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秘:烈火与愚者之途》 第1章 旧日往事 即使直到多年以后,当时间成为星空尘埃,歷史彻底化作无法凝集的迷雾之时,他也不会忘记那是他们的第一次相见。 夏日临近黄昏的太阳已经没有那么猛烈,可天空与大地仍旧被那似乎永远不会消亡的太阳照耀得格外敞亮。蒸腾在道路上的热浪仍残留著晌午的记忆,但嘈杂的蝉鸣却在街上匆匆行人的纷乱脚步中被踩得粉碎。 白日空气里那混杂了尘土与汗液的咸酸气息正在逐渐消去,换来的是夏夜特有的,携带著浓厚草木香气与蟋蟀鸣啼的味道悄然靠近。 忙碌的一天即將过去,閒暇故事便是在此时发生。 “老板吶,这个玩意儿多少钱?” 穿著一件简单的短袖衬衫,用一顶沙滩草帽盖著脑袋,使阴影遮蔽了小半张脸的顾珦叉开著腿,毫无形象地蹲在路边一个把弃用布料在地上四面铺开作为摊位的小地摊前,细细端详著放置在那褪色布料上的一件件稀奇古怪的小玩物。 就算不去看那块放在一边,写著“古玩藏品”的小招牌,仅对摊位上摆放著的东西粗略看一眼,也能够让人获知这个地摊所售卖的东西。 从钱幣瓷器,到书册古籍,再到木工礼器,摊位上大多都是这一类看起来好像极其沉淀了歷史的古玩物件。 用刁钻的眼神犀利地瀏览了摊位上所有的物件后,顾珦最终还是决定拋开脑內所有的鉴宝知识干扰,返璞归真,挑选了那个让自己最为喜欢的东西。 “哦,你说嘞把工艺品钥匙噻。” 地摊的主人凑了过来,朝著顾珦手指的位置看了一眼。 他將眼珠一转,一边把小马扎拉到身后,一边在坐下的同时貌似隨意地伸出了四根手指,说道: “四十块,很便宜噻。” “四十?” 顾珦抬眼瞧了一下摊主的神情,隨即低下头来,伸出手去將那柄正合他喜好的钥匙拎了起来,拿到眼前。 虽说这地摊上的绝大多数物品都是不足以入眼的次品,其中大部分甚至都还是现代工业光辉下的附属產物,但是这把钥匙的外形与製作工艺,倒是出乎了顾珦对於在这种小摊子上能淘到的奇物的最高预期。 將其拿在手中,它的重量远比顾珦想像要沉,像是真的用足银浇铸而成一般。接近傍晚时分的阳光照射在钥匙的表面,突兀地反射著冰冷的银光,可手指的触感却並没有反馈来任何的冷意。 顾珦的指尖摩挲过钥匙外表上的纹,那精密到比任何微刻工艺还要细密的手法在钥匙上留下了一圈又一圈,如同密码般复杂的阿拉伯藤蔓纹,由上至下,几乎覆盖著整把钥匙的表面。 巧妙,精美,如诗如画,这是顾珦见到这把钥匙时唯一能出现的心情。但若只是如此,那么他也还是会多多斟酌一下自己是否真的需要为了一把看起来好像是用银子做的,实际上究竟內含何物还尚且不清晰的钥匙而豪掷重金。 毕竟临近月底,他现在的生活也不富裕。大学实习期就是这样,总不能一遇到困难的事便想著去找父母吧,他早就已经长大了。 而让顾珦对这把钥匙如此青睞,迟迟难以做出有效抉择的原因,除了它实在是非常精巧外,还有一条: 那就是顾珦是一个十足的克苏鲁爱好者。 在见到这把在地摊上售卖的钥匙的瞬间,他就认定自己一定要將其收入囊中带回家去,作为用来扮演“银之匙”的道具好好供在床头,以求伟大的泡泡能够祝佑自己顺利通过毕业答辩。 顾珦承认自己这般的心態在如今的社会多少有些蒙昧迷信,但人就是这样,在面对没有足够自信心的事情时便会去寻找能增强自信的手段,求神拜佛就是一类常用的方法。而只要一等到实现了目標,就又会立刻对原先的行为嗤之以鼻,认为这些都是自己的努力而非某些虚幻縹緲存在的庇佑。 这並不能说是人性的双標,事实上,顾珦认为这样反而才能体现出作为人类那复杂多彩的一面,因为这才是鲜活情感在刻板生理中最好的写照。 因此,顾珦打定了主意,一定要把这柄钥匙买到手,带回家给它掛在墙上。 不过,四十块钱……顾珦觉得这仍有商量的余地。 “四十啊,我觉得不大行。” 顾珦把银钥匙放回原位,摸了下下巴,把手搭在膝盖上,保持著亚洲蹲的姿態,用一种异常自信的笑容对摊主说道。 从钥匙的重量上来看,假使它真的是用等重的银子做成的,那么摊主就不可能说出“四十”这个价格。不过在这种路边的小地摊上,这种假设本身就是一种不可能。 也就是说,摊主自己其实知道这钥匙的实际价值並不高。 没关係,他只需要赌顾客的眼光就行了。反正他报出的价格也没到三位数,他也没有做出任何诸如“假一赔十”的承诺,就算顾客买了之后后悔,他也占有足够的法理。 只是很可惜,今天来买这把钥匙的人不只是“顾客”,他还是“顾珦”。 “你这里的东西我觉得都挺有意思的,我也是真心想和你做这个买卖。” 先打感情牌!利用对摊主商品的认可与吹捧提高自己在摊主心中的位次,道德筹码也是一种筹码,只要他吹得够好够狠,摊主也不太会把价格咬的太死,这是砍价的基本套路之一。 “不如我说个价,咱们就当交个朋友。日后我多多来光顾你的摊子,支持你的生意。而且你这里好玩的东西那么多,我也可以把我的朋友带来,没准他们也会看中些好东西呢。” 然后,用长远的角度去给摊主画饼。做生意最重要的就是长期的客源,相信一个合格的生意人不可能不去考虑一个潜在的长期客户的价值,即使他知道这只是一种话术,那他也不得不进入这个阳谋。 果不其然,顾珦的话语勾起了摊主的兴趣。 “弟娃儿,那你给估个啥子价嘛?” 摊主慢悠悠地笑了一下,以一种十分坦率的姿態,一手撑在了腿上,一手悬在一旁,把主动权交给了顾珦。 “我觉得吧……” 顾珦迅速思索了一下,决定还是用母亲教给自己的方法,砍价先砍一半,然后再徐徐变之。 於是他伸出了两根手指,貌似隨意地说道: “二十。” “二十?” 一听到顾珦给出的报价,摊主立刻变了个表情,耷拉著脸不断摇头,说道: “二十要不得哈,哪门子恁个做生意哦?嘞些货都是我从別个手头淘钱收来嘞,再啷个也要让我捞赚本钱噻!” 果然是这样吗……很好,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顾珦表面上皱著眉头,但实际上心里已是露出了“计划通”式的笑容。他早就预料到了摊主会说出这样的话,他本来也没有期待真的能直接砍掉一半的价格,那不过只是给自己塑造一个虚假的底线罢了。 摊主没有坚持原价,就说明价格显然是有商量余地的。而这,就要看顾珦自己的经验判断了。 他的砍价技巧都是从母亲那里学来的,但母亲一般只在买衣服鞋子的时候进行砍价,因为她曾经从事过服装行业,对不同布料材质的內部定价標准有一定的认知,才能精准地把价格商量到能让对方接受的底线。 可是顾珦没有对这种工艺品的基本价格判断,说到底,他连这玩意到底有几分真银,亦或根本不是银都不清楚。 所以,他喊出的价格必须足够谨慎才行…… 顾珦舔了舔乾燥的嘴唇,从地上站了起来,以展示出自己的气势,隨后说道: “老板,咱们都是老实人,爽快点给个便宜价得了,本来就是因为喜欢才会和你商量的嘛。” 摊主的目光跟隨著他一起上移,看著顾珦以一种像是“看你能整出什么样”的表情说道: “那你摆个价噻?” 顾珦半仰著面,儘量让自己展现出某种老道的感觉,说著: “依我看,二十五,怎么样?” “要得嘛,恁个就二十五噻。” “呵,我就知道……啊?老板你说啥?” 顾珦本来还准备好了下一阶段的说辞,结果一下子就被摊主的话语打断了。 他眨了眨眼,看著摊主,下意识说著,而后者则是一副老谋深算的模样,捏著手里用报纸攥成的扇子扇著风,回答道: “二十五,你个人摆嘞个价嘛。” “这,我……” 片刻后,以一声清亮的支付语言为结尾,摊主乐呵呵地把钥匙递给了顾珦。 “谢了哈,下回又来噻!” “嗯……” 顾珦看著手中的钥匙,感受著那股冰凉的沉甸感,虽然心头还是有种被坑了的滴血感,但他还是以“这把钥匙確实非常精致,大不了少喝两顿奶茶就补回来”的理由安慰自己。 哎……还是太年轻了,下次一定要再从妈妈那里多学一下砍价技巧才行。 顾珦想著,將钥匙好好地揣进了裤兜里,便准备起身离开。 “老板,请问这个多少钱啊?” 忽然,顾珦听见了另一道询问声从自己身后传来,他下意识转头看去,便看见了一个穿著经典格子衬衫,戴著一副眼镜,儼然一个任劳任怨的上班族模样的青年正俯身弯腰在自己刚刚的位置前,对著摊主指著地摊上的一本外皮泛黄古旧的线装书册说道。 才刚刚赚了一笔钱的摊主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就像之前那样捏著报纸扇子扇著风,非常自然地回答道: “四十,相因得跟捡的嘞样!” “四十吗……” 青年肉眼可见地纠结了起来,顾珦在一旁没有离开,刚好看到了整个过程。 他往地摊上瞅了一眼,看到了青年想要购买的那本书籍。 那是一本看起来就有点年头的古书,书皮的色彩已经褪得差不多,只有一条又一条的黄色纹路像是蠕虫一般爬在上面,只是不知道那究竟是真正的岁月痕跡,还是用茶水浸泡晾乾后的偽造產物。 书籍的右侧,那唯一还有著一点顏色的地方,用苍劲有力的墨水书写著竖列的標题。 “《秦汉秘传方术纪要》” 顾珦记得这本书,刚才他在挑选物品时有注意到它。他没记错的话,那本书上面的內容有些神神叨叨的,倒是和自己这个克苏鲁爱好者有点对得上的电波,可恕他实在看不习惯竖版且从右至左印装的书籍,在粗略翻动了几下后没了什么兴趣,也就没有將其选入购物行列。 看来,这个青年应该也是个对民俗学,或者玄学神秘学一类的知识感兴趣的人…… 嗯嗯,不过更大可能的是,青年也只是一时兴起,就像网络上绝大多数的人那样,为了拓展自己“什么都懂一点”的设定,所以才会来买这种冷门的玩意儿。 顾珦这样想著,但他並没有任何的恶意,多去思考各种各样的可能也是一种帮助他锻炼思维活性的方式。 在听到摊主报出价格后的青年还没有离开,他依然站在原地,紧皱著眉头,视线落在那本书上,手指不停地搓著。看得出来他真的很想要將这本书拿下,只是和先前的顾珦一样,他也陷入到了对价格的抉择中。 看著青年一脸艰难的样子,回想著自己那大概率被摊主坑走的五块,甚至更多的钱,一种莫名的责任感从顾珦的心底升了起来。 於是顾珦转过身,几步走到青年的身旁,抬手在他的肩膀上拍了两下,隨后说道: “朋友,你是不是觉得这个价格有些难以接受?” 青年转过头来,有些发愣地看著顾珦,显然他不是很习惯这种自来熟式的搭訕行为。 但出於礼貌,他还是回答了顾珦的话: “呃,嗯……確实有点。” 顾珦自得一笑,往青年身边又靠近了一点以示亲近,並降低了音量,用只有他们二人可以听到的声音在青年耳边说道: “不介意的话,让我来帮你砍价吧?刚才我也在这里买了个东西,我敢打包票,这黑心摊主说出的价格绝对溢价了一倍不止!” “一,一倍啊……这也太夸张了吧……” “谁说不是呢!原价四十的东西,我刚刚报价二十五,他倒是很爽快地应下了这个价格。这一次,我觉得二十块应该就接近他的底线了。” “嗯……我也觉得很有可能,那就请你帮我砍一下价吧。” 二人迅速达成了共识,只见顾珦怀著自信万分的笑容,转眼看向坐在马扎上的摊主,相当得意地伸出了两根手指。 就和之前那次一样,只不过这次顾珦的语气中含著绝对的不容置疑。 “老板,二十块钱能不能拿走?” ………… 片刻后,路边的一家麵馆里,青年苦笑地看著一脸颓然的顾珦。 “可恶……还是失算了!” 顾珦对著一瓶刚开封的红茶暗暗较劲,他著实没想到,自己明明都已经对半砍价了,摊主竟然还是异常爽快地应下了价格。 “这是什么黑心地摊啊,这利润已经不止一倍了吧?他该不会真的赚了两倍的利润吧?!很有可能他还真没说谎,这本书没准就是他捡来的,根本就没有成本价……!” 顾珦不断地蛐蛐著摊主,肉眼可见的怨念都快要溢出来了。 “好了好了,別想那么多了。” 青年无奈地安抚起顾珦来。 “不好意思啊……我真的是想帮你砍价的,没想到……还是吃了经验的亏。” 顾珦有些愧疚地看向坐在他对面的青年,后者倒是最先释怀,无所谓地对顾珦说道。 “你能帮我砍到原价的一半,我已经很惊喜了。说实话,本来我都想咬咬牙,按四十块的原价入手了,还好你出面帮我砍了价。二十块钱嘛,嗯,完全在我可承受范围之內。” 当事人的主动安慰总是更加容易令人心情好受些,听著青年的话,顾珦也就逐渐放下了那两次失败的砍价经歷。 他挠著扎了个很自由的丸子头的头髮,不好意思地对青年说道: “等我再练练,下次,下次我一定帮忙砍个好价格。” “哈哈,那就等有机会再说吧。” 顾珦与青年对视著便笑了起来,顾珦真心感受到了对方礼貌友善,后者也確实体会到了他的热情诚意。 於是顾珦觉得,他应该交下这个朋友。 “对了,聊了那么久,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青年喝了口水,听到顾珦的询问,便在將水咽下去后坦率地回答道: “我叫周明瑞,明智的明,祥瑞的瑞。” “周明瑞……嗯,真是个好名字。” 顾珦咀嚼了一会儿这个名字,確保自己真正记下后,他也没有忘记向周明瑞“回礼”道: “我的名字是顾珦,珦是斜玉旁加一个向前的向。” “顾珦么……后面那个字可不多见啊。” “嘿嘿,父母给我取这个名字可是有含义的哦。” 顾珦神气地笑著,支起一根手指不断地晃悠,同时说道: “珦是一种玉的名字,换而言之,珦者,宝玉也……也就是说,我的名字其实还可以扩展为顾宝玉。” “我可没听说过名字还能这么扩展的……” 周明瑞无力地吐槽了一句,实则仔细地打量了一下顾珦的面容。 黑色的,即將齐肩的头髮向后扎著,將整个脸庞没有任何遮挡得显露了出来。干练、清爽,这是周明瑞第一批能想到的,用来描述顾珦长相的词语。 他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赘肉,皮下的骨骼形状很是有型,只是因为年轻,五官还稍显稚嫩,时刻扬起的嘴角与那微眯的眼睛总给人一种不太正经的紈絝感。但一看到那凛然的剑眉,与整张面孔搭配起来的形体就不免使人感到一份很容易嚮往的气质。只是顾珦的面貌与其说是宝玉,倒是缺少了些许的珠圆玉润,反而更像是有稜有角的晶石,没有那么雍容,但仍然尽显价值。 年轻可真是好啊…… 周明瑞无端由地想道,虽然他也才出社会没多久,但生活却早已磨平了他的稜角,令他早早地生长出了赘肉,甚至是一点点的双下巴。要是在以前,在他上大学的时候,那至少也能算是一个中等偏上的阳光青年。 “看你的样子,应该还没有出社会吧?” 深陷感慨中的周明瑞忽然问道,而顾珦也没有犹豫,即刻回答著: “嗯对,我下半年才刚刚大四,现在正在一边找暑期实习,一边给毕业设计寻找灵感。” “哦?你是在川渝上大学吗?不是本地人?” “对啊,老家是江南的,高考考到这边的一本,学的是计算机科学与技术。” “那还挺容易找到对口工作的嘛,毕业后是准备留在这边,还是回家乡?” “哪边都不好说啊,竞爭压力太大了,现在本科生遍地跑,人才市场又饱和了,哪有以前那么容易找到好工作,而且……” 顾珦正说著,突然就停住了嘴,朝著周明瑞奇怪地瞅了一眼。 “你怎么突然像我爸妈那样问我职业规划?听得我怪难受的……” “呵呵,我这也算是关心后辈嘛。” 周明瑞笑著举了举手,示以抱歉的姿態。 顾珦撇嘴摇了摇头,暗自嘟囔著: “要是我真有明確的未来规划,我也不会一天到晚祈求犹格泡泡给我指条明路了。” “犹格泡泡是……?” 周明瑞疑惑地问道,听到关键词的顾珦一转苦闷的態度,脸上立刻掛起了笑容,將自己“重金”买下的那把工艺品钥匙展示了出来。 “这是我刚刚在那个黑心摊主那儿买的东西,这个样子,这个形状,相当符合一个神话当中的象徵物品,而它所代表的,就是我说的犹格泡泡,一位全知全能的伟大神祇!” 周明瑞的表情变得困惑起来,他像是在確定什么一般,试探著问道: “你还信这种东西?怎么听起来这么像是……” “你想哪儿去了……不是邪教一类的东西嗷!这是一类编撰出来的科幻神话体系,在国內外多少也有点知名度。” 顾珦立刻就意识到了周明瑞想歪了,於是赶紧趁著对方误以为自己是什么邪教份子前为自己正名。 说完,他又看了看周明瑞放在右手边的那本《秦汉秘传方术纪要》,也是有些好笑地挑了挑眉,对后者说道: “话又说回来,你不是也挺喜欢这种玄乎的东西吗?” 周明瑞顺著顾珦的视线看到自己放在一旁的古书,笑著把它拿了过来,一边隨手翻了起来,一边说道: “我只不过是对这些奇奇怪怪的知识比较感兴趣罢了,多了解一点,有助於……嗯,你懂的,在网上和人对线的时候能占据知识的高地。” “明白了,键盘侠嘛!” “咳!我可不是那类喜欢没事找事的人啊……” 看著周明瑞翻动《方术纪要》的封面背景,顾珦也確实来了点兴趣。对於这种中华古代的传承辛秘,他向来是很乐意一览其实的。 “誒,老周啊,这上面都记载了些啥啊?” “老周……怎么听起来把我叫得这么老啊……” 周明瑞隨口吐槽了一句,目光依然聚焦在《方术纪要》的书页上,接著说道: “这里面记载的都是一些古早的方术仪式,方法倒是不复杂,就是原理看得让人头昏眼。嗯,种类也很多,什么祈福仪式,占卜仪式,转运仪式……” “转运仪式?还有这种仪式啊?” 顾珦眼睛一亮,当即搓了搓手將身子往前靠了点。 “正好我最近运气有些不佳,先后两次栽在那个黑心摊主那儿更是令人不爽。老周,能不能借我看一下,让我学习学习,我好回去实践一下,看看是不是真的能转运。” 周明瑞没有犹豫什么,大方地把书递了过去,本来也是顾珦帮他省了二十块钱。再者一本书而已,就算他和顾珦之间没有刚建立的这层朋友关係,他也不介意借给他看。 顾珦高兴地接过了书,周明瑞满有兴致地看著他那开心的模样,简直就像是个小孩子。 “我看看我看看……嗯,转运仪式,需要將所在地区的主食分成四份,接著分別放置在房间的四个角落里,然后来到房间中央,用四步逆时针走出一个正方形,每走出一步,就按以下顺序念出……” 顾珦的语气变得严肃了一点,他缓缓地念诵著书页上写出的名字。 “福生玄黄仙尊……” “福生玄黄天君……” “福生玄黄上帝……” “福生玄黄天尊……” 顾珦端著的念诵声显得有些空洞幽然,听得周明瑞莫名起了一点鸡皮疙瘩,他不禁出声说道: “怎么感觉这个更像是邪教……” 顾珦一手扶著书,一手托著下巴思索著说道: “確实挺奇怪的,我的印象里好像没有哪路大神叫『福生玄黄天尊』,除非这个写书的人记茬了名……不过嘛,中华文化博大精深,或许还真的有这么一位大神呢。” “而且试试也无所谓,又不会少块肉,万一真有用呢?” 说著,顾珦默默记下了这个转运仪式,把书还给了周明瑞。 “你这句话倒是很符合中华民俗精神,实用则信。” “那是,这是人民百姓的智慧。” 顾珦笑著说道,而终於到了这个时候,他们二人点的面也总算上来了。 周明瑞把书放在长凳边上,顾珦將自己的草帽挪开,给面腾出位置,对著端面过来的服务员说了声谢谢后,二人便不再多说话,专心享用起了美食。 热气腾腾的麵条总是能给人带来“一口”式的满足感,特別是川渝地区的麵食那独有的鲜香辣风味,红彤彤油亮亮的汤汁是如此令人难以控制唾液的疯狂分泌。吃上一大口的麵条,再佐以肉块与菜叶,隨后用红茶中和口中的油腻,如此往復,便是一餐简单而极致的美食享受。 