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女好孕圣体,绝嗣帝王太缠人》 第1章 重生 “救命啊!” 刺骨的寒风裹挟著大雪,刀子般刮过肌肤。一条偏僻的巷弄里,一个单薄的身影正赤著脚,在冰冷的雪地中踉蹌逃离。 水仙的身上只穿著一件早已被撕扯得破烂不堪的薄纱衣,根本挡不住这透骨的严寒。 她露在外面的肌肤被冻得青紫,脚底被路上碎石割破,每一步都留下血痕,旋即又被漫天飞雪无情覆盖。 冷,刺骨的冷。 但比寒冷更甚的,是深入骨髓的绝望。 三年!她被囚禁在京城最骯脏、最折磨人的青楼整整三年! 若拒绝接客,便被像牲口一样被锁在暗无天日的柴房,饱受凌辱与毒打。 曾经那个对主子忠心,性格直白单纯的少女,早已被碾碎了尊严,磨灭了天真,只剩下满心的仇恨支撑著她这副残破的躯壳。 今夜,看守醉酒鬆懈,她终於用磨了不知多久的碎瓷片割断了手腕上的麻绳,撞开柴房的木门,逃了出来! 只要跑出这条暗巷,跑到前面灯火通明的大街上,他们就不敢明目张胆地抓她回去! 眼看巷口的光亮就在眼前! 水仙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朝著那片光明扑去。 然而。 就在她的指尖几乎要触碰到巷口代表著希望的明亮的时候,几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两侧的高墙上无声落下! “贱人!还想跑?!” 一只铁钳般的手狠狠扭住她的胳膊,剧痛让她眼前发黑。 那人捂住了她的口鼻,断绝了她最后的求救希望。 “唔......唔!” 水仙拼命挣扎,双脚在雪地里徒劳地蹬著,泪水带著绝望涌出,瞬间凝结在冰冷的空气里。 她被粗暴地拖回巷子深处,一块散发著霉味的破布狠狠蒙住了她的脑袋,隔绝了最后的光线。 拳脚落在她单薄的身躯上,每一记都带著十足的狠戾。 后来,她被丟上某个车架似的硬物,顛簸著,不知要被送往何方。 完了......这次真的完了。 鴇母会怎么折磨她?打断她的腿?还是直接把她活活接客至死? 水仙蜷缩著,意识在剧痛和寒冷中渐渐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顛簸终於停止。 她被粗暴地拽下来,拖进一个地方。 大门隔绝了外面的风雪,空气里飘来水仙极其熟悉的香气。 就在这时,头上的破布被猛地扯开! 刺目的烛光让水仙下意识地闭紧双眼,她艰难地喘息著,適应著光线,缓缓睁开。 看到的景象,让她浑身的血液瞬间冰冷! 没有凶神恶煞的鴇母,没有骯脏的打手。 只有一个在房间中央圈椅上,端坐著的宫装少妇。 竟是易贵春!不,现在应该尊称她为......易贵妃! 而站在她身侧,脸上带著嘲讽笑容的,正是曾与她共事多年的,如今易妃的心腹大宫女,山茶。 水仙衣衫襤褸,赤足染血,冻得瑟瑟发抖,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易贵妃仪態雍容,端坐高椅,宛若高高在上的神祇俯视著卑贱的螻蚁。 “怎么?见到本宫,很意外?” 易贵妃朱唇轻启,带著堪称残忍的戏謔:“你是不是以为,自己真的逃出生天了?” 水仙瞳孔骤缩,难道...... “呵!” 易贵妃欣赏著水仙脸上惊恐而后怕的表情,笑容愈发恶毒。 “蠢货!你以为你那点小伎俩能瞒过谁?从你割断绳子那一刻起,本宫的人就在外面看著了!让你跑,不过是让你尝尝希望就在眼前,却又被狠狠碾碎的滋味!” 她似笑非笑,说出的却是最恶毒不过的话语。 水仙心臟如遭重击。 故意的!一切都是故意的!给她希望,只是为了让她更彻底地绝望! “为什么......”水仙的声音嘶哑,“我替你.......生下了皇子,你为何......要如此对我?!” 三年前,她忍著剧痛,在產房里费劲九牛二虎之力诞下个男婴,那是皇帝绝嗣多年后的第一个皇子! 易贵春藉此一跃成为贵妃,尊荣无限! 而她这个真正的母亲,却被谎称难產血崩而亡,被易贵春的手下丟进了红宵馆那吃人的魔窟里! 她掏心掏肺的忠诚,甚至献出自己的身体替主子诞下皇嗣,换来的就是被榨乾价值后弃如敝履,再被反覆践踏折磨至死?! “为什么?” 易贵妃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站起身。 她走到被捆在立柱上的水仙面前,眼神似是要抽水仙的骨,吃水仙的肉。 “从小你在我身边伺候时,我就恨上你了!凭什么本宫是易府的嫡出小姐,金尊玉贵,却要因为幼时一场该死的风寒,坏了根本,难以孕育子嗣?!” 她越说越激动,“凭什么本宫未来的夫君、本宫的荣宠,要靠你这个卑贱的家生奴才的肚子来获得?!” 易贵春俯下身,狠狠掐住水仙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你不知道吧?本宫的好水仙?你以为你那天生的好生养的肚子是老天爷赏饭?呸!” 易贵妃眼中闪烁著疯狂的光芒,冷冷笑道: “那是本宫母亲在你还小时,就给你餵下的秘药!你存在的意义,就是为我易贵春,为我未来的夫君,诞下血脉!你不过是个容器!一个会喘气的肚子!懂了吗?贱婢!” 水仙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寒冷,而是源於知道真相的衝击!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她忆起自小因长得冰雪可爱被选到嫡小姐身边伺候,之后夫人每逢月初亲自赏她的一碗甜汤。 怪不得,怪不得她只一次承宠,便得了皇嗣。 原来她的体质,竟是被易家用药灌出来的,好孕之体! 在易家眼里,她从来就不是人!只是一个被精心培育、用来承载他们野心的生育工具! “哈哈哈......” 看著水仙脸上瞬间褪尽血色、只剩一片死灰的绝望,易贵妃发出扭曲的笑声。 她的笑声里,充满了报復的快感。 “瞧瞧你这张脸......” 她用指尖划过水仙即使饱受摧残,却依旧能看出昔日倾城绝色的面庞。 “一个贱藉奴才,也配生得如此狐媚?......真是碍眼得很!从小到大,府里多少男人盯著你看?连本宫父亲哥哥也差点......哼!” 她眼中杀机毕露:“你肚子里那点用处,已经用完了。现在,你这张脸,本宫看著就噁心!山茶!” “奴婢在!” 山茶立刻上前一步,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兴奋。 易贵妃退后一步,下达最终的裁决:“把她这张惹祸的脸,给本宫......划烂!” “不!” 水仙发出悽厉的尖叫,用尽全身力气挣扎,却因捆绑的结实而纹丝不动。 冰冷的刀锋,带著易贵妃刻骨的恨意,狠狠划下! 嗤啦! 痛!好痛! 皮肉被割裂的剧痛瞬间席捲了所有神经!温热的液体顺著脸颊汹涌而下,分不清是血还是泪! 一刀!两刀!三刀! 剧痛如同潮水般將水仙淹没,每一次刀锋落下,都像是在凌迟她的灵魂! 为什么?! 为什么她生来就是任人宰割的奴才?! 为什么她的身体、她的命运,从出生起就被他人掌控?! 为什么易贵春、山茶这些人,可以如此轻易地决定她的生死?! “啊!!!” 极致的痛苦,混杂著滔天的恨意,化作泣血般的哀鸣! 她恨! 生命的最后一刻,她死死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聚焦在易贵春狠毒扭曲的脸上。 若有来世......我水仙,定要你们血债血偿! 黑暗,彻底吞没了一切。 —— 水仙猛地一个激灵,如同溺水之人骤然浮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喘息起来! 映入眼帘的,是明黄色的龙纹锦帐,鼻尖縈绕著的,是独一无二的龙涎香,身下是触感极其柔软的云锦被褥。 没有血腥,没有寒冷,更没有易贵妃那张恶毒的脸! 这里是......皇帝寢宫?! 水仙意识到什么,心臟跳得极快,仿佛下一刻要跳出胸腔,她难以置信地抬起手,摸向自己的脸颊。 皮肤光滑! 没有那些狰狞的伤口,没有翻卷的皮肉! 是真的?!不是梦?! 巨大的狂喜瞬间席捲了她,泪水毫无徵兆地汹涌而出。 她重生了!她真的重生了!回到了这个改变她前世命运的关键点......侍寢的这一夜。 前世这个夜晚,她因为无措、害羞,以及对易贵春的敬畏,表现得木訥僵硬,甚至无意中抗拒了帝王,惹得昭衡帝不悦,只草草临幸便拂袖而去。 好蠢! 水仙在心底狠狠唾骂前世的自己。 敬畏?惶恐?她付出了血泪的代价才明白,在这吃人的深宫,乃至整个天下,最无用的就是这些廉价的情绪! 这一世,她只为復仇而活!而眼前这侍寢的机会,就是她復仇之路的第一步!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了男人的脚步声,逐渐走近,最终停在了门外。 沉重的殿门,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缓缓推开...... 一道頎长挺拔的身影裹挟著殿外清冽的月光,踏了进来。明黄龙纹常服代表的是至高的皇权,更衬得来人肩宽腿长,气势迫人。 与衣著整齐的他不同,榻上的水仙按著侍寢的规矩。 被衾之下,一丝不掛! 第2章 送她回去 昭衡帝登基已有三年。 他从来就不是个重欲的帝王,每月去后宫的频次屈指可数。 临幸宫女,更不是他会做的事情。 然而,凡事都有例外。 易妃隱晦地提过,她从家中带来的侍女水仙,有著天生的好孕体质。 昭衡帝如今已三十有二,登基三载,膝下却未有子嗣。 好孕体质这几个字,在他心中留下了些痕跡。 乾清宫寢殿里,燃著沉静的龙涎香,地上的金砖光可鑑人,映著帝王沉沉的面容。 步入之时,昭衡帝心中尚且存疑。 幸一个宫女......不免太过荒唐。 直到看到榻上缩在明黄被衾中的娇小身影时,他的脚步微微一顿,然后大踏步走到了榻边。 只见一张素净的小脸从被沿小心翼翼地探出,墨色长髮如瀑散落在枕上,更衬得那张脸莹白如玉,绝美生姿。 尤其那双眸子,清澈得如清泉,此刻却盛满了无措,像极了被猎人围堵的鹿儿,纯然且无助地望向他。 “奴婢......奴婢水仙,叩见皇上......” 那小奴婢下意识想起身行礼,动作间,被衾的一角倏然滑落,露出圆润白皙的肩头。 她明显怔住了,隨即耳尖都染上了浮红。 水仙手忙脚乱地將滑落的被角重新拉高,严严实实地裹住自己,羞得恨不得將整个人都埋进锦被深处。 这副情態,浑然天成,引人怜惜。 昭衡帝幽深的眸底,掠过一抹少见的兴味。 易妃身边这个家生婢女,倒是有几分意思。 他站在榻边俯视著她,高大的身影带来无形的压迫感,几乎將蜷缩在床榻里侧的女子身影完全笼罩。 水仙装作害羞,心中知道如何情態才能引男人心动。 墮入青楼那三年,她早已不是那个懵懂无知的小婢女。 她深諳男人心,更明白如何將美貌化作最锐利的武器。 她更知,看得见吃不著,才能引起男人最大程度的兴趣。 吃不到不难。 难的是,她该如何让他吃不到的情况下,还在心中惦记著。 水仙缓缓抬眸,怯生生地迎上那两道审视的目光。 琥珀般的眸子宛如浸过水,浓密的睫羽不安地颤动。 昭衡帝在榻边坐下,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道,捏住了被角的一边。 上一世,水仙没有让他掀开。 出发侍寢前,她被易妃叫去了一旁,说是忠心的奴婢虽然代幸於皇上,但不能面见天顏。 於是上一世的她在承宠的时候,始终紧握著被衾,甚至连脸都没露,生怕冒犯了皇上。 这一次,她非但没有抗拒,反而在被角被扯开的瞬间,轻轻瑟缩了下。 锦被滑落至锁骨下方,露出更多细腻如瓷的肌肤。 她慌忙用手臂环抱住自己,试图遮掩,但那欲拒还迎的姿態,在帝王眼中,比坦露更具诱惑。 “怕朕?”。 昭衡帝轻勾了下薄唇。 水仙用力摇头,又飞快地点点头:“皇上......皇上是真龙天子,奴婢不敢不怕......” “只是不敢怕?” 他的手指修长,带著薄茧,轻轻拂过她紧抱著自己的手臂,所过之处,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慄。 水仙眼底瞬间涌起惊慌,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情,猛地向后缩去,几乎要缩进床榻的最角落,將被衾死死地攥在身前,仿佛那是唯一的屏障。 “奴婢忘了......娘娘告诉过奴婢,侍寢当夜决不能掀开被衾,冒犯天顏......奴婢罪该万死,请皇上责罚!” 她的身子轻轻颤抖著,仿佛造成了什么天大的错误。 “娘娘?” 昭衡帝的眸光骤然一沉,声音里多了些不易察觉的冷意,“易妃是这么跟你说的?” “是奴婢失言,不是易妃娘娘说的......” 水仙看似还想找补,可她的慌乱已经暴露了。 昭衡帝眸底掠过一抹薄怒。 易妃求他召幸水仙,竟又敢如此教导他的女人? 让她畏惧侍寢,甚至视承恩为耻辱? 易妃此举,手伸得也太长了些! 看著眼前抖得不成样子,显然今夜侍不了寢的美人,昭衡帝心中那点被撩拨起的旖旎,瞬间消失殆尽。 他倏然站起身。 高大的身影带著无形的威压,让殿內的空气都凝滯了几分。 “来人!” 昭衡帝的声音恢復了惯常的冰冷。 候在殿外的內侍总管冯顺祥立刻躬身而入:“奴才在。” “送她回去。” 昭衡帝看也没看榻上蜷缩成一团的身影,语气淡漠,仿佛还是那个没有多少感情的君王。 “是。”冯顺祥心中惊诧万分,连忙应下。 这位姑娘......竟然被原封不动地送回去了?这简直闻所未闻! 很快,两个手脚麻利的宫女进来,替水仙简单更衣,然后用厚实的斗篷將水仙裹得严严实实,无声地退出了帝王的寢殿。 昭衡帝负手立於殿中,听著那细碎的脚步声远去,直至消失。 自那少女离开寢殿,殿內恢復了沉静,只余烛火噼啪的轻响。 他走到窗边,推开雕木窗。 清冷的夜风裹挟著雪后的寒气扑面而来,试图吹散心头那股莫名的烦躁。 然而,那惊惶如小鹿般的眼眸仍旧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他烦躁地关上窗。 这一夜,昭衡帝躺在空荡的龙榻上,闭上眼,便是那张素净娇怯的小脸。 梦里,他仿佛又看见了那双欲说还休的眸子。 这次,没有那该死的锦被阻隔。 她不再是那个瑟瑟发抖的小婢女,而是化作了一株摇曳生姿的水仙,在他床榻间绽放,馨香馥郁...... 一整晚,帝王的梦境炽热而缠绵,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悸动...... —— 长信宫,偏殿。 水仙被悄无声息地送了回来。她裹著斗篷,低著头,脚步虚浮,被两个宫女扶进內室,全程一言不发,仿佛受了天大的惊嚇和打击。 易妃早已得了信儿,带著山茶等在了正殿。看著水仙这副失魂落魄、被退回的模样,易妃心中简直乐开了! 她的脸上却迅速堆起关切,快步上前,一把扶住水仙冰凉的手。 “水仙!你......你这是怎么了?” 易妃的声音充满了虚假的心疼,“皇上他......他没有责罚你吧?快告诉本宫,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她上下打量著水仙,试图从她身上找出任何被临幸过的痕跡,却一无所获。 水仙抬起苍白的小脸,眼神空洞,仿佛还未从巨大的惊嚇中回神。 她看著易妃那张虚偽的脸,心底的恨意无边。就是这张脸,前世亲手將她推入地狱! 这一世,她要亲自送易妃下地狱,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小姐......” 水仙垂眸,掩去心底恨意,“奴婢没用......惹皇上生气了......” 她说著,眼眶又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仿佛隨时会落下,“皇上让人把奴婢......送回来了。” “哎呀!怎么会这样?” 易妃装作大惊失色,轻拍了下水仙手背,“皇上怎么会......唉!定是你哪里做得不够好,惹恼了皇上!不是早教过你规矩吗?” 规矩?让我触怒皇上,惹得上一世昭衡帝只临幸了一次便草草收场的规矩吗? 水仙心中冷笑,面上却更加惶恐,低下头:“奴婢......奴婢谨记小姐教诲,不敢......不敢有半分逾越。” “好了好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易妃隱去唇边笑意,装作温婉道:“想必皇上只是一时气恼,过几日便好了。你先回去好好歇著,压压惊。山茶,快扶水仙回房休息!” 山茶立刻上前,伸手去扶水仙的胳膊,“水仙妹妹,走吧,可別在这儿惹小姐烦心了。” 水仙顺从地被山茶扶著,回到长信宫狭小阴冷的偏殿。 一进门,山茶立刻甩开手,脸上虚假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刻薄的讥讽: “大美人儿,龙床不好爬吧?被皇上嫌弃地丟回来了?” 山茶抱著手臂,斜睨著水仙。 “我就说嘛,一个家生贱藉的奴才,也配肖想圣宠?真以为长了张狐媚脸就能一步登天了?活该!” 水仙背对著山茶,慢慢解下斗篷。 她听著身后那尖酸刻薄的话语,眼前仿佛又浮现出前世那个拿著匕首,在她脸上疯狂划动,眼里充满快意的山茶! 前世临死前那彻骨的痛楚,令她永生难忘。 水仙的手指在斗篷系带上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她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杀意,缓缓转过身。 脸上,依旧是那副备受打击的模样。 她垂下眼,声音透著疲惫:“山茶姐姐教训的是。” 这副逆来顺受的样子,反倒让山茶觉得一拳打在了上,愈发气闷。 她还想再讽刺几句,水仙却已自顾自地走到简陋的床榻边。 水仙脱掉外衣,直接面朝里躺了下去,用被子蒙住了头,一副自暴自弃的模样。 “哼!没用的东西!” 山茶討了个没趣,又见她这副死样子,啐了一口,悻悻地摔门而去。 殊不知,黑暗里的水仙缓缓睁开了眼睛。 没用? 那双眸子,在深暗的墨色里,没有半分睡意,更没有方才刻意表演出的懦弱。 取而代之的,是深沉如墨的寒潭,深不见底,只余下刺骨的冰冷,以及毫不掩饰的杀机! 寢,她要侍! 仇,她更要报! 她敢赌,不出三日,昭衡帝定来主动找她。 到时候,便是山茶的葬身之时! 脑海中,一个清晰的、冰冷的计划轮廓已然成型...... 第3章 不要出声,她们就在隔壁 翌日清晨。 易妃精心梳妆,带著山茶,亲自前往乾清宫向昭衡帝请罪。 乾清宫。 殿內薰香裊裊,气氛肃穆。 “臣妾给皇上请安。”易妃端庄下拜,姿態柔顺。 “臣妾管教无方,致使家婢水仙昨夜在御前失仪,惊扰圣驾,臣妾心中惶恐不安,特来向皇上请罪。” 山茶紧隨其后跪倒,低垂著头,眼角的余光却忍不住偷偷向上瞟去。 她心跳如鼓,昨夜水仙被退回,小姐会不会......考虑让她试试? 昭衡帝端坐於书案之后,明黄的龙袍衬得他威严沉稳。 他正批阅著一份奏摺,闻言並未立刻抬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笔尖在硃砂上蘸了蘸,继续书写。 殿內陷入短暂的沉寂。 易妃维持著行礼的姿势,心中暗自揣度。 山茶则有些焦急,趁著易妃低头,她再次大胆地抬起眼,目光热切地望向昭衡帝,甚至微微调整了一下跪姿,试图展露自己优美的线条。 然而,昭衡帝的目光始终专注於奏摺之上,他修长的手握著硃笔,骨节分明,沉稳有力。 他的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回昨晚。 眼前浮现的,是昨夜床榻间那张泪光盈盈的小脸。 是她带著哭腔、不慎说出的那句:“......娘娘告诉过奴婢,侍寢当夜决不能掀开被衾,冒犯天顏......” 再看看眼前易妃这副言辞恳切的,昭衡帝深邃的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冷嘲。 这是他第一次窥见向来端庄大度的易妃,也有著虚偽的一面。 他放下硃笔,终於抬起了眼。 “爱妃言重了。”昭衡帝的声音不辨喜怒,“些许小事,朕並未放在心上。水仙......胆小怯懦了些,爱妃日后多加教导便是。” 易妃心中一松,连忙道:“皇上宽宏大量,臣妾感激不尽!臣妾回去定当严加管束,务必让她知晓规矩,不负圣恩。” 她只当昭衡帝接受了她的说辞,心中那点忐忑瞬间消散,甚至升起些许得意。 看来,皇上还是信任她的。 就在这时,昭衡帝话锋一转,状似隨意地道:“昨夜之事既了,不必再提。朕今夜有些空閒,便去长信宫用膳吧。” 易妃面露惊喜,跪下谢恩,“臣妾谢皇上恩典!臣妾定当精心准备,恭迎圣驾!” 昭衡帝的態度,似是向她表明,水仙那贱婢没在帝王心头留下半分影子,昭衡帝仍然要来长信宫,与她一同用膳,足以显示出帝王对她的在乎! 易妃心中惊喜,面上不自觉带了分笑意。 山茶跪在一旁,听到皇上要去长信宫用膳,心中也是一阵狂跳! 她的机会来了,一个在皇上面前露脸的机会! 山茶忘记了场合,再次忍不住抬头,目光灼灼地看向昭衡帝,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野心。 这一次,她的目光太过明显,被刚刚直起身的易妃捕捉了个正著! 易妃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隨即化为一片冰冷的阴霾。 这个贱婢!竟敢当著她的面,如此明目张胆地覬覦皇上?!她算什么东西! 易妃心中怒极,但碍於昭衡帝在场,只能强忍著。她迅速调整表情,再次谢恩后,便带著山茶告退。 昭衡帝看著两人离去的背影,深邃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殿门,落在长信宫的方向。 去长信宫......或许,能再见她一面? 那抹縈绕心头的倩影,那惊鸿一瞥的柔媚,竟让他这个帝王也生出了几分难以言喻的牵掛。 他重新拿起奏摺,脑海里闪过的,却是昨晚在被衾间颤抖的少女。 ...... 刚踏出乾清宫正殿的门槛,走到僻静的宫廊拐角处,易妃脸上的温柔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毫无预兆地狠狠抽在了山茶的脸上! 山茶被打得一个趔趄,耳朵里嗡嗡作响。 她捂著脸,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娘......娘娘?!” “贱婢!”易妃的声音压得极低,语带警告:“本宫看你是不想活了!方才在皇上面前,你那是什么眼神!嗯?!” 山茶又惊又怕:“奴婢没有......” “没有?”易妃上前一步,用手狠狠戳在山茶的额头上,“你那点骯脏心思,当本宫是瞎子吗?一个伺候人的贱婢,也敢痴心妄想爬上龙床?!” 山茶浑身颤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羞辱。 凭什么!凭什么水仙可以,她就不行? 她死死咬住下唇,才勉强压下几乎要衝口而出的反驳,不情不愿道:“奴婢......知错了......” “哼!”易妃嫌恶地甩开她,“滚回长信宫去!没用的东西!” 山茶捂著脸,跟隨易妃回了长信宫,看易妃进了正殿。 她便再也忍不住,抽泣著跑回了长信宫偏殿,一头扑进硬板床上,压抑著声音痛哭起来。 脸颊的疼痛,远不及心底那份被践踏的尊严难受。 她恨易妃的狠厉,更恨水仙! 如果不是水仙,昨夜侍寢的说不定就是她! 就在这时,偏殿的门被轻轻推开。 水仙端著一个小小的铜盆和乾净的布巾走了进来,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关切:“山茶姐姐?你这是怎么了?” 山茶猛地抬起头,眼神却充满了迁怒:“滚!不用你假好心!都是你!都是你这个扫把星害的!” 水仙仿佛没听到她的咒骂,走到床边,將铜盆放在矮凳上,浸湿了布巾,温声道:“姐姐快擦擦脸吧,肿得厉害。” 她说著,伸手去拉山茶捂著脸的手。 “別碰我!” 山茶生著气,如同之前在易府里,她伸出手在水仙纤细的手腕內侧狠狠一掐! “嘶......”水仙痛得倒抽一口冷气,白皙的手腕內侧瞬间浮现出几个泛红的淤痕。 她下意识地缩回手,看著那刺目的淤青,眼底深处寒芒一闪而逝,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凭什么......”山茶看著水仙吃痛的样子,心中的怨毒反而找到了宣泄口,“凭什么你能侍寢......我却连想都不能想?凭什么?!” 水仙垂下眼瞼,掩去眸底的算计,声音轻柔: “姐姐別这样说......其实不侍寢,未必是坏事呀。” 山茶一愣,死死盯著她。 水仙继续道,语气带著一种嚮往:“你看,我们终归是奴婢,到了年纪,总是要放出宫的。到时候,找个老实本分的普通人嫁了,安安稳稳地过日子,生儿育女,不必像这深宫里,时时刻刻提心弔胆,看人脸色......那才是真正的福气呢。” 她知道山茶討厌什么,专往她心窝子里戳。 “嫁个普通人?” 山茶像是听到了世间最可笑的笑话,冷笑道:“谁要过那种粗茶淡饭、为柴米油盐发愁的苦日子!” 水仙的话,似是在她心间种下种子,令山茶心底生出些许异样。 山茶喘著粗气,眼睛一转,似是有了什么攀龙附凤的好主意。 她不再理会水仙,转身衝出了偏殿,留下水仙一人,对著手腕上那圈刺目的淤青,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 夜幕降临,长信宫正殿灯火通明。 易妃盛装打扮,高高的髮髻上点缀著翠玉明珠,衬得她愈发高贵端庄。 她亲自在殿门口恭迎圣驾。 很快,昭衡帝如约而至。 墨色常服衬得他身姿挺拔,帝王轮廓在烛火下更显深邃俊朗。 易妃笑容满面地將他迎入殿內,一旁水仙和山茶作为易妃身边的大宫女,自然也在殿內侍奉。 水仙低眉顺眼,恪守本分,安静地站在易妃身后不远处,如同一个没有存在感的影子。 而山茶,则站在稍靠近昭衡帝的位置负责布菜。 山茶强压著激动,努力模仿著记忆中那些得宠妃嬪的媚態,眼波流转,试图將目光黏在昭衡帝身上。 她借著布菜的机会,指尖轻抚过昭衡帝的手背,身体微微前倾,试图展现自己的玲瓏曲线。 昭衡帝何等敏锐? 山茶那点拙劣的伎俩,在他眼中毫无吸引。 他微微蹙眉,心中升起一股厌烦,连带著对易妃的管教无方更添了几分不悦。 易妃自然也看到了山茶那副丟人现眼的样子,气得脸色发青,却又不敢在昭衡帝面前发作,只能暗暗用眼神警告。 然而,被野心冲昏头脑的山茶,此刻哪里还顾得上易妃的警告?她满脑子都是如何吸引帝王的注意! 终於,在又一次试图用嫵媚眼神勾引帝王的时候,她心神激盪,没注意手上动作,不小心手腕一抖! “哗!” 满满一碗刚盛好的羹汤,不偏不倚,尽数泼洒在昭衡帝的前襟上! 感受到汤汁沁入衣料,昭衡帝眉头猛地一皱! 山茶嚇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皇上饶命!奴婢该死!奴婢不是故意的!” 易妃也惊得站了起来,恨不得立刻撕了山茶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 她连忙跪下请罪:“皇上息怒!是臣妾管教无方!这贱婢毛手毛脚,惊扰圣驾,臣妾定当重重责罚!” 昭衡帝薄唇紧抿,面沉如水。 他冰冷的视线扫过抖成一团的山茶和跪地请罪的易妃,最终,竟落在了自始至终安静侍立的水仙身上。 “无妨。”昭衡帝淡声道:“更衣便是。”他站起身,目光直接锁定水仙。 “你,跟朕进来伺候。” 易妃和山茶同时一僵! 水仙似乎也愣了一下,隨即迅速垂首应道:“是,皇上。” 她快步上前,姿態恭谨地跟在昭衡帝身后,走向內室。 易妃看著两人离去的背影,察觉到了些许不对劲。 皇上竟然指名让水仙伺候更衣? 不对劲。 內室暖阁,烛光柔和。 昭衡帝站在屏风后,张开双臂,等著水仙为他解开浸湿的龙袍外裳。 水仙似是有些紧张,上前半步,她动作轻柔小心,儘量避免触碰到昭衡帝的身体。 她微微踮起脚尖,去解他颈间第一颗扣子。 两人距离极近,昭衡帝稍加垂眸,便能看到那张近在咫尺的小脸,她正用心解著他的扣子,表情专注而认真。 昭衡帝的心尖似是被羽毛轻挠了下,生出些旖旎的情意。 他趁著水仙倾身解衣,一收手臂,便將水仙拥进了怀里。 水仙惊呼一声,下意识將手按在了他敞开衣襟的胸口,下一秒又似是被烫到轻缩了回去。 昭衡帝心中生出趣味,哑声道:“不要出声,她们就在隔壁。” 他轻勾薄唇,伸手去拉她白皙的手腕,却在碰到的一瞬,看水仙眉头微蹙,发出了一声低低的痛呼。 “好疼......” 第4章 他后宫佳丽眾多,还缺一个小小的奴婢不成? 暖阁內,燃著馥郁的茉莉香。 昭衡帝见水仙神色有异,虚握著她的手腕抬起,便看到了藏在衣袖內侧的掐痕。 痕跡不浅,有的都已经变成了青紫色,足以看出下手之人的用力。 “谁欺负你了?”他的声音低沉,捏著她手腕的力道却下意识地放轻了。 水仙下意识迴避了目光,露出一副难以言说的委屈模样。 “说!”帝王的声音带著不容置疑。 水仙抬起仿佛浸了水的眼眸,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声音微弱: “是......是山茶......” 昭衡帝心底掠过一抹怒意,那个毛手毛脚的贱婢竟敢伤害水仙?究竟是谁给她的胆子! 他甚至忘了自己还敞著领口,昭衡帝猛地鬆开手,大步流星,一把掀开暖阁与外殿相隔的帘子! “山茶!你可知罪!” 帝王的怒火,顿时烧向了殿內的山茶。 山茶身子猛然一抖,还以为皇上是要追究汤洒衣襟的事,慌忙以头抢地:“皇上饶命!奴婢知罪!奴婢真的不是故意的!奴婢该死!求皇上开恩啊!” “开恩?”昭衡帝高大的身影立在暖阁门口,领口微敞,露出精壮的胸膛:“朕问的是,你胆敢虐待同级宫女!谁给你的胆子?!” 虐待宫女?! 山茶猛地抬起头,眼神却充满了茫然。 下一瞬,她便看到跟著昭衡帝身后的水仙,她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那只被昭衡帝虚握著、衣袖半掀露出手腕淤青的手臂上! 是她!是这个贱人告状了! “皇上明鑑啊!”山茶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她用手指著水仙,“是她!是水仙这个贱人构陷奴婢!奴婢没有!是她自己掐的自己!她想害我!皇上!您不能信她!” “构陷?”昭衡帝怒极反笑,“你的意思是,她为了构陷你,不惜在自己身上留下如此伤痕?!” 他猛地將水仙那只受伤的手腕完全暴露在眾人眼前!那青紫色的淤痕,在烛火映衬下,令看者心悸! 易妃站在一旁,脸色变幻不定。 从昭衡帝怒气冲冲掀帘而出,到他此刻如此在意水仙手腕上的伤......这绝不是对一个普通宫女的態度! 易妃心中生起对水仙的警惕......昭衡帝何时对水仙这般上心了? 看著地上口不择言的山茶,易妃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这个蠢货,闯下大祸也就算了,她竟然生了不该有的心思,还想攀龙附凤! 这种不知分寸的奴才,留著就是祸害!正好借皇上的手除掉,也省得脏了自己的手! 山茶还在嘶声力竭地喊冤,她不明白,为什么一直默认她欺负水仙的主子此时却冷眼看著,一言不发? “易妃!”昭衡帝冰冷的目光转向易妃,“这山茶,平日里在长信宫,是否也如此跋扈,欺凌宫人?” 易妃心中一凛,察觉到皇上话中试探。 易妃立刻收敛心神,脸上露出对山茶的失望:“回皇上,这山茶......性子是有些急躁。说起来,这也不是她第一次与水仙起爭执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水仙那张我见犹怜的脸,又扫过山茶那张扭曲的面容,眼底深处闪过冰冷的算计。 她福了福身,声音清晰地说道:“早在易府还未曾入宫时,山茶便仗著自己是良籍出身,时常对身为家生奴籍的水仙,多有言语刻薄,甚至小动作不断。臣妾念她是府中老人,也曾多次训诫,不想她入宫后,竟还不知收敛......” 易妃著重点出“家生奴籍”这四个字,唇边隱约闪过一抹冷笑。 她要阻断的,是水仙的承宠之路! 昭衡帝神色紧绷,脑海中瞬间浮现出父皇晚年被那个宫女出身的贵妃迷惑得神魂顛倒、甚至差点动摇国本的荒唐景象! 那些年,为了清除那个贱妇和她背后的势力,他几经生死,才最终夺回权柄,没有让江山落入那贱妇所生的孽种手中! 昭衡帝的心猛地一沉! 他这段时间是怎么了?竟会被一个奴籍婢女牵动心神?难道......难道他也走上了父皇的老路?!被这低贱的皮相迷惑了心智?! 这个念头如同兜头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他近日心中莫名的悸动,只剩下防备的冷意! 他看向水仙的眼神,瞬间变得复杂无比。 那惊心动魄的美貌,那楚楚可怜的脆弱,此刻在他眼中,仿佛都蒙上了一层妖异惑人的色彩。 “原来如此。”昭衡帝的声音恢復了帝王的冰冷与疏离,“身为宫女,不修德行,欺凌宫人,更御前失仪,惊扰圣驾。数罪併罚,罪无可赦!” 他的目光扫向一旁易妃:“易妃,既是长信宫的人,便交由你处置。务必以儆效尤!” “臣妾遵旨!”易妃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一片肃然。 她等的就是这句话! 易妃转向地上已然嚇傻的山茶,声音如深冬的寒冰:“贱婢山茶,以下犯上,罪大恶极!拖出去......杖毙!” “不!”山茶哭喊道:“小姐!娘娘饶命啊!皇上!奴婢冤枉!是水仙!是水仙害我!!” 她拼命挣扎,涕泪横流,状若疯狂。 然而,易妃的命令如同铁律。 两个孔武有力的太监面无表情地上前,如同拖死狗一般,架起瘫软的山茶,毫不留情地拖出了正殿。 殿门关上,隔绝了山茶绝望的哭嚎。 很快,外面就传来了沉闷而恐怖的闷响!那是沉重的板子击打在皮肉上的声响!一声接一声,伴隨著山茶从悽厉到微弱、最终彻底消失的惨叫声! 殿內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那板子击打的声音,仿佛也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水仙垂著头,身体似乎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 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此刻她心中翻涌的,是仇恨得报的快意! 山茶,上一世你与虎谋皮,甘当易贵春的爪牙,可曾想过有朝一日,这只虎也会毫不犹豫地將你撕碎? 在易贵春眼里,你我这样的奴婢,从来就不是人,只是隨时可以丟弃的螻蚁! 易妃听著外面的惨叫声,心中毫无波澜,甚至涌起了些许除掉了隱患的轻鬆。 她看向依旧垂首站在昭衡帝身边的水仙,眼神带著一丝冰冷的警告:看到了吗?这就是不安分的下场! “皇上,衣衫污秽,还是让水仙伺候您更衣吧?” 易妃换上温婉的笑容,適时提醒。 她心中篤定,经过刚才奴籍二字的提醒,皇上对水仙那点心思,也该凉透了。 昭衡帝没有看易妃,也没有看水仙,只是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转身重新走回暖阁。 水仙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万千思绪,低眉顺眼地跟了进去。 暖阁內,茉莉香依旧。但气氛,却与刚才截然不同。 昭衡帝张开手臂,任由水仙为他系上盘扣。 他的目光落在她莹白的脸庞上,又缓缓描摹过她柔软的指尖。 不可否认,他依旧被这份美丽吸引。但心底那根名为“奴籍”的刺,却时刻提醒著他。 他强压下心头那丝蠢蠢欲动的燥热,身体微微绷紧,刻意与她保持著距离,眼神也恢復了帝王的疏离与审视。 水仙敏锐地察觉到了他態度的变化。 她面上显得乖顺,心中知道昭衡帝因为刚才易妃的那番话,对她生出戒心。 先皇贵妃的事跡,水仙也有所耳闻。 她不在乎昭衡帝一时的疏离,有些感情,有些慾念,不是光靠理智能忍住的。 昭衡帝越是想忍,她在他心中扎根就越深! 易妃自以为聪明,殊不知人性的复杂多变,就连高位之上的帝王也难免俗。 她小心翼翼地为他整理著衣襟,指尖状似不经意地拂过他腰间佩戴的一个小巧精致的宝蓝色龙纹香囊。 那枚小小的香囊,竟从丝絛上脱落,掉落在铺著厚厚地毯的地面上。 水仙似乎嚇了一跳,慌忙蹲下身去捡:“奴婢该死!奴婢失手......” 她纤细的手指捡起那枚沾染了少许尘土的香囊,双手捧著,恭恭敬敬地递到昭衡帝面前,眼神带著歉意:“皇上恕罪......” 昭衡帝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香囊上,又扫过她那张带著惊惶的小脸。 “脏了。”昭衡帝的声音冰冷,带著克制,他看也没再看那香囊一眼,转身大步向外走去,“不必再戴。” 水仙垂落睫羽,跪著恭送他离开。 月光越过窗欞,洒在她的周身,照明她小心翼翼的侧影。这一刻,她好似犯了错的孩子,手足无措的样子平白惹人怜惜。 昭衡帝心硬如铁,目光扫过她便彻底离开了暖阁。 然而,行到庭院中的时候,瞥见今夜正好的月色,他的手还是忍不住拂过腰间原本悬掛香囊的位置。 一个香囊而已,他並不在意。 可不免想到那枚曾经佩戴於他腰间的香囊,此时被她攥在手里...... 昭衡帝的理智,强硬地將心中旖旎压下。 他不再回头,心道再喜欢又能如何? 他后宫佳丽眾多,还缺一个小小的奴婢不成? 第5章 连日的克制......终究一败涂地! 自那夜从长信宫离去,昭衡帝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克制守己的帝王模样。 一连数日,他未曾踏足后宫,只將自己埋首於堆积如山的奏摺与冗长的朝会之中。 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那丝被强行压下的悸动,並未真正平息。 每当夜深人静,批阅奏摺的间隙,或是独坐看书时,他的眼前总会闪过那道倩影。 他在心中时刻提醒著自己,要记得父皇晚年那段不堪的岁月,他不可重蹈覆辙。 可越是刻意压制,那抹倩影在心底的烙印似乎就越深。 帝王从未感受过的失控感,让他倍感烦躁。 昭衡帝开始主动地翻牌子,每隔两三日便去后宫一趟。 丽贵妃、婉妃、易妃、荣嬪…… 他像是在寻找什么,却又不知在寻找何物。 雨露均沾的表象下,是帝王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空虚。 水仙並不著急,她耐心地等待著,等待著他心底长久的渴望爆发的那一瞬。 日子隨著冬风呼啸,逐渐度过。 在水仙看似被昭衡帝彻底遗忘的时候,一批新的秀女经过遴选,正式入了后宫。 水仙在平日当值的间隙里,隱约听到其余宫人在小声討论著近日储秀宫那边的明爭暗斗。 这些好似与水仙没什么关係,易妃自从那夜在长信宫亲手阻断了水仙的侍寢之路,她对水仙的態度便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处死山茶后,易妃便没有了能帮她折磨水仙的倀鬼。 她只能面上堆出温柔的表情,然后指使水仙去做粗活。 显然,易妃並没有忘记皇上曾对水仙表现过的特別的关心。 她愈发厌恶水仙,厌恶水仙用那绝美容貌勾去皇上的心,更厌恶水仙有著她没有的好孕的肚子。 这些厌恶,都化作了明里暗里的报復。 这日,易妃以外面光线好为藉口,命水仙在长信宫偏殿外那透风的廊下,为她赶製一件出席年节宫宴用的、绣著繁复纹的锦缎披风。 深冬的寒气刺骨,冷风里,水仙纤细的手指早已冻得通红髮僵,几乎握不住那细小的绣针。 她微微垂著头,仿佛没有注意到周围投来的或同情、或嘲笑的目光,指尖艰难地在绣棚上挪动。 就在此时,新入宫的宋常在出现在了长信宫门口。 她一袭月白色宫装,拎著礼物,在心腹宫女的陪伴下来长信宫拜謁高位嬪妃。 宋常在一眼就看到了廊下那个单薄的身影,纵使穿著最普通的宫女服饰,水仙那惊人的美貌依旧明晃晃地,瞬间吸引了宋常在的目光。 宋常在脚步都下意识地顿了一瞬,眼中掠过惊艷,隨即又被更浓烈的鄙夷取代。 这婢女竟然长得如此貌美,看著就心术不正。 她冷哼一声,对水仙的不屑显露在面上。 听到宋常在的冷哼,水仙下意识循声望去,然后就看到了宋常在这位......旧人。 重生之后,这是她与宋常在的第一面。 上一世的她,却对这位宋常在极为熟悉。 还记得上一世她初次承宠便有了孕,易妃便將西配殿赐给她养胎。 宋常在虽是今年刚入宫,但很快与易妃搭上了线,虽不住在长信宫,却总是往长信宫这边跑。 水仙便免不了与宋常在撞见。 每一次相遇,都伴隨著宋常在的羞辱。 宋常在总是高高在上地嘲讽她:“你一个家生贱婢,连字都不识几个,不过是运气好爬上了龙榻,凭何能孕育皇嗣?真是老天不开眼!” 易妃並不阻拦,只在私下让水仙包容,说是宋常在初入宫,年纪尚小,不懂事。 如今看来,分明是易妃纵容,任由宋常在羞辱她。 水仙眸底掠过冷讽,再抬眼,却只剩顺从。 她放下绣绷,动作有些迟缓地站起身,双腿因寒冷而僵硬。 水仙朝著宋常在的方向,规规矩矩地福身行礼:“奴婢给小主请安。” “嗯。” 宋常在冷冷应下,挺直腰背,带著世家贵女的傲气,昂首走进了长信宫温暖的主殿。 水仙重新坐回冰冷的廊下,拿起绣绷,指尖冰凉。 她凝神细听,殿內隱约传来二人的交谈声。 宋常在略显諂媚道:“......家父一直感念易大人在朝中对他的提点关照......些许心意,不成敬意,还望易妃娘娘莫要嫌弃......” 之后响起易妃的轻笑声:“宋妹妹太客气了......令尊宋大人掌管皇家礼仪,清贵持重,本宫也是久仰......” 水仙还欲再听,沉重的殿门已经被侍女关闭,隔绝了里面的声音。 她一边绣著手中的绣棚,一边回忆著刚才宋常在带进去的礼物。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上一世在宋常在入宫攀附易妃后,易妃手中的余钱多了很多。 再结合她因重生,提前知道的后几年的事情...... 水仙轻挑了下柳眉,隱约猜到宋家的一些隱秘。 不知过了多久,主殿的门再次打开。 宋常在面上带笑地走了出来。 经过廊下时,她眼角余光瞥见水仙正放下绣绷,似乎准备再次起身给她行礼。 宋常在眼珠一转,忽然停下脚步。 “慢著!”宋常在刻意刁难道:“水仙是吧?你这礼行得......也太敷衍了些!” “膝盖弯得这么浅,头也抬得这般高,眼里还有没有尊卑上下?本小主看你,是半点规矩都没学到!” 水仙的动作顿住,保持著半福的姿势:“奴婢......” “还敢狡辩?”宋常在冷声呵斥:“你分明是恃宠而骄!仗著曾在御前露过脸,就不把本小主放在眼里了?” 刚才,易妃在殿內告诉她水仙曾侍寢被退的事情。 宋常在更篤定,水仙就是个媚主不成的贱婢。 她心中愈发鄙夷,“易妃娘娘宽厚,可本小主眼里揉不得沙子!今日若不给你点教训,这宫里的规矩岂不是成了摆设?” 这边的喧闹,很快引得易妃的注意。 易妃被宫女扶著,缓步走了出来。 她状似惊讶地问道:“宋妹妹这是怎么了?大冷天的,何故动气?” 宋常在朝著易妃福身做礼:“易妃娘娘,您来得正好!您瞧瞧您宫里的这个奴婢!臣妾要走了,她起身行礼,那腰弯得跟没弯似的,头抬得比妾身还高,分明是没把宫规放在眼里!” “如此轻狂,若不惩戒,恐带坏了宫里的风气!妾身也是为娘娘的宫规清誉著想啊!” 易妃故作惊讶地看向水仙,隨即露出无奈的神情: “水仙啊,本宫平日念你老实,待你宽厚,可这宫里的规矩,终究是不能废的。” 她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冷,“念你初犯,本宫也不重罚你。就在这庭院里,跪上一个时辰,好好反省反省,什么叫尊卑有別!也让这长信宫里的人都看看,不守规矩的下场!” 两人一唱一和,就將她定了罪。 当初从易府进宫后,水仙曾在內务府学习过宫里的规矩。 无论是多严厉的嬤嬤,都说她的礼行的极好。 怎么到了宋常在的嘴里,她就成了无礼的奴僕? 水仙並未反抗,她心中有著別的算计。 如果她没记错,今日稍晚些时候,昭衡帝会来长信宫。 这,是她的机会。 “奴婢......遵命。” 水仙仿佛认命般,缓缓放下手中的绣绷和针线,一步一步,走向庭院中央,膝盖一弯便跪在了冰冷的石砖地上。 宋常在目光得意,她只觉得自己挫了水仙的锐气。 “易妃娘娘处置得当,妾身佩服。” 易妃亲密地拉住宋常在的手,“外面寒冷,妹妹快进来陪我说说话。” 两人將水仙丟在冰冷的庭院里,转身回了主殿。 庭院里,只剩下水仙一人,孤独地跪在冰冷空旷的雪地中。 细雪无声地飘落,很快就在她的发顶和纤弱的肩头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雪。 她微微低著头,长长的睫毛上凝结了细小的冰晶,唇色冻得发白,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唯有那挺直的脊背,透著不肯弯折的倔强,在漫天白雪里,如同恆久的雕塑。 昭衡帝踏入长信宫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般景象。 看著雪地里那道纤薄的背影,昭衡帝驀然回想起多年前,他深夜在父皇的寢殿前跪了许久,恳求带兵北伐。 那晚,也是这样大的雪。 透骨的冰冷,直到现在,他刻骨难忘! 一瞬间,面前的场景与记忆中的自己重合,昭衡帝只觉心软了一角。 保护欲自男人的心中腾起。 连日的克制......终究一败涂地! 他看也没看从主殿迎出来的易妃与宋常在,他摘下自己的明黄披风,大步上前披在了水仙的肩头。 风雪里,水仙抬眸,对上男人疼惜的目光,“皇上......” 她虚弱地打晃,身子一软便恰好倒在俯下身的昭衡帝的怀里。 昭衡帝感受到女人柔弱无骨,身体因为严寒即使在昏迷中也难抑颤抖,他收紧手臂抱起她,大步往外走去。 他要在这深宫中护住水仙。 他要水仙做他的女人! 第6章 亲密餵药 早些时候,长信宫主殿內。 “皇帝驾到——!” 太监的通报声响起的瞬间,殿內宋常在心头猛地下坠。 怎么这么巧,皇上竟然来了! 她与易妃对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惊讶之色。 两人匆匆起身,领著宫人疾步迎出殿门。 风雪里,易妃看到了自己最不想看到的画面: 庭院中央,昭衡帝怀中紧紧抱著水仙。独属於帝王的龙纹大氅,正裹著那女子,只露出一张冻得毫无血色的娇美小脸。 易妃神色微凝,眸底闪过一抹寒光。 宋常在更是心头巨震,她眼睁睁看著昭衡帝抱著水仙,头也不回地踏出长信宫的宫门。 “易妃娘娘......”宋常在声音发颤,“皇上他......他竟在大庭广眾之下將那贱婢抱走......!” 易妃缓缓收回目光,脸上重新换上温婉笑意,然而那笑意未达眼底,冷得渗人。 “慌什么?”易妃声音平静。 “皇上想要宠幸谁,都是天子之意,自有皇上的道理。” 她转身,缓缓走回殿內,宋常在只得惴惴不安地跟上。 暖炉里炭火噼啪作响,驱散了周身的寒意,却驱不散宋常在眸底的慌乱之色。 “就是可惜了,”易妃在主位坐下,端起茶盏,语气带著些许惋惜。 “若非水仙这贱婢横生枝节,惊扰了圣驾......本宫原想著,趁皇上今夜驾临的兴头,好好將妹妹引荐一番呢。妹妹家世清贵,品貌端方,若得圣心眷顾,封个嬪位也是指日可待的。” 易妃这话说得巧妙,直接將宋常在的怨懟都引去了水仙那边。 “她算个什么东西!” 宋常在猛地一拍桌子,“一个下贱的婢子!仗著有几分顏色,就敢在雪地里装腔作势!她定是算准了皇上会来,故意跪在那里勾引!真是无耻!” 她不提是易妃的处罚,只认为水仙蓄意勾引。 宋常在越说越气,“娘娘您看她!上次侍寢被皇上原封不动送回来,已是天大的耻辱!她竟还敢如此不知廉耻,恬不知耻地往上贴!” 易妃静静听著,唇角的笑意深了些许。 或许,宋常在比她预料的,还要好用些。 “妹妹消消气,何必跟一个奴才置气?”易妃慢条斯理地喝茶,才悠悠道: “只是......皇上方才那情状,你也瞧见了。那披风,可是御用之物。本宫在这宫里也有些年头了,还没见过皇上对哪个女子这般上心。” 她轻抚茶盏,“水仙,怕是要侍寢了。一旦承宠,依著规矩,怎么说也要封个答应。” “答应?”宋常在面露鄙夷,“她也配?一个家生贱奴,连给皇上提鞋都不配!她若真得了位分,岂非要爬到我们头上作威作福?娘娘,您就容得下她如此放肆?” 易妃放下茶盏,发出一声极轻的嘆息。 “容得下如何?容不下又如何?” 她声音轻飘飘的,带著不易察觉的煽动,“她是本宫带进宫的人,与本宫有数年情分,本宫还能怎么著她?” 宋常在听了,没作声。 她心想,易妃娘娘心慈,不便出手。 自己作为清贵世家出身,后宫的一股清流,却不能任由那个贱婢放肆下去! 宋常在的眸色一寸寸冷了下去,心中涌起对水仙的恨意与厌恶! —— 乾清宫殿內。 暖炉烧得极旺,炭火通红,往来太医宫人,均脚步匆匆,神色紧张。 水仙躺在明黄床榻之间,脸色苍白,紧闭双眼,陷入沉沉的昏迷。 梦里,她好似又回到了前世的那个雪夜。 她在黑暗的巷弄里跑著,冰冷的雪刀子般刮在脸上,她赤脚踩在冻硬的青石板上,每一步都像踏在刺骨的冰块上。 在她身后,那些打手越来越近。 水仙拼命地跑,黑暗如潮水將她吞没,仿佛没有尽头...... ...... “救救我......” 一只温暖的手,猛地握住了她冰冷颤抖的肩头。 昭衡帝坐在龙榻边沿,英挺的剑眉紧锁。 水仙纤细的手指正死死攥著他的袖口,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仿佛那是溺水之人唯一的浮木。 她苍白的小脸上毫无血色,浓密的睫毛不安地颤动著,紧闭的眼角沁出一点微不可察的湿意,口中不断溢出微弱的囈语。 “救我......求求你......” 她的声音,带著深入骨髓的恐惧,一下下撞在昭衡帝的心头。 他从未见过她这般脆弱无助的模样,昭衡帝的心底,忍不住涌起对她的怜惜。 昭衡帝缓缓收紧大手,將她冰凉纤细的手完全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 “別怕,”男人低沉的声音在內殿响起,带著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朕在这里。没人能伤你。” 大太监冯顺祥端著太医刚熬好的驱寒汤药,脚步无声地走到榻边。 他躬身,双手將温热的药碗奉上。 昭衡帝的目光终於从水仙脸上移开,落在药碗上,略一頷首。 冯顺祥何等精明,立刻將药碗轻轻放在帝王手边的矮几上,隨即屏息凝神,带著所有宫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掩上了殿门。 厚重的殿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暖阁內只剩下炭火燃烧的声音,和榻上人儿压抑不住的痛苦呢喃。 昭衡帝鬆开握著水仙的手,端起药碗。 他亲手舀起一勺深褐色的药汁,小心翼翼地送到水仙唇边。 然而,那紧闭的唇瓣毫无开启的跡象,药汁沿著她苍白的唇角滑落。 他又尝试了几次,皆是徒劳。 望著她因寒冷而微微颤抖的身体,昭衡帝眼中划过一抹决断。 他放下药碗,俯身凑近,一手稳稳托住水仙的后颈,让她微微仰起头,另一手捏开她小巧的下頜。 他含了一口温热的药汁,俯下身,以自己的薄唇为媒介,將苦涩的药液一点点渡入她的口中。 唇瓣相贴,苦涩的药汁缓缓流入。昏迷中的水仙似乎感觉到了暖意,喉间发出一声模糊的呜咽,竟下意识地吞咽起来。 一碗药,就这样被昭衡帝用最亲密的方式,一口一口,餵了下去。 苦涩而独特的药气縈绕在两人鼻息之间,竟交织出一种难以言喻的亲密。 餵完药,他直起身,用丝帕仔细拭去她唇角的痕跡。 然而,女子的身体依旧在锦被下微微颤抖,那股从骨头缝里透出的寒意,並未因药力而立刻消散。 昭衡帝的目光落在她依旧苍白的脸上,记忆深处掠过北境苦寒之地那些冻僵的士卒。 他不再犹豫。 男人修长的手指探向她的领口,那身被雪水浸透的衣衫,被昭衡帝亲手一层接著一层地剥去。 而后,他又自己解开自己的衣衫,露出肌理分明、线条流畅的蜜色胸膛。 他掀开锦被一角,躺了进去。 长臂一伸,將那具冰凉颤抖的娇躯,小心翼翼地揽入自己怀中。 昏迷中的水仙仿佛找到了唯一的暖源,本能地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嘆,整个身子都蜷缩著依偎过去,冰凉的脸颊无意识地蹭著他滚烫的胸膛,寻求著每一寸热意。 男人的身躯瞬间绷紧! 他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环抱著她的手臂微微收紧,仿佛要將自己所有的热度都渡给她。 锦被之下,两人身躯紧密相贴,体温交融。他滚烫的胸膛紧贴著她微凉的躯体,有力的手臂环在她纤细的腰间。 昭衡帝用这最原始的方式,试图驱散她骨缝里的寒意。 烛光摇曳,將两人紧密相拥的轮廓投映在纱帐上,影影绰绰,呼吸相融。 就在这时,水仙的睫毛轻轻颤动,她缓缓睁开了眼睛...... 第7章 不是你死,便是你亡! 水仙悠悠转醒,便感觉到了身前有温热的、坚实的、令人忍不住向其靠近的热源。 她下意识与那热源贴得更紧,隱约却感觉到了耳边传来男人低沉的抽气声。 水仙终於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便是形状好看的喉结,掌下是颇为坚实的胸膛。 她不自觉地探手按了按。 嗯,手感真好。 男人的低笑自发顶传来,“刚醒就有精神了?” “啊。” 水仙低呼一声,似是才察觉到昭衡帝的存在。 她下意识想要抽身,可被衾在两人展开,微凉的空气灌了进来,她察觉到了什么,低头一看...... “这......奴婢怎么......” 水仙攥紧被衾边缘,明黄色的被面將她的肌肤衬得更白了,两颊不知道是被热的还是被羞的,浅浅浮上红晕。 昭衡帝將她的反应收入眼底,虽然他也有些反应,但身为帝王的他不至於如此趁人之危。 “你刚才太冷了,喝了热汤药也没能缓解,朕曾经领军北伐的时候,曾听军中医者说过这样可以最快速地让冻僵之人缓过来。” 昭衡帝见她渐渐恢復过来,掀开被衾起身。 明黄的寢衣瞬间包裹住他挺拔的后背,遮住了宽肩窄腰的流畅线条。这是水仙上一世短暂侍寢时没看见过的情景。 没想到,这位帝王在褪去龙袍后,仍然保持著如此矫健的身材。 水仙脑海里胡思乱想著,面上还不忘维持谨慎卑微的宫女人设。 “谢皇上出手相救,奴婢感激不尽......” 两人已然肌肤相贴,水仙却决口不提位分之事。 昭衡帝换好寢衣,转身看她,便看到水仙低垂著眼皮,浑身上下透著不配得感。 她好似从来就不曾奢望,在他的身边有她的一席之地。 昭衡帝坐在榻边,用食指边缘抬起了她的下頜。 他的目光霸道地与她对视,如今他的身份不仅仅是她的帝王,更是她的男人。 “自你代幸侍寢那日,朕就记住了你。今日救你,是朕选择,朕也会负责......” 他顿了顿,低声道:“朕已经让冯顺祥传旨六宫,晋你为常在。” 纵观歷朝歷代,宫女侍寢,得位分者寥寥无几。即使破格册封,也都是答应这种最低微不过的位分。 水仙还未侍寢,却直接被封为常在...... 其中殊荣,不言自明。 水仙眸光微动,眸底水光渐盈,看起来十分感动。 心中却道:果然,对於男人来说,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 上一世她侍寢一晚,直到诞子都未曾得到位分。 如今她掌握了男人的心,初始便是常在之位。 水仙想起储秀宫的宋常在,同样是初封,父亲为光禄寺卿的宋常在与她竟是一个位分等级。 她缓缓垂眸,再次开口,却是婉拒。 “皇上......奴婢身份卑贱,低微如尘埃,实不堪承受如此天恩浩荡!还请皇上收回成命!” 水仙艰难地支撑起虚弱的身子,一手环在身前紧握著被衾,衝著榻边的昭衡帝缓缓低头。 她知道,昭衡帝前些日子的疏离,是昭衡帝因前朝贵妃的宫女出身而未解的心结。 此时昭衡帝虽然提出册封,但却是因为水仙的绝美容顏以及她的用心谋划。 水仙深知,有些心结若是不解,即使后面两人感情再浓,也会在不知何时被引爆。 她必须,今日將皇上关於奴婢出身的心结彻底解开! 昭衡帝挑眉,记得刚才水仙脸上一闪而过的惊喜,为何又拒绝? 他沉声道:“告诉朕,为何?” 水仙脸色苍白,声音虚弱:“奴婢是易妃娘娘带入宫中的陪侍,那夜代幸侍寢,已是逾矩......” 她说到这里,虚握了下被衾之上的手,昭衡帝的目光被吸引了过去,便看到她手上生出的些许冻伤,以及显然是做久了粗活才显得有些粗糙的指尖。 这些伤痕,都是之前代幸那晚,不曾在她身上出现过的。 昭衡帝眸色沉沉,听水仙继续道: “娘娘待奴婢恩重如山,奴婢......不敢再有任何非分之想!” 她的话语卑微至极,字字句句都在强调她的不配,以及易妃对她的好。 可昭衡帝是何等人物? 他忆起刚才为水仙褪去衣衫时,她膝盖上青紫交加的痕跡,分明是这些时日总是罚跪导致。 结合她手上的冻伤....... 好一个易妃!好一个恩重如山! 他从未想过,那个在他面前永远温婉得体、进退有度的易妃,背地里竟如此磋磨一个无辜的宫女! 这些伤痕,无声地诉说著水仙在长信宫过的是何等日子! “你不用再为她辩解,她平日里就是如此待你的?!” 昭衡帝伸手握住她被衾之上的手,指下的皮肤有些粗糙,昭衡帝心中忍不住感到痛惜。 水仙轻咬唇,眸中露出些许委屈,却不敢流露出,仿佛用尽全身力气压抑著。 “不是的,皇上!娘娘只是......只是对奴婢要求严苛了些。是......是奴婢自己愚笨,常犯错,惹得娘娘不快,才受责罚的。其他姐姐们......娘娘待她们都是极好的......” 她急急地辩解,好似生怕帝王因她而迁怒易妃。 那急切维护的样子,更显得她可怜又无助。 水仙囁嚅著,声音越来越弱。 “奴婢之间,也是不同的......” 水仙的话,照的昭衡帝心中一亮。 是啊,虽然同为奴婢,但每个奴婢之间,都存有差异。 听闻先皇那位宫女出身的,后来青云直上的贵妃娘娘,自宫女时便囂张跋扈。 据闻她在尚食局时,便已因性情暴戾、动輒打骂其他低等宫人而声名远播! 而眼前的水仙呢? 她柔弱得像一株柔弱的水仙,好似风雨大一些,就要被折断揉碎。 她哪里像那个祸国妖妃?她分明就是那个被其他人肆意欺凌、连反抗之心都不敢有的可怜人儿! 一直以来,因先皇贵妃而深植帝心,对宫女上位的警惕,在这一刻被水仙的话彻底消解。 昭衡帝压抑了多时的情愫,也在心结解开的一瞬,柔情满溢地朝著水仙涌了过去。 “傻姑娘......” 昭衡帝喉头微动,握住她纤细的手腕,將她整个人不由分说地拉向自己! 水仙猝不及防,低呼一声,整个人便撞入他的怀抱里。 下一刻,带著沉沉龙涎香的气息笼罩下来,他的薄唇精准而霸道地覆上了她冰凉柔软的唇瓣! “唔......” 水仙感受著帝王的澎湃热情,指尖轻落在他的胸膛之上,身子也软在了他的怀抱里。 她缓缓闔上眼眸,与他呼吸交缠,体验著这难以形容的亲密。 她的心中,却比窗外的寒冬还要冷静。 水仙知道,帝王的心结她终於解开,常在之位,她也收入囊中。 后宫之路,她终於踏上了稳当且扎实的一步! ...... 水仙在乾清宫里足足养了三天的病。 整整三天,她都没踏出宫门一步。 昭衡帝並未趁人之危,没有叫她侍寢,然而两人同床共枕三夜,有些该探索的,都探索明白了。 按照昭衡帝的劲头,水仙真的怀疑,如果不是太医建议她静养几天,她早就被男人吞吃入腹。 终於,等水仙的病稍好了些,她也不便在乾清宫继续待下去。 三天已是殊荣,若是再放肆地待下去,水仙怕引起满宫的敌意。 水仙可不想刚踏上宫妃之路,就在宫里竖起一圈敌。 昭衡帝一直记得易妃这些日来对水仙的磋磨,帮水仙选宫居住的时候,他特意问过水仙。 低位妃嬪无法居於一宫主位,他问水仙的意思,就是想让水仙在现在有主位的后宫里选择一宫配殿居住。 没想到,水仙竟选了长信宫。 水仙柔声道:“承蒙皇上天恩,奴婢得此殊荣,已是惶恐。奴婢本是易妃娘娘带入宫中的人,如今侥倖得了位分,若贸然迁居他处,恐惹人非议......再者,长信宫,奴婢也住惯了。” 她朝著昭衡帝屈膝福身,“求皇上允准奴婢回长信宫,继续伺候在娘娘近旁,以全奴婢一点忠义之心。” 水仙的话说得情真意切,诚挚的表情毫无保留地展露在昭衡帝的眼中。 身为帝王,他见过太多一朝得势便忘乎所以、反噬旧主的嘴脸。 像水仙这般,得了泼天恩宠,却依旧念著旧情,甚至愿意回到磋磨过她的易妃身边的,实属罕见。 他被她的忠心打动,心中更觉水仙的秉性纯真。 他低嘆一声,忍不住伸手抚了抚她柔顺的发顶,语气带著纵容,“你想回,那便回。只是......” 昭衡帝意有所指道:“朕的女人,即便是暂居配殿,也绝不容人轻慢!” 他当即召来冯顺祥,沉声吩咐:“传朕旨意,水常在迁居长信宫西配殿。著內务府即刻打理修缮,一应用度,比照贵人之例!库房里新贡的云锦、蜀绣、南海珍珠、还有那尊羊脂白玉送子观音......都给水仙常在送去。再添四位宫人伺候,务必將配殿布置妥当!” 这是帝王的恩宠,更是帝王的警告。 他似是在用这些超额的赏赐警告长信宫中的主位易妃,勿要隨意折辱,处罚水仙。 水仙垂眸谢恩。 都道是离朋友近,但离敌人更近! 易贵春,我来了。 这一世,这深宫之路,不是你死,便是你亡! 第8章 本该是她承宠的机会 水仙比赏赐先到长信宫。 不是內务府怠慢,而是昭衡帝的赏赐过多,总要校对齐整后再送到主子那边去。 时隔三日,再次踏入长信宫的大门,扫洒宫人几乎要认不出水仙来。 她身著崭新的天水碧色宫装,肩上披著月白暗纹披风,蜜合色的貂毛滚边垂到裙边,隨著她的步伐轻抚过裙边。 垂髻温婉,上面没有太多的奢侈装饰,只点缀了几朵青蓝色的绒,以几支羊脂玉簪固定。 三日精心静养,不断的补品滋养,让她褪去了之前的苍白病弱,眉眼间更添几分被精心呵护后的娇美之態。 若是不说,哪里能看出她三日前还是低微的宫女。 都道是恩宠养人,如今的水仙比主子还像主子。 水仙进了门,先去正殿给易妃跪下请安。 “奴婢......不,妾身水仙,给易妃娘娘请安。妾身蒙皇上恩典,得以回长信宫居住,特来拜谢娘娘昔日照拂之恩。” 她跪在易妃正位前铺著的绿地织金栽绒地毯上,头上簪的绒隨著她的动作轻颤了下。 易妃端坐长信宫正殿宝座上,自从她听说水仙被封为常在,心里便似咯了块石子般不舒坦。 “呵。” 易妃眸底冰冷,双手覆在膝上,俯视著跪地的水仙。 “起来吧。” 易妃冷冷掀唇,“如今你也是小主了,不必行如此大礼。本宫可当不起。” 水仙依言起身,姿態恭顺: “娘娘永远是妾身的主子。若无娘娘昔日提携,妾身焉有今日福分?” 易妃用手摩挲著冰冷的红宝护甲,冷笑道:“这福分,来得可真是巧啊。” “那日雪地里,怎么就那么巧,让皇上撞见了?” 她猛攥手心,目光几乎要钉进水仙的肉里:“水仙,本宫从前倒真是小瞧了你这份心思。” 水仙装作惶恐不安,连忙再次屈膝跪地: “娘娘!妾身岂敢!圣上行踪岂是妾身这等下人可以窥探的?” 她声音哽咽,仿佛受了天大的冤屈,“妾身若有半分算计之心,便叫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誓言而已,张口就来罢了。 如若誓言真的有用,那窑子里的大部分男人早就死绝了。 今日跪在髮妻面前涕泗横流赌咒发誓,明日便又出现在青楼寻欢作乐者,比比皆是,屡见不鲜。 易妃盯著她看了半晌,竟有些被她说服了。 是啊,皇上要去哪个宫,连她这个妃位都未必能提前知晓,何况一个贱婢! 她並不知道,水仙有著前世的记忆。 水仙记得宋常在拜访易妃的当日,皇上恰巧来了长信宫。 易妃將宋常在引荐给昭衡帝,当晚宋常在就侍了寢。 故而,宋常在提出责罚的时候,水仙並无反抗,甚至老老实实地在雪地里跪著。 因为她知道,自己越是悽惨可怜,越能与昭衡帝心中那跋扈的先皇贵妃有所区別。 易妃並不知道这些,她紧绷的面庞稍稍缓和。 她微微倾身,声音放柔了几分:“好了,本宫不过隨口一说,瞧把你嚇的。你自小在本宫身边长大,本宫还不了解你?最是老实本分不过。” 易妃面上浮起虚偽的笑容:“如今你得了皇上青眼,封了常在,本宫心里也是替你高兴的。” “说到底,咱们主僕一场,早就情同姐妹了。你好了,本宫脸上也有光,是不是?” “娘娘恩德,妾身永世不忘!”水仙装出感恩戴德的模样。 “若非娘娘给了妾身那夜......那夜代幸的机会,让妾身得以在御前露脸,皇上怕是连妾身是谁都不知道。妾身铭记於心,绝不敢忘!” 水仙连番的忠心剖白,终於让易妃脸上露出了几分真切的满意。 她站起身,款步走下主位,亲热地拉起水仙的手,触手只觉得那肌肤细腻温软,更胜从前,心头又是一阵翻涌的妒意,面上笑容却愈发和煦。 “好妹妹,你能这样想,本宫就放心了。” 易妃拉著她走向內室,嘆息道: “本宫原想著,待你诞下皇嗣,便替你向皇上求个天大的恩典。” “到时赐你金银,放你出宫,再求皇上开恩,给你父母脱了贱籍,寻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让你嫁个殷实本分的好人家。” 她拍了拍水仙的手背,嘆息道: “可如今......你既已封了常在,这深宫高墙,便是你一生的牢笼了。日后步步惊心,明枪暗箭......唉,妹妹啊,这平静的日子,终究是与你无缘了。” 水仙低垂著头,恭敬听著,內心却只余冰寒。 平凡日子?富足安稳? 她眼前瞬间闪过前世的画面: 是她生產未愈后被易妃弃於青楼,是传来的父母妹妹被易府寻了个荒谬的由头处死的消息,是將她玩弄於鼓掌间又狠狠虐杀的惨状...... 滔天的恨意在水仙心中疯狂翻涌,她强迫自己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感激的笑容。 “娘娘待妾身之心,天高地厚!是是妾身福薄,辜负了娘娘一片苦心......” 易妃拉著她在內室软榻上坐下,她轻声唤来侍女雪梅。 不久后,雪梅早有准备地端著一碗热气腾腾的药汁进了內室。 空气里顿时瀰漫著苦涩的药气,水仙装作不解。 “这是......?” “好妹妹,这是本宫在太医那里开的养身的药,若你能一朝有孕,那才是天大的福分呢。” 易妃从雪梅那边接过药碗,不由分说地塞进水仙的手里。 “喝吧,对你有好处。” 药碗很烫,里面的药汁更烫。 水仙將药碗放到桌边,“还烫,一会儿妾身再喝。” “不急,”易妃不著痕跡地瞥了一眼那药碗,然后伸手將那药碗往桌子里面推去。 “正好我们说说话。” “对了,还有件事儿要跟你说。” 易妃轻描淡写道,“本宫瞧著宋常在与你年纪相仿,性子也投契,便做主让她搬来长信宫东配殿住著。你们俩一处,彼此也好有个照应,说说话解解闷。” “算算时辰,她这会儿也该带著东西过来了。正好,你们也正式见个礼,日后同住一宫,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水仙眸底不著痕跡闪过一抹冷色。 照应? 易妃把对她恨得牙痒痒的宋常在弄到眼皮子底下,分明是要让宋常在日日盯著她,寻衅滋事。 上一世宋常在可没住进长信宫,看来自己封常在,確实让易妃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 表面上,她只是顺从道:“娘娘安排,自然是极好的。” 话音未落,殿外便传来一阵喧闹。 宫人搬抬箱笼的吆喝声、宋常在骄矜的指挥声,混杂在一处,清晰地传进了殿內。 “来了。”易妃拉著水仙站起身,“走,咱们去迎迎。” 两人步出正殿,只见宋常在正站在长信宫门口,穿著一身崭新的湖蓝色宫装,髮髻上簪著精巧的珠翠。 她正指挥著几个太监小心搬抬几个沉甸甸的书画匣子。 “动作轻些!这里面的大家真跡若是磕碰了,仔细你们的皮!” 语毕,宋常在一抬眼,便看到了易妃,以及易妃身边那抹天水碧色的身影。 当目光触及水仙那张难掩绝色的脸蛋的时候,宋常在眼底瞬间燃起嫉妒的怒火。 就是这个贱婢!那日若不是她在雪地里装可怜勾引了皇上,易妃娘娘早就將自己引荐给皇上了! 那晚本该是她承宠的机会!全被这个贱婢毁了! “给易妃娘娘请安。” 宋常在屈膝行礼,起身后,她的目光才仿佛不经意地扫过水仙: “水仙......常在安好,短短三日,再见面,倒是从奴婢变成常在了!” 宋常在语带讽刺,声音微冷。 水仙依著规矩,微微屈膝:“宋常在安好。” 她好似没听出宋常在的嘲讽,面色平静无波。 宋常在的目光在水仙身上逡巡了一圈,尤其在看到水仙身边竟然连一个伺候的宫女都没有时,她心底顿生出优越感来。 她轻笑一声,故意扬高了声调,对著搬东西的太监道: “都小心著点!我那紫檀木的梳妆檯,还有那对官窑的梅瓶,可都是父亲特意寻来的。” 宋常在轻蔑地一撇水仙,“比不得有些人,空有个名头,屋子里怕是连件像样的摆设都寻不出来,光禿禿的,看著就寒酸!” 这话指桑骂槐,殿前伺候的宫人们都听得清清楚楚,目光忍不住偷偷瞟向水仙。 易妃心中畅快,面上却嗔怪道:“宋妹妹,瞧你说的。水仙刚晋位常在,东西自然要慢慢添置。” 她转向水仙,一副关怀备至的模样:“水仙啊,本宫这里还有些体己银子,你先拿去用,添置些日常用度,总不好太过简陋,失了咱们长信宫的体面。” 她说著,就要示意雪梅去取银子。 水仙婉言拒绝。 易妃这大方的做派,不过是坐实她穷酸的处境,让宋常在和满宫的下人更加看轻她。 易妃见她推拒,面上笑意更深,“咱们怎么说也是主僕一场,让雪梅去拿个一百两,给你添置......” 她的话音未落,长信宫宫门前忽然又来了一批人。 只见內务府总管,亲自领著长长一队捧著各式锦盒、抬著沉重箱笼的宫人,浩浩荡荡地涌进了长信宫的大门。 那阵仗,几乎將整个庭院都占满了! 在易妃等人闻声看过来的时候,內务府总管的諂媚目光迅速在院中捕捉到了水仙的身影。 他满脸堆笑,快步走到水仙面前,深深一躬,声音洪亮: “奴才奉皇上旨意,给水仙常在送赏来了!” 第9章 今夜......你想侍寢吗? 內务府的人足足忙活了近一个时辰,才將昭衡帝赏赐的珍品尽数搬入西配殿,並大致归置妥当。 起初,易妃还站在门口看著,直到看到那赏赐连绵不绝地抬进来,她才面色铁青地转身回了正殿。 至於宋常在,更是一脸嫉妒地看著一抬抬珍宝搬入水仙的西配殿里。 刚才她还嘲笑水仙没见过好东西,哪承想皇上竟然恩赏她那么多的宝贝。 最终,宋常在也气鼓鼓地回了东配殿里,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西配殿里,水仙独自站在殿內。 四周陈设无比华丽。 云锦流光,珍珠温润,无一不彰显著帝王的恩宠。 这份荣宠,是她的武器,更是她所了解的易贵春绝对所不能容的。 易妃,绝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水仙归置完,才刚坐下,连一盏热茶都未来得及喝,易妃身边的大宫女雪梅就来了。 “小主,娘娘请您过去一趟。” 该来的总会来。 水仙面色平静地起身:“有劳带路。” 再次踏入长信宫正殿,易妃端坐主位,脸上掛著勉强的笑意。 桌上,那碗药汁还在,依旧散发著苦涩的气息,只是热气已散了大半。 “坐吧。”易妃的声音不辨喜怒。 水仙依言在下首的绣墩上坐下,姿態恭顺。 “皇上的恩宠,真是厚重得令人心惊啊。本宫都未曾一次得到这么多的赏赐......” 易妃慢悠悠地开口,眸底闪过一抹深深的妒忌。 如此多的赏赐,皇上都未曾赐予过她! “妾身怎敢与娘娘爭辉?” 水仙立刻起身跪下,姿態低微: “许是皇上怜悯妾身出身微贱,又在雪地里冻伤了身子,故而多赏赐了些东西,以作安抚。妾身实在惶恐!” 易妃盯著她看了半晌,眸底划过一抹冷意。 怜悯?皇上何时对別的女人有过这等怜悯?! “罢了。”易妃挥挥手,似乎不想再纠缠这个问题,她重新端起那碗药,用勺子搅了搅,递到水仙面前。 “本宫特意让太医开的,固本培元,对你身子好。凉了药性就差了,趁温喝了吧。” 那碗黑褐色的药汁,散发著浓烈的苦涩气味。 上一世,易妃並未赐她什么补药。 这药是好是坏,水仙心中没有底。 不过,在易妃的注视下,水仙並无选择。 水仙双手接过药碗。 碗壁微凉,药汁浓稠。 在易妃冰冷目光的注视下,她缓缓將碗凑到唇边,仰头大口喝了下去。 “很好。” 易妃满意地看著空了的药碗,脸上露出虚偽的笑意,“这才像话。本宫也是为了你好。” 她没让水仙离开,而是拉著她说起另一件事来。 “你如今骤然得了圣宠,风头太盛,不知多少双眼睛盯著你,嫉妒著你。后宫险恶,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啊。” 她语重心长,一副为水仙著想的模样: “依本宫看,你不如......暂时称病,在长信宫好好休养些时日。” “一来,避开这风口浪尖,让那些嫉恨你的人无处下手......二来嘛,”她意味深长地顿了顿,“也让皇上......缓一缓。” 易妃掩唇轻笑,“男人嘛,太容易得到的总是不珍惜。你避一避,吊一吊他的胃口,反而让他更记掛你,日后恩宠才能长久。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皇上骤然得了趣,若是让水仙顺利承宠,几次之后恐怕就要晋位分。 易妃想著,若是让水仙冷皇上一段,指不定皇上就忘了水仙,到时候水仙就彻底落在她的手里,任她搓揉。 水仙垂眸,露出感激的表情。 “娘娘思虑周全,妾身愚钝,竟未想到这一层!妾身一切听从娘娘安排!” “嗯,你明白就好。”易妃见水仙如此听话,满意地点头。 “那就这么定了。本宫稍后便让敬事房撤了你的牌子。你安心在西配殿养著,无事不要出来走动。需要什么,只管让宫女来找雪梅。” “是,谢娘娘恩典。”水仙叩谢,然后才在易妃的示意下起身告退。 一回到西配殿,水仙立刻衝到角落的痰盂旁,用手压在胃部用力。 伴隨著一阵剧烈的乾呕,她呕出了大半黑色药汁! 直到再也吐不出东西,只剩下酸水,水仙才虚脱般地靠在墙壁上喘息。 看著痰盂里那滩乌黑浑浊的药汁,水仙的眼神冰冷。 无论这是不是安胎药,只要是易妃给的,就绝不能入口! 她喘息片刻,强撑著走到梳妆檯前。 在昭衡帝赏赐的物件里,有几支样式简单的素银簪子。 水仙拿起其中一支,检验著刚才吐出的药汁。 片刻之后,当水仙將银簪抽出时,只见那原本光亮的簪身尖端,赫然蒙上了一层黯淡的青灰色! 果然有毒! 易妃,真是好狠的心,这一世只因她晋封常在,便要她的性命吗?! 水仙冷著脸,端起痰盂,走到窗边一盆开得正盛的海棠旁,毫不犹豫地將药汁尽数倾倒入盆的泥土中! 黑褐色的药液迅速渗入土里,只留下一点深色的痕跡。 易妃想让她病休避宠?不过就是想让皇上逐渐淡忘她。 可易妃她不知道,在乾清宫的那三日,她並未真正侍寢! 一个尝过些许甜头却未能尽兴的男人,岂是一块小小的绿头牌能阻挡的? —— 一连数日,昭衡帝都未曾踏足后宫。 堆积如山的奏摺填满了昭衡帝的时间。 然而,每当夜深人静,躺在龙榻时,昭衡帝总是不免想起那三日的荒唐。 这晚,终於处理完积压的政务,昭衡帝靠在龙椅上,闭目养神片刻。 冯顺祥覷准时机,端著放满绿头牌的托盘,悄无声息地走到御案前,恭敬地跪下:“皇上,该翻牌子了。” 昭衡帝缓缓睁开眼,深邃的目光在托盘上一扫。 婉妃、丽贵妃、荣嬪......他的视线下意识地寻找著那个熟悉的名字。 然而,来回扫了两遍,竟不见那块刻著水仙名字的绿头牌! “水仙常在的牌子呢?” 昭衡帝的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却让冯顺祥心头一跳。 冯顺祥连忙道:“回皇上,长信宫那边递了话到敬事房,说水仙小主前些日子在雪地里冻著了,身子还未大好,需静养些时日,暂时......撤了牌子养病。” “冻著了?还未大好?” 昭衡帝眉心紧拧。 那日在乾清宫,太医明明说寒气已驱,只需好生调养即可。 这才几日?怎么又病了?易妃是怎么照顾人的? “备輦。”昭衡帝站起身,“去长信宫!” 他倒要亲自去看看,她病得如何了!怎么连牌子都掛不得! 长信宫內。 易妃接到皇帝突然驾临的消息,第一时间便命人去通知宋常在准备接驾。 宋常在连忙赶来確认,易妃轻声安抚道: “妹妹莫慌,皇上久不进后宫,今日来长信宫,正是你的机会。本宫稍后定会向皇上举荐你,你且好好准备,务必拿出你最动人的风采来。” 宋常在闻言,心头狂喜。 皇上终於来了!她盼这一刻不知盼了多久! 她连忙屈膝,声音带著抑制不住的激动:“谢娘娘提携!妾身这就去梳妆,定不负娘娘期望!” 她转身疾步走向自己的东配殿,经过水仙紧闭的西配殿门时,脚步刻意顿了顿。 想到里面那个因病休不得见天顏的贱婢,宋常在嘴角勾起一抹刻薄的冷笑: “姐姐我可是要去侍奉圣驾了,妹妹就安心在屋里歇著吧!到时候皇上来了,可被出来乱晃,再著了风寒!” 宋常在得意的炫耀传进了西配殿里。 西配殿內,水仙正对镜梳妆。 听著门外宋常在的挑衅,水仙唇角轻弯。 侍奉圣驾?恐怕宋常在的期望要落空了! 没过多久,殿外传来山呼万岁的声响,昭衡帝到了。 正殿內,易妃领著精心装扮的宋常在恭敬迎驾。 宋常在一身浅粉綾罗裙,低垂著头,含羞带怯的,只等著易妃开口举荐。 “皇上万福。”易妃笑意盈盈,“宋常在听闻圣驾,特来......” “水仙呢?”昭衡帝却直接打断了易妃的话,目光扫过殿內,並未见到那个纤弱的身影。 “朕听闻她病了?病得如何?太医可曾看过?” 易妃和宋常在的笑容皆是一僵,易妃没想到皇帝进门第一句话竟是问水仙! 她未曾准备过,一时间也编不出病名。 只能强自镇定道:“回皇上,水仙她......是还有些不適,前些日子寒气入骨,伤了元气,太医说......要好生静养,不宜见风......” 昭衡帝看她藏不住的心虚,心底生出了怀疑。 “她到底得了什么病?症状如何?太医开的方子呢?” “这......”易妃被问得语塞。 她本就是为了阻宠隨便找的藉口,哪里真有什么病症和方子? 她支吾道:“大约是......风寒未清,需慢慢调理......” 昭衡帝见她神色躲闪,语焉不详,心中疑竇更深。 他不再理会易妃,霍然起身,大步就朝西配殿方向走去。 “皇上!”易妃惊慌失色,上前试图阻拦,“水仙她尚在病中,恐过了病气给皇上,龙体为重啊!” “龙体为重?”昭衡帝声音冷冽如冰,“你这个主位,连她得了什么病都不知道吧?还是她......根本就没病?” 说话间,昭衡帝已行至西配殿门口,毫不迟疑地推门而入。 殿內烛火明亮,瀰漫著淡淡的墨香。 映入昭衡帝眼帘的,並非臥病在床的景象。 只见水仙正端坐在窗边的书案前,一身素衣,乌髮松松挽著。 她手中握著一支笔,面前摊著雪白的宣纸,正全神贯注地低头书写著什么。 昏黄的烛光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静謐而美好,哪里有半分病態? 听到推门声,水仙惊讶抬眸,看到是昭衡帝,她慌忙放下笔,就要起身行礼:“皇......皇上?您怎么来了?妾身失仪......” 昭衡帝几步走到案前,目光掠过她气色尚佳的脸庞,最后落在那张写满簪小楷的纸上。 字跡虽显生涩,却工整清秀,看得出是下了功夫的。 纸上抄写的,是祈福消灾的佛经。 “你不是病了吗?不好好躺著,抄这些做什么?” 水仙低垂著头,像是做错了事一般,声音细若蚊吶: “妾身......妾身其实並未病重。只是娘娘体恤,说妾身骤然承宠,恐招人嫉恨,让妾身称病在殿內静养些时日,避避风头......” 她说到这里,声音更低了下去,“妾身整日待在殿內,心中惶恐不安,想著皇上待妾身恩重,便......便想抄些佛经,为皇上祈福,祈求龙体康泰,国祚绵长......” 昭衡帝看著她因紧张而微微攥紧衣角的手,心中那点因欺君而生出的不快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被悄悄取悦的满足感。 装病是易妃的主意,而她,即使闭门,还在为他抄经祈福。 真是傻姑娘...... 他放下经卷,伸手抬起水仙的下巴,迫使她看向自己。 烛光下,她未施浓妆的脸庞清丽绝伦,怯生生的,却格外引人想要狠狠疼惜。 “告诉朕,”昭衡帝的声音低沉下来,带著一丝诱哄的意味,拇指轻轻摩挲著她细腻的下頜。 “今夜......你想侍寢吗?” 第10章 给朕生个孩子 水仙身体微颤,仿佛被这直白的问题嚇到,脸颊瞬间红透,眼神慌乱地躲闪。 她轻咬下唇,犹豫片刻: “可是宋常在说......今夜是她侍奉皇上......” 她故意提及宋常在,將矛盾引了过去。 果然,昭衡帝想起殿外那个枝招展的身影,只觉得一股厌烦涌上心头。 他目光紧紧锁住水仙羞红的脸,霸道而强势:“朕只问你想不想?只要你点头,今夜,朕只要你。” 水仙耳尖都红了,她抬起水盈盈的眸子,飞快地看了昭衡帝一眼。 然后,在昭衡帝充斥著占有欲的目光里,她极其轻微,点了点头。 昭衡帝眸色骤然转深,不再多言,俯身,长臂穿过她的膝弯,另一手揽住她的纤腰,轻鬆地將她打横抱了起来! “啊!”水仙低呼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了他的脖颈。 昭衡帝抱著她,转身大步走出西配殿。 殿门外,易妃和精心打扮的宋常在正焦急地等候著。 当看到昭衡帝抱著只著素衣、髮髻微松的水仙走出来时,两人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易妃脸色铁青。 宋常在更是如遭雷击,精心描绘的妆容也掩不住她的嫉妒! 今夜,皇上不应宠幸她吗?!怎么会是那个贱婢! 昭衡帝看也没看她们一眼,抱著怀中温香软玉,丟下一句冰冷的话:“摆驾乾清宫!” 庭院里刺骨的寒风,也吹不冷宋常在心头熊熊燃烧的妒火! 她眼睁睁看著昭衡帝抱著水仙,像捧著什么稀世珍宝般踏上御撵。 明黄的帷幕落下,彻底隔绝了她的视线,也碾碎了她今夜所有的期待和幻想。 精心挑选的衣裙、练习了无数遍的娇羞姿態......全都成了天大的笑话! “怎么会......怎么会是她?!”宋常在声音因极度的愤怒而扭曲变调,“明明该是我!易妃娘娘,您不是说......不是说皇上今夜会召幸我的吗?!” 易妃看著宋常在濒临失控的样子,心头也是一阵烦躁。 昭衡帝带走水仙,完全出乎她的预料。 但此刻,她更担心宋常在口不择言,在庭院里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闭嘴!”易妃一把攥住宋常在的手腕。 “你想让满宫的人都听见你的失態吗?跟本宫进来!” 她不容分说,几乎是拖的,將失魂落魄的宋常在拖进正殿內室,並挥手屏退了所有宫人。 內室里只剩下她们二人,暖炉烧得正旺,却驱不散宋常在脸上的惨白。 “娘娘!”宋常在猛地甩开易妃的手,胸口剧烈起伏,再也压抑不住。 “水仙那个贱婢!她就是个不要脸的狐媚子!她凭什么一次又一次地抢走我的机会?!” “娘娘,您看看她,她披头散髮就敢勾引皇上!她就是个下贱的......” “够了!”易妃猛地一拍桌子,她面沉如水,“在本宫面前如此口出秽言,成何体统!你是大家闺秀,不是市井泼妇!” 宋常在被她这一声厉喝震得瑟缩了一下,但巨大的屈辱让她依旧愤愤不平。 易妃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被皇帝和水仙打乱计划的怒火,脸上迅速换上无奈的神情,声音也放缓了些: “宋妹妹,你且消消气。是本宫的不是,是本宫......识人不清,教导无方。” 她嘆了口气,语气充满自责,“原想著水仙是本宫带进宫的,是个老实本分的,让她在皇上面前露个脸,也是她的福分。” “哪曾想......唉,是本宫看走了眼,没想到她竟有如此心机手段,如此......不知廉耻地爭宠!倒让妹妹你受委屈了,本宫......真是愧对你。” 她这一番赔罪,看似將责任揽在自己身上,实则句句都在往宋常在的怒火上浇油。 果然,宋常在听著,对水仙的恨意更是滔天! 她只觉得易妃也被水仙那副楚楚可怜的样子骗了。 “娘娘,妾身......妾身不是怪您!” 宋常在声音带著哭腔,满是不甘,“妾身只是......只是咽不下这口气!您看看,今儿个在皇上面前......妾身这脸算是丟尽了!” “满宫的奴才都看著呢!往后......往后妾身还怎么在后宫立足?” 她想到今日侍寢未成的消息一旦传出去,宋常在就忍不住活撕了水仙。 宋常在红著眼圈,暗示性地看向易妃。 “况且......况且娘娘,妾身父亲送进宫的那些孝敬,可不是小数目!妾身不求別的,只求一个侍奉皇上的机会,这总不过分吧?” “娘娘您......您总得给妾身一个准信儿啊!” 她不敢直接威胁易妃,但话语里已带上了隱隱的质问。 易妃眸底瞬间掠过一抹寒芒! 好个宋常在!竟敢用那些她收下的金银来要挟她? “宋常在!”易妃的声音凛冽,“慎言!你父亲的心意,本宫心领了,但侍寢之事,关乎圣意,岂是本宫可以隨意安排的?” 她的眼神骤然变得冰冷,不同於之前的温和,令宋常在浑身如坠冰窖。 “娘娘息怒!” 宋常在嚇得脸色比刚才更白,声音都在发抖,“妾身......妾身失言!妾身只是一时气昏了头,绝无质疑娘娘的意思!” 易妃眼中的戾气才缓缓收敛。 她端起桌上微凉的茶盏,抿了一口,声音恢復了惯常的平静: “起来吧。念你初犯,本宫不予追究。只是,在这深宫之中,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要时刻谨记於心。否则,祸从口出,谁也救不了你。” 她放下茶盏,语气带著安抚,“侍寢之事,急不得。皇上今日......只是被那贱婢一时迷惑了心神。” “你的家世品貌皆是上乘,还怕没有机会吗?回去好好歇著,把心静下来。” 宋常在如蒙大赦,再也不敢多言,只唯唯诺诺地应著: “是,是,谢娘娘教诲,妾身告退。” 她今日惊觉,易妃骨子里的狠戾,宋常在出了层冷汗,只觉得背后生寒。 宋常在仓皇离去,逃也似的背影显示出了她的害怕。 內室里,易妃眸中只剩下算计。 她独坐內室,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雪梅。”易妃沉声唤道。 一直守在门外的雪梅立刻悄无声息地进来,垂手侍立:“娘娘。” 易妃的眼神幽深难测:“传本宫的话下去,以后......宋常在那边送来的任何东西,一概不收。原样退回去。” 雪梅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立刻低头应道:“是,奴婢明白。” 易妃挥了挥手,雪梅无声地退下。 內室再次恢復了寂静。 易妃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却没有喝,只是看著杯中沉浮的茶叶,眼神晦暗不明。 宋常在那句关於金银的话,像一根刺扎进了她心里。 这个蠢货,已经有些失控了。 她需要好好思量,与宋常在的交好是否值当。 —— 乾清宫里,水仙並不知道长信宫发生了什么。 明黄的纱帐低垂,隔绝了外界的纷扰,她陷在昭衡帝被压抑了数日的浓烈渴望中,无暇想別的事情。 她乌髮散开,铺陈在枕上,衬得那张未施粉黛的小脸愈发莹白,细白的手指因紧张而攥起。 昭衡帝站在榻边,高大的身影笼罩著她。 “怕吗?”他低沉的声音在静謐的內殿响起,带著些许沙哑的磁性。 水仙微微蜷缩了一下,整个人如同煮熟的虾子,任由他的视线掠过每一寸曲线。 她小声却坚定,“有皇上在,妾身......不怕。” 这句带著依赖的话,瞬间取悦了帝王。 他低笑一声,俯下身:“很好。” 昭衡帝灼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激起水仙阵阵的战慄...... ...... “把帕子拿来。” 昭衡帝稍抬起身,见水仙露出茫然的神色,他亲自从枕下拿出了一方雪白的锦帕。 当那抹纯白出现在明黄色的世界里的瞬间,水仙便懂了。 她没想到,这东西会备在枕下。 若她今日不来,那...... “不要分心。” 昭衡帝在她耳边低声道,他忍不住惩罚她的走神。 水仙忍不住问,他才哑声回答。 “那帕子放在枕下近半个月了,从仙儿在乾清宫养病就一直备著了。” 那时水仙身子未愈,他並不是意欲为何,只是怕高估了自己的自製。 毕竟,帝王曾引以为傲的自製每每遇到她,便溃不成军。 水仙却误会了他的意思,轻推了下他的胸膛,却引来更加彻底的报復。 良久,等月亮攀到墙头,昭衡帝翻身坐起,用早备好在榻边的方巾擦了擦胸膛上的水珠。 水仙疲倦地趴在里侧,感受到昭衡帝重新躺回了她身边,將她强硬地抱在怀里。 她有气无力道:“皇上......妾身是初次......” “朕不会再折腾你了。” 昭衡帝俯身亲了亲她的脸颊,伸出手掌搭在她的小腹,低沉的声音伴隨著他胸膛的细微震动,清晰地传进她的耳中。 “仙儿,给朕生个孩子。” 水仙大约能猜到。 最初易妃將她献上,用的藉口应当就是她的好孕之体。 这才能有著先皇贵妃心结的皇帝,能忍受召幸一个宫女。 无论是在后宫还是前朝都被传绝嗣的帝王,最想要的,不过是一个属於自己的子嗣。 结合前世,如果没有任何问题的话,一次承宠,她便能孕育昭衡帝的皇嗣。 更不用说,这次不止一次。 水仙声音慵懒,靠在他的怀中,“当然。” 她说,“水仙也想给皇上生个孩子。” 水仙比昭衡帝更需要一个孩子,这样,她以奴婢的出身,才能彻底在宫里立足。 当晚,沐浴后,水仙拖著疲乏的身子回了长信宫。 低位妃嬪没有在乾清宫过夜的权利,这是祖宗定下的规矩,连昭衡帝都无法违背。 她浑身透著疲倦,刚踏入西配殿的门,就看见了雪梅端著药碗候在殿內。 见水仙半夜才回,雪梅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將药碗递了过来。 “小主,这是娘娘特意赏赐给你的安胎药。” 安胎药?是那种能让银簪变色的安胎药吗? 水仙不明白为什么易妃要害她。 但如同前世,从始至终,易妃害她就不需要什么理由。 她不忘演戏,面露感激地接过,当著雪梅的面將那碗药喝净。 雪梅耐心等著,等著水仙將空的药碗递迴,雪梅仍旧没有走。 她平静道:“小主,有什么需要奴婢稟告给娘娘的吗?” 雪梅都已经问了,水仙只能咽下最后一口药汁,笑道:“没什么,已经很晚了,我要休息了。” 见水仙开口说话,雪梅才福了福身。 “奴婢告退!” 她离开西配殿后,就去了正殿。 已经近丑时,月亮高掛半空,易妃却仍未安寢,內室有烛光摇曳透出。 雪梅走进去,跪在榻前,“回稟娘娘,奴婢看著水仙將药喝下去了。” “本宫知道了。” 易妃沉默了会儿,忽然问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回稟娘娘,已近丑时了。” 丑时? 床榻上的易妃捏紧了被角,她粗算了下时间,眸中有寒芒一闪而过。 皇上......竟然如此宠爱水仙吗? 那个贱婢!凭什么获得皇上的宠爱! 什么需要孩子巩固地位,什么为了家族......此时,都被易妃拋到脑后去,她只剩下一个念头! 她要水仙死! “之后,每一次侍寢,你都要送她那碗安胎药。” “一定,要確保她喝下去!” 第11章 朕的恩典,可不是这么好领的 时间过得很快,距离初次承宠已有半月。 长信宫西配殿內,水仙坐在窗边的小几旁,她看向窗台上那盆日渐萎靡的海棠。 那盆的枝叶不再翠绿,边缘微微捲曲泛黄,透著一股病態。 水仙拿起一旁的小银壶,小心翼翼地往盆里浇了些清水。 这盆海棠,成了她的替身。 每一次易妃赐下那碗药,她全都喝下再吐出大半,最终都悄悄倒进了这盆里。 起初,儿还只是精神不济,如今,已是肉眼可见的衰败下去。 “委屈你了。”水仙低低嘆息,抬手轻拂过那打蔫的瓣。 即便每次都儘可能吐出,但那药汁的毒性似乎残留了一些。 近来,她时常感到莫名的疲倦。 想到此处,水仙下意识地揉了揉纤细的腰肢。 昭衡帝不常来后宫,也不常连续召幸同一妃嬪。 在这样的规矩下,她短短半月都被召幸了两次。 每一次,都要当著雪梅的面喝下那黑漆漆的药汁......或许,她应该不著痕跡地减少侍寢的频率? 水仙正想著如何不著痕跡地推拒圣意又不影响宠爱的时候。 窗外,一阵尖锐的呵斥声透过窗子传了进来。 “没眼色的东西!笨手笨脚的!连盆水都端不稳,你是要烫死我吗?!” 是宋常在的声音,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怒气。 “奴婢该死!”一个沉闷的女声紧接著响起,声音不高,却引起水仙的注意。 水仙浑身一僵,紧接著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窗边,借著窗子的缝隙向外看去。 只见庭院里,宋常在正环抱手臂,一脸嫌恶地瞪视著跪在雪地里的一个宫女。 那宫女身形单薄,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宫装,低著头,看不清面容,但肩膀微微颤抖著,显然刚挨了打。 她脚边,一只铜盆翻倒在地,水泼了一地,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结起一层薄冰。 是银珠! 水仙忍不住扶住了窗欞,指节因用力透著苍白。 她认得那个背影,那个即使在她刚入宫进入內务府受训的日子里,也总是默默替她多分担些粗活,在她受罚后偷偷塞给她半个冷硬馒头的银珠! “哼!整日木著一张死人脸,给谁看呢?我看了就晦气!是不是觉得我好欺负?连你们这些下贱奴才都敢蹬鼻子上脸了?!” 宋常在指桑骂槐道:“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玩意儿!滚远点!看见你就心烦!罚你在这雪地里跪足一个时辰!好好清醒清醒!” 宋常在身边的另一个宫女立刻上前,对著银珠的后背狠狠推搡了一下,厉声道:“听见没有?还不快谢小主恩典!” 银珠被推得一个趔趄,额头几乎磕在冰冷的地面上。 她咬著牙,没有发出任何痛呼:“谢......谢小主恩典。” 寒风卷著细碎的雪粒,无情地扑打在银珠单薄的衣衫上,她露在外面的皮肤上,隱约泛著被打过的淤痕。 水仙隔著窗缝,看著近日被责打多次的银珠,心臟仿佛被人用手狠攥了一下。 前世,那时她刚刚有孕,內务府分来伺候的宫女里,就有沉默寡言的银珠。 两人在內务府时就相识,银珠不善言辞,却总在她最需要的时候伸出援手。 深宫寂寥,她们互相依靠,渐渐成了彼此在宫中的依靠。 直到那一天......有刺客在御园假山后骤然发难,冰冷的刀锋直刺向她隆起的腹部! 千钧一髮之际,是那个总是默默站在角落的银珠,像一道影子般飞扑过来,用自己单薄的身体,死死挡在了她的前面! 银珠倒在她怀里,气息微弱。 她那双总是低垂的眼睛直视著她,第一次清晰地流露出关切,艰难地吐出几个字:“你没事......就好......” 那是水仙第一次知道,银珠是真的把自己当成了家人! 水仙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没想到前世被分给她的银珠,这一次却因为她与宋常在同时搬入,阴差阳错地被分到了宋常在那里。 她不能出去!不能现在衝出去阻拦!更不能去向易妃或是宋常在討要银珠! 宋常在本就恨她入骨,易妃更是端来一碗接著一碗的毒药。 若让她们知道银珠与她有旧识情分......她们非但不会把银珠给她,反而会变本加厉地折磨银珠! 唯一的办法,只有......昭衡帝。 然而。 昭衡帝日理万机,怎会管各宫奴才调派这样的小事? 各宫主位自有处置宫人的权力,这是规矩。 贸然开口,会显得她恃宠而骄,干涉主位事务。 不过,她知道。 男人在什么时候,最好说话。 “又要辛苦你了。” 水仙对著那盆替她承受了毒药的芙蓉,低低地说了一句。 今日,为了將银珠討要过来,为了让银珠少受苦楚...... 她必须要侍寢。 —— 昭衡帝今日本不打算翻牌子。 连轴转的政务和朝堂上那些关於过继子嗣的聒噪,让他身心俱疲,只想独自一人將积压的事务处理完,图个清净。 “皇上,各宫娘娘送来的宵夜点心......” 冯顺祥小心翼翼地上前请示。 “都撤下去。” 昭衡帝头也没抬,“朕没胃口。” “是。”冯顺祥连忙应声,挥手让小太监们將各宫送来的精致食盒一一撤走。 殿內重新安静下来,只能听见毛笔尖划过奏摺的沙沙声。 时间一点点流逝。 就在昭衡帝全神贯注批阅奏摺的时候,殿门外传来冯顺祥压得极低的通稟声: “启稟皇上,水仙常在求见。说是......给皇上送些补品。” 昭衡帝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水仙?她从未主动来过乾清宫送什么吃食。 是遇到了什么难处?还是...... “让她进来。”他放下笔,声音听不出情绪。 殿门轻启,水仙拎著食盒出现在门口。 她穿著一身素雅的月白宫装,外罩一件银狐皮斗篷,脸颊被外面的寒风吹得微红,更衬得肌肤胜雪。 “妾身参见皇上。” 她屈膝行礼,声音轻柔。 “免礼。”昭衡帝目光落在她身上,“这么晚过来,何事?” 水仙抬起头,眸色清澈:“妾身见皇上近日操劳政务,恐伤了龙体。想起小厨房里温著些滋补的汤品,最是暖身安神,便斗胆送了过来。” 她说著,將食盒轻轻放在御案一角,动作小心,生怕惊扰了他批阅奏摺。 昭衡帝看著她低垂著眼睫,將白瓷碗从食盒中端出。 烛光下,她素衣胜雪,衬得一张小脸冰雕玉琢,她伸手时宽袖半落,露出戴著玉鐲的皓腕,愈发显得肌肤柔滑,透著股难言的清纯嫵媚。 不可否认,这清丽的身影確实让他心头微痒。 他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才强迫自己將视线移回摊开的奏摺上。 政务要紧,他不能沉溺...... 就在目光移开的瞬间,昭衡帝不经意地瞥见了水仙腰间繫著的一样东西。 一枚无论是顏色还是样式,都不符水仙的香囊。 昭衡帝的目光骤然定住! 那香囊......他再熟悉不过。 正是那日在长信宫,水仙为他更衣时,他腰间佩戴的那枚!后来被她碰落,他当时心绪烦乱,让她丟掉。 没想到,她非但没有丟掉,竟......竟被她一直佩戴著? 他放下奏摺,抬起头,深邃的目光直直看向水仙,声音低沉: “你腰间那枚香囊......” 水仙似乎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起这个,下意识地抬手,轻轻护住了腰间的香囊,像是护著什么珍宝。 她眼神有些慌乱地躲闪,羞赧道:“回皇上......是皇上的旧物,虽已不甚新了,但妾身想著,既是皇上的东西,便不想丟弃,斗胆留了下来......” 她的珍视,全然不似作偽。 昭衡帝的心,彻底软了下来。 她如此珍视他遗落的一件旧物,仅仅因为是他的东西...... 昭衡帝看著她羞红的脸颊,只觉得那碗她送来的补品还未入口,他的周身便已然热了起来。 什么政务!什么克制! 在这一刻,统统被男人拋到了九霄云外。 “仙儿......”昭衡帝的声音变得低沉,带著浓得化不开的慾念。 他起身,不顾水仙带来的补品,攥住她的手腕带人大步往寢殿的方向走去。 “冯顺祥!”昭衡帝朗声道:“东西收好!任何人不得打扰!” “奴才遵旨!” 殿外,冯顺祥立刻躬身应道。 进了寢殿,感受著男人落下的炙热的吻,水仙闭上了眼睛,藕臂攀附住男人宽阔的肩膀。 美色固然惑人,但不足以撼动昭衡帝。 但若加上真心呢? 即使是高高在上的帝王,也抵挡不住连番攻势。 ...... 求人办事,水仙废了一番力气。 纱帐低垂,龙涎香混合著未散的暖昧气息縈绕在帐內。 水仙伏在昭衡帝汗湿的胸膛上,指尖无意识划过他轮廓分明的胸膛。 她微微仰起脸,眸中水汽未褪,声音轻软如羽毛:“皇上......” “嗯?”昭衡帝闭目养神,大手慵懒地抚著她光滑的脊背。 “妾身今日......见著一位旧识了。” 她將脸埋回他颈窝,语气带著不易察觉的委屈,“是內务府的银珠,从前受训时,她总帮衬妾身。方才在长信宫庭院,瞧见她被宋常在责罚,跪在雪地里......” 她点到即止,不再多言,只將身体更贴近他的怀抱,传递著柔软的依赖。 昭衡帝睁开眼,眸底掠过瞭然。 后宫妃嬪责罚宫人,他向来懒理。 但此刻温香软玉在怀,美人含愁带怯,所求不过一个无足轻重的粗使宫女。 他捏了捏她小巧的下巴,漫不经心道:“既是你旧识,又受了委屈,调来你身边伺候便是。” 水仙仰头,眸光里映著感激的碎光:“谢皇上恩典,水仙......无以为报。” 昭衡帝眼神骤然转深,翻身將她重新压入锦被深处。 “一句谢就完了?仙儿......朕的恩典,可不是这么好领的。” 水仙心领神会,藕臂缠上他的脖颈,娇声低语:“那,妾身再好好谢过皇上......” 未尽的话语被炽热的吻封缄,烛影在明黄帐幔上再次摇曳纠缠。 夜,还很长...... ...... 第12章 她一直在喝 侍寢后的第二日清晨,內务府的管事便亲自领著银珠踏进了西配殿的门槛。 银珠身量比寻常宫女高挑些,沉默地站在殿中,她粗糙的手紧握著一个小得可怜的粗布包袱,那是她入宫三年才勉强积攒的全部家当。 给了管事赏赐,水仙將人送走,她连早膳都不用了,屏退其余宫人,独留银珠在殿內。 “好久不见......银珠!” 水仙张开双臂,上前將略显削瘦的银珠抱了个满怀。 她经歷过银珠的死亡,如今將人抱在怀里,倒是有种从黑白无常那里將人抢回的失而復得之感。 水仙稍稍鬆开些,双手却仍紧紧抓著银珠的胳膊,直视著她:“为什么后来不来找我?在內务府的时候,我们明明......明明能说得上话的。” 银珠下意识地又想低头。 她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乾涩:“水仙......常在厚爱,奴婢不敢当。奴婢......奴婢在宫里笨嘴拙舌,常得罪人,自己都不知道。” “怕......怕连累了常在。所以就......没敢再往常在跟前凑。” 水仙虽不知她离开內务府后发生了什么,但见银珠这副內敛的模样,分明是受了苦的。 “傻话!”水仙斩钉截铁道。 “从今往后,你就跟著我!有我水仙一碗饭吃,就绝不会让你银珠饿著!有我在一日,就没人能再让你去做那些最苦最累的活计!” 上一世,银珠为了保护她,白送了性命! 这一次,水仙足以信任到,將自己的后背交给她! 银珠猛地抬起头,那双沉静的眸子剧烈地波动著。 片刻,一层薄薄的水光瀰漫上来,她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嗯!” 水仙正想仔细问问这些年银珠究竟在宫里受了什么样的苦。 就在这时,殿外猛地响起一阵喧譁,宋常在喊著她的名字,气势汹汹地过来找她算帐。 “水仙!”宋常在的声音尖利得刺耳,她几步衝到殿中,“你好大的威风!好大的本事!” “爭宠媚上也就罢了!连我身边一个粗使的下贱胚子,你都要巴巴地抢过去!” 宋常在越说越生气,竟是毫无徵兆地扬起手,衝著水仙那张令她嫉恨的脸狠狠扇去! “啪!” 清脆的皮肉撞击声响起。 却不是落在水仙脸上。 在宋常在的手掌落下的剎那,一道沉默的身影迅捷地横亘在水仙身前。 银珠用自己的左臂,结结实实地挡下了这带著风声的一掌! 宋常在只觉得自己的手像是打在了坚硬的铁板上,手腕被震得生疼。 她惊愕地抬头,对上银珠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 宋常在心头猛地一悸,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隨即又觉得自己露了怯,更加愤怒道: “你......你这贱婢!敢拦我?滚开!” 银珠纹丝不动,牢牢地挡在水仙的面前。 她身为奴婢不能反击,但能替水仙挨下这些责打。 “好!好得很!” 宋常在气得浑身发抖: “水仙!你给我等著!今日之辱,我记下了!我倒要看看,你这贱婢靠著皇上的恩宠,能得意到几时!” 她撂下狠话,猛地一甩袖子,狼狈地衝出了西配殿。 看著宋常在离开的狠毒背影,银珠这才缓缓放下手臂,转过身担忧道: “小主......宋常在会不会......对您不利?” 水仙看著银珠左臂上被指甲划出的浅浅红痕,起身从妆匣那边拿出跌打损伤的药膏,用指尖沾了一点,轻轻涂抹在银珠的伤处。 “她?”水仙缓缓摇头,“她囂张不了多久了,不足为虑。” 上一世,宋家就是在最近这个时间暴雷的。 那时的她正在西配殿认真养胎,偶然听小宫女们议论: 说是祭祀大典上,一件由光禄寺负责督造的纯金礼器不慎坠落,摔成两节,露出的內里,竟非足赤的黄金,而是掺杂了大半的劣质青铁! 此事引得龙顏震怒,彻查之下,光禄寺卿宋清风贪墨瀆职、中饱私囊的累累罪行被翻了出来。 算算时间,现在......应该正是宋常在之父宋清风犯了事,被压下消息仔细调查的阶段。 想必过不了多久,宋父犯事的消息就要传进宫里。 重生之后,水仙一直留意著东配殿的动静。 宋常在入宫不久,易妃的手头便肉眼可见地宽裕起来。 更有几次,水仙亲眼看到宋常在的心腹丫鬟,欲盖弥彰地捧著锦盒,鬼鬼祟祟地进了正殿的门。 两世的线索串起来,水仙隱约猜测到,易家与宋家,私下必有勾连! 宋常在源源不断送进正殿的金银细软,恐怕就是宋清风所得的一部分赃款! 上一世,宋家事发,易妃为了自保,怕宋常在攀咬,乾脆利落地將这枚失去价值的棋子毒杀了事。 如今,看著宋常在受了委屈后还在往长信宫的正殿方向跑,水仙眸底掠过一抹冷意。 与虎谋皮? 宋常在恐怕活不了多久了! 没过多久,易妃传召水仙至正殿。 殿內暖香浮动,易妃端坐主位,俯视著跪在面前的水仙。 “水仙,”易妃低声教训道:“你如今是常在小主了,行事也该有些主子的体统分寸。” 水仙垂首跪著,姿態恭顺:“娘娘教训的是,妾身谨记。” “谨记?”易妃声音微冷:“本宫问你,那银珠,你討要到身边,为何不先稟明本宫这位主位娘娘,反倒直接去皇上跟前求了恩典?” 水仙越权行事,彻底冒犯了易妃。 宋常在就坐在下首,此刻眼中满是幸灾乐祸,等著看水仙的好戏。 水仙惶恐道:“娘娘息怒!妾身万万不敢有轻视娘娘之心!” “那日......那日侍寢之后,妾身......妾身只是隨口提了一句,不曾想皇上竟直接下旨將人拨给了妾身!” 她抬起盈盈泪眼,看向易妃,充满真诚道: “娘娘待妾身如亲妹,事事关怀备至。妾身每次侍寢回来,娘娘赐下的安胎药,妾身都是感激涕零,一滴不剩地喝下的。” “娘娘对妾身这般好,处处为妾身打算,妾身怎会不顾娘娘的顏面,越过娘娘行事?这实在是无心之失,求娘娘明鑑!” 易妃汹涌的怒意一顿。 是啊,那药......她一直在喝。 若真有什么异心,怎会如此听话? 或许,真是个误会? 这丫头,还是那个被她掌控在股掌之中,只知感恩的蠢奴。 一旁的宋常在却按捺不住了,她告状道:“娘娘!您別被她这副可怜相骗了!” “无心之失?我看她就是故意的!仗著有几分姿色迷惑了皇上,就不把您这位主位娘娘放在眼里了!今日敢越过您要个奴婢,明日就敢爬到您头上作威作福!” 水仙对著易妃深深福下身去: “娘娘,妾身知错,甘愿受罚。宋常在说得对,此事虽是妾身无心,却也確实有失体统,让娘娘面上无光了。妾身......妾身认罚。” 她姿態放得极低,认错態度诚恳,反倒显得宋常在咄咄逼人。 “罢了。”易妃摆摆手。 “既是无心之失,念你初封常在,规矩还不甚熟悉,本宫便小惩大诫。罚你俸禄三个月,静思己过。你可服气?” “妾身谢娘娘宽宥!妾身心服口服!” 水仙立刻应下,態度恭顺无比。 她缓缓直起身,看向依旧满脸不忿的宋常在:“宋姐姐息怒。妹妹知道,姐姐与娘娘情谊深厚,关係亲近,最是维护娘娘的体面。” “今日之事,是妹妹考虑不周,让姐姐动气了。妹妹在此给姐姐赔个不是,还望姐姐大人大量,莫要与妹妹计较。” 她这话,虽然是与宋常在说的,但实际上是给易妃听的。 关係亲近...... 易妃眸光微沉,如今他人都觉得她与宋常在走得近吗? 她想起了前几日父亲那封用密语写来的家书。 信中说,光禄寺卿宋清风一案证据確凿,已被大理寺暗中收押,皇上震怒,只待彻查完毕便会处置。 父亲在信中严厉告诫她,务必立刻与宋常在划清界限,以免惹火烧身! 易妃细细思索,只觉得暗自惊心。 是啊,她与宋常在这段时日走得太近了! 宋常在整日往她这正殿跑......落在旁人眼里,岂非认定她易贵春与宋家是一党? 易妃看向宋常在的眼神,瞬间变得疏离起来。 “水仙常在言重了。”易妃公事公办道: “本宫身为长信宫主位,只认宫规道理,不认什么私情厚薄。今日罚你,是因你行事有差,並非为了谁动气。你回去好好思过便是。” 这番话,与其说是对水仙说,不如是说给在场的所有宫人听: 她易贵春,秉公办事,与宋常在並无特殊私交! 宋常在还没听出易妃话里的切割之意,只觉得易妃对水仙的惩罚太轻,张口还想再说什么:“娘娘,她......” “好了!”易妃语气冰冷,“本宫乏了,你们都退下吧。” 她挥了挥手,直接下了逐客令。 宋常在满腹怒火被堵在胸口,脸涨得通红,只能狠狠剜了水仙一眼,愤愤地甩袖离去。 接下来的几日,水仙隔窗听著外面的动静。 宋常在好像终於得了信儿,多次试图求见易妃,却总被雪梅以各种理由挡在门外。 偶尔得以进去,里面也总是传出压抑的爭吵声。 水仙坐在西配殿的窗边,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奄奄一息的海棠上。 她伸出手指,轻轻拂过海棠那枯死的叶片。 这深宫里的枯荣生死,从来都在转瞬之间。 易妃的狠毒,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当天夜里,宫里落了一场大雪。 朔风卷著雪粒子,在宫殿上空呼啸肆虐,拍打著紧闭的门窗,发出呜呜的悲鸣。 除此之外,整个皇宫都浸在深冬的静夜里。 突然,从长信宫东配殿传来的一声女子的尖叫,撕破了这长夜的寧静。 “常在!常在!!您怎么了......来人啊,救命啊......!!!” 第13章 宋常在出事了 尖叫声在雪夜里显得格外刺耳,瞬间惊醒了长信宫上下! 西配殿里,水仙几乎是同时睁开了眼睛。 她掀开温暖的锦被坐起,动作乾脆利落,眼神在黑暗中一片清明。 银珠也已迅速起身,点亮了烛火,警惕地护在水仙身侧。 外面已经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宫人们惊慌的询问声,还有宋常在心腹宫女撕心裂肺的哭嚎。 水仙披上一件厚实的素色斗篷,对银珠低声道:“走,去看看。” 主僕二人刚走出西配殿,迎面便撞上同样被惊动、披著华丽狐裘匆匆赶来的易妃。 易妃髮髻微松,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惊愕,仿佛也是刚刚从睡梦中被惊醒。 “怎么回事?东配殿那边闹什么?”易妃抿唇道。 “回娘娘,好像是......是宋常在出事了!” 一个小太监连滚爬爬地跑来稟报,声音都在发抖。 易妃眉头紧蹙,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快!隨本宫去看看!” 她说著,便领著宫人,脚步匆匆地朝东配殿走去。 水仙则带著银珠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东配殿里瀰漫著一股令人窒息的气味,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酸腐味道。 宋常在的贴身宫女面如金纸,抖若筛糠,贴服在墙角,极力远离著倒在床前的宋常在。 只见宋常在以一种极其痛苦的姿势倒伏在地,地上是她生前呕出的秽物,秽物浸透了单薄的寢衣,在地上拖出长长的痕跡。她一只手僵硬地伸在前方,像是在绝望地抓取什么。 易妃用锦帕捂住口鼻,只露出一双厌恶的眼睛。 她迅速后退了一步,像是承受不住眼前惨烈的景象:“天啊......宋妹妹......怎么会突然就......” 她转向身后的水仙,声音里带著催促,“这里污秽不堪,气味实在难闻,我们还是先回正殿吧?出了这等大事,本宫已命人速速去稟报皇上了。” 水仙的目光扫过宋常在僵硬的尸体,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不忍。 她微微頷首,声音微颤:“但凭娘娘安排。” 转身离开的瞬间,她的目光极其隱晦地扫过身侧的银珠。 银珠立刻会意,不著痕跡地落后了半步。 她的目光锐利,牢牢锁住殿內每一个宫人,注意著他们的动作。 她的存在感极低,如同一道影子融进门后阴影,不做声地观察著往来眾人。 长信宫正殿,烧得正旺的暖炉,驱散了从外面带进来的寒气,却驱不散殿內瀰漫的沉重。 易妃坐在主位,捧著宫女新奉上的热茶。 她不时用帕子按一按眼角,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水仙则安静地坐在下首,垂眸看著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斗篷光滑的缎面,仿佛在沉思著什么。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 等待的时间並不算漫长,昭衡帝几携著风雪,在太监的通传声中大步踏入殿门。 有几个身穿官服的仵作和太医,均束手垂首地跟在他的身后,疾步而来。 昭衡帝的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到了水仙身上。 看到她安然坐在那里,虽然脸色略显苍白,但眼神沉静,並无明显的惊惧之色,他紧锁的眉头才稍稍舒展。 昭衡帝轻启薄唇,似乎想说什么。 “皇上!”易妃却抢先一步,如同受惊的鸟儿扑进昭衡帝怀里,声音带著哭腔,“皇上......您可算来了!臣妾方才在东配殿,看到宋妹妹那......那样子......臣妾的心好痛......” 昭衡帝被她这一扑,不得不伸手扶住她。 看著怀中易妃梨带雨的模样,又念及她入宫侍奉三年有余,他將声音放缓了些,带著安抚:“爱妃受惊了。” 隨即对身后太医吩咐,“给易妃和水仙常在都看看。” “臣妾谢皇上关怀......”易妃倚在昭衡帝臂弯,抽泣著。 太医上前,给易妃和水仙都各自诊脉后,確认两人都只是稍微受惊,没有其他大碍。 就在这时,前去东配殿查验的仵作快步走了进来,神色凝重地跪下行礼。 “启稟皇上,”为首的仵作声音沉稳,“经初步查验,宋常在......乃中毒身亡。” 殿內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仵作继续道:“臣等在宋常在殿內残余的汤药碗底,验出了分量不轻的安神成分。而晚膳的残羹中......则发现了大量產自南疆的赤焰果籽仁粉末。” 他顿了顿,声音带著谨慎,“此赤焰果籽仁,性极燥热猛烈,寻常人少量服用尚可温血驱寒,但若与安神草药同服......则如同烈火烹油,剧毒无比!两相衝克,足以令人血脉逆冲!宋常在应是死於这药食相剋之毒!” “赤焰果?”昭衡帝眉头紧锁,声音冰冷,“此物朕有所耳闻,非我中原所產,御膳房怎会有此物?” 太医连忙躬身回稟:“回皇上,赤焰果籽仁虽罕见,但因其驱寒效果极佳,宫中偶有贵主冬日用作进补的珍稀食材。只是......用量向来极其谨慎微少,怎想宋常在与安神汤同食,才引得药食相剋......” “药食相剋?”一直沉默的水仙忽然开口,声音清越。 她抬起眼,看向那太医,终於开口:“依您所言,这安神汤与赤焰果相剋......” 水仙疑惑道:“那后宫妃嬪,日常难免有个头疼脑热需用安神之药,冬日进补也可能用到温燥之物。这么多年来,也未曾听闻有此等惨剧发生,是否......这相剋之毒,还需达到一定的剂量才会致命?” 太医被问得一怔,捋了捋白的鬍子,沉吟道:“水仙常在所言甚是。寻常微量误食,最多引发腹痛呕泻,断不至立即毙命。宋常在此番......恐怕与她近日忧思过重、体质大虚有关。心绪鬱结,气血两亏,臟腑本已脆弱不堪,骤然遭遇如此猛烈剧毒衝击,才......回天乏术啊!” 水仙还想再追问,突然间,易妃却猛地痛哭起来。 “呜......皇上!”易妃跌跪在地,泪如雨下: “是臣妾......是臣妾的错啊!臣妾看宋妹妹这些日子寢食难安,形容憔悴,心疼不已......便特意通知御膳房给长信宫送些大补之物,没想到御膳房会用那什么赤焰果籽,更没想到宋妹妹会服用安神汤药......” 昭衡帝看著跪在脚边哭成泪人的易妃,再想到宋家刚刚获罪,宋常在忧惧交加也是实情,太医所言体虚忧思似乎也说得通。 他嘆了口气,弯腰將易妃扶起:“好了,爱妃。朕知道你是一片好意,並非存心。此事......实属意外,你也不必过於自责了。” 意外? 水仙心底冷笑一声。 前世宋常在急病暴毙的时间点,与宋家倒台几乎重合。 这一世,不过是换了个更加合理的由头......药食相剋,体虚忧思。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巧合,指向宋常在自身的不幸。 易妃摘得乾乾净净,还落了个关心姐妹的美名。 易妃身边,必然潜伏著一个深諳药理的高手! 此人既能精准掌握相剋之物,又能不动声色地操控剂量和时机,將一场谋杀偽装得天衣无缝! 不必再待下去了...... 水仙起身,对著昭衡帝和易妃盈盈一礼,声音带著些许疲惫:“皇上,娘娘,妾身有些不適,想先行告退了。” 昭衡帝的目光立刻又回到她身上。 见她脸色確实比方才更差了些,小巧的下巴尖尖的,在素色斗篷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脆弱,只当她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死亡惊嚇到了。 心头对水仙的怜惜再次涌起,他頷首道:“去吧,好生歇著。” “谢皇上。”水仙垂眸,步履安静地退出了长信宫正殿。 回到西配殿里,银珠早已等待在那。 水仙將银珠带到內室敘话。 银珠先是低声稟告,说是刚才东配殿那边人来人往,並未有谁销毁证据。 早已清楚宋常在死因的水仙轻轻頷首。 不用派人销毁证据。 药食相剋这个理由天衣无缝,好似宋常在自身倒霉,才命丧黄泉。 上一世,在宫中时尚且单纯的她並未注意易妃身旁伺候的人。 如此看来,易妃身边多半是有著一位通晓药理之人,才能令易妃在宋常在之死中全身而退。 水仙闔眸沉思,指尖在一旁案几上轻敲。 她想起每次承宠后,易妃让雪梅给她端来的药汁...... 在这诡譎的深宫中,身旁必然要有一位类似的能人,否则哪天暴毙都不知道缘由。 她缓缓抬眸,看向一旁银珠。 “你在宫中,可曾留意过一个叫小川子的小太监?年纪不大,约莫十六七岁,尤其……对药草香料之类的东西,似乎懂得不少。” 看到银珠点头,水仙才缓缓道: “请你帮我引荐一下。” 低声吩咐完,她就让银珠退下了。 水仙坐在妆檯前,用帕子沾了珍珠粉,轻轻按在唇瓣上。 铜镜里,她的脸色显得愈发苍白脆弱。 没过多久,果然如同她所预料的那样,昭衡帝敲响了她西配殿的门。 男人声音低沉,透著些许担忧之意。 “仙儿......可睡了?” 第14章 心悸就去找太医!朕去了能治病吗? 西配殿还掌著灯,昭衡帝推门而入。 果然如他所料,水仙並未安寢,她正独自坐在妆檯前,惊魂未定。 听到门响,她抬起头,烛光勾勒出她略显苍白的侧脸,唇色更是淡得几乎透明。 水仙起身欲行礼,昭衡帝上前阻止了她的动作。 “別动。” 他扶住她纤细的手臂,借著烛光在她面上细细端详,“脸色怎么还是这么差?太医不是说无碍么?” 水仙微微低头,唇边勉强扯出一抹柔弱的笑意。 “劳皇上掛心了,妾身真的没事,就是......就是心里有些空落落的,睡不著。” 她垂著眼睫,愈发令人怜惜,“皇上不必担忧妾身的,您也累了,该早些歇息才是。” 水仙越是故作坚强,那份强撑的脆弱感便越是揪住了昭衡帝的心。 他不再多言,手臂穿过她的膝弯,稍一用力,便將她轻盈的身子打横抱起。 水仙低低惊呼一声,本能地环住了他的脖颈,上半身软绵绵地依靠在他的身前。 昭衡帝抱著她走到榻边,小心翼翼地將她放下,自己则在她身侧坐下,揽她入怀,让她靠著自己。 他低沉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安抚道:“有朕在,怕什么?宋氏的事,不过是个意外,已经过去了。朕在这里,谁也不能伤你分毫。” 靠在他温暖的怀抱里,水仙紧绷的身体似乎终於鬆懈下来。 昭衡帝感受到她將脸埋进他怀里更深处,很快,温热的湿意便透过昭衡帝胸前的衣料,清晰地传递到他皮肤上。 “皇上......”她的声音里带著哭过的鼻音,“前几日......前几日宋常在还好端端地来西配殿门口,指著妾身骂呢......妾身虽恼她,可......可从未想过她会......会这样突然就没了......好可怕......” 昭衡帝收紧手臂,下巴轻轻抵著她的发顶,无声地安抚著。 “世事无常,生死有命。” 他低声嘆道,试图开解,“意外之事,非人力所能预料。仙儿,莫要再想,徒增惊惧。” 水仙抬起泪眼朦朧的脸,有些后怕道:“妾身只是觉得,前些日子,宋常在还总往正殿跑,和易妃姐姐......走得那样近。今日傍晚,妾身还瞧见她匆匆去了正殿寻易妃姐姐说话呢......谁能想到......这才几个时辰,人就......” 她的话听起来像是无心的感慨。 然而,若是细品其中含义......昭衡帝忍不住挑了下眉。 这段时间,宋常在和易妃走得很近吗? 水仙似乎並未察觉自己话语中的微妙,她吸了吸鼻子,继续低声道: “说起来......前些日子,易妃姐姐还特意建议我们,说可以试试喝些安神汤定神。易妃姐姐一片好心,说那方子温和有效......” 她语带哽咽:“妾身想著是药三分毒,自己身子也还好,便婉拒了没喝。宋常在......倒是听了易妃姐姐的话,一直在喝......如今想来......” 水仙仿佛被自己的想像嚇到,脸上血色尽褪:“若是这段时日妾身也喝了......今晚......会不会也......” 她说到最后,仿佛被巨大的恐惧攫住,下意识地往昭衡帝怀里缩了缩。 昭衡帝深邃的眼眸骤然眯起:“安神汤......是易妃建议宋常在喝的?” 水仙因为谨慎没喝,而宋常在喝了,没过多久便死於药食相衝? 这......仅仅是巧合吗? 水仙似乎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慌忙摇头:“不!皇上!妾身......妾身不是那个意思!易妃姐姐待宋常在那么好,常常召她去正殿相见,她......她怎么会有理由谋害宋常在呢?这一切定然是巧合!” 看著她这副生怕冤枉易妃,嚇坏了的模样。 昭衡帝轻轻拍抚著她的背脊,指尖无意识地在上面摩挲。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著一种洞察世事的沧桑:“仙儿,你还太单纯。这世上......人心难测。” 与单纯的水仙不同。 他想到的远多得多......易妃与宋常在背后代表的家族势力之间是否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纠葛?宋家倒台,易家是否从中得到了什么?宋常在的死,究竟是意外,还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灭口?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即使没有立刻发芽,也存留在帝王多疑的心头,难以抹去。 两人相拥著,殿內一时陷入沉默,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咚咚咚!” 殿门被敲响,易妃身旁的雪梅前来求道:“皇上!求您去看看易妃娘娘吧!被晚上的事情一嚇,娘娘的心悸又犯了!这次更厉害了,浑身抽搐,冷汗淋漓,娘娘一直喊著皇上......” 昭衡帝只觉自己刚从正殿出来不久,只在水仙这边待了一会儿,易妃就催人来唤! “够了!”昭衡帝猛地抬头,对著殿门的方向斥道:“心悸就去找太医!朕去了能治病吗?!再敢喧譁惊扰水仙常在休养,仔细你的皮!” 门外瞬间死寂。 雪梅显然不敢再劝,连离开的脚步声都显得静悄。 靠在昭衡帝怀里的水仙,感受到他胸膛因怒意而微微起伏。 她適时地抬起头,脸上泪痕未乾,却努力挤出一个善解人意的笑容:“皇上......您別动气。雪梅也是担心主子。易妃娘娘此刻想必是真的难受极了。您还是过去看看吧?妾身......妾身真的已经好多了。” 她声音柔软,眼神清澈,仿佛全然不计较刚才易妃宫人的搅扰。 昭衡帝看著她苍白却强撑笑顏的小脸,再想起刚才易妃派人过来爭宠的行为,心中的天平早已倾斜。 他低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安抚的吻:“你好好歇著,朕去看看。” 说是去看看,但那语气里,没有多少担忧,更像是一种不得不履行的义务。 “嗯,妾身恭送皇上。” 水仙柔顺地点头,起身送他离开。 殿门开合,带进一股子寒意,很快又被隔绝在外。 水仙脸上的柔弱瞬间褪去,只剩下如窗外大雪般的冷静。 她走到窗边,看著昭衡帝明黄色的身影在宫灯映照下,匆匆穿过覆雪的庭院,走向灯火通明的长信宫正殿。 水仙轻勾唇角,露出了个满意的微笑。 疑心的种子,已经深埋进帝王的心底。 顾念旧情又如何? 怀疑一旦生根,便会悄然生长。 易贵春,你那温婉大度的面具,还能戴多久? ...... 翌日清晨,雪后初霽。 水仙以昨夜受惊为由,带上银珠,踏著清扫出来的宫道,向內药局走去。 內药局位於皇宫偏僻的一角,由几间低矮的瓦房组成。 这里是宫女太监们头疼脑热时,无资格惊动太医时才会来的地方,由太医院派出的学徒轮值坐诊,抓药打杂的则多是些略通药理的小太监。 水仙一身素雅的长裙,外罩著银狐皮镶边的斗篷,踏进这瀰漫著浓郁药味的屋子时,显得格格不入。 正在柜檯后打盹的管事太监一个激灵清醒过来,看清来人,嚇得差点从椅子上跌下来,连滚爬爬地迎上前,点头哈腰,声音都变了调: “哎哟!这位小主!您怎么屈尊降贵到这种地方来了?这......这地方简陋,可別衝撞了您!您若有哪里不適,奴才这就去给您请太医!” 水仙抬手制止了他的諂媚,声音温和:“不必惊动太医。我只是昨夜受了些惊嚇,太医瞧过了,说並无大碍。” 她微笑道:“只不过我心里总觉得不踏实,我想著內药局这边也备著些常用的安神药材,便自己过来抓两副,权当求个心安,也省得再劳烦太医跑一趟。” 这位近日来受宠的水仙小主,谁都知道曾是宫女出身,来过內药局也不是件稀罕事。 水仙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管事太监虽觉不妥,但碍於水仙正当宠,倒也不敢再强硬阻拦,只得赔笑道: “原来如此,那......那您请这边稍坐,奴才这就让学徒给您开方子抓药。” 他引著水仙到一旁还算乾净的椅子上坐下,自己则转身对著里间吆喝了一声:“小安子!赶紧的!出来给水小主开方子抓安神药!要最好的药材!手脚麻利点!” 一个穿著太监袍子,外面搭著沾著草药渍围裙的小太监应声快步走了出来,对著水仙恭敬行礼。 水仙微微頷首,目光却似不经意地越过小太监的肩膀,投向通往后院的那扇半开的门帘。 后院不大,支著数十个草药架,上麵摊晒著各种药材。 几个穿著灰扑扑太监服的小太监正弯腰低头,小心翼翼地翻动著药材。 其中一个身影格外瘦小,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小太监,吸引了水仙的注意。 他穿著洗得发白、明显不合身的太监服,露出的手腕细得像麻杆,脸色蜡黄,一副长期营养不良的模样。 与其他麻木干活的太监不同,他拿起一株药材时,动作极其专注,枯瘦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拂过叶片或根茎,嘴唇无声地翕动著,像是在默念著什么。 阳光落在他过分瘦削的侧脸上,映出那双格外清亮、带著一种近乎痴迷眼神的双眸。 水仙用目光与一旁银珠確认,见银珠略微点头,便知道那人就是她要找的小川子! 前世只闻其名,未料竟是这般模样...... 谁能想到这形销骨立的少年,日后会有那般惊世骇俗的成就? 正在抓药的小安子注意到水仙的目光投向嘈杂的后院,生怕这些粗鄙的下人衝撞了贵人。 他不动声色地挪了一步,降下了门帘,恰好挡住了水仙的视线。 同时他手脚麻利地拉开药柜抽屉,一边抓药一边陪著笑问:“小主,您看这药材......分量如何?可有什么特別的要求?” 水仙收回目光,神色如常地报了几味常见的安神药材和分量。学徒很快將包好的两副药恭敬地递上。 “有劳了。”水仙接过药包,温和地道了谢,这才带著银珠,在管事太监一路恭送下离开了內药局。 走出內药局范围,宫道上行人稀少。 银珠接过水仙手中的药包,忍不住低声问:“小主,您既已寻到那小川子,方才为何不直接召他问话?” 水仙脚步未停,目光沉静地望著前方已然清雪的宫道:“我要找的帮手,无论才能如何,他必须足够谨慎,足够坚韧,最重要的是......他必须有一颗纯善的,值得我信任他的心。” “是否要选定他,还需多多观察。” 虽说前世小川子的成就斐然,但若他是个奸猾之辈,不要也罢! 银珠沉思片刻,缓缓开口,“若小主想亲自观察......奴婢有一办法......” 第15章 欺负 银珠因只知干活,不知奉承的耿直性格,在內务府时,只能捡一些其他人不愿要的粗活。 她也因此结识了许多粗使宫人,知道些內情。 银珠告诉水仙,每日酉时三刻,內药房会派小太监搬药材等杂物,总是会路过御园偏僻一侧。 若是想暗中观察小川子为人,不如每日酉时三刻守在御园里,装作游园赏景,还能藉机观察。 水仙还是借著长信宫里死了人的藉口,装出胆小的模样,每天酉时左右藉口出去透气。 有时早一刻,有时晚两刻,时间活泛,行踪飘忽,落在旁人眼里,只当她是真被宋常在的暴毙嚇得不轻,整日里鬱鬱寡欢。 水仙和银珠有时隱在假山叠石后,有时坐在稍远的亭子中,目光穿过稀疏的枯枝,隔著些距离打量著那条通往內药房方向的小路。 酉时三刻左右,总能看到几个小太监,或推著板车,或肩扛手提重物,步履蹣跚地走过。 队伍末尾,永远有著小川子的身影。 他往往抱著最重的药材箱子,走的异常艰难,过於削瘦的身材水仙都怕他被药箱折断。 一连数日观察下来,水仙对小川子渐渐有了笼统的印象。 这是个沉默到近乎无声的人。 走路时低著头,干活时抿著嘴,连被管事呵斥,也只是更深的垂首,不发一言。偶尔能看到他低垂著头,嘴里却在念著什么。 一次,水仙示意银珠放轻脚步,两人悄然靠近了些,藏在小川子看不到的角落,终於听到了小川子的低声默念。 他在背诵药方! 水仙心中微震。 在干活的间隙都在背诵药方,如此坚持和毅力,印证了水仙前世的记忆......此人绝非池中之物。 除了医药方面,小川子似乎对这世间万物都漠不关心。 其他小太监偶尔偷懒嬉笑,他充耳不闻;有管事太监路过,旁人都諂媚討好,他依旧低著头,只专注於手中的药材。 甚至有一次,一个身强体壮、明显是这群小太监里头目的恶霸,故意伸脚绊了他一下,害他怀里的药箱差点脱手,人也踉蹌著摔倒在地。 药箱虽未翻倒,但几味药材散落雪地。 那恶霸叉腰嗤笑:“哟,小川子,走路不长眼啊?弄脏了这些宝贝药材,仔细被管事扒了你的皮!” 小川子默默爬起来,不顾膝盖的疼痛,第一时间去捡拾雪地里的药材,用袖子仔细拂去沾染的雪粒,小心翼翼地放回箱子。 对那恶霸的挑衅和侮辱,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对方只是一团的空气。 那恶霸见他不反抗,自觉无趣,骂骂咧咧地走了。 小川子只是抱著药箱,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嘴唇无声地颤动了几下,像是在默记刚才散落药材的种类和性状,然后才重新迈开脚步跟上队伍。 这份对医药的执著,让水仙想起她前世听闻的有关小川子的结局。 若按照前世发展,两年后小川子会凭藉一张偏门医书中的古方,在一场席捲京城的可怕疫病中力挽狂澜。 一个低微的小太监竟献上了治疫病的关键药方?! 那段时间,小川子名扬四方,太医院也破例將其收入院中。 再后来,她听到的就是小川子的死讯。 京城里人人都在討论惋惜,没想到救下这么多人的小川子,竟然突然横死,真是天妒英才。 大约半年后,当时已墮入红宵馆中的水仙,听闻邻桌的一位客人醉酒吐槽,提到小川子的死另有隱情。 那人说,小川子加入太医院后,被太医院的一位德高望重的太医收为学生,那个太医骗了小川子整理了上千种偏门药方的自编书籍后,找机会弄死了小川子。 那位德高望重的太医后来藉助这件事成为了太医院院判,而吐槽这件事的醉酒客人,是这个太医的另一位学生。 他说小川子是个好人,他替小川子感到不值,也替自己感到唇亡齿寒。 这人的酒醉之语,除了她以外,其余的人根本没把这件事当回事。 他们都觉得太医院院判是何等回春妙手,怎会覬覦几个小小太监的才学。再说了,高才大学之人也定然方正贤良。 世人常常误会,总以为学问搞得好的人,道德也高。 只有水仙知道,那些人上人最是骯脏,只是善於披上一层虚偽的皮。 她记住了小川子的名字,不为別的,就为同病相怜的处境,都是被信任的主子(老师)彻底背叛,利用之后便弃如敝履。 水仙正沉浸在前世的回忆里,忽然间,前方传来一阵刺耳的嘈杂。 今日搬运的似乎是一批极其贵重的药丸,眾人脚步比平时更加小心翼翼,生怕出现一点紕漏。 领头那个身材壮硕的恶霸太监,脚下猛地一个趔趄! “哎哟!”那恶霸惊呼一声,肩上扛著的一个沉甸甸的木箱脱手飞出,重重砸在铺著薄雪的青石小径上! “啪嚓!” 箱盖摔开,里面排列著的白瓷小瓶,瞬间倾泻而出!瓷瓶撞在坚硬的地面上,发出碎裂声! 褐色药丸混杂著碎瓷片和雪粒,滚得满地狼藉! 空气瞬间凝固了。 其余几个小太监全都嚇傻了,面无人色地僵在原地,大气不敢出。 恶霸太监自己也懵了,看著满地狼藉,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 这丹药听闻总价千金!这一箱子......把他剁碎了卖也赔不起! 他猛地抬头,那双凶戾的眼睛在几个嚇破胆的小太监脸上扫过,最后恶狠狠地钉在了队伍最后的小川子身上! “小杂种!”恶霸太监猛地衝过去,一把揪住小川子的领口! 他力大无比,像拎一只小鸡崽子般,轻易就將瘦弱的小川子提溜了起来! “是你!是你刚才撞了老子一下!老子才没站稳!”恶霸太监咆哮著,另一只手拍打著小川子蜡黄的脸颊,力道不重,却极尽侮辱! “小畜生,听见没有?这箱子药,是你弄掉的!是你撞了老子!待会儿管事问起来,知道该怎么说吗?嗯?!” 小川子被勒得呼吸困难,但那双清亮的眼睛里,却迸射出倔强的光芒! 他死死盯著对面狰狞的面孔,从牙缝里挤出嘶哑却异常清晰的声音:“你自己摔的!我......没撞你!打死我......我也不认!” “反了你了!”恶霸太监被他的反抗激怒,他猛地將小川子往地上一摜! 小川子被重重摔在地上,他痛得蜷缩起来,却倔强地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呻吟。 恶霸太监还不解气,抬脚就朝著蜷缩在地上的小川子狠狠踹去! “老子让你认!让你认!” 踢打间,小川子一声不吭,只用手护著头。 这时,因为剧烈的动作,从小川子的怀中滑落出一本用油纸仔细包裹、边角磨损得厉害的书册。那书册落在雪地上,露出一角发黄的纸张。 恶霸眼角余光瞥见那书册,如同找到了新的筹码! 他猛地弯腰,一把將那油纸包裹的书册抢在手里! “小杂种!还藏著好东西!”恶霸狞笑著,作势就要撕扯那脆弱的油纸。 “这是什么?偷的医书?好啊!还敢偷东西!老子这就撕了它,看你拿什么赔管事!”他知道小川子最宝贝这些破书烂纸。 这一下,如同点燃了火药! 一直隱忍著,仿佛对疼痛都麻木了的小川子,在看到恶霸抓住那本油纸包的书册、作势要撕毁的瞬间,双眼骤然赤红! “还给我!” 小川子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幼兽,不顾一切地朝著比他强壮数倍的恶霸猛扑过去!他用尽全身力气撞在其腰间! 恶霸猝不及防,被撞得一个趔趄,手中的书册差点脱手。他惊怒交加,下意识地挥拳要打! 但小川子根本不管那挥来的拳头,他的目標只有那本书! 他瘦骨嶙峋的手指如同铁钳,死死抠住恶霸抓著书册的手腕,指甲深深陷入皮肉!同时整个人不顾一切地缠上去,低头狠狠一口咬在恶霸的手背上! “啊!”恶霸吃痛惨叫,剧痛让他下意识地鬆开了手! 书册掉落! 小川子连忙將书紧紧抱在怀里,甚至都不顾自己將后背暴露在盛怒的恶霸眼下! “小畜生!你敢咬老子!老子打死你!” 恶霸彻底疯了,抬起脚,朝著死死护著书的小川子后背,狠狠踹去! 这一脚力道极大,带著呼啸的风声!若是踹实了,以小川子那单薄的身板,不死也要重伤! “住手!” 一声清冷的呵斥声自背后响起,恶霸下意识转身,看到的就是一身素白裙装的水仙。 她身边的银珠闪电般探出手,精准无比地扣住了恶霸的脚踝! 恶霸只觉得脚踝处传来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自己踹出的力道瞬间被卸得乾净!紧接著,那力量猛地一扭、一送!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脆响! “啊!!!”恶霸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悽厉惨嚎,他抱著自己扭曲的脚踝,痛得满地打滚,涕泪横流! 银珠面无表情地收回手,默默退回到水仙身后半步的位置。 恶霸怒吼道:“你们可知道我是谁!啊啊啊!我李三的背后可是有人的,你们即便是主子,也不能不由分说地欺负我!” 水仙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眉梢微挑:“有人?呵......说来听听?我倒要看看,是谁给你的胆子,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栽赃陷害,殴打宫人?” 她的语气太过轻蔑,李三被激得脱口而出:“说出来嚇死你!长信宫!易妃娘娘!我可是替易妃娘娘宫里办过差事的!识相的赶紧滚!否则......” 他以为会嚇退这个不知道哪里来的小宫嬪,没想到,对方唇角笑意倏然加深,露出令人胆寒的笑容。 “你是......易妃的人?” 第16章 朕来亲自检验,所言是否为真 水仙看著李三那张因跋扈而扭曲的脸,唇边笑意更深。 易妃的名字从这恶奴嘴里吐出来,倒省了她一番功夫。 “银珠,”她声音不高,却比冰雪还要冰冷,“去找內药房管事。本小主倒要看看,打著易妃娘娘旗號,在御园里栽赃陷害、滥用私刑之人,管事该如何惩罚!” 李三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如今在这宫里,除了病弱不常出现的皇后娘娘以外,只有宠冠六宫的丽贵妃与入宫三年风头正盛的易妃抗衡。 丽贵妃为人骄横,不似易妃婉约,绝对看不起面前这个低位妃嬪。 所以李三十分自信地,认为搬出易妃的名字就能震慑水仙。 这女人......她怎么敢?! 没过多久,之前水仙在內药房见过的那个管事带著两个小太监,一路小跑著跟在银珠身后,气喘吁吁地赶到了御园。 他远远瞧见形容狼狈的李三,暗道不妙。 这李三仗著后面有人,平日里在內药房就有些横行霸道,但易妃娘娘风头正盛,谁敢真管?可眼前这位水仙常在......那也是皇上跟前新晋的红人,近日圣眷正浓。 管事额头渗出冷汗,他小跑到水仙跟前,腰弯得极低:“奴才给小主请安!小主息怒,息怒!不知是哪个不长眼的奴才衝撞了小主?” 水仙的目光掠过內药房管事惶恐的脸,声音里透著慍怒: “管事大人,此人便是你们內药房的人?光天化日,在这御园內,竟敢公然栽赃陷害同僚,诬陷这位小川子公公摔碎了丹药,还对他拳打脚踢,意欲抢夺他珍视的医书!” 水仙说到这里,语气加重:“更可恨的是,他竟口口声声打著易妃娘娘的名號行凶作恶!本小主亲眼所见,岂容他如此污衊易妃娘娘的贤德清誉?” 李三一听,顿时急了:“王管事!冤枉啊!奴才没有污衊!” “住口!”水仙喝止。 她一副替易妃娘娘维护的忠僕模样:“易妃娘娘何等身份?何等温婉贤淑?岂会容你这种恶僕在身边,我看你分明就是假借易妃娘娘名义,污她名誉!” 她转向內药房管事,冷声道:“管事大人,这等刁奴,谎称主子旗號在外为非作歹,若不严惩,如何肃清宫闈?如何维护易妃娘娘的清名?若按內药房的规矩,该如何处置?” 內药房王管事被水仙这一顶顶的大帽子扣下来,砸得晕头转向。 他心里明镜似的:水仙小主这是铁了心要借题发挥,拿李三开刀,偏偏句句占著理,打著维护易妃的旗號,让他连替李三求情的话都说不出口。 他只能囁嚅著回道:“回小主的话,按宫规,李三此举,確係栽赃陷害、滥用私刑、败坏主子名声,数罪併罚,当......当杖责三十!” “好。”水仙頷首,目光扫过李三那张愤恨的脸,最后落在勉强支撑著坐起的小川子身上,声音缓了缓: “小川子公公,你伤势不轻,可还能撑住,亲眼看著这刑罚执行完毕?本小主怕底下人阳奉阴违,轻饶了这恶徒,污了易妃娘娘的清誉,也寒了你这被害者的心。” 小川子浑身都在痛,但那双眼睛此时却愈发明亮。他用力点头,声音嘶哑却坚定:“奴才......奴才撑得住!谢小主恩典!奴才定亲眼看著,绝不让这等恶人......再有机会污衊易妃娘娘!” 王管事心头一凛,知道这水仙常在年纪轻轻,手段却滴水不漏。 他连忙躬身:“奴才不敢!定当严惩不贷!来人!把李三拖回內药房院中,行刑!” 两个小太监上前,粗暴地拖起哀嚎的李三。 水仙不再看那腌臢场面,目光转向王管事:“这小川子公公,今日受了无妄之灾,伤势颇重。本小主的长信宫西配殿里,正缺个稳妥人伺候。管事大人,让他收拾收拾,即刻到本小主那儿当差吧。” 王管事哪敢说个不字?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忙不叠地点头哈腰:“是是是!小主仁慈,体恤下人!奴才这就安排!小川子,还不快谢过小主恩典!” 小川子挣扎著爬起来,不顾浑身伤痛,重重地在水仙面前的雪地里磕了个头,额头触到冰冷的雪,声音哽咽: “奴才小川子.......谢小主恩典!” 不久后。 长信宫,正殿。 刚从御园回来后,水仙就来到易妃处拜访。 甫一入殿,水仙对著易妃盈盈一福:“给易妃娘娘请安。” “水仙妹妹快起来,这天寒地冻的,怎么过来了?快坐下暖暖身子。”易妃笑容亲切,指了指旁边的绣墩,目光不著痕跡地打量著水仙,猜测她为何忽然过来。 水仙依言坐下,愤慨道:“娘娘,水仙今日在御园,可算替您做了件大事!” “哦?什么事让水仙妹妹如此动气?”易妃蹙眉,心头却莫名一跳。 “娘娘您是不知道!”水仙冷声道:“我在梅林那边赏景,竟撞见內药房一个叫李三的恶奴,正在欺凌殴打一个小太监!那李三不仅栽赃陷害,最可恨的是,他口口声声叫囂著是易妃娘娘您的人,打著您的旗號作威作福,简直无法无天!” 易妃脸上的笑容倏然一僵,捏著帕子的手指缓缓收紧。 水仙仿佛没看见,继续义愤填膺地说道:“我当时就怒了!易妃娘娘您是何等温婉贤淑的人?岂容这等刁奴在外败坏您的名声?我立刻就叫了內药房的管事过来,当眾揭穿了李三的恶行!王管事也说了,按宫规,这等恶奴该杖责三十!” 水仙微微一笑,仿佛在邀功:“娘娘您说我做得对吗?” 易妃只觉胸口中猛然腾起一股怒火,憋得她难受! 好一个多管閒事的贱婢! 然而她还不能发火,若是发火,岂不是承认了李三是她安插在內药房里的一枚棋子? 她强压下翻腾的怒火,脸上挤出笑容来:“多亏了水仙妹妹心细如髮,又如此维护姐姐!姐姐平日里深居简出,竟不知有此等恶僕生事!水仙妹妹今日替姐姐揪出这颗毒瘤,严加惩处,实在是帮了姐姐大忙!姐姐......感激不尽!” 你看,她还得谢谢咱呢。 水仙不好意思地笑道:“娘娘言重了,这都是我该做的。娘娘待我恩重如山,我岂能容那等小人污衊娘娘?” “水仙妹妹说得对,极是!”易妃笑著点头,心口却憋得生疼! 易妃鬆开手,语气依旧是关怀备至。“水仙妹妹也累了吧?快回去歇著,喝碗热汤驱驱寒。” 水仙目的达到,乖巧起身:“是,那我就先告退了,娘娘也请好生歇息。” 看著水仙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易妃脸上强装的笑意瞬间崩塌! 她猛地挥手,將榻边小几上那只白瓷茶盏狠狠扫落在地,摔得粉碎! 刺耳的碎裂声响遍整个內室!深色的茶水溅湿了华贵的地毯! “贱婢!”易妃胸口剧烈起伏,“她怎么敢!她怎么敢如此踩本宫的脸!” 雪梅嚇得跪伏在地。 “李三那个蠢货!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易妃咬牙切齿,眼中杀机毕露,“他知道得太多了!绝不能让他活著开口!” 她猛地转向雪梅,声音冰冷刺骨:“雪梅,你亲自去內药房!告诉管事,本宫体恤下人犯错,但宫规就是宫规,三十杖一杖都不能少!让他给本宫用心地打!”“ 雪梅心领神会,立刻低头应道:“是!奴婢明白!” 易妃深吸一口气,眼神阴鷙地盯著西配殿方向:“还有,给本宫查清楚!水仙今日去御园,到底是偶遇,还是作甚!” “是!”雪梅领命,匆匆退下安排。 內室里只剩下易妃气极的气喘声。 水仙......今日之辱,本宫定要你百倍偿还! 当夜。 水仙还未等到小川子回来,就被翻牌子召去侍寢。 离开前,水仙特意嘱託好银珠一切,才坐上御赐的轿輦。 轿輦去往的,並非是乾清宫的方向,而是先皇用重金打造的宫中私汤,温澜殿。 这还是水仙第一次步入温澜殿,殿內没有寻常宫殿的金砖铺地,反倒用青碧色的玉石嵌墙,殿內放置百盆鲜,瓣沾著水汽,散发出一阵阵的香气。 正中央是座丈许见方的温泉池,池壁由白玉砌成,边缘雕刻著龙凤纹,水色清澈得能看见池底铺著的青色鹅卵石,裊裊白雾从水面腾起,此番景象足以令人目酣神醉。 水仙早已在偏殿由侍女服侍,换上了一身薄透纱衣,纱衣虽薄,但层数较多,只能看到隱约轮廓,行走间周身羽纱如凌波,步步生姿。 自昭衡帝登基后,他嫌这里奢靡无度,故而不常启用温澜殿。 没想到,今日召幸她侍寢,却是在这温澜殿中。 水仙边想著,边赤足踏入汤泉內,热汤將她白皙的脸颊蒸腾得白里透红。 过了大约一刻钟,水仙才隱约听到从殿外传来昭衡帝的脚步声。 她被热汤泡得慵懒,装作未听见,只靠在池边闭目养神。 昭衡帝没有立刻下池,而是伸手越过她的单侧肩膀,轻轻撩动著她身前的池水。 “仙儿如今是越发大胆了,连给朕请安都省了......” “皇上......” 水仙转过身,与池边的昭衡帝目光相对,她借著浮力微微上移,纤细的手臂勾住了昭衡帝的肩膀。 她身上层叠的纱衣,如水后竟如蝉翼剔透,纤悉无遗。 水仙注视著男人低沉的眸光,声音里透著些委屈。 “妾身並非故意,只是脸皮忒薄......”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昭衡帝从池水中捞起,大步往一旁矮榻上走去。 昭衡帝的声音紧绷,步伐急快。 “听闻温泉暖身,最是催孕,朕来亲自检验,所言是否为真。” 第17章 解毒 重新回到汤泉之中,已过了一个时辰。 水仙懒懒地靠在昭衡帝的怀中,感受著温热的汤泉水缓解她腰间的酸胀。 水面下,昭衡帝的一只手搭在她的小腹上,另一只手则自由了许多,惹得水仙嗔怒地看他。 “听说,你今日在御园罚了个奴才?” 昭衡帝低沉的声音在水仙耳边响起,带著慵懒的笑意。 水仙依恋地將脸颊贴在他胸膛,声音娇软:“皇上......您都知道了?” 她抬起头,双眸水润:“妾身实在看不过眼。那个叫李三的太监,太欺负人了!” “他把那么贵重的药丸摔碎了,硬是栽赃到那个叫小川子的小太监头上,还对他拳打脚踢......小川子被打得浑身是血,好可怜......” 她说著,长长的睫毛沾上一点水汽:“妾身也曾被山茶欺辱过,如今成了主子,再难见死不救......” 昭衡帝静静地听著,他指腹轻轻抚过她微凉的脸颊,拭去那一点湿意,语气不自觉地带著纵容: “你总是心软善良......一个小太监罢了,你既怜他,收在身边伺候便是。” 水仙从始至终,並未提到李三与易妃有关。 她前些日子才在昭衡帝面前暗示宋常在与易妃的关係,这招好用,但不能常用,否则引起帝王警惕,倒是得不偿失。 “皇上圣明。” 水仙破涕为笑,看向他的目光里带著深切的仰慕,仿佛昭衡帝是她的天地主宰。 昭衡帝水面下的手轻动,语气倏然变得幽深起来。 “仙儿可歇够了?” 水面轻盪,他哪里是在询问,分明是带著肯定。 “皇上......” 水仙咬唇,被水波推得连忙攀附他来站稳。 “去矮榻那边......” 水仙的小脸儿被热泉烫得发红,整个人如同煮熟了的虾子般。 昭衡帝俯身吻住了她,存了心故意闹她。 这一夜。 温澜殿的池水彻底乱了。 —— 翌日,西配殿里。 水仙已经想不到自己上一次晚起是什么时候了。 一觉醒来,竟然越过了早膳,直接用了午膳。 昨夜昭衡帝缠人的厉害,她深夜才回来,雪梅仍旧守在西配殿,为她端上一碗浓黑的药汁。 撤了午膳后,水仙正看书的时候,银珠带著小川子过来请安。 听闻小川子是昨日晚间来的西配殿,水仙又是在深夜才回的,两人恰巧错过。 幸好水仙离开前嘱咐过银珠,安排小川子去偏殿休养,又去请了太医给小川子看过。 被揍得那么狠,可別落下病根。 门帘掀开,小川子佝僂著身子,脚步虚浮地挪了进来。 他换上了乾净的太监服,但露出的脖颈和手背上,青紫交加的淤痕依旧狰狞,一张脸瘦得脱了形,衬得那双眼睛格外大。 小川子扑通一声跪倒,额头重重磕下:“奴才小川子,叩谢小主救命大恩!奴才......奴才万死难报!” 水仙亲自上前扶他站起:“起来说话吧,在我这里,別动不动就下跪。” 小川子垂著头,不敢直视水仙。 “银珠,你去看看小厨房的汤药可煎好了。” 水仙吩咐,银珠会意,无声地退了出去,轻轻掩上了门。 內室只剩下两人,水仙才缓缓开口:“我听闻,你对医道药理,颇有几分钻研?” 小川子身体猛地一颤,头垂得更低了。 他眼前仿佛闪过了內药房其余小太监的鄙夷嘴脸。 “一个腌臢货,也配碰医书?” “癩蛤蟆想吃天鹅肉,太医院是咱们这种下贱胚子能肖想的?” “......” 小川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奴才......奴才惶恐!” 他语无伦次道:“奴才只是......只是认得几个字,胡乱翻看过几本医书,难登大雅!奴才实在不堪用啊!” 水仙却仿若未闻,她伸出自己的右手,轻轻搁在桌案上:“既如此,你且替我把把脉。” 小川子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他下意识地想后退,想拒绝,却在抬眸的瞬间,对上水仙那双清澈的眸子,里面没有鄙夷,没有戏弄,只有彻底的信任。 小川子似是被那目光鼓励,挣扎片刻,他终於鼓起毕生最大的勇气,伸手搭在水仙的脉上。 一时间,殿內静得只剩下炭火轻微的噼啪声。 小川子闭著眼,眉头时而紧蹙,时而舒展,额角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 水仙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看著他,看他诊脉时脸上那抹属於医者的专注。 良久,小川子缓缓睁开眼,眼里满是震惊。 他下意识再次跪倒在地,惶恐道:“小……小主!” 水仙无奈將他扶起,挑眉问道:“如何?” 小川子战战兢兢地站起,声音发紧:“小主......小主脉象滑利,尺脉沉实有力,乃......乃是极为罕见、得天独厚的好孕之体!按常理,此等体质,极易受孕......” 他说到这里,话锋却陡然一转:“可是......可是脉象深处,却有一股阴毒晦涩之气盘踞胞宫,如跗骨之蛆,蚕食生机!此乃……此乃长期摄入慢性毒物所致!” 小川子抬眸,小心翼翼地问道:“敢问小主近月来,可曾长期服用过什么寒凉伤身的药物?” 果然。 水仙想起那让银簪都变色的“安胎药”,低声將易妃赐於她的那一碗碗药和小川子说了。 自服药后,儘管她儘量將那些药汁都吐出,但还是有残量对她的身体有损。 自太医把脉,察觉到她承宠数次都未曾有孕后,水仙就隱约感觉到了那药汁对自己的身体仍有损害。 小川子听罢,说出的话与水仙猜测的別无二致。 “小主虽机智,吐掉大半,但此毒霸道阴狠,即便残留少许,日积月累,也已严重损伤小主根基,阻断了孕气!” “这……这便是小主承宠数次却未能有孕的真正缘由!且此毒若不清除,不仅难有子嗣,长此以往,更会耗损元气,危及寿数!” 水仙冷静地问道:“此毒......可有解?” “有!”小川子斩钉截铁,“奴才虽不才,但对此类阴损之毒略有涉猎。” “只要小主信得过,奴才定当竭尽全力,为小主配製解药,拔除毒素,调养身体!” “好!此事就全权交予你。” 水仙压低声音,“所需药材,让银珠暗中替你打点,务必隱秘。” “奴才遵命!只是......” 小川子犹豫了一下,谨慎道:“解毒调养非一日之功,至少需半月时间方能清除余毒,稳固根基。” “在此期间......小主万不可有孕!否则毒素隨气血入胎,胎儿难保,更会反噬母体,后果不堪设想!” 水仙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说,在完全解毒之前,我还需避孕?” “正是!”小川子重重点头,“奴才斗胆,请小主允准奴才再配一丸药。此药专为小主此时情况所制,药性温和,只作暂时避孕之用,绝不伤及根本。” “待小主身体调养好,毒素尽除,停药后便可正常受孕,绝不影响日后为皇上诞育健康的龙嗣!” “准了。”水仙的语气里透著对小川子的信任。 “解毒药与避孕丸,你需同时著手,儘快配出。切记,此事关乎你我性命,绝不可泄露分毫!” 小川子感受到水仙话中的信任,心头激盪,再次重重叩首:“奴才明白!奴才定当肝脑涂地,不负小主所託!奴才这就去办!” —— 过了两日,水仙来了小日子,乾清宫那边也撤下了她的绿头牌。 这一次,腹痛来得格外凶猛,仿佛有无数的银针在腹內搅动,让她冷汗涔涔,脸色煞白,几乎无法下床。 这正是体內寒毒未清,又逢月事,引发的剧烈反应。 水仙在西配殿里静养的时日,她小日子来的消息,第一时间传进了长信宫正殿。 易妃正对镜梳妆,雪梅小心翼翼地將一支点翠金簪插入她的飞天鬢中。听到宫女低声稟报,易妃倏然转身,唇边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腹痛臥床?痛得厉害?”她慢悠悠地重复著,声音里透著毫不掩饰的愉悦。 “呵......看来那药,果然有效。” 雪梅挥退宫女,殿內只剩下主僕二人。 她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带著些许疑虑:“娘娘,您......当真不再考虑水仙的肚子了?” 易妃嗤笑一声,眼底浮起轻蔑之色,“你当皇上为何这般宠她?不过是指望她那好孕的虚名,能诞下龙种罢了。如今她承宠数次,不仅毫无动静,还月信紊乱,痛得死去活来......” “呵,这消息传出去,皇上心里能不失望?皇上对她彻底失望后,对她那方面的兴趣,还能维持多久?”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著西配殿的方向,唇边那抹得意的笑容愈发加深,带著一种扭曲的满足感: “什么孩子不孩子的......前些日子母亲的家书,你也是知道的。” 雪梅心领神会地垂眼:“是,夫人信中提及,水仙承宠多时却无孕,体质想必......夫人为您筹谋了另一条路。” “不错!”易妃猛地转身,眼中闪烁著野心勃勃的光彩。 “端亲王世子!宗室近支,太后心尖儿上的宝贝疙瘩!若能与他结下善缘,日后將他过继......这泼天的富贵和权势,未必就比生一个皇子差!” 她踱步回妆檯前,拿起支冰冷的玉梳把玩。 “有了这第二条路,本宫何须再委屈自己!” 易妃眸底掠过浓烈的嫉恨:“本宫凭什么要看著她顶著那张狐媚子脸承欢圣上,日后万一真让她侥倖升妃......” “难道还要本宫去与她商量抚养她的贱种不成?本宫乃堂堂一品大员之女,岂能与家生贱婢共养一子?简直是奇耻大辱!” 易妃越想越恨,狠狠地攥紧玉梳:“如今有了世子这条捷径,这贱婢......便彻底没了用处,只剩下碍眼!本宫看著她那张脸就心烦!” 易妃转头盯著雪梅,低声吩咐道: “雪梅,水仙常在如今体弱,正是需要好好进补的时候。传本宫的话给相熟的太医那边......” 她冷笑一声,语带狠毒: “把给水仙常在的『安胎药』,分量再加重三成!每日按时送去西配殿,盯著她,一滴不剩地给本宫灌下去!” “就说......是本宫体恤她身子不適,特意赐下的恩典,助她早日为皇上开枝散叶!” 雪梅对上易妃那淬毒的眼神,心头一凛,立刻躬身领命: “是,娘娘!奴婢这就去办。” 易妃满意地笑了。 这深宫未来的路,还得看她易贵春如何筹谋,步步高升! 元旦年宴、端亲王世子...... 易妃在心中迅速盘算起来,將那个因腹痛而蜷缩在西配殿的身影,彻底拋诸脑后。 第18章 你这辈子都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自从决定要杀死水仙,易妃对待水仙的態度渐渐变了。 她好似连装都不愿意装了。 姐妹之称,再未从她口中吐出。取而代之的,是高高在上的主位威严。 这几日,易妃频繁前往太后所居的慈寧宫走动,殷勤备至。 如今皇后病弱,丽贵妃执掌著协理六宫之权为皇后分忧,可太后突然越过丽贵妃,將筹备年宴的事宜交由易妃收尾。 宫中风声渐起,都道是宫中要多一位新的贵妃。 西配殿內,药香尚未散尽。 水仙端坐软榻上,小腹处捂著温热的汤婆子。 她看著侍立在一旁的小川子,眼中不免浮起讚赏:“这几日,多亏了你暗中调配的药,我才能恢復得这般快。你的医术,確实了得。” 小川子连忙躬身,眼神比往日坚定许多:“小主谬讚了!奴才......奴才只是尽本分。若无小主庇护,奴才......奴才哪有机会钻研这些......” 他不再是当初那个骨瘦如柴的小太监了,连日的补养和安心钻研医书的时光,让他身上那股畏缩之气淡去不少。 虽然小川子依旧清瘦,但他眼中有了更多的沉静之色。 水仙近日的鼓励,如同春雨,无声地滋养著他。 “钻研是好事,”水仙微微一笑,拉拢人心:“在我这里,永远给你这个机会。你的本事越大,於我,於你,都是好事。” 她深知小川子对医学的狂热,只要给他钻研的自由,小川子定然忠心耿耿。 小川子心头一热,正要再次叩谢,殿外却传来银珠有些紧张的通传:“小主,易妃娘娘身边的雪梅来了。” 雪梅昂首挺胸地走了进来,高傲地通传:“奴婢给水仙小主请安。娘娘口諭,年宴筹备事忙,各处人手紧缺,请小主即刻前往宝华殿偏殿帮忙布置清点器具。” 水仙嘆气道:“我身子尚未大好,这腹痛......” “娘娘说了,”雪梅不等她说完,便冷声打断: “小主从前在易府当奴婢时,那可是手脚麻利,一天到晚不知疲倦的。怎么如今当了主子,反倒金贵起来了?” “不过是些轻省活计,小主若推三阻四,落在旁人眼里,还以为咱们长信宫的人恃宠生娇,连娘娘的吩咐都敢怠慢呢!” 她的一番话夹枪带棒,既是提醒水仙的出身,更是赤裸裸的羞辱。 水仙藏在锦被下的手微微攥紧,面上浮起柔弱之色:“雪梅姑娘言重了......我这就去。” 雪梅冷哼一声,转身便走。 “小主!”一旁银珠满脸担忧,“您这身子......” 水仙摆了摆手,“无妨。” 她对著银珠低声道:“易妃明著磋磨我不怕,就怕她使暗招。今日不会好过,你不用跟我过去了,我自己过去。” 银珠还要再劝,水仙坚持地摆了摆手。 不久之后,水仙来到了宝华殿偏殿,只见易妃一身华服,端坐在临时设的主位上,俯视著殿中其他人繁忙。 她远远瞥见水仙脚步虚浮地走进来,嘴角满意地弯了弯。 “水仙常在来了?”易妃声音不高不低,却足以让殿內忙碌的宫人们都听见。 “正好。御膳房那边新送来的几样金器摆盘,本宫瞧著有些不妥,你去一趟,仔细问问掌膳太监,务必要合规制,別丟了皇家的脸面。” 御膳房距离宝华殿,隔著大半个御园。 水仙脚步一顿,小腹的坠痛因方才的行走似乎又加重了几分。 她垂下眼帘,低声道:“是,妾身这就去。” 折腾了一趟,好不容易从御膳房回来,气还没喘匀,易妃又指派了新任务: “水仙常在,你眼神好,去把那边几十张桌案上预备的碗碟杯箸,都仔细检查一遍。” “要確保每一套都完整无缺,摆放端正,若有丝毫瑕疵,立刻报上来更换。” 几十张桌案,数百套餐具,这分明是耗人心神的苦力活。 水仙没有反驳,默默地走到桌案边,开始一件件仔细检查。 弯腰,直起,再弯腰......腹中疼痛略有加重,水仙只能靠毅力强撑著精神。 整整一个下午,水仙被易妃以各种名目支使得团团转。 从核对礼单到清点卉,从检查灯烛到跑腿传话,没有片刻停歇。 她脸色越来越白,额角的冷汗擦了又冒。 夕阳西沉,殿內点起了灯烛。 易妃终於大发慈悲般开口:“行了,今日就到这里吧。” 水仙几乎站立不稳,更觉头晕眼的厉害。 易妃端起宫女奉上的热茶,慢条斯理地吹了吹,目光扫过水仙摇摇欲坠的身影,语气带著敲打: “常在今日辛苦了。只是本宫瞧著,常在当主子后的身子骨,倒真不如当初在易府当奴婢时结实耐用了。” “那时候,可是能顶著日头跪几个时辰也不哼一声的......还需多歷练才是。” 附近宫人一阵窃笑,易妃的神情愈发得意。 她看著水仙白著脸离开的背影,心中暗道: 再得宠又如何,不还是我易妃的奴婢! 水仙啊,水仙,你这辈子都逃不出我的手心! —— 大约同一时间,乾清宫內。 烛火通明,映照著昭衡帝英俊侧脸,御案上堆积的奏摺已处理了大半。 冯顺祥悄无声息地进来,手中捧著承托绿头牌的朱漆托盘,躬身道:“皇上,时辰不早了,您看......” 昭衡帝放下硃笔,目光扫过托盘上整齐排列的牌子。 婉妃、丽贵妃、拓跋常在......他的手指缓缓掠过,却没有看到那个他想看到的牌子。 “水仙常在,”他开口问道,“她身子还未爽利?” 距离上次侍寢已有些时日,按常理,月信早该结束了。 冯顺祥头垂得更低,声音恭敬:“回万岁爷,长信宫那边宫人回报,说水仙小主......仍未净。” 他斟酌著用词,不敢说得太直白,但意思已明。 昭衡帝拧紧眉头,他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易妃当初在他面前信誓旦旦的模样。 “水仙那丫头,是臣妾家特意寻来的好孕体质,定能为皇上开枝散叶......” 怎承宠多次,还未有孕? 他从托盘里执起写著易妃名字的绿头牌,不如亲自问问易妃。 “传易妃。” 冯顺祥立刻应声,出去通稟了。 不久后。 精心装扮的易妃步入寢殿,仪態万分。 相较於之前半月一次,她已经许久未曾承宠了。 易妃身姿曼妙地走到昭衡帝身后,纤纤玉指轻轻搭上他宽阔的肩膀,力道適中地揉捏著。 “皇上,臣妾的力道如何?” 易妃轻笑一声,指尖顺著结实的肌理缓缓下滑,带著刻意的撩拨。 就在她的手指即將滑入寢衣领口时,一只大手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易妃心头一跳,脸上娇媚的笑容僵了一瞬。 昭衡帝让她来到一旁坐下,声音低沉唤她:“易妃。” “皇上?”易妃娇嗔道:“臣妾……伺候得不好吗?” “朕问你,”昭衡帝鬆开她的手,目光里带著审视,“水仙自初次承宠,时日也不短了。你当初信誓旦旦,说她乃好孕之体......为何至今,不见丝毫动静?” 又是水仙! 连侍寢时皇上心心念念的还是那个贱婢! 易妃脸上的娇媚瞬间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嫉恨。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厌烦,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婉: “皇上明鑑......”她垂下眼帘,道出早就想好的藉口。 “臣妾的母亲確实曾提及水仙体质特殊。只是......这等福泽,岂是十成十的把握?古语有云,天命难测......或许水仙她福缘终究浅薄了些......” 她嘆气,似是替水仙感到惋惜。 昭衡帝眸底难掩失望。 虽说他沉溺在水仙的容月貌里,也是喜爱著她的。 可初时的期望太高,还是让他心中空落落的。 易妃注意到帝王的失望,心中冷笑。 水仙,你完了!皇上对你最大的期待落空了! 她趁机上前一步,声音放得更柔:“皇上......子嗣乃国之根本,万民所系。臣妾日夜忧心,寢食难安。” “依臣妾愚见,与其寄望於......渺茫之机,不如早定国本,以安天下之心?” 昭衡帝冷眼看著她:“哦?你有何高见?” 易妃心中一喜,以为说动了帝王:“端亲王世子如何?皇上,端亲王与您乃一母同胞的亲兄弟,血脉相连!世子殿下聪慧仁孝,年纪虽幼,已有龙凤之姿!” “若能將世子过继至皇上膝下,立为储君,一来全了兄弟情谊,二来世子系出名门,承继大统名正言顺,三来......” 她將近日盘算全都说出,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作为未来储君养母、甚至太后的无上荣光! 易妃甚至忽略了昭衡帝眼底迅速凝聚的寒冰! “过继端亲王世子?”昭衡帝开口打断了她,周身散发出骇人的帝王威压! “易贵春!” 他直呼其名,声音寒凉:“是谁给你的胆子,妄议朕的嗣位?!又是谁给你的错觉,让你觉得端亲王世子......配承朕之大统?!” 易妃连忙跪地,神色惶恐不安:“皇上息怒!臣妾只是......只是忧心国本,一片赤诚......” 昭衡帝怒极反笑,指著殿门口:“收起你那点齷齪心思!朕的江山,朕的子嗣,还轮不到你来置喙!滚出去!” 易妃连滚带爬地离开了乾清宫,雪梅也紧跟在她身后,直到走到静謐之处她才浮现了一抹笑容来。 今日她被赶出乾清宫之事,定然会传到太后她老人家耳朵里。 这是她向太后表的忠心,这样,才能大幅提高过继后她亲自抚养端亲王世子的机率。 到时候,后位於她,唾手可得! 第19章 仙儿疼朕,替朕解气 元日为岁首,乃闔宫上下最为重要的节庆之一。 白日在太和殿举行外朝宴,参宴者多为王公大臣、外藩使臣,彰显大齐国威皇权。 傍晚在宝华殿举行內庭宴,参宴者换成了后宫妃嬪、宗亲近支,体现的是家族团圆。 易妃负责的,自然是宝华殿中的內庭宴。 到了元日当天,宝华殿內,金碧交辉,丝竹之声连绵不绝。 太后端坐上首,身著絳紫华袍,雍容得体。 一旁昭衡帝身著明黄龙袍,衬得他面容愈发冷峻,与太后之间隱有疏离之感。 皇后体弱缺席,高位左右分坐著丽贵妃与易妃。 丽贵妃一身艷红赤金宫装,珠翠环绕,正得意地享受著仅次於皇后的尊位,看向易妃的眼神带著毫不掩饰的倨傲。 易妃身著宝蓝织金宫装,妆容精致,端坐如仪,唇边噙著恰到好处的温婉笑意,与丽贵妃形成鲜明对比。 其余妃嬪按位分高低列坐其后,丝竹管弦之声掩盖了下面的窃窃私语,只能听闻些许嘈杂。 就在这时,殿门开合,一道清丽身影踏入宝华殿中。 水仙今日身著月白夹锦襦裙,外罩件浅碧色织锦披风,通身素净得与这满殿华彩格格不入。 然而正是这份清冷,如幽谷兰草,瞬间吸引了昭衡帝的目光。 昭衡帝心头微动,连日被朝臣和太后催促子嗣的烦闷,在看到她身影的瞬间消散了几分。 他抬手,声音不算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满殿的丝竹声:“水仙常在,到朕身边来。” 皇上金口玉言,顿时引得周围人朝水仙看来。 一个常在,竟能伴驾御前? 这可是连许多高位嬪妃都未必能得的殊荣! 丽贵妃脸上的得意僵住,易妃端著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紧...... 水仙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复杂视线,她缓缓垂眸,敛去所有情绪,恭敬地走到昭衡帝身侧的锦凳坐下,姿態温顺。 一靠近,水仙便嗅到昭衡帝身上淡淡的酒气。 她稍一抬眼,便看到昭衡帝面前的九龙金杯已被斟满数次,男人眉宇间凝著些许郁色,显然今日这宴,於他而言並非乐事。 水仙心中瞭然,柔声劝道:“皇上,酒多伤身。元日宴饮,更当保重龙体。” 她温柔的声音里带著关心,如涓涓细流,抚平了帝王心头的燥意。 昭衡帝侧首看她,语气缓了下来:“嗯,朕知道了。” 就在这时,殿门口太监高声通报:“端亲王、端亲王妃、端亲王世子覲见!” 殿內气氛微变。 只见端亲王一身亲王蟒袍,携著一位珠光宝气的妇人走了进来,而他们身前,一个穿著大红锦缎袄、胖成了个球儿的五岁男孩像个小炮弹似的率先冲了进来。 他毫无规矩地在殿內左顾右盼,甚至想去抓旁边宫女托盘上的糕点。 “承哥儿!慢些!”端亲王妃在后头假意唤著,脸上却是宠溺纵容,並无半分约束之意。 太后一见那胖小子,面上不再冷淡,露出慈爱无比的笑容,连连招手:“承哥儿,快到皇祖母这儿来!” 得了太后召唤,承哥儿更是有恃无恐,蹬蹬蹬跑到太后座前,也不行礼,直接扑到太后怀里撒娇:“皇祖母!承哥儿要吃那个!” 他的小胖手指著御案上一盘精巧的贡点。 “好好好,都依你!” 太后笑得合不拢嘴,亲自取了点心餵到他嘴边,任由他在自己凤椅上爬上爬下,揪扯她衣袍上的流苏。 熊孩子的喧闹与这庄严的宫宴格格不入,却无人敢置喙半句。 水仙坐在昭衡帝身侧,清晰地看到皇帝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眸底深处满是冰寒。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正好看到易妃脸上堆起比刚才更盛的笑容,对著太后和承哥儿的方向开口。 “太后娘娘说的是,世子真是活泼可爱,瞧著就比寻常孩子伶俐许多呢!” 易妃的声音温婉动听,带著刻意的恭维,“臣妾听闻世子小小年纪,已识得千字,背诗千首,聪慧绝伦,实乃天家麟儿之相啊!” 她这番夸讚,说得端亲王妃眉开眼笑,连连点头。 太后也抚著承哥儿的头,脸上满是得意。 水仙挑眉,好一个识得千字,背诗千首! 易妃为了討好太后和端亲王府,这马屁拍得也太过离谱了。 身旁昭衡帝轻嗤一声,那声音极轻,只有近在咫尺的水仙听得分明。 水仙心头微动,察觉到了帝王微妙的態度。 易妃想討好?那她偏要搅局。 她微微倾身,凑近昭衡帝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狡黠地笑道: “皇上,妾身看那世子活泼有趣,易妃娘娘又夸得天乱坠,妾身......想帮您试试真假?” 昭衡帝侧眸看她,对上她眸中的灵动,心头那点烦闷竟被她这个小小同谋冲淡不少。 他眼底掠过一抹兴味,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得了默许,水仙望向正在太后怀里啃点心的承哥儿,好奇地问道:“世子殿下,易妃娘娘方才夸您能背诗千首,真是了不起呢!不知殿下能否背一首给皇上和太后娘娘听听?让嬪妾们也开开眼界?” 她语气真诚,仿佛只是被易妃的话勾起的好奇,毫无恶意。 易妃瞥了她一眼,不知水仙在做什么。 背诗而已,五岁的皇家子弟,背诗能有多难......她转身望向窝在太后怀里,正將手上沾的油抹在凤袍上的承哥儿。 易妃的心里一咯噔......这承哥儿,不会真背不出来吧。 承哥儿正吃得满嘴点心屑,突然被点名,茫然地抬起头,小胖脸上满是油光。 背诗?什么背诗?他平日里被宠得无法无天,最討厌的就是先生教他背书! 昭衡帝適时地开口,推波助澜道:“哦?易妃所言当真?承哥儿已能背诗千首?朕倒是也想听听。” 太后低头哄著孙子:“承哥儿,快,给皇伯伯背一首,就背你最喜欢的那首《咏鹅》?” 承哥儿看看太后,又看看昭衡帝,再看看下面那么多双眼睛盯著他,只觉得烦躁无比。 他猛地一扭身子,从太后怀里挣脱出来,跺著脚嚷道:“不背不背!我要吃点心!我要去玩!” 说著,竟不管不顾地在御座前的地毯上跑跳起来,小胖腿踢翻了旁边一个侍立小太监捧著的果盘,瓜果滚落一地,引起一阵低低的惊呼。 殿內瞬间安静下来,丝竹声也识趣地停了。 端亲王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端亲王妃更是尷尬得手足无措,想去抓儿子又怕在御前失仪。 太后脸上的慈爱再也掛不住,只剩下阴沉。 水仙见状,立刻露出惶恐不安的神色,连忙起身,对著易妃的方向微微屈膝:“易妃娘娘恕罪,都是妾身不好,不该如此为难世子的。世子年纪尚小,活泼好动才是天性,是妾身太过好奇,误解了娘娘的意思......” 水仙犯了错,却先给易妃道歉...... 在场的人察觉到这一幕,心中均想起一件事来。 这水仙原本是易妃身边侍女,如今还与易妃同宫居住,水仙的意思,是不是也是易妃的意思? 太后显然也是这么想的,面色愈发阴沉,冷冷地看向易妃: “易妃!哀家看你平日里也是个稳重的,怎的今日说话如此不知轻重?承哥儿还是个孩子,你竟敢在御前妄言夸饰,误导眾人,搅扰宫宴!简直不成体统!” 太后以为易妃主僕在她面前唱双簧,就为了让承哥儿丟脸,將满腔怒气都发泄给了易妃。 易妃脸色煞白,慌忙离席跪倒在地:“太后娘娘息怒!臣妾......臣妾也是一时欣喜,口不择言,绝无妄言夸饰之意啊!请太后娘娘明鑑!” 她心中恨毒了水仙,却一个字也不敢反驳,只能將头深深埋下。 昭衡帝冷冷地看著跪地的易妃,这些时日她明里暗里迎合太后,力主过继端亲王世子的心思,他岂会不知? 易家更在前朝多次率领朝臣向他施压,令昭衡帝不厌其烦。 今日这场闹剧,正好给了他一个绝佳的敲打机会。 “太后教训得是。”昭衡帝缓缓开口,“易妃身为妃位,理当谨言慎行,为后宫表率。今日却在御前妄言失仪,扰乱宫宴,更引得太后震怒,端亲王世子受惊。此风断不可长!” 他冷声宣判道:“即日起,易妃禁足长信宫一月,抄录《女诫》《內训》百遍,静思己过!无朕旨意,不得踏出宫门半步!” “皇上!”易妃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震惊。 禁足!还是在年宴之上,当著所有妃嬪宗亲的面!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不过是她多说了几句话,怎会罚的如此重! “怎么?易妃有异议?”昭衡帝声音陡然转冷,带著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 易妃触及那冰冷的目光,如坠冰窟:“臣妾......领旨谢恩。臣妾知错,定当闭门思过。” 殿內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严厉处罚震慑住了。 昭衡帝不再看跪伏在地的易妃,目光转向身侧的水仙。 今日水仙替他解气,愈发让昭衡帝心悦她,他朗声道:“正好,趁著六宫都在,朕也要宣布一件事情:水仙常在,温婉知礼,善解人意,深得朕心。即晋为贵人,赐居承明殿。” 承明殿! 即使是水仙都没想到皇上竟赐了她去承明殿居住。 那可是离乾清宫颇近的一处精致宫苑,比长信宫西配殿不知好了多少倍! 更重要的是,这道旨意,在惩戒易妃之后立刻下达,无异於当著所有人的面宣告:他就是要护著水仙,就是要將她从易妃的掌控中彻底剥离出来! 水仙当即起身,盈盈拜倒:“妾身谢皇上隆恩!” 搬离了易妃的长信宫,她倒是更能安养解毒,不用被雪梅每次亲盯著喝药了! 当即,昭衡帝不在宴上多留,他上前执起水仙的手,带她当眾离了宝华殿,去往新的居所。 等到了承明殿,水仙还没来得及打量四周,就被昭衡帝俯身抱起,大步往床榻那边走去。 “仙儿疼朕,替朕解气,朕也要好好疼疼仙儿......” 第20章 妾身是太高兴了,高兴得睡不著 承明殿床帐內侧顶端,用丝线绣了吉祥的缠枝石榴纹样。 水仙攀附著男人坚实的臂膀,只觉得那纹样细密的,几乎要晃乱她的眼。 她偏过头去,耳畔是他愈重的呼吸,狭小的天地都变得灼热起来。 恍惚之中,好似那纹样中的石榴化作真实,愈发迅疾地颤动著,几乎要从枝叶上滚落。 终於,隨著枝叶重重一顿,世界终於平静了下来。 待调匀呼吸,水仙侧身,在男人的怀抱里寻了个舒適的位置。 锦衾虚搭在她的身上,显出玲瓏的曲线,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水仙那截柔弱无骨的纤腰。 昭衡帝有力的臂膀搭在上面,將她整个人密实地拥在怀里。 激烈的情潮退去,殿內只余下两人交缠的呼吸声,和炭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响。 沉默了半晌,昭衡帝低沉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其中藏著罕见的疲惫与脆弱,全然不似平日里那个威严冷峻的帝王。 “仙儿......”他唤她,手臂收得更紧了些,“朕今日......心里其实很闷。” 水仙依偎在他怀中,感受著他胸膛的起伏和沉稳的心跳,轻轻地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在听。 “那群朝臣,还有太后......他们日日都在逼朕。” 昭衡帝冷笑一声,“逼朕过继宗亲子嗣。今日那承哥儿你也见了,那般顽劣,被宠得无法无天,如何堪当大任?若朕真无子嗣,百年之后,这江山社稷落入此等草包之手,朕如何对得起列祖列宗?” 他深吸一口气,冷声自嘲道:“他们像一群嗅到腐肉的鬣狗,只等著朕承认......朕绝嗣,朕不行。” 水仙的心猛地一跳。 她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孤寂之感,今日她帮他解了围,打了太后和易妃的脸,似乎让他暂时放下了心防,將她视作了宫中唯一可以倾诉的对象。 “皇上......”水仙抬起头,在昏暗烛光中对上他深邃的眼眸,“您一定会有自己的孩子的。”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昭衡帝微微一怔,隨即苦笑,指腹轻轻摩挲著她光滑的肩头:“傻仙儿,你心地纯善,这是在安慰朕。朕自己的身体,朕知道。” 他长长地嘆出一口气,“年少时在北境领兵,为了伏击敌军主力,朕带著亲兵在雪窝子里整整埋伏了三天三夜......寒气侵骨,伤及根本。这些年,太医院的圣手换了一茬又一茬,汤药喝了不知多少,皆言朕子嗣艰难......” 昭衡帝顿了下,声音里染上一缕苦涩:“朕一直不愿承认,不愿过继,不过是心存一丝侥倖罢了。可如今......” 水仙的未孕,让昭衡帝难以自欺。 若易妃所言水仙的体质是真,他都无法令易孕体质受孕,那是真的毫无办法了。 他没有说明,但观他神色,水仙隱有猜到。 水仙心中瞭然,明白了今夜昭衡帝的苦闷。 上一世她很快怀孕,自然没有这些波折。 这一世因易妃的心態改变,用毒药伤了她的身体,她没能立刻有孕,反倒让皇帝对自己的问题確信不疑,陷入了更深的绝望。 “皇上,”水仙將自己往他怀里又缩了缩,仿佛在汲取温暖,“您可知,女子怀孕,並非易事,也非朝夕之功?” “嗯?”昭衡帝低头看她。 “妾身在易府时,曾见过一桩事。” 水仙的声音放得更轻缓,“府里新抬进一位年轻貌美的妾室,老爷很是宠爱。可过了大半年,那妾室的肚子也没动静。” “府里风言风语就多了起来,说她是个石女,生不了孩子。那位妾室自己也急得不行,偷偷抹眼泪。” “后来呢?”昭衡帝被勾起了好奇心。 “后来,妾身好奇,便偷偷去问伺候过妾室的嬤嬤,也是妾身认的乾娘。” 水仙继续编织著这个半真半假的故事。 “乾娘说,女人受孕啊,是要靠机缘的。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她说,就像春天播种,也不是每粒种子撒下去就能立刻发芽的。” “有些人身子骨看著壮实,偏生不易受孕;有些人看著娇弱,反而容易有喜。” 她顿了顿,在昭衡帝怀里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 “她说她年轻时就见过一个媳妇,嫁过去整整一年都没动静,婆家都准备写休书了,娘家也急得团团转。” “可就在所有人都绝望的时候,那媳妇却突然诊出了喜脉!后来还生了两个大胖小子呢!” 她讲得绘声绘色,昭衡帝静静地听著,紧绷的神经似乎放鬆了一些。 “乾娘说,这种事急不得,也强求不来。越是忧思过重,反而不利。” 水仙语带劝慰,“皇上龙体康健,英武不凡,太医们只是说艰难,並非全无可能。皇上切莫过早灰心。或许......只是机缘未到?” 她不似那些贵女,和他总是说那些书本里的大道理,水仙的故事,透著些许质朴,却更熨帖昭衡帝的心。 水仙给了昭衡帝这一刻最需要的东西: 希望。 “机缘......”昭衡帝低低重复著这两个字,胸腔中那股沉鬱之气似乎鬆动了一些。 他低头,寻到她的唇,重重地吻了一下。 “仙儿说得对。”他的声音喑哑,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是朕......太过心急了。” 昭衡帝翻身,再次將她笼罩在身下,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颈侧。 “既是机缘未到,那朕便多多尝试!总有一日,机缘会眷顾朕与你!” 水仙被他压著,再次滚入机缘之中。 帐顶的缠枝石榴好似再一次猛颤了起来。 不多时,水仙的世界天翻地覆,她便看不到石榴了,只能看到昭衡帝眸底的偏执和榻上漂亮的纹。 昭衡帝今夜好似发了狂,磨得水仙连声告饶。 好不容易等来一切结束,窗边都透出些许光亮,昭衡帝没有像往常一样起身离去。 他依旧拥著水仙,沉沉睡去,呼吸均匀而绵长。 帝王打破惯例的留宿,足以得见他对水仙的宠爱无边。 听著身旁均匀的呼吸声,水仙却毫无睡意。 她静静地躺著,直到確认昭衡帝已陷入沉睡,才极其小心地、一点点从他怀中挪出。 水仙赤足踩在地毯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她悄无声息地走到外间梳妆檯前,摘下手鐲,从里面暗格中摸出一粒褐色的小药丸。 这是小川子精心配製的药丸,能有效避孕且不伤及根本,但必须在侍寢后儘快服下。 她毫不犹豫地將药丸放入口中,端起旁边温著的茶水正要咽下时...... “仙儿?”內室忽然传来昭衡帝带著睡意、略带沙哑的询问声。 他竟醒了! 水仙心臟骤然一缩!端著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杯中水纹晃动。 电光火石之间,她猛地將口中的药丸硬生生咽了下去!那微小的颗粒滑过喉咙,带来一丝异物感。 她迅速调整表情,將手鐲不作声地重新戴上,確认挡住了暗格,才端著水转身快步走进內室:“皇上,您醒了?可是口渴了?妾身给您倒了水。” 昭衡帝半支起身,锦被滑落,露出精壮的胸膛。 他揉了揉眉心,看著水仙端著水杯走近,眼神还有些迷濛:“朕听见动静......你怎起来了?” 水仙將水杯递到他唇边,餵他喝了两口。 待他喝完,她顺势坐在床边,没有立刻回到被中,而是微微垂著头,双手绞著寢衣的衣角,脸上泛起一层红晕: “妾身......妾身是太高兴了,高兴得睡不著......” 她飞快地抬起眸子看向昭衡帝,然后又快速低下头,极其害羞道: “这是皇上......第一次留在妾身身边过夜......妾身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扑通扑通跳得厉害,躺下又起来。” “只想......只想多看看皇上睡著的样子,多感受一会儿皇上在身边的气息......妾身是不是太傻了?” 她將脸埋进他放在床边的手掌里,声音闷闷的。 水仙情真意切的告白,瞬间击中了昭衡帝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他心中最后一丝疑虑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对她的怜惜。 他长臂一伸,重新將她捞回温暖的被窝里,紧紧锁在怀中,声音带著安抚的笑意: “傻仙儿,这有何好激动的?以后......朕会常来。” 昭衡帝吻了吻她的额头,很快便再次沉沉睡去,呼吸平稳。 水仙依偎在他怀里,听著他沉稳的心跳,后背却渗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好险!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放鬆下来。 她已经服用了数日的解毒,但还未清乾净余毒。 只有清乾净余毒后,她才能放心怀孕...... 她相信,那会是不久之后! 第21章 贵妃 长信宫里。 “贱人!贱人!!!” 伴隨著歇斯底里的尖叫和瓷器玉器碎裂的刺耳声响,易妃的寢殿內一片狼藉。 无论珍贵与否,只要是能抓到手的东西,都被易妃狠狠砸在地上,碎片四溅。 她髮髻散乱,双目赤红,哪里还有平日温婉端庄的影子? 禁足!还是在年宴之上,当著所有妃嬪宗亲的面! 这是她自入宫以来从未受过的奇耻大辱! 她苦心经营多年才爬到妃位,甚至还承办了一年中最重要的元日宴席,眼看离贵妃之位只有一步之遥...... 这一切,都被那个她从未放在眼里的贱婢水仙毁了! “贱婢!她怎么敢!!!” 易妃胸口剧烈起伏,赤金护甲划破了她的手心都没察觉。 她討好太后的谋划,她为將来抚养世子铺的路......全都被水仙那轻飘飘的几句话和一个蠢钝如猪的孩子搅得粉碎! 更让她恐惧的是,水仙似乎完全脱离了她的掌控,甚至反过来狠狠咬了她一口! “娘娘息怒!娘娘保重身体啊!”宫女雪梅跪在满地狼藉中,瑟瑟发抖地劝著。 “息怒?本宫如何息怒!” 易妃猛地转身,因闹了一整夜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著雪梅。 “那个贱人!她爬上了龙床!她住进了承明殿!皇上为了她,把本宫的脸面踩在脚下!本宫成了整个后宫的笑柄!” 一想到丽贵妃此刻可能正在背后笑话她,易妃就气得浑身发抖,几乎要呕出血来。 砸无可砸,易妃颓然跌坐在一旁软榻上,大口喘著气。 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彻底脱离她的掌控,向著不可预知的方向发展...... 水仙......这个她亲手带进宫的贱婢,如今竟能三言两语地让她陷入如此苦地! 不行!绝不能坐以待毙! 易妃深吸一口气,整个人逐渐冷静下来。 她这次確实是急功近利了,低估了水仙的威胁,更低估了皇帝对过继的牴触。 “雪梅!”易妃的声音冷得像冰,“研墨!” 雪梅连忙爬起来,小心翼翼地清理掉桌上的碎片,铺开纸笔。 易妃提笔,手腕因激动还有些颤抖,但落笔却异常清晰。 写罢,她將信纸仔细封好,交给雪梅:“想办法,避开皇上和丽贵妃的眼线,务必亲手將此信交给我父亲!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奴婢明白!”雪梅接过信,藏入袖中。 看著雪梅退下,易妃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 她的目光仿佛越过重重宫闕,阴鷙地看向承明殿的方向。 水仙......你给本宫等著! 禁足只是暂时的。 只要她易贵春一日不死,只要她父亲还在朝堂,她就还有翻盘的机会!等她重新获得皇上的宠爱......她定要那个贱婢,將她今日所受的屈辱,千倍万倍地偿还回来! 她要让水仙知道,谁才是这长信宫,乃至这后宫真正的主人!她要让她死无葬身之地! 一场更激烈的风暴,在短暂的平静下,正悄然酝酿...... ...... 与长信宫的压抑不同,承明殿此时却是温暖的景象。 晨光熹微,透过窗欞,洒在光洁如镜的青砖地上,映出一室忙碌。 水仙站在正殿中央,看著银珠和小川子指挥著新拨来的宫人,有条不紊地將御赐的物件安置在殿內各处。 紫檀木的桌椅、流光溢彩的琉璃屏风、南疆贡来的云锦帐幔......每一件都彰显著帝王的恩宠。 从逼仄阴冷的长信宫西配殿,搬到这宽敞明亮的承明殿,改变的不仅仅是居所,更是身份与处境。 她的位分虽是贵人,按制尚不足以独掌一宫,但皇上让她住进这承明殿,本身就是一个巧妙的规避。 此地虽非主要宫苑,但规制齐全,离乾清宫又近,无异是在告诉她,不必再依附於任何一位妃嬪,更不必再受易妃的控制。 这份用心,水仙自然明白。 “贵人,您看这架五彩琉璃屏风放在这里可好?”一个小太监恭敬地请示。 水仙頷首:“甚好,就放在西暖阁窗边,光线透进来时,上面想必更显流光溢彩。” 宫人们得了明確的指令,动作愈发利落。 她特意关照了身边人的住处。 银珠和小川子,这两个她目前唯二能稍微信任的伙伴,都被安排了单独的房间。 房间虽不大,仅能放下少许家具摆设,但胜在清净独立,关上门便是自己的小天地。 银珠在整理她那间小屋时,一向冷静的脸上也难得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小川子则激动得脸颊泛红,对著那小小的书柜摸了又摸,仿佛拥有了全世界。 看著他们,水仙心中涌起一股久违的安定感。 前世孤军奋战,最后惨死青楼的寂寥,似乎被眼前这有序的忙碌驱散了些许。 虽然前路依旧布满荆棘,但至少此刻,在这方属於她的新天地里,她不再是一个孤立无援的奴婢了。 她有了可以稍微信任的伙伴,有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落脚点。 阳光洒进来,在她水绿色的裙裾上跳跃。 水仙微微眯起眼,感受著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全感。 就在这时,承明殿门口传来內侍的通稟声: “贵人,昭阳宫丽贵妃娘娘身边的芳菲姑娘求见。” 水仙眸光微动,转过身。 只见殿门口走进一个身著浅碧宫装的宫女。 那宫女身量纤细,眉目清秀,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温柔笑容。 她的周身气质,与她那骄纵跋扈的主子丽贵妃形成了鲜明对比。 此人正是丽贵妃身边最得力的大宫女......芳菲。 “奴婢芳菲,给贵人请安,贵人万福。” 芳菲姿態优雅地行礼,声音也如她的人一般,清甜柔和。 “芳菲姑娘请起。” 水仙脸上也浮起得体的微笑,心中却暗道: 元日宴上她的得宠,果然还是引起了丽贵妃的注意。 此刻芳菲前来,绝非单纯问候。 芳菲直起身,笑容温婉如常:“贵人迁居承明殿,我家娘娘得知后很是替贵人欢喜。这是娘娘的一点心意,恭贺贵人乔迁之喜。” 她说著,双手奉上一个精致的紫檀木匣。 银珠上前接过匣子,拿到手里后才打开。 里面是一对水头极好的翡翠玉鐲,莹润通透,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丽贵妃出手倒是大方。 “丽贵妃娘娘厚爱,妾身感激不尽,改日定当亲自登门叩谢娘娘恩典。” 水仙微微屈膝,姿態放得极低。 芳菲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她向前一步,带著几分亲近的意味: “贵人客气了。其实……奴婢今日前来,除了送贺礼,也是奉了贵妃娘娘的口諭。” 水仙心中暗笑,面上依旧温顺:“芳菲姑娘请讲。” “我家娘娘说,贵人聪慧伶俐,又深得圣心,她很是喜欢。” 芳菲声音柔软如绸缎,“如今易妃娘娘在长信宫静思己过,这后宫之中,娘娘觉得与贵人格外投缘。” “是以,想请贵人得空时,移步昭阳宫坐坐,娘娘想与贵人说说话,也免得贵人在新居寂寞。” 邀请她去昭阳宫坐坐? 丽贵妃阮欢? 那个骄纵跋扈、视后宫所有女人为眼中钉、前世差点害得她滑胎一尸两命的仇人,如今竟觉得与她投缘了? 这投缘是假,试探是真! 丽贵妃手上有著协理六宫之权,风头正盛。 水仙能在元日宴上三言两语扳倒易妃,又引得皇上破例留宿,这份恩宠,足以让丽贵妃心生警惕。 她这是想亲自看看,这个新晋的贵人,究竟是能拉拢的盟友,还是需要儘早剷除的威胁? 抑或是想藉机敲打,让她明白,在这后宫里,即使易妃倒了,也轮不到她水仙独大,丽贵妃才是眼下最炙手可热的存在? 水仙面上不显,脑海里却在瞬间转过无数种猜测。 她福身道:“丽贵妃娘娘如此抬爱,妾身惶恐!丽贵妃娘娘身份尊贵,竟愿召见妾身说话,这是妾身莫大的福分。” “烦请芳菲姑娘回稟娘娘,妾身稍作安顿,午后便去昭阳宫给娘娘请安,聆听娘娘教诲。” 她答应得乾脆利落,姿態放得极低。 芳菲笑容更加真诚了几分:“贵人言重了。那奴婢这便回去稟报娘娘,午后在昭阳宫恭候贵人大驾。” 她再次福了福身,態度恭敬地退了出去。 芳菲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口,水仙转身回到了內室,银珠见状也连忙跟上。 “贵人......”银珠转身关上房门,眉宇间带著担忧。 她虽不知前世恩怨,但丽贵妃的跋扈名声在后宫无人不晓,她本能地觉得那昭阳宫是龙潭虎穴。 水仙抬手,止住了银珠的话。 丽贵妃阮欢...... 前世那碗差点要了她和孩子性命的“安胎药”,她从未忘记! 这一世,她尚未怀孕,丽贵妃就迫不及待地找上门来。是嗅到了威胁? 还是想趁她根基未稳,提前將她纳入掌控或扼杀在摇篮里? 无论是哪一种,这昭阳宫,她都非去不可。 第22章 骄纵但愚蠢 午后时分,水仙与银珠走在通往昭阳宫的宫道上。 宫墙高耸,朱墙碧瓦框住了广袤的天空,只留下窄窄的一条,显得压抑万分。 “小主,”银珠低声开口,担心道:“......可要奴婢去乾清宫稟报一声皇上?” 满宫皆知昭阳宫那位主子的跋扈,银珠担心水仙独自应对吃亏。 水仙脚步未停,“不必。” 她压低声音,淡声道:“丽贵妃骄纵,心思也浅,甚至......还有些愚蠢。” 水仙想起白日来承明殿的那个侍女,“但她身边那个芳菲姑娘,滴水不漏,是个厉害角色,听闻是丽贵妃从府里带进宫的智囊。” 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宫墙高耸的琉璃瓦,“今日不过是一场试探,丽贵妃最多使些小手段,刁难一番,不会真敢在这风口浪尖对我做出太过分的事。” “请皇上来?太大材小用了,反倒显得我们心虚,也未必能討得皇上欢心。” 还有其余的,水仙没有全告诉给银珠。 她还有別的思量。 易妃如今只是禁足,易家根基尚存。 昭衡帝待后宫,终究讲究制衡。即便如今偏宠於她,也未全然冷落他人。 易妃復宠,不过是时间问题,到了那时,易妃定会倾尽全力报復。 水仙深知自己无权无势,前朝无人,连入了贱籍的父母妹妹,还捏在易府手里。 她不能干等易妃復宠,而要早有准备。 水仙的目光,落在宫道尽头昭阳宫的匾额上。 她需要一把更好用的刀......丽贵妃能不能成为她的刀,就看今日了。 水仙深深呼吸,將眼底的锋芒尽数敛去,换上一副温顺的神情,迈步踏入昭阳宫。 刚踏入宫门,一股浓郁的暖香混合著卉的香气便扑面而来。 要知道,这可是深冬时节,庭院內已极尽奢华,名贵的种从暖房送来,有宫人在一旁打扇,冻得手指皴裂,只为將浓郁的卉气息传播到庭院各处。 目光所落之处,极尽奢靡。 芳菲早已候在门內,见到水仙,脸上立刻露出温和笑容,屈膝行礼:“贵人安好。我家娘娘已在正殿等候,请隨奴婢来。” 水仙微微頷首,隨著芳菲穿过庭院,步入正殿。 正殿更是富丽堂皇,丽贵妃阮欢端坐在主位的紫檀木雕椅上,一身正红牡丹锦缎宫装,高耸的云鬢上珠翠爭辉,金光闪烁。 她那双嫵媚的丹凤眼带著审视,毫不客气地上下打量著走进来的水仙。 在看清水仙年轻娇美的容顏时,丽贵妃的心头猛地涌起一股强烈的嫉恨。 她下意识地抬手,用涂著鲜红蔻丹的手指,轻轻抚了抚自己的眼角。那里,厚厚的脂粉下,藏著只有她自己才知道的细纹。 岁月不饶人,而眼前这个贱婢,却正处在女子最鲜妍的年纪! 一股无名火瞬间窜起。 “水仙贵人真是好大的架子!” 丽贵妃红唇一掀,直接讽刺道:“本宫遣人送去的贺礼,贵人可是隔了几个时辰才姍姍来迟。莫非是刚得了圣宠,就瞧不上本宫这昭阳宫了?” 水仙心中暗道:丽贵妃果然霸道。 面上却是一派惶恐,连忙屈膝:“贵妃娘娘息怒!妾身万万不敢托大!承蒙娘娘厚爱赐下贺礼,妾身感激不尽,本该即刻前来叩谢。” “只是迁宫事忙,琐碎眾多,唯恐仪容不整衝撞了娘娘凤仪,这才稍作整理,待午后才敢来拜见。” 她將姿態放得极低:“事先已托芳菲姑姑代为回稟时辰,若有不当之处,还请娘娘责罚。” 丽贵妃被她这番软语噎了一下,本想藉机发作的怒气堵在胸口。 芳菲適时上前一步,温声道:“回娘娘,水仙贵人確实一早就托奴婢转达了午后拜访之意,是奴婢疏忽,未能及时稟明娘娘,请娘娘恕罪。” 其实芳菲早就稟告给了丽贵妃,但丽贵妃想撒气,她自然要给丽贵妃递上台阶。 丽贵妃哼了一声,依旧不依不饶:“罢了!本宫也不是那等小气之人。只是贵人既来了,贺礼呢?也让本宫瞧瞧,皇上赏了你什么好东西?” 水仙示意银珠上前,奉上一个精致的锦盒。 芳菲接过,呈到丽贵妃面前。 丽贵妃漫不经心地打开,里面是一尊玲瓏剔透的红珊瑚摆件,造型別致,色泽鲜艷。 “嗤,”丽贵妃只看了一眼,便毫不留情地嗤笑出声。 “本宫当是什么稀罕物呢。这等成色的红珊瑚,也就在你们这些没见过世面的奴婢眼里算个宝贝。在昭阳宫,连摆在角落当个盆景的资格都没有!” 她將锦盒隨手丟给芳菲,姿態轻蔑至极。 水仙脸上不见丝毫慍色:“娘娘说的是。皇上赏赐妾身的物件,怎能与赐予娘娘的稀世珍宝相提並论?娘娘凤仪万千,所用之物自然皆是极品。” 她深知丽贵妃最在意什么,丽贵妃在意的是皇帝的宠爱,以及独一无二的尊荣。 这番话,字字句句都在抬高丽贵妃,贬低自己,將丽贵妃捧到了云端。 果然,丽贵妃听著这无比顺耳的马屁,心中那点因嫉妒而生的怒火瞬间消散了大半。 她抚了抚鬢边的凤簪,嘴角忍不住向上弯起:“哼,算你还有点自知之明。起来吧,赐座。” 芳菲上前扶水仙起身,引她到一旁的绣墩上坐下。 水仙刚坐下,殿外便有一个不起眼的小太监快步走了进来,在芳菲耳边低语了几句。 芳菲点点头,挥手让他退下,隨即走到丽贵妃身边,低声回稟。 丽贵妃听完,脸上露出惊讶,她转头看向水仙,带著些不解:“你......竟然没派人去乾清宫告状?” 水仙心头猛然一跳。 前世她与丽贵妃交集不多,竟不知她还有这等手段,在乾清宫外安插眼线,监视各宫嬪妃是否去向皇帝搬救兵! 这心思......倒也不完全是蠢。 就是不知道是丽贵妃自己所思所想,还是芳菲的主意。 她面上立刻浮现出些许茫然:“告状?娘娘何出此言?妾身诚心诚意来向娘娘请安谢恩,心中只有对娘娘的敬慕,何来委屈需要向皇上告状?” “妾身......妾身也想多和娘娘说说话,亲近亲近。” 她这番表演,配上那双清澈无辜的眼睛,让丽贵妃一时竟有些语塞。 她狐疑地打量著水仙,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偽装的痕跡,却只看到一片毫无瑕疵的真诚。 恰在此时,丽贵妃似乎想起了什么,话锋一转,带著几分刻意的刁难: “说起来,易妃被皇上禁足,你身为她曾经的贴身婢女,如今又同住长信宫......哦,不对,你如今搬去承明殿了。” 她故意顿了顿,自以为聪明地观察著水仙的反应。 “易妃落得如此下场,水仙贵人心中......作何感想啊?” “本宫与那易贵春,向来是水火不容。你若是还念著旧主的情分,向著她,那便是与本宫作对了!” 试探之后又是试探,讽刺之后仍是讽刺! 水仙只觉得在丽贵妃和芳菲的目光下步步惊心。 她猛地从绣墩上站起,膝盖一软便跪倒在地。 “娘娘明鑑!妾身......” 水仙哽咽了一会儿,她似是有什么难言之隱,欲言又止。 可那眼泪却如同断线的珠子,大颗地砸落在光可鑑人的地砖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丽贵妃与芳菲对视一眼,丽贵妃放缓了声音道:“无妨,有什么直接说!” “妾身......妾身是身不由己啊!” 水仙紧张地捏著衣角:“易妃娘娘......她、她是妾身的旧主不假,可妾身......妾身岂敢有半分向著她的心思?” “实在是妾身的父母、年幼的妹妹,都还在易府为奴为婢,他们的身家性命,全都捏在易妃娘娘和她父亲的手里!” 她的肩膀无助地耸动:“妾身每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生怕行差踏错,连累了家人......呜呜呜......” 前后两世加在一起,水仙早就將自己训练到眼泪都可以数著颗数落下来,想要左边掉泪就左边掉,想要右边掉泪就右边掉,不是一般的嫻熟。 水仙还不忘说词:“妾身心中对娘娘只有敬畏,绝不敢有半分不敬,更不敢与娘娘作对!” “只是......只是易妃娘娘势大,妾身人微言轻,父母妹妹的性命皆繫於她手,实......实在是身不由己,別无选择啊!” 她再次俯下身,额头抵著冰冷的地面,纤弱的身体因哭泣而剧烈颤抖,显得无比可怜。 整个昭阳宫正殿一片寂静,只有水仙压抑的啜泣声在迴荡。 丽贵妃看著脚下哭得梨带雨的水仙,心中彻底信服了水仙的说辞。 若是假的,她定然演不了这么好! 这个水仙,根本不是什么易妃的心腹,而是被易妃用家人性命胁迫的可怜虫! 丽贵妃心中豁然开朗,甚至生出些许窃喜。 易贵春那个贱人,竟然用这么下作的手段控制一个奴婢! 现在这个知晓易妃不少秘密、又对其充满怨恨的棋子,竟然主动投诚到自己面前了? 她下意识地看向芳菲。 芳菲微不可察地对丽贵妃点了点头。 芳菲之前就分析过,若能利用水仙对易妃的怨恨,攀咬易妃,绝对是打击那个笑面虎的利器! 如今看来,这水仙简直是天赐的突破口! 丽贵妃脸上瞬间阴转晴,她亲自起身,走到水仙面前,伸出涂著蔻丹的手,作势要扶她起来: “哎呀,快起来快起来!瞧你这孩子,哭成这样,本宫看著都心疼了。” 她语气变得无比柔和:“本宫竟不知你受了如此多的委屈。那易贵春,果然是蛇蝎心肠,连自己身边人都如此苛待逼迫!” 她將水仙扶起,还亲自用手帕替她擦了擦眼泪。 “別怕。”丽贵妃笑道:“只要你真心向著本宫,本宫自然会为你做主!” “易妃那边......哼,她自身都难保了,还敢用家人威胁你?你且安心,有本宫在,定会护你周全。你父母妹妹的事......本宫也会想办法。” 水仙顺势起身,感激涕零道:“谢......谢贵妃娘娘大恩!娘娘慈悲,妾身......妾身愿为娘娘效犬马之劳!” 她低著头,任由丽贵妃拉著她的手,显得无比顺从。 丽贵妃满意地看著她,仿佛已经看到利用水仙將易妃彻底踩在脚下的场景,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得意。 然而,谁也没有看到,在低垂的眼睫掩盖下,水仙的眼底闪过了一抹算计之色。 丽贵妃这把锋利的刀,她总算是握在手里了。 第23章 她要的,是权力 承明殿暖阁里,瀰漫著清雅的苏合香。 莹白的珍珠帘自顶垂落,帘隙间漏进几缕光线,恰好映出两道相依偎的身影。 昭衡帝慵懒地靠在软榻上,他一只手握著书,另一只手则揽著水仙的纤腰,將人固定在自己怀里。 焚香阅尽圣贤书,俯首巧弄温香玉。 昭衡帝心下一片满足,他轻轻吻了吻她光洁的额头,状似无意地问道: “听闻你前些日子去了趟昭阳宫,丽贵妃可有为难你?” 他的声音低沉,带著些关切。 水仙依偎在他坚实的胸膛上,仿佛一只温顺的猫儿。 她微微侧过脸,用白皙小巧的足,若有似无地勾缠著他龙袍的衣角,动作带著亲昵的依赖。 “皇上不必忧心,”她声音软糯,“丽贵妃姐姐待挺好的。” 水仙说著,抬起纤细的手腕,伸到昭衡帝眼前。 只见皓腕之上,一只水头极好的碧玉鐲子温润生光,衬得肌肤愈发细腻。 “您瞧,这是贵妃姐姐赏赐的呢。” 昭衡帝的目光落在那只玉鐲上,又看向怀中女子娇美的侧顏。 丽贵妃的性子他再熟悉不过,怎会不知水仙去了昭阳宫定然会受委屈。 她如此懂事,受了委屈也不告状,反而替丽贵妃说话。 一股暖流悄然滑过帝王心间。 哪个男人不喜欢看到自己的女人们和睦相处,后宅安寧? 水仙的乖巧,极大地满足了他作为帝王的掌控欲,以及身为男人的虚荣。 “仙儿......”他低唤一声,手指摩挲著她腕上的玉鐲,怜惜道: “你总是这般懂事。只是,若受了委屈,定要告诉朕,莫要自己忍著。” 水仙环抱著他的劲腰:“妾身不怕委屈。只要能陪在皇上身边,偶尔受些閒气......算不得什么。皇上日理万机,为天下操劳,妾身只愿皇上舒心,莫要为这些后宫琐事忧心。” 这番话,配上她此刻依恋的姿態,让昭衡帝的心彻底软化。 他忍不住俯身,寻到她柔软的唇瓣,带著怜惜与动情,深深地吻了下去。 气息交融间,內室的温度仿佛也隨之升高了几分。 就在这情意繾綣之时,承明殿外忽然传来了太监的通传声。 “启稟皇上,丽贵妃娘娘驾到——!” 旖旎的气氛瞬间被打断。 昭衡帝剑眉微蹙,有些不悦地鬆开怀中人。 水仙也適时地坐起身,飞快地理了理微乱的鬢髮和衣襟。 丽贵妃已风风火火地迈入殿內,显然並未等候通传。 她显然是精心打扮过,一身金粉交织的华丽宫装,裙摆曳地,惊鹊髻上缠金点翠,明艷张扬的模样,將承明殿映衬得更加富丽堂皇。 丽贵妃看到昭衡帝的瞬间,脸上立刻堆起惊喜的笑容。 “哎呀!”丽贵妃掩唇轻笑,“臣妾不知皇上也在妹妹这里,真是打扰了皇上和妹妹的雅兴了。” 丽贵妃藉口拙劣,承明殿外站著的皇上近卫,只要是个有眼睛的都能看见。 然而,无论是昭衡帝还是水仙,都没戳破丽贵妃话中的漏洞。 水仙起身,朝著丽贵妃盈盈下拜,“丽贵妃万福。” 丽贵妃这才仿佛刚看到水仙,虚扶了一把:“妹妹快起。” “本宫今日得了几块极好的新鲜鹿肉,想著妹妹年轻,或许喜欢这新鲜玩意儿,特意来邀妹妹去我昭阳宫小聚,一起炙烤鹿肉,品酒赏景,岂不快哉?” 她虽是这么说著,目光却始终胶著在昭衡帝身上。 身后芳菲適时地捧上一个精致的玉盘,盘上整整齐齐码放著切割得薄厚均匀、纹理清晰漂亮的鲜红鹿肉片,色泽诱人。 昭衡帝的目光也被那鹿肉吸引。 他本就喜爱骑射,对这野味自然有好感。“哦?贵妃倒是有雅兴。” 丽贵妃见皇帝感兴趣,心中暗喜,热情邀约道:“可不是嘛!臣妾在昭阳宫的后苑都布置好了,亭台水榭,红泥小火炉,配上这刚猎得的鹿肉,再温上一壶好酒,正是相得益彰!皇上,您也一同去热闹热闹吧?” 她说著,眼波流转,带著期待看向昭衡帝,隨即又看向水仙,补充道:“妹妹也一起来,人多才热闹!” 水仙立刻捕捉到丽贵妃眼中那抹警告。 她心中瞭然,这是让自己必须要拒绝的意思。 水仙声音柔和道:“多谢贵妃姐姐盛情。只是......前两日太医刚为妾身诊过脉,说妾身体质偏燥,需得饮食清淡些,不宜食鹿肉这等燥热之物,怕是要辜负姐姐的美意了。” 她说完,抱歉地看向昭衡帝,“皇上,您和贵妃姐姐去吧,莫要为了妾身扫了兴致。” 丽贵妃要的就是她这句话! 闻言,眼中飞快闪过得逞的笑意,面上却故作惋惜:“哎呀,那真是可惜了。妹妹身子要紧。” 她立刻转向昭衡帝,手臂极其自然地挽了上去:“皇上,您看妹妹多懂事,生怕扰了咱们。那......臣妾斗胆,就请皇上移驾昭阳宫吧?鹿肉凉了可就失了风味了。” 昭衡帝看看温顺懂事、主动退让的水仙,再看看艷光四射、热情邀约的丽贵妃。 美人相邀,美食在前,他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他拍了拍水仙的手:“你且好生休息,朕晚些时候再来看你。” “是,恭送皇上,恭送丽贵妃娘娘。” 水仙垂首行礼,姿態温婉。 丽贵妃得意地瞥了水仙一眼,隨即挽著昭衡帝的手臂,笑语盈盈地將他带离了承明殿。 內室瞬间恢復了安静,只余下空气中淡淡的龙涎香和一丝尚未散尽的曖昧气息。 水仙缓缓直起身,脸上只余堪称冰冷的平静。 她走到软榻边,看著案几上还放著昭衡帝翻到一半的书。 而那个男人,却被另一个女人三言两语便轻易劫走了。 酸涩? 不,完全没有。 她的心湖平静无波,甚至泛起冰冷的嘲弄。 这后宫,从来都是如此。 帝王的恩宠如浮云,今日在你这里,明日便可能在別人怀中。 她所求的,从来不是那虚无縹緲的情爱。 她要的,是权力,是足以掌控自身命运的力量! “银珠。”水仙的声音清冷响起。 一直守在门外的银珠立刻应声而入:“小主。” “隨我出去走走。”水仙理了理自己的衣袖,目光投向殿外,“去长信宫附近转转。” 银珠眼中闪过瞭然之色,默默跟上。 主僕二人沿著宫道,看似隨意地漫步。 当行至长信宫宫墙外的僻静处时,水仙停下了脚步。 她抬起手腕,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隱在宫墙阴影里的长信宫眼线听见。 “这丽贵妃娘娘赏的鐲子,成色真是不错。”水仙开口感嘆。 银珠立刻会意,配合地道:“奴婢瞧著也是极好的。贵妃娘娘对小主真是青眼有加。” 水仙轻勾唇角:“是啊。贵妃娘娘近日......在这后宫之中,可是越来越受宠了呢。” 说完,她不再停留,带著银珠转身,施施然离开了,仿佛真的只是路过赏景。 她伺候易贵春近二十年,深知什么话最能刺激她的神经。 易贵春,你可要被刺激地快些出来,才能在皇上面前犯下更大的错误,也让我...... 將你彻底置於死地! —— 长信宫內,禁足的圣旨如同沉沉乌云,压在天空上方,令殿內的气氛十分压抑。 易妃枯坐在窗边,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禁足抄经的耻辱日夜啃食著她,令她对水仙的恨意愈发鲜明! “娘娘!”雪梅脚步匆匆地进来。 她走到易妃近旁压低声音,將刚才眼线探听到的话一五一十地告诉易妃。 “啪!” 易妃手中的白瓷茶盏狠狠摔在地上,瞬间四分五裂! “贱婢!” 易妃猛地站起身,“本宫就知道,水仙突然背主求荣,定然是已经有了靠山!” “丽贵妃,那个贱人竟然敢將手伸到长信宫里,真是无耻至极!” “娘娘息怒!”雪梅连忙劝慰,同时从袖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密封的信函和一个不起眼的锦盒。 “娘娘,易大人府上送来了回信和......东西。” 易妃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深吸一口气,接过信函。 她快速拆开,目光快速地在信纸上扫过。 渐渐地,她脸上那滔天的怒意竟一点点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而的笑容。 “父亲助我!” 她低声喃喃,眼中闪烁著狠戾的光芒。 信中所言,显然给了她极大的信心。 她的目光隨即落在那锦盒上。 “好......好得很。” “水仙啊水仙......” 她接过锦盒,掂了掂其中重量,“你生是我易家的奴才,死......也休想逃出本宫的手掌心!” 易妃眸底闪过了一抹狠厉的光,她將锦盒递给雪梅,低声吩咐: “今晚,就把东西给水仙那个贱婢送去!” 第24章 今晚都欺负了这么多次了,也不差这一次 是夜,昭衡帝没有如他所承诺的那样来看水仙,而是宿在了昭阳宫。 水仙等来的,是深夜前来的雪梅。 银珠先是將人拦住,示意雪梅小主已歇,明日再来。 雪梅將一个锦盒递给她,说让银珠將东西交给水仙,水仙自然会让她进来。 银珠將东西送进去了,没多久,果然表情不好地来请雪梅入內。 雪梅露出意料之中的神情,踏著月光走入了承明殿里。 水仙身著寢衣,显然是匆匆起床,她肩膀上披著件锦袍,手边的案几上放著刚才雪梅送进来的锦盒。 锦盒已经打开,里面放著几个碎瓷片。 只见那瓷片边缘染著乾涸的血跡,愈发显得碎裂的边缘锋利,在锦盒的映衬下显得有些触目惊心。 水仙脸色並不好,冷声问雪梅,“这是什么意思?” 雪梅示意让水仙屏退其他人,才来到水仙面前低声道:“这是易妃娘娘顾念主僕情深,送给小主的礼物。” 她微微一笑,压低的声音透著冰冷: “小主母亲在易府打碎了御赐的瓷瓶,可非不认。” 雪梅声音愈发冷冽,“老爷说了,老东西骨头硬得很,费了些力气才让她认错。” “不过,现在小主一家子都已认错,包括小主那个刚满十四、长得愈发水灵的妹妹水秀......” 水仙眸光巨震,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你们......奸诈!为何要动我的家人!” 雪梅面无表情道:“原本是要按规矩都打杀了的,还是我家娘娘仁慈,特意修书阻止了老爷。” “我家娘娘看在曾为主僕的份儿上,特意给了小主一个机会......就看小主做不做了......” 水仙露出慌乱的表情,似是被家人牵扯了心绪。 过了好半晌,水仙才湿润著眼睛,咬紧牙关,衝著雪梅,更是衝著雪梅身后的主子易妃低下了头。 “易妃娘娘有什么吩咐?” 雪梅低声道:“半月后的万寿节宴,我家娘娘本该禁足,小主最好去皇上面前替我家娘娘求求情。” 她的视线扫过水仙那张惊惧却不失鲜妍的脸,“小主如今正得圣宠,定然能帮娘娘求得皇上恩典。” “若有心无力,那娘娘也不好再顾主僕情谊,只能任由易府打杀变卖了小主家人,到时,小主再后悔可就晚了。” 水仙紧咬著唇,泫然欲泣。 雪梅看著水仙屈服的姿態,满意地勾起唇角。 她微微頷首,不再多言,转身便踏著清冷的月光,如来时那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承明殿。 殿门关上的瞬间,水仙脸上惊惶之色如潮水般褪去。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她抬手拭过泪珠,脸上没有多余表情,只余冷冽。 果然......又是这一套。 无论前世今生,易贵春对付她最有效也是最恶毒的手段,永远都是拿捏她在易府为奴的至亲。 她的父母,她的妹妹水秀仍是易府的贱藉奴才。 家生贱籍...... 水仙心底泛起阵阵苦涩。 他们的身份如同世上最沉重的枷锁,他们是易府的私產,生死荣辱皆繫於主家一念之间。 即使她如今成了皇帝的贵人,在法理上,易府处置自己名下犯了大错的奴僕,皇帝也不好强行插手朝臣的家务事! 娘亲...... 水仙的目光落回锦盒中那些染血的碎瓷片上。 她的母亲,在易府伺候了几十年,以谨慎闻名,几十年来从未犯错。 怎么可能初次犯错就不慎打碎了御赐之物? 这分明是易府为了构陷,强行逼迫母亲认下的莫须有罪名! “易府......” 怪不得能培养出易贵春这般狠毒的嫡女,上樑不正下樑歪! 易府的老爷,如今在朝为官的易明易大人,才是真正心狠手辣之辈! 水仙心中涌过刻骨恨意后,她的思绪却异常清明。 她暂时,还不能救家人出来! 水仙深知,她的家人,就像前世的她一样,被规训的太久太久。 暂时的营救,並不能彻底洗刷他们骨子里深深的奴性! 只有亲身感受一下易府的残忍,才能彻底明白在这世上谁也靠不住,只能靠自己的真理! 水仙缓缓合上锦盒的盖子,將那刺目的血跡隔绝。 唯有紧握著锦盒那微微颤抖的手,才泄露她心底除理智外的心痛。 那是她的家人,是她的幼妹! 水仙心中越是心疼,对易贵春以及易府的恨意便越发滔天! 身为主子,便可肆意玩弄,凌虐他们! 迟早有一天,易家全体上下都要为他们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十日时光,如流沙般转瞬即逝。 长信宫內,禁足的易妃如同困兽,焦躁地在殿內踱步。 万寿节日益临近,那是她復宠、甚至更进一步谋取贵妃之位的绝佳跳板! 她绝不能被这该死的禁足困死在这里! “雪梅!”易妃猛地停步,声音带著压抑不住的急切,“水仙那个贱婢,可有动静?她去向皇上求情了吗?” 雪梅垂首,小心翼翼地回答:“回娘娘,承明殿那边......並无动静。” “没有?!”易妃带著难以置信的愤怒,“那她这几日可有侍寢?” “侍寢过两次。皇上也时常去承明殿用膳、小坐。” 雪梅如实稟报。 “她竟敢对本宫的要求置之不理?!” 易妃气得浑身发抖,声音阴霾:“那昭阳宫呢?她可有再去討好丽贵妃那个蠢货?” “是......水仙贵人近日常去昭阳宫走动。”雪梅的声音更低了些。 “贱婢!背主求荣的贱婢!” 易妃的怒气滔天,她猛地抓起桌上的一个白玉镇纸狠狠摜在地上,发出刺耳的脆响! “她以为攀上了丽贵妃那个蠢货就能高枕无忧?就能摆脱本宫?做梦!本宫倒要看看,是她家人的命硬,还是她的骨头硬!” 与易妃的绝处挣扎不同的是,承明殿越来越浓的帝宠。 承明殿床榻之上,锦被凌乱,空气中瀰漫著难以言说的甜腻气息。 昭衡帝半靠在床头,结实的手臂揽著水仙光滑的肩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她细腻的肌肤,享受著难得的温存。 水仙依偎在他怀中,长长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显得格外乖巧。 她沉默了片刻,仿佛在犹豫,最终,轻轻开口:“皇上......” “嗯?”昭衡帝低沉应了一声,尾音略哑。 “妾身今日去御园散心,路过长信宫......” 水仙用指尖轻描著男人腹部结实的轮廓,“宫门紧闭,瞧著好生冷清。妾身想起从前在长信宫的日子,易妃娘娘她......” 她点到即止,没有说下去,只是用一双如水浸过的眸子恳求地看著昭衡帝。 男人在这个时间,最好说话。 “怎么?”昭衡帝低头看著她,声音不辨喜怒,“你是在替她求情?” 水仙立刻摇头,露在外面的藕臂亲昵的攀附著男人的肩膀:“妾身不敢。皇上罚娘娘禁足,自有皇上的道理。” 她语气稍顿:“妾身只是......只是想到娘娘素来要强,如今被禁足宫中,又逢万寿节將至,不能出来为皇上贺寿,心中想必十分煎熬难过。” 这番话,如同一股温热的细流,悄然抚平了昭衡帝心中因易妃提议过继而触犯他的逆鳞。 他想起易妃入宫三年,虽有些小心思,但也算安分守己,侍奉也算尽心。 自己当初罚她禁足,除了恼怒,也確实有藉机敲打易家、平衡后宫之意。 如今时过境迁,水仙的提议悄然在他心底扎根。 他捏了捏水仙小巧的下巴,让她抬起头来,目光深邃地看著她:“你倒是个心软的。她那般待你,你还替她著想?” 水仙迎著他的目光,眼睛里带著一种全然的依赖,她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戳了戳昭衡帝结实的胸膛:“妾身才不替她想!妾身只在意皇上......” 她声音软糯,带著勾人的尾音,身子也像水蛇般更紧密地贴了过去,“皇上疼惜妾身,妾身自然也要为皇上著想。” 昭衡帝喉结微动,只觉得怀里纯然的少女此时又媚的像是个妖精。 没有男人能不被这种混杂著乖巧清纯、婀娜嫵媚的美人打动。 他又来了精神,水仙察觉到,娇嗔道:“皇上惯会欺负妾身......” 昭衡帝低声笑了,胸膛震动。 他哑声在她耳边低语,大掌顺著她的玲瓏曲线逐渐下移。 “今晚都欺负了这么多次了,也不差这一次。” 他好似在水仙这里著了魔,只想深深地埋在她的温柔乡里。 令人面红耳赤的声响到了清晨才渐渐停歇,水仙再一次趁昭衡帝睡沉,赤足下地,来到了妆檯前。 鐲子中的暗格容易暴露,只是权宜之计。 如今她彻底迁入承明殿,小川子替她改造了妆檯,並在暗格中装入药丸。 今早小川子为她诊脉,如今她搬到了承明殿,易妃那边不便送来安胎药。 她已经许久未服用过了,小川子说她身上的余毒已净。 水仙从暗格中嫻熟地摸出药丸,任由那圆滚滚的药丸在指尖滚了滚。 易妃即將解除禁足,丽贵妃也別有用心,她身边的芳菲姑娘城府颇深。 一场风暴隱隱在后宫的宫墙之上盘旋酝酿。 也许,到时候了。 水仙沉思良久,最后还是將那药丸重新塞进妆檯暗格里,转身回了榻上...... 第25章 有朕护著你 翌日一早,易妃解除禁足的消息,便飞也似的传遍了后六宫。 几乎就在消息传开的同时,水仙已强忍著昨夜承欢留下的隱秘不適,跪在了昭阳宫冰冷的青砖地上。 “好你个水仙!本宫真是瞎了眼!” 丽贵妃將曾赠予水仙的玉鐲掷在地上,顿时四分五裂碎了一地! 她恨恨说道:“前些日子还装得一副可怜相,说什么被易妃胁迫!本宫就奇怪,你怎会无缘无故跑到那晦气的长信宫墙根下去转悠!” “果然!今早皇上刚从你的承明殿出来,那贱人就解了禁足!说!是不是你在皇上耳边吹的风?!” 水仙低垂著头,长长的睫羽遮住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冷嘲。 丽贵妃的反应,完全在她的预料之中。 这后宫的水,就是要这样搅浑! 越是混乱,她这个既无家世也无背景的人,才能在混乱中步步攀升! 昭阳宫被丽贵妃经营得如同铁桶,严防死守易妃的渗透,这一点水仙毫不怀疑。 此刻,殿內只有丽贵妃、芳菲和她三人,连银珠都被丽贵妃命人拦在外面。 水仙没有直接回答丽贵妃的质问,而是拋出一个问题: “贵妃娘娘息怒。敢问娘娘,您今日如此动怒,究竟是气恼易妃娘娘被解除了禁足......” “还是气恼未能藉此机会,將她彻底扳倒,永绝后患?” 丽贵妃被问得一愣,隨即怒火更炽:“你这话什么意思?!当然是......” 她的话戛然而止。 有些话,她並不会和水仙说。 她恨不得將易妃彻底踩死! 那个整天装作温婉的贱人,仗著家世好,处处与她作对! 皇后那个病秧子也就罢了,指不定哪天就......可她易贵春算什么东西?! 若皇后真有个万一,易妃便是她登上后位最大的绊脚石! 丽贵妃虽然没说,但她显露的神色已然道清心中所思所想。 水仙心中瞭然,丽贵妃最在意的,从来不是什么禁不禁足的表面文章,而是易妃的存在本身对她终极目標的威胁! 整个后宫里,丽贵妃最忌惮的就是家世同样卓越的易妃! “娘娘明鑑。”水仙平静道:“易妃娘娘此次禁足,看似受罚,实则並未伤筋动骨。位份未降,易家根基更是纹丝未动。” 水仙顿了下,给了丽贵妃思考时间,才继续道:“禁足一月,不过是小惩大诫。她今日能出来,明日便能復宠。娘娘觉得,这样的惩罚,对扳倒她,有用吗?” 丽贵妃眉头紧锁,下意识地看向一旁的芳菲。 芳菲对著丽贵妃微微頷首,示意水仙所言不虚。 见心腹也认同,丽贵妃的怒火稍敛,带著几分急切看向水仙:“那依你之见,该如何?” 水仙迎著她的目光,低声道:“娘娘,想要彻底扳倒易妃,绝非易事。需要时机,需要谋划,更需要......能力。妾身如今,有心无力。” “能力?”丽贵妃挑眉,“本宫还不够有能力?” “娘娘自然威仪赫赫,”水仙先捧了一句,隨即话锋暗转: “只是......易妃能威胁妾身,靠的是妾身父母妹妹的性命!妾身家人一日在易府为奴,一日便是易妃手中的人质,妾身行事便处处掣肘!” “娘娘若真想用妾身这枚棋子,去对付易妃。总得先让妾身这枚棋子,能挣脱锁链,无所顾忌吧?” 她目光灼灼地看著丽贵妃:“娘娘,您方才说要护妾身周全,那妾身斗胆,求娘娘施以援手,救妾身家人脱离易府魔掌!” “只有他们安全了,妾身才能心无旁騖,为娘娘效力!” 丽贵妃眸底飞快地掠过一抹心虚。 救她的家人?救一群卑贱的奴才......阮家的手伸进朝臣后宅去捞几个奴僕?这成何体统!万一被御史参一本...... 从始至终,丽贵妃根本没想过要费这个力气!在她看来,水仙不过是个工具,用完了隨时可以丟弃,何必为她大费周章? “这个......”丽贵妃眼神闪烁,端起茶盏掩饰。 “本宫既然承诺了,自然会想办法。你且放心,有本宫在,易妃不敢真对你家人如何!” 听闻丽贵妃隨口的敷衍,水仙心中冷笑。 果然如此。 丽贵妃和易妃,骨子里都是一丘之貉,视人命如草芥,尤其是她们这些下人的命。 从一开始,水仙就知道丽贵妃根本不会真心去救她的家人。 重活一世,她早已看透,能依靠的,从来只有自己! 她需要的,从来不是丽贵妃亲自出手救人,而是利用丽贵妃背后的阮家,去对付易家! 丽贵妃只当她满心为家人谋算,放下茶盏催促道:“快说,你究竟有什么计划!” “娘娘莫急。”水仙高深莫测道: “此计需天时地利人和,妾身需要时间,需要重新回到她身边,重新取得她的信任。” 她顿了顿,目光恳切地看著丽贵妃: “所以,妾身恳请娘娘,请將妾身赶出昭阳宫!並且要让所有人,尤其是易妃知道,您因妾身为易妃求情解禁之事,震怒不已!” 水仙看著丽贵妃,缓声道:“待到时机成熟,妾身定会设法通知娘娘。那时,请娘娘务必雷霆出手,切勿心软!” ...... 水仙和丽贵妃决裂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后宫。 表面上看,她与易妃之间也再回不到之前的主僕情深了。 一时间,水仙虽然受宠,但在这后宫里,好似那无根的浮萍,是个妃嬪都绕著她走,生怕沾染上她得罪了那两个高位。 殊不知,水仙早已私下拜见过易妃,她將姿態放得很低,一副因家人在易府手里而被控制的模样。 易妃看著水仙那副敢怒不敢言的样子,心中十分快意。 她觉得自己捏住了水仙的命脉,从此之后,水仙生是她的奴才,死是她的死奴才。 无论水仙心里忠诚与否,水仙再也逃脱不了她的控制了! 万寿节前,昭衡帝翻过一次水仙的牌子。 晚膳时分,昭衡帝来了承明殿。 如果说丽贵妃和易妃在这宫中各有眼线,水仙心中明白,加在一起都是抵不过昭衡帝的。 这后宫,本就是他的猎场。 所以水仙什么都没说,只是安静地陪在昭衡帝身边用膳。 昭衡帝知道水仙乖巧,但他也没想到,近日水仙遭受了这么多委屈,还能在他面前不哭诉、不吵闹。 恰逢近日朝堂上几件棘手政务令他心绪烦扰,他亦不想在此时深究后宫这些女人间的齟齬。 用膳的时候,帝王故意忽视了近日水仙的近况,只说些甜蜜的话,聊些能令他在紧张政务后放鬆的事情。 昭衡帝沉迷於她,不到就寢的时候就入了帐。 水仙虽不知昭衡帝近日因政务的烦闷,但隱约能感受到他的发泄。 昭衡帝的心中好似憋著一股气,眉宇也会不自觉地皱紧。 水仙忍不住用手抚著他拧起的眉心。 昭衡帝抓著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他突然问道:“你会怪朕吗?” 情到浓时,昭衡帝的心中浮起了一丝对近日委屈的她的愧疚。 水仙摇了摇头,她从未想过靠昭衡帝解决。 既无期望,怎会失望。 “水仙不怪皇上。” 她稍微撑起身子,吻在他因用力而咬紧的颊侧。 水仙从未对他有过期望,但她知道怎么能让他感到愧疚。 昭衡帝心底激盪,他撑在她的身旁,想要將自己心底的爱意全都挖出来给她。 夜半时分,帐內渐渐平息了。 叫过了水,等到世界重新乾爽洁净后,昭衡帝將水仙抱在怀里。 黑暗里,其他感官更加清晰。 “仙儿,”他將她往怀里带了带,声音里带著令人安心的意味,“安心待在朕身边。这后宫......有朕护著你,什么都不用担心。” 水仙闭著眼,蜷缩在他温热的怀抱里,幅度很轻地点了点头。 心中却比任何人还要清醒。 护著她? 他连她近日为何被丽贵妃迁怒、为何在易妃面前做低伏小都不曾开口询问一句。 这所谓的护著,不过是男人心情舒畅时一句轻飘飘的承诺。 她心中冷静,面上却只是更紧地依偎过去,仿佛汲取著他给予的安全感。 水仙没有像往常那样,侍寢结束后便寻机下床去服用小川子配製的避孕药丸。 今夜,她只是在他怀中翻了个身,寻了个更舒適的姿势,放任自己沉入这片虚假的、带著龙涎香气的温暖怀抱...... ...... 很快,万寿节到了。 第26章 病弱的皇后 万寿节,天子诞辰,普天同庆! 这一天,皇宫內外张灯结彩,鼓乐喧天。 一大早后宫妃嬪们便集合在乾清宫外,静候吉时为皇帝贺寿。 盛装的女子们如同御园中爭奇斗艳的名,脂粉香气混合著冬日的冷意,瀰漫在空气中。 水仙也准时到来。 她一出现,原本三五成群低声交谈的妃嬪们,目光或明或暗地扫过来,隨即又迅速移开。 无人上前搭话,默契地將她孤立在人群之外。 原因无他......如今在表面上,水仙刚被丽贵妃当眾赶出昭阳宫,又与刚刚解除禁足的易妃关係微妙。 在这深宫之中,谁也不想沾染上她这个麻烦。 就在这尷尬的寂静中,一个温婉含笑的声音响起: “水仙妹妹,到本宫这边来。”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易妃正站在人群前方,身著一身华贵的枣红宫装,气度雍容,脸上带著婉约笑意,朝著水仙招手。 水仙注意到,她身边围著几个奉承她的妃嬪,其中以荣嬪最为活跃,脸上堆满了諂媚的笑容,正凑在易妃耳边说著什么。 水仙快步走了过去,对著易妃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妾身给易妃娘娘请安。” “快起来。”易妃亲自虚扶了一把,动作亲昵,“妹妹今日气色甚好。站在本宫身边便是,莫要拘束。” 她这番举动,在眾人眼中无疑是宽容的典范,瞬间为她贏得了不少贤德的美名。 水仙顺从地站到易妃身侧稍后的位置,姿態放得极低。 她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易妃身边的荣嬪。 荣嬪与易妃同年入宫,皆是昭衡帝登基后初选入宫的秀女。 荣嬪家世寻常,姿色中上,之前在后宫一直不温不火,並未见与易妃如何亲近。 怎么易妃刚解除禁足,她就如此热络地贴了上来? 水仙心中冷静分析,面上却依旧低眉顺眼。 正思忖间,人群后方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皇后娘娘驾到——!” 太监的通传声让所有人都是一怔,隨即纷纷转身行礼。 只见刘皇后在宫女的搀扶下,缓缓走来。 她穿著一身明黄色的皇后服制,气色苍白,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眉宇间带著挥之不去的病气,与这热闹的场面格格不入。 “臣妾(妾身)参见皇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眾妃嬪齐声行礼,心中无不惊讶。 刘皇后体弱多病,平日里连晨昏定省都免了,深居坤寧宫静养,没想到今日竟亲自前来贺寿。 “都......咳咳......都平身吧。” 皇后压抑地咳嗽,她摆了摆手,在宫人搬来的铺著软垫的圈椅上坐下。 “谢皇后娘娘。”眾人起身,目光都落在皇后身上,带著几分好奇。 皇后勉强笑了笑,目光温和地扫过眾人,並未多言,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仿佛一朵隨时会凋零的儿。 不多时,又是一阵环佩叮噹的清脆声响。 丽贵妃在宫人的簇拥下,姍姍来迟。 她一身正红绣牡丹的奢华宫装,珠光宝气,美艷得如同怒放的芍药,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看到皇后在场,丽贵妃眼中也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收敛,上前规规矩矩地行礼:“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凤体可好些了?” 皇后微微頷首,声音依旧细弱:“好多了,劳贵妃掛心。许久不见,贵妃愈发......明艷动人了。” 这句夸讚让丽贵妃脸上闪过一丝得意的光彩,她笑著应承了几句。 不久起身后,她的目光扫过人群,当看到站在易妃身边、姿態卑微的水仙时。 她没忘演戏,立刻毫不掩饰地狠狠剜了一眼,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 而易妃,则回以一个温婉得体的微笑,眼底深处却暗含著挑衅。 两人之间的火药味,在皇后面前也毫不遮掩。 很快,吉时已到。 皇后在宫人搀扶下起身,率领一眾妃嬪,浩浩荡荡地步入乾清宫正殿。 殿內早已布置一新,庄严肃穆。昭衡帝身著明黄龙袍,高坐於龙椅之上,接受眾人的朝拜。 “臣妾(妾身)恭祝皇上万寿无疆,福泽绵长!” 整齐的贺寿声在殿內迴荡。 “平身。”昭衡帝的声音沉稳有力。 他目光扫过下方,在皇后苍白的脸上停留一瞬,隨即衝著皇后露出个温和笑意。 显然,连昭衡帝都没想到皇后能前来参礼。 礼毕,殿中央摆上了一张巨大的桌案,上面摆放著整整一百碟精致菜餚,寓意著百年寿数。 接下来,便是按位分高低,由妃嬪上前为皇帝“添寿”。 皇后作为正宫,自然第一个上前。她身体虚弱,动作有些迟缓,在宫女的帮助下,用银勺杳起一勺玉盏羹放入御前的玉碟中。旁边的司礼太监高声唱喏:“皇后娘娘为皇上添寿:龙凤呈祥,天下皆顺,岁岁今朝!” 皇后对著皇帝微微欠身,脸上带著温柔的笑意。昭衡帝也对她点了点头,目光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接著是丽贵妃。她上前杳起一勺金玉满堂。司礼太监唱喏:“丽贵妃娘娘为皇上添寿:金玉满堂,富贵吉祥,荣华永享!” 然后是易妃。她姿態优雅,不疾不徐,夹起的是一块山珍。唱喏声起:“易妃娘娘为皇上添寿:江山永固,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轮到水仙时,她夹的是石榴糕。唱喏声响起:“水仙贵人为皇上添寿:百子石榴,子嗣绵延,子孙昌盛!” 添寿仪式庄重而漫长。 待所有妃嬪都添过寿,眾人再次齐声贺寿,说了许多吉祥话,这才依次退出乾清宫。 昭衡帝前朝和京城还有诸多庆典仪式需要亲临,很快也起驾离开。 紧接著,眾妃嬪又移步慈寧宫,向太后请安贺寿。 太后兴致缺缺,略坐了坐,受了礼,说了几句场面话,便也面露疲態地让眾人散了。 这一通折腾下来,待水仙从慈寧宫出来,已近午时。 她刚走出宫门,便被一个面生的宫女拦下。 “水仙贵人请留步,皇后娘娘请您移步坤寧宫一敘。” 坤寧宫,本是后宫最尊贵所在,乃是皇后的寢宫。 因皇后常年养病,宫门时常紧闭,透著一股沉寂。 水仙被宫女引入內殿,闻到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药香。 皇后斜倚在铺著厚厚锦褥的凤椅上,脸色比早上更显苍白,不时压抑地低咳几声。 “给皇后娘娘请安。”水仙恭敬行礼。 “快......咳咳......快起来,赐座。”皇后声音虚弱,强打起精神,示意宫女给水仙搬来绣墩。 “谢娘娘。”水仙小心坐下。 皇后看著她,目光温和:“本宫虽在深宫养病,但也......咳咳......也隱约听闻,近日丽贵妃那边......似乎对你有些误会?让你受委屈了。” 水仙连忙垂首:“娘娘言重了,些许小事,不敢劳娘娘掛心。” 皇后轻轻嘆了口气,用手帕掩了掩唇:“这后宫向来如此。你既得圣心,便以服侍皇上为主,旁地......不必太过介怀......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她的话,宫女连忙上前为她抚背顺气。 好一会儿,皇后才缓过来,脸色更白了几分。 她摆了摆手,让宫女捧过一个玉盒:“本宫身子不济,自你封贵人后,还未曾召见过你。这对麒麟玉摆,是本宫的一点心意,寓意麒麟送子。” “望你......早日为皇上开枝散叶,绵延后嗣。” 水仙心中微动。上一世她与皇后接触极少,只知她体弱,却不知她竟是如此宽和温柔之人。 在自身病痛缠身之际,还记掛著一个低位妃嬪,並送出如此寓意深长的礼物。 她郑重接过玉盒:“谢皇后娘娘厚赐,妾身感念娘娘恩德。” 又说了会儿话,皇后体力不支,才让宫女送水仙离开坤寧宫。 水仙回了坤寧宫也得几时清閒,她为夜晚的万寿家宴做准备。 当天酉时,万寿节家宴在宝华殿举行。 后宫眾妃齐聚一堂,觥筹交错,气氛热烈。 太后依例出席,象徵性地坐了片刻,受了皇帝和眾人的敬酒,便以精神不济为由,在宫人簇拥下离席了。 没过多久,皇后也支撑不住,脸色苍白地向皇帝告罪离席。 她的离去在意料之中,並未引起太大波澜。 然而,皇后一走,宝华殿內的气氛似乎悄然一变。 少了正宫皇后的压制,妃嬪们的心思瞬间活络起来。 丽贵妃和易妃的目光在空中碰撞,暗含爭斗。 丽贵妃率先起身:“皇上,臣妾为贺皇上万寿,特意寻来一支西洋乐坊,其音律乐器皆与我朝不同,甚是新奇有趣,请皇上赏鉴。” 昭衡帝颇有兴趣地点头:“爱妃有心了,准。” 很快,一群金髮碧眼、穿著奇异服饰的乐师鱼贯而入,手持各种造型古怪的乐器。 一阵从未听过的、节奏明快又带著异域风情的乐曲响彻大殿,时而高亢,时而婉转,果然新奇无比。 殿內眾人都被吸引,连昭衡帝也听得频频頷首,面露愉悦之色。 一曲终了,掌声四起。 昭衡帝龙顏大悦:“好!赏!贵妃有心了!” 丽贵妃得意地谢恩,起身时,目光挑衅地看向对面的易妃,仿佛在说:看你的了! 易妃丝毫不慌,她仪態万方地起身:“皇上,丽贵妃妹妹的西洋乐坊果然新奇。” “臣妾不才,也为皇上准备了一份贺礼,乃是我大齐祥瑞所显,天佑吾皇!” “祥瑞?”昭衡帝果然被勾起兴趣。 易妃轻轻击掌。 只见三个身强力壮的小太监,吭哧吭哧地抬著一块被锦缎覆盖、看著就分量不轻的物件走了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大殿中央。 眾人纷纷好奇地看了过去。 当看清那物件的轮廓时,水仙的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这轮廓,竟给她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前世,她好似见过! 第27章 协理六宫之权 宝华殿內。 易妃在眾人期待的目光中,款步上前。 “臣妾父亲於前日快马递送入宫一封家书。家书提及,臣妾家乡春城,前几日天降异象,连日大雨后,河水暴涨,冲开了一处古河床。” 她声音清晰,“河工在清淤时,竟於河床淤泥深处,掘得一块奇石!” 易妃一边说著,一边伸出纤纤玉手,轻轻揭开了锦缎。 剎那间,殿內响起一片抽气声! 只见锦缎下是一人高的形態古朴的石头。 石质温润,非金非玉,呈现出一种深沉內敛的墨绿色泽,仿佛沉淀了万古时光。 最令人惊讶的是,奇石表面天然形成了一道道奇特的纹理,那纹理蜿蜒盘绕,在灯火照耀下,竟隱隱勾勒出清晰无比、遒劲有力的字跡。 北、胜! “此石纹理天成,毫无人工雕琢痕跡!” “家父得此奇石,不敢怠慢,又遍请饱学宿儒及几位隱世的高僧一同品鑑,皆言此乃天降祥瑞,乃是天大吉兆!” 易妃的声音带著激动,目光灼灼地望向昭衡帝,“家父在信中言道,此石乃春河孕育,於风雨之后显世,其上北、胜二字显现,正应皇上仁德感召天地!” “更预示我大齐雄师,必將横扫北狄,克敌制胜!” 克敌制胜四个字,精准地说在了昭衡帝的心坎上。 “好!好!好!” 近日来,北狄屡有冒犯,八百里加急军报如同雪片般飞入乾清宫。 那些剽悍的蛮骑在北境烧杀抢掠,边军虽奋力抵抗,却因对方神出鬼没、补给困难而屡屡受挫,战局陷入胶著,损失不小。 朝堂之上,主战主和之声爭论不休,更有宗室亲王蠢蠢欲动,提议过继子嗣以备不测..... 如今,这块天成的奇石,就在眼前! 他猛地站起身,几步便跨下御阶,径直走到易妃面前。 他目光紧紧锁定在那块墨绿奇石上,激动地审视著。 “天降祥瑞......克敌制胜......” 他喃喃低语,手指不由自主地抚上那带著天然纹理的石面。 每一道笔锋,都仿佛蕴含著无尽的力量,熨帖著他连日来焦躁不安的心绪。 台下的水仙,静静地看著那奇石,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原来如此。 难怪她觉得眼熟。 上一世,大约在半年之后,易妃也曾在大庭广眾之下,献上过一块几乎一模一样的奇石。 只不过,那时候石头上的字,是“南胜”二字。 易妃当时的说辞是:天降祥瑞,昭示大齐必將平定当时的南疆之乱! 当时,同样引得龙心大悦,易妃也因此圣眷更浓。 北胜?南胜?一字之差,却暴露了其中关窍。 究竟是顺应天意,还是......顺应人意?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正是坐在易妃不远处的荣嬪: “皇上!臣妾方才听易妃姐姐说,这奇石是在春城发现的呢!春城......易妃姐姐闺名贵春,这春字可不就是应在了姐姐身上?” “这祥瑞,既是天佑大齐,更是与易妃姐姐有缘,是姐姐带来的福气呢!臣妾瞧著,这真是双喜临门!” 她的话,瞬间將易妃本人与这祥瑞牢牢绑定在了一起! 昭衡帝闻言,看向易妃的目光更加柔和,甚至带上了一丝暖意: “爱妃名为贵春,祥瑞出自春城。冥冥之中,自有天意。爱妃,你亦是我大齐的福星!” 他龙心大悦,此刻看易妃,只觉得她温婉嫻静,连带著她身后的家族都显得格外顺眼。 有了此等祥瑞,昭衡帝连带的,也將易妃看得顺眼。 “皇上谬讚,臣妾愧不敢当。”易妃垂下眼帘,脸上飞起两抹羞涩的红晕,更显得温顺可人。 他环视满殿,朗声道:“天降祥瑞,佑我大齐!此乃万寿节上苍赐予朕与万民最好的贺礼!当与天下同庆!” “易爱卿忠心体国,献宝有功!易妃贤德,深得朕心!”昭衡帝龙顏大悦,当场宣布: “赐易妃封號......祺!取吉祥如意、福泽绵长之意!即日起,祺妃与丽贵妃一同,协理六宫,辅佐皇后执掌宫务!” “臣妾谢皇上隆恩!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易妃,不,此刻已是祺妃,激动的声音都在发颤。 成了!她赌贏了!这块石头,將她推上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封號已是无边荣宠,下一步就是她肖想已久的贵妃之位! “平身!”昭衡帝亲自將她扶起,“爱妃乃朕之福星,亦是国之祥瑞。望你与贵妃同心协力,为朕分忧,打理好后宫。” “臣妾定当竭尽全力,不负皇上所託!”易贵春声音坚定,眼中闪烁著志得意满的光芒。 一时间,殿內恭贺声四起,所有人都明白,祺妃易贵春,经此一事,已是圣眷滔天,地位稳固如山! 长信宫的门槛,恐怕要被前来巴结奉承的人踏破了。 水仙站在人群后方,冷眼旁观著这场盛大的封赏。 她脸上带著恭谨笑意,心中却冷静道: 果然如此。 只要易家不倒,易贵春就永远不会真正倒下。 她的目光再次扫过站在祺妃身边,笑得比谁都諂媚的荣嬪,突然出现並奉承易妃的荣嬪,也令人怀疑。 水仙没有片刻犹豫。 当天稍晚,她便寻了个由头,让银珠悄悄去了一趟昭阳宫附近。 银珠按照水仙的吩咐,避开了所有可能被监视的路径,去找到了芳菲將水仙的怀疑都口述给她。 水仙如今只需要静待,等著丽贵妃差遣家族调查易家,將易贵春从云端拽下!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水仙想静待时机,刚刚晋升协理六宫的易贵春,却不会让她安稳。 几日后,水仙便被传召至长信宫。 如今的祺妃,气度更显雍容,她端坐主位,看著恭敬行礼的水仙,脸上掛著虚假的笑意。 “水仙贵人来了,坐吧。” 易贵春示意赐座,待水仙坐下后,才慢悠悠地开口。 “本宫如今协理六宫,事务繁杂,想著你承明殿那边,人手终究单薄了些。你年纪轻,又无掌宫经验,身边没个老成持重的人帮衬著,难免让人不放心。” 她话音刚落,一个穿著深褐色宫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的老嬤嬤便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这嬤嬤约莫五十上下,眼神锐利如鹰,她对著易贵春和水仙分別行礼,声音也毫无波澜:“奴婢严氏,见过祺妃娘娘,见过水仙贵人。” “这位是严嬤嬤,”祺妃微笑著介绍,“是宫里的老人了,规矩礼仪最是精通,也曾在先帝时伺候过几位太妃,经验丰富。” “本宫特意將她调拨到你承明殿,帮你管束宫人,打理殿务,教导规矩。有她在,本宫也放心些。” 水仙心中冷笑! 什么帮衬管束?分明是易贵春安插在她身边的眼线! 她立刻起身,脸上露出惶恐:“娘娘厚爱,妾身感激不尽!只是......只是妾身承明殿地方小,事务也简单,实在不敢劳动严嬤嬤这样的老资歷......” “此言差矣,”祺妃抬手打断她,“承明殿虽小,却是皇上常去的地方,规矩体统半点马虎不得。严嬤嬤经验丰富,正好替你分担。再者......” 易贵春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几分,带著一种只有两人能懂的威胁意味:“贵人的父母妹妹,在易府承蒙照顾,日子过得还算安稳。贵人难道不想让他们一直这样安稳下去吗?” 她嫻熟地用家人威胁水仙。 易贵春满意地看水仙无奈顺从:“是......娘娘思虑周全,是妾身不懂事了。谢谢娘娘恩典。妾身定会好生敬重严嬤嬤。” “这就对了。”易贵春满意地笑了,开口吩咐:“严嬤嬤,贵人年轻,你以后要多费心,好好辅佐贵人。” “奴婢遵命。”严嬤嬤面无表情地应下,转向水仙,又是那副刻板到近乎冷漠的姿態,“贵人放心,奴婢定当恪尽职守,替娘娘分忧,替贵人打理好承明殿上下。” 当晚,严嬤嬤便带了包裹,直接將银珠从单独的房间赶了出来,占据了银珠布置的温馨的房间。 水仙將一切都看在眼里,她站在正殿门口,眸光沉沉地看著严嬤嬤以雷霆之势调教著承明殿的宫人。 易贵春,终究是忍不住派人折磨她! 殊不知,她递过来的,是水仙此时最需要的把柄! 第28章 有喜了 水仙端坐於正殿,一旁桌案上一对玉麒麟摆件,在阳光下泛著莹润的光泽。 严嬤嬤正带著宫人,以清扫的藉口,从內而外地翻著水仙的房间。 说是清扫,不如说是翻查。 箱笼被打开,衣物被抖开细看,妆奩里的首饰也被一一拿起审视。 水仙面无表情地看著这一切。 她知道,这不仅是易贵春的眼线在履行职责,更是严嬤嬤个人对她毫不掩饰的敌意与刁难。 这份敌意的根源,在银珠悄声告诉她严嬤嬤与那內药房恶霸李三有著些亲戚关係的时候,水仙便心知肚明。 严嬤嬤一边指挥著一个小宫女擦拭房间角落,一边用阴鷙的目光扫过水仙。 李三是她远房表侄,虽不成器,但却是她在深宫中唯一的血脉联繫。 正是靠著她在宫里的资歷,才把李三塞进了內药房,可没想到,这水仙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竟让李三栽了,还被活活打死! 在严嬤嬤看来,李三固然跋扈了些,但罪不至死! 都是水仙这个贱人无事生非,小题大做! 还有那个小川子,就是祸根! 她顺带著將小川子也恨之入骨。 此刻,她看到小川子正从殿外廊下走过。 严嬤嬤眼中寒光一闪,立刻扬声道:“小川子!站住!” 小川子身形一顿,上前垂首道:“严嬤嬤有何吩咐?” 严嬤嬤踱步过去,声音冰冷刺骨:“小川子,你可知罪?” 小川子一愣,茫然抬头:“奴才......不知嬤嬤何意?” “哼!”严嬤嬤冷笑一声,“李三!你可还记得?” 小川子脸色皱起了眉,想起了那个死有余辜的恶霸太监。 “李三,是老身的表侄!”严嬤嬤刻意刁难道: “他虽有些小错,但罪不至死!你与他同在药房,也算旧识!他身死之后,你可曾去他停灵处上过一炷香?磕过一个头?” “你良心何在?这等无情无义、忘恩负义之徒,留在贵人身边伺候,简直是污了承明殿的地界!” 她这番话,不仅是在骂小川子,更是在指桑骂槐地骂水仙。 “来人!”严嬤嬤厉声道,“这等没有良心的奴才,就该好好受点教训!” “来人!把他拖到院子里跪著!跪到他知道什么叫良心为止!冰天雪地,正好醒醒他的脑子!” 殿外的庭院,积雪虽已清扫,但寒意刺骨,青砖地面冰冷如铁。 小川子虽然身体养回了些,但若是在这上面长跪,轻则冻伤,重则落下病根! 水仙霍然起身,相护道:“严嬤嬤!小川子是我亲挑的人!他是否有错,该如何处置,自有我来定夺!轮不到嬤嬤在此越俎代庖!” 严嬤嬤转过身,脸上毫无惧色:“贵人此言差矣!奴婢奉祺妃娘娘之命,前来协助贵人管理承明殿,教导宫人规矩。” 她冷笑:“这奴才品行有亏,不知感恩,若不严加管教,他日衝撞了圣驾,惹下大祸,奴婢如何向祺妃娘娘交代?贵人您,又如何担待得起?!” 水仙呼吸加深,略有些动气。 她深知,在这深宫之中,面对严嬤嬤这种刁奴,你退一步,她就会进十步! 一旦让她觉得你好拿捏,她便会变本加厉地骑在你头上作威作福! “担待?”水仙毫不相让: “我现在就告诉你,我担待得起!小川子是承明殿的人,他的一切,自有本宫担著!轮不到你一个嬤嬤来指手画脚!” 她气势迫人,严嬤嬤被她突如其来的强硬震得下意识后退了半步,但旋即又梗著脖子道:“贵人!祺妃娘娘......” “祺妃娘娘让你来协助本宫,不是让你来承明殿当主子的!” 水仙直接打断她:“你口口声声为了祺妃娘娘,为了规矩体统,可你如今所作所为,是规矩体统吗?是以下犯上!是僭越!” 她逼近一步,盯著严嬤嬤瞬间有些慌乱的眼睛,声音压得极低: “严嬤嬤,本宫劝你见好就收!今日之事,若真闹到皇上跟前......祺妃娘娘要如何教训本宫,那是后话。” “但你猜猜,到时候你的脑袋,会掛在哪里!” “你......!”严嬤嬤这一刻毫不怀疑,若真撕破脸,水仙绝对敢去皇帝面前告状! 水仙冷冷地看著她,不再言语。 半晌,严嬤嬤终於在那冰冷的注视下败下阵来,她极其不甘地垂下头:“贵人......教训的是。” “知道就好。”水仙收回目光,对小川子说:“小川子,起来,该做什么做什么去。” “谢小主!”小川子如蒙大赦,连忙起身离开。 这场风波,水仙以雷霆手段暂时压了下去。 但严嬤嬤的敌意並未消散,明的不行,她便来暗的,用尽各种方法膈应人。 她会以腰酸背痛为由,点名让银珠替她按摩捶背,一按就是大半个时辰,直到银珠手臂酸麻。 她会突然想起要紧事,指使小川子跑遍大半个皇宫去取一个无关紧要的东西。 ...... 严嬤嬤在承明殿待了一段时日,早已摸清了情况。 她知道水仙真正信任的,只有银珠和小川子这两个贱奴。 於是,她便集中火力,专门磋磨这两人。 对其他宫人,她则摆出一副宽厚的模样,偶尔施点小恩小惠,不动声色地拉拢,企图在承明殿內部替易贵春埋下眼线。 这个严嬤嬤极其烦人,像一只无孔不入的虫子,侵扰著水仙的生活。 饶是水仙重生一世,心志坚韧如铁,有时也被她层出不穷的刁难手段烦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头疼不已。 水仙发现自己近来的心绪波动得异常厉害,一点点小事都能轻易挑起她心底的烦躁。 这在以前是极少见的。 她只当是连日来与严嬤嬤斗智斗勇、精神紧绷所致,並未深想,只是更加努力地压制著情绪,继续与这老刁奴周旋。 这天傍晚,水仙处理完一些琐事,便让银珠去传话,召小川子到內室小书房敘话。 银珠刚领命出去,不久之后,內室的珠帘哗啦一声被猛地掀开! 严嬤嬤那张刻板严肃的脸出现在门口。 她目光锐利地扫视著只有水仙一人的內室,质问道:“贵人!天色已晚,您召见小川子一个太监,进入內室,意欲何为?” 水仙心中猛地腾起怒火! 这严嬤嬤,简直阴魂不散! 她挑了下眉,冷冷道:“我有事询问小川子,嬤嬤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严嬤嬤一步踏入內室。 “只是提醒贵人!这深宫之中,最忌瓜田李下!太监虽是去了势的,但终究是男子!” 严嬤嬤冷哼一声:“內室乃贵人私密之地,岂容外男擅入?这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若传扬出去,有损贵人清誉,更会让皇上蒙羞!” “祺妃娘娘命奴婢前来照看贵人,奴婢岂能坐视贵人行差踏错?!” 水仙怒意涌上,她猛地站起:“严嬤嬤!你放肆!我行事,还轮不到你来......” 话音未落,小川子正好跟银珠来到了门口,他听到严嬤嬤的话,生怕连累水仙。 他连忙对著严嬤嬤深深一揖:“嬤嬤息怒!是奴才的不是!奴才这就告退!绝不敢打扰贵人清静!” “哼!”严嬤嬤看著小川子离开的背影,又瞥了一眼生气的水仙,嘴角勾起得意的冷笑,转身便掀帘出去了。 水仙站在原地,只觉得一股邪火在胸腔里横衝直撞,气得她指尖都在发抖! 不对。 这情绪波动太剧烈了,远远超出了对严嬤嬤的厌恶程度。 一种异样的感觉浮上心头。 她忆起前世的某种感觉,眸光微颤了下,下意识看向腹部。 不会是...... 翌日,午后。 水仙坐在窗边的软榻上,目光似有似无地盯著庭院中的严嬤嬤。 每天这个时候,严嬤嬤都会去长信宫那边稟告承明殿的情况。 她等了又等,终於等到严嬤嬤的身影消失在承明殿宫门口,水仙起身,向银珠使了个眼色。 银珠会意,迅速走到殿门口,警惕地向外张望。 现在她在承明殿里信任的只有水仙和小川子,其余的宫人,水仙不知道谁被严嬤嬤拉拢过去。 见內室无旁人,水仙这才压低声音,对小川子道:“你现在能帮我把脉吗?仔细些。” 小川子闻言,没有丝毫犹豫。 他快步走到水仙榻前,从袖中掏出一方乾净的丝帕垫在水仙伸出的手腕上,隨即三指併拢,精准地搭在水仙的手腕上。 他的神情瞬间变得无比专注,屏息凝神,指尖感受著那细微的区別。 突然,小川子双膝一弯,当即跪地,他的声音因激动带著难以控制的颤抖。 “恭喜小主!贺喜小主!您......有喜了!” 第29章 她要易贵春的命! 诊出水仙有孕后,小川子下意识就要起身去找太医。 “站住!”水仙开口阻止,小川子愕然回头,似是不明白水仙的意思。 水仙的手搭在小腹上,她果然是好孕体质,停了那避孕丹没多久,她便真的有孕了。 她略微抬眸,看向疑惑的小川子:“此事,绝不可声张......一个字,都不许透露出去!” “为......为何?”小川子不明所以,这不是好事吗,为何不告诉別人? 水仙轻声道:“你若信我,就替我先保守这个秘密,好吗?” 有些事情,她不方便和小川子讲。 有的秘密,她只放心存在自己这里。 现在不是宣告有孕的好时候,不仅仅是因为前三月需隱蔽些,更因为如今易贵春如日中天,还得了个封號。 若是她现在宣告有孕,易贵春定然会去母留子,或者是去母去子...... 水仙想到如今两人的关係,以及易贵春没有放弃的想要令皇上过继端亲王世子的执念,心中暗道。 “可是小主,”小川子在她身旁低声道,“奴才方才诊脉,您脉象虽滑,但......但略显虚浮,胎气......似乎有些不安稳之象。” 定然是之前喝的那些毒药,损伤了水仙的胞宫,即使养回来些,但还是不免有了影响。 他忧心忡忡地看著水仙略显苍白的脸,“定是近日与严嬤嬤周旋,劳心费神,屡动肝火所致!” “您需要静养,更需要安胎药稳固胎气啊!若再这般忧思操劳、动气伤神,恐......恐对皇嗣不利!” 安胎药...... 水仙抬眸对上小川子无奈的眼神,两人目光交匯,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无力感。 若想避开严嬤嬤拿到安胎药......谈何容易? 自从严嬤嬤入住承明殿,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著清理污秽的旗號將小川子之前储存的所有药材,统统搜刮出来,当眾付之一炬! 连药碾、药罐都没放过,全部砸了个粉碎! 她就是要彻底断绝小川子私下接触药物的任何可能! 如今的承明殿,乾净得像被水洗过一样,別说安胎药,连一片草药都找不出来! 想要药材,必须通过內药房,而严嬤嬤盯得比什么都紧,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立刻报到易贵春那里! 水仙沉默著,指尖无意识地抚上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 那里,正悄然孕育著一个新生命,那是她前世所失去的,而今生势必倚仗的,她必须保护好它! 短暂的沉默后,水仙眼中闪过决断的光芒。 她抬起头,看著忧心的小川子,声音异常冷静:“此事你莫要担忧,我......自有办法。” “自有办法?”小川子愕然。 在这严嬤嬤无时无刻监视、连根药草都弄不到的承明殿,小主能有什么办法? “是。”水仙冷静道:“你只需记住,今日之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银珠知。绝不能让第四个人知晓!” “尤其是在严嬤嬤面前,更要装作若无其事,诊脉之事,只字不提!明白吗?” “......是,奴才明白。”小川子重重地点头,心中却沉甸甸的。 他不再多问,躬身行礼后,退出了內室。 小主说自有办法?可在这龙潭虎穴之中,能有什么办法?无非是让小主以身犯险罢了! 不!绝对不行! 小主腹中的龙胎,更关乎小主自身的前程! 他小川子这条贱命,是小主救的,是小主给了他尊严和活路! 如今小主有难,龙胎不稳,需要安胎药...... 这险,他来冒!这罪,他来受! 小川子脚步沉重地走向曾经是银珠住的,如今则是严嬤嬤住的那间屋子,目光里透著一抹决绝! ...... 不多时,水仙在承明殿的內室里,听到了从外面传来的严嬤嬤的怒喝声。 “反了天了!小川子!你这下贱胚子!竟敢偷到老身头上来了!” 水仙心臟猛然一跳,她立刻起身走了出去。 庭院里,严嬤嬤正叉著腰,指著跪在地上的小川子破口大骂。 几个宫女太监被她的声势惊动,围在一旁,噤若寒蝉。 小川子垂著头,沉默地跪在冰冷的地上,他的衣襟有些凌乱,手里紧紧攥著一个鼓鼓囊囊的旧荷包...... 那分明是严嬤嬤的东西! “贵人您来得正好!”严嬤嬤看到水仙出来,立刻指著小川子,“您看看!看看您这忠心耿耿的好奴才!” 严嬤嬤气得口吐飞沫,“老身方才回屋,发现放在枕下的体己钱不见了!那可是老身攒了半辈子的养老钱!” “结果呢?一搜身,就在这小贼身上搜了出来!人赃並获!铁证如山!” 水仙根本不信!小川子是什么人她最清楚! 她待他和银珠从不吝嗇,赏赐丰厚,別说偷严嬤嬤那点体己,就是再多十倍的钱財摆在他面前,他也绝不会动心! “严嬤嬤!”水仙声音里带著维护之意,“此事是否有什么误会?小川子绝非......” “小主!”跪在地上的小川子猛地抬起头,打断了水仙的话。他脸色苍白,眼神里充满了愧疚。 他对著水仙重重磕了一个头:“奴才认罪!是奴才一时鬼迷心窍,见钱眼开,偷了严嬤嬤的荷包!” “奴才辜负了小主的信任,奴才该死!求小主......求小主责罚!” 水仙瞬间愣在当场! 小川子......他竟然认了?! 就在她震惊之际,小川子又飞快地抬起头,他几乎是语无伦次地说道: “奴才......奴才只求小主......待奴才伤后能允奴才去內药房,买些......买些伤药......奴才的罪责,奴才愿一力承担!” 说完,他又重重地磕下头去,肩膀微微颤抖。 內药房! 水仙瞬间清楚了小川子的谋算! 他不是偷钱!他是要用这自辱的方式,製造一个合理的、能接触內药房的机会! 他是要用自己的安危,去为她换那安胎药!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瞬间涌上水仙的眼底!她看著小川子那卑微匍匐、甘愿背负污名的背影,只觉得一时间心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这个傻子!这个......忠心耿耿的傻子! “好!好一个认罪伏法!”严嬤嬤只听到了小川子认罪,她心中快意无比,仿佛终於大仇得报! 她厉声道:“这等手脚不乾净、忘恩负义的刁奴......来人啊!给老身拖下去!重打三十大板!让他长长记性!” 三十大板! 这惩罚也太重了!不死也要去半条命! “谁敢!”水仙猛地踏前一步,挡在了小川子身前! 她目光冰冷地扫过那几个被严嬤嬤吆喝上前、有些犹豫的行刑太监。 “这里是承明殿!我是承明殿的主子!没有我的命令,谁敢动我的人?!” 那几个太监被她凌厉的气势所慑,脚步顿时停留在原地。 “贵人!”严嬤嬤声音尖锐,“您还要包庇这小贼不成?人赃並获,他自己都认了!这等刁奴,三十板子都是老身看在您的面子上从轻发落了!” “若按宫规,打死都是轻的!” 水仙的声音冷得像冰:“严嬤嬤,你口口声声宫规,我倒要问问,动用私刑、公报私仇,难道就是宫规所允吗?!” 她轻眯了下眼睛,目光仿佛能看到严嬤嬤心底齷齪:“李三之事,你恨我,更恨小川子,你以为我不知道?!” 严嬤嬤被戳中心事,脸色一变,刚要反驳,水仙却不给她机会,目光转向那几个行刑太监: “要打,可以!但都给我听好了!小川子纵有错,也是承明殿的人!” “打坏了,我唯你们是问!下手给我掂量著点!若让我知道你们下了死手......”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但那些行刑太监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 手重手轻只在一念之差,谁想因此得罪一个圣宠正浓的贵人呢? 严嬤嬤气得脸色铁青:“还愣著干什么?!给老身打!按宫规,三十板子!一板子都不许少!给老身狠狠地打!” 几个行刑太监互相看了一眼,只能硬著头皮上前,將小川子拖到院子中央准备好的刑凳上。 “小主!”银珠不知何时来到她身边,红著眼眶。 “外面风大,您回屋吧!別......別脏了您的眼!奴婢在这里看著!” 水仙知道,身为宫嬪,在这里看著一个太监行刑也不合规矩。 她没再说话,任由银珠搀扶著,转身,一步一步走回內室。 回到內室后,水仙能听到从庭院里传来的,一下接著一下的板子声音。 从始至终,小川子都咬紧牙关没有吭声,只能听见棍杖责打皮肉的闷响,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其余声音。 整整三十板子。 当最后一声板子落下,庭院里彻底陷入一片死寂,水仙依旧保持著那个僵硬的坐姿,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银珠红著眼睛进来:“小主打完了......內药房的人来了......把小川子抬走了......” 水仙猛地站起身,抓住银珠的双手,声音带著些许压不住的颤抖:“人......还活著吗?” “还有气,还有气......”银珠的眼泪终於忍不住掉了下来,“就是……就是伤得很重。” “活著就好......”水仙喃喃道,心中紧绷的弦终於鬆了些。 她快步走到妆檯前,打开一个暗格,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锦袋,里面装满了金叶子和小巧的金元宝。 她將锦袋塞到银珠手里。 “你拿著,立刻去找太医!不管用什么方法,多少钱!务必请一位医术高明的太医去內药房,给小川子医治!保住他的命!” “可是小主......”银珠捧著沉甸甸的锦袋,却满脸为难。 “太医们都是给主子们看病的,他们......他们怎么会屈尊降贵去给一个小太监......” 水仙打断她,“是人就有价!告诉太医,只要能保住小川子的命,我承明殿库房里所有值钱的东西,包括皇上赐的珍宝,任由他挑选!” “我只要他活!不管付出多大代价!去!” “是!奴婢这就去!”银珠没有想到水仙竟然愿意为了小川子付出这么大的代价。 或许,之前水仙承诺他们的在宫中保他们平安,真的不是一句空话! 她不敢再犹豫,转身就要跑。 “等等!”水仙突然叫住她。 水仙快步走到银珠面前,將她拉近,俯身在她耳边低语: “告诉小川子,让他安心养伤。” “再告诉他......” 水仙的声音越来越低,她大胆的计划只有银珠一人听见。 这一次,她要易贵春的命! 第30章 以仇报仇,以血偿血! 这段时日,昭衡帝不常来后宫。 政务繁忙,北狄烦扰,他整日与朝臣开会商议。 这日,他终於忙里偷閒,来承明殿找水仙温存一会儿。 昭衡帝一入殿,就察觉到水仙这里添了人,严嬤嬤木著脸守在门边,宛如一尊门神,存在感太强。 他瞥了严嬤嬤一眼,“这是从哪里来的?” “回皇上,”水仙柔声道:“这是祺妃娘娘派过来的教导嬤嬤,帮著妾身管理承明殿。” 她的声音似水柔婉,严嬤嬤忍不住腹誹。 果真是狐媚子,连声音都透著不正经! 严嬤嬤虽板著脸没有泄露心中鄙夷,但昭衡帝好不容易得了半日空閒,完全不想看到严嬤嬤这张严肃的脸。 昭衡帝將人挥退了,也没叫人传晚膳,直接带著水仙入了內室。 內室的珍珠帘一垂下,殿外的严嬤嬤忍不住冷哼一声。 青天白日的就缠著男人做那事......狐媚子!不守妇道! 水仙如今正怀著孕,被昭衡帝抱著往床边走去的时候,她脑筋飞快地想著解决办法。 昭衡帝连日与那群朝臣商议,只觉得每日看到的除了男人就是男人,如今终於碰到了温香软玉,哪里能忍得住。 水仙还没想出解决的办法,昭衡帝的吻已经追了过来。 虽说有孕的时候,也可以行房事。 但如今未满三个月,其中风险未知,水仙绝不会用这孩子冒险! 她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回吻昭衡帝。 昭衡帝將人揉进怀里,片刻之后,他忽然睁开了眼睛。 她竟...... 昭衡帝牙关咬紧,看向她的手。 水仙靠近他的耳边,声音里带著丝委屈。 “妾身月信突然来了......本想待会儿就让人去乾清宫稟告撤牌子的......没想到皇上就来了......” 昭衡帝哪里还介意,他喉结微动,拥著她,只觉得水仙哪里都好。 水仙见他沉醉,悬著的心才缓缓落地。 良久。 水仙去洗净手,昭衡帝將她抱过来亲了又亲,连声喊著“我的好仙儿......” 水仙轻笑著躲避,復被昭衡帝拥在怀中。 两人並未真的行房,昭衡帝心中却已满足。 他抱著软香的水仙,隨口问道:“方才那个严嬤嬤,瞧著甚是严厉刻板。她在你这承明殿,可有为难你?” 水仙轻声嘆气,昭衡帝能感觉到她娇小身体的细微起伏:“严嬤嬤是祺妃娘娘派来的,规矩......自然是极严的。有时对宫人,管教得也过於苛责了些。” 她用手指勾弄著昭衡帝龙袍上凸起的金线纹路: “前几日,她还责打了妾身身边一个叫小川子的太监,说他偷了东西......” “妾身瞧著,那孩子平日里还算老实,但嬤嬤坚持,妾身也不敢多说什么。毕竟,是祺妃娘娘派来的人......” 提起易贵春,昭衡帝不免想起那块易府献上的祥瑞奇石。 他也想起易贵春前些日子还特意向他请罪,言辞恳切地反省了自己当初提议过继是思虑不周。 加之近日听闻她在御园主持了几次小聚,对低位妃嬪颇为宽容,贏得了不少讚誉。 “祺妃她,想必也是好心,怕你年轻管束不住下人。” 昭衡帝的语气带著安抚,甚至隱隱有为祺妃开脱之意。 “那严嬤嬤若真太过严厉,你也不必事事忍让,可去向祺妃稟明情况。祺妃通情达理,想必会约束她一二。” 水仙听出他话中对易贵春的维护,心中冷笑更甚,面上却乖巧地应道: 第31章 恭贺皇上!这是喜脉啊! 昭衡帝得空去了一趟承明殿,翌日严嬤嬤就去了长信宫一趟。 很快,昭衡帝便收到了以易明为首的朝臣联名上书。奏摺直言皇上为江山社稷,当广施雨露,以求皇嗣绵延,岂能独宠一人? 彼时北境战报频传,军情紧急,昭衡帝正焦头烂额,见朝臣竟有閒暇管他后宫之事,勃然大怒,在朝堂上將奏摺狠狠掷於阶下,发了好大一通火。 然而,雷霆之怒后,昭衡帝终究是帝王。 为平息物议,也为暂时堵住悠悠眾口,自那日起,他果然不再踏足承明殿,仿佛真的回到了雨露均沾的日子。 一时间,后宫风向陡变。 那些曾嫉妒得眼红的妃嬪们,如今路过承明殿时,眼神里都带著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有些风言风语,时不时飘到水仙的耳朵里,她却置若罔闻。 水仙如今最要紧的是安胎,昭衡帝不来,於她反而是好事。 易贵春自协理六宫后,便將內务府几个关键位置都换上了投靠之人。 送到承明殿的东西,肉眼可见地差了下去。 这日,长信宫正殿,易贵春端坐上首,接受著低位妃嬪的奉承。 荣嬪尤为活跃,句句不离祺妃娘娘治宫有方。 水仙穿著顏色晦暗的宫装,在一眾鲜亮妃嬪中显得有些寒酸,但那张绝美的脸倒是提亮了宫装顏色,捎带著好似那黯淡的顏色都成了时兴款。 她对著易贵春福了福,不解道: “祺妃娘娘,妾身有一事不明。近日內务府送到承明殿的份例,似乎......与规制多有不合。炭火烟大难燃,衣料粗糙不堪......” 水仙还没说完,荣嬪便嗤笑一声打断了她:“贵人这话说的,你一个家生奴才爬上来的,以前在易府当差时,能用上什么好东西?怕是连现在这些都不如吧?” “怎么,一朝飞上枝头,就忘了自己几斤几两,倒嫌弃起主子娘娘的安排了?” 殿內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嗤笑声。 易贵春端坐著,假意嗔怪道:“荣嬪妹妹,不可无礼。” 她看向水仙,语气温和:“水仙妹妹,荣嬪话虽直了些,道理却是不错的。” “皇上忧心国事,后宫姐妹自当体恤。些许用度上的削减,也是为了大局著想。你出身微寒,更应明白勤俭乃美德。” 易贵春夹枪带棒道:“本宫知晓你骤然富贵,有些不適应,但也要学著適应宫中的规矩,莫要太过娇气,失了贵人的体统。” 殿內妃嬪纷纷附和,看向水仙的目光充满了嘲弄。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水仙要的就是当眾羞辱,最好看见的人越多越好。 她眼圈微红,低声道:“妾身......妾身明白了。谢娘娘教诲。” 她匆匆行了一礼,在眾人的鬨笑声中,狼狈地退出了长信宫。 走出压抑的宫殿,水仙觉得畅快了许多。 她带著银珠,去往御园中散心。 隆冬的园子有些萧瑟,但几处精心打理的梅林香气宜人。 行至一处假山旁,水仙的目光无意地扫过远处迴廊。 只见丽贵妃的贴身宫女芳菲正站在那里,对著水仙的方向,拢了拢鬢髮,手指看似隨意地在髮髻上轻轻点了三下,隨即转身离去。 水仙的脚步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她终於等到了这一刻。 芳菲的意思是: 丽贵妃那边,已將搜集到的关於易家偽造奇石的证据,递到了昭衡帝的案头! 水仙不动声色,继续沿著湖边缓步前行,仿佛刚才什么都没看见。 声音却极低地告诉银珠,“通知小川子,可以开始了。” 几日后,水仙听闻昭衡帝去了易贵春在梅林中举办的小聚。 水仙对著铜镜,精心装扮起来。 她刻意选了一身素净淡雅的鹅黄色宫装,衬得她最近清减的脸庞更加楚楚可怜。 水仙未施过多脂粉,只在唇上点了极淡的胭脂,显得气色虚弱。 当她的身影出现在梅林时,亭內谈笑风生的气氛瞬间凝滯。 在场妃嬪大多是易妃的附庸,见她出现,眼中都掠过些许鄙夷,认定她是出现在这里爭宠的。 坐在主位的昭衡帝,目光扫过来时,也明显顿了一下。 一个多月未见,他似乎觉得眼前的水仙单薄了许多,原本就纤细的身形仿佛风一吹就能倒。 “这不是水仙贵人吗,今儿什么风把您吹来了?”荣嬪率先开口,语带嘲讽。 易贵春立刻换上温婉大度的笑容,起身招呼,眼底却暗含警告: “水仙妹妹来了?快请进。外头冷,可別冻著了。妹妹与皇上许久未见了吧?快,坐到皇上身边来暖和暖和。” 水仙仿佛被易贵春眼底的警告嚇到,瑟缩了一下,迅速低下头:“谢娘娘好意,妾身......妾身坐末位就好。” 她说著,便默默走到最下首一个位置坐下了,姿態顺从。 昭衡帝看著她这副谨小慎微的模样,眉头几不可察地拧了下。 他想起朝臣的奏摺,或许,冷落她这一个月,是有些过了? 她无依无靠,在这捧高踩低的后宫,日子想必极难熬。 严嬤嬤亲自端著一个托盘过来,给水仙添上热茶。 自水仙失宠,严嬤嬤的態度更加放肆了,即使到了昭衡帝面前,仍是难以收敛。 “贵人,请用茶。”严嬤嬤冷声道。 水仙小心翼翼地端起茶盏,低头喝著。 昭衡帝的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身上,看著她那副小心谨慎的样子,心中那点怜惜越发滋长。 他暗自思忖,朝臣那边暂时安抚住了,冷落也冷落了,是时候该去看看她了。 易贵春看在眼里,心中冷笑,面上却越发殷勤,命人端上精致的点心和切好的水果。 水仙也依言,吃了些水果。 就在这时,易贵春笑著开口,意图將话题引向水仙,再踩她一脚: “水仙妹妹今日难得出来,可是身子大好了?前些日子看你总是懨懨的......” 她的话音未落。 只见坐在下首的水仙,脸色陡然变得惨白,毫无预兆地,她手中的银叉掉落在白瓷盘中。 她似乎想撑著桌子站起来,身体却猛地一晃,软软地向前栽倒在地! 最刺目的,是她那身素雅的鹅黄色宫裙下摆,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洇开一片刺目的红色血跡! 周围妃嬪发出阵阵惊呼声。 那片淡红血跡蔓延开来,如同雪地里的红梅,却令人触目惊心。 昭衡帝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从座位上起身,快步冲了过去。 他顾不得帝王威仪,一把將地上昏迷不醒、裙染鲜血的水仙打横抱起,那轻飘飘的重量让他心头猛地一沉。 “太医!快传太医!!” 他抱著水仙,像护著稀世珍宝,大步流星地冲向最近的暖阁,留下亭內一群面色各异的妃嬪。 易贵春隱约察觉到了欲来的风雨,却不知会从哪方向来。 她盯著地上沾染的血跡,冰冷的护甲狠狠地压进掌心,怎么会...... 易贵春阴鷙的目光扫向严嬤嬤,严嬤嬤却露出茫然的目光,她根本不知道水仙为何晕倒。 严嬤嬤倒是没易贵春的感觉,她只觉得水仙真是娇气! 暖阁內,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水仙被安置在软榻上,昭衡帝紧握著她的手,脸色铁青,周身散发的低气压让隨后赶来的太医大气都不敢喘。 匆匆赶来的当值太医刚搭上水仙的脉搏,脸色就变了,额上瞬间冒出冷汗。 他不敢確定,连忙又差人请了另一位资歷更老的太医过来。 两位太医轮流诊脉,交换著惊疑不定的眼神。 昭衡帝的心一点点沉入谷底。 “再去叫!把太医院当值的都给朕叫来!” 昭衡帝的声音低沉,他看著水仙裙摆处的血跡,隱有猜测,但他不敢相信! 暖阁里很快站满了五位当值的太医。 他们围著水仙,反覆诊脉、低声商议。 最终,五位太医齐刷刷地转向昭衡帝,撩袍跪倒。 为首的太医院院判,声音带著难以置信的激动,叩首道:“臣等......恭贺皇上!水仙贵人......这是喜脉啊!皇上有后了!” 第32章 仙儿,我们有孩子了 “水仙有喜了!” 昭衡帝听到太医印证了他心中猜想,他浑身剧震,心中涌起巨大的狂喜! 他几乎以为自己此生无望有后,没想到水仙竟然真的有孕了! 昭衡帝下意识地看向水仙依旧平坦的小腹,又看向那张苍白如纸的小脸,心中喜悦与对水仙的怜惜交织在一起! 然而,院判接下来的话,却让他的心瞬间沉入谷底。 “但是皇上......水仙贵人她......同时还中了毒!” “中毒?!”昭衡帝猛地站起身,周身散发的凛冽杀气让所有太医重新跪倒一片。 帝王之怒,瞬间衝散了暖阁中的喜意,昭衡帝冷声质问:“你说什么?!” 院判额头紧贴地面:“皇上息怒!贵人中的毒......毒性阴诡,但所幸剂量极其微弱,且下毒时日应当不长!万幸发现及时,皇嗣根基未损,龙胎尚属安稳!” 他將重要的连忙说了,喘了一大口气。 院判生怕皇上一个暴怒之下,连累了他们这些近前的人。 “查!给朕彻查!”昭衡声音冰冷,此刻的他如修罗般可怖: “冯顺祥!封锁梅林!所有经手过水仙饮食器皿之人,给朕一个不漏地拘起来!太医院,验毒!” 昭衡帝的圣旨无人敢怠慢。 暖阁內外瞬间被御前侍卫围得水泄不通。 太医们更是战战兢兢,迅速取来银针等物,重点查验水仙用过的茶盏、果盘。 很快结果就出来了。 “皇上!”为首的太医捧著那只水仙用过的茶盏,声音发紧,“此盏残留茶水中......確有毒物!与贵人体內之毒吻合!” 昭衡帝的目光瞬间钉死在人群后面、早已面无人色的严嬤嬤身上! 他记得清清楚楚,这盏茶,就是她亲手放到水仙面前的! “是你!”昭衡帝的声音不高,闻之却令人心肝俱颤! “冤枉!皇上!老奴冤枉啊!” 严嬤嬤如遭雷击,扑倒在地:“借老奴一万个胆子也不敢谋害贵人!更不敢谋害龙嗣!老奴是冤枉的!定是有人栽赃!请皇上明察!” 她哭嚎著,目光却下意识地瞥向不远处的易贵春。 昭衡帝顷刻便注意到了严嬤嬤的视线,眸底一沉。 “搜!”昭衡帝厉声下令,“给朕搜这刁奴的住处!” 御前侍卫领命而去。 恰在此时,昭衡帝突然对易贵春发难。 帝王目光冰冷,令易贵春如坠冰窖。 昭衡帝冷声质问,“严嬤嬤,是你派去承明殿伺候的吧。” 易贵春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却强自镇定,上前一步,盈盈拜倒: “皇上!严嬤嬤虽是臣妾宫中旧人,派去承明殿也是为照料水仙妹妹起居,绝无加害之心!” “臣妾待水仙妹妹如同亲妹,怎会......怎会行此禽兽不如之事!请皇上明鑑!” 她言辞恳切,眼中含泪,语气里的恳切让昭衡帝面色稍缓。 就在这时,一直跪在水仙榻边的银珠猛地抬起头。 她跑步衝出了暖阁,跪在昭衡帝脚边便重重叩首: “皇上!求皇上为小主做主!这严嬤嬤何止是照料?她分明是奉祺妃娘娘之命,去承明殿作威作福、监视磋磨小主的!” 银珠字字清晰,如同泣血:“她对小主动輒辱骂,对小川子更是......更是差点將他活活打死!” “小主念在她是娘娘所赐,一直忍气吞声,不敢有丝毫怨言!可这老虔婆,她竟敢下毒害小主和龙嗣!” 银珠的话,瞬间唤醒了昭衡帝的记忆。 他记得一个月前,水仙曾在他面前隱晦提及严嬤嬤的苛待! 而他,竟选择了忽视! 幸好今日发现的及时,否则他与水仙的孩子,活不到诞生的那天! 易贵春面露惊慌,急於狡辩:“你个贱婢!为何要血口喷人,那个老虔婆使坏与本宫何干!” 银珠將一早就准备好的,小主吩咐她的话说了出来: “皇上!您若不信,可去看看承明殿主殿小主的妆匣里,还有一个锦盒!里面装著......装著祺妃娘娘亲自送来、用小主家人威胁小主的瓷片!” 易贵春驀然瞪大了眼睛,“胡说八道!贱婢勿要隨意攀扯,有何证据,皇上明鑑啊!” 银珠衝著昭衡帝重重叩首,血跡染红了青石。 “那瓷片......是御赐给易家的瓶子!上面有御窑特有的纹!” “祺妃娘娘就是用这个,逼小主在万寿节前替她求情解禁,否则就要害死小主在宫外的爹娘啊!皇上!” 易贵春听到银珠辩解,脑中嗡地一声! 她猛地想起那个被自己母亲打碎、用来威胁水仙的瓶子! 她......她竟然疏忽到將证据留在水仙的手里,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遍全身! “一派胡言!什么锦盒瓷片!本宫从未送过!”易贵春脸色剧变,利声反驳。 “银珠!你这贱婢竟敢污衊本宫!定是你与水仙串通......” “够了!”昭衡帝一声冷喝,打断了易贵春的狡辩。 他眼神如冰浸过,盯著易贵春,“是不是污衊,一搜便知!来人,立刻去承明殿,取那个锦盒!” 恰在此时,前去搜查严嬤嬤住处的侍卫首领疾步而入,双手捧著一个粗糙的油纸包: “皇上!在严嬤嬤床榻下的砖缝里,搜到此物!经太医初步查验,正是贵人茶中所下之毒!” 铁证如山! “不......不是......这不是我的......” 严嬤嬤瘫软在地,语无伦次,绝望地看向易贵春。 易贵春最后的侥倖彻底粉碎,她猛地扑到昭衡帝脚边,抓住他的龙袍下摆,声泪俱下: “皇上!皇上开恩!臣妾......臣妾是被冤枉的!是这老奴自己起了歹心!与臣妾无关啊!皇上!看在我易家世代忠良,看在我父亲为朝廷......” 昭衡帝猛地抽回龙袍,居高临下地俯视著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厌恶: “易贵春,你真当朕是傻子?你以为,前几日那些弹劾你易家偽造奇石、欺君罔上的奏摺,朕都忘了不成!” 易贵春浑身剧震,难以置信地抬头看著他。 什么奏摺! 连续的挫折將她打蒙了,拉扯龙袍的手都僵住了。 昭衡帝仿佛在说著她听不懂的语言: “朕念及易家旧功,按下调查,本想调查分明再处置!可你呢?你竟敢在朕的眼皮底下,指使恶奴,毒害怀有龙嗣的妃嬪!更敢拿御赐之物,以家人性命胁迫宫妃!” 昭衡帝痛心疾首地看著她,仿佛第一天认识她: “易贵春,你的心肠,何其歹毒!你的所作所为,哪里还有半分祺妃的德行!” 他目光扫过亭子內外面色各异的妃嬪宫人,最后定格在易贵春那张惨白绝望的脸上,宣判了她的结局: “传朕旨意:祺妃易贵春,心术不正,残害皇嗣,胁迫宫妃,僭越犯上,其行径卑劣,不堪为妃!” 他的声音迴荡在御园里,带著寒气: “著即褫夺封號,废为庶人!打入冷宫!非死不得出!严嬤嬤,助紂为虐,谋害皇嗣,罪不容诛!拖出去,杖毙!即刻行刑!” “不!!!” 易贵春发出一声绝望的尖叫,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彻底瘫软在地。 上一刻,她还是高高在上、协理六宫的祺妃娘娘,做著登上贵妃、乃至后位的美梦。 下一刻,她竟成了连最低等宫女都不如的冷宫庶人!这巨大的落差,让她瞬间崩溃! 连严嬤嬤冲她求救的声音都听不到。 “为什么......为什么......” 易妃眼神涣散,失神般喃喃自语。 她不明白,水仙长久服用伤身之药,为何会有孕! 突然,她猛地抬起头,死死盯住暖阁方向,眼中爆发出滔天的怨毒! “是你!是你这个贱婢!是你害我!!” 她如同疯妇般嘶吼著,猛地从地上弹起! 不知何时,她竟从刚才分肉的小几上,摸到了一把锋利的银质小餐刀! “水仙!我要你死!!!” 易贵春披头散髮,状若癲狂,不管不顾地朝著软榻上的水仙猛扑过去! 那速度之快,连旁边的侍卫都一时没反应过来! “放肆!”昭衡帝怒喝一声,反应极为迅速。 他一个箭步上前,在易贵春即將衝进暖阁的剎那,昭衡帝的大手已如铁钳般狠狠攥住了她的手腕! “啊!”易贵春发出悽厉惨叫,餐刀噹啷落地。 昭衡帝眼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冰冷的厌恶。 他另一只手扬起。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易贵春的脸上! 这一巴掌,力道之大,直接將易贵春扇得踉蹌倒地,髮髻彻底散开,珠釵玉簪叮叮噹噹滚落一地。 她半边脸瞬间红肿高耸,嘴角溢出血丝,整个人蜷缩在地上,如同一条濒死的蠕虫,哪里还有半分昔日祺妃的尊贵模样? 只剩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妇。 “拖下去!给朕堵上她的嘴!打入冷宫!”昭衡帝嫌恶地甩了甩手,仿佛碰到了什么骯脏之物。 侍卫立刻上前,毫不留情地將麻木绝望的易贵春拖了出去。 梅林內外,死一般的寂静。 荣嬪等人早已嚇得瘫软在地,抖如筛糠,连大气都不敢喘。 所有宫人更是匍匐在地,恨不得將头埋进地里。 御园里,冬雪已在悄然融化,湿润的泥土气息混合著初绽梅的冷香,预示著春天的脚步。 然而此刻,这春意却被笼罩在巨大的肃杀之下。 祺妃被废,打入冷宫! 水仙贵人怀上龙嗣,盛宠无边! 无数双眼睛惊疑不定地望向承明殿的方向,所有人都清晰地意识到一件事。 这深宫的天,彻底变了! —— 水仙是在一阵熟悉的龙涎香气息中缓缓甦醒的。 她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明黄色的织金龙纹帐顶。 这里是......乾清宫的龙榻上? 水仙醒来的动静立刻引来了守候在旁的昭衡帝。 他下一刻就出现在榻边,高大的身影带著急切。 看到水仙睁开的眼睛,他下意识地就要將她紧紧拥入怀中,却在双臂即將合拢的剎那猛地停住,动作变得无比轻柔,仿佛在触碰一件稀世易碎的珍宝。 “仙儿......你醒了?”他的声音低沉,“感觉如何?还疼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一连串的问题,透著他前所未有的紧张。 水仙眨了眨眼,脸上適时地露出茫然,她虚弱道:“皇上......妾身......这是怎么了?头好晕......” 她挣扎著想坐起来,却被昭衡帝温柔地按住了肩膀。 “別动,躺著,好好躺著。” 昭衡帝连忙道,他坐在床边,大手小心翼翼地覆上她依旧平坦的小腹,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 他看著水仙困惑的娇美脸庞,喉结滚动了一下,郑重地告诉她: “仙儿,我们有孩子了。你......怀了朕的龙嗣。” 第33章 不如......去母留子 水仙刚才是真的昏迷过去了,做戏做全套。 如今醒来,虽然未知易贵春的下场,但她的计划如果顺利的话,易贵春此时多半应该在冷宫里呆著了。 果然,昭衡帝之后的话印证了她的猜测。 听到易贵春被废为庶人,关入冷宫后,水仙委屈地落下泪来。 昭衡帝看著水仙落泪,只觉得心都要被那泪水泡化了,又酸又疼。 他慌忙伸手,用指腹轻柔地拭去她脸上的泪痕,动作充满了怜惜。 “別哭,仙儿,別哭......没事了,都过去了......” 他低声哄著,声音带著安抚,“有朕在,再没人能伤你分毫!” 水仙抽噎著,泪眼朦朧地望著他,仿佛有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却不知从何说起。 昭衡帝看著她这副委屈至极的模样,又是心疼又是自责,忍不住问道: “傻仙儿,你受了这么多委屈,为何......为何不早些告诉朕?那严嬤嬤刁难你宫人,易氏借家人胁迫你,你为何要独自承受?” 提到家人,水仙仿佛被触动了神经,她猛地激动起来:“皇上,求您救救我父母妹妹,求您了......他们还在易府,要是易贵春出事,他们定然要被按牵连......” “好了好了,不说了,不说了!” 昭衡帝见她情绪激动,连忙將她更紧地拥入怀中,大手轻轻拍抚著她的后背:“仙儿莫怕!朕都知道了!朕已第一时间派人去了易府!” 水仙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著他,眼中充满了不敢置信的希冀。 昭衡帝看著她这副模样,心软得一塌糊涂,语气愈发温柔: “放心!你的父母,你的妹妹,朕都接出来了!毫髮无伤!朕已下旨,念在你孕育龙嗣、劳苦功高,特赐恩典,赦免你父母妹妹贱籍,从此皆为良民!” 昭衡帝温声道:“朕还赏赐了他们京郊一处上好的皇庄田產,赐予金银布帛,足够他们下半生衣食无忧,安稳度日!” 他顿了顿,看著水仙震惊得几乎呆住的表情,只觉得无比可爱,忍不住伸出手指,宠溺地颳了刮她的鼻樑,笑道: “过几日,待你身子养好些,朕便安排他们进宫来与你相见,让你们一家团聚,可好?” 家人的获救,虽在水仙的意料之中,但还是在那一剎那將心落实了。 水仙声音颤抖,语气里的激动没半分作假:“皇上......皇上天恩!妾身......妾身......” 她一边说著,一边就直接在龙榻上给昭衡帝磕头。 “使不得!” 昭衡帝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嚇了一跳,生怕她动作太大闪了腰腹,连忙倾身去扶她。 水仙本就身体虚弱,被他这一扶一拉,重心不稳,整个人便软软地跌进了他怀里。 昭衡帝顺势將她牢牢抱住,两人滚作一团,跌在柔软的锦被之中。 “哈哈哈......”昭衡帝忍不住朗声大笑起来,笑声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畅快。 骤然得子,一切都顺遂得如同梦境! 他抱著怀中温软的人儿,只觉得人生从未如此圆满。 水仙被他抱在怀里,感受著那坚实臂膀带来的安全感,心中百感交集。 她將脸埋在他颈窝,声音闷闷的,带著真实的哽咽: “皇上......妾身......妾身受之有愧......这恩典......太重了......” “重?” 昭衡帝收紧了手臂,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吻,语气斩钉截铁: “朕觉得还轻了!你为朕孕育子嗣,便是大齐的功臣!这点恩典算什么?” 他鬆开怀抱,扶著她的肩膀,让她看著自己的眼睛,郑重地宣布:“朕已经下旨,晋封你为妃位!” 妃位! 水仙骤然睁大了眼睛! 饶是她心志坚韧,重生一世,此刻也被这接二连三的巨大衝击震得心神摇曳! 她凭藉腹中这个尚未出世的孩子,竟直接从贵人连越数级,一步登天,躋身妃位! 昭衡帝看她被衝击的宛若傻了的神色,又含笑著补上一句,“而且,封號为瑾......” “瑾......”她喃喃地重复著这个封號。 “对,瑾。”昭衡帝眼中满是爱怜,“瑾,美玉也......朕的仙儿,当得起这无暇的美名!” 水仙心中震动。 易贵春汲汲营营三年,费尽心机才得了一个“祺”字,而她......