空野萤盯著他的脸仔细端详,觉得有些好笑。 “她不会坐过站……”他下意识说,隨即觉得语气有些不妥,接著补充,“应该。” “就当她实在太累,睡著了。” “那大概会吧,和今天一样。”他觉得空野萤有所误会。 误会了他和彩羽月之间的关係。 “原来如此……”少女装模作样地学著他的语调。 “再见,夜路小心。”属於他的电车到了。 “再见,多崎同学也要小心。” 他平时说话都总这么意味深长么……多崎步坐上回出租屋的电车,忍不住想。 第39章 母亲的髮丝 电车上,多崎步收敛思绪,重新思考起坐过站的问题。 如果將坐过站的少女换作白川咲,怎么做才是最优解? 將错就错吧…… 去吃饭或是看电影,总之將约会继续延续下去。 白川咲是看不上他四叠半的出租屋的。 换成黑泽叶就没问题——將错就错地带回出租屋去,顺理成章地一起过夜。 这么看来,越发显得他的住处非换不可了。 早晚要住到能让白川咲愿意留夜的地方去。 在此之前,先换个有冰箱和卫生间的屋子…… 怀抱著搬家的打算,他在最后几站电车上看了会租房网站。 不考虑合租,满足他条件的住处,月租至少都要五万円。 他算了算画漫画的收入,觉得要开始准备长篇了。 赶在暑假之前,住上有客厅、有冰箱、有浴室的屋子。 总不能让从小镇赶来看烟花的母亲同他一起蜗居在四叠半里,实在太不成样子。 他打开手机,给编辑发送消息,询问主刊的每页稿酬,又觉得即使画上长篇,六到八周的周转也有些慢了。 如今已经临近六月,距离夏天只剩一月半的时间。 去便利店还是什么地方多打份工呢? 时薪一千,每周算二十八个小时……还不如接著画短篇。 回到出租屋,他向父亲拨通电话,同时在电话里听到了母亲的声音。 “今天能用手机?”他今天的幸运属性应该是ex。 “其实已经超时间啦……嘘……!”母亲像小孩子一样压低著声音。 “现在每天有半小时时间。”父亲在一旁小声说。 “先让我聊嘛!好久没听到步酱说话……”母亲不满地把父亲推开。 “啊……那,我去守门好了……”不善言辞的父亲,用奇怪的语调,说著略有些幼稚的话。 “加油!”母亲很开心。 隨后又响起击掌的声音。 “可不能让医生发现了。”他觉得有些好笑,忍住嘴角,在电话里陪著母亲说。 只是接家属的电话而已,同医生解释清楚就好——这种事最多算到家属陪同的时间里,哪里用得著放哨站岗? “步酱在学校过得怎么样?” 自从母亲住院后,就开始用“步酱”这种称呼来喊他了。 之前是“小步”,再之前是“阿步”。 年龄越大,称呼反倒越小。 “还不错。”他说,“就在昨天,还当上了社团部长。” “了不起呀!” “今天去了东觉寺。”他把贴红纸的事说给母亲听。 “难怪我今天感觉精神好。” “嘛……”他早早准备好的说辞到了嘴边,却迟迟开不出口来,话锋一转,又聊起彩羽月。 聊转校的事、租房的事,聊书店的胖橘猫。 想到自己打电话带有著与父母无关的个人目的,他便心怀愧疚,不断地聊起別的事,反覆拖延时间。 一直聊到找不到话题,束手无策地陷入沉默。 “步酱找我还有別的事吧?”母亲有足够的耐心,等到他无话可说的时候,放轻语调,温柔地替他迈过愧疚。 “我想要一根母亲你的头髮……”他滚动喉结,小心翼翼地说,语气乾涩。 『东京有一间神社,祈愿时要把头髮绑在绘马上。』 他早就准备好说辞,最后却一字都说不出口。 东京没有这样的神社。 这是一句他无论如何诡辩,都没办法找到正当性的、彻头彻尾的谎言。 第40章 精神力量、影响力——以及对「公主」的绝对忠诚 多崎步不喜欢说谎。 所以才总会在说谎前想尽办法证明自己行为的正当性。 哪怕必须说谎的情形,也要用类似“医生不告诉患者绝症情况是希望他能够积极度过余生。”一样的逻辑说服自己,才能心安理得。 但他向母亲索要髮丝,完全只是为了自己。 他需要找到一位可以绝对信任的人配合自己,来彻底確认吃下髮丝对其主人產生的副作用究竟是什么。 他没有关係足够好的朋友,除了父母,能够称得上信任的就只有彩羽月了。 只要让彩羽月做出承诺,他足以相信她不会说谎,不会泄密。 但系统副作用的特殊性,让他已经不想再让新的少女捲入其中了…… “头髮?” “嗯,一根头髮就好。” “想我了?”母亲声音温和,丝毫没问他是要做什么。 “有一点。”他难得地从母亲的语气中听到些许一名母亲对儿子显露出的正常情感。 “抱歉……是我陪步酱的时间太少……”母亲有些失落。 “不是你的错。” 瀰漫性轴索损伤,能在两年时间恢復到像这样同家人聊天的程度,母亲已经足够努力。 或者说,他们一家三人都称得上是拼尽全力了。 “青酱送给我了一束绣球花!很好看。”母亲说,“我挑一朵最好看的,和髮丝一起寄给你。” 青酱是他父亲。 “嗯。” “对喔!还有我的照片~!青酱为我辫了很可爱的花辫,也一起寄给步酱。” “哇啊——已经开始期待了。” “哼哼~”母亲得意地哼起《彩虹的泪水》。 “医生快要过来了!”在门口放风的父亲突然报信。 “呜哇——!青酱关门!拖延一分钟!再让我聊一分钟嘛……” “已经来不及了……” “那,快!步酱快把邮寄的地址告诉我!” 他报了杏川艺术院的地址。 其实他父亲是知道的,即便不知道,也隨时可以发简讯邮件到父亲的手机上。 只是母亲现在暂时还没有想到这些的思考能力。 將来能否真的恢復也都是未知数了…… 在医生的脚步声中,母亲恋恋不捨地掛断了电话。 多崎步坐在书桌前,垂下握手机的那只手,望著天花板思索许久。 无法用科学解释的超自然力量,大概是凌驾於肉体躯壳之上的。 如果副作用能引出母亲对儿子应有的情感,能够稳定、適当地短暂触发积极的情感刺激的话,或许多少能够帮她恢復记忆和正常心智吧…… 他晃晃脑袋,將脑海中突然冒出的期冀压下,找出此前画漫画未用完的纸笔,起稿了一篇新短篇。 把空野萤画进去当公主,镜像当英雄,画一篇发生在古代的奇幻故事。 优秀的画技、合格的写作功底、正在逐渐完善的敘事理论。 他已经开始摸到诀窍,可以批量生產稳定赚钱的商业短篇。 至於画出一部伟大的,具有象徵意义的里程碑式作品,他暂时还没有任何想法。 归根结底,他只是借用黑泽叶的记忆,窃学画技用来获得暂时的稳定收入而已。 他的下一步计划是利用系统在白川咲身上获得足够自己立足於这个世界之上的天赋和能力。 只要白川咲对他的敌意与掌控欲依然存在,这项计划便有足够支撑他安心执行的正当性。 近日学习敘事理论,研读《诗学》,他也逐渐对系统逻辑有了一些头绪—— 能力的获取启动自少女的髮丝,源自正面记忆;天赋的获取则启动自少女的吻,源自负面记忆。 恰好一表一里,严格照应著喜剧向外探求,悲剧向內探求的古典戏剧美学核心。 他对古典戏剧並不感兴趣,更不可能因此称讚赋予他如此能力的神明大人手段有多高明。 了解系统逻辑能够给他带来的最大好处,是对未知全貌的系统事件不再毫无头绪,即使猜不出100%的正確答案,至少能做到有跡可循。 那么,做一个假设吧——接吻与髮丝严格映射,那么势必也会拥有与“迷药”截然相反的特殊效用。 如果真是如此的话,与“迷药”对应的效果恐怕唯有“解药”。 只是,黑泽学姐喝下了95%的“迷药”,又服用37%的“解药”,理论影响已经降到60%以下,却依然无可救药地深爱著他……又该怎么解释呢…… 恐怕只有真正確认了“迷药”的具体成分,並以此推断出“解药”的作用原理,才能够得到答案了。 他一边画著漫画草稿,一边在脑海中梳理思绪。 临到休息时,稿纸上已经描绘出“英雄”与“公主”的角色图线稿。 公主戴著蓓蕾帽,过耳发,小个子,娇俏可爱。 英雄持著长矛,同样是过耳发,留著齐刘海,样貌稚嫩,却又英气十足。 最后一笔落在公主的嘴角,上挑起足够活泼的弧度。 睡觉前,看了眼技能等级。 【绘画lv.6(61/100)】 距离一周前上涨了四个百分点。 就这样一直坚持下去,即使不依靠黑泽叶记忆中所带有的天赋,只凭藉他自身的努力,过完整个夏天,大概也能把绘画提升到七级。 次日,坐上大小姐每天上学的豪华顺风车,多崎步向两名少女表明了自己要当“英雄”的决心。 “英雄……?”白川咲不屑一顾。 “那谁会是『公主』呢?”身为钢琴生却知识面如此广泛,彩羽月实在不够专一,將来必將止步在攀登英雄之巔的半山腰,被他远远甩开。 “『公主』是谁不重要。”他迫不及待地发表自己的英雄理论,“想要成为一名英雄,最重要的三样事物,是足够强大的精神力量、无与伦比的社会影响力、以及——” “对『公主』的绝对忠诚。”白川咲在英雄多崎演讲到最激情澎湃的时刻,出声破坏了演讲氛围。 “我说了,『公主』不重——”英雄的宣言被打断,多崎步现在很生气,差点將忤逆强权的话脱口而出。 “我不重要?”白川咲语气冰冷,距离把他判处死刑几乎只差临门一脚。 “白川同学理应是『女王』才对。”他面不改色地捏造人物。 能屈能伸也是英雄精神力量强大的表现之一。 实际上,白川咲是绝对反派,是註定被英雄踩在脚下的失败角色。 而故事只会传颂胜利者的名字。 由此总结——不论如何,白川咲的存在都绝不重要。 “女王?” “既然我已经对女王绝对忠诚,自然也就不会看其他公主一眼。”在女王看不见的视线死角,他轻抿下唇,义正辞严地说。 “所以不重要?”女王终於满意。 “所以不重要。”他看了眼彩羽月,视线撞在一起,抿唇的同时,打了个协商交易条件的手势。 第41章 彩羽书记和白川副部长 英雄三要素的最后一条是“里程碑式的歷史成就”。 与前面两条並列在一起,分別对应“过去”、“现在”、“未来”;以及“条件”、“过程”、“结果”。 多崎步对自己的定位很清楚。 现在的他尚不具备成为英雄的基本“条件”,还处在立志成为英雄的成长阶段,专注於精神力量的自我提升即可。 一名英雄最应该具备的精神特质大概有五项,分別是勇气、毅力、专注、处变不惊的冷静和出类拔萃的反应力。 为了锻炼勇气,他甚至已经开始尝试与彩羽月在保密协定上討价还价。 最后成功把价格从“十天”砍到了“五天”。 如果《多崎步》是一篇普罗普式的神奇故事,彩羽月绝不会是一个合格的“相助者”。 多崎步成为英雄的道路真是困难重重…… 午休时间,英雄与相助者、反派一起吃完午饭。 新垣老师突然心血来潮,跑来行为艺术部参观。 进门时,白川咲正派遣她名为“多崎步”的宝可梦与野生百变怪搏斗。 彩羽月一边喝茶,一边把正在看的那页书折出一道摺痕。 那本书他看过,是村上春树的《当我谈跑步时,我谈些什么》。 据他所知,彩羽月早已懒惰成性,根本就不跑步。 新垣客气地与以上两人打过招呼,把他从房间里喊了出去。 “活动室”已经被白川咲布置得无比舒適,“办公室”到目前为止还是空空如也。 不管是哪个房间,门外都是连个[行为艺术部]的告示牌都没有。 “这样下去可过不了学校社团考核,多崎部长。”身为行为艺术部的担保老师,新垣敲了下他的额头,表示不满。 “房门钥匙在白川同学那里。”他暗示自己儘管身为部长,但事实上却並没有部长的实权。 “告示牌总要先做好……”新垣老师点头嘆气,表示理解他的苦衷,“然后是论坛社区和介绍海报——学校已经把在网络上申请行为艺术场地的窗口给刪掉了。” “申请行为艺术的学生很多?” “在杏川艺术院,行为艺术场地可比娱乐聚餐场地好申请多了。” “聚餐还要申请?”他不理解。 “在露天操场架炉烧烤啦、在提供给美术系学生练习写生的人造林里扎帐篷露营啦……都是要向学校申请的。”新垣老师耐心向他解释。 “以后这些申请也都要让我们进行审批?”他听得头疼。 见微知著地看,杏川的管理制度果然称得上金玉在外,败絮其中。 “你也可以让他们去走学校娱乐活动场地的申请流程嘛……”新垣用眼神指向室內白川咲的方向,怂恿似地一笑。 “但愿可以……”他可不信白川咲会把行为艺术部的管理运营当作自己的事,为他提供什么帮助。 “总之——加油吧,多崎部长。想要拥有权利,就要承担其相应的责任嘛!”新垣双手合十,笑著鼓励他。 不像是在开玩笑——她的確將行为艺术部部长当成一份美差看待。 “……”他的沉默振聋发聵。 这个部长应该让彩羽月来当才对,不论是设想方案还是申请文件,都是她一手准备的。 现在看来,此人当时让他来当部长的目的,果然不止为了通过申请那么简单…… 新垣老师走后,他把张贴告示牌和设计海报、搭建论坛或网站的事告诉两名部员。 “申请成立这个社团是彩羽同学的主意,和我可没什么关係。”这是白川咲的意见。 说得好!他甚至有些感激涕零,决定对女王大人忠诚一天。 “这个社团的部长是你自己吧?多崎同学。”罪魁祸首毫不反思。 “我现在就任命你为副部长!彩羽同学。”他拿出电视屏幕上训练家派出战斗宝可梦的气势指认。 “然后?”彩羽副部长又折了一页书,不为所动。 “帮我想想办法……”他需要钥匙。 “哎呀……”彩羽月已经换上了副部长该有的上位者嘴脸,“白川同学只是区区部员,多崎部长连向部员索要社团公共物品的魄力都没有么?” “给我副部长。”白川部员向部员命令道。 “现在彩羽同学是书记了。”他在努力寻找自己身为部长的威严。 “那文书之外的工作就不要让我来做了。”彩羽书记总能很快適应自己的职位,找到完美推卸责任的办法。 “钥匙明天给你。”白川副部长就没有半点身为副部长的自觉,一副吩咐下属的傲慢语气。 “……好。” “办公室的布置,给你五百万円经费。” “……会不会太多了?” “多?”白川咲放下手柄,皱起俏眉,目光冰冷地瞥了他一眼。 他没再出声。 收回前言,白川副部长其实是社团里最负责的核心骨干。 下午放学,他拿著副部长给的经费,用最快的速度买好了告示牌和实体海报物料,通过同学联繫到精通编程的平面设计工作组,用十万円的报价得到最快一周就可以交付网页的答覆。 顺便挪用公费报销了一顿一千五百円的晚饭。 回到家,手机收到了父亲发来的简讯消息。 [你母亲准备的包裹已经寄出去了,大概有你高中学校肩包那样的大小。] [……] 后面还附上了包裹的邮寄编號。 他拨了个电话过去。 “怎么会是那么大的包裹……” “都是她想给你寄的东西。”父亲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电话背景里听不到母亲的声音,也听不到医院走廊里的空洞迴响。 “今天还没有去医院?” “在加班……那个,所以……”父亲訥訥地解释,甚至带著些许愧疚。 “辛苦……” “不辛苦……”父亲滚动著喉结,传来有些嘶哑的沉吟,“你那边,钱够用?” “今晚刚吃了一千五百円一碗的牛腩饭。”他语气轻鬆地匯报。 “上次给的钱……不够你的学费,我知道。”父亲又说。 “我有手有脚,升学统考还是全镇第一,东京更是遍地黄金,想找份稳定工作再简单不过。”他抿著下唇。 “……別太辛苦。”父亲沉默了半响,最终也只能这么说。 第42章 三十年前本已消逝的回忆 周五下午,他收到了母亲寄来的包裹。 包裹里有一束白绣球花,开得正好。拆开包裹的时候甚至还很新鲜,能闻到淡淡花香。 用卡纸手工製作的礼物盒,盒盖上画著一只三花小猫。 盒子里有两张龙猫主题的明信片,有三张母亲和父亲的照片。 一张拍在小镇樱花盛开的时候,父亲和主治医生一起,推著她去了他们共同读过的小镇高中。 樱花步道后面是熟悉的土操场,甚至还有与他有过一面之缘的后辈在打棒球。 一张拍在医院的康復训练室里,父亲架著母亲的双臂,让她尝试著控制双腿,在跑步机上慢走。 照片的后面写著一段话——青酱力气很大喔!能抱著让我跳得很高很高。早晚有一天,我也能靠自己跳那么高。 最后一张拍在绣球花开的时候,算是距离现在最近的一张照片。 远在几小时铁路外的小镇,在梅雨季同样细雨霏霏。 父亲修剪枝条,把一支绣球花插在母亲发间。 两人就呆呆傻傻地站在雨里拍照,母亲笑得像终於找到藉口跑出家门偷玩的小女孩。 明信片的背面,母亲用带有卡通图案的纸胶带分別粘著一根髮丝。 一黑一白。 不知不觉,他这一世的母亲都已经开始生出白髮了。 包裹里还有一盒点心,家乡小镇的特產。 一瓶除霉剂——早知道他自己就不买了。 一条手工织成的围巾,做工笨拙又粗糙,国中时有一名女孩也给他织过如此这般笨拙粗糙的围巾。 但马上就要到夏天了啊……他倒是喜欢这条围巾,可惜再想系在身上至少也要等到三个月之后了。 除去以上种种,还有一本日记,一封书信。 他没再看,怕自己看过之后不再敢下定决心吃下头髮。 他取下两张明信片背面贴著的髮丝,把包裹里的物品一件件整理好,放回原位。 深吸一口气,拨通了父亲的电话。 “包裹收到啦?”这次是母亲的声音。 今天父亲没再加班。 “收到了。”他顿了顿,“父亲呢?” “我在……”青酱的声音离得有些远,听上去像是在看门。 “今天也超时了?”他失笑。 “嘘——!”母亲让远在东京的他对此保密。 “父亲,照顾好母亲……”他带著愧疚和忐忑,嘱託道。 倘若逻辑正確,假设无误,“迷药”是不会对母亲造成负面刺激的。 两年时间,母亲也早已脱离精神刺激风险期,只要不经歷失去亲人一般强烈的悲痛刺激,都不会受到伤害。 积极的刺激是能帮母亲恢復认知的…… 他不断告诉自己,组织语言。 “母亲……” “我在喔,步酱。”母亲听得出他有想说的话。 “接下来我会释放一个魔法。”他斟酌著词句,压低声音。 “魔法?”母亲燃起兴趣。 “大概几分钟时间……”他捻起那根白髮,不再犹豫,“等魔法结束,把看到的事物都告诉我……可以吗?” “隔著电话也能让我看到吗?步酱的魔法……” “不论多远都可以。”他从没考虑过距离的问题,突然也有些担心起来。 又或者吞噬髮丝的迷药只能作用於没有血缘联繫的少女身上也说不定——如果真是如此的话,或许也算是好事了。 “我已经闭上眼睛啦!魔法开始了嘛?”母亲配合著问他。 “嗯,开始了……” 髮丝入口,他也闭上了眼睛。 嗒—— 熟悉的齿轮声、熟悉的眩晕感。 计算好的,大约六秒的等待时间很快过去。 意识沉入海底…… “迷药”的魔法开始了。 …… …… 枫叶红透环山的秋天。 耳边是小號的声音。 『她』站在秋天里,把小號放在嘴边,吹著欢快的儿歌。 身上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小镇国中秋季校裙。 原来他所就读的那所国中,校服將近三十年都没换过样式。 母亲在国中时加入过吹奏部么……他到现在才刚刚知道。 小號的旋律有些熟悉。 他似乎在两天前才刚刚听过。 他想起来了——那是母亲同他打电话时哼唱过的《彩虹的泪水》。 在遭遇车祸前,他似乎从未听母亲说过她的爱好。 家里也没有小號嘛……不然住在家里的十几年时间,早被他不经意间发现了。 母亲现在还记得小號吗……? 他听著旋律欢快的儿歌,不禁去想。 父亲理应记得,他们是在高中相爱的。 三十年前的小镇国中学生不多,三个年级加起来才有九个班级,不到四百人。 他隨著母亲的记忆吹上好一会儿歌,同一样穿著秋季校裙的少女一起嬉笑著回到吹奏部教室里,竟看到教室里坐满了人。 圆號、小號、大號、萨克斯、鼓手、提琴……凡是他在高中路过吹奏部时见到的乐器,竟都在这间三十年前的国中吹奏乐团里见到了。 指挥顾问也来了,是名气质温婉的女指挥手。 近三十年后的今天,不知还是否能在小镇国中里见到。 多半已经不再担任顾问了吧,大概…… 三十年时间,足够让任何一位漂亮的女人渐渐生出皱纹,渐渐白髮苍苍。 在女人的指挥下,四十余人的小镇国中吹奏乐队开始了合奏练习。 旋律笨拙又稚嫩,错音跑调抢拍无处不在,可以说毫无默契可言。 却又让他觉得意外地好听。 “再来再来~!”女人的声音很温柔。 让他想到两年前的母亲。 清晨的合奏练习结束了,“她”看著黑板发呆。 在他的视野里,黑板上有一行字,隨著母亲的注视,渐渐变得清晰—— [春天的校园季,合奏出一首春天的歌给这座小镇听!] 在记忆重现里,越在意的事物才越清晰。 他看著她们的目標,突然也开始期待了——春天的校园祭,春天的歌。 可惜这一次重现恐怕是见不到了。 如果国中的吹奏部还在的话,应该会有保留录音磁带吧……他想。 小號吹奏的儿歌,在三十年前的小镇国中刻画了整个秋天。 天晴的时候,母亲站在学校后面高高的山丘上。 下雨的时候,就躲在校舍连廊里。 枫叶落了,母亲围上了自己织的围巾——笨拙又粗糙,和送给他的那条一样。 雪花飘落的时候,他已经忘记自己正身处母亲的记忆里,还在期待著来年春天。 魔法的时效却已经结束了,將一片莹白的小镇雪景扯碎,把他从回忆里拖拽了出来…… 【记忆重现结束】 【秋山明奈:7%】 【获得技能:小號演奏lv.1(73/100)】 陪友人A喝酒,请假一天 明天四更。 第43章 只要闭口不言,美梦就会成真 “……步酱?” 电话里,母亲的声音带著刚从睡梦中醒来一般的朦朧和慵懒,轻声唤他。 多崎步將声音收入耳中,停留在发音符號的阶段,尚未从三十年前的秋天中剥离出全部意识、理解语言词句中的具体含义。 “步酱的魔法……结束了?”母亲又一次小心翼翼地轻唤道。 他终於回过神,將所有意识收回躯壳。 心臟在胸腔里沉重而又缓慢地跳动著,《彩虹的泪水》的小號旋律仍盘旋在耳边,同电话里母亲的声音一起远远传来。 他放下举在右耳边的手机秒,用因为记忆重现前紧握手机而泛白的手指点开免提。 “嗯,结束了……”他深吸一口气,將想问的话卡在喉咙里,轻声回应。 等待母亲自己开口,將所谓魔法的具体效果诉诸语言。 在等待中自欺欺人般冲淡让母亲涉险配合自己的自私。 “步酱……好厉害……!”母亲开心地感嘆,语调有几分雀跃。 他一言不发地倾听,多多少少安下心来。 母亲状態安好,父亲仍在看著病房房门,没有因为记忆重现时发生什么意外而奔来床前。 “魔法开始之后我好像就突然睡著了……”母亲说。 “嗯。”他轻声回应,儘管已经从黑泽叶最深处的记忆里获得了【精神安定】的天赋,此时此刻却依然不由自主地有些心跳加速。 “我做了一个梦……”母亲的语气中透露著几分依恋和惋惜,“可惜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了……” “是美梦?” “是美得不能再美的梦!”母亲在努力回想,小孩似地纠正他的用词,“梦里的一切仿佛都是我最想要的……” “一点內容也不记得?” “不记得了……”母亲嘆著气,语气中带著从即將送进洗衣机的衣服口袋里翻出一张已经过期了的彩票大奖一般,莫大的惋惜。 “但……”她很快又接著说,沉吟片刻,在破碎的残存记忆中搜寻合適的字眼,篤定般地告诉他,“美梦一定会成真的。” “一定?” “嗯!”母亲再次篤定地確认道,“步酱的魔法不是梦——我有这种感觉,更像是对未来的预言。” 预言么…… 他闭上眼睛,思绪不断翻涌,有著强烈存在感的情绪在【精神安定】的作用下无比清晰地被剥离思绪,无法对他造成片刻影响。 越是如此,却又越让他感到心烦意乱。 理性的一面不断被放大,他带著前世记忆出生,本就对世界心怀疏离。 如今连愧疚和自责的情感都要在系统的影响下杳然逝去了。 “老妈(かあちゃん)……”他试著更改称呼,除去敬语,喊了一声。 “妈妈(ママ)在喔~!”母亲温柔的声音透过电话,带著手机扬声器粗糙的电流声,拂过他的耳蜗。 如魔法般吹散他心烦意乱的情绪,令他安定下来。 “许个愿怎么样?”他睁开眼,恢復如常,笑道。 “许愿啊……” “如果魔法是预言,美梦一定会实现。老妈你现在能想到的那些愿望也一定能够实现的,我想。” “好喔!我这就许愿!”母亲语调一亮,在病房里欢呼。 他等了半分钟,从抽屉里拿出记录反思语录的记事本。 “好啦!”母亲心满意足地说。 “许了什么愿?”他问。 “秘密!”母亲不告诉他。 “秘密么……” “我已经明白了!”母亲自信地说出推测,“步酱的预言魔法结束后会让我忘记,一定也是为了防止我把在梦里看到的场景说出来。” “就像对著流星或是烟花许愿一样?”他哭笑不得。 一个字都不说的话,他这个圣诞老人要怎么把礼物给她…… “嗯!”母亲一面聊著,一面畅想著未来,又哼起《彩虹的泪水》的旋律。 有钱了一定要买一把小提琴——他突然想。 演奏《彩虹的泪水》,演奏母亲遗落的记忆里那些不该忘记的歌。 “……咳咳!”在门口望风的父亲突然钻回了病房里,传来一串提醒意味明显的咳嗽声。 “青酱快把椅子搬门后面去!”母亲抱著手机不想撒手。 “椅子挡不住的……”父亲第一时间竟然真的思考起了堵门的可行性。 “那就搬病床!先把我抱到轮椅上!” “啊……来不及吧……” “……” 电话另一端陷入混乱。 “手机没电了,老妈,下次再聊!”为了避免母亲遭受“坏”医生的禁足惩罚,他轻抿下唇,掛断了电话。 四叠半的世界重新归於寧静。 紧密的细雨被风裹挟,孜孜不倦地拍打著狭小居室唯一的窗。 他放下手机,又一遍整理母亲寄来的每一件物品。 最后,从书桌前站起身,走到玄关的镜子前,与自己对视。 眼神呆呆的,有微微的光亮,更多的是大片大片的迷茫。 嘴角上翘著——他在笑。 如释重负地笑,庆祝自私的自己又一次逃过惩罚地笑,安心慰藉地笑。 眼睛中的迷茫很快收敛起来,完全消失在那萤火虫般微弱却又明亮的光里。 他咧起嘴,露出牙齿,觉得有些神经,不再看镜子了,弯著腰笑出声来。 心中升起夹杂著些许复杂意味的庆幸。 “迷药”对母亲的病是有用的——自私的他终於得到了他想要的正当性。 等过许久,他算著时间,等到父亲大概已经离开医院后,重新拨通了电话。 “……步?”父亲的电话里有雨滴拍打在伞布上的声音。 “母亲现在状態怎么样?”他问。 “还不错……医生看到她精神状態好,简单做了些检查。” “检查结果?” “变化很小,没什么异常的……”父亲语气里难免夹杂著些许失望。 他沉默著,等了一会,给父亲问他“魔法”是怎么一回事的时间。 回应他的却是另一份沉默。 “老妈国中的时候,吹过小號?” “怎么突然问这个……?” “突然翻到国中时拍的照片,照片背景里有母亲吹小號的画像。”他抿了下嘴唇。 “嗯……一直吹到高中毕业。”父亲声音有些乾涩。 “现在呢?” “明奈她……已经不记得了……” 第44章 多崎步是世界上最完美的章鱼 国中三年级的时候,母亲所在的吹奏乐团在小镇上摆好队形,进行了一次精心准备的行进演出。 他第一次见到母亲,就是在那场行进演出上。 “老妈在队首?”根据记忆重现里的场景,他確定母亲的吹奏水平是整个吹奏部里最厉害的。 “在中间……” “那是怎么注意到的?” “明奈她吹得最好听。”父亲说起来,甚至有些不好意思。 “不是因为老妈最漂亮?” “那……那也是有的……” “然后呢?高中时候。” “我和明奈分到了同个班级。”父亲说。 “然后一起加入了高中吹奏部?”他上高中的时候,学校里是有吹奏部的,儘管几乎没什么演出。 “没有……” 电话里雨水拍打伞布的声音停了,像是找到了避雨的地方。 “当时刚入学,高中里还没有吹奏部……”父亲语气充满怀念地给他讲,“明奈是第一届吹奏部的建立者。” “你呢?” “我是副部长。”父亲有些骄傲地说。 “这些,老妈也都忘了?” “嗯……” “会想起来的。”他说。 “嗯……” 掛断电话后,他做到书桌前,翻看母亲寄来的日记。 日记里写的是她在医院里度过的日子,每一页都拼尽全力地搜寻著那一天值得记录的、有趣的事。 日记里总是能看到“记下来的话,就算忘掉,也可以再想起来!”一类的字眼。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崭新的、尚未拆封的线圈本,趁著记忆重现经歷的一幕幕场景还无比明晰地印在脑海里,一字不差地写下来,直到深夜…… …… 第二天,他被七点的闹钟叫醒,手机通知栏里显示著一条来自黑泽叶的未接来电。 四十分钟前。 他起床洗脸刷牙,等到自己完全清醒后,回了一个电话过去。 “黑泽学姐?” “步,今天有时间?” “暂时没有安排。”昨夜过后,再听到黑泽叶的声音,心中多了些新的复杂情感。 “去看企鹅……”黑泽叶开心地说。 “现在?” “嗯。” “黑泽学姐现在在哪?” 他想了想,从衣柜里翻出那套隆之介,套到身上,对著镜子剃鬚,整理了下头髮。 “在家。”黑泽叶乖巧地说。 “我去找你。” “好。” 整理好衣装,换上新鞋,確认晴雨表摇到晴天,多崎步不再犹豫,推门走出了公寓。 坐上前往杉並区的电车。 记忆重现的进度百分比与好感度无关。 更进一步地推测,多半也不会影响到对方关於梦的记忆程度。 多崎步回忆著母亲的话,梳理思绪。 吞食头髮触发的副作用,大概就是做一个与他有关的美梦了…… 还附带著“美梦一定会成真”的催眠作用。 按照戏剧理论,更准確的定义应该是“未来记忆的重现”。 但他並不认为区区一个带著副作用的系统,会有预知未来这种层次的能力。 而且,未来的他究竟要多有魅力,才能让白川咲在重现时间都无法遏止地迷恋上他? 在美梦之上,或许还带有著类似剥夺理性的效果…… 就像他在记忆重现里会被放大感性一样。 电车到站,多崎步撑起伞布窄小的摺叠伞,走向黑泽叶所在的公寓。 等他到时,少女已经站在公寓楼下大厅里等著他了。 黑泽叶今天穿了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外面罩著米白色的针织开衫。柔顺的长髮披在肩头,看起来和一名普通的女大学生没什么两样。 “步……” 待看到他,黑泽叶的眼睛微微亮起,快步走到他面前,扑在了他身上。 贪婪地吸食他身上的气味。 他身体有些僵硬,仍旧无法心安理得地全盘接受这份不该出现的情感。 儘管系统不会强制赋予少女对他的爱意,甚至不会用虚假的记忆烙印操纵感情。 儘管黑泽叶早已说过,早在他第一次吃下髮丝时,就已经对他有了情感。 但不论如何,一切的源头仍然建立在“迷药”之上。 就像討厌说谎、发誓一辈子都不会说谎的人,哪怕只是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说了一次小小的、微不足道的谎言,內心搭建起的名为真诚的坚实壁垒就会轰然倒塌一样。 不论“迷药”的作用有多无关紧要,只要滴落一滴,再乾净的水都会因此变得浑浊不清了。 他轻轻抱住黑泽叶,感受少女柔软温暖的身体,突然升出一个並无道理的念头—— 川水奔流不息,所以儘管白川咲遭受了“迷药”影响,在梦醒之后也依然能够保持清醒。 但泽水却是静的,黑泽叶对他的情感只会一遍遍地积蓄在水底,越积越深…… 他最近真是有关戏剧理论的书看得太多了……多崎步回过神,摇晃脑袋,把荒谬的念头驱逐脑海。 黑泽叶吃饱了,鬆开拥抱,抓住了他的手。 “我的伞有点小,两个人一起打伞会被淋到的。”他忍不住提醒。 黑泽叶听了他的话,反而变本加厉,抱住了他的手臂,靠得更紧了些。 “还是会淋到……” “我淋湿也没关係。”黑泽叶不愿意放手。 上学期间,他五天都没有见到过黑泽叶。 他想起她还曾说过自己中午吃饭时的新地点。 “有关係。”他认真警告,“黑泽学姐要是淋湿了,今天的约会就结束了。” “……” 黑泽叶恋恋不捨地挣扎许久,放开了他的手臂,从隨身布包里拿出了自己的伞。 他们坐上电车,去了池袋。 池袋阳光水族馆里据说有飞天企鹅表演,下午三点开始。 走进水族馆的第一时间,先去买了企鹅表演的入场票。 水族馆內光线幽蓝,巨大的水槽里形態各异的海洋生物。 黑泽叶安静地在每一块玻璃前驻足,贴近玻璃,看鰩鱼幽灵般滑翔而过、和鯊鱼对视、仔细观察章鱼的每一根触手。 聚精会神。 可每当他想要找个位置坐下休息的时候,她却又会很快回过神来,连忙跟到他的身边。 他不得不跟著一起观察章鱼。 “喜欢章鱼?”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已经把章鱼触手上有多少个吸盘都数清楚了。 黑泽叶先是点头,又摇了摇头,別有意味地轻声说, “步是世界上最大、最完美的章鱼……” 第45章 电影院的阴暗角落,不出声,別人看不见 在看过飞天企鹅表演之前,他一直觉得企鹅和鸭子是同类——只可以象徵性地拍打双翼,完全没有真正在天上飞的能力。 看完之后,发现企鹅比鸭子更笨一点。 与其说是飞天表演,倒不如说是企鹅跳水大赛。 可爱程度甚至不如冰川馆里排著队摇摇晃晃走路的笨企鹅。 这些进行飞天和列队滑行表演的企鹅简直就像彩羽月一样,太聪明反而不可爱了。 企鹅表演结束之后是海豚表演。 黑泽叶看得很认真,散场前拉著他一起上场,在饲养员的照顾下,摸了摸海豚。 池袋水族馆里的海豚也是见色忘义的货色,只乐意与黑泽叶亲近,看都不看他一眼。 旁边的摄影师盯著他们两人看了一会,下意识按下了快门。 等他们下场,迫不及待地把相机里的照片示意给他们看。 “小姐和先生都太漂亮、太帅了……没忍住就……”摄影师是位身材瘦高,著装干练的中年男人,耳旁的鬢髮花白,手舞足蹈地同他们解释。 “……我夫人当年也这么漂亮。”说到最后,还不忘不服气地补充。 “是么……”他看著照片,拍摄角度和按下快门的时机相辅相成,恰到好处。 “不忙的话……等我下班了,把照片洗出来送给你们。”摄影师说,隨后又连忙补充,“我自己也留下一张照片,数据全都刪掉。” “只要不发布到网络上,或者印成海报宣传就行。”他想了想,拿出手机,“至於照片,通过邮箱发给我一张电子版就好。” “一定一定!”摄影师连连保证。 记下联繫方式后,他与黑泽叶去了水族馆里的主题餐厅,在五六点的傍晚吃了晚饭。 蒲烧鰻鱼、炸虾天妇罗、烤魷鱼须…… 主题餐厅甚至是潜水艇的装潢样式。 他大口吃著鰻鱼饭,为被囚禁在这座水族馆里的水中生物默哀三秒。 “我这一份也给步。”黑泽叶见他吃得狼吞虎咽,把鰻鱼饭推到他面前。 “我自己再点一份就好。” “吃我的。”黑泽叶执拗地摇头,一口不吃,只盯著他看。 直到他点头收下,夹了块她盘子里的鰻鱼,送进嘴里,才终於满意。 他喊来店员,给黑泽叶点了份新套餐。 套餐送了个海豚亚克力板。 黑泽叶拿著亚克力板看了又看。 “海豚也喜欢?” “步是最漂亮的那只海豚。” 又是章鱼又是海豚,“多崎”的物种又多了两个。 这样下去,他早晚超越宝可梦里的百变怪,成为克苏鲁神话里不可名状的神秘古神。 临近七点,在分道扬鑣之前,他们去看了一场目前唯一在映的爱情电影。 內容俗套,是皆大欢喜的通俗爱情故事。 他们坐在电影院里最不起眼的昏暗角落。 黑泽叶把手放在他的腿上,隨著电影展开故事,慢慢向上摸索。 直到迫不得已的地步,他抓住那只手,用力挪开。 “別人看不见的……”黑泽叶回过神,眼瞼微垂。 电影院里的落座率的確不高,除了三四排中间的最佳观影位置外,还有其他几对情侣分別占据不同的角落。 他们这一角里没有別人。 “看不见也不行。”他已经完全没有精力去注意电影荧幕上现在是什么画面了。 “那……” 黑泽叶把他的手顺势拉到自己大腿上。 “我不会发出声音的……”她柔声说,向他保证道。 “……”好在他现在已经不再是体质贫弱的病人,有足够反抗黑泽叶不良动作的力气。 “一个人在家里的时候,我练习过。”黑泽叶见他不同意,又补充道。 这种事就不要练习了……! 他被黑泽叶的话撩拨得有些口乾舌燥。 好在有【精神安定】的效果影响,还能保持理智。 “之前说过,租借男友不提供这方面的服务,互动最多只能给到亲吻。”他挣开手,严肃地说。 黑泽叶把两人之间的座椅扶手抬了起来,扑在了他身上。 一股熟悉的柑橘香气扑鼻而来。 “听步的……”她轻颤著低喃,搂上了他的脖子。 少女突然间的行动太快,甚至没给他开始挣扎的反应时间。 下一刻,温润柔软的触感再次覆上了他的嘴唇。 嗒—— 还未等他感受同少女接吻究竟是什么滋味。 齿轮转动的机械声便如期而至,再次將他的意识拉进了黑泽叶的记忆深海…… …… …… 【记忆重现结束】 【黑泽叶(45%)】 【获得奖励:情感解剖、魅力提升】 …… 在又一次夏季上完体育课,被嫉妒的女生將校服藏起来,只能无助地穿著体操服回教室上课之后。 记忆重现突然终止,將他从回忆中拉回现实。 黑泽叶的俏脸近在咫尺,眼睛里映著电影荧幕倒映进来的,微弱的光。 她像是发现了什么,一边將手向下探去,一边又向他吻了上来…… …… 这一次的回忆,持续得格外久。 他目睹了黑泽叶的母亲在她父亲不在家的时间不断带来不同的男人。 目睹了她父亲的情人找上门来,给她买衣服和首饰。 目睹了当她父亲看到情人与她坐在一起聊天时,支走了情人,拿走买给她的衣服,用暴力威胁她不要把事情说出去。 目睹了…… …… 【记忆重现结束】 【黑泽叶(95%)】 【获得奖励:情感剥离、魅力提升、体能提升、潜能提升……】 【当前进度已达上限。】 …… 多崎步回过神时,精神有些恍惚,伴隨著剧烈的晕眩感。 纷杂的思绪与汹涌的情感彻底剥离开来,像两匹力量丰盈的烈马,撕扯著他的意识,却又令他无比冷静清醒地感受著一切。 黑泽叶注意到他醒来,睫毛轻颤,鬆开嘴唇,微微喘息。 “电影院里有监控的……”剥离情感的理性让他很快回过神,关注当下最关键的问题。 还好,他的衣服还完好地穿在身上。 黑泽叶除了领口有些凌乱外,也同重现前没什么区別。 他鬆了口气。 预想中最坏的情况並没有发生…… “嗯……” 黑泽叶只是把手隔著衣服放在上面,语气有些失落。 “医院,我陪步一起去……会治好的。” 第46章 需要我为你预订海葬服务吗?柴犬君。 没想到他第一次切实体会到【情感剥离】的作用,会是在这种方面。 “我没病。”儘管不合时宜,但他仍觉得自己必须要澄清这一点。 “不喜欢我?”依偎在他身上的少女愈发失落起来。 “……当然喜欢。”他深吸一口气,轻抿嘴唇,语气苦涩地说。 这是谎言。 但对应的真话却无论如何都已经说不出口。 “那为什么……” “章鱼在身体形態变化和局部精细控制方面的掌控力远超人类。”世界上最强大的章鱼如是说。 他把黑泽叶抱在进怀里,揉了揉她乌黑柔顺的头髮,感受到“情绪储存罐”里的痛苦消减少许。 【情感剥离】能够令他不论何时都能保持理性与冷静,却不能帮他消解情绪。 接下来的时间,黑泽叶翻身坐在他怀里,同他一起看完电影的尾声。 结局很圆满,这一点在本土爱情电影里相当少见,算是整部电影唯一值得称道的地方了。 他放空思绪,几乎没认真理解过任何一个电影片段。 每当他闭上眼,记忆重现中经歷的种种情景便纷至沓来,带著五马分尸的势头撕扯著他的每一条章鱼触手。 电影进入报幕阶段,影院的灯光已经亮起。 黑泽叶还靠在他怀里,不愿起来。 “该走了。” “嗯……” “下一场电影的观眾要进来了。” 黑泽叶终於恋恋不捨地起身。 走出电影院时,雨已经停了,临近十点的夜空难得亮起几点寒星。 他们一同坐上电车,从新宿回到黑泽叶在杉並区的公寓楼下。 黑泽叶不愿放开他的手。 “我明天还有事,距离最后一班电车只剩半小时了。” “嗯……” 黑泽叶站在他面前,睫毛轻颤,踮起脚尖,又一次亲了上来。 这一次没再有齿轮转动的提示音响起。 他清晰完整地感受著少女依恋到近乎贪婪的吻。 默默接受,却又同记忆重现时一样不作回应。 十多秒后,他主动分开,最后轻轻拥抱,片刻即离,用作告別。 回到出租屋,疲惫感如决堤般涌出来,淹没整个躯壳。 他径直走到床前,倒了上去,看了眼手机。 line上多了一个不知何时加入了的群聊。 [合租!] 创建者是空野萤。 群里有三个人。 歷史聊天內容不少。 他翻了翻,大部分时候都是空野萤提出话题,分享房源连结到群里。 彩羽月像只会作出简单回答的低级人工智慧,等空野萤把话全都说完后,阶段性地给出诸如“好”、“可以”、“不行”、“不介意”之类的简单字眼。 歷史消息的最后,甚至已经確定好了要在明天一起去实地考察。 空野萤@了他好几次。 彩月:多崎同学周日下午四点之前都有时间。 这是此人唯一一次句式构成完整的长篇发言。 “……” 无色:彩羽同学也应该被丟进角斗场与狮子搏斗。 彩月:有关异端思想的刑罚里,传教者要与学徒一起承担连带责任。 彩羽月还没休息,甚至很快看到他的消息,在群聊里回应。 又过不久,空野萤也发了条消息。 萤:多崎公主终於有时间看消息啦?之前的聊天內容,有看? 无色:看过了。 萤:有时间? 无色:下午三点之前。 萤:遵命,公主殿下~! 確认好时间和集合地点,他放下手机,揉了揉眉心。 带著远未消解的复杂情绪和满心疲惫沉沉睡去。 夜里做了一个梦,梦到自己被困在了古罗马的角斗场里,被迫与各种猛兽殊死搏斗。 每次都贏的无比惨烈,被咬断腿或者手臂、口吐鲜血、甚至开肠剖肚…… 每次胜利之后,却又总会有不知从何而来的神秘力量,治好他的所有伤口,让他继续搏斗。 次日早上,或许是因为梦的缘故,他罕见地错过了设置好的闹钟,晚起了两个小时。 他醒来的时候,时间已经临近上午九点。 距离空野萤约好的见面时间已经只剩下不到十分钟。 即使打计程车也来不及了…… 无色:你们计划第一个参观的房子地址在哪?我去那里找你们。 彩月:还没出发就已经知道自己要迟到了?了不起。 此人怎么知道他还没出发? 多崎步看著消息,觉得有必要找时间检查一遍出租屋里有没有隱藏的监控摄像机了。 萤:我和彩羽同学已经来到匯合地点了!!! 三个感嘆號,肉眼可见的生气。 无色:早上订了闹钟,调了最大音量,没把我喊醒。 他决定开始推卸责任。 萤:等合租之后就不会有这种问题了,到时看你还找什么藉口! 空野萤和彩羽月这次预约要看的三个房子,有两处独栋民居、一处中高档的公寓楼房。 都有足够三人合租的空间。 他在群聊里主动请罪,许诺中午请客,换两名少女再等他半小时时间。 刷牙洗脸,换上上次与白川咲约会时买的第三套衣服,儘可能將髮型梳成当时理髮师打理的样式。 把装有髮丝胶囊的胃药整瓶装进口袋,推门而出。 坐上电车不久,彩羽月在私聊给他发了条消息。 彩月:按照你的守时程度和整体信誉,多半已经活不过今晚,需要我提前为你预订海葬服务? 她是怎么知道周日的游轮约会的? 无色:你也会去? 彩月:白川同学拿到全部体检结果了。 彩羽月猜到他的真实疑问,没有正面回答。 无色:你也看了? 彩月:没有任何一项异常数据,不可思议。 换句话说,就是没有任何非同寻常之处。 在他终於大致得知记忆重现副作用的具体构成之后,再听到这种消息,突然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身为养尊处优、性格高傲的贵族大小姐,白川咲竟然有如此多的耐心,一直等到所有体检结果送到她手里。 彩月:祝你好运,柴犬君。 彩羽月字里行间流露出几分同情——平常时刻,此人根本说不出『祝你好运』这样的友善字眼。 他有些生气了——柴犬几乎都是不会游泳的。 无色:不必担心,现在的我是世界上最强大的章鱼。 第47章 恋爱喜剧里的多崎是笨蛋,但足够温柔 梅雨暂歇的阴天,街道水跡未乾。 集合的车站前有一片长方形花坛,大片的翠绿间隙里,只有少量的白绣球花还开著。 空气中瀰漫著潮湿的草木和泥土气息。 格外显眼的两名美少女坐在花坛旁的长椅上,各自怀抱一本书打发时间。 暂时没注意到他。 他不紧不慢地走过去,一面数著绣球花的数量,觉得在电车车站前的花坛里种养白绣球花这种行为有待商榷。 空野萤今天戴了蓓蕾帽,搭配的是纯色的长衣长裤。 彩羽月是一身简单的白连衣裙。 两种完全不同的角度,足以全面论证一名少女的气质和魅力和衣裙精致程度毫无关係。 他走到大约五米远的地方时,空野萤先蒙娜丽莎一步察觉,抬起头来。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空野萤先是愣了片刻,从放空思绪的发呆状態回过神,隨后短暂地眼神一亮,继而很快想起他已经迟到半小时,足够生气地瞪了他一眼。 最后盯著他的穿著打扮,上下打量。 “晚上有约?”空野萤从长椅上站起身来,拍拍裤筒,绕著他转圈,笑著问他。 旁边正在玩摺纸游戏的彩羽月听见声响,也合上了书。 “不能是为了赴你和彩羽同学的约?”他眉头一挑。 看来男人与少女不同,多少还是要懂些穿著打扮。 “那还迟到又早退!” 空野萤很生气地伸手想捏他的鼻子,最后却只是在他脸上浅尝輒止地戳了戳。 “除去午饭时间,五个小时,三个地点,够用的吧?” “真有五小时?”彩羽月坐在长椅上,加入对话。 手里的书已经被折得明显厚出一层,竟然还要坚持看完,难以理解。 “我可以延迟到四点再走……”三个预约地址都在杏川附近不远的住宅区,不论从哪里出发,都足够他在一小时內赶到白川大小姐的私人住宅。 白川咲给他的最晚时限是下午五点半。 彩羽月多半也是知晓这一点,才擅自帮他確定离场时间。 “彩羽同学也一起?”空野萤回头问。 “我对潜水游泳没有任何兴趣。”彩羽月毫不考虑信息差地说。 “潜水游泳?”空野萤看向他。 “我打算以后每天下午都抽出一定时间,去杏川的游泳馆游上三个来回,爭取锻炼到能够参加潜泳比赛。” 实际上他到现在还没学过游泳,高中时倒是有体育游泳课,却因为他做了腹部切口手术一节没去上过。 现在身体恢復健康,体能也有了感受明显的提升,还真有学游泳锻炼身体的想法。 说不定在將来哪天,白川咲对他身上的“迷药”也都失去最后的兴趣,彻底下定决心把他沉入东京湾的时候,还能靠潜泳能力死里逃生躲过一劫。 彩羽月多盯著他看了一会,没拆穿他转移描述事件的把戏。 “需要我帮你制定训练计划?”此人反而对他学游泳的打算升起些许兴趣。 “杏川有体育院,能让我找到足够专业的游泳教练,不用彩羽小姐费心。” 他想起了不少不堪回首的记忆片段,扯了扯嘴角。 “你们很早就认识?”空野萤在恰到好处的时机拍了拍手,转换话题。 “怎么看出来的?” “互相讥讽、夹杂只有两人知道的暗示信息、没有遣词造句的前置思考、完全不担心对方理解不了自己的话。”空野萤一一伸出四根手指,生动的眼睛里充满戏剧系少女的智慧之光。 说不定这位看似平常的娇小少女,还是名潜藏的戏剧天才。 “能做到以上四点,说明已经完全度过互相试探和了解的人际阶段,形成了相当程度的心理默契。” “是么……”彩羽月毫不掩饰地嫌弃皱眉。 “小学同学,在杏川见面之前,距离上次联繫已经至少六年。”他简单坦明关係。 “原来如此……”空野萤恍然点头,不知道想明白了什么,打了个响指,“多崎同学中学时有谈过恋爱?” “没有。”他为数不多的精力全用在了学习和照顾母亲上。 “来到东京之后呢?” “也没有……为什么问这个?”他忍不住打断道。 在空野萤与他谈论恋爱史的时候,彩羽月已经从长椅上站起身,径直走进车站。 “我是戏剧系的,你不是知道?”空野萤反倒语气惊奇,觉得他理解她的想法是理所应当的事。 “打算写我?” “青春恋爱轻小说。”空野萤眨了眨眼,好看地一笑,跟上彩羽月,边走边说,“故事从男主角多崎与两名美少女选择同居开始。” “然后?”他记得自己从未说过要加入合租。 “男主角多崎是个迟到早退、感情迟钝、不懂氛围的纯情男高中生。” “高中么?” “高中的恋爱最受欢迎——我的青春恋爱物语果然有问题看过?” “听说过。”他到对那段比企谷八幡天桥告白片段的对话描写仍留有印象。 “你就当你是比企谷八幡、我是由比滨结衣、彩羽同学是雪之下雪乃。” “我是独生子,彩羽同学也是独生女。”他补充信息。 因此空野萤的假设从根本的人物弧光构成上就不成立。 电车到站,他们坐上电车,延续恋爱小说的话题。 “那《挪威的森林》有看过?” 一下子从恋爱轻小说跳跃到现实主义小说,未免野心太大。 “看过。”他对直子的悲剧感到惋惜,但多少能够接受彩羽月走向同样的结局。 “我不会自杀。”彩羽月忍不住插话。 她是怎么知道空野萤家境的? 绿子甚至也是戏剧系学生,他突然想到。 “直子和绿子同样也都不是独生女。”他继续纠错。 但村上春树並没有在这一点上引申多么重要的象徵意义。 “算啦……总之是青春恋爱喜剧。”空野萤神情夸张地嘆气,放弃套用现有的小说作品。 “恋爱喜剧,一男二女同居,然后?”他主动开口,帮她把討论话题回归到具体的故事內容上。 “虽然男主角多崎步是名纯情笨蛋男高中生,但性格却足够温柔……” 绕过一大圈內容,狡猾的空野小姐终於暴露出自己编这样一篇故事的真正目的—— “温柔的多崎同学,一定会选择每天都在最后泡澡,让同居的两名少女先享用热水吧?” 第48章 合租的第一件事是想好被大小姐发现后的死法 租房考察的第一站,位於练马区中村桥附近,是一栋楼龄二十年以上的五层公寓。 米黄色楼体,墙皮因潮湿已经出现相当部分的脱落。 离最近的电车车站有十二分钟左右的步行距离。 楼道里光线昏暗,能闻到有人在自家房间里煮午饭咖喱的香味。 要看的那户房间是顶层最右侧的一户角部屋,4ldk的户型,房间不算宽敞,甚至看不出主次臥有什么差別。 厨房没有比他四叠半出租屋里的玄关大多少,炉灶和抽油烟机都已经用了有些年头,但油渍被仔细擦拭过,还算乾净。 客厅铺的地板革边缘大多都已经有相当的磨损痕跡。 只穿袜子踩在上面,偶尔会踩过地板革边缘的翘角。 他无意间看到空野萤裹著短棉袜的小脚在一处翘角上来回轻蹭脚板,才注意到这种无关紧要的细节。 房间最里侧的角落是间书房,空间足够安置一架钢琴。 彩羽月站在书房面向北面的窗前,盯著对面楼房的阳台沉思了一会,稍有些皱眉。 两栋楼之间距离不远,有窗的墙面做起隔音还比单纯的墙壁更麻烦。 “怎么样?”他走到彩羽月的旁边,看向窗外,下意识也估算了一遍两栋楼房之间的距离。 他此次行程完全只是抱著陪同参观的心態,没有半点想同居合租的想法。 这种时候就显得有些无所事事了。 “如果只是更换隔音玻璃、加装密封条,需要合上琴盖才能不让对面听到。” “就算会让对面听到,只要你弹得够好听,也是无可无不可吧?”他接著问。 石造结构、顶楼、角部屋……已经是公寓楼房里最適合加装琴房的户型。 倘若和隔壁楼房隔得再远些,几乎只需要在地板上加装隔音层就足够了。 如果这里都还无法满足琴房標准,公寓楼房的可选项就只剩下近年新建的高档塔楼了。 “多崎同学原来是和美少女同床共枕也能旁若无人酣然入睡的正人君子?真是了不起。”彩羽月从对岸阳台收回视线,俏眉微挑,笑道。 “原来如此……”多崎步假装听不出彩羽月字里行间对他的嘲讽,神情恍然,“並不是世界上所有人都像我一样了不起。” 他明白彩羽月的实际意思——再完美的事物在不適合登场的场景出现也如同废品一样毫无正面作用。 由此翻译少女的话——暖被的美少女对他的睡眠质量也毫无正面作用。 但实际上他现在已经可以隨心控制欲望和情感,只要想睡,再具有诱惑性的场景也能睡著。 彩羽月嘆了口气,似乎觉得他已经无药可救,摇头离开了书房。 他对书房和琴房都不感兴趣,也只能跟上。 靠著书房有间榻榻米和室,比其他两间臥室略小些,走进去能闻到一股乾草气味。 空野萤已经在和室里仔细检查了一遍,没见到哪里有出现发霉的跡象。 “书房如何?满足要求?”空野萤盘坐在榻榻米上检查席面,注意到彩羽月,抬头问。 “需要和房东联繫之后才能確定。” “多崎同学呢?有想好住在哪个房间?” “既然泡澡都是最后顺位,房间不也应该最后再选?”如果真要合租,他只能选择住这间和室。 另外两间臥室在南侧,中间只有一墙之隔。 如果今晚的游轮约会能够按照他的计划如期进行,活过这周周末。 那住在和室,至少到了將来被白川咲知道的时候,或许还能选个相对体面一点的死法。 “现在我是主角。”空野萤叉著腰说。 他看了眼彩羽月,惊奇地发现平时对他錙銖必较的傢伙,此时竟然默认式地沉默不语。 “彩羽同学打算住在哪个房间?” 在电车上的时候,聊完青春恋爱喜剧,还討论了房租分配问题。 如果三人同居,多占用一个房间用作琴房的彩羽月付一半房租,其余部分他和空野萤均摊。 分配模式由彩羽月提出,条件是合租之后公共区域的布局和家具添置都以她的想法为主。 “这里或者琴房对面。”彩羽月看向空野萤,“我建议空野同学最好住在离琴房最远的房间。” “没关係!能常听钢琴乐也不错。”空野萤觉得无所谓。 彩羽月欲言又止,最后瞥了他一眼,还是坚持说出了自己的意见—— “对一件事物的喜欢和兴趣不应该消磨在这种地方,空野同学。 “如果你真想听我弹哪首曲子,就在我和你都有空閒时间的时候找我;如果你对古典乐有兴趣,我可以送给你竞赛会门票……所以” 多崎步在一旁听著,盯著彩羽月可以印在人体美学教科书上当詮释少女一词的最佳范本的侧脸,突然觉得此人有些陌生。 如此长篇大论的解释,未免把內心想法暴露太多。 不可爱的飞天企鹅突然有了一点莫名其妙的可爱之处。 “原来你也有手足无措的时候……彩羽同学。”他实在看不下去,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吐槽。 “手足无措?”彩羽月皱眉,对他打断自己有些不满。 “在这种时候,你只需要说自己不喜欢因为自身原因影响到別人的感觉就好。” 他知道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必然会让眼前这名少女生气。 於是翘起嘴角,卖力露出微笑,试图在逐渐冷下眼神的彩羽月身上验证【魅力提升】的提升效果。 “我一直觉得不喜欢影响別人是作为一个生活在文明社会的正常人类该有的自觉。”彩羽月嘆了口气,没有半点回暖的跡象。 看来他的魅力在获得【魅力提升】之前就已经抵达人类极限,已经没有任何提升的空间。 如此可见,彩羽月对他丝毫没有好感,却对空野萤关爱有加,说不定是性取向问题…… 合租生活还没开始竟然就已经危机四伏,真是可怕。 “所以我已经超越人类?”他问。 “在推动文明退步这件事上的確已经做到了超越。” “那有朝一日等我当上首相,岂不是能推动如今充满腐败的岛內社会退回泡沫经济时代?” “更大的可能性是成为第一个上任不久就遭受刺杀的短命首相。” “……”他还想继续反驳,但很快想到白川咲——他要是真当上首相,第一个目標就是这群欺压普通小民的资本財阀贵族官僚。 这样一想,多崎首相很快就会被刺杀也不是没有道理。 隨著他的沉默,彩羽月的脸上露出胜利的得意笑容。 他回过神,发现插不上话的空野萤已经不在和室里了。 第49章 於是,新的加密通话在无色与空之间诞生 空野萤找到因为被要求“打开门之后就不要再说话,让我们自己参观就好。”而待在玄关门外站立不安的中介,问了一些问题。 留下彩羽月一个人在屋里考察臥室,他也来到门外,听见她们正聊到具体房租。 月租金22万円,一个月礼金,一个月押金,一个月中介费,其余还有火灾保险、钥匙更换费…… 四人平摊的话,一个月5.5万円租金,首月要支出至少23万円。 因为见过彩羽月家的宅邸有多气派,所以不说让她承担两人份的费用,哪怕把他的那份也一併付了,他也能住的心安理得。 但空野萤显然不行——在“足够温柔”这一点上,此人已经越来越像恋爱喜剧男主角。 於是空野萤在和中介小声密谋,问能不能签成两份合同,拆分成20万+2万円的组合。 “这……”中介肉眼可见地为难。 “彩羽同学不会在意这几万円月租的。”他出声插入对话,表明自己也在旁边。 “彩羽同……啊——多崎同学?”空野萤嚇了一跳。 她看向他,张了张嘴,在说出下一句话之前,確认什么似的盯著他的眼睛观察了一会。 皱眉、鼓起脸蛋、眼神也逐渐变得不善。 “单是她买新钢琴的钱,就足够支付大学四年的所有房租,所以……”他一面解释,一面感受到自己大概会错了意,却又找不到別的思考方向。 “你也不介意?”空野萤打断他的话。 “理应有更好的方式。”他开始搜寻记忆,寻找第二种可能令空野萤想签两份合同的理由。 “就说你是笨蛋。”空野萤嘆一口气,眨眼间俏眉舒展,好看地翘起嘴角,双手背在身后,微微仰头,“要是有哪个女生喜欢你,不知道要蒙受多少委屈。” “我?”他莫名奇妙。 “当然是你!”空野萤果然还是生气了。 中介把拆分合同的事发消息告诉房东,房东没答应。 彩羽月看完臥室,从室內走出来,站到一旁,沉默著不说话。 “怎么样?” “我在琴房用手机依照钢琴演奏的声音大小播放音乐,你们听到没有?” “没注意……”空野萤在生他的气,耳朵里应该只有他的声音。 “声音很小。”他抿了下嘴唇——他刚刚一半的注意力在空野萤身上,一半的注意力在思考空野萤拆分房租的作案动机。 “听不见。”中介插话说——此人则有著充分的说谎动机,同样不可信。 “两扇房门都是关闭状態时,斜角那间臥室里还是能听到一定量的噪音。”彩羽月无视掉他,看向空野萤。 “不要紧——到时用隔音材料封住门缝?”空野萤摆手到一半,换了个更能让彩羽月接受的回答方式。 “有尝试价值。”彩羽月想了想,认可地点头。 他们走下公寓楼,在电梯厅与中介分別,给了中介一个需要再商量一下的答覆。 时间已经临近中午,空野萤说要在附近找餐馆吃饭。 “你们都没兴趣?”空野萤一瞬间的眼神像是在看外星人,“將来生活的地方誒,餐馆总要纳入考虑嘛!” 彩羽月看了他一眼。 他回了一个“我都没说过自己也要合租”的拒绝姓眼神。 彩羽月无奈嘆气。 “吃到特別中意的饭菜,但又在之后找到不得不放弃这里的理由怎么办?”他想了想说,觉得自己有些时候的思考方式的確充满恶趣味。 “恶毒……”空野萤嘆为观止。 他们最后迈入一家店面不大的定食餐馆。 提供可续到饱的米饭和各种主菜。 口味偏重,且招牌套餐都是炸物。 这种餐馆一般多在码头或是工地工厂附近出现。 可练马区城市化之前是大片大片的农田,如今变成了大片大片的居民区。 中村桥附近一没有可通行船运的河,二没有提供大量体力劳动岗位的工厂。 没道理会有这种餐馆存在才是。 彩羽月要了份煮浸茄子,配了很小一碗米饭。 空野萤的米饭上铺了满满一层咖喱。 他点的是一份炸猪排套餐,对高油高盐的口味还算能够接受。 “以后在这里住,吃饭的时候一定先把这家排除掉。”走出餐馆,老老实实把咖喱吃完了的空野萤做出决定。 “嗯。”彩羽月认可地点头。 “一日三餐其实可以在杏川解决。”只要不让他做饭,一切好说。 “不是天天上学,总有休息的时候嘛!” “杏川的食堂节假日照常开放。”他记得图书馆也是。 杏川真是伟大。 “啊……”空野萤找不到话反驳了,又或许是想到自己总会在周末去医院,將来也可能常回去看望母亲。 “原来多崎同学的周末主要活动不是绞尽脑汁天天约会?”彩羽月鄙夷地看了他一眼。 “怎么可能?如果不是迫不得已,我恨不得搭个帐篷住在杏川。”他想起现在是行为艺术部部长,似乎还真可以给自己批准一个搭帐篷的“行为艺术场地”。 “那昨天你在哪里?” “我当然——”在和黑泽叶约会…… 他说到一半,与彩羽月对上视线,想起企鹅、章鱼、海豚和电影院,思绪空了一拍。 “呵。”彩羽月冷笑。 “青春恋爱喜剧还没开始,大厦就要崩塌了么……”空野萤悲从中来。 “我在做兼职,每月的收入大概是十九到二十四个九千円。”他没抿嘴唇——租借男友也算兼职,短篇漫画稿费是一页九千円。 “时薪九千?”空野萤语气中带著羡慕,“就算是去给大户人家做家庭辅导,也没高薪到这种程度吧……” “有钱人又不一定大方。”他想起上个周末。 周五,他去交了漫画稿,同出版社签约,换了新手机。 第二天去了医院体检。 然后,遇见空野萤…… 啊,他突然明白了…… 22等於20加2的第二种解法。 “我要是也能找到这样高薪的兼职就好咯。”空野萤感嘆道。 “我也是刚找到那份工作。” 十字路口前,绿灯亮了,他最先迈动脚步,用类似与彩羽月“加密通话”的方式告诉空野萤说—— “没工作前,在房租上花五万円都是极限了,现在翻个倍都不是问题吧,大概……” 第50章 合格的恋爱轻小说反派应该是什么样子? 第二站是光之丘的一栋二层町屋。 去看房的时候,隔壁邻居正忘我地弹著电吉他,大吼大叫。 在彩羽月冰冷的眼神下,中介有些尷尬地去敲门尝试交涉了一下。 开门的人是名长发青年男人,刚开始还在理直气壮地叫骂,下一刻便注意到他身边的两名少女,顿时收敛戾气,没被头髮挡住的一只眼睛紧盯不放,推开中介就朝他们这边走来。 “下一个地方吧……”他注意著长发青年的动向,发现这傢伙的第一目標竟然是空野萤。 “唉……”彩羽月头疼地长嘆了一口气。 “噯,多崎君,经典剧情出现了。”空野萤不知从哪翻出来一瓶喷剂,兴致勃勃地问他,“你当主角还是我当主角?” 他多看了眼那瓶喷剂,上面写著“除霉剂”的字样,隨后看向彩羽月。 同时自己也做好了隨时动手的准备,昨天黑泽叶的记忆重现奖励里出现了第三次【体力提升】,目前还没试验过提升幅度。 从日常活动的体感上判断,现在他的身体强度至少在眼前的长髮青年之上。 “你遇到这种情况应该不少,一般怎么处理?”他问。 “你打得过他。”彩羽月瞥了他一眼,用的是陈述句。 “僱人当保鏢?原来如此。”他又仔细打量了一遍前来搭訕的青年,“两万。” “……”彩羽月又嘆了口气,比刚才那声还要久。 最后还没等他行动,中介先一步动了手,两脚把青年踹翻在了地上。 “弱誒……”空野萤像在衡量恋爱轻小说的反派標准,大感失望。 “我会让房东给你们一个答覆的……”中介是名鬢髮有些泛白的中年男人,声音有些乾涩地尽力挽留,“先看看室內房间?” “抱歉……”彩羽月没有犹豫。 空野萤採用更委婉的方式,举起手机,示意他line上再联繫。 他已经转身走到街道拐角。 “房租也可以再商量嘛!我让房东和其他邻居一起联名向社区办举报……” “如果举报有用的话,我们也不会见到这一幕了。”彩羽月指向旁边其他住户停在院內的k-car,“刚刚拐角那户院子里还养著一只萨摩耶犬,他们同样会被打扰,怎么可能没尝试过投诉。” “这,唉……”中介找不到话,也只能愁容满面地发出一声嘆息。 比彩羽月两次嘆气的时间加起来还要长。 “会有需要的人的。”空野萤好心出声安慰。 “但愿……” 离开光之丘北面的这片旧居民区,坐上前往租房勘察最后一站的电车。 两名少女像是都被青年影响到心情,比上午沉默了不少。 “刚刚的反派强度,能打几分?”他右手握紧拉环,试图调节气氛,同坐在他面前的空野萤搭话。 “满分几分?”空野萤停下在手机上打字的手。 他无意间瞥到一眼,是在给刚刚那个中介发消息。 “十分吧。” “你是几分?” “六分吧,大概……”单论体能的话。 “那就两分吧……”空野萤收起手机,抬头看向他,兴致不高的样子。 “我是及格线?” “大概……”空野萤沉默了一会,“噯,多崎君……” “嗯?” “想过合租?”她突然问。 “当然想过……”如果没有白川咲的话,同居绝对是值得考虑的可选项,“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一直没问过,想到五万円的预算,才想起来你当时没答应……今天擅自把你考虑进去,不生气?” “怎么会生气……”他看向又在玩摺纸游戏的彩羽月,重新思考起考虑白川咲影响后合租的可能性。 “上午我甚至还生了你的气,不介意?”空野萤盯著他的眼睛,心情已经好了不少。 “再嘟一次嘴,我就原谅你。”他皱眉考虑,严肃地说。 “……” 空野萤心情完全好了。 不仅没嘟嘴,甚至还踩了他一脚。 第51章 不熟的瓜不甜,但也能解渴 第三站同样是一栋町屋,只是位置有些特殊——它位於空野萤家卖掉的麵包店町屋同条街道上。 走在前往町屋的路上,空野萤不由自主地在麵包店前驻足,凝望已经被拆掉、隨意丟在一边的招牌;玻璃门窗內已经彻底清空、已经半点看不出是麵包店的空旷店铺。 “这里会变成什么?”多崎步也停下脚步。 “据说是咖啡店,兼卖漫画和杂誌。”空野萤收回视线。 “空野同学,之前在你家店內吃麵包的顾客很多?”彩羽月合上书,思考片刻。 从电车车站来到这条街道的路上,空野萤简单把卖掉房子的事告诉了彩羽月,但隱去了具体原因,只说是急用钱。 “不多,基本都是外带,还有聚餐外卖订购。” 空野萤说不定也会做麵包,他想。 “麵包店和咖啡店有顾客定位重合,但效率导向型和体验导向型是两种模式。”博览群书的彩羽小姐摇头,否定了买下麵包店去做书咖的决策。 “效率导向……什么意思?” “咖啡店生意不会很好,將来你们有机会把麵包店买回来。”他对彩羽月的话进行翻译。 “都已经卖出去,何必再买回来?”空野萤觉得奇怪,很快又笑道,“將来要是有钱,当然要找更繁华的商业街重新开店!谁要一辈子待在这种暮气沉沉的地方!” 一路上,街道上的很多人,都积极地向空野萤打招呼。 粮油店、蔬菜水果店、修鞋铺…… 某一瞬间,他仿佛回到小镇。 “喂!hottan!(ほったん)来喝一杯?清酒,苹果味的新品。”立饮屋的老板,趴在窗口喊著招呼。 “我才不!凛叔你留著自己喝吧!”空野萤似乎对大叔没什么好感。 不知是因为暱称还是因为酒。 他在脑海里思考该怎么用汉字表示这种暱称。 “嘁……那个小子!替萤碳喝一杯!”立饮屋老板把目標转移到他身上。 [萤碳]不合適,hottan本就是“萤”这一单字的缩略发音。 “我?” 他刚想说什么,空野萤突然向立饮屋方向迈出两步,挡在了他前面。 “他不喝酒!”她理直气壮地说。 “嗨嗨……”大叔一阵訕笑,挠了挠头,向他投来暗示性的眼神,“那果汁呢?果汁总可以吧……” “果汁可以。”他绕开空野萤,走到窗口前。 “有葡萄汁?”彩羽月不知何时也已经走到近前。 “誒?啊……有……” “加苏打水和柠檬汁。”彩羽月站在与他一拳之隔的距离,令立饮屋店长不得不將她和多崎步放在一起来回扫视。 “好……请稍等。” 彩羽月拿好葡萄汁调饮,付完钱,走到旁边稍远一些的地方靠墙歇息,翻开了书。 空野萤又走过来,要了杯牛奶,隨后跑到彩羽月旁边小声聊起天。 两名少女都离开后,店长终於得以达成同他聊天的目的,又突然觉得唐突了,神情尷尬地压低声音—— “小子……那个气场强到犯规的美少女,也是同你们一起的?” “看书那位?” “没错。” “算是……”他拖长音调,看出此人对他和空野萤的关係有所误会,“合租室友吧——我们三人都刚会面不久。” 重逢和初次认识都是“会面”。 “合租?!”店长瞪著眼睛,夸张地退后一步拉开距离,重新打量他一遍,揉了揉鼻子,“是比我年轻时候帅上那么一点。” “因为一些原因,我和空野小姐的预算都不富裕,那个气场超强的美少女愿意一个人承担一半的房租,求之不得吧。” “让我一个人付一半房租我都愿意喔……”店长嘴里嘟噥著,给他调了杯浆果茶。 草莓、红茶底、还添了柠檬汁、果醋和苏打水。 喝起来没多少甜味,酸到能用来当大冒险惩罚。 “……真会有人喝这个?” “今日新品,你小子是第一个。”大叔不厚道地嘿嘿一笑。 “味道不错。”他面无表情地一饮而尽,肯定道,“將来一定能成为你这里的招牌特调。” “……真的?”因为他太过自信,让店长渐渐產生了自我怀疑。 “店长原本想对我说什么?”他把杯子还过去,问。 “一开始以为你是萤的男友……”大叔有些厌倦地摆了摆手,“不是的话,有些事还是算了。” “说就是。”他最后还是放弃將hottan翻译成其他汉字。 “嘛……”大叔进一步压低声音,双臂合抱搭在窗口檯面上,看著街道角落聊天的空野萤和彩羽月,“萤的父亲住院前最爱来这里喝酒,我们还经常一起看球赛……” “所以她才不喜欢酒?” “谁知道呢……说不定只是不喜欢我。”大叔耸肩。 “草莓浆茶多少钱?”他问。 空野和彩羽的话题马上要结束了。 “算我请你的,小子。”大叔摆手。 “味道真不错,一定能当招牌,真的。”临走前,他特意又强调了一遍,留下大叔店长独自陷入沉思。 下午的天气並不很好,好不容易晴了一会的天空,又被不知哪里飘来的阴云遮得严严实实。 他离开立饮屋的窗口,同两名少女匯合,偷窥了眼空野萤的帆布包,看到里面有伞。 “聊了什么?”他问。 “要是住町屋,我想在院子里种些蔬菜。”空野萤笑著说。 天晴了——这样单纯又朝气十足的笑容简直就是太阳。 “同意?”他看向太阳的反面。 “我也有观察蔬菜生长过程的打算。”月亮是这么说的。 “到时买一本厚厚的日记本,每天拍照画画,记录在合租日记里。”空野萤说。 “记录太多回忆,万一將来关係变差,岂不是徒增痛苦?”他故意这么反问,感受到储存罐里的负面情绪又减少了些。 “多崎君再这么说下去,我们之间的关係就连开始的机会都没有了!”空野萤气得拔出吸管,把杯子里余下的牛奶一饮而尽。 “好喝?”他遭受太阳的冷落,只好选择拥抱月亮。 彩羽月是三人中唯一一个主动买无酒精鸡尾酒饮料的人。 “和多崎同学一样。” “什么意思?” 彩羽月礼貌地微笑,比出一个数字六的手势,“味道普普通通,但也算能够解渴。” 第52章 直面海浪的风暴前夕 参观完最后一处房址,两名少女没有直接在这两处町屋和公寓之间做出选择,而是打算再看一看3ldk的户型,同时给多崎步一段是否合租的考虑时间。 下午四点分別,他坐在前往石神井站的电车上,脑子里考虑的不是合租,而是彩羽月对鸡尾酒饮料的评价。 喜欢说谜语的傢伙最令人討厌的地方就在於此。 既然是好心对他的提醒,又何必找各种掩耳盗铃的比喻方式加密传话。 饮料的组成部分应该不重要——他在网络上搜了葡萄汁、柠檬汁、苏打水的配方,只是一种常见的简单饮料调配方式。 那么就只能从[他和六分的饮料一样]这一角度构造假说…… 意思是,白川咲还没有彻底失去耐心,没有把他丟到海里餵鯊鱼的打算? 但他现在还没学过游泳,真要被丟到海里几乎必死无疑……如果没有百分百的把握判断这一点,就算这场约会是为了引诱他主动露出破绽的鸿门宴,也只能硬著头皮去了。 下午五点,阴沉压抑的天空下,电车在石神井站停泊,吞吐行人,接著摇摇晃晃向离东京都更远的郊外行去。 时间足够充裕,他走出车站,不紧不慢地前往白川咲的宅邸,甚至有閒心在路上同大小姐发去消息。 无色:看上去是阴天啊……不妙。 他之前说过,希望游轮约会是看得到星星的晴天。 白咲:嫌弃? 无色:只是怕影响白川大小姐的心情。 只显示文字的网络沟通根本无从得知对方的情绪和想法,看来只能等见面之后再进一步试探了。 又过两分钟,他即將拐入白川家大门面向的街道,白川咲主动给他发了条消息。 白咲:还有二十分钟。 无色:我已经看到平日上学乘坐的那辆黑色轿车。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白咲:来之后先进来,別站在外面。 无色:像上次一样开门? 白咲:以后我不在的时候你也可以那样开门,喜欢? 无色:不胜荣幸。 他走到大门前,隔著门栏缝隙,没看到院子里有柴犬。 “开门。”他找到录音器,试著喊道。 门真的开了。 於此同时,手机又响起一声接到line消息的提示音。 白咲:换更好听的说法。 “……” 他收起手机,走到玄关门前,深吸了一口气,为自己注入视死如归的勇气—— “我爱你!白川小姐!!!” 喊声在院內迴荡,同样透进厚重的防盗门,传进室內。 吱呀一声,门开了。 开门的不是女管家,而是他所爱的白川小姐。 “以后这就是你的开门指令了。”白川咲从头到尾將他打量一遍,勾起嘴角。 “汪!”那只名叫『多崎』的柴犬也在屋里,对他怀抱敌意。 “多崎。”白川咲回头呵斥,柴犬立即匍匐在地,不出声了。 他决定在此时保持沉默。 “你去化妆。”白川咲收回视线又命令姓氏为“多崎”的人类。 他走进客厅,看到上次见过一面的造型师正坐双腿併拢,神情拘谨地坐在沙发上。 “晚上好。”他本来想说『好久不见』,但为了力求稳妥,换了更安全的打招呼方式。 “好久不见~!”造型师笑著回应,完全没有察觉到平静的海面下有多少暗潮涌动。 “和上次一样就好。”他对造型和化妆之类的事並不在意。 “那可不能一样喔……”造型师端详著他的五官,自认幽默地打趣起来,“多崎先生可比上次见面的时候要更帅一点。” “是么……”他模稜两可地回应一声,瞥向白川咲的侧脸。 大小姐此时已经开始渐渐皱眉。 不知是不许別人夸他,还是不许別的女人夸他…… 他原本只会考虑前者,但因为彩羽月的暗示,他不得不开始下意识思考后者的可能性。 白川咲已经做过三次有关他未来的梦,理应体会过三次服下“迷药”的失控感。 或许……內心深处已经对他產生好感,也並非是不可能的事。 “半小时时间。”白川咲打断他和造型师之间的对话,语气冷淡。 “嗨——!” 造型师根本没有身处风暴中,欢喜地迎接她试验自身设想的完美衣架。 “多崎先生,这边来……” 他被领到一间和室,榻榻米上像批发市场般隨意地摞著各种质量不输他身上正穿著这套长衣的名贵衣物。 “有想过自己想要打扮成什么风格?”造型师把他领到等身镜前。 “没有。” “衣服喜欢什么样式?” “不引人注目的。” “也没自己化过妆?” 他看著镜子中的自己,露出训练过的晴朗笑容。 “嘛……”站在他侧后方的造型师,盯著他的笑容愣了一会神,不由自主地轻嘆,“是不用化妆……” “一切都按照白川小姐的要求进行就好。”他保持微笑,对造型师说。 “好……” 造型师终於不再同他积极搭话,用效率最高的方式挑选出一套最適合在傍晚游轮约会时穿的衣服,化了下遮瑕底妆。 上身是有领白衬衫和度假风夹克,下身休閒阔腿裤,穆勒鞋。 他在衣服堆里找到一副太阳镜,试著戴上,对著镜子露出微笑。 “现在的多崎先生也有十分了。”造型师由衷地感嘆道。 “那白川小姐至少是十一分。”他不能確定这间和室里有没有准备窃听器或监控。 穿好衣服,他从榻榻米上重新拿起摺叠伞、钱包和胃痛药。 “多崎先生还有胃痛?”造型师注意到那瓶药,好奇问道。 “做过手术。”他不著痕跡地把药瓶塞入口袋,模糊回应,“今天下午还喝了一杯酸到过分的鸡尾酒饮料,难免什么时候突然胃不舒服。” “这样。”一无所知的造型师一脸恍然,没再追问,带他走出了和室。 “二十五分钟……没有超时,还不错。”白川咲看了眼手机上的计时器,微微点头。 在他被造型师摆弄的二十五分钟里,大小姐也换上了裙摆过膝的雪纺连衣裙。 “走吧。”白川咲从沙发上起身,翘起唇角,向玄关走去。 他清晰地注意到,少女审视他的视线在扫过装胃药的口袋时,痕跡明显地停顿了片刻。 第53章 游轮 换衣服是为了確定他在身上都藏了什么东西? 儘管白川咲的视线只是在装胃药瓶的口袋上停顿了片刻,並没有下一步动作。 但他还是心底一沉。 仔细想来,隨身携带药瓶这种事还是太过显眼。 儘管带有標记的胶囊只有一枚,吞下之后瓶子里就只剩下了普通的胃药。 但在他吃下胶囊之前,还是会有被发现的可能性。 装有头髮的胶囊要比其他胃药更轻,即使不用专业性检验设备,只需要横放药瓶在平面上匀速滚动半圈,就能將那粒胶囊找出来。 好在……白川咲或许足够聪明,在得到“特殊胶囊更轻”的信息后能够想到诸如此类的检验办法。 但她目前理应是不知道这一信息的。 这样一想,如果还有下一次作案需要,他应该在製作胶囊时称一下克重,用药粉配平重量才行。 他跟在白川咲身后,走在女管家身前,脑海里闪过找机会將髮丝胶囊从药瓶里先取出来的念头。 走到轿车旁,女管家一一开门,白川咲同他一起坐在了后面。 “白川小姐……”在抵达横滨港口前,他没有了秘密转移胶囊的机会。 “不习惯?” “我怕我自制力不够,做出出格的事。”他用深情的眼神盯著大小姐看,真心实意地说。 “以后会习惯的。”白川咲看著他把话说完,嘴角翘起一抹好看的弧度,留下一句话,转眼看向窗外。 语调並不带有多少温度,同往常一样。 即使是略显曖昧的挑拨,在白川咲对他说起时,也同样不屑於表演出该有的情绪。 “说来,我现在连今晚具体要去哪里都不清楚……” “横滨。” “游东京湾?” 东京湾的游艇,除了小型游艇和大型观光船外,还有一种屋型船,单次航程大概都是两小时。 “游?”白川咲皱眉,有些疑惑。 “观光航线。” “再短的游轮航线,也不可能只在东京湾打转……”白川咲轻笑,“飞鸟这次的航线是环三岛,一共十三天,想去?” “十三天?”事態突然朝著他未曾预料的方向飞速发展。 “横滨、清水、大阪、高知、广岛、釜山、函馆、青森、再回到横滨。”白川咲望著窗外街道夜景,对即將要登上的游轮具体航线一清二楚。 他逐渐意识到,白川咲口中的“飞鸟”,並非载客量几十人的游艇或观光船,而是切实的游轮。 “这道航线从七月初启航,现在的飞鸟是閒置状態,只停靠在港口。” 还好不是今晚就要出航…… 他鬆了口气,同时又对白川咲的日常生活有了进一步认知。 “閒置状態也对外开放?” “如果是千禧,可能有些难度,但飞鸟只是一艘小船。” 小船么…… 一小时后,轿车驶入横滨港口,多崎步跟在白川咲身后,漫步在带著少许咸腥气的海风中,见到了白川咲口中所谓的“小船”。 一艘船身长二百多米的小船。 “千禧有多大?”他忍不住问。 “將来有的是机会带你去看。”白川咲身上纯白的雪纺连衣裙在海风中飘摇鼓动。窈窕的背影,在两百多米的巨物前显得格外渺小。 只像是在海岸远眺时见到的一只海鸥。 飞鸟上灯火通明,完全不像閒置维修的样子。 多崎步跟在后面,忽然对登船升起一种发自內心的抗拒。 仿佛自己正在从坚实安稳的大地一步步走向风雨飘摇的另一个世界。 码头前去候场厅登船的路上,灯光稀疏,空旷昏暗。 女管家与白川咲都已经在他前面拉开一段距离。 他趁此机会,將药瓶中装有髮丝的胶囊通过比较质量的方式找出来,塞进领结中间的缝隙里。 確认没有被察觉后,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 登上游轮的脚感,远比他想像中要稳。 或许是因为並未航行的缘故,几乎同站在陆地上没什么区別。 他在登船接待入口观察接待员异样的眼神时就已经有所预感,但穿过金属船体构造的登船隧道,看到几乎空无一人的一层大厅,还是有些晃神——为了今晚,白川咲真的把整艘游轮租了下来。 而具体的约会对象,却只是一个试探性接触的目標;本质的行动原因,只是一个尚不確定是否一定存在的可能性。 “喜欢?” “有些太安静……”他想到將来白川咲记下帐单要他负债卖身的可能性,心中不寒而慄。 “有想听的音乐,可以告诉他。”白川咲用眼神示意,看向一处。 他跟著看去,一名中年男人候在钢琴旁,礼貌地向他点头示意。 三十余岁,短髮,络腮鬍,岛內人。 “永恆的感动,谢谢。”想到钢琴和海,他第一时间只能想到这个。 “啊……先生……”钢琴手一愣,有些为难。 “enduring movement。”他以为是翻译问题,报了下英文名。 “是……”钢琴手的脸色依旧不太好。 “太吵了,换一个。”还没听到钢琴声响起,白川咲便瞥了他一眼,命令道。 “big fat ham吧……”除去彩羽月小学时练习演奏过的曲目,他贫瘠的脑海里,有关钢琴的曲名只有从电影里看到的这些插曲了。 “是。”钢琴手脸色终於舒展,长鬆了口气,答应下来。 “彩羽的琴,你没听过?”白川咲忍不住问。 “全都忘了。”在白川咲略带疑惑的注视下,他轻抿下唇,自然地將准备好的话脱口而出。 “呵……”白川咲確认了什么,冷笑一声,移开了视线。 钢琴手弹起欢快的爵士乐。 他同样確认了什么,心中多了些把握。 第54章 总而言之,白川咲已经將他视为同类。 “我……和白川小姐?” 他在嘴角勾起略显苦涩的弧度,感受著夹杂著水汽的潮湿海风。 “如果不是与白川小姐相遇,我恐怕一生都没有机会站在这样的甲板上……与白川小姐在这样的场景殉情,毫无疑问是一种幸福吧?” 海风中传达著隨时都有可能下雨的天气讯息,远处被灯塔照出影子的海鸥越飞越低,纷纷向岸边飞去。 “幸福?” “梦寐以求的幸福。”他上前两步,走进甲板照明灯能照亮的区域。 甲板中央是一片水质清澈的泳池,上面覆著一张用白色麻绳编织的网,浅浸在泳池水面下方,像是在无人使用时防止人失足掉下去的防护措施。 除去掛靠在船舱外墙的照明灯,顶层甲板周围一圈的室外灯此时都处於关闭状態。 “你真是越来越让我感兴趣了……多崎同学。”白川咲眼瞼微垂,从他身上收回视线,出乎他意料地轻声说。 更感兴趣? 他身上究竟还有哪一点,值得几乎拥有一切的大小姐说出这种话…… 换一个角度——他究竟遗漏了什么信息,才会下意识误以为白川咲已经要耗尽耐心,对他失去兴趣…… 他沉默著,在脑海中不断思考,跟在白川咲身后,从泳池旁经过。 走近泳池角落处一个独立的圆台水池,白川咲踏上圆台,弯腰將手轻探进水池,像是在试水温。 圆台里的池水不像泳池那么平静,咕嘟咕嘟地不断涌出气泡。 “温水浴缸,想试试?”白川咲注意到他,让出位置。 “身上这件衣服,是同白川小姐第一次游轮约会的见证物品……”他试图以不想把衣服弄湿为理由,语气为难地拒绝道。 “等你將来见到它,再想到今晚同我一起在屋顶甲板上泡过温泉,不是更有纪念价值?”白川咲突然靠近过来,以近在咫尺的距离审视他的反应神情。 飘来玫瑰香气最为突出的混合香水气味。 “同白川小姐一起……”他咽了口口水,在【情感剥离】的作用下,以近乎旁观的冷静视角將白川咲的每一个细微动作和神情变化都收入眼中,做出在他的判断里最恰当的反应。 白川咲的眼睛中闪过片刻还算满意的神情,隨后又很快变得冰冷。 “多崎步。”她拉开距离,一字一顿地咀嚼著他的名字,嫣然一笑,“我甚至开始怀疑这是否是你的本名了,多崎同学。” 怀疑、偽装、信任度……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他望著完全与他的预想背道而驰的,白川咲的神情,清晰地体会到事態的走向已经完全不在他的掌控之中。 但从存活下去的角度来说,却又在往对他更有利的方向发展著。 “为什么这么说?”他在脑海中反覆搜索有关白川咲的记忆,隱约找到癥结,却又差了一个关键理由达成闭环。 “我原本以为自己对你已经足够了解……”白川咲走下圆台,语气一顿,“你应该感到庆幸——一旦我对你失去兴趣,就代表你已经毫无价值,沦为从这里直接丟进海里都不可惜的垃圾货色。” “意思是说……”他跟在大小姐身后,绕著泳池行过一圈,踏上望台,回应的字里行间饱含悲伤,“白川同学在意我,並不是因为喜欢我?” 他突然察觉,白川咲对他的兴趣已经不全来自迷药的刺激感。 “喜欢?当然喜欢。”望台上,身处海面之上的空旷感陡然放大了数倍,隨著白川咲意味深长的曖昧字句拂过他的感官,“我对你,简直喜欢到著迷的地步,我的步……” “……” 他盯著大小姐的眼睛,在口中分泌唾液,暂且沉默,终於找到达成闭环的最后一个理由。 原来如此…… 他不由得扬起嘴角。 白川咲对他的兴趣已不再完全来自对“迷药”刺激感的追求。 她窥见了属於她的那一份未来,儘管迷梦清醒之后便会忘记,却能留下篤定的感觉。 如果,在属於白川咲的那一份未来里,他拥有著能够彻底征服她的能力…… 那在忘记梦中的一切之后,以白川咲自身的角度设想,那在未来能够征服她的少年,必然拥有比她更富有的一切—— 才能、权利、財富、美貌、智慧、占有欲……以及最关键的,能够支持他得到这一切的野心。 她已经对这一点深信不疑,並篤定已经看穿他的偽装,窥见他傲慢又充满野心的本质。 这份深信不疑已经无关“是否抿唇”的谎言游戏,而是对他所表现出的、所有与未来的“他”不相符的行为,根本性的怀疑。 在白川咲篤定这一点后,不论他说的是否是真话,在她眼中都已经成为彻头彻尾的偽装。 他说——自己不配与白川小姐一同殉情。 那便是他在说——她不配与自己一同殉情。 他说——他喜欢白川同学。 那便是他在说——他想要让她彻底爱上自己。 总而言之,白川咲已经视他为自己的同类。 “有酒么?”他回过神,敛起笑意,如她所愿地卸下“偽装”,眼睛映上远处灯塔的微光,清澈见底。 “什么酒?”白川咲有些意外,但很快镇静,勾起嘴角。 “什么酒都可以。” 他话音落下,白川咲微微偏头,朝著远处守在屋顶甲板入口处的招待员招了招手。 趁此时机,他面向海水,从领带缝隙中取出胶囊,暂放进口腔里。 招待员小跑著靠近,听完吩咐,快步钻进船舱。 再出来时,端来两杯呈金黄色的,不知名的酒。 “冰酒。”白川咲举起其中一杯,没有同他碰杯的意思,独自抿了一口。 “葡萄酒?”他將杯沿凑近鼻息,闻到浓郁的复杂气味。 蜂蜜、熟透了的黄桃和热带水果、乃至糖渍柠檬和橙皮的香气。 白川咲盯著他看了一眼,没有回答他毫无价值的问题。 他抿上一口酒,將装有髮丝的胶囊送进胃里。 太甜了。 甜得不像酒。 甜得不像喝醉之后的幻觉。 白川咲不再说话,他也隨之沉默,慢慢地饮著冰酒,望著昏暗压抑、一望无际、看似风平浪静的夜间海面。 嗒—— 因为在口中浸过一段时间,胶囊溶解的时长比他测试时记录的短了许多。 在眩晕感渐渐將他淹没的六秒时间里,他看向白川咲,看著她神情渐渐迷离,同样向他看来。 用尽所能掌控的一切力气,在记忆重现开始前將这名几乎没有人靠近过的大小姐拥入怀里,吻了上去。 叮—— 被扯入记忆梦境的最后一刻,他感受到头顶落下了点点冰凉的水滴。 第55章 白川咲的贵族女校生活 倘若髮丝触及的是记忆中最珍视的美好,接吻窥见的是记忆最深处的痛苦。 那么將两种重现方式重叠,他又会看到什么画面…… 计划好今晚的行动之后,多崎步专门思考过这个问题。 一个人的过去远不只有痛苦和美好两种组成部分,还有著大量名为“日常”的、“毫无意义”的寻常回忆填充骨肉。 就算两次重现会因为重叠而融合在一起,他多半也依然不会在记忆重现里从头到尾一秒不差地体验完整的一天。 何况记忆本身就有著磨损,大部分被標记上『毫无意义』的片段,或许早都已经被白川咲自己主动拋弃了。 他怀抱著如此这般的思绪,沉入白川咲的回忆。 耳边没有小提琴声,身上的衣服也不再是华丽昂贵的礼服。 『她』穿著材质优良的藏青色校服,坐在一间只有同样身穿藏青色校服的女生的教室里,目不斜视地凝望黑板。 腰背挺直、左臂横放在课桌上,右手握姿標准地捏著一支钢笔。 一切都毫无破绽。 『她』就这样坐著,没有任何主观思绪传达给他。 仿佛一具空壳。 多崎步就这样一直坐到下课,一字不差地记录笔记、翻动书页、回答问题、课后收拾书本。 一直等到下课铃声响起的剎那,才感受到“她”慵懒地打了个哈欠,传来微弱、疲惫的思绪。 他感受著这份疲惫,脑海中升出一个略感荒诞的念头—— 刚刚的课堂上,白川咲在发呆。 还没等他细想,很快便有女生朝“她”这边围上来,礼貌地请安,聊天搭话,绞尽脑汁地搜寻话题逗“她”开心。 他感受著“她”不断传达给他的內心情绪,脑海中的荒诞感越来越深了。 “白川小姐,日暮里开了一家新麵包店,周末要不要一起……” “她”表面耐心礼貌地婉拒,內心將此女的姓名甚至长相都反覆地记了下来。 看来白川大小姐確实不喜欢吃麵包…… 那第一次约会给他买麵包当午饭又是怎么回事? 直到第二节课铃声响起。 白川咲都始终被围在女生中央,连一刻站起身的时间都没有过。 上一节课,老师的声音、黑板上的字跡、桌子上的课本、笔记上的记录……一切的一切都几近模糊。 这一节课,他却反而看清了黑板,听清了老师讲课的声音,甚至看清了老师的长相。 这是一节数学课。 看来白川大小姐这个时候数学並不好——他第一时间据此做出判断,却很快发现自己错了…… 白川咲依旧像上一节课一样,摆出无可挑剔的姿態,隨后发呆。 盯著黑板看,將老师讲的知识点左听右出。 直到课时过半,白川咲实在坚持不了,在课桌下並紧了双腿。 难怪…… “她”终於开始听课了。 用自己能写出来最好的字体抄写黑板上的知识点。 像印刷上去的一样漂亮。 思考数学老师给出的练习题,用最快的速度得出答案,然后再在本上补全缩略的每一步过程。 他看著数学题型,意识到这段记忆来自国中时期。 第56章 约会之后的冷静期,多崎步不停接触其他女人 周末约会的晚上,他是在与白川咲的房间一墙之隔的套房里度过的。 房间里有单独的浴室和烘乾机,宽大的双人床整洁柔软。 但因为太软了,整夜都没睡好。 次日醒来的时候,已经早上八点。 女管家敲门给他送来早饭,顺便把他留在晚餐厅桌子上的胃药还给了他。 白川咲直到上午十点才醒,换了一身衣服,散漫地享用早饭。 登下游轮,坐上回杏川的轿车,命令他坐在副驾驶,自己则横躺在后座上继续小憩。 等下了车,踏进杏川校门的时候,时间已经临近中午。 白川咲没有下车,把他送到校门之后,跟著轿车一起扬长而去了。 他看了眼时间,径直走向樱川食堂。 “这还是你第一次请假吧……去哪里了?”来到熟悉的“彩羽月私厨”,新垣正在练习切土豆丝。 手法颇具工匠精神——土豆片上摆了一把尺子,帮她把每一根土豆丝都切得粗细均匀分毫不差。 “游轮夜游。”他检查了下彩羽月让新垣买的菜,发现买土豆是要燉牛肉。 “屋型船?”新垣用略带羡慕的语气问。 瞧,正常人在听到“游轮夜游”或者“游轮约会”这样的字眼时,第一反应都是载客量十几到几十人的游艇。 一出手就租下整艘货真价实的游轮,还声称是“小船”的白川咲家境势力究竟有多深厚…… “普通的游轮。”他答。 “游东京湾?” “嗯,东京湾……新垣老师,剩下的土豆就不要切了,交给我来就好。”他看到新垣一边同他聊天,一边朝第二枚土豆伸出手。 “誒?” “这次土豆要切成块。” “原来是这样吗?啊哈哈——” 彩羽月私厨今日份的午饭菜单是——土豆燉牛肉、蒜蓉西兰花、凉拌黄瓜、豆腐菌菇汤。 准备好三道菜,多崎步用小勺尝了下豆腐汤的味道,觉得还欠些火候,想了想,给彩羽月发了条消息。 无色:今天白川咲不在校。 彩月:我知道,所以? 她怎么什么都知道?甚至还知道他能在上午赶回学校给她做饭…… 多崎步甚至开始怀疑有超能力的不止他一个。 或者在欧洲留学的六年时间,彩羽月已经被不知名的神明夺舍,连他记忆重现的能力说不定都是此人给的。 无色:怎么知道的? 彩月:白川同学的母亲昨天去了石神井那边的公馆。不仅今天,未来几天白川同学多半都不会出现在学校。 彩月:原因应该和你有关係。 这种他不可能拥有的信息渠道某种意义上也算是一种超能力了…… 他对著准备好的饭菜拍了一张照片,发到line上。 无色:来樱川食堂。 彩月:五天。 无色:什么? 彩月:情报费用。 白川咲不在学校的原因和他有什么关係? 他在打算出手教训那个摇滚青年时至少先报了价格,也没有像现在这样先斩后奏吧——简直是强买强卖! 多崎步对岛內富人的仇恨在此又加深了一层。 会话到此为止,彩羽月没再继续同他发消息,在十分钟后踏进食堂,环视一圈,找到他和新垣所在的位置,踏步走来。 恰到正午,食堂大厅里来就餐的人不少,称得上人潮涌动。 彩羽月行在人群里,有些鹤立鸡群的味道。 隨著她旁若无人地前进,人潮自觉地像船浪般漾开,主动为她让出一条通道。 “看,游轮。”他看著这一幕,忍不住讲了个冷笑话。 “嗯?”新垣老师没有听懂,实在缺乏艺术敏感性,简直不配待在杏川臥虎藏龙的艺术院。 “没什么,彩羽同学来了。” “……喔!原来如此!”过了几秒,新垣突然发出恍然大悟的惊嘆。 谁也猜不到这个艺术敏感性匱乏的普通老师究竟恍然大悟了什么东西。 他只注意到吃饭的时候此人把所有菜都移到了彩羽月近前。 然后在半途突然宣布自己吃饱了,把他和彩羽月单独留在了食堂里。 “……” “你今天竟然能完好无损地坐在这里吃午饭,真是不可思议。”彩羽月收回目送新垣的视线,打量著他发出惊嘆。 “行为艺术部的办公室,预算还剩下四百八十五万,我不知道怎么布置。”他不想聊周末约会的话题。 每次回想,脑海中都会浮现出记忆重现清醒后,他把浑身湿透了的白川咲压在身下的画面。 从女管家把她送进套房休息,直到现在,接触的次数太少,他尚还不能把握今后白川咲对他的態度。 按照彩羽月所说的情形,近几日在学校也没办法见面。 不论是试探也好,干涉判断也好,几乎都只能等白川咲处理完家事之后了。 希望经过几天冷静期后,白川大小姐不会改变主意,重新做出把他关进公馆地下室配合研究的决定。 石神井那个公馆看上去不像有地下室的样子。 “要我帮忙?”彩羽月没吃几块牛肉,反而对西兰花十分偏爱。 “你是书记。” “书记和经理不是同一个岗位,多崎部长。” “但行为艺术部目前没有经理,统筹工作只能由书记负责。” 在咽下盘子里的最后一颗西兰花后,已经无法再找理由逃避工作的彩羽月由衷嘆了口气。 “空野同学今天预约了两处3ldk的町屋考察,我负责採购,你去看。”她说。 “3ldk?” “不考虑你合租的情况。” “要求?” “我之前不是已经说过?还是说你的记性和大猩猩一样差?”彩羽月喝了一口豆腐汤,理所当然地反问道。 “昨天看的三个住处可是一个都不符合你的条件。” “啊啦,多崎同学在帮人办事时只能给出『合適』与『不合適』的是否判断,连最基本的详细匯报都做不到?” “……”他不说话了,往自己米饭上扒了好几块牛肉。 “真为你毕业后的前途感到担心……”彩羽月乘胜追击,补上一刀。 明明是照顾合租同伴而自降要求,却始终心口不一拒绝承认。 原本应该是带有加分项的可爱属性,配上此人实在令人喜欢不来的说话方式,竟出奇地令人更加反感。 能让可爱属性变成毫无疑问的减分项,他还是第一次发现。 彩羽月竟然不可爱到这种地步。 第57章 戏剧系少女扮演忒弥斯大概也算行为艺术之一 “还有一件事,”彩羽月放下豆腐蘑菇汤碗,“有人在行为艺术部门前的投递箱里投了申请书。” “申请书?”他抬头看去。 今天的彩羽月穿著一身藏青色的披肩衬衫裙,身上没有口袋的样子。 没有隨身包,手机和钱包都直接摆在桌上。 “申请书在行为艺术部休息室的桌子上。”彩羽月只看他一眼,就知道他在找什么,预判式地补充说。 “……”此人到底有没有身为社团书记的自觉? “没有批准的价值。”彩羽月解释,“等你有时间去社团活动室的时候,批上『不通过』,放进通知箱里就好。” “没有价值?申请的什么?”做饭的时候,他问过新垣老师,现在大部分学生都还不清楚行为艺术部的具体职能。 非行为艺术的场地申请,基本暂时回归了常规的审批流程。 也就是说,在网站窗口没有搭建好之前,去行为艺术部投递纸质申请文件的,大概率是真的行为艺术申请书。 “躲避通勤路上的所有监控和行人视线,名义是忍者训练。” “忍者?” “翻译一下就是,跟踪、偷窃、监视等犯罪手段的日常训练。”彩羽月毫不留情地说。 此人当行为艺术部的书记或许並不是一件好事…… 儘管他也对彩羽月描述中的申请书印象不佳,但远没有到將其视为犯罪训练的程度。 总要看过具体的申请书內容再做判断。 吃完午饭,在line群確认了下午去看出租屋的会面时间地点,多崎步专程去了一趟行为艺术部。 除了休息室茶几上的“忍者训练”申请以外,投递箱里还多了一份新的行为艺术申请。 他把第二份申请书从投递箱里拿出来,进休息室坐下,先看向茶几上的那份—— —————— 艺术主题:《都市忍者·通勤篇》 艺术形式:个体行为艺术 活动时间与地点:周一至周五早晨7:45 - 8:00,从校门口至设计系校舍的必经之路。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活动描述: 我將身穿深色运动服,用忍者面具蒙面,以標准的“忍者”姿態进行上学通勤。 具体行为包括但不限於:利用电线桿、树木、邮筒等街景进行隱蔽移动;以夸张的翻滚动作躲避想像中的监视器;在人群间隙中无声而快速地穿梭。 全程保持严肃,不与任何人发生语言交流。 安全预案与保证: 1、所有动作均以安全为第一前提,绝不会做出危险跳跃或撞击他人的行为。 2、已购买第三方责任险。 3、若造成任何公共財物损坏或个人困扰,將立即停止並承担责任。 申请人:铃木幸人 班级:平面设计二年级a班。 审批意见: 行为艺术的本质是展示与传递意志。以不被人发现为目標进行活动,从根本理念上与行为艺术相违背,不予通过。(书记留) —————— 听过食堂里彩羽月毫不留情的“犯罪训练”定论,突然觉得审批意见里的留言莫名其妙地温柔。 同他吐槽可以用尖锐的严厉词汇,但正式审批上不能带有太多个人价值观评判。 他理解彩羽月看似表里不一的行为背后的核心逻辑,想了想,在页末批上[不通过]。 另一份申请来自一名老师—— —————— 艺术主题:《“透明”对话》 艺术形式:互动式行为艺术 活动时间与地点:周四整日,江户彼岸樱周围场地。 活动描述: 我將坐在一张桌子后,桌上放著一个牌子,写著:“与『透明』的我对话”。 我会戴上一个纯白色无表情的面具。 任何路过的同学都可以坐在我对面,对我说任何他们想说的话,或问任何问题。 我会倾听,但不会以语言回应,只会通过细微的肢体动作(如点头、摇头、摊手)或在小画板上写下简短的词语来“回应”。 安全预案与保证: 1、此行为艺术旨在为同学们提供一个无害的情绪宣泄口。 2、我会全程录音以確保自身安全,但承诺艺术结束后立即刪除,绝不外泄。 3、若遇到骚扰性或极端言论,我会按下桌下的无声警报器(手机震动),附近会有朋友接应。 申请人签字:小野爱梨 班级:无班级(心理疏导室责任老师) —————— 动机正常,符合行为艺术的意识传递理念,身份还是老师…… 应该没什么问题。 他想了想,拿出手机把申请书內容完整拍到照片里,分別发送给新垣顾问和彩羽书记。 顾问:啊呀,这么快就已经有人投递申请了?嗨,以下网络地址可以查询未来一个月內的学校场地临时占用情况。 顾问:…… 不愧是老师,目的明確且行动高效。 但他想问的是学校有关行为艺术的详细规定。 不过一想到杏川的常规活动场地申请也都在走行为艺术的审批通道,他突然对只剩下象徵意义的详细规定失去了兴趣。 与此同时,彩羽书记也发来消息。 彩月:普通的心理諮询活动请这位老师去走常规活动通道。 他完全有理由怀疑此人为了自己的个人时间,会想尽各种正当理由拒绝所有行为艺术申请。 无色:有行为艺术的部分吧? 彩月:刚刚是我个人的参考意见,你也可以去问副部长。 “……” 多崎步关闭line页面,去新垣给的网络地址確认了场地情况,放下手机,拿起了笔。 审批意见:下次请將申请书提交至常规活动场地申请。(书记意见) 审批结果:通过。 给两份申请书都盖好章,塞进门外的通知箱,多崎步突然理解了搭建网络通道的重要性。 如果只有纸质申请书,单是要天天过来审批都不知道要浪费多少时间。 去体育院找教练学游泳的计划,看来要推迟到把行为艺术部的办公室和网站都布置好再开始了…… 下午一节课后,多崎步来到文学院的一楼廊厅。 空野萤今天戴了一顶白色的报童帽,斜向一侧。 过耳发自然散落,带著微弯的弧度,显得这名戏剧系少女的脸蛋越发娇小了些。 “又迟到!”报童少女不满地鼓起脸。 “倒不如说是彩羽同学约定的时间有问题,完全不考虑放学后来文学院的脚程。”他除了没跑起来以外,一分一秒都没浪费时间。 “我说迟到就是迟到。”空野萤背著手,嫣然一笑,从他身旁走过,向校舍外踏步走去,“我现在是忒弥斯,你是抗辩者。” “什么意思……” “最好的『发现』是与『突转』同时发生的『发现』,能明白?”下午四点二十的阳光下,斜戴报童帽的少女停下脚步,侧过脸。 他还是没听懂,看著忒弥斯发呆。 “某人什么时候能『发现』自己上次迟到还没赔罪呢……” 第58章 在校园恋爱喜剧里,三角关係更有趣。 空野萤快他一步走在前面,同他一起走出学校,没有第一时间前往车站、坐上前往第一个出租屋地址的电车。 而是稍微绕了下远路,从杏川附近的商业街经过,让他请客,分別买了两份可丽饼。 空野萤手里正捧著的是香草冰淇淋口味可丽饼,本质上就是冰淇淋球摞在了煎饼上。 塞给他一份蒙布朗栗子口味的。 “我没想过要吃。”他咬了一口,煎饼里裹著栗子奶油,撒了些蛋白霜,还塞了整颗的蜜栗子。 嗯,甜的,栗子味。 “那是我想要尝的另一种口味,帮我形容味道,就当是我也吃过。”空野萤眨眼一笑,对於用他的钱请自己的客这件事心安理得。 “吃过蒙布朗蛋糕?”他自己没吃过,但他记得空野萤说过她家之前是麵包店。 “你该不会要说——就是蒙布朗蛋糕的味道——吧?”空野萤比他想像中要聪明,果然真是戏剧系的天才。 说不定也和他一样通过名列前茅的表现和成绩拿到了每个专业都有的特进生学费减免。 “完全正確。”他点头附和。 “好吃?”空野萤用失望的眼神盯了他一眼,连一句“差劲”都已经懒得说出口,直接问他。 “八分吧。”他又咬了一口。 栗子奶油给的奶油甜香和栗子香气足够沉稳;饼皮柔韧又弹性,带著淡淡奶香和蛋香;栗子肉给了扎实软糯的嚼劲,蛋白霜碎给了恰到好处的颗粒感和空气感。 喜欢栗子的女生应该会很喜欢。 等母亲来东京,可以带她来这里尝尝。 “那还不错嘛……香草冰淇淋可丽饼只有六分。”空野萤的语气略带遗憾。 “每个人的评判標准不一样。”他说。 “诺。” 空野萤突然把手中咬过几口的可丽饼递到他嘴边。 “近距离观察?” “尝一下嘛!” “不介意?” “又不是高中生……”虽然嘴上这么说,空野萤却像突然想到什么,老实收了回去,心情不错地轻笑,“意外地保守啊,多崎同学。” “保守么……”他又想起白与黑,觉得自己与这两个字中间隔著相当远的一段距离。 於是他拖了一个像当初空野萤感嘆“钢琴啊……”时一样长的尾音。 吃完可丽饼,把油纸丟进电车车站附近便利店前的垃圾桶里,终於坐上电车。 电车上,空野萤给他简单讲了这次要看的町屋情况。 一户在练马站,交通便利,房龄刚到二十年,房子整体状態还算不错,只是房租稍有些高,和昨天看的4ldk公寓持平。 另一户在春日町,交通条件合格,房龄接近三十年,房东在附近町屋开了家书店,经常打理,没有託付中介,租金也不高,还可以省一笔中介费。 杏川离练马站只有十分钟路程,很快到站。 在中介的介绍下参观町屋,空野萤儘管依旧会认真检查值得注意的一些房间细节,但在过程中却时常发呆,兴致不高的样子。 “不满意?” 从町屋离开,乘上前往春日町的公交巴士,多崎步问。 他没有在这栋町屋里找到可能会让彩羽月不满意的地方。 房龄只有二十年的町屋,用是更结实耐用、隔音效果更好的新型木料,町屋里恰好还有一间做了隔音处理的儿童房,空间足够放下钢琴。 邻居也都安分守矩,没有听说过有什么邻里矛盾。 毕竟空野萤和彩羽月在预约参观前就已经做过网络考察,进行过筛选。 不符合预期反而才是小概率事件。 “噯,多崎同学。”空野萤听到他的询问,放下手机,语气严肃。 “嗯?” “真不想当青春恋爱喜剧里的男主角?”把自己也列为青春恋爱喜剧女主角之一的少女认真地问。 “可也不可吧……”如果他在游轮上对白川咲的推断百分百正確,就算合租应该也达不到被判处死刑的地步。 或许会遇到不少麻烦,但应该都能解决。 “今天看的可是没有你房间的房子。”空野萤用强调句提醒他。 “想和我同居?” “三角关係更有趣嘛!不觉得?”空野萤理所当然地承认,试图说服他。 “……”他已经深陷一组无法脱离的三角关係,丝毫不觉得其中有任何有趣的地方。 “……多崎同学,我在医院一开始说的可就是同你合租。”空野萤稍作沉默,认真埋怨,“可你当即就把合租当作麻烦事推给其他人,不觉得太伤人?” “当时我收入还太拮据……”他抿唇说。 在医院和空野萤巧遇已经是卖完短篇漫画之后。 “现在呢?不是说你已经可以付得起自己那份房租?”空野萤盯著他看,儘管语调带著稍许委屈,但眼睛里並无逼迫他必须给出回应的神情。 “是付得起。” “那今天看这两户町屋还有什么意义!”空野萤撅起嘴,隨后又舒展俏眉,“总不能让你同我睡在一间臥室!” “……”非要说的话,拋开种种因素不谈,单论个人好感,他其实並不介意。 “从一开始就这么偏心,青春恋爱喜剧的大厦直接就要崩塌啦。” “所以?” “陪我去看电影算了,然后同彩羽同学好好商量,找三人一起住的房子。”空野萤在开玩笑。 他立刻听了出来。 这名戏剧系的女孩不会说出这种话,他莫名有这样一种篤定。 看电影的约会提议在聊天结束后就不了了之。 他们还是在春日町下了巴士,跟著地图导航去了町屋房东经营的书店。 书店店主兼房东是名四十余岁的妇女,脸上已经能看到皱纹的痕跡,髮丝间的白髮在梳马尾时都儘可能遮盖在了里面,只在观察马尾辫时能看出来。 收银台坐著一名穿著国中校服的男孩,手里翻开著一本数学练习册,心不在焉地旁听他们谈话。 “本来是『他』父亲住的房子……”妇人给他和空野萤搬来板凳,倒了两杯茶,“现在长期躺在医院里,就算出院也要安排到这里同我们一起住了,所以就想把房子暂且租出去。” 所谓的“他”指的是妇人的丈夫。 只提到父亲,是因为母亲已经不在了么…… 空野萤捧著茶,熟稔地扬起笑脸,同妇人聊天。 他坐在边上旁听,只留意对话里面的关键性信息,偶尔发一会呆。 不一会,坐在吧檯的男国中生绕过书架,走到他身旁,动作隱蔽地拉了拉他的袖子。 第59章 春日町与旧公馆 国中男生紧张地攥著手,用眼神示意,把他带到书店深一点的地方小声聊天。 “你们,是要合租,对、对吧……?”男生小声问道。 “多崎步。” “啊,多、多崎先生……我,是、是中村优斗。”男生不知是本就结巴,还是实在太紧张,“你来之前,我听说要来合租的是两位、两位……女人。” 在最后“女人”的描述上,中村优斗朝书店门前空野萤所在的方向偷看了两眼,斟酌了好一会,才埋著头说出来。 “我是她们的同学,其中一位『女人』有事,我替她来的。”他简单解释,顺带延续了中村优斗的称呼。 “啊!抱歉!果然是、是用错了……称呼。” 在多崎步的印象里,中村优斗的身高,属於国中生里偏高的一档,基本属於升到高中第一天会在社团招新街上被篮球社主动招揽的傢伙。 和已经上大学了的他身高差不多。 “叫她们『美少女』就好。”他继续开玩笑道。 男生有话要说,不把气氛缓和下来,不知道要听他磕磕绊绊讲多久。 “美、美少女?!” “不漂亮?” “漂亮……” “另外一位更漂亮。”他只是为了吊胃口,空野萤应该听不见。 (请记住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更——”中村优斗的反应却有些微妙。 他犹豫著又偷看了戴著报童帽的空野萤两眼,闷声比较著什么,最后坚决地点了点头。 “总之……多崎先生的同学她们其中一位是想要有一间能弹钢琴的琴房吧?”经过开玩笑似的閒聊,中村优斗终於放鬆下来,不结巴了。 “是。”看来在来访之前,空野萤和彩羽月就已经在线上同中村家沟通过。 “我们家的房子……虽然有空间合適的书房,但想要隔音改造的话,需要花不少钱,而且母亲她虽然会同意,但没有问过我祖父的意见……总之!总之……” 中村优斗深吸一口气,说出一大段话来,说到最后却又犹豫了,脸渐渐发红,有些不好意思。 “放心……”他稍稍压低声音,这次是为了確保中村母亲听不到,“我们大概率是不会选择住下来的,你祖父的书房可以好好保存下来。” “誒!为什么……啊,不,我的意思其实是……” 中村优斗先是意外地有些惊讶、甚至遗憾,隨后红著脸靠得再近一点,用两名地下间谍在背街交换情报的音量把话说了出来。 中村优斗有一个同学,女生,和他同样在读国中三年级。 住在春日町一栋旧公馆里,两个月前遭遇变故,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现在想要把公馆的房间租出去维持生活,却又找不到值得信赖的中介,同样也不知道该怎么把招租客的消息发到网络上让別人看见。 中村优斗希望他们不论如何都去公馆看一看。 “很可爱?那名女生。”听完中村优斗的话,多崎步没有直接答应,转而问。 “可、可爱……”身高足够进篮球社的中村优斗脸更红了,但意外地还算坦诚。 “喜欢那名女生,所以想要帮她?” “因为……!”中村优斗突然有些激动,“如果再找不到租客,没有收入的话,藤原同学就、就要去边打好几份工边上学了……” “怕她太辛苦?” “会、会影响学习的吧?我们还是三年级,到时藤原同学就考不上她想要上的那个高中了……而且……” 高中也需要学费。 不解决收入问题,名叫藤原的那名女生,將来一直到高中毕业都会过得相当艰难,而且几乎没有读大学的可能。 不过,家住在旧贵族住所的公馆里,即使落魄了,一个愿意帮忙接济的亲戚都没有…… 空野萤那一侧的会话结束了,高高地向他招手。 他抬手回应,想了想,回头对中村优斗咧嘴一笑,提高音量—— “因为觉得自己照顾不好书店,代替母亲来带我们去看房子?明白了,只要你母亲同意,我们都没问题。” “誒……?啊……!嗯!”中村优斗不算太笨,有些欣喜地点头。 “优斗!书房那里都已经清空收拾过了——”中村母亲有些生气,起身走过来。 “妈妈!就让我再去看一看!万一还有没拿走的东西……”中村优斗在说谎的时候也会紧张结巴,“我、我问过了,租给他们的话,就算做了隔音改造,將来也可以恢復原样,没、没问题……” “优斗!啊……给你们添麻烦了,抱歉抱歉。”中村母亲走过来,抬手敲中村优斗的脑袋。 隨后赔笑著向他弯腰道歉。 “没事,就让他带我们去看房吧。”他回以一个晴朗的温和微笑。 “嗨……”中村母亲態度缓和,同意下来,“你们不介意的话……” 走出书店,领路的中村优斗径直拐向与租房网站上的登记地址背离方向的街道。 “先去看你家。”他把这名不太聪明的男国中生喊回来。 “誒……啊,好……”中村优斗反应了一会,老实回头,带他们走向自家町屋。 空野萤向他投来询问的眼神。 “有一个適合三人合租的公馆,房东是这个傢伙的未来女友。”他说。 “女、女友……不、不是!”中村优斗又结巴了。 “公馆?房租不会太高?”空野萤暂时忽略了后半句话。 “……说、说是公馆,其实已经是房龄近百岁的老房子了,房租会、会便宜……便宜一点。”在便宜程度上,中村优斗犹豫了下。 “大概多少租金一个月?” “……六、六万円……?而且不要礼金!普通租客的话。”中村优斗说谎的时候会紧张结巴,还会躲开视线,“如果是弹钢琴……” “藤原同学拜託你时说的租金是多少?”他打断道。 “啊……那个……五万円……”被戳破谎话的中村优斗慌张地埋下头。 “放心,弹钢琴的那名大小姐愿意付双倍租金,不会让你们亏的。”他安慰著拍了拍男高中生的肩膀。 对於独占一片区域、不用担心与邻居互相打扰的公馆来说,六万円一个月的租金其实已经足够低廉。 “公馆、五六万円……噯,直接带我们去看怎样?”空野萤计较了一番,突然把他朝外侧推开,插到中间来,兴致勃勃地秒提议道,“我们参观,你和那名未来女友约会。” 第60章 青春恋爱喜剧总有一天要达成 在多崎步的坚持下,他们还是去中村家的町屋走了遍流程。 前往中村町屋的路上,他通过line把藤原公馆的情况发给彩羽月。 从中村町屋出来时才得到回覆。 彩月:所谓的变故应该是公馆的原所属人离世。 彩月:继承公馆需要交遗產税,如果葬礼也按照藤原支流的標准进行,单是这两项就足够花光一个变成普通工薪阶层的贵族支流家庭的遗留积蓄。 彩月:如果不想打工,藤原家的这名女孩至少需要在租房上拿到二十万円的收入。 无色:二十万円? 也就是说,如果他们三人选择在藤原公馆合租,交纳的每月租金刚好足够支持藤原日常生活。 彩月:练马区对於旧公馆的固定资產税均摊到每月是四万円,国民健康保险八千円,水电燃气费两万円…… 彩羽家与藤原支流有往来? 连开销组成都有详细计算,此人未免有点太上心…… 无色:彩羽同学同意把公馆定为合租住所? 彩月:公馆有偏房,可以当琴房使用,其他条件需要实际考察。 中村优斗走在最前面带路,特意绕过了书店所在的商业街。 空野萤从中村优斗结结巴巴的话里逐渐了解藤原家那名女孩的现状。 同时在中村优斗第三次否认“未来女友”这种说法后,改了口风,只用“藤原同学”来做代称,但听话里的语气,显然已经当作经典的校园恋爱喜剧看待。 “还有多远?”他暂时收起手机。 “啊……再过两个路口就到了……” 嗡—— 话音未落,彩羽月又发来消息。 彩月:地址。 地址? 无色:你现在在哪? 彩月:电车上。 无色:布置办公室的物料呢? 彩月:只剩下边柜没有定好,在线上沟通,对方要三小时后才能提供样板。 他打开地图,从自身定位向两个路口的距离搜寻,找到一眼能確认是公馆的建筑色块,发了过去。 发生这种情况,彩羽书记究竟是办事效率太高,还是太有同情心? 嗡—— 彩月:主动联繫我这件事,看来你已经下定决心要合租。不怕白川同学? 多崎步看著新发来的消息,为自己刚才一瞬间的犹豫反思。 能问出如此冰冷的问题,彩羽月要来亲自参观公馆的原因就不可能是后者。 无色:我不是已经说过,我是世界上最强大的章鱼。 无色:你以为我为什么能从昨晚活著回来? 彩月:能脱水存活二十四小时的章鱼吗?真是了不起。 无色:能脱水存活一百年的章鱼。 二十四小时未免太短命。 如果可以的话,他甚至想成为四百九十五岁依然永葆青春的吸血鬼。 “多崎同学?”空野萤注意到他有些掉队,回头轻唤。 “彩羽同学也要来。” “所以,有戏?”空野萤神情一亮。 因家庭变故而出租的公馆、国中三年级女生房东、暗恋她的平民男生帮忙当中介…… 对於戏剧系的天才少女,这个住处本身就已充满故事性。 同时还能与她的所谓青春恋爱喜剧双倍叠加。 “公馆偏房可以当琴房,其他的还需要考察。”他复述彩羽月的话。 “多崎同学呢?”空野萤接著问。 他? 接济需要帮助的女孩足够当作说服他自己的正当性,但拿出来去说服白川咲显然有些不够…… 他想了想,重新拿起手机,决定再相信ai一次—— [提问:买下一座东京练马区春日町的公馆需要多少円?] [……] [抱歉,关於东京练马区春日町的公馆价格,没有在当前的搜索结果中找到对应的信息。] [这类特定且稀有的房產,其价格通常需要根据物业的实际状况个案评估。] 依旧一无是处。 他彻底对人工智慧失望,把同样的问题发给彩羽月。 彩月:藤原支流能保存到现在的公馆,庭院面积不会太大。 彩月:如果你想用『將来把这里买下来』当合租理由说服白川同学,在三亿到八亿円挑一个你喜欢的数字就可以。 “……” 看来问人工智慧问题的时候应该更有耐心一点,儘可能把详细条件都写上去。 他决定再给人工智慧一次机会。 如果还有下次,绝不再问彩羽月任何意见。 “多-崎-同-学-呢?”空野萤伸手挡住他手机屏幕,有些生气了。 “刚刚问了彩羽智能,藤原家那名女孩至少需要在租金上拿到二十万円收入才能不去打工。”他想了想,说。 “彩羽智能?” “彩羽同学。”在回答问题方面,彩羽月和人工智慧基本没什么区別,甚至性能更好,这么称呼绝无问题。 “所以,二十万円是——”空野萤已经听懂他话中的含义,神情放鬆,装作不知道,继续刨根问底。 “也就是说,按照那名女孩的定价,把彩羽同学算成两个人,至少也要有三名租客才能维持开支。” “那还有一名租客要去哪里找呢……?”空野萤看向远方。 看来此人对他模稜两可的態度早就积怨已久。 “杏川大学,游戏设计系一年级a班。”他也看向稍远一些的地方。 他们在不知不觉间拐过最后一个路口,已经能看到夕阳下二层主屋的建筑轮廓。 “一个班那么多人!”空野萤还是不放过他。 “那个班级里有一名特许生,目前住在没有卫生间和冰箱的四叠半出租屋里,饱受生活困扰,正有更换住处的打算。” “怎么联繫?” “走在夕阳下的街道,用能让他听见的声音喊一声。” “还没告诉我名字呢!”空野萤双手背在身后牵起,向前快步拉开两三米的距离。 夕阳下,微风吹拂著髮丝,斜戴的报童帽摇摇欲坠。 “多崎步。”他拋开脑海里纷杂的一切思绪,忘记情绪储存罐里沉甸甸的淤泥,用偏向晴天的语调,做起自我介绍,“《多崎作与他的巡礼之年》的多崎,永远不会停下脚步的步。” “多崎同学!”空野萤突然转过身来,声音清亮地喊道,报童帽飞落在地上。 “我在。” “今后请多指教!”空野萤弯下腰。 “请多指教……”他觉得实在太小题大做,但也跟著弯下身去。 还没等到抬头,先听见少女吃吃地笑起来。 “我在捡帽子呀,笨蛋。” 第61章 四捨五入,我们都是高中生 藤原公馆的庭院里。 一名繫著单马尾的女孩,穿著款式简单的棉麻连衣裙,拿著一把立起来比她自己还要高的笤帚,扫著夕阳洒在地上的碎光。 在空野萤停下脚步同他鞠躬的时候,中村优斗自顾自地往前走,先他们一步到了门前。 躲在大门旁的围墙后面,不安地踌躇著,偶尔向大门內的女孩偷瞄一眼,隨后又飞速地收回脑袋。 他走上前,不去打招呼,也跟著站墙后面。 “喂喂……”压低声音,“围墙里正在打扫庭院的,就是藤原同学?” “誒?啊……嗯……”中村优斗没读懂他在干什么。 “的確很可爱啊……毫无疑问的美少女。”他肯定地感嘆。 “是吧?!”中村优斗兴奋地用力点头,忘记控制音量。 “……嗯?”围墙內扫地的声音停了下来。 “嘘——!”他依旧压低声音,並捂住中村优斗的嘴。 现在的他已经忘记一切,完全扮演一名幼稚的、还未意识到自己已经成年了的高中毕业生。 “的確超可爱啊……”出乎意料地,空野萤也跟过来,一同藏在后面,同样压低声音感嘆。 他一时间无从判断,此人究竟是同样在扮演,还是真的怀抱未成年的一面。 “是吧?”他学著中村优斗的语气说。 “餵……!”中村优斗用力扒开了他捂嘴的手,学会了压低声音。 庭院里重新传来了扫地声。 “藤原同学,在学校有很多男生喜欢吧?”空野萤已经完全变成国中生。 “嗯……”中村优斗低下头,“但是……” “但是?” “所有向藤原同学告白或是写情书的男生,都被明確地拒绝了。”中村优斗话里带著几分庆幸和欣赏。 “因为想要专心读书?”他问。 中学时代不想谈恋爱的戏码,无非是专心学习或是因家境特殊感到自卑两种。 “藤原同学有很想要去的高中。”中村优斗点头。 “你能考上那所高中吗?”空野萤突然问。 “誒!我、我当然……”中村优斗又结巴了。 看来目前是考不上。 得到想要的信息,多崎步想了想,一把按在中村优斗背上,把此人推出了围墙,推到大门前面。 “誒!!!”中村优斗的第一反应是想要重新藏起来。 “这就是中村君说的公馆?环境不错啊……”他及时跟上,做出一副向庭院內探看的神情。 同院子里停下笤帚,被门外动静吸引目光的女孩打了声招呼—— “藤原小姐您好!听中村君说,这里在招租客,可以允许我们进门参观一下吗?” 中村优斗维持著想要逃跑的动作,僵在原地,不得不回过身来。 “啊……您、您好!招租的確是有……誒……中村同学?”女孩有些惊讶,听上去没有太多同陌生人交流的经验,但至少应对起来还算从容,比结巴的中村优斗强上太多。 “藤原同学……他、他们是在书店里,遇到的。”在心心念念的女孩面前,中村优斗更紧张了,“他们聊到、聊到租房……我就、就把藤原同学招租的消息,告诉他们了。” 空野萤站在铁门前,打量著已经有些生锈掉漆了的铁柵栏。 “这样啊……”女孩耐心地听中村优斗结结巴巴地讲完,看了看他和空野萤,脸有些泛红,微微低头。 “忘记介绍,我是多崎步,杏川大学的一年级学生。”他微笑挠头,语调儘量轻快,“刚上大学不久,把我当高中生也未尝不可——藤原小姐马上也要读高中了吧,四捨五入我们都是高中生嘛,当同龄人相处就可以。” “同、同龄人……”中村优斗小声嘟噥著重复了一遍这个字眼,有些不乐意。 “多崎先生好!”女孩礼貌地回以一笑。 “空野萤!杏川大学的学生,一样还是高中生。”空野萤高举手臂挥手。 “空野小姐好!”女孩微微鞠躬,请他们进门参观,“我的名字是藤原紬,『紬布』的『紬』,公馆距离上次修缮已经有半年过去了,还望不要嫌弃……” “看不出来呀……”空野萤张望著,做出照顾藤原紬情绪的感嘆。 “只要不出现漏水漏雨或是电路损坏之类影响居住的硬性问题就好。”在刚刚搭话的时间,他也已经环视过一圈。 虽说是落魄了的支流,庭院面积却也不比白川咲现独居的那座公馆小多少。 而且不论是池塘、灌木、还是花卉草坪,都一概有定期认真打理的痕跡,没有因为只剩下藤原紬一个人而变得荒废。 “电路和电器每月都会做检修。去年梅雨季有加厚过屋顶,如果將来有发现哪里漏雨的话,我会想办法儘快修好的……” 藤原紬把笤帚立在庭院里一棵有些树龄了的枫树下,快步走来,为他们领路。 “偏房也有定期检修吗?”这句是空野萤问的。 偏房有两个房间,廊道连接著与主屋相通的一道连廊,连廊另一侧能看到池塘周围的造景,作为居住环境来说,已经相当漂亮。 “都会检修的。”藤原紬领到偏房前,踏上廊檐,双手放在推拉隔门上,用力向两边推开。 傍晚的昏黄光线,斜射入户,伴著微微盪起的尘土照出一片光幕。 “因为这里很久没使用过了,所以打扫得没那么勤……”藤原紬在廊檐脱掉鞋,弯腰摆放在一边,踏上偏房室內的榻榻米。 空野萤也脱下鞋,摆在藤原紬的圆头黑皮鞋旁边,第一个跟进去。 他把鞋放到门的另一侧。 中村优斗在门外踌躇一会,没选择跟进来,反而跑去拿起了立在枫树下的笤帚。 “桐音之室……?”和室的墙上,掛有一张字画。 “这座偏房的名字……”藤原紬有些怀念地介绍,隨后很快恢復,“別在意!现在只当作普通和室就好!” “会客室?”他先看到的是榻榻米正中央的茶桌和围在两侧的蒲团。 “嗯。”藤原紬点了点头。 那按照彩羽月的个性,必然会尊重“桐音之室”的房名,並冠以改造起来麻烦、电路插座不適合当作臥室使用之类的正当理由,不可能住在这间偏房了。 还以为即使合租也同样可以避免频繁会面,现在看来果然有点太天真。 “另外一间是琴房,只不过……”藤原紬说到一半,沉吟著停顿了下。 “『桐音』之室嘛!”空野萤不觉得意外。 “只不过琴房里的钢琴,在母亲走之后的第三年卖掉了。”藤原紬儘量保持平和的语调。 带他们走到琴房门前,推开另一扇盪起灰尘的隔门。 …… …… 第62章 认知影响世界,是章鱼多崎的基本能力 他与空野萤参观完能为租客提供居住使用的所有房间,站在连廊处观察院景。 空野萤盯著池塘看,欣赏金鱼。 他看著前庭,目睹藤原紬跑去抢中村优斗拿著的笤帚。 “中村同学!我每周才扫一遍院子,你帮我扫了我就没事做了。” “抱、抱歉,我只是想帮忙……” “中村同学有更需要帮助的人吧?” “……” 听几句后,他简直要捂上耳朵。 经典的青春恋爱戏码,空野萤不来观察而是去看金鱼实在可惜。 此人既然是戏剧系学生,写一本能出版发售的轻小说理应不成问题,他说不定还能藉此进军插画界,多一项收入来源。 “噯,多崎同学,金鱼一天要餵几次?每次要餵多少?” “我可以帮你在网络上问ai智能。” 空野萤突然喊他。 他转身看向池塘,里面有八九只鳞片顏色各不相同的金鱼,看上去价值不菲。 “不是问彩羽同学?” “这种问题,普通ai就能解决。” 池塘周围种有菖蒲和紫阳花,菖蒲草叶翠绿、生机繁茂;紫阳花开得正好,像揉碎了晚霞边缘淡紫的云,洒在绿海上。 前庭传来一声惊叫,中村优斗终於意识到自己出来得太久,慌慌张张地跑了。 “普通的解决不了的问题,才配让你去找彩羽同学?”空野萤故意把他的话换成曖昧的说法。 “提问多了,彩羽同学会索要报酬,但普通ai是免费的。” “所以多崎同学更喜欢『付费项目』,是这样?” 这句话理应是在构建青春恋爱喜剧。 他决定不予回应。 “啊!请问您就是彩羽小姐吗?”閒聊的隙间,前庭重新响起藤原紬的声音。 “是。”彩羽月冷淡但还算悦耳的嗓音。 他收回看池塘的视线,回望前庭。 彩羽月已经注意到他,投来“过来解释情况”的视线。 “晚上好!彩羽同学。”空野萤挥手打起招呼。 他走下前庭,过去简单匯报了下参观情况。 藤原紬现在每晚都睡在主屋一楼最深处、原先父母的房间里。 对侧守著一间储物用的和室,里面陈列著从其他房间里打包整理好的、不能变卖的重要遗物。 和室更深处隔开了一个面积不大的区域,是陈列藤原家牌位的佛间。 除这三个房间以外,藤原紬带他们看过了两层主屋里已经收拾过了的,能够使用的所有房间。 一层有一间靠近玄关,与茶间相邻的书院造。 二层有两间和室、一间洋室。 一共四个可选项。 “……以上。”他像完成一项匯报任务一般,作为部长匯报给书记。 只是名书记的2彩羽月甚至没有一句回应,只是象徵性点了下头。 多崎步开始反思。 在见到彩羽月后,他竟然会下意识把自己放在下属心態,而不是第一时间强调部长和书记的上下关係。 看来自己在有关身份方面的敏感性有待锻炼。 彩羽月让藤原紬领路,去检查了一遍偏房的琴室、主屋一层的会客厅和浴室、二层的和室和洋室。 最后回到一层的会客厅。 藤原紬泡了红茶,请他们在客厅坐下。 “听多崎先生说,彩羽小姐您的要求是要有一间琴房……可是桐音里的琴已经被卖掉了……实在抱歉……” 藤原紬不安地併拢双腿,双手握拳放在大腿上,向彩羽月低头道歉。 面对他和空野萤时,这名藤原支流家已经成为孤儿的女孩,远没有此时此刻这么紧张。 彩羽月喝了一口茶,不说话,微微点头。 气氛凝重。 “说来,藤原同学,池塘里的金鱼要怎么餵?有饲料吗?”他试图打破气氛。 “誒,金鱼?夏天的话,一天一次就可以了……因为它们会一直吃下去,所以每次按照时间,餵『五分钟內吃完』的份量。”藤原紬呆呆地解释。 “同学?”彩羽月向他投来审视罪犯的目光。 “我是刚毕业的准高中生,藤原小姐是即將升入高中的准高中生,四捨五入称呼成同学,有什么问题?”他讲著歪理,心安理得。 “我认为你应该有一点身为大学生的自觉……”彩羽月嘆气,“不要用这种容易被关进监狱的称呼方式去製造误会。” “呦,藤原同学,称呼她彩羽同学就行,不必客气。”他露出晴朗温和的微笑。 “唔……”藤原紬不知道该说什么。 “多崎同学,不介意的话我可以送你回海水里泡一泡,章鱼脱水最多十二小时就会彻底丧失生命体徵。”彩羽月放下茶杯,“现在是傍晚六点,乘车到海边只要一小时,时间上还来得及。” 原来能脱水存活二十四小时的章鱼真的了不起? 但此时彩羽月一定是在说他脑子像濒死状態一样有问题。 “在彩羽同学你转校到杏川之前,我对你的印象还停留在小学时期,那么顺延下来,此时的你不论如何在我眼里都只是一名国中一年级女生。”他一本正经地论证。 “多崎同学的认知能够影响世界?既然如此,你是不是还可以发动意念让你眼前的茶杯飞起来?” “听说过克苏鲁?对於最强大的章鱼,前者是基本能力,但影响世界的方式是通过精神,也就是改变別人的认知。” “所以?” “让茶杯飞起来不是意念能办到的事。” “啊啦,那为什么在我的认知里,你和我都还是大学生?” “我还不屑於在你身上动用能力。” 如果可以,他希望不再让注射未来的迷药影响其他任何人。 “……”彩羽月突然沉默,盯著他多看了几秒。 “那个……”藤原紬终於有机会开口说话,小心翼翼地开口。 “我可以接受没有钢琴。”彩羽月把注意力从章鱼、意念、克苏鲁之类乱七八糟的东西上收回,冷静到可怕地回归日常状態。 “可以吗?”藤原紬抬起头,看著彩羽月,微微瞪大眼睛。 “我可以支付两人份的租金,以及一个月礼金。”彩羽月接著说。 “誒?” “但作为交换,藤原小姐要答应我一些条件……” 第63章 青梅对於同居一事蓄谋已久 “第一、我需要二层最里侧的那间和室。” “嗯……” “第二、现有房间还有再承接第四名租客的能力,但在藤原小姐招租的时候,需要先得到我的同意。” “能有三名租客……我已经很满足了。”藤原紬小脸有些泛红,“招新客时和大家商量是理所当然的……” “第三、我需要正规的租房合同。內容包括贷主、借主、连带保证人、中介的签字;租赁物件明细和租赁期限;租金与管理费明细;禁止事项、特殊情况条款和解约条件明示。” 彩羽月突然报出一大串名词,几乎涵括了他租下四叠半时签约合同上的所有內容。 “誒?唔……啊……我会准备好的……”藤原紬看上去从未了解过这些內容,隨著彩羽月的话渐渐消沉,不確定地给出承诺。 “总体的模板在网络上可以找到能够下载的文件。不必担心,藤原同学。”他插话安慰道。 眼看著气氛又要沉重起来,他只能接过话题主导权,让劳累奔波了一下午的彩羽书记好好休息。 “贷主是房东,也就是藤原同学你自己;借主就是我们这些租客,连带担保人是担保我们欠租或者损坏物品时代付给你补偿的人。” 他耐心解释。 “中介的话,写中村君的名字就好。” “嗯……”藤原紬两只手不自觉地攥在了一起。 “租赁物件明细包括住所、建筑名、部屋番號、专有面积,这些信息在你交房產税的时候应该有了解过,房屋所属证明上也会有显示。” “喔……”藤原紬从隨身包里翻出便利贴和钢笔,认真地把他的话记下来。 他停了一会,等她写完停笔。 “这些都记得住?厉害啊,多崎同学。”空野萤感到不可思议。 “租房需要认真看过合同再签字,总要记住。” “我母亲就准不记得。”身为出生成长在练马旧居民区的空野萤,只有近期这一段租房经歷。 “是么……”他想到这些,思绪迟钝了片刻。 “藤原同学写完了!”空野萤同样是会察言观色托住气氛的人,一边喊著,戳他的腰,“下一部分是什么?” “租金、管理费和公益费、火灾保险费;礼金租赁期限;交租日期;续租更新金额;解约通知期限。”他伸出五根手指,把收支部分罗列出来。 “租金的话……” “六万円每月,我只能给到这个价格。”他打断藤原紬,“我听中村君说过,藤原同学的预期是五万円每个月。那这个金额,藤原同学应该也能接受吧?” “六万円?那个,当然可以……!”藤原紬差点站起来,“倒不如说六万円的话,有比我这里更好的选择吧?” “其他地方哪里有这样大的院子!我蛮喜欢这里的,藤原同学。”空野萤笑著说。 彩羽月看了他一眼,专心喝茶。 “彩羽同学也没问题。”他代她说。 这项技能或许可以叫章鱼感知。 目前能使用的对象只有彩羽月一个人。 “火灾保险是每年一万五千円。至於管理费……”他那间四叠半由於实在太小太简陋,管理费直接包含在租金里了。 “藤原小姐每个月在吃饭上的开销平均是多少?”彩羽月的茶喝完了。 “吃饭?这个月的话……”藤原紬从隨身包里翻出一个英语单词本,翻看了一会,“两万、两万六千七百三五円……呜啊,这个月好像吃不了……” “吃不了?”空野萤以及时打断为目的出声询问。 “没事没事!”藤原紬飞快地收起单词记帐本,脸红著重新端正坐好。 將近两万七千円,也就是平均每天九百円…… 几乎和他半个月前差不多,不会营养不良吗? 每日九百円的预算,想要吃到肉或是水果,就必须每天参加超市特价大战。 半个月前身虚体弱的他,根本抢不过那些身经百战的家庭主妇和老人。 总不能说,在落魄贵族家庭长大的国中女生,要比他战斗力更高吧? 怎么可能! “四万円。”彩羽月点头报出一个数字。 “四万円?”藤原紬没听懂。 “她的管理费,不出意外的话,里面还包含在做饭时多给她做一份的预付支出。” 而且多半还会“自备”食材,指定菜品,甚至指使他去做饭。 等等,他欠下的料理还有几次?一天三顿的话……不对! 多崎步下意识以为能够更早恢復自由。 仔细回想,却注意到彩羽月从一开始使用的量词就是“天”! 而且除了第一次明確说了是“五天的午饭”以外,后续的全只剩下天数。 此人居然从一开始就做好了让他当免费的私人厨师的打算,玩起文字游戏了。 怪不得专门委託他找房子! 他意识到这一点,瞄向彩羽月,期望脑海中的臆测是自己自作多情。 “工作日的早饭和晚饭,还有周末非特殊情况的午饭。”彩羽月点头默认,注意到他的眼神,嘴角翘起维多利亚的微笑,“超出预算的食材我会自行准备,以后会经常借用厨房,希望藤原小姐能够理解。” “没……没问题。”藤原紬消化了一会信息,点头答应。 “我和空野同学的管理费,按照你每月的水电燃气费、网络费和房屋修缮费的总和参考定价就好。”他主动拎起茶壶,给彩羽月续了杯茶。 “唔……” 多崎步观察著藤原紬的眼神,能够推测到她很快就已经算好具体费用,但却犹豫著不说出来,不敢要更多的钱。 “八千円。”他继续主导话题推进下去,“这个数目有些偏低了,但我目前的收入来源也不多,所以只能给出这些。” “八千……哪里哪里!在您说这些之前,我根本没有考虑到过管理费,只想著把房间租出去就好。” 藤原紬不得不连忙开口。 “五千!”这还是他第一次遇到反向討价还价的房东,“多崎先生和空野小姐付五千的管理费就好,彩羽小姐也……” “按照我的標准,採购食材的开销都不止四万円。”彩羽月不容置疑地打断道。 “每月六万五千円,外加六万円的礼金,每年一万五千円的火灾保险……是这些?”空野萤帮衬著把话题过渡下去,完全封住了藤原紬的发言权。 “那个!礼金也……” “我没问题。” 他早已注意到空野萤担心他的眼神,知晓不断附加支出,负担最大的就是他自己。 他重新核算了一遍自己將来的每月开销,答应下来。 生活渐渐安稳,等搬了家,他也该尝试月刊,或者找一个体力劳动的兼职了。 第64章 或许该留一个,属於他们的家 大概又花了十分钟的时间,他把自己签订租赁合同时记下的所有条款都同藤原紬讲了一遍。 谈到租赁期限,空野萤决定要直接租到大学毕业。 同样也是租到藤原紬高中毕业那年。 他没有第一时间决定,看向彩羽月。 “两年。”彩羽月在喝第三杯红茶,“下周就会搬过来,三天后会安排工人过来安装钢琴,能打扫好房间?藤原小姐。” “可以!”藤原紬看向彩羽月的眼神,与看他与空野萤稍有些不同。 也不是单纯地因为她付的租金比他们两人加起来还多,更像是带著些许崇拜。 他注意到这一点,在心中为中村君默哀。 “我也租到四年。”他想了想。 四年时间,哪怕他还没赚够买下公馆的钱,也已经从杏川毕业了。 “我隨时可以!”空野萤挥著手,向他这边靠近了一点,“噯,多崎同学要什么时候搬家?你上个出租屋还没有通知房东,进入通知期吧?” “是没有。”他点头,向藤原紬道歉,“通知期大概要到暑假才结束。抱歉,藤原同学。” “什么时候都可以……为什么要道歉?”藤原紬客气地摆著双手,疑惑。 “因为会少付一个月房租,而且因为预定房间,藤原小姐也没办法把房间租给其他能隨时搬来的人。”彩羽月端起他新续上的,第四杯红茶,没喝,嘆了口气。 “啊……!多崎先生……还有空野小姐和彩羽小姐,你们愿意住进寒舍,我就已经很幸运了……” “多崎同学。”彩羽月把第四杯红茶放下,神情平静地冷眼看向他,“社团预算还有二十万円余款。” “……”这是要让他把第一个月的租金交上。 而且不愿意把挪用公款的污名戴到自己头上,还要让他亲自对白川咲说谎。 “怎么会……”他不动声色地收回仇视维多利亚的视线,更改口风,“我原本的住处既没有冰箱洗衣机又没有浴室卫生间,当然要儘快搬过来!怎么可能等到通知期过了再入住?”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誒?” “只是通知期这段时间,我可能不会每天都住在这里而已,租金会同她们一样如期缴纳的。” “这样……明白了……” …… 敲定完所有租房细节,天色已经彻底黯淡下来。 藤原紬想要留他们吃饭,跑到冰箱前,却只看到一颗洋葱、三枚鸡蛋和一根胡萝卜,又红著脸关上了冰箱。 接著又想请客。 彩羽月说自己要回家练琴,准备周末的竞赛会。 空野萤要去医院看望父亲。 他特意留到最后,目送两人离开,隨便找了个理由告別,坐上了回四叠半的电车。 电车上,他向房东发送想要退租的简讯。 手机突然接到一条来歷相对陌生的邮件。 他打开看了一眼。 是水族馆那位摄影师发来的。 [抱歉,当时说过只把电子版本的照片发给您就好,但今天还是忍不住去把照片洗了出来,定做了胡桃木的相框。] [如果方便的话,可以留一下您的地址吗?我把裱好的相片邮寄给您。] [……] 他看完消息,放下手机,明明只是前日的记忆,却如同过去了十数年一般,如同久远的古老旋律从模糊渐渐明晰,潮水般向他涌来。 那是张黑泽叶同他的合照。 准確的说,是黑泽叶、他、海豚的合照。 儘管现实只相隔了短短两天时间,他与这张照片却隔著太多纷杂的,黑白相间的记忆残片。 混杂在真实的日常记忆里,引得他不断恍惚。 如果他从四叠半搬走…… 他突然意识到什么,喉咙有些乾涩,用最快的速度给房东发了条反悔的道歉简讯。 接著又向水族馆摄影师发出一条回信,询问对方今晚有没有会面的时间。 最后拨通了黑泽叶的电话。 “步?” 从拨號到接听,几乎只停顿了信號连结的时间。 “在做什么?”他问。 已经定好合租地点,决定搬家之后,才想起最先吻他、最深爱上他的少女。 才想起要打电话,用慰问的方式消解他的自私。 “画画。” 黑泽叶把手机抱在贴近脸颊的位置,透过通讯信號,能让他清晰地听到她的呼吸声。 “有关步的。” “漫画?” “嗯~水彩,我们在水族馆,拍的那张照片。” “摄影师说他洗出了一张照片,裱好了相框。”他突然觉得,洗照片这种事应该是他去做的,“我正坐电车去池袋的路上,拿回去给你看。” “池袋……我也有时间。” “水彩画,画到哪里了?” “涂色……” “等我取完相片,去杉並区见你。”他望向车厢上侧张贴的电车路线图,如果要去池袋,要在两站后换乘,“能让我看你的画?” “全都可以。”黑泽叶的声音中,听得出满溢的欣喜。 “那,晚上见。” “等一会再掛断好吗……?” “两站时间,然后要换乘,就不得不掛电话了。” “嗯……” 余下的五分钟,电话两端都安静下来,安静地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他闭上眼,以记忆重现里黑泽叶臥室的模样,去预想杉並区的公寓场景。 “步……可以吻我吗?见面的时候。” 临到下站时,车厢里响起提醒乘客的电子合成音。 电话另一端的少女,耐心等到合成音最后一个字符落下,赶在他掛断电话前,轻颤著问了一声。 “……” “……” “可以。” —————— 这段请求比较重要,所以放在了正文下面,字体可以更大一点。 规定上,一本书追读至少需要三百才能上架,而目前《走马灯》的追读已经十天没有增长,只有一百三十左右。 还因为我自身原因,更新不够稳定,流失了一部分。 数据差所以没有推荐,意味著几乎没有新读者到来。 如果没有奇蹟发生,目前已经可以宣判死局。 但我想要写下去。 所以恳请诸位,如果喜欢本书,请坚持每天追读下去。 接下来直到上架前,至少十天內,我会竭尽全力更新,把欠的章节补回来,然后儘可能做到每天更新六千字。 其余的事,就只能拜託你们了。 万分感谢。 第65章 擅长编造谎言便擅长成为英雄(求追读) “如果……” 现在的他只能放弃“假设”,捡起更不確切的“如果”。 