很快,二人就各自解决掉了自己的那碗面,相互交换了联繫方式后,顾珦便起身与周明瑞告別,哼著满意的小曲,朝著自己租住的公寓走去。 经过了这么一段生活小插曲后,时间就已经来到了黄昏傍晚时分,太阳西落,街道上逐渐泛起了夜晚的凉意,路上的人群也从先前下班的潮流变成了饭后出门逛街,或是出门寻找吃什么的三五行人。 天色渐渐昏沉黯淡,但路灯及时地亮起,使还没来得及降临人世的黑暗被立刻驱散,裹挟著夜市街头的喧闹,以嘈杂人声与交通鸣笛包裹著这座城市的夜。 光明似乎永远不会离去,人类的繁华好像能长久地停驻在这颗星球的大地上。 顾珦穿行在人潮中,走过他身边的或是亲昵恩爱的情侣,或是嬉笑玩闹的父母孩童,或是结伴而行,互损互坑的三两好友。热闹与喧囂环绕在顾珦耳边,反而显得他是那么不合群,好像与世界隔绝了一般。 “早知道就应该再和老周待会儿的……怎么感觉我像是步入了什么中年危机那样。” 顾珦咂著嘴,从裤兜里將手机拿了出来。他其实並不过多介意一个人待著,但他著实不喜欢太过的清冷。 顾珦拿著手机,一边看著巨信上通过的来自周明瑞的好友申请,一边给他改写备註为“老周”。 接著,他翻过那长长的置顶条框,来到一个群里,和自己的好友们开始了日常的畅聊。 有了打发时间的工具,就连回家的路程都仿佛变得短了一点,没过太久,顾珦便来到了公寓楼下。 他住的楼层不高,饭后消食走走楼梯即可。 於是顾珦一边和好友们计划著这次长假中间一起出门旅游的事宜,一边慢慢悠悠地顺著楼梯,踏著接连亮起的感应式灯光的照明,就那么走上了八层,然后穿过消防通道,接著就来到了自己的公寓前。 “去伊犁吗?我本来还打算去內蒙草原看看的呢……” 顾珦一手按著语音,一手掏出房门钥匙来,捅入锁孔,顺时针转动了两圈,卡著钥匙就把门拉了开来。 “不过伊犁也好,誒我说啊,去那里肯定得自驾游吧?用自己的车肯定不现实,隔著几乎一整个国家呢,还是落地后去那里租车吧?” 顾珦说著,走进门用肩膀往墙上一靠,便把客厅与门口的灯全部点亮,隨后转过身用脚跟相互把鞋脱下,换上拖鞋的同时顺手把门带上。 “那肯定啊!草原森林、雪山戈壁,这种风景不自己开车就太掉价了!更何况整个塞外那么大,我们完全可以开车去其他地方,什么巴音郭楞,wlmq,都可以去!” 顾珦来到厨房,用早上装好的饮水机给自己倒了杯水。 “嗯,那就之后找时间再聊,反正我这个假期也得先搞一下实习呢。” “好好好,知道你家底殷实,富哥先爆点金幣唄?” “我去,还真爆金幣啊,你是真有实力的!” 顾珦笑嘻嘻地点开了群里一位小富哥发出的红包,然而滚动的金幣背后弹出的金额却寥寥无几。再看看別的好友先后拿到的两位数的红包,他喝水的动作都差点为之一僵。 “我的运气真的有那么差吗?该不会真的要转一下运吧……” 顾珦烦恼地在群里发了个无语的表情包,同时走到冰箱前,打开冰箱看了看。 嗯……很好,几乎是一贫如洗。 不过家里的米倒是还有些,用电饭煲点个加速煮,不需要多久就能煮好一份主食。 米饭,应该也能算是主食吧。 “要不就来试试看?反正也吃不了亏,就当提前准备夜宵了。” 在顾珦出现这个想法的时候,其实就代表著他已经想要去做了。 於是很快,他把手机放在一边,从米缸里盛了一杯的米装进锅皿中,分两次淘完米后,他把锅皿底部的水渍擦乾,装好適量的水,隨即就把锅皿放进了电饭煲中。 选好模样,按下开关,电饭煲幽幽地亮起了代表工作中的灯光,顾珦便拿上手机,返回客厅慢慢等待。 刚来到餐桌前,顾珦便想到了自己口袋里的工艺品钥匙。 伸手將其拿出来后,顾珦借著家里更加明亮的灯光再次打量了一下钥匙的模样。 现在看来,这柄钥匙的样子似乎远比顾珦看到的第一眼更加精致,那附著著这把钥匙的阿拉伯藤蔓好似变得更加复杂。 並且,从钥匙身上反射而出的奇丽光芒,以及那份代表著价值的重量,似乎都在阐释著製作这把钥匙的材质不太一般。 “这不会真的是银制的吧……难道我还捡漏了不成?” 顾珦捏著钥匙转了一圈,忽然,他想起来自己把它买回来本来就是为了充当扮演“银之匙”的道具的,现在过於纠结它的真实价值反而显得有些吹毛求疵了。 於是,他用双手紧紧握住了钥匙,站在书柜前,对著他“供”在书柜中央的那本厚重的《洛氏小说全集》,脑子里畅想著无尽的宇宙深渊,口中夸张但是虔诚地念诵道。 “聆听我吧!伟大的全知全能之神,无尽虚空之王,万物归一者,犹格·索托斯!” “请你指引我未来的方向,祝佑我能够顺利完成实习与毕业答辩,走上人生巔峰!” 装模作样地进行了一番面对犹格·索托斯的祈祷后,顾珦终於忍不住笑了出来,自言自语道: “老周说的没错,这要是被人看见了没准真会以为我是什么邪教份子……” 顾珦把“银之匙”重新揣进了兜里,准备找个时间给它系个绳子当作掛坠。 他拉开餐桌旁的椅子,准备一边刷手机,一边等待电饭煲將米饭煮好。 结果忽然,顾珦听到了隔壁莫名传来了一阵吵闹声,甚至伴隨著一些东西被摔在地上的桌球声。 顾珦皱著眉头看去,他记得很清楚,隔壁住的是一对年轻的小情侣,年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却整天腻腻歪歪,有时候还经常能在夜晚听到一些更加奇怪的动静,顾珦因此很多次险些失去了美好的夜晚睡眠。 “怎么今天换风格了?这是什么新的时尚情趣吗?” 顾珦毫不留情地讥讽起来。 “年轻人还是年轻人,不知道和睦相处的可贵,感情那么珍贵的东西,不要总是因为一些小事吵架嘛。” 话虽然这么说,但是非常遗憾,顾珦直到现在也没有进行过哪怕一场恋情。 顾珦是十分坚定的纯爱战士,以至於到了偏执的程度,他坚信人一辈子只有一次真正的爱情。而正是因为如此,同时也是由於目前能让顾珦心动的那个人尚未出现,所以顾珦至今仍是母胎单身。 想到这儿,顾珦不免又回忆起了自己的奶奶最近一直在催促自己的个人恋爱问题。 他重新看向手机,便见到堆积在最下面的,属於奶奶的那个聊天框出现了几个新的消息。 顾珦点开聊天框,消息里隨即传来了奶奶那充满著浓厚乡音,缓慢温和而略显疲惫的语音。 奶奶发来的问候无他,无非便是一些关心顾珦最近胃口与身体情况的话语,同时又伴隨著经典的恋情询问。 顾珦耐心將所有的语音听完,然后用家乡方言简单地回答了奶奶的话,顺带著把那个话题用三两言语搪塞了过去。 发完了语音,顾珦从奶奶的声音里略微感觉出她的身体好像有些不好。他没有贸然询问奶奶,而是转去向父母发去了消息询问。 “嗯,你奶奶最近身体是有些不好。” 回答的人是顾珦的母亲。 “不是非常严重,医生说可能是晚上吹风得了风寒,吃了点药已经慢慢好下来了,只是平日里没什么力气。” 確认了奶奶的身体並没有什么大问题后,一边发散著思维,顾珦一边隨意地和母亲聊著家长里短。 不知不觉间,连顾珦自己都没怎么察觉,他的视线忽然变得越来越模糊,按下手机键盘打字的动作也变得越发刻板,就像是一台机器一般,毫无思考地做著僵硬的回答,整个人的意识好像在梦游虚空一般,甚至都快没有多少自我意识。 “叮——!” 突然,电饭煲煮饭完成的提示音惊醒了精神恍惚的顾珦,他空洞的双眼重新又恢復了聚焦。 “我这是……” 顾珦迷茫地看向厨房,他感觉到自己的后背莫名其妙地开始忽冷忽热,脖子与脸上也充满了汗渍的粘糊的不適感,脑子就像是被糊了一团浆糊般,差点都要想不起自己刚才在做什么。 他低头看了看墙上那廉价时钟显示的时间,发现距离自己回完奶奶的消息开始,已经过去了三十多分钟。 “时间过得那么快吗……” 顾珦嘟囔著,正准备去厨房里拿已经煮好的米饭,低头习惯性地一瞥,就看到自己的手机正停留在与母亲的聊天界面上。 一分钟前,母亲刚给他发来了一条询问消息。 “什么时候能回家呀?妈妈有些想你了。” 顾珦舔了舔乾燥的嘴唇,轻笑了一下,隨手打字回復道: “这个假期肯定会回来一次的,等我消息就行。” 然后,顾珦就把手机放在了餐桌上,起身走到厨房里,拿了四个盘子,將电饭煲打开,趁著縈縈热气,盛了四份米饭出来。 “我记得那个转运仪式说,四份主食要放在房间的四个角落里是吧……” 顾珦一面復现著记忆,一面小心翼翼地把四个盘子端到客厅,先后把四个盘子放在了沙发角落,电视机靠阳台侧的角落,厨房推拉门与餐厅墙壁连接的角落,以及书柜靠里侧的最上端。 做完这一切后,顾珦缓缓踱步至客厅中央,先在心里复述了一遍那四个尊名。 不知怎的,顾珦此时却是有种无端的紧张感,仿佛正待在科目三的候考大厅里,好像马上就要叫到自己似的,心跳砰砰声径直从胸口传上大脑,似乎迴荡在自己耳边。 深呼吸了几下,顾珦站稳身体,缓缓地沿著逆时针正方形的轨跡,迈出了第一步,同时,他诚心默念道: “福生玄黄仙尊……” 顾珦能感觉到自己的嘴唇好像都在颤抖,自己真的有必要那么紧张吗? 隨后,他迈出了第二步,屏息静气地低语道: “福生玄黄天君……” 做出了前两步,这第三步就显得没有那么艰难,顾珦的心情好似平復了一点,没有关闭的窗户外吹来一道清凉的夜风,让顾珦的內心不再那么浮躁。 接著,他迈出了第三步,並用心默念道: “福生玄黄上帝……” 突然间,就在顾珦即將迈出第四步的时候,他毫无徵兆地体会到了一种惶恐感,原本平静下去的心跳骤然加快,一种仿佛站在悬崖边的危机感如尖刺般扎向顾珦的头颅。 就好像冥冥中有什么东西在提醒著自己,不要再继续这么做了一般。 下一秒,餐桌上的手机骤然亮起,顾珦的目光朝那边移去,他隱约可以看见,那应该是母亲给他发来了消息,他应当赶紧去给母亲回復消息才是。 但在那之前,不知是因为转运仪式已经做到最后一步的侥倖心理,还是前面三步已经造成了潜意识习惯,顾珦看著自己的手机,径直地迈出了最后一步。 一个异常虔诚的,连顾珦都觉得那不太像是自己的声音,从他的嘴唇中颤颤巍巍地挤了出来: “福生玄黄天尊……” 第2章 降临 緋红的月光搅碎了深沉的黑夜,清冷的夜风沾染著烟尘与恶臭,吹过几排低矮歪斜的房屋所合成的阴暗深巷。 街道上的煤油灯忽明忽暗,在潮湿的雾气中艰难喘息,投下一道道病怏怏的昏黄光影,勉强映入到那幽暗小巷的內部,將那一堆如小山般堆积在角落里的脏乱垃圾从黑暗中拖拽到光明下。 而一同来到光明下的,还有那垃圾堆上如溪流般淌下的鲜血,和一具四肢严重扭曲,骨骼暴露,胸膛与腹部被暴力撕扯而开的尸体。 循著血腥与腐臭的气息,这座城市的分解者扇动著它慵懒的翅膀来到了这阴暗之中。 它並不是第一个到来的,事实上远有比它还要勤快的苍蝇已然到达了现场,但是它並不会在意,这座城市从来就不缺少食物。 苍蝇晃晃悠悠地停在了那双被胡乱折断,看不出原样的手上,按照本能先搓了搓自己的前足,隨后便打算开始享用自己的晚餐。 忽然,在那尸体上的某个部位,无端地泛起了一层极其细微的红色萤光,好似有什么细小的晶体正在缓缓地从中析出,集中到一起。 苍蝇们並没有被这奇怪的现象打扰,那只停留在手上的苍蝇正准备从如此之多的伤口中寻找合適的入口,然而下一秒,另一道更加璀璨,更加凝实的光华,毫无徵兆地从尸体身上浮现,隨后如无声的烟般地四散炸开。 一瞬间,所有的苍蝇全被这诡异的现象惊飞。盘旋在尸体上空观察了一会儿,一只勇敢的苍蝇先行落回了尸体的手,想要试探一下情况。 怎料,那本该失去所有生命气息的尸体,竟是突然间抽动了一下扭曲的手指。 “嗬——!” 隨后,一阵如扯动破烂鼓风机般的可怕噪音从尸体的嘴部传来,伴隨而进行著的,是尸体那敞开的胸膛下重新鼓动起来的肺与心臟。 整具尸体猛然一抽搐,发出一阵刺耳的滋啦声,这下便將所有的苍蝇彻底惊飞。 “疼……怎么会这么疼……” 一个漏风走调的声音低沉地从那被割开的脖颈传出,从最开始的沙哑,逐渐变得清晰,那已经断裂的咽喉,竟是开始缓缓癒合,被切割分离的血肉,竟是重新如同蛛网般连接在一起,迅速生长出结缔组织与皮肤。 与此同时,这具身体的其他各处伤口,也在一起进行著快速的恢復。 所有折断的骨骼立刻癒合,破裂的內臟像是受到吸引般回到腹腔,变得完好如初,那些被切开的皮肉有如进行了一场最精湛的手术般即刻缝合,甚至没有留下任何的伤痕。 这一切只发生在短短几秒的时间內,转眼间,原先那具残破到可以算得上最残忍凶案现场的尸体,已经变回了一个健康无恙的身体。 可怕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缓,癒合的胸膛舒和地起伏,像是从一场噩梦中挣离出来那样,紧闭著的双眼缓缓睁开。 ………… 在睡梦中横遭痛楚的经歷对於顾珦来说並不离奇,后半夜突如其来的小腿抽筋已不是第一次,但是这般剧烈,这般难以忍受的痛苦,顾珦从未想过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从沉睡中骤然惊醒,意识尚在混沌之中,痛苦便毫无徵兆地涌来,致使顾珦险些昏厥过去。 这是发生什么了,为什么突然间会这么疼…… 就像是被刀刃割开了皮肉与骨骼般,又像是有无数蚂蚁覆盖在伤口上,啃噬著自己的血肉,造成一阵又一阵永不停歇的,浪潮一般的疼痛,就连每呼吸一下,都仿佛有刀片在划过咽喉那般。 这是远比那次失败的根管治疗更加可怕的钻心痛楚,顾珦曾经被洋辣子的毒刺扎过,他现在只觉得,一定有大量的洋辣子爬在自己身上那些无形的伤口上。 我这是要死了吗……为什么突然间会这样…… 在这般痛苦的包裹下,思绪混乱的顾珦难免產生了悲观的情绪。 是感染了什么疾病吗?什么病会出现这样的症状?伊波拉?中华怎么会有伊波拉呢…… 稀里糊涂地一通胡思乱想后,精神得到些许回归的顾珦本能地想要呼救,但现在他好像控制不了自己的声带与口腔,並且不止如此,他此时只能感觉到疼痛,却无法感知到自己的身体。 实际上,与其说是感知不到身体的部位,倒不如说,他现在好像有些確定不了,出现在大脑里的感觉对应的是身体的哪个地方。 是痛到脑子都乱了吗,莫非是大脑皮层出了问题? 独居的可怕这就体现出来了……该死,早知道就应该招个室友的……这下万一我死在房子里都没人知道。 手机,我的手机……看看能不能去够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得赶紧拨打120! 我的手……哪里是我的手,为什么我连自己的手都感觉不到了? 顾珦有些怀疑,自己可能不是突发了什么绝症恶疾,而是由於睡眠姿势的欠佳,导致了全身的麻痹。 但这也不符合常理啊?再怎么麻痹,也不应该出现这种程度的疼痛。 嘶……怎么还在疼,受不了了,真的受不了了…… 顾珦的忍耐已经到达了极限,越来越清晰的意识所代表著的,是同样越来越清晰的疼痛。 终於,他再也忍不住,没有经过任何的思考,完全是出於本能地呼救道: “疼……怎么会这么疼……” 这一下连顾珦都有些意外,他没想到自己原来还能说话,这或许表明他还没有到死亡的边缘。 可是他自己说出的话语传到耳边,在他听来,却是一段沙哑难听,如破锣嗓子般的古怪音频。与此伴隨著的,是喉咙处传来的像是被砂纸摩擦过的痛感。 能说话!就是声音有些不太对…… 我的思维还能运转,这说明不是什么大问题。 那现在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莫非是被鬼压床了? 幸好第二天没有什么安排,要不尝试著再睡过去?没准一觉醒来所有的毛病就都好了? 顾珦试图催眠自己,让自己再次进入睡眠。可是那始终縈绕在大脑中的痛苦却让他根本没办法做到安稳的睡去,顾珦觉得,还不如一开始直接昏迷来得划算。 不行,这样下去根本不是事儿! 顾珦努力调动自己的意识,在脑子里拼命地构思身体与四肢的位置与模样,想要凭藉意志力去恢復对身体的感知和操控。 也不知道是不是这误打误撞的操作真的唤醒了大脑中的某些机制,在一阵痛苦的浪潮后,顾珦忽然感觉到全身上下传来的疼痛似乎变得微弱了一点。 这是个很好的现象,顾珦想著,隨即更加努力地去感知自己的身体。 疼痛渐渐消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带著几分暖意的酥麻与瘙痒感在身体的各个角落泛起。 待到这些痒意也慢慢退去后,顾珦已经感觉不再那么疼痛。虽然还是有一种肌肉过度运动后的酸痛感,但至少也比那种可怕的痛楚要好上百倍。 好了?誒嘿,我这是好了吗?我简直就是超人! 顾珦忽然对自己的恢復能力產生了无比的自豪,不过现在可不是沾沾自喜的时候,顾珦就怕此时的“痊癒”只是一时的缓解,痛苦可能又会在某个时间再次降临,所以他最好趁现在赶紧下床,打个电话把自己送到医院去。 他奋力地集中思维,循著眼前黑暗里的一点奇怪的緋红光芒,卯足力气睁开了眼睛。 顾珦的眼前先是发生著点点闪烁状的雪样图案,隨后,他看到的那緋红的光芒从模糊变得逐渐清晰起来,周围的光晕也慢慢黯淡下去,融入到四周的黑暗里,渐渐凝聚成形。 朦朧散去,顾珦呆愣地睁著眼,出现在他眼前的並不是公寓那白的屋顶,而是一片广袤无垠的深沉夜空,与一轮高悬於那“黑色天鹅绒幕布”中的红月。 緋红的萤光高高地照耀在大地上,为周围那些低矮的黑色建筑披上了一层奇异的面纱,使其勉强能够被看清。 在顾珦的视野中,周围一圈都是这些破旧建筑的屋顶,直直逼迫著天空,占据著黑夜有限的空间,让红月周围的夜空显得是那么逼仄。 这些房屋的外墙几乎都是由砖石与木头堆砌而成,墙壁的缝隙里填充著劣质的泥沙,仿佛用手一抠就能挖下一大块墙体来。潮湿的水汽在墙面的石头上形成了水滴,侵蚀著已经腐朽的木头,缓缓向下滑落,滋养在墙体近地处大量苔蘚的增生。 顾珦正是处在这样的一个环境里,公寓臥室里的乾净温暖仿佛早已变成了一场梦。 “这是哪儿啊……” 他不安地自言自语起来,虽然嗓子与喉咙已经没有刚才的难受感,但顾珦发觉自己的声音还是有些不太对劲。 他尝试著站起身来,用手在自己背后所躺著的地方一撑,他便是感觉到了一股湿滑粘稠的触感,与一阵混杂著许多细碎的颗粒与不明尖锐物的晃动感。 顾珦用力直起上身,朝著自己下方低头看去。 只见一团团大概是垃圾的粗布袋正垫在自己身下,可在那些垃圾表面上,却沾染著大片尚未完全乾涸的鲜血,在凹陷处积成了一片洼地。 被顾珦的动作一压,那些血液立刻从垃圾堆上流淌而下,砸落至地面,划出数道“溪流”向著远方蜿蜒。 而顾珦也在这时看到,前方的地上赫然形成著一片几乎充满了整个地面的骇人血池。 那些血流缓缓流淌,注入到血池中,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平静而又诡异。 第3章 银之匙 顾珦被这骇人的一幕嚇了一跳,他这辈子见到的最多的血,也不过是儿时奶奶在自家院子里宰杀鸡时流出的那些血液。 一只成年家鸡大约有100至200毫升的血液,粗略估算一下,大约就是一个矿泉水瓶的內容量,能带来的视觉衝击力也不过是在地面上溅开,然后朝著地势偏低的方向拉出一条浅浅的窄流。 可顾珦面前的这片惊悚血池,已经不是什么杀鸡画面能够比擬的存在了。 顾珦的心臟猛烈地跳动著,后脑与脖子的连接突然收紧,產生阵阵凉意,他的大脑在一瞬间发懵了一下,但回过神来,他强行控制住了颤抖的嘴唇,儘量让自己冷静下来,去分析自己目前的处境。 