仅凭一个尚未落地的胎儿,就得到了“瑾”这个封號! 这其中的恩宠与区別,不言而喻! 这一次,水仙主动伸出双臂,紧紧地回抱住了昭衡帝,声音带著依赖: “皇上......妾身谢皇上隆恩!妾身定当竭尽全力,为皇上诞下健康聪慧的皇儿!” “好!好!”昭衡帝被她这全然的依赖取悦,心中豪情万丈,他抚摸著水仙依旧平坦的小腹,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麟儿的模样,郑重许诺: “仙儿,你只需安心养胎,给朕好好生下这个孩子。只要你平安生下他,朕定会赐你无边的恩宠!你想要什么,朕都给你!” —— 同一时刻,不同於乾清宫的温存与喜悦,昭阳宫的气氛却如同冰窖。 咔嚓! 又一个价值不菲的白瓷瓶被狠狠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丽贵妃胸口剧烈起伏,艷丽的脸庞因愤怒而扭曲,再无半分美感。 殿內一片狼藉,能摔的东西几乎都被她摔了个遍。 “贱婢!狐媚子!下贱胚子!” 丽贵妃充满嫉妒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內迴荡:“她怎么敢!她怎么配!一个家生贱奴!竟敢怀上龙种!竟敢一步登天封妃!瑾妃?!她也配!” 她气得浑身发抖,眼前不断浮现水仙可恨的脸! 易贵春倒了,她本以为终於少了一个心腹大患,可以独霸圣宠! 却万万没想到,最大的贏家,竟然是那个她从未真正放在眼里、甚至一度以为可以隨意拿捏的水仙! 芳菲小心翼翼地侍立在一旁,看著主子发泄,直到丽贵妃骂得有些气喘,才適时地递上一杯温茶,低声劝慰:“娘娘息怒,气大伤身。您金尊玉贵,何必为了那等人生气?小心隔墙有耳......” “隔墙有耳?!”丽贵妃猛地转头,通红的眼睛死死瞪著芳菲: “本宫怕什么?!她一个靠肚子爬上去的贱婢,本宫还骂不得了?!本宫......” 她咬紧牙关,似乎想说什么更恶毒的话。 芳菲心头一跳,立刻打断她,声音压得更低,带著警示:“娘娘!慎言!有些话......万万说不得!龙嗣之事,关乎国本,岂能隨口谩骂?若传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丽贵妃被芳菲一提醒,也意识到自己失言,硬生生將后面更恶毒的话咽了回去,但胸中的怒火却烧得更旺! 她烦躁地在殿內来回踱步,华丽的裙摆扫过地上的碎片,发出刺耳的声响。 “算计!都是算计!”丽贵妃咬牙切齿: “本宫被她利用了!被她当刀使了!她利用本宫扳倒了易氏那个贱人,自己却躲在后面捡了大便宜!本宫......本宫真是瞎了眼!竟被这么个下贱东西耍得团团转!早知道......早知道她有孕......” 她懊悔得肠子都青了,若是早知道水仙有孕,她绝不会让家族递出那份弹劾易家的奏摺! 她会先弄死水仙和她肚子里的野种! 丽贵妃猛地停下脚步,眼中充满了不甘:“怎么走了一个易妃,又来了一个水仙?!而且......而且她还有了孩子!” 在水仙怀上龙嗣的那一刻,在丽贵妃心中,这个出身低微的女人,威胁程度瞬间超越了所有人! 皇后体弱,形同虚设。可水仙年轻,健康,如今又怀了龙胎,一旦生下皇子......那便是长子!若是皇后再有个万一...... 丽贵妃不敢想下去,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窜起! “皇后......皇后那个病秧子!” 丽贵妃忍不住恨声道,“她怎么还不死?她占著那个位置有什么用?!她要是早点......” 她的话再次充满了大逆不道的诅咒。 “娘娘!”芳菲的声音带著前所未有的严厉,再次打断她,眼神锐利地扫视了一下四周,確定无人。 “慎言!皇后娘娘乃一国之母!这等话,一个字都不能说!若被有心人听去,便是滔天大祸!” 丽贵妃被芳菲严厉的眼神看得一滯,烦躁地挥了挥手:“知道了知道了!烦死了!” 她颓然地坐倒在软榻上,只觉得心力交瘁,前路晦暗。 这后宫的女人,怎么就像野草一样,除不尽,杀不绝?一个比一个难缠! 芳菲看著主子颓丧的模样,心中嘆息。 她走上前,为丽贵妃轻轻按揉著紧绷的太阳穴,声音放得极低,如同耳语般飘忽: “娘娘,您也不必太过忧心。那水仙......瑾妃,如今看似风光无限,但......也未必就真的成了气候。” 丽贵妃猛地睁开眼,狐疑地看向芳菲:“你什么意思?” 芳菲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幽冷的光芒,她俯下身,凑近丽贵妃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缓缓地吐出了几个字: “不如......去母留子!” 第34章 不得好死?她试过了 水仙有孕的消息一经传出,在后宫掀起轩然大波。 昭衡帝狂喜之下,恨不得將整个內务府都搬到承明殿来。 伺候的人手翻了一倍不止,珍稀补品、綾罗绸缎......流水般地送来,承明殿几乎被各种赏赐堆满。 按照宫规,嬪位及以上便可居一宫主位,拥有独立的宫殿。 昭衡帝兴致勃勃地让水仙挑选中意的宫室,准备让她风风光光地搬过去,以匹配她如今瑾妃的尊荣。 然而,水仙却出乎意料地婉拒了。 承明殿的暖阁里,她依偎在昭衡帝怀中,轻柔的声音里透著对战事的忧虑: “皇上厚爱,妾身心领。只是......如今北境战事未平,將士们浴血沙场,国库用度想必紧张。妾身若此时迁宫,少不得要大兴土木,耗费钱粮。况且,” 她抚了抚尚且平坦的小腹,脸上露出幸福的笑容,“这承明殿,妾身住惯了,也喜欢这里的清静。只要皇上常来看望妾身和孩子,妾身住在哪里都是一样的。” 不就是装贤德吗?易贵春会,她水仙如今更会。 这番深明大义的话语,果然让昭衡帝龙心大悦。 他紧拥著水仙,只觉得她哪里都好,处处令他顺心: “好仙儿!朕的瑾妃果然识大体,顾大局!朕依你!承明殿就承明殿,朕让內务府再好好修缮布置一番,定让你住得舒心!” 这些天,昭衡帝几乎日日留宿承明殿,与水仙同食同寢。 他那份对龙嗣的期盼,几乎要满的溢出来。 前朝对此亦是震动不小。 那些曾经因帝王偏宠水仙上諫的朝臣,如今都默契地闭上了嘴。 帝王骤然得子,社稷后继有人,还有什么比这更能稳定朝纲、安定人心? 当然,这其中或许也有易明(易贵春之父)正被阮家(丽贵妃家族)一党穷追猛打、易派官员人人自危的原因。 后宫表面上一片祥和,恭贺瑾妃有孕的声音不绝於耳。 然而,平静的水面之下,暗流汹涌无比。 这日,趁著昭衡帝去前朝议事,水仙换上一身简约的宫装,带著银珠,踏入了长信宫的大门。 几日前还喧囂热闹的长信宫,此刻却如同被遗弃的废弃宫室,寂静得可怕。 庭院里落叶堆积,无人打扫。曾经人来人往的正殿大门紧闭,上面甚至落了锁,愈发显得孤寂淒凉。 水仙的目光转向东配殿。 那里,还住著一个人......荣嬪。 在易贵春出事前的几天,荣嬪刚欢天喜地地搬入长信宫东配殿。 虽然嬪位以上便可居主位,但若非圣眷极隆或背景深厚,嬪位往往选择依附高位妃嬪居住,既能与其结盟,也能攀附恩宠。 荣嬪好不容易搭上易贵春这艘看似坚固的大船,以为终於熬出了头,却万万没想到,自己刚上船,船就沉了! 自前朝开始紧锣密鼓地调查易家造假奇石的事情,与之相关的荣顺昌(荣嬪之父)便被收入大理寺中,荣嬪也被帝王下令禁足,等待最后的调查结果。 东配殿门口守著两个面无表情的粗壮太监,显然是昭衡帝派来看守荣嬪的。 见到水仙这位新晋的瑾妃娘娘驾临,两人连忙躬身行礼。 水仙示意银珠上前。 银珠会意,从袖中取出两个沉甸甸的锦囊,塞到两个太监手中,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两位公公辛苦了。我们娘娘体恤,这点心意请公公们拿去喝杯热酒,暖暖身子。” 两个太监掂量著手中锦囊的分量,又看看眼前这位圣眷正浓的瑾妃,哪里敢推拒? 更何况,荣嬪不过是个罪名未定又失势的嬪位,看守本就不算顶要紧的差事。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脸上堆起諂媚的笑容:“谢瑾妃娘娘恩典!娘娘体恤,奴才们感激不尽!娘娘请便,奴才们......这就去旁边散散心。” 说罢,两人收起锦囊,识趣地退到了远处廊下,背过身去。 水仙微微頷首,示意银珠守在殿外,自己则独自一人,推开了东配殿紧闭的殿门。 殿內光线昏暗,似乎久未通风,瀰漫著一股沉闷的气息。 荣嬪正枯坐在圈椅上,形容憔悴,双眼红肿,显然这些日子过得极不舒心。 听到门开的声音,她猛地抬起头,眼中先是爆发出希望......难道是皇上派人来放她出去了?或是父亲那边疏通好了? 然而,当她看清逆著光走进来的,竟是水仙那张清丽绝伦的脸庞时,那点期望瞬间化为彻底的怨恨! “是你?!”荣嬪猛地站起身,恨道:“水仙!你这个背主求荣、忘恩负义的贱婢!是你!一定是你陷害了祺妃娘娘!你这个蛇蝎心肠的毒妇!你不得好死!” 不得好死? 水仙静静地站在门口,听著荣嬪的辱骂,她心中没有半分波澜,甚至还有些想笑。 上一世,她掏心掏肺,忠心耿耿,换来的不也是易贵春的背叛、青楼的凌辱和最终惨死吗? 呵,这一世,无论她水仙最终结局如何,她一定要確保易贵春走在她前面! 替她去阎罗地狱里探探路! 荣嬪见水仙毫无反应,心中的怨毒难抑,让她更加口不择言:“你以为你贏了?!你以为你怀了龙种就高枕无忧了?!” 她冷笑一声,指著水仙的肚子:“谁知道你肚子里怀的是谁的野种?!皇上他......他怎么可能......你定是用了什么下作手段!不知和哪个野男人苟合......” 荣嬪並不知道水仙的好孕体质。 水仙眸底浮现一抹瞭然的冷笑。 果然如此。 易贵春那个自私自利、视她体质为工具的人,怎么可能將这种辛秘告诉荣嬪这种棋子? 荣嬪的怀疑,恐怕也是这后宫乃至前朝不少人心中的疑竇。 这盆污水,她早有预料。 “呵,”水仙终於开口,带著毫不掩饰的嘲讽,“原来……她什么都没告诉你啊。” 她微微歪头,打量著荣嬪瞬间僵住的脸。 最让荣嬪受不了的是,水仙的眼神里,竟然透著对她的可怜! 她竟然被这个贱婢可怜了! 荣嬪心中猛地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你......你什么意思?什么没告诉我?你知道什么?!” 水仙却没有顺著她的话往下说。 她今日来,不是为了和荣嬪探討自己的秘密,而是要彻底斩断易贵春最后的翻盘希望! 她缓步向前,逼近荣嬪,声音压得极低:“本宫知道什么?本宫知道,你父亲荣顺昌,工部一个小小的员外郎,是如何......恰好在春城河工清淤时,发现了那块奇石!” 荣嬪的脸色巨变,身体不受控制地后退一步,撞在椅子上,发出哐当一声。 水仙步步紧逼:“本宫还知道,那块石头,根本不是什么天降祥瑞!而是你父亲奉易明之命,精心偽造!目的就是为了献媚邀宠,助易贵春稳固地位,甚至......图谋后位!” “不......不是!你胡说!你血口喷人!” 荣嬪慌乱地辩解,色厉內荏。 “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最清楚!” 水仙的声音微凉,充满对她的警告:“如今易家大厦將倾,易明自身难保!为了脱罪,为了保全易家满门,你以为他会怎么做?他会把所有罪责,都推到你父亲头上!推到你们荣家头上!” 水仙盯著荣嬪那双因恐惧而睁大的眼睛,持续地攻破荣嬪的心理防线: “欺君罔上!偽造祥瑞!这哪一条,不是抄家灭族的死罪?!荣嬪,你猜猜,当易明將所有脏水都泼到荣家头上时......你们荣家,会是什么下场?” “不......不可能!易大人......易大人不会的!他承诺过......” 荣嬪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嘴上否认,但眼中的恐惧却出卖了她。 易明是什么人?能爬上督察御史高位的人,心狠手辣,翻脸无情,她比谁都清楚! 水仙描绘的场景,绝非危言耸听! 水仙嗤笑一声,眼中满是讥讽,“易贵春当初对本宫的承诺还少吗?结果呢?荣嬪,別再自欺欺人了!易家父女,从来都只把你们荣家当作隨时可以丟弃的棋子!” 她看著荣嬪眼中最后光芒彻底熄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绝望,知道火候已到。 水仙放缓了语气,甚至带著一种近乎於蛊惑的意味:“本宫今日来,不是看你笑话的。本宫是给你,给荣家,指一条活路。” 荣嬪猛地抬起头,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活路?什么活路?!” 水仙的目光深不见底: “很简单。把你所知道的,关於易明如何指使你父亲偽造祥瑞奇石,如何布局,如何欺瞒圣上......所有的一切,原原本本,一字不漏地说出来!” 只要荣家咬死易家,易家必然倾覆,到时候易贵春再无威胁! 第35章 臣妾想与皇上亲近 “呵......你以为我怕了吗!” 荣嬪颤抖的目光凝滯了片刻。 她脸上的冷汗尚未乾透,却反常地嘴硬道: “贱婢!你以为你贏定了吗?你以为你把我堵在这里,就能逼我攀咬易家?做你的春秋大梦!” 荣嬪笑声疯狂:“你怕了!你怕易家根基深厚,怕祺妃娘娘还有翻身之日!所以你才急著来找我,想从我嘴里掏出点东西来彻底钉死她!你休想!” 她强撑著站起身,试图找回些许气势: “我告诉你!易大人一定会救我出去的!易家树大根深,岂是你这种贱婢出身、靠肚子爬上来的女人能撼动的?” 荣嬪喃声道,不知道是在说给水仙听,还是说给自己听:“等易家脱困,等易贵春从冷宫出来......水仙!我荣嬪发誓,今日之辱,定要你百倍偿还!” 她没忘自己的体面,她是荣家的二小姐!远不是水仙这个贱藉出身的贱婢能羞辱的! 荣嬪尝试让自己变得强硬起来,可她因多日心惊而变得憔悴的容貌,与初封为妃,容光焕发的水仙相比,简直是可怜至极。 水仙宫装虽简约,但用料极好,髮髻上插著的玉釵也都是上贡而来的佳品,在狼狈的荣嬪映衬下,她显得愈发从容。 “本宫怕不怕,无需你操心。易家能不能救你,易贵春能不能出来......呵。” 她深深地看了荣嬪一眼,“荣嬪,本宫最后提醒你一次,这是你,也是你荣家,最后......也是唯一的求生机会。” 水仙不再多言,转身离开。 殿门在她身后缓缓关闭,隔绝了荣嬪不甘的目光,也隔绝了殿內令人窒息的绝望气息。 长信宫东配殿重新陷入一片死寂。 荣嬪如同被抽乾了所有力气,颓然地跌坐回冰冷的椅子上。 殿內昏暗的光线勾勒出她失魂落魄的剪影。 水仙的话在她脑海里迴荡,她越想越恐惧,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身后的影子,隱约与昏暗融为一体...... 从东配殿出来,水仙抬头望了望宫墙上方那片灰濛濛的积云。 寒风捲起地上的灰尘,打著旋儿飘过。 她心中隱隱有种预感,这被囚禁的荣嬪,或许就是彻底压垮易贵春的关键! “银珠。”水仙低声唤道。 “奴婢在。” 水仙示意她,又取出些银两,递给守在远处廊下的那两个太监。 “两位公公辛苦。”水仙的声音很是温和,“本宫今日探望荣嬪,见她情绪不稳,恐生事端。烦请两位公公多加留意。” 她低声吩咐:“若殿內有任何风吹草动,无论是荣嬪想传递什么消息出去,还是有旁人试图接触她,务必第一时间派人到承明殿告知本宫。本宫......自有重谢。” 两个太监接过锦囊,听瑾妃娘娘这番明显意有所指的话,哪里还不明白? 瑾妃娘娘如今圣眷正浓,怀有龙嗣,未来不可限量,巴结都来不及!两人连忙躬身,连声保证:“娘娘放心!奴才们定当尽心竭力,替娘娘看好此处!一有动静,立刻稟报!” 水仙微微頷首,不再多言,带著银珠离开了这座充满晦气的长信宫。 ...... 刚踏入承明殿的宫门,水仙便看到昭衡帝正站在殿中央,神色间带著些许焦灼。 见到她安然无恙地回来,他才明显鬆了口气,大步迎了上来。 “仙儿!你去哪里了?朕方才寻你不见。” 他自然地握住水仙微凉的手,语气带著关切。 水仙心中瞭然。 以昭衡帝如今对这孩子的重视程度,她的一举一动,恐怕都有人暗中盯著回稟。 她並未隱瞒,抬起清澈的眼眸望著他:“回皇上,臣妾......臣妾去了长信宫东配殿。” 昭衡帝果然並未露出意外的神色,只是眉头微蹙:“去那里做什么?那地方晦气。” “臣妾......臣妾心里难受。”水仙顺势依偎进他怀里,声音带著哽咽,“臣妾不明白,庶人易氏......她为何要如此害臣妾?臣妾曾经......那么信任她,侍奉她,她为何要派严嬤嬤来害臣妾和孩子?” 水仙嘆息:“臣妾只是想当面问问荣嬪,她最近常在易妃娘娘身边,或许知道些什么......臣妾......臣妾只是不甘心......” 水仙捧著心口,姿態柔弱。 若此时有戏班主在此,定然要赞她一句戏好。 昭衡帝拥著她,感受著她身体的轻颤,心中也是百味杂陈。 他轻抚著她的背,嘆息道:“人心难测......仙儿,莫要为那等蛇蝎妇人伤心,伤了身子和孩子。” 昭衡帝此刻想起易贵春,心中再无半分怜惜,只剩下被欺骗的愤怒。 他也没想到,同床共枕三年有余的女人,竟有如此狠毒的一面! 当日在御园梅林,易贵春那状若疯魔、持刀欲刺水仙的模样,至今想来仍让他心生厌烦! 更让他心寒的是,在易贵春被废黜打入冷宫后,他下令彻底搜查长信宫。 结果,竟从她寢殿的库房里,搜出了数量惊人的黄金! 那堆积如山的金锭,令昭衡帝不免感到刺眼! 其中一部分金锭上,还带著特殊的印记,他一眼就认出,那是之前因父亲贪腐案倒台的宋常在孝敬给易贵春的金子! 宋常在的暴毙......两样食物皆与易贵春有关。 昭衡帝之前虽有疑虑,但苦无证据。 如今看来,宋常在的死十有八九也与易贵春脱不了干係! 这个女人,不仅贪婪敛財,更视人命如草芥!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自己枕边睡了三年多的,是怎样一条毒蛇! “不想那些烦心事了。” 昭衡帝不愿再让这些污糟事影响水仙的心情,他拥著她往殿內走,语气转为轻鬆: “仙儿,朕告诉你个好消息。朕已命人將永乐宫彻底收拾出来了,只待布置妥当,你就可以搬过去了!” “永乐宫?!”水仙脚步一顿,猛地抬头看向昭衡帝,眼中是毫不作偽的惊喜。 那可是六宫之中位置最佳的宫殿之一,也最为富丽堂皇! 昭衡帝竟然......將永乐宫赐给了她?! 水仙的心中此时感受到真切的欢欣! 帝王的在乎与权力、恩宠从来都是密不可分的。 她深知,昭衡帝此刻的厚赏,绝大部分源於她腹中这个龙嗣。 之前装贤良婉拒移宫,是知道昭衡帝喜欢听什么。 如今这实打实的赐予,才真正令她心潮澎湃! 她水仙,从来不是和钱权过不去的人! “皇上......”水仙依偎著昭衡帝,撒娇道:“这太贵重了!臣妾......臣妾何德何能......” “朕说你能,你就能!” 昭衡帝看著她惊喜的模样,心中更是满足:“永乐宫配朕的瑾妃,配朕未来的皇儿,正好!” 晚膳时分,承明殿的膳桌摆得满满当当。 每一碟菜餚均是精致无比,无一不是滋补养身的珍品,足以得见昭衡帝对水仙腹中胎儿的看重! 夜色渐深,昭衡帝今夜依旧留宿承明殿。 锦榻之上,昭衡帝心满意足地拥著水仙温软的身子,手掌习惯性地覆在她的小腹上。 盛年得子的喜悦,让此时昭衡帝心中满盈著满足。 然而,被他拥在怀中的水仙,头脑却异常清醒。 她深知昭衡帝此刻的满足,更多是源於她腹中的孩子。 帝王之爱,从来都縹緲无形。 如今她因孕得宠,风光无限,可孕期漫长,生產之后更有漫长的恢復期。 昭衡帝正当盛年,龙精虎猛,久不召幸,后宫嬪妃......甚至未来有可能的新人,岂会放过这绝佳的机会? 若她没有任何准备,只依靠腹中胎儿和帝王的喜爱,这份恩宠又能持续多久? 一旦有人趁虚而入,夺走了昭衡帝的注意力...... 水仙心中冷静分析著。 她不能坐以待毙。 她需要將这份因孩子而来的宠爱,儘可能地转化为对她个人的、更长久的依恋。 想到这里,水仙微微侧过身,在昭衡帝怀中仰起脸。 昭衡帝感受到她的动作,以为她想找他说话,下意识低下了头。 下一刻,感受到的却是带著她特有馨香的唇瓣,试探著吻上他的薄唇。 昭衡帝不自觉地扣紧了他落在她腰间的大掌,隨著呼吸加重,这个吻也逐渐加深。 “仙儿......” 他克制地退开身,不想咯到她。 “现在以养胎为主,不宜行房。” 昭衡帝最看重的,莫过於这个孩子。 他仅仅是抱著她,昭衡帝的心中便无比满足。 然而,他毕竟也是个寻常男人,水仙的主动,令他难以抗拒地想要与她亲近。 水仙装出苦恼神色,她紧贴上去,声音委屈,“可臣妾想与皇上亲近。” 她是熟知自己优势的,明明什么都没做,只是与他相贴,就令昭衡帝沉沉地吸了一口气。 黑暗里,明明什么都不应看见。 可水仙仿佛能看见男人那根绷紧的名叫理智的弦。 而她,像是最调皮的猫儿,伸出爪子在上面来回拨弄著。 昭衡帝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著,最终一把握住了她的手,忍无可忍地將人压在了身下。 “痛了不许哭。” 第36章 荣嬪歿了 “皇上,荣嬪......歿了。” 昭衡帝披著中衣,闻言皱了下眉,下意识看向了內室的方向。 “仵作去了吗?” 冯顺祥做事是个极其严谨的,低声將安排都与昭衡帝说了。 昭衡帝点了点头,他去了旁边暖阁,召侍女进来更衣。 今夜当值的是银珠,低著头替皇上更衣后,她听到昭衡帝离开承明殿时低声吩咐:“不要惊动你家娘娘,让她多睡会儿。” “是。” 银珠屈膝,恭送昭衡帝离开承明殿。 送走昭衡帝后,她没多犹豫,快步进了內室,却见水仙已经醒了。 “娘娘,荣嬪歿了。” 银珠来到榻边,压低声音告诉了水仙。 水仙拥著被子,早在昭衡帝起身的时候她就醒了,她甚至还感觉到了昭衡帝离开前,帮她掖了下被角。 昨夜很晚才睡,內侧的皮肤被蹭破了,虽然涂了清凉的药膏,但还是有些疼。 水仙按了按额角。 “银珠,替我更衣。” 她顿了顿,“叫小川子过来。” 小川子很快便被唤来,他身上的伤已在近日的精心养护下好了大半。 水仙挥退了其他宫人,只留银珠在旁,抬眸看向小川子。 她的声音极低,“严嬤嬤那包毒的事......从头到尾,你再与我细说一遍。可曾留下任何蛛丝马跡?尤其是荣嬪那边,可有任何可能知晓內情?” 水仙隱约察觉到,荣嬪之死与易家、易贵春绝对脱不了干係。 她確实是陷害了易贵春,却也不是凭空捏造。 小川子当初潜入严嬤嬤房间,就是偷东西为了去內药房那次,他意外发现那包被严嬤嬤小心藏匿的毒药。 她不过是顺势而为,甚至没让小川子冒险去內药房弄毒,只是趁著严嬤嬤去长信宫向易贵春匯报的间隙,让银珠巧妙地从那包毒药中取出了少量。 之后,在小川子精密的计算下,她每日服用极微量的毒药,既不会真正伤及腹中胎儿,又能让太医在关键时候诊出她体內积累的毒性。 小川子神色一凛,仔细回想,隨即肯定地摇头: “娘娘,绝无可能留下任何痕跡!奴才敢以性命担保!” 水仙无意识地摩挲著袖口的锦缎。 小川子的话让她稍安,她不能容许任何漏洞被易家或是易贵春找到,成易贵春翻案的证据。 但是......荣嬪的死也太蹊蹺了。 “我知道了。”水仙沉吟片刻,看向小川子:“你隨我去一趟长信宫。” 当水仙带著小川子赶到长信宫时,昭衡帝已在正殿內等候。 殿內虽已被简单清扫过,但那股挥之不去的死寂,依旧让人感到压抑。 见到水仙进来,昭衡帝立刻迎上前,自然而然地握住了她微凉的手:“你怎么过来了?昨夜没休息好,该多歇息才是。” 他目光扫过她明显没休息好的倦容,满是心疼。 “皇上......” 水仙声音里带著恰到好处的担忧,“臣妾实在放心不下。昨日臣妾来见荣嬪时,她虽情绪激动,但......但还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突然就......” 昭衡帝揽著她的肩,將她带入正殿。 他温声道:“这里阴气重,你如今是有身子的人,最忌讳这些。冯顺祥!” “奴才在。”冯顺祥应声而入。 “仵作那边如何了?” 冯顺祥躬身稟报:“回皇上、瑾妃娘娘,仵作已仔细查验完毕。荣嬪娘娘確係自縊身亡,无其他致命外伤或挣扎痕跡,並非他人谋害。” 紧接著,冯顺祥从袖中取出一张纸笺,双手奉上: “这是在荣嬪娘娘尸身旁发现的遗书。奴才已命人仔细比对过荣嬪娘娘平日里的字跡,的確是其亲笔所书,並无偽造痕跡。” 他说完,不自觉地抬眸扫过一旁水仙。 水仙察觉到,心中微动了下。 昭衡帝接过遗书,展开。 水仙的目光也隨之落在那纸笺上。 遗书中,荣嬪承认了所有罪行! 她声称自己因妒恨水仙能得圣宠、入住承明殿......加之平日与水仙素有口角、积怨颇深,故而怀恨在心! 荣嬪承认是她指使了严嬤嬤,將剧毒带入承明殿,意图谋害水仙!她自知罪孽深重,难逃一死,故选择自縊谢罪! 第37章 后位的诱惑 荣嬪歿了的消息,在平静的后宫没有掀起半点波澜。 反而是水仙在初春时,移宫迁入永乐宫的消息更引人注意。 昭衡帝为水仙操办的迁宫阵仗,奢华得令人咋舌。 內务府忙碌了数天,將无数奇珍异宝、古玩字画、名贵家具流水般地搬入永乐宫。 就连伺候的宫人,也比妃位標配多了一倍有余! 这极为奢侈的排场,让后宫眾人眼红心热,又妒又恨。 其中以丽贵妃最为嫉恨。 昭阳宫內,丽贵妃气得浑身发抖,抓起案几上一个硕大的夜明珠摆件就狠狠砸在地上! 那夜明珠並未碎裂,只是骨碌碌滚出去老远,映照著丽贵妃那张因嫉妒而扭曲的脸。 她在得知昭衡帝竟然將库房中珍藏多年、她曾多次软磨硬泡都未能要到的那组一组九颗,珍稀无比的南海夜明珠,全部赏赐给了水仙,丽贵妃便在昭阳宫里生了一早晨的气! “水仙!贱人!” 丽贵妃气的牙痒,“不就是怀了个野......怀了个龙种吗?有什么了不起的!本宫侍奉皇上多年,难道还比不过她一个靠肚子爬上去的贱婢?!皇上!皇上竟如此偏心!连本宫求了那么久的夜明珠都给了她!凭什么?!” 她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只觉得殿內所有珍宝都黯然失色,她想要的东西竟然现在放在水仙的永乐宫里?! 这一认知,让自詡宠冠六宫的丽贵妃彻底发了疯。 “娘娘息怒!娘娘息怒啊!” 芳菲连忙上前安抚,一边示意宫女將那滚远的夜明珠捡起来,一边压低声音,凑近丽贵妃耳边提醒道: “娘娘,您忘了奴婢说过的话了?小不忍则乱大谋!她如今不过是仗著肚子里的那块肉风光!只要......只要忍过这十个月,等孩子呱呱坠地......” 芳菲生怕丽贵妃衝动之下坏事,“去母留子后,那孩子便是娘娘您的!到时候,有皇子傍身,又有阮家支持,那后位......还不是娘娘您的囊中之物?” “后位......”丽贵妃对后位的渴望令她稍微冷静了些。 现在那个病弱的皇后在她的眼里是个迟早都要死的人,丽贵妃早就不把那个皇后放在眼里! 她眼中浮起野心,但隨即又被眼前这口恶气堵得难受。 她堂堂贵妃,阮家嫡女,何曾受过这等憋屈?被一个贱婢出身的妃子处处压一头! 就在这时,一个丽贵妃派去的,在永乐宫附近当值的小太监匆匆进来稟报: “启稟丽贵妃娘娘,瑾妃娘娘的家人今日进宫探望了!刚过了静云门,正往永乐宫方向去呢!” “家人?”丽贵妃眼中凶光一闪。 她如今收拾不了水仙,难道还收拾不了她那几个刚脱离贱藉的家人吗?! “走!”丽贵妃猛地站起身,脸上露出一抹快意,“本宫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人家,能养出瑾妃娘娘那样的妙人儿来!” 芳菲欲言又止,想劝阻,但看丽贵妃那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模样,心知拦不住。 她只能对身边一个机灵的小宫女使了个眼色,低声道:“快去打听,皇上此刻在何处!” 只要皇上不在附近,让娘娘出出气也好,免得憋坏了身子。 御园,通往永乐宫的必经之路上,一条相对僻静的迴廊。 水仙的父母,以及刚满十四岁的妹妹水秀,正战战兢兢地跟在引路太监身后。 三人皆穿著新做的细布衣裳,脸上略显不安。 他们刚刚脱离奴籍,从易府那令人窒息的牢笼中解脱出来,如今又踏入皇宫,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行差踏错,给水仙惹来麻烦。 行至一处开阔的圃旁,前方引路的太监脚步突然停下,恭敬地退到一旁。 只见一群衣著华丽的宫人簇拥著一位美艷绝伦、身著金红宫装的女子,正在此处赏。 那女子通身的气派以及华丽的装扮,让三人瞬间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 芳菲上前一步,在丽贵妃身边低声耳语:“娘娘,那就是瑾妃的父母和妹妹,刚脱了贱籍的,如今已是良民。” 丽贵妃毫不掩饰地扫过三人那畏缩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鄙夷的弧度。 她轻轻抬了抬下巴,示意了一下身边端著精致点心的宫女。 那宫女会意,端著点心盘子,故意脚下一个趔趄! “哎呀!” 伴隨著一声夸张的惊呼,一整盘点心尽数打翻在猝不及防的水秀脚边! “啊!”水秀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嚇得惊叫一声,下意识地转身后退,想要避开那些污渍。 慌乱之中,她小巧的绣鞋,不偏不倚,正好踩在了丽贵妃那曳地的华丽裙摆上! 留下一个清晰小巧,甚至还沾染了灰尘的鞋印! 水秀反应过来,整个身子都凝固了。 丽贵妃猛地收回被踩的裙摆,仿佛沾上了什么骯脏至极的东西,愤怒道: “哪来的不长眼的贱蹄子!走路不长眼睛吗?!本宫这身云锦贡缎,是江南织造府进贡的极品!一年只得三匹!把你全家卖了都赔不起!竟敢用你那下贱的脚来踩?!脏了本宫的衣裳,你十条贱命都不够赔的!” 她话中的含义,瞬间將三人嚇傻。 三人膝盖一软就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坚硬的地砖上。 水仙的父母更是连声求饶:“贵人饶命!贵人饶命啊!小女无知,衝撞了凤驾!求贵人开恩!” 刚才引路太监没介绍丽贵妃,他们只称贵人,都是皇宫里了,这些主子娘娘不都是贵人,却惹得丽贵妃更加生气。 “贵人?!睁大你们卑贱的眼睛看清楚,本宫是贵妃,从未当过那小小贵人!” 水仙父母没想到又说错了,他们卑微地匍匐著,身体抖若筛糠。 水秀也被嚇得小脸煞白,眼泪瞬间在眼眶里打转,几乎要掉下来。 她看著父母卑微求饶的样子,看著自己新鞋新裙上的污渍,听著那刺耳的辱骂,一股强烈的屈辱感涌上心头。 她死死咬著下唇,用尽全身力气才没让眼泪落下,小小的身体因为愤怒和恐惧而微微颤抖。 就在这时,一道清越的声音传来: “臣妾参见贵妃娘娘!” 水仙带著银珠,步履匆匆地赶到。 她一眼就看到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父母和强忍著眼泪、倔强站著的妹妹水秀,以及丽贵妃那张写满刻薄的艷丽脸庞。 怒意瞬间席捲全身,但多年的隱忍让她瞬间控制住了情绪。 丽贵妃毕竟是贵妃,与她正面衝突自己占不到理。 水仙脸上迅速掛起疏离的微笑,上前对著丽贵妃盈盈一拜: “不知臣妾家人何处衝撞了娘娘凤驾?他们初入宫廷,不识天家规矩,若有不当之处,臣妾代他们向娘娘请罪。” 她將姿態放得极低,礼数周全,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丽贵妃正在气头上,看到水仙这副看似恭顺实则护短的模样,更是怒火中烧。 她冷笑一声,指著裙摆上那个清晰的鞋印,声音拔得更高:“请罪?瑾妃,你这贱藉家人好大的胆子!踩坏本宫御赐衣裙,衝撞凤驾,按宫规......” “贵妃娘娘息怒。”水仙不等丽贵妃说完那套欲加之罪,她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 “皇上圣恩浩荡,感念臣妾孕育皇嗣微末之功,特降恩旨,已除臣妾父母、幼妹贱籍,赐予良民身份。皇上金口玉言,言犹在耳。” 她微微一顿,目光扫过丽贵妃瞬间僵住的脸: “娘娘方才口中所言的贱藉......可是在质疑皇上恩旨?蔑视皇恩吗?” “你......!”丽贵妃没想到水仙反应这么快,竟然直接揪住她话里的漏洞,用皇上的执意来堵她的嘴! 丽贵妃再骄纵,也不敢当著这么多人的面,公然质疑皇帝的旨意!那等於是在打皇帝的脸! 她气得浑身发抖,精心描绘的妆容都掩盖不住浑身怒意。 本想撒气,却又攒了更多的气! 水仙静静回望著,眼神中没有半点退缩。 她已经做好了丽贵妃恼羞成怒、当场发作的准备。以丽贵妃的脾气,定会不依不饶,甚至可能闹到昭衡帝面前。 但水仙不怕,她占著理,更占著腹中龙嗣这张王牌。昭衡帝此刻的心,绝对是偏向她的。 然而,出乎水仙意料的是...... 丽贵妃那滔天的怒火,在剧烈翻涌了几息之后,竟被她硬生生地压了下去! 最终,她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冷哼: “好!好一个伶牙俐齿的瑾妃!本宫......今日算是见识了!” 说完,她猛地一甩华丽的衣袖,带著满腔无处发泄的怒火,气冲冲地转身,在宫人的簇拥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御园! 在她身后,芳菲深深看了水仙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隨即也快步跟上丽贵妃。 水仙看著丽贵妃一行人远去的背影,眉头却微微蹙起。 不对。 丽贵妃的反应……太反常了。 以丽贵妃骄纵跋扈、睚眥必报的性子,被自己如此当眾顶撞、还扣上蔑视皇恩的帽子,她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地咽下这口气? 仅仅是冷哼一声,就灰溜溜地走了?这不符合丽贵妃一贯的行事作风! 除非......她另有图谋? 水仙心细如髮,短时间內想到了无数种可能。 最终,水仙抬手轻轻覆上自己那依旧平坦的小腹。 丽贵妃今日的忍让,非但没有让她感到轻鬆,反而让她嗅到了更危险的气息...... “姐姐!” 这时,水秀声音里带著哭腔,扑进了她的怀里...... 第38章 朕想让仙儿也感到快活 御园不是敘旧的好地方,水仙带著许久未见的家人,回到了永乐宫。 踏入永乐宫的瞬间,扑面而来的奢华三人彻底呆住了。 脚下是光可鑑人的金砖,头顶的雕樑画栋上镶嵌著夜明珠,空气中瀰漫著清雅的香气。殿內陈设著他们想像不到的珍宝器物,每一件都价值连城。 如此奢侈环境让这对操劳半生的老夫妻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对水仙的敬畏感油然而生。 他们这才真真切切地意识到,眼前这个大女儿,早已不是易府那个任人欺凌的小奴婢水仙,而是尊贵无比的瑾妃娘娘! 只有十四岁的水秀,心思相对单纯些。 最初的震惊过后,她紧紧抱著水仙的手臂,连声唤著姐姐,已偿多年来的姐妹分离的相思苦。 水仙安抚地拍拍妹妹的手,目光快速地扫过家人,敏锐地察觉到了他们身上的新衣无法掩盖的伤痕。 她轻轻拉起母亲粗糙的手,纤细的手指抚过她手腕上尚未完全消退的青紫勒痕和几道疤痕。 水仙母亲瑟缩了一下,眼眶瞬间就红了,泪水无声地滚落。 “娘......”水仙的声音带著心疼。 “仙儿......”母亲哽咽著,用袖子胡乱擦著眼泪。 她泣不成声道:“易夫人她以前对娘也算宽和,可那天之后就像变了个人!非说娘打碎了御赐的瓷瓶......娘真的没有啊!可他们......他们不听娘辩解,把娘关起来,不给饭吃,还......还打......” 水仙的目光又转向父亲。 这个老实巴交的车夫,此刻佝僂著背,仿佛比记忆里更苍老了十岁。 “爹......”水仙一阵心酸。 父亲浑浊的眼睛里也涌上了泪,他摆摆手,开口时却露出了被打掉牙齿后的黑洞:“爹没事。爹就是心疼你娘和你妹妹......爹想护著她们,可......可他们说爹顶撞主家,把爹也锁起来了,我真是没用......”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水仙最后看向依偎著自己的妹妹水秀。 水秀下意识地低下了头,长长的睫毛掩盖了眼中的情绪,但水仙却看到了她纤细手腕上被绳索捆绑过的红痕。 她不用说,水仙却知道。 一个十四岁、初初长成的女孩,能遭遇什么?若非易家还指望著用水秀来威胁她,妹妹的遭遇恐怕会更加不堪! 看著惊魂未定的家人,水仙的心疼转化为对易家、对易贵春的恨意。 她声音沉重而清晰: “爹,娘,秀儿,別问为什么了。没有为什么。因为我们是贱籍出身,从出生的那天,我们就不属於我们自己了。我们的命,我们的尊严,在他们眼里,从来都一文不值!” 水仙目光灼灼地看向父母:“现在,我们得了皇上天恩,脱了贱籍,成了良民。但这只是个开始!” 她苦口婆心道:“如果你们不能真正地自立起来,学会保护自己,学会挺直腰杆做人,那么,即使现在顶著良民的身份,迟早有一天,我们还是会落入有心人的手里,被人肆意欺凌、践踏!” 父亲母亲面面相覷,他们习惯了逆来顺受,自立对他们来说太过陌生。 水仙的父亲重重嘆了口气,愁苦道: “自立......谈何容易啊!仙儿,家里只有女儿,没有儿子。没有儿子,如何顶门立户?如何当家?爹想著......不如早点给秀儿寻个老实本分的好人家嫁了,家里有个男人支撑,日子总能安稳些......” “爹!”水仙冷声打断父亲懦弱的想法: “您想的太简单了!秀儿现在的婚事,绝不是找个老实本分的人就能解决的!” 她看向父母,冷静地剖析著残酷的现实:“秀儿现在虽是良民,但她的出身,曾是易府奴婢,这是抹不去的!稍微有点家世、讲究点门第的人家,谁会真心看得起她?” 水仙看著父母略变的脸色,嘆气道:“爹,娘,你们想想!咱家现在住在皇庄,手中有皇上赏赐的金银田產。这些钱財,在真正有根基的世家眼里或许不算什么,但在那些家世平平、甚至穷困潦倒的人眼里,就是一块巨大的肥肉!” 她揽紧水秀的肩膀,“若真让秀儿嫁了这样的人,他若是真心待秀儿还好,若是只图钱財呢?他一旦捲走家產,甚至拋妻弃子,到时候,秀儿怎么办?你们怎么办?我们好不容易得来的安稳,岂不是又成了泡影?” 水仙父母被她这番透彻又残酷的分析彻底震住了! 他们从未想过,脱了奴籍后的世界,竟也如此复杂险恶! 水仙父亲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女儿说得句句在理,他根本无法反驳。 她的母亲更是嚇得脸色发白,两人脸上的愁云更浓了,只剩下对未来更深的迷茫。 水仙的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妹妹水秀。 她抬起水秀的下巴,让她看著自己的眼睛,声音柔和却充满力量:“秀儿,告诉姐姐,你想不想变得强大?想不想有一天,能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 水秀的眼中,映照著姐姐坚定的目光。 她想起了在易府那段暗无天日、隨时可能被当作货物送人的恐惧;想起了今日御园里,丽贵妃那如同看螻蚁般鄙夷的目光;想起了父母卑微求饶时那令人心碎的卑微...... 水秀的心中,生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决心! “想!”水秀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她挺直了瘦弱的脊背,目光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姐姐,我想!我想变得强大!我想保护爹娘!我再也不要被人欺负了!” “好!”水仙眼中闪过些许欣慰,她转头对父母说道:“爹,娘,你们看到了?秀儿有这份心!这才是我们水家未来的希望!从今天起,拿钱出来,给秀儿请最好的夫子!让她读书!明事理,开眼界!” “读......读书?”水仙父亲彻底懵了,“一个女孩子家,读那么多书做什么?又不能考状元......” “爹!”水仙低声道:“正因为她是女孩子,在这世上立足更难,才更需要读书明理!读书不是为了考状元,是为了让她明白这世间的规则,懂得保护自己!” 经歷过两世的沉浮,水仙比任何人都清楚,对於底层想要翻身的人来说,脱离困境和贫穷最快途径,就是读书! 知识,就是力量! 看著两个女儿不容反驳的眼神,水仙父亲纵使心中仍有疑虑,却也说不出反对的话了。 潜意识里,他对如今贵为瑾妃的女儿,有著一种近乎盲目的信任。 他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 又和家人说了许多体己话,將宫外的注意事项一一叮嘱。 时间飞逝,引路的太监在殿外轻轻咳嗽提醒,探亲的时辰快到了。 母亲和水秀的眼泪瞬间又涌了出来,拉著水仙的手依依不捨。水仙父亲强撑著作为父亲的尊严,眼圈却也红了。 水仙心中酸楚,强笑道:“娘,秀儿,別哭了。银珠,带娘亲和秀儿去库房,挑些合用的首饰和布料带回去。” 她需要和父亲单独谈谈更重要的事情。 待银珠领著母亲和水秀离开,殿內只剩下水仙和父亲。 水仙的神色变得凝重起来:“爹,女儿如今虽贵为瑾妃,看似风光,但在这深宫之中,危机四伏。女儿最大的软肋,便是前朝无人!女儿在宫中孤立无援,一旦有变,恐难护住自己和孩子,更护不住你们!” 父亲一听,顿时慌了:“前朝无人?那爹能做些什么?爹虽然没什么本事,但为了你,爹要不入朝......” “爹,”水仙打断他,“您的心意女儿明白。但前朝官场,比易府后院凶险百倍千倍!您性子忠厚,不懂那些弯弯绕绕,贸然涉足,恐怕......死得比在易家还快。” 水仙父亲被女儿直白的话噎住,脸色有些泛白。 水仙从袖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锦囊和一张摺叠整齐的纸条,塞到父亲手中:“爹,您拿著这笔钱,回去后,在京城里,找个合適的位置,开一家客栈。” 这是她思索多日,才想出的破局之法。 “开......开客栈?”水仙父亲彻底懵了,完全跟不上女儿的思路。 “对,开客栈。”水仙目光深邃,“规模不必太大,但要乾净、整洁、位置便利。先把它开起来,用心经营。这是女儿交给您的第一件事。” 她指著那张纸条,“您按这上面的地址,去找一个叫周砚的年轻人。他现在应该是个落魄书生,生活窘迫。” 水仙细细地教给父亲办法:“您找到他,就说......就说慕名他的才学,聘请他做您客栈的掌柜。告诉他,只要他能把客栈经营得有声有色,日后必有重用!” 纸条上,正是水仙上一世记忆中,那个后来在商界崭露头角,如今却仍然只是个落榜数次的穷苦书生的男人。 上一世,他帮了她许多,这一世,换她来提携他。 水仙的父亲听得云里雾里,不明白开客栈和前朝无人有什么关係,但女儿如今是瑾妃,她的吩咐必然有其深意。 他郑重地將锦囊和纸条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用力点头:“仙儿放心,爹一定把这事办好!” 探亲的时辰终於到了。 水仙將家人送到永乐宫门口,看著他们在太监引领下渐渐消失在宫道尽头的背影,心头涌上浓浓的不舍。 今日一別,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隨著他们身影彻底消失,水仙眸底的最后一抹温情也隨著消失了。 深宫凶险,她选择这条路,是为了更好地活下去。 她,不悔。 ...... 当夜,昭衡帝处理完政务,踏著月色来到永乐宫。 刚步入內室,便看到水仙独自坐在窗边的软榻上,对著窗外清冷的月光,神色带著淡淡的思念。 “仙儿。”昭衡帝走上前,从身后轻轻拥住她,“今日见过家人了?” 水仙顺势依偎进他怀里,將脸埋在他颈间,闷闷地嗯了一声。 昭衡帝只觉怀中馨香,心中怜惜更甚:“莫要太过伤怀,伤了身子和孩子。朕已命內务府再备些上好的衣料、滋补药材和实用的器物,明日便差人送去皇庄,给你父母妹妹添置用度。” “谢皇上隆恩。”水仙抬起头,眼中含著感激的泪光,她主动勾住昭衡帝的肩膀,吻上了他的薄唇。 这个吻,带著思念的酸楚,也带著对他这份体贴的动容。 昭衡帝呼吸一顿,隨即立刻加深了这个吻。 他一手揽著她的腰,一手轻轻抚上她微微隆起的小腹,动作温柔而充满怜爱。 “仙儿......”他的声音染上情动的沙哑,吻沿著她的唇角、下頜,滑向纤细的脖颈,留下细密的印记。 水仙欲迎还拒,扬起下頜,纤细的脖颈在空中伸展出嫵媚的弧度。 “皇上,前些日磨破的,还疼著呢。” 她软声撒娇,柔婉地接受他的亲近。 上一次,昭衡帝骤然得趣,不小心弄疼了她。 如今,看著虽然不能行房事,但隨著孕期加深,愈发如珍珠般莹润动人的水仙,他的心中涌起一种满足。 他抽出锦缎带子,置於软榻旁边。 上一秒,那衣带还紧覆在水仙的襦裙上,下一秒,已经垂落在地,逶迤著堆成了一堆。 “仙儿......” 他的声音微哑,抬手轻点著她。 “朕想让仙儿也感到快活。” 第39章 巧用药膏 坤寧宫里,总是瀰漫著浅淡的药味。 “咳咳......” 帐子里传来了皇后的轻咳声,守夜的侍女连忙倒好温茶,上前跪在榻边,將茶杯高举过头顶递给刘皇后。 刘皇后从帐子里伸出一只苍白的手,接过后润了润喉。 她轻捋著心口,平復著呼吸。 “什么时辰了?”,刘皇后低声问。 “回娘娘,子时二刻了。” 侍女低声回答,又听刘皇后问,“今夜皇上去了哪里?” 侍女恭敬道:“还是永乐宫,瑾妃娘娘那处。” “本宫知道了。” 刘皇后轻咳了一声,合帐躺回了榻里侧。 侍女重新站在墙边,这是宫里守夜的规矩,守夜的宫女整夜地站著,用心记著主子的呼吸有没有变化,半夜有没有醒来,以便太医请平安脉的时候可以回答。 室內又重新安静下来。 良久,侍女才反应过来一件事。 今夜十五。 每逢初一、十五,按照惯例,昭衡帝应该来坤寧宫。 不过因娘娘体弱,皇上已经许久未曾来坤寧宫了。 侍女听著帐子里重新平稳的呼吸,忍不住心道。 不愧是六宫之主的皇后娘娘,將每月的惯例恩宠都能给出去,看起来是真的毫不在乎皇上。 窗外,十五的圆月高掛在天边,洒下了冷冽的月辉。 坤寧宫里,淡淡的药气始终瀰漫著,静謐地坐落在皇宫里最紧要的位置,与乾清宫遥遥相望...... ...... 翌日,水仙接近巳时才从床上起来。 阳光透过雕窗,映在一旁案几上的白瓷瓶上,反光闪到了水仙。 她轻眯了下眼睛,脑海里闪过昨晚的事。 这药膏是之前內侧皮肤磨破了,用以缓解的软滑药膏。 昨夜昭衡帝信守承诺,净了几次的手。 后来,他还是怕伤到她,不知何时想的,自己涂上药膏,倒是真的一点也没蹭破皮。 水仙只觉得昨夜的一些画面污染了她晨时的脑子,捂住脸翻了个身,往床榻內侧翻去。 隱约听到从內室传来的动静,银珠打了水撩帘进来。 “娘娘,慈寧宫刚才来人,说不急,但太后娘娘请您过去一趟。” 顿时,什么旖旎心思也都没了。 水仙坐起身来,用银珠端来的水净面洗漱。 慈寧宫......水仙想起之前在寿宴上,太后娘娘看著端亲王世子无比慈爱的目光。 她抬手轻抚了下自己小腹,虽然心有准备,但没想到慈寧宫来人会这样快。 用过了早膳,水仙带著银珠去了慈寧宫拜访太后。 慈寧宫正殿门扉大开,水仙与银珠屈膝跪拜,等候著太后的宣召。 然而,足跪等了一刻钟,水仙才听到殿內太后宣她入殿。 银珠扶著水仙起来,水仙迈步踏入慈寧宫正殿,只见太后端坐於上首凤椅,一身絳紫色凤凰牡丹常服,髮髻梳得一丝不苟。 在太后身旁,坐著个身著水蓝宫装的年轻女子,水仙认出了她,她正是太后的亲侄女,一经入宫就封了妃的婉妃娘娘。 太后並未看水仙,目光落在指尖拈动的佛珠上。 “瑾妃,”太后终於抬起眼皮,声音沉沉,“哀家让你跪了这许久,可知为何?” 水仙心头一凛,再次屈膝:“臣妾愚钝,不知何处言行失当,惹太后娘娘动怒,还请太后明示。” “哼,”太后拨弄著佛珠,发出噼啪的声音,“哀家瞧著你,倒把皇帝拘得紧!自你诊出喜脉迁居这永乐宫,皇帝除了前朝,那脚可还踏进过旁人的宫门一步?” 太后眸光沉沉,“这后宫雨露,都叫你一人占尽了!瑾妃,你可知雨露均沾四字,关乎皇家子嗣,关乎社稷安稳?这般独占君恩,是何道理!” 水仙明知太后是来没事找事。 拘住昭衡帝?那可是当今圣上,大齐的皇帝。 他是否踏足后宫,何曾是她能左右?这顶恃宠生骄、独占君恩的大帽子,扣得如此迫不及待,无非是嫌她这个意外出现的龙胎,挡了端亲王世子承哥儿的路! 她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將头垂得更低:“太后娘娘明鑑,臣妾万万不敢!皇上乃九五之尊,圣心独断。皇上驾临永乐宫,是臣妾天大的福分,臣妾唯有战战兢兢,尽心侍奉,岂敢有半分独占恩宠的妄念?” 水仙沉声,“此等大罪,臣妾万万担当不起啊!” “哦?是吗?”太后拖长了语调,目光转向下首,“婉妃,你入宫早,又是大家闺秀出身,最懂规矩。你来说说,瑾妃如今这境况,该如何自处?” 水仙抬眸,目光转向一直静坐的婉妃。 只见她穿著一身水蓝色织锦宫装,外罩月白比甲,髮髻间只簪著几支素雅的珠釵,通身气度温婉如水。 见太后点名,婉妃盈盈起身,对著太后福了一福:“太后娘娘慈心,是担忧皇上子嗣绵延,社稷稳固。” 她转向水仙,脸上露出一个友善的笑容: “瑾妃妹妹,太后娘娘並非真的责怪你,只是提点你身为妃位,往后更需谨言慎行罢了。妹妹初封妃位,又怀著龙胎,一时顾不上周全也是有的。” 水仙没有做声,只是静静听著。 婉妃笑容不变,语气愈发诚恳,上前扶住水仙的手: “妹妹若不嫌弃,姐姐倒是可以常去永乐宫走动走动。宫中规矩琐碎繁杂,姐姐虽不才,也入宫多年,些许心得或许能帮妹妹更快適应这妃位之责,免得再惹太后忧心。” 婉妃的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好似多为水仙著想似的。 如果水仙没有前世的记忆,她都要信了婉妃真是心善。 不过......水仙想起前世,在她临盆前一个月,婉妃与当时还是易妃的易贵春为了爭夺抚养她即將出生的孩子,手段层出不穷,明爭暗斗几乎搅翻了半个后宫! 如今和太后唱的这场双簧,想必也是为了她如今腹中之子。 水仙心底冷笑。 既然太后已先入为主给她扣上了恃宠生骄的高帽,她再装温顺,不过是徒增笑柄,平白让这对姑侄觉得她好拿捏! 不如...... 水仙脸上露出一种被娇宠出来的、带著点任性的骄矜。 她不著痕跡地拂开婉妃扶著她的手,声音清亮,带著些许天真:“多谢婉妃姐姐好意!不过......” 水仙故意顿了顿,目光扫过婉妃温婉的脸庞,又转向太后: “皇上这些日子总跟臣妾说,就喜欢臣妾如今的模样,天真纯然,不似旁人那般一板一眼的规矩,反倒失了鲜活气儿。皇上还说,” 水仙轻笑一声,淡声道:“若是被教得太过懂规矩,皇上瞧著反倒不喜,觉得腻味呢!臣妾可不敢冒险,万一被教得让皇上厌弃了,臣妾才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她的一番话,落进婉妃的耳中,仿佛在讽刺她入宫后多年却无宠! “你!” 婉妃脸上温柔的面具几乎要碎裂。 水仙不紧不慢地,示意银珠向太后献上她亲手缝製的寿字香囊。 如此一来,礼数周全,连太后一时间都找不出错处,只能放水仙离开了慈寧宫。 水仙离开后,凤椅上的太后与已经恢復了平静的婉妃对视了一眼。 太后拨弄著手中的佛珠,说出的,却是令人胆寒的话。 她嘆了一声,“她腹中的孩子,留不得!” 第40章 这男人……分明就是想获取她的关注 初春是农时开端,按祖制昭衡帝需去京郊行亲耕礼。 这一去,就是足足三日。 临行前的一夜,昭衡帝宿在永乐宫里。 暖阁里,水仙正翻著一本书,是本杂记,书中介绍著大齐周边的风土人情。 书中描绘的异域风情,尤其是关於北方拓跋部女子亦可策马扬鞭的生活,让她心驰神往。 正看得沉浸,昭衡帝过来抱她。 水仙轻“嗯”了一声,目光却没从书上挪开。 “烛光昏暗,费眼睛。” 昭衡帝从她手中拿起书册,页面朝下放在了一旁。 这男人……分明就是想获取她的关注。 水仙心底失笑,顺从地依偎进他怀里。 昭衡帝抱著她,大掌不自觉地搭在她的小腹,这是他近日的习惯动作。 水仙將自己的手覆於他的手背上,指尖轻抚著其上青筋,男人的体温,相较她更烫。 昭衡帝俯身吻了吻她的髮丝,隨后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却沉甸甸的令牌。 令牌为玉质,触手温润,上面浮雕著盘龙纹饰,龙睛处镶嵌著一颗红宝,透著股凛然不可侵犯的威压。 “仙儿,”他將令牌郑重放入水仙掌心,紧紧握住她的手,“朕离宫三日,这令牌你收好。若有急事,无论大小,即刻命可信之人持此令牌出宫寻朕,朕必立刻回返!” 水仙感受著令牌的坚硬触感和他掌心的灼热,心中微暖。 她仰起脸:“皇上放心,臣妾就在这永乐宫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能有什么急事?定会好好的,等您回来。” 昭衡帝凝视著她清澈的眼眸,深知这深宫里的明枪暗箭难防。 特別是慈寧宫那边...... 他无法明言,只是將她搂得更紧,仿佛要將她揉进骨血里才安心。 暗中,昭衡帝加派了心腹人手,严密盯著慈寧宫周遭的风吹草动。 “仙儿......朕真想將你一同带走。” 他呢喃著,吻隨之落下,带著浓烈的不舍。 暖阁內的温度悄然升高,水仙柔顺地抬著脸,感受著昭衡帝的吻有多么的肆意。 如今永乐宫恩宠正盛,可帝王终究薄情,这般浓情还能持续多久呢? 水仙闭上眼睛,不去想,只感受著这一刻来自男人的依恋和钟情。 ...... 翌日清晨,太阳藏在淡薄的云层后面,將薄雾似的阳光洒进宫墙的这端。 宫门大开,帝后仪仗威严赫赫。 后宫妃嬪按品阶盛装列队,恭送圣驾。 昭衡帝身著明黄袞衣,威严而肃穆。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最终落在水仙身上,深深地看了一眼,才携皇后登上御輦。 刘皇后面色苍白,伴在帝王身旁,安静得如同画中人一般。 帝后鑾驾在御林军的拱卫下,缓缓驶离宫门,消失在长街尽头。 送行的妃嬪们正要各自散去,一身茜红宫装、珠翠晃人的丽贵妃却突然扬起声音: “皇上皇后娘娘为国事辛劳,咱们姐妹在宫里也该自得其乐才是!本宫昭阳宫里的儿开得正好,平日里难得凑齐这么些人,不如诸位妹妹都去本宫那儿赏赏,热闹热闹?” 她如今协理六宫,皇后不在,她便是后宫位分最高的掌权之人。 此言一出,谁敢拂她面子? 眾妃嬪连忙应和,纷纷称去。 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一身墨绿宫装的婉妃,目光微微一闪。 她状似无意地掠过水仙尚且平坦的小腹,轻勾了下唇角。 丽贵妃的赏宴?倒是个动手好机会。 水仙本不欲凑这热闹,只想回永乐宫静养。 但丽贵妃的目光已精准地落在她身上:“瑾妃妹妹,你怀著龙胎,更要沾沾这春日繁的喜气,必得同去!” 水仙轻挑了下柳眉。 丽贵妃近日对她態度反常的好......事出反常必有妖! 兵来將挡水来土掩,水仙摸了下袖中令牌,含笑应下:“贵妃娘娘盛情,臣妾自当相隨。” 为防万一,水仙特意带上了小川子。 如今她身怀六甲,小川子精通药理,是她行走后宫时的一份保障。 不久后,眾妃嬪来到了昭阳宫。 昭阳宫內,果然团锦簇,无数经由房暖阁中培育出的珍稀品种,因丽贵妃喜,流水般地往她的宫里送。 儘管这些价值千金的儿离了暖房就没了几天活头,足以见得丽贵妃常年整院儿盛开,所用的精力与金钱都无可估量。 院子里早就备好了宴席,水仙在婉妃身旁坐下。 水仙如今圣眷正浓,又怀有龙嗣,自然是眾人瞩目的焦点。 许多位分较低的嬪妃纷纷围拢过来,极尽諂媚之能事,更有甚者,竟隱晦地提出想搬入永乐宫配殿,近水楼台,沾沾恩宠福气。 水仙心中厌烦,面上却维持著得体的浅笑,不动声色地应付著这些虚情假意。 目光流转间,她注意到不远处丛旁,一个身影显得格外孤独。 那女子身形高挑,穿著一身便於行动的窄袖骑装改的宫裙,五官深邃立体,带著异域风情,正是来自北方拓跋部的拓跋常在。 她独自站在那里,手中把玩著一朵,神情有些漫不经心,似乎对周遭的虚偽应酬毫无兴趣。 水仙想起前些时日看的书,其中关於拓跋部女子爽利性情的描述。 以及听闻这位拓跋常在在储秀宫时遇到爭吵向来是只动手不动嘴的,心中倒是对这位特立独行的常在生出一丝好奇。 就在这时,一阵清雅的香气靠近。 婉妃端著一个精致的青玉小碗走来,脸上带著一贯的温婉笑容: “瑾妃妹妹,瞧你脸色有些倦怠,想是春日睏乏。这是姐姐特意让人燉的玉顏羹,最是温补滋养,妹妹快趁热用些。” 碗中羹汤色泽莹白,散发著淡淡的香气,闻之令人心旷神怡。 婉妃主动示好送羹? 水仙面上不显,正欲婉拒,侍立在她身后半步的小川子却猛地吸了吸鼻子,脸色微变。 “娘娘且慢!这羹汤不能喝!” 眾妃嬪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来。 小川子指著婉妃手中的玉顏羹,语气篤定: “婉妃娘娘,若奴才没看错,您这玉顏羹里,是否加了雾里香粉?” 婉妃眸色微闪,心道她所用的乃是一本极为偏门的医书中的配方,怎会被这么个小太监识破? 她面色稍定,点了点头,“是,为了提升这羹汤的香气。” 小川子抬手指向了不远处一丛开得正盛的、瓣边缘带著奇异金线的紫色卉,他低声道: “而这盆金线紫云,本身无毒,甚至能安神。但若与雾里香共同作用,便有活血清淤之效!於常人无碍,但对瑾妃娘娘的龙胎......却是大忌啊!” 他此言一出,满园皆惊! 婉妃脸上的温婉笑容瞬间僵住,眼底掠过一抹难以置信。 她博览群书,从一本偏门医书上偶然得知这极为冷僻的药性组合,本以为万无一失,却不想被瑾妃身边一个不起眼的小太监当场戳破! “你......你胡说些什么!” 婉妃强自镇定:“本宫一片好意,怎会谋害皇嗣?定是你这奴才学艺不精,信口雌黄!” “哦?是吗?那可真巧了!” 一个张扬的声音插了进来,正是闻声走来的丽贵妃。 她走到近前,目光在婉妃煞白的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那盆金线紫云上。 “本宫也正纳闷呢,这盆金线紫云,可是稀罕物,整个宫里也没几盆。本宫记得前两日,正是婉妃妹妹你,听闻本宫要办赏宴,特意派人送来的。” 丽贵妃落井下石道:“婉妃妹妹博览群书,见识广博,莫非......也不知道这儿和你的羹搁一块儿,会出意外?” “我......我没有!贵妃娘娘,您怎能血口喷人!” 婉妃被丽贵妃当眾点破送之事,彻底慌了神。 水仙冷眼看著婉妃的失措,心中冷笑。 她缓缓从袖中取出昭衡帝临行前赐予的那枚盘龙令牌,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婉妃娘娘是否疏忽,是否存心,臣妾不敢妄断。不过,皇上离宫前曾赐下此令,言明若有急事,可凭此令即刻寻他回宫主持公道。不如......” 水仙冷笑道:“臣妾这就派人持令出宫,快马稟报皇上,请皇上圣裁?是非曲直,自有皇上明断。” 令牌一出,眾妃皆惊。 婉妃脸色瞬间惨白,若真惊动皇上......婉妃深知,如今的瑾妃在帝心中的重量。 “瑾妃娘娘息怒!”,婉妃咬唇,低声道歉。 如今尚且未造成损失,婉妃咬死了是自己思虑不周:“是臣妾疏忽大意!险些铸成大错!臣妾绝无谋害龙嗣之心!请娘娘莫要惊动圣驾!” “臣妾愿倾尽所有,赔偿娘娘受惊之失!” 婉妃虽是道歉,但她还有心计。 她以为,瑾妃再如何出身低微,如今已是妃位,当著这么多世家贵女出身妃嬪的面,绝不会拉下脸来索要赔偿,那会显得极其粗鄙。 她只需口头认错,姿態放低,瑾妃为了顏面,多半会顺势下台阶,她便能全身而退。 然而,水仙接下来的话,却让她震惊抬眸。 “赔偿?”水仙把玩著手中的令牌,语气平淡无波。 “婉妃娘娘既有此心,臣妾若再推辞,倒显得不近人情了。臣妾受此惊嚇,心神不寧,恐於龙胎有碍,需得好好调养压惊......” 她唇角轻勾,毫不客气:“那就劳烦婉妃娘娘,赔一千两金吧。” 第41章 庶女入宫 一千两金?! 婉妃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水仙她......她当著这么多世家贵女的面,张口闭口谈论金银,她......不羞耻的吗! 一千两金,这对於婉妃来说,也需凑上一段时日。 婉妃只觉得一股腥甜涌上喉头,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好!一千两金......臣妾三日內必定奉上!” 说完,她再也无法忍受这奇耻大辱,也顾不上什么礼仪,猛地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衝出了昭阳宫,背影狼狈不堪。 水仙看著婉妃仓皇离去的背影,心中毫无波澜。 她拿出令牌,只是嚇唬婉妃。 婉妃今日所做之事,没有真正造成她的损失,又颇为牵强,水仙深知即使告到昭衡帝那里,有太后相护,婉妃受不了什么惩罚。 如今,她入手一千两金的赔偿,倒是意外之喜。 也让她多了个藉口...... “臣妾受了惊嚇,身子实在不適,恐惊扰了贵妃娘娘雅兴,先行告退。” 水仙对著丽贵妃微微屈膝,语气带著些许虚弱。 丽贵妃盯著她手中的令牌,眼中是难以压抑的嫉恨。 皇上......竟然连贴身令牌都给了她吗?! 丽贵妃心中恨极,面上却不得不维持著协理六宫的气度: “瑾妃妹妹身子要紧,快回去好生歇著吧。今日之事,本宫记下了,会替你稟明皇上。” 水仙带著银珠和小川子,在眾多妃嬪目光注视下,从容离开了暗流涌动的昭阳宫。 回永乐宫的路上,暖阳和煦。 忆起昨日收到的宫外父亲来信,信中提及易家如今低调蛰伏,连易明也暂时告病,好几日都不曾上朝,水仙心中总觉得不安。 易家一日不倒,她一日便不敢放鬆。 经过通往冷宫的岔路时,一股莫名的衝动驱使她停下了脚步。 “娘娘?”银珠有些担忧地扶住她,“您这是......”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1???.???】 “去冷宫看看。” 水仙抬眸看向远处,眸色深沉,仿佛乌云密布的天空。 银珠嚇了一跳,连忙劝阻:“娘娘!那地方阴气重,晦气得很!您如今怀著龙胎,金尊玉贵,万万去不得啊!” “无碍,我不进去,就在宫墙外站一站。” 水仙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目光却已投向那条连宫墙都显得格外灰暗的宫道。 银珠拗不过,只能小心翼翼搀扶著她,沿著宫墙缓缓前行。 越靠近冷宫,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凝滯了几分,带著一股陈年的阴寒气息。 高耸的宫墙隔绝了內里的景象,却隔绝不了里面传来的声响:时而是癲狂的笑声,时而是含混不清的囈语,时而是绝望的哭嚎,听得人毛骨悚然。 水仙静静地站在冷宫那高大的朱漆宫门外,宫门上剥落的红漆如同乾涸的血跡。 她轻抚著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仰头望著宫墙上方露出的一线灰濛濛的天空,听著墙內疯傻之人的声响。 易府、易贵春......真的会甘心就此沉寂吗? 无论是前朝还是深宫,除了死亡以外,从无真正的平静。 天色不知何时变得有些压抑,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隨时会压下来。 水仙轻眯了下眼睛,心中只剩下对易家以及易贵春的警惕。 “回吧。”她收回目光,不再停留,转身沿著来路离去。 厚重的宫门內,冷宫荒芜的庭院中。 易贵春穿著一身半旧的素色衣裙,端坐在一张缺了腿、用石块垫著的破旧圈椅上。 她的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甚至在她保养得宜的手指上,还戴著代表著她妃位的红宝护甲! 易贵春尚且维持的体面与周遭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透著一股病態的执拗。 她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眼睛死死盯向宫门的方向。 不远处,昔日的心腹大宫女雪梅,正佝僂著腰,在冰冷刺骨的水盆里用力搓洗著一大盆沉重的衣物。 她累得气喘吁吁,手指冻得红肿不堪,甚至有几处裂开了口子。 雪梅刚想直起腰喘口气,易贵春冰冷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雪梅,磨蹭什么?本宫饿了,去取午膳。” 即使身处冷宫,她依旧习惯性地用著旧时的自称。 雪梅身体一僵,眼底闪过深深的疲惫,却不敢表露分毫。 她低低应了一声:“是。” 然后费力地直起酸痛的腰背,用冻得麻木的手在粗布裙上擦了擦,步履蹣跚地走向分发饭菜的角门。 易贵春抬手下意识想扶髮髻上的步摇,入手却是一空。 她的目光变得更加阴毒,將那早已诅咒了千百次的名字再次在唇齿间碾过。 “水仙!贱婢!等本宫出去,一定要抽了你的筋,扒了你的皮!” 易贵春偏执的语气,隱约与背景的疯傻之人渐渐重合,成为冷宫必不可少的一部分...... ...... 三日的时光,在表面的风平浪静中悄然滑过。 婉妃果然如约派人送来了沉甸甸的一千两黄金,水仙毫不客气地收下,准备將这笔钱送到宫外给家里人贴补。 昭衡帝离宫的这三日里,水仙一直警惕著慈寧宫那边的动静,奇怪的是,太后和婉妃那边竟异常安静,仿佛昭阳宫那场风波从未发生过。 越是平静,水仙心中警惕更甚。 终於,到了帝后鑾驾回宫的日子。 后宫妃嬪再次盛装打扮,齐聚在宫门前的广场上,翘首以盼。 春日午后的阳光有些灼人,水仙穿著妃位的宫装,头戴珠冠,站在前列,微微感到压抑不住的睏倦。 怀孕带来的嗜睡感难以抵挡,她强打著精神,银珠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搀扶著她,面带关心。 等了足有一炷香的时间,远处才传来庄严的仪仗乐声和马蹄车轮的声响。 明黄色的帝后鑾驾在御林军的簇拥下,缓缓驶入宫门。 等轿輦彻底停稳,昭衡帝率先步下御輦,一身风尘僕僕却难掩帝王威仪。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便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了水仙身上,见她安然无恙,眉宇间才几不可察地鬆缓了一瞬。 刘皇后在宫女的搀扶下也缓缓走下,脸色依旧苍白,透著病气。 然而,回宫的不止帝后,还有一人。 眾妃嬪注意到有一辆稍小的轿輦紧隨帝后回来,不久后,一个身著水绿春衫的少女,在宫女的搀扶下,怯生生地从车上走了下来。 那少女约莫十六七岁,身姿纤细,如同一株春日新发的嫩柳。 她低垂著头,怯生生的姿態我见犹怜。当她似乎感受到无数目光的注视,微微抬起脸时...... 水仙下意识握紧了银珠扶著她的手,所有的睏倦瞬间烟消云散,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那少女竟是......易书瑶! 她是易家庶女,曾是外室之女,后来在大约六七岁的时候隨母亲进了易府。 关於易书瑶的母亲,水仙在易府为奴时便有所耳闻。 易明(易贵春之父)风流成性,外室养过不少,但易夫人手段狠辣,从未让任何外室威胁到她的正室地位。 唯有易书瑶的生母,那个据说曾是扬州瘦马的女子,硬是靠著过人的心机,不仅成功登堂入室成了易明的妾室,更在易夫人眼皮子底下平安诞下了儿子,在易府后院站稳了脚跟,是个极其难缠的角色。 如今,易家竟把这个庶女送进了宫! 昭衡帝仿佛没有察觉到瞬间凝滯的气氛,他自然地牵起易书瑶的手,领著她走到眾人面前,声音沉稳地宣布: “这位是易卿(指易明)之女,易书瑶。朕已册封为常在,赐號......温。” 身为低位常在,易书瑶竟有封號! 昭衡帝话音刚落,便有窃窃低语在眾妃嬪之间响起。 按照宫规,常在位分极低,通常根本不会有封號!这特殊的恩宠......无一不昭示著这位新入宫的温常在,绝非等閒! 水仙眸光疏冷。 易家果然贼心不死!易贵春刚倒,他们就迫不及待地送上了庶女,而且看这架势,竟像是直接入了皇帝的眼?易家究竟使了什么手段? 就在水仙冷静地分析著易书瑶为何得了昭衡帝青眼的时候,她眼角的余光敏锐地捕捉到身侧的反应。 她微微侧首,只见站在她不远处的丽贵妃和婉妃,两人的脸色在看清易书瑶面容的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她们的表情,绝非仅仅因为一个新人的出现,更不像是对易家送女入宫的不满。 仿佛是透过了易书瑶的脸,看见了什么可怕之物...... 水仙暗忖,又將目光重新投向易书瑶那张柔弱娇美的脸庞。 究竟有什么......是她没注意到的? 第42章 他的白月光 帝后回宫后,昭衡帝先携刘皇后去慈寧宫拜謁。 从慈寧宫出来,昭衡帝甚至未回乾清宫更衣,便径直摆驾永乐宫。 他心中记掛著水仙,更记掛著她腹中的皇嗣。 暖阁內,水仙正倚窗看书,见他进来,便要起身行礼,被昭衡帝快步上前扶住:“免了,你如今有身子,不必拘礼。” 他上下打量她,见她气色尚好,眼底的担心才散去几分。 水仙顺势將一直收在袖中的那枚令牌取出,双手奉还: “皇上,您看,臣妾好著呢,这令牌都没派上用场。” 昭衡帝接过令牌,指尖在她掌心轻轻划过,带著安抚的意味,隨即在榻边坐下,將她揽入怀中: “无事便好。只是朕离宫这几日,宫中可有让你烦心之事?” “烦心倒也说不上,只是......” 水仙靠在他肩头,如实地將昭阳宫发生的事情稟告给他。 她並未直接指控婉妃谋害,只將事实平静陈述,甚至点明婉妃是好意,但昭衡帝怎不知后宫手段! 昭衡帝揽著她的手微微收紧,眸色瞬间沉了下来。 婉妃......还牵扯到太后! 他心中慍怒,但顾及太后顏面,知道此刻並非深究的良机。 昭衡帝压下怒火,安抚地捏了捏水仙的手: “是朕疏忽,让你受惊了。婉妃......行事有时確欠思虑。你往后离她远些,慈寧宫那边若非必要,也少去走动。” 水仙乖巧点头:“臣妾记下了。” 她隨即抬起脸,眼中带著几分恳求:“皇上,此次多亏了小川子。他对医学药道极有天分,平日里就爱钻研些医书药典,这次若非他博览旁通,后果不堪设想。” 水仙柔声道:“臣妾想替他討个恩典,不知......皇上能否特准他閒暇时,去太医院的藏书阁借阅医书?也算全了他这份钻研的心。” 太医院藏书阁,若非圣旨,旁人不许入內阅览。 太医院的典籍对於老学究来说珍贵无比,在皇上这里却是一件小事。 小川子救驾有功,昭衡帝自然应允,他將冯顺祥唤来: “传朕口諭,瑾妃宫中內侍小川子,勤勉向学,於医道颇有天资,隨时可入太医院藏书阁借阅研习。” 水仙露出欣喜的笑容:“臣妾代小川子谢皇上恩典!” 待冯顺祥去传旨,永乐宫里,两人又依偎著说了一会儿话。 多是昭衡帝询问她这几日的饮食起居,水仙一一作答。 然而,水仙敏锐地察觉到,昭衡帝虽与她说著话,眼神深处却似乎藏著些许的心不在焉? 他的目光偶尔会飘向窗外某个方向。 水仙心中瞭然。 易书瑶......终究是落入了帝王心坎。 水仙心中平静。 她踏上这条路时,便从未奢望过帝王的专宠,她要的是权势,是復仇的资本,是护住自己和家人的力量。 至於帝王的心在谁身上......只要不耽误她达成目標,又有何妨? 她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下姿势,轻轻抚著小腹,脸上適时地露出倦怠:“皇上,臣妾今日站得久了些,身子有些乏......况且......” 她微微垂眸,成人之美道:“太医叮嘱,这月份需格外小心,不宜侍奉圣驾。皇上今日车马劳顿,不如......去新入宫的温妹妹那里歇息?” 昭衡帝闻言,微微一怔,隨即低笑起来,捏了捏她的脸颊: “仙儿这是......吃醋了?” 水仙立刻佯装薄怒,嗔了他一眼,轻轻拍开他的手: “臣妾哪有!臣妾是顾念皇上的龙体,也顾念著......顾念著腹中的皇儿!” 她特意强调了“皇儿”二字,將话题引回龙嗣上。 昭衡帝看著她又羞又恼的模样,心头那点被易书瑶勾起的綺思淡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对她腹中骨血的珍视。 他朗声一笑:“好,朕的仙儿最是懂事体贴。” 昭衡帝站起身:“朕还有些摺子要批,今夜就宿在乾清宫了。冯顺祥,把朕从宫外带回来的那些新鲜玩意儿,都给瑾妃抬进来。” 很快,几个大箱子被抬入暖阁,里面是些精巧的民间玩具、上好的丝绸锦缎......琳琅满目。 昭衡帝又叮嘱了几句好生休养,这才摆驾离开。 当夜,水仙正坐在桌旁翻看新送来的料子,想著有什么合適的可以派人送出宫去,给爹娘妹妹做衣裳。 银珠进来低声稟报:“娘娘,敬事房那边传来消息,皇上......召幸了温常在。” 水仙翻检布料的手微微一顿,一旁烛火跳跃了一下,映亮了她平静无波的眸子。 她淡淡道:“知道了。” 意料之中。 脑海里,易书瑶那张清丽的脸在她脑海中越发清晰。 在易府时,她作为家生奴,与易书瑶母女接触极少。 只记得十年前,这对母女被接入府时,易夫人大发雷霆,闹得闔府皆知。 后来,易书瑶的生母硬是在易夫人的严防死守下生下了儿子,站稳了脚跟,手段可见一斑。 如今易家送她入宫,目標十分明確,定然是为了爭宠,甚至......是为了冷宫里那位?解易贵春之困? 水仙又想起今日宫门前,丽贵妃和婉妃骤变的脸色。 丽贵妃的震惊警惕尚可理解,毕竟易家是她的敌人。 可婉妃呢?她那眼神,绝非仅仅是看到易家新人的敌意,更像是一种......认出旧识的震惊? 那张脸......究竟有什么特殊?为何会让二妃如此失態? 线索太少,迷雾重重。 水仙轻轻吹熄了烛火,缓步回到了內室,坐在床榻上。 黑暗中,她抚著小腹,静静思索著应对之策。 ...... 翌日清晨,水仙刚用完早膳,便见银珠便脚步匆匆地掀帘进来。 她表情急切道:“娘娘!温常在......跪在咱们宫门外了!” 宫门外。 春日清晨的寒意尚未完全褪去,易书瑶只穿著一身素白单薄的宫装,未施粉黛,乌黑的长髮仅用一根素银簪松松挽著。 她身形纤细,就那么直挺挺地跪在永乐宫门前的青石砖地上,背脊挺直,却又瘦弱可怜。 易书瑶的声音清冷,清晰地传入每一个路过宫人的耳中: “罪女易书瑶,叩见瑾妃娘娘!妾身代那犯下滔天大错、如今身在冷宫悔过的嫡姐易贵春,向娘娘请罪!” “嫡姐罪孽深重,百死莫赎!妾身深知,娘娘宽仁大度,能容下妾身这等罪人之妹入宫侍奉,已是天恩浩荡!” 她深深俯於地上,磕头道: “只盼娘娘......娘娘看在易家当年对娘娘有养育之恩的份上,莫要因旧事鬱结於心,气坏了凤体,伤了腹中珍贵的龙嗣......” 她的姿態卑微,言辞恳切。 宫道两旁,路过的宫人无不驻足侧目,窃窃私语声不绝於耳。 “温常在真是可怜......” “瑾妃娘娘是不是太苛责了......毕竟是旧主家的人......” “嘘!小声点!不过温常在说的也是,瑾妃娘娘如今怀有龙胎,气大伤身啊!” “易贵春是罪有应得,可温常在是无辜的,何必迁怒......” 质疑水仙恃宠而骄的声音,开始在后宫中悄然蔓延。 永乐宫內,水仙听著银珠详细描述著外面的情形,唇边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好个以退为进,以柔克刚。” 水仙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丝毫怒意,“易家这位庶女,倒是把她娘那套本事学了个十成十。” 她並未动怒,也未立刻出面。 这种时候,谁先沉不住气,谁就输了。 “银珠,”水仙淡淡吩咐: “你悄悄的,找处不起眼的地方,仔细看看外面。都有哪些人在围观,特別是......注意看看有没有什么特別的人,反应不太对劲的。” “是,娘娘。” 银珠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水仙则稳坐暖阁,拿起昨日未看完的杂记,仿佛外面跪著的不是一位新晋得宠的常在,而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她甚至吩咐宫人:“早膳的莲子羹不错,让小厨房再温一碗来。” 愿意跪,那就跪著吧。 很快,温常在跪在永乐宫外请罪的消息,就传进了刚下朝的昭衡帝耳中。 昭衡帝眉头紧锁,心头莫名烦躁。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易书瑶那张酷似......那个人的脸,以及记忆中的那人也曾为了护他,在宫殿外长跪不起...... 昭衡帝没多犹豫,立刻摆驾永乐宫。 帝輦在宫门前停下。 昭衡帝一眼便看到了跪在宫砖上、摇摇欲坠的易书瑶。 她脸色苍白,嘴唇在初春的寒气中冻得有些发紫,却依旧倔强地挺直著背脊,那副代人受过的模样,与记忆深处某个让他心痛的身影瞬间重叠! 昭衡帝心头一软,大步上前,亲手將易书瑶扶了起来:“温常在何苦如此!地上寒凉,快起来!” 他的语气带著明显的怜惜,但也有著对水仙及腹中皇嗣的关心:“瑾妃自有孕在身,需要静心休养。这些旧事,不必拿来惊扰她。” 易书瑶被扶起,顺势柔弱地靠在昭衡帝臂弯里,声音哽咽:“皇上......妾身只是心中愧疚难安......姐姐她......她对不起瑾妃娘娘......” 她越是这般楚楚可怜,昭衡帝心中因那个人而生的保护欲就越发强烈。 他看著这张脸,心头不可避免地掠过阴霾。 他想起当年那人也曾因他而受尽委屈,最终却...... 昭衡帝又想到如今的水仙,她善良、坚韧,为他孕育子嗣......可看著她如今高居妃位,看著温常在跪在她宫门外却不阻拦,愈发像是先皇的那位奴婢出身的贵妃...... 不!水仙善良,终究与那位先皇贵妃不同。 他立刻將这荒谬的念头压了下去,但那份隱隱的不適感却残留在了心间。 “好了,此事到此为止。朕送你回去。” 昭衡帝不愿再想,他亲自將易书瑶小心送回储秀宫,並赐下压惊补品。 永乐宫门內侧,透过门缝仔细观察的银珠,全程將在场人的表情都记在心里。 突然,她的视线锁定在一个负责扫洒角落的老嬤嬤身上! 那老嬤嬤原本只是低著头,和其他宫人一样表现出好奇。 但在易书瑶抬脸的剎那,老嬤嬤的脸色骤然剧变! 银珠眸光微动,將这个老嬤嬤的样貌记在心里。 风波暂时平息。 接下来的几日,水仙表面如常,该请安请安,该散步散步,仿佛完全没被跪宫事件影响。 暗地里,银珠细细调查,谨慎而低调。 终於,在第五日的傍晚,银珠回到永乐宫暖阁,屏退了所有宫人。 “娘娘,”银珠的声音压得极低,“查到了!” 水仙放下手中的书卷,目光沉静地看向她:“说。” 银珠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说道:“那婆子姓孙,人称孙嬤嬤,在宫里已经快四十年了!她早年是在先帝的温嬪宫里当差的!是温嬪身边负责浆洗的二等宫女!” 温嬪......温?! 水仙联繫到易书瑶如今的封號,隱约有了猜测。 银珠继续说道:“奴婢用了好些时日取得孙嬤嬤信任,又给予重金,才终於问出来。” 银珠说到这里,將声音压得更低:“据她说,如今的温常在与先皇的温嬪,容貌有著......七八分相似!” 第43章 爭一爭圣眷 暖阁內,春日薄阳洒进窗欞,映照著水仙沉静的侧脸。 长相有七八分相似?易府谋划,竟是利用昭衡帝旧事! 银珠是个办事利落的,这几日將温嬪相关的消息打探了个全。 银珠继续低声道:“据那些老宫人零碎的回忆拼凑,那位温嬪娘娘,是在先帝晚年时入宫的。那时,先帝那位出身宫女的贵妃娘娘早已宠冠六宫,权势熏天。” 她將打探来的如实稟告,“温嬪入宫时只是贵人,算不得多受宠,熬了几年才艰难地晋了嬪位。” 说到这里,银珠声音微微一顿,对上水仙看过来的目光,才继续道: “据说......温嬪娘娘性情温婉,知书达理,与当时还是皇子的皇上......颇为投契。两人偶然相遇在御园中,谈论诗词书画,颇有......知己之意。” “后来呢?”水仙的声音异常平静,却似瞧见了后来的祸患。 在这深宫里,皇子与父皇嬪妃之间,本就有著难以逾越的禁忌。 银珠嘆了一声:“后来,温嬪娘娘......有了身孕。” 水仙的呼吸微微一滯。 银珠道:“这本是喜事。可这消息却不知怎的,传到了那位贵妃娘娘的耳中。她......她竟在先皇面前状告,说温嬪娘娘腹中的龙胎......是与皇子有染所得!” “当时先帝年事已高,本就疑心重,他宠爱贵妃,更是疑心重重。” 水仙没有追问,心中已隱隱有了预感。 果然,只听银珠道: “这件事被压了下来,並未张扬。但温嬪娘娘为了自证清白,也为了......为了护住当时还是皇子的皇上......” 涉及宫中隱秘,银珠的声音愈发低了:“她......她竟在永乐宫外长跪不起!” 永乐宫! 水仙如坠冰窖,下意识抬眸:“你说什么?永乐宫?!” 银珠的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她沉重地点点头:“是......就是娘娘您现在居住的永乐宫!当年正是那位贵妃娘娘的寢宫!” “温嬪娘娘在贵妃宫外长跪,当时正值寒冬,温嬪娘娘本就体弱,又怀著身孕。最终......不慎落胎,大出血,人......就那么走了。” 银珠的声音低了下去,带著深深的嘆息。 如今得知真相,水仙终於彻底明了。 为何温常在入宫第二日就长跪与永乐宫外。 她哪里是为了替易贵春请罪?!分明是在精准地復刻当年温嬪在永乐宫外香消玉殞的场景! 易府定然知道这桩皇宫隱秘。 温常在便是在用这种极端的方式,唤醒昭衡帝心底最深的愧疚! “娘娘,”银珠劝慰道,“您別多想!皇上让您住进永乐宫,定是看重您!这永乐宫是这宫里最顶级的宫室之一,位置好,景致佳,修缮也是最新的。” “当时您有孕迁宫,除了这里有空位,其他几处好地方都住著人,或是离皇上太远,皇上定是想著把最好的给您和龙嗣!” 水仙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冰冷的清明。 她扯了扯嘴角,“已经住进来了,再纠结这些,不过是庸人自扰,徒费时间。” 当务之急,是应对! 温常在的这一系列举动,已经將她推到了一个极其危险的境地! 她出身卑微,如今骤然得宠,偏偏还住在这永乐宫里...... 这所有的因素叠加起来,简直就是活靶子! 温常在只需时不时扮演一下温嬪的淒楚无助,昭衡帝心中那份对旧人的愧疚,就会在不知不觉中消减他对水仙的宠爱! 银珠迟疑了一下,还是说到:“娘娘,奴婢......奴婢也问过那老嬤嬤,温嬪娘娘她与当时的皇上,究竟有没有......” 后面的话,她实在不敢说出口。 水仙声音冰冷:“有没有事实,重要吗?” 她轻嗤一声,“重要的是,温嬪是皇上心底一个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 水仙手指轻敲桌案,认真思量。 硬碰硬,亲自下场去撕扯温常在,是最愚蠢的做法。 那只会让她显得善妒狠毒,坐实了恃宠而骄的罪名,將昭衡帝的心彻底推向温常在! 她需要一个盟友,或者说,一个能与温常在分庭抗礼,瓜分帝王对温常在宠爱的存在! 水仙闭上眼,脑海里飞速掠过一张张后宫妃嬪的脸。 最终,她的心中浮现了一个最合適的人选。 水仙睁开眼睛,俯身在银珠耳畔低语...... ...... 几日后,永乐宫。 宫门打开后,一道高挑的身影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来人正是拓跋常在。 她並未像其他妃嬪那般穿著繁复累赘的宫装,而是一身改良过的,便於行动的窄袖束腰锦袍。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髮式,她並未梳著宫中常见的髮髻,而是將一头乌黑浓密的长髮编成了数条粗亮的髮辫,髮辫间巧妙地缠绕著色彩鲜艷的彩绳。 整个人如同一株在春日里肆意生长的野玫瑰,带著蓬勃的生命力和一种与这深宫格格不入的自由气息。 拓跋常在走到殿中,按照规矩行了个礼,动作乾脆利落。 “妾身拓跋氏,参见瑾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水仙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示意她落座:“妹妹不必多礼,快坐。银珠,把前儿皇上赏的草原奶茶煮上,给拓跋常在尝尝正不正宗。” 拓跋常在眼睛一亮:“多谢娘娘!妾身还真有些想念家乡的味道了。” 她爽快地坐下,姿態依旧放鬆。 银珠应声退下,很快端著一个精致的银壶和两个银碗进来。壶嘴裊裊冒著热气,带著浓郁的奶香和茶香。 银珠走到拓跋常在身边,小心地提起银壶,作势要往她面前的银碗里倒。 然而,就在倾倒的瞬间,银珠的手腕似乎不小心一抖,滚烫的奶茶竟直直泼洒出来,大半浇在了拓跋常在的锦袍袖子上! “啊呀!”拓跋常在惊呼一声,猛地站起身,看著自己湿漉漉的衣袖,脸上满是惊讶。 她下意识地甩了甩手,似乎被烫了一下,但眉头只是微蹙了一下,並没有立刻发作。 水仙垂眸审视著拓跋常在的反应。 她只看到了惊讶,却没看到拓跋常在对银珠流露任何鄙夷或是厌恶。 水仙眸光轻闪,突然一拍桌案,斥责道:“混帐东西!” 她怒斥道:“连倒奶茶都倒不好,本宫要你何用?!惊扰了常在,你十条贱命也赔不起!” 水仙指著银珠,厉声喝道,“来人!將这蠢笨的奴才拖出去,杖责二十!” 银珠嚇得跪倒在地,瑟瑟发抖:“娘娘饶命!奴婢知错了!” 殿外宫人应声就要进来拿人。 “且慢!” 拓跋常在的声音清脆地响起。 她上前一步,拦在了银珠身前,眉头紧锁: “瑾妃娘娘息怒!银珠姑娘並非有意,不过是失手打翻了奶茶,人之常情罢了!一件衣裳,换洗便是,何至於要动如此重刑?” 她的语气坦荡直接,丝毫不怕触怒高位的水仙。 水仙微微挑眉,冷嗤一声:“拓跋常在心地纯善,但宫里有宫里的规矩。奴才就是奴才,生来就是伺候主子的。別说杖责,便是要了她的性命,也不过是主子一句话的事。” 拓跋常在闻言,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闪过强烈的不认同! “娘娘此言差矣!做错了事,可以教导,可以弥补,怎能动輒就要人性命?这......这太残忍了!” 她的目光里透著失望:“妾身入宫以来,见娘娘待人温和有礼,原以为娘娘是宫中少有的明理之人。没想到......” 拓跋常在失望地摇了摇头,“竟是这般......欺下媚上之辈!既如此,妾身告退,不敢再叨扰娘娘!” 说罢,她转身就要走,竟是半点情面也不留。 “常在留步!”银珠连忙出声,面上再无惶恐。 “拓跋妹妹且慢。” 水仙的声音同时响起,相较於之前的针锋相对温和许多。 拓跋常在脚步顿住,疑惑地回头。 水仙对银珠使了个眼色:“去拿本宫那套新做的、尚未上身的宫装来,给拓跋常在换上。” 她隨即看向一脸不解的拓跋常在,脸上露出了一个真诚的笑容: “妹妹心直口快,性情如烈火,果然名不虚传。方才......是本宫的不是,让妹妹受惊了。” 拓跋常在彻底懵了,看著水仙和煦如春风的笑意,再看看旁边没事人似的的银珠,完全搞不清状况: “娘娘......您这是?” 水仙示意她重新坐下,走到她面前亲自为她倒了一碗奶茶,推到她面前,声音温和地解释道: “妹妹莫怪。本宫今日请妹妹来,一是真心觉得与妹妹投缘。二来......不瞒妹妹,本宫如今身怀六甲,在这深宫之中,想寻一两位性情相投、能守望相助的姐妹,实属不易。” 她顿了顿,目光坦诚地看著拓跋常在: “之前宫宴之上,远远见过妹妹几面,妹妹爽朗明快的性子,便让本宫印象深刻。” 水仙露出微笑,“今日特意相邀,方才让银珠试探,也是想確认,妹妹是否真如传闻中那般,心存良善,而非......趋炎附势、拜高踩低之辈。” 她耿直地道出了方才那场闹剧的真相。 拓跋常在愣愣地听完,足足呆了好几息。 她那双浅褐色的大眼睛眨了眨,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隨即对著水仙竖起了大拇指: “娘娘!高!实在是高!刚才可真是嚇了妾身一大跳!心都提到嗓子眼了,真以为您是个......咳。” 拓跋常在不好意思地咳了一声,没把话说全,想必不是什么好听的词。 “没想到是试探!娘娘心思縝密,妾身佩服!” 水仙也笑了,拓跋常在的直率和赤诚让她心中最后的疑虑也消散了。 她目光变得认真起来:“那么,本宫便开门见山了。妹妹入宫,想必也有自己的心愿。本宫观妹妹性情,绝非甘於沉寂之人。” “若妹妹也有心在这后宫爭一爭圣眷,博一份前程,本宫或可助你一臂之力。” 易家用尽心机造出了帝王心中的白月光? 那她就將来自草原的热烈骄阳捧上来,看看日与月,究竟谁贏谁输! 第44章 好男人都是抢来的 冷宫里,空气阴冷,瀰漫著压抑的气息。 易贵春端坐在一张破旧的木凳上,身上的粗布衣裳洗得发白,尾指却依旧戴著那副长长的宝石护甲。 她正翘著护甲,艰难地用食指捏著针,缝补著身上衣服磨出的洞。 宫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易书瑶带著贴身侍女,提著一个精巧的食盒,低调地走了进来。 她环视著冷宫里的破败景象,眉头轻蹙了一下,隨即换上温婉的笑容,走向易贵春。 “姐姐。”易书瑶福了福身,声音轻柔。 易贵春抬起眼皮,嫉妒的目光扫过易书瑶清丽的脸庞,眼中掠过毫不掩饰的轻蔑。 她嗤笑一声,如同在易府中打击讽刺道:“这不是我们新晋的温常在吗?怎么,顶著这张脸,做別人的替身,感觉如何?” 易书瑶仿佛没听见,她示意侍女打开食盒,里面是几样精致的点心。 “姐姐说笑了。父亲在家中十分掛念姐姐,特意让妹妹寻了机会,给姐姐送些吃食进来。” 易书瑶亲手將点心一一摆放在旁边还算乾净的石台上,“姐姐放心,父亲叮嘱了,让妹妹在宫里定要设法,將姐姐早日接出这冷宫。” 易贵春的目光落在那些久违的精致点心上,喉头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在冷宫这些日子,粗茶淡饭都难以为继,更別提这等精细之物。 她强压下涌上来的渴望,在易书瑶面前维持著那份体面,伸手拈起一块小巧的芙蓉酥。 她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小口,感受那香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咽下后,易贵春才冷冷开口,带著命令的口吻: “算你还有点良心。记住,动作要快!本宫在这鬼地方多待一刻,都恨不得將那贱婢水仙千刀万剐!” 提到水仙的名字,易贵春眼中迸发出浓烈的恨意,几乎要將手中的糕点捏碎,“等本宫出去,第一个要弄死的,就是她!” 易书瑶垂下眼帘,顺从地点头:“姐姐的吩咐,妹妹记下了。妹妹定当尽力。” 她看了看远处天色,“妹妹不能在此久留,恐引人非议,姐姐保重。” 语毕,她再次福身,带著侍女转身离开。 沉重的宫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冷宫里的腐朽之气。 (请记住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易书瑶脸上只剩下冰冷的漠然。 她身旁是从家里带进宫的侍女,忍不住低声抱怨: “小主,您何必对她如此客气?她现在不过是个庶人!明明是她求著您想办法救她出去,还摆著那副高高在上的臭架子!真当自己还是祺妃娘娘呢?” 易书瑶脚步未停,声音平静:“她是嫡女,我是庶女。父亲让我把她带出来,我就必须把她带出来。这是易家的规矩。”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永乐宫模糊的飞檐,眸底深处闪过一抹阴冷,“至於水仙......” 她冷哼一声,语带嘲弄:“一个家生贱籍的奴婢,呵......凭她也配享受这等泼天富贵?我易书瑶既然入了宫,就不会让那个下贱胚子好过一天!” 她的母亲教导过她:这世上好东西都是抢来的。 不知道什么是好的?那就看別人手里紧握著什么,特別是男人,位高权重的男人身边总有人守著。 不要被那些可笑的道德束缚住手脚,抢过来,才是你的! 对於母亲的教导,易书瑶深以为然。 抢走水仙的恩宠,抢走她永乐宫那令人眼热的富贵...... 只是想想,就让她感到一种扭曲的快意。 ...... 时间一天天地过著。 昭衡帝渐渐地削减了去永乐宫的次数,除了多次临幸温常在以外,也偶然翻其他妃嬪的绿头牌。 在帝王的雨露均沾中,水仙的生辰到了。 昭衡帝如今碍於水仙有孕,不常在永乐宫留宿,但並不意味著水仙的失宠。 他有心大肆操办,以显恩宠。 然而,水仙在知晓了永乐宫与先皇贵妃、温嬪的种种纠葛后,心中早已存了警惕。 奢侈大办?只怕非但不能討喜,反而会勾起昭衡帝对先皇贵妃奢靡无度的联想。 “皇上。” 永乐宫暖阁里,水仙依偎在帝王怀中,声音柔软又带著懂事。 “臣妾不过是个小小生辰,实在不敢劳民伤財,更不敢惊动前朝后宫。况且太医也说,臣妾如今需要静养。” “不如......就在永乐宫简单摆个家宴,请几位相熟的姐妹聚聚,说说话,便很好了。只要皇上陪著臣妾,臣妾就心满意足了。” 她的善解人意让昭衡帝心中熨帖无比。 对比记忆中那位跋扈的先皇贵妃,水仙的懂事显得尤为可贵。 他怜爱地將她搂紧,吻了吻她的樱唇:“仙儿总是这般体贴。好,都依你。朕定会好好陪你。” 生辰当日,永乐宫並未张灯结彩,只在庭院中点缀了些应季的鲜,殿內布置得温馨雅致。 然而,除了称病未至的皇后,后宫有头有脸的妃嬪几乎尽数到场。 丽贵妃、婉妃、德妃......连新晋的温常在也赫然在列。 在这后宫里,无人敢轻视这位怀著龙嗣、圣眷正浓的瑾妃娘娘。 水仙身著清雅却不失华贵的宫装,髮髻间只簪了一支昭衡帝新赐的、通体莹润的羊脂白玉簪,与腕间同色的玉鐲相映成趣,低调中尽显妃位气度。 她端坐主位,与身侧身著明黄常服的昭衡帝並肩而坐,帝妃二人情意绵绵,时而低语浅笑,引得坐在旁边的丽贵妃频频抬眸,露出嫉妒的目光。 宴席过半,气氛融洽。 这时,温常在易书瑶从位置上起身,对著帝妃二人行了一礼。 她今日的装扮格外用心,一身素雅的淡青色宫装,裙摆上绣著疏朗的竹叶,髮髻间也只簪了一支碧玉青竹簪,整个人清丽脱俗。 “妾身恭贺瑾妃娘娘芳诞。娘娘凤体贵重,又怀有龙嗣,金银俗物恐扰了娘娘清净。妾身不才,愿为娘娘献上一曲琵琶,聊表心意,祝娘娘福寿安康。” 她声音轻柔,姿態谦卑。 水仙含笑頷首:“温常在有心了,本宫洗耳恭听。” 易书瑶接过宫女奉上的琵琶,纤纤玉指拨动琴弦。 一曲哀婉缠绵、如泣如诉的《湘竹怨》自她指尖流淌而出。 这曲子......水仙眸光微凝。 银珠查探的消息中,那位温嬪,最爱的便是青竹,据说也曾以一曲琵琶引得当时的昭衡帝驻足聆听。 易书瑶为了成为完美的替身,可真是没少下功夫。 果然,上首的昭衡帝在琴音响起的瞬间,身体便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握著酒杯的手指缓缓收紧,目光落在易书瑶低眉抚琴的侧影上,眼神渐渐变得悠远。 昭衡帝好似回到了从前。 他独自泛舟於御园的湖面,岸边的竹林深处,曾传来过这般幽怨缠绵的琵琶声。 虽看不见人,但那琴音仿佛带著温嬪的气息,伴他度过那些寂寥的时光...... 一曲终了,余音裊裊。 昭衡帝仿佛从悠长的回忆中惊醒,他看著下方垂首恭立的易书瑶,那张酷似故人的脸庞在这一刻显得如此哀婉动人。 仿佛跨越了时间,將那个他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带回了眼前。 “好......”昭衡帝深深地看著易书瑶,“此曲......甚好。冯顺祥,去將库房里那柄绿漪琵琶取来,赐予温常在。” 那是......那是温嬪生前用过的琵琶! 此赏赐一出,丽贵妃眼中妒火几乎要喷出来,婉妃垂眸掩去复杂神色。 昭衡帝只觉得,眼前的易书瑶,仿佛是上苍怜悯,將那个他亏欠良多的人,以另一种方式送还到他身边,给了他一个弥补遗憾的机会。 水仙將昭衡帝的反应尽收眼底,面上依旧掛著得体的浅笑,仿佛对这份特殊的赏赐毫不在意。 她甚至温声道:“温常在琴艺精湛,皇上赐琴,实至名归。” 就在这时,一道明艷的身影站了出来,正是拓跋常在。 她今日的装扮是水仙精心建议过的,一身正红洒金的宫装,热烈如火,衬得她小麦色的肌肤健康而富有光泽。 髮髻梳成了张扬的高髻,点缀著色彩鲜艷的彩绳和细小的金铃,既符合宫规,又保留了鲜明的异域风情,整个人如同一团燃烧的火焰,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 “妾身拓跋悦,恭贺瑾妃娘娘芳诞!” 拓跋常在朗声道:“金银珠宝娘娘不缺,诗词歌赋妾身也不擅长。妾身愿为娘娘献上我拓跋部祈求母子平安的祝祷舞,愿娘娘与皇嗣平安顺遂,福寿双全!” 昭衡帝的思绪被这充满活力的声音拉回现实。 他看著拓跋常在,眼中闪过些许新奇。 这位拓跋常在入宫后,他似乎从未仔细打量过她。 今日这般打扮,既不失皇家妃嬪的端庄,又完美地展现了她独特的异域风情,倒让人眼前一亮。 “准。”昭衡帝頷首,语气中不免带上期待。 鼓乐声起,节奏明快而富有力量感。 拓跋常在隨著乐声起舞,她的舞姿不同於宫中常见的柔美婉约,而是充满了野性与张力。 她口中还哼唱著拓跋部古老的祝祷歌谣,声音清越悠扬,带著草原的辽阔气息。 那舞姿中蕴含的蓬勃生机和对新生命的祝福,如同暖阳般驱散了方才《湘竹怨》带来的哀婉。 昭衡帝的目光被牢牢吸引。 他看著那团如烈火般舞动的身影,感受著那扑面而来的鲜活气息,再看看身边温柔含笑的水仙,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昭衡帝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手掌轻轻覆盖在水仙微微隆起的小腹上,仿佛在感受里面那个小生命。 一舞毕,拓跋常在气息微喘,脸颊泛著健康的红晕,对著帝妃二人再次行礼。 水仙適时开口,声音温和:“拓跋常在的献艺,心意难得,寓意更是极好。在这喜庆的日子,为龙嗣祈福,正合时宜。” 水仙虽然没有明说,但在场各个是人精,很快品出了她话中的含义。 日子如此喜庆,倒显得刚才温常在的那曲哀怨缠绵的《湘竹怨》格格不入,甚至......不合时宜! 温常在脸色倏然泛白,双膝一软,跪在了地上! ...... 第45章 奴婢出身?那是她的来时路! 易书瑶跪在地上,委屈道:“娘娘明鑑!妾身......妾身只觉得这《湘竹怨》曲调婉转,意境清幽,想著在娘娘寿辰之日献上,能添几分雅趣。” 她朝著昭衡帝抬起那张酷似先皇温嬪的脸,泪盈於睫,好不可怜。 “未曾想得太过,竟惹得娘娘不快!妾身知错了,请娘娘原谅!” 上首的水仙,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她轻抚了下微隆的小腹:“温常在言重了,本宫何曾说过不快?不过是......想起些旧事罢了。” “记得还在易府当差时,偶然见过温常在几面。那时常在正当豆蔻年华,最是喜爱那雍容华贵的牡丹,常簪於鬢间,衣裙上也多绣牡丹纹样,明艷照人,府中上下皆知妹妹爱牡丹如命。” 她看向昭衡帝,状似疑惑道:“怎么如今入了宫,倒似转了性子,偏爱起这清冷的青竹了?这喜好变化......倒真是令人意外呢。” 水仙的语气温和,仿佛只是姐妹间閒话家常。 然而,易书瑶心中却升起警惕来,只觉得水仙暗指她为了模仿温嬪喜欢青竹。 易书瑶连忙辩解,声音愈发柔弱可怜:“娘娘观察入微。只是......只是人的性情喜好,原就是会隨著年岁增长而有所改变的......” 她说到这里,略有停顿,似是被水仙引起回忆来。 “倒是没想到瑾妃娘娘在那个时候,观察就如此细致入微了,不愧是易贵春姐姐身边最得力的心腹奴婢......” 她话刚出口,仿佛才惊觉失言,猛地捂住嘴,连连叩首:“妾身该死!妾身失言!妾身绝非有意提起娘娘旧事!请娘娘恕罪!请皇上恕罪!” 失言? 易书瑶分明是故意! 水仙挑明她入宫前喜欢牡丹而非青竹,易书瑶便要挑开她的伤口。 她就是要在这大庭广眾之下,当著所有人的面,点出水仙曾经是易贵春身边的奴婢! 她就是想看到水仙因贱婢出身而失態的模样! 可惜,她打错了算盘。 水仙端坐於上位,脸上別说难堪了,竟没有任何的羞愧。 她从不以自己的出身感到羞愧,那是她无法选择的过去,更是她的来时路! 她轻轻抚著小腹,的目光不著痕跡地扫过身侧的昭衡帝。 昭衡帝的眉头早已拧起来了,他隱隱觉得今日的温常在......话太多。 可看著温常在那张与记忆中的人相似的脸,昭衡帝也不想责罚她。 “够了。”昭衡帝声音低沉,却压过了场上的窃窃低语。 他抿唇看向易书瑶:“温常在,慎言。今日是瑾妃生辰,当以喜庆祥和为上。你既已知错,往后言行举止,更需谨慎,莫要再惹是非。” 他的语气带著警告,却並未重罚,终究是那张脸起了作用。 隨即,他的目光转向殿中站立的拓跋常在,脸色缓和下来: “拓跋常在的祝祷舞,心意赤诚,舞姿颯爽,为瑾妃与龙嗣祈福,甚好。冯顺祥,赏拓跋常在红宝赤金步摇一对,蜀锦两匹。” “谢皇上恩典!” 拓跋常在谢恩的声音清脆,带著毫不掩饰的喜悦。 她明媚的笑容,与下方依旧跪伏在地的温常在形成了鲜明对比。 昭衡帝看著她活力四射的样子,再看看身边温柔含笑的水仙,心中那份因温常在而生的些许不快,似乎也被冲淡了许多。 果然,当夜,乾清宫那边就翻了拓跋常在的绿头牌。 消息传到储秀宫,易书瑶气得浑身颤抖。 她一把抓起案几上铺著的、画著清雅竹叶的宣纸,狠狠地撕扯、揉碎! 雪白的纸屑如同纷飞的雪,洒落一地。 “水仙!贱人!都是你搞的鬼!” 易书瑶咬紧牙关,面容扭曲的模样哪里还是柔弱可怜的样子? 她冷笑:“是我小瞧你了!连易贵春都被你弄进了冷宫......我绝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就在这时,她的心腹侍女悄无声息地走进来,將一张捲成小筒的纸条恭敬地递给她,低声道:“小主,宫外老爷传进来的。” 易书瑶强压下怒火,展开纸条。 上面是她父亲易明熟悉的笔跡,內容却让她心头一沉。 信上所写,如今科举殿试在即,若是她能从昭衡帝那边探听到殿试题目,定然对易府有益。 在易府被迫蛰伏的时候,若是其下门生能攀蟾折桂,定然能解易家之围! 探听殿试题目?! 易书瑶只觉得一阵荒谬。 科举取士,乃朝廷根本,殿试题目更是绝密! 她一个后宫嬪妃,如何能从昭衡帝那里探听得到?这简直是要她行不可能之举! 侍女见她脸色难看,小心翼翼地问:“小主,该如何回復老爷?” 易书瑶眼中闪过一抹烦躁,横了侍女一眼。 “告诉父亲,本宫知道了,会尽力而为。” 她心中冷笑,尽力?敷衍罢了! 床笫之间之事父亲如何得知,过几日回一句“皇上口风甚紧,女儿无能”便是。难道父亲还能查证不成? 她將纸条妥帖收好,目光越过雕窗投向永乐宫的方向,恨意翻涌上来。 现在对她而言,什么门生,什么家族大计,都比不上让水仙彻底失宠来得重要! 与此同时,永乐宫內。 水仙也刚刚看完一封秘密传递进来的家书。 信是她父亲送过来,客栈掌柜代笔,內容很简单: 按照她的吩咐,名为“登第”的客栈已在京城最繁华的地段建成,规模不小,但內部陈设朴实无华,费了不少银子。 水仙看完,神色平静地將纸条凑近烛火。 火舌舔舐著纸角,迅速蔓延,化为灰烬。 她提笔,在一张小小的纸笺上写下几行娟秀的字跡,仔细折好,放入一个不起眼的锦囊中,递给侍立一旁的银珠。 “明日,你以探亲为由出宫。將此锦囊,亲手交给我父亲......还有那位周掌柜。” 银珠郑重接过锦囊:“是,娘娘放心。” 翌日,银珠换了身不起眼的衣裳,低调地出了宫门,径直来到位於京城繁华地带的登第客栈。 客栈门面不算奢华,但位置极佳,门口悬掛著“登第”二字的匾额,笔力遒劲。 刚走到门口,银珠便听到两个路过的书生打扮的年轻人在低声议论: “嘖,这登第客栈,名字倒是取得好,可这位置......租金怕是不菲吧?里面瞧著也不甚华丽,这房钱怎么定?怕是要亏本。” “谁说不是呢?旁边状元楼、青云阁哪个不是雕樑画栋?光凭这『登第』二字,就想招揽客人?难啊!” 银珠脚步未停,神色如常地踏入了客栈大堂。 大堂內陈设简单,桌椅都是普通木料,但打扫得极为乾净。 一个穿著布青衫,面容清秀的年轻人正站在柜檯后,正是掌柜周砚。 他一眼便认出了银珠,连忙迎了上来,態度恭敬道:“姑娘里面请。” 周砚將银珠引到一处僻静的雅间,隨即快步走向后院。 不多时,水仙的父亲便跟著周砚走了进来。 他身上还繫著沾著油污的围裙,脸上带著憨厚的笑容,显然是刚从灶间出来:“银珠姑娘来了!快坐快坐,我刚燉了锅好汤,留下来尝尝!” 银珠福了福身:“伯父客气了,娘娘有要事吩咐。” 她本是奴婢,但在水仙父亲的反覆强调下,银珠还是称他为伯父。 银珠示意周砚关好门,然后才从怀中取出那个锦囊,小心翼翼地打开,將里面的素笺取出,摊开在桌上。 水仙的父亲识字不多,凑过去看也认不全,只是憨厚地笑著看向周砚。 周砚恭敬地接过纸条,当他看清內容时,清秀的脸上闪过一抹惊色! 纸条上清晰地写著: 客栈即日起,以远低於市价之资,开放予入京应试之寒门学子。唯一准入条件:需通过周砚掌柜所出三道策论题之考校。题目需切合时政,务实深刻。优者入住,劣者婉拒。勿问缘由,照办即可。 周砚捏著纸条的手指微微颤抖,他猛地抬头看向银珠,眼中充满了深深的敬佩! 聪明的他瞬间明白了那素未谋面的瑾妃娘娘的深意! 这哪里是开客栈?这分明是在织一张无形的网! 以低廉的房费吸引家境贫寒却胸怀才学的学子,再用精心设计的策论题目作为筛子,从中挑选出真正有见识、有潜力、未来可能踏入朝堂的人才! 这是在用一座客栈,不动声色地网罗未来的朝廷栋樑,为瑾妃娘娘悄悄培植属於自己的、根植於寒门的势力啊! “娘娘......娘娘高瞻远瞩!周砚定不负娘娘所託!” 周砚对著银珠深深一揖。 他仿佛看到了一条康庄大道在眼前展开。 水仙的父亲看著周砚如此激动,虽不太明白其中深意,但也知道女儿定是做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脸上也跟著露出了自豪的笑容。 不久后,举人从各地涌入京城,在这个明媚的春日里,一场时隔三年,决定半生荣辱的春闈大比轰轰烈烈地开始了...... 第46章 承宠已然无碍了 在眾学子陆续入京,准备即將到来的会试的时期,后六宫里的格局也在悄然发生著改变。 率先晋位的是温常在,这丝毫不令人惊讶。 自从昭衡帝亲耕礼后回宫,温常在便是这后六宫里顶受宠的。 她晋位贵人后搬入了德妃的宜昌宫,德妃平日里深居简出,静心礼佛,虽然身为妃位,但几乎要被昭衡帝忘却。 那宜昌宫也地处偏僻,宫室不算豪华,宫中眾人都不知道为何正当宠的温贵人选了那处地方。 水仙以及丽贵妃、婉妃是为数不多明白为何温常在选择宜昌宫居住的。 那里,曾是先皇温嬪的居所。 易书瑶为了成为一个完美的替身,可真是將生活的每一处都与那先皇温嬪对应。 水仙不信昭衡帝没看出易书瑶,甚至是易家的心思。 可是,帝王心底多年遗憾,终究是压过了帝王的疑心。 隨后在温常在后面晋升贵人的,是拓跋常在,这倒是个令人惊讶的稀罕事。 拓跋常在入宫已近一年,整整一年时间几乎没侍寢过两次。 然而,自她在永乐宫献舞以后,昭衡帝突然对她来了兴趣,一月时间內便翻了她三次牌子。 她竟然能从圣宠正浓的温贵人那里分得宠爱,这足以令人惊讶了。 晋升后,拓跋贵人迁入了永乐宫,居住在东配殿里。 除了她们两个,昭衡帝这段日子晋升了三个答应至常在的位置。 (请记住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其中一个答应,是去永乐宫探望拓跋常在时,偶遇了去正殿看望水仙的昭衡帝,当夜便被翻了牌子。 一时间,永乐宫附近多了许多想要爭宠的嬪妃,连带著通往永乐宫的那条宫道,都多了许多想要偶遇圣驾的嬪妃。 水仙对此视若无睹,只在永乐宫正殿安心养胎。 这些时日昭衡帝虽然不在永乐宫留宿,但她也丝毫不慌,按著小川子的方子和建议將腹中皇嗣养的踏实些。 窗边软榻上铺著厚实狐裘,她斜倚著,指尖捏著父亲托人悄悄送进宫的信笺。 信中说,周砚已按她授意,借著客栈便利,暗中留意此次春闈中那些出身寒微、才学扎实却又因无门路而鬱郁不得志的学子,择其心性坚毅者,或可引为助力。 她唇角微弯,將信纸凑近角落的鎏金香炉。 下一刻,火舌舔舐著那薄薄纸张,顷刻便將那其化为一撮灰烬。 午后,御园春色渐浓。 水仙扶著银珠的手腕缓步而行,小腹已有了明显的弧度,行动间却不见迟缓,反倒因孕期滋养,肌肤莹润如最上等的羊脂玉,整个人散发著一种惊心动魄的静謐之美。 “本宫当是谁占了这园子里最好的景致,原来是瑾妃妹妹。” 一道含酸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丽贵妃盛装前来,华贵裙裾扫过御园的石阶,头上的纯金头面在阳光下反射著刺目的光。 她上下打量著水仙,目光在水仙隆起的小腹狠狠扫过,眸中不免闪过嫉妒之色。 丽贵妃红唇如血,启唇道:“瑾妃如今是双身子的人,圣眷也淡了,倒有閒心出来赏景?” 她说到这里冷笑了一声,“也是,旧人嘛,总得识趣些,给新人腾地方。这宫里头的风光啊,从来都是今日不知明日事,瑾妃说,是不是这个理?” 丽贵妃话里话外,明显是指最近温贵人得宠,水仙却因孕期久未侍宠的事。 水仙停下脚步,侧身微微頷首:“贵妃娘娘金安。” 她抬起眼,不仅没有恼怒,反而柔声道:“娘娘教训的是。” 丽贵妃诧异挑眉,倒是没想到水仙竟服软? 下一刻,就听水仙继续道: “论起资歷深浅,臣妾这点微末恩宠,岂敢与娘娘相提並论?娘娘乃潜邸之人,伴驾多年,臣妾不过侥倖承泽雨露,岂敢妄称旧人?” 她说的是事实,丽贵妃早在潜邸时伴驾,可听在丽贵妃的耳中,却是分外刺耳! 丽贵妃保养得宜的脸颊抽搐了一下,她死死盯著水仙那张光洁得刺眼的脸,胸中妒火翻腾。 她仿佛能感受到自己脸上藏在妆容后的每一条细纹! 丽贵妃本就爱美,如今看著这些新入后宫的佳人,她怎不嫉恨! 丽贵妃想要发怒,可她目光再次扫过水仙的肚子。 去母留子的毒计在脑中盘旋,她深深呼吸,硬生生將怒意压下。 她露出了个极其僵硬的笑容:“瑾妃这张嘴,倒是越发伶俐了。你好生养著吧,本宫乏了。” 丽贵妃几乎是仓促地转身,扶著宫女的手快步离去。 走出很远,才猛地停下,回头死死盯著御园深处水仙那抹淡青色的身影。 她紧攥著拳,保养得宜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得意吧!且容你再得意几日!待你......本宫定叫你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 回到永乐宫,暖阁里瀰漫著安神的淡淡药香。 小川子垂手侍立,待银珠扶著水仙在榻上坐稳,才上前一步,恭敬地请脉。 他指尖搭在水仙腕间,凝神细察。 半晌,收回手,低声道:“娘娘脉象平稳有力,胎气稳固,小皇子健壮得很。”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敬事房那边......娘娘是否考虑重新掛上绿头牌?” 小川子將话说的隱晦,但水仙懂他的意思。 昨日一早太医院的太医诊脉也是相似的意思,都是说她如今已有孕三月,胎像稳固,可以正常侍寢。 固宠不说,光是她有孕时的渴......水仙忽然觉得有些燥热,执起团扇轻扇了扇风。 自她有孕,反应倒是不多,连噁心都没怎么噁心过,除了......她偶然会想,想曾经承宠的晚上。 她隱晦地问过小川子,小川子只道是孕期的正常反应。 之前碍於孕像不稳,水仙只能喝点清火的羹汤,如今胎像稳固,也是时候见一见皇上了。 水仙靠在软枕上,指尖轻轻抚过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 “牌子的事,不急。” 她声音平缓,带著思量,“过些时日再说,本宫要的,不是那雨露均沾的次数,而是......” 水仙没有將话说全,有些话点到为止。 帝王嬪妃,毕竟不如普通夫妻。 如今有孕,即使胎像稳固也难以频繁承宠。 后宫新人无数,她若是想在昭衡帝那里保留新鲜感,必须要让侍寢的每一次,都要让他刻骨铭心。 水仙让小川子用汤药调养著她的身体,不仅仅是为了孩子,更为了她自己。 前世她什么都不懂,任由易贵春赐她无数滋补圣品,然而过於滋补令她身形臃肿,到了后期连皮肤都撑出了难看的纹路。 这一次水仙细细问过太医以及小川子才得知,母体不能一味滋养,胎儿的成长所需营养是有限的。 若是一味的吃下去,不仅会让身材过度走形,更会让胎儿过大,不利於最后的分娩,甚至容易造成胎儿卡住难產,母亲消亡的后果! 这一世,水仙將调养之事全权交於小川子。 小川子深深垂首:“奴才明白了。” 一日,午膳时,昭衡帝来到了永乐宫。 这些时日,他久未留宿永乐宫,便常常在早膳或是午膳时间过来。 水仙往往会等他一同用膳,然而,今日当他踏入暖阁,水仙仿佛因疲倦而在內室小憩。 昭衡帝掀帘步入,目光落在榻上的水仙身上。 她只松松挽了个垂髻,身上穿著柔软的浅杏色云锦常服,外面披著鹅黄色的软纱罩衣。 午时阳光越过半开的窗子洒在她的身上,为她周身镀上一层温润朦朧的金边。 微隆的腹部被薄毯轻轻覆盖,看不见那隆起的曲线,倒是让昭衡帝忆起她未孕时的娇態,以及在这榻上与她共度的那些繾綣时光...... 昭衡帝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放轻了,方才朝堂上的烦扰似乎被这满室的寧静驱散了大半。 他挥退欲要通报的宫人,静静凝视了片刻,才走到榻边坐下。 水仙早在他刚踏入內室的时候便醒了,她一直权衡著时机,適时地醒来。 待昭衡帝坐在榻边,她才缓缓睁开眼,眸中尚带著初醒的迷濛,看清是他,便要起身:“皇上......” “躺著,莫动。”昭衡帝伸手按住她的肩,指尖传来的温软触感让他心头微盪。 他顺势握住她置於毯上的手,只觉得那肌肤温软,竟比孕前还要细腻无比。 昭衡帝的目光流连在她微启的樱唇上,连日来因新宠而略有疏离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他俯下身,比午时还灼热的气息轻拂过她的耳廓,带著压抑的低哑: “太医稟告过朕,说你这身子......承宠已然无碍了。” 第47章 朕,渴了太久 今日的情动,確实不在水仙的意料之中。 正午的阳光是一日中最热烈的,透过半开的窗子落在榻上,让空气也变得燥热起来。 许久未被召幸,水仙虽是为了养胎,可也正是因为养胎,她心中生出了许多渴望来。 有一瞬间,水仙几乎要放弃。 只觉得算计太过心累,昭衡帝都已经送上门来,她不如用一用。 就在意志愈发薄弱,昭衡帝也翻身上榻的时候,外间忽然传来银珠的通报声。 “启稟皇上,瑾妃娘娘,温贵人殿外求见,说是……给皇上送些亲手做的点心。” 原本潮热的空气瞬间凝滯。 白日本就透著些荒唐,银珠的声音传进来后,无论是水仙还是昭衡帝都变得清醒不少。 水仙抬手轻扯了下昭衡帝鬆开的衣领,“皇上,不如......” 昭衡帝坐起身来,他的指尖尚在水仙的腰间流连,但最终还是鬆开手,声音恢復了几分帝王的疏淡: “一炷香后,再让她进来。” 又过了一炷香,帝妃二人已然整理好衣衫,重新来到外间。 珠帘轻响,温贵人易书瑶款款步入。 她今日特意穿了身水葱绿的软烟罗裙,清雅得如同一竿新竹。 她目光飞快扫过內室门口並肩而立的两人,昭衡帝衣襟稍乱,水仙颈侧那抹若隱若现的曖昧红痕,都彰显著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妾身给皇上请安,给瑾妃姐姐请安。” 温贵人迅速垂下眼帘,掩去眸底翻涌的嫉恨。 “妾身並非有意打扰圣驾,只是路过永乐宫,见皇上御撵在外,想著新做的点心刚出锅时滋味最好,怕误了时辰,这才冒昧进来请安。” 她抬起脸,带著些许无辜,“瑾妃姐姐......不会怪罪妾身唐突吧?” 水仙配合她演戏,面上温婉平和: “温贵人一片心意,本宫怎会怪罪?” 她抬眸看向昭衡帝,“皇上,既是温贵人的心意,不如尝尝?” 这时,温贵人像是才想起什么,懊恼地轻呼一声:“哎呀!瞧妾身这记性!光顾著赶过来了,点心......点心竟忘在宜昌宫了!” 她抬起水盈盈的眼眸,带著几分恳求望向昭衡帝,“这点心要趁热才酥脆香甜,皇上,瑾妃娘娘,可否移步宜昌宫?也省得宫人来回奔波,失了风味。” 温贵人特意看向水仙,语气带著试探,“娘娘怀著龙嗣辛苦,若是不便走动,妾身可以让奴才送过来......” “无妨。”水仙截断她的话,唇边笑意温软,眼底却一片清明。 “温贵人盛情,本不该推辞。只是本宫方才用了些汤羹,此刻腹中饱胀,实在不宜再进甜腻之物。” 她上前一步,极其自然地抬手,指尖拂过昭衡帝微微敞开的衣领,將那点凌乱细细抚平。 动作间,柔若无骨的手指若有似无地擦过他颈侧温热的肌肤,带著滑腻温软的触感,又在他下意识想要捉住那抹温软时,倏然收回。 她抬眸,眼波盈盈直让昭衡帝心底微痒,说出的却是礼貌推拒。 “皇上不如隨温贵人去尝尝?莫辜负了妹妹一番心意。臣妾正好有些睏乏,想小憩片刻。” 昭衡帝被她那短暂触碰撩拨得心头微盪,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而温贵人的糕点,让他不免想到还是皇子时,在某个春日午后,也曾有一双温柔的手,將一块清甜的点心递到他面前...... 他深深看了水仙一眼,压下心头莫名的空落,终是頷首:“也好。你安心歇著。” 不久后,宜昌宫东配殿。 空气中瀰漫著糕点香气。 温贵人小心翼翼地捧上一碟精致的芙蓉酥,形状小巧,酥皮层层分明,散发著诱人的甜香。 她的姿態温顺,目光却敏锐地捕捉著昭衡帝脸上的细微表情。 昭衡帝拈起一块,只觉入口即化,甜而不腻。 虽然不是一样的糕点,但看著易书瑶那与记忆中温嬪的相似容貌,瞬间將他拉回多年前那个阳光和煦的午后。 他安静地吃著,仿佛透过精致的点心,再次看到了记忆中那个温柔浅笑的女子。 易书瑶覷著他的神色,心知皇上已被她精心製作的糕点征服。 她拿起银壶,为昭衡帝续上热茶,声音轻柔:“皇上觉得这点心可还入口?” 昭衡帝頷首,称讚了一句。 易书瑶又说了些话,才不著痕跡地將话题引到水仙身上。 “妾身在家中时,曾听母亲提起,女子有孕在身,最是辛苦,也最需谨慎。妾身日夜为瑾妃娘娘祈福,望她顺利诞下皇儿,为社稷添福。” 昭衡帝又拈了块糕点,“你有心了。” 易书瑶温柔一笑,继续道:“女子有孕,有时看似稳固,但实则神仙难料。妾身有个旧识,她娘亲怀胎时,大夫也说胎像稳固了,谁知......只因一时情动不慎同房,竟生生落了胎,伤了根本,再不能生了。” 她轻嘆一声,似是閒话感慨,目光却缓缓扫过昭衡帝,“她每每提及,都痛心疾首,说这怀胎十月,一步都错不得,尤其是那等......亲密之事,更要慎之又慎。” 温贵人的话,正说在了昭衡帝心中。 他心里那被水仙撩拨起的慾念骤然冷却。 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远离她。 至少在她平安生產之前,他必须克制自己。 每一次靠近,对她,对那个未出世的孩子,都可能是一场灾难。 “你好生歇著。”昭衡帝神色不虞,隨手將糕点放回盘子里,快步离开了宜昌宫。 接下来的半个月,昭衡帝再未踏足永乐宫。 这日午后,拓跋贵人踏入了永乐宫正殿,她在这半个月去过乾清宫侍寢一次,如今看永乐宫门可罗雀,倒是有种为水仙打抱不平的衝动。 她看到倚在软榻上读书的水仙,忍不住开口:“娘娘,皇上这几日连后宫都少来了,更別提永乐宫。定然是那温贵人在其中作梗!” 拓跋贵人观察著水仙的脸色,试探道:“要不......妾身寻个机会,在皇上面前提一提娘娘?就说娘娘近日胃口不佳,或是思念圣顏?” 水仙帮她获宠,拓跋贵人也想在此事上尽一份力! 水仙合上书卷,以安抚目光看向拓跋贵人:“急什么?” 虽然水仙不知道那日温贵人在皇上面前说了什么,但不过是些阻挠她获宠的话。 水仙唇角轻勾出弧度来,轻抚著微微隆起的小腹。 易书瑶怎知,男女之间,最无用的便是理智。 如今昭衡帝因为理智强压慾念刻意远离。 而树枝上头,掛了禁止触碰的牌子的果子,才最会引诱人摘下品尝。 她,不急。 她要等合適的时机,引诱昭衡帝亲自突破理智的束缚。 越是压抑,便越是渴望...... ...... 几日后,乾清宫。 堆积如山的奏摺散发著墨香,却驱不散昭衡帝心头的烦躁。 他放下硃笔,疲惫地捏了捏眉心,殿试的卷宗摊在面前,那些锦绣文章此刻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眼前晃动的,总是那抹被阳光笼罩的、莹润静美的侧影......以及温贵人那无心的提醒。 两种截然相反的念头在他脑中撕扯,让他难以专心。 “皇上,”冯顺祥轻手轻脚地进来,躬身稟报,“永乐宫瑾妃娘娘派人来,说娘娘近日总觉得身子疲乏沉重,想请求皇上开恩,允她去温澜殿泡泡温汤解解乏。” 温澜殿? 昭衡帝倏然抬眸。 上一次在那里,她雪白的肌肤在汤泉中若隱若现,眼尾泛红,娇声央求他的画面浮上眼前。 “太医怎么说?”他下意识追问,又觉得自己声音过於急切,轻咳了一声。 “她有孕在身,泡温汤可无碍?” 冯顺祥垂首恭敬答道:“回皇上,奴才得了娘娘请求,不敢怠慢,特意先去太医院问过当值的张院判。” “张院判仔细问了娘娘的脉案,言道瑾妃娘娘这一胎养得极好,胎气稳固异常,只要水温適宜,时辰控制得当,短暂浸泡温汤舒筋活血,反倒有益无害,尤其能缓解娘娘的疲乏之感。” 语毕,最后的话音还未落,昭衡帝急切的步伐已经越过门口的冯顺祥往外疾步而去。 冯顺祥只听到帝王克制的声音沉沉响起:“摆驾!去温澜殿!” 温澜殿內,暖雾繚绕,巨大的汤池中,温热的泉水汩汩涌出,水汽蒸腾,將一切都笼罩在其中。 水仙身著一件薄如蝉翼的素色软绸纱衣,站在池边用脚尖试探著水温。 水面上撒了些增添香气的瓣,那些瓣被热气蒸透,愈发散出馥郁浓烈的香气。 昭衡帝掀帘入內的时候,看到的便是如此撩动人心的场景。 雾气染著香,美人轻轻搅动池內的碧波,纱衣半遮半掩,却愈发將她的曲线突显得极为诱人。 “皇上?” 水仙听到他的脚步声,回身看去,似是被他眼底炽热烫到,轻轻瑟缩了下肩膀。 昭衡帝脱去长袍,俯身將她抱起,然后从旁边玉阶,一步步走入香气四溢的汤泉水里。 温热的池水涌上,熏红了水仙的脸颊,她双颊泛著桃般的粉晕,眼尾也染上了一抹动人的嫣红,让昭衡帝更想狠狠欺负。 “仙儿......” 他哑声在她耳边低喃。 “朕,渴了太久。” 第48章 你这个妖精 夜色如墨,宫禁森严。 偏僻的宫道角落,易书瑶裹著一件不起眼的深色斗篷,將兜帽压得极低。 她身旁的心腹侍女警惕地四下张望,將一个沉甸甸的荷包塞进值守冷宫的侍卫手中。 侍卫掂量了一下,默不作声地侧身让开了门口。 確认周围无旁人看到后,易书瑶拉著心腹侍女,快速闪身进入冷宫的大门。 冷宫中一处偏殿內。 烛火如豆,光线昏暗。 易贵春端坐在破旧的床榻上,打著补丁的粗布遮在上面充当床帐。 无论是梳得一丝不苟的髮髻,还是手上戴著的仍不放弃的护甲,都彰显了她最后的体面。 雪梅穿得更加简陋,此时正跪在地上擦拭著地砖,企图將多年陈旧的地砖擦得光亮如新,却只是徒劳。 “姐姐。” 易书瑶踏入室內后,摘下兜帽,脸上露出关切的笑容:“夜深露重,姐姐在这里受苦了。妹妹实在掛念,便寻了机会来看看姐姐。” 她示意侍女將带来的食盒放在旁边还算乾净的石台上,里面是几样精致的点心和一小壶温好的酒。 易贵春抬起眼皮,目光落在易书瑶愈发酷似先皇温嬪的脸上,冷嘲道: “难为温贵人还记得我这个阶下囚。怎么,顶著这张脸做替身,得了些恩宠,便有空来施捨我这弃妇了?” 易书瑶脸上的笑容未变:“姐姐说哪里话。妹妹此来,一是掛念姐姐,二来......也是心中有些疑惑,想向姐姐请教。” 她走近了些,压低了声音:“姐姐,那贱婢水仙......她究竟是如何怀上龙嗣的?外界不是一直传言皇上......绝嗣吗?” 这才是易书瑶冒险前来的真正目的! 易家发现易书瑶长相与先皇温嬪有几分相像后,便开始了数年的谋划! 父亲特意请人將她按照温嬪的仪態、喜好、甚至神態来培养。 而她的母亲,府中的桂姨娘,更是暗中重金请了曾在太医院任职过的圣手,为易书瑶精心调理身体整整三年。 为的,是確保她能在承宠数次后便怀上龙嗣,从而在后宫站稳脚跟,为家族以及母亲带来无上荣光。 易书瑶本不信昭衡帝绝嗣之说,她入宫前坚信凭藉自己多年调理的身子,定然能怀上龙嗣。 可如今,易书瑶承宠次数不算少,私下也悄悄寻太医诊过脉,腹中却毫无动静! 这让她不得不开始相信外面的传言...... 昭衡帝或许是真的绝嗣! 可若皇上真的绝嗣,那个出身卑贱的水仙,又是如何怀上龙胎的? 她认为易贵春知道內情,毕竟水仙曾是易贵春的奴婢。 易贵春眸底掠过讽刺,她瞬间明白了易书瑶的来意。 想探听水仙好孕体质的秘密?做梦! 这个秘密,是她母亲易夫人最深远的谋划,也是她易贵春此生最大的耻辱! 若非当年她幼时一场大病落下难孕的病根,母亲何须从小就给水仙餵食那耗费巨大的秘药,將她培育成一件生育的工具? 这秘密一旦泄露,不仅暴露了母亲的心机,更坐实了她易贵春自身的缺陷!她绝不能让这个外室生的贱种知道! 易贵春冷笑一声,拿起一块糕点,动作依旧带著昔日的优雅。 “那贱婢的好福气,自有老天爷眷顾,岂是本宫能知晓的?妹妹有这閒心关心旁人,不如想想自己!” 易书瑶嘆气道:“姐姐何必如此?妹妹也是为易家著想。父亲在家中日夜忧心,只盼姐姐早日脱困。” “若姐姐知道些什么,告知妹妹,妹妹在皇上面前也好为姐姐求情啊!” “父亲?”易贵春眸底涌出怨毒,“他若有本事,本宫也不会在此!至於你......” 她上下打量著易书瑶,“做好你的替身,哄好皇上,想法子把本宫弄出去才是正经!其他的,少打听!” 之后,无论易书瑶如何旁敲侧击,甚至软硬兼施,易贵春都死守著那个关乎她自身顏面和母亲心机的秘密。 易书瑶心中恨极,知道今日是问不出什么了。 “姐姐既不愿说,妹妹也不勉强了。”易书瑶脸上的笑容逐渐淡去。 她示意侍女將食盒里的点心都拿出来,“这些点心,姐姐留著用吧。夜深了,妹妹不便久留。” 语毕,易书瑶不再看易贵春一眼,重新戴上兜帽,转身便走。 幽暗的宫道上,易书瑶脚步匆匆。 她下意识地抬手,隔著衣物轻轻抚上自己平坦的小腹,指尖冰凉。 承宠数次,毫无动静。 她已精心调理三年还怀不上,绝不会是她的问题! 如若昭衡帝真的绝嗣......那水仙那一胎,绝对有问题! 想到这里,易书瑶眸底闪过一抹狠厉。 水仙,你的死穴,终於被我找到了!咱们......走著瞧! —— 温澜殿里。 昭衡帝一直记著太医的嘱咐,两人只偶尔在温汤里,其余大部分时间是在旁边软榻上。 素纱衣飘在水面,与被揉碎的瓣搅在一起。 水仙慵懒地躺著,任由昭衡帝亲手用布巾將她身上的水珠擦得乾净。 “仙儿可乏了?” 昭衡帝上榻,將她揽进怀里。 他体热,水仙只觉得热气,忍不住后缩一下,娇声道: “刚才都没劲了,也没见皇上慢些。” 她娇態横生地瞥了他一眼,昭衡帝喉结轻滚了下,抬手撩开她潮热脸颊上沾著的乱发,俯身吻了吻她软腻的面颊。 “若是刚才真慢了,仙儿定要怨我。” 昭衡帝哑声道,一双墨眸盯著她的脸颊浮上红晕。 一月多未侍寢,如今骤然满足,昭衡帝只觉得相较之前更加畅快。 “又胡说。” 水仙拾起榻边的薄衾,盖在身上,殿內水汽蒸腾,初春的冷寒透不进来,四周宛若盛夏时节。 她其实也不冷,但总觉得坦诚相待过於直白。 男人显然没这个想法,他掀开她身上薄衾一角,俯身去吻,引得水仙连连推拒,只觉得这一刻的昭衡帝哪里还像高高在上的帝王? 昭衡帝还是顾忌著水仙有孕,没有彻底放肆。 他將薄衾重新盖回,紧拥著她,在她耳边低笑道:“仙儿,朕终於能再次拥你入怀,朕很开心。” 水仙配合著他,柔顺地倚在他的怀里。 她感受著昭衡帝的炙热大掌轻抚在她的小腹上,水仙轻闭上眼睛,感受著难得的温存时刻。 “皇上......” 她忽然睁开眼睛,转身用水光瀲灩的眸子注视著他。 “臣妾今夜只想舒缓下身子,才来的温澜殿......” 昭衡帝轻颳了下她温软的脸颊,低声笑道:“怎么,朕没让仙儿舒服吗?” “皇上!” 水仙没想到,平日里以克制著称的昭衡帝,在她面前竟是这般的肆无忌惮。 “臣妾的意思是......可否今夜让敬事房那边不要记档?” 她轻轻咬唇,害羞道: “臣妾不想让宫里其他人知道,臣妾有孕了还......甚至是在温澜殿里。” 水仙的大眼睛忽闪忽闪,她娇媚又羞怯的样子,让任何一个男人都无法说出拒绝的话。 昭衡帝頷首同意了。 他的心中还存著別的思量。 后宫佳丽眾多,他虽心中渴望水仙,但如今稍微冷静了些,又想起前朝的那些老古板。 身为皇帝,临幸孕中妃子確实不是什么值得称道的事情。 虽说太医说过如今已然无碍,但太医是太医,朝臣是朝臣。 昭衡帝一想到这事若是真传出去,他定然要被前朝那群老学究烦死。 “仙儿不用担心,一会儿朕会处理。” 得了皇上这句承诺,水仙才放心靠进昭衡帝的怀里,隔著胸膛感受著他令人安心的心跳。 水仙想的,则是另外的事情。 既然孕期无法多次承宠,她便要重质不重量。 都说妻不如妾,妾不如偷,水仙就是要將刺激贯彻到底。 她枕在昭衡帝的臂弯里,指尖轻轻在他的胸膛上画著,“皇上,虽然敬事房不计档,但以后您能常来看水仙吗?” 昭衡帝沉声笑道:“自然会的,朕会常常去永乐宫里......” “臣妾不是这个意思......” 水仙的指尖逐渐向下,似是难堪地低声道:“臣妾自有孕,格外想念皇上......” 昭衡帝的声音沙哑起来,“想念朕?是想念朕的陪伴还是朕的......” 他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说了两个字。 水仙脸颊浮红,仿佛浸了水的眸子却是直勾勾盯著他,她轻咬下唇,坦荡地点了点头。 昭衡帝嘆了一声,似是幸福的烦恼,“你这个妖精。” 温澜殿里再一次蒸腾起了烫人的雾气...... 第49章 瑾妃娘娘,与人私通! 昭衡帝的命令之下,温澜殿的情事没有传出去。 自那天后,昭衡帝便没怎么来过后宫。 各宫的娘娘发觉后,第一时间就是去探听昭衡帝去永乐宫的频次。 在得知昭衡帝连永乐宫都不常去了以后,各宫娘娘才相信皇帝近日有事,无论是宜昌宫的新宠还是永乐宫的皇嗣,都不去见了。 只有水仙知道,昭衡帝哪里是没怎么来,他是悄著来,偷著来。 这些时日,昭衡帝陷入了她营造的趣味里,虽然次数不多,但每次都是心满意足,饜足而归。 水仙也是满足的。 昭衡帝念著她,她也用著昭衡帝,以解她孕中的反应。 在此事上,昭衡帝堪称有用至极。 这日,天气甚好,水仙与银珠一同去御园散步。 银珠是她的贴身宫女,探亲的藉口用了几次便不能再用,否则惹人怀疑。 银珠说不清楚客栈的运营情况,只说掌柜的虽出了三道题,但也没能阻拦多少,二楼住满了人。 如此一来,还不知道要倒搭多少的银钱。 “无妨。” 水仙轻摇著手中的团扇,她如今正当宠,家人又曾被昭衡帝赏赐过,金银一时间是不缺的。 “也不知道那个姓周的掌柜的有没有用心出题!” 银珠低声嘟囔,想起那个长相有些风流的年轻男子,总觉得不甚靠谱。 水仙只是笑笑,没说什么。 上一世,周砚如今应该还只是个死磕科举的穷秀才。 大约再过几个月,他家人重病需要用钱,他才放弃了科举成为了“状元楼”的帐房。 没想到,死读书的周砚在看帐经营上颇有能力,不知何时被掌柜看重让他经营状元楼,短时间內將状元楼经营到了举人心中的第一名。 偶尔,周砚为了经营会带人来红宵馆中,他或是招待生意上的伙伴,或是与商会交际探听。 每一次,周砚都会来到她的房里。 周砚从未与她有过什么,他每次装作风流不羈,合起门来只与她喝酒,偶尔喝得高兴了,会泄露出些许经营的秘诀。 什么出题筛选,让价邀请考生入住,都是前世周砚的主意。 水仙提前提醒他,也算是將这主意物归原主了。 水仙最后一次知道他,便是从旁人那里听来的,听说周砚老母缠绵病榻数年后还是走了。 周砚为了母亲耗费家財,用最后一笔钱將人安葬后,便又挥別了状元楼的掌柜,再次成了备考的穷秀才。 只不过。 不知道这次是因经商与三教九流打交道多了些经验,还是旁的原因,周砚最后成了探郎,听闻成为了许多世家的贵婿首选。 水仙虽与他相处短暂,但深知他是个重情谊,有理想的人,放心让他经营家中客栈。 前世,他曾將状元楼做成京中第一,这一次,定然会把登第客栈经营得红红火火。 银珠虽不知水仙的前世记忆,但她打心底信任水仙,於是什么也没说,扶著她缓步在青石小路上走著。 “你这段时间不用再去客栈,省著惹人注意,只等几日后放榜,注意点从宫外传来的消息。” 水仙一边说著,一边还执著手里的团扇给银珠扇了扇。 银珠微笑著应了,她原本沉默话少的性格,来了水仙身边愈发开朗了。 突然,银珠余光瞥见远处一人,唇边笑容微凝。 她用目光示意水仙,水仙抬眸也看到了盈盈走来的来人。 是温贵人。 温贵人身著浅粉芍药银纹宫装,望仙髻上点缀著浅红珊瑚釵饰,成串珍珠製成的步摇隨著她步伐轻晃。 来到近前,温贵人福了福身。 “瑾妃姐姐好。” 水仙略微頷首,声音清冷,“温贵人比本宫还年长一岁,本宫当不得温贵人的姐姐。” 贵女之间,伸手不打笑脸人。 可水仙从来不是贵女。 温贵人脸上的笑容一僵,她尷尬地笑了一声,只能將称呼改了。 “瑾妃娘娘,”易书瑶脸上堆砌起温和的笑容,仔细看的话,就会发现她的笑只浮於表面。 易书瑶笑道:“许久未见娘娘出来走动了,今日天气晴好,娘娘出来散心,想必凤体安泰,腹中龙嗣也定是康健活泼吧?” 她的话语看似关切,目光却带著探究,落在水仙小腹处,因被衣袍挡住,不甚明显的隆起。 水仙察觉到易书瑶打探的目光,心中毫不意外。 何止是她怀疑?这深宫內外,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盯著她的肚子,揣测著,怀疑著。 毕竟,昭衡帝多年都未有子嗣,怎么宠幸她数次就让她怀上了龙嗣? 然而。 从易书瑶的打探中,水仙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关键信息: 易书瑶对她的好孕体质一无所知! 水仙暗忖,易贵春定然没將这个秘密,告诉易书瑶这个她一直看不起的庶妹! 这,倒给了水仙反击的机会。 水仙似是被易书瑶的探听冒犯,冷言冷语道: “本宫与龙嗣自有太医悉心照料,无需温贵人掛心。倒是贵人你,与其关心旁人,不如多想想如何修身养性,別惹是非。” 说罢,水仙不再给易书瑶开口的机会,扶著银珠的手,语气略显不耐: “本宫乏了,银珠,回宫。” 她甚至没有多看易书瑶一眼,便带著银珠,步伐略显急促地转身离去。 这一幕落在易书瑶的眼里,只觉得水仙连背影都透著心虚。 她眸底闪过得意之色,仿若参透了什么惊天的秘密。 “心虚了......她果然心虚了!” 易书瑶眸光微闪,低声在心腹侍女耳边吩咐道: “去,找可靠的人,给本宫死死盯住永乐宫!尤其是瑾妃身边的人,任何异常,立刻来报!记住,一定要隱秘!” “是,小主!” 侍女頷首,得令离去。 没过两日,一直观察著永乐宫內外动静的银珠便察觉到了异样。 她注意到永乐宫的墙根下,总是有个面生的低等宫女,在几个不起眼的角落徘徊,目光看似无意,却总往宫门內瞟。 银珠不动声色,悄悄唤来两个信得过的小太监,低声吩咐了几句。 很快,小太监便回报。 他们悄声跟过去,只见那个鬼祟的宫女,最终悄悄溜进了宜昌宫的后角门。 “娘娘,果然如您所料。” 银珠回到永乐宫正殿,向慵懒地倚在软榻上,正用银叉吃著水果的水仙稟报。 “是温贵人那边派来的眼线,盯梢的手法还算有点门道,但瞒不过咱们。” 水仙用银叉戳起一颗饱满红润的樱桃,放入口中。 她姿態娇慵,闻言只是轻轻一笑:“哦?是么?那倒是有趣了。” 她慢条斯理地吩咐:“不必惊动她,也不必赶走。银珠,吩咐下去,给本宫好好保护这位温贵人派来的眼线。” “一定,別叫她暴露了。” 水仙又用银叉戳进一颗樱桃,红艷艷的汁水溅出来,落在白瓷盘上似是上好的胭脂,又像鲜红欲滴的血点。 银珠眸底也闪过瞭然的笑意,頷首应道: “是,娘娘放心,奴婢定让她打探的舒心,打探的顺利!” 接下来的日子,对於那个被派来监视永乐宫的小宫女来说,简直是前所未有的顺畅。 她想像中的严防死守完全没有出现。 永乐宫的下人似乎对她这个常在附近徘徊的小宫女毫无察觉,宫门守卫也懒洋洋的,她甚至能更靠近一些,看清进出宫门的是哪些人。 小宫女心中窃喜不已,只道是瑾妃娘娘有孕疏忽了宫务管理,让她钻了空子。 她的胆子渐渐大了起来,监视得也更加卖力。 这天傍晚,夜幕四合,宫道都变得静悄悄的,往来没有几个宫人。 小宫女照例躲在一丛茂密的树丛后,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永乐宫的方向。 突然,她的目光凝在永乐宫的侧门方向。 只见一个穿著深蓝色侍卫服、身形挺拔高大的男子,趁著永乐宫的宫人换班的短暂间隙,悄无声息地从侧门走了进去! 看这服制,是......御前侍卫?! 小宫女轻蹙了下眉,眸底掠过一抹疑惑。 御前侍卫只在皇上身边当值,怎么会在这个时辰,如此鬼祟的单独出现在永乐宫?还是从侧门溜进去的? 小宫女忽然睁大了眼睛。 私通!定是瑾妃娘娘与人私通! 她终於抓到了瑾妃娘娘的辫子,可以去温贵人那里获得重赏。 她当即转身,朝著宜昌宫的方向狂奔而去! 同一时间。 永乐宫正殿內室里。 水仙身著寢衣,正欲就寢。 怀孕带来的嗜睡感让她早早歇下。 忽然间,她隱约听到內室帘子被掀开,发出细碎的声响。 水仙没有翻身,稍微扬起声音轻唤。 “银珠?” 来人並未出声,几步便来到了她的床榻边儿。 水仙察觉到些不对,刚坐起身,就看见了床帐被掀开一角。 她先看到的是男人伸进来的手,男人身穿的是深蓝色的侍卫服制,身上裹挟著春夜的冷凉。 他一把捂住了水仙欲喊的唇,袖口处沾染的龙涎香瀰漫在方寸之间。 水仙轻眨了下眼,看著今夜不穿龙袍,竟是穿了身侍卫长袍前来的男人。 昭衡帝低声轻笑,竟从怀里掏出了布条蒙住了她的双眼。 黑暗降临的时候,水仙感受到他驀然凑了过来,修长的手挑开了她寢衣的暗扣。 “臣仰慕瑾妃娘娘多时。” 他炙热的呼吸染红她的耳尖,引起阵阵战慄。 “瑾妃娘娘可否赐臣一夜欢愉?” 第50章 捉姦 宜昌宫里。 易书瑶本欲就寢,听到侍女来报,当即就坐了起来。 多年来在嫡女下低眉顺眼的日子让她格外谨慎。 “你去敬事房一趟,不动声色地打听一下今夜皇上宿在何处?” 易书瑶吩咐贴身侍女,侍女领命去了,没过多久便传回了消息。 侍女垂首恭敬道:“今夜皇上没翻牌子,按例宿在乾清宫。” 得了这个信儿,易书瑶轻笑出声。 “果然,”她轻抚著垂在肩上的髮丝,“那瑾妃腹中,果然是私通得来的贱种!” 她喝了三年的养身药,承宠数次还未怀上,昭衡帝定然绝嗣! 而水仙那个贱婢,竟然胆子大到在后宫红杏出墙! 黑暗里,烛光如豆,偶然一阵风,將她投在墙上的影子拉扯得近乎鬼魅。 心腹侍女压低声音,“小主,可要去稟告皇上?” 易书瑶瞥了她一眼,沉思后缓缓摇头。 “这一来一回都什么时候了,恐怕姦夫淫妇早就完事了......本小主需要好好思量,如何能捉姦捉双,让皇上在盛怒下处死那个贱婢!” 同时,永乐宫里。 两人距离完事......还有一段时间。 水仙起初被蒙著眼,黑暗將她笼罩,却也放大了她的感官。 她能感觉到男人从后拉著她,哑声问她是“臣”厉害还是皇上厉害。 这回答,如何都不对。 无论是皇帝的愤怒,还是“侍卫”的愤怒,都化作了对水仙狠狠的惩罚。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摘下布条,將水仙抱在怀里。 骤然得了视线,水仙还是有些不適,她撇过脸不去看他,却被他捏著下巴转了回来。 “仙儿,看朕。” 昭衡帝捏著她的手腕,非要让她揽著他的脖子。 他俯身借力,用高挺的鼻樑缓缓蹭过她的琼鼻,是难以形容的亲密与温柔。 然而她却能清晰地感觉到,男人骨子里的凶狠。 这两种感官混杂在一起,让她一时间仿佛同一时刻浸入了水与火中,起落不得,只能倚靠著他,相信他会带她平稳落地。 好不容易,一切平息。 从始至终,昭衡帝都用他炙热的掌心,熨帖著她的小腹。 他一直顾忌著水仙的身子,连惩罚都是温柔的,甚至有少许时刻,昭衡帝开始恨起这个他期盼已久的子嗣了。 它,有些碍事了。 如今,將温软成一滩的水仙拥进怀里,昭衡帝的心也充斥著满足。 他不记得刚才兴奋时的妄念,只將水仙微隆的小腹抚了又抚。 水仙慵懒地伸出手,轻勾了下被丟弃在榻边的侍卫服。 “皇上......真是愈发过分了。” 若她不说,谁会相信这是向来克己守礼的昭衡帝干出的事情? 昭衡帝俯身去吻她,如今在她身边,自己仿佛重回了少年时的肆意,可以將那些古板的,束缚的东西丟弃在一旁。 纵观满宫妃嬪,只有在她一人身边,他能不顾及纪纲人伦,不理会礼教纲常。 “仙儿难道不喜欢吗?” 昭衡帝不等水仙回答,在她耳边低声笑道:“仙儿怎么可能不喜欢?仙儿分明喜欢的,朕满身都是......” “皇上!” 水仙捂住耳朵,红著脸看他。 她一把將那皱巴巴的侍卫服丟进昭衡帝的怀里,“夜深了,皇上快走吧,臣妾可要睡了!” 昭衡帝失笑,但也知道,他今夜並未记档,若是明天一早从永乐宫门口出来,倒是解释不清。 他这一刻,好似彻底忘了自己是这皇宫的无上主人,甘愿沉沦在这种窃香的氛围中。 昭衡帝不由分说地將人拽进怀里,又是寻她那令人上癮的唇。 良久,他在夜色的掩护下,如同一道影子,从侧门离开了永乐宫。 水仙是睡不了的,她叫水来洗。 半夜时,银珠开的侧门让昭衡帝进来,她自然知道正殿里发生了什么,將水温好后等待水仙的传唤。 若是有旁的宫人问,银珠只说是瑾妃娘娘孕中不適,有时需用水擦洗。 永乐宫里,只有银珠知道昭衡帝的深夜到访。 简单洗过水仙在银珠的搀扶下步出浴桶,她来到妆檯前,將特调的香膏涂於周身。 香膏是小川子经手的,细查过其中成分,才能放在水仙妆檯上的。 水仙有上一世的经验,知道每日將香膏涂於小腹周围,可以防止皮肤涨裂生出纹路。 她一边涂著,一边低声问银珠。 “今晚,宜昌宫那边没动静?” “奴婢特意注意了,那小宫女去了又回,宜昌宫暂时没动静。” 水仙也没想到,昭衡帝今日会身著侍卫服过来。 有时越是克制的男人,闷骚起来越是令人想不到的。 想到那小宫女看见了“侍卫”出入永乐宫,定然是误会了什么。 而水仙......乐见这种误会。 她將最后一点软膏涂在了手上,如今经过一段时间的娇养,她的手上再也没有曾经做活的茧子,软玉一般的滑腻柔细。 水仙合上香膏盖子,“继续探查,在不要惊动永昌宫的前提下,確保她们知晓那些该让她们知道的消息。” “是。” 几日后,小川子照例请过平安脉后,水仙仔细地问过胎像。 小川子谨慎地问过水仙的饮食起居,这才恭敬回稟:“娘娘放心,脉象沉稳有力,胎息稳固,龙嗣康健,並无不妥之处。” 水仙微微頷首,指尖轻轻抚过小腹,沉吟片刻,还是低声问道: “我与皇上......偶尔那等事......可会对龙嗣有碍?” 她问得隱晦,但小川子瞬间便明白了。 小川子脸上並无异色,博览医书的他什么没见过?水仙问的,是普通不过的问题。 他斟酌著词句道:“回娘娘,只要不过度,轻柔些,远不到伤及龙嗣的程度。况且......” 小川子顿了顿,才继续说道:“孕中母亲心境愉悦,对安胎养神最为有益。只要娘娘不觉疲累不適,便无大碍。” 如此,水仙才放下心来。 愉悦?她自然是愉悦的,昭衡帝分外好用。 不过水仙毕竟还是从未听过有谁孕中还行那荒唐事,总是忍不住担忧,每每都让小川子仔细诊脉,別存了疏漏。 这时,银珠从殿外步入,似是有事要稟告。 小川子见状,便收了工具,疾步离开了。 他如今在永乐宫里,有了单独的房间,又有可以去太医院看书的机会,每日愈发沉浸医学之中了。 旁的,若是水仙不唤他过去,小川子颇有一种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专注。 按照平日银珠打趣,说他有这个劲头,考个举子都是轻鬆的。 小川子只面红耳赤地连连摇头,说自己读不进去书,唯一能看进去的,只有医书古籍。 银珠早就习惯了小川子这幅模样,无论是她还是水仙,平日里能不打扰他就不打扰他。 银珠佩服小川子的专注,心知自己是没这等毅力。 等小川子离开了正殿,她才低声在水仙耳边道: “今日,温贵人去昭阳宫那边了。” “昭阳宫?” 水仙轻挑了下眉,想起近日来態度堪称奇特的丽贵妃。 易家人竟然去找丽贵妃了? 她觉得意外,又觉得没什么意外的。 如今丽贵妃有著协理六宫的权利,易书瑶去找她,倒是情理之中。 “我知道了。” 水仙眸光轻闪,只觉计上心头,“银珠,我近日乏得很......將消息传出去,就说这段我病休,暂时见不了皇上了。” 瑾妃娘娘病休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六宫。 丽贵妃也自然得了消息,闻言便冷笑了一声。 “病休?本宫怎么不信呢?” 近日,昭衡帝不常来后宫,丽贵妃已有数日未曾见到昭衡帝,正觉得乏味无聊,易家的庶女便带著个重磅信息来了昭阳宫。 丽贵妃起初震惊,隨即又觉得合理。 是啊,昭衡帝佳丽无数,这么多人这么多年都未曾有孕,怎么独她一人有孕? 若是那贱种父亲不祥就有可能了...... 易书瑶坐於丽贵妃下首,闻言浅浅一笑。 “不想见皇上?想见的......分明是另有其人。” 丽贵妃想起刚才易家庶女提到的侍卫,脸上不免泛起厌恶的神色。 贱婢配侍卫,都算她高攀了! “本宫必须將这件事稟明皇上,让他知道那个贱婢的真面目!” 若水仙腹中是贱种,丽贵妃只觉得这几个月的忍让都成了泡影! 她忍让水仙,可不是为了去母留子留下个贱种的! 丽贵妃性情甚急,说著就要去稟明皇上,让皇上处死那个贱婢! 易书瑶连忙將人拦了,她注意到,同时想要上前拦的,还有丽贵妃身旁的芳菲姑娘。 易书瑶低声道:“丽贵妃娘娘,只有捉姦在床,才能让那贱婢彻底没有狡辩的余地!” 丽贵妃转念一想,也是。 可她性情急切,不免冷声道:“还要本宫忍让那个贱婢多久!” 幸好,机会很快就来了。 几日后,瑾妃娘娘夜半去御湖泛舟的消息,同时传进了昭阳宫和宜昌宫里。 丽贵妃冷笑一声。 半夜,泛舟? 正好! 扁舟狭窄,看那姦夫往哪里藏! 第51章 查姦夫查到了皇帝脑袋上 夜色沉沉,如墨泼洒在天穹。 小船有篷遮盖,其中可容几人对坐饮酒,如今却成了昭衡帝和水仙胡闹的地方。 身下铺著厚厚的毯子,水仙被昭衡帝牢牢地抱在怀里,两人气息都有些不稳。 小船在水面上轻轻摇晃,偶尔会听见水声慢盪。 每当到了这个时候,水仙总是忍不住咬在男人肩头,虽然心知是距离岸边很远的湖面,但在这幕天席地的湖心间,总是有种暴露之感。 渐渐地,小船停歇了下来。 水仙躺在昭衡帝的臂弯里,慢慢平復著呼吸。 篷內瀰漫著情事后的暖湿气息,她觉得有些闷热,低声道:“皇上,有些热......” 昭衡帝闻言,侧身抬手,將靠近船头一侧的布帘撩开了一道细小的缝隙。 夜风裹挟著湖水的微凉气息涌入,驱散了些许燥热。 然而,昭衡帝的动作却顿住了,他透过那道缝隙,目光投向岸边。 水仙察觉到他的变化,一边整理著自己微乱的寢衣,一边轻声问:“怎么了?” 昭衡帝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將那道缝隙又撩开了些,示意她过来看。 水仙探身过去,当她看到湖边那座亭台里聚集了眾多身影,以及亭子周围亮如白昼的数盏宫灯时,眸底深处掠过一抹冰冷。 易书瑶......你终於按捺不住了。 表面上,她面露惊讶,不解道:“这么晚了,不知丽贵妃与诸位娘娘聚在亭子里,究竟所为何事?”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昭衡帝抿紧了薄唇,月色透过布帘的缝隙,落在他线条分明的胸膛上,却映不亮他眸底的墨色。 小船尚在湖心,而湖边的小亭是停靠过去的必经之路。 他无法在不惊动岸上那群人的情况下悄然离开。 若是让朝臣知道,他深夜与有孕的妃子在湖心相会......昭衡帝缓缓拧起了眉心。 前朝那些古板的老臣定会抓住把柄,参他一本! “皇上,”水仙看出他眉宇间的凝重,低声道: “离开永乐宫前,臣妾已吩咐过银珠,说是孕中烦闷气短,来湖上乘船透气静养片刻。” 她温声安抚:“想来,她们应该不会故意上船打扰。一会儿臣妾出去,隨意找个藉口將她们支走便好。” 昭衡帝伸手替她拢了拢微敞的衣襟,声音低沉充满磁性:“也好。” ...... 岸上,亭台之內。 御园周围的几宫妃嬪被丽贵妃强行召集至此。 如此深夜,每个人都不免面带倦容。 婉妃忍不住开口,不满道:“丽贵妃娘娘,夜深露重,不知究竟有何要事,需得將我等尽数唤来这湖边吹风?” 丽贵妃立於亭边,隔湖望著湖心那艘只有一盏微弱小灯的小船。 她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诸位妹妹有所不知。本宫协理六宫,肩负后宫安危之责。方才得报,今夜宫中有可疑行跡,恐有贼人潜入!” “本宫忧心各宫姐妹安全,这才將大家召集至此开阔之地,以防贼人藏匿暗处,行那不轨之事!在此处,侍卫也好布防保护。” 她话音刚落,一旁的拓跋贵人便嗤笑一声: “贵妃娘娘此言差矣!若真有贼人刺客,將我等妃嬪聚集在这灯火通明、毫无遮挡的湖边开阔地,岂不是更成了活靶子?万一贼人躲在暗处放冷箭......” “啊!”此言一出,顿时引起一片低低的惊呼。 婉妃、德妃等人脸色微变,下意识地左右张望。 仿佛黑暗中真有利箭瞄准了她们,让原本就紧绷的神经变得更加惊惶。 “拓跋贵人!” 易书瑶立刻站了出来,指责道:“贵妃娘娘乃是奉旨协理六宫,一心为诸位姐妹安危著想!你这般质疑娘娘安排,是何居心?” 连日来,拓跋贵人与她分宠,她早就看拓跋贵人不爽。 如今又见拓跋贵人阻拦她与丽贵妃的谋算,自然忍不住出言相讽。 就在这时。 丽贵妃派去乾清宫的宫女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脸色有些难看,在丽贵妃耳边低语了几句。 “什么?皇上已经歇下了?”丽贵妃的声音里带著明显的失望,“你没將这边的情形稟告皇上?就说可能有贼人惊扰宫闈!” 宫女为难道:“回娘娘,奴婢想稟告,可冯顺祥冯公公拦住了奴婢,说......说皇上已经安寢,龙体要紧,天大的事也等明日再议,绝不许打扰......” 冯顺祥是皇上身边得用的红人。 丽贵妃气极,却又无可奈何。 她心中暗恨:可惜!皇上不在现场,不能当场让皇上看到那贱婢的丑態! 不过......只要抓个现行,证据確凿,明日稟告也一样! 此时,被派去各宫探查的太监们也陆续回来稟报:“启稟丽贵妃娘娘,各宫均未发现贼人踪跡。” 丽贵妃与温贵人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 哪有什么贼人?这不过是她们为捉姦找的藉口罢了! “没有贼人?”丽贵妃故作沉吟,目光再次扫向湖心小船。 “那贼人或许並未潜入各宫,而是藏匿在......这湖心小船之上!” 丽贵妃抬手一指湖心那艘篷船,斩钉截铁道:“来人!去將那小船给本宫弄过来!本宫要亲自查验!” 拓跋贵人一听丽贵妃提起小船,脸色瞬间变了! 她知道水仙就在那船上!她猛地从座位上站起,隔著距离紧张地盯著那几个奉命去拉扯绳索、要將小船拽回岸边的小太监。 虽然不知为何丽贵妃要如此做,但水仙就在船上,难道今晚之事,是衝著水仙来的?! 就在她心急如焚之际,一道身影急匆匆地从岸边方向跑来,正是银珠。 刚才银珠一直守在岸边,如今见太监要將湖心小船扯过来,连忙过来阻止。 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进亭子便跪倒在地: “贵妃娘娘!这是做什么?我家娘娘在船上静养,船上只有娘娘一人啊!奴婢一直看著娘娘上船的,绝无旁人!更没有什么贼人!娘娘只是孕中不適,出来透透气......” 银珠越是表现得惊慌失措,丽贵妃心中就越是確信:瑾妃果然正在与姦夫在船上偷情! 这分明是欲盖弥彰! 丽贵妃冷笑,步步紧逼,“有的贼人水性极佳,焉知不是泅水上了船?为保瑾妃娘娘安全,必须停船靠岸,仔细搜查!” 她环视眾妃,“诸位妹妹,隨本宫到岸边,一同见证,看看到底是何方神圣,敢在宫闈禁地作祟!” 说话间,小船已被几个小太监合力拽到了岸边。 小船停稳后,覆於篷前的布帘微动,水仙披著一件素色外袍,缓缓走了出来。 她髮髻微松,脸色带著被惊扰后的不悦,目光扫过岸上眾人,最后落在丽贵妃身上。 “夜深人静,本宫在此小憩片刻,不知丽贵妃娘娘兴师动眾,所为何事?” 她说话的时候,目光却控制不住地瞥了一眼船舱的方向,仿佛那里有著她想遮掩的人在。 丽贵妃看著她微乱的衣衫和略显慌乱的神色,眸中兴奋几乎要压抑不住。 姦夫就在船里!看水仙这幅刚被疼爱滋养过的模样,她无比篤定! 丽贵妃强压激动,厉声道:“瑾妃!宫中惊现可疑贼人,为保安全,本宫协理六宫,需查验各处!来人!上船搜......” “慢著!”水仙立刻出声喝止,脸上带著被冒犯的慍怒。 “丽贵妃娘娘!臣妾方才在船中小憩,此刻舱內凌乱......实在不便见人!有何事,在此处问便是,何必非要上船搜查?” “不便见人?我看是心中有鬼!” 易书瑶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从丽贵妃身后站了出来,抬手直直指向水仙和那幽暗的船舱: “瑾妃娘娘!事到如今,你还要狡辩吗?有人亲眼所见,有陌生侍卫深夜潜入你这篷船,与你行那苟且之事!” 她冷笑道:“你腹中龙胎,只怕就是这私通得来的孽种!姦夫此刻就藏在这篷船之中!贵妃娘娘在此主持公道,你还不速速认罪伏法,交出姦夫!” 瑾妃私通?!腹中还是孽种?! 一眾妃嬪无不倒吸一口凉气,探究的目光在水仙隆起的腹部和那幽暗的船舱之间来回扫视! 水仙身体晃了晃,双手紧紧护住小腹,眼里盈满了受辱的泪光: “你......你血口喷人!本宫没有......本宫腹中乃是皇上龙种,岂容你如此污衊!” 易书瑶才不听她辩解,竟然上前直接伸手去扯布帘。 “不敢出来?定是心虚!” 就在她的指尖即將触碰到布帘的剎那...... “放肆!” 男人的声音裹挟著怒火,带著让易书瑶熟悉的音色,在夜色中炸响! 下一刻,布帘从里面,被猛地掀开! 身著深蓝色侍卫常服,周身散发著凛冽寒意的昭衡帝,一步踏出船舱。 “皇......皇上?” 第52章 臣妾自入宫侍奉皇上以来,身心皆属皇上 隨著昭衡帝步出船篷,周围的宫人和妃嬪纷纷下跪请安。 昭衡帝的震怒,在黑夜中异常清晰。 “朕伴著瑾妃静养,本不欲出现,怎想到这场闹剧愈发荒唐!” 昭衡帝站在船头,身著深蓝色的侍卫常服,脸色铁青。 他沉著脸扫过在场的眾人,特別是丽贵妃和温贵人。 刚才隔著船篷,他可清晰地听到温贵人的指控! 野种? 她竟认为水仙与旁人私通,还质疑她腹中皇嗣为野种! 昭衡帝面颊紧绷,压抑著胸腔中的怒火。 若非温贵人太过分,他本不用从篷船中出来,身著侍卫服站在这里任人观赏! “皇......皇上!” 丽贵妃率先反应过来,她跪在地上,愤怒地抬眸看向水仙。 “是瑾妃!定是瑾妃霍乱君心!” “她身怀龙嗣,不思静养安胎,竟还如此不知廉耻,勾引圣驾,行此......行此荒唐之举!皇上明鑑啊!” 水仙站在昭衡帝身侧,闻言,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眸底瞬间盈满了委屈的泪光。 她轻抚著自己微隆的小腹,对著昭衡帝盈盈一拜: “皇上......臣妾知错。臣妾不该......不该贪恋湖上清风,累得皇上深夜相陪,惹出这场风波,惊扰了贵妃姐姐和诸位娘娘。” 昭衡帝没想到,水仙竟然將今日之事,全都揽到了她自己一人的身上。 与隨意攀咬的丽贵妃相比,水仙显得是那么的体贴乖巧。 水仙垂眸,有晶莹的泪珠落在下面的睫毛上,宛如晨露坠在叶尖,惹人心疼。 下一刻,她又委屈抬眸: “臣妾有错,但温贵人方才口口声声污衊臣妾腹中龙胎乃是私通得来的孽种......此乃对皇嗣血脉、对皇上天威的莫大褻瀆!” 水仙抬起手,轻扯著昭衡帝的袖子,晶莹的泪珠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臣妾自入宫侍奉皇上以来,身心皆属皇上,此心可昭日月!请皇上......为臣妾腹中无辜的皇儿做主!” 她护著小腹,一副委屈至极却还在保护著他血脉的坚强模样,狠狠触动了昭衡帝內心的柔软。 昭衡帝的心底,腾起对水仙以及皇儿的保护欲。 “够了!真是荒唐!” “朕的皇嗣不容他人质疑!” 昭衡帝亲手將水仙扶起,护在身后。 “爱妃受惊了。夜间风凉,你身子要紧,先回永乐宫好生静养。” 他转头对银珠沉声道:“银珠,好生护送你家娘娘回宫!若有半分闪失,唯你是问!” 看著水仙和银珠离开御园这边,昭衡帝的目光再次冷冷扫过岸上噤若寒蝉的眾人。 “其余人等,都给朕回宫去!深更半夜,聚眾闹事,成何体统!再敢无事生非,休怪朕不念旧情!” 他的目光在温贵人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中的失望,让易书瑶如坠冰窟。 回到宜昌宫配殿,已是子时。 易书瑶失魂落魄地走回来,一进屋就腿软地坐在了门边软榻上。 “贱人!水仙这个贱人!” 她思索了一路,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我总觉得......总觉得像是掉进了她的圈套!” 易书瑶虽然没有证据,可她从未有过如此不顺的时候,想起今晚水仙那泫然欲泣的装可怜模样,易书瑶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她闭上眼睛,便想起自己最后指著船篷,厉声斥责水仙私通的狰狞模样。 那副姿態,与先皇温嬪温婉嫻静的形象,简直是天壤之別! 易书瑶怎么也忘不了,昭衡帝最后看她那失望至极的眼神。 “皇上......皇上定是对我失望了......” 易书瑶恨道:“我苦心模仿温嬪多年......今日......全都暴露了!都怪那个贱婢水仙!” 一旁的心腹小心翼翼地劝慰:“小主息怒,今夜之事,终究是丽贵妃娘娘牵头,也是她咄咄逼人要搜船......” “皇上若要怪罪,首要也是怪罪丽贵妃滥用职权,惊扰圣驾。小主您只是关心则乱,被奸人蒙蔽......” 易书瑶摇头苦笑,“皇上会信吗?若是因今日之事,我彻底在皇上那失了宠怎么办?” 她自三年起,就是为了入宫而训练,將自己训练成了另一个人。 若是皇上真因今日之事就厌弃她......她还有什么爭宠的手段? 看易书瑶悔恨的模样,心腹宫女犹豫了一下,从怀中掏出一张卷得极细的纸条,恭敬地呈上: “小主......这是下午时,老爷托人从宫外递进来的。” 易书瑶烦躁地接过纸条展开。 上面是她父亲易明熟悉的笔跡,內容却让她本就烦乱的心情火上浇油。 信中,易明提到科举大榜已出,一甲状元竟是个叫廉辰熙的寒门。 易家的门生都位列其后,实在是令人失望。 易明想让她在皇上那里吹吹枕边风,暗示这个寒门状元品行不佳,最好不能重用。 看完了纸条,易书瑶本就因宫斗失利而满腔怒火,此刻又被父亲派了这枕边风的任务,只觉得一股邪火直衝脑门! “废物!一群废物!” 她猛地將纸条撕得粉碎,狠狠摔在地上,犹不解恨地踩了几脚。 “易府养的都是些什么东西!连个寒门贱民都考不过!还要我去吹枕边风?我是否失宠都不一定,拿什么去吹?!” 她烦躁地在殿內踱步,只觉得前路一片晦暗。 宫斗被水仙压制,父亲还不断给她添堵...... 易书瑶暗恨道:“水仙,贱婢!都是因为你!” 她將所有的恨意,再次聚焦在那个永乐宫那个贱婢的身上。 —— 这日,永乐宫正殿。 昭衡帝看重水仙以及皇嗣,特赐了让水秀入宫陪伴的殊荣。 今日一早,水秀独自入宫,银珠特意亲自去接。 等水秀一进內室,便亲自关上了门,来到了姐姐身旁。 水仙倚在软榻上,卸去了釵环,只著一身舒適的常服,她打量著面前水秀,只觉得分外欣慰。 不过短短数月,水秀的变化惊人。 十四岁的少女,眉眼间褪去了不少稚气,眼神清澈却透著超越年龄的沉稳,举止间带著一种经过歷练的从容,已非昔日那个懵懂的小女孩。 “姐姐,”水秀压低声音,將带来的消息娓娓道来。 “大榜出来了。状元是廉辰熙,今年才十八岁,出身寒门,据说文章写得极好,连几位阁老都讚不绝口。” 她顿了顿,补充道,“周掌柜特意让我告诉姐姐,这位廉公子......曾在咱们登第客栈住过一段时日。” 水仙眼中闪过瞭然的光芒。 有周砚在,登第客栈果然网罗到了大鱼。 她轻声问:“哦?这位新科状元......可有与哪家世家走得近?” 水秀摇摇头,神色认真:“周掌柜说,据他观察,廉公子为人清正,不卑不亢,放榜后虽有不少世家递了帖子邀约,但他都婉言谢绝了。” “周掌柜的原话是,”水秀学著周砚沉稳的语气,“此人......可用。” 可用? 水仙瞬间明白了周砚的深意。 这意味著周砚在与这位寒门才子的接触中,认可了他的品性! 周砚是在通过水秀的口,告诉她。 廉辰熙是一个值得投资、未来可能在朝堂上占据一席之地的潜力股! 水仙心中有了计较。 她示意水秀靠近,俯身在她耳边,压低声音细细嘱咐了一番。 水秀听著,眼睛越来越亮,不住地点头。 又过了一个多时辰,姐妹已经挪去外间说话。 昭衡帝下朝后,径直来了永乐宫。 在太监的通传声中,他大步走入正殿,看到水秀也在,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 “水秀也在?好,多陪陪你姐姐说说话。” 水秀立刻起身,对著昭衡帝行了一个標准的礼: “民女水秀参见皇上!皇上万福金安!” 她抬起头,一双大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昭衡帝:“姐姐刚才还和我说呢,说从未见过像皇上这般英俊神武又体贴入微的人!今日一见,果然比姐姐说的还要英明神武百倍!” 昭衡帝微微一怔,隨即朗声大笑起来。 他看向水仙,眼中带著戏謔:“哦?仙儿在背后如此夸朕?” 水仙脸上飞起一抹红霞,嗔了妹妹一眼:“这丫头,尽胡说。” 水秀笑嘻嘻的,透著股少女独有的纯真伶俐。 这时,水仙轻轻蹙了蹙眉,抬手抚上自己的小腹,深吸了一口气。 昭衡帝一直注意著她,立刻关切地上前,大手自然地覆上她的小腹。 “可有事?不然叫太医过来诊脉看看?” 水仙的手被他的手盖住,她勉强笑了下。 “皇上......臣妾无事,只是近来月份渐长,这孩子愈发活泼,有时......总觉得有些气闷,在殿里待久了,更觉烦腻。” 就在此时,水秀及时插话道: “姐姐別烦!听说京城里最热闹的就是过几日的杏林宴啦!皇上要在琼林苑钦点探郎,听说场面可大、可好玩了!” “琼林苑的开得最好,还有好多好吃的!可惜......” 她小脸一垮,带著遗憾,“听说只有中了三甲的进士才能去赴宴,像我们这样的,只能听听热闹了。” 水秀这看似无意的话语,却让昭衡帝生出了个想法。 他看向水仙略显烦闷的侧脸,朗声笑道:“谁说只有三甲才能去?琼林苑风景甚好,开阔宜人,正是散心透气的好去处!” “朕看,不如藉此机会,让后宫妃嬪、宗室女眷以及京中適龄的贵女们一同前往赴宴!” 昭衡帝越说,越觉得合理。 “宴席分设两边,既全了为新科进士庆贺的礼数,也让你们这些在宫里的、在府里的,都去沾沾喜气,透透气!” 他低头,温柔地看著水仙:“如此,也让朕的皇儿,提前去那文华薈萃之地,沾沾新科进士们的才气!” 水仙抬眸,对上他的温柔目光。 一切都如她所预料的那般进展顺利。 水仙眸光微闪,露出崇拜钦佩的神色。 “皇上圣明,臣妾......深感佩服。” 第53章 新科状元郎 杏林宴,是新科进士们必爭的荣耀。 每次宴会设在皇家园林琼林苑中。 时值仲春,苑內繁似锦,桃李爭艷。 宴席分设东西两区,中间以数架高大的屏风巧妙隔开。 东区里,新科进士们按名次列席,觥筹交错间,意气风发。 西区则是后宫妃嬪、宗室女眷及京中適龄的贵女们所在的场所,锦衣华服,鶯声燕语,构成另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水仙作为瑾妃,位分尊贵,自然坐在妃嬪席的前列。 她今日身著浅碧色罗裙,外罩了件雾蓝纱衫,恰在腰侧收出柔和的弧度,既掩住孕態又不失舒展。 身旁的拓跋贵人则一身正红窄袖宫装,领口別著枚银质配饰,上面鏨著拓跋部特有的云纹。 二人单坐一桌,儘管水仙如今是正当宠的瑾妃,也没几个世家贵女想要上前攀谈。 甚至,世家贵女不时隱晦地瞄向水仙这一桌,带著轻蔑。 她们忍不住与身旁相熟之人窃窃私语道: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哼,麻雀飞上枝头,也终究是麻雀......” “可不是,一个奴婢,一个蛮女......真是什么人都能在席了......” “嘘,小声点,那位如今可是瑾妃娘娘......” 这些,自然是传不到席上水仙的耳朵里的,却传进了水秀的耳朵里。 恰在此时,水仙派银珠传水秀过去。 银珠一到,贵女的窃窃私语倏然消失了,她们仿若从未发生过一般,自顾自地交谈著別的趣事。 水秀拧眉看了她们一眼,隨即站起身就要往水仙那边去。 水秀身边原本有个相熟的、商人出身的女孩,看到水秀要去水仙那边,那女孩有些犹豫地拉了拉水秀的衣袖,低声道: “秀姐儿......那边......” 她示意那些贵女聚集的方向,面露担忧。 水秀回头看了看那些对她指指点点的贵女,小脸上没有丝毫怯懦,反而扬起一个明朗的笑容: “她们嘀咕她们的!她们瞧不起我姐姐,我还瞧不上她们那副装腔作势的样子呢!” 说著,她主动拉起那商人之女的手,“走,茹儿,跟我过去,我姐姐人可好了!” 水秀將有些羞涩的商人之女拉到水仙面前,大方介绍: “姐姐,拓跋姐姐好,这是我新认识的好朋友,林茹儿。她爹爹是经营绸缎庄的。我在家请了夫子读书,茹儿也常来一起听课。” 水仙看著妹妹被那些世家贵女无形排挤,却依旧主动选择与她们同席的模样,心中感到十分欣慰。 她没有出声呵斥那些贵女,也没有刻意去维护水秀。 水仙知道,在这权贵圈子里,一时的庇护改变不了什么。 水秀需要自己变得强大,才能真正立足。 她微笑著对林茹儿点点头:“林姑娘好,快请坐。” 林茹儿本是商户之女,若非水秀邀请,她是绝没有参宴的殊荣的。 如今对上水仙温柔的笑容,又被水秀的大方所感染,林茹儿顿时將那群挤兑人的贵女拋到脑后。 她与水秀落座在水仙与拓跋这桌,隨著聊天逐渐放开了些,脸上也浮现了羞涩的笑意。 这时,屏风另一侧的东区传来悠扬的乐声和阵阵喝彩声,显然是新科进士们开始轮番献艺了。 这动静瞬间吸引了西区女眷的注意,特別是待嫁闺中的少女,纷纷侧首细看。 无论身份高低,哪个少女不怀春? 屏风那边,可是大齐最顶尖的青年才俊,前途无量的国之栋樑! 一时间,贵女们纷纷引颈张望,窃窃私语声更盛,话题也转向了对那些才子们的品评。 “快看!那就是新科状元廉辰熙!” “看著是有些清冷孤傲,不过......长得倒还周正。” “寒门怎么了?状元及第,未来可期呢!” 水仙这桌,拓跋贵人听著那些贵女们兴奋的议论,忍不住轻嗤一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真搞不懂大齐这些弯弯绕绕。在拓跋部,男子若是看上哪个姑娘,觉得她够厉害,就自己去打些肥美的猎物,堆在姑娘家的帐篷外,然后整夜整夜地对著月亮唱歌!” “唱得越响亮,心意越诚!哪像这里,隔著屏风看影子,连句话都说不上,真没劲!” 水秀和林茹儿听得眼睛发亮,好奇地凑上前: “真的吗?拓跋姐姐,你们那里的姑娘都这么厉害吗?那要是姑娘不喜欢那个唱歌的男子怎么办?” 拓跋贵人来了兴致,绘声绘色地讲起草原上那些热烈直白的求爱故事,引得水秀和林茹儿惊嘆连连,笑声不断。 水仙含笑看著,偶尔喝些润喉的饮。 她们这一桌的热闹与不远处那些端著架子的贵女们形成了鲜明对比。 这番动静,自然也落入了不远处温贵人眼中。 她正坐在丽贵妃身旁,殷勤地为丽贵妃剥著葡萄,姿態温顺。 然而,当她的目光扫过水仙那桌的欢声笑语时,眼底深处却掠过一抹极深的算计。 她不著痕跡地对侍立在身后的心腹宫女使了个眼色。 宫女微微頷首,悄无声息地退入人群之中。 水仙似有所感,目光朝易书瑶这边望来。 易书瑶立刻换上一副温婉得体的笑容,遥遥举杯,仿佛在向水仙致意。 屏风另一侧。 新科进士们正各展所长,或泼墨作画,或即席赋诗,都想在御前留下深刻印象。 廉辰熙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身为状元的他並未像旁人那般急於表现,也未与任何世家门生攀谈,只是沉默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提笔蘸墨,在铺开的宣纸上专注作画。 不多时,他便完成了。 他的画作经由太监,被呈到御前。 昭衡帝展开一看,是一幅意境悠远的《琼林春晓图》。 画中琼林苑春色盎然,木扶疏,笔触细腻而富有生气。 右上角还题著一首七言绝句,字跡清峻有力,诗意更是含蓄雋永,既有对春光的讚美,又暗含寒门学子终得施展抱负的自勉。 “好画!好诗!” 昭衡帝龙顏大悦,讚不绝口,“诗画双绝!不愧为朕钦点的状元郎!” 他欣赏廉辰熙的才情,更满意於他那份不攀附权贵的孤傲清高。 作为帝王,他乐见臣子有才且独立,不拉帮结派。 然而,杏林宴还有一个传统......那就是选出今科的探郎。 这探郎虽非正式名次,却代表著对新科进士中样貌、风度最佳者的认可,往往更受瞩目。 廉辰熙虽有状元之才,但衣著朴素,面容虽端正却因连日苦读略显清瘦,在一眾精心打扮的世家子弟面前,就显得有些灰扑扑了。 昭衡帝的目光在易家门生和阮家门生身上多停留了片刻,心中暗自比较著。 廉辰熙浑然不觉帝王心中所想,恭敬地行礼退下,回到自己的席位。 就在他刚落座,准备饮杯酒时,一名端著酒壶的侍从不小心脚下一滑,整壶酒液不偏不倚,全数泼洒在了廉辰熙的衣襟上! “状元公恕罪!奴才该死!” 侍从嚇得面无人色,连连磕头请罪。 廉辰熙看著自己瞬间湿透的衣裳,眉头紧锁。 这身衣裳虽朴素,却是他最好的行头了。 “无妨,下次小心些。”他沉声道,不想多生事端。 “谢状元公宽宏!”侍从感激涕零,连忙道: “这......这湿衣穿在身上恐著了风寒。请状元公隨奴才到旁边的厢房更衣,奴才这就去取乾净的衣裳来替换!” 廉辰熙看到周围投来的目光,只得点头:“有劳了。” 侍从引著廉辰熙离开喧闹的宴席区,走向琼林苑深处一处较为僻静的厢房。 他推开房门引廉辰熙进入,里面果然备有清水和乾净的布巾。 “状元公请稍候,奴才这就去取新衣。” 侍从躬身退下,顺手带上了房门。 廉辰熙脱下湿透的外衫,用布巾擦拭著。 他等了片刻,却不见侍从回来,心中隱隱觉得有些不对劲。 正欲开门出去询问,忽然闻到一股极甜的异香从门缝飘入。 他刚警觉地屏住呼吸,便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眼前一黑,竟直接倒了下去! 厢房门被无声地推开,刚才那“失手”的侍从和另一个健壮的太监闪身而入。 两人动作麻利地抬起昏迷的廉辰熙,避开巡守的侍卫,悄然往安排给女眷休息的厢房而去。 他们似有目的,不动声色地来到了水仙的厢房。 厢房內静悄悄的,四下无人。 如今女眷都在前面赴宴,厢房虽安排给水仙,但水仙还未来过。 两人將昏迷的廉辰熙放在內室的软榻上,迅速剥下他湿漉漉的中衣,胡乱丟在地上。 做完这一切,两人如同来时一般,迅速消失在殿外。 不知过了多久,廉辰熙猛然惊醒! 他发现自己竟躺在一张陌生的、极其柔软的锦榻上! 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不属於他的馨香。 更让他惊讶的是,他看到榻边的衣架上,正掛著一件女子的宫装。 看那料子和样式,分明是宫妃之物! 环顾四周,这房间陈设雅致,显然是宫妃的歇脚之处。 这是哪里?! 他脑中瞬间闪过无数可怕的念头,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 他猛地起身,也顾不上寻找自己的湿衣,胡乱抓起旁边一件不知是谁留下的,看起来像是男子长袍的外衣套在身上,跌跌撞撞地衝出厢房。 廉辰熙只想以最快的速度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他慌不择路,身影仓皇地消失在琼林苑的木深处。 就在他身影消失的剎那,一丛茂密的芍药丛后,易书瑶的心腹宫女缓缓探出头来。 她看著廉辰熙逃离的背影,又瞥了一眼那敞开的厢房门,宫女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阴冷的笑容。 成了。 第54章 瑾妃亲启 廉辰熙失魂落魄地回到了东区宴席。 他脚步虚浮,强撑著走到自己席前,端起案上早已冷透的茶盏,手却抖得厉害,杯盖磕碰著杯沿,发出细碎的声响。 廉辰熙的异状,落在一直留意著东区宴席的水仙眼中。 她微微蹙眉,隔著半透的屏风看著廉辰熙那失了血色的脸。 一丝不祥的预感悄然爬上心头。 “廉状元这是怎么了?” 新科榜眼班耀宗摇著摺扇,踱步到廉辰熙席前,故作惊奇地咦了一声。 “好生特別的香气!清雅悠远......廉兄这是换了身衣裳,连薰香也一併换了?方才可未曾闻到呢。” 他没有掩饰的声调,引来周遭不少新科进士的目光。 昭衡帝正被几位进士簇拥著欣赏几首新出炉的琼林诗作,闻声也转过头。 他本就在廉辰熙附近,此刻便信步走到他面前。 隨即他也嗅到了那股淡淡的、却又莫名熟悉的冷冽幽香。 昭衡帝一时间记不起究竟在哪里闻过,挑眉问道: “状元郎,这香......” 廉辰熙慌忙躬身,声音带著难抑的颤抖:“回、回稟皇上,臣方才不慎被酒水污了衣衫,借了件外袍更换。许是......许是这衣服上本就带著薰香?” 他勉强解释,实则他根本不知道那衣服是谁的,更不知香从何来! “哦?借了件衣服?” 班耀宗摺扇一合,笑得意味深长。 “这琼林宴上,除了咱们这些新科进士,便是诸位名门小姐和贵人娘娘......廉兄真是好风流,杏林宴上也不忘沾惹草一番?” “班兄慎言!” 廉辰熙又惊又怒,脸色由白转红,“绝无此事!臣只是......” 就在这时,一个负责洒扫的小宫女跌跌撞撞地从女眷区跑了出来,手中捏著一张素笺。 她扑通一声跪在了昭衡帝面前,双手將素笺高高举起。 “奴婢......奴婢在廊下捡到这个!” 昭衡帝垂眸,只见素白的纸笺上,写著一句缠绵的诗。 “莫恋堂前与酒,小窗待尔说平生。” 落款处,只留了一个熙字。 昭衡帝沉著脸將那素笺翻过,就看到另一边写著四个字: 瑾妃亲启! 这下,昭衡帝彻底想起了为何廉辰熙身上的香气给他一种莫名熟悉之感了,分明是水仙爱用的苏合香! “瑾妃!” 昭衡帝的声音沉得可怕,“你,给朕过来!” 整个琼林苑死寂一片,落针可闻。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水仙身上。 水仙尚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带著银珠,缓步来到了屏风这一边,看到了昭衡帝手里死死捏著一张素笺,脸色铁青。 她上前请安,屈膝福身,“臣妾给皇上请安......” 话还没说完,昭衡帝就將那素笺丟在了她面前的地上。 “瑾妃!你该如何解释!” 昭衡帝紧盯著水仙的脸,不放过上面任何的表情。 水仙清晰地感受到帝王周身散发的凛冽寒意,她努力镇定冷静,俯身捡起那张轻飘飘的纸条。 当她看到纸面上的瑾妃亲启以及熙字的落款的时候,水仙的心臟猛然紧缩。 此局,竟然是衝著她和廉状元两个人来的! “皇上!”水仙的声音带著震惊,她目光清正地直视昭衡帝,没有半分心虚。 “臣妾敢以性命起誓,今日之前,从未见过廉状元!更遑论私相授受!此笺此诗,臣妾全然不知!” 昭衡帝的声音冷得像冰,“那廉辰熙身上所染的苏合香,你又作何解释?这香,分明是你惯用的味道!若非亲密接触,香气何以如此清晰附著?” 水仙的心猛地一沉。 苏合香!对方竟连这个细节都利用上了! 她立刻辩解:“皇上明鑑!苏合香虽为臣妾常用,却並非臣妾独有,宫中香料库亦有调配。” “今日之事,定是有人恶意构陷,栽赃臣妾与廉状元!恳请皇上详查,还臣妾与廉状元一个清白!” 班耀宗適时稟告:“臣倒是听闻,廉状元自入京备考,便一直住在那登第客栈。巧得很,那客栈,据说是娘娘家中亲眷所开?” “这般巧合,难免引人遐想啊......不知瑾妃娘娘是否与廉状元真的从未见过?” 水仙猛地抬头看向班耀宗,按照之前周砚传进来的消息,这班耀宗是此次榜眼,更是易府的门生! 今日之事,是易府的阴谋。 果然,听到登第客栈四个字,昭衡帝的面色愈发沉重。 他是知道水仙的父亲在宫外开客栈的,却不知这段时间廉辰熙就在那客栈里落脚。 怎会有如此巧合之事......难道说,水仙真的与那廉辰熙有旧? 这时,易书瑶忽然绕过屏风,来到了昭衡帝面前。 她福身跪下,说出的话却让水仙吃惊:“皇上息怒!妾身可以为瑾妃姐姐作证!” 水仙心中只觉不安,今日是易府的局,易书瑶怎会如此好心为她解困? 只见易书瑶温声道:“瑾妃姐姐自开席便一直与拓跋贵人等同在女眷席,从未离开半步。私相授受实属无稽之谈,有辱瑾妃姐姐清誉!” 下一瞬,她便一转话锋: “依臣妾看,此事分明是有人不知天高地厚,痴心妄想!” 易书瑶的矛头直指廉辰熙,“定是这廉状元!仗著自己新科及第,状元之才,便生了不该有的旖旎心思!” “窥见瑾妃娘娘天人之姿,便胆大包天,以诗笺勾引!其心可诛!” 原来! 水仙突然明白了。 今日之局,为的是除掉廉状元! 易家,或者说易书瑶和她身后的世家势力,真正要除掉的是廉辰熙这个寒门魁首! 他们无法容忍一个毫无根基的寒门子弟压在世家头上! 而自己,不过是他们用来构陷廉辰熙,顺便打击的工具罢了! 真可谓是一石二鸟,毒辣至极! “温贵人!”廉辰熙气得浑身发抖,“臣从未......” “够了!” 帝王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来人!” “將新科状元廉辰熙,即刻押至偏殿厢房,严加看管!没有朕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其余人等,原地待命,等候彻查结果!琼林宴,暂停!” 侍卫立刻上前,不由分说地將试图挣扎辩解的廉辰熙架起拖走。 廉辰熙被拖走的最后时刻都在喊冤,悽厉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他不能认,若是真的认了今日罪名,他的人头都要落地! 水仙被银珠扶起,昭衡帝並未看她。 此时登第客栈与廉辰熙身上的薰香,都堵在昭衡帝的心里,他想要相信水仙,可为何今日之事只与水仙有关,而与其他妃嬪无关? 帝王的宠妃当眾出了此等大事,简直是將帝王的脸面放在脚下踩! 水仙缓步回到屏风这边,同样回来的还有温贵人易书瑶。 易书瑶虚偽地衝著她笑了,然后回到了丽贵妃身旁就座。 水仙重新落座在拓跋贵人的身旁,周围响起窃窃私语,都是在討论如今正当宠的瑾妃娘娘与新科状元郎之间的軼事。 银珠默默上前一步,用身体替水仙挡住那些不善的视线。 同时,她將一个精巧的冷香香囊塞进水仙冰凉的手中,低声道: “娘娘,小川子制的冷香,您闻闻,定定神。” 天气一天比一天炎热,水仙正在孕中,容易烦闷,小川子特意制了这种冷香的香囊,放在鼻端轻嗅便能解闷。 水仙接过香囊,凑过去深吸一口气。 清洌提神的香气涌入肺腑,让她纷乱焦灼的头脑瞬间清醒了几分。 她必须儘快找到破绽! 若廉辰熙今日在万眾瞩目的杏林宴上被坐实这等罪名,那真是万劫不復,再无翻身之日! 水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隨手將香囊递还给银珠。 那缕清冷的香气,竟在她指尖残留了些许,许久不散。 水仙垂眸,看著自己的指尖,眸光微动了下...... ...... 时间在压抑的等待中一分一秒流逝。 终於,负责令人搜查的太监总管冯顺祥面色凝重地快步返回,手中捧著一件明显被水渍浸染、皱巴巴的衣袍。 “启稟皇上,”冯顺祥低声道:“奴才带人搜查了所有可供更衣的厢房。在......在瑾妃娘娘名下休息的厢房內,发现了此物。” 他將那件湿衣高高捧起,“经辨认,正是廉状元之前所穿被酒水污损的中衣!” 人群彻底炸开了锅! “天啊!廉状元的衣服怎会在瑾妃房里?” “这......这不是坐实了吗?!” “私通!绝对是私通未遂,慌乱间遗落的!” 世家贵女们难掩兴奋,窃窃私语声几乎变成了公开的声討。 昭衡帝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他勒令水仙过来解释,声音沉得可怕: “瑾妃!你的厢房!廉辰熙的湿衣!你还有何话说?!” “朕给你最后一个解释的机会!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水仙从未去过那间厢房,怎知廉辰熙的湿衣竟然会在厢房里! 她快步越过屏风,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著被冤枉的慌乱: “皇上!臣妾冤枉!臣妾的厢房一直由银珠看管,臣妾根本未曾踏入!” “廉状元更衣离席,乃是眾目睽睽,他由下人引著,怎能避开下人进入臣妾的厢房,还留下衣物?这分明是有人故意放入栽赃!请皇上明察!” 一直隱在人群后的侍从此刻站了出来,他扑倒在地,低声道: “皇上!奴才......奴才是方才负责引廉状元去更衣的侍从!奴才......奴才可以作证!奴才確实引著廉状元去了后院的空厢房,但......” “但中途廉状元说有些头晕,让奴才去取些醒酒汤。奴才离开片刻,回来时廉状元就不见了!奴才以为他先回宴席了,就赶紧回来寻,没想到......” 他抬起头,飞快地瞟了一眼水仙,那眼神充满了暗示。 “没想到瑾妃娘娘竟如此关注廉状元的行踪,连他中途离开都知晓得一清二楚......奴才......奴才实在不知廉状元为何会出现在娘娘的厢房啊!” 面对侍从的指控,水仙眸底闪过一抹冷笑。 等的,就是你! 第55章 他的身上有她的香气 侍从出面,直指水仙与廉辰熙有染。 他表情虽惶恐,但深处透著得意,今日之事办好,他能得到易府承诺的金银財宝无数!够他半辈子销的了! 没想到,水仙临危不惧,叫身旁银珠抓住那侍从。 “你说,你不知道廉状元去了何处?” 水仙沉眸盯著那侍从,面上再也没有了刚才的无措。 侍从莫名觉得有些不对,但他无论如何思索,计划都万无一失! 他冤屈道:“瑾妃娘娘!您、您这是要堵奴才的嘴吗?奴才......奴才只是说了实话啊!” “堵你的嘴?本宫何须堵你一个奴才的嘴?” 水仙的声音清洌,“本宫只是要你解释清楚,为何你的衣袍上,也沾染了本宫惯用的苏合香?!” 侍从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他下意识地就想缩回被银珠牢牢钳制住的胳膊。 “不可能!奴才......”他失声否认,但声音已经抖得不成样子。 “冯顺祥!”昭衡帝沉声道:“细查。” 此刻昭衡帝再看这侍从的惊慌失措,心头疑云更重。 大太监冯顺祥立刻上前,毫不客气地抓起侍从的衣袖,凑到鼻端仔细嗅闻。 片刻,他脸色一肃,转向昭衡帝:“回稟皇上!此人袖口沾染之香,確为宫中特製苏合香无疑!” 铁证如山! 侍从如遭雷击,身体瞬间瘫软下去,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他刚说完不知道廉状元去了哪里,但他袖子上却沾著只有瑾妃厢房才可能大量薰染的特製苏合香! 他的谎言,不攻自破! 他必然进过那间厢房!甚至,廉状元就是被他弄进去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水仙心中一块巨石落地,但更大的疑云升起。 廉辰熙一个堂堂状元郎,心智坚韧,岂会自愿跟著一个侍从去她的厢房? 水仙又忆起他回到宴席时那脸色惨白的模样,以及刚才格外奇怪的虚弱之態...... “皇上!”水仙衝著昭衡帝屈膝跪下,“廉状元方才回席时,面色苍白,神思恍惚,步履虚浮,绝非寻常惊慌之態!” “臣妾斗胆猜测,廉状元恐非自愿进入臣妾厢房,而是......被人以药物所制,失去意识后移入房中栽赃陷害!恳请皇上即刻命太医为廉状元诊脉,查验其是否中过迷药!” 温贵人越过屏风,声音轻柔,却暗含阻拦。 “瑾妃姐姐......您为何对廉状元的身体状况如此关切?连他面色如何、步履如何都观察得这般细致入微?” 她嘆了一声,看向了上首的昭衡帝。 “姐姐怀著龙嗣,最是金贵,此刻更该保重自身,为腹中皇嗣著想才是!廉状元自有太医和皇上圣裁,姐姐这般......这般牵肠掛肚,可千万別伤身啊。” 她句句不提私情,却句句都在暗示水仙对廉辰熙过分上心。 果然,昭衡帝皱起眉心! 身为帝王,身为男人,他骨子里的占有欲被易书瑶这番话精准地挑起来。 昭衡帝声音低沉,“瑾妃,你有孕在身,不宜劳神,更不宜如此激动。” “来人,扶瑾妃去旁边暖阁歇息,传太医给她看看有无大碍。” 他这是要將水仙暂时请走,既是保护,也是对易书瑶那番话的一种微妙反应。 水仙眸色一沉! 她若此刻离开,等於將主动权拱手相让! 那些世家手段丰富,不知该如何操控调查结果...... “皇上!”水仙非但没有起身,反而抬眸仰望著昭衡帝,泪光盈睫。 “臣妾並非牵肠掛肚廉状元!” “臣妾是在为皇上著想,臣妾想替皇上揪出这胆敢在琼林宴上构陷当朝状元、褻瀆皇家威严的人啊!” 她抬起雪白皓腕,委屈地揪著昭衡帝的龙袍一角: “皇上......从班榜眼意有所指地提及登第客栈,到温贵人数次站出诬陷廉状元......” “他们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无缝!” “若非臣妾侥倖抓住这奴才衣袍染香的破绽,此刻臣妾与廉状元早已百口莫辩,身败名裂!” 水仙转身,扫过那脸色微变的班耀宗和强作镇定的易书瑶。 “班榜眼身为易尚书得意门生,温贵人乃易府庶女,他们今日在琼林宴上,配合得如此默契,莫非是早有预谋不成?!” 经歷两世,水仙深知,若是陷入被动之地,千万不要急於自证,而是要將旁人拉下水。 乌合之眾好奇心极高,然而每次的焦点只能专注於一件事上。 只有將祸水东引,才能彻底解困! “瑾妃!你血口喷人!” 班耀宗脸色煞白,惊怒交加道。 “皇上!妾身冤枉!” 易书瑶更是容失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妾身与榜眼素未谋面,今日之前更不知他是父亲门生!” “妾身方才为姐姐说话,是不忍姐姐蒙冤!姐姐怎能如此恩將仇报,反诬妾身构陷......请皇上为妾身做主啊!” 这一幕的易书瑶,与刚才的水仙何其相像? 昭衡帝面沉如水,他看著万分委屈的水仙,终於察觉到今日之事的疑点。 班耀宗是易明门生,易书瑶是易府庶女...... 他们在构陷廉辰熙这件事上,確实配合默契! 一个侍从小廝,哪来那么大胆子和能力在琼林宴上布局栽赃? 他背后必然有人指使! 世家......易家......他们这是要藉机除掉寒门崛起的希望! 要知道,廉辰熙的状元是他亲赐的。 昭衡帝的心中,確实存著扶持寒门,平衡朝堂的想法! 这一次,易府的手,確实伸得太长了! 昭衡帝看向身旁冯顺祥,沉声道: “太医何在?即刻去为廉辰熙诊脉!朕要知道,他是否真的被人下了药!” “遵旨!”冯顺祥不敢怠慢,立刻亲自带人疾步而去。 压抑的气氛再次笼罩琼林苑。 新科进士们面面相覷,脸上再无之前的兴奋,取而代之的是不安。 水仙安静地跪在原地,她心中一片清明。 她知道,自己刚才那番话,已经成功地將帝王的怒火引向了易府和世家。 帝王对世家势力的警惕和愤怒,才是破局的关键! 时间在煎熬中流逝。 终於,冯顺祥带著太医匆匆返回。 “启稟皇上!”太医躬身回稟,声音带著凝重。 “经臣仔细查验,廉状元脉象虚浮迟滯,瞳仁略有散大之象,口鼻间残留一丝极淡的异香,此乃中了迷魂散的典型症状!” 席上响起阵阵惊呼。 廉辰熙果然是被迷晕后移入水仙厢房的! 水仙心中大定,立刻將自己刚才思索的疑点说出: “皇上!这侍从身材矮小,廉状元身量颇高,仅凭他一人之力,绝无可能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將昏迷的廉状元移入臣妾厢房!” “他必然还有同伙!恳请皇上严查此人,揪出同党!还臣妾一个清白!” 水仙跪坐在昭衡帝面前,一副委屈至极的模样,不住用帕子擦去泪珠,终於引出了昭衡帝心底的怜惜。 廉辰熙被人下药,怎能与水仙行不轨之事? 昭衡帝看向水仙的目光中,隱隱地藏著抹愧疚。 他亲自上前,俯身亲自地將她扶了起来。 “仙儿受惊了。”他的声音低沉,带著安抚,“你怀有皇嗣,切莫再跪著。此事,朕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听到仙儿两个字,水仙心头微松,知道最危险的时刻已经过去。 她顺势站起,依偎在昭衡帝身侧,低声道:“谢皇上。” 昭衡帝目光重新变得冰冷起来,他看向瘫软如泥的侍从,冷声吩咐: “冯顺祥!给朕撬开他的嘴!朕要知道,他的同伙是谁!是谁指使他在琼林宴上构陷状元,污衊妃嬪!” “奴才遵旨!”冯顺祥眼中厉色一闪,挥手示意两个太监上前,就要將那面如死灰的侍从拖下去严刑拷问。 然而,就在关键时刻,这侍从突然咬紧牙关。 没人发现他的异动,太监刚架著他的腋下准备將他带下去,就看到那侍从突然浑身抽搐起来,嘴边泛起可怖的白沫。 幸好一旁有太医,快步上前,仔细检查了一番,太医遗憾摇头。 “这侍从牙齿间藏著毒囊......刚才咬破了毒囊,人已经没救了......” 话音刚落,那侍从已经面色泛青地停止了抖动,死不瞑目! 谁也没料到,一场本该簪饮酒的杏林宴,最后竟以一条人命收尾。 昭衡帝铁青著脸,下旨摆驾回宫! 第56章 他的爱妃 杏林宴没选出探郎,反而闹出人命来,这件奇事顿时成了京城老百姓好些日子的谈资。 连续几日,后六宫的气氛极其压抑。 自回宫后昭衡帝便未踏足后宫,上到妃嬪下到宫人,都在暗暗揣度著高深莫测的圣意。 直到数日后,一切尘埃落定。 廉辰熙被封为探郎,而榜眼班耀宗因查实与构陷侍从有过接触,被革除功名。 除此之外,无论是在杏林宴上服毒的侍从,还是后来在杏林深处被找到的暴毙的太监,都將这场杏林宴的闹剧变成了无头公案。 而昭衡帝,更是在彻底结束后第一时间摆驾永乐宫。 水仙早已得了消息,由银珠小心搀扶著,跪在殿门前接驾。 “臣妾恭迎皇上,皇上万福金安。” 她有孕四月有余,然而因她的身形纤细,孕肚的弧度算不上明显。 只能看到宫装腰身处多放了些余量,若是隔著一段距离,甚至都看不出她如今正有孕。 “免礼。”昭衡帝快步上前,虚扶了一把。 男人的目光在她腰身处停留片刻,“爱妃身子可好?胎象如何?” “谢皇上关怀,臣妾与皇嗣皆安,太医日日请脉,说一切平稳。” 水仙顺势起身,柔声回应。 昭衡帝点点头,隨她步入殿內。 他简单问了问水仙的饮食起居,又陪著她用了些清淡的午膳。 多日来的调查,让昭衡帝眉间透著疲惫。 用过午膳后,水仙净过手,来到了昭衡帝的身后,为他轻轻按压著额角。 良久,昭衡帝握住了她的手,拉著她的手腕將她抱在了怀里。 “杏林宴上,你可怪朕?” 昭衡帝睁开眼睛,深邃的眸光笼罩著她。 远处一直侍立在门口的银珠见状,悄无声息地带著其余伺候的宫人离开。 隨著殿门被缓缓合上,室內只剩下了水仙与昭衡帝二人。 他拥著她,姿態亲密。 “臣妾怎会怪皇上?” 水仙缓缓摇头,她没有半分隱瞒,回望著昭衡帝。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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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虽未明著降罪於她,但杏林宴上她与班耀宗一唱一和,皇上心中岂会没有疑虑?” “她此刻长跪请罪,看似在认错受罚,实则是用苦肉计来博取皇上的怜惜。” 说到这里,水仙顿了顿,忽然想起了易府后宅的那些往事。 多年前,桂姨娘便是靠著这一招,在易夫人占据上风时,硬是靠著长跪不起,最后反败为胜,重新夺回了易明的怜惜。 易书瑶,倒是颇有其母的风采。 她轻勾了下唇角,眸底掠过一抹冷意。 “说到底,是摸准了男人的心性。示弱,有时比强辩更有力。” 拓跋贵人听得一愣一愣的,挠了挠头。 “后宅宫里的弯弯绕绕,真是让人头疼!比驯服一匹烈马还费劲!” 她由衷感嘆,又带著几分钦佩看向水仙,“还是娘娘厉害,什么都懂。” 水仙失笑:“你这性子耿直爽利,是你的好处。” 她提点道:“只是在这深宫之中,有时太过耿直,容易吃亏。还记得本宫教你的吗?” 拓跋贵人用力点头:“记得记得!多亏了娘娘教我这些,皇上才肯多听我说说拓跋部的事。” 她眼中流露出感激,“拓跋部归顺后,日子其实並不好过,那些派去的官员......唉。我进宫,就是想让皇上知道实情。” “可刚来时,我什么也不懂,差点连皇上的面都见不著。幸好有娘娘帮我!” 她握住水仙的手,真诚地说,“娘娘放心,我不是忘恩负义之人,我会一直护著娘娘!” 当初,水仙挑选拓跋贵人培养,就是看重了她率直的性格。 深宫里尔虞我诈,率直反而是难得的品质。 水仙心头微暖,邀请她去自己的库房挑选些东西。 自从水仙有孕,昭衡帝的赏赐不少,永乐宫的库房里已堆满了东西。 水仙拉著拓跋贵人去挑选,没过多久,银珠又来回稟。 “娘娘,听说皇上允了温贵人自罚。从今天起,温贵人在宜昌宫禁足思过一整月的时间。” 拓跋贵人听了,拍掌称快。 “虽然罚的不重,但也解气。” 她与温贵人近乎同期入宫,又爭过一段时间的宠,摩擦不少。 如今温贵人被罚,拓跋自然痛快。 水仙听了,却觉得心底空落落的。 按理说,班耀宗被革去功名,温贵人被禁足。 看起来贏的人是她...... 可是。 她想起今天昭衡帝到来,虽然语带亲密,她却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这种不安在心头盘旋,直到当天夜里,水仙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终於下了个决定。 “银珠,去小厨房看看,燉一盅清淡滋补的燕窝羹来。” 不久后,水仙带著银珠,提著一个精致的食盒,来到了威严的乾清宫门前。 冯顺祥见到她,脸上露出恭敬的笑: “瑾妃娘娘金安,您怎么亲自来了?皇上还在与朝臣议事呢。” “本宫燉了些燕窝羹,想著皇上操劳,送来给皇上补补身子。” 水仙露出温和的笑容,对著冯顺祥说道。 “娘娘有心了。” 冯顺祥连忙躬身,“奴才这就去通稟一声,请娘娘稍待。” 片刻,冯顺祥回来,引著水仙进入殿內:“皇上让娘娘在暖阁稍坐,他与朝臣议完事就来。” 水仙点点头,带著银珠走进暖阁。 冯顺祥安置好她后,便退了出去。 殿內燃著沉沉的龙涎香,水仙让银珠將燕窝羹布置在圆桌上,自己则在窗边软榻上落座。 这还是她第一次,在昭衡帝不在的时候进入乾清宫。 昭衡帝一般在勤政殿与朝臣议事,与乾清宫距离不远。 她坐在软榻上以后,下意识打量著周围的环境。 乾清宫中有宫人打理,无论是鲜果卉,还是珍宝摆件都时时更换,常有不同。 在看到软榻旁边,放著几本奏摺叠摞在一起,其中最上面的半翻开,露出些字跡。 水仙的视线没停留,直接掠过。 下一刻,她又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细看那翻开的奏摺。 只见“瑾妃”两个字,在那奏摺上格外清晰。 有人参她? 奏摺距离她坐的这边,有些距离。 水仙忍不住起身,朝著那堆奏摺伸出了手...... ...... 自她身后,突然传来了昭衡帝喜怒不辨的声音。 “爱妃,在做什么?” 水仙惊讶回头,只见昭衡帝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站在了暖阁入口的珠帘旁。 他微凉的目光,正沉沉地笼罩著她...... 第57章 今夜留宿 珠帘轻响,昭衡帝高大的身影步入暖阁。 他看著水仙端坐在软榻上的背影,声音微沉:“爱妃,在做什么?” 银珠放好了燕窝羹后不知何时已经出去了,暖阁里只有水仙一人独坐。 水仙似是嚇了一跳,循声回头,看到昭衡帝的时候,她抬手轻拍了拍胸口。 “皇上,您怎么走路没声啊......臣妾嚇了一跳。” 她起身,盈盈福礼:“皇上操劳,臣妾燉了盏燕窝羹,想著皇上夜深或许饿了,送来给皇上补补身子。” 昭衡帝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似不经意地扫过软榻旁那摞奏摺。 几本奏摺依旧静静地躺在案角,位置似乎......未曾动过。 他不动声色地走到软榻边,在水仙身侧坐下,却並未去接那燕窝羹,而是顺手拿起了手边摺子翻看,状似隨意地问道: “爱妃方才进来,可看到这几份奏摺了?” 注意到昭衡帝的试探,水仙的心漏跳了一拍。 果然,刚才的一切都是试探! 刚才她看到奏摺上有瑾妃两个字,本能地就想拿来翻开。 可隨即又觉得不对,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昭衡帝恰好不在,冯顺祥又带她进入暖阁,而她会坐的软榻旁,正巧摆著几本奏摺...... 她刚才犹豫了下,最终没有翻动,重新坐回。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昭衡帝就悄然进入,他的目光还多在那摞奏摺上停留片刻,似是与他离开时做对比。 她心中惊讶,面上却露出茫然:“奏摺?臣妾进来时只想著皇上辛劳,未曾留意旁的。” “冯公公引臣妾在此等候,臣妾便一直坐在这里,不敢隨意走动张望。” 昭衡帝放下手中的摺子,故意將瑾妃二字露在表面。 帝王目光沉沉,似是带著探究:“哦?爱妃就不好奇,这奏摺里写的是什么?” 水仙迎著他的目光,微笑道:“皇上说笑了。后宫不得干政,此乃祖训铁律。臣妾虽出身微末,却也谨记在心。” “奏摺是前朝大臣呈给皇上的国之要务,臣妾身为后宫妃嬪,岂敢有半分窥探之心?” 她目光清澈,带著全然的信任。 “无论里面写的是什么,是好是坏,都与臣妾无关。臣妾只知道,皇上圣心独断,自有明鑑。” 说到这里,水仙似是才反应过来。 在昭衡帝审视的目光下,她露出了一抹受伤的神色。 “今日......皇上是在试探臣妾吗?” 昭衡帝心思深沉,本来还在揣测水仙的深意,没想到水仙反应过来后竟然直截了当地问。 他一时语塞,引得水仙更是受伤,撇过脸去眸底已浮上浅浅水雾。 昭衡帝沉声道:“朕怎会试探你?朕只是......隨口一问罢了。” 令他惊讶的是,一向柔顺的水仙,才是却站起身来。 她的泪珠似断了线,啪嗒啪嗒地往下掉,语气却有些激动。 “皇上不必再解释......臣妾知道,杏林宴后,皇上心中对臣妾,对臣妾的家人,终究是存了疑虑!” 水仙语带哽咽,“是臣妾的错,臣妾不该让父亲开什么客栈,不该让皇上烦心......” “皇上若是不信臣妾,觉得臣妾有异心,不如......不如现在就告诉臣妾!臣妾立刻收拾东西,带著腹中皇儿去冷宫思过!” 她说著,竟真的转身就要往外走。 “仙儿!” 昭衡帝心头一紧,急忙起身拉住她的手腕。 他握著她滑腻的手腕,能感受到女人克制不住,因为激动的颤抖。 “朕怎会不信你?更不会让你去冷宫!” 昭衡帝將她拉进怀里,感受到怀中人儿压抑的抽泣,温热的泪水浸湿了他胸前的龙袍。 连日的疏离瞬间被这滚烫的泪水冲得七零八落。 他嘆了口气,语气彻底软了下来:“怎么怀了身子,脾气反倒越来越大了?” 水仙伏在他怀里,哭得更凶了,好不可怜:“臣妾也不想......可臣妾心里难受!” “为皇上孕育皇嗣,本是臣妾最大的福分......可如今......如今皇上却疑心臣妾......皇上若是嫌弃臣妾喜怒无常,不如......不如直说了......” 水仙慟哭不止,她柔弱无骨的身子微颤,声音里透著十足的委屈。 “朕几时嫌弃你了?” 昭衡帝捧起她的脸,温柔地拭去她脸上的泪珠,看著她哭红的眼睛,心中最后那点疑虑也被这梨带雨的模样击散了。 他低下头,在她的唇上落下轻柔一吻,声音繾綣:“是朕不好,不该疑你。” 水仙泪眼朦朧地望著他:“皇上,臣妾此生最大的梦想,就是能平安诞下皇上的骨血,看著他健健康康长大。” “然后......然后能一直陪在皇上身边,哪怕只是远远看著皇上,臣妾也心满意足。” “什么权柄,什么富贵......在臣妾眼中,都不及皇上万分之一!臣妾所求,不过与皇上......一生一世而已。” 她轻轻拽著龙袍的衣襟,眸中溢满的是对昭衡帝的依赖。 再深的猜忌,也抵挡不了柔情的攻势。 “仙儿......” 昭衡帝喉头滚动,眸色深暗,捧著她那张哭红的小脸儿,深吻了下去。 ...... 乾清宫外。 银珠一直竖著耳朵听著里面的动静。 起初听到隱隱的哭声,她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后来哭声渐歇,再后来......便没了声息? 时间一点点过去,银珠有些坐立不安,正犹豫著要不要找个藉口进去看看,冯顺祥却笑眯眯地踱了过来。 “银珠姑娘,別等了。” 冯顺祥压低了声音,脸上带著心照不宣的笑意。 “皇上口諭,瑾妃娘娘今夜留宿乾清宫。” “你且去偏殿候著吧,晚些时候,怕是要准备热水伺候呢。” 银珠闻言,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 她连忙恭敬应道:“是,谢冯公公告知。奴婢这就去准备著。” 说完,便脚步轻快地退下,去安排温水等著一会儿殿內叫水。 龙榻之上,春意融融。 连日的隔阂消退后,换来的是更加亲密的贴近。 锦帐乱晃间,隱隱有声响溢出。 水仙委屈的泪水被昭衡帝吻去,他温声在她耳边诱哄,那些话似是带著温度,染红了水仙敏感的耳廓。 不知道到了那一环节,昭衡帝便不再哄她,而是说了些更过分的话。 后来,水仙又哭了起来,这回却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些旁的缘由。 ...... 一番缠绵之后,两人彻底再无隔阂。 如今坦诚相待,水仙靠在昭衡帝的臂弯里,声音里还带著些许刚哭过的鼻音。 “皇上......臣妾方才......是有些任性了。” 昭衡帝揽著她光滑的肩头,饜足地闭著眼。 闻言只轻轻嗯了一声,带著纵容。 水仙继续低语,似是陷入一场回忆:“其实......臣妾让父亲去经营客栈,真的没想那么多。只是......只是臣妾小时候,看到街上的客栈人来人往,觉得好生热闹有趣。” “那时臣妾就对父亲说过,若能住在客栈里多好......想来父亲是记在了心里。” “后来家里得了些赏赐,父亲便想著做些营生,许是就想到开客栈了。” 她说著半真半假的谎言,知道帝王心思深沉,如今看似亲密无间,但若是他心底还有著疑虑,不如一併消了才好。 水仙微微仰起头,看著昭衡帝分明的轮廓,语气带著些许忐忑: “皇上......臣妾不懂前朝的事。若是那登第客栈的存在,让皇上觉得不妥,或是惹了什么麻烦......臣妾这就让父亲把它关掉!” “父亲年纪大了,做些別的清閒营生也好。臣妾只盼著皇上安心,再不要因为臣妾家里这些小事烦忧了。” 昭衡帝没想到,水仙会主动提出关闭客栈。 这些日子里,他確实因水仙父亲名下的登第客栈想多了些。 先皇的皇贵妃弄权的事情仿若尚在眼前,他不免怀疑水仙通过父亲的客栈配置势力。 他缓缓摩挲著水仙的肩膀,指腹眷恋著那抹滑腻。 “若是想给你父亲找点营生......朕可以安排他入朝为官,掛个閒职。” 水仙靠在他的怀里,弧度很小地摇了摇头。 “臣妾的父亲不是为官的料,如今经商又惹出这些麻烦来,等著臣妾让他安心在家养老,不必出来了,省著惹皇上烦心。” 昭衡帝收紧了手臂,將人更紧地拥入怀中。 “傻仙儿,一个客栈而已,开便开了,能惹什么麻烦?” “你父亲既喜欢,又有能力经营,就让他开著吧。” 昭衡帝彻底相信,水仙没有弄权的野心。 若是她有心弄权,怎会拒绝安排父亲入朝为官? 再说了,不过是一个客栈。 若那客栈真的能勾结朝臣,顛覆朝廷,那开了多年的状元楼什么的,早就惹人忌惮了。 昭衡帝心中最后的疑虑消除了,他拥著水仙,轻声安抚著她的忧心。 靠在他的怀里,水仙眸光微动。 不就是以退为进吗? 她也会。 第58章 那个唯一让他感受到纯粹温暖的女子 当夜,身为妃位的水仙在乾清宫过的夜。 翌日一早,与昭衡帝用过早膳,她才施施然地回到了永乐宫正殿。 昨夜才与皇上繾綣缠绵,可水仙仍然谨慎,没有轻易放鬆神经。 从古至今,为帝者,多是心思深沉,敏感多疑之辈。 水仙倚在窗边软榻上,晨光熹微,將她精致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银珠。”她轻声唤道。 银珠立刻上前。 水仙指了指宫墙的方向:“去,在靠近西角门那段宫墙,最高的那棵老树的枝杈上,系一段红绳。” 她低声吩咐,“你不要在那边停留,直接回来。” 银珠頷首:“是,奴婢这就去。” 不久后,银珠马上回来了,在等待了足足一个时辰后,银珠就去把那段红绳解了下来。 回到永乐宫的时候,银珠拿著那条解下的红绳,有些不安。 “娘娘,繫上了,也解下来了。只是......” 她犹豫了道:“万一......周先生没看到呢?或者看到了,没明白意思怎么办?这法子,会不会太简单了些?” 水仙接过那根普通的红绳,用指尖轻捻著,篤定道:“简单,才不易引人注目。” “至於周砚......” 她想起前世的那个男人,他教会了她许多,虽然两人这一次还未见过,但周砚已经算是她半个老师了。 “我相信他的能力。” 在那棵老树上掛绳,是她与水秀约定好的,传递给宫外周砚的暗號。 掛红绳,代表需要宫外的人反对她。 掛白绳,则是求救信號。 自从她在昭衡帝的手边看到参她的奏摺,水仙的心中便有了这个主意。 她需要廉辰熙上奏摺和那些世家一起参她。 如此,才能彻底消除昭衡帝心中的疑虑。 她的目光扫向远处抽出嫩芽,探出宫墙的枝丫。 水仙將手搭在微隆的小腹上,缓缓摩挲道:“等著看吧。看看这位廉状元,还有周砚,能否明白我想要的是什么。” —— 翌日,乾清宫。 昭衡帝刚批阅完几份摺子,冯顺祥便捧著一份新的奏摺躬身呈上:“皇上,这是翰林院修撰廉辰熙的摺子。” 杏林宴后,昭衡帝不止封廉辰熙为状元,也同样按祖宗规矩將新科状元安排进了翰林院,成为一名从六品的修撰。 昭衡帝接过,展开一看,剑眉瞬间拧起。 摺子上,廉辰熙引经据典,言辞恳切,大意是: 瑾妃娘娘虽怀有龙裔,功在社稷,然其出身微末,家世寒微,恐难担教养皇子之重任。 为江山社稷,恳请皇上三思,皇子落地后,应交由出身高贵,德行兼备的妃嬪抚养,方为正统之道。 廉辰熙的摺子,与那些世家大族所参的摺子,几乎无二。 昭衡帝將摺子隨手丟在御案上,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哼。 “这个廉辰熙,刚在杏林宴上靠仙儿洗脱了污名,转头就上这么一道摺子?” 冯顺祥揣摩著圣意,小心回道:“皇上息怒。” “廉状元毕竟是读书人,满脑子都是圣贤书里的规矩体统,讲究个出身门第。” “他上这摺子,虽然言语衝撞了瑾妃娘娘,但细究起来,倒也算是一片为江山社稷著想,情有可原。” 昭衡帝看著那个被他丟在一旁,纸页翻开的奏摺,正巧翻开在有瑾妃二字的页面。 廉辰熙这摺子来得突兀,时机也巧。 他忽然问道:“冯顺祥,永乐宫那边,最近可有什么异动?瑾妃身边的人,可有出入宫禁,或者有家人探视?” 冯顺祥心头一凛,直道皇上果然对瑾妃娘娘並非全然放心。 他连忙躬身,声音压得更低:“回皇上,奴才一直让人留意著。永乐宫最近十分安静,瑾妃娘娘除了在宫內走动,便是静心养胎。” “並无宫人私自外出,也未有家人探视的记录。” 昭衡帝静坐在龙椅上,敛眸沉思。 廉辰熙此举......並非受水仙指使。 难道真是他自己想的,觉得水仙出身低微,不配抚养皇子? 这倒符合那些清流书生的做派。 “盯著永乐宫的人......” 昭衡帝沉吟片刻,最终还是揉了揉眉心。 “暂且留著吧,不必惊动。只是日常看著点,有什么异常及时报来。” “奴才遵旨。”冯顺祥垂首应道。 看著御案上那份言辞犀利的奏摺,昭衡帝的心情有些复杂。 廉辰熙的反对,某种程度上反而让他对水仙的疑虑减轻了些。 若水仙真有心利用登第客栈和寒门学子结党营私,廉辰熙此刻应该巴结她才对,怎会上书反对? 这似乎印证了水仙之前的哭诉......她父亲开客栈,真的只是无心之举。 然而...... 昭衡帝闭上眼,幼时经歷的后宫倾轧,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闪过。 先皇的温嬪......那个唯一让他感受到纯粹温暖的女子,最终也凋零在深宫的阴谋之下。 水仙如今看似纯粹,可在这吃人的深宫,谁能保证永远不变? “罢了。” 昭衡帝睁开眼,眼中带著些许疲倦。 “今晚......摆驾宜昌宫。朕去看看温贵人。” 他想念那道倩影,然而天人永隔,只能用如此方式怀念。 冯顺祥一愣,隨即躬身:“是,奴才这就去安排。” —— 翌日,永乐宫。 水仙正用著早膳,银珠快步进来。 附在她耳边低声稟报,说昨夜昭衡帝去了宜昌宫,但並未留宿。 “哦?”水仙放下银勺,脸上並无太多波澜。 “温贵人禁足期还未满吧?看来顶著那张脸,总归是有些用处的。” 易书瑶模仿温嬪的手段,终究还是让昭衡帝无法彻底狠心。 “是,听说只是坐了一会儿便走了。”银珠补充道。 她看著水仙的侧脸,担忧道:“娘娘別忧心,温贵人禁足未解......皇上应当只是去看看她,並未做旁的事情。” 水仙淡淡一笑,抬手轻轻抚过自己已明显隆起的小腹。 “他做什么与我何干?” 她语气带著看透世事的漠然,“算了吧......这深宫里,最靠不住的,就是男人的心。” “能靠得住的,只有这里。” 水仙用掌心贴著小腹,眼神温柔。 只要她將这孩子平安诞下,她在深宫中就终於有了除了帝宠之外的一层保障。 不过......昭衡帝深夜去宜昌宫看温贵人,这事她还是要好好思量。 只是为了那张脸,还是为了旁的原因...... 水仙用银勺缓缓搅弄著碗里的粥,静静地陷入沉思。 用过早膳,水仙在窗边的书案铺开宣纸,执笔蘸墨,开始静心练字。 这是她重生后养成的习惯,既是为了弥补没有读过书的短板,也是一种磨礪心性的方式。 墨香氤氳中,她的思绪也渐渐沉淀。 没过多久,殿外传来脚步声,竟然是银珠领著丽贵妃身旁的芳菲进来了。 “奴婢给瑾妃娘娘请安。” 入殿后,芳菲恭敬行礼,“贵妃娘娘请瑾妃娘娘移步昭阳宫一敘,说是有要事相商。” 水仙笔下微微一顿,一滴墨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 她抬眸,眼中闪过一丝瞭然,隨即恢復平静。 丽贵妃......终於按捺不住了? 上一世,丽贵妃在她有孕时奇招频出,差一点就让她一尸两命。 这一世,她已怀胎四月有余,丽贵妃却一直按兵不动,这本身就不寻常。 “知道了,本宫稍作整理便去。”水仙放下笔,对银珠使了个眼色。 银珠心领神会,立刻去找小川子商议。 若是昭阳宫有异,守在永乐宫的小川子要及时去找皇上救驾。 不久之后,等水仙与银珠,带著一百二十分的警惕踏入昭阳宫的正殿。 迎面而来的並非水仙预想中的剑拔弩张,而是丽贵妃似是被人夺舍的欢迎。 “瑾妃妹妹来了?快坐!” 丽贵妃的声音比往日柔和了几分,只是那腔调依旧带著习惯性的居高临下。 “瞧瞧,本宫閒著无事,让人打了些小玩意儿,想著妹妹腹中龙嗣金贵,正好提前备著给未来的小皇子把玩。” 她带水仙去看內室的圆桌。 只见那宽大的紫檀木圆桌上,並非摆著茶点,而是......琳琅满目的儿童金器! 足金打造的长命锁、小巧玲瓏的金铃鐺手鐲、憨態可掬的金麒麟...... 金光灿灿,耀眼夺目,几乎铺满了整张桌面! 每一件都工艺精湛,价值不菲,透著一股毫不掩饰的奢靡...... 丽贵妃脸上带笑,她紧握著水仙的手,亲近道: “到时候等妹妹诞子,初时身体不爽,倒是可以先將皇儿放到本宫的昭阳宫,本宫定然会好好爱护妹妹的皇儿。” 听到这里,水仙的心中瞬间一片雪亮! 她看著丽贵妃强挤出的笑容,丝毫不信丽贵妃此刻的善意。 丽贵妃向来霸道骄矜,从来不屑与他人瓜分昭衡帝的宠爱......若是真將皇儿给了她,到时候自己有没有命活还不知道。 原来这一次,丽贵妃打的竟是去母留子的主意! 水仙笑了...... 第59章 给朕多生几个 真是没想到啊。 这深宫里的豺狼虎豹,算计来算计去,最后竟都打起了同一个主意......她腹中的孩子。 “丽贵妃娘娘厚爱,臣妾感激不尽。” 水仙不著痕跡地推拒道:“只是永乐宫人手虽不算最多,却也足够照料臣妾与未来皇嗣。” “娘娘的心意,臣妾心领了,更不敢劳烦娘娘替臣妾教养皇儿。” 她竟是直接拒了,丽贵妃脸上还算温和的笑容微僵。 丽贵妃本就不是多么有耐性的人,见水仙如此不识抬举,那点偽装立刻维持不住了。 她重重將手中的茶盏放在桌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瑾妃妹妹,本宫念你年轻不懂事,有些话,就与你挑明了说!” 丽贵妃声音微冷。 “你以为,凭你的出身,真能养好皇上的皇子?” 她上下打量著水仙,眼底划过一抹轻蔑: “若你生个公主,皇上或许开恩,让你养在身边,也算全了你们母女情分。可若是生了皇子......” 丽贵妃讽刺地笑了,“本宫与皇上相伴多年,深知皇上心意!” “皇子,那是何等金尊玉贵?皇上定会为他另择一位身份高贵的养母!这是规矩,也是为皇子的前程著想!” 丽贵妃自认为与昭衡帝相伴多年。 这些年来,骤然得宠的岂止水仙一人? 只有她才能常留宫中,伴在昭衡帝身旁。 “本宫今日叫你过来,是给你指条明路......在这偌大的后宫里,你还有比本宫更好的选择吗?本宫不仅是贵妃,还是大学士之女!” “无论是身份还是家世,哪一样不比你强上百倍千倍?” 丽贵妃声音愈发冰冷,“你若是识相,主动將皇子送到本宫膝下,本宫自会保你一世富贵荣华,反之......” “与本宫作对的下场,你可要想清楚了!本宫要捏死你,不比捏死一只蚂蚁难多少!” 水仙看著终於撕掉偽善外皮的丽贵妃,眸色微凉。 她如今再也不是身份低微,需要仰人鼻息的低位妃嬪。 妃位足以让她有了些底气,更何况是腹中正在一天天长大的胎儿? 水仙抬眸直视著丽贵妃,声音平静:“丽贵妃娘娘,臣妾斗胆一问。” “若臣妾真的將皇儿交给娘娘抚养......娘娘能保证,不会对臣妾出手吗?” 她装作有些动心,似是在衡量丽贵妃的话语。 实则,水仙端详的是站在丽贵妃身后的芳菲的神情。 在看到芳菲的眸光深处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冷意的时候,水仙便猜到了。 丽贵妃站起身,缓步走到水仙面前,伸手轻抚上水仙微隆的小腹。 “傻妹妹,说什么胡话呢?” 丽贵妃轻柔道,尾指戴著的护甲的冰冷温度却隔著衣衫传来。 “本宫怎么会对你出手?你可是为皇上孕育了龙嗣的大功臣啊!” “本宫向你保证......本宫一定会好好照顾皇上的皇嗣,让他成为这天下最尊贵的皇子!至於你......” 她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更深,“你作为皇嗣的生母,本宫自然也会好好照顾的。” —— 从昭阳宫出来,回到永乐宫里。 水仙却觉得还能感受到丽贵妃微凉的手,似是毒蛇般盘旋在她的小腹上。 她坐在桌旁,屏退了眾人,只留银珠在身边。 “娘娘,您的手怎么这样凉?” 银珠察觉到水仙的不安,低声问道:“那丽贵妃......她到底想做什么?” 刚才,水仙独自进入丽贵妃所在的正殿。 银珠被人拦在外面,好不容易等水仙出来了,却看到水仙面色泛白,脚步匆匆。 刚才在路上,她不便细问,如今回到永乐宫,银珠才担忧问道。 水仙让银珠在春日中升起炭盆,她凑过去用那炭火烤了烤微冷的手。 “她想要我的孩子!” 水仙不明白,上一世丽贵妃分明阴狠毒辣地想要她腹中孩子的性命! 这一次她严防死守,生怕遭遇如同上一世的毒害、刺杀等事情。 丽贵妃的狠毒,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与易贵春缠斗多年不落下风的女人,或许没什么深沉的心机,但那份狠辣决绝,才是最可怕的! 更何况,她身边还有个心思诡譎的芳菲! “娘娘,那......那我们怎么办?” 她听到银珠低声问。 是啊,怎么办? 水仙闭上眼睛,冷静思考,这一刻的她仿佛抽离了自身,从更加广阔的层面看待这一问题。 良久,她恍然明白过来,丽贵妃为何转变態度。 上一世,她生下孩子是记在易贵春名下的,丽贵妃视易贵春为敌,自然要除她的孩子。 可这一世,易贵春倒了,她水仙家世低微,丽贵妃便看到了良机! 水仙深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强者解决事情,而弱者被情绪解决。 她看向银珠,声音里是近乎可怕的冷静。 “兵来將挡,水来土掩。丽贵妃再狠,这后宫,终究不是她一手遮天的地方。” 她站起身,走到妆檯前坐下: “眼下最重要的,是试探清楚最关键的那个人的想法。” “娘娘是说......皇上?” 银珠立刻反应过来。 “嗯。”水仙看著镜中自己略显苍白的脸,伸手抚过脸颊。 “替我准备最好的养肤香膏。这几日的膳食,一律按小川子开的滋补养顏方子来。” 她要为之后的试探,做好万全的准备。 接下来的三日,水仙如同即將上战场的战士,精心打磨著自己的武器.....正是她的美貌。 她用香膏精心养护每一寸肌肤,连饮食都特意换成清淡却能滋补养顏的搭配。 当昭衡帝三日后踏足永乐宫时,饶是见惯了美人,也不由得眼前一亮。 只见水仙穿著一身水红色的软缎宫装,柔软的锦缎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孕中愈发玲瓏有致的身段。 她正屈膝接驾,身前是浓厚的夜色,身后是烛光摇曳的正殿。 光影交织,照亮了她颊边几缕垂落的青丝,更添几分楚楚动人的韵致。 “仙儿......” 昭衡帝眸色转身,上前握住了她柔弱无骨的手,將她扶了起来。 “不过几日不见,朕的仙儿竟越发美得动人了。” 水仙缓缓抬起睫羽,似水的眸中漾起温柔的笑意: “皇上又取笑臣妾了。臣妾只盼著腹中皇儿安好,哪管什么美丑。” 当晚,昭衡帝自然留宿永乐宫。 都说女子有孕之刻,便是无趣的开始。 昭衡帝却觉得水仙宛若被滋养的娇,竟一天比一天娇艷。 他注意著分寸,然而美色惑人,昭衡帝只觉得今夜他要做那死在牡丹下的风流才子,真是做鬼也风流了。 在男人最满足的时刻,也是他警惕心最低的时候,水仙似是閒话家常,实则却是不著痕跡的试探。 “皇上......臣妾近日总在想,若臣妾有幸为皇上诞下一位皇儿......该为他寻一位怎样的夫子才好?” 她的指尖轻抚过他汗湿的胸膛,娇声道: “定要寻那学问最好、品行最端方的,否则......臣妾怕皇儿將来会因为身世被人看不起......” 昭衡帝似是被她天真的话语所逗笑,他轻轻颳了刮水仙的鼻尖:“仙儿多虑了。” “朕的皇子,谁敢看不起?朕自会为他延请天下名师,教导他文韜武略,治国安邦之道。” “可是......”水仙抬起水汪汪的眼睛看著他。 “臣妾出身微寒,只怕......只怕皇儿会被嘲笑......” 昭衡帝看著她略显委屈的模样,心头一软,温声道: “傻仙儿,他生来便是天潢贵胄,自有太傅教导,自有尊贵的嫡母教养。这些,都不需你操心。” 他轻勾薄唇,宠溺地看著她。 “你只需安心养胎,为朕诞下健健康康的皇儿便是大功一件。” “嫡母......教养?” 水仙捕捉到了关键,心中一沉。 “嗯。” 昭衡帝並未察觉她的异样,耐心解释道。 “皇子落地,自有其位分。按祖宗规矩,皇子通常由身份尊贵的妃嬪或皇后抚养。这是为了皇子的前程和身份考量,並非不看重你。” 他说,“你且放宽心,好好將养身体,多给朕生几个皇儿。待你诞子功高,自然有资格亲自抚养后来的孩子。” 昭衡帝知道水仙一向乖巧,他是喜爱著水仙的。 但无论是朝臣上諫,还是祖宗规矩,都是他所不能违抗也不想违抗的。 他俯身吻了吻水仙的唇,感受到恢復了一些。 昭衡帝拥著她,小心地避开了她的肚子,贪恋著她如水般的柔软。 “仙儿......” 他来了兴致,缠著她索要。 水仙压下心底翻涌的冰冷,强打起精神应付,心中却如明镜一般。 即使她已升至瑾妃,他们还是只能看到她的出身。 不过......昭衡帝刚才的话倒是提醒了她。 坤寧宫的那位嫡母,倒是她的机会...... 身体愈发沉沦,水仙却愈发清醒。 ...... 第60章 初为人父 几日后,坤寧宫。 水仙在宫人的引领下踏入正殿,殿內瀰漫著浓重的药味,帷幔低垂,光线昏暗,凭空显得有些压抑。 刘皇后身著暗红软缎交领常服靠在凤椅上,她面色苍白,两颊削瘦,一副缠绵病榻之相。 “臣妾瑾妃,给皇后娘娘请安,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水仙屈膝行礼,银珠在一旁扶著。 刘皇后缓缓抬起眼皮,她看了水仙片刻,声音微哑:“瑾妃......起来吧。” “你身子重,不必多礼。坐。” 宫人搬来绣墩,水仙谢恩坐下,银珠守在她的身后静立。 “今日......来寻本宫,所为何事?” 刘皇后身子骨虚弱,说几句话就要喘口气,看上去病懨懨的。 无论前世还是如今,水仙与这位病弱的皇后交往不多。 然而,丽贵妃步步紧逼,昭衡帝的態度也不甚明显,她不如来求后六宫里最尊贵的女人。 水仙开门见山道:“回稟娘娘,臣妾今日冒昧前来,是有一事相求。” 她略微垂眸,抬手轻抚上自己微隆的小腹,“臣妾福薄,蒙天恩得以孕育龙裔。” “然而......臣妾自知出身寒微,见识浅陋,唯恐將来......无力承担教养皇嗣之重责,恐有负皇上与祖宗社稷託付。” 她抬眸看向刘皇后,低声道:“娘娘乃六宫之主,天下母仪之典范。” “臣妾斗胆,若臣妾有幸诞下皇嗣,臣妾......愿將皇嗣送至坤寧宫,由娘娘亲自抚养教导。” 听到这里,刘皇后稍显惊讶地看了她一眼,显然是没想到水仙今日来坤寧宫,竟是为了这事。 刘皇后剧烈地咳嗽了几声,一旁的嬤嬤连忙上前抚背伺候。 半晌,她才喘息著开口,声音带著浓重的疲惫:“瑾妃,你有心了。” “只是,你看本宫这副样子......咳咳......自顾尚且不暇,如何......如何能担得起抚养皇嗣的重任?” 她苍白的脸上划过无奈的笑意,仿佛已没两年活头。 但水仙知道,前世这位皇后娘娘虽一直病著,但直到水仙在山茶手下惨死,她都未听过中宫薨逝。 如今,她生產在即,丽贵妃虎视眈眈,而她羽翼未丰,廉辰熙等寒门势力尚在萌芽,远水解不了近渴。 身处深宫,步步惊心,水仙寧愿赌一把。 她篤定道:“娘娘言重了。坤寧宫清静,自有得力宫人嬤嬤照料皇子起居。” “娘娘只需坐镇宫中,以您的身份和威望,便是对皇子最大的庇护与教导。至於娘娘凤体......” “臣妾相信,有皇上洪福庇佑,娘娘定能福寿绵长。” 刘皇后不再拒绝,她垂眸端详著水仙的表情,似是在揣测她的意思。 殿內彻底安静了下来,偶尔响起刘皇后的低咳声。 最终,刘皇后示意身旁嬤嬤。 不久后嬤嬤捧著一个木匣走到水仙面前,恭敬地打开。 里面静静躺著一支精致温润的珍珠葡萄金簪,自有一番贵气。 “这支簪子......是本宫当年册后时戴过的。” 刘皇后的声音依旧虚弱,却暗含著些许深意,“赐予你。望你......平安生產,为皇上诞下健健康康的皇嗣。” 她目光沉沉地看著水仙,眸底划过一抹温和。 “本宫......是这后宫所有皇嗣的嫡母。若遇难处,你可凭此簪,敲开......坤寧宫的门......咳咳......” 水仙用双手接过那个盛了金簪的木匣,郑重地下跪行了大礼。 “臣妾,叩谢皇后娘娘恩典!” 这簪子,是刘皇后的承诺。 向来体弱不理后宫之事的刘皇后,至少在皇嗣这件事上,与她站在了一处! —— 从坤寧宫出来,水仙让银珠抱著那装著金簪的木匣,只觉得心中稍微安定了些。 她沿著宫道缓缓走著,思索著下一步。 没想到,刚走出坤寧宫的范围不远,迎面就撞见了不知何时站在这里的丽贵妃。 丽贵妃身旁簇拥著宫人,隔著些距离也看到了水仙。 她目光冰冷地在水仙与其身后的坤寧宫中间扫过,眸色冰冷阴沉,透著股慍怒。 水仙按照规矩,上前行礼:“臣妾给丽贵妃娘娘请安。” 丽贵妃今天身穿正红齐胸襦裙,裙摆上的孔雀纹饰以金线织就,在日光下泛著华丽的金光。 她狠厉的目光剜过水仙那微隆的肚子,声音凉凉地开口。 “瑾妃......好样的......真是好样的。” “本宫倒是真不知道你竟有这样的野心,怪不得瞧不起本宫的昭阳宫,原来是替孩子攀上了坤寧宫!” 水仙起身,淡声开口,“皇后乃中宫之主,身为眾皇嗣的嫡母,相较於旁人名正言顺。” “丽贵妃,您说呢?” 丽贵妃冷哼一声,“水仙,你等著,你会后悔的!” 说罢,她拂袖而去,连背影都透著十足的怒气。 水仙目送丽贵妃离开,她如今孕程已然过半,假使诞子后昭衡帝真的要选择宫內的世家女养育她的孩子...... 相较於狠毒难料的丽贵妃,刘皇后显然是个不错的人选。 水仙看向银珠抱在怀中的木匣。 当然,她还是想將孩子留在自己身边教养,这样无论是对她,对孩子都是最好的选择。 不过若是情况有变...... 刘皇后是她替自己和孩子准备的退路。 另一边,丽贵妃怒气冲冲地回到昭阳宫,她气疯似地將桌上那些给孩子准备的足金小玩具,全都狠狠扫落在地! 她上去一脚一个,將那些金子都踩扁,踩塌! “贱婢!下贱胚子!” 丽贵妃气得浑身发抖,指著坤寧宫的方向破口大骂,“本宫给她指条明路她不走!竟敢......竟敢去攀那个半死不活的女人?!” 她仿佛还不解恨,狠狠地往那些金器上又跺了好几脚泄愤。 芳菲连忙上前,一边躬身收拾满地狼藉,一边温声安抚: “娘娘息怒,何苦为一个不知好歹的贱婢气坏了身子?” “她以为攀上坤寧宫就能飞上枝头?呵......却不知那坤寧宫的性命是捏在谁手里......” 芳菲的话,似有深意。 丽贵妃闻言,深吸一口气,眸底掠过一抹杀意。 “不行,还不能动手......那贱婢越想攀上坤寧宫,本宫就越要把孩子抢过来!” 丽贵妃冷冷一笑,“有些人,既然不识抬举,那就怪不得本宫心狠手辣了。” 她眸底的怒气渐消,化作了更深的算计:“芳菲,有些准备了许久的事情,看来......可以提前执行了。” 芳菲垂首,露出了抹阴沉的笑容:“娘娘放心,奴婢......这就去办。” —— 夜晚的乾清宫暖阁內烛火通明。 昭衡帝难得放下政务,半倚在软榻上,大手小心翼翼地贴在水仙微隆的小腹上。 他眉宇间带著一种初为人父的新奇,屏息凝神地感受著。 “皇上......”水仙脸上漾著温柔的笑意,“皇儿还小呢,动静微弱得很......” “嘘!”昭衡帝却像是捕捉到了什么,眼中骤然迸发出惊喜的光芒。 “仙儿!朕感觉到了它......好像在动......像小鱼吐了个泡泡!” 初为人父的喜悦,让他平日里冷峻的轮廓都柔和了几分。 水仙看著他欣喜的样子,正想藉此机会,顺势提一提几日前去坤寧宫拜见皇后的事,试探一下昭衡帝的口风...... 然而,她还未开口,就被一阵敲门声打断。 “叩叩叩!” 昭衡帝被打扰,他微微抬眸沉声道:“何事?” 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大太监冯顺祥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声音压得极低: “启稟皇上,冷宫走水了!” “走水?”昭衡帝收回放在水仙腹上的手,坐直了身体,眉头拧得更紧。 “初春时节,冷宫那边......怎会突然走水?火势如何?可有人受伤?” “回皇上,”冯顺祥入內,躬身道。 “火势已被发现得早,侍卫和內监们正在全力扑救,应无大碍。” “只是起火原因尚在查探,或许是烛火倾倒也未可知......奴才还有一事......”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抬眼飞快地瞥了一眼端坐於软榻上的水仙。 水仙察觉到了冯顺祥那带著深意的一瞥,她立刻起身,作势要迴避: “皇上既有要事处理,臣妾先行告退......” “不必。” 昭衡帝却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腕,目光却落在冯顺祥身上: “说下去。火势既已控制,还有何事让你如此惊慌?” 冯顺祥垂眸沉声道: “火起之时,冷宫看守一时混乱,那废妃易氏(易贵春)......她趁乱跑了出来!” 许久未听到这个名字,昭衡帝眸底划过一抹深色。 冯顺祥继续道:“侍卫们发现她时,易氏披头散髮,胡言乱语。看那模样......像是......像是彻底疯了!” 昭衡帝当即起身,让水仙等在乾清宫,然后快步赶往了冷宫的方向。 看著他匆匆离开的背影,软榻上的水仙秀眉微蹙。 疯? 易贵春那样的人,会疯? 第61章 疯了 水仙在乾清宫等待了近一个时辰。 直到暮色四合,昭衡帝都没有回来。 水仙不在乾清宫继续逗留,而是扶著银珠的手快步回到永乐宫里。 “娘娘,要不奴婢去打探一下冷宫那边的动静?” 银珠看著水仙凝重的侧脸,试探地问道。 “不必,皇上在那边,防卫严密,別再让皇上起了疑心。” 她抬眸,看到银珠神色担忧地望著她,水仙伸出手轻捏了下银珠的手心。 “不用担心了,你先去好好休息,什么事情等明天再说。” 小事不用急,大事急了也没用。 水仙的言语似是有安抚人心的力量,让银珠躁动的心莫名地安静下来。 “是,娘娘。” 水仙换好了寢衣,躺在榻上,听著外间传来的烛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渐渐地陷入了並不算安稳的睡眠。 腹中的小傢伙似乎也感受到了母亲心绪不寧,安静得仿佛不存在。 翌日清晨。 熹微的晨光越过窗欞洒入寢殿,落在水仙的身上,似是为她的周身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水仙逐渐清醒,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竟是昭衡帝坐在榻边的身影。 他正握著她的手,见她醒了,轻声地唤了她一声。 “皇上?” 水仙似是在梦中,缓缓起身,锦被滑落,露出单薄的寢衣。 她像是刚从噩魘中挣脱,扑进昭衡帝的怀里,双臂紧紧环住他精壮的腰身,身体微微颤抖: “皇上!臣妾......臣妾昨夜做了好可怕的梦!” 昭衡帝一早便来了永乐宫,见她心绪不寧,又被她全然的依赖触动。 男人略微收紧了手臂,用手在她背上轻轻拍抚,安慰道: “仙儿莫怕,朕在这里。做了什么梦?说给朕听听。” 水仙將脸埋在他坚实的胸膛,汲取著那份令人心安的气息。 “臣妾......臣妾梦见了易贵春......她又用臣妾的父母和妹妹来威胁臣妾!” “她说要把爹娘打断腿扔到乱葬岗,要把妹妹卖给年龄大的富商做妾......臣妾怎么都找不到皇上......臣妾好怕......真的好怕......” 她说著,身体抖得更厉害,眼角涌出的泪水浸湿了昭衡帝胸前的龙袍。 感受著她的泪水,以及她因害怕而轻微的颤抖,昭衡帝忍不住怜惜地拥住她。 他的语气带著安抚:“傻仙儿,那都是梦。” “有朕在,谁也不能再伤害你和你的家人!你父母妹妹早已是良民,如今住在皇庄里,有朕的人看护,安全无虞。” “易贵春那个毒妇,再也不能威胁到你们分毫!” 水仙在他怀里抬起泪眼朦朧的脸:“真的吗?皇上......那易贵春她......” 昭衡帝忆起昨夜的事情,嘆了口气,解释道:“冷宫走水,她趁乱跑了出来,的確是......有些神志不清了。” “太医正在诊治,等冷宫那边整理修缮完毕,自会將她重新严加看管起来,绝无再出来兴风作浪的可能。” “你安心养胎,莫要再为她忧心。” 昭衡帝说著,就將手抚上她腹部的轻微隆起,声音愈发温柔。 他替她拭去泪水,又温存安抚了片刻,便起身准备去上朝。 临行前,他俯身在她唇上印下轻柔一吻,仿佛在用这种方式安抚著她因噩梦而慌乱的心。 水仙依恋地回抱他,脸颊蹭了蹭他的颈窝,姿態亲昵。 昭衡帝心头一软,又低声嘱咐了几句,这才转身大步离开。 水仙赤足踩在地毯上,站在窗边看著昭衡帝离开永乐宫,这才回到床榻慢慢坐下。 她脸上哪里还有刚才的脆弱之色。 水仙抬起手,平静地擦掉脸颊上的泪痕。 她的委屈和脆弱,不过是为了提醒昭衡帝易贵春过往的罪行罢了。 水仙又想起刚才昭衡帝的话。 易贵春疯了? 她忍不住在心中冷笑,暗道荒唐。 易贵春那种心比铁硬,毒如蛇蝎的人,只会把別人逼疯逼死,她自己怎么可能会疯? 冷宫走水、趁乱逃脱、状若疯癲......这一切巧合得太过刻意! 她绝不相信! 等银珠端著铜盆进来为她洗漱,水仙淡淡开口,“为我更衣,一会儿我要去易贵春那里亲自看看。” 冷宫昨夜走水,仍在修缮。 银珠打听到易贵春被安置在临时居所,原本是给犯错宫人暂时居住的偏僻院落,看管严密。 估计是防止易贵春发疯逃脱,才將她放在那边。 水仙以探望旧主的名义,带著银珠去了那处院落。 刚踏入院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阵时哭时笑的声音。 院中,一名太医正狼狈地走出来,官帽歪斜,脸上赫然几道新鲜的血痕,正一边擦汗一边摇头嘆气。 看到水仙,太医连忙躬身行礼:“微臣参见瑾妃娘娘!” 如今瑾妃这一胎是皇上最珍视的,每过一个月太医院就要聚在一起会诊,故而几乎所有太医都认识瑾妃。 水仙示意他起身,目光落在他脸上的伤痕上,语气带著关心:“李太医辛苦了。本宫听闻易氏状况不佳......” “她毕竟曾是本宫旧主,本宫心中实在不忍,特来探望。她这是......?” 李太医一脸无奈,垂首道: “回娘娘,易氏......唉,神志已然全失,狂躁异常,见人就抓就咬,力大无穷,微臣方才想为其诊脉,险些......” “唉,娘娘请看!” 他指了指脸上的抓痕,苦笑道: “易氏脉象混乱不堪,言语顛倒离奇,依微臣所见,应是打击过大,心脉受损,真的......得了疯症了。” 他语气带著篤定,显然对自己的诊断很有信心。 “真的......疯了?”水仙秀眉微蹙。 李太医看出她的怀疑,犹豫了一下,低声道: “娘娘若是不信,可......可在確保安全的前提下,进去看看。” “只是......千万要小心!她如今凶悍得很!” 水仙点点头:“有劳李太医提醒。” 她示意银珠暗中递过一个沉甸甸的小荷包。 李太医捏了捏,放进袖中。 他脸上愁容稍减,躬身退到一旁。 看守的侍卫和嬤嬤见瑾妃娘娘要进去,顿时紧张起来。 他们深知这位怀著龙裔的主子有多金贵,丝毫不敢怠慢。 几人连忙先进去仔细检查了一遍束缚易贵春的铁链...... 那粗重的铁链一头牢牢锁在她的手脚腕上,另一头深深钉入墙壁的石砖缝隙中,確保她活动范围极小,绝对无法挣脱伤人。 这是刚才抓伤太医后的防范。 一切確认无误后,水仙才在银珠寸步不离的护卫下,缓缓走进了那间充满药味的屋子。 只见屋內光线昏暗。 易贵春被锁在墙角,穿著一身粗糙的灰色布衣,头髮散乱如枯草,脸上脏污不堪,仿佛还有昨夜火烧火燎的痕跡。 一看到水仙进来,她浑浊的眼睛猛地瞪大,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 整个人如同野兽般,猛地挣扎著向水仙扑来! “贱人!杀了你!杀了你!” 她嘶吼著,布满污垢的手指疯狂地向前抓挠,眼中充满了疯狂的杀意。 然而,铁链的长度死死限制了她。 任凭她如何奋力前扑,她的指尖距离水仙衣角至少还有一尺多的距离,只能徒劳地在空气中抓挠。 水仙站在原地,面色平静,確认了易贵春无法挣脱那铁链后,她便示意侍卫和嬤嬤都退到门外守著,只留银珠在身边。 等屋內只剩下她们三人,水仙向前走了半步,距离那疯狂挥舞的手臂更近了些。 她微微倾身,用只有她们两人能听清的音量,缓缓开口,字字诛心: “小姐......哦不,易贵春。看到奴婢如今的样子,你可还满意?” 水仙面上故意露出一抹毫不掩饰的得意,语气略有囂张。 “想想真是可笑。昔日高高在上的易府嫡小姐,督察御史的掌上明珠,如今却成了这人不人鬼不鬼的疯妇,被锁在这不见天日的角落。” “而我这个你眼中的家生贱婢,却成了皇上亲封的瑾妃,享受著无上荣宠......易贵春,这滋味如何?” 说出这些话的时候,水仙的目光紧锁在易贵春的脸上。 她坚信,自己的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戳在易贵春最无法接受的点上! 然而。 任凭水仙如何刺激,易贵春脸上的表情依旧只有混乱的狰狞。 她依旧只是徒劳地嘶吼抓挠,甚至任由口水顺著嘴角流下,眼神空洞。 水仙脸上的得意渐渐收了起来,只剩下了纯粹的冷静。 她的目光在易贵春的脸上梭巡片刻,想要找到易贵春偽装的证据,然而......房间內只剩下易贵春粗重的喘息和铁链哗啦作响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最终,水仙缓缓直起身,眼中最后一丝疑虑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確认。 看来......易贵春真的疯了。 第62章 到时候,仙儿可忍住別討饶 从关押易贵春的地方回来,水仙径直去了乾清宫拜见。 乾清宫外,大太监冯顺祥如同往常般守在殿门外,见到水仙前来,上前两步躬身行礼:“瑾妃娘娘金安。” “冯公公午安。” 水仙微微屈膝还礼,抬眸看向紧闭的殿门。 “本宫路过乾清宫,有些想念皇上了,冯公公可否进去通传一声?” 冯顺祥脸上笑容不变,颇为圆滑: “娘娘来得不巧......丽贵妃娘娘此刻正在里头,陪皇上用午膳呢。” 丽贵妃在里面? 水仙眸光微闪。 她確实不常主动来乾清宫寻昭衡帝。 印象中,昭衡帝处理政务时极不喜人打扰,即便是她,若非召见也很少主动前来。 如今看来,丽贵妃在昭衡帝心中,確实有著一份重量。 “原来如此。” 水仙露出一抹温婉的浅笑,“是本宫来的唐突了。” “既如此,便不打扰皇上与贵妃娘娘用膳的雅兴。” 她对冯顺祥温声道:“烦请冯公公稍后,待丽贵妃娘娘离开,再代为通稟一声,就说本宫方才来过。” 冯顺祥连忙躬身应道:“娘娘放心,奴才一定將话带到。” 水仙頷首,不再多言,带著银珠转身离去。 回永乐宫的路上,春日的暖阳洒在身上,她却觉得有些微凉。 水仙在心中重新审视著丽贵妃在昭衡帝心中的地位。 前世,丽贵妃数次谋害她腹中皇嗣,手段狠辣,证据確凿。 可最后呢?易贵春拿著物证人证告发,昭衡帝震怒之下,也只是褫夺了丽贵妃的封號,收回了她协理六宫之权,將其降为妃位而已。 没有打入冷宫,更没有赐死! 上一世,水仙独自在长信宫养胎,皇嗣的情况都是由易贵春代为稟告。 如今,她亲身感受到昭衡帝对这唯一子嗣的珍视,那份小心翼翼的呵护简直是將这皇嗣放在了心尖上去宠。 可即便如此,对於谋害皇嗣,犯下滔天大罪的丽贵妃,昭衡帝最终还是选择了从轻发落。 丽贵妃在昭衡帝心中的意义,远非普通妃嬪...... 回到永乐宫,水仙屏退左右,只留下银珠和小川子。 “娘娘?”银珠看著水仙凝重的神色,心中不安。 “我总觉得......有风雨欲来。” 水仙让他们在旁边落座,而自己则坐在软榻上,靠著锦缎软枕,轻抚著微隆的小腹。 “易贵春虽然疯了,但她疯得古怪,令人担忧......” 她看向小川子,压低声音,“小川子,我要你打起十二分精神。我的饮食、汤药、衣物......所有能接触到的,必须再三查验,绝不可假手他人,更不可有丝毫疏漏!” “银珠,宫內宫外的消息,尤其是昭阳宫和易府那边的动静,盯紧些。” “是!奴才(奴婢)明白!” 银珠和小川子肃然应道。 “无论是否有阴谋......” 水仙轻抚著微隆的小腹,眸色一寸寸沉了下去,“早做准备,总好过坐以待毙。” —— 翌日午膳时分,昭衡帝摆驾永乐宫。 水仙看了一眼高掛当空的太阳,心中瞭然。 冯顺祥行事谨慎,他答应她待丽贵妃离开后向昭衡帝稟报,定然不会出错。 按照昭衡帝现在对她腹中子嗣的看重,以及对她的依恋,水仙篤定昭衡帝会第一时间过来。 如今下了朝才过来,只有一个可能...... 昨夜,丽贵妃应是宿在了乾清宫。 她唇边噙著温婉的笑,款步迎了上去:“皇上今日下朝早,可用过午膳了?” “尚未。” 昭衡帝自然地牵起她的手,走进正殿到膳桌旁坐下。 “想著你这里的膳食清淡可口,便过来了。” 他顿了顿,仿佛才想起来般,“对了,冯顺祥跟朕说,你昨日午后去乾清宫寻朕了?” 昭衡帝挑了下眉,语带责怪:“朕下朝才听他说起。唉,这老东西,年纪越发大了,记性也差了,竟没及时稟报。” 水仙只听著男人的谎言,笑容不减,心中却清楚地知道: 冯顺祥记性差?也太轻视这个皇帝身边的红人了。 昭衡帝將事情全都推到冯顺祥的脑袋上,不过是昭衡帝不想亲口告诉她昨夜丽贵妃侍寢之事。 她看破不说破,顺著他的话,体贴道:“皇上日理万机,冯公公常年伴在皇上身边,劳心劳力,一时忘事也是人之常情。” “臣妾只是午后无事,有些想念皇上,便过去看看,並非什么要紧事。” 她走到坐於圆凳上的昭衡帝身后,抬手力道適中地为他揉捏著紧绷的肩颈。 昭衡帝轻闔上眼,似乎在享受著她的按摩。 水仙手下轻柔,不经意般提前来昨日的事。 “说起来,臣妾昨日......去看过庶人易氏了。” 她说出庶人易氏几个字后,掌下的肌肉略微绷紧。 昭衡帝侧过头,眉心拧紧:“看她作甚?那毒妇......” 水仙走到他对面坐下,手轻轻覆在微隆的小腹上,眼神带著一抹复杂,她低声道: “皇上,她......毕竟曾是臣妾的旧主。纵然她百般害我,可臣妾从小便被教导,要以小姐为尊,她的命令便是天。” “如今,看她落得如此疯癲下场,臣妾心中......亦是五味杂陈,难以言说......真是世事弄人。” 水仙微微垂眸,眼里不免泄露出对世事的感慨,和一缕她难以压抑的脆弱。 昭衡帝看著她情淒意切的模样,心中因她贸然去探望易贵春的不快消失了些。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温声宽慰:“仙儿,你就是太过心善。那毒妇咎由自取,你不必为她伤怀。” 昭衡帝为了安慰她,轻声道:“易家......倒是寻了几位颇有名望的名医入宫为她诊治。” 原本,他不打算与水仙说,毕竟易氏是庶人,又对水仙持刀欲行凶过。 水仙的感怀让昭衡帝不禁心软,低声与水仙分享著易贵春的近况。 昭衡帝继续道:“易明上了摺子,痛陈其女失德,但终究不忍血脉如此疯癲度日,求朕允名医一试。” “朕想著,易贵春毕竟跟了朕三年,也曾......” 他的声音渐冷,刚涌上的温情顿时冷了下来。 “让她这般疯疯癲癲在冷宫了此残生,倒不如让她清醒过来。清醒地受罚,清醒地反思己过,才能真正明白她犯下的罪孽!” 易家?名医? 水仙心中的不安感愈发强烈,她好似能看见一张围绕在她周围,缓缓收起的网。 她试探地问道:“就是不知,那名医是否能医治易贵春的癲症?” 昭衡帝语气里略有不耐,“无论是否能医治,都是朕因易家多年功绩及易贵春的侍奉之功而给的机会。” “若治不好,她真的疯癲下去,那也只能一辈子在冷宫疯癲度日了。” 提起易贵春,昭衡帝不免想到昔日易贵春的婉约顺从。 他与易贵春也曾是有过好时光的。 那些恩宠不仅仅是因为易贵春背后的家族,他是皇上,又不是小倌儿,怎会因女人背后家族而宠幸她们? 易贵春的温婉贤淑,令他倾心。 然而...... 昭衡帝眼前又闪过易贵春最后手持餐刀,意欲衝进御园暖阁刺伤水仙的疯魔样子...... 他將水仙揽进怀里,抬手抚过她温软的脸颊。 “仙儿......你好好的,伴在朕的身边。” 水仙低垂著眼帘,在他怀中轻轻点头,她握著昭衡帝的手,將其覆在自己小腹处微隆的弧度上。 “水仙定然会与皇儿一起,陪著皇上,一生一世。” 昭衡帝见她柔顺可爱,精致的侧脸既有少女的娇俏,又有初为人母的温暖,他心头微动,伸手便想將她揽入怀中温存。 水仙却不著痕跡地微微侧身,避开了他的手臂:“皇上,臣妾今日身子有些重,腰也酸得很......” 昭衡帝自然是体贴她的。 恰在此时,冯顺祥隔著门稟报,似有前朝要事。 昭衡帝便从这温柔乡里抽离,他站起身,任由水仙替他整理了微皱的龙袍衣领。 “朕......得閒时自会来看你。” 昭衡帝看著她近在咫尺的娇美容顏,喉结微动。 水仙顺势拉著他的手,一路將他送至殿门口。 在殿门即將打开,宫人视线即將投来的前一刻。 她踮起脚尖,凑到昭衡帝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似嗔似怪道: “昨夜......陪著贵妃娘娘还不够尽兴么?又何苦来招惹臣妾......” 女子气息如兰,轻瞥他的那一眼似是含著难以形容的浓情蜜意。 昭衡帝眸底微暗,想说些什么,可殿门已经开了,院內的宫人也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他薄唇紧抿,透著些许克制。 手上却將水仙拉至身边,將声音压得极低,威胁道:“等朕忙完了来看你......到时候,仙儿可忍住別討饶。” 语毕,昭衡帝意气风发地离开了永乐宫,水仙脸颊緋红,含情地目送著他离开。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宫门口,水仙转过身回到正殿。 隨著殿门合上,她眸中的深情也一寸寸冷了下来。 易家,究竟想干什么? 第63章 孕期体热,他竟...... 都道是明枪易挡暗箭难防,水仙如今身处明面,只觉得暗流涌动,心绪难寧。 春日在平静里走向尾声,日子一天比一天热起来。 孕中的水仙格外畏热,寢殿內早早用上了冰盆,她只著最轻薄的寢衣,方能勉强入眠。 即便如此,时常被燥热惊醒。 无论是太医还是小川子,都道她是孕期体热,別无他法只能靠自己挨过去。 这日傍晚难得起了些凉风,雕窗半敞,微风泛凉。 水仙在难得的清凉中沉沉睡去,连日紧绷的神经也得以稍稍鬆懈。 然而,这来之不易的安眠並未持续多久。 “娘娘......娘娘醒醒!” 水仙被银珠的轻唤声叫起,睡眼惺忪间,对上银珠写满担忧的脸。 “何事如此惊慌?” 水仙心头一紧,睡意瞬间消散大半。 深更半夜,若无大事,银珠绝不会惊扰她。 “是冯公公!” 银珠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冯公公亲自来了,就在殿外,说是......皇上急召娘娘前往乾清宫!” 深夜里,水仙只觉得一股寒意涌上心间。 昭衡帝向来克己,极重规矩。 即便是之前两人情浓意浓,荒唐胡闹之时,也从未有过半夜將她从睡梦中急召过去的情况! 这半夜的急召......定然是出了什么事。 水仙起身,“知道了。” 她的声音还带著刚醒的微哑,却已恢復了冷静。 “告诉冯公公稍待片刻,我......需要简单梳洗。” “是!”银珠出去传话。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水仙已身著简单宫装,披星戴月地赶至乾清宫。 子时三刻,殿內却灯火通明,无论內外都站著宫人。 她刚踏入殿门,数道目光便齐刷刷地看过来。 昭衡帝身披著一件明黄色中衣,脸色阴沉地端坐在殿中龙椅上。 他面前几步之遥,跪著一个身影,转过脸来,竟是前几日还疯癲不堪的易贵春。 如今她穿著整洁的粗布衣裳,头髮也梳理成高髻,面上哪里还有之前的疯癲模样,只剩清醒。 而在易贵春右手边,从左至右地站著丽贵妃、温贵人还有一个穿著长衫面容陌生的中年男人。 想必,这人就是易家寻来的名医。 这阵仗......水仙的心猛地一沉,脸上却只见困惑。 她上前盈盈拜倒,似有不解:“臣妾参见皇上。” “不知皇上深夜急召臣妾前来,所为何事?” 昭衡帝看到她因匆忙赶来而略显苍白的脸,以及那掩在薄披风下微隆的小腹,脸上的慍怒稍稍缓和了些许。 他忆起水仙之前因他不信她而伤心落泪的模样,心头涌起怜惜,语气也放软了些: “起来吧,赐座。” “谢皇上。” 水仙在银珠的搀扶下起身,在一旁的绣墩上落座。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跪在殿中的易贵春身上,平静的声音里带著些许探寻: “庶人易氏......你的疯症,倒是来去自如。” “说疯便疯,说好便好,真是令人称奇。” 果然,昭衡帝闻言,眉头再次拧起,看向易贵春的目光也多了几分审视,但他並未立刻表態。 “贱婢!到了这个时候,你还要装模作样吗?!” 跪在地上的易贵春猛地抬起头,愤怒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哭腔,仿佛委屈到了极点。 水仙迎著她的目光,毫不退缩:“易氏,本宫不知你在说什么。” 易贵春猛地转向昭衡帝,重重叩首,痛心疾首道:“皇上明鑑啊!臣妾冤枉!” “臣妾之前的疯癲之症,並非天灾,而是人祸!是有人蓄意在臣妾的饮食中下毒所致!” “下毒?” 昭衡帝的声音沉了下去,似是在质疑,“之前太医诊治,为何未曾查出?” 侍立一旁的那位名医立刻上前一步,躬身回稟:“回稟皇上。此毒罕见,源自一本极为偏门的古方残卷。” “其症状与失心疯极为相似,若非精通此道,极难察觉。太医院诸位同僚未曾发现,並非失职,实乃此毒太过诡譎隱秘。” 水仙听到“偏门古方”四个字,右手不自觉地攥住了。 她隱约猜到了什么。 果然,下一刻,就听易贵春控诉道: “皇上!”易贵春泪流满面,声音哀戚,“臣妾初醒之时,浑浑噩噩,也未曾多想。可后来......” “后来臣妾忽然记起!瑾妃身边那个叫小川子的太监!他......他整日里捧著各种医书钻研,尤其喜欢搜集那些旁门左道的偏方古籍!” “定是他受了瑾妃的指使,用那偏门毒方炮製了毒药,暗中下在臣妾的饮食里,才让臣妾神志不清,做出那等疯癲狂悖之事!” “皇上!臣妾陪伴您三年,您难道不知臣妾的品性吗?臣妾怎会持刀行凶,自毁前程?这分明是遭人陷害啊皇上!” 昭衡帝看著泪涟涟的易贵春,想起了这三年时光里,易贵春的柔婉之態。 他面色沉沉,修长的手指在龙椅的扶手上无声地敲著。 水仙將他的动作看在眼里,心知这是昭衡帝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他......还是动摇了。 水仙眸光略深,正要起身反驳,丽贵妃却在此时突然发难。 丽贵妃忽然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份册子,由冯顺祥呈给昭衡帝。 她朗声道:“这是太医院近三个月的珍贵古籍借阅登记册,臣妾听闻此事后,便让人去查了。” “皇上请看,那本记载了此等诡异毒方的《异毒考》,只有小川子一人在两个月前借阅过!这......未免太过巧合了吧?” 昭衡帝翻看著那本登记册,脸色越来越沉。 他抬眼看向水仙,眼神复杂。 昭衡帝猛地將登记册掷在旁边案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瑾妃,你还有什么要解释的?” 水仙露出委屈的表情,毫不犹豫地起身,跪倒在昭衡帝面前。 “皇上!臣妾恳请皇上明察!” “小川子醉心医术,钻研偏方古籍確有其事,但钻研医术只为精进,绝无害人之心!” 即使是骤然被诬,刚起不久的水仙还能强自冷静,条理分明地驳斥。 “这借阅记录不过一张纸,仿造何其容易?如何能作为铁证?焉知不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借小川子之手攀诬臣妾?” 水仙越说越委屈,泪盈於睫,转身看向跪地的易贵春。 “而且,易氏口口声声说自己是遭人下毒才神志不清!那好!臣妾倒要问问......” “当初她屡屡以臣妾父母妹妹性命相胁,逼迫臣妾替她復宠,折辱臣妾,难道也是因为被人下了这偏门毒药,才变得如此歹毒心肠吗?!” 她哀求地看向昭衡帝,仿佛有些不適,抬手轻抚上自己微隆的小腹。 如此距离,昭衡帝能清晰地看到水仙眸底的冤枉和哀切。 他低嘆一声,对水仙的怜惜终究是占了上风。 “仙儿,你先起来。朕.......並非不信你。你心地纯善,朕是知道的。” 水仙心中稍微安定了些,就听昭衡帝低声道: “只是这小川子......如此痴迷於这等阴毒偏方,行跡可疑!” “为查明真相,也为了还你一个清白,朕看......还是先將他交由慎刑司,细细审问一番,让他自证清白为好。” 慎刑司! 水仙的心瞬间沉入谷底! 昭衡帝这话看似公允,实则已是在丽贵妃和易贵春的步步紧逼下,选择了牺牲小川子来暂时保全她! 一旦小川子进了慎刑司,那些酷刑之下,他还能有活路吗?就算不死,也必定是废人一个! 易贵春她们所求的是,就是要斩断她的心腹臂膀! 水仙头脑飞速运转,寻找著破局之法。 然而,还未等她开口,一旁的丽贵妃冷笑出声。 “心地纯善?” 丽贵妃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上前一步,娇声道: “皇上!您可千万別被瑾妃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骗了!她若真是毫无心机之人,当初易家献上的偽造奇石,又是如何被揭发的?!” 丽贵妃落井下石道:“当初正是瑾妃,暗中派人给臣妾递了密信,暗示易家进献的祥瑞奇石有异!” 她伸手指向水仙,眼神充满了鄙夷: “就是她!是她借我阮家之手扳倒了易家!她自己却躲在幕后,装得如同白兔般无辜!” “这般借刀杀人的手段,心思深沉如海!皇上!您还觉得她......心地纯善吗?” 站在她身旁的温贵人难以置信地捂住了嘴,“瑾妃......你是我易府家生子,易府对你可有多年的养育之恩,你怎会......怎会暗中栽赃陷害!行如此阴毒之举!” 丽贵妃......竟与易家联手! 水仙心中一冷,隨即就听昭衡帝冷声质问,他低沉的声音里浸著失望,哑声道: “瑾妃......她们所言,可为真?!” 第64章 这一回,轮到我们在暗了 昭衡帝平生最恨的,莫过於后宫倾轧。 无论是先皇那个祸水贵妃,还是他自己的母亲,当朝的太后做过的那些脏事......昭衡帝都觉得无比噁心。 他深冷的眸子,俯视著面前的水仙。 她......也是如此吗? “皇上......请您相信臣妾......” 水仙直视著他,一滴清泪从眼角滑落,滴落在面前的地毯上,晕出稍深的痕跡。 她侧过身,撑在身前的手缓缓攥紧。 “丽贵妃!臣妾自问入宫以来,从未得罪过您!您......您为何要如此诬陷於臣妾?!” 丽贵妃嗤笑一声,讽刺道:“水仙,事到如今还要嘴硬?” “做没做过那些事,你心里难道不清楚吗?” “臣妾敢问贵妃娘娘,”水仙眸光渐冷,“您口口声声指证臣妾,可有真凭实据?” 丽贵妃像是早就在等这句话,“本宫自然有!” 她轻轻拍了拍手。 早已等候在殿外的芳菲立刻低头走了进来,手中捧著一张摺叠起来的纸条。 丽贵妃並未给水仙看,而是径直上前,將纸条双手呈给了御座上的昭衡帝。 “皇上,这便是瑾妃当初派人秘密递过来的字条!上面清清楚楚写著易家奇石有异!这字跡,皇上想必认得!” 昭衡帝接过纸条,缓缓展开,只见上面的字跡清秀......这字跡確实是水仙的。 水仙在永乐宫练字时,他偶然瞥见过几次,故而认得她的字。 纸条? 水仙无比確信,这张纸条是丽贵妃偽造。 当初她为了不留把柄,所有传递给丽贵妃的信息,都是通过直接口述,从未留下任何字据!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丽贵妃......竟连她的字跡都找人模仿!今日之局,丽贵妃准备了多久?! “皇上!”水仙哀求地看著御座上的昭衡帝。 她深知,后宫关键不在真相,而只在昭衡帝信与不信。 “此字条必是偽造!臣妾临摹的是前朝书法大家的字帖,这在宫中不是秘密!” “有心之人想要模仿臣妾的字跡,並非难事!仅凭一张来路不明的纸条,如何能作为铁证?” 丽贵妃冷哼一声,立刻將矛头指向水仙身边的银珠,“字条可以偽造,口供总做不得假吧?” “瑾妃身边的贴身侍女银珠,乃是她的心腹,瑾妃所做一切,她必然知晓!只要將银珠交予慎刑司严加审问,何愁问不出真相?” 慎刑司!又是慎刑司! 水仙心中怒火翻腾,面上却显出被逼到绝境的悲愤。 她跪在地上,眸底带著些怒意看向丽贵妃。 “丽贵妃娘娘!您口口声声要审问臣妾的贴身婢女?好!那臣妾倒要反问一句!” “既然是您先质疑,指控臣妾有罪,为何不让慎刑司先审一审您?审一审您今日是否存心诬陷?!” 丽贵妃哪里想到水仙竟会这么说,关键......她还反驳不了! “你......你放肆!” 水仙冷冷开口,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慎刑司岂是您用来公报私仇、构陷他人的工具?!” “您如此急切地要將臣妾身边之人送入那等地方,究竟是何居心?!是想屈打成招,还是想杀人灭口?!” 丽贵妃被她激得失態,上前就要撕打水仙。 “巧言令色......本宫要撕碎你这贱人的嘴!” “够了!” 一道明黄色的身影,阻隔在了丽贵妃与水仙之间。 眼看丽贵妃张牙舞爪的尖利护甲就要碰到水仙,而水仙脸色苍白,只是微微偏过头去,一只手还护著小腹,盈满破碎感...... 昭衡帝终於忍无可忍地起身阻拦。 水仙抓住他一瞬间的態度软化,不再理会丽贵妃,转而扑倒在昭衡帝脚边。 她的泪水如同断线的珠子滚落,声音充满了绝望的哀求: “皇上明鑑!今日之事,桩桩件件,分明就是衝著臣妾和臣妾腹中这无辜的皇儿来的!” “她们......她们都想要去母留子!想要臣妾的命啊皇上!” 水仙一身素衣,深夜被召来,却愈发美得惊心动魄。 她纤薄的身子因激动而微微颤抖,抬起手想要擦净脸颊上的泪水,可无论怎么擦都擦不净。 “臣妾在这深宫之中,孤苦无依,身边能信任的人屈指可数!若连银珠也没了......臣妾......” “臣妾还如何苟活於世?不如......不如一头撞死在这殿上,也好过被人如此步步紧逼,生不如死!” 水仙说著,竟然真的起身冲向殿中的蟠龙柱,侧顏决绝。 “仙儿不可!” 昭衡帝大惊失色,猛地將她抱在了怀里。 银珠更是扑上前,死死抱住了水仙的腿,哭喊道:“娘娘!娘娘您不能啊!为了小皇子,您要保重啊!” 水仙伏在昭衡帝的怀里哀哀痛哭,一副被冤枉到极点的模样。 远处的丽贵妃见状,下意识上前一步。 她看不了那贱人在她面前与昭衡帝如此亲密,恨不得上前亲手將那贱人拉开。 还是芳菲暗中拉住她,生怕自家娘娘衝动地上前。 昭衡帝拥著怀中的水仙,眸底掠过一抹难言的复杂。 水仙的话,恰好说进了他的心里。 今晚的事情,实在是太过巧合,丽贵妃竟与易家的人搅在了一起。 阮家与易家在朝堂上本应是互相制衡的关係,如今两家女儿在后宫如此联手......是否意味著其背后的家族势力也达成了某种默契? 这是他作为帝王最不愿看到的! 然而,丽贵妃的指控......终究像一根刺,戳进了昭衡帝的心里。 刚刚水仙条理清晰反击的模样,与往日的温顺娇憨判若两人...... 究竟是聪明还是有心机?两者的界限此刻是如此的模糊。 最终,昭衡帝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纷乱。 他放开水仙,让一旁银珠扶好她,然后沉声道: “太监小川子,痴迷偏门毒方,即刻交由慎刑司,严加审问,务必查明其是否与易贵春中毒疯癲一事有关!若有罪,严惩不贷。若无辜,自当释放!” “瑾妃......”他目光复杂地看向垂泪的水仙,停顿了一下,“禁足永乐宫,无朕旨意,不得踏出宫门半步。” “待小川子一案及今日所涉诸事,水落石出之后,再行定夺!” 他没有提银珠,算是默认暂时保下了她。 “至於易氏,”昭衡帝的目光扫过跪在地上,身穿粗布衣裳的易贵春。 “经名医诊治,疯症已愈。念其......陪伴朕三年,曾有功於后宫。即日起,恢復其妃位,迁回长信宫,闭门思过,非召不得出!” 听到这个判决,水仙缓缓抬眸,对上了龙椅上昭衡帝的目光。 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用那双盈满破碎泪光的眼睛,深深地看了昭衡帝最后一眼。 那一眼,透著无声的失望,看得昭衡帝心臟一缩,竟有种失去她的感觉! 他的手猛地攥紧,那张字条在他掌心被攥得不成样子! 水仙没有再停留,在银珠的搀扶下,叩谢皇恩后缓步离开了这令人窒息的乾清宫。 在她身后,清晰地传来易贵春喜极而泣的哭喊:“皇上!臣妾谢主隆恩!” 还有易书瑶柔声劝慰的声音。 水仙面颊上还有残留的泪痕,走出正殿后,被夜风一吹,便带来阵阵凉意。 她抬手擦去,低声对身旁银珠道:“我们回宫。” ...... 回到永乐宫,眼前的景象比预想中更加狼藉。 慎刑司的人已经来过带走了小川子,小川子居住的偏房被翻得底朝天。 那些他视若珍宝的医书被粗暴地扔在地上,踩踏得满是脚印,精心炮製的药材撒得到处都是。 东配殿那边也传来嘈杂声。 拓跋贵人正被几个內务府的太监请出来,她的家当被胡乱打包堆在院中。 她显然刚从睡梦中被惊醒,脸上还带著懵懂。 她一眼看到了被银珠搀扶著的水仙,急切地衝过来:“瑾妃娘娘!发生什么事了?!他们为什么......” “瑾妃娘娘!”一个穿著內务府管事服饰,面容刻薄的中年太监立刻上前一步,挡在了拓跋贵人和水仙之间。 “奉皇上口諭,瑾妃娘娘禁足永乐宫!拓跋贵人,您的东西已经收拾好了,请立刻隨奴才迁往別处安置!” 此人正是丽贵妃用协理六宫的权利安排在內务府的心腹之一。 拓跋贵人看著水仙摇摇欲坠的样子,又看了看那太监拜高踩低的嘴脸,气得浑身发抖:“你们......” 水仙握住了她的手,对她露出了一个安抚的笑容。 “听他们的安排。我......没事。” 拓跋贵人狠狠瞪了那管事太监一眼,被其他太监簇拥著地带走了。 临走前,她回头深深看了水仙一眼,那眼神充满了担忧。 水仙在银珠的搀扶下,缓缓走向正殿。 所过之处,內务府派来的宫人正在翻箱倒柜地检查,將原本整洁雅致的永乐宫弄得一片狼藉。 银珠看著这一切,心如刀绞,扶著水仙的手都在微微发抖:“娘娘......” 来到无人的內室,水仙独自走到软榻边坐下,目光平静地望向窗外那片被糟蹋得不成样子的庭院。 银珠担忧地守在一旁,想开口安慰,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良久,水仙缓缓抬眸,沉静的眸中闪过的是难以掩饰的暗芒。 “银珠......你瞧。” “这一回,轮到我们在暗了。” 第65章 他在这一刻缴械投降 春日渐暖,已有半月,永乐宫的夜晚闷得人发慌。 水仙靠在竹蓆铺就的榻上,缓缓地打著扇,银珠第三次拧了湿帕子递过来,声音压得极低: “內务府那些黑心肝的,推说冰窖钥匙被管事带出宫了,分明是作践娘娘!” 水仙接过帕子按在颈间,那丝丝缕缕的凉意短暂地压下燥热。 她抬眼看著窗外,窗外是沉沉的墨色,连一丝风也无。 “由得他们去,”她声音带著些孕中的疲惫,“左右不过是些捧高踩低的奴才,只我孕中体热,也热不出事。” 如今,有比和那些內务府的奴才较劲更重要的事情...... “可他们......” 银珠气得眼圈发红,她平时接触那群人时,听到的奚落声仿佛还响彻在耳边。 “易妃娘娘復位,丽贵妃娘娘正得宠,那位啊,等生下龙种就该挪去冷宫了!” “还当自己多金贵呢,冰?给她点化了的水都是我们心慈!” 她咬著唇,低头拧著帕子,心底掠过担忧。 內务府那群拜高踩低的奴才,有时也是能反映出一些事的。 隨著水仙禁足永乐宫,已过半月。 永乐宫这边虽因水仙有孕该有的分例都有,但愈发在细小之处折辱人。 难道说......皇上那边真的彻底忘了娘娘了? 娘娘还有孕,若是真的失了宠,以后还要遭受多少的委屈啊...... 银珠眼眶发热,替水仙感到委屈,她却不敢让水仙知道,生怕水仙也生出焦急来。 水仙却像是看透了她心中所想,起身握紧了银珠浸在盆里的手。 “银珠,我会带你走出去的,別怕......” 话音未落,永乐宫大门方向传来些许动静。 银珠以为是送冰的人,脸上骤然掠过喜色,连忙迎出门去。 然而,她看到的却是一位不速之客...... 水仙在內室里,只听见银珠冷声阻拦,“易妃娘娘留步!皇上有旨,瑾妃娘娘在禁足......” “滚开!”易贵春冷嗤一声,“本宫来瞧瞧自己的旧婢,还要你这贱婢多嘴?” 银珠脸色骤变,垂在身侧的拳头握紧,想要阻拦硬闯的易贵春。 恰在此时,水仙清冷的声音从身后的正殿传来出来。 “无事,让她进来。” 內室的珠帘被一只素白的手轻轻撩开。 水仙缓步而出,身上披著月白色的暗纹中衣,乌髮松松挽著,脸上不见脂粉,却因孕中更添几分莹润。 她就那么站在灯火通明处,平静地看著不请自来的易贵春。 月光惨白,映著易贵春一身孔雀蓝织金宫装曳地,如此深夜竟打扮的珠光宝气。 水仙的眸光没在易贵春身上多停留,她淡淡地扫过易贵春身后的雪梅。 与养尊处优,仿佛从未进过冷宫的易贵春相比,雪梅低垂著头,带著冻疮癒合后的手捏紧掩在袖中。 “嘖,”易贵春缓步在永乐宫的正殿里走了一圈,“这永乐宫,倒比本宫那长信宫还要敞亮几分。” “如今倒是让一个罪妃住著,当真是浪费了......” 说到这里,易贵春仿佛才正眼看到水仙似的,目光里带著毫不掩饰的阴狠,从上到下地打量著孕中的水仙。 “瞧瞧这养尊处优的模样,真是人靠衣装马靠鞍啊!若不说,谁还看得出你当初在易府,不过是个端茶倒水的家生贱婢?” 殿內烛火跳跃,映著水仙清亮的眼。 她不怒反笑:“易妃娘娘谬讚了。倒是娘娘您,瞧著气色甚佳,容光焕发,真是可喜可贺。” “看来冷宫一游,疯癲之症,並未在娘娘身上留下丝毫痕跡呢。” 易贵春最是爱面子,好身份。 乍听水仙提到她在冷宫中的那段日子,以及为了出来而疯癲了几日,形容凌乱狼狈,她就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 易贵春不想让这个贱婢看了笑话,下意识抬手抚了抚鬢边步摇,向落魄的水仙炫耀, “皇上怜惜本宫受了委屈,这不,刚復位就赏了新首饰。这支步摇,可是新样式。” 水仙的目光轻飘飘地扫过那支步摇,语气平淡得像在评论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 “哦?这支么?成色似乎稍显不足,点翠的羽片色泽也欠了些通透。若是娘娘实在缺些像样的簪环戴,不妨直说。” 她微微垂眸,仿佛在回忆,“本宫这里倒是有几盒皇上赏下的首饰,好些连盒子都没来得及打开。” “娘娘若是肯放下身段,说几句好听的,本宫倒也不介意......借你几件撑撑场面。” 水仙盛宠几个月,抬进永乐宫的赏赐如流水一般。 易贵春想靠著这么一支破步摇羞辱她?做梦! “你!”易贵春今天本来是向水仙炫耀的。 她想让水仙亲眼看看,自己从冷宫出来后,皇上丝毫不介意,甚至赏赐珠宝。 可没想到,在她进冷宫的那段日子里,水仙的日子过得竟是如此滋润! 两相比较下,拿著这支皇上赏赐的步摇还沾沾自喜的她,倒是真显得小家子气了。 易贵春猛地扬起手,似乎想一巴掌扇过去,但目光触及水仙隆起的腹部,又硬生生忍住。 最终,那只手狠狠拍在旁边的紫檀案几上,震得上面一只白瓷茶盏跳了跳。 “水仙!”她几乎是咬牙切齿地挤出这个名字,“你以为你还能得意多久?” “半个月了!整整半个月了!皇上可曾问过你一句半句?可曾踏进你这永乐宫一步?” 她一字一句,语气怨毒:“你睁大眼睛看看外面!如今是丽贵妃娘娘独占圣心!你水仙算什么东西?” 易贵春死死盯著水仙的眼睛,冷笑道:“你能怀上这龙种又如何?等你辛辛苦苦把他生下来,你以为你能养在自己身边?做梦!” “按祖宗规矩,皇子落地,自有身份尊贵的娘娘抚养!丽贵妃娘娘早就等著了!到时候,你就是个被榨乾了利用价值的弃子!” “水仙啊水仙,你忙活一场,到头来,不过还是一个可以隨取隨用的肚子罢了!” 水仙静静听著,她看著易贵春发泄,那双冷静的眼睛似是寒冰,冰的易贵春的愤怒一寸寸冷了下去。 直到易贵春发泄完,胸膛还在剧烈起伏时,她才微微歪了歪头,轻声道: “哦?易妃娘娘今夜前来,原来是替丽贵妃娘娘传话的吗......怎么?娘娘是觉得,丽贵妃娘娘的奴才,当起来......格外体面些么?” 她的讽刺,没有易贵春的张扬,却如一把最利的尖刀直扎在易贵春的心里! 这次为了出冷宫,易贵春几乎將自己卖给了丽贵妃! 她如今被丽贵妃控制著,这让最重身份的易贵春屈辱至极! 易贵春那张妆容精致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继而转为铁青。 她指著水仙,指尖发抖,嘴唇哆嗦著,却再也吐不出一个有力的字眼。 最后,她猛地一拂袖,孔雀蓝的宽大袍袖几乎甩到水仙脸上。 “好!本宫倒要看看,你能嘴硬到几时!我们走!” 她脚步沉沉,带著一腔无处发泄的怒火,转身逃也似地衝出了永乐宫,厚重的宫门在她身后被雪梅慌乱地带上,发出一声闷响。 永乐宫重新恢復了寧静,殿內只有烛火不安地跳跃著。 银珠看著自家主子依旧平静的侧脸,心头堵得发慌,忍不住低声道: “娘娘,您別听那疯妇胡说!皇上......皇上他定是......” 她想找出些安慰的话来,可银珠向来不是个口舌伶俐的,一时间也说不出什么。 水仙却抬手,止住了她的话。 她缓缓走到正对著庭院的那扇雕窗前,抬手將窗户推开了一半。 夜风带著庭院里草木微潮的气息涌了进来,稍稍驱散了殿內的闷热和方才易贵春身上令人作呕的香粉味。 她只穿著单薄的寢衣,就那样静静地立在窗边,望著外面沉沉的夜色。 “去歇著吧,银珠,”水仙的声音很轻,“我吹会儿风,散散这殿里的浊气。” 银珠看著她单薄的身影映在窗框里,心头一酸,终究没再说什么,只低低应了声,便默默退到外间守著。 不久后,乾清宫。 昭衡帝端坐於御案之后,明黄龙袍衬得他眉目愈发深邃冷峻。 冯顺祥躬著身子进来,低声稟报著: “皇上,丽贵妃娘娘那边使了些手段,永乐宫的侍卫被支开了一炷香的功夫。易妃娘娘趁隙进去了,约莫待了一盏茶的时间,方才出来。” “瑾妃娘娘……似是有些失落。” 笔尖微微一滯。 一滴饱满浓重的墨汁,脱离了掌控,重重落在摊开的奏摺上。 殿內落针可闻。 冯顺祥屏息凝神,覷著帝王瞬间沉凝的侧脸,试探著开口:“皇上,可要......移驾去永乐宫看......” “不去。” 昭衡帝的声音骤然响起,打断了冯顺祥的话,冷硬得如同玉石相击。 他仿佛没被这个消息打扰,笔尖不停地继续批著奏摺,烛光在他深邃的眼底跳跃,映出一片晦暗不明的汹涌。 冯顺祥躬身,正要退下。 忽然又听到昭衡帝置笔的轻响。 男人声音低沉,宛若一声轻嘆,似是在这一刻缴械投降。 “朕去......看看她。” 第66章 谋事,先谋心 永乐宫笼罩在黑夜当中,四周寂静,只能听到偶尔的虫鸣。 水仙只著一件素绢寢衣,外罩同色的薄纱长衫,独自一人缓缓踱步在庭院之中。 月光如水银泻地,洒在她的身上显得愈发清冷,隱约能照见她微微隆起的小腹轮廓。 孕中体热难当,又无冰块祛暑,她辗转难眠,索性出来透透气。 庭院旁边,是无人居住的偏殿,被屋檐挡著,雕窗的那边黑漆漆的。 昭衡帝悄无声息地立於那片阴影里,借著半开的窗,无声的目光牢牢地锁在月下那抹清冷的身影上。 她走得很慢,偶尔停下,抬手轻轻按揉著后腰,似是有些疲倦。 他看得极仔细,发觉半个月未见,她竟单薄清瘦了不少。 是孕中不適?还是......她困於永乐宫而委屈? 昭衡帝克制著想要推门而出,將她拥入怀中的衝动,只是更深地隱在黑暗中,像一个沉默的旁观者。 不知过了多久,水仙困意涌上,转身缓步走回正殿。 殿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彻底隔绝了月光,也隔绝了那道无声追隨的目光。 昭衡帝又在黑暗中佇立良久,直到確认正殿再无动静,灯烛都灭了。 才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离开了仿若被六宫遗忘的永乐宫。 回到乾清宫后,昭衡帝唤来冯顺祥。 “传朕口諭。” 昭衡帝的目光落在堆积如山的奏摺上,脑海里却仿若看见月光下那道清冷的身影。 “即刻起,永乐宫每日冰例务必足额及时送达,不得有半分延误。再有懈怠者,慎刑司伺候。” “是。”冯顺祥心头一凛,连忙应下。 “还有,”昭衡帝顿了顿,“让太医院当值,每日晨起去一趟永乐宫请脉,务必保瑾妃......与龙胎安康。” 月份一天比一天大了,她怎么会越来越瘦。 昭衡帝陷入沉思,连冯顺祥何时应声,又何时退出去的都恍若未闻。 翌日一早,银珠脸上带著久违的喜色,脚步轻快地走了进来。 “內务府送冰来了!足足两大盆!” 她指挥著两个小太监將冰块小心翼翼地搬进殿內,丝丝凉意瞬间在闷热的殿內瀰漫开来,令人精神一振。 紧接著,她又端来一个精致的青瓷小盅,盖子一掀开,浓郁的参汤香气扑鼻而来。 “您瞧,这是小厨房刚燉好的老参乌鸡汤,最是滋补。之前天热您总吃不下,如今有了冰,殿里凉爽了,您可得多进些补品,把身子养好。” 银珠小心地將汤盅放在水仙面前的矮几上,“今早太医也来请过脉了,说您体虚火旺,正该好好进补呢。” 水仙的目光淡淡扫过那盅热气腾腾的补汤,却没有伸手。 “银珠,你喝了吧。” 银珠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 “娘娘,这......这是给您补身子的呀?太医说了您......” “我知道。” 水仙打断她,语气温和,“你这些日子跟著我担惊受怕,跑前跑后,也辛苦了。这汤,你替我喝了。” “可是......”银珠看著主子清减的脸颊,担忧道:“娘娘,您的身子......” “我的身子,我心里有数。” 水仙轻轻抚上自己隆起的小腹,眸光沉静如水,带著洞悉一切的智慧。 “银珠,你要记住,在这深宫之中,谋事,先谋心。” 她看著窗外,仿佛能穿透宫墙,看到那高高在上的帝王。 “你以为,这后宫发生的种种,真能瞒过他的眼睛吗?” 水仙收回目光,再次看向那盅补汤,“喝了吧,別浪费了,我自有分寸。” —— 长信宫正殿內,檀香轻裊,升於香炉之上。 易贵春穿著一身桃粉色宫装,裙摆处绣著繁复的桃金纹。 她对著铜镜仔细整理著鬢髮和步摇,看著镜中的自己只觉得恍然。 这身衣裳,是她刚入宫不久,第一次侍寢后,昭衡帝曾夸过一句的旧衣。 听到殿外传来的通传声,易贵春立刻起身迎至殿门,盈盈下拜: “臣妾恭迎皇上。” 她刻意微微侧首,又稍稍提起裙摆,想让昭衡帝注意到这身旧衣。 昭衡帝步入殿內,目光在她身上掠过,並未多做停留,径直走向主位坐下。 易贵春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又绽开,亲自奉上香茗。 “皇上,您瞧,臣妾今日这身衣裳......” 她终於忍不住,带著一丝撒娇的语气轻声提醒。 昭衡帝这才又看了她一眼,似乎在努力回忆:“哦?这衣裳......瞧著有些眼熟。” 易贵春道:“皇上忘了?这是臣妾刚入宫那年,在畅音阁陪您赏月时穿的......您当时还说这顏色衬臣妾呢。” “是吗?”昭衡帝端起茶盏,啜了一口,似乎並未在意,“这些小事,记不清了。” 易贵春没有气馁,她坐到昭衡帝下首的绣墩上,声音放得更柔:“说起刚入宫,臣妾还记得选秀那会儿呢。” “那时在家,臣妾的娘亲总说,女孩子家读些诗词歌赋、女戒女训便是本分,那些讲经世治国的正经书卷,读了也无甚用处,平白耗费精神。” “可臣妾那时懵懂,在殿选时,竟不小心提到臣妾读过那些无用之书......” 她顿了顿,观察著昭衡帝的神色,“没想到,皇上您非但未怪罪,反而夸臣妾心思纯澈,是难得的贤德呢。” 她试图用这段旧事来证明自己温婉的本性从未改变,唤起昭衡帝曾经对她的好感。 昭衡帝听著,目光落在手中的茶盏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杯沿。 他隨口应道:“哦,是有这么回事。” 晚膳的气氛沉闷而尷尬。 易贵春搜肠刮肚地找著话题,昭衡帝却显得心不在焉。 终於,晚膳撤下。 易贵春脸颊微红,带著几分羞涩,鼓起勇气靠近昭衡帝: “皇上......今夜,可要留宿长信宫?” 她语带期待。 “臣妾特意调製了一种新的安神香,用料极是讲究,想请皇上一同品鑑......” 昭衡帝却在这时站起身,打断了她的邀约。 “不了。” 他整理了一下袖口,语气平淡,“今夜朕答应了去温贵人处。她身子有些不適。” 说完,不再看易贵春微微泛白的脸,转身便走,只留下一句:“爱妃早些安置吧。” “恭送皇上......” 易贵春维持著行礼的姿势,直到那抹明黄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宫门外。 她脸色难看地直起身,冲回內室,一把扯下身上的桃红色外衫,狠狠摜在地上。 “易书瑶......” 她咬牙切齿,语气怨毒:“一个下贱的庶女!靠著那张脸,也配封贵人?!” 易贵春气得浑身发抖,只觉得一股邪火在五臟六腑里乱窜。 “娘娘息怒!”一直侍立在一旁的雪梅,见她情绪失控,忍不住小声劝慰。 “这次......这次能顺利从冷宫出来,还多亏了温贵人暗中送进来的那几副药......” “啪!” 清脆响亮的耳光声打断了雪梅的话。 易贵春反手一个巴掌狠狠扇在雪梅脸上,力道之大,打得雪梅一个趔趄。 “就你长嘴了是不是?!” 易贵春双目赤红,厉声呵斥,“本宫用得著你来提醒本宫欠了那个小贱人的人情?!” 雪梅捂著脸,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落下。 她看著易贵春因愤怒而扭曲的侧脸,心底涌起一股莫名的寒意。 自从服用了温贵人送来的那副能让人暂时疯傻的药后,虽然效果显著,成功让易贵春出冷宫。 但娘娘的脾气却越来越暴躁,像一根隨时会被点燃的爆竹。 温贵人当时信誓旦旦说那药绝无副作用,可雪梅看著眼前主子失控的样子,心里总有些不安的揣测。 “滚出去!本宫不想看见你!”易贵春烦躁地挥手。 雪梅如蒙大赦,连忙捂著脸,低著头,快步退出了这令人窒息的內室。 回到自己狭小简陋的偏房,雪梅才敢让泪水滑落。 脸颊火辣辣地疼,心口也堵得慌。 她疲惫地走到桌边想倒杯水,目光却倏地定住了。 桌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巧精致的青瓷圆盒。 盒子没有任何標记,不知是谁放到这里的。 雪梅疑惑地拿起盒子,轻轻打开。 一股清雅淡然的香气瞬间逸散出来,里面是细腻莹白的膏体。 她用手指沾取一点,轻轻涂抹在生过冻疮,依旧有些粗糙的手背上,那清凉舒適的感觉瞬间缓解了令人不適的乾涩。 这......是润手养顏的香膏?而且品质极好。 雪梅的心猛地一跳。 这偏房只有她自己住,谁会悄无声息地送来这样一盒名贵的香膏? 她看著镜中自己憔悴的脸和那双带著冻疮疤痕的手,犹豫再三。 这香膏来路不明,本不该用。 可那细腻的触感和淡雅的清香,对她的诱惑实在太大了。 最终,她还是没忍住,小心翼翼地沾取了一点,仔细涂抹在脸上和手上。 与此同时,永乐宫。 水仙端坐在妆檯前,她手中正把玩著一个与雪梅房中一模一样的青瓷圆盒...... 第67章 带臣妾去榻上......好不好? 银珠端著盛满清水的铜盆走进內室,一眼就看到水仙正对著妆檯上那个不起眼的青瓷圆盒出神。 她几乎是扑了过去,声音急切: “娘娘!您快放下!这......这加了东西的香膏少碰为妙!” 水仙轻挑了下眉:“哦?谁告诉你,这香膏里加了药?” “啊?”银珠被问得一怔,“不是您让奴婢想法子悄悄送给雪梅的吗?还特意嘱咐要用这种没標记的盒子装......奴婢以为......” 水仙亲自打开了那青瓷圆盒,露出里面莹白细腻的膏体。 她用指尖挖取了一点,涂抹在自己光滑的手背上,轻轻揉开。 “你看,”她將涂匀的手背伸到银珠面前,“什么都没有加。” 银珠瞪大了眼睛,更加困惑了:“那......那这是要做什么......” 这香膏,她认得清楚,是前些日子皇上赏下的贡品之一,名为玉肌膏,极其名贵,据说有淡痕淡纹奇效。 娘娘自己都捨不得用,今早却让她把里面的膏体尽数挖出,装进这毫不起眼的青瓷盒里。 之后又寻了个绝对可靠的小宫女,趁著长信宫人杂之时,偷偷放到了雪梅的桌上。 费这么大的劲,就为了给雪梅送去名贵的香膏? “娘娘,奴婢愚钝。” 银珠实在想不通,“若只是普通的香膏,您何必如此费神?” 她寧愿相信这里面装了什么可以毒死易贵春的东西。 “我不会用毒。” 水仙合上香膏的盖子,眸光轻闪,“但在这深宫之中,有些时候,人心......比最烈的毒药还要毒上千百倍。” —— 几日后,长信宫。 易贵春坐在妆镜前,任由雪梅为她梳理那一头秀髮。 她百无聊赖地抬起手,欣赏著自己新染的蔻丹,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雪梅正在为她綰髮的手。 易贵春的视线猛地顿住。 她记得很清楚,雪梅这双手,因为冷宫那段日子做粗活,生了冻疮,留下不少暗红的印记和粗糙的茧子,看著就让人生厌。 可此刻,她指关节处的暗红明显淡了许多,手背的皮肤似乎也光滑了些,不再是之前那般乾涩粗糙的模样。 尤其当雪梅的手指无意间拂过她的鬢角时,一缕清雅中又带著些独特清苦的幽香飘入她的鼻端。 易贵春心中疑竇顿生,猛地一把抓住了雪梅的手腕! 雪梅猝不及防,嚇得低呼一声,梳子差点脱手。 易贵春不顾她的惊惶,將她的手强硬地拉到眼前,仔仔细细地审视著。 果然,那些碍眼的冻疮疤痕淡化了,虽然並未完全消失,但比起之前好了太多,连带著那双手也显得顺眼了几分。 “你这手......”易贵春目光里带著审视,“涂了什么好东西?痕跡淡了不少,还带著股子怪香?” 雪梅的声音带著不易察觉的颤抖: “回娘娘,没......没涂什么特別的。就是......就是平日里用些猪油,混著点不值钱的草药胡乱抹抹,想著能滋润些......” “猪油?!” 易贵春立刻露出毫不掩饰的嫌恶,猛地甩开雪梅的手,仿佛沾上了什么脏东西,还厌恶地掏出手帕擦了擦自己的指尖。 “一股子腥膻味!滚远点!” 雪梅连忙退开两步,心有余悸地低下头,掩饰住眼中的慌乱。 好不容易熬到当值结束,雪梅几乎是逃也似地回到了自己那间狭小的偏房。 关上房门,背靠著冰冷的门板,她才敢大口喘气。 她抬起自己的双手,对著窗外透进来的微光仔细看著。 確实,那些丑陋的印记淡了,皮肤摸起来也细腻了些。 这香膏......效果竟如此神奇? 哪个女子不爱惜自己? 即便是卑微如她,也渴望有一双不那么粗糙难看的手。 雪梅坐在床边,小心翼翼地从枕下摸出那个青瓷圆盒,挖取一小块莹白的膏体,细细涂抹在双手的每一寸肌肤上。 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丝毫没有察觉,就在门外那狭窄的门缝阴影里,一双阴沉冰冷的眼睛,正死死地盯著她。 易贵春狠狠地咬紧牙关,心中滋生出怀疑...... ...... 与此同时,永乐宫內。 水仙正对镜自照。 镜中的女子,孕肚已十分明显。 然而,与这饱满的孕肚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她愈发显得清瘦的脸颊和身姿。 不过在她连日的呵护下,她的肌肤依旧细腻莹白。 “银珠。”她轻声唤道。 银珠立刻上前:“娘娘?” “这两日,你可以早些歇息了。” 水仙的语气带著暗示,“我的谋划......准备开始了。” 银珠立刻明白过来。 她凑近水仙耳边,声音压得极低:“那咱们夜里,还照常在宫门边撒香灰吗?” 水仙微微一笑,“不必了。” 她顿了顿,带著掌控一切的从容,“反正该知道的,都已经知道了。” 原来,自被禁足那日起,水仙就从未放鬆过警惕。 她深知这深宫步步杀机,尤其在失势之时,更是暗箭难防。 於是她命银珠,每日入夜后,在永乐宫几处门前,都极其小心地撒上一层薄薄的细密香灰。 夜晚时分,走过香灰留下的痕跡不明显。 但在清晨光线充足时仔细查看,便能发现踩踏的轮廓。 故而,当昭衡帝第一次深夜悄然而至,在无人偏殿的窗后凝视她时,第二天一早,水仙便已从那些被拂乱的香灰上窥见了端倪。 再结合那偏殿中残留的极其淡雅的龙涎香......答案呼之欲出。 水仙虽不明白,这位心思深沉的帝王,为何在一边將她禁足、一边放出易贵春的同时,却又在此默默守护? 帝王之心,深不可测。 但她不需要完全明白,她只需要知道......昭衡帝的心里,还有她水仙的位置! 这就足够了! 更令她意外的是,连续几日的观察,让她发现这位帝王竟来得如此频繁,几乎隔一两日便会出现一次。 算算时日,今夜,他应该会来。 水仙早已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夜色渐深,万籟俱寂。 果然,那道明黄色的身影,再次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无人偏殿的雕窗后。 昭衡帝深邃的目光穿透黑暗,精准地落在庭院中那抹纤细清冷的身影上。 今日夜色正好,水仙身著轻薄的寢衣在外面散步。 偶尔有风吹过,让她单薄的衣衫贴在身上,显得那隆起的孕肚格外清晰。 然而,除此之外,她的肩膀显得那样单薄,从旁边看仿若一个薄片。 太医每日的回稟都说著母子均安,可眼前这清减得令人心疼的景象,又作何解释?! 昭衡帝眉心不自觉地拧起,深邃的目光紧凝著她。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总是不由自主地来到这里。 或许,只有亲眼確认她和腹中孩儿安然无恙,他的心底才能获得片刻的安寧? 就在这时,庭院中的水仙身形忽然晃了晃! 她没有惊呼,也没有跌倒,只是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软软地蹲了下去。 她一只手下意识地护住了高高隆起的小腹,整个人蜷缩著蹲在原地,脆弱得不堪一击。 昭衡帝下意识去寻找身旁有没有侍女,然而向来守护在水仙身旁的银珠,此时却不知道去了哪里。 “仙儿!” 昭衡帝再也无法隱藏在黑暗里,不顾一切地推开偏殿那扇半掩的门,几步便衝到水仙身边! 有力的臂膀带著熟悉而滚烫的温度,將地上那单薄冰凉的身体猛地揽入怀中! “仙儿!你怎么了?哪里不適?別怕,朕在这里!” 昭衡帝紧紧抱著她,感受著她身体的微颤,心仿佛被撕裂开来。 他抬头就要呼唤宫人和太医...... 一只冰凉纤细的手,却在此时抓住了他胸前的衣襟。 水仙在他怀中微微仰起头,月光映照著她苍白的脸,她的眼眸此刻盈满了迷茫的水雾。 她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声音轻得像一声嘆息: “皇上......是您吗?还是......臣妾思念太深,又......生出幻觉了?” 昭衡帝喉头滚动,想要开口,想要告诉她不是幻觉,是他。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 怀中的人儿,仿佛被幻觉所蛊惑,拉著他的衣襟用尽了浑身的力气,將自己的唇送上。 带著凉意而柔软的唇瓣,就这样轻轻印上了帝王因错愕而微张的薄唇! 那是一个冰凉而带著绝望的吻。 她的气息縈绕在他鼻尖,直到此刻將她拥入怀里,昭衡帝才明白自己这段时间竟一直想念著她。 呼吸交缠,他將她拥得更紧,力道之大仿若要將此刻的她融入自己的骨血。 不知过了多久,水仙的唇瓣都泛著些疼痛,他才將她稍稍放开。 水仙轻抚著他的侧脸,呼吸微乱,语带恳求。 “若是梦......求您別让臣妾醒来......” “带臣妾去榻上......好不好?” 第68章 爱在欲前 正殿里,衣衫散落,隱约能听到些曖昧的动静。 “皇上,真的是你吗?仙儿好想你......” 水仙的声音带著情动后的软糯沙哑,其中却透著脆弱至极的不安。 “是朕,朕在这里......仙儿......” 昭衡帝的回应带著安抚的力度,细密的吻落在她过於白皙的颈侧。 空气愈发热了,春日將歇,好似下一刻就要转为盛夏。 水仙闭著眼,感受著喷洒在颈侧的灼热呼吸,心中一片冷静的清明。 