他不是戏剧系的学生,所有关於古典戏剧的知识都是一知半解。 系统也同样不一定完全忠於《诗学》,忠於悲喜剧理论。 但至少,他在自己划定的“如果”里,逐渐理解了“解药”的成分。 如果,服下髮丝的副作用是“迷药”。 根本性作用是让对方窥见一个关於他的、梦寐以求的未来。 如果少女的吻真的是与之对应的“解药”。 那所谓“解药”的含义,大概就是为他呈现一个充满绝望、无法忘记的过去了…… 为他套上一副,同服下“迷药”的少女相配的、无法挣脱的枷锁,將他们的命运不讲道理地联繫在一起。 “……直到她们看到的未来成为现实的那一天。” 他站在换乘前往池袋的电车车站月台,站在形形色色的乘客中间,不由得自言自语。 电车来了,他机械式地混入人群,成为铁路交通网络朝夕吞吐的其中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分子。 如此看来,认为迷药就是强加感情、解药就是清除好感的他还是太过天真了。 天真地以为已经开始流动的感情还有重新收回的机会。 正因为“迷药”只是一个呈现未来的梦。 所以当他服下母亲的髮丝,原本就深爱著他的母亲才会由衷地替他,替自己感到开心。 所以当他服下白川咲的髮丝,少女才能够很快恢復清醒,继而对自己刚刚体验到的失控感感到心慌与愤怒,才会愈发想要解剖他的一切,確认他是否能够实现预言。 所以…… 电车到站,他隨著人流涌出车厢,踏出车站,走向约好的会面地点。 或许记忆重现所带来的,编织未来的迷药,已经是黑泽叶所能看到的,她近乎绝望的世界里唯一的光亮。 她才会在喝下迷药后,无可遏止地渴望拥有他,拥有迷药让她窥见的、唯一一个能在未来升起篝火的可能性。 如同飞蛾扑火般向他涌来。 “如果真是如此的话……” 他望著池袋站东口那座巨大的猫头鹰青铜雕像,望著池袋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群,心底渐渐升起一股脱离世界的失重感。 “多崎先生!这里!”站在猫头鹰鵰像附近的摄影师双手高举他和黑泽叶的相片。 “啊……” 他回过神,望著那张相片。 他陪在少女的身旁,见色起意的海豚亲昵著让少女触摸脑袋。 ……或许那些从少女诸多痛苦的记忆里所得到的那些奖励,得到的健康、魅力、体能以及诸多天赋。 才是所谓的“解药”也说不定。 他望著相片,將自己从失重感中剥离,意识到倘若要改变现状,倘若要改变黑泽叶,他就必须乐观起来。 他向来擅长如何为自己辩解,向来擅长寻求角度为自己编造真话,编造正当性。 那么,用“如果”的方式,为自己编造一个充满希望的敘事结构同样再简单不过。 “嗨!这就过去!”他不轻不重地抬起脚步,跨过出口,落在地面上,感受脚下无比坚实而又深厚的踏感,深吸了一口气,高声应道。 “真可爱啊,多崎先生的女朋友。” “是啊……超可爱。” 他拿著胡桃木相框装裱的相片,掂量一下,有些沉。 “花了多少钱?” “啊……多崎先生能收下相片就是对我最好的报酬……” “我会……不,我们会好好珍藏的。”他已经能自如地扬起晴朗的笑容。 “那、那就再好不过了……”摄影师拍了拍他的肩,长鬆一口气,“见你刚刚一脸阴沉,还以为……要喝两杯吗?” “不了,她还在家等我。”他现在要做的是儘快坐上前往杉並区的电车,已经没时间再多做停留。 “啊……那就不占用多崎先生了!哈哈——” 与摄影师告別,他抱著相片,坐上电车。 从池袋到杉並区,要先坐到新宿站,换乘一次电车。 四十分钟路程。 现在已经晚上八点。 而同黑泽叶见完面之后,至少还要赶上从杉並回练马的末班车。 “两个半小时……” 时间有些短…… 儘管按照彩羽月的说法,白川大小姐明天不会出现在四叠半公寓楼下,但为了保险起见,还是不在外面留夜更好。 先构建一个新的“如果”吧。 如今的他已经彻底理解迷药与解药的成分,理解髮丝与吻对应的记忆象徵。 那么从足够乐观的角度看待,並非一切都是坏事。 当“迷药”的成分確定为“编造未来的预言”之后,黑泽叶所爱的事物清晰地確定了实质。 迷药只是让她窥见了对她最具有吸引力的一种可能。 儘管这种可能性多半充满谎言,充满致命的诱惑与引导。 但至少她对於这一可能性的迷恋,是从其內心深处自然萌发的。 换而言之,这份迷恋並非是在强制性的操纵下萌发的情感,至少保留了一丝逆转的可能。 只要他能比系统所编造的、未来的自己做得更好。 只要他能让黑泽叶看到比依恋於他更温暖、更具希望的可能性。 只要—— 他重新睁开眼,感受电车的晃动,聆听踏面滚过钢轨的沉闷声响,兴致勃勃地拿起手机。 盯著line上连滚动都做不到的好友列表犹豫了下,只能再次点开彩羽月的聊天框。 看来实在是有必要结交朋友,或是找高中认识的那些笨蛋男高中生要些联繫方式了。 不然想要抒发感想都只能同自己最不想对话的傢伙聊天。 无色:还记得成为英雄的三个必要条件? 彩月:足够强大的精神力量、无与伦比的社会影响力、对“公主”的绝对忠诚? 无色:到底要说多少次,公主不重要! 彩月:啊啦,真是抱歉,忘记你已经把白川同学当作“女王”,应该是对“女王”的绝对忠诚。 无色:第三个条件是里程碑式的歷史成就。 他觉得句號力度有些不够,但感嘆號又显得自己太幼稚。 不过这些东西根本不是今天的重点。 无色:我已经找到提升精神力量的方式,並正式踏上成为英雄的路程。 彩月:什么时候能用精神力量让茶杯飞起来? “……” 下次还是写日记吧。 电车在月台旁停靠,多崎步收起手机,抱著相片走出车站,看向杉並会馆的方向,脚步一时顿住,隨后以更有力的步伐快步迈去。 走向昏暗又明亮的路灯下,静静等候著他的,相框里那名摸海豚脑袋的少女。 第66章 认识「喜欢」 “等了多久?” 杉並公馆前街道上的路灯该维修了,灯光忽闪忽闪,伴隨著不稳定的滋滋电流声。 “步说要来的时候。”黑泽叶伸出手臂,又犹豫著垂下,望著多崎步怀里的相片,有些不知所措。 “那都是一个小时前了。”他把相片递到黑泽叶手里,“怪我,下次把路程时间告诉你。” 黑泽叶没看相片,而是一手抓著相框,敞开双臂,扑到了他怀里,占据了刚刚相片所处的位置。 “从池袋站到杉並站,是四十到四十五分钟的车程。”他感受著將少女抱在怀里温暖又柔软的触感,语气耐心地科普,不期待黑泽叶能一遍记住。 “嗯……”黑泽叶在他怀里轻蹭,梦囈般地低喃。 “从杉並站到练马站是三十五到四十分钟。” 他抚摸著黑泽叶柔顺的直长发,回忆著这段本不该出现的关係的起点。 “步……今晚也不能留下来?”黑泽叶微微抬起头。 “今晚不行。”他抱歉一笑,赶在黑泽叶继续追问前转移话题,“晚上吃饭了吗?” “还没。” “想吃什么?” 黑泽叶在他怀里蹭著摇了摇头。 “不知道。” “平时喜欢吃什么?” “……想吃步喜欢吃的。” “一起去便利店?我买些食材,回家做饭。” “回家?” “黑泽学姐的家。” “……好。” 他说服黑泽叶,一动不动地站在光线忽闪的路灯下,站在黑泽叶的怀里。 宛如一个不会动却有温度的木桩,站到黑泽叶抱够了,心满意足地鬆开怀抱。 他主动牵起黑泽叶的另一只手,走向车站附近的便利店。 “黑泽学姐的家,能做饭?” “嗯?” “换个问题,电饭锅、天然气或者微波炉、炒锅,都有?” “……嗯。” “有食材?” 黑泽叶摇了摇头。 他买了些米饭和鸡蛋,一次可以用完的鸡肉和洋葱,买了食用油和番茄沙司之类的调味料。 “喜欢那幅水族馆里的相片?” “……喜欢?” “啊,换个问题——如果我把这张相片送给黑泽学姐,学姐会开心吗?” “……开心。” 走在从便利店前往黑泽叶所住公寓的路上,他不断整理思绪,寻找“突转”的可能,决定从简单的情感认知开始,重新认识身旁牵著手的少女。 “那就是喜欢。” “……明白了。”黑泽叶点了点头。 他开始回忆黑泽叶记忆重现里的那些成人作品,寻找里面同“喜欢”一样缺失的情感表达。 “今晚吃蛋包饭,我做的,喜欢吗?” “……”黑泽叶没有再像刚刚一样反问,陷入一段沉默。 他陪在黑泽叶身旁,走进公寓,第一次踏上电梯,看著她按下她的家所在的楼层,等待她思考出最终结论,向他给出答案。 “喜欢。”从电梯踏进走廊,黑泽叶紧了紧握著的手。 “因为开心?” “……嗯。” “我是游戏设计一年级a班的多崎步,黑泽学姐早已经知道了吧?但我还没有第一次对学姐自我介绍过。” “嗯……” “那,学姐能像我一样,也做一下自我介绍吗?” “因为……喜欢?” “嗯,因为喜欢。” 整洁乾净、隔音出色,与他那个四叠半天差地別的金属防盗门前,黑泽叶停下脚步,攥紧握著他的手。 又歷经一次长久的沉默,轻声说—— “我是……水彩画系二年级a班的……黑泽叶。” “嗯,” 等最后一个字符落下,他温和平静地再次一开口。 “我知道。” 第67章 认识「更喜欢」 黑泽叶的公寓与他预想中的场景有所不同。 这是只有她一个人在住的地方。 一间臥室、餐客厅、厨房、两室分离的卫生间和浴室。 与他的四叠半天差地別这一点有所预见。 但除此之外,他以为这里会是更像“秘密基地”一样的地方,是黑泽叶不常来但足够安全的隱藏居所。 但当他现在真正闯入这里,却发现到处都有长期生活过的痕跡。 玄关处堆积著按照垃圾回收日期分类好的垃圾袋;阳台上晾晒著贴身衣物和长筒袜;客厅没有茶几,最中央是一张长桌,堆放著画纸、草稿、顏料、画笔。 画架架在长桌旁靠近阳台一侧。 黑泽叶脱掉圆头黑松糕鞋,將怀里的相片放进臥室。 多崎步带著食材调料踏进厨房,只见到微波炉在该出现的位置好好存在著,其余厨具电器一概都还原封不动地躺在箱子里。 箱子上有购买日期,是去年七月份上旬买的。 “黑泽学姐的生日是在六月?”他站在厨房里,高声问。 “嗯。”黑泽叶的声音,从比客厅稍远一些的地方传来。 “具体日期?快到了吧。” “六月……十四日。” “想要什么礼物……抱歉,换个问题——我送给黑泽学姐什么生日礼物,会让学姐更开心?” “……陪我。”黑泽叶的声音近了些。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从厨房探出头,看到换上睡裙的黑泽学姐从臥室里走出来。 “生日礼物?” “嗯……”黑泽叶直直地与他对视,別无其他想法、毫不犹豫地微微点头。 今年的六月十四日是周六,陪一整天未尝不可。 他与黑泽叶的关係儘管无法用“朋友”或者“恋人”一类正常健康的名词定义,但生日付出陪伴也理应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礼物是在此之上的心意。 等到下周周五再问吧,说不定想法会有所改变。 黑泽叶的睡裙薄得不可思议,能轻而易举地瞧见少女窈窕身躯,瞧见丰盈饱满的曲线和样式简单的白色內衣。 “辛苦学姐等一段时间了,大概一小时后能吃到。” 他收回视线,退回厨房,一一拆开买了却根本没有开封过的纸箱。 黑泽叶刚成年不久便在这里住下了。 他刚刚確认了这一点——搬到一个新住处,购买厨具的契机唯有刚搬进来居住的时候和突然想做饭的时候。 將近一年来只会使用微波炉加热食物的黑泽学姐,显然不可能是因为想做饭买的厨具。 黑泽学姐站在厨房门外,依靠在玄关走廊的墙上,目不转睛地观察他的一举一动。 “黑泽学姐。”他把电饭锅通上电源,在水池里刷净,思考如果自己去空野萤家做客,她在做饭,会怎么说,“时间太短,只能做的出蛋包饭,下次再做丰盛些,別介意。” 接下来是刷炒锅。 黑泽叶买的炒锅带有不锈钢涂层,只需要用洗洁精清洗一遍,再用清水衝掉就好。 他一边做工,一边用余光观察黑泽叶的反应。 她先是下意识地摇头,紧接著很快察觉到他的视线几乎全在水池里,张了张嘴,却思忖不出合適的字眼,就这样愣在那里。 此等景象实在怪异——还未过十九岁生日的妙龄少女只穿著丝质的透明睡裙,毫无防备充满诱惑地站在旁边凝望著他,却又像小学都还未毕业的孩子一样,连正常的社交辞令都不曾掌握。 “不准回答『只要是步做的都可以。』”他始终將注意力放在眼角的余光里,注意到少女终於要开口的瞬间,补上新的条件。 於是,小学还未毕业的黑泽学姐又呆立一会合上了嘴。 清洗好厨具,他开始对大米下手。 便利店买的小袋米,上面標示著“7合”,也就是大约两斤多一两的米。 找一个碗,倒出大约两合的份量,淘洗乾净,与清水一同倒进电饭锅里蒸上。 “……为什么?”此时,黑泽叶终於找到可以说出口的话。 “『喜欢』和『更喜欢』之间也同样有区別,例如黑泽学姐『喜欢』抱我,但『更喜欢』同我接吻。”他把鸡肉切成丁,抬头对黑泽叶温和一笑,“我想知道学姐『更喜欢』什么。” 他在看她了——兴许是意识到这一点,黑泽叶这一次反应很快地,轻轻点头。 接下来是把洋葱切碎。 他先把刀和砧板都沾上水,接著打开抽油烟机最大一档,確保自己不会因洋葱里的催泪物质刺激到流泪,再开始动刀。 两人份的炒饭,半颗洋葱就足够。 接著再切一些蒜末、胡萝卜丁…… 在这一过程中,黑泽叶始终站在门外,静静地看著他,仿佛能就这样一直看下去。 备好所有食材,他看了眼电饭锅上显示的倒计时,还要等二十分钟。 “米饭要等二十分钟。黑泽学姐的画,可以让我看看?”他放下菜刀,走出厨房。 黑泽叶的第一反应是拉他的手,隨后很快点了点头。 “是在画架上那幅?” 黑泽叶摇头。 她终於迈动脚步,把他带进了臥室里。 有床垫的床铺,堆满画稿的书桌,两者中间的空地摆著另一副画架。 他走过去,看到了画架上的水彩画。 同相片完全一样的构图,精细的线稿,刚涂上海豚馆模糊的以蓝色调为主的背景。 像是刚刚铺好顏色,画纸保持著相当潮湿的状態。 在画纸彻底干透前,大概要摆在这里晾上两天了。 蜂蜜和植物胶味的甜香、淡淡的化工气味、以及更淡一些却更加清晰的柑橘香气,充斥著黑泽叶的臥室。 这还是他此生第一次涉足同龄少女的臥室,感谢情感剥离的力量,使他能够镇定地面对一切,心跳平稳,呼吸悠长。 “休息一下……步。” 趁他在看画的时机,黑泽叶突然扑向他。 以少女与病弱时期的他旗鼓相当的力量,已经无法轻易把他扑倒。 保持身形屹立都不是难事。 但他还是稍稍配合,以双双侧躺的角度倒在了黑泽叶柔软的床铺上。 “黑泽学姐?”他凝聚视线,近在咫尺地见到黑泽叶纤长的睫毛,隨著说话微微颤动。 “做『更喜欢』的事……”她说,“步答应过我的。” 柑橘香骤然遮盖住了其他一切气味,充斥著他的感官。 一时间忘记剥离情感,心跳也开始微微加速了。 第68章 呼吸变沉、心跳加速、迫切溢出心田,便是喜欢。 情慾的互动是黑泽叶在截至目前为止的人生当中所见到的、最能表达欲求情感的互动。 他把黑泽叶丰盈的躯体搂在怀里,感受柑橘的芳香和甘甜,感受確认另一个生命切实存在著的温暖与柔软,感受少女急促的呼吸和心跳。 逐渐锚定黑泽叶的情感支点。 他遍歷了少女的过去,自然不难明白—— 黑泽叶眼中最深情的爱,不过是父亲对情妇的爱。 黑泽叶眼中最真诚的付出,不过是情妇为贿赂她而赠与钱財的付出。 於是当她因迷药爱上他时,才会像对待情夫一样对待这份情感,抓住这段联繫。 如果他能更早地意识到这一点,绝不会將这份情感看作自己欠下的债务,看作必须用“租借”来划定界限的负面关係。 多崎步如此这般想著,注意到黑泽叶停下来,鬆开了嘴唇。 “不喜欢……不开心?步……”少女凝望著他的眼睛,抬起手,蹭了蹭他的眼角。 “当然喜欢,不……特別开心。” 他眨了眨眼,视线没有模糊,眼角乾涩,没有流泪的痕跡。他收敛思绪,翘起嘴角,展现给黑泽叶他当下所能展现出的最温暖的笑容。 “正因为太开心,所以才会感到悲伤,黑泽学姐將来总有一天也会明白这种感觉。” “也会明白?” 他摆开黑泽叶的手,轻揉少女头顶柔顺的乌髮,坐起身。 “当黑泽学姐会因为一些事物开心到流下眼泪的时候,一定会明白——什么才是最能让你开心,最让你喜欢的东西。” 他的声音轻落在黑泽叶的臥室里,没有引起即刻的迴响,很快岑寂。 “……” 黑泽叶长久地沉默著,坐起身,依靠在他肩头,渐渐闭上眼,咀嚼他说出口的那些、她尚不能听懂的话。 他望著画架上刚铺完底色的水彩画,端详黑泽叶的每一道笔触。 他再次陷入回想,不再是回想记忆重现中少女的过往,而是试图回想起他上次像黑泽叶这般,毫无心防地依靠在旁人肩膀上,是在什么时候。 时间相隔太久,甚至连时空都已经彻底变换,记忆磨损得如同一张彻底褪色、字跡都已脱落得不成样子的传票。 倘若对他过往的记忆也来一场“记忆重现”般的巡礼,恐怕也同样只能看到一片片极度模糊的画面,感受已经渐渐脱离具体依附、只剩下象徵意义的感官了。 那是在他上一世的记忆,蒙受委屈,向父亲还是母亲寻求依靠。 充斥著秋天的感觉。 如果他正在书写故事,恐怕会这样描述那个秋天——凉爽的秋风、打扫到庭院一角的乾枯落叶、被风声遮掩的呫囁耳语、群星闪烁的辽阔夜空…… 那时的他被无比踏实的安稳包裹,在他还未成年的时候。 而再过十多天,黑泽叶便要十九岁。 他看向臥室窗外,街道楼群的夹缝里,是梅雨季望不见星星,阴云密布的夜。 余下的时间,他就这样任由黑泽叶依靠著,直到厨房里的电饭锅响起煮好米饭的滴滴声。 他开口提醒黑泽叶,二十分钟的休息时间已经过去,现在他要继续去做他们两人的晚饭。 於是黑泽叶跟隨在他身后,再度站在厨房门前。 看著他生火做饭,用鸡肉、青豆、胡萝卜丁和米饭混合炒饭。再熟练地擦净锅面,融化黄油,倒入混合好的牛奶蛋液,煎出蛋皮,半裹住还处在湿润状態的剩余蛋液,盖在装好盘的炒饭上。 最后端上餐桌,用番茄沙司在其中一份上写下“叶”的汉字,隨后把番茄沙司瓶递到黑泽叶手中。 黑泽叶注视著他写完“叶”,接下番茄沙司,望向他的眼神流露出些许茫然。 “另一份蛋包饭上还没有名字呢。” 黑泽叶终於明白,站到另一份蛋包饭前,不犹豫地落笔,写下一竖一横。 以长期绘画练就的平稳控笔,写完他的名字。 “想要哪一份?” 黑泽叶放下沙司瓶,在自己写下“步”的那份蛋包饭前坐下。 “上面虽然是我的名字,却是黑泽学姐自己写的,不觉得少些什么?” “……”黑泽叶放下本已经准备戳破蛋皮的勺子,“蛋包饭是步做的。” “学姐吃到了我做的蛋包饭,我却吃不到学姐用番茄酱写的字,不觉得不公平?” 相同的句式从自己口中说出来,他才真切地感受到其中暗藏著何种温和而又坚定的力量。 黑泽叶抬头看向他,有些不知所措,微动唇角,像要说些什么。 他把写著“叶”的那份推过去,隨后又不讲道理地將写著“步”的那份从少女面前端走。 “这样的话,步会开心?” 黑泽叶目睹自己面前的晚饭从“步”变成“叶”,抬头望著他看了好一会,轻声问。 “就像你得到代表我的事物时会感到开心一样。” “步……也想要得到代表我的事物?”黑泽叶紧接著问,声音微微颤动,语速稍快了些。 “请记住此时此刻的感觉,黑泽学姐。”他没有回应,转而描述道,“微微加速的心跳、渐渐沉重的呼吸、溢出心口的迫切。” “……嗯。”黑泽叶愣著神,把他的话逐字逐句地慢慢理解,怀抱著没能得到答案的失落,轻轻点头。 “这就是確切的『开心』和『喜欢』。” 他狡猾地再度露出温和阳光的笑容,轻声说。 “……”黑泽叶白嫩细致的俏脸上,倘若仔细去瞧,並非只有面无表情的木然,而是同世界上的寻常少女一样,能够瞧见一抹因开心和喜欢浮现的红晕。 儘管红晕极淡极淡,但至少无比明晰地切实存在著。 “更確切地说,这种感觉並非是对我的喜欢,而是对『步也想要代表我的事物』这种確定性的喜欢;同样也並非是因为我而开心,而是这种確定性带给了你踏实安心的欣喜……” 他放慢语速,轻声讲著,注意黑泽叶的神情,在该停下的时候即刻停下。 擓起一勺自己盘中拌有蛋液的炒饭,起立倾身,送到少女嘴边。 黑泽叶看著那勺炒饭,小口微张,睫毛轻颤,脸颊再次升起极淡的红晕,像確认著什么一般,感受著自身的变化。 终是顺从地张口,把他餵到嘴边的那勺炒饭含进了嘴里。 第69章 洗澡不能一起,於是一个人在外面。 黑泽叶將她那份写有“叶”字的那份蛋包饭吃得一乾二净。 他整理收拾餐具,端去厨房清洗。 黑泽叶跟在他身后,来到厨房门外,犹豫半响。 “步……有热水,浴室的热水器里。” “啊,黑泽学姐用过了吗?”他翻出手机,看了眼时间,隨后看向黑泽叶。 距离杉並站的末班车到站还有一小时。 黑泽叶先是下意识点头,隨后又以很快的速度改成摇头。 “一起……” “之前说过,亲密动作只能进行到亲吻,还记得?” “……”黑泽叶陷入沉默,不情愿地点头。 “说来,黑泽学姐之前给我指过平时吃午饭的地方,却没有告诉我具体是哪一层哪一间教室。”他把洗好的盘子放进沥水架,走出厨房,“明天我想和学姐一起吃午饭,可以?” “……”黑泽叶安静听著,微微睁大眼睛,反应片刻,迫切地点头,“一起吃饭。” “所以……” “艺术综合楼最后一层,第二间教室……” “嗯,记住了。”他笑著说。 “热水……”黑泽叶还没有放弃。 “只剩下一小时,就必须赶往杉並站坐末班车了。我把这段时间用来洗澡,就没办法和黑泽学姐待在一起了。” “没关係……” 黑泽叶眼神中流露出失落和遗憾,执拗地摇头。 “步住的地方,没有热水。” “这样……那就多谢学姐借用浴室了。”他注意著黑泽叶的神情,答应下来,“不过要先去便利店买洗漱用品和一次性毛巾。” “……嗯。”黑泽叶望著他,欣喜地点头,却又像等待著什么似地,始终不移开视线。 他在原地站定,等待黑泽叶的下一步举动,同时回想自己是不是忘记做什么。 大概十秒后,黑泽叶靠近一步,捉住他的手。 高高举起,放在了自己脑袋上。 “和刚刚……在床上的时候一样。”她说。 多崎步有些怔住,动作僵住,咀嚼著黑泽叶如此举动与请求背后的情感。 最后按照她的要求,像刚刚在床上一样,轻轻揉了揉脑袋。 “去便利店买毛巾,一起?” “嗯。”被摸过头,心满意足的黑泽学姐,毫不犹豫地抬腿走向防盗门。 “换衣服,学姐!” “……嗯。” 黑泽叶回过身来,带著些许迫切钻进臥室,不知道关门,花几分钟时间穿回了刚在杉並会馆见他时穿的衣裙。 接著同他牵起手,坐下电梯,走出公寓楼,在楼下最近的便利店买了一次性毛巾和洗漱用具。 结帐时婉拒了便利店店员对避孕物品的倾情推销。 回到公寓。 泡澡的时候,黑泽叶贴著雾面玻璃门坐在地上,一言不发地、沉默地守候著。 直到他从浴缸里起身,传出哗啦啦的水声。 “步……不要放水。”黑泽叶隔著薄薄的一层雾面玻璃,轻声请求。 “啊,差点忘记,黑泽学姐也还没有洗澡。”他想了想,选择放过黑泽叶刚刚对於“洗过澡”下意识点头的动作,“我用过的水,学姐不介意?” “……不介意。” 在淋浴花洒下將身体简单冲洗一遍,他实在无法再继续忽视门外黑泽叶的存在,把刚拿到手中准备拆开的单包洗髮水放了回去。 快速擦乾身体上的水分,穿上衣服,拉开玻璃门,走出了浴室。 最后余下的时间,在黑泽叶的陪同下,从公寓漫步到杉並区车站前,回到杉並会馆前街那盏忽闪忽闪的路灯下,挥手告別。 等多崎步回到四叠半的出租屋时,时间已是后半夜。 他换上室內鞋,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在接连获得健康恢復和体能增长的奖励之后,他已经很少出现精力不足的疲惫情况。 只是他昨晚一夜没能睡好,周一又过得实在太过充实。 乘坐轿车从横滨回到练马的时候都已经快到中午。 做饭、上课、下午又陪空野萤吃可丽饼、考察住房…… 在藤原公馆合租的事虽然定下了,但却不知道具体要等到多久之后才会去住。 他躺在床上,回顾截止到水族馆摄像师那封简讯之前的前半天,试图暂时截断有关黑泽叶的思绪,以便能快些入睡。 却发现越是回想,自己反而越是心事重重。 最后索性起身,坐到书桌前去,拿出此前罗列规划的记事本,翻开新的一页,將自己当前的现状与境遇统统罗列出来。 藤原公馆的合租、黑泽叶的生日、月刊、稿费、房租…… 他刚刚交完四叠半五六月的房租,口袋里还有四万円余款。 加上黑泽叶给的七万多円现金、五十万円的稿费卡、彩羽月递还给他的,白川副部长为行为艺术部提供的活动资金卡。 暂且能活用的钱共计91万余円。 租金加上礼金和火灾保险,藤原公馆方面的支出是14万円。 七八月的四叠半房租、藤原公馆房租、三个月15万円的日常基础开销,一共34万円。 不曾想回过头来,在月刊成功签约拿到稿费之前,他仍然要盯著收支帐簿艰难度日…… 甚至如果不额外打工的话,最后还是要动用黑泽叶给他的那一部分。 他停下笔,笔尖在记事本上印出一点墨跡。 最后嘆了口气,决定把动用黑泽叶那部分钱的开支单独用一本记事本记下。 等到黑泽叶渐渐懂得真正喜欢的情感,从情妇与钱財绑定的关係逻辑中脱离出来。 再按照记事本上记录的数目一分不差地还给她。 他花十分钟时间计算好开支,思索上学和画漫画的同时兼职打工的可能。 深思熟虑过后,向编辑发了条消息留言,询问月刊的审稿周期和具体稿费。 又过一会,手机突然响起来电铃声。 “餵?”他看了眼时间,接通电话。 现在是周二的凌晨一点。 “六出老师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间?”电话另一边响起编辑极力克制烦躁情绪。 “凌晨一点……”他拨动手机屏幕,又確认了一遍,自己发的只是留言,不会把正在睡觉的人吵醒。 “现在是『周二』的凌晨一点。”编辑帮他加上限定词,有些咬牙切齿的味道。 看来周二对於编辑部很特殊…… “抱歉,是不是打扰到了您工作?” “……没事。”编辑的声音又突然平静下来,並长鬆了一口气,“我已经从编辑部里逃出来了!六出老师,我们好好聊聊月刊的事吧。” “……” 第70章 另一世的才能与新人赏 “不不……月刊的事再过几天再聊都无所谓,” 多崎步听得出他这位编辑是想偷懒,但並不意味著他想要当阻挠漫画周刊如期上市的罪魁祸首。 “小岛先生的工作真不要紧?” “啊,不要紧……虽然今天是校订日,但只要在深夜之前把所有稿件都送去印刷厂就可以,时间还长。”小岛俊平语气平淡,轻描淡写。 他完全听不出时间“长”在哪里。 这就是工作重压之下社畜编辑的精神状態? 他突然理解了当初投稿时从出版社前台小姐那里听到的忠告。 初次会面时小岛俊平虽然也在工作,但相较於今天,多半算是处於悠閒时间,不论是工作態度还是精神状態都十分良好。 与现在电话里逃避现实的傢伙简直判若两人。 “那不是已经不到一天时间?” “不够准確——应该是还有足足二十二小时。”小岛俊平纠正他的说法,“何况六出老师不觉得適当的休息才能够在工作中更加集中精力,效率才会更高么?” “……的確。” 多崎步回想自己画手稿时的状態,突然觉得小岛俊平的理论的確有其道理。 “而且,虽然周二是校订日没错……”小岛俊平精神状態已经十分恍惚,差点下意识对他透露出行业墨守成规的重要机密,“……没什么,有些事六出老师还是不知道的好。” 他已经推测出小岛俊平省略的另一半內容,但为了配合编辑,適当地保持沉默。 行话来讲,周二和周三大概就是“死线”和“真死线”的差別吧。 正常健康的周刊运转是在周二深夜送印,周三分派给各个书店发售点,周四如期发售。 其中为了保证“即使出现一些意外,也能正常运转。”,必然会预留一部分宽裕时间,作为安全保险。 所以…… 即使有些周刊漫画作者没能在周二之前如期交稿也“没关係”,周三等著编辑“上门取稿”就是。 “啊,对了。”电话那边有嚓响打火机的声音,“签订合同的时候,六出老师还记得和稿费有关的两个固定日期吧?” “当然记得,五號是结算截止日,二十五號是稿费发放日。” “六月五日,恰好是周四。”小岛俊平在电话另一端吸了一口烟,接著说,“六出老师的作品,同样也在本周的子刊里。” “也就是说,月末我就能拿到稿费了是么?”他从投稿时就已经把这笔钱同自己欠新垣老师的学费划上等號,就算晚一个月拿到也无所谓。 “你这傢伙……怎么这么冷淡啊……”期待他“充满惊喜欢呼雀跃”反应的小岛俊平,大失所望,“这可是六出老师你的出道作!” “周四我会专程去书店买下一本期刊作为珍藏的。”他郑重承诺。 “唉……”小岛俊平依然无法从他的回答里感受到激情,无奈放弃,“或许也正因为你这样的性格,才能画出那种独特的精彩作品吧……” “独特?” “你原本的排期是下周,知道为什么提前?” “多谢小岛先生。” 他话音落下,电话另一端回应他的,是一段吸气吐气的沉默。 “……我可没那么大的话语权。”小岛俊平吐一口烟,不紧不慢地解释,“主编相当看重你的作品,主动帮你提前了排期。” “主编?” “准確地说,是看重你笔触里那一种不可多得的『疏离感』。这是独属於你的才能,六出老师。这种疏离感是只有你才画得出来的特殊气质!” 烟的刺激並没有让小岛俊平清醒一些,反而像喝醉了一般更加亢奋起来。 “看过《深夜与超自然公务员》、《虫师》和《四叠半神话大系》?” “我现在就正住在四叠半的出租屋里,小岛先生。” 他平时並不常看漫画,难得有放鬆的时候,也只会选择去图书馆看免费的轻小说打发时间。 “没事没事……只要六出老师能坚持画下去,要不了多久就能住上窗外就是海的高级公寓!” “承蒙小岛先生吉言。” “刚才说的那些作品,即使你没有看过,想必也应该知道都是业內相当有名的畅销名作。”小岛俊平的烟抽完了,“提到他们,是因为他们与你在风格上有一定相似之处……但你笔下那种疏离世界的孤独感和『另世感』要远比他们更加真切。” 另世…… 十八年以来,他还是第一次从別人口中听到这样的词汇,心底莫名升起一种无法言明的恍惚感。 “总之!”小岛俊平终於做好铺垫,坦明自己的真正目的,“以六出老师的才能和潜力,绝不应该只把目標定在不论是在销量还是討论度都远远不及周刊的区区月刊上!” 听到此人提及周二是校订日时他便有所察觉——月刊和周刊作为两种完全不同周期的连载模式,对应负责的编辑组应该也是完全独立的两个部门。 也就是说,他给身为周刊编辑的小岛俊平发消息討论月刊的事,无异於是在直接宣布自己要跳槽到有著內部竞爭关係的敌对部门去。 “话虽如此,但周刊连载每周都要至少有十九页供稿,而我现在还在上学,没有放弃学业的打算。” “而且,”在小岛俊平抽菸的时候,他已经准备好说辞,认真重复了一遍刚才已经说过的话,“我现在还正住在四叠半的出租屋里。” “……” 电话另一边再次陷入沉默,继而第二次传来嚓响打火机的声音。 “现在是六月,六出老师。新人奖徵稿的最后一个月!”小岛俊平已经恢復了平常的冷静,“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就算我能得奖,也要等到十二月再拿到奖金,明年一月才拿到得奖作品出版之后的稿费。”他平静地答道。 既然小岛俊平提到这一点,那就必然不可能轻易放弃。 现在只要他能够表现得更有耐心就好。 “月刊的档期也不是那么好排的……六出老师。哪怕你这个月画完了成稿,也至少要排到八月份了。”小岛俊平吸完了第二根烟。 他看了眼时间,等电话另一端继续说完所有条件。 小岛俊平的第二根烟抽了五分钟。 “如果你在周刊部参加今年的新人赏,並答应等月刊连载结束后优先考虑周刊的话,只要在七月末之前向月刊交稿,我一样能帮你爭取到八月份的排期。 “而且,我可以先以个人名义,把参赛作品的稿费以一万五千円每页的价格垫付给你。” 这大概就是小岛俊平的最大诚意了。 他不再犹豫,在尚还摊开在桌面上的记事本里,把“黑泽叶的储蓄卡”从备用资金里划掉。 “成交。” 第71章 藤原公馆的第四名租客绝不可能是白川小姐 他目前所属的出版社,每年一度的新人奖评选,共分为大奖、准大奖、佳作,三等奖项。 其中大奖奖金两百万円,准大奖一百万円,佳作五十万円。 即使扣除20%的所得税,也分別有160万、80万、40万的奖金收入。 同小岛俊平掛断电话,多崎步在网络上找到出版社的官方网站,大概了解了新人奖的评选规则,和往期的获奖作品及数量。 大奖的一百六十万税后收入虽然看上去诱人,但已经连续两年空缺,再往前看,还能发现连续年空缺是件常事。 有些年份甚至连准大奖都没有。 佳作少的时候只有三四本,多的时候也才七八本。 竞爭相当激烈。 不过既然小岛俊平能给他承诺预支稿费,至少说明他在今年这一届里,至少是能够拿到“佳作”的水平。 毕竟只有在新人奖上得奖,才能確保一定能够登上杂誌周刊,获得出道机会。 篇幅要求是三十页,处於周刊和月刊中间。 题材不限。 不知道黑泽叶能不能参加…… 如果能通过新人奖投稿,让黑泽叶从成人漫画的创作环境里脱离出来,情感方面应该也能获得不少成长。 他收起收支记事本,从书立里抽出记录漫画题材灵感的线圈本,把新人奖的相关事项从手机上记录下来。 经歷十多年仅有按键手机的纸媒生活洗礼,他已经养成了事事都做笔录的生活习惯。 最后合上线圈本,他想了想,又抽出了记录人生感悟的日记本。 翻开记录“英雄誓言”的那一页,记下第三句话。 [想要成为一名英雄,最重要的三样事物——] [足够强大的精神力量、无与伦比的社会影响力、以及里程碑式的歷史成就。] [我已经找到提升精神力量的方式,並正式踏上成为英雄的路程。] 经过不到五小时的睡眠时间,多崎步在闹钟的帮助下准时早起,换上遇到白川咲之前穿的廉价常服,推门走出公寓。 难得自由的宝贵清晨,他站在走廊看向街道,反覆確认没有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出现。 从口袋里翻出从中古店买的有线耳机,在手机文件夹里找到有关《诗学》讲解的音频文件,戴上耳机,点击播放。 不坐电车,用跑步的方式前往学校。 中午,做完午饭,他照例给彩羽月发了条来食堂吃饭的消息,用食堂的外送便当盒给自己打包一份,赶往黑泽叶平时吃午饭的那间实验室。 彩月:白川同学不在学校就不把午饭送到行为艺术部。 彩月:这午饭究竟是给我做的,还是给白川同学做的? 从食堂到艺术综合楼的途中,彩羽月发来回信。 无色:昨天是新垣老师一直想三人一起吃一次饭。 彩月:今天也是? 无色:今天我要去为藤原公馆爭取第四位租客。 智慧型手机的尺寸太大,单手打字实在麻烦。 等他发出第二句回应,就已经走到了艺术综合楼楼下。 彩月:第四名租客?多崎同学难道已经忘了昨天定下的招租合约? 无色:新租客需要所有人同意,我当然知道。 多崎步停下脚步,先回完消息,把彩羽月打发走。 无色:到约好的见面地点了,剩下的下午放学再说。 第72章 贫穷的独生子也许有富女友包养也说不定(求追读) 佐仓当然没就这样逃走。 “话说,多崎同学提前同黑泽学姐说过今天中午要来?”她用深呼吸重振精神,继续搭话。 他中午下课后需要先去做饭,会比黑泽叶更晚来到这间实验室。 而在此期间,佐仓已经吃完了午饭,黑泽叶的那份却原封未动,一直等到他过来。 等人的意图实在太明显。 “嗯。”他同样看了眼佐仓已经空空如也的便当盒,没有否认,“昨晚在校外见到了学姐。” 黑泽叶在嚼豆腐皮。 “难怪黑泽学姐一直不吃,等到你来才动筷子。”佐仓替黑泽叶抱怨。 “抱歉……时间实在太紧。”他继续笑著道歉。 “没事。”这句话是黑泽叶说的。 她嚼完了豆腐皮,端起味噌汤。 佐仓再次深受打击。 他將一切看在眼里,差点忍不住想去窗边確认综合楼顶层距离地面的高度。 “黑泽学姐……”佐仓深深嘆气,“你再这样下去,迟早有一天会让多崎同学深受伤害,甚至一蹶不振的……” 因为太温柔导致他误以为是喜欢自己?作为恋爱喜剧未免太老套…… 本书首发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而且为什么会以他被甩作为前提? “为什么?”黑泽叶先看向他,注视了一会,思索不出答案,向佐仓追问。 “黑泽学姐要是对其他同学也这么温柔的话,我会伤心的。”他先佐仓一步开口,把话题引到不会太危险的方向。 “不会。”黑泽叶毫不犹豫地摇头。 佐仓的眼睛,再次失去光彩。 艺术综合楼顶层实验室的窗户,真不装一下栏杆吗?谁去向院长提议一下…… “不要这么轻易就答应男生的这种要求,黑泽学姐!”佐仓已经不知道该如何拯救她的黑泽学姐,“你到现在为止都基本只知道他的一个名字吧?最多了解到年龄班级……甚至连他是不是独生子,有没有兄弟姐妹都不知道。” 黑泽叶听完佐仓的话,接著看他。 “独生子。”他竖起拇指。 更换智慧型手机后,他在网页上看到过东京年轻女孩对“父性男人”的偏好,以及对“单身寄生族”为代表的“子性男人”的嫌弃。 其中“独生子”因为蒙受了整个家庭的所有偏爱,几乎会被默认为“单身寄生族”。 但如果加上“优秀的厨艺”就完全不一样了。 “独生子”一旦摆脱“寄生族”的標籤,就会很快反转为“可以为婚姻带来更多资源”的加分项。 而优秀的厨艺几乎是对“独立能力”的最好佐证。 “独生子?”佐仓听到他的回答,沉默了片刻,“意外……多崎同学看上去不像是独生子来著。” 不过,他身上还穿著从小镇带来的廉价常服,是配合“独生子”可以打出双倍伤害的减分项。 “嘛,如果不是爭取到了特许生,我连认识黑泽学姐和佐仓同学机会都不会有吧……”他从容一笑,並不逃避。 他在早上特意换上旧常服,本就是为了让今天会遇到的、黑泽叶的同伴发现这一点。 表现得处处完美,难免会显得太过圆滑。 有些缺点反而更能引起同情,甚至消减威胁。 “特许生……?”黑泽叶认真思考著他的每一句话,询问不理解的部分。 “每个专业的同级前三名,有百分之七十的学费减免……”佐仓神情变换,不由得感嘆,“很厉害啊!多崎同学……我光是考进杏川就已经拼尽全力了,同级前三更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我还有钱……”黑泽叶听懂了,翻起隨身邮差包。 “上次那些已经足够了,黑泽学姐!”他高声阻止。 “版税到了……”黑泽叶停下手中的动作,语调有些失落。 “版税?” 漫画单行本的版税是半年一结算,结算月分別是三月和九月,三月结算的版税,恰好是五月末发放。 成人漫画单行本的版税原来也是这个周期? “嗯……”黑泽叶点头,微微张嘴,又突然意识到佐仓还在。 於是—— “佐仓同学不用等我的。”她改口向佐仓说。 “够啦!黑泽学姐快吃饭吧!不要再聊下去了……” 佐仓实在承受不住,向黑泽叶求饶。 谁去锁一下窗?动作要快! “好吃吗?事先忘了问黑泽学姐想吃什么,可能不太对学姐胃口。”他甚至有些开始同情佐仓了。 “好吃。”黑泽叶摇头又点头。 “你们吃吧……我先回画室了……” 佐仓彻底心灰意冷。 “啊,佐仓同学的画室具体在哪?等我吃完午饭,会把便当盒好好刷洗乾净送去的。” “不用……交给黑泽学姐就——”佐仓已经抱著便当盒起身。 “一起。”黑泽叶看了看他,打断佐仓的安排。 佐仓失魂落魄,再没有力气说完刚才的话,沉默退场。 实验室的靠窗一角,只剩下了他和黑泽叶两人。 “黑泽学姐刚刚想说什么?”他目送佐仓离开,回过神。 “版税……”黑泽叶重新翻起邮差包,从里面拿出一张卡,“密码是步的生日。” “黑泽学姐把钱都给我的话,自己要怎么办?”他嘆了口气。 “我还有稿费……”黑泽叶似乎意识到他情绪不对,却又不知道要说什么,该说什么,张著嘴,又说不出话。 “那上次的积蓄卡是什么?”他突然感受到一种不和谐感,语气稍有些沉重。 按理来说,黑泽叶大概很早就已经成为畅销漫画作家,哪怕在成年之前都仅仅是以漫画社团的行事活动,只通过漫展渠道发售个人作品,也应该已经攒下不小一笔积蓄。 “卖掉天台的钱。”黑泽叶注意到他的语气变化,紧接著又小声补充,“对不起……” “没事!”他回过神,收起脑海中的不妙联想,语调恢復如常,扬起温和的微笑,摸了摸黑泽叶的脑袋。 黑泽叶不会在积蓄上对他有所保留。 如此一来,倒是能解释为什么黑泽叶可以安稳地在杉並区独居將近一年时间了。 “黑泽学姐……” “嗯?” 黑泽叶似乎很喜欢鯛鱼茶泡饭的味道,从尝下第一口开始,没再动过其他菜。 他收敛思绪,放轻了声音。 “我想和学姐搬去一个能够住在一起的地方,可以吗?” 第73章 渣男从不说自己是渣男 轻柔的语调落在两人之间,没有引发涟漪。 回应他的唯有身旁少女长久的沉默。 黑泽叶垂下拿筷子的手,维持端坐的姿势,一动不动地僵著。 他安静等待著她搜寻合適的字眼,看向窗外。 难得连续的晴天,几乎感受不到梅雨季的湿气。 艺术综合楼的顶层已经足够高,高过校园里的樱树与橡树,高过路灯与杉松,甚至高过设计系校舍的天台。 从这一位置向天台望去,能远远地瞧见天台未被入口阻挡的每一处物景。 偌大的蓄水桶、沿天台防护网一侧排列的樟子松长椅和遮阳棚。 能瞧见黑泽叶往日午休的位置。 同样的,在黑泽叶因为白川咲不讲道理的强行徵用而离开后,坐在这里,也能瞧见他闯入天台,在同样的位置坐下,吃大多数时候都只有盐巴饭糰和保温杯味噌汤的午饭。 刚刚黑泽叶口中“卖掉天台的钱”的字眼,仍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当初在樱树下,黑泽叶口中那句“我只有这些了……”恐怕也没有半点掺假。 不论是作为“代价”也好,作为“供奉”也好,黑泽叶以往的所有积蓄,多半都已经作为“以后不想再被打扰”的条件留给了她父亲。 以此换来杉並区还算安心的独居生活。 在这种情况下,她被迷药影响,深切地渴求著与他產生联繫,“卖”掉天台,在器材室把这笔钱塞在进了他的口袋里。 他仍记得自己为了用债务定义感情对黑泽叶说过的每一段话。 当生活在这种世界里的黑泽叶下一次开口的时候,她大概会这样说吧—— “步……有正在交往的女友。” 微微的风声,其他同样在实验室里吃饭的同学窃窃私语,窗帘沙沙浮动。 黑泽叶声音轻颤著说出口,已经不再像之前四叠半的出租屋里,毫不犹豫地说“等她不在的时候,我再来见你。”时那般心安理得。 “嗯。”他反覆回想准备好的词句,不否认地点头,“我和她一起约会,接吻……就像我和黑泽学姐一起约会、接吻一样。” “……” 黑泽叶忍不住在实验桌下捉住他的手,渐渐攥紧,沁出细汗。 “这样说来,黑泽学姐不也是我的女友吗?” “……我?” “我想和黑泽学姐像其他刚刚恋爱的情侣一样,一起约会,互相分享代表自己的事物,有更长的时间能够相见,乃至朝夕相处。”他所说的全是真话,却充满为了误导黑泽叶精心设计的谎言,“黑泽学姐不这么想?” “……” 黑泽叶攥著他的手,开不出口,只是攥著。 想向他这边微微倾靠,却又身体僵硬,不知所措。 “那是一座公馆,老房子,过去是藤原支流家族的公家屋敷。” 他看著黑泽叶的侧脸,用聊天或讲故事的语调,接著说下去。 “有庭院,有养著金鱼的池塘。” “主楼是二层高的木楼,二楼已经住下两名租客,余下一个房间;房东是名丟了父母的国中女生,住在一楼,同样只余下一个房间。” 他讲彩羽月是钢琴系的一年级女生,会在偏屋琴房练习;讲空野萤是戏剧系的一年级女生,打算合租之后勒令所有人一起写合租日记。 “步和她们……认识?”黑泽叶听著他的话,攥著他的手力气放轻了些。 “见过面,都是可爱漂亮的女生。” “……” 黑泽叶又沉默了一会。 “我呢?” “黑泽学姐是漂亮……不,非常漂亮的女生。” “……不可爱?” “有一点点。”他用认真却又轻鬆的语气说。 黑泽叶伤心了——他看见她低头、垂眼、抿嘴,感受到攥著他的手突然失了力,缓了好一会才又抓紧。 “毕竟,”他接著说,心中颇有欺骗国中女孩般的负罪感,“都说到这份上,黑泽学姐都还是不愿意住在一起。” “她们……”可出乎意料地,黑泽叶沉默了一会,突然反过来问他,“也是步的女友?” “……嗯?” “而且愿意同步住在一起……是……可爱的女友……” 第74章 认识、成为朋友、告白、交往,才是青春恋爱故事 “不,”他愣了一会,很快轻笑道,“她们是我的『朋友』。” “……只是朋友?”黑泽叶看他。 “正因为是朋友而不是女友,又没有因为自己漂亮、而我又是男生就拒绝一起合租,才更显得可爱。” 黑泽叶又陷入了沉默,但这一次没再像刚听他提到合租时持续那么久。 “如果我也和她们一样和步同居……”黑泽叶犹豫著、轻声问,“也会变成步的一个可爱漂亮的朋友?” 她移开视线,重新看向他从食堂带来的便当,桌子下却始终不肯放手,反而下意识渐渐更加用力地紧紧將他的手捉住。 “嘛——” 他放任黑泽叶这样握著,没有向被紧紧捉住的右手传递哪怕一丝可能会被视作想要“挣脱”的力。 “儘管我们已经有过拥抱,有过接吻,有过约会,已经做过恋人之间做的许多事。” 他也移开观察黑泽叶的视线,看向佐仓为黑泽叶准备的天妇罗便当。 “但毕竟我在一个多月前才知晓黑泽学姐的名字,直到昨天晚上才正式互相自我介绍。” “所以……” 黑泽叶的语调中泛起委屈与莫大的失落,同时夹杂著他第一次在黑泽叶的声音中寻觅到的、前所未有的复杂情感。 “所以,即使我和黑泽学姐已经可以算作恋人……” 他反过来握紧黑泽叶略显冰凉、手心却浸满汗渍的纤长柔弱的手。 “但我还是想同黑泽学姐一起,完完整整地经歷一遍从认识、到成为朋友、再渐渐互相喜欢、鼓起勇气告白……最后成为恋人—— “这样浪漫、美好的青春恋爱故事。” 他握著黑泽叶的手,握著一名水彩系二年级学姐的手,握著一只纤长白嫩,长时间握笔处起著一层手茧的手。 可惜他们坐在高过周围一切建筑和植木的艺术综合楼顶层。 晴朗的天空上只是梅雨季中的短暂晴天。 窗外没有春天的樱花,没有夏天的蝉鸣,没有红透了的枫叶和白又无声的雪。 这里绝不是一个合格的青春恋爱故事的开篇场景。 他却说出这样一番把彼此都逼入绝路的话,让身旁的少女为难。 看来他从根本上就不適合当一名温柔的青春恋爱喜剧男主角。 “经歷一遍……青春……恋爱……” 黑泽叶小声低喃,像嚼豆腐皮一样咀嚼著他的话。 “和步一起……” 不知多久,实验室里的其他人都已经解决完了午饭,陆续离场,偶尔有人在离开时向並肩坐在角落里的他们投来新奇曖昧的目光,好在並没有人实际跑来打扰。 “和步的另一名女友一样?”黑泽叶终於再一次开口。 “咳……” 他反握黑泽叶左手的力度一松。 “怎么会一样……我的另一名女友——”这种说法除了渣男,有正常的好男人用么? 谁来用“当然有啦!脚踏两只船不是很正常的事吗?”这种话骗他一下。 谁都可以! “是位蛮横不讲道理的大小姐,一点也不可爱,甚至没有黑泽学姐漂亮。”他忍著正一步步成为渣男的愧疚,语调温柔且充满真诚地接著说,“还记得我被绑在樱树下?我如果不答应交往的话,就要一直被绑在那里,甚至將来还要被退学。 “实在迫不得已,我才同她交往的。” 这间閒置实验室没有监控。 “……”黑泽叶把他的手拉到双腿中间,將另一只手也紧紧包裹在上面,埋下头去,“可是我也……” “黑泽学姐不一样。”他出声打断,意识到黑泽叶已经不再能单靠自己的力量坚持下去。 “……不一样?” “黑泽学姐喜欢我吗?” “……喜欢。” “这就足够了。”他轻声说,朝面向黑泽叶的方向侧过身来,用左手摸了摸少女头顶的柔发,“黑泽学姐不必太苛责自己,只需要认真体会喜欢的感觉就足够了。” “……” 在他的抚摸下,黑泽叶渐渐鬆开手。 “和步一起同居……” 在长久的沉默后,深受欺骗的少女终於下定决心。 “……我想。” “嗯。”他抽回右手,搂住黑泽叶的肩膀。 “睡在一起……”黑泽叶顺从地依靠在他身上。 “太快了吧?” “……先搬家,明天再一起睡觉。” “总要先看一眼即將要住的地方吧?万一黑泽学姐不喜欢——” “只要是和步住在一起就好。”黑泽叶闭上眼,靠在他怀里,因为紧张而僵硬的身体渐渐放鬆、柔软下来。 “那也要和房东还有其他租客先见面认识一下。” “……嗯。”黑泽叶的声音中传来几分不情愿的情绪。 “明天下午放学之后,黑泽学姐有时间?” “步需要的话,我隨时都可以。” “明天放学在校门前等我,我们一起去看一看將来同居的地方,可以吗?” “嗯……”黑泽叶轻声回应,像睡梦中的囈语。 又有几分钟过去。 少女仍靠在他怀里。 “味噌汤和米饭都要凉了。”茶泡饭已经在刚才被黑泽叶吃光了。 “嗯……” 黑泽叶听到了他的话,將整个身体向他压来,伸手將他抱住,贪恋地从拥抱中汲取养分,直到暂时满足了,才恋恋不捨地鬆开手,坐回原位去。 黑泽叶刚刚坐正不久,一道稍有些熟悉的声音由远及近地闯了进来。 “黑泽学姐——!怎么这么久还在这里……”刚刚落荒而逃的佐仓在担心黑泽叶的情感驱使下,忍不住跑了回来。 “……”黑泽叶听到声音,抬头向佐仓看去,口中嚼著豆腐皮,细细嚼碎咽下,才开口回应,“还没吃完。” “你呢?”佐仓注意到他身前桌子上的天妇罗便当也还有一半,已经气到直接用『你』来质问。 “抱歉!刚刚接到社团书记的电话,沟通了好一会,忘记吃饭……黑泽学姐是为了等我才待到现在的……” 他露出一副“让別人看了怎么也生气不起来”的笑脸,双手合拜。 “什么社团!”佐仓拉开椅子坐下,將怒气从他身上转移到了他的社团上。 “行为艺术部,刚刚成立的社团,负责管理行为艺术场地的申请。”他身为行为艺术部部长的事迟早会传遍整个艺术院,没有刻意隱瞒的必要,“最近在装修办公会客室,忙了一点。” 黑泽叶嚼著拌有味噌汤的米饭,懂得替他维护谎言,一言不发。 “行为艺术部啊……”佐仓愣了一下,怒气也少了些,“从水彩一年级的同班同学听说过,她今天好像还递交了一份申请来著。” “是么……需要我直接给她通过吗?” “啊……不必不必……”佐仓笑著摆手,彻底消了气,“只是同学而已。” 第75章 行为艺术部的舞台终於成功搭建 在黑泽叶吃完剩下的所有饭菜,將每个便当盒都打扫乾净之后,等待许久的佐仓不由分说地拉起她的黑泽学姐,拦在了他和黑泽叶的中间。 绝不让他再借著送黑泽叶回画室的理由培养感情了。 义正辞严地表示自己有必要先传授给黑泽学姐有关男女相处的一些基本知识,再允许他下次联繫。 於是他只能与黑泽叶和佐仓无奈告別,孤身一人走出实验室,离开艺术综合楼,回班上课。 下午课间,空野萤同他发了条消息。 萤:下午有时间? 无色:我也正要找空野同学见面来著。 萤:啊…… 萤:挑地点? 无色:其实在line上就可以讲清楚,但我觉得还是见面之后再说更好。 萤:那正巧!帮我搬家怎样!请你吃烤肉当报酬。 第76章 空野同学至今不知道被绑在樱花树下的傢伙就是他 行为艺术部门前迎接他的,是彩羽月不太友善的疑惑目光。 多半是在质问他——为什么空野同学也在这里? 嘛……这一点的確是他欠考虑。 但后面如果空野萤想要加入行为艺术部,为了保证空野同学的人身安全,在来时的路上他也已经准备好了至少三套令人信服的拒绝理由。 不会让空野同学来行为艺术部这么危险的地方陪他一起遭受霸凌的。 所以为什么拒绝入部申请是保护对方? 这个名为行为艺术部的部门未免太危险,他也该想办法退部了吧?退部申请今晚就写。 “签收协议在办公桌上。”彩羽月注意到他饱含歉意的眼神,长嘆一口气,“你去检收,顺便审批一下桌子上的申请书。” 说罢,她把目光转向空野萤,“休息室有刚刚泡好的绿茶,冰箱里有水果和零食,空野同学可以挑一些你喜欢的,先休息一下。” “刚刚成立的新部门?”空野萤向他眨了下眼,隨后跟上彩羽月,走进了休息室。 “嗯,上周刚成立。” “这样……那上上周把自己绑在樱花树下要赎金的傢伙,就是直接被学校批准的了……” “……” 那个傢伙是迫不得已的,里面有相当大的误会…… 多崎步听著空野萤的吐槽,忍住上去解释的衝动,迈进办公室。 至少戏剧系的空野同学暂时还不知道被绑在树上的那个傢伙就是他。 应激解释说不定只会起到反效果。 行为艺术部办公室最显眼的物件是摆在中间的办公桌。 他走过去,在主人椅上坐下,拿起签收协议。 他还以为会是多份与木具企业直接对接的签收合同。 没想到是一叠详细的公司內部格式报表。 罗列了每一项支出和採购物件来源。 主人椅和办公桌的企业品牌都是“vitra”。 他把字母输入手机网页搜索,確认发源地是欧洲,跟白川林业没有深度绑定关係。 材质是胡桃木。 每个物件和上门安装费用在价格报表上都有对照。 除了最后一项—— 办公室布局设计与諮询费用:20万円 果然,他就不该在这种涉及原则性的事情上对彩羽月抱有任何期待。 无色:办公室布局设计与諮询费用是什么意思? 儘管只有一墙之隔,但空野萤也在休息室,当面聊还不如发消息方便。 彩月:我帮你设计、布置办公室的报酬,有问题? 无色:所以签下这份协议,意味著我以后欠你二十万円? 彩月:虽然你並没有对寻找符合条件的出租房付多少责任,但至少勉强完成了我这项委託,二十万円算是给你的报酬。 充满算计的彩羽同学用施捨般的口吻如此回应。 看来欧洲留学的六年中学经歷过后,此人也並非毫无长进,至少已经懂得用这种拐弯抹角的方式进行变通。 他在签收协议最后一页签字,用不知哪位老师送来的行为艺术部印章盖印,放到一边。 接下来是三份不同的行为艺术申请。 [都市忍者·通勤篇(更订版)]、[光合作用展示]、[校园狼人杀]。 多崎步简单看了一眼,先在第一份申请的审批意见里批下“不通过”。 第二份申请的行为艺术,具体內容是穿著向日葵的玩偶服躺在足球场草坪上睡午觉。 且不说校足球队每天都需要在足球场上练习,现在可是梅雨季,一个月能有两三天像现在这样的晴天就不错了。 他写上“更换申请场地、確保活动当日是晴天再递交申请”的审批意见,批下“不通过”。 看向最后一份申请。 —————— 艺术主题:《校园狼人杀》 艺术形式:群体行为艺术表演 活动时间与地点:江户彼岸樱树下、閒置教室一间,为期一到两周。 活动描述: 閒置教室作为白天会议地点,江户彼岸樱树下作为投票处决地点,架设摄影机进行录製与直播。 沿用桌牌游戏狼人杀的游戏规则,以现实天数作为游戏天数计时,不禁止会议外私下討论。 存活到最后的胜利阵营倖存者平分筹集到的所有奖金。 安全预案与保证: 1、所有活动均以安全为第一前提,绝不会在处决时做出“上吊”或“绑在樱花树下饿死”一类真正危及参与者生命安全的举动。 2、强制要求所有参与者购买第三方责任险。 3、若造成任何公共財物损坏或个人困扰,將立即停止並承担责任。 申请人:矢野美雪 班级:水彩一年级b班 …… —————— 活动本身倒是很有意思,但灵感来源说不定是因为当时看到了被绑在树上的他…… 但申请书上所展现的策划案还处在相当初步的理论概念阶段。 具体需要什么场地、具体的场地使用时间、具体奖金来源、直播方式、参与者人数……以及最终的行为艺术表演目的。 都没有明確的写出来。 他想了想,审批意见写得稍微长了些,同时批上“不通过”。 起身走出办公室,塞进了门外的通知箱里。 走进休息室。 “结束了?”空野萤双手捧著一杯绿茶。 茶几上摆放著白川咲教女管家买来,自己却没空享用的水果和零食。 “嗯,久等……”他揪起一粒葡萄,丟进嘴里。 “嗯~我们刚刚在藤原公馆的庭院里有没有適合种蔬菜的地方。”空野萤摇头,笑著说。 “结论?”这粒葡萄比空野萤给的草莓奶糖还要再甜一点。 “需要看藤原小姐的意见,在前庭角落开闢一块菜园在理论上是可行的。”彩羽月说。 “还有合租日记!我打算今晚就开始写。”空野萤扬了扬从帆布包里拿出来的厚实线圈本。 “……”彩羽月无声地嘆息。 “嘛,事情都处理完了。”他想了想,打算把此人也拉下水,“彩羽同学想不想吃甜品和烤肉?” “刚拿到报酬就报復性消费?”彩羽月不明真相地皱眉嘲讽,“抱歉,就算你把我拉下水,也没办法合理合法地正当化这笔赃款,放弃吧……” “不是,是空野同学要搬家。”他突然觉得省略逻辑词的確是不错的喜剧手法,“报酬是一顿烤肉。” “——搬家?报酬?”彩羽月卡了一会,俏眉皱得更紧了些,“那甜品是什么意思?” “甜品是我提供的报酬。” 第77章 花心的多崎同学总是试图自证清白 “准確地说,是多崎同学试图脚踏两只船,却在时间管理上失败了的补偿。”空野萤概括性地胡编乱造。 从头到尾没有任何一处和“准確”这个字眼沾上关係。 “下午约好帮空野同学搬家,没想到放学后你喊我过来。” “这是行为艺术部的……”彩羽月说到一半,深深嘆了口气,“算了,行为艺术部的部长本身就是不务正业的货色,没有出勤时长標准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那不是很危险……这个部门在艺术院显然很重要吧?”空野萤担心起他们的前途。 “不必担心,我这里有至少一百个部长的把柄。” “如果有这种情报,麻烦多崎同学儘快交出来,为了行为艺术部更好地发展,儘快把原部长从部长职位上赶下去。”彩羽月礼貌又不客气地笑道。 “该走了吧……再不出发,吃完烤肉就要赶不上末班车了。” 他已经开始拿起手机查看时间。 “唔嗯……”空野萤想了想,点头,“搬完行李,还要收拾到吃完烤肉回去就能直接洗澡睡觉的程度,是要花不少时间。” 戏剧系狡黠的少女双手合十,向彩羽月可爱地一笑。 联繫刚说出口的话,其用意不言而喻——比起让一名男生帮忙收拾臥室,还是彩羽同学能答应帮忙更好些。 “你们收拾房间的时候,我会去把甜品先买回来的,不耽误时间。”他补充。 彩羽月在揉眉心。 “既然彩羽同学都要去了,要不要带上藤原同学?”空野萤提议。 “中村同学不知道有没有机会能偷跑出来。”他附和道。 说不定藤原紬也已经把租房合同准备好了,正好顺便签约。 “所以,多崎同学你所说的第四名租客在哪?是不是也要一起带过去,顺便解决一下?” 他回过神,发现彩羽月正用看精神病性障碍患者的眼神看他。 此人绝对有读心术一样的超能力,其等级恐怕不亚於他吃头髮的恶魔交易契约。 “啊……我们约好明天下午先去藤原公馆参观一下。” “第四名租客?”空野萤还是第一次听说。 “咳咳,你看——二层不是还有一个房间?藤原同学只是一名国中生,又是需要全力准备学业的三年级,没有时间管理租房的事。” “嗯……” “试想一下,如果藤原公馆的租客每一位都来自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租房需求的话,日常生活中肯定会有不少矛盾吧?” “所以,多崎同学就想在杏川帮藤原同学找一个好沟通不麻烦的租客。”空野萤很快理解了他的意思,眼睛一亮,“不仅不增加管理成本,还能提高收入?” “而且还是名女生,儘管高一年级,但和你们一起住在二层也不会尷尬。”他放下心来,有理有据地接著说。 “虽说道理是如此,多崎同学……”空野萤学著彩羽月的样子嘆了口气,“如果主动帮藤原同学找学姐当新租客的不是你,而是彩羽同学,我会更高兴一点。” “这就是你的理由?”彩羽月双手环抱,像在审问罪犯。 罪状是婚外情——这在岛內似乎不算犯罪来著。 “有什么不合理的地方么……从各个方面考虑。”他不承认自己犯罪,先向空野萤看去。 “有了彩羽同学和我还不够,確认好合租的第二天就去再找一名学姐,不觉得自己太贪心?”空野萤的指控同样掷地有声。 “咳……”他突然想再吃一粒葡萄。 “如果多崎同学只有这些话可说的话,我希望你在白川同学面前也这么解释。”彩羽月根本不给他解释的机会。 “誒?白川同学又是谁?”空野萤越发对他的人际关係產生兴趣,已经把搬家和烤肉的事统统拋诸脑后了。 “是行为艺术部的另一名成员——”他用最快的速度开口。 “周日他们刚去东京湾约过一次会,周一中午才一起回到学校。”彩羽月话说一半的谜语病发作,微笑著用事实捏造事实。 “你应该直接说我们正在交往,而不是用半真半假的真话惹人误会。”他忍不住说。 “原来多崎同学已经有正在交往的女友了喔……”空野萤左臂撑在腿上,托起小巧可爱的下巴,右手捏了一块饼乾。 “我和白川同学不说正在交往,连朋友关係都不是!”他试图带著劣跡斑斑的履歷自证清白。 “嗯~?”空野萤吃著饼乾,把目光转向彩羽月。 “啊啦,我也没有说过你们是朋友或者恋人吧?多崎同学为什么这么著急撇清关係?”彩羽月语气里多了几分威胁。 他確信只要自己敢再多嘴下去,她一定会把他在天台向白川咲深情告白的事说出去。 “半个月。”於是他只能被迫妥协。 彩羽月终於满意点头。 “我和白川同学认识才半个月吧?”暗中交易完毕,他语调自然地接著说,“去东京湾也只是帮忙应付一些情况……彩羽同学喊我去看竞赛会,我不也同意了么?” “……”彩羽月深吸一口气,竖起一根食指。 怎么还有人坐地涨价?他说的有什么不对么…… “ok!”他双手在胸前合拍,心力交瘁地结束这场闹剧,“快走吧,时间要来不及了……” “嗨嗨~花心的多崎同学。”空野萤嬉笑著站起身。 彩羽月用“这次先放过你”的眼神看他一眼,宣告胜利似地第一个迈出休息室。 “不收拾一下?” “白川同学回来后看到这副场景,你猜猜她会觉得是谁的问题?” “……” 他把剩在茶几上的零食水果都塞进了自己肩包里。 其实葡萄甜一点也没什么坏处。 於是,原本预计的两人变成了三人,不久之后还会变成五人。 今日《多崎步》的故事走向已经向越发无法预测的方向流淌而去。 三人一起坐上电车,前往顺天堂附属医院附近的老旧公寓。 到了楼下,空野萤让他们等在下面,自己跑上楼去,把两大只行李箱,和两提分別装有被褥和衣物的旅行袋带了下来。 “毕竟不远,今天只把必要物品带去就够了,其他东西就留到以后我自己慢慢拿过去好啦。” 空野萤把行李从电梯口推出来,摸了摸鼻子,笑著说。 第78章 善於说谎是一种人生哲学 顺天堂附属医院同样距离石神井不远。 想要从此处前往春日町,需要先乘地铁到练马站,再换乘前往春日町的公交巴士。 多崎步一背一提扛著两只旅行包走下巴士,与两名拉著旅行箱悠哉漫步的少女一同赶往藤原公馆。 一边充当苦力,一边感受著负重前进的身体反馈。 肩膀略沉,同之前背上塞满课本的肩包相仿。 脚步不算沉重,甚至可以说还算轻快。 他情不自禁地走得快了些,再次切实感受到[体能提升]带来的神奇效用。 看来以后锻炼身体也要列入日常任务当中才行。 体会到身体健康、体力充沛的好处,就一点也不想再回到骑脚踏车上一个缓坡都要下车慢慢推著走的时候了。 “噯!怎么突然加速——”身后传来一串行李箱滑轮滚过柏油路面磕磕绊绊的匆忙声响。 “现在已经將近晚上七点,大部分麵包店都要关门了吧?” “关门了就明天再买嘛!或者换其他的。” “正常人类可没有两个胃分別装甜品和烤肉。”他放慢脚步,等空野萤赶上,分享自己的人生哲学。 “多崎同学……”空野萤被他的人生哲学所震撼,已经说不出话了。 “在不择手段这方面,多崎同学还真是一如既往地了不起呢。”不懂人生的傢伙不知何时也已经来到旁边。 “快要到了吧……”他看向远方的建筑轮廓,决定无视所有跟自己聊不来的傢伙。 “嗯,再过一个路口。”空野萤回过神,帮他託了下旅行包,“多崎同学还有力气?” “再吃十盘牛肋间肉都没问题。”他挺直腰板,重新迈步向前。 六月初东京练马区的晚上七点,正处在光线正好的“民用黄昏”时间。 太阳即將落下地平线,天空明亮如白昼,西边染尽了橙红和金黄。 街道路灯都还未亮起,建筑物轮廓清晰可见。 他们赶到藤原公馆时,藤原紬正在室內看书预习,听到门铃声,跑出来开门,迎他们进去。 “诸位直接进门就好啦……”藤原紬想帮忙拿行李,却又无处插手,跟在旁边小声道歉,“我会找时间帮大家每人配一把大门钥匙的。” “租房合同准备好了?”彩羽月问。 “电子文件已经准备好了!”藤原紬腰板一僵,有些紧张,“因为想让你们再確认一遍內容,还没有列印……” “在彩羽同学和空野同学去收拾行李的时候,我们去把合同列印一下吧?”他接上话题。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列印?啊……嗯。” “別忘了麵包!”空野萤向他眨眼,笑著举手。 “嗨!”他將旅行包背上二楼,趴在楼梯栏杆问,“藤原同学!这附近有推荐的麵包店吗?藤原同学常吃的。” “誒?我常吃的麵包店……” “去列印合同的时候顺便买一些。” “嗯……”藤原紬尚不適应他太过自然熟络的交流方式,有些不知道如何回应。 她呆呆地点头,隨后同样走上楼梯。 带他进到她父亲的书房里。 书房室內的书桌上架著一台笔记本电脑,款式颇有些老旧。 他站在门口,等藤原紬打开笔记本,在里面找出合同文件,再上前查看。 所有要点都在合同里有所提及,几乎没有要修改的地方。 “中介也要有签字栏的。”他翻到最后一页,不忘为中村同学製造会面机会。 等下出门,本就还要去中村书店一趟,正好也让这次行程在藤原紬的眼里显得更合理些。 “誒?呜啊!忘记了……” 填上几处缺失条件后,藤原紬把文件装进快闪记忆体盘里,同他一起出了门。 出门之后,就变成了他领在前面。 “那个……”藤原紬想提醒他,又不知道要怎么阻拦,只是跟在一旁小声说,“多崎先生,便利店和麵包店都在那边……” “嗯,在去便利店之前,总要先把担任中介的中村同学也喊出来不是?” “誒?可是……那个……”藤原紬显然也知道中村家有待出租的房子,神情顿时充满忧虑。 “到时我先进门,半分钟后你再出现。” “啊,嗯……” 从藤原公告到中村书店只有大概十分钟的步行距离,相当近。 他走进书店,藤原紬呆呆地靠墙站在书店门旁边,在路人看来相当显眼。 “哦斯!又见面了!中村先生。”中村母亲似乎在楼上,前台只有中村优斗一个人。 他熟络地挥手打招呼。 “誒,呜啊……!”中村优斗前一秒还在看閒书,被他嚇到的第一时间,选择先把漫画杂誌藏起来,露出叠在杂誌下面的练习册。 “中村先生母亲在店里吗?”他接著高声问,在嘴唇前竖起一根手指,做出噤声的手势。 “在是在……”中村优斗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誒?多崎先生?”中村母亲从楼上走了下来。 “中村小姐!”他同样高声喊道,“十分抱歉……!租房的事我们回去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两名女生和一名男生在一栋传统房子里合租不太合適。所以——” “啊……没事没事。”中村母亲听著他的话,从困惑到理解,隨后笑著摆手回应。 不像是知道中村优斗偷偷带他们去了藤原公馆的样子。 当事人在一旁听著,心虚地埋下头,做出一副认真写习题的样子。 半分钟到了,藤原紬小心翼翼地挪到书店门前,准时出现。 “那个……中村阿姨,中村优斗同学在家吗?”藤原紬挤进中村书店不算宽敞的店门入口,小声问道。 接下来就是考验藤原紬是人生哲学派还是蒙娜丽莎派的时刻了。 从此前几番接触来看,儘管都是国中生,或许是人生经歷原因,藤原紬要比中村优斗在人际关係方面成熟不少。 “咦?是藤原同学啊……优斗就在这里呢。” “我、我、我在!”中村优斗又开始结巴了。 “我有几道数学题不太明白……”藤原紬说谎的时候实在心虚,紧张的小手几乎都要攥出手汗来,“想请教一下中村同学……” 好在不论如何,这一次都是人生哲学派胜利了,如期发展到了他期望看见的局面。 第79章 如此这般,青春恋爱喜剧才有了发展根基 “话说回来……听优斗说,藤原同学想把家里的房间租出去一部分来著?” 在中村优斗溜出前台的时候,中村母亲突然开口,向藤原紬问道。 “啊……嗯。” 藤原紬看他一眼,才小心翼翼地点头。 看来在人生哲学这条路上,藤原小姐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这位先生要和其他两个女孩一起合租来著,都是杏川大学的学生,住在一般的房子里又怕互相之间尷尬,我想藤原家应该能合適些……”在確认自家房子被否决后,中村母亲语调温和地笑著说。 “誒?”藤原紬隨时都有可能脸红,已经临到极限,没办法继续往下演了。 “是么……那藤原小姐可以带我去看看吗?” “嗯……” “我、我也一起!”中村优斗不合时宜地插话。 “记得早些回来。”中村母亲拍著他的脑袋叮嘱道。 “嗨!” “……” 离开中村书店,夕阳已经降到地平线以下,天色稍稍暗下,依然未到亮起路灯的时间。 “这样就没问题了。”他拍著中村优斗的肩膀,感嘆了声。 “谢、谢谢……”中村优斗小声说。 看来此人也不是完完全全的笨蛋。 藤原公馆距离中村书店只有不到十分钟的步行路程。 如此近的距离,等將来他们住下,难免会有巧遇。 与其等將来再见面时產生不必要的误会,不如在入住前就把產生误会的可能性抹除。 “先去买麵包,然后列印租房合同。”他向新加入的行动组成员介绍行程。 “誒?那藤原同学的数学题怎么办?”收回前言,中村优斗实在是笨得可以。 “还没发现有不会的题……”藤原紬因为说了谎,脸蛋还是有些泛红,双手背著同中村优斗讲,“如果有的话,明天就拜託中村同学了。” “誒?喔……” “租房合同还要中村同学签字的,先別管什么数学题了。”他打断道。 “签字?我?” “你是中介啊!没有你我们怎么认识藤原同学?” “誒!!” 笨蛋中村喊得很大声。 旁边屋檐上有一只猫,不太高兴地衝著他“喵!”叫了一声。 “更重要的是……”他语气严肃地打断话题,顿了顿,接著说,“这附近,中村同学觉得最好吃的麵包店在哪里?” “更、更重要……这个反而最不重要吧……”中村优斗被他严肃的样子嚇到,小声嘀咕。 “当然重要!”多崎步一本正经地纠正他的认知错误,“接下来空野同学要请你们吃烤肉,我先拿麵包把你们都填饱,才能让她少花点钱。” “唔……”中村优斗哑口无言。 “烤、烤肉会不会有些太奢侈了……啊不,应该说,应该是我请客才对……”同样都是国中生,藤原紬却能很快地从他的敘事逻辑里反应过来,不好意思地摆手推託道。 “哪里的事,以后还有很多事要承蒙藤原小姐关照呢……”他朝著已经完全被房屋遮住了的夕阳方向看去一眼,用在两名国中生听起来只是在故作高深的语调嘆了口气。 连载完结保证书 以下原本是上架感言的內容,但出於一些考虑,决定先提前发布出来。 简单从小说严肃度的角度聊一下《走马灯》的题材,同时也力求在不剧透的前提下解构以下主题构成。 在写这本书之前,我原本所擅长的是本格推理和社会派心理,未深度接触过网文行业。 从决定开始尝试网文写作,选定这一题材,向朋友询问题材限制时,得到的关键限制有以下这些—— 青春恋爱故事、东京(岛)现代社会背景、男主角必须是重生/穿越的个人背景、可以提供给男主角快速提升路径的系统、多名女主角、团圆性质结局。 对於一本具有主题深度、以圆形人物为核心驱动的小说来讲,题材上的限制越多,能够选定的核心主题、能够採用的人物象徵也就越少。 简单来说,当如此多的限制条件摆在我面前,让我写出一本《走马灯》这样的小说,基本等同於具有“唯一解”的命题作文。 “系统”和“穿越”锚定了“真实性与异化”的存在主义核心。 “多名女主角”和“团圆性质结局”锚定了“爱的不同象徵同等重要”的詮释方向。 这样一来,男主角的“不同之处”被固定了,几名“女主角”的“象徵意义”也被固定了。 “系统”须要担任“情感异化”的象徵责任,不然对小说的主题释义只有负面作用。 “女主角”须要覆盖需求层次理论里的所有需求,並打破马斯诺理论里的阶梯构造,通过添补设定来將象徵不同需求的角色摆在同一位置。 最无理的本能欲望的需要; 最极端的安全与归属感的需要; 最自然的尊重与爱的需要; 最平等的自我实现的需要。 这些已经锚定了的象徵意义,构成了最代表角色特质的人设符號。 诚然,一个角色远不只有一个符號那么简单,单在《走马灯》里,每一名角色都有相当复杂的角色背景与成长弧光。 但为了让一个对世界怀抱疏离感的重生穿越者,为了让一个不断在接受和抵抗系统异化的男主角,不去追求他內心深处最渴望的自然与真实的平淡生活,而是走向平等对待每一份联结的“团圆结局”。 即便角色背景再复杂,也有相当多的部分需要为这一点被限制了。 如此这般,你们便看到了《走马灯》呈现给大家的他与她们。 至於更详细的比如“黑泽叶为什么必须是学姐?”、“白川咲为什么必须那么有钱有势还不讲道理?”、“彩羽月为什么只能是青梅竹马?”这样那样的人物背景设定问题,为了保持观感,不再赘述。 等到一起见证结局的时候,很多问题自然会有答案。 近两个月以来,我不断看到有人在评论中提及一部我没看过甚至找不到的本站作品,正面的、负面的、带有尊重的、不带尊重的…… 说明在《走马灯》发布之前,已经有本站作者,精心构思也好、误打误撞也好、抓住了模稜两可的灵感也好……曾经对这一命题作文,给出了自己触碰唯一解的答卷。 只是大概率在创作时很多情况下也处在一知半解的状態,留下了许多具有爭议性的话题,造成了褒贬不一的后续影响。 说回《走马灯》本身,本书目前还未有一个正式书名,按照我的取名习惯,一般等完结才会把一本书的正式书名取好。 朋友的推荐书名是《我吃掉了你的头髮》,不够標籤化,在主题概括方面也有些偏颇。 编辑给了三个书名:《我能进入女主的回忆》、《我加载了女主回忆剧本》、《我加载了恋爱回忆录》。 简单做了一下延伸,就成了《我加载了恋爱走马灯》。 如果大家有好的建议,也可以在书评区留言。 现在就以《走马灯》作为名字代指好了—— 在这一题材尝试去写这样一部作品,对我来说也是一个挑战,同样没有十分的把握能够给出一个公认的完美答案。 但文学的魅力恰恰正在於此。 我会竭尽全力,把我想要呈现的,把我想要倾诉的,用我所能讲述出的最好的故事,讲给大家看。 希望我们在结局还能再次相见。 (杏坂留) 第80章 充满青春恋爱的合租生活正式开始 “藤原小姐,在签字之前,还有一个问题需要確认……” 在麵包三人组回来后,彩羽月先空野萤一步下楼,来到客厅,认真翻看了一遍列印出来的租房合同內容。 藤原紬与中村优斗並排坐在沙发上,正襟危坐。 “彩羽小姐,还、还需要確认什么事?” 藤原紬和中村优斗应该很早就认识了吧?长期相处下来,连说话紧张结巴都有点被影响的跡象了…… 他站在一旁,揪著从行为艺术部带来的葡萄,一言不发地默默旁观。 “藤原小姐目前还未成年,这份合同如果被监护人否认的话,是会被判定无效的。”彩羽月总是不把问题和解决方案连在一起一口气说完。 “誒?”藤原紬顿时愣住。 “所、所以你们不、不打算……”中村优斗远比藤原紬要紧张,忍不住提高音量。 彩羽月甚至有閒心喝一口茶。 “所以请先容我確认一下,藤原小姐的法定监护人是谁?是由亲属遗言指认的,还是家庭裁判所指认的?”她喝完茶,语气平静、甚至有些冷漠地问。 “家庭裁判所……”藤原紬斟酌了一会,“但是……” “换个问题,藤原小姐的监护人目前並没有尽到监护义务,对么?”彩羽月提前打断道。 原来如此。 他在一旁听著,逐渐明白彩羽月的想法——监护人没有尽到监护义务,也就代表著可以通过变更监护权重新指认。 这样一来,即使家庭裁判所给藤原紬指认的那位见首不见尾的监护人將来上门找麻烦,主动权就依然还在藤原紬自己手里。 “嘛……”有些话藤原紬自己並不好开口。 “自那天从警察署回、回来之后,藤原同学就、就一直都是一个人住了!”中村优斗鼓起勇气,大声打抱不平,“一次除了警察以外的大人都没有见到过。” 中村优斗口中的警察,大概是所有政府工作人员的统一代称。 “我,我会跟监护人打电话確认的……”藤原紬低头小声说。 彩羽月俏眉微蹙。 “不用。”他咽下第三粒葡萄,插入对话,向藤原紬笑道,“监护人不在场的话,藤原小姐自己签也没关係。” “誒?没关係吗?” “毕竟是我们住在藤原小姐的家里,合同本身保护的更多是藤原小姐你的利益——换句话说,只要藤原小姐信任我们就好。” 他选择性地解释,用余光看了彩羽月一眼,发现此人正目光不善地看著他。 真是不懂情义,明明他是在大发善心主动帮忙解围。 “这样……”藤原紬儘管还在迟疑,从脸色上看显然鬆了口气。 “中、中介不需要监护人也知道吧?”中村优斗反倒紧张起来。 “不需要。”他赶在彩羽月之前开口,继续矇骗心思单纯的未成年男女,“中村同学在合同里的身份只是『见证人』而不是『负责人』,是不需要对財物纠纷负责的,没什么实际作用,所以根本不需要让监护人知道。” “啊……喔!咦……?喂!什么叫、叫没什么实际作用!” “只是对於合同而言。”他露出无赖的笑容。 中村优斗绝对是笨蛋。 “没有中村同学我也不会认识彩羽小姐、多崎先生和空野小姐……”藤原紬抿著唇,小幅拉动中村优斗的衣服,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中村同学帮了我很多忙呢……” 合同上没什么作用,合同外不就有作用了么…… “誒?唔……我不、不是要怪藤原同学……那、那个……” 中村优斗察觉到藤原紬的为难,顿时偃旗息鼓,声音越来越小。 “收拾好啦!” 即將沉默的隙间,空野萤清亮的吆喝声从楼上传来,隨著轻快的下楼声步步赶来。 “麵包买回来了嘛,花心的多崎同学?” “这里呢!”他把麵包袋放在茶几另一半空间上翻开,“还有,花心是什么意思?” “多崎同学今晚不能一口气吃十盘牛肋条肉的意思。”空野萤拿走了一枚黄豆沙馅的麵包。 彩羽月在一式两份的两年合同上分別签字,推到藤原紬和中村优斗中间,目光扫过敞开的麵包袋,从里面拿走一枚甜甜圈。 他和空野萤也都接替著在侧沙发坐下,签好四年份的合同。 “话说,藤原小姐有只有自己在用、知道密码的储蓄卡吗?”他放下笔。 “誒?” “礼金保险金和首月房租用现金也没问题,但后续每个月的租金,还是直接转帐到储蓄卡里更方便吧?” “直接……转帐到储蓄卡?” “只要办理好对应手续就可以。”他看了眼第一口特意不咬到甜甜圈淋面的彩羽月,耐心解释,“办理好自动缴费后,每个月固定日期都会按时把房租从我们的帐户转帐到藤原小姐储蓄卡里。” “这样……那,未成年会不会……” “这就要靠万能的彩羽同学帮忙了。” “……”彩羽月瞥了他一下,冷眼皱眉。 他回以一个人畜无害的微笑。 除了为以后减少些麻烦以外,他这么做並没有太多实际意义。 单纯只是针对刚刚彩羽月不对他的解围领情的小小报復而已。 前往烤肉店之前,他从麵包袋里挑了枚名叫“鱼”的鱼形麵包拿上,在路上垫下肚子。 咸的,有淡淡的鱼腥气。 麵包胚体嚼起来倒是有不错的麦香味。 在中村优斗的带领下,五人组在一家名为“乐一烤肉”的烤肉店前停住脚步,踏进店门。 传统的和式烤肉,和刚刚的麵包店多少有些一脉相承。 有围炉坐席,生意不错。 能够接纳他们五人的席位,只剩下五六人坐的露台。 在菜单上进行过类似“每样都来一两份”的点单后,空野萤出乎意料地要了一扎朝日生啤。 “中村!”他想了想,对著两名安分到战战兢兢的两名国中生喊了一声,“藤原小姐喜欢喝什么饮料?” “葡萄柚汁……” 中村被直呼姓氏的喊声震慑到,下意识回答。 “三杯葡萄柚汁!再加一扎朝日生啤。” 他得到答案,赶在藤原紬本人和被计算在內的彩羽月开口抗议前,向记录菜单的店员报了上去。 第81章 葡萄柚汁也有恋爱喜剧 烤肉聚会正式开始后,气氛一时陷入颇有些僵硬的沉默。 除了其他顾客的嬉闹声外,一度只能听到肉片在炉火上炙烤的滋滋声。 “怎么突然想喝啤酒?”多崎步先从两个人参与的话题开问。 他的位置隔在中村优斗与空野萤中间,再往外分別是藤原紬和彩羽月。 “烤肉总要有啤酒在嘛,本来只是点完放在桌上。”空野萤看著炉上的烤肉,不討厌这样安静些的氛围,轻笑著抱怨道,“现在在某人的擅自主张下,只能由我自己喝掉咯。” “原来是这样么……!” 他用足够认真的语调,表示自己对真相深受震撼。 “多崎同学,我觉得你有必要先解释一下我面前这杯葡萄柚汁是什么意思?”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彩羽同学还有两个多月才正式成年吧?” “所以未成年就必须喝葡萄柚汁?多崎同学从出生开始十八年以来喝过的饮料就只有葡萄柚汁是么……” 彩羽月出乎他意料地生气,远不止是因为葡萄柚汁,他一时间也猜不到究竟是因为什么。 “原来彩羽同学还未成年吗?”空野萤忍不住惊嘆一声。 “心理年龄和生理年龄不相符是正常的,空野同学。”他牺牲自我,缓解气氛道。 这句话的实际含义,是距离八月十五日的十八岁生日已经不足三个月的彩羽月,仍然像小学生一样幼稚,丝毫不懂得社会上正常的交流方式。 “……”空野萤不高兴地瞪了他一眼,转而看向彩羽月,做出一副十二小时之內刚认识他的样子,“噯,彩羽同学,此人一直说话都这么伤人吗?” “大部分时候比现在还要恶劣。”彩羽月心情好转,喝了一口被她大肆嫌弃的葡萄柚汁,“空野同学现在坐在他旁边的位置,个人建议要著重提防一下,避免发生意外情况。” “呜啊,可怕……” 空野萤说著,用力举起自己那扎啤酒,在他啤酒杯沿上轻碰了一下。 “多崎同学……”露台暖黄色的明亮灯光下,少女狡黠地一笑,“你那么花心,总该成年了吧?” 花心和成年有什么关係? “两个月前。” “那就好。”空野萤举著与纤细白嫩的手臂不大相称的大號啤酒杯,试探性地喝了两口。 他举起自己的啤酒,碰了碰中村优斗的葡萄柚汁。 “喂,中村……你都已经三年级了,同年级都有哪些可爱漂亮的美少女,总归一清二楚吧?” “誒?可、可爱美少女……什么的……” “没事,”他压低声音,“你小声告诉我,藤原小姐听不见。” “唔……”中村优斗被突如其来的男人密谋拉入討论气氛,小心翼翼地看了藤原紬一眼。 国中三年级可爱漂亮的美少女此时正专心盯著炉子上的烤牛排发呆。 “我说了吧,听不见的。”他余光注意到空野萤故意摆出一副侧耳倾听的模样,不动声色地挡住中村的视线。 “我们学校同年级的美少女……”中村优斗与他几乎互抵额头,咽了口口水,“就是藤原同学。” 藤原紬突然蹭地站起了身。 “空、空野小姐,帮我拿一下公用的那个刀子……”美少女的声音有些紧张。 笨蛋中村根本没察觉。 “只有藤原小姐?”他一副不相信的样子。 “当然只有藤原同学!” “呀!”藤原紬切分牛排时,不小心將油渍溅到了自己手上,小声惊叫。 “藤、藤原同学!没事吧?” “没事!!”藤原紬的脸有些红,说话的音调也比平时高了些。 “唔……喔……”中村优斗是笨蛋。 “我来吧,”他无奈起身,“藤原小姐先用果汁杯降一下温,或者让中村同学带去冲洗一下。” “唔,好……” “要不要,去冲洗一下……”笨蛋中村小心翼翼地问。 “不用啦!只是烫到了!” 藤原紬捧起葡萄柚汁,別过脸去,一副生气了的模样。 中村优斗遭受挫折,等他分切好牛排,唉声嘆气。 “这、这又是怎么回事……” “没事。”他夹起其中一块,沾上烧烤汁,送进嘴里,“比企谷八幡一直到完结都没改叫雪之下八幡,恋爱如果有这么简单,还有你什么事?” “比企谷……不、不对!什、什么恋爱!” 藤原紬柔顺的长髮隙间露出的小小耳廓,更红了。 “没什么,当我什么都没说就好。” 他心满意足,喝了大口啤酒,將筷子向第二块牛肉伸去。 “换个话题……”嚼著牛肉,他將牛肋条肉铺到烤网上,想了想,“藤原小姐和中村现在都是三年级吧,还有半年就该升学了,偏差值都在什么位置?” “餵……在烤肉趴上问这个,未免太沉重了吧?”一直旁听的空野萤终於忍不住开口插话。 “是吗……”他故作不知。 “唔……”对中村优斗来说,的確有些沉重。 “大概72、73左右吧……”藤原紬注意著中村优斗,像是带著些小小的报復心態笑道,“距离统考还有很远,有很多知识都还没掌握好……” “唔呃——” 他听到有人要咽气的声音。 “餵……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听得见,中村你偏差值大概排在多少?” “六、六十七……” “这也差不多嘛!努力一下还是可以赶上的。” 他拍了下中村优斗的肩膀,重新直起腰,恢復到正常聊天的模式。 “喔!对了!这段时间是修学旅行的时间吧?”知道自己破坏了氛围的空野萤试图补救,“中村同学和藤原同学的学校去过了吗?” “我们的修学旅行是十月或者十一月……”藤原紬不好意思地小声纠正。 “那你们五六月是什么?” “体育祭。” “体育祭也好呀……中村同学参加了什么项目?篮球?棒球?” “……”无能的笨蛋中村,沉默不语。 “中村同学上个月刚好在体育祭前歪到了脚所以……”藤原紬再次小声解释。 “啊……抱歉。” 不接受完全败北的空野萤,逃避著举起生啤,碰了碰他的啤酒杯。 第82章 与其「管饱管够」,他更期待「隨时奉陪」 彩羽月已经很久没说话了。 等他注意到这一点的时候,已经喝完了一整扎啤酒。 或者应该说,正因为喝完了啤酒,他才能够注意到这一点。 在空野萤的不懈努力下,烤肉围炉旁的话题从“国中三年级都还有哪些活动。”渐渐变成了“前两年国中都留下了什么回忆。”这样绝不会出错的话题。 春日町附近有一座规模不大的神社,中村优斗和藤原紬曾在那里躲雨,日后有时间可以去参拜一下。 他们聊上学放学的事、聊社团和前两年校园祭的事,聊春日町的夏日祭…… 彩羽月是聊不来这些话题的。 她的中学六年,想必同她的小学六年一样,只有钢琴。 甚至更进一步,只能有钢琴。 他与彩羽月几乎坐在围炉台对坐的两端,能清晰地看到游离在话题之外的此人,究竟都在做什么事。 她安静地吃著自己的烤肉,偶尔打一个慵懒却又克制的哈欠,或者闭上眼小憩一会。 在烤肉店热闹的嘈杂声中隔开了一方属於自己的寂静,独自等待著时间的流逝。 他就这样观察著彩羽月的每一个动作和神情,胡思乱想。 等到围炉上的肉烤好的时候,回过神,还以为自己喝醉了。 於是在心里重新算了一遍整场烤肉的帐单。 加上生啤和葡萄柚汁,一万八千三百四十円,和刚才算的一样。 看来没有醉。 只是他也游离在过於青春的国中话题之外罢了。 最后一盘猪里脊肉也烤熟进肚。 空野萤问过一圈,向店员举手示意结帐。 “……一共一万八千三百四十円。”店员在计算器上算好,抬头告知。 “嗨——”空野萤翻开钱包。 他赶在她抽出剩余零钱之前,把提前准备好的一万两千円现金推到店员身前的桌沿上。 “……多崎同学?”空野萤大感意外,短暂停下手中抽钱的动作。 “空野同学你只是请我帮忙,所以只需要请我一个人的客就可以了,其余算是我牵扯进来的意外人员。”他抱歉一笑。 同时瞥见彩羽月也在翻动钱包。 藤原紬手里握著从一个小时前刚刚收到的房租里抽出来的万円钞。 “什么意外……”空野萤不大高兴地皱眉。 “嘛,如果实在介意的话,一万两千円够单独请我三次客了吧?” 就算他先一步这么做,其余两名少女也不会允许空野萤自己结帐,反倒会陷入更僵硬的局面。 “下次我想吃拉麵,空野同学。”他语调有些恶劣地笑著说罢,向三名未成年投去饱含威胁的眼神。 彩羽月嘆了口气,把钱包收回口袋。 本就无处插话的藤原紬也只好放弃。 “啊~啊……知道了,下次请你吃拉麵。” “多谢款待!” “……” 付完帐,从烤肉店出来。 空野萤留到最后一名走出店门,不轻不重地从身后踢了他一脚。 “噯,花心的多崎大叔……喝醉了?” “『花心』先放在一边,『大叔』是怎么来的?” “刚刚付钱的手段呀!实在太像联谊会上的大叔,不觉得?” “空野同学去过有很多大叔的联谊会?” “当然是电视上见过!”空野萤又踢了他一脚。 两次都踢在小腿上,第二次比第一次重些。 “以后不准看了。”他严肃起来。 “只是电视剧誒!”空野萤莫名奇妙地抱怨。 多半是有些喝醉了。 “我怕空野同学再看下去,会给我起更多比大叔还恶劣的绰號。” “不说这个——真想吃拉麵?”看来在空野萤的心里,电视剧比多崎步更重要。 “谁知道呢?现在刚吃完烤肉的我第一时间想到的是拉麵,明天早上就变成蛋包饭了也说不定。” “想吃什么都行!”空野萤背起手,走到他前面去,笑著侧脸回头,“刚才的钱,算是多崎同学寄存在我这里的饭票,超额前管饱管够。” 初夏八九点轻柔的凉风,街道上的路灯两盏之间隔著好一段距离,身上还沾有烤肉的气味。 他看著空野萤的过耳中短髮隨著侧脸微动,愣了片刻的神,已经来不及抽出手机拍照留念。 “『管饱管够』这种话未免太惹人误会,只要『隨时奉陪』就好。” “『隨时奉陪』才更容易误会吧?”空野萤慢下脚步,重新回到他身旁,“我自己也有那么多事要忙,哪有时间同你『隨时奉陪』。” “正因为做不到,所以才不容易让人误会。”他双手插进口袋,诉说著自己的人生哲学。 看著独自走在中学两人和成年两人中间的彩羽月,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些脚步。 將其余三人送回藤原公馆,中村优斗说要再待一会,把练习题做完再回去。 空野萤兴致勃勃地要辅导两人写作业。 他背上装有葡萄和零食的肩包,同彩羽月一起坐上前往练马站的巴士。 巴士上,彩羽月把她那份四千円从钱包里抽出来递给他。 “饭票?”他第一时间没接。 “我帮的是空野同学,同时也不想在將来请你的客。”彩羽月语气平淡地陈述理由。 “能不能换作减免做饭天数?” “问出这个问题之前,你至少先动用一个正常人类应该拥有的基本智力思考一下,”彩羽月瞥了他一眼,“在有关做饭天数的交易上,我有提到过金钱数额?” 他们坐在相邻的两个车座上,隨著巴士一路前进摇摇晃晃。 “换句话说,原来我做的料理在彩羽同学看来千金难买?” “真是自恋……为什么不能是一文不值?” “如果一文不值的话,彩羽同学用来交换的人情不也一文不值了么?” 话说,这似乎还是他第一次同身旁这名大小姐一同坐在巴士上。 儘管从春日町到练马站只有十分钟巴士车程。 彩羽月听完他的狡辩,並没有陷入沉默,反倒稍稍放鬆下来,不带感情地一笑。 “啊啦,这么说来,的確是我定价太低了,按照一个月改成一年的比例换算一下怎样?” “硬要说的话……” 这辆巴士未免太晃,下次还是步行吧…… “如果彩羽同学愿意,改成一百年都没问题……”他望著巴士窗外的街道夜景,早已想確认这件事,“彩羽同学让我做饭来还人情,是为了让我能保证饮食吧?” 包括后来的合租也一样。 彩羽月还有两个半月才十八岁,於是把寻找合適住处的任务交给了已经成年的他。 第83章 多崎同学早已过了会对温柔心动的年纪 “不可思议……” 摇晃顛簸的巴士上,彩羽月沉默许久,开口惊嘆。 “我还以为多崎同学已经过了只要有女生对自己温柔,就认为是喜欢自己的年纪。” 说出这种话,不就代表自己已经承认了么…… 他忍不住看向彩羽月的侧脸。 未成年少女的神情没有因为他突如其来的问话太过动容,平静地倚靠在巴士车座的靠背上,视线望向车顶。 “那彩羽同学的温柔未免隱藏太深,连我都要反覆琢磨才能发现。” 为了避免偷窥被发现,他很快收回视线。 “我对別人温柔的目的从来就不是为了让別人发现。”彩羽月换上施捨般的语气,“好好感激吧。” “那,温柔的彩羽同学,应该也能答应我招揽第四名租客的请求吧?”他理所应当地得寸进尺。 “这就是多崎同学有求於人的態度?” 只夸温柔还不行? “咳咳,伟大的彩羽同学——” “先告诉我是谁,又是什么人。”彩羽月打断他的话,揉了揉眉心,“不然我怎么判断有没有问题?” “咳……” 儘管顺利铺垫到了这一步,但真到开口的时候,他还是感到有些尷尬。 尤其是这辆巴士还像有轮胎没气了一样晃。 “具体说来,你们还见过一面来著。” “见过面?” “体育课、器材室。” “……” 彩羽月向他投来看不可降解垃圾的眼神。 “其实当初从头到尾都全是误会……” “是么?”彩羽月冷笑。 “为什么彩羽同学你不能考虑一下我才是受害者的可能性?” “啊啦,那请多崎同学告诉我,一名水彩系的学姐,为什么会主动袭击游戏设计系低年级的你?” “要说长相的话,我也是哪怕在艺术院都算数一数二的美少年了吧?” 唯独这一点,他不想被看不起。 “既然多崎同学都已经自恋到这种地步,为什么不直接自称艺术部最为『英俊清爽』的『型男帅哥』?” “正因为我毫不自恋,甚至可以说无比有自知之明,所以才用『美少年』这样的词。”