这个血液的顏色,这种程度的出血量,显然这些血液的来源应该是大型哺乳动物……呼,准確来说,大概率就是人。 有人在这里被杀了吗?我又怎么会在这里? 难道是误入了凶案现场?糟了,我该不会被认为是凶手吧? 顾珦此时的姿势让他感到很是难受,身体也因为被血液粘湿后变得湿滑的垃圾堆一直在往下滑,他不得不再次挺了挺身子,让自己更加坐起来一点。 这么一动,顾珦便看到了自己现在身体的情况。 大片的血污正遗留在自己的身上,他的手腕、胳膊、腰腹等等的地方都残留著血液的痕跡,而且,他的衣物也处於被利器切割后的状態,全身各处都能看到衣服的碎片被血液凝固在皮肤上。 虽然身体上没有任何的伤口,但將自己身体的情况与面前的景象相结合,顾珦也不难得出一个令人心惊的可能性。 难道说,这些血都是从我身上来的? 可这个出血量,对於正常人来说早就应该失血性休克致死了吧! 不对不对,比起这些事情,最重要的分明应该是…… 各种各样的思潮在顾珦脑子里涌现,他只能暂时摒弃掉其他所有的疑问,先对自己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顾珦分明记得,自己应该是躺在公寓臥室的床上,用被子盖著肚子,穿著薄睡衣酣然而眠,可是现在…… 他看向自己的身上,那些破损得都快滑落的衣物显然不是自己的睡衣,虽然因为沾上血液后出现了一点色差,但顾珦还是可以看出,这身衣服原本应该是黑色的,並且很像是一种他曾经在图集上看到过的,像是猎人服一般的服饰。 “典型的欧式风格……”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顾珦呢喃著,隨后他看向两侧的墙面。 刚才他就大概认出来了,自己应该是正在一个巷子的死胡同里。 四周低矮的房屋在顾珦身边围成了一圈,在他身后完成了闭合,形成了一个典型的三面死巷。 他缓缓伸出手,试探著抚上了其中一侧房屋的墙面,湿滑阴冷的触觉立刻从手掌中传来,余下便是墙壁那坚硬凹凸的质感。 顾珦用手指轻轻搓过墙体,抹下了一层像是混合了煤灰的黑泥,在手上揉搓而开。 骯脏老旧得简直不像话,这真的是现代文明社会还会存在的地方吗? 顾珦正想著,忽然,他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我的手……有那么小吗?” 即使被血污与泥灰沾染著,但他还是可以看出来,自己的手莫名变小了许多,並且展现著与之前完全不同的外表。 就在顾珦注意到这个问题的剎那,他的大脑一下子就像是触发了什么开关一样,犹如播放幻灯片一般,將一幅幅不属於他的记忆片段突兀地呈现出来。 卡洛琳·威廉士,北大陆鲁恩王国首都贝克兰德人,没落贵族威廉士家仅剩的末裔之一,正在贝克兰德大学攻读政治经济学…… 父亲卡尔·福斯特,皇家海军中校,以外婿的身份入赘威廉士家族,通过参军而在一定程度上稳定住了威廉士持续衰落的趋势…… 母亲凯萨琳·威廉士,威廉士家族上代家主的小女儿,有一个过继出去的哥哥正在皇家陆军当中服役,是为陆军少將…… 大约半年前,在父亲继承威廉士家族的伯爵爵位前一日,父母二人在从王国上议院乘车回家的路上遭遇刺客的袭击,双双遇难身亡…… 而卡洛琳便在隨后开始独自调查父母死亡的真相,並在近日找到了一丝可靠的线索,却在追踪幕后嫌疑人的过程中……惨遭杀害! “所以这些果然就是我的血吗?我的血可真多啊……” 顾珦木訥地低头看去,一下子接收到的信息有些多,他一时间有些没反应过来,竟是做出了这样一个奇怪的想法。 但是很快,顾珦就马上消化了这些信息,思维也迅速转动了起来,编织出了自己正在遭遇的现状。 “等等,所以我这是穿越了?” “而且不只是穿越,还是穿越到了一个女孩子的身上?” 难怪顾珦从刚才开始就觉得身体有些不大对劲,他本以为那是疼痛缓和后出现的正常现象,可谁能料到,那居然是他进入到了一个异性的身体中而出现的异常反馈。 这可不是什么热播的动画剧情,虽然顾珦以前挺喜欢看意外性转的异世界漫画,但等到这种事情出现在自己身上后,他只觉得这一点儿也不好笑。 顾珦揉了揉脸,有些难以接受现实地低语道: “我是个生理与心理性別都是男性的正常人类啊,就算要穿越,也不能这么乱来吧!这不是开玩笑么……” 身份的突然转变所带来的衝击久久难以释怀,不过顾珦也清楚现在並不是给自己耍脾气的时候。 他刚刚穿越过来,接收到的属於原身卡洛琳的记忆尚不完全,但死亡前的那份记忆却如荆棘般深深缠绕在顾珦的意识深处。 在卡洛琳最后的记忆里,顾珦看到她走进了这条巷子中,似乎是想要寻找什么。可一回头,她便看见一个几乎完全被阴影覆盖的奇怪存在堵在了巷子里。 后面的那段记忆变得有些支离破碎,或许是因为极致的绝望与疼痛麻痹了卡洛琳的意识,使她生前根本无法记下当时的准確场景。 顾珦只能知道,一个卡洛琳完全无法反抗的力量一下又一下地摧毁了她的肉体,对方甚至根本没有使用武器,就以处决式行刑的手段將她杀死在了这条小巷中。 那是一种仿佛在享受杀人的手段,从那可怕的暴戾下能够体现出对方那压抑不住的快乐。 卡洛琳遇害后,尸体没有被挪走,甚至连现场都没有进行处理,这满地的鲜血简直就像是一种杀人狂独享的作品…… 顾珦无法確定凶手的意图,但他能够確信,对方一定是个十足的变態,並且极其精通人体的结构。 看吧,卡洛琳体內所有的血液几乎全部喷涌而出,形成了这一大滩的血池。要知道即使是在宰杀牲畜家禽的时候,都会因为死亡后停搏的心臟而没办法把血液全部排乾。 但是那个凶手,他成功做到了,因为他把卡洛琳身体上所有的主要血管全部切了开来,从脖颈到胸口,从手臂到大腿,所有重要的血管脉络无一倖免。 这种危险的傢伙,在没有处理案发现场的情况下,万一仍然停留在附近,稍后再次返回的话…… 穿越已是最糟糕的情况,如果刚落地又要去面对一个变態杀人狂的话,那就是根本不给顾珦活路! 太危险了!留在这里实在是太危险了! 顾珦还没能完全理解现状,但他知道,停留在现场一定是最欠佳,最糟糕的下下之选。 “必须得赶紧离开这里!” 做出了这个决定后,顾珦便不再犹豫,挣扎著仍然酸痛的身体,利落地从垃圾堆上爬了下来。 而就在顾珦站直身体的时候,他先是看到了从自己身上的某个地方有一些像是玻璃般的红色碎屑洒落在地,然后突然,一个清脆的声响,伴隨著某个东西的坠地从顾珦的双脚间传了上来。 “这是……?!” 借著夜空中奇异的緋红月光,顾珦看清了那个从他身上掉下来的东西,他惊诧地瞪大了眼睛。 静静躺在积攒著淤泥与血液的石板地面上的,是一柄没有沾染任何污渍,精致闪亮,表面附著著复杂阿拉伯藤蔓纹的“银之匙”。 第4章 穿越之谜 “银之匙”?! 是他在那个地摊上买的那把用来假扮“银之匙”的工艺品钥匙?! 顾珦惊诧地看著掉在地上,却仍然显著清冷幽光的“银之匙”,心中的骇意竟是比见识到血腥的凶案现场还要强烈。 是巧合吗?是因为卡洛琳本来就携带著一把银制的钥匙吗? 可是,连纹和形状都一样的巧合吗……那句话是怎么说得来著? 邪乎到家必有鬼! 当下的紧迫容不得顾珦深思,他赶紧把地面上的“银之匙”捡了起来,快步绕过较深的几个血池,以免那里面的血污被他踩得溅起,发出一些不必要的声响。 这巷子並不算深,只是由於周边房屋的密集使得光线很难照进其中,仅能依靠一丝丝的月光藉以照明,才看起来好像很深。顾珦没有走太多步,便来到了巷口,距离外面昏黄的灯光只差一步之遥。 他警惕地將身体紧靠在墙壁上,虽然那上面粘糊的灰泥令他裸露在外的肩背皮肤传来严重的不適感,但现在也不是体谅自身感受的时候。 卡洛琳的身形不大,刚好可以藏入阴影中。顾珦静静地聆听著巷子外的动静,在確认附近没有人声,没有任何脚步声的时候,才悄悄地探出头,往街道上看去。 巷子的街道非常狭窄,约莫只能容得下一辆马车的大小。道路的构成也十分简陋,铺在地上的是並不算平整的石砖,路的两侧也没有路肩,连用以照明的路灯都只存在於其中一侧。 很明显,这里並不是这座名叫“贝克兰德”的城市的重要城区,在卡洛琳的记忆中,这里是被称为“罪恶与脏乱之地”的东区,正是整个城市堆积贫苦者与穷人的地方。 在东区,连夜晚的光照都变成了一种奢侈。路灯的照明並不完全,湿漉漉的水雾瀰漫在空中,橙黄色的煤油灯形成著一圈的光晕,照亮了非常明確的一块接一块的区域,在光明之间,便是月光与黑暗的地界。 今晚的红月很是圆满,但是终归无法照耀所有的角落。 顾珦耐心地窥探著,周围的环境就如同这夜一般寂静,没有任何人出没,就连流浪动物都不曾出现,他最多也只能听见一丝丝微弱的,从远方传来的疑似犬吠的动静。 似乎一切正常,没有任何问题? 等待了一会儿,顾珦决定不再等下去了。 就目前得到的信息看来,卡洛琳死亡的现场附近一切正常。 当然,也有可能那个凶手根本就藏在周围,注视著顾珦的一举一动。他现在所感觉到的安静,也不过是对方施下的诱饵罢了。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顾珦也只好认命,因为这根本就是命运针对他耍得一出把戏,完全不给人以生还的希望。 “点背得都穿越了,希望不会继续点背下去……” 顾珦轻声对自己说道,隨后一鼓作气,抬脚走出了巷子的阴影。 ………… 在顾珦经受著紧张刺激的“穿越”考验的同时,在这个国家,鲁恩王国西北方向的阿霍瓦郡,一个叫做廷根的城市里,同样刚刚穿越过来的周明瑞惊魂未定地看著手中的左轮手枪。 我这是穿越了吗? 心中恐慌与困惑不断交织,周明瑞瞥见眼前桌面上摊开著的笔记本,在那沾著血液的一页纸张上,用一种非常特殊的,像是钥匙一样的文字这样写道: “所有人都会死,包括我。” 周明瑞被这古怪的留言嚇了一跳,他猛然站起身来,头疼还没有缓解多少,模糊的视线中,他便看到了从一旁的落地镜里,所反射出的他现在的倒影。 在他头颅的右侧太阳穴处,一个狰狞骇人的血孔正盘踞在那里。 从外皮,一直通向內部,並径直贯穿了头骨。 周明瑞倒吸了一口冷气,下意识地捂住了嘴。 这么严重的伤势,人怎么可能还会活著呢? 可事实便是如此,周明瑞现在依然活著,並且就是在他的注视之下,他脑袋右侧太阳穴处的那个可怖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癒合。 这难道都是因为穿越所带来的作用吗? 惊诧之余,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的周明瑞不由得开始思考导致自己穿越的原因。 在穿越前,他做了些什么事呢? ………… 运气不佳的顾珦这一次赌对了。 巷子外面並没有什么埋伏著的变態杀人狂,在他走出暗巷后,街道依然寧静。 於是他想都不想,一头便冲入了夜晚四溢的雾气中。 迎著那不断凝集在他脸上的小水珠,踩著湿滑不平的路面,在好几次的险些摔倒后,了大概十多分钟的时间,他才离开了东区,进入了西面的乔伍德区。 接著,又是经过了约莫二十分钟的行程,期间还要算上顾珦为了不引起麻烦,而有意避开夜间巡警所绕的远路。 兜兜转转好一大圈后,顾珦才终於来到了卡洛琳在乔伍德区的独栋排屋。 从门庭悬掛著的盆里拿出藏好的门钥匙,顾珦直接用钥匙打开了门,像是逃跑一般钻入了门內,又迅速將门关上,把户外的清冷与水汽全部拦在了门后。 直到这时,顾珦才终於能鬆一口气。他靠在木门上,眼前的屋子是一片漆黑,仅能依靠门两侧的窗户投入的路灯灯光看清一些东西。 於是顾珦暂且支撑著自己,一边喘著气,一边伸手拧开了安装在门旁的煤气灯的阀门,再根据记忆中的步骤嫻熟地扯动了一下绳索式的开关。 “噠!” 隨著一声微弱的响动,一楼客厅的灯光被点亮,顾珦整个人一下子便沐浴在了光明之中。 掛在墙壁上,被白色纱罩包裹著的煤气灯散发著明亮暖白色的光芒,驱散了顾珦身后的黑,並温暖地拥抱著他被雾气打湿,浑身脏污的身体。 “一路跑回来,果然还是有点冷啊……” 顾珦喃喃自语著,抬头看向屋內。 卡洛琳所居住的这栋房屋是当下鲁恩王国的中產阶级最普遍拥有的不动產,一般是三层楼高,附带一个小地下室,往往都是一家人住在一起,不过卡洛琳现在是自己一个人住。 进门的第一眼,就能看到左前方有一个通往二楼的楼梯。而在楼梯前面一点,顾珦的左手侧,便是连接著前厅的门,那里是主人家主要的活动地点,起到著客厅的基本作用,像卡洛琳买的这栋房子里,还附带了一个取暖用的壁炉。 一想到暖洋洋的壁炉,顾珦便再也按耐不住,搓动著逐渐升起寒意的手臂,小步快跑进了前厅,也顾不上在意身上的脏水被甩落在地会弄脏多少地方。 顾珦心心念念的壁炉就在前厅大门对侧的墙边,规格不大,用枣红色的砖块砌成,倒是有一种农家的风味,但在那铸铁炉柵內尚未使用的煤块就足以展示出壁炉靠谱的功能。 卡洛琳在离开前还在壁炉旁留下了崭新的乾燥柴火,顾珦便作为承接者,將这些柴火一一塞进了壁炉里,再从壁炉上面拿下火柴,轻轻一划。 顾珦以前在家乡的老房子里有帮奶奶烧过炉灶,引火的方式基本相同,因此没多少力气。很快,壁炉內的火焰就慢慢自下而上地燃烧了起来,点燃了木柴,接著点燃了煤炭。 “啊……终於有点活著的实感了。” 顾珦双腿屈开地坐在壁炉前,看著壁炉里燎燃的火焰,他总算是感受到了一种发自內心的安然。 待到心灵逐渐平静下来后,身体上的不適感也就愈发强烈。 虽然面前已是温暖的壁炉,但顾珦的身体还是湿淋淋的,身上的衣服也破破烂烂,沾满了污泥和血跡,黏黏糊糊,令人极其不適。 “总该要去面对的,不是吗?” 顾珦抿著嘴巴,有些难忍自嘲笑意地对自己说著,也不知道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在安慰这个身体原本的主人。 在壁炉前暖和了足够久后,顾珦站起身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赶紧把身上这套已经失去基本功能的衣物脱掉。 他先是確认一楼所有的窗户都已经被窗帘所遮挡,接著,他找来了一个布袋放在一旁,把身上所有的携带物全部取出,放到了前厅的茶几上。 然后,顾珦仰起了脑袋,如例行公事般面无表情地把衣服一件件褪去,再把它们都装进了那个布袋里,扎紧袋口,和脱下的靴子一起暂时放到了大门旁。 接著,顾珦要面对的便是如何清洗身体的难题。 若是在现代社会,那么这件事基本上不是什么难题,即使是在许多地方的公共厕所的洗手池,都会有热水供应……但是在这个世界却不一样。 从卡洛琳的记忆与一路跑回屋子的观察中,顾珦確认这个世界应该还处於蒸汽时代,这所谓的“鲁恩王国”大概就是维多利亚时代的英伦。 而和那个时候的英国一样,热水澡对於鲁恩王国的人们来说也是一种趋向上等的“奢侈仪式”。 先不说水资源的供应问题,在这个时代,想要使用热水洗澡就得先想办法烧足足够的热水。 没有现代科技的加持,没有太阳能热水器,烧水这件人类自发现火后就一直没有忘却的能力便显得麻烦了起来。 如果是日常饮用,那还不是什么问题,但是洗一次澡需要耗费的热水那就是一个极其庞大的量。 对於低收入乃至贫困的家庭来说,想要在家洗热水澡基本上就是只能想想的事情,他们可以点钱,去到公共浴室享受那里的蒸汽锅炉烧好的热水,一般按桶计费。 而对於中產家庭来说,虽然能够支撑得起水的消耗与烧水所需的费,但那也得需要家中的僕人,或是家庭主妇提前一到两个小时使用壁炉或是厨房火炉慢慢地烧好要用的热水。 顾珦现在显然没有时间跑去烧水,他家里也没有任何僕人,所以他也就没那么讲究,直接去到了二楼的盥洗室里,拧开了洗漱台的水龙头,取了一块毛巾,用水把毛巾打湿后,便站在盥洗室里擦拭身体。 这倒不是因为盥洗室里的布置简陋,事实上,顾珦一进来就看到了一个白色的陶瓷浴缸安静地放置在盥洗室的最里头,只不过他从来就没用过浴缸,觉得那样实在是太麻烦,於是就採用最简单的方式来清洁身体。 擦身体的过程了大概十多分钟,顾珦几乎全程都是凭著感觉去擦拭自己,根本没怎么敢低头。一直直到他没办法確认自己的后背有没有乾净时,他才艰难地嘆了口气,做足了心理建设,转过身体扭著头,朝著盥洗室的梳妆镜看去。 嘶……顾珦吸了口气。 “卡洛琳小姐的身材还真是標致啊……” “就是稍微瘦了点……嗯,哪里都比较瘦。” 顾珦毕竟还是个脱离青春期未久的青年学生,对美的欣赏是他这个年纪的人最无法避免的事情。 不过比起镜中那亮眼的肩线与如青瓷般光洁优雅的脊背,更吸引顾珦眼球的,还是他现在所拥有的面庞。 在盥洗室明亮的灯光下,一位有著淡金色的长髮,湛蓝的眼睛,標致匀称但又不失几分锐利的清秀少女清晰地出现在了顾珦的眼中。 该怎么说呢,我现在应该是要庆幸还是要更加尊重点? 顾珦著实有些哭笑不得,一方面来,在真正看到自己变成了一个女孩的模样后,他內心中的某样坚持与顽固算是彻底瓦解了。 但在另一方面,他又觉得还好卡洛琳小姐长相不错,至少这样子能够帮助他更好地接受这个现状。 见过了现在的自己,顾珦对清洗身体的牴触也就没那么强烈了。 很快,他就完全洗乾净了身上所有的血污,还顺带著洗了个头,並在擦乾头髮的同时隨手用墩布把盥洗室的地面也拖了乾净,把那些血渍与污水一併衝进了排水口。 做完这些事后,由內而外感到焕然一新的顾珦用宽大的羊毛浴巾把自己裹了起来,踩著一双放在二楼楼梯口旁的丝绸室內鞋,这才重新回到了一楼。 顾珦並没有直接回到前厅,而是在走下楼梯后向著过廊內侧拐去,那里正是厨房的所在地。 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后,顾珦拿著水才走回了前厅,整理了一下浴巾的鬆紧,坐在了面朝壁炉的单人沙发上。 喝了口水湿润了口腔后,感受著被壁炉烘得暖洋洋的环境,身心都开始清净下来的顾珦愜意地向后靠去。 “虽然穿越很倒霉,但好在我的生活环境並不差,这算是命运给予我最后的关怀吗?” 顾珦放空著思维,看著手中的茶杯,轻声念叨著: “衣服处理掉了,身体也洗乾净了,那么接下来……” “就要好好想一想我究竟因为什么而穿越的了。” 第5章 好事? 这个问题並不需要耗费太多的脑筋,在从最开始的混乱中平静下来后,顾珦对自己睡觉前的记忆也就越发清晰了起来。 “睡觉前,我先是洗了个澡……” “洗完澡后,我吃了一半西瓜,那个西瓜在冰箱里放了两天,稍微出了点味儿。” “我还喝了瓶快乐水,接著看了会直播,然后就美美地上床睡觉了……” “嘶,不对不对,这些事情跟穿越能有什么联繫,应该是在更早之前。” 顾珦抓了抓脑袋,还是有些湿漉漉的髮丝在他的指尖滑过,他的记忆也同样顺滑地飘过他的意识,让他找到了某个关键点。 “对了!” 顾珦“蹭”地一下站了起来,双眼瞪大,表情变得异常精彩。 “我做了那个转运仪式!” 而且,好像还不只是那个转运仪式。 顾珦的目光缓缓挪向沙发旁的深褐色高脚茶几,在那平滑的桌面上,依次摆放著几个被顾珦从先前破损的衣服里面拿出来的隨身物品。 其中,那柄精致神秘的“银之匙”是如此的显眼。 “我好像……还对著『银之匙』做过祈祷……” 顾珦不自觉地咽了下口水,此时在他的眼中,静置在桌上的“银之匙”是如此的诡异,上面的每一点细节,都和顾珦在地摊上买的那把工艺品钥匙毫无差异。 “该不会那么巧,真的让我买到真品了吧……二十五块钱的『银之匙』,我这究竟是赚了,还是亏了……” 向来保持以乐观心態面对生活的顾珦,用粗糙的玩笑话鼓励著自己,但是他好像不怎么能够笑出来,因为这似乎並不是玩笑,而是他正在面对的现实。 舒缓了一下思路,顾珦又重新坐回到沙发上,伸手將“银之匙”取了过来,拿在手里,递到眼前,利用煤气灯的光亮细细观赏著“银之匙”的表面,想要看看能不能从上面看出一些不同的东西来。 他將整把钥匙转了一圈,银光鋥亮的表面上,依然只有细密复杂的阿拉伯藤蔓纹与不规则的钥匙齿,除此之外並无他物。 “到底是『银之匙』,还是那个转运仪式,才导致了我的穿越呢……” 顾珦捏著“银之匙”,另一只手托著手肘,用手指不断敲打著节拍。 片刻的沉思后,他一把握住“银之匙”,双手成拳置於胸前。 “既然无法確定,那就再来尝试一遍不就行了?” 万一,真能误打误撞地再穿越回去呢…… 怀著这样的期待,顾珦闭上了眼睛,沉心静气,用卡洛琳的声音虔诚地低语道: “聆听我吧!伟大的全知全能之神……无尽虚空之王……万物归一者……犹格·索托斯!” 一通呼唤后,什么都没有发生。 顾珦只能感受到暖烘的空气向自己飘来,也只能听到从壁炉传来的,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嗯……没有反应!难道是没有念出心愿吗? 於是顾珦又接著念诵道: “请你为我指点迷津,为我打开回家之门,將我送回到我的故乡!” 嗯……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等待许久后,仍然没有等到想要的回应的顾珦放弃了。 他睁开了眼睛,颓唐地弯下腰,用手托住下巴,无精打采地盯著另一只手里的“银之匙”。 “所以不是『银之匙』的缘故吗……” “还是说,我有什么条件没有满足,才没能激活它的作用?” 顾珦不断思考著各种各样的可能性,但现在唯一能证明的一点就是,他的穿越好像还真的和“银之匙”没有什么关係。 这或许真的只是一个美丽的巧合,他和远在异世的卡洛琳都买了一把长得一模一样的工艺品钥匙。 既然“银之匙”没有反应,那么导致顾珦穿越最大的可能性就落在了转运仪式上。 “要再试著做一次转运仪式么……” 短暂地思考了一下,顾珦隨即就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起身向厨房走去。 经过楼梯来到厨房,他站在炉台前,踮起脚打开上方的橱柜,检查了一下里边的情况。 很遗憾,映入顾珦眼帘的橱柜中,只放著一些复杂的调料和几个空空如也的麻布袋。整个柜子里可以说是非常乾净整洁,只是有些过於乾净,以至於连一点麵包屑都没有。 “好空……怎么一点主食都没有?卡洛琳家好像也不穷啊。” 顾珦皱著眉头吐槽起来,虽然威廉士已经人丁凋敝,整个家族几乎快要失去了传承,但作为曾经大贵族,威廉士家族依然有著一笔不容小覷的遗產,而作为前任家主唯一的孩子,卡洛琳自然对这笔財產拥有足够的继承权。 只是碍於卡洛琳的年龄问题,在她二十岁前,她还不能完全地运用这笔遗產,现在对遗產的实际管控者,就是卡洛琳名义上的监护人,也就是她的舅舅,阿尔伯特·汉诺瓦。 可就算还不能完全继承財產,卡洛琳日常能得到的零钱也不算是一个小数字,相对於贝克兰德绝大部分的中產阶级而言,卡洛琳的收支水平完全能够算上上层中產,甚至一部分的生意人都未必能有和她手中一样的流动现金。 “卡洛琳每个月的零用钱是1500金镑,每镑等於20先令……不对,这里叫作苏勒,然后每苏勒等於12便士,总体换算一下也就是36万便士……” “1便士可以买一条0.5磅標准白麵包,购买力大概是3块钱左右,再换算一下……我勒个,卡洛琳一个月的零钱居然超过了100万,这是什么品种的小富婆啊!” 顾珦被卡洛琳的財力嚇了一跳,要知道同样在上大学的他,每个月也就1500的零钱而已。 可即使拥有如此多的零用钱,卡洛琳家里的橱柜居然还会连一条白麵包,甚至黑麦麵包都没有。 从断断续续的记忆中,顾珦隱约可以回想起来,卡洛琳本来就是计划好每天出门购买当日所需的食物,从来不会多买。 这么节省?作为一个贵族之女,就算是已经落魄了的贵族,这也是十分反常。 唯一能解释的,就是卡洛琳是有意在积攒钱財。 那么她究竟是在为了什么而节省开支呢? 顾珦轻叩著额头,不断梳理著脑海中如凌乱青丝般的记忆。 忽然间,他好像意识到了什么,嘴中轻声念道: “魔药材料……” 魔药?非凡者?这个世界好像是拥有什么神奇力量的?! 不会吧,本来以为只是穿越到了一个蒸汽时代的异世界,没想到居然还有额外的惊喜! 顾珦莫名变得兴奋起来,他本来还在想如果回不去的话,蒸汽时代可没有现代那般丰富多彩的娱乐手段而有些悵然,可一经了解到这个世界有著故乡所没有的魔法要素,他一下子就又升起了激动的心情。 “能感受到原世界所没有的神奇力量,这好像也挺不错的啊……” 在一个男孩子的青春幻想里,拥有强大玄妙的神奇力量,向来是一个亘古不变的主题。 顾珦的青春虽已快离去,但他还是没有拋弃掉过去的那些幻想。 这么一想的话,好像暂时也不是那么急著回去了呢。 “至少也得先好好地感受一下风土人情,体验过那神奇的非凡力量吧,出门旅游都讲究拍照留念呢。” 顾珦自言自语地说著,一边將橱柜的门重新关了起来,一边慢慢走回前厅。 不过话虽然是这么说,但身在异乡,顾珦还是觉得有些难以適应。 毕竟在原来的世界,还有他的家人,他的朋友,他所热爱喜欢的一切,全部都在那里。 他可是答应了母亲,这个暑期会找时间回去一趟呢,这下自己莫名其妙被整穿越了,要是那边的人以为自己失踪了该怎么办? 而且在这个世界,顾珦也不是十分安全的…… 卡洛琳的父母因什么而被刺杀,卡洛琳今夜在外究竟遭遇了什么,她到底是被谁杀害,那个人是否认得卡洛琳,要是让对方发现本应死去的卡洛琳奇蹟般地“復活”了过来,自己又会面临怎么样的局面? 穿越异世的刺激过去后,面对未知的迷茫便再次浮现了出来,让顾珦剎那间的呼吸都有些侷促,心口开始发冷慌张了起来。 “为今之计,先找到穿越回去的办法才是重中之重……” 顾珦冷静地思索著,確定好了一个最主要的主线任务。毕竟恐慌和抱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这是顾珦在16岁那年因为轮胎漏气而被迫在乡下体验了一晚的荒野求生而得出的经验。 他用力地做了几个深呼吸,將注意力从各种不好的想法中转移,渐渐调整好了自身的状態。 做了这么多的事,重新回到前厅后,感受著迎面而来的暖意,顾珦不免开始感到了些许睏乏。 “事到如今,还是先去睡觉吧。” 反正家中没有能够进行转运仪式的材料,想要出去买也得等到次日早晨。前厅的精致机械钟显示现在是凌晨四点左右,时间已经很迟,但还来得及去睡个觉。 而且他的记忆还不是非常完善,残缺的部分也在缓缓恢復,或许睡一觉能对此有所帮助。 於是顾珦便不再多耗时间,来到壁炉前打开炉柵,拿起炉铲把还在燃烧的煤炭与木柴向壁炉更里面推,然后拎起放在壁炉旁边的一桶沙子,瞄准位置就倾倒了上去。 被隔绝了氧气的柴火很快就熄灭了下去,虽然还有一些余烬,但都集中在壁炉的內部,合上铸铁炉柵就没有了失火危险。 接著,顾珦就关闭了煤气灯,整个房间瞬间就暗了下去。 借著记忆和壁炉內的微光,顾珦小跑著窜上楼梯,“噔噔噔”地就去到了二楼,钻入了主臥室。 视角从紧闭的窗帘往外拉去,整个独栋排屋融入了与周遭一样的深沉夜色中,和它周围的几栋联排看起来没有任何不同。 在屋內灯光消失的那一刻,街角某处,一直注视著卡洛琳住所的某个身影,也悄悄遁入了夜色之中。 第6章 阿尔伯特·汉诺瓦 顾珦大抵確实是累了。 在他一路摸黑跑到臥室,凭著感觉如鱼一般滑溜地钻入床铺,被那无比轻盈的柔软鹅绒被子包裹时,他由衷地长出了一口气,整个人都仿佛要陷入到鬆软的床榻中。 再然后,他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就好像承接上了原本正在熟睡时的记忆一般,似乎中间的那些经歷:从阴暗的巷子里醒来,发现自己穿越到了一个本已死去的女孩身上,再探知到这个世界蕴藏著神奇与非凡的力量……这些事,好像全部都只是一场噩梦。 这种美好的安寧,一直持续到清晨时分,伴隨著顾珦眼前亮起的朦朧光晕与耳边环绕的“咚咚”敲门声里被无情地打破。 顾珦迷糊地抬起眼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陌生的天板。 他对建筑方面並不了解,不过这无需什么知识,光凭记忆就能看出来,这天板並不是他公寓的那个简单粉刷的天板。 顾珦慵懒地扭过头去,看向一旁从双层窗帘外泄露进来的一点点微光。 然后,他看向自己的手,低声轻语道: “果然不是梦啊……” “咚咚咚——!” 连续的敲门声再次响起,顾珦眉头一皱,刚睡醒的怨气在此时一起激发了出来。 “真是的,到底是谁啊!大早上还不让人睡个好觉?!” 他本想直接掀飞被子,在这只有他一个人的屋子里发表一次亲切的晨起问候。 但是良好的素质教育与现在的身份点醒了顾珦因起床气而有些离线的理智,让他在几个標准的深呼吸后镇定了下来。 他慢悠悠地翻身下床,由於半天找不著拖鞋便乾脆直接赤脚踩在橡木地板上,然后走到臥室的衣橱前,隨手从里面拿出了一条白色多纹的睡裙,往身上一披。 抓了抓纠缠在一起的长髮,顾珦迈开脚步走出臥室,经过走廊来到楼梯前,摸著扶手快步下来,迎著那仍然在响起的敲门声喊道: “来了来了!” 顾珦来到了楼下,注意到他昨晚丟在门边的那个布袋,有意把它往前厅的方向踢了踢,让其不容易被看见,隨后才走向正门,打开门锁,將门拉开了一半。 门外的天空已是大亮,不过还是有点雾蒙蒙的,尤其是在开门的顾珦的视野中,外界的光很不巧地被一个高大的黑影挡了个正著。 站在门前的,是一位身材健硕,穿著皇家陆军服装,没有戴军帽,面容冷峻,嘴唇至下巴周围一圈留著鬍鬚,有著一头干练淡金色短髮的中年男性。 他那浅蓝偏灰的眼睛正紧盯著顾珦,眉宇间缓缓出现一丝慍怒。 顾珦仔细一瞧,迅速在卡洛琳的记忆中搜寻出了面前之人的模样,並试探地问道: “阿尔伯特舅舅?” 来者正是卡洛琳母亲的同胞哥哥,也是卡洛琳目前唯一在世的血亲,她的舅舅阿尔伯特·汉诺瓦。 阿尔伯特並没有应答顾珦的问候,而是上下看了看他的样子后,严厉地开口说道: “你这是什么打扮?卡尔和凯萨琳以前就是这么教你的吗?” “啊?” 顾珦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自己只穿了一条睡裙就来开门了。 在鲁恩这个保守的国家,未出嫁的女性,尤其是贵族小姐,不论年纪大小,都是禁止在外人面前展示诸如睡裙、浴袍这类私密服饰的,否则便会显得这位小姐轻浮,不检点,没有家教,严重的甚至会在交际圈內兴起泛泛之语。 这才是顾珦穿越过来第一个早晨,显然他还没有完全適应自己的身份。在以前,若是有人敲自己的房门,他甚至有时都会裸著上半身就去开门。 “不好意思,我有点睡迷糊了……” 顾珦知道自己並不占理,尤其是面对著卡洛琳目前唯一的监护人,他识趣地降低著自己的姿態,稍稍把门闭合了一点。 但即使表达出了明显的歉意,阿尔伯特仍然板著脸。 他的目光越过顾珦,朝著没有开灯的屋內瞅了一眼。这一瞬间,顾珦忽然感觉周围的空气好像变得凝重了一点,让他稍稍有点喘不过气。 不过很快,阿尔伯特又重新把视线落在顾珦身上,继续追问道: “你昨天睡得很迟吗?你都做了些什么?” “我……” 顾珦肯定不能说自己昨晚人在外面,在卡洛琳的记忆里,她暗中追查父母遇刺真相的事情並没有告诉她的舅舅阿尔伯特。 事实上,在双亲遇害后的相当一段时间內,卡洛琳不止一次地向阿尔伯特请求,希望他能够允许自己去调查真相,但也不止一次地被阿尔伯特以“太过危险”,和“你应该做好身为威廉士之女的本分”的理由拒绝。 也正是因此,卡洛琳与自己这位过继到汉诺瓦家族的舅舅的关係很是紧张,二人曾经为此还爆发过爭吵。 我这样的姿態会不会显得有些突兀?是不是语气应该要再尖锐一点儿呢…… 在阿尔伯特眼里,卡洛琳的形象应该要再叛逆,再不“听话”一点,我刚才老老实实承认错误的模样好像有些不符人设了…… 他还不知道卡洛琳的灵魂已经换了个人,现在正在使用这具身体的是一个来自异世界的穿越者……嗯,这是绝对应当保护好的秘密,我必须表现得再像卡洛琳一点,要更加地像一个不听舅舅话的“好外甥女”。 顾珦迅速思考著,脸上的表情也隨即变得不耐烦起来,朝著阿尔伯特投去了一个“关你什么事”的眼神,同时说道: “我自然有我的事情要做,就不劳烦您,尊敬的阿尔伯特·汉诺瓦先生,替我担忧了。” 可以吗?这样子的尺度?真的不会太过分吗? 顾珦虽然说著叛逆的言辞,但他的心里其实非常忐忑,因为他根本就没有经歷过这种程度的叛逆期,他以前最多也就是在暗地里和父母较较劲,从来不会正面和他们发生衝突。 应该没问题吧?在卡洛琳的记忆里,她好像就是这么跟阿尔伯特说话的,应该不会露出马脚吧…… 阿尔伯特没有说话,眼睛依然看著顾珦。 后者被他看得浑身发毛,生怕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被他看出端倪来。 於是顾珦赶紧继续做出下一个动作,把手按在门板上,作势就要闭门谢客。 “等一下。” 终於,阿尔伯特还是开口了。 他一手抓住门板,阻止顾珦將门关上。顾珦虽然没用多大的力气,但是还是可以感觉到在阿尔伯特拉住门的那一刻,自己的手上传来了明显的阻力感,就好像门前卡到了一块石头般,无法继续关上哪怕一丝一毫。 顾珦整个人都靠在了门上,皱著眉头很是不悦地瞪向阿尔伯特,说道: “做什么?” 阿尔伯特居高临下地看著顾珦,脸上的不快已经散去,但语气依旧严厉。 “今天中午十一点,普利兹港要召开铁甲舰的剪彩仪式,很多大贵族甚至是皇室成员都会到场,你作为威廉士家的继承人,也理应前去参观。” “记得换好合適的裙子,最好不要穿以前穿出去过的,那样不够端庄体面。头髮不用梳得很正式,但不要像现在这样,像一只脱毛的捲毛狒狒,毫无气质。还有鞋子,顏色不要太亮眼,如果你没有合適的鞋子,我会给你准备。” “到时候我会安排我的副官来接你,我会在普利兹港等你。上午九点,在那之前不要到处跑,听到没有?” 阿尔伯特嘮嘮叨叨地说了一大堆,顾珦险些都要听迷糊了。 难怪卡洛琳对她这个舅舅的印象不好,这叮嘱人的语气未免也太深刻,就好像自己是他的的什么下属一般,这难道是从军队里面带出来的坏习惯吗? “知道了知道了,上午九点对吧,我会准备好的。” 顾珦连声应答著,阿尔伯特听到他的话,也就不再阻拦,抽出了拦住门的手。 施加在门上的阻力一下子消失,顾珦顺势一推,就把门关了起来。 阿尔伯特看了眼重新关上的门,没有再多停留,转身走下了门前的台阶。 在屋外的马路上,阿尔伯特的马车正停在那里。车厢的侧面站著一个同样穿著皇家陆军军服的中年男性,从他肩膀上的军衔来看,是一名陆军上校。 见到阿尔伯特走来,他连忙转身迎向他,微微弯腰並低声道: “將军……” 阿尔伯特微微点头,对这名上校说道。 “去昨晚负责的暗哨那里问话,再派人去按照卡洛琳外出的路线走一遍,看看有没有发生过什么,信息收集完后一起来报告给我。” “是……” 隨后,阿尔伯特踩著车厢边沿,坐上了马车,那名上校也在之后跟著坐进了车厢,將车厢门关了起来。 第7章 出门 顾珦靠在门后,静静聆听著门外的动静。 他先是听到了离开大门的脚步声,隨后又听到一阵交谈声。接著很快,一阵马车车轮的转动声响起,並朝著一个方向逐渐远去,慢慢消失,直到他彻底听不到。 “呼,总算走了……” 顾珦鬆了口气,摇了摇头从门口离开。 “铁甲舰的剪彩仪式?这个国家现在才做出第一艘铁甲舰吗?那科技水平大概就是1860年前后,属於一战前的英国……那不还是维多利亚时代嘛。” “能做出铁甲舰,说明鲁恩王国是一个海权国家,我继承的记忆里面也確实有很多关於沿海的知识,这个国家的海岸线还是挺绵长的……” “不过,和带英不一样的地方在於,鲁恩所在的地域是一个大陆,內地也有不少大城市,旁边还有几个有名的国家……” “嘿,看来鲁恩王国还在巔峰期,希望它以后不会步小不列顛的后尘……” 顾珦自言自语地讲著有趣的带英笑话,又慢悠悠地顺著楼梯走回了二楼。 阿尔伯特嘱咐了自己要穿好合適的裙子去出席剪彩仪式,他没有拒绝的理由,所以得赶紧想办法把衣服准备起来。 幸好睡了一觉之后,顾珦脑海里关於卡洛琳的记忆又恢復了一点,起码恢復了关於穿著搭配方面的讲究,让他不至於为如何穿那些繁琐的女装而苦恼。 不过……在那之前,顾珦还是决定先去买一下主食把转运仪式给做了。 阿尔伯特和他约定的时间是上午九点,现在的时间是…… 回到臥室,顾珦把脑袋往旁边一歪,瞧向了墙上的掛钟。 一圈十二个刻度,指针现在指向的是八点。 这个世界的时间也是二十四个小时,课本上说是几位天文学家通过观察星星与太阳的运动轨跡算出来的,同时,他们还算出了一年大概是三百六十五天,一个月亮的圆缺周期是三十天。 “距离出发还有一个小时,动作快一点的话应该赶得上。” 在与阿尔伯特的交流过后,顾珦就越发地担心自己的真实身份会不会被识破。这个世界有著神奇的力量体系,指不定就有什么办法可以看穿他的穿越者身份。 因此,顾珦还是觉得要儘快找到穿越回地球的办法。 毕竟个人安全和体验非凡力量的刺激相比,肯定还是自身安危更加重要。 来到衣橱前,顾珦隨便挑了几件便於日常出行的衣服,换下睡裙,把整个人的著装更新了一遍。 站在仪容镜前,顾珦看向镜中的自己。 浅绿色的羊毛步行裙,搭配米白色高领绵衬衫,踩著白色纺织长袜,戴著一顶与衬衫同色的毛呢贝雷帽,便是卡洛琳·威廉士,这位年轻女孩最日常靚丽的模样。 多看了几眼镜子,顾珦自己都有些不太好意思。 “总会看习惯的,现在的心跳只不过是还没有適应而已。” 顾珦笑著摸了摸嘴,转身便准备离开臥室下楼。 可还没走几步,顾珦就察觉到了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他好像忘记穿內衣了…… 女性的身体可真是……嘖,有没有办法可以让我变回男性啊! 无奈地捂著眼,顾珦只好赶紧再把穿好的衣裙脱下,认认真真地从里至外把该穿的东西都穿好,再重新换上了衣服。 很好,这样就对了。 打理了一下头髮,顾珦才终於收拾好一名上层社会的年轻小姐能够体面出门的打扮。 他走下楼,从门旁的鞋柜里取出一双棕色及踝短靴。 穿上鞋子后,顾珦去前厅的茶几上拿好钥匙,再从沙发旁边小木桌的抽屉里拿出一个插著钥匙的精致小盒子,从里面取出了五张崭新墨绿的钞票,两张面值分別为一、五的金镑,三张面值为一的苏勒。 