她把自己的魅力和吸引力驾驭得炉火纯青,即使高高在上如帝王,此时也要臣服在她的罗裙之下。 然而。 她有些意外的是,昭衡帝竟然停在了关键处。 他赤身拥著她,深深地將呼吸调匀。 水仙被他抱在怀里,纤薄的脊背贴著他精壮的胸膛,她甚至能隔著这段距离,感受到他蓬勃的心跳。 一下接著一下,仿若隔著之间阻碍砸在她的心口。 “皇上......”水仙微微侧过头,声音带著情动被打断的迷茫,心底深处却瞬间掠过无数冰冷的算计。 那一瞬间,她心中闪过无数种猜测,她试探著唤著昭衡帝。 怎么......停了? 是她不行了,还是......他不行了? 昭衡帝不知道她的这些奇奇怪怪的想法,他俯身用吻掠过她细瘦的后背,引起她细微的颤抖。 “朕只想抱抱你。” 她是这样的瘦,瘦得令他心疼,肩膀似是纸片纤薄,仿佛用手轻轻一攥就能攥碎。 感觉到了他的动作,水仙眸光微闪。 昭衡帝这是......在心疼她? 她忍不住轻攥住一角薄被,心中掠过一抹异样。 禁足的这些日子里,她故意减少每日进补,为的就是形销骨立惹人疼惜。 自那日易贵春状告,以及丽贵妃说她心计深沉以后。 水仙不仅在准备反击她们,更是在用日渐憔悴的身形唤起昭衡帝的心疼。 只要一个男人可怜一个女人,那在这段关係里,女人就是身处上位的那一个。 可昭衡帝如今的心疼,与她精心谋算后的心疼还不一样。 他竟然克制住了自己。 欲望是人的天性,而爱在欲之前。 昭衡帝难道爱上了她吗? 水仙眸光微动,眸底掠过一抹惊喜。 他爱她的话,有些事就更好办了。 水仙背对著昭衡帝,轻眨了下眼睛,掩去唇角势在必得的笑意。 她转过身,目光对上昭衡帝的那刻,泪珠便滚了下来。 啪嗒。 掉在昭衡帝拥著她的手臂上,微凉的触感却仿佛烫进了他的心底,引得他心底涌起一抹酸涩。 “皇上......真的是你吗?不是臣妾的梦吗?” 她软软地靠近他的怀里,青丝掠过他修长的手指,馨香盈怀,温香软玉。 昭衡帝平日只远远看著她,常见她侧影清冷,面容皎洁。 本以为她心底还是怨著他的,没想到乍一见面,她竟是如此的情难自己...... “是朕。” 他收紧怀抱,將她牢牢地抱在怀里,只觉得自己的一颗心也如水仙一般盈满了什么。 “仙儿,莫要再哭了,再哭朕会心疼的。” 怀里的人儿这才逐渐平静下来,而昭衡帝经过这段时间,也终於彻底冷静,將她往怀里更深的地方带了带。 “刚才在院子里晕眩是怎么回事?朕还是唤太医过来看看吧。” 水仙在他怀里轻轻摇头,髮丝蹭著他的胸膛,带来细微的痒意。 “不用的,皇上。” 她的声音带著撩人的慵懒,“太医看过了,说是月份渐大,臣妾胃口不好,吃不下什么东西,就容易头晕乏力,歇歇便好。” 听到太医说过无碍,昭衡帝才稍稍放鬆。 他低头,借著昏暗的光线凝视她苍白却依旧清丽的脸庞,心中怜意更甚。 昭衡帝俯首,一个带著无尽珍惜的轻吻,轻落在她的额角。 水仙长长的睫羽微颤了下,她抬起那双因泪水洗濯而愈发清澈的眸子,轻声问道: “皇上.......您刚才怎么会从偏殿的方向出来?” 昭衡帝薄唇微勾,“有时,朕想你了,会来偏殿隔著窗子看看你。朕偶尔来,有时能看到你在庭院散步,有时只看到正殿烛火明亮,你的侧影落在窗上。” 水仙惊讶道:“您时常来看臣妾?臣妾竟从未察觉......难道,皇上每次都是等臣妾睡熟了之后才来的吗?” 昭衡帝看著她这副纯然依赖的模样,忍不住低笑出声: “傻仙儿,朕在这深宫之內,自然来去自如。你如何能察觉?” 他低沉的声音里,是帝王掌控一切的自负,却不知自己的行踪早就暴露了。 水仙轻眨了下眼睛,眸底顷刻满溢感动。 但很快,那感动如同潮水般褪去,只余淡淡的失落。 她忽然翻了个身,用单薄的脊背重新对著昭衡帝,声音闷闷的,带著控诉: “皇上既然心中记掛臣妾,为何当初不信臣妾?为何要可怜的小川子投入那吃人的慎刑司?如今......如今又来装这深情做什么?” 她將脸埋进软枕,十分委屈。 昭衡帝脸上的笑意微敛,他沉默了片刻,手臂依旧环著她,声音低沉了几分: “朕並非全然不信你......只是当时,易贵春与丽贵妃言之凿凿,又有物证,朕身为一国之君,必须给前朝后宫一个交代。至於小川子......” 他耐心地解释道:“將他投入慎刑司,也是为了彻查真相,还你清白。待水落石出之日,他若清白,朕自会放他出来,还会重重补偿。” 昭衡帝生怕水仙忧心,“朕已经让慎刑司那边注意了,必然不会叫他有太大的事,不过一些皮肉伤还是避免不了。” 这就是帝王之爱。 他將她身边人投进慎刑司受苦,下令留小川子一条性命,便已是他的恩典。 水仙心中清醒的可怕,她適时地转回身,低声为小川子辩解道:“真的吗?皇上,小川子他......他是个好孩子啊!” “他若是真想害人,怎会在內药房时,任由那些恶奴欺辱他......他都不敢反抗,只会抱著他的医书躲起来哭。” “他看的那些偏门医书,是因为宫里常见的医书他早已烂熟於心!那些偏门书里,不止有旁门左道,更有许多救人的奇方!他研究那些,是想救更多的人啊!” “好了,仙儿,”昭衡帝见她情绪激动,轻轻拍抚她纤薄的背,“莫要再为此忧心,相信朕。你如今唯一要做的,就是安心养胎,给朕生下一个健健康康的皇子。” 水仙抬起再次变得朦朧的泪眼,直直望进他深邃的眼眸:“相信皇上?那皇上......把臣妾禁足在这永乐宫,难道不是因为不信臣妾吗?” “皇上......您知道臣妾心里有多怨吗?” 昭衡帝呼吸一窒,正要开口解释当时的权衡与无奈,却听怀中的女子,那带著控诉的声音,忽地又软了下来,如同春水化冰,带著无奈的爱恋。 “可是......臣妾对皇上的想念,还是比那怨,更多些......” 话音刚落,水仙將脸颊埋进他的怀里,低声啜泣。 昭衡帝心道。 挣扎是真,爱恋也是真。 昭衡帝的心软得一塌糊涂,只觉得水仙爱他爱得不行。 男人的心里不免生出自满,又觉得水仙纯真的爱恋是这诡譎后宫中难得的真情。 他捧著水仙的脸,深深地吻了下去,再次纠缠在一起...... —— 乾清宫內。 更漏的滴水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冯顺祥垂手站在更漏旁边,目光扫过那已过二更天的刻度,心中已然明了。 皇上今夜,怕是宿在永乐宫了。 这位在昭衡帝尚是皇子时就伴其左右的大太监,此刻心中也是波澜起伏。 他从未见过这位心思深沉以国事为重的帝王,对一个女子如此牵肠掛肚,如此情难自抑。 这份情意,深沉得令人心惊,也让他对那位瑾妃娘娘,更多了几分刮目相看。 他微微侧首,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殿內几个小太监,声音压得极低,语带警告: “都听好了,皇上今夜批阅奏摺至深夜,龙体倦怠,早已在乾清宫安歇。你们今日所见所闻,都给咱家烂在肚子里!若让咱家听到一丝半点儿不该有的风声......” 他顿了顿,混浊的目光在此刻变得无比锐利。 “咱家定会把那多嘴多舌的玩意儿揪出来,到时候,是死是活,是扒皮还是抽筋,可就由不得你们了!都给咱家好好掂量清楚!” 所有宫人將头埋得更低,大气都不敢出。 殿內落针可闻,只有更漏滴答作响,仿佛是无声的警告。 翌日一早,永乐宫內...... 第69章 我喜欢你,是我自己的事 晨光熹微,在永乐宫的內室洒下柔和的光,空气中淡淡的龙涎香与女子闺阁特有的馨香混杂在一起。 昭衡帝已穿戴整齐,明黄的龙袍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帝王威仪尽显。 此刻,他却站在水仙的身后,手中执著一支青黛,动作是前所未有的专注。 他俯身替水仙描眉,铜镜中映出两人相依的身影,男子英挺,女子孕中更添柔美,气氛分外寧静而温馨。 “好了。” 昭衡帝放下青黛,端详著美人。 她的柳眉被勾勒得恰到好处,更衬得她眼眸清澈如水,顾盼生辉。 水仙对著镜子微微一笑,眼波流转间生出娇美之態: “皇上画得真好。” 昭衡帝唇角微扬,俯身在她光洁的额上落下一吻。 “仙儿,朕要走了。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问,不要忧心。” “相信朕。” 这不仅是男人的承诺,更是帝王之诺。 水仙乖巧地点头,依偎进他怀里:“臣妾......臣妾倒是能受得了这些苦。” “只是小川子那边......那慎刑司终究磨人......” 她抬起眼,眸中水光盈盈,欲言又止。 昭衡帝看著她眼中的祈求,心头一软,终究还是鬆了口: “罢了。朕会让太医院派个妥帖的人,去慎刑司给他看看,確保他性命无碍。” 水仙眼中瞬间迸发出感激的光彩:“谢皇上恩典!” 昭衡帝伸出手,捏著她的下巴,似是要將此刻的她刻入心间。 永乐宫外,冯顺祥早已等候多时,肃清无人的宫道上,明黄轿輦静静候著。 见昭衡帝出来,他立刻上前一步,扶著昭衡帝的手將他送上轿輦。 同时,他压低声音,用极低的声音提醒道:“皇上,瑾妃娘娘尚在禁足之中。” “万一有些事被泄露出去......” 之前还是偶尔来看,昨天怎么就过了夜。 与夜访永乐宫不同,这青天白日的,万一被谁看到...... 昭衡帝脚步未停,只淡淡瞥了他一眼:“冯顺祥,你办事,朕放心。” “奴才明白。” 冯顺祥心领神会,躬身应下。 待昭衡帝去上了朝,冯顺祥快步回到乾清宫,他將昨夜当值的几个小太监唤来,又让人將宫门落下。 冯顺祥踱步到眾人面前,目光严厉地扫向这些年纪轻轻的少年。 他的声音不高,带著彻骨的寒意: “你们也都是御前伺候的老人了,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心里都该有桿秤!” 冯顺祥三言两语,便將这群小太监敲打了个明白。 能分到御前伺候的,也都是谨小慎微的人,一个个的嘴比什么都紧。 很快,小太监们齐刷刷跪倒,叩谢冯顺祥的提点。 “奴才们谨记冯公公教诲!” 冯顺祥这才面色稍缓,挥了挥手。 “滚下去吧!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小太监们这才鬆了口气,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其中一个小太监,名叫小诚子,年纪最轻,入乾清宫当差已有两年。 他被冯顺祥训话,心神不寧地完成白天的洒扫差事,直到午后换班,才脚步虚浮地走出乾清宫的范围。 宫道曲折,阳光透过高大的宫墙,投下笔直的阴影。 小诚子低著头,脑子里全是冯顺祥冰冷的警告。 就在这时,一个清甜的声音带著几分惊喜在他前方响起: “诚哥哥!” 小诚子猛地抬头,只见一个穿著浅碧色宫装,梳著双丫髻的俏丽小宫女,正站在不远处的海棠树下,笑盈盈地看著他,她手里还捧著几个黄澄澄的大橙子。 看到她明媚的笑容,小诚子不由自主地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南星妹妹......” 南星小跑几步过来,將橙子塞到他怀里,脸颊微红: “喏,给你带的!內务府新分下来的,可甜了!我瞧见这橙子黄澄澄的,就......就想起你来了。” 她声音越说越小,带著少女特有的羞涩。 小诚子抱著沉甸甸的橙子,只觉得一股暖流涌遍全身。 他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说: “谢谢你,南星妹妹。不过......下次別在这条路上等我了,这条宫道人来人往的,要是被人看见......你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家,总和我这......內侍待在一起,对你名声不好。” 他语气真诚,带著为对方著想的关切。 南星闻言,却嗔怪地看了他一眼:“我才不在乎旁人怎么说呢!诚哥哥,你人这么好,又细心又体贴。” 她大胆地看著他,声音带著试探:“要是......要是真被人知道了,大不了......大不了我们就结成对食!我不嫌弃你!” “对食?!” 小诚子嚇得差点把怀里的橙子扔出去,连连摆手,脸涨得通红。 “不不不!这怎么行!南星妹妹,你......你別说傻话!我是残缺之人,这辈子就这样了,註定要老死宫中的!” “可你不一样,你还年轻,等到了年纪放出宫去,找个好人家嫁了,才是正经!我......我怎么能耽误你!” 他语气急切,语气里透著卑微。 “我......我喜欢你,是我自己的事。我只盼著將来能在宫里熬出点体面,认你做义妹,到时候也能护著你几分,让你在宫外过得好些......” 这番情真意切的话,若是旁人听了,肯定也要动容。 然而南星眼底却飞快地掠过不易察觉的嘲讽,面上依旧笑得甜美:“诚哥哥,你对我真好。” 她话锋一转,似是撒娇似是埋怨:“对了,不是说好昨晚轮休,在御园老槐树下见面的吗?我......我等了你好久呢,你怎么没来呀?” 昨晚?! 小诚子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橙子,眼神躲闪,声音也变得结巴起来: “昨晚......我当值,走不开......真的走不开......” 他脑海里闪过冯公公的警告,紧闭著嘴。 南星歪著头,状似天真地分析道:“当值?不对呀,我记得你跟我说过,你又不是司寢的太监,皇上若是宿在乾清宫,哪里用得著你守一整夜?难道说......” 她轻挑了下眉,“皇上昨晚......没宿在乾清宫?而是去了永乐宫?” 听到永乐宫三个字,小诚子的脸色“唰”地白了。 “別说!南星!祖宗!求你別猜了!” 小诚子几乎是扑了过去,情急之下,竟一把捂住了南星的嘴! 即使是在极度的恐惧中,他捂嘴的动作依旧下意识地放轻了力道,生怕弄疼了她。 小诚子浑身都在发抖,语无伦次:“真的不能说......一个字都不能提!” “南星妹妹,这事......这事关重大!再猜下去,咱们两个的脑袋......都要搬家啊!” 南星用力掰开他的手,脸上却不见多少惊慌。 她轻轻拍了拍胸口,嗔道:“嚇死我了!瞧你那样子!至於嘛!” 她弯腰捡起一个滚落的橙子,在手里掂了掂,笑容依旧甜美。 “好啦好啦,瞧把你嚇的!我不猜了还不行吗?”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南星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嘴巴最严实了!难道还会害你不成?” ...... 一刻钟后,宜昌宫配殿。 温贵人易书瑶坐在桌旁,指尖捏著银针,一边绣一边听著南星的稟报。 南星脸上早已没了面对小诚子时的天真烂漫,取而代之的是彻底的冷漠。 “主子,那小诚子的反应,绝对有问题!” 南星的声音冷静,“奴婢只是试探著提了一句永乐宫,他就像见了鬼一样,连橙子都嚇掉了......” “奴婢敢断定,皇上昨夜,肯定去了永乐宫!” 易书瑶刺绣的手一顿,看向南星: “委屈你了,南星,为了探听消息,要去笼络那些阉人。” 南星脸上立刻露出毫不掩饰的嫌弃: “主子言重了,什么委屈不委屈。那蠢货,奴婢不过是略施小计,几句甜言蜜语就哄得他晕头转向,真以为奴婢对他有意思呢!” “一个连男人都算不上的东西,也配谈喜欢?奴婢瞧著他就觉得噁心!” 她的语气刻薄,与在小诚子面前判若两人。 易书瑶满意地点点头:“本宫就知道你是个伶俐的,此事你办得极好。放心,待本宫心愿达成,绝不会亏待你。” 南星諂媚地福了福身:“主子,那接下来……要不要把这消息透露给长信宫那位?” 她指的是復位不久的易贵春。 “易贵春?”易书瑶嗤笑一声,放下了手中的绣棚。 她想起那夜御船上的捉姦闹剧,以及自己狼狈收场的结果。 水仙除了昭衡帝,身边並无其他男人。 可为什么满后宫的女人都怀不上龙种,偏偏只有她水仙能怀上? 易贵春定然知道什么,却一直保守著关於水仙的秘密。 易书瑶眸色变冷,“不必了。” 就让那易贵春自己去犯蠢吧! 父亲让她入宫把易贵春从冷宫救出来,她已经救出来了。 易贵春之后的犯蠢,就与她无关了。 易书瑶无比清楚地知道,只有她成了后宫中唯一的易姓之人,易家才能举家助她登上凤位! 到时候,自己的母亲才能压倒易夫人,成为名正言顺的正房夫人! 第70章 给她扇爽了 傍晚,永乐宫。 水仙洗漱完毕,只著一件宽鬆柔软的寢衣,坐在妆檯前。 昏黄的烛光下,她掀开衣摆,露出微微隆起的小腹,光滑的肌肤在烛光下泛著莹润的光泽。 水仙取过一只小巧的青瓷盒,里面是细腻的软膏,用指尖蘸取些许,轻轻涂抹在紧绷的肚皮上。 隨著胎儿日渐长大,她的肚子也一天比一天大了起来。 即便之前她刻意少用饭食,都没耽误这孩子在她体內茁壮成长。 她现在每日夜晚都会耐心地將滋润的软膏涂在上一世她长过纹路的地方,御赐的软膏再昂贵,也比不上她的身体重要。 “参汤燉好了。” 银珠端著一只白瓷小碗进来,热气氤氳,浓郁的参味瀰漫开来。 水仙放下软膏,重新將衣摆放下。 她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著。 前些日子昭衡帝已经见过她的瘦弱,她自然不会再苛待自己,开始逐渐恢復饮食,再用些补品调养身子。 刚放下碗,宫门方向便传来开门的声音。 站在窗前的水仙下意识循声看去,面色微微一变。 “娘娘,是易妃!奴婢去打发她走!” “不必。” 水仙的声音平静无波,甚至带著些玩味。 “让她进来。” “咱们这永乐宫,如今倒是晚上比白天还热闹。” ...... 易妃进来的时候,一眼便看到了刚从內室步出的水仙。 只见水仙身披著一件素缎外袍,虽然身形削瘦了些,但看上去容光焕发。 仿若在这永乐宫里过的不是禁足的日子,而是什么修身养性的桃源。 而她......易贵春胸口里堵著一股邪火。 她刚从昭阳宫那边出来,这段时日与丽贵妃的恩宠不断不同的是,昭衡帝只来过她长信宫两次,而且从未留过宿。 易贵春如今有把柄捏在丽贵妃手里,整日在这个昔日的仇敌面前卑躬屈膝,又没有在昭衡帝那边得到半分怜惜...... 而水仙竟然在这永乐宫过得如此滋润! “贱婢!” 积攒了许久的怒火倾泻而出! 易贵春趁著银珠在水仙后面,还未走出来,她竟猛地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朝著水仙那张清丽的脸狠狠扇去! 银珠瞳仁紧缩了下,她正好站在门槛处,被水仙挡住了,没办法替水仙挨下这一巴掌。 然而,易贵春的巴掌並未落下。 就在易贵春的手掌即將触及水仙脸颊的瞬间,一只纤细却异常有力的手,精准无比地擒住了她的手腕! 易贵春她惊愕地抬眼,对上的是一双不带丝毫情绪的眸子。 水仙唇角甚至噙著一抹近乎嘲弄的笑意。 下一秒,在易贵春完全来不及反应的错愕中,水仙一只手紧攥著易贵春的手腕,令她无法逃脱,另一只手快如闪电,朝著易贵春的面颊扇去...... “啪!” 一声极其响亮的脆响,在寂静的永乐宫正殿內迴荡! 易贵春只觉得右脸一阵火辣辣的剧痛,耳朵嗡嗡作响,整个人都被这力道十足的一巴掌打得踉蹌一步,差点摔倒! 她捂著脸,难以置信地瞪著水仙,仿佛见了鬼! “贱人叫谁?” 水仙甩开易贵春的手,笑容冰冷地看著她。 上一世在秦楼楚馆那暗无天日的三年里,她见过太多为爭抢恩客而疯狂撕扯,辱骂的场面。 她早已不是乖顺无知的小奴婢,可以说: 只要她想,后六宫之中没有人比她更会骂人打架。 之前在易贵春手下时那副懦弱的模样,不过是她精心偽装的假象。 就连银珠都愣住了,看著自家娘娘乾脆利落的反击,眼底瞬间爆发出痛快的神色! 娘娘......真是太厉害了! “你......你这贱婢!你竟敢打我?!” 易贵春终於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扭曲变调。 她堂堂易妃,竟被一个曾为她身旁贱婢的人掌摑?! 然而,刚才比水仙巴掌先飘过来的,还有一阵清幽的香气...... 那香气让她有些熟悉,可巨大的屈辱感已经冲碎了她的理智,根本无暇去思考这香味从何而来。 易贵春今日是独自过来的,这一刻她几欲发狂,恨不得扑上去撕了水仙。 “银珠。”水仙轻声唤到。 银珠早已蓄势待发,闻声立刻上前,一把反剪住易贵春的双臂! 她力气极大,下手毫不留情。 易贵春只觉得双臂剧痛,如同被铁链锁住,任凭她如何挣扎嘶喊,都无法撼动银珠分毫! “放开本宫!你们这些下贱东西!本宫要杀了你们!!” 易贵春披头散髮,状若疯癲。 水仙却不再看她那副歇斯底里的丑態。 她缓缓垂眸,目光落在自己刚才扇过易贵春脸颊的右手上。 只见她白皙的指尖,沾染了一点易贵春脸上厚重的脂粉。 她微微蹙眉,仿佛沾上了什么脏东西。 然后,在易贵春惊怒交加的注视下,水仙极其自然,甚至带著一丝优雅的厌弃,伸出那只沾了脂粉的手指,在易贵春那身价值不菲的宫装前襟上用力擦了擦! 擦乾净手指,水仙这才抬起眼帘,目光落在易贵春脸上那个清晰的巴掌印上。 她唇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伸出手在那红肿的印记上,一下又一下地,轻轻拍打了几下。 “打你怎么了?”水仙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字字诛心。 “易贵春,你现在哪里还像易府最尊贵不过的嫡长女,如今的你,好似一条疯狗......” “这样的你,又能奈我何呢?” 水仙的力道很轻,甚至不会增加痛感。 但那份如同逗弄猫狗的轻蔑,却比任何疼痛都更能摧毁易贵春心底的骄傲! 易贵春忍不住发怒,她想扑上去撕碎水仙,然而银珠的力道哪里是她这个从小养尊处优的大小姐能比擬的? 银珠轻易地便束缚著易贵春,任由易贵春在小范围內挣扎,却不会伤到水仙。 “你就不怕,本宫將你的凶悍告诉皇上!” 易贵春见动不了手,便该用话语威胁。 “你若是去告诉皇上,最好先想好如何解释大半夜的出现在永乐宫里。” 水仙轻嗤一声,眸底划过一抹轻蔑。 “你现在,虽然还是妃位,但所享的恩宠,恐怕都比不过温贵人吧。” 她知道易贵春最在意什么,也知道易贵春究竟为何发疯。 水仙看著面前如此狼狈的易贵春,不知怎的,忽然想起上一世的最后,易贵春身为贵妃,珠光宝气地出现在她面前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那时的她,有山茶替她做脏活,有权倾朝野的易家作靠山,甚至身为有子嗣的贵妃,位同副后。 如今......她又有什么呢? “银珠,”水仙收回手,仿佛多碰一下都嫌脏,“把她丟出去,別脏了永乐宫的地。” “是!”银珠应得乾脆利落,她毫不费力地將还在徒劳挣扎,咒骂不断的易贵春拖向殿门。 易贵春的绣鞋在地上蹬踏出凌乱的痕跡,头上的珠釵歪斜散乱。 永乐宫的大门被银珠猛地拉开! 外面,站著两个被惊动、探头探脑的內务府小太监。 他们显然听到了里面的动静,正犹豫著要不要进去看看。 结果猝不及防,就看到昔日高高在上的易妃娘娘,被瑾妃娘娘身边那个沉默寡言的宫女,如同丟垃圾般,狠狠摜出了永乐宫的宫门! “哎哟!”易贵春狼狈地摔在冰冷的宫道上,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扑倒在地。 她华丽的宫装沾满了尘土,髮髻散乱,半边脸红肿不堪,哪里还有半分妃位的尊荣体面? 吱嘎。 永乐宫的大门重新合上,易贵春趴在地上,剧烈地喘息著,巨大的屈辱让她难以抬头。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那两个小太监极力压抑的呼吸声。 他们是丽贵妃的人,本以为刚才將易贵春放进去,受侮辱的人会是水仙。 怎么反而被狼狈丟出的是易妃? 他们虽然有所猜测,但还是將头低得死死的,生怕看到些不该看的。 就在此时,易贵春却在他们的眼皮底下,做出了个令人匪夷所思的动作来。 她跌倒在地,形容狼狈。 然而,她却没著急站起来,而是忽然伸手摸向自己的右脸。 那里有个巴掌印,在月光下极为明显。 易妃的动作却不似疼痛,而是用手抚过那巴掌印,然后將手心凑到鼻子下细细地嗅闻著。 那动作......要多变態有多变態。 不知道的,还以为那一巴掌给她扇爽了。 易妃的口味......这么重的吗? 两个小太监对视一眼,纷纷在对方的眼里看出了吃瓜的震惊。 易贵春根本顾不上那两个小太监在想什么,她忽然想起这个清雅中略带清苦的香气她在哪里闻过了! 这个味道,竟然与许多天前,她在雪梅手上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第71章 难免怀念起他的......好用 夏夜闷热,永乐宫寢殿內,冰鉴散发的丝丝凉意也驱不散心头的燥意。 榻上铺著竹蓆,水仙在上面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在那次昭衡帝夜半来访被发现后,他来过两次。 之前觉得他珍惜她,於宫斗自然是好的,有了帝王的半分偏爱,她在后宫中便有了倚仗。 可若是论別的......太过珍视也不好。 许久未承宠,孕期情绪波动,水仙难免有些怀念与昭衡帝的互动。 勿论其他,光论这一点,昭衡帝的確非常好用。 可每次她用心引诱,男人顾念著她的身体,只肯將她拥在怀中安抚,说什么也不肯越雷池一步。 隨著入夏,水仙的心一天比一天燥热起来。 如今躺在竹蓆上,闭上眼睛明明应该睡觉的,可她总是能看到某些时刻男人的宽肩窄腰,勾得她有些馋。 唉。 这是她第一次觉得,禁足好烦。 要是没有这烦人的禁足,她自会去乾清宫一趟...... 正心烦意乱间,永乐宫紧闭的宫门外,骤然传来一阵激烈的拍打声! “开门啊!” 那声音带著绝望,穿透了厚重的宫门,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后面好像被太监捂了嘴,只能听见隱约的杂声,却不见那人继续喊了。 这声音...... 水仙坐起身,眼中睡意全无。 银珠也早已惊醒,赶来正殿点亮了烛台,看水仙要往外走,连忙拿著烛台快步跟上。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水仙来到门前,低声问外面发生了什么。 守门太监紧张的声音隔著门板传来:“娘娘恕罪!是......是长信宫的雪梅!她疯了似的要闯进来!” 水仙隔著门缝,低声道:“放她进来。” “啊?”门外的太监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稍微將门缝开得大了点,“娘娘,这......这不合规矩啊!” 水仙眸底划过一抹冷意,“本宫这永乐宫,放进来的人还少吗?也不差她雪梅一个。” 她意有所指,门外的太监心虚地噤声。 就在太监犹豫的剎那,门外的雪梅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撞开了一个稍显鬆懈的小太监,一头衝进了敞开一线的宫门! “拦住她!”太监们这才反应过来,慌忙要追进去。 沉重的宫门在水仙的示意下,被银珠从里面用力关上,將追赶的太监隔绝在外。 院子里,银珠目光如炬,小心翼翼地挡在水仙身前,死死盯著衝进来的雪梅。 银珠手持著烛台,幽暗的烛光下,雪梅的模样悽惨得令人心惊。 只见她身上的宫女服被撕扯得破烂不堪,裸露出的手臂,脖颈上,布满了青紫交加的掐痕、抓痕,甚至还有几道渗血的鞭伤! “娘娘!娘娘救命啊!” 雪梅看到水仙,如同看到了唯一的希望,哭喊著就要扑过来。 “站住!”银珠厉喝一声,横跨一步,彻底挡住了她的去路。 水仙的目光在雪梅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上扫过。 她淡淡道:“这里说话不方便,进殿吧。” 雪梅跌跌撞撞地跟著水仙和银珠进了灯火通明的正殿。 殿內烛光更加明亮,將雪梅身上的伤痕照得更加清晰可怖。 新伤叠著旧伤,几乎没有一块好肉,有些地方甚至皮开肉绽,显露出施虐者的疯狂。 她瑟瑟发抖地站在殿中,泣不成声。 雪梅颤抖著手,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然后狠狠摔在水仙面前光洁的地砖上! 正是那个装有玉肌膏的青瓷圆盒! 只是此刻,盒子早已碎裂,里面残留的莹白膏体沾在了青砖上面。 “为什么?!” 雪梅的声音透著绝望,“水仙!你为什么要害我?!为什么!!” 她眼中充满了不解:“那日......易妃娘娘从你这里回去,像疯了一样!她把我拖进柴房,用鞭子抽,用簪子扎,用脚踹......她骂我是吃里扒外的贱货!骂我和你串通一气要害她!” 雪梅痛苦地看著身上的伤痕,“我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直到她一边打我,一边说那香膏是你给我的......” 她喘著粗气,眼泪混著脸上的血污流下:“我才明白......那盒淡痕的软膏......是你!是你让人放到我桌上的!对不对?!” “你算计我!水仙,你为什么要害我?!我究竟哪里得罪你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激动,仿佛要將满腔的冤屈都倾泻出来。 “得罪?”水仙的声音很轻,“那我呢,雪梅?” 她端坐在上位,用一种平静的近乎没有任何情绪的目光看著痛苦不堪的雪梅。 “我得罪了你什么呢?” 殿內陷入死寂,只有雪梅压抑的呜咽。 水仙看著雪梅,陷入了久远的记忆里。 “我和山茶,都是易贵春从易府带进宫的,都是伺候人伺候惯了的。而你......” 水仙的目光落在雪梅那张即使布满伤痕,依旧能看出几分清秀的脸上。 “你是內务府从清白之家挑选进宫的,入宫前是爹娘疼爱的女儿,没伺候过人,刚来时连端茶倒水都笨手笨脚。” 水仙的声音带著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我也有个妹妹,叫水秀。看到你们这些懵懵懂懂的新宫女,我总会想起她。” “山茶偷懒,训练新人的差事多半落在我头上。是我,一遍遍教你规矩,告诉你易贵春的喜好。是我,在你打碎茶盏时替你顶罪。也是我,在你被山茶刁难时替你解围......” 她似是轻嘆,“雪梅,在所有新来的宫女里,我对你,最是照顾。” 她每说一句,雪梅的身体就颤抖得更厉害一分。 短时间里,雪梅的脸上浮起了羞愧、遗憾、嫉恨......各种情绪混杂在一起,最终化作了大颗落下的眼泪。 “为什么?” 水仙放轻了声音,一句一句地问著她。 “为什么在你终於熬成了易贵春身边的大宫女后,对我却只有鄙夷和不屑?!为什么每日那碗含著剧毒的『安胎药』,是你亲手端到我面前?!为什么那盒装著碎瓷片的锦盒,是你亲手送到我手中?!” 她的每一句质问,如同重锤一般砸在雪梅的心上。 水仙从始至终,紧盯著雪梅的眼睛。 “雪梅,你告诉我,我水仙,究竟在什么时候得罪了你,能让你不顾昔日之情,如此对我?!” 雪梅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彻底瘫软在地,连哭泣都变成了无声的抽噎。 她想起了三年前,她刚进长信宫时,水仙如同亲姐一般帮她护她。 水仙替她担过事,代她受过罚。 或许,就是因为水仙太温柔了,某一刻起,她竟然开始觉得水仙的付出理所当然。 “我......我......” 她语无伦次,浑身颤抖著。 雪梅挣扎著,手脚並用地想要爬向水仙的脚边。 银珠立刻上前一步,牢牢挡住。雪梅只能绝望地揪住银珠的衣摆,涕泪横流地望向水仙,声音破碎不堪: “水仙......不,娘娘!娘娘!您不能不救我啊!” “这香膏......这香膏是您让人放的!您不能不管我啊!娘娘!求求您了!” “看在昔日的情分上!看在我曾经也叫过您姐姐的份上!求您再帮我一次!就像......就像以前那样帮帮我吧!求您了!” 她哭得撕心裂肺,试图唤起水仙心中最后的柔情:“我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故意要害您的!我只是......我只是嫉妒!我控制不住啊!” “看著您......从一个和我们一样的奴婢,摇身一变成了主子,成了皇上的心尖宠......我心里......我心里难受啊!我嫉妒得快疯了!” “娘娘!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求您原谅我!救救我吧!易妃娘娘会打死我的!” 她哭喊著,拼命磕头,额头撞击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很快便红肿一片。 殿內迴荡著她悽厉的哀求,充满了悔恨和对易贵春的恐惧。 她今日好不容易逃出来,决不能再回去! 易贵春彻底疯了,她要是再回去,易贵春绝对会打死她的! 水仙静静地坐著,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 她看著脚下这个曾经被她真心相待,如今却伤痕累累,卑微乞怜的女子,眼中没有丝毫动容,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 原谅背叛者?那是对忠诚者最大的背叛! “我不会帮你。” 水仙的话如同冰冷的宣判,斩断了雪梅最后一丝幻想。 雪梅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失,眼中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 水仙似是在看她,却又仿佛没有看她。 这一刻,无论之前经歷过什么,她们两个都彻底陌路。 水仙低声道:“不过,看在你我相识一场,又曾叫过我几声姐姐的份上,我可以给你指条明路。” 雪梅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眼中瞬间燃起希望的火焰来。 深夜里,水仙的声音比今夜的月光还凉。 “坦白一切,然后进慎刑司吧。” “即使是慎刑司,也比你现在的处境,要强上百倍。” 第72章 皇上吃醋 翌日一早,雪梅浑身是伤,倒在了乾清宫的门前。 “皇上!奴婢有冤!奴婢要告发易妃娘娘!” 她悽厉的声音传遍了后宫各处,“易妃娘娘在冷宫中的疯癲之症......是她自己服了药!求皇上明察啊!” 闻言昭衡帝震怒,將雪梅召入殿中细细询问。 消息飞快地传遍了后六宫,自然也传到了早已在永乐宫中静待的水仙耳中。 “雪梅在乾清宫前告发易贵春自服疯药?” 水仙放下手中茶盏,雪梅的动作比她预想的,还要快。 “是,娘娘。” 银珠眼中带著快意,“听说喊得声嘶力竭,惊动了不少人。” “她倒是豁出去了。”水仙语气平淡,“只是,她可说了,那药......是谁给的?” 银珠摇头:“没有,雪梅只咬死了是易妃自己服用的,无论如何审问,甚至动了刑,她都绝口不提药的来源。” 水仙瞭然地点点头。 雪梅不是为了告发,只是为了求一条生路。 她没必要得罪旁人,否则只会死得更快。 不久后,乾清宫很快传出旨意:宫女雪梅,诬告主位,著即打入慎刑司,严加审讯! 同一时间,另一道旨意也传至永乐宫,是释放小川子的消息。 水仙悬著的心,终於落定。 皇上只要相信那药是易贵春自己服的,小川子这最大的嫌疑,便洗清了大半! 没过多久,內务府的人便抬著一副简易担架,在几位太医的簇拥下,快步走进了永乐宫的大门。 水仙和银珠早已等候在门口。 正午的阳光炽烈刺眼,毫无遮拦地照在那担架上。 饶是水仙早有心理准备,看清担架上的小川子,她的心口也猛地一揪! 他几乎被血污和污垢完全覆盖,头髮板结粘连,脸上肿胀青紫,五官都难以辨认。有些伤口深可见骨,有的皮肉被烙铁烫得翻卷焦黑。 浓重的血腥味在四周瀰漫开来,浓郁得令人作呕。 “快!抬进偏殿!” 水仙强压下心头的酸涩,声音冷静道:“太医,务必全力救治!” 偏殿的门紧闭著,里面很快传来小川子偶尔抑制不住的痛苦呻吟。 水仙没有回正殿。 她和银珠就站在偏殿门外不远处的廊下,沉默地等待著。 阳光透过廊檐,在她裙边投下清晰的光影分界线。 她看著宫女太监们端著一盆盆浑浊的血水出来,又端著一盆盆乾净的温水进去。 “娘娘,这里血气重,对您和龙胎不好,您还是回正殿等候吧?” 为首的太医出来时,忍不住低声劝道。 水仙的目光依旧牢牢锁著那扇紧闭的门:“无妨,本宫就在这里。他因为本宫受此大难,本宫岂能避之不及?太医,他......如何了?” 太医嘆了口气,脸上带著庆幸:“回娘娘,他的伤势看著是极为可怖,万幸的是,並未真正伤及根本要害。” “筋骨未断,臟腑也无大损。只是这皮肉之苦......受得著实太重了,失血过多,元气大伤。” 水仙追问道:“会不会留下......严重的后遗症?” 太医缓缓摇头,语气带著医者的悲观:“娘娘,慎刑司那地方......进去的人,能囫圇个儿出来已是万幸。没有伤残,便是天大的造化。” “至於后遗症......只能尽人事,听天命,待他醒来后,再细细观察调养了。” 水仙的心沉了沉,没有再问,只是微微頷首。 不知过了多久,偏殿的门终於再次打开。 太医和宫人们鱼贯而出,脸上都带著疲惫。 殿內的血腥气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浓烈的药草苦味。 “娘娘,伤口已初步处理包扎完毕,人也暂时稳住了。只是失血过多,需要静养一些时日才能恢復如初。” 为首太医躬身回稟。 水仙点点头:“有劳各位太医。” 然后她示意银珠送太医等人离开。 待太医等人全部离开,水仙才在银珠的搀扶下,轻轻推门走了进去。 殿內窗户微敞,药味瀰漫。 小川子已经换上了乾净的里衣,静静地躺在床榻上。 他裸露在外的脖颈、手臂都缠裹著厚厚的纱布,呼吸微弱而急促。 听到声音,小川子虚弱地转过头,看清是水仙,他挣扎著就想撑起身子行礼。 “別动!”水仙的声音带著少有的严厉,“好好躺著!” 她拿起旁边矮几上温著的清水和一个白瓷小碗,用瓷勺舀起一点温水,小心翼翼地凑近小川子乾裂的唇边。 温水浸润了唇瓣,水仙动作轻缓地连著给他餵了几勺水。 小川子舒服了一些,嗓子也没那么乾涩了。 他才虚弱地张了张嘴,发出气音:“娘娘......” 水仙放下碗,低声问他:“感觉如何?” 小川子艰难地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微弱:“奴......奴才还好......” 他缓了口气,眼中闪过劫后余生的庆幸,“幸亏娘娘让奴才......提前备下金疮药和那些......保命的药丸......” 之前察觉到后宫的风雨欲来,警惕的水仙私下让小川子准备些金疮药,甚至还有几颗吊命的参丸。 她本是为自己和腹中孩儿留的最后一道防线,却万万没想到,最终受苦的竟是无辜的小川子! 小川子正虚弱,水仙没有细问小川子是如何躲过严苛的慎刑司搜身,將那些药带进去的。 她愧疚地看著虚弱的小川子:“小川子......是我对不住你。若非跟著我,你怎会遭此大难......” “不,”小川子用力地摇头,牵动了伤口,痛得他眉头紧皱,“没没有娘娘......奴才早就被李三他们......打......打死了......” “娘娘......是奴才的伯乐......” 他喘息著,虚弱却坚定地说道:“千里马常有......伯乐不常有,奴才能为娘娘尽力,死......死而无憾......” 这番话,发自肺腑,重逾千斤。 水仙看著他眼中那纯粹的忠诚,只觉得心头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地承诺:“我不要你死,我要你活著!你的命,从今往后,不只是你自己的!” —— 当晚,昭衡帝带著解除水仙禁足的明黄圣旨,踏著夜色再次驾临永乐宫。 晚膳气氛温馨,昭衡帝看著水仙气色好转,心情也颇为愉悦。 水仙为他布了一箸菜,轻声提起:“皇上,小川子今日被接回来了。” 昭衡帝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语气带著不易察觉的酸意:“仙儿,自打这小川子进了慎刑司,你嘴里念叨的,心里掛念的,可都是他了。” “朕今日解了你的禁足,倒不见你这般欢喜?” 水仙抬眸,迎上他略带审视的目光,委屈道: “皇上这话,可真是冤枉臣妾了。臣妾关心小川子,並非因为他是臣妾的人。” “哦?”昭衡帝挑眉,来了兴趣,“那是因为什么?” 水仙放下筷子,正色道:“臣妾关心的,是皇上您的名声。” “此话怎讲?” “小川子虽身为內侍,但其钻研医术堪称废寢忘食,痴迷忘我。臣妾曾见过他多年整理,亲手撰写的一本医书心得,其中见解,颇有独到之处。” “如此潜心钻研的人才,若仅仅因为內侍的身份便被埋没,岂不可惜?” 她顿了顿,看著昭衡帝若有所思的表情,声音轻柔。 “臣妾想著,若皇上能破格恩准小川子进入太医院学习深造,一来,是给了他一个施展才华,报效朝廷的机会。二来,更是彰显了皇上您不拘一格降人才的圣明!” “只要小川子能在太医院做出些成绩,將来史书工笔,记载的便是皇上您慧眼识珠的明君之举!这份破格录用贤才的美名,足以流芳后世!” 她的话,精准命中了帝王的心理。 帝王所求不过千秋功业,青史留名。 果然昭衡帝轻笑了声,朗声道:“朕,便做这先例又何妨!” 他兴致高昂,当即决定:“走!隨朕去看看这个小川子!” 偏殿內,药味依旧浓郁。 小川子昏昏沉沉,被一阵脚步声惊醒。 当他费力地睁开眼,看到明黄的龙袍映入眼帘时,惊得魂飞魄散! 挣扎著就要滚下床榻叩拜。 “免了!”昭衡帝难得地和顏悦色,抬手制止,“你伤势未愈,不必行礼。” 小川子惶恐不安,不知帝王驾临所为何事。 昭衡帝目光落在他满身纱布上,语气带著几分嘉许: “小川子,你钻研医术,护持龙胎有功,虽遭冤屈,其志可嘉。朕念你一片赤诚,才学难得,特破格擢升你为太医院学徒!” “即日生效,待伤势痊癒,便去太医院报到,潜心学习!” 小川子整个人都愣住了。 太医院......学徒? 他一个卑贱的太监,竟然可以进入太医院?! “皇......皇上!娘娘!” 巨大的激动让他暂时忘却了伤痛,他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挣扎著翻下床榻,不顾浑身伤口崩裂的剧痛,朝著昭衡帝和水仙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奴才谢皇上天恩!” 第73章 省著点眼泪,去榻上哭 看望过小川子,水仙与昭衡帝回到永乐宫正殿。 明亮的烛光下,水仙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软榻边,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珍珠,一颗接一颗地滚落。 昭衡帝看著眼前无声垂泪的人儿,他挥了挥手,示意殿內侍立的银珠等人退下。 偌大的正殿只剩下他们二人。 昭衡帝走到软榻边坐下,手臂一伸,將水仙轻轻揽入怀中。 他低头,轻轻吻去她脸颊上的泪珠。 “好端端的,怎么又哭了?” 他的声音低沉温柔,带著无奈的宠溺,指腹轻轻摩挲著她微红的眼角。 “朕方才还说不吃小川子的醋,仙儿再为他掉眼泪,朕可又要醋海翻涌了。” 水仙被他带著玩笑意味的安抚逗得破涕为笑。 她微微侧过脸,避开他探究的目光,带著浓重的鼻音轻声嘟囔: “皇上......臣妾也不知道怎么了。如今怀著身子,这眼泪说来就来,自己也控制不住。” 她垂下眼帘,睫毛尾端上还沾著细小的泪珠。 “只是......只是看著小川子,臣妾就想起他刚来臣妾身边时,瘦得跟棵风一吹就倒的黄菜似的,可怜巴巴的......好不容易养了些精神气,如今又......” 她哽咽著说不下去,眼泪掉得更凶了,“他都是为了臣妾......才遭了这么大的罪......” 昭衡帝伸出修长的手指,带著不容抗拒的力道,轻轻捏住她小巧的下巴,迫使她抬起泪眼朦朧的脸。 “朕不是已经为他安排了最好的去处了吗?” 他温声道,用指腹擦过她湿漉漉的脸颊,“朕可是为仙儿破了祖宗规矩,把他安排进太医院里,仙儿还不开心?” 狡猾的男人。 明明是他自己为了明君美名,如今倒说得像是全为了哄她开心似的。 水仙吸了吸鼻子,轻声道:“小川子能有这样的造化,臣妾替他高兴......” 然而孕期的复杂其实三言两语能说清的? 欣喜之后,眼泪更多了,噼里啪啦地往下落。 昭衡帝的目光落在她梨带雨的娇美容顏上,又缓缓移到她轻咬著的泛红的唇瓣,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一手稳稳地托著她的腰背,將她抱在腿上。 昭衡帝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带著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好了,不哭了。朕在这里。朕抱著你,陪著你,好不好?” 他的怀抱宽阔而温暖,水仙紧绷的神经在他耐心的安抚下,渐渐放鬆下来。 她的泪水渐渐止住,只剩下细微的抽噎声,在这寂静的殿內,反而更添几分旖旎的亲密。 昭衡帝的下頜轻轻蹭著她的发顶,感受著怀中人儿依赖的姿態,眼底的墨色愈发深沉。 渐渐地,水仙仿佛感觉到了什么。 她从男人的颈窝里抬起,被水浸过的眸子嗔怒地瞥了一眼昭衡帝的侧脸。 水仙从他腿上起身,赌气地走到一旁。 “皇上快些走吧。” 她不等昭衡帝说话,就暗示地瞥了一眼他长袍遮掩的地方。 “这段时间皇上不碰臣妾,臣妾可不敢让皇上难受,皇上早点走还能趁著时间尚早去找別人......” 水仙的话並没有说完,就被昭衡帝拉住手腕,扯到了身前。 他借著殿內明亮的烛火细凝著她,看她渐渐养回的颊肉,此时显得气鼓鼓的,格外的......可爱。 “仙儿,你可知朕忍了多久?” 昭衡帝轻捏了下她柔软的手心,用了些力道就人拉到面前。 男人的手带著炙热的温度,近乎强硬地分开她的手指,与她十指相握。 肌肤贴著肌肤,那热度通过两人相交的指尖传了过来,水仙身子微热,耳梢都泛起了透红色。 她语带大胆,“前两次,皇上都在关键时候就走了,臣妾还以为皇上是到了年龄才......” 水仙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昭衡帝拉著手,往內室带去。 他说,“省著点眼泪,去榻上哭。” ...... 晨光熹微,內室里暖香浮动,锦帐低垂,昭衡帝与水仙尚在安眠。 许久未承宠,昨夜闹得有些晚了。 昭衡帝身体力行地证明他的忍耐有多深,他可以哄好水仙,又可以轻易地將她弄哭。 水仙枕著帝王坚实的臂膀,呼吸均匀,眼角带著些许承宠后的慵懒和疲倦。 第74章 她为的只是他的人 “传太医。”昭衡帝面沉如水,声音冰冷。 命令很快传达下去。 不多时,老太医提著药箱匆匆踏入殿门。 水仙看到老太医脸上已经好了的疤痕,突然发现那是之前她去看易贵春的时候,被易贵春抓了一脸的老太医。 与冯顺祥脸上还新鲜的抓痕不同,老太医脸上的伤痕早就好了,只留下了淡淡的白色伤疤。 太医一进殿便躬身行礼,“微臣叩见皇上,瑾妃娘娘......易妃娘娘。” 他看到被侍卫强行按在地上,赤红著双眼的易妃,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暗嘆流年不利。 “不必多礼,给她看看。” 昭衡帝的声音不辨喜怒,目光扫向疯癲的易妃。 太医硬著头皮上前。 然而,此时的易贵春如同被彻底激怒的野兽,对任何靠近她的人都充满了攻击性。 太医刚想伸手去搭她的脉门,她便猛地挣扎起来,尖厉的指甲胡乱挥舞,口中发出含糊不清的咒骂: “滚开!庸医!你们都是和那妖精一伙的!想害死本宫!滚!” “按住她!” 昭衡帝不耐地皱眉。 侍卫们立刻加大了力道,死死按住易贵春的双臂和肩膀,將她牢牢固定在地上。 易贵春动弹不得,只能徒劳地扭动著头颅,发出困兽般的嘶吼。 老太医这才得以靠近,小心翼翼地避开她抓挠的手,抬手搭上她剧烈搏动的腕脉。 诊脉的过程异常艰难,老太医眉头紧锁,凝神细察了许久。 好不容易诊完脉,老太医如释重负地鬆了口气,来到昭衡帝面前,躬身回稟: “启稟皇上,易妃娘娘神思昏聵,言行狂悖......此乃......此乃癲狂之症復发无疑。” 昭衡帝的眉头皱得更深,易妃早起闹这一遭,他甚至都来不及更衣梳发,仅披著外衣坐在高位上。 “復发?太医院的人不是说,她之前的疯症是服药所致,药效过了便无碍吗?如今又復发是何道理?” 老太医心头一紧,连忙解释道:“回皇上,上次微臣诊断,易妃娘娘在冷宫时表现出的症状,確与某种致幻迷乱的药物所致之症极为相似。” “但是並无药渣残留,微臣也只能靠症状推断,並无十成把握那毒药究竟为何。” 这时,一个虚弱却清晰的声音从殿门口方向传来。 “可否让奴才看看?”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小川子不知何时已经挣扎著起身,拄著硬木製成的拐杖,正艰难地倚在门框边上。 水仙关切道:“你怎么起来了?太医说了你需要静养!” 小川子朝水仙虚弱地笑了笑,示意自己无碍。 之后他得到老太医的首肯后,由银珠扶著,凑到了易贵春面前细看。 他观察了一会儿,忽然让银珠去翻一下易贵春的眼皮,然后才向皇上稟报导: “易妃娘娘眼底呈现不规则青黑瘀滯之色,且伴有瞳孔间歇性涣散。” 小川子虚弱道:“奴才曾在太医院藏书阁的西域残卷中读到过。此症描述,与一种名为鳩萝散的西域奇毒极为相似。” “此毒少量服用可致幻迷乱,神智不清,状若疯癲。但若短时间內大量服用,或服用者体质特殊,其毒性便会变得异常顽固,如跗骨之蛆,难以根除。” “一旦服用者情绪剧烈波动,尤其是暴怒狂躁之时,便会引动余毒,再次发作,且一次比一次凶险,直至......彻底摧毁神智。” 他顿了顿,看向地上挣扎不休的易贵春,“易妃娘娘此刻的症状,与那残卷所载,分毫不差。” 老太医听得目瞪口呆,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那西域残卷他也有所耳闻,但因文字艰涩难懂,记载又过於离奇,並未深究。 没想到眼前这个年纪轻轻的小太监,竟已博览至此! 他强压下心头想要立刻拉著小川子探討医理的衝动,连忙转向昭衡帝,激动地拱手道: “皇上!若真如这位公公所言,易妃娘娘乃是中了鳩萝散,那便有跡可循了!” “请皇上容微臣回去,立刻召集太医院精通毒理的同僚,研究此毒!只要能確定毒源和残留机理,便有驱除余毒的可能!” 然而,昭衡帝的脸色却並未因太医的信誓旦旦而有丝毫缓和。 他看著地上那个昔日温婉,如今却面目狰狞的女人,心中只余失望。 雪梅身上的虐待痕跡极为恶毒,雪梅是她的贴身宫女,说她为了脱困自己服毒。 如今这一切,都是这个女人咎由自取! “传朕旨意,易妃苛待宫女,手段残忍,將其废为庶人,关入冷宫,永不......” 昭衡帝还没说完,就被一道苍老却极具威严的声音打断。 “哀家倒要看看,是谁要將易妃关进冷宫?” 只见太后在婉妃的搀扶下走了进来,她身著深紫色凤纹宫装,面容严肃,气势如虹。 太后的驾临,让殿內所有人,包括昭衡帝在內,都感到一阵意外。 眾人连忙行礼:“参见太后娘娘!” 就连怀孕的水仙也从位置上站起身,衝著太后微微屈膝。 太后看也不看地上跪著的眾人,先是在状若疯癲的易妃身上扫过,隨即落在主位的昭衡帝身上。 “皇帝,”太后缓缓开口,“哀家听说易妃犯了旧疾,被人当成疯子要关进冷宫?哀家特来看看。”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想起刚才在殿外听到的太医稟告。 “既然太医都说了,她这是余毒未清,受了刺激才復发,並非本心所致。” 她长嘆一声,声音里似是透著怜悯,“將她禁足在长信宫,让太医每日前去诊治清毒便是。” 太后话语间充满了偏袒:“还有那个宫女雪梅的事......哀家也听说了。” “易妃如今身染疯病,神智不清,连自己做过什么都不一定记得。谁知道她虐待那个宫女,是不是也是因为病糊涂了?” 太后苦口婆心地劝诫道: “皇帝,你是国君,更应懂得体恤。易妃毕竟伺候你多年,易家在前朝也是兢兢业业。” “若因她一时病糊涂了就打入冷宫,岂不让朝臣寒心,让天下人觉得皇帝你......刻薄寡恩?” 太后一番话,滴水不漏,既保下了易贵春,又將她的罪行推给了疯病。 孝字当头,这让昭衡帝一时难以反驳。 昭衡帝沉默了半晌,声音低沉地开口:“母后所言......也有道理。那就按母后的意思办吧。” “来人,將易妃送回长信宫,禁足,著太医好生诊治。” 眼看著易贵春就要重新回到那冷宫去,太后却用三言两语將她保了下来。 水仙眸光微凉,心中飞速盘算著。 太后怎会突然出手保下易贵春?是因为易家还是因为什么別的原因? 易贵春身上,还有什么值得太后利用的价值? 就在她思绪飞转之际,一直仿若没看见她的太后忽然转过来,启唇道: “至於瑾妃......”太后的声音陡然转冷,“哀家倒是奇怪了。怎么自从你晋了妃位,承了宠,这后宫便风波不断,鸡犬不寧?” “瑾妃,你倒是给哀家说说,这究竟是巧合,还是......你恃宠而骄,搅乱这后宫安寧?” 不愧是当朝太后,几句话就助易贵春脱了困,隨即又將矛头轻易地调转给水仙。 搅乱后宫这大帽子,水仙可不敢戴。 她心头一凛,正要开口辩解。 昭衡帝的声音却比她更快响起,带著明显的护短。 “母后,后宫倾轧,自古有之,何曾真正安寧过?这与瑾妃何干?母后此言,未免有失偏颇!” 他直视著太后,冰冷的眼神里带著疏离。 他清楚地记得,自己小时候在她的身边,看到的,学到的,就是这些永无止境的爭斗和算计! 而水仙对他的感情,是他在冰冷后宫中为数不多体验到的真挚感情。 她从来为的不是名利,她为的只是他这个人。 他不允许任何人,包括他的母后,如此污衊她! 太后显然没料到儿子会如此直接地顶撞自己,尤其是在外人面前! 她看著昭衡帝那双酷似先帝,此刻却充满了冰冷的眼睛,控制不了他的怒火涌上心间。 “你!” 太后保养得宜的脸上瞬间失去了血色,她指著昭衡帝,手指微微颤抖。 “諍儿!諍儿他就从来不会用这种语气跟哀家说话!” 諍儿......那是端亲王的名讳! 水仙心头剧震,下意识看向昭衡帝。 她知道太后偏心,可当著眾人的面,太后竟然只因为昭衡帝的一句维护,竟拿端亲王与当今圣上比较?! 只见昭衡帝原本只是阴沉的脸,在听到“諍儿”的瞬间,彻底冻结! 他紧抿著薄唇,下頜绷紧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母后慎言!” 第75章 他在佛前吻她 若昭衡帝是普通的男人,水仙才不屑管他和母亲的关係怎么样。 可当今的太后和皇上在为她而吵架,水仙怎么说也要表明態度。 她扶著隆起的肚子起身,朝著盛怒未消的太后深深福了下去: “太后娘娘息怒!臣妾知错了!” “是臣妾福薄,未能为后宫带来安寧,反累得皇上与太后娘娘母子失和......臣妾万死难辞其咎!请太后娘娘责罚!” 百善孝为先,即使高贵如帝王,亦不能忤逆生母。 在场三人里能认错的,只有水仙了。 太后丝毫没因为水仙主动缓和而放过她,太后冷哼一声。 “你知道错了便好!身为妃嬪,不知修身养性,安分守己,反倒搅得后宫不寧!皇帝政务繁忙,岂能整日为你分心?” 她锐利的目光扫过水仙的孕肚,眸底闪过一抹寒芒。 “从今日起到诞子之日,你便在永乐宫安心静养,潜心礼佛,为皇嗣祈福!未得哀家懿旨,不得与皇帝相见!好好静静性子!” 距离诞子,还有四个月左右。 这便是变相的禁足了,且直接剥夺了她面圣的机会! 水仙看似委屈地福身道:“臣妾......谨遵太后懿旨。” 她柔顺地垂著头,指尖攥著衣摆,仿佛极为委屈。 可实际上,水仙的心中更明镜一样。 太后这一步棋,下得失误了。 太后的打压,实则將她彻底推到了与昭衡帝同一战线! 太后越是打压她,昭衡帝心中那因母后偏心而生的嫌隙便越厚一分,对她的怜惜也更多一分! 太后带走了疯癲的易妃,清晨闹了这么一遭,也到了昭衡帝上朝的时间。 用了些时间梳洗更衣后,昭衡帝对著替他整理朝服的水仙,低声道:“你还是受委屈了......朕原本是可以护著你的。” 他眉宇间透著一抹沉色,抬手握住了水仙的手。 水仙冲他扬起笑容来,她本是极为纤瘦的,如今怀孕长了些肉,显得愈发温软可爱。 “臣妾不想让皇上为难,如果可以选,臣妾寧可自己为难。” 清晨阳光愈发明媚,映得她的笑容灿烂,细碎的光落在她的眸子里,照亮了他的倒影。 昭衡帝轻捏了下她的手,嘆道:“仙儿可真是个傻姑娘。” 昭衡帝又低声嘱咐她几句话,才不舍地离开永乐宫。 水仙倚在门边,用目光送別昭衡帝。 等著明黄色的身影消失在门边,水仙脸上的笑容才一寸寸淡了下去,最终化作了沉思。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很快,瑾妃被罚於永乐宫静心礼佛的消息就传遍了后六宫。 直到诞子,未得太后懿旨,不得面圣!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了,后宫妃嬪皆衬著水仙暂时不能面圣,在昭衡帝那边爭宠不断。 永乐宫內,却是一派难得的寧静。 拓跋贵人早在水仙解除禁足不久便搬了回来,此刻正在正殿与水仙在窗前对弈。 阳光透过窗欞洒在黑白分明的棋子上,拓跋贵人落下一子,抬眼看向对面气定神閒的水仙。 “外面可热闹了,”拓跋贵人调侃。 “丽贵妃那边天天设宴,温贵人更是卯足了劲,恨不得把皇上拴在宜昌宫,连带著几个新晋的常在都胆大包天,敢在御书房外探头探脑了。” 谁都想成为下一个水仙,谁都想在水仙静养的时候分走她的宠爱。 水仙执起一枚白子,轻轻落下。 她轻笑,“后宫,何时不热闹?不过是东风压了西风,西风又压了东风罢了。” “你呢?不去凑凑热闹?” 水仙抬眸,清澈的目光看向拓跋贵人。 拓跋贵人洒脱地摆摆手,拿起旁边她亲手熬的奶茶喝了一大口。 “我才不去呢!娘娘之前点拨得对,我拓跋欢跟她们比什么诗词歌赋、温婉贤淑?那不是自取其辱嘛!” “我啊,就靠这身从草原带来的异域风情就够了!” 她笑得爽朗,“每个月能见皇上一两次,让他记得后宫里还有我这么一號人,让那些派去我拓跋部的官员有所顾忌,不敢太过分地欺压我的族人,我就心满意足了!” 拓跋贵人在棋盘上落下黑子,十分坦率。 “异族之女,在这深宫里,顶了天也就是个妃位。至於其他的,我可不敢想。” “慢慢熬著唄,只要族人能过得好些,我在这深宫里晃悠一辈子,也值了。” 水仙看著她明亮坦荡的眼睛,心中微动:“不怀念草原?不怀念纵马驰骋,无拘无束的日子?” 拓跋贵人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滯,隨即绽放得更加欢悦:“想啊!做梦都想!梦里都是在草原上追著风跑,那叫一个痛快!” 她仰头將杯中奶茶饮尽,思乡的情绪化作一声长嘆。 “可我是拓跋部的公主,从小享了子民的供奉,就该担起公主的责任。用自己的一辈子,换族人少受些欺负,是我身为公主该做的。” 说到这里,拓跋贵人忽然话锋一转,问水仙道: “娘娘,说真的,太后这懿旨......三四个月不见圣顏,一直到你生產......你真不著急?” 她眼中是对水仙真切的关心。 水仙看著她眼中纯粹的担忧,心中涌起一丝暖意。 “不急。” 她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 帝王之心难测? 她忆起那日昭衡帝因太后偏心而冰冷的侧顏。 在那一刻,她看见了男人心底最深处的伤疤。 如今,她只需等待著,等待著昭衡帝对她的思念来到最高点,到时候她自有爭宠的办法...... 水仙悠哉游哉地又过了半个月。 眼看盛夏已至,水仙特意挑选了一个昭衡帝极可能会出现的日子。 太后每月的初一、十五都会在宫中最大的佛堂主持供灯祈福,昭衡帝虽不信佛,但为表孝心,常会前去点灯或稍坐片刻。 夏日的午后,烈日灼灼,蝉鸣聒噪。 佛堂內却是一片清凉静謐,檀香裊裊,梵音低唱。 巨大的鎏金佛像宝相庄严,垂眸俯视眾生。 层层叠叠的五色经幡从高高的穹顶垂落,在穿堂而过的微风中轻轻摇曳,光影流转,营造出一种神圣而朦朧的氛围。 水仙一身素雅的月白宫装,捧著一卷亲手抄写的佛经,步履轻盈地步入佛堂。 她独自一人跪在佛前,神情虔诚,仿佛真的只是来为腹中孩儿祈福。 她刚將经卷恭敬地供奉在佛前香案上,合十默祷,便听到殿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昭衡帝来了。 水仙心头一跳,却並未回头。 她保持著合十的姿势,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直到那抹明黄的身影踏入殿门,她才仿佛被惊动般,微微侧首。 隔著裊裊香菸和摇曳的五色经幡,两人的目光在空中骤然交匯...... 水仙在那目光触及的剎那,如同受惊的小鹿,眸中迅速盈满慌乱!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后退一步,纤细的身影飞快地躲入身旁一片垂落的,印满梵文的深蓝色经幡之后! 那经幡宽大厚重,瞬间將她窈窕的身影遮掩了大半,只留下一抹素白的衣角。 “皇上......” 她声音软糯,仿佛被夏日的风送来一般。 “三月之期未满......臣妾在佛前发过愿的,不能见您......” 近一个月未见,昭衡帝下意识想去寻她。 听到她的话,他脚步微顿。 “不能见朕?” 昭衡帝的声音低沉,他缓缓走近那片经幡,“朕记得,你从不信这些。” 经幡后的水仙软声道:“臣妾......臣妾原本是不信的。可自从有了皇儿......” “抄写这些经文的时候,心里想的,都是为皇儿祈福......盼著皇儿平安康健......便是再不信,为了他,臣妾也愿意信了......” 她的声音里带著对新生命的期盼,那是母亲对孩子的衷心期冀。 昭衡帝眸光略深,听著水仙的畅想,不免让他想起了自儿时就偏心的母后...... 在这一刻,昭衡帝心底一角柔软了下来。 水仙侧耳倾听,经幡后久久没有回应。 她的心悬了起来,难道......她揣测错了圣意? 水仙试探著问道:“皇上......您还在吗?还是......已经走了?” 没有人回应,她好似自己在演独角戏。 水仙心中划过一抹无奈,眼帘低垂著转过身。 难道......昭衡帝不吃这套? 就在她转身的剎那! 一只修长有力,骨节分明的手,猛地拨开了那片深蓝色的经幡! 五色经幡来回乱晃,在她眼前纷飞摇曳,迷离了视线。 透过那翻飞的彩色缝隙,她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一双近在咫尺的深邃眼眸! 昭衡帝不知何时,竟已悄无声息地站在了经幡之后,与她仅一步之遥...... “神佛慈悲,”昭衡帝尾音低哑,捧著她的脸俯下了身,“定会体谅有情人相思之苦。” 最后的字符,隱没在了两人相接的唇间。 夏日的风闷热吹过,掀起了周围垂落的五彩经幡,晃出细碎的光影。 这一幕,却落在了恰好来佛堂的丽贵妃眼中。 她看著经幡中相拥而吻的两人,眸色一寸寸冷了下去...... 第76章 晨昏定省,眾妃云集 丽贵妃今日特意换上了一身碧色云锦宫装,头上也简单地戴了套点翠头面。 近日受宠的无论是温贵人还是水仙,都是清丽温婉的模样,丽贵妃心道最近昭衡帝喜欢这种感觉,她便照著那两个人模仿。 她知道太后每月初一十五在佛堂举办祈福会,昭衡帝多半会来点灯尽孝,便掐准了时辰前来偶遇。 然而,她看到的不是预想中帝王孤独的身影,而是那对在神佛注视下忘情拥吻的男女! 水仙!又是水仙! 她死死地盯著那对缠绵的身影,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最终,她猛地一甩袖,转身疾步离去。 不久后,昭阳宫里。 “娘娘!您回来了......” 大宫女芳菲看到丽贵妃阴沉著脸,脚步带风地衝进来,心头便是一沉。 再看她脸上那毫不掩饰的怨毒,芳菲暗道不妙,连忙使眼色让殿內伺候的小宫女们赶紧退下。 果然! 一进內室,丽贵妃看也不看,抬手就將旁边矮几上刚摆好的一套上等青瓷茶具狠狠扫落在地! 精美的瓷器瞬间粉身碎骨,碎片和茶水四溅开来! “贱人!” 丽贵妃抄起手边能碰到的任何东西,统统扔向墙壁! 她一边砸,一边歇斯底里地咒骂:“凭什么又是她!一个下贱的奴婢!” 芳菲大气不敢出,直到丽贵妃砸累了,她才敢小心翼翼地靠近,试图安抚:“娘娘息怒......” “息怒?你让本宫怎么息怒!” 丽贵妃猛地转过头,眸光里蕴含著难以压抑的怒气。 自从太后下了懿旨,不让昭衡帝见水仙,丽贵妃的心情好了不少,她已经许久没这么生气过了! 然而,今日佛堂,她又看到那个阴魂不散的贱婢! 丽贵妃怒气衝天,“你告诉本宫!皇上是不是被那个贱人下了蛊?!” “啊?!之前宫里不是没有得宠的!韵嬪、德妃、还有那个短命的兰贵人......哪个不是风光过一阵子?!” “可皇上对她们,顶多新鲜个半年!然后就会回到本宫的身边,本宫才是这宫里最受宠的贵妃!” 她咬牙切齿道:“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水仙?!从她第一次侍寢到现在,都快一年了!皇上对她怎么就像著了魔似的?!” 丽贵妃猛然转身,她看著大敞四开的殿门,似是能透过层层宫墙看到那个贱婢。 她的声音骤然冰冷,透著刻骨的寒意。 “本宫等不到她诞子了,本宫要她立刻去死!” 皇上的宠爱,只能是她一人的! —— 水仙从佛堂回到永乐宫时,唇瓣还残留著被帝王肆虐过的触感。 她抬手轻抚著唇,眸中闪过一抹笑意。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在神佛注视下的吻,足以让昭衡帝念念不忘。 她如今孕程已深,无法再行房事,这个充满禁忌感的吻,足以在她无法侍寢的日子里,牢牢占据帝王心头一隅。 用过午膳,水仙並未休息。 她换了一身形制简单的常服,扶著银珠的手,缓步走向坤寧宫。 太后只禁了她面圣,並未禁她的足。 在这段静养的日子里,她往坤寧宫跑的次数反而勤了许多。 坤寧宫內依旧瀰漫著清苦的药香,但比起往日,似乎少了几分沉疴之气。 水仙踏入殿內时,正看到太医院的院判躬身向皇后稟报著什么。 “......娘娘脉象较前些日子平稳了些许,但根基仍虚,气血两亏之症非一日之功。还需安心静养,按时服药,切忌劳神忧思......” 刘皇后半倚在铺著厚厚软垫的凤榻上,脸色依旧带著病態的苍白,但眉宇间少了几分往日的倦怠,多了些精神。 她微微頷首:“有劳院判了。” 水仙安静地站在一旁等候,直到太医告退,她才上前行礼:“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 皇后看到她,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示意她坐下:“瑾妃来了。快坐,你身子重,不必多礼。” “谢娘娘。” 水仙依言在榻前的绣墩上坐下,关切地问道,“方才听太医说娘娘脉象平稳了些,真是太好了。” 她顿了下,意识到自己竟然丝毫不知道皇后患了什么病。 “就是不知道,皇后娘娘所患之病有没有什么良方?” 皇后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老毛病了,本宫这是先天不足,打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弱症。” 她轻嘆一声,“自记事起,便比常人畏寒怕风,汤药不断。这些年,不过是拖著罢了。” 水仙闻言,真诚道:“皇后娘娘,太医院人才济济,或可再寻良方?” “臣妾认识一位新入太医院的学徒,名叫裴济川。” 她补充道,“这人便是之前臣妾身边的小川子,他虽年轻,但於医道一途极有天赋,博览群书,尤其对一些疑难杂症和偏方古法颇有涉猎。” “娘娘若信得过,不如让他来瞧瞧?或许能有不同的见解?” 皇后轻轻摇了摇头,唇边带著看透世事的淡然笑意:“瑾妃有心了。只是本宫这身子,从小到大,不知请过多少名医,连江湖游医也试过不少。” “当年......刚与皇上成婚时,皇上也曾为遍寻名医,宫中太医院的方子,民间搜罗的偏方,灌下去不知多少......” 她眼中掠过遥远的追忆,“皆是收效甚微,本宫早已看开了......裴济川......就不必劳烦他了。” 她说著,又忍不住低低咳嗽了两声,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 水仙连忙道:“娘娘快別这么说。是臣妾多言了,让娘娘想起这些,徒增伤感。” 皇后摆摆手,止住咳嗽,声音温和。 “无妨。这些陈年旧事,说说也无妨,只是怕你觉得无聊罢了。” “臣妾怎会觉得无聊?” 水仙看著她日渐红润的脸,轻声道: “臣妾是真心为娘娘高兴!娘娘最近的气色,確实一天比一天好了!即使不用裴济川,想必娘娘吉人天相,定能日渐康健!” 皇后闻言,唇边的笑意深了些许,她抬手轻轻抚了抚自己的脸颊,眼神中带著难得的轻鬆。 “许是......今年入夏后,天气格外晴好吧。少了些阴湿寒气,本宫便觉得身上鬆快了些。” 刘皇后轻咳了声,提起一件事来。 “这些时日身子稍微好些,本宫便想著,也该將每日的晨昏定省恢復了。后宫不可久无主事之人,长此以往,易生懈怠。” 她目光转向水仙隆起的小腹,体恤道:“瑾妃,你如今身子最是要紧,这晨昏定省,你便不必参加了,安心在永乐宫养胎便是。” 水仙缓缓起身,姿態恭谨。 “臣妾谢皇后娘娘体恤,但臣妾並非娇弱不能自理之人,只要身体允许,臣妾定当按时前来向娘娘请安,聆听娘娘教诲!” 如今丽贵妃步步紧逼,而她诞子在即,必须倚仗皇后的护佑。 皇后看著水仙,眼底闪过一抹欣慰。 她將声音压得极低,隱约还能听见病弱的喘音,但语气却十分坚定。 “瑾妃,本宫知道你处境不易。丽贵妃的心思,昭然若揭......她想要什么,本宫一清二楚。” 水仙下意识抚上小腹,抬眸对上皇后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 皇后继续低语:“本宫身子虽弱,但只要还有一口气在,便是这中宫皇后!本宫希望......能重新料理六宫事务,为你,也为这后宫,做点事。” 她的目光落在水仙的孕肚上,柔声道: “你安心待產。待你平安诞下皇嗣......本宫向你承诺,绝不会让任何人,尤其是丽贵妃,夺走你的孩子!” 水仙身子重,但还是在皇后的面前深深俯下身去。 皇后的承诺说进了她的心坎里,水仙深知她赌对了,与这位心如明镜的皇后结盟,是她在这步步惊心的后宫中,走出的最正確的一步! “谢皇后娘娘恩典!” 翌日清晨,久违的晨钟在坤寧宫外敲响。 沉寂了许久的晨昏定省,在刘皇后的坚持下,正式恢復。 坤寧宫正殿內,薰香裊裊。 皇后端坐於凤座之上,虽依旧带著病容,但脊背挺直,眼神沉静,自有一股久居上位者的威仪。下方,按照位份高低,妃嬪们依次落座。 丽贵妃身为唯一的贵妃坐在皇后的左手边,姿態雍容,珠光宝气。 宜昌宫的德妃,景成宫的婉妃身为妃位,坐在丽贵妃对面,而丽贵妃左手边的空椅子,是留给同为妃位的水仙的。 妃位以下是嬪位:嫵媚生姿的韵嬪、清冷独立的寧嬪、唯唯诺诺的乔嬪这三位表情各异,坐在最下首的位置。 至於其余的低位妃嬪,包括温贵人与拓跋贵人在內,连座位都没有,只能在这晨昏定省的过程中全程站立。 水仙就在这时踏入坤寧宫的大门,皇后见了她,笑著招了招手。 “来这边坐。” 她上前福身给皇后请安,皇后还未让她起身,就听丽贵妃幽幽开口道: “瑾妃真是越发娇贵了,有皇后娘娘这般宠著护著,连晨省晚到些也不打紧......” 第77章 朕亲自给仙儿压惊 “瑾妃真是越发娇贵了,有皇后娘娘这般宠著护著,连晨省晚到些也不打紧......咱们这些做姐姐的,也只有羡慕的份儿。” 丽贵妃一番话夹枪带棒,明著说水仙娇贵恃宠而骄,暗里更是將皇后也捎带进去,指责皇后偏袒。 水仙脸上並无慍色,她看也没看丽贵妃,对皇后解释道: “皇后娘娘容稟,並非臣妾有意迟来。只是今早备轿时,內务府的人来传话说,臣妾的轿輦被丽贵妃娘娘下令拉去重新刷漆了,一时半刻用不了。” “臣妾身子不便,不敢耽搁娘娘晨省,这才勉强步行过来,是以晚了些。” “哦?”丽贵妃仿佛才想起这茬,“原来是为著这事。” “本宫吩咐內务府將妃位以上的轿輦都修整一番。怎么?內务府那群没眼力见的奴才,给各位妹妹都通知到了,单单忘了通知瑾妃妹妹?” 丽贵妃嗤笑一声,轻蔑道: “估计啊,是內务府那帮狗眼看人低的奴才,一时还没適应过来呢!以为瑾妃妹妹......还只是当初长信宫里那个小奴婢罢了。” “丽贵妃!” 凤座上,皇后眼尾泛起凌厉之色,“慎言!” 丽贵妃被皇后这突如其来的气势震慑住,撇了撇嘴,到底没敢再顶撞。 皇后缓缓收回目光,落在水仙身上,语气重新变得温和起来。 “瑾妃,你受委屈了,快起来,坐下说话。” 待水仙在丽贵妃身旁那张空置的椅子上坐定,皇后才復又看向丽贵妃,声音里带著些许病气。 “本宫身子不適,缠绵病榻已久,六宫庶务,確实多亏了丽贵妃妹妹协理操持,辛苦你了。” 丽贵妃闻言,脸上刚露出得意之色,却听皇后话锋一转,威严迫人。 “不过,本宫虽病著,终究还是这中宫皇后。让丽贵妃妹妹一人担著所有重担,是本宫的疏忽。” “今日看来,內务府出了这等紕漏,竟敢慢待一宫主位,实属不该。想来是妹妹事务繁忙,分身乏术,未能面面俱到。” 皇后微微咳嗽了两声,才继续道:“內务府这一摊子事,最是繁琐耗神,又易出错。” “本宫就辛苦些,暂且收回来亲自管著。也好让妹妹鬆快鬆快,莫要太过劳累,伤了身子。” 丽贵妃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她万万没想到,自己只是想当眾羞辱水仙一番,结果皇后竟顺水推舟,直接削了她的权! 皇后再病弱,也是六宫之主,当著这么多人的面,丽贵妃没有半分反驳的余地。 丽贵妃强压怒火,低声道:“皇后娘娘体恤,臣妾......谢娘娘恩典。” 皇后点点头,似乎真的乏了,只简单交代了几句和睦相处之类的场面话,不到一刻钟,便以身体不適为由,遣散了眾妃嬪。 晨省结束,眾妃嬪从坤寧宫內鱼贯而出。 水仙扶著银珠的手,与拓跋贵人並肩而行。 她孕肚明显,在盛夏里顶著日头走过来,不免感到有些疲累,只想赶紧回永乐宫歇息。 刚绕过坤寧宫主殿的转角,准备往永乐宫的方向走,却见不远处的一丛开得正盛的玉兰树下,丽贵妃正与韵嬪在低声交谈著什么。 韵嬪眼尖,远远瞧见了水仙和拓跋贵人,脸上嫵媚笑容不变,朝著丽贵妃努了努嘴。 丽贵妃转过身,正对上水仙的目光。 她脸上方才在殿內受挫的鬱气似乎瞬间找到了宣泄口,嘴角勾起一抹恶毒的弧度。 “......哼,得意什么?怀上了又如何?能不能生下来、能不能养大,还两说呢!这后宫里的孩子,命硬的才活得久......” 拓跋贵人一听丽贵妃近乎诅咒水仙的恶毒话,瞬间柳眉倒竖,就要衝上前去理论。 水仙一把攥住了拓跋贵人的手腕,示意她冷静。 紧接著,她脸上神色平静,好似没听到刚才丽贵妃的诛心之语。 她鬆开拓跋贵人的手,步履沉稳地走到丽贵妃和韵嬪面前,依著规矩,微微福身行礼。 “臣妾给丽贵妃娘娘请安。” 丽贵妃居高临下地看著她行礼,鼻子里哼了一声,並不叫起。 水仙自行缓缓直起身,目光平静地直视著丽贵妃。 “臣妾位分低於贵妃娘娘,本不敢置喙娘娘言行。可娘娘方才所言,句句事关皇嗣安危,字字关乎国本血脉。” “此等言语,即便出自贵妃之口,臣妾斗胆,亦不得不请娘娘慎言!” 不是私下诅咒她,诅咒皇嗣吗? 水仙冷静地捅出来,看丽贵妃敢不敢戴上这“危害皇嗣”的大帽子。 韵嬪脸上嫵媚的笑容也有些掛不住了,连忙打圆场,对著水仙赔笑道: “哎呀,瑾妃娘娘言重了。贵妃娘娘不过是隨口一句玩笑话,当不得真。” 韵嬪的服软,並没让丽贵妃低头。 她可是贵妃,怎能向瑾妃低头?! 丽贵妃丝毫不顾身旁芳菲的焦急神色,自顾自地与水仙针锋相对。 “好一个伶牙俐齿的瑾妃!本宫看你是忘了自己的本分!你以为你如今封了妃,就真能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你这一步步,究竟谋算多少,只有你自己知道。这心机手段,倒真是像极了当年的先皇贵妃!” 丽贵妃神色激动,出声呵斥水仙的时候,並没听到远处传来的沉稳脚步声,也没看见一旁韵嬪一下子变了的脸色。 她声音冰冷,警告水仙道:“本宫告诉你,只要有本宫在一天,就绝不会让那祸乱宫闈的妖妃旧事,在你身上重演!” “祸乱宫闈?” 帝王低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声音冰冷,蕴含的是压抑不住的怒气。 “丽贵妃是在说朕的瑾妃吗?” 听到这个声音,丽贵妃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身旁的韵嬪更是脸色苍白,连忙屈膝请安。 只见昭衡帝身著明黄常服,不知何时已站在不远处。 “皇上万福金安!” 眾人皆是行礼请安,不想这个时候,应该正在上早朝的昭衡帝竟会出现在坤寧宫这里。 昭衡帝声音微沉,“朕本想著皇后时隔多年恢復晨昏定省,下朝后便过来看看,没想到......朕倒是看了一场好戏。” 他一步一步,踏著青石板,径直走到丽贵妃面前。 昭衡帝俯视著这个曾经在潜邸时陪伴他多年的女子,看著她此刻因嫉妒而扭曲的脸庞,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失望。 他的声音冷得掉渣:“阮欢,朕竟不知,你何时......变成了这般面目可憎、口出恶毒之言的模样?” 丽贵妃缓缓抬眸,她对上昭衡帝冰冷的目光,心痛得难以呼吸。 “皇上!臣妾......臣妾只是一时口快!是瑾妃她......” “够了。” 昭衡帝失望道:“朕听得清清楚楚......诅咒皇嗣,诬衊妃嬪,攀扯先人旧事!哪一条是身为贵妃该有的德行?” 丽贵妃从未被昭衡帝如此呵斥过,之前即使她做得再过分,昭衡帝也从未有如此言辞疏冷的时候。 她只觉得,皇上今日的责怪,全是因为水仙这个贱人。 丽贵妃的骄傲,让她当著眾人的面说不出求饶撒娇的话,她下意识搬出太后想要压皇上。 “皇上!您別忘了太后娘娘有懿旨,瑾妃生產之前,您不宜过多亲近瑾妃。” 话音刚落,水仙就看到丽贵妃身后的芳菲面上闪过一抹焦急。 果然,就听昭衡帝声音倏然变得更冷。 “朕看瑾妃方才因你这番恶语,已是受了惊,皇嗣为重!” “太后若知你言行无状,惊嚇了怀著龙胎的妃嬪,恐怕也不会怪朕此时需要陪伴安抚瑾妃,以安龙胎!” 他目光转向水仙,水仙立刻配合地一手抚著心口,一手护著小腹,脸上適时地流露出惊魂未定的脆弱神情。 丽贵妃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昭衡帝走过了跪地的丽贵妃,在丽贵妃嫉妒的目光里握住了水仙的手。 “走,朕伴你回永乐宫。” 丽贵妃的纠缠,反而一步步將昭衡帝推到了水仙那里。 这让她如何甘心? 可丽贵妃已经没了阻拦的藉口,只能寒著脸看著那两人並肩离开。 不久后,永乐宫里。 昭衡帝借著水仙受惊的由头,时隔数月踏入了水仙的宫室。 银珠等人十分有眼力见地守在外间,並未隨两人入內。 水仙只觉得昭衡帝手心灼热,牢牢握著她的左手,她甚至能感觉到他的掌纹摩挲著她的。 “皇上......” 眼看著男人拉著她往內室去,水仙正想开口提醒他如今孕程已深,不能行房事。 昭衡帝已经转身將她拥在了怀里。 自上次在佛堂一別,他终於再次將日思夜想的人儿抱在了怀里。 他薄唇噙著笑,哑声道:“朕亲自给仙儿压惊......” 最后的尾音,消失在紧贴的唇间,水仙被他半抱著,往软榻那边走去...... ...... 第78章 小傢伙也知道父皇在呢 昭衡帝抱著水仙,並未往床榻那边去,而是將她放在了软榻上。 还未等水仙提到自己孕程已深,无法承宠,昭衡帝就吻了吻她的额头,低声道:“仙儿,委屈你了。” 昭衡帝低沉的声音中未含任何情-欲,只有深深的怜惜。 因著太后那道懿旨,他们已有数月未见,上次佛堂匆匆一瞥,她的孕肚已初具规模。 那时,昭衡帝便知道自己已经错过许多。 他与水仙在窗边软榻上温存,昭衡帝抬起温热的手掌,隔著柔软的衣料,轻轻覆盖在她高高隆起的腹部。 起初昭衡帝还在水仙耳边轻声说著些情话,忽然,掌心下传来一阵清晰的动静! “动了!” 昭衡帝紧盯著那衣衫都挡不住的动静,小傢伙好像突然调了个身子,动静触碰著昭衡帝的手心。 太后懿旨之前,只是轻微的动静,哪里像现在一般? 昭衡帝眼中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他俯下帝王之躯,將耳朵贴过去,屏息凝神,试图捕捉那奇妙的生命律动。 水仙看著男人专注的侧脸,她柔声道:“小傢伙也知道父皇在呢。” 当晚,昭衡帝便以“替瑾妃压惊,安抚龙胎”为由,留宿在永乐宫。 水仙並未侍寢,昭衡帝侧身躺在她身边,大掌始终虚护著她的腹部,感受著那不时传来的胎动。 他甚至兴致勃勃地和水仙討论孩子是像他还是像她。 敘话一直持续到了夜深人静,水仙都感觉睏倦,眼皮沉沉,昭衡帝却还分外激动,拉著水仙彻夜畅谈。 水仙腹中的动静渐渐平息,昭衡帝等了许久,掌心下再无动静。 初为人父的慌乱让昭衡帝略显失態地坐起身,就要唤人:“快传太医……” 一只微凉的手覆上他的手背,阻止了他的呼喊。 水仙在昏暗烛光中睁开眼,带著睏倦的笑意,声音软糯: “皇上別急,这么晚了,小傢伙也要睡觉的呀。” 昭衡帝再次俯身细听,果然能感受到那平稳有力的搏动,这才重新躺下,將她更紧地拥入怀中。 水仙早就困了,见男人终於消停,翻了个身就想睡去,却听到昭衡帝在她耳边低语。 “仙儿,答应朕,一定要平平安安的,给朕生下这个孩子。” 水仙困得连应付他都做不到,只轻拍了下他环在她腰间的手,闭上眼便陷入了黑沉的梦乡。 翌日,天刚蒙蒙亮,昭衡帝便起身准备上朝。 他没有惊动梦里的水仙,离去前,又细细叮嘱了宫人一番,才依依不捨地离开。 皇帝前脚刚走,后脚慈寧宫的传旨太监就到了。 银珠无奈,只能叫醒水仙。 昨日被昭衡帝拉著深夜才睡,水仙如今身子还重,一夜没有休息好便掩饰不住的睏倦。 好不容易在银珠的帮助下洗漱更衣,水仙才带著一脸睡意往慈寧宫的方向行去。 不久后,主僕二人踏入慈寧宫正殿,檀香气息浓重。 太后端坐於上首的凤座上,面色阴沉。 婉妃侍立一旁,脸上掛著一贯的温婉,见水仙进门后,婉妃还衝著她轻轻頷首。 “臣妾给太后娘娘请安。” 水仙依礼福身,孕七月的身子让她每一个动作都显得有些吃力。 “跪下!” 太后冷哼一声,声音里带著压人的气魄。 百善孝为先,太后是这整个后宫的婆母,水仙没有拒绝的余地。 她只能在银珠的搀扶下,双膝一弯跪在了地上。 当膝盖触及冰冷的金砖的时候,水仙才意识到自从自己有孕,已经许久未跪过了。 这时婉妃適时地开口,声音温婉,似是为水仙辩解。 “太后息怒。瑾妃妹妹如今身子重,其实......实在不该让她这般跪著的。” 说到这里,婉妃话锋一转,却道:“只是,瑾妃妹妹这次做的,也確实有些过了。” “明知太后懿旨,不可在產前亲近皇上,怎的昨夜又让皇上又宿在永乐宫了呢?这......让太后的懿旨置於何地?” 太后轻捻手中的佛珠,三言两语地给水仙定了罪。 “念你如今身子重,哀家也不想太过,便在这里跪上半个时辰,好好思过!” 孕七月的孕妇,哪里能跪上半个时辰? 水仙这才跪了几句话的功夫,就感觉肚子发沉。 一直沉默如影的银珠,听见太后如此重罚,忍不住脱口而出。 “太后明鑑!昨夜是皇上主动驾临永乐宫,娘娘从未主动求见过皇上,何来犯了懿旨一说?况且皇上也是忧心龙胎......” 她一心只想为水仙辩白。 “放肆!” 太后厉声打断,“哀家面前,岂容你一个贱婢插嘴?!掌嘴三百!” 宫里规矩,打人不打脸。 太后盛怒之下,別说不打脸了,竟然要直接打三百巴掌? 水仙注意到太后身旁走出的嬤嬤,手掌如蒲扇一般,这三百巴掌落下去,脸定要破相! 她连忙俯身,“太后息怒!是臣妾教导无方,婢女不懂规矩,衝撞了太后......” 太后冷笑一声,“正因为你教得不好,哀家才要代你好好教教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奴才!给哀家打!” 太后身旁那个膀大腰圆的老嬤嬤立刻上前,毫不留情地就朝银珠的脸颊扇去! “啪!” 银珠被打得头猛地一偏,脸颊瞬间红肿起来。 太后身旁的老嬤嬤,自是最会的,她一边打,一边嘴里还刻薄地数落著。 “仗著年轻!” “仗著主子得宠,就忘了自己是谁!” “啪!啪!” 又是两下狠辣的耳光,银珠的脸颊已肿得老高。 那老嬤嬤是在说银珠,也是在指桑骂槐说水仙。 幸好,太后还是忌惮昭衡帝的。 只见婉妃微微倾身,在太后耳边低语了几句,提醒时辰,暗示皇上快下朝了。 太后眼中闪过一丝不快,她敢趁皇帝不在时磋磨水仙,却不敢让皇帝撞见。 她不耐烦地挥挥手,“行了,看在皇嗣的份上,今日哀家便饶了你。瑾妃,你回去好好思过,至於你的刁奴,就留在哀家这边管教。” 太后今日没想真的弄出事来,她只想折辱水仙,给她个下马威。 这个叫银珠的宫女与水仙一直走得很近。 如今水仙有孕,太后欺负不了水仙,还欺负不了一个贱奴吗? 然而,水仙缓缓站起,却没直接离开慈寧宫。 刚跪了一刻钟的水仙不仅不怕,反而护在了银珠的面前。 “太后娘娘容稟,臣妾御下无方,这本是臣妾的错,若是太后质疑惩罚银珠,臣妾也只好陪在这边,等嬤嬤打完了三百个嘴巴,再一起回永乐宫。” 水仙一副银珠不走,我也不走的模样。 太后震怒,拍了拍凤座扶手,“瑾妃,你真的以为哀家不敢罚你?!” 水仙又重新跪在了地上,“臣妾认罚。” 罚吧,她如今是有身子的人,若是真的在慈寧宫出事,即使是太后都不好交代。 太后是尊贵,可她腹中还有皇上的唯一皇嗣。 看谁尊贵过谁! 太后面色变了又变,她呼吸急促,最终还是咬牙道:“带著你的贱婢滚出哀家的慈寧宫!” 水仙叩首谢恩:“臣妾谢太后恩典。” 她拉上被责打的银珠,在太后狠毒的目光里快步离开了阴沉压抑的慈寧宫。 刚走出不远,经过一处偏僻的荷池畔,一个穿著慈寧宫宫女服饰的小丫头急匆匆从后面追了上来,拦住了银珠的去路。 “银珠姑娘留步!太后娘娘刚才落了件要紧东西,想是姑娘不小心带出来了,劳烦姑娘跟奴婢回去一趟,太后娘娘等著问话呢!” 水仙本就昨晚没休息够,听到太后这明著羞辱人的藉口,心头更是烦躁。 她声音冰冷,“本宫隨你一同回去!倒要看看,是什么要紧东西,能被本宫的婢女带出来!” 那宫女眼神闪烁,显然没料到瑾妃如此强硬。 银珠却轻轻握了握水仙冰凉的手,她看著水仙苍白的侧脸:“娘娘,您身子要紧,快回去歇著。” 银珠朝著水仙露出个令人安心的表情,“奴婢有手有脚,能照顾好自己。反而是娘娘不在场,奴婢更加放心,不会再让人轻易欺负了去。” 她暗示只要水仙不在,她无所顾忌,有时行事更为方便。 水仙身子有些不適,她想回永乐宫找太医看看,权衡利弊后,她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万事小心。” 银珠脸上的红痕未褪,她还是朝著水仙露出个令人安心的笑容,然后才和小丫鬟往慈寧宫的方向走了。 走了一会儿,来迴绕了一段路后,银珠隱约察觉到不对。 这哪里是往慈寧宫的方向? 银珠皱眉,低声问那小宫女,“不是太后唤我吗?咱们这是往哪里去?” 小宫女转过身,丟下句莫名其妙的话。 “姐姐在说什么,我哪里叫你了?”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往一旁林子里跑去,很快便没了身影。 银珠莫名其妙地停在,左右看了看,忽然反应过来。 她这一走,水仙就落了单。 银珠神色一惊,大步朝著来时的方向跑去,“娘娘!” 第79章 实名打胎 荷池畔,僻静少人。 水仙目送银珠离开,心中有著对银珠的担忧,可水仙抚了抚略微有些发沉的肚子,知道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她想著快点回永乐宫,去传如今在太医院里当值的裴济川(小川子)来看看。 未曾想,在水仙快步行至荷池边的时候,一个低著头看不清面容,穿著太监服饰的身影从假山后闪了出来。 那人突然出现,水仙下意识想避开。 隨即,那人忽然抬起脸,眸中闪过一抹狠厉,狠狠地朝著水仙的腹部推去。 “啊!” 水仙猝不及防,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呼,整个人便失去平衡,重重地朝著一旁池水栽倒下去! 水四溅! 冰冷的池水瞬间没顶,水底的淤泥又深又软,水仙无法稳住身子。 她想呼救,池水却疯狂地涌入她的口鼻,呛得她肺腑剧痛,根本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就在千钧一髮之际,她隱约感觉到有人朝著她奋力游来。 紧接著,两只手从身后环抱住她,带著她浮上水面。 水仙被半拖半抱著带上了岸,瘫倒在草丛里。 她剧烈地咳嗽著,呕出好几口腥气的池水,眼前阵阵发黑。 “瑾妃,你还好吗?” 水仙勉强睁开被水糊住的眼睛,模糊的视线里,映入一张沉稳端庄的脸。 竟是德妃! 有一宫女正站在德妃的身后,正拧著湿透的衣襟,显然是刚救水仙上岸的人。 “德......德妃娘娘......” 水仙下意识地想去抚摸自己的肚子,那里传来阵阵紧缩的绞痛,令人不安。 就在这时,她看到德妃的目光猛地凝住,死死盯著她的身下,失声道:“血!瑾妃,你......你流血了!” 她艰难地顺著德妃的目光向下看去...... 只见她身下淡青色的宫裙下摆,已然被暗红色洇湿了一大片。 因为刚从水里出来,那血色被池水晕染开,显得更加触目惊心! “我的孩子......” 水仙猛地抓住德妃的手腕,低声哀求道:“德妃娘娘......求您救救我的孩子......” 德妃反手紧紧握住她冰凉的手,声音坚定道:“別怕!已经派人去叫太医了!坚持住!太医马上就到!” 她一边说著,一边迅速脱下自己的外裳,盖在水仙湿透的身上。 就在这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隨著银珠的声音由远及近:“娘娘!” 水仙循声望去,只见银珠正跌跌撞撞地冲在最前面,她身后跟著几个太监,以及一位提著药箱的太医。 “太医!快!快看看瑾妃娘娘!” 德妃急声催促。 “娘娘!娘娘您怎么样?!” 银珠扑到水仙身边,看到她身下的血跡,脸色倏然变白。 她强自镇定,立刻转头对著一个腿脚快的太监喊道:“再去太医院!请裴济川裴太医!快啊!就说瑾妃娘娘落水见红了……” 水仙看到银珠的身影出现在眼前,她强撑著的一口气再也维繫不住,失血的虚弱让她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 不知道晕过去多久,水仙再睁开眼睛,看到的是陌生的帐顶。 空气里瀰漫著淡淡的檀香气息,水仙微微转动眼珠,打量著四周。 这是一间布置得极其简约而庄重的寢殿。 家具线条流畅,没有过多雕饰,远处博古架上摆放著几件素雅的瓷器。 “仙儿?你醒了?!” 男人微哑的声音自身边传来,水仙循声侧头,正对上昭衡帝充满忧色的双眼。 他守在她的榻边,下巴上甚至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显然已经守候多时。 见她醒来,他立刻倾身向前,一把握住她冰凉的手。 “孩子......” 水仙的手下意识地抚上自己的小腹,“皇上......孩子.......孩子还好吗?” “没事!孩子没事!” 昭衡帝连忙安抚,“德妃救你及时,太医和裴济川都来看过了!” “只是有些见红,需要好好静养!裴济川亲自去给你煎药了,他说只要精心调养,定能保住我们的皇儿!” 他紧紧握著她的手,仿佛要將自己的力量传递给她,“仙儿,別怕,有朕在,谁也別想再伤害你和孩子!” 听到“孩子没事”四个字,水仙紧绷的身体才猛地鬆懈下来,一股巨大的酸楚瞬间涌上心头。 泪水毫无徵兆地汹涌而出,瞬间浸湿了枕畔。 她反手紧紧抓住昭衡帝的手。 “皇上......臣妾......臣妾刚才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 她的声音破碎,带著深入骨髓的恐惧,“臣妾不怕死......臣妾怕的是不能为皇上诞下皇嗣......” 她怕的是死在易贵春,死在丽贵妃这些前世仇人的前面! 昭衡帝的心被狠狠揪紧,將她更紧地拥入怀中。 “是朕的疏忽!朕绝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分毫!今日之事,朕定要彻查到底!” 他抱著水仙,待她情绪稍稍平復,才沉声问道:“仙儿,你落水前,可曾看清推你之人?是何模样?” 水仙用手擦净脸颊上的湿痕,回忆道:“那人......那人穿著普通的太监服饰,他的动作太快了......臣妾只来得及看到他一眼。” “他长相......很普通,丟在人群里就认不出的那种,臣妾难以形容......” 她顿了顿,带著一丝不確定的迟疑,“不过就在他推臣妾,臣妾向后倒下的瞬间......好像......好像看见他下巴上......似乎有鬍子?” 后宫的太监都净过身,甚至每年年末都会由內务府细细检验,是绝对不会错的。 太监怎会有鬍子。 昭衡帝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那个人......可能是外男。” 他声音冰冷,带著千钧的重量。 “这后宫之中,除了朕和侍卫竟有外男能混杂在太监之中,潜入內廷,还胆大包天到对朕的妃嬪、龙嗣下此毒手?!”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妃嬪爭宠了! 这简直是动摇宫禁、挑衅皇权、谋害皇嗣的滔天大罪! 而能在后宫拥有如此权柄,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將一个外男偽装成太监送进来的...... 整个后宫,能有几人?! 昭衡帝的眼神变得无比冰冷,他猛地站起身,对著殿外厉声喝道:“冯顺祥!” 一直候在殿外的冯顺祥立刻小跑著进来,躬身听命:“奴才在!” “给朕查!彻查!” 昭衡帝的声音里蕴含著怒意,“就从慈寧宫开始查!给朕仔仔细细地查!今日当值的所有太监、宫女,一个都不许放过!” “特別是今日瑾妃离开慈寧宫后,所有接触过她或者在她回宫路径附近出现过的人!” “给朕掘地三尺,也要把那个外男给朕挖出来!若慈寧宫有人敢阻挠,或发现任何可疑之处,立刻来报!不必顾忌!” “奴才遵旨!”冯顺祥心头剧震,知道此事已捅破了天,立刻领命,匆匆退下部署。 寢殿內,待冯顺祥退出后,只剩下令人窒息的寂静。 水仙躺在床上,听著昭衡帝那冰冷彻骨的命令,她看著昭衡帝紧绷的侧脸,声音虚弱却清晰地问:“皇上,您怀疑......是太后?” 昭衡帝缓缓转过身,他的眼中是翻腾的痛苦,更深处有带著失望的怒意。 他走回床边,重新握住水仙的手,那双手此刻竟也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仙儿......” 他的声音沙哑,疲倦至极,似是落水的人不是水仙,而是他。 “朕......从未期待过母后能像疼爱幼弟那般偏爱於朕。朕知道,在母后心中,端亲王千好万好,而朕......” 他长长地嘆了口气,似是有千般感慨堵在胸口,难以言说。 昭衡帝顿了顿,眼中最后的温情也被现实碾碎。 “但朕从未想过......从未想过......虎毒尚不食子!她竟能偏心至此!竟能將主意打到朕的骨血、朕唯一的皇嗣头上!” 他痛苦地闭上眼,復又睁开,里面只剩下帝王的决绝。 “今日之事,桩桩件件,指向太过明显!她先將你召至慈寧宫,让你长跪受辱!接著又试图扣下银珠,支开你身边最得力的人!” “银珠刚被支走,你就在慈寧宫附近的僻静池塘遇袭!而那行凶之人,竟可能是偽装的外男!” 昭衡帝缓缓握紧了水仙的手,一字一句道。 “这后宫,除了她慈寧宫,谁还有如此手眼通天的能力,能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安排这等杀局?!” 確实。 今日太后先是强留银珠,在她阻拦下,后来又派一个宫女来支走银珠。 紧接著她就落单,在荷池旁被人推下了水。 这一切,都太过明显。 可是......问题也在太过明显上。 如果真是太后做的,为何太后不能私下动手,而是先大动干戈地將她唤去慈寧宫,然后在慈寧宫的附近动手呢? 太后这是想在本就不睦的母子关係上雪上加霜? 已然成为一国太后的人,怎会单纯到......实名制打胎 这真是太奇怪了。 第80章 据说她曾经极得圣心 这件事还是太过奇怪,水仙沉思道:“若真是太后......为何会选在慈寧宫旁边动手呢?这也太过明显......” “仙儿,”昭衡帝察觉到她的沉思,握紧她的手低声道,“莫要多想了。” “一切交给朕......你如今唯一要做的,就是安心静养,把身子养好,把我们的皇儿平平安安地生下来。” 昭衡帝说到这里,眸中闪过一抹坚决。 “朕向你保证,无论是谁,胆敢谋害皇嗣,朕定会查个水落石出,给你,给我们的孩子一个交代!”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伴隨著浓郁的药香由远及近。 裴济川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身著太医院医官的服制,身形依旧单薄,甚至不知道是不是水仙的错觉,他好像变得更瘦了些。 他双手稳稳地捧著一个白瓷药碗,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 裴济川亲自给水仙煎药,即使他如今去了太医院,但只要是水仙入口的药物,他每一份都亲自看过,十分谨慎。 昭衡帝见状,立刻鬆开握著水仙的手,示意裴济川上前。 他亲自从裴济川手中接过那碗还微微烫手的药汁,拿起瓷勺就要给水仙亲手餵药。 裴济川则恭敬地侍立在一旁,目光关切地落在水仙苍白的脸上。 “皇上,让臣妾自己来吧......” 水仙挣扎著想坐直身子,她只是落水,又不是手出了问题。 “別动。” 昭衡帝低声制止,用瓷勺舀起一小勺药汁,仔细地吹了吹,才小心翼翼地送到水仙唇边。 他一边餵药,一边抬眼看向裴济川,语气带著询问,却更像是要借太医之口再次强调给水仙听。 “裴太医,瑾妃如今身子如何?是否应当少忧思,多静养?” 裴济川立刻上前一步,躬身拱手,声音清晰。 “回皇上,瑾妃娘娘骤然落水,寒邪侵体,又兼受惊过度,导致胎元震动,见红伤身。此乃大险!” “万幸救治及时,龙嗣暂时无虞。然而娘娘如今脉象虚浮,气血两亏,最忌忧思劳神。微臣恳请娘娘务必放下一切杂念,安心静养,饮食起居皆需格外精心。” 一说起让水仙注意的地方,裴济川便滔滔不绝起来。 “唯有如此,方能稳固胎气,確保龙嗣平安足月,亦能最大程度保障娘娘凤体安康。若再受刺激,后果......不堪设想。” 水仙默默听著,就著昭衡帝的手一口口咽下苦涩的药汁,心中明白裴济川所言非虚。 刚才落水时感受到的腹部抽痛,已然为她奏响了警钟。 她如今確实不应该劳心伤神,只能希望昭衡帝能查出她落水的真相。 药刚餵完不久,殿外宫人轻声通传:“德妃娘娘到。” 水仙抬眼望去,只见德妃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 她气质沉静温婉,眉宇间带著一种歷经世事的平和,不疾不徐。 看到水仙倚在床头,脸色虽苍白但神志清醒,德妃的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 “瑾妃妹妹醒了?气色看著比方才好些了。” 德妃的声音如同她的人一样,带著令人安心的力量。 昭衡帝见德妃进来,他放下药碗低声道谢,德妃却摆手说不敢。 “德妃不必推辞。” 昭衡帝神色肃然,语气十分客气。 “今日若非德妃恰巧路过,及时出手相救,瑾妃与皇嗣......后果朕不敢想。此等救命大恩,朕铭记於心。” 水仙靠著软枕,微微欠身:“德妃娘娘救命之恩,水仙没齿难忘。” 她真诚地道谢,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在德妃和昭衡帝之间流转。 水仙察觉到两人之间瀰漫著一种极其微妙的氛围...... 並非熟稔,也非冷漠,而是一种带著距离感的客气。 水仙想起前世自己还是婢女的时候,听过宫人的议论。 听说这位德妃娘娘,当年也曾是潜邸时风头无两的人物,据说极得圣心。 为何如今身居妃位,却与皇上之间如同隔著千山万水?这般生疏客气......他们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 这时,殿外传来了冯顺祥可以压低的声音,“皇上,兵部几位大人已恭候多时......” 昭衡帝眉头一拧,前朝军务耽搁不得。 听闻水仙落水,他几乎是丟下手边的一切要务赶过来的。 向来勤政的昭衡帝,还从未做过如此肆意的事情,如今水仙安好,他也该回去了。 他深深看了水仙一眼,眼中满是不放心,又转向德妃,语气带著託付:“德妃,瑾妃就暂且託付给你照看一二,朕去去就回。” 德妃微微屈膝,姿態恭谨而疏离:“皇上放心,臣妾定当尽心。瑾妃妹妹在臣妾这里,必不会让她再受惊扰。” 昭衡帝点点头,又俯身在水仙额上印下一吻,低声嘱咐了无数句,这才在冯顺祥的催促下,匆匆离去。 寢殿內只剩下水仙与德妃,裴济川刚才跟隨昭衡帝一同离开。 他如今是太医院的人,一举一动还是要避嫌,不能在妃子內室多呆。 银珠等侍女都留在外间,素帘隔绝了一切,水仙终於忍不住问出心中疑问。 “德妃娘娘救命大恩,水仙感激不尽,此生难报。只是......”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著德妃温婉的眼眸,带著不易察觉的探究。 “臣妾心中一直有个疑问,不知当讲不当讲。那荷池地处偏僻,素日里少有人至。娘娘今日为何会恰巧带著人,出现在那里?” “倒像是......像是预先知道有人要对臣妾不利一般?” 德妃闻言,神色未变分毫。 “瑾妃妹妹多心了。” 德妃的声音平和,“本宫今日不过是见外面天清气朗,想著池畔的荷叶该是鲜嫩了。皇后娘娘近来脾胃虚弱,胃口不佳,唯独念叨著往年本宫做的荷叶羹还算爽口。” “本宫便想著亲自去采些新鲜荷叶,给皇后娘娘做些清暑的羹汤,也算是尽一点心意。” 德妃坐在水仙的榻边,轻捻指尖佛珠,继续道: “谁知,路过那荷池畔时,远远便听见水声异响,隱约瞧见有人落水挣扎。本宫身边这丫头恰好识得水性,便立刻让她下水救人。” “万幸赶得及时,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德妃端详著水仙苍白的脸,语气带著庆幸,“说来,也是妹妹福泽深厚,自有上天庇佑,才能化险为夷。” 她这番解释,滴水不漏,让人挑不出错处。 然而,越是如此完美无缺的解释,越让水仙心中的疑竇难以消散。 这巧合......未免也太巧了些。 可是个人都知道德妃一心礼佛,平日不与旁的妃嬪多交集,与世无爭。 她仔细想了想,又觉得自己的疑问来得荒谬。 这样的德妃又怎么会知道谁要害她,即使真的知道了,德妃平日与她素无交集,又为何要出手救她呢? 或许,真的只是纯粹的巧合? 水仙面上不显,只是虚弱地点点头:“原来如此。是臣妾多心了,多谢娘娘解惑。” 德妃又陪著水仙说了几句宽慰的话,多是嘱咐她安心静养,饮食禁忌之类。 不久后,看看时辰,德妃便起身告辞:“妹妹好生歇著,本宫就不多打扰了。缺什么少什么,只管吩咐宫人去取。” 德妃的面上,仍旧是那副古井无波,温和沉寂的模样。 她走到床边,俯下身,动作极其轻柔地为水仙掖了掖锦被的被角,確保她盖得严实,不受一丝凉风。 就在她俯身靠近的瞬间,她的目光极其短暂地扫过水仙那在薄被下依旧清晰可见的、高高隆起的腹部。 就在那一瞥之间,水仙清晰地捕捉到,德妃那双总是沉静如古井的眸子里,骤然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然而,还未等水仙看清,德妃已经垂下眼帘,遮去了眸底的一切神色。 德妃直起身,脸上已恢復了惯常的温婉平静。 她对著水仙,用极轻的声音,留下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妹妹......好生將养。这宫里的孩子,能平安降生,长大成人......便是最大的福分了。” 说罢,德妃便抬步离开了。 她仿佛只是顺口一说,似是对命运的感慨,又仿佛知道什么內情,用这种方式提醒水仙注意。 等德妃走后,內室里只剩下了浓郁的药气。 水仙靠在床头,手不自觉地抚上自己的小腹,感受著里面那个顽强的小生命,心中翻涌著惊涛骇浪。 她看著德妃离去的方向,半是疑惑半是探究地蹙起了眉。 德妃她......是不是知道什么? 第81章 帝王亲自,伺候她 水仙在宜昌宫只休了半日,便在裴济川的监督下挪回了永乐宫继续养身。 当天晚上,忙完的昭衡帝如约来了永乐宫。 之后的数日,永乐宫里常常见到帝王的身影,原本被太后的懿旨所限制的水仙,一时间又盛宠无边。 这些时日里,水仙因孕程已深,无法侍寢。 她刚落过水,受过惊嚇,身体也虚著。 无论是水仙还是昭衡帝,都颇有默契地没有亲近,他们都不愿意用孩子冒险。 与之前两人一经见面就火四溅不同,这些时日水仙倒是感到到了男人温情的一面。 仿佛在这永乐宫里,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只偶尔驾临的君王,而是变成了一个事无巨细、亲力亲为的丈夫和父亲。 水仙每日需服的安胎药,必由裴济川亲自熬好送来。而昭衡帝,必定亲自接过药碗,亲手餵给水仙。 身为帝王,他从未伺候过旁人,动作略显生疏却无比专注。 水仙稍有蹙眉,他便紧张地询问是否太苦,立刻命人取来蜜饯。 更令人侧目的是,帝王那张堆满了军国大事奏摺的御案上,竟赫然多出了几本翻开的书籍。 《妇人良方》、《安胎辑要》...... 日理万机的天子,竟在閒暇之余,研读起了女子安胎养生的医书! 他对水仙的呵护到了无微不至的地步。 殿內用著冰,以解暑热,却怕水仙受凉,他命银珠在冰盆旁打扇,水仙只觉得他夸张至极,连说不用才阻止了帝王的热心。 一日晨起,昭衡帝看著水仙因孕后期而略显浮肿的腿脚,心疼地拧眉。 “仙儿,你身子如此沉重,又刚经歷大险,晨昏定省便免了吧。皇后那边,朕去替你说一声便是。” 水仙却轻轻摇头,倚在他怀中,声音柔顺却带著坚持。 “皇上体恤臣妾,臣妾心领。只是皇后娘娘素来宽厚仁德,对臣妾多有照拂。臣妾若因私废礼,不去请安,岂非辜负了皇后娘娘的心意?” “再者,太医也说,適当走动於龙胎有益。” 晨光里,水仙仰著脸,她如今孕八月,免不了有些浮肿。 但因水仙之前太过清瘦,如今肿了以后,脸倒是不怎么变,但腿脚总是容易浮肿。 倒是显得愈发可爱富態,如同那珍珠莹润,多日调养之后,本就细腻的肌肤更上一层楼,仿佛泛著光泽。 昭衡帝闻言,眼中闪过动容,他轻抚著水仙的长髮,感慨道: “皇后......確实是个好皇后。朕与她少年结髮,从未见过比她温婉贤淑的女子,將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 “朕向来是信重她的。只是可惜......” 他顿了顿,语气带著深深的遗憾,“她身子太弱了些。” “你可知......” 昭衡帝的话,被突如其来的太后所打断。 这个午后,太后气势汹汹地来到了永乐宫,水仙还未见到她的人,就已经听到了阵纷乱的声音。 “皇帝呢?!让皇帝出来见哀家!” 太后人未至,声先到。 连日来对慈寧宫的调查和清洗,让她饱含怒火,多次想要与昭衡帝见面质问,却都被冯顺祥那狐狸似的老傢伙挡了回去。 太后深知这段时间皇上都在永乐宫,终於她再也忍不住,亲自来找昭衡帝,看他还怎么挡! 她径直闯入永乐宫的正殿,昭衡帝刚带著水仙从內室出来。 太后直接忽视了水仙,怒火直直地冲向了扶著水仙坐下的昭衡帝。 “皇帝!你为了一个瑾妃,把哀家的慈寧宫翻了个底朝天?换掉了哀家多少用惯了的老人?你眼里还有没有哀家这个母后!” 她猛地一指水仙,厉声道,“她落水与哀家何干?!难道你怀疑,是哀家要害你的龙嗣不成?!” 太后的怒火来得突然,殿內除了她的怒吼声外,只余一片死寂。 所有宫人嚇得匍匐在地,大气不敢出。 昭衡帝阻止了要起身行礼的水仙,他转身抬起头,直视著盛怒的太后,面色是从未有过的沉冷。 “母后息怒,”昭衡帝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斩钉截铁的强硬,“朕並非怀疑母后!” 他迎著太后愤怒的目光,继续道:“但贼人胆大包天!竟敢在慈寧宫附近、借佛会之机,偽装太监,谋害朕的皇嗣!此等行径,其心可诛!” 太后启唇,显然是想要辩解,然而昭衡帝没给她辩解的机会,而是继续道。 “朕清查慈寧宫,一是为母后安危著想!贼人既能潜入一次,难保没有第二次!母后身边若潜伏著此等居心叵测之徒,朕寢食难安!” “二则是为揪出幕后黑手!至於换人......” 昭衡帝的声音陡然转冷:“母后身边那些人,若连一个偽装成太监、甚至可能留有鬍鬚的外男都分辨不清,失察至此,留著何用?!” “今日他们能放一个刺客进来谋害皇嗣,明日是不是就能放刺客进来谋害母后您?!” 这一番话有理有据,即使是盛怒中的太后也难以反驳。 昭衡帝这话说的,直接將清洗慈寧宫说成了对她好...... “皇帝!你何时成了这副模样......哀家对你,真的很失望!” 太后痛心疾首道。 她说著便流下泪来,企图用孝道压人。 “若是端亲王在你的位置上,定然不会这么对哀家......” 此话一出,水仙心中便是一惊,她抬眸看向昭衡帝,从她的位置只能看到昭衡帝愈发冰冷的侧脸。 帝王之位,岂容他人覬覦?! 太后以为她是在用比较压人,却不知道她的话犯了忌讳。 昭衡帝的声音低沉,压抑著难以言说的失望。 “母后......在您心中,儿臣的安危,儿臣的子嗣......究竟算什么?!是不是永远都比不上端亲王和他那个被您宠得无法无天的草包承哥儿?!” 太后的脸色由铁青转为惨白,嘴唇哆嗦著,指著昭衡帝,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被这赤裸裸的质问击中了要害,当眾被儿子揭穿心底的偏私,顏面尽失! 昭衡帝不再看她那失態的模样,他面向殿內所有人,用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宣布: “传朕旨意!”他的声音响彻殿宇,“瑾妃受惊落水,龙胎需要绝对静养!先前一切禁足令,即刻作废!” “在皇嗣平安诞生之前,朕会常驻永乐宫,亲自陪伴瑾妃安胎!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惊扰!” 他最后冷冷地看向摇摇欲坠的太后,语气疏离而强硬:“母后若无其他要事,请回慈寧宫安歇吧!瑾妃需要休息,莫要再惊扰了她!” 虽说之前昭衡帝已经连日歇在永乐宫,但圣旨下不下的区別还是很大的。 帝王的旨意,竟然是不顾之前太后下的禁足水仙的懿旨,亲自將水仙护到了自己的羽翼下。 太后气得浑身发抖,指著昭衡帝的手抖个不停,最终在宫人惊恐的搀扶下,连一句场面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愤然拂袖,带著滔天怒火离开了永乐宫。 水仙看著昭衡帝笔直却充斥著心寒的背影,她缓步上前,从后面拥住昭衡帝,低声道: “皇上,你还有臣妾和孩子......” 昭衡帝什么都没说,只是牢牢地握住了她环在自己腰间的手。 良久,昭衡帝转过身,他朝著水仙露出了个令人安心的微笑。 “朕无事,仙儿勿要担忧。” ...... 慈寧宫內,太后从永乐宫回来后,便气恼地来回踱步。 “反了!反了天了!” 她声音冰冷,咬牙切齿,“为了那个贱婢生的孽种,他竟敢......竟敢如此对待哀家!当眾给哀家难堪!他眼里还有没有哀家这个母后!” 婉妃小心翼翼地侍立在一旁,她上前一步,动作轻柔地为太后抚背顺气。 “姑母息怒,气大伤身啊。皇上......他只是一时被那狐媚子迷了心窍,失了分寸。那瑾妃,惯会装柔弱、耍心机,皇上被她蒙蔽也是情有可原。” 她观察著太后的神色,见其怒火稍缓,便凑近太后耳边,压低了声音。 “姑母,硬碰硬终究不是上策。侄女这里......倒有一计,或许能釜底抽薪,解姑母心头之患。” “哦?” 太后看向婉妃,怒火尚未散去的眸子里带著一抹被勾起的兴趣。 婉妃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姑母可还记得......先皇那位早逝的温嬪?” 太后眼神微动,显然对这个名字印象深刻。 她皱眉,“你怎么忽然提起她了?” 皇上还是皇子的时候,与那温嬪纠缠不清过一段时间,虽说后来隨著温嬪的死再也没人提起,但当时先帝极为不喜,连带著她都受了不少气。 婉妃继续道:“听闻温嬪娘娘有位远房侄女,年方十六,名唤温静枫。不仅容貌与当年的温嬪娘娘有七八分相似,气质更是如出一辙,可比宜昌宫的那位温贵人像多了......” 她刻意停顿了一下,观察著太后的反应,才缓缓道出计划:“若是將她收来后宫......姑母您说,皇上睹人思人,想起温嬪旧事......” 婉妃微微一笑,十分自信道: “那永乐宫那位,再是如何得宠,还能比得过已故的旧人吗?” 太后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她看向婉妃,眼中精光闪烁,带著狠绝:“好!此事就交给你去办!务必安排妥当!” 第82章 那份专注与温柔,足以让任何女子沉溺 半月时光匆匆而过,转眼便到了太后五十千秋寿诞。 纵然母子间嫌隙已深,昭衡帝与太后之间维繫著体面,世人看重孝道,太后的千秋节,註定是一场给天下人看的隆重表演。 今年暑热难耐,太后命人传话说今年的千秋节要去京郊的皇家避暑山庄。 於是浩浩荡荡的车架驶离皇宫,前往京郊的皇家避暑山庄。 此次隨行,几乎囊括了后宫所有妃嬪,连刚刚修养不久的皇后也一同前往,给足了太后排场。 路上,水仙身为妃嬪不能与皇上共乘,但昭衡帝体恤她有孕,安排她所乘坐的,是一辆仅次於皇后凤輦的奢华车驾。 金漆雕,珠帘垂幔,內里舖设著厚厚的软垫和冰鉴,力求舒適平稳。 更令人侧目的是,她虽仅为妃位,仪仗规制却处处比照著贵妃的规格,昭衡帝对她的重视已不加掩饰。 关心她的不止是皇上,还有刘皇后。 行至半途,在一处依山傍水的风景胜地稍作休整时,皇后特意派人传召水仙,邀她登上自己的凤輦敘话。 “瑾妃身子重,路途顛簸,接下来的一段路不如与本宫共乘,舒適一些。” 皇后身边宫女素手掀开车帘,从中传来皇后温和的声音。 “谢皇后娘娘关怀。” 水仙由银珠小心翼翼地搀扶著,踏上了那象徵著中宫至高尊荣的凤輦。 就在她登车的一剎那,她瞥见不远处丽贵妃的车架锦帘半掀,丽贵妃艷丽的脸隱在阴影里,目光恶毒地看著她的方向。 丽贵妃...... 水仙登车时心中暗忖,落水之事,她倒是不怀疑太后,反而怀疑这个丽贵妃。 自从她与丽贵妃交恶,丽贵妃整日便想除她而后快。 且丽贵妃有著协理六宫之权,想来也是能將外男包装成太监引入宫中的。 前几日,她与昭衡帝隱晦地提过,却没以后调查出什么,最终不了了之。 锦帘在身后落下,隔绝了丽贵妃的视线,水仙也收回心,温声回著刘皇后的话。 凤輦宽敞舒適,布置得清雅又不失威仪。 皇后倚在软枕上,脸色略显病態的苍白,但精神尚可。 她拉著水仙的手,询问她胎动如何,可有不適,言语间儘是关怀。 水仙低声回著话,又赶了两个时辰的路,车队再一次停下修整。 炎炎夏日,皇后与水仙並肩下了轿,来到了一处临水的小亭。 很快,德妃便端著一盅温热的汤品前来,恭敬地奉给皇后。 “皇后娘娘,这是臣妾用鲜菌和山鸡熬的清汤,最是滋补,您尝尝。” 皇后含笑接过,讚许了德妃的用心。 水仙见状,也连忙示意银珠呈上自己一早亲手製作的几样精致茶点。 “臣妾手拙,只做了些寻常点心,望皇后娘娘不嫌弃,路上解解乏。” 亭內气氛一时融洽。 恰在此时,处理完前头事务的昭衡帝也寻了过来。 他目光先落在皇后身上,关切道:“皇后气色看著尚可,路上可还受得住?” 皇后温婉一笑,轻轻拍了拍身边水仙的手背:“有瑾妃妹妹在身边陪著说话解闷,倒也不觉烦闷,甚好。” 昭衡帝的目光隨即温柔地转向水仙,眼神里带著对水仙的珍视。 “有皇后在你身边照看著,朕也能更安心些。” 水仙连忙起身行礼,声音带著感激。 “臣妾明白。皇后娘娘仁慈,处处顾念臣妾身体,车驾內安排得极为妥帖,臣妾感激不尽。” 昭衡帝陪著几人在亭中小坐,之后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被冯顺祥叫走。 修整了半个时辰后,队伍重新启程。 不知道是顾忌久病的皇后还是有孕的水仙,整个行进速度被刻意放得极缓。 原本四五日的路程,硬是走了七日有余,才终於抵达了风景如画的避暑山庄。 抵达山庄,安排住所时,水仙被安排入住的位置绝佳的凝香苑。 这处院落不仅景致清幽,木扶疏,更关键的是,它紧邻著皇帝下榻的御宸院和皇后居住的澄心台。 其位置之核心,甚至超越了丽贵妃所住的揽月轩! 这份安排,彰显的是皇上毫不掩饰的对水仙的偏宠。 当水仙在银珠的陪伴下缓缓步入凝香苑的时候,她能感受到从周遭投来的后宫眾人或嫉妒或羡慕的目光。 水仙心中无比明白,帝王的无边恩宠將她抬上了云端,更引来了眾人的羡慕嫉妒。 她看著院子中的瑶草奇,心中轻嘆了一声。 这份安排带来的是福是祸,尚且未知...... 接下来,在避暑山庄的这段日子,昭衡帝几乎將所有的閒暇时光都给了她。 他处理完紧急的朝政,便会来到凝香苑,牵著她的手在如诗如画的园林中漫步。 他们听山涧清泉叮咚,看奇异草爭艷。 有时坐在临水的亭榭中,昭衡帝甚至会亲手为她摇动团扇驱赶蚊虫,或是细致地为她剥开水果,餵到她唇边。 那份专注与温柔,足以让任何女子沉溺。 丽贵妃等人远远看著,水仙偶尔会瞥见她们藏不好的嫉妒目光,隔著一段距离,恨不得將水仙的骨头咬碎,吃拆入腹。 水仙只当没看见,她享受著昭衡帝的盛宠,表面看似沉沦,內心却始终保持著清醒的警惕。 如今诞子在即,她恨不得用这种高调將嫉恨之人逼出。 昭衡帝的调查前些日才结束,一切的证据都指向太后的慈寧宫,水仙总觉得有些异样。 她不是全然不信昭衡帝的调查结果,只是防范著那少许的可能......万一,真凶还隱藏在后宫之中...... 水仙抚摸著腹中日益活跃的小生命,眼神温柔而坚定。 无论是为了孩子,还是为了她自己,她必须时刻警醒。 一日黄昏,夕阳熔金,將山庄染上一层温暖的橘红。 明日便是太后的千秋宴,山庄里一片忙碌的景象。 昭衡帝处理完政务,心情颇好,牵著水仙的手在临湖的烟雨长廊上缓缓漫步。 长廊曲折蜿蜒,尽头连接著一座探入湖心的水榭。 湖面波光粼粼,倒映著漫天晚霞,美不胜收。 两人正享受著这份难得的寧静,昭衡帝的目光隨意扫过长廊尽头,他的眸光却忽然顿住。 只见一个身著月白锦缎纱裙的少女正凭栏而立,背对著他们,面向著美轮美奐的湖光山色。 山风拂过,吹起她脸上轻薄的面纱。 落日的余暉为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朦朧的金边,那遗世独立的姿態,美得惊心动魄。 一阵稍强的湖风掠过,少女脸上的轻纱被风捲起一角,飘然滑落! 就在那一剎那,一张比远处美景还要清丽的侧顏毫无遮掩地暴露在绚烂的霞光之中! 看清那张脸的瞬间,昭衡帝的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 他握著水仙的手瞬间收紧! 那张脸......那张脸...... 昭衡帝仿佛在那熟悉的侧影上看到一个记忆深处的旧人。 “温......温嬪?” 他仿佛忘记了周围的一切,下意识地鬆开了紧握著水仙的手,失神地朝著水榭中那个凭栏远眺的素衣少女迈步走去。 水仙站在原地,看著昭衡帝略显急切的背影,心知这美景美人太过巧合出现在她与皇帝的必经之路上。 就是不知道是谁的算计。 就在这时,婉妃的声音自远处水榭的方向响起。 “皇上!您也在此赏景呢?真是巧了!” 她步履轻盈地走近,目光扫过素衣少女,笑容温婉可人。 “皇上,这位是温家小姐,闺名静枫。” “她是已故温嬪娘娘的嫡亲侄女,这次是隨她母亲一同来给太后娘娘贺寿的。” 她转向素衣少女,轻唤道:“静枫,还不快过来见过皇上和瑾妃娘娘。” 少女闻声,缓缓转过身来。 她动作优雅,对著昭衡帝和水仙的方向,盈盈拜下,声音如同山涧清泉。 “臣女温静枫,拜见皇上,拜见瑾妃娘娘。” 水仙沉默半晌,微微頷首。 宫里与温嬪有关的温贵人,也就是易贵春的庶妹易书瑶,长相与面前之人的確有几分相似。 然而,气质却有细微的不同。 如果说易书瑶故作温柔,举手投足间儘是温润体贴,如那上好的和田白玉般,光泽细腻明润。 那这位温静枫姑娘,就宛若那透亮的翡翠,柔和中透著抹鲜脆的绿意,看著要生动许多。 水仙从未见过先皇的温嬪,不过看昭衡帝自遇见就没错开的沉眸,是之前从未在易书瑶面前展露过的模样。 估计,这位有些血缘的温静枫姑娘,与昭衡帝记忆中的那抹白莹莹的月光更为相像。 水仙面上含笑,微冷的眸光瞥向一旁婉妃。 婉妃的这招,真是好手段! 第83章 男人......不都如此? 待字闺中的女眷,虽是误见天顏,但依照礼制不能久留。 温静枫重新將滑落的面纱戴好,她再次屈膝行礼,声音依旧清泠悦耳:“臣女告退。” 隨即在婉妃含笑的注视下,转身沿著水榭另一侧的小径离去,素衣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渐浓的暮色之中。 昭衡帝的目光却依旧追隨著那消失的背影,久久未能回神。 他挺拔的身躯立在晚风中,夕阳的余暉勾勒出他英俊的侧脸的轮廓,周身瀰漫著一种难以言喻的悵惘。 水仙静静地站在他身后半步之遥,敏锐地察觉到了帝王之心的波动。 她知道,这个名为温静枫的女子,如同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帝王心中激起的涟漪,绝不会就此平息。 果然。 翌日,在太后的千秋寿宴上,水仙再次瞧见了温静枫。 太后五十的寿宴盛大奢华,丝竹管弦,歌舞昇平。 等轮流祝寿后,太后满面红光,是自昭衡帝严查慈寧宫以后难得的愉悦之態。 她目光扫过一旁的昭衡帝,罕见地给了他笑脸。 “皇帝,哀家今日寿辰,得见故人之女,心中甚是欢喜。” “温家丫头那个叫静枫的,哀家瞧著,颇有几分她姑母当年的风韵。” 说著,太后看向远处安静坐著的温静枫,笑著回忆道。 “静枫,你姑母当年一曲水袖舞可是名动京华,不知你可曾习得?不若舞上一段,为哀家贺寿。” “太后娘娘谬讚,臣女献丑了。” 温静枫起身,由侍者引著去到一旁厢房更衣,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她便出来了。 只见她换上了一身水袖云裳,依旧是素净的顏色,却更显身姿飘逸。 乐声起,她在宴席间翩然起舞。 少女舞姿轻盈曼妙,如流风回雪,每一个旋转,每一个眼神,都带著一种清冷出尘的韵味。 那不是刻意的模仿,而是一种骨子里的神似,將那份属於先皇温嬪的独特气质演绎得淋漓尽致! 水仙清楚地看到,当温静枫开始献舞之时,昭衡帝握著酒杯的手指骤然收紧。 他眼中的震动与对往事的追忆,比昨日黄昏更甚! 太后满意地看著皇帝的反应,眼底闪过一丝冰冷。 她当然记得,当年温嬪初入宫时,也是凭著一舞,不仅惊艷了先皇,更惊艷了当时还是皇子的昭衡帝。 那时,她只觉得温嬪狐媚惑人,是天大的罪过。 没想到时移世易,如今,她竟要靠著对那贱人的回忆,来撼动皇帝的心防! 当晚寿宴结束后,昭衡帝並未召幸温静枫。 然而。 隔日清晨,银珠神色凝重地低声向水仙稟报。 “娘娘,昨夜有人瞧见,皇上与那位温小姐在烟雨长廊尽头的水榭里......促膝长谈,直至深夜。” 昭衡帝几乎从未做过与女子共度,却未封位分的事情。 上一次,还是易贵春献上水仙代幸,他因水仙的惊惧將她送了回去。 显然,银珠也想到了这一层,她小心翼翼地抬眸看向水仙,眼中是掩饰不住的忧虑。 “上次能让皇上如此破例的,还是娘娘您......” 水仙正对镜梳妆,闻言动作没有丝毫停滯。 她对著铜镜,看著镜中自己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男人......不都如此?” 指望一个权势滔天的男人独宠她一人? 水仙轻抚著自己隆起的小腹,感受著里面胎儿的动静,眸底闪过一抹清醒。 帝王的爱最是縹緲无用,唯一可靠的,只有权利。 千秋节寿宴结束后不久,离宫多日的圣驾终於浩浩荡荡回京。 与眾妃嬪一同回来的,是温家女的小轿。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温静枫会像之前的易书瑶一样,先封个贵人,再慢慢晋升时,一道令人震惊的圣旨宣下: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温氏静枫,淑慎性成,克嫻內则。其性温良恭俭,其品端方嫻静,深得朕心。著册封为静妃,赐居柔嘉宫主殿。钦此! 静妃! 竟是直接妃位!赐居柔嘉宫主殿! 柔嘉宫......那是先皇温嬪生前居住的宫殿! 这册封速度之快,位分之高,恩宠之盛,几乎前所未有! 整个后宫瞬间譁然! 更有无数人將嘲笑的目光投向永乐宫,她们只觉得怀了皇嗣才晋位妃位的瑾妃,在这位横空出世的新宠面前,仿佛成了一个巨大的的笑话。 晨光熹微,坤寧宫正殿內,药香沉沉。 皇后的气色似乎因避暑山庄的休养好了些许。 今日的晨省,气氛格外不同。 新晋的静妃温静枫,无疑成了所有目光的焦点。 只见她身著月白綾罗裙,裙上以青线绣著几株墨竹,裙摆隱现细碎的云纹。一支素麵玉簪松松挽著髮髻,耳上是两粒小巧的珍珠。 第84章 是的,他们曾有一个孩子 永乐宫正殿內,因著水仙如今孕程已深,各处都铺上了厚厚的地毯,织色繁美。 空气里瀰漫著淡淡的药气,那是水仙每日要用的补药气味。 水仙端坐主位,手边案几上摆著皇后所赐的成对玉麒麟,她端详著下首的静妃。 两人之间,一种微妙的疏离感无声流淌。 “静妃妹妹请用茶,这是新贡的雨前龙井。” 水仙示意银珠奉茶,声音温和。 “谢瑾妃姐姐。” 温静枫微微頷首,端起茶盏,动作优雅。 又有宫人上了茶点,温静枫文静地吃著,眼帘低垂,显得有些清冷。 喝了会儿茶,殿內的茶香渐渐盖住了寡淡的药气。 温静枫放下茶盏,她微微侧首,对侍立在自己身后的心腹宫女道:“你们先退下,去殿外候著。” 那宫女恭敬应声,无声退下。 温静枫的目光隨即转向水仙身边的银珠。 水仙会意,也轻轻抬手:“银珠,你也退到殿门口守著,没有传唤,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娘娘。”银珠警惕地看了静妃一眼,依言退至殿门內侧。 从她的位置,她听不到两人交谈什么,但仍然目光警戒地瞄著静妃。 偌大的正殿,此刻只剩下水仙与温静枫二人。 水仙端坐主位,目光沉静地落在下首的温静枫身上。 新贡的雨前龙井在青瓷盏中舒展,清洌茶香丝丝缕缕,终於压过了殿內那若有似无的药气。 温静枫垂眸,素白指尖拂过盏沿,姿態优雅沉静。 再抬眸时,温静枫声音清洌道: “臣妾入宫,是太后与婉妃安排,为的便是分姐姐之宠。” 她的直白,让水仙不免一愣。 水仙不免重新审视著下首这位令人完全摸不透的静妃。 她年纪不过十六七岁,容顏清丽绝伦,气质更是清冷孤高,可眉宇间却沉淀著一股远超同龄人的沉稳之態。 水仙轻挑了下眉:“静妃快人快语......此刻前来我永乐宫,总不会......是来向本宫宣战的吧?” 温静枫轻轻放下茶盏,玉瓷相碰,发出一声清越的脆响。 “婉妃命人找到温家,以家族前程相胁,迫我入宫,不过是看中臣妾这张酷似姑母的脸罢了。” 她轻勾了下唇角,露出的是与她的年龄不符的看透世事的无奈。 “若非父兄皆不可託付,族中姊妹前程皆繫於此,臣妾又怎会......甘心踏入这四四方方的宫墙?” 水仙注意到,温静枫说这话的时候,她素白的手不由自主地抚上发间的一支木簪。 那木簪样式简朴,鱼戏莲叶的式样,看著不似宫中之物。 簪子的表面,因主人多次的摩挲已然泛起光亮,显然是温静枫极为钟爱之物。 温静枫轻抚著簪子,眸光却逐渐坚定了起来。 “但既已来了,我温静枫便不会自怨自艾,坐以待毙。婉妃迫我入宫,可入宫之后,选择与谁同行,走怎样的路,却由我自己决定。” 温静枫缓缓站起身,素色宫装衬得她身形单薄却挺拔如竹。 “我对姐姐,並无半分恶意。我知空口无凭,姐姐亦不会轻信。唯愿时间能作证,我今日所言非虚。” 她对著水仙,竟是微微屈膝,行了一个平等的平礼,而非妃嬪间的上下之礼,“望姐姐安好,静枫告退。” 水仙注意到,温静枫后面连臣妾的自称都不称了,竟用你我之称。 她微微頷首,温静枫说完自己想说的话,倒是极为洒脱地转身离去。 温静枫的裙裾无声拂过厚软的织锦地毯,径直走向殿门。 那背影清冷孤直,仿佛带著拒人千里的霜雪气,却又奇异地透著一股韧劲。 银珠连忙推开门,躬身送静妃出去。 水仙依旧端坐,目光追隨著那抹素色身影消失在宫门外。 良久,才轻轻吁出一口气,眸光闪过一抹奇异的光。 “好一个温静枫......倒真是个妙人。” 她扶著腰,慢慢踱到敞开的殿门前。 看著午时明媚的天光,眸色低沉,不知道在思索著什么。 银珠过来,低声问水仙是否传膳。 水仙回过神来,对银珠道:“传膳吧,去叫拓跋贵人过来和本宫一起用膳吧。” 银珠怔了下,问道:“不再等等皇上了吗?” 自避暑山庄回来后,昭衡帝已几日没来永乐宫。 水仙轻轻摇了摇头,面上没有一点失落。 “你忘了吗?今日是十五,如今皇后身子渐佳,按照规矩皇上初一十五都会去坤寧宫。” “皇上勤政,很少连著在后宫用膳,今天中午多半是盼不到他来了。” “去叫拓跋贵人吧。” 银珠福了福身,“是。” —— 如同水仙所预料的那样,当天夜里,皇上摆驾坤寧宫。 坤寧宫正殿內烛火通明,金丝楠木膳桌旁,昭衡帝与皇后相对而坐。 桌上御膳精致,却无太多烟火气,殿內瀰漫著皇后惯用的、混合了药味的沉水香。 “皇上近日操劳,多用些这参芪燉鸡,最是温补。” 皇后亲自执起玉箸,为昭衡帝布了一小块鸡脯肉,动作温婉嫻熟。 昭衡帝頷首,“皇后费心,你身子最近可好些了?” 他一边说著,一边用著膳,关切地问道。 皇后微微垂眸,唇边噙著温婉的浅笑。 “劳皇上掛怀,尚可支撑,只是......” 她顿了顿,声音里不免有些黯然。 “有时臣妾常自思量,身为国母,却体弱多病,不能为皇上分忧解劳,反倒成了皇上的拖累,实在是......心中有愧。” “皇后此言差矣。” 昭衡帝放下玉箸,声音沉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多年之前,朕便知你身子骨弱。但朕当年择你为妻,看重的从非健壮体魄。” “你乃太傅之女,贤良淑德,堪为贵女典范。既是朕的选择,又何来拖累二字?” 对於他的皇后,昭衡帝是敬重的。 因著帝王的一番话,皇后白皙的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晕,她抬眼看向昭衡帝,眼中流露出追忆的柔光。 “皇上还记得......当年在梅园初遇么?” “那时臣妾隨父亲入宫赴宴,贪看梅,不慎迷路。远远瞧见一身玄色锦袍的殿下立於梅林深处,风姿卓然,恍若謫仙......” 她声音轻柔,眸中的微光隨著回忆而动,描绘著少女情动的画面。 “那时臣妾一颗心便如鹿撞,却从未敢想,日后竟能成为皇上的妻子。” 昭衡帝静静听著,面上是一贯的温和。 待她说完,他方缓缓开口,“朕当然还记得,那画面还歷歷在目,没想到已经过去十几年了。” “皇后不愧是太傅悉心教导出的女儿......为妻,温婉贤淑;为臣,克己守礼,是最完美的一国之母。” 昭衡帝的声音温和,不吝嗇对皇后的夸讚,然而,若是细品他的话,难免察觉到些许疏离。 对於他的皇后,昭衡帝是敬重的,这份敬重源於她的身份与象徵,源於当年夺嫡最关键时,刘家那沉甸甸的军中人脉与朝堂分量。 那时的他,將太子妃之位给了军功赫赫的太傅之女,將侧妃之位给了大学士之女来稳固根基。 每一桩婚姻都是精打细算的政治筹码,与风雪月的情爱无关。 入宫后,皇后体弱,许多时候都闭门不出,將后宫诸事交由丽贵妃等人协理。 昭衡帝对她有身为丈夫的敬重,却始终隔著一层疏离的客气,少了寻常夫妻间的亲昵。 殿內一时静默,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 昭衡帝似乎也觉得气氛有些凝滯,他拿起布巾拭了拭嘴角,目光掠过皇后略显病弱的脸庞。 他提起了另一个话题,语气自然了许多:“这些时日,听闻你將瑾妃照顾得很好,辛苦你了。” 皇后握著玉箸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隨即脸上漾开更加温婉的笑意。 “皇上言重了。” 她声音柔和,带著恰到好处的欣慰,“瑾妃妹妹有孕,是后宫难得的喜事,更是关乎国本的大事。” 皇后的话,正应了之前昭衡帝的话。 身为皇后,她比任何人都要完美。 “臣妾身为皇后,自然要护好她,让她安心养胎,为皇上诞下健康的皇嗣。” 说到这里,皇后似是忆起旧事,低声嘆道。 “如今看著孕中的瑾妃,那般期盼孩子的模样,倒是让臣妾想起多年前,臣妾的那个孩子。” 她眸中掠过破碎的光影,伤心道: “只不过臣妾福薄,那孩子还未足月就没了动静......” 皇后的话音戛然而止,她猛地抬手掩住嘴唇, “臣妾……臣妾失语!” 她仓惶起身,声音带著哽咽,深深福了下去,“请皇上恕罪!” 昭衡帝眸光深深,不免想起了那个诞下后就没了呼吸的孩子。 那个,他与皇后曾经有过的孩子。 第85章 他为她与皇儿念书 坤寧宫內,气氛因皇后那句戛然而止的话而凝滯。 昭衡帝心头掠过一丝复杂,他伸出手,稳稳扶住皇后。 “皇后不必自责,当年之事,乃天意弄人,非你之过。” 皇后借著他扶她的力道,顺势轻轻靠进他怀里,压抑地哽咽。 “是臣妾的错......是臣妾体弱福薄,没能替皇上诞下嫡子。” “这份遗憾,日日夜夜折磨著臣妾,每每想起,心如刀绞......” 昭衡帝的目光落在殿內跳跃的烛火上,声音低沉。 “朕亦有悔。” “当年夺嫡凶险,朝堂倾轧,朕殫精竭虑,分身乏术。你有身孕时,朕未能伴你左右......是朕疏忽了你。” 他揽著她因久病而瘦弱的肩膀,心底不免升起些怜惜。 人非草木,一起度过这十余年,昭衡帝心中怎能不触动。 皇后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著他。 “未能为皇上诞育嫡子的遗憾,一直深埋臣妾心底,直到......直到那日瑾妃妹妹来到坤寧宫。” 她微微离开昭衡帝的怀抱,站直身体,温婉道: “她对臣妾说,愿將腹中孩儿交由臣妾抚养......” “瑾妃妹妹的话,点醒了臣妾。臣妾虽不能生,但尚能养!” 皇后笑容里充满了希冀。 “自那日起,臣妾便强撑著病体,按时用药,努力进补,只盼著身子能好些.......” “臣妾要健健康康的,要看著那孩子出生,要將他教导成如皇上一般英明神武的储君,替皇上分忧。” 昭衡帝缓缓点头,语气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 “皇后有此心,朕心甚慰。” “瑾妃她......確实是个懂事的,深明大义。她能如此顾全大局,朕很欣慰。” “將孩子交给皇后,朕和瑾妃都很放心。皇后只管安心调养,待皇嗣降生,坤寧宫定会热闹起来。” 皇后脸上绽开一个极其满足的笑容,盈盈拜下:“臣妾谢皇上信任!定不负所托!” 烛火摇曳,將两人的身影拉长投映在冰冷的宫墙上。 当夜,昭衡帝按著规矩歇在了坤寧宫。 —— 几日后,傍晚时分。 永乐宫暖阁內,水仙靠在铺著厚厚软垫的软榻上,孕肚轮廓清晰。 拓跋贵人坐在榻边的小凳上,正兴致勃勃地对著水仙的肚子说话,眼睛亮晶晶的。 “小傢伙,听见了吗?等你出来了,拓跋娘娘带你去骑马!” 拓跋贵人说著,还模仿了一下策马扬鞭的动作,爽朗的笑声在暖阁里迴荡。 水仙被她逗得也笑了起来,眉眼弯弯,带著几分孕中特有的柔美。 “拓跋妹妹可別把他宠坏了,若是骑野了性子,將来皇上怪罪下来,可如何是好?” “怎么会怪罪?” 拓跋贵人满不在乎,“无论男女,就该有野性!若无野性,岂不是......” 她话没说完,眼角的余光瞥见门口无声无息出现的身影,惊得差点从小凳上跳起来。 昭衡帝不知何时已走了进来,身著常服,脸上带著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显然將拓跋贵人的话听了个全。 “若是让你带它骑马,朕看它还未学会走路,就要先学会在马背上撒野了。” 昭衡帝的声音带著调侃,缓步走近。 拓跋贵人连忙起身,带著点被抓包的窘迫,小声嘟囔了一句。 “皇上您走路怎的一点声息也没有......” 隨即规矩地福身行礼:“妾身参见皇上,皇上万福金安。妾身......妾身告退。” 她识趣地將空间留给了帝妃二人,退了出去。 暖阁里只剩下昭衡帝和水仙,银珠適时地端著些茶点补品进来,一一摆放在榻边的紫檀小几上。 昭衡帝在水仙身边坐下,自然地伸手覆在她隆起的腹部感受了一下,动作亲昵自然。 “今日感觉如何?小傢伙可有闹你?” 水仙笑著摇头:“还好,就是越发懒怠了。” 银珠將今夜的补品端到水仙面前,恭敬道:“娘娘,该用参汤了。” 水仙看著那碗油汪汪的汤,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她下意识地將头偏开一点,带著点撒娇的意味:“银珠,这汤看著就腻得很,先放著吧,待会儿再喝。” 银珠面露难色,正要开口劝,却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稳稳地端起了那碗汤。 “朕来。” 昭衡帝声音低沉,亲手拿起小银勺,舀起一勺,细心地吹了吹热气,递到水仙唇边。 “不为皇嗣,也要为你自己的身体著想。太医说了,你落水后体质偏弱,需得好好进补,积蓄体力。” 他深邃的眼眸凝视著她,里面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柔情。 “仙儿,对於女子而言,生育便是一道鬼门关。朕要你健健康康的,平平安安地诞下我们的皇儿。” 水仙稍微起身,就著他的手,將那勺温热的汤咽了下去。 她本想接过来自己喝掉,没想到昭衡帝坚持著亲手餵她。 原本几大口就能喝完的汤品,足足喝了好一会儿才见底。 喝过了今夜的补品,昭衡帝让银珠撤下碗,自己则坐在水仙身边,拿起一本摊开的书册。 “朕念给你和皇儿听......为君者,当以社稷黎民为重,胸怀天下,明辨是非......” 他对著水仙的肚子,念得很慢,一字一句,仿佛要將这些帝王之道,传递给水仙腹中的孩子。 水仙安静地听著,目光落在昭衡帝专注而柔和的侧脸上。 昏黄的宫灯为他镀上一层暖色的光晕,这一刻的他,褪去了帝王的冰冷,显露出一个即將为人父的男人的温情。 念完一段,昭衡帝合上书,抬起头来。 他的目光恰好撞进水仙清澈的眸子里,昭衡帝不免想起前几日从皇后那边听来的话。 “仙儿,”他抬手,用指腹轻轻摩挲著她光滑的脸颊,“朕知道了......” “你前些日子,去坤寧宫见过皇后,还主动提出,待皇嗣降生后,交由皇后抚养。” 他轻轻嘆息一声,將她揽入怀中,让她靠在自己宽阔的胸膛上,下巴抵著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充满磁性。 “你如此深明大义,处处为朕、为皇嗣著想......朕都记在心里。仙儿,你放心,朕一定会对你好的。” 他的怀抱温暖而有力,心跳沉稳地透过衣料传来。 这承诺,若在寻常女子听来,怕是会感动得热泪盈眶。 然而,水仙顺从地依偎在他怀里,脸颊贴著他的胸膛,浓密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的讥誚。 对她好? 说著会对她好,却连让她这个生母亲自抚养自己孩子的权利都不肯给。 靠他?不如靠自己! 水仙在他怀中,缓缓闭上了眼睛,享受著此刻的温存,將所有的冷意都藏在心底。 —— 翌日清晨,昭衡帝在永乐宫陪水仙用过早膳后,便起驾上朝。 隨著產期临近,宫中的准备工作也愈发细致。 按宫规,需为水仙选定接生稳婆。 送走皇上后,水仙便忙碌起这事。 水仙对此事极为上心,皇后得知后,特意指派了自己身边一位姓孙的老成嬤嬤过来,协助水仙把关。 面试安排在永乐宫的偏殿。 几位內务府推荐的稳婆被依次引入。 水仙端坐主位,孙嬤嬤侍立一旁。 在孙嬤嬤问话的时候,水仙仔细观察著每一个人的言谈举止,神態眼神。 前面几位,要么言语过於圆滑奉承,眼神闪烁。 要么年纪尚轻,经验稍显不足...... 水仙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自有衡量。 直到最后一位稳婆被引进来。 她约莫五十岁年纪,身材微胖,穿著一身浆洗得乾乾净净的深蓝色布衣裳。 最后这位稳婆规规矩矩地跪下磕头:“奴婢张氏,叩见瑾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带著点地方口音,却吐字清晰,透著一种令人安心的沉稳。 水仙示意她起身回话,问了些诸如接生过多少孩子之类的问题。 张妈妈一一作答,语速不快,条理却十分清晰。 她的描述朴实无华,没有刻意夸大自己的功劳,反而多次强调:“回娘娘的话,老婆子没別的本事,就是手脚稳当,心不慌。” 水仙看著她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再对上她那双平静却十分诚恳的眼睛。 她最终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对孙嬤嬤道:“这位张妈妈看著是个稳妥的,本宫瞧著甚好。” 孙嬤嬤也点头附和:“娘娘慧眼,张妈妈在高门女眷之中口碑一向不错,是个老实本分又靠得住的。” 水仙当即吩咐银珠:“去取那匹新进的湖蓝色杭缎来,再拿一百两,赏给张妈妈。” 张妈妈闻言,脸上露出受宠若惊的憨厚笑容,连连磕头谢恩。 “谢娘娘厚赏!娘娘如此抬爱,老婆子真是......真是......” 她似乎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最后重重磕了个头,声音带著哽咽般的坚定,“老婆子这条老命,豁出去也定要保娘娘和小主子顺顺噹噹,平平安安!” 水仙温言勉励了几句,让她安心在宫中备用的稳婆房住下,隨时待命。 张妈妈千恩万谢地抱著赏赐,由小太监引著退下了。 偏殿內,水仙看著张妈妈离去的敦厚背影,眸底深处却划过一抹冷意。 许久不见,张妈妈还是这么会演戏。 第86章 她这是要谋害皇嗣啊! 当夜,万籟俱寂之时。 宫中供临时入宫人员居住的狭窄排房內,白日里显得憨厚老实的张妈妈,此刻正慢条斯理地整理著水仙赏赐的衣料。 她的脸上再无半分白日的憨厚,平静中透著些许阴鷙。 突然,木门发出极轻微的一声响动。 却见丽贵妃身旁的大宫女芳菲如今穿著低等宫女的服饰,她环视房间里,確认没有其他人,才压低声音问道。 张妈妈动作一顿,並未抬头,只是將手中的衣料小心叠好。 “事已办妥?” 张妈妈抬起头看向芳菲。 油灯昏黄的光线映在她脸上,眼神精明甚至透著一股子狠厉。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阴冷的笑容,“放心,那瑾妃已被我哄得团团转,对我信任有加。今日还赏了衣料和银子,显然是对我极为放心。” 芳菲眼中闪过满意的光芒,她迅速从怀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小布包,塞到张妈妈手中。 “这是主子赏你的。事成之后,还有重谢!” 张妈妈掂了掂布包的重量,脸上笑意更深了。 “芳菲姑娘放心......阮家对老婆子我有再造之恩!” “当年若非阮家老爷暗中出力,帮我那不成器的儿子顶了別人的名头,他怎会有今日的前程?” “瑾妃那小贱人再精,也防不住我,在她最要命的时候,给她致命一击!” 芳菲看著张妈妈眼中毫不掩饰的狠毒,彻底放下心来。 她最后叮嘱道:“近期风声紧,我不会再来找你,你好生待著,养足精神,千万別露了马脚......” 话音未落,排房外突然传来了一阵喧囂声。 “给朕把门打开!” 昭衡帝的呵斥声,响彻在这个静夜里。 门外的侍卫应声而动,沉重的木门被猛地推开,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昏黄的油灯光芒霎时倾泻而出,將屋內两张猝不及防的脸庞照得清清楚楚。 昭衡帝一身常服,立在门口,周身散发著凛冽如冰的怒意。 他的目光瞬间锁定了屋內两人,尤其是芳菲那身刻意偽装的低等宫女服饰! 在他身后,是手持火把,神情肃杀的侍卫,將小小的排房围得水泄不通。 即使聪明如芳菲,此时脑中也是一片空白,呆立在原地。 张妈妈更是嚇得魂飞魄散,腿一软就瘫倒在地。 昭衡帝踏入屋內,每一步都像踩在芳菲和张妈妈的心尖上。 “好,很好!朕倒要听听,你们深更半夜,在这密谋些什么?!” 芳菲浑身剧颤,猛地跪倒在地。 “皇上!皇上息怒!奴婢......奴婢只是......与张妈妈相识,听闻张妈妈入宫,傍晚给张妈妈送些......送些日常用度,绝无密谋啊皇上!” 不愧是丽贵妃的心腹,如此短暂的时间,芳菲竟然能想出这么一个说辞。 她甚至试图將责任揽到自己身上,撇清丽贵妃。 昭衡帝怒极反笑,说出的话让芳菲心中一沉,“朕就在门外!你们说的每一个字,朕都听得清清楚楚!” “来人!”昭衡帝冷声喝道,“將这奴婢,即刻打入慎刑司!给朕严加审讯!” “是!”两名侍卫立刻上前,粗暴地將瘫软的芳菲架了起来。 “皇上!皇上饶命啊!”芳菲惊恐地尖叫挣扎。 然而,就在她被拖向门口,即將被带离这个房间的瞬间,她仿佛想到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她猛地扭过头,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喊道:“皇上!奴婢认罪!是奴婢!是奴婢一人所为!” “是奴婢嫉恨瑾妃娘娘得宠,想害她性命!与丽贵妃娘娘无关!娘娘她......她毫不知情啊皇上!” 她的声音悽厉,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然而,昭衡帝身形纹丝不动,他冰冷的声音打断了芳菲的嘶喊。 “朕要亲自去昭阳宫,问问朕的贵妃,她身边的大宫女,是为何要谋害皇嗣的!看看她的口供,与你这个奴婢,是否对得上!” 芳菲听到“亲自去昭阳宫”几个字,瞳孔骤然紧缩! 她知道完了! 以自家主子那骄纵任性、被保护得太好以至於细节上屡有疏漏的性子,在帝王如此盛怒的亲自质问下,根本不可能天衣无缝地圆谎! 一旦对不上...... 芳菲不敢再想下去,她身子一软,被侍卫拖出了排房,只留下绝望的呜咽在夜风中飘散。 张妈妈早已嚇得失色,身下更是骯脏一片,被侍卫拧著眉拖拽了下去。 昭衡帝嫌恶地瞥了一眼污秽的地面,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直扑昭阳宫而去。 —— 永乐宫內室。 水仙正倚在软枕上,手轻轻抚摸著浑圆的孕肚。 外面隱约传来的喧囂声打破了深夜的寧静。 银珠快步走了进来,她走到水仙榻前,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將打探到的消息一五一十道来。 “娘娘!真让您料中了!那个张妈妈,果然是个包藏祸心的!” “皇上亲自带人,在张妈妈住的排房里,当场抓到了丽贵妃身边的大宫女芳菲!” 银珠语速飞快,声音清晰,“听说皇上震怒,当场就把芳菲和张妈妈都抓了!” “然后皇上就亲自去了昭阳宫找丽贵妃对质了!” “结果呢?” 水仙的声音异常平静,仿佛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结果......” 银珠脸上露出难以置信和深深的不平。 “结果皇上只是將丽贵妃贬为了丽嬪!剥夺了她协理六宫的权利,责令她禁足昭阳宫思过!” “芳菲和张妈妈自然是被打入死牢了,可是......娘娘!” 银珠的声音忍不住拔高了几分,充满了不解。 “丽贵妃......不,丽嬪她这是要谋害皇嗣啊!这是死罪!皇上怎么能......怎么能只降了位分,禁足了事?这也太轻了!她差点就害了您和小主子啊!” 水仙听著银珠愤懣的控诉,脸上却没有丝毫意外。 她甚至轻轻地勾了一下唇角,那笑容里带著一种洞悉世事的冰冷。 “轻么?”她低语,素手依旧温柔地抚摸著小腹。 眼前,却闪过前世之景。 上一世丽贵妃用一碗掺了东西的『安胎药』,差点让她一尸两命。 那时候,皇上震怒之下,也是先把她贬为了丽嬪。 至於后来,丽嬪还不死心,用张妈妈在她生產的时候动手脚,想要在她生產时掐死小皇子,再引动她大出血。 幸好水仙诞子顺利,到了最后还有些精力。 水仙虚弱的时刻察觉到了张妈妈的不对劲,用最后的力气往產房外大喊,这才將张妈妈当场捉拿。 这一次,涉及皇嗣,昭衡帝震怒至极,將丽嬪直接贬为后宫中最下等的答应,囚禁在昭阳宫里,与她永世不相见。 故而,这一次在她看到张妈妈的瞬间,水仙就明白了丽贵妃的打算。 她在选好稳婆后去了一趟乾清宫,拿出之前准备好的家书,说母亲听闻她生產在即,特意让她注意最近京城中盛传的一种害人的稳婆。 京城中的流言,是几个月前银珠借探亲的藉口,出去告知登第客栈掌柜周砚,让他在京城中散播的。 家书里写道,这种稳婆会在妇人生產的时候动手脚。 妇人生產本就是极凶险的,这类稳婆向来是技艺嫻熟的,故而每次收钱害人做得极为隱秘。 水仙將家书给昭衡帝看,又撒娇让昭衡帝派侍卫看顾排房那边,这才能將芳菲与张妈妈抓个现行。 水仙轻眨了下眼睛,自回忆中抽身。 她看著银珠愤愤不平的脸上,轻嘆一声。 “他对丽贵妃是失望透顶,甚至深恶痛绝。但帝王之心,权衡利弊永远在个人好恶之上。” “阮家在朝堂树大根深,牵一髮而动全身。丽嬪犯下如此大罪,他雷霆震怒,亲自处罚,已是表明了他的態度。” “但若真要赐死阮家嫡女,废黜其位打入冷宫......那便是与整个阮家彻底撕破脸,朝堂必將掀起滔天巨浪。” 水仙的声音冷静得像在分析棋局。 “他降她位分,夺她权柄,对帝王而言,已是重罚。至於死罪......除非丽嬪作死或者......阮家自己作死。” 银珠听得怔住了,满腔的怒火,在水仙这番近乎冷酷的分析下,化作了深深的无力感。 她喃喃道:“所以,娘娘您早就料到会是这样?您本就没指望......这一次就能彻底扳倒她?” 水仙轻轻摇头,“在这深宫里,哪有一击必杀?” 她顿了顿,语气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况且,我如今最紧要的,是平安诞下这个孩子。” 银珠看著自家娘娘平静无波的侧脸,她沉默片刻,最终也只能化为一声轻嘆。 “丽嬪被禁足,至少......至少娘娘您生產的时候,能安全一些了。” 水仙闻言,轻抚著腹中的小生命,目光看向窗外深黑的夜空。 “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里,哪里有真正的安全呢?” 第87章 生了! 昭阳宫內,被贬为嬪位的阮欢红著双眼,摔打器物。 “废物!都是废物!” 她恶狠狠地发泄。 “芳菲那个蠢货!竟被皇上抓个正著!” 殿內除了她以外没有旁人,昭阳宫剩余宫人都躲得很远,生怕被脾气暴躁的丽嬪牵连。 砸累了,丽嬪扶住冰冷的柱子喘息,她心底浮现起一个疑问。 为什么水仙那个贱婢会知道张妈妈有问题?! 若是芳菲在她身边就好了,芳菲那么聪明有主意,一定能帮她想一想。 丽嬪心绪复杂,说不清是怨芳菲多一点还是恨她多一点。 唯一不变的,只有对水仙的怒火。 就在这时,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个面生的小宫女低著头走了进来。 “滚出去!” 丽嬪正在气头上,看也不看便呵斥。 “谁让你进来的?给本宫滚!” 那小宫女却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惶恐退下,反而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 “娘娘息怒,莫要气坏了身子。奴婢瞧著,事情未必没有转机。” 丽嬪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这个小宫女。 “什么转机?本宫如今被禁足在这昭阳宫,身边连个可靠的人都没了!还有什么转机?!” 小宫女依旧低著头,声音篤定。 “娘娘稍安勿躁,虽然娘娘被降位,但您终究是阮相嫡女。” “一时的失意算不得什么。皇上此刻震怒,不过是因那瑾妃腹中龙胎......是福是祸,还未可知呢。” 这话说得极其隱晦,丽嬪狐疑地看著这个陌生宫女。 “你是谁的人?谁让你来跟本宫说这些?” 小宫女走上前去,凑到了丽嬪的耳边,低声说出了个让她无比震惊的名字。 —— 几日后,永乐宫內室里。 夜已深沉,昭衡帝连日处理朝政,此刻正拥著水仙酣眠。 水仙枕在他的手臂上,睡得並不安稳,腹中偶尔传来的沉坠感让她在睡梦中秀眉微蹙。 突然,她感觉身下一股温热的液体涌出,瞬间浸透了身下的被褥。 她突然清醒了过来,上一世的生產经验让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瞬间涌起的紧张。 水仙轻轻推了推身旁熟睡的帝王:“皇上......皇上醒醒。” 昭衡帝缓缓醒来,炙热的掌心轻轻摩挲著她的肩头,低沉的声音还带著梦中的朦朧。 “仙儿......怎么了?” 水仙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皇上恕罪,扰您清梦了。” “臣妾不想吵醒您,只是......臣妾似乎要生了。” 昭衡帝所有的睡意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几乎顷刻便坐起身,掀开锦被一看,果然看到水仙身下洇湿了一片。 他心头一紧,立刻扬声:“快来人!瑾妃要生了!” 整个永乐宫瞬间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这段时间永乐宫上上下下训练有素,宫人们仿佛早就等侯这一刻,纷纷开始行动起来。 银珠第一个冲了进来,看到水仙的状况,立刻上前小心搀扶,同时语速极快地对昭衡帝道。 “皇上,產房早已备好,在东暖阁,奴婢这就扶娘娘过去!” 昭衡帝也迅速披上外袍,看著水仙被眾人簇拥著挪向早已布置妥当的產房,眉头紧拧著。 他从未经歷过女人生產,此刻下意识地想跟进去:“朕......” “皇上!” 银珠急忙拦住他。 “產房乃血腥污秽之地,按规矩,皇上不宜入內,恐衝撞了。” “请皇上在外间歇息等候,奴婢们定会拼尽全力护佑娘娘和皇嗣周全!” 昭衡帝脚步顿住,看著水仙苍白却努力保持镇定的侧脸,强压下心中的焦灼,点点头。 “好,朕就在外间守著!有任何情况,立刻来报!” 水仙被宫人扶著,安置在铺著厚厚软垫的產床上。 重新挑选的靠谱稳婆迅速围了上来,检查情况,有条不紊地指挥著宫女准备热水、剪刀等物。 昭衡帝在外间焦灼地踱步,每一次听到產房內传来水仙压抑的痛呼,他的心都跟著揪紧一下。 不多时,只见皇后在宫女的搀扶下走了进来,她面色依旧带著几分病弱的苍白。 看到昭衡帝,她立刻上前劝慰。 “皇上莫急,臣妾听闻瑾妃发动,特来看看。瑾妃福泽深厚,定能平安诞下皇嗣。” 昭衡帝看到皇后深夜赶来,心中稍慰:“皇后有心了。只是你身子弱,何苦跑这一趟?” 皇后轻轻摇头,温声道:“瑾妃为皇家开枝散叶,乃是大功,臣妾身为皇后,理应在此。” 她顿了顿,语气带著对昭衡帝的关心。 “皇上还有早朝,想必也乏了,不如先去歇息片刻?这里有臣妾照看著。” 昭衡帝断然拒绝,沉声道: “不必!仙儿在里面受苦,朕岂能安寢?朕就在这里陪著她!” 皇后眸光轻微闪烁了下。 “皇上待瑾妃情深义重,实乃瑾妃之福......那臣妾就在这里陪著皇上。” 不久,德妃、静妃、婉妃三人带著宫人陆续闻讯赶到。 偌大的外间顿时显得有些拥挤。 德妃进来时,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四周,当视线掠过桌上摆放的那对皇后赐於的成对麒麟摆件时,她脚步不著痕跡地微顿了下。 “德妃来了?” 皇后的声音让德妃回过神来。 “快过来坐吧,瑾妃在里面,一时半会儿怕还生不下来。” 德妃猛地回神,轻轻頷首,“是,多谢皇后娘娘。” 时间一点点流逝。 太医们也早已在外间候命,水仙此胎事关重大,太医院上至院判下至学徒都来了。 昭衡帝的目光在几位太医中扫过,最后落在站在最末,面色比在永乐宫当差时明显憔悴许多的裴济川身上。 太医院的院判此时也注意到了他,他记得这个年轻人一直负责瑾妃的孕期调理。 “裴济川。” 院判开口,“瑾妃娘娘这一胎的情况,你最熟悉。速去將娘娘的脉案和之前用药的记录整理出来,与卢太医一同斟酌药方。” 他口中的卢太医,正是裴济川在太医院的师傅卢宝华。 裴济川恭敬应声:“是,院判大人。” 他正欲转身去取记录,一旁的卢宝华却一步抢上前,对著院判和昭衡帝躬身道。 “裴济川虽是下官的学生,但他年纪轻,经验尚浅。瑾妃娘娘这一胎的脉案和用药,下官日日都亲自过问的,瞭然於心!” “这助產安神的方子,下官早已斟酌妥当,定保娘娘顺遂!” 他一边说著,一边瞥了裴济川一眼,心中暗忖:这泼天的功劳,岂能让一个小太监出身的学徒抢了去? 裴济川知道的,就是他卢宝华知道的!这功劳,合该落在他头上! 裴济川被他抢白,脚步顿住,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默默低下头,退到卢宝华身后,眼底闪过一丝担忧。 他深知卢宝华平日对瑾妃娘娘的脉案根本不上心,每次都是他详细记录匯报,卢宝华只是草草翻看。 此刻为了抢功,竟敢如此大言不惭! 昭衡帝此刻心思全在產房內,並未留意这师徒间的暗涌,只对卢宝华道:“那就有劳卢太医了,务必用最好的药!” 卢宝华喜形於色:“臣遵旨!定不负皇上所託!” 说完,他立刻转身去开方抓药,儼然一副主事者的姿態。 眾人的等待从深夜持续到天明,又从天明熬到了正午。 昭衡帝连早朝都推了,一直守在外间,粒米未进。 皇后、德妃、静妃等人也陪坐著,个个面露疲色。 银珠指挥宫人送上茶水点心,將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只是目光频频望向產房,泄露了她內心的焦灼。 產房內的痛呼声时高时低,听得人心头髮颤。 昭衡帝坐立不安,不住地在外间踱步。 皇后温言劝慰:“皇上,妇人生头胎,耗时长些是常事,瑾妃吉人天相,定能平安。” 终於,在未时三刻左右,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声在內室响起,缓解了整个永乐宫的焦急! “生了!生了!” 稳婆惊喜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恭喜皇上!恭喜娘娘!是位漂亮的小公主!” 公主! 外间眾人神色瞬间各异。 昭衡帝先是一愣,隨即巨大的喜悦涌上心头! 这是他的第一个孩子! 他大步衝到產房门口,声音带著激动:“仙儿如何?孩子如何?” 產房门打开,稳婆抱著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襁褓走了出来,脸上堆著笑。 “恭喜皇上!贺喜皇上!瑾妃娘娘诞下皇长女!母女平安!您看,小公主多精神!” 昭衡帝小心翼翼地接过那柔软的一团。 襁褓中的婴儿皮肤还红红的,闭著眼睛,小嘴微微嚅动,发出细弱的哭声。 他珍视无比地將女儿抱在怀里,动作略显生涩却无比轻柔,眼中满是初为人父的激动。 “好,好!朕有女儿了!” 他朗声大笑,向来稳重深沉的帝王此时喜形於色,难掩欣喜。 然而,几乎同时,產房內突然传来婢女惊恐的尖叫: “不好了!瑾妃娘娘大出血了!” 第88章 晋升贵妃 水仙大出血的消息,如同惊雷,瞬间炸碎了昭衡帝面上刚升起的喜悦。 “太医何在!” 昭衡帝怀抱著女儿的手不自觉有些颤抖,他冷声斥道:“快进去救瑾妃!” 太医院眾人下意识看向藏於人后的卢宝华,只见卢宝满脑门冷汗,刚才抢功时的意气风发荡然无存。 然而,刚才在皇上面前抢功,如今若是说出负责水仙这一胎的平日不是他,那可是欺君之罪! “臣......臣遵旨!” 按照规矩,卢宝华在首领太监冯顺祥的带领下去往產房。 產房內血腥气浓重得令人窒息。 水仙躺在產床上,已经陷入昏迷,气息微弱,身下锦褥被大片的鲜红浸透,触目惊心! 稳婆们手忙脚乱地用经验止血,但那血仿佛开了闸的洪水,源源不断,染红了布帛,滴落在冰冷的地砖上。 卢宝华被允许进入,但因男女大防也仅能止步於屏风后的纱帐之外。 他隔著纱帐,手指搭上水仙触之冰冷的腕脉,只觉脉象虚浮散乱。 宫女又將染血的布帛拿出让他观察以作判断。 卢宝华很快镇定了下来,水仙这一胎极受重视,太医院早就准备好了止血的药温在门外。 宫中有用於產妇血崩的保险药方,卢宝华连忙命令婢女出去让温著的药端来给水仙灌下。 然而。 水仙身下的出血非但没有减缓,反而更加汹涌! 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唇色变得青紫,气息微弱得几乎断绝!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卢宝华彻底慌了神,在纱帐外急得团团转,汗水浸透了他的官服。 “按方子不该如此啊......这血怎么止不住反更凶了?!” 產房外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昭衡帝死死盯著產房的门,目光深处翻涌著彻底的恐惧。 记忆里,先皇温嬪因流產大出血,在他眼前香消玉殞! 现实与记忆重合在一起,昭衡帝身子因紧张而发抖,他只得將孩子先递给旁边的嬤嬤,省著不注意伤到了孩子。 皇后面上亦是忧色重重。 “皇上,瑾妃妹妹定能挺过去的......” 德妃坐在一旁,她眼神里的担忧无比真实。 静妃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她站得笔直,清冷的目光紧锁著產房门帘,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有紧抿的唇线透露出她內心的关切。 婉妃端起手边早已冷掉的茶,轻轻抿了一口,幽幽嘆道。 “唉......这妇人產子本就是鬼门关前走一遭,何况是这要命的大血崩......瑾妃妹妹,真是不幸啊......” “婉妃!” 皇后皱眉,轻咳了一声。 “慎言!瑾妃吉人天相,自有天佑,定会平安无事!在此危难关头,说这等丧气话是何居心?” 婉妃被斥,不仅露出一丝委屈。 “皇后娘娘息怒,臣妾也是心系瑾妃妹妹,忧心如焚才一时失言,还请娘娘恕罪。” 在產房抢救的紧要时刻,裴济川一直守在外间。 刚才卢宝华入內前,警告地瞥了他一眼。 自他进入太医院,拜在这个卢宝华的名下后,卢宝华常常贪功不说,还將琐碎的事情交给他们这些学徒。 一旦学徒有所反抗,卢宝华就用师傅的名义压人,甚至在医道上故意为难陷害。 然而,如今正处於危难之中的,可是对他有恩的水仙! 裴济川顾不上之后可能的惩罚,他猛地衝出角落,“重重跪倒在昭衡帝面前,额头磕在冰冷的地面上。 “皇上!”裴济川的声音因为急切而嘶哑,“臣是阉人!是內侍!可不避男女大防!瑾妃娘娘如今命悬一线,危在旦夕!” “卢太医隔帐诊脉,难窥全貌,用药恐有疏漏!臣恳请皇上恩准,允臣进入帷帐,面见娘娘,亲诊脉象,对症下药......或可有一线生机!”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 按照祖宗的规矩,太医进入產妇帷帐,亲自面诊?这简直是闻所未闻,不合规矩! 可裴济川確实是个阉人......这...... 婉妃用帕子掩著嘴:“这......这成何体统?內宫妃嬪,岂容外太医......哦不,太监近身?祖宗规矩还要不要了?” 昭衡帝的声音斩钉截铁地打断了她。 “准!” 他沉声道:“救不回瑾妃,裴济川,你也提头来见!” 赌上了身家性命,裴济川却露出如蒙大赦的表情。 “谢皇上!” 语毕,裴济川快步衝进了充斥著血腥气的產房。 他刚掀开產房最外层的帘幕,正撞上满头大汗的卢宝华。 卢宝华见他竟敢进来,以为他要趁火打劫抢功,顿时又急又怒,上前一步就要阻拦:“裴济川!你学艺不精,休要在此添乱!快滚出去!” “滚开!” 时间就是生命!裴济川猛地挥开卢宝华伸来的手,力道之大让卢宝华一个趔趄! 裴济川双目赤红,对著卢宝华,更是对著外面厉声吼道:“卢大人!您连瑾妃娘娘孕晚期的特异脉象都未曾细究,只知按常方用药,如何能对症?!” “娘娘若有不测,您才是罪魁祸首!” 他这愤怒的指控,清晰地传到了外间每个人的耳中。 卢宝华被推得倒退几步,又惊又怒地指著裴济川,却无法反驳。 他气急败坏地一甩袖子,恨恨地衝出產房,对著面色阴沉如水的昭衡帝便恶人先告状。 “皇上!皇上明鑑啊!裴济川他目无尊长,擅闯產房,还血口喷人诬陷微臣!他......” “够了!” 昭衡帝此刻全部心神都在生死未卜的水仙身上,哪有心思听他废话。 “院判!给朕看住卢宝华!待瑾妃无恙,再行论处!若瑾妃有失......哼!” 那未尽之言中的杀意,让卢宝华瞬间瘫软在地。 產房內,裴济川已越过纱帐,衝到水仙床前。 血腥气扑面而来,水仙的脸色灰败得如同金纸,气息微弱得几乎断绝。 他顾不得避讳,立刻抓起水仙的手腕诊脉,同时疾声询问旁边的婢女。 “快说!娘娘方才除了卢太医开的止血药,还用过什么?何时用的?” 婢女语速飞快。 “就......就按卢太医的方子,煎好立刻灌下去的!前后不到一刻钟!之前娘娘生產时耗力,只含过一片老参吊气......再没別的了!” “常规止血药......绝无可能加剧出血之理!” 裴济川眉头紧锁,脑中飞速运转,突然,他猛地抬头。 “定坤丹!快!去太医院!取定坤丹来!” “定坤丹?” 外间的太医院院判和眾太医都懵了。 那是治疗严重气血瘀滯,中风不畅的珍贵丹药!跟妇人產后血崩八竿子打不著啊! 卢宝华闻言,立刻冷声嗤笑:“荒唐!瑾妃娘娘是產后血崩,气血两脱!你竟要用活血化瘀的定坤丹?你是嫌娘娘死得不够快吗?” 一直守在產房门口,心焦如焚的银珠再也忍不住,她猛地转身,对著卢宝华和犹豫的太医们厉声喝道: “裴大人的医术,我家主子最是信重!如今主子命悬一线,你们这些庸医束手无策,裴大人说有法子,你们还在这里阻挠?” 裴济川曾是永乐宫的內侍,昭衡帝看了一眼那边束手无策的眾太医,心一横。 “派人骑快马!用朕的令牌!立刻去太医院取定坤丹!” 快马如飞,很快就將定坤丹以最快的速度送到了永乐宫。 裴济川拿到丹药,毫不犹豫地塞入水仙口中。 紧接著,他取出隨身携带的银针,手法快如闪电,精准无比地刺入水仙周身几处大穴! 他全神贯注,將自己毕生所学,以及那个大胆的猜想,都赌在了这生死一刻! 外间的时间仿佛凝固。 一息......两息......三息...... 突然,一直用经验止血的稳婆惊喜地叫了起来:“血少了!真的少了!” 冯顺祥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衝出產房报喜! “稟皇上!瑾妃娘娘血止住了!性命......保住了!” “好!好!好!” 昭衡帝连说三个好字,一向沉稳的帝王此刻眼底竟微微发红! 他凝视著產房的方向,当场宣布。 “瑾妃水仙,诞育皇嗣有功,於社稷有功!即刻晋封为贵妃!赐协理六宫之权!” “裴济川救主有功,医术超群!擢升为太医院正八品御医,专司瑾贵妃及皇嗣安康!” 听到昭衡帝的旨意,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了皇后! 丽贵妃刚刚被贬为丽嬪,夺了协理之权,转眼间,一个出身低贱的瑾妃竟然凭藉孩子被封为贵妃! 皇后却好似没察觉到眾人目光,当场起身,声音温婉。 “皇上圣明,如此封赏,正合天意人心!臣妾真心替瑾贵妃开心!” 殿內眾人只觉得皇后果然贤德,一如既往。 只有站在角落的德妃,深深地看了皇后那温婉完美的侧脸一眼...... 第89章 產后,愈发丰盈...... 再清醒过来的时候,还未睁开眼,水仙就感觉到了浑身的虚弱无力。 她费力地掀开眼帘,模糊的视线里,最先映入的是一张写满担忧的俊朗面容。 昭衡帝守在她的床边,男人的声音略有些沙哑,叫来水亲手给她润唇。 “仙儿,朕差点失去了你。” 清凉的水缓解了她的乾渴,说话的时候,乾裂的唇有些细微的疼。 但她顾不得这些,低声问道:“孩子......我的孩子......可安好?” 这是她作为母亲,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后,最本能的牵掛。 提到女儿,昭衡帝的面上浮现了一抹笑意。 “安心,我们的女儿安好。” “朕给她取名萧元昭,封为永寧长公主。此刻正在坤寧宫,由皇后亲自照料著,你放心。” 他又低声补充道:“小元昭很健康,长得漂亮,像你。” 水仙听到女儿两个字,轻怔了下。 上一世,她生下的第一个孩子,是个皇子。 那个孩子,她甚至没能抱一下,就被易贵春强行抱走,从此与她再无瓜葛。 她对那个孩子,只有模糊的印象,连抱都没抱过,自然谈不上多少母子之情。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 没想到,这一世,第一个孩子竟是女儿。 或许是怀孕时机不同才导致的差异......这才导致与上一世不同。 水仙深知在这个世道作为女子有多难,公主也不例外,但女儿选择她作为母亲,她定然要好好保护好她! 水仙忆及昭衡帝刚才提到的名字......元昭。 昭,是他的帝號。 从这名字里,水仙清晰地感受到了昭衡帝对这个长女非同一般的看重。 这时,一直守在一旁的银珠上前说道: “主子,皇上心疼您,已经晋封您为贵妃了!还赐了协理六宫之权!” 水仙是真的愣住了,“皇上......臣妾之前由越级封妃,已是皇恩浩荡,破格殊荣。” “如今怎能再晋贵妃?这......於礼不合......” 昭衡帝抬手,轻轻拂开她额前被虚汗濡湿的髮丝。 “朕说你能,你便能。” “你为朕诞下皇长女,於皇家有功,於社稷有功!贵妃之位,你当之无愧。” “至於协理六宫......”他顿了顿,“皇后体弱,丽嬪不堪大用,后宫事务繁杂,正需你这样的贴心人帮朕分忧。” 昭衡帝握紧她的手,“你且安心养好身子,待你康復,这协理之权,便是你的职责。” 昭衡帝还欲再叮嘱几句,就听冯顺祥在外间轻声稟报:“皇上,瑾贵妃娘娘,裴御医在外候著,欲为娘娘请脉。” 昭衡帝闻言,便对水仙温声道: “朕前朝还有些紧要政务需处理,你好生让裴济川看看。晚些时候,朕再来看你。” 他俯身轻吻在水仙的脸颊,才起身离去。 昭衡帝一走,裴济川便恭敬地走了进来。 他如今已是正八品御医,身著崭新的青色官袍,气度沉稳了许多。 “微臣参见贵妃娘娘。” “快免礼。” 水仙示意他近前。 裴济川这才上前,仔细地为水仙诊脉。 良久,他才收回手,“娘娘感觉如何?” 水仙微微蹙眉:“醒来后,只觉得浑身乏力,仿佛精气神都被抽空了。” 这种极度的虚弱感,是上一世诞子时未曾有过的。 裴济川面色沉重:“此次產后血崩,凶险异常,虽性命得保,但气血损耗之巨,远超寻常產妇。” “娘娘必须精心调养,万不可操劳,否则恐落下病根,影响寿数。” 水仙轻声问道:“我记得,你说过我体质特殊,按理说生產应比旁人顺利才是......为何这次会突发如此凶险的血崩?” 提到这个,裴济川脸上也浮现出困惑。 “回娘娘,这正是微臣百思不得其解之处。” “自娘娘有孕,您的一切用物,微臣无不亲自查验,银珠更是加倍小心。按理说,绝无可能让任何阴毒之物近娘娘的身!” 他轻嘆一声,继续道:“微臣事后反覆推敲,娘娘血崩加剧,应与一味名幽曇的药物有关。” “此葯性极其温和,它单独使用,长期接触,对孕妇並无明显害处,甚至有些滋补安神之效。” “但......一旦孕妇在生產时口含参片,这幽曇便会与参片药性相激,化为剧毒!它会猛烈催发气血,造成不可控的大出血!” “微臣曾在一本杂症录中见过类似记载,大胆用了定坤丹强行扭转药性对冲,这才保下了娘娘的性命!” 他垂眸细想。 “微臣至今想不通,娘娘是通过何种方式,长期接触了这幽曇?它虽不算罕见,但也绝非宫中常用之物。” “银珠!”水仙的声音带著冷意,“传我命令,自今日起,你亲自带人,將永乐宫从上到下仔细搜查!” “任何可疑之物,都不许放过!” 她孕期防范已如此小心,怎会著了道! “是!奴婢遵命!” 银珠神色凛然,立刻领命而去。 然而,整整一个月过去了...... 水仙在裴济川的精心调理下,身体缓慢地恢復著。 而银珠率领著一眾宫人,几乎將永乐宫翻了个底朝天......结果却是一无所获。 这结果,让水仙陷入了更深的警惕。 敌人,比他们想像的更狡猾,手段更高明。 线索,似乎就此断了。 水仙却不顾上那,她在能下床走动后,第一件事就是去坤寧宫探望女儿。 皇后在元昭出生后不久,便依照之前的约定,將孩子抱回了坤寧宫抚养。 水仙也深知这是目前保护女儿,换取皇后庇护的必要代价。 但毕竟母女连心。 刚生產后的分离,让这份想念,变得格外煎熬。 熬到能下床走动这天,水仙感觉自己有了些力气,便再也按捺不住来到坤寧宫。 皇后的气色似乎比之前好了一些,笑容温婉。 “瑾贵妃来了?快坐。” 她端详水仙的脸色,“瞧著气色是好了不少,但伤了元气,还需好好將养才是。” 水仙轻声说道:“多谢皇后娘娘关怀。” “只是......臣妾初为人母,心中实在掛念元昭,不知......可否探望一二?” 水仙表情温顺,暗示皇后自己並无毁约之意,只不过想看一眼孩子。 皇后頷首,显得十分通情达理。 “本宫理解你的心情......母女天性,人之常情。” “永寧在本宫这里很好,乳母嬤嬤们都很尽心。你身子若允许,日后可常来坤寧宫看看她。” “孙嬤嬤,”她唤来心腹嬤嬤,“带瑾贵妃去偏殿看看永寧公主。” 水仙心中微松,连忙谢恩,在孙嬤嬤的引领下,走向坤寧宫的偏殿。 偏殿布置得温馨雅致,水仙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放在精致摇篮里的小小襁褓。 摇篮旁,一个穿著体面的乳母原本正坐在小杌子上打盹,听到动静,猛地惊醒,脸上带著被抓包的惊慌。 她下意识地解释道:“奴婢......奴婢见过贵妃娘娘!娘娘恕罪!” “公主刚睡著,奴婢想著......想著主子们不常来这边,就稍微歇息片刻,奴婢平日都是寸步不离守著公主的!” 水仙此刻满心满眼都是女儿,乳母的解释她並未细听,隨意地挥了挥手:“无妨。” 摇篮里,小小的元昭睡得正香,粉嫩的小脸,长长的睫毛,红润的小嘴微微嘟著,可爱得让人心都化了。 上一世,她刚生下就被夺走的那个孩子,她甚至没来得及看清他的模样。 此刻,看著眼前这个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小生命,水仙心中那坚硬的一角,仿佛被彻底融化。 女儿沉睡著,她不想打扰,只用指尖轻碰了下她可爱的脸蛋,低声呢喃。 “小元昭......” 而站在水仙身后的银珠,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乳母方才的话。 她心中微动,暗暗记下。 此后,只要身体允许,水仙便隔个三五日就去坤寧宫探望女儿。 每一次抱著那个柔软的小傢伙,都让她內心无比的寧静温馨。 这一日午后,阳光正好。 水仙在坤寧宫陪女儿玩了小半个时辰,看著她被乳母抱去餵奶,才依依不捨地告辞出来。 她心中被女儿的可爱填满,带著一丝初为人母的满足和淡淡的离愁,扶著银珠的手,沿著御园一条相对僻静的宫道,缓缓往永乐宫走去。 主僕二人刚转过一处假山,迎面便撞上了一个人。 此人穿著亲王常服,脸上带著几分倨傲,与皇上相似的面容英俊无边,却比昭衡帝少了些许稳重。 正是昭衡帝同父同母的亲弟,端亲王。 水仙不欲多事,低声頷首:“端亲王安。” 说罢,便打算侧身绕过。 不料,端亲王却横跨一步,再次挡住了她的去路。 他那双狭长的眼睛,放肆地从水仙的身上扫过,最终停留在她因產后恢復而愈发饱满的胸口。 他嘴角勾起一抹轻佻的笑意: “贵妃娘娘產后,当真是纤腰楚楚,曲线动人,愈发丰盈了......” 第90章 也该侍寢了 端亲王萧承嗣生得一副好皮囊,此刻脸上掛著自詡风流的笑容,目光肆无忌惮地在水仙身上流连。 他向前凑近一步,声音压低,带著一种令人不適的亲昵。 “难怪能让皇兄破格连晋,从区区婢女一跃成了贵妃......瑾贵妃娘娘果然与我府中那些庸脂俗粉大不相同!” “那些女人啊,生过孩子就成了黄脸婆,哪像娘娘您,风姿更胜往昔,愈发......勾人了。” 他几乎是將最后三个字含在唇齿间,带著浓浓的狎昵意味。 水仙瞬间冷了脸,往后撤了一步。 “端亲王慎言!本宫乃宫中贵妃!” “你身为宗室亲王,当知君臣尊卑,礼义廉耻!再敢出言无状,休怪本宫稟明皇上,治你个大不敬之罪!” 她冰冷的声音,带著威仪赫赫的凛冽。 端亲王被她这屹然气势慑得一怔,但隨即眼中闪过一抹不屑。 他自然知道水仙的底细,一个毫无根基,靠著美色和肚子爬上来的家生贱婢罢了! 除了皇兄的宠爱,她还有什么? 他收起脸上轻佻的笑容,甚至还装模作样地后退了半步,拱手赔礼。 “瑾贵妃娘娘息怒......是本王失言了,惹娘娘误会,本王在此赔个不是。” 他將自己的冒犯最终栽到了水仙的误会上,仿佛水仙此刻感到的耻辱,是她自己错想。 水仙不想听他那虚偽至极的话,她不能他说完,便带著银珠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去。 绣著精致银丝暗纹的裙裾在宫道上划出决绝的弧度,只留下一阵若有似无的冷香。 端亲王站在原地,缓缓直起了腰,目光死死锁著水仙那窈窕挺秀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宫道拐角。 他挑了下眉,眸底划过鄙夷之色。 “不过是个爬了龙床的小娼妇......仗著皇兄宠爱就敢对本王甩脸子......迟早本王会......” 端亲王抬手摩挲下巴,咂著嘴嗤声道:“本王又不是没抢过皇兄的女人......” 快步离开的水仙自然听不到端亲王放肆的话,走到安全之处,水仙的脚步才微微放缓。 她低声对身旁面色愤然的银珠道:“今日之事,烂在肚子里。对任何人,特別是皇上,都绝不许提起半个字!” 银珠满腔怒火,闻言不解。 “为什么?那端亲王如此放肆无礼,竟敢对您......对您说那种话!要是告诉皇上,皇上定会为您做主,狠狠罚他!” 水仙停下脚步,转头看著银珠。 “银珠,你记住。在这世道,但凡扯上男女之事,无论起因如何,吃亏的永远是女子!” “他们不会去深究那男子有多么放荡无耻,只会奇怪为什么偏偏是你?为什么他不去调戏別人?是不是问题在你......给了他什么暗示?” 她的眼神冷静地近乎残酷。 “眾口鑠金,积毁销骨。流言一起,无论真假,我的名声就毁了。届时,我在后宫立足的根基,將荡然无存!” 银珠听得脸色发白。 她这才明白主子思虑之深,利害之重! 她连忙低下头:“奴婢明白了!今日之事,奴婢誓死守口如瓶!” 水仙握住了银珠略有些颤抖的手,低声说:“记住就好,咱们回宫吧。” 她们主僕二人並不知道,方才在坤寧宫附近那处僻静园里发生的一切,早已落入了一双藏在暗处的眼睛...... ...... 坤寧宫。 皇后正靠在贵妃榻上闭目养神,身后有宫女缓缓为她打扇,殿內寂静无声。 孙嬤嬤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俯身在她耳边低声稟报。 “娘娘,老奴方才在御园西北角假山后,瞧见端亲王拦下了瑾贵妃......” 皇后缓缓睁开眼,眼中毫无波澜:“哦?说了些什么?” 孙嬤嬤將端亲王那些轻佻放肆的言语和瑾贵妃的怒斥,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皇后听完,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又舒展开,语气平淡无波。 “端亲王......向来如此放荡不羈,不知分寸。仗著是皇上的亲弟弟,太后又偏宠,行事越发没了顾忌。” 她沉吟片刻,声音压得更低,“他那些话,若是传出去,终究於瑾贵妃名声......大为不利。” 她转头看向孙嬤嬤,带著一种耐人寻味的意味。 “你去安排一下,在坤寧宫附近的御园多安排些人,瑾贵妃產后初愈,常来坤寧宫看永寧,本宫怕她受了惊嚇,那岂不成了本宫的罪过?” 孙嬤嬤心领神会,立刻躬身。 “老奴明白。” 她行了一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皇后重新闭上眼,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转瞬即逝。 —— 当天夜里,昭衡帝来到永乐宫与水仙一同用晚膳。 待用过膳后,两人移步至內室。 昭衡帝隨意地靠在临窗的软榻上,手中拿著一卷书,目光却並未落在字上,而是抬眸看著坐在榻边的水仙。 暖黄的烛光下,水仙乌髮松松挽起,露出一段优美的颈项。 她低著头,正在为女儿细绣著一件小巧精致的红色肚兜。 肚兜上,一只憨態可掬却又威风凛凛的小老虎已然成型,针脚细密,栩栩如生。 她的周身笼罩著一层初为人母的寧静柔光。 昭衡帝放下书卷,温声问道:“今日感觉如何?可还觉得乏力?” 水仙停下手中的针线,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温婉的笑容。 “谢皇上掛心,臣妾自生產至今已近两个月,幸得裴太医精心调治,除了日常略有些无力之感,其余的大抵算是恢復了。” 她顿了顿,目光盈盈地看向昭衡帝。 “臣妾......身子已无大碍,明日便让银珠去敬事房,將臣妾的绿头牌重新掛上可好?” 这段时日里,在水仙的精心调养下,她身段比从前更多了几分丰腴柔美的风韵,腰肢依旧纤细,而胸前却愈发饱满。 按宫里的规矩,產后月余,妃嬪视身体情况便可重新侍寢。 她深知,在这后宫,帝王的恩宠就是一切,而维繫恩宠,除了子嗣,便是这床笫之欢。 即使產后不久,她此刻心中並无多少旖旎情思,也必须主动。 然而,昭衡帝看著她,深邃的眸底没有半分欲望,只有深深的怜惜。 他的眼前,仿佛又掠过水仙躺在產床上,脸色灰败如金纸的画面。 那几乎失去她的恐惧,令他多日难忘。 他伸出大手,轻轻握住了她的素手,稍一用力,就將水仙带入自己怀中。 水仙靠在他的怀里,能清晰地感受到布料下,男人沉稳有力的心跳。 “不急。”昭衡帝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带著一种发自內心的怜惜。 “你的身子要紧。裴济川也说了,根基受损,需要好好静养,万不可操劳。侍寢......不急在这一时。” 水仙感受到他话中的怜惜之情,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放任自己靠进男人的怀抱。 怜惜是好,可他因怜惜不想动她...... 是福是祸,水仙一时间也说不明白。 当晚,昭衡帝並未在永乐宫留宿,只是又叮嘱了银珠和宫人好生照料,便起驾回了乾清宫。 —— 翌日清晨。 水仙用著滋补的早膳,银珠在一旁侍立,犹豫了片刻,还是压低了声音道: “奴婢今早听说昨夜深夜时分,丽嬪突然犯了心疾,疼得厉害,惊动了皇上......皇上连夜赶去昭阳宫了,之后就歇在了那边。” 银珠替水仙感到不平。 “她当初胆大包天,竟敢收买稳婆意图谋害皇嗣!皇上不过冷落了她几个月,如今竟又原谅了她?这也太便宜她了!” 水仙放下银箸,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神色平静无波,仿佛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 “谋害皇嗣?” 她轻轻重复了一遍,语气带著淡淡的嘲讽,“公主这不是已经平安降生了吗?丽嬪当初只是『企图』谋害,並未成功。” “如今皇嗣无恙,她的罪过,在皇上眼里,自然就显得轻了。” 她端起温热的牛乳,浅浅啜了一口。 “更何况,丽嬪是阮家嫡女,是潜邸时就跟著皇上的旧人......皇上冷落她几个月,剥夺她协理之权,將她贬为丽嬪......” “这惩罚在皇上和阮相看来,或许已经足够重了。丽嬪终究是阮家的女儿,只要阮家不倒,她丽嬪就终有重回巔峰的一天。” 银珠听得目瞪口呆,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她一直觉得丽嬪被贬已然失势,没想到在主子的分析下,丽嬪还有復宠的可能? 难道,丽嬪还能...... 似是知道银珠在想什么,水仙缓缓道: “按照祖制,这后宫之中,是可以同时存在两位贵妃的。” 只要丽嬪之父一日是內阁大学士,丽嬪重新晋升丽贵妃,又有多久呢? 而她,为了提防这种可能......也是时候准备重新侍寢了。 第91章 她的侍寢大计 接下来的日子,无论水仙如何暗示,昭衡帝都堪称坐怀不乱。 距离她生產已经过去三个多月,秋日渐深,昭衡帝还未从差点失去她这件事里走出来。 水仙恢復侍寢的计划受阻,她反而被激起了胜负心,愈发主动起来。 这日,昭衡帝留宿永乐宫。 之前几次留宿,昭衡帝只是陪她入眠,无论水仙如何暗示,都没有行任何亲密之举。 这一次,水仙特意在沐浴后换上轻薄的,恰到好处勾勒出丰腴曲线的寢衣。 水仙有意拖慢,在昭衡帝躺在榻上的时候才缓步进入內室。 內室烛光朦朧,只余他们二人。 她装作不慎,在越过昭衡帝走向床榻內侧时,伴隨一声轻呼,整个人柔软地跌进了他怀里。 水仙身上带著沐浴后的潮热馨香,一双水眸含著恰到好处的惊慌,微微仰头看他,吐气如兰。 “皇上恕罪......” 她非但没有立刻起身,反而借著姿势,將身体更紧密地贴合过去。 昭衡帝眸色渐深,手掌下意识搭在了她的纤腰处。 纤薄的寢衣挡不住什么,他的掌心能感觉到她温热而柔软的肌肤。 昭衡帝忍不住极轻地摩挲了下。 “还不起来?” 他薄唇含笑,深邃的目光笼罩著她,察觉到了女人的小心思。 水仙稍微坐直,隔著锦被察觉到了些细微的变化,心中微定。 她用指尖轻轻划过他胸膛的衣襟,声音带著些撩人的媚意。 “原来皇上並非全然无动於衷。” 她微凉的指尖探入他寢衣的衣领,委屈道: “臣妾还以为,您已將臣妾彻底忘了呢......” 昭衡帝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眸色瞬间变得深暗。 他忽然用另一只手支起身子,同时收紧覆在水仙腰际的大掌。 水仙被他的动作轻推了下,本应坐得不稳,却被他固定在她腰间的手按住了。 下一瞬,她就感受到了男人炙热而急切的吻,仿佛要將这数月来的压抑尽数倾泻。 水仙被他吻得浑身发软,被压进锦帐深处。 她用手臂揽著他宽阔的肩膀,向他显出了毫无保留的自己。 然而,就在帐內最炽烈,水仙衣衫半解,意乱神迷地等待著更进一步时,身上的重量却陡然一轻。 昭衡帝性感的低喘著,起身离开。 水仙迷濛地睁开眼,带著未褪的情潮望向他,以为他是要去褪下衣衫再次上榻。 可等来的,却是一床颇有分量的锦被,从头到脚地將她覆了个严严实实。 昭衡帝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掀开被子,俯身在她额角落下一个吻。 “仙儿......再忍忍。” “你的身子,经不起折腾,朕......不能冒这个险。” 水仙满腔的旖旎期待瞬间被浇了个透心凉! 这话说的,倒显得她像个急不可耐的色中饿鬼似的! 她气恼地一把扯过锦被,翻身就滚到了床榻最里侧,只留给昭衡帝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的背影。 昭衡帝看著那团倔强的被子,无奈地低笑一声,最终只是隔著被子,將她连人带被地圈进怀里。 男人在她发顶印下一个充满怜惜的吻,低声道:“睡吧。” 侍寢大计屡屡受阻,水仙虽感念昭衡帝的怜惜,却也深知恩宠不能长久空悬。 她一边鍥而不捨地引诱著每每忍到近乎爆炸的男人,一边趁著閒暇时,常去坤寧宫看望女儿。 每次踏入坤寧宫,皇后的关怀和温柔,都让水仙心中的戒备稍减几分。 看著小元昭在坤寧宫被照料得白白胖胖,精神十足,水仙心底確实对皇后存了一份感激。 若非皇后及时出手,从之前是贵妃的丽嬪手中接过內务府的部分权柄,明里暗里的刁难只怕更多。 將孩子暂时託付给皇后,她没有选错。 只是,那依旧没找到的幽冥,始终像一根刺,扎在水仙心头。 她思来想去,最大的嫌疑依旧指向了丽嬪阮欢。 除了这个狠毒的女人,还有谁会处心积虑想要她的命? 转眼已是初冬。 寒风渐起,御园里繁落尽,显出几分萧瑟。 这日午后,水仙照例从坤寧宫出来。 刚才她去抱著女儿元昭玩了一会儿,看著她被乳母抱去午睡,才依依不捨地离开。 水仙裹紧了身上的狐裘,扶著银珠的手,沿著铺了落叶的宫道缓步而行。 距离坤寧宫已有一段距离了,她路过了一处不大的水潭,旁边有一矮屋名为听雨轩。 这里在夏日里是赏荷纳凉的好去处,此刻池中只剩枯荷残梗,在寒风中瑟瑟。 水仙刚走近听雨轩附近,一个熟悉又令人厌恶的声音骤然响起。 “瑾贵妃娘娘留步!” 水仙心头猛地一沉,抬眼望去,只见端亲王正站在听雨轩的门口,脸上带著一抹不羈的笑容。 真是阴魂不散! 水仙眼底瞬间覆上寒霜,只想装作没听见,径直离开。 “娘娘且慢!” 端亲王却快步上前,他抬手一指听雨轩內,语气带著几分理所当然。 “今日太后娘娘在听雨轩赏景,本王正陪著说话呢。” “方才瞧见娘娘路过,想著娘娘也是许久未见太后了,正好进去请个安,陪太后说说话解解闷。太后娘娘见了娘娘,想必也是高兴的。” 水仙顺著他的手指方向看去,果然看见听雨轩旁隱约可见太后的仪仗,还有宫女侍立的身影。 端亲王在此,她实在不想与端亲王有什么接触。 但太后在此,她身为贵妃,若视而不见,便是失礼。 端亲王见她犹豫,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得意,“娘娘请吧?莫让太后久等。” 水仙只能强压下心中的厌恶,在端亲王的引领下,走进了听雨轩。 听雨轩里,炭火烧得正旺。 太后正抱著世子承哥儿坐在主位上,承哥儿似乎有些睏倦,小脑袋一点一点的。 端亲王殷勤地引著水仙上前:“母后,您瞧,儿臣方才在外头正巧遇见瑾贵妃娘娘,便请她进来给您请安了。” 水仙依礼下拜:“臣妾参见太后娘娘,太后万福金安。” 太后抬了抬眼皮,目光扫过水仙,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起来吧。瑾贵妃倒是难得清閒,还有空逛园子。” 水仙垂眸起身,恭敬回道:“臣妾刚从坤寧宫探望永寧公主出来,想著抄近路回宫,不想在此遇见端亲王殿下,得知太后在此,特来请安。” 太后似乎对承哥儿的困意更感兴趣,轻轻拍抚著他,並未接水仙的话茬。 水仙见状,立刻抓住机会道:“太后娘娘,如今端亲王殿下在此,外男於礼不便。臣妾已请过安,不便久留,先行告退。” 安已经请过了,她只想立刻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哎,瑾贵妃何必急著走?” 端亲王立刻出声阻拦,脸上笑容依旧。 “听雨轩景致虽不如夏日,却也別有风致。娘娘难得来一趟,不如多坐坐?” 太后似乎被怀里的承哥儿闹得有些不耐烦,闻言抬眼瞥了水仙一眼,带著明显的不以为然。 “端亲王说的是。瑾贵妃,你如今是贵妃了,身份贵重,行事也该大气些。” “他是堂堂亲王,最是知礼守节的正人君子。” 提起自己最宠爱的小儿子,太后的脸上多了些生动。 “便是你们二人单独留在此处说话,被人瞧见了,也无人敢疑心什么!何必如此扭捏作態,倒显得小家子气!” 这番话夹枪带棒,暗指她自作多情。 太后的厌恶摆在脸上,身为儿媳水仙却不能顶撞,只能在一旁陪坐著。 不久后,太后怀里的承哥儿彻底闹腾起来,小胖手揉著眼睛,哇哇大哭。 “祖母......承哥儿困!要睡觉!” 身为世子,承哥儿却还是一如往常地没教养。 有太后的偏心爱护,承哥儿越来越骄纵了! “哎哟,哀家的心肝儿,莫哭莫哭!” 太后立刻心疼地搂紧了承哥儿,也顾不得水仙了,连声吩咐旁边的嬤嬤,“快!快抱世子去暖阁里间安置!仔细別著了风!” 嬤嬤们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从太后怀中接过哭闹的承哥儿。 太后也跟著起身,似乎要亲自去照看宝贝孙子。 “母后,儿臣陪您过去看看?”端亲王立刻殷勤地扶住太后的手臂。 “不必了,你留在这,陪瑾贵妃说说话吧。” 太后不耐烦地挥挥手,不容置喙道:“瑾贵妃,哀家去瞧瞧承哥儿,你且在此稍候片刻,哀家有些事想与你说。” 说完,便在嬤嬤宫女的簇拥下,头也不回地匆匆走向暖阁里间。 几乎是转瞬之间,听雨轩外厅便只剩下了水仙和端亲王两人! 方才在太后面前还维持著几分人模人样的端亲王,此刻露出流里流气的笑容。 他坐在水仙手边,忽然朝著水仙的方向前倾身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陶醉的表情。 “好香啊......不知贵妃平时用什么香?” 他一边说著,一边竟又向前逼近,伸手似乎想去碰触水仙的脸颊! 水仙惊怒交加,正要不顾一切起身怒斥的时候,听雨轩的门口忽然传来了男人充斥著怒意的冰冷声音。 “在说什么呢,端亲王?!” “朕,也想听听!” 第92章 皇兄,你可千万別误会 “皇上......” 听到昭衡帝的声音,水仙连忙朝著门口的方向福身请安。 她素白的小脸儿上闪过了一抹委屈。 身著明黄常服的昭衡帝已然踏入听雨轩,他面色沉凝,端重的视线扫过福身的水仙,最终落定在慢悠悠起身的端亲王身上。 昭衡帝並非独自前来,紧跟在昭衡帝身后的,竟是许久未见的丽嬪。 丽嬪虽已从贵妃贬为嬪位,不復当初的张扬跋扈,但通身的行头依旧彰显著无边的奢华。 她身著緋色织金锦宫装,领口袖缘镶著上好的雪狐毛,髮髻间一支点翠嵌红宝的凤凰步摇隨著她的步伐轻轻晃动,流光溢彩。 丽嬪乐得见水仙有麻烦,不著痕跡地在水仙和端亲王身上扫过。 端亲王敷衍起身,对著昭衡帝躬身行礼:“臣弟参见皇兄!皇兄怎么也到听雨轩来了?真是巧了!” 他不慌不忙,完全不在乎刚才可能被昭衡帝听到什么。 “方才臣弟正与瑾贵妃娘娘说起,娘娘身上这香甚是清雅独特,臣弟平日最爱研习香料,一时好奇多问了几句,皇兄可千万別误会!” 端亲王將刚才的无礼调戏,三言两语间便解释为了他因爱香才有的举措。 丽嬪適时地掩唇轻笑,看著皇上娇声道:“是呢,皇上。臣妾也听闻,端亲王殿下在京城里开的那家凝香阁,在贵女圈中可是风头无两。” “连臣妾家中的小妹都时常光顾,讚不绝口。可见端亲王殿下於香道一途,確实造诣深厚,颇有心得。” 昭衡帝不著痕跡地瞥了她一眼,他轻抿了薄唇,什么也没说。 水仙察觉到昭衡帝周身的冷意,知道有些事情若是不解释清楚,端亲王如何先不说,她怕自己来之不易的恩宠被影响。 她声音清冷道:“臣妾方才从坤寧宫探望永寧公主归来,途经此地,正巧遇见太后娘娘与端亲王殿下在此。” “端亲王殿下言太后娘娘在此,邀臣妾入內请安。太后娘娘亦出言,命臣妾留下稍候片刻。臣妾不敢违拗懿旨,故而在此。” 她短短几句话,便將刚才发生的一切交代得清清楚楚。 后妃与宗室亲王单独出现在一间屋子里,这件事可大可小,水仙才不赌。 听到她提起女儿,昭衡帝冷峻的神色似乎缓和了一点。 他上前一步,直接伸手握住了水仙微凉的手。 他的掌心温热,握住水仙的手似是安抚。 “手这么凉?” 他眉心微拧,声音低沉,“如今已入冬,寒气重。仙儿身子尚未大好,少出来走动,多在宫里养著才是正理。” 水仙顺从地任由他握著,低眉道:“谢皇上关怀,臣妾记下了。” 这一幕落在丽嬪眼中,刺得她心口发疼。 她看著两人紧握的手,忍不住攥紧了垂落在袖中的指尖。 曾几何时,皇上也是如此珍惜她的,如今却如此呵护这个贱婢! 然而,经歷过被贬的打击,她深知如今復宠不易,好不容易皇上对她稍稍回暖,丽嬪再不敢像从前那般任性妄为。 她只能死死攥紧袖中的手,面上却还要维持著得体的微笑。 就在这时,暖阁门帘掀开,太后在宫女的簇拥下走了出来。 看到外间多出来的昭衡帝和丽嬪,太后眼中掠过一丝意外,隨即恢復平静。 水仙立刻抓住机会,朝著太后再次福身,声音恭敬,带著不易察觉的提醒:“太后娘娘金安。” “方才您让臣妾留下,说是有事要单独与臣妾说?不知是何事?臣妾洗耳恭听。” 她这话,明著是在询问太后,实则是在向昭衡帝表明:我留下不走,完全是遵奉太后的指令,並非我自愿与端亲王独处! 太后被她这一问,噎了一下。 她原本留下水仙,是想私下里提出將永寧公主抱去慈寧宫抚养的要求。 她如今在慈寧宫独自一人,承哥儿又不能时时入宫,看著白白胖胖的小元昭,自然动了心思。 然而,此刻看著面色沉冷的昭衡帝,太后心知今日绝非提此事的好时机。 “哦?” 太后脸上带著一丝敷衍的恍然,“哀家方才哄承哥儿睡觉,一时竟忘了。也不是什么要紧事,此事改日再说吧。” 她轻描淡写地將话题带过。 水仙暗忖,刚才太后硬是將她留下,此时又不说了。 然而,面上她却只余敬爱。 她不想在听雨轩中继续待下去了,特別是与这个人面兽心的端亲王独处一室。 水仙以为自己见惯了人性,早就习惯了无耻之人,但端亲王这类私下卑琐,表面却庄重正派的偽君子却还是刷新了她的眼界。 “臣妾宫中还有些庶务需处理,皇后娘娘体恤臣妾產后体弱,特意让內务府拨了些新宫人来,还需臣妾回去调教一二......” “若无其他吩咐,臣妾先行告退。” 昭衡帝闻言,微微頷首。 “嗯,皇后思虑周全。你先回宫吧,好生歇著。” “臣妾告退。” 水仙再次行礼,在银珠的搀扶下,快步离开。 直到走出很远,她才微微鬆了口气,后背已是一片冰凉。 听雨轩內,隨著水仙的离开,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因著比天大的孝道,昭衡帝留在这边,与太后进行了几句极其表面的寒暄,无非是些没什么內容的客套话。 丽嬪听了一会儿,用著茶点,忽然將话头巧妙地引向了端亲王。 “说起来,端亲王殿下,这次入宫,怎么没见亲王妃一同前来?还记得亲王妃最是孝顺,时常陪伴太后的。” 端亲王在太后面前,立刻恢復了那副道貌岸然的模样,对著丽嬪也显得彬彬有礼。 “劳丽嬪娘娘掛心,贱內近几日头风发作,不宜出门。但母后想念承哥儿,本王便独自带他进宫来了。” 太后闻言,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看著自己的小儿子,左看右看也十分满意。 “翊瑞一向孝顺,事事想著哀家。” 她难得温和的口气中充满了对这个小儿子的偏宠。 丽嬪温和陪笑,她笑道:“可不是吗?臣妾听说,端亲王殿下近来可是慈寧宫的常客,这份孝心,真是感天动地呢。” 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地看向昭衡帝。 “说起来,慈寧宫离坤寧宫也不算太远,承哥儿活泼可爱,等永寧公主再长大些,两个孩子正好可以一处玩耍作伴,多热闹呀。” 这话,太后最喜欢听。 自水仙有孕后,她倒是想过动手,但皇帝太过防备,她只能眼睁睁地看著水仙生了下来。 如今水仙生了,还是个无用的姑娘,太后再一次想提过继承哥儿的事,但昭衡帝这些时日好似在躲著她一般。 不常来慈寧宫也就算了,每每她想提起过继之事,也总是被昭衡帝巧妙地岔过去。 这个大儿子虽有文韜武略,但生性总是如此冰冷疏远,若是让他的儿子继位,她这个太后还有什么地位! 但承哥儿就不一样了,承哥儿不仅乖巧体贴,还有著与当今皇上同宗同源的血脉,在太后心中,承哥儿才是继承皇位的最佳人选。 太后张了张嘴,正想重提过继之事,就听昭衡帝忽然开口呵斥丽嬪。 “就你话多!前朝之事,何时轮到你妄加置喙?” 丽嬪被斥,脸上立刻浮起委屈,她凑上前去,轻轻扯住昭衡帝的袖角,声音带著撒娇的意味。 “皇上......臣妾只是想著太后娘娘喜欢热闹,才隨口一说嘛。皇上怎能如此说臣妾......” 端亲王见状,也连忙笑著打圆场。 “皇兄息怒,丽嬪娘娘也是一片好意。说起来,看到皇兄与丽嬪娘娘这般恩爱,倒让臣弟想起当年丽嬪娘娘刚入潜邸做侧妃时的光景了......” 提起潜邸旧事,丽嬪眉宇间掠过一抹怀念。 那段被昭衡帝捧在手心里的日子,是她最美好的回忆。 她忍不住感慨,“是啊......时光荏苒,真是令人怀念啊......” 太后再次不死心地张口,却又被昭衡帝拱手打断。 “时辰不早了,儿臣还有要事,若母后无事,儿臣就先行告退了。” 一边说著,昭衡帝已经从位置上起身。 太后虽与皇帝不睦,但毕竟是从自己肚子里爬出来的亲儿子,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不想谈过继的事情。 她轻抿了下唇,想了想还是放昭衡帝和丽嬪离开了。 离开听雨轩,昭衡帝的脚步有些急,丽嬪快步才能勉强跟上。 行至一处岔路口,昭衡帝忽然转身,看著丽嬪,声音冰冷。 “丽嬪!你如今也是宫里的老人了,该学著像皇后一般,稳重些,懂事些。” “一会儿你自己回昭阳宫吧,朕许久未去坤寧宫,今晚去坤寧宫用膳。” 丽嬪看著男人眼角眉心俱是冷意,她只觉得酸涩委屈。 “是......臣妾知道了。” 待送走了皇上,丽嬪眼圈已然红了起来。 她看著坤寧宫所在的方向,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突然恶狠狠地啐了一口。 “皇后......懂事?我呸!” 第93章 时隔多日的侍寢 昭衡帝来到坤寧宫后,皇后示意心腹嬤嬤將小公主从偏殿抱了过来。 昭衡帝脸上原本的沉鬱之色,在看到女儿粉嫩笑脸的瞬间便冰雪消融。 他伸出大手,小心翼翼地从嬤嬤怀中接过那柔软的一团,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 小元昭睁著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著眼前的面孔,忽然咧开没牙的小嘴,发出“咯咯”的笑声。 “元昭笑了!她认得朕!” 昭衡帝眼中迸发出初为人父的满足,他低下头,用鼻尖轻轻蹭了蹭女儿柔嫩的脸颊,逗得小傢伙笑得更大声,小手胡乱地挥舞著。 皇后在一旁含笑看著,笑容温婉。 “皇上您瞧,永寧这眉眼,这笑起来的模样,真是像极了皇上,將来定是个看著就能让人感到国泰民安的佳人。”她 昭衡帝听著更是开怀。 然而,就在这父女温情脉脉的时刻,昭衡帝忽然感觉胸前一热,低头一看,明黄的龙袍上赫然多了一片深色的湿痕! 原来是小元昭毫不客气地赏了父皇一身童子尿! “哎呀!” 旁边的宫人们嚇得魂飞魄散,慌忙跪下请罪:“奴婢该死!奴婢没看好公主!” 昭衡帝却只是愣了一下,隨即朗声大笑起来,毫不在意地挥挥手:“无妨!无妨!朕的永寧可真厉害!” “快,快把公主抱去收拾乾净,別著了凉。” 他小心翼翼地將还在咯咯笑的女儿递给一旁战战兢兢的嬤嬤,脸上只有宠溺,没有半分慍怒。 皇后適时上前。 “皇上先去內室更衣吧,臣妾让人备了乾净的常服。” 昭衡帝点点头,在冯顺祥的引领下走向內室。 內室温暖,宫人捧上乾净的常服便恭敬退下。 昭衡帝正欲自行更衣,皇后却跟了进来,並示意冯顺祥也退出去。 “臣妾伺候皇上更衣。” 皇后走上前,动作自然地替昭衡帝解开了腰带。 昭衡帝站著,任由皇后服侍。 他忽然想起一事。 “元昭的百日宴是不是快到了?朕想著,要给她办一场最隆重的百日宴,让天下同庆朕喜得长女之喜!” 皇后正低头替他整理中衣的系带,闻言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隨即抬起头,脸上露出恍然。 “是啊,皇上不说,臣妾差点都忙忘了。算算日子,元昭的百日宴可不就在眼前了。” 然而,昭衡帝心头掠过一瞬的犹疑。 作为亲自抚养永寧公主的嫡母,公主的百日宴理应是坤寧宫的头等大事,皇后竟会差点忘了? 他沉吟片刻,开口道:“皇后体弱,照顾元昭这般大的婴孩,日夜辛劳,最是耗神费力。” “若是觉得太过操劳,不如......將元昭送回永乐宫,让她生母照料?” 皇后系好腰带,笑意依旧:“谢皇上体恤。” “永寧虽小,却精力十足,纵有八个嬤嬤和乳母轮番照料,臣妾这身子骨,有时確实感到有些吃力。”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真诚。 “只是......臣妾想著,瑾贵妃妹妹產后体虚,正是需要好生將养,为皇家开枝散叶的时候。永寧送回她身边,她必定欣喜,但照料起来也难免分神劳心。” “臣妾这里人手充足,又清净,倒不如让妹妹安心调养,早些为皇上再添皇嗣才好。这也是臣妾身为皇后,能为皇上和妹妹做的一点小事。” 她的话处处为皇上和皇嗣著想,尽显贤德风范。 昭衡帝看著她温顺的眉眼,伸手轻轻握住了皇后正在为他整理衣襟的縴手。 “皇后贤德,处处为朕、为皇嗣著想。朕......得此贤妻,是朕之福。” 皇后顺势將另一只手覆在昭衡帝的手背上,微微仰头,眼中带著真挚的依恋。 “能嫁给皇上,成为皇上的妻子,是臣妾此生......最大的福分。” 她轻轻咳嗽了一声,身体似乎有些支撑不住,微微向前靠去,將额头轻轻抵在昭衡帝宽阔的胸膛上。 昭衡帝抬手环住了她的肩膀,轻轻拍抚著她的背。 等昭衡帝与皇后从內室出来时,小元昭已被收拾乾净,重新抱了过来,只是小脸上带著明显的睏倦,小脑袋一点一点的。 昭衡帝虽有不舍,但念及女儿需要休息,还是让嬤嬤將她抱下去哄睡了。 帝后二人移步至暖阁用晚膳。 皇后细心地为昭衡帝布菜,聊些宫中琐事和永寧的趣事。 晚膳过半,皇后身边的孙嬤嬤轻步走了进来,在皇后耳边低声稟报了几句。 她的声音虽小,却能被昭衡帝听个清楚。 “......近日天寒,坤寧宫附近那些临时调来守卫的宫人们颇为辛苦。如今各处都安排妥当了......是否可以將他们撤了?” 昭衡帝闻言,隨口问道:“守卫?坤寧宫附近为何要增派守卫?” 皇后没有立刻回答,孙嬤嬤立刻上前一步,对著昭衡帝恭敬地福身回话。 “回稟皇上,前些日子,瑾贵妃娘娘来探望公主,离开时落了件东西” “奴婢去送还,远远瞧见......端亲王殿下拦下了贵妃娘娘,像是在说话。奴婢离得远,没瞧见贵妃娘娘的神色,只瞧著两人站得......不算远。” 孙嬤嬤顿了顿,惶恐地补充道:“奴婢想著,贵妃娘娘身份贵重,常来坤寧宫走动,这宫道虽说人来人往,但有些角落到底僻静些。” “奴婢担心娘娘安危,才多嘴稟报了皇后娘娘一声。娘娘体恤贵妃,这才特意在附近多安排了些人守卫,图个安心,也省得再有什么…衝撞了贵妃娘娘。” 又是端亲王! 昭衡帝眸光渐渐冰冷,他看向孙嬤嬤,沉声道: “你方才说,你没看清瑾贵妃的神色?那如何断定她是被端亲王拦下的?” 他的声音沉沉,带著无形的压力。 孙嬤嬤被问得一愣,囁嚅道:“这......奴婢愚钝。可......可端亲王是外男。” “贵妃娘娘是后宫妃嬪,若非亲王主动拦著,贵妃娘娘怎会与他停留敘话?奴婢只是这么想......” “好了。”皇后这时才温声开口,看了孙嬤嬤一眼。 “皇上不过是隨口一问,你紧张什么?” “贵妃妹妹行事向来稳重知礼,想必早已將此事稟明过皇上了。皇上,您说是不是?” 昭衡帝眸色更深。 水仙从未提过! 皇后似乎並未察觉帝王的沉默,像是想起什么趣事,隨意地閒聊著。 “说起来,臣妾倒是听闻,这位端亲王殿下在京中贵女圈中,颇受追捧呢。” “虽说已有亲王妃,但年轻瀟洒,文採风流,难怪能引得年轻姑娘们......芳心暗许。” 昭衡帝陷入沉默,端亲王確实年轻,比他小七岁...... 她看著一旁皇上,声音里带著崇拜。 “不过啊,这后宫的姐妹们都深知,天下男儿,又有谁能比得上皇上的帝王气度?那是多少个端亲王拍马也及不上的。” 她点到即止,仿佛只是隨口感慨,隨即自然地岔开了话题,说起了內务府送来的一种暖玉,触手生温,给永寧做个小玉锁正合適。 然而,皇后这番看似无心的话语,却在昭衡帝心中留下了痕跡。 他面上不动声色,继续用膳,眼神却愈发幽深难测。 —— 几日后,昭衡帝摆驾永乐宫。 入夜,烛光摇曳。 这次,他並没让水仙多费心思,待傍晚两人沐浴后,昭衡帝没有多言,只是伸手,带著不容抗拒的力道,將水仙拉入怀中。 算上怀孕前的几个月,两人的亲密已然时隔快半年时间。 久旱逢甘霖,承恩雨露深。 水仙在生產之后,她经过了数月的精心调养,每日都有裴济川为她诊脉调理。 早在半个月前,她就可以承受住雨打风吹。 帐幔低垂,暖香交织。 今晚的男人格外的沉默,她的柔情换不来他的诱哄,只剩下了无尽的征討,似是最凶猛的將军,用银光闪烁的长刀换来城池的归属。 水仙主动用她柔软汗湿的脸颊去贴他粗糙的指腹,他的手心比空气还要灼热,仿佛一块热炭般,烫著她的面颊。 “皇上......轻缓些......” 她被他逼红了眼角,浸了水的目光盈盈地看著他。 “仙儿......” 昭衡帝俯身堵住她的唇,温存许久,哑声在她耳边问道: “你可难受?若是难受......跟朕说。” 水仙轻轻摇了摇头,她是另一种难受...... 而且,她敢肯定,若是与昭衡帝说,只会换来他更加过分的报復。 雕窗外,是沉默高大的宫墙。 就在天边的明月,乘著云攀到半空中的时候,世界万物都沉静了下来。 水仙用手背挡著眼,调匀呼吸。 她的手却被昭衡帝紧握著,放在唇边亲了亲。 “仙儿......朕虽已而立之年,但仍能满足你......” 水仙:??? 第94章 朕的仙儿,值得世间最好的一切 云雨初歇。 水仙慵懒地靠在昭衡帝坚实的胸膛上,她忆起刚才的疯狂,忍不住仰著脸轻声问道: “皇上......您今日是怎么了?那般急切......” 昭衡帝此刻已然平静下来,心中那点因猜疑而起的暴戾早已被水仙的温顺承欢驱散。 他低头,看著怀中人儿潮红的脸上涌现的一抹困惑,他只觉得自己刚才似是著了魔。 他真是昏了头,竟被从坤寧宫听来的几句话和影响了判断。 水仙待他如何,为他生儿育女,在鬼门关走了一遭,他怎能疑心她? “无事。”昭衡帝收拢手臂,將她更紧地拥在怀中,沙哑的声音带著不易察觉的暗哑和自嘲。 “只是......想著你还年轻,朕......毕竟比你大了十二岁。” 水仙闻言,先是一愣,隨即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娇嗔地轻捶了他一下。 “皇上说什么呢!” 她眼波流转间儘是动人的风情,“皇上您正值盛年,英明神武,怎会......” 要知道,昭衡帝还是皇子的时候,在军中与將士同吃同住,练就了一身钢筋铁骨。 登基后虽不再亲临战阵,但每日的武艺从未懈怠。 他的身材比许多二十出头的年轻將领还要精悍结实,精力更是旺盛。 水仙的评价,绝非虚言哄骗,而是她切身体会后的由衷讚嘆。 昭衡帝被她这娇羞的反应取悦了。 他低笑一声,胸腔震动,低头吻了吻她光洁的额头,又顺著鼻樑滑下,最终攫住那微肿的红唇,辗转缠绵,带著无尽的怜惜。 ...... 翌日清晨。 水仙与昭衡帝正一同用著早膳,殿外便有坤寧宫的侍女前来传皇后口諭: “皇后娘娘口諭,请瑾贵妃娘娘今日晨昏定省后,暂留坤寧宫,一同商议永寧公主百日宴的诸项细节。” 昭衡帝闻言,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皇后果然细心周到,百日宴是大事,你多与皇后商议,听听她的安排。” 他看向水仙,语气温和地叮嘱,“今日风大,一会儿去坤寧宫,记得多穿些,仔细別受了风寒。” 水仙轻轻点了点头:“臣妾遵旨。” “皇后娘娘待臣妾和永寧都极好,这段时日允臣妾常去探望公主,臣妾心中感激不尽。” 昭衡帝握著水仙的素手,对皇后与水仙之间的和睦更为满意,用过膳后便心情愉悦地起驾上朝。 水仙则更衣梳妆,带著银珠前往坤寧宫参加晨昏定省。 如今的坤寧宫正殿,座次早已悄然改变。 水仙作为新晋的瑾贵妃,落座的位置正是从前丽贵妃所坐的首位,仅在皇后凤座之下。 而如今的丽嬪,此刻只能憋屈地坐在妃嬪行列的末尾。 当水仙身著贵妃品级的宫装,仪態万方地步入殿內时,丽嬪脸上不免掠过一抹扭曲的嫉恨。 她不得不隨著眾人起身,对著水仙屈膝行礼,动作敷衍:“臣妾......参见瑾贵妃娘娘。” 水仙目不斜视,步履从容,似是没注意到闹彆扭的丽嬪。 她径直走到最前方,对著凤座上的皇后盈盈下拜:“臣妾参见皇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瑾贵妃免礼,坐吧。”皇后笑容温婉,抬了抬手。 晨昏定省开始。 皇后照例训导了几句,便提到了入冬宫务:“......往年宫中炭火耗费巨大,多有浪费奢靡之处......” 说到这里,她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瞥了一眼曾经协理六宫的丽贵妃,如今的丽嬪,然后才继续说道: “今年各宫份例皆按规制发放,若有实在不够用的,需得向本宫言明缘由,经核查后方可酌情添补。” 她说著,目光温和地转向下首的水仙,带著期许的笑意。 “本宫真盼著瑾贵妃妹妹身子骨能快些大好。待你痊癒,这协理六宫的重担,本宫也好与你分担一二。” 水仙温声道:“皇后娘娘体恤,臣妾感激不尽。只是臣妾產后体虚,还需时日调养,恐难当大任,辜负娘娘厚望。” 她话音刚落,坐在末尾的丽嬪便忍不住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阴阳怪气地插嘴。 “哟,瑾贵妃娘娘还需要调养身子啊?那昨儿晚上,皇上怎的在永乐宫留宿,还记了档......” “侍寢的时候,倒是不用调养了?” 显然,昨夜昭衡帝在永乐宫留宿並记档侍寢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六宫。 水仙还未开口,皇后先一步轻斥。 “瑾贵妃侍奉皇上,为皇家开枝散叶,乃是本分!” “丽嬪,你身为宫嬪,不思谨言慎行,反倒在此妄加置喙,成何体统?” 丽嬪显然不忿,但也不敢当眾驳斥皇后,冷哼一声撇过了脸。 皇后训斥完丽嬪,又转向水仙,语气復又温和:“妹妹不必介怀......好生调养,早日为皇上诞下更多健康的皇嗣,才是正理。” 水仙立刻福身:“谨遵皇后娘娘教诲。” 不久后,皇后终於宣布今日晨会结束。 丽嬪第一个起身,草草行了个礼,便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了坤寧宫,背影都透著怨气。 水仙则被皇后留下商议百日宴事宜。 暖阁內,皇后的气色依旧带著几分病弱的苍白,但她条理清晰地细数著百日宴的流程: 宴席规格需按嫡公主的最高制,宾客名单涵盖宗室重臣及有品级的命妇,赏赐物品既要贵重又需吉祥寓意。 最后,她特意强调:“按祖制,公主百日需请钦天监正使入宫,为小公主批命格,演算福寿,並设坛祈福禳灾,以求上天庇佑,平安顺遂。” 皇后將大致流程说完,目光温和地看向水仙:“瑾贵妃,你是永寧的生母,这些安排,你可有什么意见或补充?” 水仙立刻起身,深深福下。 “皇后娘娘母仪天下,娘娘为永寧嫡母,操持百日宴,事事周全,一切事宜,全凭娘娘做主!” “臣妾能在娘娘身边聆听教诲,学习一二,已是莫大的福分,绝不敢对娘娘的安排妄议一字!” 说到这里,水仙態度恭敬道: “永寧能得娘娘亲自抚养教导,受娘娘恩泽庇佑,是她前世修来的天大福分!臣妾唯有安心、放心。” 她这番话,强调皇后才是永寧的嫡母。 水仙姿態之低,態度之恭顺,几乎无可挑剔。 皇后听著,脸上的笑容果然真切了几分。 她走下来亲自起身將水仙扶起,拉著她的手感嘆:“好妹妹,快起来。” “你如此深明大义,知礼守分,处处以永寧和皇家体统为重,真是让本宫欣慰。” 皇后看著面前的水仙,眼角眉梢俱是亲和。 她重新回到凤位后,又是一阵轻咳。 待一旁的孙嬤嬤上前,端上了一碗皇后常用的清肺饮后,皇后用瓷勺用了些,才渐渐好受了些。 水仙见皇后体弱,不敢再耽误皇后的休息时间,於是便起身告退。 皇后放下汤碗,露出了歉意的笑:“本宫这身子......好吧,瑾贵妃回去时小心点,天寒地冻的......咳咳......” 她温柔地笑道:“你可要好好调养身子,早点帮本宫协理后宫。” “是。” 水仙带银珠离开了坤寧宫。 在她的身后,皇后渐渐收敛了笑脸,靠在铺著软垫的凤位上轻嘆了一声。 “嬤嬤,最近真是愈发冷了,本宫这咳疾何时才能好啊......” 孙嬤嬤安慰,“快了,皇后娘娘,再耐心些......” 主僕的声音迴荡在空旷的坤寧宫,带起阵阵迴响,愈发显得坤寧宫空荡荡的。 —— 回到永乐宫,水仙惊讶地发现昭衡帝下朝后竟又来了。 而且並非独自一人,他身后跟著浩浩荡荡的內务府宫人,宫人手中捧著各色锦盒、漆盘。 “仙儿回来了?” 昭衡帝看到她,脸上露出笑容,招手让她近前,“快来看看。” 內务府总管立刻躬身,满脸堆笑地指挥宫人將东西一一呈上。 只见琳琅满目,儘是珍稀无比之物: 上好的血燕、百年老山参......全是滋养气血的顶级补品。 更引人注目的,是一套掐丝珐瑯的百冠,在锦盒中熠熠生辉。旁边还有宫人捧著一套象徵著贵妃尊贵身份的织金云纹吉服! “皇上,这......” 水仙看著眼前这几乎堆满小半个正殿的赏赐,心中震动。 昭衡帝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目光灼灼,带著不容拒绝的意味:“仙儿诞女辛苦,这些是你应得的。” “尤其是这百冠和贵妃的吉服,是朕特意命內务府为你赶製的。来,换上给朕瞧瞧。” 帝王的命令,亦是恩宠。 水仙压下心头的波澜,在银珠和宫女的服侍下,进入內室更衣。 片刻后,內室的珠帘被一只纤纤玉手轻轻拨开。 水仙身著比正红稍浅的緋红贵妃吉服,款款走了出来。那华贵的衣料衬得她肌肤胜雪,身段玲瓏有致,比孕前更多了几分风韵。 更令人移不开眼的,是那顶戴在她乌黑云鬢上的掐金珐瑯百冠。 珠宝堆叠,珍珠繁复,將她本就绝色的容顏映照得如同九天仙子,堪称一句国色天香。 昭衡帝的眼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惊艷,他上前牵住了水仙的手,细细端详后忍不住感慨一声。 “朕的仙儿,值得世间最好的一切。” 语毕,他俯身吻住了她...... 第95章 別弄脏......衣裳 这个吻霸道而炽热,带著不容置疑的掠夺意味。 唇齿交缠间,属於帝王的气息將水仙完全笼罩。 银珠等人早已极有眼力见地悄无声息退了出去,並轻轻掩上了殿门。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水仙感觉呼吸彻底乱掉节奏,昭衡帝才意犹未尽地鬆开她。 水仙微微喘息,双颊緋红,原本精致的口脂早已在激烈的吻中被晕染开,为她平添了几分靡艷。 她抬眸,撞进昭衡帝深邃眼眸中尚未褪去的暗焰,心尖微微一颤。 水仙靠在他怀里,声音软得一塌糊涂。 “皇上......昨夜您已在永乐宫留宿,今日若再宿下,恐惹非议......哪有连续几日都宿在臣妾宫里的道理?” 昭衡帝却浑不在意,手臂依旧牢牢箍著她的纤腰,粗糙的指腹在她的吉服上轻轻摩挲。 “非议?朕看谁敢非议!朕想宿在哪里就宿在哪里。仙儿莫非忘了,之前又不是没连续宿过永乐宫?” 水仙还欲再说,昭衡帝却已俯身在她耳边,“况且,朕今日午后无事......” 话音未落,他已打横將水仙抱起,大步流星地走向內室。 水仙惊呼一声,下意识地环住他的脖颈。 头上那顶镶宝的百冠步摇隨著步伐轻微晃动,发出清脆悦耳的碰撞声。 “皇上,吉服好不容易赶出来的,可不能弄脏了......” 可別糟蹋了这身好衣服。 男人似是听从她的建议,轻笑著將她从那吉服中剥出。 “朕听仙儿的。”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锦帐落下,遮住一室春光。 步摇的轻响与低吟浅唱交织,久久方歇...... ...... 几日后。 慈寧宫。 太后高坐於凤座之上,手中捻著一串沉香木佛珠,神情端肃,带著一种久居上位的压迫感。 她特意挑选了昭衡帝在御书房与重臣议事的时间召见水仙。 台阶下,水仙依礼下拜:“臣妾参见太后娘娘,太后万福金安。” “免礼。”太后声音平淡,目光落在水仙身上,带著审视,“瑾贵妃,哀家今日召你来,是有一事相商,亦是给你和永寧一个莫大的恩典。” 从她见过太后,太后主动召她来慈寧宫,就没有过好事。 水仙心中微动,垂眸恭敬道:“臣妾洗耳恭听。” 太后开门见山,声音沉沉,“皇后体弱多病,自身尚需静养,再让她抚育稚龄的永寧公主,哀家实在忧心她力不从心,反倒误了公主。” 台阶下的水仙心中暗忖,果然,是为了永寧的事。 “永寧乃皇上长女,身份尊贵无比。养在坤寧宫,虽得皇后教导,但终究......不如养在哀家这慈寧宫来得尊荣显赫。” “哀家欲將永寧接来慈寧宫,亲自抚养教导。” 太后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水仙,施捨般说道:“你身为永寧的生母,若真为女儿的长远计,就该识大体、懂进退。” “你去主动向皇帝和皇后提出,將永寧送到哀家这里来抚养!懂吗?” 太后这一招极其阴险! 她逼水仙去当这个恶人,去向帝后开口索要孩子转送慈寧宫。 无论成与不成,所有的矛盾焦点和帝后的不满,都將集中在挑拨是非的水仙身上。 而太后自己,则高高在上,坐享其成,甚至还能博得一个疼爱孙辈的美名。 水仙心中冷笑连连,面上露出惶恐之色。 “太后娘娘恩典浩荡,臣妾......臣妾感激涕零!” 不就是漂亮话吗?她也会说。 “只是......永寧公主已由皇后娘娘亲自抚育,皇后娘娘待公主如亲生骨肉。” “皇上每每探望,亦是龙心大悦,深感欣慰。此乃皇上与皇后娘娘深思熟虑后定下之事,臣妾不敢妄言。” 水仙將自身姿態放得极低。 她抬起眼,眼中满是无奈:“臣妾人微言轻,岂敢妄议皇后娘娘与皇上定下的章程?” 水仙的话,得到太后的一声冷嗤。 你人微言轻?侍寢不到一年就从一个小宫女升至贵妃,位同副后,哪里微了? 水仙好似没听见太后的嗤声,睁眼说著动听的瞎话。 “臣妾身份卑贱,若臣妾贸然提起此事,恐惹皇上与皇后娘娘不悦......反倒辜负了太后娘娘您的一片拳拳慈心与厚爱啊......” 她將球巧妙地踢回给太后,点明抚养权是帝后共同决定,自己绝不敢置喙。 你若是想要孩子,自己去要,別想利用我,企图將黑锅扣到我的脑袋上! 看著软硬不吃的水仙,太后脸色一沉,捻动佛珠的手指停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她没想到水仙如此油滑,竟敢拿帝后来压她! 就在这僵持不下之际,慈寧宫外突然响起了太监的通传声: “皇上驾到——!” 紧接著,殿门被轰然推开,昭衡帝身著常服,带著一身尚未散尽的帝王威压,径直闯入慈寧宫正殿! 他面色平静无波,眼神却深邃如寒潭。 先是確认水仙安好,然后才给太后见礼。 “儿臣给母后请安。” 太后猛地一惊,脸上露出明显的错愕:“皇帝?你......你不是在御书房议事吗?” 她下意识的一句话,却暴露了自己平时打探帝王踪跡,趁著皇上议事才將水仙找来的用意。 昭衡帝仿佛没看到殿內紧张的气氛,面色如常朗声道:“听闻母后召见瑾贵妃,可是有何要事吩咐?” “母后若有示下,吩咐儿子便是,何须劳动瑾贵妃亲自跑一趟?她產后体虚,最需静养。” 事已至此,太后索性不再遮掩,直接顺著昭衡帝的话说道: “皇帝来得正好!哀家正要与瑾贵妃商议永寧的事。” “皇后体弱,哀家实在忧心她照料永寧太过吃力。哀家想著,不如將永寧接来慈寧宫,由哀家亲自抚养教导。” 说到这里,太后忽然笑看水仙一眼,拖她下水道:“瑾贵妃方才也说了,这是永寧的福分,她並无异议。” 这话说的,根本不像她召水仙来商议不成,倒像是水仙早已同意太后的请求似的。 昭衡帝闻言,眸底瞬间掠过一丝冰冷的寒芒,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他本就在先皇的冷落和太后的偏心下长大,从未享受过真正的母爱,又怎会將自己视若珍宝的女儿送到这冷冰冰的慈寧宫? 至於水仙同意......自水仙得宠,太后便一直针对,昭衡帝根本不信水仙会同意將永寧送来慈寧宫。 他面上不动声色,语气却不容反驳。 “母后心疼孙儿,儿臣明白。只是皇后贤德淑良,將永寧照顾得极好,儿臣每日去看,小脸儿都圆润红扑扑的,精神头十足,连太医都说公主养得极壮实。” “母后您年事已高,慈寧宫事务繁杂,若再添永寧这小儿日夜哭闹,儿臣实在忧心母后凤体受累,岂非是儿臣大大的不孝?” 这话说的。 水仙面上恭敬,心中却忍不住暗笑。 昭衡帝这话,简直在说,太后啊,你说皇后身体不好,你年龄也大了,谁比谁厉害啊。 之后,昭衡帝不给太后反驳的机会,直接维护身旁水仙。 “若母后觉得皇后在照料永寧一事上有何疏忽或不妥之处,不如移步坤寧宫,与皇后当面探討。” 说罢,他不再理会脸色铁青的太后,径直走向水仙,语气瞬间变得无比柔和。 “爱妃脸色如此苍白,可是累著了?冯顺祥!” 他扬声唤道。 “奴才在!”冯顺祥立刻躬身应道。 “传朕旨意!” 昭衡帝声音冷冽,清晰地迴荡在慈寧宫大殿。 “瑾贵妃產后体虚,需遵裴御医医嘱静心调养!即日起,非朕亲旨,后宫任何人等,不得以任何琐事烦扰瑾贵妃清静!违者,严惩不贷!” 语毕,他伸手,稳稳地扶住水仙的手臂,“朕亲自送你回宫歇息。” 紧接著昭衡帝转身对著凤座上脸色难看的太后,姿態恭敬却疏离:“母后好生歇息,儿子告退。” 说完后,他不再停留,半扶半揽著水仙,转身离开了慈寧宫正殿。 冬日的阳光下,两人身影交叠在一起,昭衡帝高大的影子似是笼罩,將水仙牢牢地保护在他的身影之下。 太后看著儿子护著水仙决然离去的背影,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手中的佛珠被捏得咯咯作响! “反了!真是反了!”太后猛地將佛珠拍在案几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昭衡帝从未对她如此强硬过。 难道...... “贱婢!一定是那个贱婢!” 太后將帐都算在了水仙的头上,一定是这个蛊惑人心的妖妃,才会让皇帝与她反目成仇! 她不能就这么算了! 第96章 再次有孕 日子在筹备永寧公主百日宴的过程中悄然流逝。 终於到了冬至这天,也恰好是水仙诞下永寧后第一百日。 天还未亮透,永乐宫內已是忙碌起来。 水仙早早起身,由银珠和宫女们服侍著梳妆。 她身著贵妃品级的緋红吉服,头戴那顶华贵至极的百冠,华贵庄重,气度非凡。 然而,她此刻的心思却全然不在自己的装扮上,心中所想都是即將在宴会上见到的女儿。 “银珠,公主今日要戴的那对嵌东珠的小手鐲备好了吗?还有那件我亲手绣的岁岁平安的红綾肚兜,务必要贴身给公主穿上,图个吉利。” 水仙一边整理著袖口,一边殷切叮嘱。 银珠正小心翼翼地整理著一个锦缎小匣子,闻言连忙应声:“娘娘放心,手鐲在这儿呢,奴婢这就......” 她话音未落,翻开小匣子下面,面色却是微微一变:“娘娘!那件......那件金丝红綾的肚兜不见了!” “什么?!”水仙蹙眉,看了过去。 银珠將匣子里的东西全部倒出,又反覆翻找了几遍,一向平静的面色透著些焦急。 “前几日娘娘绣完,奴婢明明亲手收在这匣子最底层的!怎么会不见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其他宫女见状也连忙帮忙翻找妆檯,殿內顿时一片忙乱,却一无所获。 水仙眉头紧蹙。 那肚兜虽小,却是她熬了几个夜晚,一针一线绣给女儿的百日贺礼。 她的目光掠过永乐宫里来往的宫人,自她生產后,皇后让內务府添了许多宫人给她。 水仙调养身体,不能一个个地筛过去,只偶尔试探过两个,倒都是没什么问题。 毕竟是皇后下旨,派內务府筛过来的宫人。 水仙也不好严格审问挑选,那样便是给皇后没脸。 她只能让平日里让银珠贴身伺候,其余的亲近宫女也都选的是伺候的时间长的。 然而人多手杂,指不定忙中出错。 “罢了!” 水仙轻轻挥手,示意银珠等人不必再找。 “许是哪个小宫女一时疏忽,收错了地方。眼下吉时將近,耽误不得。” 她吩咐银珠,“去库房拿来那柄极珍贵的玉如意给公主添礼......此事待宴会结束后,再细细查问,切莫误了大事!” 她不能让这点意外搅了女儿的百日宴。 “是,奴婢遵命。” 有关百日宴的赠礼是银珠一人负责归置的,此时水仙亲手绣的肚兜不见了,银珠脸上满是愧疚。 水仙递给了她一个无事的眼神,然后便挪去了偏殿用早膳。 晨光熹微,桌上摆著几样精致的清粥小菜。 水仙刚坐在桌边,突然嗅到了股沉闷的香油味,她不免觉得有些噁心,却不到想吐的程度。 水仙脸色微变,连忙用手帕掩住口鼻,蹙眉推开面前那碟淋了厚厚一层香油的小菜。 “这油味怎的如此重?” 银珠连忙上前將那碟菜撤下。 “定是御膳房敷衍!今日大宴,他们忙昏了头,连主子们的早膳都敢如此马虎!娘娘息怒,先用些清粥垫垫,待宴后奴婢定去查个明白!” 她盛了一碗清粥放到水仙面前。 水仙勉强压下那股噁心感,点点头,只当是御膳房失误。 她勉强喝了几口清粥,便再也吃不下任何东西。 时辰將至,水仙在宫人的簇拥下,仪態万方地前往设宴的太和殿。 行至殿外汉白玉台阶下,正巧遇上携亲王妃一同入宫的端亲王。 水仙依礼微微頷首:“端亲王安,亲王妃安。” 端亲王今日倒是收敛了平日的轻浮,一身亲王蟒袍,端得是人模狗样,规规矩矩地回礼:“瑾贵妃娘娘金安。” 他身边的端亲王妃也依礼问安。 夫妻两个让出了殿门,让水仙先行。 然而,就在水仙与端亲王错身而过的一剎那,她余光不免看到,端亲王状似无意地用手轻抚过腰间的一支荷包。 他瞥向她的那一眼,似是含有深意,令人心中不爽。 水仙不免多看了一眼他腰间的荷包,但此刻宾客盈门,眾目睽睽,容不得她有丝毫失態。 她只能强压下对端亲王的厌恶,维持著完美的仪態,端庄地步入金碧辉煌的太和殿。 太和殿內,因永寧公主的百日宴正巧与冬至大节同日,昭衡帝特意下旨大操大办,广邀宗室亲贵、朝廷重臣及內外命妇。 殿內丝竹悦耳,觥筹交错,一派皇家喜庆祥和的盛景。 水仙在自己的席位上落座。 面前案几上,摆满了御膳房精心製作的各色珍饈美饌和精致点心。 然而,与早晨相似的油腥味再次縈绕在她的鼻尖。 即使她刻意避开那些油腻的点心,那味道却如同跗骨之蛆,挥之不去。 不对。 水仙暗忖。 如此重要的宴会,御膳房绝不可能出现早膳那样的低级错误! 唯一的解释,是问题出在了她身上......她下意识轻抚上小腹,想起这月的月事迟迟不来...... 银珠一直侍立在水仙身后,见她脸色微微发白,额角似有薄汗,连忙俯身低声询问:“娘娘,您脸色不太好,可是哪里不適?” 水仙缓缓摇头,低声吩咐:“无妨。待宴会结束,立刻让裴济川到永乐宫候著,就说本宫今日有些劳累,让他来请个平安脉。” 她必须確认自己的猜测。 “是,奴婢记下了。” 水仙拿起一片晶莹剔透的蜜渍橘子,勉强压下胃里的翻腾,决定先去偏殿看看女儿。 宴会尚未正式开始,她自顾起身,便带著银珠悄然离席。 太和殿的偏殿,此刻被布置成温暖舒適的地方,专门供永寧公主休息。 水仙刚走到门口,便听到里面传来昭衡帝低沉温和的说话声和皇后温婉的应和声。 守门的宫人刚想通报,水仙便阻止了她。 “无事,本宫在外面等待就好,不用打扰皇上皇后。” 她停在门后,透过大敞的殿门,她看到昭衡帝与皇后並肩站在永寧的小床边。 他们如同民间一对寻常的恩爱夫妻,正低头看著襁褓中粉雕玉琢的女儿。 皇后微微倾身,对著小床柔声道:“永寧今日真精神,瞧这小脸蛋,多红润啊。” 这时,昭衡帝伸手轻轻碰了碰女儿的小手,隨口问道:“永寧近几日胃口如何?朕瞧著,似乎比前几日又重了些?” 皇后脸上的笑容不变,水仙听到,她並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状似不经意地侧了侧身。 皇后目光看向侍立在一旁的乳母,语气自然地问道: “张嬤嬤,皇上问永寧的饮食起居呢,你日日照料公主,最是清楚,快跟皇上说说。” 那张嬤嬤立刻上前一步,恭敬回稟:“回皇上,皇后娘娘。” “公主殿下胃口极好,夜里睡得也安稳,一般只醒一次。太医前日才来请过脉,说公主殿下一切都好。” 皇后这才含笑点头,对昭衡帝柔声道:“皇上您听,永寧一切都好,臣妾让张嬤嬤她们都是按著最好的来伺候的,半点不敢马虎。” 门外,水仙终於发现不妥,微微一愣。 如果是悉心照料,怎会对永寧的情况丝毫不知?甚至还要乳母上前回答? 之前她每次去坤寧宫拜访,皇后都一副认真教养,鞠躬尽瘁的模样。 如今仔细一想,她竟是从来未见皇后去看过永寧...... 即使,永寧只在坤寧宫的偏殿。 水仙心中疑问还未消,就在这时,殿內皇后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仿佛只是夫妻间的寻常閒谈。 “对了,皇上,前些日子瑾贵妃妹妹在坤寧宫附近被端亲王殿下拦住说了几句话......” “妹妹回去后可有与皇上说开?真怪孙嬤嬤当时多嘴,要是让皇上与瑾贵妃妹妹之间多添心结就不好了。” 昭衡帝似乎不甚在意,目光依旧流连在女儿的小脸上,隨口应道:“嗯,早说开了,皇后不必再提。” 门外的水仙眸光微震。 直到如今,她才知道皇后竟然知道端亲王曾拦住她的事情。 水仙无比確信,皇后与皇上说的不是在听雨轩那次,因为听雨轩距离坤寧宫较远。 而在坤寧宫附近的......只有早於听雨轩,端亲王忽然將她拦下,语带调戏,令她十分不舒服的那次。 水仙蹙眉,脑海里闪过皇后向来温婉贤淑的面容,心中浮起些许奇怪。 她扶著一旁银珠的手,正要离开门口细细思考的时候,突然听到孙嬤嬤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瑾贵妃娘娘金安,怎么不进去?” 孙嬤嬤的声音不小,引来了殿內皇后皇上的回头。 下一刻,水仙便对上了皇后的眼睛。 皇后笑道:“瑾贵妃妹妹,快进来。” 她的笑意一如往常的温柔,水仙却莫名觉得有股寒意自心中涌起。 不对...... 第97章 百日宴,他的盛宠 偏殿里,皇后轻唤水仙进来。 水仙压下心头寒意,缓步步入偏殿。 “臣妾给皇上请安,给皇后娘娘请安。” “妹妹快免礼。”皇后笑容温婉,上前虚扶了一把,“可是来看永寧的?” 水仙的目光落在女儿粉嫩的小脸上,对女儿的喜爱没有冲淡刚才的疑虑。 她抬眸,直视皇后那双温和的眼睛。 “臣妾方才在殿外,无意中听到娘娘提及......端亲王殿下曾在坤寧宫附近与臣妾说话?臣妾竟从未听娘娘提起过。” 皇后还未开口,侍立在她身后的孙嬤嬤已跪倒在地。 “贵妃娘娘恕罪!那日奴婢偶然经过,远远瞧见了端亲王殿下与贵妃娘娘说话,回来便多嘴稟报了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当时便斥责了奴婢,说这等小事不该妄议主子!都是奴婢嘴碎,才惹得皇上与贵妃娘娘生了误会!” 皇后轻轻嘆了口气,转向水仙,语气带著安抚。 “瑾贵妃妹妹莫要动气。本宫並非有意隱瞒,只是......”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一旁静立的昭衡帝。 “本宫深知妹妹品性端方,绝非轻浮之人。端亲王殿下年轻气盛,行事......本宫想著,若特意问妹妹,倒显得本宫不信妹妹,让妹妹难堪了。” 她上前一步,轻轻握住水仙的手。 “想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未曾想,倒让妹妹今日听见了,反倒生出了误会。” 皇后的一番话,听不出任何毛病。 水仙只能应声,接受了皇后的说辞。 皇后轻嘆了一声,轻飘飘地补充了一句。 “皇上与妹妹情深义重,纵有些许年龄差距带来的小摩擦,说开了便好。本宫相信,皇上定是信重妹妹的。” 昭衡帝的眉头几不可察地拧了一下。 皇后见状,对著昭衡帝福身道: “皇上与妹妹好好说说话吧,前头宴席还需本宫去照应一二,臣妾先行告退。” 她带著孙嬤嬤等人退出了偏殿,留下昭衡帝与水仙两人。 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水仙毫不犹豫地朝著昭衡帝跪了下去:“皇上,臣妾有罪。” 昭衡帝怔了下,“仙儿,你这是做什么?” “皇后娘娘方才所言,只提及端亲王殿下拦路,却未言明当日情形!” 水仙抬起头,直视著昭衡帝深邃的眼眸。 “那日臣妾从坤寧宫探望永寧出来,端亲王殿下突然出现,言语轻佻无状,臣妾严词斥责其失礼后,便立刻离开了!” “臣妾唯恐流言伤人,更恐污了皇家清誉,故而未曾向皇上稟报。臣妾失察,请皇上责罚!” 这话是必须说开的,否则徒惹帝王猜忌。 昭衡帝俯身,亲自將水仙扶了起来,大手紧紧握住她微凉的手。 “起来。”他的声音低沉,“朕如今当然信你。” 水仙心中微微一松,却又是一沉。 他说“如今”,这便意味著,皇后的话,確实在他心里留下过痕跡,他確实曾因此事对她有过怀疑。 “谢皇上信任。” 水仙顺势起身,低垂著眼睫。 昭衡帝並未察觉她的异样,他的注意力已被小床上的女儿吸引。 他拉著水仙走近,看著女儿,心头的柔软满溢而出。 “仙儿,你看咱们的元昭,”他的声音里带著初为人父的骄傲,“多精神,多可爱。朕要谢谢仙儿,为朕生了个这么好的女儿。” 他侧头看向水仙,眼神温暖。 水仙看著女儿,心中亦是柔情万千,这是她歷经生死才换来的珍宝。 她温顺道:“能为皇上开枝散叶,是臣妾的福分。” 两人在偏殿逗弄了一会儿女儿,直到冯顺祥在门外轻声提醒宴席即將正式开始,昭衡帝才携著水仙的手,一同回到喧囂的太和殿。 当帝妃二人並肩踏入大殿,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 昭衡帝威严持重,水仙身著緋红的贵妃吉服衬得她容顏愈发娇艷。 如今同回殿內,足以彰显帝王对贵妃的宠爱。 宴席上,丽嬪露出嫉恨的目光,婉妃垂眸掩去深思,静妃温静枫则神色平静,仿佛置身事外。 皇后端坐主位,笑容依旧完美无瑕。 直到走到玉阶之上,昭衡帝与水仙才分別落座。 今日太后不適未至,帝后同坐於上首御座。 因水仙是公主生母且是贵妃,她的座位虽在皇后下首,却比德妃、静妃等更为靠前。 隱隱与皇后形成一左一右拱卫帝王的態势,显得水仙地位超然。 盛大的百日宴正式开始。 宗室亲贵、朝廷重臣、內外命妇依次上前,向永寧公主献上价值连城的贺礼,並献上吉祥贺词。 “臣等恭贺永寧公主百日之喜!祝公主殿下福寿绵长!” “恭贺皇上、皇后娘娘!永寧公主玉雪可爱,实乃大齐之福!” “公主殿下祥瑞天成,必能承欢帝后膝下,为我大齐带来无尽福祉!” ...... 溢美之词不绝於耳。 然而,无论是宗室亲王,还是朝廷重臣,在提及永寧公主时,竟无一人提到瑾贵妃水仙。 不远处,丽嬪嗤笑声传来: “呵,能生又如何?自己拼了半条命生下来的孩子,还不是给別人做了嫁衣?” 丽嬪的声音充满了快意,身旁韵嬪也面露微笑。 水仙眼角的余光却冷冷地扫向丽嬪的方向。 “够了!”昭衡帝低沉声音骤然响起。 “丽嬪!永寧公主百日吉日,你在此口出恶言,是何居心?!” 丽嬪被皇帝当眾呵斥,脸色瞬间煞白:“皇上恕罪!臣妾只是......” 昭衡帝打断她,声音冰冷,“瑾贵妃为诞育皇嗣,歷经血崩之险,九死一生!” 他环视殿內群臣,语气郑重。 “永寧公主得以平安降生,瑾贵妃功不可没!朕感念於心!” 水仙適时地起身,对著昭衡帝盈盈一拜:“臣妾谢皇上体恤。” 落座时,她瞥了眼丽嬪的方向,看著丽嬪脸上掩饰不住的恼意,心中忍不住升起疑问。 她一直认定害她產后血崩的人是丽嬪。 但如今细想,芳菲早在產婆事件时就被下了死牢,在她生產之际,丽嬪身边早已没了芳菲! 以丽嬪行事急躁且头脑堪忧的状態,真的能毫无痕跡地给她下幽曇吗? 如果不是丽嬪......那还有谁,想要她水仙的命? 水仙的心跳骤然加速,她不动声色地抬起眼,目光缓缓扫过殿內后宫诸人...... 最终,水仙看向了上首那位母仪天下的皇后。 就在这时,皇帝对丽嬪的训诫告一段落。 在昭衡帝威严的目光下,殿內群臣和宗室们,无论內心如何不情愿,此刻也只能纷纷起身,向著水仙的方向,做出恭敬的姿態。 “瑾贵妃娘娘诞育皇嗣有功,实乃社稷之福,臣等敬服!” “恭贺瑾贵妃娘娘!” ...... 场面话听著热闹,却透著难以言喻的敷衍。 水仙心中冷笑,面上却带著雍容的微笑,准备起身回敬。 她的指尖掠过酒杯之时微微一顿,似是想起什么,转而端起了旁边一盏清茶。 “承蒙诸位吉言。” 水仙的声音清悦,“本宫近日偶感风寒,太医叮嘱需静养,不宜饮酒。今日便以茶代酒,谢过诸位对永寧的厚爱。” 她姿態优雅地举杯,浅啜了一口清茶。 群臣宗室虽因迫於皇权向水仙恭贺,但心中还是不情愿的。 水仙说完后,殿內的气氛一时间有些冷淡。 就在这时,一直旁观的皇后適时地开口了。 “皇上,臣妾瞧著诸位宗亲大臣的贺礼皆是奇珍异宝,倒有一件礼物,虽非价值连城,却別有趣味,不知皇上可有兴趣一观?” 昭衡帝正因方才群臣的態度而有些不快,闻言,也想缓和气氛,便頷首道:“哦?皇后有心了,呈上来看看。” 皇后微微一笑,轻轻击掌。 只见大殿侧门处,几名內侍小心翼翼地推上来几扇精美的绢纱屏风,围成一个半圆,隱约可见屏风后有人影绰绰。 丝竹声適时地变得悠扬神秘,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 屏风缓缓撤开。 映入眼帘的,是几名身著轻纱、手执精美莲烛台的舞姬。 而在她们中央,一位身著水碧色舞衣、面覆轻纱的女子亭亭玉立。 她的舞衣设计精妙,长长的水袖垂落在地,腰肢处却收得极紧,勾勒出盈盈一握的纤细弧度。 乐声渐起,那中央的女子翩然起舞。 水袖翻飞,如同碧波荡漾,舞至高潮处,只见她身形旋转如风,长长的水袖精准地扫过周围舞姬手中的烛台! 一盏、两盏、三盏……所有烛台上的烛火,竟在她行云流水般的舞姿中被水袖一一拂灭! 殿內瞬间爆发出热烈的喝彩声! 昭衡帝的目光也被牢牢吸引,尤其是那舞动间惊鸿一瞥的纤纤细腰,在昏暗下来的光影中更添诱惑。 他身体微微前倾,眼中流露出明显的兴趣:“好!舞姿精妙,技艺非凡!不知这位是......” 皇后唇角勾起一抹浅笑,“上前来吧。” 场中女子闻声上前,缓缓抬起纤纤玉手,揭下了覆面的轻纱。 看清女子面容,水仙忍不住轻皱了下眉。 此人,正是沉寂许久,几乎被眾人遗忘的...... 温贵人,易书瑶! 第98章 公主绝非皇室血脉! 太和殿里。 温贵人易书瑶盈盈下拜,声音婉转动听:“此舞名为『凤鸣朝阳』,恭贺永寧公主长乐无极,福寿绵延!” “恭祝皇上、皇后娘娘福泽绵长,万寿无疆!瑾贵妃娘娘玉体安康,青春永驻!” 她的话语滴水不漏,將水仙也包含在內,显得谦卑又识大体。 这姿態与她之前仗著几分相似便恃宠而骄的模样大相逕庭。 看到温贵人,殿內眾人皆有些意外。 自酷似先皇温嬪的静妃温静枫入宫后,这位仅靠模仿便得宠的温贵人几乎销声匿跡,久未承恩露。 原本以为她似昨日的黄,会逐渐枯萎在深宫的角落里...... 谁能想到,她竟在永寧公主的百日宴上,准备了如此一场惊艷绝伦的舞蹈? 更令人侧目的是她的妆容,一改之前模仿温嬪的清冷素淡,反而描画得颇为艷丽,眉梢眼角透著精心修饰过的媚態。 在烛光映衬下,显出一种有別於静妃的,別样的鲜活漂亮,如同沾著露水的野蔷薇,带著勃勃生机。 昭衡帝显然龙心甚悦,他抚掌朗笑:“好!舞好,名字也好!” “凤鸣朝阳,祥瑞之兆!温贵人有心了!” 他大手一挥,“冯顺祥,传朕口諭,赏温贵人南海明珠一斛,云锦十匹!” “妾身谢皇上隆恩!” 易书瑶再次深深下拜,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激动。 这丰厚的赏赐,无异於昭告后宫,沉寂许久的温贵人,復宠了! 水仙冷眼旁观著这一切,心中的不妙之感却越来越盛。 刚才,温贵人是皇后推荐上来跳舞的。 皇后......究竟在何时与失宠的温贵人走得这么近? 还特意在如此重要的场合將她推出来? 皇后此举,意欲何为? 趁著殿內因易书瑶受赏而重新响起的恭贺声,以及从妃嬪的方向传来的討论声。 水仙微微侧首,不动声色地召来侍立在身后的银珠。 她以帕掩唇,凑近银珠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极快极低地吩咐了几句。 银珠瞳孔微缩,脸上瞬间掠过一瞬的惊讶。 她下意识地想开口询问,但如今身处大宴的场合,她只能將所有的疑问强行咽了回去,重重地点了点头,低声应道:“奴婢明白。” 献礼环节继续。 轮到妃嬪献礼时,水仙自座位上起身。 她身后的银珠双手捧上一个铺著明黄软缎的托盘,上面静静躺著一对镶嵌著硕大东珠的婴儿手鐲,以及一柄通体无暇的羊脂白玉如意。 “臣妾恭贺永寧公主百日之喜。” 水仙的声音清越柔和,带著为人母的慈爱,“此鐲与如意,祈愿吾儿平安顺遂,一生如意吉祥。” 昭衡帝看著水仙,想起她生產时的凶险,眸中怜惜更甚。 “瑾贵妃有心了。你为永寧,为大齐,受尽苦楚,功不可没。这礼物,永寧会喜欢的。” 昭衡帝不仅是在对水仙说,他更是在对在场的诸位说。 他深知水仙出身低微,但她为自己辛苦诞女,此时此刻昭衡帝不容其他人轻视她,这是他亲自给她的体面! 故而一经开口,便是帝王的爱护之情。 一旁的皇后也含笑开口,眸中是一贯的细腻温柔。 “瑾贵妃妹妹一片慈母之心,感天动地。” 皇后毫不吝嗇地提起水仙这个生母。 “诞育皇嗣本就是天大的功劳,贵妃妹妹又如此贤淑知礼,堪称后宫典范,实乃皇上之福,大齐之福。” 她的夸讚情真意切,仿佛发自肺腑,看向水仙的目光充满了欣赏。 水仙与皇后寒暄了几句,便依礼福身,转身回到位置上。 然而,她心中疑云愈浓。 不对,这太不对劲了! 皇后非但不阻挠她与皇上之间的亲近,反而处处推波助澜,极力促成? 这与曾经的丽贵妃、易贵春那种赤裸裸的嫉恨和毫不留情的打压截然不同! 水仙看不清御座上皇后那温婉笑容下的真实意图,只觉得那笑容如同一张精心描绘的面具,面具之下,是深不见底的算计。 如果她猜测为真,那这位看似病弱无爭的皇后,心机之深沉,远超她的想像! 上一世,皇后能在那般诡譎的后宫斗爭中一直活著,或许並非天顾,而是......她本就是执掌风云之人! 她......究竟想干什么? 不久后,殿內便响起一阵轻柔的乐声,將她的思绪打断。 只见精心装扮的永寧公主被乳母张妈妈小心翼翼地抱了出来。 小公主戴著水仙献上的那对金鐲,裹在皇后赐下的、象徵皇家尊贵的明黄襁褓里,睁著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这个喧闹的世界。 今天是女儿重要的日子! 水仙暂时將心中疑虑按下,她的目光瞬间被那个小小的身影牢牢攫住,再也移不开。 她看著女儿,眼中是无法掩饰的温柔,恨不得立刻上前將她抱在怀里。 然而,在这庄严肃穆的场合,她身为生母,却只能远远地看著。 乳母將醒来的小公主放入了昭衡帝的臂弯。 昭衡帝抱著自己唯一的血脉,如同抱著稀世珍宝。 他握著女儿软嫩的小手,低声逗弄道:“朕的永寧,看看这满殿的宾客,都是来为你贺百日的!” “恭贺皇上!恭贺皇后娘娘!恭贺永寧公主殿下!” 殿下宗亲、朝臣、妃嬪再次齐声恭贺。 昭衡帝龙顏大悦,抱著女儿轻轻晃了晃,隨后,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下,他极其自然地將怀中的女儿递给了身旁的皇后。 皇后脸上带著温柔的笑容,小心翼翼地接过了永寧,象徵性地抱了一下,便立刻转身,递还给了一直候在一旁的乳母。 坐在下面水仙看著这一切,搭在桌案上的手,指节瞬间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的女儿,就在离她几步之遥的地方,她却连碰一下的资格都没有! 即使她是生母,此刻也被身份束缚著,难以逾越那道尊卑的高墙。 皇后將公主递还乳母后,便对冯顺祥微微頷首。 冯顺祥会意,高声道:“宣——钦天监正使覲见,为永寧公主殿下批算命格,祈福纳祥!” 不久后,一位身著玄色官袍的老者,手持罗盘,神情肃穆地步入大殿,对著御座三跪九叩。 “臣钦天监正使吴玄,叩见皇上、皇后娘娘!” “平身。”昭衡帝心情甚好,“今日永寧百日,便由爱卿为她推算一番命格福泽,愿吾儿一生顺遂。” “臣遵旨。” 吴玄起身,神情凝重地走到大殿中央早已备好的香案前。 他先是恭敬地向著天际焚香礼拜,然后小心翼翼地取出永寧公主的生辰八字,置於罗盘之上。 他口中念念有词,手指在罗盘上快速而复杂地拨动著,神情虔诚。 殿內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地看著这位掌管天象命理的老臣,等待著为这位备受瞩目的皇长女批下吉讖。 时间一点点流逝,香炉中的青烟裊裊上升。 吴玄的眉头却越皱越紧,他的手指在罗盘上拨动的速度越来越快,脸色也由最初的肃穆转为惊疑。 “这......这不可能......” 他口中无意识地喃喃著,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吴爱卿,如何了?” 昭衡帝见他神色有异,沉声问道。 吴玄仿佛被皇帝的声音惊醒,猛地抬起头,脸上已无半分血色! 他重重跪倒在地,苍老的声音因为恐惧而扭曲变调: “皇上!皇后娘娘!公主殿下......命格......命格有异啊!” 此话一出,引得殿內议论纷纷。 钦天监批命格的流程,是一向的惯例。 在所有人的心里,这一环节就是听些吉利话的走过场时间。 好似从未听过,钦天监会在类似的场合说出命格有异!吴正使这是......活的岁数太大,活腻了? “你说什么?!” 昭衡帝霍然起身,龙目含威,厉声喝问。 皇后也因为这一变故捂住了嘴,失声道:“吴大人!你......你说清楚!公主命格有何不妥?!” 只见钦天监正使吴玄匍匐在地,声音中似是带有颤抖,但却十分坚定。 “臣......臣反覆推演!绝无错漏!” “罗盘的结果显示,有......有祸星偽装成福星入主后宫!其光华晦暗,隱带血煞!此星正不断侵蚀紫微帝星的光辉!” 吴玄『砰砰』地磕著头,“此乃动摇国本、祸乱宫闈之大凶之兆啊皇上!” 他猛地抬起头,枯瘦的手指指向了乳母怀中那个懵懂无知的小小婴孩。 “此祸星......便是应在此女身上!” “她绝非皇室血脉!” 第99章 偷她的气运 昭衡帝闻言,霍然起身,周身散发出骇人的低气压。 “吴玄!你可知污衊皇嗣、危言耸听是何等诛九族的大罪?!”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刚才还丝竹频起的太和殿,此时彻底安静下来,无论是谁都噤若寒蝉。 除了大殿上的钦天监正使吴玄,好似突然不想活了,硬著头皮坚持道: “皇上!如今星象所指,非是公主殿下本身之过!而是......而是有人秽乱后宫,以......以非皇室血脉,冒充天家龙种!” 此话一出,殿內死一般的寂静被瞬间打破,取而代之的是无数道压抑不住的惊呼声。 几乎所有的目光,带著各种各样的复杂情绪,齐刷刷地看向了公主的生母——瑾贵妃。 秽乱后宫?血脉有异? 岂不是在说,瑾贵妃与人私通?! “大胆!” 昭衡帝气得沉声,执起手边的酒杯就往殿下的吴玄处摔去。 皇帝心中为女儿庆生的喜悦,被钦天监突如其来的誑语打破了,这让他心中不自觉地升起愤怒来。 眾目睽睽之下,在身边其余妃嬪嘲笑的目光里,水仙没有歇斯底里,也没有慌乱失措。 她缓缓起身,动作依旧保持著贵妃的仪態,只是那纤细的身板在此刻显得格外单薄。 水仙一步一步走到大殿中央,迎著帝后的目光,深深跪拜下去。 “皇上......臣妾冤枉!臣妾对皇上之心,天地可鑑,日月可昭!” 晶莹的泪珠从她苍白绝美的脸颊滚落,她的肩膀因压抑的哭泣而微微颤抖。 水仙泪眼朦朧地看著御座上的男人,“永寧是皇上您唯一的血脉!是臣妾拼却性命,歷经血崩之险,九死一生才从鬼门关抢回来的孩儿啊!” 直到如今,她血崩的凶险都让昭衡帝记忆深刻。 男人眸底划过一抹怜惜,然后就听水仙屈辱道:“此等污衊,不仅是要臣妾的命,更是要否认皇上您唯一的骨血!” 这话,是彻底说在了昭衡帝的心上。 钦天监的胡言乱语,不仅仅是在暗示水仙秽乱后宫,更是在说他绝嗣! 他好不容易有了孩子,就非要是后妃私通吗?! “求皇上明察!这必是有心人构陷,其心之毒,其谋之深,天地不容!” 眼看帝王被水仙有所说动,吴玄猛地挺直背脊,厉声喝道: “妖妃!休要在此巧言令色,蛊惑圣听!” “若非你动用邪术巫蛊,借他人气运强改自身贱婢命数,你一个家生贱奴出身,如何能在短短一年间青云直上,位至贵妃?!” 他说著,便重重地朝著上首的帝后拜了下去。 “皇上皇后,明察啊!” 巫蛊! 乃是宫禁之中最深的忌讳!一旦沾上,便是万劫不復! 这时,朝臣纷纷站了出来。 最先站出的,是当今堪称世家之首,內阁大学士,丽嬪之父阮晨。 “钦天监正使所言,虽惊世骇俗,然星象示警,事关国运社稷,非同小可!臣恳请皇上彻查!” 阮晨话音刚落,皇后之父,当朝太傅刘宏儒亦起身。 “皇上!阮大人所言极是!巫蛊之术,歷朝歷代皆为禁忌,触之者死!臣恳请皇上,务必严查!” 两位重量级朝臣带头,殿內依附於世家门阀的宗亲、大臣如同得了信號,纷纷起身跪倒,声浪如潮: “臣等附议!请皇上彻查巫蛊,以正视听!” “事关国本,不容有失!请皇上明察!” ...... 水仙跪在殿中,冰冷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义愤填膺的朝臣宗亲。 世家......几乎清一色的世家! 他们哪里是忧国忧民?分明是藉机剷除她这个低微出身、威胁到他们利益的异类! 她的目光掠过人群,最终落在了那个穿著青色官袍的年轻身影上。 新出炉的新科状元,如今在翰林院当值的廉辰熙。 廉辰熙此时面露愤怒,似是也从出列的世家中看出了些端倪。 他正要起身出列,为瑾贵妃辩驳的时候,隱约间廉辰熙感受到了水仙的目光。 他抬起头,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匯。 只见水仙几不可闻地朝著他摇了摇头。 廉辰熙犹豫了一瞬,还是缓缓出列,声音冷静。 “皇上,钦天监正使指控骇人听闻,然,正如诸位大人所言,此事关乎皇嗣血脉,关乎社稷根本。” “臣以为,空口无凭,当以实证为据。唯有水落石出,方能还无辜者清白,亦能......令天下信服!” 水仙本不想让廉辰熙参与进来,她希望他能在朝堂中暗中发展寒门势力,与她越少接触越好,省著惹皇上忌惮。 但没想到,不愧是状元,廉辰熙这番话,看似附和,实则强调了实证,意思便是,若是没有证据,那就是污衊! 御座上,昭衡帝的脸色喜怒不辨,叫人一时间分不清他如今在想些什么。 他不愿相信水仙会背叛他、混淆血脉。 但钦天监言之凿凿,满朝文武气愤填膺,更扯出了巫蛊这等禁忌! 作为帝王,他必须彻查!必须给朝野上下一个交代! “冯顺祥!” 昭衡帝的声音如同浸了冰,沉声响起。 冯顺祥深深跪倒:“奴才在!” 昭衡帝的目光再次掠过脆弱的水仙,最终落在冯顺祥身上,沉声道:“你,亲自带朕的御前侍卫,去......瑾贵妃的永乐宫,给朕仔细搜查!” 他让冯顺祥带人去搜永乐宫,这本身就是一种变相的保护。 冯顺祥刚要执行,就听吴玄叩首急切道: “皇上!祸星借运,其邪术必与高位者气运相连方能生效!” “坤寧宫乃中宫皇后凤气所聚,昭阳宫曾为贵妃居所!为求公正,恳请皇上一併搜查!” 昭衡帝目光冰冷地俯视著今天好似拼命的吴玄,他眸色寒沉,似是有风暴酝酿。 “坤寧宫!昭阳宫!给朕搜!仔仔细细地搜!冯顺祥,你亲自盯著!若有任何人胆敢趁机栽赃陷害......” 昭衡帝冰冷的目光扫向殿中的吴玄,一字一句地说道:“不论是谁,朕必诛其九族!挫骨扬灰!” “奴才遵旨!定不负皇上重託!” 冯顺祥深深叩首,神情凝重肃穆,立刻带著一队御前侍卫,快步离开了太和殿。 水仙依旧跪在冰冷的金砖上,低垂著头,泪水无声滑落。 但在无人看见的角度,她那被泪水浸湿的睫毛下,一双眸子却异常冷静,飞快地思索著今日之局。 不知过了多久,冯顺祥终於带著侍卫回来了。 冯顺祥走到殿中,扑通一声跪下,声音沉重: “启稟皇上......奴才等......搜到了!” 他脸色难看地呈上了四个製作粗糙的人偶。 只见人偶身上扎满了密密麻麻的银针,胸口处贴著裁剪下来的黄纸,其中两两为一组,上面用刺目的硃砂清晰地写著两个生辰八字! 一对人偶上写的,赫然是皇后的生辰! 另一对人偶上写的,则是丽嬪的生辰! “皇上......在永乐宫瑾贵妃娘娘寢殿里,搜到了两个分別写有皇后、丽嬪的生辰的人偶。” 冯顺祥嘆道:“另外两个与之相对的,则分別藏在昭阳宫以及坤寧宫的隱蔽处。” 吴玄立刻上前,查看一番后语气坚定道: “皇上!这就是妖妃的巫蛊之术!” “她以此法不仅借了中宫皇后娘娘的凤运,还借了前丽贵妃的贵气!” 吴玄痛心疾首道:“有此精通巫蛊之术的母亲,公主焉能是真正的皇室血脉?!妖妃定然是秽乱宫闈,与外人私通,祸乱我大齐江山社稷啊!” “妖妃!” 丽嬪站起,面露委屈,“皇上!原来她竟是用此等阴毒的方法偷走了臣妾的气运,偷走了臣妾的贵妃之位啊!” 皇后看著托盘上写有自己生辰的人偶,看向水仙的目光透著失望。 “瑾贵妃......你何以至此啊!皇上待你不薄,本宫待你如姐妹,你竟......竟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一直沉默的拓跋贵人猛地站了出来,她性格刚烈,最是看不惯这等污衊构陷。 “皇上明鑑!瑾贵妃娘娘绝不是这样的人,此等栽赃陷害,漏洞百出!还请皇上彻查!” 婉妃轻哼一声,慢悠悠地开口,“拓跋妹妹此言差矣......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而且,妹妹与瑾贵妃同住一宫,情谊深厚,你的话......又能作几分证呢?” 殿內顿时一片混乱,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矛头几乎都对准了水仙。 就在这喧闹的漩涡中心,水仙缓缓地抬起了头。 原来,百日宴竟然是这么大的一个局。 水仙听著四周朝臣宗亲、后宫妃嬪此时宛若菜市般的吵闹声,胸口发闷,只觉得一股噁心感自心底涌起。 她没有看歇斯底里的丽嬪,没有看“痛心疾首”的皇后,甚至没有看那些扎满银针的巫蛊娃娃。 她的目光,似是越过了在场眾人,望向了御座之上那个掌控著一切的男人。 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殿內所有的嘈杂,清晰地传入昭衡帝的耳中: “皇上。” “臣妾只问您一句。” 她红著眼眶,似是下一刻就要落下泪来,声音里带著难以抑制的细微颤抖。 “您,可相信钦天监所言?” 第100章 勾引 “您,可相信钦天监所言?” 水仙跪在阶下,眼圈明明已经红了,却还强忍著委屈,泪盈於睫却不滴落,楚楚可怜地望著他。 昭衡帝的心被她的委屈狠狠攥住! 他不想怀疑她,他已经误会她太多次。 可眼下,眾目睽睽,爭议四起,他需要一个解释,一个能让他名正言顺维护她的解释! 昭衡帝压下翻腾的心绪,声音沉缓,带著帝王的威压。 “瑾贵妃,巫蛊之物,確是从你永乐宫中搜出。你......作何解释?” 水仙没有急著喊冤,而是用一种极度委屈却又努力保持理智的语气道: “回皇上,臣妾......臣妾不知这些下作之物为何会出现在臣妾宫中。” 她望著昭衡帝的目光十分恳切,“自臣妾诞下永寧后,身子一直虚弱。” “皇后娘娘体恤,让內务府添了许多宫人伺候......人多手杂,若有人存心构陷,將这栽赃之物偷偷放入臣妾寢殿,並非难事。” 昭衡帝闻言,果然神色一动。 他想起了她產后血崩奄奄一息的惨状,看向她的目光中不禁流露出深深的怜惜。 水仙捕捉到他眼眸深处的怜惜,她的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滚落,委屈道: “皇上!臣妾能怀上龙嗣,並非什么巫蛊邪术,乃是......乃是臣妾体质特殊之故。” “此事皇上您是知道的啊!” 水仙没有明说,若是当眾提起昭衡帝因她好孕体质纳她入宫,听著並不光彩。 她与御座上的昭衡帝对上目光,昭衡帝显然也明白她的意思。 当初易贵春献上水仙,提及她的体质乃是易家暗中培养。 这是昭衡帝开始时同意水仙代幸的主要原因,可这些事不能拿上朝堂来讲。 昭衡帝声音沉沉,似有和缓,“朕相信你。”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旁观的皇后適时地开口了。 她脸上带著对水仙的同情:“皇上,瑾贵妃妹妹所言......確有几分道理。” “妹妹產后虚弱,宫中添人也是臣妾的主意,若因此让小人钻了空子,臣妾也难辞其咎。” 说到这里,皇后轻嘆一声,面上露出了恰到好处的担忧。 “只是......这巫蛊之术,毕竟晦气......此事若不一查到底,恐难以服眾,也会让后宫人心惶惶。” “为了妹妹的清白,为了永寧的声誉,依臣妾看,还是需要好好调查一番才是。” 她的话听起来完全是一副为国为君著想的模样。 但水仙注意到,皇后在说“好好调查”时,眼角的余光不易察觉地扫了一眼跪在水仙旁边的吴玄! 昭衡帝听了皇后的话,眉头紧锁,显然也觉得有必要查清。 可是。 他看著水仙苍白的小脸,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保护欲。 就在此时,那跪在原地的钦天监正使吴玄,仿佛感应到了帝王的动摇,突然猛地起身,声音嘶哑地发出吶喊。 “妖妃祸国!混淆血脉!证据確凿!” “皇上您竟仍受其蛊惑!臣......臣无能!愧对先帝!愧对社稷!唯有一死!以证天象不虚!以醒圣听!!” 话音未落,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他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突然起身狠狠一头撞向殿中的蟠龙金柱! “砰!!!” 一声闷响后,鲜血瞬间从吴玄的额角迸溅开来,染红了柱上金色的龙纹! 他的身体软软地滑倒在地,抽搐了两下,便不再动弹,额角一片血肉模糊! “啊!” 殿內顿时响起一片妃嬪命妇的惊恐尖叫! 玉阶上的昭衡帝面色彻底沉了下来,能让官员死諫,这对任何一位帝王来说都是极严重的事情。 他冷眼看著殿內的混乱,看著重臣宗亲、后宫妃嬪的各异表现。 “太医!” 皇帝声音冰冷,候在偏殿的太医连忙衝出来上前诊断。 片刻后,太医战战兢兢地回稟。 “启稟皇上......吴大人额角外伤严重,失血过多,但......但尚有气息,只是昏迷不醒,需要立刻抬下去好生救治......” 即使吴玄並未当场毙命,但他这惨烈决绝的一撞,已经彻底点燃了殿內世家朝臣的情绪! “皇上!” 以阮晨、刘鸿儒为首的世家重臣再次齐刷刷跪倒,声音悲愤,声音里带著悲愤之情。 “吴正使以死明鑑!血溅金殿!此等忠烈,天地可表!若皇上再被妖妃蒙蔽,岂不是寒了天下忠臣之心?!” “请皇上即刻下旨,严惩妖妃,以安忠魂,以正国法!” “请皇上严惩妖妃!以正国法!” 声浪再次席捲大殿,比之前更加汹涌! 昭衡帝脸色铁青,看著血染的金殿,以及那些跪在地上的世家重臣的脸...... 他心中的怒火滔天! 他几乎可以肯定,这就是一场针对水仙的精心构陷! 这些世家,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然而......吴玄的死諫,是对皇帝最大的逼迫! 他若再强行维护水仙,不仅会坐实“昏君被妖妃蛊惑”的恶名,更可能激起朝堂更大的动盪! “肃静!” “钦天监正使吴玄,殿前失仪,妄动死諫,惊扰圣驾,其心......虽看似可悯,然其行大谬!著太医全力救治!待其伤愈,再行论处!” 接著,他目光复杂地看向水仙。 “瑾贵妃水仙,涉巫蛊之嫌!虽证据存疑,然事態至此,为彻查真相,著即日起,禁足永乐宫!” “无朕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非朕亲旨,任何人不得提审!待朕查明真相后,再行定夺!” 水仙迎著他复杂的目光,看懂了他眼中的无奈。 “臣妾,遵旨。” 她的乖巧,以及眸子深处对他的信任,让昭衡帝的心中的愧疚瞬间达到了顶峰! 一旁的皇后將昭衡帝眼中那浓得化不开的愧疚看得清清楚楚,眸底最深处划过一抹冰冷的寒意。 但她面上却迅速堆起了宽容的笑,温声附和道:“皇上圣明。如此处置最为妥当。” 皇后对著水仙,语带安抚。 “相信很快就能水落石出,贵妃妹妹定然会沉冤昭雪的。” 水仙朝著她深深拜了下去。 “臣妾......谢皇后娘娘!” —— 深夜的乾清宫,炭火烧得极旺,却驱不散瀰漫在空气中的冰冷压抑。 昭衡帝刚送走最后一波围在他身边嘰嘰喳喳的世家重臣,他疲惫地靠坐在龙椅上,闭著眼揉著发痛的额角。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略显杂乱的脚步声,伴隨著內侍惊慌的通报:“太后娘娘驾到!端亲王殿下到——!” 昭衡帝缓缓坐直,脸上恢復成惯有的不辨情绪的帝王威仪。 太后在一眾宫人的簇拥下,气势汹汹地走了进来,保养得宜的脸上布满了寒霜。 她身边,跟著未换早上吉服的端亲王。 “儿臣给母后请安。” 昭衡帝起身,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听闻母后今日凤体欠安,头痛难忍,未能出席永寧的百日宴......怎的深夜驾临?” 他这话听起来是关心,但若是细品,却微妙地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白日里孙女百日宴称病不来,晚上倒是精神抖擞。 太后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刺,或者说根本不在意。 “皇帝!都到了这个时候,你还要被那个妖妃迷惑到什么时候?!” 昭衡帝缓缓皱眉:“母后何出此言?水仙之事,朕自有决断。” “决断?你的决断就是轻轻一句禁足?!” 太后猛地拔高了声音,带著恨铁不成钢的怒气,“皇帝!你睁大眼睛看清楚!那水仙是个什么东西!” 她痛心疾首道: “一个家生贱婢,如今竟敢行巫蛊之术,诅咒中宫!还想用不知哪里来的野种混淆皇室血脉!其心可诛!其罪当诛九族!” 她越说越激动,指著昭衡帝的手指都在颤抖。 “你可千万別忘了!先皇当年是怎么被那个宫女出身的贱婢贵妃蛊惑的!” “甚至连你这个太子......你的太子之位都差点拱手让给那个贱婢生的小杂种!” 听到太后將水仙与先皇贵妃类比,昭衡帝的脸色瞬间阴沉如水。 他猛地打断太后的话,声音冷硬:“母后!水仙与先皇贵妃岂可混为一谈!水仙她......” “有什么不一样?!” 太后声音冰冷,痛恨道: “都是祸国殃民的灾星!皇帝,你如今难道要步先皇的后尘吗?!为了一个贱婢,寒了满朝忠臣之心,动摇国本吗?!” “母后慎言!”昭衡帝的声音里已带上了明显的怒意,“此事朕自有分寸!真相未明之前,朕不会枉杀无辜!” 太后见他油盐不进,她猛地从袖中掏出一件东西,狠狠摔在昭衡帝面前的御案上! 那是一件用料上乘、绣工精致的鸳鸯戏水肚兜! 肚兜轻落在奏摺之上,那曖昧的顏色和款式,与庄严肃穆的乾清宫格格不入。 “皇帝你看看!” 太后冷哼一声,“是你的好贵妃,用来勾引端亲王所用之物!” 第101章 怀里的,是他的女人 御案旁的烛火明亮,將那红肚兜照得越发清晰。 上面绣著的虎头憨態可掬,水仙清丽脱俗,针脚细密,栩栩如生。 昭衡帝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將那柔软的丝绸攥得变了形。 这绣工......他认得。 水仙的女红极好,这细密的针法走势,分明就是她的手法! 端亲王见状,连忙上前跪倒在御案之前。 “皇兄明鑑!臣弟......臣弟实在是......唉!” 他重重嘆了口气,仿佛难以启齿,“臣弟偶尔携世子入宫向太后请安,確实在御园遇见过贵妃娘娘几次。” “依著宫规礼数,臣弟自是恭敬问安!许是......贵妃娘娘误会了什么......” 他痛心疾首地说道:“这肚兜......是前些日子,臣弟独自在听雨轩附近散心时,贵妃娘娘突然出现,四下无人......她塞给臣弟一个荷包便匆匆离去。” “臣弟回去打开一看,竟是......臣弟一直不知该如何处置,日夜惶恐不安!” 端亲王言之凿凿,长嘆一声。 “今日见贵妃娘娘竟涉巫蛊大案,臣弟思来想去,不能再让此等妖妃蒙蔽圣听,祸乱宫闈!这才......这才斗胆將此物呈於太后。” 昭衡帝眸色阴沉,攥著肚兜的手背青筋暴起,怒喝出端亲王的名字: “萧翊瑞!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构陷贵妃!你可知这是死罪?!” “皇帝!” 太后护犊子地將端亲王挡在身后,声色俱厉。 “到了这个时候,你还要偏袒那个贱人吗?!瑞儿向来光风霽月,正直坦荡,岂会凭空构陷一个妃嬪?!” “他若不是被逼无奈,怎会拿出此等有损自身清誉的证物?!” “皇帝你若再一意孤行,不信忠言,只信妖妃,那才是真正的昏庸!会被天下人耻笑!” 就在母子反目的关键时刻,殿外传来了通报声:“瑾贵妃娘娘到——!” 昭衡帝下意识地看向太后,果然见到太后嘴角掠过一抹冰冷的笑意。 他瞬间明白,水仙此刻被传来,根本就是太后设计好的环节! 水仙缓步而来,她依旧穿著今早百日宴那身贵妃吉服,脸色在烛光下苍白得近乎透明。 她一进门,目光便注意到昭衡帝手中那抹刺眼的红色上。 她什么也没问,依足礼数,上前深深拜下: “臣妾给皇上请安,给太后娘娘请安。不知深夜召臣妾前来,所为何事?” 太后见她这副镇定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一把从昭衡帝手中夺过那肚兜,狠狠摔在水仙面前的金砖上。 “贱人!你自己看看!这是何物?!人赃並获,你还有何话可说?!” 水仙的目光落在那肚兜上,她没有立刻去捡,而是端详了片刻,才缓缓抬起头,迎上太后咄咄逼人的目光。 “回太后娘娘,此物的绣工......確实与臣妾的绣工极为相似。” 太后立刻像是抓住了天大的把柄,厉声道:“你承认了!皇帝你听见没有!她承认了!这就是她的......” “太后娘娘,”水仙不急不缓地打断她,目光依旧平静,“臣妾的话尚未说完。” “臣妾今晨发现臣妾亲手为永寧绣制、准备在百日宴上佩戴的一件红綾肚兜,不翼而飞。” “如今看来,眼前此物倒是与臣妾丟失的那件......极为相似。” “荒谬!” 太后嗤笑一声,满脸鄙夷。 “女童的肚兜和女子的肚兜,尺寸用料岂会一样?你当哀家和皇帝是傻子吗?!这分明就是你自己用的贴身之物!” 昭衡帝冰冷的目光也落在水仙身上,带著审视。 水仙俯身,小心翼翼地拾起那件肚兜,举到烛光下,手指极其轻柔地抚过上面的纹路。 她仔细检查著,然后轻声道: “请仔细看,这肚兜的布料,確实是上好的苏缎,但边缘处有极其细微的拼接痕跡。” “若臣妾没看错,这是用了一种叫做抽丝补丝的隱秘手艺。” 她指尖轻轻点著一处几乎与绣纹融为一体的接缝。 “有人將臣妾绣给永寧的那件肚兜上的完整绣片裁剪下来,然后利用这种手艺,將其拼接在另一块更大的同色布料上。” 她又將那肚兜翻到背面,对著光。 “再者,请看这水仙瓣的绣线。模仿者只模仿了臣妾的针法和配色,却忽略了臣妾所用的丝线来源。” “臣妾所用彩线,皆是內务府上月新进贡的霞光锦线,日光下会泛有极细微的七彩光泽。” “而此物所用丝线,虽顏色相近,却黯淡无光,乃是常见的普通彩线。” 这个肚兜,是她早早为女儿准备的百日宴礼物,对一切都极为熟悉。 当她看到上面熟悉的虎头的时候,就知道这虎头是出自她的手,但因她用的是最好的丝线,模仿者一时间难以寻到,才造成疏漏。 她抬起头,目光清亮地看向昭衡帝,双手將肚兜举过头顶。 “皇上若不信,可即刻传召宫中经验老道的绣娘前来验看,这手艺和丝线的差异,瞒不过真正的行家眼睛。” 太后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强辩道: “狡辩!统统都是狡辩!就算......就算如你所说,那也可能是你早就计划好的!故意用这种手段来陷害瑞儿!” 水仙终於將目光转向太后,语气依旧恭敬,却带著一丝淡淡的嘲讽。 “太后娘娘明鑑。若臣妾当真有心勾引王爷,为何要费尽心机地改造一件婴儿肚兜塞给王爷......” 她不再看气的发抖的太后,而是转头,盈盈目光望向昭衡帝。 那双总是冷静的眸子里,此刻终於漾起了层层叠叠的委屈。 “皇上,臣妾真的不知道,究竟是谁要如此处心积虑地陷害臣妾......甚至不惜用如此下作的手段......” 昭衡帝看著她苍白的小脸,听著她条理分明的辩解。 再对比太后和端亲王那漏洞百出、只会强词夺理的指控,心中的天平早已彻底倾斜! 他从御案后大步走出,亲自俯身,將跪在地上的水仙小心翼翼地扶了起来。 昭衡帝的手掌温暖,紧紧握住她冰凉的手指。 “仙儿受委屈了。” 他的声音低沉,带著不容错辨的歉意。 “皇帝!”太后见状,气得几乎要晕厥过去。 昭衡帝沉眸,扭头看向太后与端亲王,扬声道:“母后今日头痛未愈,不宜过度操劳。冯顺祥!” “奴才在!”冯顺祥立刻上前。 “送太后回慈寧宫静养!端亲王御前失仪,言语无状,即日起,无朕旨意,半年內不得入宫!以示惩戒!” “皇帝!你......你真是被鬼迷了心窍!” 太后露出难看的神情,在冯顺祥恭敬却强硬的请求下,气急败坏地拉著端亲王离开了乾清宫。 殿內终於只剩下昭衡帝与水仙两人。 烛火噼啪作响,映照著两人紧握的双手。 昭衡帝看著暗自垂泪的水仙,他轻轻將她拥入怀中。 “今日之事,是朕不好,让你受惊了。” 水仙的眼泪这才如同决堤,浸湿了他龙袍的前襟。 她靠在他怀里,声音带著无尽的脆弱:“皇上……臣妾不怕受委屈,臣妾只怕......只怕我们的永寧......” 水仙的声音里带著鼻音,“她还那么小,就要承受这些恶毒的算计......臣妾一想到这个,就怕得浑身发抖......” 昭衡帝的心被她的眼泪烫得生疼,连忙安抚道:“不会的!有朕在,绝不会让你们母女受到任何伤害!” 水仙抬起泪眼朦朧的脸。 “可是皇上......今日他们在臣妾宫中能搜出巫蛊之物,明日就能在別处搜出別的......” “臣妾死不足惜,可臣妾不能让皇上因为维护臣妾,而被朝臣非议,被天下人指责昏庸啊!臣妾实在不忍心......” 昭衡帝眉头紧拧著,他相信水仙不会用巫蛊之术,可毕竟从她的宫里搜出了东西。 若是他极力相互水仙,倒是真的很引起朝臣以及天下人的指责。 可怀里的,是他的女人。 被污衊並非亲生的,也是他的亲生骨肉。 昭衡帝沉思半晌,低声道:“仙儿,朕会让慎刑司好好调查,还你和孩子一个清白。” “至於永寧......她的公主身份绝无异议!” 早在水仙有孕时,敬事房便查过记录,確认过水仙受孕的时间与她侍寢的时间都能对得上。 无论是受孕还是生產,一些流程都非常严格,永寧早就上了宗室的玉牒,不是钦天监吴正使一张嘴就能否定的。 水仙哭得脸颊发热,她看著昭衡帝。 两人目光相对,昭衡帝能清晰地看到她的眸中划过对他的心疼之情。 水仙思索良久,开口道:“不如......” 她凑到昭衡帝耳边,轻声说了几个字,昭衡帝眸色震动,难以置信地看向她。 “这怎么能行!” 第102章 把她贬入冷宫 巫蛊之案,查了整整半月有余。 朝堂之上,以阮家、刘家为首的世家重臣轮番上奏,言辞激烈。 昭衡帝顶著巨大的压力,期间极少踏入后宫,终日忙於前朝政务,脸色一日比一日阴沉。 终於,在事发后的第十七天,一道圣旨迅速传遍六宫: 贬永乐宫瑾贵妃水仙为庶人,剥夺所有封號与待遇,即日打入冷宫! 消息传出,后宫眾人反应各异。 瑾贵妃登高跌重,直接被皇上贬入冷宫,这处罚是意料之外但情理之中。 巫蛊,乃宫闈最大禁忌,皇上能留其性命,已是天大的恩典了。 圣旨传到永乐宫这天,来颁旨的是御前总管冯顺祥。 昔日门庭若市的永乐宫,此刻冷清至极,院中无人打扫显得颓靡,而殿內虽奢华依旧,却透著一股人去楼空的死寂。 水仙穿著一身素色衣,未施粉黛,长发只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松松挽起,与往日的雍容华贵判若两人。 她身边不见银珠。 在前些天的调查期间,她宫中所有侍从,无论亲近与否,早已被尽数押入慎刑司严刑拷问,生死未卜。 此刻,跟在她身后的,只有一个面生的小太监。 这小太监看著年岁不大,约莫十六七岁,面容清秀,身形单薄,沉默得几乎没有存在感,只一双眼睛格外清亮。 他叫小理子,是在她身边宫人尽数被送进慎刑司后,冯顺祥让內务府拨来伺候的。 冯顺祥面无表情地宣读完毕,合上圣旨,声音无波:“接旨吧,若没什么要收拾的,这就隨咱家启程去冷宫吧。” 水仙跪在那里,身子似是再也撑不住,轻晃打著摆子,仿佛被这最终的判决抽走了所有力气。 她缓缓抬起头,眼中蓄满了泪水,声音带著破碎的哽咽: “冯公公,我想见皇上......最后一面......” 冯顺祥看著她这般模样,丝毫不为所动,出口的话却依旧公事公办。 “巫蛊乃宫禁首恶,皇上未赐白綾鴆酒,已是念及旧情,法外开恩。您......还是莫要再让皇上为难了。请吧。” 他侧身,做出了“请”的手势。 水仙像是被这话彻底击垮,眼中的光一点点熄灭。 她颤抖著伸出手,接过了那道冰冷的圣旨,在小理子的虚扶下,踉蹌著站起身。 当她跟著冯顺祥走出永乐宫宫门时,两个“恰好”路过的身影,带著幸灾乐祸的笑意,等在了宫道旁。 正是丽嬪阮欢和刚刚改了封號的瑶贵人易书瑶。 “哟,这不是我们尊贵无比的瑾贵妃娘娘吗?” 丽嬪用团扇掩著唇,笑声刻薄。 “哦,瞧臣妾这记性,现在该叫......庶人了才对。这是要去哪儿啊?冷宫?那地方可是清净得很吶!” 易书瑶也柔柔地附和,眼中却闪烁著恶毒的光。 “姐姐何必说这些?水庶人......如今怕是正伤心呢。只是这巫蛊之术,实在是自作孽,不可活。” 水仙一直低垂著头,此刻却似是被羞辱,眼圈通红地抬起头,情绪罕见地激动起来。 “你们!你们休要血口喷人!我没有!我是冤枉的!皇上......皇上他迟早会查明真相的!” 她的反应,显然取悦了丽嬪和瑶贵人。 丽嬪轻笑一声,慢悠悠道:“真相?冷宫里的真相就是.....进去容易,出来难吶。” “上一个从里头出来的......呵,现在不还疯著呢吗?” 她指的是现在困於长信宫里,仍在治疗疯病的易贵春。 瑶贵人也跟著掩嘴轻笑,似是提到的不是她的嫡姐,而是什么陌生人一般。 就在这时,皇后身边的孙嬤嬤带著两个小宫女快步走来。 她对著冯顺祥和水仙行了个礼,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同情。 “皇后娘娘心善,惦记著您。虽说您犯了宫规,但终究姐妹一场。” “这寒冬腊月的,冷宫悽苦,娘娘特意让老奴给您送几件厚实衣来,也算全了昔日情分。” 她示意身后宫女將一个青布包袱递给水仙。 水仙看著那包袱,眼中瞬间涌上感激的泪水,对著坤寧宫的方向深深一拜。 “臣妾......罪妇,谢皇后娘娘恩典!皇后娘娘大恩,罪妇没齿难忘!” 一旁冷眼旁观的丽嬪,看到这一幕,眼底掠过一抹极其古怪的嘲讽,轻嗤了一声,却没再说什么。 拉著还想看热闹的瑶贵人,似是在躲开谁,快步离开了。 水仙抱著皇后赏赐的衣包袱,低头的瞬间,眸底划过了一抹深思。 刚才丽嬪的反常表情,她注意到了。 水仙跟在冯顺祥身后,一步步走向皇宫偏僻而荒凉的角落。 一路经过那些依旧繁华热闹的宫苑,与她此刻的落魄形成鲜明对比。 越往北走,宫道越发破败,寒风呼啸,穿过狭长的宫道,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终於,在一扇油漆剥落的宫门前,冯顺祥停下了脚步。 门楣上,冷宫两个字的牌匾歪斜著,透著一股死气沉沉。 “咱家就送到这儿了。” 冯顺祥轻嘆一声,“接下来的路,您得自己走了。皇上......希望您在此地,好好静思。” 他推开那扇沉重吱呀作响的铁门,里面是一个荒草丛生、殿宇倾颓的院落。 水仙看著眼前破败悽惨的景象,仿佛终於被击碎了最后的幻想。 她哭求道:“不!冯公公!我要见皇上!我要见皇上!我是冤枉的!” 然而,两名守在冷宫门口的带刀侍卫立刻上前,面无表情地將她推了进去。 冯顺祥看著她,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嘆了口气。 办完了事,送完了人,冯顺祥没有在冷宫里多逗留,转身便离开了偏僻的冷宫。 沉重的铁门在水仙绝望的目光中,缓缓关上。 落锁的声音咔嗒一声,清脆而冰冷,彻底隔绝了內外两个世界。 她失魂落魄地在小理子的带领下,走入了其中一间看上去无人的偏房。 破败的殿內,蛛网密布,灰尘呛人,只有几件歪斜的旧家具,散发著霉味。 刚才还激动绝望、泪流满面的水仙,在殿门关上的瞬间,缓缓站直了身体。 只见她抬手,用指尖极其隨意地揩去了脸上的泪痕。 再看她那张苍白的小脸上,哪里还有半分委屈? 仿佛眼前这一切破败与困境,早已在她的预料之中。 她环视了一下这间勉强分为內外间的破败房间,目光最后落在了身后那个一直沉默低著头的小太监小理子身上。 小理子依旧垂著眼,只安静地站著,像一尊没有感情的影子。 水仙走到內室,隨手將皇后所赐的青布包袱放在了桌上,转而打开了自己从永乐宫带来的包袱。 她动作不紧不慢地解开包袱,里面是几件半新不旧的厚衣,看起来並无任何特別。 然而,水仙將手探进去,细细摸索了几下。指尖触碰到一个冰冷坚硬的物体。 她面无表情地將那东西掏了出来。 那是一块巴掌大小、沉甸甸的玄铁令牌。令牌做工极其精美,正面浮雕著栩栩如生的金龙。 这令牌,正是昭衡帝曾经赐给过她的,能代表如帝亲临的令牌! 水仙的指尖轻轻抚过上面冰冷的龙纹。 她的思绪,飘回了半个月前,在乾清宫的暖阁里。 她依偎在昭衡帝的怀中,凑到昭衡帝的耳边低声道:“......皇上,不如......就將臣妾打入冷宫吧。” 昭衡帝断然拒绝:“胡说!朕岂能让你去那种地方受苦!” 他以为水仙是担心巫蛊之案,於是轻抚著她的背脊轻声安慰道:“朕会保护你,你不要担心。” 她摇头,泪水滑落,看著却十分坚强。 “臣妾相信皇上。但如今钦天监正使血溅金殿,朝臣群情汹汹,分明是有人不惜一切代价要置臣妾於死地......” “他们今日能搜出巫蛊,明日就能製造更多『铁证』......臣妾死不足惜,可永寧怎么办?皇上您的清誉怎么办?” 她抬起泪眼,看著他,眼中是全然的牺牲。 “为了永寧能平安长大,为了皇上不被裹胁背负昏君之名,臣妾寧可以身涉险,进入冷宫!那里看似绝境,实则......” “或许是看清幕后黑手,引蛇出洞的唯一机会!” 昭衡帝沉默了。 他並非蠢人,如何不知这是世家针对水仙的用意。 昭衡帝沉思良久,终於缓缓开口。 “也好,冷宫外有侍卫,你身旁有银珠看顾,应当是安全的......” 水仙却再次摇头,目光坚定:“不,皇上。对银珠,臣妾另有安排。” 她紧紧抓住昭衡帝的袖口,眼中充满了作为一个母亲最深的恳求,“臣妾求皇上,想办法,將银珠安排到永寧身边去!” “只有银珠在永寧身边,臣妾在冷宫......才能安心。” 当时昭衡帝看著她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决绝,沉思半晌。 最终,男人沉重地点了点头。 第103章 软玉,似她 一切,都如同水仙与昭衡帝那夜在乾清宫暖阁中密谋所预料的那样发展著。 银珠被送入慎刑司,不过是走个过场。 昭衡帝早已在其中安插了心腹,绝不会让她受到真正的伤害。 而这块沉甸甸的御令,则是他给予水仙最大的底牌和保障,確保即使在冷宫,她若是遇到险境也可直接派人去唤他。 只不过......水仙下意识地將手轻轻覆在小腹上。 她再次有孕的消息,並未告诉昭衡帝。 那日从百日宴回来,她立刻让银珠找来裴济川,並让她去办两件事。 其中一件,就是为她诊脉。 果然,如她所料,她诞女百日后,竟是再次有孕了。 裴济川告诉她,月份尚浅,脉象如盘走珠,滑动有力,但確係喜脉无疑。 算算时间,应该就是她诞女后的第一次侍寢。 上一世她诞子的时候伤了身,后被易贵春弃入青楼,更是遭受了非人的折磨,並未再孕。 这一次,她诞女时大出血,按裴济川所说,气血两亏。 水仙本以为这种情况是怀不上孩子的,没想到与前世第一次侍寢时一样,一次就中了。 水仙轻抚著自己的小腹,即使心知此时腹中的孩子还未成形,但却隱约有种心意相通之意。 这个意外而来的孩子,是她另一张底牌...... 正当她思绪飘远之际,殿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吵闹声。 水仙眸光一凛,迅速攥紧手中的令牌,此令牌事关重大,决不能提前暴露。 她环顾四周,最终决定將令牌塞进墙角一个不起眼的老鼠洞里,又隨手抓了一把被风吹进来的枯草杂物稍稍掩盖。 做完这一切,她才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襟,脸上重新掛上初入冷宫的不安,快步走了出去。 只见破败的殿门外,小理子清瘦的身影正牢牢挡在门口,眉头紧锁,面对著的却是四个不速之客。 令人惊讶的是......为首的女子,水仙竟认得! 那是与易贵春同期入宫,甚至还曾同住一宫的包晓槐! 当年一同选秀入宫,易贵春凭藉家世初封便是贵人,包晓槐则为常在。 然而,刚一入宫,包晓槐凭著一副娇媚容貌率先得宠,风头无两,性子也骄纵跋扈,没少与易贵春有矛盾。 她与易贵春同宫居住,包晓槐没少给当时还是宫女的她气受。 可惜,包晓槐是个色厉內荏的,她性子跋扈却极为单纯,家世在新入宫的小主中也是一般。 除了一张脸长得好,便再也没有可取之处了。 包晓槐晋升贵人后不久,很快就在易贵春的算计和诬陷下失了圣心,被昭衡帝厌弃,直接打入了冷宫。 算起来,包晓槐在这冷宫里已经待了快三年了。 如今的包晓槐,早已没了当年的娇媚模样,皮肤粗糙了不少,眼神也变得浑浊而凶狠,带著一股蛮横劲儿。 她身上穿著半旧的袄,叉著腰,一副颐指气使的模样。 在包晓槐的身后跟著三个女人,看穿著似是先皇废妃或年老宫女,其中两个身材颇为高大壮实,面色不善,一看便不好惹。 包晓槐一眼就看清了水仙的脸,先是一愣,隨即像是发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尖声笑了起来。 “哎哟喂!我当是哪个新来的弃妇,原来是你啊,水仙!” 她上下打量著水仙素净的衣著和空荡荡的髮髻,眼中满是幸灾乐祸。 “先前易贵春那个贱人进来的时候,就跟我说,你现在可是不得了了,爬上了龙床,当了贵妃,风光无限啊!我还不信呢!” “没想到啊没想到,哈哈,你也有今天!竟然真被贬到这鬼地方来了!” 她笑得前仰后合,仿佛这是三年来最让她开心的事:“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以前在易贵春手下,装得一副老实巴交、任打任骂的死样子,原来骨子里这么骚浪,还真让你爬成功了!” “可惜啊,老天有眼,你这贵妃癮还没过够吧?这就遭报应了?” 儘管她话里话外显得与水仙是旧识,但小理子依旧面无表情,身形如松般挡在水仙身前,没有丝毫退让的意思。 包晓槐笑够了,这才注意到挡路的小太监。 