他扬起自豪的语调。 “呵……”不喜欢『美少年』的彩羽月不屑一顾,转换话题,“时间不多,说一下你计划中关於说服白川同学的部分吧。” “啊……” 时间何止是不多,在彩羽同学话音落下的时候,巴士车已经在练马站前停了下来。 彩羽月起身,他跟在后面,下了巴士。 彩羽月向车站走去,完全不作停留,给他详细介绍战略部署的时间。 “咳!”他咳嗽一声,只好选用最能传达关键信息的方式,“彩羽同学不觉得…… “当藤原公馆里除了我以外全是女生的时候,藤原紬才更容易依恋上我吗?” 烤肉店里,他已展现过对中村优斗与藤原紬的偏爱照顾,彩羽月也都看在眼里。 那么即使他说出这种话,三五米前正在向车站入口走去的未成年少女也绝不会產生误会。 啊,未成年少女脚步停了。 彩羽月抬起手,轻撩了下柔和的夜风中微微飘散的柔顺髮丝,侧身盯著他看了一眼,留下一句话。 “性格真是恶劣……多崎同学。” 虽是这么说,他却有些模糊地看到此人微微翘起嘴角,多半是笑了。 “明天我带黑泽学姐去藤原公馆参观,你如果不放心的话,也可以一起去看看——” 他把话说出口的时候,彩羽月已经转过身去,头也不回地重新迈动脚步,走进了车站里。 “……” 第84章 如果百年內喜欢上月,就罚一百天猪排饭吧。 回到四叠半没有冰箱与浴室的狭小居所。 多崎步拿出纸笔,在书桌前整理了一遍近期需要解决的必要事项和亟待解决的长期任务。 接著构思起新人赏的底稿。 脑海里翻涌著的一概是近日白天所经歷的种种场景,丝毫集中不了精神。 毫无头绪。 於是索性扔下纸笔,重新给四叠半的房东发了退租通知邮件,整理后天搬家需要带走的物件。 周三,东京天气预报里近十天內最后一个晴天。 他背上肩包,回头看一眼除了床铺和洗漱用品以外,已经基本打包好了的行李,锁上出租屋室门,听著《诗学》一路跑去杏川。 上午第一课时下课,突然接到一通白川咲打来的电话。 他正走在从本校舍前往设计楼的路上,第一时间接通电话,就近在路边花园里找了一处长椅坐下。 “在做什么?”电话的另一端,白川咲打著哈欠问。 “去设计楼上课的路上,坐在距离江户彼岸樱不远的花园里同白川同学打电话。” “觉得我打电话是耽误你上课?”白川咲声音冷下来。 电话里没有任何杂音。 “只是觉得可惜——如果接下来没课,可以一直在电话里听白川同学的声音到下午两点。” “那就是说,上课比接听我的电话更重要?” “当然更重要。”他不假思索地答,隨后快速想好理由,“要想同白川同学站在一起,总要向別人证明自己出类拔萃的才能和品德,怎么能留下为了聊天上课迟到这种污点?” “我可以帮你请假。” 白川咲语调微微上扬。 “而且,现在我这里就有一项能证明你才能的工作,要不要尝试一下?”白川家的大小姐,在电话另一端慵懒地问道,“如果能顺利完成,给你二百万的许愿额度。” “……什么工作?” 许愿额度多半和上次的一百万一样,不好换成货真价实的钱款,但如果小心一点,却是能再次拿到髮丝的机会。 “我给你一个地址,来之后上十二楼,主持一场面试,来应聘的都只是应届生,没什么难度。”白川咲说得轻描淡写。 应届面试?未免太看得起他…… “今天?” “现在。” “那还是算了……”他表露出带有不舍的退意。 且不说他连什么部门和岗位的面试都不知道,对內部需求完全没有了解;单是需要临时看简歷和构思问题,就已经根本不是一个大学一年级学生能够胜任的工作了。 “还算有点自知之明。”白川咲一副果然如她所料的语气。 他看了眼时间,距离下一节课开始还有三分钟。 “这几天开心吗?”白川咲凑近手机话筒,带著呼吸声问他,“我不在的时候,是不是过得很自在?” “怎么可能!我每天都在想白川同学要多久才能回来……”这句话是实话,他的確日思夜想。 “呵……”白川咲的声音恢復正常,冷笑一声,打了个哈欠,“像今天这种级別的面试,再负责五场吧……” “那不是要下周才能见面了!”他语气失望。 从长椅上站起身,发出声响,接著放轻脚步向设计楼走去。 “想我?不用那么久……后天有一场经营分析会。”白川咲想到什么似的,突然笑起来,“运气好的话,下午你就能见到我。” “也就是说,至少还有五十小时,才能再见到白川同学……”他“自言自语”。 “算这么清楚,是偷情怕我发现?”白川咲感兴趣道。 “我再活一百年也不会喜欢上彩羽同学。”他发起没有任何惩罚的毒誓。 “最好真是如此……” 在他走进设计楼大厅的时候,白川咲终於掛断电话。 对电话发的誓恰好被不少路人听到,纷纷向他投来视线。 他一时兴起,故意高声补了一句—— “嘛……如果真喜欢上了,就罚自己连续吃一百天猪排饭吧……” 一百天猪排饭是多少钱?按一份七百八十円算的话。 如果有朝一日,他真的“喜欢”上了彩羽月,那他的感情一定已经变得比一百天猪排饭还要廉价了。 中午,他没再去综合楼找黑泽叶,带著把彩羽月当防御盾牌的懺悔,打包午饭去了行为艺术部。 吃饭的同时,把上午发的誓连同白川咲的电话,一起告诉彩羽月。 “看来白川同学的权限又提高了。”彩羽月对让他吃一百天猪排饭毫无兴趣,自顾自感嘆。 “什么权限?”最重要的部分被彩羽月选择性忽视,他有些遗憾,配合著问。 “十天。”彩羽月喝了一口奶油燉汤。 “……” 他“顺便提到白川咲的电话,在彩羽月口中套取消息”的把戏被轻而易举地识破了。 “一个月。”他想了想,咬牙提价,“但需要是详细情报。” “还记得上次你捏造事实,在白川同学面前污衊我的事么?”彩羽月连六年前的赌约都记得,怎么可能不记仇。 “一个月是极限了。”他拒绝提价。 “当时白川同学许你的好处,是一百万的许愿额度。”彩羽月瞥了他一眼,暂时不作计较,“同样的,她在家族企业里工作,也能获得类似的权利额度。” “和『权限提高』有什么关係?” 经歷过白川咲中学上任学生会长的记忆,听到这样的消息,对他来说倒也不算太过意外。 以记忆重现中展现的模样,白川家不论如何都不可能放任白川咲为所欲为,自然有一套规则限制。 “以白川同学一个月前的权限,参加不了经营分析会这种级別的会议。” “周日的约会,白川同学用了很多权利额度?”他思考片刻,进一步印证自己的猜想。 “『飞鸟』的载客量是八百,你可以自己估算一下花销……不过,额度倒不重要——” 彩羽月说一半停下,神情愜意地靠到了沙发上。 “……再加十天。” “租下游轮需要的决策权限,一个月只有一次。”彩羽月勒索完毕,心满意足地继续说下去,“上个月的权限,已经被白川同学用在转校到杏川大学上了。” 第85章 花心多崎的情债已经欠下太多(求追读) 登上游轮的那天是六月一日。 结合彩羽月的话来看,儘管准备工作都是在五月完成的,但对於白川咲来说用掉的是六月份的决策权限。 “恭喜多崎同学,只需要在七月之前把游泳练到能从东京湾游到岸边就可以活下去。”彩羽月露出毫无同理心的微笑,“不用整天提心弔胆,担心会被丟进海底淹死了。” “决策权限的具体权利范围有多大?” “『一件事是否需要消耗决策权限』由白川同学的父母裁断;『这件事的规模』由白川同学能付出多少权利额度决定。”彩羽月没再继续抬价,大方赠送他一条信息。 “只要还有额度,上不设限?”他看似重复地追问道。 这一系列规则到底还是白川家为了培养能继承家族事业的大小姐设定的。 那么所谓的“有多少额度就能调动多大规模”,在违反家族意志的时候是否还会有效,就有待琢磨了。 彩羽月盯著他的眼睛瞧了一会,像是在確认他究竟想要什么,沉默片刻,轻轻点头。 “上不设限。” “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彩羽月先打断他的话,在他闭口不言之后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燉汤,“只要白川同学积攒到了足够的权利额度,就算是她的父母再如何反对,也阻止不了她改姓多崎。” “那还是希望白川同学的父母能够再强势一点……”他避开视线,端起碗筷,埋头扒饭。 今日的主菜是蒲烧鰻鱼饭,难得是他喜欢的口味。 如果真要让白川咲改姓多崎,他恐怕要么吃食之无味量又少的健康营养便当一辈子,要么无偿做饭一辈子。 喜欢白川家的资源不代表他有成为白川女婿的野心。 如果將来能將误会化解,还是老死不相往来更好。 “情债太多,觉得结婚之后反而更不自由?” “说我『情债』多的话,未免太看不起这个词……” 今天的鰻鱼饭味道不错。 不再用饭糰和味噌敷衍了事之后,他的厨艺也再度有所长进。 看技能显示,已经相当於將近六级水平,马上就可以登堂入室去开饭馆了。 毕业后回小镇开一家大陆菜馆也不错,备菜请店员来做,只在中午和晚上开业,其余时间去照顾母亲。 在见识到东京的灰暗面后,重新评估未来不同规划的理想等级,这一结局已经可以超过“把父母接到东京来。”的原最佳选项。 可惜现在的他欠下太多情债,与这一结局相差的进度简直比他距离罗浮宫的里程还要远。 不对,为什么他下意识已经开始默认自己欠的全是情债? 一不小心就会被坑骗进去,未成年少女真是可怕…… 身为未成年少女的彩羽月观测著他思索时细微的神情变动,以此遮掩她身怀读心术的事实,下頜微微上扬,胸有成竹地露出胜利式的微笑。 “那么,花心的多崎部长。”世界上诸多可爱的未成年少女,就是这样被成年女人带坏的,“投递箱里的行为艺术申请,別忘了及时批改。” “学校有效率考察?”他实在奇怪。 儘管表面上彩羽月始终在想办法推卸职责,但依照这样三番五次提醒他的频率来看,此人对行为艺术部的关心程度,已经远超一个用来掛名午休的混日子场所。 “半官方性质的部门,申请批改效率太慢会被投诉的吧?”彩羽月有理有据地说。 “杏川对行为艺术的態度本就微妙,被投诉实际上也无伤大雅。”他喝了一口燉汤。 这汤究竟是谁燉的,出乎意料得鲜美,將来一定能成为小镇上最受欢迎的菜馆。 “等行为艺术部统计出实际效益,他们自然会支持。” 他放下汤碗。 “彩羽同学……你难道有需要藉助行为艺术才能实现的梦想?” “是啊,比如把所有花心的行为艺术部部长都绑在樱花树下,在全校师生面前宣告罪状。” “……” 他不说话了。 能这么自然地说出口,证明彩羽月心中的確有如此这般的想法。 被绑在樱花树下这种事一辈子体验一次就够了,他绝不想再被束缚第二次。 吃完午饭,他去投递箱里取出新刷新的两份申请书,到办公室体验当公司社长的尊贵感。 一份是校园写生林露营申请,一份是都市忍者第三版。 前者根本不是行为艺术,后者到底是何方神圣,竟然还没放弃…… 他耐心看完,统统批上“不通过”,觉得这项工作完全是在浪费生命。 下午放学,他背上肩包,前往距离艺术院最近的学校大门。 如果从儘可能安全的角度考虑,把同黑泽叶的会面地点改成其他学校出入口更好。 但青春恋爱喜剧的人生敘事好不容易才构建出雏形,他已不想再让黑泽叶背负类似“偷情”的负罪感,阻碍其重塑健康认知的进程。 黑泽学姐今天换了一身更寻常的穿搭。 上身是米白鏤空针织开衫和雾霾蓝的打底內搭,下身是灰褐色的百褶裙。 黑色小腿袜、软皮革的玛丽珍鞋。 乌黑的长髮罕见地用一根木质髮簪松鬆散散地挽起——隙间垂落不少髮丝,看上去摇摇欲坠,手艺有些笨拙。 熟悉的美术生標配帆布包。 见到他后,第一时间先愣愣地看著,然后径直同他对向走来。 “步。” “黑泽学姐等了多久?”他不著痕跡地躲出会被扑上来抱住的角度,同时伸出左手,好让黑泽叶有一个可牵的连接物。 黑泽叶不说话,只是轻轻摇头。 “没数?” “……嗯。”他们手牵手一起走出校园。 “下次记得数好,等我到了,向我抱怨。”他教导道。 “……向步抱怨?” “想听你向我抱怨。” “如果听到我抱怨……步会开心?” “开心得不得了——”他说到一半,后半句没发出声音来。 踏上十天梅雨前最后一日晴天下的街道,他半张著嘴愣了一会,有些遗憾地合上。 闻著黑泽叶身上带有一丝雪松木后调的柑橘香气,由衷期待起听到她较真地问他“『开心得不得了』是有多开心?”的时候。 “……” 阳光透过树荫洒落,黑泽叶同他一起沉默著,斟酌了不知多久,突然开了口—— “步……让我等了好久……” 说著,黑泽叶握著他的手紧了些。 “嗯……”他反將那只手握住,放轻声音,“对不起,黑泽学姐,是我迟到了。” 第86章 大学一年级还未成年是天才的特权 “黑泽学姐今天都做了什么?” “……画画,还有,上课。” 前往春日町的公交上,黑泽叶牵著他的手,並排坐在靠窗的里侧,一副只要牵著手呆在他身边就心满意足的模样。 只要他不主动开口搭话,便没有任何想要开口同他沟通的意识。 怕也是的。 仔细想来,黑泽叶脑海中多半根本没有什么正常聊天的日常话题。 即使是来到大学,已经不再像中学阶段那样遭人排挤,但却自己早早地筑下厚厚一层心墙。 和他在一起时,平时为她做便当、一起吃午饭的佐仓都变成了多余的麻烦。 於是,为了让学姐不再继续沉默下去,只能由他来绞尽脑汁地主动搜寻日常话题。 “之前没有了解过……美术科系的授课模式和其他普通专业不大一样吧?” “应该……不一样。”回答这句话时,黑泽叶的语调有些躲闪,像逐渐知道自己犯了错,又不敢让他知道。 看来黑泽叶之前不仅在校外跟踪过他,製造巧遇、知道他的住处和生活质量,在校內也同样暗中搜寻了许多有关他的情报。 毕竟如果不是事先足够了解,黑泽叶也不会知道他是每周体育课负责搬器材的人,继而策划器材室里的那场袭击了。 “黑泽学姐和佐仓同学明明在不同年级,是怎么认识的?”他转移话题。 当作没有听出黑泽叶的心虚和躲闪。 能有心虚的情绪在她的心底萌芽生长,对比三天之前把自己全然当作情妇的黑泽叶,已经算是迈出了相当坚实的一步改变。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 如同蜷缩在高楼阴影下的女孩,终於渐渐鼓起勇气,开始试探性地向阴影外伸出手指,將自己一部分身体短暂但主动地暴露在阳光下。 “佐仓同学……经常去我的研討室。”黑泽叶向他这边靠近一寸,恢復了些许安心。 “研討室?” 高中三年级参观时,他有了解过杏川艺术院大部分专业都在实行的研討室授课模式。 从本科到博士,不同年级的学生与导师一起组成一个类似班级的研討室,由能力足够优秀的导师进行个性指导。 但一二年级理应还是正常的班级授课模式,从三年级才能加入研討室才正常。 “美术科系的班级。”黑泽叶以为他没有理解。 他也的確有不知道的可能——游戏设计专业没有研討室这种东西,即使组织工作组一起攻克游戏项目,该上课还是要上课。 “黑泽学姐才二年级吧?而且也在班级里正常上课。” 水彩专业二年级a班。 他原本还有在没课的时候去对应班级画室搭訕的念头。 现在看来,不事先问清楚就去,很有可能见不到黑泽叶就要回去了…… “嗯……但也有研討室。” 这就是天才的特权么? 说来也是,他突然想起黑泽叶的生日是在六月。 去年已经上大学一年级的时候同样也是未成年。 和他与彩羽月一样,在小学一年级时不满六岁就办理早期入学许可书入学了。 如果不能证明自己是万里无一的天才,是办理不了这项手续的。 想到这里,他突然心生疑虑…… 早期入学许可书的办理条件相当苛刻。 不仅测试智商,心智与思维逻辑也同样重要。 测试项目对於货真价实的五六岁儿童来说极其苛刻。 他与彩羽月所在的区镇,乃至整个县都只有他们两个顺利通过了测验。 或者说其实只有彩羽月一个人堂堂正正地通过了测验。 他如果真是五岁,不说办理早期入学了,多半在被母亲带去教委会的时候,就已经被工作人员以“本町不支持这种政策。”为话术打发走了。 记忆重现里儘管没有黑泽叶六岁前的画面,但根据他所见到的景象,她六岁前的童年也很难健康幸福。 又怎么会有通过早期入学测验的能力? 在杉並区公寓第一次得知黑泽叶生日时,由於自己也是入学杏川后才步入十八岁,还未有所察觉…… 现在仔细回想,不禁有些心生凉意。 “黑泽学姐……小学或中学有过跳级?” 他不断回忆著记忆重现里的片段影像,没有找到任何有关跳年级就读的蛛丝马跡。 “……没有。”黑泽叶有些奇怪,但还是乖巧地回答。 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了——黑泽叶的父母在她上学时谎报了年龄。 “小学与中学十二年连读在同一所学校?” “嗯。” 那在逻辑上就没有问题了。 能够纵容记忆重现里那种程度的校园霸凌存在的学校,包庇一下谎称年龄入学的家长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 至於入学杏川……应该是补办了跳级证明,修改了入学年份吧…… 他对岛內教育系统更深入的条条框框並不知晓,只能如此猜测。 “……步?” 或许是注意到他的脸色不太好,黑泽叶盯著他的侧脸,忍不住唤了一声。 “没事。”他回过神,把黑泽叶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利用【情感剥离】收拾好纷杂的情绪,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得知这道消息,不过是让黑泽叶不堪回首的过去多添一抹悲剧色彩。 但过去本就是无法改变的既定事实。 更深入地拆解真相给他带来的不应只有徒劳的悲伤,同样也理应带来能够在將来保护黑泽叶不再遭受伤害的手段。 谎报年龄入学在岛內涉及的罪名应该是欺诈罪。 等到有时间的时候,仔细了解一下相关法规吧…… 春日町到了。 他收敛思绪,拉紧黑泽叶的手,领在前面下了巴士。 从车站前往藤原公馆的路上,黑泽叶四处张望,认真记下每一个路口的標誌建筑。 漫步在平静悠閒的居民区街道,他强迫自己不再思考过去和未来,专注地感受此时此刻所见所闻所感的每一处细节,特意绕了下远路。 来到前一天买麵包的简陋店铺前,陪黑泽叶挑了两枚她有想尝一下的欲望的麵包。 一概掰成两半,边走边吃。 为了拿麵包,黑泽叶鬆开了牵他的手,同时也向他这边贴紧了些。 第87章 水手服不可爱,少女可爱 “步的朋友?”这是黑泽叶见到藤原紬时说的第一句话,以疑问句的形式出现。 按照標准的社交辞令来说,不管是“步”还是“朋友”,每一个部分都是错的。 藤原紬甚至还没换下校服。 顺便一提,藤原紬和中村就读的国中,校服是可爱的水手服。 嘛……实际上就是普通的海军领白短袖,配上黑青灰三色之一的过膝百褶裙。 全岛所有校服是水手服的学校都是这一套。 但穿著这样一套夏季校服的藤原紬的確可爱。 大概是比藤原公馆另一名未成年少女可爱一百只名叫“多崎”的柴犬的程度。 不知怎么回事,多崎步突然冒出想看彩羽月穿水手服校裙的念头。 “藤原小姐是这里的房东。”他把不可爱的未成年少女驱逐脑海,向身旁手捧麵包的黑泽叶解释。 身穿水手服的黑泽学姐一定也相当可爱漂亮,他想。 只是,水手服校裙在黑泽学姐的世界里,已经变成了一个代表她那灰暗无光的中学生活的象徵符號。 如果不想尽办法把她彻底拉回阳光下,恐怕是此生没机会看到了。 “藤原小姐。”黑泽叶接收到他的信息,向藤原紬点头。 “你好——”藤原紬犹豫著拖长声音。 黑泽叶不为所动。 “黑泽小姐。”他代为提醒。 “您好!黑泽学姐。”藤原紬连忙鞠了一躬。 黑泽叶忍不住先看向他。 是因为第一次听到他以“黑泽小姐”称呼自己吧。 “与我同校的学姐。”他注意到黑泽叶的视线,接著补充。 黑泽叶收回视线,向藤原紬点了点头。 藤原紬终於鬆了口气,领向室內。 他第一时间没走,想等黑泽叶先一步迈动脚步。 学姐却同他一样一动不动,两人並肩站著,谁也没跟上去。 藤原紬注意到异常,回头看来。 “藤原小姐还在学习吧?我带著黑泽学姐参观就好。”他笑著回应,略感遗憾。 如果他不在这里的话,或许黑泽叶就愿意跟上去了。 看来不单是认知需要重构敘事,认知之后的独立也同样任重道远。 “这样……”经过刚刚的介绍环节,哪怕是还在读国中的藤原紬也已经瞧出些许端倪,理解地回以一笑,点头应下,“那就拜託多崎先生了!有需要帮忙的地方,隨时都可以来房间门前喊我。” “嗯。” 目送藤原紬回屋,他领著黑泽叶,先在庭院里漫步著转了一圈,看前院的枫树和各类灌木,看连廊另一侧的池塘和金鱼。 黑泽叶吃完了麵包,暂时忘记重新牵起他的手。 来到偏房门前,发现没有加锁,他试著推动门扉。 阳光同上次一样斜射进本有些光线昏暗的室內,却没再有灰尘映出光的影子。 这里已经被藤原紬自己,又或是由彩羽月派人打扫乾净,摆上了一架一眼看去便价值不菲的三角钢琴。 他走上前,瞧向琴键盖上立面烫著的品牌字样,和六年前在彩羽家见到的那架钢琴来自同一地方。 黑泽叶目睹他走近钢琴,在琴前坐下,掀开琴盖。 “步,会弹钢琴?” “马马虎虎吧……” 他回想著“彩虹的泪水”的旋律,试著按下琴键。 第88章 多崎步不可爱,人间可爱 他的钢琴演奏水平在系统的评判標准下只有二级。 只在空閒时间最多的小学时期零零散散地学过,布格繆勒和车尔尼都只弹得来前半部分。 上次弹琴还是在近三年前的高中一年级,他还没做腹部手术,母亲也还没住院的时候。 弹的也是儿歌。听眾是看到他和彩羽月的照片同时出现在学校琴室里,就以为他也是钢琴专业生的几名小学生。 旋律不清,节奏鬆散。 和现在一样。 这首儿歌几乎只在他所在区镇流传,经歷过母亲吹奏小號的记忆后,他试过在网络上搜索琴谱,甚至没找到官方琴谱或音频,只有几个镇上小学上传的儿歌合唱录像。 黑泽叶理应是没听过的,足够安全。 弹响儿歌的同时,他注意著学姐的神情。 少女只是站在旁边,始终將视线凝聚在他的身上,安静地听完整首曲子,继而便依然只是站著。 弹起这首歌对於学姐来说並无什么意义。 只是听他弹了一首她没有听过的曲子。 於是她便保持沉默,只是陪在旁边。 他没能从黑泽叶的口中听到任何延续“会弹钢琴?”的问题。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黑泽叶对他的依恋不是对他本人的喜欢,自然不会对他的过去產生兴趣。 啊……这不正是他所预期、甚至正是他想要见到的结果么? 反覆印证少女所爱的並不是他个体本身,而是他这一象徵符號所承载的、代表未来的美梦。 確认这一点后,完完全全以“英雄”的身份带著她踏进比美梦更好的未来…… 多崎步喉咙有些乾涩,双手离开琴键,察觉到自己有些贪心了。 “只在小学学过,有些生疏了。” 他合上琴盖,从钢琴前站起身来,不再让黑泽学姐再继续等下去。 黑泽叶注意著他的神情,觉得自己此时此刻该说些什么,因此嘴唇微张,却又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去看看房间吧。” 他主动挑起新话题,示意她並不需要强迫自己开口,离开偏房,合上琴室的门,穿过连廊,走进主屋。 他已经决定住在一楼的书院造里,留给黑泽叶的房间只剩二楼与和室不同列的唯一一间洋室。 参观洋室时,黑泽叶並没有表现出太大的兴趣,只是踏进室內,环视一周,又走出门,確认了一遍洋室相对於其余两间和室处在什么样的位置,便跟他一同回到了一楼。 最后反倒站在他即將入住的书院造和室里,仔细观察並记录著房间里的每一处细节。 这里与琴室不同,是与现在的他密切相关,能够代表多崎步这一符號的象徵事物,值得让少女竭力记在脑海中。 参观完所有房间,多崎步敲响藤原紬房间的室门。 厚重的木门上新掛了块手写著“藤原紬的房间”的木牌。 “嗨——!有什么事吗?多崎先生。”藤原紬匆忙地开门,见了面后拘谨正式地问他。 “池塘里的金鱼,今天餵过了吗?”他问。 “誒……还没有……” “饲料放在哪里?我想餵一下试试看。” “啊……就在你身后那个柜子里。” 他点头回应,从柜子里拿到金鱼饲料,同黑泽叶一起去了池塘旁。 五分钟,每次洒下一把,等到金鱼涌来,將沉下水的饲料全都消灭乾净后再洒下第二把。 他递给黑泽叶一把饲料,学姐也学著他的动作將饲料拋洒出去。 “觉得怎么样?住在这里的话。” “住在这里以后……每天都能和步一起……上学回家?” “『每天』恐怕不行。”他无奈一笑。 “……”黑泽叶有些失落。 “难免会有『不是都有时间』的时候。”他解释,“我接下来打算放学后去学游泳,不时还有社团活动需要处理——学姐也有自己的事吧?” “我可以等步……像今天一样。” “该做的事早晚都总要去做,一幅画总需要足够的时间才能画完。”他耐心接著说,“学姐与其將时间耗费在等待上,不如在做不了自己喜欢的事的时候,先將必须要做的事完成。” 黑泽叶理应是能够理解的。 少女听完他的理论,轻轻点头。 “这样学姐就可以把时间攒下来。” 他回以温和的笑容。 “等到將来哪天,我向黑泽学姐拨通电话——学姐,有时间可以一起约会吗?去电影院、去水族馆、去东京湾坐屋形船、去夏日祭典看烟花! “要是只能听到学姐说『抱歉,我还有事,不能一起去了。』,总会有些失落的。” “不会。”黑泽叶不假思索地摇头。 “因为同我见面,比其他所有事都重要?” “……嗯。” “那要是我天天都想同学姐待在一起呢?” “真的……?”黑泽叶望著他,睫毛轻颤。 “不行的啊……我总有自己的事去做,学姐也总有自己的事——儘管它们在学姐心里並不如见我重要,却是在我看来,构成黑泽学姐这一存在最重要的部分。” 他深吸一口气,平復心绪。 “我想要见到黑泽学姐在从杏川毕业的那天,穿上学士服;我想见到学姐画出一幅又一幅招人喜欢的水彩画。 “我想听到有人说——瞧!那名水彩系名叫黑泽叶的学姐,穿学士服的样子真漂亮。 “我想见到有一家画展,里面全是黑泽学姐的水彩画,喜欢的粉丝蜂拥而至,参观画展。” 他想见到未来有一天,黑泽叶的世界里充满可爱的人和可爱的事物。 而不是只为了见他一面,久久地等在四叠半的出租屋外,等在校园门前。 “……” 黑泽叶安静地听著他的话,像池塘里的金鱼,只是听著,然后像记没有翻译的外语一样逐字逐句记在脑海里。 少女不理解他的情感,却一定会竭尽全力地记下来,然后为了能回应他的期待去努力完成——想到这一点,他便又一次感到喉咙乾涩,不断有失力感从脚底传来。 “多崎大叔——!” 前庭突然传来空野萤的吆喝声。 他回过神,投去视线。 临近黄昏的夕阳下,戴著报童帽的少女拎著沉甸甸的购物袋,快步朝连廊这边走来。 “帮忙拎菜!”空野萤看过黑泽叶两眼,笑著点头示意,不讲理地把一大袋粮油蔬菜塞到他怀里。 “有跑到连廊来的力气,足够一口气拎到屋里了吧?”他掂量了下,购物袋份量不轻。 “学姐好!”空野萤对他的申诉充耳不闻,向黑泽叶打起招呼。 “……步的朋友?”黑泽叶看著空野萤,问出了第一次见到藤原紬时问过的同个问题。 “空野萤,戏剧系一年级,步的朋友。” 空野萤挑眉多看了他两眼,深以为然地点头確认, “多崎同学的绰號,果然没有一个是冤枉的。” 第89章 不论如何,新生活总要开始 多崎步陪空野萤將购物袋拎去厨房,把里面的物品一样样拿出来,摆在它们该在的位置。 黑泽叶同与他单独相处时一样,站在厨房外一动不动的等著,盯著他看。 他与黑泽叶被强留下来,一起吃饭。 他回出租屋无非是准备新人赏,属於必要不紧急的事项。脑海里心事重重,显然也不是適合写作的状態,留下是无所谓的。 黑泽叶则完全依他而定。 收拾好厨房,不等他询问菜单洗菜备菜,被空野萤赶了出去。 “等著就好了!” 上次有人对他这么说,还是未住院前的母亲。 那顿饭吃的是鰻鱼饭,他记得。 藤原紬做完习题,也来到厨房想帮忙,被空野萤用同样的话赶了出来。 空野萤做的饭菜味道不差,与他相仿,至少是不输一般菜馆的水准。 炒菜燉汤摆在餐桌中央,每人手边都只是一碗米饭。 黑泽叶没做出用自己的米饭和他交换这种事。他们坐在方形餐桌的同一边。 空野萤在他对面,藤原紬在黑泽叶对面。 后半程,空野萤第一个放下筷子。 “多崎同学,往下还有事?” “往下?” “就是晚上,没事就多待一会。” “有事?” 空野萤微笑点头。 他看向黑泽叶,观察她的神情。 学姐此时正嚼著口中米饭,神情如常。注意到他的视线,便回望过来,有些疑惑。 对空野萤的话並无什么特殊反应——不是没有同他一起回去的念头,而是已经將只要他留下自己就留下当作了理所应当的行动准则。 “黑泽学姐!”他还在思考合適的处理方式,空野萤已经抢先开口,“今晚就先把多崎同学借给我,可以?” 黑泽叶终於有了反应,怔怔地盯著他不放。 “学姐回去要坐四十分钟电车吧?趁著天色还亮的时候安全。” “……步呢?” “我把行李收拾好了,今晚搬过来,明天去帮你。”他终於想到合適的说辞。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黑泽叶失落地点了点头。 吃完饭,空野萤揽下收拾厨房餐具的工作。他陪黑泽叶同藤原紬坐在厨房,介绍租房合同、签字、定好明天把租金带来。 临走时,约好等黑泽叶回到公寓,同他打一通电话。 天色刚刚暗下,空野萤陪他站在大门前,一同目送黑泽叶走向车站方向。 “我们也该动身了吧?”空野萤伸了个懒腰。 “我们?” “不是要搬家?” “空野同学喊我留下,不是还有事要办?” “说话的事,两不耽误嘛!”空野萤轻鬆自然地一笑。 於是他们也出发了——同藤原紬告別,坐上去四叠半的巴士。 巴士上聊天,空野萤没说是什么事,而是聊起晚饭。 “味道可以吧?” “不错。” “只是『不错』?” “我的评价词和一些饮品店的杯子尺寸一样,只有三个,分別是『勉强』、『一般』和『不错』。” 空野萤心里琢磨一会,笑起来。 她说,自己做饭的本事是母亲教的,在麵包店还在的时候。 空野萤上中学时,麵包店生意红火,父母都忙得晕头转向,根本没有在家做饭的时间,便见缝插针地教她做饭。 目的是为了让她“即使没有了母亲陪著,也不至於饿死。” “实在要说,还是口袋里不富裕。”空野萤讲完,唉声嘆气,“现在街道上、学校里,到处都是可以吃饭的地方。不想出门还可以教店家外送。只要肯花钱,什么都是买的到的。” “空野同学做的饭也能买到?” “那可是要比街道上的饭馆还贵上许多呦!真要买?” “先尝尝看。” “有哪家饭馆是可以先尝再决定买不买的?”空野萤不太满意。 “奇怪……为什么没有呢?”他试图陷入思考,用这些无关紧要的问题將其他心事驱逐脑海。 “我哪里知道!” 空野萤又笑起来。 过一会,收敛笑意,语气也变了变。 “多崎同学最近有心事?” “怎么突然这么问?” “看上去很累,像我父亲从前有心事时的样子。” 第90章 瞻前顾后的男生难以拥有爱情 突然这么问话,他第一时间也只能保持沉默。 “和黑泽学姐有关?”空野萤没有放弃。 见他还是不说话,又接著抱怨—— “不管怎样,將来总要一起生活四年。只谈现在的关係,至少也是朋友了吧?这么不想告诉我?” “不是不想……”他还没想好这么说出来。 说来也是奇怪。 听到空野萤“是有心事吧?”的问话后,他本该打起精神才是。结果却反倒更觉得疲惫了。 脑子不想思考,更没有同身旁空野萤说些什么的兴趣。 仿佛是被空野萤一句话下了命令——瞧!都这么累了,就好好休息一下不成? 接著自己的身体就乖乖地回应一声“遵命!”,一下子懒惰下来,决心好好休息了。 “就是不想。”空野萤给他下定论,“我现在可是坐在前去帮你搬家的巴士上,不清楚?” “当然清楚。” “都是排忧解难,帮你搬家就能接受,讲讲心事就不接受?” “只是还没想好怎么说。”他实话道,察觉到空野萤真的有些生气了。 聊天的节奏始终都掌握在空野萤手里。这种情形在他有精力时是几乎不会发生的。 现在心有余力不足,只能听之任之了。 “那就想到哪里说哪里,像说梦话一样。”空野萤语气缓和下来,“总结推敲的事我自己来做便是。” 他把这番话回放咀嚼,感到有些奇妙。 今世十八年,这还是他第一次有“说了也没关係”的感觉。 不知不觉地,他竟然已经將空野萤放在了“依靠一下也没关係”的特殊位置。 在此之前,让他有类似感触的女人只有母亲。 可对於母亲,他总是迫不及待地想要展现独立的一面。与其说是想要在“可以依靠的时候依靠一下”,更准確的说法是“即使自己没能完成,迫不得已依靠一下也没关係。” 听上去只是多了个前置条件,可相处时的心情却是完全不同了。 本质上,是他对空野萤已经形成了某种特殊的信任。 下意识相信她每一次伸出援手都是真心要帮他做些什么; 相信她清楚地知道两人之间的关係,不会做出越界的举动; 相信她懂得量力而行,不会为了帮他而过度勉强自己…… 既然如此,他为什么还是不愿意开口呢…… 他沉默著思考。 空野萤瞧见他的神情,也安静下来。 巴士到站,两人结伴下了车,由他在前面领著,走向四叠半出租屋所在的老旧木结构公寓楼。 他只顾埋头走路,差点撞向消防栓。 “小心!” 空野萤先是呼喊提醒,紧接著又拉了他一把。 “是和黑泽学姐有关。”他回过神,仍没找到自己不愿开口的原因,总之先承认下来。 “什么?” “心事。” 谈到这种心事,常人大概都会朝著恋爱方面去想吧…… 告白被拒绝之类。 对方没有交往的心思之类。 空野萤却对这些东西一概不管不顾,双手背在身后,忍不住一笑。 “原来多崎同学也有如此瞻前顾后的时候啊……”她没头没尾地感嘆了一声。 他却因此突然明白了,自己不开口的理由。 “是有些瞻前顾后了……”他承认下来,心里稍微轻鬆了些。 是了,不想开口的原因不过是他不想再让其他人对黑泽叶抱有偏见罢了。 不小心混杂了理想的目標和需要维护的现状。 实在好高騖远。 “瞻前顾后的男生可抓不住少女的心喔——”空野萤不知是什么都早看了出来、还是只是碰巧而已,开著玩笑提醒他道。 第91章 照顾和治疗的区別 从明天搬家后,黑泽叶至少要在藤原公馆一起合租两年。 在这两年间,为了让其他人察觉不到黑泽叶的异常,他还能每时每刻都护在黑泽叶身边不成? 多崎步很快说服自己,把黑泽叶的事简单讲给空野萤听。 当然,有关器材室的部分、电影院的部分、接吻约会和记忆重现的部分……他下意识里所认为的“至少现在还不能告诉別人”的部分统统略过。 零零散散地、像说梦话一样说完,最后由空野萤得出结论—— “这样就明白了——黑泽学姐是同我躺在医院里的父亲、以及你躺在医院里的母亲一样的人。” “哪里一样?” “不健全嘛,都需要人照顾。” 空野萤等著他把四叠半的门打开,没第一时间进去,先站在门前瞧了瞧。 “『照顾』不对,准確说,黑泽学姐需要的是『治疗』。而不管是空野同学的父亲,还是我的母亲,『治疗』的工作都有医院来做,这才只需要『照顾』就可以。” 他走进门,发现自己完全是按照“收拾好后喊搬家公司的货车来运送”的標准收拾的屋子。 全是不好搬运的纸箱盒子。 “於是多崎同学就把自己当成了『医生』?” “儘管莫名奇妙,但黑泽学姐如今的確最信任我,甚至可以说除了我以外都不信任。”他平静地阐述,“我来当『医生』自然最好。” 打开玄关的灯。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空野萤瞧准了他那把书桌前的唯一一张椅子,不客气地坐下。 “有当『医生』的能力?” “自认为是有的。” 他在手机里找到保存的搬家公司的联繫方式,拨打电话。 即使今天下午遭受了不小的打击,但打击的只是治疗时间上的问题,哪怕是从两年变成十年——他对自己能彻底疗愈黑泽叶的不健全的信心是不变的。 “怎么突然打电话?” “喊搬家公司。” “那我来是做什么的?”空野萤觉得好气又好笑。 “至少保护我没撞上消防栓。”他说得郑重其事。 当时要是真撞了上去,摔一跤是肯定的,腿也要肿上一块,再严重一点,脸也保不住会受伤。 “那下次要撞上消防栓前,记得也要来找我。”空野萤忍住笑说。 “哪有那么多消防栓可撞?”莫名其妙地,他突然对消防栓產生了一点兴趣。 有时间的时候,调查一下整个东京一共有多少消防栓也未尝不可。 电话接通了,空野萤不再说话。 他在电话里喊来搬家公司的货车,等上十五分钟。 等待时间里,他收拾被褥和日用品,空野萤帮忙把其他零零散散的东西统统塞进空纸箱。 货车行到楼下,搬家公司的员工穿著天蓝色的员工服,上上下下地將行李统统搬上货车,一刻不停地先一步开走了。 空荡荡的四叠半里,不一会只剩下他和空野萤两个人。 “真是没卫生间又没冰箱啊……”空野萤在搬空了后依然侷促的空间里来回走动,“空调风扇也没有——你要是一直住下去,夏天和冬天怎么办?” “白天在学校或是图书馆,晚上可以靠意志,总有办法。” “靠意志也是办法?” 空野萤笑的样子实在好看,所以他才忍不住多说这种不著边际的话。 “当然是——有听过『心静自然凉』?” “嗯嗯,心-静-自-然-凉。”空野萤收不起笑脸,只能背手走出门外,装正经。 他再在屋內环视一周,確认的確已经空无一物,也便跟著出了门。 路灯纷纷亮起,夜色漫过穹顶,將太阳势力驱赶至最西端,吞食著最后一缕能看出阳光的领地。 等巴士的时候,黑泽叶的电话到了。 第92章 父亲的报童帽如同母亲的和服 电话里,黑泽叶向他报了平安。 他则按照刚刚打完搬家电话,收拾屋子的十五分钟里想到的新治疗方案,同黑泽叶约好,让她明天中午午休时坐在学校图书馆里“等著”。 特意只说是“等著”,不说自己要去。 电话掛断不久,巴士来了。 他与空野萤一同坐上巴士。 “空野同学之前戴的报童帽,是在哪里买的?” “突然问这个?想送別人一顶?” “我自己想戴。” 他突然想起在医院和空野偶遇时的聊天內容。 当时的她还说住学校宿舍太贵,转眼到现在却住进了租金比学校宿舍再贵一点的公馆,还毫无怨言。 “嗯……”空野萤思索了一会,拖著长音,“这帽子是母亲年轻时买的,如今不戴了,就轮给我。” “找不到店了?” “多半是找不到了——但我父亲有一顶,同我母亲一起买的。”空野萤看向他,脸上还带著未从“心静自然凉”中脱离出来的笑意,“你戴那顶好了。” “不觉得不妥?” “哪里不妥?” “那可是你父亲的帽子。” “那有什么!”空野萤不在意道,“我母亲和父亲是在国中认识的,十三岁。” “和帽子有什么关係……” 他突然想到,“心静自然凉”只能解释对抗夏日的意志,冬天的部分还没得到解决。 “听我继续往下说呀!”空野萤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十三岁的花火大会,母亲想在见父亲时漂亮点,穿的是祖母留下的和服。” “和服和帽子能一样?” “怎么不能一样呢!”空野萤因为他这一句话,突然有些生气。 “就像夏天能『心静自然凉』,冬天就完全不行一样——冬天要是再凉一点,就要医院里见了。” 他现在多半还处在“说梦话”的状態,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放鬆休息。 “什么呀!” 空野萤被他的话唤起刚刚在四叠半感受到的好笑之处,忍不住又笑起来。 “总之,你就带我父亲那顶!”恢復到能严肃说话了,空野萤木著脸命令他。 “明白。”他被强迫著答应。 “我可没听出你明白了。”空野萤对刚刚他说的“梦话”耿耿於怀,纠缠不清。 “那就当我不明白好了——帽子的事,戴你父亲的可以,有价格?” “今天我为你排忧解难,再送你顶帽子,昨天请客的事就一笔勾销,可以?” “在进行到送帽子之前就一比勾销了,帽子另算。” 空野萤想了一会。 “那就先记著好了,等我想到价格再告诉你。”她最后说。 巴士到站,他们前后下车,回到藤原公馆。 搬家公司的天蓝色员工站在货车旁边休息,其中一位点了根烟,吸得畅快。 他走到没点菸那人旁边,询问情况。 那人说在一名大小姐的吩咐下,把他的行李通通都放到了该放的地方。 空野萤觉得此人对藤原紬的称呼颇有意思。 “我呢?看我不像大小姐?”她为难员工道。 “这……” “你不是想看熊和鹿?”他想办法为员工解围。 “熊和鹿跟大小姐有什么关係?” “大小姐恐怕是不想看熊和鹿的。”他一本正经地说。 听上去像胡言乱语,但他却对此有一套能说服自己和別人的逻辑。 所谓的大小姐,要么是有钱人,要么是遗留贵族的后代,又或者两者都是。 仅有钱者通常自由,看熊和鹿这种事早已去过。 有钱又是贵族者家族规矩繁多,许愿绝想不到熊和鹿身上去。 只是贵族者则通常因守著姓氏带来的自尊,自卑又拘谨,就算有想法也只会留在肚子里。 其实有时间的话,去看一看熊和鹿也没什么不好的。 但鹿倒还好。 空野萤所说的熊绝不会是动物园里安分守己的员工,多半要是荒郊野岭的野生棕熊才能让她满意。 这要上哪里去找…… 到时难不成要他想方设法薅下一撮熊毛,坐在一旁大吃特吃,等熊决心成为他的宠物之后,再让空野骑著对方穿梭山林不成? “真的?”空野萤自然是不信他这套说辞。 等他付了钱,同搬家公司的蓝色员工告別,回到藤原公馆里。 空野萤问藤原紬想不想去看熊和鹿。 “是要去动物园吗?”藤原紬很快就点了头,感兴趣地问,是想去动物园的。 “有时间去动物园好了!”空野萤大失所望。 “嗯……”藤原紬期待著点头。 “等暑假的时候。”他补上一句。 “等暑假的时候好了!”空野萤气得瞪了他一眼。 浴室里的热水烧好了,空野萤把他推进书院造里,让他收拾房间,自己则在一旁帮忙,美其名曰监督行踪。 藤原紬第一个踏进浴室。 这一顺序应该是昨天商量好的。 按照再之前的约定,他则要排在空野萤的后面。 等藤原紬泡完澡,传来一串脚步声,他的房间也差不多收拾到了“至少睡上一晚是没问题”的程度。 “你待在里面,不准出来!”空野萤离开前不忘关上门,警告了他一句。 隔著老旧公馆的木墙,能听见空野萤和藤原紬之间的交谈。 “怎么只穿著睡裙就出来了呀!” “誒?空野小姐不是说,要穿睡裙出来……” “那是昨天你只裹了浴袍……!把內衣也穿上啦!” “呜阿!我、我这就去穿……!” 一阵匆忙的脚步声,藤原紬跑掉了。 空野萤回来拉开他的门。 他正把纸箱里的书摆到书桌上。 “困吗?多崎同学。” “现在还早。”他看了眼时间,还没到九点。 “那水就不给你留咯。” “多等一小时而已。” 关於参加新人赏的漫画题材,他突然有了些想法,正打算等收拾好房间后先把大致情节和关键场景记录下来,后半夜再睡都有可能。 空野萤笑著点头,没合上门。 没过五分钟,又来了一趟,拿了顶帽子给他戴上。 灰褐色的灯绒芯报童帽,和两天前空野萤自己戴的不是一顶。 “不错嘛!” 空野萤自己也把她那顶戴上了,俏皮一笑,可爱得如同时尚杂誌里为了卖滯销的帽子花大价钱请来的童星少女。 “不错么?”他摸了摸帽檐。 “像侦探,四十岁的福尔摩斯。” “怎么是四十岁?” “因为再老些就该有白头髮了呀,不然怎么能只四十岁呢!”空野萤轻快地说完,畏罪潜逃似的跑开了。 第93章 穿著睡裙的空野萤与画漫画的熊 等空野萤泡完澡,过来告诉他的时候,就像她教导藤原紬的那样,不止穿了睡裙,连里面的內衣也好好穿著。 但即使有著內衣,夏季的睡裙也未免有些太薄了,总让他忍不住移开视线。 “在做什么?”空野萤走到近前,头髮湿漉漉的,身上带有沐浴露和洗髮水的清香。 大致的剧情设定已经在另一个草稿本上整理完毕,他现在正在给关键分镜起草。 草稿纸上只有大大小小的方框和圆圈。 “漫画分格。”多崎步没因为有人闯入就把草稿纸收起来。 只要他还需要钱和稳定的收入,漫画总要长期画下去。 不论是黑泽学姐,还是空野、彩羽,都不是知道这种事后会四处宣扬,或是嘲笑他的人,知道了也没什么不可的。 彩羽可能令当別论——多半知道后还是要奚落两句的。 白川家的大小姐则有可能还没等他主动去说,自己就已经查到“六初男”的著作了。 “漫画啊……”空野萤感嘆一声,惊讶程度像突然得知同学家里养了猫。 “新人赏还有最后一个月,编辑要我试一试。” “最近才开始画?”空野萤像是想到了什么。 “嗯,之前说的高薪工作,就是这个。” “所以,所谓的十九到二十四是漫画页数?”空野萤记忆力未免太好。 和六年过去都还能记得小学时,他给同学家猫崽起名的彩羽月相比,都能称得上不遑多让。 “嗯。” “画一页需要多久?” “综合下来……三四小时吧。”他简单估算了下。 正因如此,绝大部分的周刊漫画作者都有其负责重复工作的漫画助理,不然即使昏天黑地没日没夜地埋头苦画,都难以赶上每周二十页左右的绘画周期。 他还要上学,现在还有了越来越多其他不得不要做的事,自然不能把时间都耗在画漫画上。 连每月四十页的月刊都要他每天画四五个小时才来得及供稿,更不用说工作量至少翻倍的周刊了。 “那就不算高薪,只能说是不错了……”空野萤看著他手中的动作,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不错』还不好?”他反问。 傍晚才刚在公交上提到,“不错”在他这里已经算是最高评价。 “当然不好。”空野萤认真许愿,“每天什么都不用做就有足够生活的钱款入帐的工作才是好工作。” “什么都不做,还是工作?” “有钱人嘛,工作全让手下的人去干。” “这样听来確实不错。” “然后就可以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了。” 空野萤找了个合適的位置盘腿坐下,双手按住睡裙。 他也停下笔。 “去看熊和鹿?” “听说奈良的鹿根本不怕人。”空野萤说。 “北海道的熊也不怕人。”他记得小时还每天跟父母一起看电视的时候,时常能看到北海道遭遇熊袭击的新闻。 受害的一方有时是人,有时是一整节电车车厢的人。 “熊怎么可能怕人嘛!”空野萤笑他。 “动物园里的熊就怕。” “动物园里的熊只是知道自己被困住了,暂时屈服而已,心里肯定还是不怕的。”空野萤狡辩道。 “是么?” “当然是!” 第94章 多崎步的葬礼上,空野萤发誓会嚎啕大哭 “不过,真要说的话。”空野萤放轻语调,做起更大的梦,“真有钱了,怎么可能还是在岛內转悠。” “岛內不好?” “哪里都不好。”