总得多带点钱,万一遇到什么突发情况了呢? 在现代地球,顾珦已经很久没有隨身携带过现金了,如今来到这个世界,也算是重新体验了一遍返璞归真。 將现钞揣进衬衣內侧的小兜里,顾珦正想要直接离开,但移动的视线隨意扫过桌面上泛著银光的“银之匙”,又让他停在原地稍稍犹豫了一下。 沉思片刻后,他还是一把拿过“银之匙”,將其与钞票一同揣进了怀里。 做足了出门前的一切准备,顾珦这才把昨日打包好的布袋拎起,一路走向门口抬手打开了家门。 紧闭窗帘稍稍漏进的一点光芒就能为室內提供足以看清的照明,而走到户外后,顾珦才感受到了什么叫做真正的光明。 贝克兰德的气候非常奇怪,即使临近七月,却並没有明显的升温感。或许是因为始终縈绕在这座城市上空的雾靄,与永远在夜晚降临的潮湿空气,使这座城市很少会出现极端的热天。 从体表的感受来看,贝克兰德今日清晨的温度大概只有不到二十地球摄氏度,太阳虽然被天空中的阴云所遮挡,但那光亮依旧灿烂,是一种没有“热”的“白”。 这样的天气,在贝克兰德已能算是晴朗快活的好日子,至少顾珦出门见到的不是一大片包裹城市的浓雾,与掩藏在雾中的纷纷细雨。 顾珦所居住的地方是贝克兰德中等收入群体人数最多的乔伍德区,这里有著整座城市最多的住宅与私人小公司企业,市容乾净整洁,基础建设还算妥善,最关键的治安也还能称得上不错。 昨晚匆匆忙忙跑回家,顾珦都还没有仔细地看过这里的街景。现在摆脱了最开始的慌忙,迎来了崭新的一天,他总算可以好好欣赏一下城市的风光。 顾珦所居住的地方是乔伍德区最靠近横跨贝克兰德的塔索克河的一排建筑,推开门迎面就是宽阔的大河,再往远处就是河对岸城市的其他部分,建筑林立,显得很是拥挤。 不过,门前的街道倒是意外宽敞,这是因为他们这一排屋子的对面就没有了其他的建筑,越过马路便是河岸步行道,因此空出了比较多的区域,相比起乔伍德区的其他地方,有著更加宽敞的室外空间。 当然,也正是因为如此,这一排屋子的房价也比其他地方要高上些许。不过顾珦暂时不会为房价而发愁,因为卡洛琳的整栋屋子是她直接买下来的。 顾珦回头看向自家的正门,左侧的门牌上用体铜色的文字印刻著: “布莱士街7號” “布莱士”在鲁恩语中有著“清新”、“怡人”的意味,或许是因为临近塔索克河才让这条街有了这样一个名字。 不过…… 顾珦轻轻耸动了一下鼻翼,隨后立刻嫌弃地捏住了鼻子。 “这味道可真不好闻……” 一股刺鼻呛人,像是油漆与铅笔混合在一起的古怪气味不由分说地闯入了顾珦的鼻腔。 街道上的卫生確实打扫得还算乾净,至少顾珦没有看到大规模的垃圾聚集。他之所以会闻到如此难闻的气味,主要便是由於面前的这条塔索克河,与悬浮在城市上空的雾霾。 只是站在门口扫视了几眼,顾珦就已经看到了不下五个显眼的烟囱,高耸入云,並且正在向天空吞吐出滚滚夹杂著黄色与黑色的浓烟。眺望河对岸的岸堤,同样可以看到几根躲藏在暗中的管道,正在肆意地向河中倾倒污水。 那些废气进入天空,迅速分散在了云层之中,隨著风遍布到整个城市。废水倒入河中,很快就在河面上形成了一大块一大块的飘浮物,就像是油滴一般,还反射著奇异的色彩。 “工业时代的副作用,这里的人显然还没有意识到环境问题的严重性,等到这里也发生一次伦敦大雾霾事件没准就会老实了。” 顾珦不假思索地锐评著贝克兰德严重的环境污染问题,在他的记忆里,明明已经有许多专家学者已经注意到了贝克兰德的空气问题,並频繁地在各大报纸上进行分析论证,还先后成立了几个协会,希望通过对下议院施压来让王国政府注意到这些工业污染问题。 可是嘛……从目前的情况来看,鲁恩政府似乎並没有在意这些小细节。也有可能他们確实做了什么,但也仅仅是做了什么,对环境的治理问题根本无济於事。 “带英笑话也是不过时呀……不对,对这里来说,带英笑话应该是超前了才对。” 给自己讲了个笑话,顾珦慢慢鬆开捏住鼻子的手。短暂的適应之后,他对空气中的那股呛鼻气味已不是那么敏感。 理了理衣裙,顾珦回身把房门锁上。他和卡洛琳不同,他没有把钥匙藏起来,而是直接隨身携带著钥匙出门。 拎著布袋,顾珦走下门前的台阶,转身沿著马路往西面走去。 清晨的街道上行人匆匆,路边不时就有几辆马车“踏踏踏”地经过。贝克兰德有著超过五百万的人口,已算得上是他家乡的一座大城市,再加上乔伍德区有著眾多公司,在这里上班的人自然不在少数。 作为北大陆数一数二的强国的首都,即使科技水平还停留在蒸汽时代,但贝克兰德的人们出行已有多种选择。 各种不同价位的马车,便宜些的公共有轨马车,甚至还有地铁与观光飞艇,想要跨过塔索克河,还有渡船藉以通行。 顾珦只是出门去买个麵包,因而步行便是最优选。 布莱士街其中有一个好处,那就是离乔伍德区的麵包街十分近。在贝克兰德,几乎每个城区都会有这么一条街专门供以购买麵包牛奶这些日常主食,它们统一的称呼基本都是“麵包街”。 走了大概五分钟的行程,顾珦来到了布莱士街与旁边莱斯街的交匯处。在路边的巷子里,放著一个用来收集垃圾的垃圾箱,每日都会有专门的清洁人员前来回收。 顾珦不动声色地走到了垃圾箱前,就像是丟普通的厨余垃圾那样把手里的布袋扔了进去。这个世界还没有垃圾分类的观念,不能怪顾珦没有进行垃圾分类。 他特地稍微走远了一点,离家有一定的距离后才把布袋丟掉,以免那些沾有血跡的破损衣服被人发现后会引发什么意外情况。 丟掉了布袋,解放了双手的顾珦浑身一轻。他哼著小曲,转身继续沿著莱斯街往乔伍德区的中心方向走去。 他刻意压制著摆动双手的衝动,作为一个年轻的小姐,走在路上隨意晃动手臂可不是什么得体的行为,就算这附近没有人知道卡洛琳的身份,顾珦也得从这些日常细节里慢慢纠正自己的习惯,以防日后被卡洛琳的熟人看出端倪。 走了没多久,隨著街道上的马车与路边的行人越来越多,在拐过一个十字路口后,顾珦来到了麵包街。 一走进这条街区,空气中的烟尘气息就被麵包与奶油的香气稍稍压制了一些。早起前来购买食物的人並不算多,大部分都以女性为主,当然也有上班路上顺道购买餐食,衣著体面的一些绅士。 他们的动作看起来都很是忙碌,步速基本上都比心情閒適的顾珦要快,为了不阻挡別人的步伐,顾珦有意往街道內侧靠了靠,贴著街边店铺前行。 在麵包街上走了一段路,顾珦来到了卡洛琳经常光顾的“汉默麵包房”。 第8章 转运仪式 麵包房的店主是一家姓氏为汉默的中年夫妇,卡洛琳之前与他们的关係非常不错,二人膝下育有一儿一女,小儿子目前正在贝克兰德的技术学院上学,大女儿受过教会学校的基础教育,现在在麵包房里帮助父母打理日常的经营。 走进麵包房,温暖而醇厚的奶油与小麦香气立刻便拥抱住了顾珦,让他原本还没什么感觉的肚子隨即变得空空。 在柜檯后面忙碌的汉默太太见到推门而入的顾珦,马上便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对著他说道: “早上好啊,卡洛琳。” 沉浸在麵包香气中的顾珦愣了一下,赶紧反应过来,向汉默太太致以一个友好的微笑並回答道: “早上好,汉默太太。” “今天来得很早嘛,难道是有什么出行计划吗?” “嗯,今天我想出门去看看,为我的论文取材。您知道的,我的专业是政治经济学,导师告诉我最好要根据现实来写文章,这样通过的概率会更高一点。” 顾珦凭藉著卡洛琳的部分记忆隨口说著,其实他压根就不知道卡洛琳有什么论文要写。 不过这样便已足够应付汉默太太,听到顾珦的话,她很是感慨地说道: “贝克兰德大学高材生真是不同……唉,要是我的小杰克也能那么爭气就好了。” 汉默夫妇的小儿子名叫杰克·汉默二世,继承了汉默先生叔父的名字,目前在学校里学的是蒸汽动力相关的专业,未来的目標是鲁恩著名的应用性学院,贝克兰德技术大学。 “杰克在蒸汽动力方面很有天赋,也非常刻苦,还有著如此和善的家庭,相信他一定能够有所成就的。” 顾珦来到了放置著麵包的柜檯前,一边挑选著种类各异的麵包,一边说著。 对於有著孩子的夫妇来说,夸奖他们的孩子便是对他们最好的褒扬,而顾珦则更上一层,他直接把他们一家子都夸进去了。 汉默太太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变得更加灿烂,在柜檯后面走到了与顾珦相对的位置,热情地说道: “看看今天想吃些什么?最近麵包的价格都降低了,连带著购买麵包的人也多了起来,我们反而赚的比以前还要多一些。” “嗯?麵包降价了吗?” 將目光从琳琅满目的糕点与麵包中抬起,顾珦看向汉默太太询问道。 “是呀,因为《穀物法案》被废除了,整个王国市场上的小麦价格都降低了不少,原先每磅需要3苏勒的精品小麦如今也只需1苏勒10便士。成本价因此降低,其他的麵包房都开始降价了,我们自然也不可能继续保持以前的价格。” 汉默太太笑眯眯地说著,看起来她似乎对这件事很是认同。 “感谢下议院的决策,这没准是他们每日的嘰嘰喳喳中为数不多的正確议案。麵包的价格变低了,很多穷苦人家也能吃得起好的麵包,不会再有许多人因为贫困而被饿死。” “嗯,是这样啊……” 顾珦应和地点著头,他其实並不完全认同汉默太太的见解。 在现代地球,他对歷史也算是有点了解,这个所谓的《穀物法案》与英国在1846年废除的那个《穀物法》基本相同,都是为了保护本国农作物经济而对外国进口的农作物实施高额关税的贸易保护政策,这也使得英国在相当的一段时间里,市场上的小麦价格居高不低。 的確,正与汉默太太所说的那样,废除了《穀物法案》可以使国內的农作物价格变低,这对於穷人来说確乎是一件好事。 但是,农民们该怎么办? 《穀物法案》保护的就是本国农民的利益,废除了它,就代表著外国那些价格更低廉的农作物会进入鲁恩市场与他们分割利益。购买农作物的人確实省了钱,但这些钱却是从农民身上省去的。 英国歷史上,废除《穀物法》后首先遭殃的,就是英国的农民。 竞爭不过国外的进口农作物,大量的农民因此而破產,被迫贩卖土地,进入城市变成工人,沦为工业时代运行中轰然转动的齿轮之一。 隨后而至的,便是英国轰轰烈烈的“圈地运动”。 因此后世有一部分的学者认为,《穀物法》的废除其实是英国资產阶级的一次阴谋,让他们可以通过法律合理地抢占大量的土地。 前车之鑑在此,顾珦不得不考虑,鲁恩废除《穀物法案》会不会同样是一次阴谋。 不过这也得根据实际情况进行判断。英国农民竞爭不过外国农作物,是因为英国本身的农业条件就不好,但鲁恩王国不同,这里是一个大陆,在鲁恩內陆的几个城市有著还算不错的农业条件,说不定就能在与外国农作物的竞爭中寻得生机。 总之就目前来看,《穀物法案》的废除对於鲁恩人民的生活还是有一定益处的。 ………… 和汉默太太隨便聊了几句,顾珦买了五条白麵包和三个蛋挞,一共才了10便士。 每0.5磅白麵包的价格从原本的1便士变成了0.8便士,蛋挞的价格也从每个3便士变成了每个2便士。 由於手头充裕,再加上汉默太太和自己的关係不错,顾珦並没有发动传统艺能进行砍价,或许应该说,他本要砍的价已经通过废除《穀物法案》而被砍掉了。 离开了麵包房,顾珦单手抱著用纸袋装起来的麵包,另一只手捏著一个蛋挞,一边走,一边小心翼翼地吃著他犒劳自己的甜点。 一般来说,在贵族礼仪方面,顾珦最好是不应该在街上边走边吃的,因为食物的碎屑可能会沾到衣服上,这样会破坏优雅与端庄。 但顾珦不打算遵循这个理念,为了扮演好卡洛琳的身份,他已经做出了足够多的让步。现在若是连吃个蛋挞都要束手束脚,那他乾脆什么都不用做了,制定这套礼仪的人这可真是把束腰裹到大脑上去了。 买到了需要的东西,顾珦便加快脚步奔著家的方向赶去。他现在不知道时间,现代生活给他带来的习惯令他在出门前把怀表给忘了,这算是他在这个世界吃到的第一个教训。 “希望不会太迟……” 顾珦轻声安慰著自己,將手指在纸袋上搓了搓,又加快了一点脚步。 很快,他便回到了布莱士街,看到家门前並没有出现来访者与任何马车,顾珦的心为之一松。 他赶紧取出钥匙开门,进屋后再把门锁上。他没有换鞋,径直小跑著进入了厨房,把纸袋放在厨台上,取出了一条白麵包,再从旁边的刀架里拿起麵包刀,唰唰几下,就切出了四个白麵包片来。 转运仪式归转运仪式,浪费食物可是不可取的,四片白麵包对四个盘子,刚刚好! 把麵包刀放好,顾珦俯下身从抽屉里拿出了四个乾净朴素的白瓷餐盘,將麵包片一一放在上面后,他兴奋地端起盘子,快步来到了前厅。 之前他是在公寓的客厅里做的仪式,现在在前厅做,刚好能对应上。 循著脑中的记忆,顾珦稳稳地將盘子放在了前厅的四个角。这里的空间很大,家具也不算多,因而他放置餐盘的过程几乎没有费任何力气。 两处墙角,一处沙发边缘,一处窗帘旁边,顾珦一一確认好四个盘子的位置,隨后才慢慢踱步到前厅中央,在那里站定。 呼……顾珦深吸了一口气,他的心跳因为期待与紧张有些加快,这让他回忆起了曾经面临1000米体育测试时的情景。 一定要成功啊! 顾珦在心中吶喊道,然后让自己赶紧平静了下来,儘可能摒弃其他的杂念。 接著,他闭上了眼睛,慢慢地开始了逆走四步。 每走一步,他就诚心轻语地用中文念诵道。 “福生玄黄仙尊……” “福生玄黄天君……” “福生玄黄上帝……” “福生玄黄天尊……” 四步走完,顾珦回到了最开始的位置。没有贸然睁开眼睛,他感受著胸口咚咚起伏的心跳,攥紧了双拳,期待著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事。 怎么样? 我应该是做对的吧? 应该能成功吧? 屋內还是没有开灯,顾珦紧闭的双眼前此时是一片灰濛。 就在顾珦开始有些焦虑的剎那,忽然,他感觉到四周猛然沉寂了下来,连带著所有的空气都好像变得诡异粘稠,好似跌入泥沼,即將让他在其中窒息。 紧接著,顾珦只感觉到大脑中好像“轰”的一下炸开般,眼前立刻闪烁起点点萤光。 他的脑袋开始疼了起来,不是某个部位的偏头痛,而是整个大脑都在发作的剧烈疼痛。 不会吧?难道是被坑了?还是“福生玄黄天尊”对我不满,降下惩罚了? 顾珦面对这一切,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的反应,痛苦与愕然之下,他拼命睁开了眼睛。 眼前的萤光骤然消失,视野却仍是一片混沌,好似从上至下,缓缓降下了一团无名的灰雾。 第9章 立方体 周明瑞此时接收到的信息量实在是有点大。 在经歷了穿越第一晚的辗转反侧后,周明瑞意识到可能是自己尝试过的那个转运仪式导致了自己的穿越。於是在第二天的清晨到来时,他接下了自己穿越的身体主人的妹妹梅丽莎的嘱託,出门去买了几条黑麦麵包和晚餐所需的材料,准备在回来后进行转运仪式的测试。 买菜路上也不平静,先不说遇到的那些奇奇怪怪的人,就是眼看著手中越来越少的钱,便让已经开始代入身份的周明瑞不自觉地心疼。 不过好在,他最终还是买到了需要的主食。回到家后,他特地等楼上的住户全部离开,才迫不及待地开始了转运仪式的尝试。 这一试不要紧,险些就要让周明瑞误以为已经要殞命他乡了。 可是在剧烈的头痛后,周明瑞睁开了眼,发现自己並没有死去,而是突然来到了一片縹緲无垠的灰雾的边缘。 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就有些挑战周明瑞的世界观认知了。 意外中,周明瑞误触了那片縹緲灰雾中的两颗“深红星辰”,竟是將这个世界上不知身处何处的另外两个人也一併拉到了灰雾之上。 惊慌失措下,周明瑞强行保持镇定,面对著意外到来的二人,他只好先偽装起自己的真实身份。 之后发生的事情倒显得有意思多了,被他意外拉来的二人,一位年轻的小姐与一位谨慎的男性,將他当成了某个拥有强大力量的伟大存在。 周明瑞借著这个美妙的误会,从他们二人口中套出了有关这个世界的部分信息,並得知了这个世界真的存在著神奇的力量,和拥有著这股力量的所谓“非凡者”。 在周明瑞的见证下,他促成了两位陌生人之间的一次魔药交易。 魔药,就是这个世界的人用来获得非凡力量的途径,而二人进行交易的,便是被称为“观眾”的一个魔药配方。 一次成功的交易,放开了被突然拉入灰雾之上的二人的內心。在那位年轻小姐的提议下,周明瑞以“愚者”为代號,建立了一下定期的隱秘集会,將灰雾之上作为聚会的地点,与二人约定好,在每周一下午三点进行每周一次的聚会。 二人也分別取走了属於自己的代號。年轻的贵族小姐是为“正义”,谨慎的沧桑男性是为“倒吊人”。 而他们的聚会,便称作为“塔罗会”。 在確定好聚会的基本框架后,周明瑞感觉到自己与灰雾间的联繫开始了动摇,他便不再坚持,出声结束了这次的聚会。 於是在“正义”小姐轻快的告別声中,周明瑞断开了与二人之间的联繫。 二人的身影迅速模糊,虚幻,最终如水一般破碎,灰雾之上再次恢復到了平静之中。 坐在用灰雾的力量创造出来的高背椅上的周明瑞捏著额头,思索著方才从“倒吊人”先生那里得到的有关非凡世界的知识,正打算结束与灰雾间的联繫,从这里离开。 突然,周明瑞看到在他不远处的某个地方,如水般沉静流淌的灰雾之中,一颗“深红”的星辰骤然放出了极其璀璨强大的光亮。 周明瑞被这异变嚇了一跳,刚才装模作样假扮伟大存在的经历本来就让他有些心虚,现在灰雾之上莫名出现这种情况,自然是让他十分忐忑。 难道是灰雾的主人要回来了吗? 要是被对方看到我在这里,会不会对我做些什么? 周明瑞胡思乱想了一阵,但他又突然注意到,那颗星辰的模样好像与之前他召唤“正义”、“倒吊人”时的景象十分相似。 於是他试探著朝那颗星辰看去,隨著他的专注,“深红”一圈又一圈地扩大,就好像剧院舞台拉开的帷幕。 可就当周明瑞朝著那颗星辰最深处看去时,光芒散去,他却什么也看不见。 ………… 顾珦的头著实疼了一阵,耳边也一直在出现像是耳鸣一般的古怪动静,既像是无意义的嘶吼,又像是有许多人在他的耳畔低语。 他现在无法集中精力,更不要说去试图理解那些低语的意思了。 眼前是一片灰濛的雾靄,视觉就像是被剥夺了一般,恐惧,不安,害怕,种种情绪一齐涌上顾珦的心头。 他本来以为自己的胆量应该很大,可不知为什么,他现在甚至都有些腿软了。 而就在顾珦快受不了的那一刻,终於,这桩奇怪的异变迎来了结束。 他的头不再疼痛,耳边的囈语也全部消失,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渐渐地,眼前的灰雾慢慢散开,淡淡的微光重新充满他的视线,映入眼帘的,依然是卡洛琳那栋房屋的前厅。 顾珦站在前厅的中央,大口大口地喘著气。 “刚才那究竟是……” 他后怕地捂住胸口,伸手往自己的额头摸去,才发现他的头、脖子乃至后背,此时都已经被汗水所沾满。 感受著脚下的实质感,看著眼前没有什么奇怪变化的屋內环境,等到方才残留的恐惧被慢慢消化后,顾珦的心情从后怕变成了惊喜。 好像……是不是成功了? 刚才那应该算是成功了吧?呃,还是说成功了一半? 顾珦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阵仗,但直觉告诉他,转运仪式似乎確实与他的穿越有著关係,刚才他那诡异的经歷就是最好的印证。