她显然没把清瘦秀气的小理子放在眼里,不耐烦地挥挥手。 “哪儿来的小阉狗,滚开!老娘跟你主子敘旧呢!” 说著,她带著身后三人就要往里闯,目光贪婪地在水仙身上扫视。 “水仙,咱们好歹相识一场,你刚进来,不懂这冷宫的规矩。这里头日子难熬,姐姐我呢,勉强算是这儿的老人了,也能照应你一二。不过嘛......” 她搓了搓手指,意思再明显不过:“你我以前相识的份儿上,给你个优惠价。” “把你身上的银子、首饰,或者值钱点的布料衣裳,都交出来孝敬姐姐我。以后在这冷宫里,我包晓槐罩著你,保你少受点罪!怎么样?” 水仙看著她这副流氓样,声音微冷:“包晓槐?如果我没记错,你父亲是县丞吧?” “好歹也是官家小姐出身,如今在这冷宫里待了三年,倒学得一副地痞流氓的做派,干起敲诈勒索的勾当了?” 包晓槐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转而变得狰狞。 她最恨別人提起她家世不高,更恨別人嘲讽她如今的落魄!水仙这话,精准地戳中了她的痛处! “你个贱婢!给你脸不要脸!” 包晓槐勃然大怒,扬起巴掌就朝著水仙的脸狠狠扇了过来! “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然而,她的巴掌还在半空,甚至没看清怎么回事,只觉得腹部突然传来一阵剧痛! “啊——!” 包晓槐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箏,被一股巨大的力道踹得倒飞出去。 她重重摔在院子的枯草碎石地上,捂著肚腹惨叫不止。 只见小理子不知何时已挡在水仙身前,依旧保持著微微侧身的姿势,刚才出手快如闪电,甚至都没人看清。 他清秀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冷冽如冰,扫过包晓槐和她身后那三个嚇傻了的同伙。 “再敢靠近,挨得可不止一脚了。” 小理子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令人胆寒的杀气。 剩下的那三个女人,包括那两个高大的,都被从小理子身上散发出的凌厉气势嚇得倒退了两步,脸色发白,不敢上前。 包晓槐疼得冷汗直流,她怎么也没想到,水仙看似落魄失势,身边跟著的这个不起眼的小太监,竟然有如此恐怖的身手! 她挣扎著爬起来,捂著肚子疼得冷汗都下来了,看著十分狼狈。 包晓槐死死盯著水仙和小理子,眼神怨毒无比,咬牙切齿地道:“好!好你个水仙!” “在冷宫里你敢惹我包晓槐,我定要让你吃不了兜著走!我们走!” 撂下狠话,看著小理子又朝著她走了一步。 她也不敢再多停留,带著三个噤若寒蝉的手下,狼狈不堪地逃离了这处破败的偏房。 水仙看著她们仓皇逃窜的背影,目光却並未放鬆。 她隱约注意到了旁人的凝视...... 水仙下意识看了过去,然后便看到对面那排同样破败的偏房中,有一扇窗户悄悄开合了一下,里面似乎有双眼睛正暗中窥视著她。 这冷宫,看似是废弃之地,实则鱼龙混杂,暗流汹涌。 而冷宫之外,更有无数虎视眈眈的眼睛,正盯著这里。 她看了一眼远处宫墙上沉暗的天色,轻嘆了一声,將偏房的门牢牢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窥视...... ...... 与此同时,乾清宫內。 冯顺祥恭敬地垂首稟报:“皇上,瑾贵妃已经安然送入冷宫安置了。” 昭衡帝站在窗前,望著窗外阴沉沉的天空,负手而立,温暖的烛光与冷沉的天色在他英俊的脸上隱约留下了分割线。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冰冷。 “嗯。把她进入冷宫的消息,不动声色地传出去。特別是......那些最想听到这个消息的人,务必要让他们听到。” “老奴明白。” 冯顺祥心领神会。 皇上指的,自然是那些上躥下跳的世家,以及后宫那位一直偏心、甚至可能参与其中的太后。 “这一次,”昭衡帝转过身,眸中寒光凛冽,带著帝王的冷酷决绝,“朕倒要看看,究竟有多少牛鬼蛇神会忍不住跳出来!务必將这些蛀虫,一网打尽!” “嗻!”冯顺祥深深躬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大殿。 等冯顺祥离开大殿,昭衡帝轻轻抚摸著不知何时拿在手里的羊脂玉如意,那如意是水仙赠予永寧,却又被昭衡帝拿过来,放在乾清宫里。 他的指腹轻抚著温润的玉身,只觉得那微凉柔润的触感,似是她一般。 昭衡帝闭上眼睛,將那玉如意轻抵在自己的薄唇上。 在他的眼前,似是看到了那道倩影。 “仙儿......坚持住。 他轻声低喃,心中一片柔情。 然而再睁开眼的时候,男人的眸色再次变得黑沉起来,遥遥地看向远方天空。 风云,渐起。 第104章 若要斗,就斗个痛快 昭阳宫。 虽已被贬为丽嬪,阮欢所在的正殿內,依旧瀰漫著一种奢华之气。 阮欢还是丽贵妃的时候曾掌过內务府,再加上阮家根基深厚,內务府那帮奴才便不敢过分苛待。 这日,伴著小雪,瑶贵人易书瑶身著兔绒锦披前来请安 刚进门,易书瑶便衝著靠在美人榻上的丽嬪缓缓屈膝道: “给丽嬪姐姐请安。” 她端详著脸色晴好的丽嬪,自从水仙被废为庶人贬入冷宫,丽嬪的日子肉眼可见地滋润起来。 易书瑶落座在丽嬪身边,轻声一笑。 “姐姐这几日气色越发好了,可见皇上眷顾深厚。妹妹瞧著,皇上这些时日总是来昭阳宫,姐姐重获贵妃之位,定然指日可待。” 丽嬪阮欢慵懒地斜倚在美人榻上,她的手中正把玩著一件精巧的赤金嵌宝孔雀摆件,这是前些日子昭衡帝新赏的。 闻言,她的唇角勾起一抹志得意满的弧度。 “皇上念旧罢了。” “倒是你,这几日不也接过几次圣驾?皇上还夸你舞跳得好,心思巧呢。” 易书瑶连忙垂下眼睫,她可不敢与擅醋的丽嬪爭锋。 “姐姐说笑了,妹妹这点微末伎俩,不过是萤火之光,岂敢与姐姐皓月爭辉?” “皇上在妹妹那里,十句里倒有八句是惦记著姐姐的,说姐姐性子率真,最是难得。” 丽嬪的脸上又是浮起了得意之色,她抚摸著冰冷摆件上的精美宝石,脑海里闪过昭衡帝英俊的容顏。 她这些时日仿佛又重回初入潜邸的那段时间,皇上最是宠爱,常常来她的屋子里,是怎么藏也藏不住的盛宠。 就该是这样。 皇上的身边,应当只有她一人宠冠六宫才好。 丽嬪端详著手中的御赐之物的时候,易书瑶的话锋便似不经意地转向了冷宫。 “说起来......那位如今可算是彻底栽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提到水仙,易书瑶的眸底划过了一抹冷意。 “冷宫那种地方,嘖嘖,听说冬日里比外面更冷上几分,吃食连猪食都不如,还有一堆疯婆子......真是想想都可怕。” 提到水仙,丽嬪脸上的慵懒顷刻便被怨毒所取代,她冷哼一声,手中的赤金摆件被捏得死紧。 “可怕?那才是她该待的地方!本宫倒是觉得便宜她了!一刀结果了反倒痛快!” 她眼中闪烁著残忍的光芒,压低了声音,似是藏不住块的孩子,將易书瑶召来身边炫耀道: “不过你放心,冷宫里......本宫早已打点好了人手。想痛痛快快地死?那是做梦!” “本宫要让她在那里,一点一点地受尽折磨!让她尝尝什么叫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丽嬪咬紧牙关,扭曲的话里充满了对水仙的恨意。 “让她后悔爬上帝王的床榻,后悔生下那个小野种!最后像条癩皮狗一样,痛苦地咽气!这才能稍解本宫心头之恨!” 她的语气阴毒无比,即便同为盟友的易书瑶,听得也不由自主地窜起一股寒意,但隨即,一种扭曲的快意也涌上心头。 易书瑶连忙奉承道:“姐姐手段高明,安排得当。如此,方能让她偿还对姐姐的诸多不敬之罪,真是大快人心!” 两人相视一笑,眼中儘是志同道合的阴毒。 —— 冷宫里。 水仙被贬入冷宫后已过了十来天,这段日子的確说不上好。 包晓槐那边,自第一日被小理子震慑后,她虽不敢再明著动手强抢,但各种下作手段却层出不穷。 有一天,包晓槐不知从哪个角落抓来一窝吱吱乱叫的老鼠,瞅准水仙和小理子在殿內时,猛地从窗子缝隙扔了进去! 几只灰扑扑的大老鼠骤然落地,惊慌失措地在地面上乱窜,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窸窣声。 包晓槐和她的跟班们躲在窗外,等著听里面传来惊恐的尖叫。 然而,殿內只是寂静了一瞬。 隨即传来水仙冷静得不带一丝波澜的声音:“小理子,处理乾净。” “是。”小理子应声而动,身影快如鬼魅,脚尖几点,手法精准。 几乎在眨眼间,那几只四处逃窜的老鼠便被他或用破布捲起,或直接踢出窗外,动作乾净利落,仿佛只是拂去了几点尘埃。 反而若不是包晓槐等人躲的及时,那几只大灰老鼠就要被扔到她们的身上了。 包晓槐没听到预想中的尖叫,反而见老鼠被迅速清理出来,顿觉失了面子,气得在外面嘲笑。 “瞧瞧,某个人一进来,这冷宫都变得更脏更臭了,连老鼠都招来了,真是晦气!” 室內,小理子眼神一冷,看向水仙,只需她一个眼神,他立刻就能让外面那人闭嘴。 水仙却只是淡淡摇了摇头,不欲与包晓槐做无谓的口舌之爭。 她示意小理子將窗户关紧,隔绝了外面污言秽语的噪音。 包晓槐见水仙如此“忍气吞声”,只当她是怕了,更加得意。 她盯著那扇紧闭的破门,眼中恶毒的光芒闪烁,一个更阴损的念头冒了出来。 包晓槐伏在身边一个高大宫女的耳边,低声嘀咕了几句,那宫女脸上露出一丝狞笑,连连点头。 是夜,寒风呼啸。 水仙正裹著单薄的被子试图入睡,忽然听到窗户传来极其细微的撬动声。 她立刻警觉地睁眼,只见那扇本就破旧的窗户被人从外面悄悄撬开了一条更大的缝隙。 冰冷的寒风如同刀子般瞬间灌入,吹得殿內残存的温度顷刻散尽。 夜已深了,灯烛少许,炭火也不够,自然不是什么修缮窗子的好时机。 水仙只能勉强在殿內寻些破布和杂草,在窗口堵了,才能勉强度过这个寒夜。 然后,她將带进冷宫的所有衣以及厚被,都与外间的小理子分了。 她低声嘱咐小理子:“多穿些,莫要冻著了。” 小理子接过她的衣和被褥,在黑暗中应了一声。 翌日清晨,天色未明,小理子便起身检查窗户,发现窗户的木质关节已被彻底破坏。 根本无法完全关闭,需要找到合適的工具才能修缮。 包晓槐等人早早便聚在不远处的廊下,一边磕著不知从哪弄来的瓜子,一边幸灾乐祸地看著小理子忙碌,声音不大不小地嘲讽著: “嘖嘖嘖,有些人啊,就是在外面缺德事做多了,遭了天谴了!怎么什么倒霉事都让她赶上了呢?连窗户都跟她过不去!” “就是,怕是连老天爷都看不过眼了吧!” 水仙从屋內出来,寒风吹得她脸色发青,她只是低声对小理子道:“尽力修便是,不必强求。” 说完,便匆匆退回屋內,似乎不堪其扰,更无力反抗。 她这般逆来顺受的模样,愈发助长了包晓槐的气焰。 她磕著瓜子,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著更过分的法子。 於是,包晓槐將心思打到了水仙的每日吃食上。 包晓槐一伙人仗著对放饭时间和侍卫交接班的熟悉,总是抢先一步將分给水仙的那份粗劣饭食直接夺走。 水仙並未立即发作,她只是冷静地观察著。 她发现,包晓槐並非仅仅依靠蛮横,她似乎买通了一个负责看守此区域的侍卫。 於是包晓槐总能提前知道放饭的具体时间,甚至能提前將一些相对好一点的饭菜截留藏匿起来。 等水仙去拿时,自然什么都剩不下。 而包晓槐则会將这些多出来的食物,私下分给冷宫里其他几个依附於她的废妃宫人,以此巩固她的势力。 水仙也注意到,包晓槐在这冷宫里並非无所忌惮。 对於住在水仙对面厢房里的人,包晓槐就显得收敛许多。 那排厢房似乎住著不止一个人,水仙偶尔能看到不同的人影出入,她们大多沉默寡言,行为举止与包晓槐这伙人截然不同。 每当她们出现,包晓槐连大声喧譁都不敢,坐姿都会规矩几分。 观察数日,水仙心中渐渐有了一个模糊的计划。 这日,趁著包晓槐等人暂时离开的间隙,水仙將小理子唤至身边,压低声音,在他耳边低声吩咐了几句。 小理子认真听著,清秀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瞭然,隨即郑重地点了点头。 “去吧,小心些,莫要让人察觉。” 水仙轻声叮嘱,目光沉静如水。 她向来不屑用琐事爭斗,若要斗,就斗个痛快才好! 水仙看著小理子轻快地消失在包晓槐所住厢房方向的背影,眸底掠过了一抹寒意...... 第105章 共度,冷宫之夜 连续几日,水仙都因饭菜被抢而与包晓槐发生了不小的衝突。 这日,放饭的时间刚过不久,水仙又一次空著手从院门口回来,脸上带著压抑不住的愤怒。 水仙径直走向包晓槐占据的那间厢房,“砰砰”地敲响了房门。 包晓槐慢悠悠地打开门,看到门外站著的水仙,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得意笑容。 “哟,这是想通了?终於肯来孝敬姐姐了?” 她斜倚著门框,目光贪婪地在水仙身上那件还算厚实的衣上扫过。 “不过嘛,现在的条件可不一样了。之前只要值钱玩意儿,现在......姐姐我全部都要!” 她侧身让开一点,露出屋內破桌上摆著的饭菜。 不过是几块死面饃饃,和几碗几乎看不见油星的菜汤,外加一小碟咸菜。 但在飢肠轆轆的人眼里,这已是无上美味。 水仙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她不平道:“那里面......有我和小理子的份例!你凭什么全都拿走!” 说著,她就要往里衝去抢夺。 包晓槐嚇了一跳,下意识地忌惮水仙身边那个身手厉害的小太监。 但她左右一看,水仙竟是独自前来,小理子並不在身边! 她胆子立刻就壮了,使了个眼色,她身后那两个高大宫女立刻上前护住了桌子。 水仙“尝试”了几下,根本无法突破。 她只能恨恨地一跺脚,转身回了自己那间破殿。 包晓槐看著她狼狈的背影,笑得更加畅快。 她示意身边一个机灵点的宫女:“跟过去听听动静。” 那宫女悄摸跟过去,趴在破窗边听了一会儿,很快便回来,脸上带著窃喜。 “主子,听到了!那个水仙回去就跟那小太监吵起来了!好像是在埋怨小太监没用,护不住吃食。” “那小太监似乎也憋著气,顶了几句嘴,说什么要走呢!” 包晓槐一听,乐得拍手:“好!太好了!就要这样!主僕离心,看她还怎么横!” 她对那机灵宫女吩咐道: “你想法子往外面递个信,就说咱们把事情办得漂亮,那贱人如今饿得眼冒金星,连身边最后的依仗都快没了。” 包晓槐眸底划过一抹得意,“让丽嬪娘娘放心,但也別忘了答应给咱们的银钱,这冷宫里打点上下,处处都要用银子!” “是。” 宫女应声,当天夜里,她就在夜色的掩护下,与丽嬪的人在冷宫角门处见了面。 她却没有注意到,在她头顶的房檐处,一个清瘦的身影正悄无声息地潜伏著。 正是小理子。 他冷眼看著包晓槐的宫女与丽嬪身旁新换的心腹宫女接头,看著丽嬪的心腹递来一袋碎银子。 等到那宫女揣好银子返回,小理子才轻盈落地,无声无息地回到水仙殿內。 “主子,確认了。”小理子低声回稟,“包晓槐背后確是丽嬪指使。” 水仙听完,眼中闪过一丝冷芒,她的桌上摆著些御膳房的糕点,甚至还有剩余,哪里是吃不饱的样子。 小理子身手极好,根本不似普通太监,冷宫的高墙对他宛若不存在一般,每天夜里便悄悄出去从御膳房拿点吃的。 这些天,两人丝毫没有饿到,反而吃得比包晓槐那群人还要好上不少。 她做出与小理子爭吵的假象,为的,就是让包晓槐降低戒心,然后揪出她后面的人。 “果然是她。” 水仙轻眯了下眼睛,她心道: 包晓槐的宫女可没小理子这两下子,她能与宫外的丽嬪通上气,唯一的答案,便是守著冷宫的侍卫里肯定有著丽嬪的人。 她心中,渐渐有计划成型。 又过了一日。 包晓槐再次抢走了所有的饭食,得意洋洋地捧著回到自己屋里藏好。 然后和几个跟班坐在门口,缩著手,等著看水仙的笑话。 果然,没多久,就见水仙步履虚浮地走到门口,看著空荡荡的食盒,脸上露出了绝望。 她快步来到包晓槐面前,声音似乎因飢饿而颤抖。 “包晓槐!你欺人太甚!你到底想怎么样?!” 包晓槐皮笑肉不笑道:“想怎么样?不是早跟你说过了吗?把带进来的东西全部给我。” “或者......你跪下来给姐姐我磕三个响头,叫声好姐姐,我心情好了,说不定赏你口汤喝?” “你!” 水仙气得脸色发白,与包晓槐在庭院里激烈地爭吵起来,声音引来了其他几个院落的人的窥视。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庭院中的爭吵吸引时,小理子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包晓槐的房间。 他目光锐利,迅速找到了被包晓槐藏起来的食物。 小理子將所有的食物全都弄在一起,堆放在了房间角落一个不甚明显的老鼠洞前方。 他还挪动了一个箱柜,掩在食物前面,让这些食物不易被人发现。 做完这一切,他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撤离。 庭院里,水仙似乎吵累了,也或许是怕了包晓槐人多势眾,满脸委屈地从包晓槐这边离开,回到了自己那里“砰”地一声关上殿门。 包晓槐得意大笑,觉得自己已经稳稳骑在了水仙的脑袋上撒野。 她带著跟班们回了屋,打算享用食物。 然而一进门,她就察觉不对劲...... 藏食物的地方空了! “我吃的呢?!” 包晓槐又惊又怒,第一反应就是水仙搞的鬼! “肯定是那个贱人!让她身边那个小阉狗趁我们吵架偷进来了!去她屋里搜!” 她气急败坏地带人强行闯入水仙的屋子,激烈地四处翻找,箱笼床铺都被掀得乱七八糟。 水仙冷眼看著她们如同疯狗般乱翻,將自己本就不多的几件物品扔得到处都是,直到她们一无所获,才淡淡开口。 “怎么......整日抢我的吃食,自己的吃食找不见了又来疑心我?呵,我用你的话还给你,这分明是做坏事多了,遭了天谴!” 包晓槐搜不到证据,被水仙一句话噎住,却又无法反驳,只能骂骂咧咧退走。 回到自己房间,包晓槐又是心疼又是愤怒,百思不得其解食物怎么会不翼而飞。 就在她烦躁之时,突然听到角落里传来一阵细碎的咀嚼声! 她循声而去,半信半疑地掀开那半挡著的破箱柜! 只见昏暗的角落里,密密麻麻的老鼠和几只不知从哪钻进来的野猫,正围在那堆食物残渣前疯狂爭抢啃食! 不仅如此,这些畜生还將她箱笼里本就不多的几件换洗衣物都拖拽了出来,撕咬得破烂不堪! “啊!我的东西……滚开!你们这些该死的畜生!滚开!” 包晓槐发出悽厉的尖叫,下意识地就想上前驱赶。 然而。 几只肥硕的大老鼠被惊动,非但没跑,反而红著眼睛吱吱叫著朝她脚边扑来! 野猫也受到惊嚇,在房中毫无目的地乱窜! 包晓槐嚇得魂飞魄散,连连后退,脚下一滑,直接摔倒在地。 屋里更是被这些肆虐的畜生搞得乌烟瘴气,臭气熏天。 远处的水仙殿內,小理子將刚才分出带回的饃饃和菜汤递给水仙。 水仙慢慢吃著,听著隔壁传来的混乱声,神色淡漠。 再悽惨,不过是自作自受罢了。 是夜,水仙在连著收拾了几日,稍显整洁的屋內歇下。 前些天,小理子从外面搞来了修缮用的工具,静悄悄地修好了窗子。 这个冬夜,似乎比起前几夜好熬了一些。 水仙吃饱喝足,盖著几层厚褥,迷迷糊糊地睡著。 梦中,她好似嗅到了一股熟悉的龙涎香气。 那香气悄然瀰漫在冰冷的空气里,驱散了部分霉味。 水羽睫微颤,缓缓睁开眼。 借著从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她看到床前,悄然立著一个高大的身影。 玄色暗纹常服,玉冠束髮,不是昭衡帝又是谁? 看到水仙悠悠转醒,昭衡帝缓缓伸出手,微带薄茧的指腹,轻柔地抚上她清瘦的脸颊。 男人的声音低哑得厉害:“仙儿......苦了你了。” 小理子安静地守在破殿外面,他知道皇上会来。 这些日子他虽不能明著帮忙,但水仙受得每一分委屈,他都通过隱秘渠道报给了冯顺祥。 水仙撑著身子坐起,然后顺势依入他温暖宽阔的怀中,摇了摇头。 她的语气平静里透著股坚定:“臣妾不苦。能助皇上清除隱患,臣妾甘之如飴。” 她微微蹙眉,担忧地看向窗外,“只是皇上万金之躯,怎能冒险来此?若是被人发现......” “无妨。” 昭衡帝打断她的话,將她更紧地拥入怀中,用自己身上的大氅裹住她冰凉的身子。 “冯顺祥在外守著,小理子也知情。朕安排得周密,只想......亲眼看看你。” 他的怀抱温暖,带著令人安心的气息。 水仙依偎著他,她轻轻闭上眼,呢喃道:“皇上能来,臣妾......很欢喜。” 昭衡帝低下头,吻了吻她冰凉的额头,然后是眼角,鼻尖......最终,温柔地覆上她微微颤抖的唇。 水仙感受著男人繾綣的吻,仰著头承受著他的温柔。 良久,察觉到他想起身,水仙轻扯住他的衣角,眸光里隱著的委屈,让昭衡帝心疼不已。 她轻喃,“皇上......不要走。” 昭衡帝哑声收紧了怀抱,“朕不走。” 他用大氅裹著她,帝王所用之物並非凡品,单是一件大氅便能挡住一切的寒冷。 水仙却似乎觉得那大氅不够温暖,她將昭衡帝也拉了进去。 夜深了。 月光透过破窗,静静洒落,照亮床边交织的身影。 玄色的大氅覆在两人身上,隱去了难以言说的亲密,偶有起伏,在这清冷的夜里生出了紧密的暖意...... ...... 第106章 亲密后的温存之语,水仙可不会当真 事毕。 小理子身手轻悄地备了水,送进了破败的內室。 清理又是繾綣的温存,待一切都乾净,水仙穿著厚厚的衣,为昭衡帝披上刚才温暖过两人的大氅。 “你这里实在太冷,不如將这大氅留下......” 昭衡帝握住她的手,只觉得刚才温热的手,此时又变得微凉。 进了冷宫后,一些活计水仙需要亲力亲为,她养尊处优时养得柔嫩的手此时也变得有些粗糙。 昭衡帝攥在掌心,不觉得嫌弃,只觉得满满的心疼。 水仙摇头,为他繫紧大氅的锦带,“太招眼了,恐误了皇上大计。” 帝用之物,是决不能留在冷宫里的。 昭衡帝劝不动她,却被她劝动了。 夜半三更,他不想离开,待她为他繫上了披风还不鬆开她的手。 水仙又说道:“皇上,夜深了,该回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若是再不走,等过了几个时辰,明天整个后宫就能看到皇帝从冷宫里出来的荒谬景象了。 昭衡帝环视四周的破败,他是宫里长起来的,年少时在军营待过,与將士们同吃同住,也是吃过苦的。 可如今看著水仙在这漏风的宫室里,他又是一种感觉涌上心头。 “仙儿,有时朕真的想什么都不顾,將你接回朕的身边。” 他伸出手,將水仙揽进了臂弯里。 水仙被他披风上的皮毛埋了一脸,幸好是顶好进贡的银狐皮子,又柔又软,不知是珍贵皮毛的缘故还是经过怎样的处理。 她柔声安抚道:“为了皇上,为了永寧,臣妾甘愿受苦。” 昭衡帝轻嘆一声,才在小理子的掩护下,从不会被人看见的角门悄声离开。 殿內只剩水仙一人,她缓步走到浴桶旁,用手探了探里面早就凉透的水。 冷宫里炭火不足,更不用说宫殿四处还漏风。 这水洗到后面就显得凉了,正如她此刻微凉的面色。 昭衡帝心疼她的话,没在她心中留下任何痕跡。 男人的心疼,不过是亲密后的温存之语,水仙可不会当真。 她这次进冷宫是为了以身作饵,引出想要谋害她性命,甚至是谋害唯一可为皇上诞下皇嗣的女人。 此行凶险,昭衡帝不是第一天知道的。 可在皇上的眼里,被世家覬覦的皇权可是比她的安危重要多了。 水仙用浴桶旁的布巾擦净了手,然后亲自將浴桶推到了一旁,打算等明天找个不起眼的时间叫小理子收拾。 他似是习过轻功,来去无声,倒是个厉害的。 她重新躺在了榻上,再次盖上了厚厚的被。 水仙在被子里,轻抚著小腹,缓缓闔上了眼睛,继续被昭衡帝打扰的睡眠。 不过,她也是有所求的。 昭衡帝想用她钓出心存妄念的世家,而她,比昭衡帝还想要扳倒他们。 易家、阮家、刘家...... 上一世的她不甚明白,如今身处权利的中心,隱约感觉到了世家牢牢盘踞在大齐之上。 无论是后宫还是前朝,他们几乎一手遮天,垄断了常人向上的路。 这样的世家......该死! —— 翌日清晨,天色尚未完全透亮,冬天凛冽的寒意瀰漫在冷宫之中,显得格外萧索而肃静。 然而,这样的寧静不久后就被一阵辱骂声打破。 “水仙!你个没心肝的贱蹄子!给老娘滚出来!” 昨晚,包晓槐想了一晚上,她愈发觉得昨日遭灾,是水仙之过! 怎么就那么巧,老鼠竟然会从老鼠洞里钻进来,先是吃了她藏起来的东西,又是啃坏了她箱笼中的衣物用具! 包晓槐昨晚没睡好,一早便跳起来跑到水仙的门前,插著腰骂她。 她的言语极近污秽,冷宫的这三年,早已將她身上的体面剥去,只剩下了原本就极为骯脏的內核。 包晓槐闹出的动静,惊动了冷宫的眾人。 各处厢房中渐渐响起了被惊动的动静: 有的是敞开窗与包晓槐对骂的,有的则是已经失了心的疯妇,甚至都不知道身份,跑出来在辱骂声中跳著舞。 包晓槐越骂越激动,甚至上前拍响水仙的破门。 “开门!你有种做贼你没种开门吗?看老娘今天不撕烂你的脸!” 就在她骂得口乾舌燥,准备让身后两个高大宫女强行撞门时,“吱呀”一声,那扇破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水仙就站在门內,身上穿著素净的衣,头髮简单地挽著。 她的目光里,带著居高临下的冰冷,静静地看著门外状若疯妇的包晓槐。 她什么都没有说,然而眼底的冷讽,却愣是让包晓槐的骂音效卡在了喉头。 见包晓槐终於安静了,水仙才终於开口。 她声音不大,却能穿透这冷冬的寒气传到冷宫门外。 “骂够了?” 她语气平淡,带著一种懒得再周旋的厌烦。 “是丽嬪让你来的吧?” 听见丽嬪两个字,包晓槐瞳孔猛地一缩。 她下意识地想要否认:“你……你胡说什么!什么丽嬪!我……” 水仙嗤笑一声,打断她的色厉內荏。 “这般卖力地替她当咬人的狗,她许了你什么好处?是金银钱財?还是……將来有机会离开这冷宫的许诺?” 包晓槐似是被她说中心中所想,一下子不吱声起来。 见她如此反应,水仙眼中的讥讽更甚:“蠢货。” “你竟然相信丽嬪的承诺,真是......愚蠢至极!” 包晓槐看水仙极尽讽刺,她下意识就不想输。 “你个贱人知道什么!” 包晓槐梗著脖子道:“那都是我与丽嬪的事情,轮得著你说三道四!” 她向来外强中乾,此时越是心虚,说话的声音便越是大。 水仙轻瞥了一眼冷宫门口的方向,门外总是有巡逻的守卫,恰好她所住的地方距离门口不远。 水仙知道,无论是她的话还是包晓槐的话,都已经传到了冷宫门外。 她看著一脸慍怒的包晓槐,轻飘飘地加了码。 “与虎谋皮,你可真是不怕用过则弃,甚至......” 水仙缓步下了台阶,走到了一脸惊惧的包晓槐身旁。 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缓缓地说了四个字:“......杀人灭口。” 距离很近,水仙能看到包晓槐骤然煞白的脸色。 水仙见效果达到了,她便稍微后退了几步,与包晓槐拉开了距离。 “我与丽嬪打过的交道可比你多上许多,你若不信,我也没有別的办法了。” 说完,水仙便毫不留恋地转身回了自己的宫室里关上了殿门。 关门的剎那,她注意到对面的厢房门不知何时打开了,有个年龄很大的婆子正站在门口看著她。 那婆子年龄很大,已进耄耋之年,一双混浊的眼睛看过来,似古井无波。 水仙静静关上了门,阻断了对方的视线。 —— 不久后,昭阳宫里。 丽嬪得到了心腹的匯报,当她听到包晓槐就站在冷宫院子里,水灵灵地承认了与她交往甚密后,丽嬪差点吐血。 “蠢货!” 她见过蠢的,没见过这么蠢的! 心腹宫女守在丽嬪身边,看著她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道:“包晓槐的侍女还问奴婢......娘娘您是否事成之后就杀人灭口?” 她不比早早就在丽嬪身边伺候的芳菲,摸不清丽嬪的脾性,说话做事都是小心翼翼的。 “废物!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丽嬪当场將手里的手炉丟了出去,那手炉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里面的炭打著滚掉了出来,弄脏了地面。 守在她身旁的心腹显然还没习惯她的脾气,被她嚇得身子猛然一抖。 丽嬪注意到,一阵凌厉的眼风就朝著宫女扫了过来。 “怎么?对本宫有什么意见?!” 宫女连忙道:“不敢,奴婢不敢。” 她边说著,边给丽嬪道歉,当场就双膝跪地,看著极为卑微。 丽嬪看了,愈发觉得生气。 这婢女如此失態,倒显得她脾气多么暴躁一般! 丽嬪不免想起了芳菲,还是芳菲那个奴才好用...... 眼前这个......勉强用吧。 她脸上闪过了一抹不耐,压低声音恨声道:“去吧,你知道该怎么做!” 宫女小心翼翼地站了起来,偷覷著丽嬪的脸色,面上竟然闪过了一抹犹豫。 “娘娘......该怎么做?” 丽嬪向来不喜欢亲自说出那些残忍的话,这样不就显得她很毒辣吗? “蠢货!” 她气急,抬手就是一巴掌扇在了面前这个贱婢的脸上。 丽嬪“砰砰”地拍著桌子,“什么话都必须让本宫挑明吗?!当然是处理掉冷宫的那个蠢货,她知道的多,人也蠢,还留著她做什么!” 婢女捂著脸,却不敢生事,连忙应下。 丽嬪气道:“记得,处理得乾净一点,做得像意外......”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在这时,昭阳宫的殿门口忽然传来了昭衡帝低沉的声音。 “处理什么?” 话音刚落,那道明黄色的身影已然踏入了殿內,他沉眸看著主位上的丽嬪,眸中似有寒色闪过。 丽嬪心中一惊,暗道糟糕,连忙福身请安。 “皇上......臣妾......” 第107章 与眾不同的恩宠 丽嬪並未听见通传声,更不知道被昭衡帝听去了多少。 她见过礼后,观察著昭衡帝的脸色起身訕笑,“皇上......臣妾不知道您在说些什么?” 昭衡帝缓步到她面前,黑沉的眸半垂著,看得丽嬪心里发慌。 “......臣妾刚才在和婢女说清扫宫殿的事情......最近这些奴才们,做事越来越敷衍了......” “冯顺祥。” 昭衡帝开口,冯顺祥立刻捧著个长条状锦盒上前。 冯顺祥恭敬地在丽嬪的面前打开锦盒,露出里面的鎏金累丝並蒂莲金簪。 昭衡帝抬手,在丽嬪惊喜的目光里从锦盒里拿起那支金簪,亲手为丽嬪佩戴在发间。 “朕看到这簪子就想起你了。” 他为她戴上后,稍微后撤端详,丽嬪娇羞抬手,轻触著发间的簪子,脸上浮起一抹红晕。 昭衡帝沉声称讚道:“新装艷质本倾城......朕的丽嬪,堪称绝色。” 丽嬪撒娇地靠进他的怀里,“皇上!皇上对臣妾真好......” 昭衡帝轻揽著她的肩膀,两人的身影交织在一起。 丽嬪身旁的宫女见状,连忙小步退了出去。 昭衡帝与丽嬪走向內室,丽嬪对著铜镜看了又看。 这金簪是並蒂莲,並蒂莲代表的是夫妻恩爱、琴瑟和鸣。 “皇上......” 丽嬪回眸,媚眼如丝,“这簪子,臣妾很是喜欢。” 昭衡帝已经坐在了窗边的软榻,他闻声抬头看她,神色不辨喜怒。 “爱妃喜欢就好。” “皇上......还有一事。” 丽嬪从铜镜前起身,纤腰款摆地来到了软榻旁,玉手纤纤端起旁边茶壶,亲自给昭衡帝斟了杯茶。 “前两日朔州雪灾,臣妾弟弟救灾有功,听说朔州当地都说阮通判爱民如子呢。” 昭衡帝端起那杯茶,用杯盖轻拂著水面上的浮茶。 他盯著杯中水面上打旋的茶叶,缓缓开口,“朕今日早朝確实看到了朔州雪灾的摺子,摺子里也提到了你弟弟这次確实有功。” 丽嬪坐在了昭衡帝的身边,为他轻轻按摩著僵硬的肩膀。 “弟弟每日要盯著城里百姓的暖棚,还得去乡下查看被雪压塌的民房,这几日雪大,他那双手冻得连笔都握不住,给臣妾心疼坏了。” 昭衡帝放下茶杯,青玉茶杯与桌面轻磕,发出了一声轻响。 “的確,通判掌民政,雪天里是辛苦。” 见昭衡帝態度鬆动,丽嬪趁热打铁道:“臣妾心疼得紧,朔州偏远,那地方可是困苦之地。” 她轻嘆一声,面露难受。 “他不光安置百姓及时,还替受灾的农户求了粮税减免,户部来核查时,都夸他处事妥当。” “皇上不如就赏他个户部侍郎?调回京城来,也免得在那边受冻呀。” 昭衡帝似是在沉思,他修长的手指轻轻在桌案上一下一下敲著。 “地方通判从五品,户部侍郎正三品......越级升调,颇为麻烦。” “皇上!” 丽嬪將手收了回去,娇俏地扫了昭衡帝一眼,“臣妾的弟弟有勇有谋,还对百姓负责,如此良臣,即使是越级也不算什么。” 她声音放软了些,委屈地看著昭衡帝。 “还是说,皇上就觉得臣妾是自己人,才对臣妾的家人疏忽?” “若是如此,臣妾可要伤心了。” 她扳著手指数道:“臣妾的父亲任內阁学士,兢兢业业为皇上,为先皇辅佐五十余年,臣妾的哥哥都在朝中任要职......” “怎就差一个户部侍郎了?” 丽嬪说著,就扯著昭衡帝的袖子轻摇了摇。 “如何?” 昭衡帝看向她,不知为何,丽嬪对上他深邃的眼睛,心中莫名有些不安。 可是,男人今日特意赠予她的並蒂莲金簪还簪在她的发间。 並蒂莲......这可是与眾不同的恩宠。 丽嬪心中有了底气,仿佛又回到了当初昭衡帝刚刚登基时候,他嘉奖阮家,封赏之厚重令前朝震惊的时候。 “依你所言。” 昭衡帝薄唇轻抿了下,丽嬪开心地笑了,倚进了昭衡帝的怀里。 “皇上对臣妾真好,皇上对臣妾的家人也好。” 她在他的怀里畅想著,“臣妾在后宫,臣妾的父兄在前朝,定然要为皇上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说著,丽嬪就要勾著他的脖子献上香吻,想用这种纯粹的爱恋来报答昭衡帝。 然而。 昭衡帝却偏头躲过了,丽嬪看著他轮廓分明的下頜,轻怔了下。 “皇上......” “朕一会儿还有要事,若是沾上你的口脂,定然要被朝臣取笑。” 昭衡帝鬆开她,丽嬪只能缓缓坐直身子。 她语带委屈,“哪有这么多原因,分明是皇上不宠爱臣妾了。” 端详著丽嬪娇美的侧顏,昭衡帝唇角轻勾,脸上浮上了一抹极淡的笑容。 “竟多想。” 他起身稍整衣襟,看著坐在软榻上似是与他赌气的丽嬪,最终似是向她投降,宠溺开口道: “今夜朕来昭阳宫。” “皇上可別唬臣妾......臣妾亲手准备晚膳,等著皇上。” 丽嬪的小脸儿由阴转晴,起身帮著昭衡帝整理了下衣服,才送昭衡帝离开昭阳宫。 她如同一个送丈夫出门的妻子,一直送昭衡帝到了昭阳宫门口,才恋恋不捨地挥了挥手。 重回正殿的时候,丽嬪的心情极好,將並蒂莲的金簪从发间取下,拿在手里端详了许久。 她哼著不知名的曲调,本就娇艷的脸上此刻好似少女一般,眼角眉梢都藏著春意。 “迟夏。” 丽嬪喊出接替芳菲的那个宫女的名字,迟夏连忙上前,恭敬地侍立在一旁。 只听丽嬪开口,声音里还带著刚才的喜悦,然而,说出的话却令人胆寒。 “去把冷宫里的解决乾净了,你办事妥当,可別让本宫失望!” 迟夏毕竟是刚接替芳菲不久的,还是不能做到与丽嬪互通心意。 她上前一步,迟疑地问道: “娘娘说的,是冷宫的哪一位?” 丽嬪重新將金簪插在发间,声音彻底冷了下来。 “把她们都解决了!” 她如今重新得到皇上的宠爱,復仇的心都弱了很多。 算了,就给水仙那个贱婢一个利索的结局吧。 迟夏心中一凛,连忙道:“是!” —— 几日后,一个骤冷的早上。 包晓槐吊死在破屋的房樑上,脖颈处一道深紫色的勒痕触目惊心,脚下踢倒了一个破旧的木凳。 表面上来看,分明是畏罪自戕,或是受不了冷宫的苦寒终於自己结束了性命。 她身死的消息很快就在冷宫里传开了。 包晓槐的死,如同冬夜里落下的一片雪,没有激起半分声响。 在这冷宫里,最不缺的就是一条白綾吊死自己的。 旁观的人群里,水仙与小理子並肩站著。 她听到周围传来几声討论,似是在感慨包晓槐的离去,若是仔细听,又像是在感慨自己的命运。 无论生还是死,都已经走不出这四合的宫墙。 那么,此时还站著的,与那房樑上吊著的,又有多少区別呢? 有冷宫管事公公从外面进来,吩咐侍卫將女人从白綾上解了下来。 整个过程中,他都如同例行公事一般,清理出去的好像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堆秽物。 砰! 冷宫的大门重新合上,白綾还吊在房樑上,上面的人已经被抬走了。 看热闹的人也渐渐散开,甚至还有疯掉的妃嬪上前模仿著包晓槐,用脖子去缠白綾。 然白綾已经解开,连骨瘦如柴的人都承受不住,便被缠在了脖颈间,隨著疯妇乱跑在冷宫里来回飘摇著。 水仙面色冷静,回忆起刚才包晓槐的死状,她与小理子对视一眼。 虽然没有明说,但他们都知道动手的人是谁。 包晓槐依旧是三年前入宫的,没什么心计的包晓槐。 她被水仙诈出了丽嬪的名字,便活不了多久了。 水仙深知丽嬪的不容忍,以及她那鲁莽至极的性格。 芳菲如同丽嬪的韁绳,如今芳菲一没,骄傲自负的丽嬪便再也没有了束缚,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不怕人蠢,就怕蠢人觉得自己还挺聪明。 水仙眸底划过了一抹嘲弄,她带著小理子正要重新回自己的屋子里。 就在这时,她曾在对面厢房里看见的婆子朝她走来。 “姑娘安好。” 婆子开口,声音温和,就连礼数都十分周全。 “我家夫人有请。” “你家......夫人?” 水仙挑了下眉,婆子却什么也没解释,只是默默地侧过身,让水仙看清在她身后的那排厢房。 有小理子在她身边,水仙自然是不怕的。 既然有人请,那她便赴约。 水仙稍稍頷首,便启步往那排厢房的方向走去。 一进门,水仙就注意到厢房里收拾得极为乾净,四处都有修补的痕跡。 虽说不能与华美殿宇相比,但竟是在这破败的冷宫里,竟如普通民宅一般质朴安静。 厢房的后面还开了道小门,水仙在婆子的带领下走进了那道小门。 当她看到门后的景象后,忍不住感慨了一声。 “没想到,冷宫里竟还有这样的景致。” 那是一处打理得当的小院子,而在院子的中心,站了位中年妇人。 水仙静了一瞬,开口道:“夫人吉祥......还是应该称夫人一句......太妃?” 第108章 皇上今夜,怕是又要摆驾冷宫了 妇人转身,挑眉道:“太妃?你认得我?” 这位妇人她看上去三四十岁左右,身著布衣,气质却非凡。 水仙微笑道:“看来是我蒙对了。” 她按照宫里的礼节给面前的人行礼。 这妇人年龄虽与皇后、丽嬪等人相仿,看著不过比她们大上几岁。 但她从未听说过昭衡帝还在潜邸的时候,有这样一位侍妾。 再结合面前妇人通身的气度......她猜测出她的身份,稍加试探,果然真的是先皇的妃嬪。 “你倒是个聪慧的。” 太妃显然也明白了水仙並非认出,只是试探。 她轻笑著摇头,缓步来到了庭院中央的石桌旁,为水仙斟了杯茶。 “坐。” 水仙这才有机会打量整个庭院,谁能想到,冷宫竟然还有这么一方小院儿藏在厢房后面? 这小院儿虽然在冷宫,却收拾得乾乾净净,井井有条。 墙角甚至搭了个小小的菜园,只不过如今入冬,菜园的土壤上覆著雪粒,没有半分绿意。 院中並不是只有她与太妃两人,还有四五个年龄各异的女人。 从穿著上,看不出她们是犯了事的妃嬪还是陪主子进冷宫的宫女,此时都穿著和太妃相似的粗布衣服。 水仙的观察,只持续了短短的一瞬。 她很快就低下头,按照太妃的指示,坐在了石桌对面。 冬日的石凳有些凉,愈发显得面前石桌上雾气氤氳的茶水热气腾腾。 不过,水仙並没有动。 太妃並未再劝,她只是又用同样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先饮了一口。 “水仙......你入宫当婢女前,可有自己的名字?” 水仙迎著她审视的目光,“我曾是易家的家生子,自诞下就没有自己的名字。” 她如同每个入了贱藉的奴婢一样,是没有权利拥有姓名的。 水不是她的姓氏,水仙是她的奴名。 水秀也是因她去嫡小姐那边服侍,得到易夫人“赏识”,待水秀诞下的那天,便被夫人赐下了水秀的名字。 就如同豢养的猫儿狗儿一般,起了一对的名字。 太妃闻言,轻笑,“你这不算名字的名字,倒是在你还未进冷宫时,就响彻在我耳边了。” 水仙不用问就知道,定然是易贵春在冷宫里彻夜辱骂她,太妃才能记住这个名字。 “让太妃见笑了。” 她终於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茶叶是宫中给下人喝的碎茶,茶具也与下人一个规格。 然而,就是如此简陋的环境与用物,太妃却怡然自得。 “如今都已经进了冷宫,哪还有半分宫里的规矩?不必再称我为太妃。” 太妃声音轻缓,“我本就姓刘,你也不用拘著从前的称呼,和这院里其他人一样,直接叫我便好,『太妃』二字,不必再提。” 刘? 水仙下意识抬起头来,虽说刘这个姓並不少见,但看刘太妃这周身的气度,不是小家小户能教养出来的。 朝堂之上,如今只有一家刘姓执掌大权...... “您......可认识当今皇后,刘思敏?” 这回,刘太妃並没回答她,她只是笑吟吟地反问。 “怎么?又在试探?” 刘太妃说,“我已是先皇的旧人,如今又身处冷宫,早就不管前朝的事情了。” “不过,这冷宫里的事情,我倒是想管一管......” 说到这里,刘太妃的目光变冷了不少。 “你三言两语弄死了包晓槐,倒是个厉害的。” 水仙声音温和,应对得体,“人无害虎心,虎有伤人意......若是纵虎伤人而不反制,倒是人的无能了。” 刘太妃凝视著她,眸底掠过了一抹深思。 “冷宫之中,谁还是人......” 她轻嘆一声,提醒道:“我也不是个不能容人的,不过若是有人想纵火烧身,烧到这安静的冷宫,那我就不能不管了。” “多谢您指点。” 水仙坦荡地望著她,忆起包晓槐活著的时候对刘太妃这边的忌惮,心知这冷宫中,隱隱是以面前的温和妇人为首。 “我如今別无他求,只愿能安心度日,等待沉冤昭雪之日。” 说完,水仙便起身再次向刘太妃行礼,告辞。 这次她行的不是宫中的礼数,而是民间小辈对长辈的礼数。 等水仙离开后,刘太妃坐在院中良久,才对身边的婆子低语道:“是个聪明厉害的,心思縝密,胆色也足。” 面无表情的婆子在刘太妃的身边,多了丝柔和。 婆子低声问,“可要助她?” 却听刘太妃摇了摇头,“可惜......锋芒过盛。” 她眉眼淡漠,显然是不想被捲入水仙的纷爭中。 “久在樊笼中,復得返自然......后宫爭斗,我早已厌烦......” 似是在回应她的话,厢房那边突然颳起了大风,吹得门窗发出“呜呜”的声响。 刘太妃从石凳上起身,嬤嬤也將茶具拿起,就听刘太妃低声说。 “如今正是冷寒风劲的时候,嬤嬤,去把房门关上吧,別叫冷风颳进来。” 在后宫风起云涌之时,前朝此刻亦是风云涌动。 以阮晨为首的世家重臣,步步紧逼,言辞激烈。 阮晨上前一步,恳切道:“皇上!巫蛊之祸乃祸国根基之大罪,此前罪妃虽被废为庶人,但永寧公主血脉存疑,臣请皇上即刻下旨彻查,先废公主封號,再诛罪妃以儆效尤!” 更有世家重臣上前附议:“母以子贵,子以母显!若仍以正统公主相待,便是对列祖列宗不敬!” “臣等並非要苛待稚子,实乃社稷为重,不如先將公主迁出坤寧宫......” 昭衡帝坐在龙椅上,绷著脸听著这群人的放肆言论。 最终,他忍不住厉声打断:“放肆!” “朕的血脉,何时轮到尔等妄加揣测!尔等是在质疑朕吗?!” 他脸色铁青,若非极力克制,几乎要將那奏摺摔到这群大臣的脸上去! 昭衡帝的眼风,总是会忍不住扫向朝臣队伍之首的一个空缺处。 那是端亲王的位置......儘管这段时日端亲王称病不来上朝,但如今上前劝諫的,都是平日里与端亲王交往过密的! 昭衡帝更是深知,如今永寧虽为公主,並不会继承大统,这些朝臣为何如此围攻堵截? 不就是因为永寧不仅仅是他的公主,还是他唯一的公主! 一旦確定永寧並非他的血脉,那世人定然会深信他绝嗣无子! 如此一来,过继宗亲之子,也是顺理成章,甚至是为天下人所期冀的了! 廉辰熙也在此时开口了,他上前稟明,目光却是看向那些主张废除永寧公主之位的朝臣。 “巫蛊一案尚未有最终定论,岂能因母之过而牵连幼女?此非仁君所为,亦有违人伦纲常!臣恳请皇上明察,勿使小人谗言离间天家亲情!” 阮晨被廉辰熙一个后生晚辈当庭反驳,顿时气得发抖。 “黄口小儿!你懂什么?!我等一片忠心,皆是为了皇上,为了大齐江山社稷著想!” “你在此巧言令色,百般维护那罪妃及其所出,究竟是何居心?莫非是想助那妖妃混淆皇室血脉,乱我朝纲不成?!” 廉辰熙毫无惧色,朗声回应:“下官居心,唯有『公道』二字!” 继廉辰熙之后,又有几位职位不高却颇有风骨的清流官员出列,纷纷为永寧公主陈情,强调稚子无辜。 朝堂之上,顿时分为涇渭分明的两派。 就在局面僵持不下之际,一直沉默立於队列前列的刘太傅,缓缓出列。 他虽已交卸大部分实权,但身为皇后之父,又曾是戍守边疆、功勋卓著的老將,德高望重。 刘太傅声音沉稳,带著歷经沧桑的平和。 “皇上,老臣以为,阮大人忧心国本,其心可鑑。然,廉大人等所言,亦不无道理。” “永寧公主年幼稚嫩,如今巫蛊一案確无实证。若仅因其生母之过便贸然废除公主尊號,恐非仁政,亦显得皇上心意不坚,易惹天下非议。” “老臣愚见,不若暂且搁置,待真相大白之日,再行定夺不迟。” 昭衡帝深深看了一眼刘太傅,心中复杂,面上却顺势而下:“太傅所言极是,公主之事,容后再议。” 他说了几句称讚刘太傅深明大义的话,但下朝时,脸色依旧阴沉,心情並未好转。 昭衡帝心中烦闷,信步来到了坤寧宫偏殿看望女儿。 看著摇篮中女儿天真无邪的睡顏,他心中的鬱气才稍稍缓解。 午膳是在坤寧宫用的,皇后一如既往地温柔体贴,绝口不提朝堂烦忧。 在坤寧宫用过午膳,昭衡帝才起驾回了乾清宫处理积压的政务。 直至傍晚,冯顺祥才让敬事房传了绿头牌进来,轻声提醒:“皇上,您已数日未进后宫了......” 昭衡帝目光扫过那些写著妃嬪名號的绿头牌,並未翻任何人的牌子。 只淡淡道:“撤下去吧。” 冯顺祥心中瞭然,恭敬应道:“是。” 他悄无声息地退下,心中却已明白,皇上今夜,怕是又要摆驾冷宫了。 第109章 朕好似中了仙儿的蛊 冷宫。 情事稍歇。 被磨得透光的布帘挡不住榻上的春光,殿內暖融融的,內室里用的是这次特意带来的上好的红罗炭。 昭衡帝轻吻著她的肩膀,与她缠腻。 “朕好似中了仙儿的蛊。” 他低哑的声音还染著刚才的肆意,昭衡帝用他高挺的鼻樑,轻蹭过她柔滑的颈侧。 不知为何,昭衡帝只有在她这里才能真正心安。 水仙的家人並未入朝为官,而她自己,甚至都不在后宫,而在冷宫。 如今,她的全部柔情,都是全对著他一人的。 並非图利,也非图权,只为图爱。 “皇上慎言。” 水仙以他炙热的臂膀为枕,两人髮丝纠缠,宛若匯成了一匹上好的墨色绸缎。 她拥著他,轻声道:“若是被前朝的人听了,定然要责臣妾祸国殃民了。” 昭衡帝忆起前朝那些一张比一张难看的老脸,眸色深了些。 他將水仙拥地更深了些,“不提他们。” 昭衡帝捏了捏水仙愈发纤细的手臂,只觉好不容易养的肉又都没了。 他皱眉道:“冷宫这群奴才究竟怎么当差的?可是饭菜不合胃口,不如朕叫御膳房的人专门送一份来这边......” 水仙依偎在他怀中,轻轻摇头。 “冷宫之中皆是戴罪之身,吃食自然比不得外面精细。” “每日送来的饭菜虽是素净了些,粗茶淡饭,却也能入口,皇上不必叫人再送。” 自从包晓槐身故,包晓槐的手下急於寻求庇护,一时间倒是腾不出手磋磨她。 至於饭菜...... 这冷宫关的大多数,从前哪个不是锦衣玉食的主子? 如今让她们吃著寻常的饭菜,於她们而言,本身便已经是惩罚。 水仙从小就是奴婢,自然比她们要习惯得多。 昭衡帝闻言,眉头並未舒展,抚过她愈发清瘦的臂膀,心疼道:“即便如此,也不该消瘦至此......” 水仙心中微动,知道变瘦的真正缘由。 不是因为饭菜的缘故,而是因为近日因有孕,食慾总是不振。 也不知道为何。 之前怀永寧的时候,她的反应极小,除了总想与皇上亲近以外,几乎没什么太大的反应。 这一胎,从半月前就让她总是反胃噁心。 如此剧烈的反应,倒是让水仙忆起上一世怀的小皇子...... 这两次的怀孕经歷倒是相像。 昭衡帝所言有理,她確实瘦得厉害,如此这般,倒是怕影响腹中的孩子。 “皇上勿要担心。” 水仙衝著昭衡帝露出了个甜笑,一双美眸中此时只倒映著他的身影。 昭衡帝喉结轻动,竟再次情动,不由分说地將水仙压进了床榻更深处...... ...... 然而,两人的浓情蜜意却被悄声进来的冯顺祥所打断。 冯顺祥守在帐外,自是不敢抬头细看,只低垂著头低声说道:“皇上,坤寧宫的人去乾清宫稟告,说......永寧公主半夜高热,还请皇上过去!” 听到永寧有病,当即无论是昭衡帝还是水仙,自然是没了旖旎的心思。 水仙拥著锦被,看昭衡帝迅速起身下榻。 冯顺祥连忙上前为昭衡帝更衣,而水仙则拿起榻旁的中衣披上。 “永寧高热......” 她心乱如麻,只恨自己如今身处冷宫,不能赶到孩子身边。 “皇上......一定要叫裴济川裴太医去给永寧诊病。” 昭衡帝语带安抚,“这是自然,朕早已指定裴济川为永寧照顾身体。” 其实这还不止,不过现在不是多说的时候。 昭衡帝待永寧如珠如玉,那可是他心尖儿上的珍宝。 永寧身边伺候的人,光是嬤嬤乳母加在一起就有十二位,更不用说太医了,除却每日请平安脉的三位太医,还要至少有一个太医常驻坤寧宫,以防突发情况。 听闻女儿高热,昭衡帝也是忧心,然而看到床榻里面,水仙拥被落泪的场景。 他深知母女连心,离开前特意劝她。 “如今银珠也去永寧身边伺候了,朕绝不会让咱们的女儿受到任何委屈。” “仙儿,你信朕。” 她不敢耽误昭衡帝去看永寧,只是重重点了点头。 等到昭衡帝在冯顺祥的掩护下离了冷宫,小理子悄无声息地进来,將红罗炭熄了,再检查是否还有皇上存在过的痕跡。 確认不会留下任何破绽后,他担忧地望了始终坐在榻上的水仙一眼,才静悄悄地离开了內室。 榻上的水仙,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了一个小巧的红肚兜。 那是不知道被那个宫人拿出去,被端亲王用於栽赃嫁祸她的肚兜。 不过此刻被水仙重新修改过,又恢復了最开始的模样。 小巧的肚兜是她为女儿亲手缝製的,女儿却从未穿过一天。 脑海里,闪过女儿稚嫩的小脸儿...... 一想到如今那样可爱的小人儿要被病痛折磨,水仙的心中便是酸涩不已。 她紧攥著那小巧的肚兜,在冷冬的深夜里枯坐著。 渐渐地,蜡烛迸出最后的灯,倏地灭了。 只剩下清冷的月光伴著她,直至深夜...... —— 昭衡帝匆匆赶到坤寧宫时,殿內灯烛辉煌,人来人往。 殿內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药味,气氛变得紧张压抑。 永寧公主此时正躺在摇篮里,小脸烧得通红,呼吸急促,时不时发出难受的嚶嚀。 皇后正坐在摇篮边,亲自拿著小银勺,一点点地给女儿餵著退热的汤药。 裴济川与其他四位太医垂首恭敬地守在一旁,气氛凝重。 见皇帝驾到,连忙跪地行礼。 “平身!” 昭衡帝大手一挥,快步走到摇篮边,俯身探了探女儿的额头,触手一片滚烫。 “怎么回事?!” 太医院院判连忙上前回话,语气谨慎:“回皇上,公主殿下年幼,脾胃虚弱,应是骤然入冬,不慎受了些风寒,这才引发高热。” “臣等已用了药,热度正在缓慢下降,皇上不必过於忧心。” 皇后此时也面露道: “皇上,您明日还有早朝,万不可为此熬坏了身子。这里有臣妾守著就好,您快去歇息吧。” 昭衡帝看著女儿难受的模样,哪里肯离开。 他摇了摇头,在皇后身边坐下,目光紧紧锁著摇篮里的永寧。 “无妨,朕就在这儿陪著永寧。” 他转头对皇后的贴身宫女吩咐道:“再去添些炭火,皇后体弱,莫要著了凉。” 昭衡帝的关怀让皇后微微一怔,隨即眼中涌上感动,柔声道:“谢皇上。”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太医时不时地上前把脉。 帝后二人始终守在摇篮边,一个专注地看著女儿,一个则时不时体贴地为皇帝斟上热茶,或用温热的帕子为永寧擦拭额头。 直到天际泛起鱼肚白,永寧身上的高热终於彻底退去,呼吸也变得平稳,扭著小屁股沉沉睡去。 裴济川再次上前诊脉,確认已无大碍,殿內所有人这才鬆了一口气。 皇后熬了一夜,脸色显得有些苍白,身子微微晃了晃。 她强打著精神,对昭衡帝道:“皇上,永寧既已无碍,天也快亮了,臣妾让人备了早膳,您用一些再去早朝吧?” 昭衡帝看著皇后疲惫的模样,心中不免有些动容,他頷首同意。 於是帝后移驾去外间用早膳。 用膳时,皇后看著昭衡帝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倦色,柔声提议: “皇上,您一夜未眠,不如今日早朝便免了吧?让冯顺祥去通报一声,龙体要紧。” 提到早朝,昭衡帝眼前浮现那些世家重臣的咄咄逼人的嘴脸,语气冷了几分。 “不必。朕还要去听听,那群老臣今日又要如何编排朕的永寧!” 皇后立刻放下银箸,脸上露出维护之色:“皇上!臣妾是永寧的嫡母,绝不能容忍任何人因虚无縹緲的指控而伤害永寧!” “臣妾愿永远站在永寧这边,护她周全!” 她似乎犹豫了一下,又道: “若是......若是朝中诸位大人依旧固执己见,不如......臣妾修书一封给父亲,请他老人家出面,以旧日情分,去与大人们说说?” 昭衡帝闻言,看了皇后一眼,摇了摇头。 “不必劳烦太傅了。” “他老人家年事已高,早已不理朝政,何必再让他为这些事烦心。” 虽然拒绝了提议,但皇后这番毫不犹豫维护永寧的態度,確实让昭衡帝心中温暖了不少。 他伸手,轻轻握住皇后放在桌边的手,语气缓和了许多:“皇后深明大义,一心为永寧著想,朕心甚慰。” 皇后感受著他掌心的温度,脸上泛起一丝红晕,反手轻轻回握了一下,低声道:“这是臣妾应该做的。” ...... 早朝时辰將至,昭衡帝起驾离开坤寧宫。 坤寧宫內外宫人们早已开始忙碌,清扫著昨夜落下的一层薄雪。 御驾经过,宫人们纷纷跪地避让,不敢抬头。 在坤寧宫外不远处廊下,一个拿著扫帚的小宫女却悄悄抬起了头。 她看著皇帝御驾远去的方向,又望了望坤寧宫紧闭的宫门,眼中闪过一抹决绝。 当即悄悄放下了扫帚,小步地往冷宫方向跑去...... 第110章 母凭子贵,但子也凭母贵 每日的晨昏定省照例在坤寧宫举行。 隆冬时节,阳光都好似变得淡薄,透窗照进来,却还不如殿中央的炭盆温暖。 如今正处冬季,皇后特赐了恩典。 低位妃嬪不必每日请安,初一十五一月两次即可。 嬪位以上的主位娘娘,依旧要每日来到皇后娘娘面前耳提面命。 皇后端坐主位,她周身仪態依旧得体雍容,但眉眼间难免透出几分难以掩饰的疲色。 婉妃心思细腻,率先问道:“皇后娘娘今日气色似乎有些倦怠,可是凤体欠安?” 皇后微微一笑,抬手抚了抚额角:“劳婉妃妹妹掛心了……本宫无碍,只是昨夜永寧有些哭闹,睡得不安稳,本宫陪著,便晚睡了些。” 婉妃等人闻言,立刻纷纷附和:“皇后娘娘慈母心肠,实乃公主之福。” 丽嬪坐在最后,闻声轻嗤了一声,“朝野上下如今为了永寧公主的身份爭论不休,这公主之位还不知道能不能保得住呢。” 她轻抚著发间的並蒂莲金簪,似笑非笑地看著上首的皇后。 “皇后娘娘此时费如此心力,万一將来......岂不是白白辛苦一场?依臣妾看,倒不如省省力气。” 丽嬪近日听闻昭衡帝因永寧生病频频驾临坤寧宫,心中嫉恨交加,连带著对那个孩子也充满了厌恶。 尤其是想到永寧的生母是那个贱婢......更是觉得那孩子碍眼! 德妃闻言,忍不住拧眉呵斥:“永寧公主是皇上嫡亲的骨肉,岂容你在此妄加揣测,口出恶言?你真是......”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皇后抬手打断。 皇后语气温和,阻止了这场即將拉开帷幕的爭端:“好了,都是姐妹,何必为了几句言语爭执。” 她目光扫过眾人,似是身为中宫的告诫,又似是身为姐妹的劝说。 “冷宫那位......对皇上用情至深,昔日种种,咱们姐妹都是看在眼里的。” “永寧怎么可能会不是皇上的骨肉?这等无稽之谈,不过是朝中某些人別有用心罢了。” 她感慨道:“就如同如今还在长信宫养著的易妃一样,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只要在冷宫中诚心悔过,將来未必没有重回后宫的一天。” 皇后看向眾人,无比真诚地说道:“若冷宫那位真有重返之日,本宫定当亲自將永寧送回她身边,成全她们母女团聚。” 德妃等人起身恭维道:“皇后娘娘心胸宽广!” 唯有丽嬪,面上虽然也跟著勉强笑了笑,眼底却极快地掠过一抹深思。 是啊,若是真等那贱婢重返后宫,岂不是...... 丽嬪紧攥著案几一角,她的手因用力而骨节发白。 上位的皇后注意到她的异样,轻勾了下唇角便转开了目光...... ...... 晨省结束后,丽嬪回到昭阳宫。 她越想越觉得后怕......若真让水仙有翻身之日...... “迟夏!” 她立刻將心腹宫女叫到內室,焦躁地问道:“那个包晓槐死了也有几日了,为什么水仙那个贱人还在冷宫里活得好好的?!” “你究竟动没动手!” 迟夏看著她暴躁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回答:“娘娘息怒,那包晓槐刚死不久,若是冷宫接连出事,只怕会引人怀疑。” “奴婢想著,是否缓几日......” “缓?再缓下去,难道真要等她重新勾引了皇上吗?!” 丽嬪一拍桌子,当机立断道:“必须儘快动手!” 她根本不管什么明显不明显,此刻只想立刻將水仙置於死地。 丽嬪眼中闪过狠绝的光芒,“本宫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儘快!” “是!奴婢明白!” 迟夏心头一凛,不敢再劝,连忙躬身应下。 —— 冷宫里,水仙的日子倒是要比身处后宫还要寧静许多。 前些天,她发现可以用银钱打点守卫,让他们带些乾净且有营养的菜餚进来。 幸好当初从永乐宫离开的时候,她带足了银钱,如今拿出一部分打点守卫,守卫已经给她送了快半个月的饭食了。 水仙额外多买了些,每每让小理子给刘太妃那边送去些饭菜。 刘太妃对此始终没什么表示,既不说好,也不说不好,但每次送去的饭菜都被她收下了。 水仙总觉得刘太妃此人深不可测,是可结交之人,故而即使对方態度冷淡,她仍坚持让小理子每日送菜,以示善意。 这日,水仙照例去冷宫门口从小太监手中接过食盒。 就在她往回走的时候,一个来冷宫打扫的小宫女低著头匆匆从旁边走过。 那宫女似乎脚下不稳,轻轻撞了她一下。 擦肩而过的瞬间,水仙隱约听到那宫女声若蚊吶地吐出两个字: “有毒!” 水仙心中猛地一凛,她下意识转身望向那宫女,看到那宫女不过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女,穿著最低等的宫女衣裙。 小宫女瞥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便转身跑开。 水仙面上不显,拎著食盒快步回了自己的地方,与小理子说了事情经过。 小理子转身出去,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他一手一个捉来的老鼠。 水仙將今日新送来的菜餚分出一点点,餵给老鼠。 她不仅验了自己这份,连准备送给刘太妃的那份也一同验了。 不过片刻,那两只老鼠便抽搐倒地,口吐白沫,很快便不再动弹! 果然有毒! 且毒性颇烈! 她立刻让小理子前往刘太妃处,委婉询问近日送去的饭菜可曾有过异样。 很快,小理子就带回了刘太妃那边近日无恙的消息。 这说明......毒是今日刚下的。 水仙眸光微动,她让小理子將被毒死的老鼠和有毒的饭菜都掩埋处理。 小理子做完这些,回来时拿著冷宫常规发放的粗劣饭食,小心地验过了,才放心地將饭菜递给水仙。 “娘娘,下毒之事,奴才去和皇上稟告一声吧......” 如此剧毒,一次能防,两次能防,但万一没防住,只要一次,就能害人性命! “再等等。” 水仙喊住了他,她回忆起今日遇见的那个提醒她的小宫女。 “告诉皇上之前,需拿到確实的证据。” “我们还不知道下毒的人是谁,又是听从哪位主子的命令......先不要打草惊蛇。” 她吩咐小理子,明日依旧照常让那侍卫送菜,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次日,又到了放饭的时候。 水仙再次来取饭菜,同时留意四周,果然又看到了那个昨日提醒她的小宫女,正假装在不远处擦拭廊柱。 小理子早已埋伏在一旁,水仙抬起头,给房檐上的小理子递了个眼神,然后就拿了饭菜回了自己的房间。 小理子会意,趁著守卫交接班的短暂空隙,悄无声息地越过高墙,接近那个小宫女。 在其还未反应过来时,便迅速將其制住,捂住嘴,带回了水仙那里。 整个过程,均未发出太大的声音。 殿门关上后,小理子將小宫女丟到殿中央。 小宫女脸上虽有惊惶,却並无太过剧烈的挣扎,眼神清亮,跪在地上抬眸看向站在她面前的水仙。 水仙垂眸,看著跪在地上的小宫女,“你是谁?为何提醒我饭菜有毒?” 小宫女当即俯身,“奴婢听露,前日奴婢当值时,无意间看见丽嬪娘娘身边的迟夏姐姐与给冷宫送菜的侍卫接触,塞了银钱。” “奴婢心下起疑,便偷偷跟了一段,发现迟夏姐姐隨后又去了御膳房,与那边一个小管事私下交谈良久。” 听露逻辑分明道:“奴婢联想到近日娘娘您一直在让侍卫额外送菜,便猜测她们恐怕是要在饮食上做手脚,对娘娘不利。” “奴婢人微言轻,无法正面阻止,只能冒险提醒娘娘。” 水仙听了以后,却没有面露感动,反而冷静地问道:“你平日在哪里当值?怎会注意到昭阳宫迟夏的动静?” 听露闻言,身子一僵,“奴婢平日......本是坤寧宫附近的扫洒宫女。” 水仙朝著小理子使了个眼色,小理子木著脸,瞬间出手扣住了听露的脖颈。 听露突然被掐住脖子,脸色微微涨红。 她听水仙声音极低,“坤寧宫与昭阳宫之间可不近......你究竟是谁派来的!说!” “奴婢......奴婢不是任何人......派来的!” 听露的话说的艰难,她忍不住伸手拍打小理子的手。 然而无论她如何恳求,水仙都没让小理子鬆手,听露的眸底划过一抹惧意,终於说了实话。 “那日永寧公主高热,皇上整夜在坤寧宫......奴婢察觉到了皇上对公主的用心......” 听到永寧高热,水仙示意小理子鬆手。 放开听露后,听露不顾脖子的疼痛,朝著水仙重重磕下头。 “都说母凭子贵,但子也凭母贵......皇上分明是还没忘记娘娘您!” “奴婢不要眼前好处,只求娘娘日后若能重获圣宠时,能给奴婢一个施展抱负、挣脱底层命运的机会!” “听露恳求娘娘......给听露一个效忠的机会吧!” 第111章 她的枕边风 听露的效忠,是水仙意料之外的。 自从水仙重生,她身边的人都是她打心底信任的。 无论是银珠,还是裴济川,都是她知根知底之人。 然而,如今看著听露眼中毫不掩饰的野心和干劲,水仙倒是真的动了惜才之心。 她起身,亲自將听露从地上扶了起来。 “有一件事,你帮我做好,我便用你。” 听露眼睛一亮,猛猛点头,“请说。” “去找坤寧宫的银珠,告诉她......砚温融冻墨,瓶暖变春泉。” 听露显然是没明白水仙的意思。 水仙笑了笑,並未多言,只將那句“砚温融冻墨,瓶暖变春泉”低声重复了一遍。 確认听露记牢后,便让她寻机离开冷宫。 等小理子跟听露出去,確认听露没有惊动任何人离开冷宫后,他才原地折返,回到了殿內。 看著坐在桌旁的水仙,他清秀的面颊上闪过了一抹疑虑,低声道: “这听露虽看似机敏,但毕竟底细未明。若她靠不住,將此事泄露出去......” “你去帮我查一查这听露的来歷。” 水仙显然也不是全无戒心的,她坐在桌旁已经思考许久,指尖不自觉地轻敲著桌面。 这动作,分明是昭衡帝爱用。 不知何时,她的行事竟然与昭衡帝有了几分相似。 水仙说,“我告诉她的,不过是一句寻常诗句,无头无尾。” “即便她真靠不住,说与旁人听,旁人又能从中听出什么?至多以为是我这废妃在冷宫里閒极无聊罢了。” 小理子想了想,又问:“那......如何能知她是否真的找到了银珠,又將话带到了呢?” 水仙唇角微扬,露出一抹篤定的笑意。 她颇为神秘道:“我们会知道的。” —— 坤寧宫內,银珠正默默帮著乳母准备每日的饭食。 她虽被调来伺候永寧公主,但公主身边自有皇后安排的乳母和心腹嬤嬤环绕,她並不能轻易近身,更多时候是做这些外围的琐事。 好在皇上开了金口,给了她高等宫女的份例,无人敢明面上苛待她。 不过银珠並不在意这些,她只牢牢记得百日宴那夜,水仙附在她耳边那句嘱託...... “无论发生什么,守在永寧身边,替我保护好永寧。” 当时,银珠並不知道即將发生什么。 直到后面钦天监栽赃水仙祸国,栽赃永寧血脉有疑,银珠才明白主子竟然那么早就察觉到了欲来的风雨。 她答应过水仙,为此,即使近不了公主的身旁,她依旧坚守在坤寧宫这边。 即使要给乳母和嬤嬤准备饭食,她也要留在距离公主最近的地方。 这日,一个面生的粗使宫女低头匆匆走来。 银珠不识,正低头忙著自己的活计,突然就听见那宫女凑过来,低声在她耳边道:“砚温融冻墨,瓶暖变春泉。” 听到这句,银珠浑身几不可察地一震,猛地抬头,只看到那小宫女迅速远去的纤细背影。 是娘娘的人!娘娘有消息传来! 银珠强压下心中的激动,面上依旧不动声色,继续著手里的活计,但她的心中早已掀起波澜。 待到夜色深沉,坤寧宫渐渐安静下来。 银珠藉口如厕,悄无声息地溜到宫苑一角。 她在一处墙角鬆动的砖石下,小心翼翼地挖开泥土...... 这里,藏著她在离永乐宫前,奉水仙之命秘密埋下的一个细长玉瓶。 月光下,玉瓶泛著清冷的光泽。 银珠迅速將其取出藏入袖中,又將泥土恢復原状,然后才低著头匆匆离开。 几日后,到了宫中允许部分宫女归家的日子。 银珠申请离宫后,先是回了自己家里,然后换了一身自己母亲的衣服,用布巾蒙著头,从小门离开,极为小心地绕道来到了登第客栈。 掌柜周砚正低头拨弄算盘,眼角的余光瞥见银珠进来,眼中不自觉闪过惊喜。 他从柜檯后走出来,习惯性地就要引她往后院僻静的厢房去。 以往水仙有消息传出,多是在那里交接。 银珠却微微摇头制止了他。 她快步走到柜檯前,趁著无人注意,迅速將袖中的玉瓶塞入周砚手中,低声道:“故人託付。” 周砚握紧那尚带著她体温的玉瓶,犹豫了下,还是忍不住將她拉到一旁僻静无人的地方,低声问道: “银珠姑娘,你......你之前在慎刑司可曾受罪?” 前些日子,他听闻她入慎刑司的消息时,心急如焚,却无能为力。 银珠抬起眼,看了他一下,带著疏离:“周掌柜,这些与你无关。” 说完,她机警地四下看了看,毫不留恋地转身,快步消失在客栈门外的人流中。 周砚失神地望著她决绝的背影,攥著手中温润的玉瓶,心中五味杂陈。 这一幕,恰好被从后院出来的水仙父亲看在眼里。 他走到一旁,忍不住打趣道:“周掌柜,眼珠子都要掉在人家姑娘身上嘍!” 周砚猛地回神,脸上闪过不自在,握紧玉瓶,闷头就往后院自己房间走去。 水仙父亲跟在他身后,继续笑道: “你母亲前些日子还念叨呢,总打听那个时常给她送补品的姑娘许了人家没有?要是没有......” 周砚脚步一顿,回头瞥了水仙父亲一眼,眼神略有些复杂。 水仙被打入冷宫的消息,他和银珠默契地瞒著水仙家人,怕他们承受不住,故而水仙父亲才能如此开怀。 他打断水仙父亲的话,声音有些发沉:“伯父,莫要乱说。” 周砚带著水仙父亲回到房內,紧闭房门,这才小心地打开玉瓶,倒出里面唯一的东西。 那是一张卷得极细的纸条。 水仙父亲凑过来,他不识字,好奇地问:“这写得啥?咋还用这么金贵的瓶子装著?” 周砚迅速瀏览完纸条上的內容,脸色瞬间变得凝重无比。 他小心翼翼地將纸条收好,沉声道:“伯父,这可不是普通的纸条。这是......足以轰动朝堂的东西!” —— 半月后的一次朝会,廉辰熙与数名寒门清流朝臣联名上书。 他直指当朝大学士阮晨及其家族倚仗权势、卖官鬻爵、贪腐营私! 廉辰熙並非空口指控,而是呈上了几本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帐册,以及部分赃款往来记录! 朝堂之上顿时一片譁然! 阮晨试图反驳,但在如山铁证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昭衡帝高坐龙椅,面色阴沉如水,当场震怒道:“阮家一案,著即严查!” 如此雷厉风行,纵然阮晨涕泗横流地倒在殿前,连声说著“臣冤枉”,但在廉辰熙等人提交的罪证前,他的辩解是如此的苍白。 天,要变了...... ....... 处理完阮家的当天晚上,昭衡帝不顾跪在乾清宫外哭求的丽嬪。 他让冯顺祥安排好了,入夜后再次摆驾冷宫。 深夜,水仙已然睡下。 当她侧躺在冷宫的硬榻上,隱约听见了有人进门的脚步声后,她似有预料地轻勾了下唇角,然后做出被昭衡帝吵醒的朦朧睡態。 “皇上......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 昭衡帝身著墨色常服,衣摆上还带著冬夜的寒意。 然而,他快步走到水仙的身边,长臂一揽便拥住了还躺在榻上的她。 男人將脸埋进她纤细的肩颈间,嗅著那令人心安的清香。 “朕......很开心。” 阮晨乃世家之首,看著世家那群人因证据確凿而无法狡辩的模样,昭衡帝心中喜悦难消。 他不由分说地吻上了水仙的唇瓣,动作不免带上了些急切。 那压抑在身体里的衝动,如今他只想与她分享。 “皇上......” 水仙自然不会拒绝,她任由昭衡帝宣泄著他的激动。 前世,在她诞下皇子后不久,阮家的罪证是由易家翻出来的。 阮家之贪,几乎震惊了整个朝野,京城各处茶余饭后都在討论。 阮晨藉由自己內阁大学士的身份,向皇上举荐人才,是可以明码標价的。 他在朝二十余年,贪下的赃物几乎能买下半个京城,涉及的官员更是数不胜数,不乏身居要职的重要大员。 水仙通过银珠递出去的,便是一份名单。 有这份名单做突破口,她相信廉辰熙等人能找到阮晨以及其党羽的罪证。 果然,廉辰熙没有让她失望。 水仙越过昭衡帝的肩膀,看到的不止是晃乱的帐顶,更是风雨飘摇的阮家。 一切都越来越激烈了。 最后水仙闭上了眼睛,埋进了昭衡帝汗湿的怀抱里。 阮家,只是她的第一步。 身体的平静,並没抚平亢奋的神经。 昭衡帝拥著水仙,將朝堂之事细细说与她听,语气中带著未能尽全力的鬱气:“阮家根基太深,牵一髮而动全身。” “朕虽扳倒了阮晨,却不得不暂且稳住局面,未能......即刻接你出去。” 水仙依偎在他怀中,待他说完,她抬起纤纤玉手,轻轻抚平他皱著的眉头,柔声道: “皇上能一举剷除阮晨,已是大胜。朝局维稳,自是应当。” 她软著嗓音,向他献上一计。 “皇上,既然此刻需稳住阮家残存势力,何不......” 昭衡帝垂眸看她,对上她明亮的眼睛,然后就听她柔声似水,说出的却是令人心惊的话。 “何不......復了丽嬪的妃位?” 第112章 仙儿......真是朕的宝贝 “仙儿,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昭衡帝轻抚她肩膀的手一顿,眸色深深如窗外的夜色。 水仙避开了他的目光,靠在他的怀里,微凉的脸颊贴著他轮廓分明的胸膛。 “皇上,既然此刻需稳住阮家残存势力,不如......先復了丽嬪的妃位,再多加赏赐。” “阮家见皇上如此念旧,必定以为皇上忌惮他们势力庞大,从而放鬆警惕,甚至可能露出更多破绽。” 水仙装作一副懵然无知的模样。 “皇上......臣妾也不是很懂,您说呢?” 她紧密地靠在他的怀里,耳边能听到他的心臟跳动,一下一下,好似撞击著她的鼓膜。 昭衡帝翻身压住了她,他看向她的眸中,似乎溢满了惊喜。 “仙儿!此计甚妙!” 他倾身压了进来,吻著她的唇,沙哑地呢喃道:“仙儿......真是朕的宝贝......”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 冷宫的夜,再一次变得滚烫缠绵...... ...... 翌日,一道圣旨几乎惊呆了整个后宫。 晋丽嬪阮欢为丽妃! 虽然还未回到贵妃之位,但丽妃接旨时,还是欣喜若狂! 她原本因家族变故而惶惶不可终日,此刻见皇帝不仅未牵连她,反而晋升位份,顿时得意起来。 冯顺祥传旨后便离开了,丽妃怔怔地坐在刻圈椅上,不断用手抚摸著皇上赏赐的綾罗绸缎,只觉心中满噹噹的。 一旁的迟夏恭维道:“恭喜娘娘!前段时间娘娘还担心......如今看来,皇上还是看重娘娘和阮家的!” “迟夏......” 丽妃喃喃道:“前些日子,家里遭此大难,我还以为......以为皇上真的要厌弃本宫和阮家了......” 迟夏忙不叠地安慰道:“皇上心里终究是有娘娘的,更是看重阮家满门的忠心!” “依奴婢看,之前那调查,保不齐就是廉辰熙那群小人在皇上面前进了谗言,逼迫皇上不得不做做样子。” 这话说到了丽妃心坎上。 她父兄在朝为官多年,劳苦功高,对皇上更是忠心耿耿,皇上怎么会因为一些莫须有的指控就真的厌弃阮家? 定然是迫於前朝压力,如今风波稍平,便立刻来安抚她了! “没错,定是如此!” 丽妃脸上重新焕发出光彩。 “迟夏,把这些料子都拿去,赶紧给本宫裁几身最新式的宫装!本宫定然要在皇上面前漂漂亮亮的。” 她一边说著,忍不住抬手摸了摸自己眼角,总觉得这几日忧思过度,似乎添了些细纹。 如今她重回妃位,定要好好打扮养护,用更为娇美的容貌回报皇上。 几日后,丽妃穿著一身用新赏赐的云锦製成的茜红宫装,算准了时辰,起驾去了坤寧宫。 她早已打听清楚,这个时辰,皇上多半在坤寧宫看望永寧公主。 果然,当她踏入坤寧宫正殿,便见昭衡帝正將公主抱在膝上逗弄,皇后则守在一旁笑望著他们。 这一幕刺得丽妃心中生妒,忍不住轻攥了下手里的锦帕。 丽妃强压不快,她缓步上前,裊娜地福身请安。 “臣妾给皇上请安,给皇后娘娘请安。” 昭衡帝抬眸看她一眼,目光在她过於鲜妍的装扮上停留了一瞬,语气平淡:“起来吧。” 皇后似是没看出丽妃的爭宠之势,只是柔柔一笑,“丽妃来了。” 丽妃起身,从身后迟夏的手中接过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个做工极其精巧,缀著细小铃鐺的赤金项圈。 她看著昭衡帝,笑容满面地道:“臣妾听闻永寧公主凤体渐愈,心中欢喜,特意备了份薄礼。” “这是臣妾用千叶攒金牡丹簪改了重铸的,请了京城最好的工匠,望公主平安喜乐,岁岁安康。” 昭衡帝闻言,倒是多看了那项圈一眼。 “朕记得,这牡丹簪是你的嫁妆,平日见你常常佩戴,怎么重铸了?” 丽妃见皇帝注意,心中暗喜,语气变得更加谦卑。 “只要能博公主一笑,莫说是一支陪嫁簪子,便是要臣妾踏遍四海为公主寻来最珍贵的珠宝,无论费多少心力钱財,臣妾都心甘情愿!” 昭衡帝面色似乎缓和了些,微微頷首:“你有心了......拿来给朕看看。” 丽妃心中一盪,连忙亲手捧著项圈上前。 经过昭衡帝身边的时候,故意將项圈捧得高了些,那赤金镶红宝的项圈愈发衬得她縴手似玉,惹人注目。 昭衡帝从她的手里接过项圈,亲手为膝上的永寧戴上那小巧精致的金项圈。 金饰衬著婴孩粉嫩的皮肤,倒也相得益彰。 这时,坐在旁边的皇后忽然轻笑一声,目光落在丽妃娇艷的脸上,语气带著讚嘆。 “丽妃妹妹近日可是用了什么特別的保养方子?” “本宫瞧著,妹妹这气色真是越发好了,肌肤细腻光洁,竟比往日还要明媚鲜艷几分,真是我见犹怜。” 她转而看向昭衡帝,语气略带自嘲。 “皇上您瞧,臣妾与丽妃妹妹年岁相仿,如今却已是人老珠黄,丽妃妹妹却依旧娇嫩得如同二八少女,臣妾真是羡慕得紧啊。” 丽妃被皇后这般当眾夸讚,尤其是当著皇帝的面,顿时得意。 她下意识地抬手轻抚自己光滑的脸颊,笑道:“皇后娘娘谬讚了。臣妾不过是日常用些寻常香膏罢了......” “若真要说有什么特別的,也就是天香楼每年会用最上等的珍珠,精心研磨成粉,一年也只得三罐,都会送到臣妾宫中。” “珍珠粉敷面,最是养顏。” 她说著,故意显摆般地看向皇后,看似大方实则奚落地说道: “若是皇后娘娘不嫌弃,等今年天香楼的新制的珍珠粉送到了,臣妾便让人给您送一罐过来试试?” 皇后似是没有察觉到丽妃话中的奚落,脸上的笑意不变,依旧温和。 “那天香楼的珍珠粉本宫也有耳闻,听说价值不菲,一两珍珠粉恐值十两金呢。” “妹妹真是有心了,那本宫就先谢过妹妹了。” 听闻皇后所说,昭衡帝的面色略微沉了些。 一两珍珠粉就要十两金? 如今阮家贪腐案尚未彻底了结,阮晨被革职的原因之一便是巨额財產来源不明! 丽妃的生活却依旧如此奢靡,足以看出阮家平日的积蓄之深! 丽妃说完,也立刻意识到自己失言了! 她看到皇帝瞬间冷沉下来的脸色,心中猛地一慌,脸色唰地白了,张了张嘴想找补:“臣妾......臣妾不是那个意思......” 然而,昭衡帝却迅速收敛了面上的冷意,仿若刚才冷沉的气氛只是丽妃的一时误会。 他甚至伸出手,握住了丽妃微凉的指尖,轻轻將她拉近身边。 昭衡帝声音不辨喜怒,细品之下甚至还带著些安抚之意。 “爱妃天生丽质,用些好的东西滋养,也是应当的,朕觉得......甚好。” 丽妃几乎要被幸福冲昏头,她真是没想到,自己一时间的误言竟然会得到昭衡帝的原谅。 她的面上不免升起喜色,忍不住得意地瞥了一眼昭衡帝身旁的皇后。 丽妃的目光仿佛在说,你虽然是皇后,可皇上还是宠爱本宫的! 从坤寧宫出来时,丽妃面露喜色,连脚步都轻快许多。 她对著一旁迟夏志得意满地说道:“看著吧!不会有多久,本宫不仅能重回贵妃之位,甚至......皇贵妃......乃至更高的位置,也未必不可期!” 然而,她等来的,不是晋封贵妃的圣旨,而是阮家贪腐案彻底查清、阮氏家主阮晨及其核心党羽被判流放三千里並查抄全部家產的惊天噩耗! 丽妃才做了不到半个月的贵妃美梦,就被如此残酷的现实打落云端。 当她听闻迟夏告诉她这个消息的时候,丽妃连髮髻都来不及盘,踉蹌著就要去乾清宫找皇上。 “一定是误会了什么?!怎么会!前几日皇上还来过本宫的昭阳宫里......” 她脚步虚浮,还没走到昭阳宫门口,就迎来了冯顺祥冯公公。 看到冯顺祥,丽妃似是看到了救星一般,“冯公公,皇上可在御书房?本宫要见皇上......”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看一道明黄色的圣旨从冯顺祥的掌心抖落。 冯顺祥脸色严肃,站在昭阳宫的庭院里就抖开了圣旨,宣旨道: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阮氏德行有亏,骄纵奢靡,不堪妃位。即日起,褫夺封號,降为常在,迁居昭阳宫西偏殿静思己过!钦此——” 丽妃怎能想到,冯顺祥来昭阳宫,竟是带来这么一纸消息。 “不......不可能......皇上他明明......” 阮欢......如今是阮常在了,她难以置信地摇头,目光死死盯著那捲明黄的圣旨,脸色倏然变得惨白。 “怎么会这样?!昨天......昨天他还......” 极致的震惊瞬间攫住了她,气血翻涌之下,她眼前一黑,竟硬生生喷出一口血来。 “娘娘!” 迟夏嚇得扑上去尖叫。 阮常在却已经身子一软,瘫倒在地,彻底失去了意识...... 谁能想到,一念天堂,一念地狱。 仅用了半个月,这位曾宠冠六宫的阮氏就如同昨日黄一般,彻底萎靡在了这个冰冷的深冬...... 第113章 贵妃归来! 阮欢病了。 自从被骤然贬为常在,家族又遭流放重击,双重打击之下,她心力交瘁,当夜便发起了高烧。 然而,阮常在顶著高热,不顾侍女迟夏的阻拦,一步步地在雪天挪去了乾清宫。 她跪在乾清宫外,声嘶力竭地祈求皇上放过阮家。 落下的雪,触及在她滚烫的额头上就倏然融化,怎么也浇不灭她的绝望! 阮欢不信......她不信前几日还对她温言软语,仿佛回到了新婚之时的皇帝会转眼间如此绝情! 他们之间有那么多年的情分啊! 从潜邸至今,她嫁过来已然整整十三年! 皇上怎么会不顾她,对阮家做出如此惩罚?!甚至还將她贬为常在,堪称耻辱! 然而,她没有等来皇上。 她等来的,只有冯顺祥领著侍卫出来。 冯顺祥闻讯出来,看著眼前这个烧得脸颊通红、髮髻散乱的女人。 她昔日骄纵在此刻荡然无存...... 冯顺祥的眸底闪过一抹怜悯,语气不禁放软了些: “阮常在,皇上正在处理政务,不见任何人,您还是回去吧。” 他顿了顿,劝说著阮欢道:“皇上......终究还是顾念著旧情的。” “如今虽因家族之事牵连了您,但只要您安心静养,静思己过,將来......未必没有重获恩宠的机会。” 这些话,阮欢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她只觉得彻骨的寒冷,比这冬日的寒风更刺骨。 皇上的无情,像是最利的一把刀子,狠狠伤透了她的心。 常在......她阮欢何曾受过这等屈辱?! 在冯顺祥的强硬命令下,她被人半扶半拖地送回昭阳宫西偏殿。 如此一闹,阮欢风寒加重,几度昏厥,高烧不退,几乎要丟掉半条命。 恍惚间,她似乎听到宫人说皇上赏赐了名贵药材过来。 阮欢猛地睁开眼,用尽力气抓住床榻边儿迟夏的手,眼中燃起微弱的希望。 “皇上......皇上是不是来了?他来看我了是不是?” 迟夏看著她期盼的眼神,囁嚅半晌,最终只能艰难地摇了摇头。 阮欢眼中的光瞬间熄灭了,手无力地垂落下去,整个人如同被抽空了魂魄。 她闭上眼睛,倒向了床榻里面。 紧闭的眼角外,不知何时滑落了一滴清泪...... ...... 几日后,昭阳宫西偏殿里。 阮欢高热退后,整日浑身无力地躺在床榻上,单薄的身子似是一具空壳。 没想到,竟迎来了皇后的凤驾。 皇后依旧是一副母仪天下的端庄模样。 她身著华服,在宫人的簇拥下踏入这冷清的西偏殿。 皇后坐在床边的绣墩上,看著床上形销骨立的阮欢,语气显得极为温和。 “阮常在,怎病得如此重?定要好好保重身体才是。” 她的唇边噙著一抹温柔的笑意。 “家族落难虽令人心痛,但活著的人总要往前看,万不可因此伤了自己的根本啊。” 她话语看似安慰,实则句句往阮欢心口最痛处戳去。 阮欢艰难地转过头,不想看她那副虚偽的面孔,声音因连日高热而变得嘶哑。 “皇后娘娘是来看臣妾......妾身笑话的吗?” 皇后脸上露出高高在上的怜悯:“妹妹这是说的什么话?” “你我姐妹多年,一同侍奉皇上,本宫怎会看你的笑话?本宫自然是希望你能好好的。” “虚偽至极!咳咳咳......” 阮欢猛地扭回头,恨恨地瞪著她。 就在这时,皇后身边的孙嬤嬤从门外进来,屏退了除了迟夏以外的一切伺候的婢女。 孙嬤嬤来到皇后面前,恭敬地问道: “皇后娘娘,迎接贵妃娘娘回宫的宴席,初步擬了几个章程,您看是设在宝华殿还是御园暖阁更为妥当?內务府等著回话呢。” 贵妃? 听到这两个字,阮欢整个人如遭雷击! 宫里什么时候还有贵妃! 她一时间忘记了言语,整个人都僵住了。 皇后微微蹙眉,似是不悦孙嬤嬤在此刻提及,轻声道:“此事稍后再议,没见阮常在正病著吗?” 然而,阮欢却不知道从哪里来了力气,猛地从床上挣扎起来,一把死死抓住皇后的手臂。 阮欢双眼赤红,声音嘶哑地变了调:“谁?什么贵妃?!” “是不是水仙那个贱人?是不是她!” 皇后似是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疯狂嚇了一跳,试图挣脱,却被抓得死紧。 她看著阮欢扭曲的面容,无奈地嘆了口气,仿佛被迫说出实情:“唉......本想等你病好些再告诉你。” “是,皇上已经查明,钦天监正使吴玄构陷瑾贵妃、污衊皇嗣,乃是受了......受了你们阮家的指使和贿赂。” “如今真相大白,皇上自然要將瑾贵妃从冷宫接出来,復位贵妃,以作补偿......” “胡说八道!!!” 阮欢气得浑身发抖,呼吸急促,眼前阵阵发黑。 她被上前的孙嬤嬤拧开手,推得倒在床榻上。 阮欢颤抖著手指向皇后,“明明是你要对付她!是你!” “是你让那个小宫女来告诉我,引皇上去听雨轩!是你布的局!” 阮欢的表情似哭似笑,因大悲变得有些扭曲。 “怎么可能是阮家!阮家为什么要指使钦天监害她?!” “你这毒妇!你不得好死!” 她语无伦次,嘶声力竭地指控著。 然而,守在床边的除了皇后的人,就只有一个迟夏。 迟夏似是被嚇到,颤抖地守在床脚。 阮欢的指控,註定不会传向外面,被其他人听见。 皇后脸色微沉,但很快又恢復那副无奈的样子。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衣袖,语气依旧平静:“阮常在病糊涂了,开始说胡话了。” “本宫念你病重,不与你计较。你好生歇著吧,说不定......养好了身子,还能赶上瑾贵妃回归的盛大宴席。” 说完,她不再看床上状若疯魔的阮欢,转身带著人离开了。 “啊!!!” 阮欢发出一声悽厉的尖叫,发狂般地捶打著床榻,胸口剧烈起伏,猛地又咳出一口血来。 迟夏似是被她嚇到,早已经跑到不知道哪里去了。 冷情的西配殿里,只剩下她独自一人,恨恨地盯著面前绽开在被褥上的血渍。 她恨! 她恨皇上的无情!更恨皇后的阴毒!但最恨的,还是水仙! 那个毁了她一切的贱婢! 若不是水仙出现,皇上怎么会渐渐厌弃她?! 若不是为了对付水仙,芳菲怎么会折进去?! 若不是水仙,她怎么会一步步失宠,最终家族覆灭,落得如此下场?! 若不是那个贱婢......如今的她,还是那个宠冠六宫的丽贵妃!!! 她......该死! 阮欢的眸底闪过了一抹刻骨的恨意,她猛然抬头,如同实质的眼神似是能穿过高高的宫墙...... ...... 在阮晨等人被流放,查清钦天监乃是诬陷的翌日,水仙被昭衡帝亲自接出冷宫。 重返永乐宫,昔日繁华依旧。 甚至因帝王的愧疚,无论装饰还是摆设都布置得更加精致奢华。 不过,也是因为帝王的愧疚,他要给她补上盛大的贵妃册封大典。 水仙在昭衡帝亲自准备册封大典的时候,安静地养在永乐宫里。 这日,她竟等到了阮常在的拜访。 在听到小理子通传“阮常在”来了的时候,水仙略微一晃神才反应过来,如今的阮常在,正是曾经万千荣宠加身的丽贵妃。 “请她进来。” 水仙来到正殿主位,静等著阮常在进来。 当看到被迟夏搀扶著,步履虚浮地走进的阮欢时,水仙眸底不禁掠过一抹极淡的复杂。 眼前的阮欢,几乎瘦脱了形。 她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往日里那股明艷逼人的气势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只剩下一具被病痛掏空了的躯壳,穿著素色的常在宫装,显得空荡荡的。 水仙並不觉得她可怜。 阮欢过往的所作所为,桩桩件件都死有余辜。 只是见惯了阮欢高高在上、华贵不可一世的模样,如今再看这悽惨落魄的景象,不免生出几分世事无常的唏嘘。 阮欢低著头,在迟夏的搀扶下,极其缓慢地屈膝,跪了下去。 “常在阮氏......给瑾贵妃娘娘......请安......” 她跪在那里,迟迟没有起身,身体微微颤抖,仿佛连维持跪姿都已用尽全力。 水仙轻挑了下眉,正欲示意身旁的听露上前搀扶。 怎想到,就是此时,异变突生! 跪在地上的阮欢猛地抬起头,那双凹陷的眼睛里爆射出怨毒的光芒! 她不知从何处摸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朝主位上的水仙猛扑过去! “贱人!去死吧!!” 第114章 皇上得知,她再次有孕! “贱人!去死!” 谁都没有想到阮欢会突然发难,只见她手持利刃,红著眼就朝著水仙扑了过去。 水仙坐在上位,避无可避! 千钧一髮之际,她无法逃脱,只能猛地转身,抬起手臂护住了自己的小腹! 下一刻,刀刃划开皮肉的声音响起! 嗤—— 水仙的大脑空白了一瞬,她好似又回到了上一世,被山茶持著刀一刀刀地割伤了脸! 那是她最痛苦不过的回忆。 幸好,锋利的刀刃划破了她的衣袖,没有伤到她的臟腑,而是在她的左臂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伤痕! 剧痛瞬间传来,鲜血迅速涌出,染红了浅碧色的云锦宫装。 阮欢一击未能致命,眼中疯狂更甚,还想再刺!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就在她举起刀的关键时刻,只听一旁听露娇喝一声,竟然顺手抄起旁边高几上的一个沉重铜烛台,狠狠砸向阮欢持刀的手臂! “好不容易找到个有前途的主子!別给我伤到了!” 听露自然是害怕的,可她更恐惧重回到后宫底层! 好不容易能在水仙在冷宫的时候成为她的心腹,听露此刻比水仙还怕水仙出事! 铜製烛台极沉,狠狠地砸在阮欢的腕骨处。 “啊!” 阮欢惨叫一声,匕首脱手飞了出去。 此时,守在外殿的小理子也闻声而入。 他在听到听露的怒喝的时候,忍不住脚步一顿,但训练有素的机警让他忙收敛心神,快步上前。 小理子隨便一招便將还想伤人的阮欢反剪双臂,死死摁倒在地,並用隨身携带的绳索迅速將其捆绑起来。 制住了阮欢,小理子看到水仙手臂上的血色,瞳仁猛缩了下。 “听露!快去请裴太医!还有......速去稟报皇上!” 被捆缚在地的阮欢,仍在疯狂挣扎。 她不甘地死盯著水仙流血的手臂,自然是注意到了水仙下意识护住小腹的动作。 阮欢似是意识到了什么,动作一僵...... 她有孕了!这个贱人竟然又有了身孕! 阮欢再也忍耐不住,疯狂地在原地挣扎起来, “你这个贱婢!你怎么配!” “该死!你们都该死!” 她的声音渐渐嘶哑,充斥著怨毒和嫉妒! 水仙被她吵得头疼,小臂受伤流血不少,加上因阮欢的突然疯狂而受惊,她难免感到一阵虚弱。 她抬手召来门外的侍女,然后在侍女的搀扶下,缓步走进內室。 至於阮欢......水仙好似已经看到她的结局,眉眼淡漠,一个眼神都没有再施捨给疯狂的阮欢。 真是蠢人一个...... ...... 不久后,裴济川比昭衡帝先一步赶到永乐宫。 他看到水仙手臂上那道狰狞的伤口,脸色凝重,立刻上前为她仔细清洗包扎。 水仙是极相信他的,任由他处理伤口。 隱约听见院子里传来皇上驾到的动静,水仙趁著一旁服侍宫女去取乾净布巾的间隙,极快地递给了裴济川一个眼神。 裴济川手下动作微微一顿,隨即轻点了下头,表示明白。 两人的隱秘交流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裴济川刚为她包扎好伤口,昭衡帝便大步踏入內室。 帝王一向冷静自持的面容上,如今透著焦急,以及真切的担忧。 “仙儿!” 听到昭衡帝的声音,裴济川立刻后退到了一旁,跪地给皇上请安。 昭衡帝听了水仙被刺的消息后,立刻赶来了永乐宫。 他站定在床边,俯视著跪在旁边的裴济川,焦急道:“裴太医!” “瑾贵妃伤势如何?可有大碍?!” 裴济川双膝跪地,声音清晰地回稟:“皇上万幸!瑾贵妃娘娘手臂外伤虽深,但未伤及筋骨,悉心调理便可无虞。只是......” 他的语气变得格外郑重,“娘娘受惊不小,且......腹中龙胎虽坚强无恙,但此番动盪之下,胎气微受惊扰,今后必须静养,万万不可再有任何闪失!” 起初,听到水仙没有伤及筋骨的时候,昭衡帝下意识鬆了一口气。 然而,当他听清裴济川后面所说的话的时候,他竟然当场愣在原地。 “腹中......龙胎?” 昭衡帝甚至觉得自己听错了,向来端重的表情有些许动摇,他薄唇微张,竟是水仙从未见过的吃惊模样。 裴济川再次肯定道:“是,皇上。” “瑾贵妃已有两个多月的身孕,臣在贵妃娘娘蒙冤入冷宫前便诊出了喜脉,不过瑾贵妃让臣保守秘密,这才向皇上隱瞒......” “请恕臣的不告之罪!” 再得龙嗣的惊喜瞬间淹没了昭衡帝。 他朗声大笑了两声,哪里还有心情惩罚裴济川?! “好!仙儿......真好!” 裴济川的话,更是侧面印证了水仙这一胎的血统纯正。 毕竟入了冷宫以后,水仙所有的侍寢均无敬事房记录,若是核对时间,容易有所出入。 但如今,裴济川已然確定,这一胎是在水仙进入冷宫前就怀上的,那便有了敬事房的记录所追查。 昭衡帝喜形於色,在原地失態地踱了几步,然后撩起袍角坐在了水仙的榻边。 裴济川在一旁看著,刚才水仙暗示他可以说出自己有孕的事情,此刻见目的达到,他便默默行礼。 隨即,裴济川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內室,將空间留给了帝妃二人。 昭衡帝坐在榻边,紧紧握住水仙另一只没有受伤的手。 他如今渐渐冷静,心中沸腾著的有对水仙有孕的惊喜,更有著水仙在冷宫熬了两个月的后怕。 “仙儿!你......你既已有身孕,为何不早些告诉朕?竟然还瞒著朕!你可知冷宫环境那般恶劣,若有差池......” 昭衡帝不明白,为什么水仙进冷宫前已然发现有孕,却让裴济川隱瞒! 若是他知道水仙有孕,无论是世家还是太后相逼,他绝不会让水仙进冷宫! 水仙因失血而脸色苍白,更显得柔弱堪怜。 但她望向昭衡帝的目光却极为坚定,“前朝后宫纷扰皆因臣妾而起,皇上为大局已然殫精竭虑,臣妾岂能再以此事让皇上为难?” “臣妾知道若是告诉皇上,皇上定然不会让臣妾以身涉险......臣妾寧愿一人受苦,为了皇上的大局而忍受孤寂......” 她竟是如此为他著想,她並未提到任何的委屈,却比任何哭诉都更能触动昭衡帝的心。 昭衡帝小心翼翼地將水仙揽入怀中,避开她的伤处。 他心中满溢著感动,轻轻挑起她下巴,一个充满了怜惜的吻,温柔地落在了她微凉的唇瓣上。 水仙轻攥著他的衣襟,闭上眼睛感受著他的珍惜与温柔。 后宫佳丽万千,光是凭藉美色,或许能得到一时恩宠,却走不到皇上的心里。 只有表现得与他共患难,同受苦,才能得到他的偏爱。 宠,她要。 爱,更要。 此时的她,好似是一位技艺高超的掌棋人,暂时的失势,是为了更大的利益! 温存片刻,水仙依偎在他怀里,惊魂未定般轻声问道:“皇上......阮常在她......” 她声音微颤,“臣妾理解她近日接连遭受打击,可她今日竟持刀行刺......若不是臣妾躲得快,那一刀恐怕就扎在臣妾的肚子上了......” 昭衡帝闻言,眸底闪过一抹寒意! 他原本念及旧情,虽贬她为常在,却也並未想再进一步重罚,只打算让她在宫中温养著了此残生即可。 没想到......她竟然疯癲至此! “仙儿放心!” 昭衡帝的声音冰冷,带著帝王的决绝,“朕绝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和孩子分毫!” “阮氏......朕自有处置!” 当天夜里,昭衡帝在永乐宫留宿。 他陪伴著因行刺时间而受惊的水仙,直到翌日一早,他才带著冯顺祥,一路来到了昭阳宫的西偏殿。 西偏殿里,阮欢穿著一身素旧的衣裳,已经在桌旁枯坐了一个通宵。 她的眼神空洞,似是终年未动的顽石。 直到听到开门声,她才缓缓抬起了头。 只见那个她爱了多年的高大英俊的身影,逆著晨曦的光,一步步走近。 阮欢的眼角,控制不住地落下泪来。 她似乎已然知晓自己的结局。 果然。 她听到那个曾经对她温存软语的男人,用她从未听过的冰冷声音,宣判了她的最终命运: “庶人阮氏,心肠恶毒,屡教不改,竟敢持刀行刺贵妃,罪无可赦!即日起,废为庶人,打入冷宫,非死......不得出!” 阮欢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两名侍卫立刻上前,一人一边扯著她的手臂將人拖拽起来。 昭衡帝甚至没有再多看她一眼,他沉著脸,转身欲走。 就在他即將踏出西偏殿的门槛时,身后传来了阮欢撕心裂肺的绝望哭喊: “萧翊珩!这么多年......你对我......可曾有过半分真心?!你可曾真的爱过欢儿吗?!” 昭衡帝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但也仅仅是一下。 他没有回头,更没有回答,快步离开了这座曾经象徵著他无限宠爱、如今却只剩淒冷的昭阳宫。 最终,只剩下了阮欢绝望的哭喊,在淒清的殿宇中迴荡...... ...... 第115章 盛宠 自水仙被诊出再度有孕,昭衡帝几乎將永乐宫当成了第二个乾清宫。 批阅奏摺之余,大半时间都耗在此处陪伴她。 流水般的赏赐每隔几日便涌入永乐宫,似是要將她在冷宫中受的所有委屈一次性补偿回来。 如此恩宠偏爱,引得六宫侧目。 这日午膳。 紫檀木桌上摆满了精致佳肴,皆按水仙如今的口味精心烹製。 昭衡帝陪在她身边,亲自看著她每样用过去,確认她没有什么作呕的反应,才放心地开始自己用膳。 水仙一边用膳,一边看著殿內堆积如山的赏赐,轻声撒娇道: “皇上,近日的赏赐太过贵重,臣妾......实在受之有愧。” 昭衡帝也看到那些堆在殿內的,还未来得及整理去库房的赏赐。 他不由分说道:“仙儿说的什么话?” “你在冷宫独自孕育朕的骨血,又受了天大的委屈,这些死物算得了什么?便是將天下奇珍都堆在你面前,你也受得!” 提到冷宫,水仙眸光微闪,有件事她已然盘算了许久,趁著昭衡帝提起顺势道: “说起冷宫......臣妾在里头时,幸得一位太妃娘娘多番照拂,才不至过於艰难。” “如今臣妾出来了,见她住所甚是破败寒冷,心中实在不忍。臣妾能否请皇上恩准,拨些银两物料,为那位太妃稍稍修缮一下居所,也算全了臣妾一份报答之心。” 昭衡帝闻言,剑眉忍不住拧了下。 冷宫在他心中,总归是晦气不祥之地,他並不愿水仙再与那里有任何牵扯。 但看著她恳切而温柔的神色,想到她如今为他孕育子嗣,昭衡帝自然难以拒绝她的要求。 他终究还是点了点头,语气宠溺:“罢了,仙儿心善,念著旧情是好事,朕准了。” “需要什么,直接吩咐內务府去办便是。” 他放下银筷,伸手轻抚上她尚未显怀的小腹,低声笑道: “只要仙儿好好养著身子,平平安安为朕诞下麟儿,莫说修缮房屋的银两,便是天上的星星,朕也想方设法为仙儿摘下来。” 得了皇帝允准,水仙择了一日,在小理子全程护卫下,重返那座她曾被困数月的冷宫。 內务府的人早已得了消息,提前戒备,尤其是將阮欢所居的那间破殿围得水泄不通,生怕那个疯妇再暴起伤及瑾贵妃与龙胎。 水仙步入冷宫庭院的时候,便看到被侍卫护卫的那间破殿。 她眸光微动,没有先去探望阮欢,而是径直去了刘太妃所居的小院。 小院依旧清净,甚至比水仙离开时更整洁了些。 水仙带来了十余件厚实的过冬衣,一百斤上好的银炭以及三百两的银两。 “夫人安好。” 之前太妃提过,不必再唤她太妃,水仙便换了种晚辈称呼长辈的称呼。 水仙道出来意:“今日前来,是特来感谢娘娘昔日照拂之恩。” “些许薄礼,不成敬意,望娘娘收下,也好安然过冬。” 刘太妃正在室內侍弄一盆耐寒的绿植,闻言头也没抬,语气平淡而疏离。 “瑾贵妃言重了。” “老身在这冷宫之中,自身难保,何曾照拂过你?不知贵妃此话从何说起。” 水仙心中明镜似的。 包晓槐死后,冷宫並无人再来寻衅滋事。 冷宫隱隱以刘太妃为首,若非刘太妃打过招呼,她在冷宫的日子可不一定有那般清静。 她微微一笑,並不点破,转而试探道:“夫人清雅之人,困於此地终非长久。” “若夫人愿意,臣妾或可恳求皇上,接您出冷宫,移居寿安宫颐养天年,岂不胜过在此清苦?” 寿安宫就在慈寧宫的附近,是先皇太妃所住的居所,后宫里常常称其为“太妃所”。 那里有丫鬟太监伺候著,无论吃穿用度都依照太妃的规制,岂不比这冷宫好? 刘太妃这才缓缓直起身,看向水仙,缓缓摇了摇头。 她唇角噙著看破红尘的淡笑:“寿安宫?呵,贵妃可曾去过那所谓的『太妃所』?” 水仙摇头:“臣妾未曾。” “有时,人以为的樊笼,未必真是囚笼。而看似自由的去处,也未必真能颐养天年。” 刘太妃目光扫过自己这虽简陋却一切由心的院落,语气带著超然,“老身在此,虽身陷冷宫,心却得了真正的清净自在。”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水仙身上,似已看穿她此行真正目的:“瑾贵妃今日前来,恐怕不止是为了看望老身这个老婆子吧?” 水仙见她如此通透,便也不再绕弯子,坦然頷首。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除恶,务尽。” 刘太妃闻言,脸上並无波澜,只淡淡摆了摆手:“既如此,便不耽误瑾贵妃办正事了,请便吧。” 水仙向刘太妃示好,不仅是因为刘太妃暗中的照拂,她直觉上觉得此人可交。 如今见刘太妃无意交谈下去,她便离开刘太妃处,来到了那间她曾经住过、如今关押著阮欢的破败偏殿。 守门的侍卫们紧张万分,试图劝阻:“贵妃娘娘,里头那罪妇疯癲无状,恐惊扰凤驾,不如......” “无妨,本宫自有分寸。” 有小理子寸步不离地守在身侧,她並无惧意。 见水仙坚持,侍卫只得开门放行。 殿內光线昏暗,瀰漫著一股灰尘的气息。 阮欢靠坐在那张冰冷的板床上,身上裹著单薄的被子,似是一具没有了灵魂的空壳,两眼空空地盯著发霉的墙壁。 听到脚步声,她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看到是水仙,那空洞的眼底似乎闪过一丝极微弱的波动,但很快又湮灭下去,只剩下麻木的死寂。 她重新將目光投向墙壁,声音嘶哑虚弱,带著认命般的嘲讽: “怎么?高高在上的瑾贵妃,是来看我笑话的吗?” “你看到我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你是不是很得意?” 水仙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缓缓扫过这间屋子。 熟悉的破败,熟悉的冰冷,这里曾是她住过的地方。 阮欢见她不语,以为她被自己说中,冷笑一声,声音如同破锣: “呵,说不出来话了?” 她似是知道水仙想说什么,冷声道:“你是不是想和我说,皇上他从未爱过我?想说皇上看重的从来只有我身后的阮家?想说我现在是罪有应得?” 她自嘲地啐了一口,气息微弱却充满恨意,“若是这些,省省吧!不用你来说!我都知道!”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水仙却缓缓摇了摇头。 “不,”水仙平静的声音,在这冰冷的殿宇中显得格外清晰,“我来,不是想说这些。” 阮欢僵住,终於再次转过头,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丝疑惑。 水仙隔著几步远的距离,看著虚弱的她,淡然道:“皇上,自然是爱过你的。” 阮欢瞳孔猛地一缩。 “若不爱你,怎会在你一而再再而三地设计毒计,甚至牵连皇嗣之后,还一次次地容忍你,只是降位份,仍让你留在宫中,保留一份体面?” 水仙缓缓道,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他给了你很多次机会,阮欢。是你自己......从未珍惜,一步步將他的容忍和旧情消耗殆尽。” “你闭嘴!你懂什么?!” 阮欢像是被揭开最深的伤疤,猛地激动起来,声音变得刺耳,却又因虚弱而喘不上气。 “你以为你现在贏了?你以为皇上如今爱你吗?!” “呵......你做梦!他不过是爱你的肚子!爱你能给他生孩子!你不过是他诞育子嗣的工具!” 她恶毒地诅咒著,试图从水仙脸上看到崩溃。 然而,水仙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平静得令人心寒。 皇上视她为工具?她又何尝不是將皇上视为通往权力巔峰、实现復仇的工具? 她甚至顺著阮欢的话,轻轻点了点头,语气淡漠:“对,你说得对。皇上爱你,他不爱我。” 阮欢被她这反常的反应弄得一愣。 水仙向前走了两步,在阮欢的注视下,忽然將目光转向阮欢身下的床榻,轻勾了下唇角,讽刺道: “你可知,即便我身陷冷宫,皇上亦常於夜半悄然前来,怜我惜我、温存抚慰。” 她微微停顿,看著阮欢骤然瞪大的、充满难以置信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嘲讽道: “也许,皇上就是因为太爱你,太在乎你,生怕见到你落魄受苦的模样会心碎难忍......所以,他才从未来这冷宫里,看过你一眼啊。” 话音落下,殿內死一般的寂静。 阮欢充满血丝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深处,最后一丝光亮彻底碎裂。 而目睹这一切的水仙,心间只余冷意。 爱? 在这深宫里,爱真是最无用也最好用的一样东西。 竟然能给予一个人希望,又能给予她绝望。 何必呢? 第116章 小心,皇后! 水仙並不在乎什么情情爱爱,但她喜欢往阮欢的心窝子里戳。 前世,阮欢的一碗“安胎药”差点让她一尸两命,之后请来的杀手更是让银珠死在了她的怀里。 这一次,阮欢先是去母留子不成,又各种构陷她与端亲王关係,更不用提她指使人往冷宫饭菜里下毒...... 阮欢的种种恶行,罄竹难书! 如今看著阮欢眸中的希望一寸寸破灭,水仙心中並无怜惜,只余冷意。 阮欢的爱情的確是纯粹的,可因为她自认的“爱情”,深宫里多了多少枉死的冤魂? 水仙见时候差不多了,从袖中拿出了一支金簪摆在了阮欢的手边。 阮欢看到那熟悉的並蒂莲金簪的时候,她的瞳仁猛然一缩。 目光定定地看著那簪上成对的儿,突然伸出手,似是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紧紧地握在了自己的手里。 这簪子......是昭衡帝亲自为她簪於发间...... 水仙看著阮欢抚摸那簪子时,眉眼间泄露的一抹温情,低声道: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世间的一切,凡是见过最好的,之后的一切都变得黯然了。” 这话,说在了阮欢的心坎上。 是啊。 还记得刚入太子府时,她身为太子侧妃,独得恩宠,连正妃都要避她锋芒。 曾几何时,她身为阮家嫡女、太子宠妃,过得那叫一个风光无两、未来一片光明。 如今...... 阮欢紧攥著金簪,然而冰冷的死物终究是没办法温暖她乾涸多年的心。 三年来,皇帝无嗣,她看著后宫充盈,正值季的女子如春日野草,除不尽杀不绝。 只有她独自一人,恩宠渐消,红顏渐老...... 阮欢忽然觉得这一切都没什么意思,她攥住身下的破布单,突然抬眸看向了水仙。 “你好好看著我,我的今日就是你的明日!” 水仙看著她眼角落下的泪,突然上前,在小理子警惕的目光里,抬手拭去了阮欢脸颊上晶莹的泪。 在阮欢微怔的目光里,水仙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最后看了阮欢一眼,好似只是为阮欢送来簪子。 水仙不再多留,转身就走。 在她抬步的时候,阮欢忽然抓住了她垂在身侧的手。 “小心......皇后!” 水仙脚步一顿,依旧没有转头。 就听阮欢声音嘶哑道:“我让人给她下了许久的毒,按照剂量,她早该死了!” 阮欢,给皇后下毒?! 水仙皱眉,转身看进了阮欢死寂的眼睛里。 阮欢提起自己命人下毒的举措,面上丝毫没有悔意,“我是皇上最宠爱的女人,我才应该当皇后,她凭什么占著我的位置!” “可是......她这么多年,都没有死掉,甚至后面我让人加了量,她都没有死!” 水仙心中难免掀起波澜。 这件事......竟是她初次得知! 前世与今世,两世加在一起,她从不知道阮欢竟然命人给皇后下毒! 她问阮欢,“皇后的病,可是因为你的毒?” 阮欢达到了自己的目的,她看著水仙眸底终於泛起的急切,轻勾了下唇角,露出了恶作剧般的笑容。 阮欢没有回答水仙的问题,她只是紧握著那並蒂莲的金簪,缓缓靠回了榻上。 “咳咳......若我是你,才不会將自己的亲生骨肉交给那个毒妇!” 水仙缓缓攥紧身侧的手,眸光渐渐冰冷,“你究竟知道什么?” 阮欢摇了摇头,闭上了眼睛,仿佛又回到了水仙来时那副没有生命力的枯骨模样。 水仙知道,她问不出什么了。 阮欢最后的话,看似是对她的提醒,实则是对她的报復。 她带著小理子快步离开了关押阮欢的偏殿。 那些侍卫见她平安出来,均鬆了口气,他们生怕皇帝的宠妃会在冷宫出事。 水仙让小理子给了这些当值的每人一些赏钱,之后她並没在冷宫多停留。 离开冷宫后,水仙回望著那破败阴冷的宫殿,唤来小理子,低声与他交代了两句。 小理子闻言,轻点了下头,然后纵身攀上高高的宫墙,隱在槐树的枯枝后,身上灰扑扑的太监服,隱隱与那枯枝融合在了一起。 他身形轻悄,犹如鬼魅,即使是侍卫都没能察觉到他的存在。 水仙安排好一切,这才缓步沿著宫道,离开了冷宫这边...... ...... 晚膳时分,昭衡帝来到永乐宫陪伴水仙。 今日是十五月圆,按照宫规,昭衡帝今夜会去坤寧宫过夜。 想起坤寧宫,水仙的眸底划过了一抹深思。 自冷宫回来,阮欢的话在她的脑海里盘旋了一整个下午。 阮欢愚蠢,其心腹芳菲早已被处死,或许皇后早已察觉阮欢下毒之事,暗中防范甚至解毒? 上一世,到了最后她都没有位分,身份低微,孩子又被易贵春所占,与皇后並无太多交集。 这一世怀著永寧时,彼时还是贵妃的阮欢虎视眈眈,企图去母留子。 她为求庇护,才主动將永寧交由皇后抚养。 真是没想到......皇后竟然隱藏如此之深! 永寧是她怀胎十月从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她绝不能拿永寧冒险! 用膳间,水仙趁著昭衡帝为她夹菜,似是无意提起:“皇上,如今臣妾已回永乐宫,身子也稳当了些......” “臣妾实在思念永寧的紧,日夜难安。不如......就將永寧从坤寧宫接回来吧?” 她如今位居贵妃,永寧是个公主,不存在什么她出身低微教导不了储君...... 水仙这才敢在席间提出要將公主接回。 昭衡帝闻言,放下银箸,“皇后將永寧照顾得极好,视如己出,朕是看在眼里的。” “近日天寒,永寧又偶有不適,此时挪动,於孩子不宜。” 这段时间永寧偶感风寒,每每昭衡帝去坤寧宫看孩子,常常能见到皇后衣不解带地在摇篮旁照顾的身影。 他总是想两人之前曾早夭的那个孩儿,不忍將永寧从皇后的身边夺走。 昭衡帝知道,水仙向来懂事,定然能理解他。 他看著水仙的目光温柔,“你若想她,可常去坤寧宫探望。” “如今你最重要的,是安心养好身子,平平安安地为朕再生下一个健康的皇儿,这才是最要紧的事。” 他说著,大手温柔地抚上她的小腹,眼中充满了期冀。 水仙心下一沉,明白皇上话中的深意。 他並不想让她从坤寧宫接回永寧! 水仙心思百转,最终脸上浮现了一抹柔顺的浅笑。 “皇上说的是,是臣妾思女心切,考虑不周了......有皇后娘娘这般精心照料,臣妾自然是一百个放心。” 话音刚落,今夜本不当值的冯顺祥却在这时快步走了进来。 他先是给帝妃分別请安,然后来到昭衡帝身旁,俯身低语了几句。 水仙並未听清具体內容,但只见昭衡帝脸色微微一变,剑眉拧紧,对水仙道: “有些急务,朕需去处理一下。” “仙儿你好生用膳,早些歇息。” 说罢,便起身,脚步略显急促地离开了永乐宫。 昭衡帝离开后不久,一道身影快步走入殿內。 这人脚步极轻,来去无声,正是之前被水仙留在冷宫外监视的小理子。 他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娘娘,冷宫那边......阮庶人用破床单搓成的布绳,在房樑上自尽了。” 水仙握著汤匙的手微微一顿,隨即恢復如常,仿佛只是听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小理子继续道:“属下按娘娘吩咐,奴才仔细观察著阮庶人所在的房间动静,自娘娘走后,並未有人进入。” “还有这支金簪......阮庶人死的时候,紧握著这簪子。” 他从怀中取出那支並蒂莲金簪,双手奉上。 水仙目光落在那金簪上,眼中闪过一抹冰冷的厌弃。 她並没有接,只淡淡吩咐道:“听露,將这簪子,连同库里近日內务府送来的过於繁多的珠宝首饰,一併登记造册,送回內务府吧。” “就说是本宫如今有孕在身,不喜奢靡,愿將这些身外之物充入內库,以备宫中不时之需。” 听露立刻躬身应道:“是,奴婢这就去办。” 她上前接过那支金簪,躬身退了下去。 殿內烛火摇曳,映照著水仙平静无波的脸庞。 阮欢的死,並不会让后宫彻底平静下来。 伺机而动的太后、韜光养晦的皇后、还有那养在长信宫如今被太后的人保护起来的易贵春...... 她轻抚著小腹,眸光里映著摇曳的光影。 当务之急的是。 她必须要將永寧接回来...... ...... 第117章 今夜,臣妾好好谢皇上..... 阮欢的死並未在后宫掀起多少波澜。 如今宫中最令人瞩目的,莫过於水仙的贵妃册封典礼。 皇上登基多年,除却潜邸时便跟著的阮欢,水仙是头一份在宫中大行册封大典的贵妃。 更不用提,她还是从冷宫出来的。 非但没降位,反倒更得圣心,这恩宠著实令人眼热。 今日晨省,因著天气晴好,是个难得的冬日暖阳天,来的妃嬪格外齐全。 坤寧宫里的地龙烧得格外温暖,嬪位以上的高阶妃嬪落座,低位妃嬪则在后面站著。 连带服侍的侍女等人,齐刷刷站了一屋子。 不大的屋子里一时间是暖香縈绕,异香扑鼻。 水仙到得不早不晚,她身著一袭石榴红撒软缎宫裙,外罩杏色獭兔毛披,髮髻上簪著皇上新赐的金镶玉步摇,流苏垂下,隨著她的步伐轻轻摇曳。 她一进来,原本还有些细碎声响的坤寧宫正殿顿时安静了几分。 眾妃嬪目光复杂地投向她,有羡慕,亦有掩饰不住的嫉妒。 水仙恍若未觉,行至皇后凤座左下首第一个空著的位置,安然落座。 皇后今日穿著明黄凤袍,身体羸弱的她有些畏寒,在暖意融融的正殿里还在手边支著手炉。 见水仙来了,皇后面上浮起一抹温婉的笑意。 “瑾贵妃今日气色极好。” 皇后声音温和,似是带著对水仙的关切。 水仙微微欠身,浅笑道:“托皇后娘娘洪福。” “是你自个儿爭气。” 皇后的目光不著痕跡地扫过她的小腹,“为皇上开枝散叶,孕育皇嗣,乃是大功。” “如今沉冤得雪,重返后宫,可见上天亦是怜惜你。” “皇后娘娘厚爱,臣妾倍感惶恐。” 水仙垂眸,声音柔顺,心底却是一片冷然。 她与皇后两个,如今宛若执棋对弈。 无论心中如何算计,表面功夫自是做得滴水不漏。 皇后頷首,看向水仙的目光温和婉约。 不知道的看了,肯定以为她与水仙是好姐妹。 这时,皇后突然说道:“瑾贵妃圣眷正浓,封贵妃的大典在即,本宫思忖著,这是宫中的大喜事。” 她轻抚手中手炉,似是盘算,“不如趁著这个吉庆之时,大封六宫,也让眾位姐妹都沾沾瑾贵妃的恩泽,同沐皇恩。” 语毕,皇后看著水仙,將问题拋了过来:“瑾贵妃觉得如何?” 此言一出,殿內所有妃嬪的眼睛瞬间都亮了起来,目光灼灼地聚焦在水仙身上,充满了期待。 自皇上登基,这还是头一次提及大封六宫,谁不想藉此机会再进一步? 然而,她们的期待落在水仙这里,却成了一种无形的压迫。 水仙自然感觉到了,她心中暗忖: 皇后的提议,既分了恩宠,將本该聚焦於她一人的风光分给其余眾妃嬪,又將这施恩的好名声揽到了皇后自己身上,倒是一举两得。 皇后將她架在这里,水仙哪里有拒绝的空间? 她起身福礼:“皇后娘娘贤德仁厚,时刻惦念后宫姐妹,实乃六宫之福。臣妾岂有异议?” “......一切自是由皇后娘娘做主。” 皇后点了点头,“既如此,本宫便与皇上商议后,再擬定晋封名单。” 按照规矩,大封六宫之事,乃是后宫之事。 虽然皇后说是要与皇上商议,但眾人皆知在这件事上,皇后有著极大的权利。 果然,晨省一散,不少妃嬪便围拢到皇后身边,言语间儘是奉承討好。 瑶贵人(易书瑶)、韵嬪等人更是紧挨著皇后,生怕漏了她们。 那些低位的常在、答应,更是眼巴巴地望著,希望能得皇后青眼。 水仙冷眼瞧著这一幕,並不上前凑这个热闹,只对皇后福身道:“皇后娘娘,臣妾想去偏殿看看永寧。” 皇后含笑允了,语气慈和:“去吧,本就是你的女儿,多去看看是应该的。” 偏殿里,永寧正被奶娘抱著玩一个布老虎,见到水仙,咿咿呀呀地伸出手。 多日未见,水仙的心瞬间软成一片,將女儿接过来,亲了亲她嫩滑的小脸蛋。 母女连心,她却不能时刻將女儿带在身边。 想要回孩子,若无皇后的错处,她如何开口? 不知为何,在皇后教养永寧这件事上,昭衡帝竟然格外坚持。 水仙暗中试探了几次,都未成功。 逗弄了一会儿女儿,水仙便问奶娘在坤寧宫当差的银珠的情况,奶娘只说银珠姑娘做事勤勉,方才还在后院帮著浆洗。 闻言,水仙轻皱了下眉头,將永寧递还给奶娘,启步往坤寧宫后院去了。 水仙寻到后院,果然见银珠正挽著袖子,在冰冷的水盆里替几个嬤嬤清洗衣物。 寒冬腊月,她的手冻得通红。 水仙眼底划过一抹心疼,走上前唤道:“银珠。” 银珠闻声抬头,见到是她,忙擦手行礼:“奴婢参见瑾贵妃娘娘。” “如今我已从冷宫回来,隨我回永乐宫吧。” 见四下无人,水仙直接道。 银珠却摇了摇头,目光坚定:“娘娘,您之前让奴婢守在公主身边,奴婢就得守著。” “公主身边不能没个自己人......奴婢相信,总有能回到娘娘身边伺候的一日。” 闻言,水仙身旁听露眼中不由露出佩服之色。 之前贵妃娘娘从冷宫回来的时候就让人给银珠姑娘传过话,银珠却未选择回永乐宫。 谁都知道,银珠若是留在公主身边,肯定是对水仙母女都好的决定。 不过银珠留在坤寧宫,就不能做贵妃身旁的有头有脸的大宫女,反而要在这里伺候那些奶娘嬤嬤。 银珠肯留在坤寧宫,真是无比忠心。 水仙知她忠心,也不再强求,只暗中將一包银钱塞进她手里,低声道:“万事小心,保全自身最重要。” 银珠重重点头,她怕撞见其余坤寧宫宫人,即使有些不舍,但还是將水仙劝离了。 离开坤寧宫,走在回永乐宫的宫道上。 水仙看向身侧的听露,主动开口:“听露,银珠是我旧人,她回来並非要压你一头。” “你於冷宫中助我的恩情,我始终记得。日后我协理六宫,事务繁多,需要得力的人手,你们皆是左膀右臂,並无高下之分,只需各展其长。” 听露神色坦荡,“娘娘放心,奴婢明白。银珠姐姐忠心可鑑,身手也好,奴婢敬重她。” 她神采奕奕道:“奴婢会尽心尽力,让娘娘看到奴婢的价值。” 水仙微微頷首,放下心来。 她不屑用易贵春的离间之术控制自己的宫女。 在易府,她与山茶的嫌隙不是一天两天造成了,而是日积月累的。 水仙不想以这种低劣的手段控制银珠和听露,有些话,要提前说开的才好。 很快回到永乐宫。 水仙倚在软榻上,略感疲惫。 听露贴心端来一碗温热的山楂羹:“娘娘,用些羹汤开开胃。” 她看著水仙,终究没忍住,提起刚才晨省时的事情,“皇后娘娘这般安排,分明是要让旁人分了娘娘册封贵妃的风头。” “皇上登基后头一次这般隆重的册封礼,倒成了她施恩的由头。” 水仙用白瓷勺慢慢搅动著羹汤,神色从容:“急什么?风头岂是旁人想分便能分去的?” 她抬眼,“你去细细查探,此次擬晋封的都有哪些人,位次如何,报与我知。” “是。” 听露应下。 水仙用完羹汤,抚了抚髮髻上垂下的金步摇,流光溢彩,映得她眉眼愈发精致。 她忽然浅浅一笑:“听露,皇上决定大办册封礼后,本宫似乎还未曾好好谢恩呢。” 听露似是明白了什么,笑道:“奴婢帮娘娘好好打扮一下。” ...... 是夜,乾清宫。 冯顺祥通传瑾贵妃到了时,昭衡帝正批阅奏摺。 抬头便见水仙披著一件雪白的狐裘进来,殿內温暖,她解下披风,露出里面一身素雅的软烟罗裙。 那裙子顏色虽淡,料子却极是服帖,若有似无地勾勒出窈窕的曲线,因月份尚浅,小腹依旧平坦。 墨缎似的乌髮松松綰起,鬢边只簪了一朵在房里新摘的玉兰,清丽绝伦,又暗藏媚態。 她缓步上前,也不多言,只柔顺地守在御案旁替他研磨。 灯下美人,垂眸专注,侧顏温柔得不可思议。 昭衡帝放下硃笔,眸光暗沉了几分,落在她微低的领口那一小片细腻的肌肤上:“更深露重,不在宫里好生歇著,跑来朕这里,可是有事?” 水仙抬起眼,似含著一汪春水。 她起身,却没有回答,反而轻移莲步,走到他身边,竟是直接侧身坐到了他膝上。 水仙那温软的身体依偎进他怀,带著一丝夜风的凉意。 冯顺祥极有眼力见地垂下头,无声地打了个手势,带著殿內所有侍立的宫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昭衡帝手臂自然地环住她的腰肢,掌心的热度隔著一层软罗透进来。 水仙伸出藕臂,勾住他的脖颈,声音又轻又软。 “皇上隆恩,为臣妾大办册封典仪,臣妾......感激不尽。” “前些日子胎像未稳,不敢前来谢恩。” 她顿了顿,抬起脸,唇瓣几乎擦过他的下頜。 望著他愈发深沉的眸子,轻声道:“太医说,臣妾的胎像已稳......臣妾今夜,是特地来好好谢谢皇上......” 话音未落,余音已被吞没在唇齿间。 昭衡帝伸手揽过她的腿弯,將人抱起后大步往寢殿的方向走去...... ...... 第118章 鸳鸯交颈,琴瑟和鸣 夜晚,坤寧宫。 皇后身著明黄苏缎寢衣,正坐在妆檯前让侍女梳头。 她常年体弱,髮丝黯淡乾燥,每每都用桂头油仔细保养,这才养出绸缎般的青丝。 孙嬤嬤缓步而来,低声稟告:“今夜,瑾贵妃去了乾清宫,在乾清宫歇下了。” 皇后闭目养神,感受著玉梳掠过髮丝的顺滑。 她没有半分惊讶的表情,只淡淡道:“知道了。” 今早晨省,她宣布大封后宫。 原本凝聚於贵妃册封大典的恩宠被瓜分,瑾贵妃虽然表面答应,但心中定然不忿。 这些,都是皇后早能预料到的。 她轻声道:“嬤嬤,明日午时,將本宫初擬的大封六宫的名册送到皇上那儿去。” 孙嬤嬤眸底划过一抹瞭然,“是。” 皇后娘娘向来运筹帷幄,熟稔人心。 阮家出身,曾经的丽贵妃被皇后娘娘轻鬆玩弄在股掌之间,更何况这位贱藉出身的瑾贵妃? 世人皆知。 百丛中,唯有牡丹真国色。 —— 夜已深,万籟俱寂。 乾清宫里的灯烛依旧常亮,今夜皇上叫了两次水,这还是在顾念瑾贵妃的孕体的份儿上。 轻薄的软罗裙已然被撕扯开来,再也穿不了,鬢边玉兰也被揉搓出了汁子,弃在了榻边的地上。 还是听露去了永乐宫重新取来了寢衣,又在她沐浴后伺候著重新扑了粉,她才能干爽地躺在昭衡帝的臂弯里,与他共看《礼记》。 昭衡帝一只手拿著书,另一只手环过水仙尚且纤细的腰肢,轻搭在她的小腹上。 每每当他看过一页书,食指轻敲一下她温玉般的肌肤,腻在他怀里的水仙便主动抬手为他翻过一页。 这样看书的速度自然是慢的,但红袖添香,自然是別样的情致。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皇上......” 水仙又翻过一页,却没收回手,而是抚著他的下頜线,缓缓摩挲著。 “怎么了?” 昭衡帝垂眸看她,映入眼帘的是她媚意横生的娇態。 男人心中顿时柔软,多日的饜足得到了满足,现在她提什么,昭衡帝都好似能答应她。 水仙眸光似一泓春水,似是被他烫人的视线盯得害羞。 白皙的脸颊逐渐映出白里透红的顏色,愈发勾人。 水仙却没在他这里提出什么要求,她只是抱紧了他,“臣妾不求一生一世一双人,臣妾只想要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她羞答答地开口,不好意思道:“臣妾只想伴在皇上身边,永不分离。” 昭衡帝放下了书,他牢牢地握住了她的手,眸中柔情肆意。 “朕允你。” 昭衡帝从未见过如此懂事的女子。 他俯身吻在她浮起红晕的脸颊上,一触即离后,又落在她柔软娇嫩的唇瓣上。 烛台上的光影抖动,映出榻上两人交叠的身影。 鸳鸯交颈,琴瑟和鸣。 不过如此...... ...... 翌日,昭衡帝下朝后在乾清宫独自用著午膳。 用过午膳后,皇后身边的孙嬤嬤带著名册来了。 入殿后,孙嬤嬤先是上前便给皇上躬身行礼,然后呈上了名册。 孙嬤嬤恭敬道:“皇上万安......这是皇后娘娘提议大封六宫的名册,皇后娘娘初擬了名单,还请皇上定夺。” 昭衡帝接过名册,看了眼上面的名单。 他没听过大封六宫的事宜,轻挑了下眉峰奇道:“如今正准备的不是瑾贵妃的贵妃册封大典吗?何时要进行大封六宫?” 孙嬤嬤眸光稍暗。 她心中暗忖:不对啊......昨天夜里瑾贵妃来了乾清宫过夜,不就是因为皇后娘娘要大封六宫吗? 瑾贵妃定然是觉得原本是她一个人的册封大典,如今却要將恩宠分於她人,昨夜才会来乾清宫找皇帝告状。 毕竟,虽然瑾贵妃已升至贵妃,但若是其余妃嬪与她一同晋封,倒显得瑾贵妃没那么重要了。 孙嬤嬤思前虑后,还是说:“昨日皇后娘娘提到正值贵妃的册封礼,不如让后宫妃嬪同沐恩泽......” 她滴水不漏道:“皇后娘娘问过瑾贵妃,贵妃也是同意的。” 昨日...... 昭衡帝想起昨夜水仙来乾清宫找他,若是旁人,定然要向他撒娇卖乖,提起自己的册封典礼变成大封六宫的事。 可水仙昨晚自始至终,都没有提...... “......臣妾只想要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她柔软的声音迴荡在他的脑海里,眼前似是浮现了昨夜她的娇態…… 昭衡帝的指尖轻抚过名册边缘,心道: 或许,水仙真如她所表现的那样,是个极单纯的人。 她甚至单纯得没有察觉出自己的贵妃大典若是与其余妃嬪一同举行,是件喧宾夺主的事情。 仙儿那般单纯,他倒是需要替她谋划...... 昭衡帝打开名册扫了一眼,看过后,他將名册递还给孙嬤嬤。 他的神色不辨喜怒,沉声道:“皇后周全,就按皇后说的办。” 孙嬤嬤捧著那名册,一路往坤寧宫走的时候,心中隱隱泛起些许不安。 瑾贵妃昨夜竟真的一句未提? 这怎么可能? 皇后娘娘昨夜听闻瑾贵妃宿在乾清宫时,露出的瞭然微笑,是算准了水仙会恃宠而骄,会因恩宠被分薄而向皇上抱怨,甚至求皇上收回成命。 届时,皇上即便应了水仙,心底也会存下一分芥蒂。 若是不应,水仙心中必有怨懟,与皇上之间难免生出裂痕。 无论哪种,皇后都乐见其成。 可如今......孙嬤嬤捏紧了名册边缘,面露担忧。 那水仙竟能沉得住气,只字不提? 是当真无心权势恩宠,还是手段了得以退为进? 孙嬤嬤沉沉地吐出一口气,白雾在冷空气里凝结,须臾便散了。 她定了定神,加快脚步。 无论何种缘由,此事须得立刻稟报娘娘。 —— 不久后,永乐宫。 拓跋贵人特意带来的酸刺糕点,是中原从未见过的,水仙特意让听露沏了茶,与点心做配。 这种叫酸刺的果子,做成的糕点极酸,细品之下有著一股独特的风味。 水仙连日来孕反导致的反胃,用了这点心后倒是舒適了不少。 拓跋贵人见水仙用得多,英气的眉眼舒展开,笑容眉眼弯弯,带著爽朗。 “姐姐喜欢就好!” “这酸刺是冬日的宝贝,我小时候常跟著阿娘去摘,冻得手指通红也不怕,就贪那一口酸甜。” 她的眼睛亮闪闪的,好似看到了草原上的景象。 “酸刺的果子小小的,金灿灿的,掛在白茫茫的雪枝头,太阳一照,跟玛瑙珠子似的,好看极了!” 水仙想像著那景象,不由莞尔:“听你这般说,倒让人心生嚮往。” 正说笑著,听露轻手轻脚地进来,面色有些踌躇,目光下意识地扫了一眼拓跋贵人。 水仙拈起第三块酸刺糕,语气隨意:“拓跋妹妹不是外人,但说无妨。” 拓跋贵人闻声,脸上浮起一抹笑意。 她倒是主动站起,笑道:“你们聊,我本来怕姐姐吃不惯酸刺糕,带得少了些。” “如今看姐姐喜欢,我便回去再拿点。” 水仙笑著道:“去吧,雪天路滑,路上小心。” 这便是她为何信任拓跋贵人的原因。 自她当初为了制衡易书瑶,提拔上来拓跋贵人。 两人便有了交情。 不过这交情宛如君子之交淡如水,除了日常的交往,拓跋贵人看似粗糙,实则心思细腻,从不逾矩。 这也是水仙欣赏拓跋的一点,只觉她是个可深交的人。 等拓跋贵人主动离开了正殿,听露这才低声稟告。 “娘娘,方才咱们的人瞧著,皇后身边的孙嬤嬤从乾清宫出来了,她刚去乾清宫送过名册。” 水仙闻言,动作未有丝毫停顿。 她又拿起盘中的一块酸刺糕吃了,细细品味了一番,才慢条斯理地拿起丝帕擦了擦指尖。 果然如此。 皇后这一手,明著是施恩六宫,彰显她中宫贤德,暗地里,一是分薄她的风光,二是试探她的心性。 若她昨夜真去哭诉抱怨,便正中了皇后下怀,在皇上心中落了下乘。 幸好,她早已不是前世那个实心实意的水仙了。 帝王之心,深似海,岂能仅凭一时宠爱便肆意挥霍? 她要的,从来不只是那点风光。 皇后的手段,在她预料之中,反倒让她更看清了这位中宫娘娘绝非表面那般与世无爭。 一切,才刚刚开始...... 第119章 哪里......朕没尝过? 夜里,昭衡帝来到了永乐宫。 刚沐浴完的水仙正穿著一件杏黄色的锦缎寢衣,墨发濡湿,披散在身后。 她正由听露伺候著,用著一盏燉得晶莹剔透的官燕雪耳羹,眉眼间带著沐浴后的慵懒,却也掩不住一丝疲惫。 这些日子,孕吐折腾得她胃口全无。 “娘娘,再用些吧,方才吐空了,为了皇嗣著想,也得垫垫肚子。” 听露轻声劝著,看到用了许久却像是未曾动过的官燕雪耳羹,面露担忧。 水仙摇了摇头,將燉盅推开些许,声音有些无力:“实在吃不下,腻得慌。” 她顿了顿,突然来了胃口,却不是对面前的官燕雪耳羹。 “拓跋贵人昨日送来的酸刺糕,可还有?” 听露面露难色:“回娘娘,是还有些......可裴太医嘱咐过,那酸刺糕酸意太重,偶尔开胃尚可,多用怕是伤胃......” 內室的珍珠帘清脆作响,被人从外掀开。 “既然你家娘娘想吃,便拿些来。” 昭衡帝迈步进来,解了身上的大氅递给迎上来的宫人。 他的目光落在水仙身上,见她衣衫单薄,发梢还湿著,眉头几不可查地拧了一下。 听露忙躬身请安。 “去取吧。” 昭衡帝吩咐,听露只得应声退下。 他在水仙身边的软榻坐下,很自然地端起那盏被推开的官燕雪耳羹,试了试温度。 他用小银勺舀起一勺,递到水仙唇边,语气温和近乎诱哄: “先吃些这个垫垫胃,一会儿用了酸食,才不至难受。” 水仙抬眼看他,只见男人深邃的眸子里映著她的身影。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她迟疑一瞬,终究还是微微张口,咽下了那勺清甜的羹汤。 他就这样一勺一勺,极有耐心地餵她。 水仙勉强用了小半盏,实在腻得慌,胃里隱隱又有些翻涌,下意识抬手轻轻挡了一下他再次递过来的勺子,摇了摇头。 昭衡帝停下动作。 水仙却接过他手中勺子,舀了满满一勺,转而递到他薄唇边,声音带著点被娇宠出来的自然: “皇上批阅奏摺辛苦,也用些润润喉......若是一会儿也想尝尝那酸刺糕,也得先垫垫肚子才好。”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怔住了。 她怎能......怎能让皇帝用她用过的羹匙,吃她剩下的东西? 水仙指尖微微一缩,就想收回手。 却见昭衡帝眸色深了深,非但没有丝毫不悦,反而就著她的手,坦然地將那勺银耳羹吃了下去。 “皇上......” 水仙眸光轻闪,娇美的脸上浮起一抹错愕。 昭衡帝看著她这难得的怔愣模样,心底那点怜爱之意更盛,竟低笑出声。 他用食指外侧轻颳了下她的鼻樑,语带戏謔:“仙儿身上哪里朕没尝过?还在乎这一勺银耳羹?” 这话太过直白露骨,水仙脸颊变得緋红,低低唤了一声:“皇上......” 就在这时,听露端著那碟酸刺糕进来,见帝妃之间气氛曖昧,不敢多看。 她轻悄上前將碟子放在小几上,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还將內室的珠帘细心地拢好。 水仙捻起一小块酸刺糕,递给他,转移话题道: “皇上尝尝,这是拓跋贵人用家乡送来的酸刺膏亲手做的,酸甜开胃,很是特別。” 昭衡帝却没接,目光依旧流连在她泛著粉色的面庞上,伸手將她颊侧一缕微湿的髮丝挽到耳后。 “近日还是吐得厉害?裴济川日日来请脉,可有什么缓解的法子?” 水仙咬了口酸刺糕,强烈的酸意果然压下了喉间的噁心感。 她轻轻摇头,“裴太医说了,这是女子有孕常有的反应,用药恐伤了皇儿根基,只能......只能臣妾自己慢慢熬过去。” 她说著,下意识抬手抚了抚尚且平坦的小腹。 在冷宫的那些日子,本就清减了些。 半个多月孕吐折腾下来,下巴尖了,眼窝似乎也深了些,裹在宽鬆的寢衣里,更显得纤弱,我见犹怜。 昭衡帝看著她这般模样,心头忍不住涌起怜惜。 他握住她微凉的手,指腹摩挲著她细腻的手背,沉默片刻,终於还是將盘旋在心头几日的话问出了口。 “皇后提议大封六宫之事......你怎不与朕说?” 他凝视著她的眼睛,温柔目光似是安抚,“朕知道,那本该是你独一份的尊荣。” 水仙拿著酸刺糕的手指微微一顿,她似是强压委屈,却勉强露出一抹叫他不要担心的浅笑。 “臣妾只是不想让皇上为难......” “皇后娘娘贤德,恩泽六宫,是好事。册封典礼是臣妾独一人的,还是与姐妹们同沐天恩,在臣妾看来,其实並无多大分別。” 她將手轻轻抽回,覆在自己的小腹上,眸中荡漾著为人母的温柔之色。 “臣妾如今只想安安稳稳地,为皇上诞下这个孩子。” “到时候,永寧有了弟妹作伴,皇上膝下儿女绕欢,这才是臣妾心里......最要紧的事。” 她不爭不抢,话里话外都围绕著他。 那般柔顺,那般懂事,恰好说进了昭衡帝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他心中最后那点因皇后而起的权衡之意,顷刻间被她这番言语冲刷得乾乾净净,只剩下满腔的疼惜。 昭衡帝重新紧紧握住她的手,力道坚定。 “仙儿,朕都明白。” “你放心,朕绝不会委屈了你和孩子。” 他又陪著她坐了好一会儿,仔细问了饮食起居,叮嘱宫人务必精心伺候。 直到冯顺祥在外低声提醒时辰不早,还有政务待处理,他才起身离去。 水仙送至內室门口,依著门框,望著那抹明黄色的高大身影消失在永乐宫门外。 她转身回到內室的瞬间,脸上的不爭不抢的柔顺,隨著昭衡帝离开而缓缓敛去。 即使是九五之尊,说到底,也仍旧是个男人。 男人的心思,她如今摸得透彻。 有些东西,你越是表现得不在意,越是推拒,他反而越是惦念,越是想要加倍地补偿给你,塞到你手里。 皇后想用大封六宫来分她的恩宠,挫她的锋芒? 只怕是......弄巧成拙。 —— 水仙即將隆重举行贵妃册封典礼的消息,伴著邀请家人入宫观礼的圣旨,传到了宫外的家里。 最高兴的莫过於水秀,她如今请了女夫子在家中授课,今日听得姐姐这般天大的喜讯,心思早飞到了九霄云外。 夫子见她坐立难安,眉眼间俱是藏不住的雀跃,便也通情达理,提前下了学,只额外多布置了些抄写的功课。 水秀脸上是藏不住的喜意,下了学便一溜烟跑出了家里大门。 不远处,便是她们家如今几乎视作第二个家的“登第客栈”。 自水仙在宫中步步高升,又得了皇上默许,水仙父母便將大半心力都扑在了这客栈上。 父亲在后厨掌勺,母亲则负责打理客房。 虽非科举之时,但因著店里曾考出了新科状元,即便是淡季,登第客栈也比別家多了不少慕名而来的书生住客,生意颇过得去。 水秀一到客栈,便像只欢快的小蝴蝶,穿梭其间。 一会儿钻进厨房,帮著父亲剥蒜择菜,一会儿又跑去客房帮母亲更换床褥,小小的身子抱著比她人还高的浆洗好的被套,走得摇摇晃晃。 路过柜檯时,她瞧见周砚正噼里啪啦打著算盘对帐,便凑过去,眨著葡萄似的大眼睛低声道: “周砚哥,我前几天在翡翠阁瞧见一支银簪,雅致得很,我觉得银珠姐姐戴著肯定好看!” 她歪著头,颇为认真地分析,“这样银珠姐姐每每戴著簪子,都能想起你了。” 周砚闻言,白皙的耳根微不可查地红了一下,面上却故作镇定,屈指轻敲了下她的额头。 “人小鬼大,尽琢磨这些,这般机灵,不如来帮我算算这帐?” 水秀一听,好不容易下了学的她哪里肯干? 她连连摆手:“哎呀,忙了这些时候,竟没意识到,该吃饭了!” 说著,便飞快地跑向了后院。 客栈后院不比前堂喧闹,这里是帮工伙计们的住处和客栈厨房所在。 水秀每日下学,都习惯来后院和父母一同用了晚饭,再一起回家。 今日的后院格外热闹些。 父亲心情极好,竟拿出了珍藏的一坛黄酒,给每个伙计都斟了小半杯,他黝黑的脸上泛著红光,声音也变得洪亮。 “今日宫里传来好消息!我女儿,皇上要给她重办贵妃册封大典!天大的喜事,大傢伙儿都沾沾喜气!” 桌上罕见地摆著一大盘从外面熟食铺子买来的酱肉,油光红亮,香气扑鼻。 伙计们平日伙食虽不缺荤腥,但这酱肉可不是一般的香。 一个个吃得满嘴流油,吉祥话更是一句赶著一句。 “贵妃娘娘!这可是天大的荣耀啊!” “咱们虽不懂宫里的规矩,可也听得出来,皇上这是把咱们娘娘放在心尖上疼呢!” “恭喜东家!贺喜东家!” 推杯换盏间,气氛热烈。 有个年轻伙计大约是酒意上了头,摸著酒杯艷羡道: “这回册封典礼,能观礼的其余妃嬪的家人,肯定是那些顶富贵的老爷太太们了吧?” “哎,我听说那些贵人身上穿的衣裳,一件就值几百两!戴的腰带,都是实打实的金子,沉甸甸十几斤呢!” 他说得兴起,全然没留意桌上气氛微妙的变化。 水仙父亲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端著酒杯的手缓缓放下。 母亲原本正笑著给眾人布菜,闻言动作也顿了顿,下意识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半新不旧的布衣裙,脸上闪过一抹尷尬。 他们面上的表情一瞬即逝,好似没有在意,继续与伙计庆贺著。 只有水秀,敏感地察觉到了父母脸上那一闪而过的侷促。 他们不怕辛苦,不怕劳累,只怕......只怕自己会给宫里的水仙丟脸。 她捏紧了手里的筷子,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酸涩瀰漫开来...... 第120章 易夫人脸上的笑容,转移到了水秀的脸上 腊月二十二是礼部择定的黄道吉日,今日大封六宫的大典將在太和殿举行。 寅时未至,水仙便已起身。 她端坐在妆檯前,面前的妆檯上摆著各式华贵首饰。 赤金点翠、红宝珊瑚、珍珠玛瑙一应俱全。 皆是昭衡帝这些时日陆陆续续赐下的珍品。 身后,贵妃规制的吉服层层叠叠铺陈在衣架上,比正红稍暗浅的緋红色为底,上面用金线绣著吉祥纹路,在烛光的映衬下显得愈发华贵。 铜镜里,水仙的面色略显苍白,孕吐的折磨並未因今日的盛典而稍有缓解。 上妆前,她勉强用了两三块清淡的云片糕,便摆了摆手,示意撤下。 听露一边小心地为她梳理长发,一边轻声说著话,试图分散她的注意,缓解她的不適: “娘娘,今日大封六宫,皇上特赐恩典,允各位受封主位的家人入宫观礼呢。” 听到家人,水仙侧目,看著铜镜里的听露。 听露见她感兴趣,便继续说道: “听说娘娘的妹妹,如今已十六了,不知可曾许了人家?” 水仙闻言,眸光微动。 她沉默一瞬,摇了摇头,头上刚簪上的点翠海棠步摇隨之轻轻摇曳,珍珠製成的流苏碰撞出细碎的轻响。 水仙的私心,自然是不愿妹妹过早捲入婚姻琐事,但水秀確实已到了年纪,她这个做姐姐的,也不能误了她。 她將这件事存在了心底,隨即吩咐,“待他们入宫,你派人仔细照应著,莫要出了差错。” 听露恭敬应下,心中却有些不解。 以娘娘如今圣宠,还是贵妃之尊,她的家人入宫,谁不高看一眼? 何需如此谨慎叮嘱? 但她看水仙因近日孕吐而疲倦的侧脸,也不想多问打扰,只將这话牢牢记在心里。 —— 卯时。 宫门外,水秀与父母一同,隨著引路的小太监,一步步走入庄严肃然的皇城。 他们穿上了最好的衣裳,那是水仙母亲用之前水仙从宫里送出来的料子,熬了几个夜新赶製出来的。 宫里的料子比往日穿得细软许多,顏色也鲜亮,但毕竟与积攒多年的世家比不了。 他们入宫的时候,与周遭那些珠光宝气的世家贵妇们一比,依旧显得有些寒酸单薄。 水秀能清晰地感觉到父母身板的僵硬,和他们心里的不自在。 虽然如今已然脱离贱藉,但水仙父母的心里还是转变不过来,每每看到这些高门世家,总是从心底就觉得自己低人一等。 引路的小太监倒是十分客气,笑吟吟地看著十分喜庆。 “皇上和贵妃娘娘都特意吩咐过,让奴才好生伺候著各位主子。若有什么需要,儘管告诉奴才便是。” 水仙的父母闻言,受宠若惊,连声道谢,態度谦卑得几乎有些惶恐,反倒让小太监怔了怔。 他在宫中久了,见惯捧高踩低,这般被主子家人真心实意客气对待的,倒是头一遭。 小太监心下不由得更添了几分小心,伺候上也更为周全。 他们被引至太和殿外专设的等候区域,自觉地站在了最不惹眼的角落。 周遭的豪族世家三三两两聚在一处,无人上前与水仙的父母攀谈,甚至偶尔会飘来嘲讽的目光。 这种刻意的孤立,让水秀不自觉攥紧了身侧的手。 这时,她在世家的人群里倒是看见了熟悉的人。 易夫人正站在人群中央,面带讥誚地望过来。 她是易书瑶的嫡母,亦是易贵春的生母,此时正与几位交好的世家夫人低语。 易夫人声音不大,却隨著冬日的寒风飘进了水秀,以及姐妹俩父母的耳朵里。 “昔日府上的奴僕如今却能与我平起平坐……所以说,这人吶,有的时候还是得豁出去,能捨出去才行......” 易夫人话中隱约讽刺水仙以贱婢之身爬龙床,如今竟然成了贵妃,她忍不住面上露出一抹嘲讽,轻嗤一声道: “沐猴而冠耳,终究是猴儿,学不来人的体面。” 沐猴而冠指的是獼猴带上帽子都不像人,如今被易夫人用来讽刺水仙家人如何穿戴都难掩奴才本性。 这文縐縐的典故,水仙的父母听不懂,但水秀请了夫子在家,读过书可是能听得明白。 水仙的父母虽然听不明白,但他们能听到从那边传来的,几位夫人的嗤笑声。 他们曾经在易府当奴才,如今虽然已经脱离了贱藉,但如今在这般重要的场合看到易夫人,还是不自觉地露出自卑。 水秀看著父母受辱的模样,只觉得出离的愤怒。 她不似在易府当了半辈子奴才的父母,有些规训教条在她心中还不是特別根深蒂固。 特別是水仙出钱,让她在家请了夫子读书,更是让水秀多出了人格独立的尊严感。 在父母惊讶的目光里,水秀竟然直接走到了易夫人的面前。 她先是不卑不亢地行了一个標准的福礼,声音清亮道: “易夫人安好。” 易夫人没料到这年纪轻轻的小丫头竟敢直接上前,一时愣住。 水秀抬起眼,毫不畏惧地看著她,直接道:“易府昔日的確是我家旧主,这份主僕情谊,我家上下,常感念於心。” 她微笑著,看似是在感谢易家:“若非昔日易妃娘娘贤德,向皇上荐举我姐姐侍奉御前,又怎会有今日天恩浩荡,赐我家脱去贱籍呢?” “这份『恩情』,我家上下,永世不忘。” 一番话,在安静的殿前,显得极为明显。 她每一句,看似在感谢易府昔日提携之恩,实际上就是要在这些世家的面前点明一点: 我姐姐可不是主动爬床的,而是当初易贵春为了爭宠將我姐姐送上龙床的。 果然,水秀这话一出,其余的世家夫人看易夫人的目光就有些不一样了。 越是世家大族,越讲究一个体面。 一想到水仙是易贵春带进宫的家生子,后面又为了爭宠被易贵春献出去,定然从一开始就是做如此打算。 有些事,关起门来做怎么都行,可是若是被人赤裸裸地揭穿,便容易被其余自詡要脸的人奚落。 易夫人脸上的笑容,转移到了水秀的脸上。 水秀深知,这里不是什么闹市菜场,若是直接上来与易夫人爭辩,自然容易替姐姐丟脸。 可若是將砒霜裹著霜送出去,即使是易夫人也要认个理亏。 易夫人脸上的傲慢瞬间凝固,她看著水秀,眸底闪过了一抹狠色。 水秀也是在易府里自小长大的,如今她竟然被这个小贱婢奚落,堪称耻辱! 易夫人正想反唇相讥,就在这时,自眾人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清晰的击掌之声。 啪、啪、啪。 所有人循声望去,只见身著明黄龙袍的昭衡帝不知何时竟站在不远处,冯顺祥及一眾內侍静默第跟在身后。 皇帝面上一片平静,不辨喜怒,那双深邃的眼眸却正落在水秀身上。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霎时间,无论方才是什么表情,还是身处什么阵营。 在场所有人齐刷刷跪倒在地,给皇帝请安。 水仙的父母何曾见过这等阵仗,之前他们虽然进过宫,但毕竟没见过天顏。 他们愣了片刻才慌忙跟著跪下,浑身不自觉地打著颤。 水仙父亲更是心焦如焚,拼命用余光去瞥女儿,生怕她方才的冒失招来滔天大祸。 一片安静中,只闻昭衡帝沉稳的脚步声缓缓走近。 他停在直著背脊,跪在易夫人身旁的水秀面前。 昭衡帝没有斥责,反而是平静地宣布了一道令所有人都惊讶的旨意: “敏慧知礼,言辞有度,颇有其姐之风......朕心甚慰!” “赏水秀京郊上等良田百亩,以资嘉奖。” 旨意一下,满场皆惊! 要知道水秀还是未出阁的少女,竟然就被皇上赏赐了百亩良田產业! 这已远超寻常的珠帛赏赐,意义非凡! 这不仅是天大的脸面,更是皇帝態度的明確宣示。 他看重瑾贵妃,连带著她的家人,也容不得任何人轻贱! 那些方才还窃笑鄙夷的贵妇贵女们惊得猛然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跪在地上那个身姿单薄的少女。 一旁的易夫人的眸底涌起嫉妒之色。 水秀心头亦是大震,但她强自镇定,依著夫子教导的礼仪,深深叩首下去。 “民女水秀,谢皇上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她宠辱不惊的模样,与周围那些心神不定的贵妇们形成了鲜明对比。 而她纤细却挺直的背影,也在此刻落在了不远处正在等候入殿的宗亲队列中,一双玩世不恭的眼里。 端亲王轻轻摩挲了下脸颊,看著水秀已然长开,与其姐相似的娇美容貌。 他轻勾唇角,眸底倏地闪过一抹似是猎人看到猎物的兴味。 有趣。 ...... 第121章 椒房,初宠 太和殿內,吉时已到,钟鼓齐鸣。 水秀虽然刚得了皇帝的赏赐,但如今还是姐姐的大事要紧,她与父母因著瑾贵妃家人的身份,被引至观礼最前列的位置。 皇后高踞凤座之上,她一直在太和殿內与礼部核对著大典的各项事宜,並不知道刚才殿外昭衡帝赏赐了水秀。 她身著繁复凤袍,头戴珍珠凤冠,面容被珠帘稍稍遮掩,只露出温婉含笑的唇角。 皇后俯视著下方,看著即將接受晋封的妃嬪从太和殿一侧,由著礼部的引导缓步来到殿中。 她笑容温和,仿佛真心为每一位受封的妃嬪感到喜悦。 能参与晋封大典的,只有晋封后能高至主位的妃嬪。 至於低位妃嬪,例如答应、常在等人的晋封,皇后只让身边的孙嬤嬤去她们宫里进行口头通知即可。 水仙与静妃並肩,站在最前面。 身后则有乔嬪、瑶贵人(易书瑶)、拓跋贵人、李贵人等人按照品级站在后面。 原本,这该是水仙一人独享的无上荣光,可如今,却要与他人共享。 礼部尚书作为正使,手持明黄圣旨,声音洪亮地从水仙的晋封旨意开始宣读: “咨尔瑾贵妃名水仙者,柔嘉成性,淑慎持躬……” 圣旨不仅明確了贵妃之位,更特意提及为何之前已然封了贵妃却没举行册封大典。 “......之前虽已封贵妃,然北疆战事频发,册封大典延续至今,朕心甚憾。今特补行册封典仪,以彰其德,以表朕心。” 昭衡帝册封水仙的旨意,与往常公事公办的官方册封旨意不同。 虽只多了几句,但显然与其余的只接受普通册封的妃嬪区分开来。 凤座上的皇后眸色微沉,被珠帘遮挡,自然不会泄露分毫。 她察觉到了昭衡帝对水仙的特別,绝不是因为水仙可以有孕的缘故...... 难道说,昭衡帝的心中真的有了水仙的一席之地? 皇后沉默地端详著台阶下的水仙,心中浮起一抹涩意。 水仙身著华贵无匹的贵妃吉服,仪態万千。 她恭敬下跪,双手高举,接过副使礼部侍郎递来的金册与金印。 这一刻,盛装的她容貌绝美,满殿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荣宠加身,自是雍容尔雅,瑰丽冶艷。 即將礼成的时候,殿门外却突然传来了太监的通传声。 “皇上驾到——!” 所有人面露震惊,难以置信地望向大殿入口。 特別是皇后,她面前珠帘乱晃,掩去了她眸中的惊色。 昭衡帝竟亲自来到了太和殿! 要知道,皇帝亲临妃嬪册封礼,这是前所未有之殊荣! 歷来唯有册封皇后,才需皇帝亲临! 如今这……这简直是堪比皇后待遇的恩宠! 皇后看清昭衡帝的身影,面上那完美无瑕的温婉笑容瞬间凝固,瞳孔微缩,放在凤椅扶手上的手猛地收紧。 她保养得宜的指甲几乎要嵌进金漆木头里,微微的疼痛感提醒著她不是幻觉! 万万没想到,皇帝竟会如此不顾祖制规矩,公然给水仙这样天大的脸面! 昭衡帝对投来的震惊目光视若无睹。 他大步流星,穿过错愕的人群,竟上前来到御阶下,亲手扶起了仍跪在地上的水仙。 “爱妃请起。” 他清朗的声音响彻在殿內,彰显对水仙的宠爱。 “今日大喜,不必多礼。” 帝王破例亲临册封礼! 在场所有人,没有一个人认为皇上是看在大封六宫的份儿上过来的。 分明是因为,今日水仙被册封贵妃的缘故! 无论是后宫妃嬪,还是宗亲重臣,或是受封妃嬪的家人,都齐刷刷地看向了殿中的水仙。 然而,皇帝的恩宠,尚未结束。 昭衡帝扶著水仙的手臂,目光扫过全场震惊的眾人,朗声宣布:“瑾贵妃柔婉淑德,深得朕心。” “今日,朕再赐恩典......赐瑾贵妃本家『江』姓!” 赐姓! 这可是帝王亲自赐姓! 要知道,水仙一家出身贱藉,本就没有自己的姓名,只有主子赐下的奴名。 如今昭衡帝当著全部人给水仙的全家赐姓,足以体现皇帝对水仙的重视已到何种地步! 水仙眸中水光盈动。 虽然昭衡帝的反应在她的算计之中,但水仙也没想到,昭衡帝竟然会给她以及家人赐姓! 之前脱离了贱藉,父亲倒是拍板,想著反正水仙水秀两姐妹都已然是这个名字了,不如他跟著姑娘姓! 这提议还是被水仙写信否了。 水这个姓氏有些怪,而且水仙这名字本就是易府赐的,水仙不想让水这个姓氏跟著她家。 父亲一时间想不到更好的,便搁置了下来。 没想到...... 水仙眸面露感动,屈膝便要下拜谢恩,却被昭衡帝牢牢托住手臂。 “爱妃有著身子,不必行此大礼。” 而观礼区最前方,水秀与父母早已激动得热泪盈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向著皇帝的方向重重叩首。 “草民谢皇上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从此,他们头上顶著的,可是皇上亲赐的“江”姓! 这是他们从前想都不敢想的殊荣! 周围飘来的嫉妒目光几乎要將他们淹没,可水仙的父母再也没有半分的卑怯。 如今女儿被册封贵妃,正站在上面,他们绝不会让女儿因他们丟人! 昭衡帝亲至,又是给水仙赐姓,这就使得接下来的其他妃嬪册封,在此等对比之下,顿时显得如同走过场般黯淡无光。 凤座上的皇后,脸上肌肉微微抽动,那强撑的笑容已然有些摇摇欲坠。 她好不容易撑到了册封礼的结尾,礼部便引导眾人往旁边偏殿走去。 太和殿赐宴,皇帝与皇后並肩坐在最尊贵的御座之上。 昭衡帝虽未与水仙同坐,却做了一个让所有人再次侧目的举动。 他竟然让御前大总管冯顺祥亲自去了瑾贵妃的席前伺候布菜! 这是何等的待遇? 冯顺祥是皇帝最信重之人! 此举无异於昭告天下,瑾贵妃圣眷正浓,无人可及! 新任的“江”家人坐在席间,激动又谨慎,水秀看著姐姐备受荣宠的模样,心中满是欢喜与骄傲。 而其他妃嬪及其家属,则大多食不知味,只觉得要被皇帝对水仙的恩宠刺伤了眼睛。 两个时辰后,宴席终散。 昭衡帝只与皇后说了几句,便下了台阶,在眾人面前自然而然地携了水仙的手,登上殿外轿輦。 皇后感受到了阶下的目光,她面上依旧是大方温婉的笑容,好似完全没有受到皇上对水仙格外恩宠的影响。 只有她掩在桌下,攥紧锦帕的手,泄露了她不平的心境。 —— 同一时间,与昭衡帝並肩离开宴席的水仙。 她並不觉得太过高调,如今已然是贵妃,没有比这更高调的位置了。 皇帝对她的破例,才能真正显示出皇上对她的在乎。 如今水秀已然十六,正是女子议亲的好时候,若是能因此招来贵婿,也是好事一桩。 然而,行驶片刻,水仙察觉出不对。 她轻撩开轿輦的挡风帘,发现这不是回永乐宫的路。 “皇上,”她倚在他身侧,轻声问,“这似乎不是回永乐宫的方向?可是走错了?” 昭衡帝垂眸看她,眼底含著一抹神秘的笑意。 “仙儿,朕为你准备了半月有余,今日,终於能给你一个惊喜。” 他卖著关子,无论水仙如何问都不肯明说。 不久后,轿輦最终停在礼和宫前。 水仙心中疑惑更甚,礼和宫中无任何妃嬪居住,来这里做什么? 昭衡帝却已牵起她的手,引她步入。 一进宫门,水仙便是一怔。 只见宫內灯火通明,布置得焕然一新。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奇特而温暖的芬芳,似香又似某种辛香,沁人心脾。 昭衡帝引她步入內室,內室的布置更是精心。 引人注目的,却是暗色的墙壁,带著刚才她入殿后便嗅到的淡淡的馨香。 她似是猜到什么,缓缓走近,细看那墙壁。 只见暗色的墙壁不是漆料,而是以无数椒颗粒混合著泥土精心涂抹而成! 墙面呈现出一种独特的暖黄色泽,无数细小的椒细碎如星辰嵌入其中,散发著持久而温暖的香气。 “朕今日赐你『江』姓,更要赐你椒房之宠。” 昭衡帝从身后拥住她,声音低沉而繾綣,“愿你我之情,亦如这椒房,四季温暖,芳香馥郁,多子多福,绵延不绝。” 水仙转过身,眼中已盈满感动的泪光。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踮起脚尖,主动吻上了帝王温柔含笑的薄唇。 层层叠叠的纱帐自身后垂落。 早晨时,贵妃繁复的吉服一件件套上。 如今却被一件件解下,放在了一旁。 椒房的暖香縈绕一室,比任何薰香都更能催动情愫。 夜,还长…… ...... 良久,云雨初歇。 水仙慵懒地趴在昭衡帝汗湿的胸膛上,指尖无意识地划著名他心口处的胸膛。 “皇上,”她声音还带著一丝喑哑的媚態,“臣妾不知,为何赐姓为『江』?” 昭衡帝把玩著她一缕汗湿的墨发,忽而低声道:“江妃虚却蕊珠宫,银汉仙人謫此中。偶趁月明波上戏,一身冰雪舞春风。” 他吟的是前朝诗人咏水仙的诗。 语毕,他侧过身,吻了吻她水光瀲灩的樱唇,哑声笑道: “朕的仙儿,是那误入凡尘的中仙子,冰肌玉骨,清艷无双。” 昭衡帝轻嘆一声,似是喟嘆。 “朕得之,实乃万幸。” 第122章 那个紈絝少年 在水仙承受椒房独宠的时候,皇城门前倒是热闹得很。 酉时宴散,水秀与父母一同行至宫门口的时候,天色已然沉黑。 各种奢华高大的马车停满长街,来往皆是衣香鬢影,翠袖红裙的官夫人、贵小姐。 平日在朝堂上执掌大权的男人们此时却显得黯然无光,多半只顾在前面闷头走著,时不时转身催促。 水仙父亲却紧握著妻子的手,目光不离小女儿。 他们並未雇马车,只想沿著长街走回去,反正登第客栈那边距离皇城也不算远。 然而如今长街被马车堵得水泄不通,马蹄將雪地踩得泥泞骯脏。 水秀珍惜身上母亲好不容易赶出来的衣裙,小心地提著裙摆,一脚深一脚浅地走著。 她单独走在父母的前面。 然而天黑路滑,她一个不慎踩在一处台阶上,眼看就要失去平衡...... “姑娘小心。” 一只手轻扶了她一下。 其实水秀自己是能站住的,不过对方毕竟帮了她,水秀还是转身道了声谢。 转过头,道谢的话还没说出口,就对上了端亲王成熟而英俊的脸。 水秀看著他唇边的一抹瀟洒笑容,总觉得有些奇怪,下意识后退了一步站远了些。 端亲王不知何时走近,身著锦衣肩披狐裘,嘴角噙著自以为迷人的笑意,灼灼目光落在水秀清丽的脸上。 “雪天路滑,可要仔细些。” “感谢端王殿下相助。” 水秀福了下身后就要离开,没想到,端亲王往旁边挪了一步,正好挡住了她的去路。 “姑娘是叫水秀?” 他打量著水秀,似是没注意到水秀刻意拉开的距离,上前一步道: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本王与你姐姐瑾贵妃也是相识,如今见你,亭亭玉立,真是颇有你姐姐的风采。” 宫里的一些隱秘自然不会往外传,端亲王便是藉助了这一点,故意与水仙装熟。 两人交谈的身影,不可避免地落入了周围尚未散尽的世家官眷眼中。 一些尚在等候马车的贵女们纷纷投来关切的目光。 她们交头接耳,声音里的羡慕与嫉妒混杂在一起。 “快看,端王殿下在与谁说话?” “好像是……今日刚受封的那位瑾贵妃的妹妹?” “端亲王侧妃之位可还空著呢,虽说已有王妃,但那可是亲王侧妃啊……” 端亲王风流俊朗,地位尊崇,在京中是许多贵女的梦中情人。 此刻见他竟主动与那出身寒微的水秀搭话,贵女们均是觉得水秀也许如她姐姐一般,靠著那张脸躋身上流了。 水秀隱约察觉到了那些目光,但她並无半分欣喜。 她只觉得这位端亲王笑容有些怪怪的,好似故作风流,总是让她眼前闪过客栈后厨里的一块猪油,让人发腻。 更不用说……他年岁还大,水秀不懂为何京中贵女会对他趋之若鶩。 “端王殿下谬讚......天色已晚,父母还在等候,若无事,民女先行告退,再次谢过殿下方才出手相助。” 水秀语气平静,再次福了福身,试图从旁边绕开。 岂料端亲王竟顺势又挪了一步,再次挡住她去路。 他甚至伸出手,一把擒住了水秀的手腕。 “雪夜难行,水秀姑娘何必客气?” 端亲王的指尖温热,紧贴在水秀的肌肤上。 “不如就让本王的车驾送你们一家回去。” 端亲王自认没有女子能抵挡住自己的攻势,特別是水秀这种出身低微的。 他都不嫌弃水秀出身贱藉,端亲王根本没想过水秀拒绝他的可能。 端亲王整暇以待地凝视著水秀,似是在等她两颊飞起红晕。 然而,水秀垂眸看了眼被骤然握住的手腕,只觉得端亲王有些过於无礼了。 她非但没有如端亲王预料般脸红心跳,反而皱了下眉头。 “亲王殿下请自重!” 水秀声音微冷,手腕猛地一拧一抽,动作乾脆利落,竟是轻鬆地从端亲王的钳制中挣脱了出来。 她毕竟当过多年的婢女,粗活干多了,人也有著一把子力气。 水秀不是身娇体弱的贵女,若不是她不想闹出太大的动静,端亲王可能都要被她推个趔趄。 端亲王手中一空,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小姑娘竟有这般力气以及胆色,直接甩开了他。 水秀迅速后退两步,拉开距离。 她说,“多谢端王殿下好意,家里离此不远,不敢劳烦亲王车驾,我们走回去便好……” 话音未落,旁边一辆正巧路过、装饰繁复的马车里,突然传来一声极其突兀的嗤笑。 “呵。” 紧接著,一柄竹骨描金的摺扇挑开了车窗帘子,露出一张年轻俊朗却写满不耐烦的脸。 少年眉眼飞扬,眼角一颗泪痣在月光下若隱若现。 他看也没看水秀,目光大剌剌地投向端亲王,语调拖得又长又嘲讽。 “我说端亲王,您这是喝了多少酒啊?” “自个儿在这宫门口耍酒疯,拦著人家小姑娘不让回家,忒掉价了吧?好歹是个亲王,注意点体面成不成?您不冷,人家姑娘还冻著呢!” 端亲王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盯著那少年,语气不悦:“袁驰羽!本王之事,与你何干?” 他认得这小子,永寧侯府那个不成器的紈絝,整日斗鸡走狗,挥霍祖荫,是京中有名的浪荡子。 被称作袁驰羽的少年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摺扇一收,似笑非笑道:“跟我有什么关係?” 他嗤笑一声,下巴微抬,混不吝道:“小爷我看你不爽,行不行?” “这不是巧了吗,小爷我今儿也喝了不少,正愁没地方醒酒呢。您今儿要是不让道,非要在这儿碍眼,那小爷我就陪您在这儿耗著,看谁先冻死!” 他话音未落,那半掀开的车帘里又隱约传出几声骰子碰撞的脆响和几句低低的鬨笑,显然车里还有其他的狐朋狗友。 这才刚出宫门,竟又聚在一起赌上了,真是紈絝到了极致。 周围马车里的贵眷们纷纷侧目,只觉这永寧侯真是把他祖上那点赫赫军功换来的老本都要作完了。 端亲王额角青筋跳了跳,几乎要不顾自己儒雅风流的形象。 他心道,跟袁驰羽这种滚刀肉般的紈絝在宫门口对峙,確实有失身份。 若是传出去,袁驰羽不觉得丟人,他却觉得晦气! 端亲王强压下火气,冷哼一声,转头还想再对水秀说些什么...... 然而,他这一转头才发现,刚才还站在旁边的水秀,早已不见了踪影! 原来就在他和袁驰羽针锋相对的短短几句话功夫,聪明的水秀早已趁机拉著父母,悄无声息地快速退开,躲到了袁家那辆宽大马车的另一侧,藏在阴影里。 端亲王四下张望,哪里还找得到人? 他心下慍怒,却不好发作,只得冷冷瞪了自车窗探出头的袁驰羽一眼。 端亲王拂袖转身,朝著自家马车大步走去,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看到端亲王终於离开,躲在袁家马车另一侧阴影里的水秀刚鬆了口气。 她下意识地回头,想看看究竟是谁帮自己解了围。 恰在此时,水秀这侧的车窗帘子不知道被袁驰羽哪个朋友撩开。 “呦,这是哪家小姐,怎么躲在这儿呢!” “要是无事,不如上来一同玩骰子?” 朋友笑了一声,下一秒却被袁驰羽拿起桌上的骰子扔到了脸上。 “多嘴。” 袁驰羽放下了自己那侧帘子,转头的时候正好与车帘外的水秀对上了目光。 水秀的目光猝不及防地与他撞个正著。 这回,水秀清晰地瞧见了他眼角的那粒小痣,以及他精致的有些显得漂亮的容貌。 水秀的心思转得飞快,却不是因为他那张有些过於好看的脸,而是因为她不认识面前这人。 虽然他看上去是紈絝,但的確是帮她摆脱了那个討厌的端亲王。 就在她在脑海里搜寻这號人物该如何称呼,又怎么道谢的时候...... 却见那袁驰羽只是漫不经心地瞥了她一眼,隨即像是看到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般,极其漠然地落下了窗帘。 落下窗帘的瞬间,水秀似是瞧见他轻启唇瓣,似是嘱咐了前面的车夫一句。 紧接著,车夫像是得了指令,一扬马鞭。 “驾!” 马车軲轆瞬间加速转动,驶离原地。 此时,水秀和父母还站在马车另一侧呢,马车骤然启动,她们避之不及...... “哗啦!” 混著黑色泥泞的冰冷雪水,瞬间溅起老高,精准地泼向了躲避不及的水秀和她的父母一身! 水秀珍惜的新裙摆上,顿时晕开了一大片难看的污渍,冰冷的泥水甚至溅了几点在她脸上。 水秀:!!! 她猛地愣在原地,看著瞬间远去的马车,气得瞪大了眼睛。 不管他是谁! 她记住他那张俊俏却欠揍的脸了......还有那颗討厌的泪痣! 第123章 既然仙儿不推,朕就开始了…… 瑾贵妃移入礼和宫的消息,在册封大典的翌日便传遍了后宫。 礼和宫的位置稍显偏僻,然而,这里却是当今太后曾居住过十几年的地方,也是昭衡帝诞生成长的地方,意义非凡。 翌日晨省时,水仙落座在皇后的左手边,坐在她对面的,是昨日由德妃晋封,如今可称一句贵妃的德贵妃。 皇后今日起得晚了些,由孙嬤嬤扶著走进正殿的时候,目光在水仙与德贵妃之间扫了圈。 原本以为晋个德贵妃就能压制住水仙的风头,没想到...... 皇后轻咳了一声,於上首落座。 眾妃嬪在两位贵妃的带领下,起身向著皇后行礼。 “坐吧。” 皇后轻压了下额角,淡声道:“近日风大,昨日本宫恐怕是吹著了风,有些头疼,这才起晚了些......” 婉妃看热闹不嫌事大,她轻笑一声,紧接著道: “皇后娘娘体寒身弱,听说自进宫皇上就让內务府將坤寧宫內涂上椒墙,这可是后宫独一份儿的恩宠......” 说到这里,婉妃似乎才想起什么,不好意思地笑了一声。 “哦不,臣妾失言,如今可不是独一份儿的了。” 她无比羡慕地看向水仙,“还是瑾贵妃独得圣宠,令臣妾等羡慕至极。” 水仙冷眼看著婉妃三言两语就將矛盾扣到她的脑袋上,她脸色略沉,正要开口,便听坐於上首的皇后娘娘道: “瑾贵妃如今再次有孕,椒房本就温暖助孕,自是最合適不过的。” “你们若是羡慕,不如好好想想怎么能替皇上生男育女、诞育子嗣,这才是后宫妃嬪的应尽之职。” 她脸上还带著昨夜並未睡好的疲倦,如今沉稳开口,倒是格外彰显皇后的威仪。 婉妃也没想到,水仙都已经受宠成这样了,皇后还是不以为意,甚至替水仙说话。 她面上闪过了一抹不忿,不过还是隨著德贵妃站了起来,与其他妃嬪齐声道: “臣妾等谨记於心。” 水仙同样很惊讶,她看向皇后,皇后衝著她露出了个温婉的笑。 如果不是水仙心中有底,手中也有证据...... 恐怕她此时也要认为皇后是个善良温婉的了。 水仙同样回给皇后一个感激的笑容。 不就是演吗?对著演吧,直到撕破脸的那天。 晨省结束后,皇后將水仙单独留了下来。 她带著水仙缓步走进坤寧宫的內殿。 內殿是皇后日常生活起居的地方,这里的布置並不奢华,甚至透著些简朴。 空气里弥散著淡淡的药味,好似焚香会让人想起慈寧宫,药味已然成了坤寧宫的专属气息。 “咳咳......坐吧。” 皇后坐在铺著狐狸皮子的圈椅上,一旁的侍女见状,连忙递给她手炉。 看到皇后如今身体虚弱的模样,水仙突然又想起了阮欢临死前和她说的…… 阮欢一直在给皇后下毒,阮欢说,按照她下毒的剂量,皇后应该早就死了。 不知道是阮欢临死前誆骗她,还是说皇后的虚弱是因阮欢下毒,但如此又解释不了为何皇后没死…… 水仙等待皇后说话的时候,不做声地在心底思考著。 终於,皇后饮过孙嬤嬤递来的雪梨汤润喉后,才对水仙道: “近日深冬冷寒,本宫这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了……咳咳……” 皇后轻咳著,站在她身旁的孙嬤嬤面露心疼地为她捋著背。 水仙適时说道:“皇后娘娘洪福齐天,定然康健安泰。” 皇后轻笑了下,语气温和道:“如今你已行册封礼,皇上又让你帮著本宫协理六宫……” 皇后说到这里,稍稍一顿,似是斟酌用词。 “你既协理六宫,当知雨露均沾乃祖宗家法,亦是后宫和睦之本。” 皇后劝慰地看著她,“皇上近日忧心国事,更需六宫姐妹体贴关怀。” “你素来得皇上看重,此事,便由你去劝諫皇上……如何?” 眼看皇后轻飘飘地將问题丟过来,水仙心中一凛,知道这是件不好乾的差事。 皇上是一国之君,九五之尊,哪里容她去置喙。 表面上,水仙却露出极谦卑的模样,“皇后娘娘教诲的是,臣妾谨记。只是……” 她无奈道:“臣妾卑微,渺不足道,恐怕惹恼皇上,到时候还请皇后娘娘多帮臣妾说两句话。” 水仙做出一副担心的模样,好像是怕自己贸然上諫,会惹得皇上不快,厌弃了自己。 皇后微微一笑,“这是自然。” 几日后,傍晚。 昭衡帝来到了礼和宫。 这里是他长大的地方,对一草一木都极为熟悉。 自他登基,昭衡帝始终没想到谁適合住在这里,直到水仙出现…… 水仙再次有孕后,昭衡帝总是忍不住想到若是他的皇儿可以如同多年前的他一样成长於礼和宫该有多好。 到时候,他可以在春日与皇儿一同在院中海棠树下观、夏日陪著皇儿一同在凉亭避暑、秋日在落叶里教他习武、冬日则带著皇儿去院子里堆雪人…… 一想到这些场景,昭衡帝见了水仙便忍不住抱她去一旁软榻。 昭衡帝抬手轻抚著她微隆的小腹,笑道: “皇儿快快长大,父皇与母妃都等著你呢。” 水仙身子微往后仰,她双手向后撑在软榻上,瞧著昭衡帝眉眼带笑地与她腹中孩儿说著话。 “皇上,皇儿现在还小,恐怕听不明白您在说什么。” 昭衡帝直起身,笑望著她。 “朕的孩儿若是女孩,可是未来的公主,若是男孩,更是未来天子,自然不比常人!” 昭衡帝看著水仙笑容娇媚,忍不住凑上前去,想要掠夺她柔软的吻。 然而,水仙却偏头躲过了。 她犹豫著,开口道:“皇上,臣妾……臣妾深知皇上待臣妾之心……” 水仙睫羽轻颤,“可六宫姐妹皆盼圣泽,臣妾独沐天恩,於心难安……不若皇上今夜去翻其他姐妹的绿头牌吧……”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似是带著挣扎。 烛光明亮,清晰地照亮水仙脸上每一分纠结与难以抑制的不舍。 昭衡帝眼底划过一抹笑意,他颇为认真道:“仙儿说得极对,果然行了册封礼后就是不一样,变得愈发懂事了……” 说著,昭衡帝甚至从软榻站起,做出一副要走的模样。 水仙怔了下,看起来没想到他竟然会直接离开,面露一抹失落。 然而昭衡帝走到门边,却突然顿住脚步,转身看向靠在榻上只顾失落的水仙。 他薄唇噙著一抹浅笑,低声道: “当真不拦朕?” 水仙將手搭在小腹上,偏过头去不看他,“腿长在皇上身上,臣妾如何能劝?” 昭衡帝很少见到她耍小性,如今看著倒是生出些趣味。 他低笑一声,来到软榻前,捏著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皇后让你来当说客?” 想都不用想,这种让他雨露均沾的事情,定然是皇后的意思。 水仙挡开他的手,再次別开脸:“臣妾……臣妾只是觉得,皇上该去看看別的姐妹……” “真心话?” 水仙咬唇不语,但彆扭的侧脸已经泄露了她的態度。 分明,是不想的。 昭衡帝心中大悦,他就爱极了她这副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小模样。 什么雨露均沾,他此刻只想与她共享云情雨意。 昭衡帝俯身抱起了她,惹得水仙惊呼一声,连忙伸手揽住他的肩膀。 “皇上......” 昭衡帝大步往床榻那边走去,笑声微哑低沉。 “朕今日偏不想翻其他人的牌子,只想翻你的牌子。皇后若问起,便说是朕的意思。” 水仙因他的话,脸颊浮起一抹红晕,她似是羞怯极了,將脸埋进了昭衡帝的怀抱。 在昭衡帝看不见的地方,水仙的眸底掠过了一抹冷意。 皇后让她做这个恶人? 她可以,但她不想。 如今孕像正稳,她又不是侍不了寢,何必让昭衡帝往外推? 昭衡帝哪里知道水仙心中所思所想,他看著水仙潮红的侧脸,忍不住在心底回味著刚才水仙展现出的醋意。 她肯定是极度爱重他,將他推去旁人那里,自是心痛至极。 昭衡帝紧攥著她的手,用他低沉沙哑的声音在她耳边不断地说著令人面红耳赤的话。 他紧紧地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与她共赴巫山,翻云覆雨...... ...... “仙儿,还会推开朕吗?” 水仙不知道男人哪里来的兴致,她闭上眼睛躲避著他的纠缠。 “不推了,不推了......” 她似是觉得烛火晃眼,抬手挡在眼前。 然而又被昭衡帝握在了手里,从指尖吻到手心,似是羽毛轻挠,痒意透过手心一直传递到更深处。 昭衡帝看著她眉眼透出的媚意,哑声笑道:“既然仙儿不推了,那朕就开始推了......” 彻夜,疯狂。 ...... 次日,昭衡帝特意下旨,赏了几位久未蒙恩的妃嬪,每人几匹绸缎几件首饰。 圣旨中提及瑾贵妃体贴,提及眾姐妹。 既全了表面功夫,又实打实地告诉所有人,他是因为水仙的提及才施下恩典。 坤寧宫里。 皇后听闻孙嬤嬤报告此事时,她正在內室静养看书。 闻言,皇后那如同面具般始终戴在脸上的温婉,终於生出了道裂缝。 “皇上......竟如此看重她吗?!” 第124章 凤印 深冬时节,正是年末忙碌之时,皇后却在这个关键时候病了。 这日,皇后召水仙去坤寧宫。 水仙赶去的时候,发现昭衡帝也在。 昭衡帝见水仙冒雪赶来,起身握住了水仙微凉的手,他看向服侍在水仙身后的听露。 “今日雪大风紧,怎不劝劝你家娘娘?” 水仙轻拽了下昭衡帝的手,轻声道:“与她何关?今日一早孙嬤嬤去了礼和宫,说是皇后娘娘有事要找臣妾一敘。” “咳咳……是本宫……咳咳……是本宫没顾念到雪天路滑……” 皇后的声音自內殿传来,十分虚弱,“快请妹妹进来吧,外头冷。” 水仙看了眼昭衡帝,见他頷首,便快步走入內殿。 皇后勉强坐在凤椅上,脸色苍白,唇色黯淡,一副病骨支离的虚弱模样。 水仙上前,福身请安道:“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 “快免礼……” 皇后病弱地抬抬手,又是一阵咳嗽,喘息稍定后才道: “劳动妹妹大雪天跑这一趟,实在是……本宫这身子不爭气,旧疾又犯了。” 昭衡帝也跟了进来,站在水仙身侧,看著皇后道:“既如此,更该好生静养,琐事暂放一旁。” 皇后勉力扯出一抹苦笑,看向昭衡帝,恭顺道:“皇上说的是。” 她轻嘆一声,“只是年关將至,六宫事务繁杂……臣妾这般模样,实在是有心无力,恐耽误了大事。” 说到这里,皇后顿了顿,突然倾身拉著水仙的手,似是在向她託付。 “瑾贵妃妹妹服侍皇上以来,贤良淑德堪称六宫之典范,这些天协理宫务已是上手。如今……” “臣妾恳请皇上允准,將臣妾的凤印暂交瑾贵妃执掌,由她全权处理年节一应事务,臣妾方能安心养病。” 说罢,她朝著孙嬤嬤点头示意。 孙嬤嬤捧过一个紫檀木托盘,上面赫然放著皇后凤印以及厚厚一摞帐册。 日光透过窗欞洒入殿內,正照在那玉质凤印上,愈发显得白玉温润。 昭衡帝眸光深沉,看向水仙的反应。 然而,在这枚象徵著中宫权利的凤印面前,水仙表现的却有些诚惶诚恐。 水仙將手从皇后的手心里抽了出来,推拒道: “皇后娘娘厚爱,臣妾惶恐。臣妾恐难当此大任……” “妹妹过谦了。” 皇后打断她,她看了一眼昭衡帝,微笑地对水仙说道:“你的本事,本宫和皇上都看在眼里。” “如今是非常之时,需行非常之事。莫非妹妹不愿替本宫分忧,替皇上解困?” 昭衡帝沉吟片刻,显然觉得让病中的皇后操劳確非良策,而水仙协理六宫这半个月的表现也让他放心。 他低声道:“既如此,仙儿你便暂且辛苦些,替皇后分劳。量力而行,若有难决之处,隨时来问朕或回稟皇后便是。” 昭衡帝显然是信任水仙的。 水仙却从昭衡帝的態度里看出了些关窍,他不仅仅信任她,他同样信任皇后。 不知道是不是被阮欢临死前的话影响,水仙的心中总有些惴惴不安。 冬日受寒,皇后的身体弱担不起责任,但不知为何,她总觉得皇后这病有些蹊蹺。 昭衡帝既然开口,水仙便无法继续推拒下去,只能恭敬应下。 “臣妾遵旨......臣妾定当竭尽所能,不负皇上、皇后娘娘信任。” 她上前接下那代表著中宫权利的凤印,凤印不大,却仿佛压得水仙心中沉甸甸的。 皇后仿佛卸下千斤重担,虚弱道:“有劳妹妹了……” 昭衡帝又宽慰了皇后几句,便带著水仙离开了坤寧宫。 去乾清宫用了午膳,水仙独自一人回到礼和宫,她即刻召见內务府总管及相关管事太监。 太监们起初见只有瑾贵妃,眼底难免存了几分轻视。 瑾贵妃的出身宫中是人皆知,一个奴婢出身,自然不懂得管家,更何况管理偌大的后宫了。 他们的心中轻视,行事难免倨傲。 向水仙匯报的时候,也多用教导的语气。 水仙只安静听著,有个姓钱的太监上前,话语中总是提到皇后娘娘,以及往日惯例。 然而水仙手中的帐本却显出有些虚空错处。 即使水仙没学过管家,看这帐册也觉得不对。 她等钱公公说完了,才平静道:“钱公公,这几项採买,在去年同一时节,同一物料,单价为何比前年高了三倍?且今年用量记录模糊,只记总数,未有明细.......” “內务府的帐,记得也太潦草了吧!” 她语速不快,目光冷静地看著钱公公,钱公公听她条理分明,这才知道这位瑾贵妃虽然出身低,却不是个好糊弄的。 钱公公支吾著试图解释,水仙却不给他机会。 她翻著帐册,接连又就几处存疑之处发问。 钱公公哪里还能回答出来,最后只能囁嚅著闭上了嘴。 水仙“啪”的一声合上帐本,目光如坠寒潭道: “往后所有支出,必须附上明细清单,经手画押,若有含糊不清之处,一律打回重报,延误了差事,本宫唯你是问。” 原本还想敷衍了事的钱公公见这把火竟然烧到了他的身上,大汗淋漓地跪在地上:“奴才愚钝!奴才这就去重新核查!” 水仙深知,若是不將责任归到个人的脑袋上,便是会被推来推去,始终没个终点。 如今將帐册不清的责任全都推到钱公公的脑海上,如今这宫里最著急的就不是她了,而是钱公公...... 即使他心中不愿,也要为她做事了。 这些,都是前世水仙在周砚那边学到的用人道理,也是没想到,竟然能在这里用得上。 经此一事,內务府上下皆知这位瑾贵妃眼里揉不得沙子,精明得厉害,再无人敢怠慢敷衍。 水仙趁机將积压事务理清,分派下去,令责到人,立刻在內务府里立了权威。 处理完急务,水仙並未安心待在礼和宫中安养。 她深知宫中逢高踩低是常態,如今正逢年节,最易被亏待的便是那些失势无依之人。 她命人取来厚斗篷,带著听露,亲自往太妃所去了。 太妃所虽然紧挨著慈寧宫,但与贵不可言的慈寧宫不一样,太妃所这里只是个普通的、甚至有点寒酸的宫殿。 一步入院落,便觉一股冷清之气扑面而来,与后宫的锦绣繁华恍若两个世界。 房屋虽然齐整,但院中积雪却未及时清扫。 水仙走进院落的时候,只见几位看上去四五十岁的女人正坐在正殿里,也没什么活动,只望著窗外落雪发呆。 毕竟曾是先帝的妃嬪,虽然没有子女,但待遇並不算差。 可是她们身著锦衣,首饰也不缺,然而神色却极为空洞,即使见水仙入殿,她们都不曾有什么动静,只往这边看了一眼。 水仙也不便打扰她们,只召来太妃所伺候的宫人提点了一番,然后又让內务府往这边送来些炭火和衣。 自始至终,太妃们都仿若入定地坐在正殿或者是其余偏殿里。 水仙瞧著她们,无论年龄如何,都像是那攀在宫墙上枯萎的草茎一般,一天天地挨著日子。 从太妃所离开后,水仙又去了趟冷宫看望刘太妃。 她隱约明白了刘太妃之前所说的,冷宫也许比宫里其他的地方还要自在的意思。 刘太妃的小院依旧整洁,甚至墙角还堆著些刚醃的酱菜。 水仙让內务府的太监们放下送来的过冬物资后,便让閒杂人等退了下去。 屋子里顿时只剩下了她与刘太妃两人。 刘太妃虽然身处冷宫,但她竟然知道些冷宫外面发生的事情。 “听说,刘思敏將凤印交给你了?” 刘思敏? 听到这个名字,水仙反应了半晌,才知道刘太妃说的是皇后娘娘。 自从在冷宫认识了刘太妃,水仙出去后便差了听露去打听。 面前这位刘太妃,虽然名义上是当今皇后的亲姑姑,但实则年龄只比当今皇后大了五岁,是刘太傅最小的妹妹。 刘家將其送入宫的时候,她年仅十五岁,先皇已然年近五十。 听说她入宫后不久就犯了错,先皇一怒之下打入冷宫,刘太妃在冷宫里已然待了快二十年。 如今,歷尽沧桑的她甚至还不到四十。 提起当今皇后,刘太妃的眸底闪过了一抹寒意。 她不等水仙回答,便冷笑道: “刘思敏这招以退为进,高明得很。” “你如今虽然掌权,可毕竟只是贵妃,绕不过皇后。” “你看似风光,实则处处难办。” 刘太妃几句便將此事关窍说明白了。 “你將宫务处理得越妥帖,越显得她往日无能,身为宫妃岂能给皇后没脸?你若处理不好,便是你德不配位。” “无论你做还是不做,都是必输之局。” 水仙虽不解,为何一向沉默寡言的刘太妃忽然倾囊相授。 但她自是珍惜这个机会,谦逊道:“请夫人指教。” “不急。” 刘太妃看著她,目光带著试探。 “我有一事,你帮我办好,我自然会告诉你些你该知道的事情......” 第125章 他说,朕与你生死不离 刘太妃试探著水仙的態度。 她知道水仙定然知道她的身份,可她虽然是刘家人,已经进了冷宫数年,在外人眼里早就权势尽失。 刘太妃相信,水仙或许会帮她,但绝对会犹豫,甚至会討价还价。 然而。 “夫人请讲。” 水仙清澈的目光里,没有半分犹豫。 她知道刘太妃拜託她的,一定不会是什么好办的事情,但是这世上永远是风险与机遇並存。 水仙敢做,更敢当! 刘太妃没想到水仙竟然如此利落地就答应了,反而是刘太妃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犹豫了一瞬。 “我……我有一故人,居於宫外南城,多年未见。只知他……生活清贫,年关將至,我想送些银钱衣物接济,却苦於无法出宫传递。” 刘太妃边说著,边起身去了一旁箱笼,拿出了个略显陈旧的同心结。 同心结? 水仙注意到,似是猜到了刘太妃与那人的纠缠。 只见刘太妃眼中闪过瞬间的复杂,“这件事与朝堂后宫纷爭无涉,只是……一段旧谊罢了。” 水仙看著她紧攥在手里的同心结,心下瞭然,这绝非普通故人。 她略一思忖,此事虽有些风险,但若能施恩於刘太妃,或许未来能得助力。 “夫人放心,此事臣妾会安排妥当。” 水仙应下,接过了那枚已然有些年代感的同心结。 这同心结边缘光滑,显然是常用手摩挲导致。 刘太妃又恢復了那副冷静自持的模样,“他有一枚玉佩,若是你办好了这件事,可以用那枚玉佩来找我,我自然会告诉你一些......你需要知道的事情。” 说著,她又给了水仙一张纸条,上面记载了那人的住所的详细地址。 看到那张已经写好的纸条,水仙下意识抬眸看了刘太妃一眼。 她在冷宫呆了那些时日,自以为在与刘太妃拉拢关係,想要套取刘太妃的信任。 恐怕,刘太妃也是早就想好了要利用她传信出去。 如此冷静聪慧的人,困於这四方的冷宫里,究竟是因为一时犯错,还是......故意的? 水仙沉思著离开冷宫。 —— 水仙回到礼和宫时,夜色已深,风雪虽停,寒意却在冬夜里显得更重。 她只留听露在內室,將刘太妃交给她的同心结让听露收好,又將地址告诉了听露。 听露机灵,稍微一记就记住了地址,水仙就將那有著刘太妃字跡的纸条就这烛火烧了,確认不留下任何痕跡。 虽然刘太妃是先皇的妃嬪,甚至如今还在冷宫。 可如同这宫里的每一个女人一样,只要进了宫,无论生死都是皇上的女人。 帮刘太妃往宫外递点东西本不是什么大事,但若是被人发现,说她帮助太妃秽乱后宫也不为过。 此时,需小心为上。 刚处理完,外间便传来通传声:皇上来了。 今早在坤寧宫里,看著水仙接过凤印,昭衡帝便打定主意,处理完前朝的事情定然要来她这里看一看。 若是水仙遇到什么困难,他可以帮她处理。 昭衡帝踏入內室,隨手將身上的大氅递给了旁边的听露。 他英气的眉宇间带著些朝政劳累后的倦意,但见到內室水仙柔媚的侧影时,他心中安定了些,上前极为自然地握住了她的手。 水仙正坐在窗边软榻上,手边的案几上摆著之前核对的帐册。 昭衡帝目光落在那摞帐册上,忍不住轻皱了下眉。 “这般晚了,怎还在看这些?” 如今她正有孕,可不能累著。 水仙任由他握著自己的手,露出对昭衡帝颇为依赖的浅笑。 “皇后娘娘將正值年关的诸事託付,臣妾生怕有负皇后娘娘期望,只想儘快理出个头绪来。” 她顿了顿,抬眼看他。 因为近日孕吐而愈发小巧的下巴在烛光的映照下显得尖尖的,衬得她双眸又黑又亮,带著小女儿沉浸在情爱里的娇態。 “听冯公公说皇上今夜过来……等皇上过来,臣妾心里才踏实。” 昭衡帝受用极了,揽著她坐下,“今日朕听闻你去太妃所了?还拨了份例过去?” “是。” 水仙轻轻点头,她倾靠在昭衡帝的肩膀上,似是无意的感慨。 “臣妾只是循例巡查,没想到……所见实在令人心酸。几位太妃年事已高,无儿无女,冬日里炭火不足……” “臣妾看著,心里很不是滋味,毕竟是先皇的妃嬪,吃穿用度上不应苛待,皇上……不会怪臣妾逾越吧?” 不过是一件小事,她却如此在乎他的想法。 昭衡帝抬起手,轻抚著她的脸颊,他摇头道: “朕怎会怪你?你心地善良,处事有度,朕自然是放心的。” 冬日的风颳在窗子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软榻边的炭火燃得正好,將室內烘得暖融。 水仙倚靠在他的怀里,她能感受到昭衡帝温热的手轻抚过她散下的青丝。 水仙將声音放得很轻,“皇上……臣妾今日在太妃所,看著她们……心里其实很害怕。” “怕什么?” 昭衡帝垂眸凝著,看著自己修长的手穿过她的发。 “臣妾只是见诸位太妃晚景淒凉,心中唏嘘……” 水仙稍微调整了下姿势,露出了一抹脆弱。 这脆弱落在昭衡帝的眼底,是那么引人怜惜。 “她们也曾是如美眷,承恩御前,如今却只能在那冷清院落里,挨著日子......” 水仙想起了今日在太妃所见到的女人们。 先皇故去,留下了这些女人。 她们看似活在深宫里,颐养天年,实则仍然被宫廷规矩管束著。 终日枯坐在那太妃所里......昨日、今日还是明日有什么不同? 她们看似活著,实则已然隨著先皇的离世一同离开了。 剩下的,只有人世间虚度光阴的躯壳。 水仙的脆弱是装出来的,但此刻,只有她自己知道,眸底深处有一丝真实的痛楚。 今日的贵妃,怎不是明日的太妃? 她感同身受。 “胡说!” 昭衡帝打断她,將她抱得紧了些,声音沉而有力。 “有朕在,绝不会让你沦落至此。” 他轻抬起水仙的下巴,用吻平復著她的不安。 “仙儿......” 昭衡帝心中溢满柔情,深情地许下诺言。 “朕与你生死不离。” 椒房承宠,抵死缠绵。 ...... 夜静更深,礼和宫笼罩在一片寂静中。 烛火倏然发出一声轻响,伴著一缕青烟熄灭了,內室彻底沉入一片黑暗。 身旁传来昭衡帝平稳的呼吸声,明日还有早朝,他尽兴后彻底睡沉。 水仙却在黑暗中缓缓睁开眼睛,她侧过头,看著黑暗里男人侧影轮廓。 刚才昭衡帝那句“生死不离”的承诺还仿若縈绕在耳边,然而水仙心底却只剩清醒。 男人的承诺,並没在她心底激起丝毫涟漪。 她一个字都不信。 她抬手轻轻抚上自己微隆的小腹,柔软的触感下,是一个与她血脉相连的小生命。 在这吃人的深宫里,能依靠的,从来只有自己。 太妃所那些麻木孤寂的先皇妃嬪,的確让她感同身受。 不过,她只允许自己有一瞬间的共情,却绝不会沉溺其中。 自怜自艾是软弱的开端,而软弱,在这吃人的深宫里可活不长。 刘太妃选择自我放逐,困守冷宫,或许求得了一方清净,但那不是她水仙要的自由。 她要的,是站在无人能及的高度,手握无人可撼的权力。 只有到了那时,才能真正掌控自己的命运,保护想保护的人,成为想成为的人。 静夜里,她缓缓闭上了眼睛。 安静睡去。 —— 时间在水仙掌权时过得很快。 一转眼,水仙孕期已满四个月。 害喜的症状逐渐消失,又恰逢年关,水仙甚至来不及好好休养,便將全身心投入到盛大的除夕宫宴筹备中。 除夕宴乃是宫中极为重要的大宴,水仙事必躬亲,无论是宾客选择还是节目安排下,都要经由水仙的点头。 终於,在水仙紧锣密鼓的准备下,除夕当天,盛大的宴席顺利举行。 无论是好看的节目,还是精致的菜餚,都让人挑不出错处。 席间,讚嘆声不绝於耳。 “今年这宴席,办得真是格外用心。” “是啊,比往年更显热闹精致,瑾贵妃娘娘真是费心了。” “......” 这些话语,隱隱传到了昭衡帝耳中。 他端坐主位,看著身边盛装出席,侧影绝美的水仙,他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欣赏。 今日除夕宴,无论是太后与皇后都告病没有出席。 不管那些世家重臣是否能瞧得起水仙,都掩盖不住她此刻的光彩夺目。 然而,就在这一片和乐融融之中,昭衡帝还听到了些不和谐的声音...... 端亲王妃正与旁边的宗室女眷轻声交谈,声音却恰好传进了昭衡帝的耳中。 “瑾贵妃娘娘真是玲瓏心思,这宴会办得比往年更热闹呢,处处妥帖。” 端亲王妃感慨道:“是啊,记得先皇贵妃在时,也最是擅长操办这些宫宴……” 昭衡帝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下去。 他目光变得冰冷,猛地將酒杯放在桌上,在悦耳的丝竹声中冷声道: “端亲王妃,有什么话不如来朕面前说。” 第126章 下毒 端亲王妃被昭衡帝当眾点名,脸色倏然泛白。 殿內丝竹管弦不绝,可周遭的命妇妃嬪都听到昭衡帝声音里的慍怒后,齐刷刷地往端亲王妃这边看来。 端亲王妃起身离席,她强自镇定地走到御座前恭敬行礼。 “皇上息怒,臣妇……臣妇一时失言,只是见宴会热闹,想起了些旧事,绝无他意,请皇上恕罪。” 昭衡帝目光冷冽,他俯视著端亲王妃,任由她矮身跪著,並未立刻叫她起身。 皇帝的沉默,让不远处的乐师也识趣地停止了演奏,殿內顿时安静了几分。 “旧事?” 昭衡帝在一片肃静中缓缓开口,音色微冷,趁著安静的大殿,足以让每个人听清。 “有些旧事,提多了无益。” “瑾贵妃操持宫务,是皇后病中託付,朕亦赞同,她尽心尽力,力求完美,是为了让朕,让各位皇室宗亲、股肱之臣过个好年......这份心思,朕看在眼里。” “端亲王妃,你觉得呢?” 毕竟端亲王妃乃是命妇,昭衡帝不便太过严酷地批评。 不过,昭衡帝的这番话,看似平淡,实则敲打意味十足。 他重申水仙如今操办除夕宴,乃是皇后体弱多病之故,而非窃弄威权。 端亲王妃头垂得更低,羞愧难当道:“皇上说的是,是臣妇糊涂失言……瑾贵妃娘娘贤德能干,今日宴会处处周全,臣妇钦佩不已。” 端亲王也从席间起身,上前一步道:“皇兄息怒,是臣弟没有教导好她,除夕宴乃是瑾贵妃的心血,万不可因贱內扰了大家性质。” 他风度翩翩,反躬自责,倒是让人不好再责怪下去。 昭衡帝淡淡頷首,睨著端亲王与其王妃,冷声道: “知道就好,起来吧,今日除夕,莫要扫了大家的兴。” 端亲王妃谢恩起身,退回座位时,她满面羞愧,连脚步都虚浮好似无根。 然而,无人看到的角落里,她低垂的眼帘下飞快地掠过一抹冰冷的讥誚。 她隔著喧囂的人群,望了一眼坐於上首,锦衣华服、光彩照人的水仙。 端亲王妃忆起前些时候皇后娘娘的嘱託,她垂眸掩去眸底的一抹寒意。 且让你再高兴片刻,皇后娘娘的安排已然就位,这恐怕是你最后的风光了! 宴席继续,丝竹再起,气氛似乎恢復了热闹。 水仙坐在昭衡帝身侧,將他方才的维护听得清清楚楚。 水仙能感受到从下面投来的或是艷羡或是嫉妒的目光。 身为妃嬪,能得到皇上在大庭广眾下的出言维护是极风光的一件事,这代表了皇上对她的宠爱。 然而,水仙此刻心中並无多少感动,反而生出些谨慎来。 端亲王妃刻意提及先皇贵妃,用心堪称险恶! 先皇贵妃曾是先帝宠妃,却因干预朝政、生活奢靡无度而获罪,最后悽惨收场。 端亲王妃將她与先皇贵妃对比,不就是想在皇上的心中留下她与先皇贵妃类似的暗影。 水仙心知,这事若是现在不解决,定然会在之后反噬。 她来到昭衡帝身边,接过一旁內侍的银箸,亲自为昭衡帝布膳,声音轻柔。 “皇上尝尝这个,是御膳房新想的做法,用高汤煨了鲜蔬,清爽解腻。” 昭衡帝用了,紧接著赐她在旁边坐下。 水仙没有骤然提起先皇贵妃,而是从今日除夕宴提起:“今日的节目,皇上觉得可还入眼?” 她声音柔和,“臣妾顾念著近日淮西雪灾,节目安排的都是小而精致的,节省下来的银钱也能賑灾救民。” “刚才拓跋妹妹的胡旋舞,臣妾瞧著很是活泼洒脱,皇上觉得如何?” 昭衡帝闻言,目光落在她柔美的侧脸,又看了看席间其乐融融的景象。 他听到她提起今日宫宴,想到她近日处理宫务的井井有条,心中因刚才端亲王妃提到的先皇贵妃而泛起的波澜稍稍平復。 是啊,仙儿行事风格朴素务实,与记忆中先皇贵妃那般穷奢极欲、张扬跋扈截然不同。 他神色不自觉地缓和下来,点头赞道:“甚好。” “仙儿费心了,今日一切都很好。” 昭衡帝握住她执箸的手,清朗的眉宇变柔,靠近她耳边轻声嘱咐著让她多吃点。 水仙含笑点头,眸底浮现的,是清晰可见的爱意。 台下眾人將帝妃这番温情互动看在眼里,心中各有计较。 无论在座的诸位如何不屑水仙的出身,此刻都不得不承认,这位瑾贵妃圣眷正浓,地位更是稳固。 坐在德贵妃下首的婉妃,掩唇对德贵妃低语,似是为德贵妃打抱不平。 “都是贵妃,怎么姐姐这般沉静,倒让一个后来居上的小丫头出尽了风头?” 德妃手中银箸微微一顿,隨即若无其事地夹起一块吃食。 她的眼神始终平静无波,仿佛没听见婉妃的话,也仿佛对眼前的荣宠纷爭毫无兴趣。 虽然与水仙同为贵妃,她好似那祭台上供著的玉佛,向来不爭不抢,宛若已经修掉了七情六慾。 婉妃见挑事不成,无趣地撇了撇嘴,重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台阶上,就在水仙与昭衡帝就今日除夕宴偶发的軼事聊的正开怀的时候,不知何时离开的冯顺祥突然脚步匆匆地赶来。 他脚步几乎无声,绕至御座旁,低声稟报: “皇上,坤寧宫来人急报,永寧公主突发高热,情况有些急,皇后娘娘请您即刻过去一趟。” 他的声音压得虽低,但坐在昭衡帝身侧的水仙將一切听得一清二楚。 “永寧?” 昭衡帝笑意微敛,转身看向冯顺祥的目光里闪过了一抹忧色。 水仙也是心头一紧,下意识攥紧了昭衡帝的龙袍袖口,急声问冯顺祥,“请太医去过了吗?” 冯顺祥頷首,“太医已经去了,包括裴太医。” 他好似知道水仙想问什么,提前便说道。 昭衡帝自然是要去的,见昭衡帝起身欲离,水仙下意识地就想抬步跟上。 然而...... 她刚起身,就注意到台下无数道目光朝著她聚来,人们交头接耳,宴会一时间有些纷乱。 不行。 今晚除夕宴,乃是宫中的重要大宴。 太后、皇后缺席,如今皇上也要离开,她若此刻离席,这盛宴该如何收场? 昭衡帝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按住水仙微凉的手,极快地低声道:“仙儿,你留在此处稳住场面,朕先去看永寧。” “放心,有太医在,不会有事。” 水仙心繫女儿,轻轻点了点头,便看著皇上起身,快步隨著冯顺祥离开。 水仙回到自己的位置,努力维持著面上的笑容,吩咐乐师奏乐,示意宴会继续。 不过,她的心早已隨著昭衡帝一起去了坤寧宫。 自从入冬,永寧总是小病缠身,如今怎么又发了热? 水仙待宴席稍安定的时候,悄然將听露唤至身边,低声吩咐道:“你快去坤寧宫那边,有什么动静,立刻回来报我。” “是。” 听露点了点头,显然也是听说了坤寧宫永寧公主高烧的消息,小步离开了宴会。 水仙心神不寧地熬著时间,她心系坤寧宫的女儿,再美味的菜餚吃在嘴里如同嚼蜡。 隨著时间一点一滴过去,不仅昭衡帝没回来,连听露都不见踪影。 水仙的心中更是担心,现在是除夕宴,皇上都要在坤寧宫守著,可见永寧病得不轻。 好不容易等到了除夕宴结束,水仙没有进行多余的社交,甚至顾不得命妇们上前请安。 她只匆匆交代几句便离了宫宴,快步往坤寧宫方向走。 不久后,水仙在半路上遇见的不是听露,而是刚才和皇上一同离开的冯顺祥。 冯顺祥看见她,面色凝重地上前拦住了她,躬身低声道:“贵妃娘娘,皇上请您即刻去一趟坤寧宫。” 水仙心中那股不安骤然扩大:“冯公公,可是公主……” 冯顺祥恭顺道: “贵妃娘娘去了便知。” 水仙的心直直沉下去。 她不再多问,加快脚步赶往坤寧宫。 —— 水仙甫一踏入坤寧宫偏殿,就嗅到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 她看到的,不是生病中的女儿,而是皇上与皇后並肩坐在殿上,昭衡帝面色沉凝,似是在思索著什么。 一旁的皇后身子虚弱,面色苍白,愈发显得眼圈发红,竟好似是刚哭过。 而在大殿中央,有一个穿著侍女服装的女子被两个粗壮的婆子死死按在地上,不做声地跪著。 水仙第一反应是去而没復返的听露,然而上前一看,却看到了银珠嘴里塞著布,脸颊上还有几个清晰的巴掌印。 银珠见了她,突然变得激动起来,好像想与她说些什么。 水仙深深地皱眉,看向並肩而坐的帝后,想要问问为什么把银珠拘在这里? 然而,还不等她询问。 上首的皇后已然带著开口,她有些虚弱的声音里带著些委屈和不解。 “瑾贵妃!” “本宫自问待你不薄,你……你究竟为何要指使这个贱婢给永寧下毒?!” 水仙眸光巨震。 下毒?! 第127章 仙儿……但愿,真的不是你 坤寧宫里,气氛近乎凝结。 水仙下意识脱口而出,“永寧中毒?永寧好端端的怎么会中毒?” 她连忙看向皇上,声音里透著掩饰不了的急切,“皇上,太医来看过了吗?” 昭衡帝还未回答,便听皇后道:“永寧虽然无事,但她中毒也是事实,瑾贵妃,银珠下毒的事,你究竟知不知情!” 皇后虽然病弱,但质问水仙的声音倒是清晰地迴荡在坤寧宫里。 確认永寧身体无事,水仙的心才稍定。 水仙並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了解银珠,知道银珠绝对不是会做这种事情的人。 她察觉到昭衡帝的目光,下意识抚了下小腹,然后跪在了皇后的面前。 “皇后娘娘何出此言?永寧是臣妾亲生骨肉,臣妾疼她爱她还来不及,怎会害她?此事定然有误会!” 说完,水仙看向坐在皇后身边的昭衡帝,眸光里映著些委屈的水光。 “还请皇上明鑑。” “唉!” 皇后长嘆了一声,她伸出瘦弱的手,紧紧地攥住身旁昭衡帝的手。 她似是极失望,痛心疾首道: “皇上!臣妾起初也不信,可证据確凿啊......” 她示意孙嬤嬤上前。 孙嬤嬤立刻捧上了一个托盘,上面放著两个东西,一个是不足手掌大的小瓷瓶,一个是一盒干掉的药渣。 “这药渣是当著许多人的面,从银珠的床底搜出的,太医已验证,与永寧所中之毒一模一样。” 说著,皇后指向那瓷瓶,“先是翻出了药渣,臣妾才让人搜宫,这瓷瓶里的毒药与药渣里的药也都是一致。” 皇后另一只手紧紧地攥住皇上的手,寒心道: “银珠甚至小心到她將这瓷瓶藏在坤寧宫后院的坛里,若不是有人在她房间发现她藏著的药渣,恐怕现在臣妾都不知道银珠竟然在给永寧偷偷下毒!” 水仙下意识道:“银珠不会的!” 银珠哪里会伤人,更何况她怎会毒害永寧! “瑾贵妃,本宫如今还有些相信虎毒不食子,可你却替她解释……本宫真的要觉得此事是你二人商议而为的!” 皇后轻咳几声,愈发显得病体柔弱。 水仙倒是感觉有些不对,她隱约察觉到皇后话中紕漏。 “皇后娘娘,刚才您还口口声声说臣妾指使奴婢毒害永寧,怎么您又突然信任臣妾了?” 皇后脸色略显苍白,她以手攥拳,抵在唇边重咳著:“咳咳……本宫见永寧遭毒害,一时心急……咳咳。” 皇后泪眼朦朧地看著昭衡帝,痛惜道:“皇上,自从入了冬,永寧总是易感风寒,臣妾忧心许久,夜不能寐。” “臣妾一直觉得是臣妾疏忽,照顾不周,如今看来,竟是这別有用心之人在背后捣鬼……咳咳。” 皇后只说是別有用心之人,可这人她指的是银珠还是指使银珠下毒的水仙,竟故意说得模糊。 昭衡帝眸色黑沉,他自水仙入殿后便没说什么,一直看著皇后与水仙一人一句,你来我往的爭辩。 他抬眸,看向独自一人跪在殿中央的水仙。 她还有著身子,却要跪在那坚硬的金砖上…… “扶人起来。” 昭衡帝沉沉开口,冯顺祥连忙上前,亲手將水仙从地上扶了起来。 皇后又开始咳了起来,孙嬤嬤在一旁看著,连忙將手边的托盘放下,又从旁边拿起了止咳的药。 恰好,皇后伏在昭衡帝的膝上咳嗽,一时间也直不起腰来。 见状,昭衡帝便朝著孙嬤嬤伸出手,“把药给朕吧。” 皇后这才发现那药似的,就这昭衡帝的手喝了两口才勉强止咳。 昭衡帝將药碗放下了,才沉声问水仙:“银珠是你安排过来的,如今皇后在她的床下翻出带毒药渣,你可知情?” 昭衡帝实际上已经给了水仙台阶,他根本没问水仙是否指使银珠下毒,他问的是水仙知不知情。 潜意识里,昭衡帝已经不觉得水仙会让银珠下毒谋害永寧。 然而,银珠不是旁人。 水仙看著一旁脸带伤痕的银珠,她还能清晰地记著前世银珠的血染在她的手上,起先炙热,最后渐冷的过程。 有些人,有些事,她不能放弃! 水仙还是坚持,“回稟皇上,臣妾不知,臣妾更不觉得银珠是这样的人。” 她站起福身道:“皇上,可否让臣妾亲自问问银珠?” 昭衡帝頷首,有了他的首肯,那摁著银珠的两个粗壮的嬤嬤才后退一步,鬆开了手。 水仙上前,生怕弄疼银珠,她伸手小心地將塞在银珠嘴里的粗布拿了出来。 “银珠,本宫问你,那药渣真是你亲手从熬药的小厨房带出来的吗?” 银珠不通药理,怎会好端端地去小厨房拿药渣出来? 水仙认为定然是有人污衊了银珠,將东西放在银珠的床下。 然而,令她没想到的是,银珠竟然缓缓点了点头。 “奴婢確实將药渣带出来了,不过是奴婢觉得那药有些异样......” 银珠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旁的孙嬤嬤冷声打断了。 “公主的一应吃食用药都是经过层层检查的,你个贱婢胆敢往坤寧宫栽赃?!” 皇后更是紧接著孙嬤嬤的话,痛苦道:“皇上!臣妾真是养虎为患啊!” “当初臣妾就不该允了银珠过来伺候……谁知……谁知她竟包藏如此祸心!若非永寧命大,此刻恐怕早已……早已……” 激动让她再次咳嗽起来,皇后语无论错道:“这分明是有人指使!后宫里,为了爭宠,连稚童都能下手......这与当年先皇贵妃为爭宠毒杀亲女有什么分別……” 听到先皇贵妃几个字,昭衡帝的脸色倏然难看起来。 “皇后!” 水仙听得浑身发冷,除夕宴上的端亲王妃、如今的皇后,怎么一天之內竟然有两人连著提到她与端亲王妃相像?! 她不顾自己有孕,再次跪下,“皇上明鑑!皇后说先皇贵妃毒害亲女......臣妾绝无可能害永寧!” “而且,此事疑点重重,银珠若下毒,为何要將药渣放在如此容易被发现之处?” “银珠不过是说了一句而已,孙嬤嬤又为何要急声打断,莫不是有什么心虚不能言的事情?” 水仙句句在理,说的昭衡帝眸底闪过一抹犹疑。 水仙乘胜追击,“皇上,不如先听银珠將话说完......” 她的话还没说完,忽然被一阵通报声打断。 “太后娘娘驾到——婉妃娘娘驾到——” 下一刻,今日报重病,不能出席除夕宴的太后,竟然扶著婉妃的手,面色沉凝地走了进来。 她扫了一眼殿內情形,重重嘆息一声。 “皇帝,哀家都听说了!” 太后严厉的目光笼罩著昭衡帝,她看也不看跪在旁边的水仙,“先帝朝时的那场祸事,难道你忘了吗?皆因一时心软,识人不明,酿成宫闈惨祸!” “如今证据確凿,难道你还要重蹈覆辙再纵容此等恶行吗?此风绝不可长!” 太后的话,让昭衡帝想起了先皇贵妃为了爭宠,究竟做过什么事情。 那个女人为了爭宠,不惜牺牲掉自己的亲生女儿!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冰冷的决断。 “瑾贵妃,证据面前,朕亦无法偏袒。” “银珠毕竟跟你时间最长,如今有错,你也需要担责......即日起,褫夺你协理六宫之权,印信帐册交还皇后。” “永寧公主由皇后亲自照料,无朕旨意,你不许再探视,亦不再有抚养之权。你回礼和宫禁足反省,未有结论前,不得踏出宫门半步!” 他顿了顿,目光扫向银珠,沉沉道:“贱婢银珠,谋害皇嗣,罪大恶极,打入詔狱,严加审问!” 水仙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她几乎被今晚的一切打的措手不及。 除夕宴上端亲王妃的风波刚刚平復,皇后与太后的两连击让她难以呼吸。 失去宫权她不在乎,但失去永寧……那是她的命! 她强迫自己冷静,此刻哭闹辩白毫无用处,只会让皇帝更厌烦。 再抬头时,水仙已整理好了所有的心情。 她重重叩首,再抬头时,脸上只有一种近乎死寂的冷静:“臣妾……领旨谢恩。” “但臣妾恳求皇上,务必查明真相,还永寧一个公道,也还臣妾一个清白。” 昭衡帝点了点头,似是对她的承诺,但转身就让人將银珠带下去审问。 水仙被孙嬤嬤请走的时候,昭衡帝没有看她,因为身旁的皇后又是一阵咳嗽。 等水仙一步步离开坤寧宫时,昭衡帝忍不住抬眸,看向她纤薄的背影。 昭衡帝又在永寧的床边守了一夜,直到永寧的高热退去,昭衡帝才转身上朝。 下朝后,一夜未睡的他已是面色晦暗。 御书房里,昭衡帝沉思良久,然后面色沉鬱地招来冯顺祥,低声吩咐:“去,给朕秘密查清楚,那毒药究竟从何而来,经手之人都有谁。” “还有坤寧宫所有作证的宫人,给朕仔细查清她们的底细......记住,要绝对隱蔽,不要惊动任何人。” “是,奴才遵旨。” 冯顺祥躬身,隨即退下。 昭衡帝只觉得太阳穴跳的发疼,他抬起手,按了按酸胀的太阳穴。 他低声,好似在说服自己: “仙儿……但愿,真的不是你。” 第128章 中毒 水仙自冷宫出来,风光日子还没过几个月,就被重新禁足在礼和宫里,等待调查结束。 除夕后是岁首。 昨日还高不可攀的瑾贵妃,今日却成了阶下囚。 礼和宫里伺候的宫人均小心谨慎,然而偶尔不慎泄露出的担心还是暴露了他们的所思所想。 没有任何家世背景的瑾贵妃,或许连刚死在冷宫的阮庶人都不如。 登高跌重,歷来如此。 水仙昨夜並没睡好,她只要闭上眼睛,眼前闪过的就是坤寧宫里发生的诸事。 银珠为什么要收集药渣?昭衡帝是否真的认为她与先皇贵妃是类似的人?太后出现得是否太巧了些...... 杂乱无章地堆在她的脑子里,折磨得人日夜不寧。 天色蒙蒙亮,礼和宫里异常安静,昨日还络绎不绝,比肩中宫的礼和宫此时却沉沉地陷入一片沉寂。 就在这寂然无声中,宫门外隱约传来一阵喧譁声,打破了清晨的安静。 礼和宫內室里,床榻那边传来了起身的声音。 水仙揉著发胀的额角,一边坐起一边问守在外面的侍女:“外面何事喧譁?” 站在外间伺候的小宫女听到声音,连忙上前躬身小声稟告: “回娘娘,是……是听露姐姐,被內务府的人送回来了。” 水仙闻声,穿衣的手微微一顿。 昨夜她让听露去坤寧宫打探消息,之后去坤寧宫本想找寻听露,然而却被指控下毒。 一片混乱中,她再也没见到听露的身影,之后被关入礼和宫,她便没办法派人出去寻找。 她心中一直惴惴不安,此刻听到听露的名字,水仙穿衣的动作加快。 在侍女的帮助下,水仙以最快的速度更衣完,穿戴整齐后便快步朝著殿外礼和宫院子走去。 昨日水仙才失了势,房的人自然没往这边送,娇嫩的无人更换,在冷风里一夜便败了。 寒风刺骨,扑面而来,水仙却没抬手拢衣襟。 她的目光全被院中担架上躺著的血染的人儿夺去了目光。 只见两个內务府的小太监抬著简陋的担架,听露趴在担架上,她身上穿的还是昨日参加除夕宴时的新作的衣裙。 然而,此时那崭新的宫女衣裙背上,却被血色染红,在冬日里显得愈发刺目。 站在最前面的管事,正是之前那个被水仙揪出帐目错处,且狠狠落了他面子的钱公公。 他见到水仙出来,脸上带著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哟,瑾贵妃娘娘起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钱公公阴阳怪气地开口,尖细的嗓音刺得人耳朵难受。 “咱家奉慎刑司的令,给您把这丫头送回来。” 水仙看著听露无比狼狈,甚至还在强忍痛苦的模样,心中涌起了一股怒火。 她强压怒意,冷声问道:“钱公公,这是何意?” “听露是本宫身边的侍女,即便有错,要处罚也该先知会本宫一声吧?” 钱公公闻言,竟然嗤笑一声,他斜眼看著水仙:“知会您?哎哟我的贵妃娘娘,咱家可不敢確定吶。” “毕竟昨儿个晚上刚送进慎刑司的银珠姑娘,不也曾是您跟前的侍女吗?结果呢?竟敢给公主下毒!” 钱公公瞧见从四处围来的宫人,他深知这宫里见风使舵的风气,毫不客气道: “娘娘您连银珠为什么给公主下毒都不知道,可能同样也不知道,为何这听露姑娘大半夜的不在您身边好好待著,偏偏跑到坤寧宫外头鬼鬼祟祟地打探吧?” “这要是被当成细作,那可是掉脑袋的罪过!昨夜慎刑司也没问出什么名堂,皇上开恩,让把这丫头给您送回来,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 果然,听了钱公公如此对待水仙,礼和宫有的宫人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 能被拨来礼和宫伺候的,那可都是费尽心思,甚至用银钱打通关係才能被拨到宠妃的宫殿的。 如今刚入职没个把月,瑾贵妃一朝失势,那不是耽误他们的前程吗? 听到钱公公的嘲讽,水仙心中不快,但知道此刻发作无用,反而落人口实。 在钱公公得意的目光里,水仙刻意无视他的嘲讽,追问道: “既然送回来了,她受了伤,太医呢?为何不传太医?” 钱公公捂住嘴,发出令人不快的笑声。 “贵妃娘娘,您怕是贵人多忘事,您如今可是在禁足呢!” “按照宫规,禁足的妃嬪,半个月才许请一次太医请平安脉,更何况......”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声音显得愈发尖厉。 “如今受伤的,不过是您身边的一个侍婢罢了。” “按照您之前协理六宫时教导咱家的,宫里凡事,都得讲个『规矩』,讲个『流程』,不是吗?” 他这话,分明是在拿水仙掌权时要求他们严守规矩的话来堵她的嘴,极尽羞辱。 看到水仙脸色愈发冰寒,钱公公只觉得心中积压的恶气出了个痛快。 他得意地朝著带来的小太监一挥手:“得嘞,人已送到,若是贵妃没有什么事,咱家要走了!” 说完,竟真就转身大摇大摆地走了。 他们將那副破担架,和上面奄奄一息的听露就这么扔在院子里,丝毫没有要帮忙抬进旁边厢房的意思。 钱公公这般明目张胆的折辱,让礼和宫原本就惶惶不安的宫人们更是惶惶不安。 他们纷纷担忧地看向水仙。 水仙气息有些不稳,但她知道,钱公公这种拜高踩低的人在宫內绝不只有钱公公一个,她没必要与钱公公这种人动气。 如今,听露才是最要紧的。 她立刻对身边一个还算稳重的宫女道:“拿些银钱,立刻去太医院,请裴太医过来!” 宫女领命而去,然而,没过多久,宫女白著脸回来了,带著哭腔道: “娘娘……不行……內务府派了人守在咱们宫门外头,说……说没有皇上的手令,礼和宫的人一律不许出入……” 竟是连这条路都堵死了! 水仙眸底泛起一抹冷色,昨日她还是执掌凤印的贵妃,今日只是禁足调查,这群內务府的人就敢如此行事?! 內务府的那群人精竟敢將事做得这么绝。 若是后面无人指示,水仙是不信的。 如今,能影响內务府行事的,便只有重新拿回凤印的中宫了...... 水仙敛眸,如今不是沉思的好时候,她当机立断指挥身边几个太监宫女: “把听露小心抬进旁边偏殿......再去烧些热水来。” 宫人们见主子镇定,也仿佛找到了主心骨,连忙七手八脚地將听露小心抬进旁边的厢房。 水仙跟了进去。 她前世在青楼挣扎求生,见过的伤势不少,自己也摸索著处理过各种伤口,此刻倒比寻常宫妃镇定得多。 水仙亲自用温水浸湿软布,小心翼翼地为听露清洗背上交错的血痕。 伤口有些狰狞,皮肉外翻,但好在並未伤及筋骨。 紧接著,她命人拿出自己宫中常备的,由裴济川之前配好的上好金疮药,仔细地为听露敷上,又用乾净的细布包扎好。 整个过程,她的动作轻柔,然而毕竟是皮肉之伤,上药的时候,疼得迷迷糊糊的听露因为疼痛终於缓缓转醒。 当她艰难地睁开眼,看到是水仙亲自为她上药时,她的面上先是闪过了一抹惊讶,隨即眼泪就涌了出来。 听露不顾伤痕,挣扎著想要起身:“娘娘……奴婢无用,给您添麻烦了……” 水仙避开她的伤口按住她的肩膀,温言安抚:“別动,好生躺著养伤。不是你的错,是本宫连累了你。” 她拿出另一方乾净乾燥的帕子,轻轻拭去听露额角的冷汗。 “昨日之事,不怪你,是本宫思虑不周,让你涉险.......如今,你安心养伤才是最要紧的。” 听露闻言,更是愧疚难当,哽咽道:“娘娘……奴婢昨日晚上,原本他们逼问我,我本想胡乱说个由头,说是奉您的命去给皇后娘娘送东西走错了路……” “可是,可是就在那时候,我瞧见银珠姐姐被人押著送进慎刑司……” 她当时还没进坤寧宫就被坤寧宫的人抓住,压进了慎刑司,根本不知道银珠的事情。 “我觉得不对,故意拖延了些时候,想要问问银珠姐姐是为何进来的。” “好不容易等我找到了机会,我们有那么一瞬间擦肩而过,我还没来得及问银珠姐姐,她就对著我比了个口型……” 水仙没想到,慎刑司里银珠和听露还打过照面。 她连忙问:“什么口型?” 听露面上闪过一抹困惑,她目光微闪,似是在努力回忆。 紧接著,听露十分不確定的低声道:“她没发出声音,所以奴婢也没办法確认......” “但奴婢觉得,听露姐姐好像是在说......皇后下毒?” “皇后下毒?” 水仙重复著这四个字,混沌了一整晚的脑海瞬间亮了起来。 是了,她知道了! 所有她所困惑的碎片,终於因为这一句话,在她的脑海里连成了线。 怪不得,怪不得药渣在银珠那里! 第129章 她怀了双胎! 听露尚且不明,又见水仙骤然起身,面带恍然之色。 听露的身上虽疼,但她还是奇道:“所以......真是那位下毒的?” 刚才已经將银珠所说转告给娘娘,听露便不敢再提中宫。 单是说出“皇后下毒”这四个字,听露已经算是犯险。 若是刚才所说被人听到,听露肯定要和自己的脑袋告別。 她下意识摸了摸脖子,只觉得有丝凉风掠过。 “或许是吧。” 水仙现在並无证据,她只能如此说。 听露看她眸底清澈如水,定然是心底有了想法。 水仙的確有猜测。 她想,银珠在坤寧宫伺候,或许是发现了什么,或许是察觉到了哪里不对。 自从入冬,永寧总是体弱多病,这事的確令人生疑。 皇后將这事栽赃给她,如果,皇后不止是栽赃,而是真的给永寧下药了呢? 水仙之前不愿这么想。 虽说皇后不是永寧的生母,但自永寧诞下,便被抱去了坤寧宫。 她不想相信,也不愿相信皇后竟然会对一个孩子动手。 可如果......真的是这样呢? 银珠收起药渣,並不是如皇后所说,因为她下毒心虚,想要將药渣藏起。 或许,是她隱约察觉到了公主每日服用的药有问题,她收集药渣想要找裴济川检查也说不定? 水仙收敛心神,她又轻声叮嘱了听露几句,然后才回到自己的礼和宫正殿。 自回宫后,她便想了很久。 直到天色渐晚,水仙都没想到究竟该如何用证据证明,皇后才是毒害永寧之人。 一切都发生在坤寧宫,除了银珠以外,她在坤寧宫里无人。 別说搜集证据,如今正在禁足,她连见皇上一面都难。 正在她思索时,有宫女从外间掀帘进来了,给水仙端上来了一叠酸果。 “贵妃娘娘,奴婢见您晚膳时候没用什么......可是胃口不好,用些酸果能好些。” 如今听露臥床,换上来的宫女虽然平日里也在正殿伺候,但毕竟不如听露近前。 有些事,是这宫女不知道的。 就像是她自从孕四月胎像稳固后,已经不怎么反胃作呕,也自然不用这酸果压下。 毕竟是好意,水仙从里面捏了个酸果,衝著宫女浅笑了下。 宫女见状,以为帮了主子的忙,心头泛起了阵喜悦,怕继续打扰水仙,便低头掀帘出去了。 水仙捏著酸果,用了一颗。 今日晚上是惦记著坤寧宫的永寧,无心用太多。 虽说水仙心中知道,若是皇后真的下毒,如今已经將这口黑锅栽到了她脑袋上。 如今她被禁足,银珠也被锁进了慎刑司,若是皇后依旧敢给公主下毒,那就是失心疯,自己承认自己下毒了。 水仙看著那盘里的酸果,脑海里却是永寧这段时间发热时烧红的小脸儿。 身为永寧的母亲,若不是因为身份低微,当初她何至於要將自己的骨肉送到她人手中? 水仙一想到女儿受罪,她的心便是比这酸果还要酸上千倍。 可是...... 水仙无论昨夜,还是现如今,都忍不住在心底盘算。 她能重生一次,却没有重生第二次,若是再来一次。 她在不知道皇后的真面目的时候,面对当时还是丽贵妃的阮欢咄咄相逼的攻势下,她依旧会將女儿交给这后宫里唯一能以中宫身份压过丽贵妃的皇后。 水仙察觉到自己的心又有些乱了。 她又吃了一枚酸果,想让那酸意帮自己清醒一下。 如今最重要的不是反思,而是向前看。 她究竟该如何找到皇后毒害公主的证据? 连著吃了几枚,水仙的胃有些发酸,她將那果盘推向一旁。 她忍不住想到,明日还是要和宫女提点一句,她如今不作呕,之后也不必再送酸食进来了。 突然间,水仙突然想通了! 她明明已经不再恶习许久了,可那宫女尚且不知,如今在宫女的心里,她还在被孕吐折磨。 事实是什么? 若是她告诉宫女,宫女才会知道她已然不噁心的事实。 可若是她不告诉宫女,或许她们会一直觉得她噁心。 重要的是事实吗? 不是。 重要的是人心中的事实,特別是......昭衡帝心中的。 水仙捻著指尖酸果,突然生出了个想法。 一个可以帮银珠解围,让昭衡帝看清皇后偽善面目的一个想法。 —— 翌日。 坤寧宫里,皇后正在梳妆。 她看著镜中虽略带病容却眉目舒展的自己,唇角噙著一丝浅笑。 水仙禁足,心头大患暂除,她近日心情颇好。 孙嬤嬤端著一碗深褐色的药汁走进来,小心翼翼道:“娘娘,该用药了。” 皇后瞥了一眼那药碗,沉静片刻,才开口道:“孙嬤嬤,本宫感觉好多了,精神也爽利许多。这药……从今往后就不用再喝了。” 孙嬤嬤闻言,脸上顿时露出些难掩的欣喜,连忙应道:“是!是!奴婢这就去处理。” 孙嬤嬤的喜悦有些夸张,不过是不用这碗药,她那样子好似皇后喝的是什么毒药似的。 “新春伊始,皇后娘娘凤体康健,这才是最大的祥瑞,是大喜事啊!” 孙嬤嬤端著那碗药,几乎是小跑著出了正殿。 她来到院中一角的坛边,毫不犹豫地將整碗药汁倒了进去,仿佛倒掉什么脏东西一般。 她看著药汁渗入泥土,心下暗道:丽贵妃倒了,瑾贵妃如今也失势被禁足,再也无人能威胁到娘娘了! 娘娘自然凤体无忧,再不用喝这伤身的东西了! 孙嬤嬤拿著空药碗,正打算送去小厨房清洗,却见內务府的钱公公惊慌失措地跑进了坤寧宫。 “不好了!” 钱公公气都喘不匀,一把抓住孙嬤嬤的胳膊。 孙嬤嬤见他这般失態,心下不悦,但知他是皇后派去“关照”礼和宫的人,便也顾不上不悦,急忙道:“怎么回事?慌什么!” “礼、礼和宫那边……瑾贵妃……见红了!” 钱公公声音发颤,只觉大祸临头。 孙嬤嬤心里咯噔一下:“什么?!你说清楚!” “奴才……奴才一直按娘娘吩咐,压著礼和宫那边,不许他们请太医……可、可刚才里头乱成一团,说是瑾贵妃突然腹痛,竟然......竟然见了红!” “奴才……奴才实在不敢再压了,已经让人快去请太医,也……也去稟报皇上了!” “嬤嬤,您可得在娘娘面前替奴才说句话啊,奴才这都是按吩咐办事……” 钱公公嚇得脸色发白,这要是龙嗣出了差错,他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听闻瑾贵妃见红,孙嬤嬤也变了脸色,立刻道:“快!跟我去回稟娘娘!” 她也顾不得药碗了,隨手塞给旁边一个小太监,拉著钱公公就快步往正殿赶去。 殿內,皇后刚涂匀口脂,就见孙嬤嬤带著惊慌失措的钱公公闯了进来。 “娘娘!娘娘救命啊!” 钱公公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礼和宫……瑾贵妃娘娘见红了!奴才……奴才……” 皇后猛地站起身,她面露惊色,“见红?!怎么会?” 水仙这一胎一直很稳,怎么会突然出事? “那胎还在吗?” 这是皇后关心的最紧要的问题,却见钱公公轻轻摇了摇头。 皇后神色一松,刚鬆了口气,就听钱公公急切道:“奴才也不知道。” 皇后当即冷声道:“备轿!本宫要去礼和宫看看!” —— 同一时间,礼和宫正殿。 水仙靠坐在正殿圈椅里,她一手轻搭在小腹上,脸色显得有些苍白。 数名太医围在一旁,轮流为她诊脉。 昭衡帝显然是匆匆赶来,上朝的龙袍都未曾换下,此刻正坐在水仙对面。 他的目光紧锁著太医们的动作,面色沉沉,薄唇紧抿。 殿內气氛压抑至极。 水仙声音微弱,带著虚弱的颤抖,向昭衡帝解释: “皇上……臣妾昨日就觉有些不適,隱隱见红,本以为只是近日劳累,又心中忧虑永寧之事,以致胎动不安……便自己用了些往日安胎的药,想著静养一日便好……” “没想到今日……今日反而更厉害了……” 她说著,眼圈微微泛红,显得委屈极了。 昭衡帝闻言,眉头紧锁,“既知不適,为何昨日不请太医?!” 水仙偏过头,面露委屈道:“臣妾是想差人去请的,可是內务府的钱公公说,臣妾在禁足,按规矩,半个月才能请一次太医。” 恰在此时,皇后带著孙嬤嬤和钱公公匆匆赶到殿外,刚巧听到了水仙这最后两句话。 钱公公只觉得眼前一黑,双腿一软,差点直接瘫倒在地。 他惊恐万分地看向皇后,指望皇后能救他。 然而,还没等皇后开口,殿內为首的老太医忽然收回了诊脉的手。 他衝著昭衡帝跪倒,声音里难掩激动: “贵妃娘娘脉象虽有滑胎之兆,但调理便可安胎。” “臣等恭喜皇上,娘娘腹中所怀,似是双生龙胎!” 双胎?! 昭衡帝猛地愣住,脸上的阴霾瞬间被巨大的惊喜所取代“此言当真?!” “臣等反覆確认,確是双胎之象无疑!” 几位太医齐齐跪倒確认。 殿外的钱公公听到这话,彻底傻了眼,脸上血色尽褪,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 他死定了! 第130章 自请禁足 “仙儿,你听到了吗?” 昭衡帝向来沉稳的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喜色,他甚至都没顾得上门口面如菜色的钱公公,而是一把攥住了水仙置於桌上的手。 双胎! 昭衡帝本以为水仙再孕已然是福报,却没想到上天竟然会给他这么大的惊喜。 他沉浸在万千的喜悦中,根本没有注意到水仙落寞的眉眼。 水仙任由著他握著自己的手,感受著他掌心的灼热,却捂不热她微凉的指尖。 还是站在门口的皇后,隱约察觉到了水仙的异样。 皇后的眸光似是在水仙的周围打了个圈儿,眸底划过了一抹猜测。 殿內的沉默,被终於消化了这个喜讯的昭衡帝打破。 昭衡帝当即对著侍奉在一旁的冯顺祥道:“传朕旨意,太医院所有当值太医,重重有赏!礼和宫上下宫人,赏半年份例!” 此言一出,无论是守在旁边的太医,还是殿內礼和宫伺候的宫人均屈膝下跪,叩谢皇恩。 甚至有的人想起前些天觉得礼和宫寂寥,生怕耽误自己高升的时间,当初是怎么著钱请內务府的管事將自己派进来的。 前两日也用银钱打点,已经走了好几个了。 跪在原地的宫人脸色异常的精彩,他们的心头均闪过了个滑稽的念头:不知道今日礼和宫上下得赏的消息传出去,那些匆忙离开礼和宫的人能不能被慪得吐了血。 皇后眸光微闪,收回了凝视著水仙的目光。 她当场衝著昭衡帝福身,面露温和喜意,“恭喜皇上,这定然是皇上的诚心感动了上天,为我大齐降下福泽。” 说完,她朝著旁边的水仙浅声道:“恭喜瑾贵妃。” 听到“瑾贵妃”这三个字,水仙这才缓缓抬眸,她好似才注意到了站在这里的皇后,眸底毫无波澜,妍丽的侧脸平静极了。 水仙並未回应皇后,她只是目光凉凉地看向站在皇后身后的钱公公。 钱公公与皇后一同来的,倒是省去了她猜疑的时间和精力。 即使水仙目光如湖水静謐,钱公公还是被她这一眼看得双股战战,只觉得悬在自己头顶的铡刀就要掉落下来。 他磕巴道:“哎呦,咱家还要恭喜贵妃娘娘......” 水仙不等他的话说完,她便转回了目光,隨即將自己的手从昭衡帝的掌心抽了出来。 昭衡帝这才察觉到水仙的异样,听闻自己一胎两子,她竟然没有露出欣喜的表情。 甚至连平日里全然依赖的目光也都敛去了,只自顾地低眉,看著自己微突的小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昭衡帝心中一突,不知为何,此时的他总觉得水仙浑身上下竟透著股他从未见过的疏离。 好似,太医说的不是她,不是皇嗣一般。 昭衡帝心中满溢的激动因她的异常反应平缓了许多,他定定地伸出手,再次握住了水仙的柔荑。 “仙儿?你怎么了......可是还有哪里不適?” 昭衡帝以为水仙是被突然见红嚇坏了,他兀自扫向旁边太医。 太医得了令,正拿著绢绸上前,想要为水仙再次诊脉。 老院判低著头,不敢抬头看贵妃的娇美容貌,只顾看著他要把脉的地方。 却恰好看到,水仙再一次轻轻抽回被昭衡帝握著的手。 她动作到一半,昭衡帝下意识反握,似是不想放开她的手。 然而水仙微蜷了下指尖,还是將自己的手收了回去。 这一幕,被躬身上前的院判看了个正著。 院判岁数已经很大了,毕竟是在宫里混了这么多年,瞳孔一缩便好似来时无声地重新缩回了太医的队伍里。 昭衡帝已经记不得上次水仙推拒他是什么时候了,她向来以他为天,以他为尊,满心满眼都是他,怎么如今竟然如此冷淡? 是了,银珠与水仙亲近,定然因为如今银珠在慎刑司,水仙在怨他。 昭衡帝虽然想明白了,但一想到水仙因一个奴婢与他置气,昭衡帝的下頜就绷紧了些。 不过,念及她如今有身孕,为他辛劳繁衍子嗣的份儿上,昭衡帝自是能在一定程度內宠她爱她。 “银珠......在慎刑司还不可立刻提出,需问明了缘由,不过仙儿你的禁足今日便可解了。” 昭衡帝本就不信她会毒害女儿,之前禁足她只是因为太后所迫。 如今她怀有双胎,自是功大於过,他解她禁足,太后也没办法置喙。 水仙垂下眼帘,她依旧没露出半分喜悦,平淡道: “臣妾谢皇上隆恩。只是……” 她顿了顿,抬起眼,看向昭衡帝的目光清冷的似是月光,阐述事实一般。 “臣妾无能,德行有亏,才会屡遭构陷,累及皇儿受惊,更让皇上为后宫之事烦忧。” 昭衡帝闻言,拧了眉头,正想说什么的时候,就听水仙继续道: “禁足之令,乃皇上深思所下,臣妾不敢恳请解除。如今臣妾別无他求,只望能在这礼和宫中安心静养,平安诞下皇儿,便是上天垂怜了。” 话里话外,竟然是不想要解除禁足的意思。 要知道,无论她是否禁足,那都是皇上的意思。 如今昭衡帝说是要解除禁足,无论水仙说得怎么漂亮,其实都改变不了水仙想违抗圣旨的心思。 昭衡帝更是从未见过这般丧气的她,她好似真的被之前他的禁足所伤到了。 得知了这些消息,她都难以开怀,只沉默地静坐在桌旁。 昭衡帝甚至怀疑,若是他不是帝王,她恐怕都不会陪在他身边,只会自顾自地起身往內室去了。 他预想过她的各种反应,无论是撒娇、诉苦还是趴在他的怀中哭泣......水仙都没有。 她竟然会如此平静地拒绝他的恩赏,甚至主动要求继续禁足! 这还是那个会依偎在他怀里软语温存,甚至会为他的大局咽下自己委屈的仙儿吗? “胡闹!” 昭衡帝莫名有些心慌,这种陌生的感觉让他下意识地厉声斥责,企图找回帝王的掌控感。 “你怀有双胎,乃社稷之功,岂能继续禁足?朕这就下旨,恢復你一切份例,解了禁足!” “皇上不可。” 水仙轻轻摇头,眸底染著些许深深的疲惫,“臣妾如今只想静一静,臣妾累了,也怕了。求皇上……成全臣妾这点微末心愿吧。” 昭衡帝缓缓捏紧了放在桌面上的手,他的后宫並非没有冷淡的妃嬪,可水仙绝不是她们之一。 他看到水仙在他的目光里再次垂下头,从姿態上,她看著与往常一般无二的柔顺,可实则却是拒绝他。 皇后注视著两人,她看向水仙的目光里藏了一抹惊讶。 今日是怎么了,一向卑微柔顺的水仙,怎么敢突然软中带硬地违抗圣旨了? 皇后自认是极了解昭衡帝的,他以雷霆手段贏得储君,从先皇的手里接过皇位,並在先皇离世后下令处死先皇贵妃之后,朝野几乎达到了空前的盛势与统一。 无论文官武將,都以这位惊才绝艷的太子为中心,一点点恢復著被先皇后期荒唐统治下破碎的江山。 这样的皇帝,怎能容许被一个小女子,甚至是一个贱藉出身的小女子拒绝? 皇后虽然不知为何一向谨慎的水仙今日竟然好似突然失了智,面对皇上的服软竟然敢冷淡一对。 但皇后莫名鬆了口气,若是水仙如此,她离失宠不远了...... “好。” 听到男人的声音,皇后倏然抬起了头,她看著昭衡帝一张一合的薄唇,几乎要觉得自己错听了。 然而,昭衡帝继续道:“既然你想静养,朕依你。礼和宫朕会加派人手保护,一应用度皆按最高份例供给!” 说到这里,昭衡帝不咸不淡地看了一眼缩在皇后身后边的钱公公。 这宫里的踩高捧低,见风使舵也不是头一天了。 昭衡帝光是看著钱公公不安的神色,再结合之前水仙提到的请不来太医,他便能猜到这礼和宫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於是昭衡帝道:“你需要什么,直接让冯顺祥去办,无需通过內务府!太医每日必来请脉,不得有误!” 水仙这才微微頷首:“臣妾谢皇上体恤。” 昭衡帝看著她这副样子,心里堵得厉害,却又无可奈何。 他原本因双胎而升起的喜悦,此刻也冷却了大半,只剩下一种不明所以的沉闷。 他又拧眉叮嘱了太医几句,目光复杂地看了水仙发白的侧脸一眼,这才起身离开。 回到乾清宫后,昭衡帝脸上的温和便消失殆尽。 “冯顺祥。” “奴才在。” “詔狱那边,银珠的审讯,加派人手,给朕撬开她的嘴!朕要知道,永寧中毒一事,到底是谁在背后搞鬼!若有任何人敢阻挠……格杀勿论!” 如今仙儿因这件事困著,他便要快速解决了相应人等。 若是实在问不出来...... 昭衡帝的眼底闪过银珠沉静的脸,眸底掠过一抹杀意。 这宫里,总要有人承担罪责。 第131章 不是他想去,全因她念著 当天晚上,钱公公就被压进了慎刑司。 消息传到坤寧宫,皇后倚靠在软枕上,听著孙嬤嬤將消息报来,淡声道:“皇上仁慈,惩处他一番也不会要了他的命......嬤嬤,这段时日勿要去慎刑司与他接触。” “是。” 孙嬤嬤頷首,她担忧地看著皇后略显忧愁的神色。 瑾贵妃这才失势几日,怎么又有捲土重来的架势了? 皇后用手撑著头,她似是在闭目养神,烛火將她的侧脸映成光影两片,分割得十分明显。 “嬤嬤,本宫近日身子又不大好了,再给本宫端过来一碗养身的药来。” 她没有睁开眼,忽然轻声道。 皇后的话里夹著气音,听上去似是一句长长的嘆息。 孙嬤嬤没动,她想要劝阻,“皇后娘娘,皇上定然是只看重了她那肚子......说来也是奇怪,怎么皇上久未有嗣,却独她一人能怀上龙胎?” “肚子?” 皇后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的目光稍显迷濛,回忆起今早时昭衡帝对水仙的態度。 “嬤嬤,你是没看见那时候的皇上,那不是对著个肚子会露出来的神色。” 坤寧宫的內室没有旁人,近前只有孙嬤嬤一人伺候著,皇后声音很轻地道出了一句话。 “本宫能容佳丽三千,却容不了心上一人。” “去吧,嬤嬤,给本宫將药端来。” 孙嬤嬤见无法再劝,才沉默著转身低头出去了。 两个时辰后,她將熬好的药汁端来。 那药汁闻著就极苦,在阳光里蒸腾升起白茫茫的雾气。 皇后將那碗药接过,极为熟稔的,端著喝了乾净。 孙嬤嬤束手在旁,最终递上来一颗蜜饯。 这药苦口,她劝不了皇后,如今递上这蜜饯,也是唯一能做的事情了。 —— 自那日水仙自请禁足后,昭衡帝接连三日都没去礼和宫看她。 帝王的极限是面对她的冷言冷语,昭衡帝能不迁怒。 但每每抬步想去,便总是能想起那日水仙疏离的神色。 每次,昭衡帝都踏不出去那步。 如今虽然名义上还禁足,但礼和宫的分例可是不缺,昭衡帝更是让太医院每日去请脉的两位太医里,总要有裴济川。 他想,若是恢復了裴济川伺候这胎,水仙大抵是能感觉出他的示好以及对她充分的信任。 银珠因下毒的事情进了慎刑司,事情没水落石出之前,昭衡帝不便让慎刑司將人放出来。 但他明知道裴济川是曾在她宫里伺候过的,还让裴济川去负责她这一胎,显然已经是很信重她的了。 昭衡帝不急於一时,他只希望水仙能自己一点点想清楚。 每日,裴济川诊过平安脉后,便会来乾清宫独自给昭衡帝报告。 今天也是如此。 昭衡帝在奏摺上批著红,听著一旁裴济川躬身稟报。 “娘娘双胎脉象总体平稳强健,只不过......” 裴济川似有犹豫,昭衡帝搁下手里的硃笔,抬眸问道:“只是什么?但说无妨。” “娘娘这次见红,最开始是因近日劳累,协理六宫之故。臣细细询问过娘娘,偶尔见红不算大事。” “然而,娘娘用过安胎药后的见红,倒是有些特殊。” 裴济川將一切细细说来,“不瞒皇上,臣曾给瑾贵妃配过安胎的药丸,方子与之前娘娘生產时血崩用的止血良药相似。” “之前娘娘生產时服用止血药后血崩加重,自始至终也没寻到源头,如今看来,这次见红倒是与之前娘娘生產血崩过於巧合了。” 昭衡帝思索良久,沉声道:“你可確定?” “臣確定。” 裴济川半躬著身,极为恭敬地稟告:“自娘娘生產时血崩,臣钻研数月才找出了那止血方子里的一味药与一味叫幽曇的药物会產生反应,令人血崩不止。” “娘娘自二次有孕,整个礼和宫上下都注意著,不让用任何的香。” “更是从永乐宫移到了永乐宫,若是那幽曇还在娘娘身边,恐对娘娘二次生產不利。” 裴济川说完该说的,他始终没有抬头,说完后更是深深地躬身,等待皇上的指示。 先是永寧被毒,后是水仙身边余毒未清,甚至还在威胁著她以及腹中皇嗣。 昭衡帝眸色深沉,冷声道: “裴济川,你既有所疑,便给朕细细地查!” “从今日起,瑾贵妃一切饮食用药、衣物器皿,乃至礼和宫一砖一瓦,都给朕仔细排查!有任何可疑之处,立刻来报!” “臣遵旨!” 裴济川郑重领命。 在说完瑾贵妃娘娘让他说的这些后,裴济川似是完成了什么任务,肩膀几不可闻地放鬆了些。 他虽然不明白瑾贵妃娘娘的谋划,但他听娘娘的话。 娘娘说,每日去给皇上稟告的时候,除了她的身体状况,千万不能提起她的任何近况。 若他问,也敷衍过去,不能细说。 其余的就是提醒皇上这些时日的见红,与之前她生產血崩相似了。 做完这些,裴济川忙低头走了,不再停留。 待裴济川离开,昭衡帝重新將目光落在案几上的奏摺。 然而此时他什么都看不进去,只觉得那红色的硃批似是那夜她诞子时一盆盆抬出的染红的血水,这般联想令她心神不寧。 明知道裴济川已经去查了,昭衡帝还觉得不够,他立刻召来暗卫首领,低声吩咐:“你带一队绝对可靠的人,给朕秘密搜查礼和宫!尤其是瑾贵妃从永乐宫带来的旧物,给朕细细地查!” 仅听命於皇上一人的暗卫领命离开。 守在书房外的冯顺祥將动静看了个明白,他隱约听见里面重拾硃笔的声音,心中却明白了什么。 冯顺祥隨手召来个小太监,忆起上次瑾贵妃娘娘的冷淡,开口道: “去和礼和宫的瑾贵妃娘娘说一声,今天皇上政事忙,午膳都未及时用。” 冯顺祥挨得近,看得明。 他也知道宫里那些盛传的谣言,有的说瑾贵妃出身低贱,如今盛宠之后便是被弃。 可冯顺祥不这么想,先不说今日皇上难聚的心思,光是瑾贵妃那能生的肚子,冯顺祥就知道瑾贵妃在这后宫中绝对有一席之地。 他看著小太监离开的背影,抬头看了眼渐沉的日光,疲倦地闔了眼皮。 两位主子都不想低头,那先低头的便只有他们这些下人了。 然而,水仙这次让冯顺祥也没想到。 她竟然是一点也不想主动。 这次像是突然转了性,不仅不围著皇上转了,听闻每日来稟的裴济川说,自从瑾贵妃禁足后,整日神色也懨懨的,好似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 起初,昭衡帝还因著水仙的不低头,除了每日裴济川的请脉记录以外,故意不看她的消息。 不就是耗吗? 他真的不懂,银珠是她求著他派过去的,如今银珠房中搜出药渣,按照规矩將银珠送进慎刑司,怎么到头来像是他错了一般?! 身为帝王,自然不会向一个小女子低头。 昭衡帝刻意冷了水仙十天半个月,希望能看到她重新变得关心他,重新变得依赖他的模样。 然而,无论是他去哪个宫里,派去守在她身边的暗卫都说没见她露出过什么特別的表情。 有时候,昭衡帝忍不住破罐子破摔地想,反正如今礼和宫里里外外都是他的人,她在里面养胎特別安全。 她若想禁足,就让她去禁! 直到这日,昭衡帝听完暗卫的稟告,在乾清宫里面摔了杯子。 “幽曇!怎么翻遍整个礼和宫,都找不到这劳什子幽曇!” 昭衡帝的胸口起伏著,不知道在生什么气。 暗卫首领忠诚地敛眉站著,旁边的冯顺祥连忙给倒了杯茶。 “皇上息怒。” 冯顺祥特意问暗卫首领,“你们怎么会找不见,定然是有什么疏漏的,快仔细想想,究竟將哪里漏过去了!” 暗卫首领思索后稟告:“有些御赐之物,都被瑾贵妃娘娘单独搁在內室博古架上,那些东西每日有人打扫,应当是没藏东西的。” 应当,那就是没查。 昭衡帝听到御赐之物,竟然被水仙单独搁在內室博古架上的时候,他近日坚持的坚硬心防忽然就软了那么一瞬。 “去查。” 昭衡帝衝著暗卫首领挥了挥手,后者便脚步轻悄地离开。 不久,他重新撂下硃笔,突然没头没尾地问冯顺祥道:“近日她可好?” 她。 如果冯顺祥不知道的话,他怎么可能是御前的总管太监。 这些时日里,皇上故意不曾提起过她,就连裴济川每日的稟告都是沉默地听著。 骤然提起,冯顺祥恭顺道:“奴才也派了几个伶俐的在旁边伺候著,听他们报上来的,说瑾贵妃娘娘身子渐强,在太医院几位太医的精心调养下倒是没再见红了。” “不过,这身子还有太医治,心却无法可医。” 冯顺祥见昭衡帝没驳斥他,便扬声说道:“刚才听闻瑾贵妃將御赐的几件东西都摆在內室博古架上每日看著,想来是极思念皇上的。” 他的话,点到为止。 伴在他身边这些年,冯顺祥自然知道皇上想听什么。 隨即,昭衡帝眉眼稍缓,似是给自己一个台阶。 “她既念著朕,朕今夜便去礼和宫一趟。” 不是他想去,全因她念著的缘故。 冯顺祥眸中含笑,“是。” 第132章 朕……是永寧的父皇 礼和宫正殿,水仙听闻听露通报,皇上御撵刚停在礼和宫前。 这些时日閒来无聊,除了养身体就是养身体,水仙每日早早的便睡了。 今日也是如此,她已经换好了寢衣,浅碧色的贡缎在灯烛下泛著柔软的光泽感,让人想起江南六月时湖面滚起的瀲灩水波。 “不是让你好生歇著吗?一瘸一拐地在我眼前当差,看著就辛苦。” 听露养好了皮肉伤,她甚至还没完全养好腿,便再也躺不住了,整日拄著拐在正殿出入伺候。 无论水仙怎么说,听露都仿若未闻,一直环绕在水仙身旁伺候。 水仙能看出来,听露还在为了自己未能办好探听坤寧宫反被人捉住的事愧疚,故而用愈发努力的工作来补偿。 “娘娘,”听露有些急,“皇上要来了,娘娘不梳洗打扮?” 水仙轻拢了下散在肩上的发,浅笑著睨了听露一眼。 “你懂什么。” 小丫头片子,什么都不懂。 隱约听见昭衡帝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水仙缓缓收敛了笑顏。 听露在一旁看得心焦,她的確什么都不懂。 后宫里最重要的不是伺候皇上吗?每个后妃恨不得每天用笑脸贴了皇上,怎么到自家娘娘这边,如今竟然连个笑脸都不给了? 短短时间,听露不便再说什么。 她连忙低下头,去给昭衡帝福身见礼。 昭衡帝进来的时候,瞧见的就是水仙唇边刚消逝的笑靨。 听露:“皇上万安。” 昭衡帝循声頷首,原本只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却在看到听露为了行礼方便,將拐杖横著放在脚边的金砖地上。 他的目光在那拐杖上一顿,这才想起了听露似是在坤寧宫外面打探,然后被坤寧宫的人扭送去慎刑司这事来。 昭衡帝的面色有些不虞,“退下吧。” 她还没养好,整日拎著个拐杖在仙儿的身边晃,善良如仙儿肯定要多次想起听露进过慎刑司的事,自然又会联想到现在还在慎刑司里的银珠。 怪不得,仙儿这段时日的心情不佳。 待人离开,殿內只剩水仙与昭衡帝二人,昭衡帝才来到水仙旁边的位置坐下。 他的目光落在她不施粉黛的脸上,越是素净,越是衬得她姣丽软玉,活色生香。 碧波似轻薄的寢衣,虽然不如华服精美,但薄薄地笼在她的肌肤上,隱约能瞧见其下轮廓曲线。 昭衡帝落座后,尚没说话,带著渴意的目光就从她的周身扫过。 水仙只觉得自己像是被饿狼盯上的好肉,那目光似是有形,让她忍不住想起他略微粗糙的指腹是如何一寸寸掠过她的各处。 ...... 一片寂静里,水仙最先开口。 “皇上,时辰很晚了,今夜怎么来了?可是有什么事?” 水仙近日冷落昭衡帝,只是为了自己想要达成的目的,又不是真的生他的气,於是平静地问道。 昭衡帝细品她的语气,觉得今夜水仙对他似是比平日柔和些。 回过神来,昭衡帝又觉得气恼。 他乃是一国之君,何至於要揣摩別人的情绪。 昭衡帝敛眸,自顾自地给自己倒了杯茶,“怎么,无事就不能来礼和宫吗?” 这话说的,就夹杂了些火药味。 面对昭衡帝微冷的情绪,水仙並不意外。 先不说两人同床共枕已有多久,孩子都给他生下一个了,水仙对他的脾气秉性还是有所了解的。 “这后宫都是皇上的,皇上想去哪里,自然都是可以去的。” 水仙的语气柔和,昭衡帝听著却觉得不是那么回事。 他心中不明,之前她向来是柔顺懂事的,即使是有时飞点小醋,都那般鲜活,而不似今日平淡。 昭衡帝不懂,而水仙要的就是他不懂。 她见男人不自觉地拧著眉,眸底酿著沉沉的光影,波澜微起。 水仙於是起了身,她朝著昭衡帝福了福身,“臣妾近日体虚,每日早早的便要睡了,若是皇帝无事,臣妾便准备就寢了。” 她这话说的,倒是有些驱赶的意思。 而且与她刚刚说的,別无两样,都是听著圆滑柔和,可听得人心里却好似回不过味。 暖融的殿內,她身著贡缎寢衣,愈发衬得她肤如凝脂,隨著她福身,纤细的脖颈在烛光下泛著莹润的光泽。 昭衡帝看著她起身后,竟直接转身,素手掀帘进了內室,只留给他一个朦朧温婉的背影,渐渐消失在珍珠帘后。 昭衡帝端起手边茶杯,將剩下的茶都喝尽。 茶水已经放凉,喝进去从舌尖一路凉到胃底。 昭衡帝“啪”地將茶杯放在了紫檀木案几上,忽然起身,朝著內室去了。 珍珠帘在他身后噼里啪啦地响,撞乱了上面润泽的碎光。 ...... 內室,水仙刚坐在榻边,就听到男人大步走来的脚步。 她自然是不意外的,却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皇上……” 寢殿狭小,讲究聚气养神,空气里她的清甜香气愈发馥郁,勾缠在他的鼻端。 自再次有孕,她向来谨慎,从不用香....... 想到这里,昭衡帝的目光变得深沉了些。 “仙儿。” 他顿了下,目光笼罩在她的身上,“银珠床底藏药渣乃是证据確凿,你莫要与朕置气。” 昭衡帝的反应,依旧在水仙的计算当中。 身为帝王,他是绝不会默默地受气。 水仙坐在榻边,闻言轻轻將脸撇向一旁。 “臣妾哪里敢置气。” 这话...... 昭衡帝薄唇紧抿了下,还未生气,便听到水仙声音极低地又补了一句。 “臣妾只是伤心。” 她侧著身对著他,声音很轻,单薄的肩背看著又瘦了好多。 不知为何,明明昭衡帝该生气的。 后妃的职责是伺候皇上,无论伤心与否,按理来说都是不应该展露给皇上的。 然而,昭衡帝闻著空气里她的馨香,目光所及之处是她,竟然一点也不觉得生气。 他想,身为帝王,她不过是个为他诞育子嗣的小女子,他如何不能包容她? 昭衡帝走到她的身旁,用手將她的脸转了过来。 他轻嘆一声,看著她微垂的眼皮,无奈道:“何至於伤心了?” “银珠曾是臣妾的贴身婢女,皇上不是不知道。” 水仙眼皮微颤了下,缓缓抬眸与他对视。 “如今皇上让银珠进了慎刑司,不就是在疑心臣妾下毒?” 昭衡帝薄唇微启,似是想说什么,水仙却继续道:“臣妾自然理解皇上难做,可皇上究竟心中有没有半分疑心,也只有皇上自己知道了。” 昭衡帝目光沉沉,远处烛影映在他的眸底,摇曳的光影落在里面,愈发衬得他眸色深邃。 见他不语,水仙才淡淡道:“臣妾为了诞下永寧,差点去了半条命,若不是之前阮欢苦苦相逼,臣妾怎会捨得將她送去皇后宫里?” “自骨肉分离,每日皆是眠思梦想,银珠更是臣妾留在永寧身边的保障,臣妾相信她绝不会行那阴毒之事。” 水仙抬眸直视著昭衡帝,“皇上將银珠投进那慎刑司已经许久,是审不出来,还是……皇上不愿相信呢?!” 说著说著,她的眼睛泛起一片薄红,已经蓄满了泪。 晶莹的泪珠凝著水光,欲掉不掉,有一滴隨著她螓首低垂,一下子掉在天水碧色的寢衣上,洇开后留下暗色的湿痕。 事发后昭衡帝的心中完全没有怀疑吗? 自古帝王多疑,他亦如是。 慎刑司里,银珠的供词每隔几日就会呈上他的御案,无论如何逼供,银珠的证词都没有变过。 银珠的一切供词均指向皇后,却没有任何证据。 昭衡帝不愿疑她,但还是暗中命人护在永寧的身边。 信任与怀疑本就是可以共存,天平两边而已。 昭衡帝俯视著脆弱如琉璃般的她,天平的一端愈发重了。 他撩袍坐在了她的身边,抬手环住了她削瘦的身子,“朕已经吩咐下去,定然不会伤了银珠性命。” “永寧的身边,朕也派了嬤嬤过去,正好好给她调养身子。” 听见永寧的名字,水仙的泪珠似是断了线,她轻声抽泣著,“谢皇上恩典。” 昭衡帝愈发心疼,他手上用了些力气,水仙也没抗拒,任由他將自己拉进怀里。 昭衡帝抬手將她雪腮旁的髮丝勾去耳后。 他哑声道:“不用谢朕,朕……是永寧的父皇。” 水仙攥著他的衣襟落泪,昭衡帝感受著她颤抖的身体,轻轻拍著她的背脊以作安慰。 夜渐渐沉了,昭衡帝看著哭累了,蜷缩在他的怀里睡去的水仙。 帘幕之內,独他二人。 他的脸上这才流露出情绪,定定地看著她的睡顏出神。 临走前,昭衡帝为她掖好了寢被,才从榻边站起。 转身欲离內室的时候,他才注意到內室放著的博古架。 架子上摆的满满的都是他赐下的东西,昭衡帝的目光在那些摆件上一一掠过。 他好似在看那些东西,可眼前浮现的,却是他与水仙之前相处的点点滴滴。 除了御赐之物,博古架上还有两样不是他给的东西。 一样是拓跋给她的镶彩宝的短刀,另一样,则是皇后在她首次有孕时,赐她的送子麒麟。 昭衡帝先拿起那短刀,借著烛光端详了半晌。 后来,他將目光落在那送子麒麟上。 当天夜里,太医院恰好是裴济川当值。 丑时刚过,那对玉制的送子麒麟就由暗卫亲手送到了他的案上。 “皇上圣旨,让你仔细查查这东西里,是否有幽曇。” 裴济川恭敬頷首,“臣领命。” 第133章 外面风大,朕陪你回去 昭衡帝那日並未在礼和宫留宿,翌日却下了一道旨。 他虽然没解水仙的禁足,但下旨命水仙每日去御园散步,强健身体。 接过圣旨的水仙让听露亲自给冯顺祥送出去。 她则自己回到內室,掀帘踏入的时候,水仙抬眸瞥了一眼博古架上消失的那对送子麒麟。 终於,查到了。 水仙轻弯了下眼睛,映著窗外温暖的日光,愈发衬得她双眸清澈,浅浅地漾出笑意。 用过午膳,水仙按照昭衡帝的安排,在侍女的陪同下去了御园。 得知有孕的瑾贵妃要出来活动,从礼和宫到御园的长街,包括御园里,都將浮雪清扫得乾乾净净。 水仙带著侍女走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焕然一新的园小径。 每一颗铺成小径的鹅卵石,都被扫得乾乾净净。 水仙身旁陪著的,是之前递给她酸果的侍女,名叫淑儿。 无论听露如何坚持,水仙都没带她。 虽说听露没伤到骨头,但如此好动,水仙还是怕她的腿会出问题,她决定每日的御园散步,还是让淑儿跟著。 午后的御园,空气清冽,不似小径,梅园那处还保留著积雪。 阳光洒在皑皑白雪上,反射出晶莹剔透的乱光,成片的红梅在白雪映衬下盛放,幽香暗浮。 行至梅林附近,水仙驻足观赏,忍不住轻声感嘆: “这红梅开得真好。” 淑儿见她喜欢,又知她有孕不便踏入积雪中,便主动请缨。 “娘娘若是喜欢,奴婢去为您折几支来插瓶可好?” 水仙微微一笑,指了指不远处:“有劳你了,就那支开得正好的。” 淑儿应声,提著裙摆踏进梅园,绣鞋踩在雪里很快就浸透了,带著些明显的凉意。 她的心却热烫,总觉得能帮上瑾贵妃的忙,自己的前程也有了指望。 这时,不远处的曲径转出几人。 婉妃与瑶嬪(易书瑶)相携而来,身后跟著一眾宫人。 水仙没注意到她们,她们却注意到了水仙。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易书瑶脚步一顿,目光触及御园里那道身著银白狐裘的身影。 宽大的狐裘遮住了她有孕的身形,只露出了张被冷气激得白里透红的小脸儿,围在旁边的白绒愈发显得她娇美轻软。 明明是在禁足,却好似万千宠爱滋养出的绝色,竟是半分落魄也瞧不见。 易书瑶轻攥了下手里的锦帕,既是被水仙容光晃了眼,心中又忍不住生出嫉恨来。 远处水仙指挥著淑儿折红梅,没有看到並肩而来的婉妃和瑶嬪。 婉妃耳朵格外的好用,正好听到水仙方才唤那宫女的名字。 她歪著身子,凑到易书瑶耳边,轻声笑道: “淑儿?嘖嘖,也不知道是哪个字。若是与妹妹你的闺名同一个『书』字,那可就真是太巧了……” 易书瑶原本看到水仙就心头不快,此刻听到婉妃这话,眉眼浮起一抹厉色。 水仙绝对是故意为之! 定是因为皇上最近常去她那里,而水仙自己却被禁足失宠,心中嫉恨难平,才特意给身旁卑贱宫女取了个与她类似的名字。 如此,带在身边,日日呼唤,以此方式来作践她! 易书瑶自小是外室所生,直到长大才被接回府里,小时看人眼色长大,有时想的就格外的多。 她始终记得水仙曾是易府家生子,如今被水仙羞辱,令她愈发难受。 一旁婉妃就这样看著易书瑶的眸色越来越沉,直到看到易书瑶抬腿往水仙的方向走去,婉妃脸上快速掠过一抹笑意。 水仙看淑儿採下的红梅够了,便扬声叫她回来。 耳边则听到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臣妾给瑾贵妃娘娘请安。” 易书瑶的声音还算恭敬,不过水仙没想到易书瑶竟会主动迎来,忍不住轻挑了下眉,静静地看著她究竟想做什么。 “娘娘今日好雅兴,也来赏梅。” 易书瑶说完这些的时候,婉妃施施然地走了过来。 “只是……娘娘若是厌恶臣妾,大可与臣妾当面说清楚,何必要用这等方式,特意起个臣妾闺名相似的奴婢带在身边日日羞辱?” 水仙稍一细想,便明白了。 她眸光轻闪,看向易书瑶,“本宫因何事厌恶於你?又何时羞辱於你?” 易书瑶见她一副浑然不觉的坦荡模样,更是气结,认定了她是在装傻充愣,咬著唇道:“娘娘何必明知故问?还不是因为……因为皇上最近多来臣妾这里几次吗?” 近日瑾贵妃有著身孕却依旧被禁足,宫里盛传瑾贵妃要失势。 易书瑶闷声道:“娘娘心中不忿,便用这等齷齪手段……” 水仙闻言,心中只觉荒谬。 易书瑶骤然失宠又復宠,昭衡帝不过是多去她那几次,她倒是自以为多么受宠。 她水仙,还不至於和她计较。 水仙看了眼旁边明显在看好戏的婉妃,便一石二鸟地將她们凑到一堆儿骂了。 “皇上近来去你那里的次数的確不少。可若是因为这个就要怨恨,那最该怨恨你的,恐怕是婉妃了吧?” “毕竟……皇上可是许久未曾踏足婉妃的宫门了,瑶嬪你说是不是?” 婉妃原本正乐得见她们狗咬狗,没想到火突然烧到自己身上,被水仙当眾讥讽无宠,脸上假惺惺的笑容瞬间僵住。 然而,水仙虽然被禁足,毕竟是贵妃,谨慎如婉妃不会轻易顶撞。 水仙懒得再与她们做无谓口舌之爭,直接对抱著梅刚走过来的淑儿道:“淑儿,你过来。” “告诉瑶嬪娘娘,你的名字是何时起的?又是哪个字?” 淑儿连忙上前,恭恭敬敬地跪下回话:“回贵妃娘娘,回瑶嬪娘娘,奴婢贱名,是贤淑的淑。” “奴婢自两年前通过小选入內务府时,便登记的是这个名字了。內务府的名册档案皆可查证。” 两年多前? 易书瑶闻言脸色发白,那时她还在易府,尚未进宫。 水仙淡声问她,“瑶嬪可听清楚了?” 本以为,易书瑶如此能作罢。 却没想到,易书瑶察觉难堪后,竟是有些纠缠不休的意味。 “之前……之前是臣妾误会了娘娘,臣妾给娘娘赔罪。” “可既然如今娘娘已然知道这奴婢的名讳与臣妾相似,听著实在膈应……可否请娘娘慈悲,让这奴婢改了名字?” 易书瑶心道:虽说这淑儿是比她提前入宫,但谁知水仙是不是因为这个与她相似的名字才召她来身旁伺候? 她始终觉得水仙如今位分比她高太多,就会因此羞辱她。 毕竟,曾经她身为入府的庶女时,也给过水仙这个嫡女身边的丫鬟难堪。 易书瑶自认为聪明道: “否则难免让人以为是娘娘故意挑选了这么个名字相似的奴婢带在身边,终究於娘娘声誉有碍不是?” 水仙端详著她故作低姿態的面容,丝毫没被她的道德高帽所限。 她冷笑一声,“若是本宫不允呢?” 易书瑶见她態度强硬,心一横,竟抬出了皇帝。 “若娘娘执意如此……那臣妾只好去將这些委屈稟明皇上了。” “就是不知,皇上若是知道瑾贵妃娘娘在禁足期间,仍如此行事囂张,丝毫不悔,竟与当初的丽贵妃一般跋扈……会作何想了。” 易书瑶的话音未落,眾人身后猛地传来了个冰寒隱怒的声音。 “瑶嬪,你不过区区一个嬪位,竟敢如此对贵妃说话,朕看真正囂张跋扈、不懂规矩的人......是你!” 听到这个声音,易书瑶只觉胆战心惊。 她骤然转过头,下一刻便对上了昭衡帝沉怒的眼睛。 “皇……皇上!臣妾不是那个意思……” 易书瑶跪在地上,只觉得心肝俱颤。 昭衡帝根本懒得听她辩解,他高大挺拔地立在那里,身上的明黄龙袍隨风而动,代表的是这世间至高无上的权利: “衝撞高位,言语无状,还敢以朕来威胁贵妃?谁给你的胆子!” “冯顺祥!” 一旁冯顺祥垂首出列,“奴才在。” “传朕旨意,瑶嬪易氏,言行失德,衝撞贵妃,即日起降为贵人,禁足一月,抄写宫规百遍!好好学学什么叫规矩!” 易书瑶好不容易苦练舞蹈,这才在皇上面前重新露脸,又能因皇后提及,在大封六宫中晋位。 没想到,好不容易得来的嬪位竟然如此轻易地失去了。 “皇上恕罪!皇上……” 昭衡帝却看都不再看她一眼,目光冷冷扫过一旁婉妃:“婉妃,你既在场,不知劝解,反而纵容滋事,亦有不是......回你自己宫里去反省!” 婉妃也慌忙跪下谢恩。 昭衡帝刚下朝,本是特意来这里找水仙,如今看一切解决,才上前握住了水仙的手。 他在她耳边低声,语气里带著藏不住的温柔。 “外面风大,朕陪你回去。” 第134章 仙儿,朕也一直念著你 冯顺祥留下,负责找人送瑶嬪......如今是瑶贵人回到宜昌宫。 易书瑶知道冯顺祥在皇上身边有脸面,眼中含泪道:“冯公公,皇上他定然误会了什么......公公可否提点,今日之事能否有转圜的余地?” 不等她说完,冯顺祥便摇头嘆道:“贵人,咱家人微言轻,自然也说不了什么。” 在宫中这么多年,冯顺祥自然知道为何身为嬪位的易书瑶敢顶撞瑾贵妃。 瑾贵妃毕竟出自易家,身为曾经的主子,易书瑶很容易就瞧不上水仙。 如今瑾贵妃被禁足,更是让许多人都以为瑾贵妃要被废,如同之前的阮欢,也就是曾经的丽贵妃娘娘那般。 然而。 每日在皇上身边伺候的冯顺祥可知道,瑾贵妃离失宠,那可是有著十万八千里远呢。 就拿近的说吧,昨晚昭衡帝从礼和宫回来,明明是没有留宿。 冯顺祥不知內室情况,但他毕竟了解昭衡帝,看昭衡帝神色便知道两位主子还没完全说开。 否则当天晚上,皇上肯定会解了瑾贵妃禁足,並在礼和宫留宿。 这段时间,瑾贵妃接连驳了皇上的面子,皇上非但不恼,却总是想起贵妃娘娘。 昨夜乾清宫里,冯顺祥正伺候昭衡帝洗漱,就听昭衡帝忽然来了一句。 “她虽然坚持要禁足,但毕竟刚见红,总圈在礼和宫可不行。” “你说呢。” 他说? 他一个没根的老太监能说什么? 冯顺祥还记得自己是这么回復的,“不如,再请宫外的圣手入宫看看。” “这是自然。” 昭衡帝沉思片刻,“冯顺祥,明日一早去礼和宫宣旨,就说虽然她禁足礼和宫,但为了强身健体......不,就说为了皇嗣,也要午膳后去御园散心。” 冯顺祥:??? 他在宫里伺候这么久,还是第一次听说每日出来散步的“禁足”。 这不明显是在告诉世人,想让瑾贵妃禁足的不是皇上,而是瑾贵妃自己要求禁足吗? 冯顺祥按著圣旨,翌日便去传旨了。 直到用过午膳,昭衡帝在御书房坐了会儿,面前的桌案摆著奏摺,冯顺祥在一旁研磨伺候。 这是昭衡帝雷打不动的惯例,若是无事,用过午膳后便会在御书房一直处理政务待到晚膳时分,心无旁騖。 今日,冯顺祥正伺候昭衡帝笔墨,却突然看到昭衡帝自冗繁的政务中抬首,隔著些距离看著洒进殿门的阳光。 他说,“阳光不错。” 冯顺祥自昭衡帝还是皇子的时候就伺候他笔墨,从未见他自书卷政册中分心。 於是他懂了,这阳光不是洒在殿前,而是洒进了帝王的心里。 冯顺祥放下手里的墨条,躬身请示,“御园里红梅开得正好,皇上可要去观赏?” 瑶贵人的声音將他拉出了回忆,冯顺祥恍了下神,就对上了瑶贵人不解的目光。 “冯公公,皇上今日可是遇到什么烦心事?” 易书瑶还是不相信昭衡帝是因为水仙处罚她,尝试在冯顺祥这里探听。 她不愿意相信德容兼备的皇上会在乎那个贱婢。 冯顺祥这个人精看了易书瑶一眼,瞬间便知道她的所思所想。 他轻轻摇了摇头,“贵人,走吧。” 这个瑶贵人连这都看不清,竟然还敢挑衅瑾贵妃娘娘,註定是个庸人。 —— 昭衡帝携著水仙的手,一路送她回了礼和宫。 一路上,他不时问她身体状况。 水仙淡声答著,心中却在猜测著昭衡帝的来意。 昨夜昭衡帝才从她的內室中拿走了送子麒麟,短时间內是不够裴济川检测的。 更何况,水仙还私下嘱咐了裴济川故意拖延几日给出结果,这样才能避免让皇上怀疑他们早就准备好了,平添怀疑。 如果不是因为送子麒麟的事情过来,那他来做什么? 带著这样的疑问,水仙与昭衡帝並肩步入了礼和宫。 正拄著拐杖指挥扫洒宫人趁著娘娘去御园的这段时间打扫正殿的听露,隱约听见院子里传来的声音。 她不自觉回头一看,正好看到了自家娘娘……还有旁边跟著的昭衡帝。 不对,明明是並肩在一起走,为什么她要用“跟著”这样的词? 听露轻摇了下脑袋,將荒唐的想法逐出了脑海,然后拎著拐杖小跑下了台阶。 她跪在了殿前请安。 “啪。” 是拐杖被她放在院子里青砖地上发出的声响。 这一声,自然又引起昭衡帝的注意。 又是这个拄著拐杖满殿乱跑的小婢女,他的目光多停留了半晌。 听露隱约察觉到帝王的目光,她只觉得汗毛都要炸起来了。 別。 皇上可千万別看上她,她只想平步青云做宠妃身旁的大宫女,而不想直接一步登天上龙榻! 这事,是听露隱晦地和自家娘娘提了的。 就在听露紧张万分的时候,就听昭衡帝沉沉开口,“腿没完全好,就不必出来伺候了,回去歇著吧。” 他不想让听露带著与慎刑司有关的伤,继续在水仙的面前晃,平白惹她伤心。 却见小婢女突然如蒙大赦,“谢皇上恩典!” 她猛然给昭衡帝和水仙叩了个头,然后抓著自己的拐杖膝行到旁边,生怕挡了两位的路。 好不容易等著昭衡帝与娘娘进了正殿,听露便连忙拄著自己的拐杖,一瘸一拐地往自己的厢房去了。 —— 看著听露落荒而逃,水仙深知这小丫头是真的不想被昭衡帝看上,起码一段时间不用她劝,也能认真在厢房好好休息养伤了。 近旁的宫女,水仙虽没问过,但看每次昭衡帝来的时候,都能从细微之处感觉到她们对上位的態度。 水仙不怕宫女上位,甚至这种想要被皇上宠幸的宫女在礼和宫里格外地多。 或许是她们看水仙也是侍女出身,觉得自己也有些机会。 想要出人头地,乃是人之常情。 不过,水仙不罚她们,也没让她们在近旁伺候。 在她身边的,必须以她的利益为重,这样才能合作共贏。 若是心存了皇上,理想与她的產生分歧,行事自然瞻前顾后,十分麻烦。 “仙儿,怎么不坐?” 昭衡帝来到软榻上坐了,转身时却没看到跟上的水仙。 水仙正站在窗边,目光落在听露忙不叠地躲进厢房的背影上,阳光自窗外洒进来,显得她肤色愈发的白。 昭衡帝心中一突,这场景他太熟悉了。 妃嬪向来都防备身边侍女,毕竟只要入这皇城里,名义上都是皇上的女人。 如果昭衡帝想,她们便没有拒绝的权利。 之前,妃嬪们还没有这么多疑,毕竟昭衡帝很少宠幸宫人。 不过自水仙出现后,那几个月昭衡帝听冯顺祥报上来许多宫妃打骂宫人的消息。 “仙儿,朕只是觉得她碍眼......” 昭衡帝尚未反应过来,解释便已经脱口而出。 男人剑眉紧拧了下,脸色微沉,好似夜晚前苍黑色的天空。 水仙看他一眼,便知道他心中帝王之尊在作祟。 本就在她的意料之中,身为皇家子弟,自诞下便是尊荣加身。 水仙敢打赌,他从未向女子低过头。 不过,也正是因这一点,一旦低头,他將永生难忘。 “皇上,臣妾担心听露的腿,冬日路滑,怕她跌倒。” 水仙好似没察觉到男人眉宇间的冷意,温声上前。 她让淑儿等人退出正殿,等偌大的殿內只剩下她二人,水仙才亲自执壶,给昭衡帝倒了杯茶。 “这枣蜜茶是用红枣与鲜蜜浸了的玫瑰泡的,裴太医说臣妾如今有身子,需避免饮浓茶,臣妾便想了这法子,倒也还算可口。” 枣蜜茶色如琥珀,闻之有著淡淡的玫瑰香。 昭衡帝凝她半晌,才端起那茶杯用了些。 蜜似的甜水里带著红枣的特殊气味,昭衡帝不喜甜,他本欲喝一口便放下,然而抬眸时对上水仙殷切的目光,被其中的期盼所感染,便多喝了两口。 水仙见茶杯见底,又给他添满。 她一边倾倒,一边突然说道: “臣妾博古架上的麒麟摆件去哪里了?” 这话问了昭衡帝一个措手不及,水仙婉声,“昨天一早臣妾还看著了,今早却不见了,昨夜出入臣妾房间的,唯有皇上一人。” 昭衡帝捕捉到她话里的信息,眉峰轻挑,“你每日都会赏玩那架子上的玩意儿?” 他的目光里带著探究,无心般问起,可薄唇轻敛的笑意还是泄露了他的內心。 那博古架上摆著的,除了送子麒麟以及镶宝短刀外,可都是他御赐之物。 她將东西摆在內室,每日赏玩...... 果然,水仙脸颊泛起微红,不看他道:“皇上难道没听过那句话......睹物思人。” 瞧著她娇羞的侧顏,昭衡帝的眼前似是有了画面。 这段时间,她被禁足礼和宫,心中生他的气。 然而,心怎能隨意动,每日常常把玩他御赐之物。 昭衡帝心底柔软,如泉水慢波,一汪汪地从他心底涌起爱怜。 他抬手攥住了她的手,体温相贴,心也变得更近。 “仙儿,朕也一直念著你。” 第135章 亲昵更胜从前 “给朕一点时间,朕定能给你交代。” 似是怕水仙抗拒,昭衡帝紧握著她的手,如此说道。 男人深沉的目光里有著帝王的承诺,水仙轻眨了下眼睛,眸底有什么东西如琉璃般碎了,再也挡不住其中的温柔。 水仙落下泪来,她感受昭衡帝將她拉进怀里,大掌轻抚著她的背脊。 “仙儿,仙儿......” 他声音低哑,其余的什么也没说,只是反反覆覆念著她的名字。 水仙说得更多些,她终於不似前几日的冷淡,在昭衡帝的怀里啜泣,泪珠沾湿了他明黄色的衣襟,留下暗色的水印。 “永寧是臣妾的心头肉,臣妾不顾及臣妾的名声,但臣妾担忧永寧的安危......” “只要皇上与孩子平安,臣妾做什么都可以......” 昭衡帝感受到水仙態度的软化,他揽著她清瘦的身子,俯身吻在她泪水涟涟的唇角。 他打心底觉得喜悦,只觉得这些时日阻隔在他与水仙之间的东西终於消弭。 时隔多日,昭衡帝终於心安。 礼和宫里椒房香气盈然,昭衡帝抱著水仙踏入內室。 自是一番难以言说的亲密温柔。 他顾念著她的身子,也顾念著她还禁足的名声,帷帐內,方寸间,终究没有发生什么。 不过,抚慰亲昵更胜从前,引得娇声阵阵,低喘连连…… …… 从礼和宫出来的时候,昭衡帝已经换了身衣袍,墨色的衣料如同黑夜,晦暗的顏色压不住他眼角眉梢的纵情。 已然送瑶贵人去禁足的冯顺祥刚回来,看到的就是昭衡帝这般模样。 他看了看后面的礼和宫,当场拢手敛目,默然不语。 看来,今晚不必问皇上翻不翻牌子了。 “回乾清宫。” 昭衡帝低沉的声音,自御撵上传来。 冯顺祥连忙頷首,通报给轿夫,“去乾清宫。” 唱喏声毕,冯顺祥凑到昭衡帝身旁,站在的是一处可以让昭衡帝听清他声音的地方。 冯顺祥提醒道:“皇上,太医院那边裴济川求见,是否要宣?” 黑夜被恍如白昼的宫灯照亮,昭衡帝眸色微变,其中靡靡暗色潮水般退去,剩下的只余冰冷。 “宣。” 不久后,乾清宫里。 裴济川身著太医官服,他从隨身的医箱里捧出了那对送子麒麟,躬身回稟: “据臣反覆校验,发现这对送子麒麟被用幽曇汁浸泡多时,因幽冥香气极淡,除了顏色有些许改变外没有任何变化。” 昭衡帝端详著御案上的送子麒麟,其中一只送子麒麟的背部,被裴济川用药水清理过,露出原本的玉色。 皇后。 昭衡帝的脑海里再次浮现了那张病弱的面容。 殿內陷入了一片安静,裴济川跪在地上,不敢直接去看皇帝的神情,只能屏气凝神地等著吩咐。 “下去吧。” 等来的,却是昭衡帝意义不明的话。 裴济川没有想到,面对这般確凿的证据,昭衡帝竟然没有任何表示。 他低垂著的脑袋里瞬间闪过了银珠,他还是小川子的时候,与银珠一同在主子身边伺候。 两人都不是多话的性格,算起来並没有多深刻的感情,但毕竟同侍一主,守望相助,裴济川不忍看到银珠多受折磨。 可他身为太医,已经將能做的事都做了。 裴济川无奈,只能低声道:“是。” 他半躬著身子起身,低垂著眼睛如同往常那般往后退去。 即將踏出殿门的时候,裴济川终究还是没忍住,快速地抬眸瞥了一眼御案后的昭衡帝。 就是这一眼,他与昭衡帝不辨喜怒的深邃目光在空中一撞,惊得裴济川差点魂飞魄散。 裴济川哪里还敢看,连忙快步退了出去。 等彻底走下了乾清宫的台阶,距离那宫灯明照的宫殿已有一些距离,裴济川才將將停下脚步。 他的后心已经濡湿一片,冷风一吹透著心儿的冷。 伴君如伴虎,他深以为然。 乾清宫里。 昭衡帝目光落在殿门的方向,深邃的眸子没有半分清透,只有沉重的思量制衡。 冯顺祥观他眼风,便知今日之事还未全了。 “可要宣院判进来?” 昭衡帝横他一眼,什么都没说,但冯顺祥是谁啊,伺候在他身边的多年忠僕。 当场冯顺祥便启声,“宣太医院张院判上殿。” 张院判年岁已大,挪进来时,露在官服外的手臂枯瘦宛若老木。 时候不早,他入殿后强打精神,正要下跪,就听冯顺祥道:“张院判年岁已高,皇上特赐你不必行跪拜大礼,就站著回话吧。” 张院判这才站直,他看著御案上的送子麒麟並不惊讶,甚至知道昭衡帝唤他前来因为何事。 张院判沉思片刻道:“臣细观裴太医行事已有两日,他章法合理,且所用的方法都是医书中记载,定不会出错。” 如果此时裴济川在这,好不容易止住的冷汗恐怕要流得更甚。 昭衡帝只给了他一人送子麒麟,甚至让冯顺祥递话,叫他三缄其口。 看似是个秘密的活计,没想到昭衡帝委託的不只是他,甚至还有太医院的院判! 昭衡帝沉默了一会儿,就在张院判以为自己老眼昏,耳聋目瞎,以为皇帝不知何时走了的时候。 就听处於上位的昭衡帝忽然低声问道:“这浸过药汁的送子麒麟,可有法子能看出是何时製成?” 太医院院判懵了,自己是医人的,又不是断物的。 “......臣不知,但可以细细考究,皇上不如去找工部,或许他们更擅长些。” 张院判斟酌著,又怕皇上觉得自己办事不利,又怕皇上以为他出言讥讽。 只能將话都揉碎了,確认不带一点渣子,才往皇上的面前呈上。 “退下吧。” 昭衡帝沉声,案前的烛火突然发出一声细想,抖动著跳了跳。 等张院判离开后,昭衡帝拿起案上的两只送子麒麟,让冯顺祥收好。 “明日一早,送去工部。” 他甚至不用多说,冯顺祥就明白昭衡帝的意思。 这送子麒麟是皇后娘娘给瑾贵妃的不假,可送到瑾贵妃那里已经数月。 可以用幽冥的汁液浸过那一对送子麒麟的,除了皇后的人,剩下的,便只有礼和宫的人了。 昭衡帝並不想怀疑水仙,可如今他的天平两边,一边是母仪天下的中宫,一边是占据他心里一角的水仙。 一边是大义,一边是私情,他必须要好好思量,才能做出最后的决断。 昭衡帝一瞬不瞬地看著案前无风自动的烛火,注意到帝王的视线,冯顺祥连忙將那一对送子麒麟收好,然后就用剪子断了那过长的烛芯。 只一下,那烛火便重新稳定下来。 昭衡帝缓缓地深吸了口气,只觉心中沉甸,难以言说。 —— 不久。 昭衡帝下朝后,便去了坤寧宫。 刚入殿,却被皇后身边宫女告知,皇后恰巧不在宫里。 再问皇后去了哪里,宫女倒是给了个令人吃惊的答案。 “回稟皇上,皇后娘娘半个时辰前,刚让嬤嬤抱著公主殿下去了礼和宫。” 同一时间,礼和宫里。 显然,皇后的来访让水仙也有些惊讶。 不过在看到被嬤嬤抱在怀里的永寧时,水仙心中的惊讶顿消。 孩子长得极其快,几日不见就感觉又长了一截,乌溜溜的大眼睛看过来的时候,愈发显得她冰雪可爱。 然而,在没探听到皇后来意之前,水仙只能看著孩子,却不能將其抱在自己的怀中。 “不知皇后娘娘前来,所为何事?” 皇后身著緙丝折枝牡丹纹夹氅衣,外面罩著织锦缎的坎肩,以皮毛做衬。 她本就畏寒,冬日出行,穿得自然以保暖为主。 皇后手里拿著一个精致的拨浪鼓,轻轻摇晃著,发出“咚咚”的清脆声响,引逗得永寧伸出小手去抓。 她一边逗弄孩子,一边语气温和却带著愧疚,低声道:“本宫还未向瑾贵妃致歉。” 水仙连忙起身:“皇后娘娘言重了,臣妾万万不敢当。” “只是不知,皇后娘娘为何事致歉?” 皇后面上闪过愧疚。 “那日永寧突然中毒,本宫当时又惊又怒,心急如焚,言语间多有冒犯,委屈妹妹了。” “这几日本宫静下心来细想,妹妹对永寧的慈母之心,天地可鑑,怎会做出那等恶事?想来定是另有隱情,是本宫一时情急,错怪妹妹了。” 水仙静静地听著,心中疑竇丛生。 皇后这態度转变得太快!究竟发生了什么? 皇后见水仙垂眸不语,似是仍有顾虑,便放下拨浪鼓,神情愈发恳切:“本宫今日来,除了致歉,还有一事。” “本宫思前想后,永寧如今渐渐大了,愈发离不开亲生母亲。本宫近来身子总不见好,精力不济,恐有照顾不周之处。” “为了永寧能康健平安地长大,本宫想著……不若还是让永寧回到妹妹身边抚养更为妥当。毕竟,孩子终究是与亲生母亲更亲厚些。” 昭衡帝踏入礼和宫正殿的门槛时,正好將皇后最后的几句话听进耳中。 皇后,竟是要將永寧送回水仙身边?! 第136章 都说高处不胜寒,正好,她不畏寒! 听闻自背后传来脚步声,皇后下意识循声转身,对上男人幽暗的目光便起身行礼。 “臣妾参见皇上。” 水仙也缓缓起身,在皇后身后向昭衡帝行了半礼。 这是她有孕后,昭衡帝的特许。 “在说什么?” 昭衡帝好似没听见刚才皇后的言语,缓步来到殿內尊位落座。 皇后缓缓落座,她坐的位置正是皇帝的身边。 虽然这是在礼和宫,一宫主位是水仙,但秉著身份等级优先的原则,皇后虽为客,但水仙要將主位让与她。 “……本宫近来身子不算好,自从入了冬,更是一日不如一日了。” 皇后提起刚才话题,温温柔柔地看著昭衡帝。 “之前疑心贵妃妹妹,是因本宫关心永寧之心太过急切,如今细细想来,还是送回生母身边最好。” “正想与妹妹商议妥当后,便去奏明皇上。” 皇后的这番话说的是进退得当,有礼有节。 昭衡帝虽然不知皇后为何突然將永寧送回,但水仙这边想將永寧接回,皇后既然想,倒是让他省了很多事。 “皇后极善。” 昭衡帝頷首表示讚嘆,皇后闻言,脸颊上闪过一瞬即逝的笑意。 “那如果贵妃妹妹同意的话,臣妾回去便让嬤嬤和保母们准备永寧移宫的大小事。” 水仙虽然不懂,一直將永寧留在身边,从未提过要將永寧送回她身边的皇后为何突然要將永寧送回来。 但是。 如今能迎孩子回来,前面就是有刀山火海她也要跳下去。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水仙起身,朝著皇后与皇上的方向深深一拜。 “臣妾愿意,皇后娘娘母仪后宫,乃是大齐之幸。” 皇后闻言,抬起手轻抚了下旁边嬤嬤抱著的永寧,她用手轻触著永寧白里透红的小脸儿,低声道:“看永寧回到母亲身边,臣妾也放心了。” 之后,她又嘱咐了些水仙关於永寧的事情。 昭衡帝不做声地听著,他召来淑儿,让她给他换上最近水仙正喝的蜜枣茶。 闻声,皇后的目光在他与水仙之间轻转了下,然后十分知趣道:“皇上,臣妾出来得久了,还要回宫用些补身子的药......” “去吧,孙......扶好你家娘娘,雪天路滑。” 昭衡帝下意识就想唤皇后身边的孙嬤嬤,然而目光移过去的时候,却发现孙嬤嬤並不在旁边。 皇后这才解释,“前日孙嬤嬤告假出宫,听说是有些家里事要办,算起来,明日就要回来了。” 昭衡帝怎会关心一个嬤嬤去了何处。 他点了点头,让皇后注意点回程的路。 皇后最后深深看了永寧一眼,便让正抱著永寧的嬤嬤和永寧一同留在了礼和宫。 “瑾贵妃,至於其他的伺候的人,本宫会让她们三日內都迁来礼和宫,这般才能更好、更周全地照顾永寧。” “臣妾知晓。” 水仙从自己的位置上起身,她一直行到殿外,屈膝向皇后离开的方向行礼。 “臣妾恭送皇后娘娘!” 等水仙再次回到礼和宫正殿的时候,昭衡帝正抱著永寧逗弄。 他让伺候的嬤嬤下去,殿內便只剩下了他与水仙......还有两人的孩子。 只见昭衡帝抱著咿咿呀呀的永寧,向来冷静的面容难得地染上几分慈父的柔和。 水仙静静站在一旁,目光温柔地流连在女儿身上,心中却记得刚才种种,平静的表面下是难以言说的波涛暗涌。 她缓步上前,拿起案几上方才皇后放下的那个绘著红锦鲤的拨浪鼓,轻轻摇晃著,逗弄昭衡帝怀中的永寧。 永寧被清脆的拨浪鼓声音吸引,伸出白嫩似豆腐的小手去抓,发出咯咯的笑声。 在这温馨的氛围中,水仙忽然低声嘆道: “皇上与皇后娘娘厚恩,允准永寧回到臣妾身边,臣妾真是感激不尽……” 她顿了下,露出疑惑的神色,语气轻柔,却让昭衡帝抬首。 “只是……臣妾心中总有些许不安,难以踏实。皇后娘娘前些日还因永寧中毒之事忧心忡忡,对臣妾亦是颇有疑虑。怎的今日突然就全然放心了?” 水仙试探著引导著昭衡帝的想法。 皇后怎么早不归还女儿,晚不归还女儿,非要在昭衡帝拿走送子麒麟去调查后归还? 这不是心虚是什么? 昭衡帝逗弄女儿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自然是想到了这一层,皇后此举太过怪异。 她的身子不是昨天虚弱的,怎的就非要將孩子还回来? 唯一的变化,只有这些时日他托人调查皇后赠予水仙那对送子麒麟,可他让经手之人保密,应当传不进皇后的耳中。 昭衡帝所思篤定,正是因他此次所用之人,皆是他信任之辈。 念头流星般掠过他的脑海,昭衡帝轻轻晃动著怀里的永寧,淡声道: “皇后既体恤你思女之心,你又何必多想?安心將永寧照顾好便是。” 他隱约察觉到了水仙的暗示,心中略有起伏。 水仙察觉到男人忽而的冷淡,便识趣地闭上了嘴。 如果二人是寻常的夫妻,有些事自然是可以毫无保留地坦诚以待。 然而,二人毕竟是深宫帝妃,有些事一旦涉及了权利斗爭,即使昭衡帝如今再宠她,也不会任由她插手帝后之事。 今日所说,已然是水仙自认的极限。 水仙便將话题转到了孩子身上,当她的目光落在昭衡帝怀里的永寧的时候,她的目光免不了柔和了下来。 “小昭,小元昭......” 水仙唤著女儿的名字,而非她的封號。 永寧天生爱笑,即使这段时间总是缠绵病榻,可身子骨看著还是颇为强健,看来真的是用药之故,明明孩子的身体本钱很好。 永寧被她逗得咯咯发笑,圆圆的眼睛明亮的犹如水洗过的黑葡萄。 昭衡帝见她喜爱,便將永寧亲自放在了水仙的怀里。 水仙抱著永寧在殿內来回走动,昭衡帝坐在尊位,一边拥著蜜枣茶,一边看著母女俩的身影。 他心中好似沸腾著什么,究竟是什么,昭衡帝也说不明,有那么一瞬间,他好似不再是天下的帝王,而只是她们母女的倚仗。 如果,时间就停在这一刻。 如果,他与水仙之间,水仙与孩子之间永远是这般纯粹,多好。 昭衡帝的眼前,一瞬间闪过了很多。 后宫里再单纯的女人不是身首异处,就是成为恶人。 更不用说极为糟糕的父子、母子关係了...... 想到这里,昭衡帝的心中猛然涌起一阵失落来。 他忽然將茶杯放在了案几上,发出了“砰”的一声。 抱著孩子的水仙下意识转过身,却恰好撞进了昭衡帝宽阔的怀抱里。 男人的怀抱很紧密,臂膀牢固地环著她和孩子。 男人的怀抱又很鬆弛,生怕压到她与孩子,每一寸肌肉都透著对她母女的怜惜。 “仙儿,答应朕,永远不要变。” 昭衡帝声音低哑,將脸颊埋进了水仙的脖颈里,那里有她的馨香,有她温热的肌肤抚慰著他微乱的心。 水仙靠在他的怀里,眸光轻闪了下。 “皇上,臣妾答应您。” 她永远都不会变,誓要一步步走到那万人之上去! 都说高处不胜寒,正好,她不畏寒! —— 几日后,昭衡帝正在乾清宫用午膳,冯顺祥入殿,压低声音回稟“” “皇上,暗卫急报!皇后那边孙嬤嬤多日不归,暗夜去寻,竟发现孙嬤嬤在她在京中一处私宅里已经……悬樑自尽了!” 昭衡帝猛然將白瓷碗放下,“死了?!” 虽然那日水仙提起皇后,他有些怀疑她的用意,不过水仙的话还是在他的心中留下了些痕跡。 正巧昭衡帝注意到几乎从未告过假的孙嬤嬤竟然忽然归乡,似是有异,昭衡帝便谴了暗卫去调查皇后身边的孙嬤嬤。 他声音沉沉,“宣祝靖覲见!” 祝靖乃是皇帝暗卫如今的首领,在昭衡帝宣他后不过一炷香时间,便进了乾清宫匯报。 “是!现场並无打斗痕跡,像是自尽。而且还在她身旁的桌上发现了一封遗书,上面写著……奴有罪,无顏见娘娘,以死谢罪。” “好!好一个『以死谢罪』!” 昭衡帝从未想过孙嬤嬤竟然会自己自杀,还留下这么一张纸条。 这纸条所写內容,全靠不同理解解构。 为何有罪,为何无顏?为何自尽? 皇后可知?皇后可做?皇后可在幕后? 昭衡帝的心隨著孙嬤嬤的自尽乱了。 他闭目养神,深呼吸想要以此整理自己纷乱的心境。 良久,昭衡帝都没有出声。 暗卫首领跪在地上,久闻昭衡帝未说话,便问道: “皇上,是否要继续深查?或许能查出些別的。” 例如,坤寧宫。 昭衡帝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冰冷刺骨的寒潭。 “……既然孙嬤嬤已然认罪,“永寧中毒一事,便到此为止吧。” 暗卫首领心中一凛,立刻垂首领命:“是!” —— 孙嬤嬤死的消息,几乎在皇上知道的同时,传进了坤寧宫里。 皇后一夜未眠,坐在昏暗的寢殿內,等待著皇帝最后的判决。 当她听到安插在御前的宫女悄悄回报,说皇上已下令结案,认定孙嬤嬤是罪魁祸首时,她一直紧绷的神经才终於微微鬆懈下来。 身旁,只有心腹陪著她。 皇后按了按因熬夜而酸胀的太阳穴,低声道: “想办法给张院判捎句话,就说……他的情,本宫记下了。来日方长,本宫定然会还。” 侍女低声应下,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若不是张院判派人提醒,皇后还不知道皇上竟然已经查到了那带药的送子麒麟身上。 她早与孙嬤嬤做打算,身为昭衡帝的枕边人,皇后熟知他的性情。 比起真相大白,昭衡帝更看重的是朝野安寧。 孙嬤嬤乃是她重要之人,如今身死,皇上既有了交代,又不用对她这个中宫责罚,引来朝野的震盪。 唯一要付出的,就是孙嬤嬤的一条命。 她的......奶嬤嬤。 皇后独自坐在冰冷的凤榻上,低声呢喃。 “本宫的奶嬤嬤……您安心去吧。本宫发誓,定会送那瑾贵妃下去,给您陪葬!” 第137章 她在暗示,帝王不举 孙嬤嬤的自尽,为永寧中毒一案划上了句点。 停止调查后,昭衡帝特意让冯顺祥往礼和宫亲自跑了一趟,將孙嬤嬤为永寧中毒一案的幕后主使的事情告知了水仙。 礼和宫里未曾用香,但墙壁上刷著的椒泥源源不断地散发著淡淡的暖香气息。 冯顺祥站在水仙面前,愈发恭敬道:“这段时日来,皇上从未有一天忘记过永寧公主中毒,他一直在暗中差人调查,甚至特意告知了裴太医,不要將调查的事情与瑾贵妃娘娘透露。” “为的,就是让瑾贵妃娘娘养好身体,莫要因这些琐事忧心。” 冯顺祥一张嘴,黑的都能说成白的。 昭衡帝因各种因素考量之下,没有將调查永寧中毒一案的细节以及调查进度告知水仙,到了冯顺祥的嘴里,就变成了昭衡帝的重视了。 不过,水仙配合他们的表演,露出了没有想到昭衡帝会如此做的震惊,其中又透著些被重视的喜悦和羞怯。 冯顺祥將她的反应看在眼里,继续道:“如今……总算查到了源头。” “乃是皇后娘娘身边的孙嬤嬤,因私怨起了歹心,如今已留下认罪书,自尽身亡。皇上说,真凶既已伏法,此事便算了结,请娘娘安心。” 水仙心中清楚,昭衡帝是想两全。 他既想全了与她的情分,给她一个交代,更想全了他与皇后的夫妻名分,以及看似稳固的朝野与帝权。 水仙知道,她也恨自己知道,如今只能虚偽地露出被感动的笑容。 “原来如此竟是那恶奴作祟!” “多谢冯公公告知,若不是冯公公,本宫哪里知道,皇上竟然在本宫不知道的时候,为永寧、为本宫如此勤勉费心,竭力搜寻真凶……” “皇上隆恩,本宫……铭感五內。” 她的话里充满了对皇帝的全然信任,和发自內心的感激,仿佛丝毫没有察觉到这终局背后的衡量与算计。 冯顺祥看著水仙这般反应,心中暗自鬆了一口气。 要知道,如今贵妃之上的位置是皇贵妃。 而歷朝歷代皆没有皇后仍在便册立皇贵妃的道理。 这位瑾贵妃娘娘,如今圣宠正浓,又怀有双胎,虽然与德贵妃同为贵妃,但是个明眼人就能看出两位的地位显然不同。 瑾贵妃竟然能抵得过皇贵妃的诱惑,没有对皇后围追堵截? 冯顺祥心中惊讶,第一次生出了对水仙的钦佩来。 若是无心便也罢了,若是有心......如此识大体、懂进退,这份心性和智慧,著实不简单。 他脸上的笑容更真诚了几分:“娘娘言重了,皇上心里始终记掛著娘娘和小公主呢。” 水仙微微頷首,似是想起什么,又起了个话头,面上露出了些许羞愧。 “另外,还请冯公公务必替本宫向皇上转达……前段时日,臣妾因心中委屈,对皇上多有冷待疏离,实属不该。如今想来,真是羞愧难当......万望皇上不要將臣妾的小性子放在心上。” 冯顺祥立刻笑眯眯应下:“娘娘放心,您的话,奴才一定一字不差地带给皇上。皇上听了,定然欣慰。” 果然,当冯顺祥將水仙的反应和话语原封不动地回稟给昭衡帝时,昭衡帝怔在了原地。 他预料过水仙或是失望,或是不满,甚至是求他调查皇后,独独没想过她竟是如此反应! 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瞬间攫住了昭衡帝的心。 有愧疚,有欣慰,更有一种被全然信赖的感动。 昭衡帝原本因前些日子水仙暗示他皇后有问题而稍稍冷却的情绪,如今再一次激盪起来,冲刷著他的胸膛,填满了许多即使是他都未曾得知的缝隙。 他想起自水仙见红后,虽常去探望,却因顾忌她的身子和禁足的名声,並未留宿同寢,心中顿时生出许多怜惜。 不过,除了怜惜,更多的还是对她的渴望。 “冯顺祥。” “奴才在。” “召裴济川来见朕。” 昭衡帝修长的手指轻敲御案,明明是沉思的惯用动作,可唇角的一抹如何都掩饰不住的笑意还是暴露了他的內心。 冯顺祥:“是。” 他心中明了。 皇上今夜,怕是要宿在礼和宫了。 —— 如今永寧中毒一案已结,水仙的禁足令自然顺理成章地解了。 当天晚上,昭衡帝就来水仙这里用晚膳。 似是心中愧疚,水仙无论动作神情,都不似之前冷待,如那被阳光晒过的春水,暖意融骨,最是惑人。 昭衡帝心中被她勾得发烫,正想握住她的手,说些甜蜜腻人的话的时候,殿门口忽然传来声音,竟是奶娘抱著永寧进了殿內。 女儿在前,昭衡帝自然没什么心思。 他看著水仙將永寧抱在怀里,淑儿端上来了为永寧特製的膳食,水仙竟然亲手执瓷勺,一口口地给永寧餵著那好消化的糊糊。 烛光下,她的周身仿若被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水仙怀抱著永寧,表情不自觉地隨著永寧的回应变得生动多姿。 自永寧诞下,便被送去了坤寧宫,平时並不在水仙身边生活。 昭衡帝极少见到水仙如此爱女的模样,忍不住安静地细看。 起初,他被水仙的关怀和温柔打动。 后面,昭衡帝竟然逐渐觉得醋意翻涌。 明明说好的要感谢他,怎么如今她满心满眼都是女儿了? “为何不让奶娘餵?” 昭衡帝淡声问道,看似平静的声音实则深处藏著一抹不满。 水仙心思在女儿身上,如今永寧每顿饭食,她都要亲手餵了,才感到能补偿些与女儿错过的时光。 她的心思不在男人身上,自然感觉不到男人语气里淡淡的醋意。 帝王喜形不显於色,显出来的若是有三分,那实际上的定然已有十分。 “臣妾享受照顾公主的乐趣。” 水仙没有察觉到欲来的风雨,隨口答道。 这下,更是让昭衡帝確认,水仙的心思分明不在他身上。 昭衡帝挑了下眉峰,让奶娘將永寧抱下去。 帝王有令,奶娘不敢不从,只能询问过水仙后,忙不叠地抱著永寧的小身子將人带出了殿外。 永寧原本在母亲柔软馨香的怀抱里呆得好好的,突然觉得手臂一空,忍不住越过奶娘的肩膀,朝著水仙伸出了藕节似的白嫩手臂。 咿咿呀呀,似是在求母亲抱她回去。 水仙好不容易將女儿接回来,看著女儿朝著她伸出的可爱小手,她下意识地就想起身跟上。 然而,下一刻,她只觉得自己的手被抓住,男人轻轻一拉,她的世界便天旋地转。 刚起来的半边身子,因为重心不稳,晃晃悠悠地往旁边倒去。 与她碰撞的,不是冰冷坚硬的地面,而是男人坚实的大腿。 她一入怀,其余宫人便十分自觉地退开了,殿內只剩下了水仙与昭衡帝二人。 水仙:“皇上......” 昭衡帝轻抚著她微突的小腹,似是轻嘆,嘆息中又有些许为人父的满足。 “如今一个永寧已经如此占据你的心了,若是再多出两个......” 水仙眼波流转,忽地伸出手勾住了昭衡帝的脖子,“皇上在说什么,臣妾何时疏忽您了?” 她明明已为人母,可行动举止中还透著丝纯然,冰肌玉骨却如骨朵般被催熟,盛放著自己娇嫩的瓣,被他拥进怀中。 昭衡帝眸光微暗,语带喑哑,“仙儿,朕已经问过裴太医,你身子无碍了。” 他不屑暗示,直接明示。 水仙看清男人眸底侵略性,轻咬下唇,在那唇瓣上留下淡淡齿痕以及糜艷的緋色。 “臣妾的身子早无碍了,有碍的可不是臣妾......” 话里话外,竟是在暗示帝王不举。 昭衡帝当即一咬牙,笑容透著些危险,“仙儿,你真是愈发大胆。” “皇上不喜欢吗?” 水仙的话音刚落,已然被昭衡帝打横抱起,大步往內室走去。 水仙看著满桌的菜餚,可惜道:“皇上,晚膳......” 昭衡帝威胁地將她往怀里一撞,“做完再吃!” 第138章 压海棠 东风一夜压海棠,海棠酥骨玉无裳。 夜深,人逐渐安静。 叫了不知道第几次水,小厨房的火就没停歇过,终於最后一次,宫人將用剩的水连带著木桶抬出殿外。 夜深人静,帝妃安寢,內殿暖意融融,椒房香气瀰漫在空气之中,凭添了一丝曖昧的气息。 帷帐层层叠叠,將羞人的一切都隱在了帐中,昭衡帝饜足地拥著水仙,两人皆有些倦怠,却都未眠,享受著亲密之后的温存。 帷帐內,隱约传出些帝妃的枕边敘话,即使是平日里霸道无边的帝王,此刻都变得多情小意起来。 守在外间的宫人虽听不清具体说了什么,但他们能听到帝王的语气是那般的温柔繾綣,似是將瑾贵妃捧在心尖上。 宫人均低首敛目,他们又怕听不到帝妃的召唤,又怕听见些他们不该听的东西。 就在黑夜渐沉,几乎要陷入寧静的时候,冯顺祥快速步入殿中的脚步,似是一阵紧密的锣声,彻底將礼和宫內的平静撕开一道口子。 冯顺祥躬身候在外间,他隔著层层叠叠的帷幕,小声朝著內室道: “皇上……坤寧宫急报,皇后娘娘突发头痛,症候凶险,痛苦不堪,恳请皇上过去一看。” 冯顺祥提到“皇后”两个字的时候,只听內室一静,那些繾綣的话语再也听不见声响,只剩下彻底的安静。 帐內,昭衡帝的眉头瞬间拧起,刚获得满足的他再次被打扰。 刚將永寧送来不过几日,皇后就头痛发作,还偏偏选在深夜他宿在礼和宫的时候? 昭衡帝控制不住地多想,不过隨即他又自己说服自己,身为帝王,他多想是再正常不过的。 “皇上?” 冯顺祥的声音再一次传进来,他需要知道昭衡帝是否要往坤寧宫去。 回应他的,依旧是昭衡帝的沉默。 昭衡帝刚在水仙这里得了趣,身心舒畅,他的柔情被这四方帷帐所牵扯,实在不愿去会见什么爭宠事端。 他並未直接发作,只沉声道:“冯顺祥,派太医院所有当值的太医即刻去坤寧宫会诊,务必缓解皇后病痛。” 这话听起来是皇恩浩荡,因皇后急病而派去了所有太医,显得极为重视。 但实际上,最该去的皇帝本人,却並未动弹。 冯顺祥从这些细枝末节中確认了皇帝的態度。 “是,奴才这就去办。” 冯顺祥躬身领命,正欲退下安排。 就在这时,层层帷帐內传来了水仙温软的声音,带著被打扰梦境的慵懒,以及缠绵悱惻的柔情:“皇上……” 帐內,昭衡帝低头看她。 水仙拥著被子,自他身后坐起,柔声劝慰。 “皇后娘娘並非那等会无故深夜邀宠的人。如今急病发作,想必是真的难受至极。” “皇上……不如还是去看看吧?否则若真有什么,臣妾心中亦是不安。” 冯顺祥正要退出的脚步猛地一顿,惊讶地抬眸看了一眼內室的方向。 这位瑾贵妃……竟是主动劝皇上去看皇后? 在这深宫里,哪个妃嬪不是恨不得將帝王牢牢拴在自己身边......她竟如此大度? 水仙想得很简单,她知道自己这一刻,显得有些故作大度。 可她面对的是多疑的帝王,故作大度也比演都不演好。 果然,只见昭衡帝垂眸看著她,深邃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似是在辨认著水仙是否真心。 烛光透过半透的纱幔,映照著她嫵媚慵懒,愈显真诚的眉眼。 昭衡帝的心泛起一阵蜜意,两人方才云雨过,他怎会疑她温柔。 他忍不住抬手,抚上她细腻的脸颊,指尖滑过她的唇角,隨即俯身,品尝著她的唇。 这世上仿佛只有她的唇,张张合合会吐出这么好听的话来。 良久,他才放开气息微喘的水仙,声音喑哑:“好,朕听你的,去看看。” 他披衣下榻,水仙稍微往前倾了下身子。 她好似想要挽留,却又只是蜷缩了下手指,改为替他整理了一下衣襟,轻声应道:“嗯。” 如此情態,更让昭衡帝心魂激盪。 明明才刚与她体验过情-欲之巔,可昭衡帝却似乎还是极为不舍,恨不得每一天都睡在她的身旁,与她行夫妻之实。 最终,还是帝王的自律胜过了对她的不舍。 昭衡帝在冯顺祥的伺候下在暖阁穿戴整齐,他正欲跨过门槛,往坤寧宫去的时候,却听见內室的水仙轻声吩咐候在外间的淑儿: “去看看永寧可还醒著?若还未睡,便抱来我这儿。若已睡了,便不必打扰她。” 昭衡帝脚步一顿,下意识地回头望去。 明明在他的位置,是看不到水仙的神色的,但她涌现温柔的暖玉似的脸颊却仿佛就在他的眼前。 他知道,她是想將女儿抱在身边,弥补之前分离的时光,享受身为人母的幸福。 男人的唇角不自觉地浮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但当他转过头,迈步走出礼和宫时,脸上的那点温情迅速褪去,逐渐被一层冰壳似的淡漠所取代。 —— 坤寧宫明明是后宫之首的地位,此时却瀰漫著一股病气。 內室里。 皇后面色青白地靠在凤榻上,额上覆著热巾,发出痛苦而虚弱的呻吟。 昭衡帝踏入时,看到的正是这般景象。 他只稍一停留,便打帘出去。 太医们早已候在外面,昭衡帝在正位坐下,召来太医院为首院判。 “皇后情况如何?” 张院判连忙上前,躬身回话。 “回皇上,皇后娘娘此乃胎里带来的寒症,深入骨髓。冬日里寒气旺盛,极易引发。痛则不通,通则不痛,寒气凝滯,发为头痛,亦是……亦是旧疾了。” 这时坤寧宫的侍女为昭衡帝端上来一杯热茶,是昭衡帝之前未见过的新面孔。 不过一个眼风,昭衡帝便觉得有种熟悉之感。 但这个念头只瞬间掠过他的脑海,昭衡帝並未深究,他低声问张院判。 “可有根治之法?” 张院判忍住不抬起手,用袖口擦著额头上的细汗。 “这……毕竟是胎里带来的弱症,根除极为困难。只能好生將养,儘量避免诱发,发作时以针灸药物缓解……” 昭衡帝闻言,不再多问,只挥了挥手:“尽力医治便是。” “臣遵旨。” 张院判含背叩头,连忙退下继续忙碌。 约莫半个时辰后,坤寧宫內的动静才渐渐平息下来,皇后的呻吟声也弱了下去。 昭衡帝这才起身,重新步入內殿。 皇后正靠坐在榻上,由宫女伺候著服用汤药。 她见到昭衡帝进来,眼眶瞬间就红了,泪水无声地滑落,显得格外脆弱可怜。 “皇上……” 昭衡帝走上前,坐在榻边。 皇后示意宫女將药碗拿走,然后在昭衡帝平静无波的目光里,竟挣扎著在榻上俯下身子,近乎跪伏的姿態,哭泣道: “臣妾有罪……身为中宫,竟体弱至此,非但不能为皇上分忧,反而屡屡拖累,惊扰圣驾……” 皇后的声音渐弱,唯一不变的则是泣声。 “臣妾……臣妾实在无顏……” 她的话还未说完,昭衡帝便伸手,亲自將她从榻上扶了起来,语气不辨喜怒。 “不必再说这些了......朕娶你之时,便知你体弱。” 他娶她,从来不是因为情爱,而是因为她身后代表的势力。 正一品太傅之女的身份,足以让他在夺嫡之中拥有难以忽视的一席之地。 甚至正因她体弱,其家族才会更全力支持他,生怕因皇后体弱得罪了他,如此来保全刘家的世代荣光。 这是一场心照不宣的交易。 皇后被他扶起,双腿似是一软,顺势柔弱地靠在他的肩上,哭声哀戚。 “臣妾一想到孙嬤嬤,臣妾就心痛如绞……” “没想到永寧遭此大罪,竟是本宫身边人带来的灾祸……这都是臣妾驭下不严之过啊!” 昭衡帝轻抚著她细瘦的后背,声音依旧平静。 “朕已说过,不是你的错。” 皇后靠在他肩上哭了一会儿,才渐渐止住泪水,用一旁枕边的帕子拭了拭眼角,抬起泪眼朦朧的脸。 “皇上,臣妾思前想后,有个不情之请……” “臣妾这般病体,实在难以胜任掌管六宫之责,连晨昏定省都时常无法维持,长此以往,恐生乱象。” 这不是皇后第一次提出要暂时罢免晨昏定省,自他登基,皇后除了这段时日,主持晨昏定省的次数屈指可数。 他的面上没有意外,低声道:“皇后身体为主,若是你想,可以重新罢免后宫每日晨昏定省......” 然而,这一次,昭衡帝並未猜出皇后的意思。 皇后倚在他的肩上,声音虽然虚弱,但却十分坚定。 “臣妾恳请皇上允准,让瑾贵妃妹妹恢復协理六宫之权,不……是请她接过臣妾的职责,接下每日晨昏定省之责,代臣妾统领后宫,以免宫务荒废。” 皇后,竟是要让后宫妃嬪,每日去瑾贵妃的礼和宫进行晨昏定省的事宜! 若是昭衡帝应允,那真的是位同副后的殊荣! 第139章 继后 坤寧宫內殿。 皇后话音刚落,殿內便陷入一片令人难耐的安静。 皇后扶著一旁床榻,稍微坐直了些身子,似是想透过榻边昏暗的灯火,看清昭衡帝此刻脸上的表情。 然而,昭衡帝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眸色深沉如冷寒的黑曜石,深邃地仿若不会掀起半分波澜。 良久,昭衡帝才缓缓开口,低沉而平静,却令人忍不住被他折服。 “皇后病中多思了。” 他眸光深沉,不辨喜怒。 “协理六宫之事,等你身子好些再议不迟。眼下,你安心休养最为要紧。” 协理六宫是一回事,但让后宫所有妃嬪去向贵妃行晨昏定省之礼,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这几乎等同於將皇后的权柄分出了一大半,若是平常,几乎是不可能之事。 昭衡帝宠爱水仙,愿意给她荣耀和地位,但他心底深处,始终心存余地。 在昭衡帝的心底一角,始终有著一处常人无法触及的角落。 那是关於先皇贵妃的阴影。 当年先皇贵妃在元后故去后,虽无皇后之名,却凭贵妃之位行皇后之实,位同皇后,权势滔天。 连他的母妃都不得不向其低头请安,后宫前朝被其搅得乌烟瘴气,整日惑主弄权,堪称妖妃! 这是他少年时期亲眼所见的混乱景象,他绝不允许在自己的后宫中重演! 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到这份警惕,和心中忌讳有多深。 