活泼如空野萤,此时的语调也沉重下来,“生活氛围也罢、人际交往也罢、街道、住所、交通甚至是饮食……哪里都不好。” “但当下就算不好也只能先住著。”他没有追问下去,把话题保留在还算明媚的层面。 阶级固定、生活氛围压抑、人际交往全是虚偽无用的规矩、街道住所逼仄又处处都是边界…… 即使东京的街道,大多也都几无统一规划可言,一天到晚都在堵车,个人出行只能多多依靠电车地铁。 高峰路段的地铁也是挤得不像样子。 老居民区里木壳房子一栋挨著一栋,说话都不得畅快。 大量的家庭有车却没有车库,天天花不少时间在寻找停车位和同停车站管理员打交道上。 工资二十年都没变过,大米甚至肉蛋蔬菜的价格却都一直在涨。 去年六月份五公斤一袋的米还只要两千两百円,今年已经涨到了四千以上去。 “当下只能先住著。”空野萤把他的话重复一遍,放鬆地笑了下,“等將来能不住了,就离岛远游去。” “想去哪里?” “先去澳洲。”空野萤说。 “为什么是澳洲?” “《在世界中心呼唤爱》有看过?” “因为这本书?”他点头,从椅子上起身,在榻榻米上同空野萤一起席地而坐,决定乾脆好好放鬆一晚。 “倒也不是你想的那种必要联繫——只是因为这本书刚才我最先想到,顺带想到里面的地名,这才想去看看。” “这种心態是最好的。” 没有负担的去处是最好的,他心里同样嚮往。 “噯,多崎同学是想火化还是躺棺材里土埋?”空野萤跳脱地问,“等老掉的时候。” “什么跟什么……岛內不是只能火化?” “世界那么大,总有土埋的地方吧?” “那岂不算是客死他乡?”他说。 “那怎么算呢!你要是不想被火化,我到时就花大价钱把你运出去,运到允许土埋的城市,埋进墓地里,每年忌日我都去看。”空野萤儼然一副他绝对会死在她前面的语气。 “运尸体啊……难度不小吧?” “到时总有办法。”空野萤只是在胡思乱想罢了,完全不对未来的自己负责。 也不知道真要这么发展,数十年后已经白髮苍苍的空野萤,会不会在他的葬礼上愁眉苦脸,发愁十八岁的自己怎么就留下这么个任务呢…… 想到这里,他觉得实在有意思,忍不住笑了一下。 “想什么呢?” “在想你在我葬礼上为运送尸体一事愁眉苦脸的样子。” “怎么会!”空野萤觉得不可思议,“葬礼上我一定是嚎啕大哭才对,哪有那么没心没肺的。” “那就换个场景吧,我到时参加你的葬礼,在你葬礼上愁眉苦脸。” “为什么?” “想像不出你嚎啕大哭的样子。”他实话实说。 “那是你没见过我生气委屈时的样子。”空野萤甚至连这种事情上都要爭斗一番,“真要到了那时候,我一定哭得比谁都伤心!一直哭到昏过去。” “昏过去之后呢?” “让你的儿子还是女儿过来安慰我。” “我连见到孙子孙女的年龄都活不到吗?”他觉得有些好笑。 “孙子孙女在我就不哭了,所以他们不在。” “不在葬礼上在哪里?” “上学吧……你忍心让自己孙子孙女在葬礼上哭?” “不忍心归不忍心,希望他们到场还是希望的。” “为什么?” “说不定我死后还有灵魂没散,还能最后再看他们一眼。” 空野萤不说话了。 有关未来他葬礼的话题就此终止。 浴室里的热水还没烧好。 “我是不想被火化的。”过了一会,空野萤接著说。 《在世界中心呼唤爱》里,朔太郎的祖父曾去心上人的墓里偷了骨灰,吩咐他等自己死后,把自己的骨灰同心上人的骨灰一起撒在有紫花地丁的地方。 他至今不能完全理解其中的意义。 “去完澳洲呢?还想去哪?” “去义大利。” “这次是《银河铁道之夜》?” “什么呀……连城三纪彦的《情书》没看过?” “没看过。” “义大利之后是挪威,挨著在欧洲转上一遍。”空野萤不介意,接著描绘自己的游歷之旅。 但义大利和挪威之间可不怎么近,根本称不上是“挨著”。 “等到所有地方都转过一遍,就去大陆上隨便什么小镇安安稳稳地住下。” “原来如此……该聊当下了。” “当下有什么好聊的。”空野萤一下子颓靡下来,兴致全无,“聊暑假我们一起去动物园看毫无自由可言的熊和鹿?” “之前不是说要种蔬菜?黄瓜和南瓜正好是六月份可以种的,还有秋葵、木耳菜、莧菜。” 这些是他母亲曾在小院里种过的,都是六月播种或定苗,年年都长得很好。 “博学啊。”空野萤惊嘆,“还有其他的?” “其他的就不记得了。”其他的母亲没种过。 “那就不博学了。” 浴室里热水器烧好热水的提示音响了。 空野萤拍拍手终止聊天,起身离开,最后决定同藤原紬商量一下,种黄瓜和秋葵。 他拿上洗浴用品和充当睡衣的短袖短裤,去浴室泡澡。 路过洗面所,发现洗衣机旁两只不同顏色的衣篮里放著两名不同少女的换洗衣服。 当作没发现,视若无睹地迈进浴室。 共用洗衣机將来的確是个问题。 作为公馆里唯一的男性,他好像还是只能和从前一样,去外面找洗衣店处理才行了…… 多崎步脱下衣服,先在淋浴花洒下冲洗一番,等到浴缸放好热水,再埋进浴缸里。 在浴缸里泡澡和在公共浴场里泡澡是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儘管空间狭小,但至少泡在浴缸里的这段时间,整个浴室都只属於他一个人。 说来,要是等之后彩羽月和黑泽叶也搬进来,五人还是全挤在同一天泡澡,恐怕都要泡到后半夜去了。 梅雨季又容易闷热出汗,不洗一洗身上便黏糊糊地不痛快,也不知少女们都情不情愿两天一洗。 他不著边际地想著,泡到水温渐渐降下去,起身放掉水,再冲洗一遍,穿上短袖短裤,掬著换下的衣服回自己房间里去。 夜里,他第二次做了角斗场的梦。 第95章 吃完温馨的早饭后,男人女人一起送十五岁的女孩上学 这次与上次有所不同。 同样是角斗场。 他站在中央,与彼侧出笼的怪物搏斗——上次还能说是各种野兽,这次只能说是怪物了。 狼的头,熊的身体,巨型蜘蛛的下半身,上肢粗壮有力,遍布著大片鱼鳞一样的鳞片,没有武器,也不需要武器,只是平实的一拳就能把他打倒在地。 如此强壮奇怪的怪物,他自然是打不过了,每次搏斗都被打到奄奄一息。 疗愈他的神秘力量还是在的——等到他奄奄一息的时候吹起一阵强风,把怪物像气球一样吹飞出去,然后復原他的身体,让他继续同怪物搏斗。 如此这般的噩梦做了一整晚。 醒来的时候,空野萤正在捏他的左脸。 “该起床吃早饭了!多崎大叔!” “唔——”他挣扎著睁开眼,望著身系围裙的空野萤,怀疑自己被梦里的怪物打死,此时已经到了天国。 尝试著起床,感到浑身酸痛,像是真的被怪物暴揍了一番似的。 系统真该在此时给他一个【体能提升】作为奖励,不枉他做了这么长的一个噩梦。 他如此想著,终於坐起身,对喊自己起床的空野萤回以一笑。 “吃完饭,一起去送藤原上学。”空野萤突然说。 內容简直同梦里的怪物一样离奇,一时让他不知道从哪一部分开始纠正。 “中学已经不用送了吧?”他扶著额头,缓解从噩梦中被唤醒的头痛。 “这我当然知道!” 本书首发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只是想去看看?” “藤原在中学一定很受欢迎吧?去观察一下同校男生上学路上偷看的样子。”空野萤兴致勃勃。 这样的对话,在未来几年的清晨不知道还会发生多少次。 “空野同学上国中时也常会遇到偷看自己的男生吧?” “每次发现这种傢伙,我都会瞪回去。”空野萤自豪地分享自己的破解之法,“观察偷看別人的傢伙;和观察偷看自己的傢伙,我想是不一样的。” “是不一样。”但他依然对去藤原紬的国中偷窥“偷看藤原同学的男生”毫无兴趣。 “你不是在画漫画?不需要这些素材?” “怎么会需要这些素材……” 空野萤丝毫没有要出去的意思,他想换衣服。 “我倒是需要。” “小说?” “三四个月出版一卷的那种东西。”空野萤坦然承认,“题材么,简单讲就是中学的男生女生从巧遇到整天沾在一起亲亲我我。” “告诉我没关係?” “你昨晚同我讲了你的漫画,彼此彼此。”空野萤索性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嘆气装可怜,“可是我中学没谈过恋爱呀,时间全花在学习和看书上了。” “那怎么还想著写恋爱喜剧?” “因为其他的更写不来嘛!”空野萤理直气壮。 “我该换衣服了。” “同意了?”空野萤欣喜道。 看来此人並非没有意识到男女有別,反而是在有意识地利用这一点同他谈判。 “同意同意……”他只得投降。 杏川的第一节课是九点开始,八点五十赶到校门就来得及上课。 中学的上学时间都是八点到八点半。 藤原紬上的不是女子学校,而是普通的区立中学,距离春日町想必不远。 他这样想著,换好衣服,到餐厅里吃空野萤做好的早饭。 主菜是厚蛋烧和酱烤鯖鱼,厚蛋烧里还加了出汁,后者则需要先用味噌和薑片燉煮,不知道她是昨晚还是今天早上什么时候预备好的。 配菜是凉拌菠菜和醃黄瓜。 盐巴饭糰和煮有油豆腐和滑菇的红味噌也是管饱管够。 称不上丰盛,却一眼能看出花了功夫精心准备了的。都是完整且和睦的家里才能吃到的东西。 他喝一口味噌汤,衝散刚咬进嘴里的饭糰,又一次想起母亲。 站在中学后院山丘上吹小號的母亲;坐在医院里哼《彩虹的泪水》的母亲;国中期间为他做早饭时的母亲…… 突然觉得有必要再打一通电话回去了。 记忆重现的加入大大拉长了他对时间的感知。 两个月前还无比清晰地印在脑海中的,健全的母亲在小镇家中侷促的厨房里做饭的身影,如今再试图想起,竟然已经开始变得磨损不堪。 人能记住的东西怕是有限的。脑袋里突然被系统塞进去那么多记忆,忘记一些其他事物也就在所难免了。 吃完饭,空野萤同藤原紬说要送她上学,藤原紬不大好意思。 “只是散步去,我和多崎同学一起,去你上学的地方散步,路上顺便聊天。” 这是空野萤最终说服藤原紬的说辞。 他觉得有些不妥。 对於刚进入思春期不久的国中生来说,同龄的藤原紬固然可爱。但在一眾已经司空见惯了的水手服校裙里,穿著短衣长裤日常服的空野萤显然更受人瞩目。 到时恐怕看她的男生比起看藤原紬的都要多些。 不过需要採风收集恋爱喜剧素材的並不是他,也不好发表太多意见,索性就全凭她的意见行事了。 出发前,多崎步奉旨戴上了灰褐色的灯笼芯报童帽。 空野萤没戴。 声称自己要是戴了,准会让別人以为同他是一对情侣,继而联想到藤原紬的新监护人。 “……这样一想,感觉自己一下子就要老二十岁!”空野萤一路上说著,还后怕似的打了个寒蝉。 “真把我当四十岁的福尔摩斯了?”他昨晚临睡前在网络上查了资料。 四十岁的福尔摩斯一共接了三个案件,分別是空屋案、诺伍德的建筑师案和金边夹鼻眼镜案。 “四十岁的什么人都好,只要是四十岁。”空野萤可不管他晚上睡觉前都查了什么,强调道。 藤原紬偷笑。 “藤原小姐要不要试试这顶帽子?空野同学说戴上去就能一下子变老二十五岁。” “怎么还二次加价?”空野萤忍不住笑。 “藤原小姐现在才十五岁,不加价怎么到得了四十岁?” 於是,十五岁的藤原紬戴上了灰褐色的报童帽,越发衬得少女的脸蛋可爱小巧。 空野萤心满意足地偷偷放慢脚步,与他和藤原紬隔开几米远的距离,偷偷跟著。 拐过校门前最后一个路口,他才终於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路过的国中男生们都顾不上偷看报童帽版的藤原紬了,都像盯著仇人一样盯著他看。 再回过头,空野萤露出阴谋得逞的俏皮笑脸,打起手势,教他认真当好护花使者。 “多崎先生……是不是被误会了……”藤原紬也察觉到不对劲了。 “……先把帽子摘下来,我去给空野戴上就好了。” “是、是吗……”藤原紬將信將疑地摘下报童帽。 他接过报童帽,回到空野萤身旁,以最快的速度扣到了她的头上。 “什么呀!”空野萤一边笑,一边躲著他,把帽子取下来。 “我这么帅的大叔,被藤原小姐的同校女生误会了怎么办?”他足够严肃地说。 “不帅的大叔才容易被误会吧!”空野萤笑得没办法好好说话了,歇了一会,把帽子重新扣回他头上,高高地喊了一声—— “喂!” 在中学门前这么喊,会被认为在扰乱学校秩序吧…… “我身旁这个戴帽子的帅哥,可不是什么大叔喔,別误会啦!” 这都喊了些什么…… 他亲眼见到,路过的男国中生们,对他的怨念更深了。 第96章 他对空野萤的不舍,就如同黑泽叶对他的爱一样 “这下要不了两天,这所中学里所有的男生都会知道——藤原同学有一个帅气的高年级男友了。” 从藤原紬就读的练马第三中学回往杏川的巴士上,空野萤畅快地笑道。 “那个高年级男友还是个脚踏两只船的渣男?” “高年级究竟是几年级呢?”空野萤不承认自己在损毁他的名声,转移话题。 “我穿著这身衣服,怎么也不可能是高中。” “那就是大学生啊……”空野萤恍然大悟。 “那就当是大学生吧。”他有些累了,选择闭上眼,逃避现实。 “嘛……是大学生还是高中生都不重要,只需要让他们知道藤原紬有个高年级男友就够了。”空野萤心里一点也不愧疚。 “有个高年级女友就能怎么样?” “他们就不会教训中村君了啊!” “原来会吗……” “我昨天问到藤原小姐的学校是哪一所,去看了官网和论坛,上面有性暴力和校园霸凌诉求窗口,能明白?”空野萤语调严肃地说明问题。 “那是一个『高年级男友』就能保护得了的?” “以后还能再去嘛……上学放学,偶尔去一次。”空野萤语调温和下来,“藤原小姐父母不在了,多去几次,也是在保护藤原小姐。” “或许……”他被说服了。 空野萤的理论確有道理。 实话说来,他觉得藤原紬看上去是应该去樱丘中学就读的。 中高一贯制的私立学校,从同专业一名有妹妹正在读中学的女生口中听到的。 似乎在整个练马区都称得上有名气。 校服是绿色系的水手服,校园具体位置在丰玉北,距离春日町站很近。 而中村君则应该是憧憬藤原紬的邻家男孩,小学尚且能在同一所学校,到了中学被迫分道扬鑣,只能趁放学后故意不参加社团活动,去樱丘中学与藤原紬会面。 如果真是如此,恐怕两人到了现在早已確认好彼此的心意,破了窗,上学时日思夜想,放学了就去神社一类的地方幽会,过上朦朧酸涩又甜蜜的幸福生活了。 但这样一来也有风险——凡是此类顺风顺水开篇的恋爱故事,常常都有不胜悲哀后续发展。 其中当属“女孩得了治不好的绝症”最多。 这便是物哀文化不好的地方——他对这一点实在不喜欢。 他对“哀”的基调意见不大,但尤其反感大多作品里为了“哀”的美感,牺牲的都是女性一方,隨后再让活著的男性承受一辈子的悲伤和痛苦。 翻转过来的则少之又少。 赋予他偷窃记忆能力的那什么神,估计也是岛內本地的神,同样颇为奉承这种“女死男悲”的论调,才想出如此这般折磨他的主意。 “在想什么?”快到杏川门前站台时,空野萤突然喊了一声,打断他的思绪。 “……按我之前的步调,早晨是要听授课录音、跑步晨练的。” “录音?都听什么?” “最近在听《诗学》,听到mythos(故事)与praxis(情节)那里。” “有收穫?” “多多少少。”他听《诗学》本就不是为了戏剧,只是为了更好地给现实编造故事而已。 在这一点上,他与空野萤其实有些相像。 “那就把今天这种情况当作偶尔发生的例外,平时你还是照例跑步晨练听诗学吧。” “真的?” “还想让我每天都陪你?”空野萤笑著看了他一眼。 “难以抉择……”他作势认真思索。 “看来是恢復了。”空野萤瞧著他的反应,像终於对爱子放心了的母亲一样点头。 “恢復了么?” “有没有恢復你自己还不清楚?” “那就当是恢復了吧。”他望向巴士窗外,清晨探了一会头的太阳已经被乌云完全遮掩,天气预报里的小雨倒是还没下起来。 身体里噩梦带来的疲惫感已经完全消却。 思绪敏捷活跃,联想和算数毫不费力。 他的確是恢復了,从空野萤这里汲取到了足够充足的活力。 “我也有自己的事,不能一直照顾步酱……”空野萤换了一副嘴脸,“温柔”地对他说,隨后又切换回正常语调,向他確认,“是这么称呼的吧?” “什么称呼?” “多崎同学的母亲呀,是不是喊你『步酱』?” “大概是吧。” 巴士到站了。 他同空野萤一前一后下车,聊著毫无意义的话题走进校门,分別时突然还有些捨不得。 於是他站在从校內正路行到文学院的岔路口处,望著空野萤的背影,一直等到她拐进被校舍挡住的路口,才捨得收回视线,大步迈向设计楼。 整个上午,他都在咀嚼这种感觉——对“同空野萤分別”感到不舍的感觉。 这种不舍就像是黑泽叶对他的爱一样。 没有一丝一毫是寄托在切实存在、复杂又缺乏探究的人身上。 就像黑泽叶爱的是“多崎步”这一符號;他不舍的也是“空野萤”这一符號。 於是空野萤把“空野萤”这一符號的力量赠给昨天面对黑泽叶渐渐感到无能为力的他。 让他得以有足够的力量,將“多崎步”这一符號继续在黑泽叶的世界里如添了薪柴的篝火一样照耀下去。 一想到这些,他便越发觉得自己正一步步被拽入“女死男哀”的悽惨故事里。 就像当初联繫到“白川”与“黑泽”两个名字的象徵意义一样,他又不自觉地想到“空野萤”的名字上了。 “萤”即使活得再顽强,又有多少光亮能赠与给他呢…… 临近午休的时刻,他望著黑板,已经有一段时间没记下笔记,脑子里全是《诗学》的悲剧理论,和毫无道理的徒劳伤感。 就像《在世界中心呼唤爱》里的朔太郎將亚纪得白血病的原因归结到自己写的明信片上一样。 窗外哗啦啦地下起雨,教授讲课的节奏也因此停顿了片刻。 在突然只剩下雨声的片刻停顿里,他回过神,有些艰难地空咽了下乾涩的喉咙。 將消极悲观的情绪统统剥离脑海——这些东西除了消耗空野萤赠与他的能量以外毫无正面用处。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握紧硬笔,快速將落下的笔记赶上,著眼於当下的事情。 就像空野萤说的那样,黑泽叶的不健全之处並不复杂,也远远到不了绝症的地步。 只是黑泽叶过往的记忆在他的脑海实在太过清晰,那些让他亲歷一遍的痛苦实在太刻骨铭心,才將他自己也一步步拖进了阴影里。 下了课,他大步走在连绵的细雨下,仰头望著伞外灰濛濛的天空,心情已经不再会遭受天气的影响。 他已经立志成为英雄,並规划好了成为英雄的旅程。 会像昨天一样感受到挫败和无力感,会像今天一样对同空野萤分別感到不舍。 恰恰说明他正毫不偏移地行走在英雄歷练精神力量的必经之路上。 挫败和悲剧重来都打不倒英雄,如此这般的困难总要被他坚定平稳地一步步迈过! 就像彩羽私厨今天的饭一样…… 英雄多崎终於调整好心情,满怀雄心壮志,第一个要面对的关卡却是给一名区区未成年少女做午饭,实在大材小用。 他在燉汤里多放了点盐。 无色:今天在哪个地方吃饭? 彩月:下雨了。 无色:没带伞? 彩月:多崎同学难道有了伞就可以在下雨天去天台吃午饭了么,了不起。 无色:休息室还是食堂? 有了行为艺术部之后,他都已经下意识排除天台这一选项。 彩月:有新的行为艺术申请。 那就是去行为艺术部了。 他退出line,看一眼时间,收起手机,打包饭菜。 要是隨便换一个其他人,见到彩羽月这么说话,恐怕早就把line好友刪掉,决心此生不再往来了。 偏偏他每次都能看懂此人每一句话里的含义。 这么说来,彩羽月不喜欢好好说话的谜语习惯,纵容了不知道多少次的他也要付一部分责任了。 带著打包好的私厨便当来到行为艺术部。 投递箱里的申请书都已经被彩羽月拿了出来。 一共两份,一份是打著行为艺术旗號在校园里办派对的《烤肉艺术申请》;另一份申请的主题名义是《归还“我”的自由》。 他把烤肉申请先放在一边,翻开后者。 —————— 艺术形式:群体行为艺术 活动时间与地点: 时间:连续两周,每周一、三、五中午12:00 - 13:00 地点:杏川大学中央广场 活动描述: 我们需要搭建一个简单的开放式空间。邀请愿意参与的女性学生素顏前来,穿著统一的、无性別特徵的白色棉质罩袍。 她们面前会放置一面镜子、一套社会常规意义上“完整妆容”所需的全部工具和一套“女性化”的裙装。 参与者首先凝视镜中未加修饰的自己,持续5分钟,接著做出选择—— 1、拿起化妆工具和衣裙,为自己上妆、更换衣物。 2、用准备好的湿巾,再次清洁素顏,並脱下罩袍,露出內部自己日常穿著的、舒適且个人化的衣物。 3、不做任何改变,直接起身离开。 无论怎么选择,参与者都需要在离场前,在一块准备好的白色画布上,用顏料留下一个代表自己此刻感受的手印。 活动期间,现场將循环播放一段音频,內容为提前採集的、来自不同年龄和背景的女性对於“外表焦虑”与“服美役”的匿名自白。 安全预案与保证: 所有参与者均为完全自愿,並签署知情同意书。活动全程尊重个人选择,绝不进行任何道德评判。 现场將安排不少於4名工作人员维持秩序,確保活动区域不受干扰,並准备应对可能的言语衝突。 已联繫学校心理諮询室,如有参与者在活动过程中感到不適,可提供即时支持。 若遭遇恶意破坏或骚扰性言论,將立即启动备用方案,转为静默展示,並通知校园保安。 承诺不拍摄或传播任何可能识別参与者身份的特写影像,保护参与者隱私。 申请人:西山澜 班级:社会学二年级b班 审批意见: 本部目前仅负责管理艺术院內部活动,社会院的活动请走对应学院申请通道。(书记留) ———— “这份申请有问题?” 他看完申请书,抬头看向正在喝燉汤的彩羽月。 用规则来当拒绝理由的行为发生在彩羽月身上可不常见。 燉汤比平时要咸,彩羽月皱著眉放下汤勺。 “申请本身没问题。”她照例只说了前半句。 但涉猎话题实在太过敏感,稍不留神就会发展到“改革运动”的规模,脱离“行为艺术”的范畴。 “所以就这么放进通知箱就好了吧?”他明知故问道——彩羽月特意让他来看这份申请书,多半是有其特殊用处。 “等白川同学回来。” 彩羽月想到了什么,心情好到连多放了一倍盐的燉汤都能带著笑意一口喝下去。 他在脑海里想像了一遍白川咲打扮成“无性別者”的样子,学著彩羽月喝了一口燉汤。 发现的確没那么咸了。 吃罢午饭,把行为艺术申请书留在休息室的茶几上。 多崎步带上灰褐色的灯绒芯报童帽,撑起雨伞,快步向图书馆赶去。 路过图书馆阅读区的窗外,能看到黑泽叶正正襟危坐,面前的桌子上空无一物,一本书都没有。 也不知等了多久。 待他收起伞,走进图书馆,闯入黑泽叶的视野,少女才终於有了何以为人的生动反应。 上架感言兼连载完结保证书 感谢大家的支持。 上架后会以每天更新六千字、准时到晚上八点定时更新作为目標,努力坚持下去。 誒多,非卷首卷尾前言后记、却又是题外话的內容,我还是第一次写来著。 感谢词和未来决心都已经提过了,接下来就简单从小说严肃度的角度聊一下《走马灯》的题材,同时也力求在不剧透的前提下解构一下主题构成吧。 在写这本书之前,我原本所擅长的是本格推理小说和社会派心理小说,青春小说也有涉猎,但未深度接触过网文行业。 从决定开始尝试网文写作,选定这一题材,向朋友询问题材限制时,得到的关键限制有以下这些—— 青春恋爱故事、东京(岛)现代社会背景、男主角必须是重生/穿越的个人背景、可以提供给男主角快速提升路径的系统、多名女主角、团圆性质结局。 对於一本具有主题深度、以圆形人物为核心驱动的小说来讲,题材上的限制越多,能够选定的核心主题、能够採用的人物象徵也就越少。 简单来说,当如此多的限制条件摆在我面前,让我写出一本《走马灯》这样的小说,基本等同於具有“唯一解”的命题作文。 “系统”和“穿越”锚定了“真实性与异化”的存在主义核心。 “多名女主角”和“团圆性质结局”锚定了“爱的不同象徵同等重要”的詮释方向。 这样一来,男主角的“不同之处”被固定了,几名“女主角”的“象徵意义”也被固定了。 “系统”须要担任“情感异化”的象徵责任,不然对小说的主题释义只有负面作用。 “女主角”须要覆盖需求层次理论里的所有需求,並打破马斯诺理论里的阶梯构造,通过添补设定来將象徵不同需求的角色摆在同一位置。 最无理的本能欲望的需要; 最极端的安全与归属感的需要; 最自然的尊重与爱的需要; 最平等的自我实现的需要。 这些已经锚定了的象徵意义,构成了最代表角色特质的人设符號。 诚然,一个角色远不只有一个符號那么简单,单在《走马灯》里,每一名角色都有相当复杂的角色背景与成长弧光。 但为了让一个对世界怀抱疏离感的重生穿越者,为了让一个不断在接受和抵抗系统异化的男主角,不去追求他內心深处最渴望的自然与真实的平淡生活,而是走向平等对待每一份联结的“团圆结局”。 即便角色背景再复杂,也有相当多的部分需要为这一点被限制了。 如此这般,你们便看到了《走马灯》呈现给大家的他与她们。 至於更详细的比如“黑泽叶为什么必须是学姐?”、“白川咲为什么必须那么有钱有势还不讲道理?”、“彩羽月为什么只能是青梅竹马?”这样那样的人物背景设定问题,为了保持观感,不再赘述。 等到一起见证结局的时候,很多问题自然会有答案。 近两个月以来,我不断看到有人在评论中提及一部我没看过甚至找不到的本站作品,正面的、负面的、带有尊重的、不带尊重的…… 说明在《走马灯》发布之前,已经有本站作者,精心构思也好、误打误撞也好、抓住了模稜两可的灵感也好……曾经对这一命题作文,给出了自己触碰唯一解的答卷。 只是大概率在创作时很多情况下也处在一知半解的状態,留下了许多具有爭议性的话题,造成了褒贬不一的后续影响。 说回《走马灯》本身,本书目前还未有一个正式书名,按照我的取名习惯,一般等完结才会把一本书的正式书名取好。 朋友的推荐书名是《我吃掉了你的头髮》,不够標籤化,在主题概括方面也有些偏颇。 编辑给了三个书名:《我能进入女主的回忆》、《我加载了女主回忆剧本》、《我加载了恋爱回忆录》。 简单做了一下延伸,就成了《我加载了恋爱走马灯》。 如果大家有好的建议,也可以在书评区留言。 现在就以《走马灯》作为名字代指好了—— 在这一题材尝试去写这样一部作品,对我来说也是一个挑战,同样没有十分的把握能够给出一个公认的完美答案。 但文学的魅力恰恰正在於此。 我会竭尽全力,把我想要呈现的,把我想要倾诉的,用我所能讲述出的最好的故事,讲给大家看。 希望我们在结局还能再次相见。 2025年11月27日22时44分 强风吹起满世界落叶的初冬季 杏坂留。 第99章 多崎不只是希望的符號,还要成为未来本身 第99章 多崎不只是希望的符號,还要成为未来本身 岛內文学真是没救了。 步入图书馆,多崎步没有第一时间去与黑泽叶会面,而是钻进了一排排陈列文学著作的书架里。 黑泽叶的桌子上空无一物,而这里是图书馆,不读书怎么行? 但到现在为止,他已经在眼前陈列岛內青春文学的书架上搜寻了五分钟。 仍然没能找到任一一本能让黑泽叶从中汲取力量的书。 拋开他需要的功能性,连基调轻鬆欢快的作品都少之又少。 他目前只从书架上抽出两本。 一本《鸭川食堂》、一本《强风吹拂》。 后者的主角团是一支长跑队。 下次去轻小说区找找《四叠半》和《春宵苦短》,连漫画单行本都能找到的图书馆里应该是有的。 拿上《鸭川食堂》和《强风吹拂》,多崎步犹豫一会,抽出《小城与不確定性的墙》,考虑片刻,又放了回去。 此书倒不是悲剧,却实在有些“无聊”,或者说其篇幅相较於其中的趣味显得稍长了些,导致他第一次读的时候,读到一半就不得不暂且放下了。 毕竟他可没有彩羽月遇到无聊之处就毫不犹豫折去书页甚至撕下当废纸利用的魄力。 家里那本《小城与墙》,现在好像是在书房第二排右侧第三本。 母亲住院后,父亲就很少再看书了,位置应该是没动过。 最后,他戴著灯绒芯的灰褐色报童帽,捧著《鸭川食堂》与《强风吹拂》两本书,走到了黑泽叶对侧的位置坐下。 “啊,抱歉,坐在这里可以吗?” 他展现出阳光晴朗的笑容,说出事先准备好,反覆校对过的台词。 黑泽叶的肢体先她的嘴唇一步给出回应,下意识点了头。 “多谢多谢!”他把两本书放在桌子上,双手合十低头道谢。 动作夸张程度与其他注重交际辞令的岛內青年无异。 “————步?”黑泽叶理解不了他突然变了模样的行为,又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问。 “多,我的名字是多崎晴人,直接喊我多崎或者晴人都可以。”准备好的自我介绍。 他一边说著,一边琢磨语气,觉得有点太像游荡於图书馆专找独自一人的美少女搭让的不良青年。 日后录音练习几遍吧,眼下只能按照预定的计划,先把少年少女图书馆邂逅的第一幕演好。 “多崎————晴人?” “没错,晴天的晴,人间的人。” “那————步”呢?” 出乎意料地,黑泽叶很快接受了“多崎晴人”这一新名字;但却是以他最不想见到的方式。 她只以为是他改了名字,以后都以“晴人”称呼他就好。 不论是“晴人”还是“步”,都是同一个象徵希望的符號。 不过黑泽叶会有这样的反应,也是理所当然的。 毕竟他现在做的事,不管任谁看了都只会觉得莫名奇妙。 “步?是同学你正在等人吗?我是不是占了他的位置?” “步————”黑泽叶终於有了困惑以外的反应,明亮又空旷的眼睛里闪过一抹慌乱。 “说来,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他抿了抿唇,將黑泽叶的一切反应都看在眼里,接著说下去。 “不知道————”黑泽叶重复著他的话里最荒诞的字眼,用哀求般的眼神向他看来。 “可以告诉我吗?”现在的他是多崎晴人,对此只能儘可能温和地回以一笑。 他要创造出一个独立於“步”之外存在的、新的符號。 不再代表“未来的希望”,而是代表“未来”本身。 因此从今天《多崎晴人与黑泽叶》的第一幕上映开始,戴著灰褐色灯绒芯报童帽的时候,他就不再是“多崎步”,只能是“多崎晴人”。 “黑泽叶!黑泽、叶————” 黑泽叶用力地向他唤道,仿佛用尽了见到“步”消失之后体內尚未流逝的所有力气。 语句、声调、眼睛、神情,少女身上可书写的一切都写满了“你为什么突然不记得我了?”的质询。 “听到了—!”他依旧笑著点头,忽略掉黑泽叶的回应中针对“多崎步”的部分,“好名字啊————黑泽同学。” “————学姐。”黑泽叶怔怔地听著,落寞地开口。 “学姐?” “黑泽学姐————”他之前常用的称呼,从她本人口中绝望又执拗地说出来。 “啊,抱歉!黑泽学姐。”多崎晴人依旧用夸张的礼节道歉,顺从地更改称呼。 “步————”听到“黑泽学姐”这一字眼,黑泽叶重新抬起头,不死心地再次喊道。 黑泽叶比他预想中的她表现得还要脆弱。 他试想过今天当他自称“多崎晴人”时的预计情形。 想过黑泽叶会以为他在开玩笑,或者当作需要认真对待的某种生活仪式。 却没想到她会如此恐慌地误以为他已经彻底忘了自己。 他看著渴望得到他关於“步”这一称呼回应的黑泽学姐,突然想到在高中母亲住院后被父亲送往乡下祖父家寄养的秋田犬。 那天傍晚,秋田犬望向即將远去的他们时,也是一样的眼神。 “名叫步”的那个人,对黑泽学姐很重要?”他处在多崎晴人的立场,坚持著將第一幕进行下去。 黑泽叶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 “今天约好和那人见面是吗?” 听著他的问题,黑泽叶欲言又止,最后只能满心失落地又一次点头。 “但他却一直到现在还没来。” 黑泽叶先是下意识摇头,隨后又挣扎著点了下头。 “嘛————一边看书一边等吧,我陪学姐一起等。” 他把《鸭川食堂》递过去,自己翻开《强风吹拂》。 黑泽叶没接,任他把薄薄的一本书放在自己眼前的桌面上。 “我第一节还有课,所以只能陪学姐你等到两点二十,再往后就要迟到了。”他接著说。 黑泽叶一直盯著他看,咬著嘴唇点头。 窗外下著连不成线的雨。 直到两点二十,“多崎步”也没来。 这是当然的,因为他就坐在这里,“多崎晴人”不走,“多崎步”就永远不会来。 窗外雨依旧连不成线地下著。 黑泽叶还是没翻开《鸭川食堂》看上一眼。 “抱歉,黑泽学姐————我要走了,下次再见!” 他准时合上书,站起身,只拿起自己手里那本《强风吹拂》,向黑泽叶鞠躬告別。 留下黑泽叶孤身一人不知所措地坐在原位。 “步————再见————” 告別时,黑泽叶最后唤了一声,迷茫又空洞,仿佛又回到了在器材室里袭击他的时候。 多崎晴人把《强风吹拂》归还原位,离开图书馆,站在连不成线的雨里、黑泽叶无法透过图书馆的窗看到的位置,摘下报童帽。 不戴报童帽的多崎步回过头来,踩著午休即將结束的最后十分钟,快步走进图书馆。 > 第100章 爱与拥抱,失而復得 第100章 爱与拥抱,失而復得 重新走进图书馆,他把报童帽寄存在了图书管理员那里,径直走向了黑泽叶所在的阅读区。 认定自己被拋弃了的少女,茫然无措地坐在那里,不知要做什么地望著窗外。 身前摆著一本《鸭川食堂》。 从乡下回镇上的第二天,祖父给父亲打电话,父亲又向他转述过,认定自己被拋弃了的秋田犬也是像现在的黑泽叶这样,望著某一处呆坐了好长一段时间。 从那天傍晚一直等到第二天傍晚。 “来晚了!抱歉!”他高声向黑泽叶喊道。 再怎么要创造新的故事,他也捨不得让眼前令人怜惜的少女也同当年的秋田犬一样,坐在图书馆里一直等下去。 黑泽叶显然还没回过神来,只是听到熟悉的、他的声音,下意识回头向他看来。 “临时有点事,来晚了。”他揉著鼻子,在黑泽叶的注视下自然地坐到她面前。 “————步?”黑泽叶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小心翼翼地试探著喊。 “怎么了?”他用最快的速度给予回应,笑著回问,“觉得我不会来了?”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嗯·” 黑泽叶先点头,又摇了摇头,仍旧没有把现在的他与刚刚的“多崎晴人”拆分开来,眼底还残留著害怕被拋弃的担忧。 “《鸭川食堂》————在看这本书?” “” “好看?” “没有————” “不好看?” “还没有看————” “————黑泽学姐?” 他在心里嘆了口气,收拾情绪,主动从对坐的位置起身,在她身旁坐下。 黑泽叶第一时间紧紧抓住他的手。 “步————” “我在。” 黑泽叶的两只手都格外冰凉,像窗外的雨落在他手上一样,吸走他手上的体温。 “步————!”切实確认了他的具体存在后,黑泽叶无处安放的情绪终於决堤似地涌了出来。 她毫无保留地扑进了他怀里,带著失而復得般的害怕和恐慌。 他抱著黑泽叶瑟缩著的柔软身体,心里有些愧疚。 仔细想想,这个计划即使晚一段时间再开始也没关係,或者说多崎晴人登场得再晚一点效果说不定还要更好。 但他却一刻也等不了,如此迫不及待,心里全是找到新治疗方法的喜悦和想要儘快让黑泽叶健全起来的迫切。 第一时间想到的不论何时都是解放自己,而不是拯救黑泽叶。 真正的英雄应该不会这么想———— 他晃了下神,旋即咬了咬舌尖,剥离消极情绪。 抱著黑泽叶,同时也任黑泽叶抱著自己,一直这样陪伴到她不再瑟缩,彻底安心。 “步————第一节有课————?”黑泽叶想到什么,离开怀抱。 “嗯。 “” “要迟到了————” “啊————已经迟到了————” 图书馆里的时钟,分针已经指到了“六”上。 “不要紧?” “不要紧,反正都下雨了。” “下雨————?” “黑泽学姐忘了?” 今天的黑泽学姐已经被多崎晴人嚇得丧失了思考能力。 摇了摇头。 “今天星期四,我下午第一节课是体育课。”他自己点明。 “————对不起。”黑泽叶想到器材室里的袭击,低头道歉。 “我在体育课上是负责搬运器材的,本身就不参加体育活动,去不去都无关紧要。”他假装没有听到。 硬要追本溯源的话,需要道歉的理应是他。 “————无关紧要?” “正因为参加不了体育活动,我才被指挥负责去搬器材的。”他简单解释,“学校方面已经通过了我不进行体育活动的申请,不去搬器材也不会判定为缺席逃课,最多代替我去搬器材的同学会有些怨念罢了。” “————”黑泽叶握著他的手紧了紧。 手心渐渐恢復了点温度。 “黑泽学姐呢?第一节没课?”他反问。 应该是没课才对,毕竟当初还策划了器材室对他的袭击。 “有。”黑泽叶给出正確答案。 “————那不去不要紧?” 也是,都已经开始製造密室环境实施袭击了,怎么还会在乎上不上课这种小事———— “可以说,去了研討室————”黑泽叶说。 “只要说自己去了研討室,就可以不上课?” “嗯————”黑泽叶点头。 “但黑泽学姐现在可是在和我聊天,这可是在说谎。” “————没关係。 “” “我更重要?” “————”黑泽叶点头,又补充,“没有————惩罚,说谎也没关係————” 他沉默了一会。 他沉默的时候,黑泽叶就跟著一起沉默。 “接下来做什么?”最后还是需要由他开口来问。 “————做什么?”黑泽叶想了一会,把问题拋给了他。 至少没有再像之前一样,开口便是“接吻”或是“一起睡觉”。 或许也是被刚刚的多崎晴人刺激到了吧,害怕自己再被拋弃———— “想看书么?”他问。 黑泽叶又想了想,微微摇头。 “那就出去走走吧,只是我的伞有点小,到时要和学姐挨在一起才能不被淋到。” “嗯————”黑泽叶毫无意见。 “这本书呢?”起身前,他指了指《鸭川食堂》。 ——”黑泽叶看著那本书,试探著拿起来,沉默著摩挲书皮,像是在確认其是否真实存在似的。 “登记一下吧,图书馆里的书可以借一个月。”他带有一丝引导意味地开口。 “————嗯。 “” 黑泽叶最终同意下来,带走了《鸭川食堂》。 登记图书不需要找图书管理员,把书里的电子卡片在登记终端上碰一下,录入信息就可以拿走。 省了他向图书馆暗示不要把报童帽拿出来的功夫。 出了图书馆,他找到自己那把小號摺叠伞,在檐下先撑开来。 黑泽叶站在伞堆前,踌躇了片刻。 一副犹豫一会后决定要说谎了的样子。 “黑泽学姐也带伞了?”他突袭发问。 “嗯————”黑泽叶下意识答,隨后有些慌张,但还是没放弃,“没有————” “我的伞已经撑开了,今天就先打我的伞吧。”他笑道。 “————先打步的伞?”黑泽叶不得要领。 “明天再打黑泽学姐的伞。” > 第101章 无目的地的同行往往別有目的 第101章 无目的地的同行往往別有目的 只够一个人打的小型伞,並肩贴得再紧,也总会有被雨淋到的地方。 如果想最大化利用伞的效用,只能由其中一人將另一人拥在身前。 但那样的姿势又太亲密,恰恰是现在的他和黑泽叶需要儘量避免的。 於是,他把伞向著黑泽叶那边倾斜,自己半身淋在雨中。 雨势不大,只是连绵不断,像稍浓一些的水雾。 “出去走走”不是一个有目的地的活动,却又总要接连不断地从一个地方走到另一个地方。 何况,“出去走走”这一行为本身其实是有目的的。 於是,“地方”和“另一个地方”的选择就变得越发暖昧一处在“既有目的,又不能让別人发觉”的灰色地带。 两个地方之间的路线同样也值得琢磨一不想快速转换地点的时候,多绕两个弯也是同行人之间默许的事。 他带黑泽叶去吃了被空野萤要挟他请客吃的可丽饼。 给黑泽叶买了蒙布朗栗子口味的。 下著雨的下午,有人买可丽饼也是难得。店长是个三十余岁的干练女人,手脚麻利,待人热情,准確地说,是待黑泽叶热情。 他几乎是完全被冷落在一旁,像被当作了空气。此人刻意做出一副当他不存在的样子。 “姑娘————”店长交付可丽饼时,凑近对黑泽叶说了什么。 再接著,他看到黑泽叶点了点头,没回话。 他按照上次的价格上前付钱。 “你再买一个。”店长终於捨得同他讲话,就是语气有些不善。 “再买一个?” “我不想收那位姑娘的钱,但不能不收你的钱,所以希望你能再买一个,然后付双倍的价格。” 作为一个可丽饼店的店长,对自己的顾客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已经算是相当恶劣了。 “这是什么道理?” 他按耐住把上次同他一起来买可丽饼的空野萤称作妹妹捉弄此人的心思,把一份可丽饼的钱丟到了店窗窗沿上。 不再理会,同黑泽叶一起转身离开。 黑泽叶依旧同他紧贴著肩膀,共撑一把伞,没有被店长的“悄悄告密”影响。 “店长说了什么?” 离开雨中的商业街,他问。 过了一会,大概是咽下一口可丽饼的时间,黑泽叶轻声给了回应。 “————步已经有女友了。 只这一句? 他还以为会有更带有个人情感的批判性词汇。 或许是顾及黑泽叶的感受吧,倒是让他鬆了口气。 毕竟旁人对他有关“滥情”的批判越是激烈,越是容易唤起黑泽叶將自己当作情妇存在的认知意识。 来可丽饼店时没意识到这一点影响,也是他考虑不够全面了———— 想到这里,他回过神,从口袋里翻出手机。 “突然想起,我们还没有line好友来著。” "————line?" “在图书馆打电话不方便吧?以后不方便打电话,又想联繫我的时候,就在l ine上发消息。”他说。 实际上,打电话不方便完全可以通过发简讯解决。 暂时离开图书馆打完电话再接著等他也未尝不可。 只是,刚刚在黑泽叶的眼中,“多崎晴人”是“忘了她的多崎步”,自然就不可能想到通过打电话和发简讯来联繫他了。 “在line上,黑泽学姐能看到我是不是读了消息。”他想了想,接著说,“只要我看到了消息,不管什么时候都会回你。” ” 嗯” > 第102章 那是属於多崎步的爱 第102章 那是属於多崎步的爱 下午放学,他同黑泽叶约好了在美术楼门前会面。 系楼的门前都有厚重的玻璃板搭建的棚檐,在下雨天也能当作名义上的“室外会面地点”。 游戏设计一年级周四下午只有一节体育课,往后都是自由时间。 快到放学时间,他先去图书馆,取了多崎晴人的灰褐色报童帽戴上。 走出图书馆时,撑开自己那把只能罩住一人的摺叠伞,觉得有些不妥,又回到了图书馆前台前。 “图书管理员小姐,能借一把伞用一下吗?大概半小时內还你。” 艺术院与文学院附近的图书馆,管理员小姐是名即將毕业的文学院学姐。 短捲髮烫得很花心思,面部却只做了基础的保水和隔离,並没有化太浓的妆。 另外,写有姓名的工作卡就掛在其胸前一奈良绘子。 他开口说完才刚注意到,打算一会如果被问,就用“掛工作卡的位置怎么想都有些失礼。”搪塞过去。 “借伞?”奈良绘子疑惑。 “啊,有些要紧事————”他笑著双手合十。 “你应该————有伞吧?多崎同学。”奈良小姐反而知道他的名字。 “多————” “找聊天理由前先想一下啊—外面一直下著雨呢,你身上却一点没被淋湿,为什么?” “可能是我跑得足够快吧。” “噗————真是—— —” 奈良小姐忍不住笑了下,一只手半捂住嘴。 “不行吗————” 借不到的话,就只能偷拿走一把,赶在伞的主人离开图书馆之前还回来了。 “伞会借你的。”奈良小姐放下手,笑著点头说。 “可以吗?” “从右向左第三把,白色的。” “多谢————”他琢磨著奈良这个姓氏,想到奈良的鹿,“请问,这里有《情书》吗?中午在书架上没看到。” “被借走了吧————”奈良小姐心情不错的样子,“伞可要好好还回来!要让我看到上面沾著雨水喔。” “那不是一定么————外面下著雨。”他故意嘟噥著走出了图书馆。 最好是让图书管理员小姐清清楚楚地听见了,以免平生误会。 撑起白色的伞,带著灰褐色报童帽的多崎晴人快步在雨中校园街道上穿行,赶到美术楼棚檐下。 时间上第二节刚刚下课,三两结伴的学生从室內教室里走出,聊著天离开系楼,在棚檐下撑伞。 他认真扫过每一个人,没有找到黑泽叶。 看来第二节课是好好上了,没有因为要和他见面而逃课。 那么———— 他收起伞,逆著人流向美术楼內钻去。 这里与设计楼是完全不一样的构造。 同样有空间足够大的廊厅,但却被各种画作堆得很满,反倒显得有些不够宽敞了点。 这还是他第一次光顾美术楼,一面在廊厅里穿行,一面留意向出入口涌去的美术生们。 戴上报童帽、撑著不一样的白色的伞、佯装是从美术楼在放学时间一起出来如此显然称不上万无一失,反而可以说依然是漏洞百出,但他也算是想尽办法去將“多崎晴人”和“多崎步”区分开来了。 何况在他眼里,本就是不管他怎么乔装打扮,黑泽叶都能一眼认得出来“多崎晴人”是他多崎步本人的。 因此乔装的核心之处本就不在穿著样貌这些地方,而是在於內在。 经歷过未来梦这种常识认知解释不了的事,就像未来某一天第一次说了谎的彩羽月一样,总会变得疑神疑鬼起来。 而他所利用的也正是这一点—一只要显现出与多崎步完全不同的內在,就能从根本上动摇黑泽叶的认知。 连未来梦都能够相信的话,世界上会存在两个穿著长相都一模一样,但性格却完全不同的“多崎”也是能够相信的吧? 他这么思忖著,躲在廊厅角落,直到看见黑泽叶从楼梯口走出、脚步稍有些匆忙地赶往大门。 这才迈动脚步,像四月份时黑泽叶挑准了超市促销的时候,在校外同他巧遇时所做的一样,製造起“多崎晴人”与黑泽叶的巧遇来。 “啊——黑泽学姐!”他高举右手,戴上了多崎晴人的面具。 黑泽叶脚步稍停,显然已经听出是他,同样也听出了几小时前才刚体验过的陌生之处。 接著,不仅没转头向他这边看一眼,反而加快了脚步,小跑著出了大门。 大门外棚檐下没有多崎步。 这是理所当然的,毕竟他再怎么神通广大,也没办法真的创造出一个“多崎晴人”出来。 叮啊,比他预想的要早上许多,黑泽叶向他发来了消息。 他向大门方向看去,退到站在棚檐下看不见的地方,拿出手机。 叶:步未免太简短了些,这要让他怎么猜得出她喊自己是要做什么———— 不过,现在的他也没时间去思考这种问题了。 接下来才是最关键的时刻一消息已经变作“已读”,是黑泽叶確认他存在的重要方式。 现在他要赶在黑泽叶回到廊厅確认“多崎晴人”是否与“多崎步”同时存在之前,编辑好不存在后续对话可能性的回覆,发送出去,並把手机以最快的速度塞回口袋里。 无色:二十分钟后就到,抱歉! 点击发送。 將line消息提醒调成静音。 网络有些卡顿,等不到確认消息发出,先將手机塞进了口袋。 黑泽叶逆著人流回到廊厅,向他这边望了过来。 “学姐!” 他表现出“终於被注意到”的模样,边挥手边靠近过去。 