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顾珦没有穿越回去,而是经受了一番那样的折磨。 难道是他有什么地方做的不对吗? 要不要再试试看? 顾珦思考著,只是刚才那股疼痛实在给他留下了不太好的记忆,让他一时间有些不太敢尝试。 “对了!这个世界有著非凡力量,说不定转运仪式也是建立在非凡力量之上的。” “或许是我有哪些地方做的不对,也许根据这个世界的一些非凡知识对转运仪式进行改进后,效果就会不同?” 顾珦忽然想到,在卡洛琳房子的阁楼里,还留著这段时间以来,她研究非凡力量的笔记本。 想要真正找到回家的方法,没准就得从这个世界的非凡力量里入手! 得找个时间好好研究一下……! 顾珦喜悦地在房间里转起了圈,对他来说,这是踏上回家路的第一步。 放鬆地往沙发上一躺,顾珦轻声感慨起来: “果然还得是转运仪式啊,可为什么『银之匙』就没有成功呢?难道那真的只是一个巧合吗?” 顾珦想著,嘴里碎碎念地开始重复起转运仪式需要念诵的祷词。 “福生玄黄仙尊,福生玄黄天君……等一下!” 顾珦猛然坐了起来,眼睛大大地睁开。 他想起来了,昨晚他对“银之匙”祈祷时,使用的是这个世界的语言鲁恩语。 可是刚才,他进行转运仪式的时候,是用中文念的! 语言的不同会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吗? 顾珦不知道,但是他觉得,实验就应该严谨一些,尤其是要控制好变量。 “再尝试一次吧,对『银之匙』的祈祷不用进行复杂的准备,就当是消遣一下了。” 顾珦这样想道,隨后便伸手从衬衣內侧的口袋里將“银之匙”拿了出来,紧紧攥在手里。 看著它表面精细的纹理,顾珦沉了沉气,然后双手握住“银之匙”,把手抵在额头上,闭上眼睛,用中文诚心默念道: “请聆听我……” “伟大的全知全能之神……” “无尽虚空之王……” “万物归一者……” “犹格·索托斯……” 诵念完毕后,和完成转运仪式时一样,顾珦继续闭著眼睛,等待著会不会有什么变化发生。 可过了许久,他也没有感受到有什么特殊的变化发生,別说是刚才的头疼了,就连一点的不適感也没有,他安寧得都快感受到困意了。 唉,果然还是没有什么反应吗…… 看来,这確实只是一个美丽的巧合。 顾珦惋惜地睁开了眼,双手鬆开的瞬间,出现在他手中的却不只是“银之匙”。 还有一个以银灰色为基底,没有真实形体,静静飘浮在顾珦手中,浑身透明虚幻的立方体。 第10章 命运的开始 这是什么东西? 顾珦惊奇地看著不知何时出现在手中的立方体,在鬆开手前,他明明感觉到手中只有“银之匙”的存在。 他小心地把手从立方体周围移开,却发现自己右手的半个手掌径直从立方体中间穿了过去。 在这个过程中,立方体没有受到任何的干扰,顾珦的手也没有產生任何相应的感觉,仿佛立方体只是一个投影,没有一点存在的实体,谁也无法触碰到它。 六面八角十二棱,所有的边长度好像全部相同,完全就是一个最標准的理想立方体,面与面的连接处严丝合缝,没有任何空隙。 它的外表极端平滑,看不出来是用什么材质构成,表面好似能反射所有的光,又好像能吸收所有的光,无影无形,仿佛根本不存在於这个世界一样。 这难道就是我向“银之匙”祈祷后產生的回应吗? 经歷过转运仪式的顾珦立刻就想到了这个可能。 这是怎么出现的,有什么特殊的效果吗? 没有实体,莫非只是一个幻影? 冷静下来的顾珦迅速观察著立方体的外观,生怕立方体会像它出现的情况那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不给他任何的反应时间。 但顾珦似乎是多虑了,无论他怎么去接触立方体,它都好像不受外界干扰那般,只是静静地悬浮在其本来的位置。 见到立方体这样的表现,顾珦也不免奇怪了起来。 难道这就是一个投影?只是用来看的,没有任何的实际作用吗? 顾珦不相信经由“银之匙”產生的立方体只有这种程度,於是他尝试著去感应立方体的存在。 嗯……很好,好像什么都没有感受到。 希望总是美好的,顾珦实际上並没有感觉自己的感官里有多出什么东西来。 它难道只会飘在这里吗?能不能往下一点儿啊,这个位置有点不太方便…… 而就在顾珦如此思索的时候,只见那悬浮於半空中的立方体竟是无声无息地向下移动了一点距离。 它穿过空间,好似没有激起一点的涟漪。 动了?它动了! 顾珦微微睁大了眼,再次尝试著在脑子构思立方体应当怎么运动。 现实中,立方体也正如顾珦所想的那般,开始在他面前按照他的构思移动了起来。 一开始,立方体还移动得非常缓慢,与顾珦的意识还存在著明显的延迟,往往要顾珦构思好立方体移动的想法的一秒后,它才会做出对应的动作。 但是渐渐地,它变得越来越快,越来越能跟得上顾珦的思想,直到后面几乎与顾珦的意识完全同步,在他出现想法的一瞬间就能做出相应的移动。 只是这样吗? 这个立方体难道只能做这些事吗? 一个与自己思想同步的立方体確实很酷炫,但顾珦可不是魔术师,他也不能借著这个戏法去剧院里表演,即使这能让他成为这世上最棒的魔术师。 为什么会是一个立方体的形状呢?难道里面还有什么东西吗? 面对著一个封闭的立方体,顾珦不自觉地便想到了这一点。 而便是在这个时候,被顾珦意识操控著移动到前厅中央的立方体骤然闪过了一道微光。 接著,它迅速扩大了自身的形体,就像是进行低维展开了那般,变得越来越大,超出了前厅,超出了屋子,同时也变得越来越透明,越来越虚幻,直到最后什么也看不见,仿佛消失在了空气里。 然而下一秒,立方体就再次出现。只不过这一次,它直接出现在了顾珦的周围,保持著展开的態势,將他包裹了起来。 顾珦虽然有些被嚇到,但他没有轻举妄动,静静地看著立方体的变化。 等到立方体完全覆盖住顾珦的四周,那虚幻的六面便开始变得凝实,逐渐隔绝了外部的景象,好像在立方体內部形成了一个新的空间。而在这个空间里,只有顾珦一人的存在。 顾珦还没有仔细查看立方体给自己周围带来的变化,他便听到了一连串急促的快铃声,仿佛从无穷远处传来,又好像近在咫尺。 紧跟著,他便看见一张又一张的纸页凭空出现於立方体內部的空间中,並在自己眼前摊开,重叠在一起。就像是新闻报纸那般,看起来似乎和立方体一般没有实体。 顾珦保持著心中的惊诧,犹豫地伸出手去,轻轻攥起了一张位於最上面的“报导”。 隨后,他就那么轻轻地把它拿了起来。 很轻!非常的轻!轻到几乎与空气无疑! 顾珦感受著手指间空虚的触感,而那张“报导”上面的文字也在隨后吸引到了他的注意。 和正常的新闻版面一样,“报导”上同样区分著三个段落。在整个“纸张”的最上首,黑体加粗的醒目文字,用著鲁恩语,这样书写道: 『命运的开始』 而在其下,正文部分写著这样的內容: 『是夜,迷失的灵魂寻得了新的彼岸,传奇的故事拉开了它最初的帷幕,被伟大戏弄的生命来到了新的时代,烈火与愚者尚未重逢,一切还皆有可能!』 『是机遇?亦或是苦难?想来只有编织命运的人才能对此做出回答了。凡人所能做的,唯有等待与歌颂!』 接著在最底下的区域,就好像是反应了阅读报导者的感受一样,用小方框標註著这样的评论语言: ——“希望这不会是一场悲剧的序幕。” 顾珦盯著这篇“报导”看了一会儿,他试图去理解上面的文字,但他此时好像根本不明白这里面的內容想要表达什么。 这难道是一种提示吗?这就是我的金手指? 顾珦暂且不知道这样的“报导”有什么作用,像这篇一样的“报导”还有很多,全部都静静地飘浮在立方体的空间中,散发著淡淡的萤光。 还有什么別的“报导”吗? 既然看不明白前一篇“报导”的內容,顾珦便打算换一篇“报导”看看。 他把手中的那张虚幻纸张放到一旁,后者一离开顾珦的手,就立刻开始飞速变淡,崩解,最终消散在了空间里。 “报导”都具有时效性……是这个意思吗? 顾珦看著“报导”消失的地方,若有所思地想著。 这时,他的视线隨著他运转的思想无目的地隨意一瞥,他便注意到了在立方体空间上层的一个角落,有一串数字正在不断闪动。 顾珦集中注意向那里看去,那串数字便好像感应到了顾珦的召唤一般,迅速朝著他飞来。 待进入到一定距离后,顾珦也终於看到了那串数字所显示的內容。 “5e.1349/6/28 8:47:35” 並且隨后,这串文字还在继续跳动,变化。 “8:47:36”……“8:47:37” 第五纪1349年6月28日,8时47分37秒? 这不是现在的时间吗……等会儿?糟了! 沉浸在金手指的奇妙中的顾珦突然想起,他还有著事情要做。 卡洛琳的舅舅,阿尔伯特和他约定好的出发时间是上午九点,眼下不是已经快到点了吗! 他刚刚做完了转运仪式,现在又在研究立方体,期间好像根本没有注意到时间的流逝。 十三分钟!得赶紧去换好出席剪彩仪式所需的服装! 可是,该怎么从这片空间里离开呢…… 顾珦心念一动,尝试去在脑海中勾勒立方体解除的模样。 顷刻间,顾珦便感觉到了这片空间与自己之间好像出现了某种联繫,这种联繫隨即便应允著他的想法,將变化反应到了立方体身上。 就像是最开始的展开那样,包裹住顾珦的立方体空间缓缓消失,立方体的形体先是变大,周围的那些凝实开始恢復原样,前厅內的景象重新出现在顾珦眼前。 隨后,立方体又极速缩小,变回了一开始的大小,静静飘浮在了顾珦的手中。 第11章 铁甲舰剪彩 立方体在顾珦手上悬浮了一阵,隨后就按照他的心念缓缓消失了,只留下掌心中鋥亮的“银之匙”。 “还有很多没有研究明白的地方,等从剪彩仪式回来后再慢慢琢磨吧。” 顾珦轻念著,捏著“银之匙”快步从前厅离开,顺著楼梯去到了二楼。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他至少得在九点前完成最基本的著装。 在卡洛琳的记忆中,鲁恩贵族对於重要场合的著装穿搭要求非常严格,尤其是对於贵族女性而言,社交场合基本上就是她们展示自己最主要的场所。 根据几百年的礼仪完善,鲁恩的贵族女性一般可以根据年龄,身份等差別分为四类:成年与未成年,已婚与未婚。在这其中,“成年”实际上所指代的其实是她们在社交场合当中的“成年”,一般来说,只要贵族小姐满十八岁,就会由鲁恩的王后带领著,將她介绍给王国的其他贵族,这便是其“成年”的標誌。 卡洛琳今年十九岁,早在去年的时候,她就已经完成了“成年”的仪式。而对於一个成年的贵族小姐,出席各种场合要求的著装就会变得更加严格,譬如:要根据场合佩戴相应的首饰;在白天,手臂应当穿戴长袖手套,否则会显得不得体;不能在非舞会场合过度裸露皮肤;不能在有皇室成员出席的地方打扮得太过耀眼,以免喧宾夺主…… 而对於一些大贵族来说,这样的规矩则更为严格,甚至不能在外重复穿著相同款式的衣服,穿过一次就不能再穿出去,不然就会让他人以为家中是否出了什么问题。 威廉士家族虽然已经落寞,仅剩的直系血脉成员更是只有卡洛琳与过继出去的阿尔伯特二人,但在鲁恩的贵族名单內,威廉士却仍然属於大贵族的行列,这一点也是令顾珦百般不解。 鲁恩贵族的穿著礼仪可谓是北大陆所有国家中最为繁琐的一个,通常情况下,贵族家小姐想要穿好衣服,没有僕人的帮助至少得上一个小时。 顾珦现在只有自己一个人,也就是说,他得在十多分钟內就完成从內饰外搭到髮型首饰这一系列的步骤。 这听起来好像是根本无法做到的事情,但前提是要威廉士家仍然是显赫富贵的真正大贵族。 在鲁恩的贵族圈內,几乎人人皆知威廉士家族已经彻底完了。前任家主与其夫人早早离世,只留下了一个刚刚成年的女儿,家里別说是僕人,连管家都不曾配置。伯爵之位无人继承,昔日的大贵族身份已经名存实亡。 因此,顾珦也就並不需要过於顾忌那些规矩,只要不触犯什么禁忌,他完全可以按照最宽鬆的方式来打扮。 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卡洛琳自幼的穿著就没有僕人的协助,向来都是母亲帮她完成的,她也因此学会了如何独自一人穿上那些恼人繁琐的束腰与服饰。 这些记忆,非常幸运,被顾珦基本上都继承了。 顾珦一头埋入衣帽间內,东挑西选,找出了一条他记得应该没有穿出去过的裙子。 “阿尔伯特舅舅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出席一个铁甲舰的剪彩仪式,需要那么郑重吗?” 阿尔伯特虽然说的煞有介事,什么皇室成员都会到场,但所谓的剪彩仪式实际上就类似於政府的发布会,重点不在於贵族,也不在於皇室成员,而是王国政府的那帮人。因此,顾珦其实根本没有理由穿得那么正式,他敢打包票,除了一些大贵族之外,其他的那些贵族大概率也不会穿得那么严格。 除非,阿尔伯特对他另有安排…… ………… 顾珦手忙脚乱地抱著一大团衣服溜回臥室,把它们依次放在了床上。 隨后,他便开始一一將这些五八门的衣服换上。 先是內衣,然后是紧身胸衣,再是长袜与吊带,接著又是一件接一件衬裙与外套裙,最后才是复杂的束腰。 剪彩仪式的场合不算是规定上的“正式场合”,因此顾珦並不需要穿上裙撑,那个东西根本不是他现在凭一己之力能够穿上的玩意儿。 胸衣与衬裙上的繫绳,顾珦是通过先把绳子串好,再套入身体,这样子只需要自己用手拉住后背,就能把绳子繫紧。然后打个简单的结即可,反正又不会有人看出来。 不过束腰对於他来说就有点挑战了,在记忆里,卡洛琳穿这玩意儿也並不简单,她以前是把绳子绑在门把或是一些栏杆上,身体使劲往前,才能勉强拉紧,但这样最后打结的时候,束腰还是会有点松。 顾珦只是稍微尝试了一下,那过于勒紧的束腰就差点让他喘不过气。 “这种反人类的东西究竟是谁设计的?” 顾珦愤慨地吐槽了一句,最终还是咬著牙儘可能地把束腰收紧到足够的程度。 如此,他才算基本穿好了能走出去的衣服。 到镜子前面看一眼,象牙白衬裙,孔雀蓝丝绸外套裙,蕾丝边的贴身长手套,再加上如瀑布般披下的淡金色长髮,看起来已经足够优雅得体……当然,前提是不去注意顾珦那疲倦无奈的表情。 总算是弄好最复杂的东西了,现在已经几点了? 把裙子上的褶皱担担平,顾珦一边思索著,一边想要看看掛钟上的时间。 这时,楼下的敲门声却是如精准报时般响了起来。 得,这下不用去看时间了。 顾珦小跑到楼梯口,对著大门喊了一句“稍等”,把敲门声阻止下来,接著又快步跑回臥室,从床斜对面的梳妆檯上隨手拿了两条合適的项链与怀表,一面把项链往脖子上戴,一面把怀表与“银之匙”放进早就准备好的小手包里。 头髮好像还没梳?哎呀算了算了,我的发质还算不错,梳过头当心掉发! 嗯,头饰也不需要了,又不是晚宴与舞会,头上戴那么多东西干嘛。 虽然穿著並没有完全配齐,但与记忆中的卡洛琳也没有什么出入,她以前就不是一个喜欢过度打扮自己的人,平时就连化妆也不化,顾珦若是做的太多反而会显得奇怪。 做好了这一切,顾珦便赶快拎著手包,提著裙子从二楼“噔噔噔”地跑下去,换了一双焦色的短靴,將鞋绳绑紧,这才站起身来,迎面打开了家门。 门外,一个穿著皇家陆军上校军服的男性站在台阶下,侧身等待著。 见到顾珦打开了门,他便微微俯身,对著前者行了一个標准的礼: “卡洛琳小姐,我是阿尔伯特將军的副官,您可以称呼我卢卡上校。將军嘱咐我前来接您去往普利兹港,他正在那里等您。” 在卢卡上校的身后,一辆漂亮的马车正停在路旁。 顾珦迅速看了看卢卡上校与马车的模样,然后点头应道: “麻烦你了。” 卡洛琳只是对阿尔伯特的態度不好,对於其他人,她还是非常友好的。 回身將门关好,用钥匙锁上门,顾珦缓缓走下台阶。 卢卡上校立即快步走到马车前,將车厢的门拉开,伸手扶住顾珦的手,將他送进了马车內。 接著,他转身对著车厢前面叩了几下,吩咐道: “可以出发了。” 待到卢卡上校也一併上车后,位於车厢前面的车夫这才驱动马匹,开始行进。 ………… 去往普利兹港的路途很是漫长,又或许是因为顾珦没有体验过长时间乘坐马车的经歷,总之是在一段很让人难以坚持的行程后,在顾珦即將坐不住前,一直在向前的马车终於停了下来。 这是到目的地了吗?顾珦想道。 还没等坐在车厢对侧的卢卡上校有所动作,车厢的门就被人从外面打了开来。 车厢外,一身军装的阿尔伯特·汉诺瓦站在那里,打开车门的人是他身旁的护卫。 阿尔伯特的视线扫过车厢,锁定在了顾珦身上,他的眼神是如此的锐利,看得顾珦浑身不適。 阿尔伯特微微皱了皱眉,但並没有说什么,而是把手抬起,递给车厢內的顾珦,说道: “下来吧。” 顾珦没有表现得太过冷淡,任何表现都应当有適量的度。 他从位置上站起身,伸手扶住了阿尔伯特的手,在他的搀扶下,小心翼翼地踏著车厢边沿下了车。 离开车厢后,外界的景象立刻就进入了顾珦的视野。 开阔的港口,一望无际的大海,衣著光鲜亮丽的人群,以及那艘停靠在军港內的庞然大物。 通体的灰黑金属光泽,仿佛坚不可摧的躯壳,拥有著倾斜铁甲带与金属冲角,武装到各处的火炮与炮塔,两个高大的烟囱吞吐著宛如游龙的浓烟。 即使曾经去见识过比这更加先进的航母,顾珦仍是忍不住为这雄伟壮观的人类智慧结晶感嘆出声: “这就是……铁甲舰!” 第12章 贵族与新时代 顾珦为铁甲舰的伟姿震撼之余,阿尔伯特·汉诺瓦停留在马车旁,等待卢卡上校从中走出,二人便轻声攀谈了起来。 “怎么样?” 阿尔伯特的目光依然放在几步之外的顾珦身上,面对著问询,卢卡上校点了点头,也朝著顾珦看了一眼,然后说道: “这一路上我仔细地观察了,卡洛琳小姐没有任何的问题,不管是身体还是灵体,都没有任何的异常现象。” 阿尔伯特微微頷首,表情没有变化,继续问道: “嗯,那之前我让你去调查的事情,结果怎么样?” “根据库尔克先生提供的信息,我们按照卡洛琳小姐昨夜的路线检查了一遍。与您设想的一致,卡洛琳小姐又是去了东区的那几个酒馆,想来依旧是为了调查威廉士夫妇遇刺的真相。” 卢卡上校低头说道,忽然,他的话语停顿了一下,似乎是有点犹豫。 “只不过……” “往下说。” 阿尔伯特的目光瞥向卢卡上校,语气里虽然没有任何的不满,但后者就是感受到了一股强大的压迫感。 “西维拉斯场早上接到报案,在东区的一条巷子里发现了大量的血跡,疑似有人遇害,但没有发现尸体……” “那条巷子……將军,卡洛琳小姐昨天晚上最后去的地点就是那里。” “我们在现场採集了一点血液,根据占卜结果,那些血液是属於卡洛琳小姐的。” “虽然不清楚昨天晚上在那条巷子究竟发生了什么,但至少可以確定,卡洛琳小姐在那里与人爆发过一场战斗,她应当是受了伤的。” 报告完调查得到的信息,卢卡上校便不再说话。 “是这样么?” 阿尔伯特凝视著顾珦的背影,让人猜不透他究竟在考虑些什么。 “卢卡,你觉得应该是怎么一回事呢?” 突然,阿尔伯特猝不及防地询问道。 卢卡上校抿了抿嘴,只是低著头,回答道: “可能……卡洛琳小姐得到了一些治疗用的非凡物品吧。” 试探地做出了一个猜想,卢卡上校等待著阿尔伯特的回覆,却只等来一阵沉默。 