然而身旁一向敏感的皇后,还是清晰地捕捉到了昭衡帝眼底深藏的顾忌。 皇后展现著她的虚弱不堪,身子骨都仿佛不能直起,柔弱地靠在昭衡帝的怀里。 然而,在昭衡帝看不见的眸底却已飞快地掠过一抹冰冷的算计。 她深知昭衡帝的顾虑。 她更要利用这份顾虑,將昭衡帝的心彻底染上对水仙的厌恶! 於是,皇后虚弱的眉眼间染上更深重的忧愁,气息虽然微弱,却强撑著仿佛为了大局著想,继续说道: “皇上……臣妾深知,臣妾这破败身子,怕是……怕是难以长久侍奉君前了。” 皇后面露哀色,看向昭衡帝的目光更是充满了不舍。 “若真有那么一天……皇上总需有继后统领六宫,安定人心。” “臣妾思来想去,瑾贵妃妹妹子嗣昌盛,乃是大齐功臣,且性情温婉柔顺,处事也日渐稳妥……” 说到关键处,皇后又是一阵低咳。 轻咳后,她嗓子略有沙哑道:“实乃是……实乃是继后的绝佳人选。臣妾恳请皇上,早做考量……” 她说了这么长一串话,仿佛耗尽了她所有力气,话音刚落,便剧烈地咳嗽起来。 忽然响起的咳嗽声又空又响,让人忍不住想起坏掉的风箱,愈发显得皇后好似病入膏肓。 昭衡帝怎么也没想到,皇后竟然会突然提及继后人选,而且……她提到的还是水仙! 这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也在瞬间触及了他心底最在乎的事情。 昭衡帝眸光骤然一沉,若不是顾念皇后病体,昭衡帝的声音恐怕会更冷。 “皇后!” 昭衡帝薄唇紧抿,声音似空谷迴响般低沉,“你病糊涂了,此事荒谬,不必再提!” 皇后闻言,露出自哀的神色。 昭衡帝看著皇后那副仿佛下一刻就要香消玉殞的脆弱模样,终究还是缓了缓语气。 “有朕在皇后身旁,定会庇佑皇后凤体安康。皇后……一定会福泽万年,与朕共览千里河山。” 皇后闻言,像是被极大地安慰了,泪水再次涌出,感动地靠在了昭衡帝的肩上,哽咽道: “但愿能如皇上所言……臣妾还想多陪皇上几年啊……” 感受到女人的依赖和脆弱,昭衡帝环住了她单薄的身子。 皇后靠在他的怀里,低声说著些两人的旧事。 昭衡帝不常回答,只是偶尔开口,便已然给了皇后十足的信心。 皇后因病弱而苍白的脸上似是產生了某种朝气,与他说了许久的话。 然而,毕竟是病体未愈,皇后没撑多久便靠著昭衡帝睡著了。 头疼折磨了她一宿,如今即使是身处在昭衡帝的臂弯里,唇角流露著幸福的笑意。 可是,她的面容憔悴,眼下浓重的青黑泄露了她病体百孔千疮的事实。 昭衡帝並未在坤寧宫过多逗留,他將皇后叫起喝了药,然后在皇后眷恋不舍的目光里以政务为藉口,起身离开了坤寧宫。 回程的路上,他拒绝了冯顺祥召来的御撵,独自一人走在深冬寂寥的宫道上。 冬夜的寒风凛冽,吹动他墨色的龙纹衣袍,高耸的宫墙在清冷月光中投下阴影,树影重叠隨著忽然而至的风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 昭衡帝的影子在他身后被拉的很长,並未与任何其余影子重叠,虽冯顺祥等人因规矩守在后面极远的地方,却在此刻莫名凸显出帝王的孤独来。 在这个寒冷的夜晚,昭衡帝的心无法平静。 皇后推荐水仙为继后的话,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虽然被他严厉驳回,却不可避免地激起了层层涟漪。 他震惊地发现,在听到那句话的瞬间,自己心中掠过的竟不是全然的排斥,而是有一瞬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险些未能捕捉到的……动摇? 这个发现让昭衡帝感到一阵心惊,甚至还有心底最深处对自己的厌弃之情。 娇妻美妾,自是每个男人的毕生所愿。 但妻就是妻,妾就是妾。尊卑有序,纲常伦理,绝不可混淆! 这是他自少年时目睹先皇贵妃祸乱宫闈、僭越礼法、扰乱民生时就深刻入骨的信念,也是他登基后一直竭力维持的后宫准则。 水仙再好,再得他心意,再能生养,她也只是妃妾! 他怎么可以產生若是皇后病故,不如让水仙为继后的念头?! 这简直是对他自身原则的唾弃,对他帝王信念的藐视! 夜风吹过,冰冷刺骨,却远不及他心头的寒意。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试图压下那不该有的纷乱思绪。 抬头望去,乾清宫辉煌的灯火已在眼前,璀璨夺目,象徵著至高无上的皇权。 可越是璀璨的东西,越是需要小心呵护,谨守规矩,方能长久不衰。 一旦失了分寸,乱了纲常,再耀眼的光芒也可能瞬间崩塌。 他站定在乾清宫冰冷的汉白玉阶前,眸中最后一丝波澜被彻底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决断。 一旁的冯顺祥將昭衡帝这一路的神色变幻尽收眼底。 方才在坤寧宫外间,內殿帝后的对话他听得一清二楚。 他是自昭衡帝还是皇子时就伴在其身边的老人,亲眼见证过他如何在那位宠冠六宫、势倾朝野的先皇贵妃的阴影和打压下艰难求生,步步为营。 那些明枪暗箭、下毒刺杀,在那时已是家常便饭,便惹起了昭衡帝对先皇贵妃深入骨髓的痛恨! 冯顺祥理解昭衡帝此刻的挣扎,也理解帝王最终的选择,但他心中,还是不免为那位看似圣眷正浓的瑾贵妃感到一瞬的惋惜。 贵妃之位,或许已是她能攀登的顶峰,再往上……也就是皇帝身边的皇后宝座,终究是与她无缘了。 —— 几日后,一道圣旨传遍后宫。 皇后凤体违和,需长期静养,六宫事务由瑾贵妃与德贵妃共同协理。 旨意一出,引起后宫妃嬪討论。 眾人纷纷猜测不已,各种版本的猜测层出不穷。 皇上此举是何意? 之前瑾贵妃独掌宫权,风头无两,如今突然插入一个常年低调、几乎被人遗忘的德贵妃来分权? 这是否意味著瑾贵妃的恩宠有所动摇?皇上是否在有意压制瑾贵妃? 礼和宫內,连沉稳的听露脸上都忍不住带上了几分焦急。 “贵妃娘娘,皇上这……这是什么意思?怎的突然让德贵妃娘娘也……” 水仙正坐在窗边,轻柔地抚摸著日益隆起的孕肚,神色却异常平静,仿佛外界的纷扰与她无关。 隨著一天天日子过去,她如今孕妇愈发明显不说,甚至如今隆冬,尚未开春,她却总觉得裘衣炎热,整日在殿里身穿轻薄的衣衫。 如今她身著赤色贡缎寢衣,在远处窗外莹莹白雪背景下,凭添一抹艷色,衬得她肤如凝脂,美若雪仙。 水仙端起旁边早就准备好的蜜枣茶慢慢喝著,睫羽低垂,隱去眸底的思量。 她虽不知真相,但心中隱约有所猜测。 那日皇后深夜头疾发作,硬是將皇上从她身边请去,果然没安好心。 自那日后,皇上虽常来探望,却再未留宿,如今更是下了这样一道分明带著制衡意味的旨意。 看来,皇后在坤寧宫里,定然是说了什么,才会惹得昭衡帝对她的忌惮。 “急什么?” 水仙的声音淡淡的,带著一种超乎寻常的沉稳,“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位分又没变,圣眷也未明显衰减,不过是多一个人一同办事罢了,有何可急?” 她抬起眼,望向窗外湛蓝的天空,目光悠远而冷静。 如果,她能知道昭衡帝究竟在担心什么就好了。 第140章 周砚,他应当是喜欢她的 水仙再次掌权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將银珠调回了礼和宫里。 她用的理由甚至无懈可击,银珠由昭衡帝调去坤寧宫,本就是为了照顾公主,如今公主已经被接回礼和宫,银珠还有什么留在那里的必要? 自孙嬤嬤“畏罪自尽”,银珠便从慎刑司被放出来,本来被皇后安排在坤寧宫中低窄的厢房休养。 被接回礼和宫的时候,银珠浑身包裹著白色的布帛,露在外面的脸几乎失去血色,唯一不变的,就是她始终沉稳的眼眸。 “娘娘,银珠......回来了。” 被小理子扶进礼和宫的大门,银珠便对上了水仙微红含泪的眼睛。 银珠向来沉静的神色也变得稍显失態,她想要快步走到水仙身边,可水仙比她的速度还快。 华美的裙裾在地上划过漂亮的弧度,水仙虽怀有身孕,但她步履生风,快步来到银珠的面前。 她想要伸手扶住银珠的手臂,却看到她露在袖外的裹缠著白色的布帛的手腕,生怕弄疼了她,指尖稍一蜷缩,便重新缩了回去。 “银珠......你为我受苦了。” 水仙顾不上滚落的热泪,十分小心地將银珠虚抱在了怀里。 她怕碰到银珠的伤,自己的手臂倒是有些艰难地抬在那里。 自那日宴会上,水仙隱隱察觉到欲来的风雨,当时她的身边只有银珠,水仙別无选择,只能將永寧託付给银珠。 银珠的忠心,让她即使在水仙从冷宫出来后,都没有从永寧的身边离开,也正因如此,才导致了她被人栽赃陷害,被送进了慎刑司里。 “为了公主,奴婢不苦。” 银珠一边说著,一边坚定地用包裹著布帛的手臂拥紧了水仙。 一时间,礼和宫里水仙与银珠抱头痛哭,两人的哭声扰乱了想说的话,一旁等候的宫人没有一个人听懂终於相逢的两人聚在一起说著什么。 永寧被保母抱在一旁,本来出来透气散步,她看到了远处熟悉的母妃身影,然而她小小的脑袋还是不能明白,为何母妃与一个人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永寧有点急了,她拽著保母的袖子焦急地摇晃著,小手一指便是水仙的方向,似是想要过去帮助母妃。 保母失笑,抱紧永寧往殿內走去,不去打扰瑾贵妃娘娘和她身边的头等大宫女银珠了。 大约一炷香的时间,水仙与银珠才分別冷静下来。 再三確认银珠身上的伤势不算太重,伤及皮肉却未动骨,水仙不知道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还是昭衡帝与慎刑司吩咐过的结果。 不过,她现在也没心情探究。 即使真是昭衡帝,下令將银珠扔进慎刑司的不也是他吗? “我已经差人去唤裴济川过来了,让他给你看看,可別落下毛病。” 上一世,银珠死在了她的怀里,直到现在水仙还能记起银珠滚烫的血的感觉。 这一次,当她听到银珠被诬陷下毒的时候,她的心都快拎到嗓子眼了。 她生怕再次听到银珠的死讯,甚至有那么几天时间,水仙常常梦见银珠在慎刑司里的惨状而夜半惊醒。 一次,被昭衡帝察觉,水仙只说自己忘记了梦中场景,不知道是遇到了什么样的梦境。 她没办法向枕边人诉说自己的恐惧,表面看著仿佛云淡风轻,实则直到银珠平安地回到礼和宫的这一刻,水仙才彻底放心。 水仙带著银珠往正殿的方向走,给银珠简单介绍了礼和宫的具体情况,然后就道:“这次无论你怎么拒绝,我都要给你寻个好人家,配上丰富的陪嫁让你嫁过去做风风光光的夫人。” 如果可以选,水仙不想让银珠出宫嫁人。 然而宫里险恶,银珠又屡屡因她遭受磨难,水仙再难忽视下去,只想给银珠寻个好去处,寻个好人家,平安康健地度过后半生。 从前,每每提到嫁人,银珠便说要在宫中留著,陪她一直到老,最后老死在宫中。 这一次,银珠的反应却有了轻微的差异。 闻言,银珠先是安静了一瞬,她的指尖碾过身上的宫女衣摆,才低声道:“主子,银珠想在宫里一直伴著你。” “你想左了银珠。” 起先,水仙还没察觉,“你是良籍,又有在宫里当差的身份,配上我准备的嫁妆嫁进哪里都能过得很好。” “你若是留在宫里,满身荣辱倚仗著我的恩宠,若是我哪天失宠,或许你的下场还不如在外面......” 说到这里,水仙突然反应过来。 “不对。” 水仙忽然停住脚步,借著暖阳打量著银珠低垂著的脸。 “你刚才犹豫了,银珠,你之前从未犹豫过的。” 银珠平日里沉默寡言,但这並不代表她是个优柔寡断之人,甚至行事十分利落乾脆,有时倔强得甚至让水仙都没招。 这样的她,竟然在水仙提到出宫嫁人的时候犹豫了! 银珠囁嚅,却最终没找到什么藉口,她是利落乾脆,但反应却不是很快,更不擅长说谎。 “......是有这么一个人,主子你也认识的。” 银珠隱瞒不过,便直接说了。 “登第客栈的掌柜周砚......他竟然在奴婢入慎刑司后,托人带来了个消息......奴婢的母亲常年的难症终於被裴太医治癒了。” 身为没有入仕的客栈掌柜,银珠不知道他怎么托人给她带来的消息。 但在听到这消息的一刻,银珠只觉得自己当场去死也是心甘情愿了。 她母亲旧疾顽固,若是没有贵妃娘娘安排,她要从哪里知道裴济川竟然可以治好她的母亲? 治疗了几个月,母亲终於摆脱了病魔的折磨,这消息比什么都能令银珠感到振奋。 昏暗的监牢里,消息如同一缕带著暖意的斜阳,带给了她难以形容的力量。 慎刑司这种地方,死亡简单,活著太难。 那群精通刑讯手段的太监,深知怎么让人生不如死,有好几次银珠都觉得自己不会看到明日的太阳,然而转日又是带著剧痛醒来,接受新一轮的折磨。 母亲病癒的消息,让银珠放弃了痛苦极致想要自裁的想法,同时,她也对周砚这两个字有了更加深刻的印象。 周砚。 银珠不是未曾发现过周砚的心思,他应当是喜欢她的。 应当,是因为周砚从来没有向她表达过这样的想法。 不过银珠还是能从很多细小的地方察觉到,她每次替主子办事,踏入登第客栈时周掌柜亮起的眼神。 还有一次,周砚的手边摆了支簪子,他见她踏入客栈,说话间不仅神色紧张,他的手还不住摩挲著那支素银簪子。 银珠猜到了他的意思,但她没有挑明,交代完主子让她交代的事情就要离开。 下一刻,却被周掌柜叫住。 银珠转身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周砚紧张的脸,他想来冷静自持,然而在那时却不自觉地缩紧了身侧的手。 而她也一眼就看清了周砚拿在手边的素银簪子。 银珠的父亲拋弃了她们母女,跟一个只图他口袋里的那点碎银子的女人跑了。 银珠从不嚮往成婚,甚至想孤独一生,然而,周砚的不懈坚持和他一直恪守本分的不打扰,还是在她心中留下了生动的痕跡。 她从未怎么纠结,然而在与他相关的事情上,还是忍不住流露出了一抹迷惘。 周砚现在对她的好,会不会在之后改变? 她的父亲,是否也曾是翩翩公子,许她母亲一个安定的未来? 水仙看出银珠的纠结,温声道:“......慢慢来。” “嗯。” 银珠頷首,“慢慢来。” 她如今受了刑,平日里站不久。 水仙让听露带银珠去一旁厢房,银珠这才看到听露,之前隱约听说听露是水仙如今身边的大宫女,不过之前只是见过,並未深交。 “银珠姐姐。” 听露灵巧,小嘴更是宛若抹了蜜。 “拖了银珠姐姐的福,主子让我照顾你,特意允我与银珠姐姐同住一间,主子特意把礼和宫里最大最宽敞的一间厢房给了银珠姐姐。” 她这话说得巧妙。 银珠微微笑了下,面上看不出她因为听露是如今银珠的大宫女而有什么意见。 都是极好的人,不会因为这种小事计较。 倒是听露怕银珠介意,小嘴叭叭地在旁边说明了很多礼和宫如今的情况。 比如,银珠回来以后,她与银珠都是主子身旁的头等丫鬟,不分先后。 比如,银珠伺候主子的时间长,月俸比她稍多一点。 比如...... 最后还是银珠听不下去,哭笑不得地喊了声停。 “听露,从此以后我们都是在主子身边伺候的,我不会与你计较这些细节,而且礼和宫很大,事务也多,等我养好了伤,便与你商议分担。” “这样,可好?” 听露闻言,眸中泛起了一抹惊喜。 “不愧是主子身边伺候时间长的银珠姐姐,主子之前也是这么说的!” 她的话说得有些太过动听了,银珠虽然觉得有些聒噪,但从慎刑司里出来,死水一般的日子过多了,倒是觉出了些热闹的滋味。 水仙站在正殿的门口,遥望著银珠与听露离开的方向,她的眸底闪过了一抹欣慰与淡淡的笑意。 终於,礼和宫的人齐了。 至於明天,则是自她与德贵妃联合掌权以来,第一次晨昏定省。 她看了看远方的天际。 明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 第141章 压宝游戏 当天晚上,德贵妃派人来了礼和宫。 如今两人一同协理六宫,什么事情都要商量著来做。 德贵妃在这种事情上做得很好,几乎什么事情都让她的贴身侍女墨画来到礼和宫,询问水仙的意见。 今天晚上也是,墨画来了礼和宫,墨画身高不高,人看著十分沉稳,显得有些其貌不扬。 墨画入殿后,依礼福身,一举一动都挑不出错。 “德贵妃想问瑾贵妃您,之后的晨昏定省场所如何定下?德贵妃的意思是,礼和宫规模宏丽,是极好的场所,不如就定在礼和宫。” 水仙坐在尊位,端详著墨画的表情,猜测著德贵妃的意思。 定在礼和宫? 要知道,定在谁的宫殿,便隱约有以谁为尊的意思。 德贵妃是不在意还是,想要以此举显出自己没有野心...... 身处这个诡譎的后宫里,水仙不得不多想。 “回去告诉你家娘娘,好意本宫收到了,宜昌宫乃是歷朝歷代宠妃居所,规模虽不大,但胜在古朴优美。”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本宫提议十日的晨昏定省在礼和宫,十日的晨昏定省在宜昌宫,这般才能体现我二人同心协理,和衷共济。” 水仙不是没听说过后宫传闻的,去谁宫里便以谁为尊的传闻。 不过,她丝毫不在乎。 若是逻辑如此简单,这深深后宫就不会吃掉这么多人了。 墨画福身,“奴婢会回稟给德贵妃娘娘的。” 翌日,在德贵妃的相让下,礼和宫迎来了首日的晨省。 自从水仙迁入礼和宫,只有少数如拓跋嬪这类与她交好的妃嬪来过,其余的皆是从未见过焕然一新的礼和宫。 自昭衡帝登基,礼和宫从未有主位妃嬪住过,平日里用一把大锁封著。 如今,隨著晨省在礼和宫里举行,眾妃终於可以得见昭衡帝为水仙翻新的礼和宫。 朱漆大门上悬著昭衡帝题的匾——礼和宫。 走进大门,穿堂游廊的廊檐下悬著多不可数的琉璃灯,白日虽然未燃烛火,但晨光透过那琉璃灯在长廊的石阶上留下细碎的光影。 穿过刻满牡丹纹的正殿大门,殿门处悬著厚厚的云锦帘,帘上用孔雀羽线绣著缠枝纹,每次有人掀帘,帘上的金线便会折射出耀目的金光,堪称奢侈之最,天下至宝。 掀开锦帘走进,正殿暖意扑面而来。 殿中地面铺著整张的玄狐裘,正面设著三层月台,台上摆著两张相同的紫檀木嵌玉宝座,背后是十二扇螺鈿屏风。 眾妃嬪目光扫过殿內各种精美珍贵的摆设,眸底深处不免涌出羡慕和嫉妒。 都是妃嬪,怎么差距就这么大呢! 水仙坐在上首,將眾妃嬪的反应看了个完全。 德贵妃很早便来了,此时坐在水仙旁边的宝座上,低眉敛目的,眼睛半闔,素手缓慢地捻著成串的佛珠。 两人之间的氛围还算平静,暂时看不出什么矛盾。 原本应该是顺利结束的首日礼和宫的晨会,还是被有心之人破坏了。 两位贵妃位於宝座,妃位则有婉妃、静妃、乔妃三位。 静妃面色清冷,虽然坐在这里,但自顾自地出神,仙子般不染凡尘。 乔妃体型较小,自小体弱,深諳养生之道,平日里不喜说话,见面也只是稍稍頷首。 至於婉妃......她今天穿得倒是低调,可言语之间均是对水仙的妒忌。 婉妃如今坐在德贵妃的左手边,同是妃位,但因为入宫时间不同以及家世的关係,婉妃隱隱有种妃位之首的感觉。 只见她笑看著德贵妃,言语之间满是暗示。 “瑾贵妃娘娘双胎之喜,真是天大的福气。只是娘娘如今身怀六甲,还要为六宫琐事操劳......看来,若有什么跑腿受累的活儿,德贵妃姐姐怕是更要多多担待了。” 婉妃的意思就是,虽说共同协理六宫,可水仙有孕身子重,苦活累活恐怕都要德贵妃做了。 德贵妃性子沉稳,不接她的茬。 她淡淡道:“为皇上皇后分忧,是臣妾等本分,何来担待一说?” 婉妃便只能笑道:“臣妾受教了。” 水仙冷眼瞧著,注意到有想法的不止婉妃一个,又听站在后面的瑶贵人说道: “瑾贵妃娘娘如今协理六宫,规制想必不同往日。” 她一边说著,一边环顾著四周的雕樑画栋,她如今还住在德贵妃的宜昌宫里,寄人篱下不说,奢侈程度更是比不上礼和宫一星半点。 这让她怎么不嫉妒! 小时候,她曾艷羡易府嫡女的奢华,如今怎么都已经沦落到要被易贵春的奴婢压一头的程度了? 瑶贵人心有不平,阴阳怪气道:“臣妾瞧著,竟然觉得礼和宫的用度似乎比坤寧宫还要精细几分。” 她以手帕掩唇,眸底掠过一抹狠色,“莫非是內务府的那些奴才疏漏,怠慢了坤寧宫那边?” 这话不好回答。 若是內务府的奴才疏漏,最近协理六宫的可不是皇后,难道是水仙指示內务府去磋磨皇后? 若不是疏漏......水仙的礼和宫竟然要比坤寧宫还要奢华,可是极大的僭越。 果然,瑶贵人语毕,四周眾人皆是面带惊色,又忍不住好奇地看向瑾贵妃,想看她如何作答。 水仙端坐上位,她轻抚著鬢边的流苏,神色没有过多变化。 “皇后娘娘静养,一切用度皆按旧例,且有皇上亲自过问,岂容奴才们怠慢?” 她轻飘飘的,没有急於解释,反而显得理直气壮。 说完,水仙看著她的目光变危险,冷声道: “瑶贵人此话,是在质疑內务府,还是在质疑皇上的安排?至於礼和宫,皇上怜惜本宫与腹中皇儿,特旨添了些份例,莫非瑶贵人对皇上旨意也有异议?” 她轻飘飘两句,给瑶贵人扣上的帽子远比瑶贵人给她扣的大得多。 瑶贵人脸色一白,喏喏不敢再言。 婉妃见状,忙笑著打圆场:“瑾贵妃娘娘息怒,瑶妹妹年纪小,不会说话,也是心疼皇后娘娘罢了。” 水仙微微一笑,俯视著婉妃,“皇后娘娘母仪天下,深得皇上敬重,六宫感念。本宫与德贵妃姐姐不过是暂代劳碌,一切自是谨遵皇后旧例,不敢有丝毫行差踏错。” 婉妃正想再说什么,水仙开口打断了她,“若是诸位如此关心皇后,本宫可以派诸位去给皇后侍疾,如何?” 宫规里,若是去给皇后侍疾,那就是不能侍奉皇上。 眾妃嬪哪里敢应,上一次皇后一病不起可是以年计,谁知道这次还会病多久? 如今水仙有孕,不知道点燃了多少妃嬪的希望。 皇帝没有彻底绝嗣,她们虽然希望渺茫但也是有希望的,私下里都在喝调养身体的汤药,为的就是能一举得子。 水仙端坐上位,看著下面刚才还趾高气昂,如今和鵪鶉一样的妃嬪们,唇边划过一抹冷笑。 用皇后压她? 今日之前她便已经预料到了。 水仙又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提点的话,接下来与德贵妃一同交代了下宫里即將迎来的朝节。 二月十二朝节,活动规模虽然不如除夕、中秋等节日盛大,但却是宫中少数以女子为主的节庆。 每逢这日,帝王会带著眾妃嬪去往近郊行宫的园林里赏游园。 今日晨会主要为的就是节庆前的准备。 晨会结束后,除了拓跋没有人留下。 德贵妃衝著水仙頷首示意,带著墨画离开,水仙来到窗边,看到德贵妃出去后,刚才离开等候在礼和宫门口的三五个妃嬪一拥而上。 一反刚才在礼和宫的冷淡,面对德贵妃的时候,婉妃与韵嬪笑容满面,看起来十分的殷勤。 拓跋站在水仙的身旁,想起最近隱隱听到的风声。 宫里在传,昭衡帝让瑾贵妃与德贵妃共同协理六宫,就是对水仙的不满和制衡。 是个人都知道,前段时间水仙冷过皇上一段时间。 虽说中间两人讲和,但现在来看,眾人皆猜或许是皇上心中还是留下痕跡。 皇后再次免除晨昏定省,身体显然是难以支撑。 一旦皇后出了什么问题,继后大概率是出自两位贵妃之中。 德贵妃乃是皇后堂妹,出身尊贵,根本不是贱藉出身的水仙能比的。 再说了,若是真有那么一天要另立,皇后的意见也很重要。 她怎会不推荐自己的堂妹,而推荐一个与自己毫无关係的水仙呢? 於是,这便成为了一个押宝的游戏。 连平日罕有人去的宜昌宫如今都成为了宫里的热门地,为的,就是在德贵妃未成继后之前与她打好关係。 “姐姐......” 拓跋想要安慰,一时间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水仙衝著她露出了个不用担心的微笑,“我没事。” 当天夜里,许久没来的昭衡帝在水仙即將就寢的时候来了...... 第142章 春帐 自昭衡帝下令让两位贵妃同时协理六宫后,他从未来过礼和宫。 在听到外面传来的通报声的瞬间,水仙发了会儿怔,才对镜检查了下自己如今的仪容。 隱约瞥见一抹明黄色从殿门前走进,她缓步来到內室的门前,垂首半蹲道:“臣妾参见皇上。” “皇上圣驾突至,臣妾未曾迎於宫门外,实在失礼,还望皇上恕罪。” 因水仙將要就寢的缘故,外间只留了几盏宫灯,室內稍显昏暗。 暖色的烛光从侧面映在她的周身,愈发显出她微隆的孕肚,以及因前段时间孕吐还未养回的单薄身子。 她低垂著脸,注视著身前的砖地,余光瞥见昭衡帝走近,最后停在了她面前。 “最近身子如何?” 昭衡帝没有解释为何之前让她独自一人协理六宫,前几日又突然变成与德贵妃共同协理。 他只是平淡地问了句她的身体状况。 “尚可,有裴太医精心关照。” 水仙的態度不算热切,但总体来说还是较为温和。 即使如此,也在昭衡帝的想像之外。 自皇后病中推荐水仙为继后,昭衡帝察觉到自己心中的天平已经朝著水仙倾斜而去,他忍不住感觉到深重的危机。 即使她能为他诞子,也不应该在他的心中占据如此的重量。 他决定对水仙冷上一段时间,就连下令让两位贵妃共同协理六宫都没有亲自来礼和宫解释。 昭衡帝认为,再次见面,水仙会质问他为何要分权,或是气恼、或是不解。 他今日特意寻著即將就寢的时候来,就是不想在与她用晚膳的时候,因她的纠缠而感到不耐。 然而。 水仙出乎他意料的是,她不哭也不闹。 如果圣旨不是他亲自下的,如果昭衡帝不是听到冯顺祥说今日两位贵妃共同协理六宫的晨会刚结束,他都要怀疑这一切有没有发生过了。 昭衡帝只觉得鬆了一口气,没有人想面对质问。 但隨即,他心中更深处却浮现起些许疑问来。 后宫的权利有多重要,昭衡帝不是不知道,如此重要的权利被分了一半,水仙为何不质问他。 直到相携走入內室,昭衡帝才察觉到水仙越是平静,他越是忍不住想东想西。 昭衡帝突然深夜来了,床榻自然是要重新铺过的。 今日是淑儿伺候在外间,不过半柱香,床铺便重新铺好了。 做完这一切,淑儿带著其他的宫人躬身退出了內室,一时间內室独留昭衡帝与水仙二人。 水仙率先上了榻,她已经沐浴过,换好了寢衣。 昭衡帝站在榻前,看著水仙在床边褪了寢鞋,隨著动作,寢衣的布料有些上缩,便露出了她莹白的肌肤,在烛火下一晃眼便去了榻深处。 自她有孕,昭衡帝一般会唤人过来伺候他更衣,许久都没指使过她了。 可今夜,看著她睡在里侧,虽然面对著他的方向,却安静地闭上的眼睛,那眼皮很薄,若不是烛光太暗,肯定能看到上面薄薄的血管。 “过来,为朕更衣。” 昭衡帝突然开口,低声道。 他的话一出口,自己也是一怔,但隨即就被平静自持的目光掩饰了过去。 水仙也没想到昭衡帝今日会这么反常,她能预料到昭衡帝以为她的態度,水仙反其道而行之。 被分权,她怨吗? 当然怨。 可协理六宫之权毕竟只是协理,若是因为这种事情就和昭衡帝闹起来,於她无益。 自重生后,水仙將后宫局势盘算过很多次。 她知道皇后提拔德妃至德贵妃的位置,就是因为德贵妃既是皇后的家里人,更是出身良好,可以与她这个有子妃嬪抗衡的最佳人选。 但是,水仙想不通,为何前几天还与她浓情蜜意的昭衡帝,会突然毫无商量地就將德贵妃抬高至可以与她分权的地位。 水仙不觉得皇后胁迫了他,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她所不知的事情。 她静观其变,一直想要试探地找到昭衡帝突然这么做的原因,可男人比她还能按捺得住,只用一双黑沉的眸子看著她,並不言语。 水仙掀开寢被,趿著寢鞋下榻。 她来到昭衡帝的面前,熟稔地为他更衣,她原本就是奴婢,伺候人的活熟记於心。 昭衡帝垂眸看她,看她葱白的指尖抚过他的衣襟,看她细腻的指腹解开他的暗扣,他忽然就觉得心中泛起一阵波澜。 是她。 是她让他变得如此的不像自己。 为什么她却如此平静,真不负责。 波澜渐长,变得越来越大。 让他整个人也变得极热,胸膛中燃烧著难以忽视的怒火。 衣襟往里,有一处很难解开,从水仙的角度有些看不清,她只能稍微前倾些身子,正想往里探寻,究竟是哪里勾住才导致解不开的时候...... 她细白的手腕忽然被抓住,水仙还没回过神来,就被昭衡帝带著疾步往床榻的方向走去。 难解的扣子,一扯便崩了。 整理得当的床铺,一滚就乱了。 他什么都不和她说,只凶狠地制著她,水仙不明所以,自她的角度,觉得男人这一场气生的真的是莫名其妙。 她抚上他泛著潮气的脸颊,不知何时冒出的胡茬硬硬地蹭著她的手心。 “皇上......” 水仙想要看清男人深藏在眸底的情绪,可晃颤之间,她只能看清緋色靡靡,那是他对她的渴望。 她的眼睛极美,无论从形状,还是色泽。 那双美丽的眼睛,此时泛起阵阵水光,镜面似的映出他失控的脸。 昭衡帝咬紧牙关,用滚烫的掌心覆住了她的眼睛,任由自己彻底沉溺在她温暖的一切。 ...... 天际见白,春帐才歇。 水仙累得只撑著身子去沐浴,勉强洗净后便栽到软被里陷入沉睡。 男人却未入眠,他的身体刚满足过,精神还有些亢奋。 看著她玲瓏有致的背影,昭衡帝伸出手,没有触及她,而是从四周描摹著她的轮廓。 他不会被女人影响的,绝不会。 昭衡帝收回手,同样也收回了目光,他在榻边静躺了一会儿,只觉得寢帐里都是她的馨香。 不知过了多久,听到帐外冯顺祥的声音,昭衡帝才意识到已经到了上朝的时间。 他竟睁眼至天明。 昭衡帝翻身坐起,额头髮沉,有些难受。 冯顺祥听闻里面传来窸窣的动静,没有进內室伺候,而是在外间暖阁等到了昭衡帝披衣出来。 他见昭衡帝晨起,下意识想唤人进来给昭衡帝更衣梳头,准备上朝的一应事物。 然而,在抬头瞥见昭衡帝略显憔悴的面容时,冯顺祥不自觉地停住了抬起的手。 “......皇上?” 冯顺祥组织语言,“昨夜可未休息好?” 昭衡帝斜了他一眼,“朕怎会未休息好?!” 他不会被水仙影响,若是在她身边没有休息好,也一定不是她的原因! 昭衡帝心中默念,似是坚定自己的某种信念,不顾冯顺祥担忧的目光,直接让他传人进来准备早朝。 等昭衡帝穿戴好,又用过早膳后,他冕服垂旒地欲离开礼和宫时,听露见皇帝都已经要起驾离宫了,自家娘娘竟然还没起来相送。 虽然听露知道昨夜皇上与娘娘叫了许多次的水,但她毕竟是个不諳人事的少女,不知道那件事究竟多么会折腾人。 听露心中所想,全是怕自家娘娘礼仪不周,惹近日对娘娘冷了些的皇上更加恼怒。 她猫著腰,正要趁著皇上不注意去內室叫娘娘起来的时候,身后就传来了昭衡帝的沉声。 “不必叫你家娘娘。” 他轻飘飘地扔下这一句,仍然记得自己不会再过於关心水仙的念头,冷著脸从礼和宫走了。 听露:??? 大早上起来她是还在做梦吗? 难道这就是伴君如伴虎? 皇上原来是这么的善变的吗,感觉上一句还关心自家娘娘,下一句就十分冷酷地离开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在听露诧异的想法中,水仙睡到了日上三竿才起,连晨会都没参加。 很早就到的眾妃嬪在礼和宫门外等了许久,见快午时了礼和宫还不开门,一个个妃嬪等的都不耐烦了起来。 可德贵妃还在门口守著,这就意味著晨会还没取消。 婉妃皱眉道:“昨日才是第一次晨会,今日瑾贵妃就开始拿乔了?” 她心中忍不住轻嗤,不愧是贱藉出身的贱婢,骤然得权竟然如此囂张。 韵嬪在一旁笑道:“或许,是瑾贵妃有什么急事......” 易书瑶,也就是温贵人昨日听闻皇上宿在礼和宫,以为今早能在礼和宫外偶遇皇上,特意穿的娇嫩单薄。 然而,皇上没见到,还在冰天雪地里站了这么久,易书瑶怎能不怨! 温贵人冷笑:“这种人......迟早......” 她咬牙切齿得,明明已经恨极,可地位尊卑不可忽视,如今人多耳杂,她只能將骂声吞进嗓子。 而礼和宫,就在眾妃嬪的怨气里打开了大门。 听露站在宫门口,依礼衝著眾妃嬪福身。 “按照皇帝口諭,昨夜我家娘娘睡得太晚,今早不便叫起......今日的晨会,便取消了吧。” 听露话音刚落,在场便响起了难以置信的嗡嗡声。 “恃宠而骄,真是恃宠而骄!” “睡得太晚......多稀奇啊,侍寢怎能太晚,定然是她找藉口。” 德贵妃闻声,缓缓转过身,她抬了抬手,就让场面以极快的速度安静了下来。 “既然瑾贵妃这么说,那今日的晨会便散了吧。” 眾妃嬪皆称是,与刚才的群情激昂不同,如今竟然都乖顺了下来。 这一切,都被听露看在了眼里。 转身,她就將一切都匯报给了晨起梳妆的水仙。 水仙闻言,轻轻地將玉梳放在了妆檯上。 “听露,伴我去一趟乾清宫。” 昨夜折腾她那么狠,今早又让听露没叫她早起耽误她晨会...... 该算算帐了! 第143章 什么都会骗人,但身体不会 今日上朝的时候,不止一个朝臣察觉到了昭衡帝颇佳的心情。 他今日脸色看著不太好,眼下还有著淡淡的青黑,但神色却十分饜足。 好似饿了很久的人突然吃饱,无论做什么表情,眉梢都会透出淡淡的喜意。 昭衡帝起先並未察觉,直到下了朝,有朝臣问:“今日圣上心情怎么如此好?” 昭衡帝下意识抚了下唇角,发现自己的薄唇无意地在轻轻勾起,这才收敛神色。 “爱卿看错了。” 昭衡帝心道:昨日水仙並未找他麻烦,反而两人云雨一番。 什么都会骗人,但身体不会。 昭衡帝能深切地体会到水仙是真的不介意他下令分权。 他的脑海里闪过先皇贵妃,心道:只要水仙不为后,他可以让她做一辈子的贵妃。 这是他对水仙的宠爱的底线。 昭衡帝正想著,站在对面的朝臣颇有些看傻了眼。 皇上才刚说没什么事情,是他看错了,怎么突然间皇上又自顾自地笑起来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就在这时,冯顺祥碎步来到了昭衡帝的身边,俯身在昭衡帝的耳边说了几句话。 昭衡帝脸上笑意瞬间收敛了起来,“她怎么来了?” 还不等冯顺祥回答,昭衡帝便不假思索道:“走吧,回去看看。” 回乾清宫的路上,昭衡帝想起刚才冯顺祥附在他耳边说的话。 水仙竟然已在乾清宫等待,她在乾清宫已经等了快半个时辰。 究竟是什么事,能让她这么等下去...... 昭衡帝心中掠过一抹暗色,乘著御撵来了乾清宫的门外。 即使还距离很远,昭衡帝莫名觉得不想抬步上去。 “冯顺祥......朕是不是还有些公务。” 冯顺祥感到稀奇,他从来没见过昭衡帝如此,这段时间,因皇后说了那些话,皇上先是让德贵妃分了瑾贵妃的权。 可心中又放不下瑾贵妃,没有去礼和宫的日子,连后宫其余的妃嬪那里都少去。 有的时候,冯顺祥都想逾矩地和昭衡帝聊聊。 既然放不下,还不如顺从內心。 可毕竟是主子的事情,他不好多嘴,只能轻咳了声提醒道:“皇上,今日政务不忙......” 昭衡帝不知道吗?他当然知道。 可如今听了冯顺祥这话,他忍不住瞪了冯顺祥一眼,然后快步往玉阶上走去。 刚入殿,他就看到了听露守在外间,见到他以后,听露先上前给他行了个礼。 昭衡帝頷首,沉声问,“你家娘娘呢?” “回稟皇上,我家娘娘在暖阁等皇上去呢。” 听露一边说著,一边忍不住瞧了暖阁方向一眼,有些小心翼翼的。 看她这样子,感觉很怕水仙。 平日里,水仙与这些奴才相处最为和睦,礼和宫上下几乎没有会惧怕水仙的。 可如今看听露这表情,昭衡帝顿时觉得事情有些不简单。 水仙......这是真生气了? 不能吧。 昭衡帝沉默了瞬间,等回过神来,他又觉得荒谬。 自己乃是堂堂国君,怎可在意一个弱女子的所思所想? 身为妃嬪,她理应以他的利益为主,以他的心情为主。 有道是:夫者,妻之天也。天固不可逃,夫固不可违也。 昭衡帝心中一边想著这些,如此说服了自己,抬腿往暖阁的方向去了。 可水仙,总是能出乎她意料。 当昭衡帝做好水仙已经生气的准备进入暖阁的时候,看到的却是水仙对窗而坐的背影。 在看到她清瘦的背影时,昭衡帝脑海里的胡思乱想瞬间静了下来。 光是看著她,他便觉得安寧。 “仙儿......” 昭衡帝忆起持续到今日晨时的荒唐,心臟变得有些柔软起来。 他对水仙道:“有些事,朕终究不该隱瞒你,应该早些跟你说的......” 昭衡帝一边说著,一边缓缓踱步往水仙前面走去。 他无意间垂眸,看到的却是晶莹的、流过两颊的泪珠。 水仙在哭。 她没有愤怒,而是在哭。 水仙撇过脸,似是觉得被他看见自己的眼泪有些丟人。 她自暖阁临窗的榻上站起,“皇上,臣妾本不应该过来......臣妾还是回去吧......” 水仙说著,就做出要离开的动作。 昭衡帝心中一紧,他的脑海里仿佛只剩下了她两道清泪,至於其他的......昭衡帝只觉得无法思考。 但他还是下意识地捉住水仙的手腕,“別走。” 这一刻,他脑海里哪里还有什么先皇贵妃? 唯独剩下了,他的贵妃...... 昭衡帝拉著她的手腕,將人扯进怀里,他不想放开她去取锦帕,於是用代表世间尊贵的龙袍袖口为她擦拭著眼泪。 “別哭了。” 水仙顺手就环上了他劲瘦的腰,脸颊枕在他轮廓分明的胸膛上,“皇上,您是不是已经厌弃仙儿了?” 昨晚,水仙故意没有质问昭衡帝。 她喜欢出人意料,若是昭衡帝有预料,那他早已准备好了应付她的话。 果然,水仙此话一出,被水仙的眼泪刺激得有些心乱的昭衡帝,下意识脱口而出。 “朕怎么会厌弃仙儿,朕......” 他说到这里,突然止住,他该怎么解释这段时间的行为? 皇后的身体状况乃是后宫里不能透露给妃嬪的秘密,若是无法向水仙说明皇后如今体弱,就无法说明皇后向他推荐让水仙为继后。 看著昭衡帝迟疑的眸光,水仙面上不显,但心中隱约察觉到不对劲来。 按照她设想的那样,昭衡帝如今应该说出了原因,而不是只留下沉默。 究竟是因为什么事,竟然会让昭衡帝选择保守秘密? 水仙脑海里闪过最近诸多的事情,她目光轻闪了下,猜测道:“可是皇后......” 她故意语焉不详,好似自己知情一般。 若昭衡帝尚且冷静,可以从第三人的角度看如今他和水仙的对话,按照他的城府,一定能察觉到水仙是在套话。 检查一个人是否套话是个再简单不过的事情,只要继续刨根问底地追问下去,对方若是真的不知,迟早会露出破绽。 然而,昭衡帝早在看见她眼泪的一刻,他的心就乱了。 昭衡帝轻抿了下薄唇,还是选择说了出来。 “原来,皇后也跟你说了......是啊,按照皇后谨慎周全的性格,想要向朕推荐你为继后之前,一定会事先问过你的意思。” 继后?! 皇后推荐她?! 这个答案,是水仙如何都没想到的! 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有种自己误会了皇后,皇后她其实是个好人的错觉。 可孙嬤嬤畏罪自尽,认下了毒害永寧也是事实。 水仙可不信皇后身旁的孙嬤嬤能在背著皇后的情况下,因为要替皇后考虑,而不跟皇后商议一声就给公主下毒。 毒害公主,皇后定然知情。 如此一来,她就不可能是个好人。 想起女儿的水仙,一瞬间变得心硬如铁起来。 而重归冷静的她,也隱约猜到了皇后的意思。 推荐她为继后,想都不用想,定然触动了昭衡帝心中那根有关先皇贵妃的敏感神经。 如果按照这条思路想,也能解释为何昭衡帝突然让德贵妃分她的权,又为什么冷了她一段时间了。 这一切的根源,根本不在於她和先皇贵妃的人生轨跡有多像......都是贱藉出身,然后短时间內高升至贵妃的位置。 根源在於,昭衡帝打心底,並不想成为自己的父皇——那个纵容贵妃祸乱朝野、危害江山的庸人!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间,水仙很快就想明白了其中关窍。 只要她想明白了昭衡帝为何这么对她,她就能解开昭衡帝心里的结。 “......皇上,皇后她未曾与臣妾提过继后之事。” 首先,撇清自己的知情,否则显得好像皇后与她绕过皇上私定继后的位置。 “臣妾如今骤然得皇上恩宠,甚至高至贵妃,已是万幸。皇后娘娘病重,德贵妃姐姐与臣妾都是想趁此机会帮皇后娘娘管理后宫,这样皇后娘娘就能安心养病。” 其次,展示自己协理六宫並不是为了权利,而是为了皇上、皇后甚至是前朝后宫的稳固著想。 “臣妾自知出身卑贱,怎敢肖想皇后的宝座?臣妾甘愿將协理六宫的权利上交,以证臣妾清白!” 最后,水仙要的,是引导昭衡帝说出她想从他口中听到的话。 昭衡帝紧抱住她,哑声安抚。 “仙儿,你出身不好,却不卑贱。” “朕,不许你如此看轻自己!” 水仙埋首於他的怀抱,在他看不到的角落,唇边泛起了一抹淡笑。 有些话,还是自己亲口说出,才更为可信啊。 第144章 乐籍 协理六宫的权利,自然是不用上交的。 她被昭衡帝抱在怀里,软声细语地哄了很久,水仙的泪才稍稍止住。 昭衡帝留她在乾清宫待了一天,用过晚膳后才乘著御撵回了礼和宫。 水仙不仅仅是自己回去的,她带回去的,还有昭衡帝赐於的,数抬赏赐。 之前在乾清宫哄水仙的时候,昭衡帝越想越觉得自己前段时间疏远水仙是自己魔障了。 如今回过神来,昭衡帝看著孕像明显的水仙,只觉得是自己混蛋了。 她明明什么都不求,只求与他长久相伴,她替他孕育子嗣,他竟然还冷落了她这么长一段时间。 於是,他的愧疚全部化为了实际的赏赐。 等水仙回到礼和宫后,內务府將东西搬进了殿內,长长的队伍络绎不绝,偌大的正殿被堆满珍宝,银珠表现得倒是还好,这不是她第一次看到昭衡帝对主子如此赏赐了。 可听露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个阵仗,只觉得放眼均是无价之宝,珍贵异常。 她的眼睛都看直了,挨个看过去,没过多久又眼睛亮晶晶地跑过来,似是个活泼的犬儿。 “主子,皇上对您可真好。” 听露想起之前皇上冷著主子的时候,当时她还替主子著急。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毕竟这宫里恩宠如浮云,今日有明日没的,听露不忍看著自家主子还替皇上怀孕就失了皇上的恩宠。 当时,主子还说不用著急。 听露眸子亮亮地看著四周的珍贵之物,心中越发崇拜水仙。 主子也太对了,当然不用著急,皇上虽然冷了主子一段时间,但如今復宠,竟然因此得到了更多! 水仙缓步走到了个紫檀木的托盘旁边,里面堆满了各种各样的珠簪饰,远远地看上去如同一座凸起的小山。 金镶、点翠、珊瑚、缉珠……各种各样工艺精美,放在外面能作为镇店之宝的首饰,如今却满满地堆在一起,只配做她手中赏玩之物。 水仙从其中拿起了个金镶玉的鈿,端详了一会儿,便隨手將其放在了那堆珠宝首饰里,发出一声清脆好听的玉击之声。 “你们两个分別从里面每人挑两个,算是以后你们的嫁妆,但在宫中行走,毕竟还是要低调些,不要戴在头上。” 水仙浅笑著看向银珠和听露,两个宫女如今都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她自然要给准备些像样的嫁妆。 毕竟这两个宫女都是她慎之又慎地亲自挑选的,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水仙交代了她们两个挑完后不要在宫里佩戴,便不再管了。 至於其他的赏赐,水仙只简单看过,便让她们將东西归进库房。 她从一开始选择入宫,为的是活下去,为的是站在不被宰割的高位上,至於这些金银財宝...... 水仙承认她是俗人一个,看到如此宝物定会动心,但也只是动心,除此之外,真说不上她有多么激动。 如此,水仙与昭衡帝算好了,昨日刚侍过寢,再加上水仙如今有孕,最早昭衡帝也要隔天来礼和宫留宿。 可听说近来昭衡帝朝政繁忙,一连十余天都没有进后宫,不知道怎么的,后宫就传起了昭衡帝虽赏赐瑾贵妃许多,但如今以朝政避开她,两人的感情终究还是出了问题。 水仙自然也听到了这种传闻,自她荣升贵妃,后宫猜测她与昭衡帝之间感情的传闻一下子多了许多。 好像真的从皇后因体弱,暂免晨昏定省,两位贵妃共同协理六宫后,对继后人选的猜测始终占据了后宫主要的舆论內容。 水仙觉得,与其说眾妃嬪想要提前锁定继后人选,不如说眾妃嬪不想相信她这个贱藉出身的奴婢会是未来的继后。 对於猜测她与昭衡帝离心的传闻,水仙並未加以理会。 昭衡帝那边自然更不知道,他如今政务正忙,无论是后妃还是冯顺祥都不会將一些杂言碎语传到他的面前,影响他的心情。 德贵妃依旧是与世无爭的模样,这段时间去宜昌宫与她攀谈交往的妃嬪太多,德贵妃以静心礼佛的藉口,暂时关闭了宜昌宫的大门。 婉妃等人见挑事不成,心中愈发焦躁起来。 婉妃是景成宫的主位,前些天稟明了德贵妃以后,易书瑶搬了进来,与她同住一宫。 这天从晨会回来后,加上顺路一起来到景成宫的韵嬪,这三人又聚到了一起。 婉妃宫人为三位主子端上茶水点心后,便姿態恭敬地退了出去。 殿內只剩下婉妃三人,与各自的心腹宫女。 “婉姐姐今日提议甚好,去往行宫赏的路程不近,若是將每位妃嬪所用马车全都翻新一次,定然更为舒適。” 韵嬪放下茶杯,缓缓开口,说到这里,她语带轻嘆:“就是可惜了,婉姐姐这么好的提议竟然被瑾贵妃给否了。” 提到这个,婉妃就来气。 她脸色阴沉地將茶杯放在手边描金桌案上,“呵,不就是怕本宫抢了她的风头吗?!” 婉妃想起近日,愤愤道:“德贵妃不与她计较,她自己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一个朝节而已,又不是什么重大节庆,她如此重视,从头到尾皆是亲力亲为,不就是想在皇上那边表现,体现她堪为继后吗?!” 听到继后两个字,坐在最后的易书瑶脸上极快地划过了一抹难看的表情。 若是水仙那个贱婢为继后…… 一想到以后自己要跪在她面前称她为皇后娘娘,易书瑶浑身都不自在起来。 “她?!一个贱藉出身的贱婢!” 易书瑶咬牙切齿道:“若是让那个贱婢成为一国之母,天下人都要笑掉大牙了!” 贱藉出身,乃是大齐的底层。 贱藉为皇后,连皇上与皇嗣的身份都因此被羞辱,仿佛白色绢纸上被泼上墨点般噁心人。 她没有注意到的是,听闻贱籍两个字,一旁韵嬪动作一顿,面上闪过了一抹不自在。 这一幕,被婉妃注意到了。 她忽然想起了韵嬪的出身,韵嬪是在潜邸就伺候的旧人,乃是下属进献的扬州瘦马,入了乐籍。 乐籍,同样属於贱藉。 不过韵嬪入府那段时间,以一手琵琶绝活,平白得了一段时间当时还是太子的昭衡帝的宠爱。 昭衡帝登基后,顺理成章地帮她削了贱藉。 时间过去这么久了,许多入宫的新人都不知道这段韵嬪的歷史,就如同易书瑶,话里话外竟一点也不知道韵嬪的出身。 婉妃眸底划过一抹带著恶意的揶揄,她打断了易书瑶慷慨激昂的话。 “瑶贵人慎言,咱们的韵嬪也是贱藉出身呢……” 易书瑶哪里想得到,她瞬间失语,看著面色不虞的韵嬪起身恭敬道:“韵嬪娘娘,臣妾不知……” “算了。” 韵嬪抿唇,忍不住看了眼坐在上首的婉妃。 当她不知道婉妃打的是什么算盘吗? 这个自入宫起就温婉和顺的太后侄女,如今骤然闻得皇后病重,显然心思也活泛起来。 之前皇后病重的时候,婉妃毕竟是刚刚入宫不久,根基尚未稳定。 且当时横在她面前的,可是丽贵妃阮欢。 丽贵妃阮欢要家世有家世,要宠爱有宠爱,要性格有性格。 婉妃当时自然是不敢覬覦继后之位的,然而现在就不同了。 韵嬪很聪明,若她不聪明的话,不会从一个被人献上的玩物一步步成为了宫中的嬪位。 所以她一眼就看出了婉妃的用意,以及她笼络她和易书瑶的主要原因。 婉妃想要的,是搅浑瑾贵妃和德贵妃之间的关係,若是两位贵妃不对付,那么无论如何皇上至少都会处罚一位贵妃。 只有將贵妃的位置空出来,婉妃才有上位的机会。 韵嬪心思如电,但她面上不显,看著婉妃幸灾乐祸的表情,她只浅浅地勾了下唇。 “都是相熟的姐妹,何必说这些。” 韵嬪朝著易书瑶的方向不耐地摆了摆手,婉妃她惹不起,易书瑶她难道还惹不起吗? 起初,韵嬪还因为易家的缘故敬著易书瑶。 可自从她察觉到易家无论如何也不託举易书瑶,甚至还要易书瑶自己苦练舞蹈在皇上面前献媚,韵嬪心中也不自觉地看轻了她。 易书瑶听著韵嬪显然是原谅她的话,可看韵嬪微慍的表情,又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得罪了韵嬪。 她战战兢兢地站了起来,小心地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无论是有些生气的韵嬪,还是敏感小心的易书瑶,婉妃看著她们两人,只觉得心中无比舒坦。 自己自入宫便没有皇帝的宠爱,但在这后宫,皇帝的宠爱並不是不可缺的。 你看,无论是韵嬪还是易书瑶,都或早或晚地被昭衡帝宠爱过一段时间,可是她们有的是出身低微,有的是靠不上家族,如今都要仰仗她的鼻息而活。 婉妃一想,就想得很多。 她心里忍不住想,若她为继后,手下都是这样的妃嬪该有多好。 若她为继后...... 婉妃的眸底闪过了一抹暗芒。 无论是瑾贵妃还是德贵妃,只要挡在她的面前,便不得好死! 第145章 一「气」之下,生个小病 昭衡帝忙完政务后,第一次进后宫便是去了坤寧宫看望病重的皇后。 这消息一传出来,更加坚定了婉妃觉得水仙已经失去了昭衡帝的宠爱的信念。 若你问她那些赏赐如何解释,婉妃倒是不看重那个,她觉得最重要的是男人的態度。 她今日去完晨会,又按照惯例去了一趟慈寧宫那边。 太后见她神采奕奕,便心知她的想法,低声告诫: “哀家知你心思,有些事你千万不要急,有哀家在的一天,皇上便冷待不了你。” 太后手握佛珠,有些浑浊的目光看著一旁婉妃。 婉妃似是受教,低头应声,“是,太后,臣妾知道了。” 太后盯著她的发顶,察觉到她的心浮气躁,最后还是嘆了一声,挥手让她告退。 婉妃带著侍女,从慈寧宫离开的时候,忍不住转身朝著后面看了一眼。 偌大的慈寧宫因太后礼佛,布置並不奢华,甚至显得有些空旷。 婉妃挑眉,似是隔空说给太后听,可她的声音极小,只有她以及身旁侍女能听到。 “有姑母在的一天?姑母又能存在多久呢,本宫已经当了三年的妃位了,等到姑母没的那天,本宫真的不知道对於本宫来说是解脱还是惩罚。” 婉妃知道后宫妃嬪皆认为她是靠著姑母的太后之位,才入宫成为的妃子。 可她这些年来,心中隱隱的都是不服。 自小她是仰仗姑母的太后之位长大的,家里也是按照她未来能成为皇后所培养,无论是教养的嬤嬤还是家中长辈,皆道她比姑母各方面还要完美。 渐渐长大,婉妃才得知,姑母竟然从未当过皇后,而是靠著昭衡帝登基成为的太后。 竟然没有成为皇后...... 婉妃心中难免升起轻视来。 毕竟她成长的过程中,所有人都觉得她是皇后的料,她才是应该成为皇后的最佳人选。 可惜的是昭衡帝登基时,已经有了太子妃,自然而然地便成了皇后。 幸运的是当今皇后的身体並不康健,皇后之位很容易便空出来。 曾经有丽贵妃阮欢压他她一头,如今婉妃自认为来到了最好的时候。 只要她让两位贵妃……不,只要她让水仙在皇帝那里失去圣心,婉妃相信自己一定会成为皇帝心中最好的继后人选。 婉妃缓缓收回凝著慈寧宫的目光,她觉得正因为皇帝和太后的关係不睦,才让皇帝迁怒於她,这么多年都未欣赏她的贤良淑德,温顺得体。 她转身带著侍女快步走远了,心里还装著她的继后梦…… …… 春日渐暖,衣料也一天比一天轻薄起来。 水仙孕象明显,每天下午会带著淑儿来御园散步养胎。 今日,午时落了一场雨,雨天路滑,万一摔倒就不好了。 水仙只好等到傍晚时分,等淑儿確认好宫人已经將御园打扫乾净,这才起程往御园而去。 谁知,御园里不止有她,还有婉妃三人。 看到婉妃三人站在一起的时候,水仙忍不住轻挑了下眉,只觉得这三个人之间一定有什么说法,最近为什么如此高频地出现在一起。 她倒是没觉得婉妃她们会等在这里只为找她的麻烦,毕竟水仙心知这段时间昭衡帝事务繁忙,不常来后宫,但一直源源不断地往礼和宫送著赏赐。 或许,表现出来的没有之前那么受宠,但她如今还怀有子嗣,是个有脑子的人都不会过来惹她。 然而。 水仙今日便遇见了没脑子的,一次还遇到了三个。 只听易书瑶阴阳怪气道:“某人好大的威风,不就是来散个步吗?才刚下过雨,宫人们可抓紧打扫了一个多时辰。” 某人。 水仙毫不意外地对號入座,这应该说的就是她了。 果然,下一刻就听韵嬪接著道:“如此才能显现出皇后娘娘的仁慈宽容来,昔日皇后可从未有过如此大的排场......” 在周围,站著好几个正在打理御园的宫人。 无论是易书瑶还是韵嬪,都没刻意压低声音。 周围的宫人自然將所有的话都听得一清二楚,他们均露出了慌张的神色。 可是易书瑶和韵嬪,甚至还有婉妃,没有一个人会看四周的宫人。 她们以宫人的角度向水仙发难,只为难为水仙,並不是真的想替宫人发声。 婉妃看水仙不爽,只觉得她配不上贵妃之位。 算起来,昭衡帝已经许久没去礼和宫了,她冷哼一声,直言道:“以色侍人终归下贱,徒有皮囊却无內里,自然会被厌弃。” 淑儿也听出了这几位娘娘的奚落之意,她倒是不生气,前段时间皇上赏赐给娘娘的东西还多得没整理完,如今全在库房里堆著。 她忍不住面露诧异,她是真的想不明白,为何这三位主子娘娘要如此作死,竟然敢上来惹自家娘娘。 婉妃等人连著奚落,本以为会看到水仙气急败坏的脸,然而水仙唇边却噙著一抹笑意,目光更是如同看蠢货一般看著她们仨。 她的目光轻飘飘地在三人身上扫过,婉妃自然知道这个瑾贵妃的口齿有多么伶俐,她都已经做好了和水仙爭斗的准备。 可水仙只是淡淡扫过她们,一句话都没说,就带著淑儿转身离开了。 不仅那三人没懂,连淑儿都不懂了。 水仙在前面走,淑儿先是在原地呆住了片刻,然后小跑步地跟上水仙的步伐。 “娘娘......您真的被伤到了?” 淑儿虽然觉得不太可能,但她从未见过水仙竟然连一句话都不说,竟然直接就转身走。 水仙没有多和她透露什么,只神秘地笑了笑。 “她们敢来惹我,我怎能辜负她们呢?” 若是用贵妃的地位,以及协理六宫的权利压她们,处罚得太重对她名声不好,处罚得太轻又不解气。 淑儿看著自家娘娘脸上闪过的狡黠的笑脸,不知为何,她总觉得那三个人要惨了! 淑儿不再问下去,小跑步跟上水仙的步伐。 而御园里的三位,互相看了看,眼中均露出诧异的神色。 韵嬪皱眉,“她......竟然就这么走了?” 易书瑶面露不屑,“肯定是她心虚了,要知道,之前皇后娘娘在位的时候,皇后娘娘都没有如此放肆,竟然下雨后就要让宫人將御园打扫乾净。” 婉妃先是不解,觉得不辩就走,不是水仙的风格。 可隨即,易书瑶的话让她放下心来。 是啊,水仙她定然是心虚了。 婉妃冷笑一声,“她跑得倒是快。” 好似一拳打在了上,婉妃心中如今说不出的复杂,但一想到水仙竟然连一句话都不敢反驳就逃开了,胜利感还是暂时將她心中的怀疑压了过去。 当天夜里,婉妃正准备就寢的时候,隱约听到了外面的宫道上来来往往传来了吵闹声。 她稍微坐起身,侧身看向旁边的侍女,“外面发生什么了?出去看看。” “是。” 侍女离开了,走的时候还表情平静,回来的时候却满脸慌乱。 “娘娘……瑾贵妃她……她生病了!” 听到这里,婉妃一个激灵,莫名觉得有股寒意袭来。 “她的孩子如何了?是不是孩子出什么问题了?” 婉妃第一时间就想的是孩子,水仙身上她唯一惹不起的,就是那个该死的皇嗣。 “好像……没听说。” 侍女仔细回忆了下,认真地摇了摇头。 “娘娘,您先睡吧,奴婢出去打听一下……” 婉妃可睡不下去了,她翻身坐起,命令侍女快点为她梳妆。 “瑾贵妃身体出状况,高位妃嬪最好全都到场,快!给本宫梳妆更衣,本宫要去礼和宫看看情况!” 小半个时辰后,婉妃急忙赶到了礼和宫。 礼和宫如今灯火明亮,外间守著太医,再往里…… 刚踏入殿內,婉妃衝著那高大挺拔的身影福身道:“臣妾参见皇上。” 昭衡帝向来冰寒的脸上如今染著焦急,他最近政务太忙,一直没时间来礼和宫看望水仙。 没想到今晚水仙突发恶疾,昭衡帝的一颗心都牵掛著她,根本来不及、也没有心情,给婉妃什么脸色。 婉妃倒是不在意,她从来关注的就不是昭衡帝本身,她从小便有一个唯一的愿望就是当皇后。 至於当谁的皇后,婉妃並不在乎。 也正因为有了这样的执念,婉妃才看不上所有挡了她的人。 如今在场的,不止有婉妃与昭衡帝,还有著同样闻声赶过来的德贵妃。 另外的,静妃竟然也在,倒是让婉妃有些惊讶,毕竟平日里静妃在后宫並不关係其他人,好似出尘般淡漠疏远。 之后,又陆陆续续来了韵嬪和易书瑶,她们两个入殿后第一时间就看向婉妃。 婉妃递给了她们一个稍安勿躁的目光,心中则觉得她们有些不堪大用,这点事就心虚了起来。 她早已打探过,得知皇嗣无事,婉妃便觉得今天怎么说也怪不到她们几人的头上。 没想到,裴济川打帘而出,跪在了昭衡帝的面前。 “臣叩请皇上圣安。” 裴济川沉声道:“瑾贵妃娘娘情志鬱结难舒,竟动了胎气......这才导致半夜胎像骤然不稳,娘娘腹中绞痛不止。” “幸得臣连夜调配安胎汤药,辅以金针稳脉......” 確认水仙如今无碍,裴济川后面又说了什么,昭衡帝便没再听了。 他看著在一旁似有隱瞒的淑儿,沉沉厉声道:“你家娘娘究竟发生了什么,怎会情志鬱结难舒!” 淑儿欲哭无泪,扑通一声跪在了金砖地上。 她声音颤抖,抬手指向婉妃三人。 “都是,都是她们!” 婉妃的脸瞬间白了,她顿时明白过来,原来,水仙那个贱婢竟在这里等著她们! 第146章 你是朕亲封的贵妃 “都是她们!” 淑儿向来谨小慎微,她很少露出这种愤恨的表情。 昭衡帝顺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就看到了那边坐著的几位后妃。 不用淑儿指明,昭衡帝一眼便看到了婉妃、韵嬪、易书瑶三位,只有她们在淑儿指向她们方向的时候,露出的不是疑惑,而是悚然的神色。 易书瑶一眼便瞧见了昭衡帝失望的目光,她小腿一软,若不是还坐在绣凳上,她定然要滑下去了。 好不容易才通过苦练舞蹈,重新获得了昭衡帝的眷顾,她实在是不想在昭衡帝面前失去形象。 “皇......皇上......” 易书瑶似哭非哭的娇声並没有唤回昭衡帝的注意,他连看都不想看她,只皱眉盯著淑儿。 “她们做了什么,不许疏漏,桩桩件件都要说!” 淑儿平日里看著慢半拍的慢性子,如今却似是早已准备好了一般,竹筒倒豆子般將几个时辰前在御园发生的一切都说了,包括谁说了什么,她都一字不差地转述给昭衡帝听。 昭衡帝听罢,冷怒的嗤声,眉眼似是利刃,“你们说她好大的架子?!勒令御园每逢雨雪清理的人,是朕!” 听到这里,婉妃面上闪过一抹惊慌。 她敢质疑水仙,却不敢质疑皇上。 韵嬪、易书瑶都齐刷刷地跪在前面的地砖上,婉妃还僵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她想不明白,为什么昭衡帝还是如此在乎水仙。 难道说,昭衡帝就没察觉到,低贱出身的水仙拥有一个多么无聊的灵魂吗?! “跪下!” 昭衡帝看著婉妃满脸震惊,他对婉妃本没什么想法。 自他登基,母后非要让他纳自己母家的侄女入他后宫,昭衡帝明白母亲的想法,但这並不代表他赞同。 碍於孝道,后宫也不缺一个妃位,昭衡帝便將婉妃接进了宫。 可是,毕竟是母亲强塞过来的,昭衡帝的心並不会因婉妃而泛起波澜。 他给她妃位,给她尊荣,已经是他看在母后的面子上所做。 而婉妃平日也温婉得宜,还算听话温顺。 没想到,她在私底下,竟然如此囂张,如此跋扈! 连他亲封的贵妃,她都敢置喙一二! 婉妃从来没见过昭衡帝如此暴戾的模样,他的黑眸里似是燃著地狱之火焰,光是盯著她就令她十足的胆寒! 婉妃不等昭衡帝说第二次,身子便如同蒲柳一般,从圈椅上滑下便脸色煞白地跪在面前的砖地上。 “跪在这里,好好地反省自己的错误,你们三个,每人都在礼和宫的外间跪到瑾贵妃安好才算终止!” 昭衡帝再也不想看这三人,甩袖而去,他的长靴与砖地敲击发出清脆的声音。 声音不算大,却如果砸在三人的心上! 一切,都被內室的水仙听了个分明。 在昭衡帝进来之前,水仙收起了脸上的笑意。 她病了?她装的。 即使来的太医不是裴济川,一个个太医都和人精似的,她只用说几个“胸闷气短”之类的词,太医便知道是什么意思。 水仙脑海里都是刚才外面三人被骂的场景,她却不能笑,迅速地调整了心情,做出了虚弱而憋闷的神情。 昭衡帝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番场景。 水仙靠在榻上软枕,她的寢衣被虚汗浸透,青丝也打缕贴在脸颊边。 “皇上......您来了。” 她好似陷入深深的痛苦,只说了几个字,便捧著心口低喘了一会儿。 昭衡帝从未见过她如此痛苦的模样,只觉得自己的心都被她揪起,好似也感同身受到了她的苦痛。 “仙儿,朕已经將婉妃、韵嬪、瑶贵人等人罚跪在你门外,替你出气,你定要放宽心,养好身体才重要。” 昭衡帝撩袍坐在水仙的榻边,他紧攥著水仙的手,与她苍白的脸色不同,水仙的指尖稍温。 被男人握住手的瞬间,水仙的手指下意识蜷缩了下,不过幸好没有被他发现。 在昭衡帝进来前,她在脸上扑了粉,又沾了点水做出虚汗打湿衣衾的模样。 就是忘了应该用冰水浸一浸手指的…… 幸好,昭衡帝极为担心她,並没有察觉到有什么不对。 “谢皇上恩典……其实本不应惩罚她们三人的,都是臣妾不好……” 水仙从他的手里抽回了手,她偏过头,用指尖擦拭著眼角,隱约间能看到泪光如夜时碎星闪过。 这下可把昭衡帝心疼坏了,他拥著水仙的肩膀,不顾水仙的挣扎,將人转了过来,衝著他的方向。 昭衡帝看到的是哭得发肿的桃子眼,连鼻尖、脸颊都浮起淡淡的粉意。 “你有什么不好的,竟胡说。” 昭衡帝斥责她自贬的想法,紧接著用他修长的手指外侧,替她轻柔地擦去眼角涌出的泪珠。 水仙囁嚅道:“臣妾自知因皇上的宠爱走到了贵妃的位置,身份本是非常低微之人,这自然是臣妾的错......若臣妾没有高至贵妃,又怎会被人用来与皇后娘娘做对比.....” 说著,她已泣不成声,委屈至极地啪嗒啪嗒地掉著眼泪。 昭衡帝前段时间,本就因忌惮水仙而冷了她一段时间,前两日便自己回过味来,知道自己太过荒谬,竟然疑心水仙。 这段时间的金银財宝都是补偿,好不容易觉得自己將欠她的都要补偿清楚了,却没想到今天在御园里,被那三个蠢货又引起了她的伤心事! “仙儿,你看著朕。” 昭衡帝抬起她的下巴,对上了她破碎感十足,盈满水光的眼睛。 看著如此动人而委屈的她,昭衡帝信誓旦旦地说道:“你是朕亲封的贵妃,若是有人质疑你的位置,便如同质疑朕!” 这话,可是天大的帝宠。 几乎是將她这个瑾贵妃的名头与皇上的名头连在一起,如此尊荣,自昭衡帝登基后,便只赐於过她。 其中感触最深的莫过於水仙,前些时日对她身份最过介怀的,首当其衝的便是昭衡帝。 在她精心计算下,如今急於维护她的,也是昭衡帝。 水仙似是被深深感动,扑进了昭衡帝的怀里,找到归宿般痛哭不止。 昭衡帝轻抚著她的脊背,感受著她因哭泣而產生的震颤,他心中酸涩,可被她依赖又觉得十分满足。 儘管,昭衡帝的政务依旧忙碌,但他还是在礼和宫陪她到水仙哭累了睡下。 帮她掖好被角,昭衡帝將一直守在內室的淑儿叫到一旁,嘱咐好她要照顾好水仙,这才抬步从內室离开。 婉妃三人跪在殿內已有一个多时辰,膝盖早就麻木,腿更是从一开始的酸涩不止,变成如今宛如两条僵硬的木条一般,只偶尔传来入骨的刺痛。 听到昭衡帝从內室出来的脚步声,三位妃嬪全都带著期冀地直起身,目光半是躲闪地看向昭衡帝的方向。 她们惹了圣怒,是自然不敢坦荡地直视天顏的。 可是跪得太久了,她们又是惧怕,又是带著希望地看向昭衡帝的方向,期望从他的口中听到一句“起来”。 然而,回应她们的只剩昭衡帝冰冷的侧脸。 他目不斜视地从三人的身侧经过,带起的风扰乱了她们的裙角,对方竟毫不留恋,似是將她们当成了不存在一般。 婉妃原本稍微撑起的身子,也终於绝望地软了力气,颓废地坐在了自己的腿上。 髮髻上的朱釵乱晃,发出细碎的声响,在安静的夜里十分明显。 可向来以皇后为目的,拥有著极高自尊的婉妃此时只觉得尷尬异常,连仪態都顾不上了。 昭衡帝走后,德贵妃等人也陆续地离开。 礼和宫的殿內,除了伺候的宫人以外,便只剩下了婉妃、韵嬪和温贵人。 皇上下旨让她们跪在这里,如今没有得到圣旨,她们也不敢起来,只能在这里跪著。 不知不觉,又过了一个时辰。 本就很晚临时赶过来的妃嬪,此时更是面如菜色,形容狼狈。 就在这时,淑儿从內室出来,然后转身掀帘。 暖色的烛光从帘子的缝隙里透出,那烛光稍暗了下,隨即走出了个曼妙的身影。 跪在殿內的三人已经昏昏欲睡,可身体的痛苦又让她们睡不著,身子不住地打著摆。 缓步而来的水仙长发綰在一侧,刚睡醒的模样,皮肤细白身姿纤长,显然与那极为狼狈的三人不同。 水仙刚一来到正殿,就察觉到了三人分別投来的怨恨的目光。 她轻抚手心,淡笑著感慨。 “本宫还是第一次见到骨头如此硬的人,一次竟见到了三个。” 婉妃张了张嘴,想要咒骂水仙,可她张嘴的时候,扯到了乾裂的唇瓣,隱隱浮现起一抹痛感。 让她顿时失去了力气,不甘地垂下头,死死地盯著面前的地面。 至於其他两个人,也都是差不多的模样。 水仙看著她们三个如同落败的公鸡一般垂头丧气,她轻笑一声,给了她们台阶。 “这样吧,本宫也不是个不能容人的,在这里给本宫磕个头,告个歉,现在就能回宫。” “若是不做......那本宫还要回去睡个觉,或许诸位娘娘小主要到明日晨会时再起了。” 磕头?!告歉?! 三人猛然抬眸,眼底均掠过了不敢置信。 这个贱婢,竟然还不依不饶了! 水仙只扔下这几句话,懒得多说,如今看著三人目光愤恨,她轻勾了下唇角,也不劝,也不继续侮辱,转身就要回到內室。 然而,就在她刚刚转身的时刻,突然从身后传来了咬紧牙关的道歉声。 “臣妾,认错!” 隨即响起的,是磕头髮出的闷响。 水仙没转头,眼底掠过一抹淡淡的讽刺...... 第147章 我们要尊重每个人的特殊癖好 听到叩头的声音,水仙转过身去,看到的就是韵嬪含泪认错的模样。 她右手边的瑶贵人眸中似是能喷出火来,咬紧牙关不想认错,更不想衝著她这个曾经的奴才磕头。 婉妃面带难色,她自然也不想朝著水仙磕头,可自己的身体已经撑不住了,她怕自己再跪下去,腿要跪废了。 水仙挥手让韵嬪的侍女过去扶韵嬪,侍女这才小步跑上前,伸手扶著韵嬪,待韵嬪表情痛苦地扶著膝盖,弯著腰,一点点地往殿外挪著。 韵嬪长相娇美,如今却也顾不上形象,只觉得大腿以下是钻心的痛。 婉妃原本还在犹豫,看到韵嬪一步一停的模样,她生怕自己的腿真的废了,顿时给水仙磕了个头。 额头点地,一触即离,仿佛这样就能不算似的。 “今日是臣妾一时糊涂失了分寸,实在该罚。臣妾向瑾贵妃娘娘赔罪。” 婉妃的声音也很小,但水仙隱约都听了个清楚。 “希望婉妃以后记得今日所说。” 水仙頷首,让婉妃的侍女过来扶她。 婉妃倒不像是韵嬪那般急著起来,她先是扶著侍女的手,从原地站了起来,然后静等了一会儿,等双腿有些感觉了,才由著侍女搀扶著一瘸一拐地走出了礼和宫正殿。 於是,水仙就將目光落在了瑶贵人的身上。 只见易书瑶的脸色变了又变,水仙只觉得她肉眼可见地纠结,最后瑶贵人还是將头低了下去,不吭声地跪在那里。 她才不会和曾经易府的家生子道歉磕头! 易书瑶一想到那个场景,就觉得满心屈辱……若是让她道歉,她寧可去死! 而且,易书瑶想起刚才昭衡帝步入內室时担忧的表情。 她心中有了个好主意,虽说她们跪在这里是昭衡帝的旨意,但毕竟昭衡帝说的,是让她们跪到瑾贵妃满意为止。 如果水仙让她跪到天亮,她过一会儿就假装晕倒。 既能逃避一直跪在这里直到天亮,还能让昭衡帝觉得水仙苛刻,不近人情! 她觉得自己的计划天衣无缝,於是便梗著脖子,不给水仙道歉磕头。 水仙看著易书瑶倔强的样子,她不关心易书瑶为什么不给她磕头。 既然想跪,那就在这里跪到晨会。 水仙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欲走的时候突然瞧见易书瑶闭著眼睛,好似支撑不住,她的身子轻晃。 她轻挑了下眉,疾步走了过去。 易书瑶正闭著眼睛,觉得自己应该稍微展现出一些吃力,省著之后毫无预兆的突然晕倒,显得有些太假了。 结果她闭上眼,正演著呢,突然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朝她走来! 易书瑶被嚇了一跳,下意识睁开眼睛,对上的就是水仙关心的脸。 “你还好吗?” 水仙突如其来的关心,让易书瑶瞬间就忘记了自己还在演戏的事实。 “额......还好。” 话音刚落,易书瑶脸色就变得难看起来。 水仙却仿佛没注意到她的表情变化似的,笑著道:“虽然瑶贵人说自己身子还好,但本宫毕竟是个体贴的......” 盯著她唇边浮现的那抹笑意,易书瑶莫名觉得从背脊窜起一股寒气。 果然,只听水仙下一句便是。 “淑儿,去太医院看看,裴太医应该还没走,请他再回来,守著瑶贵人每隔一炷香就给她把脉看诊。” 看著易书瑶越来越难看的脸色,水仙语气轻飘飘地说道:“惩罚是惩罚,不过刚才皇上也和本宫说了,一切都以身子为重。” 魔鬼!她定然是魔鬼! 易书瑶张了张嘴,有那么一瞬间,她竟有种想要和水仙道歉磕头的衝动。 然而,水仙並没给她这个机会。 水仙快步回了內室,一旁侍女为她打帘,水仙步入內室后,珍珠帘便在她的身后垂落,隱去了她清瘦挺拔的背影。 易书瑶欲哭无泪,如果不是没有任何感觉,她真的想立刻栽倒在地上! 过了几个时辰,水仙晨起梳妆后,施施然地步出了內室,一眼便看到了依旧跪在殿內,身子已经瘫软的易书瑶。 裴济川也守了一夜,不过他自从进了太医院,非常习惯熬夜,今日恰好也是他值班的日子,故而昨天睡得很饱。 裴济川如今只是有点小累,但身子还能撑得住。 易书瑶就不一样了,她失神地歪在一旁侍女的怀里,若不是侍女扶著,易书瑶几乎要滑到地上! 在裴济川旁边,摆了个香插,水仙出来的时候,刚好一支香燃尽。 裴济川堪称嫻熟地掏出了给妃嬪诊脉所用绢帕,他都不用指挥,便有礼和宫的侍女俯身,不顾易书瑶的挣扎,强按著她给裴济川诊脉。 “该死的!本小主不许你个阉人碰本小主的手!” 易书瑶连声谩骂,水仙这才发现,她竟是连净了身的太监也瞧不起,故而裴济川一要伸手诊脉,易书瑶便连连挣扎。 水仙忍不住感慨,原本她只想让易书瑶受一份的罪,没想到正巧今夜值班的是裴太医,易书瑶竟然一夜受了两份儿的罪。 裴济川面无表情,仿佛早已习惯了易书瑶的嫌弃。 他用锦帕隔著,给易书瑶把完了脉,才转身对水仙拱手道:“回稟瑾贵妃娘娘,瑶贵人身强体壮,除了整夜没睡,精神差了点,但大致无碍。” 易书瑶浑身还在颤抖,她想起两个时辰前,她正想趁著裴济川没注意,当场晕倒的时候。 她才稍微往旁边歪了下,裴济川就从药箱里掏出了一整组的金针。 这是虐待!这是折磨! 这是......她自找的! 易书瑶的精神终於崩溃,她大哭著往水仙的方向伸出手,“瑾贵妃......我错了,妾身错了,妾身大错特错!” 说著,易书瑶就原地给水仙磕了三个响头。 水仙听著利落的三声脆响,忍不住想起刚才裴济川所说,易书瑶的体格......是真的蛮好的。 熬了一夜,还能有如此的力道和精神,真是难得。 “瑶贵人,昨夜何苦坚持呢......本宫原本也不想罚你。” 水仙云淡风轻地感慨了一句,便朝著易书瑶的宫女挥了挥手,让她带易书瑶回去。 易书瑶眼看能回去了,颇为激动地就要站起来。 可她忘了,她跪的不是一个时辰,而是一整夜。 啪嘰! 易书瑶下一刻就跌倒在地,双手下意识撑在地面上,竟然当场就蹭得手心鲜红。 “行了,快扶你家小主走吧。” 水仙懒得再看这场闹剧,她施施然地离开正殿,去了旁边的偏殿用早膳。 听露早就等在那里,打算侍膳。 听闻外间传来动静,听露忍不住来到窗边,一眼便看到了连滚带爬被侍女扶出去的易书瑶。 “嘖,何苦来的呢?” 听露重新回到了桌旁,一边为水仙布菜,一边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昨晚就可以结束的,非要跪到今天早上。 头也磕了,歉也道了,还比那两位多跪了好几个时辰! 水仙用著甜羹,声音淡淡的,“有时,我们要尊重每个人的特殊癖好。” “她愿意跪,便跪吧。” 听露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乐见易书瑶遭罪。 自易书瑶復宠,甚至封了瑶嬪那段时间,她极其看不起底下伺候的人。 特別是礼和宫里的,听露偶然在路上遇到她都要被她阴阳怪气地懟一顿。 如今看易书瑶遭罪,真是比她自己得了赏还开心! 不久后,晨会照常开在礼和宫。 大多数后妃走进来时,都来到水仙面前,规规矩矩地给她请安,再无之前轻视之意。 曾经,她们还猜测昭衡帝对瑾贵妃的宠爱淡了,可昨夜皇帝的发怒,以及对上至婉妃,下到瑶贵人的处罚,都体现了皇上的在乎。 在这后宫,即使没有家世,但有著皇上的恩宠,谁都不敢瞧不起这位圣宠正浓的瑾贵妃。 更何况,刚才易书瑶一瘸一拐地离开礼和宫的身影,早就被她们这些提早守在宫外的后妃看了个一清二楚。 不要惹瑾贵妃! 这个念头同时出现在了许多低位妃嬪的脑海里,来到礼和宫参与晨会时,再也没有了往日的肆意,生怕自己会成为第二个易书瑶。 礼和宫里,不若人淡如菊的德贵妃,水仙开口时,在场几乎所有人都屏气凝神地听著她的训导。 就连昨夜跪了一个时辰,今早顶著两个黑眼圈来了的婉妃都在心底惊奇发现: 水仙,竟隱隱有了中宫的气度和威仪! 第148章 暖泉 二月十號,皇帝率领眾妃嬪赴京郊皇家別院“万芳苑”,准备几日后的朝盛典。 万芳苑距离皇城不算远,皇家车队浩浩荡荡地从皇城门出来的时候,引得百姓纷纷上前观看。 车队最前面是开路的侍卫,骑著高头大马,昂首挺胸地行在路上。 輦车的最前面,是皇帝的十六人抬的金輦,外罩明黄轿衣,由鑾仪卫抬轿校尉负责,前后有御前侍卫贴身护卫。 民眾虽然被侍卫隔著一段距离,无法近距离观看皇帝的金輦,但远远地看上去,就觉得气派非常,难以形容。 他们一边接著宫人准备好的,沿路分发的小额铜钱,一边稀奇地看著罕见的皇宫出行。 平日里,皇帝出行是要普通民眾迴避的,这一次却不知道是不是几日后朝节的缘故,皇家並未让普通民眾迴避,甚至在沿途让隨行的宫人分发些铜钱,与民同乐。 有人好奇往金輦后面看去,只见两个八抬的杏黄色的轿輦跟在后面。 “这是皇后娘娘吧,皇后娘娘!” “別乱叫,你看这輦外面不是明黄,没有凤纹,怎么可能是皇后的凤輦。” “不是凤輦?可前面不是金輦吗?”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应该是翟舆,贵妃坐的轿輦!” “是哦,好像宫里是有贵妃......” 水仙坐在轿輦里,隱约能听到从外面传来的民眾的討论声。 她听著觉得有趣,將帘子掀了条缝儿,垂眸告诉隨侍在轿輦外的淑儿给民眾扔点瓜果铜钱之类的打赏。 不过一个掀帘,外面有围观民眾隱约瞧见了车內的情形。 只见一个绝美的女子,身著锦衣华服,头戴珠宝翠,光是掀帘的素手,就莹润如白玉,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哇!” “真漂亮啊!” “不愧是贵妃!” 昭衡帝坐在前面的金輦里,隱约听见外面传来的声音,他暂放下手中书册,朝著一旁伺候的冯顺祥凝了一眼。 冯顺祥得令,从车帘里出去,不久后便回来了。 “回稟皇上,刚才瑾贵妃让身旁侍女分发瓜果铜钱,民眾正对著瑾贵妃的轿輦千恩万谢呢。” 昭衡帝闻言,眸底掠过一抹淡笑。 即使他身处金輦之中,但却仿佛能通过冯顺祥的形容隱约看见那一幕。 昭衡帝修长的手指划过书脊,低声对著一旁的冯顺祥道:“让侍卫多去瑾贵妃那边,守护好她。” 冯顺祥得令,刚想离开,突然被昭衡帝叫住。 “对了,你叫人多注意那边,民眾的反应,等著仔细匯报给朕。” 昭衡帝若有所思。 冯顺祥知道,向来皇家出行都会让民眾迴避,只有一些特大的节日,才会造成一种皇家与民同乐的氛围。 这次不过是个朝节,昭衡帝却一反常態地没有让民眾迴避,这自然是有他的理由的。 冯顺祥伴君多年,自然是能看得明白的。 他掀帘出去安排侍卫和眼线盯著瑾贵妃那边,心中又忍不住感慨。 这位瑾贵妃,万般皆是好,唯独出身差了点。 谁能想到呢? 瑾贵妃隨手的动作,竟然暗合了帝王的心思,如此气运根本不是一般人。 ...... 一路上,民眾热情,夹道欢迎。 出了城后,皇家车队才加快速度,在落日之前赶到了近郊的“万芳苑”。 经过一日的舟车劳顿,身娇体贵的后妃们皆是神色疲倦,由侍女搀扶著走下轿輦。 所住的地方,早被水仙与德贵妃商议著分配好了。 皇后虽然因体弱留宫,但还是给她留了仅次於昭衡帝所在的龙章院的凤仪轩。 水仙所住兰香馆与德贵妃所住的梅影堂,都是这万芳苑中的豪华居所,亭台楼阁、水榭长廊,皆是一等一的精致。 最妙的是,在兰香馆的庭院西侧有一处暖泉,春日稍寒,泉却已暖。 银珠比水仙她们提前一日来了,水仙步入兰香馆的时候,她正吩咐宫人布置晚膳。 见水仙带著淑儿和听露进来,银珠迎了上来,“娘娘路途劳顿,奴婢已然布置好了暖泉那边的一应事宜,请问娘娘是先用膳还是先沐浴解乏?” “先用晚膳吧,辛苦了,银珠。” 水仙走到银珠面前,轻握了一下银珠的手,在裴济川这些日的调理下,银珠的伤势恢復得很快,然而毕竟在慎刑司受过刑,身上不免留下疤痕。 银珠在慎刑司里待的时间太长,有些疤痕已然无法去除,只能尽力淡化。 即使已至春日,银珠还將自己的手腕、脖颈一些容易在动作间露出的皮肤包裹得很严。 水仙察觉到银珠的自卑,如今便常常安排她做一些不需要见太多人的事情。 “奴婢不辛苦。” 银珠福身,烛光映在她的脸上,幸好慎刑司还留了余地,没在她的脸上动刑,毕竟破相之人是不能在贵人身旁伺候的。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在衣物覆盖的地方,究竟有多少伤疤的痕跡。 淑儿去忙著指挥低等宫人將瑾贵妃所用的器具都搬进兰香馆布置起来,听露和银珠在一旁侍奉水仙用膳。 银珠刚回礼和宫的时候,听露为了照顾她与她同住了一段时日,两人的交情深厚了许多。 偏殿摆了膳桌,无论是听露还是水仙都知道如今的银珠不喜见人,於是等水仙在膳桌旁坐定,听露便將其余伺候的宫人遣走,偏殿里只剩下了主僕三人。 听露活泼,站了一会儿就忍不住和银珠提起今日之事。 “还是娘娘聪慧,提前让我准备了许多瓜果铜钱,甚至还有布匹等便於投掷之物。” 这些,银珠其实也知道,毕竟水仙下令的时候,她也在场,准备的东西都是几个一等侍女共同准备的。 可听著听露绘声绘色地描述著民眾激动的场面,银珠只觉得似是听了场说书,唇边不自觉地漾起一抹浅浅的微笑。 “娘娘,您是怎么提前知道要准备这些的啊?” 听露一边给水仙布菜,一边忍不住好奇问道:“是皇上提前跟您说了吗?” 今日在皇城里的那段路上,只有她们车的旁边一直有百姓欢腾,其余的妃嬪准备的东西不算特別多,不大一会儿就给完了。 她们这边却因为早有准备,一直热闹了一路直到出城方歇。 “並没有。” 今日劳累,水仙简单用了些便吃不下了,她用银珠端来的银盆净手。 “按照常理来说,朝节皇家出行是会让百姓迴避的,可这次却是皇帝登基后首次朝节未让百姓迴避。” 水仙含笑,將问题拋给了银珠和听露。 “你们说,这是为什么?” 两个侍女都回以她错愕的神色,显然她们完全没有考虑过这件事,如今大脑一片空白。 水仙也不再卖关子,“结合近日皇上不常来后宫呢?” 听露还是莫名,可银珠却隱隱反应过来,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她下意识张嘴,似是想说答案,却见水仙伸出了纤细的食指,抵在了自己的唇瓣前面。 是啊,有些话,猜测可以,但是即使在礼和宫,也不能宣之於口。 银珠谨慎地点了点头,听露看了看银珠,又看了看娘娘,便瞬间知道了如今什么都不知道的也只剩下她一人了。 听露:“好姐姐,告诉我吧。” 她追在银珠的后面,跑出了偏殿。 水仙则从桌旁起身,看著侍女互相追逐的背影,眸中淡淡地闪过了一抹笑意。 最近昭衡帝不常来后宫,是因为西北那边的战事到了白热化的程度。 成百上千的军务接连涌进乾清宫,水仙虽然没有权利看到那些加急的军报,但她能看出昭衡帝多日连后宫都不进,定然是到了十分紧急的时刻。 若是將这两件事联想到一起,事情就变得简单许多。 西北战事已多年,昭衡帝此举就是为了安抚民眾,以皇室的盛大出行的繁华掩盖近日因战事而浮动的民心。 如果他是这个目的,水仙便提前准备了些金瓜子混在给民眾赏赐的东西里,如此更是增加了平民们高谈阔论的谈资。 水仙並不知道冯顺祥认为天命顾她,她只知道,只有敢想敢为,才是攀上巔峰的唯一途径。 用了晚膳,又去外面与隨行的內务府太监协调了下几日后的朝盛典,水仙才重新回到兰香馆。 与银珠確认了今日再无事情,水仙才鬆了口气,只觉得自己终於可以放鬆些了。 她唤上淑儿,去了兰香馆庭院西侧的暖泉,打算尽情放鬆些,然后好好休息一晚,应对明后两日的繁忙事务。 暖泉四周种著兰草,疏密有致的兰草中摆放著半人高的宫灯,淑儿將其点亮后,又在泉边架起了屏风。 做完这一切后,早已在殿中更衣过的水仙便开口道:“去外面守著吧,我一个人能行。” 即使已经成为主子这么久的时间,她还是有些不习惯让人守著她沐浴,守著她入睡...... 水仙身旁的侍女也知她的脾性,淑儿躬身退到了屏风外。 水仙独自一人,来到暖泉旁。 她没脱衣服,只是褪去了鞋袜,让泉水没过小腿,自己则坐在岸边的软垫上,感受著这一刻的放鬆。 月光清凉,泉水氤氳,她身处兰草之中如梦似幻。 昭衡帝走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般景象。 他喉结轻滚了下,眸色一下子深沉了起来...... 第149章 春夜 水仙正闭著眼睛,感受著夜风抚过,嗅到的是泉水以及草的清新。 膝盖以下,暖泉漫过肌肤,缓解著今日出行而酸胀的小腿,好似世间最温柔的手为她按揉抚摸。 从身后,传来了低低的脚步声。 水仙刚启唇,想要唤出淑儿的名字,可听著那脚步声却有些不对。 宫女穿的软底绣鞋,怎会发出这种男子长靴才会发出的声音? 而这万芳苑提前几日便准备皇家出行的事宜,侍卫早就將这別苑围困得水泄不通,更不用提她可是以为有孕的妃嬪...... 她猜到了来人,可唇瓣还是稍一轻碰,唤到:“淑儿,你怎么进来......皇上!” 水仙声音慵懒柔媚,边说著边转头睁眼,看清明黄常服的瞬间便发出一声惊喜的低喊声。 她用手撑在旁边地上,似是想站起来,昭衡帝怕她在岸边滑倒,连忙上前扶住了她。 “仙儿小心。” 水仙身穿的是沐浴的长袍,穿脱容易,形制宽鬆飘逸。 他一伸手,触及到的便是她细腻的手臂。 昭衡帝怔了下,便反手握紧了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更是直接扶在她的腰肢上,將人带向了自己。 “站稳,別摔倒。” 他垂眸看著她,黑眸里翻涌的是在深夜都能看清的欲色。 上一次见面,还是水仙装病的那次,几日未见,男人似是消瘦了些,却更显得气质凌厉决然。 唔。 贴得很近,水仙察觉到了他的动情。 远离了皇宫,也似是远离了规则的束缚,有那么一瞬间,水仙突然自心底生出一瞬的衝动来。 在这个曖昧的春夜,她不想再顾及男人的心思,不想再在他面前奉承偽装。 她只想与他平等,不仅给予,也想討要,即使只有一瞬间。 “皇上……” 水仙將身体靠向了他,如水浸过的眸子里似映著满天的星光般明亮动人。 “如果每次没站稳都能被皇上抱住,那臣妾不想站稳。” 她刚才泡过一段时间的暖泉,两颊酣红宛若醉酒,可眸中的明亮却展现出她的清醒。 “竟说傻话。” 昭衡帝眸色深沉,手上却用了些力气,似是要將她钳进自己的怀里更深处。 他修长的手青筋凸起,粗糙的指腹和手心的厚茧是他习武后便磨不去的痕跡。 “仙儿。” 昭衡帝唤著她的名字,將她原地打横抱起,正要往兰香馆的內室去的时候,却被她勾揽著脖子,语带拒绝道: “內室那边,银珠她们还没布置好,若现在去了,定要搅扰她们,臣妾不依……” 昭衡帝脚步一顿,被她弄得有些不上不下的,语带沙哑道:“那该如何,你才可以?” 水仙轻轻眨了眨眼睛,她伏在昭衡帝的耳边,小声地说了几句。 昭衡帝的眸底闪过惊讶,眉头皱起,似是不认同,“大胆!” 他的反应,在意料之中。 毕竟是三纲五常教化出的帝王,若是同意,才是奇怪。 水仙心中刚涌起的衝动,顷刻就散了,她的理智重新回笼,正在脑內计算著该说什么的时候,昭衡帝忽然將她轻轻放下。 下一刻,他就开始解身上的明黄色常服。 男人眸底似墨,对上她不解的目光,他声音冷硬,“你如今有身子,难道还能让你著凉不成?” 明黄铺在地上,压弯了几丛芳草。 他又抱著她覆了上去,水仙只觉得炙热的胸膛比旁边的暖泉还要烫人。 幕天席地,平衍旷盪。 压弯了兰草,弄碎了星光。 不远处的暖泉泉水流淌,热气氤氳蒸腾,流水声不绝於耳,乃是夜的序曲。 水仙並不著凉,她的浑身都是热的。 此时此刻,这里只有自然草,月夜与他。 繁密的草丛挡住了远处的宫殿,她好似一叶蔽目,只要如此就不用再考虑深宫算计,只专注地沉溺在这一夜的感官。 或许,是她自协理六宫后没日没夜的太累,让她的神经如同一根琴弦,绷到了最直,今夜才鬆弛些许。 或许,是她孕期反覆,思绪难以琢磨,才引来今日的放纵。 水仙也解释不了一时间的兴起,她只知道,在这一刻有人陪著她一起胡闹。 她突然放肆翻身,借著月光,能看到男人因低喘而起伏的胸膛。 “大胆。” 他斥她,却还是用手护住了她的腰。 她將明黄压在地上,常服被青草的汁子浸透,凉意却由男人一力承担。 水仙这一刻是放肆的,確实如他所说,她很是大胆。 可只有这一刻,水仙好似超脱在了重生之外,她认真地享受这个远离宫廷的春夜。 儘管,心中的一角深知,她这辈子都无法真正地从皇城里走出。 放肆间,她將一切都拋在脑后,仿佛无忧也无虑...... ...... 昭衡帝来到万芳苑后,第一夜便歇在了瑾贵妃那里,这个消息几乎在昭衡帝迈入兰香馆的瞬间,便传遍了整个后宫。 甚至,这份消息连带今日瑾贵妃受到民眾喜爱的事情,一併传进了皇城里的坤寧宫中。 眼线来报的时候,皇后正准备就寢。 她闭目养神,靠在榻上听著眼线將今日所发生的事情挨个匯报。 在听到昭衡帝一入万芳苑,首夜就宿在兰香馆的时候,皇后便知道之前她造成的帝妃之间的芥蒂多半已经消除。 先是皇上为了水仙狠罚了婉妃等人,又是首夜歇在兰香馆...... “本宫知道了。” 皇后疲乏地抬手拢了下长发,一旁的侍女便极有眼力见地上前將一锭金子交给那眼线。 等到人退下,接替孙嬤嬤成为皇后身边重用之人的侍女金桂就上前为皇后按头,她以手指轻按著皇后有些酸胀的太阳穴。 金桂观察著皇后脸色,孙嬤嬤是皇后的奶娘,而她则是与皇后一同长大的情谊。 孙嬤嬤还在的时候,总是说她年纪尚轻,不足承担大事。 如今孙嬤嬤已去,虽然金桂顶上,但每次她想说什么或者想做什么的时候,脑海里总是闪过孙嬤嬤的呵斥,於是连问出口的话也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皇后,那瑾贵妃有些太过囂张了,手握协理六宫之权,竟然不让后宫同沾雨露,还霸占著皇上。” 金桂尝试贬损瑾贵妃,却见皇后面色淡淡的,也不接话,只留下一室的静寂。 於是,她便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虽然从小一起长大,但她总是觉得自己並不了解皇后。 皇后因自小体弱,向来不与她们这些丫鬟敘话玩耍。 话稍微说得多了些,孙嬤嬤就会过来骂她们这些小丫鬟,说是不顾主子身体。 想到孙嬤嬤,金桂的眼底多了抹无奈,转而又变得气愤起来。 孙嬤嬤做什么不好,非要毒害永寧公主陷害瑾贵妃! 如此仁善的皇后都因她被影响,甚至还生了一场病,又不能掌管后六宫...... 一想到这些,金桂忍不住在心底生出对孙嬤嬤的埋怨。 可埋怨著埋怨,又有些想念那个严厉的妇人,有她在金桂还觉得自己是个孩子,有人给她遮风挡雨。 如今孙嬤嬤不在了,她便只能成为皇后身边的大宫女。 別人都觉得金桂无比尊贵,可只有金桂知道,自己其实什么都不太会。 “金桂。” 皇后忽然唤道,打断了金桂脑中的思绪。 “奴婢在。” 皇后偏了偏头,没有让金桂继续按下去,她闭著眼睛吩咐道:“明早你去一趟慈寧宫。” 慈寧宫? 金桂心中不明白为什么。 皇后与太后平日里除了一些必要的节庆以外没有什么交集,为什么突然让她去慈寧宫? “皇后娘娘,奴婢明日会去,只不过是要做什么?” 金桂知道这样会显得她办事不利,但是她是真的不知道要去做什么,而且慈寧宫的太后总让她心里发怵,金桂便忍不住问道。 皇后终於缓缓抬眸,看著面前的金桂。 金桂与她自小一起长大,是她身边伺候的人里面最单纯善良之人。 这点,皇后最清楚。 “不要怕,金桂,你明日去便知道了。” 她衝著金桂露出了个温婉的笑容,金桂看著她的微笑,只觉得自己立刻就不怕了。 “是,奴婢知道了!” 金桂看著皇后虚弱苍白的脸,不想轻易离开皇后的身边。 还是皇后说,“你先退下吧,本宫要就寢了,你去外面守著吧。” 金桂这才服侍皇后就寢,她细心地將內室的灯熄了,便掀帘去了外间。 今夜,守夜的人是她。 等金桂离开后,躺在榻上的皇后才缓缓睁眼。 她在黑暗里思索著刚才听来的消息。 瑾贵妃真是好手段...... 她的离间计,瑾贵妃只用了几天就恢復了皇帝的恩宠,甚至借著皇帝的愧疚,让她的恩宠隱隱有种更盛的势头。 登高必跌重。 皇后在心中默念著。 她早有准备,即使......要付出金桂这个代价。 皇后侧过头,外间映著灯,她隱约能看到金桂的侧影。 脑海里闪过刚才金桂展露单纯笑容的脸,皇后毫不留情地闭上了眼。 ...... 她最不需要的,就是善良...... 第150章 那个偏执而疯狂的男人 翌日,金桂从慈寧宫出来,脚步匆匆。 她失魂落魄地走了一段,突然站定,回首看向身后庄严高耸的慈寧宫,心中隱约觉得不对。 刚才去了慈寧宫,太后身旁的嬤嬤叫她...... 自始至终,金桂都没见到太后,只从嬤嬤那边得了指令。 金桂心中发虚,回忆起刚才嬤嬤与她说的事情,她只觉得初春尚寒的天气里,自己的后背已经出了层冷汗。 她连忙回到坤寧宫,想找皇后娘娘商议。 然而皇后娘娘头痛不止,正在正殿里被太医医治,別说商议了,就连面都见不上。 皇后身旁伺候的宫人出来回稟她,说该做的事情皇后娘娘已经嘱咐过她,让她先去办事,不必再见。 主子的命令便是一切,金桂没有质疑的权利。 她回到自己的休息处,表情发怔地坐在圆桌旁,盯著远处的虚空发呆。 过了不知道多久,有宫人进来,打帘的声音似是將金桂惊醒。 对方看到金桂脸色煞白的模样,关心问道:“你这丫头,青天白日的怎么一副见了鬼的模样?” 金桂囁嚅半晌,隨便找了个藉口。 等宫人重新离开,金桂目光发直地去了一旁箱笼,掏出了个绣著金色桂的手帕,她在手帕里包上足量的银两,攥在手里盯著那手帕包著的银两再次发起呆来。 如果她猜错的话,那自然是极好的。 可她如果没猜错....... 金桂握著手里沉甸甸的银子,觉得这样太过直接,又找了包袱装了几件衣服,然后將这帕子包著的银子藏在了衣服里面。 做完这一切后,金桂拎著包袱,探头探脑地確认没人注意,便小步离开了坤寧宫。 在她身后,是因皇后旧疾忙碌一片的坤寧宫,声音嘈杂,来来往往的人均是神色焦急。 没有一个人,注意到悄悄离开的金桂。 —— 同一日,万芳苑。 清晨的光穿透雕的窗欞,照进了兰香馆的內室。 层层叠叠的帷帐被淑儿勾起,在她身后有鱼贯而入的伺候的宫人,分別捧著帝妃所需的衣物用品,前来榻前伺候。 春光熹微,映得室內一片明亮。 昨日胡闹许久,幸好是在暖泉旁,胡闹后在暖泉洗净又以暖泉之热缓解身体的睏乏。 水仙拥著锦被,稍微感受了下,確认身子並无任何酸痛,才揉了揉眼睛打算起来。 昭衡帝不顾往来的宫人,侧首看到水仙慵懒娇媚的模样,心中不免一阵激盪,不顾水仙的羞怯,將人揽在怀里亲了又亲。 淑儿为首的宫人连忙转过头去,面壁的面壁,还未进来的也停下脚步。 水仙可受不了男人突然的孟浪,一向冷静自持的昭衡帝,何时竟然变得如此恣意了? 她用柔软的手心轻推著他的肩膀,待他退开后,水仙无声地瞥了他一眼,染著水光的眸子里带了丝怨懟。 昭衡帝还因昨晚的事情兴奋,见她害羞,只觉得她十分可爱。 明明昨夜在他面前大胆至极,可在眾宫人面前,又羞怯不已。 他强耐住,才没继续闹她。 水仙简单披了件衣服,用侍女端来的水净面洗漱后,便起身为昭衡帝更衣。 她深知男人的劣根性为何,让宫人將东西放在一旁就遣了她们出去。 这反倒助长了室內緋色,本就费时费力的更衣因男人的不配合和胡闹,平白增添了许多时间。 就在內室的温度逐渐增高,水仙甚至怀疑如果不是因为她怀著双胎,昭衡帝定然要拉著她再来一场的时候。 冯顺祥在帘子外发出了声音,“皇上,西北来了急报。” 昭衡帝脸上的笑意一收,站直了身子,任由水仙为他束上金镶玉的腰带,才俯身在她的唇角落下一吻。 “朕无法陪你用早膳了,最近你连日操劳,多用些补身的佳品,有些事也別太累到自己。” 水仙將散落的青丝拢到一旁,福身恭送昭衡帝,“臣妾知道了......臣妾恭送皇上。” 男人大步离开了內室,他的云纹金龙长靴与青砖敲击发出沉重的声响。 隨著昭衡帝掀帘离开,水仙深深地望了一眼他的背影,然后就去了旁边撑开了雕窗。 她似是想让內室通气换风,撑开了窗子便不再理会,而是独自一人坐在妆檯前梳妆。 淑儿进来想要伺候她,却看到水仙伸出一根手指抵在唇瓣前面。 前者顿时明白了什么,將內室与外间之间的帘子扯落,並叫外面伺候的人先不必进来。 水仙坐在妆檯前,拿起玉梳极慢地梳著,心神却落在窗外正离开兰香馆的冯顺祥以及昭衡帝的身上。 她隱隱听见冯顺祥那特有的尖细声音,虽然极力压低,但还是顺著窗户缝飘进来了些词语。 “……西北八百里加急……大捷……易將军……” 易將军...... 听到这里,水仙的动作一顿,眼前闪过了双因酒醉而赤红的眼睛。 不对。 水仙缓缓闭上了眼睛,刻意忽略心中的波澜。 上一世,西北大捷不是现在,那个人.....明明是在她入红宵馆后的第二年才赶回京城的。 窗外,冯顺祥与昭衡帝的身影已然远去。 淑儿看了看妆檯前的贵妃,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淑儿只觉得刚才还面如桃的贵妃娘娘此时的脸色却仿佛有些惨白。 她不明白刚刚被皇上恩宠过的贵妃娘娘为什么会露出这种见了鬼的表情,单纯的淑儿猜测半天,以为是窗子进风的原因。 於是,淑儿上前,將半敞的窗子合上了,又转身问: “娘娘,可是冷到了,要不然奴婢再叫人把地龙烧起来?” “谢谢你,不用了。” 水仙衝著担忧的淑儿勉强笑了笑,她知道自己的脸色恐怕是嚇到了淑儿。 可是…… 水仙紧闭了下眼睛,她的手忍不住抬起摩挲著另一边的手臂。 那人用鞭子抽在她身上的疼痛,即使到现在,还令她记忆犹新。 易兴尧。 他是那么的疯狂又偏执,本以为再过一年多才会和他见面,没想到这一次西北大捷竟发生的如此之快。 难道,他也重生了? 这个念头刚闪过水仙的脑海里,她就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不,她不能再乱想下去。 无论他重生与否,她已经不再是红宵馆里任人欺凌的妓子,而是盛宠正浓的瑾贵妃! “淑儿,叫听露进来。” 她低声轻唤,淑儿应声离开,没多久就將听露带进了內室。 紧接著,淑儿又重新离开,將静謐的內室留给了水仙与听露。 水仙声音微凉,侧脸疏冷,哪里像是刚承宠的宠妃,反而有种风雨欲来的紧迫感。 听露虽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在看到水仙如此凝重的脸色的时候,连忙正经神色。 水仙没有看听露,低声说道: “留意各处的动静,尤其是慈寧宫和坤寧宫。任何风吹草动,无论大小,一律报与我知。” “我要知道,她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听露敏锐,又善於打听,水仙相信,即使她在万芳苑这边,也能找到机会探听到后宫的消息。 自从太后让易贵春在长信宫养病,水仙明里暗里找了不知道多少机会,都无法接近易贵春。 她错失了除掉易贵春的最佳时机。 水仙不信,易贵春那病没有痊癒的时机,否则太后为何要让易贵春精心调养? 太后与易家没有明面上的联繫,她又不是个心慈手软的,看到重病疯癲的易贵春想要帮一帮。 水仙推测,一定是易贵春的病有什么她所不知道的转机。 自易贵春被困在长信宫里养病,水仙让人探听著易书瑶那边的动静。 几个月的时间里,易书瑶不是投靠阮欢就是投靠婉妃那边,看似她背靠易家,实则却没有借上任何易家的力。 这一认识,更加坚定了水仙的猜测。 总有一天,易贵春会重回后宫。 如今听闻了易兴尧西北大捷的消息,水仙心中便有了预感,易贵春那边......恐怕要有动静了。 在她的身后,听露领命,悄步退下。 水仙走到窗边,重新將窗子敞开。 她看著窗外墙根下初绽的春,目光却冰冷无比,遥望著皇城的方向。 水仙的目光好似能越过遥远的距离,穿透层层阻碍,看向遥远的皇城內,那个囚禁了易贵春数月的长信宫。 这一次,她不会犹豫。 易贵春,本宫等你重回后宫那日! 第151章 独一份的恩宠 听露是个能打听的,水仙没看错人。 儘管万芳苑和皇城有著一段不算短的距离,但听露这个机灵的小丫头还是探听到了些事情。 慈寧宫傍晚来人,去了婉妃所住的紫竹园一趟,好像还在紫竹园留了个人。 听完听露的匯报,水仙看著外面已经彻底沉黑的天色,思量了许久,终於淡声道: “隨我一起去一趟紫竹园。” 听露:“是。” 紫竹园內。 婉妃和易书瑶居住在这里,因先前的风波,两人都没什么观景的心情,自入住后,紫竹园整日都是静悄悄的。 婉妃正在房內练字,她的面色说不上好,甚至有些烦躁。 室內侍奉她的宫人不敢出声,无论研磨还是铺纸,都是小心翼翼地伺候著,生怕因什么事情惹火烧身。 紫竹园的寂静,突然被门口的喧闹声所打破。 “瑾贵妃到——” 太监的通报声响彻在院子里,婉妃练字的动作一顿,抬头看向了敞开的大门外。 果然,就对上了身著茜色襦裙,缓步而来的水仙。 婉妃慢条斯理地放下了毛笔,又用手边的布巾擦净了手,一根手指接著一根手指地检查上面是否沾有墨痕,然后才从原地起身,朝著已经进屋的水仙敷衍地福了福身。 “臣妾参见瑾贵妃。” 水仙的视线缓缓扫过婉妃的身旁,注意到她身旁的宫人还都是从宫里带来的那些。 “婉妃在这边住得还算习惯?” 水仙缓缓开口。 婉妃注意到她的目光,怔了下,隨即突然反应过来了似的,唇边泛起了一抹嘲讽的笑意。 “贵妃的消息,很是灵通啊。” 她与身旁侍女低语了几句,侍女便退下,不久之后带上来了一个面生的嬤嬤。 “这是慈寧宫派来的张嬤嬤,张嬤嬤本来应该和臣妾一起出宫的,却因太后这几日礼佛用人,迟了几日才把张嬤嬤派过来。” 婉妃表面是在和水仙解释,然而实际上却似笑非笑的,好似在看水仙笑话。 “太后体恤,张嬤嬤做得一手好菜,是臣妾故乡的味道,便叫张嬤嬤跟在臣妾身旁伺候......瑾贵妃,可有问题?” 水仙面色不变,“本宫自然没有什么问题。” 她却还不离开,落座在婉妃的上首。 看著水仙施施然地坐在这屋子里的尊位上,婉妃儘管恨得牙痒痒,但知这世间的尊卑。 心中恨极了她,却也要承认水仙的贵妃之位就是比她的妃位高上一块。 宫人象徵性地端上来了清茶与佐茶的糕点,婉妃等了又等,就见这个瑾贵妃好似没脸似的,完全读不懂她不欢迎的表情,自顾自地坐在她的地界品茶用点。 要是有人远远地看著,还以为她是熟客,与她十分交好呢。 婉妃率先沉不住气,如今她看著水仙,就好像看著一个出身远不及自己的人在她面前炫耀著比她高的尊位。 这让她如何不气? “瑾贵妃,到了这刻,你竟然还吃得下去啊。” 她故作神秘,想看到水仙因她的一句而焦虑而破防的模样。 然而。 水仙依旧淡然。 “本宫为何吃不下去?” 她淡淡一笑,“难道说,婉妃在这茶水糕点里下了药?要毒害了本宫去?” 对上水仙温和的笑容,婉妃先是尷尬地笑了笑,毕竟此时水仙的反应不在她的预料之內。 可很快,她就笑不出来了。 “来人啊,这茶和糕点有些陈了,给瑾贵妃再换一份上来。” 婉妃给心腹宫女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將水仙用过一半的茶和糕点都拿下去留著。 她现在严重怀疑,水仙是不是在茶水和糕点里面下毒,想要诬陷她谋害皇嗣?! 水仙任由侍女上前將茶水和糕点都拿走,整个过程中,她默不作声地看著慌乱的婉妃。 看来,关於易贵春的事情,婉妃多半是不知道的。 慈寧宫来人,应当只是个巧合。 水仙在心中思索著,终於在婉妃不明所以的目光里站起身来。 “夜已深,本宫就不再叨扰,婉妃早些休息吧。” 婉妃一脸的莫名其妙,看著水仙来了,又看著水仙离开。 “什么东西啊。” 待水仙的仪仗消失在紫竹园门外,当著宫人的面,婉妃忍不住瞪了瑾贵妃离开的方向一眼。 她满脸恼火地回到了內室,却在帘子落下的瞬间,满脸恼怒缓缓平静。 此时,她的身边只有慈寧宫派来的张嬤嬤。 “果然如同姑母所预料的那样......瑾贵妃的眼线,多半盯著慈寧宫的方向。” 婉妃轻嗤一声,不屑道。 张嬤嬤恭敬地说,“太后娘娘的意思,就是让老婆子我掩饰真正的动静。” “明日的朝盛典上,还请婉妃娘娘听从太后娘娘安排。” 婉妃的脸色重新变得有些难看。 她想起几个时辰前,张嬤嬤到了紫竹园后,和她说的太后的指令。 “本宫知道了!” 婉妃语气颇为不耐,愤然转身站在了內室的一角。 一定,要斗个两败俱伤! —— 翌日,便是朝节的庆典。 清晨,庄严肃穆的神祭祀在苑中最大的祭坛前举行,水仙与德贵妃两位贵妃身著正式朝服,率领后宫眾妃嬪,依制焚香、献祭、诵祝。 水仙仪態万方,在一眾妃嬪中宛如明珠耀目,即便与位份相同的德贵妃並列,那份由內而外的从容与圣眷滋养出的气度,也隱隱压过身旁人。 德贵妃神色平静,一如既往的端庄持重,仿佛並未察觉周遭暗涌的比较。 祭祀礼成,已近午时。 万芳苑赏园內,宴席早已设下。 百环绕中,御案居中,两侧妃嬪按位份依次落座,案上摆满时令佳肴与精致茶点。 昭衡帝驾临时,眾人起身迎驾,山呼万岁。 皇帝今日心情似乎颇佳,面带笑意,抬手令眾人平身。 他目光扫过席间,在水仙身上略有停顿,其中的宠溺虽不明显,却足以让时刻关注圣顏的妃嬪们心头髮紧。 宴至酣处,內务府管事捧上一个铺著明黄锦缎的托盘,上面盛放著各式以珍稀卉为造型的珠,以供皇上赐予心仪之人,以示恩宠。 这本是朝宴的惯例,亦是眾妃暗自期待的环节。 昭衡帝略一瀏览,修长的手指便拈起了一支以米粒珍珠攒成的水仙造型的珠。 那儿形態逼真,清雅又不失华贵。 “水仙清雅,恰合爱妃气质。” 昭衡帝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他亲自起身,走到水仙案前,在无数道或羡或妒的目光中,將那支珠轻轻簪於她的云鬢之间。 这是他第一个赐下的珠,代表的是帝王无上的恩宠。 “臣妾,谢皇上恩赏。” 水仙起身,盈盈下拜,微抬螓首时,与皇帝对视一瞬,温情难抑地流露出来。 席间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起来,暗地里的眼风交错,不知多少人咬碎银牙。 昭衡帝紧接著又赐予了几位高位妃嬪珠,说的都是些场面话,自然比不得刚才对水仙的爱护。 至於一些低位妃嬪,昭衡帝只让內务府管事照例分发下去。 不过,独宠水仙一人,相较於其他,倒是让其余妃嬪心中没了比较。 反正大家都一样的不受宠,除了嫉妒水仙,后妃之间的气氛倒显得放鬆许多。 就在眾人饮酒谈笑之时,坐在下首的瑶贵人易书瑶忽然起身,端著一杯酒,朝著皇帝的方向躬身。 “妾身恭贺皇上西北大捷!” 提到西北大捷,昭衡帝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几分,显然极为舒心:“有心了。” 注意到从四周投过来的好奇的目光,易书瑶似是受了鼓舞,继续道: “妾身昨日收到家中来信,得知长兄即將凯旋,心中欢喜无限,这才多说了些......” 昭衡帝頷首,“易將军立此大功,朕心甚慰。” 昭衡帝显然兴致被勾起,朗声与眾人解释道:“易兴尧將军此次奇兵突袭,大破敌军王庭,扬我国威,实乃国之柱石!” 眾妃嬪见状,纷纷起身,齐声恭贺:“恭贺皇上,天佑大齐!” 昭衡帝大笑,示意眾人落座。 他目光转向易书瑶,似是隨口问道:“易將军驍勇,平日在家时,与瑶贵人想必接触颇多?” 易书瑶面上飞快地闪过一抹尷尬,她垂首柔声道: “回皇上,妾身自幼长於深闺,长兄则常年习武在外,故而……平日里与长兄並无太多交往。” 这话本是为了显得矜持,凸显男女有別。 然而,一直安静坐在上首的水仙,却在此刻微微抬眸,带著些许疑惑缓缓开口: “哦?这倒是奇了。” “瑶贵人方才说,是因收到家中来信,才知易將军凯旋之事。既与长兄並无太多交往,易府为何会特意修书入宫,將这等尚未正式昭告天下的前线军机,急急告知於你呢?” 易书瑶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如何辩解。 昭衡帝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眸色微沉。 易兴尧刚立大功,他此刻不愿深究,但水仙的话確如一根刺,轻轻扎了他一下。 他正欲抬手,说些什么將此事带过,既全了易家的面子,也敲打一下这不知轻重的瑶贵人时...... 就在这时,园入口处传来一阵不小的嘈杂声,夹杂著宫人惊慌的劝阻声,硬生生打断了宴席的和谐,也打断了皇帝即將出口的话。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 只见一个身影跌跌撞撞地衝破宫人的阻拦,闯入这百环绕的盛宴之中。 眾妃嬪先是惊慌,又在看清这闯入者的面容时住了口。 只见这身著杏色披风,云鬢散乱地闯入宴席的,竟是疯癲已久的易贵春! 她,怎么来了?! 易贵春扑倒在昭衡帝面前,开口时神色清醒,丝毫不见疯癲之態。 “皇上!臣妾……臣妾遇刺!金桂、金桂姑娘她为护臣妾……身死了!” 第152章 嘴巴要是太閒,就拿鞋底拍一拍 易贵春话音刚落,她似是无法承受这巨大的惊嚇,身子一软,竟直接晕厥了过去。 而她方才紧紧攥在手中一样东西,也因她倒地而脱手。 有一圆球状的东西咕嚕嚕地滚出来,在光滑的地上滑出一小段距离,停在了灯火通明处。 那竟是一颗硕大圆润的东珠! 看清那东珠的瞬间,满场倏然安静起来。 近期获赏东珠最多、风头最盛的妃嬪莫过於...... 瑾贵妃! 上首的水仙察觉到后妃投来的目光,不显惊慌,似是没注意到被易贵春紧攥在手里的东珠。 等昭衡帝的目光向她投过来的时候,便看到了她眸中的不解,隨即在他的注视下渐渐转为了委屈。 “皇上,臣妾……冤枉。” 水仙起身,遥遥朝著昭衡帝的方向一拜。 站在殿中央的易书瑶最先反应过来,反唇相讥道:“瑾贵妃娘娘,还没有任何人指责你什么,你为何要急得跳出来。” 水仙低垂著脸,什么也没说,倒是显得格外冤枉。 易书瑶眼看著昭衡帝无动於衷,像是完全没往水仙身上想,易书瑶便扯著手帕按著眼角。 “可怜我家姐姐受刺昏倒,婢女也送了性命,行凶之人却……可怜啊……” 她哭得情真意切,令人闻之伤情。 不过,还是水仙淡声提醒她,“在府上时,倒是从未见过瑶贵人与易……氏的感情如此好。” “再说了,你若是真可怜她,也不会任由她躺在地上,不去扶一扶了。” 易贵春还躺在旁边冰冷的地砖上呢,其他人手忙脚乱地寻太医,竟没有一个人想著要搀扶她。 包括,易书瑶这个口口声声说两人感情多好的。 呵。 突然被指出这一漏洞,易书瑶的面上闪过了一抹尷尬。 她与这个嫡姐的关係本就算不上多好,之前她好不容易被易家认可,从私生子变成庶出的时候也討好过易贵春。 可易贵春一口一个私生女,从未正眼瞧过她。 易书瑶对这个嫡姐是又怕又惧,如今即使昏倒,也不想上前搭手。 “现將人扶起来。” 还是昭衡帝开口,稳住了慌乱的局面。 他先让太医去看看易贵春,隨即亲手將怀有身孕的水仙从地上扶了起来。 “不要动不动就跪,你现在可是有双身子的人!” 昭衡帝垂眸看著水仙,只觉得她眼眸如秋水,莹莹动人,此时里面藏著万千的委屈。 当著后妃以及宫人的面,昭衡帝不便说什么,但他还是在放开水仙的手的时候,极为隱蔽地轻捏了下她的手。 水仙轻抿了下唇,她似是极为懂事,退到了一旁垂首站在一边。 隨行的太医不久后就確认了易贵春並无太多的事情,只是受惊过度导致晕厥。 “先將她安置好,再仔细查......” 昭衡帝极具威严的话,似是句號,中止了今日的朝庆典。 负责安置易贵春的人是昭衡帝钦点的德贵妃,他將水仙叫到了一旁,让她好好休息。 看似这是帝王的体贴,毕竟他亲手为她簪上的水仙珠还戴在她的鬢间。 可实际上,明眼人都能看出,这是昭衡帝在让水仙避嫌。 若是易贵春之事真的与水仙有关,能让她去安置易贵春,反而將如今处於弱势的易贵春陷於危险之中。 从赏园林出来的时候,同一时间离席,后妃们不可避免地在小路上遇到。 韵嬪与易书瑶站在拐角处,察觉到水仙与听露正往这边走的时候,韵嬪与易书瑶对视一眼,相视而笑道: “被人当场指认,脸不红心不跳的,还得是她啊......” “唉,就是可怜我那姐姐......瑾贵妃安!” 易书瑶低头轻嘆的时候,余光扫过正走过来的水仙,好似才发现她一般,连忙福身请安。 她和韵嬪的眼睛里,均浮现了促狭的笑意,想看到水仙恼羞成怒的样子。 无论水仙做没做,任谁被如此暗示,都会感到难堪的。 没想到,水仙缓步停在了她们面前。 水仙淡淡地看著易书瑶和韵嬪,有时觉得是不是她们太蠢了,才会因她极低的出身总忘不掉如今她才是身处高位的那个人。 在这宫里,位尊才是一切,至於出身......还轮不到她们瞧不起她。 “韵嬪、瑶贵人。” 水仙轻声喊出了她们两个的名字,頷首示意。 这两位依礼请安,膝盖还没完全站直的时候,就听水仙声音微冷地说道: “你们的嘴实在太閒,就拿鞋底子拍拍。” 突然听到如此粗俗的说法,无论是韵嬪还是易书瑶均无比震惊地抬眸看向表情平淡的水仙。 水仙:“本宫是个体贴的,许你们跪在这里,互相给对方十个嘴巴,如此,本宫便不计较你们言语上的僭越。” 互相打十个嘴巴! 还是在这人来人往的园路径上! 无论是韵嬪还是易书瑶,眸底都闪过了一抹难以置信。 韵嬪的脸上顿时浮现起了难以言说的委屈,她似是已经被打了,用锦帕捂著脸,一开口是十足的委屈。 “瑾贵妃......妾身究竟是犯了什么错?值得贵妃娘娘如此动怒?” 水仙在她装可怜的脸上缓缓扫过,又看向一旁易书瑶,想看她有什么说辞。 易书瑶对上她的视线,无辜道:“可是之前妾身说的话惹恼娘娘了?是娘娘误会了,妾身討论的不是娘娘......” 她早和韵嬪商量好了,无论说什么,都不能提到瑾贵妃的名讳。 就是为了应对此时的情况,易书瑶觉得自己已经將风险规避到了最低。 水仙看著这个企图和她爭辩的易书瑶,她有时候觉得易书瑶也是挺天真的,只能说在易府里,虽然易夫人不容她和她的母亲,但也没有过於苛待她们。 故而,易书瑶比她想像中的还要幼稚。 “討论的不是本宫......瑶贵人,你难道是在指责本宫诬陷你们吗!” 水仙冷著脸,声音不算大,但引起了周遭路过后妃的瞩目。 这一刻,无论是韵嬪还是瑶贵人终於都反应过来了。 她们回答是也不是,回答不是也不是。 水仙唤来了淑儿,“看著她们两个,跪在这里互相掌嘴。” 手握权利的人,是不需要和低位者讲道理的。 淑儿:“是,娘娘。” 水仙懒得再看易书瑶和韵嬪发白的脸色,她扶著听露的手,往兰香馆的方向走去。 身后,传来了一声接著一声的掌嘴声。 —— 德贵妃將易贵春安排在了万芳苑里的中等院落——扶桑阁。 扶桑阁里,昭衡帝坐在榻边,面色复杂地看著榻上昏迷不醒的易贵春。 数月未见,她看上去憔悴了不少,人都快瘦成了一片。 不知道是不是在长信宫养病,內务府疏忽的缘故,她今日身穿的是一件旧衣。 杏色的披风里,是一件水蓝色的春装,起初昭衡帝只觉得眼熟。 后来他倒是想起来了,这是易贵春封嬪时,为了感谢他的晋封,亲手为他下厨,与他一同用晚膳时穿的一件衣服。 昭衡帝的视线在那件水蓝色的春装上缓缓掠过,然后神色不辨喜怒地转过身,对一旁冯顺祥道: “朕怎么听到外面隱隱有人在哭?” “回皇上。” 冯顺祥恭敬躬身回稟,“是韵嬪娘娘和瑶贵人小主,她们正跪在扶桑阁的外面求见皇上。” “皇上之前下令不想让人前来打扰,奴才便让人劝两位主子回去,可她们还是留在了扶桑阁的外面。” “皇上,是否要召见?” 昭衡帝直截了当地摇头,就在冯顺祥要出去颁旨的时候,昭衡帝忽然將人唤住了。 “等等。” 他看著昏迷不醒的易贵春,忽然想起了易书瑶和她的关係。 昭衡帝並不关心什么嫡姐庶妹的关係如何,可以说,之前易书瑶所表现的,以及水仙提到的两人关係一般,都没在他的心中留下痕跡。 此时他心中所想的,只有易兴尧刚得军功,还未凯旋。 他的两个妹妹一个昏迷,一个在外面哭求。 “让她们进来......但一定要让她们保持安静。” “是。” 没过多久,冯顺祥便带著两位进来了。 刚进扶桑阁的內室,昭衡帝不等她们见礼就抬手免了她们的礼。 昭衡帝一眼便瞥见了两人脸颊上鲜红的巴掌印,他面上不显,唯有胸膛的起伏暴露了他长嘆了口气。 “出去说。” 语毕,昭衡帝就率先从榻边起身,打帘带著易书瑶和韵嬪来到了外间。 厚厚的帘子隔绝了內室与外间,昭衡帝来到上首尊位坐下,他端起侍女早就备好的茶,然后才沉沉开口。 “说吧,遇到什么事了。” 韵嬪和易书瑶你一言我一语地將在园小径上发生的事情告诉了皇上。 韵嬪向来娇媚,而易书瑶之前为了仿照先皇温嬪,文静过一段时间,后来又在皇后的指点下做明艷打扮。 两个如此美人梨带雨地在昭衡帝的面前落泪,昭衡帝却不为所动。 他听完,便將手中茶杯放到旁边案几上。 茶杯底与桌面敲击,发出了一声脆响,却如惊雷般在韵嬪和易书瑶的心底响起。 噔。 只听昭衡帝声音低沉,说出的,却是对水仙的维护。 “瑾贵妃向来不是苛刻之人,你们就没想到是否是自己的问题吗!” 两人惊讶抬眸,向来公平谨慎的皇上,何时竟如此偏袒那个贱婢了! 第153章 夜访兰香馆 是夜。 兰香馆。 昭衡帝忙碌许久,踏入兰香馆的大门时,已近子时。 他以为水仙已经就寢,问过听露才知道,水仙正在西院里的暖泉。 昭衡帝又去暖泉找她,看到的,是水仙歪在暖泉旁的软榻处熟睡的模样。 她应该是在等他的,手边的一卷书掉落在地上的兰草之间,整个人靠在自己的一侧手臂上,裙裾垂落地面,薄透的纱隨著风轻拂著地面的草叶。 “仙儿。” 他来到她的近前,轻唤著她的名字。 水仙似是被扰,又没有完全地醒来,只是原地翻了个身,幸好软榻足够宽,她才没有翻落到地上。 昭衡帝將她颊边垂落的髮丝重新勾在她的耳边,极有耐心地轻轻梳理。 “唔。” 水仙这才醒来,她的眸子如不远处的暖泉一般氤氳,直直地望进了昭衡帝的眼睛里。 “皇上......” 她踟躇著,在昭衡帝的注视下起身就要往杂草丛生的地方跪去。 然而,她的膝盖还未触地,就被昭衡帝用手扶住。 “不是说了吗?不要动不动就下跪。” 昭衡帝长嘆一声,剑眉紧拧著,似是有些怒气。 “是。” 水仙坐在榻上,双手交叠地放在身前。 月光洒下,比兰草之间的宫灯还要明亮,清晰地映出她的侧影,愈发显得她双胎之身的圆润。 昭衡帝没有坐在她身边,目光却不住地落在她单薄的衣服上。 “你穿的这么少,去屋里说吧。” 说著,他就转身欲往兰香馆的屋里去。 水仙今夜等著昭衡帝未就寢,贴身服侍的侍女自然也没就寢,如今都在室內等候著两位主子。 昭衡帝往那边走了几步,却没听到跟上来的脚步。 他转身一看,就看到水仙还坐在那软榻上,正低著脸暗自垂泪的模样。 她竟然连哭,都没发出声音,若不是月光恰好照在她噼里啪啦掉的眼泪上,反射出幽幽的暗光,昭衡帝可能都不会发觉她正在哭。 “仙儿。” 昭衡帝心中一软,他折返回去,坐在了她身旁的软榻上。 他用手將她的脸扭了过来,用修长的手指缓缓抚去滚落在她脸颊上的泪珠。 “在哭什么?” 水仙没有偏过头去,而是缓缓抬眸,用仿佛水浸过的眸子凝视著面前的他。 “皇上,臣妾认罪。” 听到这里,昭衡帝的心忍不住一紧。 “何罪?” “臣妾不知,但皇上让臣妾认什么罪,臣妾就认。” 她说著说著,泪珠子又像是不要钱似的掉了下来。 昭衡帝看著她委屈十足的模样,原本沉重的心里倒是多了丝有趣。 “这又是说的什么话。” 昭衡帝拿过了她搭在手边的帕子,认认真真地將她的眼泪拭去。 “朕命令你,勿要再说这样傻气的话。” 水仙的脸颊被他擦的一塌糊涂,她稍微用力地將帕子从昭衡帝的手里抢过来,有些恼怒地瞥了他一眼。 “臣妾可不傻......臣妾懂得皇上的难为,臣妾愿意替皇上受委屈......” 她虽然没有明说,但昭衡帝忍不住想起了之前几次。 確实,无论他是否信任水仙,好像最后受委屈的都是水仙。 昭衡帝沉默的时候,就听水仙委屈巴巴地继续说著。 “臣妾又不是没进过冷宫,臣妾能吃苦,就是怕苦了臣妾腹中的皇儿......” 她一边说著,一边用手轻抚著自己孕像明显的肚子。 那一瞬间,看著如此委屈的她,昭衡帝的心中竟有一瞬间的反思。 他明明是大齐最尊贵的皇帝,为何却要一而再再而三地让自己的女人和孩子受委屈! 昭衡帝很快想到了永寧,自从被下毒,他几乎召集了太医院所有的圣手,甚至还从宫外寻觅靠谱的名家,就为了照顾永寧的身子。 虽然那些人都跟他保证,余毒已清,多半不会影响到永寧的身体。 可是身为父亲,只要一想到那雪团儿似的孩子曾遭受过毒害,他就心痛不已。 昭衡帝的心底,难免涌起相护之意。 他伸出手,將水仙紧拥在怀里,“朕不会让你与皇儿再受委屈,相信朕!” 水仙埋首在他的怀抱里,重重地点了点头。 昭衡帝被她倚靠,心中又是一阵柔情四溢。 他等她情绪稍微平復,才將她从自己的怀抱里放出来,握著她的肩膀从一段距离端详著她。 看著她眼睛哭的红红的可爱模样,昭衡帝忍不住低声调侃。 “下午的时候,不还重罚了韵嬪和瑶贵人吗?怎么如今,你倒是先委屈起来了。” 他话中只有调侃,没有责怪。 可水仙故意听不懂,轻拧了下肩膀,甩脱了昭衡帝握著她肩膀的手。 “臣妾本以为皇上今日来臣妾这里,是来怪罪臣妾的,刚才好不容易被皇上信任,没想到绕了这么一大圈,皇上还是想替韵嬪和瑶贵人责怪臣妾。” “这是哪里的话。” 昭衡帝想去握她的手,水仙却故意將手一缩,不给他握。 “臣妾今日刚从园离开,就听韵嬪和瑶贵人等在转角处阴阳臣妾,臣妾哪里能忍?若是......”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昭衡帝出声打断了。 “怎么又说上气话了?” 他抬起手,轻颳了下她的鼻樑,最终指腹点了下她的鼻尖才放下。 “朕哪里说要怪你,朕若是想要怪你,又岂会將她们斥责回去?” “真的?” 水仙眼睛一亮,这一刻的她望过来的时候,昭衡帝只觉得她眸中的光像是比夜晚的月光还要明亮。 “朕怎会誆你!” 昭衡帝的薄唇勾起了抹清浅的笑意,“朕赐於你协理六宫之权,便是想让你管制她们,今日之事乃是小事,朕已经严厉地斥骂过她们,叫以后这种类似的小事不要来找朕。” 水仙轻眨了下眼睛,似是被他的態度感动。 眼看著她好像又要落泪,昭衡帝连忙携著她的手带人站了起来。 “夜深露重,你又穿得单薄,赶紧和朕回去,別在这里著了凉。” 他低沉的声音里带著对她的宠溺,“你责罚后妃朕不管,但你若是感了风寒,伤及了腹中龙胎,朕就要治你的罪了!” 两人从暖泉的方向出来,越过屏风,往屋子里走的那段路上,水仙就感受到了夜风侵袭。 昭衡帝脱下披风,披在她的周身。 暖意代替了微凉的夜风,水仙扶著肩上的披风,衝著他感激地笑了笑。 昭衡帝凝著她,英俊无儔的脸上不自觉地浮现了一抹笑意。 男人的笑意极淡,可情意却很真。 守在门边的听露看到的,就是如此和谐的帝妃相携而来的场景。 她自见到易贵春出现后就提起的心终於完全落下。 幸好,皇上还是顾念著娘娘的。 听露愈发佩服娘娘,原本她是慌张的,甚至在娘娘处罚了韵嬪和瑶贵人的时候,更是担忧,怕皇上因此责罚娘娘。 然而,那时的娘娘却极为篤定,只让她放心。 没想到,真的如娘娘所想,皇上真的没有责怪娘娘! 进门的时候,水仙稍抬了下眼,就对上了听露亮晶晶的目光。 她似是知道听露心中所想,也知道听露在担心什么,衝著她露出了个淡淡的微笑。 昭衡帝今夜在兰香馆留宿,听露得令后便去安排。 水仙则与昭衡帝去了內室,水仙平日里注重隱私,內室里伺候的人並不多。 此时內室无人,昭衡帝也是了解水仙的个性,並不觉得奇怪。 水仙將昭衡帝赐她的披风放到一旁,然后转身亲手给昭衡帝斟茶的时候,就听昭衡帝忽然沉沉开口: “之前將易氏从冷宫放出时,已恢復了她的妃位。” 突然提起易贵春,水仙斟茶的动作一顿,缓缓放下了茶壶。 察觉到水仙沉静的目光看来,昭衡帝拿过茶杯,用指腹轻轻摩挲著白瓷杯的外壁。 他继续道:“她今晚已经醒了,道出了是太后安排她来这边,为的就是易兴尧西北大捷……” “正好她神智恢復,算是双喜临门。” “朕思量著,如今她恢復正常,便还给她妃位。” 水仙听罢,沉默良久道:“皇上……是在跟臣妾解释吗?” 昭衡帝薄唇微抿,面色浮起一抹慍色。 身为帝王,他何至於和一个后妃解释自己决定? 隨即,他对上水仙盈盈的目光,说出的话却从责备变成了温和的回答。 “朕,希望能得到你的体谅。” 他知道水仙在易贵春那里受过多少委屈,然而如今正是用人之际,他不能直接打易家的脸。 水仙:“臣妾很高兴……皇上会来和臣妾解释……” 昭衡帝见她温顺接受,心里一松。 “仙儿,朕定不负你。” 他起身將她揽进怀里,声音沙哑而低沉。 然而,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水仙原本温和的眸子逐渐变冷。 易贵春,只有你离开太后的保护。 这一次我才能彻底復仇! 第154章 她是他的 昭衡帝宿在兰香馆。 次日一早,他在兰香馆用早膳的时候,银珠手捧了个靛蓝色的包袱,跪在了昭衡帝的面前。 “奴婢听闻金桂身故,前日金桂托人送来包袱,嘱託若是她身死,请奴婢將这包袱交给其家人。” 听到金桂的名字,昭衡帝的动作一顿,放下了手中的银箸。 他下意识先看一旁水仙,却见水仙也一脸莫名,似是不知道为何银珠忽然拿出了金桂的东西。 昭衡帝没有用手接,他让银珠將那包袱打开。 包袱里装了几件刚做好的衣服,其中一件衣服翻开,还能看到其中藏著的一个锦帕包著的几个银锭。 这几个银锭足够一个普通人家过上几年的生活。 昭衡帝眸色微沉,他双手置於膝上,人已经彻底从桌旁转了过来,俯视著跪地的银珠。 “金桂不是坤寧宫里伺候的宫女吗?她为什么要將这包袱给你?” 昭衡帝虽不常去皇后宫里,但有一次去坤寧宫时,金桂不小心打翻了一碟菜餚。 皇后当时呵斥过她,又说她是当初从家里带来的贴身侍婢,故而昭衡帝对金桂有些印象。 “奴婢曾在坤寧宫待过一段时间。” 听银珠提起那段日子,昭衡帝不免想到银珠曾在慎刑司里待过一段时间。 清晨將一切照得纤毫毕露,包括银珠今日没有故意遮挡,暴露在昭衡帝眼中的,皮肤上的疤痕。 昭衡帝第二次將目光投向水仙,瞧见水仙眼角眉梢无法掩饰的一抹伤感,他忙让银珠继续。 “还有什么,继续说。” “奴婢在坤寧宫的时候,恰好与金桂同住一间,且奴婢与她是同岁,便成了无话不谈的挚友。” 银珠说著,目光便忍不住看向手中的包袱。 她还记得第一次见面,金桂和她打招呼,十分开朗的样子。 她说,一金一银,真的好巧。 当时银珠以为金桂是皇后派过来打探她的,刻意与她保持距离。 后来是金桂处处向她示好,银珠这才相信或许有的人天生就能量满满,与之相处可以让最平淡的一天变得有趣。 “奴婢也不知道为什么金桂会將这包袱託付给奴婢,但奴婢不想让金桂冤死,这才將包袱呈上给皇上您。” “冯顺祥。” 昭衡帝什么都没说,他冷冽的脸上也看不出什么情绪,让人猜测不到他的想法。 冯顺祥是为数不多了解他的人,他缓步上前,什么都没问,就將银珠手里的包袱接下了。 银珠躬身退下,偏殿里顿时再次安静起来。 隱约听见水仙动筷的声音,她正斯文地用著块甜糕。 昭衡帝忍不住侧目看她,光线由敞开的门投洒进来,將她的神情照得很是明显。 可。 昭衡帝发现自己有那么一瞬间,只觉得看不懂她。 银珠將金桂的包袱交上来这件事,她是知道还是不知道? 昭衡帝很想从她的表情看出一些端倪,然而水仙只垂眸用膳。 忽然,她抬眸对上了昭衡帝的视线。 “皇上,是臣妾这里的早膳不合口吗?” 清透的阳光里,她衝著他浅浅地笑,昭衡帝心中的疑虑很快就消失了。 这是他的水仙,依靠著他生长起来的水仙。 如果不是他的垂怜,在这深宫里她早已死上无数次了。 昭衡帝重新执起银箸,指尖刚刚捏紧,就听水仙柔声道: “皇上,这碗蛋羹很是顺口。” 黄澄澄的蛋羹盛在蓝白相间的瓷碗里,表面光可鑑人,看著就软糯可口。 昭衡帝頷首,隨即放下了银箸,拿起了旁边的瓷勺。 水仙亲手將小碗放在了昭衡帝的面前,她的脸上始终带著一抹若隱若无的温柔笑意...... ...... 昭衡帝离开后,水仙召了听露去內室伺候。 这个消息被昭衡帝放在水仙身旁的眼线在中午的时候报给了他。 冯顺祥稟告完,便看到昭衡帝坐在紫檀木长案后轻轻頷首。 “朕知道了。” 冯顺祥混浊的目光在皇上微微勾起的薄唇处多停留了会儿,“皇上,那个奴才问,明日还用来匯报瑾贵妃那边的动向吗?” “不用。” 昭衡帝桌案上堆著成摞的奏摺,他的硃笔在奏摺上移动著,影响著一个又一个的国家大事。 “朕相信瑾贵妃。” —— 傍晚。 兰香馆。 银珠如同之前每日,在戌时三刻的时候进了净浴房,伺候水仙沐浴。 宫人將净浴房布置好了,浴桶处在正中的位置,门窗的方向架了屏风,屏风的对面则是一处宽大的櫸木衣架。 踏入温度正好的水里,感受著热水一寸寸没过她的足、小腿、大腿...... 水仙闭上眼睛,靠在浴桶的內壁上,才轻声唤银珠进来伺候。 在宫里的时候,水仙不喜宫人伺候沐浴,宫人常常等候在外间,只隔著帘子或者屏风听著她里面是否传来呼声。 自从到了万芳苑这边,水仙每日都让银珠伺候沐浴。 这看起来很正常,因为行宫別院自然不如宫中妥帖全面,是个主子身边都守满了奴才。 故而,水仙突然的安排並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包括昭衡帝。 “娘娘。” 银珠入了净浴房,如同前几日一般,始终等候在屏风外,没有再进一步。 听到银珠的声音,水仙轻撩起水,洒在自己白皙的手臂上。 “金桂的事情你之后不要再管。” 净浴房里没有多少布置,稍显空旷,声音便显得空灵许多。 “娘娘,金桂的父母......” “我会让人安顿他们,你若是可怜他们,可以偶尔给些银两,但不要接触得太多。” 水仙知道银珠的耿直性格,多了一句嘱咐。 “银珠,我不想让你再进慎刑司。” 银珠收到金桂包袱的事情,她是昨日晚间才知道的。 银珠大约是在朝盛典的早上收到的靛蓝色包袱,中午的时候闻得金桂的死讯,她缓了一炷香的时间便將事情告诉了水仙。 让她將事情告诉皇上的人,是水仙。 让她不要將这件事泄露出去的人,也是水仙。 银珠打心底相信自家主子,可她的眼前总是闪过金桂那张总是笑意盈盈的小圆脸。 “金、银......银珠,或许上辈子我们是姐妹。” 斯人已逝,可声音还在耳边。 或许有一天,她连她的声音也会记不住。 那时,就是这个叫金桂的姑娘真正消逝的那天。 银珠甚至还不知道她宫外的名字...... “银珠。” 她听到水仙轻柔的声音响起,和刚才遥远的距离不一样,这一次,她的声音离得很近。 烛光透过屏风,照亮了她的身影。 水仙竟不知何时,已经披著长袍来到了屏风的这边。 她的发尾潮湿,还淌著水,肌肤上也隱约能看到些未落的水珠。 银珠对上了水仙格外认真的目光,水仙朝著站在原地的她伸出手,轻柔地握住了她的。 “我懂。” 水仙看著面前这张虽然沉默,但眸中深藏著坚持的倔强的脸。 “我懂失去朋友是种什么感觉。” 上一世,这张忠诚的面庞被血染红,她抱得再紧,也阻止不了迅速逝去的生命。 “我理解你的愤怒、你的伤心,但你必须和金桂一家保持些距离,否则......” 否则那个多疑的男人,將会怀疑银珠,那时迎接她的,可能还是吃人的慎刑司。 水仙的脑海里闪过一抹明黄色的身影。 那个人將小理子放在她身边,既是保护,也是监控。 这道理她何尝不懂。 所以,即使她担心银珠,也只让听露將银珠看住,不要让银珠做出什么傻事。 有些话,直到现在她才能和银珠交代。 “......我不想失去你。” 水仙紧握著银珠的手,她的掌心因为刚才沐浴,暖热的温度似是能从两人相贴的皮肤传递给银珠。 银珠看著这样的她,一时间有些恍然。 內务府时,她们一起受训。 之后她成为小主的第一件事,就是將自己接到她的身边。 更不用说之后发生的一切...... “好。” 银珠嗓子发苦,但还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水仙这才鬆了口气,银珠若是总去探望金桂,这虽然是一件小事,但在深宫里,没有任何绝对的小事。 任何一件事,都是可能关乎性命的大事。 她不能冒险,更不能用银珠冒险。 水仙不顾身上潮湿的衣服,紧紧地將苦笑的银珠拉进怀里。 发尾的水珠啪嗒啪嗒地落在地上,发出细微的声音。 银珠被她拥入怀里的时候,水仙只觉得落在地上的水珠更多了。 啪嗒、啪嗒。 她无声地嘆了一声,拥抱住了哭得不能自已的银珠。 金桂的死。 她相信,不是一个意外。 有人用那个少女的生命,织下了一张大网,只等收口的时候。 即使是水仙,在这一刻也不能確定。 金桂让人交给银珠的包袱,是陷阱中的诱饵,还是破局的利器...... ...... 第155章 若是让皇上知道了你们两个的事情..... 翌日,晨昏定省恢復正常。 虽在外面,但日常的规矩还是不能忘。 恰好轮到后妃去德贵妃那边请安,水仙早早地就起来梳妆,带著听露往德贵妃的梅影堂去了。 梅影堂与兰香馆距离不算近,同样是万芳苑里的重要院落。 虽然已经过了梅盛开的季节,但梅影堂里的景致还是颇为雅趣。 因水仙有孕,她来到德贵妃处並不会太早。 若是太早,她如今身子沉,坐久了就觉得肚子坠得慌,腰也有些难受。 德贵妃知晓她的习惯,她向来与世无爭,甚至提过若是水仙身子太重,也可不用参与晨昏定省。 水仙也不得不承认,德贵妃是个极好的协理六宫的同伴。 她稍晚到,距离正式开始的时辰还有一炷香的时间。 刚一踏入正屋,水仙一眼便看到了坐在婉妃身边的易贵春。 昭衡帝已然恢復了她的妃位,按照入宫的顺序坐,她的確应该坐在婉妃的身旁。 室內的交谈声在水仙踏入正屋的时候一静。 易贵春唇边笑意微敛,正好与刚望过来的水仙对上了视线。 水仙淡淡地收回目光,她扶著听露的手,走向了德贵妃旁边的那个尊位。 德贵妃仍旧是平淡无波的样子,她仿佛没看见房间里大家燃烧著八卦火焰的目光。 人还没有完全到来,德贵妃叫墨画把朝节庆典的一些帐册给水仙过目。 水仙翻看帐本的时候,眾后妃隱隱恢復了交谈声。 婉妃侧首,端详著身旁的易贵春,忽然笑道: “易妃妹妹如今可是恢復好了,本宫怎么觉得妹妹容顏更胜从前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易贵春摸了摸自己的脸,似是没察觉到。 “是吗?” 她微微一笑,竟不似疯癲之前的自信,反而笑容里藏了抹清苦的意思。 “臣妾如今什么都不想,只想安安静静的。” 易贵春一边说著,一边摩挲著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的一串佛珠。 水仙合拢帐本,正好听见了易贵春的这句话,也自然注意到了她手里的佛珠。 易贵春?礼佛? 她从小伴在易贵春的身边,倒是第一次见到易贵春如此清心寡欲的模样。 水仙眸光沉沉,心底觉得有些可笑。 任谁清心寡欲,易贵春都不会的。 自从她认清易贵春的嘴脸,便知道她的胸膛里跳动的,只有一颗腐烂的心臟。 易贵春是见不得人好的,特別是出身不如自己的、家世不如自己的、长相不如自己的...... 水仙一直认为,嫉妒是人之常情,可是因此害人之人,便是烂到骨子里的恶人。 她目光平静地看著易贵春,易贵春仿若未察,只专心与婉妃交谈。 倒是静妃注意到了水仙长久地凝视著易贵春的目光,她似是有些疑惑,看了看易贵春又看了看高位的瑾贵妃。 又等了半柱香,待易书瑶神色略显忙碌地赶到的时候,人才彻底算齐了。 易书瑶如今为贵人,她去了后排站著的队伍里站定的时候,除了两位贵妃以外的后妃全都对视一眼,自发地起身。 “臣妾(妾身)恭请德贵妃、瑾贵妃金安!” 妃嬪们依礼福身,场面整齐而壮观。 只见各个盛装打扮的主子娘娘,齐刷刷地站了一室,每个人都是姿態得体,行礼大方。 而接受她们的行礼,曾经是只有皇后才享受到的特权。 如今则由两位贵妃共同接受。 “起。” 德贵妃淡声,这是她与水仙不成文的规定,在谁的宫室,便由谁叫起。 妃嬪们缓缓站直身子,重新落座。 水仙今日似是有些精神不济,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目光缓缓梭巡过每个人。 一旁德贵妃照著惯例,说些再平常不过的话...... “今日天凉,各位妹妹注意添件披风。” “如今远在宫外,虽然不在宫里,但还希望大家谨言慎行,若有拿不准的,可先稟给本宫或是瑾贵妃。” “......” 类似的话,几乎每日的晨会都会说,是个后妃听的耳朵都要磨出茧子了。 但因位分尊卑,后妃们均要做出受教的表情,都摆著一张张诚恳的脸。 水仙今日少话,脸色也有些偏暗,晨间的话也变少了许多。 这一表现落在下首许多人的眼里,都以为她是因易贵春重返后宫,甚至恢復妃位的缘故。 毕竟是曾经的旧主,即使不提两人之间的恩怨。 就光是旧主这一身份,就足够令人不爽了。 阶下的后妃心中,不少人都闪过了这一想法。 谁不知道如今地位尊贵的瑾贵妃曾是婢女出身? 易贵春一天不在后宫出现也就罢了,如今重返后宫,每次易贵春出现的场合,岂不是都在提醒眾人水仙曾经是个奴婢的事实? 而且,还是那种出生就入了贱藉的最低等的奴婢。 眾人面色不同,有拓跋这种替水仙感到愤怒的,也有婉妃这种左顾右盼想要看热闹的,更有静妃这种不在状態的...... 水仙抬了下眼皮,看著下面的各异表情,突然觉得有趣。 昨日因怀孕,夜起的多了些,而且不知为何躺回去也睡不踏实。 如此简单的原因,看把她们脑补的...... 水仙心中如此想,但昨夜的疲倦是真的,她没心思和这群人斗法,只想扛到晨省结束后,回到自己的兰香馆补个觉。 朝节盛典已经结束,万芳苑这边便没什么重要事了。 她也终於能稍微放鬆些,好好在兰香馆里歇一歇。 好不容易等到晨省结束,水仙扶著听露的手,在正好的阳光里缓步往兰香馆的方向走去。 听露本想唤来轿輦,可早上的空气格外清透,气候也正好。 水仙昨日休息不好,只觉身子各处酸乏,倒是不如在天光里散步回兰香馆。 走了会儿,呼吸了些新鲜空气,好像人也没那么困了。 “瑾贵妃留步。” 突然,从斜后方传来了个熟悉的声音。 是易贵春。 水仙似是没有听见,继续往前走著。 后面的人却加快了脚步,不过一个呼吸的时间,易贵春便带著个面生的婢女,快步来到了水仙的面前。 “臣妾给瑾贵妃娘娘请安。” 易妃朝著水仙福了福身。 水仙停下脚步,一旁听露虽然没有亲眼见过自家娘娘和面前这位的恩怨。 但她早就听说过这两位的不对付。 听说,瑾贵妃娘娘还怀著永寧公主的时候,这个看上去朴素温和的易妃娘娘曾经手持银刃往贵妃娘娘的身上扑。 若不是皇帝现场阻止,还不知道要將事情闹得多大呢! 一想到那些在这深宫里不算秘密的过往,听露的目光便有些警惕起来。 她更是往水仙的身侧靠去,万一这个易妃又犯病,她能第一时间护住自家娘娘。 易妃注意到了听露的防备,她手持佛珠,朝著水仙拜了一下。 “前尘往事,便隨风去吧。” “臣妾往后只求一心礼佛,长伴青灯古佛,再不愿涉足后宫分毫纷爭。” “至於此前种种,皆是臣妾昔日愚行,今日特来向瑾贵妃娘娘叩请恕罪......” 说到这里,易贵春又朝著水仙深深地鞠了一躬。 水仙冷眼看著如今的易贵春,只见她身著素色的宫装,搭配著手上的佛珠,倒是真的有些看破红尘,不欲爭端的模样。 可是...... 水仙眸底掠过了一抹冷讽,忽然笑著开口道: “叩请恕罪......不知道是本宫理解有误还是......” 她的目光缓缓下移,看著易贵春笔直的腿,刚才鞠躬时,她的腿连弯都没弯。 “易妃的道歉,倒是很容易呢。” 易贵春骤然攥紧了佛珠,抬眸惊讶地看向水仙。 要知道,此时正是晨省结束,来往也有一两位妃嬪,不是她与水仙独自在这边。 水仙不是一直在昭衡帝面前装得温婉大度吗? 她怎么敢!怎么敢让她易贵春给她磕头! 易贵春將佛珠捏得很紧,因为用力,她的指尖都泛著白。 而站在她对面的水仙,清晰地捕捉到了易贵春眸底闪过的一抹怒意。 那般生动,可不是了却凡尘的淡然模样。 果然。 水仙轻勾了下唇角,衝著易贵春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奚落。 “別来无恙,易妃还是本宫记忆里的那般......虚偽。” 最后两个字,是水仙压低声音,好似在牙齿间碾过吐出的两个字。 易贵春彻底被水仙激怒,她似是忘记了太后对她的嘱託,当场咬紧牙关,用只有她和水仙能听清的声音道: “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这么轻鬆,就怒了啊。 水仙几乎瞬间便收回了奚落的表情,冷眼看著眼角眉梢都透著怒意的易贵春。 “听露,走吧。” 她不屑再和易贵春纠缠。 这一次,她只想彻底的復仇,根本不屑於小惩小罚。 然而。 水仙的不在意,似是一根刺,扎在了易贵春的心里。 她只觉得水仙的平静將她衬得更加狼狈。 易贵春疾步上前,就在被听露伸手挡住的瞬间,易贵春用极低的声音,阴笑道: “我兄就要凯旋,到时候,若是让皇上知道了你们两个的事情......” “皇上怎么可能还会要你!” 第156章 水仙,如果有一天,你敢离开我...... 曾经,易兴尧求过父亲,將水仙指给他做暖床丫头。 易夫人苦口婆心地劝说也没办法阻拦,水仙都被抬进了易兴尧的院子,就在差点礼成的那天,西北战事告急,易兴尧临时出征,水仙才没与他成事。 大约一年后,易贵春入宫,易夫人直接没提水仙被指给易兴尧的往事,直接让水仙作为陪嫁侍女伴隨易贵春入宫。 上一世,水仙以为自己逃过一劫。 易兴尧虽然俊美,但眸中的偏执掠夺总让她心惊,甚至对易夫人还心存感激,觉得易夫人隱约护她,助她逃脱了易兴尧的魔掌。 殊不知,原来易夫人的打算更为长远、更为隱蔽。 水仙轻抚著日渐隆起的腹部,思绪回笼,看著面前低声威胁的易贵春。 “我兄就要凯旋,到时候,若是让皇上知道了你们两个的事情......” “皇上怎么可能还会要你!” 水仙的脸上浮起了抹冰冷的笑意,“当年之事,若是你敢提,我有什么不敢应?” “易將军刚凯旋,正是扬名立万之时,真要干涉宫闈吗?” 易贵春但凡敢往她的身上泼脏水,易兴尧又如何能干净? 果然,此话一出,易贵春忍不住一怔,她刚才气急放话,並没想到这一层。 然而在这种事上被水仙教训,便显得她思虑没有水仙深刻全面。 易贵春正要生气,可水仙已经带著听露越过她去,只留给她一个背影。 易贵春在原地越想越气,可她已经毫无办法,只能带著满腔的愤恨快步离开。 ——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在看似平淡中度过。 起驾回宫的时候,皇后强撑病体,身著吉服迎接归来的皇上与后妃。 皇后在金鑾殿前盈盈拜下,声音虽带著病中的虚弱,却依旧保持著国母的端庄:“臣妾病体未愈,未能隨驾同行,实感惭愧。” “但近日宫中宫外皆在传颂皇上与瑾贵妃此行神祭祀,体恤民情,恩泽百姓,万民称颂皇家恩德,臣妾听闻,心下甚是欣慰欢喜。” 光影落在她摇晃的凤釵上,反射著明亮的金光,这是中宫的代表,更是尊贵的身份象徵。 皇上上前一步,虚扶起皇后。 他的目光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一瞬,语气显得十分平和: “皇后留守宫中,维持后宫诸事,亦是辛苦。” 这时,水仙缓步自皇上身侧上前。 她今日妆容清丽,虽珠翠环绕,却偏选了一套色泽温润的玉饰,与皇后周身彰显威仪的明黄吉服相比,更显內敛。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她微微屈膝,声音清越。 “皇后娘娘凤体欠安,仍心系皇家声誉,实乃六宫表率。” “臣妾等人在神祭祀时,亦不敢忘记娘娘,特於神前虔诚祈福,惟愿娘娘凤体早日安康。” 这话,说的是一个礼仪周全,让人挑不出错来。 皇后抬眸,目光与水仙相接,面上浮现起淡淡笑意,好似极为亲近水仙似的。 她缓缓道:“瑾贵妃素来体贴周全,本宫是知道的。” 水仙眉眼微弯,笑意却未深入眼底。 她的语气愈发谦恭,说出的话却带著暗刺:“臣妾岂敢与皇后娘娘相比......若论体贴,娘娘才真是无微不至。” “即便娘娘凤体违和,仍不忘体恤易妃思慕圣顏之心,特意指派了得力的金桂,送易妃妹妹至万芳苑,以期妹妹能得沐天恩。这般胸怀,臣妾望尘莫及。” 此言一出,站在后方嬪妃队列中的易贵春,面色骤然一僵,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有些失態。 水仙这话,轻巧地將她奔赴行宫之事,归结於她“思慕圣顏”,生生將她如今苦心经营的淡泊避世、吃斋礼佛的形象撕开了一道口子。 仿佛她仍是那个不甘寂寞的爭宠妃嬪。 易贵春忍不住胸口起伏,唇瓣微动便要开口辩白。 站在她身旁的婉妃,却极轻地拽了一下她的衣袖。 易贵春倏然回神,按著婉妃的提示抬眼望去,只见水仙身为贵妃立在帝后近前,早已不是那个她能隨意呵斥的贱婢! 如今的她,只得死死低下头,將满腔的不甘硬生生咽下。 前方,皇后仿佛全然未觉身后的暗潮,她並未接水仙关於易妃的话茬,反倒是脸上浮起一层哀戚之色,轻声嘆息,將话题引向別处。 “说起金桂……那孩子真是可怜,竟遭此横祸,香消玉殞。” 她语带惋惜,隨即又状似无意地抬眼,若有若无地掠过水仙,语带暗示道: “只是……京城近郊,天子脚下,怎会突然出现如此猖獗的匪类?” “不知那杀害金桂的贼人,可曾擒获?真凶……可否查明?” 听到皇后提起“贼人”,站在后排的眾妃们不由得交换了眼色,许多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向前方的瑾贵妃。 易妃当日手持东珠奔入行宫的情景犹在眼前。 那珍贵东珠,岂是寻常匪类所能拥有? 若真是买凶杀人,能有如此手笔,且与易贵春易妃有著利害衝突的,放眼后宫,除了这位圣眷正浓的瑾贵妃,还能有谁? 面对皇后隱含机锋的询问,昭衡帝面色不变,语气是与之前告知其他妃嬪时並无二致的说辞。 “经查,乃是流窜至京郊的一伙悍匪所为,惊扰圣驾,罪无可赦。” “朕已派兵將其巢穴剿灭,一干匪首尽数伏诛。皇后亦可宽心,金桂家人那边,朕自会给予抚恤。” 皇后闻言,脸上露出释然的神情。 她神色温婉,缓缓頷首,“原来如此……” “皇上英明,为金桂討回公道,臣妾代她谢过皇上恩典。” 她顿了顿,眉宇间的忧虑仍未散,趁著苍白的脸色,愈发显得她悲伤过度。 “只是,臣妾仍有些许后怕,京畿重地,防卫森严,竟能让匪类流窜至此……” 昭衡帝未容她再深言下去,他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抬手轻握皇后的肩膀,声线沉沉道: “皇后,此处风大,你病体未愈,不宜久站。” “有什么话,回宫再细说不迟。” 皇后適时地止住了话语,她顺从地微微点头,抬起一只手轻轻叠放在皇帝的手背上,温婉一笑。 “是臣妾疏忽了,谢皇上体恤。” 水仙能察觉到四周传来的后妃们的猜测目光。 她没做过的事情,自然不会自辩。 且最重要的是,与那些后妃多费口舌,她们该不信还是不信。 如今,昭衡帝信她就足够了。 水仙深知,她如今身怀双胎,且与昭衡帝经歷种种,昭衡帝这次先选择相信她是她意料之中的事情。 不过,她也知道。 一旦之后她拿不出能说服人的证据,帝王的怀疑也许会接踵而来。 恩宠如风,极难留住。 特別是,还有未归的易兴尧...... 水仙在听露的搀扶下,缓步跟上了帝后的脚步。 她的眸中深处,却隱隱藏著一抹对易兴尧归来的忌惮。 怎会。 这一次,易兴尧怎会回来得如此早? 究竟发生了什么?! —— “你个贱人,勾引了我还不够,还进宫勾引皇上......该罚!” “你怎么这么贱!非要用这身软肉去勾男人......” “可我离不开你,我离不开你,水仙,你就算死也必须要死在我这里!” ...... 红宵馆里。 赤色的床帐、男人的低语......似是魔咒將她环绕。 她好似陷进了一个无法逃离的梦魘,水仙是第一次知道,细细的皮鞭子沾了水,抽起人来是这么的疼。 易兴尧,在她被丟进红宵馆里数月,便从西北凯旋。 他找上她的那晚,水仙差点丟了半条命。 后来,他包了她整整半年。 有时他喝多了会折磨她,有时他又会抱著她诉说自己的爱意。 他说,他爱极了她,所以他在西北那里收集了数个与她相似的暖床女人。 他说,他爱惨了她,她已经是如此下贱,他竟然还来光顾如此骯脏的她。 他说...... 水仙根本不想听他的话,她只想活下去。 然而,有时他会让她濒临死亡,水仙渐渐变得麻木起来。 “水仙,如果有一天,你敢离开我......” “我会亲手將你的皮剥下来,做成衣服压在箱底,到时候等我死了,便將你缝在我身上,与你永世共眠。” 他低哑的声音响彻在她的耳边,却如毒蛇吐信,令她无法呼吸。 “呼。” 水仙捂著脖子,突然坐起,大口地呼吸起来。 眼前一片黑,她的心底忽然生出无限的恐惧。 突然从梦中醒来,水仙甚至有些分不清如今究竟是梦境还是现实。 她几乎仓促的,就要赤脚下地,去寻找灯烛。 下一刻,她摸索的手腕被男人的大掌握住。 感受到男人炽热的掌心,水仙似是被烫到,下意识就要抽回手。 昭衡帝感受到她的惊慌,不顾她的挣扎將她抱在怀里,轻轻地抚著她的脊背。 “別怕,朕在这里。” 听到昭衡帝的声音,水仙的身子才彻底放鬆了下来。 是了。 她想起来了。 自己如今已经不是红宵馆里那个低贱的妓子,而是瑾贵妃水仙。 还好,她还活著。 还好,她还能让易兴尧去死! 水仙回抱著昭衡帝,热烫的眼泪如断了线的珍珠般滚下...... ...... 第157章 摸著,也正好 “怎么了?可是魘著了?” 昭衡帝轻抚著她的背,男人有些担忧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著对水仙的关切。 前些日子,自从回宫后,昭衡帝一段时间没来礼和宫。 他只陪著水仙用了几次晚膳,但隱约能察觉到水仙的失魂落魄。 她心中仿佛压著什么事情,昭衡帝屡次问过,都没得到回答。 如今,他抱著她,昭衡帝能察觉到怀中的娇躯仍在细微地颤抖,脸颊旁的碎发也被冷汗濡湿。 水仙在他怀里轻轻点头,声音带著哭过后的喑哑,喃喃低语:“臣妾……臣妾梦到……有人从后面推了臣妾一把,掉进了好深好冷的湖水里……” “四周都是黑的,怎么都爬不上来,呛了好多水,喘不过气……” 她自然是不肯將梦中的前世情境告诉昭衡帝的,但那痛苦的回忆,宛若湖水將她笼罩。 溺水,不过如此。 昭衡借著透过纱帐的微弱月光,低头看她。 美人泪眼盈盈,长睫上还掛著泪珠,额角確实沁著细密的冷汗,他心中微软,生出几分怜惜。 等他目光下落,看到她寢衣下已然隆起的腹部,心中更是划过了对她的怜惜。 他抬手抚上那圆润的弧度,掌心的体温透过衣料传递过去。 昭衡帝沉声道:“不过是梦罢了,有朕在,谁敢动你分毫?” 水仙勉强安定下来,然而因刚才梦魘,身子还有著些不易察觉的颤抖。 昭衡帝亲自下了榻,拿起床边搁著的软帕,重新回到榻上,细致地为她拭去颈间的冷汗。 动作间,低声与她说话,带著安抚的意味。 水仙柔顺地依偎著他,像寻求庇护的幼兽,偶尔发出细微的的抽噎声。 擦了汗,昭衡帝仍觉得不够。 昭衡帝握了握她的手,又摸了摸她的小腿,眉头皱得更紧了些,扬声道,“来人!” 守夜的宫人立刻悄无声息地进来,垂首听命。 “地龙烧得再暖些。” 昭衡帝吩咐道,“再去备一碗安神汤来。” 宫人领命,悄步退下。 很快,殿內原本暖热的温度又升高了些,驱散了那噩梦带来的无形寒意。 昭衡帝重新揽著水仙躺下,將她冰凉的双足夹在自己温热的腿间暖著,手臂环过她的肩,让她枕著自己。 水仙蜷缩在他怀里,听著他平稳有力的心跳,鼻尖全是他的气息,那令人窒息的梦魘似乎才真正被驱散。 她主动伸手环住他的腰,將自己更深地埋入他的怀抱,姿態是全然的依赖。 帝妃二人相拥而眠,帐內温情四溢。 昭衡帝並非重欲之人,但温香软玉在怀,又是身怀六甲的自己的女人,他难免心生怜爱,低头在她颊边落下几个轻吻。 直至安神汤送来,他看著她喝下,才相拥著再度睡去。 次日清晨,水仙醒来时,昭衡帝已去上朝许久。 身侧被褥还残留著余温与龙涎香的气息。 她扶著后腰起身,趿著寢鞋坐在梳妆檯前,由银珠伺候著梳头。 镜中的女子云鬢松挽,因孕期滋养,面颊丰润了些许。 春日阳光照过来,肤光胜雪,透著健康的粉晕。 原本略显清瘦的脸庞如今线条柔和,更添珠圆玉润的娇媚风韵。 因昨夜哭过,水仙的眼尾微微泛红,反倒有种別样的慵懒风情。 水仙对著镜子,轻轻蹙起柳眉,指尖拂过自己明显圆润了的脸颊,语气带著几分懊恼。 “近来真是胖了不少,腰身都没了样子,这般模样,怕是迟早要惹人嫌弃了……” 银珠正为她簪上一支赤金点翠莲步摇,闻言连忙笑著劝慰:“娘娘说的哪里话?” “您如今怀著双生胎,丰腴些才是福气相呢!皇上不知多看重您这一胎,昨日还特意吩咐御膳房要好生伺候。况且娘娘容貌依旧倾城,只是更显华贵了。” 正说著,殿外传来太监的通传声:“皇上驾到——” 竟是昭衡帝下朝后直接过来了。 水仙忙要起身迎接,昭衡帝已大步走了进来,摆手免了她的礼。 他显然听到了她们主僕方才的对话,目光落在水仙镜中带著孕中独特风情的脸上,眼中掠过欣赏。 他走到她身后,双手自然地搭上她肩头上,俯身看著镜中的她,笑著捏了捏她软软的脸颊。 “仙儿又在胡思乱想什么?珠圆玉润才好!” “你生產需要力气,朕的皇儿需要养分,你健康丰腴,朕才放心。” 他看著镜中的水仙,微笑道:“那些以瘦为美的俗见,不必理会。” “朕觉得你这样,甚美。” 说罢,昭衡帝转头对跟进来的冯顺祥吩咐道:“传朕的话,早膳给瑾贵妃这里再加两道她爱吃的燕窝羹和牛乳杏仁。” 接著他又亲自从银珠手中接过玉梳,轻轻为她梳理了几下长发,动作间满是爱重。 不久后,用早膳时,昭衡帝甚至亲手舀了一勺甜羹,吹温了递到水仙嘴边。 “多吃些,你如今是一人吃三人补。” 水仙粉面微红,就著他的手吃下。 殿內侍立的宫人们皆低眉顺眼,心中却无不羡慕惊嘆! 皇上对瑾贵妃的宠爱,真是日益深厚,毫不避讳,连女子最在意的体態变化,在皇上眼中也成了值得欣赏的优点。 ...... 用过早膳,昭衡帝去御书房处理政务,水仙则乘轿前往皇后宫中晨省。 最近皇后身体好了些,便在坤寧宫举行晨昏定省。 水仙进殿时,注意到上首皇后今日气色似乎比昨日更差了些。 似是强打著精神接受眾妃嬪的请安。 例行公事的问话过后,殿內一时有些沉寂。 水仙端坐著,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其余的嬪妃们。 当看到站在坤寧宫殿內一角的易书瑶时,她目光微微一停。 如今的易书瑶,与不久前相比,似乎沉寂了不少。 她坐在角落,穿著略显简朴的碧色宫装,髮髻上只孤零零地插著一支素银簪子,连朵像样的宫都没有,与周围珠光宝气的低阶嬪妃相比,显得格外寒酸。 面对易贵春偶尔低声的吩咐,她也只是木然地点头,不像往日那般殷勤,反而频频走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水仙心中微动,面上却不露分毫。 待到晨省结束,眾妃嬪纷纷告退。 水仙故意放慢了动作,落在后面。 经过易书瑶身边时,她停下脚步,从身后听露提著的食盒里取出一小碟精致剔透的桂糕,递向易书瑶。 “瑶贵人近日似乎清减了些,这碟桂糕是本宫带在身边甜嘴的,甜而不腻,贵人尝尝?” 易书瑶似乎嚇了一跳,猛地回神,看到是水仙,脸上闪过一抹慌乱。 她根本没想过水仙会赏赐她东西,连忙屈膝行礼接过:“谢、谢贵妃娘娘赏赐。” 水仙看著她端著糕点碟子,脸色微微发白的样子,柔声问道:“本宫听闻易將军不日即將凯旋还朝,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瑶贵人似乎心事重重?可是近来得罪了易妃,受了委屈?” 她刻意將话题引向易贵春。 易书瑶闻言,眼圈竟是微微一红。 她飞快地瞟了一眼易贵春离开的方向,见人已走远,才压低声音。 “妾身没什么委屈……只是听闻兄长即將回京,心中难免有些掛念。只是兄长连家信中……都未曾提及妾身半句……” 她话一出口,似乎意识到失言,连忙低下头,不敢再看水仙。 水仙心中冷笑,果然如此。 易兴尧那个疯子,何曾真正將易书瑶这个庶妹放在眼里? 她脸上却露出同情,轻轻嘆了口气:“易將军忙於军国大事,许是一时疏忽了。贵人也莫要太过伤心,保重身子要紧。” 说完,水仙不再多言,扶著银珠的手离开了。 留下易书瑶站在原地,捏著那碟桂糕,想起易贵春平日里的颐指气使和兄长的冷漠,眼神一点点变得复杂起来。 —— 晚间昭衡帝过来用膳,桌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菜餚,多是按水仙口味和孕期所需准备的。 然而水仙只动了小半碗饭,夹了几筷子清淡的菜蔬,便放下了银箸。 昭衡帝察觉,低声问道:“可是这些菜不合胃口?朕让御膳房重做。” 水仙连忙摇头,勉强笑了笑:“不是的,皇上,菜餚都很美味。” 她犹豫了一下,手轻轻抚上高耸的腹部,担忧道:“只是……臣妾近日总觉得身子沉重,吃得也多,眼见著越来越胖……” “臣妾是怕,怕到时候生產艰难,伤了皇儿,也怕……” 水仙顿了顿,带著一丝难为情,“也怕胖得走了形,日后……日后皇上就不喜欢臣妾了……” 昭衡帝闻言,先是失笑,觉得她这担忧有些孩子气,但看她確实眸中染著忧色,便也正色起来。 “仙儿,朕怎是那肤浅之人。” “更不用说,你哪里胖了,之前明明太瘦,如今看著正好。” 说到这里,昭衡帝凑近了些,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道: “摸著,也正好。” 第158章 她曾差点,成为他的侍妾 “皇上......真是愈发不正经了。” 水仙闹了个脸红,不去看他,將头扭到旁边,显得又娇又软,让人看了更想欺负。 昭衡帝见她羞窘,低笑出声,也不再迫她,只道:“仙儿脸皮薄,朕不说了。” “但总要再多用些,朕才放心。” 水仙拗不过他,又勉强用了小半碗汤,以及几口清爽的时蔬,便再不肯多用。 昭衡帝知她近日胃口確实如此,便也不再强求,只吩咐宫人晚些时候备好温著的点心,以防她夜间飢饿。 这段时日,水仙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身子日益沉重,增重的速度似乎比寻常孕妇要快上不少。 她从未怀过双胎,不知这是否正常,但心底总存著一份隱忧。 经歷过两世,她比谁都清楚,过快的体重增长,於生產是巨大的风险,於她精心养护的容貌肌肤更是毁灭性的打击。 水仙绝不能容许自己因孕育子嗣而变得臃肿不堪,乃至在產后失去皇帝的宠爱。 因此,即便有皇帝的旨意和太医的保证,她依旧严格地控制著饮食,多以清淡滋补为主,甜腻之物便是无论怎么渴望都不肯碰了。 每晚沐浴后,如今动作不便的她都要让淑儿用精心调配的玫瑰油,细细按摩她日益膨隆的腹部及双腿,以预防肌肤撕裂生出纹路。 在这深宫之中,帝王的宠爱与女子的容貌体態向来息息相关,她深知自己还远未到可以忽视容貌的时候。 色衰而爱弛,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她不敢有丝毫懈怠。 几日后,易兴尧终於率部凯旋归京。 听闻,京城百姓夹道欢迎,掷果盈车,盛况空前。 昭衡帝於宫中设下盛大宴席,为易兴尧及有功將士接风洗尘,以示皇恩浩荡。 后宫之中,易贵春与易书瑶作为易兴尧的亲妹与庶妹,自然在受邀作陪的妃嬪之列。 易贵春今日特意装扮得极为庄重华贵,身著一袭制式为妃位的宫装,头戴珠翠宝石,耳佩彩宝赤金。 她力求在兄长,以及眾人面前展现易家女儿的雍容尊贵,来到盛宴上的时候易贵春的眉眼处难掩激动骄傲。 易书瑶也难得地穿上了一身瑰色长裙,发间也多了几支像样的簪釵,只是与易贵春相比,仍显黯淡。 她低眉顺眼地跟在易贵春身后,努力想表现出与有荣焉的样子,眼神却总是透出些紧张,愈发显得小家子气十足。 德贵妃出席,她虽是个淡泊的性格,但毕竟今日是犒赏將士的盛宴,德贵妃还是穿著得体地出席,鎏金缠枝纹的裙摆铺洒在地,是平日里不常见的富贵打扮。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近日风头正盛的瑾贵妃却没出席,派人早早递了话出来,道是孕期反应有些不適,精神短少,恐御前失仪。特向皇上告罪,婉拒了此次宫宴。 昭衡帝听闻,只淡淡頷首表示知晓,嘱咐宫人好生伺候,並未多言。 他端坐於御座之上,接受凯旋將士的朝拜。 昭衡帝的目光落在为首一人,正是此次的功臣——易兴尧。 易兴尧已然卸甲,身著官服,稍显风尘僕僕,但他英俊而经歷西北歷练的精练模样,还是吸引了命妇那边的注意。 易兴尧,如今可没娶亲。 家里有未嫁女的妇人,甚至是不远处的文武百官,都在心中打算著。 御座之上,昭衡帝看著这样的易兴尧,面上带著温熙的笑容。 昭衡帝似乎极看重这个功臣,依制给予封赏,讚誉有加,尽显明君对功臣的倚重与恩宠。 而易兴尧也合格地扮演著一个忠臣。 “谢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易兴尧跪谢君恩,举止恭谨,君臣之间应对如仪,愈发显得一派和谐。 唯有易兴尧偶尔抬眼望向御座时,那深邃的眼眸深处掠过一瞬的阴狠暴戾,快得让人无从察觉。 等易兴尧转身回到自己的位置,路过德贵妃旁边瑾贵妃空著的座位,他不著痕跡地抬眸瞥了一眼那无人的席位。 这僭越的一眼,只有旁边的易贵春注意到了。 易贵春面上不显,生怕被人注意到这边,更注意到自家兄长对那个贱婢的心思...... 然而,她放在桌下的手,已经狠狠地攥了起来。 冰冷坚硬的护甲嵌进了她的手心里,那点痛感,一点都抵不过她对水仙的深刻恨意。 凭什么! 易贵春心中仿佛有个声音在大叫。 这是她自知道了自己要靠那个贱婢才能拥有自己的孩子以后,常在心中反问的一句话。 凭什么!凭什么谁都喜欢那个贱婢! 易贵春偽装的能力早已諳练,在场没有一个人能察觉到易贵春心中所想。 宴席觥筹交错,歌舞昇平,丝竹管弦不绝於耳。 易贵春竭力维持著端庄得体的仪態,偶尔与相熟的命妇低声交谈,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皇帝和兄长的方向。 而易书瑶的座位被安排在离主位颇远的角落,整个宴席过程中,几乎无人注意到她,更无人因她是易將军的妹妹而多看她一眼。 她看著被眾人环绕奉承的易贵春,又看看远处光芒万丈的兄长,再对比自己的冷清处境,手中的帕子越绞越紧。 脑海里,易书瑶竟想起了几日前水仙隨手给她的那一碟桂糕...... ...... 宴席直至亥时方散。 昭衡帝饮了不少酒,离席时步伐似有几分虚浮,被近前的內侍小心搀扶著。 “皇上,您是回养心殿,还是……” 冯顺祥今日休息,伺候昭衡帝的是个颇为年轻的小太监。 昭衡帝揉了揉额角,声音带著浓重的醉意。 “朕有些头晕,先去就近的长信宫歇息片刻……” 长信宫,正是易贵春如今的居所。 小太监心下明了,连忙应声,小心搀扶著皇帝往长信宫而去。 易贵春半个时辰前便已离席,她候在长信宫里,早已提前得知消息,心中狂喜,连忙沐浴准备。 易贵春忙碌之余,又吩咐宫人准备好醒酒汤和热水,自己则迅速重新梳妆,换上一身更显柔媚的寢衣,等待著皇帝的驾临。 昭衡帝被扶进长信宫內室的榻上躺下,他似乎醉得厉害,闭著眼,呼吸沉重。 宫人们轻手轻脚地为他脱去靴子,盖好薄被,便躬身退至外间候著。 易贵春在外间的梳妆檯前坐下,宫女为她梳发,“娘娘,今夜......” 皇上醉得那样厉害,估计是不成了。 如今在她身边服侍的,是易府送进来的心腹丫鬟,丫鬟自然知道易贵春已经许久不承宠。 好不容易等皇上来了长信宫,却是喝醉的状態......这该如何是好? 易贵春也有些失落,她看著镜中自己精心修饰过的容顏,眸底掠过一抹失望。 今晚......估计是没办法侍寢了。 不过她还有別的计划! 她深吸一口气,故意提高了些许声量,状似无意地对身旁的心腹感嘆道: “今日宴席真是热闹,兄长风采更胜往昔,皇上也甚是开怀。只可惜……瑾贵妃今日未能出席。” 她停顿了一下,侧耳留意著內室的动静,见毫无反应,才继续用那种带著些许惋惜的语气说道:“说起来……瑾贵妃今日未至,怕也是……唉,见了兄长难免尷尬吧。” “毕竟当年在府里时,父亲可是差点就將她给了兄长做屋里人呢。” “虽然后来西北战事突起,这事没成,但这情分……终究是有些不同的。” 她的声音不高,但恰好能清晰地传入静謐的內室。 內室的榻上,本应烂醉如泥,酣然入睡的昭衡帝,骤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深邃而清醒的狭眸中,哪里还有半分醉意? 今日易兴尧凯旋,他自然是要来易贵春宫里里的,本想借酒装醉,没想到竟然会听见易贵春和宫女在说旧事。 水仙......曾经差点成为易兴尧的侍妾? 昭衡帝盯著黑暗中的帐顶,眸光一寸寸沉了下来...... ...... 第159章 帝妃二人,大戏一出 接下来的近一个月,昭衡帝果然甚少踏足礼和宫。 即便偶尔问起瑾贵妃的胎象,也多是遣太监传话,或是让太医回话,自己却不再亲自前来探望。 在这后宫之中,关於皇上因易將军凯旋而对其妹易妃稍加眷顾,同时冷落了与易妃不睦的瑾贵妃的流言,开始悄然滋生。 易贵春暗中密切关注著礼和宫的动向,皇帝的態度,见水仙仿佛真的失了圣心,连日常去御园散步都少见,整日闭门不出,她心中那份確信越发膨胀。 皇帝果然因那晚她“无意”透露的旧事而心生嫌隙,对水仙起了疑心! 那天晚上的低语,是易贵春左思右想到的除掉水仙的计划。 她只要让昭衡帝相信,水仙仍然爱著易兴尧,如此便可避免易兴尧因此受到牵连。 易贵春足足耐心等候了一个月,在她认为时机已然成熟的时候,一个更为恶毒的计划在她心中酝酿成型。 她要趁此机会,將水仙彻底打入万劫不復之地! 易贵春派人精心偽装成易兴尧將军的近卫,秘密接触了水仙宫中一个负责洒扫庭院的粗使小宫女。 这小宫女家中贫困,有个嗜赌成性的兄长,易贵春早已掌握其弱点,並暗中以重金和为其兄还债为诱饵,將其收买。 这日黄昏,那粗使小宫女趁著四下无人,战战兢兢地將一枚摺叠好的小纸条塞给了正在廊下看晚霞的水仙。 她紧张的声音发颤,惶恐道:“娘、娘娘……奴婢今日出宫探亲时,有个面生的侍卫大哥,让奴婢把这个交给您……说是故人,有旧物慾交还……” 这小宫女將简单的话说的磕磕绊绊的,她看起来十分紧张,好似真的因窥探到了主子的旧事,生怕被牵连。 水仙接过纸条,不知道是不是因今日风大,她的指尖冰冷。 將那纸条展开一看,上面只有一行略显潦草的字。 【戌时三刻,望舒台,取旧物,见旧人,务必亲至。——兴】 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在易府伺候了多年的水仙是知道易兴尧字跡的。 虽然这纸上的字跡稍显狂放,但確实是易兴尧的字。 晚风吹过廊下,带来阵阵冷意,水仙將那纸条紧攥在手中,冷著脸对那嚇得几乎要瘫软的小宫女低声道: “本宫知道了……什么都没发生过,明白吗?” 小宫女连连点头,踉蹌著跑开了,背影惶恐好似怕再待下去,水仙为了灭口就要將她除去! 在她背后,水仙眸光冷凝,却又重新將那纸条展开了,看著那上面的一字一句,眸光十分的复杂。 戌时三刻,夜色渐浓。 名叫望舒台的观景台地处偏僻,且如今正值修缮,平日少有人至,此刻在黯淡的月色下更显荒凉寂静。 水仙只带著小理子在身边,她披著一件深色的斗篷,身形在夜风中显得单薄而不起眼。 她刚在观景台上站定,面色有些紧张地四下张望,仿佛在等待什么人时,突然,远处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宫灯的亮光由远及近,伴隨著一声严厉的冷喝,搅碎了夜的寧静。 “何人在此?!” 水仙闻声回头,在看清来人的时候,大惊失色,慌忙跪地请安。 “皇上......” 只见昭衡帝与易贵春並肩而来,他们竟不知为何出现在这偏僻的望舒台。 水仙仅对上了昭衡帝冰冷刺骨的目光便惶恐低下了头,她的身体晃了下,面色比云层后的冷月还要苍白。 “臣妾……臣妾……” 她急声想要解释,可一时间竟想不出什么,向来口齿伶俐的她,何时如此惊慌少语? 这一幕落在昭衡帝的眼里,顿时就变成了她心虚的象徵。 “朕问你,深夜不在宫中安胎,独自来此荒僻之地作甚?” 看到她如同易贵春所提到的那样,出现在这荒僻之地,昭衡帝的声音反而彻底平静了下来。 如同暴雨前的天空,他那平静无波的声音里蕴含著堪称可怕的平静。 水仙跪在地上,將头埋得极低,显得极为心虚,断断续续道:“臣妾……臣妾只是……心中烦闷。” “臣妾出来走走......並无、並无他意……” “出来走走?” 昭衡帝冷笑一声,他背著手站在观景台的边缘,看著四周因正处於修缮,连宫灯都没几盏的黑沉景色。 “走到这西苑最荒凉的观景台来?” “说!到底来见谁?取何物?!” 他猛然转身,疾步走到了水仙的面前,明黄色的袍角隨著他的动作掀起,隨风而来的是帝王之怒的凌厉。 “臣妾……臣妾……” 水仙似乎被逼问得无处可逃,声音带上了哭腔,却仍咬紧牙关不肯明说,只含糊道: “是一位故人,约臣妾来取一旧物……” 听到“故人”两字,昭衡帝的声音陡然拔高,怒意勃发几乎要搅乱这平静的夜晚。 “深更半夜,私相授受!” “你身为贵妃,可知这是何等罪名......是与何人勾结?” 昭衡帝沉沉吐气,紧盯著水仙的眼睛,哑声问道:“是否与那易兴尧有关?!” “皇上明鑑!臣妾绝无勾结外臣!” 水仙猛地抬头,泪流满面,她轻启唇瓣,还未说明,话头便被一直静观的易贵春抢了过去。 易贵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急切道:“皇上明鑑,兄长怎会与她私相授受?兄长对皇上的忠诚之心天地可鑑,皇上!” 月光下,有清泪从水仙的脸颊缓缓滑下,她不顾自己的身孕,膝行到昭衡帝的身旁,企图握住他的袍角。 “臣妾知错了,请皇上恕罪……” 她竟完全不解释! 知错?!那便是已经错了! 昭衡帝眸色赤红,抬手指著她,痛心疾首地怒道:“好!好一个瑾贵妃!朕待你不薄,你竟如此不知廉耻,罔顾宫规!” 他咬紧牙关,看著水仙孕像愈是明显的腹部,甩袖將水仙推得坐到地上。 “朕看你这胎怀得是越发不知分寸了!” 水仙用袖子捂著脸,发出令人闻之心软的泣声,可昭衡帝一眼都没再看她。 在易贵春得意的目光里,昭衡帝冷声下旨: “瑾贵妃水仙,行为不端,私会外臣,嫌疑重大!” “即日起禁足礼和宫,非朕詔令,不得踏出宫门半步!宫中一应事务,暂交由皇后打理!” 旨意一下,立刻有太监上前。 水仙如今身怀两胎,太监可不敢碰她,只能请了她起来。 水仙脸色惨白,泪眼婆娑地看了昭衡帝一眼。 然而,直到最终,昭衡帝都没看她一眼,似是失望至极,轮廓分明的侧脸比夜风还要冰冷。 水仙身心俱疲,最终被押著,踉踉蹌蹌地往礼和宫方向而去。 —— 瑾贵妃被禁足的消息,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便传遍了整个后宫。 易贵春陪著昭衡帝回了乾清宫,一路上不乏对昭衡帝的宽慰和劝解。 直到昭衡帝头疼欲裂,让她先回长信宫后,易贵春才噙著唇边得意的笑容上了御赐的轿輦。 待她忍了一路,回到长信宫正殿后,易贵春终於忍不住大笑出声。 “哈哈哈……好!好极了!” 她抚掌大笑,眼中闪烁著恶毒的快意,“水仙啊水仙,任你如何狐媚惑主,最终还不是栽在了本宫手里!” “禁足?哼,这只是开始!等兄长那边……你就等著被圣旨赐死,万劫不復吧!” 她几乎能想像到水仙此刻在礼和宫中是如何的惊慌失措,自觉计划天衣无缝,心中狂喜万分,以为终於彻底扳倒了这个心腹大患。 然而,此刻的礼和宫正殿里,却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水仙被冯顺祥送到礼和宫,冯顺祥轻嘆了一声便下令封宫。 宫门沉重地合上,同时也隔绝了外界的一切窥探。 方才在外面还哭得梨带雨的水仙,在屏退了正殿的宫人之后,缓缓直起了腰背。 在她哭得泛红的脸上,泪痕犹在。 但水仙眼中的惊慌与绝望早已褪得乾乾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冷静。 她坐在妆檯前,拿起一旁的乾净锦帕,慢条斯理地拭去了颊边的泪痕。 水仙在礼和宫里等了不过一个时辰,只听外间的门开了又关,一个此时本应震怒的高大身影,掀帘走了进来。 明黄色的衣角拂过门槛,昭衡帝负手而立,脸上哪里还有半分之前的雷霆震怒? 他唇角甚至噙著一丝玩味的笑意,看著重新梳妆的水仙。 “仙儿这做戏的本事,如今是愈发精进了。” 昭衡帝低笑著开口,走上前,十分自然地向她伸出手,“方才那眼泪,连朕几乎都要信了。” 水仙就著他的手站起身,她仰著脸,唇角弯起一抹狡黠的弧度:“臣妾这点微末伎俩,不及皇上万一。” “皇上方才那一声怒喝,才真是威势十足。” 昭衡帝搂著她的腰,想起什么,稍微退开了些,语气变得有些紧张。 “之前不是说好的吗?怎么仙儿突然跪到地上去,朕拂开你......还是叫裴太医来看仙儿一眼。” 他刚才那一甩袖,可真怕伤到她,面上差点绷不住露出破绽来。 水仙倒是不觉得什么,她不跪下的话,看著也太假了。 “不用召裴太医......臣妾的身子臣妾自己清楚。” 昭衡帝又细问了她几句,確认她真的无事后,昭衡帝才缓缓鬆了口气,他彻底放鬆下来,將她重新拥进怀里。 “若非仙儿机警,早早察觉易氏有异,又將计就计,通过裴太医將此事密报於朕,朕只怕真要著了那易氏的道,平白疑心了你去。” 原来,从易贵春开始用言语试探陷害,到收买宫女传递假消息,这一切早已被水仙洞察。 她顺势示弱,故意引得昭衡帝冷落,做出失宠的假象,诱使易贵春认为时机成熟,迫不及待地使出这最恶毒的一招。 而这一切计划,她都通过裴济川,秘密传递给了皇帝。 帝妃二人心照不宣,联手演了这一出大戏给易家看。 “如今,臣妾已被禁足。” 水仙靠在昭衡帝胸前,声音轻柔,“易贵春定然以为计谋得逞,欣喜若狂。易兴尧那边,想必也会因此放鬆警惕……” 昭衡帝越过她的肩膀,看向远方的眼神冷酷。 “且让他们再得意几日。” “易兴尧的战功?哼,他通敌卖国、勾结外邦的真凭实据,朕已派暗卫快马加鞭前往边关取证。待证据確凿,呈於御前之时……” 他顿了顿,帝王的杀伐之气尽显:“便是他易家满门覆灭之日!” 第160章 我的女人,怎能诞下其他男人的贱种! 礼和宫里。 水仙並未受“禁足”的阴影影响,她毕竟身为贵妃,內务府那群奴才再怎么都不敢苛待她。 之前钱公公失心疯似地和水仙顶撞,后来水仙协理六宫后就隨意找了个理由把那钱公公贬去了宫外。 那钱公公的下场还歷歷在目,內务府也只敢在小事上动手脚,大事上均是不敢轻慢。 时间一晃又过了半月,日头热烈,晒得人暖洋洋的,夏日逐渐接近。 水仙抱著小小软软的永寧在临窗的暖榻上,正拿著个描著各种绣样的画册,柔声细语地教女儿认著上面的图画。 “昭昭看,这是小猫的眼睛,圆圆的,亮亮的……” 相较於永寧的封號,水仙还是喜欢唤她的名字,元昭。 小永寧依偎在母亲温暖柔软的怀里,被有趣的绣样吸引,粉嫩的小手指怯生生地要去摸那画册的时候...... “砰!” 殿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毫不客气地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巨大的声响,打破了殿內刻意维持的平静。 永寧嚇得小身子一抖,“哇”的一声哭出来,死死攥紧了母亲香香的衣襟。 只见易贵春穿著一身絳色盘金绣宫装,满面寒霜地带著內务府一眾看似精干的嬤嬤太监,气势汹汹地直闯进来。 她无视上前阻拦的听露、淑儿等人,径直衝到內室水仙面前。 “都被禁足了,还有閒情逸致在这儿教女儿看样?” 易贵春猛地將手中两本帐册重重拍在水仙面前的紫檀木矮几上,力道之大,震得茶几上的茶盏都晃了晃,溅出几点水渍,弄脏了样册子。 水仙护著永寧,瞧著易贵春的眸色冷冽。 只见易贵春用涂著丹蔻的手指,指向帐册上几处用硃砂笔醒目圈出的地方。 “瑾贵妃自己瞧瞧......礼和宫近三月来的用度,竟超出了皇后宫中两倍有余!” “光是上等的胭脂就採买了十盒,江南进贡的云锦不下百匹!你如今怀著身孕,用得了这些脂粉?你这分明是拿宫里的银子当流水,奢靡无度!” 她一口气说完,不等水仙反应,目光猛地又钉在嚇得直往水仙怀里钻的永寧身上。 “再说永寧公主,这么小的孩子,日日跟著被禁足的娘娘,关在这四方天地里,能学到什么好?” “天长日久,只怕要把这浪费的习性学了个十足!不如由本宫带回长信宫抚养,本宫定会把她教得知书达理,总比跟著你现在强!” 说著,她的手指已经碰到了永寧的衣袖。 永寧嚇得放声大哭,小脸惨白,两只小手死死攥著水仙的衣襟,怎么也不肯鬆开。 水仙眼见对方竟敢直接动手,她毫不犹豫地將永寧更紧地护在身后,同时另一只手精准地扣住了易贵春伸过来的手腕,阻止了她的动作。 “易妃!” 水仙周身縈绕的,可是贵妃的气度,一时间竟真的威严得令易妃下意识躲避目光。 “动手抢本宫的孩子,谁给你的胆子?!” 她甩开易贵春的手,然后將永寧抱了过来,安抚地轻拍著被如此阵仗嚇到瘪嘴的永寧。 说著,水仙指著那採买的册子,寒声道: “那些胭脂水粉、锦缎绸帛,是前几日皇上见本宫孕期烦闷,特意赏下来让本宫瞧著开心,给未出世的孩儿预备的!何时轮到你来说三道四!” 一提到皇上,易贵春更气,水仙句句都在提醒皇上曾经对她的宠爱。 这可是易贵春如何都没享受过的宠爱,即使现在水仙被禁足永乐宫里,易贵春也忍受不了水仙这个贱婢的贵妃之位在她之上的事实! 嫉妒如暗影吞噬她的良心,易贵春如今没日没夜地都想杀死面前这个贱婢! 她给旁边一个太监递了个眼神,太监心中叫苦,但如今易妃长兄军功斐然,皇上特赐让易妃协理六宫,他不敢得罪易贵春。 这个微胖的太监不得不上前一步,脸上堆著諂媚又为难的笑。 “这、这上面的数额……確实……呃,確实有些超支的记录。”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之时,殿外传来小理子的高声通传:“皇上驾到——” 眾人皆是一惊。 易贵春反应极快,在昭衡帝大步入殿后,她立刻跪倒在地。 “皇上!皇上您可来了!您看看瑾贵妃她……” “她用度奢靡远超应由分例,臣妾拿著帐册好心来劝诫,她非但不听,还出言顶撞!臣妾想著永寧公主跟著她恐学坏了性子,提议代为抚养教导,她竟动手推搡臣妾!” “皇上,臣妾一切都是为了后宫节俭,为了公主好啊!” 昭衡帝俯视著喊冤的易贵春,他瞥了眼桌上那两本帐册,又落在软榻上躲在水仙身后,小脸上还掛著泪珠的永寧身上。 如此场景,昭衡帝神色却未有变化。 他並未细查帐册,甚至没多问一句,便仿佛已然採信了易贵春的话,转头对水仙淡淡道: “你既在禁足期间,本该谨守本分,静思己过。用度超支,惹人非议,確是你的不是。” 他顿了顿,仿若没看到水仙骤然苍白的脸色,轻易地下达旨意:“即日起,礼和宫一应用度减半,不得再有任何特殊。” “瑾贵妃,你就在宫中好好反省吧。” 易贵春闻言,眼中闪过狂喜,立刻就要趁热打铁,再次提出將永寧带走:“皇上圣明!那永寧公主她……” 然而,昭衡帝却抬手打断了她的话,目光落在紧紧依偎著母亲、满脸惊恐的永寧身上,语气似乎缓和了些许。 “永寧年纪尚小,骤然离开生母,恐不適应,於成长不利。暂且……还是跟著贵妃吧。” 易贵春脸上的喜色一僵,瞬间变得难看。 昭衡帝將永寧留在水仙身边,是否代表著他对水仙的情意还没完全断绝? 就在易贵春疑心时,昭衡帝话锋隨即又是一转。 他看向她,语气变得柔和起来。 “易妃,你膝下无子,朕知道你宫中时常孤清,喜爱孩子。这次瑾贵妃孕育双胎,也是上天恩赐。” “待她生產之后,若是皇子……朕便允你,抱一个到长信宫抚养,也算圆了你做母亲的心愿,日后也好有个依靠。” 这话瞬间浇灭了易贵春方才的不快,让她喜出望外! 若是她能抚养皇子! 这是何等的恩宠......她几乎能想像到自己未来母凭子贵的风光场面! 她连忙重重磕头,声音都因激动而颤抖:“臣妾谢皇上恩典!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易贵春低著头,深深地將眸底的激动和得意掩去。 皇上的態度,已经说明了一切,他不是不想將孩子给她,而是想將皇子给她! 確实,永寧一个公主算不上什么,但若她能抚养皇子...... 皇后、太后之位,岂不是唾手可得。 易贵春心中惊喜万分,抬头的时候忍不住朝著水仙的方向得意一撇。 水仙此刻却低垂著头,掩去所有情绪,温顺中透著些许不甘。 “臣妾……遵旨,谢皇上恩典。” 唯有那藏在袖中的指尖,悄然用力掐了一下掌心,用那轻微的刺痛来维持脸上的痛苦,配合著昭衡帝,將这场戏圆满地演完。 易贵春志得意满地离开了礼和宫。 一回到长信宫,她便迫不及待地屏退了所有宫人,只留下绝对的心腹。 她坐在梳妆檯前,对著妆檯上的菱镜,抚摸著皇帝新赐给她的珍珠簪,嘴角是无法压抑的笑容。 她越想越得意,立刻吩咐心腹铺纸研墨,遂起身將今日皇帝的承诺详细写进密信,尤其是强调了自己即將获得皇子抚养权的喜事。 写好后,她用火漆仔细封好,唤来心腹侍女,低声吩咐:“立刻!火速送回府上交给我兄长!不得有误!” 侍女领命,匆匆离去。 易贵春心中激动未散,她在原地踱步几圈,忍不住轻笑出声,喃喃自语。 “等本宫拥有了皇子,易家如日中天,便是这后宫里最尊贵的女人!水仙啊水仙,你个贱婢,就算能生又如何?还不是要乖乖送到本宫手里?” 长信宫里,传来了她得意而囂张的笑声。 不久后,易府书房內,易兴尧刚刚换上一身银灰色的骑射装,正对著落地铜镜整理袖口。 冷白的肤色在深色衣料的映衬下更显俊美凌厉,墨发一丝不苟地束起,露出轮廓分明的侧顏,以及高挺的鼻樑。 整个人透著一股冷硬的锐气。 有侍者匆匆而入,恭敬地呈上密信。 易兴尧漫不经心地拆开,目光快速扫过。 当看到“皇帝许送龙子”那几个字时,他冷白的指尖死死攥紧了信纸,力道之大几乎要將纸张捏碎,指节因用力而泛出苍白色。 瞬间,他眼底翻涌起骇人的偏执阴狠,周身气压都低了下去。 “她想要龙子?” 易兴尧声音低沉,带著一种摄人的戾气,“问过我同不同意了吗?!” 他猛地转头,眸光凌厉看向心腹:“回去告诉易妃!让她想办法,儘快让皇上彻底厌弃水仙,把人弄出宫来!越快越好!” 男人的语气急促而疯狂,带著难以理解的狂热:“等水仙到了我身边,她那尚在肚子里的孩子,便不必留了!” “我的女人,怎能诞下其他男人的贱种!” 易兴尧的话,令侍者心头一惊。 那可是龙种,若是这话被传出去…… 易兴尧却不顾这些,他的目光扫过书桌一角那敞开的紫檀木盒,里面静静躺著一支简单的银簪。 那是他曾经赠予水仙,又被水仙进宫前留下在他房中的,一直被他珍藏至今。 他伸手拿起那支簪子,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眼底的疯狂稍稍沉淀,转化为一种更深沉、更病態的占有欲。 男人指尖反覆摩挲著簪身上简单的纹路,语气阴冷又带著些许扭曲的温柔,仿佛情人间的低语,却令人毛骨悚然: “你明明答应了,要等我回来……你只能是我的!” 第161章 配置了药性极烈的墮胎汤药 协理六宫的权柄在手,又自恃有皇帝的撑腰,易贵春对水仙的磋磨立刻变得明目张胆起来。 昭衡帝曾下的用度减半的旨意,到了她手里,便成了剋扣与折辱。 往日里按时按量,精心挑选送至礼和宫的份例,如今不仅数量减半,质量更是急转直下。 精致的点心换成了宫人房里才见的粗糙掉渣的餑餑,新鲜的瓜果变得蔫黄不新,就连御膳房特意燉製的安胎药,也被换成了最普通不过的红枣枸杞汤。 银珠端著那汤,气得浑身发抖,终於按捺不住,衝到了礼和宫门口,想要找內务府的人理论。 然而,宫门早已被易贵春派来的管事嬤嬤带著几个太监把守。 那嬤嬤皮笑肉不笑地拦住银珠。 “银珠姑娘这是要往哪儿去啊?瑾贵妃娘娘正在禁足,无詔不得出,宫里的人,也不好隨意走动吧?” 银珠强压怒火,指著那碗汤:“这是给我们娘娘安胎的药吗?这分明就是敷衍!娘娘怀著双胎,安危何等要紧,若是出了差错,你们担待得起吗?!” 那嬤嬤嗤笑一声,阴阳怪气道:“银珠姑娘好大的口气!易妃娘娘如今协理六宫,事事以宫规节俭为先。瑾贵妃娘娘既在禁足反省,这用度自然一切从简。” “难不成禁足期间,还要摆贵妃的谱,顿顿珍饈碗碗参汤吗?这要是传出去,只怕更坐实了奢靡浪费的名声,对贵妃娘娘更不好吧?” 她句句拿著宫规压人,堵得银珠哑口无言,只能冷著脸將那红枣枸杞汤倒在坛里,然后愤懣地退回宫內。 易府,易兴尧平日所居住的院落內。 易贵春派来的人过来时,青天白日的,易兴尧却刚从充斥著暖昧气息的臥房里出来。 他隨意披了件墨色寢衣,衣带松松繫著,露出线条紧实的胸膛。 墨黑的长髮並未束起,隨意披散在脑后,更衬得他肤色冷白,透著阴鷙的危险气息。 臥房內的锦帐尚未完全落下,隱约可见一个身形窈窕的女子侧臥其中,露出的半边脸颊竟与水仙有五六分相似。 小廝恭敬地立在门外,不敢多看,抬手递上一张小小的纸条:“將军,宫里易妃娘娘派人送来的。” 易兴尧接过,展开扫了一眼。 上面只有易贵春寥寥数语的回覆。 【......兄长勿急,一切正在谋划,月內必有结果】 他眼底瞬间掠过极度的不耐,指尖微一用力,那纸条便化为了废纸。 “月內?” 易兴尧低声重复,声音冷得仿佛用寒冰浸过。 “告诉她。” 他声音阴冷,“我只等三日。” “若三日之后,我还没看到水仙要被处死的跡象,或是她敢耍什么样……”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我会让她知道,耽误我的事,会有什么下场。” 小廝心头一凛,连忙垂首领命:“是!属下这就去传话!” 待小廝退下后,易兴尧胸腔中那股邪火却越烧越旺。 他猛地转头,望向皇城的方向,目光仿佛要穿透遥远的距离,看到那个他心心念念,却触不可及的人。 易兴尧想起了当年西北战事起时,他匆匆离府时,水仙送他的景象。 她刚被抬到他房里,夜还未过,身上还穿著颇为喜庆的浅红色丫鬟衣裙。 还记得那时她低著头,露出一段纤细白皙的脖颈,温顺地为他繫著衣服。 他当时强压下立刻要了她的衝动,想著等他建功立业回来,风风光光地纳她入房,却没想到……这一別,竟是天翻地覆! 她竟入了宫,成了皇帝的女人,还怀了孽种! 想到此处,易兴尧眸底闪过一抹赤红。 易兴尧猛地转身,大步进了房,重新掀开那尚且瀰漫著曖昧气息的锦帐,欺身而入。 帐內很快又传来了女子压抑的,带著痛苦的低泣声,久久不息。 翌日,易兴尧独自一人,策马去了京郊一处隱蔽的別院。 这处院子外表看似普通,內里的陈设却按照他记忆中,水仙当年在易府所住的那间狭小却整洁的下人房间,一模一样! 浅碧色的旧床幔,洗得发白的月白侍女裙,甚至连妆檯上摆放的胭脂盒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妆檯最显眼的地方,赫然摆著他珍藏的那支银簪。 易兴尧走到妆檯前坐下,拿起那支银簪,冰凉的触感让他眼底浮起一抹病態的迷恋。 他对著空无一人的房间,低声喃喃,如同情人间的絮语: “很快了……水仙,很快你就能回到我身边,回到真正属於你的地方。” “昭衡帝不过是暂时拥有你的躯壳罢了……他懂你什么?他只会让你陷入危险,让你被那些女人欺辱……” “等我……等我扳倒他,这天下,还有你,都会是我的。到时候,你会知道,谁才是真正能护著你,值得你依附的人。” 他的声音低沉而充满占有欲,在这间精心復刻的房间里迴荡,诡异非常…… …… 朝堂之上,昭衡帝还维持著重用易兴尧的假象。 当著文武百官的面,他对易兴尧西北的战绩再次给予了高度肯定,赞其“忠勇可嘉,实乃国之栋樑”。 並额外赏赐了黄金百两,锦缎千匹,恩宠显得无比厚重。 后宫里,他也时常去长信宫坐坐,对协理六宫的易贵春表示假意的关切和恩宠。 满宫上下,几乎所有人都认定了帝心已彻底偏向易家,瑾贵妃水仙失宠被厌弃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然而,深夜的御书房內,烛火通明。 帝王的暗卫悄无声息地跪在御案前,低声稟告著探听来的事情。 “启稟皇上,易兴尧今日又独自去了京郊一处隱秘別院。那院中……” 暗卫的声音毫无波澜,却字字惊心,“內部陈设,与瑾贵妃娘娘当年在易府为婢时所居房间,一般无二。” 昭衡帝执笔批阅奏章的手骤然顿住,硃笔在纸上洇开一团刺目的红。 暗卫继续回稟:“此外,易兴尧还秘密命心腹寻了京城最好的妇科圣手……配置了药性极烈的墮胎汤药。並且在別院中准备了大量女子的衣物用品。” 一声轻响,昭衡帝手中那支上好的紫毫笔竟被他生生捏断! 他抬起眼,眼底是冰冷的杀机,攥紧的拳头重重砸在龙椅扶手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好!好一个易兴尧!” 他声音低沉,蕴含著难以压抑的怒火,“竟敢如此覬覦朕的女人!连朕的皇嗣都敢算计!真是好大的狗胆!” 烛火映在昭衡帝的墨眸深处,他冷笑一声,怒意四起! —— 是夜。 子时已过,万籟俱寂。 礼和宫的侧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一道缝隙,一个披著玄色斗篷的高大身影闪身而入。 內室之中,烛火昏暗。 水仙並未安睡,正倚在榻上,柳眉微蹙,一只手轻抚著高耸的腹部。 连日的粗劣饮食和那毫无用处的红枣枸杞汤,让她本就因双胎而格外辛苦的身体更添了几分不適,原本娇养的鲜嫩的脸色,此刻在灯下显得有些苍白病弱。 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悄然出现的昭衡帝,眼中並未有多少惊讶,只是露出一抹带著倦意的安心。 昭衡帝快步上前,解开斗篷扔在一旁。 他一伸手便將那看似坚强,实则柔弱的娇躯揽入怀中。 入手的感觉让他眉头紧锁……她似乎又清减了些。 “是不是又难受了?” 他低声问,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心疼,“朕明日就让人送些东西进来……” “皇上不可。” 水仙轻轻打断他,昏暗的烛火里,她轻轻摇了摇头。 “戏既已做足,便不能半途而废。此刻若皇上插手,易贵春必起疑心,前功尽弃。臣妾……还撑得住。” 昭衡帝看著她强忍不適却依旧冷静谋划的模样,心中又是怜惜又是钦佩,更涌起对易家兄妹滔天的怒意。 他收拢手臂,將她抱得更紧,沉声道:“委屈你了,再忍几日。” “易兴尧通敌叛国的真凭实据,暗卫已快马加鞭送回,不日便可抵达京城。届时,朕定將他们连根拔起,为你出气!” 水仙在他怀里轻轻“嗯”了一声,声音柔顺:“臣妾不怕委屈。只要能为皇上分忧,能彻底剷除奸佞,臣妾做什么都愿意。” 殿內烛火摇曳,將相拥的两人身影投在墙上,交织在一起,显得无比温情。 昭衡帝低头,轻吻她的髮丝。 怜惜的吻逐渐下移,最终印在了她的唇瓣上,辗转廝磨,情意横生…… …… 第162章 好孕体质的秘密,终於暴露! 几日后,早朝。 例行政务奏报接近尾声时,廉辰熙忽然手持一叠厚厚的文书,大步出列: “臣廉辰熙有要事启奏!臣要弹劾护国將军易兴尧——通敌叛国,欺君罔上,罪证確凿!” 一语既出,满殿譁然! 文武百官皆惊骇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廉辰熙。 说来也是恰好,今日易兴尧告假,並未出现在早朝之上。 “带上来!” 廉辰熙不等眾人反应,扬声道。 殿外侍卫应声押上一人。 此人满面风霜,身上甚至还带著未愈的伤疤,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他一出现,不少武將便认了出来。 此人正是易兴尧麾下那位在最后一次战役中据说英勇殉国的副將,周陵焕! 周陵焕跪在御前,声音长期的顛沛流离而沙哑。 “皇上……末將周陵焕,冒死揭发易兴尧通敌叛国之罪!” “西北大捷乃是假象!易兴尧为贪天之功,掩盖其战略失误,早已与敌酋暗中勾结!约定假意败退,以我军士卒性命换取他个人的战功簿上添彩!” “末將偶然发现其与敌往来密信,欲上报朝廷,却在战场上被其心腹暗算,九死一生,侥倖逃脱,一路隱姓埋名,躲过数次追杀,今日方能面圣!” 廉辰熙隨即呈上那些文书:“皇上,此乃周陵焕將军拼死带出的易兴尧与敌军將领往来密信,铁证如山!” 易兴尧的父亲,督察御史易明此刻冷汗涔涔而下,他慌忙衝出跪地,声音发颤地高呼。 “皇上明察!这、这定是诬陷!臣儿兴尧对皇上、对朝廷忠心耿耿,天地可鑑!必是有人嫉妒我儿军功,设此毒计!” 他身后的易家党羽们也纷纷跪地附和,昭衡帝坐於御座之上,眸光缓缓划过这群人忠诚的脸,眸子缓缓眯了起来。 就在朝堂之上乱成一团,殿外突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只见冯顺祥躬著身,引著一位身著淡紫宫装的女子缓缓步入大殿。 来人正是易书瑶! 她身体微微颤抖,眼神却透著一股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易书瑶一步步走到金殿中央,屈膝跪下,声音虽轻,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皇上……妾身有话要说!妾身愿举证易贵春、易兴尧兄妹,祸乱宫闈,勾结外臣!” 此言一出,连易明的哭嚎都戛然而止,目瞪口呆地看著这个庶女。 易书瑶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刻著易字的玉牌,高举过头顶。 “此物,是易贵春与易兴尧秘密联络的信物!妾身曾多次亲眼所见,易贵春用此牌向宫外传递消息,与易兴尧互通宫中秘事……” “甚至……甚至商议如何扶持易家外戚权柄!其心可诛!” 她小脸儿苍白,似乎用尽了全身力气,继续道: “还有上月……构陷瑾贵妃娘娘奢靡超支的假帐本!也是易贵春威逼利诱,让妾身去找內务府相熟的管事偽造的!” 易书瑶抬起头,泪水汹涌地看向脸色铁青的父亲。 “父亲!女儿知道此举大逆不道,但兄长与嫡姐所为,已是欺君叛国、祸乱朝纲之大罪!” “女儿虽卑微,亦知忠君爱国,不敢与之同流合污!今日……只能大义灭亲!请父亲……原谅女儿!” “你!你这逆女!孽障!我易家没有你这样的女儿!” 易明哪里想过这个他不怎么放在心上的庶女,竟如此血口喷人! 他竟不顾朝堂礼仪,衝上前狠狠一巴掌扇在易书瑶脸上! 易书瑶惨叫一声,被扇倒在地,嘴角瞬间溢出鲜血。 朝堂之上顿时一片混乱。 “够了!” 昭衡帝猛地一拍御案,寒声道: “好!好一个易家!好一个忠勇可嘉的镇国將军!好一个协理六宫的易妃!” “欺君罔上!通敌叛国!祸乱后宫……你们易家,真是好大的胆子!” 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十分冰冷,带著帝王的滔天怒火,愤怒道: “来人!” “即刻去易府,將易兴尧给朕拿下!严加审问!” 御前侍卫统领立刻领命而去。 然而,半个时辰后,御书房。 一名暗卫疾步而入,在已然回到御书房的昭衡帝耳边低语片刻。 昭衡帝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什么?跑了?!” 暗卫回稟:“据易府下人口供,今日天未亮时,便有一人疾驰入府报信。” “易兴尧闻讯,当即带著数名心腹死士,从府邸后门骑马狂奔而出,直奔西城门而去!此刻……恐已逃出京城!” “废物!” 昭衡帝怒极,“关闭所有城门!给朕追!传朕旨意,发海捕文书,全国通缉逆贼易兴尧!” “凡提供线索者,赏黄金千两!若能擒获此逆贼,朕封他万户侯!” 他目光冰冷地看向殿外,语气森寒。 “就算他逃到天涯海角,掘地三尺,朕也要把他抓回来,碎尸万段!” 隨即,他连续下旨,十分雷厉风行: “督察御史易明,教子无方,纵子行凶,革去所有官职,押入天牢,候审。” “易家所有成年男丁,一併下狱,查清罪责后,流放三千里,永不赦免。” “易家所有女眷,没入奴籍,发往官奴所!” “易府家產,悉数抄没,充入国库!” 一连串的旨意,彻底宣告了显赫一时的易家,就此倾覆。 不久后,冯顺祥手持明黄圣旨,带著一队面无表情的侍卫,径直闯入了长信宫。 易贵春听闻早朝变故,她早已心慌意乱,坐立难安。 当她看到冯顺祥那冰冷的脸和侍卫手中托著的那个覆盖著明黄绸布的托盘时,整个人如坠冰窟地颓坐在圈椅上。 冯顺祥展开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詔曰:易氏贵春,勾结逆兄易兴尧,窥探宫闈,偽造帐目,构陷妃嬪,其心险恶,罪无可赦!” “更兼易兴尧通敌叛国,罪证確凿,易氏满门皆罪!念曾侍奉朕躬,赐鴆酒一杯,留其全尸。钦此——” 冯顺祥的话还未落地,易贵春已经猛地痛哭起来:“不!不可能!假的!都是假的!本宫兄长怎么会通敌?!” “是水仙!一定是水仙那个贱人,还有易书瑶那个贱种陷害我们!是她嫉妒本宫得宠……皇上是被她蒙蔽了!” 她状若疯癲,猛地就要朝殿外衝去:“本宫要见皇上,本宫要当面告诉皇上,是水仙害了本宫啊!” 侍卫们立刻上前,毫不留情地拦住了她。 挣扎扭打间,殿门处,一道素雅的身影缓缓步入。 水仙穿著一身月白色的宫装,未施粉黛,墨发简单挽起,只簪了一支白玉簪,仿若祭奠。 她步伐平稳,一步步走向被侍卫制住,仍在疯狂嘶吼的易贵春。 易贵春看到她,如同见了血的野兽,目眥欲裂地嘶吼:“是你……是你!都是你害的!” “若不是你,本宫怎会落到如此地步!本宫就不该……就不该当初將你推荐给皇上!” “你个忘恩负义的贱婢!你不得好死!” 水仙侧身,轻易避开了她试图扑抓的动作。 易贵春被侍卫死死按住,动弹不得,只能像困兽一般发出绝望的嘶吼。 水仙將托盘中的鴆酒递到她面前,语气平静得可怕。 “易贵春,事到如今,你还执迷不悟?你以为本宫不知道,你当初举荐本宫,不过是想借腹生子?” “待本宫產子之后,你便会毫不犹豫地去母留子?” 易贵春闻言,眸中闪过一瞬的慌乱。 水仙怎么会知道她的打算?! 殊不知,水仙早已体验过一遍绝望的滋味了。 水仙一身素服,声音平静却重若千钧。 “你们易家兄妹,一个通敌叛国,视边关將士性命如草芥!一个祸乱后宫,视宫规皇权如无物!今日这杯酒,是你欠本宫的,更是你易家欠这天下人的!” 易贵春死死盯著那杯清澈的毒酒,拼命摇头,嘴里依旧恶毒地咒骂。 “一日是贱婢,你终身是贱婢!你就算穿上凤袍也改不了你骨子里的低贱!你和你肚子里的孽种都不会有好下场!” 她这地图炮般的咒骂,瞬间惹得周围出身同样卑微的太监宫女们怒目而视。 水仙不欲再与她多言。 上一世,易贵春是如何折磨她,最终害她惨死的场景歷歷在目。 重生归来,她曾无数次想像过要如何报復,如何让易贵春尝遍她所受的苦楚。 但真到了这一刻,她却发现,最大的报復,並非肉体的折磨,而是彻底剥夺其最看重的一切。 权势、家族、性命。 至於那些折辱人的手段,她不愿,也不想让自己变得和眼前的疯子一样。 眼看易贵春挣扎不休,毫无悔意,水仙眼中最后一丝波澜也归於沉寂。 她似乎打算將毒酒交给一旁的侍卫执行,然后离开。 然而,水仙这副彻底无视的冷漠,却深深刺痛了易贵春。 “哈哈哈……” 易贵春突然发出一阵悽厉扭曲的狂笑,她被侍卫按著灌入毒酒,可她的笑声却仍不停歇。 水仙面无表情地转身,看著疯癲的易贵春。 毒酒入喉,痛苦渐渐袭来,易贵春面目扭曲,看向水仙的眸光里却透著扭曲的快意。 “水仙……咳咳……你以为你贏了吗?” “你以为你有了这逆天的好孕体质,就能平顺一生了?哈哈哈……可笑!可笑啊!” 她挣扎著,用尽最后力气,口吐黑血地指向水仙的肚子,声音如同诅咒: “你以为,我母亲为何不给我吃那药!” “天地万物……自有定数!强行索取…咳咳…终遭反噬……你这逆天的体质……最终……最终会索了你的命去!” “哈哈……呃……” 毒酒猛烈发作,易贵春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七窍流血,面目狰狞恐怖至极。 她伸出的手指僵硬在空中,似乎还想抓住什么,最终猛地一僵,圆睁著充满无尽怨毒的双眼,重重倒在地上,气绝身亡。 伴在水仙身旁的听露只觉悚然,然而刚才易贵春说出的话比面前这一幕更令她心惊。 她嘴唇颤抖地看著水仙:“娘娘……” 第163章 你若有事......朕该怎么办? 乾清宫內,冯顺祥躬身向昭衡帝回稟长信宫事宜。 “……易庶人已伏法,尸身已按例处置。” 他顿了顿,看著昭衡帝的脸色道:“只是,易庶人临死前神智昏乱,还胡言乱语了几句,关於瑾贵妃娘娘的……” 昭衡帝正批阅奏摺的硃笔微微一顿,並未抬头,低声问:“说了什么?” 冯顺祥咽了口唾沫,硬著头皮道:“她说……说瑾贵妃娘娘的好孕体质是逆天而行,还……还诅咒娘娘这肚子最终会索了娘娘的命去。” 向来稳重的冯顺祥,这番话说得磕磕巴巴,显然是知道这话的后果。 话未说完,昭衡帝已然將硃笔拍在御案上,“什么!” 他原本还沉静自持的眼底,浮现出的是前所未有的惊怒。 他甚至顾不上帝王仪態,起身时,宽大的龙袖带倒了案边的端砚,浓黑的墨汁泼洒出来,溅了他明黄的龙袍下摆一片狼藉,他也全然不顾。 “备轿,去礼和宫!” 他快步走到了殿门边,又想起什么突然停住。 身为帝王,何时有过如此慌乱失態的时候,可昭衡帝顾不上,只沉声吩咐旁边冯顺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找好书上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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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被冯顺祥紧赶慢赶带过来的,开始裴济川还以为发生了什么急事,直到与冯顺祥確认水仙无碍才放下心。 一进殿,昭衡帝竟亲自站在榻边,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水仙的脸,那紧张的神情,比水仙这个当事人还要凝重数倍。 裴济川屏息凝神,连忙上前仔细地为水仙请脉。 良久,裴济川才收回手,面色略显凝重,斟酌著开口:“回皇上,娘娘脉象上看,双胎目前尚且安稳,胎气也算平稳。只是……” “寻常单胎尚且耗气血颇巨,如今怀有双胎,所需气血更是倍於常人。长期如此,確实会大量耗损母体根本气血……” “若孕期调理不当,產后恢復恐怕会比寻常妇人艰难数倍……” 裴济川仔细探查,其实並未察觉到什么秘药的阴损。 但水仙生產確实有损气血比常人严重,他本以为是水仙过於瘦弱的原因,如今想来,可能因为是曾服过药的缘故。 昭衡帝听完,冷声追问。 “可能调理?有没有法子补回来?” 水仙反倒比他更平静些,她似乎早已料到几分,闻言只是轻轻抬眼,看向裴济川,问出了一个让昭衡帝心头猛地一刺的问题。 “裴太医,你只需告诉本宫,本宫这身子状况,是否会影响到腹中双胎的健康?” 她的话,令昭衡帝的心忍不住一软。 即使到了这个时候,她关心的,依旧是孩子。 昭衡帝几乎是脱口而出,“仙儿的安危才最要紧!” 话一出口,连昭衡帝自己都愣住了。 他一向以子嗣为重,权衡利弊早已成为本能。 何时起,他竟然会將一个妃嬪的安危,凌驾於皇嗣之上,甚至如此自然地宣之於口? 短暂的怔愣后,昭衡帝迅速收敛心神,但那句话已然出口,他也並无收回之意。 他当即沉声下令,一系列旨意清晰明確。 “裴济川,从今日起,你每日必须来礼和宫为瑾贵妃请脉一次,脉案直接报与朕知!” “从太医院即刻调拨两名最擅长妇人气血调理的医女,常驻礼和宫,专职负责贵妃每日的汤药膳食,所用药材皆按最高份例,不必节省。” 昭衡帝全心想的都是水仙的安危。 “传朕旨意,瑾贵妃如今需绝对静养,任何人不得以任何事打扰。” “往后……连永寧公主也不许过多抱持哄逗,孩子有乳母嬤嬤精心带著,你......” 他看向水仙,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柔软甚至带著劝诱,“你只需顾好你自己,千万保重自身,可好?” 水仙是真的没想到,昭衡帝竟会如此担心。 昭衡帝亲自扶著水仙慢慢躺下,又极其小心地在她因负重而酸软的腰后垫上柔软的引枕。 他用手轻轻摩挲著她的手背,深邃的眼睛看著她。 “別总说不在意。” 昭衡帝低声说,“你若有事,这两个孩子、永寧……还有朕,该怎么办?” 水仙望著他眼底那毫不作偽的真切担忧,似是真心为她担忧。 水仙下意识垂下眼睫,没有看他轻声道:“皇上放心,臣妾会好好听太医的话,仔细养著,不让皇上再为臣妾掛心。” 是夜,昭衡帝执意留在礼和宫陪伴。 他亲自守著水仙喝下那碗苦涩的参茸补气汤,耐心哄劝:“朕知道这药苦,但裴济川说了,必须得喝,对你的身子好。多喝些,嗯?” 水仙无奈,只能就这他的手喝下。 这天晚上,昭衡帝对她担忧至极,对待她似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摔了。 好不容易等到夜深人静,身旁的昭衡帝因连日劳累已然熟睡。 水仙却缓缓睁开了眼睛,望著帐顶繁复的绣纹,手下意识地轻轻覆在隆起的腹部。 易贵春临死前那恶毒的诅咒在她心中反覆。 她比谁都清楚,易贵春的话並非全是疯话,她自己也能感觉到,孕育这两个孩子所带来的远超常人的负担。 可同时,昭衡帝今日那超乎寻常的的关心,她也真切地感知到了。 那不是因为她腹中的双胎,而是因为她水仙这个人。 这份认知,让她冰冷的心底生出些许真实的暖意。 然而,这份暖意並未让她冲昏头脑。 水仙深知帝王恩宠如同镜水月,更何况,她身上还繫著三个孩子的未来。 她轻轻抚摸著腹部,感受著里面两个小生命的胎动,眼神逐渐变得无比清醒与坚定。 这两个孩子,她一定要平安生下来。 而她自己的命,她也一定要牢牢守住。 第164章 皇帝护她 易贵春被赐鴆酒自尽,已过了半月有余。 曾经显赫一时,根深叶茂的易家,顷刻间树倒猢猻散,男丁流放,女眷做奴,家產抄没。 这场突如其来的巨变,无论是前朝还是后宫,都引起了一阵巨大的震盪。 特別是后宫,因易妃半月前的復宠兴盛的风向,再一次变了。 昔日与易贵春交好,或碍於易家权势而对其逢迎的妃嬪,如今个个噤若寒蝉,急於撇清关係。 因那日大义灭亲被封为瑶嬪的易书瑶,自那日大殿举证后,便一直称病,闭门不出。 偶尔不得已出来一趟,也是身著极为朴素的淡色衣裳,打扮不见任何鲜艷的顏色,簪戴的也是最简朴不过的饰品。 浑身上下,透著股萧索气息,听闻已把素持斋,一心向佛了。 而之前总是奚落水仙的,墙头草般的韵嬪,如今却是第一个主动向礼和宫示好的。 她精心备下了一份厚礼,多是些寓意多子多福的金玉玩器和上好的安胎补品。 韵嬪將这些东西亲自送到礼和宫门外,虽然没见到水仙,但还是诚恳道: “此乃妾身聊表心意,恭贺贵妃娘娘双胎之喜。” 至於之前与韵嬪交好的婉妃,在水仙重新协理六宫后,便以“身子不適,恐过了病气给贵妃娘娘”为由,向协理六宫的两位贵妃告假,免了近日的晨昏定省。 真病还是假病,其中滋味,恐怕只有婉妃一人得知了。 后宫一眾,妃嬪不少。 无论是先来的还是后到的,眾妃嬪心中明镜一般,皇上对瑾贵妃的爱重已是显而易见。 加之她腹中双胎带来的尊荣,其势正盛,皆是不敢造次。 一时间,虽说礼和宫门前虽瑾贵妃静养,其余妃嬪不便打扰而略显冷清。 但六宫事务的裁决却隱隱都以水仙的意向为尊。 而六宫之首的坤寧宫,则在瑾贵妃的恩宠加身后,显得愈发冷清。 皇后的病似乎更重了,宫门终日紧闭,鲜少与人往来。 之前还有妃嬪在皇后初病时,侍疾在侧,如今看皇后一时半会儿不像要好的模样,甚至身体愈加孱弱恐活不久,无论是低位还是高位的妃嬪,都逐渐疏远了坤寧宫。 后六宫看似十分平静,然而在那平静的表象下,人人的心思都很浮躁,企图在这场即將而来的变局中贏得最大的机会。 —— 初一,昭衡帝循例驾临坤寧宫探望病中的皇后。 坤寧宫寢殿里,瀰漫著一股药气。 皇后穿著相较天气略显厚实的明黄色寢衣,靠坐在榻上,眼下有著淡淡的青影,確是一副久病缠身的虚弱模样。 见皇帝进来,她挣扎著要起身行礼,然而被昭衡帝虚扶止住。 “皇后病中,不必多礼,好生將养才是。” 昭衡帝在榻边的椅子上坐下,语气平和却少了些夫妻间的亲密,带著例行公事的关切。 皇后柔顺地点头,接过宫女奉上的参茶,轻轻呷了一口。 她保养得宜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温热的杯壁,殿內一时静默,只闻更漏滴答。 数年夫妻,相对竟然无话。 半晌,皇后抬起眼,她看著面前的昭衡帝,提起的却是有关子嗣教养一事。 “臣妾近日病中无聊,总是胡思乱想……想著瑾贵妃妹妹真是有福之人,能为皇上开枝散叶,怀上双生龙胎,这是天大的祥瑞。” 她说到这里,轻嘆了一声,似是替水仙考虑。 “只是……臣妾想著,瑾贵妃出身……嗯……终究不如世家女子自小耳濡目染,知书达理,精通教养之道。” 昭衡帝用茶的动作一顿,抬眸凝视著她。 皇后诚恳的目光里,没有半分的自私,仿若真的是为国为君考虑。 “日后若是双胎皇子,那便是皇上长子,这启蒙立规矩之事,关乎国本,是否……” 她话未说完,意图却已昭然若揭。 无非是提到瑾贵妃出身低微,不堪承担教养之责,为之后自己身为嫡母將皇子抱来抚养做铺垫。 然而,昭衡帝却不假思索地摇头道: “皇后多虑了。” 昭衡帝態度仍然十分平和,说出的话十足的温和却隱含拒绝。 “瑾贵妃虽出身並非显赫,但性情温良,心思縝密。她为朕诞下永寧,教养得乖巧可人,如今又身怀双胎,为大齐绵延子嗣,功劳卓著。” 自从水仙数次因他、因孩子而自己受委屈,昭衡帝愈发明白水仙的可贵。 皇后还想再劝,然而昭衡帝的话却堵死了她的话头。 昭衡帝坐在椅子上,许诺她道:“朕早已说过,皇后你是嫡母,如今身子又弱,需好生静养,无需为皇子教养之事过度劳心伤神。” “礼和宫那边,朕相信瑾贵妃自会处置妥当,若有不解之处,还有德贵妃从旁协助,无需皇后劳心费神。” 皇后怔了下,拿起一旁锦帕捂唇轻咳。 “皇上思虑周祥,是臣妾多嘴了。” 咳了一会儿,皇后露出了虚弱的笑容。 “臣妾並无他意,只是……只是忧心瑾贵妃妹妹身子,双胎辛苦,怕她过於劳累罢了。” 昭衡帝点点头,仿佛接受了她的说辞,又例行公事地问候了几句病情,便起身。 “皇后好生歇著,朕改日再来看你。” “臣妾恭送皇上。” 皇后保持著得体的微笑,直到皇帝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宫门外。 她在內室静坐许久,待昭衡帝走了快一炷香的时间,皇后脸上宛若面具般的温婉笑意才一寸寸地凝住。 她猛地挥手,將榻边小几上那盏还未喝完的茶扫落在地! 內室铺著软毯,瓷杯並未碎裂,只滚了几圈,茶水在软毯上留下深色的印子。 內室的宫人们嚇得扑通跪倒在地,大气不敢出。 皇后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呼吸急促,只觉得一阵头痛欲裂。 她抬手用力揉著额角,声音带著冰冷的怒意:“易贵春这个蠢货!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连个贱婢都除不掉,反倒把自己填进去,连累易家满门!废物!” 发泄过后,她缓缓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再睁开眼时,已恢復了平日里的沉静,只是眼底的寒意更甚。 她看向身旁的侍女,声音恢復平稳,似是执棋人冷静地思考著下一步棋子该落在棋盘何处。 “去宜昌宫,请德贵妃过来一趟。” —— 也是同日,礼和宫內。 晨昏定省结束后,送走了前来请安的妃嬪,水仙便觉得一阵难以抵御的疲惫。 她强撑著处理了几件宫务,便觉得眼皮沉重,头脑发昏。 “本宫有些乏了,进去歇一会儿,无事不要来扰。” 她扶著银珠的手起身,声音都带上了倦意。 这一觉,竟睡得昏沉无比。 等她再次睁开眼时,內室一片昏暗,只有角落留著一盏小小的宫灯,散发著微弱的光芒。 撩开帘子,便见窗外,天色已然完全暗沉下来。 她竟从上午直接睡到了天黑...... 水仙撑著沉重无比的身子坐起来,只觉得浑身酸软无力。 明明睡了许久,可那种疲惫感非但没有消除,反而仍然困扰著她。 “银珠?” 她声音沙哑地唤道。 守在外间的银珠立刻掀帘进来,手中捧著一盏温水:“娘娘,您醒了?可要用些膳?已是酉时末了。” “酉时末?” 水仙一怔,下意识地重复。 本想午睡的她,竟然睡了將近五个时辰! 这在以前是从未有过的。 即便怀著双胎嗜睡,也最多午憩一两个时辰便够了。 记忆里,自己似乎从未如此贪睡疲惫过。 她用了那盏温水后,慢慢挪到妆檯前坐下。 水仙端详,只见镜中的容顏依旧,脸色也尚算红润,除了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倦色,看起来並无大碍。 或许……真的是双胎太过辛苦了吧? 水仙揉了揉依旧酸涩的额角,试图將心中那一丝隱隱的不安压下去。 “替本宫简单束髮吧。” 她吩咐银珠,又转向跟进来的听露,“去把內务府送来的帐本和今年宫人夏衣的布料样子都拿进来,本宫看看。” 听露看著主子脸上掩饰不住的疲態,忧心忡忡,忍不住劝道:“娘娘,您才醒,不如先用膳吧?这些事务明日再看也不迟?” “或者……奴婢去请裴太医再来给您请个平安脉?” 水仙下意识地摇头:“不必,裴太医今日早晨才来请过脉,说是一切安稳。只是贪睡些,无妨的。” 早晨请过脉,如今再请有什么分別? 听露无奈,只得依言去取帐本和布料样本。 之后,在淑儿伺候水仙好说歹说地用些吃食细点的时候,听露寻了个空隙,將银珠拉到外间廊下,压低声音。 “银珠姐姐,你有没有觉得……自从长信宫那位没了之后,咱们娘娘虽然大仇得报,可这精神头……” 她轻嘆,“反倒像是泄了一口气,有些提不起劲来了?” 银珠闻言,仔细回想这半月来的情形,眉心也微皱起来。 作为陪伴水仙最久,深知她与易氏恩怨的侍女,她隱约能明白几分。 “娘娘这些年……心里憋著一股恨意撑著,如今易贵春伏诛,易家倾覆,娘娘心里头觉得空落落的,提不起劲也是有的。” 银珠低声道,“只是这双胎本就极耗心神,娘娘这般心境,於身子恐怕无益。” 听露急道:“那该如何是好?裴太医今日请脉虽没说不好,可我瞧著娘娘这疲惫劲儿不像寻常嗜睡。” 银珠沉吟片刻,拍了拍听露的手安抚道:“你先別自己嚇自己,好生伺候著。明日我寻个由头,亲自去一趟太医院,找裴太医仔细问问娘娘这体质孕期调养的注意事项,再请他得空时务必多来看看。” “娘娘心思重,咱们得多上心些。” 听露这才稍稍安心,点头道:“全凭姐姐安排。” 第165章 生下双胎,便是死期! 太医院值房內,烛火常常彻夜不熄。 裴济川面前堆满了各类医药古籍,从经典的古方到许多生僻的民间医方杂谈,他几乎翻了个遍,人也肉眼可见地瘦了许多,憔悴了不少。 然而,关於水仙这种异於常人的好孕体质,尤其是疑似早年服用过某种秘药催发的情形,古籍中竟无任何明確的只言片语记载。 仿佛这种体质及其可能带来的后果,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刻意抹去了。 裴济川只能凭藉自己深厚的医术功底,以及入了太医院后积累的经验,推断此种体质必然大量耗损母体元气精血。 他所能做的,便是竭尽全力,用最温也是最能长久持续的办法,为水仙固本培元,补充气血,希望能抵消一部分孕育双胎带来的巨大消耗。 在裴济川的辛苦调养,以及水仙的全力配合下,又是半个月过去。 令人担忧的是,儘管裴济川精心调配的补药日日不断,她的脸颊却並未因孕期而变得更加丰润,反而隱约可见一丝清减,尖俏的下巴越发明显。 幸好,她的精神气色尚可,眼眸依旧清亮,处理宫务时思维清晰,除了比常人更容易疲惫之外,倒並无重病缠身的萎靡之態。 这勉强让身边提心弔胆的眾人稍稍安心。 夜色渐深,乾清宫內灯火辉煌。 敬事房太监低著头,双手高举著铺陈绿头牌的托盘,恭谨地跪在御案前。 昭衡帝批阅完最后一本奏摺,按了按鼻樑,他的目光扫过托盘上那一排写著妃嬪名號的牌子。 他的视线来回逡巡了一遍,忽然沉声问道:“瑾贵妃的牌子呢?” 侍立一旁的冯顺祥连忙上前一步,躬身回话:“回皇上的话,裴太医月前便已稟过,说贵妃娘娘如今已是足月將近,龙胎为重,最需静心养胎,万万不可再有丝毫闪失。” “故而,敬事房早已依例將瑾贵妃娘娘的绿头牌撤下,待娘娘產后恢復再呈上。算来……已撤下有几天了。” 昭衡帝闻言,倒是没什么表情,重新將放在手边的硃笔拿了起来,他说道:“那便罢了,端下去吧。” 这些时日,他不常去后宫,多在乾清宫过夜。 今夜得知水仙的绿头牌撤下,昭衡帝也没了兴致,打算彻夜在此批阅奏摺。 冯顺祥见状,心中有丝担忧。 他硬著头皮,非但没退,反而更压低了些声音劝道: “皇上……您已有一个多月未曾翻过其他娘娘的牌子了,这於龙体康泰无益啊!” “且前朝已有御史风闻,隱晦进言,说皇上子嗣不丰,当……当广延后嗣……” 昭衡帝冷冽的目光倏地扫向冯顺祥,嚇得冯顺祥瞬间噤声,后背发凉。 “进言?” 昭衡帝薄唇紧抿,只觉得又是那些陈词滥调。 一个个大臣,整日不关心国民苍生,倒是整日將主意打到他的榻上! “仙儿正拼著性命为朕孕育双生皇嗣,辛苦万分!朕不去那里守著她们母子,难道要去別处做些无用之功,平白惹她心烦担忧吗?” 他又不是没尝试过,甚至在水仙出现之前,他尝试了多少次了。 如今虽然无太医敢诊断,但昭衡帝多半觉得自己是个绝嗣的身子,若非水仙的好孕体质,他和谁都是生不出来的! 那群人站著说话不腰疼,竟是丝毫不顾现实情况,总是要劝他进后宫宠幸她人! 他冷哼一声,“前朝若有谁再敢就朕的后宫之事多嘴,让他直接来乾清宫跟朕说!朕倒要看看,是谁这般清閒!” 冯顺祥连声道“奴才该死”,让小太监端著那盘无人问津的绿头牌,疾步走了出去。 —— 又过了几天,昭衡帝一如往常般驾临礼和宫与水仙一同用晚膳。 等昭衡帝离开礼和宫的功夫,昭衡帝却留了下来,隱晦地和水仙提到。 “贵妃娘娘,您……您得空劝劝皇上吧……皇上快半月未在后宫留宿了。” 冯顺祥劝不了昭衡帝,只能让水仙来劝。 现在昭衡帝最听瑾贵妃的话了。 水仙闻言一怔,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 仔细算来,皇上虽常来礼和宫,但因她孕晚期不便,两人已许久未曾真正同房。 而皇上,似乎也真的从未踏足过后宫其他妃嬪的处所,竟已素了近一个月之久! 她頷首应下,从未奢求独宠的她面上波澜不惊。 这样的姿態倒是让冯顺祥侧目,只觉得这位瑾贵妃真是令人看不透。 平日里好似多看重皇上,爱重皇上,但到了这种时候,劝说皇上去她人那里,倒也是十分自然,一点也不觉得嫉妒。 翌日,昭衡帝再次来到礼和宫用晚膳。 帝妃二人用过晚膳后,宫人撤去碗碟,奉上清茶。 水仙在这时轻声开口:“皇上,您近日……是否也该去其他姐妹宫中坐坐了?” 她如今协理六宫,劝说皇上雨露均沾也是分內之事。 昭衡帝抬眼看她,挑了挑眉。 水仙垂下眼睫,继续劝道:“后宫姐妹眾多,也都需要皇上安抚。” “皇上总是只留在臣妾这里,时日久了,难免旁人说臣妾恃宠而骄,善妒不容人。” 昭衡帝伸手过来,捏了捏她近来清减了些却依旧滑腻的脸颊,似笑非笑:“是冯顺祥那个老货跟你嚼舌根了?” 水仙见他猜中,只好轻轻点了点头。 昭衡帝低笑出声,拉著她的手將她揽入怀中,语气带著几分不以为意。 “朕就愿意守著你和孩子,心里踏实。旁人如何想,与朕何干?” 水仙知他这是变著法儿地哄自己,根本就没打算去別处。 她虽然心中无奢望,但眼底还是忍不住泛起浅浅的笑意,柔顺地靠在他肩头:“皇上……” 两人相视而笑,殿內烛火温馨。 隨后,昭衡帝今夜还是宿在了礼和宫,虽然碍於水仙的身子並未侍寢,但二人床榻间的温存繾綣,自有一番情意蔓延...... ...... 距离京城已有百里的野外,一座荒废已久的破庙里。 蛛网密布,残垣断壁间瀰漫著潮湿腐朽的气息。 易兴尧穿著一身极不合体的粗布衣衫,脸上沾著尘土,早已没了昔日身为將军的英挺风采。 他低头坐在篝火旁,不住地往山下的方向张望。 易兴尧在等一个人。 终於,庙外传来了极其轻微的车轮碾过荒草的声音。 一辆有些破旧的青篷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破庙门前。 车帘掀开,一个披著黑色斗篷的妇人小心翼翼地探出身,在车夫的搀扶下走了下来。 待进了破庙,她摘下风帽,露出一张虽然憔悴不堪,却依旧能看出昔日养尊处优痕跡的脸。 此人正是本该隨著易家女眷一同被没入奴籍的易夫人! 她竟不知用了什么方法,从那次抄家之灾中逃了出来! 易夫人一见到庙中等候的儿子,眼泪瞬间就落了下来,扑上去紧紧抓住易兴尧的手臂。 “兴尧!我的儿!” “你妹妹……贵春她……她死了!被水仙那个贱人逼死了!你一定要为你妹妹报仇......为我们易家满门报仇啊!” 易兴尧听到妹妹的死讯,眼中掠过一丝痛楚,但隨即却被更汹涌的疯狂所覆盖。 “报仇?我当然要报!但我更要杀进皇宫去,把昭衡帝碎尸万段!” “她是我的,她只能是我的!” 即使易兴尧没说“她”是谁,但知子莫若母,易夫人何尝不知他的执念! 易夫人看著儿子这副几乎走火入魔的模样,忍不住气怒攻心。 她怎么也想不到,到了这般家破人亡的地步,儿子心心念念的,竟然还是那个祸水! “你就早日断了心思吧!水仙是我早就给贵春准备的肚子......她活不了多久了!” 易兴尧猛地愣住,似乎没明白母亲的意思:“……什么?” 易夫人恨道:“我有个从南疆逃难来的奶嬤嬤,她最懂这些阴私秘药!贵春儿时受了寒,无法孕育子嗣,我便让奶嬤嬤暗中用秘药调理水仙的身子……” “她那好孕体质,是我给她养成的!” 也是她间接,害了自己的女儿...... 易夫人面上闪过一抹痛色,但她深知,水仙体质的秘密。 如今,易夫人的面上忍不住划过一抹快意。 “有这种体质的女子,从未有过能顺利生下三个孩子的!怀得上,不代表生得下!更不代表活得成!” “她早已生了一个永寧,如今肚子里怀的又是双胎!这两个,便是第二和第三个!只要她把这双胎生下来,必死无疑!” 易夫人死死盯著儿子,恨道: “这样一个註定要死的药人!你如今还执迷不悟地想要她什么?!” 第166章 傻仙儿... 太后寿宴临近,筹备时水仙正在礼和宫禁足。 如今水仙虽已经恢復了协理六宫之权,但鑑於她和太后老人家的不对付,水仙便借著昭衡帝的圣旨“瑾贵妃需静养”,避开了筹备太后寿宴的差事。 不过,有些事不是说避开就能避开的。 距离太后寿宴还有五日的时候,太后身旁的太监总管,手持懿旨来到了礼和宫。 孙公公长了张笑脸,面白无须,如果忽略了他脸上纵横的皱纹的话,整个人倒是显得颇为年轻。 进了正殿,见了正用早膳的水仙,孙公公先是恭敬地行了礼。 “瑾贵妃,接旨吧。” 水仙在一旁侍女的搀扶下,扶著腰从桌旁站起。 她不知道太后来意,欲屈膝跪下的时候,便被孙公公拦住了。 “瑾贵妃身子重,太后体贴,特许贵妃娘娘您站著接旨就成。” 说著,孙公公才展开懿旨,宣读道: “太后懿旨:哀家闻瑾贵妃身怀双胎,辛苦异常,思亲之心必切。值此哀家寿辰,特施恩典,允贵妃生母並其妹入宫赴宴,以慰亲情,共贺寿辰。钦此——” 读罢,孙公公將懿旨合拢,双手奉给水仙,脸上的笑容愈发温和。 “瑾贵妃娘娘,这可是天大的恩典啊!太后娘娘她老人家心里还是惦记著您的,知道您孕期思念家人,特意开了这先例。” 孙公公特意道:“这可是连皇后娘娘的母亲都未曾有过的殊荣,可见太后是想与娘娘您缓和关係,共享天伦呢。” 他话里话外,无不透著太后慈祥宽和,有意冰释前嫌的意味。 確实,水仙仔细一琢磨,太后已经许久不找她麻烦了。 这段时日消停得很。 她心中思索,面上却不显,扶著腰微微屈膝谢恩。 “臣妾谢太后娘娘恩典,太后娘娘千岁千千岁。” 若是这一幕落在旁人眼里,真真是慈孝之景。 然而,在水仙低垂的眼睫下,那双清亮的眸子里却没有半分暖意,只有一片冰寒。 太后突然递出的善意......她怎么那么不信呢。 待孙公公一行人离去,银珠上前扶住水仙,担忧地低声道:“娘娘,太后向来对您……” “今日这懿旨,来得突然,只怕......没安好心。” 这事,银珠都能看得出来,水仙何至於看不出来呢。 扶著银珠的手,水仙重新缓缓坐回桌旁,並將手里的懿旨递给银珠,命她收好。 她嘆道:“这哪是什么恩典,分明是看我即將临盆,又想不出別的法子磋磨,便拿著本宫的家人做筏子。这寿宴,摆明了就是一场专为我设下的鸿门宴。” 水仙说著,指尖忍不住轻抚上了隆起的肚子。 若是太后只想磋磨她还好,就怕太后的过继的心思还没完全歇下,又將主意打到了她的肚子上...... 水仙看著满桌的菜餚,失去了胃口,满心只剩下思索和谋划。 —— 太后懿旨到来的同日下午,礼和宫里迎来了个近日不算陌生的客人。 韵嬪带著几盒上好的燕窝和阿胶,来到了礼和宫拜访。 水仙正在內室歇息,听闻韵嬪来访的消息,再结合今晨太后的懿旨略微一琢磨,便对在外间伺候的听露道: “叫韵嬪进来吧。” 听露略有惊讶,韵嬪这段时日每隔几日就来礼和宫拜访,贵妃娘娘从未让她进来过,也並未收过韵嬪的礼物。 今日怎么突然让进来了? 听露心中疑问丛生,但她信任主子的决断,当即就去了外面將韵嬪迎了进来。 待韵嬪一进门看见刚在主位坐定的水仙,她便摆出一副悔不当初的模样。 韵嬪未语泪先流,拿著帕子拭著眼角,声音哽咽。 “瑾贵妃娘娘!往日是臣妾猪油蒙了心,一时糊涂,受了那阮氏和婉妃的蛊惑,做了许多对不起娘娘的事......” 她不愧是瘦马出身,一举一动皆是风情,如今连哭都是如此的哀戚,闻之令人肝肠寸断。 韵嬪哭道:“如今臣妾真是追悔莫及!求娘娘大人大量,给臣妾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吧!” 水仙没接话,韵嬪也不觉得冷场,缓缓抬起泪眼,信誓旦旦地表忠心。 “娘娘如今身怀六甲,不便劳神,臣妾愿为娘娘效犬马之劳,暗中替娘娘留意慈寧宫和景成宫那边的动静,但有所闻,必第一时间稟报娘娘!” 水仙静静听著,脸上看不出喜怒。 韵嬪见状,趁热打铁道:“就比如今日太后娘娘特许贵妃家人入宫之事,这虽是恩典,但寿宴之上人多眼杂,臣妾想著,娘娘若能提前將夫人和姑娘接进宫来小住两日,既能彰显娘娘圣眷正浓......” “也能让夫人和姑娘熟悉宫中规矩,免得宴上紧张,出了差错,反被小人拿捏。臣妾愿代为安排一切,定让夫人和姑娘风风光光地进来!” 她待韵嬪表演完毕,便让一旁听露去扶。 “韵嬪妹妹快请起,过去的事既已过去,便不必再提。” 水仙的眸中似是生出欢欣来,“难得你如今有这份心,本宫甚是欣慰。” 她仿佛被说动,点了点头:“至於本宫家人入宫之事……你说得也有理。那便依你所言,去安排吧。” 韵嬪闻言,连忙叩首:“臣妾定不负娘娘所託!” 待韵嬪千恩万谢地离去后,一直侍立在旁的听露忍不住上前。 “娘娘,这韵嬪向来与拓跋娘娘不对付,两人在宫中屡有衝突。” “她今日突然来投诚,奴婢总觉得……有些不踏实。咱们若与她接触过密,会不会寒了拓跋娘娘的心?” 水仙讚许地看了听露一眼:“你能想到这一层,很好。” 她平淡地望向殿外韵嬪消失的方向,“她这投诚,是真是假,一试便知。” 水仙吩咐道:“听露,你立刻去查,韵嬪近日与婉妃,尤其是与慈寧宫那边,可有任何私下往来。” “特別是涉及本宫家人席位饮食的安排,务必细查!” “是,娘娘!” 听露领命,转身便要离去。 “等等。” 水仙突然叫住了她。 她扶著腰,慢慢走回內室,从博古架上取下了那把拓跋玉赠予她的,镶嵌著宝石的锋利短刀。 她握住刀柄,轻轻一用力,便將精致的刀鞘拆了下来,用一块柔软的绸布小心包好,递给听露。 “把这个,交给拓跋。她看到这个,自然会明白我的意思。” 听露虽不解其深意,但深知主子必有安排,郑重接过:“奴婢明白。” 水仙又將短刃仔细收好,吩咐道:“另外,让银珠亲自出宫一趟,去见本宫的母亲和妹妹。” 她走到书案前,快速写下一张纸条。 完毕后,水仙將纸条封好,交给银珠:“务必让银珠亲手交到水秀手中,叮嘱她们,按信上说的做,万事谨慎。” 听露:“是!” —— 晚间,昭衡帝如常驾临礼和宫。 两人用过膳后,便並肩坐在暖阁的软榻上。 昭衡帝看著从乾清宫挪过来的奏摺,水仙则靠著一个大大的软枕,拿著一本閒书翻阅。 水仙看了会儿书,忽然从书中抬眸,主动提起了太后寿宴之事。 “皇上,今日太后娘娘下了懿旨,特许臣妾的母亲和妹妹入宫赴宴……” 昭衡帝听到“太后”两个字,硃笔暂停,看了过来。 水仙继续道:“太后娘娘恩典,臣妾心中感激。只是……臣妾这心里,总有些不安。” “母亲和妹妹久居宫外,不諳宫中规矩,臣妾怕她们万一言行有失,衝撞了太后娘娘或是哪位宗亲命妇,反倒辜负了太后的好意,也给皇上添麻烦。” 看著水仙担忧的模样,昭衡帝放下御笔,伸手將她揽入怀中抱著。 “傻仙儿,胡思乱想什么......有朕在,你怕什么?” 他低声在她耳畔说话,“太后既然开了恩典,让你家人入宫,便是好事。” “你只需安心养胎,至於寿宴之上,一切有朕安排。绝不会让任何人,有机会给你和你的家人难堪。” 太后对水仙的不喜,早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昭衡帝不想让水仙担忧,他这般承诺,便已经表明了自己的態度。 这一次太后的寿宴,昭衡帝会命人相护。 水仙依偎在他怀里,轻轻“嗯”了一声,將脸埋在他颈窝,掩去眼底复杂的思绪。 —— 就在礼和宫一片温情之时,景成宫內却是另一番景象。 韵嬪趁著夜色,悄悄求见婉妃。 婉妃屏退了左右,只留两个宫女在门外守著。 韵嬪走上前压低声音,难掩兴奋地稟报:“娘娘,事情成了!瑾贵妃已经相信了奴婢的投诚,並且同意了奴婢的建议,答应提前接她那母亲和妹妹入宫!” 婉妃闻言,眼底闪过一瞬得意的光芒。 “很好。” 她交给了韵嬪一个纸包:“这东西,若是连续服用三日,便会神志渐失,言行癲狂,如同醉鬼,丑態百出。” “且后续无法追踪,即使是再厉害的太医也看不出来失態是因为何事。” 婉妃叮嘱韵嬪,“自瑾贵妃家人入宫后,你必须让她们將东西喝进去。” “到时候在太后的寿宴上,眾目睽睽之下,她们胡言乱语,甚至衝撞凤驾……那丟尽顏面的,可就是如今圣眷正浓的瑾贵妃了!” 语毕,婉妃与韵嬪对视一眼,两人皆露出了阴谋得逞的笑意...... ...... 第167章 怎么又是这个老男人! 水秀与母亲提前三日进了宫。 如今,在昭衡帝赐了姓氏以后,水仙与水秀的母亲便被称为江氏了。 即使只是个代號,江氏也颇为喜欢,入宫后听人喊出这个名字,她便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见了。 曾几何时,她最想的就是脱离奴籍,拥有自己的名字。 年少时也为此努力过,但还是因现实低了头。 如今竟然因女儿实现了梦想,江氏自然是无比开心。 宫道很长,需要走上许久才能走到稍微偏僻一点的礼和宫那边,但母女两人並不觉得累,一想到一会儿要见到水仙,便干劲十足。 好不容易来到了礼和宫,见到了她们熟悉的银珠,往里面走的时候,银珠低声提点了她们一句。 无论是江氏还是水秀,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直到踏入礼和宫正殿,看到水仙身旁那抹明黄色的时候,她们才终於相信。 昭衡帝竟亲自在此等候! 江氏和水秀嚇得心头一跳,慌忙就要跪下行大礼。 “民妇(女)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昭衡帝微微抬手免了她们的跪礼,语气颇为和煦。 “免礼......江夫人一路辛苦,快请起。” 他的目光缓缓掠过江氏以及水秀,眸中並无菲薄,甚至若是仔细看他狭眸深处,还有一丝亲和的味道。 “仙儿如今身怀双胎,辛苦异常,朕心甚慰,亦感念夫人养育出如此贤良聪慧的好女儿。” 皇上……皇上竟然感谢她?! 江氏受宠若惊,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连忙又要拜下:“皇上言重了,能伺候皇上是水仙的福分,民妇不敢居功……” 昭衡帝对一旁的冯顺祥示意了一下。 冯顺祥立刻躬身,朗声道:“皇上赏江夫人云锦十匹、百年老参两支!赏水秀姑娘苏绣五匹、翡翠鐲一对、珊瑚珠串一掛!” 这一连串赏赐念出来,不仅江氏和水秀惊呆了,连殿內侍立的宫人们都暗暗咋舌。 皇上对瑾贵妃母家的恩宠,简直到了令人眼红的地步! 这是在给瑾贵妃长脸,也是在警告某些人,瑾贵妃母家,动不得! 江氏激动得热泪盈眶,连连叩谢天恩。 水秀也跟著母亲一起谢恩,悄悄抬眼,看到姐姐水仙端坐上方,脸上带著温婉平静的笑意。 与她对视时,水仙微微眨了一下,让她心安。 昭衡帝又温言与江氏说了几句家常,问了问路上是否劳顿,府中近况如何,態度亲和,毫无帝王架子。 但他的注意力显然更多在水仙身上。 很快到了时间,虽然他见水仙家人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但对於妃嬪来说,已是极大的恩典。 昭衡帝临走前,特意用只有帝妃二人能听到的声音叮嘱。 “朕去处理些政务,你与母亲妹妹说话解闷可以,但莫要久坐,更不能劳神。” 他如同叮嘱永寧这个稚女一般叮嘱。 “累了便去歇著,知道吗?” 水仙含笑,轻轻点头,“臣妾晓得,皇上放心。” 昭衡帝又转向水秀,语气依旧温和,却带著嘱託。 “好生陪著你姐姐,她如今身子重久不得隨意出行,需要人陪著说说话。” 水秀连忙应下,起身行礼,大方周全。 “是,皇上,民女一定照顾好姐姐。” 之前她进宫时,隱约发现自己与贵女之间的礼仪区別,出宫后特意用了些心思恶补练习。 水秀可不想自己姐姐因她们的缘故在宫里抬不起头。 如今礼仪举止,连昭衡帝看了都挑不出错处。 昭衡帝这才頷首,带著冯顺祥等人离去。 走到殿门口时,他却又停下脚步,回头深深望了水仙一眼。那一眼,眸底蕴藏的温柔,几乎要满溢出来。 这一幕,清晰地落入了江氏眼中。 让她一直悬著的心,终於彻底放回了肚子里。 知道女儿过得好,是为娘的最大宽慰。 待皇帝的身影彻底消失,殿內只剩下自家人和几个绝对心腹后,水仙脸上的轻鬆笑意才稍稍收敛。 她示意银珠和听露守在殿外,然后拉著水秀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近前,江氏也紧张地凑近。 “娘,秀儿,客套话不多说。” 水仙压低了声音,神色凝重,“太后突然下旨让你们入宫,绝非善意。这场寿宴,恐怕危机四伏。” “你们记住,无论是宫里还是宴席之上,饮食酒水需多注意,哪怕是宫女太监例行端上的,除非是经过我们礼和宫自己人手的,否则,千万碰都不要碰!” 水秀闻言,非但没有害怕,反而眼睛一亮,立刻从袖袋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赫然是几根细长的银针! 她晃了晃银针,带著点小得意的低笑道:“姐,你放心,你的纸条我看懂了!我早就准备好啦!” 江氏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脸色发白:“你们姐妹俩……竟早就瞒著我做了这些准备?这宫里……竟凶险至此吗?” 水仙握住母亲颤抖的手,轻声安抚:“娘,莫要惊慌。” “有人不想让我们好过,我们只是提前防备,保护自己而已。” 她转头又叮嘱水秀,“你机灵,但要记住,若有人故意挑衅,或是假装与你亲近示好,你切莫与之硬碰硬,也不要立刻翻脸。” “以退为进,才能让她们放鬆警惕,露出马脚,明白吗?” 水秀认真点头,將姐姐的每句话都记在心里:“姐,我懂了……我会见机行事的!” 稍后,便有宫女引著江氏和水秀前往宫中暂时安置她们的別院。 流苏院,虽不及礼和宫宏伟,却也小巧精致,亭台楼阁,一应俱全。 院內陈设皆是上好的,床榻上的被褥都是光滑柔软的绸缎,熏著淡淡的馨香。 江氏摸著那滑不留手的缎面,连连感嘆:“这……这太铺张了,我们怎住得惯这样的地方……” 母女二人正简单收拾著隨身行李,院外便传来了通传声:“韵嬪娘娘到——” 只见韵嬪带著两个宫女,笑吟吟地走了进来,其中一个宫女手中还提著一个精致的食盒。 韵嬪脸上堆满了热络的笑容,“听说夫人和姑娘今日入宫,我特意燉了些上好的血燕,给夫人补补身子。” “一路车马劳顿,最是耗神了。” 她示意宫女將食盒放在桌上,又简单几句说自己平日里与水仙相交甚好,以此博取水秀和江夫人的信任。 水秀想起姐姐的叮嘱,她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双手接过那食盒,像是捧著什么稀世珍宝。 她眼睛瞪得圆圆的,声音都提高了些,带著点夸张的惊喜。 “天吶!这……这就是燕窝?多谢韵嬪娘娘,韵嬪娘娘您真是菩萨心肠!” “我长这么大,只听说过,还从来没亲眼见过、更没吃过这么金贵的东西呢!这……这我都捨不得吃了!” 她说话时,故意手忙脚乱,胳膊肘碰歪了桌边的一个空茶杯。 水秀立刻慌里慌张地去扶,显得更加笨拙紧张。 韵嬪看著她这副上不得台面的样子,眼底迅速掠过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蔑。 但她脸上笑容不变,甚至更亲切了些:“水秀姑娘喜欢就好,不过是些寻常东西,不值什么。你们安心住下,有什么需要的,儘管遣人来告诉我。” 她又寒暄了几句无关痛痒的客套话,便起身告辞了。 一走出流苏院,韵嬪脸上的笑容立刻冷了下来。 她对著身边的贴身宫女嗤笑一声,语气充满了鄙夷:“果然是小门小户里出来的,没见过世面。一点燕窝就惊成这样,真是上不得台面!” “看来婉妃娘娘和我都多虑了,对付这种蠢货,易如反掌!” 宫女:“娘娘说的是,这样没见识的,定能乖乖喝下您为她精心准备的好东西,保管她丑態百出!” 韵嬪得意地哼了一声,加快了脚步,仿佛已经看到了水秀在寿宴上出丑的滑稽场景。 流苏院內,韵嬪一走,水秀脸上那副懵懂无知的表情瞬间消失。 她冷静地打开食盒,里面果然是一盅燉得晶莹剔透的血燕窝。 水秀没吃也没丟掉,她仔细盖好盖子,竟是要留下的模样。 江氏忧心忡忡道:“这东西肯定有问题,快找个地方倒掉吧!” 水秀却摇了摇头。 “娘,不能倒。姐姐说了,要诱敌深入,就得留著证据。” 她说著,將食盒仔细盖好,放到了內室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暗处。 “等问过姐姐,再决定怎么处置。” 次日清晨,水仙刚被昭衡帝派人接去御湖泛舟散心,流苏院便迎来了不速之客。 慈寧宫来人,召江氏、水秀过去一敘。 江氏和水秀心中俱是一紧,不敢怠慢,连忙整理衣装,跟著太监匆匆前往慈寧宫。 刚走到慈寧宫门外,远远便看见一个穿著亲王常服,形容英俊的男子。 正斜倚在朱红色的宫墙边,稍微抬头仰望天空的人,不是端亲王又是谁? 他显然是在等人。 一见到水秀扶著母亲过来,立刻勾唇一笑,整了整衣袍,摇著一把洒金摺扇,风流倜儻地迎了上来。 “这不是水秀姑娘吗?好巧……” 端亲王自觉英俊帅气,可水仙见了他,却猛地后退一步。 怎么,又是这个老男人! 第168章 你也觉得小爷不是良配吗? 端亲王走过来的时候,水秀心中一凛,面上却不敢显露,只迅速屈膝向端亲王行了个礼。 “民女参见王爷。” 她看著极有礼貌,可动作却是诚实得很,水秀不等端亲王再说什么油腻的话,她立刻带著母亲江氏,快步走进了慈寧宫那的殿门。 此刻,在身后端亲王的映衬下,未知危险的慈寧宫都显得亲切许多。 一踏入慈寧宫的殿门,太后本慵懒地倚在贵妃榻上,听到殿门口传来的脚步声,太后下意识抬眸,就对上了水秀宛若得救的欣喜目光。 太后:??? 她轻皱了下眉,觉得水秀是想巴结她,隨即在侍女的搀扶下来到了凤椅上落座。 落座后重新抬了下眼皮,看著殿內的水秀和江氏,语气是掩饰不了的敷衍。 “来了?赐座。” 她沉声道:“今日请你们过来,也没別的事,不过是想著瑾贵妃如今身子重,你们难得入宫一趟,哀家也该见见,免得外头人不知情,反倒说哀家对她娘家苛刻。” 水秀在来慈寧宫之前叮嘱过娘亲,如今江氏也学著两个聪明伶俐的女儿做出小心翼翼的模样。 她与水秀躬身道:“太后娘娘慈爱,民妇(女)感激不尽。” 刚说完,端亲王便踏步进了殿里,他的目光一直胶著在水秀年轻靚丽的背影上。 他入了殿后先是给太后行礼,然后不顾自己应该在的位置,竟然自然而然地来到了水秀的身旁落座。 “水秀姑娘来得正好。” 他故作熟稔的开口,自以为风流的含笑道:“本王正琢磨著找机会请你尝尝御膳房新出的几样点心,可比宫外那些强多了。” 水秀不常用香,故而等端亲王倾身靠过来的时候,她敏感地嗅到空气里传来的一股子脂粉香。 老男人,还弄得这么香! 水秀立刻感到一阵生理性的不適,强忍著才没躲开。 她不动声色地往母亲身边挪了挪,垂下眼睫,掩去眼底深深的嫌恶。 端亲王以为是少女羞怯,正要让人端上糕点的时候,殿外突然传来了太监的通报声。 “永寧侯袁驰羽求见太后娘娘——” 太后似乎有些意外,轻皱了下眉,但还是淡淡道:“宣。” 只见身著月白色锦袍的袁驰羽迈步而入,他身姿挺拔,面容俊秀,眉眼间带著几分少年人的飞扬,隱隱地竟有一股清贵之气。 不过,那股清贵在他吊儿郎当地开口后就消失殆尽。 “臣袁驰羽,给太后娘娘请安,太后娘娘万福金安。” 行礼后,他才解释道:“臣今日是特来探望姑母袁太妃的,听闻太后娘娘在此歇息,便顺道过来问个安,不敢打扰娘娘清静。” 袁驰羽说话时,余光不著痕跡地扫过殿內,恰好瞥见水秀微微紧绷的身子,以及端亲王那过於亲近的距离,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八分。 端亲王见袁驰羽进来,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像是被激起了某种表现欲,竟然抬手,作势要去拍水秀的肩膀。 “永寧侯来了?本王正与水秀姑娘说话呢......” 水秀心头火起,恨不得直接將鞋底子扔到这王爷的脸上,但她牢记姐姐以退为进的叮嘱。 她在端亲王靠过来后,猛地站起身。 水秀不由分说地朝著端亲王深深屈膝,將一切道明: “王爷身份尊贵,民女出身微末,实在不敢当王爷如此亲近。若是传扬出去,恐有损王爷清誉,民女万死难辞其咎。” 你可別和我太亲近,我这么卑贱,可別损伤了你的声誉! 她这一番话,看似自贬自责,实则句句都在指责端亲王行为失仪,不顾身份。 端亲王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先是一僵,隨即逐渐加深。 有趣,瑾贵妃的妹妹果然是个硬茬,格外的有趣。 太后坐在上首,將这一切看在眼里,脸色微沉。 她怎会觉得自己的小儿子唐突,她只觉得水秀自作多情。 可毕竟人家姑娘已经开口,太后只能淡淡开口。 “端亲王向来性子亲和,没什么架子,看来是水秀姑娘多心了。” 袁驰羽站在一旁,倒是有些惊讶於水秀反击的及时。 看著精致柔弱的水秀,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个需要保护的小姑娘,没想到竟有如此的急智...... 真是叫人印象深刻。 一时间,殿內陷入了安静,太后转移话题吩咐下人。 “去,把江南新贡的雨前龙井沏两杯来,给江夫人和水秀姑娘尝尝。” 宫女很快端上两杯热气腾腾的清茶。 袁驰羽在一旁坐著,目光瞥了一眼那两杯清茶,痞笑著开口,“太后娘娘可真是偏心,怎么没带臣的?臣也算是半个太后娘娘看著长大的小辈,如此区別对待。臣可要不依了......” 听著袁驰羽的插科打諢,太后忍不住有些头疼。 这傢伙今天怎么突然过来了,平日里数年都不见他一面,今日为江氏与水秀设局,这傢伙却突然冒出来了。 就在太后用心应付袁驰羽的时候,水秀想起姐姐的千万叮嘱,趁著宫女递茶过来的瞬间,借著袖口的遮掩,极快地將藏在里面的银针尖端在茶水里浸了一下。 指尖传来极其细微的触感,她偷偷瞥了一眼,针尖接触茶水的部分,果然泛起了一层极淡的浅黑色! 果然有毒! 水秀面上瞬间换上了一副紧张失措、受宠若惊的模样。 她堪称慌乱地伸手去接茶杯,手指却“不小心”一抖,整杯滚烫的茶水顿时倾翻在地,溅湿了地毯。 “哎呀!” 水秀惊呼一声,嚇得脸色发白,连忙蹲下身,手忙脚乱地想要擦拭,“民女该死......民女笨手笨脚!弄脏了太后娘娘的地毯!” 袁驰羽循声转头,瞥见了一地的狼藉,与看似“慌乱”的水秀。 上次在宫门外面遇见,她带著父母绕著圈地躲端亲王都没如此失態,本不是这种性格,如今装的也是漏洞百出,又......有点可爱。 太后却不知道平日里水秀是个什么样的,看到地上的一片狼藉只厌恶的皱眉。 她不耐道:“罢了罢了,一点茶水而已,不必擦了,起来吧。” 水秀像是被嚇坏了,颤巍巍地要站起来,身子却一个不稳,胳膊肘又“无意”撞到了旁边小几上放著的那杯,属於母亲的茶水! “哐当!” 又是一声脆响,江氏那杯茶也全都送给了地毯,地面的软毯倒是喝了个水饱。 水秀这下更是嚇得魂飞魄散,直接跪倒在地,带著哭腔连连叩头:“太后娘娘恕罪!民女不是故意的!民女……民女从未见过这样好的茶杯,太紧张了……” 江氏也嚇得跟著跪下请罪。 太后看著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母女俩,尤其是水秀那副上不得台面的蠢笨样子,心中只觉得鄙夷。 就这样的货色,也配让她费心算计? 想来韵嬪一定能將事情办得很好,不差她这两杯茶了。 太后有些烦道:“行了,都起来吧,不过两杯茶,哀家还不至於为此怪罪。看来你们也累了,先回去歇著吧。” 袁驰羽將水秀这一连串意外尽收眼底,唇边忍不住轻勾! 在水秀与江氏离开后不久,端亲王恋恋不捨地看了一眼两人离开的方向,正要寻机从慈寧宫离开的时候,路上却被袁驰羽截住了...... ...... 与此同时。 御园的湖中央,碧波荡漾,画舫轻移。 昭衡帝摒弃了隨从,只与水仙两人坐在船头。 他亲手剥了一颗鲜嫩的莲子,细心剔除了莲心,然后自然地餵到水仙唇边。 水仙微微张口吃下,他的指尖不经意蹭过她柔软的唇角,带来一丝微痒。 “今日风有些大,你仔细著凉。” 昭衡帝说著,將自己身上的披风解下,轻轻披在水仙肩上。 水仙感受著他的呵护,心中虽然温暖,但依旧记掛著母亲和妹妹。 刚才,听露已经藉机和她提了一声,母亲和妹妹被慈寧宫叫走的消息。 “皇上,臣妾的母亲和妹妹此刻在慈寧宫……臣妾心里,总有些不安。” 昭衡帝凝视著她的眼睛,温厚的语气令人安心。 “放心,朕安排了人在慈寧宫附近盯著,谁敢动她们分毫?” 看水仙依旧面露担忧,昭衡帝缓和了声音,“等游完湖,朕陪你一起去流苏院看她们,可好?” 水仙轻轻点了点头。 不久后,游湖结束,昭衡帝却没有陪伴水仙,而是因紧急政务被冯顺祥叫回了乾清宫。 水仙心中记掛母亲和妹妹,直接乘轿去了流苏院。 没想到,在流苏院里竟看到了个身著月白锦袍的少年...... 水仙之前在宫中宴席中见过他,这人不是永寧侯袁驰羽又是谁? 而水秀则站在台阶上,与他隔著几步远的距离,两人似乎刚说过话,气氛显得有些微妙。 水仙突然在母亲妹妹的院子里看见外男,忍不住柳眉微蹙。 她扶著银珠的手走上前。 “小侯爷怎会在此?舍妹与母亲初入宫闈,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侯爷海涵。” 袁驰羽见水仙这般明显带著防备的態度,明明被人防备已久,但看了看水仙又看了看水秀,他心中莫名有些不平。 袁驰羽挑眉道:“早就听闻瑾贵妃娘娘聪慧通透,如今看来,也是被市井那些不著调的流言给误导了?” 水仙淡淡回应:“侯爷误会了,本宫並非因流言而对侯爷有何看法。只是孤男寡女共处一院,终究於礼不合,传出去对舍妹名声不好,侯爷也该避嫌才是。” 袁驰羽自然知道自己在外名声如何,其余时间,他也不屑爭辩,甚至希望別人误会。 可今日却不知道脑子里抽了哪根弦,忍不住抬头看向台阶上的水秀,冷声道: “你呢?也觉得小爷不是良配吗?” 第169章 紈絝什么的,她最討厌了! 这话一出口,连袁驰羽自己都愣住了。 他明明只想气气她那个一副“离我妹妹远点”模样的姐姐,怎么会莫名其妙说出这种疯话来? 台阶上的水秀也愣住了,眨巴著大眼睛,用一种看傻子般的奇怪眼神看著他。 她那水灵灵的眼睛仿佛在说:你这人怕不是有什么大病吧?我们很熟吗? 水仙见状,心中更是篤定这永寧侯行事轻浮,不靠谱。 水仙心想,她乾脆把话说得更透些,彻底绝了他的念头,也免得妹妹日后麻烦。 “侯爷说笑了。永寧侯府门第高贵,袁侯爷更是青年才俊,前途无量。” “只是侯爷有所不知,我们家情况特殊,家母只有我们姐妹二人,舍妹水秀日后是要招赘女婿,继承家业,奉养父母亲的。” 水仙开口拒绝,但抬了下侯府门第,以免触怒这位紈絝,给妹妹带来什么麻烦。 “高门侯府,怎会肯让子弟入赘?此事绝无可能,侯爷还是莫要再开这等玩笑了。” 她本意是彻底划清界限,没想到袁驰羽被她这斩钉截铁的態度一激。 再加上,刚才自己那句没过脑子的话带来的尷尬,一股莫名的衝动涌上心头,竟然想都没想,下意识脱口反驳: “你们怎么知道小爷不肯入赘?” 话音落下,流苏院门口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水仙愣住了。 水秀也瞪大了眼睛。 连袁驰羽自己都僵在了原地,恨不得把自己刚才那句话吞回去! 他……他刚才说了什么?入赘?! 水仙和水秀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巨大的疑惑。 这个永寧侯,怕不是真的脑子有问题吧? 幸好,袁驰羽这个著名的紈絝子弟不是白当的,脸皮可以说比城墙还厚。 如今即使尷尬到了极点,他还能用一种老子没错,你要是觉得奇怪就是你错了的傲娇目光,迎著姐妹两人的质疑。 袁驰羽状似一切都没发生,只说自己姑母还找他有事,便一甩月白锦袍,背脊挺直地离开了。 不过...... 水秀好奇地凑到姐姐的身旁,“这个小侯爷......他走的时候是不是同手同脚了啊?” 是的,袁驰羽离开的时候,走得那叫一个標准的同事同脚。 水仙倒是没怎么把他放在心上,只当是京城最普通不过的那种紈絝少爷。 她担心的是自家妹妹,水秀如今快十七岁了,容貌如清水出芙蓉般,水仙深知男人本性,知道身为贵妃之妹的水秀,如今在许多男人眼里肯定是贵妾的绝佳人选。 水仙深知后宫后宅爭斗的烦恼,她尊重妹妹的选择,但心中还是不想让她与人为妾。 水秀上前扶著怀孕的姐姐,姐妹两个人相携往里面走的时候,水仙便低声问道:“你与那永寧侯是如何认识的?” 水秀不瞒姐姐,她十分乾净利落地就將她和袁驰羽是如何在宫外偶然相遇的过程告诉了水仙。 水仙听到水秀还对袁驰羽让车夫驾驶马车,溅了她新衣服一身泥点子的事情耿耿於怀,她便知道自己的妹妹还没怎么长大,心中没什么男女之情,这才放下心。 “以后若是见到他,离他远点。” 水秀连著点头,她初见袁驰羽有多惊艷,之后便有多烦他。 紈絝什么的,她最討厌了! 姐妹两个正说著话,外面的小太监便通传韵嬪娘娘来了。 听到韵嬪两个字,水秀衝著水仙使了个眼神,两姐妹一句话都没说,可多年的良好默契不是白搭的。 韵嬪被宫人迎了进来,一见到水仙竟然也在流苏院,连忙上前行礼。 “臣妾给贵妃娘娘请安!没想到娘娘也在此处,真是巧了。” “臣妾想著江夫人和水秀姑娘初来乍到,怕宫中饮食不惯,特意又燉了些上好的血燕窝送来,给夫人和姑娘润润喉。” 她示意身后的宫女將食盒呈上。 水仙的目光淡淡地扫过那食盒,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微微頷首:“韵嬪有心了。” 她並未表现出任何怀疑,这让原本有些紧张的韵嬪不著痕跡地鬆了口气。 幸好,瑾贵妃似乎並未察觉什么。 水秀立刻上前,乖巧地接过食盒,脸上依旧是那副天真感激的模样:“多谢韵嬪娘娘!” “您真是太好了!我母亲方才说有些乏了,正在內室小憩,这燕窝我先拿去小厨房温著,等母亲醒了再喝,正好暖暖身子。” 韵嬪看著水秀这副毫无心机的样子,心中那点因为水仙在场而產生的疑虑也彻底消散了。 虽然不过两三天,但她早已认定水秀是个容易拿捏的蠢丫头,得了这等极品血燕,定然会迫不及待地享用,绝不会浪费。 於是她笑著点头:“水秀姑娘真是孝顺,自然是以夫人休息为重。” 水秀提著食盒,转身进了內室。 韵嬪的注意力则回到了水仙身上,试图找些话题攀谈,水仙语气淡淡的,让韵嬪更加用心努力地寻找话题。 不一会儿,水秀又端著一个白瓷盘子走了出来,盘子里放著几块粉色的糕点,形状不算特別规整,看起来是自家手工做的。 “韵嬪娘娘,您尝尝这个?” 水秀將盘子放在桌上,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这是我自己试著做的桃糕,比不上宫里的点心精致,但用的都是新鲜瓣,味道还过得去。” 韵嬪低头看去,只见那些桃糕確实不如宫廷点心那般精致,有的边缘甚至有些毛糙,有的表面油光似乎重了些。 她心中顿时升起一丝嫌弃,这等粗陋之物,也敢拿来待客? 然而,她却看见瑾贵妃已经自然地拿起一块,小口品尝起来,还微微点头对水秀表示讚许。 韵嬪到了嘴边的推拒之言只好咽了回去,她若此刻表现出嫌弃,岂不是打了瑾贵妃的脸? 她可还想维持著投诚的假象呢。 於是,韵嬪勉强笑了笑,伸手从盘子里挑了一块距离自己最近,看起来卖相相对最好的桃糕,象徵性地吃了。 她却没有注意到,在她挑选点心时,水秀与水仙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正是姐妹俩早年为奴时观察到的规律。 主子们挑选点心,虽然从无挑选,但永远只会挑走盘子里最完美的那一块。 水秀故意將那些掺了料的桃糕做得外表格外诱人,而將没有加料的点心做得稍有瑕疵。 韵嬪自以为挑走了最好的一块,却不知那正是水秀为她精心准备的。 水秀將她连日送来的那些燕窝滤出杂质,熬成浓稠的糊糊,一丝不差地揉进了那块点心的麵粉里。 水秀在心中轻笑了下。 无论你在里面加了什么,如今都原封不动地还给你! —— 转眼便到了慈寧宫寿宴当日。 慈寧宫殿內装饰得富丽堂皇,用了上好的红绸绕柱,一派喜庆祥和的气氛。 江氏和水秀坐在较为靠后的女眷席位上,谨言慎行,低调用餐。 水秀更是牢记姐姐的叮嘱,除了礼和宫特意送来的菜餚和酒水,其他一概不碰。 婉妃坐在离太后不远的位置,频频將目光投向江氏母女的方向,等待著预料中她们药性发作,丑態百出的场面。 然而,眼看宴席过半,那两人依旧安安静静地坐著,举止得体,丝毫没有异常。 太后的脸色也渐渐沉了下来,她安排的好戏迟迟没有上演,这让她心中既疑惑又有些不悦。 就在献礼环节即將开始之时,异变突生! 坐在中后排的韵嬪,突然毫无徵兆地晃了晃身子,手中的酒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她眼神变得迷离涣散,脸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直勾勾地盯住了太后宝座旁摆放著的一柄象徵吉祥的白玉如意。 “那是……那是我的!” 韵嬪猛地站起身,指著那玉如意大喊,“我帮婉妃娘娘做了那么多事!太后您答应过我的!只要事成,就晋臣妾的位份!这如意该是我的!” 她似是醉酒,说出的话也显得凌乱,不过离得近了,还是能听见。 婉妃的脸色瞬间白了,难以置信地盯著韵嬪。 她是疯了吗?!怎么突然说出这种疯癲的话! 韵嬪却好似看不见婉妃那边投来的凌厉目光,竟然跌跌撞撞地冲向太后凤座,伸手就要去抢那玉如意...... “拦住她!”太后又惊又怒,厉声喝道。 旁边的宫女太监慌忙上前阻拦,韵嬪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整个人失去平衡,竟直直地朝著太后的凤椅撞了过去。 太后慌张避让,髮鬢都散乱了些,仪態全无。 韵嬪不仅撞歪了凤椅,更是將太后身后摆著的那只珍贵的万寿无疆瓷瓶撞落在地,摔得粉碎! “放肆!” 太后气得浑身发抖,顾不上凌乱的髮髻和吉服,颤著手指著瘫倒在地,还在胡言乱语的韵嬪。 “来人!把这失心疯的贱妇给哀家拖下去!” 韵嬪不知道从哪里生出了力气,挣开前来相拦的侍卫,眼看著就要往一侧的水仙那边扑去。 昭衡帝距离水仙所坐的位置不算太远,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起身大步来到水仙身旁,將她彻底护在了身后。 这个充满保护意味的动作,清晰地落入了不远处皇后的眼中,她先是一怔,然后用锦帕捂著唇,剧烈地咳嗽起来...... ...... 第170章 太后被气晕 昭衡帝已经许久没想起过韵嬪了,却没想到再一次注意到她,竟会是在太后的寿宴上。 看著阶下那个“醉酒”的女人,昭衡帝眉心紧皱,眼底闪过一抹厌恶。 他將孕中水仙护在身后,看著那个再次被侍卫拦住的韵嬪,冷声开口。 “先將这疯妇押下去,关入冷宫,严加看管!待寿宴结束后再行发落!” 侍卫领命,正要架著神志不清还在胡言乱语的韵嬪往下带的时候,凤座上的太后却忽然反常地抬手阻止。 太后好不容易在一旁嬤嬤的帮助下,才勉强整理好了刚才因惊嚇被弄乱的吉服与首饰簪环。 见韵嬪就要被带下发落,她忽然计上心头。 “皇上!且慢!” 她在嬤嬤的搀扶下大步来到韵嬪身旁,“你看这韵嬪,言行无状!” “哀家听闻,她近日与瑾贵妃走得极近,时常出入礼和宫......” 水仙倒是没想到,太后的反应竟然这么快,明明韵嬪都要被带下去了,太后还能在这般紧急的时候反咬她一口。 只听太后冷声道:“如今她做出这等大逆不道,衝撞哀家之事,难保不是受了什么人的蛊惑!” “毕竟,韵嬪服侍皇上已久,向来是柔顺温良之辈,何曾有过如此放肆的时候!” 太后这话,说的那叫一个不客气。 她直直地看向水仙,就想將教唆韵嬪闹事这顶帽子扣在水仙的脑袋上。 台上台下皆是明眼人,谁都能看出太后这逻辑的牵强。 有些命妇纷纷对看一眼,先前听说太后与这位新晋的瑾贵妃不睦,但也没想到会不睦到如此的地步。 相较之下,她们家里的婆母都和蔼的宛若亲娘一般。 昭衡帝能不知道自己母亲和水仙的矛盾吗? 他自然是知道的,否则不会在水秀与江氏入宫后,便派人去她们身边守著了。 可太后在寿宴上发作,碍於孝道,他不可能直接驳斥太后。 水仙自然也是明白这点的,她垂眸整理了下衣摆,便准备起身请罪。 然而。 当她刚要借著旁边扶手起身的时候,男人灼热的手掌却落在了她的肩上。 他只用了些不大的力气,传达出来的信息却让水仙惊讶地抬眸看他。 “母后此言差矣。” 昭衡帝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大殿,是对水仙毫不怀疑的维护之情。 “仙儿如今身怀六甲,日日在礼和宫静心养胎,太医再三叮嘱不可劳神动气,她连宫门都少出,何来时间,又何来精力去教唆一个妃嬪在母后寿宴上行事?” “母后猜测,未免太过牵强。” 太后被儿子当眾驳斥,脸上顿时掛不住,尤其是感受到台下那些命妇们若有若无的目光,更是恼意恒生。 她试图用天下人最在乎的孝道压人:“皇帝!你如今是为了一个妃嬪,就要质疑哀家的判断吗?” “哀家並非一定要给瑾贵妃定罪,只是此事蹊蹺,韵嬪又与她交往过密。” “哀家所求不多,只希望皇帝以大局为重,暂且將瑾贵妃也看管起来,待寿宴结束后,仔细调查清楚,若她是清白的,自然还她公道。” “如此,也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免得人说皇帝你偏私!” 这番话,听起来冠冕堂皇,实则十分的阴毒。 將水仙与疯癲的韵嬪一同关押,无论事后是否清白,这过程中的惊嚇,对一个临近產期的孕妇而言,都可能是致命的。 昭衡帝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握住水仙肩膀的手微微收紧,语气愈发变冷,没有转圜的余地:“母后,仙儿腹中怀的是朕的皇嗣,龙胎安危重於泰山,岂能因莫须有的猜测便隨意关押惊扰?” “朕,愿意以天子之名担保,瑾贵妃绝无教唆韵嬪之行!若事后查实与她有半分干係,朕愿承担失察之责!” 此言一出,引起了殿內的阵阵惊呼。 连一直垂眸不语的皇后都猛地抬起了头,难以置信地看向昭衡帝。 以天子名义为一个妃嬪担保?这是何等的尊荣! 昭衡帝何时如此在乎过一个女人,甚至不惜將自己的声誉与她捆绑在一起? 殿內一时间寂静无声,所有人都被皇帝这前所未有的態度震住了,连许多瞧不起水仙出身的宗亲与世家,此时也不禁重新审视起这位正当得宠的瑾贵妃。 就在这时,皇后缓缓站起身。 她今日强撑病体出席,脸色虽然透著些胭脂都盖不住的苍白,但仪態依旧端庄。 皇后朝著太后和皇帝分別行了一礼。 “今日是母后寿辰,本当欢喜。瑾贵妃妹妹如今有著身孕,確实不宜激动。臣妾体弱,正好也需歇息,不如……由臣妾带著瑾贵妃一同回坤寧宫稍坐片刻......” “如此,既全了母后的心意,也让瑾贵妃能避开此处纷扰,安稳片刻。待寿宴结束后,再行理论,可好?” 皇后这番话,堪称完美地在太后与皇帝之间打了个圆场,给了双方一个台阶下。 阶下不少宗室命妇都露出了赞同的神色,觉得皇后贤德,处置得当。 昭衡帝的神色也略有鬆动,他不作声地俯首,对上他视线的水仙则轻轻点了点头。 然而,太后今日是铁了心要打压水仙。 她一低头,就能看到端亲王一家席位上,那个她疼爱的孙辈正睁著大眼睛看著这一切,看到端亲王世子的太后,更加被刺激到了。 绝不能让这个奴婢出身的瑾贵妃继续得意下去!否则,到时候若是真的诞下皇子,將来这后宫还有她和她属意的端亲王一脉的立足之地吗? 太后定定地看著皇帝,丝毫不理会皇后的出言劝阻,语气变得强硬起来。 “皇帝!哀家是你的生母......今日哀家受此大辱,你竟还要一味维护她吗?” “哀家不管什么担保不担保,今日,你必须给哀家一个交代!” 说著,太后竟看也不看皇帝与瑾贵妃的方向,只向侍卫命令道: “將瑾贵妃带下去!” 宴席上,水秀和江氏紧张得手心全是冷汗,在桌下紧紧握住了彼此的手。 一些重臣也纷纷出列,跪地奏请:“皇上!太后娘娘受惊,凤体违和,请皇上以孝道为重,以太后凤体为重啊!” 端亲王更是適时地站了出来。 “皇兄,母后年事已高,经不起这般气恼,还请皇兄暂且依了母后之意!” 昭衡帝站在太后身侧,能清晰地瞥见在端亲王站出来后,太后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感动。 昭衡帝唇角紧抿,轮廓逐渐紧绷起来。 他並未直接回应太后和端亲王,而是转向皇后,语气淡漠:“皇后既然体弱,便自行回宫歇著吧,不必劳心。” 水仙感受著肩头那只手传递来的坚定力量,抬眸看著昭衡帝轮廓分明的英俊侧脸,微带水光的眸子泛起了一抹感动。 然而,此时她的心中则在冷静分析当前的局势。 昭衡帝为何如此强硬? 他並非衝动之人,更不会为了一个妃嬪轻易与太后和朝臣正面衝突。 这不符合他一贯的行事作风。 她不著痕跡地看向殿中的端亲王。 太后今日毫不掩饰的偏心,看似是针对她水仙腹中的子嗣,可落在昭衡帝眼中,何尝不是对他亲生孩子的轻视? 太后与端亲王一脉过从甚密,早已是昭衡帝的心病。 今日之事,恐怕她只是导火索,真正的底层原因,是皇帝与太后之间积压已久的矛盾。 想通之后,水仙心中更定,只在今日的寿宴衝突中,扮演著她所需要扮演的角色。 太后万万没想到,一向与她不算亲近但表面还算和睦的儿子,今日竟会如此不留情面。 她只觉得一股血气直衝头顶,眼前猛地一黑! “你……你……” 她指著昭衡帝,脸色泛起不正常的黑红色。 一句完整的话未说完,整个人便直直地向后倒去! “太后娘娘!” “母后!” 寿宴之上,顿时乱作一团! 昭衡帝脸色一变,几乎是下意识迈出一步,但脚步刚动,他又猛地顿住,迅速回头对水仙身边的听露沉声叮嘱:“照顾好你们娘娘!不许有任何闪失!” 说罢,才快步走向被眾人围住的太后。 水仙在听露的搀扶下缓缓站起身,隔著混乱的人群,她已看不到太后的情形。 但她深知,无论太后是真晕还是假晕,经此一事,所有的矛头,最终都会指向她。 顶撞太后的是皇帝,但需要付出代价的,必定是她。 —— 果不其然。 寿宴次日,慈寧宫便传出消息:太后因昨日寿宴上先被韵嬪衝撞,后又与皇上言语不快,又惊又气,以致昏厥。 紧接著,几位德高望重的宗亲联合数位大臣上奏,奏摺中虽未明指水仙之过,却字字句句意有所指。 【……韵嬪疯癲,虽不足为凭,然其曾口称与瑾贵妃交好,流言蜚语,恐伤及贵妃清誉及龙胎福祉。为今之计,不若请贵妃娘娘暂离宫闈,亲往京郊环境清幽之静光寺祈福三日。一则可为民为太后祈求福泽,彰显孝道;二则亦可远离是非之地,待风波平息,足可自证清白,堵天下悠悠之口......】 甚至有御史言辞更为激烈,直接在朝堂上发声:“贵妃娘娘若拒此行,恐落恶名,於自身清誉有损尚且事小,若因此影响龙胎声誉,动摇国本,则悔之晚矣!” 水仙得知这些消息时,神色平静,仿佛早已预料。 她只淡声问听露:“母亲和妹妹可已安全抵家?” 听露连忙回话:“娘娘放心,夫人和水秀小姐昨日宴散后,冯公公便亲自安排可靠人手护送回府了,一切安好。” 水仙这才微微頷首,放下心来。 她起身,缓步走到妆檯前坐下,对侍奉在一旁的银珠道:“替我梳妆吧。” 母亲与妹妹安全,她便要投入自己的战役了! 风波,远远未平! 第171章 来人怎会是,易兴尧! 乾清宫。 即使今日如常,看似是极普通的一天,但上下宫人皆紧张无比,仿佛要面临即將到来的风雨。 昭衡帝刚批阅完一份奏摺,冯顺祥便脚步匆匆地进来,低声稟报。 “皇上,几位宗亲,和御史台的几位大人又在宫门外跪著了......” “说是为了太后凤体,为了皇家顏面,恳请皇上准了瑾贵妃娘娘前往静光寺祈福的奏请。” “哐当!” 昭衡帝猛地將手中的硃笔扔在御案上,上好的端砚被宽袖带倒,墨汁泼洒出来,染污了明黄的奏章。 他墨眸里满是怒火,薄唇紧抿道: “他们这是借题发挥!逼朕!” 明黄色起伏,满腔的怒火。 “静光寺那是什么地方?” “山路崎嶇,条件简陋!仙儿怀著双胎,即將临盆,这个时候去那种地方,若是有个闪失,他们谁担待得起?!” 冯顺祥嚇得跪地,硬著头皮劝道:“皇上息怒!奴才明白您心疼贵妃娘娘,可……可如今朝野上下都盯著这件事。” 冯顺祥倒是有种苦口婆心的感觉,“太后娘娘病倒在寿宴上,舆论对娘娘本就不利。若皇上此时强行驳回眾议,只怕……只怕会被有心之人抓住把柄,大肆渲染......” 在昭衡帝堪称喷火的目光里,冯顺祥咬紧牙关道: “说皇上您偏袒贵妃,罔顾孝道,不顾皇家顏面……” 昭衡帝狠狠一掌拍在桌上,冯顺祥的话让他愤怒,但也引起了他的冷静。 他想起自己的父皇,当年便是因为过分偏袒贵妃,引得朝纲动盪。 自登基后,一直以此为戒,力求公正…… 难道如今,他也要步父皇的后尘吗?这对他的江山社稷,確实无益。 昭衡帝沉默了。 怒火渐渐被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帝王之路,从来不由己。 良久,他轻嘆一声,声音恢復了平日的沉稳。 “传旨,摆驾礼和宫。” —— 礼和宫內,水仙正倚在窗边的圈椅里,靠著软垫,听著银珠低声匯报打听来的关於静光寺的情况。 “……娘娘,那静光寺虽说是个皇家寺院,但毕竟在城外山里,年久失修,条件很是清苦。” “斋饭寡淡,禪房潮湿,山路又顛簸……您这身子,如何去得?岂不是要受尽委屈?” 银珠一向平静的声音里如今满是担忧。 水仙神色平静,淡然道。 “既然是去为太后娘娘祈福,本就不是去享福的。该准备的行李物品,你先著手准备起来吧,以防万一……” 她的话尚未说完,就听到殿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以及宫人请安的声音。 昭衡帝来了,但他並未让人通报,而是停在了窗外。 水仙与银珠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继续著刚才的话题。 水仙再次开口,满满都是对昭衡帝的理解,听上去颇为温柔。 “皇上如今也为难,前朝后宫都看著。” “况且,静光寺离城不过三十里,若真有何事……本宫相信皇上的安排。” 这时,昭衡帝才掀帘而入。 水仙见他进来,便要起身相迎。 昭衡帝快步上前扶住她,紧盯著她的眉眼,他语气满满的都是感动。 “仙儿,你不必如此。朕再想办法,你如今身子重,远离宫廷,朕实在不放心……” 水仙抬眼看他,清澈的眼神里透著坚定的意味。 她没有任何抱怨,甚至都不会展现出委屈。 反而,十分懂事像是在替他分忧:“皇上,臣妾知道您心疼臣妾。但此事关乎太后凤体安康,更关乎皇家体统和皇上的名声。” 说到这里,水仙主动屈膝福身。 “臣妾自愿前往静光寺祈福三日,为太后祈求康復,也为皇上和未出世的孩儿积福。” 昭衡帝看著她这般懂事隱忍的模样,心中一阵酸涩,愈发疼惜珍重。 他甚至都没发现自己原本因局势所迫而生出的想让水仙去的念头,此刻已完全变成了对水仙的阻拦。 昭衡帝抬手握住她的手,灼热的温度通过两人紧贴的皮肤传过来,“仙儿,那静光寺……” “皇上,”水仙柔声打断他,反过来安慰道,“太后既已出招,躲是躲不过的。与其让她在宫中再生事端,不如臣妾暂避锋芒。” “静光寺虽清苦,但胜在清净。有银珠、听露和小理子照顾,臣妾不会有事。皇上在宫中,正好可以专心处理朝政,不必再为臣妾分心。” 她沉静的侧脸看著极为令人舒適,满心满眼都是他的样子,更让昭衡帝心中感动。 何时,有人如此坚定地选择过他?! 母后不用说了,连后妃也都是考虑家族与自己的利益,只有水仙……竟然肯为他受委屈。 见她心意已决,且思虑周全,昭衡帝心中既是疼惜,又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敬佩。 他不再劝阻,而是立刻开始部署,务求万无一失。 昭衡帝当即秘密调派了两队最精锐的暗卫。 一队由机警而忠诚的小理子统领,偽装成普通的隨行太监和宫女,贴身保护。 另一队则人数更多,暗中跟隨车队,负责外围警戒和应急处理,隨时听候小理子號令。 同时,通往静光寺的沿途,也安排了眼线,確保消息传递畅通。 瑾贵妃决定出宫为太后祈福的消息很快传遍后宫。 眾妃嬪前来礼和宫相送,皆是神色各异。 多数是表面关切,走个流程。 唯有拓跋的担忧最为真切,几乎想跟著水仙一同前去。 而一向低调的静妃温静枫,则在无人注意时,悄悄塞给水仙一枚不起眼的玉质令牌,低声道: “瑾贵妃收好,静光寺虽为皇家寺院,但毕竟出宫危险。若……若真遇到麻烦,可凭此令牌,去寻寺外二十里处,长安鏢局相助。” 水仙虽惊讶於温静枫曾经身为闺阁小姐,竟与江湖上最大的鏢局有联繫。 但此刻不及细问,郑重接过令牌收好:“多谢静妃。” 临行前夜,昭衡帝紧紧拥著水仙,在她耳边沉声承诺:“三日,只三日!” “三日一到,朕亲自去静光寺接你回宫,绝不让你多待一刻!” 向来淡然的帝王,此刻却不住地在水仙耳边反覆叮嘱。 “记住,寺內若有任何异动,无论大小,立刻让小理子传信给朕……朕哪怕掀了那静光寺,也定要护你周全!” 次日清晨,天色微熹。 水仙带著银珠、听露以及偽装好的暗卫,乘坐马车缓缓驶离皇宫。 车帘掀开一角,水仙回头望去,只见高高的宫墙之上,昭衡帝的身影依旧矗立。 看著男人高大的身影满是担忧,她轻轻挥了挥手,示意他放心。 一路无话,行程也颇为顺畅,不过一日便抵达静光寺。 寺庙果然如银珠所说,古朴肃然,禪房相较於宫中自然显得简陋。 水仙每日按时至宝殿焚香祈福,在尼姑的眼皮子下面,表情温和,看不出对太后的怨懟。 然而,寺中那位看似慈眉善目的主持,每次见面总在话语间似无意实有意地试探水仙的日常起居安排。 负责送斋饭的小尼姑,眼神总是不自觉地瞟向她隆起的腹部,带著一种探究。 更让细心的银珠起疑的是: 她连续两日,每到傍晚时分,都有一辆没有任何標识的黑色马车,停在寺外不远处的松林里,直到夜深人静才悄然离去。 听露將这一切异常告知水仙。 水仙觉得有什么不对,立刻唤来小理子。 “加强戒备,尤其是夜间。看来,太后的人,已经等不及了。” 如今谋划她肚子的,想来只有太后了。 第三日夜里,水仙在禪房內刚写完一封给昭衡帝的密信。 信中详细描述了寺內的异常和那辆神秘的黑色马车。 她准备让小理子连夜送出。 刚刚封好信封,就在这时,她闻到一股颇为奇异的甜香,从门窗缝隙中飘入。 她心中一凛,立刻屏住呼吸,用手帕捂住口鼻。 可为时已晚! 水仙刚站起身,便觉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 “银……” 她想呼喊,却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 几乎在同一时间,禪房外传来了兵器猛烈碰撞的鏗鏘之声! 小理子愤怒的吼声划破寂静的夜色:“有刺客!保护娘娘!” 水仙心中大骇,强撑著最后的意识,挣扎著向床头摸去。 那里藏著一把防身的匕首。 然而,视线越来越模糊,手脚也根本不听使唤。 “砰!” 禪房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 一个黑巾蒙面,身姿高大的黑衣人衝破阻拦,侧身闪入室內。 他手中拿著一块帕子,看准软倒在榻边的水仙,便直接抬手向水仙口鼻捂来! 水仙最后看到的,是那双蒙面之上,蕴藏著冰冷以及残忍的眼睛。 她心中大骇。 此人,竟是易兴尧! 下一刻,她便彻底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第172章 我的女人,別来无恙! 水仙还未睁开眼睛,就嗅到了一股浓烈甚至堪称刺鼻的湿木腐朽的味道。 紧接著,她感到的就是难以形容的剧烈头痛。 “咳咳......” 水仙挣扎著睁开眼睛,鼻腔与口腔的交界处並不舒適,她不自觉地发出低咳声。 入目是斑驳掉皮的土色墙壁,一道裂痕从墙角蜿蜒而上,在摇曳不定的烛火下愈发如同丑恶的蜈蚣。 她缓缓转头打量著身处的环境,床幔是破旧的,窗户也用木条简单地钉著,深夜的冷风穿透缝隙往里灌著。 身下是硬得硌人的木板床,铺著带著潮霉味道的布褥。 这时,头痛欲裂的水仙才想起昏迷前的事情。 她捂著额头,痛苦地发出一声呻吟。 易兴尧!怎会是他! 前世与今生的噩梦仿佛在这一刻重合,在她因用过迷药后本就不算清醒的脑海里,最终只剩下了易兴尧那双透著沉沉阴寒的,令人骇然的凤眸。 水仙心中一沉,她的头还是很痛,可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她想撑著榻边坐起,可这一动,却猛地牵动了腹部,一阵並不算明显,但却令她心中一沉的坠痛自下而上地传来。 水仙用尽全身力气才止住了惊呼,她先是靠在背后的床柱上,然后轻抚著腹部,好似如此便可让孩子舒服些。 “呼......” 头虽然还痛著,但水仙企图冷静下来,她迅速环顾四周,想要寻找一线生机。 是的,生机。 易兴尧那个疯子,还不知道要做出多么疯狂的事情! 这是一间极其简陋的屋子,除了一桌一椅,墙角堆著些乾枯的树枝,再无他物。 虽然破旧,但能看出是用心打扫过的,除了陈年的霉斑以及些无法修补的裂缝,整间屋子起码是乾净的。 门外的地方,隱约传来数道沉闷的脚步声,若是仔细去听,还能隱约听到些金属甲冑的摩擦声。 显然,守在她门外的,並不是普通的匪类,而是精锐! 水仙正试图判断外界情况的时候,破旧的木门发出了“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 逆著门外昏暗的光线,一个高瘦挺拔的身影迈步而入。 逆光看不清细节,只能看到一道黑隆隆的暗影。 当他的面容逐渐从阴影中清晰时,水仙即使已经做好了准备,但她的心中还是忍不住泛起了一阵深入骨髓的恐惧。 她的视线忍不住扫过他系在腰间的细鞭,上好的皮料在逆光的环境下隱隱泛著油光。 水仙的手脚忍不住冰凉起来,下意识往床幃內缩去。 房间不大,易兴尧几步便跨到床前。 他居高临下地看著她,目光宛若实质,以一种令水仙难以忍受的缓慢,逐渐扫过她的周身。 水仙没有装睡,更是没有躲开,前世的经验让她深知,这种刻意逃避的行为只会迎来易兴尧更深的报復,甚至是......惩罚! 易兴尧企图对上她的视线,然而自他进入屋內,水仙只是默默地低著头,她什么都没说,甚至连他为何掳她过来都不问一句。 易兴尧的心中莫名涌起了一股邪火,这邪火就如同他听到水仙爬上龙床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忍受不了她的忽视,於是,易兴尧伸出手,颇为强硬地捏住水仙的下頜,迫使她抬起头与他对视。 “水仙,我的女人......別来无恙?” 类似的场景,在水仙的记忆里早已发生过一遍了。 当初在易府里,易兴尧不顾易夫人的阻拦,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强行將水仙弄到了他的院子里去。 易兴尧虽然没有明媒正娶的夫人,可他暖床丫头、甚至是外室都没断过。 水仙其实並不想成为他房里人,然而易兴尧是她的半个主子,他说一不二,她又有什么选择的权利呢? 幸好,即將圆房的那晚,易兴尧突得急召,要去西北。 水仙秉著能拖一天是一天的打算,故作柔顺地送走了他。 之后易夫人便让她作为易贵春的陪嫁进了宫,重生前的水仙心中还有些感激,觉得易夫人是帮她躲过易兴尧。 如今想来,易夫人怎会將她这个奴婢看在眼里,分明是因她是用药养起来的、专门为易贵春准备的肚子。 若是被易兴尧先得了去,便是浪费了易夫人长久的打算。 从回忆里清醒的水仙,猛地偏头挣脱了易兴尧微凉的手。 她看著易兴尧,便不由想到上一世的噩梦,实在做不到对他笑脸相迎。 水仙的声音微冷,“易將军不是该远遁天涯,苟且偷生吗?” “竟敢潜回京城,劫持宫妃,你是想被凌迟处死吗!” 看著水仙面带慍怒,易兴尧低低地笑了起来。 他过於畅快的笑声在空旷的屋子里迴荡,显得竟有些渗人。 易兴尧没有回答水仙,反而重新伸手將水仙的脸扳了过来。 他用冰冷的手背摩挲著水仙的脸,黑沉的眸底满是扭曲的著迷。 “为了你,折损了我二十名精心培养的死士……但,值得。” 他的目光最后定在水仙微微泛白的唇瓣上,感受到男人目光里的危险,水仙心中一惊,她想要后退躲开,然而男人已经倾身覆过来。 可,下一刻,水仙孕育著两个小生命的肚子如同障碍一般,挡住了他的靠近。 易兴尧的脸色一沉,盯著水仙的肚子咬牙切齿道: “这里……揣著別人的贱种,我怎能让你安安稳稳地生下来?” 水仙闻言,心头一紧,下意识抬手护住腹部。 她强壮镇定道:“易將军费尽心机劫我到此,就是为了说这些疯话?” “疯话?” 易兴尧嗤笑一声,他驀然站起,“后宫都不能生,就你能生,你就从未想过是何等原因?” 水仙紧抿著唇,看他想说什么。 易兴尧似乎很满意她的反应,继续用残忍的语气揭露真相:“南疆传来的阴毒法子,专用来製造易孕体质的药人。” “可惜啊……有这种体质的女子,从未有人能活著生满三个孩子!你如今诞下一个,可肚子里还有两个。” 易兴尧眸色深黑,宛若嗜人的泥潭。 “待你生產之日,便是你暴毙身亡之时!” 这番话,如同晴天霹雳! 连她上一世都不得知,难怪……难怪易贵春临死前会那样诅咒…… 难怪她总觉得这次孕期格外辛苦…… 这好孕体质来的蹊蹺,可水仙没想到,竟会有如此大的代价! 惊慌是没用的。 水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看著面前深眸迫人的易兴尧,她脑中飞速运转,察觉到了些与前世不同的关键。 上一世,易兴尧从未提过好孕体质的事情,他应当是不知道的。 如今他怎会突然知道,且知道的还这般详细...... “你母亲……易夫人,她也在这里?” 水仙仔细地看著易兴尧的表情,果然看到他薄唇轻勾了下。 “没错。” 水仙心头巨震,那个本应隨易家女眷共同贬入奴籍的易夫人,究竟是如何逃出来的? 不过,自从易兴尧强將她要进房里,后来易夫人又暗度陈仓地趁著易兴尧不在將她送出宫里,水仙便知道了这对母子的关係之中是有裂痕的。 她们的裂痕,可能就是她的机会! “难道说,你们母子费尽心机將我劫出来,就是为了隱瞒易夫人的过错,將我斩草除根?!” 水仙故意问道。 易兴尧像是被这句话刺痛,猛地一把掐住水仙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他咬紧牙关道:“我是要救你!” 易兴尧不顾水仙痛楚的神色,一手狠捏著她的手腕,另一只手则从腰间摸出一个不大的白瓷瓶。 “这是我特意找人配好的墮胎药!喝了它,只要没了他们,你就不会死!” “我会带你走,离开这里,我们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 易兴尧的语气越说越亢奋,他紧盯著水仙,好似已经看到了两人的未来。 水仙看著那小小的瓷瓶,只觉胃里一阵翻腾。 易兴尧口口声声说在乎她,却要用猛药將她的孩子打下! 要知道,她如今月份已大,猛药打胎更是九死一生。 易兴尧最在乎的,恐怕不是她的生死,而是她怀的是別的男人的种! 水仙看著有备而来的他,只觉不能硬碰硬,否则易兴尧更疯,甚至可能做出强给她灌药的举动。 保命要紧,水仙如今身子虚空,她真的怀疑自己是否能挺过这瓶墮胎药。 水仙迅速调整策略,脸上露出脆弱的神情,假意示弱。 “易將军……你,你可知我如今怀著双胎,身体虚弱至极?” “强行服用墮胎药,只怕孩子没下来,我先血崩而亡了……你若真想救我,是不是该想想更稳妥的法子?” 她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著易兴尧。 果然,听到她如今体弱,很可能一尸三命的时候,易兴尧眼底的疯狂之色稍微褪去,眸子极深的地方更是闪过一抹迟疑。 水仙心中稍定,只要他还在意她的生死,就有周旋的余地。 就在水仙强忍著头痛,企图与易兴尧周旋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守卫甚至来不及敲门便推门稟报,“將军,不好了!” “京郊一带搜捕的禁军突然加大力度,探子回报,有一队精锐正朝著我们这个方向而来,是否立刻转移?” 听闻禁军来了,易兴尧眼底露出杀机。 他迅速將手中的瓷瓶塞回怀中,显然在这个关键又动盪的时刻,不打算逼水仙服药。 水仙闻声,心中一动。 禁军搜捕? 估计是昭衡帝发现她失踪,开始大规模搜寻了......这是机会! 她若是再故作柔顺说些话,或许可以暂时稳住他,甚至找到机会…… 然而,她刚微微启唇,一个字还没说出来的时候,易兴尧却像是看穿了她的意图。 他竟又从怀中掏出了另一个更小的黑色瓷瓶,一手强硬地捏住水仙的下巴,迫使她嗅闻黑色的瓷瓶! 水仙只觉得,一股更加刺鼻的气味瞬间涌入鼻腔,几乎要呛出她的眼泪。 “你……!” 水仙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便觉得天旋地转,意识再次被拖入无边的黑暗。 在彻底失去知觉前,她模糊的视线里,易兴尧俯下身,將她软倒的身子接住。 “你已经从我这里逃过一次了,我绝不会再给你第二次机会……” 第173章 到时候,你再给我生个孩子 乾清宫。 窗子半开,自窗外灌入的夜风將案前的烛火吹得疯狂地跳动。 烛光阴影里,昭衡帝面容显得愈发阴暗不定。 他得信后,已经站在那里许久不动。 突然,堆积如山的奏摺被他猛地一扫,哗啦啦散落一地,如同他此刻纷乱的心绪。 “好一个易兴尧!好一招声东击西!” 昭衡帝的胸口上下起伏著,帝王的怒火几乎滔天。 “朕亲自布局,精锐尽出,追著他的踪跡在徽州山谷搜了整整一日!他却敢……他却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劫走瑾贵妃!” 殿中央,小理子双膝跪地,身上的衣袍沾染著已经乾涸发黑的血跡和尘土。 他將额头紧紧地抵著金砖,痛声道:“属下……属下无能!未能识破易贼奸计,致使瑾贵妃娘娘身陷险境!” “属下万死难辞其咎!请皇上降罪!” 小理子虽为太监,但本就是按照暗卫培养的,最开始昭衡帝派她到水仙身边本就是为了保护她的安全。 没想到...... 小理子浴血奋战过,可还是没保护好瑾贵妃娘娘......小理子的声音因极度痛苦而沙哑。 极致的愤怒之后,昭衡帝深吸一口气,声音依旧冰冷,却並没有降罪於小理子。 “起来吧。此事……不全怪你。” 如果他一开始没有將水仙送出宫...... 昭衡帝紧攥著手,骨节因用力而泛白,他寒声道:“是朕,朕连日来只顾著盯紧慈寧宫的动静,防备慈寧宫对仙儿下手,却忘了易兴尧......” “朕低估了他的疯狂!为了水仙,他竟敢赌上所有,连命都不要了!”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这时,冯顺祥近前请示:“皇上,禁军大营已整装待发,是否……是否立刻全城戒严,挨家挨户搜捕?” “不可!” 昭衡帝断然否决,“一旦大张旗鼓全城搜捕,贵妃被逆贼劫持的消息便会立刻传遍天下!你让仙儿日后如何自处?让未出世的皇儿背负何种名声?” 若是消息被泄露,水仙只能以死证明清白! 他强压下心头的焦灼,快步踱至殿门口,望著漆黑的夜空。 “小理子,你伤势如何?” “皮外伤,无碍!” 小理子立刻抬头,眼神坚定。 “好!你立刻带暗卫营精锐,化整为零,秘密监控京城所有城门、要道,尤其是运送物资、人员进出之所,仔细盘查任何可疑车辆、人员,特別是带有孕妇或看似病弱女子的!” “但切记,不可打草惊蛇!” “臣领旨!” 小理子叩首,迅速起身离去。 昭衡帝又转向冯顺祥,沉思后说道:“冯顺祥,传朕口諭。” “瑾贵妃感念太后凤体违和,诚心祈福,自愿在静光寺多留一月,为太后及国运祈福,期间不见外客,一应事务由德贵妃暂代。” 他转过身,颇为严肃地看著冯顺祥,低声道:“务必封锁消息,若有半句流言传出,朕唯你是问!” “奴才明白!” 冯顺祥深知此事关係重大,连忙躬身退下,前去安排。 两人走后,空荡的乾清宫里只剩下昭衡帝一人。 他抬手按著发胀的额角,眼底是无人时不用掩饰的担忧。 暗夜里,男人低声喃喃,如同祈祷一般。 “仙儿,你一定要撑住,朕一定会找到你……” —— 与此同时,一辆毫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在京城纵横交错的窄巷中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一座看起来极为普通的四合院后门处。 车帘掀开,易兴尧先跳下车,他早已换下了夜行衣,如今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脸上刻意抹了些灰土,遮掩住了过於俊美锋利的容貌,乍一看倒像个寻常的市井之人。 他警惕地扫视了一圈四周,然后转身,伸手去扶车內的水仙。 水仙如今虽清醒了,但被他用了软筋散,浑身依旧乏力,只能任由他半扶半抱地搀下车。 这时,隔壁院子传来一个热情的声音:“哎呦,这不是新搬来的小哥吗?” 循声看去,是邻家一位看起来热情的大娘,笑著问道:“这位是……你家娘子?瞧著这肚子,月份不小了吧?” 易兴尧瞬间换上了一副朴实的笑容,连连点头应和:“是啊,这是內子。” “她身子骨弱,一直住在乡下將养,这不快生了,我才接她进城来,方便请大夫。以后都是邻居,少不得要麻烦您多照应!” 他说话间,攥著水仙手腕的力道却暗中加重,那是对水仙的警告。 水仙低垂著头,配合地做出害羞的模样,心中却冰冷一片。 易兴尧一边笑著应付邻居,一边几乎是半推半搡地將水仙弄进了院子,反手便关上了厚重的木门,瞬间將外界的喧囂隔绝。 院內倒是打扫得乾净,种著些寻常草,看起来与普通民宅无异。 但水仙却隱约注意到,整个院子看似平静,实则处处透著一股无形的肃杀之气,被易兴尧的死士们守得水泄不通。 易兴尧將水仙直接带进了正房。 屋內陈设简单,只有一桌两椅。 易兴尧的脚步未停,紧抓著她的肩膀將她带进內室,那里最明显的,便是一张拨步床...... 看见床的瞬间,水仙心头猛地一紧,可易兴尧还紧攥著她的肩膀,水仙差点要撞进他的怀里。 “易兴尧!你……你这是要做什么?!” 易兴尧反手將房门落锁,发出“咔噠”一声轻响。 他走到衣柜前,取出一套早已准备好的素色布长裙,扔到水仙面前。 “把你身上的衣服换了,这是这宫里的料子,太扎眼。” 他的目光再次不受控制地扫过水仙浑圆的肚子,眼神复杂地闪烁了一下。 “这里条件是简陋了些,委屈你了。但只有这种地方,萧翊珩(昭衡帝)才想不到。我们……才能安全。” 水仙攥紧了衣角,她强压对易兴尧的噁心,故意拖延时间:“我……我自己换,你出去。” 易兴尧非但没走,反而上前一步,伸手就想去解她宫装上衣的盘扣。 “你怀著身子,动作不便,我帮你。” “別碰我!” 水仙猛地向后躲去,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床柱上。 在易兴尧黑沉的目光里,水仙用手紧紧地护著衣襟,“易兴尧!太医诊断过我体弱.......” “你若强行碰我,动了胎气,我就会死!这就是你说的救我?!” 易兴尧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看著她几乎是应激般警惕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他想要的是活著的、属於他的水仙。 最终,他悻悻地收回了手,语气却依旧强硬:“好,我不碰你。但我就站在这里看著你换。別想耍样……” “我已经弄丟过你一次,这一次,我绝对不会再让你有机会离开我!” 他的眼神偏执得可怕,说出的话更是令人心惊。 “死,我们也要死在一起!” 水仙心沉到了谷底,知道硬抗无用。 她慢腾腾地拿起那套粗糙的裙,一边做出要换衣服的样子,一边试图用言语试探。 “你当真要带著我,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一辈子躲藏吗?” “昭衡帝绝不会善罢甘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一旦被他找到这里,等待你我的,只有死路一条!” 易兴尧眸中闪过一抹自负,“等你喝了药,把这孽种打掉……我就带你去江南。” “那边没人认识我们,我们可以在那里买个小院,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易兴尧说到这里,仿佛看到了那种日子,偏执而疯狂的眸子也掠过一抹嚮往。 “到时候,你再给我生个孩子,只属於我们俩的孩子……” 水仙垂著眼眸,忽然轻声问道:“那易夫人呢?她也会跟我们一起去江南吗?” 她抬起眼,似是犹豫半晌,但最终还是缓缓道:“当初,就是她將我送进宫里,断了你我之间的……缘分。” “你如何能保证,到了江南,她不会再一次將我送走,甚至……杀了我呢?” 第174章 求助,易兴尧 “当初,就是她將我送进宫里,断了你我之间的……缘分。” 烛光下,水仙垂首,声音极淡,却透著些难以掩饰的害羞。 易兴尧垂在身侧的手紧攥了下,似是察觉到什么,眸底的暗色稍暖。 “继续说。” 男人声音很低,没有多少的情绪泄露,但水仙是见识过他的疯的,知道易兴尧现在的情绪很平缓。 她並未立刻换衣,而是抱著那套粗布裙,缓缓在床沿坐下,肩膀似是不能承受更多的重担。 水仙不语,易兴尧等了她一会儿,就在男人的眉眼处扬起一抹不耐的时候,水仙却恰到好处地抬起头来。 易兴尧看清她的神色,心中似是有触动,原来,水仙竟然泪盈於眸,露出与之前抗拒全然不同的柔情。 是的,柔情。 易兴尧心底的某处似是柔软了一瞬,只听水仙哽咽道: “你可知,当年在易府……我……我並非对你全然无意……” 水仙的声音虽弱,但听在易兴尧的耳中却宛若惊雷。 他灼热的目光死死地盯著水仙,哑声道:“你说什么?!” 水仙避开他逼视的目光,仿佛羞於启齿,却又带著无限的遗憾,低声道: “那时我身份卑微,不敢痴心妄想……” “但將军英姿,府中哪个丫鬟不暗暗倾慕?將军要我进房中的时候,我多么的开心,然而......” 她恰到好处地停顿,留下令人遐想的空间。 易兴尧的一颗心被她提起,等待了许久也没被放下,男人自然心焦,恨不得帮她挪动唇舌,说出他想听的话。 他得知水仙入宫后,曾修书给母亲问过。 母亲说是给过水仙选择,水仙为了宫里的富贵,哭求她让她隱去自己曾被抬进易兴尧的房里。 易兴尧便也如此相信了,以为水仙真是如同易夫人所说的爱慕虚荣之辈。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如今,如今水仙竟说她曾对他有意...... 易兴尧只觉得耳朵都隆隆的,一时间分不清是哪里的声音,反应过来后才察觉到那是他胸膛中勃动的心跳。 他嗓子一时间干哑,攥住水仙的手却没办法发出声音,水仙看他薄唇微启,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打断了易兴尧没有开口的话。 “可谁能想到……” “夫人她……她竟那般决绝地把我送进了宫。断送了的,又何止是那点微末的念想,更是……我的一生。” 她抬起泪眼,目光哀婉地看向易兴尧,似是无意提到,却是水仙精心想出的挑拨。 “若……若夫人当初没有將我送进宫,或许……或许后来的许多事,都不会发生了……” 水仙要的,就是挑拨易兴尧与易夫人之间的关係。 只有他们之间有裂痕,她才有机会逃出去。 水仙似是拭泪,微低螓首,然而却因此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算计。 易兴尧如今心神剧震,自然是没注意到水仙的异常的。 水仙的话像一把钥匙,让他想起了许多的往事。 他想起当年西北战事初定,他迫不及待地修书一封想要让母亲將水仙送来西北陪伴他。 他那时满心想的都是那个向来在府中默默无闻,却让他魂牵梦縈的小丫鬟。 可那时母亲是怎么回她的? 