手机还被黑泽叶攥在手里,传达出接收到消息的震动。 黑泽叶停下想要后退逃跑的动作,低头看手机。 多崎晴人也得以赶到了他心心念念的学姐身前。 “好巧————学姐也才刚放学?”他说。 黑泽叶已经看完了消息,抬头重新看向带著报童帽的他。 视线在他头顶的报童帽上停留了许久。 “放学之后,有没有要去的地方————啊,第二次见面就说这些还是有点太唐突了,抱歉抱歉!” 黑泽叶一边盯著他观察,一边静静地听。 他则继续喋喋不休。 “那个,中午的时候,临走之前,忘记把《鸭川食堂》也还回去了————黑泽学姐不大喜欢吧?毕竟一页都没翻开来看————嘛,毕竟我也没问过学姐的喜好————” 在他的印象里,“多崎步”应该是从来没有一口气说过这么多话的。 毕竟在他的行事准则里,“言多必失”这一条还是相当靠前的。 似乎是从听到“《鸭川食堂》”这一字眼起,黑泽叶终於有了除盯著他看以外的其他动作。 她翻开帆布包,从里面找出了在“多崎步”的引导下,借离图书馆的《鸭川食堂》。 “多————黑泽学姐借出来了啊————怎么样?好看?” 黑泽叶摇头,又放回了帆布包里。 “到底还是不好看么————抱歉。” “抱歉”这一字眼把他暂时卡住了,一时没办法另寻其他话题,只能沉默,等黑泽叶开口。 黑泽叶则一直看著他,看著戴有报童帽的多崎晴人,斟酌了好一会。 最后,终於正式对“多崎晴人”说出了第一句话。 “————还没看。” “啊————那还请黑泽学姐突然有兴趣的时候,翻看一下。” “————”黑泽叶又沉默了一会。 看著他这样一张脸,去对第一天认识的“多崎晴人”说话,多半是一件相当艰难的事吧———— 黑泽叶不开口,他便耐心地等著,多崎晴人便耐心地等著。 至少,黑泽叶已经开始尝试把带上报童帽的他,当作新的其他什么人看待,不再像中午一样因为“多崎步”的消失而悲痛欲绝。 已经算是相当顺利的开始了。 “————好看?”黑泽叶终於把想要说的话问出了口。 “嘛,每个人的口味不太一样吧,至少我个人是觉得好看的。” 黑泽叶点了点头,突然拿出手机,当著多崎晴人的面,给多崎步发起了line 消息。 还好他及时將消息提醒调成了静音,不然就要露馅了。 不一会,消息发送出去。 黑泽叶已经不再继续打字了,却还是在低头盯著手机看。 “————黑泽学姐?”多崎晴人试探著喊了一声。 l6 ,“学姐?” ” ” 消息还没变成已读。 黑泽叶在等待她发送出去的消息变成已读。 他很快意识到这一点,意识到黑泽叶做出了如此出乎他意料的表现,心中却莫名奇妙地有些五味杂陈。 “学姐是有事吗?” “..——" “既然这样的话,那我就先走了——下次有缘再见,黑泽学姐!” ” 多崎晴人向低头佇立在人群中的黑泽叶挥手,高声作別,后退著离开廊厅,退到已经完全被人群挡住视线的玻璃棚檐下。 撑起白色的伞,转身向图书馆走去。 远离了美术楼后,他拿出手机,看到了黑泽叶向多崎步发去的消息。 叶:步,看过《鸭川食堂》? 消息变成了已读。 他先摘下报童帽,垫在手机下面,打字回应。 无色:看过,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叶:遇到一个人,等你的时候,说好看。 无色:算是好看吧———— 发送完消息,鬼使神差地,他多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无色:遇到的什么人? 已读。 又过十五秒。 叶:步叶:什么时候过来放下手机,他深吸了口气,咽了下乾涩的喉咙,合上白伞,冒著连不成线的细雨,以最快的速度向图书馆跑去。 第103章 步喜欢又贪心又爱说谎的女人 第103章 步喜欢又贪心又爱说谎的女人 多崎步还了白伞,赶回美术院时,浑身都已经淋湿了。 雨势看上去不大,让他在合上伞的时候还觉得不至於此,实际跑过才感受到威力。 报童帽塞进了肩包,摺叠伞则被他攥在手里。 撑著伞跑不快,恐怕赶不上对黑泽叶承诺的二干分钟。 他踏进棚檐,隔著已经稀疏了的放学人流与另一边等候著的黑泽叶对望了几秒。 穿过人流,来到黑泽叶身旁。” “我身上淋湿了,黑泽学姐。” “————嗯。” “所以,先鬆开一下?以后总有拥抱的时候。” “不一样。” “不一样么————非要这个时候不可?”他总觉得这句“不一样”还有其他含义。 “嗯”,放学时间,美术楼的大门前,黑泽叶拥进他潮湿的怀抱里,就这样静静地抱了好一会。 旁边停下了一些拿著半开不开的伞围观的人。 “淋湿了————怎么?” “伞坏了。”他抿了下下唇。 不打伞比打伞跑得更快这种话不管是对他自己还是对黑泽叶,怎么都说不出口。 他回顾当时突然以十足的气势合上白伞的自己,回顾每一处细节,琢磨不透驱使著自己这么做的情绪究竟是何成分。 最终只能暂且归於“衝动”了。 想儘快“回”到黑泽叶身旁的衝动。 现在还躲在他怀里的这名少女,还真是让人放心不下———— “该走了。”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他忍不住提醒。 “————嗯。” 黑泽叶恋恋不捨地轻哼一声,鬆开了怀抱。 因为“他的伞坏了”,黑泽叶从帆布包里拿出了自己的伞,在棚檐下撑起来。 这一过程间,他则注意聆听著围观人群的窃窃私语。 围观人群中不乏男生,身为美术系学生的他们,自然很快就能认出黑泽叶。 而关於他身份的討论则分成了两个部分。 一部分是“江户彼岸樱绑架行为艺术的男主角。” 毕竟当时有人拍了照片,还发在了ins上。 一部分是“会不会是神木隆之介来了杏川当老师,寻的婚外情。” 这部分就有些太荒唐了—既没有尊重他和黑泽叶,也没有尊重隆之介本人。 在去东京人理髮改造时听到造型师的吐槽后,他打发时间时在网络上查过一次隆之介的资料。 九三年出生,三十二岁,一米六八的身高,五十公斤左右的体重。 如果是真心喜欢隆之介,绝不会把他认错。 他的面相有没有三十二岁那么老暂且不论,谁的长相更好也暂且不论,单是他將近一米八零的身高,就已经胜过此人太多。 还有,听著围观女生们討论“婚外情”的语气,这些傢伙对爱情的忠贞也实在是有待考量———— “步?” “————没事。” 黑泽叶撑开了伞,唤了他一声。 他回过神,难免因为刚刚听到的议论,对黑泽叶的上学环境萌生忧虑。 黑泽叶的伞要大上不少。 即使两人不紧贴在一起,也可以同时安然无恙地待在伞下,不会有人被雨淋到。 伞柄由黑泽叶握著,困住了她隔在两人中间的那只手,令她在撑伞的途中,几次三番地要调换撑伞的手。 每次却又都因为用另一只手打伞会让他被雨淋到无奈放弃。 他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故意只是看著,陪著她越走越慢。 直到跨过学校大门,两人彻底停了下来。 “步————” 黑泽叶刚刚开口的一刻,他便下意识开口,將早在路上就已经准备好的话推到了嘴边。 我来打伞好了他本是想这么说的。 但即將开口的剎那,校外的街道,一辆汽车疾驰而过,溅起一连串水花,留下引擎的嗡鸣和哗啦啦的水声。 把他的话堵在了嘴边。 “————什么事?”他再度回过神来,换了一句话。 “————手。”黑泽叶把伞递到了他眼前。 他用外侧的手接过伞,內侧的手交到了黑泽叶的手里。 “————”黑泽叶一路上攥著伞柄的手是凉的。 “想牵手?”他大概是心情好了些,甚至能自然地笑著问出这句话。 仿佛身体都变轻了些,就像空野萤搬家那天,拉著行李却还是能在街道上快步奔走一样。 “————对不起。”黑泽叶像被看透內心想法的小孩,心虚又失落。 “这个时候应该说谢谢”,说对不起”是什么道理?”他语气温和地纠正。 ,” 黑泽叶不说话了。 她消化著他的教导。 “————谢谢。” “刚才的流程也不对。”他想了想,接著说。 “————不对?” ““步”,手”是什么话?” 杏川学院大门前,有一对撑伞牵手的情侣像笨蛋一样在中间站著,迫使出入校园的人们都要因为他们两人而分流绕开。 像人潮里的孤岛。 “黑泽学姐想拉我的手,是吗?” “————嗯。” “但却又觉得自己这种想法贪心,不想让我察觉自己的贪心。” “贪心————”黑泽叶咀嚼著这个词。 “但不想让我觉得你贪心,黑泽学姐就势必要说谎,用另一个表面目的来掩盖自己想要牵手这件事。” 5 ,j ” “————嗯。”黑泽叶这一次的回应,稍微艰难了些。 “而癥结就在这里就像黑泽学姐不想让我知道自己贪心一样,同样也不想对我说谎。”他慢条斯理地接著说。 一长串的剖析,听起来像绕口令。 “————嗯。 “” 黑泽叶攥著他的手稍微紧了些。 “嘛————先说清楚我的部分吧————”想將这些情感的本质和当下社会的认同界限一— 讲清楚,只凭两人站在大门中间这一会显然是不可能的。 这是一个相当漫长的过程,需要黑泽叶用不亚於她年龄的时间来慢慢学习体会。 而他能做的,只是开一扇门指引方向的门而已。 “对於我来说,不论是贪心也好,说谎也好,自私也好,都是理所当然的。”於是,他这么说,“就像现在—我明明了解了黑泽学姐的贪心、黑泽学姐说了谎,却依然握著黑泽学姐的手,撑著两人之间的伞,同黑泽学姐聊天,想继续听到黑泽学姐的声音————” “————嗯。 “所以,贪心也好,说谎也好,不想让我知道你贪心又不想说谎也好————黑泽学姐都不必担心,隨心所欲就可以。 “或者说,如果黑泽学姐想学的话,不论是哪种方式,我都可以教你。” “学————” 他们还在学校大门中央站著。 单是理解他的话,似乎就已经让黑泽叶费尽精力了。 看来第一步还是只能由他先迈出去———— 但他也同样不准备再领在前面了。 所以,在有关“贪心”和“说谎”的话题结束前,他就再陪著黑泽叶多当一会站在校门中央挡路的笨蛋情侣吧———— “想先学哪一种?对我说谎的、不对我说谎的、既不说谎又隱藏心思的?” 对了,这才是他擅长的方式。 或者说,这才是慢慢引导黑泽叶走出阴影的正確方式。 而不是像父母或者主理医生一样全心全意地呵护黑泽叶的成长环境。 连同系的人生观念是否会对她造成影响都要上心担忧;连“想牵手”这一微小的心思都要察言观色地理解,抢先回应。 就像空野萤所说的一样,黑泽叶是不健全的人,是患者。 而他不该是医生,也当不了医生。 黑泽叶不在医院,不在病房。 黑泽叶身处在同他一样广阔的自由世界里,同他一样有著自己要做的事,理应要有自己要做的事。 他不在医院,自然不可能是医生,做不到每时每刻都做到给黑泽叶足够完美的呵护。 阴影中的少女距离阳光太远,需要她自己慢慢走。 “————不说谎的。”黑泽叶这句话说谎了。 攥著他的手不由自主地紧了紧。 他只当没注意到。 “那就这样说我想牵多崎同学的手,但用自己的另一只手撑伞,会让多崎同学被雨淋到—然后我说一声“好啊!”作为回应,把伞夺走,把手牵上。” “————”黑泽叶听完,沉默一会,摇了摇头。 “哪里不对?” “不是————多崎同学,是步。” “假设嘛,只要意思是一样的,里面的用词就隨便黑泽学姐添改。” “————嗯。” “第二想学的是哪个?”他接著问。 雨是不是下得紧了些? 他注意到周围进出校门的人渐渐少了,细雨浙浙沥沥地落在地上。 雨声渐渐大了。 “说谎的那种。”黑泽叶犹豫了下,又说了一次慌。 严格来说,应该不算说谎。 他对黑泽叶的想法早已了解透彻,將三个问答调换回正確的顺序,“说谎的方式”依然是黑泽叶第二想知道的。 “说谎啊————这么说吧多崎同学————我的手有些酸了,伞好重————可以请你先打一会吗?” “————是步。”黑泽叶又一次郑重其事地纠正道。 他渐渐理解了黑泽叶的坚持——现在黑泽叶认知里的“多崎同学”已经不止有“多崎步”了,还有一个稍微有些无关紧要,却又因为长相穿著令她有些在意的“多崎晴人”存在。 “那么,最后就只剩下既不说谎又能隱藏心思”的方式了。”这才是黑泽叶最想知道的那个。 “嗯。”黑泽叶很快就点了头。 “既然黑泽学姐不想知道,这个方式就不教算了。”他不知不觉间竟然已经放鬆到了这种程度。 连做恶作剧的心思都有了。 ——”黑泽叶有些失落地沉默了一会,微微低头,“嗯。” 於是,校门中央的对白就此结束,黑泽叶带著失落的情绪和不想让他知道自己失落了的心虚,先一步抬脚向前。 他配合著跟了上去。 握著如此表现的少女的手,感受到被他握在手心的小手体温渐渐回暖。 心里第一次有了一种奇妙的感觉———— 黑泽叶渐渐变得可爱了。 漂亮又可爱。 就像他向黑泽叶介绍彩羽月和空野萤时用的形容词一样。 “黑泽学姐。” 他们一起走到最近的电车车站,收起伞,踏入站台。 一路上都在沉默。 黑泽叶恐怕一路都在想著“既不说谎又隱藏心思”的事。 於是他怀抱著捉弄的心思,重新挑起话题。 “黑泽学姐真的不想知道第三种方式吗?” “————”黑泽叶陷入了一次相当艰难的抉择。 恐怕就连她做出在器材室袭击他的决定时都没这么艰难过。 “不、不想————”少女牵手的力度又变紧了。 他想多听黑泽叶这样说几次谎。 彩羽月用是否抿唇来猜透他在不在说谎的时候,是不是也有类似的心態? 莫名其妙地,他突然想到这一点,兴致顿时减了一半,连忙把不说谎还贪心的傢伙赶出脑海。 “可是” 电车来了,带著咣当咣当的噪音,带起嘈杂的喧譁。 为了確保黑泽叶能听清自己的声音,他凑近到了少女的耳边。 “可是我想让黑泽学姐知道啊————怎么办?” ” “,说是说了,怎样才能感受到黑泽叶的心跳是否加速了呢———— 电车停稳,开了门。 他怀抱著这样的好奇,拉著沉默著的黑泽叶登上了电车。 下班放学时分,人不少。 座位早已被一抢而空,连站立扶手都已经各有主人。 他索性把黑泽叶抱进怀里,挤到了车厢角落去。 黑泽叶的心跳没有加速———— 他用像平常黑泽叶主动时一样的动作抱紧少女,感受著对方温暖的体温,平稳而又有力的心跳。 心中有些矛盾地翻涌起一半遗憾、一半安心。 “如果是既不想说谎,又不想表露心思的话,黑泽学姐这样说就可以了—步,可以由你来打伞吗?” “步————”黑泽叶听到了她想听到的字眼,也不知察觉到他用称呼区分真假的用意没有。 “想让我打伞”是真的,所以这句话就不算谎言,让我打伞之后就可以牵手了”没有说出口,却能够在后续做到,所以达成目的的同时也隱藏了心思。” “————嗯。” “简单来说,就是说一半真话就好了。” 人群拥挤的车厢里,他一直用像刚进车厢一样的姿势抱著黑泽叶。 突然注意到有一个人的心跳稍快了些。 > 第104章 黑泽学姐是漂亮又可爱的少女 第104章 黑泽学姐是漂亮又可爱的少女 坐过四十分钟的电车,走出车站,见到略感熟悉的杉並会馆和那盏忽闪忽闪、还没维修的路灯。 他被雨淋湿的衣服干了些,而黑泽叶的衣服因为在电车上始终被他护在角落里,沾上了不少水分。 好在没湿到透出內衣的地步。 他撑著伞,黑泽叶拉著他的手,从车站一路走到公寓,登上电梯,停在房间门前。 整个过程没有说过一句话。 他本该是要问一句“行李都收拾得怎么样?”的,却不知怎的没问出口。 路上发呆的时间居多,再著就是揣摩黑泽叶不说话是都在想些什么。 有关参加新人赏的漫画构思也有些进展。 黑泽叶开门。 踏进玄关,能看出黑泽叶自己竭尽所能收拾过的痕跡。 衣服、日用品、书本、电器、画具————诸多物品统统分好了类別,堆在客厅中间的桌子上下。 被褥也打包好了,塞进了手提包里。 “昨晚没有睡?”他下意识问。 “————嗯?” “被褥都打包起来了。” “早上————” “原来如此!”他觉得自己像笨蛋。 但黑泽叶却一点也没觉得他笨。 她只是点头,然后又沉默了。 收拾好的画具堆旁边,有副还没收起来的画架。 “————黑泽学姐。”他一边思考措辞,一边走到画架旁。 “嗯?” “如果是可爱的少女,刚刚在我因为看到打包好的被褥而问你是不是一晚没睡”的时候,会说我是笨蛋。” 在今天之前,他一直觉得只有比柴犬多崎还笨的笨蛋男高中生才会说出这种话。 今天之后,他突然觉得还有待商榷。 当需要教笨蛋怎么样变得不那么笨的时候,把自己变成笨蛋的牺牲是必要的。 他此时此刻就在做这么伟大的牺牲。 “————”黑泽叶又沉默了。 他看向画架上的水彩画。 是水族馆海豚表演互动的那幅。 底色已经晾乾,有了进一步的铺色绘製,已经能看到大部分细节。 他盯著画中摸海豚脑袋的少女看,总觉得黑泽叶的水彩画缺少了某种事物,又因为这种缺少而多了一种独一无二的东西。 就像漫画出版社的编辑评价他的漫画有“另世感”一样。 说来,小岛俊平承诺预支给他的稿费已经到帐了,在简讯里说要他抽时间去出版社预先签订合同。 相当信任他的人品,认准了他不会干出携款潜逃的勾当。 “步————” 在他盯著水彩画发呆了不知多久后,黑泽叶终於有些执拗地开了口,”不是笨蛋。” “————”他回过神,忍不住向黑泽叶本人看去。 黑泽叶一边说著,一边低下头。 “是我不可爱————” 他望著情绪低落的黑泽叶,有那么一瞬间差点要主动移开视线。 “嗯————”他被迫剥离情绪,有些严肃地微微点头,“黑泽学姐的確不是可爱”。 “” ,” “应该是超级可爱”。” “————超级可爱?”黑泽叶重新抬起头,失落一扫而空。 確认过没有需要花大量时间整理的东西后,他向上次联繫的搬家公司打了个电话,报上黑泽叶公寓的地址。 打完电话,收起手机,接著教黑泽叶有关“可爱”的人生哲学。 “世界上能够用可爱形容的女人,又和“笨蛋”沾上关係的,有两种。” 黑泽叶看著他,在认真听。 “一种,是即使遇到笨蛋的人在自己面前做了笨蛋才做的事,也不会生气,足够包容。” “另一种,是女人自己本身就足够笨蛋。” 他接连伸出食指和中指,观察黑泽叶的反应。 黑泽叶听完他的话,想了一会,再次失落地低下头。 “————我是笨蛋。” “不,是“可爱的笨蛋”。” “笨蛋————” “在有关笨蛋”的可爱之处上,黑泽学姐同时拥有全部两条特质,所以可以称得上是超级可爱”。” 这个名叫多崎步的傢伙究竟在说些什么? 这番笨得可以的话实在不符合多崎步该有的形象。 他突然想戴上报童帽,让多崎晴人当这种笨蛋才好。 搬家公司和上次一样,要二三十分钟时间赶到。 不想再扮演笨蛋的多崎步行动起来,到厨房里找到被黑泽叶弃置一旁的厨具电器纸箱,装起堆在桌子上的零碎物品。 黑泽叶想帮忙,站在一旁看了一会,却又找不到插手的机会。 有可能是为了证明自己不是笨蛋,她动手把画架收了起来,重新整理了一遍自己的画具。 翻开行李箱,把画具、画稿————整整齐齐地一件件摆进去。 他看著自己整理物品的黑泽叶,突然意识到这名被他定义为笨蛋的少女,是和他就读同一所学校的美术生。 早期入学证明或许可以偽造,但升学成绩是偽造不了的。 即使是有推荐信和足够好的艺术成绩,想要入学杏川,也至少需要文化成绩达到及格水平。 这么说来,因为黑泽叶平时的许多行为逻辑都太直白就认为她是笨蛋的自己,多少有些太傲慢了。 成年之后搬出家门,也是她自己做出的决定。 从搬家到如今,黑泽叶已经独居九个多月。 儘管没做过饭,却一直能够在生活上照顾好自己。 房间並不脏乱,衣服有自己的换洗节奏,垃圾能做好分类让每天都只收取不同一类的垃圾车带走———— 他不由得看著黑泽叶的侧脸愣神。 柔顺的黑髮隨著少女低头的动作垂落,脸色白净健康,刘海整齐有致———— 这些曾被他忽视的、在常人身上理所当然的种种细节,在此时此刻却让他感到格外的难得与不可思议。 他感受著自己的心跳,仿佛因为这些不可思议的事物萌生出一种莫大的感动。 或许他走上奈何桥、被允许怀抱前世的记忆渡过此生时所萌生的感动也不过如此。 他品味著这种不可思议的感动,直到它慢慢消却,留下难以言明的沉重懊悔。 不由得低下头去。 “对不起。”他放轻声音。 “————嗯?” “黑泽学姐不是笨蛋。” 以往的他竟然如此傲慢,几乎將黑泽叶努力拥进自己怀里的一切都给否定了。” ,“黑泽学姐是漂亮又可爱的少女。 来搬运行李的员工,还是昨天去四叠半搬运行李的两人。 他们走进门,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多看了他几眼,埋头把行李来来回回搬下楼去,塞进货车,朝著和昨天一样的去处行去。 他同黑泽叶站在空旷起来的公寓出租屋里,环顾了一圈。 “还有忘了带走的东西么?”他问。 黑泽叶像被提醒了似的,牵起他的手。 这里同他的四叠半有些不同。 即使搬走了黑泽叶的行李,抹除了有人生活过的痕跡,既然有房东提供的基础家具原封不动地摆在那里,即使下一位租客明天就入住,也不至於看著空无一物的房间,萌生出要轻生跳楼的念头。 他的四叠半,后窗是有柵栏的,说不定就有防止跳楼这一用处。 不过从三米多高的二楼跳下去,也很难一击毙命就是。 “通知过房东了吗?”从在器材室被袭击之后,他似乎还是第一次这么同黑泽叶交谈。 “————嗯。” “通知期要多久?” “一个月。”黑泽叶清楚地回答道。 “我是笨蛋————”他突然忍不住笑起来,彻底放鬆了神经。 “————笨蛋?” “嗯————准確地说,以前是笨蛋,现在已经变聪明了。” “变聪明了————” “不过以后难免还会有变成笨蛋的时候。” “还会有————?” 黑泽叶重复著他每一句话里的关键字眼,跟著他一起踏出空荡荡的单人公寓,回到了细雨连绵的街道上。 “到那时,黑泽学姐如果发现了,直接说我是笨蛋就好。” “————嗯。 “” 搬家公司的货车不用像坐地铁电车的他们一样绕圈,很快就能抵达春日町。 等他们优哉游哉地乘坐电车来到藤原公馆,搬家公司的货车已经隨时准备开走了。 吸菸的那位,坐在副驾驶,半开车窗,吞云吐雾。 不吸菸的那位无法忍受烟气,没坐进车厢,撑著伞站在雨里。 他同黑泽叶一起走到不吸菸的那位身前,看著黑泽叶从帆布包里找出钱包,再从钱包里抽出现金,结了帐。 先后顺序大抵是黑泽叶拿出钱包,不吸菸员工看懂了动作含义、报上具体金额,黑泽叶从钱包里抽出相应的现金,不吸菸员工接过现金、找零,黑泽叶把零钱塞进钱包里,交易结束。 儘管黑泽叶一句话也没有说,却也算是平稳地完成了这次交易。 与他之前自以为是的、“黑泽叶离开了他恐怕会在这个世界上寸步难行”的傲慢假设相差甚远。 “原来这位才是多崎先生的女友啊————”不吸菸的员工,注意到他们牵著手。 “————”黑泽叶既不点头,也不说话。 “羡慕了?” “哎呀谁不想要一个漂亮的好妻子呢————”不吸菸的员工不好意思地挠头,避开会看到黑泽叶的视线。 “嘛————” “好好珍惜啊,小子。”不吸菸的员工向他靠近一步,小声说。 隨后拉开距离,拍了拍他的肩膀。 体力工人常见的粗糙面庞,已经能看到衰老的痕跡,整体看去却还依旧年轻,能感受到不过三十的生命力。 此人抿动嘴唇,想说些什么,最后却只是嘆气,最后只是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珍惜啊,小子————” 留下一句话,不吸菸的搬工开著货车破雨而去。 黑泽叶陪著他,看货车转入拐角,转身走进公馆。 “步————在看什么?”黑泽叶忍不住问。 “在看中年男人特有的多愁善感。” 他把伞往黑泽叶的方向倾斜了些,儘管知道手里的伞足够宽,平举也能保证黑泽叶不被淋到。 “————”黑泽叶莫名奇妙。 走到廊檐下,他收起雨伞,忍不住打起哈欠。 下意识晃了晃脑袋,试图让自己重新把注意力集中起来。 “步————累了?” 黑泽叶一句话,又让他放弃了集中精神的想法。 “不————只是太放鬆了。”他停下准备按揉眉心的动作,摸了摸黑泽叶的脑袋。 哗— 在他暗自感嘆黑泽叶头髮如此这般柔顺的时候,突然有室內的人一把拉开了门。 “啊————难怪不捨得进屋啊————光源步。”空野萤望著他们两个,夸张地感嘆,“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光源步又是什么?”他若无其事地放下摸头的手,动作自然地准备踏进玄关。 “光源氏的第不知多少代传人。”空野萤挡住他的去路。 “没看过。” “我还没提《源氏物语》,多崎同学就说自己没看过?”空野萤抓住他的把柄,笑著逼问,让开位置。 “知道男主角的名字却没看过內容这种事,常有的吧?”他走进玄关。 黑泽叶跟进来。 “噯,光源步,会做饭?”空野萤突然问他。 “做饭?”他找到玄关放伞的地方,把黑泽叶的伞掛上。 “菜已经备好了,豆腐汤在煮著,米还有十分钟,只需要把案板上的那些食材统统丟进锅里一通翻炒就好,简单得很。” “必须要我做饭?” “我去帮学姐收拾房间——这种事总不能让你插手吧?” 黑泽叶在一旁听著,显然持有不同意见。 她思索著想要开口,却又向他看来。 “备了什么菜?”他收回观察黑泽叶的视线,向空野萤问。 “原本是想做姜烧猪肉和筑前煮,小菜是菠菜拌芝麻————会做?”空野萤报上菜名,有些好奇。 “黑泽学姐想吃?”他重新看向黑泽叶。 就像回答可以只说一半话来隱藏心思一样,问题也同样可以只问一半话,帮她隱藏心思。 所以他的真正问题其实是—黑泽学姐想吃他做的这些料理? 黑泽叶不是笨蛋,所以一定能懂得他的言外之意他再次做起为了让自己安心的小小实验,在心中如此告诉自己。 黑泽叶当然不是笨蛋。 所以她沉默了好一会,大抵是在心中认真比较著“和步一起收拾房间”和“吃步做的晚饭”哪个选择会更幸福。 最后,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第105章 「只要完成一次神的扮演,就能杀死神明」 第105章 “只要完成一次神的扮演,就能杀死神明” 晚饭后,黑泽叶带上之前他见过的那套睡衣,去浴室泡澡。 空野萤收拾碗筷,钻进厨房前,先用眼神对他发出警告,要他老老实实待在自己房间。 这是黑泽叶在藤原公馆合租过夜的第一晚。 多崎步把室门关严,在书桌前坐下,仰头望向天花板,提醒自己这件正在发生的事。 在决定要让黑泽叶带进公馆之后,他对这一天晚上做过不少假设,不论是哪一种,无一例外都假定了他今晚势必彻夜难眠。 但他现在却对此意外地安心,甚至恨不得立刻頜上眼,舒舒服服地睡上一觉,把之前耗费的心神都补回来。 他住的这间书院造,后窗正对著池塘。 他回过神,向窗外看去,夜色渐浓,看不见雨线,只能从听到的连绵雨声去做出“雨的的確確是在下著”的判断。 哗— 距离书院造不远的浴室里,传来黑泽叶埋进浴缸之后,热水溢出的水声。 嗯,黑泽叶也的的確確是在浴室里洗澡来著。 他想了想,从肩包里拿出那顶“多崎晴人”的灰褐色报童帽,把玩了一会,端端正正地戴上。 现在,他戴著帽子,是多崎晴人。 如此这般暗示半分钟,琢磨多崎晴人的思维方式和语调。 再摘下来。 现在,他已经摘下帽子,是多崎步。 儘管有些荒诞,但这的確是他能够想到的,最有可能破除迷药的方式了———— 调成静音的手机突然亮了,他放下报童帽,拿起手机。 是彩羽月发来的消息。 彩月:明天中午,你就可以重新见到你心心念念的白川大小姐了。 彩月:开心么? 无色:原来在彩羽同学眼里,只要是男生心心念念女生,就一定是喜欢,真是纯情。 他尝试学著彩羽月的语气回话。 根据每月一次特殊权限的家规,至少在六月份、更准確一点,至少在七月一日之前,游轮约会这种规模无上限的危险游戏应该是不会出现了。 即使白川咲再想做些什么,也最多是把他绑到樱花树下以行为艺术表演的方式示眾了。 勒令他退学应该也需要特殊权限吧————大概。 彩月:啊啦,多崎同学是从哪一个字符產生的这种联想? 彩月:一句“开心么”都能联想到“恋爱”,是不是看到“啊啦”这样的语气词还会立刻联想到雪之下雪乃? 此人哪里来的自信,以为自己能和雪之下一样可爱? 实在自恋。 如果谁能因为一个语气词就把两个不同的人联繫到一起,那他和看见他出现在杏川,就以为是神木隆之介来杏川执教寻找婚外情的傢伙有什么区別? 不仅不尊重眼前的当事人,连自称喜欢的偶像都没有尊重。 不论冠以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本质上都只是在拿自己“喜欢”的偶像为自己取乐而已。 他就绝不会拿“雪之下雪乃”取乐,就像彩羽家的人绝不会说谎一样。 说谎———— 精神放鬆的时候,他一如既往地思绪跳跃—这一点恐怕是两世为人的后遗症,总让他的思绪在前世今生这样远的两地来回奔走。 无色:如果彩羽同学有朝一日说了一次谎,能保证自己再之后一句谎话都不说么? 他还记得小学时的彩羽月曾经斩钉截铁地说过一只要说过哪怕一个再小的谎言,遗忘一个再轻的承诺,从此余生就绝不再拥有诚信。 彩月:不能。 回答得很快。 因为这个问题他之前似乎问过不止一次,每一次的答案都是一样的。 彩月:多崎同学不是比我更了解人性?怎么到现在还对此將信將疑。 无色:我只是需要答案。 儘管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但有些话从彩羽月口中说出来,总比他自己说出来要更具说服力。 无色:现在换一个问题—一如果一个无神论者见到了一次神,还会百分之百相信科学么? 彩月:后面还有多少本质上一样的常识问题?就这么喜欢浪费我的时间? 无色:答案对我很重要。 彩月:有多重要? 无色:比连续吃一百天猪排饭还重要。 他看著手机,彩羽月似乎正有事在忙,好一会没看消息。 过了几分钟,手机突然跳出来电提醒。 白川咲来电。” ,,目前阶段“白川咲”和“神明”没什么区別,即使他再不情愿,此时也只能选择接听0 “昨天发过誓,今天就已经准备好去吃一百天猪排饭了?”白川咲慵懒的声音后面,还有不同於雨声的另一种水声。 电话外,黑泽叶迈出浴缸,淋浴声从浴室不断传来。 他突然知道彩羽月是在忙些什么了———— 所以此人是在泡澡的时候给他发的“明天就能见到白川大小姐了。”这种消息? “我今天晚上吃的葱烧猪肉,中午也没有吃猪排饭,彩羽同学可以作证。”他回过神,先应付白川咲。 他记得自己在综合楼前发誓的时候,是已经掛断电话了的。 这么看来,他和黑泽叶今天在大庭广眾下抱在一起的事,白川咲也一定已经知道了。 “然后?” “白川同学有没有听说过,罪犯在警察署接受审讯的时候,晚饭通常都是猪排饭?” “所以?” “所以我的意思是,与其喜欢上彩羽同学,倒不如说被抓进警察署审问一百次对我来说更现实。” “油嘴滑舌————”但她很满意。 文字显示的line消息或许会骗人,即时通话的语调绝对不会。 偽装总有破绽。 如果有人想要用偽装骗他,至少要在偽装技术上先强过他才行。 白川大小姐的偽装技术和他至少差了一百天猪排饭的距离。 “那,喜欢上我需要吃几次猪排饭?”白川咲接著问。 “一旦涉及到自己真正喜欢的人,人类就会失去理性的判断力。不过如果能让白川小姐喜欢上我,吃多少次猪排饭我都愿意。”他一本正经地认真答道。 “呵————” “白川同学是在泡澡吧————”此时他应该想掛电话了—通过“发誓的內容她都知道”这一暗示,联想到自己和黑泽叶偷情也被发现,从而感到心虚,想要掛断电话。 “想看?” “如果白川同学不问这个问题的话,我或许比现在还要更想想看到,“那你的黑泽学姐呢?也想看?”白川咲语气温和地打断他的话,內容却和温和两字没有半点关係,甚至有些恐怖。 浴室里的淋浴声还没停下。 “没有兴趣。”他试图在脑海里屏蔽掉淋浴声,答道。 “你最好真这么想————”白川咲一副果然如此的语气,威胁他道。 越是难以得到东西便越想要,越是轻而易举就能得到的东西越不珍惜。 在白川咲提及黑泽叶的前一句问答里,他就已经做好铺垫,致使“没有兴趣”的回答变得理所当然。 不过,黑泽学姐怎么还没有结束淋浴————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耳边的淋浴声更大了些,把窗外的雨声都完全盖住了。 “没有其他话了么?嘴上说著喜欢我,却和別的女人偷情。”白川咲的语气,比他预想得还要平淡。 他本以为至少会生气一下来著,罚他做一些不亚於被绑在樱花树下的屈辱酷刑。 这么一看,白川家的大小姐比他预想得还要麻烦一点。 不过眼下合租的问题反倒好解决了。 “嘛————毕竟我只有这么一种上不了台面的手段不是?”他换一副更自然的语气,轻声说。 “目的。”白川咲打了个哈欠,接著问。 “之前彩羽同学要我帮她找合適的住所。”他想了想,用一个一听就知道要开始长篇大论地的切入点开始。 “藤原支流的一个小公馆,我知道。”白川咲打断他的话。 看来白川关已经有过调查和判断,只是想要向他確认答案而已。 “我想把公馆买下来。”他根据试探出的结果,回应大小姐的预期,“黑泽学姐是最后一名入住公馆的租客,其余租客包括房东本人也都是女生。” “然后?” “倘若正常交易,想要买下这座公馆至少也要五亿円,我不知道要攒上多久才付得起。”他说著事先准备好的说辞,有种与扮演多崎晴人”时一样的感觉,“但如果能合理利用感情的话,就可以给这个价格打上一个超乎想像的折扣。” 即使对自己在偽装扮演这件事无比清楚,他也依然对自己的说出的话感到厌恶。 不由得感觉胃里一阵翻涌,想要將什么东西呕吐出来。 “等到那时,我就可以用远低於五亿円的价格买下这座公馆了。”他剥离情感,维持住轻鬆平淡的语气,接著说下去,“五千万,五百万,五十万————甚至只是五百円,我就可以买下这座公馆。” “是么————”白川咲的语气和他一样平淡。 “我该说对不起”吧?这个时候。”他配合著苦笑。 看吧,我是这样的人,一辈子都配不上白川小姐吧?”(他这么说) “知道对不起我,还这么做?”白川咲试图在平淡的语调里添上一份该有的愤怒,接著问他。 他按照对话节奏保持著该有的沉默,不知为何总有一种感觉—白川咲的平淡里带著一抹隱藏得极深的失望。 不是因为他没有做出符合她预期的表现而失望。 反而正因为他的行为太符合她的预期,所以才渐渐放弃了某种不切实际的期望一般。 “给你两个选择。” 沉默了足够长的一段时间,白川咲终於再次开口。 “要么继续用你的能力做你想做的事,然后在二十五天內学会怎么背著两百斤的石头在东京湾游泳。 “要么只在我想让你使用能力的时候行事,我到时帮你把石头取下来。” 白川咲的语气里,听不出半点开玩笑的成分。 “————必须要去东京湾游泳?” “鯨海也可以,那里的水温应该更冷一点。”白川咲语气温和地给出提议。 “那还是东京湾吧,不过二百斤的石头也太重了,有没有轻一点的?”他想了想,尝试著对白川咲那抹“失望”进行试探。 “当然有,换成绳子,可以给你打从五亿到五百一样的重量折扣。”白川咲展现出现代资本家特有的慷慨。 语气更冷了。 方向不对。 看来在白川咲等待答覆的耐心耗尽前,来不及思考出答案了。 “我知道了。”他语气如释重负般放鬆下来,“以后一定听从白川同学的命令,绝不再擅自行动。” 谈判进行到这一步,基本是在他的预期內的。 白川咲会想要掌控他的能力,並在他坦明“藤原公馆收购计划”后,命令他放弃行动自主权。 只不过,白川咲比他预想中要平静太多,没有被挑衅的愤怒,没有为了满足占有欲而对他颐指气使的戏謔。 只有在足够理性的思考后做出的命令式判决。 恐怕在他预想著怎么说服白川咲的时候,她也在思考自己会用什么方式应对她这通审讯吧———— “.——" 电话那端的白川咲,听完他的回答后陷入沉默,许久没有声音传来。 多崎步则爭分夺秒地揣摩著刚刚从白川咲的语气中感受到的那抹失望。 她究竟在期待著什么呢?期待著他从哪一角度做出超出她预期的举动呢? 如果是在平时,这个问题的答案对他来说一定不难想到,但现在的他的確有些太累了,疲於应对各种不得不时刻打起精神不漏破绽的事。 近两天又像太久没睡觉的人终於沾上了枕头一般放鬆了心弦。 单是维持住同白川大小姐的扮演游戏,都要主动剥离情绪才能做到了。 思绪迟钝得像是很久没有上过发条老旧钟錶。 “6 ” 过了不知道多久,公馆浴室的淋浴声都已经停了。 他回过神,看了眼手机,確认通话还在继续。 沉默得未免太久———— 难道是对他彻底失望,真下定决心要在七月把绑住手脚丟进鯨海了? “————白川同学?” 他试探著喊了一声。 “你的白川同学在穿衣服,刚刚穿上內衣。” 回应他的是彩羽月的声音。 看来彩羽月已经穿好衣服或者吹乾头髮了。 “咳————!” “怎么,不感兴趣?” “我是无神论者。”他隨口胡诌,岔开话题。 “不可思议,你竟然真的相信世界上有神。”如果世界上有名为猜多崎步有没有说谎”的比赛,彩羽月一定是毫无疑问的第一。 毕竟本人无法参赛。 “那彩羽同学觉得,一个坚信世界上有神的人,在目睹了神被扮演的过程之后,还会相信神是真实存在的吗?” 他看向书桌上的报童帽,为了得到一个已经自己反覆確认过的答案,第三次问道。 嘛,毕竟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就像说过谎的人无法保证自己绝不再说谎一样。 就像再坚定的无神论者在亲眼见到神跡之后也会动摇一样。 如果目睹了神可以被人扮演,再忠诚的信徒也一定———— “当然不会。” 彩羽月毫不犹豫地给出了他期待得到的答案。 停顿了片刻,接著说:“不过,想要扮演能让別人信以为真的神明,然后再揭示被扮演的过程————可比忽悠无神论者相信世界上有神存在困难多了。” “嗯————” 他听到门外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將书桌上的报童帽收进抽屉,轻笑了一声。 “我当然知道。” > 第106章 多崎步的身体绝对健全 第106章 多崎步的身体绝对健全 彩月:白川同学决定明天让管家带著“多崎”去做绝育。 在黑泽叶走到书院造门外之前,他主动掛断了白川咲的电话。 因为电话另一端现在是彩羽月,就算明天被白川咲质问,也可以用“不想听彩羽月的声音”作为正当理由进行解释。 隨后,便看到彩羽月在line上发来这么一条消息。 无色:不要用这种惹人误会的说法,白川同学看到后说不定真会產生不该有的念头。 门外的脚步声停了,却没有下一步动作。 黑泽叶就这么站著,既没有直接推门而入,也没有敲门或是喊他名字的常规社交提醒。 不確定是在偷听,还是有什么话想对他说,又或者只是想找他待一会。 他决定权当没有发现,在黑泽叶有下一步动作之前,先把彩羽月的问题处理了。 彩月:放心,只要我不主动告诉白川同学,她不会对你產生这种想法。 原来刚才不是白川咲偷看了聊天记录,而是此人主动转告的么———— 他突然有种第一次遭受背叛的感觉,开始对“有些话对彩羽月倾诉是绝对安全的”这种想法產生了根本性动摇。 无色:以后向白川咲转告我的话之前,还请务必先告诉我。 无色:彩羽同学有时不经意间的一句话,可能就要让才十八岁的我英年早逝了。 彩月:背上二百斤的石头去鯨海游泳? 彩月:啊啦,多崎同学不是世界上最强大的章鱼么?做不到? ” “,无色:章鱼的世界也讲究契约精神。 他决定以后把所有心潮澎湃的宣告都吞进肚子里,绝不再让彩羽月知道。 说到底,彩羽月本来就没有承诺过对聊天內容保密。 如果他真的挑明这一点,不知道要做多少顿午饭才能让她答应。 黑泽叶在他房间门外站了大概五分钟时间,没有喊他,也没有开门,不声不响地走了。 离开时的脚步,似乎要比过来时轻一些。 彩月:一句话一天。 彩羽月回了消息,在有“做一辈子午饭”的心理预期之后,一句一天的计费方式突然让他觉得还挺便宜。 无色:成交。(已读) 往后没再有新的消息发来,也没有人再来书院造找他。 空野和藤原今天没有泡澡。 耳边重新只剩下雨声。 他本想直接睡觉,正打算脱下衣服,感觉身上黏糊糊的,这才想起自己傍晚被雨淋透了,由於梅雨季的空气实在太过潮湿,身上的衣服到现在都还没干。 去浴室看看还有没有热水吧—— 他嘆了口气,走出房间。 餐客厅与走廊里的灯都还亮著。 穿过长廊,钻进浴室,浴缸里的水已经放空,热水器显示里面的热水已经所剩无几。 他转动热水器的旋钮,看一眼功率和容积,预估了下,烧好足够冲澡的水,大概需要二十五分钟。 坐在客厅里等了一会,觉得无所事事,索性去廊道的柜子里拿上饲料,去后院的池塘餵鱼。 雨夜,看不清池塘,他撑著自己那把摺叠伞,凭感觉把饲料撒出去,然后望著漆黑一片的水面发呆。 黑泽———— 他突然无端联想一自己之前对黑泽叶所做的事,似乎和现在对池塘里的金鱼所做的事没什么区別。 或许白天藤原细已经餵过它们了。 即使没有餵过,少吃一顿对这些金鱼也没什么影响。 他回过神,把刚从袋子里抓起的一把饲料放了回去,不再餵了,到长廊下找了一处能看到二楼窗户的位置,看著透过窗外溢散出来的室內灯光,发著呆,什么也不再想,静静等待时间流逝———— 等热水烧好,在淋浴下將身上夹杂著雨水的汗渍冲洗乾净,擦乾身体,穿上旧短袖短裤,把换下来的衣服带回自己房间。 如此这般,终於让他感到彻底乾净了,不管是身体还是思想都彻底乾净了。 乾净到足以令他前所未有地安心睡去。 在藤原公馆过夜的第二晚,他又做了一个梦。 凉爽的秋风、打扫到庭院一角的乾枯落叶、被风声遮掩的咕囁耳语、群星闪烁的辽阔夜空———— 上一个梦有多糟糕,这个梦就有多么美好。 美好到他不愿意醒来。 直到第二天早上,被黑泽叶在空野萤的教唆下,用与昨天一样的方式把他叫醒。 “步————” 清晨醒来的第一眼,是黑长髮美少女吹弹可破楚楚可怜的俏脸。 还能闻到柑橘香的洗髮水气味。 黑泽叶近距离盯著他的脸看,大有想要亲上来的意思。 “早上好,黑泽学姐————还有空野同学。”他咳嗽一声,打了个招呼。 “早上好————”黑泽叶直起身,有些遗憾。 “再不起床要迟到了!”空野萤身上繫著围裙。 似乎从住进公馆之后,她便主动负责起了每天的早饭。 “闹钟还没响。”他记得自己订了七点的闹钟,说明现在应该还没到七点。 “————响过了。”黑泽叶犹豫了一会,小心翼翼地告诉他。 “从我做饭的时候就一直响。”空野萤抓起书桌上的闹钟,戳到他鼻子上。 七点十分。 那距离迟到也还有一段时间嘛————他下意识想。 “做好饭了么————我这就穿衣服。”接著,他说。” “,两人都无动於衷。 “我要穿衣服。”他重申了一遍。 昨晚为了睡个好觉,他把充当睡衣的短袖短裤也都脱了。 “嗯。”黑泽叶莫名奇妙,又觉得该回应一下,很认真地点头。 “多崎同学,中学没上过游泳课?”空野萤不以为然,“什么不能看的。” 他看向空野萤,从她身上感受到一种只要黑泽叶不走,她就在此奉陪到底”的磅礴气势。 “真有不能看的。”他认真起来,严肃道。 空野萤挑了挑眉。 黑泽叶眨了下眼。 “空野————同学。” 黑泽叶盯著他的眼睛看了一会,似乎在尝试用眼神传递暗示,隨后转头看向了空野萤。 “先出去吧————” “————你已经看过了?”空野萤沉默了片刻,觉得此事非同小可。 她向还躺在凉被里的他投来质问的视线你已经让她看过了? “————没有。” 黑泽叶这次没说谎,他可以向一百碗猪排饭发誓保证。 “————我想自己一个人换衣服。”他深吸一口气,认真请求。 也逐渐意识到黑泽叶不知从什么时候,对他產生了非同小可的误会。 “嗯————”黑泽叶向他投来心疼的眼神,欲言又止。 最后饱含复杂意味地点头答应,先一步离开了房间。 空野萤莫名奇妙。 “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她还没走。 “我睡觉的时候不穿衣服。”他说。 “就这么简单?” “真这么简单!” “昨天怎么穿了?” “昨天是偶数天,今天是奇数。”他隨口胡诌起来。 “还有这么一档事?那半夜十二点怎么办?订闹钟醒来脱衣服?” 他突然觉得,空野萤只是单纯地在拿他寻乐。 嘴角都已经忍不住上翘了。 “按照睡醒的那一天来算。”他说。 “原来如此————”空野萤严肃地压下嘴角,转身离开了房间。 他看著少女的背影,大有一种此人会在半夜临近十二点前突然跑来把他喊醒,让他穿衣服的预感。 吃过早饭,空野萤同黑泽叶说他要晨练跑步,决定同她一起上学。 似乎是出於对他著想的角度,黑泽叶勉强著自己点头答应了下来。 於是,在空野萤的干涉下,他得以在藤原公馆也过上了戴上耳机跑步晨练的日常。 不过这次他没再接著听《诗学》,暂时没找到新的敘事理论录音,听起英语广播。 他的英语並不算太好,只掌握基础词汇,听不懂专业术语。 播客里负责广播的是一名女性的声音。 內容是大洋彼岸五月份的零售额出现大幅下滑。 接著是彼岸政府签署公告限制哈佛大学国际学生签证。 还有科罗拉多州博尔德市自製喷火器袭击事件的跟进报导———— 一概是他根本不感兴趣的內容。 他突然觉得跑步听广播这种事有损十八岁的自己朝气蓬勃的少年形象。 暂时改跑为走,拿出手机,把英语广播换回了《诗学》。 三千円的通讯套餐网络流量有限,用来跑步听歌实在太过浪费。 恰好行为艺术部就有无线网,可以找些喜欢的流行音乐下载到手机里。 中午,他抱著如此这般的心思做好午饭,来到行为艺术部。 恰好听见白川副部长极具辨识度的声音从办公室传来— “如果想展示所谓无性別特徵的自然女性形象”,就先把你烫过的头髮剪了。 “我在审批意见上写得还不够清楚?” “可是————” “连这点觉悟都没有,凭什么觉得行为艺术部会通过你的申请?” “6 ,他放轻脚步,选择先进休息室。 彩羽月正坐在休息室喝茶。 他把打包好的三份饭菜摆到茶几上。 等不等白川同学?”他在侧沙发上坐下,用眼神问彩羽月。 彩羽月瞥了他一眼,放下红茶,自顾自地掀开她那份便当。 极为敷衍地象徵性双手合十,先一步拿起了竹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