稍作犹豫,卢卡上校接著便说道: “將军,如果您有什么顾虑的话,要不今晚……” “嗡——” 忽然,卢卡上校感受到了一股仿佛要窒息的紧迫感,他立即闭住了嘴,把身体更弯下去了一点。 窒息感只到来了一瞬间,阿尔伯特没有说任何惩戒的话,迈步走过了卢卡上校的身侧。 ………… 巨舰大炮所能带来的震撼感远不是书中只言片语所能够表述的,至少对於顾珦来说,直视这艘海中巨兽的衝击力远胜过以前视频里播放的那些舰船录像。 “你很喜欢这艘铁甲舰?” 惊嘆中,阿尔伯特从顾珦身后走上前来,仰望著铁甲舰上的巨大烟囱,语气没有什么起伏地对顾珦说道。 “只是觉得有些惊讶罢了,没想到人类竟已有这样的能力,可以製造出这种足以制霸海洋的钢铁巨兽。” 有周围人群讚嘆声作为基底,顾珦並没有被阿尔伯特这悄无声息到来的话语嚇到。不知怎的,从昨天开始,他好像就特別容易受到惊嚇,现在总算是稍微有点改正过来了。 “制霸海洋么?这可真是一个美好的愿想。” 阿尔伯特似乎並不怎么认同顾珦的观点,顾珦微微侧头看向他,想要从他那冷峻的侧脸上读出些什么来。 是因为自己作为陆军少將的身份吗?所以不太赞同海军的成就? 呵呵,对於一个海权国家来说,海军的胜利才是真正的关键。在蒸汽时代,能製造出铁甲舰就意味著掌握了海洋的主动权,陆军若是想要在战场上超过海军有所建树,那就得等到坦克的发明了。 顾珦暗自想著,把视线转移了回去,想要看看港口內其他正在为铁甲舰而欢呼的贵族们。 隨著时间的推移,海军基地內到来的贵族人数越来越多,从他们身上的服饰,以及各自的站位就能清晰地看出不同的贵族团体。 有趣的是,顾珦注意到自己所在的地方不属於任何一个贵族团体,他的周围就只有阿尔伯特与他的护卫。 或许是留意到了顾珦四处张望的目光,阿尔伯特往顾珦的左前方走了一小步,抬起手为他指示著,同时说道: “那里是保守党的队伍,你可以看到站在离演讲台最近的那位绅士,他就是现任政府的首相阿古希德·尼根勋爵,是保守党的领袖,而他的哥哥帕拉斯·尼根公爵,是保守党的最大支持者。” 顾珦往那里看去,果然看到了一个身材高瘦,头髮数量有些可怜的中年男性。 而阿尔伯特继续说道: “在保守党侧面,离起降台最近的地方,那里是亲近皇室的团队,主要由与皇室进行联姻的贵族构成。” “在王国內部,目前虽然是保守党的力量最大,但新党正在崛起,特別是有著黑夜女神教会的支持,即使是首相,也不得不考虑新党的態度。” 黑夜女神教会?哦对了,差点忘了,这个世界好像有著七位正统的神明,鲁恩王国主要信仰的,便是其中的三位:黑夜女神,风暴之主,蒸汽与机械之神。 顾珦不动声色地想著,嘴里淡淡地说道: “你和我分享这些体贴的小知识,是想让我能在学校课程的作业里进行一些小小的炫耀吗?” “这些知识即使我不告诉你,在日后的社交场合中,你自己也会慢慢知晓的。我只是把其中的问题提前告知你,期望你不会做出一些让自己后悔的决定。” 后悔的决定?阿尔伯特舅舅是在担心卡洛琳会做出什么偏激的举动吗? 是了,卡洛琳在暗中调查双亲遇刺真相的事情他怎么可能不知道。没准他就是怕卡洛琳查到一些惹不起的贵族头上,招惹来祸患。 嗯……但是卡洛琳好像已经招惹来杀身之祸了。 不好的回忆在脑海中一闪而过,顾珦心中下意识地產生了一点恐惧的情绪,这让他不自觉地抓紧了手臂,眼神飘忽地看向其他地方。 这个时候,顾珦看到一辆新来的华丽马车停在了海军基地外面。从那个马车上,先是走下来了一个留著两撇漂亮小鬍子的绅士,隨后在对方的搀扶下,一位相当美丽的女孩挽著他的手从车厢內走了下来。 卡洛琳的记忆有些残缺,但顾珦还是记得对方的身份。 同时,阿尔伯特看到了顾珦视线所望去的方向,在耳边对他低声说道: “霍尔伯爵一家,他是新党有力的支持者,大银行家,是贝克兰德有名的慈善绅士,受到了黑夜女神教会的大力支持。” “他身旁的那位年轻小姐,就是霍尔伯爵的女儿奥黛丽,今年十七岁,比你小两岁,但在贵族的圈內已是久负盛名,被誉为贝克兰德最耀眼的宝石。” 阿尔伯特舅舅跟我说这些做什么……人家根本就和我不是一个档次的贵族,瞧那位奥黛丽小姐的著装,一看就是相当讲究的大小姐。 不过,大银行家么……看来鲁恩王国也已经在进行资產阶级的兴起了呀。虽然王国採用的是君主立宪议会制政体,但王室的权力依旧很大,上议院和下议院之间的制衡也很是明显。 结合最近废除的《穀物法案》,看来鲁恩內部的局势有些不太安定呢。铁甲舰的剪彩仪式,或许只是暴风雨前的寧静? 就在顾珦分析鲁恩的政治格局时,阿尔伯特仍没有停下他的絮絮叨叨,即使顾珦不想听,他的声音也仿佛根本阻挡不住一般,闯进了顾珦的耳朵: “如果你以后想拥有一定的人脉,我建议你可以多与那位奥黛丽小姐来往。威廉士家族仍有著伯爵的名份,依然是王国大贵族之一,霍尔伯爵不会介意你的靠近,我也会从中斡旋,毕竟他的次子阿尔弗雷德与我同属皇家陆军。” “但是你要注意,不能太过靠近他们,尤其是不要靠近新党,准確来说,是不要靠近那些与王室有著矛盾的队伍。” 与王室有矛盾? 顾珦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细节,他还想再听阿尔伯特对此多做解释,可后者就像是在进行什么羞耻挑战一般,把话说到关键的地方就不再往下说。 就在顾珦想要主动询问一下其中的缘由时,海军基地內的人群忽然爆发了一阵欢呼声,同时,一个庞大的黑影开始逐渐从天空中投下。 顾珦抬头看去,便看见了一艘庞大的飞空艇正在缓缓降落。 在飞空艇的侧面,明晃晃地印著鲁恩王室,奥古斯都家族的標誌,昭示著皇族不可逾越的威严。 “王室成员们来了。” 阿尔伯特语气平淡地说道,抬手將头上的军帽摘了下来,平置在左手的臂弯內。 飞空艇稳稳地在起降台上落地,扶梯放下,顾珦踮起脚往那里望去,先是看到了穿著红色军礼服的皇家护卫整齐地列队走出,然后,他看到並排而行的国王乔治三世与王后,紧跟在他们后面的是王子与公主。 剪彩仪式最重要的成员已经到达,首相阿希古德便不再等待,迈步走到了眾人前方,向在场的所有人介绍起这艘王国的伟大之作。 装甲厚度457毫米,长101米,宽21米,排水量10060吨,4门305毫米主炮,6门速射炮,12门6磅炮,18门6管机枪,4具鱼雷发射管,16节的巡航速度…… 在现代就是一艘移动的铁乌龟,但確实是维多利亚时代最为强大的海上霸主。不过部分区域的装甲好像有点薄了,是因为钢铁產量的不足吗?还是钢铁种类的问题?但是主炮的口径却莫名地很大,这是什么奇怪的搭配,大和號青春阉割版?还是玻璃大炮? 顾珦的脑袋有些隱隱作痛,以前在玩战略类游戏时,他最不会上手的就是海军,现在也仅仅是从一个海军小白的视角出发產生的第一印象罢了。 不过就算在顾珦的眼里,这艘铁甲舰充满了不协调,但对於这个世界的人们来说,这已经是一个超出认知的超级巨兽。 在首相阿希古德一阵夸讚后,他便將话头交给了国王乔治三世,没有僭越国王的威严,恭敬地行礼道: “国王陛下,请您为它命名!” 严肃古板的乔治三世似乎很是愉悦,也不知道他在为什么事情而高兴。 在一段简单的发言后,“普利兹號”这个名字便被国王赐予了这艘划时代的巨舰。 而在国王赐予的伟大殊荣后,仿佛是迎合这份荣誉一般,停留在港口內的铁甲舰“普利兹”號发出了一阵震耳的轰鸣。 舰船上的烟囱吐出更加浓厚的烟雾,作为动力的机械引擎发出巨兽咆哮般的声响。象徵著新时代的开始,这艘海上霸主缓缓驶出了海军基地的港口,伴隨著港口与甲板上不休止的喝彩声与欢呼声,向世界宣告著一个强大国家霸权的来临。 第13章 奥黛丽·霍尔 “普利兹”號的剪彩仪式结束后,在铁甲舰驶出港口的轰鸣声里,国王一家完成了出席的任务,便在护卫的保护下乘坐著飞空艇离开了海军基地。 剩下的时间,便是贵族们相互交流,隨后各自离开退场的空窗期。 顾珦站在原地左顾右盼了一阵,见到其余的贵族与议员们都有一搭没一搭地畅聊了起来,顿时觉得这个场景还没有远去的“普利兹”號的背影好看。 似乎没有人打算主动来找他这个威廉士家族的继承人交谈,这样也好,说太多错漏也会太多,不如趁现在赶紧走人。 於是顾珦看向身旁的阿尔伯特,准备让他先把自己送回去。 但是,阿尔伯特好像並不著急离开。 这位如雕像一般的少將朝著某个方向看了一眼,便转头对顾珦说道: “跟我来。” 说完,没有给顾珦以询问或是反对的时间,阿尔伯特就迈步朝著远离港口的方向走去。 这是打算做什么啊…… 顾珦没有说话,默默地跟在阿尔伯特身后,留意著他走去的那个方向。 远远地,顾珦就看见了在靠近眾多马车停靠点的地方,一群衣装鲜丽的人正簇拥著一位大腹便便的先生。 后者表情飞扬飘逸,好像很得意地在说些什么,而阿尔伯特走向的目標,正是这位先生。 对方忽然爆发了一阵笑声,似乎是被什么有趣的话题逗笑了一样,浑身的肥肉都止不住地颤抖了起来。 他笑眯眯地点著头,如豺狼般贪婪的眼眸隨意往这边一瞥,就看到了走来的阿尔伯特与顾珦。 “啊,小阿尔伯特,真是好久不见吶。” 男人夸张地张开手臂,將臃肿的身体迎向阿尔伯特。 阿尔伯特对此没有什么表示,神情依旧淡漠,只是对著他微微俯首,说道: “祝安,尼根公爵。” 尼根公爵?他就是尼根公爵?那位保守党的最大支持者,现任首相先生的哥哥? 还真是充满了刻板印象,不过他的头髮保养得挺好,我还以为鲁恩的贵族老爷们也会像英伦那里的人一样为脱髮而苦恼呢。 顾珦的视线迅速扫过尼根公爵,下意识地往阿尔伯特身旁靠了靠。 尼根公爵扬著笑容,圆滑的脸庞上露出了一份他自认为的“慈祥”。 “听说你在对弗萨克的边境衝突里指挥了一次出色的战斗?这可真是不得了,各位瞧瞧,我们的后代依然有著能够支撑这个国家的才能,这个国家长久以往仍然得依靠我们这些勛贵。” 尼根公爵语调夸张地说著,周围的保守党成员与支持人无一不赞同地鼓起掌来,一张又一张的笑脸簇拥在尼根公爵身旁,把他的形象在人群中更加突显了出来。 “这没什么值得夸讚的,不过是我的职责罢了。” 阿尔伯特走到尼根公爵近前,既不骄傲也不谦虚,就像只是在谈论工作一般。 “好啊,很好,我就是喜欢你这一点,阿尔伯特。” 尼根公爵满意地点著头,目光忽忽地看向了半个身子躲在阿尔伯特身后的顾珦。 “啊,威廉士家的小女儿,这真是令人惊讶。” 尼根公爵將话头转到了顾珦身上,阿尔伯特朝一旁走了一步,把顾珦让到了尼根公爵面前,后者上前几步,朝顾珦伸出了手。 顾珦虽然很不乐意,但是看著尼根公爵那挤在一起的五官所搭建出的笑容,他实在不敢去赌这表情下隱藏的就是会不会是锋利的刀刃,於是他只好轻轻地抬起了自己的手。 尼根公爵立刻就抓住了顾珦的手,抬到唇边亲吻了一下他的手背。 隨后,他缓缓摩挲著顾珦的手指,也不在乎隔著手套的后者有什么感受,很是感慨地说道: “令人悲嘆,威廉士家族百年前也是鲁恩赫赫有名的大贵族,如今竟落魄到了这种地步……诅咒那些刺客!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做些什么!” 尼根公爵愤慨地挥舞著另一只手的拳头,就像是在发表一场小型演讲一样。他周围的同伴们则再次认同起来,一个个仿佛很为威廉士夫妇的遇害而悲痛。 调动完气氛后,尼根公爵再次看向顾珦,轻声细语地说道: “不必担心,小卡洛琳,卡尔与凯萨琳生前是我的朋友,我一定会为你主持公道,相信国王陛下也不会容许这般的卑劣行径发生在一个拥有悠久传承的大贵族身上,你的父母一定会得到公正的交代。” 尼根公爵说的极其正义,仿佛他就代表了这个国家的公理一般。 面对这样的话语,顾珦也无法说什么別的话,只得缓缓对尼根公爵行礼,表达著自己的感谢: “您真是一位热情体贴的绅士。” 尼根公爵立刻又笑了起来,这才放开了顾珦的手。 好不容易挣脱束缚的顾珦悄悄地鬆了口气,就瞧见尼根公爵转向一旁的阿尔伯特,说道: “这次你约我在这里见面,应该不只是为了商量上次我们聊的那件事吧?” 阿尔伯特点头道: “是的,威廉士家族如今只剩下了卡洛琳一人,虽然她已成年,但我认为如此重大的家族责任她一个人无法承担。所以,我想就卡洛琳的婚姻问题向您拜託一下。” 站在一旁默默聆听的顾珦本以为能听到什么有意思的內幕消息,却猝不及防地被阿尔伯特的语出惊人嚇了一跳。 谁的婚姻问题?我的婚姻问题?! 不是哥们,你一上来就给我整这种活么?你可真是亲舅舅啊! “阿尔伯特舅舅!” 事到如今,顾珦也顾不上什么扮演卡洛琳的问题了,他要是再旁观下去,没准过一会儿他就要莫名其妙地被敲定一桩婚事了。而且他也相信,如果是卡洛琳本人在场,她也一定不会保持沉默。 顾珦急切地上前,想要说出自己的反对意见,但却被阿尔伯特一把拽到了身后,而他则继续对尼根公爵说道: “卡洛琳从小就没有完整地接受过大贵族的礼仪教育,如今失去了父母更是难以自理,我担心她以后的生活会过得不好,所以希望尼根公爵您能为卡洛琳挑选一位可靠的绅士。” 尼根公爵飞扬著眉毛,用那戴著戒指的五根粗壮手指摸著下巴,好像在认真思考那般地回答道: “这確实是一件很值得考虑的事情。威廉士家族的名份暂且不能失去继承,或许我可以为卡洛琳挑选一位合適的赘婿,可是就担心……” 尼根公爵有意地拉长了声调,阿尔伯特心领神会地低头道: “只要您能保证卡洛琳日后的生活无虞,一切都交由尊敬的尼根公爵您来定夺。作为卡洛琳的监护人,我不会持反对意见。” 听到阿尔伯特的话语,尼根公爵马上又展露出了笑意。 “瞧你说的,小卡洛琳如此美丽动人,能够为她而动心的贵族少爷一定不在少数,这件事你完全可以放心地交给我……嗯,或许我的小儿子菲利普会和卡洛琳很有话题?” 喂喂,这个发展不太对吧,你们不是才开始聊这个话题,怎么就马上敲定好对象了? 顾珦越发地感到慌张,他从后面用力地拽著阿尔伯特的衣服,但后者依旧熟视无睹。 就在顾珦考虑著要不要乾脆直接调头走人时,另一道声音从尼根公爵与阿尔伯特的侧面传了过来。 “我看到了什么,汉诺瓦家族的阿尔伯特少將与尼根公爵正在快乐地聊天,这可是不多见的现象。” 尼根公爵与阿尔伯特转头看去,便瞧见霍尔伯爵面带笑意地走了过来。 在霍尔伯爵身后,紧跟著一位正在朝这边望来的年轻小姐,那是他的小女儿,奥黛丽·霍尔。 “哈哈,没想到我们的聊天能惊讶到霍尔伯爵,看来我们终於找到你的一个弱点了。” 尼根公爵开玩笑地说著,把身体微微转向了走过来的霍尔伯爵。 “哦,女神啊,真希望我的这个弱点不会被太多人知道。” 霍尔伯爵依然保持著笑容,走到了人群面前。 “那么,各位先生,你们允许我加入你们绅士间的话题吗?” 尼根公爵也笑著说道: “我怎么能有拒绝的理由呢?” 两位大贵族家主相视著笑了起来,只有一旁的阿尔伯特依然没有什么表情。 顾珦对霍尔伯爵的印象没有多少,但他现在倒是很感谢他的“横插一脚”。 这时,顾珦看到阿尔伯特稍稍回过头来,对他说道: “你先到旁边去一下。” 顾珦点了点头,立刻从阿尔伯特身后离开,退出几个贵族的聊天范围。 一边走,顾珦一边偷看著他们,暗自琢磨道: 尼根公爵是保守党的支持者,霍尔伯爵是新党的支持者,两个人根本就不是一路人,霍尔伯爵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来找尼根公爵? 还有阿尔伯特,他的那张脸是面瘫了么,怎么一直板著个脸。 那个尼根公爵一看就是老流氓了,我敢打包票他心里想的觉得不是什么好事,他的儿子难道就会是什么大好人吗? 阿尔伯特作为监护人怎么一点自己的想法都没有,就那么水灵灵地把自己的外甥女给卖了? 顾珦在心里狠狠地蛐蛐著阿尔伯特,在一旁等待他们结束交谈的感觉简直就像是在法庭的被告席上等待宣判,他现在恨不得趁所有人都没有注意他的时候赶紧溜走。 就在顾珦攥紧双手的时候,一个悦耳动听的声音从他身侧传了过来。 “你好~” 顾珦转头看去,看见那位霍尔伯爵的女儿正站在自己身旁,歪著头看向自己。 “我叫奥黛丽,你应该就是卡洛琳吧?” 奥黛丽没有加上姓氏,在鲁恩的社交礼仪中,这代表了一种亲近的言语。 顾珦自然知道这其中的意味,於是他也礼貌地点头回应道: “你好,美丽的奥黛丽小姐。” “哈哈,你可真像一位绅士。嗯,我是说,一位拥有绅士灵魂的优雅小姐。” 嘶……坏了,我忘了男性与女性的回礼动作是不一样的,这该死的习惯。 顾珦暗道了一声不好,但幸而奥黛丽並没有觉得这个细节有什么不妥,相反,她好像觉得这样还挺有趣的。 奥黛丽掩嘴轻笑了几声,隨后便把目光投向远处正在和別人聊著什么的霍尔伯爵,神色严肃了一些,接著又和顾珦说道: “我的父亲和我提起过你的遭遇,原谅我在这个时候提起容易令你伤心的往事,请收下我的哀悼与祝福。” 奥黛丽真诚地说著,她那碧绿的眼睛里满是澄澈,眉宇间能看出明显的,为他人而生的淡淡忧伤。 看著奥黛丽的模样,顾珦都有些不太好意思了。 “没关係的,都已经过去了,我们应该向前看。” “你真是一位坚强的女性,就像是我看过的一本小说里的主角一样……” “我倒是觉得,奥黛丽你更像是只有戏剧或者传说故事里才会出现的翩翩少女。我听舅舅说过,你可是贝克兰德最耀眼的宝石。” “真是的,你们怎么总是这样对我开玩笑。” 奥黛丽故意露出了一点苦恼的表情,但她扬起的嘴角却显示著她此时真实的心情。 看著眼前这个美丽得不像话的小姐表现出这样的姿態,顾珦那原本有些不悦的心情也好了许多。 和奥黛丽多聊了几句,二人的话头便完全打了开来,从各种各样的小小话题聊到了对人生態度的见解。奥黛丽的心思非常活跃,即使是以前做课堂报告能侃侃而谈的顾珦都有些跟不上她的节奏。 或许是感受到等待的时间有点长,奥黛丽又往霍尔伯爵等人的方向望了一眼,抿著嘴说道: “爸爸他们究竟在聊什么呢……” “阿尔伯特舅舅和尼根公爵刚才在聊我的婚姻问题,我想霍尔伯爵现在可能也参与到其中了吧。” “咦?怎么能这样!” 奥黛丽听到顾珦的话震惊了一下,然后立刻就表现出了不满。 “这也太过分了吧,怎么能让一个刚失去双亲的女孩就这样急匆匆地嫁人呢!现在明明都开始倡导自由恋爱了,连教会都不鼓励强制性的婚姻,他们有没有考虑过你的想法?” “不行,我要去问一下爸爸。” 说著说著,奥黛丽好像越想越生气,便提起裙子想要跑去问一下自己的父亲。 顾珦见状赶忙拉住奥黛丽,一边心想著这也太有同情心了吧,一边对奥黛丽说道: “別去,他们人多。” “没事的,我只要把爸爸借出来一会儿,跟他说一下你的真实想法,他一定会帮你说话的!” 顾珦哭笑不得地拦在奥黛丽面前,看她的这副架势,她是真的想替自己出头。 “放心好了奥黛丽,我不是那种甘愿任人宰割的人,这件事我自己会想办法处理好的。” 看著顾珦的眼睛,奥黛丽不由得感受到了一种莫名的可靠感。 她正想和顾珦多说几句,就看见聚在一起的贵族们分散了开来。霍尔伯爵转过身往这边走来,阿尔伯特也朝著顾珦投来了视线。 “奥黛丽,我们该走了。” 霍尔伯爵远远地对奥黛丽说道。 “知道了,爸爸。” 奥黛丽连忙应著,然后又握住了顾珦的手,低声对他说道: “有什么需要帮助的话,儘管写信给我,我一定会帮你解决困难与麻烦的!” 真是个好孩子啊…… 顾珦在心里感嘆著,同时点头道: “嗯,一定。” 