母亲只说如今她身体不好,需留水仙在身边伺候,代他尽孝。 他並无明媒正娶的正妻,当时离开的时候带走了其余的侍妾。 然而因为水仙软声说自己一时间受不了西北苦寒,也捨不得伺候许久的易贵春,求他等些时日再接她过去。 伺候母亲,的確是水仙作为他唯一留在易府的房里人的职责。 於是,易兴尧便默许了母亲的做法。 没想到,等他再得到水仙的消息,却是她替易贵春代幸,竟成了昭衡帝的后宫三千佳丽之一! 易兴尧得知消息时,心急如焚,恨不得飞奔去往宫中质问水仙。 然而。 西北军务繁忙,他找不到机会回去,只能修书一封质问母亲。 母亲当时怎么说的来著...... 易兴尧渐渐从回忆中出来,深眸里满是惊讶,凝视著面前的水仙。 怎会?! 他本以为水仙如母亲所说的那般爱慕虚荣,可是...... 现在听水仙这意思……她当年对自己竟也有意? 那母亲为何……为何要那么急迫地將她送走?甚至连等他回来商量都不曾? 易兴尧的心中,闪过了一直不愿意承认的对易夫人的怀疑。 水仙观察著他变幻不定的脸色,知道火候已到,又轻轻添了一把柴,语气带著几分自嘲。 “也是我痴心妄想……夫人当年常训诫我们,说將军您在西北……自有红顏知己、美人相伴,哪里会记得府里一个粗鄙丫头。” “夫人让我莫要做那不切实际的梦……” “胡说八道!” 易兴尧脸色铁青,他来回踱步,“我在西北浴血奋战,枕戈待旦,何来的红顏知己?!” 他身边虽有女人,但都是不走心的,他心中从始至终的只有水仙。 易兴尧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母亲明知他对水仙的心思,却在他离家时在水仙面前编造他在外有女人的谎言…… 就在易兴尧心绪翻腾,甚至是对母亲的信任开始崩塌之际,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以及死士的拦截声,和易夫人暴怒的声音。 “夫人......將军吩咐任何人不得打扰!” “滚开!我倒要看看,那个小贱人给我儿子灌了什么迷魂汤!” 来人竟是易夫人! 她竟然不顾阻拦闯进来了! “砰”的一声,房门被大力推开。 易夫人没有身著锦衣华服,她身著著一身深褐色长裙,如今脸上带著一股怒火,还有些风尘僕僕的疲倦。 死士很难阻止她,怕在深夜里闹出什么动静。 她一进门,目光就如刀子般剐向抱著布裙子的水仙,尤其是在看到易兴尧站在一旁,脸色复杂时,易夫人的怒火更是达到了顶点。 “易兴尧!你是不是疯了!” 易夫人抬手指著水仙,厉声道:“这个害死你妹妹,害得易家满门的贱人!你不但把她弄来,还让她在这里蛊惑你!” “你是不是忘了春儿是怎么死的?!忘了我们易家是怎么落到这步田地的?!” 水仙在易夫人闯进来的瞬间,就仿佛受惊的小鹿般,猛地从床沿站起,脚步踉蹌地躲到了易兴尧的身后。 她用指尖略有生涩地扯住易兴尧的衣摆,易兴尧察觉到她的动作的瞬间,下意识僵住了后腰,心中有一股暖流涌过。 “將军……” 水仙似是被惊嚇到,在易夫人仿佛要杀人的目光里,缓缓地鬆开了她的指尖。 “夫人她至今仍不肯放过我……” 她这副全然依赖,恐惧无助的模样,与易夫人的咄咄逼人形成了鲜明对比。 极大地刺激了易兴尧的保护欲,与本就对母亲產生的不满。 “母亲!” 易兴尧下意识地將水仙更紧地护在身后,迎著易夫人愤怒的目光,第一次用带著质问的语气质问道: “当年若不是你瞒著我,趁我不在把她送进宫里,又怎会有后面这许多事?春儿的死,易家的败落,难道就全是她一人的错吗?!” 易夫人被儿子这番大逆不道的话气得浑身发抖,难以置信地瞪著他:“你……你竟然为了这个贱人顶撞我?!” 易夫人气急,“我送她入宫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易家的前程!为了你將来能有个在宫里的助力!” “助力?” 易兴尧冷笑,水仙刚才的话在他脑中迴荡,“是把她推进火坑吧!你若真为我好,为何不等我回来?” 母子二人剑拔弩张,激烈的爭吵在小小的厢房內爆发,水仙缩在易兴尧身后,看似害怕,实则冷静地观察著这一切。 她注意到因为易夫人的突然闯入,院外的守卫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来,原本严密的看守出现了短暂的混乱。 就在易夫人被易兴尧的话气得眼前发黑,易兴尧让心腹死士带易夫人出去。 场面一片混乱之际,水仙借著易兴尧身体的遮挡,极快地將一直藏在袖中的一支髮簪取出,那是她之前从髮髻上摘下的。 然后,趁著没人注意,她悄无声息地將那髮簪塞进了床铺与墙壁之间一道不起眼的缝隙里。 易夫人气得脸色铁青,指著易兴尧“你……你……”了半天,最终一口气没上来,竟真的晕厥过去。 死士们慌忙將她抬出房间去找大夫,生怕主子的母亲突然暴毙在这里。 易兴尧看著母亲被抬走,烦躁地揉了揉眉心,转身看向依旧“惊魂未定”的水仙。 他语气复杂:“你別怕……” 水仙却適时地软软靠向床柱,抚著额头,声音虚弱:“將军……我有些头晕……” 易兴尧见状,只得暂时压下纷乱的心绪,上前查看。 而水仙,在低垂的眼睫掩盖下,目光飞快地扫过窗外院子的一角。 原本那里有暗卫潜伏,如今却因为易夫人造成的混乱,空旷一片。 髮簪就在她的手边,而易兴尧俯身过来查看,男人全身上下最脆弱也是最致命的脖颈就暴露在她的眼前。 或许,她的机会来了...... 第175章 你怎么就总想著要逃呢? 水仙的目光一寸寸掠过易兴尧颈侧那隨著呼吸微微跳动的脉搏。 只需一瞬间,只需精准的一刺…… 她拿起藏在床缝里的那支髮簪,就能刺穿这脆弱的皮肤和血管! 但,然后呢? 她眼角的余光扫向紧闭的房门,儘管一些死士因今日混乱离开,可她不信院中没有死士。 一旦易兴尧毙命,甚至只是受伤,那些人会不管不顾地立刻衝进来。 到时候,她连挣扎的可能都不会有,必死无疑。 易兴尧一条贱命不足为惜,但她的生命可是宝贵的! 所以,即使她再恨,再想手刃易兴尧,但水仙还是忍住了。 这绝不是明智之举。 电光火石间,水仙心中已有决断。 她悄悄鬆开了紧握的手,再抬起眼对上易兴尧深邃而偏执的目光时,她脸上已换上了一副受惊后怯生生的神色。 水仙不著痕跡地避开了易兴尧伸过来的手,她抬手轻按著额角。 “不知道是不是之前迷药的缘故,我、我只是突然有些头懵……没、没別的意思……” 易兴尧垂眸看著她,凌厉的目光似是在判断水仙话中的真实性。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指尖轻轻摩挲著她的手背。 易兴尧並没提到迷药,而是柔声劝慰道: “我知道你怕……这地方是委屈你了。” 他还想触碰水仙的脸颊,可水仙却垂眸避过了。 易兴尧指尖一顿,但还是捏上了她的下巴。他向来都不许她拒绝,即使现在也是一样。 “再忍耐些时日,等我把京城这边的麻烦都处理乾净,我们就动身去江南。那里暖和,最適合你养身子。” 他的话语听起来温柔,但水仙却注意到,那温柔里裹挟著仍带著戒备的审视。 易兴尧还是不信她,不过这一切都在水仙的计算当中,若是易兴尧突然相信了她,水仙也会怀疑。 她有信心,让易兴尧逐渐放下防备。 接下来的几日,水仙演了一场自己都快相信的大戏。 她仿佛怀春的少女,面对易兴尧的时候只有爱慕和依赖,根本不提皇宫那边的事情,仿佛真的认命了一般。 易兴尧起初並没相信,直到他发现之前换下的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领口处已经磨破了些。 水仙注意到后,连询问都没有,便自发地用自己裙拆下的素线为他修补衣衫。 她做这些的时候,看上去贤惠又温柔,仿佛一个贤惠的妻子在照料出外谋生的丈夫。 偶尔,当易兴尧不知道做什么晚归时,她会在灶上一直温著一碗粥等著他晚归。 待易兴尧回来后,水仙什么都不问,只安静地坐在一旁,陪著他用那碗粥。 易兴尧將这一切看在眼里。 这些时日,除了不让碰以外,水仙几乎是他梦想中的完美妾室,除了......她那碍眼的肚子! 水仙不让他碰的理由,说如今自己身子笨重,不想让他看到。 易兴尧打心底里,也並不想看到她被別的男人弄大的肚子。 两人之间竟对於亲密之事,达到了一种近乎诡异的平衡。 这日,易兴尧与她一同用膳,看著水仙捧著粗糙的白瓷碗,小口小口地喝著糙米粥的时候,易兴尧忽然低声喟嘆。 “你肯像现在这样……我就满足了。” 水仙按捺住心中的不適,任由易兴尧一定程度上的亲近。 例如当他伸手握住她的手的时候,水仙也觉得他的手如毒蛇攀过般令她不適,可还是强行忍住了。 她是爱他的。 水仙自己给自己洗脑,行事愈发的挑不出错。 “不要再唤我將军,唤我......兴尧。” 易兴尧炙热的眸光凝视著她,水仙做害羞状,但还是缓缓启唇。 “.......兴尧。” 易兴尧的眸中燃起狂热,唇边的弧度愈发幸福。 又这样看似平静地过了两三日。 水仙抚摸著越来越沉重的肚子,里面的两个小生命似乎也感受到了母亲的不安,动得越发频繁。 她知道,不能再等下去了。 这一晚,易兴尧回来后,水仙没有立刻端上菜餚,而是坐在他对面,双手紧张地交握著,沉默了许久,才仿佛下定了决心般抬起头。 “兴尧……我想通了。” 她抬手轻轻按在小腹上,神色复杂似是有不舍,但更多的还是坚定。 “为了以后,为了我们……这孩子,確实不能留。” 易兴尧见她终於同意墮胎,他神色一喜刚要说话,就听水仙继续道:“可是……可是我最近总觉得胎气有些不稳,若贸然用那些虎狼之药,我怕会大出血,伤了根本。” “以后……还怎么给您生养我们的孩儿?” 她观察著易兴尧的神色,见他目光幽深地看著自己,便继续诚恳地说道:“我曾隱约听人提起过,城外好像有个姓李的郎中,据说祖传的手艺,最擅长调理妇人之症,用药温和。” “你若能想办法请他来给我瞧瞧,確定了方子,我……我便安心用药,绝无二话。” 易兴尧盯著她的眼睛,看了足足有半盏茶的功夫,仿佛要透过这双清澈的眸子,看穿她心底最真实的想法。 水仙任由他注视著,她的唬人功夫早已在后宫反覆的锤炼中变得炉火纯青,別说易兴尧,这一刻,连她都分不清自己是否是爱著易兴尧的。 骗人先骗己,她已经入了这场戏。 终於,易兴尧缓缓点了点头。 “好,我去找。你乖乖待在屋里,哪里也別去,等我回来。” 易兴尧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不久,水仙的心跳就快得像要擂破胸膛。 她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儘管希望渺茫,但也必须一试! 水仙这些时日虽然不问,但她又不是没有眼睛,最近昭衡帝的暗卫可能越来越近了,易兴尧也越来越小心,每次出门的时候都会带走大量的死士。 水仙则如同前两日那般,来到庭院里散步。 有一处角落,並无死士监管,又处於死角,特別適合她搞小动作。 水仙表面平静,但实则心跳如鼓地挪到院子最角落的那处墙根下。 前几日夜雨冲刷,这里的土坯墙確实鬆动了一些,水仙之前稍微试探过,如今稍微一用力,便推开了些砖块泥土。 这边应该是后加的泥墙,並不算太过坚实,正是水仙已经寻觅许久的生机之所在。 她一点一点的,艰难地从那道狭窄的缝隙中挤了出去! 粗糙的墙皮刮擦著她的手背,带来火辣辣的刺痛,但她顾不上了。 她虽然这几天总去这处死角散步,但死士若是过来检查,很可能发现她消失了! 好不容易从院子挤出来,她甚至来不及喘息,立刻朝著记忆中邻居的侧院跑去。 还记得那日刚被易兴尧带过来,看到那热情的妇人在这里探听他们的事情。 这家是住人的,水仙能確定! 若是能通知邻居,让邻居帮忙知会昭衡帝的人...... 然而,就在她抬手准备敲门的瞬间,一股混合著腐烂和血腥的恶臭,猛地从门缝里飘了出来! 这…… 水仙的心瞬间下沉! 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 她颤抖著手,用力推开了那扇虚掩著的院门…… 眼前的景象,堪称地狱一般! 院子里,曾经热情招呼过她的婶子和应是她丈夫的男人,双双倒在井台边,胸口处的衣衫被暗红色的血跡浸透,那顏色已经乾涸。 而在他们不远处,两具年龄不一样的小身子正僵硬地躺在砖地上…… 水仙猛地捂住自己的嘴,才没有让尖叫溢出来! 看到院子里的骇人景象,她只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几乎要呕吐出来! 是灭口! 看这家人的惨状推测,易兴尧在带她来的那天晚上,就已经残忍地杀害了这无辜的一家四口! 也许,是因为婶子的好奇打探,也许,是他心狠手辣的斩草除根! 这个疯子! 冷汗浸湿了她的后背衣衫,水仙从未想过会看到如此残忍的景象。 脑海里,只剩下远离这里的念头! 可是,她刚转过身,就僵在了原地。 院门口,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多了一个人影。 易兴尧就站在那里,他嘴角勾著一抹极冷的笑意,似笑非笑的目光看得水仙心中发冷。 “我遇到昭衡帝的人,临时改变计划回来,却没想到……” 他冷笑一声,看著水仙的目光愈显疯狂,“你怎会来这里?” 易兴尧一步步走近,步伐不疾不徐,却带著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謔。 水仙身后就是一家的尸体,她避无可避。 来到水仙的面前,易兴尧猛地伸出手,一把攥住水仙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告诉我。” 他低下头,额头几乎抵上水仙的额头,眼神里是彻底的疯狂,以及难以压制的愤怒。 “你怎么就总想著要逃呢?” 第176章 她唤他少爷 “告诉我,你怎么就总想著要逃呢?!” 易兴尧咬紧牙关,狭眸里充满了怨恨、阴狠。 他的目光如一把利刃,恨不得將水仙的头颅剜开,看看从那张诱人的嘴唇间吐出的,有几句话是真、几句是假。 他用力掐住水仙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你就这么想回到萧翊珩身边?” 易兴尧是真的破防了。 这几日水仙展露出的温柔,他不是没有怀疑过,可他寧可闭上眼睛,感受这难得的柔顺与温暖。 深夜里,易兴尧常常站在水仙的榻前,在黑夜里借著难得的月光描摹著她沉睡的眉眼。 他有时真的快相信了,相信水仙是真的想与他一起离开,想与他生活在一起。 可眼前水仙试图逃跑的一幕,无情地击碎了他这虚幻的妄想,將他重新推入更深的疯狂深渊。 易兴尧还穿著她亲手缝补过的短衫,脸上抹的灰挡不住他俊美无儔的容顏,甚至在他如今咬牙切齿的扯唇而笑的映衬下,显得愈发邪魅偏执。 “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我也不会再相让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 易兴尧自认为,这几天他已经將近乎全部的耐心都捧给了她。 今早她主动说要流掉孩子,易兴尧为了她的身体,真的带人出城,企图去找个能治妇人之症的大夫。 半路遇到皇家暗卫的踪跡,他临时改了计划回来,看到的,却是水仙跑来邻院求助的一幕! 她,终究还是想要逃跑! 易兴尧狠攥著水仙的手腕,他想看到水仙的痛苦,想看到她的恐惧。 相较於縹緲不定的爱,疼痛是最无法偽装的! 与其说他想弄疼她,不如说他想看到她的真实一面…… 然而,预想中的恐惧、害怕並没有出现。 水仙虽脸色苍白,但那双清亮的眸子却异常冷静。 她没有挣扎,反而抬起眼,直直地迎上易兴尧疯狂的目光。 “易將军,你现在自身难保,被朝廷精锐四处追捕。” “带著我这样一个行动不便的孕妇,你能逃到哪里去?” 水仙的话,精准地刺在了易兴尧的心口上,“只怕你许诺的江南,是你我共赴的黄泉路吧。” 果然,果然她从未想过和他有以后! 易兴尧被彻底激怒! 他眼底血色更浓,攥著她手腕的力道几乎要將她的骨头捏碎! 水仙疼得眉头紧蹙,却咬紧牙关没有呼痛。 她也不想再演了! 思来想去水仙也只能想到这一次的逃脱之机,没有逃出去不说,更是被易兴尧当场撞见。 有过上一世与易兴尧相处的经验,水仙深知这个发著疯的易兴尧只会得寸进尺地折磨她。 苟活,不如痛快地去死! 水仙眸色黑亮,丝毫不惧地对上易兴尧的狭眸,竟是一刻都不想再低头了。 “够了!” 就在这时,两人之间的剑拔弩张被易夫人的声音打断。 易夫人不知何时也循声找了过来,她站在院门口,看著对峙的两人,易夫人眸底闪过一抹算计,厉声道: “易兴尧!你到现在还看不明白吗?” “这个贱婢之前所有的温顺听话,都不过是为了暂时糊弄你,寻找机会逃跑的权宜之计!” 易夫人冷笑一声,挑拨著易兴尧心底的怒火,“我早就告诉过你,她心里根本没有你,只有彻头彻尾的算计!” 易夫人深知易兴尧在军中说一不二、狠戾决绝的性格,此刻故意刺激他。 她几步上前,围绕在易兴尧的身边,持续的低语。 “杀了她!现在就杀了她!” “只要她死了,你的执念就断了,我们才能真正安全!” 她看到易兴尧因她的话身体猛地一震,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腰间的刀柄,眸底更是闪过了一抹赤红。 对,就是这样!杀了这个祸水! 易夫人心中一动,更加连声催促,若不是怕激怒易兴尧,她甚至都想自己用刀捅死水仙这个贱婢! 至於站在易兴尧对面的水仙,没有人比她更能察觉到易兴尧情绪的变化。 水仙能清晰地捕捉到,易兴尧眸底闪过的一抹杀意,他是真的要杀她! 她知道,自己今日恐怕在劫难逃了。 面对死亡,水仙当然是惧怕的,可她绝不愿在这个毁过她的变態面前露出半分怯懦求饶之態! 易夫人、易兴尧......甚至是已死的易贵春,他们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她人生的刽子手! 水仙那困境中仍然清亮的眼眸,似是一道明亮的光,驱散了易兴尧眸底的暗色与弒杀,他骤然想起多年前的易府。 从小,易兴尧便被父亲母亲赋予极大的期望,他们不许他失败,只想他成功。 一次,他因顶撞父亲被重责,浑身是伤,一个人躲在园最偏僻的角落里,不愿让任何人看到他的狼狈。 过了这么多年,易兴尧仍旧记得,初春料峭的风吹过他伤口的时候,激起的阵阵令人难受又令人上癮的疼痛。 府里的下人寻找著他,不多时便被父亲斥了回去。 那个男人说,这个小兔崽子有能耐就死在外面,伤口流脓腐烂的时候,自然会自己回来! 易兴尧藏在假山里,从尚且温暖的中午待到了有些冰冷的晚上。 他心口堵著一口气,如何也不肯回去,甚至有种就冻死在这里就好的迂执。 就在他迷迷糊糊的这时,假山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易兴尧缓缓睁开眼睛的时候,就看见一个穿著粗布裙,脸蛋圆圆的小丫头偷偷溜了进来,手里还捧著几块偷偷藏起来的糕点。 她看到角落里的他,显然嚇了一跳,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慌,但更多的是易兴尧从未在他人眼里看到的同情。 那小丫头犹豫了一下,没有像其他人一样避开,反而小心翼翼地走近,將手里最完整,也是最珍贵的一块糕点,递到了他的面前。 “你要吃吗?你看起来很饿的样子。” 小丫头轻轻歪头,易兴尧能看出她是不捨得那块糕点的,但看到虚弱地靠在假山凹槽里的他,还是没有犹豫地拿了出来。 明明已经晚上,他却觉得自己已经灰暗的世界里照进了一缕光。 易兴尧至今还记得,那块粗糙的糕点入口时,那点微不足道的甜味,是如何奇蹟般地缓解了他身心的苦涩。 后来,他体力不支地晕倒,再醒来的时候,除了唇齿间的一抹甜能证明他不是在做梦外,易兴尧便再也没见过那小丫头。 父亲又打了他一顿,惩罚他私自跑走藏起,之后便將他投入了更严格苛刻的学习生活当中。 直到,易兴尧在十九岁那年,罕见地在除夕夜回家过年。 当他从军营带著一身风尘僕僕赶回家的时候,正想著去正屋给母亲请安,一打帘子,弯腰钻出了两个丫鬟。 两个小姑娘好像在说著什么有趣的时候,跟在后面的小丫头长得漂亮,笑容却靦腆,正屋温暖的烛光从门帘的缝隙倾斜出来,恰好照在她的侧身,仿佛为她整个人披上了一层暖色的纱衣。 易兴尧不常回家,更不常在后宅活动。 她显然是没认出他来,轻眨了下眼睛,下意识看向打头的丫鬟。 打头的丫鬟显然比她机灵得多,“奴婢山茶,见过大少爷!” 她惊了一下,与多年前一般无二的黑亮瞳眸忽闪一下便被眼帘遮了去。 “奴婢水仙,见过大少爷......” 水仙。 多年前的记忆被突然重启,他明明什么都没吃,唇齿间却仿佛再次尝到了多年前的那抹甜味。 易兴尧沉沉頷首,当天便进了屋子,向母亲討要这个叫水仙的丫头。 易夫人自然不同意,不过彼时的他早已有了与父母抗衡的手段,虽然费了番力气,但他还是將这姑娘要到了他的屋子里...... ...... 远处,隱约传来了急促的狗吠声,以及越来越清晰的马蹄声! 易兴尧脸色骤然一变,回忆被迫暂停,再回过神来,对上的是水仙依旧倔强的眼睛。 他不再有任何犹豫,也不再废话。 在水仙惊讶的目光里,易兴尧猛然鬆开了紧攥著刀柄的手。 “想死?我偏不让你死!” 易兴尧冰冷的视线扫过她高耸的肚子,他一手掏进怀里,“你想回到他身边?更是做梦!” 水仙察觉到什么,想要往后退,可易兴尧已经以迅雷之势掏出了装有迷药的瓷瓶。 他捏著水仙的下巴,阻止她避开,强硬地令她嗅闻那小小的瓷瓶。 水仙的意识陷入模糊黑暗之前,听到的仍然是男人偏执的话语。 “你永远都是我的……生死,都由我决定。” 说完,他打横抱起彻底昏迷过去的水仙,让她软软地靠进自己的怀里,用披风挡住她惹眼的容顏。 易兴尧看也不看一旁神色复杂的易夫人,快步向院子深处走去,准备立刻紧急转移。 易夫人看著儿子抱著水仙离开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只能愤恨地跺了跺脚,无奈地跟了上去。 虽说除掉水仙的计划未达成,但现在重中之重的,还是逃命要紧...... ...... 第177章 易兴尧,竟然为她挡了一剑! 乾清宫內。 即使最近的早朝如常,但只有昭衡帝身边的人才能察觉到近日昭衡帝心中的折磨。 前日,派出去的暗卫在官道的附近寻到了一具有孕的无头女尸。 自那日之后昭衡帝多日都未睡好,短时间內整个人便憔悴了起来,如今暗卫来稟报调查结果,昭衡帝深深呼吸后才低声让他说。 暗卫双膝跪地,稟告道: “皇上,京城周边所有主要通道、关卡已反覆排查,並未发现任何符合瑾贵妃特徵之人。” “之前京郊发现的那具无头有孕尸身,经仵作仔细勘验,確认其骨龄在三十岁以上,绝非瑾贵妃娘娘。” 听到最后一句,昭衡帝不自觉而紧绷的肩膀才稍微鬆懈了起来,他沉沉地吐出了一口气,闭著眼睛往后靠在了龙椅的靠背上。 不是她……幸好不是她。 但隨即,更深的忧虑攫住了他。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仙儿到底在哪里? 为何连日来的搜寻都没有搜到她的踪影,难道真的要动用禁军? 不行,还是不行。 距离水仙在静光寺被劫走已经过去了整整五日,若是此时动用禁军,水仙的名声一定会遭受到毁灭性的打击。 到时候即使將人找回来,她需要面临的可能是朝臣甚至是天下人的口诛笔伐。 昭衡帝缓缓睁开眼睛,沉声命令。 “传朕旨意,搜寻范围扩大至京畿所有州县!动用一切能动用的力量,给朕找!生要见人,死……” 他说到这里,忍不住顿了一顿,那个字仿佛带著千钧重量,压得他呼吸一滯,但他还是说了出来,“……死要见尸!” 然而,紧接著,他加重语气,目光锐利地扫过殿內眾人,一字一句地强调。 “但所有行动,必须以贵妃安危为第一要务!若有任何可能危及贵妃性命的举动,寧可放弃,亦不可贸然行事!” 在他的心中,寻到她,寻到没有受伤的她,才是本次行动的第一要义。 暗卫领命,还未离去时,殿外传来通传,率领另外一个小队的小理子求见。 昭衡帝用视线示意暗卫首领离开,隨即小理子快步走入,虽风尘僕僕,眼中却带著一丝希望的亮光。 注意到那抹亮光后,昭衡帝忍不住坐直了些,期望听到些好消息。 “皇上!” 小理子跪地,双手小心翼翼呈上一物。 那是一支样式简单、却做工精致的素银髮簪。 “此物是在一处被灭门的京城民宅旁的屋子里寻见的,制式是宫中模样,且是瑾贵妃娘娘平时爱用的款式,应当是瑾贵妃娘娘特意趁著贼人不备留下的线索。” 昭衡帝接过冯顺祥代替呈上的那支冰冷的髮簪,在他看清那宫廷髮簪的样式的瞬间,只觉得握著那髮簪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这的確,是仙儿的东西! 一想到水仙曾在京城中停留过,他却因没办法动用禁军而错过,昭衡帝一时间是又欣喜又遗憾。 小理子继续跪地稟报,他调查得颇为详尽。 “奴才询问了那附近住户,有一老者模糊提及,前日將近晚间时,似乎看到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用宽大斗篷裹著一人,看身形似女子,且……腹部隆起,骑马朝著东南方向去了。” “只是天色尚暗,距离又远,老者並不敢確定。” 这是水仙被劫走五日后,昭衡帝首次听到的水仙的行踪。 一旁的冯顺祥闻言,连忙宽慰道:“皇上,这……这至少说明贵妃娘娘当时是被活著带走的,且……且皇嗣暂时无虞,此乃不幸中的万幸啊!” 冯顺祥想安慰昭衡帝,只要皇嗣无碍便是万幸。 可昭衡帝却不是这么想的,甚至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当听闻被带走的是个孕妇的时候,他第一念头並不是孩子无事,而是靠著肚子认出了水仙。 昭衡帝用手撑著额头,垂眸沉声道:“朕要的是她平平安安、完完整整地回到朕身边!孩子固然重要,但若没了她……” 他的话戛然而止,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语中蕴含的深意,让冯顺祥和小理子都心头一震。 皇上对瑾贵妃的担忧,竟已深重到超越了对其腹中皇嗣的重视! 特別是冯顺祥,他自昭衡帝还是皇子时就跟在身边。 可以说,冯顺祥是这宫里最了解昭衡帝脾气秉性的人之一,听闻昭衡帝竟是对水仙如此在乎,冯顺祥心中微惊。 他怕的不是昭衡帝的在乎,而是怕万一瑾贵妃出了事,皇上可真是要狠狠伤心的...... “小理子。” 昭衡帝不再犹豫,亲自命令道:“你带领一队最精锐的暗卫,沿东南方向,给朕秘密追踪!” “有任何蛛丝马跡,立刻回报!记住,首要任务是確保瑾贵妃安全!” “奴才领旨!” 小理子重重叩首,即使多日连轴转未曾休息,可一想到还未安好的水仙,小理子还是毫无疑问地迅速离去。 —— 坤寧宫內,药气依旧瀰漫在殿內。 皇后靠坐在榻上,相较於之前的苍白,如今她的脸色转好了些。 她正小口喝著宫女奉上的漆黑药汁,一名宫女悄步走近,在她耳边低语。 “皇后娘娘,皇上那边……搜寻的动静更大了,不过据我们的人观察,他们的主要力量似乎被引向了京城东南方向。” “似乎,与易兴尧的实际方向有些偏差。” 皇后闻言,沾染药汁的唇瓣缓缓勾起了一抹满意的弧度。 她放下药碗,用帕子轻轻拭了拭嘴角,声音略显中气不足,却带著一丝狠绝。 “很好……告诉那边,让那个贱人和她肚子里的贱种,永远消失在外头,也省得脏了本宫的手。” 原来,易兴尧能如此顺利地劫走水仙,並在初期成功隱匿行踪,背后確实有皇后暗中推波助澜,提供了一些掩护。 皇后是从易贵春那里探听到的易兴尧对水仙的执念,她乐得坐山观虎斗,甚至希望易兴尧这个疯子能帮她除掉心腹大患。 宫女会意,正要躬身退下传达命令,皇后却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眼中闪过一瞬极其阴戾的光芒,又將人叫了回来。 “等等……” 她沉吟片刻,声音压得更低。 “光靠別人,本宫终究不放心。那贱人向来狐媚,惯会蛊惑人心……” “你传信出去,让我们刘家暗中养的那几个死士,也动一动。若有机会……亲自送她上路。务必確认断气,本宫才能安心。” 斩草除根,她才能在夜间高枕无忧! —— 京郊,一处距离城门很远,破败的废弃山神庙里。 蛛网密布,残垣断壁间漏著冷风,明明是夏日,可这间山神庙不知为何竟是如此阴冷难耐。 易兴尧带著被迷药控制,依旧昏昏沉沉的水仙,以及恨毒了水仙的易夫人,刚刚仓皇躲避过一波搜捕,暂时藏身於此。 他將水仙用粗糙的麻绳绑在了一根柱子上,然后又亲手將乾草垫在她的身下,防止她因阴冷的地砖而著凉。 做完这一切,远处的死士已经生好了火。 易兴尧去那边坐著,篝火噼啪作响,映照著他阴晴不定的脸。 他从怀里掏出了瓷瓶,那其中是他特意找大夫配好的墮胎药,自始至终,他都没有扔掉。 借著篝火的亮光,他端详著那小小的瓷瓶,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易夫人坐在一旁,看著儿子这副模样,又看看被绑著,此时正昏昏沉沉的水仙,终於忍不住再次开口。 “依我看,何必费事墮胎?不如直接……” 她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眼中杀意凛然,“……杀了才干净!一了百了!” 易兴尧紧抿著唇,没有说话,只是盯著跳跃的火苗。 这时,水仙被庙里的寒气冻得迷迷糊糊醒转过来。 她动了动被绑得发麻的手臂,意识尚未完全清醒,但还是瞧见了篝火旁易兴尧的背影......以及他手里的那只瓷瓶。 求生的本能让她立刻清醒了几分。 她不敢有大动作,稍微活动了下有些僵麻的手,然而就在活动的时候,水仙竟然在旁边的地上,碰到了个较为尖锐的石子。 那石子被掩在乾草堆中,刚才庙里光线昏暗,故而易兴尧並未看见。 水仙心中一凛,有些紧张地看著篝火那边的动静,手却试探性地將石子攥在手里。 然而,下一刻,她就对上了易夫人怒火中烧的目光。 短时间內,易夫人经歷了太多,如今见儿子迟迟不杀掉水仙,她只觉得水仙狐媚惑人,心中对水仙堆积的恨意越来越深,终於到达了一个临界点。 易夫人终於放弃说服易兴尧,她竟然直接暴起,抄起旁边地上易兴尧放在那里的宝剑,就朝著被绑在柱子上的水仙就扑了过去,剑尖直刺水仙的心口! “贱人!我要为春儿报仇!” 易兴尧脸色骤变,他也没想到向来有些严厉却不会杀人的母亲竟然被逼到如此境地。 “母亲!不可!” 眼看剑锋要刺中水仙,易兴尧想也不想,几乎是本能地侧身扑了过去。 “额!” 只听易兴尧闷哼一声,左臂被开刃的剑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瞬间涌出,低落在地上竟然发出了细碎的声响。 察觉到发生了什么,水仙有些震惊地抬眸看他。 易兴尧,竟然为她挡了一剑! 第178章 少主 易兴尧的小臂被利剑划开皮肉,血流如注! “母亲!你疯了!” 他神色未变,在易夫人惊诧的目光里,反手一把夺下易夫人手中仍在滴血的剑。 易兴尧隨手用衣袖抹去从剑刃从上往下滴落的血,站在易夫人与被绑在柱子的水仙之间,“谁准你伤她!” “易兴尧!” 易夫人看著儿子滴血的手,又是震惊又是愤怒。 他竟然为了这个女人...... “我看你才是疯了!” 易夫人咬牙切齿地指著水仙的方向,“你看她在乎吗?!” 水仙似是没想到易兴尧会为她挡剑,整个人惊愕在了原地,许久未进水、有些乾燥的唇瓣微张,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半晌,水仙才回过神来,她的身子猛然一抖,仰头看著皱眉盯著自己小臂伤口的易兴尧。 “你为何……为何要救我?” 易兴尧听到她声音里的颤抖,抬眸对上了她的视线,顿时看到了水仙眸底的微红,以及悬在睫毛上一滴欲落不落的晶莹的泪珠。 “放开我。” 水仙轻轻挣扎了下,可易兴尧捆住她的绳结太粗太紧,她哑声开口道。 易兴尧轻眯了下眼睛,似是观察她的神色,想知道水仙这一刻的感动和震撼是否是真的。 可他还未细看,便被水仙冷声打断。 “易兴尧,放开我!” 易兴尧从未见过水仙如此凌厉的模样,特別是......在她难得的强硬里,藏著的是对他的关心。 他就那么任由伤口滴著血,上前蹲下身,不顾伤口的疼痛,手上用力扯开了帮助水仙的麻绳。 易兴尧黑沉的目紧盯著她,他的心底好似在嘶吼,想听她说出些什么话,但这个瞬间他又想不到自己究竟想听到什么。 直到水仙流著泪,露出被他的举动折服的脆弱神色。 她伸出手,用那细白的指尖想要触碰,却最终还是怕弄疼他而收回的模样,极大取悦了易兴尧的自我,填满了他心中颳了多年西北硬风的空虚。 “疼吗?” 他流著血,她流著泪。 水仙终於说出了易兴尧想要听的好听的话来。 易兴尧不由分说地伸出手,他一把攥住了水仙的手,强硬地將她的手心按在自己受伤的小臂上。 她的指尖染上了他流淌的血,易兴尧的伤口是尖锐的疼。 可他仍旧没有皱一下的眉,而是紧盯著水仙,硬声说道: “现在可知道了?这世上,谁才是真正在乎你死活的人?” 他的血,淌过了水仙的手,带来一种温热而黏腻的触感。 水仙轻眨了下眼睛,其中闪过了一抹柔色的光,可隨即,又被一抹深深的自厌替代。 她被易兴尧握著手,可她整个人都低落了下来,睫毛再一次泛起濡湿,比这个破庙中的夜晚还要潮湿。 “我本是卑贱之躯,不值得你如此待我......” “闭嘴。” 易兴尧皱著眉,不知何故,他明明想要看她痛苦,却不喜看她自我厌弃。 “我说值得就值得!” 水仙想要抽开手,但易兴尧却不容她推拒,而是更深地攥住她的手,两人十指交缠地按在他的伤口上。 易兴尧很痛,痛的眸底染上一抹赤色。 他看著她的眼睛,目光疯狂而执著,一字一句,如同与她签订永世的契约。 “记住这份痛!是你欠我的!” 水仙含著眼底的泪,被他的执著所震撼,她的泪珠还落在白皙的脸上,樱般的唇瓣却因惊讶而微微张开。 好不容易回过神来,对上易兴尧带笑的眸,水仙脸色微红了下,避开了他的目光,低下了脑袋。 易兴尧还是不放开她的手,她只能无奈地说道。 “我……我帮少爷……不,將军您包扎。” 她不小心叫错了称呼,却惹得易兴尧心底莫名一震。 少爷。 他瞬间忆起了那年初见,她还是易府的小丫鬟,而他则是满身伤痕的、刚被父亲惩罚过的少爷。 易兴尧的眸色微深,不自觉地放缓了语气。 “不用改……就叫我少爷。” 包扎的过程中,水仙显得极为用心,她拉著易兴尧坐在旁边,用死士送过来的烈酒帮著易兴尧仔细地清洗伤口后。 左顾右盼了会儿,又將自己的衬裙撕下边缘,贴著刚敷好的金疮药为他包好了小臂上的伤口。 易夫人在旁边自是冷嘲热讽,说的多是些易家要亡之类的丧气话。 水仙起初尝试忽略,可到了后面,还是因易夫人某些难听的用词而轻轻瑟缩了下肩膀。 易兴尧便给了死士一个眼神,死士便好说歹说地將易夫人请到了旁边,与正在包扎伤口的水仙和易兴尧分开了些距离。 易兴尧借著篝火,看著水仙专注的神色。 等她仔细地为他包扎完,水仙的身子轻晃了下,好似后反劲地涌上了被易夫人持剑欲伤的后怕。 她轻扶著额头,想要站起,却软软地倒进了易兴尧的怀里。 易兴尧下意识地用未受伤的手臂接住她温软的身躯,动作牵扯到左臂伤口,痛得他眉头紧锁,但怀中美人脆弱依赖的姿態,极大地满足了他的占有欲。 他抱著水仙,亲自来到了一处用乾草刚铺好的地方。 易兴尧將水仙放在乾草上,沉思了半晌,还是將她的双手绑在了一起。 他始终不信她,却贪恋著她瞬间的温柔。 水仙陷入昏迷,任由他摆弄著,一双软白的手被捆在身后,稍微有点紧了,磨得她手腕泛红。 自始至终,易兴尧都紧盯著水仙的脸庞,看到她因疼痛稍微轻蹙了下眉,但还是没醒来,才放心地转身离开,去和死士商议逃离的事情。 在易兴尧离开后,过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水仙才缓缓睁开了眸子。 她自然是没昏过去的,更是没因易兴尧帮她挡的那一剑而动心。 一切,都是水仙灵机一动想到的权宜之计。 易兴尧不信她,可她起码能得到些许的自由。 特別是...... 水仙的双手儘管被捆著,但她侧躺在乾草堆上,其实能隱约察觉到胸腹处一处的冰冷坚硬。 那是离宫前温静枫给她的长安鏢局的令牌,这令牌倒是和鏢局常见的令牌不一样,上面没有任何文字,只有精细雕刻的波浪与海浪间的一叶扁舟。 令牌不大,表面因常常被摩挲而显得光滑。 也正是因为不大,水仙能贴身戴著,连易兴尧都没发现。 水仙想起了刚才被绑在柱子上时,摸到的尖锐的石子。 易兴尧刚才扑了过来,水仙又將那石子藏在了刚才所在的乾草堆里,后来给易兴尧包装的时候,她不著痕跡地打量了两眼,这才发现那根本不是什么石子,而是瓷片。 破庙里有些上面有字的碎瓷片,水仙更是注意到角落里有几片印有“长安鏢局”字样的封箱纸残片。 这让她心中一动,察觉到一件事。 这破庙虽地处偏僻,但似乎是往来行商、鏢队的一个临时歇脚点。 或许,长安鏢局的人出入京城,走的正是这条路! 水仙並不能完全地確认,但这已经是她近日察觉到的再次传递消息出去的契机。 她只能赌一把! 再次起程前,水仙藉口想要简单洗漱,易兴尧亲自跟到附近的一处小溪边,保持著一小段距离监视。 水仙说什么都不让他近距离观看,只说害羞,易兴尧便用绳子连接著两人的手腕。 水仙那边一旦有什么异动,他便能第一时间地察觉到。 拴著绳子,水仙蹲在溪边,掬起冰冷的溪水拍在脸上,借著身体的遮挡,她极快地从怀中摸出那枚令牌。 没办法动作太大,她便在指尖用力,將其精准地弹射进了溪流旁一片茂密的灌木丛深处。 在易兴尧堪称寸步不离的监视下,这是她唯一能做的。 她甚至不知道是否真的会有鏢局的人经过,更不知道他们能否发现。 “好了没有?” 远处传来易兴尧沉声的催促。 水仙连忙洗净手,装作刚刚洗漱完毕的模样走了回去。 在他们离开约莫半天之后,一队打著“长安”旗號的鏢师押送著货物途经此地,惯例停下稍作休整,检查车马。 一名负责探查周围环境的年轻鏢师,在破庙外水源灌水的时候,路过一旁灌木丛中无意间踢到了什么硬物。 他將其弯腰拾起,发现是一枚造型奇特的令牌,在看到那令牌上的海浪与帆船的时候,年轻鏢师心中一惊,连忙將令牌和发现的情况上报给了带队的鏢头。 那鏢头接过令牌,只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大变! 他不敢有丝毫耽搁,將队伍中其中一人唤过来,低声严肃吩咐。 “快马加鞭!將此物送往京城总部,务必亲手交到少主手中!切记,十万火急!” —— 京城,长安鏢局总部门庭若市,车马往来不绝。 后院演武场旁,一个身著利落劲装,身形挺拔的少年正在擦拭手中寒光凛冽的长枪。 他约莫十八九岁年纪,眉宇间是常年走南闯北歷练出的洒脱与锐气,正是长安鏢局少主陆远航。 “少主!” 有鏢师匆匆而入,双手奉上那枚令牌,低声稟报了发现经过。 陆远航擦拭的动作猛地顿住。 他接过令牌,脸色瞬间凝重起来。 “这是……” 他低声自语,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温婉沉静的女子。 静枫……这令牌,是他当年亲手所赠。 陆远航细想半晌,结合近日京城里流传的,关於宫中贵妃在静光寺祈福未归的消息...... 陆远航猛地站起身,面容严肃,再无半分平日的玩世不恭。 他沉声下令,语气果断,“立刻想办法联繫我们相熟的那位暗卫,將此事告知!” 陆远航长枪一抖,发出清越鸣响:“本少主倒要去会一会,是哪路神仙,敢动我们长安鏢局要护的人!” 无论拿著令牌的人是否是那宫中贵妃,但必然是静枫想要相护之人。 她想保护的,便是他要去保护的! 第179章 喝下,墮胎药 水仙不知道自己丟出去的令牌真的见了响儿。 易兴尧带著她四处躲藏,到处奔波。 算起来时间,水仙应该还有不到一个月就要生了。 最是该静养的时候,却要隨著易兴尧去破庙、钻地窖。 一路上,儘管易兴尧从未和她说过,但水仙隱约察觉到了易兴尧的死士应该是兵分几路。 有的死士將朝廷的人引向完全相反的方向,有的死士则四散出去,只要在附近遇到禁军或者是皇家暗卫的踪影,他们就会回来稟告给易兴尧。 於是,换来的又是一阵转移。 水仙不知道易兴尧是怎么训练的死士,她只知道自己这一路上真的没见过皇上的人。 她是过过苦日子的人,上一世別说地窖了,红宵馆的鴇母阴狠的手段可比这个狠。 可她担心自己的孩子,水仙知道自己这体质,没有生下超过三个的。 如今只差临门一脚,肚子里揣著两个。 上一世在红宵馆的时候,有个和她交好的姑娘,体型丰腴,人也大大咧咧的。 肚子大了才知道自己竟然怀了,甚至看那肚子的大小至少有四五个月了。 那孩子没爹,那姑娘笑著说不知道是没爹还是有几十个亲爹。 她对水仙笑著说,“这孩子是不能生的,生下来若是男孩还好,若是女孩,出生在青楼这条街上,可谓是最惨的命运了。” 她明明是在笑的,可水仙却看到了她眼角溢出的泪。 鴇母对於拿掉孩子这件事是熟练的,可翌日一到,水仙看到的却是蒙著一袭白布被抬出去的姑娘。 “孩子月份太大了,搞不好就是两条命啊。” 鴇母的感慨似是迴荡在她今日的耳边,水仙轻抚著自己的肚子,心中一片沉静的悲伤。 生,也是死。 不生,也是死。 她该如何选择? “你在想什么?” 易兴尧的声音突然惊醒了沉思的水仙,他因为长久的奔波,声音里透著沙哑,此时一双黑沉沉的眸子盯著她看,其中的狠意让水仙微微心惊。 水仙手心有些凉,因为她察觉到,易兴尧的目光落在她的肚子上。 果然,只听易兴尧下一句便是,“你是不是后悔了!” 易兴尧的態度不比水仙,他是极为坚决地要让水仙將孩子打下来。 水仙可不想喝下那不明瓷瓶的药,落胎是多么一件凶险的事情,怎能隨意处置! 更何况......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水仙察觉到自己如今身子,或许真的如同易兴尧所说的那样,身体是一日不如一日。 先不说能不能挺过生產,水仙真的怀疑是否能挺过易兴尧配的这瓶不知道里面有什么的墮胎药! “毕竟是怀胎数月......难道你真的希望我对这两个孩子毫无感情吗?” 水仙语气平静,他们今日刚在一处无人的山洞里落脚,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即使疯狂如易兴尧,也不会在这个时候给她灌药。 易兴尧盯著她看了两秒,他总是如同一个野兽,在一段距离凝视著她,墨色的视线几乎要將她吞没。 “今夜条件有限,我们同榻吧。” 易兴尧突然换了个话题,水仙应该高兴的,他终於不惦记著她的孩子了。 可听到他说什么的时候,水仙还是用了些力气才压制住心底的惊讶。 之前,易兴尧不是没提过。 “我不行。” 水仙沉默了一会儿,但立刻拒绝了,“只有一个山洞,难道你想在......的面前,与我同榻吗?” 她没有说出易夫人的名字,可目光看了坐在洞口的易夫人一眼。 这几天易夫人总是沉默不语,她身上穿的衣服已经脏了旧了,一向养尊处优的易夫人哪里受过这样的麻烦和折磨。 原本,易兴尧和她是可以逃的,都是因为易兴尧非要劫走水仙才导致的追兵...... 易夫人每每想到这里,她心绪总是难平,更是將这些怨恨全都加诸在水仙的身上。 “与她何干?” 山洞里火光跳跃,映著易兴尧轮廓分明的侧脸,那双黑沉的眸子却比洞外的夜色还要深浓。 水仙自然不想与这个疯子同榻而眠,上一世她深深地感受过这个疯子对她的著迷,此时身子弱,风险极大,若是他一时间忍不住...... 她刻意顿了顿,目光若有似无地瞟向洞口那如同石雕般坐著,却竖著耳朵听这边动静的易夫人,声音压得更低。 “夫人就在不远处,她心中本就对我……若我们再……岂不是在她心头火上浇油?若是她再对我举剑相刺......少爷你能救我一次,焉能次次救我?” 易兴尧眉头紧锁,顺著她的视线看了一眼自己的母亲。 易夫人察觉到目光,冷哼一声,猛地扭过头去,背影僵硬。 水仙见他神色有所鬆动,趁热打铁,语气带著近乎柔软的哀求:“我知道少爷是想护著我,这山洞阴冷,靠近些暖和。” “可我如今这身子,自己睡著尚且要小心翼翼,生怕压著碰著,若与少爷同榻,只怕更是辗转难眠,反而休息不好。不如让我在这火堆旁將就一夜,养足精神,明日才好继续赶路。” 水仙为了不与他共眠,搜刮进脑海里几乎一切的温柔劝慰。 “来日方长,何必急於这一时,非要在夫人面前,让我难堪……” 易兴尧盯著她看了许久,火光在他眼中明灭不定。 最终,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带著些许烦躁移开目光,算是默许了。 他扯过自己那件还算厚实的外袍,有些粗鲁地扔到水仙铺好的乾草上,“垫著,別著凉。” 水仙心下稍安,低声道:“谢少爷。” 这一夜,水仙睡得极浅,山洞里任何一点声响都能让她惊醒。 易兴尧就睡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呼吸沉重,而易夫人则始终坐在洞口,寧可坐著睡著都不想舒服地平躺。 仿佛,她在用这种方法进行无声地抗议。 水仙就在这种环境下,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翌日清晨。 天光微亮,水仙便被洞外的鸟鸣声唤醒。 她刚坐起身,就看见易兴尧从山洞外走了进来,身上尚且带著清晨的寒露。 而他身后,竟跟著一个背著药箱、战战兢兢的老郎中。 看到郎中的瞬间,水仙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易兴尧这个疯子,在这个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深山老林,竟然不知道去哪里弄来了个老郎中。 易兴尧没有任何废话,直接掏出那个熟悉的瓷瓶,递给老郎中:“看看,这药她现在能不能用。” 老郎中哆哆嗦嗦地接过,打开瓶塞闻了闻,又倒出一点粉末在指尖捻了捻。 “这……这位夫人月份已重,此药药性猛烈,若是强行落胎,只怕……只怕大人也极危险啊!” 易兴尧眼神一厉,周身煞气瀰漫:“我让你来,不是听你说这些的!確认药没问题就行!” 他一把夺回瓷瓶,目光如炬的看向水仙,“喝下去。” 水仙也是没想到,才一夜而已,易兴尧这个王八蛋竟然又变了主意。 “易兴尧!你昨夜才……” “昨夜是昨夜!” 易兴尧打断她,步步紧逼,“我改主意了......这孩子必须拿掉!你现在喝,我们还能找个地方让你修养两日。若是不喝……” 他眼神阴鷙,“我便亲自动手,后果你自己清楚!” 一旁的易夫人见状,也冷笑著开口:“也只有你,真的相信这个贱婢心里有你!” 水仙看著眼前状若疯狂的易兴尧,又瞥了一眼幸灾乐祸的易夫人,心知今日无论如何也躲不过去了。 硬抗只会吃更多的苦头,甚至可能真的激得他亲自动手,那才是九死一生。 “好……我喝……” 她接过了那个冰冷的瓷瓶。 易兴尧看著她绝望的神色,动作微微一顿,眼底深处闪过极快的挣扎,但隨即又被更深的偏执覆盖。 “喝!” 他命令道,沙哑的声音透著他心中的不平静。 水仙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猛地拔掉瓶塞,將瓶中的药粉尽数灌入了口中。 易兴尧给她拿来酒壶,里面装著刚打来的泉水。 她全部喝完,仿佛被抽乾了所有力气,瓷瓶从手中滑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水仙踉蹌一步,靠在山洞壁上,剧烈地咳嗽起来。 易兴尧紧紧盯著她,看著她痛苦的模样,攥紧的拳头指节泛白。 药效,很快就会发作。 第180章 墮胎 药粉混著水,转著圈地往嗓子里钻。 水仙痛苦地在乾草上蜷缩著,她似是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连躺著都要来回翻滚。 滚著滚著,鲜红的血就从质罗裙上渗出来,山洞里瀰漫著一股血腥味。 “易兴尧!你可真要害苦了我!” 水仙抬起脸,上面尽失血色,愈发显得她眸色黑白分明,看向易兴尧的目光里透著十足的痛苦。 “给她看!” 易兴尧嘴唇颤抖了下,若不论其他,他其实长得真是唇红齿白。 在外面奔波了这么久,他的嘴唇还是带著一抹不自然的、近乎於血液顏色的猩红色。 郎中是被临时拎过来的,此时见到水仙脸色不对,他冷汗俱下,竟是瞬间就软了腿。 “老夫......老夫不善妇人之症,再说了,连草药都没有......” 水仙似是在忍受极大痛苦,用手紧攥著地上的乾草,乾草几乎都要被揪散了。 “快去......找人救我......” 她吐出这几个字后,彻底力竭,脸色煞白地晕倒在乾草上。 易兴尧一只手拎起已经瘫软成一滩的郎中,沉声嘱咐了几句,便飞快地离开了山洞。 离开前的最后,易兴尧回眸看了眼晕倒在山洞里的水仙。 只见血色已经瀰漫开来,裙摆上染著的血宛如曼陀罗般罪恶地盛开。 那瓶盛著药粉的瓷瓶歪在旁边的地上,瓷瓶碎成了几片,里面药粉没剩多少,显然被水仙喝了大半。 都是他!可她为什么要怀上別人的孩子! 易兴尧心中一痛,再也在此地停留不了,飞也似地离开了山洞。 离开前,他吩咐死士,守好山洞不要让易夫人进去! —— 易兴尧確实走了。 水仙闭著眼睛等了快一炷香的时间,都没有听到易兴尧去而復返的声音。 她刚才毕竟是假装昏迷,听到了易兴尧离开前对死士的嘱咐。 死士们如今的主要任务是看著易夫人,不要趁著易兴尧不在进了山洞。 他们都在外面,离水仙这里最近的,也只有守在门口的死士。 那两个人时不时地往里面看上一眼,也並不想进来。 水仙这才试探性地睁开了眼睛,她將昨夜易兴尧给她垫著睡的披风拿过来,然后一手压著自己的胃部,一手用他的披风紧捂著自己的嘴,將刚才喝下去的东西全都呕了出来。 自昨日一早她就没怎么吃好,肚子里除了那点药以外什么都没有。 浓黑的药汁被他的披风所吸收,她就地蹭了点土丟到角落里,这样才能掩盖住那刺鼻的药味。 水仙的確是喝了,可她也知道如何去吐出来。 她用手轻抚了下肚子,心中一声低嘆:情势所迫,我也没办法,你们坚强一点,给娘亲帮帮忙...... 做完这一切,水仙便扶著腰从乾草堆上起了身。 易兴尧大早上发疯,突然让她喝药,水仙並没有任何充足的准备,更不用说昨夜才到的这处山洞。 一切都发生的出乎水仙意料,这並不是一个逃跑的好时机,但水仙知道,她若是现在不跑,易兴尧那个疯子还不知道要做出怎样疯狂的事情来。 至於裙摆上的血...... 水仙皱著眉撕下了一块衣裙的內衬,简单包扎了下自己被割伤的大腿內侧。 刚才翻滚的时候,趁著一切凌乱,山洞里的光线也不好。 水仙便抓起一片刚才装著墮胎药的瓷瓶碎片,心一狠就割伤了自己的大腿內侧。 血流的比她想像中还要多,倒是误打误撞地成就了她毫无血色的、苍白的脸。 將伤口包扎好,水仙便企图往山洞的深处走去。 离开前,她甚至將乾草堆团成了自己身形的大致样子,远远一看倒真像是个人的样子。 一边出口有死士、易夫人,或许,另一边能有生机存在...... 遇到如此险境,甚至是因易兴尧突然的发疯而准备不及时的险境,水仙也没时间慌乱了,她只能强制自己冷静下来。 可这山洞毕竟是经验丰富的易兴尧等人挑选的,为了更好的防守,特意选了一个只有一边出口的。 水仙无奈,只能在山洞里摸著黑寻找著可能的出口...... ...... 山洞外。 易夫人虽然是易兴尧的母亲,但死士都是易兴尧在军中一手培养出来的。 她企图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用水仙的存在耽误易兴尧的前程为题,想要说服坚守在山洞口的死士。 可死士之所以是死士,正是因为他们极为忠诚。 死士不是听不明白易夫人的意思,他们心中或许也不明白为何易兴尧非水仙不可。 但他们不会质疑主子的决定,无论易夫人如何费尽口舌,他们都如同沉默的墙壁般站在山洞前,守著洞口,不让易夫人进去。 他们却不知道,他们与易夫人的这番纠缠,反而给了山洞里水仙的可乘之机。 终於。 有一个死士察觉到了不对。 当他不知道第几次往山洞里看去的时候,看到的仍旧是那道俯臥在乾草堆上的身影。 可他眉毛一挑,发现了些不对劲。 隨手堆出来的形状,毕竟不能细看。 恰好,这个死士閒暇时喜欢砍切尸首,对人的构造颇为精通。 “我进去看看。” 死士扶著剑柄,就往山洞里走去。 山洞里没有任何光线,为了不被人发现,他们並未点灯。 死士手持火摺子,可那火光实在太过微弱,只能照亮不大的空间。 他来到乾草堆旁,在看到那俯臥的“人形”实则是一堆乾草的时候,死士的瞳孔在黑暗里一缩。 “不......”对。 话还未说完,就有一个石块突然猛击他的后脑。 “砰”一声闷响,水仙看著这个年轻的男人面部朝下地倒了下去。 他的身体恰好倒在草堆上,並不在水仙的计划之內,但恰好减弱了倒地的声音。 呼。 水仙用最快的速度吹熄了火摺子,她並没有去看那年轻的死士的状况。 她现在自身都难保,更何况能关注別人了? 山洞重新恢復了黑暗,水仙捏著石头的手在颤抖。 黑暗里,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黏腻的血液沾在她的手指上,是那个年轻死士的。 她杀了...... 水仙绷紧呼吸,她不能去想。 易兴尧身边的人,不是无能之辈,儘管水仙已经很轻了,但毕竟刚才她企图弄晕这个自己进来的死士。 那一击,几乎用了水仙全身的力气。 听闻闷响,山洞口的死士便给了旁边人一个眼神,让他保护好易夫人,然后就低声朝著山洞里问道。 “易八六,怎么了?” 他们成为死士的那天,便只有代號,没有名字。 无论之前是什么人,成为易兴尧死士的那天,便只是他的工具,只是一条隨时可以牺牲的人命。 山风颳过树林,发出呜呜的声响。 除此之外,一片静謐。 门口的这个死士隱约察觉到不对,衝著周围所剩无几的死士打了几个手势,便一个人往山洞里面走去。 走到了乾草堆旁边,他用火摺子看到了地上生死不知的易八六,他的脑袋后面模糊一片,渗出的血染红了下面的乾草。 看到易八六如此惨状,这个刚进来的死士第一件事不是去查看易八六的状態,而是极快地检查了不远处的昏迷在乾草堆上的水仙。 他伸出手探了下水仙的鼻息,確认水仙还有气,他才鬆了口气。 这些天,他將易兴尧对水仙的在意都看在了眼里。 若是水仙真的出了事,他们也不用活了。 突然。 他借著火摺子微弱的亮光,他对上了水仙黑白分明的眼睛。 怎么会! 这个念头刚闪过他的脑海,血就从额角流了下来。 再机敏的死士,也抵不住下意识的反应。 他不自觉地抬手轻抚了下额角,在看到手指上沾染的血色的瞬间,手上的力气就一松。 火摺子落了地,与前一个死士带进来的不同,这一个正好落在乾草上。 那位置,也恰好是水仙刚才紧攥著石头,將自己的手掩藏在乾草里的位置。 火苗“嗖”地躥了起来,在一片黑暗里撕开了一道暖黄色的光晕,映出了水仙浸满冷汗的脸。 她竟然,就这么解决了两个。 水仙自己都没想到,第一个是她突然生出灵感,可以在黑暗里隱藏,趁著人进来先检查乾草堆那边的时候,突然袭击。 等第一个倒地了,水仙看著那个人倒下的位置,距离旁边不远的乾草。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当时竟然直接將原本堆成人形的乾草用最快的速度打散,然后自己躺在了最开始的地方。 没有人会提防一个昏迷的人,水仙如此想。 可她没有想到......她的计划竟然都成功了! 火光冲天,映得山洞里一片火亮。 易夫人余光瞥见那抹亮,下意识地朝著山洞的方向看了过去。 她恰好看到的,是水仙清醒的眼睛。 这个贱婢! 易夫人当即对旁边剩下的几个死士怒吼出声,“你们这群废物!快杀了那个贱婢!” 第181章 帝妃重逢 易夫人看到水仙圆睁的眼睛的时候,就知道了这个贱婢必然耍了什么招! 她当即嘶吼一声,挽著袖子就朝著火光里的水仙扑了上去。 水仙不顾那燃著的火,隨手抓起一把身下的乾草就朝著易夫人以及身后慢了半拍跟上的死士丟了过去。 別看那乾草带著火,可水仙不知道是太过紧张还是怎的,她刚才没有感觉到丝毫的疼痛。 燃火的乾草被掷去,嚇得易夫人下意识地矮身一躲。 她毕竟是生於世家,嫁进世家的小姐夫人,只凭一腔怒火,可还是驱不散骨子里的那股柔弱劲。 在易夫人的身后,跟著三名死士。 水仙看到他们的时候,就粗略地数了下人头。 她心中瞭然,易兴尧身边本就不剩太多的死士,再加上昭衡帝的人好似一点点逼近了这边,易兴尧每次出去,带的都是如今队伍里几乎九成的死士。 他嘴上说著爱她,可还是將自己的安危看得比她的重太多。 水仙期待著奇蹟,但她已经撂倒了两个训练有素的死士已经上天垂怜。 她几乎没有任何的抵抗能力,便轻易地被那三个死士摁在了地上。 易夫人气喘吁吁地走上前来,“贱人,我要杀了你!” 说著,她就要去拿死士腰间別著的剑。 用力一抽,却没抽得动。 易夫人仔细一看,才看到被她抽剑的死士用一只手紧紧地攥著剑。 “夫人......將军说要等他回来!” 死士只懂服从命令,儘管在脚边的地上,还躺著他的两位同僚。 但这个被拔剑的死士知道,若是水仙被易夫人用自己的剑砍死,下一个死的人就是他了。 他不怕死,怕的是主子的责罚。 自己做死士,家人都被捏在易兴尧的手里。 他能保证他们超乎常人的富贵,也能让他们一瞬间从天上摔在地上。 到时候砸的,定然要比倒在地上不知生死的这两位还悽惨得很、血肉模糊。 易夫人却气红了眼睛,她没有办法,上去想要扑打水仙。 可手指才刚碰到水仙的衣襟,就被负责的死士扯得很远。 “你没墮胎是不是!” 易夫人死死地盯著水仙圆滚滚的肚子,想起刚才她的痛苦,心中估计大半都是水仙演的! 她毕竟是生育过的妇人,深知別说生產了,光是一次小月份的流產都能让一个女子元气大伤。 水仙如今月份已大,若是真的流產,怎会像这般好端端的。 除了脸色泛白以外,站坐自如。 水仙被死士捉住,她的心中反而安定了下来。 如今近距离看著易夫人眸底的怒火,不知怎的,她忽然就想起了记忆深处的易夫人。 小时候,她曾经以为易夫人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 与自己总是伺候人的娘亲不一样,从来不用伺候人的易夫人,穿著的都是小时候的水仙见过的最华贵的衣裙,戴的都是水仙怎么也想像不出来的精致首饰。 水仙的娘亲偶尔会说她、骂她,但凡水仙说话的声音稍微大点,步子迈得开一点。 娘亲总是要亲自领著她去易夫人面前检討半天,在那个时候,娘亲总是无端地紧张,而高坐在上首的易夫人却一直是优雅的、温柔的。 那个时候的水仙,並不知道为何会这样。 不过小孩子天生就与温柔的人亲近,她总觉得易夫人待她极好,她也打心底喜欢易夫人。 然而。 水仙想起那一碗碗,由易夫人身边侍女亲自送给她的甜汤。 当时的她欣喜若狂,连父亲母亲都替她开心,觉得这是易夫人看重她才赏赐她的珍品。 谁知,那是一碗碗改变她体质的汤药! 她当时才五岁?还是六岁? 原来,易夫人的温柔是建立在她的痛苦之上! 原来,易夫人的从容是源於底下人的牺牲! 上一世,易贵春將她凌虐致死,固然是她自始至终的天下第一號仇人。 可易夫人呢......如果她不曾改变她的体质,水仙的一生都会不一样。 她......害了她一生! “为什么!” 水仙咬著牙,她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將质问的话说了出来。 明明她什么前因后果都没说,可一剎那,易夫人好似知道她想问什么。 易夫人被死士拉著,没办法伤害水仙,可再训练有素的死士,也挡不住易夫人出口的话。 “只因为我可以。” 易夫人轻嗤一声,看著水仙的目光里带著对水仙彻头彻尾的嘲笑。 她好似在笑水仙的天真,也好似在笑別的什么。 “就算易兴尧还被你这个狐媚子蛊惑,你註定活不了多久了!” 易夫人快意地扫过水仙即將生產的肚子,水仙知道的,她何尝不知? 水仙这一胎,生也是死,不生也是死! 易夫人只是遗憾,自己不能手刃面前这个,害死春儿的贱婢! 这时,站得距离洞口最近的死士好似听到了什么动静,他给同僚做出了个预警的手势。 当然水仙是看不懂的,她只能看到最后的三个死士均露出了小心翼翼的神色。 下一秒,就看见一个东西被人从外面扔进了山洞里。 那是个燃烧著的东西,丟进山洞后还没多久,就突然灭了。 白烟滚滚,顿时从那东西上冒了出来。 “小心有毒!” 死士喊了一句,竟然是先来掩住水仙、以及易夫人的口鼻。 水仙却趁著这个突然发生的事件,趁著死士们的心被洞口的东西吸引了注意力的一瞬,她好似突然生出了无边的力气,挣脱了身旁的死士跑进了洞口处瀰漫的白烟里。 易夫人见状,“该死!” 她当即也跟上水仙,速度极快的她不由分说地就拽住了水仙的袖口。 “我要杀了你!” 易夫人的心中只剩下了这一个念头,女儿的死、家族的覆灭,都让她已经没了什么活下去的斗志。 如今能支撑她的,只有杀死水仙这一执念! 可是,註定要让她失望了。 有个身高不算高的男人,头上蒙著层层叠叠的轻纱,似是在过滤那白烟,当场就与易夫人交起手来。 甚至都不用一个回合,易夫人就被推到了地上。 紧接著死士也衝进了白烟里,幸好从洞口方向的白烟又衝进了几个同样蒙著轻纱面巾的人,其中一个纤瘦的男人,一把就隔著衣袖抓住了水仙的手腕,带著她不由分说地往洞口的方向衝过去。 那白烟呛人,水仙只觉得几乎不能呼吸,完全是本能的反应让她胸膛起伏,勉强呼吸著。 直到遇到了新鲜空气,水仙才大口大口地喘息,眼泪都流了出来,足以得见那白烟的呛人。 抓著她手腕出来的男人一掀开面巾,露出的竟是一张水仙无比熟悉的脸。 “小理子!” 水仙看到小理子的时候,瞬间都快哭出来了。 不,她已经哭出来了,不过分不清是被白烟呛的还是因多日担惊受怕、骤然得见认识人的欣慰。 “贵妃娘娘,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隨奴才来!” 四周是山林,小理子虽然担心水仙的身体,但还是强行地將那担心压了下去,带著她小心地在山林里穿梭。 小理子带的是皇帝身边的暗卫,如今围在水仙身旁的简单一数便有十余个。 这还没算在远处盯梢的...... 水仙还注意到,在山林间偶尔窜出来的,有几个穿著鏢局服饰的男人。 他们看上去相较於皇家暗卫,更熟悉这片山林,偶尔冒出来一个给小理子指明下山的方向。 整个过程里,小理子都十分紧张,生怕易兴尧的人再杀出来。 他不怕自己的安危,他怕的是不能將贵妃娘娘安全地护送回去。 幸好,小理子担忧的事情並未发生。 水仙被小理子亲手扶著,以极快的速度下了山,到了平整的空地的时候,水仙看到了那边停了辆看上去没什么特別的马车。 “贵妃娘娘,奴才扶您上去。” 水仙没多想,只当是小理子或者是那长安鏢局安排的马车。 毕竟她如今身怀双胎,甚至接近临盆,给她安排马车是很正常的。 可当水仙扶著小理子的手,登上那马车的时候,一掀开帘子,与里面的男人对上视线的时候,水仙再一次流出泪来。 “皇上......臣妾......” 来人,竟是昭衡帝。 水仙在见到他的一刻,整个人心神剧震,她扑在昭衡帝的怀里,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流出泪来。 终於。 她安全了。 水仙心知,保护一国之君的力量,是绝对的。 见到昭衡帝代表的,是她真切地逃出了易兴尧的魔爪! 昭衡帝看到身著普通平民的衣裙的水仙,心中也是震动。 她不知道遭了多少的罪,浑身上下灰扑扑的不说,裙子、衣服、手上、甚至连脸颊上都沾著不知道谁的血跡,乾涸在那里,衬得她的脸愈发惨白。 “仙儿......” 昭衡帝紧拥住她。 终於,他的內心安定,失而復得的喜悦充斥在这个喜怒不形於色的帝王的心中。 就在帝妃时隔多日终於重聚的时候,就在这时,从山林间飞出了一支羽箭,“錚”地钉在了马车外面的横樑上。 箭尾不住地颤动著,隱约能看到箭身上刻著一字。 易! 第182章 抓住易夫人 刻著“易”字的冷箭破空而来,伴隨著一声碎木的声响,狠狠钉入马车横樑。 “护驾!” 小理子最先反应过来,他身著一身暗色劲装,已经持剑挡在了青幔马车前。 瞬息之间,原本看似平静的空地周围,暗卫如潮水般涌出。 皇帝身旁的暗卫岂是一般训练有素的,几乎只用了呼吸间,便铸起了人墙,以血肉之躯挡住了马车四周有漏洞的地方! 另有分散小队,甚至都不用商议,便成群没入山林当中,企图在树木如蚁群的地界寻找出易兴尧来。 马车內,听闻“护驾”的瞬间,昭衡帝便已用宽大的龙纹披风將水仙整个人严严实实裹住。 水仙的脸颊紧贴著他坚实温热的胸膛,能清晰感受到他瞬间紧绷的肌肉和沉稳有力的心跳。 布帘外,隱约能看见暗卫的身影。 马车动了,在一眾暗卫的护送下,飞速往远离山林的方向驶去。 水仙感觉到,这普通的青幔马车自然不如皇家车輦稳当,车架子在行驶的过程中甚至发出些细小的异响。 平日里,顛簸一下都害怕掉脑袋的车夫此刻却只知道要是皇上真在他这里遇刺,別说一个脑袋了,就是全家的脑袋都不够掉的! 车厢里,水仙用手撑著旁边的车壁才能勉强稳住身形。 水仙微微仰头,她脸上的血污还未洗清,可眸色已然重新冷静。 “皇上,易兴尧身边死士所剩不多,那一箭证明他並未走远,此时搜山,有极大可能可以寻到他!” 水仙恨不得能除他之而后快,易兴尧那个疯子在外面一天,她在深夜便无法睡得安稳。 昭衡帝垂眸,看著怀中人儿苍白却镇定的脸,后宫妃嬪向来如那温室中的儿,名贵却脆弱。 如今没了锦衣华服,甚至脸上沾著尘土,衣服上染著血跡,却显得水仙生命力极强,甚至谈到易兴尧的那一刻,眸底闪过了抹狠意。 他从未见过水仙这一面,心中不自觉地涌起钦佩来。 昭衡帝屈起修长的手指,用关节处轻敲了马车內壁三下。 隨即昭衡帝沉声对车外道:“搜山,清理余孽!” “是!” 听到暗號凑上来的暗卫领命,一部分人依旧固守原地,为了將皇帝与贵妃护送出去,另一部分则如利箭般射入山林,立刻四散开来企图找到易兴尧。 等昭衡帝和水仙终於到了距离山林外一处禁军驻扎,暗卫守护的安全空地。 不多时,暗卫押著一人回来復命。 跟隨易兴尧的死士无论是被杀的还是自杀的,一个都没有剩下。 唯有易夫人,髮髻散乱,衣衫破损,脸上还带著擦伤,被反剪双手、狼狈不堪地押到马车前。 车帘被小理子恭敬地掀开一角,露出昭衡帝冷峻的侧顏。 以及身旁的水仙,她正被昭衡帝护在身旁,刚才昭衡帝派人去传太医,太医还没赶过来,水仙便在这里等待。 易夫人被迫跪在冰冷的地上,一抬头,正对上水仙俯视她的目光。 易夫人眼中瞬间爆发出蚀骨的恨意,挣扎著想要扑起,却被身后的暗卫死死按住。 “水仙!你个贱人,贱婢!如此恶毒、霍乱后宫前朝的你,最后定然不得好死!” 易夫人已经近乎崩溃了,她没想到,易贵春的仇还没报,如今连本应逃生的自己也被昭衡帝的人擒住…… 水仙静静地看著她恶声诅咒,她看著面前这个她曾以为如天神般高贵的女人,如今剥去一切的偽善的外表,也不过是个恶毒的人。 只因易夫人生於世家,而她生来就是奴婢,易夫人便可以如此轻易地害了她的一生! 四周是禁军驻扎的地方,周围已经足够安全了。 水仙抬起手,示意小理子扶她下车。 昭衡帝自然是不放心她靠近那状若疯癲的女人,但见她神色坚决,便微微頷首,先让小理子扶她下车。 之后,自己也隨之下车,立於她身侧。 龙纹的披风代表的,是无上的皇权带来的底气! 水仙在易夫人面前站定,虽一身狼狈,血污沾衣。 但那通身的气度竟比易夫人这曾经的世家夫人更显雍容。 水仙接下来的话,令易夫人心头泛起一抹冷寒。 “夫人,”水仙唤了这个久违的称呼,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討论什么不重要的事情,“你可知,我在初次知道我的存在,就是为了替难以有孕的易贵春怀孕……我在想些什么?” 易夫人冷笑一声,“我易府养你长大……” 水仙不等她说完,继续道:“是,易府养我长大,可我又有什么选择的权利吗?” “我父母也並非无能,只是没有生在如易家这般的高门大户。” 都道寒门难出贵子,可作为曾破落过的寒门,都是常人难以企及的高度。 他们读不了书,认不了字,只能出卖自己! 易夫人丝毫不觉得心虚,她理所当然地抬起头,“那是你命贱!” 水仙面无表情道: “並非我命贱,而是你,在我五岁那年,让贴身侍女餵给我的那一碗接著一碗的秘药!” 昭衡帝是知道水仙体质奇异,可听到这里,他看著腹部隆起的水仙,想到年幼的她如何喝下那一碗碗的药,他的心头不自觉地掠过了一瞬的怜惜。 水仙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笑,俯视著易夫人嘲讽道: “夫人,易家满门倾覆……这泼天的富贵转头空,万般的算计皆成笑柄,你可知,这一切皆从你餵我那碗秘药开始?” “你……你胡说什么!” 易夫人心中骤然一惊,水仙说出的,正是这段时间以来,易夫人最不愿意直面的事实! 如果,当初她没餵水仙那改变体质的秘药,也许易家还在,也许女儿还好好地活著…… 这一切,竟是源自於她! 看著易夫人眸底的慌乱,水仙往前踏了一小步,俯身毫不避让地盯著易夫人的双眸。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中最是清楚。” “你改变我的体质,將我当作易贵春固宠的工具,用完了便如弃敝履时……你可曾想过,那碗药,最终会反噬,成为葬送你自己、你女儿、你整个易府的毒药?” “报应……这都是报应……” 易夫人眼神涣散,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她难以接受如此大的打击,整个人痛苦极了。 水仙冷眼旁观著一切,她知道,想让易夫人对她生出歉意,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易夫人打心底瞧不起下人,甚至在她们这种位高权重的“主子”心里,也许单一下人的价值还不如一件珍贵的古玩。 但她,定然会为自己的错误而痛苦! 昭衡帝凝视著侧顏清冷,眸底掠过一抹不加掩饰的狠意的水仙,他轻怔了下,半晌才沉声下令。 “將此毒妇押入囚车,严加看管,带回京中,交由三司会审!” “是!” 暗卫领命,毫不留情地將失魂落魄的易夫人拖了下去。 水仙缓缓转身,对上的是昭衡帝若有所思的目光。 她知道,在男人面前暴露自己的稜角並不好,可今日面对易夫人,她若是沉默不语,任由暗卫將易夫人带下去,她也必定会后悔。 水仙轻抿了下唇,她什么都没有解释,只是安静地站在昭衡帝的身旁。 最终,昭衡帝眉眼鬆弛下来,他深嘆了一声,上前紧握住了水仙的柔荑,与之十指紧扣。 “仙儿,你受苦了……” …… 当晚,帝妃一行並未急於赶路,而是在附近一处皇家別院安顿下来。 寢殿內灯火通明,盛夏时分用著冰鉴,隨著宫人们扇动的羽扇,隱隱有著令人舒適的凉风轻袭。 水仙已沐浴更衣,换上了乾净的寢衣,湿漉漉的长髮披散在身后。 她来到榻前,宫人还未进来为她梳头,昭衡帝便执起她的手腕。 只见她白皙的手腕上,竟有著绳索捆绑留下的清晰红痕,以及青紫色的淤痕。 昭衡帝取来御用的活血化瘀膏,用指腹沾了,一点点为她涂抹揉按。 “是朕不好,未能护你周全,让你受此大难。” 水仙抬眼,轻轻摇头:“不怪皇上,是贼子太过狡诈。臣妾能平安回到皇上身边,已是万幸。” 昭衡帝放下药膏,將她冰凉的双手拢在自己温热的掌心,目光沉沉地锁住她。 “仙儿,朕不敢想,若你……” 他喉结滚动,將那个不吉利的字眼咽了回去。 男人手臂收紧,將她拥入怀中,“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水仙依偎在他怀里,连日来的恐惧与疲惫仿佛终於找到了宣泄的出口,身心渐渐放鬆下来。 与此同时,皇城深宫之內。 坤寧宫中,皇后正要就寢,宫女快步走入,在她耳边低语几句。 皇后动作一顿,眼底掠过一丝阴霾:“平安……消息可真?” “皇上亲自接回的,听闻在城外別院歇下,並未连夜赶路。” 皇后闭上眼,放在被褥之上紧攥住的手泄露了她凌乱的心绪。 “本宫知道了。” 几乎同一时间,慈寧宫也收到了消息。 太后捻著佛珠,听完嬤嬤的稟报,冷笑一声。 “身怀六甲,流落在外多日……这清白名声,岂能无损?” 下首被临时召来的婉妃眸光一闪,小心翼翼地接口:“姑母的意思是?” 太后瞥她一眼,语气淡漠:“哀家没什么意思。只是这宫闈之中,眾口鑠金,积毁销骨。” “瑾贵妃此番受惊,想必需要静养。” 她声音里透著几分难以掩饰的苍老,可弄权的姿態却如同年轻时一般。 “婉妃,你去一趟坤寧宫,就按哀家说的去办……” 第183章 瑾贵妃是福星? 翌日一早,城外的皇家別院。 昭衡帝端坐於上首主位,虽经连日奔波,男人眉宇间帝王威仪不损。 水仙坐於他身侧稍下的位置,已换上一身梅子青的宫装罗裙,髮髻简单挽起,只缀著几支珠釵加以点缀。 她的脸色虽还有些苍白,但经过昨夜的休息,精气神已经恢復了大半。 长安鏢局的少主陆远航,正被小理子引著入內覲见。 他今日换了一身较为正式的墨蓝色劲装,却依旧掩不住那一身江湖儿女的洒脱之气。 陆远航步履稳健,行至厅中,对著上首的昭衡帝与水仙抱拳行礼,姿態不卑不亢。 “草民陆远航,参见皇上,贵妃娘娘。” 他没行跪礼,小理子见状连忙上前想要提点,却被昭衡帝一个眼神定在了那里。 这次救下水仙,长安鏢局有功,他见陆远航也颇有眼缘,便许他如此。 “平身。” 昭衡帝声音温和,带著显而易见的讚赏,“陆少主,此次多亏你与你麾下鏢师仗义相助,及时传递消息,贵妃方能脱险。” “此乃救驾之大功,朕心甚慰。” 陆远航直起身,眉宇间藏著的一抹疏离並未因帝王的讚赏而减少分毫,只平静道:“皇上言重了。” “路见不平,尚需拔刀相助,何况事关贵妃娘娘与皇嗣安危。草民不过是尽了本分罢了。” 昭衡帝微微頷首,对这份不居功的態度更为满意。 “有功必赏,乃朝廷法度。朕欲赐你黄金千两,锦缎百匹,另赐『义薄云天』匾额,悬掛於长安鏢局,以示旌表。” “草民叩谢皇上恩典。” 陆远航依礼谢恩。 昭衡帝看著他,眼中掠过一丝惜才之意,又道:“陆少主年少有为,胆识过人,可愿入朝为官?朕可许你一个前程。” “或者,朕为你赐一门好亲事,京城贵女,才俊之家,任你挑选。” 水仙端坐著,她自陆远航进来后便一直没说话,只观察著他的脸色。 她清晰地看见陆远航眸底极深处的一抹痛色。 痛? 水仙莫名地想到了那块令牌,之前她不知为何,如今想来海上的一叶扁舟,倒是应了这位少主的名讳。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如果她没想错的话,那令牌应当是陆少主的信物…… 水仙沉思时,陆远航再次躬身。 令人惊讶的是,面对皇上难得的厚赏,他竟直接给拒了。 “皇上厚爱,草民感激不尽。只是草民江湖散漫惯了,受不得官场约束,恐辜负圣恩。至於婚事……” 他顿了顿,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多谢皇上美意,只是草民心有所属,虽……此生无缘,亦不愿另娶。漂泊江湖,孑然一身,不敢耽误其他好姑娘。” 明明是个清朗少年,说出的话却透著股落寞寂寥,让厅內一时静默。 水仙似是察觉到了什么。 她心中明了,知道温静枫给她令牌的事情,无论如何都不能说出。 昭衡帝眸中闪过讶异,隨即化为理解。 他並非强人所难之君,尤其对此等重情重义之人,更多了几分敬重。 “既然如此,朕便不强求了。赏赐照旧,望陆少主日后江湖路远,一切顺遂。” “谢皇上。” 陆远航再次行礼,“若皇上与贵妃娘娘再无其他吩咐,草民便告退了。” 昭衡帝允准,陆远航转身离去。 清晨的阳光打在他的背影,显得他是那样的挺拔。 这个世上,能拒绝重赏的人……不多。 待人走后,昭衡帝转而握住水仙的手。 他似是被坚决的陆远航所感染,轻轻摩挲著水仙腕间的伤痕,低声承诺道: “此番回宫,朕必让你风风光光,看谁敢再妄议一字。” 水仙抬眸看他,知道同为男人,在陆远航的比对下,昭衡帝想要表达的深情。 她轻轻回握住他的手:“有皇上在,臣妾什么都不怕。” 当日,帝妃启程回京。 龙輦仪仗盛大,旌旗招展,侍卫环列。 车輦之內,铺著厚厚的软垫,又用了小巧但需要隨时更换的冰鉴,防止水仙孕期体热。 昭衡帝始终握著水仙的手,水仙则靠坐在他身侧,目光偶尔掠过车窗外的景象。 队伍最后面,那辆特製的木笼囚车格外醒目。 易夫人身著囚服,披头散髮,形容枯槁,哪里还有半分昔日贵妇人的尊贵。 囚车缓缓行驶在御道之上,两侧早已挤满了闻讯而来的京城百姓。 “通敌卖国的逆贼!” “易家罪该万死!” 易夫人为何被捕,昭衡帝给出的理由是逃脱制裁,企图假死矇混过关。 一时间群情激愤,怒吼声、唾骂声不绝於耳。 烂菜叶、臭鸡蛋……如同雨点般砸向囚车,污秽之物沾满了易夫人的头上、脸上。 她起初还试图躲避,眼神怨毒,但在越来越多的唾弃和污物攻击下,她只能蜷缩在囚车角落,承受著这万人唾弃的屈辱。 龙輦之中,水仙透过珠帘,能清晰地听到民眾的咒骂。 青楼三年的痛苦、前世被虐杀的可怖……一幕幕在脑海中闪过。 此刻,看著易夫人这般下场,她心中那股积压了两世的鬱气,终於得到了些宣泄。 鑾驾仪仗在百姓的夹道欢迎中,缓缓驶向皇宫。 巍峨的皇城宫门,渐行渐近。 水仙知道,宫墙之內,等待她的绝非是劫后余生的庆贺。 太后、皇后甚至是其余的妃嬪……她们恐怕绝不会给她准备回归的礼物。 果然,就在鑾驾即將驶入宫门之时,前方传来通稟:“启稟皇上,太后娘娘、皇后娘娘凤驾已在宫门前等候。” 昭衡帝眉头几不可察地一拧,握著水仙的手微微收紧。 水仙调整了一下坐姿,脸上恢復了一贯的沉静,眸底却掠过冷芒。 该来的,总会来。 若是太后等人不来,她倒反而要怀疑! 鑾驾缓缓停下,按照规矩水仙先一步由小理子扶下来。 她即使腹部圆润,行动间却不见丝毫笨拙,反而更添几分柔和的嫵媚。 隨即昭衡帝下来了,他的目光始终注意著水仙的方向。 宫门前面,太后身后站著皇后,稍远一些的身后跟著一眾妃嬪与宫人。 太后身著絳紫色凤纹长裙,面容肃穆,眼神锐利。 皇后则是一身彰显六宫之主的明黄色凤袍,扫向水仙的眸子里,带著些不易察觉的冷意。 “皇帝一路辛苦。” 太后率先开口,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水仙,“哀家听闻瑾贵妃此番受了不少惊嚇,身子可还安好?” 皇后亦温婉接话,轻嘆了一声。 “是啊,瑾贵妃此番流落在外多日,定然吃了不少苦头。本宫与太后娘娘听闻消息,真是忧心不已,日夜难安。如今见妹妹平安归来,总算放心了些。只是……” 她面露难色,“瑾贵妃如今怀著双生皇嗣,最是金贵,在外流落多日……这骤然回宫,还需好生静养才是。” 皇后句句都是关心,可实际上,却是当著眾人点出水仙身为后妃,竟然多日流落在外的事情。 水仙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只微微屈膝:“劳太后娘娘、皇后娘娘掛心,臣妾一切安好。” 太后、皇后见水仙如何也不接招,似是听不懂般在这里装傻,两人虽没有商量,但是颇具默契的,竟然同一时间稍变脸色。 婉妃见状,从稍微后面的地方说道:“臣妾听闻,近日民间好似有些閒言碎语……”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水仙微笑著打断。 “婉妃,你在说什么?你站的也太远了,风颳的大了点,本宫什么也没听清。” 听到水仙的话,婉妃瞬间脸色微僵。 水仙就是在讽刺她只是妃位,站的太过靠后! 婉妃想反驳,可水仙乃堂堂贵妃,却是从位分上就压她一头! 她好不容易压下了这口气,脸色却一时半会儿改不过来,还是有些慍怒。 婉妃稍微扬起了声音,儘管知道水仙就是暗中出言讽刺,可婉妃却只想將话说的完整。 她倒是要看看,水仙如何回答她的问题! “臣妾刚才是说,最近京城里有些风言风语……” 这次,话还没说完,竟然再一次地被打断。 却不是被水仙打断,而是昭衡帝。 昭衡帝声音冰冷,毫不犹豫地截住了婉妃的话头。 “既然是风言风语,婉妃你又何必重复!” 太后刚想启唇,想用孝道来压昭衡帝,让他认清水仙现在名声不好,不能重新將她接进宫里。 可没想到,昭衡帝下一刻便说道: “这段时间,瑾贵妃一直在静光寺为母后祈福,母后如今身体康健,正是瑾贵妃心诚则灵,日夜祈福的结果。” “瑾贵妃,是我大齐的福星!” 太后:??? 皇后:??? 第184章 验身 太后没想到,昭衡帝竟然真的以水仙在宫外祈福的藉口敷衍她。 可昭衡帝如此说了,身为太后却不可反驳。 皇帝说的,就算是谎话,在真龙天子说出的瞬间就成了事实。 太后只能沉沉地望了昭衡帝一眼,然后不情愿地看向水仙。 “瑾贵妃......有心了。” 说完,太后也不在宫门前多停留,当即转身带著嬤嬤等找了个藉口便往后宫的方向走去,將昭衡帝等人留在后面。 昭衡帝毫不介意,甚至仿佛根本没注意到太后稍微冰冷下来的脸色。 他亲自携了瑾贵妃的手,与皇后並肩往门內走。 皇后瞥了一眼昭衡帝与水仙交握的手,她苍白的脸上似是闪过一瞬的难堪,被后面的妃嬪注意到了,引起多少的交头接耳。 按照规矩,皇后稍微停顿了些,让昭衡帝走在前面。 然而这样一来,伴在昭衡帝身旁的水仙就自然而然地走到了皇后前面去。 水仙也注意到了皇后的小心思,她隱隱听见从后面妃嬪那边传来的討论声。 不过是些编排她身为贵妃,逾越主位的话。 水仙微微一笑,毫不在意地伴著昭衡帝往前走。 心思小巧,却透著无用。 皇后不是喜欢装委屈吗?那她就帮皇后变成真委屈。 眾妃嬪表面是迎接帝妃回宫,但又不可能真的跟著昭衡帝和水仙回到礼和宫里去。 她们送了一段距离,直到越过长长的宫道回到了后六宫的范围,便逐渐停下了脚步。 昭衡帝心系有孕的水仙,早已让冯顺祥安排好了轿輦,將水仙送回礼和宫。 而昭衡帝却往乾清宫去了,他离宫两日,政务已然堆积,有些事情需要他过去处理。 看著水仙上轿前,昭衡帝还低声与她叮嘱几句,几个妃嬪自发地走近皇后身边,声音不忿。 “瑾贵妃身为贵妃,怎能走到皇后娘娘前头去!真是不懂规矩!” “皇后娘娘仁慈,不跟她计较,她却越发囂张!” “家生子出身,本以为是个多小心谨慎的,如今看来竟是比之前的丽贵妃还跋扈。” 婉妃看著四周聚上来七嘴八舌的妃嬪们,粗略一扫,出言讽刺水仙的都是低阶妃嬪,其中不乏入宫已有三年的老人。 还站在长街上呢,就如此迫不及待地巴结皇后贬低瑾贵妃...... 混了这些年还如此低的位分,都是有原因的。 婉妃等她们该说的小话都说了,该吐的苦水都吐了,远处的瑾贵妃轿輦已然走远。 她才低声对皇后道:“皇后娘娘,臣妾新做了些琉璃糕,臣妾刚入宫时也做过给皇后娘娘尝过,不知皇后娘娘是否记得?” 皇后缓缓收回目送昭衡帝离开的眼神,衝著她浅浅一笑。 “自然记得,那糕点如琉璃通透,骤然提起,倒让本宫想起了那清甜的味道。” 两人一人一句,相携著就往坤寧宫的方向去了。 倒是教剩下的那些妃嬪面面相覷。 皇后何时与婉妃走得这般近了? —— 礼和宫。 水仙盛著轿輦回来的时候,还未走到礼和宫的宫门口,远远地就瞧见守在门口的几个丫头。 听露、淑儿、还有站在最里面但也强捺激动翘首以盼的银珠,看见水仙轿輦出现在长街那头的时候,一溜烟似的围了过来。 听露追在轿边,仰著脸脆生生道:“娘娘您可算回来了......为了太后祈福多日,娘娘您真是辛苦了。” 淑儿看到水仙的那一刻,就不住地用帕子沾著眼角,生怕自己哭得太过冲了水仙回宫的喜气。 自水仙被劫,淑儿便整日整日地睡不好。 清醒的时候,她不敢想像水仙有可能的遭遇,然而那些可怖的事情都一股脑钻进了她的梦里。 淑儿鲜一般的面容,过了这些时日似是打蔫了一般,重见水仙才焕发了生机。 银珠紧抿著唇,向来冷静的她此刻也忍不住动容,“回来就好。” 她紧紧地攥著轿边儿,水仙稍微探下些身子,紧攥了下银珠的手。 银珠反手握紧她的手,竟在这一刻感受到了失而復得的喜悦。 水仙被劫走的那天,守夜的是银珠,若是水仙真发生了什么事情...... 自水仙重生侍寢后不久,银珠便来到她身边,两人之间的默契甚至都不用语言。 不用银珠说,水仙便知道银珠的愧疚和痛苦。 回了礼和宫,水仙刚下轿踩在实地上,三个贴身的宫女便齐齐围了上来。 听露说的多半是些想念的话语;淑儿的话比较少,但偶尔补充听露所说;银珠交代的则是永寧的近况。 看著这三个丫头,死里逃生的水仙第一次感受到了礼和宫宛若家的温暖。 家,不在於地方,而在於人。 淑儿甚至看小理子寡言少语地守在一边,想要过去將小理子拉进这场敘旧的盛宴,却被小理子红著脸摆手躲避。 小理子平日里没太多表情,淑儿还是第一次看到他如此生动的神色。 淑儿被水仙骤然回来的喜悦所感染,竟然破天荒地跑去捉小理子,说什么都要让他一起聊。 小理子也没想到一向文静的淑儿此时竟这么疯,嚇得他最后都躲上了树,惹得水仙等人发笑。 礼和宫就这么热热闹闹的,持续了一两个时辰才渐渐安静下来。 夕阳宛若水仙赤金步摇轻晃出的残影,黄澄澄地铺满整片天空。 正殿里,水仙抱著永寧,一边用她喜爱的小老虎娃娃逗弄她,一边听著听露犹豫了一瞬,问她。 “娘娘,奴婢听说了今日在宫门前发生的事情......若是......” 听露没敢提“太后”两个字,只往窗外慈寧宫的方向努了努嘴。 “......那位还不依不饶,咱们该怎么办?” “她肯定会不依不饶。” 水仙逗弄著怀里的永寧,永寧如今还只能发出些简单的声音,听懂的更多是说话者的情绪而非內容。 白嫩嫩的永寧眨著黑葡萄一般的大眼睛瞧过来,水仙不自觉露出一抹笑意,笑看著女儿,然后等保母上来將孩子抱走,她才重新开口。 声音里,是不加掩饰的冷静。 “见招拆招罢了,我等她们出招!” —— 次日清晨,太后召眾妃嬪去慈寧宫请安。 水仙坐在皇后下方第一个位置,身著湖蓝色织金宫装,比起离宫前,身形確实清减了些许,孕肚也更为明显。 太后接过嬤嬤奉上的茶盏,盖子轻轻拨弄著浮叶,目光似是不经意地落在水仙身上。 “瑾贵妃瞧著倒是清减了些,静光寺祈福归来,本该静心养性......” 太后饮了一口茶水,稍微停顿了下,才继续道: “身为女子,特別是身为宫妃,名节重於性命,要时时谨记,洁身自好才是根本。” 水仙没有接话,只抬眸对上太后冷色的眸。 她们也太好预测了。 一天都不消停,昨日刚在迎接她与昭衡帝回宫的时候闹过一次,怎么今日又开始了。 皇后適时地温婉接话,好似太后说的不止是给瑾贵妃听的。 “太后娘娘说的是......说来,近日宫中也不知从何处吹来些不妥的风言风语,虽则臣妾是万万不信的,但……终究是人言可畏啊。” 她嘆息一声,与太后配合默契地將话题引到水仙的身上。 “瑾贵妃深受皇恩,又怀著双生皇嗣,更是眾目所瞩。本宫身为中宫,维护后宫清誉乃是分內之责,若真有些不当之言,还需早日澄清,以正视听才好。” 殿內顿时响起一阵压抑的窃窃私语,显然都知道皇后在说什么。 在瑾贵妃祈福未归的前几日,宫里便流传起瑾贵妃出宫不是为了给太后祈福而是为了与宫外爱人私奔的流言。 谣言越传越广,越传越真。 此时,她们的目光齐聚在水仙的身上,想要看她面对皇后的质疑会有什么解释。 成为眾矢之的的水仙,面上却不见丝毫慌乱。 她缓缓起身,姿態优雅地向太后与皇后行了一礼,抬起头时,目光清正,不见半分心虚。 “太后娘娘、皇后娘娘明鑑。” 她开口,“臣妾奉旨前往静光寺为太后、为皇上、为社稷祈福,此行一言一行,皆恪守宫规,不敢有半分逾越。途中护卫森严,更有皇上亲派之人隨行保护,不知究竟有何等荒谬之风言,竟能污了宫廷清誉?” 说到这里,水仙微微一顿,不卑不亢道: “若宫中真有不实之言,臣妾恳请太后娘娘、皇后娘娘明察,將那散布流言、污衊妃嬪之人揪出,臣妾愿与之当面对质,以正视听!” 水仙的反击,颇为有理,她要让太后和皇后亲自拿出证据来。 不是说有人在传吗?那究竟是谁呢? 太后却不接招,她当即重重地將手里的茶杯放在桌上。 “无风不起浪!” 太后冷哼一声,“瑾贵妃,你口口声声恪守宫规,但流落在外多日是不爭的事实!” 说著,太后不等水仙继续辩驳,当即下了令。 “既然你自称清白,为堵悠悠眾口,也为皇室血脉纯正,就让经验老道的嬤嬤为你验身,以示公允!也免得日后有人拿此事做文章,扰了皇嗣安寧!” 验身?! 这对任何女子都是极大的羞辱,更何况是对一位怀有双生龙裔的贵妃! 眾妃嬪齐刷刷地看向了水仙,太后的“验身”懿旨,水仙若是不从便形同抗旨! 第185章 抱好 验身。 慈寧宫內,空气仿佛凝固成冰。 水仙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射来的目光,带著嘲笑、探究以及各种各样她这一瞬间分辨不出的复杂情绪落在她的身上。 太后的命令,那是懿旨,她若是不从,便是抗旨。 即使有昭衡帝的相护,若是太后大做文章,也会令她暂时处於弱势的地位...... 皇后突然开口,乍听之下似是为水仙著想:“瑾贵妃,太后娘娘也是一片苦心,为了皇室清誉……你暂且忍耐一二......” “只要验明正身,一切流言自然烟消云散,於你,於皇嗣,都是最好的交代。” 皇后开口,堵住了似是想为水仙说话的静妃温静枫。 静妃有些担忧地瞥了水仙一眼,水仙却没有看她,她站在那里,低垂著头。 不久后,水仙缓缓抬眸,直直地望向凤座上的太后,她的声音是压不住的颤抖。 “太后娘娘,皇后娘娘,臣妾不敢抗旨。” 水仙声音里有些泣音,但也透著些许认真思索后的决心。 “只是……臣妾腹中所怀,乃皇上殷切期盼的双生龙嗣,裴太医多次叮嘱,胎像虽稳,却最忌惊扰......若因验身过程中稍有差池,惊动胎气……臣妾万死难赎其罪!” 水仙扶著一旁听露的手,缓缓跪在了地上,恳求道: 若……若皇嗣有何不妥,也能及时施救,求太后娘娘成全!” 她说到这里,俯首重重地恳求太后。 水仙已经將態度放得这般低了,太后也没什么能阻止的理由。 毕竟这番话合情合理,甚至水仙根本没提要拒绝验身,只说是顾忌皇嗣的安危。 即便是太后,也无法在眾目睽睽之下,断然拒绝这个请求。 太后脸色阴沉,冷哼一声:“准了,去传裴济川太医。” 裴济川很快被宣召而来,他听闻要验身,立刻跪地陈情。 “太后娘娘,万万不可!贵妃娘娘怀的乃是双胎,本就比寻常孕妇更需谨慎。” “最近瑾贵妃娘娘情绪波动,已有轻微见红之兆,臣刚用了安胎药稳住。此刻若再强行验身,受惊之下,极易导致胎动不安,甚至……小產之危啊!” 他言辞恳切,原本是医者的判断,听在太后耳朵里,却觉得是水仙与裴济川沆瀣一气,想要抗旨的行径。 然而太后铁了心要打压水仙的气焰,岂会因一个太医的话而罢休? 她不耐地挥挥手:“裴太医,你只管在一旁候著便是。验身自有经验老道的嬤嬤动手,惊扰不到皇嗣。” 说著,太后的声音微沉,透著股不容拒绝的威严。 “哀家的命令,难道还做不得数了吗?” 验身嬤嬤得了太后眼色,再次步步逼近。 水仙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身形微晃,脸色更白,坐在主位最远处的拓跋不忍心地皱了下眉,但想起昨夜水仙派银珠去她那里给她的叮嘱,拓跋还是忍住了暴起阻拦的衝动。 殿內气氛紧绷到了极致,看著那验身嬤嬤上前要带水仙去往偏殿验身的时候,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就在关键时刻,水仙猛地向后又退了一步,似是不想跟上验身嬤嬤的角度。 太后眸底冷笑,“瑾贵妃,你还要如何?不会是后悔了吧。” 水仙轻眨了下眼睛,晶莹的泪水在眼圈里打著转,委屈道: “太后娘娘定要验,臣妾……不敢抗旨。” 水仙上前一步,启稟道:“但臣妾记得宫规,妃嬪验身,非同小可,需详细记录在案,存档於宗人府,以备查证。” “今日之事,无论结果如何,臣妾名节已损。” 她微微扬起下頜,泪水顺著脸颊滑落,愈发显得她破碎不堪。 “臣妾恳请太后娘娘!若验明臣妾清白无误,请太后娘娘即刻下旨,公告六宫,彻查此流言之源头!究竟是何人,胆大包天,构陷皇嗣生母,扰乱后宫安寧……” “若是太后娘娘不愿......” 她目光扫过那木著脸的验身嬤嬤,一字一句,带著玉石俱焚的决绝。 “那么在这位嬤嬤碰到臣妾衣衫之时,便是臣妾以死明志之刻!” 任谁也没想到,今日的一场慈寧宫小聚,竟然要进展到逼迫瑾贵妃到死的地步! 验身固然屈辱,可一个家生子出身的,又不是什么高门小姐,至於感到受辱到要以死明志吗? 殿內不少人的心里,此时都闪过了这个念头。 太后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在无人注意的角落,皇后苍白的脸也微微变色,显然没料到水仙会如此激烈反击,不惜以性命相搏。 流言是她们传出去的,她们知道得一清二楚,就是没想到,在如此关键的时候,水仙竟然以自己的性命逼迫太后去查流言所起的地方...... 太后虽然没有准备,但一想到先侮辱了水仙再安排人去背锅就好。 她正要下旨,隨意地敷衍了水仙去,然后让验身嬤嬤继续验身的关键时刻...... “皇上驾到——!” 在这个皇帝应该上早朝的时间,昭衡帝竟然不等门口的太监通传完,就大步闯进了慈寧宫的正殿。 他甚至不等满殿惊惶下拜的眾人行礼,便大步来到了水仙身边,第一眼便注意到了水仙脸颊上、睫毛上掛著的泪珠,她掩面低泣,看上去愈发可怜。 “仙儿!” 他几步跨到她身边,不由分说,一把將她紧紧护在怀中。 昭衡帝用手想要拍她的后背,安抚她受惊的心。 就在这时,或许是因他动作有些急切,不慎碰到了水仙的衣袖。 只听“啪”的一声轻响,一封信函竟然从水仙的宽袖中掉落,恰好掉在了昭衡帝面前光洁的金砖地上。 昭衡帝目光一凝。 冯顺祥早已弯腰拾起,双手奉上。 昭衡帝快速展开信笺,目光扫过,看清上面字跡时,他的心忍不住隨她而颤抖起来。 信上所书:臣妾蒲柳之姿,蒙皇上不弃,恩宠加身,实乃万幸……然宫中流言难测,臣妾死不足惜,唯恐有损圣誉,玷污天家顏面……思之再三,痛彻心扉,臣妾唯愿自请废黜,长居冷宫,以求皇上清名无毁,社稷安稳…… 她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却已经准备好了自別信! 这信里,没有一句抱怨,通篇都是自我厌弃。 是为他著想、甚至准备自我放逐的绝望! 联想到眼前这被逼验身的场景,昭衡帝瞬间明白了......恐怕,水仙早已预料到自己在后宫中会面临的绝望之境! 他將信紧紧攥在掌心,心中燃起了对水仙的保护欲,以及对面前高台上端坐凤座的母后的愤怒。 “皇帝!” 太后强自镇定,试图先发制人,“哀家这也是为了皇室名声,为了……” “母后!” 昭衡帝猛地打断她的话,声音冰寒道:“仙儿为了给您祈福,甘愿前往静光寺,期间朕派了暗卫层层保护,她的行踪、她的清白,朕比任何人都清楚!” “今日之事,不是她在向谁证明清白,是有人在挑战朕的权威,在质疑朕的判断!” 他目光如利刃般扫过身后那几个嚇得瑟瑟发抖的验身嬤嬤,墨眸里掠过的是一抹狠绝。 “將这些胆大包天惊扰贵妃,意图危害皇嗣的奴才们拖出去,每个人杖十,立刻赶出皇宫,永不录用!” 处置完嬤嬤,他转而看向脸色铁青的太后,语气沉冷,竟然不顾当著的眾妃嬪面,毫不留情道: “母后年事已高,日后便在慈寧宫好生颐养天年吧。后宫琐事,自有皇后与两位贵妃打理,不必再劳心费神了。” 太后如何也没想到,向来对她宽纵的昭衡帝,竟然因为今日这一小事对她如此放肆。 话里话外,竟有种想要將她圈在慈寧宫这一亩三分地,夺她权利的意思! 昭衡帝不顾太后眸底的惊怒,他转身看向太后手边的皇后。 “皇后,你统领六宫,却让此等恶毒流言滋生,乃至酿成今日之局,回去好好闭门思过,想想何为中宫之德!” “皇上......” 皇后怎么也没想到,向来因为她的身体,对她留有一分余地的昭衡帝,竟然会因为今日之事,如此迁怒於她! 然而,皇后的颤音引不起昭衡帝的怜惜。 他俯身以满腔柔情,注视著臂弯里被刚才验身的场面惊到,略显虚弱的水仙。 “可还能站得稳?” 昭衡帝察觉到她正倚靠著自己,右手更是不自觉地攥著他胸前的衣襟。 水仙勉强頷首,正要站直的时候,昭衡帝却只低声在她耳边说了句“抱好”,下一刻便俯身亲自將她打横抱起。 大步,往外走去...... ...... 第186章 是朕来晚了 慈寧宫距离礼和宫有段距离,曾几何时,当今的太后便带著还是皇子时的昭衡帝住在这礼和宫里。 偶尔昭衡帝路过礼和宫的门前,总是能回想起和母后的一些零星的回忆。 时过境迁,今日昭衡帝再踏进这礼和宫时,满心满眼的便只有怀里的女人。 昭衡帝从轿輦上亲自抱了水仙下来,大步地迈进了礼和宫的正殿。 银珠没和水仙去慈寧宫,此时正在院子里晒衣裳,用那正好的烈日烘烤一下绣著精美图案的宫装。 水仙如今孕期,用不了香,便在周围摆上些鲜嫩的儿。 一个晌午过去,衣服便自然而然地浸满了暖融的香。 听闻门口传来动静,银珠一抬头,便看到了抱著自家娘娘进来的皇上。 她嚇了一跳,连忙上去为两位主子打帘。 水仙靠在昭衡帝的怀里,她用手勾著昭衡帝的肩膀,以此借力。 自己如今身怀双胎,身子颇重,即使有孕,水仙都不想让昭衡帝心存她身子重的印象。 身为宫妃,面对皇帝的时候一刻都不能放鬆。 她被昭衡帝抱进了內室,轻柔地放在了榻上。 银珠眼明手快地上前为她褪去绣鞋,又用薄衾为她盖好,她一直低垂著脸,半躬著身子,將自己的存在感降到了最低。 昭衡帝在一旁圈椅上坐下,並未立刻离开,等银珠帮水仙垫好软枕靠著,才低声让周围伺候的宫人都出去。 刚才跟去的听露,早在银珠上前的时候就默契退下,去了小厨房那边端来了去慈寧宫之前就温著的安神汤。 她將那安神茶放在水仙榻边小几上,就隨著其他人退了出去。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昭衡帝起身,明黄色的龙袍下摆才刚垂落,又被他掀扯了下,坐在了水仙的榻边。 昭衡帝亲自端起了那碗安神汤,用其中放著的白瓷勺子给水仙盛了满满一勺。 “是朕来晚了,让你受委屈了。” 水仙用著昭衡帝凑到她唇边的瓷勺里的安神甜汤,她睫毛低垂著,不声不语。 一勺、接著一勺。 昭衡帝餵到第五勺的时候,白瓷勺轻触著她樱色的唇瓣,口脂蹭掉了些,瀲灩著喝过安神汤的薄透水光。 “再用些......” 昭衡帝的话还没说完,就看到一滴晶莹的泪自她脸颊滚落。 啪嗒。 泪水划过她平滑的脸颊,流过尖尖的下巴,最终掉落在锦被上,留下了一圈深色的湿痕。 “皇上......臣妾虽被掳走,但贞洁未损,若是皇上不信,臣妾可以验身......” 水仙抬眸,眸中含著的委屈无奈盈满,最终化作泪水掉落。 她深知,这种事若是现在不解释清楚了,以后昭衡帝心中恐怕会生出槛来。 她要做的,就是让昭衡帝再不疑心,一次便做足姿態,解释透了才好。 昭衡帝放下了安神汤,牢牢地握住水仙的手,阻止她褪去外衣的动作。 “那些混帐话,一个字都不必往心里去。朕信你,永远都信你。” 水仙轻怔了下,似是没想到昭衡帝的回答。 她忽然低著头,將微凉的脸颊埋进两人交握的掌心,低声地哭泣著,“皇上,臣妾始终记得臣妾是谁的女人,若是真有那天,臣妾寧可去死,也不会......” 才怪。 重生一世,水仙最珍惜的便是性命。 但她也知道,男人,特別是皇帝,看似最强硬却最没安全感,生怕属於自己的女人被旁人碰了去,她必须用最坚决的態度打消昭衡帝心底的疑心。 甚至,可能这一刻,昭衡帝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若是她此刻不解释清楚,他以后若是某天突然想起,会引起多大的怀疑。 “仙儿......不许乱说,你若是出了什么事情,朕......不会轻饶了你!” 昭衡帝感受著掌心的濡湿,看著面前这个这些时日在外面受苦的女人,心头微涩,伸手將她牢牢地抱在怀里。 幸好,幸好他没有失去她。 昭衡帝轻吻著她的脸颊,声音无比温柔地低声诱哄。 当夜,昭衡帝宿在礼和宫。 帝妃二人同榻而眠,虽无敦伦,可始终情意绵绵,寢帐中偶尔传出男人低哑而温柔的絮语,直到深夜才渐渐安静。 翌日清晨。 昭衡帝早早醒来,即使在睡梦里,他还紧握著水仙的手,两人就这样牵了一晚上的手。 他安静地转身,儘量不惊动身旁还在深睡的水仙。 晨光透过寢帐,不算明亮却能看清她熟睡的面容,自她回宫后,听闻梦中並不安寢,昨夜也是偶尔会梦中惊醒。 如今睡顏静謐,看得昭衡帝心中一片柔软。 看了她半晌,直到听到帐外传来的听露的轻唤声,提醒他该洗漱准备上朝了。 隨后,他才悄无声息地起身,净面更衣,简单用过早膳。 临去上朝前,昭衡帝还特意叮嘱宫人:“让瑾贵妃好生歇著,不必急著起身,若有什么事,立刻去乾清宫回稟。” 水仙醒来时,已近巳时。 她刚由银珠伺候著净面梳头,裴济川便前来请平安脉。 诊脉的时间比平日长了些,裴济川的神色凝重。 自她回宫后,水仙第一件事就是將裴济川召了过来,將易兴尧告诉她的,自己这特殊体质生不过三个便要暴毙的事情告诉了裴济川。 裴济川这些时日连日翻阅古书,也没能在书籍中找到只言片语。 如今面临生死大关的人是水仙,可裴济川的脸色看著比她的还要憔悴数倍。 裴济川怎么也没从脉象上看出什么即將暴毙的端倪,满脸忧色地说道:“脉象上看,昨日一番惊扰,加之此前奔波劳顿,於您元气损伤不小,需得加倍静养,万不可再动气劳神。” 说完后,裴济川紧抿了下唇,他对自己只能说出如此没用的话而不满意。 水仙神色平静,似乎早有预料:“我知道了。” 水仙注意到,裴济川欲言又止,似是有什么想说的。 “还有何事?” 裴济川犹豫片刻,才低声道:“娘娘,微臣私下去刑部大牢见过易夫人,本想从她口中探听到关於娘娘特殊体质的事情……” 自他翻阅古籍寻不到解法后,裴济川第一时间就去了刑部大牢。 他去牢里见了那个曾经为贵妇,此时却从云端跌落到泥里的易夫人。 裴济川在自己有限的权利里给易夫人开出了条件,可易夫人的要求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 他斟酌著说道:“易夫人她提出了条件。” 水仙眸光一凝,有些没想到。 “说。” “她声称,关於那改变体质的秘药……她知晓全部內情。” “但她要求,必须娘娘您亲自前往狱中见她,她才肯说。” 裴济川语气沉重,充满忧虑。 “但依微臣之见,此妇人心肠歹毒,对娘娘恨之入骨,即便您亲自前去,她也绝无可能如实相告,反而极可能藉机羞辱刺激,於娘娘凤体安康、於皇嗣安稳,有百害而无一利!” 毕竟有关水仙的性命,裴济川不敢冒险,只得將易夫人的要求转达该水仙。 裴济川的心绪很是复杂,他不想让瑾贵妃去那地方受到影响,若是真的被易夫人的言语刺激到了......可如果不去,若是真有解法...... 水仙沉默片刻,裴济川毕竟只知道表面,不算特別了解易夫人的性格。 按照水仙对易夫人的了解,对於她这个借著皇权弄死易贵春的敌人,易夫人根本不可能告诉她这体质的解法。 水仙看得很透,明白易夫人这是穷途末路,还想拉著她一起下水。 “裴太医所言,与本宫所想一致。” 她抬起眼,眸中一片冷静,“她不会说的,即便她说,也必然是半真半假,甚至可能会掺杂谎言。” “那娘娘的意思是……” “此事,必须让皇上知晓。” 水仙语气肯定,带著一丝深意,“但如何將此事告知,需要方法……” 裴济川瞬间领会了她的意图,“娘娘需要微臣做什么?” 水仙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裴济川眸底掠过惊讶,心中对她更加敬佩。 瑾贵妃的胆识和决心,绝非常人所能及。 他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忍不住想,若瑾贵妃不被深宫困住,若她是男子,建功立业也不为过。 二人刚商討好对策,只余一些细微处需要继续商量,听露便从殿外快步走了进来。 “娘娘,静妃娘娘前来探望。” 水仙的眸底掠过了一抹瞭然,她让一旁银珠將裴济川从礼和宫侧门送出去。 等裴济川离开了庭院,她才低声对听露道:“请静妃进来。” 不久后,静妃温静枫就在听露的引领下从外面走了进来,她今日身著月白色的竹叶暗纹宫装,愈发显得气质清冷出尘。 走进正殿后,静妃先是按照礼仪向水仙请安。 水仙不由得注意到温静枫竟然是独自一人来的,她的身边甚至都没带贴身宫女。 水仙不著痕跡地收回目光,请她坐下,命人上了茶点。 寒暄几句后,温静枫道明了来意。 “听闻……前日皇上接姐姐回宫,有长安鏢局的义士相助?” 水仙心中瞭然,她本就预料到了温静枫会来。 毕竟长安鏢局在这次救回她的行动中不少出力,而若不是温静枫在她离宫前赠予她的令牌,她也没办法在被易兴尧劫持的过程中,引起长安鏢局的人的注意。 “本宫確实要感谢静妃你,若不是你的令牌......就没有本宫的今日。” 水仙端详著温静枫,她虽然不知道为何温静枫会突然將令牌赠予她,平日里两人之间並无特別多的交集,朋友更是谈不上。 贸然出手相助,在这深宫里,不就是为了利益...... 然而,出乎水仙意料的是,温静枫好似不是为了利益。 只见温静枫端起茶杯,一口也没有喝又重新放下了。 她心绪微乱,犹豫半晌,才低声问道: “此次,瑾贵妃可见过一位叫陆远航的江湖人士?” 第187章 昭衡帝,得知真相! 自温静枫入宫后,水仙从未见过温静枫有如此慌乱的时刻。 提到这位入宫便被封妃的静妃,其实水仙一直保持距离,持观望態度。 入宫后,温静枫表现得对皇上的宠爱毫不关心,偶尔在晨会时遇见,水仙总是看到她的神魂似是不在这四方宫墙里,总是游离,如仙子一般出尘。 水仙不信,凡体肉胎的人会在世间了无牵掛。 人,必有所求。 若是无欲无求,那就必然是隱藏极深之人。 直到这一刻,水仙才隱约窥见了些不同於往日一无所求、无思无虑的静妃。 水仙脑海里闪过几日前,见过的那位陆远航陆少主。 她看著温静枫强自镇定的模样,心中微嘆,选择了如实相告: “本宫的確见过以为姓陆的青年才俊,是那长安鏢局的少主。” “因长安鏢局护驾有功,皇上重赏了长安鏢局,尤其是那位陆少主。” 她留意著温静枫的神情,缓缓道,“皇上爱才,曾有意招揽陆少主入朝为官,或是为他赐一门显赫婚事。” 温静枫抚著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一紧,指节微微泛白。 水仙继续道:“不过,陆少主都婉拒了。他说自己散漫惯了,受不得官场约束。至於婚事……” 她顿了顿,看到温静枫屏住呼吸的模样,轻声道,“他说,他心有所属,虽此生无缘,亦不愿另娶,寧愿漂泊江湖,了此残生。” 殿內有一瞬的寂静,这突如其来的安静使得殿內的一切细微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温静枫垂著眼眸,长长的睫毛掩盖住了所有情绪。 但水仙看到她搁在膝上的另一只手,悄然握成了拳,微微颤抖。 水仙没有打扰她,只听著刮过堂前的微风发出的细微声响。 良久,她才听到温静枫那边几不可闻地低语了一句,声音轻得如同嘆息:“真是……傻子一个……” 如此这般,水仙更加確定了心中猜测。 她倒是没有想过,向来仿佛不悲不喜的温静枫竟然將一颗心搁在外面。 怪不得,怪不得她入宫后竟是一点也不在乎皇上的宠爱。 或许,她只见了婉妃將温静枫安排到皇上面前,就以为温静枫是与婉妃一伙,这推测从一开始就错了。 水仙心中百转千回,她向来是有仇报仇,有恩报恩的性格。 只提温静枫在她离宫前赠予她的那块令牌,就是救了她的关键之物。 有些话,在这宫里不能明说。 但水仙还是出声提点,虽然放柔了声音,但却带著几分提醒的意味。 “静妃...妹妹,宫墙深锁,有些旧梦,终究难温。保全自身,方是长久之计。” 温静枫猛地抬起头,眼中似有水光一闪而逝。 但她迅速眨了眨眼,將那点湿意逼了回去,唇角扯出一抹带著自嘲的弧度。 “贵妃姐姐说的是......自踏入这宫门那日起,嬪妾便已绝了所有妄念。” 温静枫此时也反应了过来,迅速恢復了那副清冷自持的模样,起身朝著水仙缓缓一拜。 “嬪妾谢贵妃,替嬪妾隱瞒那令牌的事情。” 昭衡帝亲自接水仙回来,又接见过陆远航,却从未问过她令牌的事情,想来便是被水仙善意隱藏。 水仙轻声嘆道:“若不是静妃妹妹的那块令牌,本宫也许就回不来了,静妃妹妹快起来,本宫可担不起你的一句谢。” 她说到这里,目光带著试探看向垂头站在阶下的温静枫。 “当初,本宫要出宫祈福的时候,静妃妹妹究竟为何將那令牌给了本宫?万望静妃妹妹替本宫解惑,本宫一直百思不得其解。” 温静枫轻扯了下唇角,竟然露出了一抹哀婉的笑容。 “嬪妾將那令牌给出去,也只是想让那民间之物不要困在这深宫里......” 她並未因帮助水仙,而要討要报酬。 温静枫似乎只是来问那令牌,更问那个......少年。 不过瞬间,温静枫便恢復了平日的清冷,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脆弱只是错觉。 又坐了片刻,她便起身告辞。 水仙看著她离去的背影,心中感慨。 这位静妃,性情倒是比她想像中更为通透,也更为深情。 即使静妃只让她將令牌忘了,但这份恩情,她记下了。 “咳咳......” 水仙本来正沉思,却突然被咳嗽打断。 平白无故的,怎么突然咳嗽起来了? 水仙只觉嗓中干痒,更难受的,是胸腔也好似著了严重风寒一般。 她正觉得奇怪,在一旁伺候的听露更是连忙去太医院找裴济川来诊脉。 看著听露匆忙离开的背影,水仙突然心中猜测到什么。 她虽然没有阻止听露,但心中已然猜到了......或许,她真的会隨著临盆......暴毙? 水仙轻揉了下额角。 必须,要早点让昭衡帝知道这体质的事情了...... —— 接下来的几日,水仙在礼和宫静养,似是安心等待一个月后的临盆。 自水仙回宫后,昭衡帝来礼和宫的频率更加频繁,几乎每日都来。 即使不在礼和宫留宿,也要陪著水仙半日。 昭衡帝隱约察觉,水仙身体状况有异。 她的脸色不復从前的红润,与他说话时,她虽极力强打著精神,但也能看出好似身子疲倦,常常气虚气短。 更让他忧心的是,她咳嗽的频率越来越高,有时正说著话,便会突然侧过脸掩唇低咳。 她那瘦弱单薄的肩膀隨著咳嗽微微颤抖,看得他心惊。 “仙儿,你这咳嗽怎总不见好?” 这日,昭衡帝握著她的手,心中的担忧渐甚,“裴太医日日来请脉,开的药都不管用吗?” 水仙勉强笑了笑,声音带著一丝虚弱:“皇上不必担心,裴太医说了,怀著双胎本就比寻常妇人辛苦些,这些都是孕中常態,仔细將养著便好。” 她抬起眼,努力打著精神,想让自己看上去不算太糟糕。 “许是前些日子在宫外奔波,又受了些惊嚇,还未完全缓过来。” 她越是轻描淡写,昭衡帝心中那份不安就越发强烈。 “朕看你这样子,绝非寻常孕中不適。” 昭衡帝沉声道:“朕这就传裴济川来,朕要亲自问他!” 他刚起身,水仙轻轻拉住他的衣袖,柔声道:“皇上,裴太医刚走不久,想必还在太医院忙碌。些许小事,何必劳动他再跑一趟?臣妾真的无碍……” “不行!” 昭衡帝断然拒绝,他扶著她坐回铺著软垫的圈椅里。 “你好好休息,朕今晚还来看你。” 昭衡帝並未直接去太医院,而是命冯顺祥立刻去將裴济川召至乾清宫。 乾清宫暖阁內,昭衡帝端坐於御座之上,面色沉静,但他总是在扶手上敲个不停的食指,还是泄露了他內心的紧张。 裴济川匆匆赶来,恭敬行礼。 “微臣参见皇上。” “平身......裴太医,瑾贵妃的身子,究竟如何?” 裴济川依著与水仙事先的约定,谨慎回道:“回皇上,贵妃娘娘怀的乃是双胎,母体负担確比单胎为重。但只要安心静养,仔细调理,龙嗣定然无虞,娘娘凤体也会逐渐康復。” 昭衡帝冷哼一声,並不买帐。 “朕看她面色一日比一日差,咳嗽不止,精神萎靡......裴济川,你当朕可欺?” 帝王的威压瞬至,即使心中已经有数,但裴济川还是跪倒在地,心中一角有些真情实感,是被皇帝责怪的惧意。 “皇上息怒!微臣……微臣不敢欺瞒皇上!” 他似是被逼到了极限,挣扎著將真相说了出来。 “皇上!微臣有罪!可贵妃娘娘不肯让微臣向皇上告明......” “无论她让你隱瞒什么,你速速说来!” 昭衡帝心中那不祥的预感瞬间放大到极致,只觉得自己好似在接近一个残酷的真相。 裴济川脸上血色尽失,眼中满是痛惜。 “是……是易夫人在狱中曾不慎透露……她说贵妃娘娘自幼被餵食秘药,造就所谓好孕体质……” 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才继续道:“她说……娘娘此等体质,孕育三胎……便是……便是母体殞命之时!” 他重重叩首,声音悲愴:“皇上!娘娘如今怀的乃是双胎啊!一次便相当於常人两次孕育,对母体的消耗更是巨大!” “微臣观娘娘脉象,元气亏损,远超寻常孕妇……若易夫人所言属实……娘娘此次生產之后,只怕就……” 后面的话,裴济川没有再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语中的真相,已经昭然若揭。 昭衡帝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他猛地站起身,却又因巨大的心理衝击而踉蹌了一下,扶住桌案才勉强站稳。 殞命之时?! 第188章 强硬却动人的吻 刑部大牢,空气阴冷而潮湿,其中混杂著无数遍清洗也没办法消除的血腥气。 昭衡帝身著玄色常服,立於刑房之外,他俊美的面容在昏暗跳动的火光下,一半明一半暗,令一旁的刑部尚书心神俱颤。 皇上突然来了大牢,他甚至都没好好准备,刑部尚书如今看到大牢里墙角乾涸的血跡、生锈的铁栏...... 刑部尚书生怕怠慢了皇上,连连地冒著冷汗,陪在皇上身边隔著栏杆看著里面的刑罚。 易夫人被绑在刑架上,头髮散乱,衣衫襤褸,身上已带了数道鞭痕。 她咬著牙,额头冷汗涔涔,却始终不发一言,甚至若不是因疼痛而剧烈喘息的胸膛起伏,几乎要让人误会掛在那里的是一副驱壳。 “说!那秘药究竟是何成分,有何解法?” 刑部派过来的,是办事多年的刑官,手下处理过的囚犯没有上万也有几千,身前摆著的是无数被擦洗得鋥亮的刑具,与阴沉腐朽的大牢环境形成了鲜明对比。 易夫人抬起充血的眼睛,透过披散的髮丝,看到了柵栏外的那道堪称是如今天下最尊贵的身影。 她的心中闪过了一瞬扭曲的快意,即使是尊贵如皇上又如何? 不还是要祈求她,求她吐露出秘密! 一鞭子又抽到了她的身上,皮开肉也绽,可她却好似感觉不到任何疼痛似的,尖锐地笑了起来,嘶哑的声音响彻在监牢里,与背景杂乱的、属於其他犯人的吵闹、叫骂声音混杂在一起。 “皇上,哈哈,您想让我说,我什么都不会说的,那个贱婢......那个贱婢很快就要死了!哈哈哈!” 刑官目光一凝,就要用些更加折磨人的手段。 易夫人这堪称辱骂的態度,哪里是在气皇上?分明是把他的脑袋摘下来放在地上当球踢! 刑官生怕被易夫人连累,瞪圆了眼睛就要上钳子,不由分说地就往易夫人的嘴里按...... 昭衡帝缓缓抬手,制止了刑官。 男人的目光比阴湿的监牢还要冰冷,他亲自开口,带著难以形容却让人不自觉臣服的帝王威严。 “易林氏,朕只问一次,那秘药,可有解?” 隔著一段距离,易夫人迎上柵栏外昭衡帝冷冰冰的目光,眼中是彻骨的恨意和一种同归於尽的快意。 “哈哈哈……无解!皇上,您就死了这条心吧!那秘药一旦种下,终身无解!” “水仙那个贱婢,她活不成了!她註定要为春儿偿命......哈哈哈……诞下皇嗣之日,便是她的死期!” “您就等著看她油尽灯枯,在生產之时血崩而亡吧!这是报应!报应!” 易夫人疯狂地大笑起来,笑著笑著,嘴角就渗出血来。 刑官一看,熟练地用木棍撬开了她的嘴,只见舌头被咬破,流了一嘴的血。 想自尽?刑官的眸底闪过了抹轻蔑,常人若无必死的决心,哪里能自己咬断自己的舌头? 此时此刻,面对这个昔日的贵妇人,刑官只觉得自己拥有了无上权力。 在这一刻,他代表的不是自己,而是皇上! 易夫人自尽不成,可看昭衡帝默然愤怒的模样,她却癲狂地大笑起来。 刑部尚书用眼神示意刑官用刑,然后小心翼翼地开口,“皇上......” 昭衡帝薄唇紧抿,最后沉沉地看了一眼刑架上的易夫人,眸底杀意横生。 他猛地转身,不再看那令人作呕的画面,只留下一句冰冷彻骨的命令。 “给朕撬开她的嘴!无论用什么方法,朕只要结果!” “是!” 昭衡帝大步离开天牢,在他身后,传来尚书、刑官、狱卒等人齐刷刷的应声,以及易夫人愈加痛苦的嘶吼交织在一起。 空气里,血腥气越来越浓了。 —— 礼和宫里。 水仙並未入睡,而是等待著昭衡帝的来临。 裴济川派人来稟,说是昭衡帝逼问出他的“真相”后,便连夜离宫。 水仙能猜到,昭衡帝多半是去连夜询问有关她这体质唯一的知情者了。 她更能猜到,易夫人那玉石俱焚的性子,多半不会让昭衡帝得偿所愿。 一切,都在她的掌握中。 水仙的计划,还差最后一个环节。 只要完成这个环节......即使她最终真的药石无医...... 水仙在榻上翻了个身,轻抚著今夜伴她而睡的永寧盖著的锦被外面。 黑夜里,永寧睡得很熟,小小的身子蜷缩著,拱在她的身边,小手不自觉地攥著水仙的衣角。 她將永寧带到这个世界来,以及腹中还未出生的两个孩子,她就对他们有著绝对无可推卸的责任。 只要完成这个环节,她身故后,孩子们將会获得昭衡帝的偏心爱怜...... 水仙撑了很久,就在水仙以为今夜昭衡帝不会来礼和宫的时候,她隱约听到了外间传来的守夜的宫女发出的请安声。 她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瓷瓶,不紧不慢地將里面,裴济川提前给她配好的药液一口喝尽。 喝完以后,水仙用锦帕轻压唇角,確认没有任何的破绽,然后才镇定地將瓷瓶藏到榻边的暗格里。 做完这些,她才等来昭衡帝打帘而入。 昭衡帝起初以为水仙早就睡了,动作轻柔了些,进了內室,对上了水仙清醒的眸子,才下意思唤了一声。 “仙儿......” 水仙闻声,朝著他示意了下永寧还在身旁入睡,並对他做了个“嘘”的手势。 身为帝王,从来没有人敢让他安静。 可此时此刻,看著榻上的水仙,以及躺在里面安睡的女儿,昭衡帝却自然而然地噤了声,並不觉得有什么被冒犯的感觉。 水仙似是感觉到昭衡帝深夜来访,应是有什么事情想说,便清了下嗓子发出了点细微的声音。 守在门外的银珠进来,先是朝著昭衡帝请安后,然后就躬身將睡熟的永寧抱走了。 水仙等永寧被抱走,才从榻上微微撑起身。 身怀双胎的她动作难免有些迟缓,昭衡帝见状连忙上前搀扶,水仙借著他的手借力坐起。 “皇上,怎么深夜过来了......咳咳。” 话音未落,她突然轻咳了起来。 这段时日水仙常常咳嗽不断,太医都看过也没任何好的办法,昭衡帝熟稔地轻拍著她的背。 然而,这一次却有些不一样。 水仙连声咳著,可咳嗽声並未因此减缓,甚至有些越来越严重了。 她避开昭衡帝,用枕畔的锦帕捂著唇。 昭衡帝轻抚著她的脊背,后来都听到她的咳嗽愈发空重,甚至能听到嘶哑的肺音。 他不自觉地停了动作,掌心却未离开她的身躯。 水仙的每次颤抖、咳嗽,他都能明显地感受到。 终於,咳嗽渐渐止住了。 一场咳嗽好似费尽了水仙的力气,她深吸了一口气才拿开帕子。 昏暗的內室里,她余光瞥见什么,下意识將帕子攥紧。 即使水仙已经尽力掩饰了,可昭衡帝还是一眼察觉到她苍白脸上的破绽。 “怎么了?” 昭衡帝皱眉,目光紧锁著她。 水仙摇头,“没什么。” 她隨手要將锦帕往袖子里放,却被昭衡帝抢了过来。 展开。 鲜红的血跡落在上面,如白雪红梅般悽美,顷刻便刺痛了昭衡帝的心。 早些时候,易夫人的嘶哑声音宛如诅咒般迴荡在他的脑海里。 “......您就等著看她油尽灯枯,在生產之时血崩而亡吧......” “皇上......” 水仙脸色愈发白了,颤抖著手就想拿过那染血的锦帕。 手指尖颤抖了几下,还是无力地垂落了。 “仙儿......为什么,为什么不让裴济川早点告诉朕!为什么你要独自承受这些!” 昭衡帝嗓音沙哑,他身上的衣袍还带著些从刑部大牢带出的血腥残酷,那是龙涎香都无法压住的。 他伸出手,將她整个人紧紧抱入怀中,手臂收得是那样用力,仿佛要將她嵌入自己的身体之中。 水仙依偎在他坚实的怀抱里,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狂乱的心跳。 她气若游丝,按照早已准备好的说辞,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带著认命般的哀凉。 “臣妾卑贱之躯,能为皇上延绵子嗣,已是万幸。死……死何足惜……” 她抬起泪眼朦朧的眼,望向他,眼中是全然的恳求。 “只求皇上,看在臣妾尽心侍奉的份儿上……日后,定要护佑我们的孩儿平安长大……” 昭衡帝听不得一个“死”字,尤其是从她口中说出。 他捏著她的下巴,霸道地以吻封缄,狠狠堵住了她后续所有不吉利的话。 这个吻带著血腥气,更带著一种近乎绝望的霸道,掠夺著她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一吻方毕,两人气息皆是不稳。 昭衡帝稍稍退开些许,双手却依旧捧著她的脸,堪称珍重地拭去她眼角的泪痕。 “不许,再说这样的话了!” “朕,不容许你死!” 第189章 蛊医 水仙依偎在昭衡帝怀中,感受著他胸膛下尚未平復的剧烈心跳。 她的眼泪浸湿了他的前襟,似是被他的在乎而感动,实则水仙闭著眼,內心却是无比的清醒。 局,已布好。 如今无论她是否能成功活下,她在昭衡帝心中的印记將无比深刻。 接下来,便是看他如何动用这天下至尊的权力,来为她搏一条生路。 —— 翌日,昭衡帝便行动了起来。 昭衡帝在早朝下达了一道圣旨,以“为瑾皇贵妃寻安胎固元之良方”为由,遍传各州府。 圣旨中言明,凡有医术精湛之名医、身怀奇术之异士,无论出身,皆可赴京。 若能献上有效良方或珍稀药材,一经证实,赏黄金,赐宅邸,甚至许以太医署官职。 此諭一出,天下震动,短时间內无数医者怀揣著登天的梦想,一股脑地涌向京城。 (请记住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与此同时,数队禁军、暗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皇城。 他们是携带著裴济川精心整理的水仙脉案,以最快的速度往南疆瘴癘之地、苗域神秘部落赶去。 昭衡帝给他们的命令只有一个:不惜一切代价,寻到可能知晓此秘药底细或破解之法的高人。 然而,权力可以调兵遣將地广撒网,却无法立刻换来帝王的心安。 自昭衡帝知道水仙的体质问题后,他对水仙的態度,变得愈发小心翼翼,近乎一种神经质的紧张。 他处理政务时,心神总是不寧,每隔一两个时辰,必要亲至礼和宫一趟,哪怕只是站在殿外看她片刻,或是亲手餵她喝下半碗汤药,亲眼確认她面色尚可,才能稍感心安。 他甚至变得有些草木皆兵,若是光看水仙身边的昭衡帝,根本无法想像这是如今君临天下,仿佛不会因任何事情而动容的冷静帝王。 即使水仙因孕期不適而微微蹙眉,或因身体沉重食慾稍减,在他眼中都成了了不得的大事,立刻便要传召裴济川,反覆询问是否病情有变。 裴济川若说无事还不行,他还要召来更多的太医,直到太医再三保证只是孕期常態,昭衡帝的心才肯稍稍放鬆。 后来,昭衡帝便將水仙的饮食起居都搬进了乾清宫。 不知水仙如今身体状况的后宫,看著帝妃同起同居,心中均轻嘆一声,只觉得瑾贵妃盛宠愈浓。 明明只有一个人,却好似堵死了其他人的承宠之路。 水仙虽然不知道她们的具体想法,但猜也能猜出来。 她並不在意,也没精力去在意。 隨著日子一天天过去,即使裴济川以及其余太医的补药一碗碗喝下去,可水仙的身体还是一日不如一日,毫无预兆地衰落了下去。 这日深夜,水仙迷迷糊糊地睡著,她如今身子异样,睡也睡不好,稍微有点动静便醒了。 故而,当躺在她身旁的男人身子猛然一震,似是从噩梦里惊醒的时候,水仙也被惊醒了过来。 隨即一条手臂更紧地箍住了她的腰,將她更深地拥入怀中,昭衡帝仿佛拥抱的不是她,而是失而復得的宝物。 她挣扎著睁开眼,耳畔是昭衡帝压抑著的低喘,似是还被梦魘里残留的惊悸困扰。 水仙轻抚著他抱著她的手臂,有点觉得昭衡帝似是都隨著她一起病了。 昭衡帝没有被她的动作安抚,他想起刚才梦中的一片血色,在这个深夜里忽然做出了个违背祖训的决定。 “仙儿……裴济川太医,他可曾提过……去子之法?” 別说水仙只是一个贵妃了,就算是皇后,其姓名也绝对不会高於皇嗣。 后宫里,皇嗣为上。 水仙心中一惊,她即使知道自己在昭衡帝的心中定然已经有了一定分量,可她没想到,昭衡帝竟然会想到......墮胎! 水仙睡意瞬间全无。 她在他怀中转过身,於黑暗中对上他闪烁著痛苦、挣扎、执著的眼眸。 水仙轻嘆一声,她没有回答,只是伸手,轻轻抚上他紧绷的下頜。 —— 次日,昭衡帝果然召见了裴济川。 他甚至是趁著水仙去御园散步时,將裴济川寻了过来的,为的就不想带给水仙太大的压力。 殿內只剩下君臣二人,昭衡帝背对著裴济川,望著窗外明晃晃的日光,沉默了许久,才声音低沉地开口。 “裴济川……朕问你,若舍了皇儿,瑾贵妃能否平安?” 裴济川心头巨震,他也被昭衡帝的决绝惊讶到了,跪地恳求道: “皇上......万万不可!” 事关水仙的性命,在水仙回宫后,裴济川与水仙第一时间考虑的便是墮胎。 可裴济川反覆斟酌后,只能无奈放弃了这一想法。 “贵妃娘娘如今月份已大,怀的又是双胎,母体元气耗损甚巨,身体正处於极度虚弱之时。此时若行墮胎之术,无异於摧垮其最后支撑,引发的血崩......臣恐无力回天!” 那奇异的秘药已经掏空了水仙的身子,在水仙被易兴尧所劫后再次回宫,裴济川诊脉时就察觉到了水仙的身子亏空之象。 裴济川之前为了水仙的计划,引发她吐血,虽对她的身体產生不了影响,但她当时的身体也距离呕血不远了。 他那一味药,只是让水仙提前表现出来,如此才能动摇昭衡帝的心思,让他主动派出暗卫精锐去寻找解药。 裴济川,眼中满是痛惜。 这一刻,他不是装的,而是真切地为水仙的身体而担忧。 “皇上,如今局面,已是箭在弦上。唯有倾尽全力,稳住娘娘当前状况,助她平安渡过生產之关,待皇嗣落地后,再竭尽所能,为娘娘调理受损之根本,或可……或可有一线生机。” 昭衡帝听罢,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身为天下帝王的他,这一刻也感受到了深深的无力。 昭衡帝没有回头,只是无力地挥了挥手。 裴济川知道此刻任何言语都是苍白,只能再次叩首,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大殿,轻轻掩上了殿门。 空荡的殿內,只剩下昭衡帝一人。 他依旧站在那里,阳光將他明黄色的龙袍镀上一层金边,却照不亮他眸底的阴霾。 那向来挺拔的背影,此刻竟透出一种深可见骨的疲惫。 就在昭衡帝因裴济川的回覆而心情愈发沉重,对水仙更是到了寸步不离的地步时。 转机,竟真的出现了! 这日,天气晴好。 向来稳重的冯顺祥几乎是连滚爬爬地衝进了礼和宫,也顾不得帝妃正在用膳,激动的声音都变了调:“皇上!大喜!南疆……南疆的暗卫回来了!” “隨著他们回来的,有一位南疆的高人!” 昭衡帝眸底精光一闪,“啪”地將银箸拍在了桌上。 “快宣!” 不多时,一名身著南疆异族服饰,神色冷静从容的中年女子,被引至偏殿。 她面容算不上美丽,肤色微深,眼角带著细密的纹路,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仿佛能洞悉人心。 这位便是暗卫们费尽周折,甚至动用了重金,才从南疆密林深处请出的隱世蛊医——阿娜。 昭衡帝压抑著翻腾的心绪,示意阿娜不必多礼,直接將其引入內室为水仙诊治。 阿娜也不多言,上前细细观察了水仙的气色,又示意她伸出手腕。 她的手指搭上水仙的脉搏,水仙注意到,阿娜的手上有些似是染了她皮肤的奇异纹路。 不知为何,水仙莫名觉得那纹路有些眼熟,可一时间却想不起来。 阿娜闭目凝神了许久许久,久到昭衡帝几乎要按捺不住心中的焦躁的时候。 终於,阿娜睁开了眼睛。 她用带著浓重口音的官话,声音沉稳地开口:“皇上,贵妃娘娘体內,確有一股阴毒药力盘踞,此药乃是以透支母体生命本源为代价,强行催发孕育之能。” “所谓三胎落地即暴毙,並非虚言。” 昭衡帝的心隨著她的话语直往下沉,“可有解决之法?” 阿娜点了点头,那弧度落在此时昭衡帝的眼中,显得极为动人。 “自然,天地万物,相生相剋。即使阴鷙如此法……也並非绝对无解。” “何解?!” 昭衡帝霍然起身,急步上前。 “无论需要何物,请大师儘管说来!” 阿娜抬眼,目光平静地迎上昭衡帝乱掉的视线。 “解法有二,缺一不可。” “其一,需一味世间罕有的药引,名为仙露草,只生长於南疆毒瘴最深、绝险之地的火山岩缝之中,採集艰难。” 昭衡帝倒是不惧,常人採集艰难,但他的暗卫身手了得,曾经也寻过珍贵的草药,並未有任何伤亡。 “其二呢?” 阿娜平静道:“其二……需施以我族秘传的一种蛊术,以此调和娘娘体內因秘药而失衡的阴阳元气。此过程极为痛苦,而且……” 阿娜的声音压低了些,古井无波的目光落在昭衡帝的身上,淡声道: “此法需以至阳至刚的真龙之气为引,护住娘娘心脉。稍有差池,不仅娘娘性命难保,皇上您……亦可能被蛊术反噬,损伤龙体。” 她定定地看著昭衡帝,问出了关键。 “此法凶险异常,皇上乃是万金之躯,可愿一试?” 第190章 仙儿......我是你的夫君 乾清宫,阿娜询问后,殿內便陷入了寂静。 一个帝王,是否会为一个后妃冒险? 水仙如何也没想到,破解她体质竟然要让昭衡帝冒险,她轻轻垂下睫毛,眼底划过了一抹嘲笑。 怎么会...... “只要为了她,朕愿意!” 水仙惊讶抬眸,她的错愕一时间甚至竟没掩饰住,浅棕色的瞳仁剧震。 昭衡帝他......竟然为她寧愿冒险! 水仙挣扎著想要坐起身,她这一刻甚至没有半分偽装,沉声道: “臣妾......死不足惜!皇上乃一国之君,身系天下安危,岂可为了臣妾冒此险!若皇上因臣妾有丝毫损伤,臣妾便是万死也难赎其罪!此法……此法不能用!” 若是昭衡帝有事,如今他未有子嗣,未立储君,一旦驾崩,天下大乱! 水仙在这一刻,甚至將自己的安危置於脑后。 无论如何,黎明百姓比她重要得多的多! 昭衡帝缓缓抬手,示意冯顺祥与阿娜等人暂且退下。 待殿內只剩下他与水仙二人,他才走到榻边坐下,伸手轻抚上水仙因激动而泛著不正常红晕的脸颊。 他的动作那般轻柔,仿佛触碰的是世间最易碎的珍宝。 “仙儿,”他低声唤她,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倒映著她惶急的模样,里面翻涌的情绪复杂得让她心颤,“不过是承担损伤龙体的风险,且你如今所怀的,不止是你一人的孩子,也是朕的......” 他微微俯身,额头几乎要与她相抵。 自从昭衡帝得知水仙若是诞下双生胎,必然暴毙后,他反反覆覆回想著与水仙的日日夜夜。 她的身后没有家族、没有財富,只有他一人。 这几年,为了他的大局、为了他的伟业,水仙不知道受了多少的委屈。 先是诞下永寧,又怀上了这双生胎......昭衡帝想,这次,他不想再让水仙受委屈了。 “仙儿......我是你的夫君。” 昭衡帝甚至没用“朕”,而是用“我”。 (请记住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轻嘆一声,攥著她的手,与她额头相抵,侧影交颈繾綣,说出的也是曾经的他绝不会说出的话。 “有什么事情,我与你要一起承担,好吗?” 水仙如何,都没想到昭衡帝竟会为她捨弃自己的一部分。 即使,帝王为她让了半步,已经足以在水仙的心中留下痕跡了! 她一直知道他对自己的宠爱与维护,却从未想过,自己在他心中的分量,竟已重到了可以让他毫不犹豫地拿自身的安危,甚至可能是寿数去交换的地步! 即使是心冷如铁的水仙,在这一刻也感觉自己的心角软了片刻。 “皇上……” 水仙只觉得一种前所未有的酸楚涌上心头,让她喉头哽咽,竟一个字也再说不出,只能任由滚烫的泪水无声滑落。 水仙哭的不是男人对她的在乎,而是长时间的负重独行下,突然从旁边递过来一只手。 她回握著昭衡帝的手,在这一刻她不想去想帝王的宠爱能持续多久,她只想沉溺在这种温柔里。 昭衡帝见她落泪,指腹温柔地拭去那成串的泪珠,他声音微哑,出言安抚水仙: “別怕,朕是真龙天子,自有上天庇佑。不过些许风险,若能换你一生平安,值得。” 他重新宣阿娜入內,当著水仙的面,周身充斥著帝王的威严,低声开口。 “阿娜夫人,所需一切,但讲无妨。” “朕会即刻命人去寻那珍贵药草,至於为贵妃护持之事,朕应下了。你需要如何准备,需要何物,儘管告知冯顺祥,宫中一切资源,任你调配。” 阿娜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异样光芒,隨即恭敬垂首:“是。” “皇上,娘娘。此法需准备三日,需设祭坛於清净高处,引日月精华。另需百年沉香、西域雪莲……等诸多物品,以辅助仪轨。” 她报出了一长串珍贵稀有的物品名单,皆是些四海难寻之物。 水仙的心头掠过了些许疑问,这体质的解决方法太过隆重,她如今所处皇宫,有这些珍稀的药材珍宝可以调用。 若她不在皇宫呢?即使找到阿娜,知晓这解决办法,也不是轻易能解决的,只能等死了? 按理说,当初易夫人几碗汤药灌下去,酿成了她这好孕体质。 想要解除的话,不是应该所用的是与当时易夫人寻到的药方类似珍贵程度的药吗? 水仙並不明白药理,但心中还是暗暗对这需要动用过多的天材地宝的珍贵方子產生了疑问。 “准。” 昭衡帝毫不犹豫,立刻吩咐冯顺祥:“按阿娜大师所言,立刻去办,不得有误!” 冯顺祥躬身领命,匆匆而去。 他毕竟是昭衡帝身边的太监总管,心中也或多或少地泛起了与水仙类似的疑问。 冯顺祥面上恭敬,心中却已提起十二万分警惕,退出殿外后,立刻暗中调派了最得力的暗卫,將阿娜暂居的宫苑暗中围起,並吩咐下去,严密监视她的一举一动,任何细微之处都需回报。 殿內,阿娜仍旧是世外高人的模样,她与昭衡帝解释了些仪式所需的流程后,便带著神秘的微笑告別了帝妃。 水仙靠在昭衡帝怀中,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隨著阿娜离去的背影。 不知为何,她越看越觉得这位叫做“阿娜”的高人身影有几分说不出的眼熟。 可是,水仙细想之下却想不到她究竟像谁。 昭衡帝察觉到她的失神,垂眸凝视著她眸底的混乱,轻声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 水仙轻按了下额角,“臣妾只是有些乏力,才一时失神。” 她没將对阿娜的莫名熟悉放在心上,因为她確实未曾见过阿娜这张脸。 水仙只当是个巧合,也不去想了,只靠在昭衡帝的怀里,听他低声在她耳边徐徐说著永寧最近的軼事。 —— 坤寧宫里。 与常日的虚弱不同的是,最近皇后的脸色颇好,在水仙因身体问题暂时代行不了晨昏定省后,没过多久皇后就將晨昏定省重新拿了回来。 皇后刘思敏说,如今日头正好,估计晴好的天气让她的身子舒服了些,又能重回后六宫主持每日的晨昏定省。 在阿娜来后宫见水仙的这天,皇后在自己的坤寧宫院子里,正手持金剪,气定神閒地修剪著一盆开得正盛的白玉兰。 听完宫女低声的稟报,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透著些冰冷的笑意。 “哦?皇上果然应允了,连无法预料的风险都甘之如飴……真是,情深似海啊。” 她剪下一段多余的枝椏,眸底掠过一瞬的冷讽。 “既然他们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本宫便如他们所愿。” 她放下金剪,拿起雪白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著指尖並不存在的灰尘。 皇后步伐缓慢,朝著坤寧宫正殿走去,心腹宫女连忙上前,扶住了皇后的手臂。 皇后將自己的手轻轻地搭在了侍女的手上,用只有她与一旁心腹侍女能听清的声音,淡声道: “待皇上痛失所爱,肝肠寸断之时,自然会明白,谁才是能陪他走到最后的人。” 有风吹过她的裙摆,在庭院里扬起一片比高掛的日头还要明媚的明黄色。 皇后声音里不著痕跡地闪过了一抹杀意,“这后宫,终究还是需要本宫这个正宫主子来坐镇!” —— 又是一日的朝阳,明晃晃地將乾清宫照亮。 琉璃瓦泛著这天下最尊贵的明黄色,似是能將日头染色,落在殿前金砖上的阳光显得愈发明媚。 昭衡帝已经出发去上朝,晚起的水仙髮髻松挽,正在圆桌旁用膳。 银珠守在她的身边,为她布膳。 水仙注意到桌上有道熟悉的糕点,银珠注意到她的视线,便为她夹了过来。 那看著香酥可口的糕点看著不像被动过,水仙刚才只是看到上面的鸳鸯觉得模样好看。 银珠夹过来的,还是这道点心呈上来后第一次被动。 莫非,只是瞧著可口,吃著却差劲? 水仙心中难免嘀咕,不过银珠既然已经夹了过来,她便小口地用了些。 没想入口后,糯米粉包著枣泥、核桃等馅料,堪称完美的搭配以及製作的用心让她略微惊讶。 “这点心......我好像在哪里吃过。” 如此好吃的点心,即使已经有些忘了细节,可入口的瞬间,她还是被顷刻唤起了些回忆。 银珠答道:“娘娘也许忘了,这是同心糕,是一早坤寧宫那边差人送来的。” 坤寧宫? 有了银珠的提示,水仙这才想起来,在之前她为了阻止被阮欢,也就是当时的丽贵妃抢孩子的时候,她曾主动亲近过皇后。 偶然一次,她在坤寧宫里遇见孙嬤嬤捧著一叠糕匆匆走过。 水仙有些忘了当时究竟说了什么,总之是皇后让孙嬤嬤给她端来一叠。 那时,这同心糕上印的还不是鸳鸯,而是两团重叠的圆形,远看颇为圆满可爱,入口也是十分香甜...... 回忆在脑海里一闪而过,水仙正想执箸再將剩下的糕点都用了的时候,突然间,一道灵光闪过她的脑海里 “我想起来了......阿娜究竟像谁!” 第191章 剑指皇后! 距离仪式还剩两日。 水仙察觉到疑点后,並没有第一时间將事情稟告给昭衡帝。 昭衡帝如今越是在乎她,她越不能忘了昭衡帝是天下的帝王。 水仙需要证据,她必须要確切的、足以能覆灭“那个人”的证据! 她將银珠和听露都派了出去,两人的性格各有不同,又相互弥补。 银珠虽然沉默寡言,但自入宫起,因为靠谱的性格,结识了不少宫人。 而听露,凭藉著自己过目不忘的本事和多年积累的人脉,迅速抽丝剥茧。 不过半日,听露和银珠便找到了证据。 她们带著一个在宫里呆了二十余年的老宫人,以及一些互通有无的信件,回到了乾清宫。 “娘娘。” 听露上前稟报,“奴婢查到了。” “那阿娜,本名孙芝姑,是皇后身边亲信已故孙嬤嬤的表妹!两人虽然年岁差得颇大,但毕竟是亲戚,长相有著些许相似是正常的。” “孙嬤嬤自尽前,曾托人將一大笔银钱和一封密信送出宫,交给了这个孙芝姑。而孙芝姑那个犯过人命的儿子,上月突然得了份肥差,就在皇后娘娘母家一处庄子里当了个小管事!” 多亏了银珠和听露配合默契,不到两天的时间,竟然能迅速查到这些! 银珠更是找来那老宫人,正是替孙嬤嬤送信的人。 她並非坤寧宫里的人,而是孙嬤嬤的一位同乡,这么些年祈求孙嬤嬤將她安排进坤寧宫,孙嬤嬤都敷衍过去。 等到最后,孙嬤嬤却拜託她给孙芝姑送信,老宫人觉得这事有点蹊蹺,便偷偷留了份儿拓印的信。 水仙听完,眸中寒光凛冽,並无太多意外。 果然,是坤寧宫。 她没有太过著急,而是待昭衡帝下朝后,让听露將刚才告诉她的,又在昭衡帝面前复述了一遍。 得知了自己如今在昭衡帝心中分量颇深的时候,水仙便决定直接將证据摆在昭衡帝的面前,不去跟他继续斗智斗勇。 因为,如今她能確信,昭衡帝会相信她。 昭衡帝听了听露的稟报,又亲自审问过那老宫人,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周身縈绕著一股风雨欲来的压抑怒气。 如果不是证据亲自被摆在了眼前,昭衡帝根本想不到皇后竟然会如此恶毒! 她究竟为何,將孙嬤嬤的表妹偽造成南疆大师安排进宫? 为的,定然是水仙的性命,以及她肚子里的孩子! “好一个毒妇!竟將手伸到朕的眼皮子底下,用如此阴损的手段!” 昭衡帝声音冰冷低沉,紧攥在他身侧的手泄露了他难平的心绪。 髮妻竟是如此算计之人,这件事將他衝击得不轻! “皇上息怒。” 水仙反而异常冷静,她拉住昭衡帝的手,眸光里闪过一抹笑意。 “既然她布好了局,我们若不入局,岂非辜负了她一番苦心?” 昭衡帝转头看向她,“你是说......” “臣妾愚见,若是按兵不动,等那孙芝姑亲自露出马脚......” 她伏在昭衡帝耳边,细细地说著自己的计划。 只见昭衡帝的眸子越来越亮,最终握著水仙的柔荑,朗声道:“就按仙儿说的办!” —— 翌日。 仪式照常准备,祭坛设在宫中最高的观星台,一切物品按阿娜所列清单备齐。 然而在暗地里,小理子率领的暗卫已层层布控,將观星台围得水泄不通。 黄昏一到,观星台上旌旗招展,香烛繚绕。 祭坛布置得庄严肃穆,符合一切阿娜所要求的规制。 阿娜身著繁复的南疆服饰,脸上涂著诡异的油彩,看上去的確像个神秘莫测的异族蛊医。 她口中念念有词,围绕著祭坛跳著夸张的舞蹈,手中甚至还持著一柄不知道什么生物的长长的腿骨鏤空雕刻的法杖。 昭衡帝紧紧握著水仙的手,站在祭坛前方,面色沉静,但仔细看去,能发现他下頜线绷得极紧。 即使他与水仙已经商议好了计划,但如今水仙有孕,身子也弱,他怕一个不注意真让她冒险...... 水仙靠在他身侧,脸色苍白,微微喘息,一副虚弱不堪的模样倒真的不是演的。 隨著一天、一天的过去,水仙如今的身体真的不行了。 她最能感受到,自己这次的有孕仿佛从里到外地掏空自己。 別看她如今面色还不算特別灰败,但身体已然到了油尽灯枯的尾声。 祭台下面,冯顺祥、银珠、听露等人垂首侍立,心臟却都提到了嗓子眼,却不敢泄露分毫,生怕让阿娜心有防备。 阿娜的舞蹈越来越快,吟唱声也越来越高亢。 她一步步靠近水仙,手中的雕刻腿骨法杖在夕阳余暉下反射著冰冷的光。 就在她举起法器,看似要为水仙祈福的重要时刻。 实则手腕微动,即將趁著接近水仙的这一刻,以绚烂的手势掩饰藏於指尖的一根极细的银针。 那针上涂有剧毒,只要一刺便可致命! 孙芝姑早已试验过多次,这银针的细度可以使疼痛感降到最低,也许直到水仙死都不知道自己是被一根针害死...... 银光一闪,就在这关键的时刻,一道黑影以极快的速度突然从祭坛阴影处窜出! 小理子动作快如闪电,眾人只觉眼前一,他已精准地扣住了阿娜的手腕,用力一拧! 伴隨著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阿娜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藏在指尖的银针更是脱手飞出,在暗卫的“护驾”声中,掉落在地上,在黄昏下泛起黑色的萤光。 那是涂在上面的剧毒,看起来十分的不正常。 “护驾!” 冯顺祥一边喊著,一边往台子上衝去。 侍卫瞬间涌上,將试图挣扎的阿娜死死按住。 “啊!” 台下观望的宫人发出一片惊呼,谁也没想到这位从南疆而来的大师竟是刺客! 昭衡帝最先检查水仙的周身,確认她没有受到任何的伤害或是暗算后才稍微鬆了一口气。 他让听露等人护好水仙,然后大步上前亲自审问孙芝姑。 “狗胆包天的奴才......说!是谁指使你行刺贵妃?!” 孙芝姑手腕以一个常人难以达到的角度翻折,她疼得浑身哆嗦,嘴唇都在颤抖,却还试图狡辩。 “皇上……民妇冤枉,只是仪式……” 昭衡帝冷笑打断,猛地一挥手。 冯顺祥立刻上前,將听露查到的证据:老宫人的证词、密信的副本,特別是她儿子在刘家庄子的任职记录,一一呈上,並高声宣读。 在听到自己的儿子都被牵连其中的时候,孙芝姑的脸色终於变了,整个人因恐惧而颤抖起来。 刚才还英勇的仿佛要挺过一切刑罚,誓死不开口的孙芝姑,如今却颓然倒地,涩然地开口。 “是......是皇后,一切的计划都是皇后擬定,为的,就是让我杀......杀死瑾贵妃以及她腹中的孩子。” 她愿意说,只要能放过她的儿子! 这时,水仙在银珠的搀扶下,缓缓走上前几步。 她看著瘫在地上的孙芝姑,声音不高,却能让四周的宫人听清。 “原来如此……皇后娘娘,就如此容不下我与腹中皇儿吗?” 水仙脸色苍白,身子一晃似是受到了什么难以接受的打击。 “皇后娘娘竟要假借治病之名,行此毒杀本宫之事!”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所有围在四周宫人的目光都充满了震惊,还有难以置信,围绕在观星台附近的窃窃私语声瞬间响起。 舆论,瞬间倒戈! 昭衡帝心怒不可遏,他环视眾人,声音沉痛而决绝。 “毒妇刘氏,身为中宫,不思贤德,竟构陷妃嬪,谋害皇嗣......” “如今更是胆大包天,指派刺客!其心可诛,其罪当废!” 他转向水仙,眼神坚定,是彻底的袒护之意。 “仙儿,朕这就带你去坤寧宫,与那毒妇当面对质!” “摆驾坤寧宫!” 昭衡帝一声令下,携著水仙便要起程。 胜利似乎在望,所有矛盾都匯集於坤寧宫一点,只待最后的雷霆一击。 然而,就在这即將扳倒皇后的时候。 水仙猛地一阵剧烈咳嗽,她下意识地用手捂住嘴,却止不住那汹涌而上的腥甜! “噗——” 一大口乌黑粘稠的鲜血,猛地从她口中喷涌而出,瞬间染红了昭衡帝明黄色的龙袍前襟! “仙儿!” 昭衡帝脸上的滔天怒意瞬间被无边的恐慌取代! 他眼睁睁看著上一秒还好端端的水仙,一瞬间便眼神涣散。 她的身子如同断了线的风箏,软软地朝后倒去! 他几乎是本能地伸出双臂,一把將那道身影紧紧抱在怀里。 “传太医!快!” 昭衡帝嘶吼出声,方才审讯刺客叱吒风云的帝王威严荡然无存。 在这一刻,他仿佛只是只一个恐惧即將失去爱人的普通男子。 整个观星台,瞬间陷入一片混乱...... 第192章 晋她,皇贵妃! 水仙呕出的那口乌黑鲜血,恰好正中昭衡帝明黄的龙袍上。 她的身子直挺挺地向后倒去,昭衡帝下意识伸出手接住她的娇躯,直到將人抱在怀里,他才仿佛不敢置信地沙哑开口。 “仙儿!” 昭衡帝轻轻摇晃了下她,想要將她唤醒,可水仙已然垂头靠在一旁,任由他的摆弄,身子软软的如同煮过的麵条一般。 她唇角甚至还在渗出黑红的血液,那过於不详的暗红,几乎刺得昭衡帝眸光倏然一缩。 “裴济川......裴济川在哪?!给朕过来!” 一向稳重的帝王,此时此刻声音却仿佛变了调。 在男人急切的低吼声中,裴济川脸色苍白地跑上了观星台。 裴济川似是没有看到周围的一片混乱,他眼中只有吐血晕倒的水仙。 其实按照裴济川的预料,水仙的身体应该还能坚持一段时间的,无论是昭衡帝派出的暗卫还是其余的人,都在搜寻著水仙最后的生机。 可是...... 裴济川的目光落在她唇角黑红色的血液上,水仙超越他的预料只能代表著一件事情...... 裴济川脚步虚浮地来到水仙的身边,先是协助昭衡帝將水仙变换成一个適合诊脉的姿势。 昭衡帝亲自半跪在地上,让水仙躺靠在他的怀里,身旁冯顺祥的劝说也入不了他的耳朵。 此时,昭衡帝的心中惦念的,只有水仙的安危。 裴济川將手搭上水仙微弱得几乎探不到的脉搏,他又上前探了探水仙的鼻息,脸色渐渐变了,他苍白的脸色中,甚至还透出些悲色。 不等昭衡帝反应,裴济川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额触地,声音带著绝望。 “皇上!娘娘……娘娘元气溃散,心脉衰竭,已是……已是油尽灯枯之兆!臣……臣回天乏术啊!” “回天乏术”四个字,宛如一道惊雷,在昭衡帝耳边轰然炸响。 他身形猛地一晃,被这个消息砸得太过震惊,竟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栽倒在地,全靠冯顺祥眼疾手快扶住。 回过神来的昭衡帝看著怀里气息奄奄、仿佛下一刻就要如她的名字化仙而去的人,心中一时间剧烈震盪,竟然生出一抹执念来。 他不能失去她!绝不能! 宫里有规矩,若是妃嬪气数將尽,为了冲喜或许会临时给晋一晋封號。 昭衡帝心乱之下,一时间竟然不顾方法,只想救回水仙。 他看向一旁跪倒在地的冯顺祥,向来沉稳的声音里透著不易察觉的颤抖。 “传朕旨意——晋封瑾贵妃为皇贵妃,赐金册金宝!” 一旁因昭衡帝半跪在地,而率领一旁宫人齐刷刷跪在地上的冯顺祥,听闻昭衡帝质疑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骇。 皇贵妃!那可是位同副后的身份! 在本朝,皇后尚在时册立皇贵妃,几乎是前所未有! 这不仅是在彰显对水仙的极致偏宠,更是在无论前朝还是后宫,当著所有人的面打皇后的脸! 然而,冯顺祥接下来听到的话,更是让冯顺祥惊惧到跪地求饶。 昭衡帝声音冷沉,颇有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开朕私库,取龙参来......立刻煎煮,为皇贵妃续命!” 龙参! 那可是开国太祖皇帝机缘巧合所得,传说有起死回生之效的千年参王,歷来被视为大齐帝王的续命根本,非社稷倾覆、帝王垂危之时不得动用! 此时此刻,皇上竟要拿出来给皇贵妃用?! 冯顺祥试图劝阻:“皇上!龙参乃……” “去拿!” 昭衡帝厉声打断,“若皇贵妃有事,朕......快去!” 他紧紧地將水仙抱在怀里,似是这般就能阻止她流逝的生命,修长的手因用力骨节都泛著苍白的顏色。 “奴才……奴才遵旨!” 冯顺祥心中哀嘆,但最后看了眼水仙隆起的肚子,还是连滚爬爬地冲了出去。 在冯顺祥去取龙参的时候,昭衡帝抱著水仙回了乾清宫那边。 而水仙册封皇贵妃的旨意,也隨著观星台的动乱被传遍后宫各处。 坤寧宫。 皇后今天罕见地跪在佛前捻著佛珠,听闻消息时,她捻动佛珠的手指猛地一顿。 “皇……贵妃?” 皇后缓缓抬眸,面露阴鷙与冷寒。 她缓缓重复著这三个字,轻磨著后槽牙好似这样便能啖其肉饮其血。 “好,好一个水仙!好一个皇贵妃!皇后尚在就册封皇贵妃......皇上……皇上这是要逼死本宫吗?!” 她的手上一抖,不自觉地在指尖用了力气。 下一刻,佛珠四散开来,上好的檀木珠子噼里啪啦散落一地,砸在软毯上没有发出半分异响。 一旁侍奉的宫人生怕那些珠子咯到皇后娘娘,连忙上前收拾,可刚抬起手来,就被皇后阻止了。 只见皇后胸口剧烈起伏,向来温婉的脸上此时却杀机毕露。 不能再等了! 一旦那贱婢凭藉双生子渡过此劫,凭藉这皇贵妃之尊,又有皇帝如此不顾规矩的偏爱,自己的后位必將不保! 她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召来绝对心腹的宫女,眸光晦暗的低声吩咐道: “她不是快不行了吗?本宫就再送她一程……” “去,將本宫库房暗格里那些幽冥粉找出来,按老法子,混入她的汤药或是饮食之中。” 幽冥,正是之前被用在送子麒麟里,然后在事情暴露后被孙嬤嬤顶了罪名。 皇后本来不想再次启用幽冥了,可水仙已然被皇帝封为皇贵妃,若她再不动手......一旦水仙真的能活著將孩子诞下,皇后之位於她还远吗? 幽冥,性极阴寒,有隱秘催產之效,且与止血药同用便会导致產妇血崩至死! 用量轻微时症状与孕期不適极为相似,难以追查,也就是之前水仙被送子麒麟每日害得差点在诞下永寧时血崩的那次。 这次,皇后决定大剂量使用。 一旦让这些剂量接触到水仙,便会引发迅猛宫缩,產妇將加快產子,对於其他人来说,提前生子並不一定会早產。 可对於水仙来说,身具好孕体质的她,一旦诞下第三个孩子,那她则会必死无疑! —— 乾清宫內。 因皇贵妃的昏迷,乾清宫如今上上下下忙碌一片,出入宫人虽速度极快,但能来皇上面前伺候的,即使如此危急时刻,步伐也不会过乱。 龙参不愧是续命奇珍,裴济川检查过药性,然后再施以银针辅助龙参汤。 几个时辰后,水仙竟真的悠悠转醒。 她睁开沉重的眼皮,映入眼帘的便是昭衡帝充斥著担心,甚至带著淡淡血丝的深眸。 “仙儿......你醒了!” 昭衡帝看到水仙张开眼睛的瞬间,终於鬆了一口气,他紧握住水仙的手,声音无比沙哑道: “感觉如何?还有哪里不適?” 水仙虚弱地眨了眨眼,她才刚醒过来,就被昭衡帝的几个连续的问题砸晕。 水仙轻抿了下唇瓣,可面前男人毕竟不是一个伺候过人的,还是旁边一直守著的银珠、听露等人,沾湿了帕子上前轻轻沾湿水仙的嘴唇。 “皇上……” 她声音细若游丝,却努力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臣妾……没事了,让皇上担心了。” 她反手轻轻回握住他温热的手掌,然后在刚醒来,也是浑身最虚弱的时候,还不忘自己的谋算。 水仙將他的手,轻轻拉到自己高耸的肚子上。 两人大手叠著小手,共同轻抚著腹中的孩子。 “皇上,臣妾能挺住……臣妾还要看著永寧长大出嫁,还要看著我们的皇儿……喊您一声父皇……” 这番话,让昭衡帝眼眶竟一时泛红。 此时,这个天下最尊贵的男人,面对的是世上最难的生死分离。 他喉头哽咽,俯身將她小心拥住,在她耳边低哑承诺:“会的,一定会的!朕绝不会让你有事!” 水仙醒来,只说了这两句话,裴济川便上前给水仙诊脉。 他根据水仙的脉象,又餵水仙用了些龙参汤。 不愧是太祖皇帝得来的天材地宝,水仙已经虚弱的命数,愣是被这龙参汤拽回些许。 连脸色都不似之前灰败,缓和了些许。 昭衡帝想要一直陪伴在她的身边,可他身为帝王,有些事务事关重大,是他拖延不得的。 他十分难捨,又低声与水仙说了会儿话,亲自与她说了如今將她晋为皇贵妃的事情,才恋恋不捨地离开乾清宫。 看著昭衡帝,以及跟在他身后离开的冯顺祥及眾宫人的身影渐渐远去。 在乾清宫住了数日的水仙已经收买了些总在乾清宫伺候的宫人,她靠著软枕缓了一会儿,便低声將自己的心腹聚拢在自己身边。 並放下內室与外间之间的帘子,阻隔了外面的视线。 水仙强忍难受,低声吩咐道: “听露。” “传本宫命令,即日起,六宫妃嬪,无本宫諭令或皇上旨意.......不得以任何理由靠近乾清宫滋扰圣驾。” “宫內所有饮食、药物,哪怕是一杯清水......也必须经由裴太医亲自查验,方可送入。” 龙参吊回了水仙的一条命,可水仙如今身体亏虚,她几乎是强撑著自己在安排事务。 她深知,自己身体突然的崩溃让昭衡帝携阿娜去质疑皇后的计划暂缓,如今自己又破例升为皇贵妃。 桩桩件件的事情加在一起,面临临盆的自己如今就像是个靶子。 一切,必须提前做好准备。 她又看向银珠,强忍难受道: “银珠,你亲自带人,將本宫日常起居所用之物......再彻底清查一遍!任何不明来源或感觉有异之物,即刻封存,报与裴太医查验!” 即使生命垂危,她依然保持著最高度的警惕,並开始运用这刚刚到手的皇贵妃权柄,为自己和孩儿构筑起一道坚固的防线。 “对了,娘娘,奴婢有事要稟......” 等水仙交代完一切,听露便快步上前,从袖中拿出了个捲起的纸条。 这是今日一早,从宫外传递进来的消息。 自水仙协理后宫后,她便有能力打通宫內外的一些关窍,如今传递信息再也不用像之前那般,需要听露、银珠等人亲自跑出去传递。 水仙展开,快速瀏览。 这是水秀派人递进来的纸条,虽然没有落款,但其中夹杂著只有姐妹两人知道的隱秘。 水秀带来的,是她如今最需要的好消息。 天不绝她......她的生机,来了! 第193章 诞下,皇子! 乾清宫。 水仙看完那纸条后,心中一个计划已经缓缓成型。 她双指夹住那薄薄的纸条,將其凑到烛光燃烧乾净。 之后,水仙唤来站在帘子旁的裴济川。 “裴太医,那龙参汤,还剩多少?” 刚才听银珠等人匯报,水仙已然知道了昭衡帝为了自己,动用了一截太祖皇帝偶然得到了一支千年人参。 裴济川去与冯顺祥取用,听说那人参形状似龙形,如同小臂般长度,听闻是一看就能体现出天材地宝的绝佳珍品。 儘管只用了一截,但裴济川一边为水仙诊脉一边用那龙参,首次並未全部用完。 听闻水仙开口询问龙参情况,裴济川心中猛地一沉。 他何等敏锐,立刻察觉到了水仙话语中那非同寻常的意味。 “娘娘,”他跪在榻前,语气急切而恳切,“龙参虽是大补续命之物,但您如今身子已是强弩之末。若再……若再行险招,只怕……只怕顷刻间便会油尽灯枯啊!娘娘三思!” 裴济川不愧是一直跟在水仙身边的,水仙甚至都不用说,裴济川便猜出了水仙的意思。 剩下的龙参,那便是她剩下的命。 她,还有一搏的机会! 水仙缓缓摇头,苍白的脸上在此刻竟然浮现了平静的神色。 她一字一顿,神色虽然难掩痛苦,但也正因这磨人的痛苦,使得她此刻前所未有的清醒。 “裴太医,富贵……险中求。如今,已不是她死,便是我亡。” 一切成败,在此一举!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从她被册封为皇贵妃的那一刻起,她与皇后之间那虚幻的和平便已彻底撕破。 皇后绝不会坐视她生下皇子,凭藉皇贵妃之尊威胁到后位。 暗箭已然化为明枪,她必须主动出击! —— 同时,出击的何止水仙。 皇后动用了一枚埋藏极深的棋子。 那是一个在乾清宫茶房当差、看似老实巴交的老太监。借著进入正殿送茶的机会,他將巨量无色无味的幽冥粉,神不知鬼不觉地混入了水仙每日必饮的蜂蜜水中。 他动作隱秘,自认天衣无缝。 却不知他所有的小动作,都落入了假意被他用调虎离山之计引开,实则早已埋伏在暗处的银珠眼中。 银珠屏住呼吸,亲眼看著他完成下毒,又看著他若无其事地离开。 等他做完这一切,她这才迅速返回內殿,向靠在榻上的水仙轻轻点了点头。 银珠想要阻拦,可水仙回以她坚决的目光。 水仙衝著她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要做,然后才低声道:“银珠,將那蜂蜜水端来。” 三个时辰后。 昭衡帝已然回来,他陪著水仙用过睡前的点心和蜂蜜水,然后拥著她躺在龙榻上。 今日水仙仿若死过一回,如今昭衡帝也睡不踏实,只珍惜地拥著她。 昭衡帝也不打扰水仙,生怕搅扰了她的休息。 夜晚的一切,都仿佛隨著他臂弯里这个虚弱的女人的呼吸渐渐安静下来。 然而。 就在昭衡帝闭著眼睛,尝试入睡的时候。 突然身边的人动了,並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呻吟。 昭衡帝似是一直警戒著,快速地起身,他察觉到水仙的不对劲,並隨著入內的宫女点起的灯看见了水仙身下染红锦被的血色。 昭衡帝心中一缩,守夜的听露更是惊声道:“娘娘!您怎么了?!” 水仙蜷缩在床榻上,双手死死捂住肚子,额头上瞬间渗出豆大的冷汗。 只见她脸色惨白如纸,唇瓣被咬得烂红一片,看上去好似夏末开到极致,仿佛下一刻就要破败的。 “痛……好痛……” 水仙断断续续地呻吟著,身体因剧烈的宫缩而痉挛。 “皇贵妃娘娘要生了!” 不知道是谁惊呼,声音带著颤抖。 昭衡帝循声望过去,这才看到是早就在殿內候好以防不备的產婆。 產婆面色不佳,右手掐算著时间。 越算她心越凉,这距离预估的產期,提前了太多! 不过,也顾不了那么多了,產婆以及宫人连忙將水仙挪到早就准备成產房的偏殿。 昭衡帝身著明黄色寢衣,不自觉地迈著步子就要隨著那些人往偏殿进。 却被冯顺祥死死拦住:“皇上!產房乃血光之地,不吉啊!” “滚开!仙儿若有事,朕……” 昭衡帝心痛如绞,他生怕下一刻听到的就是噩耗。 可冯顺祥又是磕头又是祈求,最终,在冯顺祥和一眾宫人的苦苦哀求下,他才勉强停步在產房外,如同一头困兽,来回踱步。 產房里,热水被匆匆送入,產婆和医女们围在床边,焦急的声音混杂著水仙压抑不住的痛呼。 產房外,裴济川面色凝重。 他牢记水仙之前的嘱託,当著昭衡帝的面,开始仔细检查水仙今日入口的所有东西。 当检查到那盏还剩少许的蜂蜜水时,他蘸取一点放在鼻尖细闻,又用银针探入,银针並未变黑,但他眉头却越皱越紧。 直到裴济川取出一小包特製的药粉,撒入剩余的蜂蜜水中,片刻之后,水中竟隱隱泛起一丝极淡的幽蓝色光泽! “这……这是……” 裴济川猛地倒退一步,脸上血色尽褪,“幽冥!是幽冥的残渣!这……这怎么可能!孙嬤嬤明明已经伏法,怎么宫中还会有此阴毒之物?!” “幽冥?” 昭衡帝自然知道水仙之前因这味药差点血崩离世,孙嬤嬤已然自尽,这幽冥竟然还出现在宫里...... 皇后!该死的,竟是皇后! 他愤怒地踱步,心中是难以形容的恨意。 一次次的构陷,一次次的毒手,如今竟在他眼皮子底下,对仙儿、对他未出世的皇儿下此毒手! 废后! 此等毒妇,如何配母仪天下! 这个念头出现在他的脑海里后,昭衡帝便无法挥去。 產房外昭衡帝察觉真相的时候,產房內的情形却愈发危急。 水仙的宫缩一阵猛过一阵,来得又快又急,完全不像正常生產。 她本就元气大伤的身体如何经得起这般折腾? 她肉眼可见的,气息越来越微弱,呻吟声也渐渐低了下去,仿佛隨时都会力竭而亡。 “娘娘!用力啊娘娘!看到头了!” 產婆急得满头大汗,声音发颤。 在一片混乱中,第一个孩子终於艰难地娩出,洪亮的啼哭声响起。 可眾人却没有时间喜悦,因为水仙腹中还有一个! 而她的脸色,在生下第一个孩子后,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如同被瞬间抽走了所有生机! 此刻,好孕体质仿佛成了最恶毒的诅咒。 每一个孩子的诞生,都在加速吞噬母亲的生命! 第二个孩子的生產陷入了僵局。 水仙已然气若游丝,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有胸膛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著。 產婆和裴济川用尽方法,也只能勉强延缓產程,可谁都明白,拖延只是在延长她的痛苦,耗尽她最后一点生机。 血水一盆盆端出,最后出来的,是脚步打颤的產婆。 她跪在昭衡帝面前,猛猛磕头。 “皇上……娘娘……娘娘怕是……不行了……” 昭衡帝站在產房外,听著里面逐渐微弱的动静,看著那不断端出的血水,整个人如同被浸入了冰窟,从头到脚一片冰凉。 绝望將他彻底淹没,这一刻的帝王好似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双目赤红,却流不出一滴泪。 难道……他真的留不住她了吗? 就在这万念俱灰、所有人都陷入绝望深渊之际—— “姐姐!姐姐!” 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却清晰的呼喊声,伴隨著纷杂有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水秀的声音脆生生地划破黑夜,为满殿的人带来了希望。 “我们回来了!姐姐......我们找到解药了!” 第194章 顺利生產 水秀的到来,出乎在场所有人的预料。 她更是带来了个年轻的女人,这女人看著十分普通,与京城里最常见的年轻女人別无两样。 唯有一双眼睛在烛光下泛著幽紫色,显示出她是异族的身份。 水秀注意到大家的目光都落在女人的身上,这才开口介绍道:“这位是阿娜,她是……” “阿娜?” 昭衡帝和裴济川几乎同时开口,打断了水秀的话。 水秀露出困惑的神色,她离京已有数日,根本不知道皇城里最近发生的事情。 產房里水仙几乎奄奄一息,產婆看了看昭衡帝,又看了看水秀带来的女人。 她明知道现在不是她说话的时候,但若產房里的皇贵妃真的出了事情,万一皇上一怒之下让她陪葬…… “皇上、裴太医……皇贵妃娘娘如今已然力竭,是否要用龙参的参汤……” 產婆斟酌著,一双眼睛更是紧张万分地瞧著昭衡帝与裴太医。 无论是谁,赶紧来个人接手吧! 她从事这行已经数十年了,从来没有遇到过如此奇怪,甚至可以称得上诡譎的生產! 刚才皇贵妃娘娘诞下第一位小皇子后,肉眼可见地全身的生机衰败下去。 无论是產婆还是医女,均不知水仙的体质,这个关於水仙体质的秘密,只有裴济川知道。 產婆习惯性地去询问裴济川,得到的却是让她无论如何都要尽力延迟皇贵妃娘娘產程的命令! 昭衡帝其实不用產婆告诉他,他如今一颗心全系在了產房里的水仙身上。 此时產房里,除了偶尔传出医女的声响—— “娘娘,您坚持住……” 除此之外,別无其他声音。 昭衡帝垂落在身侧的手早已攥成拳,骨节因用力泛著骨色。 水秀察觉到他的目光望过来,本有些惧怕高高在上的皇帝的她,如今因姐姐的安危也顾不上了。 她生怕皇上会拒绝,甚至去母留子,急冲冲道:“皇上,阿娜是姐姐唯一的希望,她说她有能救下姐姐的办法……” 这回,她的话没说完,竟再次被阿娜打断。 “阿娜没有说,阿娜来了便会救。” 除了那双眼,没有半分似是异族的少女,一开口说出的是口音颇重的官话。 水秀未曾想,阿娜竟会这么说。 她露出惊讶的表情看向身旁阿娜,“什么?你从来没说过,阿娜,你答应要救我姐姐的!” “阿娜从来没有答应,都是你的一厢情愿罢了。” 阿娜的话音刚落,產房里就传来了医女的惊呼声。 “娘娘……参汤呢?!” “快拿参汤来!” 裴济川连忙收起震惊的眸光,快步小跑回到產房那边,並厉声吩咐让人拿来最后一点龙参製成的参汤。 產房的门帘一掀开,扑鼻而来的就是一股近乎浓重的血腥气。 就算是身为医者的裴济川,也从未进过血腥气几乎都要浓稠在空气里的房间。 他一边强自冷静,来到水仙身旁为她诊脉。 脉象已经虚弱到即使静心都快摸不著的地步了! 裴济川让人將参汤端来,亲自用银针检验过,才让医女將最后的龙参汤灌下。 裴济川守在床榻边,看著在四周明黄色里凸显得愈发苍白、毫无血色的脸。 他將手搭在水仙几乎探不到的脉搏上,心沉入了谷底。 龙参的效力正在她体內飞速流逝,如同杯水车薪,根本无法阻挡那源自体质本源的衰败。 她的呼吸微弱得仿佛下一刻就会停止,脸色灰败得没有一丝生气。 裴济川挣扎地望向水仙仍然高耸的腹部,他知道,那里还有一个孩子! 拖延生產只是一时,可新生儿不可能一直拖延下去! 如果真到了那个时候……恐怕,他要亲手剖腹取子! 擅长医术的裴济川,此时也面露悲愴地跪在了榻边,为榻上的女人祈福。 神啊……救救她吧! —— 產房外,水秀急得眼泪直流,抓住阿娜的胳膊。 “阿娜!求求你!你要什么都可以,救救我姐姐!” 阿娜的目光却越过水秀,直直看向浑身散发著骇人低气压的昭衡帝。 她並未跪下,只是微微躬身,用那带著异域口音的官话,清晰而平静地说道: “尊贵的皇帝陛下,阿娜可以一试。但有两个条件。” 昭衡帝咬紧牙关,敛眸瞧著她,眸底满是怒意。 “说!” “第一,”阿娜伸出一根手指,“阿娜施术时,需绝对清净,產房不得有任何人窥视打扰。” “”第二,若阿娜侥倖成功,救回皇贵妃娘娘与两位皇子,请尊贵的皇帝陛下下旨,破格允准阿娜以女子之身,进入太医院供职。” 她紫色的眸子里,闪过了一抹野心,“並请尊贵的皇帝陛下將此事昭告天下。” 女子入太医院?还要昭告天下? 此言一出,连冯顺祥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然而,產房內水仙一声几不可闻的、如同濒死的痛苦哀鸣,彻底粉碎了昭衡帝所有的犹豫。 他目光如雷霆般落在阿娜身上,虽是同意,但狭长的眸中存著警告。 “朕准了!只要能救仙儿,莫说太医院,便是你要爵位,朕也给你!不过……” 他话锋陡然一转,杀意凛然,“若她与皇儿有任何不测,朕必让你,及你背后所有关联之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阿娜双手合成一个异族的礼节手势,深深躬身。 “尊贵的皇帝陛下请放心,阿娜既开口,必竭尽全力,与娘娘……同生共死。” “好!” 昭衡帝猛地一挥手,“所有人,退出產房!裴济川,在门外候著!” 一声令下,產婆、医女们如蒙大赦,鱼贯而出。 裴济川则紧紧守在门帘处,隨时准备应对不测。 產房的大门被紧紧关上。 门外,昭衡帝负手而立,他的身形看似挺拔,从旁边看去还是如同一切尽在掌握的帝王。 但若细看,便能发现他背在身后的双手紧握成拳,甚至小幅度地微微颤抖。 在昭衡帝身后,水秀紧张地依偎在听露身边,只觉一双手冰凉无比。 冯顺祥以及其余宫人皆是垂首侍立,连大气都不敢喘。 门內,起初是一片死寂,隨即响起了一阵低沉而奇异的吟唱声。 那调子蜿蜒曲折,带著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仿佛在与无形的存在沟通。 紧接著,一股混合著多种草药的奇异香气从门缝中飘散出来,隱隱约约,冯顺祥连忙担忧地看向昭衡帝。 他生怕这不明的气味会对昭衡帝產生影响,可昭衡帝此时也不似能去偏殿的样子,冯顺祥只得走到裴济川身旁,低声吩咐这个年轻的太医一些事情。 时间一点点流逝,就在昭衡帝几乎要按捺不住,强行闯入之时...... 產房內那古老的吟唱声终於停止。 隨即,一道洪亮无比的婴儿啼哭声,猛地穿透门板,响彻整个乾清宫! 紧接著,是阿娜满脸疲惫地从產房出来,她的身上和手上还沾著鲜红的血跡,那是水仙的血。 她用十分疲惫,却沉稳的声音道:“恭喜皇上,皇贵妃娘娘平安诞下两位皇子,母子平安。” 阿娜话音刚落后,乾清宫便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著的,是上至昭衡帝,下到產婆医女的狂喜! “生了!两位皇子......姐姐没事!” 水秀喜极而泣,与听露抱在了一起。 昭衡帝紧绷的身体猛地一松,竟踉蹌了一下,被冯顺祥及时扶住。 但昭衡帝还是强绷著,示意让裴济川进去看一眼。 裴济川在昭衡帝的授意下冲入產房。 片刻后,他快步走出,脸上带著激动的红光,跪地稟报:“皇上!苍天庇佑!皇贵妃娘娘脉象虽虚弱,但已趋於平稳……” “两位小皇子虽不足月,但哭声洪亮,暂无大碍!” “好......好!” 昭衡帝这才放鬆下来,连道两声好,心中巨石终於落地。 一向雷厉风行的帝王,此时却宛如虚脱,黑眸里竟有一瞬闪过泪意。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一旁垂手而立的阿娜,此刻在他眼中,这神秘的异族女子是具有真才实干的! “冯顺祥!” “奴才在!” “传朕旨意!” 昭衡帝声音带著难以压下的喜悦,“巫女阿娜,救驾有功,赐黄金千两!” 听到千两黄金,阿娜面色没过多变化,直到昭衡帝说出后面,她才虚弱地笑了。 昭衡帝:“著內务府即刻擬旨,特授阿娜太医院医官之职,择日上任!將此破格录用之恩典,明发天下,以示朕求贤若渴,不拘一格!” 他狂喜之中,又宣告道:“皇贵妃江氏,於国有功,为朕延绵皇嗣,劳苦功高,赐黄金万两,东海明珠十斛,蜀锦百匹……” “其日常份例、仪仗,皆比照皇后份例供给!” 昭衡帝狂喜之下,竟然给出如此恩典。 在这后宫里,金银財宝大家都有,但象徵身份的仪仗……那是最尊贵的、能凸显皇帝恩宠的赏赐! “为大皇子、二皇子诞育之喜,为皇贵妃凤体安康祈福,朕要大赦天下!除十恶不赦之罪外,余者皆可酌情减等!” “晓諭六宫,皇贵妃需静心休养,任何人无朕手諭,不得以任何理由前往礼和宫打扰!” 旨意下达,昭衡帝再也按捺不住,不顾產房血气未散,亲自走入室內。 在刚才他擬旨的时候,產房已被简单清理。 即便如此,空气里仍残留著淡淡的血腥气。 足以窥见刚才的凶险。 水仙疲惫不堪地昏睡在榻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眉宇间那抹將死的灰败已然褪去,呼吸平稳悠长。 昭衡帝轻轻坐在榻边,伸出手,极其小心地抚过水仙汗湿的额角,將她一缕粘在颊边的髮丝温柔地拨开。 “仙儿……朕的仙儿……” 他低哑地喃喃自语,眼中是失而復得的万千柔情。 “朕在这里守著你。” 窗外,晨曦微露,驱散了漫长的黑夜,金色的晨曦照亮了刚经歷了凶险的乾清宫。 新的一天,开始了…… 第195章 他要废后! 水仙醒来的时候,还未睁开眼就感受到了身体各处传来的疼痛和虚弱。 沉重的眼皮缓缓掀开,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明黄色帐幔顶。 以及,听露和银珠布满担忧却又在看到她睁眼时瞬间露出笑容的脸庞。 “娘娘!您醒了!” 银珠的声音带著哭腔后的沙哑,连忙端过一旁温著的药盏。 “您感觉怎么样?您已经昏睡整整三日了!” 听露小心翼翼地將软枕垫高,扶著她微微坐起。 水仙尝试动了一下,瞬间,一股仿佛全身骨骼都被拆散重组的酸痛,以及深入骨髓的虚弱感席捲而来,让她忍不住轻吸了一口冷气。 然而,与生產时那种生命力不受控制地流逝的无力感不同。 此刻的她虽然虚弱,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心臟在胸腔里平稳地跳动。 她……真的活下来了。 水仙衝著两个忠心耿耿的侍女虚弱地笑了笑,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还好。 银珠和听露一人一句,说著水仙昏迷时发生的事情。 特別是那些……足以震动整个后宫的大事。 一边听著两个侍女说话,一边在听露的协助下缓慢地喝药。 药刚喝下一半,殿外便传来了略带急促,又让水仙十分熟悉的脚步声。 珠帘响动,昭衡帝身著朝服,显然是刚下朝便匆匆赶来,连衣裳都未来得及换。 他看到倚在床头,虽然苍白却已睁开双眼的水仙,紧绷的面部线条瞬间柔和下来,大步走到床榻边,轻触著水仙微凉的手,似是在感觉温度。 “感觉如何?还有哪里不適?” 他自然地接过银珠手中的药碗,挥手让她们退下,亲自执起玉勺,舀了温热的药汁,细心吹凉,才送到水仙唇边。 水仙就著他的手,一小口一小口地喝著药。 她的目光落在他带著细微胡茬的下頜和眼下的淡青上,心中微软。 用过药,昭衡帝並未离开,而是命乳母將两位小皇子抱来,又让人將已经会蹣跚走路的永寧公主带到床边。 两个小小的,红彤彤的婴儿被放在水仙身侧。 他们闭著眼,睡得正酣,小小的拳头蜷缩著,看得人心都要化了。 “永寧,过来看弟弟。这是清晏,这是清和。” 昭衡帝温声道。 永寧被乳母扶著,好奇地凑近两个红糰子,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指,极轻地碰了碰其中一个弟弟的脸颊。 然后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咧开没长几颗牙的小嘴,咯咯笑了起来,转身便摇摇晃晃地扑向水仙,唔唔地挥著小手。 水仙靠在昭衡帝坚实温暖的胸膛上,看著怀中撒娇的幼女,又侧头看看身旁两个新生的儿子,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瞬间充盈了她的心房。 前世的淒风苦雨,今生的步步惊心,仿佛都在这一刻找到了意义。 她伸出还能坚持用些力气的手,將永寧往怀里轻轻拢住。 她微微垂眸,恰在这时,睫毛轻颤,滑落一滴晶莹的泪珠。 昭衡帝感受到怀中人的起伏心绪,收紧了手臂,无声地传递著安抚的力量。 温馨的静謐持续了片刻,昭衡帝才低声说起近日来后宫要事。 他告诉她,他已下旨將皇后禁足於坤寧宫,无旨不得出。 水仙依偎著他,轻声开口,声音还带著病后的虚弱。 “皇上,臣妾方才听银珠她们说……前朝对此颇有微词,认为皇上不该重责皇后娘娘,恐寒了老臣之心……” 昭衡帝冷哼一声,打断她,语气带著不容置喙的冷厉。 “他们不过是顾忌刘氏盘根错节的权势!皇后对你、对皇儿所做之事,朕已心知肚明!” “仙儿,你且安心养著,朕已决意,待时机成熟,必废刘氏,將这中宫之位,堂堂正正地予你。” 中宫之位…… 听闻这四个字,水仙心中並无预期中的狂喜,反而涌上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疲惫。 她歷经两世挣扎,从家生婢女到皇贵妃,如今甚至触及那女子权势的顶峰,却只觉得身心俱疲,如同打了一场耗尽所有力气的硬仗。 她將脸更深地埋进昭衡帝的颈窝,汲取著他身上令人安心的龙涎香气。 她低声开口,声音里带著难以言说的脆弱。 “皇上……臣妾歷经此番生死,如今才真真切切地明白,什么位分尊荣,什么母仪天下,都是虚的。” “臣妾不求后位,真的不求……臣妾只求能像现在这样,守著皇上,看著咱们孩子们平安喜乐地长大,这便是臣妾如今,最大的念想了。” 她这番话,宛如发自肺腑。 如果是旁人所说,昭衡帝会疑那人以退为进。 可水仙劫后余生,如今所说必然是最真实的渴望。 这全然不恋权势的姿態,反而更激起了昭衡帝心底汹涌的爱怜。 他紧紧拥住她,在她耳边郑重承诺:“好,朕答应你。但该是你的,朕绝不会让任何人夺走。” 安抚水仙重新睡下后,昭衡帝脸上的柔情瞬间被冰寒取代。 他步出內室后,便宣布摆驾坤寧宫。 坤寧宫內。 皇后早已得到消息。 她褪去了往日本就不算多的釵环,只著一身素净的明黄常服。 未施粉黛,脸色苍白,眼底带著一抹青黑。 昭衡帝来到时,她跪在殿中迎驾,一副病体支离,憔悴不堪的模样。 “臣妾参见皇上。” 她声音微弱,听上去一时间竟分不清刚诞下双生子的是她还是水仙。 昭衡帝立於她面前,居高临下,带著厌恶道: “刘氏,你可知罪!” 皇后抬起泪眼朦朧的脸,眼中满是委屈。 “皇上!臣妾不知身犯何罪,竟惹得皇上如此震怒……臣妾这些日子病体沉疴,一直在宫中静养,连宫门都未曾踏出一步啊!” “不知? ”昭衡帝冷笑,缓步走开,不欲看她虚偽的病容。 “朕问你,孙嬤嬤既然已死,那幽冥从何而来?” “那假借南疆蛊医之名的假阿娜,又是受谁指使,欲置皇贵妃与朕的皇儿於死地?!” 皇后闻言,眼泪瞬间滚落下来。 “皇上明鑑!臣妾……臣妾承认,確是臣妾关心则乱,误信了那阿娜的鬼话,以为她真有什么奇术能助皇贵妃妹妹安胎,这才命人向皇上举荐……” “臣妾万万没想到她竟是包藏祸心的刺客!此事是臣妾失察,臣妾愿领失察之罪!但若说臣妾指使她谋害皇嗣,臣妾便是死了,也绝不认这莫须有的罪名!” 她哭得哀切,仿佛受了天大的冤屈,转而抬出了太后,以及朝中势力。 “皇上,臣妾体弱,自入宫以来,为皇上打理这偌大后宫,已是心力交瘁,从无半分怨言……” “况且,臣妾母家世代忠良,父亲在朝中兢兢业业,门生遍布朝野,皆是为国尽忠之人,皇上如此疑心臣妾,岂非让忠臣寒心?” 她一番话,將自己摘得乾乾净净,將罪责全推给失察。 昭衡帝的眸光愈发变冷。 昭衡帝看著她声泪俱下,却逻辑清晰地狡辩,心中怒火翻腾。 皇后巧舌如簧,准备充分,此刻没有能將她和幽冥直接联繫起来的铁证。 加之刘家势大,太后又一向偏袒,若强行废后,必然引起前朝动盪。 他眼神冰寒地盯著跪在地上,看似柔弱实则句句狡辩的皇后,一字一句道:“好,很好。” “既然皇后病重,又心力交瘁,那便在坤寧宫好生休养吧!” “没有朕的旨意,不得踏出宫门半步!六宫事务,皇后暂且不必再劳心费神了!” 这番话,等同於彻底剥夺了皇后掌管六宫的权力,將她架空,囚禁於这坤寧宫中。 皇后匍匐在地的身形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藏在袖中的手死死攥紧。 她依旧带著哭腔,顺从地应道:“臣妾……谢皇上体恤。” 昭衡帝不再看她一眼,拂袖转身。 殿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院里院外。 平日里本就萧索的坤寧宫,此刻更是愈发孤寂,在盛夏时节宛如冷宫一般。 正殿里,皇后缓缓抬起头,哭的发红的眼睛里透的是浓浓的怨毒。 “废后?绝不可能!” 第196章 天下最有权势的男人遇到在乎的那个人 礼和宫內外装饰一新,长廊下悬掛著寓意吉祥万福的彩绸,琉璃风铃隨风轻响,庭院中摆放著各色娇艷的贡品珍稀卉,一派从上到下的喜庆景象。 今日是个喜庆的日子。 端坐於正殿宝座上的水仙,虽身著皇贵妃规制的杏黄色吉服。 裙摆上缀绣八团牡丹纹,石青色领袖边绣彩云样。更以银线绣满四季样,寓意极好,搭配著珍贵的首饰头面,显得至尊至贵,华贵非凡。 然而,水仙眉眼间却难掩生產后的疲惫,那是用多少脂粉都掩盖不了的虚气。 昭衡帝感念她生產艰险,又晋封皇贵妃,特降恩旨,准其母江氏与妹妹水秀入宫陪伴。 当江氏与水秀在一眾宫人的引领下,热热闹闹地从皇宫门口一路迎进礼和宫。 曾经被皇城里的些许拜高踩低看不起的江氏和水秀,如今因水仙获封皇贵妃,那些小人齐刷刷地换了幅表情。 江氏与水秀也没踩他们,只是对那些拜高踩低的傢伙敬而远之。 一踏入正殿,看到宝座上身著吉服等待,一身华服却难掩疲色的女儿的瞬间,江氏的眼泪刷地就落了下来。 身为人母,最懂女子生產多么凶险,又多么痛苦。 水秀也红了眼眶,疾步上前握住水仙的手。 “娘娘……” 江氏哽咽著,就要行礼。 水仙连忙示意听露扶住母亲,虚弱地笑了笑:“娘,秀儿,这里没有外人,不必多礼。” 她屏退了殿內大部分宫人,只留了银珠和听露在门口守著。 待殿內只剩自家人,水秀再也忍不住,扑到水仙膝上,声音带著后怕的颤抖。 “姐姐!你可嚇死我们了!那天……那天你生產危险,我真的怕……” 她一边哭,一边紧紧抓著水仙的手,仿佛一鬆开就会失去。 水仙反手握住妹妹冰凉的手,安抚地拍了拍,目光看向同样忧心忡忡的母亲:“女儿不孝,让娘担心了。如今……总算熬过来了。” 江氏更是痛苦地锤著胸前,“娘这次才知道,易夫人那个……贱人给你餵药的事情!是娘,是娘对不起你!” 江氏向来温柔,不常说粗话的她,在提到易夫人的时候,终於没忍住脱口而出。 自她知道易夫人竟在水仙小时候餵她秘药,改变了水仙的体质……仁慈如江氏也生出数次想杀她的念头! 水仙骤然被痛哭的母亲抱住,她也一阵鼻酸,回抱住母亲,哭作一团。 不知道哭了多久,大家的情绪才稍稍平静。 水秀吸了吸鼻子,这才想起正事,压低声音,將她和袁驰羽如何千里跋涉,深入南疆瘴气之地,几经周折才找到那个与世隔绝的隱世部族的过程娓娓道来。 “……那族长起初根本不见外人,我们连寨门都进不去。后来,还是……还是义信侯……” 水秀提到这个名字时,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颊微微泛红,语速不自觉地快了些。 “他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说服了看守的族人,让我们亲见族长!” “他与族长谈了,暗示若能救得姐姐,或许未来朝廷与部族之间能有更多往来……族长这才肯让阿娜隨我们出来。” 她省略了其中的艰险,但水仙能从她轻描淡写的敘述中,想像到南疆密林的毒虫猛兽,部族排外的警惕。 她提到阿娜並非姓名,而是每一代族中会有的巫女之首。 用她们的语言,阿娜代表希望。 “阿娜……她起初也是不肯的。” 水秀继续道,“她说部族规矩,秘术不传外人,更不救外人。是义信侯……他以自身性命做担保,加之我……我跪求了许久,她才终於鬆口,答应隨我们入京一试。” 水秀虽然已经尽力掩饰,但她言语间,对袁驰羽的胆识,流露出难以掩饰的欣赏。 水仙静静听著,眸中神色变幻。 她感激妹妹和袁驰羽的捨命相助,也敏锐地捕捉到了水秀提及袁驰羽时那微妙的情绪。 但现在不是深究这个的时候。 待水秀说完,水仙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將母亲和水秀拉著坐到自己身旁,低声嘱咐道:“娘,秀儿,你们听著。” “我如今虽看似风光,但皇后一日不除,我便一日不稳。接下来一段时日,我可能会表现得……鬱鬱寡欢……” 水仙仔细地向母亲和妹妹叮嘱自己接下来的打算。 她此行较为冒险,需让家里人心中有底,勿要过於担忧。 水仙一边说,一边看著母亲鬢边愈加明显的斑白,心中轻轻掠过一声嘆息。 听著水仙的计划,江氏和水秀虽心中惊涛骇浪,但见水仙如此清醒冷静,也知宫中险恶,连忙点头应下。 母女三人先是说了要紧事,才渐渐放鬆下来,聊起水仙新生的两位小皇子,聊起日渐长大的永寧,聊起家里以及客栈的一些琐事…… 时间一点一滴过著,可水仙却觉得时间过得飞快。 母亲和妹妹能伴在身边的日子,是过一天少一天。 可身处皇宫里,本就身不由己。 如果能用她的自由,换取全家的自由安康,水仙甘之如飴…… 正聊著,殿外传来通报,皇上驾到。 昭衡帝大步走入,见江氏和水秀也在,微微頷首,目光便立刻落在水仙身上。 见她依旧是一副精神不济、眉宇含愁的模样,心疼地皱了下眉心。 自她產后,总是看她闷闷不乐,昭衡帝这才以最快的速度接了水仙的母亲妹妹入宫。 没想到,即便如此也搏不来她的笑顏。 “可是又觉得不適了?” 他声音温和,语带关切令江氏与水秀微微侧目。 原来,天下最有权势的男人遇到在乎的那个人,也是温柔细腻的。 水仙轻轻摇头,勉强一笑:“没有,只是和娘、妹妹说了会儿话,有些乏了。” 昭衡帝深沉的目光扫过江氏与水秀,反手握住水仙的手。 “朕下了朝便来看看你们,不打扰你们母女姐妹相聚了。” 水仙注意到,昭衡帝的眉宇间有一缕淡淡的疲態。 她將这件事存在心里,与母亲妹妹一起,恭迎昭衡帝离开。 等昭衡帝踏出礼和宫的大门,水仙脸上的忧愁一下子收了起来,一旁水秀看她神色变化,只觉得神奇又敬佩。 水仙唤来机灵的听露,低声吩咐道:“找时间打听一下,最近前朝有没有什么关於本宫的事。” “是。” 听露頷首。 —— 翌日。 金鑾殿上。 昭衡帝高踞龙椅,面容沉静,听著底下臣子依次奏报政务。 诸般事务看似有条不紊,然而,当几桩紧要军国大事议定后,殿內却陷入了一种异样的沉寂。 这时,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臣——御史大夫王崇,手持玉笏,颤巍巍地出列。 他乃是歷经三朝的老臣,自詡清流砥柱,门生故旧遍布朝野。 “皇上!” 王崇声音虚弱,可说出的话却十分自信篤定。 “老臣今日,拼著这项上人头不要,也要弹劾一人!” 似是知道他要弹劾何人,殿內瞬间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许多官员下意识地垂下眼帘,束手旁听,心中已然明了这矛头所向。 昭衡帝眼皮微抬,深不见底的眸子掠过一瞬寒意,声音平稳。 “王爱卿要弹劾何人?” “老臣要弹劾的,正是当今皇贵妃,江氏!” 王崇昂首挺胸,言辞凿凿,矛头直指水仙。 “皇贵妃自承宠以来,独擅专房,致使皇上后宫形同虚设!” “皇贵妃出身微贱,不过一家生婢子,德望不足以服眾,却骤登高位,已引得后宫不寧,前朝非议纷纷!” 说完这罪状两条,他刻意顿了顿,因年老而浑浊、因弹劾而锐利的目光扫过两旁的同僚,仿佛在寻求呼应。 “太后娘娘凤体违和,久病不愈,京城有人传闻,称是因皇贵妃命格过硬,衝撞了太后凤体所致!此等克亲之嫌,虽属荒诞不经,然流言汹汹,足以动摇国本,皇贵妃岂能脱了干係?” 王崇的一番话將能栽赃的,不能栽赃的,全都扣在了水仙的脑袋上。 王崇大义凛然道:“为江山社稷计,为后宫安寧计,老臣恳请皇上,暂收皇贵妃协理六宫之权,令其於宫中静思己过,以平息物议,安定人心!” 此言一出,几位同样秉持古板观念或与后宫其余妃嬪家族牵连颇深的官员纷纷出列附和。 “王大人所言甚是!皇贵妃虽育有皇子,然祖宗规矩不可废啊!” “皇上,皇贵妃近来圣眷过隆,恐非国家之福!” “太后乃一国之母,凤体安康关乎国运,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皇上!” 一个个重臣的声声詰难,直指礼和宫中那位刚刚歷经生死磨难的弱女子。 龙椅之上,昭衡帝的脸色缓缓阴沉,仿佛覆上了一层寒霜。 他並未立刻发作,只是静默地俯视著底下这群道貌岸然、引经据典的老臣。 昭衡帝冰寒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附议者的脸庞,那无形的威压让一些人渐渐心虚,声音不由自主地低弱下去。 待殿內重新归安静,昭衡帝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令人胆寒的斥责。 “都说完了?” “朕的后宫,何时要你们来指手画脚!” 第197章 气倒太后! 乾清宫內。 自水仙诞子后,乾清宫里便总是瀰漫著一股子药气。 水仙半倚在贵妃椅上,身上盖著锦被,脸色较之前更显苍白几分,眉宇间笼著一层挥之不去的轻愁。 自母亲与妹妹离宫,她重新搬回乾清宫,她这“忧思过甚”的模样便愈发真切。 昭衡帝下朝后便径直过来,脚步比平日更显急促。 他挥退宫人,坐到榻边,自然而然地捏了捏水仙的手,发现触手冰凉,宛如被冰浸过。 於是昭衡帝眉头紧锁:“朕听闻你昨夜又睡得不安稳,今早用了半碗粥便搁下了?” 他伸手想去探她的额头,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忧心。 水仙微微侧头,避开他的手,勉强扯出僵硬笑意,声音细弱。 “劳皇上掛心,臣妾无事……只是,只是听闻今日朝堂上,又因臣妾起了风波……” 自那日让听露打听,已过了小半个月,听闻前朝那边一直吵闹著昭衡帝。 水仙心想,前朝的风也是时候传进乾清宫里,这才提及,省著昭衡帝疑她打听朝政。 她垂下眼帘,强行想要坚强起来,可诞子后愈发体弱的她连强装出的坚强都是易碎的。 “臣妾……臣妾实在不愿见皇上因臣妾之故,与朝臣爭执,徒惹烦忧。” 昭衡帝见她这般模样,心中又是怜惜又是恼怒,恼怒是对那群老臣的,怜惜自然是对她的。 “你不必理会那些迂腐之言!朕已在朝堂上斥责了他们荒谬……” 昭衡帝看她侧脸苍白,语气逐渐温柔。 “你刚为朕诞下皇儿,身体亏损至此,他们不思体恤,反而拿些无稽之谈来攻訐,堪称混帐。” 水仙適时地抬起泪眼,眸中水光破碎,满是自责。 她轻轻靠向昭衡帝的胸膛,小声啜泣起来,肩膀因委屈发抖。 “都是臣妾不好……总是连累皇上……”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角泛红的模样看得昭衡帝心中怜惜。 水仙:“臣妾这身子不爭气,住在乾清宫已是不合规矩,还……还让皇上如此操心,臣妾真是……真是无地自容……” 她温软的身躯微微颤抖,泪水浸湿了他龙袍的前襟,那哽咽无助的声音,像是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了昭衡帝的心臟。 他连忙將她更紧地拥入怀中,大手轻抚她的后背。 哄她的语气,竟比哄永寧还要柔和。 “胡说!朕是天子,朕愿意宠著谁,护著谁,何需看他人脸色?你且安心养著,外面那些风风雨雨,自有朕替你挡著!” “有朕在,绝无人可欺你分毫!” 如今,即使是昭衡帝都没意识到,老臣们的諫言反而將他推向了水仙。 两人此时此刻竟有著共患难的亲密。 锦帐低垂,遮住了两人交叠的身影,偶尔传出几声极具耐心的哄劝,那是不论身份,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怜惜。 —— 昭衡帝以为哄好了,没想到晚膳时,水仙只略动了几筷子便停了,神情懨懨。 昭衡帝看在眼里,疼在心上。 膳后,宫人撤下残席,奉上清茶。 水仙捧著温热的茶盏,沉默良久,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才轻声开口:“皇上……臣妾思来想去,还是想搬回礼和宫常居住。” 昭衡帝一怔:“仙儿,你可是嫌乾清宫伺候不周?” 水仙轻轻摇头,眼神黯淡。 “乾清宫很好,只是……臣妾住在乾清宫,虽得皇上庇护,但终究於礼不合,已惹来诸多非议。” “臣妾不想……不想再因一己之身,让皇上为难。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在乾清宫,臣妾总觉时时刻刻都在眾人目光之下,不得喘息。回到自己熟悉的地方,或许……心境能鬆快些。” 说到这里,水仙的神色都没有显著变化,直到提到昭衡帝,水仙才替他感到委屈。 “臣妾也怕……怕那些言官御史,再因臣妾久居乾清宫而编排皇上的不是。” 她句句看似为他著想,字字透著委屈与退让,让昭衡帝心中酸涩不已。 他知她產后敏感,又受流言所扰,见她如此低落,虽万分不舍与她分开,但终究不忍再违逆她的心意。 昭衡帝沉默片刻,嘆息道:“好……朕依你。朕会加派人手护卫礼和宫,绝不让任何人扰你清净。” 水仙垂下眼帘,轻轻“嗯”了一声,掩去了眸底深处一闪而过的算计。 水仙搬回礼和宫静养的消息,很快隨著水仙带著一抬接著一抬的赏赐停在礼和宫门口的举动,迅速在后宫传开了。 如今堪称专宠的皇贵妃搬离乾清宫,对於很多低位妃嬪来说,是个好机会。 与此同时,慈寧宫传出消息,太后因病情骤然加重,竟至臥床不起。 不久,一道盖著慈寧宫的懿旨便送到了礼和宫。 旨意中以太后口吻,言辞恳切,言及自身病体,忧心皇帝子嗣与国家气运,称需借至亲至贵之人诚心祈福,方能化解。 故特命皇贵妃,每日至慈寧宫小佛堂,跪诵《金刚经》一个时辰,为期七日,以期“上慰天听,下安社稷,亦为皇贵妃自身积福”。 懿旨占尽了孝道与大义的名分,字字句句令人难以拒绝。 水仙接到懿旨时,神色堪称。 她从容跪下,声音温顺柔和:“臣妾接旨,定当日日为太后娘娘、为皇上、为社稷虔诚祈福。” 当天晚上,裴济川来给水仙请平安脉时,听闻水仙计划,惊讶抬眸。 “娘娘,万一事情不若咱们计划的那样……” 水仙露出胸有成竹的微笑:“我了解他。” —— 翌日,水仙准时出现在慈寧宫偏殿的小佛堂。 她只一身月白云纹的素雅常服,未戴过多首饰,脂粉未施,更显得身形单薄,我见犹怜。 太后並未露面,只有她身边那位面相严肃,眼神精明的嬤嬤在一旁陪同。 佛堂內檀香浓郁,却透著一股陈腐的冷意。 水仙依言跪在冰冷的蒲团上,开始诵经。 她刚生產完不足两月,因诞子被掏空的身体,声音显得气若游丝。 “皇贵妃娘娘,诵经需心诚,声音如此微弱,菩萨如何能听闻?” 嬤嬤声音响起,充满刻薄。 水仙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略提高了声音。 “娘娘,跪姿须端正,脊背不可弯曲,否则便是对佛祖不敬。” 不过片刻,挑剔又至。 水仙依言挺直背脊,身形却几不可察地晃了晃。 就这般反覆刁难,跪了不到半个时辰,水仙的额角已渗出细密的冷汗,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她强撑著又念了几句,忽然身形一软,手中的佛珠滚落在地,整个人更是脸色煞白地仿佛终於绷不住了,晕倒在了地上。 “娘娘!” 跟隨而来的银珠和听露惊呼出声。 几乎是同时,佛堂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太监的高声通报:“皇上驾到——!” 昭衡帝面色冷沉,大步流星踏入慈寧宫正殿。 他原本是因水仙来这里,便前来探视。 与太后斡旋几句,便听太后阴阳怪气道:“哀家这把老骨头不中用了,倒是累得皇贵妃要来为哀家祈福,哀家生怕她体弱出事,已让太医在旁边候著了……” 显然,太后是堵死了水仙晕倒可能。 昭衡帝还未作反应,便听到小佛堂方向的骚动和宫人的惊呼。 他心下一沉,立刻转身疾步赶往小佛堂,甚至来不及理会身后太后瞬间难看的脸色。 一进佛堂,便看见水仙面无血色地倒在银珠怀中,双目紧闭,唇瓣泛白,那脆弱的样子仿佛下一刻就要香消玉殞。 太医院派来候著的太医正欲上前,却被昭衡帝一声厉喝阻止:“滚开!” 他此刻对慈寧宫的一切都充满了不信任。 昭衡帝一边上前抱过水仙,一边立刻下令:“传裴济川!快!” 裴济川今日恰好在太医院当值,闻讯立刻提著药箱赶来。 他跪地仔细为水仙诊脉,片刻后,面色凝重地回稟。 “皇上!皇贵妃娘娘此乃產后体虚未復,元气大伤,加之忧思过重,肝气鬱结於心,血脉不畅……此乃重症之兆啊!” “万不可再受丝毫刺激劳累,需绝对静心安养,否则……否则恐有性命之虞!” 昭衡帝闻言,猛地转头,目光如冰冷的利剑,直射向闻讯被宫人搀扶著赶来的太后。 “朕竟不知!慈寧宫的佛堂,何时成了磋磨人的地方!” “太后病重,自有太医宫女精心伺候,何须一个刚刚生產、虚弱至此的皇贵妃,来此跪诵什么经文?!这就是太后所谓的积福?朕看是要催命!” 太后被他这番毫不留情的质问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铁青,手指颤抖地指著昭衡帝:“皇帝!你……你竟如此对哀家说话!” 她本来装病,都要被昭衡帝气出病了! 昭衡帝却不再看她,低声与裴济川確认后,便弯腰將昏迷的水仙打横抱起。 他冷冷撂下话,字字如冰般冷而刺人。 “太后既凤体违和,便请在慈寧宫好生静养!后宫诸事,不劳母后费心!” 说罢,昭衡帝大步离开慈寧宫。 在他身后被昭衡帝如此態度气到的太后,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第198章 命人將你母你妻全都扔进河里,看你救谁! 水仙被昭衡帝抱著,乘坐著帝王的明黄色轿輦,一路从慈寧宫回了礼和宫。 她昏沉沉地靠在昭衡帝的肩膀上,时而醒来,又发晕地闔上眼帘。 冯顺祥如今已经不拦了,他已然知道了水仙在昭衡帝心中的重量,昭衡帝的龙体也不是抱她一次两次就能坏的。 於是冯顺祥快步跟在昭衡帝的身后,却是再也没开口劝他让奴才们抬著皇贵妃。 礼和宫见自家娘娘又是脸色苍白被抱回来的,银珠等人连忙打帘烧水,准备后续的伺候事。 昭衡帝亲自將水仙抱进內室,他將水仙轻柔地放在了榻上,然后寸步不离地在水仙的身旁守著。 时间一点点流逝著,听露和银珠为首的宫人们知趣地没有打扰內室的皇上,只將茶水备好,点心放好,便安静地守在门外。 不知过了多久,榻上的人儿睫毛终於轻轻颤动了一下,隨即缓缓睁开了眼睛。 “仙儿?你醒了?” 昭衡帝心中一喜,然而喜色还未完全,便看见水仙的一滴泪划过眼角,掉在一旁锦缎面的方枕上,晕染开一片深色,仿佛枕上绽开了朵。 昭衡帝薄唇轻抿了下,心中有些疼,但还是温声道:“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水仙却仿佛听不见他的问话,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悲伤里,喃喃低语,她微哑的声音里充满了自责。 “是臣妾无用……连为太后娘娘祈福这样的小事都做不好,非但不能为太后分忧,反而让皇上为难……臣妾真是没用……” 水仙越说越哭,即使昭衡帝温声劝慰,她仍旧十分伤心,撇过脸朝向床榻里面,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看起来十分可怜。 昭衡帝主动从榻边的绣凳上挪去了床榻上,他不顾水仙的抗拒,將她从床上抱了起来。 身贴著身,手握著手,他用自己的温度温暖发冷的水仙。 “是母......是太后她存心刁难,你刚生產完便让你跪佛堂,若她不是朕的母后,朕真想斥责她愧为国母,愧为人母!” 今日太后磋磨水仙,昭衡帝的心却彻底冷了。 他不明白,母后向来偏宠端亲王,端亲王的一切都是母亲亲自挑选好的。 而对他......母亲从来就没有偏心过。 都说爱屋及乌,母亲竟会如此对待生產未愈的水仙,也足以体现她对他的心意有多么的令人心寒! 这时,裴济川適时到了礼和宫正殿,再次掀帘进来,打断了帝妃的沟通。 裴济川面露惊讶,想要转身退出,却被昭衡帝唤来为水仙请脉。 现在什么事都不如水仙的身子来得重要! 裴济川再次诊脉后,仍然是那副说辞。 “此乃鬱症深重之兆,都说忧思伤脾,惊恐伤肾,娘娘如今心绪极度不稳,万不可再受任何刺激......” 昭衡帝看著怀中默默垂泪,容顏憔悴的水仙,再想到她在慈寧宫佛堂晕倒的情形,一股混杂著心痛、怜惜的情绪將昭衡帝的吞没。 最终,全部化为了对太后的怨懟。 “朕知道了。” 昭衡帝不避讳站在门边的裴济川,他將水仙更紧地搂住,如同宣誓般在她耳边低语,“从今往后,朕绝不会再让任何人、任何事来扰你清静,让你受半分委屈!” 水仙也知道负面情绪够多了,她要的是帝王的怜惜,而不是帝王的厌弃。 如果一个人从早到晚地嘆气,任谁也要烦躁。 她缓缓將脸上的眼泪擦净,可眼角还泛著晶莹的泪光,她缓缓頷首,信任地看向昭衡帝,满心满眼都是他,“臣妾相信皇上......” “皇上,臣妾努力变好,陪著孩子......也陪著皇上。” 昭衡帝见她略有好转,心中担忧微松。 他收紧手臂,拥紧她,“仙儿,咱们都好好的。” —— 翌日,又是一道圣旨从礼和宫里传出。 旨意中以皇贵妃產后体弱为由,严令六宫妃嬪並所有宫人:非皇帝亲詔,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前往礼和宫打扰皇贵妃静养,违者严惩不贷。 说来也是怪了。 这一模一样的旨意分明早在水仙晋为皇贵妃的时候就发了。 即使皇上一时间糊涂,他身旁擬旨的冯公公,甚至那些伺候笔墨的小太监也不会都糊涂了。 结合昨日隱隱传出的太后將瑾皇贵妃召去慈寧宫待了不到一个时辰就离开的消息,后宫里许多人都品出了些意思。 起先,大家都只是猜测,毕竟没有任何的证据。 直到昭衡帝暗中差人在宫中散播,如今瑾皇贵妃好不容易养好的身体骤然变糟,也是因为慈寧宫那一位主子的缘故。 如今昭衡帝在乎水仙,他自然是不肯让水仙再受委屈的。 水仙算起来不过只跪了小半天的佛堂,虽说导致了晕倒,但在这个吃人的后宫里,晕倒又算得了什么? 可昭衡帝就揪住这件事不放了,甚至还大做文章。 他不仅暗中限制了当朝太后的后宫权利,甚至以这件事去堵那些前朝老臣的嘴。 前朝晨会时,当再有迂腐的言官想旧事重提,暗示皇贵妃专宠,甚至坊间流传其命格克皇后、太后时,昭衡帝直接冷脸打断。 “皇贵妃为朕延绵子嗣,几经生死,劳苦功高!如今身染鬱症,太医断言乃因之前为太后离宫祈福劳累,加之近日因太后一病不起导致的忧思所致!” “尔等身为朝臣,不思体恤功臣,反而在此妄加非议,究竟是何居心?!” “莫非真要逼死朕的皇贵妃,让朕的皇儿沦为无母之人,让朕沦为不知感恩之人,被天下人戳脊梁骨,尔等才甘心吗?” 皇上不讲理起来,朝堂上最能言善辩的言官也要瞠目结舌。 怎么水仙的病就是因为替太后担忧了呢?怎么他们上諫瑾皇贵妃德不配位,就变成了要致皇帝於不忠不孝不义的地步了呢? 有头铁的言官还想再次上諫,直接被昭衡帝威胁。 “若再想污衊瑾皇贵妃与太后不和,造成后宫动盪,朕会命人將你母你妻全都扔进河里,看你来得及救谁!” 这下,朝堂上是真的安静了。 再也没人敢就瑾皇贵妃的事情上諫,毕竟这件事他们確实站不住脚,本来还能用些祖宗规矩、先皇错误去警告,如今被昭衡帝这么一威胁,他们便颇有默契地齐刷刷住了嘴。 毕竟,没人想去河里捞自己的老母和老妻! —— 在外面逐渐风平浪静的时候,礼和宫大门紧闭,隔绝了外界的全部纷扰。 水仙靠在软榻上,身上铺著锦被,正用著补身的汤药,听著听露低声向她匯报著宫內外舆论的动向。 “……如今宫里都在议论太后娘娘太过严苛,娘娘您真是受了大委屈了。前朝那边,皇上发了话后,也暂时没人敢再明著非议您了。” 听露语气中带著终於解气的快意。 水仙静静地听著,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冰冷弧度。 搬回礼和宫,借太后之手坐实產后鬱症,博取皇帝更深的怜惜与帝王的保护…… 这第一步计划,已然成功。 回想佛堂那场昏迷的戏码,水仙心中並无多少后怕。 她本就没有真的昏厥,一切不过是依照与裴济川商议好的来演。 她赌的,就是昭衡帝对太后的不信任,以及对自己毫无理由的偏宠。 她赌昭衡帝绝不会让太后的太医碰她,而会第一时间召来裴济川。 而且,这场赌局,她从一开始就立於不败之地。 即便出现最坏的变故,太后的太医真的为她诊了脉,识破她並未昏迷,最多也不过是给她按上一个恃宠而骄、假晕爭宠的罪名。 对於如今圣眷正浓、刚诞下皇子且体弱的她而言,这样的罪名不痛不痒。 反倒是太后,设下如此简单又极易被破解的局,让水仙在算计之余,竟生出几分可怜她来。 太后当年也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步步为营才登上后宫顶峰的女人。 但如今她会昏招频出,无非两个原因。 其一,是昭衡帝这个儿子太过优秀。 当年夺嫡之爭,与其说是太后为儿子铺路,不如说是昭衡帝凭藉自身能力与魄力,生生杀出一条血路,最终將母亲推上了太后之位。 从他那被养废了的亲弟弟端亲王身上就能看出,太后能有昭衡帝这样的儿子,实属意外之喜,而非她教导有方。 其二,便是这三年太后当得太安逸了。 身处权力巔峰,不仅后宫无人敢忤逆,就连昭衡帝在与其撕破脸前,也要敬著她,顺著她。 “孝”字大过天,她已习惯了所有人都匍匐在她脚下,习惯了她的意志不容置疑。 过久了这样舒服的日子,难免大意,习惯了用身份和辈分压人,却忘了她的儿子早已不是需要她庇护的皇子,而是执掌生杀予夺的帝王。 水仙用尽最后一点补身的汤药,心中並无太多的得意。 令太后挫败並非她的最终目標,真正需要防的,还是只有中宫那位...... 她低声吩咐听露:“去告诉裴太医,我这『郁证』,接下来该慢慢好转了……分寸让他把握好,既要显得是静养起了效,又不能好得太快,引人疑心。” “是,娘娘。” 听露应下,一边接过了水仙手中的白瓷碗。 水仙目光转向窗外,看向愈浓的秋色,眸色寸寸变深。 “还有,让我们的人把眼睛放亮些,仔细留意坤寧宫那边的动静。皇后……绝不会甘心一直被软禁著。” 真正的反击,现在才刚刚开始...... 第199章 朕已经许久未……承仙儿雨露了 之前的晕倒是装的,但水仙的身子实际上已经虚到了极致。 裴济川平日里翻遍医书,为水仙寻找调理之法,他甚至去问刚入太医院的阿娜。 阿娜却说她只负责救人和毒人,在她们部落里,人只有没死和死了这两种状態,若是想补身......哪里有那么多的天材地宝给补身? 裴济川觉得太过离谱,甚至怀疑是因为阿娜不太熟悉官话,他可能有哪里理解错误。 他连续询问了几次,都得到了一个答案,这才信了阿娜所言为真。 被莫名质疑的阿娜的官话甚至都不好到,她都没有发现自己被裴济川质疑,只当是自己的官话並不標准,才被裴济川反覆询问。 这些日子里,水仙的身体在裴济川的精心调理下,已渐渐有了起色,虽仍显柔弱,甚至常常感觉气虚没劲,但脸上总算恢復了些许血色。 这日,昭衡帝刚下朝,连朝服都未换,便径直来了礼和宫。 自水仙搬回礼和宫后,这一幕常常发生。 甚至现在礼和宫和乾清宫將牌子换了,后宫眾人都不会觉得有任何奇怪。 踏入內殿,便见水仙正倚在窗边的软榻上,含笑看著旁边几个乳母怀中两个咿呀学语的粉糰子。 那是水仙冒著性命诞下的双生子清宴和清和。 已经会摇摇晃晃走路的永寧则趴在榻边,在乳母们將双生子放下后,好奇地用胖乎乎的手指去点弟弟们的小脸,惹得水仙轻笑出声。 这一幕温馨和乐,瞬间抚平了昭衡帝眉宇间从朝堂带来的些许倦意。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先是弯腰將永寧抱起来亲了亲,引得女儿咯咯直笑,隨即坐到水仙身侧,让乳母以及侍女將双生子和永寧抱走。 然后,他让银珠端来补药。 “今日感觉如何?” 他一边用玉勺轻轻搅动药汁,一边低头柔声问。 水仙微微頷首,就著他递到唇边的勺子喝下药,才柔声道:“好多了,让皇上掛心。” 她目光扫过在外间爬玩的孩子们,感慨道:“看著他们,便觉得什么都值得。” 昭衡帝闻言,餵药的动作更轻柔了几分,承诺道:“快了,中秋宫宴就在眼前。朕已吩咐下去,届时必厚赏江家,以酬他们养育仙儿之功。” “也让你母亲和妹妹提前几日入宫陪伴,多住些时日,让你好好说说话。” 让外人连续入宫,已是例外的恩宠。 水仙眼睛一亮,露出的感激並非做戏,而是真切的感谢。 家人是她心底的牵掛,可一入深宫深似海,余生见到家人的机会少之又少。 一想到又能见到母亲和妹妹,水仙便开心地扑在昭衡帝的怀里,搂抱住他的脖子。 “皇上,您对我真是太好了……” 昭衡帝轻吻了下她,原本轻搭在她细腰处的手,不自觉地隨著吻放肆了些。 “若是真想报答朕,仙儿好好养身子。朕已经许久未……承仙儿雨露了。” 明明嬪妃侍寢才叫承受雨露,怎么…… 水仙略一想便明白了过来。 她就是不想明白,看到昭衡帝勾唇轻笑的时候也要明白。 “皇上……” 水仙轻打了下昭衡帝的肩膀,如今昭衡帝予她恩宠愈多,水仙行事也愈发放肆了。 她深知男人想法,他们要的不是绝对的顺从。 有时候,打出去的一巴掌,反而让他们心中暗爽。 果然,昭衡帝反手攥住她的手,垂首便亲了上去。 …… 日子,好似就这样一天天平静地在礼和宫中度过。 然而就在帝妃享受著孩子绕膝的温馨日子的时候。 临近中秋,慈寧宫突然传出消息,太后忽然下了一道懿旨,內容竟是—— 【皇后刘氏,贤良淑德,秀外慧中,敬老慈幼,堪为天下妇孺表率,褒奖天下知。】 消息传到礼和宫时,昭衡帝正在批阅奏摺,闻讯猛地抬起头,脸色铁青。 “太后……她这是要用天下人的口,来逼朕永不废后!” 昭衡帝声音冰冷,带著压抑不住的怒火。 他如何不知,这道懿旨一旦明发,便是將皇后化作了贤德的典范! 短期內,他若执意废后,必將承受巨大的舆论压力,甚至被扣上“宠妾灭妻”、“不辨贤愚”的罪名。 太后懿旨一下,顷刻便传遍后宫。 昭衡帝本就在礼和宫批阅奏章,他得知后暂且让礼和宫宫人將消息压下去,並在晚膳时,將太后懿旨亲自告诉了水仙。 他握住她的手,语气带著歉意。 “仙儿,朕……朕知你委屈。只是这道懿旨一下,短期內,朕若动她,恐惹来更多非议,於你亦是不利。” 水仙听后,沉默了片刻,长长的睫毛垂下,掩去了眸底瞬间掠过的冷芒。 她再抬眼时,眼中已是温顺,反而轻轻回握他的手,安慰道: “皇上不必为此为难……臣妾说过,只要能陪在皇上身边,看著永寧和清宴、清和平安长大,便心满意足。后位……臣妾从未奢求过。” “皇上万不可因臣妾之故,与太后娘娘起了衝突,徒惹烦忧。” 她越是这般懂事,昭衡帝心中便越是愧疚,忍不住將她紧紧拥入怀中,沉声道: “委屈你了……但朕答应你,这只是权宜之计。” 然而,在他看不见的角度,水仙靠在他肩头的脸上,眼底却是一片清明。 太后这一招,绕过皇帝直接以天下表率的名义为皇后撑腰,確实出乎她的意料,也打得她有些措手不及。 这老妇,为了制衡皇帝和她,真是连脸面都不要了。 —— 坤寧宫內,虽被变相软禁,皇后的消息却依旧灵通。 皇后喝著茶,听著心腹嬤嬤的稟报,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 她屏退了其他宫人,只留下绝对信任的嬤嬤,声音带著蝮蛇般的阴冷:“瑾贵妃如今有皇上护著,在礼和宫如同铁桶一般,本宫动她不得。” “但她那妹妹水秀……模样生得倒是標致,本宫听闻,端亲王对她,可是念念不忘得很吶……” 她微微抬起眼皮,眼中阴霾闪过。 “你去,想办法让端亲王知道,他若对那水秀有意,本宫……乐见其成。中秋宫宴,人多眼杂,出点什么『意外』,岂不是顺理成章?” —— 端亲王府內,端亲王正与几个幕僚饮酒作乐,其中一人,正是皇后暗中安排的暗棋。 那幕僚諂媚地笑著,凑近几分,压低声音道:“王爷,听闻那江家二小姐水秀,近日可是越发水灵了,听闻中秋宫宴她也会去。” 端亲王本就惦念水秀,好似一条惦念肥肉的狗。 他摩挲著酒杯,笑的风流中透著些贪婪。 “不过是个商户出身的女子,本王看上她,是她们江家几辈子修来的福气。中秋宫宴……倒是个亲近美人的好时机。” 那幕僚眼中精光一闪,趁机道:“王爷,属下有一计,或可助王爷如愿以偿……” 他附在端亲王耳边低语几句,但端亲王听完,脸上已露出志在必得的猥琐笑容,连连点头…… —— 宫外,如今掛起皇帝赐的江姓的江家宅院。 接到宫中中秋夜宴的旨意,水仙父母和水秀又是激动,又是不安。 荣耀自是荣耀,但宫闈深深,他们也知步步惊心。 水秀年纪小,对盛大的宫宴终究存著几分少女的憧憬与好奇,兴冲冲地回房挑选衣裙。 翻遍了衣柜,却总觉得没有一件能配得上那般场合,不由得有些气馁。 就在她正对著几件略显朴素的衣裙发愁,忽听窗欞极轻地响动了一下。 她警惕地回头,却见一个身影利落地翻窗而入,竟是袁驰羽身边那名常跟著的亲卫。 那亲卫也不说话,只默默將一个用素锦包裹的长条物件放在桌上,对著水秀抱拳一礼,便要转身离开。 “站住!” 水秀又惊又疑,压低声音喝道,“这是什么?谁让你送来的?” 她心中已猜到几分,却不敢置信。 亲卫停下脚步,依旧垂著头,声音平板无波,显然是事先背好的说辞: “回姑娘,是我家小侯爷让送来的。小侯爷说,是与姑娘同去南疆时,偶然见了这身衣裳,当时便觉得这料子清雅灵动,唯有姑娘才配得上。小侯爷还特意嘱咐,若姑娘不喜,弃了便是,不必为难。” 说完,不等水秀再问,那亲卫身形一闪,已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翻窗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水秀愣在原地,看著桌上那包裹,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她犹豫片刻,终究是按捺不住好奇,上前小心地打开。 只见素锦之中,包裹著一件茜色云纹的齐胸襦裙,裙摆处用极细的银线绣著兰草卉,料子在烛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泽,宛如月华流淌。 正合她这个年纪,既不会过於张扬,又绝不会在宫宴上失了身份。 “谁知道你家小侯爷,怎会平白无故有女子的衣裙?还……还偷偷摸摸送来!” 水秀对著空无一人的窗口,气恼地跺了跺脚,脸颊却不由自主地飞起两抹红云。 她嘴上抱怨著,手却不由自主地抚上那柔软的布料,眼中闪过明显的喜爱。 挣扎片刻,她还是忍不住將衣裙拿起,对著铜镜比画起来。 镜中的少女,眉眼灵动,与那清雅的衣裙相得益彰。 她忍不住轻轻转了个圈,裙摆漾开优美的弧度。 月下的少女,比华贵的衣裙还要动人…… 第200章 乖乖从了本王,少不了你的好处! 很快就到了中秋佳节,月华如练,皇城被笼在一片清辉如梦的清光里。 皇宫太湖中央的琼珍岛上张灯结彩,殿宇轩敞,雕樑画栋间悬著无数精巧的宫灯,灯焰与殿外引入的明月清辉交织,映得殿內亮如白昼。 昭衡帝端坐於最高处的御座,左侧是身著明黄凤袍,听闻“疾病初愈”的皇后。 他的右侧则是位同副后、身著杏黄皇贵妃吉服的水仙。 水仙平日里脂粉薄施,今日作明艷打扮,愈发显得娇美如画中仙,华贵大方地哪里还看得出她竟是高门豢养的家生奴婢出身? 水仙的母亲与妹妹水秀,则依著皇贵妃亲眷的品级,坐於命妇席中较为靠前的位置,备受各方目光打量。 父亲无官无职,母亲怕他喝醉了酒在宴席上有什么不妥当之处,便做主让他在家留守。 江父並不觉得失落,毕竟是为女儿著想,他也生怕在宫宴上他这个粗人闹出什么笑话,只嘆这个中秋要与周砚大眼瞪小眼地度过了。 太后也“大病初癒”,今日刚因中秋宫宴,刚从慈寧宫出来。 她坐在自己的宝座上,冷眼瞧著昭衡帝席间对水仙的亲近,不时又看向因与皇贵妃有关,坐在命妇女眷前列的江氏与水秀。 一想到她们都曾经是贱藉出身,太后便似嘴里喊了口石粒子般难受。 中秋宫宴,作为瑾皇贵妃诞子后,昭衡帝有心大办的宴会,並不会因太后一人的不悦受到影响。 空气中瀰漫著清甜的桂香,那是御苑新采的金桂,与酒肴之气糅合在一起,织成一张富贵而香软的网。 宫女们身著月白色宫装,与天上的明月相得益彰。 她们裙裾曳地,手捧鎏金托盘,如蝴蝶穿般悄无声息地往来奉饌。 玉阶之上,因著中宫之主的位置,皇后的座位离昭衡帝更近一些。 然而。 水仙身为皇贵妃,比皇后远的那一点也不甚明显,若是从一些特定角度去看,甚至会觉得水仙与皇后以昭衡帝居中,呈现对称之势。 並且,昭衡帝他总是下意识將身子往水仙那边倾,不时地让冯顺祥將自己桌上摆著的,他认为水仙会爱吃的珍饈往水仙的桌上传。 若是不知道的看了,定然以为皇贵妃桌上的美食都是摆设,皇帝才如此爱护她。 这一幕被下面人看在眼里,无论是朝臣还是命妇,心中都有了算计。 水仙特殊体质的事情並未往外传,她诞下双生子的凶险也被一同隱去,外面只听闻瑾皇贵妃在诞子时难產。 若是不知道內情,没有人会往特殊体质那边想。 毕竟女子诞子本就是险中又险,民间更有诞子乃是自鬼门关走一遭的说法。 水仙如今的虚弱,便被命妇们当做了刚诞子不久后身子还没恢復过来的证据。 皇后那边的体弱却是已久,只要是与皇家走得近点的妇人小姐,均听说过皇后天生体弱,別说进宫后了,就是刚成为太子妃的时候,都有许多人在背后嘀咕,这身子板究竟怎么被皇家选上。 体弱的皇后,与风头正盛、破格晋升的皇贵妃......即使是再瞧不起奴婢出身的命妇,也难免主动与江氏和水秀攀谈,甚至言语间也在打听水秀如今的姻缘何在。 看著母亲和妹妹的桌前,走过一波又一波的妇人小姐。 水仙面上微笑不变,她不希望母亲和妹妹因身份入宫后受到委屈。 至於那些人是否会有心有不轨之人......水仙笑了,这皇宫里单纯的人才是少数,她相信水秀的智慧能辨別谁是真正可交之人。 就在这时,坐在水仙对面的皇后忽然端起金杯,笑意温婉地朝向水仙。 “瑾皇贵妃,本宫敬你一杯。你为皇上诞育皇子公主,劳苦功高,將孩子们教养得也好,实乃后宫典范。” 水仙执杯起身,从容应对。 “皇后娘娘过誉了,臣妾愧不敢当。抚育皇嗣乃是臣妾本分,不敢言功。” 她浅浅抿了一口,便欲坐下。 皇后却似无意放过,目光转向命妇席中的水秀,笑容愈发显得绵里藏针。 “那位便是贵妃妹妹的胞妹,水秀姑娘吧?真是生得灵秀可人......” “不知今年芳龄几何,可曾许了人家?” 水仙虽然不知皇后为何突然提起水秀,但她还是不慌不忙,正要开口时,突然被坐在下面的婉妃打断。 婉妃用烫金的团扇掩唇,轻笑接话:“是呢,瞧著就是个伶俐的。不过商户人家,规矩上怕是差些,若能得皇后娘娘指点一二,倒是她的造化。” 水仙眸色微冷,面上却依旧带著得体的浅笑,不卑不亢地回应。 “劳皇后娘娘掛心,舍妹年纪尚小,家母还想多留她在身边两年,亲自教导些为人处世的道理,免得日后出门不懂规矩,失了体面。” “至於婉妃......你离得太远,说的什么,本宫有些听不太清。” 水仙轻勾了下唇角,本来家里的出身就不算好,可出身不好就代表人不好了吗? 若是与婉妃爭辩起来,倒是显得她不容人。 但水仙也不想让母亲和妹妹在席上受委屈,便直接以高位压人,提的又是婉妃最厌恶不过的奴婢出身的水仙却比她位置还高的事实。 果然,即使婉妃手持的团扇还未放下,但团扇遮不住的是婉妃发绿的脸。 昭衡帝適时地开口,声音沉稳。 “朕看水秀姑娘就很好,天真烂漫,心思纯净。冯顺祥,將新进贡的那匹霞影纱,赏给水秀姑娘,至於成婚的事......皇贵妃不急,旁人为何要急?” 昭衡帝虽然没有点名,但分明就是在驳斥皇后和婉妃。 婉妃狼狈地低下头,皇后却好似没感觉到似的,只是起身道了句:“是臣妾逾越了。” 一举一动,倒是真的能当得起之前太后赞她的天下典范。 宴会觥筹交错,气氛看似重新回归热烈安寧。 然而,端亲王的目光,却总是带著些阴冷的黏腻感,屡次三番地瞟向水秀。 他寻机端著酒杯上前,想要搭话,水秀却总能机灵地藉故躲开,或是恰好被上前与命妇寒暄的江母挡住。 端亲王这些日子以来,不止一次骚扰水秀,甚至因他屡次“偶遇”,水秀都已经减少了离开江家的次数,平日里就闷在房间里看书,只觉得整个人都要长霉了。 水秀躲他已经躲出了技巧,冯顺祥也察觉到了,低声吩咐了句身旁的小太监,小太监便得了令,上前好说歹说地將端亲王以“亲王醉酒”的藉口带回了宫中临时为宾客设置的住所。 临走前,端亲王气恼地往台阶上看了一眼,只见皇后不著痕跡地衝著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今日不是最好的时机。 中秋的首日宫宴,这才在没有发生任何意外的情况下走到了尾声。 盛宴持续三日,以示昭衡帝得子的喜悦,以及对瑾皇贵妃的尊宠。 至第三日下午,歌舞愈发靡靡,酒意渐浓,气氛也最为鬆弛。 皇后安排的人手开始不动声色地行动。 先是命妇席那边不知怎的,一位老夫人不慎打翻了酒盏,酒水溅到了邻近的江氏裙摆上,宫人连忙上前处理,引得江母一时分神。 紧接著,一个面生的小宫女匆匆来到水秀身边,神色焦急地低语:“水秀小姐,瑾贵妃娘娘在偏殿更衣时突感不適,想请您即刻过去一趟。” 水秀心中咯噔一下,看向姐姐的方向,隔著人群,果然看到姐姐原本坐著的地方如今空无一人。 她心生警惕,这宫女面生,且姐姐若真不適,为何不派听露或银珠来? 但对方言辞恳切,生怕水秀不去,还感慨水仙吐血,银珠姐姐和听露姐姐如今都护著皇贵妃,一时间走不开。 听闻水仙吐血,知道水仙体质真相,甚至眼见过水仙那日诞子奄奄一息的模样的水秀,爱姐心切之下,担忧终究压过了疑虑。 她起身,对身边仅剩的一个小宫女道:“我去去就回,你在此等候母亲。” 犹豫片刻,她悄悄將腰间一枚母亲亲自给姐妹两个缝的荷包丟在了跟隨小宫女离去的那条宫道上,看似不经意地丟在了树丛旁的阴影里。 然而,她刚离开不久,一个隱匿在暗处的皇后手下太监便迅速上前,无声地將那荷包拾起,揣入袖中,绝了水秀最后留下的线索。 水秀跟著那引路宫人,越走越僻静,並非前往礼和宫。 她心中不安加剧,正欲停下质问,那宫人却指向前方一座简朴的殿宇:“小姐,娘娘就在里面等候。” 殿宇內隱隱看见些灯火,水秀迟疑地踏入。 她毕竟还是不常在宫里行走,学的也都是名著典籍,哪里学习过后宫的规矩。 身为皇贵妃的水仙,即使更衣怎会在如此简朴的地方?周围守著的人也零散,一点也不像是皇贵妃出行该有的仪仗。 果然,水秀一推开內室的门,只见殿內空旷清冷,哪里有姐姐的身影? “不好!” 她心知中计,转身欲逃,却被一个高大的身影堵住了门口。 正是满脸得意,浑身酒气的端亲王萧翊瑞。 “水秀姑娘,这是要去哪儿啊?” 端亲王一步步逼近,“本王在此等候多时了......今日这良辰美景,姑娘何必急著走?” 水秀脸色煞白,厉声斥道:“端亲王请自重!我乃皇贵妃亲妹,你岂敢无礼!” “皇贵妃?” 端亲王嗤笑一声,似是瞧不起水仙的皇贵妃之名。 “乖乖从了本王,少不了你的好处!” “滚开!” 水秀奋力挣扎,她想要逃,可门口已经被端亲王堵得严严实实。 她只能拼尽全力,尖叫出声,“救命!” 端亲王脸色一沉,猛地上前,用带著浓郁酒气的冰冷手掌死死捂住她的嘴,另一只手粗暴地搂住她的腰,不顾她的踢打,狞笑著將她往殿內更黑暗的深处拖去。 “唔……唔……” 水秀的呼救声被堵在喉咙里,眼中充满了惊恐。 下一刻,她被丟上內室的床榻之上,端亲王的手十分熟稔地就往她的前襟扯来...... 第201章 妹妹和袁驰羽? 眼看著水秀的前襟要被扯开之际...... “砰!” 伴隨著一声巨响,那本就摇摇欲坠的殿门被人从外面猛地一脚踹开,木屑飞溅! 一道挺拔如松的身影逆著门外透进的、宴会场遥远的灯火光芒,矗立在门口。 端亲王下意识循声望过去,水秀也趁机起来了些,她恰好看到光芒里的少年,眼眶一热。 “放开她!” 袁驰羽的声音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怒火与杀意,他瞬间锁定殿內情形,对上水秀的泪眼的时候,根本不待端亲王及其刚从殿外赶过来的恶奴有所动作,身形已如豹子般疾冲而入! 他先是侧身闪过一个恶奴扑来的熊抱,手肘顺势狠狠向后撞击在那恶奴的肋下,伴隨著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和惨嚎,那人瞬间瘫软下去。 另一名挥拳袭来,袁驰羽不闪不避,左手精准格挡,右手带著破风之声,结结实实地砸在对方的面门上,那人哼都没哼一声便仰面倒地。 电光火石间解决了两个原本守在门外瞭望的帮凶,袁驰羽的目標直指端亲王。 端亲王本来就喝了些酒,被他这凶悍无匹的气势嚇得下意识鬆开了捂著水秀嘴的手,想要后退辩解:“袁驰羽!你......你敢……” 话音未落,袁驰羽已欺身近前,一记乾净利落的直拳,携著雷霆万钧之势,狠狠砸在端亲王那张自詡英俊的脸上! “嗷——!” 端亲王发出一声杀猪般的嚎叫,鼻樑似乎都塌了下去,鲜血瞬间涌出。 他瘦弱的身躯踉蹌著向后跌倒,重重摔在地上,捂著脸痛苦翻滚。 袁驰羽看都懒得再多看他一眼,立刻转身,快步走到缩在榻上,惊魂未定、仍在瑟瑟发抖的水秀面前。 他迅速脱下自己的外袍,动作轻柔地披在了水秀凌乱的衣衫之外,將她紧紧裹住。 “水秀......別怕,没事了。” 他蹲下身,声音沉稳,与方才动手时的狠厉判若两人。 那双总是带著些许疏离或戏謔的眸子,此刻只剩下纯粹的关切,以及令人心安的力量。 水秀抬起头,泪眼朦朧中,只看清他好看的有些妖异的面庞,以及他始终注视著她的,向来好看的,如今却十分令人心安的眼眸。 劫后余生的巨大恐慌与委屈瞬间涌上心头,让她哽咽难言,但奇异地,他手掌传来的温热和那沉稳的声音,给了她些力量。 水秀突然跳起,她在袁驰羽惊讶,隨即露出笑意的眸光里,捂著前襟跳下了榻。 隨即,水秀狠踹了一脚倒在榻边的端亲王。 这一脚正踹在端亲王的肋上,惹得端亲王痛呼一声,只觉得脸上也疼,身上也疼。 “啊——!” 端亲王面对水秀,还是有些心虚,可他面对袁驰羽这小子,还是愤恨道: “袁驰羽!你……你竟敢殴打宗室亲王!反了!真是反了!” 端亲王在地上挣扎著坐起,指著袁驰羽,色厉內荏地试图顛倒黑白,“是这贱人勾引本王在先!你与她分明是早有私情,在此私会,被本王撞破才行凶!” 端亲王当初夺嫡的时候,但凡有这么好用的脑子,此时坐在龙椅上的人,可能就是他了。 “闭嘴!” 袁驰羽猛地回头,一边任由水秀再次补上第二脚,一边在水秀身后守著,防著端亲王暴起伤人。 他语气森寒,目光凛然。 “端亲王殿下覬覦良家女,欲行不轨,人赃並获,还敢在此污言秽语,血口喷人!袁驰羽今日便是拼著这项上人头不要,也要护水秀姑娘周全,將你这齷齪行径公之於眾!”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以小理子为首的数名礼和宫侍卫率先冲了进来。 “小姐!” “袁小侯爷!” 水仙更衣后回到殿內,就没看到妹妹。 她对上的却是母亲惊讶的目光,水仙心中不安,召母亲到身边仔细一问,才得知水秀被一个面生的宫女带走。 水仙立刻通知了小理子找人,而小理子得到信儿后,以最快时间寻到那个带著水秀离开的婢女,用了些刑讯手段,才逼问出水秀的下落。 水仙诞子身弱,不易快速行动,小理子便以最快时间带人先过来,防止出什么追悔莫及的事情! 看到袁驰羽在的瞬间,小理子便安了心,连忙让跟著来的听露过去查看水秀。 紧接著,更多脚步声和灯火涌来。 昭衡帝面色阴沉如水,水仙跟在他身后不远处,隨著他大步踏入这混乱不堪的偏殿。 皇后扶著脸色难看的太后紧隨其后,一眾宗室勛贵、后宫妃嬪也簇拥在后方,皆被眼前的景象惊得目瞪口呆。 水秀见到姐姐和皇帝,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扑跪到昭衡帝和水仙面前,泣不成声地將事情经过断断续续道出。 那被小理子拎过来的引路宫女早已面无人色,被侍卫按住,抖如筛糠。 人证、物证,还有端亲王那鼻青脸肿、满身灰尘的狼狈模样,无一不在昭证著他的罪行! 端亲王还想辩驳,却被昭衡帝冷眸讽道:“你是说,你为了抓住私会的袁驰羽和水秀,被他们打成了这个样子?” “萧翊瑞!” 昭衡帝的声音冷冰至极,带著帝王的雷霆之怒,响彻整个偏殿。 “你身为宗室亲王,不思修身养德,竟敢在宫中宴之上,行此禽兽不如之事!辱没宗室体统,其罪当诛!” 太后脸色一变,刚想开口:“皇帝……” “母后。” 昭衡帝毫不客气地打断,目光锐利地看向太后,“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今日若因他是朕的弟弟便徇私枉法,日后朕如何面对天下臣民?如何统御这万里江山?!” “母后是想让天下人指责朕昏聵无能,包庇纵容吗?!” 他这话掷地有声,直接將太后所有求情的话都堵死在了喉咙里。 太后气得浑身发抖,可面对其余命妇、重臣,她也不好过於包庇端亲王。 皇后在一旁,脸色煞白如纸,看上去似是被面前的景象嚇到了。 只有垂眸时划过的一抹冷意,显示出了她如今真正的心情。 端亲王这个蠢材!这么简单的事情都办不好! 昭衡帝直接下旨:“端亲王萧翊瑞,行为不端,触犯宫规国法,即日起革去所有虚职,圈禁王府,非詔不得出!给朕好好闭门思过!” “一应待遇,按最低供给!冯顺祥,给朕彻查此事,所有参与此齷齪勾当之人,无论涉及谁,一律严惩不贷!” “奴才遵旨!” 冯顺祥连忙躬身。 处置完端亲王,昭衡帝的目光转向袁驰羽,语气缓和了些许,带著讚赏:“义信侯袁驰羽,临危不乱,勇救官眷,维护宫闈清誉,有功!赏黄金千两,御马一匹,以示旌表!” “臣,谢主隆恩!” 袁驰羽单膝跪地行礼,虽然身形还似少年人,可面对昭衡帝时,哪里还有半分紈絝的模样,倒是颇有其父之风骨。 端亲王被侍卫架走,按照圣旨,就要被送进王府变相囚禁起来。 喧闹之中,无人留意到,袁驰羽在起身后,仍下意识地靠近水秀,低声询问:“真的没事了?有没有伤到哪里?” 水秀惊魂稍定,抬起泪眼,看著他关切的眼神,以及嘴角因刚才激烈动作而微微破皮渗出的血丝,心中猛地一颤,一种前所未有的酸涩与悸动涌上心头。 她轻轻摇头,声音还带著哭腔,却多了些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柔软:“我没事……你……你的嘴角流血了,没事吧?” 袁驰羽抬手隨意抹去那点血渍,咧嘴笑了笑,露出洁白的牙齿,眼神明亮:“小伤,不妨事。” 水秀轻点了下头,只觉得自己竟是如何都看不了他过於明亮的眸光。 她轻轻偏过头,手却下意识收紧了披在身上的,属於他的外衣。 这一切,全部落在了水仙的眼里...... 第202章 有女,碧落 当天夜里,水仙亲自让银珠去谢过袁驰羽,然后又將母亲和妹妹留在礼和宫里居住。 母亲由听露守著,宿在偏殿。 水仙则亲自陪著水秀,如同姐妹两人小时候一般,同榻而眠。 直到睡觉前,在姐姐面前永远乖巧的水秀好似生怕姐姐担心,一直在强调自己並未遭受什么,也自然没受到惊嚇。 水仙知道妹妹性格,无论水秀说什么,还是让银珠端来了礼和宫小厨房温好的安神汤。 水秀拗不过姐姐,她连说著没事,但还是顺从地將那碗安神汤用下。 直到半夜,水秀睡得沉了,白日所遭受的惊嚇才一股脑地在梦里追著她不放。 水仙就睡在她身旁,察觉到水秀的异动,如今睡眠较浅的水仙便醒了过来。 守在外面的银珠也在听到內室动静的第一时间掀帘进来,隱隱看到榻上水秀似是被梦魘住,便从外面端进来了明亮的烛台。 烛光温暖,虽然並不能將整间內室照得明亮,但亮度却能让人看清水秀的挣扎。 银珠用端进来的烛台引火,一盏盏地点亮了內室的灯烛,內室逐渐被温暖的光亮充满,然而却驱不散水秀脸上惊魂未定的苍白。 水仙坐在榻边,亲自用银珠端来的温水浸湿了帕子,极轻极缓地擦拭著妹妹梦魘时额角的冷汗。 她尝试轻声呼唤水秀,然而水秀毫无察觉,梦中似是有人追逐她,水秀紧闭著眼睛,身体挣扎躲避著。 终究,是嚇著了。 水仙低声对银珠道:“命人去太医院一趟,看看裴太医今晚是否当值?” 银珠低声回稟,“裴太医今夜在,他得知水秀姑娘遭遇后,便决定今夜在太医院留守,若是无事明日再离。” 水仙也没想到裴济川的细心,她的眸底掠过了一抹暖意,心中记住了裴济川的记掛。 水仙:“去我的库房里,拿点值钱的东西,一会儿裴太医来了,就將东西一併给他。” 也许是上一世她没钱的日子过多了,这一辈子,水仙银钱不缺,心中的感激总要用些真切之物回报才好。 她不想让任何一个她在乎的人,陷入上一世她那种穷困潦倒的困境里。 “是,娘娘。” 银珠掀开帘子,出去寻找值夜的宫女吩咐。 室內,水仙静静地看著榻上挣扎的水秀,她轻柔地隔著锦被拍著水秀。 小时候,水秀睡不著的时候,她便总是这样哄妹妹入睡。 梦里的水秀,似是感受到了姐姐的存在,紧拧的眉稍微鬆弛了些,可煞白的脸色还是能看出她仍然处在痛苦之中。 水秀今年还不到十八,今夜被端亲王设计,差点被他得手。 这对於单纯的小姑娘来说,实在是一件出乎意料的可怕事。 水仙动作温柔,可烛光照不见的地方,她的眸色却一寸寸冰冷起来。 动她家人的人,必要付出代价! 很快,在银珠没过多久重新折返的时候,水仙的心中已然有了计划成型。 “银珠。” 水仙声音平静,深处却藏著杀伐果断的狠意。 银珠立刻上前:“娘娘。” “你明日出宫一趟,去寻周砚。” 內室只有她主僕二人还醒著,水仙便吩咐银珠道: “告诉他,登第客栈欲寻些特色歌舞以吸引南北客商,让他代为留意。” 说著,她就从旁边拿了张纸条,用左手写下了一个名字。 碧落。 最后一笔落下的时候,水仙的眼前似是闪过前世见过的那张,冷艷绝伦的面容。 算算时间,碧落如今仍是那条街上最夺目的魁。 而並非后来她偶然见过的,那个浑身不断流血,长满烂疮的可怜女子。 上一世,水仙被鴇母折磨,赶去做那些其余下人都不喜欢乾的粗活。 饭食更是飢一顿饱一顿,遇见碧落那天,水仙饿了整整两日才得了块不到巴掌大的馒头。 看见那个浑身淌血,蜷缩在墙角的女人的时候,水仙也不怕,她见那女人盯著她手里的馒头,犹豫了下,还是给她掰了一半过去。 女人下意识伸出手,露在外面的皮肤上长著流脓的疮。 还未等水仙反应过来,那女人就缩回了手,只用下巴指了指面前的地,意思是让水仙將那块馒头放在地上就行。 水仙刚放下,碧落便將那块馒头从地上捡了起来,狼吞虎咽地吃了。 碧落吃完后,似是有了些力气,弯下的腰也直起了些,她看著面前这个同样面黄肌瘦的姑娘,沙哑著声音说出自己得了柳病的事实。 水仙还记得自己说,是个人都能看出你这是柳病吧。 碧落笑了,她的声音沙哑难听,水仙甚至觉得她说自己曾当过一段时间的魁是骗人的。 “我这病和其他人的不一样,最开始的时候,谁都不知道我这是柳病,甚至以为我是梅入骨,以『梅精』赞我。” “呵,那些男人啊,真蠢。” “我誓要报復他们,让他们也如我这般溃烂!哈哈哈哈......” 即使已经过去了许久,但水仙如今的耳边,还仿若能听到碧落那沙哑的笑声。 后来,水仙偶尔给她吃食,碧落也会告诉她更多的事情。 水仙这才知道,碧落心中有著深重的恨意。 而恰好,端亲王的身份正好合了她的恨。 水仙將该说的话叮嘱给银珠,床榻那边的水秀偶然传来囈语,水仙担忧妹妹,重新回到榻边。 她看著烛光里的妹妹,又用温热的帕子压了压水秀额角的冷汗。 秀儿,姐会给你报仇的! —— 几日后。 周砚寻了好久,才在一处较为雅致的青楼寻见了这个叫做碧落的女人。 他以客的身份进入厢房之中,只见碧落所在的厢房与这街上其他人的厢房陈设不同。 没有那些俗艷的顏色,唯青、黛二色纱幔,隨著大敞的窗子来回飘散著。 碧落一身白衣,半透的料子歪向一旁,露出了她的一侧香肩,可碧落却毫不在意,甚至仿佛没有看见自门口走进的周砚,自顾自地一人独酌。 与她这略显寡淡的房间相比,最明显不过的,就是自她背部蜿蜒到肩膀的红色痕跡。 一处接著一处,映在她雪白的皮肤上,就如那红梅盛放在雪地里。 浓烈的艷色出现在近乎冷淡的碧落身上,对撞下竟有种摄人心魄的妖异感。 “姑娘。” 周砚依著水仙的吩咐,並未暴露身份,只称是有一故人听闻碧落姑娘美名,想將她引荐给端亲王。 碧落头都没回,唇角勾起一抹讥誚的弧度:“故人?我这等残败柳,还有故人?” 她语气冰冷,带著看透世情的苍凉。 周砚不卑不亢,他没有上前一步,只平静地转述:“故人让在下转告姑娘——梅烙骨,可以焚人。” 剎那间,碧落脸上的讥誚凝固了,连手里的酒壶都没握好,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她猛地抬眸,死死盯住周砚,“你……你说什么?” 自己这身梅烙,应当只有她一人知道,怎会有第二人知道! 周砚不明白为何碧落的反应这么大,他只传达水仙的消息,却並不知道其中的內涵。 周砚也没继续劝说,他只是將登第客栈的地址留给了碧落。 “如果姑娘有意,便可来找我,如果姑娘肯入王府,到时候我一定能保证姑娘活著出来。” 说完,周砚秉著绝不暴露水仙身份的原则,转身便离开了碧落的房间。 厢房里,在周砚离开后不久,碧落突然毫无预兆地大笑起来。 这梅烙,乃是一种奇特的柳之病,还是她作为嫡出小姐的时候,喜欢研究那些“无用”医书,才知道的。 父亲身为朝臣,流连烟之地,他將这病染给了母亲,母亲则带给了还未出生的她! 后来父亲贪墨枉法的事情,最终东窗事发,累得全家男丁问斩,女眷没入教坊…… 她从一个官家小姐,跌落尘埃,受尽屈辱。 曾经那些追逐她的裙下臣,在她没入教坊后非但没救她,反而露出了贪婪淫邪的一面来...... “梅烙骨,恨啊,我真的恨!” 碧落恨那些负心汉,更恨那些位高权重者! “好。” 她大笑著,眼角却留下了泪。 碧落上前,一把將周砚留下的纸条攥进了手心。 她是碧落,送那些负心人下黄泉! —— 端亲王府邸。 因端亲王被囚禁在这里,四周显得一片狼藉。 萧翊瑞被圈禁在府中,原本水仙成功诞子后他就陷入了自我厌弃。 本以为能靠著自己生儿子可以成为太上皇的美梦,终於因水仙诞下的那两个孩子碎了一地。 不知道谁说错了什么,萧翊瑞猛地挥袖,不小心打到旁边的瓷瓶,名贵的瓷器碎片铺了一地。 他一把推开试图劝慰的姬妾,对著心腹幕僚嘶吼,口气里带著酒精的气息:“都是那个贱婢!就是被人骑的命!还有她那个妹妹,装什么冰清玉洁!本王迟早……迟早要让她们知道厉害!” 他正发泄著,管家小心翼翼地进来稟报:“王爷,外面寻来一位绝色,据说性情孤傲,等閒人近不得身,却有一手精妙剑舞……” 端亲王此刻正需发泄满腔的邪火与久不得志的挫败感,闻言狞笑一声。 “孤傲?本王就喜欢驯服烈马!带进来!” 碧落早已准备好,她身著一袭猎猎红衣。 碧落未戴珠翠,墨发仅用一根素银簪松松挽起,眉眼清冷如覆寒霜,与这满堂的靡靡之音格格不入。 乐起,她执剑而舞,身形矫若游龙,翩若惊鸿。 一个回首间,髮簪掉落,一头墨发瀑布般散下,看得端亲王只觉得目眩神迷,连连饮酒叫好。 他甚至不等碧落的剑舞结束,便大笑著往前走去,一手揽住的碧落的腰肢,碧落也適时地垂下了握著的软剑。 袖子垂落,遮挡住了她紧攥住剑柄的手。 “本王,瞧著你倒是有些眼熟......” 碧落还未回答,端亲王便想起来了,“对了,你父几年前因流连青楼被弹劾,搜府之下却发现贪墨无数!” “真是讽刺啊,自己的女儿如今竟也在青楼里,真是妙哉妙哉!” 端亲王认出了碧落曾经的身份,却丝毫不觉得怜悯,反而脸上泛起兴奋的光芒。 曾经的官家女,如今的掌中雀,这才刺激! 碧落半推半就,曲意逢迎间,眼波流转,儘是冷意。 该死,真该死啊! 第203章 重阳之谋 端亲王府內,一连数日,碧落以其独特的冷艷与若即若离的手段,牢牢抓住了端亲王的心。 萧翊瑞沉溺於这美人乡里,似乎暂时忘却了被圈禁的烦恼。 帐幔之內,碧落假意依偎,纤指在他胸口画著圈。 “王爷乃是天潢贵胄,龙子凤孙,岂能长久困於这方寸之地?奴瞧著,实在心疼……” 端亲王搂著她,闻言脸色阴沉下来,恨恨道:“心肝放心!待这阵风头过去……那个贱婢,连同她那个不知好歹的妹妹,本王一个都不会放过!” 碧落垂下眼帘,掩去眸底汹涌的杀意,温顺地靠在他怀中。 聪明如她,早就通过套端亲王的话,察觉了究竟是谁和他有仇。 只不过碧落想不明白,宫里如今正值盛宠的皇贵妃,究竟为何认识她? 有些话,碧落也自然不会蠢到去问。 当夜,她便通过周砚安排进端亲王府的贴身侍女,將端亲王这番恨语及王府近况传了出去。 —— 礼和宫內。 昭衡帝处理完政务前来,见水仙独自倚在窗边,眉宇间笼罩著一层化不开的轻愁,比往日更显柔弱。 “仙儿,在想什么?” 昭衡帝上前,自然地揽住她的肩,他如今心中对她怜惜至极,竟真的有种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架势。 水仙顺势依偎进他怀里,声音带著一丝哽咽后的低哑。 “皇上……臣妾无事。” “只是每每闭眼,总会想起秀儿那日……衣衫凌乱、惊恐无助的模样……是臣妾不好,若非臣妾在这宫中,她们也不会捲入这是非,受此惊嚇……” 水仙说著说著,就掉下了小珍珠一般的泪。 衬著窗外光亮,愈发显得她眸光清浅,语带委屈。 昭衡帝闻言,手臂收紧,心中对端亲王的怒意更甚,对水仙的怜惜也达到了顶点。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用自己的脸颊触碰她的。 男人的语气斩钉截铁,带著帝王的承诺。 “莫要胡思乱想!这事与你无关!” “你放心,有朕在,绝无人可再伤你及家人分毫。端亲王那边,朕绝不会轻饶,待查明一切,定给你和水秀一个交代!” 水仙在他怀中轻轻颤抖了一下,仿佛被他的话语安抚,又仿佛更加委屈。 她抬起泪眼朦朧的眸子,望著他,声音软糯依赖:“有皇上这句话,臣妾……臣妾便心安了。” 她將脸埋在他胸膛,掩去了眼底一闪而过的,理智得近乎微凉的谋划。 这一切,都是在为她的计划铺路。 藉助旁人的手,倒不如她亲自动手快意! —— 坤寧宫內,皇后正对镜梳妆。 她刻意让宫女將脂粉打得薄了些,衬得脸色愈发苍白,眉宇间笼著一层挥之不去的“病气”。 “重阳登高大典在即……” 她对著铜镜,声音虚弱显得气血不足,眼神却十分冰冷,冷笑道: “本宫这般病弱之躯,犹坚持出席祭祀,为皇上、为太后祈福……皇上纵有再大的气,总会念及几分结髮之情吧?” 她需要创造一个机会,一个能让昭衡帝靠近她,看到她柔弱无助,从而心软的机会。 她吩咐垂手侍立的嬤嬤:“去告诉太医院那边咱们的人,这次给本宫准备的药,分量要拿捏准了。” 既要显出虚弱不堪,支撑病体出席典礼的艰难,又不能真误了时辰,惹皇上不快。 皇后显得极为熟稔,显然已不是第一次用虚弱的身体情况作为筹码,令昭衡帝顾念她,不敢动她。 这时,婉妃前来请安,见皇后这般模样,连忙附和。 “娘娘凤体违和至此,仍心繫社稷,坚持祭祀,皇上仁孝,定会感念娘娘这片苦心。” 皇后浅浅一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只余一片冰凉。 她抚著铜镜中自己的苍白脸颊,淡声道: “本宫与皇上,终究是多年的结髮夫妻。这点情分,总还是有的。” 她需要这“病弱”作为武器,重新撬开帝王心防。 结髮夫妻,情分自然与旁人不同…… —— 礼和宫內,银珠已顺利回宫復命。 “娘娘,周大人说,事已办妥。” 银珠低声稟报,顿了顿,脸上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声音更低了半分。 水仙看她神色,脸上浮现起了抹真心笑意,打趣道:“只说这些了?” “周大人……还特意问了奴婢,在宫中当差是否辛苦,让奴婢……万事小心。” 水仙抬眸看了银珠一眼,见她耳根微红,心中瞭然。 她浅浅一笑,语气温和:“周砚是个稳妥人,他既关心你,你便领了这份心意。在宫里,有个知冷知热的人惦记著,是福气。” 水仙深知银珠靦腆,不想让她错过这份好姻缘,便如是说道。 银珠脸颊更红,垂头訥訥称是。 正说著,小理子悄无声息地进来,低声稟报。 “娘娘,查到了,宫宴上帮皇后娘娘处理水秀姑娘丟下香囊的……那个小太监,前夜在浣衣局后的井里被发现了,说是失足落井。” 水仙神色不变:“死无对证?呵,无妨。” “清理得越乾净,痕跡反而越明显。” “你去细细的查。” 她目光转向窗外,天际已泛起鱼肚白。 重阳將至。 布局已成,网已撒下,只待重阳那一日…… 重阳节前一日。 坤寧宫突然传出皇后病情加重的消息。 太医院院判亲自前往诊脉,出来后对著等候的宫人及闻讯赶来的妃嬪,面色凝重地摇头嘆息。 “皇后娘娘凤体孱弱,忧思过甚,气血两亏,实需静心调养,不宜劳累啊……” 宫內宫外,瞬间散步开皇后“病重”的消息。然而,坤寧宫內,皇后却挣扎著从病榻上坐起,对著嬤嬤,语气虚弱却坚定。 “明日重阳登高,祭祀天地祖宗,乃国之大典……把解药拿来,本宫一定要去……” 婉妃、瑶贵人等一眾依附皇后的妃嬪纷纷前往探视,言辞恳切,满是对皇后抱病坚持祭祀的敬佩与担忧。 一时间,后宫之中。 “皇后贤德,抱病祈福”的消息渐渐传开,试图以此博取同情,给昭衡帝施加无形的压力。 水仙在礼和宫听闻消息,只是淡淡一笑。 “听露。” “奴婢在。” “去查查,皇后娘娘倚重的那位院判给皇后娘娘诊完脉后,此刻在何处?” 不过片刻,听露回报:“娘娘,陈太医半个时辰前刚刚离宫。” 水仙將听露召到身边,仔细叮嘱,她要让明日重阳节时,廉辰熙在宫中不管用什么办法,也要拦住或者支开陈太医。 之后,水仙又让听露去了太医院,叫来了这几日一直候在太医院的裴济川。 水仙坐在圈椅上,声音里透著些严肃。 “裴济川。” “微臣在。” “明日祭祀,你隨行伺候。备好你所有的看家本领,无论皇后娘娘届时有何等『不適』,你需第一时间上前,仔细诊治。” 水仙目光平静地看著他,她的话里有著深意,“务必……诊断分明,让皇上和眾位大臣,都听得清清楚楚,看得明明白白。” “微臣明白。” 裴济川心领神会,郑重躬身。 小理子也悄无声息地出现,低声稟报:“娘娘放心,堆秀山御道旁,咱们的人已经安排妥当,必保裴太医能及时近前。” 说完,裴济川再次上前,將周砚通过他传来的密信呈给水仙。 这是周砚今日一早送去他府里的,毕竟银珠往来不易,周砚便托裴济川传给水仙。 水仙展开那小小的纸条,看完上面端亲王的话,眼神瞬间冰寒。 她轻轻嗤笑一声,將纸条凑近烛火,看著它化为灰烬。 “秋后的蚂蚱,不知死活。” 她低声自语,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片冰冷的杀机,“本宫倒要看看,他还能蹦躂几时。” 重阳登高,近在眼前。 只待明日,在那万眾瞩目之处,她定要那皇后付出代价! 第204章 皇后秘密暴露! 重阳佳节,天高云淡,堆绣山下旌旗招展,皇家仪仗威严肃穆,好一派皇家出行之景。 御道从山脚蜿蜒而上,直通山顶的御景亭。 昭衡帝身著十二章纹冕服,走在最前,身后跟著盛装的后宫妃嬪与些许朝廷重臣,以示对他们的嘉奖赏赐。 毕竟能参加这种祭祀大典,对於任何的朝臣来说,都是莫大的殊荣。 皇后这几日“体弱”,可今日还是坚持来了。 她身著最为繁复庄重的祭祀凤袍,头戴四凤冠,珠翠累累。 越是奢华的首饰显得她的脸色越是苍白,仿佛被那些珍贵的珠宝压得没什么人气儿,从远看只觉得像是装点的十分华美的躯壳。 她由两名宫女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搀扶著,登山的每一步都走得极其缓慢艰难。 不时停下脚步,以帕掩唇,发出几声压抑的低咳,仿佛下一刻就会力竭倒下。 皇后的这番表演,不免引起了昭衡帝的注意。 已然入秋,今日颇凉,昭衡帝知道皇后的病每次到了天凉时就会加重。 如果是之前他与皇后的关係还好的时候,昭衡帝会让皇后注意身体,可如今...... 昭衡帝刻意忽略皇后的病弱,他只专心地登高往御景亭的方向缓步而去。 登高队伍缓缓上行。 行至一处略为平缓的平台,皇后刻意放慢脚步。 她看了一眼昭衡帝那边並未过来,而是独自被一群宫人围著在前方不远处休息,她便眸底掠过了一抹阴冷,转头看向后面的妃嬪。 待到后面的水仙走近,她侧过头,声音微弱,却带著一种居高临下,清晰地传入水仙耳中。 “瑾皇贵妃今日真是气色极佳,明艷照人,难怪能得皇上信重,协理六宫事务。只是……”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冷意。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母仪天下的风范,母族的支撑,终究並非仅靠顏色与子嗣就能轻易撑起的。妹妹……还需细细体会才是。” 这话语,看似提点,实则句句带刺。 皇后这话,既贬低水仙出身,又暗指她德不配位,不过倚仗美色与孩子固宠。 周围的妃嬪命妇虽未听清全部,但那氛围已然微妙起来。 水仙闻言,只微微侧首,回以一个近乎怜悯的微笑。 她带笑的眸光缓缓掠过皇后,不紧不慢道:“皇后娘娘教诲的是。” “臣妾愚钝,只知尽心侍奉皇上,抚育皇嗣,恪守本分。” 皇后没想到水仙竟然一点都不慌乱,甚至还能反击,脸色微僵。 水仙继续道:“至於母仪天下之风范,自有娘娘这般『贤德』表率在前,臣妾不敢僭越,唯有静心学习才好。” 她將“贤德”二字咬得微重,目光扫过皇后身姿,未尽之语,耐人寻味。 贤不贤德,不在后宫风暴圈里的低位妃嬪也许不知道,可周围几个高位妃嬪,几乎隱隱察觉到了皇后贤德外表下的狠毒。 此时全都侧耳倾听到了水仙的阴阳,神色皆是微妙。 皇后被她这不软不硬的钉子碰回来,眼底闪过一丝阴鷙。 就在这时,昭衡帝转过身,看到水仙正与皇后说话,他虽然不知道说著什么,但见皇后坐著,水仙站著,还是心疼水仙刚生產的身子,將她叫了过去。 如此一来,皇后也不好说什么,深吸一口气,看著水仙过去与皇上並肩的身影。 幸好,修整很快就结束了。 即使身为皇贵妃的水仙,在如此庄重的祭祀典礼上也不能与她和皇上並肩。 皇后感受著身上有些重量的吉服,心中却莫名有种满足,她拖动著重工的裙摆走在昭衡帝的身后。 她始终看著他的背影,从不回头看向后面的数位妃嬪。 这一刻,竟有种天长地久的错觉...... 终於抵达山顶御景亭。 祭祀典礼即將开始,按照礼制,需帝后並肩,向天地祖宗行礼。 就在皇后深吸一口气,准备强撑著完成这最后一步,走向昭衡帝身侧时,突然一个脚软。 只见皇后的身子轻轻地摆了下,似是被裙摆绊住,眼看就要软软栽倒。 也真是巧了,她倒下的方向不偏不倚,正是朝著昭衡帝的怀中倒去—— 他一定会接住她的。 皇后想。 她想用自己身体的弱势,换取男人的同情和爱惜。 如她所料的,昭衡帝眉头瞬间紧锁,几乎是下意识的,手臂微抬,似乎想要扶住她。 千钧一髮之际,突然一个杏黄的身影上前一步,一把扶住了皇后的手臂。 “皇后娘娘!您怎么了?” 皇后已经摆好的虚弱的神態,一抬眼,却正对上了水仙那张精致的,令人十分倒胃口的脸。 水仙微笑,扶著她,“皇后娘娘凤体违和至此,真令人担忧万分啊!” 皇后一时间脸色微冷,她是何时走得这样近的? 殊不知,水仙对她心中打算在前几日皇后那边传出病重的消息的时候,就隱隱猜到一些。 如果她猜测为真,皇后这病有蹊蹺,那皇后的病弱一定是带有目的的。 水仙还不等皇后回答,就摆出了十分担忧的神色,急切地呼唤道:“太医何在?皇后娘娘凤体不適,还不快上前为娘娘仔细诊脉!” 早已候在不远处的裴济川立刻应声而出,提著药箱快步上前。 皇后看到裴济川的瞬间脸色骤变,强自稳住身形,避开裴济川伸来的手。 “不……不必劳烦裴太医了。本宫只是……只是偶感眩晕,歇息片刻便好。去……去唤院判来即可。” 水仙闻言,脸上適时地露出惊讶与不解,声音清晰地迴荡在御景亭內外。 “院判?真是不巧了,院判大人今日出门被马车撞,今日请了一天事假。” “裴太医医术精湛,深得皇上信重,娘娘莫非是……信不过皇上信任的太医?” 水仙的出招完全出乎了皇后的预料,皇后这躲闪的意思实在是有些明显。 昭衡帝原本伸出的手缓缓放下,他看著皇后那闪烁的眼神,心中疑竇丛生,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不再给皇后任何辩解的机会,声音冰冷,示意旁边。 “裴济川,诊脉。” “微臣遵旨。” 裴济川躬身领命,不再迟疑,上前再次请脉。 皇后还想挣扎,但在昭衡帝那冰冷的目光注视下,终究是颓然地伸出了手腕,只是那指尖,已是一片冰凉。 如今,皇后只期盼著裴济川这个奴才出身的傢伙医术不精,看不出什么。 可是裴济川自入了太医院后,从未有过一日懈怠,医术早已熟稔。 片刻之后,裴济川收回手,面色凝重无比。 他撩起官袍前襟,郑重地跪在昭衡帝面前,声音清晰而沉稳,说出的话却令人十足的吃惊。 “皇上!皇后娘娘此脉象……沉取有力,却於沉脉之中夹杂滯涩之象......” “依微臣看来,绝非寻常气血亏虚、体弱多病之症!此乃长期服用某种性极寒凉的药物所致!” “微臣也曾看过皇后娘娘的脉案,娘娘虽先天体质稍弱,但若遵医嘱正常温补调理,脉象绝不可能呈现出如此刻意之態!” “应该......应该是有人刻意为之。” 刻意为之?! 昭衡帝的瞳孔骤然收缩,还未反应过来,就听向来体弱虚弱的皇后突然惊怒道:“裴济川,你在胡说什么!” 昭衡帝心中已然存了怀疑,他怒声对一旁冯顺祥道: “冯顺祥,去太医院把全部当值的太医都给朕带过来!” 冯顺祥躬身:“是!” 皇后还想辩驳,可昭衡帝蕴含著失望的冷冷一眼,让她瞬间住了嘴。 裴济川退到一边,安静地站著。 昭衡帝的视线划过静然不语的裴济川,又忍不住瞥向了身著杏黄吉服的水仙。 裴济川是水仙的人,这一事实是肯定的。 今日怎么就这么巧,裴济川会在隨行的队伍里出现? 昭衡帝端坐在宫人拿来的椅子上,他右手的食指在腿上轻轻地敲击著。 水仙看他神色,心中暗道不妙。 今日为了给家人復仇,让皇后付出应有的代价,自己確实是有些做得过分了。 帝王多疑,虽说她如今诞子有三,昭衡帝对她恩宠无限,但他的恩宠是否能胜过他的多疑,这都是未知数...... 水仙微微垂下眸,收紧了搭在身侧的手。 不久后,太医院的太医都被唤来,有昭衡帝盯著,这群太医也没办法作假,只能囫圇地说了。 昭衡帝听罢,久久没有出声。 山上风大,只听到了呼啸的风声。 就在眾人左右交换眼色的时候,突然间,昭衡帝冷怒开口。 “刘、思、敏!你很好……真是好得很!竟將朕,玩弄於股掌之中这么多年!” 胸中一股被愚弄的怒火轰然炸开! 多年来,他对皇后的体弱心存怜惜,诸多容忍…… 原来,这一切竟是一场处心积虑的算计! “皇上!不是的!臣妾没有!臣妾只是……” 皇后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乾乾净净,她从来没想过今天会遇到这样的事情。 她涕泪横流,再也顾不得什么仪態,试图抓住昭衡帝的衣袖。 “臣妾只是……只是想让您多看看我,多怜惜我一些!皇上——!” 昭衡帝看著她这副涕泪交流的模样,眼中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厌恶。 他猛地一甩衣袖,力道之大,直接將扑来的皇后甩得踉蹌后退,若非宫女及时扶住,几乎摔倒在地。 “来人,皇后刘氏身弱体寒,无法再进行祭祀大典!” 他不再看她,声音冰冷地宣判:“传即日起在坤寧宫静心养病,无朕手諭,不得踏出宫门半步!宫中一切事务,暂由瑾皇贵妃统理!” “皇上——!” 皇后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灵魂,瘫软在宫女怀中,那精心描画的妆容被泪水糊成一团,狼狈不堪,再无半分母仪天下的风采。 水仙静静地立於一旁,冷眼看著皇后被宫人几乎是拖拽著扶下御景亭,那踉蹌狼狈的背影消失在层层台阶之下。 她心中並无太多復仇的快意,只有一片尘埃落定的冷然。 动她家人者,无论是谁,都必须付出代价。 昭衡帝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怒火,转身走到水仙身边。 他看著她清澈平静的眼眸,轻嘆一声,握住了她的手。 “仙儿……今日若非裴济川诊脉,朕不知还要被这毒妇蒙蔽多久,委屈你多久……” 水仙微微摇头,这一刻似是忽略了昭衡帝的疑心,扮演著一个温顺的妃子。 她回握住他的手,声音轻柔却坚定。 “皇上言重了,如今真相大白,皇上不必再为此等小人烦心。” 昭衡帝深深地望著她,眼底掠过一抹复杂,他轻轻頷首,称了句“是”。 第205章 她的推拉 祭祀大典结束后,皇帝本应去皇后宫里,可发生了这档子事...... 昭衡帝並未去任何人的宫里,他回了乾清宫。 月光洒进窗欞,偌大的乾清宫只余一地的清冷。 昭衡帝独坐於御案之后,並未批阅奏摺。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一枚触手温润的白玉佩,那是先皇温嬪的遗物,也是他心底一方不容玷污的净土。 温嬪,那个在他年少孤寂时给予过他唯一纯粹温暖的女子,心思纯净得一眼便能望到底。 他本以为,水仙也是这样乾净纯然的女子…… 可今日,怎么就那么巧,水仙竟然在重阳节登高带了裴济川隨行,怎么就那么巧,一直给皇后诊脉的院判出门就被马车撞? 昭衡帝脑海里闪过水仙淡然冷静的侧顏,他欣赏水仙的从容优雅,可如果她的稳重是因为她是幕后之人呢…… 他摩挲著手里的玉佩,心中百转千回,各种想法和情绪似是毛线团一般缠绕在他的心上,让他一时间无法理清。 “皇上,”冯顺祥小心翼翼的声音在殿外响起,“瑾皇贵妃娘娘送来了亲手燉的安神汤,说是见皇上今日劳神,特意用温火慢燉了两个时辰。” 若是往日,昭衡帝定会心头一暖,立刻宣人进来。 但此刻,他摩挲玉佩的动作微微一顿,沉默了片刻,才声音平淡地开口:“嗯,收下吧。告诉皇贵妃,朕还有些奏摺要处理。” 没有立刻宣见,也没有更多温言。 冯顺祥心头瞭然,恭敬应下,退出去时,脚步都放轻了许多。 乾清宫门外i,水仙听完冯顺祥回话,面上依旧带著得体的浅笑,仿佛浑不在意。 待回了礼和宫,让其他宫人退下,殿內只剩下心腹时。 她走到梳妆镜前,凝视著镜中那张绝美却难掩產后虚弱的容顏。 水仙又缓缓地抚过已经恢復了许多的腰身,心中在冷静地盘算著。 皇帝的疑心,她捕捉到了。 伴君如伴虎,尤其是一个自幼活在阴谋算计中、深宫里的帝王。 他的信任,从来都不是毫无条件的。 辩解?哭诉? 那只会坐实她“工於心计”的猜测,显得欲盖弥彰。 她深知,堵不如疏。有些刺,必须让他自己亲手拔掉,有些路,必须让他自己走过来。 而如何让他想通,这主动权,她必须握在自己手里。 水仙轻声,唤了听露和银珠进来。 —— 一连过了几日,昭衡帝都处於心烦意乱的状態里。 他珍视地收好玉佩,信步走出乾清宫想要散心,不知不觉竟走到了御园。 秋夜的风带著凉意,吹散了几分躁鬱。 忽闻一阵清雅的桂香,隱约还有细微的折枝声。 他循声望去,只见月光下,静妃温静枫正带著一名小宫女,於桂树下採摘新开的金桂。 她身著月白常服,鬢边簪著刚刚折下的金桂,衬得侧影清冷孤直,又有些年轻女子独有的酣甜。 低头专注的模样,那眉眼间的轮廓,竟与记忆中的先皇温嬪有七八分神似。 昭衡帝恍惚了一瞬,仿佛透过时光看到了那个永远温柔浅笑的女子。 他下意识开口:“静妃。” 温静枫闻声转头,见到皇帝,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未能完全掩饰的抗拒。 但她立刻垂眸,恭敬行礼:“臣妾参见皇上。” “免礼。” 昭衡帝看著她,心头那点因水仙而起的烦躁似乎找到了一个暂时的避风港,“在此作甚?” “回皇上,采些桂,准备做些糕点。” 温静枫的声音和她的人一样,清淡得没有太多波澜。 昭衡帝看著她这副与世无爭、清冷自持的模样,心头一动,脱口而出:“晚膳可用了?若未用,便隨朕一同用些吧。” 温静枫指尖微蜷,沉默了一瞬,终究还是恭敬应下:“臣妾遵旨。” 然而,这顿晚膳並未能缓解昭衡帝心中的鬱结。 席间,他状似无意地提及前朝事务繁杂,奏摺堆积如山。温静枫只是安静地为他布菜,並不多言,仿佛那些朝政风云与她毫无干係。 昭衡帝也需要她这样的安静,温静枫毕竟不是先皇温嬪,若是说的多了反而不像了。 他一边觉得心中宽慰,可心底深处难免有丝惆悵。 若是水仙也如先皇温嬪一般顺从单纯该多好…… 这时,静妃温静枫忽然提起了水仙。 温静枫抬眼看向皇帝,“皇贵妃娘娘为皇上诞育子嗣,稳定国本,劳苦功高。” 她顿了顿,似乎觉得不够,又补充了一句,本意是想將这尊“大佛”儘快送走,免得扰自己清净,“皇上若心有烦闷,何不去礼和宫走走?皇贵妃娘娘性子坚韧,定能宽慰圣心。” 可她这话,听在正疑心水仙影响力过大的昭衡帝耳中,却全然变了味道…… 连一向不同世事的静妃,都在为水仙说话? 她的影响力,竟已无声无息地渗透到了如此地步? 昭衡帝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將筷子往桌上一搁,发出清脆的响声,语气带著明显的不悦:“朕去何处,何时去,还需你来安排?” 温静枫垂下眼帘,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厌烦,不再言语,只默默起身:“臣妾失言,请皇上恕罪。” 她非但不觉得自己有错,內心只觉得这男人心思难测,更是打定主意日后要躲得更远些。 昭衡帝看著她这副逆来顺受、却明显透著疏离的样子,心头那股无名火更是无处发泄,猛地起身,连晚膳都没用完,冷著脸离开了。 他没有回乾清宫,而是带著一股迁怒般的情绪,隨意召幸了一位许久未曾想起的低位份嬪妃。 一位姓林的常在。 然而,他离开水仙久住过的乾清宫,来到了储秀宫里,看著小心谨慎地对待他的林常在,昭衡帝却只觉得索然无味,心不在焉。 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是水仙或嗔或笑的模样,是她陪伴他时自己的无比踏实的感觉…… 她若知晓自己召幸了他人,那双眼眸里,是否会掠过一丝失落? 翌日清晨,他起身更衣,状似隨意地问侍立在侧的冯顺祥:“礼和宫昨夜……可有何动静?” 冯顺祥小心翼翼地回稟:“回皇上,礼和宫昨夜一切如常。皇贵妃娘娘早早便歇下了,听闻还亲自哄了永寧公主和两位小皇子入睡。” 昭衡帝轻皱了下眉,只觉得冯顺祥今日有些不开窍,还要他亲自问。 “可有打听朕去了何处?” 冯顺祥小心翼翼道:“並未……並未派人打听过皇上的去向……” 昭衡帝繫著腰带的手顿住了。 没有预料中的醋意,没有小心翼翼的试探,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无?她竟如此平静? 一股莫名的烦躁,如同冰冷的藤蔓般缠绕上心头,比这些日子的疑虑更加汹涌。 “朕知道了!” —— 水仙很快便冯顺祥那里得知了皇帝昨夜的行踪以及今晨的询问。 冯顺祥本意是劝和,说完话便离开了。 殊不知自己离开后水仙非但没紧张,反而轻轻鬆了口气。 火候,到了。 她吩咐身旁的银珠:“去告诉小厨房,近日……不必再特意准备皇上的点心和汤水了。皇上政务繁忙,未必得空过来,免得浪费了。” 银珠眸底泛起一抹笑意,“是。” 她开始刻意营造一种疏离感,不再主动送汤送水,不再派人打探。 连续三日,昭衡帝再未收到来自礼和宫的任何关怀,连惯常的在他下朝时辰送来的精致点心也断了。 乾清宫似乎又恢復了从前的庄严肃穆,但他却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批阅奏摺时,目光总会不自觉地瞥向殿门,仿佛在期待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或者至少,是一碗来自礼和宫的汤羹。 他烦躁地放下硃笔,奏摺上的字跡仿佛都变成了水仙的脸。 最终,他猛地站起身,对侍立一旁的冯顺祥道:“摆驾……去礼和宫看看公主和皇子。” 他为自己找了个看似再合理不过的藉口,仿佛只是心血来潮想去看看孩子。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踏出乾清宫的那一刻,他心里惦记的,只有她一人…… 第206章 在朕心里,你永远都是最好的 御撵停在礼和宫前,冯顺祥刚要让人停轿,余光便瞥见了昭衡帝复杂的神色。 他看著礼和宫那块他亲自题的字匾,食指不自觉地敲打著自己的膝盖处。 显然,昭衡帝正陷入了纠结。 不知道过了多久,昭衡帝才轻嘆一声,让宫人將轿輦落下。 当他踏进礼和宫时,心头还带著未曾明言的期待忐忑。 礼和宫庭院里,秋日暖阳正好,永寧公主正踢追著一只彩羽毽子咯咯直笑,她的身边有乳母与银珠她们紧跟著伺候著。 在永寧身后不远处,还有几位乳母嬤嬤分別抱著咿呀学语的双生子,在廊下晒太阳。 看清这一幕的昭衡帝心中微暖,看著眼前温馨和乐的景象,只觉得自己连日紧绷的心弦都松解了。 “父皇!” 永寧眼尖,看到他立刻丟下毽子,像只欢快的小鸟儿扑进他怀里。 昭衡帝弯腰將女儿抱起,感受著那软糯的小身子,又伸手捏了捏她软软的如同糯米糰子一般的脸蛋,引得永寧咯咯直笑。 他状似无意地环视四周,並未见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便隨口问乳母:“皇贵妃呢?” 话音未落,便见水仙小厨房那边缓缓走来。 她今日未著皇贵妃的华服,只一身宝蓝云纹的素雅常服,银质的莲耳坠点缀在她的脸颊旁,愈发显得她肤白细腻,又透著股十分具有气质的清冷。 水仙在自己宫里,今日脸上未施脂粉。 或许因生產完在养身子的原因,她的眉眼间带著些倦怠,却更衬得肌肤莹白,宛如雨后初绽的白莲,我见犹怜。 这时,水仙似是察觉到站在庭院中的昭衡帝。 她抬眸恰好对上了昭衡帝的视线,脚步微顿,水仙的眼中极快地掠过一瞬恰到好处的惊讶。 仿佛没想到他会来,眸光盈盈地泛在她的眼底。 但那光芒转瞬即逝,隨即化为一片平静的疏离,两人的距离不远,昭衡帝清晰地察觉到了她神色的变化,忍不住拧了下眉头。 水仙规规矩矩地走上前,屈膝行礼。 “臣妾不知皇上驾到,刚去小厨房看给永寧做的软食,未曾远迎,请皇上恕罪。” 昭衡帝看著她这副刻意保持距离的模样,心头那点因她这些日子不再关心他而生的闷气又冒了出来,混杂著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他伸手扶她起身,触手却觉她指尖一片冰凉,不由拧紧了眉心。 “手怎么这样凉?可是身子还未养好?” 昭衡帝自己都未曾察觉,关心水仙的话语竟是十分自然地就吐露了出来。 水仙轻轻將手抽回,拢在袖中,垂著眼眸。 “劳皇上掛心,臣妾无碍。只是近日多照顾几个孩子,难免……疏於打理自身,让皇上见笑了。” 昭衡帝被她这不软不硬的態度噎了一下,心中更不是滋味。 他正想再问问水仙的时候,就听水仙淡声问道:“听闻皇上前些时日,宿在了储秀宫林常在处?” 水仙直视著昭衡帝,目光明明如同平日里温柔,此时昭衡帝却不知为何竟不敢看她。 “......是。” “臣妾询问也不是为了打听,只不过清宴、清和如今正是需要人的时候,臣妾一时间难免疏漏了查阅敬事房的记录......若是皇上有哪位钟意的,最好与臣妾提前说一声,下次若是大封六宫,別漏了她。” 水仙如今不仅是皇贵妃,更是协理六宫的皇贵妃。 明明这都是她的职责,可昭衡帝心中却莫名觉得不安,好似被她那如水浸过的眸子一看,便不自觉地觉得心虚。 他清了清嗓子,若是水仙不提,他心中早忘了几日前临幸过谁。 昭衡帝怀抱著永寧,只仓促地应了一声“朕知道了”,话音未落就抱著永寧往里面走去。 一踏入正殿,只见殿內陈设依旧,却似乎少了些往日的鲜活气。 落座后,永寧便从父皇的怀抱里挣扎离开,去了软榻边儿上玩著自己的虎头玩具。 昭衡帝手中空落,搭在膝盖上又觉得有些不自然。 堂堂的天下之主,在一个女人的宫殿里,此时却莫名显得有些心虚之感。 水仙垂眸,仿若不觉。 她亲自为他斟茶,茶是上好的庐山云雾,乃是他素日最爱的口味。 不过与平日不同的是,旁边小几上摆著的几样点心,却不再是往日里那些精巧別致、一看便知了无数心思的式样,只是几碟清淡的糕点。 昭衡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熟悉的茶香却压不住心头的滯闷。 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水仙沉静的侧脸上,忽然开口,带著些的试探。 “朕前日……去了静妃处用晚膳。” 水仙正执壶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壶嘴倾泻出的水流有瞬间的凝滯。 她隨即稳稳地將茶壶放下,抬起眼看向昭衡帝。 “静妃性子恬淡,不慕荣利,与她说话,想必能让皇上心境舒朗些。这是好事。” 她语气平和,眼神也显得清澈,听不出半分拈酸吃醋的意味,仿佛真心实意地为他能找到舒心之人而高兴。 可她越是这般大度,昭衡帝胸口就越发闷得厉害。 他寧愿看到她有不悦,有委屈,也好过这般全然不在意的平静。 殿內一时沉默下来。 水仙目光掠过窗欞,似是不经意地轻声道:“说起来,臣妾听闻有人提起,静妃眉眼间……倒有几分像先皇的那位温嬪娘娘。” 她顿了顿,语气带著恰到好处的追忆,既不显得过分打听,又低声感慨道: “都说温嬪娘娘品性高洁,心地纯善......若臣妾有机会一睹先皇温嬪的风采便好了......” 昭衡帝没有想到水仙会毫无徵兆地提起先皇温嬪,他端起茶杯用茶,眼前却仿佛闪过了记忆中的那道温柔的侧影。 他不自觉地將水仙与记忆中的人相比。 可活生生的人,如何能比得上一段美化过的记忆? 昭衡帝眸色微冷的时候,软榻上的永寧却突然动了。 她仿佛一下子对手里的玩具失去了兴趣,隨手將玩具丟在了软榻上。 “母妃!抱抱!” 永寧公主玩累了,跑进来扑进水仙怀里,奶声奶气地撒娇。 这时,伺候双生子的乳母嬤嬤也都抱著孩子进来了。 皇上已经许久未来了,好不容易来了,让皇上多见见双生子,才能帮自家娘娘固宠。 看见孩子们,水仙脸上的平静瞬间被温柔取代。 她抱著怀里像是只小虫儿拱来拱去的永寧,又伸手轻轻抚摸著儿子们的小脸。 这一刻的水仙,侧影是难以形容的温柔,窗外洒进的阳光都仿佛成了她的背景板,替她镀上了一层柔色的光辉。 昭衡帝看著这温馨的一幕,他似是被这一刻水仙的美惊住了。 他看著她对孩子的温柔与耐心,那是他从未在他的母后身上见过的,这一刻的水仙在他眼里是极美的。 那种美胜过世上的一切,昭衡帝的头脑被震撼、被填满,记忆中的那道温柔的身影也在她的影响下渐渐淡化。 他走上前,伸手逗弄著女儿和儿子,声音不自觉地软了下来。 “是朕不好……这几日,事务繁忙没来看你和孩子。” 水仙抬眸看他,眼中瞬间盈满了水光。 可当昭衡帝仔细看去,又只能看到波光瀲灩,她並没有落泪,可眼眶含泪的模样已然让昭衡帝的心都化了。 水仙:“皇上是天子,心怀天下,日理万机,臣妾……不敢怨。” 水仙並未逼问他,为何说是“没有时间”,却有去那储秀宫的机会。 甚至,这个质问都未曾出现在她的脑海里。 从一开始,水仙从未將昭衡帝当做自己的夫君。 他是皇帝、是天子、是至高权利的集合。 水仙被人送到他的榻上的那一刻,她便別无选择,只能在深宫里挣扎求活。 她不在乎他有多少个女人,她只在乎一点。 自己究竟可以从他的身上,得到什么利益和权柄...... 不过,一个男人,特別是一个尊贵的男人,是绝对接受不了自己的女人不爱他的。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鼓足了极大的勇气,才轻声继续道:“只是……臣妾有时夜深人静,也会怕。怕自己不够好,配不上皇上的恩宠。怕这宫里的明枪暗箭,护不住孩子们周全。” “更怕……怕皇上觉得臣妾变了,不再是……不再是皇上从前认识的那个,还算单纯的水仙了……” 她以退为进,將自己的脆弱与不安就这样摊开在他面前。 不是辩解,而是示弱,是表白。 昭衡帝心头巨震,看著她强忍泪水的模样,听著她话语中深藏的不安与溢满出来的依恋,所有的疑虑、比较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心疼。 他再也忍不住,伸出手,將她连同她怀中的永寧一起,紧紧揽入自己怀中。 如今拥抱著她和孩子,昭衡帝只觉得心中空了许久的那一角落终於被温馨填满。 昭衡帝轻嘆一声,自责道:“是朕想岔了……是朕不好。” 他低头,对上水仙楚楚动人的眼眸,低声对她承诺道:“这深宫之中,若无自保之力,又如何能护住自身,护住我们的孩儿?” “朕从未觉得你不好,以前不曾,现在更不会。” 他捧起她的脸,指腹轻柔地拭去她眼角终於滑落的泪珠,目光专注而深情。 “仙儿,在朕心里,你永远都是最好的。” 这话,若是被旁人说出,昭衡帝一定是不信的。 可这一刻,他自己亲口说出的时候,简单的话却宛如最好用的钥匙,打开了他封闭已久的心门。 水仙哭著扑进他的怀里,却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轻勾了下唇角。 不出她的预料...... 第207章 他的侍寢仪式感 昭衡帝当天,留宿在礼和宫。 锦帐落下后,水仙身著寢衣,如今她身子已然调养过来,虽然气血还虚,但普通的房事是可以进行的。 毕竟普通女子產后,完全调养回来也需以年记。 她那体质诞下双生子,几乎等同死了一回,更是需要以天材地宝进行长达数年的仔细调养,才能缓缓地將她的身子调养回来。 不过,水仙还是那句话,她从来没有將昭衡帝当做爱情的对象,而是索取的对象。 她在乎的是昭衡帝的权势,於是水仙本分地守著嬪妃应尽的义务,沐浴乾净后打算侍寢。 没想到,惦记她身体的倒是昭衡帝。 “早点睡。” 他躺在她的旁边,將她拉进了自己的怀里,手臂轻抚著她的后背。 这是一个极其温暖的怀抱,特別是诞子后总是手凉脚凉的水仙,只觉得自己被热切的拥抱包裹了。 温暖,却不情-色。 水仙也不强求,她靠在他的怀里,不久之后呼吸就变得轻缓起来。 昭衡帝时隔许久与她同床共枕,虽然没有行那件事,但心情不免激动。 过了良久,他缓缓睁开眼睛,深眸里毫无睡意。 他注视著臂弯里的水仙,极其轻柔地挑起她脸颊旁的碎发,別在了她的耳后。 —— 连续几日,昭衡帝偶尔宿在礼和宫,都没有让水仙侍寢。 就在水仙以为两人已经进入了老夫老妻的模式,甚至在认真地思考这种状態需不需要她主动推进一下的时候,某个秋夜里,她见到了昭衡帝给她的惊喜。 这日用过晚膳,两人在书房里待了一会儿,昭衡帝突然要拉著她去院子里赏月。 今日不是十五、也不是十六,赏哪门子的月亮? 水仙心中疑惑,但还是决定不打扰昭衡帝的兴致,便与他携手走到了院子里。 只见礼和宫后院,那株年岁久远的树下,此刻被精心布置过。 柔软的锦毯铺地,设著一张宽大的紫檀木软榻,榻上置著玉枕罗衾。 一旁的矮几上,琉璃盏中盛著琥珀色的美酒,各色时新瓜果在水晶盘中堆叠,更有数朵合欢,零星散落在榻间几畔。 月上中天,清辉如练,繁星如同碎钻。 晚风拂过,带来清雅的香气,与酒香、果香交织,营造出一种风月无边的旖旎浪漫。 昭衡帝负手立於树下,他挥退了所有侍从,只想与心中那人独享这片刻寧静。 水仙察觉到昭衡帝投来的目光,她露出了一抹意外,还有著纯然的喜悦。 没想到,昭衡帝还是个有仪式感的。 也是巧了,水仙刚才用过晚膳更衣的时候,周身用了些香粉,闻之只觉清新自然,若有似无。 如今她身上穿著一袭鹅黄色软绸长裙,质地轻柔贴肤,勾勒出產后依旧玲瓏有致的曲线,外罩一件緋色长衣。 那緋色在月光下並不刺目,反如烟霞,平添几分朦朧。 “皇上的布置,臣妾很是喜欢......” 水仙走近,拾起那榻上的一朵合欢,轻轻揉了下瓣,只觉得触之软腻。 昭衡帝引她在软榻上坐下,亲自执起琉璃酒壶,为她斟了一杯:“秋夜微凉,饮些酒暖暖身子。” 二人对坐,中间隔著摆放酒水茶果的矮几。 起初只是默默饮酒,赏月,听风过树梢的簌簌声。 昭衡帝看著她在月光下愈发显得莹白剔透的侧脸,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悸动。 几杯温酒下肚,气氛渐渐活络。 昭衡帝主动提起了过往,他看著面前这个他自小长大的院子,不免话多了些,將他小时候最喜欢在廊下跑,喜欢在树上捉小虫的各种事情。 水仙静静地听著,偶尔附和几句,目光追隨著他。 渐渐地,酒意氤氳上她的双颊,染上一抹动人的緋红。 她似乎有些醺然,身子微微歪斜,最终轻轻靠在了昭衡帝的肩头。 “翊珩……” 她喃喃低语,声音带著酒后的微哑与一种前所未有的大胆,直呼了他的名讳。 昭衡帝身形微微一震,这个称呼,除了母后,从未有人敢如此唤他。 可此刻从她口中吐出,却带起了他心中无限的悸动。 她靠在他肩头,继续梦囈般低语:“我不求独占你,我知道那不可能……我只求在你心里,永远有我和孩子们的一席之地,一个小小的角落就好……” “翊珩,这宫墙深深,冷得像冰,只有你……只有你能温暖我……”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著些哽咽,仿佛將心底最深的依赖,借著酒意,毫无保留地剖白给他看。 昭衡帝被她这全然信赖的姿態深深打动。 他低头,看著怀中人微醺的眉眼,泛红的脸颊,以及那微微开启、吐气如兰的唇瓣,心中压抑已久的思念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他再也忍不住,俯身拖住她的后脑,吻在了她的唇角。 起初是温柔的试探,似是在以唇舌確认,感受到水仙的回应后,便是疾风骤雨般的深入与纠缠。 酒香在彼此唇齿间蔓延,混合著她身上清雅的气息,令人沉醉。 他的手臂收紧,將她娇软的身躯更紧密地贴合在自己怀中,仿佛要將她揉入骨血。 一吻方毕,两人气息皆是有些不稳。 昭衡帝看著她水光瀲灩的眼眸和愈发红艷的唇,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炽热欲望。 他打横將她抱起。 水仙的身子轻轻一颤,手臂自然地环上他的脖颈,將脸埋在他胸前,一副全然交付的姿態。 他抱著她,大步走向寢殿內室...... 罗帐被放下,层层叠叠,隔绝了外界。 衣衫委地,如云霞散落在天边。 儘管水仙早有准备,但毕竟是產后初次承宠,难免有些生涩。 在他再次吻住她的时候,她的细眉隨著他的动作不由自主地轻蹙,发出一声细弱的呜咽。 昭衡帝感受到了她的紧绷,动作瞬间变得极尽温柔。 他耐心地吻著她的眉眼,最后再次覆上她的唇,辗转反覆,带著无尽的安抚。 “別怕……仙儿,朕在……” 他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著令人安心的魔力。 窗外的月光与星光透过轻薄的纱帐,朦朦朧朧地映照在榻上交织的身影上,將一切都渲染得缠绵悱惻,如梦似幻。 不知过了多久,云收雨歇...... 殿內瀰漫著一切过后特有的暖昧气息。 昭衡帝依旧紧紧拥著水仙,他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把玩著她散落在枕畔的如缎青丝,內心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饜足。 连日来的猜疑、烦躁,似乎都在方才的身心交融中被尽数抚平。 他低头,看著怀中倦极而眠的女子,她的容顏在透过纱帐的朦朧月光下,显得恬静而美好。 昭衡帝並未睡著,许久未曾真正留宿在这礼和宫,使得他內心只余激动,令他深夜也並未有睡意。 甚至,他的內心还有著一种更加疯狂的衝动...... 昭衡帝看著睡著的水仙,用不会打扰到她睡觉的低声许诺道: “仙儿,今日是朕不好,日后,朕必不再让你因朕而受丝毫委屈。” 白日里清醒的时候,身为帝王的他是不会如此坦诚地向她认错的。 可如今,昭衡帝胸膛里的那抹衝动,令他忍不住低声道: “那凤冠……朕终有一日,会亲手为你戴上。” 他以为她已沉睡。 然而,在他看不见的怀抱深处,水仙那如蝶翼般的长睫,几不可察地轻轻颤动了一下。 她听到了他的承诺。 凤冠?后位? 水仙的心中並未有太多的波动,那是后宫最尊贵的位置,却不是后宫的终点。 自她侍寢成为昭衡帝的妃嬪的那天起,她便只有在这后宫里挣扎求生的命运。 没有家族,没有倚靠,即使成为了皇后,殊不知会不会出现其他的女子? 水仙曾以为,只要成为这后宫最尊贵的人,便可以安心地过她的小日子。 可当她如今位高权重,身为这后宫皇后以下最尊贵的皇贵妃,甚至在此刻得到了男人的承诺,说要立她为后...... 水仙发现,未来等著她的,仍然只有无边的算计和谋划。 夜色愈发深沉,礼和宫內春意氤氳,却温暖不了水仙冷静得近乎冰冷的內心。 她別无选择。 在这后宫,她只能靠自己! 第208章 水仙设立风纪司 礼和宫正殿,晨光洒进敞开的大门,来往妃嬪均谨言慎行,即使落座在殿內,也不时地往里间的方向张望。 这是水仙以皇贵妃身份,首次单独主持六宫晨会。 殿內金铜麒麟香炉烟雾裊裊,透过清香的香气,下首坐满的妃嬪似是被雾笼罩。 以德贵妃、婉妃、静妃为首,个个姿態恭敬,只是那偶尔飘过来的眼神,或探究,或嫉妒,或隱含不服,在这內殿里织成细密的网。 在水仙踏入殿內的时候,还未见她人,只看到银珠、听露为首打帘进来的时候,眾妃嬪便站起身来。 “给皇贵妃娘娘请安——” 眾人齐声见礼,声音倒是整齐。 水仙入內,端坐主位。 她身著碧色皇贵妃常服,气度雍容沉静,目光平和地扫过眾人。 “诸位妹妹请起。今日召集大家,並无甚要紧事,不过是循例问问各宫情况,也说说本宫协理六宫后的一些想法。” 水仙想,如今她身处皇贵妃之位,或许可以做点什么。 “宫中旧例,自有其道理,本宫无意擅改。只是,有些细处,或可稍作调整,以求公允,也免生事端。” 她顿了顿,见眾人皆屏息凝神,才继续道:“其一,日后各宫份例,皆按內务府定例发放,高位妃嬪不得以任何理由,无故剋扣、拖延低位妃嬪的用度。若有爭执,可报至本宫处裁定。” 婉妃捏著团扇的手微微收紧,她平日里没少以“代为保管”等名目,拿走低位妃嬪的好东西。 “其二,”水仙目光掠过几个平日里喜欢磋磨宫人、欺凌低位妃嬪的妃嬪脸上,语气显得颇为认真。“宫中姐妹,当以和睦为紧要。” “无故欺凌、折辱他人之事,本宫不希望再看到。为此,本宫欲设一风纪司,由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嬤嬤组成,定期於各宫巡查,若有不平之事,可直接稟报於本宫。” 此言一出,底下几位素来囂张的妃嬪脸色都变了变。这风纪司看似巡查宫规,实则是针对肆意欺凌磋磨宫人的妃嬪的,削了她们妄为的权柄。 而一些常年受气的低位妃嬪以及被主子动輒打骂的宫人,则暗自鬆了口气,看向水仙的目光中多了几分真切的感激。 水仙並未理会那些变了的脸色,只將几件日常事务分派下去,条理清晰,让人挑不出错处。 晨会在一种表面平静,內里暗涌的气氛中结束。 散了晨会,水仙想著去御园走走,透透气。 秋日御园,菊开得正好,一片色彩斑斕之美景。 刚转过一处假山,便听到一阵有些刺耳的斥骂声。 “没长眼睛的东西!我这身衣裳可是珍贵的云锦……你一句不小心就完了?!” 只见黄贵人正指著跪在地上的一名少女厉声呵斥,那少女身著宿舍秋装,身形单薄。 水仙绕过假山,看著这一幕,只觉得跪著的少女有些眼熟,可她却一时间想不起究竟在何时见过f她 “妾身……妾身真的不是故意的,求黄贵人恕罪……” 少女的声音发抖,头埋得极低。 “恕罪?拿什么恕,就凭你这副寒酸样?” 黄贵人嗤笑,言语愈发刻薄,“不过是仗著有几分顏色,学人邀宠,也不掂量掂量自己什么家世,也配弄脏我的衣裳?” 银珠在水仙耳边提醒,“这位是储秀宫林常在和储秀宫黄贵人。” 林常在? 水仙听这名字有些耳熟,模糊的记忆分辨不清。 林常在被黄贵人骂得浑身颤抖,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落下,更不敢反驳。 水仙不忍再听黄贵人责骂下去,缓缓走了过去。 银珠適时地轻咳了一声。 黄贵人闻声回头,见到水仙,脸上囂张的气焰瞬间收敛了些,连忙挤出笑容行礼:“妾身参见皇贵妃娘娘。” 水仙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林常在,以及黄贵人裙摆上那一小块並不显眼的湿渍。 声音淡漠,“这是怎么了?大早上的,在御园里吵吵嚷嚷。” 黄贵人抢先道:“回娘娘,是林常在毛手毛脚,將茶水泼到了妾身的裙子上,这可是苏杭新进的云锦,珍贵得很!” 水仙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黄贵人那身確实华美的衣裙上,细细看了两眼,才淡淡道:“黄贵人这身云锦,色新颖,质地也好,是苏杭今秋的新样没错。” 黄贵人脸上露出一丝得意。 却听水仙话锋一转,依旧是不疾不徐的语调:“不过,本宫记得內务府的记录,这批云锦,每位妃嬪的份例,应当只有一匹。妹妹上个月,似乎已经领过一匹,做了件披风了。却不知妹妹身上这一匹……是从何而来?” 水仙的话说的温柔,却嚇得黄贵人什么都不敢再说了,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超份例领取宫里每月分例,是宫规明令禁止的! 这云锦是她和內务府总管多要的,內务府总管知道她家世卓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皇贵妃这是抓住了她的把柄! 水仙却不再看她,转而走向仍跪在地上的林常在,亲手虚扶了一把:“林常在,起来吧。秋日地气凉,跪久了伤身。” 林常在受宠若惊,颤巍巍地站起来,头也不敢抬。 水仙看著她,声音放缓:“既是无心之失,以后小心些便是。黄贵人素来是『大度』的,想必也不会与你过多计较。” 她特意在“大度”二字上微微停顿,目光似笑非笑地扫过面如死灰的黄贵人。 黄贵人哪里还敢纠缠,连忙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是……妾身……妾身不敢计较,不敢……” 水仙微微頷首,不再多言,扶著银珠的手,继续向前散步,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留下黄贵人站在原地,心惊肉跳,后怕不已。 而林常在望著水仙离去的背影,眼中充满了难以抑制的感激与被人救下的难以置信。 —— 傍晚,昭衡帝来到礼和宫,显然已经听说了御园的事。 他揽著水仙在暖榻上坐下,手指把玩著她一缕髮丝,笑道: “朕听闻,爱妃如今协理六宫,倒是越发有威严了。连黄贵人那样掐尖要强的,在你面前也服服帖帖。” 水仙靠在他怀中,软语道:“皇上取笑臣妾。臣妾不过是依著规矩办事罢了。” 水仙倚在他的肩膀上,侧脸望著他,满眼的信赖。 “这后宫是皇上的后宫,臣妾不想让底下人觉得,这是个可以肆意妄为、没有王法的地方,平白污了圣听,也让姐妹们不得安寧。” 她这话,既点明了自己是按规矩行事,又暗示了自己是在维护后宫的秩序和他这个皇帝的清誉。 昭衡帝闻言,心中受用,將她搂得更紧,低头在她发间落下一吻,声音低沉带著满意。 “有仙儿替朕打理这后宫,朕很放心。” 他感受到的,不仅是水仙的温柔与小意,更是她在后宫事宜上令他安心。 这份帝王的信任,在温情之外,又添了几分器重。 水仙靠在昭衡帝的怀里,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 翌日,林常在鼓足勇气,私下求见水仙。 她跪在礼和宫正殿门前,言辞恳切:“昨日多谢皇贵妃娘娘解围,若非娘娘,妾身……妾身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林常在抬起头,眼中带著忐忑与不安,“妾身……妾身之前曾蒙皇上召幸,心中一直惶恐,生怕娘娘介怀……” 水仙坐在上首,听闻林常在这么说,这才想起为何自己听到林常在这名字如此熟悉。 前些天昭衡帝从她这里离开后,临幸的应该就是林常在了。 她倒是不在意,神色平和,亲手虚扶她起身,温言道:“林妹妹快起来。伺候皇上是咱们姐妹的本分,何来介怀一说?” “皇上雨露均沾,乃是社稷之福。你既入了宫,只需安分守己,安稳度日便是,不必多想。” 林常在没想到水仙如此宽和,与她前些天听闻的“狐媚惑主”、“手段狠辣”的妖妃形象截然不同。 顿时感激涕零,又说了许多感恩戴德的话,才惴惴不安地退下。 待人走后,在一旁伺候的听露忍不住低声道:“娘娘,您何须对她如此客气?她当初可是……” 水仙抬手,打断了她的话。 “都是这宫墙里的可怜人,何必相互为难。” 她端起茶盏,轻轻拨弄著浮叶,似是无意地问道:“本宫听闻,宫中许多妃嬪,这些日子也去找过阿娜太医求调理之方?” 听露点头:“是,林常在也去了,后宫里头,但凡是还想爭一爭的娘娘小主,几乎都偷偷去找过阿娜太医,都想著能盼著能早日怀上龙嗣呢。” 水仙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眼中闪过一抹瞭然,轻声道: “若这好孕体质,真靠几副汤药便能轻易得来……那易夫人当年,又何须在我那么小的,餵下那改变体质的秘药?” 易夫人又不是个傻的。 想来这秘药必须在小时候餵养才可以的,现在服用,怎会有用? 第209章 她越来越渴望能有一个属於自己的孩子 礼和宫新规推行不过数日,后宫表面看似波澜不惊,暗地里却已改变了许多。 水仙设立风纪司,严禁高位妃嬪无故欺凌剋扣的举措,如同枷锁,牢牢套在了黄贵人这种素日里行事张扬的妃嬪身上。 她们不敢明著对抗圣眷正浓,手握协理大权的皇贵妃。 满腹的怨懟与不甘便如同一道暗流涌动的溪流,悄悄匯向了慈寧宫。 婉妃在太后跟前侍奉时,少不得要唉声嘆气几句。 她今日,甚至还带黄贵人来了。 “太后娘娘您是不知道,如今这宫里……唉,我们这些先进宫的,倒像是不会当差了一般,连管教个把不懂事的低位妃嬪,都有人盯著记著,稍有不慎,便是欺凌的罪名扣下来……” 婉妃举著自己戴著叮噹鐲的玉手,力道適中地替太后捶著腿,语气委屈。 黄贵人也在一旁帮腔:“是啊,皇贵妃娘娘心善,体恤底下人。可这宫里若没了规矩体统,尊卑不分,长此以往,只怕人心都要散了。” 太后半闔著眼,捻动著佛珠,並未明確表態,只淡淡说了一句:“皇帝既將协理之权交给了她,自有皇帝的考量。你们安分守己便是。” 太后紧绷著脸,她如今一提到水仙便是一肚子气,如今端亲王被囚禁在亲王府里,即使是因端亲王自己的问题,可从来不责怪小儿子的太后还是怪水仙,若不是她將那狐媚妹妹带进宫里…… 她越想,心中便越烦。 然而一想到昭衡帝回护水仙的姿態,太后还是强忍著將对水仙的不满按了下来。 黄贵人今日难得求了婉妃,本以为能得太后回护,没想到太后竟然也不出头…… 黄贵人垂下了眼帘,心中暗恨起水仙和林常在…… —— 林常在虽得水仙一次回护,暂免於难,但黄贵人因此事更觉顏面扫地,將一腔怒火全记在了林常在头上,认定她是攀上了水仙的高枝,才敢有恃无恐。 这日,水仙正忙於在礼和宫核查各宫近期的用度帐本,暂时免除了晨会。 