第14章 拒绝 和顾珦告別分开后,奥黛丽小步快跑地来到霍尔伯爵身旁,和他一同朝著自家马车的方向走去。 待走出了一段距离,奥黛丽回头瞧了瞧尼根公爵等人,確定他们都已经离去,这才抬头看向霍尔伯爵,好奇地询问道: “爸爸,你们刚才都在聊什么呀?” 捏了捏鬍子的霍尔伯爵听到奥黛丽忽然提起这个话题,第一时间並没有想太多,便隨口回答道: “只是敘旧了一下而已,我和尼根公爵他们也算是多年相识了。” “唔,只是在敘旧吗?” 奥黛丽鼓起了半边的脸颊,用怀疑地眼神看著霍尔伯爵的眼睛。 见到女儿这般的姿態,霍尔伯爵先是疑惑了一下,隨后立刻回想起刚才奥黛丽在和顾珦交谈的样子。 看到父亲没有对自己说实话,奥黛丽有些不太高兴地往一旁挪了挪。 “我可是听卡洛琳说了,你们在聊一些很失礼的话题吧?” 霍尔伯爵哭笑不得地抬起双手,对奥黛丽“投降”道: “奥黛丽,我的小天使,你难道还不相信你父亲的品性吗?” “我当然是相信的!当代霍尔伯爵,贝克兰德的大慈善家,乐善好施,推动改革体恤民情……但是现在,我觉得霍尔伯爵是一个不尊重可怜女孩的冷漠之人!” 奥黛丽细数起外界对霍尔伯爵的讚颂,一直以来,她也很是因此为父亲而骄傲。 霍尔伯爵赶紧往奥黛丽的身旁靠近了一点,细言温语地解释道: “尼根公爵確实有为卡洛琳准备婚事的意思,这毕竟是阿尔伯特少將,卡洛琳现在唯一的监护人的打算,我也不好过多地参与。” “你要知道,奥黛丽,卡洛琳失去了父母,值得庆幸的是她没有其他的亲戚,不用担心会有人来夺取她的继承权,但是对她来说,想要凭一己之力经营好家族,不让威廉士就此断绝血脉,却是一件相当困难的事。” “卡洛琳去年才刚刚成年,现在也只是一个就读於贝克兰德大学的学生,如果没有可靠力量的支持,她以后的生活也是会很艰难的。” 奥黛丽从来就不是一个不讲道理的人,虽说先前因为替他人打抱不平有些生气,但在耐心地听完霍尔伯爵的话后,她也是冷静了下来,並且有些颓然地低著头,小声呢喃著: “难道卡洛琳真的不能有自己的选择么……” 霍尔伯爵嘆了口气,眼神望向远方,感慨万千地说道: “没办法,这就是王国內部的复杂爭斗。想当初,在鲁恩建国时期,威廉士家族也是显赫一时的功臣之族,有著比我们霍尔家族更加悠久,更加古老的传承,怎料一时倾塌,整个家族沦落至此。” 说著说著,霍尔伯爵注意到了身旁奥黛丽低落的情绪,他便立刻转换了话题,挽起奥黛丽的手臂,微笑著说道: “但是你不用去担心,奥黛丽,只要霍尔的姓氏仍然存在於鲁恩的上层,我就不会让任何人可以剥夺你的选择权,你永远能够拥有你自己的决定。” 回过神来的奥黛丽抬起脑袋,看向自己的父亲,乖巧地点了点头。 “嗯!” ………… 霍尔伯爵一家其乐融融地坐上了回家的马车,但在另一边,顾珦与阿尔伯特之间的气氛就没有那么轻鬆了。 在坐上马车后,或者应该说从阿尔伯特结束与尼根公爵等人的交谈,带走顾珦开始,他就一直没有说话。偏偏他还和顾珦坐在的车厢同一排的內置沙发处,让顾珦浑身不舒坦,仿佛每多坐一秒都是一秒的煎熬。 阿尔伯特的这辆马车还刚好没有窗户,就只有头顶有个换气口,连想看看沿途的风景都做不到,他这是为了防刺客吗?军队里养成的习惯? 顾珦无聊地想著,一直低著头看著自己的手以打发时间。 在过了不知道多久后,终於,沉闷的车厢里响起了阿尔伯特那冷冰冰的声音。 “你和霍尔伯爵的女儿似乎聊得很来?” 顾珦偷偷摸摸地侧眼看向前者,只见到他靠在车厢的另一边,闭著眼睛好像在休养精神。 “奥黛丽是个很好的女孩,我会与她有共同话题应该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吧?” 顾珦没有做正面回答,隨口给了一个很宽泛的解释,不过阿尔伯特似乎也並不是那么在意顾珦的回答。 “这样很好,和那位奥黛丽小姐保持紧密的关係,有利於你日后在那些贵族夫人小姐中的社交地位。” “难道在你眼里,一切都只有为利益服务的价值吗?” “霍尔伯爵刚才和我说的话里也有一定的联姻意愿,我可能得改正一下之前的一些话,如果你能得到霍尔伯爵两个儿子其中一位的喜爱,让霍尔与威廉士联合在一起,或许……” “阿尔伯特!!” 顾珦受不了了,一方面是因为他从来没有接受过如此窒息的说教安排,即使是在上高中的时候被班主任批评,也没有现在那么令人不適。而另一方面,似乎是来自他身体內心深处的一股衝动。 他直接从位置上站了起来,也不管自己正在一辆行进的马车上,怒目圆睁,极其愤怒地瞪向阿尔伯特。 他直呼阿尔伯特名字的声音在车厢里迴荡开,引得前面驱动马匹的车夫都好像停顿了一下,马车的速度显著得变慢了一点。 阿尔伯特在此时缓缓睁开了眼睛,慢慢转过头瞧了顾珦一眼,表情依旧平淡如水,目光与顾珦的视线在空中交错,却没有透露一丝情绪,令后者完全搞不懂他究竟是在想什么。 二人就这么对视了一会儿,阿尔伯特才开口说道: “不要在马车里站著,坐下来。” 顾珦觉得有点好笑,没想到在这种时候,阿尔伯特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这样。 他侧过头去,似是赌气般地不再去看阿尔伯特,一边坐下来,一边用手將裙子收向双腿,防止压坏面料。 车厢里再度陷入了沉默,二人谁也没有说话,直到马车的速度重新变快,恢復到之前的状態,顾珦才重新听到了阿尔伯特的声音。 “你知道为什么我会让你不要太过靠近以霍尔伯爵为首的新党吗?” 顾珦的眼睛微微转动了一下,淡淡地说道: “为什么。” 阿尔伯特沉静地回答道: “王国新党作为新兴贵族与银行家的代表,他们提倡的是对现行王国法律进行更改,支持改革,放宽对资本和企业家的限制,打通贵族与新兴资本家之间的桥樑,趋向世俗,与教会合作,改善民生。” “对於王室来说,这是对国王权威地位的挑战,当今陛下並不喜欢新党的作风。” “而相比之下,保守党由大地主与旧贵族组成,由领土与庄园构建自己的权利,因此他们更加容易被王室所拉拢团结。比起新党,靠近保守党更不容易得罪国王。” 嗯,很经典的君主立宪国家的內部斗爭,这种事情在地球歷史上已经发生过许多次了。 顾珦快速活动著思路,表面上依旧冷淡地说道: “所以这和你急著想要把我当作筹码进行联姻有什么关係?你真的认为那位尼根公爵是一个很值得信任的人吗?” “尼根公爵虽然在私下里十分多情,贪婪且愚蠢,但他代表著保守党,代表著鲁恩的旧贵族。由他所介绍的婚事,一定会將你和保守派贵族联繫在一起,这对你来说是最稳妥的一条出路。” 阿尔伯特的眼睛始终聚焦於某个方向,只有嘴巴与周围一圈的鬍鬚在微微翕动。 “我之前让你不要太靠近新党,就是为了防止你会因为新党而被王室与其他保守派贵族所反感,又不会得到新党贵族的帮助与支持。” “但如果你能与霍尔伯爵家形成联姻关係,那么你就能拥有霍尔伯爵的庇佑与支持,在那样的情况下,你也能得到一个好的结果。” 顾珦冷笑了一声,好看的眉眼用力甩向阿尔伯特,说道: “这就是你逼迫我结婚的理由?” “不是我逼迫你,是威廉士这个姓氏在逼迫你,你作为威廉士的后裔,只能走这一条道路。” 阿尔伯特转头看向顾珦,语气中微不可察地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觉得你自己仍有选择,能够凭藉自己的力量改变威廉士的现状。但是我可以告诉你,你做不到。”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我让你穿得正式一点,你虽然確实选择了正確的服饰,但是你身上的细节却透露著你的粗心与无力。” “裙子没有经过熨烫与打理,束腰松松垮垮,头髮也没有梳理,出门竟然没有化妆,身边也没有隨身僕人帮助携带物品,身上的首饰也没有进行合適的搭配,就连怀表都没有掛在怀里。” “我知道卡尔和凯萨琳以前就没有僱佣过管家与僕人,但那是他们,现在的你,能够在没有这些助力下独当一面吗?这是不可能的。” 隨著阿尔伯特的话语停顿,行进中的马车也停了下来,没等太多时间,车厢便从外面被护卫打了开来,马车外正是卡洛琳的那栋房屋。 阿尔伯特朝著护卫使了个眼神,让后者走开了一点,接著对站起来准备下车的顾珦说道: “这几天你不要到处乱走,我会给你派几个僕人和管家过来。你该好好收心了,先回到大学里,把你的学业完成,之后我再和你好好谈谈联姻的事情。” “我觉得,这些事情就不必麻烦您了,尊敬的阿尔伯特先生。” 阿尔伯特的话音一滯,眉头微微皱起,总算是有了些许的慍怒。 顾珦回过头来,没有胆怯,也没有怒意,就那么坦然地看著阿尔伯特,没有施妆的脸庞上乾净而真实,无暇而清丽,但浑身的气质又有一种极其特殊的活力。 阿尔伯特的神情都不由得为之恍惚了一下,只听见顾珦留下了一句: “我会向你证明,我拥有独立生存的能力。” 隨后,顾珦便踏下了马车,头也不回地走向家门。 阿尔伯特凝视著顾珦的背影,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抬手朝著车厢的门一抓。那扇向外敞开的门,就那么毫无徵兆地自行关闭了。 第15章 笔记 顾珦拿著钥匙走进了家门,在把门关上的时候,他听见了马车远去的声响,也才因此鬆了口气。 刚才他的表现有一半出自真实的情感,有一半是为了从阿尔伯特的嘴里套取有效信息。 王国的內部暗流涌动,阿尔伯特想必是知道著一些內幕,或者嗅到了动盪来临的气息。 他在忌惮著什么,这份忌惮令他想要早早地布置起来,而卡洛琳就是他计划中的一个链条。 说到底,阿尔伯特是过继出去的儿子,虽然名义上还是卡洛琳的舅舅,但过了这么久,只怕是早就淡漠了曾经的血脉亲情。 他对卡洛琳如此上心,要么是真的血浓於水,要么就是为了別的什么东西。 “阿尔伯特的话里三句不离贵族与王室,而这些又被他延伸到了与威廉士之间的关係……” “威廉士家族以前有过什么故事吗?需要如此注意王室对他们的態度?作为一个歷史悠久的大贵族,真的需要那么谨小慎微吗?” 顾珦思考著,一边脱下靴子换上拖鞋,一边迫不及待地赶紧把身上这些又重又厚的束腰和外裙脱去,跑到二楼换回了他早晨出门买麵包时的那身穿著。 啊……还是这样舒坦。 感觉就像是全身心都被解放了一般,顾珦愜意地瘫坐在了一楼前厅的沙发上。 “我暂且还不能確定阿尔伯特到底是为了什么目的,但是至少得先给自己准备点底气,不然就真的要莫名其妙地和別人结婚了!” 开什么玩笑,我可是一个正儿八经的大老爷们!虽然在川蜀待久了,但那是为了读书!我的骨子里可还是一个纯正的江南人士。 回想起刚才在港口见到的尼根公爵那张肥硕的面孔,顾珦就感觉到由衷的生理性不適。 他甚至都感觉,要不是碍於年龄与风评,没准这个老登都敢想让自己直接当他的小情人。 不,瞧他的那个样子,作为保守党的大金主,现任首相的哥哥,没准他可能根本不在乎自己的风评…… 嘶,不行不行,还是得赶紧想办法让自己强大起来! 顾珦浑身抖了个恶寒,然后立即站起身来,从丟在门旁的小手包里取出“银之匙”,顺著楼梯跑上二楼,又接著往走廊深处走去,从尽头的一个小楼梯走上了阁楼。 和一楼二楼比起来,阁楼的面积並不算大,虽然卡洛琳以前也经常有在打扫,但这上面依然堆满了各种各样的纸张、书籍、瓶瓶罐罐,东倒西歪的杂物把木板上的地毯都挤得变形,空气中隱隱环绕著一股灰尘与纸张油墨的气息。 顾珦摸著黑,顺著墙边的管道找到了煤气灯的开关。拧开阀门后,掛在墙上的灯光才缓缓地亮了起来,驱散了阁楼內的黑暗。 卡洛琳的这栋房子和周围的联排一样,只需要每月去向市政厅缴纳上一月的煤气费就能一直使用,因而不会出现因为瓦斯计费器欠费突然熄灯的情况,全屋基本上到处都能有照明。 “这里也太乱了吧……” 顾珦看著阁楼上一地的狼藉,他走著走著都差点被丟在地上的书给绊倒,也不知道卡洛琳之前究竟在这里做了什么事。 小心翼翼地走过杂物堆,顾珦来到了阁楼靠墙的一张陈旧的木桌旁。 他打开了放置在桌子上的另一盏煤气灯,通明的光亮进一步地照耀了他的视野。 书桌上放置著很多东西,羽毛笔与墨水放在右前方,左侧是备用的空白纸张和裁纸刀,右侧是几本堆在一起的皮革封皮旧书,看起来很像是一位老学究的桌子。 而在书桌的正中央,摆放著一本打开的笔记本。和那些书籍比起来,这本笔记才显得更加接近现在。 顾珦从一旁拉过一把椅子坐了下来,俯身看向了桌上的笔记。那页乾净的纸张上,用清秀娟丽的鲁恩文字书写了几个简单的记录。 “东区,勇敢者酒吧,暂无线索。” “东区,幸运儿酒吧,等待查收。” “码头区,工人联盟酒馆,值得关注。” 这似乎都是卡洛琳搜集情报的相关场所,看起来,她好像正在寻找著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 会是和威廉士夫妇遇刺的相关线索吗?还说是和卡洛琳自己有关的什么东西? 顾珦用右手食指轻叩著桌面,左手攥著“银之匙”,將其拿到了书桌上来。 看著手里的“银之匙”,顾珦觉得现在困扰他的秘密可不止卡洛琳遇害前的事情。 除了转运仪式,“银之匙”也在这个世界產生了神奇的作用。是因为这个世界有著非凡所以才会有效果,还是因为它们本身就拥有神秘? “转运仪式还是太危险了,头疼从来不是好的象徵,等之后研究得更深一点再去尝试吧。” 相比之下,“银之匙”似乎更容易为他所用? 嗯……刚才没有研究明白,不如现在再试试? 顾珦沉思著,把“银之匙”在手中快速地转动了一圈,隨后握紧,再次轻声默念起了那句尊名: “全知全能之神,无尽虚空之王,万物归一者……” 念诵完犹格·索托斯的尊名后,顾珦立即就体会到了一阵奇妙地波动。 紧跟著,那虚幻的立方体便悄无声息地浮现在了顾珦的手上。 再次召唤出立方体,顾珦感觉到自己与立方体之间的联繫好像变得巩固紧密了一些,无需过多的思考,立方体便顺应著他的意识,瞬间扩大展开,將顾珦包裹了起来。 周遭的环境被隔绝在外,顾珦仍然坐在椅子上,手臂倚靠著书桌,但在他的视野里,皆是被浓郁的灰白色所覆盖。 这片空间里似乎只能有他一个存在,当然,还有那些飘浮在半空中的“报导”。 顾珦拿起一篇“报导”,第一眼看到的便是那醒目的加粗標题。 『鲁恩王国的铁甲舰成功启航』 嗯?上午似乎还没有这篇“报导”吧,所以这个东西是实时更新的吗? 顾珦思考著,接著往下看去。 『在■■■■■■的第七个千年后,人类伟大的智慧於蒸汽和钢铁的咆哮声中诞生在了世间。』 『鲁恩王国,这个拥有约一千五百年悠久歷史的国家,在经过了漫长的进步与钻研,奋斗与征战后,科技实力快速发展,国家力量来到鼎盛,咆哮轰鸣的蒸汽引擎似乎即將標誌著一个国家霸权的到来。海盗,敌国,野心家与阴谋家,此时在这巨舰大炮的威慑下恐怕也只能暂且匍匐,直面这份强大显然不是明智之举。我们正在见证歷史,或者正在成为它的一部分。』 『一个伟大的国家,在它的强盛荫蔽下,是否同样有著能够为人所知的辉煌。亦或者,那些阴影中隱藏著的,同样是黑暗与骯脏?』 “报导”之下,小字的评论语这样说道: ——“改变可能马上就会到来。” 这些话我刚才在首相先生的演讲中有听到类似的言语…… 简直就像是从一个新闻报社的角度去报导世界上正在发生的事……或许我可以通过它来得到一些事情的第一手资料? 不过好像有些信息我没法看见,是因为我此时的资格不够吗? 顾珦盯著手里的“报导”看了一会儿,抬手將它丟到一旁,接著拿起下面的“报导”一一瀏览了起来。 和他想的一样,这些“报导”的內容確乎都是对现实世界正在发生的一些事情的记录。有大事也有小事,从王国新推出的政策到东区今天发生的一些案件,从某位贵族老爷的风闻逸事再到民间流传的奇闻怪谈。 “报导”的选择似乎並没有明確的目的性,但也不是无意义的肆意记录,貌似只有一些能引起传播或者具有影响力的事件才会出现在立方体的空间中。 “看来不只是阅览即可,还得对各种各样的信息进行甄別……” 顾珦此时正拿著一篇“报导”,上面写了一段有关於尼根公爵与某位男爵夫人的奇妙传闻。 “给我看这种信息有什么用,我又不是八卦杂誌的记者……” “嗯,这个世界好像还没有这种东西的存在,我是不是可以抓住这个商机呢?” “算了算了,这些贵族老爷都不是好惹的,万一我抖出的事情过多,有人钱买我手脚怎么办?我又不是很缺钱,没必要为了碎银几两把自己置於危险境地。” 顾珦无奈地撇了撇嘴,把手里的“报导”丟到一旁。 阅览了大概十份“报导”后,顾珦明显感觉到自己的精力在极速地消耗。他开始感受到困意,眼睛也像是看了很久的电脑一样又干又涩,更不要说酸痛的脖颈与发胀的大脑了。 果然,使用立方体的空间也是需要消耗我的力气的……哪有那么便宜的事呢。 顾珦扭了扭脖子,便准备先看到这里,从立方体的空间中离开。 他隨意地翻动了一下堆积在一起的“报导”,想要粗略看看到底还有些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 忽然间,他的目光瞥见一页“报导”突兀地出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奥黛丽?” 顾珦疑惑地將那页“报导”抽了出来,想著那位如天使一般大小姐会有什么事情值得被立方体空间所记录。 『“正义”的诞生』 『奥黛丽·霍尔,这位自幼生长於温室里的贵族小姐,就像其他鲁恩的贵族千金那样,於閒逸中对非凡世界產生了好奇。机缘巧合之下,又或许是命运的安排,她触碰到了这个世界的一点奇遇……』 『没有人知道这期间发生了什么,也暂时没有人知道奥黛丽究竟从那面破碎的魔镜中获得了什么,但可以確定的是,从今天开始,她有了一个全新的代號,塔罗牌的第十一大阿卡纳,“正义”!』 ——“命运稳定地开始编织,这很好。” “正义”?塔罗牌的牌面代號? 对了,这个世界確实是有塔罗牌的,好像是被一个叫做“罗塞尔大帝”的人製造出来的…… 顾珦想要进一步思考,但他逐渐昏胀的脑袋似乎已经不支持他继续维持立方体。 於是他只好放下了手里的“报导”,心念一动,结束了立方体的展开,让它重新缩小回到初始状態,静静地飘浮在手中。 离开了立方体空间,阁楼的模样便再次出现在顾珦眼中。 奥黛丽小姐,也有著自己的小秘密呢…… 顾珦轻笑著,按了按跳动的太阳穴,眯眼看著手里的立方体。 “总该给你一个名字,一直立方体立方体的叫可不像话。” “嗯,就叫做『虚空立方』好了,对应那片什么都没有的空间,也对应那句『无尽虚空之王』。” 定下了一个合適的名称,顾珦便结束了对“虚空立方”的召唤。 银灰色的立方迅速消失在了空气中,顾珦握紧了手里的“银之匙”,换了个坐姿,垂眼看向身前书桌上的笔记本。 看来目前“银之匙”是没办法把自己送回老家了,转运仪式也不是那么靠谱,他只能继续在这个世界生活,尝试著去探索更多的未知,寻找別的能把自己弄回去的方法。 注视著煤气灯昏黄光晕下,笔记上那出自卡洛琳之手的文字,顾珦有些苦涩地勾了勾嘴角。 从现在开始,我暂时就是卡洛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