黄贵人瞅准这个机会,又在通往御园的僻静小径上,堵住了独自一人的林常在。 “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咱们林大常在吗?” 黄贵人阴阳怪气地拦在前面,上下打量著林常在。 “怎么,如今攀上了瑾皇贵妃那棵高枝儿,就真以为自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林常在脸色一白,低下头想绕开:“黄贵人安好,妾身还有事……” “站住!” 黄贵人厉声喝道,逼近一步,视线冷冷地扫过林常在,满眼嘲讽。 “別以为瑾皇贵妃护著你一次,你就真是个人物了!她不过是拿你我立威,做给后宫眾人看的棋子罢了!你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她越说越气,目光扫过林常在纤细的腰身,想起近日听闻她常往太医署跑,更是妒火中烧,嗤笑道: “听说你最近往太医署跑得挺勤啊?怎么,看著瑾皇贵妃生子风光,你也动了歪心思,想学人家生皇子?” 林常在想要躲避,可黄贵人还是不依不饶。 “呵,我劝你趁早死了这条心!就你这出身,这福薄的样子,也配孕育龙嗣?简直是痴心妄想,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林常在被她骂得浑身发抖,眼眶通红,泪水在眼里打转,却死死咬著嘴唇,不敢反驳,更不敢哭出声。 就在黄贵人觉得畅快,还想再骂时,两名身著深褐色宫装、面无表情的老嬤嬤恰好从拐角处走了过来,正是水仙新设的风纪司的嬤嬤。 她们手里拿著小册子和笔,显然是將刚才黄贵人的言行都看在了眼里,记在了本子上。 黄贵人见到她们,如同斗败的公鸡,瞬间哑了声,脸上闪过一抹慌乱,色厉內荏地瞪了那两位嬤嬤一眼,又狠狠剜了林常在一眼,这才悻悻地带著宫女离开。 林常在看著黄贵人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那两位对她微微頷首便转身离开的嬤嬤,心中百感交集,既有后怕,又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 次日晨会,眾妃嬪依序坐定。 水仙翻阅著风纪司呈上来的记录,目光在某一行上停留片刻。 隨即抬眸,视线轻飘飘地落在站在后面的黄贵人身上,语气平淡无波,却带著无形的压力: “黄贵人。” 黄贵人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起身:“妾身在。” 水仙將手中的册子轻轻放下,看著她,声音依旧温和,却让黄贵人脊背发凉:“本宫看你,似乎对后宫新定的规矩,很有些不同的见解?” 水仙声音渐冷,“若是觉得本宫何处处事不公,大可在晨会上当面提出,大家一起商议。何必……总要私下里,去寻低位妃嬪的不是?这般行事,岂不是失了身份,也伤了后宫和气?” 她的话点到即止,没有重复黄贵人那些难听的言辞,但意思已经足够明白。殿內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黄贵人身上,带著各种意味。 黄贵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支支吾吾道:“妾身……妾身不敢,妾身並无此意……” 水仙却不给她狡辩的机会,直接宣判,声音清晰而冷静:“既然不敢,却又屡屡言行无状,欺凌宫嬪,看来是未曾將宫规与本宫的话放在心上。” 身为协理六宫的皇贵妃,水仙有权处罚妃嬪。 “即日起,罚黄贵人月例半月,抄写《女诫》十遍,三日后交到礼和宫。望你能静思己过,谨言慎行。” 当眾被罚月例,还要抄写,这简直是赤裸裸的打脸! 黄贵人脸上血色尽失,却又不敢反驳,只能咬著牙,屈膝谢恩。 “妾身……领罚,谢娘娘教诲。” 水仙微微頷首,不再看她,转而与德贵妃商议起之后宫中事项的筹备事宜,仿佛刚才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然而,经此一事,所有妃嬪都再次清晰地认识到,这位瑾皇贵妃协理六宫,绝非虚设。 她手中掌握著实实在在的权力,並且会毫不留情地用它来维护她定下的规矩。 那些原本心存侥倖或暗中不满的人,此刻也不得不收敛心思,重新掂量。 —— 晚间,礼和宫。 昭衡帝进来的时候,见水仙正坐在灯下,揉著眉心,面前还摊著几本厚厚的帐册。 他走上前,自然地伸手替她按揉太阳穴,身为帝王却做出这种伺候人的姿態,昭衡帝却觉得自然得很。 昭衡帝心疼道:“这些琐碎帐目,让內务府或者底下得力的嬤嬤去核对便是,何须你亲自劳神?” 水仙放下手,顺势靠在他怀里,仰头嫣然一笑。 “皇上將后宫交予臣妾打理,臣妾岂能不尽心?这些帐目看似琐碎,却能看出各宫用度是否公允,有无贪弊。” “臣妾累些不打紧,只盼著后宫能少些纷爭,多些安寧,皇上在前朝也能少操一份心。” 昭衡帝闻言,心中大为动容,手臂收紧,將她圈在怀中,声音低沉而温柔:“有仙儿在,朕確实省心不少。” 他亲自帮她按摩著肩膀,两人依偎在灯下,气氛温馨繾綣。 至於林常在…… 水仙与昭衡帝温存后,便將心思全部放回了林常在与黄贵人近日的纠纷上。 水仙深知,仅靠一次回护和惩罚,並不能从根本上解决林常在的困境。 黄贵人等人不敢明著对抗自己,却难保不会將怨气变本加厉地撒在更弱的林常在身上。 为绝后患,水仙直接下了命令,让林常在搬出了人员复杂、是非多的储秀宫。 水仙將她安置到了一处离黄贵人等人所在的宫苑较远,相对清净的宫室。 林常在接到旨意,对水仙更是感恩戴德,几乎要將她奉若神明。 她只觉得皇贵妃娘娘不仅人美心善,处事公正,还如此体恤庇护她这样的低位妃嬪。 然而,搬入新宫室后,林常在渐渐发现,周围的气氛似乎有些异样。 同住的低位妃嬪们,表面上客客气气,眼神却带著疏离。 以往在储秀宫还能说上两句话的姐妹,如今也渐渐没了往来。 她仿佛在这后宫里被无形地孤立了。 在黄贵人的煽风点火下,她被贴上“皇贵妃嫡系”標籤。 巨大的压力和无边的孤独感,如同潮水般日夜侵蚀著她。 在这深宫之中,没有恩宠,没有依靠,就连仅有的看似友善的同盟也如此脆弱。 她越来越渴望能有一个属於自己的孩子,一个血脉相连的依靠,一个能让她在这冰冷宫墙內站稳脚跟的希望。 她再次秘密前往太医署。 这一次,她没有去找那位备受追捧、据说能让女子好孕的阿娜太医。而是通过一些隱秘的渠道,几经辗转,找到了一位据说手里有祖传秘方、能助妇人得子的徐太医。 那徐太医赠她一副补身子的药,这药唯一的副作用便是,若是连续服用,可能会造成类似有孕的孕脉。 徐太医將补药赠予她的时候,特意提醒道:“小主若是服药时让人诊脉,一定要说明啊!” 看著徐太医认真的目光,林常在懵懂地点了点头,殊不知自己正踏入一个陷阱之中…… …… 第210章 假孕 时近黄昏,秋日的天空阴沉得厉害,细密冰冷的雨无声飘落,將宫殿朱红的墙壁与琉璃瓦洗刷得愈发暗沉凝重。 礼和宫暖阁內却是一派截然不同的景象,炭火烧得很旺,暖意驱散了窗外的湿寒。 水仙半倚在铺著软绒的榻上,手中捧著一卷书,目光却並未落在字句上,只是听著窗外连绵的雨声,有些出神。 永寧公主趴在一旁柔软的软毯上,专心致志地摆弄著一个拨浪鼓,碰撞间发出清脆而规律的声响,为这静謐的室內添了几分生气。 “娘娘,”淑儿轻步走进来,低声稟报,“林常在来了,正在宫门外,说想给娘娘请安。” 水仙闻言,微微讶异,放下手中的书卷:“这样的雨天,她怎么过来了?请她进来吧,別著了凉。” 不多时,林常在便跟著淑儿走了进来。 她身上穿著黛色宫装,料子普通,顏色也被多次浆洗得有些发白。 来时的路上似乎被雨打湿了些,几缕碎发黏在额角,更衬得她有些狼狈。 她眼圈周围带著明显的红晕,像是刚刚哭过,却强自压抑著,规规矩矩地朝著水仙行下礼去:“妾身给皇贵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快起来吧,这样的天气,难为你还过来。” 水仙语气温和,示意她坐下,又命淑儿给她端了个绣墩到炭火旁,“林常在冒雨前来,可是有什么事?” 林常在捏著手中一方帕子,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嘴唇嚅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低下头。 “没、没什么要紧事……只是……只是心中有些憋闷,无处可去,想来娘娘这里坐坐,沾沾娘娘宫里的祥和之气……” 她说话间,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暖阁內精致雅贵的陈设,掠过永寧公主手边那些她见都没见过的昂贵玩具,眼底深处飞快地闪过自怜自艾的情绪。 水仙將她那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尽收眼底,心中瞭然,却並未点破。 只顺著她的话,问了几句近日饮食起居可还习惯,宫中可有短缺等琐事,態度一如既往的平和。 又吩咐人给她上了一盏滚烫的姜枣茶,並几样御膳房新做的、模样精巧的点心。 林常在捧著那盏暖手的茶,食不知味地用了半块点心,坐在温暖的炭火旁,听著永寧公主偶尔的稚语和水仙温和的询问,紧绷的心弦似乎稍稍鬆弛。 却又因著彼此间巨大的身份鸿沟而感到更加侷促。 约莫坐了一炷香的功夫,她便起身,恭敬地告退了。 送走林常在,听露走到水仙身边,低声道: “娘娘,奴婢瞧著林常在神色不对,来时眼圈分明是红的,怕是又在哪儿受了委屈,想来寻娘娘做主,却又不敢明说。” 水仙重新拿起书卷,目光落在书页上,语气平淡:“本宫瞧出来了。但她自己不愿说,本宫也不好强问。” 刚才閒聊时,水仙给过林常在机会,可林常在实在太过懦弱,犹豫著不肯说。 水仙轻轻翻过一页,声音低沉。 “在这后宫里,若自己立不起来,骨头软,心气又不平,旁人便是有心,帮得了一时,也帮不了一世。” 她的声音里带著看透世情的淡然,並非冷漠,而是深知后宫生存法则。 林常在受到欺负,她已经帮过几次,可林常在一直依靠她,从不自己直面。 水仙能帮她几次,却不能屡次帮她。 林常在是个善良的,可善良若是无刺就变成了懦弱。 水仙轻嘆一声,想了会儿,还是叫淑儿从自己的库房里那些补品给林常在送去。 —— 与此同时,林常在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到了自己那处陈设简单的宫室。 与外间的淒风冷雨相比,屋內虽能遮风挡雨,却同样透著一股难以驱散的清冷气息。 家具寥寥,式样老旧,与礼和宫的温暖精致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別。 她挥退了多数伺候的宫女,独自一人走到窗边,望著窗外连绵不绝的细雨,一直强忍著的泪水终於忍不住决堤而出。 她的贴身宫女小心地递上帕子,林常在接过,哽咽著对宫女诉说道: “我原以为……我原以为瑾皇贵妃娘娘会多问我几句……若她肯开口,肯为我做主,那黄贵人定然不敢再像从前那般肆无忌惮地欺辱我……” 林常在確实不敢再提黄贵人,怕惹水仙厌烦,可她期望水仙能多问几句,这样她才能毫无负担地说出来。 “可她只是赏了我茶点,问了问起居……终究,是我痴心妄想了。” 她的语气从最初的隱隱期待,逐渐转为浓得化不开的失望……甚至还有些不易察觉的怨懟, “她是圣宠优渥的人,身边围绕著皇子公主,享受著泼天的富贵尊荣……怎会真心怜悯我这等微末之人?” 忆起水仙曾经对她的帮助,林常在眸底闪过抹怨。 “那点温和,不过是她心情好时,隨手施捨的一点怜悯罢了……” 她只觉得水仙的平和態度,更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施捨,並未包含她所渴望的真正理解。 这种认知,让本就因欺凌而倍感屈辱的她,心中更加刺痛难当。 雨势渐渐小了些,由绵密的雨幕转为淅淅沥沥的雨点。 就在林常在对著窗垂泪,自伤自怜之际,宫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略显嘈杂的脚步声和宫女惊慌的阻拦声。 下一刻,门帘被人毫不客气地掀开,黄贵人竟带著两名膀大腰圆的嬤嬤,不请自来,直接闯了进来! “林常在这屋子,怎么一股子挥之不去的潮气?阴冷得很吶!也该开窗通通风才是,没得闷坏了人。” 黄贵人一进来,便用一方崭新的绣帕子夸张地掩著鼻子,语气带著毫不掩饰的嫌弃。 林常在被这突如其来的闯入惊得慌忙从窗边站起,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屈膝行礼的声音都带著颤。 “黄、黄姐姐……” 黄贵人却像是没听见,也没叫她起身,自顾自地走到屋內唯一一张像样的椅子前坐下,目光落在旁边小几上。 那有个明显与屋內陈设格格不入的,做工精致的点心盒子上。 她伸手拿起来,打开看了一眼,隨即发出一声嗤笑,將那盒子隨手丟回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这是刚从瑾皇贵妃那儿得来的吧?妹妹倒是会巴结,腿脚也勤快。” 黄贵人斜睨著身形微微发抖的林常在,轻嗤一声。 “可惜啊,巴结上了高位又如何?自己不爭气,没那个福分承恩露,不也还是得住在这等偏僻破落的地方?” “靠著人家手指缝里漏出来的一点恩典过活,嘖,我都替你臊得慌!” 林常在被她这一番极尽羞辱的话语刺得无地自容,泪水在通红的眼眶里拼命打转,却死死咬著下唇不敢让它落下。 林常在更不敢出言反驳,只能將头垂得更低,指甲早已深深掐进了掌心的软肉里,留下几道月牙形的血痕。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羞辱氛围中,门外负责通传的小太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般,急忙高声稟报:“徐太医到——徐太医来给林小主请平安脉!” 黄贵人正骂得痛快,闻言冷哼一声,到底顾忌著有外臣在场,稍稍收敛了些脸上过於外露的囂张气焰,但眼神依旧倨傲不善。 徐太医提著药箱,低眉顺眼地走了进来,仿佛对屋內紧绷的气氛毫无所觉。 他目不斜视地走到林常在面前,恭敬道:“小主,微臣来请平安脉。” 林常在如同抓住了浮木,连忙伸出手腕。 徐太医三指搭上她的脉搏,凝神细诊了片刻,沉吟了一下。 他收回手,语重心长地道:“林小主脉象略显虚浮弦细,是忧思过度、心脾两虚之症。长此以往,鬱郁於心,於身子根基大为不利,更不利於……” 他话锋微妙地一顿,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一旁冷眼旁观的黄贵人。 黄贵人感受到徐太医的目光,终究没再留下去,冷哼一声便离开了。 林常在感激地衝著徐太医笑了笑,徐太医放缓了语气。 “小主如今处境艰难,更需放宽心怀,善加保养,固本培元才是正理。若是能將身子根基打好,稳固下来……” 徐太医不著痕跡地扫了林常在一眼,继续道: “將来若有机缘,能为皇家开枝散叶,那才是真正的苦尽甘来。届时,身份地位自然不同往日而语,旁人……自然也不敢再轻易轻视了去。” 这番话,听起来像是一位尽职尽责的太医,对一位处境不佳的低位妃嬪最寻常不过的宽慰。 但听在刚刚受过奇耻大辱,內心充满了屈辱不甘,以及对现状绝望的林常在耳中,却似是一盏明灯,为她指明了一条看似可行的出路!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徐太医,那双原本充满了泪水的眼睛里,骤然迸发出一簇炽热的火光! 是啊!孩子!若她能有幸怀上龙裔……不!不用生,只需要怀就行了! 即使假孕,有了“皇嗣”傍身,母凭子贵,谁还敢如此肆无忌惮地欺辱她? 黄贵人还敢这样闯进她的屋子肆意羞辱吗? 那些轻视的目光,是不是都会变成敬畏和巴结? 徐太医注意到林常在似有所思,用手扶著自己的小腹。 他垂眸掩去眸底的一抹得意,提起药箱不做声地离开了。 鱼,上鉤了…… 第211章 扭曲的优胜感 半月时光倏忽而过,初冬的气息已悄然瀰漫宫苑。 按著祖制,即便皇后称病“静养”,每月的初一十五,眾妃嬪仍需往坤寧宫请安,全了这表面上的规矩。 坤寧宫殿內,门窗半掩,试图引入些新鲜空气,却依旧驱不散那浓郁药味。 这回,皇后是真的病了。 皇后身著常服,未戴凤冠,懨懨地靠在铺著明黄软垫的凤座上,接受著以水仙为首的妃嬪们依序行礼。 “都起来吧,赐座。” 皇后的声音带著显而易见的虚弱,目光温和地扫过眾人,最后在那端坐下首首位,气度沉静的水仙身上极快地停留了一瞬。 她不想让水仙看笑话,平淡道:“本宫这身子不爭气,总是反覆,难为你们还常惦记著,过来看望。” 德贵妃、婉妃等高位妃嬪依次落座,言笑晏晏地说著些“定能早日康復”的场面话。 林常在站在人群后面,低垂著头,神情间带著些难以掩饰的紧张,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反覆绞著手里的丝絛帕子。 黄贵人站在她斜前方,时不时便斜睨过来一眼,嘴角撇著展露出毫不掩饰的不屑。 眾人閒聊著宫中琐事,不知怎的,话题便绕到了子嗣上。 黄贵人用帕子掩著嘴,声音不高不低,却恰好能让殿內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轻笑一声。 “要说这福气啊,真是命中注定,强求不来的。有些人吶,天天烧香拜佛,巴望著,可惜……肚子就是不爭气。” 她话锋一转,脸上堆起諂媚的笑容,看向水仙。 “哪像咱们瑾皇贵妃娘娘,天生就是福泽深厚的贵人,皇子公主环绕膝下,个个聪慧康健,真是羡煞旁人了。” 这话明著是奉承水仙,暗地里的讽刺,却精准地扎向了那些无宠无子的其余妃嬪,尤其是被她暗中讽刺的,一直用药调养的林常在。 果然,林常在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毫无血色看上去十分虚弱。 她的嘴唇微微颤抖著,胸口起伏加剧,似乎有些喘不过气。 林常在一手下意识地捂住了嘴,极力压抑著喉咙里翻涌的噁心感,另一只手扶住旁边案几,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摇晃起来。 皇后皱起眉头,刚想开口说些什么维持场面,却见那林常在猛地呼吸一窒,竟是没有任何预兆的,就眼睛一闭往旁边倒去。 “啊——!” “哎呦,撞到我了!” 殿內顿时响起一片惊呼声,方才还言笑晏晏的场面瞬间乱作一团。 “快传太医!” 水仙最先反应过来,她起身,声音沉静却带著不容忽视的威仪,瞬间压下了殿內的骚动。 她目光扫过昏迷不醒的林常在,神色镇定,並未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显慌乱。 一阵忙乱之后,林常在被宫人们七手八脚地抬到了坤寧宫的偏殿安置。 皇后也开口让眾妃嬪暂且留在正殿等候消息。 太医院今日当值的恰巧是裴太医,闻讯后急匆匆地提著药箱赶来,额角甚至还带著细密的汗珠。 正殿內一时间寂静无声,只听得见皇后偶尔发出的、压抑著的低咳声,以及眾人或轻或重的呼吸。 裴太医入內后,隔著锦帕搭在林常在的手腕上,反覆確认后他面露惊色。 皇后为首,以及水仙等高位妃嬪已经站在林常在的床边,此时见裴济川露出这般表情,皇后问道:“如何,可有什么大事?” 裴济川清了下嗓子,不自觉地看了眼水仙。 “臣以为,应该通知下皇上……” …… 不久后,昭衡帝来了坤寧宫。 得到消息后他便乘著轿輦来了,入了內室后,他先是目光扫过神色平静的水仙,见她无恙,才转向皇后,沉声问道:“皇后,怎么回事?” 皇后虚弱地摇了摇头,正要回话,偏殿那边有了动静。 裴太医在昭衡帝来了以后,再次诊脉,他这次更加谨慎,良久后却是一缩手,转身“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因极度的激动,声音都带著明显的颤抖,高声稟报导: “恭喜皇上,贺喜皇上!林常在……林常在这是喜脉啊!依脉象看,滑而有力,如珠走盘,已有一月有余的身孕了!” “什么?!” 裴太医的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昭衡帝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子嗣艰难,除了水仙的孩子以外,后宫已是多年未曾听闻喜讯。 这林常在位分低微,承宠次数屈指可数,印象更是模糊,怎会……怎会突然就有了身孕? 巨大的意外之后,是汹涌而来的,甚至难以言喻的狂喜! 下方的婉妃、德贵妃等人,更是脸色骤变……种种复杂的情绪如同打翻了顏料盘,每个人都心思各异,一时间內室的高位妃嬪脸色精彩纷呈。 消息经由再三確定,才传到了外面。 外面站著的黄贵人更是失態的声音脱口而出,充满了质疑,她无法接受这个结果!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她怎么会……怎么会有孕?!” 昭衡帝在经过最初的震惊与难以置信后,裴济川再三確认后,昭衡帝喜悦感充斥全身。 他朗声大笑,连日来的政事烦忧似乎都在这一刻被衝散了:“好!好!太好了!真是天佑我大齐,祖宗庇佑!” 他龙心大悦,当即下旨:“传朕旨意,林常在孕育皇嗣有功,即日起晋为贵人,迁居景成宫东配殿,一应用度按贵人份例,再加三成!” “太医院加派得力太医,再选几个经验老成的嬤嬤,好生照看林贵人这一胎,若有丝毫闪失,朕唯你们是问!” “臣妾恭喜皇上!贺喜皇上!” 內室里,站在林贵人床边的高位妃嬪闻言,纷纷起身,行礼道贺。 水仙更是十分意外,如果不是裴济川亲自诊出,她真的不会相信! 怎么会…… 此时,林常在也恰好幽幽转醒,迷迷糊糊间听到自己不仅有了身孕,还被晋封为贵人,赐了宫室。 她先是茫然,仿佛置身梦中,待反应过来后,巨大的狂喜瞬间淹没了她。 然而紧隨其后的,却是更深沉的惶恐与不安。 她下意识地伸手抚上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眼神怯怯地看向满殿神色各异的人们。 皇后迅速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重新掛上了那副完美无瑕的温婉面具。 她柔声开口,声音里充满了欣慰与对林贵人的关切。 “这真是天大的喜事,祖宗保佑,皇上洪福。林贵人如今身子金贵,定要万事小心,仔细將养才是。” 她的目光转向榻上犹自惶恐的林贵人,带著一种深不见底的关怀,语气温和却暗藏玄机。 “林贵人,你年纪轻,又是头胎,怕是许多孕期事宜都不甚懂得。宫中虽有好太医和嬤嬤,但终究不如自家人贴心。” “从今日起,你每日的安胎药和饮食起居,本宫会亲自派坤寧宫最得力的嬤嬤替你仔细打点、查验,定要確保你与皇嗣都平平安安,万无一失。” 这话听著是身为皇后的体贴与尽责,是为皇嗣安危著想。 然而,听在明眼人耳中,尤其是水仙耳中,明明代表皇后瞬间就將林贵人连同她腹中那尚未坐稳的孩儿,牢牢地掌控在了自己的手心里! 昭衡帝闻言,唇边的笑意微微收敛,深邃的目光掠过皇后看似温和的脸庞。 他子嗣艰难,林贵人这一胎来得太过意外,也很是珍贵。 皇后这般急切地要將人置於自己的羽翼之下,由不得他不多想。 “皇后病体未愈,不宜再为这些琐事劳心费神。” 昭衡帝开口,声音温和,打断了皇后刚刚布下的局。 “瑾皇贵妃如今协理六宫,行事稳妥,朕心甚慰。林贵人这一胎,便交由皇贵妃全权照看,一应安胎事宜,皆由礼和宫安排。” 他目光转向水仙,带著显而易见的信任。 “仙儿,林贵人没经过事,你多费心。” 这突如其来的旨意,让殿內眾人神色各异。 水仙心头微凛,面上却丝毫不显,只从容屈膝:“臣妾遵旨,定当竭尽全力,护佑皇嗣周全。” 她垂眸的瞬间,眼尾余光敏锐地捕捉到,不远处站著的皇后,唇角似乎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水仙心头那股莫名的疑虑更深了。 而榻上的林贵人,在听闻是由如今圣眷正浓的瑾皇贵妃来负责她这一胎时,先是怔了怔,隨即眼中闪过庆幸。 她怯怯地抬起眼,正想向水仙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 然而,在她目光触及水仙的那一刻,恰好撞见了水仙向她看来的视线。 那目光沉静如水,没有刻意亲近的热络,只有一种冷静的打量与对她的探究。 林贵人心头猛地一刺! 一股被看轻的怨懟之火,瞬间窜了上来! 她瞬间想起了之前自己几次想投靠水仙,却並未得到对方格外青睞的旧事。 如今自己也有了“身孕”,再不是那个需要仰人鼻息的低微常在,可水仙这眼神是什么意思? 是看不起她?还是觉得她不配孕育龙种? 她心中暗道:不是只有你水仙生得!叫你当初不帮我,如今看我也有了! 此时此刻,在林常在的心中,竟然升腾起一股扭曲的优胜感...... 第212章 香香软软 诊出林常在有孕后,无论水仙如何觉得奇怪,但既然裴济川已然得出结论,她便將疑惑暂时按捺下来。 等六宫请安结束,眾妃嬪离开礼和宫。 水仙略作修整,便吩咐宫人为林常在备下赏赐。 “將那匹新贡入宫的十里流光锦,还有前儿皇上赏的极品血燕、长白官参......再添一对点翠如意簪,一併取来。” 刚更衣后的水仙端坐镜前,一边让听露为她重新梳头,一边亲自吩咐,安排妥当。 “本宫亲自去景成宫瞧瞧林贵人。” “娘娘。” 银珠低声提醒,“那十里流光锦拢共才两匹,皇上都赐给了您,一匹给了永寧公主裁衣,剩下这匹……” 那十里流光锦不同之前进贡的流光锦,听说是今年新得的技法,远远看上去便熠熠生辉。 即使是物慾低如银珠的,一想到要將这布匹给出去,都忍不住有些心疼。 她忍不住从镜中端详著水仙,自家娘娘如此娇艷动人,身为侍女真的很想用这些极好的东西打扮娘娘。 水仙透过铜镜看了银珠一眼,眼神稳重而沉静,她对这些身外之物不太看重。 “正因难得,才显得本宫重视皇嗣,关怀妃嬪,去拿吧。” 不仅仅,是昭衡帝安排她看顾林贵人这一胎,更是因为这些时日林贵人总来礼和宫看望她。 水仙虽然不知道林贵人这一胎是否为真,但心底深处,她还是觉得按照林贵人的性格,应当干不出坏事来。 她向来如兔子般小心谨慎...... 水仙忆起今日林贵人被晋升为贵人那一刻掩饰不住的欣喜,忍不住在心中感慨,若林贵人这胎真的有问题......希望林贵人到时候不会被真相打击到。 她心中如此想,不是因她不想相信林贵人怀孕为真。 而是除了她这个特殊体质以外,无论前世还是此生,昭衡帝的后宫都未有第二个再孕的。 水仙不觉得林贵人会是那个特殊的,她如何思考,都想不到林贵人会怀孕。 银珠不再多言,躬身退下准备。 一个时辰后。 景成宫东配殿內,因圣旨下的突然,只匆忙收拾整理过一番。 內务府往这里添置了不少新物件,虽比不得主位正殿,却也焕然一新,透著股新贵的气象。 林贵人正半靠在內室榻上休息,听闻皇贵妃驾到,她忙在宫女的搀扶下欲起身行礼。 “快躺著,不必多礼。” 水仙踏入內室,带来一阵清雅的玫瑰香。 她的身后跟著手捧赏赐的宫人,微笑著看向林贵人。 “你如今有著身孕,一切以皇嗣为重。” 她亲自上前,虚扶了林贵人一把,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 “瞧著气色还有些弱,本宫已吩咐太医院,定要精心为你调理。” 林贵人受宠若惊般低下头,她的声音细弱犹如蚊蝇。 “劳皇贵妃娘娘掛心,妾身……妾身没想到这等福分会落在妾身身上,心中惶恐……” “这是大喜事,何须惶恐。” 水仙示意宫人將赏赐一一呈上,尤其是那匹在光线下流转著瑰丽色彩的流光锦。 “这料子还算柔软舒適,做些衣裙或是小儿的襁褓都使得。这些补品,让御膳房仔细做了,好生给自己补补身子。” 林贵人的目光瞬间被那华美异常的十里流光锦吸引。 她忍不住伸手,小心翼翼地抚摸上去,冰滑柔软的触感让她指尖微颤。 她嘴角不受控制地勾起冷讽的笑容,虽转瞬即逝,却未能逃过水仙的眼睛。 “妾身……谢皇贵妃娘娘厚赏!” 林贵人抬起头,似是感激。 “娘娘待妾身如此恩重,妾身真不知该如何报答……” “安心养胎,为皇上诞下健康的皇嗣,便是最好的报答。” 水仙缓缓收回目光,她的语气不受影响,依旧温和。 “如今你住在这景成宫东配殿,一应所需,若有不妥,可直接遣人来礼和宫回稟。万事,以皇嗣安危为先。” 接下来,水仙又嘱咐了守殿的宫女太监几句,水仙便起身离去,仿佛真的只是来例行关怀一位有孕的妃嬪。 直到水仙的身影消失在宫门外,林贵人才缓缓直起身。 她挥退左右,独自走到那匹流光锦前,再次伸出手,指尖近乎贪婪地抚摸著那绚丽的色泽。 “皇贵妃……” 她低声喃喃,此时此刻林贵人的眼中毫无半分感激,只有灼灼的,甚至有些疯狂的胜负欲在其中燃烧。 “你如今赏我,不过是居高临下的施捨。你以为我还是那个任人欺凌的林常在吗?” 她捧起那布料,將脸贴近那冰凉的锦缎,一向懦弱的眼睛里此时却闪过了得意的眸光。 “若皇上能看重我,我未必不能真的有孕,到时候......这后宫,这恩宠,未必就能让你一人独占!” 林贵人轻哼著不知名的曲调,带著对未来尊贵地位的憧憬,缓步往內室的方向走去。 雕窗外,厚重的云遮起了月亮,在景成宫庭院里投下一片暗影。 今夜多云少晴,许久那蔽月的云彩才缓缓褪去...... —— 翌日,礼和宫。 裴济川提著药箱,按时前来为水仙请平安脉。 水仙端坐圈椅上,她將伸出的手腕放在旁边的紫檀木牡丹雕圆桌上。 待裴济川诊脉完毕,她挥了挥手,示意殿內伺候的其他宫人退下,只留了银珠在旁。 “裴太医,昨日你为林贵人诊脉,可確认无误?当真是喜脉?” 裴济川神色一凛,起身回道。 “回娘娘,臣反覆確认过,林贵人脉象滑利如珠,確是喜脉无疑。” 水仙:“皇帝子嗣艰难,为何后宫除本宫之外久未出现有孕的妃子?” 这是水仙最奇怪的一点,林贵人偶尔侍寢,却突然怀上......此事,真的是越想越奇怪。 裴济川沉吟片刻,谨慎道,“皇上子嗣虽艰难,但並非绝无可能。只是近年来,后宫鲜有喜讯......” 他身为医者,也说不出什么来,昨日所诊確为喜脉。 水仙看他神色,便知道林贵人的脉象估计没什么问题。 她轻轻頷首,“本宫知道了。” 不过,一切还是小心为上。 “林贵人这一胎,皇上交由本宫照看,责任重大。日后她的脉案,你需格外留心,每三日向本宫详细回稟一次。” “臣遵旨。” 裴济川退下后,水仙揉了揉眉心,面上露出一抹倦色。 后宫才平静了不久,林贵人忽然有孕,势必又要再起波澜。 银珠適时地奉上一盏温热的安神茶,看著水仙眉宇间的沉思,揣测道: “娘娘可是觉得林贵人这胎……来得蹊蹺?” 水仙接过茶盏,並未立即饮用,只道:“是有些突然......” 她的话还没说完,恰在这时,昭衡帝忽然来了礼和宫,水仙与银珠的话题被迫中断。 主僕两人忙起身迎驾。 昭衡帝踏入殿內,褪去沾染了细雨的玄色大氅。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水仙脸上,察觉到了水仙虽然掩饰的很好,但还是瞒不过他的眉宇间的倦色。 “怎么了?” 他走上前,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引她一同坐在桌旁。 “朕瞧著你像是有心事。可是事务繁杂,累著了?” 水仙顺势依在他身侧,並未直接提及对林贵人一胎的疑虑,只柔声道: “臣妾不累......只是想著林贵人头胎,也是臣妾第一次照顾旁人孕程,心中难免忐忑,总怕照料不周,有负皇上所託。” 昭衡帝闻言,眼底泛起笑意,似是很少见到水仙如此小心的模样。 “朕既然將此事交给你,便是信你能处理好。你只管放手去做,一切有朕。” 昭衡帝將水仙拉进怀里坐著,水仙坐在他的腿上,感受著他坚实的双臂环著她的腰肢,龙涎香的气息缓慢而曖昧地侵袭过来。 昭衡帝拥著她,喉结上下轻滚了下。 “仙儿,朕信你。” 水仙心头微暖,將脸埋在他胸膛,低低“嗯”了一声。 昭衡帝感受著她的依赖,心中满足,方才因前朝琐碎而起的不快也消散殆尽。 他低头,吻了吻她温顺的眉眼,不久后,男人的吻渐渐下移。 一旁伺候的银珠见状,脚步几乎无声地退了出去,並小心地带上了门。 从始至终,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听露刚从小厨房取来糕点,见状轻声问,“银珠姐姐,怎么关门了?” 银珠抿唇微笑,“糕点就不用了,去烧水吧,估计一会儿里面要叫水了。” 听露毕竟是水仙有孕后才来水仙身边伺候的,她对水仙和昭衡帝之间的一些事情不如银珠熟悉。 听露讶异地抬头看了眼廊外的天光。 “这......日头还高掛呢。” 银珠没回答,只推她去烧水。 如今娘娘身子养好了些,皇上试探几次后便逐渐放开了顾忌。 银珠虽然是姑娘,不知那事的乐趣,可她看著自家香香软软的娘娘,总觉得皇上有癮也是自然而然的。 之后发生的那些红綃帐暖、那些被翻红浪,自不必细表。 —— 又过两日,银珠奉水仙之命,协助內务府往各宫分发这月例赏的胭脂水粉。 她素来沉稳,与各宫底层做些杂役的宫女太监也偶有交谈,不动声色间便能探知些不起眼的消息。 这日行至御园偏僻处,正遇见一个面生的小宫女蹲在假山后偷偷抹泪,身形瘦弱,看著不过十三四岁。 银珠认得她,似乎是景成宫负责洒扫的粗使宫女,名叫小朵。 银珠脚步顿了顿,走上前去,递过一方乾净的帕子。 小朵嚇了一跳,见是皇贵妃身边得脸的银珠姑娘,更是惶恐,连忙跪下:“奴婢……” 银珠將她扶起,声音放缓。 “別怕,可是景成宫里有人为难你?林贵人如今有著身孕,宫里上下都该小心伺候才是。” 听到“林贵人”三字,小朵身体明显抖了一下,眼神躲闪,嘴唇囁嚅著,似乎想说什么。 可最终却只是用力摇头,眼泪掉得更凶了:“没、没有……奴婢是自己不当心……银珠姑娘,奴婢还有活没干完,先、先告退了……” 说完,她像是怕极了一般,抓起一旁的扫帚,飞快地跑开了。 银珠看著她消失的方向,轻皱了下眉心。 这小宫女的神情,不像是普通的受委屈,倒像是…… 她默默將此事记在心里,决定回去后,定要仔细回稟娘娘。 这件事,恐怕不像表面看起来那般平静...... 第213章 只要本宫在一日,必会护你们母子周全 坤寧宫。 林贵人小心翼翼地踏入这中宫正殿,心中既带著几分对皇后凤威的敬畏,又因腹中那“莫须有”的皇嗣而生出几分心虚。 一进殿门,她连皇后的脸都没敢看,只隱隱地看到了凤位那边有个身影,便连忙低下头来参拜。 “妾身......妾身见过皇后娘娘......” 简单一句话,却被林贵人说得声音都在颤抖。 紧张席捲了她的周身,连手都冰凉。 “快起来,到近前来。” 皇后的声音从凤座方向传来,带著显而易见的虚弱,却又有种抚慰人心的温和力量。 林贵人察觉到皇后语气里的温暖,这才胆敢抬起头来打量著皇后。 只见皇后倚在厚厚的明黄软垫里,那明丽的黄色衬得她的脸色愈发苍白,唯有那双眼睛,显得有些深不见底。 林贵人依言上前,在皇后指定的绣墩上侧身坐下。 她今日是接到皇后的邀请来的坤寧宫,心中忍不住揣测著皇后的用意。 “你如今是双身子的人,一切都要以皇嗣为重。” 皇后目光落在林贵人依旧平坦的小腹上,带著一种近乎慈悲的关切。 “本宫这身子不爭气,不能时常看顾你,心中实在难安。” “娘娘言重了,妾身惶恐。” 皇后轻轻咳嗽两声,接过一旁宫女递上的参茶抿了一口,才缓缓道: “皇贵妃將你这一胎照看得很好......她如今协理六宫,恩宠正隆,行事……自是周全的。” 她话语微微一顿,似是无意,却又像重锤敲在林贵人心上。 “只是,这后宫之中,人心难测。有时候,过於周全,反而让人不安。” 皇后语气温静,言语间似是有对她的提点。 “本宫是过来人,见过太多……” “这宫里的孩子,难得,也难养。尤其,是挡了別人路的孩儿……” 林贵人心中一紧,手指下意识地绞紧了帕子。 皇后的话,让林贵人心中忍不住想到皇贵妃。 如今在这后宫里,有子嗣的不只有皇贵妃水仙吗?林贵人想起这段时间水仙对她的照顾,她心中突然觉得后怕。 “皇后娘娘……” 林贵人声音发颤,带著求助的意味。 皇后看著她,目光充满了怜惜,那正是林贵人心中最期盼的。 她希望的,便是一个高位者的帮助与扶持,必须是完全的善良和不求回报,否则就会引起林贵人的忌惮。 皇后:“好妹妹,別怕。本宫虽病著,但终究是皇后,是中宫之主。” “你与本宫有缘,不知怎的,本宫一见你就觉得亲切。你放心,只要本宫在一日,必会护你们母子周全。” 这话如同定心丸,让林贵人瞬间红了眼眶,感激涕零的就要跪下:“娘娘恩德,妾身……妾身没齿难忘!” “快起来,莫动了胎气。” 皇后语气愈发温和,“你身边伺候的人,可还得用?本宫瞧著,你年纪轻,身边没个经验老成的掌事宫女可不行。” 她不等林贵人回答,便对身旁道:“去,把翠紫叫来。” 不多时,一个穿著体面,眉眼伶俐的宫女走了进来,恭敬行礼。 “这是翠紫,在本宫身边也有些年头了,行事稳重,心也细。” 皇后对林贵人道,“就让她去你身边伺候吧,有她帮衬著,本宫也能放心些。” 林贵人看著皇后如此“体贴入微”,心中更是感动,连忙谢恩。 她只觉得皇后娘娘真是慈心仁厚,全然忘了思考,为何皇后对她这一胎如此关怀,甚至不惜將自己身边的得力人赐下。 翠紫就这样,名正言顺地进入了景成宫东配殿,成为了林贵人身边第一人。 林贵人原本身边的,是內务府分配来的。 至於她自己从家里带进宫的......林贵人没提,翠紫也没问。 翠紫毕竟是皇后的人,一进景成宫东配殿,便迅速改变了东配殿的格局。 她仗著是皇后所赐,又极会揣摩林贵人那敏感多疑又渴望权势的心思。 不过几日,便儼然以掌事宫女自居。 她先是寻了由头,將林贵人身边两个还算忠厚的旧人调去了外间做粗活,又拉拢了几个见风使舵的小宫女,很快便將林贵人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 与此同时,太医院派来专门负责林贵人胎像的徐太医,也与翠紫配合默契。 两人一內一外,严格控制著林贵人的饮食起居,每日的安胎药更是亲自经手,不容旁人沾染半分。 更隱秘的是,翠紫不知从何处得来一种香料,味道极淡,掺在日常薰香中几乎难以察觉。 她开始每日在林贵人寢殿內薰染。 那香料少量接触並无大碍,但若长期闻嗅,对林贵人这等心神本就不稳的人来说,却如同催化剂,让她愈发变得焦躁易怒,心神不寧。 林贵人自己也察觉到自己情绪的变化,时常无端发火,夜里多梦惊醒。 翠紫便在一旁贴心劝慰,只说是换季人情绪波动乃常事。 又暗示是皇贵妃给予的压力太大,才导致她心神不寧。 林贵人对此深信不疑,对水仙的怨懟与日俱增。 而愈发被赶去外围的小朵,日子则愈发艰难。 小朵原本是林贵人从家里带进宫的侍女,可入了宫以后,林贵人嫌小朵看上去不体面,便让她去做了粗活,自己则重新从內务府挑了贴身侍女。 小朵年纪小,又失了主子欢心,常被其他宫女欺凌,剋扣饭食,重活累活都推给她。 不过,小朵心中始终记掛著旧主。 这段时日,小朵细心观察下,偶尔偷偷瞧见林贵人面色潮红、眼神恍惚地被翠紫扶著在院中散步的模样。 她心中更是担忧不已。 这日,小朵因浣衣不及,又被管事责骂,饿著肚子在宫人住处附近偷偷抹泪。 正巧银珠奉水仙之命,巡查各宫宫人冬季份例发放是否到位,途经此处。 小朵见到银珠,如同见到了救命稻草。 她想起那日银珠递给她的帕子,想起这段时日在宫里下人之间,皇贵妃娘娘公正的名声,一股巨大的勇气涌上心头。 小朵猛地衝过去,跪在银珠面前,磕头哭求:“银珠姑娘!求求您,让奴婢见一见皇贵妃娘娘吧!奴婢有要紧事稟报!是关於……关於我们小主林贵人的!” 银珠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了一下,但很快镇定下来。 她环顾四周,迅速將小朵扶起,低声道:“別声张,跟我来。” 在银珠的安排下,小朵被秘密带到了礼和宫一处僻静的耳房。 当水仙出现在小朵面前时,小朵激动得浑身发抖,伏地痛哭,语无伦次地將自己的担忧和所见所闻和盘托出: “娘娘明鑑!我们小主……小主她自从有了身孕,就像变了个人,动不动就发火,眼神有时候直勾勾的,嚇人得很……” “那个叫翠紫的总是和徐太医鬼鬼祟祟的,小主的药渣都不让旁人碰,立刻就要烧掉……” “奴婢……奴婢偷偷查看小主喝调养身子的药时,就觉得那药味怪怪的……奴婢偷偷藏起了一点药渣……” 说著,小朵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手帕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颤抖著举过头顶。 水仙眸光一凝,示意银珠接过。 银珠接过后在水仙的面前打开手帕,发现里面是一些已经乾涸发黑的药渣。 “你做得很好。” 水仙的声音平静,“此事关係重大,你暂且留在礼和宫,银珠会安顿好你。今日之事,对任何人都不许再提起。” 小朵如蒙大赦,连连磕头。 水仙立刻密召裴济川。 裴济川检验药渣后,神色凝重地回稟:“娘娘,此药渣中確含有偽珠草的成分!此物可在短期內製造出类似喜脉的脉象,但药性霸道,对女子身体损害极大!” “服用此药者,时日一长,必会精神亢奋继而衰败!” 水仙心中最后的疑虑尽去,眼底闪过一丝冷芒。 果然是个局! 第214章 龙胎……保不住了 水仙藉助皇贵妃的权势,暂时將小朵藏了起来。 至於景成宫东配殿那边,被翠紫等人围著的林贵人根本没察觉到小朵的消失。 水仙暗中让人盯著林贵人那边的动静,几日后有人回稟,说是景成宫东配殿林贵人那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殿內纷乱了半个时辰。 “翠紫和徐太医都在,他们看林贵人看得紧,奴才没能过去探听。” “不用,你做得很好。” 水仙朝著旁边银珠頷首,让银珠给小太监打赏。 纷乱? 还能是因为什么? 水仙几日前便让裴济川去太医院那边查徐太医的背景了,虽然隱秘,但传信让如今为监察御史的廉辰熙去查,还是查到了徐太医的外祖家与刘太傅暗中有些牵扯。 翠紫、徐太医都是皇后的人。 这场双簧估计演到了最精彩的时候,水仙眸光里闪过了一抹瞭然,她故意在翌日的晨会上主动询问林贵人。 “林贵人近日气色似乎不佳,可是孕期反应严重?徐太医是怎么说的?” 她言语恳切,完全是一副尽职尽责、关怀林贵人的模样。 然而,听在心中有鬼的林贵人耳中,尤其是经过翠紫连日来的挑拨离间,这话便成了咄咄逼人的试探和虚偽的关怀。 林贵人强笑著应下,心中却恨意更浓。 回到景成宫,她召来前几日“发现”她假孕的翠紫,关门商议。 “她怕了……她定是怕我生下皇子,威胁到她的地位!” 林贵人对著翠紫,自己的秘密被翠紫发现后,皇后非但没怪她,反而对她表示了体谅。 林贵人心中更是偏向坤寧宫的皇后,提起水仙的语气也愈发冷冽。 “整日假惺惺的询问,不过是猫哭耗子!” “是时候了……翠紫,我们不能再等了!该让我们的皇贵妃娘娘,尝尝从云端跌落的滋味了!” 此时的林贵人,丝毫记不住水仙开始治理后六宫欺凌之事的时候,她究竟接受了多少水仙的帮助。 只因为水仙没有一直帮助她,没有事事体察她的心情,林常在的感激便彻底扭转成了对水仙的恨意。 但凡她身边有別人,或许能指出她如今心態的扭曲之处。 可现在她的身边,只有皇后派来的翠紫和徐太医。 翠紫垂著头,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恭敬应道: “一切……都已准备妥当,只待时机。” —— 几日后。 御园中,几株秋菊尚在风中摇曳,添了几分萧瑟之意。 水仙扶著听露的手,正沿著铺著鹅卵石的小径缓步而行,似在赏景,眸光却清明冷静,不著痕跡地扫过四周。 在行至假山附近,见到在翠紫的搀扶下走出的林贵人的时候。 水仙注意到林贵人面上的紧张,心中便已然有了准备。 “妾身给皇贵妃娘娘请安。” 林贵人今日穿了件顏色鲜亮的衣裳,她脸上堆著笑,眼神却闪烁著难以压制的不安。 “林贵人不必多礼。” 水仙停下脚步,似是没有察觉到林贵人的不对。 “今日天气尚可,出来走走也好。” “是呢。” 林贵人接话,目光似无意般扫过水仙身后的宫女,声音里带著刻意的討好。 “还要多谢娘娘前些日子的赏赐,尤其是那匹流光锦,真是华美无比,妾身想著,日后正好可以用来给皇儿做几身漂亮的小衣裳……” 她话音未落,突然,脸色猛地一白,像是承受了巨大的痛苦,一边猛然弯腰发出一声悽厉的惊呼。 “啊——我的肚子!” 她整个人猛地向前一扑,重重跌倒在地,双手死死捂住腹部,身体蜷缩起来,痛呼不止。 几乎是同时,她鲜亮浅色的裙裾间,迅速洇开了一团刺目的猩红! 水仙冷眼看著她表演,直到现在,她看到丝毫没有任何犹豫就开演的林贵人,这才相信这场局里,林贵人不是那个被皇后逼迫的,她也是布局的人之一! “小主!小主您怎么了?!” 翠紫立刻扑跪下去,带著哭腔。 她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手指颤抖地指向林贵人嘴角一处不甚起眼的,沾染了些许淡黄色碎末的地方。 “这……这是什么?对了,皇贵妃娘娘中午的时候才赏赐给我家小主菊糕......我家小主来御园前才用了一块!” 她猛地抬起头,目光直直射向水仙,颇为悲悽道: “皇贵妃娘娘!您……您即便再不喜我家小主,也不能……不能下此毒手,害了皇上的子嗣啊!!” 唉。 水仙轻闭了下眼睛,看著这两个戏不好的人演戏,对她来说真是一种折磨。 她终於明白,为何听戏的时候有人会嘘上面的戏子了。 看不好的戏,真是一种纯粹的精神折磨。 水仙没有急著辩解,她等待著这场戏还能揪出谁来。 果然。 翠紫这一番哭喊指控,惊动了几个“恰好”在附近赏散步的妃嬪。 婉妃、黄贵人等几个妃嬪,此刻围拢过来,看到地上的血跡和林贵人惨状,纷纷掩口惊呼。 “天啊!……” “怎么会这样?方才还好好的……” “別说了,你刚才没听到吗?” “皇贵妃娘娘……”婉妃蹙著眉,“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直指自己的指控,水仙脸上適时地露出了惊愕。 但她身形挺拔如青竹,並未因这混乱的场面而有丝毫慌乱,眼神反而愈发沉静锐利。 “安静!” 她声音不高,此时此刻却带著皇贵妃的权威,瞬间压下了翠紫的哭嚎和妃嬪们的窃窃私语。 她目光冷冽地扫过在场眾人,厉声下令。 “听露,立刻封锁御园此处,所有人等,不得擅自离开!银珠,你速去乾清宫,稟报皇上,並传裴济川裴太医即刻前来!要快!” 她的镇定自若,与林贵人与翠紫的慌乱哭喊,与其他妃嬪的惊疑不定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林贵人心中不免觉得有些不妙,可她又觉得自己的准备毫无破绽。 她没看到的是,伶俐的翠紫察觉到了什么,惊疑不定地看向水仙。 可,一切都晚了。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昭衡帝来到了御园。 紧隨其后的,是即使“抱病”但因宫中发生这般大事,还是赶来的皇后。 “参见皇上!参见皇后娘娘!” 眾人慌忙跪拜。 昭衡帝看都未看旁人,目光第一时间锁定在场中卓然而立的水仙身上,见她安然无恙,紧绷的下頜线条才微微鬆弛。 但看到地上蜷缩呻吟、裙摆染血的林贵人时,冷怒再次升腾。 “怎么回事?!” “皇上!皇上要为妾身做主啊!” 林贵人见到昭衡帝,如同见到了救星,哭得梨带雨,气息奄奄地指控。 “妾身……妾身方才正与皇贵妃娘娘说话......不知怎的,突然腹痛如绞……妾身离宫前只用了些皇贵妃赏赐的点心......” “皇贵妃娘娘,您为何要如此狠心,害了妾身的孩儿……” 她泣不成声,甚至投入地用手攥拳捶著地面的青砖。 翠紫虽然见水仙过分淡定,心中察觉到些不对。 可见到皇上,她还是暂时將不妙压了下去,稟告道: “皇上明鑑!奴婢確实能作证,我家小主离宫前胃口不好,只用了些糕点!” 早已候在一旁的徐太医连忙上前,他比皇上与皇上早些时候来,已经给林贵人诊过脉了。 “皇上,皇后娘娘,微臣方才已为林贵人初步诊视,贵人脉象骤乱,见红不止,乃是……乃是中了阴寒猛烈之物,衝击胎元所致啊!” 皇后適时的嘆息一声,语气沉痛又带著身为皇后的公正態度。 “皇上,事已至此,龙胎……也保不住了。” “如今证据似乎指向皇贵妃,为了避嫌,不若先请皇贵妃回宫静思,待查明……” “皇后娘娘!” 水仙突然开口,打断了皇后的话。 她上前一步,对著昭衡帝郑重行礼,“皇上,臣妾確有证据,证明林贵人此胎有异,且今日之事,纯属构陷!请皇上容臣妾稟明!” 昭衡帝深邃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与刚才对待皇后的疏冷不同,他立刻回应道: “讲!” “谢皇上。” 水仙直起身,首先看向被银珠带过来的裴济川,“裴太医,將你所知道的,如实稟告皇上。” 裴济川早已准备多时,此刻上前,朗声道:“回稟皇上,微臣受皇贵妃娘娘之命,检验了林贵人此前服用过的药渣。” 什么?! 林贵人身子一震,难以置信地抬眸看向裴济川。 他怎么会......有药渣?! 裴济川迅速將之前发现的偽珠草的事情道了出来: “此乃假孕之药!” “什么?假孕?!” 裴济川的话如同平地惊雷,炸得眾人目瞪口呆! “这……这怎么可能?” 林贵人面色惨白,下意识否认。 “不可能!你胡说!” 水仙却不给她继续诬陷的机会,“银珠,带人证。” 早已等候在侧的银珠,立刻將藏於身后,被保护起来的小朵带到了人前。 小朵何曾见过这等阵仗,嚇得腿软,但在银珠鼓励的目光下,她鼓起勇气,跪在地上,哭著將翠紫如何离间林贵人与之前伺候的旧人、自己如何发现药渣异常並偷偷保存等事,原原本本,清清楚楚地说了出来! 人证物证俱全,刚才还哭诉指控水仙的林贵人,此刻已是面无血色。 她都快忘了小朵了! 这个被她从家里带进宫的,说好要一起在宫里出人头地的同乡......好友! 林贵人泪眼迷濛地看向跪在皇上面前的小朵,眼前闪过了两人入宫前的样子,她忽然恍惚了起来。 怎么,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第215章 男人的尊严被打击 “传朕旨意——林氏欺君罔上,构陷高位,罪大恶极,降为答应!” 林氏才晋升贵人不过几日,如今一朝跌落云端。 林贵人......如今已是林答应,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软绵绵地被两个面容冷硬的太监一左一右架起。 她不再哭喊,也不再爭辩,只是痴痴地笑著,眼神空洞地望著虚空,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著“皇子……我的皇子……” 如此骇人的模样让几位心智薄弱的妃嬪忍不住扭转过头,不忍再看。 显然,如今的林答应心智已然崩溃,整个人都陷入到极其混乱的状態。 周围妃嬪们神色各异,她们有的嘲笑林贵人的妄想胆大,有的则因皇上的雷霆之怒恐惧发抖...... 就在侍卫准备將林答应拖下去,送回她所住的地方禁足时,一个纤细矮小的身影突然从人群后方扑了出来,重重跪倒在御前。 此人正是那个方才作证的小宫女,小朵。 昭衡帝的面前突然窜出了个人,昭衡帝身后跟著的数个侍卫几乎条件反射地抽刀上前。 看清小朵只是惶恐地跪在昭衡帝的面前,以头抢地似的猛烈磕著头。 而昭衡帝跟是抬手示意,侍卫才缓缓收刀退回。 小朵的嗓音里带著哭腔,尾音更是因恐惧而颤抖。 可是,她身体里另有一份难得的勇气,支撑著她在昭衡帝的面前將话说完。 “皇上!皇后娘娘......” “求皇上、皇后开恩!允……允奴婢跟著小主去吧!小主如今这般模样,身边不能没人照应啊!” 小朵流著泪,脸上有著些悔色,她没想到事情暴露后,林答应会被打击成这副模样。 可她亲眼看到翠紫联合徐太医给小主的补药里下东西,她不忍看小主身子因药物出了毛病,小朵便去找了银珠...... 此时此刻,小朵內心里似有两股声音在吵架,一股怨她自己不应该去找银珠,另一股声音又说她没错,若是林答应身体出了毛病,到时候再阻止就晚了! 小朵流著泪道:“奴婢笨拙,不会说话,但……但求能陪著主子,端茶递水,擦洗收拾……是好是歹,奴婢认了!求皇上、皇后娘娘、皇贵妃娘娘成全!” 这突如其来的请求,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个刚刚指证了旧主阴谋的小宫女,此刻竟要放弃可能得到的奖赏,甚至可能是离开这吃人宫廷的机会,心甘情愿追隨一个已被降位、疯癲失势的旧主? 连昭衡帝都微微挑眉,目光落在小朵那单薄的仿佛风一吹就倒的身板上,深眸里带著些审视,还有一抹极淡的怜悯。 水仙心中更是猛地一震。 她看著小朵那决绝跪拜的背影,看著她为了一个已然疯癲,甚至可能事后会迁怒於她的旧主,不惜放弃一切的模样…… 一剎那,她仿佛透过小朵的身影看到了前世的自己。 那个对易贵春掏心掏肺,深信“主僕之情”、“亲如姐妹”之类的话,最终却被弃如敝履,碾落尘泥的自己。 这种盲目的,甚至近乎愚蠢的忠诚,曾让她付出生命的代价。 可此刻的她,看著小朵,她心中涌起的並非嘲讽,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 在这吃人的后宫里,一颗赤诚的心比金子还难得...... 昭衡帝对这等微末小事並无兴趣,他心绪不佳,只挥了挥袖,语气淡漠:“既然你愿意,朕便准了。” 皇后正愁如何彻底撇清与林答应的关係,以免皇上深究起来牵连到自己,见小朵主动跳出来转移话题,立刻顺水推舟,脸上甚至挤出些似是可怜小朵的温和笑意。 她对著小朵道:“难得你一片忠心,念在你今日揭发有功,又如此重情义,本宫便准你所请。去林答应的身边,好生……伺候著你旧主吧。” 小朵如蒙大赦,连连磕头:“谢皇上恩典!谢皇后娘娘恩典!” 她站起身,甚至不敢再看之前,承诺在她告发后要护好她的水仙一眼,便小跑著跟上了那架著林答应的太监队伍。 只见小朵瘦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御园小路的尽头,背影里透著的是毅然决然的坚定。 水仙望著她消失的方向,心中那丝隱忧挥之不去。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身为下人一腔热情和赤诚奉献出去,换回的更可能是杀身之祸…… 小朵此去,恐怕凶多吉少。 她並非滥发善心之人,但小朵今日之举,触动了她心底最柔软也最疼痛的一处。 她微微侧首,对身旁的听露以极低的声音吩咐道:“看著点冷宫那边,別……闹出什么事情来。” 她终究,不忍见这样一个赤诚的丫头,悄无声息地折损在深宫里无人在意的角落。 听露心领神会,悄然頷首。 处理完林答应和小朵,昭衡帝冰冷的目光扫向瘫软在地的翠紫和面如死灰的徐太医。 “至於这两个欺君罔上的奴才……” 昭衡帝声音寒彻骨髓,杀意凛然。 “皇上息怒!” 皇后急忙开口,语气带著恰到好处的劝慰,“翠紫这丫头,虽说行事不妥,但究其根本,也是奉命行事,身不由己。” “翠紫乃是笨企鹅被林贵人误导,以为林贵人有孕,臣妾想派翠紫过去代替『病弱』的臣妾亲自照顾林贵人,没想到却会被人利用......臣妾愿以自身担保,翠紫她绝对是因为被林贵人逼迫才做出这般事情的......” 那徐太医更是抓住机会,连连磕头,巧言辩驳:“皇上明鑑!微臣……微臣只是依林贵人……不,林答应的要求开方调养!” “是林答应自己心急子嗣,私下滥用药物,微臣……微臣虽有失察之罪,但绝无主动构陷皇上与娘娘之心啊!求皇上开恩!” 昭衡帝听著这些狡辩,眉头紧锁。 若在平日,他必定要深挖到底,严惩不贷。 然而此刻,他心中却被另一股更加沉重、更加颓然的情绪攫住。 林答应假孕之事被揭穿,意味著他刚刚燃起的那一丝,或许自己並非完全绝嗣的微弱希望,再次被无情地掐灭。 他依旧是那个难以有嗣的帝王。 那种得而復失的巨大落差,证实自身残缺的打击,让他心绪低沉,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追根究底的力气。 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挥了挥手,带著一种意兴阑珊的冷漠。 “罢了!宫女翠紫,逐出宫廷,永不录用。至於这个失察的太医......那便革去太医之职,贬为庶民,永不允行医。” 虽然看起来,翠紫和徐太医都得到了严厉的惩罚,可命都已经保住了。 这轻飘飘的处罚,与方才处置林答应时的雷霆手段相比,简直天壤之別。 皇后眼底闪过一瞬的放鬆,连忙示意宫人將不断谢恩的翠紫和徐太医带下去。 曾经,皇后用的都是自己的绝对心腹,行事之间顾忌也少。 可如今能用的人越来越少,无论是翠紫还是徐太医,都不完全是她能牢牢掌握的人。 皇后也怕若是真的威胁到他们的性命,他们会为了求自保而供出她来。 水仙將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明了。 她虽然有心追究,可瞥见昭衡帝眉宇间那抹深藏的失落和自我怀疑,水仙还是及时將追究翠紫和徐太医与皇后关联的秘密藏在了心底。 现在,不是最佳时候。 水仙不著痕跡地收回了目光,她心知:非但不是最佳的追究此事的时候,反而还要安慰好低落的昭衡帝。 男人的脆弱,是她进驻他心间的最好时机! —— 夜幕低垂,乾清宫內灯火通明,却驱不散那份无形的压抑。 昭衡帝独自坐在御案后,奏章堆积如山,他却罕见地没有批阅,只是望著跳跃的烛火,半边的脸庞被暗影笼在里面,显得有些晦暗不明。 殿外传来细微的脚步声,冯顺祥入了殿后小心翼翼地通传:“皇上,瑾皇贵妃娘娘来了。” 昭衡帝揉了揉疲倦的额角,低声道:“传。” 自御园回来,昭衡帝也说不清自己究竟怎么了。 可他什么事都不想做,脑海里都是裴济川的诊断。 林答应......从一开始就没怀过孕。 除了体质特殊的水仙以外,他因行军打仗在外面差点被冻死以后,便真的没让旁人有过孕...... 虽说他现在共有三个可爱的儿女,可希望的火苗被反覆掐灭,这对於一个男人的打击是致命的。 就在昭衡帝沉思的时候,水仙披著月白色狐裘款步进了乾清宫。 她解下了狐裘放到了一旁,露出的,是其下的柔软轻薄的衣裙。 “皇上......” 第216章 从她身上汲取温暖 水仙轻唤昭衡帝,她的声音便隨著微凉的风一併传进了燥热的殿中。 近日的夜渐冷,水仙出门穿著的是毛绒厚重的狐裘,长长的绒毛烘托在她的脸颊旁,愈发显得她脸色白里透红,不知道是热的还是胭脂,总之有薄透的红浅浅地从她细腻的皮肤下透出。 乾清宫殿里燃了上好的红罗炭,象首夔龙纹炭盆里盛得很满,炭火烧得红彤彤的,却不出一丝烟,不溅一点火。 热意浪般地涌过来,水仙褪去了白狐裘递给旁边伺候的宫人,露出里面穿著的海棠红的软罗裙来。 那抹红比她皮肤透出的红还要艷,浓得昭衡帝喉结轻滚了下,目光从她的身上挪不开。 “皇上,”水仙声音柔婉,將白玉盅轻轻放在案上,“臣妾燉了盏安神汤,您趁热用些吧。” 昭衡帝没有说话,只是看著她。 水仙走近,没有询问朝政,也没有提及白日的风波。 她绕到他身后,先是温声提了几句孩子们的事情,同时,她温软的指尖抚上了他紧绷著的肩膀,用了些恰到好处的力气轻轻揉捏著。 后来,水仙也没了声音,手则挪去了他的太阳穴附近,隨著她的按压,袖口处熏的暖香浮动在昭衡帝的鼻息间。 殿內静謐无声,只有她指尖温柔地按压,和彼此清浅的呼吸。 良久,水仙才柔声开口,似清泉抚慰著他烦躁的心: “皇上,子嗣之事,乃天定,强求不得。” “您是明君,江山社稷稳固,万民归心,这才是最重要的。”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轻柔,说的是昭衡帝最禁忌的话题,可昭衡帝並未打断了她,只是缓缓睁开了闭久的眼睛。 他眸色深暗,水仙的声音柔柔地在他耳边响起。 “您永寧、清晏、清和......以及臣妾会一直陪著您。” 昭衡帝今天心中近乎压了一整天的巨石,在这一刻被她的话语温度悄然融化。 昭衡帝伸出手,握住了她按揉著他额角的手。 下一刻,男人手上稍微用力,水仙顺从地隨著他的力气来到了前面。 昭衡帝伸手將她揽入怀中,她坐在他的腿上,细腻轻软的裙摆带给人舒服的触感,如她这个人一般,熨帖地抚平他心底的褶皱。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 他把脸埋在她散发著淡雅清香的颈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从她身上汲取某种支撑下去的力量以及温暖。 “仙儿……” 昭衡帝低哑地唤著她的名字,他的声音里难得透出了眷恋。 这种对水仙的依恋,在这短暂的一刻里,连昭衡帝自己都很难察觉。 他似是喟嘆,“只有你……只有你在朕身边,朕才觉得心安。” 水仙顺从地依偎在他怀里,她感受著男人灼热的体温,感受著他毫不掩饰的依赖。 这就是水仙寧可暂时放下追打皇后一眾的原因,她看到了昭衡帝这一刻的脆弱。 她做的,不过是最简单的......趁虚而入。 这段感情,从一开始就是水仙以算计构造出的虚幻楼阁,只待昭衡帝放下一切帝王的戒心走入。 水仙深知,一旦握紧了他的心,就算她不是皇后,也能获得这世上最高高在上的权利为她所用。 后宫里,谋事先谋心。 昭衡帝用手抬起她的下巴,他看著水仙清澈如泉水的眸底,心中在这一刻涌起的是难言的安心与满足。 他吻了上去,不知何时帷帐在他们身后落下,昭衡帝揽著她大步走进內室,往更深处探寻...... —— 林答应被从景成宫挪了出来,婉妃嫌她晦气,自作主张地將她挪去了后宫偏僻角落里的老旧宫室。 宫墙斑驳,庭院里的杂草因许久无人打理长得肆意。 林答应所处的这间宫室常年不见阳光,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潮湿的霉味。 昔日景成宫东配殿那点短暂的新贵气象,在此处荡然无存,无论是墙壁还是地面,都只剩下令人窒息的绝望。 如今后宫水仙当权,堪称严格地修整过內务府。 虽然林答应落魄,被皇帝厌弃在后宫的角落里,但內务府拨来的还是照常的答应份例。 不过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之前尝过山珍海味,如今简单的饭食也变得味同嚼蜡起来。 林答应躺了半日,稍稍冷静了些,不似之前疯癲。 可冷静下来的她,却將所有的疯癲转化成了愤恨。 她將所有的怨气、不甘,都发泄在了那个唯一留在身边,与她共同受罪的小朵身上。 “废物!连水温都调不明白......你想冻死我吗!” 林答应抓起枕边一个破旧的引枕,狠狠砸向正小心翼翼试图为她擦拭手脚的小朵。 小朵不敢躲闪,硬生生挨了一下,额角瞬间红了一片。 她咬著下唇,默默捡起引枕放好,继续拧乾布巾,声音带著难掩伤心的低哑:“奴婢再去弄点热水来……” “滚!看见你就烦!” 林答应猛的一脚踹在小朵腿上,力道不轻,“都是你!都是你们这些背主求荣的贱婢!” 她声音嘶哑,听上去不仅仅在骂小朵。 “要不是你……要不是你拿出那劳什子药渣,我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我的富贵……全毁了!全毁了!” 她歇斯底里地哭喊起来,隱约竟又有些疯癲。 她体內那些未清除乾净的偽珠草药性,依旧在隱隱影响著她的心神,让她比寻常之人更加暴躁易怒,思绪混乱。 小朵忍著腿上的疼痛和心头的酸楚,依旧坚持著替她擦完手脚,又去整理內务府送来的饭食,尝试找点林答应能吃的东西。 她看著林答应如今的模样,想起昔日那个虽然敏感怯弱,但偶尔也会对她露出温和笑容的小姐,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这样的打骂斥责,自打搬进这里,已是家常便饭。 小朵身上新伤叠著旧伤,青紫交错。 这日,林答应又不知因何缘故狂性大发,將小朵好不容易烧好的热水打翻,指著她的鼻子厉声咒骂,言语污秽不堪入耳。 小朵看著她扭曲的面容,听著她口中那些完全不符合她性格的话语,终於忍不住了。 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不顾一切地扑上去抱住林答应胡乱挥舞的手臂,仰起满是泪痕和淤青的小脸,哭著喊道: “小主!小姐!你醒醒吧!” “您看看您自己,看看这里!那翠紫和徐太医是合伙给您下了虎狼之药啊......他们把您的身子都糟蹋坏了!他们利用您,把您当枪使,去害皇贵妃娘娘!” “事败了就把您推出来顶罪!您怎么还不明白啊!奴婢……奴婢不能眼睁睁看著您这样下去,看著您被他们彻底毁了啊!” 她哭得声嘶力竭,试图用最直白的话语,敲醒这个沉溺在虚假荣耀和疯狂怨恨中的人。 许是小朵的哭声太过悲切,或许是“翠紫”、“徐太医”这几个名字刺激到了林答应混乱的记忆。 她挣扎的动作顿了一下,眼神有瞬间的迷茫。 小朵见状,仿佛抓住了一丝希望,她紧紧抓著林答应的衣袖,泣不成声,试图用往昔最温暖的记忆来唤醒她: “小姐……您忘了吗?我们入宫前,在家里的时候……你坐在窗边绣,奴婢在旁边给你打扇子。” “您说过,宫里人心险恶,我们不求什么大富大贵,不爭那些虚无縹緲的恩宠,只求我们二人能平平安安的,相互扶持著,在这深宫里活下去……” 小朵的声音带著浓重的鼻音,描绘著那早已遥远模糊,却曾经真实存在过的,少女的简单而微小的愿望。 “您还说……还说外面的人儿好看,比宫里的点心有意思……您不是这样的啊!您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呜呜呜……” 往昔那点微不足道却真实温暖的记忆,与眼下这破败冰冷,充满绝望的现实形成了太过强烈的对比。 太痛了,痛得她不想清醒,林答应的眸中涌现了一抹清醒,隨即化为了更深的,也是更彻底的崩溃! “闭嘴!闭嘴!你给我闭嘴!” 林答应猛地瞪大了眼睛,眼中血丝遍布。 她像是被最尖锐的刀子刺中了心臟,猛地发出一声悽厉至极的尖叫! “不要再说了!都回不去了!一切都回不去了!!” 她几乎是疯狂的,猛地將紧紧抱著她手臂,泣诉著往昔的小朵狠狠推开! 小朵本就跪著,身心俱疲,如何经得住这充满疯狂的一推? 她惊呼一声,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小朵的后脑勺不偏不倚,重重地撞在了身后那张破旧木桌尖锐的桌角上! “咚”的一声闷响,在寂静破败的宫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小朵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完整的痛呼,乾裂的嘴唇囁嚅了下,身子便软软地滑倒在地。 殷红的鲜血瞬间从她后脑汩汩涌出,好似泼墨一般迅速地在地面上蔓延开来。 血,染红了她散乱的头髮和身下冰冷的砖石。 小朵睁著眼睛,瞳孔里还残留著未散的泪光和试图唤醒林答应的急切。 然而,那双眼睛此刻却已失去了所有神采,一动不动。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林答应保持著推搡的姿势,僵在原地,她看清地上的血跡,脸上的疯狂一寸寸冻结起来。 她僵硬的目光看著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小朵,看著那不断扩大的血泊,仿佛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小……小朵?” 她试探著,声音难掩颤抖地唤了一声。 没有回应。 林答应腿一软,几乎是爬著扑了过去,颤抖著手,想要去碰触小朵,却又不敢。 “小朵!小朵你醒醒!你看看我......你看看我啊!” 她抱住小朵尚有余温的身体,发出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嚎啕大哭,眼泪混著脸上不知何时蹭上的灰尘纵横交错。 “我错了……我不是故意的……小朵,我错了……” “你醒过来,你骂我,你打我都可以……你別丟下我一个人……我害怕……我真的知道错了……” 她用力摇晃著小朵的身体,仿佛这样就能將她唤醒。 然而,怀中的人儿再也没有丝毫反应,那双曾经清澈,总是带著关切望著她的眼睛,永远地失去了光彩。 鲜血染红了林答应的破旧衣裙,黏腻的触感和浓重的血腥味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 这世上最后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无论她如何对待,都始终真心待她,愿意陪她共赴深渊的人,被她亲手杀死了。 无法挽回的绝望,如同这深宫无尽的黑暗,將她彻底吞噬。 “啊!!!” 第217章 深宫……吃人 礼和宫。 暖阁內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初冬的寒意。 水仙正抱著永寧,用亲自准备好的蛋羹一点点餵著永寧,永寧是个极爱笑的孩子,吃饭又很专注,明明是一样暄软的蛋羹,小傢伙不知道怎么吃美了,捏住水仙递过来的勺子“咯咯”发著笑。 看著可爱的女儿,水仙心中全是满足。 她的面上也不由染上了极温暖的笑,可这一抹淡淡的笑容,却在看到听露快步打帘进来的时候,微微一收。 听露性子活泼,却很少有如此慌乱的模样。 水仙將手里的蛋羹交给旁边的乳母,让乳母和嬤嬤將永寧抱下去,等內室除了她以外只剩听露,水仙才缓声道: “发生什么事情了?” “娘娘,林答应那边……出事了!” 听露语速极快,她年纪也不大,可已经在刚才来时的路上迅速从纷乱的思绪里理清了一切。 “奴婢按娘娘吩咐一直让人盯著,方才回报,那宫室內长时间寂静无声,透著古怪。负责监视的人不敢擅入,奴婢便冒险潜入查看,结果……” 想起刚才所见,听露脸色忍不住泛白。 “结果正撞见林答应悬樑自尽!奴婢已將她救下,但人已昏迷,情况不妙!奴婢已经唤了裴太医去!” 水仙瞳孔微缩,当机立断:“备轿!” 她离开前,召来银珠,嘱咐了几句然后又让淑儿去乾清宫通知昭衡帝,然后才坐进备好的轿輦,与听露一起走入了后宫浓重如墨的夜色里。 那处宫室极为偏远,蛰伏在黑夜里如同一个沉睡的巨兽,黑天的时候看过去,颇有一种这巨兽会突然醒来张开满口獠牙吞噬一切的错觉。 水仙知道婉妃將人赶了出来,如今林答应在昭衡帝那边成了罪人,她只能任由婉妃安排给林答应偏僻的宫室。 她唯一做的,便是私下叮嘱过內务府那边,不让內务府拜高踩低,藉此折辱林答应。 没想到...... 水仙按著额角,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的跳。 她一瞬间心中掠过自责,可又觉得林答应对自己心存算计,她若是帮她也是对拓跋、温静枫这种与她为善的人的一种变相的背叛。 在这种复杂的情绪里,水仙的轿輦刚在宫门外停下。 刚停下,水仙便听到里面传来细微的纷乱之声。 她疾步而入,掉漆的殿门敞开著,一股混合著血腥、霉朽味的绝望气息扑面而来。 只见殿內灯火昏暗,小朵瘦小的尸身依旧躺在原地,身上盖了块不知从何处找来的白布,身下血跡已然乾涸发暗,勾勒出令人心碎的轮廓。 而另一边,林答应被救下后就被放在了榻上,颈间一道深紫色的勒痕触目惊心。 她脸色青白,双眼紧闭,若不是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几乎与死人无异。 听露正半跪在地,检查著她的情况,旁边是正在指挥临时被分过来的宫女救人的裴济川。 短短半日,一死一昏迷。 前一刻还活生生的人,下一刻便已阴阳两隔。 这宫廷的残酷,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水仙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翻涌与那丝物伤其类的悲凉。 她现在是皇贵妃,手握协理六宫的大权,是这里唯一的主心骨。 水仙目光扫过全场,强自镇定下来,刻意忽略了自己复杂的心境,有条不紊地吩咐道: “听露,你做得很好。” 她先肯定了听露的行动,隨即下令,“立刻去太医院,传些医女过来,协助裴太医救治林答应。要快!” “你们几个,”她看向临时被唤来的几个粗使太监,“將小朵的遗体小心移至偏室,寻一副好的棺木,妥善收殮。” 水仙儘管已经强自镇定,但目光还是忍不住在小朵瘦弱的身躯上停留了一瞬。 她嘆道:“本宫会奏明皇上,厚葬於她,並重重抚恤其家人。” 她看著那方白布,心中嘆息,这丫头,终究是用最惨烈的方式,全了她那份赤诚的忠心。 紧接著,水仙又对隨后赶来的,负责这片区域巡查的太监总管冷声道:“林答应甦醒之前,加派人手在此严加看管,若再让她出任何意外,本宫唯你是问!” “另外,”水仙的目光最后落回小朵殞命之处,语气凝重,“彻查小朵死因。询问附近可能听到动静的宫人,仔细勘验现场,务必確认,是意外碰撞,还是……人为。” 她心中虽已从听露之前的匯报和现场情形大致推断出是意外,但程序必须走完。 这不仅是对死者的交代,也是堵住悠悠眾口,避免节外生枝。 一番安排,井井有条,瞬间將混乱的场面控制住。 眾人领命,各自忙碌起来。 一切忙碌完,回到礼和宫时,天边已泛起一丝微弱的鱼肚白。 水仙褪下沾染了夜露与寒气的斗篷,脸上带著显而易见的疲惫。 侍女淑儿早已备好了热水和乾净的寢衣,一边伺候她梳洗,一边忍不住小声嘟囔,带著不解和愤懣: “娘娘,您何必为那林答应如此费心?” 淑儿不平道:“她自己是自作自受,心思歹毒想陷害娘娘,落得这个下场也是报应!只是可怜了小朵那丫头,一片忠心餵了……唉,真是想不通,林答应那样的人,怎么就值得小朵连命都搭上?真是不可理喻!” 水仙坐在妆檯前,望著镜中自己略显苍白的容顏,对淑儿的话並未斥责。 她只是默然片刻,才缓缓开口。 “淑儿,你看那林答应,入宫之前,或许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官家女子,或许也曾盼著岁月静好,平安度日。” 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镜面,看到了更深远的地方。 “是这深宫……吃人啊。” 她轻轻吐出这几个字,却带著千钧的重量。 “在这里,有太多的不得已,太多的身不由己。权势、恩宠、家族的期望、他人的算计……好似吃人的兽,將人捲入其中。” “一点点的,磨掉人的天真,扭曲人的心性,放大人的贪婪与恐惧。林答应不是第一个被这深宫吞噬的人,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水仙处理好小朵的身后事,以及林答应的相关事宜,她心中没有快意也没有伤感,只有无尽的悲凉。 “今日她如此癲狂迷失,焉知他日,不会有其他人,在不同的诱惑与压迫下,走上相似甚至更不堪的路?” 淑儿似懂非懂地看著水仙,只觉得娘娘此刻的神情,格外不同,那目光中的东西,让她不敢、也不想再轻易抱怨。 水仙在淑儿的帮助下更衣,然后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一丝缝隙。 清晨凛冽的空气涌入,带著冬日的寒意。 她望向窗外那渐渐亮起的天色,以及天际下重重叠叠、望不到尽头的宫闕楼宇。 在这一刻,她的心变得更加坚定,也更加沉重。 她要在这吃人的后宫里活下去,而且要活得更好,站得更高。 这不仅仅是为了前世的仇恨,为了今生的安稳,为了护住自己膝下的孩子们。 从今日起,更添了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她要握住足够的权力,不仅是为了自保,也是为了有能力,去护住那些尚未被这深宫完全吞噬的“本心”,去儘可能减少一些如小朵这般无谓的牺牲,去在这黑暗的规则中,为自己也为身边人,爭得一线生机。 权力,不仅是武器,也可以是希望。 这条路註定布满荆棘,但她已看清方向,並且......义无反顾。 第218章 错过 林答应被太医全力施救,终究是捡回了一条命。 可太医不是神,抢不回她的魂。 林答应醒来后,便只是睁著一双空洞的眼睛望著结满蛛网的房梁,不言不语,不饮不食,仿佛魂魄已隨小朵而去,留下的只是一具心如死灰的空壳。 水仙奉昭衡帝全权处理此事之命。 她把林答应挪了个宫室,省著睹物思人。 並且,水仙命人看著她,防止她再做出什么衝动的事情来。 这日水仙如同前几日一般,用完膳后前来探望。 林答应仍然不言不语,若不是水仙安排了僕妇每日强餵她吃食,林答应似是要成仙一般连吃喝都能省了。 水仙入殿后,在银珠等人担忧的目光里挥退了左右,只身走到榻前。 许是脚步声惊扰,又或许是感受到了水仙身上不同於寻常宫人的沉静气度,林答应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她朽木般的视线落在水仙身上。 在林答应的瞳眸深处,没有怨恨,没有疯狂,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 不过,与前几日她不言语不同的是,这一次林答应动了。 只见她挣扎著,极其艰难地撑起身子。 然后,在水仙面前,缓慢而郑重地跪了下去,她虚弱而僵硬地弯下腰,用额头触碰到冰冷的地面。 “罪人林氏,”她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破旧风箱,却带著一种难以形容的清醒,“自知罪孽深重,无顏再见天顏......”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重重地再次磕下头去,额头与青砖相撞,发出一声闷响。 “恳请皇贵妃娘娘恩准,允罪人……入冷宫,了此残生。” 没有求饶,没有辩解,只有最卑微的请求。 这些时日林答应数次想要寻死,都被水仙安排的人拦下。 林答应也不想在这僻静遥远的宫室混日子了,再说了,她如今也逐渐从小朵的死亡中缓过来了些,终於清醒地知道妃嬪自戕会连累家族。 那就自请入冷宫吧,冷宫那里的妃嬪死了也就是草蓆一裹,不会过於细致调查追究妃嬪的死亡原因。 她想去死。 林答应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声。 即使小朵的死是个彻头彻尾的意外,可是她亲手推她去死的,如果不是她疯癲之下推她...... 林答应脸色微白,幸好她的头深深的低著,让人看不清她脆弱而愧疚的表情。 水仙看著她消瘦得脱了形的背影,心中並无多少胜利者的快意,反而涌起一股复杂的怜悯。 林答应的性格或许是古怪了些,直到现在水仙都不明白为何她数次帮助,林答应不將这些恩情记在心里,反而只记那些她拒绝的时候。 不过,这天底下谁的性格又是完美的呢? 如果不是身处后宫,林答应又何至於走到如今这条窄路上的呢? 水仙沉默片刻,並未立即答应林答应的请求,而是从袖中取出一个摺叠整齐的纸笺。 “这是小朵留在礼和宫的。” 水仙一直等待林答应冷静下来的这天。 她將纸笺递过去,声音平和,“她跟著银珠学认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是她想对你说的话。” 林答应猛地抬起头,空洞的眼神里终於有了一丝波动,她颤抖著手,几乎是抢夺般接过了那张纸笺。 纸上的字跡確实稚嫩,大小不一,甚至有些笔画是错的,但却写得极其认真: 【小主,您要好好的。奴婢笨,不会说话。但奴婢不想您喝那些药,徐太医是坏人,翠紫姐姐也是坏人,她们骗您。奴婢告发,是怕她们把您的身子弄坏了。奴婢不想害小主,奴婢只希望小主健康,快乐。】 这纸条,是小朵被水仙藏在礼和宫时,小朵亲手书写的。 她虽然单纯,但也知道自己要做的事情是告发自己的小主。 小朵也纠结过,甚至到最后告发的那天,她都不知道自己是否做了正確的事情。 可她实在看不下去徐太医和翠紫將小主一步步將深渊里推,只要能救下小主......她寧可背负背主的骂名! 林答应捧著那张轻飘飘的纸,仿佛捧著重达千斤的真心。 林答应的指尖剧烈地颤抖著,视线迅速被汹涌而出的泪水模糊。 她张著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大颗大颗的泪珠砸落在那些歪斜的字跡上,晕开一片片湿痕。 先是无声的落泪,接著是压抑著的,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呜咽。 最终,她再也忍不住,抱著那张纸,匍匐在地,放声痛哭起来。 那哭声里,有撕心裂肺的悔恨,有对小朵无尽的思念,也有长久以来被压抑的痛苦。 她错过了太多,错过了小朵毫无保留的忠诚。 只因入宫后小朵的不体面让她想到自己的出身,她实在不想继续丟人了,便任由內务府派了贴身侍女来,甚至疏远了小朵。 直到失去,林答应才真正明白,自己曾经拥有过什么,又亲手毁灭了什么。 她在这后宫里遍寻真心,却未曾发现最真挚的感情,一直就守护在她的身旁! 水仙静静地站在一旁,没有打扰她。 此刻的林答应,需要的不是任何人的劝慰,而是这场彻底的情绪宣泄。 不知哭了多久,林答应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为断断续续的抽噎。 她小心翼翼地用袖子擦乾眼泪,又仔细地將那张被泪水打湿的纸笺抚平,贴身收起。 然后,她从怀里摸索出一个已经有些褪色,但针脚细密的旧香囊。 那是小朵给她绣的香囊,上面是她入宫后远离的林家庭院景致。 大槐树下,有一主一仆,两个少女,笑眼盈盈地望著对方。 她將香囊紧紧攥在手心,抬起头,看向水仙。 “皇贵妃娘娘,我不会原谅你,你对我,也並非真心。” 林答应仍旧揪著她落魄时,去寻水仙,水仙却未能及时察觉到她的失落保护她这些小事不放。 “我们之间,只有成败,没有恩义。” “但是,”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紧握的香囊上,语气变得轻柔,“我错过了小朵……不能再辜负她最后的心愿。” “我不会再寻死了。” “皇贵妃娘娘,请您放我入冷宫!” 她不想在这后宫里待下去了,这里是她变得不像自己,又失去小朵的地方。 水仙许诺了她,让人安排她入冷宫的相应事宜。 昭衡帝全权让她处理这事,他对林答应已经毫无情意。 林答应即使不进冷宫,这辈子估计也再不会有面圣的机会。 林答应毫无眷恋地离开了,她跟著內务府的人往冷宫的方向走去了。 那里,她会开启新的生活。 水仙看著她单薄而决然的背影消失在宫门拐角,心中那点怜悯更深。 她低声对身旁的听露吩咐:“去寻冷宫的刘太妃,將这里的情形告知,请她……暗中照拂一二,莫要让人再欺辱了她。” 她能做的,也仅此而已了。 林答应被废为庶人,贬入冷宫,如同薄雪落在宫廷的屋檐上,昭衡帝下朝后,並未如常先去御书房处理政务,而是径直摆驾礼和宫。 此时,正是眾妃嬪晨省请安之时。德贵妃、婉妃、静妃等俱在殿內,按照位分端坐,言笑晏晏,实则各怀心思。 “皇上驾到——” 通传声起,眾妃连忙起身整理仪容,准备迎驾,脸上皆带著期盼笑容。 然而,昭衡帝大步踏入殿內,目光却仿佛自动过滤了其他人,直直落在端坐主位的水仙身上。 他步履未停,越过纷纷屈膝行礼的眾人,径直走到水仙面前。 在所有人难掩嫉妒的目光注视下,他极其自然地执起水仙垂在身侧的手腕,指尖感受著她的温度,英挺的眉宇微皱,语气是毫不掩饰的关切。 “朕听闻你昨夜为林氏之事奔波,又批阅宫务至深夜,脸色瞧著有些倦怠,可是累著了?” 昭衡帝不赞同道:“这些琐事,交给底下人去做便是,何必亲力亲为?” 他这话语这举动,仿佛无视了满殿的妃嬪,仿佛这礼和宫內只有他与水仙二人。 水仙感受到四面八方传来的视线,面上依旧保持著得体微笑。 “臣妾不累,劳皇上掛心。” 昭衡帝却不以为然,转头对躬身侍立的大太监冯顺祥吩咐道:“去,將暹罗国新进贡的那匣子珠宝,全都送到礼和宫。那些东西成色尚可,给皇贵妃镶首饰、嵌在衣裳上玩儿,或者赏人都行。” 一匣子进贡的珠宝! 还是新贡的! 就这么轻描淡写的,全都给了瑾皇贵妃“玩”?! 殿內瞬间一片死寂。 婉妃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 德贵妃垂眸不语,似无所感。 其他位分低的妃嬪,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 这份毫不掩饰的偏宠,让每一个妃嬪,心中存著嫉妒,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將所有的酸涩不甘强行咽下。 昭衡帝仿佛浑然不觉自己引起了怎样的波澜,又温言与水仙说了几句,这才仿佛刚看到满殿行礼的妃嬪一般,隨意挥了挥手:“都起来吧。朕与皇贵妃还有事要议,尔等若无要事,便跪安吧。” 眾妃嬪心中五味杂陈,却只能强撑著笑脸,依序退下。 晨省散去后,德贵妃却並未立刻离开,她放缓脚步,待其他人都走远了,才折返回来,面露忧色地对正准备回內室的水仙低语: “皇贵妃如今圣眷正浓,又掌著宫印,自是好事。只是……”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树大招风,慈寧宫与景仁宫那边,怕是难以安心。皇贵妃须得多加留意,万事小心。” 她的话点到即止,但水仙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只不过,她不懂的是,为何与皇后走得近的德贵妃会特意过来提醒她。 “多谢姐姐提醒,妹妹省得。” 水仙頷首,心中警铃微作。 送走德贵妃,水仙刚要去內室与昭衡帝相见,还没来记得迈开脚步,就被银珠脚步匆匆进来拦住。 银珠看了一眼內室的方向,確认昭衡帝不会听到以后,才凑到水仙耳边,用极低的声音急急稟报: “娘娘,我们安插在端亲王府外的眼线传来急讯,碧落姑娘……她身份暴露被端亲王抓了!” 第219章 救人 端亲王府的地牢,阴湿晦暗,空气中瀰漫著血腥的气息。 碧落被铁链锁在冰冷的石壁上,她的衣衫襤褸,遍体鳞伤。 在她身上外露的地方,鞭痕烙痕交错,几乎找不到一块完好的皮肤。 碧落低垂著头,散乱的头髮遮住了苍白的面容,只有微微起伏的胸口证明她还活著。 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端亲王萧翊瑞一身锦袍,与这骯脏的环境格格不入。 他脸上带著残忍的兴味,走到碧落面前,用马鞭的柄端挑起她的下巴。 “嘖,倒是个硬骨头。” 端亲王看著碧落那双即便在如此境地,依旧燃烧著不屈火焰的眼睛,冷笑道,“说吧,谁指使你在本王饮食中下毒?说出来,给你个痛快。” 碧落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声音嘶哑却清晰。 “狗王爷……你作恶多端,人人得而诛之!无人指使,是我自己要为那些被你糟蹋的姐妹报仇!” “嘴硬!” 端亲王脸色一沉,马鞭狠狠抽在碧落身上,留下新的血痕,“一个贱奴,哪有那么大的胆子,弄得到宫廷秘药?说!是不是宫里那位让你来的?!” 碧落咬紧牙关,任凭剧痛席捲全身,愣是一声不吭,只是用仇恨的目光死死瞪著端亲王。 她的沉默彻底激怒了端亲王。 他猛地凑近,几乎贴到碧落脸上,阴狠的低语:“你以为你不说,本王就查不到吗?等本王揪出你的同党,定要你们……” 他的话戛然而止。 靠得极近时,他敏锐地闻到碧落身上除了血腥和汗味,似乎还隱隱带著一丝……不寻常的甜腻气息。 再细看碧落裸露皮肤上一些不甚起眼的红疹和溃烂,端亲王脸色骤变,像是碰到了什么极其污秽的东西,猛地后退几步,惊怒交加! “你……你这贱人!你身上有什么脏病?!” 他厉声喝问,声音里带著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恐慌。 他久经风月场,对一些柳病的症状並非一无所知。 碧落看著他惊慌失措的样子,染血的嘴角竟然扯出一抹讥讽的弧度,虽未承认,但那神情已然说明了一切。 端亲王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窜起,想到自己方才靠得那么近,更是噁心欲呕,暴跳如雷:“给本王打!狠狠地打!打到她说出幕后主使为止!” 他一边怒吼,一边下意识地用袖子用力擦拭自己的脸和手,仿佛沾上了什么致命的脏东西。 可是,曾经与碧落所做的那些荒唐事,早已让他脏得彻底。 碧落目光讽刺地看著端亲王,只觉得骯脏的人从始至终,只有他一个! —— 地牢的酷刑並未让碧落开口。 可即使这样,已经有了疑心的端亲王,反而让更加確信她背后有人。 他压下对脏病的惊惧,冷静下来,眼中闪过阴毒的光。 他故意將碧落被抓,並且身染恶疾的消息泄露了出去,同时在地牢內外布下天罗地网。 端亲王敢肯定,幕后之人得知消息,无论是为了灭口还是营救,都一定会有所行动。 他就要来个守株待兔,人赃並获! 消息通过周砚与银珠的秘密渠道,很快传到了深宫之中的水仙耳朵里。 “碧落被抓……” 水仙听闻银珠报告,只觉得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发凉。 她眼前浮现出碧落那张倔强的脸,想起自己曾默许她报復,也曾承诺会尽力护她周全。 端亲王布下陷阱,意图显而易见。 此刻出手,风险极大。 银珠在一旁忧心忡忡:“娘娘,端亲王正等著抓您的把柄,此时营救,无异於自投罗网……” 水仙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脑海中闪过小朵惨死的模样,闪过林答应癲狂的眼神,闪过这深宫中无数身不由己、最终悄无声息消失的生命。 她骤然睁眼,眸中一片清洌决然:“碧落是为报仇而暴露,本宫既已知情,岂能坐视她落入虎口,受尽折磨而死?” 水仙看向银珠,语气斩钉截铁,“传信周砚,不计代价,制定周详计划,营救碧落!” —— 是夜,月黑风高。 周砚一身夜行衣,他的身手格外矫健,带领著几名精挑细选、身手矫健的江湖人士,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守卫森严的端亲王府。 他们行动迅捷而专业,利用阴影和巡逻卫队的间隙,按照事先摸清的路线,直扑地牢所在。 解决掉几个看守的侍卫后,他们顺利找到了被折磨的奄奄一息的碧落。 “碧落姑娘,坚持住,我们奉命来救你!” 周砚低声道,迅速斩断铁链,为碧落披上衣服后,然后將轻飘飘的碧落背在背上。 然而,就在他们即將撤离地牢时,刺耳的尖叫骤然响起! “有刺客!抓刺客!” 端亲王果然早有防备! 一剎那,刚才还充满破绽的府內瞬间灯火通明,大批侍卫从四面八方涌来,喊杀声震天。 “按计划路线撤退!” 周砚临危不乱,低喝一声,背著碧落,与手下相互掩护,在王府的亭台楼阁间飞速穿梭,箭矢不时从耳边呼啸而过。 追兵如影隨形,死死咬住他们。 周砚等人虽武功高强,但带著重伤的碧落,行动受阻,眼看就要被合围。 情急之下,周砚当机立断。 登第客栈就在附近,或可作为临时藏身之所。 他冒险带著碧落脱离队伍,引开部分追兵,凭藉高超的轻功和对地形的熟悉,七拐八绕,终於暂时甩掉了尾巴,悄然潜入了登第客栈后院一处极其隱蔽的杂物房內。 几乎就在周砚刚將碧落安置好,自己也隱匿起来的同时,端亲王亲自带著大批亲卫,杀气腾腾地赶到了登第客栈外。 “开门!王府捉拿刺客!胆敢阻拦,格杀勿论!” 亲卫粗暴地砸门。 周砚换了身衣服,装作刚刚被人敲门叫起。 一开门,端亲王不等他说话,便一把推开。 这一瞬间,端亲王倒是没想到周砚身为掌柜能亲自去以身涉险救下碧落。 隨手端亲王带人强行闯入,四处搜查,弄得鸡飞狗跳。 然而,他们將客栈里里外外翻了个底朝天,却连个刺客的影子都没找到。 端亲王站在客栈大堂,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环视著这间看似普通的客栈,脑海中却迅速將它与宫中那位日益得势的瑾皇贵妃联繫在了一起。 这登第客栈背后之人,不正是水仙的父亲吗? “好,好得很!” 端亲王心中冷笑,几乎可以肯定幕后主使就是水仙,“果然是你!本王倒要看看,这次你如何脱身!” 他虽然没能当场抓住把柄,但登第客栈与水仙的关联,已然成了他心中確凿的证据。 —— 確认端亲王带人离开后,周砚才悄然现身,查看碧落的情况。 碧落已是气若游丝,但眼神却异常明亮,她紧紧抓住周砚的手臂,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断断续续地说道:“……告、告诉娘娘……我……我没用……没能亲手杀了那狗王爷……” 她早已猜到,是宫中的那位受尽宠爱的皇贵妃娘娘派她去收拾端亲王。 只是不知道,为何那位尊贵的娘娘能知道她这个低微的妓子。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周砚低声道。 碧落艰难地摇头,呼吸急促起来:“还……还有……我听到……” 她大喘气道:“端亲王……醉酒后,说……说温嬪,是他……是他害死的!” 周砚浑身一震:“先皇的温嬪?” “是……” 碧落眼中迸发出恨意与一丝完成任务的释然,“他偽造证据……污衊温嬪娘娘与当时的皇子……有私情,逼得温嬪……自尽……” 她说完这藏了许久的惊天秘辛,仿佛耗尽了所有生命力,手无力地垂下,昏死过去。 周砚心中巨浪滔天! 先皇温嬪之死,竟然是端亲王所为! 而温嬪,正是当今皇上昭衡帝心中那道无法癒合的伤疤,是他年少时唯一的光亮与永远的痛! 此事关乎皇家声誉,更关乎皇上逆鳞! 周砚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將碧落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救治,同时以最快的速度,將这一石破天惊的消息,密封加密,通过绝密渠道,火速送入了宫中,直达水仙手中...... ...... 第220章 空掉的他被她填满 端亲王从登第客栈出来后,紧锣密鼓地进了宫。 他仗著亲王府“遇袭”,强词夺理地让宗人府暂时解除了他的监禁,並以最快的速度更衣进入皇宫。 明明周砚率人过去,只劫走了碧落,端亲王更是毫髮无损。 可他为了入宫,愣是自伤了左臂,如此才能遵循祖制,强行解除皇上对他的监禁。 乾清宫內,空气似有实质,沉如凝冰。 昭衡帝端坐於龙椅之上,他的身上还披著明黄色的外袍,衣襟微乱,显然是刚从榻上起身。 水仙侍立在一旁,她低垂著头看不清神色,唯有微微收紧的指尖泄露了她內心的波澜。 这时殿外传来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伴隨著太监尖细的通传:“太后娘娘驾到——端亲王求见——!” 如此短暂的时间,端亲王竟然能寻了太后一同过来,足以见得他的准备完全。 话音未落,太后已被嬤嬤扶著,面色冰冷地踏入殿內。 紧隨其后的,正是端亲王,他手持一卷文书,左臂还包扎著染血的绷带。 他在看到站在昭衡帝身旁,惴惴不安的水仙的一刻,脸上的愤慨便压不住了,甚至还有一丝胜券在握的得意。 稳了。 端亲王心想。 “皇上!” 太后不等昭衡帝开口,便先声夺人,她愤怒地剜了水仙一眼。 “哀家今日前来,是要你主持公道!看看你这位好皇贵妃,究竟做了些什么事!” 端亲王立刻上前一步,他的声音带著难以掩饰的悲愤,他语出惊人道: “皇兄!臣弟要弹劾瑾皇贵妃水仙!” 他冷哼一声,“皇贵妃指示一位青楼女子,潜入臣弟府中,行刺宗亲,更兼其身染恶疾,意图传播,其心可诛,歹毒至极!” 端亲王咬牙切齿道:“此等蛇蝎妇人,如何配居皇贵妃之位,协理六宫?!” 他隨即,又拽上了自己的近卫,让其作证今夜他们追著劫走碧落的人一直追进了登第客栈。端亲王丝毫不提,他並未在登第客栈寻到带伤的碧落。 端亲王反覆强调,那登第客栈是水仙之父经营,这是朝野皆知的事实。 “皇兄明鑑!” 端亲王慷慨激昂,他腰背挺直地站在那里,倒是真的有种超然瀟洒之態,愤然的模样也似是被奸人所害的正直人士。 “那碧落已然承认,是受皇贵妃指使!此女出身微贱,心术不正,如今更是胆大包天,竟敢谋害宗室!若不严惩,何以正宫闈,何以安社稷?!” 端亲王呈上来的,是他假造的碧落的画押。 反正现在他找不到碧落,而水仙若是让碧落出来作证,那就是侧面证明指示碧落的人是她! 端亲王赌的就是水仙不敢承认,不敢將碧落带上来,於是他堂而皇之的造假栽赃。 太后適时地嘆了口气,与端亲王配合得很好。 “皇帝,哀家早就说过,此女非是良善。” 她冷哼一声,恨恨地看著水仙。 “如今竟做出此等骇人听闻之事,断不能轻饶!为了皇室清誉,为了后宫安寧,必须严惩不贷!依哀家看,应即刻废去其位分,打入冷宫!” 一想到水仙安排的那个贱人进了端亲王府,甚至还很可能给瑞儿染上那种脏病......太后便想生啖其肉,生饮其血! 这个贱人!別说冷宫了,她真希望这个贱人去死! 殿內空气凝固仿佛实质。 四周伺候的宫人都屏息凝神,低垂著头,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端亲王与太后两人气势汹汹,证据一件接著一件,恨不得下一刻就將她贬入尘埃里。 水仙能感受到那如同实质的恶意,她微微抬眸,颤抖的目光看向龙椅上的昭衡帝。 然而,预想中的质问或太后期待的帝王之怒並未到来。 昭衡帝甚至没有去看端亲王呈上的偽造出的“画押”。 他缓缓抬起眼睛,目光带著愤怒,却不是冲向旁边水仙的。 昭衡帝薄唇紧抿,冰冷如寒潭的目光直直地钉向站在太后身边的端亲王脸上。 那眼神深处,是压抑了太久的刻骨恨意。 太后觉得有些不对劲,她心中忍不住一空,就在太后为了缓解这种莫名的紧张,想要说些什么缓解的时候,昭衡帝开口了—— “皇弟,你口口声声指控皇贵妃......” 昭衡帝並未责怪水仙,反而话锋一转,提起另一件事来。 “朕这里,也有一事,积压多年,今日正好问你。” 他微微前倾身体,目光锁死端亲王,一字一句,若是话语有形,这一刻几乎要砸死端亲王。 “朕只问你一事......当年,温嬪之事,是否是你构陷於她?” 什么?! 他听到了什么?! 端亲王脸上的愤慨,和以为要將水仙拉下马而露出的得意,几乎在一瞬间僵住。 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他脸上褪去,端亲王没有任何心理准备,会时隔这么多年,在昭衡帝这里听到这个名字! “皇兄!你……你何出此言?!温嬪她……她是难產大出血而死,与臣弟何干?!” 端亲王垂在身侧的手忍不住颤抖,他下意识就想栽赃给水仙,“一定是她!皇兄,您可不能轻信这个妖女之言!” 一旁太后,更是浑身巨震。 她的面上闪过了一抹难压的复杂神色,有愤恨、有恐惧、有心虚...... 昭衡帝在母后那张逐渐衰老的脸上反覆用目光扫过,唯独,没有看到惊讶的神色。 她,果然知道! “皇帝!” 太后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试图稳住局面。 “陈年旧事,何必再提?那温嬪自己行为不端,与人私通……” “住口!” 昭衡帝猛地拍了下龙椅的扶手,冰冷的声音低沉里透著愤怒,声音不大却震得太后与端亲王身心俱震! “温嬪性情高洁,光风霽月!与朕之间,清清白白,只有知己之谊,从未有过半分逾越!” 他的眼前,似是闪过了那个温婉柔顺的女子。 当时,他是皇子,她是妃嬪。 一次宫中家宴相见,她不知他太子的身份,轻声问他母妃是谁。 向来沉稳的太子殿下不知为何那一瞬心中掠过戏謔,隱去自己太子的身份,逗弄她是她走错,误入群臣休息住所。 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他还记得那一刻她骤然慌乱的神色,以及渐渐变粉的脸颊...... 然而。 “是萧翊瑞!是朕的这个好皇弟!他当年求爱不成,便心生歹念,强逼於温嬪!如果不是他,温嬪现在还活得好好的!” 他目光痛心而愤怒地射向被揭露真相后,脸色惨白抖如筛糠的端亲王。 “你为了满足一己私慾,逼死妃嬪,更让父皇对朕心生隔阂!” “萧翊瑞,你的良心何在?!” 最后,他猛地转向已然呆滯的太后,痛心疾首地质问:“母后!事到如今,真相大白!你还要一味偏袒这个心肠歹毒、罪孽深重的孽障吗?!” 太后被儿子那从未有过的,如同看陌生人般的眼神看得心头俱颤。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所有辩解的话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然而,多年来的偏心让她下意识地想要寻找替罪羊。 太后猛地指向一直静立一旁的水仙。 “即便……即便瑞儿有错,那也是陈年往事了!与今日何干?皇帝!你看看这个水仙!她就是个祸水!若不是她狐媚惑主,引得你们兄弟相爭,怎会……” “够了!” 昭衡帝厉声打断,他一步踏前,以一种绝对保护的姿態,將水仙牢牢护在自己身后。 “仙儿是什么人,朕比谁都清楚!她从未在朕面前挑拨过任何是非,是你们,是你们步步紧逼,处处设计!” 他的声音在殿內迴荡,彻底击溃了太后对水仙的追责。 “朕信她,远胜於信你们这些所谓的骨肉至亲!” 这句话,如同最沉重的宣告,让太后生气至极,可昭衡帝不等她发火,就不再看他们惨白的脸色。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不顾太后的痛苦,下旨道: “端亲王萧翊瑞,构陷妃嬪,行为不端,证据確凿!著即革去所有官职爵位差使,褫夺亲王封號,贬为庶人,圈禁宗人府,严加审问,依律论处!” “太后偏私失察,纵子行凶,著即日起禁足慈寧宫,无朕旨意,不得擅出,宫中一应事务,皆不得再过问!” 旨意一下,如同最终审判。 端亲王如何也没想到,他本以为的稳胜的一局,竟然输得如此彻底! 太后踉蹌一步,几乎栽倒,她看著龙椅上那个陌生而决绝的儿子,心中终於明白原来昭衡帝不再是那个从小顾忌著她的儿子,他如今已经是一个喜怒不形於色的帝王! 昭衡帝不顾太后崩溃而哭的声音,他颓然地坐回龙椅上,朝著早就等候在旁边的侍卫挥了挥手。 侍卫铁面无私,他们是皇上的近卫,只听皇上的命令。 他们分成两边,半请半胁迫地带走了太后与端亲王。 乾清宫终於再次安静。 昭衡帝闭著眼睛,他的心中並没有復仇成功的快意,只剩下满满的空虚。 好似从他的心底破了一个洞,黑色的、沉默的、仿佛能將一切情绪都吸入其中的黑洞。 就在这时,他感受到了水仙缓缓蹲下,她伏在他的膝头,温柔的眸子似镜面照著憔悴的他。 “臣妾在这里......” 水仙抬起白玉般细腻的手,坚定地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皮肤细腻柔软,温热的、令人安心的、更是此刻他最需要的。 昭衡帝俯身,用最实际的动作寻找著自己的存在。 他掠夺著她的呼吸,吞咽著她的温暖。 空掉的他被她填满。 终於。 终於...... 第221章 朕不捨得 乾清宫里,刚才还喧闹的外间早已重新安静。 水仙与昭衡帝挪去了暖阁用晚膳,昭衡帝吃不进什么东西,只用著水仙今早亲自去小厨房熬的雪梨汤。 雪梨汤清甜,令他心中烦躁逐渐沉静。 水仙一直在他身边陪著他,冯顺祥將內室留给他们,自己则亲自在外间守著,一旦有什么吩咐,冯顺祥几乎將存在感放到最低,將事情都办妥都不会让两位主子注意到他。 直到,昭衡帝低声唤著冯顺祥的名字,將人唤了过来。 “都处置了?” 昭衡帝没有言明,但冯顺祥知道他在说什么。 “太后娘娘已经被送回慈寧宫,其余的......都交由了宗人府去处理。” 冯顺祥说的,是將端亲王废为庶人的事情。 昭衡帝缓缓放下了白瓷勺,清甜的雪梨汤此时也有些用不下去了。 处置生母与胞弟,纵然他们罪有应得,於他而言,亦非快事,反而像是亲手剜去了身上一块早已腐烂发臭,却终究相连的血肉。 “仙儿。” 他不自觉唤到,话都已经出了口,昭衡帝才察觉到自己唤出了水仙的名字。 “臣妾在。” 水仙轻轻应了一声,靠得他更近些,她抬手握住昭衡帝隨意地放在桌上的手,声音温柔似水。 “皇上累了,早些安歇吧。” 她的靠近带著清雅的、熟悉的馨香,驱散了他心身的冷寂。 昭衡帝闭上眼,感受著她柔软手心的温度和暖意,许久,才缓缓开口。 “今日之事,端亲王......他发难突然,未料到你竟能如此及时反击。” 水仙想起端亲王入宫前的混乱,她声音平静,如同在诉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臣妾或许......提前预料到了。” 昭衡帝倏然睁眼,侧头看她。 水仙迎上他探究的目光,坦然道:“碧落的確是臣妾所派。” 她道出了实情,“毕竟当初是臣妾让碧落入府的,如今碧落有难,臣妾定然要营救她。” 端亲王无论拦没拦住周砚和碧落,水仙都有准备。 一旦周砚难以逃脱,水仙早就告知过周砚。 若事不可为,无法安全救出碧落,便不必强求,可故意露出些与登第客栈相关的破绽给端亲王。 水仙虽与端亲王只有几面之缘,但她深知端亲王的骄傲与轻敌,只要让端亲王看见有人带著碧落进了登第客栈,他定然会像一个闻到肉味的狗一般,迫不及待地入宫告状。 “皇上,臣妾本不欲害那人,臣妾也並非喜好算计之人。” “只是……此前端亲王当眾欺辱舍妹水秀,虽未让其失身,但女子名节何其重要……他如此肆无忌惮,臣妾身为长姐,若不能为她討回公道,还有何顏面立於这世间?” 水仙垂眸,声音里带上了些许涩意,她选择坦诚,如今正是昭衡帝对她的容忍度达到最大的时候。 提及水秀受辱之事,昭衡帝眼神一暗,心中那点因她算计而產生的最后一丝微妙感也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怜惜与体谅。 “朕明白。” 他沉声道,“是朕疏忽,未能好生约束於他,让你与水秀受委屈了。” 昭衡帝伸出手,將她扶起。 水仙站稳后,昭衡帝並未將手直接收回,而是拉著水仙坐进他的怀里。 昭衡帝环抱著她,龙涎香与清雅的苏合香逐渐混合。 水仙完全坦诚后,昭衡帝还与她如此亲密,足以证明昭衡帝心中的態度—— 他,並未怪她。 靠在他坚实温暖的怀抱里,水仙心中掂量著、衡量著。 水仙仿佛行走在刀刃上的舞者,她不知道下一步是不是会跌倒摔得粉身碎骨,她能做到的,只有试探再试探,然后一步步地走下去。 她沉默片刻,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抬起眼望入他深邃的眼眸。 水仙似是不確定,语带迟疑,但她还是说道: “还有一事……碧落拼死带回的消息,不止於温嬪娘娘被构陷。” 昭衡帝眸光一凝,他什么都没说,可环在她腰间收紧的手,暴露了他不甚平静的心绪。 “碧落说,端亲王曾多次酒后向她炫耀……他,曾染指过温嬪娘娘。” 空气安静了。 昭衡帝起先屏住了呼吸,似是在反覆思量水仙所说之话其中蕴含的意义。 几秒钟以后,昭衡帝呼吸沉沉,气息纷乱,胸膛更是上下起伏。 水仙的话,不仅坐实了端亲王对温嬪的覬覦,更揭露了他令人髮指的悖逆! 他竟敢褻瀆先皇妃嬪,並引以为荣,与身边人炫耀?! 昭衡帝周身的气息瞬间变得冰冷骇人,修长的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水仙的纤腰,他的眼底翻涌著滔天的杀意! 先前因兄弟鬩墙而產生的那一丝微弱的不忍,此刻彻底被怒火取代! “畜生!” 他从唇齿间挤出两个字,尾音带著凛冽的寒意。 水仙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恐怖气息,並未畏惧。 她安静地依偎著他,回抱著她,用自己的存在平復他翻涌的情绪。 良久,昭衡帝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胸腔剧烈的起伏渐渐平息。 他低头,看著怀中沉静的女子,目光复杂难言。 她將如此秘密告知於他,竟是丝毫不顾他是否会厌弃他,只为让他知道当年的真相? 水仙给他的,是毫无保留的信任。 “仙儿……” 他唤她,声音喑哑,带著一种难以言说的情感,“你可知,將此秘辛告知朕,意味著什么?” 水仙抬眼,清澈的眸光中映著他的倒影。 她没有回答昭衡帝的问题,她轻声说道: “臣妾只知道,皇上是臣妾的夫,是永寧、清晏、清和的父。任何危及皇上,让皇上痛心之人,臣妾都不会放过。” 水仙巧妙地將自己送进了昭衡帝的阵营里。 他恨著端亲王,她也恨著端亲王。 无论他有什么想法,都可以与她分享。 她的话如同最柔和的春雨,润物无声,却瞬间击中了昭衡帝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他不再多言,只是收紧了手臂,將她更深地嵌入怀中。 殿內烛火“噼啪”轻响,气氛悄然转变。 昭衡帝低头,吻住了她樱般的唇瓣,吻住了她的信赖与爱恋。 他的吻逐渐变重,似是无声的確认,確认她的爱,確认她的心。 水仙没有抗拒,反而主动回应了他的亲吻,纤细的手臂环上他的脖颈,以自己的柔软和温暖贴近他灼热的体温。 今夜,她愿意以最亲密的方式,抚慰他眾叛亲离后的孤寂,確认彼此之间牢不可破的联结。 红綃帐暖,被翻红浪。 一室旖旎,水乳交融。 昭衡帝只是索取,不断地索取。 可他却忘了,不断向外索取的时候,自己也註定要失去一些东西。 …… 云雨初歇,帐內瀰漫著慵懒而温情的气息。 昭衡帝侧臥著,一手揽著水仙,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极其轻柔地抚过她平坦光滑的小腹。 他的指尖带著薄茧,摩挲间引起细微的战慄。 水仙身体微微一僵,以为他还在为子嗣之事耿耿於怀。 自她被阿娜从生死关头救下,好孕体质也算是被破了。 阿娜在她甦醒后告诉过她,说她如今体质与常人无异......不,甚至因为那体质对她的损耗,她的体质比常人还要虚弱。 水仙忍不住深思,若是昭衡帝对子嗣还有执念,她需要该怎么做......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的细微变化並未逃过昭衡帝敏锐的感知。 昭衡帝停下动作,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看向自己。 在看到她眼中那未来得及完全掩饰的黯然,他瞬间明白了她的误解。 昭衡帝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涌起滔天的怜惜。 他收拢手臂,將她紧紧拥在胸前,两人的距离变得十分亲密。 水仙听到昭衡帝低沉而坚定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著不容置疑的温柔。 “別胡思乱想......朕有仙儿,有永寧,有清晏和清和,已是上天厚赐,心中圆满无比。”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柔和。 “朕抚你这里,是心疼。” “朕想起你生他们时吃的苦,遭的罪……朕每每思之,后怕不已。仙儿,朕不愿,也再不捨得让你受任何生育之苦了。我们有这三个孩儿,足矣。” 水仙愕然抬眼,撞入他盛满真挚疼惜的眼眸中。 原来……他不是想要更多子嗣,而是在心疼她? 她用力回抱住他精壮的腰身,將脸深深埋进他的胸膛,嗅著他身上令人安心的龙涎香气,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无需更多言语,此刻的相拥,胜过千言万语...... 第222章 是朕魔怔了 林庶人与小朵的悲剧,即使已经发生很长时间,林庶人已经在冷宫安顿下来。 可水仙心中却始终无法忘记她们两个,一死一伤。 水仙深知,在这深宫之中,主僕尊卑犹如天堑,多少宫人的命运繫於主子一念之间,生死荣辱,身不由己。 上一世的她是这样,小朵也是这样,都为了主僕关係或是主动或是被动地付出了自己的性命。 借著协理六宫,代掌凤印之机,水仙在经过深思熟虑,並与昭衡帝通过气后,颁布了一道震动后宫的新政諭令: “即日起,凡宫內侍奉宫人,可自行向內务府提交离宫归家申请。各宫主位不得以任何理由强行阻拦、扣押或报復。內务府需秉公办理,不得推諉刁难,核准后发放归家银两,妥善遣返。” 这道諭令的颁布,使得整个后宫震动不已,甚至还波及到了前朝。 它打破了延续数百年的宫规,首次明確赋予了底层宫人一定程度自主选择去留的权利。 虽仍有诸多限制,却无疑是开天闢地头一遭! 这意味著,各宫主位对名下宫人的绝对控制权被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消息传出,无数底层太监宫女心中燃起了微弱的希望,对颁布此令的瑾皇贵妃感恩戴德。 然而,这也触动了高位妃嬪们的核心利益。 可靠的、用熟了的奴才不好找,若人人都能轻易求去,她们往后用人,甚至行某些隱秘之事,岂非大大不便? 最先坐不住的,便是以婉妃为首的一干妃嬪。 她们不敢直接对抗手握宫权,圣眷正浓的水仙。 近日昭衡帝对水仙的维护不用明说,简直堪称十足的偏心。 不过她们也不会坐以待毙。 婉妃等人不约而同地聚到了昭衡帝面前,名为请安,实为诉苦。 有人直率,有人哀婉,都在昭衡帝的面前上眼药,暗戳戳的詆毁水仙的新规。 婉妃拿著亲手为昭衡帝做的羹汤,一边伺候昭衡帝用著,一边不顾昭衡帝的反感,坚持进言。 “皇上,瑾皇贵妃妹妹心善,体恤下人,本是好事。只是……” 婉妃先是將水仙夸了一番,然后才说明自己真正的来意。 她嘆道:“这宫规乃祖宗所定,歷经数朝,自有其道理。如今骤然更改,允许宫人自行请辞,若因此使得各宫人手短缺,伺候不周……” “甚至……让一些心术不正之人,藉机脱离监管,泄露宫闈秘事,岂不是因小失大,乱了章法?” 黄贵人立刻接口,她最近与婉妃走得很近。 “婉妃姐姐说的是呢!皇贵妃娘娘自己便是……嗯,深知底下人的心思,这般邀买人心,怕是……怕是不太妥当吧?” 她虽未明说,但话里话外已是將水仙的出身和动机点了出来,暗示她因出身奴婢,故而偏袒宫人,其心可疑。 黄贵人察觉到昭衡帝投过来的微冷目光,硬著头皮说道: “臣妾等都担心,长此以往,宫人们心都野了,谁还肯安心当差?这后宫,岂不要乱了套?” 她知道这些话昭衡帝听了一定不喜,毕竟现在后宫谁人不知昭衡帝对水仙的在意?! 可是,黄贵人投靠婉妃,婉妃让她说的,她必须说。 婉妃想要唱白脸,那她就必须唱红脸。 据她所知,婉妃如此反对水仙的新政,就是因为婉妃宫里有个宫女在闹离宫。 其实,自水仙颁布新政后,宫里多多少少地都有宫人请辞,各宫都引起不小的动盪。 之前宫人是否要出宫,那都是自己宫里的主子一句话的事儿,如今话语权怎么交还给那群低贱的奴才手里了?! 黄贵人愤愤地想:奴才都能决定自己去留了,天都要反了! 如此想的人,不止黄贵人一个。 昭衡帝端坐御座之上,面无表情地听著她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茶言茶语,她们不明说水仙一句不好,可话里话外又全是水仙的过错。 她们更是给昭衡帝准备好了万全的台阶,一句话都不提水仙这諭令是经过昭衡帝首肯的。 昭衡帝不动声色地听著,直到她们说得差不多了,才缓缓抬起眼皮,目光平静却带著无形的威压,扫过眾人。 “皇贵妃体恤宫人辛苦,酌情给实际困难者一条生路,此乃仁德之举,何来乱了章法之说?” 昭衡帝丝毫不顾婉妃等人提到的祖宗规矩,开口便是对水仙的维护。 他目光转向说得最起劲的黄贵人,语气渐冷: “至於邀买人心……朕倒想问,若尔等平日驭下有方,待下宽厚,宫人自然感念恩德,不愿离去。又何须惧怕他们依规请辞?” 昭衡帝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听上去却令人骨子里生寒。 “莫非,你们是自觉平日对待宫人过於严苛,生怕他们一旦有了选择,便会立刻离你们而去吗?” 这话如同无形的巴掌,狠狠扇在婉妃、黄贵人等人脸上,让她们瞬间脸色涨红,哑口无言。 这话怎么回答?怎么回答都是错啊! 昭衡帝懒得再看她们精彩的脸色,挥了挥手,语气淡漠却带著难以错辨的坚决。 “此事朕已知晓,皇贵妃处置得当,朕心甚慰。尔等若无他事,便跪安吧。往后,莫要再为此等小事前来聒噪。” 一番敲打,是对水仙的强势维护,让眾妃嬪所有挑拨的言语都变成了笑话。 无论是前些日的妃嬪,还是今日的婉妃和黄贵人,一个个面色青白交错,悻悻然地行礼退下。 她们不会怨昭衡帝,打心底她们就不想怪他。 於是,她们將所有的怨都栽给了水仙,如果不是她……她们怎么会在昭衡帝面前这么没脸?! —— 水仙被后宫眾妃嬪痛恨的时候,昭衡帝对她却日渐宠爱。 不知道连续第几天,昭衡帝依旧宿在礼和宫。 纱帐之內,一番云雨缠绵方歇。 四周的空气中还瀰漫著曖昧的气息,带著些闷燥潮热,流淌在姿势亲密的两人之间。 水仙慵懒地伏在昭衡帝胸前,听著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感受著事后的温存与难得的寧静。 昭衡帝的大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著她光滑的脊背,享受著这难得的静謐。 然而,不知是因最近后宫妃嬪们在他面前说的小话,还是因他自己內心深处那隱秘的不安。 在沉默良久后,他忽然低低开口,声音在黑暗中带著些容易令人忽视的紧绷: “仙儿……” “嗯?” 水仙轻抬了下搭在他胸口的食指,极其慵懒地应了一声。 水仙如何也没想到,她会听到身为一国之君的昭衡帝,语气里带著不確定以及不安,低声道: “当初……你初侍寢时,对朕……可曾有过一丝真心?” 这话问得突兀,甚至有些不符合他帝王的身份。 昭衡帝在这一刻,不是帝王,只是一个男人,一个在乎他的女人是否真的爱他的男人。 他拥有她的人,她的顺从,她的身体。 甚至水仙还无怨无悔地为他生儿育女,协理六宫。 可他偶尔还是会想起,被易贵春献上龙榻时,她在他面前紧张颤抖的模样。 想起她最初或许只是为了易贵春的指示而接近他。 听闻皇帝的问题,水仙的心猛地一跳,睡意瞬间消散无踪。 她伏在他胸前,能清晰地感受到他问出这句话时,胸腔里变得极快,又无比清晰的心跳。 电光火石间,她几乎在瞬间就有了思考 如实回答? 当初她刚重生,满心仇恨与算计,何来真心? 可若直言她无爱无心,势必伤他,甚至可能引发猜忌。 几乎是在瞬间,她做出了反应。 她没有抬头,反而更紧地依偎进他怀里,脸颊蹭了蹭他温热的肌肤,手臂环住他的腰,声音带著事后的沙哑,柔柔地响起: “皇上……” 她避开了当初,只谈如今。 “臣妾如今整颗心、整个人都是皇上的,过往如何,还重要么?” 她没有直接回答是或不是,而是將重点放在了现在,放在了此时此刻。 昭衡帝抚著她脊背的手微微一顿。 烛光透过薄薄的纱帐透进来,一片昏暗中,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感受到她全然依赖的姿態,听到她软语温存。 那句“整颗心都是皇上的”,像是最柔软的羽毛,轻轻拂过並消解了他心底那丝隱秘的不安。 是啊,过去如何,还重要么? 他拥紧了水仙,心中只余一片满足。 重要的是现在,她在他怀里,她为他生过儿育过女,为他打理后宫。 在他眾叛亲离时站在他身边,在他失落孤寂时给他慰藉。 重要的是,她此刻说,整颗心都是他的。 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涌上心头,驱散了近日因旁人所言而產生的所有阴霾。 “是朕魔怔了。” 他吻了吻她的脸颊,语气恢復了平日的沉稳,与难以掩饰的对她的宠溺。 “朕的仙儿,自然是心里只有朕。” 话音未落,他已翻身再次將她笼罩,以实际行动来表达他的此刻汹涌、蓬勃的情感。 帐內刚刚平息的热度再次升腾,比之前更加炽烈,带著一种確认彼此归属的急切。 水仙在他炽热的攻势下婉转承应,心中却是一片清明。 她巧妙地度过了这次试探,但同时也更清晰地认识到,这位帝王內心深处,对她,並非全然的信任。 往后言行,需更加谨慎,既要让他感受到“情”,又不能让他察觉这“情”之下,那颗因前世经歷而始终冰封的清醒的心。 床榻之间,浓情渐渐攀至顶峰,似是烟绚烂,虽华美非常,但......转瞬即逝。 第223章 爱,可以......不爱,也可以 纱帐內的旖旎温热尚未完全散去,水仙被昭衡帝抱在怀里,昭衡帝已经入睡,可他紧拥著水仙的手还没鬆劲,紧紧地箍著水仙的腰,那力道之大,好似要將水仙揉进自己的骨血之中。 水仙听著他逐渐平稳的呼吸,心中的清明却驱散了所有因事后產生的慵懒。 被他扰了睡意,水仙如今躺在这里,思绪已飘向了即將到来的重大日子—— 不久之后,宫中要举办双生子清晏与清和的周岁宴。 时间过得可真是快,水仙只觉得她因诞子大出血的虚弱和痛苦还歷歷在目,怎么就突然迎来了双生子的周岁宴呢? 原本永寧的周岁宴就已经很盛大了,可骤然得子的欢喜,以及双生子同办的规模,让昭衡帝不顾水仙劝阻,下旨大办。 皇帝的在乎与恩宠,確实代表荣耀至极,却也意味著风险倍增。 水仙深知,在这看似团锦簇的深宫,暗处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正盯著她和她的孩子们。 尤其……是那个虽被废黜却如同毒蛇般蛰伏在暗处的的端亲王……不,已经是庶人的萧翊瑞。 —— 几日后,礼和宫內。 炭火噼啪,暖意融融,却化不开水仙眉宇间那层凝霜。 今日她將自己心腹唤来礼和宫里,为的就是商议有关双生子周岁宴的一系列重要的事情。 水仙对这场周岁宴极其看重,她如今代掌凤印,有条件也有能力保护好自己的孩子。 在银珠等人到齐后,水仙便让人屏退了那些寻常的宫人,並將门窗紧闭,確保不会泄露出去。 殿內气氛沉静而认真,甚至透著些肃穆。 水仙端坐主位,目光扫过几人,既是通知,也是与他们商量对策。 “清晏、清和的周岁宴,务必要办,更要办得万无一失。” “如今本宫代掌凤印,更不能给宵小任何可乘之机。” 在场眾人不愧是水仙所信任的,他们全都露出了认真的表情,將这件事彻底当做了自己的事情。 她首先看向银珠,如今关起门来,她的声音是难以掩饰的冰冷。 “银珠,萧翊瑞虽被圈禁,但其经营多年,残存势力未必甘心,狗急跳墙,不得不防。加派人手,给本宫死死盯住那边……” “他每日见了何人,传递了什么消息,甚至一个眼神、一声看似无意的话,都要给本宫记下来!” “宫外与他有过往来的所有府邸、旧部,乃至可能被收买的三教九流,也要给本宫掘地三尺地查!” 水仙最用心防范的,莫过於现在彻底落魄的萧翊瑞。 “务必谨慎,寧可错查,不可漏过!” “奴婢明白!” 银珠肃然应下,她深知此次责任重大。 “裴太医,”水仙转向裴济川,她详细嘱咐,“宴席之上,所有饮食、器皿,乃至宾客可能赠予的贺礼,需由你或绝对可靠的徒弟一一查验。” “不仅要验毒,更要防一些稀奇古怪的阴私手段。本宫会奏明皇上,予你临机专断之权,太医院人手隨你调配,若有任何可疑,寧可错杀,不可错放!” 水仙几乎从未有如此严肃的时候,足以看出她对双生子的在乎。 她深知,双生子的安危关係著大齐天下的稳定,势必有人想要谋害两个无辜的孩子,或为了动盪,或为了皇位……她必须要保护好孩子们。 “微臣领旨!” 裴济川躬身,神色凝重,近日他常常与阿娜探討切磋医术。 阿娜的知识不似普通岐黄之术,倒是多了许多稀奇古怪的毒或者蛊。 裴济川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心中亦是憋著一股劲,生怕自己不了解的某种毒药害了两位皇子! 礼和宫上下皆因准备双生子周岁宴忙碌成一团,每个人都投身到了保护双生子当中的任务里。 —— 几日后,银珠回来稟报: “娘娘,宫外眼线传回消息,萧翊瑞因那柳之症加重,近日几乎足不出户,行动看似更为诡秘低调,但仔细排查其接触人员和物资往来,暂未发现其有异常力量潜入宫中的跡象。” “他府邸外围,我们的人十二个时辰轮班,眼睛都没眨一下……应该是没什么事的。” 水仙闻言,紧绷的心弦稍稍一缓,但眉间的疑色並未完全舒展。 萧翊瑞此人,阴狠狡诈,惯会偽装。 越是看似风平浪静,越可能暗藏汹涌波涛。 他如今身败名裂,身染恶疾,已是穷途末路,难保不会使出什么同归於尽的疯狂手段。 “不可有丝毫大意。” 水仙沉声道,“他如今一无所有,只会更加不择手段。” “是,我会將消息传出去,知会周砚一声的。” 银珠领命,將水仙的吩咐牢牢刻在心里。 正事商议既定,殿內凝重的气氛稍缓。 再加上提到了周砚……水仙目光落在银珠身上,看著她眼下因连日操劳泛起的淡淡青黑,心中泛起一丝疼惜,甚至还有些愧疚。 银珠跟著她,从她还是答应的时候到了如今的皇贵妃,与她歷经风雨,从未有过半句怨言,反而处处为她筹谋,分担了无数压力。 水仙放缓了语气,带著几分关切:“正事要紧,但你自己的事也要上心。本宫瞧著,周砚待你,倒是十分诚恳。” 银珠没料到水仙会在商议如此紧要之事时突然问起这个。 她微微一怔,脸颊不禁泛起一丝红晕,垂下眼睫,下意识抬手扶上自己身上因为进慎刑司留下的痕跡。 银珠低声道:“他……他是个闷葫芦,不会说什么甜言蜜语。” “娘娘几个月前赏赐的那处宅子,他总会去帮忙,瓦片鬆了便补,门窗坏了便修,院中杂草也清理得乾乾净净,却从不在奴婢面前邀功,还是邻居大娘看不过眼,偷偷告诉奴婢的。” 水仙看著她难得流露出的女儿情態,微微一笑,心中却明了她的顾虑。 她拉起银珠因常年做事而略带薄茧的手,轻轻拍了拍,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与通透: “本宫知你心思。” 她轻嘆,“你在宫里见多了人心叵测、男子薄倖,对婚姻之事心存畏惧,实属正常。” “这世间对女子確有多般不公,礼法规矩如同枷锁,將来是好是歹,似乎全繫於夫君一念之间,你怕,本宫都懂。” 银珠抬起头,眼中带著被说中心事的茫然苦涩。 “娘娘明鑑……奴婢並非铁石心肠,他对奴婢的好,奴婢都记得。只是……只是想到將来,心中总是不安。” 水仙握紧她的手,目光坚定,似是能通过交叠在一起的手,传递给她力量。 “傻丫头,正因世道不公,你才更要记住,你有我!” “本宫赐你宅邸、田庄、银钱,便是你的底气!让你即便不依靠任何男子,也能活得堂堂正正,衣食无忧!” “婚姻之事,当隨你本心。若你觉得周砚可信,值得託付,便勇敢去尝试。若觉心中仍有不安,或他並非良人,也不必因世俗眼光或旁人催促而勉强自己。” 水仙这些年给予她的丰厚奖励,不仅仅是因银珠的忠诚,更是为了即使银珠某一天出宫,不靠任何人她也能过好一生。 爱,可以。 不爱,也可以。 “无论你作何选择,若他日真有变故,他敢负你,自有本宫为你做主!天塌下来,本宫替你撑著!这,便是本宫给你的底气!” 这不是空口无凭的安慰,而是基於她如今地位和权势,实实在在的足以让银珠安心依靠的承诺。 银珠听著水仙这番毫不含糊,霸气维护的话语,看著她眼中毫不作偽的坚定,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自小家境不好,虽然不是奴籍,但入宫后成了奴婢,习惯了看人脸色,谨小慎微地活著,何曾有人对她说过“天塌下来我替你顶著”这样的话? 即便是父母在时,因她是女孩,也从未给予过如此毫无保留的支持。 她用力眨了眨眼,將汹涌的泪意逼回,挣脱水仙的手,重重跪下。 “娘娘待奴婢恩重如山,此生此世,奴婢无以为报!奴婢……奴婢知道了!” 她抬起头,眼中迷茫渐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然开朗的坚定。 “奴婢会好好想清楚,遵从自己的本心。只是……眼下皇子公主的周岁宴要紧,奴婢的事,不急在这一时。” 水仙俯身將她扶起,看著她通红的眼眶,心中亦是酸软。 对上银珠湿润的眼眶,水仙柔声道: “记住,无论何时,无论何事,你身后永远有本宫!” 第224章 救救我的孩子 半月后,皇宫里终於迎来了双生子清晏、清和的周岁宴。 这是昭衡帝亲自下旨大办,堪称国之庆典,其隆重程度仅次於皇帝的万寿节。 宴席设在太极殿內,规模极大,宾客云集。 宗室亲王、文武重臣及其命妇女眷依序而坐,觥筹交错,一派盛世祥和的景象。 昭衡帝高踞主位,他的仪態沉稳,周身透著一股帝王独有的威严,眉宇间却透著股人父的喜悦与骄傲。 他的目光时不时地看向旁边的水仙,水仙身著皇贵妃品阶的吉服,坐於他身侧稍下的位置,浑身珠宝首饰华贵不可方物。 水仙感受到了昭衡帝的目光,不时地朝著他回以微笑。 然而,无论昭衡帝对她如何的关切,水仙的眸色深处都藏著警惕。 水仙安排了整个宴席,她將人手安插在了一旁侍卫里,甚至在开宴前都分別打过招呼,让他们特別注意萧翊瑞,这个被剥夺了端亲王的封號,废为了庶人的男人。 今日。 久未出现在公眾场合的太后,今日竟也出席了。 她穿著隆重繁复的太后礼服试图维持住往日的威仪,但那强撑起来的精神,都透著一股难以掩饰的大势已去,她如今被半是囚禁半是看管地拘束在太后太妃主要活动的几个宫室里。 虽与昭衡帝几近撕破了脸,但毕竟今日是双生子的重要日子,身为双生子的皇祖母,她需要出席。 甚至,有些仪式需要太后完成。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太后虽然厌恶水仙,连带地厌恶那两个双生子。 但是,她是个体面的人,在这种重要的场合,她不会让外人察觉到后宫的不平静。 水仙的身旁围满了人,她如今身为代掌凤印的皇贵妃,又是两位皇子的母亲,无论她出身如何,现在命妇们对她都极为敬重。 水仙却没沉溺在这些人的踩高捧低里,她深知若是自己有一朝一旦跌落云端,如今这些奉承的人都会离开。 她仍然关注著周岁宴上的动静,她早已布下天罗地网。 裴济川带著太医院他信任的心腹,隱在殿侧,儘量监控著所有呈递上来的御膳酒水,特別是送往水仙、昭衡帝处的。 小理子带著银珠等人,悄无声息地检查著殿內薰香摆设,乃至皇子公主可能触碰的任何物件。 听露更是调动了所有可靠的眼线,遍布殿內外的宫人里,留意著任何一丝可疑的动静。 宴至高潮,按宫中礼制,需由最尊长的太后为皇嗣赐福,以示慈爱荫庇。 內侍官高声唱喏,乳母抱著包裹在明黄襁褓中的清晏、清和,恭敬地走到太后座前。 太后伸出手,动作略显僵硬地先后將两个孙儿接过,象徵性地抱在怀中,轻轻拍抚。 那双生子粉雕玉琢得仿佛小糰子,原本安安静静,在接触到太后那身崭新,熏著浓郁檀香的宫装时,似乎有些不適应,小小的眉头微微皱起,但並未哭闹。 太后没太当回事,以为是自己不常接触两位皇子,甚至今日是第一次亲自抱他们的缘故。 赐福礼成,乳母將孩子抱回。 然而,就在宴席继续进行,眾人推杯换盏之际,异变陡生! 先是清晏,猛地將方才喝下的些许奶水尽数吐出,隨即小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不正常的青紫色,紧接著便是清和,也开始剧烈呕吐,小小的身体痛苦地蜷缩起来,发出微弱而痛苦的呜咽声,面色同样迅速转青! “皇子!皇子怎么了?!” 乳母嚇得魂飞魄散,失声惊叫,下意识地就抱著孩子去寻找坐在上位的水仙。 “怎么了?!” 水仙一直关注著孩子,见此情形,只觉眼前一黑,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瞬间停止了跳动! 她猛地从座位上站起,什么都顾不得了,在乳母快步扑过来的时候,水仙也快速地拎著厚重的吉服裙摆走向乳母的方向。 昭衡帝脸上的笑容瞬间收起,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的他瞬间转化为惊怒交加! 他霍然起身,龙顏震怒,周身散发出骇人的戾气。 “太医!裴济川!快!” 方才还歌舞昇平的大殿,瞬间乱作一团! 惊呼声、哭喊声、杯盘落地声交织在一起。 裴济川与手下太医第一时间衝上前,迅速检查双生子的症状,脸色骤变:“皇上!是中毒之兆!毒性......猛烈!” 听他诊断,殿內顿时乱作一团。 皇子在周岁宴上中毒?! 昭衡帝不顾眾人惊慌,他展露出杀伐果决的一面。 “查!给朕彻查!宴席所有饮食器皿,接触过皇子之人,一个都不许放过!” 裴济川已经跟隨乳母进了偏殿,尝试稳住两位中毒皇子的状態。 裴济川信任的跟隨他学习的太医学徒,则散开来仔细查验皇子方才用过的碗勺、乳母的衣衫…… 然而,一番忙碌下来,竟一无所获! 所有明面上可能接触到皇子的东西,皆显示无毒! 偏殿里,水仙紧紧抱著怀中气息微弱,面色发青的孩子,身体因恐惧和愤怒而剧烈颤抖。 她本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冷静,可身为人母,看到孩子中毒的瞬间,还是难免心痛如绞。 那感觉......仿佛有千万根针在同时扎刺她的心臟。 她的孩子!她歷经千辛万苦才生下的孩子! 就在一片混乱和绝望之际,水仙猛地抬头,目光如闪电般劈向一旁同样面露紧张的太后。 一个被她忽略的细节闪电般划过脑海——太后! 是了,孩子接触过太后! 她强忍著胸膛里泛起的,难以忍受的悲痛。 水仙的声音因极致的压抑,而变得微微沙哑。 她声音不高,不想將此事过於声张,但一旁伺候的裴济川还是听的十分清晰。 “裴太医......请立刻查验太后娘娘身上是否有毒!” 此言一出,虽然外殿没有人听见,但內殿的人,包括站在內殿门口看著其中情形的太后,皆是面露惊讶。 太后的惊色更是霎那间转化为了愤怒。 太后难以置信地看向水仙:“你……你大胆!” 昭衡帝眸光一厉,虽觉震惊,但对水仙的信任压倒了一切,立刻沉声道:“照皇贵妃说的做!” 裴济川看向一同过来的阿娜,毕竟同为女性,由阿娜出面检查尊贵的太后更守规矩。 阿娜神色凝重,先向太后告罪,然后取出一套独特的银质器具和几只小巧的瓷瓶。 她小心翼翼地用特製的药水擦拭太后的手腕、颈侧,尤其是那身崭新宫装的衣襟、袖口等皇子方才接触过的地方。 太后想要发怒,可一抬头看到昭衡帝额角绷起的青筋,想起最近自己和皇帝日渐疏冷的气氛,还是决定忍一时,等查不出来以后再怪罪皇帝他们。 这样的话,自己能占据道德高地。 片刻之后,银针未变,但阿娜將擦拭过的药水倒入另一个瓷瓶。 只见轻轻摇晃,那透明的液体竟逐渐变成了诡异的幽蓝色! “皇上!皇贵妃!” 阿娜举起瓷瓶,声音沉重,“太后娘娘衣襟、袖口等处,薰染有一种极为隱秘的毒粉!此毒由数种罕见矿物与植物提炼,无色无味,寻常银针难以测出。” “对成人,尤其是有底子的老人,短期接触或许只是稍感不適,但於臟腑娇嫩的婴孩而言,只需少量经由皮肤渗入,便是致命之毒!太后娘娘此刻是否也觉得有些头晕、噁心?” 太后闻言,下意识地抚上自己的额头,她方才確实觉得有些眩晕噁心,只当是年老体虚加之场面混乱所致,如今被点破,顿时脸色惨白! “不……不可能……这衣裳……” 太后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先是感受到了有点震惊。 她低头看著自己这身为了今日特意赶製,华丽无比的宫装,猛地,她想起了这衣裳的来歷。 是她那被圈禁的“好儿子”萧翊瑞,前些时日派人孝敬,说是请名匠缝製,望她在孙儿周岁宴上穿著,光彩照人! 原来……原来如此! 他不是孝心,他是要借她的手,杀死自己的亲孙! 他要让她这个母后,成为毒杀皇嗣的帮凶! 巨大的背叛感,还有著被利用的背叛。 甚至意识到自己险些亲手害死孙儿的后怕,混乱著击垮了太后紧绷的神经! 太后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一向宠爱的小儿子竟然如此算计她。 太后语塞,面对昭衡帝的质问无法反驳。 她伸出手指颤抖地指向虚空,仿佛要抓住那个逆子。 太后声音干哑,“是那个孽障......是他害我!是他想害皇嗣!这衣裳是他送的!是他啊!” 她情绪过於激动,嘶声喊完,甚至还没说出萧翊瑞的名字。 太后一口气没上来,双眼一翻,直接昏死过去。 “母后!” 昭衡帝又惊又怒,连忙命人扶住太后,紧急救治。 真相竟如此不堪! 他的亲弟弟,不仅要害他的孩子,连他们的生母都一併算计! “萧翊瑞!” 昭衡帝从齿缝里挤出这个名字,滔天的杀意几乎要化为实质。 “冯顺祥!给朕彻查!所有与端亲王……不,与萧翊瑞有关的余党,一个不留!给朕挖地三尺,也要把所有参与此事的人揪出来,凌迟处死!!” 而水仙,已无暇去听那愤怒的旨意。 她紧紧抱著怀中气息越来越微弱的孩子,另一个孩子也在乳母怀中奄奄一息。 她俯下身,轮流用脸颊贴著孩子冰凉发青的小脸,滚烫的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汹涌而出。 直到孩子受到毒害的时候,她才察觉到自己身为人母的痛心。 水仙的身体因巨大的恐惧和无助而剧烈颤抖,心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那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是她在这冰冷宫闈中最温暖的寄託。 此刻却在她眼前,生命一点点流逝。 “救救他们……救救我的孩子……” 第225章 端亲王之死 殿內。 方才的喜庆喧囂早已被恐慌取代。 两个小小的明黄襁褓並排放在暖榻上,里面的清晏与清和面色青紫,嘴唇泛乌,原本红润的小脸此刻毫无生气,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小小的胸膛只有极其轻微的起伏。 一眾太医跪在榻前,战战兢兢,额上冷汗涔涔,轮番诊脉后皆是面色灰败,摇头嘆息。 这毒太过诡异刁钻,他们连毒性都未能完全辨明,更遑论解毒。 裴济川与阿娜去了太医院翻阅古籍,他们好似有些思路。 但皇子为重,昭衡帝在等待他们的过程中,还是让太医院的国医圣手都来了,只为了双生子的安危。 听闻太医无法医治,昭衡帝双目泛红,周身散发的戾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虽然什么都没说,但太医们抖如筛糠,连求饶的话都不敢说。 水仙跌坐在榻边的脚踏上,指尖冰凉刺骨,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 她伸出手,想要触摸孩子冰凉的小脸,却在即將触及时猛地缩回。 就在这绝望之际,殿外传来急促而坚定的脚步声。 “皇上,娘娘!裴太医与阿娜太医到了!” 银珠的声音带著些希望的颤抖。 只见裴济川与阿娜,步履如风地闯入殿內。 两人神色凝重,却不见半分慌乱。 “皇上,娘娘,请容微臣即刻施救!” 裴济川快速说道,与阿娜交换了一个眼神。 昭衡帝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挥退挡路的太医:“快!需要什么,儘管说!” 救治瞬间展开。 裴济川与阿娜虽然没有十足的把握,但在得到昭衡帝许可下,他打开针囊,取出最长最细的几根金针。 裴济川手法快,精准地刺入清晏、清和周身几处大穴。 与此同时,阿娜取出一只小巧的玉盒,打开后,里面是几只通体碧绿、近乎透明的奇异蛊虫。 她以银针极小心地在皇子指尖刺出微不可见的小口,將蛊虫置於其上。 那蛊虫嗅到毒素,立刻吸附上去,原本碧绿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逐渐变得墨黑。 水仙紧紧盯著这一切,心悬在嗓子眼。 自始至终,昭衡帝都紧紧站在水仙身侧,一手牢牢握住她冰冷颤抖的手,源源不断的体温透过相贴的掌心传递过去。 他没有说话,但那坚定的姿態本身,就是最强大的支撑。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水仙看著孩子依旧青紫的小脸,泪水决堤,顺著苍白的面颊滑落,染湿了衣襟。 她仰头看向昭衡帝,眼中是无尽的痛苦,声音破碎不堪。 “皇上……若……若孩儿们有个不测……” “胡说!” 昭衡帝心头巨震,猛地收紧手臂,將她箍在怀中,另一只手抬起,以指腹用力拭去她脸上的泪痕,动作带著不容置疑的疼惜。 “有朕在,天塌不下来!相信朕,也相信裴济川和阿娜!” 帝妃二人紧紧交握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彼此支撑的身影被烛光投映在轻薄的纱帐上,勾勒出一幅满含深情,又难掩心焦的剪影...... ...... 时间在煎熬中一点点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那碧色蛊虫几乎完全变得墨黑,裴济川起出最后一根金针时,榻上先是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如同小猫呜咽般的啼哭。 是清晏! 紧接著,清和也发出了细弱的声响。 两个小傢伙青紫的脸色开始缓缓褪去,虽然依旧苍白虚弱,但那骇人的死气已然消散,小小的胸膛起伏也变得明显了一些。 “成了!” 裴济川长长舒了一口气,身体晃了一下,几乎脱力,被旁边的太监及时扶住。 他跪倒在地,声音带著疲惫:“皇上,娘娘,皇子体內的奇毒已被金针封穴阻隔大部分,残余毒素也被阿娜姑娘的灵蛊吸附殆尽!” “性命已无大碍,只是元气大伤,需得精心静养至少月余,方能慢慢恢復。” 阿娜也小心翼翼地將那些变得漆黑的蛊虫收回玉盒,脸色有些发白,显然消耗极大。 水仙悬著的心终於重重落下,巨大的喜悦衝垮了紧绷的神经。 她腿一软,几乎站立不住,全靠昭衡帝支撑著。 泪水再次涌出,但这一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昭衡帝亦是眼眶微红,他紧紧搂住水仙,目光扫过疲惫的裴济川和阿娜,沉声道: “好!好!救回皇子,尔等居功至伟!” “冯顺祥,传朕旨意,裴济川、阿娜,赐千金!其余协助之人,皆有重赏!” 当天晚上,稍晚些时候。 孩子转危为安,昭衡帝眼底的温情渐渐被冰冷的杀意取代。 他轻轻將虚脱的水仙安置在椅上,转身时,已恢復了那个杀伐果决的帝王模样。 他即刻秘密召见暗卫统领,声音冷得如同数九寒冰:“萧翊瑞现在何处?朕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回皇上,根据追踪,他应该藏匿在京郊的一处隱秘別院。” “很好。” 昭衡帝眸中寒光一闪,“给朕沿著所有可能通行的暗道设伏!调遣禁军精锐,將那別院给朕围起来,一只苍蝇也不准放出去!” “臣遵旨!” 水仙强撑著站起身,走到昭衡帝面前,抬起苍白却异常坚定的脸: “皇上,臣妾恳请,与皇上同往。臣妾要亲眼看著,那个害我孩儿、心如蛇蝎的恶徒,如何伏法授首!” 昭衡帝凝视著她,看到她眼中那不容动摇的恨意,沉默片刻,终是伸手將她扶起,沉声道: “准了......朕带你去看,害我们孩儿之人,是何下场!” —— 京郊,一处看似普通的別院被手持火把、刀剑出鞘的禁军团团围住。 惊鸟从林中扑稜稜飞起,在空中盘旋悲鸣,更添几分肃杀之气。 別院大门被强行撞开,昭衡帝携水仙,在重重护卫下踏入院內。 只见院中,萧翊瑞手持长剑,似是想做最后的抵抗。 他髮髻散乱,因柳病而形销骨立,脸上带著穷途末路的疯狂。 看到昭衡帝与水仙一同出现,他先是一愣,隨即发出嘶哑刺耳的笑声。 “哈哈哈……皇兄真是情深意重啊!处置我这个將死的弟弟,还不忘带著心爱的宠妃前来观刑?是想让她看看,你是如何手足相残的吗?” 昭衡帝面沉如水。 “手足?萧翊瑞,当你对稚子下毒,欲置他们於死地时,可曾念及半分骨肉亲情?” 水仙上前一步,与昭衡帝並肩而立,她看著萧翊瑞那疯狂扭曲的嘴脸,想起他对自己和孩子们的屡次迫害,心中恨意滔天。 “端亲王,不,萧翊瑞......你这脏病,染得可痛苦?” 萧翊瑞瞳孔猛地一缩,被她提起这脏病,心中掠过一丝极深的恨意。 “贱人!都是你这个贱人害我!” 萧翊瑞如同受伤的野兽般咆哮,眼中凶光毕露。 他猛地將身旁一个被他挟持的侍女狠狠推向禁军,趁著眾人注意力被吸引的瞬间,用尽全身力气,將手中那柄淬了剧毒的匕首,狠戾决绝地掷向水仙! “仙儿小心!” 昭衡帝反应极快,几乎在萧翊瑞动手的瞬间,他便已侧身將水仙护在身后,同时另一只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腰间抽出弩箭! 瞄准、射出! 动作一气呵成,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咻——!” 箭矢破空之声尖锐刺耳,精准无比地穿透了萧翊瑞的咽喉! 萧翊瑞前掷的动作戛然而止,他瞪大了双眼,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喉间发出“嗬嗬”的漏气声,大量的鲜血混合著血沫从伤口中涌出。 他伸手指著水仙的方向,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挤出两个模糊的音节。 “贱……婢……” 隨即,身体轰然倒地,抽搐了两下,便再无声息。 水仙被昭衡帝牢牢护在身后,毫髮无伤。 她看著地上萧翊瑞尚在汩汩流血的尸身,缓缓走上前,居高临下地俯视著他那死不瞑目的狰狞面孔,声音冰冷。 “这一箭,是替清晏和清和,还给你的。” 昭衡帝丟下弩箭,走到水仙身边,与她並肩。 水仙依偎在昭衡帝身侧,感受著他掌心的温暖,眼底深处,却悄然掠过一抹极其冷静的清醒。 她知道,死了一个萧翊瑞.....可这深宫的斗爭,仍然未真正结束。 “皇上......” 她轻声道,声音带著些疲惫的沙哑。 “我们回宫吧,孩子们还在等我们。” 第226章 如果不是皇贵妃,现在后宫还没有任何子嗣呢 萧翊瑞死了。 曾经的端亲王,如今的庶人,因抗拒追捕而被当场击杀的消息,无论如何想压都是压不下的。 穿进慈寧宫后,当天晚上太后便大病一场。 这次,不是装的,是真的病了。 即使太后不明白她一向偏宠的小儿子为何利用她给双生子下毒,甚至太后在发现真相的那一刻,对萧翊瑞极其生气,但这並不代表著她想让他死! 太后这一病,就是太医院圣手轮番看诊,都没能转好。 慈寧宫里的药味一日重过一日,整个后宫因为太后重病,皆沉浸在一种小心翼翼的氛围里。 多数妃嬪们都知道太后最爱的小儿子死了,而太后与当今圣上仍然僵持,不见好转。 没有人敢在这段敏感的时间里惹事,都怕触了霉头。 太后因萧翊瑞之死病重的消息,也难免传到了朝堂之上。 金鑾殿庄严肃穆,大臣们分列两旁,昭衡帝独坐龙椅,隔著一段距离,帝王的气场愈发威严,下面的大臣们更是难以窥见昭衡帝的神色。 今日的朝会,气氛却透著些不同寻常的凝滯。 几位身著朱紫官袍,以皇后家族刘太傅为首的重臣,手持玉笏,依次出列。 他们言辞恳切,开口便是引经据典,绕了好大一个圈子,为了表达的想法只有一个。 奏请瑾皇贵妃水仙,前往慈寧宫为病重的太后侍疾。 刘太傅鬚髮皆白,他不常在朝堂开口,如今一开口,引得四周重臣的重视。 “太后娘娘凤体违和,缠绵病榻,臣等闻之心焦如焚。皇上日理万机,身系江山社稷之重,万不可轻涉病气险地。” 刘太傅顿了顿,似是年老气虚,喘了口气才继续道: “皇后娘娘亦凤体欠安,需静心调养。如今,瑾皇贵妃娘娘位同副后,协理六宫,代帝后行孝,於情於理,皆责无旁贷!” 他身后几位官员纷纷附和:“此乃彰显天家孝道,垂范天下之举啊!” “孝有三,大孝尊亲,其次弗辱,其下能养。” 这几位朝臣们的大帽子一顶顶地扣下来,仿佛水仙若不去侍疾,便是不孝不贤,不配皇贵妃之尊位。 龙椅之上,昭衡帝面沉如水,听著下方群臣或真心或假意的劝諫,深邃的眼眸中已凝起一层寒霜。 他並未立刻发作,而是將目光投向刚刚召来的太医院院正。 “院正,太后病情究竟如何?诊断可还明確?” 他的声音平静,隱隱地却带著无形的压力。 太医院院正心头一紧,连忙出列,躬身回道:“回皇上,太后娘娘……仍是风寒入体,邪气缠扰,以致发热反覆,臣等正在尽力斟酌用药……” 虽然只是普通的风邪,但太医院院正面对昭衡帝的责问,还是战战兢兢。 而且......太医院院正虽然没有看向刘太傅的方向,但似乎能感受到刘太傅方向投过来的淡淡目光。 太医院院正立刻低下了头,只觉得自己被夹在他们之间,简单的风邪之症也变得麻烦的不得了! 昭衡帝察觉到太医院院正不自觉地看向刘太傅的方向,他心中瞭然。 良久,他终於开口,清朗的声音传遍了大殿之上。 “皇贵妃江氏,”他刻意用了全称,以示郑重,“於国有大功。为朕诞育皇长女永寧,又冒险生下双生子清晏、清和,使我大齐皇室子嗣得以延续,此乃不世之功,劳苦功高。” 说到这里,昭衡帝突然语气一转,陡然转厉。 “去年生產双生子时,皇贵妃血崩险死,元气大伤,太医院多方会诊,皆言其需长期精心调养,不可过度劳累,更忌沾染病气,以免损及根基,危及性命!”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冷冷钉在刘太傅等人身上。 “尔等今日,口口声声以孝道为名,行逼迫之实,竟欲让朕之功臣、三位皇嗣的生母,拖著病弱之躯,去涉那病气险地?尔等究竟是何居心!” 昭衡帝一甩龙袍宽袖,声音愈发冰冷。 “莫非在尔等眼中,朕的功臣,也是我大齐的功臣,便可如此隨意轻忽,可任由尔等以虚名置於险境吗?尔等眼中,可还有朕这个皇帝?可还有大齐的国本!” 昭衡帝的一番质问,直接將侍疾之事,提升到了“动摇国本”、“轻忽帝王”的高度! 刘太傅也没想到,昭衡帝对皇贵妃的回护之意竟然已经如此令人侧目。 甚至,昭衡帝不惜为了皇贵妃,与他们在朝堂上据理力爭。 言官们左看看右看看,他们默契地觉得该到了他们出场的时候了。 可仔细想想,皇帝有为了皇贵妃乱朝纲吗? 好像没有。 昭衡帝说的没有道理吗? 如果不是皇贵妃,现在后宫还没有任何子嗣呢。 身为后妃,主要职责就是为了皇上诞育后代,仔细想来,確实算得上居功甚伟。 就在言官们这个犹豫的瞬间,他们便已经错过了最好的时机。 昭衡帝冷哼一声,不再看他们,目光扫过满朝文武,斩钉截铁道:“侍疾之事,休要再提!太后处,朕自会加派得力太医和稳妥宫人照料。” “退朝!” 说罢,他拂袖而起,留下满殿神色各异的官员。 帝王对瑾皇贵妃那毫不掩饰、甚至不惜驳斥重臣的极致维护,在他下朝的瞬间,便如同一阵狂风席捲到了后宫。 消息很快便传到了礼和宫。 永寧今日要去御园玩雪,水仙陪伴了半个时辰才回来,乳母去给永寧沐浴,水仙便来到了偏殿这里逗弄榻上近日精神渐好的双生子。 听闻银珠的稟报,她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隨即恢復如常。 “侍疾么……” 她让乳母继续陪双生子玩,自己则与银珠单独来到方便说话的內室。 水仙倒是不怕去给太后侍疾,她听闻朝堂爭议后神色平静,甚至已开始冷静地思索若真要去,该如何安排宫中事务,如何在慈寧宫那般环境下保全自身,又如何藉此机会,进一步观察甚至拿捏昭衡帝。 在她看来,没有想不想做,只有值不值得做。 然而,就在她心思电转之际,一段尘封在前世记忆深处的碎片,毫无预兆地猛然撞入脑海! 大约就是在这个时节,京城外百里的一个庄子,爆发了一场时疫! 起初症状与风寒高热极为相似,郎中大多误诊,官府为了政绩刻意隱瞒,未能及时上报,导致时疫后来迅速蔓延,死了不少人,人心惶惶。 也正是这场时疫,上一世的裴济川凭藉著自己的医术脱颖而出,在偏门医书中找到了药方並加以改良。 之后因此次的功绩破格被太医院录用......就是这一次! 时间点实在是太巧了,水仙不得不多想。 持续不退的发热,太医院诊断后治疗数日未见痊癒……这一切,与记忆中那场时疫的初期特徵,何其相似!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水仙惊出了一身冷汗。 若非重生,她此番若真踏入慈寧宫,恐怕真是九死一生! 水仙抿唇不语,细细问过银珠今日前朝究竟发生了什么。 在银珠提到为首的人是刘太傅的时候,水仙便不由地想到了现在被禁足在坤寧宫里的皇后...... 恐怕,一切都不是巧合。 多半是针对她设下的局! —— 同一天,坤寧宫里。 虽被变相软禁,可皇后毕竟是皇后,在这后宫里,她的消息网络尚未断绝。 皇后靠在凤位的软枕上,听著心腹宫女低声稟报朝堂上父亲带人已然发难,她那略显苍白的脸上,缓缓露出一抹阴冷而得意的笑意。 “很好……” 她声音低哑,带著一种含著冷意的亢奋。 “去,將我们宫里库房存的艾草之类的防疫药材,都给本宫每日在这宫里燃著,烧过的东西一定要小心地处理掉,千万別被旁人撞见。” 她顿了顿,眼里流淌著深深的算计。 “再传话给外面的人,让他们再加把火,联络那些平日里就看皇贵妃不顺眼的言官,多上几道摺子!务必逼得那个贱人,踏进慈寧宫……” 皇后只要一想到水仙会在她的安排下,染上那可怕的时疫,她的心中便是一阵快慰。 皇后生怕水仙不上当,她將心腹召了过来,在心腹耳边低语几句,將整个计划安排得更加详密。 水仙......她逃不掉的! —— 朝堂上的风波,似乎隨著昭衡帝对水仙的强势维护暂时平息。 礼和宫內,水仙得知昭衡帝是如何在朝堂上维护自己后,心中的警报並未解除。 皇后此计不成,定然还有后手。 而且,若太后真是染了时疫而非普通风寒,那她留在宫中,便是一个巨大的隱患。 她正垂首沉思,该如何在不暴露自己重生秘密的前提下,巧妙提醒昭衡帝注意宫外疫情以及太后病情的异常时,银珠脚步匆匆地再次进来,面色有些古怪地稟报: “娘娘,方才得知,婉妃、黄贵人,还有另外两位低位嬪妃,许是为了在皇上面前表现,竟主动向皇后娘娘请求,愿意轮班前往慈寧宫,为太后娘娘侍疾!” 水仙闻言,心中猛地一沉! 坏了! 这些爭宠心切的女人,根本不知道她们即將踏入的是怎样的龙潭虎穴! 一旦瘟疫在妃嬪中传开,再蔓延开来…… 那后果,不堪设想! 第227章 与仙儿同心 虽然才是初冬,可这些天的京城格外的冷。 树枝上掛著透白色的霜,然而就在此时此刻,通往慈寧宫的宫道上,却格外热闹。 以婉妃为首,黄贵人以及几位平日里总是聚在一起的妃嬪,皆是精心打扮,衣香鬢影地聚在一处。 她们看似在忧心忡忡地议论著太后的病情,实则眼角余光不时瞥向乾清宫的方向。 “太后娘娘凤体欠安,真是令人揪心。” 婉妃拿著帕子,轻轻按了按並不存在的泪意,声音温婉,却带著些难以避免的刻意。 “我等身为妃嬪,不能为皇上分忧朝政,只能在孝道上略尽绵力了。” 黄贵人立刻接口,语气带著几分討好与对某人的微妙贬低。 “婉妃姐姐说的是。只是……瑾皇贵妃娘娘据说產后体虚,需要静养,怕是无法在太后跟前伺候汤药了。这等辛苦事,终究还是得靠我们姐妹。” 一旁的低位妃嬪也小声附和。 “是啊,皇贵妃娘娘金尊玉贵,自然比不得我们皮实。能在太后病榻前尽孝,也是我们的福分。” 言语之间,將水仙因体弱而不能侍疾,隱隱曲解成了不愿为太后侍疾,甚至自詡娇贵。 而她们,则成了识大体、肯吃苦的孝贤典范。 她们心中盘算著,若能藉此机会在皇上面前露脸,表现一番孝道,或许能分得一丝半缕的怜惜。 这件事自然有风险,但无论如何,也好过如今这般被皇贵妃压得几乎喘不过气来的日子。 昭衡帝下朝后,往慈寧宫的方向缓步而来。 虽说母子因萧翊瑞之事心生隔阂,但毕竟血脉相连,听闻太后病情反覆,他终究放心不下,决定亲自前往慈寧宫探视一番。 御驾行至慈寧宫门外,便见婉妃等人簇拥在那里。 风一吹来,便嗅到脂粉香气混合著初冬的寒气,显得有些腻人。 昭衡帝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而与此同时,在礼和宫的水仙,听闻昭衡帝竟要亲自前往慈寧宫,心中大骇! 她顾不得仪態,甚至都来不及更衣,只匆匆披了件兔绒玉白色的斗篷,便乘著轿輦朝著慈寧宫方向赶去。 还好,有婉妃她们缠著昭衡帝,昭衡帝没有第一时间往慈寧宫进,水仙才能在昭衡帝踏进慈寧宫前赶到! 水仙及时赶到时,因下轿走得有些快了,气息变得微喘起来。 她也顾不得在场还有眾多妃嬪,径直上前,昭衡帝面前屈膝拦阻。 “皇上!请留步!” 昭衡帝脚步一顿,讶异地看向她。 他深知太后对水仙的磋磨,在太后初病时,曾私下里让水仙不必过来。 怎么今日,水仙突然没任何预兆地来了慈寧宫? 水仙抬起头,眼中是真实的忧虑,她不能直言瘟疫之疑,毕竟那与她重生有关。 她只能紧紧抓住“龙体安危”和“病情未明”这两点,急切劝諫。 “皇上万金之躯,身系江山社稷……太后娘娘病情尚未明確,太医亦未能十足断定病因,內里情况不明。” “臣妾……臣妾心忧不已,恳请皇上以社稷为重,暂缓入內探视,待太医明確诊断,確保无虞后,再行定夺不迟啊!” 她这番阻拦,本是怕昭衡帝染上时疫的想法。 甚至,连带地还能救一救婉妃她们。 婉妃等人已经在附近几日了,开始水仙怀疑太后是时疫后,曾明里暗里地阻拦过婉妃等人。 却被婉妃等人以她妒忌为由,暗戳戳地挡了回来。 水仙不想让时疫在宫中传播,乾脆直接用自己皇贵妃代掌凤印的权利,说是让太后好好休息为由,阻止了除了太医院的人以外的任何人的探视。 至於太医院那边,水仙早已暗中向裴济川传递过消息。 宫外的时疫,则暗中让周砚和廉辰熙等人低调寻找,企图在时疫造成太多伤亡之前阻拦住。 然而,她的这些举动落在婉妃等人眼中,却成了她独占圣心的霸道之举。 此时婉妃等人看著水仙的目光,难免透著抹厌恶。 昭衡帝没注意婉妃等人的目光,他的眼里只有水仙一人。 他看著水仙因奔跑而泛红的脸颊,看著她眼中毫不作偽的担忧与焦急,心中却是一片熨帖。 他以为,她是太过在意他的安危,才会如此失態地前来阻拦。 昭衡帝亲自俯身,將水仙扶起,大手自然而然地握住她微凉的手,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 这个动作亲昵而自然,带著无需言说的维护。 他目光温和地注视著她,低沉的声音带著对她关怀的欣慰。 “仙儿的心意,朕明白。” 昭衡帝今日打定主意要去探望太后,要不然他长久不去慈寧宫,肯定要被前朝那些人嘮叨。 “正是因为太后病情未明,朕身为人子,才更需亲自前往探视,以安母心,也好了解实情。” 他的目光转向水仙,带著疼惜:“而你,生產双生子时元气大伤,血崩险死,太医院三令五申,需长期静养,避秽防病,最忌劳累与沾染病气。” “你快快回宫,朕岂能明知有险,还让你涉足其中?” 这番话,不仅回应了水仙的劝阻,更是在眾目睽睽之下,明確表达了他对水仙身体状况的了如指掌,以及对水仙极致的呵护。 他不让她去,不是因为不信任,而是因为捨不得,因为珍惜! 隨即,昭衡帝转向一旁脸色已然有些僵硬的婉妃等人,语气恢復了帝王的疏离,以及难掩的威严。 “你们有此孝心,朕心甚慰。但太后如今需要的是静养,人多手杂,反而扰了清净,於病情无益。侍疾之事,朕自有安排,退下吧。” 婉妃等人听到皇帝不仅驳了她们侍疾的请求,还如此明確地表达对水仙的呵护,心中妒火中烧,十分不甘。 婉妃仗著位分较高,还想再挣扎一下,挤出笑容道:“皇上,臣妾等不怕辛苦,也不惧病气,只愿能为太后、为皇上分忧,期望与皇上同心共度……” 昭衡帝目光淡淡扫过她,那眼神不辨喜怒,却让婉妃后面的话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宫中一应事务,有皇贵妃协理掌舵,朕甚为放心。” 他略一停顿,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打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 “至於陪伴朕身侧,与朕同心共度……” 他的目光扫过眾妃瞬间惨白的脸,最终定格在水仙沉静而动人的眼眸中,他沉声道。 “有仙儿一人,足矣。” 这话一出,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是就是在打婉妃的脸。 她刚才还未说完,就被昭衡帝如此回绝...... 水仙怔怔地站在原地,手还被昭衡帝紧紧握著,他掌心的温度如此真实。 耳边迴荡著他那惊世骇俗的“有仙儿一人,足矣”,水仙从未想过,昭衡帝竟然有这样的想法。 一股极其复杂的情感在她心中汹涌。 有对他可能涉险的深深忧虑,如同丝线缠绕心头,一时间开解不了。 昭衡帝还想走进慈寧宫,却感觉到水仙的手回握了过来,她用了一些力气拉住了他。 “皇上......” 水仙轻轻拉住了他的手,她的美眸里似是浸了水,含著令人怜惜的水光直视著他。 “臣妾在礼和宫里备了晚膳,本不欲打扰皇上,可是不小心与永寧说了,永寧正殷切地盼著她的父皇去看她呢……” 水仙今日,必须要阻拦昭衡帝。 他若是感染疫病,不仅会让朝廷动盪,更会传播给孩子们。 虽然,水仙还没想到特別好的办法,可以將后宫其余人阻拦在慈寧宫外。 但她能拦一次是一次,拖延的时间越久,已经开始搜寻古书的裴济川便能更快地找到法子治疗疫病。 昭衡帝有些奇怪,水仙向来不是粘人的性格。 可一想到稚嫩可爱的,在礼和宫里期盼的永寧,昭衡帝眸光变得温柔起来。 “既然这样,摆驾礼和宫。” 他收回了欲往慈寧宫正殿走的步伐,转身和水仙离开了。 在他身后,婉妃缓缓垂下目光,只觉得心中难言的憋闷。 今日之事,她一定要启稟给皇后娘娘听。 憋闷也不能她一人独自憋闷! —— 婉妃派人去了坤寧宫,绘声绘色地给皇后讲著今日皇上在慈寧宫前的发言。 “啪嚓——!” 皇后猛地將手中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瓷片四溅,茶水倾倒而出,污了华贵的地毯。 她胸口剧烈起伏,面容因极致的嫉妒而扭曲狰狞! “好,好得很!好得很啊!” 她苦心孤诣,甚至不惜利用太后的病情布下死局,非但没能伤到水仙分毫,反而阴差阳错地,让昭衡帝当著眾人的面,说出了如此决绝的独宠宣言! 这无异於將她最后一点翻盘的幻想,也彻底击得粉碎! 她这个皇后,在皇帝心中,早已名存实亡! 第228章 悸动 水仙坐在礼和宫窗边的暖榻上,手中捧著一卷医书,却是一个字也未看进去。 前世时疫生发於初春,故名为“春瘟”,如今冬日渐深,水仙確实被太后很有可能得时疫的事情打了个措手不及。 太后得的,究竟是不是时疫? 上一世宫里有谁得了时疫? 因那个时候她已诞下皇子被易贵春送去了宫外,所以对於当时宫里发生了什么,水仙並不算全然清楚了解。 这时,听露脚步轻巧地走进来,低声稟报:“娘娘,外头……有些不太好听的话。” “说。” 水仙眼皮都未抬,手里的医书却是缓缓放下了。 听露斟酌著用词,低著声音,將那些不算好听的话说得很快。 “无非是说娘娘您恃宠而骄,连太后病重都不去侍奉汤药,是为不孝。还说皇上……皇上昨日在慈寧宫前那话,是受了您的蛊惑,才说出那般……不顾祖宗礼法的话。” 水仙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她放下书卷,目光投向窗外草木萧瑟的庭院。 初冬的寒意似乎能沁入骨髓,正如她此刻的心。 思来想去,她总觉得,太后所患,绝非普通风寒。 结合前世零星记忆和近日裴济川暗中查探,询问过太医院给太后看诊过的太医回报的症状…… 持续低热、身痛,且病势缠绵,与她记忆中那场曾席捲了整个京城的春瘟极为相似。 此疫凶险异常,一旦扩散,宫中不知要填进去多少条人命。 这一世,她早早將裴济川收拢麾下,助他精进医术,如今,正是他派上大用场的时候。 “去请裴太医过来,就说本宫有些不適,请他来诊个脉。” 水仙吩咐听露,她抬起手,轻轻揉了揉翻阅医书而变得胀痛的额角。 “是。” 听露会意,立刻退下安排。 约莫一炷香后,裴济川背著药箱,缓步进入礼和宫偏殿。 “微臣见过皇贵妃娘娘。” 裴济川行礼,自他进入太医院后,一直被大多数太医所排斥,觉得他並不是从太医院底层潜心学习上来。 这排斥的理由听著有些道理,却经不起任何推敲。 太医院职位皆是世袭,若类似裴济川这种潜心钻研医术,却没有相应家世的人,就是努力一辈子也进不了太医院,更不用说从底层一步步爬上来。 不过,裴济川向来不太在意旁人目光。 且因为他被主流排斥在外,如今倒是因祸得福。 据水仙所知,太后病后,太医皆想立功,抢著给太后看诊,裴济川根本没机会去慈寧宫,反而躲过了这场疑似时疫的病症。 水仙挥退左右,只留听露在门口守著。 “裴太医请起。” 水仙示意他坐下,神色凝重,“本宫今日请你来,並非为自身。太后病情,你可知晓几分?” 裴济川沉吟片刻,谨慎道:“微臣职位低微,未能近前诊视,但根据太医院几位同僚私下议论,太后症见发热、头痛,病情反覆,似寒似热,与寻常风寒外感確有不同……” 水仙点头,顺著他的话引导:“本宫近日翻阅一些杂书,见有记载一种时疫,其症状与太后凤体欠安之状颇有几分相似。” 裴济川瞳孔倏然紧缩,果然就听到了水仙提到严重的后果。 “此疫若在宫中蔓延,后果不堪设想。你博闻强识,不知可否暗中查证,並尝试研製一些预防乃至对症的方剂?” 裴济川身为医者,自然知道时疫的恐怖和可怕。 他立刻肃容道:“娘娘心系宫廷安危,微臣佩服!微臣定当竭尽全力,查证此事,並儘快研擬方略!” “有劳裴太医。此事关係重大,务必隱蔽处理。” 水仙叮嘱。 有关事宜,如果此时疫病还没定论,她却开始准备,实在是太过奇怪,令人怀疑。 “微臣明白。” 裴济川领命,心中对心思如此縝密、魄力非凡的水仙,更多了几分死心塌地的追隨之意。 —— 坤寧宫內,药气瀰漫,隱约还有些艾草的气息。 皇后靠坐在凤榻上,脸色泛著白,眼底却燃烧著不甘的火焰。 昨日婉妃派人传来的消息,在这个日夜擼,反覆凌迟著她的心。 “有仙儿一人,足矣……” 好一个足矣! 好一个情深义重的皇帝! 她苦心经营多年,甚至不惜对自己身体下手,换来的就是他这般將她弃如敝履,將另一个女人捧上天去! 这让她如何甘心?! 这时,有侍女走进来,低声道:“娘娘,德贵妃来了,说是听闻您凤体不適,特来请安。” 皇后调整了一下靠姿,让自己看起来更虚弱些,哑声道:“请她进来。” 德贵妃缓步而入,她容貌温婉,气质端庄,只是眉宇间总带著些挥之不去的郁色,不免在她脸上添上了抹憔悴。 她行礼后,关切道:“皇后娘娘身子可好些了?臣妾听闻您忧心太后凤体,以致旧疾復发,心中甚是掛念。” 皇后嘆了口气,声音有气无力:“劳德贵妃掛心。本宫这身子……不中用了。” “只是母后那边,实在让人放心不下。说是风寒,却缠绵这许久,太医院那群庸医……咳咳……” 她適时地咳嗽几声,继续道:“如今前朝后宫,不知多少双眼睛看著。若母后一直不见好,只怕……那些言官又要非议皇上,非议宫中……” “若此时,能有一位份尊贵,又福泽深厚,得上天庇佑的妹妹,肯去慈寧宫侍奉一二,哪怕只是做做样子,也能堵住那悠悠眾口,沾沾福气,或许母后凤体就能早日安康了……” 她话语委婉,並未指名道姓,但话语中的指向性再明显不过。 德贵妃垂眸,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 她如何不知皇后意指皇贵妃水仙? 皇贵妃刚生產后一直身子虚弱,若真去了…… 德贵妃都知道。 可她不敢违逆皇后。 “皇后娘娘思虑周全,臣妾……明白了。” 德贵妃低声应道:“臣妾会寻机向皇上进言。” 皇后满意地闭上眼:“妹妹深明大义,本宫心慰。” 德贵妃离开坤寧宫后,內心挣扎许久,最终还是来到了乾清宫求见。 昭衡帝正在批阅奏摺,听闻德贵妃求见,眉峰轻挑了下,虽不知向来低调的她为何突然来了,但还是宣了。 “皇上万福金安。” 德贵妃入殿后给皇上请安。 “贵妃平身,有何事?” 德贵妃起身,斟酌著开口:“臣妾是忧心太后娘娘凤体。听闻太后病情反覆,臣妾心中难安。” “太后乃一国之母,凤体安康关係国本。如今前朝后宫皆翘首以盼……听闻前朝反覆提及瑾皇贵妃之名……” “瑾皇贵妃向来宽慈,前往慈寧宫略尽心意,哪怕只是在偏殿陪伴一日,既全了孝道,表率六宫,也能安前朝后宫之心,彰显皇上以孝治天下之心。” 昭衡帝目光深邃地看著她,未置可否。 隨德贵妃一同前来的贴身婢女,此刻却忍不住了,突然小声补充道: “而且近日京城偶有议论,说皇上待皇贵妃娘娘,颇有…颇有先帝当年独宠贵妃之风,若能藉此机会让皇贵妃娘娘彰显贤德孝心,则那些流言自然不攻自破了……” “住口!” 德贵妃脸色一变,急忙呵斥侍女,“皇上面前,岂容你胡言乱语!还不跪下!” 彩珠慌忙跪地,连连磕头:“奴婢失言,奴婢该死!求皇上恕罪!” 看著面前的场景,昭衡帝的眼神瞬间冷了下去。 先帝独宠贵妃,以致朝纲混乱,外戚专权,是他最为厌恶和引以为戒之事! 如今,竟有人敢拿他与先帝相比,还试图以此作为逼迫水仙的理由? 他心中怒火翻涌,但面上却不显。 昭衡帝只是目光锐利地扫过德贵妃和跪在地上的彩珠,淡淡道:“朕知道了。贵妃若无其他事……退下吧。” 德贵妃心知此举已引起皇帝不悦,不敢再多言,连忙带著彩珠告退。 殿內恢復寂静。昭衡帝独坐龙椅之上,指尖轻轻敲击著扶手。 烛光明亮,照映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却照不进他沉沉的眸底。 —— 傍晚时分,昭衡帝摆驾礼和宫。 水仙早已从冯顺祥得知德贵妃去乾清宫的消息。 听闻昭衡帝並未发火,水仙便心里有了底。 恐怕,昭衡帝是被德贵妃说动了。 水仙正思忖著,是等昭衡帝开口时以退为进,还是主动请缨,將侍疾的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中时,明黄色的身影便入了殿。 她迎上前,刚欲开口,昭衡帝却先一步握住她的手,牵著她走到紫檀木桌旁坐下。 “皇上……” 水仙抬眸,见他眉宇间带著一丝思索后的决断,心中微动。 昭衡帝凝视著她,大手抚上她的脸颊,动作轻柔:“今日德贵妃来找朕,提及侍疾之事。” 水仙心道果然,正想说话,昭衡帝却摇了摇头,阻止了她。 “那些所谓流言,所谓孝道,朕都不在乎。” 他声音低沉,说出的是让水仙深感意外的话。 “朕只知道,你的身子经不起任何折腾……朕绝不能让你去冒这个险。” 水仙怔住,看著他眼中毫不掩饰的维护与疼惜,心湖像是被投下一颗石子,漾开层层涟漪。 “可是皇上,前朝后宫……” “前朝后宫若有非议,自有朕一力承担。” 昭衡帝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透著皇帝的威严决断。 “仙儿不必忧心此事,朕已决定,” 他微微停顿,声音不算高,却让水仙倏然抬起眸子。 “明日,朕亲自去慈寧宫,侍奉母后一日。” 水仙美眸圆睁,难以置信地看向昭衡帝。 他说什么? 堂堂一国之君,九五之尊,竟要亲自去那可能布满病气的慈寧宫侍疾? 只为……护她周全,不让她涉险? 这一刻,饶是水仙心硬如铁,断情绝爱,胸腔里那颗冰冷的心臟,也禁不住剧烈地悸动了一下…… …… 第229章 真情催化烈火 水仙怔怔地望著昭衡帝,看到他深邃的眼眸中是深思熟虑过后的坚决。 “皇上!” 她回过神来,急忙劝阻,声音里带著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万万不可!您乃万金之躯,一国之本,岂可轻入险地?若只是寻常风寒便也罢了,可太后的病……万一……” 她的话语戛然而止,那双清澈的美眸里盛满了真实的忧虑。 时疫二字,她无法宣之於口,只能化作这欲言又止的焦灼。 昭衡帝看著她为自己担忧的模样,心中那份因德贵妃之言而起的薄怒彻底消散,只剩下与她相处时的暖意。 他伸手,轻轻抚平她微蹙的眉心,动作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仙儿放心,朕乃天子,自有真龙护佑,百邪不侵。” 他语气沉稳,在这一刻宛若为她撑起一片稳固而毫不动摇的天。 “况且,朕只在近前侍奉一日,有太医隨侍在侧,仔细防护,无妨的。” “可是……” 水仙还想再劝。 昭衡帝却摇了摇头,烛光下他目光温柔,凝视著她的双眼。 “朕在乾清宫思虑良久,此事唯有此法最为妥当。” “那些朝臣不是整日將『孝道』掛在嘴边吗?太后是朕的生身母亲,为人子者,侍奉汤药本是天经地义!” “怎就非要让你一个產后体弱、需遵医嘱静养的女子,去替朕冒险,才算全了孝道?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他薄唇轻勾了下,似是在笑那些荒谬的朝臣。 水仙心中巨震,怔怔地望著他。 別说是皇帝,就是寻常百姓家的男子,也多是將孝顺父母的责任推给妻子,认为那是內宅妇人的本分。 可他,九五之尊,竟能说出这样的话,竟愿意亲自承担这份风险,只为护住她……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在她胸腔里翻涌,酸涩与暖意交织,竟让向来冷静的水仙感到些复杂的、她难以承担的情绪巨浪。 她迅速垂眸,掩去眼底的波澜。 见他心意已决,深知帝王心思一旦定下,绝非她三言两语能够扭转,再多言反而可能引来他对消息来源的疑心。 她只能將满腹的担忧与关於时疫的猜测死死压在心底,化作一声轻嘆。 “皇上……定要万事小心。” 她抬起眼,眸中水光瀲灩,是不加掩饰的牵掛,“臣妾和孩子们,在礼和宫等您平安归来。” 昭衡帝温柔一笑,抬手拥住了她。 当天晚上。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 昭衡帝宿在礼和宫。 许是因明日將要前往慈寧宫那可能潜藏危险之地,寢殿內的氛围与往日有些不同。 烛火噼啪,帐幔低垂。 水仙沐浴过后,只著一件素色软绸寢衣,墨发如瀑披散在身后,衬得那张脸越发莹白精致,吹弹可破。 她坐在梳妆檯前,看著镜中唇瓣上染了点胭脂的自己,脑海中反覆迴响著昭衡帝白日里的话语。 重生以来,她步步为营,算计人心,將帝王恩宠视为復仇和上位的工具,告诫自己断情绝爱。 可今夜,感受著他那份超越帝王身份的维护,她那颗冷硬的心,竟不受控制地裂开了一道缝隙。 她,只允许自己沉沦一夜。 昭衡帝走进內殿,便看到这样一幅美人凝思图。 烛光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娇媚惑人,多了几分沉静的温柔。 他走过去,自身后轻轻拥住她。 “还在担心?” 他低声问,视线看向铜镜里的她,与她视线相对。 感受到身后传来的热意,水仙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隨即放鬆下来,轻轻靠在他宽阔温暖的胸膛上。 “嗯。” 她低低应了一声,没有掩饰自己的情绪,“臣妾……怕。” 最后一个字,轻飘飘的,却像羽毛般搔刮著昭衡帝的心。 “傻仙儿,朕说了,无妨。” 他转过她的身子,让她面对自己,指尖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坐在绣凳上的她看著自己的眼睛。 “朕是真龙天子,命硬得很。” “为了你,为了永寧,为了清和、清晏,朕也绝不会让自己有事。” 他的目光深邃如海,里面翻涌著的情愫,让水仙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望著近在咫尺的俊顏,那双总是蕴藏著帝王威严的眸子里,此刻清晰地映著她的倒影。 仿佛她就是他眼中的全世界。 水仙忍不住伸出微凉的手指,轻轻抚上他稜角分明的脸颊。 不似平时的嫵媚熟稔,这由真情催动的动作带著一丝生涩。 “那皇上……一定要记住答应臣妾的话。” 她的声音柔得像四月的春水,眼波流转间,那不由自主流露出的真情,让昭衡帝眸色渐渐深沉。 他何其敏锐,立刻捕捉到了她今夜的不同。 是因为他的付出吗? 这个认知让他心潮澎湃,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瞬间淹没了他。 “仙儿……” 他喉结滚动,声音喑哑了下去,带著灼人的热度。 昭衡帝俯下身,攫取了她微启的唇瓣。 这个吻,不同於以往的掠夺占有,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珍视。 缠绵悱惻,深入骨髓。 水仙闭著眼,长睫如蝶翼般轻轻颤动,她没有完全被动承受,而是试探著给予了温柔的回应。 这回应,如同火星落入滚油,瞬间点燃了昭衡帝心底的压抑。 帐幔被无声地放下,遮住了一室旖旎。 他滚烫的指尖在她微凉的肌肤上流连,带起一阵阵战慄。 水仙攀附著他坚实的臂膀,意识在翻涌中渐渐模糊,只在沉浮的间隙,溢出细碎而压抑的呜咽。 昭衡帝看著她染上緋色的面颊,迷离含水的眼眸,听著她不同於往日的,带著全然依赖的轻吟,只觉得前所未有的满足。 他俯身,在她耳边落下细密的吻,低沉的声音带著蛊惑人心的魔力: “仙儿,唤朕的名字……” 水仙意乱情迷间,下意识地呢喃出声:“翊珩……” 这两个字让昭衡帝彻底失控。 他紧紧拥著怀中的温香软玉,力道之大,仿佛要將她揉碎,嵌入自己的骨血之中。 这一夜,礼和宫的寢殿內,春意盎然,缠绵更胜往日。 那些许无意间流露的真情,催化出的,是足以燎原的烈火。 与此同时。 太医院值房內,却是灯火通明,一片肃然。 裴济川伏案疾书,身旁堆满了厚厚的医书古籍。他根据水仙隱晦的提示,將研究方向锁定在时气病症上。 结合这几日千方百计探听到的太后脉案细节,以及古籍中的零星记载,反覆推敲,验算药性。 裴济川没忘自己曾经的窘迫,收了热爱医术的小太监跟隨他学习。 小太监名叫小炉子,此刻正在一旁认真地研磨药材,记录数据。 “您已经熬了两夜了,歇息片刻吧。” 小炉子看著裴济川眼下的青黑,忍不住劝道。 裴济川头也未抬,声音因疲惫而略显沙哑:“无妨,时间紧迫。” 他又翻阅了一卷前朝孤本医案,眼神猛地一亮,提笔在纸上迅速写下一串药名,又斟酌著调整了几味药的剂量。 “成了!” 他长吁一口气,將写满字跡的纸张递给小炉子,“你看此方……理论上,应对类似时疫之症,应有防治之效。” 小炉子接过药方,仔细观看,眼中露出钦佩之色:“先生大才!此方配伍精妙,考虑周全!” 然而,裴济川的眉头却並未舒展,他指著药方上的两处,沉声道: “莫急称讚。此方尚有两大难题。其一,这『紫背』,需用至少五年以上者效果方佳,院里库存的多是一两年份,药力不足,恐难奏效。” 他顿了顿,指尖重重落在另一味药名上,神色更为凝重:“其二,是这作为关键药引的百年石髓。此物乃石之精华,稟天地灵气而生,极为罕见,可遇不可求。” “太医院是否有存货尚且未知,即便有,存量也必定极少。若无此二物,此方效果恐怕……要大打折扣,甚至难以遏制重症。” 小炉子闻言,脸色也凝重起来:“那该如何是好?是否需要立即上报院正?” 裴济川沉吟片刻,他思索良久,缓缓点了点头。 “此事事关重大,自然要上报院正!” 此刻的他,尚且不知道,自己的上报,最终引来了多大的麻烦…… …… 第230章 仙儿,今夜再陪朕一次…… 金鑾殿上,以刘太傅为首的一干官员,再次旧事重提。 这一刻,他们丝毫不似忧国奉公的肱股之臣,一个个光风霽月的名臣硕老,此时却喋喋不休地不知第几次討论起皇帝的后宫之事。 刘太傅上奏道:“启稟皇上,太后娘娘凤体违和,久不见愈……皇贵妃娘娘协理六宫,位同副后,更应身为表率,亲奉汤药於慈寧宫前,以彰孝道,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身为地位崇高的太傅,刘太傅逼迫一个弱女子定要去侍疾,他却面不红心不跳,不顾昭衡帝的反感,直接进言。 “若皇贵妃一味託词静养,恐惹非议,谓其恃宠而骄……” 昭衡帝冷漠地看著他,刘太傅说的仍然是前几日轮番上奏的话。 听的昭衡帝耳朵都要起了茧。 刘太傅却丝毫不见疲態,等到话音一落,身后几名官员纷纷附和。 类似的戏码,已然上演了许多天了。 龙椅之上,昭衡帝面沉如水,指尖在扶手的龙首上轻轻敲击,发出沉闷的声响。 直至下面声音渐歇,他才缓缓抬眸,目光里带著波澜不惊,扫过下方一眾臣子。 “眾卿忧心母后,拳拳之心,朕心甚慰。” 昭衡帝明明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可不知为何,下面的老臣都听出了些讽刺的意味。 他顿了下,才朗声说了下去。 “孝道,確乃人伦之本,天地之经。” 他坐在高位上,看著刘太傅等人眼中一闪而过的得色,才慢条斯理地继续道: “故而,朕决定明日亲赴慈寧宫,侍奉母后汤药一日。” 什么? 殿內顿时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刘太傅等人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那苍老的脸上似是打翻了调色盘,露出了不常见的惊色。 太后生病,皇帝亲自去侍疾?! 这……这简直闻所未闻! 昭衡帝將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嘲。 “朕思来想去,天子之孝,当为天下先。母后疾痛,朕心实难安寢。明日,朕自会定期前往慈寧宫探望侍奉,以尽人子之心。” 说到这里,昭衡帝话锋陡然一转,视线缓缓掠过下面臣子。 “至於皇贵妃——” “產后体虚,血崩伤元,太医院三令五申需长期静养,避秽防病!” “且皇贵妃如今亲抚公主皇子,稚子体弱,乃朕之血脉,国朝之未来,此方为国之根本,不容有失!” 昭衡帝冷哼一声,面色渐渐沉了下来。 “眾卿今日在此,口口声声孝道表率,却一再逼迫一產后体弱、需抚育幼子之妃嬪前往病榻之前!” “朕倒要问问尔等,莫非觉得,朕亲自为母尽孝,还不够格?!” 这一连串的质问,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刘太傅等人心头! 在此之前,从未有过皇帝主动为太后侍疾先例! 可昭衡帝此举,高举著孝道的大旗,且又提及那三个孩子…… 昭衡帝毕竟与之前的皇帝都不一样,子嗣珍贵,不容有失! 朝臣们面色变了又变,最终只能咽下一切催促与逼迫。 “臣等不敢!” “皇上息怒!” 刘太傅伏在地上,声音发颤,再不敢提半句让水仙侍疾之言。 “臣等……臣等愚钝,只虑及孝道表象,未体察皇上深意与皇贵妃娘娘之艰辛,恳请皇上恕罪!” 昭衡帝冷冷地看著跪了一地的臣子,心中冷哼一声。 “既已知错,便退下吧。日后,若再有人妄议后宫,动摇国本,朕,绝不轻饶!” “臣等遵旨!” 刘太傅等强行掩去眸底冷意,灰头土脸地退回了班列。 —— 礼和宫,正殿。 晨钟早已响过,前来请安的妃嬪们也已按位分坐定。 只是今日殿內的气氛,比往日更加微妙几分。 皇上亲自为太后侍疾的消息,虽未下朝,但早已沿著各位娘娘主子的特有消息渠道,已然传遍六宫。 震惊之余,眾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瞟向主位上那位姿容绝艷的女人——当今位同副后的皇贵妃。 水仙端坐其上,手边放著一盏热气氤氳的茶。 她神色平静,全然没有惊讶。 昨夜昭衡帝已经与她互通有无,故而水仙毫不意外。 不过,此时她心中却记掛著另一件事…… 今日裴济川本该准时来请平安脉,並暗中匯报药方进展,却迟迟未至。 晨会时辰已到,她不便久等,只得先让淑儿悄悄去太医院寻人。 她刚端起茶盏,欲说几句场面话开始晨会,下首的婉妃便按捺不住了。 她捏著绣帕,声音温婉依旧,却带著一股挥之不去的酸意。 “皇上真是仁孝无双,万乘之躯,竟亲自往慈寧宫侍奉汤药,实在令臣妾等感佩万分。” 她眼波流转间,似无意般扫过水仙,阴阳怪气道: “只是……终究是辛苦了皇上。说起来,若非有人身子不爭气,何须劳动皇上亲自前往呢?这若是传出去,不知情的,还以为我们后宫无人了呢。” 她刻意加重了“身子不爭气”几个字,意指谁,不言而喻。 殿內霎时一静,几乎瞬间,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水仙身上。 水仙缓缓放下茶盏,白玉瓷盏与紫檀木桌面相触,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令人忍不住心中一惊。 她缓缓抬眸,眸光清冷如秋日清泉,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这几日,婉妃跳得也太欢了…… “婉妃妹妹如此掛心太后凤体,又如此体恤皇上辛劳,本宫心慰。”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既然妹妹觉得皇上亲往侍疾是辛苦,又忧心后宫无人,拳拳之心,日月可鑑。不如这样……” 她微微前倾,目光锁定脸色微变的婉妃,似是提意见,实则是在给婉妃挖坑。 “本宫今日便准了你,即刻前往慈寧宫,亲自替皇上侍奉太后汤药,也好替皇上分忧,全了你这片感天动地的『孝心』……如何?” 水仙学著婉妃,將“孝心”二字咬得很重。 想去伺候?自便! 婉妃的脸色,瞬间血色尽褪! 她想去和皇上一同侍疾,可不是想单独侍疾! 干苦力活要让男人看到,才能搏一搏他的怜惜。 婉妃又不是真的想去伺候! 她嚇得猛地站起身,生怕水仙嘴皮一碰,就把她推过去。 “臣妾……臣妾愚笨粗陋,恐惊扰了太后娘娘凤体安寧,实在不敢……” 水仙不等她说完,便冷声打断。 “既知身份,便该谨言慎行,恪守宫规!” 她目光如冷刀,缓缓扫过殿內每一个妃嬪的脸,所过之处,眾人皆心惊胆战,纷纷低头,不敢与之对视。 “日后若再让本宫听到此类妄议圣躬、挑拨是非之言……一律按宫规,严惩不贷!” 皇贵妃之威严,此刻尽显无疑! 正殿之內,鸦雀无声,落针可闻,唯有一些人因心绪而响起的急促不安呼吸声清晰可辨。 就在这一片死寂之时,殿外骤然传来太监清晰高昂的唱喏。 “皇上驾到——!” 声音未落,身著明黄朝服,显然是刚下朝便赶来的昭衡帝,已踏入殿內。 他身姿挺拔,肩宽腰窄,自带一股不容忽视的帝王霸气。 满殿妃嬪如梦初醒,站起离座,齐刷刷跪倒在地。 “恭迎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昭衡帝却仿佛没有看到跪了一地的鶯鶯燕燕,他的目光自进门起,便只落在主位上那道清华绝俗的身影上。 他径直走到水仙面前,无视礼制,亲手將她扶起,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晨会可还顺利?起身吧,莫要为些不相干的閒言碎语劳神费心。” 刚才“閒言碎语”的婉妃,脸色变得更难看了。 水仙就著他的手起身,垂眸浅笑:“臣妾无事,劳皇上掛心。” 昭衡帝这才仿佛刚看到跪了满地的妃嬪,目光淡淡一扫,在低垂著头,身子微颤的婉妃身上略微停顿了一瞬。 “都退下吧。” 他语气淡漠,带著毫不掩饰的驱逐之意,“皇贵妃要陪朕用早膳了。” “臣妾(妾身)等告退。” 眾妃嬪心中五味杂陈,却无一人敢表露半分,只能悻悻然起身,低著头,鱼贯而出。 待到眾人退尽,殿內只剩下水仙信任的,可以留在身旁伺候的宫人。 昭衡帝握著水仙的手,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温热感轻缓地掠过她的肌肤。 “仙儿放心,朝堂之上,朕已处置妥当,日后无人再敢逼你去侍疾。” 水仙想起昨晚男人的温存与勇猛,微微低垂下了头,小声道: “皇上为臣妾做的,臣妾都记在心里。” 昭衡帝看著她脸颊泛起的粉红色,儘管明日就要去慈寧宫侍疾,可他的心中却是一片柔情。 他凑近她的耳边,灼热的气息喷吐在她细腻的耳畔肌肤处,引起一阵悸动。 昭衡帝缓缓收紧了手,不再是温柔地轻抚,而是带有一定侵略性的十指紧扣。 “仙儿,今夜再陪朕一次……” 第231章 女儿哭得帝王心软 翌日。 礼和宫宫门前,冬日薄雾里透著的晨光带著些许寒意。 昭衡帝换了一身玄青色常服,虽未著龙袍,但那通身的帝王气度,依旧令来往宫人不敢直视。 他双手背於身后,身姿挺拔地立於輦前,目光温和地落在水仙以及孩子们身上。 水仙今日穿著一件晴空蓝的绣玉兰的长裙,外罩杏色兔绒斗篷,愈发显得清新淡雅。 她怀中抱著裹得严严实实的永寧,身后乳母则小心翼翼地抱著尚在襁褓中的清和与清晏。 “朕只去一日,看看母后便回,仙儿安心在宫中,照顾好自己和孩子们。” 昭衡帝鬆开了背在身后的手,伸手轻轻捏了捏永寧的脸蛋儿,语气是难得的温存。 水仙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不安。 “臣妾省得,皇上……万事小心。” 昭衡帝頷首,又看向她怀中的永寧。 小永寧已经一岁多了,粉雕玉琢,眉眼间能看出父母的优良基因,此刻正睁著乌溜溜的大眼睛看著父皇。 “永寧,父皇要出去一会儿,你在宫里要听母妃的话。” 昭衡帝难得地放柔了声音,手掌轻抚过永寧软嫩的小脸儿。 谁知,向来乖巧的永寧却猛地伸出小胳膊,紧紧搂住了昭衡帝的脖子。 她力气不小,水仙只得抱著她往昭衡帝的方向送。 永寧成功被昭衡帝抱过去,小脸埋在他颈窝里,带著奶香气的声音带著哭腔。 “父皇不走……不去……” 昭衡帝一愣,隨即失笑,轻轻拍著女儿的背:“永寧乖,父皇很快就回来。” 水仙也柔声哄道:“永寧快鬆开父皇,父皇有正事要办。” 然而,永寧却像是被什么嚇到了一般,非但不鬆手,反而越抱越紧,小嘴一瘪,毫无预兆的“哇”一声大哭起来。 奶娃娃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瞬间打湿了昭衡帝的衣襟。 “不去……父皇不去……哇!” 她哭得撕心裂肺,小身子一抽一抽的,那哭声里带著一种执著的依恋,不似平常的撒娇耍赖。 水仙看著有些反常的女儿,心中难免不安。 难道,连稚子都隱隱感知到了慈寧宫那边潜藏的危险吗? 她看著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女儿,又看向面露无奈却並未深思的昭衡帝,一股强烈的衝动几乎要让她开口阻拦。 可她知道,她不能。 没有任何证据,仅凭前世的记忆,如何能阻止一国之君去探望生病的母亲? 盲目阻拦,只会引来猜疑。 她只能强压下翻涌的心绪,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加入哄劝的行列。 “永寧乖,不哭了,父皇是去看皇祖母,是去尽孝心,是好事情……” 昭衡帝见女儿哭得可怜,心中微软,但行程已定,无法更改。 他耐心地哄了又哄,最后几乎是半强制地將永寧的小胳膊从自己脖子上解开,交给了旁边的水仙。 永寧一到水仙怀里,哭得更是惊天动地,小手还朝著昭衡帝的方向使劲伸著。 昭衡帝看著女儿泪汪汪的小脸,又见水仙眉宇间化不开的忧色,只当是女儿太过黏人,再次温言安抚。 “仙儿莫忧,朕会小心。照顾好孩子们,等朕回来。” 说罢,他不再犹豫,转身登上了御輦。 “起驾——!” 太监尖细的唱喏声响起,仪仗缓缓启动,朝著慈寧宫的方向而去。 水仙站在原地,望著那渐行渐远的明黄仪仗,怀中还残留著女儿方才惊恐的颤抖。 初冬的风吹过,带著刺骨的寒意,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 送走昭衡帝,水仙心神不寧地回到礼和宫正殿。 那股不安感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如同阴云般越聚越浓。 她陪永寧玩耍了会儿,好不容易等孩子情绪重新稳定,困得被乳母抱走。 水仙刚坐下,还没来得及喝口茶定定神,淑儿和银珠便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面色皆是一片凝重。 淑儿低声道: “娘娘,奴婢方才去太医院寻裴先生,却被告知……裴先生自前日傍晚出宫归家后,至今未归,也未向太医院告假。” 水仙端著茶盏的手猛然一顿,她下意识將那茶杯重新放在案几上。 银珠紧接著稟报。 “奴婢按娘娘之前的吩咐,传信出宫,让周砚周掌柜去查探裴先生可能去的地方和接触的人,但……目前尚无任何消息传回。” 水仙轻抿唇瓣,心中有些不安。 裴济川行事向来谨慎周全,绝不可能无故失踪,更不会不告假。 此事,绝不简单! 水仙当机立断吩咐道: “淑儿,你立刻去找找听露,让她想办法,不惜任何代价,查清太医院这些时日有无异常动静,尤其是……重点留意卢院判!” “银珠,宫外加派人手,要绝对可靠的心腹,沿著裴太医从太医院回家的路线,以及他平日可能去的地方,暗中查访,注意是否有打斗痕跡或异常情况。” 水仙仔细地吩咐道:“记住,务必隱秘,不可打草惊蛇!” “是!娘娘!” 淑儿和银珠感受到水仙话语中的凝重,不敢怠慢,立刻领命而去。 水仙独自坐在殿內,指尖轻轻敲击著桌面。 裴济川的失踪……究竟与谁有关?又究竟为了什么? 想到最近太后那边疑似与时疫有关的症状,水仙便有些头疼,忍不住抬手按了按发胀的额角。 不到半个时辰,便有宫人通传。 德贵妃、婉妃以及几位平日里与她们走得近的嬪妃前来请安,美其名曰陪伴皇贵妃,以免娘娘独自忧心皇上。 水仙缓缓放下手,心中冷笑,面上却丝毫不显,让人请了她们进来。 几人行礼后落座,婉妃似是不顾近日与水仙的矛盾,竟率先开口。 “皇贵妃娘娘,皇上亲自去慈寧宫侍疾,真是孝感动天。只是……娘娘独自在宫中,想必心中甚是牵掛吧?臣妾等特来相伴,也好为娘娘宽宽心。” 德贵妃面容认真,让人一时间分不清她是真心还是假意。 “是啊,皇上万金之躯,亲涉险地……唉,真是令人担忧。娘娘还需保重自身才是。” 她们言语之间,无不在试探水仙是否因皇帝亲自冒险而方寸大乱。 水仙端起一旁重新端上来的茶盏,轻轻拨弄著浮沫,神色从容不迫。 “劳几位妹妹掛心。” 她抬眸,目光平静地扫过几人,最后落在婉妃身上,语气带著恰到好处的关切。 “说起牵掛,本宫倒想起,听闻几位妹妹昨日也曾去慈寧宫外请安?虽说孝心可嘉,但太后凤体违和,病因未明,妹妹们身子娇贵,还需多注意自身安危才是,莫要轻易近前,若是不慎染了病气,反倒不美。” 她这话一出,德贵妃神色未变,可婉妃及她之下的几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脸色几不可察地白了白。 她们昨日去慈寧宫外,本是为了博取贤名和偶遇圣驾,哪里是真的不怕病气? 此刻被水仙一语点破心中最隱秘的恐惧,顿时訕訕得不知如何接话。 “娘娘说的是,臣妾等……会注意的。” 婉妃勉强挤出一句话,见昭衡帝今日去侍疾,水仙却神色淡定,不慌不忙。 她看不了笑话,顿时觉得有些无趣。 没说几句话,便隨便找了个藉口告辞了。 德贵妃多坐了一会儿,离开的时候深深看了水仙一眼,那眼里的神色水仙看不明白。 不过,面对偶尔对她展露善意的德贵妃,水仙没有放下心中全部戒备。 毕竟,德贵妃是毫不掩饰的皇后那边的人。 她虽然不知道德贵妃为何要屡次向她透露信息,但水仙不会轻易信任皇后的身边人。 不久后。 夜幕悄然降临,笼罩了整个皇宫。 永寧自下午起就有些懨懨的,晚膳也没用多少,临睡前更是哭闹了一场,好不容易才在水仙轻柔的哼唱中含著泪睡去。 水仙將她交给乳母抱去偏殿哄睡,自己却毫无睡意。 她在內殿来回踱步,今夜心中的焦灼如同被架在文火上炙烤。 昭衡帝在慈寧宫情况未知,裴济川下落不明,要知道裴济川如今还未解出关键的时疫良方,若是他真的出了什么事情…… 水仙或坐或站,蜡烛寸寸变短,水仙紧皱在一起的眉心却没有任何变化。 终於,听露在不久后带来了些探听的消息。 “娘娘,”听露的气息有些急促,显然是一路疾行,“太医院那边口风很紧,奴婢费了些周折才探听到……” 听露:“卢院判今日確实有些异常,曾私下里见过坤寧宫那边的掌事太监,两人密谈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 听到这个名字,水仙轻眯了下眼睛。 “卢宝华……” 卢宝华曾在她诞下永寧后企图抢功,后因昭衡帝得女太过喜悦,以及水仙中毒,血崩不是卢宝华所为,昭衡帝便没有治罪。 没想到,卢宝华还是贼心不死…… 听露继续道:“还有,奴婢从一个负责洒扫的小太监那里打听到,裴太医失踪前,本不欲出宫,但他得知了些消息,行色匆匆离开了,好像……与太后娘娘的病情有关。” 与太后病情有关? 裴济川是发现了什么,才招致了杀身之祸? 还是……被人刻意引去,设下了圈套? 水仙的心不断下沉。 皇后……此事真是皇后所为吗? “继续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第232章 染上时疫 卢宝华的府邸外,迎来了个不寻常的客人。 周砚身著锦缎长袍,作寻常富商打扮,自马车走下。 他手持拜帖,言词恳切地对门房道:“在下登第客栈掌柜周砚,家中长辈急病,久闻卢院判医术通神,特来拜求,万望通传。” 周砚找到卢宝华这里,显然是在银珠的传话下,他来卢宝华的府上寻找裴济川的下落。 门房怀疑的上下打量,然后才转身进府通传。 不多时,门房便出来,並客气地將周砚请了进去。 卢宝华亲自在厅接待,他年约五旬,头髮白可脸皮光滑,一双眼睛精光內敛,隱隱地透著与太医身份不符的精明与世故。 此时此地只有周砚,水仙不在这里,否则一定能察觉到自她诞下永寧那天,卢宝华变得明显憔悴的面容。 卢宝华捋著鬍鬚,一脸老练的笑容,言语间將走进的周砚捧得极高。 “周掌柜快快请坐!登第客栈如今在京城可是声名鹊起,老夫早有耳闻,只恨无缘得见。今日一见,周掌柜果然年轻有为,气度不凡啊!” 周砚面上带著恰到好处的谦逊,隱隱有些年轻气盛独有的骄矜。 “卢院判过奖了。实在是家中长辈病势沉重,城中名医皆束手,这才冒昧登门,恳请院判施以援手。” 卢宝华瞥见周砚“不自觉”泄露出来的年轻气盛,心中对他存了几分轻视。 不过,卢宝华面上笑意不变。 然而周砚接下来提到的人,就让卢宝华脸色微变。 周砚:“说来也巧,前两日听闻太医院的裴济川裴太医医术亦是不凡,本想寻他,却听闻他告假归家,不知所踪,真是可惜。” 卢宝华眼底闪过一抹极快的异色,隨即恢復如常,摇头嘆道:“裴太医?年轻人,性子不定,许是家中有什么急事吧。老夫这几日也未见他,著实不知其踪啊。” 他轻描淡写间,便將关係撇得一乾二净。 周砚也不拆穿他,面上温和笑笑,又开始问起卢宝华的诊金。 两个加在一起心眼子没有八百也有一千的傢伙,短短几句话如同交锋,你来我往斗得不显山不露水。 最后,卢宝华还表现得与周砚颇为投契似的,热情挽留。 “周掌柜难得来一趟,眼看已是午时,若不嫌弃,便在寒舍用些粗茶淡饭,也让老夫略尽地主之谊。至於令亲病情,饭后老夫细细为你斟酌方子。” “这……” 周砚面露难色,“客栈中尚有杂务需处理,恐无法久留了。” 卢宝华笑容不变:“再忙也要用饭,不差这一时半刻......周掌柜莫非是看不起老夫?”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话已至此,周砚若再推辞,反而惹人生疑。 他只得应下:“那就叨扰卢院判了。” 宴席设在偏厅,桌上菜式精致。 然而,周砚刚刚坐在桌旁,执起筷箸时,他眼角余光瞥见碗碟边缘有一处极细微的,未曾洗净的污渍。 周砚心中存了防备,只用卢宝华用过的菜餚,自己连碗碟也不碰。 席间,卢宝华谈笑风生,频频劝酒布菜。 周砚却以“需保持清醒处理客栈事务”为由,滴酒未沾。 卢宝华见状,眼底深处掠过一抹阴霾。 然而,他面上却依旧笑容满面,不再强求。 用罢饭,周砚再次起身告辞,卢宝华也並未再留。 卢宝华亲自將周砚送至府门外,態度热情周到,完全让人挑不出错处来。 卢宝华:“周掌柜慢走,令亲的方子,老夫斟酌好后,会派人送至登第客栈。” “有劳院判。” 周砚拱手,转身离去。 离开卢府一段距离,確认无人跟踪后,周砚才稍稍放鬆下来。 他迅速与埋伏在卢府外围接应的江湖兄弟匯合。 “周掌柜,怎么样?” 一名精干的汉子低声问。 “卢宝华老狐狸,表面客气,內里藏奸。” 幸好,他的行事足够谨慎,若是卢宝华敢在饭菜下毒,那大家一起没命! 周砚想起刚才碗碟处那处明显的污渍,只觉得自己躲过了一次暗算。 他看向眾人,言简意賅,“你们那边有何发现?” 另一人稟报:“我们按计划,趁卢宝华在前厅接待周掌柜时,潜入后院查探。那后院东北角有个废弃的地窖,入口隱蔽,但有新的脚印和拖动重物的痕跡,外面还有两个家丁装扮的人在暗处守著,形跡可疑。” “裴太医极有可能就被关在那里!” 周砚眼中寒光一闪:“果然如此!” 今日的计划,本就不是以他为主,身为登第客栈的掌柜,京城里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他背靠当朝皇贵妃。 周砚的真正计划,在於他在前面吸引卢宝华那老狐狸的注意,再由相识的江湖兄弟去后院探查真相。 听到兄弟们探查的,与他猜测的没什么分別的时候,周砚点了点头,正欲部署夜间营救计划,却突然感到一阵眩晕袭来,好似错觉。 同时,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起,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周掌柜,你怎么了?” 江湖兄弟挑眉看向他。 周砚甩了甩头,试图驱散那不適感。 “不好!”周砚心沉谷底,“我可能中招了!” 他虽然不知,卢宝华究竟是怎么让他中招的,但小心为上,周砚额角已渗出细密的冷汗。 “听我说,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我!” 周砚当机立断道:“立刻將裴太医可能被囚於卢府后院废弃地窖的消息,通过可靠渠道,火速稟报宫里的皇贵妃娘娘!” 若他真的招惹了时疫,他必须立刻隔离自己,绝不能將可能的疫病传染给兄弟,更不能带回宫中! “是!” 手下见他气息不稳,不敢怠慢。 周砚强撑著回到登第客栈地窖,刚踏进门槛,便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强撑著身子往旁边的简易睡榻上躺去。 旁边的心腹眼疾手快扶住他,抬手触及他的额头,一片滚烫! “掌柜!你发烧了!” —— 礼和宫內,水仙很快就收到了来自宫外的密报。 周砚高烧病倒,並传回裴济川可能被囚於卢府地窖的消息。 展信的时候,银珠正跟在旁边伺候。 当她得知周砚病倒,为水仙斟茶的动作一僵,茶水洒出了些许。 她眼中是无法掩饰的担忧,向来冷静的她此刻也难掩慌乱。 “娘娘,周砚他……” 水仙看著慌乱的银珠,问她要不要出宫看望周砚。 银珠没说不想,只说现在娘娘身边离不开人。 水仙便听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当机立断,握住了银珠的手,传递给她安抚的意味。 水仙用命令的语气,看向银珠的目光却充满了温柔。 “银珠,你立刻出宫,拿著我的令牌,去照顾周砚,他现在需要绝对信任的人在身边。” “记住,按裴济川之前推测的防治时疫之法行事,保护好自己。” “娘娘……” 银珠眼眶泛红,她两边都担心,两边都想守护在侧。 “快去!” 水仙不仅是为了银珠的感情,更是因周砚这个一直忠诚的能人。 裴济川关键,周砚也同样关键! “你放心,裴太医那边,本宫亲自来救!” 银珠知道此刻不是犹豫的时候,重重磕了一个头:“奴婢定不负娘娘所託!” 水仙给她了个代表著皇贵妃的令牌,隨便编了个家中急事,便將银珠放出宫去“探亲”了。 银珠走后,水仙召来小理子和听露。 “听露,你设法无意泄露,將卢宝华可能为私利囚禁同僚的消息,透露给与卢宝华素有旧怨,且其家族与刘家不合的那位王御史。” “记住,只需透露线索,不必提供实证,引导他自己去查。” “奴婢明白!” 水仙吩咐完听露,又看向小理子。 “小理子,你准备好裴济川之前提过的所有防治时疫的药材和物品,隨时待命......另外,挑选几个身手好的,你亲手训练出来的小太监,本宫有用。” 小理子躬身应下,身影悄无声息地退下去准备。 水仙独自立於殿中,窗外夜色渐浓。 昭衡帝尚在慈寧宫,情况未知。 周砚、裴济川陷入麻烦,生死未明…… 皇后,卢宝华,你们以为这样就能打倒我吗? 不,我绝不会让你们得逞的! —— 卢府书房內,烛火摇曳。 卢宝华悠閒地品著茶,对管家得意道:“周砚那小子,確实够机警,宴席上滴酒未沾,白白浪费了我给他准备的时疫病人用过的酒杯。” 他说的好像很遗憾,可笑容却没减少半分。 “可惜啊,他再精明,也算不到老夫会在那不起眼的软垫上做文章。那垫子,可是费了心思从慈寧宫弄出来的,沾染了病气,只要他坐上一时半刻……哼。” “更不用提,刚才那宴席上,都是加速病程的菜餚,普通人吃了不会出现任何反应,可被病气侵袭的人吃了,却是索命的毒药!” 原来,卢宝华竟然连周砚所坐的坐垫都动了手脚,上面沾著未散的病气,这才能让周砚中招。 更不用说,他还藉助自己的药理知识,加速了周砚患病的速度和过程。 管家奉承道:“老爷神机妙算,那周砚此番必死无疑......” 卢宝华满意地捋著鬍鬚,眼中闪过一丝贪婪:“至於地窖里那个裴济川……倒是块硬骨头。不过,他研究的那防治时疫的药方,可是泼天的功劳。等他熬不住,老老实实把药方写出来,他也就……没用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献上药方,加官进爵,將太医院牢牢掌控在手中的风光景象。 卢宝华满足地大笑了起来,声音里带著小人得志的意味。 却不知,一张无形的大网,正隨著水仙的指令悄然向他笼罩而来...... 第233章 我的心里话,要说与谁听? 次日清晨,天色未明,一封措辞激烈的弹劾奏章便已递至御前。 弹劾者正是与卢宝华素有旧怨,且家族与刘太傅政见不合的王御史。 奏章中,他言辞犀利,直指太医院院判卢宝华罪状: 他批卢宝华玩忽职守,於太后病重,宫中需严加防范之际,行踪诡秘,屡屡擅离职守,易將病症外传民间,为祸百姓! 且结党营私,排挤打压太医院內正直同僚,致使太医裴济川无故失踪,疑遭其毒手! 这封奏章来得突然,並未引起朝臣的著重关注,以为只是王姓御史没事找事。 毕竟,现在朝臣还未完全確认慈寧宫是时疫,只以为是普通风寒。 至於弹劾里提到的裴济川,也没有人想要关心他,毕竟自他进入太医院,他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融入不了其他太医之间的异类。 不过,虽然昭衡帝仍在慈寧宫侍疾,但大太监冯顺祥时刻关注前朝动向,见此弹劾內容涉及太医院的裴济川,以及慈寧宫的太后。 他不敢怠慢,立刻设法將消息递入了慈寧宫偏殿。 昭衡帝刚侍奉完太后用药,听闻此讯,勃然大怒! “卢宝华!他好大的胆子!” 昭衡帝深知裴济川是水仙在太医院的唯一信任的太医,而且也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破格录取进太医院。 於公,身为帝王,他自然要关心臣子安危。 於私,裴济川已经救了数次水仙,他怎能对裴济川的失踪坐视不理?! 昭衡帝当即下旨,命京兆尹协同皇城司,立刻彻查卢府! 若有违抗,格杀勿论! 圣旨一下,官兵迅速包围了卢府。 卢宝华尚在梦中,便被五大三粗的官兵从床上拖起,锁链加身。 他惊慌失措,高声喊冤,却无人理会。 搜查的官兵之中,混入了水仙早已安排好的,身手矫健的小太监,他们身著官兵制服,混在队伍里,趁著卢府上下鸡飞狗跳,人心惶惶之际,他们目標明確,直扑后院东北角的废弃地窖。 地窖入口果然有人看守,甚至还想在官兵闯入卢府的时候对裴济川杀人灭口。 幸好水仙的人去的突然,去得及时,几个卢府家丁还未动手的时候,就看到了几个气势汹汹的官兵(小太监假装)而来,一看他们身穿的官衣,那几个卢府家丁瞬间嚇破了胆,稍作抵抗便被制服。 水仙的人亲自打开地窖沉重的木门,一股混杂著灰尘味和血腥气的污浊空气扑面而来。 地窖深处,裴济川被铁链锁在墙角,衣衫襤褸,身上带著明显的鞭痕与污渍,嘴唇乾裂,显然受了折磨且水米未进多时。 这都是这些日子以来,卢宝华为了撬开他的嘴,获得治疫的方子的言行逼供。 然而,即使经歷了这一系列非人的折磨,但他眼神依旧清亮,看到来人並非卢府爪牙,眼中瞬间爆发出希冀的光芒。 “裴太医,皇贵妃娘娘派我等来救你出去!” 小理子派来的人低声道,迅速上前砍断锁链。 裴济川虚弱地点了点头,强撑著想要站起,却因体力不支而踉蹌。 来人立刻將他背起,在混乱中悄无声息地撤离了卢府,按照水仙的指示,將他安置到了一处绝对安全的秘密宅院,並立刻请了可靠的大夫前去诊治。 礼和宫中,水仙很快收到了裴济川已被安全救出、卢宝华下狱的消息。 她坐在窗前软榻,望著院中凋零的草木,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卢宝华,你贪慕权势,残害同僚,甚至不惜以时疫害人......多行不义必自毙啊!” —— 裴济川这边的危机暂时解除。 然而。 与此同时,登第客栈的地窖里,气氛却依旧凝重。 裴济川那边的地窖是为了动私刑临时改成的,登第客栈这边却是周砚为了不传播时疫,自己独自一人歇在这里。 除了偶尔有人会送来食物与所需用品,这里只有周砚一个人。 周砚反覆发烧,起初还能强撑著起来活动,后面便是烧得躺在床上一动都不能动,神志更是模糊不知道多久,才能稍微有些清醒的时间。 银珠找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榻上已经烧得快没了半条命,却还坚持自我隔绝的男人。 银珠戴著厚厚的面巾,將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这都是之前裴济川听闻太后可能是时疫之后,提出的预防之法。 她不顾他人劝阻,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日夜不休地守在周砚的病榻前。 周砚高烧不退,时而昏迷,时而因痛苦而发出模糊的囈语。 他身上滚烫,即使在昏迷中,眉头也紧紧锁著,似是在与无形的病魔激烈搏斗。 银珠一遍遍地用浸了凉水的帕子为他擦拭额头、脖颈,进行物理降温。 她严格按照裴济川之前推测的防治时疫之法,用艾草燻烤房间,所有接触过的物品都反覆清洗浸煮消杀。 她熬煮了裴济川之前初步研发的清热退瘟的药汤,小心翼翼地吹凉,然后用小勺一点点撬开周砚紧闭的牙关,耐心地餵他服下。 很多时候,药汁会从他嘴角流出,她就毫不气馁地擦掉,再餵。 周砚的病情几次反覆,一度呼吸急促,肺部似是变成了破落的风箱发出难听的声响,情况极为凶险。 银珠握著他滚烫的嚇人的手,感受著他生命的脆弱,往日里所有的沉默与克制都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周砚……” 她哽咽著,声音低哑,带著泣音,“你答应过要护娘娘周全的,你也答应过……要平安的。你醒醒,看看我……你若有事,我……我这些年攒下的,不敢说出口的心里话,要说与谁听?” 滚烫的泪珠,终於忍不住从她眼角滑落,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或许是她的呼唤起了作用,或许是裴济川那未完善的药方终究发挥了些效力。 就在后半夜,周砚的高烧竟然奇蹟般地退下去一些,他悠悠转醒,虽然依旧虚弱,但神志恢復了些许清明。 朦朧的烛光下,他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银珠那张憔悴不堪却写满了坚持的,隱藏在布巾后面的眼睛。 她的手紧紧握著他的,那微凉而坚定的触感,如同甘泉涌入他乾涸的心田。 周砚心中巨震,他虚弱地动了动手指,回握住她。 他没有问她何时来的,更没问她是否心繫於他。 在这一刻,周砚不顾自己的感情,只想让银珠安然无恙。 “银珠……你......我生病了......你快走......” 听到他开口说话,银珠的眼泪瞬间决堤,她用力地点著头,泣不成声。 周砚看著她为自己落泪,为自己担忧,那双总是沉静无波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对他的情意。 他心中柔软得一塌糊涂,虽虚弱,却目光却灼灼地看向她,带著前所未有的郑重:“等我好了……银珠……有些话,我……亲自对你说……” 两人双手紧握,四目相对,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 救出裴济川后,裴济川稍微调整过来了些,就给周砚送去了药方。 也许是周砚年轻力壮的原因,吃了几天的药,糟了几天的罪,便有了转好的趋势。 水仙收到宫外银珠来信的时候,终於缓缓鬆了口气。 没事就好。 心中纠结与记掛刚刚缓和。 两个时辰后,从乾清宫传来的一个消息,却晴天霹雳般撕碎了水仙难得的平静。 三日前,昭衡帝刚从慈寧宫侍疾出来。 他心系水仙与孩子,出来后並未第一时间来到礼和宫,而是听闻之前私下询问过裴济川的建议,自己去乾清宫打算住满五天再见水仙和孩子。 这日午后,昭衡帝额头滚烫,竟是没半点预兆地发起了烧。 消息传到礼和宫,水仙手中的茶盏“啪”的一声掉落在地,摔得粉碎! 昭衡帝……他竟然真的染病了! 水仙猛地站起身,压下心口的难过,声音清晰而冷静地下令: “备轿!本宫要去乾清宫!” 或许此刻她还无法完全釐清自己对昭衡帝究竟是利用居多,还是真的动了心。 但她知道,她不可能,也绝不会,让他独自面对这凶险的病魔。 无论前路如何,她都要陪在他身边。 第234章 得妻如此,夫復何求 轿輦行得又急又稳,深冬的风裹挟著细碎的雪沫,扑簌簌地打在厚重的轿帘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水仙端坐其中,拢在袖中的指尖深深陷入掌心,带来些尖锐的痛感,帮助她维持著绝对的清醒。 脑海中,前世记忆翻涌,好似浮现在眼前。 时疫蔓延时,无论是高高在上的宫廷皇城,还是普通百姓,人人自危。 起初只是零星的病人,发展到后面,京城的长街上掛满了白布,各家各户都有哭声传出……那惨状如同噩梦。 但紧接著,裴济川昨日密报的內容浮现心头。 药方虽未完备,但已有七八成把握,只缺关键药材。 此行虽有风险,但更是彻底攥紧帝心的绝佳时机! 而且…… 水仙的眼前闪过前世她身处红宵馆里,看到的在这皇城里一辈子都看不到的悽惨景象。 只有到最高处,她才有机会改变芸芸眾生的命运! 世间种种,向来是风险与机遇並存,她必须去! 乾清宫寢殿里。 药气与一种难以形容的沉闷气息交织瀰漫。 昭衡帝躺在明黄的龙榻上,面色是不正常的潮红,剑眉紧皱,额上覆著降温的打湿布巾。 往日里深邃锐利的眼眸此刻显得有些涣散,呼吸更是微微粗重,隱约带著肺音。 殿门被推开的声音惊动了他。 因他去慈寧宫侍疾时,防范周全,昭衡帝的症状算不上极重,但遭罪难受一点不少。 他费力地掀开眼皮,当看清逆光中那道纤细曼妙的身影时,他黑沉的眸底骤然爆出一抹亮光,如同溺水之人看到浮木。 但那光芒只是一闪而逝,隨即被汹涌的怒火,以及隱藏在黑眸深处的恐惧取代。 因在意,而恐惧。 “胡闹!” 他看著水仙的目光疲惫中透著威严。 他板著脸低声呵斥,声音因高热而沙哑。 “谁让你来的?出去……立刻给朕出去!” 他试图坐起,却一阵眩晕,以手扶额半晌才稳住自己的身子。 水仙对他的呵斥充耳不闻,不退反进,径直快步走到龙榻边,毫不犹豫地跪坐在脚踏上,裙摆散开如同绽开的朵,最中间的她便似娇嫩纤长的蕊。 对著帝王冰冷似寒潭的目光,水仙却丝毫不怕,伸手便去探他额头的温度。 指尖触碰到那片滚烫的嚇人的肌肤,她的眼圈倏地就红了,水光瞬间氤氳了视线。 “皇上若有事,臣妾独活……又有何益?” 泪珠似是强忍却难耐,滚落在她白皙的脸颊上。 两世的经歷已经能让她轻易地落泪动情,每次动情,都是真情。 水仙也精通可以隨时將心收回来的办法罢了。 这些,昭衡帝都不知情。 他的心因水仙的泪滴而柔软,看著她泫然欲泣的模样,看著她眼底那份毫不作偽的忧心,他有了在乎,更有了软肋。 昭衡帝强忍心底眷恋,抬手想推开她,却被她抢先一步,反手將他的大手紧紧握住。 因他现在高烧不退,水仙的柔荑显得格外冰凉而柔软。 那微凉的触感,奇异地安抚了他身体的燥热与生病的难受。 “时疫凶险……仙儿,听话……出去……你若染病……” 明明妃嬪侍疾是老祖宗定下的规矩,可昭衡帝仍然不捨得她受罪。 这场病的痛苦,他知道,他寧愿自己承受十倍痛苦,也不愿她涉险分毫。 “那便同病同苦。” 水仙不顾昭衡帝的劝阻而俯下身,以自己的额角轻轻抵住他汗湿的额角。 水仙知道,病中的人最是脆弱。 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理,即使如高高在上的帝王,也不外如是。 他虽然这样说,但是昭衡帝的理智与克制在说话。 没有一个病人不孤单,没有一个病人不渴望陪伴。 她故意说著任性的话,明知道昭衡帝能听懂她为了留下陪他,什么话都会说。 “臣妾不怕死,只怕……只怕皇上不要臣妾相伴。” 果然,昭衡帝感到动容。 她在他生病后的第一时间赶到他的身边,如今又怕他继续赶她离开,竟说出这样的话。 水仙哪里是这么任性的人,他知道,她如今说出这些听起来离谱的话,只为了陪伴在他的身边。 昭衡帝从来没有被人这样爱过,世人皆权衡利弊,企图从他身上得到什么……权利、地位、荣耀…… 只有她……只有她…… 昭衡帝终是溃败般闭上眼,男人的喉结剧烈滚动,將她的手攥得死紧,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救赎。 “傻仙儿……” 他的薄唇轻抿了下,带著些粗糲的触感,最终印在了水仙细腻的手背上。 接下来的一日,水仙衣不解带,亲自侍奉汤药,昼夜不离昭衡帝榻前。 她將煎好的药汁仔细吹凉,一勺一勺,耐心地餵入昭衡帝口中,即使他昏沉中下意识抗拒,她也柔声哄著,直至他咽下。 外面不是没有妃嬪想要侍疾,可昭衡帝一概不见。 隨著病程发展,他的神智昏昏沉沉,偶尔不清。 殿外时不时地传来些吵闹的声音,不是后宫妃嬪,便是前朝世家重臣。 话里话外不过就是说水仙“狐媚惑主”、“恃宠而骄”的言论。 如今水仙代掌凤印,不必听他们在耳边聒噪,便直接下令让侍卫將那些声音过大的人拖下去,勿要扰了昭衡帝的清净。 昭衡帝无论清醒与否,都全然默认水仙的处理。 水仙也不急於陶醉在一时的权高位重里,演戏演全套,这便是她两世记忆下的利器。 水仙打心底在乎著昭衡帝,当他因高烧汗透寢衣,水仙便屏退宫人,亲自用温热的湿帕子,轻柔地为他擦拭身体,动作小心仿佛对待珍宝,没有丝毫嫌弃。 在他被梦魘缠绕,不安囈语时,她便握著他的手,在他耳边柔声哼唱起记忆里模糊的小调,那婉转轻柔的调子,奇异地抚平了他的眉头。 侍立在外间的太监宫人,透过缝隙窥见內里情景,无不被皇贵妃这份情深义重、不顾自身安危的举动所震撼。 次日。 昭衡帝的高热终於暂时退去一些,他悠悠转醒,意识恢復清明。 第一眼,便看到水仙蜷缩在一旁的小榻上,身上只隨意盖著一件他的外袍,正浅眠著。 昭衡帝的视线在她睡梦里仍然紧攥著他的外袍上停留了一瞬,心中无比熨帖。 她……真的在乎惨了他! 昭衡帝静静凝视著她的睡顏,心口灼烫一片。 整日的辛劳让水仙累坏了,即使是外间侍奉的小太监敏锐地发现醒来的帝王,缓步撩帘走进来的脚步都没惊醒她。 昭衡帝衝著侍奉的宫人做了一个不要打扰水仙的手势,他安静地在宫人的帮助下,换了件乾爽柔软的寢衣。 结束后,他用了补汤后恢復了些力气,便挥手让宫人下去。 寢殿只剩下他与水仙二人,昭衡帝来到水仙的榻边,抬手用修长食指的外侧轻抚过她的脸颊。 男人眸底酝酿的,是化不开的情意。 “得妻如此……夫復何求。” 水仙本就浅眠,被他细微的动作惊醒,猛地睁开眼,也顾不得礼节,立刻伸手去探他的额头。 察觉到那骇人的热度確实降了下去,她眼中瞬间迸发出毫不掩饰的欣喜,整个人都明亮了起来。 “皇上……您退烧了!” 她的声音带著雀跃,在这一刻竟有些纯真之態。 昭衡帝看著她为自己一点好转便如此开怀的模样,心中软成一片。 他轻扯了下唇角笑了,虽然还因脸色苍白,但眸色却很黑,冬日湖面般倒映著水仙的身影。 “待朕痊癒……仙儿,朕必不负你。” 水仙似是这个时候才察觉到自己刚醒的狼狈神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然而此时的笑顏落在昭衡帝的眼里,却比任何的景象还要治癒。 然而,就在此时。 在昭衡帝暖意融融的目光里,水仙忽然拧紧了眉头,以手掩唇,侧头到一旁轻咳了一声。 “皇上,臣妾只是......” 水仙还未说完,昭衡帝便不听她掩饰,抬手探在了水仙的额头上。 已经退热的昭衡帝,只觉得自己的手被猛烫了下。 “仙儿......” 昭衡帝薄唇紧抿,眸色幽深。 他不再顾忌两人距离,抬手將水仙揽进了怀里。 她,发热了! 第235章 是蝉,也是黄雀 昭衡帝的指尖触到那片异常滚烫的肌肤时,心猛地一沉。 “仙儿……” 他薄唇紧抿,眸色幽深如夜,不容分说地將因发热而有些软绵绵的水仙打横抱起,紧紧揽在怀中。 那纤细的身子在他臂弯里轻颤了下,如今隔著轻薄的衣衫,昭衡帝更是能感到那带著不正常的灼热。 “传太医!” 他的声音嘶哑,经由垂下的纱幔,响彻整个寢殿,传到了外面的伺候的人耳中。 水仙依偎在他怀里,额头抵著他刚刚更换过的,乾爽的寢衣。 她的鼻尖縈绕著他身上独特的龙涎香,如今却因昭衡帝生病,混杂著汤药的气息。 她下意识地往他怀里更深地蹭了蹭,不再压抑自己的难受,唇边逸出一声模糊的囈语:“冷……” 昨夜,给昭衡帝亲手餵完了汤药,又给他念了会儿游记杂书。 等昭衡帝睡去后,水仙便觉得自己的喉咙有些异样。 直到睡到半夜,朦朦朧朧间,她半梦半醒时感觉到了嗓子里好似咯了石子。 上一世染过时疫的水仙,当即从梦里清醒过来。 她多半是被昭衡帝传染了…… 来之前,水仙早已做好了自己会染上时疫的准备。 她轻手轻脚地从小榻上起来,从带来的外袍里,摸出了个藏在袖口里的小药瓶。 那瓷製的小药瓶有些重量,入手沉甸。 然而,当时的水仙看著昭衡帝熟睡的侧顏,最终还是决定將那药瓶重新收好。 有些病,还要在在乎她的人面前发病,才能取得最大的效果。 …… 时间回到现在。 水仙蜷缩在昭衡帝的怀里,一声细微的“冷”,像一根银针,精准地刺中了昭衡帝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他手臂收得更紧,仿佛要將自己的生命力渡给她。 “不怕,朕在。” 他低头,下頜轻轻蹭过她滚烫的额发,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昭衡帝用最轻柔的动作,將水仙放在了龙榻之上,並扯过明黄色的被子给她盖好。 “来人!传太医!” 乾清宫再次陷入一片忙乱。 只是这次,焦点从皇帝变成了皇贵妃。 数名太医匆匆赶来,诊脉后確认水仙染上了寒症,症状与昭衡帝初时类似,但因她身子骨不如昭衡帝强健,来势更显凶险。 昭衡帝不顾自己刚刚病体初愈,身子骨正弱,执意將水仙安置在乾清宫的寢殿,亲自守在一旁。 他拒绝任何宫人代劳,如同水仙照顾他时一样。 她是怎么陪伴、守护他的 他便要如何对她! 餵药时,水仙睡梦中抗拒苦涩的药汁,紧闭牙关,药汁顺著嘴角滑落。 昭衡帝没有丝毫不耐,他將药汁含在自己口中,然后俯身,以唇相渡。 苦涩的药味在两人唇齿间蔓延,他小心翼翼地撬开她的贝齿,將药液一点点哺入。 昏沉中的水仙似乎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喉间轻轻滚动,终於將药咽了下去。 看著她因高热而乾裂的嘴唇,昭衡帝又用温热的湿帕子,蘸了清水,极其轻柔地一点一点润湿她的唇瓣。 水仙这次患病,症状比昭衡帝严重许多。 夜里,水仙的高热愈发厉害,甚至开始说明胡话,时而啜泣,时而恐惧地蜷缩。 昭衡帝侧耳去听,却听不清任何囈语,只能感到水仙心中那深重的,即使在梦里都追著她不放的恐慌! 他並不知道水仙在梦里情况如何,便將她整个人连同锦被一起拥入怀中,大手在她背后轻轻拍抚,如同安抚受惊的孩童。 他在她耳边低语,一遍遍地重复:“仙儿,快好起来……” 隔著纱幔,冯顺祥想要劝阻。 可听到昭衡帝声音里的在意,最终长嘆一声咽下了劝说。 殿內烛火摇曳,映照著帝王深邃眼眸中化不开的心疼,与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 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怀中这个女子,早已不是可有可无的宠妃,而是深深嵌入他生命的一部分,不可或缺。 昭衡帝牢牢地握著水仙的手,想要与她共同抗击这场病魔。 如今昭衡帝逐渐恢復,也终於察觉到这次病情的不对劲来。 太后久病未愈,昭衡帝去侍疾染病,水仙则是给昭衡帝侍疾染病。 要知道,宫中侍疾乃是祖宗规矩,这么多年早已有应对之法。 医官的谨慎处理,早已熟练。 且大多时候侍疾只是陪伴,並不会让宫里的主子伺候他人。 昭衡帝心中存疑,让太医院去查,自己则寸步不离地陪在水仙的身旁。 然而,帝王终究是帝王。 有些事终究不若他所愿。 前线军报如雪片般飞来,入冬后边境战事因袁驰羽的奇袭虽暂获小胜,但后续粮草、兵源调度千头万绪。 加之时疫在宫外已有蔓延之势,朝政压力巨大。 朝臣们联名上书,言辞恳切又隱含担忧:“皇上龙体初愈,万金之躯,关係社稷江山,岂可长久滯留病榻之侧?” “时疫骇人,为国之本计,恳请皇上暂离病区,移居清心殿处理政务,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皇后也適时地出现了。 如今,代章凤印的皇贵妃病倒。 皇后便找机会在皇上的默认下解除了禁足。 后六宫不可一日无人统率,皇后从禁足的状態出来后,便主动去乾清宫劝慰昭衡帝。 “皇上,臣妾知道您心疼皇贵妃,可您是一国之君,身系天下安危......若您再有闪失,臣妾……臣妾万死难赎其罪!恳请皇上以大局为重,暂移圣驾。” 冰天雪地里,皇后在乾清宫的外面身著素衣地跪下了。 “至於皇贵妃,臣妾愿以性命担保,必定倾尽全力照料。六宫事宜,防疫诸事,臣妾责无旁贷,定当安排妥当,每日向皇上详细稟报皇贵妃病情,绝不敢有丝毫懈怠!请皇上给臣妾一个弥补……一个为皇上分忧的机会。” 乾清宫的门,为她开了。 皇后以额头紧贴著金砖,她余光能瞥见一个明黄色的身影从殿门处进来。 自始至终,皇后都未抬起头来,表现得十分诚恳,好似真的幡然醒悟,重新做人了一样。 毕竟是结髮夫妻,数月不见,昭衡帝看著皇后清减的模样,心中对她的厌恶减缓了许多。 朝政繁重,前线军情紧急,他確实不能一直守在这里。 皇后毕竟是中宫之主,由她出面主持六宫、协调太医,名正言顺。 昭衡帝內心挣扎良久,终於被说服。 他沉声下令,终究鬆了口。 “皇后,记住你的保证。仙儿若有任何差池,朕唯你是问!每日病情,事无巨细,必须即刻稟报於朕!” “臣妾遵旨!” 皇后低头领命,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比冬日还冷的寒光。 一旦拿到处理此事的名义,前朝则有父亲分散昭衡帝的注意,皇后便立刻开始了对水仙的“照顾”。 太医院在她的授意下,正式宣布此病为疫病,需严加防范。 皇后以“严防时疫扩散,保护各宫主子安危”为名,调派了大量侍卫,將水仙所在的礼和宫围得如同铁桶一般。 美其名曰保护,实则形同软禁,不仅禁止任何人隨意出入,连每日的饮食供给也都要经过她的手。 太后正病著,皇后便顺理成章地下令,太医院所有资源需优先保障慈寧宫,对於已染病的礼和宫,则以“病症未明,用药谨慎”为由,刻意剋扣真正有效的药材。 皇后深知裴济川医术高明,且对水仙忠心,虽此刻裴济川因之前被困受伤仍在休养,她仍派了心腹严密监视其住处,切断他与外界的联繫。 同时,她也注意到那个南疆巫女阿娜似乎有些奇特本事,便以“请她研製时疫方剂”为名,將她“请”到了太医院看管起来。 实则,是阻挠她可能对水仙施以援手。 坤寧宫里。 遥望著被严密看守的礼和宫方向,皇后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 “水仙啊水仙,任你狐媚功夫再高,这次连天都要亡你!时疫无情,你就在那冰冷的宫殿里自生自灭吧!” 皇后让太后染上疫病,本就是想传染水仙以及她的那几个贱种! 如今虽然永寧以及双生子被严密地防守起来,但一想到如今重病的水仙,皇后心中还是难掩快意。 她冷笑一声,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声道: “等你病歿,皇上伤心一阵也就罢了,这后宫,终究还是本宫的天下!” 然而,皇后並不知道,礼和宫內,一切並非如她所料。 在水仙意识清醒的间隙,她唤来绝对忠心的银珠和听露。 “娘娘,皇后送来的药根本没用!还有这些吃食……” 银珠看著主子苍白消瘦的脸颊,心疼得眼眶发红。 她的面上露出的,是真的担忧,不似作偽。 水仙靠坐在床头,虽然面色因发热而潮红,但那双眸子却异常清明冷静,甚至带著洞悉一切的嘲讽。 她轻轻咳嗽了几声,低声道:“无妨,本宫早就料到她会如此。” 银珠与听露皆露出惊讶的神色,显然没想到水仙的计谋竟然连她们都没知会。 水仙这才从袖口里摸出了个瓷瓶。 打开蜡封,倒出了里面的几颗丹药。 那是最开始的时候,裴济川在被卢宝华劫走前,在太医院炼出的几颗丹药。 这药,是他搜遍整个太医院的库房里,找到的仅剩有效药物,包括那两味难得的珍贵药材。 在那天出宫前,裴济川就將这药瓶交给了阿娜。 自从阿娜进了太医院,裴济川愈发了解她、信任她。 又在几日后,甚至在裴济川行踪不明的时候,阿娜私下將这药瓶交给了水仙。 水仙攥著那药瓶,唇角轻勾起了一抹冷笑。 “很好......你们听著,从现在起,配合本宫演一场戏。” 皇后欲让她病歿? 殊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她早已等待皇后多时! 第236章 她绝对会让水仙求死不得! 在水仙的特意授意下,皇后明里暗里的打压並未传到昭衡帝那边去。 乾清宫,清心殿。 昭衡帝自病好后,移居这里处理政务。 原本寢殿的床榻需要经过严格仔细的用具更换,防止病灶重燃。 清心殿里。 向来专心处理政务的昭衡帝,如今却总是忍不住抬眸看向窗外。 从他这里,明明看不到礼和宫那边,可他还是常常撂笔沉思,深沉的黑目看向水仙所在的方向。 殿內今日燃著的並非龙涎香,麒麟铜炉里熏著的是清洌的松木香,试图驱散时疫带来的沉闷,却驱不散帝王眉宇间凝结的忧色。 案几上,前线军报传来袁驰羽小胜的消息,他也只是淡淡扫过,吩咐按例嘉奖,心思全然不在此处。 “冯顺祥。” 他不知今日第几次放下硃笔,曾被朝臣赞称“勤政”的昭衡帝,此时眉眼间却透著掩饰不住的疲惫。 昭衡帝问,“礼和宫那边……今日如何?” 冯顺祥躬身,小心翼翼地重复著皇后那边传来的话:“回皇上,皇后娘娘方才派人来回话,说皇贵妃娘娘病情……尚算稳定,只是时疫缠身,需静心休养,不便打扰。” “皇贵妃那边呢?” “听露来稟,说一切都好。” 听见听露两个字,昭衡帝的眸光柔和了些。 他心知听露等人是水仙所信任的,不会乱说。 不过,对水仙的担忧,並未因这些零碎稀散的消息所缓解。 昭衡帝低声对冯顺祥道:“朕要的是確切消息……她今日进了多少食?喝了多少药?不知道咳得可还厉害?” 冯顺祥早知昭衡帝对水仙在意,不过他早问了,可无论是皇后那边,还是水仙那边,都没有个確切信息。 “皇后娘娘只说需静养,详细情形,並未……並未多言。” 冯顺祥说出来,只觉得自己处理不好,惭愧地低著头。 昭衡帝没有为难冯顺祥,他只说冯顺祥继续去问。 紧接著,昭衡帝挥退冯顺祥,独自一人立於窗前。 寒月清冷,映照著他孤峭的身影,今夜的相思,比夜色还浓。 远远的,负责呈上绿头牌的小太监抻著脖子看了他一眼。 显然,皇上今日又没翻牌子的心情,他就不去他面前触这个霉头了…… 小太监缩了缩脑袋,甩了下因寒夜而冰冷的手。 昭衡帝已经许久未召幸过其余妃嬪,如今乾清宫满宫上下,只有他的事情最少,最悠閒。 昭衡帝不知道负责呈上绿头牌的小太监竟有这般心思,他的心被水仙占据。 仙儿,你究竟如何了? 他在心中无声地问。 明明是在看窗外的明月,可眼前仿佛浮现一抹纤细却坚韧的身影。 水仙,已成了他此刻唯一的牵绊。 就在昭衡帝心绪不寧之际,一名慈寧宫的小太监连滚爬爬地衝到清心殿外。 小太监哭喊著稟报:“皇上!皇上!太后娘娘……太后娘娘病情急转直下,呕血不止,太医说……说恐是……恐是不好了!” 昭衡帝脸色骤变,倏然收回目光,紧盯著来报的小太监。 他对太后偏袒萧翊瑞的行为深恶痛绝,但孝道如山,人伦大义面前,他身为天子,更不能置身事外。 昭衡帝无暇多想,立刻起身,摆驾慈寧宫…… …… 慈寧宫从里到外透著浓重的药气。 皇后早已候在殿外,一见圣驾,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未语泪先流。 只见她眼眶红肿,儼然一副忧心婆母,心力交瘁的孝媳模样。 “皇上!您可来了!” 她哽咽著,用手帕拭泪。 “母后她……午后就突然不好了,呕血昏厥,太医们都束手无策……臣妾,臣妾真是怕极了……” 她一边哭诉,一边不著痕跡地抬眸,暗暗观察著昭衡帝的神色。 昭衡帝凝眉听著太医的稟报。 太医说,太后年事已高,此番时疫来势凶猛,病情反覆也在情理之中。 太医所能做的,也只是尽全力救治,希望太后吉人有天相,能度过这一劫。 这番话,显然不是什么好听的话。 昭衡帝紧皱剑眉,坐在偏殿等候著殿內太医的全力救治。 皇后由別人搀扶,缓步来到了昭衡帝旁边不远处位置坐下,她用帕子擦著脸上並不存在的眼泪,低声嘆道: “皇上,这宫中时疫横行,人心惶惶,皆因……皆因病气源头未绝啊。” 她说得若有其事,昭衡帝转身看她,目光有些淡。 皇后:“臣妾日夜操持防疫,殫精竭虑,只恨不能分身乏术,生怕怠慢了母后,更怕冷落了皇贵妃……” 眼看话题又要被皇后扯到水仙的身上,昭衡帝眉头皱得更紧。 他厌恶这种牵强的联繫,但在此情此景下,看著悲痛的皇后,想到殿內危在旦夕的太后,昭衡帝並没有多少什么,更没有妄加指责。 昭衡帝只是沉声道:“皇后辛苦了,太后这里你多费心。” “朕还有政务,先行一步。” 他並不想在此处多留,曾经相敬如宾的帝后,如今连平和的、长久地共处一室都做不到。 皇后沉默半晌,坐在原位上目光遥望著太后的方向,满脸担忧,看似是个极孝的媳妇儿,心中对太后病痛的担忧掩饰不住。 然而。 她掩在袖中,紧攥著的手泄露了她真实的想法。 水仙...... 一日不除,她寢食难安! 之后的日子里,在皇后的授意下,配给礼和宫那边的药材不仅没有什么有用的药效。 而且,她用手段收买了太医院一个负责配药的医官,暗中將一份无色无味,却能慢慢侵蚀心肺的“伤心散”混入了送往礼和宫的药材里。 皇后的事做得周全,她甚至每日让人叮嘱医官,不要每天將药下进去,而是要每隔几日。 礼和宫內。 银珠是每日拿药的人,与那医官还比较相熟,是同乡之谊。 医官每日送药过来,都会缠著银珠聊天,有时会提到自己思乡的乡愁,有时则是会给银珠拿来家乡的点心。 银珠被她分散注意,虽然每日都有翻检那些药材,可毕竟分了心。 几次都在医官以为要暴露的时候,银珠將药材收好,然后一併倒入药罐里,开始熬煮。 皇后很快从眼线那里得知,那汤药每日端进水仙的寢殿,之后更是空碗端出来。 她將裴济川那边看得很死,这些时日里,裴济川用心养著在卢宝华府上被虐的伤病,偶尔与礼和宫那边有往来,却都被水仙用“安心养病,勿忧本宫”的理由让他安心歇息。 水仙,真是太自信了点。 她可能觉得自己代掌凤印一段时间,就对后宫眾人较为了解了。 皇后唇边划过一抹冷笑,捏著手心里的凤印,只觉得水仙天真的可笑。 皇上登基已有四年,她之前虽装病看似不管理后宫,实则已然將自己的人与网络渗透进了后宫各处。 皇后摸索著手里的凤印,唤来心腹,询问礼和宫里水仙的状態。 得知水仙每日只是病懨懨地躺在床上,並未出现什么呕血或是別的严重的症状,皇后忍不住喃喃低语, “怎么回事?” 皇后蹙起眉,心中升起些不安。 “难道是药量不够?” 她不能等了,夜长梦多,必须儘快除掉这个心腹大患! 可毕竟礼和宫是主要后六宫之一,再偏远也居要位,在礼和宫动手,终究不便。 她召来心腹太监,压低声音。 “去,让人在六宫悄悄散播消息,就说皇贵妃病气深重,已衝撞了宫闈安寧,引得时疫横行,连太后凤体都深受其害。为保六宫平安,需得请护国寺的高僧前来做法驱邪。”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阴冷:“必要时……或许需將病气深重之人,移宫至西苑那边的空殿『静养』,集中管理,以免祸及他人。” 西苑那边偏僻荒凉,殿宇年久失修,一旦將水仙移过去,操作空间更大,是让她“意外”感染风寒加重、或是“不慎”咯血而亡……都容易得多。 皇后的算盘打得噼啪响,却不知她自以为隱秘的毒计,早已落在了礼和宫內的水仙之后。 水仙静静等待著,皇后真正咬勾的那刻。 她甚至还有时间,为昭衡帝写下安抚的信件。 水仙靠坐在榻上,提笔在熏了香的信纸上,一边轻声地念著,一边手下落笔有神。 “皇上万安金诺......臣妾一切尚好,唯望皇上龙体为重,勿以臣妾为念,政务繁巨,切莫过度劳神。仙儿手书。” 这封信,最先递到了坤寧宫里。 看著信件上的那些浓情蜜意的小话,皇后的眸底闪过了抹杀意。 她咬紧牙关,还是叫人把信给昭衡帝送了过去。 再忍忍......过不了多久,水仙必落进她的掌心! 到时候,她绝对会让水仙求死不得! 第237章 从今往后,朕只有你一人! 过了许久,水仙仍然病著。 不过因为太后也身染疫病,后宫眾人並未对水仙的病程產生过什么怀疑。 水仙生產后身子虚弱,这是后宫的通识。 而且,除了拓跋这种真的关心水仙的人,其余大多数甚至心存看热闹的想法。 如今皇贵妃隱隱有种被昭衡帝独宠的架势,只有皇贵妃无法继续承宠了,皇上的宠爱才有被分出的可能。 初一这天,坤寧宫殿內。 昭衡帝坐在上首,皇后则坐在他右手边的位置。 德贵妃、婉妃、静妃等一眾妃嬪分坐两侧。 低位妃嬪站在后面,距离昭衡帝有些距离,偶尔抬头泄露出的神色都有些对昭衡帝的期待。 今日若不是恰逢初一,皇后相邀,昭衡帝不会来到坤寧宫晨会。 他已经许久不入后宫,如今皇贵妃病重,后宫眾人心中或多或少地都带著些暗自的期待。 皇后身为六宫之主,目光在德贵妃对面那个空的、本应该坐著水仙的位置上轻扫而过。 她轻眨了下眼眸,掩去了眸底的一抹得意。 如今水仙病重,不能在她的眼前晃,皇后的心情十分好。 皇后说了些训诫妃嬪的话,等她安静了下来,场面也一同安静下来。 昭衡帝眼皮都没抬一下,显然对刚才皇后说了什么他並不上心。 皇后轻攥了下搭在旁边凤椅上的手,又不著痕跡地重新鬆开。 “皇上,臣妾有要事启奏。” 昭衡帝抬眸,目光冷淡:“讲。”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皇上,近日司天监观测天象,道紫微星旁有晦暗之气縈绕,主后宫不寧,病气淤积。加之……” 昭衡帝端起旁边茶杯,浅浅地抿了一口。 司天监的摺子往他的案上递过,被昭衡帝打了回去。 没想到,司天监竟然都找到了皇后那边。 似是没看到昭衡帝有些冷淡的脸色,皇后继续说道: “加之太后娘娘凤体因宫中疫气反覆而骤然沉重,臣妾夜不能寐,深恐是……是病气源头未绝,衝撞了宫闈安寧,这才引得时疫难消,甚至危及太后凤体......” 说到这里,皇后不著痕跡地瞥了婉妃一眼,婉妃便极为自然地接道: “皇后娘娘所言极是。臣妾也听闻,礼和宫那边……皇贵妃病气深重,久不见好。” 婉妃察觉到昭衡帝投来的冰冷视线,硬著头皮说道: “为六宫安寧计,为太后凤体康健计,是否……是否该请皇贵妃移居西苑静养?那里环境清幽,更利於养病,也免得……免得病气衝撞了各宫姐妹。” 德贵妃微微蹙眉,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嘆一声,没有附和。 其他几个依附皇后的低位妃嬪也纷纷出声,或明或暗地支持移宫之说。 一时间,殿內充满了对水仙的指责和为大局著想的冠冕堂皇之词。 昭衡帝的脸色越来越沉,握著扶手的手背青筋隱现。 他厌恶这种將天灾人祸归咎於一个病人的说辞,更怀疑皇后此举的动机。 他正要开口驳斥的关键时刻...... “皇贵妃到——!” 殿外,太监悠长的通传声,响彻在眾人的心里,似是一道难以预料的惊雷炸响在坤寧宫! 所有人,包括皇后和昭衡帝,都猛地一怔,难以置信地望向殿门口。 皇后脸上假装出来的悲悯瞬间凝固,转而化为极度的震惊。 怎么可能?水仙如今不是应该奄奄一息,病体沉疴吗? 婉妃等人更是瞠目结舌,她们不知道皇后对水仙的算计,但均以为水仙如今病重。 病重之人,怎么会来到坤寧宫?! 在无数道惊疑的目光下,一道倩影出现在殿门口。 水仙身著绣金牡丹宫装,虽身形比往日略显清减,但步履沉稳,愈发显得腰肢不盈一握。 她並未浓妆,脸上只薄施粉黛,反而更衬得肌肤莹润。 那双杏眸清亮如水,流转间带著洞悉一切的冷静,哪里还有半分病入膏肓的憔悴? 她的手搭在旁边的银珠手上,但任谁都看得出,皇贵妃的步伐稳健,根本无需倚仗侍女。 她一步步走入大殿,环佩轻响,姿態从容,仿佛不是从一场凶险的时疫中挣扎而出,而是刚刚结束一场閒適的晨起梳妆。 水仙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凤座上瞳孔骤缩的皇后身上。 殿內寂静,只剩下她清越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皇后娘娘,臣妾的病,托皇上洪福,得太医精心诊治,已然好转,不劳皇后娘娘、婉妃关心,费心移宫静养了。” 她微微一顿,语气依旧平和,却揭开了皇后这些时日的算计。 “倒是娘娘日前派人送往礼和宫的所谓药材中,除了治时疫的药材以外,倒是还有『伤心散』这种阴毒的东西。” “若是久服,足以侵蚀心肺,令人衰竭而亡……不知娘娘將此等虎狼之药送入礼和宫,究竟是受了下人蒙蔽,还是……另有所图?” 这番话如同在滚油中泼入冷水,瞬间在大殿中引起譁然。 皇后的脸色由白转青,她根本没想到,水仙竟然能发现自己的药里被她加了东西! 不过,水仙毫无证据,皇后拒不承认。 “你……你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水仙轻轻打断她,眸色自信,唇角则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臣妾若无实证,岂敢在皇上和眾位姐妹面前妄言?” 她微微侧首,看向身后的听露。 听露立刻上前一步,手中捧著一个锦盒,当眾打开。 里面赫然是几包药材样本,以及一份墨跡犹新的文书。 水仙转向昭衡帝,语气转为恭敬,隱隱还能听出其中潜藏的温柔。 “皇上......此乃皇后娘娘派人送入礼和宫的『药材』,经裴济川太医与阿娜太医共同查验,其中不仅多数药材被以次充好,更混入了阴损的『清风散』!” 在水仙的示意下,听露將那张文书呈交给了昭衡帝。 水仙:“这是裴太医与阿娜的联名文书,详细说明了『清风散』的药性及危害。此外,负责送药的宫人也已招认,是受了皇后娘娘身边掌事太监的指使!” 昭衡帝看罢后,脸色铁青。 他用手细碾过旁边的药材,只觉又惊又怒。 昭衡帝惊的是水仙竟在他忙於朝政的这段时间里,遭遇了如此恶毒的算计! 怒的是皇后,竟敢如此明目张胆,视他的警告於无物,践踏他的底线! “刘、思、敏!” 昭衡帝猛地一拍桌案,霍然起身。 龙顏震怒,周身散发出的凛冽寒气让整个大殿的温度都仿佛骤降了几分,“你就是如此统领六宫?!你就是如此『保证全力救治』皇贵妃的?!” 皇后脸色泛白,想要辩解。 “皇上,臣妾是冤枉的啊......” 她如何也没想到,水仙是如何没有染病,又是如何能在她的严防死守下,与裴济川重新联繫上的。 皇后此时,对上昭衡帝失望至极的目光,她顾不得细想,只能垂泪否认。 昭衡帝早已对她失望,他一步步走下御座,目光如刀般刺向摇摇欲坠的皇后。 “你竟敢在药材中动手脚,意图谋害皇贵妃性命!你这毒妇,还有何顏面坐在凤座之上?!” 他越说越怒,想起太后之事,更是怒火中烧:“还有太后......你这毒妇整日在慈寧宫侍疾,太后如今久病未愈,殊不知是不是遭了你的暗算!” “你口口声声为了六宫,为了朕,为了太后,实则全是为了你一己私慾,为了排除异己!刘思敏,你这等德行,怎配为朕的皇后?!” 皇后从未想过,昭衡帝会对她说出语气如此之重的话。 她满眼泪痕,还想辩解:“皇上!臣妾冤枉……是有人陷害臣妾啊皇上……” 然而,此刻她的哭诉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在水仙趁她不备,拿出確凿证据的那一刻,皇后就输了! 皇后错就错在,低估了水仙,以为水仙得了时疫就会陷入被动,殊不知,从一开始水仙就为皇后设下了请君入瓮的陷阱! 昭衡帝不再看哭的伤心的皇后。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水仙身上时,那滔天的怒火瞬间化为难以言喻的心疼。 昭衡帝没有问为何水仙不与他倾诉,他只是一步步走上前,在所有妃嬪的目光中,伸手紧握住了水仙的手。 他环视眾人,不顾皇后难堪下令。 “传朕旨意!” “自今日起,六宫一切事宜,仍由皇贵妃水仙全权掌管!凤印即日送回礼和宫!没有朕与皇贵妃的手諭,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擅自插手宫务,违者严惩不贷!” 他顿了顿,冰冷的目光再次扫过脸色苍白的皇后: “皇后......心术不正,德行有亏,屡教不改,即日起禁足坤寧宫,无朕旨意,不得踏出宫门半步!” “收回其协理六宫之权,宫中一切用度份例,按答应的份例供给!非詔不得见任何人!” 这一次禁足,比上一次更为严重。 昭衡帝不仅收回了皇后的实际权责,更降了皇后的分例供给,甚至还是以宫里最低的答应份例给。 不仅仅是生活品质的下降,更是彻头彻尾的羞辱! 说完这一切,他低头看向身边的水仙,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温柔。 “仙儿,是朕疏忽,让你受委屈了......” 不顾其余妃嬪震惊的神色,昭衡帝攥著她的手,低声道: “从今往后,朕只有你一人!” 第238章 太医下民间 清晨阳光落进窗欞,照亮了半边內室。 昨夜昭衡帝宿在礼和宫,他披衣下榻的动静吵醒了还在梦中的水仙。 “继续睡吧,朕更衣后便去上朝了。” 他看著水仙尚且睡意朦朧的脸,心底柔软,忍不住倾身摸了摸她柔软的脸颊。 昨日闹得有些晚了,她的颈侧还带著些荒唐的痕跡,半隱在被子里,若隱若现地十分诱人。 昭衡帝不想吵醒她,可水仙却有不得不醒来的原因。 她从榻上起身,抬手將散乱的发拨到了一旁肩膀上。 晨光里,她声音尚且还带著睡意,可说出的话却十分的理智。 “皇上……臣妾听闻上次银珠归家,所见京城染疫者眾多……臣妾有个不情之请,若是能让太医院下达民间,民眾们必然会对皇上您感恩戴德。” 水仙轻抿了下唇瓣,光线仿佛在她轮廓镀上一层金光,这一刻的她浑身上下充斥著神性与慈悲。 皇上细想,黑眸逐渐柔和。 “仙儿,你说得对……太医院那些人,安逸日子过久了,是该出去歷练歷练,见见真正的疾苦。总困在宫里,能成什么大器?” “朕马上下旨……” 昭衡帝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水仙柔柔打断。 “皇上日夜操劳,派遣太医之事过小,便让臣妾去说服太医们吧。” “等臣妾与他们说完,皇上再下旨也不迟......突然让他们去民间看诊,总要提前解释一番。” 水仙细声细语的,她极会说,几句话便说进了昭衡帝的心坎里。 最近,他的政务確实有些忙。 “那便辛苦仙儿了......你放手去做,遇到什么困难直接来乾清宫找朕。” 水仙迎著他的目光,轻轻微笑頷首。 她低声道: “臣妾晓得了,谢皇上。” —— 一个时辰后,礼和宫正殿。 水仙身著一袭织金锦袍,领口袖口皆镶著一圈蓬鬆的白狐毛,毛锋莹润如雪,衬得脖颈皓白似玉。 下方,太医院院使卢正清领著副使及几位资深太医垂手而立,气氛凝重而微妙。 卢正清年约七旬,眼神却带著久居上位的倨傲。 他是前院判卢宝华的族叔,卢宝华因构陷裴济川之事获罪被查办,虽未直接牵连到他,但与水仙以及裴济川的梁子,算是结下了。 水仙目光平静地扫过眾人,似是没看到卢正清眸底的不屑。 她开门见山:“今日召诸位前来,是为京中时疫蔓延之事。本宫意欲从太医院派遣精干太医,携药材,赴民间疫区设点义诊,控制疫情,解救百姓於水火。” 水仙轻挑了下眉,审视著他们。 “诸位有何见解?” 卢正清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一皱。 他满脸不情愿,上前一步,躬身道: “回皇贵妃娘娘,娘娘心系黎民,仁德感天,臣等感佩。只是……” 他话锋一转,“太医院职责所在,乃是侍奉宫闈贵人,確保皇上、太后及各宫主子凤体康健。宫外民间疾苦,自有地方医官及惠民药局处置。且时疫凶险,若太医们深入疫区,万一將污浊之气带回宫中,惊扰了圣驾与各位贵人,臣等……万死难辞其咎啊!” 卢正清说的好听,但实际上內容只有一个,就是他不想出宫。 水仙安静地听著,並未打断。 同时,他身后几位太医也纷纷附和: “院使大人所言极是,宫中安危乃第一要务。” “民间疫病复杂,恐非太医院惯常手段所能应对。” “是啊,舟车劳顿,风险甚大……” 水仙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凤眸中却无丝毫笑意。 她等他们声音渐歇,才不疾不徐地开口,声音清越,隱隱带著刺。 “卢院使所言,乍听之下,確有道理......太医之责,首重宫闈。” 她微微前倾,目光如涓涓细流,却带著洞察人心的力量,缓缓扫过每一位太医的脸。 “然而,本宫听闻,医术一道,犹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诸位终日困守太医院这一方天地,所见所治,不过是宫妃贵人们偶染的风寒暑湿,些许调理之症,与那纸上谈兵、闭门造车,又有何异?” 她字字句句却如绵里藏针,精准地戳在眾太医,尤其是几位素来自负才名的年轻太医心上: “莫非……诸位是担心离了皇宫这般稳妥安逸的境地,便显不出诸位的真本事了?” 水仙轻嗤一声,將质疑摆在了脸上。 “还是说,诸位平日自詡医术高超,华佗再世,实则连应对民间寻常时疫的底气……都没有?” “你!” 一位年轻气盛的副使脸色涨红,忍不住想要反驳,却被卢正清一个眼神制止。 卢正清脸色铁青却还强忍著。 他胸口起伏,强压著怒气道:“皇贵妃娘娘此言,未免太过轻视我等!太医院传承数代,典籍浩瀚,诸位同僚亦是歷经考校……” 水仙却不给他继续辩驳的机会,声音陡然清亮了几分,直接打断他,目光转向人群后方,“裴济川,阿娜。” “微臣在。” 裴济川越眾而出,他伤势未痊癒,脸色还有些苍白,身形也极为瘦弱,但眼神清亮坚定。 “微臣在。” 阿娜也走上前,紫色的眼眸平静无波。 水仙看著他们,语气带著明確的期许,以及对他们的信任。 “你二人,可愿往?” 裴济川拱手,朗声道:“回娘娘,医者父母心,病患岂分贵贱宫墙?若能以微末技艺,解万民倒悬之苦,救黎民於疫病之中,方不负平生所学,亦不负皇贵妃娘娘信重!” “微臣,万死不辞!” 他一番话,彰显的卢正清更为冠冕堂皇。 阿娜亦点头,她身为女子,自从加入太医院后便被同僚瞧不起,可此时她那带著异域的口音却比那些眼高於顶的太医要坚定的多。 “南疆山林亦多疫瘴,祖辈传下许多应对之法,或可一试,微臣愿往。” 两人话音落下,殿內一片寂静。 不少年轻太医面露惭色,目光在裴济川、阿娜与卢正清之间游移,显然內心受到了不小的衝击。 卢正清气得鬍子微颤,却见水仙已然起身,凤眸威仪尽显。 “好!既然如此,此事便定下。” “以裴济川、阿娜为首,太医院凡自愿前往者,皆可报名,一应所需药材、物资,由宫中调配。不愿去者,本宫亦不勉强,只是日后太医院考评升迁,需得另论了。” 她轻轻挥袖:“都退下吧。” “裴济川,阿娜,留下详细商议。” 眾太医神色各异地退了出去,卢正清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殿內正在与裴济川、阿娜低声交谈的水仙,眼神阴沉。 在裴济川与阿娜准备著出宫的事宜时候。 翌日。 眾妃前来礼和宫请安。 消息灵通的婉妃掩口轻笑,声音带著惯有的娇柔与些许酸意: “皇贵妃娘娘可真是心繫天下,慈悲为怀呢。连宫外那些……呵呵,那些平民的生死,都劳烦您亲自过问,调动太医院的人力物力。” “只是臣妾想著,这般劳师动眾,万一有哪位太医不小心折损在了外头,或是……一个不慎,將那污浊的病气带回了宫里,惊扰了皇上和两位年幼的皇子,可怎生是好呀?” 她故作担忧地蹙起眉:“姐姐如今掌管六宫,又刚经歷了时疫,凤体要紧,可莫要为了些不相干的人,过度操劳,累坏了身子,平白让皇上心疼不是?” 婉妃看不得水仙如此得意,她昨日听闻水仙命令太医去民间问诊,就嘲笑水仙为名真的是不顾一切了。 今日来,她难免出言讥讽。 殿內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水仙身上。 水仙眼皮都未抬,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拨弄著茶盏中浮起的嫩叶。 她声音很轻: “皇上时常教导,为君者,当知『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面对婉妃的质疑,水仙直接搬出了昭衡帝。 水仙:“民间百姓亦是皇上子民,他们饱受时疫之苦,本宫既掌凤印,代行皇后之责,岂能坐视不理?见死不救,岂是仁德之道?” 她目光清凌地落在婉妃身上,唇角微勾:“妹妹若觉得出宫奔波辛劳,或是担忧病气沾染,安心在你自己宫中休养便是。这六宫事宜,民生疾苦,本宫与皇上,自有考量,不劳妹妹费心掛怀。” 一番话,直接將婉妃定位成了不顾民生的狭隘之人。 婉妃被噎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却再不敢多言半句。 心中,却更加坚信,出宫问诊之事绝对不会如同水仙所预期的那样顺利。 绝对! 第239章 得仙儿,实乃朕与天下之幸 三日后,一切准备就绪。 裴济川与阿娜带领著三名自愿报名的年轻太医和二十余名药童,在昭衡帝亲自挑选的一队精锐侍卫护送下,低调地离开了皇宫。 他们的目的地,正是登第客栈前。 登第客栈位置恰好处於京城主路旁侧,更优周砚特別安排布置过,是裴济川等人初离宫后,为民眾看病的最佳地方。 客栈外,早已在周砚的提前安排下搭起了简易的义诊棚。 听闻宫中太医前来义诊,附近染病的百姓纷纷涌来,眼中充满了期盼。 裴济川与阿娜对视一眼,皆看到彼此眼中的凝重与早已下定的决心。 他们迅速投入了工作,裴济川与阿娜望闻问切,年轻太医负责分发病材,药童们则负责熬煮汤药。 裴济川依据水仙提供的思路和太医院典籍,结合实际情况调整方剂。 现在虽然还没有找出最完美的药方,但可以先以汤药为大家增强体魄,抗击疫病。 阿娜则施展南疆秘法,以药浴、熏蒸等特有之法辅助治疗。 忙碌的景象,与宫中太医院往日里的清閒形成了鲜明对比。 而这一切,都始於水仙的决断。 登第客栈外,原本因时疫而萧条冷清的街道,如今却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病弱的百姓们相互搀扶著,眼中交织著痛苦与微弱的希望。 他们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几个临时搭起的义诊棚上。 已经看了数个时辰的病了。 裴济川虽脸色仍有些疲倦,但动作麻利,诊脉、观舌、问询,一气呵成,笔下药方飞快写出。 阿娜则在一旁,指挥著药童和自愿帮忙的妇人,用大锅熬煮著按照她提供的南疆方子配置的避疫汤药。 临街的大锅里,那药汤带著奇异的草木清香。 她还准备了几个大木桶,里面是用特定草药煮沸的热水,让症状较重的病人进行药浴。 周砚负责后勤,与客栈伙计围著面巾忙碌成一片。 宫里带来的侍卫们维持著秩序,他们神情肃穆,眼神锐利地扫视著人群,既保证了施诊的顺利进行,也暗中防范著可能出现的混乱或別有用心之人。 起初,百姓们还將信將疑,但眼见著几个病情不重的人喝了汤药、泡了药浴后,热度真的退了下去,咳嗽也减轻了,希望便如同星火般蔓延开来。 “灵验!真灵验啊!” “多谢神医!多谢神医救命之恩!” “听说……这是宫里那位皇贵妃娘娘派来的神医!” “皇贵妃娘娘?是那位生了双生皇子的娘娘吗?” “是啊!娘娘仁德,心繫我们这些苦命人啊!老天爷保佑娘娘长命百岁!” 感激之声渐渐匯聚,最终都指向了那位深居宫闈,却在他们濒临绝境时伸出援手的皇贵妃。 水仙的贤名,伴隨著这些死里逃生的百姓的口口相传,在京城底层悄然播撒开来。 礼和宫內,听露將宫外传回的消息低声稟报给水仙。 听到百姓的讚誉,水仙清冷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但很快便恢復了平静。 “告诉外面的人,继续盯著,药材补给务必跟上,若有异常,立刻回报。” 她轻声吩咐,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案几上摊开的一本医书。 民望固然重要,但她深知,时疫如虎,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復,此刻远未到可以鬆懈的时候。 与登第客栈外的热火朝天相比,皇宫內的太医院却显得格外安静。 院使卢正清稳坐值房,听著心腹匯报宫外的情况,嘴角撇了撇,带著些不屑。 “裴济川倒是会卖好,还有那个南疆妖女,装神弄鬼。” 他冷哼一声,对副使吩咐道:“告诉咱们派去的那几个人,做做样子就行了,別真把自己搭进去。” “还有,拨过去的药材,扣下三成,就说库房紧张,要优先保障宫內贵人所需。” 卢正清还以为自己安排过去的几个年轻人完全被自己捏在手中。 殊不知…… 被强行指派去的几名年轻太医,起初也抱著敷衍了事的心態。 但当他们真正踏入那片被疫病笼罩的区域,看到满目疮痍,听到痛苦的呻吟,身为医者的他们內心的坚持开始动摇。 “张兄,你看裴太医,自己伤都没好利索,还……” “还有那位阿娜姑娘,听说她为了试药,自己也染上了轻微症状……” “卢院使他们……是不是太过……” 几人私下议论,脸上都露出了惭色和对卢正清做法的不满。 太医院里,卢正清对外面的声音丝毫不知。 他沉浸在水仙要跌大跟头的幻想里,殊不知百姓的惨状和被救治后的感激,已经让那几个他派去的年轻太医变成了彻头彻尾的帮手。 同一时间,坤寧宫里。 坤寧宫如今门庭冷落,份例被削减至答应等级,往日繁华如过眼云烟。 皇后形容憔悴,之前还是装的病弱,如今连遭打击后,她倒是真的有点虚弱了。 当心腹宫女將宫外水仙声望渐起的消息告知她时,她猛地將手中的茶盏摜在地上,声音狠毒道: “贱人!她竟敢……她竟敢藉此收买人心!” 皇后胸口剧烈起伏,她和卢正清的想法一样,只觉得水仙此举是在收买人心。 一想到如今百姓称颂著水仙,皇后便捏紧了拳头。 她绝不能坐以待毙! 皇后唤来一个绝对忠心的老太监,压低声音。 “想办法联繫府里……告诉我父亲,水仙此举,名为抗疫,实为收买民心,其心可诛!让他安排人,在民间散播谣言……还有……” 她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找机会,在裴济川用的药材里,或者他们熬的药锅里,加点料!” 皇后轻嗤一声,咬牙切齿道: “本宫要让她派去的人治死人!看她还有什么脸面谈仁德!” 与此同时,婉妃的宫中。 她捏著一支金步摇,在镜前比划了许久,却终究烦躁地放下。 皇后倒台之势已显,皇贵妃水仙不仅圣宠无双,手段更是层出不穷,连宫外都开始经营名声…… 自己往日依附皇后,没少给水仙使绊子,如今…… 她咬了咬牙,终於下定决心。 婉妃唤来贴身宫女,低声耳语几句,將一个密封的小竹筒交给她:“务必……亲手交到皇贵妃娘娘信任的听露姑娘手中。” 不久后,那个小竹筒便出现在了水仙的案头。 里面是一张小小的纸条,上面只有寥寥几字:“皇后欲借宫外母族之手,坏娘娘名声,慎防!” 水仙看著纸条,指尖轻轻敲击桌面,眸色深沉。 婉妃投诚? 是真心,还是皇后的又一重算计? 她暂且將纸条收起,对听露吩咐道: “继续盯紧坤寧宫那边……” 即使,皇后已经被昭衡帝厌弃。 但水仙知道,刘家一日不倒,皇后一日不败。 她,不会掉以轻心! 晚膳时分,昭衡帝再次来到礼和宫。 他眉宇间带著些轻鬆。 冯顺祥早已將民间对皇贵妃的讚誉,以及裴济川那边初步稳住局势的消息稟报了他。 “仙儿,”他握住水仙的手,眼底是毫不掩饰的讚赏,“朕今日看到奏报,京城疫区情况已初步稳定,百姓皆感念你的恩德。” 他轻笑一声,握紧了她的手。 “得仙儿,实乃朕与天下之幸。” 水仙微微垂眸,轻声道:“皇上过誉了,此乃臣妾分內之事,亦是裴太医他们尽心竭力的结果。” “若非你力排眾议,坚持派他们出去,又何来今日局面?” 昭衡帝感嘆,看著她灯光下柔和静謐的侧顏,心中满是熨帖。 他的心,不自觉地向水仙倾倒…… …… 夜晚,寢殿內烛火昏黄。 昭衡帝从身后拥著水仙,两人从刚才的混乱中渐渐平息。 昭衡帝微哑但低沉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仙儿,待此番时疫彻底平息,朝局安稳,朕欲立你为后之心,更坚。” 他轻抚著她露在外面的肩膀,感慨地吻上去。 “这天下,这后宫,唯有你能与朕並肩,也只有你,配得上那凤冠。” 水仙依偎在他温暖的怀抱里。 两世为人,冷心冷情的她,在此刻心中亦不免泛起涟漪。 然而,她依旧冷静自持,心中坚守著初心, 她轻轻回握了他放在她腰间的手,声音柔顺似水。 “皇上厚爱,臣妾……惶恐。” 可她心中却在冷静计算著立后之路上的重重阻碍,以及皇后…… 一日不除皇后,她亦寢食难安…… 第二天,恰逢这日天气晴好。 水仙带著永寧在御园散步,享受难得的閒暇时光。 永寧已经会摇摇晃晃地走路,手里拿著一个昭衡帝特意命內务府打造的七彩玲瓏球,玩得不亦乐乎。 恰在此时,端亲王妃领著世子承哥儿入宫向太后请安。 萧翊瑞虽然被诛,但在太后的坚持下还是保留著亲王妃以及世子的名號和待遇。 太后虽病重,更想见到自己的亲孙,便召她们入宫覲见。 那承哥儿约莫五岁,一身锦缎小袍,被养得骄纵异常。 他一眼就瞧见了永寧手中那光彩夺目的玲瓏球,小眼睛里立刻露出贪婪之色,噔噔噔跑过来,伸手就要抢。 “我的!” 永寧虽小,却护食得很,紧紧抱著球不撒手。 承哥儿抢不到,顿时恼羞成怒,竟举起胖乎乎的手就要往永寧身上打去! “放肆!” 水仙脸色一沉,疾步上前,一把將永寧护在身后,同时另一只手精准地格开了承哥儿的手腕。 她虽未用力,但如今身为皇贵妃的气场全开,嚇得承哥儿一哆嗦。 端亲王妃这才慢悠悠地走过来,不仅没有责备自己儿子,反而皮笑肉不笑地对水仙道:“皇贵妃娘娘恕罪,小孩子家玩闹,没个轻重。承哥儿不过是喜欢小公主的玩具罢了,娘娘何必如此紧张?未免有些小题大做了。” 水仙看著委屈的女儿以及囂张的端亲王妃,唇边轻挑了下,笑容却未达眼底…… 第240章 母后!不可啊! 看到水仙一把抓住了承哥儿的手,端亲王妃这才缓步走了过来。 她声音轻慢,伸手想要將承哥儿的手从水仙的手里拿出。 可端亲王妃还未碰到水仙,水仙便倏然收回了自己的手。 端亲王妃神色微僵,然后阴阳怪气道: “……娘娘何必如此紧张?未免有些小题大做了。” 水仙目光冰冷如寒潭,扫过那蛮横的胖小子。 以及那个一脸护短,眸底暗含挑衅的端亲王妃,心中不想与她们多过交谈。 她弯腰抱起有些受惊的永寧,轻轻拍抚,语气平淡无波,但还是因为涉及女儿,隱隱带刺。 “亲王妃此言差矣……永寧虽年幼,亦是皇上亲封的公主,金枝玉叶,身份尊贵。” 水仙如同刚才的端亲王妃,她特意学的体面却暗含讽刺的一瞥。 “承哥儿身为世子,见了公主不行礼问安已是失仪,如今竟敢动手抢夺,意欲殴击,这若只是『玩闹』,那皇室威严、尊卑体统何在?” 面对端亲王妃这种自恃身份的人,就要用身份体统去压! 水仙停顿了会儿,看著端亲王妃瞬间难看的脸色,眸光清淡似是欣赏。 “本宫协理六宫,自有管教皇子公主,维护宫规之责。” “今日之事,看在世子年幼的份上,本宫不予深究。只是亲王妃身为母亲,还需谨记『慈母多败儿』的古训,严加管教才是,莫要等日后酿成大错,追悔莫及。” 这番话,既点明了承哥儿行为的严重性,又將教导不善的责任推回了端亲王妃身上。 有理有据,更是以自己如今代掌凤印的权利,噎得端亲王妃脸色一阵青白,半晌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水仙不再多言,抱著永寧,姿態优雅从容地转身离去,留下端亲王妃在原地,气得浑身发抖。 “真是……” 端亲王妃抱著承哥儿,一路疾行往慈寧宫去。 身为妻子,她本就知道萧翊瑞对水仙的那些齷齪的念头。 萧翊瑞死了,端亲王妃將他的死怪在了水仙的脑袋上。 如果不是水仙,如果不是她那同样狐媚的妹妹水秀…… 端亲王妃想到这里心中更恨! 她咒骂道: “一个家生贱婢出身的狐媚子,也敢教训起本亲王妃来了!不过是生了两个儿子,便如此恃宠而骄,不將皇室宗亲放在眼里!那两个贱婢生的儿子,哪里比得了承哥儿尊贵!” 承哥儿也学著母亲的样子,挥舞著小拳头,嘟囔著:“坏女人!打她板子!” 慈寧宫內,药香瀰漫。 太后刚服下裴济川新调整的方子熬煮的汤药,气色较之前那段呕血昏厥的日子好了不少,正倚在暖榻上闭目养神。 听闻端亲王妃带著世子求见,她的眉心鬆了片刻。 经歷过被亲子利用、被皇后算计这一连串变故后,她急需承哥儿这个亲孙来宫里拜见。 含飴弄孙,能让她从这纷乱的杂事中喘口气。 端亲王妃一入殿,便拉著承哥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太后哪里想到端亲王妃一进来,会是一副被欺负的模样。 端亲王妃未语泪先流,她的声音哽咽淒切,听者伤心闻者落泪。 “母后!您可要为臣妾和承哥儿做主啊!” 她添油加醋,將御园中的衝突扭曲了一番,只说水仙如何“纵容”永寧公主恃强凌弱、“欺负”承哥儿。 自己上前理论,水仙又如何“傲慢无礼”,甚至“暗示承哥儿缺乏教养”! “母后,承哥儿是翊瑞唯一的骨血,是您嫡亲的孙儿啊!那皇贵妃不过是仗著皇上宠爱,便如此轻贱宗室,今日敢对臣妾和世子无礼,来日还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 端亲王妃用帕子擦拭著不存在的眼泪。 “她这分明是恃宠而骄,不將皇室尊卑放在眼里,长此以往,后宫岂有寧日?皇室体统何在啊!” 端亲王妃句句控诉,试图激起太后对水仙的不满,以及对孙儿的怜惜。 然而,太后的反应出乎了端亲王妃的意料。 太后静静听著,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未动怒,也未出言安抚。 她的目光越过哭得伤心欲绝的端亲王妃,落在了她身旁那个胖乎乎的孙儿身上。 承哥儿跪在那里,小脸上丝毫没有惧怕。 反而因为母亲的哭诉,带著一种有恃无恐的骄横,小眼睛滴溜溜乱转,甚至偷偷去扯旁边宫女的裙摆。 太后心中驀地一沉。 之前她看著承哥儿只觉得可爱,然而,如今她想起了自己那个同样被娇惯,最终走上谋逆不归路的儿子萧翊瑞。 太后拧著眉。 她想起了自己病重垂危之时,皇后与翊瑞的利用与背叛,对比水仙……那个她曾经並不喜欢,甚至有些厌恶的女子…… 却在关键时刻,通过裴济川送来了救命的药方。 虽非直接示好,但这份间接的不落井下石,甚至可称以德报怨的举动。 在她歷经生死,看透冷暖的心中,激起的波澜远比那些虚情假意的问候要深刻得多。 人心都是肉长的,尤其是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之后。 太后看著下面那对母子,一个撒泼告状,一个蛮横无知,心中那杆本就微微倾斜的天平,彻底倒向了另一边。 她轻嘆一口气,待端亲王妃哭诉得差不多了。 逐渐端亲王妃声音渐歇,抬起泪眼婆娑的脸期盼地望著太后时,太后才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皇贵妃协理六宫,管教皇子公主,约束宫闈,乃是皇上亲授的职责,是她的分內之事。” 端亲王妃一愣。 太后继续道,目光落在承哥儿身上。 “承哥儿在御园中,衝撞公主,抢夺御赐之物,甚至意欲动手,此举確属不当。” 端亲王妃没想过,太后竟然不向她说话! 太后似是没看到她变化的表情,继续道:“皇贵妃出言制止,並提醒你严加管教,何错之有?依哀家看,她已是顾全了你的顏面。” “母后?!” 僵了很久,端亲王妃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惊愕地瞪大了眼睛,声音都变了调。 这和她预想的完全不同! 太后不是最疼承哥儿,也最该厌恶那个致使端亲王之死的水仙吗? 端亲王妃难以接受而沉默的时候。 一旁承哥儿见一向疼爱自己的皇祖母非但不帮自己说话,反而好像是在说自己的不是,立刻不干了。 他小嘴一瘪,当场就在地上打起滚来,一边滚一边嚎哭。 “皇祖母坏!皇祖母不疼承哥儿了!我要回家!我不要在这里!哇——!” 他这毫无规矩,甚至就地撒泼打滚的模样,更是让太后眉头紧紧锁起。 她心底那最后一丝因为血缘而產生的怜惜也淡了下去。 “安静点!” 太后难得的厉声呵斥,虽因中气不足而显得有些虚弱。 但那久居上位的威严仍在,顿时將承哥儿的哭嚎嚇停了一瞬。 太后看著被嚇得噤声,却依旧满脸不服气的孙儿,又看向一脸难以置信的端亲王妃,心中那个盘旋了许久的念头终於变得清晰而坚定。 她沉下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决绝: “瞧瞧!瞧瞧这孩子,都被你娇惯成什么样子了!目无尊长,蛮横无理,在哀家面前尚且如此,在外面还了得?!”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加重。 “翊瑞……便是前车之鑑!若非自幼溺爱无度,疏於管教,何至於……何至於落到那般田地!你再这般带下去,这孩子,怕是也要被他生生毁了!” 说著,不等端亲王妃反应过来,太后已直接下令。 “承哥儿,暂且留在哀家宫中……哀家亲自来管教。” “你,回府去吧。无事,不必时常进宫了。” “母后!不可啊!” 端亲王妃如遭五雷轰顶,瞬间慌了神,什么仪態也顾不上了,扑到太后榻前,抓住太后的衣袖哀求。 “母后!不可啊!承哥儿是臣妾的命根子!他从小就没离开过臣妾身边,他离不开臣妾啊!臣妾知错了,臣妾回去一定严加管教!求母后开恩,不要把承哥儿从臣妾身边带走啊!” 承哥儿也终於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嚇得哇哇大哭,紧紧抱住母亲的腿:“娘!娘!我不要离开娘!” 太后看著脚下哭作一团的母子,眼中闪过一抹复杂,但更多的是决然。 她用力抽回自己的衣袖,语气转冷,带著深宫沉浮数十载积累的威势。 “正是因为你视若命根,才这般溺爱无度,纵得他无法无天!难道你想让他步其父后尘,將来也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吗?!” 她不再看端亲王妃绝望的脸,对著侍立一旁的宫人挥了挥手,疲惫地闭上眼:“哀家心意已决,休再多言!来人,送端亲王妃出宫!” “是!” 几个嬤嬤立刻上前,半是搀扶半是强制地將哭喊挣扎,几乎瘫软的端亲王妃从地上架了起来。 嬤嬤们不顾她的哀求和世子的哭嚎,毫不留情地拖出了慈寧宫正殿。 端亲王妃被拖行著,髮髻散乱,珠釵掉落。 昔日尊贵的亲王妃,如今被夺子,此刻狼狈不堪。 只剩下绝望的哭喊在慈寧宫的庭院中迴荡,最终消失在宫门之外。 太后深深嘆了口气,看著被宫女勉强拉住,仍在抽噎,却明显被这阵势嚇住了的承哥儿,目光复杂难辨。 留下他,是保全,亦是束缚,更是她对那个不成器儿子最后的一份责任。 只有管好承哥儿……她才能对得起小儿子在天之灵…… 第241章 养育孩子的幸福 夜幕低垂,將紫禁城的重重殿宇笼罩在一片静謐之中,唯有檐角悬掛的宫灯在微寒的夜风中轻轻摇曳,洒下昏黄温暖的光晕。 礼和宫內,地龙烧得正旺,香炉繚绕著苏合香的香雾,暖意瀰漫,驱散了深冬的寒意。 殿內只点了几盏琉璃宫灯,柔和的光线流淌开来。 光线映照著殿內精致的陈设,也映照著水仙沉静柔美的侧影,她正翻阅著一本书,裙摆散落在软榻上,一切都显得是如此閒適。 不久后。 殿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和太监细密的通传,水仙放下手中正在翻看的书卷,唇角自然漾开一抹浅笑,起身相迎。 昭衡帝踏著夜色而来,肩头还沾染著些许未化的寒气。 水仙走上前,动作自然地替他解下厚重的玄色绣金龙纹披风,交给一旁的银珠,又递上一杯早已备好的,温度恰好的热茶。 “皇上辛苦了。” 她声音轻柔,在这冷寒的冬夜里,如同春日暖风。 昭衡帝接过茶盏,目光落在她身上。 许是因在殿內,她只著一袭淡紫色的软缎常服,青丝松松挽起,簪著一支简单的白玉簪子。 灯下看来,眉眼愈发温婉动人。 白日里因朝政繁杂而紧绷的神经,在此刻看到她含笑眼眸的瞬间,意外地鬆弛下来。 在寒夜里行走时,皮肤上的那点点寒意,似乎也被这满室的暖意和她温柔的目光所融化。 他伸手,很自然地將她揽入怀中。 昭衡帝以脸颊轻轻蹭了蹭她带著淡香的发顶,深吸一口气,嘆道:“看到仙儿,朕便不觉得辛苦了。” 水仙依在他怀里,她伸手,指尖轻轻抚过他皱起的眉心,低声道:“政务虽要紧,皇上也当顾惜龙体。” 昭衡帝握住她温暖的手,包裹在自己微凉的掌心,牵著她重新走回到暖榻边坐下。 烛光跳跃,將两人依偎的身影投在屏风上。 不过几个呼吸间,就能看到身影渐渐靠近,甚至有部分重合在一起,形成更深的影。 “今日清晏和清和可还乖?” 昭衡帝隨口问起,语气里带著为人父的柔和。 提起孩子,水仙眼中笑意更深了些。 “清晏午睡醒了,非要抓著清和的脚丫玩,把清和惹得直哭。乳母好不容易哄好了,他又爬过去,咿咿呀呀的好像是在道歉,有趣得紧。” 提起双生子,水仙声音里更多的却是宠溺。 上一世,她不曾有看顾孩子的时间,这次竟然能有著三个可爱的孩子在她的身边,水仙感受到了难以言说的养育孩子的快乐与幸福。 听到水仙提到双生子今日的趣事,昭衡帝想像著那画面,也不由低笑出声。 至此,白日里因朝臣爭论而產生的些许烦躁,彻底烟消云散。 他低头看著怀中人灯下愈发显得莹润如玉的脸颊,指尖无意识地缠绕著她一缕散落的髮丝。 男人目光繾綣,带著毫不掩饰的眷恋,香雾一般笼罩著水仙的周身,仿佛能宛如实质地浸透她薄薄的衣裳。 殿內气氛愈发曖昧......升温。 夜色渐深,內室隱约传来些黏腻的声响。 帐內暖香浮动,昭衡帝的吻细致而温柔,带著无尽的怜爱,落在水仙的眉间、眼皮,最终覆上那微凉的唇瓣。 水仙睫羽轻颤,缓缓闭上眼,婉转承迎。 天上的明月似是坠落进她的怀抱,点滴的星子也伴在她的身旁,水仙在这一刻如同仙宫里的神女,轻得仿佛踩著云朵就能飞到天上。 他的动作极尽耐心与缠绵,直到感受到她身体的柔软与动作的回应,才逐渐加深了这个吻。 衣衫渐褪,肌肤相贴,体温交融。 锦被翻涌间,昭衡帝在她耳边落下细碎而灼热的低语,儘是爱怜与满足之意。 他的讚嘆,如同称讚神明,此刻的她比九五之尊还要高高在上,掌握著他的喜怒,掌握著他的欢愉。 “仙儿……朕的仙儿……” 水仙脸颊緋红,如同染了上好的胭脂,青丝汗湿地贴在额角颈侧,更添几分娇媚无力。 她攀附著他坚实的手臂,在他带来的浪潮中沉浮,喉间溢出细碎的呜咽。 云雨初歇,帐內瀰漫著情慾过后,慵懒暖昧的气息。 水仙浑身酥软,脸颊上的红晕未退,依在昭衡帝汗湿的胸膛上,微微喘息。 昭衡帝靠在床头,手臂仍占有性地环著她纤细的腰肢,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著她披散在枕畔,如上好绸缎般的青丝。 男人眉宇间是饕足后的放鬆。 静默了片刻,昭衡帝似想起什么,语气隨意地提起,打破了帐內的寧静:“今日母后那边,留下了端亲王世子,说是要亲自抚养。” 水仙闻言,眼睫微动,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丝毫喜怒,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太后娘娘经歷此番大变,身心受损,想必是想寻个寄託,在身边养个孩子,也能排解些寂寥。” 她顿了顿,以指尖轻轻在他胸膛上轻划。 “太后娘娘还说,等清晏、清和大些,懂事了些,让世子多过来礼和宫与他们一同玩耍,年纪相仿,也算有个伴儿。” 她將此话原样转达,不带任何个人情绪,既未抱怨,也未赞同。 然而,昭衡帝一听,眉头立刻紧紧皱起,方才的慵懒以及愜意瞬间被不悦所取代。 他冷哼一声,毫不掩饰对那对父子的厌恶:“胡闹!萧翊瑞是个什么混帐货色,狼子野心,死有余辜!” “他生出的儿子,在那等妇人手中娇惯著,又能好到哪里去?朕听闻今日在御园,那小子就敢对永寧动手!小小年纪便如此跋扈狠戾,母后竟还想让他与朕的皇儿相伴?简直是荒谬!” 他越说越气,手臂收紧,將水仙更深地拥入自己怀中,语气斩钉截铁,带著难以置信的强势。 “朕的皇子公主,是朕与你血脉的延续,金尊玉贵,岂是那等草包孽种能隨意沾染的?没得带坏了朕的孩儿!” 他低头看著水仙,目光深沉。 “母后若真是寂寞,想养个孩子在身边解闷,大可从宗室旁支里另择几个父母双亡、性情乖巧懂事的过来。” “明日朕便去与母后分说,这孩子,还是送回端亲王府养著,或者另寻个老实本分的宗室家庭寄养,断不能让他留在宫中,更不许他接近清晏和清和半步!” 感受到他话语中毫不掩饰的维护,水仙心中並无太多波澜,但面上却適时地流露出些许担忧。 她並未趁机煽风点火,反而柔声劝道:“皇上息怒,一切但凭皇上和太后娘娘做主便是。臣妾……” “臣妾只是想著,太后娘娘方才失了萧翊瑞,心中悲痛难以排解,如今一心扑在这世子身上,视若珍宝。若皇上此刻强行將世子送走,恐怕……恐怕太后娘娘凤体初愈,受不得这般刺激,反而伤了母子情分。” 她欲言又止,显得格外识大体,顾全大局。 昭衡帝见她如此懂事,非但没有恃宠而骄,反而处处为他,为太后,为他们的母子情分考量,心中更是涌起无限的怜爱。 他低头,爱怜地吻了吻她散发著淡香的发顶,嘆息道: “仙儿,你就是太善良,总为旁人著想。母后那边,朕自有分寸,总会寻个妥帖的法子,既不让她过於伤心,也绝不能让那孩子威胁到你和孩子们的安危。” 他捧起她的脸,让她与自己对视,目光灼灼,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总归,在这宫里,任何人都不能委屈了你,朕……绝不会允许。” 水仙迎著他深邃的眼眸,那里清晰地倒映著自己的身影,仿佛她真的是他唯一珍视的瑰宝。 她轻轻“嗯”了一声,將脸颊重新埋回他温暖的颈窝,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思绪。 昭衡帝感受到她的依赖,心中满足更甚,只觉得为了怀中人,与母后周旋一番又如何? 他拥紧了她,两人相拥而眠,体温交融,呼吸相闻。 夜色深沉,礼和宫內帝妃相拥,一派和谐安寧。 然而,不远处的慈寧宫中,却是另一番景象。年幼的世子承哥儿因骤然离开母亲,身处陌生环境,加之白日受了惊嚇,此刻正哭闹不休,任凭宫人如何哄劝都无济於事。 太后靠在榻上,听著偏殿传来的阵阵哭嚎,面露疲色与难以掩饰的烦躁,她轻轻按揉著太阳穴,翻来覆去睡不著。 宫灯將她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投在冰冷的宫墙上,寂寥而沉重。 这一夜,註定有人难眠…… 第242章 变革 礼和宫里,眾妃嬪齐聚。 端亲王世子被接进了宫,养在了太后身边,很多人心思都开始变得活络。 之前,水仙身为皇贵妃代掌凤印,许多人看不得她出身低贱,常常找了藉口不来,省著要对水仙行礼。 今日却齐聚一堂,纷纷存了想要探听太后忽然把端亲王世子接进宫。 如今皇后被禁足坤寧宫,指不定她们有机会收养端亲王世子…… 水仙今日穿著一身絳紫色宫装,庄重而不失雅致,她身处高位,能看清下面每一个人的表情。 她们在想什么,水仙能不知道吗? 她特意召集她们过来,为的,就是利用她们这种打探情况的心態,实则说的是自己想说的事情。 水仙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她略一停顿,开始宣布新政: “其一,自本月起,六宫用度一律精简三成。各宫分例,除必要开支外,其余皆需报备核查。节省下来的银钱,將用於支援宫外太医主持的义诊,购置药材,救济染疫百姓。” 此言一出,底下几位素来奢靡的妃嬪脸色微变,却无人敢出声反对。 她们本以为过来討论的是端亲王世子,谁能想到,水仙一开口,说的竟是精简开销的事情。 “其二,严查各宫剋扣、拖延发放宫人份例之事。一经查实,无论涉及何人,一律按宫规严惩,绝不容情!內务府需每月將宫人份例发放记录呈报本宫过目。” “其三,本宫欲在宫中设立『女红坊』,凡有刺绣、纺织等技艺的宫女,皆可报名。所制绣品,由內务府统一核算,所得银钱,二成归入內务府,八成归其自身。” 这第三条政策,瞬间在眾妃嬪心中激起波澜。 然而她们变化的神色,如何都比不了在一旁、身后侍立的宫人们。 “皇贵妃娘娘仁德!” 不知是哪个机灵的宫女率先在殿外高呼了一声,隨即,隱隱的感激和议论声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 殿內眾妃嬪神色各异,德妃眼中闪过一丝讚赏,而婉妃放在膝上的手则微微收紧,面上却不得不挤出一丝附和的笑容:“皇贵妃娘娘心系宫人,体恤下情,实乃六宫之福,臣妾等必定遵从。” 水仙预料到这种反应,她是当过侍女的,自然知道身为侍女的无奈。 如果她有办法可能越过主子赚钱,那当时她也不会毫无选择,被主子送上龙榻还没有半分反抗的余地。 她当时的同意,有多少是自愿,有多少是无奈,只有水仙自己知道。 水仙感受著宫人们的感激,她轻眯了下眼睛,只觉得逆光看到的宫人队伍里,似是也有当年的自己。 —— 从礼和宫回来。 婉妃再也维持不住脸上的笑容,她猛地將桌上的一个砚台挥落在地。 “精简用度、严查剋扣、设立女红坊?呵!” 她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满是嫉恨的火光。 “好一个收买人心!拿著宫里的银子去宫外博名声,拿著宫人的辛苦钱来换她们的感恩戴德!她倒是会做好人!把我们这些人都衬成什么了?” 旁边与她交好的黄贵人低声劝道:“姐姐息怒,如今她风头正盛,连太后都……我们还是暂避锋芒为好。” “避?本宫凭什么要避?” 婉妃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地颓然坐下。 “她如今手握凤印,皇上又对她言听计从……我们还能如何?” 她心中充满了不甘,却清楚地知道,此刻任何明面上的反抗都是徒劳,甚至可能招来灭顶之灾。 礼和宫內。 水仙缓缓饮了一口温热的参茶。 听露悄步上前,低声道:“娘娘,婉妃回去后发了好大的脾气,摔了杯子。” 如今,水仙执掌凤印后,关键位置早就布置上了她自己的人。 水仙眼睫都未抬,只淡淡道:“由她去。” 她岂会不知婉妃那点心思? 只是如今,婉妃那点嫉妒和抱怨,在她眼中已如螻蚁微鸣,无关痛痒。 她此刻心中所思所虑,是更重要的事情。 水仙放下茶盏,对银珠吩咐道: “准备一下,晚膳前本宫要与皇上一同去慈寧宫。” 慈寧宫那边,端亲王世子终究是个急需解决的问题。 夜色,再次悄然笼罩住这座巨大的皇城。 夜幕初临,礼和宫內灯火通明,却並不刺眼,暖融的光线为殿內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色泽。 水仙坐於妆檯前,望著镜中映出的容顏。 她没有选择过於华贵隆重的服饰,只挑了一身天青色的宫装,裙摆与袖口用银线细细绣著缠枝莲纹。 髮髻也梳得简洁,只簪了几点珍珠小簪,愈发衬得她乌髮如云,肌肤胜雪。 “娘娘,这样是否太过素净了些?” 银珠在一旁轻声问道。 水仙唇角微扬,看著镜中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眸。 “今日是家宴,重在和睦。” 她需要的,是一种让人挑不出错处,又能无形中消弭敌意的姿態。 正说著,昭衡帝已踏入了殿內。 他显然是刚处理完政事过来,眉宇间还带著些疲惫。 但在看到灯下盛装以待的水仙时,昭衡帝那点疲惫瞬间被惊艷所取代。 他走上前,挥手免了宫人的礼,目光落在水仙略显素净的髮髻上。 “仙儿今日,甚美。” 昭衡帝低声道,伸手从自己腰间解下一个小巧的锦囊,从里面取出一支通体碧绿、莹润无瑕的玉簪。 那玉簪造型简洁,只在顶端雕成了一朵半开的玉兰苞,雕工精湛,栩栩如生。 “这玉兰簪,朕瞧著衬你。” 他说著,亲手,极其温柔地將玉簪簪在了水仙的发间。 水仙能感受到他指尖的温度,她微微抬眸,对上他深邃的眼眸,那里清晰地映著她的身影。 他俯身,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今日晚膳,母后那边若有不豫之色,或言语间有何不妥,仙儿不必忧心,一切有朕。” 这话语里的维护,如同最坚实的后盾。 水仙心中微动,垂下眼睫,轻声应道:“臣妾晓得了,谢皇上。” 与此同时,慈寧宫內却是另一番光景。 太后正对著铜镜,手指有些颤抖地抚摸著自己鬢边新添的几缕白髮。 镜中的妇人,虽依旧能看出昔日的风华,但眼角的细纹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郁色,都昭示著接连打击带来的衰老。 她看著镜中的自己,眼神悲伤,带著一种物是人非的苍凉。 “皇祖母!皇祖母!我要出去!宫里一点都不好玩!闷死了!” 端亲王世子承哥儿穿著一身崭新的蓝色小袍子,却毫无仪態地在殿內跑来跑去,一会儿拉扯帘幔,一会儿踢翻绣墩,几个嬤嬤跟在他身后,累得气喘吁吁,好话说尽,才勉强將他哄住,按在旁边的锦凳上,递上点心果子。 太后转过头,看著那张与幼子萧翊瑞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小脸,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那是她最疼爱的小儿子留下的唯一血脉,是她如今仅存的一点慰藉。 可看著这孩子被娇惯得无法无天的性子,那双与翊瑞一般无二的眉眼间流露出的蛮横,又让她心头阵阵刺痛,仿佛看到了儿子走向毁灭的起点。 爱与痛,期望与恐惧,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將她撕裂。 “太后娘娘,婉妃娘娘来给您请安了。” 宫人通传道。 很快,婉妃便裊裊娜娜地走了进来,她今日打扮得倒是素净,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担忧。 她先是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又关切地问候了太后的凤体,然后目光便不经意地落在了被嬤嬤勉强按住的承哥儿身上。 “哎呀,世子殿下真是活泼可爱,瞧这小脸,多有精神。” 婉妃带著几分刻意的討好,“说起来,世子殿下与太后娘娘真是祖孙连心,瞧这眉眼,竟与翊瑞王爷小时候像极了。若能长久陪伴在太后娘娘膝下,承欢尽孝,倒也是一桩美事,也能稍解娘娘丧子之痛呢。” 她话语温柔,字字句句却都在暗示世子应该留下。 太后瞥了婉妃一眼,没有接话,但眼神明显又深沉了几分。 她遥遥地看向了窗外,如果没记错的话,今夜昭衡帝要来慈寧宫...... ...... 第243章 把世子送去行宫 慈寧宫的晚膳,设在温暖的偏厅里。 菜餚精致,气氛却微妙得很。 昭衡帝与水仙並肩而坐,对面是神色沉鬱的太后,以及被安排在旁边小桌上,由嬤嬤伺候用膳,却依旧不安分的承哥儿。 婉妃则坐在稍远些的位置,低眉顺眼,却竖著耳朵捕捉著每一丝动静。 昭衡帝先开了口,语气还算温和。 他先是问候了太后的饮食起居,然后仿佛不经意般提起:“母后,朕近日翻阅宗谱,见安林郡王家有个七岁的孩子,据说聪慧伶俐,性情也温和,还有平乡侯的幼孙,今年五岁,生得玉雪可爱,听说极是懂事知礼。” “母后若觉得宫中寂寥,想有个孩子在身边热闹些,朕看从那几家择一两个乖巧的过来,陪伴母后,倒也不错。” 这话一出,太后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手中的银箸搁在了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皇帝这是什么意思?” 太后声音冷硬,带著明显的不悦,“是觉得哀家老糊涂了,连自己嫡亲的孙儿都养不好?还是觉得翊瑞的孩子,身上流著哀家的血,却不配留在哀家身边?不配留在这皇宫里?” 昭衡帝微皱眉心,语气也隨之转冷。 “母后明知朕並非此意。朕是担忧母后的凤体。” “时疫方愈,最忌劳心劳力。承哥儿年纪小,精力旺盛是好事,但他性子顽劣,朕是怕他不知轻重,扰了母后的清净,让母后不得安心静养。更何况......” 他目光锐利地扫了一眼正偷偷把不爱吃的青菜丟到地上的承哥儿,“朕更恐他这般行径,带坏了永寧和清晏、清和。” “你!” 太后气结,胸口剧烈起伏,眼看就要发作。 就在这时,水仙適时地柔声开口,缓解了紧绷的气氛。 她先是对著昭衡帝,语气温和。 “皇上,您的心意臣妾明白,您是担忧太后娘娘凤体未愈,过度操劳於康復不利。” 隨即,她转向太后,目光诚挚,语气带著恰到好处的恭敬。 “太后娘娘,皇上也是一片孝心。世子殿下身份贵重,血脉纯正,由您亲自教导,自然是最好不过的。只是……” 她露出些许为难的神色,“臣妾瞧著世子殿下天性好动,精力充沛,慈寧宫虽庄严华美,但殿宇深深,规矩也多,对於活泼的孩子来说,確实有些拘束了。” “若能有个更开阔些的地方,让世子殿下得以尽情跑动玩耍,释放天性,於太后娘娘您的静养,於世子殿下的成长,岂不是两全其美?” 水仙看太后似是陷入沉思,便低声道:“前两日裴济川太医来请平安脉时还特意叮嘱,说太后娘娘此次病体损伤元气,最紧要便是静养二字,切忌忧思劳神,需得安心休养一段时日,方能稳固根基。” 她將裴济川这位曾救太后於时疫的太医抬出来,分量顿时重了许多。 太后听著水仙这一番话,句句听起来都是在为她著想,为她身体考虑。 她看著水仙那张平静柔美的脸,心中的感受复杂难言。 这个女子,间接导致了翊瑞的败亡,是她心中一根刺......可她又確实在时疫中出了力,裴济川的药方也確实救了她。 此刻,她说话的语气內容,都比皇帝那冷硬的,带著明显厌恶的话语要中听得多,也……更符合她此刻疲惫不堪的心境。 太后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一些,但依旧没有鬆口。 就在这僵持不下,气氛再次变得微妙之际,一直在旁边小桌上吃得满桌狼藉,被嬤嬤看得不耐烦的承哥儿,突然“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他猛地从凳子上跳下来,像个小炮弹一样衝到了主桌前,一把抱住太后的腿,一边哭一边跺脚: “皇祖母!宫里不好玩,一点都不好玩!闷死了!我要出宫!” “我要去行宫玩!那里有山,有水,还能骑马!比这个破皇宫好玩一千倍!我要去行宫!” 他嚷嚷得又响又亮,带著孩子特有的蛮横。 太后正心烦意乱,被承哥儿这么一闹,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她本就因皇帝的话而心气不顺,此刻见孙子如此不懂规矩,在帝妃面前大吵大闹,更是觉得顏面尽失。 她厉声呵斥:“承哥儿!放肆!谁教你的规矩?在皇上和皇贵妃面前也敢如此无状!还不快闭嘴!” 承哥儿平日里在端亲王府和太后宫中都是被千依百顺的,何曾受过这般当眾严厉的训斥? 他愣了一下,隨即更加委屈,撒泼打滚起来,不仅哭声震天,还用力推搡近身想要劝阻他的嬤嬤,那嬤嬤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反了!” 太后气得浑身发抖,看著在地上打滚,毫无体统可言的孙子,想到他死去的父亲,又是心痛又是愤怒,情急之下,抬手就在承哥儿的屁股上拍了一下。 “你再闹!再闹哀家就重重罚你!” 她这一下其实並不重,更多的是气愤以及对承哥儿的无奈。 可承哥儿哪里受过这个? 他简直不敢相信最疼他的皇祖母竟然会打他! 他先是一愣,隨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嚎,整个人躺倒在地,四肢乱蹬,哭得撕心裂肺,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嘴里还不住地喊著:“坏皇祖母!打我!我要娘......呜呜......我要出宫!我要去行宫!” 场面一时间混乱不堪。 太后看著满地打滚的孙子,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捂著胸口,脸色发白。 就在这时,水仙站起身,步履从容地走到承哥儿身边。 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惊慌,甚至呵斥,而是缓缓蹲下身。 水仙伸出白皙纤细的手,轻轻扶起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承哥儿,动作温柔却带著不容抗拒的力量。 “世子乖,不哭了。” 她的声音如同最柔和的乐曲,拿出一个早已备好的鲁班锁,在承哥儿眼前晃了晃,“你看,这个好玩吗?” 承哥儿的哭声小了一些,抽噎著,好奇地看著那个从未见过的精巧玩意儿。 水仙耐心地引导著他尝试摆弄,同时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低声安抚道:“世子想去行宫,对不对?行宫確实有趣,山清水秀,可以跑马,可以钓鱼,比宫里自在多了。但是呢,要太后娘娘亲自带你去,那才名正言顺,玩得也最痛快。” 她姿態优雅,与太后的焦头烂额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昭衡帝坐在原位,冷眼旁观著这一切,看著水仙轻而易举地安抚住了那混世魔王,他心中瞭然,时机已到。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瞬间压下了殿內残余的嘈杂。 “母后,您也亲眼看到了。承哥儿如此心性,顽劣难驯,强留在宫中,非但於您静养无益,只怕天长日久,愈发难以管教,届时酿出大祸,追悔莫及。” 他看向太后,目光深沉,语气带著决断。 “既然他心心念念想去行宫,母后您又疼爱孙儿,不如您就带他去京郊的行宫静养一段时日。” “既全了您与孙儿的祖孙之情,行宫环境清幽,也利於您凤体康復。而且,行宫地界开阔,山水俱佳,也遂了他喜好玩闹的天性,免得在宫中拘束坏了性子。” “如此一来,岂不两全其美?” 太后看著眼前还在抽噎,但明显被水仙手中的鲁班锁吸引了的孙子,再看向神色冷峻,心意已决的儿子,最后目光落在自己布满皱纹的手上。 她想起了翊瑞的结局,想起了自己缠绵病榻时的孤寂,想起了掌管后宫权力时的风光与如今被架空,连孙子去留都无法自主的现实…… 巨大的无力感,以及些许对安寧晚年的渴望,彻底地让她倒在身后的椅背上靠著。 继续强留孙子在宫中,与皇帝硬碰硬,她又能得到什么? 除了更多的爭吵、疲惫和这个或许真的会被养废的孙子…… 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闭上了眼睛,带著无尽疲惫嘆息了一声,声音沙哑。 “罢了……罢了……就依皇帝所言吧。” 三日后,一个晴朗却有些寒冷的早晨。 太后的仪仗车驾停在神武门外。 场面做得十足,昭衡帝携水仙及一眾高位妃嬪在宫门前相送。 昭衡帝身著朝服,面容肃穆,对著凤輦中的太后温言道:“母后前往行宫静养,务必保重凤体,宫中一切有朕,母后无需掛心。” 他的话语恭敬,却带著明显的疏离。 水仙则身著皇贵妃品级的吉服,恭顺地垂首立在昭衡帝身侧,声音柔婉:“臣妾恭送太后娘娘,愿娘娘凤体安康,福寿绵长。” 凤輦的帘幔低垂,隔绝了內外的视线,无人能看到太后此刻是何神情。 只有车驾启动时,那微微晃动的帘角,泄露出些难以言喻的落寞。 水仙与昭衡帝並肩看著。 看著那长长的车队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回宫的路上,昭衡帝摒退了隨行的宫人,只与水仙二人走在长街上。 他伸出手,紧紧握住了水仙微凉的手。 “此番,多亏了仙儿周旋。” 他侧头看著她,目光中带著欣赏,“若非你巧言安抚,只怕母后不会如此轻易鬆口。” 水仙抬眸,对他温婉一笑,那笑容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动人。 “皇上过誉了。能为皇上分忧,缓和皇上与太后娘娘之间的关係,是臣妾的本分。” 虽然昭衡帝夸讚她,可水仙態度谦逊,將功劳轻轻推开。 昭衡帝看著她这般模样,心中更是爱怜,握著她的手又紧了几分。 无人注意的角落,水仙微微侧首,与身后隨侍的听露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端亲王世子怎会突然想到了行宫?虽说他曾经隨著父母去行宫玩过,可是在小孩子的单纯世界里,哪里还能记得这一桩? 前些日子,正是听露易装成负责打扫御园的粗使宫女,“偶遇”了逃脱嬤嬤看管,独自在御园里玩耍的世子承哥儿。 听露装作无意间,向他描绘了京郊行宫如何山清水秀,如何可以漫山遍野地跑马、在小溪里捞鱼...... 那里远比规矩森严、到处是殿宇围墙的皇宫好玩千百倍。 年幼无知又备受拘束的承哥儿,哪里经得起这般诱惑? 一切,都在水仙的意料之中...... 第244章 尊贵的,小公主 自太后离宫后,后宫似是没什么不同。 太后在后宫的时候,也是在远离昭衡帝妃嬪的西苑那边活动,平日里不常与除了皇后、婉妃等妃嬪往来。 然而,隱隱约约地,眾人皆感受到了后宫气氛的不同。 太后离宫、皇后禁足......这后宫里便只剩下了皇贵妃一家独大...... 儘管水仙不常与妃嬪们往来,礼和宫拒绝拜帖更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然而妃嬪们想要攀附这个既有皇帝恩宠,又有子嗣傍身的皇贵妃,那是挡也挡不住的。 又是一日晨会结束。 眾妃嬪依礼告退。 婉妃却並未隨眾人离开,而是坐在原位,留在了最后。 待其他妃嬪走远,她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甚至带著几分討好的笑容,走向正欲起身的水仙。 看见朝她而来的婉妃,水仙的眼皮忍不住轻轻一跳。 自太后离宫后,婉妃便是如同一块怎么甩也甩不脱的狗皮膏药一般黏上了她。 之前婉妃向她示过好,水仙怎不知道,表面温婉实则心思比谁都要重的婉妃一定没打什么好主意。 她对婉妃的示好一概装作没看见,可婉妃的脸皮不是一般的厚,她似乎完全没有感受到水仙对她的抗拒,平日来礼和宫拜访不成,便特意在晨会结束后等待。 “皇贵妃娘娘留步。” 眼看著水仙似是没听见她的呼唤,转身就要走了,婉妃连忙快步上前,挡住了水仙的退路。 余光瞥见婉妃今日穿的絳色冬装,水仙心中一嘆,心知没办法再装作没看到了,只能缓缓停下了脚步。 婉妃笑意温和地看过来。 “臣妾宫中新得了一些上好的雨前龙井,听闻皇贵妃娘娘素爱此茶,特地带了些来,还请娘娘莫要嫌弃。” 她示意身后宫女奉上一个精致的红木茶叶盒。 水仙目光平静地落在婉妃身上,仿佛早已料到她会如此。 她並未立即接过,只淡淡道:“婉妃有心了。” 婉妃见她没有立刻拒绝,心中微定,连忙又道:“娘娘如今执掌凤印,日理万机,臣妾瞧著都心疼。若娘娘不嫌臣妾愚钝,日后晨会结束,臣妾愿常来礼和宫,陪娘娘说说话,解解闷,也好……多向娘娘请教宫中事务,以免行差踏错。” 她將姿態放得极低,言语间满是投诚之意。 水仙没有立刻说话,她审视著婉妃,思考的是那些都想投靠她的后宫眾人。 如今,她毕竟执掌凤印,位同副后,身上的担子重得很。 责任向来隨著权势而来,她处在这个位置,需要管理的是整个偌大的后宫,而不是隨自己心意地去交朋友。 婉妃既主动示好,而自己刚掌大权,也不宜立刻拒人於千里之外,平白树敌。 更何况,將婉妃这种总是暗中搞小动作的人放在眼皮子底下,总比让她在暗处要放心些。 “婉妃既然有此心意,本宫岂有拒绝之理?” 水仙轻笑了下,似是对婉妃投诚的回应。 “只是本宫事务繁杂,恐怠慢了婉妃。” “不敢不敢,能得娘娘教诲,是臣妾的福分。” 婉妃连忙道,脸上笑容更盛。 自那日起,婉妃便果真日日在晨会后滯留礼和宫。 她不再像以往那般眼高於顶,穿著打扮也低调了许多。 婉妃似是真的因水仙所掌权势,向她彻底低头。 平日里,婉妃总是对水仙讚不绝口,甚至对水仙身边得用的银珠、听露都客气有加。 然而,水仙並未被她这番作態迷惑。 果然,没过半个月,水仙就发现了婉妃的真实目的——她是衝著永寧来的。 寒冬腊月里,婉妃身披墨绿织金云锦大氅,在距离晨会还有一炷香的时候,提早来到了礼和宫里。 在她身后,宫女捧著一个锦盒。 婉妃进了暖阁,看到更衣过后的水仙正在陪著永寧在软毯上玩玩具。 听到他进来的声音,水仙只是淡淡地抬眸看了她一眼。 婉妃朝著水仙行礼过后,她笑著对正在软毯上玩布老虎的永寧招手。 “永寧公主,快来看看,婉娘娘给你带什么好玩的了?” 永寧抬头,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望过来,好似从西疆进贡的名品黑葡萄。 婉妃打开锦盒,只见里面並非寻常玩具,而是一套极其精巧的迷你瓷娃娃。 娃娃们身著各色华服,眉眼栩栩如生,在光线下折射出白瓷温润的光泽。 另有一个小巧的丝绒首饰盒,里面放著比米粒略大的莹白珍珠耳钉,以及一条用金链串起的,缀著红宝石的瓔珞项链,尺寸正適合孩童。 “哎呀,瞧瞧我们永寧公主,真是越长越標致了!” 婉妃拿起那对珍珠耳钉,作势要在永寧耳边比划,语气夸张的讚嘆,是小孩子最喜欢听到的语气。 “这般雪白的肌肤,配上这东海珍珠,更是莹润生辉。还有这项圈,这红宝石,可是番邦进贡的珍品,最衬我们永寧公主这天下独一份的尊贵气度!” 她將“天下最尊贵的小公主”掛在嘴边,又轻轻抚摸著永寧细软的头髮,嘖嘖道:“瞧这眉眼,这脸型,日后长大了,定是个倾国倾城的大美人!” 婉妃用指腹轻点永寧的小脸儿,温声道:“可得从小就好生保养起来,一丝一毫都马虎不得呢。” 永寧到底只是个不到两岁的孩子,哪里经得起这般甜言蜜语? 甚至,婉妃带过来的,还有无比精美而漂亮的首饰! 人类的天性就喜欢美丽的事物,即使,永寧不过是个稚子。 她立刻被那些瓷娃娃和首饰吸引,伸出小手去抓,小脸上绽放出惊喜的笑容,对婉妃也亲近了许多,奶声奶气地跟著学舌:“永寧……尊贵……漂亮……” 水仙坐在一旁,手中端著茶盏。 起初看著女儿欣喜的模样,她唇边忍不住也升起微笑。 然而,之后听著婉妃那一声声看似宠爱,实则包藏祸心的夸讚,水仙的心中忍不住划过了抹异样。 她深知婉妃绝非真心喜爱永寧,此举不过是想通过討好永寧来固宠,更甚者,是想用这些浮华的物质和虚妄的尊荣,潜移默化地侵蚀永寧幼小的心性。 水仙只是猜测,並未有什么实证。 即使她执掌凤印,也不能此刻立刻表现出对婉妃好意的警惕,难免会给人留下不能容人,甚至小题大做的印象。 水仙暗自按下心中的不悦,对永寧与婉妃的互动更是暗自留心。 待婉妃心满意足地去正殿打算参加礼和宫的晨会的时候,水仙將永寧揽到身边,柔声问道:“永寧喜欢婉娘娘送的礼物吗?” “喜欢!” 永寧用力点头,爱不释手地摆弄著那套白瓷娃娃,“漂亮!” 她又摸了摸自己的小脸儿,正是刚才婉妃摸过的地方。 永寧的举动,显然是在模仿刚才婉妃的动作。 永寧奶声奶气道:“永寧和娃娃一样最漂亮!最尊贵!” 水仙心中微沉,面上却不显,只是温和地教导:“永寧自然是尊贵的公主。但尊贵,不仅仅在於能用多好的东西,更在於要有与之匹配的德行和仁心,知道吗?” 永寧眨巴著大眼睛,似懂非懂。 看著女儿眸底的不解,水仙知道自己有些太心急了。 女儿太小,可也不好真的不管。 就拿那个端亲王世子来说吧,小时候就被宠坏了,以后也定然没什么出息,甚至......为祸於民。 水仙不再多言,转而唤来银珠和永寧的乳母,郑重嘱咐:“往后婉妃送来的任何东西,无论是玩具、吃食还是衣物首饰,必须先行仔细查验,確认无害后,方可给公主使用。” “平日里伺候公主,若察觉公主言行有任何异常,需立刻稟报於我。” “是,娘娘。” 幸好,无论如何检查,婉妃给永寧的东西都只是东西,没有暗藏什么毒粉,没有浸过什么毒汁。 然而上一世见惯了二世祖与紈絝的水仙,深知有时候金银珠宝害人於无形。 婉妃不顾水仙明里暗里的提点,只说她喜欢永寧,便將各种精致美丽的东西往礼和宫里送。 今日是镶嵌著各色宝石的玲瓏九连环,明日是掺了珍珠粉和名贵香的面膏,后日又是用金线银线绣著繁复纹的迷你宫装…… 她摸准了时间,每次送过来都会被永寧看到。 永寧兴奋得很,总是对那些东西爱不释手。 水仙也没办法和孩子抢,她不想打击永寧的喜欢。 孩子对待事物的喜欢很是单纯,可婉妃的心,却不一定单纯...... 她似乎打定了主意,要將天下最尊贵的公主就该用天下最好的东西这一观念,深深植入永寧幼小的心灵。 永寧在这样日復一日的薰陶下,果然开始有了细微的变化...... 第245章 良宵苦短 永寧在这样日復一日的薰陶下,果然开始有了细微的变化。 她比以前更加在意自己的衣著打扮,偶尔会对伺候梳洗的宫女奶声奶气地命令:“本公主今天就要戴......红色的,有亮晶晶石头的珠!” “这个裙子顏色不好看,换掉!要婉娘娘送的那件绣蝴蝶的!” 虽然年纪尚小,这些命令听起来更多是孩童的娇憨,但那种基於身份的,理所当然的占有欲和挑剔,已经初露端倪。 水仙察觉到的时候,心中不住地忧心。 听露、银珠她们瞧见担忧的水仙,她们丝毫不理解为何水仙如此忧心。 如果是平常的家庭,会惧怕培养出孩子奢靡的个性。 可永寧是谁?永寧是一国的公主啊,足以能享受如此奢侈的生活! 水仙也没与她们辩解,她在乎的,是在教育孩子上与昭衡帝的统一。 她等到一日,昭衡帝处理完政事。 冯顺祥早就往礼和宫通传了一声,昭衡帝中午会过来陪伴水仙用晚膳。 水仙早早派人安排好膳食,並在一旁等候。 不到午时,昭衡帝便踏入殿门。 只见一个小小的身影如同乳燕投林般扑了过来,抱住了他的腿。 “父皇!父皇!” 永寧仰著小脸,乌溜溜的眼睛里满是期待,以及被娇宠出来的篤定。 “婉娘娘说,永寧是天下最尊贵、最漂亮的公主,是真的吗?” 昭衡帝被女儿天真烂漫的发问逗得龙心大悦,他哈哈一笑,弯腰轻鬆地將永寧举过头顶,看著她兴奋地咯咯直笑的小模样,毫不犹豫地肯定道: “自然是!朕的永寧,就是这大齐最珍贵、最尊贵、最漂亮的小公主!谁也比不上!” 永寧顿时笑逐顏开,搂著昭衡帝的脖子,得意地晃著小脑袋。 水仙站在一旁,看著父女俩亲昵的互动,听著昭衡帝那毫不掩饰的宠溺之语言。 她唇边虽也噙著温柔的笑意,眉头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 帝王的宠爱是蜜,也是毒药,过度的骄纵,只会让永寧长歪。 用过晚膳,又等永寧玩累了,被乳母抱下去歇息。 殿內只剩下帝妃二人,气氛温馨。 水仙依偎在昭衡帝身侧,替他斟了杯热茶,语气带著些难以掩饰的担忧。 她柔声开口,“皇上,永寧还小,心性未定。臣妾近日瞧著,她似乎格外喜欢听那些讚扬她,溺爱她的言论,也开始在意起穿戴打扮……” 水仙耐心进言。 “臣妾怕她年纪小小,听多了这般言论,日后性子会变得骄纵,失了仁厚谦和之心,反而不美。” 昭衡帝接过茶盏,顺手攥住她的手,不以为意地笑道:“仙儿,你就是太过谨慎小心了。” “朕的女儿,大齐的长公主,身份本就尊贵无比,骄纵些又何妨?自有朕护著她,纵著她!永寧天性纯良烂漫,又有你这样明理贤德的母亲在身边时时教导,能出什么大错?你啊,就是把心操得太细了。” 他显然认为水仙是杞人忧天,过於苛求一个不到两岁的孩子了。 水仙见他如此,知道此刻再多言也无益,反而可能惹他不快,便不再坚持,只將担忧压回心底,顺著他的话轻声道: “皇上说的是,或许是臣妾多虑了。” 夜色渐深,殿內烛火摇曳。 昭衡帝刚才陪著女儿玩耍过,如今身旁又陪著水仙这个美娇娘。 他看著灯下水仙柔美的侧脸,因提到永寧,便忍不住想到了阿娜已彻底化解了她的好孕体质。 之前顾念著水仙的身子,昭衡帝不敢常常亲近她,甚至会有一种在她孕后安稳了再亲近的错误想法。 他一想到从今往后,他们再无后顾之忧……昭衡帝的心思便不由得活络起来。 男人凑近水仙耳边,声音低沉,带著灼热的气息。 他低哑一笑,充满暗示:“永寧的事,朕心里有数,仙儿不必过於忧心......良宵苦短……” 他的手轻轻环上她的腰肢,指尖极为熟稔地解开了水仙的衣襟暗扣,逐渐往里探去...... 水仙感知到他身体传来的热度,以及话语中的渴望,心知此刻不宜再因女儿的教育问题扫了他的兴致。 她压下心头那丝挥之不去的隱忧,眼波微转,带著几分羞涩,半推半就的,向后倒在了窗边的软榻上...... 临窗的位置,沁著些许凉意,却浇不灭翻涌在两人之间的情火...... ...... 在明確了昭衡帝不会在此事支持她后,接下来的日子,水仙对永寧的观察更为细致。 她发现,隨著婉妃的诱导,永寧的骄纵苗头確实更明显了些。 用点心时,她会指著自己最喜欢的那碟芙蓉糕,用带著奶音的、却不容被回绝的语气宣布:“这个糕糕最好吃,都是永寧的!谁也不给!” 看到某个小宫女发间戴了一朵新巧的绢,她会直接指著命令:“她头上的好看,给本公主拿来!” 这些行为,因其年龄尚小,表现出来更多是孩童天真又霸道的占有欲,並无多少恶意。 但那种我想要的就必须得到的特权意识,已经如同初生的嫩芽,从孩子幼小的心灵里悄悄探出了头。 水仙尝试著与她讲道理。 “永寧,点心要大家一起吃才香甜。” “那朵是小宫女的,我们不能隨便要別人的东西。” 永寧睁著水灵灵的大眼睛看著母妃,小脸上满是困惑,似乎听懂了,又似乎没懂。 她或许能暂时压下自己的欲望,但那份源於身份而產生的理所当然感,却並未根除。 小孩子不理解的空洞说教,在婉妃日復一日用精美礼物堆砌起来的诱惑面前,显得苍白且无力。 水仙深知,对於这样年幼的孩子,一次切身的体验,远比千百句训诫来得有效。 她需要让永寧亲眼看到,亲身体会到,尊贵的身份带来的不止是华美的宝石,还有紧隨而来的责任。 这並不好教授,毕竟稚子心性单纯,对深刻的东西一概不感兴趣。 而锦衣华服、珠宝首饰又是极尽华美的东西,水仙又想影响永寧,又想让永寧不產生反抗心理,这绝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婉妃依旧每日准时前来“閒聊”,风雨无阻。 她敏锐地察觉到了永寧那些细微的变化,心中暗自得意,更是变本加厉,不动声色地继续给永寧灌输容貌至上、公主尊贵的概念。 婉妃甚至偶尔会带著羡慕的口吻暗示:“我们永寧公主啊,生来就是享福的命,想要什么,天上星星月亮,皇上和皇贵妃娘娘只怕也会想法子给您摘来呢!” 水仙冷眼旁观著婉妃的表演,心中冷笑连连。 水仙並没有直接回绝婉妃。 如今她心中已然下了决定,永寧身为公主,婉妃是第一个討好她的,却並不是最后一个討好她的。 她能挡得了婉妃一时,却不能时时刻刻地挡在永寧的面前,她要让永寧真的意识到,如此就是婉妃將再珍贵的东西放在永寧的面前,也影响不了永寧。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 水仙温柔地抱起正在玩积木的永寧,让她坐在自己膝头,轻声问道:“永寧,整天在宫里玩,闷不闷?想不想跟母妃去皇城外面,去民间看看?” “皇城外面?” 永寧从未出过宫,对这个陌生的概念充满了好奇,她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拍著小手,兴奋地在母亲怀里扭动。 “要去要去,母妃最好啦!外面是什么样子的?有好玩的吗,有好吃的吗?” 看著女儿纯真而充满期待的笑脸,水仙心中最后的犹豫也消散了。 她轻轻抚摸著永寧的头髮,柔声道:“外面啊,有很多很多人,有很多宫里看不到的东西。母妃带你去看看,好不好?” “好!” 永寧响亮的回答,搂住水仙的脖子,在她脸上“吧唧”亲了一口。 水仙抱著女儿软软的小身子,目光望向殿外辽阔的天空,决心已定。 当天晚上,水仙寻了个机会,特意找了个昭衡帝无法一同出宫的时候,省著昭衡帝的存在耽误了她对女儿的言传身教。 她向昭衡帝说明了想带永寧出宫,见识一下民间景象,让她知晓百姓疾苦的想法。 昭衡帝闻言,有些惊讶,隨即笑道:“永寧还不到两岁,能看懂什么?仙儿是否太过心急了?” 他觉得水仙对女儿的要求未免太高。 不过,昭衡帝心中对水仙的信任,並未让他有想拒绝水仙的意思。 水仙的语气温柔,隱隱却透著坚定。 “皇上,臣妾並非要她立刻懂得民生多艰。只是希望她从小便知道,这世间並非只有宫中的锦绣繁华。让她看看宫墙外的天地,听听市井的声音,於她心性的成长,总归是有益的。” “况且,有臣妾在身边仔细看顾著,又有侍卫保护,定不会让永寧有丝毫闪失。” 昭衡帝看著水仙清澈而恳切的目光,想到她素来行事稳妥,教导孩子也极有章法,加之他对水仙的宠爱与信任已然极深,便不再反对,欣然应允:“也罢,既然仙儿觉得有益,那便去吧。朕让人挑一队最得力的侍卫隨行保护,务必確保你们母女周全。” “谢皇上。” 第246章 愿公主殿下长命百岁 挑选了一个天气极好的日子,皇贵妃的仪仗车队,在小理子率领的精锐侍卫护卫下,浩浩荡荡地驶出了皇宫。 皇家车驾出现在街市,立刻引来了百姓的围观。 人们好奇地张望著这难得一见的盛况,尤其是当得知车內坐著的是如今圣眷正浓的皇贵妃和那位传说中极受宠爱的小公主时,人群中更是发出阵阵兴奋的议论和欢呼声。 许多人都排在街道两侧,想一睹天家风采。 永寧被水仙抱在怀里,趴在特意加装了柔软垫子的车窗边,瞪大眼睛看著外面熙熙攘攘的人群、鳞次櫛比的店铺、各式各样的招牌幌子…… 这一切对她来说都是那么新奇。 听著外面传来的“公主千岁”的欢呼声,永寧的小脸上满是兴奋。 她回过头,奶声奶气地对水仙说:“母妃,他们都在看永寧!他们喜欢永寧!” 那神情仿佛在说,看吧,婉娘娘说得对,我果然是尊贵的公主,大家都喜欢我。 水仙只是温柔地笑著,摸了摸她的头,没有多言。 车驾並未在繁华的市井多做停留,而是按照水仙事先的吩咐,径直驶向了登第客栈附近的义诊区域。 登第客栈在城南开了分店,地方偏僻了些,客栈还未开始运营,就改成了义诊所用。 城南如今集中处理时疫病人,街上来往的人自然少了许多。 马车越靠近那里,街景逐渐发生了变化。 繁华喧囂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略显压抑的沉闷。 道路不再那么拥挤,行人的衣著也朴素甚至破旧了许多,空气中隱约飘散著药草的气味。 人们的脸上,少了之前看热闹的好奇与兴奋,多了几分疲惫忧虑,甚至......是病容。 当皇贵妃的车驾在义诊区外围停下时,起初並未引起太大轰动。 然而,当有人认出了这是那位力排眾议派遣太医,甚至拨付钱粮在此设立义诊棚,救活了无数人性命的皇贵妃的车驾时,民眾的情绪瞬间被点燃了! 那不是之前对皇家仪仗的好奇和欢呼,而是一种发自內心的感激! “皇贵妃娘娘!是皇贵妃娘娘的车驾!” “皇贵妃娘娘千岁千千岁!” “多谢娘娘活命之恩啊!” “娘娘仁德!菩萨心肠!” “没有娘娘派来的神医,我这条老命早就没了!” …… 呼喊声、感激声、甚至夹杂著哽咽的哭泣声,此起彼伏,如同潮水般涌向车驾。 许多人不顾侍卫的阻拦,激动地朝著车驾方向跪拜下去,眼中饱含著真挚的热泪。 那声浪,那情愫,远比之前市井中对公主仪仗的欢呼要热烈! 车里的永寧彻底愣住了。 她小小的脑袋无法理解这突如其来的转变。 她看著窗外那些激动万分,泪流满面的人群,听著他们口中一遍遍高呼著“皇贵妃娘娘”,却几乎没有人再提起“公主”。 她困惑地眨了眨眼睛,扭过头,扯了扯水仙的衣袖,小嘴微微撅起,带著明显的委屈。 “母妃……他们……他们不喜欢永寧了吗?” 她那双好看的大眼睛里,甚至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水雾。 水仙看著女儿委屈的小模样,心中並无责怪,只有淡淡的怜惜。 她將永寧重新抱到膝头上,让她面对著自己,用温柔而有耐心的声音,认真地解释道:“永寧,不是他们不喜欢你了。” “他们这样激动地感谢母妃,是因为母妃做了一件能真正帮助到他们的事情。” 她伸手指向窗外那些面带病容、眼神却充满感激的人们:“永寧你看,这些伯伯、婶婶,还有那些小朋友,他们生病了,很难受,也没有钱请很好的大夫治病。” “母妃让裴太医、阿娜太医来这里,给他们看病,送他们药,让他们能摆脱病痛,能活下去,能和自己的家人团聚。这,就叫做『责任』。” “责任?” 永寧小声重复著这个陌生的词汇,小脸上满是懵懂。 “对,责任。” 水仙肯定地点点头,目光柔和地看著女儿的眼睛。 “公主也好,皇贵妃也好,不只是一个好听的名字,不只是能住在漂亮的宫殿里,穿最华美的衣服,戴最闪亮的首饰。” 她的指尖,轻轻拂过永寧髮髻上那枚婉妃所赠的,熠熠生辉的宝石珠。 “这些名號意味著,我们拥有了比普通人更多的权力,因此,我们也就有了更大的责任,去关心、去帮助那些没有我们幸运、正在遭受苦难的人。” 永寧看著窗外那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面带菜色的病人,尤其是那些和她年纪差不多大、却瘦弱不堪的孩子,她善良的天性被深深地触动了。 她似乎隱隱约约地明白了什么。 拥有漂亮的珠和鐲子,让她自己开心。 可是,窗外那些人的笑容,是因为母妃的帮助才出现的。 那种笑容,好像……比她自己拿到新玩具时,还要明亮,还要让她心里觉得暖暖的。 她抬起头,看著水仙,小声地问道:“那……母妃,永寧……永寧也能帮助他们吗?永寧也有责任吗?” 水仙看著女儿眼中那抹初生的光芒,心中涌起巨大的慰藉,以及对女儿聪明懂事的喜悦。 她微笑著,郑重地頷首:“当然可以,永寧有责任,当然可以帮助他们。” 水仙循循善诱:“永寧现在还小,不能像母妃那样做很大的事情。但是,我们可以从力所能及的小事做起。” 她引导著永寧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你看,天气这么冷,很多生病的人还穿著单薄的衣服。” “永寧愿意把你这些漂亮的,但不是必须要用的小首饰,让母妃帮你换成厚厚的暖和的衣,还有甜甜的能填饱肚子的米粮,送给这些正在生病,需要温暖的伯伯婶婶和小朋友吗?” 永寧看著窗外寒风中被吹得脸颊通红的孩子,再看看自己手腕上冰凉的金鐲子,几乎没有犹豫,她用力地点了点头,眼中闪烁著一种做出重大决定般的光芒。 她主动的、甚至有些急切地摘下那对小巧的金鐲子,毫不犹豫地放到水仙的手心里,仰著小脸,声音清脆而坚定。 “母妃,给!永寧不要这些了!永寧要帮助他们!要让他们暖和吃饱!” 永寧虽然理解不了帮助的具体含义,但听到刚才水仙的话,她想起了自己穿少了被冻到的难受,她想起了自己不吃饭,结果母妃不给她糕点吃的时候,她咕嚕嚕叫的肚子。 永寧心底是善良的,她不想让其他人也感受到她的难受。 那一刻,水仙觉得手中那轻飘飘的一对小金鐲,重逾千斤。 那不是黄金的重量,而是女儿一颗纯善心灵的重量。 她紧紧握住那一对金手鐲,又从自己的耳朵上摘下了一对耳鐺。 “永寧好棒,带动了母妃,母妃也要给出去点东西。” “母妃这就让人去办。” 水仙示意一旁的银珠上前,低声吩咐了几句。 银珠领命,立刻拿著那几件首饰下了车。 没过多久,马车外便传来了更加响亮,也更加真诚的感激声: “多谢公主殿下!” “公主殿下仁善啊!” “小公主千岁!愿公主殿下长命百岁!” …… 这一次的欢呼声,在银珠的特意安排下,清晰地喊出了永寧的名字。 永寧趴在车窗边,听著那专属於自己的的欢呼声,看著那些因为她给出去的手势而可能获得温暖和食物的人们,他们脸上露出的笑容。 她的小脸上,绽放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明亮光彩。 回宫的路上,永寧依旧处於一种兴奋的状態,但兴奋的点已经完全变了。 她不再嘰嘰喳喳地说外面的铺子多好玩,东西多好看,而是缠著水仙,问各种各样关於“帮助別人”的问题。 “母妃,永寧以后每天少吃一块,省下来的钱,是不是就能多帮一个人买件衣服?” “母妃,永寧长大了,也要像母妃一样,让很多很多生病的人好起来!” “母妃,裴太医他们好厉害,永寧以后能跟他们学治病吗?” 水仙耐心地回答著女儿的每一个问题,看著女儿眼中那名为责任、名为仁爱的光芒越来越亮,她知道,这次看似简单的宫外之行,已在女儿洁白无瑕的心田里,播下了一颗最珍贵的种子。 婉妃那些日復一日灌输的,浅薄的容貌至上、公主尊贵的言论,在这颗刚刚破土而出的善良幼苗面前,显得如此不堪一击。 次日,婉妃依旧如同往常一样,准时来到了礼和宫。 她身后的侍女照例捧著一个小巧精致的锦盒。 一踏入礼和宫后,婉妃便习惯性地走向正在玩水仙新给的,用木头雕刻的小动物玩具的永寧。 “永寧公主,快来看看,婉娘娘今儿个又给你寻了什么新鲜玩意儿?” 她笑著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对用七彩宝石镶嵌成蝴蝶形状的,极其眩目的金釵。 东西在阳光下流光溢彩,足以吸引任何孩童的目光。 “瞧这蝴蝶,多漂亮,振翅欲飞呢!配我们永寧公主这头乌黑柔软的头髮,最是相得益彰……” 她的话还没说完,永寧却抬起头,放下了手中的小木马,伸出肉乎乎的小手,示意婉妃看。 那手腕上光溜溜的,之前婉妃送的那个,永寧无比珍惜的鐲子不见了。 不知道宫外发生了什么的婉妃不明所以地歪了下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只听永寧用她那奶声奶气、却异常认真的语调说道:“婉娘娘,以后不用给永寧这么多漂亮石头啦!” 婉妃愣住了,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公主……不喜欢吗?这可是……” “永寧喜欢!” 永寧打断她,小脸上是一种婉妃从未见过的、带著某种超越年龄的郑重神情。 “但是,永寧把它们换成厚厚的、暖暖的衣,送给那些没有衣服穿会生病的小朋友!” 她说著,还用力地点了点头,仿佛在確认自己的决定,扑闪的大眼睛里闪烁著一种纯粹的光彩。 婉妃脸上的笑容彻底僵硬了。 她下意识地看向坐在一旁,正气定神閒地用参茶的水仙。 水仙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仿佛殿內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只是专注地看著杯中裊裊升起的热气,唇角似乎还噙著些极淡的弧度。 剎那间,婉妃全都明白了! 她好不容易搜寻来的奇珍异宝,竟然在水仙的安排下,不仅没有侵蚀永寧幼小的心灵。 反而让她出了好大的血,了好大的钱,如今都被水仙送给了外面的贱民,让她用自己的东西做了人情! 婉妃如何也没想到,她精心布局,步步为营,却没想到水仙根本不按常理出牌,用了如此釜底抽薪的一招! 她看著水仙平静的表情,仿佛能听到水仙心中那无声的嘲讽。 婉妃气得,只觉得自己都能呕出血来! 可她能说什么?能做什么? 难道能指责皇贵妃不该教导公主仁爱善良? 难道能否认帮助贫苦百姓是错的? 她不能。 她只能强行压下喉头的腥甜,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乾巴巴地附和道:“公主……公主仁德,心繫百姓,真是……真是我大齐之福,娘娘教导有方……”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著难以言喻的涩意。 她的钱啊! 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水仙这才缓缓抬起眼眸,平静地看了婉妃一眼。 那眼神深邃,仿佛能洞察人心最深处的算计。 她淡淡开口,似是没看到婉妃猪肝色的脸。 “婉妃过奖了,永寧年纪小,不过是本宫隨口教导,她能记在心里,是她的造化。” 婉妃再也待不下去了,她觉得自己再多留一刻,都可能会失控。 她匆匆寻了个藉口,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离开了礼和宫。 在她身后,水仙轻轻放下茶盏,將玩累了靠在她身边的永寧揽入怀中,指尖温柔地拂过女儿细软的髮丝。 殿內暖香静謐,窗外阳光正好。 这一场没有硝烟的战爭,她兵不血刃,深藏功名。 后宫之路,依旧漫长,但至少此刻,她守护住了女儿心中最宝贵的那片净土...... 第247章 无论水仙如何討饶,他都不放过她..... 傍晚的礼和宫,被夕阳的余暉披拂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地龙烧得很暖,殿內瀰漫著安神静气的淡淡梨香,暖融与淡淡的香气交织在一起,愈发显得温馨静謐。 昭衡帝踏著暮色而来。 他今天忙了一天,到了礼和宫才刚脱下朝服,换上常服。 就在昭衡帝更衣的时候,乳母便將孩子们抱了过来。 昭衡帝刚掀帘从內室出来,还未寻见水仙在哪,就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便如同雀跃的蝶儿般扑到了他的腿边。 “父皇!父皇!” 永寧仰著红扑扑的小脸,与水仙一样好看的眼睛里闪烁著兴奋的光芒。 她迫不及待地想要分享自己的壮举。 永寧拽著昭衡帝的衣角,奶声奶气,用儘自己的全力,努力地复述著:“永寧……跟母妃出去啦!外面好多人,生病,冷……” 她小手比划著名,试图描述那些人的可怜状,“永寧把婉娘娘给的,亮亮的石头(首饰),都给母妃啦!母妃说,换成暖暖的衣服,甜甜的饭,送给他们!他们就不冷,不饿啦!” 永寧仰著头,小脸上满是纯真,又带著一种初悟道理的光芒。 她脆生生地宣布:“母妃说,永寧是公主,有……有责任!永寧觉得,帮助別人,比戴漂亮石头更快乐!” 昭衡帝低头,看著女儿那清澈得不含任何杂质的眼眸,听著她稚嫩却充满仁德的话语,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深深触动了。 身为父亲,他对女儿將自己喜欢的首饰送出去,忍不住感到怜爱疼惜。 可是,身为帝王,对公主拥有仁德之心的欣慰,在这一刻交织在一起,化作难以言喻的自豪。 他朗声大笑,一把將永寧高高举起,惹得她发出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好!好!朕的永寧,真是朕的好女儿!” 昭衡帝看著怀里咯咯笑的女儿,忍不住用最好的词形容她。 “仁心慈念,心繫百姓,小小年纪便有如此胸怀......好,好啊!” 昭衡帝抱著永寧,转向不知何时走来,站在一旁含笑而立的水仙,目光灼灼,充满了肯定。 他的深眸里,藏著对水仙的感激。 “仙儿,你將永寧教导得极好!朕心甚慰!” 龙心大悦之下,昭衡帝当即对隨侍的冯顺祥吩咐:“传朕旨意,以皇贵妃之名,从朕的內帑再拨白银五千两,用以扩充京郊义诊棚,增购药材粮米,务必要让更多百姓受惠!” “另,传諭太医院,凡主动请缨,深入民间行医卓有成效者,朕不吝封赏!太医院考核,亦需將此作为重要依据!” “奴才遵旨!” 冯顺祥连忙躬身应下,心中暗嘆,皇贵妃娘娘如今在皇上心中的地位,当真是无人能及了。 永寧听著父皇的夸讚和旨意,虽然不完全明白那些银两和旨意的意义,但能感受到父皇的开心,自己也跟著咯咯直笑,小脸上洋溢著被肯定后的满足与快乐...... ...... 夜色渐深,永寧与双生子玩累了,被奶娘轻声哄著抱去偏殿安寢。 殿內烛火摇曳,只剩下昭衡帝与水仙二人。 昭衡帝挥退了宫人,伸手將水仙轻轻揽入怀中,让她侧坐在自己坚实的大腿上。 他的手臂环著她的腰肢,深眸凝视著她,眼底的柔和与动情令水仙忍不住微微动心。 昭衡帝:“仙儿,今日看到永寧如此,朕心中……甚是感慨。” 他抬起手,指尖轻抚过水仙柔嫩的脸颊,目光深邃地凝视著她:“朕知道,后宫之中,教导皇子公主,多以规矩礼法,权势利益为先。” 昭衡帝的手划到了她的下巴,轻捏了下,忍不住感慨。 “唯有你,不骄不纵,引导永寧明辨是非,心怀仁念。仙儿,你不仅有倾国之貌,更有母仪天下的大局观与胸怀。” “得你为妃,是朕之幸,亦是永寧之福,更是我大齐之福。” 这番讚誉,可谓极高。 水仙依在他怀中,能感受到他胸膛里一下接著一下的有力心跳。 水仙微微垂眸,长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声音轻柔:“皇上过誉了。臣妾只是觉得,身为天家子女,享万民奉养,更应知民生疾苦,存怜悯之心。否则,与民间那些为富不仁者有何区別?” 她往后靠,轻倚靠在他的怀里,手臂攀附著他健壮的臂膀。 “臣妾不过是尽了为人母的本分。” “你这本分,不知胜过多少人了。” 昭衡帝低嘆,缓缓俯下身,温热的唇瓣轻轻印上她的额头,继而缓缓下移,最终覆上那微凉的唇瓣。 这是一个充满了珍惜、充满爱怜的吻,不似往日那般带著急切的占有,反而更像是一种无声的承诺。 水仙闭上眼,承受著他温柔的索取,心中亦有些许涟漪荡漾开来。 无论她內心如何告诫自己保持清醒,昭衡帝此刻毫无保留的讚赏与深情,都似是火苗,悄然融化著她冰封的心防。 这一夜,昭衡帝宿於礼和宫。 昭衡帝抱著她,无论水仙如何討饶,他都不放过她,强行將她带入那一片绚烂中。 他仿佛要將满腔的激赏,以及满溢的爱意都化作实际行动。 水仙只好拋开了朝堂后宫的一切纷扰,沉浸在这片刻的柔情蜜意之中。 夜,渐渐深了...... ...... 民间。 当朝皇贵妃仁政爱民的名声,隨著昭衡帝的旨意派下的源源不断的物资支援,在民间迅速蔓延开来。 登第客栈外的义诊棚规模扩大了一倍不止,前来求医问药的百姓更是络绎不绝,队伍从街头排到街尾。 裴济川与阿娜带领著为数不多的几位自愿前来的年轻太医和药童,忙得脚不沾地,连喝口水的工夫都没有。 阿娜的南疆秘法与裴济川精湛的医术结合,確实挽救了许多危重病人,口碑极佳。 甚至有深受其恩的百姓,感念活命之恩,自发聚集商议,欲凑钱为当朝皇贵妃这位女菩萨般的皇贵妃立长生牌位,早晚供奉,祈佑她凤体安康,福泽绵长。 然而...... 第248章 出事了! 然而,在盛名下,危机也在悄然酝酿著。 义诊棚虽然扩大,但可用太医严重不足,导致排队等待的时间越来越长。 深冬天气冷寒,长时间等待的焦躁,病痛的折磨,让民眾的情绪处在沸点。 摩擦、口角爭执时有发生,维持秩序的客栈伙计疲於奔命。 不过,因裴济川与阿娜的尽力救治,民眾们虽然偶有不满,但登第客栈前还是洋溢著希望与讚颂他们医者仁心,赞同皇上与皇贵妃体贴普通民眾的声音。 与此同时,皇宫內的太医院,却格外的“岁月静好”。 卢正清一双老眼闪烁著精明的光,他坐在值房內,听著手下太医匯报宫外义诊,以及皇贵妃日益高涨的民望。 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端著茶杯的手,稍微攥得用力了些。 “卢院使,如今皇上明確嘉奖,鼓励太医深入民间,我们是否……也派些人手过去支援?毕竟,这也是扬我太医院名声的机会……” 一位较为正直的副使小心翼翼地提议。 卢正清眼皮都未抬,慢悠悠地呷了口茶,声音带著老年人特有的沙哑。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皇上仁德,体恤百姓,自是英明。然,我太医院立世之本,在於侍奉宫闈,保龙体凤驾安康。民间疾疫,错综复杂,秽气滋生,若太医们频繁出入,將病气带回宫中,惊扰了皇上、各位主子,尤其是年幼的皇子公主,这责任……谁来承担?” 他放下茶杯,目光扫过值房內几位资深太医,话里话外似是提点。 “裴济川年轻气盛,急於立功,老夫可以理解。但那南疆巫女,来歷不明,手段诡异,非我医道正统。尔等需谨记自身职责,莫要隨波逐流,沾染是非。至於支援……” 他冷哼一声,“我太医院人手本就紧张,各宫主子贵体安康乃是头等大事,岂能因小失大?” 卢正清並未明確下令禁止,但隱隱的敲打,让许多原本有意前往的太医,特別是那些资歷尚浅,不敢违背院判意愿的,都打了退堂鼓。 卢家在太医院根植颇深,而太医院向来是个论资排辈的地方,年轻的太医拜在资深太医之下。 关键的不是医者能力,是老师是谁,根系多深。 卢正清的门生更是趁机在太医院內散布言论:“去那等污秽之地,万一染病,前程尽毁!” “裴济川不过仗著皇贵妃青睞,標新立异,岂知民间疫病之凶险?” “侍奉好宫里的贵人,才是正经事。” 夜深人静,太医院值房內只剩卢正清与其门生。 其中一个门生低声道:“院使,裴济川那边,听说忙得不可开交,药材消耗极大,排队民眾怨气已生,怕是……快要支撑不住了。” 卢正清捻著頜下稀疏的鬍鬚,摇晃的烛光里,他的面色显得愈发高深莫测,甚至带著一丝阴冷。 “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只凭一腔热血,岂知这世间之事,並非有心便可成事。”他慢条斯理地说著,仿佛在点评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药材、人手、民怨……哪一样处理不好,都是灭顶之灾。” 他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冷笑,“更何况,树大招风。他裴济川,还有他背后那位皇贵妃,如今被捧得如此之高,摔下来,才会更痛。” 门生心中一凛,试探著问:“院使的意思是……我们只需静观其变?” 卢正清瞥了他一眼,眼中精光一闪。 “静观其变?自然要静观。不过,这『变』从何而来,何时而来,或许……也並非全然无意。” 他意味深长地说道,话语之中却没有任何漏洞,门生听了,似有猜测,暗自心惊。 门生不敢再多问,躬身退下。 卢正清独自坐在灯下,看著跳动的火苗,眼中是一片冰冷的算计。 他卢家世代执掌太医院,树大根深,岂容一个靠女人上位的裴济川,和一个企图用民间声望动摇太医根基的皇贵妃,来破坏他经营了一辈子的权威? 登第客栈外的义诊棚,隨著皇贵妃名声的传开,之前不敢前来的民眾,如今全都一股脑地前来。 排队的人越来越多了。 正值隆冬,等待了数个时辰的民眾早已失去了耐心,孩童的哭闹声、病人的呻吟声、焦躁的抱怨声不绝於耳。 仅有的几位太医被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住,连起身如厕都成了奢望。 裴济川刚为一个高热惊厥的孩童施完针,额头布满细汗,正准备写下药方,一个客栈的小伙计连滚爬爬地挤进来,满脸惊慌:“裴、裴太医!不好了!外面……外面打起来了!” 他嗓音乾涩,“有人插队,两边爭执不下,眼看就要动手了!人太多了,我们拦不住啊!” 裴济川心头一紧,立刻起身,对旁边的学徒快速交代了几句,便要往外衝去处理。 然而,祸不单行。 他刚迈出两步,负责管理药材的另一个学徒又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 “裴太医!不好了!治疗时疫最关键的那几味药材......黄连、黄芩、连翘,库存全都用完了!周掌柜派人跑遍了京城所有大小药铺,都说……都说没货了!要么是囤积不卖,要么就是坐地起价,价格翻了十倍不止!这、这可怎么办啊!” 药材断供! 裴济川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没有这些关键药材,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可能付诸东流,那些病情刚刚稳定的病人可能反覆,甚至……他不敢想下去。 內外交困,裴济川被钉在了原地,一边是即將失控的混乱人群,一边是关乎无数人性命的药材危机,他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瞬间做出了抉择,必须先稳住外面的局势! 他对报信的学徒快速吩咐:“立刻去查!是谁在囤积药材!想办法,无论多少钱,先买一些应急!我去外面看看!” 他耽搁了这一炷香的时间处理內部危机,却不知外面的形势已然急转直下。 义诊棚外,等待的人群早已怨气衝天。 混在人群中的几个看著憨厚的汉子,互相对视一眼,想起那位贵人的叮嘱,趁机开始煽风点火。 “怎么回事?等了这么久还不看病?” “是不是看我们穷,故意拖延?” “什么太医!磨磨蹭蹭,根本看不起我们穷人!” “就是!官老爷们哪里会真心管我们死活!” …… 充满挑拨的言论如同火星,瞬间点燃了积压的怒火。 人群开始骚动,向前拥挤,骂声、哭喊声、推搡声混杂成一片。 维持秩序的伙计和侍卫被人潮冲得东倒西歪,眼看场面就要彻底失控! “別挤!大家別挤!按顺序来!” 周砚一直在努力协调,嗓子都快喊哑了,但收效甚微。 就在这时,惊变陡生! 一个约莫三四岁的幼童,被混乱的人群挤倒在地,嚇得哇哇大哭,声音却被淹没在鼎沸的人声中。一个壮汉被人从后面猛地一推,收势不及,踉蹌著向前,一只穿著破草鞋的大脚眼看就要重重踩踏在幼童脆弱的身体上! “小心孩子!” 周砚的反应,近乎本能。 他离得最近,根本来不及多想,一个箭步飞扑过去,用自己的整个背部迎向混乱的人群,同时双臂紧紧地將那嚇傻了的幼童护在了自己身下!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伴隨著周砚一声压抑的痛哼。 混乱中,不知多少只脚踩踏、碰撞在他的身上,尤其是他为了护住孩子而伸出的右臂,被狠狠地、反覆地踩踏而过! 钻心的剧痛瞬间席捲了他,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臂骨传来的异样声响! 痛,瀰漫开来。 即使有人发现了倒下的周砚,可人群如同潮水,来回波动並不由人。 很多人稳不住身子,有的跌倒,有的无法稳住身子,眼睁睁看著自己踩在周砚的身上。 孩童在他的保护下安然无恙,只是嚇得哭声更响。 周砚的脸色在剧痛下瞬间变得惨白,冷汗涔涔而下,他那条右臂已然软软地垂落,衣袖被鲜血迅速浸透,呈现出一种骇人的暗红色,甚至能看到模糊的血肉! “周掌柜!” “周大哥!” …… 周围的伙计和反应过来的人群发出一片惊呼...... 第249章 微微泛红 裴济川刚衝出义诊棚,看到的便是周砚倒在血泊中、右臂血肉模糊的惨状。 他心头巨震,但身为医者的本能让他立刻冷静下来。 “快!把他抬进去!小心他的手臂!” 裴济川厉声指挥,几个伙计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將几乎昏厥过去的周砚抬起,快步送往客栈內临时设立的停留区內。 裴济川紧隨而入,迅速检查伤势。 情况比他想像的还要严重。 右臂皮肤大面积撕裂,鲜血淋漓,更棘手的是,尺骨有明显骨裂跡象。 “准备热水,乾净布巾,银针,麻沸散,还有我特製的清创药粉!” 如今治疗时疫,本来没有准备类似的伤药。 还是前几天有人在义诊棚前吵架斗殴,阿娜心细如髮,让裴济川派人去买些过来。 远处的阿娜也听到了这边的异动,连日的相处让她担忧登第客栈里的任何一个人。 她那边还在指挥病人泡药汤,不能及时过来。 裴济川一边快速吩咐学徒,一边已经拿出银针,先为周砚封住几处大穴止血镇痛。 他的脸色凝重无比,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周砚是为救人才受此重伤,他绝不能让他留下残疾! 他沉声对意识尚存的周砚承诺:“周兄,忍著点。裴某必定竭尽全力,为你接骨续筋,绝不让你这只手废了!” 半日后,礼和宫內。 听露脚步匆匆地走入,脸上带著罕见的凝重。 她屏退左右,低声向正在翻阅书卷的水仙稟报:“娘娘,宫外刚传来的消息。登第客栈义诊棚今日突发混乱,民眾因等待过久发生骚动,几乎酿成踩踏。周砚......为救一幼童,右臂被踩踏,伤势极重,皮开肉绽,骨头亦受损。” 提起周砚,听露下意识看了一眼门口,確认银珠没有进来,才低声说道: “裴太医正在紧急救治。此外……治疗时疫的几味关键药材,突然全城断供,疑似有人恶意囤积。” 水仙执书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眸中瞬间凝结了一层寒霜。 突如其来的混乱、周砚重伤、药材断供…… 这几件事接连发生,绝非巧合! 她放下书卷,面色沉静,心中却已电光石火般转过了无数念头。 首先,必须稳住局面。 水仙思索后速道:“听露,立刻动用我们自己的渠道和私库,不惜代价,从周边城镇紧急调拨所需药材,要快!务必在天黑前送到裴济川手中!” “是,娘娘!” 听露领命,立刻转身去办。 水仙站起身,走到窗边,望著宫墙之外的方向。 周砚是因为她吩咐人义诊棚布置在登第客栈前...... 如果从一开始,她没有將义诊棚布置在登第客栈前,周砚或许不会重伤...... 这一认知,让她心中揪紧,但更让她警惕的是那隱藏在幕后的黑手。 义诊许久,太医院却久久没有更多的太医加入。 太医院…… 卢正清...... 她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那个老迈的身影。 卢宝华的死,让卢正清恨极了她。 且在太医院里,卢家说一不二......只有他能影响整个太医院...... 除了他,还有谁会如此处心积虑地阻挠义诊,甚至不惜引发民乱? 水仙陷入沉思,並未察觉到身后银珠走进。 银珠端著刚燉好的燕窝走进来时,正听到听露离去前低声与水仙的对话片段。 她脚步很轻,又有沉沉的帘幕挡在她的面前。 故而,即使听露再小心,都没有发觉银珠的存在。 周砚重伤、药材断供……一字一句,像针刺一样刺入她的耳中。 她端著托盘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但她很快稳住了心神,將托盘轻轻放在桌上。 她走到水仙面前,屈膝行礼,声音依旧平平板板,却带著一种异常的坚定:“娘娘,周砚受伤,义诊棚那边必定人手紧缺,混乱也需要平息。奴婢请求出宫,前去照料周砚,並协助裴太医和阿娜姑娘稳定局面。” 水仙转过身,看著银珠。 原来,银珠什么都听到了。 上次银珠出宫,照顾染了时疫的周砚,两人的关係便隱隱有些不同。 水仙理解她对周砚那份日渐深厚的情谊,也相信她的能力。 “去吧。” 水仙点头,语气温和却带著嘱託,“你带两名机灵得力的小太监,还有懂些医理的小宫女同去。记住,此去照顾好周砚,他的伤势,务必协助裴太医,用最好的药,不能留下病根。” 她想到如今义诊棚的混乱,沉声道:“你再帮本宫协助稳住义诊棚,防止再生事端……” 她顿了顿,头脑飞速將一切理清。 现在,最关键的是集结人手,登第客栈那些伙计可不够…… “联繫长安鏢局,药材断供的源头究竟在何处。一切小心,若有紧急情况,立刻传讯回宫。” “奴婢明白,谢娘娘恩准!” 银珠深深一拜,立刻转身去准备,脚步比平时快了许多。 她的面上再沉稳,略显急促的步伐还是暴露了她內心的急切。 晚霞的光洒落下来,落在银珠的髮丝上,泛起瑰色的光。 周砚…… …… 傍晚时分,昭衡帝来到礼和宫。 他显然也收到了消息,踏入正殿看到水仙时,眉宇间压不住的担忧。 “仙儿,朕听闻民间裴济川所在的义诊棚出了乱子?” 他握住水仙的手,语气认真。 “朕马上勒令太医院那边,速速派太医前去支援?” 昭衡帝是在深宫里长大的,今日听冯顺祥报告,说裴济川那边因为去的太医太少,忙不开,昭衡帝便想到了太医院排挤裴济川的情况。 水仙迎著他关切的目光,心中微暖,却摇了摇头:“皇上,臣妾多谢皇上关切。” “只是,此事恐怕並非简单的乱子,义诊那边的药材也突然告罄。” 水仙忍不住皱眉,“臣妾已命人紧急调拨药材,先解燃眉之急。至於背后之人……” 她目光微冷,“臣妾想先自行查探一番。若皇上此刻便大张旗鼓地介入,只怕会打草惊蛇,让那幕后黑手隱匿更深。臣妾想看看,究竟是谁,敢如此罔顾民生,兴风作浪。” 昭衡帝看著她沉著冷静的模样,眼中讚赏之色更浓。 他喜欢她这份不依赖自己,敢於独自应对困难的坚韧。 “好,既然仙儿已有计较,朕便依你。需要朕如何配合,儘管直言。” 昭衡帝眸色深沉,其中满溢著对水仙的信任。 “朕信你,定能处理好此事。” 银珠带著人赶到登第客栈时,外面的混乱在裴济川和阿娜的竭力安抚以及登第客栈的伙计的努力下,已经暂时平息,但气氛依旧紧张。 排队的人群虽然重新排好了队,但脸上都带著惊魂未定的余悸,以及相较於之前更深的焦虑。 银珠没有多余的话语,她先找到裴济川和阿娜,了解了情况后,立刻展现出惊人的执行力。 她指挥带去的小太监和宫女,协助客栈伙计重新规划了排队区域,设置了明显的隔离区和等候区,增派了人手分段维持秩序。 並安排人烧了汤分发给等待的民眾消暑暖身驱寒。 她冷静而有条不紊地指挥,很快让混乱的现场恢復了几分秩序。 处理完外部事务,银珠才深吸一口气,走向周砚养伤的房间。 周砚独自一人住在后院,银珠进去的时候,室內药味浓郁。 周砚躺在榻上,脸色因失血和疼痛而显得异常惨白。 他的右臂被裴济川用木板和绷带仔细地固定著,绷带很厚,依然能隱约透出殷红的血色。 银珠走近的时候,周砚正闭著眼,眉头因疼痛而紧皱著。 银珠的脚步放得极轻,她走到床边,默默地看著他受伤的手臂,唇瓣忍不住紧抿著。 她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眸子里,清晰地映出了心疼。 似乎是感受到了她的目光,周砚缓缓睁开了眼睛。 看到站在床边的银珠,他眼中闪过一丝意外的惊喜。 周砚下意识从一旁扯过外衫,想要挡住自己看著可怖的小臂。 然而,突然的挪动难免扯到他的伤口,周砚的指尖还没摸到衣裳,忍不住皱紧眉头倒抽了口冷气。 直到这时,周砚还在尝试隱藏自己的痛苦。 “银珠姑娘……你怎么来了?一点小伤,不碍事的……” 银珠没有回答,她只是看了周砚一眼,然后转身去厨房拿来了药童给周砚熬好的汤药。 银珠端著药碗,在床边坐下。 她用勺子轻轻搅动著褐色的药汁,然后舀起一勺,仔细地吹凉,才小心翼翼地递到周砚唇边。 周砚看著她专注而轻柔的动作,心中一暖,顺从地张口喝下。 银珠这才缓缓开口,“裴太医说了,你的手,万幸未伤及根本,但需好好將养,否则……日后恐难恢復如初。” 周砚闻言,看著她眼中那抹掩饰不住的关切,心中激盪,忍不住又笑了笑,想说什么轻鬆的话,却被银珠静静地瞪了一眼。 银珠不自觉地说,“你看你,怎么总是在我不在的时候弄伤自己?” 周砚不想让银珠担心,笑著道:“上次是患了时疫,不是受伤……” 银珠看他还在狡辩,抿著唇有些生气,当即就將瓷勺放在了碗里。 周砚立刻老实了,乖乖地喝药。 直到一碗药喝完,银珠替他拭去嘴角的药渍,准备起身时,他才低声,带著一丝郑重承诺道: “放心吧,银珠。为了……为了还能保护想保护的人,我一定会儘快好起来。” 银珠动作微微一顿,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便端著空碗走了出去。 然而,那微微泛红的耳根,却泄露了她此刻並不平静的心绪…… 第250章 医术优秀? 礼和宫寢殿。 帐幔低垂,空气中尚瀰漫著一夜旖旎后未曾散尽的暖昧气息。 水仙悠悠转醒,身侧的位置还残留著属於昭衡帝的温度。 她动了动有些酸软的身子,锦被滑落,露出雪白肩颈上几点曖昧的红痕,如同雪地里落下的红梅,昭示著昨夜帝王的恩宠究竟是多么激烈。 水仙揉了揉有些酸软的腰肢,才缓缓起身。 她披上一件柔软的常服外袍,锦缎面料滑过肌肤,带来些凉意。 她没有惊动外间守夜的淑儿,先是穿著软底的寢鞋,轻步走到偏殿。 摇篮里,双生子清晏和清和分別睡得正香。 再走往里走去,永寧则在自己的小床上,抱著一个布偶,嘴角微微上扬,似乎在做著什么美梦。 儿女恬静无忧的睡顏,像最柔软的羽毛,轻轻拂过水仙的心尖,让她冷硬的心肠也不由得软了几分。 她要守护的,便是这片寧静。 悄然退出偏殿,水仙不顾自己身著单薄的寢衣,来到庭院中。 冬日清晨,空气冰冷似是带著寒霜,吸进肺腑令人清醒。 水仙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让她因昨夜欢愉及柔情而有些混沌的思绪瞬间清晰了许多。 她缓步走在青石小径上,脑海中盘旋的,依旧是宫外义诊之事。 周砚的伤、药材的断供、每日越来越乱的危机……这一切的背后,她虽然没有证据,但想起如今未有几个太医去民间义诊...... 水仙的脑海里,总是忍不住闪过太医院院判——卢正清。 这个老狐狸,在太医院经营数十年,门生故旧遍布,关係盘根错节,行事又极其谨慎老辣,想要抓住他的把柄,谈何容易? 正思忖间,向来机灵的听露如同影子般悄然出现在她身侧。 总是扬著笑脸儿的她,此时却显得面色凝重。 她低声道:“娘娘起得真早。” 水仙没有回头,目光依旧望著庭院中沾著晨露的枯枝,轻声问道:“宫外……可有新的消息?长安鏢局那边查得如何了?” 听露面上露出些许难色,回稟道:“回娘娘,长安鏢局动用了一些江湖关係,暗中探查了那几家大药铺。他们做得极其隱蔽,帐面上看不出明显问题,短时间內……恐怕难以抓到太医院那边直接参与垄断药材、蓄意破坏义诊的证据。” 她顿了顿,试图安慰,“不过娘娘放心,陆少主那边並未放弃,仍在多方打探,想来只是需要更多时间……” “时间……” 水仙轻轻重复著这两个字,眸色冷寒。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她想到上一世,沦落花街时,看到的病重之態。 这一世,她有了准备,也有能力,让裴济川等人带著药物与方法去了民间。 可上一世,时疫传播之快,几乎不到月余就在京城中掀起了巨浪。 水仙微闭上眼睛,眼前闪过的是上一世自己染上疫病的痛苦,是价格越来越昂贵的药材是怎么让百姓们寧可遭罪硬挺,都不敢去药铺前面...... 卢正清老谋深算,岂会轻易留下把柄?与他在这上面纠缠,只会陷入被动,白白耗费时间。 而宫外那些等待救治的百姓,最缺的,恰恰就是时间! 听露见水仙面色凝重,忍不住低声劝慰。 “娘娘,您已经做了很多了,这又不是什么比赛......” 听露没见过,也想不到疫病传开有多么可怕,她如今只想安慰看似伤心的水仙。 却没想到,在听到“比赛”二字的时候,水仙突然睁开了眼睛,眸底闪过了一抹了悟的亮光。 何必执著於证明卢正清有罪? 她的根本目標,是让太医们下到民间去! 是打破太医院那套陈腐的规矩,让医术真正惠泽於民! 只要能达到这个目的,过程如何,又有什么要紧? 她有办法了! 水仙的面色由之前的沉思,瞬间转为一种清冷而威严的神色,皇贵妃执掌凤印的气度自然流露。 她转身,对听露吩咐道:“立刻去准备一下,本宫稍后要去乾清宫面圣。另外,让人去通知裴济川和阿娜,也即刻前往乾清宫候旨。” “是,娘娘!”听露虽不明所以,但见水仙神色篤定,心知娘娘必有妙计,立刻领命而去。 太医院內。 卢正清刚刚用过早膳,正准备例行巡查各宫主子的脉案,便接到了乾清宫传来的覲见圣旨。 他微微皱了下已有些花白的眉,心中闪过片刻疑虑,但很快便恢復了镇定。 其门生围拢过来,低声道:“院判此时召见,莫非是为了宫外义诊之事?” 另一人自信道:“院判放心,药材之事我们做得乾净利落,绝无紕漏。裴济川那边焦头烂额,民怨已起!” 卢正清捋了捋花白的鬍鬚,脸上露出一抹成竹在胸的冷笑,带著属於太医院之首的倨傲:“即便皇上问起,老夫也是依规矩办事,维护太医院体统,何错之有?尔等安心当值便是。” 他仔细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官袍,確保一丝不苟,又命药童背上他那御赐的紫檀木药箱,药箱里装的全部治疗器具,不是前朝的古物,就是镶金包玉的。 准备妥当,卢正清这才从容不迫地,迈著四方步,向著乾清宫而去。 乾清宫內。 昭衡帝端坐於龙椅之上,面色平淡,眸色深邃不辨喜怒。 裴济川和阿娜则恭敬地侍立在下首一侧。 裴济川脸色还有些憔悴,是连日劳累所致,但眼神依旧清亮坚定。 阿娜则是一贯的平静,紫色的眼眸如同深潭,不起波澜。 卢正清步入殿內,目光飞快地扫过全场,见到裴济川和阿娜,尤其是阿娜这个异族女子也在,他眼底深处迅速掠过一抹难以察觉的鄙夷。 在他看来,宦官出身的裴济川已是低人一等,这南疆巫女更是装神弄鬼,辱没太医院清名。 他收敛心神,上前几步,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老臣卢正清,叩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 昭衡帝声音略显冷淡。 卢正清起身后,並未立刻询问召见缘由,反而做出一副关切的模样,转向裴济川,语气带著几分虚偽的担忧。 “裴太医,老夫听闻前日义诊棚那边出了些乱子,还有人受伤?唉,年轻人办事,就是容易毛躁。民间疾疫复杂,人心叵测,不比宫中安稳。你可要多加小心啊,莫要辜负了皇贵妃娘娘的信重才是。” 他这话看似关怀,实则暗指裴济川能力不足,管理不善,才导致混乱。 裴济川沉默著,没有接话,只是微微頷首。 阿娜更是连眼皮都未抬一下,仿佛没听见。 昭衡帝眼底闪过一瞬的不耐,直接开口道:“卢院判,今日召你前来,是为宫外义诊之事。裴济川,你將如今义诊棚的情况,再向卢院判稟报一番。” “是,皇上。” 裴济川上前一步,声音平稳,他绝口不提可能存在的阴谋,只是客观而清晰地陈述事实:“回皇上,卢院判。如今登第客栈外义诊棚,每日求诊百姓逾千,且多为时疫重症及贫苦无依者。” “现有太医连同药童不足十人,人手严重短缺,百姓往往需排队等候数个时辰,甚为艰辛。时疫防治,贵在及时,拖延恐生变数,亦易引发民怨。长此以往,恐非百姓之福,亦有负皇恩。” 这番陈述,没有任何指责,只摆出现状和困难,反而更显得格局宏大,一心为公。 卢正清听完,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为难之色,摸著鬍子嘆道:“皇上明鑑,裴太医所言,老臣亦感同身受。只是……” 他长嘆一声,“老臣年事已高,精力不济,实在无法胜任外出奔波之苦。至於太医院其他同僚……” 卢正清话锋一转,语气带著推脱。 “太医主要职责乃是侍奉宫闈,確保皇上、太后、各位主子凤体康健。若因外出义诊,导致宫中贵人若有微恙而无人及时诊治,这责任……老臣、以及太医同僚们是万万承担不起啊!” 他顿了顿,非但不提支援,反而向著昭衡帝躬身,开始诉苦。 “皇上,培养一名合格的太医,需耗费无数心血与银钱。太医院如今资金亦是捉襟见肘,许多珍贵药材採购艰难。” “老臣恳请皇上,能否再拨付些款项,以便太医院能更好地钻研医术,採购良药,方能更稳妥地伺候好各位主子。” 卢正清言语极尽恭敬,却巧妙地將矛头指向了水仙推动的义诊,暗示其占用了本应用於“伺候主子”的宝贵资源,是额外的甚至是不必要的负担。 昭衡帝心中冷笑连连,这老狐狸,果然巧舌如簧! 这时,一个清越柔婉,却带著隨著日渐身处高位而愈发威严的女声,自殿侧悬掛的帘幕后传来: “卢太医这么说的话,那么太医院一个个太医,定然是千挑万选,医术特別优秀的了?” 话音未落,珠帘轻响,水仙款步而出...... 第251章 最终一战 她先是向昭衡帝盈盈一拜:“臣妾参见皇上。” 昭衡帝的目光在她出现的瞬间便柔和了下来,带著毫不掩饰的宠溺。 他亲自伸出手,虚扶了一下,温声道:“仙儿来了,不必多礼,到朕身边来坐。” 早有眼色的太监立刻在龙椅旁设下绣墩。 水仙谢恩,从容落座,目光这才转向脸色微变的卢正清,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看似好奇的笑容。 卢正清心中警铃大作,连忙再次躬身:“老臣参见皇贵妃娘娘。” 他没想到水仙会突然出现,而且一来就抓住了他话语中的关键。 水仙笑吟吟地看著他,仿佛只是隨口閒聊:“卢院判,本宫方才在帘后听闻,您说太医院太医皆是精英。本宫倒是好奇,不知在您看来,如今太医院中,医术最高者,当属何人?” 卢正清心中警惕,面上却不得不谦逊道: “娘娘谬讚了。太医院內人才济济,老臣不敢妄自尊大。不过……承蒙同僚抬爱,老臣居院判之位,於医术一道,略有些心得罢了。” 话语虽谦,但那隱隱的倨傲却掩饰不住。 (请记住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哦?” 水仙眉梢微挑,目光转向了下方的裴济川和阿娜,“那不知,裴太医与阿娜太医,在太医院中,医术又能排到第几呢?” 卢正清眼底闪过一丝不屑,语气带著明显的轻视:“回娘娘,裴太医医术尚可,然资歷尚浅,还需多加磨礪。至於这位阿娜姑娘……” 与水仙不同的是,卢正清一直称呼阿娜为姑娘,而不为太医。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冷淡,“非我中原医道正统,所学颇为……奇异,难登大雅之堂。若论排名,他二人……大抵处於末流,需勤学苦练,追赶同僚才是。” 这番评价,可谓极低,几乎是將裴济川和阿娜踩在了脚下。 水仙闻言,非但不恼,反而嫣然一笑,转向昭衡帝,语气带著几分娇憨与提议:“皇上,您听听。卢院判认为太医院精英薈萃,裴太医和阿娜太医又还需努力学习。” “臣妾忽然有个想法,既然今日难得齐聚,不如今日就来一场状元比拼如何?既能让卢院判展示一下太医院的高超医术,也让裴太医他们有机会向长辈学习討教,更可让皇上亲眼见证我大齐太医们的风采。” 水仙说著轻抿唇瓣而笑,“一举多得,岂不妙哉?” 昭衡帝何等聪明,立刻领会了水仙的意图。 他看著身边巧笑倩兮的女子,扬声笑道: “仙儿所想,甚妙!朕准了!就当是考校一下太医院的医术,也让朕开开眼界。” “皇上!娘娘!此事……此事恐有不妥!” 卢正清脸色一变,急忙出声阻止。 他本能地觉得这比拼透著古怪,皇贵妃突然提出此议,必有深意。 “有何不妥?” 水仙笑容不变,目光却锐利地看向他,“卢院判方才不是还自信满满,认为太医院医术远胜他二人吗?莫非……是怕当著皇上和本宫的面,输了不好看?” “老臣绝非此意!” 卢正清被將了一军,骑虎难下。 他看了一眼身旁侍立的、一位姓王的中年太医,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王太医是他的门生,刚才隨著老师一同过来。 王太医微微頷首,眼神中充满自信,显然认为对付裴济川和阿娜这等末流,根本无需偏袒,必胜无疑。 卢正清心中稍定,想著藉此机会狠狠打压一下裴济川和阿娜的气焰,也好让皇贵妃知道太医院的厉害,日后少插手太医院事务。 他深吸一口气,拱手道:“既然皇上和娘娘有此雅兴,老臣……遵旨便是。” “好!” 昭衡帝:“既然如此,卢院判,你便与这位王太医一组,裴济川与阿娜一组。为確保公平,所有诊断、方剂,皆由內侍监派人誊抄,隱去姓名,密封送交太医院所有不当值的太医,进行匿名评判。仙儿,你看如此可好?” “皇上圣明,如此最为公允。” 水仙含笑点头。 比拼即刻在乾清宫偏殿展开。 昭衡帝与水仙端坐上首,卢正清、王太医与裴济川、阿娜分列两侧。 殿中设下桌案,文房四宝並一些必要的诊疗工具一应俱全。 第一场大比,考的是药材辨识。 太监抬上数个蒙著红布的托盘,揭开后,里面是数十种药材,有的完整,有的切成饮片,有的则是粉末。 其中混有几味外形气味极其相似,极易混淆的药材。 负责主持的冯顺祥尖声道:“第一场,辨识药材。需准確说出其名称、主要功效及使用注意。由裴太医组先开始。” 裴济川与阿娜上前,二人配合默契,几乎不需要交流,便轮流快速而准確地报出各种药材的名称、性味归经、主要功效及禁忌。 遇到那几味易混淆的,裴济川甚至能拿起仔细嗅闻,或用指甲掐取少许品尝,然后给出极其精准的区分要点。 阿娜则对一些偏门或少见的药材补充了一些南疆地区的独特用法和见解,令人耳目一新。 轮到卢正清与王太医时,二人亦是沉稳老练,对答如流,毕竟这是太医的基本功。 然而,听著裴济川和阿娜那几乎毫无滯涩,甚至在某些细节上比他们更为精闢的辨析,卢正清与王太医表面不动声色,內心却已是微惊。 他们没想到,这两个被他们视为“野路子”的年轻人,基础竟然如此扎实。 甚至在某些方面超出了太医院的常规认知。 这一场,表面看来是平手,但裴济川和阿娜展现出的实力,已然让卢正清收起了几分轻视。 第二场,考的是疑难病诊。 冯顺祥引上来两位面色不佳的宫人,言明二人皆患有隱疾,但具体为何,需太医自行诊断。 四方轮流上前,望闻问切。 卢正清与王太医看得仔细,问得详尽,时而低声交流。 裴济川与阿娜亦是如此,阿娜甚至动用了一些南疆的观气之法,看得卢正清暗自皱眉。 诊断完毕,四方各自在纸上写下诊断结果与擬定方剂,交由太监当场誊抄,原件密封,抄件则放入特製的木匣中,由冯顺祥亲自送往太医院。 等待结果的半个时辰,殿內气氛微妙。 卢正清与王太医看似闭目养神,实则心中盘算。 昭衡帝则与水仙低声交谈,姿態亲密。 半个时辰后,木匣被送回。 冯顺祥躬身欲將结果呈给昭衡帝,水仙却微微一笑,伸出縴手:“冯公公,给本宫看看吧。” 冯顺祥丝毫不觉得这一举动有什么不对,他將结果先呈给水仙。 她接过那叠写著评判结果的纸条,快速瀏览了一遍。 眸底,一丝冰冷的厉色一闪而逝,快得几乎让人无法捕捉。 但她隨即恢復了淡然,將纸条轻轻扣在身旁的矮几上,用一盏茶杯压住,语气平静无波道:“这第二场的结果,暂且不公布。” 卢正清一直暗中观察著水仙的神色,恰好捕捉到了她那一瞬间的冷色。 他心中顿时大定! 肯定是裴济川和阿娜的诊断出了大错,导致皇贵妃面上无光,才扣下结果。 他脸上不由得露出几分难以掩饰的得意,捋著鬍鬚,姿態愈发从容,仿佛胜券在握。 水仙將他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继续掌控著节奏:“前两场,看来是难分高下。这第三场,便来比比时下最紧要的——时疫防治。” 她目光扫向卢正清和王太医,声音清越:“就比一比擬写治疗时疫的方略。看谁的思路更清晰,用药更精当,防治手段更高明。” “娘娘!此举不公!” 卢正清立刻高声抗议,王太医也连忙附和。 卢正清皱眉道:“裴济川与阿娜长期接触时疫病人,占尽了经验便宜!而我等深居宫中,虽知时疫,却无许多病例参照,如何能公平比拼?” 水仙早料到他会如此说,闻言不慌不忙,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反问道:“卢院判,方才在殿上,您不是还信誓旦旦,认为太医院太医深居钻研,医术高超,远非奔波於市井者可比吗?” “怎么,如今到了真刀真枪比拼应对国计民生的时疫方略时,您这位太医院之首,反而没有信心了?” 水仙唇角划过一抹冷讽。 “难道您钻研已久的时疫心得,竟会输给两位您口中『资歷尚浅』、处於『末流』的年轻太医?” 这一连串的反问,如同无形的巴掌,狠狠扇在卢正清脸上! 直接將他之前抬高太医院,贬低裴济川的话语,变成了此刻架在他自己脖子上的刀! 他若坚持说不公,便是承认太医院徒有虚名,他之前的言论皆是夸大其词。 他若应战,便失了先机,落入圈套! 卢正清被噎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心中总觉得今日之局不简单。 可是。 他对自己医术的自傲,还是压过了心中的不对。 最终卢正清那股属於太医之首的傲气被彻底激了出来! 他猛地一甩袖,梗著脖子,傲然道:“臣……臣岂会输!时疫方略,臣钻研日久,自有心得!便比试一番又何妨!” “好!” 水仙轻勾了下唇,眼中掠过一抹意料之中。 她等的,就是卢院判这句话。 “那便请卢院判与王太医,裴太医与阿娜姑娘,各自擬写时疫防治方略,一炷香为限!” 香炉內,香被点燃,青烟裊裊升起。 决定胜负,乃至决定太医院未来走向的最终一战,就此展开...... 第252章 贏得漂亮! 麒麟赤金香炉中升起的青烟在乾清宫偏殿內裊裊盘旋。 香飘得极慢,可眾人心中十分紧张。 第三场,也是决定最终胜负的时疫方略比拼,正式开始。 王太医执笔的手,微微有些颤抖。前两场,第一场与裴济川他们打了个平手,已然让他心神大乱。 尤其是那场他以为稳操胜券的疑难诊断,竟被皇贵妃扣下结果,更添他心中不安。 他落笔迟疑,频频侧目看向身旁的卢正清,眼神中带著询问与掩饰不住的慌乱。 卢正清感受到他的不安,只觉得自己这个学生平日里哪里都好,就是这个心態实在是太不稳重了。 “慌什么!凝神静气!” 卢正清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到的声音,低声安抚有些慌乱的王太医。 “方才皇贵妃脸色有异,扣下结果,必然是那裴济川输了!” 想起刚才水仙如何掩饰都掩饰不住的惊慌,卢正清嗤声道: “就算是这场输了,最差也是个平手。” “不过,这第三场,关乎时疫根本,乃我太医院立身之本,我们岂会输给他们?!” 他目光扫向对面,只见裴济川正伏案疾书,时而与身旁的阿娜低声快速交流几句。 阿娜则更多是倾听,偶尔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面上画出一些奇特的符號。 虽然在卢正清的位置,並看不太到阿娜所绘图案,但因心中的偏见,卢正清內心涌起浓浓的不屑,篤定地想著: 裴济川不过是仗著皇贵妃撑腰,那阿娜更是旁门左道,她那套异族用药之法,风格鲜明独特,待药方送至太医院匿名评审,那些同僚们岂会辨认不出? 届时,出於维护太医院正统和彼此的情面,票数自然会偏向他们这一边。 想到这里,他心中更定,重新凝聚心神,开始构思自己的时疫方略。 然而,卢正清不知道的是,此刻裴济川与阿娜之间,正进行著一场关键的交流。 裴济川一边书写,一边以极低的声音对阿娜道:“阿娜太医,这匿名评审,看似公平,实则仍有漏洞。” “卢院判在太医院经营多年,门生故旧眾多。你的用药思路独特,风格鲜明,若直接呈现在药方上,极易被认出,恐遭不公评判。” 阿娜那宛若紫色宝石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瞭然。 她虽不通中原的人情世故,但经过这些时日在民间的並肩作战,她对裴济川的医术和人品已建立了深厚的信任。 阿娜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点头低声道:“我明白......裴太医,你主导即可,我的想法,仅供你参考。” 她甚至作势要起身离席,以免干扰。 裴济川连忙用眼神制止了她,微微摇头,示意道:“不可,需装装样子,迷惑对手。” 阿娜立刻会意,重新坐稳,依旧保持著与裴济川低声交谈的姿態,但不再直接参与药方的具体擬定,而是將自己在南疆应对瘴气疫病的某些思路和替代药材,低声告诉给裴济川。 两人这番默契的配合,无声无息。 別说已经小瞧两人的卢正清等人了,就是他仔细聆听,也未必能发现裴济川与阿娜早就察觉到了他的想法。 殿宇之上,水仙面容平静如水,指尖却无意识地在桌案上那份被茶杯压著的,写有第二场胜负的纸条上轻轻点著。 台下四人的神態,尽数落入她眼中。 无论是卢正清眼底的不屑,还是王太医难以掩饰的慌乱,在他们对面,裴济川与阿娜的默契...... 水仙无声的心中冷笑。 卢正清啊卢正清,你如今在那个位置,有多少是因为你的医术,有多少是因为卢家在太医院的根系? 坐在那个位置久了,整日被人奉承吹捧,恐怕连自己都忘了自己究竟有几斤几两了吧! 时间缓慢流淌过,用多年所学擬写出治疗时疫的药方,对於任何一组都是绝对的挑战。 龙椅上的昭衡帝微微偏侧过头。 他略微倾身,一股极淡的龙涎香向著水仙的方向笼罩而来。 男人眸色深沉,低声关切道:“仙儿,可是累了?” 水仙转眸,对他嫣然一笑,眸底璀璨如繁星掛在当空。 她摇了摇头,唇角的微笑在此刻的昭衡帝的眼里,胜过一切的美景。 水仙摇了摇头,耳上坠著的珠翠轻响。 “臣妾不累。皇上......好戏才刚刚开始呢。” 她后半句话,逐渐低了下去。 水仙与昭衡帝对视一眼,眸底均划过了一抹笑意。 今日之事,是水仙暗中与昭衡帝商量后的结果。 原本,昭衡帝对太医院的容忍度,还没有令他非要整治太医院。 可自他下令鼓励太医下民间为百姓治疗时疫,所应太医不足一掌之数。 自那以后,身为一国之主的皇帝,便对太医院升起了戒心。 水仙的提议,与他心中最深处的忌惮,一拍即合...... 这药方一擬,便用了近一个时辰才將將撂笔。 好不容易等到双方停笔,各自將写好的时疫防治方略交由太监。 太监们当眾將其誊抄在新的纸张上,隱去笔跡特徵,然后放入木匣密封。 整个过程在眾目睽睽之下进行,確保无人能做手脚。 木匣再次被冯顺祥亲自捧起,送往太医院进行最终的匿名评审。 等待,总是格外漫长。 卢正清闭著眼,手指不停地捻动著鬍鬚,试图平復內心的波澜。 王太医则坐立不安,他只要一想到这一场比试若是落后於裴济川,先不说太医院里的同僚会怎么看他,光是身旁的老师就让他不安。 刚才擬写药方的主力是卢正清。 可了解他的王太医知道,一旦输了,那责任就是自己的了...... 王太医心思愈发焦躁,紧捏在身旁的泛白指节,暴露了他心底的所思所想。 就在这时,水仙清冷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她转身看向昭衡帝,柔声道:“皇上,趁此间隙,不若將第二场比拼的结果公布了吧?” 昭衡帝頷首:“准。” 听到水仙的提议,卢正清闻声猛地睁开眼,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骤然放大! 他直觉想要阻止,但皇命已下,岂容他置喙? 冯顺祥上前,拿起那份被茶杯压了许久的纸条,当眾展开,清了清嗓子,高声唱道:“第二场,疑难病诊,经太医院眾太医匿名评审——裴济川太医与阿娜太医组,诊断精准,方剂得当,胜——!” “什么?!” 卢正清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他那一瞬间,完全没有控制住自己的表情。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水仙,又看向冯顺祥手中的纸条,仿佛要將那纸看穿! 他竟然……竟然在自以为最拿手的诊断上,输给了这两个他根本看不起的年轻人?! 水仙迎著他震惊的目光,眸底划过一抹冷讽。 她语气平和,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可字字却冰冷如针,扎入卢正清的心窝。 “卢院判......看来是过於自信了。太医之道,重在实效,能解病患之苦方为上乘,而非仅仅倚仗资歷深浅,或是固守陈规。” 水仙勉励地看向裴济川与阿娜的方向,“裴太医与阿娜太医虽年轻,然於民间歷练所得,亲身接触万千病例,看来……远胜太医院某些闭门造车、故步自封之辈。” 这番话,不仅打了卢正清的脸,更是打了之后整个太医院的脸。 无论是卢正清还是王太医,闻言的一瞬都下意识低下头去。 他们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羞愤、难堪、还有输给裴济川等人的恐慌交织在一起,让浑身血液都涌上了头顶。 年岁已大的卢正清更是眼前阵阵发黑。 他想反驳,想辩解,但在铁一般的事实下,所有的话语都哽在喉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结果,可是送去太医院评的! 他只能死死咬著牙,强压下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將最后一丝希望,全部寄托在即將送回的第三场时疫方略的评审结果上。 他绝不相信,在太医院的大本营,在那些与他利益攸关的同僚评判下,他还会输! 然而,命运似乎偏要与他作对。 第三场评审结果,出乎所有人意料地快速送了回来。 冯顺祥再次捧回木匣,在昭衡帝和水仙的示意下,当眾开启,取出结果。 整个乾清宫偏殿,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冯顺祥手中的那张纸上。 卢正清更是屏住了呼吸,心臟几乎要跳出胸腔。 冯顺祥展开纸张,目光扫过,隨即清晰地唱票:“第三场,时疫防治方略擬定,经太医院眾太医匿名评审——裴济川太医、阿娜太医,思路前瞻,用药精当,防治结合,切中要害,再胜——!” 第一场平手,后面两场接连胜利! 无论如何计算,裴济川太医与阿娜太医这次比试,都贏得极为漂亮! 甚至,因评审是匿名送出的,他们靠著自己的实力,贏得光明正大!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第253章 仙儿与朕想到一处......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与裴济川与阿娜同时露出欢喜的表情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脸色苍白,如遭五雷轰顶的卢正清! 他整个人猛地向后踉蹌一步,嘴唇哆嗦著,脱口而出。 “舞弊!定然是舞弊!他们……他们怎么可能连胜后两场?!老夫不服!!” 卢正清一时失態,竟然连音量都没控制好。 “卢院判!御前失仪,咆哮殿堂,你好大的胆子!” 冯顺祥脸色一沉,厉声呵斥。 昭衡帝面沉如水,一直压抑的愤怒此刻终於不再掩饰。 独属於帝王的威压密密地压过来,乌云压顶一般瞬间笼罩了整个偏殿。 他缓缓站起身,声音不高,却带著雷霆万钧之势,震得卢正清心肝俱颤。 “卢正清!你还有何话可说?!” “朕看你这个太医院院判,是当得太久,太安逸了!领著朝廷的丰厚俸禄,受著万民的供奉,却带著整个太医院故步自封,尸位素餐!” “满口规矩体统,实则只为维护你那一亩三分地的私利!朕看你心中,何曾有过半点江山社稷,何曾有过半分医者仁心?!” 昭衡帝极其失望地看著卢正清,卢正清身为院判,自然是他曾经信任过的臣子。 可如今比试之下,才让他明白,原来卢正清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会隨军问诊的人了。 卢正清“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 平日里极其骄傲的他,听了昭衡帝的诛心之语,他颇为狼狈地连连磕头。 “皇上......皇上......” 本以为,卢正清会就此认错。 然而,极度的不甘与多年的顽固,让卢正清最后竟还生出了一丝垂死挣扎的勇气。 他猛地以头抢地,磕得咚咚作响,声音发颤“皇上!皇上明鑑啊!臣……臣请求……请求一观裴太医药方!臣不信……不信太医院眾同仁,都会……” 他话未说尽,但那意思很明显,他仍怀疑评审不公,怀疑裴济川的药方有猫腻。 昭衡帝怒极反笑,冷哼一声:“好!朕就让你死心!冯顺祥,將双方药方,原稿呈上!” 冯顺祥:“是!” 很快,裴济川与卢正清双方书写的药方原稿被呈送到御前。 昭衡帝扫了一眼,便示意冯顺祥拿去给卢正清看。 卢正清几乎一把抢过裴济川的那份药方,迫不及待地看去。 他只看了几行,脸色就变得更加难看,越往下看,手抖得越发厉害。 只见裴济川的药方,思路清晰縝密,將时疫分为不同阶段、不同证型,分別擬定了详细的治则和方剂。 用药精妙,君臣佐使配伍严谨。 然而,这些都没有让他感到羞愧。 当他看到裴济川所擬药方,所选药材大多寻常易得,价格低廉,却能达到极佳的治疗效果,显然是完全考虑了民间的实际情况和患者的承受能力。 尤其在那药方的末尾,裴济川还特意备註了一行字:“此系列方剂药材多为寻常之品,药性平和而效宏,宜於民间大范围推广施用,可有效控制疫情,减轻百姓负担。” 这根本不是高高在上的太医能擬出来的方子。 只有走进民间万家,走近百姓身边,裴济川与阿娜才能擬出这样的方子。 不仅医人......更为医国! 都道是下医医病、中医医人、上医医国! 骄傲如卢正清,心底深处也忍不住想承认裴济川这方子確实上佳! 反观他自己那份药方,因一开始就带著轻视,写得仓促而保守,多是些太医院常用的、价格不菲的稳妥药材,思路僵化,对於时疫的防治结合更是提及甚少,与裴济川那份既专业又充满济世情怀的方案相比,高下立判,简直云泥之別! 卢正清彻底明白了。 他不仅在医术上被对方堂堂正正地彻底击败,在格局、在心胸、在作为一名医者最基本的仁德之上,他也输得一塌糊涂! 他一直以来所依仗的资歷、人脉、太医院的正统,在绝对的实力和为民请命的胸怀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和不堪一击! 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筋骨,手中的药方飘落,老泪纵横,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这一刻,他不仅仅是失败,更是信念的崩塌。 昭衡帝不再看他那副狼狈模样。 “卢正清,才疏德薄,不配其位!即日起,革去太医院院判一职,逐出太医院永不復用!太医院上下,需以此为戒,深刻反省!若再有故步自封、罔顾民生者,严惩不贷!” 他目光转向垂手恭立的裴济川,语气转为期许:“朕命,裴济川、阿娜暂领太医院事,统筹此次宫內外时疫防治一切事宜!” “太医院所有太医,除必要留守人员外,分批次,轮流前往宫外义诊点,听候裴济川、阿娜调遣!不得以任何理由推諉延误!违者,以抗旨论处!” 这一连串的旨意,不仅彻底宣告了对卢正清的判决,更是完全实现了水仙推动太医资源下放民间的目的! 风波落定,乾坤已清。 水仙回到礼和宫时,已是华灯初上。 卸下在乾清宫时皇贵妃的威仪,她换上了一身舒適的常服,如同寻常人家的母亲。 她走进內殿,乳母刚將玩累的永寧哄睡。 水仙轻轻摆手让乳母下去,自己坐在床边,温柔地將女儿软软的小身子抱入怀中。 永寧在睡梦中似乎感受到了母亲的气息,小脑袋在她怀里蹭了蹭,嘟囔了一句模糊的梦囈。 水仙低头,看著女儿恬静的睡顏,脸上不自觉地带上了轻鬆而愉悦的笑意,那是一种发自內心的、卸下重担后的柔和。 许是她的目光太过温柔,永寧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竟悠悠转醒。 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到是水仙,立刻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伸出小胳膊搂住水仙的脖子,奶声奶气地问:“母妃……你回来啦?你今天好开心呀?” 水仙亲了亲她粉嫩的脸颊,柔声道:“是呀,母妃今天很开心。” “为什么开心呀?” 永寧好奇地睁大眼睛,软软的头髮因睡过贴著脸颊,看上去愈发的可爱。 水仙想了想,用最浅显的语言解释道:“因为母妃今天和裴太医、阿娜太医她们一起,做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这件事情做好以后,就能帮助很多很多宫外那些生病了、却没有钱看大夫的伯伯、婶婶和小朋友,让他们不那么痛苦,能快点好起来。” 永寧似懂非懂,但“帮助別人”这个词,她记得很清楚。 她想起之前母妃带她出宫,把漂亮首饰换成棉衣的事情,小脸上也露出了明亮的光彩。 她嘟起小嘴,在水仙脸上用力亲了一口,声音清脆地说:“母妃真好!永寧长大了,也要像母妃一样,帮助很多很多的人!” 听著女儿这纯真而善良的话语,水仙心中涌起巨大的慰藉。 她知道,自己言传身教的努力,没有白费。 这时,昭衡帝也处理完了后续事宜来到了礼和宫。 他挥退宫人,走到永寧所在的偏殿,看著相拥的母女二人,冷硬了一天的眉眼弧度彻底柔和下来。 昭衡帝大步上前,伸出双臂,將水仙和永寧一同拥入自己怀中。 “仙儿,今日……真是多亏了你。” 男人声音温柔,似是被这一幕所感染,也不再是君临天下的帝王,而是寻常人家的父亲与丈夫。 昭衡帝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若非你坚持此举,设计此局,朕竟不知,太医院在卢正清的把持下,已腐朽至此!” 昭衡帝长嘆:“卢家盘根错节,几乎將太医院视为私產,罔顾君恩,更无视天下百姓疾苦!是你,仙儿,为朕,也为这天下苍生,拔除了这颗寄生已久的毒瘤!” 水仙窝在他的怀抱里,轻轻摇头,语气十分真诚。 “皇上言重了......臣妾不过是恰逢其会,尽了本分而已。倒是裴济川裴太医,確是医学良才,心怀仁术,更难得的是脚踏实地,心系黎民。” “他所擬的那套时疫方略,臣妾看了,药材便宜易得,却功效显著,若能推广於民间,实乃百姓之福。” 昭衡帝頷首,眼中满是讚赏:“仙儿与朕想到一处了。” “朕已决定,藉此机会,大力整顿太医院!” 提起太医院,他忍不住冷哼一声。 昭衡帝道:“朕不仅要清除卢氏余毒,更要改革其选拔机制!往后,太医院选拔太医,需重实绩、重医德,广开渠道,从民间吸纳那些医术精湛、心怀仁德之良医,绝不能再让门第、关係埋没了真正的人才!” 这不仅是太医制度的革新,更是对水仙出身底层却凭藉自身能力脱颖而出的另一种无声的肯定,象徵著寒门子弟,或者说,所有凭藉真才实学者通道的进一步打开。 帝妃二人相视而笑,彼此眼中充满了理解。 昭衡帝看著怀中娇妻爱女,只觉得人生圆满,莫过於此。 窗外,月色如水,温柔地洒满庭院,映照著礼和宫內的温馨与安寧...... 第254章 他,要杀了她! 不同於水仙在民间的声望越来越高,朝堂上一场针对水仙的风波却在悄然酝酿著。 金鑾殿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山呼万岁之声刚落,余音尚在巍峨的殿宇间迴荡,殿內的朝臣们对望著,一股让人难以忽视的压抑瀰漫在空气里。 昭衡帝端坐龙椅,明黄色的龙袍在冬日的阳光下泛著冷色。 他眸光沉沉,看著阶下的臣子,正准备如常议政。 然而,未等冯顺祥唱喏“有本启奏,无本退朝”,位列文官之首的刘太傅,便手持玉笏,颤巍巍地出列,深深一躬。 “皇上!老臣有本,事关国体,关乎社稷安稳,不得不奏!” 刘太傅声音苍老,却带著一种沉痛的力量,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在看到刘太傅出列的时候,昭衡帝的內心难免想起了如今对外宣称养病,实则被囚於坤寧宫的皇后。 他的眉心忍不住一皱,低声道:“太傅有何事奏?” 刘太傅缓缓起身,突然提起了一桩旧事。 “皇上可还记得先皇在位时,那位出身宫婢却凭藉妖媚手段蛊惑君心,最终获封皇贵妃,以致干涉朝政、引得前朝后宫乌烟瘴气,险些动摇国本的马氏?” 此言一出,殿內不少老臣脸色都变了变。 那確实是先皇朝的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一位宫女出身的妃嬪,备受先帝宠爱,最终恃宠而骄,甚至与朝臣勾结,险些酿成大祸。 甚至,这位马氏也曾经想要让先帝將皇位传於自己的幼子。 如果不是当时昭衡帝军功赫赫,在朝野间取得了一派老臣支持,恐怕现在这皇位坐著的人,就是那皇贵妃的幼子了! 这,也是昭衡帝內心深处一道不愿触及的伤。 刘太傅见成功引起了眾人的回忆,声音愈发沉痛,矛头直指当下:“皇上!前车之鑑,犹在眼前啊!如今,宫中亦有一位皇贵妃,出身微贱,乃罪臣家生婢女!” “然,其凭藉手段,不仅代掌凤印,权倾六宫,更借宫外义诊之名,大肆收买民心,民间只知有皇贵妃,而不知有皇上者,亦不在少数!” 刘太傅是当年辅佐还是皇子时的昭衡帝一路过来的,自然知道什么样的话能让一个帝王忌惮! 刘太傅痛心疾首道:“此等行径,与昔日马氏何异?长此以往,臣恐……臣恐妖妃之祸重演,国將不国啊!” 他话音未落,几位早已串联好的宗室老王爷也纷纷出列,你一言我一语,或痛心疾首,或义愤填膺,无不围绕著水仙的出身,以及如今“收买人心”的民间义诊上面带。 他们字字句句都企图將祸国妖妃的高帽扣在水仙的脑袋上。 “皇上!皇贵妃出身卑贱,本就不该居於如此高位!” “她借义诊之名,行收买之事,其心可诛!” “皇上,后宫干政,乃亡国之兆啊!” …… 昭衡帝的脸色,隨著这些言论,一点点沉了下去。 如果,他不曾与水仙同心,或许他真的会猜疑水仙。 但水仙的善良,是他看在眼里的。 昭衡帝虽信裴济川,但身为帝王的他,也让暗卫暗中去民间医馆了解情况。 医馆不知暗卫身份,说出的都是真心话。 他们没想到这次宫里治疫如此及时,此次时疫凶险,若非皇上与皇贵妃反应及时,恐怕疫病要在京城大面积传播开来,到时候民不聊生...... 脑海里浮现此前重重,昭衡帝猛地一拍龙椅扶手,豁然起身。 帝王之威如同实质般压迫而下,整个金鑾殿瞬间鸦雀无声! “放肆!” 昭衡帝的声音带著滔天的怒意,“刘太傅!诸位宗亲!尔等食君之禄,不思为国分忧,反倒在此捕风捉影,构陷朕的妃嬪!” 他冷哼一声,“皇贵妃仁德贤淑,心繫百姓,推行义诊,活人无数,此乃大功德!” 昭衡帝先是肯定了水仙的贡献,然后抬手一指下面的朝臣,冷声呵斥。 “岂容尔等以卑劣之心妄加揣度!” “至於出身?朕乃天子,朕说谁尊贵,谁便尊贵!何时轮到你们来质疑朕的后宫,质疑朕的子嗣之母?!” 他的目光,似是带著锋利的寒芒,狠狠扫过下方跪倒一片的朝臣,语气森然。 “先皇旧事,与今日何干?若再有人敢以莫须有之事,污衊皇贵妃,休怪朕不讲君臣情面!” 刘太傅眸光巨震,他没想到,向来不喜与先皇並提的昭衡帝,如今竟然一点都不在意了。 他究竟是多么相信那个贱婢...... 幸好,他还准备了后手。 “报——!” 就在一片寂静之时,昭衡帝的怒火被殿外太监的通传声打断。 太监小步跑著冲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启稟皇上!宫门外有一人,自称……自称易兴尧,说有十万火急之事,要面见圣上!他……他手持兵器,浑身是血,已被拿下!” 易兴尧? 昭衡帝听到这个名字,心中那股不详的预感愈发升腾起来。 自逃脱之后,易兴尧如那滑手的泥鰍,怎么都捉不到他。 如今易兴尧自投罗网,究竟是为了什么? 昭衡帝抿紧薄唇,厉声道:“带上来!” 很快,两名禁军侍卫押著一个浑身血污的男子踉蹌著步入大殿。 此人正是易兴尧! 他原本英武的面容此刻扭曲著,嘴角还带著偏执诡异的笑容,仿佛从地狱爬出的恶鬼。 一进入大殿,他便挣脱了侍卫的钳制,嘶声高喊。 “罪臣易兴尧……叩见皇上!罪臣……罪臣特来向皇上请罪!求皇上赐死!” 易兴尧刚说完,就又被侍卫控制住了,他扬起脸看向宝座上的昭衡帝,眸底隱隱存在令人胆战心惊的疯狂。 確实。 易兴尧此举,根本没有活著回去的可能。 主动求死,他的確是个疯子! 这番举动,让所有人都懵了。 昭衡帝强压著心中的惊涛骇浪,冷声道:“易兴尧,你做出......你罪该万死!还有何顏面来见朕?又有何罪要请?” 易兴尧曾挟持水仙的事,一直没有向外公布过。 昭衡帝怕扰了水仙的清白和名声,他信水仙,可世间的唾弃如重压。 不对外公布,是对水仙最好的保护。 易兴尧呵呵笑了两声,狭眸紧盯著昭衡帝,就在昭衡帝心中察觉到些不对,正要派人將易兴尧拿下的时候。 易兴尧忽然开口,吐出了极疯的言论! “罪臣之罪……罪在欺君!罪在……与皇贵妃水仙早有私情!” “什么?!” “他与皇贵妃早有私情?!” 整个朝堂,都因为易兴尧的这句话,陷入了混乱之中。 別说水仙身为皇贵妃,在这世界上,女子的名节重於一切! 如果真是与外男有私情,普通人家的妾室都要被浸猪笼或是用乱棍打死! 更不用说,替昭衡帝诞下足足三子的皇贵妃...... 金阶之下,朝臣们互相对视一眼,眸底均闪过了意味深长的猜测。 久久没有子嗣的昭衡帝,怎能突然让皇贵妃有孕...... 莫不是,与这易兴尧脱不了干係吧。 易兴尧根本不顾及眾人的反应,他大笑著说出了足以让水仙殞命的话! “皇上!您可知……您视若珍宝的双生子,清晏、清和……根本非您之血脉!他们……他们是罪臣的孽种!是罪臣与水仙那贱人所生!” 他一边说,一边从怀中掏出一方已经褪色、却依稀能看出绣著水仙花的旧手帕,高高举起。 易兴尧的眼神狂热而扭曲:“此物!便是信物!是她当年在易府,赠予罪臣的!皇上若不信,可仔细看看这上面的绣工!是不是她水仙的手笔?!” 他仿佛陷入了回忆中,开始详细描述起来。 那话半真半假,掺杂著他自己疯狂的幻想:“……她还在易府时,我便与她……月下盟誓,花前月下……她那般貌美,那般柔弱,只有我能护著她……可她!可她贪慕虚荣!入了宫便忘了旧情!攀上了皇上您这高枝!可我得不到的……谁也別想得到!!” 他猛地嘶吼起来,大笑出声。 “我寧可让她与我一同沉沦地狱!也绝不容她顶著別人的荣光,做著高高在上的皇贵妃活著!皇上!您杀了罪臣吧!杀了那个不贞的贱人!还有那两个孽种!让我们一家子在地下团聚!” 易兴尧得知水仙如今在民间声望颇高,反观自己如同丧家之犬般狼狈。 他心中的不平衡便越来越强。 疯狂、偏执、毁灭。 易兴尧得不到水仙,寧愿將她毁掉! 刘家联繫到他的时候,易兴尧一想到水仙会因自己的污衊,含恨死去的模样,就忍不住心生激盪。 只要,她在死前恨著他,那也是他亲手在她的心中留下的痕跡! 他,要杀了她! 第255章 以自身,入局! 金鑾殿上,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方才所有关於出身、关於权柄、关於民心的爭论,在“皇室血脉”这最致命,也是最不可触碰的逆鳞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即便所有人都能看出易兴尧状態不对,他的话更是漏洞百出,但一切事关皇室血脉的事,皆是寧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 刘太傅等人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其余人的眸底均闪过了一抹惊喜,只觉得这是天赐良机! 只有刘太傅的唇边,不著痕跡地隱去一抹富有城府的笑意。 他看准时机立刻带头,重重叩首,声音悲愤无比。 “皇上!皇上明鑑啊!” “皇室血脉,不容有瑕,此事关乎国本,关乎社稷稳定!老臣等泣血恳请皇上,立刻將那江氏与两位皇子隔离幽禁!需得彻查此事......寧可错杀,不可错放!否则,我大齐皇室,將沦为天下笑柄!国本动摇,江山危矣啊!!” 刘太傅之后,眾朝臣纷纷出列请奏: “臣等附议!恳请皇上彻查!” “为保皇室血脉纯净,请皇上速下决断!” …… 方才被帝王之威压下去的声浪,此刻以更汹涌的態势反扑回来! 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那个远在礼和宫,尚不知风雨已至的女子,和她那两个年幼无辜的孩子。 昭衡帝站在那里,挺拔的身躯如同风暴中的孤峰。 他看著下方伏地请求的臣子,看著状若疯魔的易兴尧……他心中的暴怒如同岩浆般翻涌,几乎要衝破理智的堤坝! 昭衡帝的心中,並无对水仙的怀疑。 他的愤怒无法压抑,终於喷涌而出,只听昭衡帝忽而厉声: “朕杀了你这满口胡言的逆贼!” 他猛地抽出身边侍卫的佩剑,就要衝下御座,亲手將易兴尧斩於剑下! “皇上不可!” 几位老臣见状,不顾一切地扑上前,死死拦住,“皇上!此刻杀他,便是灭口啊!天下人会如何想?事关大事,还请皇上三思啊!” “滚开!” 昭衡帝退走了一个老臣,他虽然没有伤及那老臣,但孱弱的老臣被推得差点趔趄倒下。 还是其余同僚的搀扶,才让他勉强站住。 其余与刘家勾连的朝臣宗亲,在这一刻团团围上,將易兴尧保护在后面。 只有保全了易兴尧,他们才能彻底扳倒那个不属於任何权贵世家的皇贵妃! 昭衡帝看著朝堂上的臣子们,他的手死死攥著剑柄,指节泛白。 他绝不相信水仙会不忠! 清晏、清和那与他如出一辙的眉眼,怎么可能是別人的孩子? 这分明是污衊!是构陷! 可是……皇室血脉不容有瑕...... 他深知,此事的重要。 如今已然闹上朝堂,眾目睽睽之下,若他此刻强行压下,以帝王之威处死易兴尧,保下水仙和孩子,那么,“弒忠臣、护妖妃”,甚至“血脉存疑”的污名,將永远伴隨水仙和孩子们一生! 这將是一个永远无法澄清的悬案,甚至会让水仙顷刻失去刚得到的民心! 世间,绝对容不下一个道德有瑕的圣人! 昭衡帝的脑海里,忍不住闪过了一瞬的沉思。 如今,他是相信自己的判断,强行维护,留下千古疑案? 还是……为了所谓的“皇室清誉”,暂时委屈她们,先行隔离幽禁,再图查证? 昭衡帝站在权力的巔峰,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艰难。 他看著下方那些或真心、或假意恳求彻查的面孔,第一次觉得,这九五之尊的位置,是如此冰冷而沉重。 仙儿……他的仙儿,此刻还在礼和宫,等著他下朝回去,或许正陪著永寧玩耍,或许在查看双生子的情况…… 她可知,一场足以將她吞噬的灭顶之灾,已然降临? 昭衡帝缓缓收紧了握著剑柄的手,脸色一寸寸难看了起来...... ...... 夜色如墨,將白日的喧囂彻底吞没。 黑夜似是能遮盖一切的隱患,却又仿佛能吞噬人的巨兽,蛰伏在深沉的天际。 礼和宫內却並未如往常般早早熄灯安寢,殿內留了几盏昏黄的宫灯,光线摇曳,映照著水仙沉静如水的侧影。 她並未安睡,只是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中无意识地摩挲著一只永寧白日里玩过的布老虎,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幕,仿佛在等待著什么。 只听到脚步声由远及近,明明是她一贯熟悉的脚步声,此时却透著十足的疲惫。 男人的脚步声,打破了夜的寧静。 昭衡帝没有让宫人通传,径直走了进来。 他褪去了朝堂上那身威严的龙袍,只著一件墨色常服,却依旧掩不住眉宇间浓得化不开的阴鬱。 那双平日锐利深邃的眼眸,此刻布满了血丝,其中带著一种水仙从未见过在他眼中出现的痛苦,以及深深的挣扎。 “仙儿……”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昭衡帝缓步走到水仙面前,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將她拥入怀中或是拉她的手。 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复杂地凝视著她,仿佛要將她的模样刻进心的深处。 水仙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脸上並无惊惶,也无委屈,只有一片瞭然的平静。 她轻轻放下手中的布老虎,站起身,柔声道:“皇上,您来了。” 仿佛早已料到他的到来,更是知晓了他带来的消息。 昭衡帝看著她这般平静的模样,心中更是绞痛,只觉得亏欠良多。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將朝堂上那不堪的一幕幕毫无隱瞒地向水仙和盘托出。 “……朕绝不信他半分!” 说到最后,昭衡帝猛地抓住水仙的双肩,力道大得让她微微蹙眉,但他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痛苦,却让她心尖一颤。 昭衡帝沉声保证,“仙儿,朕信你!” “清晏、清和是朕的孩子,是朕的血脉!朕从未怀疑过!”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在这个寒凉的夜晚,在所爱女人的面前展示出了几乎从未向他人展露出的脆弱感。 “可是……仙儿,此事闹得太大……朕需要时间,需要確凿的证据,才能將那些躲在暗处的魑魅魍魎,连根拔起,一网打尽!” “否则,即便朕强行压下,你和孩子们,也將永远活在流言的阴影里……所以……所以可能……要暂时委屈你和孩子们……” 他说不下去了,后面的话语哽在喉头。 让心爱的女人和年幼的孩子受委屈,对於一位帝王,尤其是一位深爱著他们的帝王而言,是何等的艰难与屈辱。 水仙静静地听著,面上依旧无波无澜。 朝堂上的风波,她早已通过布下的耳目知晓得一清二楚。 易兴尧、刘太傅为首的那些权贵宗亲,让她忍不住在心底冷笑出声。 这群人,为了扳倒她,真是不择手段,连这等骯脏齷齪的污水都敢泼! 面对昭衡帝的痛苦,她没有流露出丝毫的愤怒与不甘。 反而,她抬起手,用白里透红的指尖轻柔地抚上他紧皱的眉心,仿佛要將他满心的焦灼都抚平一般。 她的动作带著无限的怜惜,温柔地令昭衡帝更加疼惜她。 “皇上,臣妾都明白。” 她的声音如同春日里最和煦的微风,轻柔地拂过昭衡帝紧绷的心弦, 水仙微微垂下眼睫,长长的睫羽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她的表情里带著些隱藏的失落,可说出来的话还是站在昭衡帝的角度考虑,对他是全然的理解。 “树欲静而风不止......这后宫,这前朝,从来就不是一片净土。” “有人见不得臣妾好,见不得晏儿和和儿好,使出这等下作手段,臣妾……並不意外。” 她抬起眼眸,目光清澈而坚定地看著昭衡帝:“皇上,您是一国之君,有您的难处,有您必须权衡的利弊,臣妾不怪您。” “为了皇上的清誉,为了晏儿和和儿能有一个清清白白、不受非议的未来,暂时的委屈,算得了什么?” 水仙甚至主动提出,“若皇上觉得需要,臣妾可以即刻迁出礼和宫,暂居西苑或更偏一些的宫室。凤印和协理六宫之权,臣妾也愿暂时交还,以示臣妾配合调查之心,绝不让皇上为难。” 这番话,如同最温暖的泉水,瞬间涤盪了昭衡帝心中的沉重,滋养他痛苦的灵魂。 昭衡帝原本以为会看到她的泪水、她的委屈、甚至她的怨恨,却万万没想到,得到的竟是如此深明大义的理解以及毫无保留的信任! 身为一个弱女子,她甚至企图在用自己的方式,来保护他、珍惜他、理解他! 他再也抑制不住,猛地伸出双臂,將水仙紧紧地拥入怀中。 “仙儿!朕的仙儿!” 向来坚强稳重的帝王,此时却在她的耳边,响起低哑的愧疚。 “是朕让你受委屈了!” 他將脸埋在她散发著淡香的颈窝,贪婪地汲取著她身上的温暖,一字一句,如同最郑重的誓言,在她耳边响起。 “仙儿,你信朕,朕向你发誓!” “待此事一了,待朕將那些魑魅魍魎彻底清扫乾净!朕必废后!” “朕要你名正言顺地站在朕的身边!朕要这天下人都知道,你水仙,是朕唯一的皇后!清晏、清和,是朕最尊贵的嫡子!” 水仙轻轻“嗯”了一声,乖顺地反手抱住了昭衡帝。 昭衡帝心中大动,他以为,是自己放下帝王尊严的恳求,换来了水仙的顺从。 他却不知,从他踏入礼和宫的那一刻起,便已彻底落入了水仙精心等待的棋局之中。 她等的,就是他这份因愧疚而生的彻底废后的决心! 这才是她真正想要的,能够一劳永逸,彻底扳倒皇后及其背后势力的,最关键的一步! 她以退为进,看似委曲求全,实则已將最锋利的刀刃,递到了昭衡帝手中,並推动著他,亲自斩向世家重臣、权贵宗亲! 水仙依偎在他怀中,感受著他剧烈的心跳,听著他掷地有声的誓言,唇角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勾起一抹极淡、却冰冷的弧度。 她的目的,达到了! 但水仙的面上,却適时地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动容,以及小女人的依赖。 “皇上……有您这句话,臣妾便什么都不怕了......” 第256章 別说是冷宫,水仙恐怕是活著都难了.... 昭衡帝在礼和宫停留至深夜,即使水仙並没有问,但他仍然再三保证会加派人手保护她和孩子们的安全,並会以最快速度查明真相。 之后,他才带著满心的愧疚,依依不捨地离去。 礼和宫殿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水仙脸上那抹动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宛如出鞘宝剑般的冰冷与锐利。 易兴尧寧可自投罗网都要与她同归於尽......她的確没有意料到他竟如此疯! 不过,现在不是抱怨的时候,水仙如今最需要的,只有行动! 水仙守在外面的银珠、听露叫进来。 她先是让听露去把今日在太医院当值的裴济川叫过来,听露得令离去。 殿內只剩下水仙与银珠两人,水仙才对银珠道: “银珠,你亲自去办另一件事。” 水仙声音沉沉,眸色比窗外的夜色还要冷冽。 “想办法让远在行宫的太后娘娘知道......朝中有人,正在质疑她嫡亲孙儿,清晏和清和的血脉。” 听到“太后”两个字,银珠脸上不自觉地闪过一抹犹豫。 “娘娘,太后娘娘真的能帮咱们吗?” 太后与水仙的恩怨,那可不是一天两天的,即使后来两人之间的关係缓和了些,但银珠真的怀疑这一次太后是否真的会帮水仙? 水仙缓缓頷首,她声音很轻。 “记住,只需让她知道『有人质疑血脉』此事即可,不必提及易兴尧,更不必详述污衊细节。” 水仙的指尖轻轻拂过裙角的皱褶,语气带著一种洞悉人性的冰冷。 “这世上,没有什么,能比一个母亲、一个祖母,维护自己孩子血脉的决心更坚定的了......” 成为母亲以后,水仙才明白孩子对於一个母亲意味著什么。 即使昭衡帝与太后之间的关係不睦已久,可毕竟是刀割都斩不断的母子之情。 银珠眼中瞭然,低声道:“奴婢明白,定会办得妥帖。” “去吧。” 水仙挥了挥手,“动作要快,要隱秘......我们时间不多。” 等银珠领命离开后不久,裴济川便从偏门来了礼和宫里。 “微臣拜见皇贵妃娘娘!” 裴济川躬身。 水仙隔著一段距离,用手虚抬了下,示意他免礼。 “起身吧。” 她端坐在窗前软榻上,身上的裙裾衣饰华美异常,愈发衬得她眸底谋算冰冷锐利。 “裴济川,我要让你去查的,是一桩足以牵扯到皇家隱秘的事情......” 裴济川倏然抬眸,看著水仙樱花似的唇瓣张了又合,说出的猜测却让他瞳孔猛缩。 如果这事是真的......那皇城的天都要翻过来! “微臣,领命!” 裴济川离开礼和宫的时候,远方天际已亮。 一个暗沉的夜晚被大亮的天光所取代,新的一天到了。 水仙站在雕花窗前,她敞开窗子,感受著外面的寒风涌进来吹起她的衣袍。 易兴尧、刘太傅......甚至还有那个隱在后面的皇后...... 他们这一次的算计,確实出乎她的意料。 水仙这段时日隱隱的猜测,也就是那个被她指派给裴济川要办的事情,的確没有任何的证据。 昭衡帝所说的会护好她和孩子,或许是一句真话。 然而,水仙寧可相信自己。 相信自己在绝境中翻身的能力,相信自己不会被一切打倒的韧性! 她微微抬头,看向泛起鱼肚白的天际,熬了一整夜的眼睛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明。 天,要变了...... ...... 翌日,昭衡帝的圣旨,以极快的速度传遍了前朝与后宫。 圣旨言明,因流言纷扰,为保全皇室清誉,皇贵妃水仙需避嫌静思。 礼和宫即日起闭门谢客,非詔不得出入。 其协理六宫之权,暂交德贵妃与婉妃共同代理。 为免年幼皇子受流言侵扰,双生子清晏、清和,將送至乾清宫由专人照顾。 这道旨意,措辞虽不算严厉,但其中蕴含的讯息,却让后宫前朝无数人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闭门谢客、暂交宫权、皇子被带离生母身边…… 这种种跡象无一不表明,那位圣眷正浓、权倾后宫的皇贵妃......失势了! 礼和宫外迅速被增派的侍卫把守,虽未明言软禁,但那肃杀的气氛已足以说明一切。 宫內的用度份例,几乎是在圣旨下达的同时,便被人刻意降等。 往日门庭若市的礼和宫,瞬间变得门可罗雀,冷清得如同冷宫一般,处处透著萧索的气息。 坤寧宫。 虽同是被禁足的状態,但皇后在得知这道圣旨的內容后,几乎是毫无形象地大笑出声。 “哈哈哈哈哈……水仙!你也有今天!” 皇后笑完,眸光愈发冷冽,透著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闭门静思......本宫看你是永无出头之日了!” “易兴尧那个疯子,倒是帮了本宫一个大忙!等父亲他们在前朝再加把火,坐实了那两个孽种的罪名,我看你还如何囂张!” “这后宫,终究还是本宫的!”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水仙被废,甚至被赐死,那双生子被证实为野种后,自己重掌凤印,再度母仪天下的风光景象。 只要能除掉水仙,她的皇后之位便没有任何人能威胁了。 皇后心情颇好,甚至让侍女为自己梳妆打扮,在空旷的坤寧宫里穿上昔日大婚时的皇后礼服,做著重新掌握后宫的美梦。 皇后不仅仅是后宫里唯一的得意人。 婉妃这段时间也很得意,她终於拿到了梦寐以求的协理六宫之权,儘管是与德贵妃共掌,但这已是她从未达到过的高度。 志得意满之下,婉妃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暗地里授意內务府,將本已降等的礼和宫用度,再次剋扣。 听著手下过来稟报,內务府遵从她的指令,將残次的东西送去礼和宫,婉妃更是欢喜。 她享受著这种將昔日高高在上的对手踩在脚下的快感。 这日,她更是精心打扮,穿著一身簇新的玫红色宫装,是前所未有的高调。 婉妃十分张扬地,带著一群宫女太监,浩浩荡荡地来到了已然冷清的礼和宫外。 守门的侍卫见是她,不敢过分阻拦,通报后,婉妃便摇曳生姿地走了进去。 昔日暖融馨香、摆设精致的礼和宫正殿,此刻因用度剋扣,地龙烧得不旺,显得有些清冷。 水仙並未如外人想像的那般憔悴狼狈,她只是穿著一身极为素净的月白常服,未施粉黛,墨发隨意用一根玉簪挽起,正坐在窗边,安静地翻阅著一本有些年头的书卷。 她的姿態从容,仿佛外界的一切风雨都与她无关。 婉妃看著她这副气定神閒的模样,心中没来由地升起一股邪火。 她想像中的水仙,应该是惊慌失措、甚至整日以泪洗面才对! 婉妃假笑一声,声音带著毫不掩饰的嘲讽:“皇贵妃娘娘……如今倒是也称得上娘娘的心意,如今礼和宫可真是清静了呢。” 她环视了一下稍显冷清的殿內,语气愈发得意:“不过这样也好,免得外面那些关於易兴尧那个罪臣的什么污言秽语,传进来扰了妹妹的清修。” 她刻意提起易兴尧,目光紧紧盯著水仙,试图从她脸上找到一丝羞愤或是窘迫。 水仙缓缓放下手中的书卷,抬起眼眸看向婉妃,那眼神清澈见底,如同一面明镜仿佛能映照出婉妃心底所有的齷齪。 “婉妃有心了......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些微风浪,还乱不了我的心神。” “倒是婉妃,如今代理宫务,责任重大,还是多操心正事为好。若因一些无谓的琐事,耽搁了六宫事宜,或是剋扣用度惹出什么閒话,恐怕……皇上那里,不好交代。” 她语气淡然,气定神閒的模样,与婉妃预想中的反应截然不同。 甚至让婉妃感觉自己蓄满力气的一拳,狠狠打在了轻飘飘的棉花上,非但没有伤到对方分毫,反而让自己憋闷得难受。 婉妃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咬了咬牙,还想再说什么刻薄的话,却被水仙那淡然处之的目光看得心里发毛,仿佛自己所有的心思都被看了个透彻。 她最终只能冷哼一声,强撑著场面道:“贵妃娘娘倒是想得开!那你就好好在这静思吧!本妃宫务繁忙,就不多陪了!” 说完,几乎是有些狼狈的,带著人匆匆离开了礼和宫。 走出宫门,被外面的冷风一吹,她才惊觉自己后背竟出了一层薄汗。 这贱婢出身的水仙,竟不知何时有了都能压製得住她的气度和风华! 幸好...... 婉妃想起如今前朝后宫,甚至往民间瀰漫的关於皇贵妃的那些“桃色”传言。 一想到连昭衡帝唯一的双生皇子都因为水仙与易兴尧的“传闻”被世人质疑,婉妃便觉得水仙没有几天的活头了。 等著事情一调查完。 就算是昭衡帝偏心水仙,但只要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水仙与易兴尧之前是清白的,水仙的下场都將极为惨烈! 婉妃冷哼一声,回望著身后的礼和宫。 到时候,別说是冷宫,水仙恐怕是活著都难了...... 婉妃心中涌起了一抹期待,眼前闪过了种种残忍的刑罚,她的唇角缓缓勾起了一抹阴毒的笑容来。 真是期待那一天呢! 第257章 德贵妃的秘密! 就在婉妃志得意满之际,太后凤驾,以惊人的速度从京郊行宫启程迴鑾。 官方说法是太后凤体康健,思念皇孙,故而回宫。 但深諳宫廷斗爭的人都明白,太后此番突然回宫,必然与如今闹得沸沸扬扬的“血脉疑云”脱不开干係。 慈寧宫迅速被打扫一新,迎接它的旧主。 太后回宫的第一件事,便是命人將双生子清晏、清和从暂时看管他们的乾清宫,立刻抱到慈寧宫来。 当乳母抱著两个襁褓中的婴儿来到太后面前时,太后原本因长途跋涉而略显疲惫的神色,瞬间变得无比严肃而专注。 她示意宫人全部退下,只留下最信任的嬤嬤。 太后先是端详著清晏,软白的小孩子刚睡醒,一双漂亮的眼睛好奇地看著眼前陌生的祖母,不哭不闹,反而咧开没牙的小嘴,露出了一个天真的笑容。 太后伸出手,有些颤抖的,轻轻抚摸著清晏的眉眼、鼻樑、嘴唇…… 这眉眼,这脸型的轮廓……简直与昭衡帝幼时,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她养育了昭衡帝十几年,对自己亲生儿子的幼年模样,记忆深刻,绝不可能认错! 她又看向清和,虽然比哥哥清秀些,但那眉宇间的神韵,与昭衡帝亦是如出一辙。 “像……太像了……” 太后喃喃自语,眼中的疑虑渐渐安心。 她原本因易兴尧的指控和水仙出身而存有的三分疑虑,在看到这两个活生生与儿子幼年酷似的孙儿时,瞬间消散了大半! 这世间,哪有毫无血缘关係,却能相似到如此地步的孩子? 易兴尧的指控,在此刻显得如此荒谬可笑! 而就在这时,她身边那位心腹嬤嬤,仿佛不经意般地,低声稟报导:“太后娘娘,您离宫这些时日,宫中……唉,流言蜚语甚是喧囂。竟有人胆大包天,妄议两位皇子殿下的血脉。” “说什么……非皇上亲生,真是其心可诛!这分明是有人见不得皇贵......见不得两位皇子好,想要动摇国本啊!” 嬤嬤聪明的,没有提到水仙,著重地点出两位皇子来。 有些话,不用说,大家都明白。 双生子是昭衡帝唯二的皇子,一旦被证实这两位皇子不是昭衡帝的血脉,那天下必將大乱。 之前还坚持著让昭衡帝过继承哥儿的太后,在行宫养了些许时间的娃以后,观念已经变了。 承哥儿若是继位,天下只会更乱。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对於承哥儿的保护,就是让他成为一个拿俸禄的閒散王爷便罢了。 太后歷经两朝,见惯了后宫倾轧,如何不明白其中的齷齪? 有人竟敢拿她嫡亲孙儿的血脉做文章,这已不仅仅是针对水仙,更是对皇室尊严的挑衅,是对她这个太后权威的蔑视! 太后看著怀中对她露出无邪笑容的清晏,眼神逐渐变得冰冷。 无论她对水仙观感如何,无论之前有何恩怨,此刻,这两个身上流淌著与她儿子一样血液的孙儿,就是她必须维护的皇室正统! 任何企图玷污这份血脉纯净,甚至於动摇国本的人,都是她绝对不能容忍的敌人! 太后的迴鑾,如同一块巨石投入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湖面,激起了新的波澜。 她在慈寧宫设下了一场小小的家宴。 受邀者仅有昭衡帝,以及被特许暂时离开礼和宫的水仙。 殿內暖融如春,驱散了深秋的寒意,也仿佛暂时隔绝了外界的纷扰。 菜餚不算铺张,却样样精致,皆是昭衡帝素日喜爱的口味。 太后虽然什么都没明说,但行动上已然有了与昭衡帝和解之意。 这一切,都被入殿的水仙看在眼里,她抬眸看著那个坐在凤座上,双鬢泛白的太后,察觉到太后態度的柔和,心中稍稍安定下来。 太后面色平和,甚至带著久违的慈和。 她並未让乳母將孩子抱下去,反而亲自將清和抱在怀里,轻轻逗弄著。 清和性子较哥哥更安静些,睁著漂亮的眼睛,好奇地看著祖母,小手无意识地抓著太后衣襟上的绣纹。 太后一边轻轻拍著孙儿的背,一边抬眼看向坐在下首的昭衡帝,语气带著一种歷经沧桑后的感慨。 “皇帝,你瞧瞧这小傢伙,这鼻樑,这嘴唇的弧度……” 她伸出没有带著护甲的手指,极轻地点了点清和的小鼻子,“活脱脱,就是你刚满月时的模样!哀家记得清清楚楚,先帝那时还抱著你,说你这鼻子生得挺拔,將来必是一方霸主。” 太后目光扫过一旁垂眸静坐、衣著素净的水仙,最终落回昭衡帝脸上,声音沉了几分,带著清晰的冷意。 “也不知是哪里来的魑魅魍魎,竟敢编排出那等诛心的谣言!” “污衊皇嗣血脉,动摇国本根基,其心可诛!皇帝,此事,断不能姑息!” 这番话,从太后口中说出,分量极重。 她並未直接提及易兴尧,也未评论水仙,而是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態,肯定了双生子与昭衡帝的血缘关係,並將污衊者定性为动摇国本。 昭衡帝闻言,心中一块大石稍稍落地,他连忙起身表態。 “母后明鑑!朕亦绝不信那等无稽之谈!朕定会彻查到底,绝不放过构陷皇嗣之人!” 水仙也適时起身,盈盈一拜,声音温婉却带著细微的哽咽。 “臣妾……谢太后娘娘明察秋毫!” 她抬起头,眼中水光瀲灩,恰到好处地流露出感激。 太后看著她,目光复杂了一瞬,终究还是挥了挥手:“起来吧。” 她的语气冷硬,但说出的却是之前从未有过的软话。 “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孩子......这宫里,总还有明白人。” 获得了太后一定程度的支持,只是稳定了基本。 水仙深知,要彻底粉碎这场阴谋,洗刷污名,关键还在於扳倒背后的皇后及其势力。 而宫中的德贵妃,是她计划中至关重要的一环。 她寻了一个夜色深沉的晚上,避开耳目,只带了绝对忠心的银珠,离开了礼和宫,悄然来到了德贵妃所居的宜昌宫。 宜昌宫一如既往地透著一种沉寂清冷的气息。 德贵妃听闻水仙来访,眼中闪过深深的意外。 如今水仙处境微妙,她为何会突然深夜来访? 德贵妃是有大智慧的,她甚至都没问为何被圣旨禁足的水仙能深夜前来。 她在这后宫里一直似是局外人,看得比旁人明白许多。 昭衡帝对水仙的信任一旦形成,便轻易不会收回。 犹豫片刻,她还是將水仙请了进来,並隨手屏退了所有宫人。 殿內烛光昏暗,德贵妃穿著常服,眉宇间那抹常年化不开的鬱结之色,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愈发清晰。 水仙没有寒暄,也没有诉说自己近日的近况。 她只是静静地看著德贵妃,目光清澈而通透,仿佛能看穿她层层包裹的內心。 “德贵妃,这些年来,本宫虽与贵妃交往不深,却也时常留意......” 她微微一笑,没有直接说明来意,缓缓道:“德贵妃协理六宫,行事沉稳,人人称道。可本宫总觉得……贵妃眉宇之间,似乎总縈绕著一股化不开的沉鬱之色,仿佛背负著极重的心事,难以释怀。” 德贵妃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下意识地避开了水仙的目光,强自镇定道:“皇贵妃娘娘说笑了,本宫……本宫只是性子喜静罢了。” 水仙微微摇头,语气带著一种同病相怜般的感慨。 “本宫如今遭此大难,身陷囹圄,百口莫辩,方知被人构陷却无力自辩,是一种何等绝望的滋味。” “有时夜深人静,本宫不禁会想,这世间,是否有些人,也如同本宫此刻一般,甚至更甚……她们並非无力自辩,而是將某些秘密,深深埋藏在心底,不得安寧?” 她顿了顿,目光恳切地看向德贵妃,声音更轻,却字字敲打在德贵妃的心上。 “你说……有些秘密,若一直这般背负著,是否比鼓起勇气坦白一切,更加令人痛苦不堪?” “坦白或许会面临责罚,但至少……能获得內心的安寧,能……赎罪。” “赎罪”二字,令德贵妃顷刻失態,脸色猛然变色。 她倏然抬头,嘴唇不自觉地颤抖著,看向水仙的眼神充满了震惊,以及些被说中心事的慌乱。 水仙……她知道了什么? 她到底知道了多少?! 水仙却不再多言,她站起身,对著心神大乱的德贵妃微微一福:“夜深了,本宫不便久留,扰了德贵妃清静,还望贵妃恕罪。” “本宫告退。” 说完,她不再看德贵妃的反应,带著银珠,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宜昌宫。 水仙走后,宜昌宫彻底陷入了死寂。 德贵妃独自一人坐在昏暗的烛光下,水仙那番话如同魔咒,在她脑海中反覆迴响。 “背负秘密……赎罪……” 她再也无法维持表面的平静,双手紧紧抓住座椅的扶手,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 那些被她刻意遗忘、深埋心底多年的画面,如同挣脱了牢笼的猛兽,在深夜里衝进了她的脑海里。 多年前的往事,再一次在夜晚折磨她—— 德贵妃痛苦地抱住脑袋,身子蜷缩起来...... “啊!” 第258章 绝嗣的真相! 披著暗色的斗篷,水仙与银珠一同低调地离开宜昌宫的时候,银珠忍不住低声问水仙。 “娘娘,德贵妃可是皇后娘娘堂妹,真的能帮咱们吗?” 长长的宫道上,前后只有两人。 如果不是昭衡帝默许,水仙怎能不费吹灰之力在宵禁后避开眾人耳目来到宜昌宫拜访德贵妃? 然而,水仙十分谨慎。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衝著银珠轻轻点了点头。 水仙的脑海里却想起了几个时辰前,裴济川趁著来礼和宫请安,给她带来的消息。 关於当年的那桩事情......裴济川已经找到了证据。 果然自己的猜测不无道理,为何曾经被昭衡帝宠过的德贵妃,自从那次隨军后却性情大变,整日吃斋念佛? 水仙忆起宜昌宫里庄严素净的佛堂,想起白玉台上高高在上的神佛。 祂们究竟听过多少罪人的懺悔? 究竟有多么痛苦,这么多年了,还是每日诵经礼佛? 她了解人性,从宜昌宫的布置推断出了德贵妃的良心日夜被折磨的痛苦。 多年的痛苦让德贵妃成了张紧绷著的弦,如果此时有人告诉她,说出来就能让一切痛苦消弥......德贵妃多半会说的。 而且,她早就做了两手准备。 即使德贵妃不说,她也有裴济川那边找到的证据。 德贵妃这个人证,只会让多年前的那件事变得更无可辩驳...... ...... 数日后,金鑾殿。 庄严肃穆的朝会,气氛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凝重。 昭衡帝高踞龙椅,面沉如水,目光缓缓扫过下方的文武百官。 今日,他要在这金殿之上,彻底了结近日的风波。 “带易兴尧!” 帝王的声音不带丝毫感情,在空旷的大殿中迴荡。 很快,身负镣銬、形容更加枯槁癲狂的易兴尧被侍卫押了上来。 他似乎完全陷入了自己编织的虚幻世界,一上殿便嘶声力竭地重复著那些污秽不堪的指控。 “皇上!罪臣与水仙早有私情!双生子是罪臣的种......” 刘太傅见状,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立刻率领一眾党羽出列,躬身奏道:“皇上!易兴尧虽言行无状,然其指控关乎皇室血脉纯净,岂能因他疯癲便置之不理?” “为保国本无瑕,臣等恳请皇上,严惩不贞之人,以正视听!” 他身后眾人纷纷附和,试图將水仙和双生子彻底钉在耻辱柱上。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 昭衡帝冷冷地看著他们表演,並未立刻发作,只是放在龙椅扶手上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就在刘太傅等人以为胜券在握,步步紧逼之际—— “皇上!臣妾有本奏!” 一个昭衡帝熟悉,却从未听过她如此决绝的女声,骤然从大殿门口传来! 所有人循声望去,只见德贵妃竟穿著一身极为素净的、近乎縞素的宫装。 她未戴任何釵环,直直闯入金殿! 看上去哪里像是如今执掌六宫的贵妃,倒像是一个罪人! 她未经传召,擅闯朝堂,乃是重罪! 但她此刻显然已顾不得了。 在满朝文武惊愕万分的目光中,德贵妃踉蹌著奔至御阶之下,重重跪倒在地。 跪地的瞬间,德贵妃的眼泪便汹涌而出。 她哽咽著,解脱一般地说出了折磨她多年的秘密。 “皇上!臣妾万死!臣妾有罪!臣妾隱瞒了天大的秘密多年,日夜受良心啃噬,生不如死!今日……今日臣妾再无法隱瞒下去了!” 她泪流满面,说出的话,令刘太傅一党面容惊愕。 德贵妃:“臣妾要揭发!揭发皇后刘思敏!是她......指使臣妾,在当年皇上军中重伤之际,於皇上的汤药之中,下了……下了绝嗣之药!!” 德贵妃话音刚落,金鑾殿里便陷入了一阵近乎诡异的死寂。 朝臣们哪里会想到,今日上朝竟然能听到这种离谱之言! 可这天下,有些事越是离谱,越是真实! 不过顷刻,金鑾殿上的朝臣们便如冷水溅入油锅一般,迅速开始爆沸。 “什么?!” “绝嗣之药?!” “这……这怎么可能?!” …… 刘太傅下意识挪动脚步,想要上前阻拦,可金鑾殿旁边排列而站的將士们岂是吃乾饭的? 德贵妃不被任何人阻碍,在之后的大约一炷香时间,条理清晰地说出了多年前的一个秘密。 多年前,昭衡帝亲征在外,也是所有人以为昭衡帝为了打仗硬抗严寒,伤了男人根本的那次。 德贵妃当时还是他的侍妾,因太子妃刘思敏有孕在京城养胎。 她便隨军伺候,更是在昭衡帝受伤的时候,跑前跑后伺候重伤的她。 德贵妃本性极为善良,可在那次,她做出了个令她痛苦一辈子的事。 她在昭衡帝喝的汤药里,下了一味药。 一味可以极大破坏男子生育能力,令他近乎绝嗣的药! 德贵妃泪水涟涟道:“那药,是当时的太子妃——刘思敏给臣妾的,並指示臣妾下进汤药里!” 刘太傅脸色剧变,厉声喝道: “你休要胡言乱语,污衊中宫!你可知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德贵妃却仿佛没听见,她继续哭诉,將那段埋藏心底多年的噩梦,血淋淋地剖开在所有人面前。 “当年……当年的太子妃刘思敏在听闻昭衡帝重伤后流產......实际上根本不是这样的!” “她喜欢服用寒药,自己愈是虚弱,便容易获得周围人的怜惜。” “可那些寒药终究弄伤了根本,她怀孕后甚至不足一月就流產了,根本不是她说的,是因听闻昭衡帝在外伤心过度而流產!” “因为臣妾可以作证,刘思敏滑胎的时候,当时还是太子的昭衡帝尚未离府!” 明明都已经过了这么多年,可德贵妃还是牢牢地记著,一个雨夜刘思敏屏退左右,单独召见她。 那时,刘思敏早已有了给昭衡帝绝嗣的计划,递给了她一个盛满药粉的纸包。 她当时嚇得魂飞魄散,想要拒绝,却被刘思敏用家族前途相威胁。 刘思敏的父亲,当时的刘太傅,权倾朝野,想要拿捏她一个小小的侍妾,易如反掌。 德贵妃哽咽道:“刘思敏因自身……自身无法生育,她便心生嫉妒恐惧!她怕其他人生下儿子,威胁她的地位!” 说出了这些压著她多年,甚至要压垮她的秘密后,德贵妃哭倒在地,声音悽惨。 “臣妾对不起皇上!对不起列祖列宗啊——!” 她伏在地上,痛哭失声,那哭声中的绝望令人动容。 昭衡帝坐在龙椅上,他並不知道当年的真相。 一直以来,他都以为自己是在严寒中冻伤,才伤了根本,没想到竟然是...... 绝嗣……之药? 原来……原来他多年来子嗣艰难,並非全然是因战场旧伤?! 原来他內心深处对皇后那份因“她曾为自己流產”而產生的愧疚与迁就,根本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原来他承受的无子之苦,根源竟在於此?!在於这个他名义上的妻子,这个多年来一直看似温婉贤淑的皇后?! 一股无法形容的的剧痛,以及多年痛苦根源被揭开的冷寒,瞬间席捲了他! 昭衡帝扶著额角,冷冷开口,“去把刘思敏给朕带过来!”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皇后就被亲去的冯顺祥带了过来。 踏入金鑾殿的时候,皇后第一时间看到了脸色难看的昭衡帝。 第二眼,则看到了满脸惨白的父亲站在群臣之首。 皇后还没反应过来,直到她看到了跪在殿中央的德贵妃。 皇后原本流畅的,踏入金鑾殿的脚步猛然一顿,她似有察觉,眼神慌乱起来。 果然,一看到皇后进来,昭衡帝就怒声斥责她。 “刘、思、敏!” 昭衡帝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地狱,带著滔天的杀意。 “你……你告诉朕!德贵妃所言,是真是假?!朕多年的无子之痛,竟是拜你所赐?!” 皇后在看清殿內德贵妃的瞬间,便已面无人色。 此刻被昭衡帝当眾质问,她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完全没有平日的温婉。 她被这多年来秘密的暴露,弄得措手不及,声音都不自觉地变得尖厉起来了。 “皇上!您不能信她!” “是......是德贵妃与水仙那个贱人勾结起来污衊臣妾!臣妾没有!臣妾怎么会害您?!臣妾是您的皇后啊!!” “污衊?” 昭衡帝怒极反笑,那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嘲讽,“若非你那绝嗣之药,让朕几乎断了子嗣指望,朕当初得知仙儿有孕时,或许不会那般珍视若狂!” “朕宠她,起初或许確有几分因其体质的缘故,可后来,皆是因她其人!因她的仁善,因她的聪慧,因她待朕的一片真心!而你——” 他的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利箭,狠狠刺穿皇后最后的体面。 “你这毒妇!心思歹毒,残害君父,戕害皇嗣,有何面目位居中宫?!有何资格母仪天下?!” 皇后安静了一瞬,便爆发出一声喊声。 “不——!” “不是的!皇上!您不能这么对我!” 昭衡帝提到对水仙的爱,彻底击溃了皇后。 她一直固执地认为昭衡帝宠爱水仙仅仅是因为孩子,因为那所谓的好孕体质! 可此刻,皇帝亲口承认,他后来是爱上了水仙这个人! 这比任何指控都让她无法接受! 她激动地想要衝上御阶,却被侍卫死死拦住,只能发出绝望的喊声! 第259章 万民请愿 就在皇后崩溃失態,朝堂一片混乱之际。 此时应该被囚禁在礼和宫的水仙,却带著裴济川上了殿前。 刚入殿,裴济川便跪在了昭衡帝面前。 “启稟皇上,微臣遵照娘娘指示,查阅了太医院所有关於当年皇上军中负伤、以及回宫后一段时间的脉案和用药记录档案。” 皇家的一切,都记录在册,只要想查,费些功夫都能查到。 然而这么多年,皇后的恶行都未暴露,足以见得没有任何人怀疑这位看似体弱仁慈的皇后。 裴济川继续道:“微臣暗中查访到,一位曾隨军的胡太医致仕后不久,其家乡的家族便得了一笔来歷不明的丰厚钱財,足以购置良田百顷。” “时间点上,与皇后娘娘母族当时一笔较大的支出,隱约能对上。” 虽然没有找到白纸黑字的直接证据,但零散的线索足以证明,刘家在当时谋害昭衡帝身体的事情中也是出了力的。 刘太傅还未辩驳,小理子便押著一名被绑缚的中年男子走上殿来。 小理子躬身稟告道:“皇上,此人乃易兴尧心腹亲卫。经审讯,他已供认,在易兴尧逃窜期间,曾秘密接触过皇后母族刘府的外管事,接受了大量金银,並受其指使,攛掇易兴尧入京构陷皇贵妃与皇子。” 那亲卫面如土色,跪地连连磕头,將如何与刘府接触,如何传递消息,如何鼓动易兴尧的过程一一供述清楚。 至此,一切真相大白! 易兴尧的所谓“证词”,在德贵妃揭发出的皇后下绝嗣药这桩惊天罪行面前,显得如此苍白,不攻自破! 他不过是被皇后及其家族利用来混淆视听,最后一搏的棋子罢了! 昭衡帝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封的决绝。 他缓缓坐回龙椅,目光扫过下方面色灰败的刘太傅及其党羽,最终落在慟哭不止的皇后身上。 他的声音恢復了帝王的冷静,却带著足以冻结一切的寒意。 “皇后刘氏,心肠歹毒,罪证確凿,德不配位,即日起,废为庶人,打入冷宫!” “刘氏及其党羽,勾结罪妇,构陷皇嗣,祸乱朝纲,著革去所有官职爵位,抄没家產,一应人等,交由三司会审,严惩不贷!” “易兴尧,临阵脱逃,构陷皇妃皇子,罪大恶极,凌迟处死!” 一连串的旨意,如那九天神雷轰然落下,彻底宣告了皇后一党的覆灭! “皇上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 绝大部分朝臣,无论是真心还是慑於帝王之威,都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山呼万岁。 德贵妃依旧伏在地上,泣不成声,等待著属於自己的审判。 昭衡帝看著她,目光复杂,终究还是挥了挥手:“德贵妃……虽受人胁迫,然其行终究有罪。” “念其......最终揭发有功,免其死罪,降位妃位,迁居皇家道观,青灯古佛,了此残生吧。” 这已是他能给出的,最仁慈的处置。 德妃重重叩首:“罪妾……谢皇上隆恩……” 她的声音中,带著一种解脱般的悲凉。 皇后被废,刘党倾覆的余波尚未完全平息,另一道旨意已迅速传遍宫闈: 皇贵妃水仙,贤德淑敏,蒙冤受屈,今真相大白,特恢復其一切尊荣,重掌凤印,协理六宫! 如今皇后被废,德贵妃也由贵妃降至妃位,並迁居宫外道馆。 眾人皆知,皇上这一旨意,不仅仅是重新恢復了水仙的尊荣,更是代表著帝心所向。 刚空置不久的后位,恐怕要迎来新的主人了! 礼和宫重开的这日晨会,水仙身著象徵尊贵的杏色宫装,裙摆上用银线绣著繁复的四季花纹,行走间与阳光交映流光溢彩。 她的髮髻上,簪著昭衡帝新赐的赤金点翠凤凰展翅头面,凤口衔下的东珠流苏隨著她的步伐轻轻摇曳,光华夺目。 昭衡帝紧握著她的手,並肩而行。 所过之处,宫人无不跪伏在地,態度是前所未有的敬畏与恭顺。 那些曾经在背后非议,甚至落井下石的目光,此刻都化为了深深的恐惧。 昭衡帝陪伴著她,开完了整场晨会。 这是他对她这段时间委屈的补偿,昭衡帝在用实际行动向整个后宫宣告,水仙的地位之高,是他所珍重的、也是后宫眾人需要仰望的。 直到晨会结束,眾妃嬪退下。 礼和宫里,银珠率领著一眾宫人退下,將正殿留给水仙与昭衡帝两人。 水仙微微侧首,对身旁的昭衡帝露出一个温婉的笑容:“皇上,您不用陪著臣妾。” 昭衡帝看著她灯下愈发显得清艷绝伦的侧脸,心中充满了失而復得的庆幸与怜爱。 他用力握了握她的手,低声道:“朕要让所有人知道......往后,再无人能让你受半分委屈。” 昭衡帝目光灼灼地看著她,低声许诺,“你,终將与朕並肩,成为朕的皇后,还是要早些习惯才好......” 水仙垂眸浅笑,感受著昭衡帝握著她的手缓缓收紧...... ....... 宫內的风云变幻,终究难以完全隔绝於宫墙。 尤其是关乎那位曾在民间广施仁政的皇贵妃。 短短半个月,民间討论声量极大。 不过即使有些过於保守的,认为女子声望只要受损,就要以死谢罪的这种老古板,大多数民眾都是乐见皇贵妃沉冤昭雪。 无数被裴济川、阿娜以及后来投身民间义诊的太医救回来的患者,有的甚至因水仙的遭遇痛哭起来。 “没有娘娘派来的裴太医和阿娜巫女,我这条老命早就交代了!幸好皇贵妃娘娘没出什么事!” “还有我那娃,发烧都快烧糊涂了,是娘娘的药救回来的!皇贵妃娘娘是大善人啊!” 这一日,天色刚亮,紫禁城的神武门外,便开始有三五成群的百姓聚集。 他们並非闹事,只是静静地站著,目光期盼地望著那巍峨的宫门。 人越聚越多,从几十到几百,再到上千……男女老少,贫富贵贱皆有,许多人手中甚至还拿著自家產的鸡蛋、粗布等微不足道,却代表心意的物品。 他们没有喧譁,没有骚动,直到日上三竿,人群已匯聚成一片黑压压的汪洋。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皇贵妃娘娘贤德!” 这呼喊如同点燃了原本安静的民眾,瞬间引发了山呼海啸般的共鸣! “皇贵妃娘娘贤德!” “娘娘千岁千千岁!” “求皇上立娘娘为后!” “娘娘是活菩萨!该当皇后!” …… 万民的呼喊声,如同春雷滚滚而来,穿透厚重的宫墙,清晰地传入了深宫之中。 更有几位被推举出来的乡老,颤巍巍地来到宫门前,將一份按满了成百上千个红手印、写满了恳请立皇贵妃为后语句的万民书,郑重地交给了守门的將领,请求转呈天子。 昭衡帝正在礼和宫,与水仙一同用早膳。 冯顺祥快步走入,躬身將宫外的情况和那份厚厚的万民书呈上,低声稟报。 昭衡帝接过那本沉甸甸的、承载著无数百姓心声的万民书,缓缓翻开。 他久久凝视,目光深邃。 水仙坐在一旁,安静地看著他,並未出声。 她心中清楚,这万民请愿,虽在她的推波助澜之下,但这份真挚的民心,却是她凭藉前世记忆,真心为百姓做事而换来的。 民心,这是她最坚实的后盾之一。 良久,昭衡帝合上万民书,抬起头看著面前的水仙。 昭衡帝伸出手,紧紧握住了水仙放在桌上的手,水仙能感受到他的手是那样的灼热,看过万民书的他热血难凉! “仙儿,你看到了吗?” 昭衡帝抬起另一只手里握著的万民书,他沉沉道:“这,便是民心所向。” 男人凝视著她的眼睛,仿佛要望进她的灵魂深处:“从前,是朕疏忽,让你因出身而备受质疑,让你和孩子们受了天大的委屈。” “但从今往后,朕不会再让任何人,有任何理由,敢质疑你的地位,敢轻视你和孩子们分毫!” 他拿起那份万民书,语气斩钉截铁。 “这皇后之位,非你莫属。” “朕要让天下人都知道,你水仙,是朕亲自选定,是万民期盼,是大齐最名正言顺的皇后!永寧是最尊贵的嫡公主!清晏、清和,是朕最尊贵的嫡子!” “朕要在这天下最盛大的典礼上,迎你入主坤寧宫!” 水仙迎著他炽热而坚定的目光,心中那冰封的角落,似乎也被这浓烈的情意与毫无保留的维护悄然融化了些。 她反手回握住他,眼中有水光闪动,这一次,却並非全然是偽装。 一路走来,其中艰辛只有她自己知道。 甚至许多事情,是连枕边人都无法分享的必须要永恆地压在心中的。 她轻轻頷首,“臣妾……谢皇上。” “此生能得皇上如此相待,能得百姓如此厚爱,臣妾……虽死无憾。” 水仙顿了顿,提出了唯一一个要求。 “不过,臣妾觉得这礼和宫就很好,这里是皇上成长起来的地方,臣妾想让孩子们也在这里长大。” 昭衡帝眸光愈发柔软,他紧握著她的手,仿若握著自己的全世界。 “仙儿。” “朕答应你。” 第260章 洞房花烛夜 正月初一,岁首元祚,万象更新。 这一日的皇城,沐浴在冬日难得的灿烂骄阳之下,朱墙金瓦,熠熠生辉。 处处张灯结彩,目光所及之处皆是旌旗招展,专属於皇室的厚重与喜庆充斥在四处。 太和殿前,汉白玉铺就的御道洁净如洗,两侧仪仗森严。 文武百官、宗室勛贵还有內外命妇,皆按品级著朝服吉服,肃然林立,静候著即將载入史书的重要一幕。 隨著钟鼓齐鸣,吉时已至! 顷刻间,庄严肃穆的礼乐响彻云霄。 在无数道目光的聚焦下,在礼官悠长高昂的唱喏声中,皇后鸞驾缓缓而至。 水仙身著正红色绣金凤穿牡丹十二章纹皇后禕衣,那红色在冬日的背景下炽烈如火,象徵著中宫正位的无上尊荣。 禕衣之上,金线盘绕出的凤凰展翅欲飞,牡丹层层叠叠,雍容华贵,在阳光下折射出令人不敢直视的耀目光芒。 她头戴九龙九凤冠,冠上金龙翱翔,金凤振翅,珍珠、宝石缀满其间,最中央一颗硕大的东珠垂下的流苏,隨著她沉稳的步伐轻轻摇曳,华光流转。 水仙面容被珠帘稍稍遮掩,却依旧能看清那精心描画过的眉眼。 平静,端庄,带著一种歷经千帆后的从容坚定,母仪天下的威仪,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她一步步,踏著庄重的礼乐节拍,行走在漫长的汉白玉御道上。 脚下,是通往权力巔峰的道路。 身后,是无数或敬畏、或羡慕、或厌恶的目光。 她將那些人的目光全部甩在身后,一步步地朝著汉白玉阶上的昭衡帝行去。 昭衡帝身著十二章纹袞服,头戴十二旒冕冠,早已立於太和殿前。 他目光深邃,其中似是燃著火焰,紧紧跟隨著那抹向他走来的、无比耀眼的红色身影。 帝王眼中是在这庄严典礼上都难以掩饰的自豪与爱慕,浓烈的情愫使得他此刻眸中,只她一人。 终於,水仙行至昭衡帝面前,依礼止步。 赞礼官高唱:“跪——拜——” 水仙缓缓跪下,向她的帝王,她此刻后便名正言顺的夫君,行三跪九叩之大礼。 私下里,水仙早已请嬤嬤训练多次,她的动作优雅標准,不见丝毫侷促。 礼毕,赞礼官再唱:“宣册——” 冯顺祥手捧紫檀木盘,其上放著以金箔打造、象徵著皇后权柄的宝册与金印,躬身呈於昭衡帝面前。 昭衡帝亲自拿起那沉甸甸的宝册,步下玉阶,走到水仙面前。 他没有让內侍代劳,而是俯身,亲手將宝册放入水仙高高举起的双手中,然后,再次向她伸出了手。 水仙抬起眼眸,隔著晃动的珠帘,与他对视。 目光相对的剎那,昭衡帝的眸底对她闪过一抹淡笑。 水仙抬起手,將手放入他的掌心,只觉那掌心温暖而有力,带著独属於帝王的坚毅。 昭衡帝微微用力,將她扶起,然后,紧紧握著她的手,转身,面向下方黑压压跪伏一地的百官与命妇。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如同惊涛骇浪,瞬间席捲了整个太和殿前的广场,直衝云霄! 隱隱甚至能听到,从宫外传来的民眾自发的跪拜声、称颂声! 水仙站在昭衡帝身侧,感受著掌心传来的温度,听著耳边震耳欲聋的朝拜,望著下方如同潮水般跪倒的人群,心中一片前所未有的平静与辽阔。 前世青楼碾落成尘的绝望,今生初入宫闈战战兢兢的卑微…… 那些阴谋算计,那些污衊构陷…… 在这一刻,仿佛都化为了遥远的背景。 她终於,站在了这后宫女子所能企及的权力之巔,以最光明正大的方式掌握了这顶峰的权利。 盛大的典礼持续了整整一日。 当晚,重新修缮布置一新的礼和宫,成为了皇城的中心。 这里不再是昔日刘皇后居住的坤寧宫那般压抑沉闷,而是处处透著喜庆与欣悦。 殿內红烛高烧,將一切都染上了一层温暖的緋色。 崭新的龙凤呈祥地毯铺满地面,帐幔皆是喜庆的大红锦缎,上面用金线绣著百子千孙图。 空气中瀰漫著清雅甜暖的合欢香,与殿外凛冽的寒气形成了鲜明对比。 从此,礼和宫代替了坤寧宫,成为后六宫的中心。 这不再是帝王临幸妃嬪的宫殿,而是帝后大婚的洞房。 昭衡帝先行一步来到了礼和宫。 他已换下繁重的朝服,只著一身暗红色的龙纹常服,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威严,多了几分寻常夫君的温和。 水仙则在宫人的服侍下,缓缓踏入。 她已卸下了那顶沉重无比的九龙九凤冠和繁复的禕衣,换上了一身同样正红色,却更为轻便柔软的软缎寢衣,寢衣上以金丝银线绣著精致的缠枝並蒂莲纹,寓意夫妻恩爱,永结同心。 墨色的长髮如瀑布般披散下来,用简单的赤金凤尾簪挽起。 浓烈的金色愈发衬得她肌肤胜雪,精致好看的眉眼褪去白日里的端庄威仪,更添了几分惊心动魄的娇媚。 昭衡帝挥了挥手,所有侍立的宫人皆屏息凝神,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並轻轻掩上了殿门。 偌大的殿內,只剩下帝后二人,红烛噼啪作响,气氛静謐而曖昧。 昭衡帝走到水仙面前,目光落在她依旧戴著些许精致釵环的发间。 他伸出手,动作极其轻柔,开始为她卸下那些首饰。 “这些东西,太重了。” 昭衡帝低声说,指尖偶尔擦过她细腻的颈侧肌肤,带来一阵微痒的战慄。 水仙安静地站著,任由他动作。 看著他专注而认真的神情,看著他眼中那前所未有的坦诚,水仙心中微微一动。 当最后一支髮簪被取下,如云青丝彻底披散下来时,昭衡帝看著她灯下染著胭脂,清艷绝伦的容顏,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深深地望入她的眼底。 男人的声音不自觉地带著沙哑:“仙儿,从前……是朕召你侍寢。” “今夜,是朕与你,洞房花烛。” 他第一次,在她面前,如此清晰地撇开了帝王的身份,仅仅以夫君的姿態,向她靠近。 水仙迎著他带著期盼的目光,不知为何,其中还有一抹紧张神色。 她唇角缓缓勾起了一抹极淡,却风情万种的弧度。 那笑容里,不再是往日或温婉、或柔顺、或委屈的偽装,而是歷经千帆后,掌控全局的自信。 她没有如往常般羞涩垂首,也没有被动等待。 反而,她抬起手,纤细白皙的指尖,轻轻抚上了昭衡帝常服的衣襟,落在了那精致的玉带扣上。 水仙的指尖灵活而轻柔,却很是精准无误的,缓缓解开了他的玉带扣。 金镶玉的腰带应声而落,发出清脆的声响,在这寂静的殿內格外清晰。 她一边动作,一边抬起眼眸,如同春水瀲灩,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媚意,靠近他。 温热的带著清甜气息的声音,如同羽毛般轻轻搔刮在他的耳畔。 “皇上,”她顿了顿,改口,声音愈发柔媚入骨,“不,夫君……从前皆是您主导,今夜,既是你我洞房花烛……让臣妾……主导,可好?” 昭衡帝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瞬间从耳根窜遍全身,心臟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骤然鬆开,狂跳不止。 他看著她近在咫尺的、带著诱人红晕的脸颊,看著她眼中带著侵略性的媚色,所有的理智在这一刻几乎土崩瓦解。 他喉结滚动,猛地將她打横抱起,大步走向那铺著大红鸳鸯锦被的龙凤喜床。 红綃帐幔被急急扯落,遮住一室春光。 锦被翻涌,呼吸交织。 这一次,不再是帝王单方面的恩宠与索取,而是他与她的彻底交融。 水仙不再掩饰自己的感受,她的回应热烈而大胆,如同最妖嬈的藤蔓,紧紧缠绕。 昭衡帝更是心情激盪,在水仙略带喘息而惊讶的神色里,他俯身下去,將彼此一同推向情潮的巔峰。 在极致的情动与欢愉中,昭衡帝忘情地拥抱著她,在她耳边一遍遍低唤著她的名字,诉说著爱语与承诺。 红烛泪尽,东方既白。礼和宫內的热度却久久未散。帝后新婚,旖旎方长…… 第261章 赐婚 礼和宫的喜庆余温尚未散尽,昭衡帝大婚輟朝后,连续三日留在礼和宫与水仙腻歪。 自从那日洞房,男人主动俯身后,好似打开了什么新世界大门,水仙这段时间几乎没有离开寢室过。 好不容易等昭衡帝復朝,水仙才揉著腰从內室出来。 她那巴掌大的小脸儿红扑扑的,似是窗外不知何时被內务府送来的几簇桃花,眼下的淡青色却展现了她此刻的疲惫。 水仙洗漱更衣过后,便以皇后的身份,开始了她执掌凤印后的首次正式举措。 礼和宫正殿內,暖融安静,薰香裊裊。 水仙端坐於上首凤座,虽未穿著大典时的沉重冠服,只著一身絳紫色常服,但那通身的气度威仪,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沉静迫人。 “传银珠。” 她声音平和,却自带威严不迫的力度。 宫人应声而去。 很快,一身青色宫女服饰,面容沉静如水的银珠便低著头,快步走入殿內,依礼跪拜:“奴婢银珠,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 “平身。” 水仙看著她,目光柔和了许多,“到近前来。” 银珠依言起身,走到玉阶之下,依旧垂首恭立。 水仙凝视著她,眼前仿佛掠过了前世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 银珠浑身是血,却仍死死护在她身前,用单薄的身体为她挡下致命一刀的场景…… 那一幕,如同烙印,深深刻在她的灵魂深处,两世难忘。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声音放缓。 “银珠,你跟在本宫身边,时日不短了……风风雨雨,几经沉浮,你始终不离不弃。你的忠心,你的护主之情,本宫……一直记在心里。”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真诚:“在本宫心中,早已视你如姐妹一般。” 她如今所说,虽与易贵春前世对她说的几乎一样,但水仙的话,完全出自真心。 银珠闻言,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动。 她从未想过,皇后娘娘会对她说出这样的话! 姐妹……这是何等的殊荣与认可! 水仙不等她回应,便继续道,语气转为郑重:“今日,本宫以皇后之名,为你和周砚赐婚。” 她微微抬手,侍立一旁的听露立刻將早已备好的、用明黄綬带繫著的皇后懿旨双手奉上。 水仙接过,亲自展开,朗声宣读: “宫女银珠,性行温良,克嫻內则,侍奉勤谨,忠勇可嘉。平民周砚,忠勇果敢,在义诊处屡立功勋。二人年貌相当,堪称良配。本宫感念银珠忠心,特赐婚於二人,择吉日完婚。钦此。” 懿旨宣读完毕,殿內一片寂静。 银珠呆呆地跪在那里,仿佛没有反应过来。 水仙看著她这难得的怔愣模样,不由微微一笑,柔声道:“还不谢恩?” 银珠这才如梦初醒! 她不是没有期盼过与周砚的未来,但她从未想过,娘娘会亲自、以如此隆重的皇后懿旨为她赐婚! 这不仅仅是成全,更是天大的恩典、天大的脸面! 她重重叩首,声音哽咽,带著前所未有的激动。 “奴婢……奴婢银珠,叩谢皇后娘娘天恩!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一向沉稳冷静的她,此刻竟也控制不住地落下泪来。 水仙起身,走下玉阶,亲自將她扶起,拿出自己的丝帕,轻轻为她拭去眼泪,嗔怪道:“傻丫头,这是大喜事,哭什么。” 那动作,那语气,真切得如同长姐对待幼妹。 隨即,水仙对殿外吩咐道:“抬进来。” 立刻,便有几名太监抬著一个个沉甸甸的朱漆描金箱笼,鱼贯而入,整齐地摆放在殿中。 箱盖依次打开,剎那间,珠光宝气,几乎要晃花了人眼! 只见箱笼之中,有满满一匣子赤金锭、雪花银,更有各色晶莹剔透的翡翠、玛瑙、珍珠、宝石头面首饰。 有数十匹宫中御用的云锦、蜀锦、繚綾等珍贵衣料,更有几份清晰写明位於京郊良田、城中旺铺的地契房契! 这嫁妆之丰厚,规格之高,莫说是宫女,便是寻常官宦人家的嫡女出嫁,也未必能有此等排场! 水仙拉著银珠的手,一一指给她看,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 “这些,都是本宫为你准备的嫁妆。金银田產,是让你日后生活无忧,珠宝衣料,是让你风光大嫁,不输於人。” “这些宫中珍品,是让你知道,无论你身在何处,背后皆有本宫为你撑腰。银珠,你值得最好的。” 水仙上一世被易贵春的承诺耍得团团转,没有人比她更知道真情可贵,真金白银也同样可贵! 她给银珠,要给就给最好的! 银珠看著这满殿的琳琅满目,听著娘娘这番推心置腹的话语,只觉得喉头哽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只能再次深深拜下,所有的感激与忠诚,都融在了这一拜之中。 主僕情深,在这一刻足以令任何人感到动容。 傍晚时分,昭衡帝处理完政事,如常来到礼和宫。 一进殿,便感觉到气氛与往日不同,水仙眉宇间带著一抹轻鬆愉悦的笑意。 “仙儿今日似乎心情甚好?” 昭衡帝自然地揽过她,笑问。 水仙依偎在他怀中,仰头笑道:“皇上圣明。臣妾今日,做了件一直想做的事。” 她便將自己为银珠和周砚赐婚,並厚备嫁妆之事,细细说与昭衡帝听。 昭衡帝听完,略感诧异:“银珠那丫头,朕记得年纪不大,这就放出宫去了?” 他印象中,银珠沉稳干练,还以为会一直留在水仙身边。 水仙轻嘆一声,语气带著些不舍:“银珠今年已二十有一了。她与周砚情投意合,又对臣妾有护持之大恩,臣妾岂能因一己之私,误她终身?” 水仙眸底闪过了抹不舍,她自然希望银珠一直伴在她身旁,可女子青春如花,她为了银珠,趁著她与周砚感情较好时,將人放出宫去,还能过些新婚燕尔的和美日子。 “只盼她出嫁后,能与周砚和和美美,平安顺遂。” 昭衡帝闻言,顿时瞭然。 他深知水仙重情,对真心待她之人,从不吝嗇。 见她虽笑著,眼底却有一些因即將分离而生出的淡淡悵惘,他心中不由一软。 他沉吟片刻,抚著水仙的手,温声道:“仙儿既如此捨不得她,朕便破例给她一道恩典。” 水仙抬眼望他,眼中带著询问。 昭衡帝微微一笑,道:“准她婚后,仍可隨时入宫,陪伴侍奉你。” “朕会给她一个宫中女官的职衔,如此,她出入宫闈便名正言顺,不再受普通宫女规矩限制。你看可好?” 这简直是天大的恩典! 本朝规矩,宫女放出婚配后,便是外命妇,若无特殊缘由或召见,不得隨意入宫。 昭衡帝此举,等於是为水仙专门开了一道方便之门,让她最信任的臂膀即使嫁人,也能常伴左右! 水仙又惊又喜,眼中瞬间迸发出明亮的光彩,她抓住昭衡帝的手臂,声音带著毫不掩饰的欣喜。 “皇上!此话当真?臣妾……臣妾代银珠,谢皇上隆恩!” 她主动凑上前,在昭衡帝脸颊上轻轻印下一吻,如同蝴蝶点水,却让昭衡帝心花怒放。 昭衡帝享受著她的主动,將她搂得更紧,低笑道:“不过一个恩典,便能得仙儿如此,朕觉得甚是值得。” 他拉著水仙的柔荑,將人拉进怀里,狠狠地吻在她的唇瓣上,夺走了她的呼吸。 翌日清晨,礼和宫正殿。 这是水仙以皇后身份,首次正式接受六宫妃嬪晨起请安。 殿內气氛庄重,妃嬪们按品级端坐,无论內心作何想法,面上皆是一派恭谨。 水仙端坐凤座,身著明黄色凤穿牡丹常服,头戴象徵身份的九尾凤釵,容光焕发,威仪天成。 她心情颇佳,处理了几件日常宫务后,正想结束这次晨会。 婉妃却在这时忽然开口,她唇角含笑,可声音里却透著嫉妒与冷嘲。 “听闻昨日皇后娘娘下了懿旨......给跟隨娘娘身边多年的宫女银珠赐婚?且皇上仁厚,特开恩典,准银珠婚后以女官身份,仍可入宫侍奉?” 婉妃还不等水仙回答,便起身微笑道:“皇后娘娘体恤下人,仁德宽厚,臣妾等感佩於心。” 她先扬后抑,话锋隨即一转,声音依旧柔婉,却带著不易察觉的尖锐:“只是……臣妾有些许愚见,不知当讲不当讲。” 水仙眉梢微挑,面上笑容不变。 她笑看婉妃究竟想说些什么,“婉妃有话但说无妨。” 婉妃抬起头,目光看似真诚地望向水仙:“娘娘初登后位,母仪天下,六宫瞩目。” “这第一道凤旨,便是为贴身侍女谋得如此厚赏与殊荣……娘娘念旧感恩,自是美德。然,臣妾担心,此举落在有心人眼里,恐会非议娘娘……有藉助后位,行方便之嫌。恐於娘娘清誉有碍。” 婉妃说到这里,观察了一下水仙的神色,见水仙神色平淡,便继续道:“况且,此例一开,若日后六宫高位皆效仿娘娘,隨意为身边亲信宫女谋求恩典,甚至如银珠姑娘般,特许其以女官身份频繁出入宫闈……” 她轻嘆一声,看向其余眾妃,“长此以往,宫规森严何在?內外界限何以分明?臣妾只怕,会引来六宫非议,认为娘娘……以权谋私,坏了祖宗定下的规矩。” 她这一番话,字字句句看似在为皇后考量,维护宫规,实则將水仙感念旧恩的真心之举,巧妙地扭曲成了利用职权徇私,甚至可能带头破坏宫规的负面行为! 殿內瞬间安静下来。 德贵妃垂眸不语,看不出喜怒。 其他一些妃嬪,尤其是往日与婉妃交好或心中对水仙迅速登上后位有所不服者,脸上不禁露出了思索或隱隱附和的神色。 晨会的气氛,因婉妃这番直言进諫,瞬间变得微妙而紧张起来...... 第262章 广纳女官 礼和宫正殿內,苏合香气息清雅,却驱不散骤然凝结的气氛。 眾妃的目光或明或暗,皆聚焦在婉妃与水仙之间。 婉妃那番言论,引起些许波澜。 一些妃嬪虽垂眸不语,但微微变换的坐姿,或手中帕子无意识的绞紧,都泄露了她们內心的活动。 是啊,皇后娘娘这第一道凤旨,未免太过偏私了些。 若日后人人都效仿,这宫规岂不成了笑话? 面对玉阶之下,眾妃嬪无声的质疑,水仙端坐赤金凤座,唇边那抹浅淡的笑意竟丝毫未变,反而更深了些许。 她並未立刻斥责婉妃,也未急於为自己辩解,只是目光平静地扫过眾人,最终落回婉妃那张努力维持著忧国忧民神色的脸上。 “婉妃……有心了。” 水仙开口,声音清冷平和,听不出半分怒意。 “你能思虑至此,时刻不忘宫规祖制,本宫……甚慰。” 她这话说得太过从容,反倒让婉妃心头一紧,隱隱觉得不安。 水仙不再看她,转而对著侍立一旁的听露微微頷首。 听露会意,躬身退后一步,从身后一名小宫女手中,郑重地捧过一卷明黄綬带繫著的捲轴。 那捲轴的色泽与规制,在场眾妃无人不识…… 那是圣旨! 剎那间,所有人心头都是一震! 连一直垂眸不语的德贵妃,也倏然抬起了眼。 皇后娘娘在晨会上请出圣旨? 这是何意? 在眾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水仙並未起身,只对听露示意。 听露上前一步,面向眾妃,徐徐展开圣旨,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宫闈之治,乃天下仪范。旧制宫女限年出宫,虽有成例,然未足以尽人才之用,彰朝廷之明。今朕思虑,特旨革新后宫官制:……” 听露拎著长长的明黄捲轴,低声念道:“其一,废除宫女年满必出宫之旧例,凡自愿留宫、才德兼备者,经考核,可留任宫中职司。” “其二,设立女官体系,定品级,授俸禄,明权责,开晋升之途。女官之选,不唯宫人,亦面向民间良家女子,无论平民、贱籍,凡通文墨、晓技艺、品性端方者,皆可经考核择优录用,量才授职。” “其三,具体考选、晋升章程,由皇后会同內务府详擬定夺,颁行六宫。钦此——” 圣旨一出,震惊四座! 废除宫女必出宫旧例!设立女官体系!面向民间,甚至……甚至贱籍女子也可考?! 这已不仅仅是解决一个银珠去留的问题,这是要將延续百年的后宫制度,彻底翻新! 殿內死一般的寂静。 方才那些因婉妃之言而心生不满的妃嬪,此刻已是目瞪口呆。 婉妃脸上的血色,在听露清晰的诵读声中,一点点褪尽。 她精心准备的发难,在这道代表著至高皇权的圣旨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如此不堪一击! 水仙看著婉妃苍白的脸色,回忆起昨晚,眸底闪过一抹意味深长。 她,早有准备。 昨日傍晚,礼和宫內室。 “……皇上!此话当真?臣妾……臣妾代银珠,谢皇上隆恩!” 听到昭衡帝特许银珠以女官身份入宫,水仙欣喜地依在昭衡帝怀中,主动献上一吻。 昭衡帝受用地搂紧她,享受著她的主动与娇憨,只觉得为了她这片刻欢顏,便是再破十次例也值得。 水仙却在他怀中仰起头,眼中欣喜渐退。 “皇上恩典,解了臣妾与银珠的分离之苦。只是……臣妾由此想到一事,不知是否可行,想说与皇上听听。” “哦?仙儿但说无妨。” 昭衡帝此刻心情极好,指尖缠绕著她一缕青丝把玩。 “臣妾在想,宫中如银珠这般,忠心耿耿、能力出眾,却因年岁到了不得不离宫的宫女,想必不在少数。” 水仙沉思道:“她们离宫后,或嫁人,或归家,一身本事便就此埋没,实在可惜。” 她声音轻柔,却条理清晰。 “宫中诸多事务,虽由太监、嬤嬤们打理,但有些精细之处,或需文书、算帐、掌理库房、乃至医药、绣造等专才,女子心思细腻,处理起来或更为得宜。” 昭衡帝把玩她髮丝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兴味:“仙儿的意思是?” “臣妾愚见,何不藉此机会,稍作变革?” 水仙斟酌著词句,“譬如,可否仿照前朝女官之制,在宫內设立一套女官体系?定下品级、俸禄、权责与晋升之路。愿意留宫且有才能的宫女,可通过考核留任,授予女官之职。甚至……” 她顿了顿,观察了一下昭衡帝的神色,见他並无不悦,才继续道:“甚至可开放部分名额,允许民间身家清白、通晓文墨或有一技之长的良家女子,通过考核入宫担任女官。” “如此,一则可使宫中人才不至於因年岁流逝而断层,优化后宫治理;二则,皇上广开才路,亦是向天下彰显朝廷开明、皇上贤德之表率。后宫治理井井有条,亦是前朝安稳之基。” 她没有提及周掌柜传递来的,关於她身为贱藉成为皇后,民间对她的称讚。 若是与昭衡帝说她探听民间消息,那有干政的嫌疑。 她將此举完全定位在为皇上分忧上。 昭衡帝听完,並未立刻表態,他鬆开水仙的髮丝,起身在殿內踱了两步,面露沉吟。 更改祖制,绝非小事。 朝堂之上,那些老学究们怕是又要引经据典,吵嚷不休。 水仙也不催促,只是安静地看著他,等待著他的决断。 她了解这个男人,他並非固步自封之君,他有野心,有抱负。 果然,昭衡帝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水仙。 “仙儿此言,倒让朕想起你之前推行义诊,民间讚誉一片。” “此番若设女官,广纳贤才,不仅是后宫之事,更是向天下人昭示,朕用人唯才,即便女子,只要有真才实学,亦可为国效力……虽只是后宫官职,其意却远矣。” 他越说,思路越是清晰开阔。 “而且,如此一来,那些世家大族,若想送女子入宫博取前程,也多了一条女官的路子,未必非要挤破头纳入妃嬪之列,倒也能稍减后宫纷爭,让朕耳根清净些。” 他最后一句话带著些许调侃,目光灼灼地看向水仙,其中不乏讚赏与惊嘆。 他的仙儿,总能给他带来惊喜,她的眼界,早已超出了寻常后宫女子的爭风吃醋。 水仙迎上他的目光,嫣然一笑:“皇上圣明,思虑周详,远非臣妾所能及。臣妾只是些浅见,皇上却能举一反三,洞悉其中深远利弊。” 昭衡帝被她这恰到好处的奉承说得通体舒泰,朗声笑道:“好!此事便依仙儿所言!朕明日便下旨,革新后宫官制,设立女官体系!具体章程,就由仙儿你来擬定,会同內务府办理。” 他走到书案前,当即命人铺纸研墨,竟是要立刻擬旨。 水仙在一旁静静看著,心中亦有些许波澜。她此举,固然有为银珠、也为日后方便安置听露等心腹的私心。 但更深层次的,何尝不是想为这深宫中的女子,多开闢一条路? 思绪从昨日抽离,回到此刻安静无比的礼和宫正殿。 听露已宣读完毕,將圣旨恭敬捲起,双手奉还至水仙面前。 水仙並未去接,只目光淡然地看著下方脸色不好的婉妃,唇边噙著一抹似有若无的浅笑。 “婉妃,如今皇上圣旨已下,新规既立。往后宫中女官选拔、考核、晋升,皆依此章程办事,透明公正,想必……婉妃再无此等顾虑了吧?” 婉妃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乾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水仙这是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她,也告诉所有人…… 她水仙行事,无需徇私,因为皇帝会为她將私事变成国策! 跟她谈祖制?她便与皇帝一同,立下新的规矩! “臣……臣妾……” 婉妃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儘管她心中恨透了水仙,但在圣旨前,她也只能仓促跪下。 “臣妾愚昧,不知皇上与娘娘早有圣断!臣妾妄言,请皇后娘娘恕罪!” 她伏下身,额头抵著冰冷的地砖,不敢再看座上那人一眼。 水仙看著她这副狼狈模样,心中並无多少快意,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她目光缓缓扫过殿內其他噤若寒蝉的妃嬪,德贵妃已然再次垂眸,仿佛入定,其余人等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 “婉妃也是关心宫闈,何罪之有?” 水仙语气轻描淡写,“起来吧……日后六宫姐妹,当同心协力,共遵新制,將后宫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方不负皇上信任与本宫期望。” “是……臣妾谨记娘娘教诲。” 婉妃颤声应道,在宫女的搀扶下,勉强站起身来,退回座位时,腿脚依旧发软,险些绊倒。 水仙不再看她,转而面向眾人。 “女官考选之事,本宫会会同內务府儘快擬定细则,晓諭六宫,乃至民间。有才德者,皆可尽力一试。今日,便到这里吧。” “臣妾等告退。” 眾妃齐声应道,声音比往日更加恭敬,甚至带了一丝畏惧。 她们依次行礼,悄无声息地退出了礼和宫正殿。 经过这一场,所有人都彻底明白,这位新皇后,不仅圣眷无人能及,其心机、眼界,更非她们所能揣度。 妄图以旧规祖制来挑战她的权威,无异於螳臂当车。 从今往后,这后宫,是真真正正,换了天了。 殿內重新安静下来。 听露將那道明黄的圣旨,轻轻放在水仙手边的紫檀木案上。 水仙伸手,指尖拂过冰凉的绸面,目光透过殿门,望向外面湛蓝的天空。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女官制度的推行,必然会触动许多旧有利益,引来朝堂內外的暗流涌动。 但,那又如何? 她既已走上这至高之位,便不会再回头。 她要走的,是一条属於自己的路…… 第263章 银珠大婚 帝王圣詔:革新后宫官制,设立女官体系的消息,迅速传遍了京城,继而以更快的速度飞向大齐的四面八方。 茶楼酒肆,街谈巷议,几乎所有人都在谈论此事。 “听说了吗?皇上和皇后娘娘下了旨意,要开考女官了!” “何止听说!圣旨上写得明明白白,只要是良家女子,通文墨、晓技艺、品性好的,不论平民还是……还是那什么籍,都能去考!” 一个穿著半旧儒衫的落第秀才,激动地对同桌人比划著名,他家中恰有一妹,颇通算学,却因家境贫寒,前途渺茫,如今竟似看到了一丝曙光。 “皇后娘娘真是菩萨心肠,活菩萨啊!” 一个提著菜篮的妇人抹了抹眼角,“我家那丫头,手巧,绣活好,以前只觉得能找个好婆家便是造化,如今竟也有机会去考个官身,光耀门楣了?” “可不是嘛!这不仅是给宫里头选人才,更是给了天下女子一条新路!皇上、皇后娘娘此举,功德无量!” 尤其是对於那些身处底层,空有才华却因出身或性別而无法施展的女子而言,这道圣旨不亚於一道划破黑暗的曙光。 许多人家翻出了积灰的书本,开始督促女儿识字明理。 一些原本只能依附父兄、等待嫁人的少女,眼中第一次燃起了希望的火焰。 水仙的贤名,隨著这项深得民心的德政,被推向了新的高峰。 “皇后仁德”、“皇后睿智”的讚誉,在民间口口相传,其声望之隆,甚至隱隱超过了某些在朝官员。 京城外五十里,官道旁的一间客栈內,人声鼎沸。 结束了一年边关歷练、风尘僕僕回京述职的义信侯袁驰羽,正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身边,坐著一个做男装打扮,却难掩眉眼灵动的少女,正是偷偷溜去边关见识世面,结果被他逮个正著,“押送”回京的水秀。 水秀百无聊赖地戳著碗里的米饭,耳朵却竖得老高,听著邻桌几个戴著敷面锦帕的女子兴奋的交谈。 “张姐姐,你可要去考那女官?我爹爹已经答应让我去试试了!” “自然要去!皇后娘娘为我们女子开了这般先例,若不去尝试,岂非辜负娘娘一片苦心?我近日都在家中温书呢!” “听说若能考中,便有品级俸禄,还能在宫中行走,见识大世面!皇后娘娘真是我们的恩人……” 听著那些女子言语间全是对自家姐姐毫不掩饰的崇拜与感激,水秀只觉得与有荣焉,胸中一股自豪感油然而生。 她忍不住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那个戴著宽檐斗篷,刻意遮掩容貌身形的袁驰羽,压低声音,带著几分炫耀的语气。 “听见没?看我姐姐多厉害!一道旨意,就让这么多人高兴!我也要好好备考,做个女官,给姐姐爭气!” 袁驰羽抬起头,斗篷的阴影下,露出那张经过边关风沙磨礪,越发英俊硬朗的脸庞。 他瞥了水秀一眼,见她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憧憬,只轻嗤一声,状似无意地提醒道: “圣旨上说了,女官需得是未婚女子。而且,入选后前三年需专心职守,不得婚嫁。” 水秀神经大条,完全没听出他话里的试探,用力点头:“我知道啊!规矩我都看明白了。反正我还小,才不急著成婚呢。” “姐姐说了,女子立身之本,不只在婚嫁一事上,若能凭自身本事立足,腰杆子才硬……” 她絮絮叨叨,复述著水仙教导她的话。 袁驰羽听著,心里莫名有些不是滋味,冷笑一声打断她:“是,你长姐还说了,你家只招上门女婿。” 语气里带著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酸溜溜。 水秀浑然不觉,反而觉得他记性真好,隨口接道:“咦?你记得倒清楚。” 这话如同一点火星,瞬间点燃了袁驰羽那点隱秘的彆扭心思。 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扭开脸,声音刻意冷了下去,带著几分赌气的意味:“谁记得!本將军军务繁忙,早忘了!” 只是那微微泛红的耳根,却泄露了他真实的情绪。 他暗自懊恼,为何偏偏对她姐姐隨口一提的这句话印象如此深刻? 水秀的注意力早已被客栈伙计端上来的,香气扑鼻的烧鸡吸引,没留意他的异样。 她一边伸手去扯鸡腿,一边像是想起什么,问道:“对了,袁小侯爷,你这次回京,会停留多久?过几日银珠姐姐和周掌柜大婚,你会去喝喜酒吗?我肯定要去的!” 袁驰羽原本的计划是述职完毕,即刻返回边关。 边关虽苦,却也自在,远离京城这些纷扰。 然而,听著水秀带著期待的语气,看著她油汪汪的嘴唇和亮晶晶的眼睛,他鬼使神差地,喉结滚动了一下,点了点头: “嗯……边关暂无紧急军情,会……停留一段时日。”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为何要停留? 就为了参加一个掌柜和宫女的婚礼? 他轻抿薄唇,有些狼狈地低下头,拿起茶杯掩饰性地喝了一口。 只觉得那耳尖的热意,似乎更明显了些。 水秀却只当他答应了,开心地“哦”了一声。 她的注意力全在美味的烧鸡上,吃得津津有味,浑然不觉身旁少年將军內心那翻江倒海般的微妙波动。 数日后,京城內,曾经作为义诊据点之一的登第客栈,如今张灯结彩,披红掛灯,一派喜庆景象。 周砚作为客栈掌柜,为人仗义和善,人缘极好。 加之谁都知道,新娘银珠是当今皇后娘娘身边最得脸、最信任的女官,这场婚礼,虽因皇后身份不便亲至,但皇后的赏赐早早就送到了客栈,摆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不仅有金银绸缎,更有皇后亲笔题写的“佳偶天成”匾额。 这份殊荣,足以让京中许多官员人家都艷羡不已。 因此,今日前来道贺的宾客络绎不绝。 既有周砚在江湖上的朋友、街坊四邻,也有宫中派来的代表。 听露作为皇后身边亲近人,与裴济川一道,以及几位与银珠交好的低位宫人,早早便到了,帮著打点忙碌。 客栈內外,人声鼎沸,笑语喧天,充满了世俗而温暖的烟火气。 吉时已到,锣鼓喧天。 一身大红喜服的周砚,伤势早已痊癒,更显身姿挺拔。 他俊朗的脸上是掩不住的幸福,站在堂前,目光灼灼地望著门口。 很快,盖著红盖头,身著繁复精美嫁衣的银珠,由两位喜婆搀扶著,缓缓走了进来。 她身姿窈窕,步履安稳,虽看不见面容,但那通身的端庄沉静,已令人心折。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在司仪高昂的唱礼声中,周砚与银珠相对而拜。 那一刻,无需言语,彼此眼中倒映的身影,便是永恆的承诺。 水秀挤在人群前头,看著台上那一对璧人,只觉平日里沉默寡言的银珠姐姐此刻虽看不见表情,却身姿挺拔,充满了新嫁娘的喜悦。 再看看周砚那几乎要咧到耳根的笑容,她眼眶不由得微微泛红,是发自內心地为银珠感到高兴。 袁驰羽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侧,他没有像其他宾客那样高声叫好,只是静静地站著。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多次落在水秀的侧脸上。 看她因感动而微红的眼眶,看她跟著眾人一起拍手叫好时那毫无阴霾的明媚笑容,眼神复杂。 有对她这般轻易为他人情绪左右的无奈,更有些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悄然滋生的柔软。 这个吵吵嚷嚷又心思单纯,有时莽撞得让他头疼,却又鲜活明亮的少女,不知何时,已在他的心底,投下了一抹过於鲜艷的色彩。 礼成! 新郎新娘被眾人簇拥著送入洞房,喧闹和欢笑达到了顶峰。 伙计们端著美酒佳肴鱼贯而出,宾客们推杯换盏,气氛热烈而温馨。 水秀兴奋地拍著手,转过头时脸上还带著未褪的红晕。 她对袁驰羽道:“真好!银珠姐姐和周掌柜,有情人终成眷属了!” 袁驰羽看著她明媚笑靨,心头那点彆扭似乎也被这满堂的喜气冲淡了些。 他有些不自然地移开视线,从喉间低低地溢出一声:“嗯。” 薄唇轻勾露出的笑意,终究暴露了他未明的少年心事…… 第264章 桀驁不驯的小侯爷 礼和宫偏殿內,水秀身著一身鹅黄色宫装,裙摆绣著细碎的蔷薇花纹,衬得她本就灵动的眉眼更添了几分少女的娇俏。 她如今以皇后亲妹的身份暂居宫中陪伴水仙,言行举止间虽仍带著活泼,却也多了几分合乎身份的得体。 不过,关起门来面对水仙的时候,她仍然嘰嘰喳喳如同个小麻雀一般。 事实证明,无论水秀如何学习,如何歷练,面对长姐时,她仍然是那个活泼可爱的小妹。 “……姐姐你是没瞧见,周掌柜平日里多稳重的一个人,拜堂的时候紧张得差点同手同脚……” “还是我机灵,在银珠姐姐拜堂的时候,悄悄上前帮银珠姐姐理了理差点勾住的流苏盖头呢!” 水秀坐在水仙下首的绣墩上,手舞足蹈地描述著银珠婚礼的细节,眼睛里似是散著星子,亮亮地晃人。 “客栈里里外外都挤满了人,街角百姓们都说,这是沾了皇后娘娘的福气,是娘娘仁德,才庇佑的身边人都能有这般好姻缘!” 水仙斜倚在凤榻上,手中捧著一卷书,却並未细看。 她听著妹妹绘声绘色的描述,脑海中仿佛能勾勒出那喧闹喜庆的场景,唇边不由露出欣慰的笑意。 只是那笑意深处,一抹极淡的、对宫外那份鲜活与自在的嚮往,不自觉地在她的心湖里,漾开微不可察的涟漪。 水秀正说得起劲,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姐姐沉静的侧顏。 当她看清那抹深藏於眼底,与这满殿荣华格格不入的寂寥,她心头的兴奋渐渐平息下来。 水秀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著几分不解。 “姐姐,你如今是天下最尊贵的女子了,皇上待你那样好,永寧和两位皇子也都乖巧可爱,为何……我总觉得,你好像並不快活?” 水仙闻言,抬眸看向妹妹纯然关切的脸庞,心中微涩。 她放下书卷,指尖微凉。 桃花般的唇瓣旁浮起的笑容依旧温婉,却染上了一层看透世事的淡然。 “傻丫头,尊荣与快活,本就是两回事。站得越高,看得越远,身上的枷锁却也越重。”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殿內精美的雕樑画栋,华贵的陈设…… 最终,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四方天空上,声音轻得如同囈语。 “自由……我从生为家奴那日起,便从未真正拥有过。如今,不过是换了个更大、更华丽的牢笼罢了。” “牢笼”二字尾音刚落,殿外便传来了小理子清晰的通传声:“皇上驾到——” 伴隨著沉稳的脚步声,昭衡帝含笑步入殿內。 他脚步在踏入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方才那极轻的“牢笼”二字,似乎隱约飘入耳中,让他心头掠过一瞬极淡的异样。 水仙与水秀已迅速起身,分別行礼。 “臣妾(民女)参见皇上。” 昭衡帝快步上前,亲手扶起水仙,目光在她脸上流转一圈,见她神色如常,依旧是那副温顺柔美的模样,方才那点异样感便压了下去。 应当,只是他听错了。 他转而看向水秀,笑道:“你入宫来陪你姐姐,朕心甚慰。方才在聊什么,这般投入?” 他语气温和,带著家常地隨意。 水仙心中微紧,她不知道刚才姐妹两人的对话被昭衡帝听去多少。 也是她突然见了水秀,面对亲人的警惕性低了不少。 然而,她面上却从容不迫,浅笑应答。 “回皇上,正与秀儿说起银珠的婚事,臣妾心中为她高兴,不免多说了几句。” 水秀机灵,立刻接口,声音清脆:“是呀皇上!姐姐还说,希望天下有情人都能像银珠姐姐和周掌柜这般,排除万难,终成眷属呢!” 她巧妙地將话题引开,圆融自然。 昭衡帝眼底最后的疑虑散去,他揽著水仙的肩坐下,笑道:“仙儿总是这般心善。” 对於刚才听到的少许音节,他並未深究,只当是姐妹间的私密话。 水仙细观他神色,她小心谨慎了几个时辰,才缓缓將心放在肚子里。 翌日,昭衡帝下朝后,心情颇佳地来到礼和宫。 在他身后,还跟著前来稟报西北军务的袁驰羽。 行礼过后,昭衡帝目光落在正挨著水仙说话的水秀身上,想起昨日冯顺祥稟报是水秀自己回的京,不由笑著对水仙道: “仙儿,你可知前些日是谁將你家小妹护送回京的?正是咱们的义信侯。” 他语气带著明显的调侃,视线转向一旁身姿挺拔的袁驰羽。 “驰羽,朕记得你平日最不耐烦这等接送引导的琐碎差使,今日倒是殷勤?” 袁驰羽面色骤然一紧,耳根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薄红,他抱拳正欲开口解释,说是恰好在外遇上,並不是相约一同回京。 水秀毕竟是女子,女子名节重於一切。 不料,水秀已开朗地笑起来,落落大方地对著昭衡帝道:“皇上您误会啦!” “我们在宫外就认识的,是共过患难的朋友嘛!” 她语气坦荡,眉眼弯弯,完全没有寻常女子谈及外男时应有的羞涩或扭捏,纯粹是將袁驰羽视作了可以互相帮助的伙伴。 “朋友之间互相帮衬,不是很正常吗?” “朋友”二字,如同细针,轻轻扎在袁驰羽心口。 他原本到了嘴边的解释之词瞬间咽了回去,脸色几不可察地黑了一分,薄唇抿紧,只绷著脸,对著昭衡帝再次拱手,声音硬邦邦的:“臣……確是顺路。” 这一切,都被水仙清晰地看在眼里。 妹妹的浑然不觉,甚至全然坦荡,与袁驰羽那瞬间僵硬的脸色形成了鲜明对比。 水仙心下立刻瞭然。 这位桀驁不驯的小侯爷,对她这个懵懂的妹妹,竟是存了几分真心的。 她心中念头飞转,面上却丝毫不露端倪,只是温柔地笑了笑,打圆场道:“原来如此。秀儿性子直率,在宫外时想必多蒙小侯爷关照,本宫还未寻机谢过。” 水仙言语得体,既全了袁驰羽的顏面,未曾点破他那点隱秘心思让他难堪,也轻轻將话题带过,化解了眼前的微妙气氛。 昭衡帝看看一脸坦荡的水秀,又看看面色紧绷,耳根红晕未褪的袁驰羽,只觉得有趣,哈哈一笑,也不再深究,转而问起西北军务。 不多时,乳母嬤嬤们抱著永寧和双生子清晏、清和过来请安。 袁驰羽抿著薄唇,藉机退下。 昭衡帝带他过来,本就是为了调侃,並无重要事,於是頷首放他离开。 等袁驰羽一走,殿內顿时只剩下了自家人。 礼和宫里充满了孩童的欢声笑语。 昭衡帝將永寧抱在膝头,听小女儿嘰嘰喳喳地说著童言稚语,冷硬的帝王面容柔和得不可思议。 水仙则俯身逗弄著咿呀学语的双生子,看著他们白嫩的小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眉眼间染上毫不作偽的温柔。 水秀在一旁含笑看著这温馨圆满的一幕,不时上前逗弄几个小糰子,她爱屋及乌,对这几个由亲姐姐诞下的小傢伙喜爱得不得了。 水仙看著围绕在身边的孩子,感受著昭衡帝不时投来的,甚至饱含爱意的目光,心中不是不柔软的。 这世俗意义上的天伦之乐,以及帝王专宠,是她前世顛沛流离时想都不敢想的奢望。 然而,那份因前些日与水秀聊天,她心中对自由的渴望,依旧在不经意间涌上心头。 她拥有的越来越多,可却从未拥有过真正的自由…… 昭衡帝则完全沉浸在这份莫大的幸福之中。 娇妻在侧,儿女绕膝,他只觉得人生圆满莫过於此。 昭衡帝看著水仙温柔嫻静的侧影,心中爱意汹涌,只觉得为了守护这份美好,他可以付出一切。 是夜。 昭衡帝留宿礼和宫。 被翻红浪,月上枝头,缠绵方歇。 水仙体力消耗殆尽,她甚至都未有精力与昭衡帝温存敘话,眼皮劳累地闔上,很快便沉入梦乡。 昭衡帝却因白日处理政务,加之晚间与水仙缠绵,心绪浮动,睡得並不沉。 朦朧间,他再次醒来,下意识地望向枕边人。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在水仙恬静的睡顏上。 她的梦境似乎並不平静,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 水仙近日来对自由的渴望,在她梦中仍未停歇。 白日里水秀描绘的宫外热闹景象,与她记忆深处青楼里那些绝望的画面交织翻涌。 最终,却匯聚成了崭新的梦境。 她梦见自己推行女官新政后,无数女子得以走出深闺,读书明理,凭藉自身才华贏得尊重与立足之地的景象…… 这愿景,驱散了梦魘,带来了力量。 睡梦中的水仙,唇边不自觉地泛起一抹带著憧憬的浅笑。 昭衡帝恰在此时睁开眼,捕捉到了这抹笑容。 他心神剧震,此刻的昭衡帝无比確信,他的仙儿,定是因深爱著他,才会在睡梦中露出如此幸福的微笑。 他小心翼翼地俯身,极轻,极珍重地吻上那含笑的唇瓣。 “仙儿,朕必不负你。” 他在心中默念,隨即心满意足地將她更紧地拥入怀中,仿佛拥住了全世界的圆满,沉沉睡去。 而他怀中,看似安然入睡的水仙,於无人知晓的梦境深处,正为她心中那片更广阔的天地,勾勒著波澜壮阔的愿景。 她或许未曾拥有过真正的自由,但她相信在她的努力下,越来越多的人可以拥有…… 第265章 后宫辛秘 时辰尚早,礼和宫里却已然井然有序。 今日,有件大事。 水仙身著明黄色常服,头戴凤釵,通身气度沉静。 水秀则换了一身较为正式的藕色宫装,站在水仙身侧,不见丝毫怯懦,眼神清澈,举止落落大方。 “姐姐,我这样……可还得体?” 水秀微微侧首,小声问水仙,带著点少女的娇憨。 水仙替她正了正鬢边一枚简单的珠花,目光柔和:“很好。” 水仙细心叮嘱,“太后面前,不必过分拘谨,亦不可失了礼数,坦然自若便可。” 一行人簇拥著皇后鑾驾,前往慈寧宫。 昭衡帝早在慈寧宫等她过去。 永寧和双生子也被乳母抱著同行,准备拜见皇祖母。 慈寧宫內,檀香瀰漫。 太后端坐於主位之上,歷经风波后,她眉宇间少了几分往日的凌厉,多了些沉静与审视。 婉妃、德贵妃等高位妃嬪早已按品级坐定,见帝后进来,纷纷起身行礼。 “臣妾(儿臣)参见母后,母后万福金安。” 昭衡帝与水仙率先行礼。 “孙女参见皇祖母。”永 寧像模像样地跟著行礼,奶声奶气,引得太后脸上不由得露出笑意。 双生子也被乳母抱著行了礼。 “都起来吧。” 太后声音平和,目光掠过水仙,最终落在她身旁的水秀身上。 “这位便是皇后的妹妹,水秀姑娘?” 水秀上前一步,依礼跪拜,声音清脆悦耳:“民女水秀,参见太后娘娘,太后娘娘千岁金安。” “平身,到近前来,让哀家瞧瞧。” 太后招了招手。 水秀依言起身,步履稳健地走到玉阶之下,微微垂首,姿態恭敬却不卑微。 太后仔细端详著她,见她眉眼灵动,眼神清澈坦荡,又见她站姿、行礼皆颇有章法,显然是水仙用心教导过的。 “嗯,是个齐整孩子。” 太后点了点头,语气听不出喜怒,“在宫中住得可还习惯?” 水秀恭敬答道:“回太后娘娘,宫中一切皆好。皇后娘娘对民女关怀备至,皇上亦恩泽庇佑,民女感激不尽。” 这时,坐在下首的婉妃笑著开口,声音依旧是那副柔婉的调子。 “皇后娘娘与妹妹姐妹情深,真是令人羡慕。只是……” 她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水秀,“这宫中规矩森严,不比外头自在。水秀姑娘初来乍到,怕是多有不便,需要时时小心学著吧?” 这话看似关怀,实则暗指水秀出身低微,隱隱带著贬低之意。 水仙眉头几不可察地一皱,正欲开口,却见水秀已抬起头,面向婉妃,脸上带著不卑不亢的微笑。 “谢婉妃娘娘关怀。” 水秀声音清晰,態度从容,“太后娘娘仁德泽被后宫,皇后娘娘更是慈范天下,堪为女子表率。” “宫中规矩,在民女看来,並非束缚。民女有幸入宫陪伴姐姐,正可藉此良机,潜心学习宫中礼仪德行,以补自身不足,心中只有感激,不敢言不便。” 她这番话,既捧高了太后和水仙,又巧妙地回应了婉妃的“不便”之说。 水秀聪明地表示自己是来学习的,姿態放得低,却滴水不漏,反而衬得婉妃方才那话有些小家子气。 婉妃捏著帕子的手指紧了紧,却不好再说什么,只得乾笑两声:“水秀姑娘真是伶牙俐齿,懂事明理。” 太后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对水秀又高看了一眼。 这丫头,不仅模样好,心思也灵透,应对得体。 她看了一眼端坐凤位、神色平静无波的水仙,心中暗忖,这对姐妹,都不简单。 又敘话片刻,眾妃便识趣地告退。 太后却开口道:“皇后和水秀留下,陪哀家再说说话。” 待眾人退去,殿內只剩下太后、水仙与水秀,以及几个贴身伺候的心腹宫人。 宫人重新奉上香茗与茶果。 太后端起茶盏,轻轻拨弄著浮叶,目光再次落在水秀身上。 “哀家瞧著你,倒是个通透孩子。你姐姐……將你教导得很好。” 水仙心中一紧,不知太后目的,面上依旧温婉,微微欠身。 “母后过誉了。秀儿天性纯良,臣妾不过稍加点拨。” 太后放下茶盏,看向水仙,语气变得有些悠远,隱约透著点拨。 “皇后之位,坐上去风光无限,但其中的分量,唯有自知。” 她目光深邃,仿佛能看透人心,“你如今行事,恩威並施,颇有章法,前朝后宫,渐入佳境。” “皇帝对你……亦是全心信赖,毫无保留。” 水仙垂眸,恭敬聆听。 太后话锋却微微一转,带著一种歷经世事的沧桑,以及对水仙的警醒。 “只是,水满则溢,月盈则亏。有时候,过於完美,反倒失了真意。情深不寿,强极则辱。你可明白?” 这话如同警钟,在水仙心中敲响。 太后是在提醒她,昭衡帝的爱意纯粹浓烈,若她始终以完美无缺,假装出的“爱意”回应,长久下去,那份“不真”或许会被天子察觉。 不愧是太后,竟隱约察觉到了水仙对昭衡帝没有真心…… 水仙心念电转,面上適时地露出受教般的动容,声音愈发柔顺。 “臣妾……谨记母后教诲。定当时时自省,恪守本分,尽心竭力为皇上分忧,治理好后宫,不辜负皇上与母后的信任。” 太后深深看她一眼,那双阅尽千帆的眼眸中,情绪复杂。 有欣赏,有忌惮……最终,她只是几不可闻地轻嘆一声,摆了摆手。 “罢了。你……確是最適合坐在这后位上的人。去吧,哀家乏了。” 聪明人之间说话,有时不用说透,便已然明白对方意思。 “是,臣妾(民女)告退。” 水仙与水秀恭敬行礼,退出了慈寧宫。 回礼和宫的路上,水秀忍不住低声道:“姐姐,太后娘娘最后那话……是什么意思?” 她虽聪慧,但对这深宫中的机锋,还未能全然领会。 水仙目光投向远处层叠的宫闕,声音平静。 “意思是……太后会在行宫颐养天年,不会在后宫久留了……” 水秀本来就没听懂,听到这里更迷茫了。 何时竟说了行宫、后宫了? 水仙只是微微一笑,轻揉了下妹妹的发顶,没有继续说下去。 三日后。 太后鸞驾启程前往京郊行宫静养。 帝后率文武百官及后宫妃嬪於宫门外相送。 仪仗煊赫,旌旗招展。 临行前,太后寻了个间隙,私下对昭衡帝旧事重提,言语间仍是暗示他身为帝王,当雨露均沾,以平衡前朝。 昭衡帝闻言,眉头微皱,目光坚定地看著太后,语气斩钉截铁。 “母后,此事不必再提。仙儿与朕,不仅是夫妻,更是知己,心意相通,非他人能及。” “后宫如今安寧祥和,皆因有她居中调度,贤德持重。朕之心意,早已决断,不会更改。” 他声音不高,却恰好清晰地传入附近几位重臣和妃嬪耳中。 眾人神色各异,心中皆明,皇上对皇后,是铁了心的独宠。 太后看著他坚决的神情,又看了看一旁姿態温婉的水仙,终是无奈地嘆了口气,不再多言,转身上了鸞驾。 华丽的鸞驾在侍卫宫人的簇拥下,缓缓驶离皇宫。 车內,太后靠在软枕上,闭目养神。 脑海中却回想著水秀落落大方的言行,以及水仙那看似温顺,实则深含谋算,引人怜惜的应对。 “冷宫废后,不堪大用。婉妃……格局太小。” 太后低声自语,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 “如今这位……手段、心性、格局,皆非池中之物。皇帝用情至深,近乎执拗。但愿……她心中所求,仅止於这后位荣华吧。” 太后嘆气,声音幽幽地响彻在车架里无人听到…… …… 冷宫。 残破的宫室內,已被废为庶人的刘思敏,形容憔悴,眼神却闪烁著一种近乎执著的光芒。 她找到了同样被囚禁在此的刘太妃。 “姑母!我们不能就这样认输!不能!” 刘思敏抓住刘太妃乾瘦的手臂,不住摇晃著。 “我知道……我知道父亲的秘密!您也知道,对不对?那个关於皇上的身世秘密……” “住口!” 刘太妃猛地打断她,原本平静的眼底闪过一瞬的惊恐。 她用力甩开刘思敏的手,厉声道,“你疯了!那些事也是能提的?你想让我们刘家满门抄斩吗?” 刘思敏却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癲狂地笑著。 “满门抄斩?哈哈……姑母,我们现在和死了有什么区別?” “那个贱人!水仙!她抢走了我的一切!皇上,后位……我都要让她付出代价!我们必须联手!利用那些秘密……” 刘太妃看著状若疯魔的侄女,脸上露出深切的恐惧。 那些被尘封的、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宫廷秘辛,是她寧愿带进棺材也不愿再触碰的噩梦。 而在不远处,一丛枯萎的灌木阴影后,因朵儿死了自请入冷宫的林庶人,正冷静地注视著这一切。 她深知水仙的手段和皇帝如今对水仙的维护,刘思敏此举,无异於自取灭亡。 她轻轻退后,心中已有了决断。 是夜,一条利用冷宫採办旧渠道传递的密信,悄无声息地递到了听露的手中。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是林庶人的字跡。 “刘庶人慾联太妃,事关身世辛秘……” 水仙对著光低声念道。 她轻挑了下眉,林庶人在说什么? 第266章 …谁要跟你做朋友 烛火摇曳,映照著水仙沉静的侧脸。 她屏退了所有宫人,独自坐在窗边,指尖轻轻捻著那张经由听露之手递来的密报。 素白的纸笺上,林庶人那略显仓促的字跡语焉不详。 “身世辛秘……” 水仙低声重复著这四个字,眉宇间掠过一抹凝重。 她並非毫无预感。 太后对刘思敏屡次容忍,甚至在其被废后仍坚持保其性命…… 刘家作为后族,在某些关键时刻对昭衡帝的態度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有恃无恐的態度…… 无数细微的线索在她脑海中飞速串联,拼凑出一个模糊却惊心的轮廓。 昭衡帝的身世,恐怕並非表面那般,仅仅是先帝与太后所出那么简单。 这秘密,是关乎血脉?还是涉及先帝后宫某些不为人知的隱秘? 若被刘思敏不管不顾地捅破,会对昭衡帝的帝位造成何等衝击?是否会动摇他皇位的法理性? 心绪微澜,但很快便被她强行压下。 无论真相如何,此刻的她,是昭衡帝的皇后,是他亲自扶上凤座,昭告天下的妻子。 维护他的尊严,也是在维护她的尊严与权利。 “听露。” 她声音不高。 听露上前躬身,“娘娘。” 水仙將密报递过去,目光沉静:“你看看这个。废后在冷宫,似乎还不安分。” 听露迅速扫过纸笺,面色亦是微凝。 她沉吟片刻,谨慎开口:“娘娘,此事若真关乎皇上身世,干係重大。是否……应设法透露给行宫太后?毕竟太后是皇上生母,且……” “不可。” 水仙斩钉截铁地打断,她早已在心中盘算过。 最终却放弃。 她眸中闪烁著冷静分析的光芒,“风险有三。” 她站起身,缓步走到窗前,望著窗外沉黑的天色,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其一,皇上本人,未必知晓此事。若他不知,本宫贸然捅破,他身为人子,身为帝王,会作何感想?天家隱秘,知道本身,有时便是罪过。本宫与皇上如今情谊甚篤,绝不能因此生出任何嫌隙。” “其二,太后人在行宫,但冷宫內外,必有她的眼线。我们任何向行宫传递消息的举动,在她看来,都可能是在暗示我已知晓秘密。若她本意是想將此秘密永远压下,本宫的举动,便是挑衅,是逼迫。” “其三,此事关乎皇上根本,本宫身为皇后,首要之务是维护皇上的尊严与稳固。在真相未明、利害未辨之前,绝不能轻举妄动,授人以柄,反將自己置於险地。” 她转过身,看向听露,结论已然明確:“眼下,一动不如一静。加强监控,但要更为隱蔽。本宫要看看,行宫那边,对此究竟是何反应。” 听露心领神会,眼中流露出钦佩:“娘娘思虑周全,奴婢明白。” 接下来的几日,表面风平浪静。 前朝后宫一切如常,昭衡帝依旧每日处理政务,偶尔来礼和宫用膳,逗弄一双儿女,看向水仙的目光温柔带著信赖。 行宫太后处也毫无动静,仿佛对京城、对冷宫发生的一切漠不关心。 可水仙,终不相信太后真的不曾知道废后动向。 这过分的平静,反而让水仙更加確信——太后必然已知晓刘思敏的动向。 这位歷经两朝,稳坐太后之位的女人,此刻正在行宫冷眼旁观。 或许,也是在等待,等待她这个新后如何应对这足以掀翻船身的暗流。 这日午后,林庶人的密报再次经由隱秘渠道送来。 这次的內容更详实了些:刘思敏日夜纠缠逼迫刘太妃,甚至以死相胁。 刘太妃本就年迈体弱,经此煎熬,竟是真的病势沉重,心力交瘁,恐有不测。 水仙看著信,指尖在“刘太妃病势沉重”几字上停顿片刻。 她不能再等下去了。 於公,刘太妃若此时死去,那个秘密就只有刘思敏知道了,要么隨著刘太妃埋入黄土,成为永远悬在头顶的利剑,甚至可能被刘思敏扭曲利用,后患无穷。 於私,她水仙恩怨分明,刘太妃昔日確有微末恩情,她身为皇后,关怀冷宫太妃,既是职责,亦是彰显仁德,稳固贤名。 更何况,她也需要亲自去会一会刘思敏,探探这废后的虚实,看看她手中究竟握著怎样的筹码。 决心已定,水仙没有立即启程去往冷宫探望,而是先安排水秀。 冷宫此行,虽在她算计之內,但后宫风波诡譎,谁也不敢保证万无一失。 妹妹水秀心思纯净,留在宫中,难保不会被某些人当作靶子,或是被接下来的风波波及。 她必须確保水秀绝对安全。 “听露。” 水仙召来心腹,神色郑重,“立刻去安排,找个稳妥的由头,就说本宫体恤妹妹思家,即刻送二小姐回府暂住。多派可靠人手护卫,在她安全离宫之前,消息不得外泄。” “是,娘娘。” 听露深知利害,毫不迟疑地领命而去。 水仙看著听露离去的背影,心中那份因家人而生的柔软与坚定愈发清晰。 父母、妹妹,是她重生以来拼命向上爬的动力,也是她绝不容触碰的逆鳞! 只有確保水秀远离漩涡,她才能心无旁騖地去面对接下来的风浪。 宫门外,长街寂寂。 水秀在几名低调却精干的宫人护卫下,正准备登上马车。 她虽有些疑惑姐姐为何突然让她回家,但自幼对姐姐的信赖让她並未多问,只当是寻常省亲。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水秀下意识回头,只见淡泊晨光中,一人一骑正疾驰而来。 马上的青年將军一身玄色戎装,难掩挺拔英姿,眉宇间昔日的紈絝之气已被边关风沙磨礪成沉稳锋芒,正是义信侯袁驰羽。 “小侯爷!” 水秀眼睛一亮,脸上瞬间绽开明媚笑容,毫无芥蒂地提著裙摆小跑过去,“你怎么突然进宫了?” 袁驰羽勒住马韁,目光落在她灿烂的笑脸上,原本因军务而略显紧绷的俊脸,线条下意识地便想柔和下来。 然而电光火石间,脑海中闪过上次分別时,她那句清脆坦荡的“我们是好朋友”,心头莫名就是一堵,那刚欲扬起的嘴角又被强行压下,只从喉间逸出一声淡淡的:“嗯。” 他目光扫过她身后的马车和护卫,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水秀却浑然不觉他百转千回的心思,仰著脸,语气里满是真诚的钦佩:“我听姐姐说了,小侯爷你在西北又立了大功!估计是进宫来见皇上吧,你真的好厉害!” 她的话语像羽毛,轻轻搔过袁驰羽的心尖,带起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痒。 那点因“好朋友”而生的彆扭瞬间被衝散了不少,嘴角几不可察地扬起一个极小的弧度,又被他迅速强行压下,故作冷淡地应道:“职责所在。” 眼见水秀转身欲要登车,他握著马韁的手紧了紧,终究还是没忍住,追问了一句,声音刻意保持著平静。 “你……这就出宫了?何时再进来?” 水秀回过头,冲他嫣然一笑,洒脱地挥了挥手:“不知道呀,看姐姐安排吧!小侯爷,我先走啦,再见!” 说完,她便利落地扶著宫人的手,登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內外。 袁驰羽勒马原地,望著马车缓缓启动,最终驶远,只在青石板上留下淡淡的车辙印。 他耳根处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薄红,心头縈绕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悵然若失,低声自语,带著几分懊恼,又藏著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在意。 “……谁要跟你做朋友。” 礼和宫內,水仙已得到了水秀安全离宫的消息,心下稍安。 她起身,走到铜镜前。 镜中映出一张倾城容顏,眉如远黛,目若秋水,通身的气度沉静雍容,早已褪去了昔日为婢时的谨小慎微,只剩下属於皇后的风华。 “更衣。” 她淡淡吩咐。 她任由宫人为她整理衣冠,眼神平静无波,唯有在最深处,掠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一切准备就绪。 “摆驾,”水仙的声音不高,却带著淡淡的警惕,“去冷宫。” 凤輦缓缓起行,朝著皇宫西侧那片象徵著绝望的宫苑行去。 宫道深深,晨光透过高墙的缝隙,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水仙端坐輦中,指尖轻轻抚过袖口冰凉的刺绣。 刘思敏,刘太妃…… 她们究竟知道什么?所提到的有关昭衡帝的身世辛秘又会是什么? 她,来了…… …… 第267章 仙儿,不是你想的那样! 冷宫,位於皇宫西侧最偏僻的一隅。 一踏入宫门,一股衰败阴寒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与前朝的富丽堂皇,东西六宫的精致秀雅截然不同。 这里的宫墙斑驳,琉璃瓦残破,杂草在石缝间顽强生长,连空气都仿佛凝滯著女子的怨愤。 凤驾抵达,冷宫的管事太监和几个宫女早已跪伏在冰冷的青石地上,头埋得极低,不敢仰视天顏。 “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水仙扶著听露的手,缓缓步下凤輦。 目光平静地扫过这荒凉景象,並未多言,只淡声道:“起来吧,刘太妃病体如何?带本宫去看看。” “是,是……” 管事太监连忙爬起,佝僂著腰,小心翼翼地在前面引路。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他从未想过,曾几何时进过冷宫的水仙,如今竟然坐在后位上! 管事一边可惜当初没慧眼识英雄,一边諂媚地伺候著。 刘太妃所在殿內还算乾净,此刻光线昏暗,瀰漫著一股浓重的药味。 床榻上,刘太妃盖著洗得发白的棉被,脸色灰败。 听到动静,她艰难地睁开双眼。当看清来人是身著朱红凤袍的水仙时,她眼中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 其中有片刻的恍惚,刘太妃隨即挣扎著想坐起来行礼。 “太妃病中,不必多礼。” 水仙上前一步,虚扶了一下,声音温和。 她在宫人搬来的绣墩上坐下,目光落在刘太妃憔悴的脸上。 “本宫听闻太妃凤体违和,特来探望。已命太医院送了上好的药材过来,太妃需安心静养才是。” 水仙语气关切,仿佛只是寻常探病。 刘太妃喘了口气,声音沙哑微弱:“劳……劳皇后娘娘掛心,老身……担当不起。” 水仙微微一笑,示意宫人將药材放下,状似无意地提起。 “太妃侍奉先帝多年,德高望重。如今太后娘娘在行宫静养,还时常念及旧人。” 她轻嘆一声,似是隨口感慨。 “只是这宫里的是非,有时如同这冷宫的杂草,看似除尽了,不知何时又会冒出来,惹人心烦。” 她话语轻柔,却字字敲在刘太妃心上。 刘太妃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向来淡然的她提到此事却满脸谨慎。 “皇后娘娘慎言。有些东西,知道不如不知……” 刘太妃看著面前已然成为皇后的水仙,想起的却是之前水仙在冷宫里的那段日子。 她轻嘆一句,还是开口道: “思敏她……执念已深……娘娘您……千万小心。” 水仙眸色微深,温言安抚了几句,起身离开。 刚走出刘太妃居住的偏殿院门,便看到不远处荒芜的庭院中,一个穿著粗布灰色衣裙的身影背对著她。 听到脚步声,那人缓缓转过身来。 正是被废为庶人的刘思敏。 她瘦了很多,昔日合体的宫装如今显得空荡荡的,鬢髮只用一根最简单的木釵挽住,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平添几分落魄。 然而,她的背脊却挺得异常笔直,下巴微抬。 当她的目光落在水仙身上,尤其是那朱红常服上精致的暗纹凤穿牡丹时,瞳孔骤然紧缩,袖中的手死死攥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才勉强维持住表面的平静。 刘思敏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隨即,她极冷的,用一种近乎居高临下的审视目光,將水仙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 她没有如丧家之犬般歇斯底里,也没有卑微的跪地求饶,竟是一言不发,猛地转过身,步伐甚至带著一种刻意维持的平稳,径直走回了自己那间破败的居所,“砰”的一声,重重关上了房门。 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隔绝了两个世界,也仿佛是她为自己保留的最后一点可怜尊严。 水仙看著那扇紧闭的房门,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只淡淡地对身旁的听露吩咐。 “回头让人看看,废后这边,缺什么日常用度,按规矩添上,莫要让人说本宫苛待了冷宫之人。” “是,娘娘。” 听露垂首应道。 破败的屋內,刘思敏背靠著冰冷粗糙的门板,胸口因压抑的愤怒和嫉恨而剧烈起伏。 水仙那张娇媚倾城的脸,那身刺目的、她曾经也拥有过的凤纹,如同梦魘般在她眼前不断闪现,啃噬著她的心。 她猛地离开门板,踉蹌走到屋內一角,蹲下身,费力地挪开一块鬆动的墙砖。 砖后是一个小小的暗格,她从中取出一个用油布紧紧包裹的物件。 揭开油布,里面赫然是一支金簪。 簪身是极细极韧的赤金,打造成凤凰展翅的形態,凤尾镶嵌著细小的红色宝石,虽因年代久远略显暗淡,但做工之精美,依旧可见当年不凡。 凤凰的眼睛,是两粒黑曜石,在昏暗的光线下,幽幽地反射著微光。 这枚金簪,並非她刘思敏旧物,而是她父亲刘太傅在彻底失势前,秘密交予她的最后保命符。 据父亲所言,此簪乃是当今太后,在当年先帝病重,诸皇子夺嫡白热化之际,托刘太傅转交给当时一位手握京城防务兵权的关键將领的信物。 目的是希望能在最关键的时刻,为当时还是皇子的萧翊珩爭取到一份支持,哪怕只是让对方保持中立。 虽然后来局势瞬息万变,这枚金簪並未真正派上用场,那位將领也未曾明確表態支持萧翊珩,但此物的存在本身,就是铁证! 证明太后曾为儿子私下联络外臣、结交武將! 这是宫闈大忌,是足以污衊太后清誉,甚至质疑昭衡帝的皇位是否完全正当的把柄! 刘思敏冰凉的指尖摩挲著金簪上冰冷的凤,她的眼神挣扎变幻。 动用此物,无异於烈火烹油,很可能引火烧身。 昭衡帝若知此事,绝不会放过她。 最终,她深吸一口气,將金簪用油布重新仔细包好,放回原处,掩上砖块。 她不能急,不能慌。 她转而走到那张破旧的木桌前,铺开一张粗糙的纸张,研墨,提笔。 信是写给昭衡帝的。 她没有在信中提及任何辛秘,甚至没有为自己辩白一句。 她用的是最哀婉淒楚的笔调,追忆往昔在潜邸时,与还是皇子的昭衡帝的新婚记忆,倾诉冷宫生活的悽苦寒凉,表达自己深刻的悔过之意。 最后,她恳求皇上念在昔日那一点点微末的夫妻情分上,给予些许宽宥,不敢奢求其他,只望能改善一下冷宫的用度。 她要以退为进,用这封信,试探昭衡帝对她是否还有半分旧情。 - 是夜,乾清宫。 批阅奏摺的昭衡帝揉了揉眉心,脸上带著些疲惫。 他的目光落在书案一角,那里放著一封刚送来不久的信。 信封普通,但那字跡,他认得…… 是刘思敏的。 他並未立刻拆开,只是凝眉看著,眉宇间縈绕著一股挥之不去的烦躁。 对於这个曾经的正妻,他早已无半分情爱,只有被欺骗,以及被谋算的厌恶。 可这信……昭衡帝抿唇想起刚才冯顺祥送来时所说的话,心底反覆拉扯。 他不想看,可若是刘思敏如今在冷宫真的病重…… “皇后娘娘驾到——” 殿外传来太监的通传声。 昭衡帝几乎是下意识地,以极快的速度將那封信拿起,略显仓促地塞入了手边一堆奏摺的最下方。 水仙亲手提著一个精致的食盒,今日穿了一身水蓝色的宫装,卸去了凤冠,只簪著几支素雅的珠花,更显得眉眼温柔,气质清丽。 “皇上操劳国事辛苦,臣妾燉了冰糖燕窝,给您润润喉。” 她笑容温婉,声音如同春风拂过。 昭衡帝起身迎她,脸上已换上轻鬆的笑意,自然而然地接过食盒,如寻常夫妻。 “这么晚了,仙儿怎么还亲自过来?这些事情让宫人做便是。” “宫人做的,哪有臣妾亲自守著火候燉出来的心意?” 水仙眼波流转间,已敏锐地捕捉到了他方才那一瞬间的不自然。 以及,那被匆忙遮掩,却仍露出一点边角的信笺。 水仙同样认出,那是刘思敏的字跡。 两人在暖阁的榻上坐下,水仙亲手盛了燕窝,递到昭衡帝面前。 她並不急著追问,而是柔声说著永寧和双生子今日的趣事,什么清晏学著翻身差点滚下榻,永寧又背会了一首新诗…… 她语调轻柔,描绘得生动有趣,渐渐驱散了昭衡帝眉宇间的疲惫,让他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意。 眼见气氛融洽,昭衡帝也被她温言软语撩拨的目光愈发柔和。 水仙却覷准时机,放下碗勺,用丝帕擦了擦嘴角,起身道: “皇上政务繁忙,臣妾就不多打扰了,您也早些歇息。” 昭衡帝正被她哄得身心舒畅,情意绵绵,哪里肯放人,伸手便要去揽她纤细的腰肢,声音带著些许暗哑。 “奏摺哪有仙儿重要?今晚便留下陪朕……” 就在他伸手过来的瞬间,水仙仿佛早有预料,轻笑著灵巧地向旁一躲。 “皇上……” 与此同时,她宽大的衣袖看似无意地拂过龙案上那堆奏摺。 “哗啦——” 几本奏摺连同被压在下面的那封信,一起被带落在地。 “哎呀!” 水仙低呼一声,“臣妾不慎,惊扰皇上了……” 她连忙蹲下身,伸手去捡拾散落的奏摺。 手指却精准地捡起了那封混在奏摺中,异常显眼的信笺。 她拿著那封信,缓缓站起身。 目光,落在了信封属於刘思敏的笔跡上。 信封尚未拆封,但仅仅是存在,就已足够。 昭衡帝在看到水仙拿起那封信的瞬间,脸色就微微一变。 再对上她那双仿佛会说话,写满了我见犹怜的眼睛,他心中莫名一慌,几乎是立刻上前一步,语气透出他都没察觉到的心虚。 “仙儿,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听朕解释……” 身为帝王,他何曾需要向人解释自己的行为? 但此刻,面对水仙委屈的眉眼,昭衡帝心倏然一软。 此刻的他,哪里是帝王,分明就是水仙的夫君而已…… 第268章 能令朕牵肠掛肚,唯你而已 水仙当日並未发作,只是在昭衡帝的紧张目光中温声表示理解,然后行礼告辞。 翌日早晨,礼和宫內。 暖阳透过精致的雕花窗欞,在地毯上投下斑驳跳跃的光斑,恍若碎金。 水仙半倚在临窗的软榻上,未施粉黛,衬得她面容愈发清丽绝伦。 她神情温柔,目光含笑,专注地看著地毯上嬉戏玩耍的一双麟儿。 清晏穿著绿宝石色的小锦袍,胖乎乎的小手正努力地將一只做工精致的布老虎往清和怀里塞,小嘴还咿咿呀呀地学著大人说话:“虎虎……” 清和却对清晏的好意不甚领情,他穿著一身粉嫩的锦袍,乌溜溜的大眼睛被不远处一只色彩鲜艷的七彩玲瓏球吸引,咿呀著扭动身子,手脚並用地朝那边爬去。 水仙见状,唇角不自觉漾开一抹柔软的笑意。 她微微倾身,伸长手臂,指尖轻轻一拨,將那玲瓏球推回清和触手可及的地方。 隨即,她又將旁边因被清和拒绝而显得有些委屈,扁著小嘴的清晏揽入怀中,柔声细语地哄著。 “晏哥儿乖,和哥儿还小,还不懂呢,我们让让他,好不好?” 清晏靠在母亲馨香柔软的怀抱里,仰著小脸,看著母后温柔的眼睛。 那点小委屈很快就消散了,咧开没长齐牙的小嘴,露出一个无齿的笑容,重重地点头:“嗯!” 侍立在一旁的乳母嬤嬤和宫人们,看著这温馨寧和的一幕,面上也都带著由衷的微笑,殿內暖意融融。 就在这时,一道明黄色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步入內殿。 昭衡帝下朝后,未让宫人通报,径直而来。 映入他眼帘的,便是这样一幅母子嬉戏,岁月静好的画面。 他在殿门口驻足,冷硬了一上午的眉宇,瞬间柔和下来。 昭衡帝抬手,无声地制止了欲要行礼的宫人,放轻了脚步,缓缓走近。 他没有先惊动水仙,而是蹲下身,朝著那个最先发现他,此刻正睁著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然后张开肉乎乎的小手,嘴里发出“啊啊”声要抱抱的儿子清晏,伸出了双臂。 “朕的晏哥儿。” 昭衡帝低沉的声音里带著难得的,毫不掩饰的慈爱,他一把將胖乎乎的儿子稳稳抱起,甚至还轻鬆地举了个高高。 清晏被举高,非但不害怕,反而兴奋地舞动小手小脚,发出清脆欢快的笑声。 这笑声感染了旁边的清和,他也好奇地转过头,看向高大的父皇。 昭衡帝心头髮软,用另一只手臂,小心翼翼地將另一个儿子也捞进怀中。 他惯於批阅奏摺的臂膀,此刻一边一个抱著他血脉的延续,那威严的帝王面容上,满是为人父的满足。 昭衡帝抱著孩子,走到软榻边,看向水仙,语气是显而易见的愉悦。 “朕远远便听见孩儿们的笑声,还是仙儿这里最是舒心。” 水仙见他来了,面上適时地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便要起身行礼,却被昭衡帝用一个温柔的眼神制止。 她顺势坐回原处,笑容温婉依旧,亲手执起小几上温著的茶壶,斟了一杯温度適宜的香茗,递到他手边,声音柔和。 “皇上操劳朝政辛苦。” 她语气自然亲昵,仿佛昨夜乾清宫中那意外暴露的信件,並未在她心中留下任何芥蒂。 然而,昭衡帝是何等敏锐之人。 他几乎是立刻,就捕捉到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极淡的疏离。 这发现,让他心中刚被天伦之乐填满的角落,又悄然泛起一些不易察觉的慌乱。 昭衡帝寧愿她质问,甚至使些小性子,也好过这般看似浑不在意,实则將距离悄然拉开的平静。 昭衡帝抱著孩子在水仙身侧坐下,將清和放到榻上,让他自己去抓弄那只玲瓏球。 自己则依旧抱著清晏,逗弄著儿子,隨口问起孩子们近日的饮食起居和趣事。 水仙言辞巧妙,语气温柔,將清晏如何学说话,清和如何尝试翻身的小细节描绘得生动有趣。 殿內气氛看似融洽和谐,暖意盎然。 但昭衡帝却能感觉到,那层无形的薄冰,依旧隔在两人之间。 片刻后,他觉得时机差不多了,便对候在一旁的乳母嬤嬤温声道:“带皇子下去歇息吧,朕与皇后说说话。” “是,皇上。” 乳母恭敬上前,小心翼翼地接过昭衡帝怀中的清晏,又抱起榻上的清和。 清晏似乎有些不舍离开父皇温暖的怀抱,扭著小身子,回头眼巴巴地望著昭衡帝和水仙。 昭衡帝难得地展现出极大的耐心,伸手轻轻摸了摸儿子柔软的发顶,温声承诺:“乖,晚些父皇再来看你们。” 待孩子们被乳母嬤嬤抱走,殿內侍立的宫人也皆心领神会,无声且迅速地退至殿外,並轻轻掩上了沉重的殿门。 內殿之中,方才还充盈著孩童稚语和笑声的喧闹,瞬间被一种微妙的静謐所取代。 昭衡帝挪近身子,长臂一伸,不容拒绝地將水仙揽入自己怀中。 他低下头,將脸埋在她细腻温香的颈侧,深深吸了一口气,鼻尖眷恋地轻蹭著她滑腻的肌肤,呼吸间儘是她身上清雅淡远的馨香。 “仙儿,昨夜……是朕不好。” 他想用熟悉的亲密,来融化那层无形的隔阂,驱散她眼中那令他心慌的疏离。 水仙並未抗拒他的拥抱,但昭衡帝清晰地感觉到,在他靠近的瞬间,她的身体有著一剎那极轻微的僵硬,虽然很快就软化在他怀中,却不像往日那般主动依偎过来,或是以更柔媚的姿態回应他。 她只是柔顺地任由他抱著,轻声道:“皇上言重了,国事为重,臣妾省得。” 她越是这般懂事,这般识大体,昭衡帝心中的那份愧疚与不安便越是滋长蔓延。 他终是忍不住,抬手,带著几分不容置疑的力道,捧起她的脸,迫使她与自己对视。 “看著朕,仙儿。” 他语气郑重,目光灼灼,不容她闪躲。 他看到她清澈瞳孔中自己清晰的倒影,也终於彻底看清了她那份隱藏在温顺表象下的,不曾宣之於口的细微委屈。 那委屈很淡,却像一根极细的针,精准地刺中了他心中最柔软的地方,带来一阵驀然的抽痛。 所有迂迴的试探,在这一刻都被他拋开。 他决定对她坦诚! “那封信,是刘氏昨日递入乾清宫的。她经人提及后宫或有隱忧,关乎……安危。” 他斟酌著用词,既不想嚇到她,又必须解释清楚,“朕知此女诡计多端,心术不正,多半是危言耸听,意图藉此引朕注目,以求脱身或牟利。” 昭衡帝顿了顿,指腹带著怜惜,轻轻摩挲著她光滑的脸颊。 “但仙儿,朕是皇帝。朕不能……仅因个人喜恶,便对任何可能存在的风险,置若罔闻。朕留下它,是想看看她究竟想玩什么把戏,或许能顺藤摸瓜,揪出些隱藏的祸患。却绝非……绝非因对她存有半分旧念。” 他凝视著她的眼睛,语气带上了罕见的自我检討。 “未曾想你……是朕思虑不周,处置不当,让你心生烦扰,是朕之过。” 这番解释,既有为君者立足於大局的冷静考量,更有为夫者面对心爱之人的笨拙歉意与坦诚。 然而,水仙只是长睫微颤,依旧沉默地看著他。 那眼神仿佛在衡量他话语中的真假,又像是在消化这突如其来的信息。 见她如此,昭衡帝心中那点刚压下的慌乱又升腾起来。 他不再犹豫,直接自龙袍宽大的袖子中,取出了那封原封不动的信函,毫不犹豫地塞入水仙微凉的掌心。 “你看这火漆。” 他指著信封上完好无损的朱红火漆印记,“朕未曾拆阅,朕所言,句句属实。” 他深深望入她的眼底,“如今,它將由你处置。是付之一炬,彻底了结这无谓的烦扰,还是览其內容……朕都依你。” 这个举动,不仅是对水仙毫无保留的信任,更是对废后刘思敏最彻底的否定。 水仙垂眸,看著静静躺在自己掌心中的那封信。 片刻寂静后,她再抬眸时,眼中那层薄冰仿佛遇暖春阳,悄然消融。 她並未立刻去拆那封信,探究其中內容,而是將信轻轻置於身旁的案几上,仿佛那是什么无关紧要之物。 然后,她反手,主动握住了他温热的大手,纤细的指尖在他宽厚的掌心轻轻一划,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痒意,声音也软了下来。 “皇上之心,臣妾如今……全然明了。是臣妾一时想左了,竟与一个冷宫废人置气,胡思乱想,让皇上为难了。” 她以退为进,將过错揽到自己身上,更显雍容大度,也恰到好处地给了昭衡帝一个完美的台阶。 昭衡帝如释重负,心中那块悬了半日的巨石轰然落地,一股巨大的喜悦涌上心头。 他手臂收紧,將她更紧地拥入怀中,满足地喟嘆一声,声音低沉。 “傻仙儿,朕说过,朕以后只有你一人。无论现在,还是將来,能令朕牵肠掛肚,唯你而已。” 当晚,昭衡帝自然是宿在了礼和宫。 帝后之间那点小小的芥蒂烟消云散,昭衡帝心中愧疚与爱意交织,极尽温存体贴,水仙亦柔顺回应,帐內低语呢喃,繾綣旖旎…… …… 夜深人静,寢殿內只余一盏昏黄的宫灯,散发著朦朧的光晕。 昭衡帝已然熟睡,呼吸平稳悠长。 水仙悄然起身,披了件外衫,拿起被搁在案几上的那封信,走到灯下。 她面容平静,拆开火漆,取出里面的信纸。 快速瀏览过刘思敏在其中那些追忆往昔、倾诉冷宫悽苦……以及那些语焉不详的所谓“警示”后。 没有犹豫,她將信纸一角,就著跳动的烛火点燃。 橙红色的火舌迅速躥起,贪婪地吞噬著纸张,上面那些精心编织的文字在火焰中扭曲,最终化为一小撮灰烬。 水仙的眼神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清醒,冷静。 她知道,刘思敏绝不会就此甘心。 是时候,该亲自去冷宫,探望一下这位不甘寂寞,甚至试图在她与昭衡帝之间再次兴风作浪的废后了…… 第269章 昭衡帝的身世? 翌日,天光正好,凤驾仪仗直往皇宫西侧的冷宫而去。 与冷宫固有的阴森破败截然不同,今日的皇后鑾驾格外庄重威严。 明黄色的华盖,训练有素的宫人,以及端坐於凤輦之上,身著正红色凤纹吉服,头戴凤冠的水仙,无不彰显著中宫之主的赫赫威仪。 冷宫管事太监早已得信,领著所有尚且能行动的宫人跪伏在宫门內外,迎接凤驾,个个噤若寒蝉。 水仙並未直接去往刘思敏的居所,而是先在冷宫主殿略坐了坐,听取了管事太监战战兢兢的稟报,询问了所有被贬黜至此的妃嬪、宫人的大致情况。 “本宫今日前来,一为体察,二为宣旨。” 水仙声音清越,在空旷破败的殿宇中迴荡,“皇上仁德,念及上天有好生之德,纵使身处冷宫,亦是人命。” “自即日起,冷宫分例酌情提升,饮食需保证洁净温热,四季衣物被褥按时更换添置。若有病痛,可定期延请医官诊治。” 她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那些形容枯槁,眼神或麻木或惊疑的面孔。 “尔等虽身负罪责,然皇恩浩荡,望尔等静思己过,安分守己。” 这番举动,並非耀武扬威,而是堂堂正正的仁政。 以皇后之尊,行体恤之事,无论落到谁耳中,都挑不出错处,只会讚颂中宫贤德,胸襟广阔。 宣布完旨意,水仙起身,在宫人的簇拥下,缓步巡视这冷宫院落。 她步履从容,仿佛行走在御花园中,而非这片象徵著绝望的土地。 行至一处尤为破败的宫室前,水仙脚步微顿。 这里,正是刘思敏的囚禁之所。 “此处住的是……” 水仙似是不经意地问了一句。 管事太监连忙躬身回答:“回娘娘,是……是废后刘氏。” 水仙点了点头,神色无波无澜,吩咐道:“將新拨下来的被褥与应季衣物,送一份进去。” 她声音淡淡,“虽说是废后刘氏,德行有亏,但皇上仁厚,念其曾为中宫,亦不忍其过於悽惶。本宫身为皇后,更当体恤圣意,一视同仁。” 她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晰地透过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传入了室內。 话音甫落,那扇紧闭的房门猛地从內被拉开,发出一声刺耳的巨响。 刘思敏站在门內,依旧是那身灰色的粗布衣裙,面容因长期的怨恨与煎熬而显得格外憔悴刻薄。 唯有那双眼睛,此刻燃著熊熊烈火,死死地盯在水仙身上。 然而,当她的目光扫过水仙袖口隱约露出的,与昨日那封信封极为相似的纸张一角时,她瞳孔骤然紧缩! 一个可怕的,让她无法接受的念头闪过脑海里。 她的信!皇上不仅没有看,甚至可能……將它交给了水仙! 这个她最憎恶、最嫉妒的女人! “是你!” 刘思敏的声音带著难以置信的惊怒和滔天的恨意,“你看过了?!你看过那封信了?!” 水仙缓缓转过身,正面迎上她那几乎要喷出火的目光。 与刘思敏的激动失態相比,水仙从容地如同山巔静立的雪莲。 她的目光平静无波,甚至还带著仿佛看跳樑小丑般的怜悯。 “本宫执掌凤印,协理六宫。” 水仙开口,声音平稳,却字字如冰珠落玉盘,带著身处高位的威压,“查看一些无关紧要的旧物,釐清宫闈琐事,有何不可?” 她甚至没有承认或否认是否看过信的內容,但这种居高临下的態度,比任何直接的嘲讽都更具杀伤力。 这无声的宣告,彻底碾碎了刘思敏心中最后一点关於旧情,关於自己在昭衡帝心中还有一丝分量的可怜幻想。 她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所有的算计,所有的期盼,在对方面前都显得如此可笑,如此不堪一击。 极致的愤怒与绝望,在她胸腔內翻涌。 水仙却不再看她那因极度情绪波动而扭曲的面容,不再理会她那几乎要择人而噬的眼神。 她从容不迫地转过身,在宫人的簇拥下,沿著来路缓缓离去。 凤袍的裙裾曳过荒芜的地面,未曾沾染半分尘埃。 身后,是刘思敏死死盯著她背影,因极致的衝击而控制不住浑身剧烈颤抖的身影。 受此奇耻大辱,刘思敏残存的理智彻底崩断。 回到那间冰冷的囚室,她如同困兽般来回踱步,眼中闪烁著疯狂而狠戾的光芒。 水仙的羞辱,昭衡帝的无情,將她逼到了绝境。 既然他们不让她好过,那谁都別想好过!鱼死网破,玉石俱焚! 她狠狠攥拳,必须动用那枚埋得最深,也是她在这深宫里最后能动用的棋子了。 那是德贵妃身边一个极得信任的心腹丫鬟,名叫秋纹。 此女一家老小曾受刘家大恩,其幼弟更是在刘家旧部的掌控之下。 此刻,她必须冒险,利用冷宫採办物资的某个极其隱蔽的旧渠道,將一道拼死一搏的命令传递出去—— 她要命令秋纹,不惜一切代价,將那个关於昭衡帝身世的秘密,用最隱晦却又最引人遐想的方式,散播出去! 她要让这污水,泼向慈寧宫,泼向乾清宫,她要让这大齐朝野,都不得安寧! - 几日之后,一种诡异的气氛开始在京城某些角落瀰漫。 茶楼酒肆,市井坊间,开始流传起一些压低的,带著神秘色彩的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宫里那位……太后娘娘,当年入宫前,可是许过人家的……”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 “就咱俩私下说,据说对方还是个年轻有为的將军呢,姓岳……” “嘖嘖,这入宫了还能断乾净?谁知道后来……嘿嘿,头顶上那位爷(指昭衡帝)生得可不太像先帝……” “慎言!慎言!这话可不敢乱说,要掉脑袋的!” “我也就听说……” 流言如同滋生的苔蘚,悄无声息却又顽固地蔓延。 內容虽未指名道姓,说得模糊隱晦,但指向性却异常明確。 竟是直指当今太后入宫前的婚约,暗示其与旧情人岳將军余情未了,甚至影射当今天子血脉存疑! 这流言,瞬间在朝野上下激起了滔天暗涌。 涉及宫闈最顶层的秘辛,关乎帝位正统与皇室清誉,其破坏力可想而知。 乾清宫,御书房。 暗卫统领跪伏在地,屏息凝神,將市井间悄然流传的污秽之言,一字不落地稟报给御座之上的帝王。 隨著暗卫的陈述,御书房內的空气仿佛一寸寸凝固,气温骤降。昭衡帝原本平和的面容瞬间冰封。 握著硃笔的手指因用力而指节泛白,手背青筋暴起。 “砰!” 一声巨响,上好的紫檀木御案被拍得剧烈一震,笔架上的御笔滚落在地。 “混帐!” 昭衡帝勃然震怒,周身散发出的凛冽寒意几乎要將空气冻结,“何人如此大胆!竟敢污衊母后清誉,妄议国本!” 他绝不容许任何人,以任何方式,动摇他萧氏江山根基! 这已不是简单的流言蜚语,而是赤裸裸的谋逆! “查!” 昭衡帝的声音如同淬了冰,带著不容错辨的杀意,“给朕彻查!挖地三尺,也要將这幕后黑手揪出来!朕要將他千刀万剐,以正视听!” 暗卫的效率极高,顺著流言传播的脉络逆向追查。 很快,所有的线索,无论是直接的还是间接的,都开始隱隱指向了一个人—— 曾经的状元兼探花郎,廉辰熙。 他似乎是这流言传播网络中,一个承上启下的关键节点。 得到暗卫密报,昭衡帝面色冰寒,眸中杀机毕露。 “传朕旨意。” 他声音冷得没有任何温度,“將廉辰熙秘密抓捕,押入天牢,严加看管!朕要亲自审问!” 消息传入礼和宫的时候,水仙意外站起。 近日坊间流言她不是没有听到,周砚早已通过银珠將该传进的消息传了进来。 可是......水仙怎么都没想到,昭衡帝的暗卫查找的线索,都集中指向廉辰熙。 虽然水仙与廉辰熙交集不算过多,不若她一手培植起来的周砚,廉辰熙为人过於正直,水仙深知不能太过拉拢,只保持著平日里的君子之交。 但水仙以为,廉辰熙绝不是这种散播传言之人。 水仙渐渐明白了关窍...... 想必,此事应该是冷宫废后刘氏做的。 就是不知,为何她急於除去廉辰熙? 水仙陷入沉思,只觉得废后这一步走的棋十分奇怪。 或许,其中有著什么她尚未得知的隱秘? 第270章 藉此东风 乾清宫西暖阁內,烛火將帝王的身影拉得悠长,投映在冰冷的金砖上。 桌案之上,铺著几份墨跡犹新的密报,內容直指朝中几位官员近来与刘氏旧部过从甚密。 昭衡帝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著坚硬的紫桌案,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在寂静的殿內格外清晰。 他面前,心腹暗卫统领如同影子般垂手肃立,气息收敛得近乎於无。 “刘家这棵大树虽倒,猢猻却未散尽。” 昭衡帝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瞬冰光。 “也好,正好藉此东风,將藏匿的淤泥一併清理乾净。” 他修长的手指在其中一份密报的某个名字上轻轻一点。 昭衡帝沉吟:“廉辰熙”。 “此人,寒门出身,凭自身才干一步步走到今日,有锐气,亦有不甘人下的野心。” 昭衡帝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朕要看看,这潭看似平静的水面下,还藏著多少刘家的魑魅魍魎,又有多少见风使舵,心怀叵测之徒。” 暗卫统领心领神会,这是要行引蛇出洞,一网打尽之计。 他沉声应道:“属下明白,定会安排妥当。” 昭衡帝微微頷首,挥了挥手。 暗卫统领如来时般悄无声息地退下。 殿內重归寂静,唯有烛火噼啪。 昭衡帝独自坐在龙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案角冰冷的龙纹,眼中是睥睨天下,尽在掌握的冷光。 钓鱼,向来需要耐心和香饵,而他,从不缺乏这两样东西。 与此同时。 礼和宫內殿瀰漫著一股与乾清宫截然不同的氛围。 淡淡的,带著清苦气息的药香取代了往日清雅的薰香。 永寧穿著柔软的寢衣,小脸烧得通红,没什么精神地窝在水仙怀里,时不时发出一两声压抑的咳嗽,听得人心头髮紧。 “永寧乖,再喝一口,喝了药病才能好。” 水仙只松松挽了个髮髻,身著素净常服。 她一手稳稳端著温热的药碗,一手用柔软的棉帕子,蘸了温水,极其轻柔地为女儿擦拭著额头的虚汗和黏腻的小手心。 嘴里还低低哼唱著旋律舒缓柔和的童谣,试图安抚女儿因不適而焦躁的情绪。 “母后……苦……” 永寧皱著小鼻子,委屈地嘟囔,將脸埋在水仙颈窝,不肯再喝。 水仙眼中满是心疼,却並未强迫,只是耐心地放下药碗。 她从旁边的小碟子里拈起一颗蜜渍梅子,柔声哄著:“那我们吃颗梅子甜甜嘴,就再喝一小口,好不好?母后陪著永寧。”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伴隨著內侍来不及通传的低声劝阻。 下一瞬,昭衡帝已大步走了进来,带著一身尚未散尽的夜露寒气。 他先是几步走到床边,俯下身,宽厚温暖的手掌直接覆上永寧的额头。 触手一片滚烫,让他英挺的剑眉瞬间紧锁。 “怎么烧得这样厉害?” 他声音低沉,带著显而易见的焦灼。 水仙见他来了,微微鬆了口气,轻声道:“太医来看过了,说是染了风寒,吃了药,发了汗便会好些。” 昭衡帝没再多问,目光落在水仙手中那碗褐色的药汁上,很自然地伸出手:“给朕。” 他接过药碗,在床边坐下。 原本蔫蔫的永寧见到父皇,仿佛找到了更大的靠山,伸出滚烫的小手,软软地抓住昭衡帝龙袍的袖口,带著哭腔小声唤道:“父皇……” 昭衡帝的心瞬间软成了一滩水。 他一手稳稳端著药碗,另一只手立刻回握住女儿的小手,语气是面对臣子时从未有过的温柔。 “永寧乖,不怕,父皇在。来,我们把药喝了,喝了药,父皇带你去骑大马,嗯?” 他甚至还学著水仙的样子,试图用勺子舀起药汁,动作却远不如水仙熟练稳妥。 听露趁著昭衡帝注意力都在永寧身上时,悄无声息地靠近站在一旁的水仙。 水仙察觉到她的靠近,掀了帘子离开內室。 听露跟在她身后,用仅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极快地低语了一句。 “娘娘,前朝动向已按您吩咐留意,廉大人似乎……接了密旨。” 水仙闻言,眼神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隨即恢復了平静,只极轻地“嗯”了一声作为回应。 她的目光隔著帘子,依旧温柔而担忧地胶著在女儿和丈夫身上,仿佛所有的注意力都被眼前的温情占据。 宫外的登第客栈,即便入了夜,也依旧热闹。 后院內的一处僻静雅间里,周砚正与几位衣著简朴,甚至有些寒酸的学子对坐饮酒。 其中一位面容激愤的年轻学子猛地灌下一杯酒,將酒杯重重顿在桌上,声音带著怀才不遇的鬱气。 “科场积弊已久!权贵把持晋升之途,我等寒窗十载,若无门路,终究是镜花水月,难跃龙门!” 周砚面容沉稳,为他重新斟满酒,声音平和:“贤弟莫要过於激愤。雷霆雨露,俱是天恩。朝廷自有法度,如今……上位亦有革新之意。静待时机,积蓄力量,方是正道。” 正说著,雅间的门被轻轻推开,银珠端著一个托盘走了进来。 她已梳起妇人髮髻,气质比在宫中时更添了几分温婉。 她將几碟精致的小菜轻轻放在桌上,对周砚温柔地笑了笑,低声道:“灶上还温著粥,几位若需要,隨时唤我。” 周砚抬起眼,对上妻子温柔的目光,原本因谈及朝政而略显冷峻的眉眼,瞬间柔和了下来,微微頷首:“有劳夫人。” 这细微的互动,落在几位学子眼中,更觉周掌柜夫妇是可交的、有人情味的实在人。 而与礼和宫的温情和登第客栈的恳谈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婉妃的宫殿。 婉妃正对著一面打磨光亮的铜镜,慢条斯理地將一支赤金点翠步摇插入精心梳理的髮髻中。 她听著心腹宫女低声匯报永寧公主染病,帝后皆在礼和宫守著的消息。 她描画精致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哦?病了?” 她声音婉转,却透著刺骨的凉意,“咱们那位福泽深厚、贤德名满天下的皇后娘娘,不是连上天都格外眷顾么?怎的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照看不好,让她染了这般重的风寒?” 她放下手中的玉梳,指尖轻轻划过镜中自己娇美的容顏,眼中闪烁著算计的光芒。 “皇上此刻定然心疼不已吧……正是需要人『宽慰』的时候呢。” 她已然在心底飞快地构思,该如何借永寧生病之事,不动声色地在皇上面前给水仙上点眼药。 即便,不能动摇其根本,能让她在皇上心中留下一个疏忽失职的印象也是好的。 礼和宫內,夜色渐深。 永寧服过药,又发了汗,体温终於降下去一些,呼吸变得平稳绵长,沉沉睡去。 昭衡帝怜惜地看著水仙眼下淡淡的青影,知她今日为照顾女儿定然耗费了不少心神。他挥了挥手,屏退了殿內所有侍立的宫人。 偌大的內殿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床上安睡的孩子。 他走到水仙身后,伸出手,动作极其轻柔地为她卸下头上仅存的几枚固定髮髻的简单玉簪。 如云青丝披散下来,衬得她脸颊愈发小巧,带著一丝疲惫的脆弱。 他拿起一旁的玉梳,一下下,极有耐心地梳理著她顺滑的长髮,低沉的嗓音在寂静的殿內显得格外醇厚动人。 “今日辛苦仙儿了,朕看著心疼。” 水仙闭上眼,感受著自己被温柔对待的舒適。 在这一刻,面对著沉睡的孩子和流露出细腻温柔的丈夫,她一直紧绷的心弦似乎微微鬆懈,暂时卸下了所有的心防与谋算,顺从本能地向后靠去,將身体的重量依偎进他坚实温暖的胸膛。 昭衡帝清晰地感受到了她这份全然的依赖,心中被一种巨大的满足感和保护欲填满。 他放下玉梳,双臂环住她纤细的腰肢。 略一用力,便將她打横抱起。 水仙轻呼一声,下意识地揽住他的脖颈。 昭衡帝低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一个珍重的轻吻,抱著她走向那张宽大的龙凤拔步床。 帐幔被轻轻放下,隔绝出一方私密的空间。 他没有更多的动作,只是將她小心翼翼地安置在床內侧,自己也躺在外侧,然后伸出手臂,將她整个人密密实实地拥入怀中。 他的怀抱温暖而有力,带著令人心安的气息。 水仙蜷缩在他怀里,鼻尖是他身上熟悉的龙涎香,夹杂著夜风的清冽。 她听著他沉稳的心跳,感受著他胸膛的起伏,连日来的疲惫和紧绷渐渐消散,睡意袭来。 昭衡帝感受到怀中人逐渐放鬆柔软的躯体,心中一片寧和。 他低头,吻了吻她散发著淡淡清香的发顶,將她拥得更紧。 虽只是相拥而眠,却充满了脉脉温情。 翌日清晨。 昭衡帝醒来时,神清气爽,连日因朝政和刘家余孽而生的阴鬱似乎都散去了不少。 他看著身旁依旧熟睡的水仙,容顏恬静,眼下青影淡了些,心中爱怜更甚。 起身梳洗时,他心情颇佳地隨口对水仙提及:“廉辰熙此人……听闻与最近京城风言风语有关,仙儿你可知道?” 水仙正为他整理朝服的衣领,闻言动作未停,仰起脸看他。 晨光中,她未施粉黛的脸庞清丽动人,眼神清澈如溪,带著不涉朝政的单纯担忧,柔声细语道。 “廉大人……臣妾虽不懂前朝大事,但偶尔听宫人提起,似乎风评尚可,不似那般嚼舌根的小人。” “皇上慧眼识人,用人自有圣心独断的道理。” 她微微蹙眉,那担忧显得真切。 “臣妾只是盼著,这些烦扰皇上的事能早日了结,朝堂安稳,政令通达。” 她的话语,听起来完全是一个深居后宫、心系君王与百姓的贤德皇后最本分的关切。 不涉具体政事,只表达最朴素的愿望。 昭衡帝听著,看著她清澈见底,满是依赖的眼眸。 心中最后一点因最近事情而產生的阴霾,似乎也被这晨光碟机散。 他握住她的手,朗声笑道:“仙儿放心,有朕在,这天下,乱不了。” 他意气风发地转身离去,准备继续他针对刘家的局。 水仙站在殿门口,望著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晨光中,脸上温婉的笑容渐渐沉淀下来,化为一片深沉的平静。 她转身,目光掠过窗欞,望向宫墙之外辽阔的天空,眼神幽远,不知在想些什么。 第271章 如此清閒 坤寧宫正殿內,晨光透过高窗。 妃嬪们按品级端坐,衣香鬢影,环佩轻响,一派祥和表象之下,暗流悄然涌动。 水仙端坐凤座,身著明黄常服,神色平静地听著各宫回稟日常事务。 永寧病了几日,她眉宇间虽有些许疲惫,但通身的气度依旧沉静,不见任何慌乱。 就在这时,坐在下首的婉妃唇角噙著一抹看似温婉。 婉妃柔声开口,打破了殿內例行公事的平静。 “皇后娘娘,听闻永寧公主前几日凤体欠安,高烧不退,真是让人揪心。臣妾这几日吃斋念佛,心中始终难安,一直在想,公主金枝玉叶,福泽深厚,怎会突然染上这般重的风寒?可是因近日宫闈不靖,衝撞了什么不乾净的东西?或是……” 她刻意顿了顿,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殿內其他妃嬪,最终落回水仙脸上。 “嗯……有些不知从何而起的流言蜚语,影响了坤寧宫的清静祥和,这才让公主受了衝撞?” 她这话说得极其刁钻恶毒。 表面上是关心永寧病情,实则將病因归咎於“宫闈不靖”和“流言蜚语”。 而谁都知道,近日前朝后宫最大的流言便是围绕著昭衡帝的身世与太后的花边消息。 她这是在暗示,是水仙过於管制那些流言,忽视了女儿,才连累女儿生病! 殿內瞬间陷入一片安静。 德贵妃垂眸捻著佛珠,仿佛入定。 其他妃嬪或低头,或交换著眼神,皆屏息凝神,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气氛陡然变得紧绷。 水仙握著茶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指尖微微泛白。 她抬起眼,看向婉妃那张精心修饰,却掩不住刻薄的脸,正欲开口—— “婉妃!” 一声冰冷彻骨的断喝,自殿外炸响!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 眾人骇然望去,只见昭衡帝身著朝服,显然是刚下朝便直接过来,连衣裳都未曾换。 他大步踏入殿內,面沉如水,那双深邃的眼眸此刻锐利至极,裹挟著毫不掩饰的怒火与寒意,直直射向僵在原地的婉妃! 他走到殿中,甚至未曾先看水仙一眼,便对著婉妃厉声斥道: “朕看你是清閒日子过得太久,忘了自己的本分!” “永寧染病,太医自有论断,何时轮到你来妄加揣测,妖言惑眾,扰乱宫闈?!”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帝王独有的威压,闻之令人心肝俱颤。 “既如此清閒,朕便给你找些事做!” 昭衡帝目光似刃,“即日起,给朕去佛堂静心抄写《金刚经》百卷,为前些时日京城时疫中死难的百姓祈福超度,积些阴德!” “没抄完,不得踏出佛堂半步!” 他上前一步,逼近浑身发抖的婉妃,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加骇人。 “还有,永寧若是再因任何流言蜚语有丝毫差池,朕——唯你是问!” 最后四个字,如同重锤,彻底击垮了婉妃。 她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地,华丽的宫装铺散开来,头上的步摇珠釵凌乱摇晃。 她仰起脸,想要辩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或怜悯或讥讽或恐惧的目光。 以及帝王那冰冷的注视。 “臣……臣妾……遵……遵旨……” 她最终只能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昭衡帝看都未再看她一眼,他转过身,化为毫不掩饰的关切,快步走到水仙身边,声音也放柔了许多。 “仙儿,永寧今日可好些了?朕一下朝就过来看看。” 水仙迎上他担忧的目光,心中那因婉妃挑衅而生出的些许冷意,被这毫无保留的偏宠与维护悄然驱散。 她反手轻轻回握他,温婉一笑:“劳皇上掛心,永寧退了热,精神好些了,刚喝了药睡下。” 帝后二人旁若无人的温情互动,与地上狼狈跪著的婉妃形成了鲜明对比。 眾妃心中凛然,再次清晰地认识到,在这后宫之中,妄图挑战皇后权威,甚至只是言语冒犯,都將迎来帝王毫不留情的雷霆之怒。 很快,便有內侍上前,“请”走了失魂落魄的婉妃。 殿內重新恢復了秩序,只是气氛比之前更加肃穆恭敬…… …… 翌日。 金鑾殿。 昭衡帝高坐龙椅,俯瞰百官。 他並未提及后宫风波,而是將话题引向了近日朝野上下暗流涌动的“流言”。 “朕近日听闻,市井坊间,乃至朝堂之上,颇有些不安分的流言蜚语,混淆视听,动摇人心。” 昭衡帝声音平静,却自带威严,“此风不可长。” 他的目光落在队列中一个身形清瘦、面容端正的官员身上。 “监察御史廉辰熙。” “臣在。” 廉辰熙立刻出列,躬身应道。 前些日子,廉辰熙被调查过一段时间,许多人都觉得他要完了,却没想到几天后就被昭衡帝放了出来。 今日,昭衡帝更是一反几日前的厌恶,竟是对他信重道: “朕知你素来刚正,不畏权贵。今特赋予你清查京师流言之权!” “凡有散布不实之言、构陷朝臣、扰乱民心者,无论其身份背景,一经查实,严惩不贷!你可愿担此重任?” 昭衡帝语气郑重,竟是將如此重要事交託给他。 廉辰熙闻言,猛地抬起头,脸上瞬间涌现出激动的红潮。 他撩起官袍下摆,重重跪地叩首。 “臣!廉辰熙,蒙皇上信重,委以如此重任,必当竭尽全力,清查流弊,以正视听,报效皇上知遇之恩!纵肝脑涂地,亦在所不辞!” 他表现得忠心耿耿,仿佛隨时准备为君王效死。 昭衡帝满意地点点头:“好!望你莫负朕望。” 退朝后,百官鱼贯而出。 廉辰熙因被委以重任,儼然成了眾人瞩目的焦点,不少官员上前道贺。 而在人群不易察觉的角落,一位品级不高、曾是刘太傅门生的官员,在与廉辰熙擦肩而过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他没想到,他栽赃了那么多,廉辰熙竟然能活著出来。 他一整衣摆,露出笑脸迎上去,心里盘算的更是无数阴谋诡计,想要拖廉辰熙下水! 这一幕,丝毫未差地,通过隱在暗处的帝王耳目,传回了昭衡帝耳中。 乾清宫內,昭衡帝听完暗卫的稟报,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指尖在书案上轻轻一点。 “鱼,”他低语,声音带著掌控一切的冷厉,“上鉤了。” 当天午膳,昭衡帝依旧留在礼和宫。 暖阁內气氛温馨,桌上摆著几样精致小菜,多是昭衡帝偏爱的口味。 水仙亲自为他布菜。 昭衡帝心情似乎不错,状似无意地提起:“那个廉辰熙,今日在朝上倒是表现得很是激愤忠诚,看来是个能办事的。” 水仙夹了一筷子清蒸鰱鱼最嫩的部分放入他碗中,闻言,语气温柔而自然,仿佛只是在閒话家常。 “寒门学子,十年寒窗,悬樑刺股,所求不过是一朝金榜题名,能为朝廷效力,光耀门楣。” “能得皇上青眼,破格重用,自是他们的造化。” 她抬眼看他,眼神清澈,带著纯粹的认同。 “只要他们心系朝廷,秉公办事,真能为皇上分忧,最终惠及天下黎庶,那便是好的。” 她轻轻放下银箸,语气带著不涉私心的坦然。 “臣妾之前偶然听闻其名,为他分辨几句,也只是出於怜才之心,不忍见真有才干之人因出身或流言而被埋没,绝无他意。” “前朝之事,自有皇上圣心独断,臣妾不敢妄言。” 她再次巧妙地將自己为廉辰熙说话的动机,归结於“为朝廷惜才”,彻底撇清了任何可能引人猜疑的个人关联。 昭衡帝听著她这番滴水不漏,又处处显得深明大义的话语。 他握住她的手,朗声笑道:“朕的仙儿,总是这般识大体,顾大局。” 这时,內室传来永寧清脆欢快的笑声。 小丫头病好了,又恢復了活力,像只小鸟般从里面跑出来,扑到昭衡帝腿边,仰著小脸:“父皇!儿臣好了!可以去找清晏清和玩了吗?” 昭衡帝一把將女儿抱起来,举得高高的,逗得永寧咯咯直笑。 水仙在一旁看著,眉眼弯弯,满是温柔笑意。 片刻后,银珠悄无声息地入內,对水仙递了个眼色。 水仙会意,借著吩咐宫人添茶的间隙,与银珠走到稍远处的窗边。 银珠压低声音,快速稟报:“娘娘,周砚让奴婢回稟,通过登第客栈的观察和几次交谈,又筛选出三位品学兼优,家境贫寒的举子。” “背景乾净,心性坚韧,应是可用之人。” 水仙目光掠过窗外欣欣向荣的春色,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中…… 第272章 陪朕歇息 乾清宫暖阁,烛火摇曳,將帝王的身影映照得微微扭曲。 暗卫统领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 “皇上,鱼已上鉤。刘党余孽再次向廉辰熙大人栽赃了他们精心偽造的『太后手书』,內容……直指皇上血脉,意图污衊皇上非先帝正统,並暗示当年先帝暴毙与此有关。证据已被我们的人全程监控,记录在案。” 昭衡帝目光一顿,再抬起眸的时候,只见他眼中寒光乍现,如同雪原上骤然亮起的狼瞳。 冰冷、锐利,带著终於等到鱼儿咬勾、猎物落网的快意。 “好!很好!” 他声音低沉,却蕴含著风暴,“偽造先帝遗詔,污衊朕之血脉......条条都是诛九族的大罪!证据確凿,朕看他们此次还能如何狡辩!” 昭衡帝站起身,明黄色的龙袍在烛光下流转著代表著权利的光泽:“传令廉辰熙,一切依计行事!三日后早朝,朕要亲自收网,將这帮魑魅魍魎,一网打尽!” “是!” 暗卫统领领命,身影如来时般悄无声息地融入阴影之中。 之前將廉辰熙逮捕再放走,目的就是展现帝王疑心,以及对廉辰熙的在意和重视,引起刘家余孽的在乎和迫害。 殊不知,昭衡帝早已想到了前头,早早与廉辰熙取得了联繫。 与此同时。 在登第客栈里,一条仅有少数人才知道的密道悄然开启。 周砚一身夜行衣,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听露面前。 听露今日出宫探亲,却还是非常小心地,在傍晚没有旁人看见的时候,才出现在登第客栈的密道里。 周砚对著听露递上一份用火漆封好的薄薄名单,声音沉稳: “听露姑娘,这是通过客栈及我们的人脉,查实的与刘党余孽秘密接触的所有官员名单,附有其收受贿赂、参与构陷的初步罪证。其中三人......” 他手指在名单上点了三个名字,“已被我们的人晓以利害,成功策反,他们手中握有更多刘党核心罪证,已承诺在关键时刻反戈一击,戴罪立功。请转呈娘娘,廉大人那边一切安好,计划顺利,请娘娘放心。” 听露接过名单,入手微沉,她知道这薄薄几张纸,承载著足以掀翻朝堂一角的力量。 她郑重点头:“周掌柜辛苦,娘娘已知悉。” 而在廉辰熙的府邸书房中,这位被帝王寄予厚望,也被皇后暗中扶持的寒门御史,正將一张小小的,仅写著“依计”二字的纸条凑近烛火。 纸条迅速蜷曲,焦黑,化为灰烬。 他看著那点灰烬彻底消散,才对身旁心腹低声道: “告诉皇后娘娘那边的人,辰熙明白。必不负娘娘暗中周旋保全之恩,不负皇上信重之託。三日后,定当清除奸佞,肃清朝纲,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他的眼中,闪烁著信念与决然的光芒,那不仅仅是为了帝王,也是为了那个给了他机会,並指引他方向的深宫女子所描绘的清明政治的理想。 —— 后宫之中,婉妃的日子却不好过。 佛堂清苦,抄写经卷更是枯燥乏味,手腕酸痛。 在抄写佛经的时候,婉妃非但没有静下心来,反而在抄写的时候,心中的怨毒如同野草般疯长,將所有苦难都归咎於水仙。 这日,她算准了昭衡帝下朝后会经过御花园的时辰,精心打扮了一番,虽略显憔悴,却更添了几分楚楚可怜。 她跪在必经之路的石子小径上,见到那抹明黄色的身影,未语泪先流,叩首泣诉: “皇上!臣妾知错了,臣妾日日抄经,不敢有忘皇上教诲……只是,只是臣妾心中实在担忧难安啊!” 她抬起泪眼,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真诚,“臣妾並非嫉妒皇后娘娘得您爱重,只是……只是那登第客栈,如今名声在外,匯聚了四方士子,人多口杂,龙蛇混杂。臣妾是怕……” “怕有人会借了皇后娘娘的贤名,暗中结党营私,营营役役,若酿出祸事,恐会连累娘娘清誉,更有损皇上圣明啊!皇上,不可不防啊!” 婉妃怎么都觉得,登第客栈在水仙的手里掌握著,隱隱有集结天下学子之事,怎么想怎么怪。 虽然她没有什么证据,但身为后宫的妃嬪,她还是能敏锐地察觉到了登第客栈的不简单。 婉妃此计其实有些道理,毕竟任何一个帝王都不会允许,身侧之榻允许他人酣睡。 然而,此刻昭衡帝心中正为三日后收网之事筹谋,胜券在握,心情尚可。 听了婉妃这番“老调重弹”,只觉得她如同嗡嗡作响的苍蝇,烦不胜烦,眼界狭隘至极。 他停下脚步,目光冷淡地扫过她涕泪交加的脸,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 “皇后设立女官制,是为提升宫人素养,惠及宫廷。其父经营客栈,亦是奉朕默许,为朝廷留意贤才,分朕之忧。此等利国利民之举,到了你口中,竟成了结党营私?” 他冷冷一哼,“婉妃,你若有这整日搬弄是非、揣测圣意的功夫,不如多回佛堂抄几卷佛经,好好静静你那颗浮躁不安的心!” 说罢,他不再看她一眼,径直拂袖而去,留下婉妃跪在那冰冷的石板路上,膝盖很痛,却不如她的心痛! 周围的宫人眼观鼻鼻观心,不敢上前,心中却都明白,这位婉妃娘娘,怕是再难有翻身之日了...... ...... 是夜,月华如水,静静流淌在寂静的宫廷。 昭衡帝处理完最后一批加急奏摺,已是深夜。 他揉了揉疲惫的眉心,並未传唤鑾驾,只带著冯顺祥等几个贴身內侍,踏著清冷的月色,步行至礼和宫。 宫门並未下钥,殿內还亮著温暖的灯火。 他挥手屏退欲通传的內侍,独自走了进去。 內殿之中,水仙並未就寢。 她只著一身素雅的寢衣,外罩一件薄薄的锦缎长衫,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就著明亮的烛火,低头专注地做著针线。 她手中是一件给永寧缝製的小衣,针脚细密均匀,烛光里她的神情恬静温和。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见是昭衡帝,眼中闪过些讶异,隨即化为温柔的欣喜。 她放下手中的活计,起身迎上前:“皇上怎么这么晚过来了?是不是又处理政务处理的这么久?” 水仙边说,边走到桌边,从一直温著的茶壶里倒出了一盏参茶,递到他面前。 她虽然尚未就寢,但也並不会在这么晚了再喝茶水。 喜欢在夜晚喝茶的,只有昭衡帝。 如此看来,水仙確实一直在等著他来礼和宫。 昭衡帝没有立刻去接那盏茶,而是伸手將茶盏放在一旁,然后將她轻轻拉入怀中。 他卸去了朝堂上的冷厉,將浑身的重量压在她的身上,两人之间的气息缠绵,逐渐融合形成了一种新的馨香,瀰漫在两人之间。 “仙儿……” 他的尾音低哑,忍不住用唇瓣轻蹭著她的耳畔。 “只有在你这里,朕才能得片刻真正的安寧。” 水仙任由他抱著,感受著他胸膛传来的,略显急促的心跳。 她抬起手,轻轻回抱住他精壮的腰身。 不一会儿,她轻轻挪上去,一只手则抚上他的太阳穴,用指尖不轻不重地,极其熟练地为他按压揉捏著,舒缓他紧绷的神经。 她指尖的力道恰到好处,昭衡帝舒適地闭上眼,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喟嘆。 他抬起头,烛光下,她未施粉黛的容顏近在咫尺,眉眼如画,唇色浅淡,却有一种动人心魄的恬静美好。 昭衡帝心中一动,一种难以言喻的暖流充斥胸腔。 他俯下身,珍重而轻柔的吻,小心翼翼地覆上那两片柔软的唇瓣。 这个吻,不带有丝毫情慾的侵略性,只有满满的珍视。 仿佛她是他在惊涛骇浪中唯一可以停靠的港湾。 一吻结束,他稍稍退开,看著她微微泛红的脸颊和略显迷濛的眼眸,低笑一声,打横將她抱起。 “明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他抱著她走向內室,声音恢復了惯有的沉稳,却带著不容置疑的亲昵,“陪朕歇息吧。” 帐幔落下,隔绝了外界。 龙床之上,他只是將她紧紧拥在怀中,如同拥抱著一件失而復得的稀世珍宝。 水仙依偎在他温暖坚实的怀抱里,听著他逐渐平稳的呼吸声,脑海里想的,却是她与廉辰熙联手设下的网。 想到这里,水仙的眸底闪过一抹复杂。 不过,已经闭上眼睛休息的昭衡帝並未看见。 水仙轻抿了下唇瓣,最终也缓缓闭上了眼睛。 殿外月色依旧明亮,而殿內,帝后相拥而眠,仿佛世间所有的风雨,都无法侵入这一方温情脉脉的天地。 然而,无论是昭衡帝心中对明日收网的志在必得,还是水仙心中对那张悄然铺开的的盘算,都预示著...... 这短暂的安寧,不过是更大风暴来临前,最后的寧静。 第273章 掌握,帝心 金鑾殿上,九龙盘柱,肃穆威严。 今日的早朝,气氛却比往日更加凝重,宛若暴风雨前的死寂。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不少人低垂著头,眼角余光却不时瞥向队列中几个神色隱隱带著亢奋的官员。 昭衡帝高坐龙椅,面容平静,唯有搭在扶手上的指尖,偶尔极轻地叩击一下,泄露出些许內心的冷厉。 果然,在一项寻常政务议毕后,一名留著山羊鬍、曾是刘太傅得意门生的御史大夫,猛地出列。 他手持一份看似陈旧的捲轴,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又刻意拔高,响彻大殿: “皇上!臣……臣有本奏!臣近日偶得前朝密档,並……並有人证物证指认,事关皇室血脉正统,关乎我大齐国本,臣……不得不冒死上奏!” 他话音未落,殿內已是一片低低的譁然。 几个事先串联好的官员立刻出列附和,言辞恳切,仿佛真是为了江山社稷忧心忡忡。 那御史大夫见时机成熟,脸上闪过一瞬的得意,双手將那捲轴高高举起,朗声道: “此乃太后娘娘当年手书!皆可证明,皇上……皇上之血脉……並非先帝正统!先帝当年暴毙,恐也与此等丑事脱不开干係!此等混淆皇室血脉之举......天理难容!请皇上……即刻退位,以正视听!” 这番石破天惊的指控,在朝堂之上瞬间炸开! 即便早有心理准备的一些官员,也被这直白的构陷惊得目瞪口呆。 然而,就在那几个刘党余孽以为胜券在握,等著看昭衡帝惊慌失措时,一个清越而充满正气的声音,如同惊雷般炸响: “大胆逆贼!安敢在金鑾殿上,偽造太后手书,污衊圣上血脉,构陷当朝太后!尔等其心可诛!”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出列之人,正是近日颇得圣心的监察御史——廉辰熙! 他面沉如水,目光如炬,直射那手持“太后手书”的御史大夫,步步紧逼:“你口口声声为国本,手中所谓『手书』,字跡模仿粗劣,印鑑破绽百出!” “分明,是尔等精心偽造,意图构陷圣上,动摇国本!此等拙劣伎俩,也敢拿来欺君罔上?!” 不等对方反驳,廉辰熙猛地转身,面向昭衡帝,从袖中取出厚厚一叠文书,高高举起:“皇上!臣,监察御史廉辰熙,已查明刘氏余党罪证!” “此乃他们多年来结党营私、贪赃枉法、构陷忠良的往来书信、秘密帐册!更有他们此次策划流言、重金收买匠人偽造证物、甚至企图诬陷微臣、威逼利诱官员串联作偽证的全过程记录!人证物证俱全,请皇上明察!” 他话音一落,队列中立刻又有三名官员出列,噗通跪地,涕泪交加地指证方才发难的御史大夫等人如何威逼利诱他们参与构陷,並供出了更多刘党核心罪证。 所有人都没想到,不过一个瞬息,形势瞬间逆转! 方才还得意洋洋的刘党余孽,此刻面如死灰。 他们难以置信地看著廉辰熙,看著那些他们以为早已销毁或严密保管的罪证,看著临阵倒戈的同伙,彻底懵了。 昭衡帝缓缓从龙椅上站起身,他並未去看那些瘫软在地的逆臣,他的目光落在昂首挺胸、手持铁证的廉辰熙身上,那目光中带著毫不掩饰的讚赏。 “好!好一个廉辰熙!” 昭衡帝声音朗朗,带著帝王的威严,“忠心可嘉,智勇双全!若非爱卿洞悉奸邪,暗中查证,朕险些被这群狼子野心之徒蒙蔽!”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昭衡帝丝毫不提,廉辰熙如今所掌握的证据,很多是由他的暗卫送过去的。 廉辰熙这个寒门出身,不涉及任何党爭的年轻人,是他如今在朝堂上最好的代言人。 他目光倏地转向殿中侍卫。 “將此等偽造证据、污衊太后、祸乱朝纲的逆贼,给朕拿下!押入天牢,严加审讯!所有涉案人员,一个不许放过,给朕彻查到底!” “遵旨!” 如狼似虎的侍卫立刻上前,將那几个涉及在所提交的证据里的,面无人色的官员拖拽下去。 只听到求饶声、哭嚎声很快消失在殿外。 昭衡帝重新坐下,看著殿中肃立的廉辰熙,朗声道:“廉爱卿肃清奸佞,有功於社稷,朕心甚慰!重重有赏!” “臣,谢主隆恩!” 廉辰熙深深叩首,心中激盪,却清明如镜。 他知道,这份“隆恩”,源头在何处。 不仅仅是昭衡帝对他的重用,最重要的,是皇后娘娘对他的信任和提携。 廉辰熙深深叩首,全身心地感恩著昭衡帝以及水仙...... ...... 下了朝,昭衡帝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来到了礼和宫。 他步履生风,眉宇间带著一扫阴霾的畅快。 “仙儿!仙儿!” 他甚至未等宫人通传完全,便已踏入內殿。 水仙正在窗下看书,见他如此情状,放下书卷,含笑迎上:“皇上今日下朝似乎格外早些,可是有什么喜事?” 昭衡帝握住她的手,將朝堂上那大快人心的一幕,绘声绘色地讲述给她听,尤其是廉辰熙如何关键时刻挺身而出,拿出铁证,將刘党余孽一网打尽的经过。 水仙安静地听著,当他讲到奸佞伏诛时,她脸上露出了真心实意的笑容,那是由內而外散发出的喜悦。 “皇上圣明!雷霆手段,涤盪奸邪!” 她声音清脆,带著由衷的讚嘆,“如今朝中这些最大的蛀虫被清除,政局得以清明,实乃天下之幸,社稷之福!” 她话锋自然而然地一转,眼神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想来,皇上之前计划在各地推行鼓励农耕、兴修水利的新政,以及减免部分赋税的旨意,没有了这些人的阻挠掣肘,也能更顺畅地下达执行了。” “如此一来,天下的百姓才能真正得到休养生息的机会.....安居乐业,这才是最值得高兴的事。” 她再次巧妙地將一场血腥的政治清洗,引向了国计民生的宏大成果。 昭衡帝看著她明媚的笑顏,只觉得心中熨帖无比。 他的仙儿,总是这般与他心意相通,所思所想,皆是为了这江山社稷,为了黎民百姓。 昭衡帝伸手將她揽入怀中,不知道第几次的感慨道:“得仙儿如此,实乃朕之大幸。” 宫外。 廉辰熙的府邸,一夜之间门庭若市。 许多原本备受排挤,或是持身中正的寒门官员,纷纷前来拜会。 这位昔日不起眼的御史,如今儼然成了寒门官员在朝中的新旗帜与领袖。 廉辰熙应对得体,既不倨傲,也不过分热络,心中却如明镜一般,深知这份突如其来的尊贵与影响力,源头並非全然在於帝王的赏赐,更在於深宫之中那位皇后娘娘曾经的提点与暗中铺路。 登第客栈內,周砚与银珠看著刚刚送来的暗报,上面清晰地刊载了刘党余孽伏法,以及廉辰熙受赏的消息。 夫妻二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周砚举起酒杯,对围坐在桌旁的几位核心寒门学子,以及两位已被悄然吸纳进来的、品级不高却位置关键的年轻官员,沉声道: “诸君,乌云已散,前路障碍扫清!未来,当是我辈励精图治,报效朝廷,惠泽黎民之时!共饮此杯!” “共饮!” 眾人举杯,眼中闪烁著理想的光芒与豪情。 同样是夜。 昭衡帝沐浴的时候,水仙独自一人,登上了礼和宫最高的露台。 夜风微凉,拂动她未束的墨发与素雅的衣袂。 她凭栏远眺,目光越过重重叠叠,巍峨肃穆的宫墙,望向远方。 宫墙之外,是蔓延开来的星星点点的万家灯火,如同散落人间的星辰,静謐而温暖。 她手中,拿著听露刚刚悄悄送来的,关於民间女学筹建进度的密报。 几处试点已初见成效,越来越多的平民女子得以入学,识字明理。 她想起冷宫中,刘思敏掌握著的关乎昭衡帝身世的“惊天秘辛”,嘴角不由泛起一丝极其淡漠的弧度。 这些纠缠於帝王血脉真偽,局限於一家一姓荣辱的宫廷秘辛,於她而言,远不如手中这份记录著一个个平凡女子命运可能被改变的报告来得重要。 一个帝王的身世究竟如何,终究只是史书上可能被爭论几句的笔墨,或是茶余饭后供人消遣的谈资。 而一个贤明的君主,一个清正廉明的朝堂,却能实实在在地决定这天下无数百姓,是飢饿还是饱暖,是流离失所还是安居乐业,是浑噩无知还是有机会看到更广阔的世界。 她扶持寒门,潜移默化地影响昭衡帝的决策,不仅仅是为了巩固后位,保全自身。 水仙更是希望,能藉助这个男人对她毫无保留的信任与爱重,藉助自己所能触及的力量,將这片他交託给她,她也渐渐视为责任的天下,慢慢推向她心中那个海晏河清的理想模样。 前路尚长,暗流依旧潜伏,或许一切都还未结束。 但,她已然握住了最重要的棋子—— 帝心。 月色清辉下,水仙独立露台,衣袂飘飘,身影纤细却挺拔。 她的目光沉静如水,却又仿佛燃著幽深的火焰,清晰地映照著极远处的万家灯火。 这一刻,她无比的幸福...... ...... 第274章 因为她不爱你! 根深叶茂的刘家,即使已经式微,昭衡帝在手握著各种人证物证的情况下,也用了近一个月的时间才將刘家余孽清理乾净。 春日已至,在一个温暖的日子里,昭衡帝来到了冷宫。 冷宫。 这两个字本身就带著一股子绝望的气息。 与前朝后宫的富丽堂皇、精致富贵相比,这里似是被时光遗忘了,处於无人能想起的角落。 残破的宫墙斑驳陆离,杂草在石缝间肆意丛生,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混合了尘土、霉味的怪异气息。 昭衡帝踏足此地时,天色已是黄昏。 他没有乘坐鑾驾,只著一身墨色常服,面色沉凝如水,周身上下仿佛与这暮色融为一体。 贴身大太监冯顺祥躬身跟在身后,再后面是两名捧著紫檀木托盘的侍卫,托盘之上,覆盖著明黄锦缎,其下物品的轮廓,一为长条形,一为方圆形。 其內容物不言而喻......那里面装著的,是匕首与白綾。 脚步声在空旷破败的宫苑中迴响,惊起了几只棲息在枯树上的黑鸦,扑棱著翅膀仓皇飞走,更添几分悽惶。 “皇上……皇上驾到,罪妇有失远迎——” 一个颤抖的声音响起,刘太妃在两个同是这冷宫妃嬪的搀扶下,踉蹌著从她布置的似是民房般的偏殿中奔出。 在看清那托盘的时候,刘太妃就意识到了什么,不顾昭衡帝的阻拦,猛地跪倒在昭衡帝面前,挡住了去路。 她的脸上泪水纵横,明明还算年轻,前额的头髮却已然泛白。 在晚风中被吹得凌乱,刘太妃抓住昭衡帝的衣摆,泣不成声。 “皇上!皇上开恩啊!思敏……思敏她是一时糊涂,她是被嫉妒蒙了心,被权势迷了眼啊!求皇上看在我……看在我当年在先帝面前,也曾为皇上您说过几句话的份上,饶她一命吧!” 她抬起浑浊的泪眼,试图唤起昭衡帝心中哪怕一丝的旧情。 “皇上,您还记得吗?思敏小时候,身子弱,总是生病,每次病了,就缩在我怀里,怯生生地问,『姑姑,珩哥哥今天会来看我吗?』” “……她那时候,是真心依赖您,仰慕您的啊!她只是……只是走错了路……” 刘太妃的话语带著真切的悲慟,她只比刘思敏年长几岁,却因为辈分的原因与刘思敏並不是同辈。 然而,毕竟年岁相仿,刘太妃几乎算是与刘思敏一同长大,与刘思敏的情感复杂得很,不过此时面对著想要处死刘思敏的昭衡帝,刘太妃对刘思敏的在意与怜惜还是占了上风。 昭衡帝看著跪在脚下,明明年纪尚轻,却在刘思敏进了冷宫后仿佛一下子衰老的刘太妃,眼中闪过些复杂的情绪。 他微微俯身,亲手將刘太妃搀扶起来,语气带著对长辈的尊重,却也有著不容置疑的决绝。 “太妃请起。您对朕的些许恩情,朕一直铭记於心。”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那扇紧闭的,如今刘思敏住在的破殿门上,眸底闪过一抹冷意。 “但刘思敏,她不仅仅是嫉妒。她散布流言,污衊太后清誉,动摇国本!” “朕给过她机会,在德妃揭发她下药之时,朕只废其后位,留她性命,禁足冷宫。朕也给过刘家机会,多次容忍,屡次提拔。然,刘家结党营私,贪墨军餉,勾结外官,祸乱朝纲,甚至意图构陷朕之血脉!桩桩件件,皆乃自取灭亡!” 他的声音在金殿上乃是帝王高高在上的威严,在此刻的冷宫中,却带著一种沉重的、冰冷的仿佛来自九幽的寒意。 “太妃,朕是天子。朕念旧情,但朕更是天下之主!社稷安危,不容任何人威胁挑衅,刘家走到今日,非朕兔死狗烹,实乃……咎由自取。” 昭衡帝越说,心中便越是坚定。 他已然给过刘思敏数次机会,她却都不珍惜。 今日,是时候做个了断了! 昭衡帝话音刚落,就在这时,那扇紧闭的殿门,“吱呀”一声,被人从里面缓缓推开。 刘思敏走了出来。 她身上穿的,竟是当初被废黜时,那身明黄色的皇后衣裳。 只是如今,衣摆已显陈旧,甚至有些地方丝线脱落,却依旧被她浆洗得乾乾净净,熨烫得一丝不苟。 她脸上施了脂粉,描画了唇瓣,试图掩盖久居冷宫的憔悴与苍白,却反而衬得那份刻意维持的精致,如同糊在破布之上的金箔,愈发脆弱可怜。 刘思敏的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抬,有那么一剎那,她甚至感觉到自己真的回到了还是皇后的日子里。 她没有看昭衡帝,目光先是落在泪流满面的刘太妃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残忍的冷笑。 “姑姑。” 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打断刘太妃尚未出口的哀求,“都这种时候了,何必再演这齣情深义重的戏码?” 刘思敏缓步上前,看著刘太妃眼角的泪水,非但不觉得感动,甚至觉得有些可笑。 现在为她求情有什么用?她明明在一个月之前祈求过她,求她帮帮她,启用什么刘家余党里她不知道的力量。 那个时候不帮她,现在倒假装如此情深义重......呵,虚偽! 刘思敏冷笑,“您真以为,我小时候亲近您,是因为喜欢您这个姑姑?不过是因为您是先帝妃嬪,是当时刘家在宫里位置最高的人。” “亲近您,討好您,我才能在刘家眾多女孩中脱颖而出,才能有机会接触到当时还是皇子的皇上,才能……得到我想要的资源和人脉罢了。” 她的话,如同最锋利的匕首,毫不留情地撕开了最后一块遮羞布,將多年来的算计与利用,赤裸裸地展现在这暮色沉沉的冷宫之中。 刘太妃瞪大了眼睛,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自己最看重,也是最信任的侄女。 她的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住,被身后的冷宫妃嬪搀扶住。 昭衡帝眼中亦是闪过浓重的震惊,以及对刘思敏深深的失望。 他原以为刘思敏至少对这位真心疼爱她的姑姑存有几分真情,却不想,连这份亲情,也不过是她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刘思敏!” 昭衡帝声音冷厉,“朕竟不知,你心思深沉至此!” “我心思深沉?” 刘思敏终於將目光转向昭衡帝,那目光里没有了往日的痴迷,只剩下被权力反噬后的疯狂,与刻骨的怨恨。 “萧翊珩,你又何必装作一副被欺骗的模样?你当初娶我,难道不也是看中了我刘家的权势,看中了我父亲在朝中的地位,能助你稳固东宫,顺利登基吗?” “如今你坐稳了江山,刘家没了利用价值,便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你我之间,从来就是一场交易!一场权力的交易!” “荒谬!。” 昭衡帝厉声反驳,胸膛因怒气而微微起伏,墨眸愈发深沉。 “朕登基之初,对你刘家何等优容?你父亲位列三公,你兄长手握兵权,朕何曾亏待?” “是你们刘家贪得无厌!结党营私,排除异己!贪墨边关將士的粮餉,致使军心不稳!勾结地方官员,盘剥百姓,中饱私囊!” “甚至意图插手朕之后宫,谋害皇嗣!桩桩件件,铁证如山!朕念在旧情,屡次敲打,是你们不知收敛,变本加厉!这才引来今日之祸!朕是天下之主,岂能容你刘家如此祸国殃民?!” 昭衡帝声音並不算特別大,却藏著冷怒,那是身为帝王者对刘家的彻底失望。 刘思敏看著他决绝的英俊面容,知道自己最后的挣扎亦是徒劳。 所有的恨意,所有的怨毒,在这一刻,如同找到了最后的宣泄口,猛地转向了那个她此生最恨的人—— 那个贱婢! 她忽然笑了起来,笑声是掩藏不住的癲狂。 刘思敏猛地伸手指著冷宫庭院中那几个或痴痴傻傻、或喃喃自语的疯癲妃嬪。 “萧翊珩!你看看她们!你看看这些女人!”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扭曲,听上去甚至有些尖锐。 “爱一个人,是会变成疯子的!会嫉妒!会失態!会不顾一切,哪怕飞蛾扑火,也要爭,也要抢!就像我当年,就像她们!” 她的手指猛地收回,直直指向另一侧的虚空,仿佛水仙就站在那里。 “那个贱婢呢!你那个贤德名满天下的皇后,她可曾为你失態过?!” “可曾因你宠爱婉妃、静妃,或是任何一个女人,而真正疯狂过、嫉妒过?她永远那么冷静!那么得体!那么……无懈可击!” 刘思敏狠狠咬牙,在冷宫的这些日子里,绝望让她看清了很多。 “因为她不爱你!萧翊珩,她根本不爱你!她只爱你的权势!爱她作为皇后、作为皇子生母的尊荣和权力!她看你眼神里,从来没有爱!” 这番话,比之前任何指控都更具杀伤力。 它没有证据,却精准地命中了昭衡帝內心深处那点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担忧......甚至,是恐惧! 爱需要两个人,水仙的谋划与计算,再过详密,也不免会让昭衡帝有所感觉。 这一刻,刘思敏的厉声言语,正是踩中了昭衡帝心中最隱秘的、甚至是他也没察觉到的担忧。 昭衡帝面色骤然铁青,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翻涌起惊涛骇浪般的震动与……一丝即使他察觉到都不会承认的恐慌。 他张了张嘴,想要厉声驳斥这荒谬绝伦的疯话。 然而,就在他心神剧震,尚未完全从这突如其来的指控中回神之际...... 站在他面前,面色涨红的刘思敏,嘴角忽然毫无徵兆地,逸出一缕暗红色的污血。 她脸上那扭曲的,甚至是带著极致恨意的笑容瞬间凝固,她的身体剧烈地晃动了一下,瞳仁也迷茫起来,身子再也撑不住,向后倒去。 “砰!” 沉闷的声响,在这一刻安静如死寂的冷宫中,显得格外清晰...... 第275章 仙儿,朕累了 刘思敏嘴角那抹刺目的黑红,如同在她苍白如纸的脸上绽开了一朵妖异而绝望的花。 她身体剧烈地晃动了一下,与因毒性涨红变紫的脸色不同的是。 在刘思敏的脸上,那双原本充满了疯狂与恨意的眼眸,在生命急速流逝的瞬间,竟奇异般地沉淀下来,变得空洞而遥远。 然而,又带著最后一瞬不甘的执念,狠狠地钉在昭衡帝脸上。 “萧…翊珩......” 她的声音变得极其微弱,气若游丝,仿佛每一个字都用尽了最后的气力。 刘思敏的声音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带著血沫的摩擦声。 “这后宫…这偌大的后宫......只有我…只有我刘思敏......” 她的眼神涣散,却固执地凝望著他,里面翻滚著扭曲的,濒死都不曾放弃的执念。 “只有我......是爱你…爱你这个人......不是…因为你是皇...皇帝......” 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然而,却饱含了刘思敏这一辈子,几乎变形扭曲的对昭衡帝的爱。 话音未落,她眼中的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头颅无力地歪向一边,维持著那诡异的,在此刻逐渐变灰的眸光,气绝身亡! 早在出来见昭衡帝之前,刘思敏就早已用意外寻到的长在冷宫破屋里的毒草,服毒自尽。 她服药多年,对药理早已有初步的认识。 刘思敏死不瞑目。 在刘思敏的身上,那身黯淡的、明黄的皇后禕衣,此刻成了她的裹尸布。 她死,也要死在这身衣服里! 庭院內彻底陷入安静。 只有晚风穿过破败窗欞发出的呜咽声,以及刘太妃压抑不住的,看著刘思敏死在眼前的绝望呜咽。 昭衡帝站在原地,身形挺拔,面色却如同覆上了一层寒霜。 他深邃的目光落在刘思敏逐渐冰冷的尸体上,里面翻涌著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有对她恶毒行径的深深厌恶,有对这场闹剧终结的冷漠,或许,在那冰层最深处,还潜藏著一丝对这条曾经鲜活生命以如此惨烈方式凋零的的怜悯。 昭衡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恢復了帝王的清明与决断。 “冯顺祥。” “老奴在。” 冯顺祥连忙躬身,余光还在观察著昭衡帝的脸色。 “找个地方,葬了。” 昭衡帝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丝毫情绪,“不必入妃陵,也不必立碑。” 没有將她弃入乱葬岗,是昭衡帝对她最后的仁慈。 “是。” 冯顺祥心头一凛,知道这是皇上连死后最后的体面都未给予这位废后。 昭衡帝转而看向瘫软在地、仿佛瞬间衰老的刘太妃,语气缓和了些许,带著对长辈、也是曾经有恩於他的人的尊重。 “太妃,保重身体。此地冷宫,终究难度,朕会命人好生照看您。” 刘太妃仿佛没有听见,只是靠在扶著她的冷宫妃嬪的怀里,衝著刘思敏的尸体方向低声哭泣著。 昭衡帝不再多言,最后看了一眼这充斥著绝望的冷宫院落,转身大步离开。 他没有乘坐等候在外的鑾驾,只带著几名贴身侍卫,独自步行,踏著渐沉的暮色,朝著礼和宫的方向走去。 他的步履不似往日沉稳,略显沉重。 刘思敏临死前那番关於爱与利用的嘶吼,尤其是最后那句水仙其实並不爱他的话,在他脑海里不断回想。 昭衡帝深知,这是刘思敏的反间计,她想要藉此离间他与水仙。 可昭衡帝心中还是还是忍不住泛著起波澜。 他步行著,穿过重重宫闕。 儘管昭衡帝的心不平静,但是隔著很远的距离,看到从礼和宫方向传来的暖色灯火时,昭衡帝紧绷的心弦似乎才微微鬆弛了些。 踏入宫门,与外界的暮色沉沉的天空不同,礼和宫內仿佛自成一派天地。 庭院中,几株玉兰树正值花期,大朵大朵洁白如玉的花苞在枝头悄然绽放,在宫灯柔和的光晕下,氤氳著淡淡的清香,沁人心脾。 而比这春色更动人的,是庭院中的画面。 水仙未著华服,只穿了一身浅碧色的春衫。 她正怀抱著粉雕玉琢的永寧,站在一株开得最盛的玉兰树下。 永寧伸出小手,咿咿呀呀地指著枝头初绽的花朵,水仙便微微俯身,顺著女儿手指的方向,在她耳边温柔低语,唇边噙著一抹恬静的浅笑。 春色明媚,美人如玉,稚子天真。 这一幕,寧静,美好,充满了生机,与方才冷宫的阴森,形成了极致的对照。 昭衡帝的脚步在宫门处顿住,他没有喊水仙,而是深深地看著水仙与永寧的方向,仿佛要將这温暖刻入眼底。 只有来自妻女的温暖,才能彻底驱散从冷宫带回来的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水仙察觉到了他的到来,抬起头,目光与他相遇。 她敏锐地捕捉到他眉宇间那难以掩饰的疲惫,以及眸底难得的黯淡之色。 她没有丝毫讶异,只是对身旁的乳母微微頷首。 乳母会意,上前小心翼翼地从水仙怀中接过还有些不舍的永寧,轻声哄著退下了。 水仙这才步履轻盈地迎上前,走到昭衡帝面前。 她没有立刻询问,也没有多言,只是伸出纤纤玉手,极其自然地为他解下那件似乎还沾染著冷宫腐朽寒气的玄色披风,交给一旁的听露。 隨即,她捧起一直由淑儿在小厨房温著的一盏热茶,递到他微凉的掌心,声音柔得如同春日里最和煦的风。 “皇上回来了,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水仙深知,昭衡帝今日去了冷宫处理废后。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用无声而温柔的动作,安抚著昭衡帝不算平静的內心。 昭衡帝接过那温热的茶盏,指尖传来的暖意似乎顺著血脉流淌,稍稍驱散了心底的些许寒意。 他低头,看著杯中澄澈的茶汤,氤氳的热气模糊了他深邃的眼眸。 昭衡帝却没有喝,他將茶水放在一旁听露手里的托盘里。 男人眸色深邃,在水仙望过来的时候,忽然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抬起了水仙的下巴。 水仙微微一怔,顺从地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昭衡帝的目光深沉如海,仿佛要穿透她清澈见底的瞳眸,直直望进她灵魂的最深处,去寻找去印证某种他迫切想要確认的东西。 他看了她良久,久到水仙几乎能听到自己平稳的心跳声,以及他幽深的呼吸。 终於,他开口了。 “仙儿……” 他顿了顿,在水仙始料不及的时候,忽然轻声问道: “你为何…总唤朕『皇上』?” 昭衡帝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她光滑的下頜,目光紧紧锁住她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却不常唤朕的名字…『翊珩』?” 这个问题,来得如此突然。 它无关朝政,无关权势,只关乎男女之间最私密也是最亲昵的称谓。 甚至暴露了这位高高在上的帝王,在经歷了冷宫废后的话的衝击后,內心深处悄然滋生的强烈的不安。 水仙清澈的眸子里,极快地掠过一抹真正的愕然。 她显然没有料到昭衡帝会突然问出这样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实则暗藏机锋。 水仙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思考著最妥帖,也是最不引人怀疑的回答。 然而,就在她红唇微启,尚未想好如何回应这突如其来的试探时,昭衡帝却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猛地鬆开了钳制她下巴的手。 昭衡帝向前一步,將额头重重地抵在她单薄却温热的肩头,整个人的重量仿佛都压了下来,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脆弱之感。 “仙儿……” 他闭上眼,声音低哑,带著浓浓的倦意,將方才那个悬而未决的问题,连同他此刻翻涌的心绪,一同埋入了他的心底。 “朕…太累了。” 他没有再追问,也没有给她回答的机会。 只是这样依靠著她,仿佛她是他在无边风浪中,唯一可以令他汲取温暖的港湾。 水仙感受著肩头传来的重量和温度,听著他带著倦意的低语,抬起的手顿了顿,最终,还是轻轻地拍抚著他的后背。 庭院中,玉兰静放,暗香浮动。 温馨之下,却仿佛有看不见的暗流,在两人之间无声地涌动。 有些东西终究是变了...... ...... 第276章 无爱? 接下来的小半个月,前朝似乎因刘党余孽的彻底清算而进入了一段相对平稳的时期,但后宫之中,敏锐之人却能察觉到些不同寻常的暗流。 昭衡帝变得异常忙碌,宿在乾清宫的次数明显增多。 即便来到后宫,也多是去礼和宫看望永寧和双生子,与水仙相处时,他依旧体贴,会过问她的饮食起居。 也会抱著永寧逗弄,会看著清晏、清和咿呀学语时露出浅浅的笑意。 然而,水仙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份体贴之下,藏著些许若有似无的疏离。 他偶尔会看著她出神,那目光不再是全然的眷恋,沉迷也渐渐清醒。 其中带著一种隱晦的,连他自己或许都未曾完全明晰地探究。 昭衡帝不再像之前那样,事无巨细地与她分享前朝动向。 偶尔交谈,也多是围绕著孩子。 昭衡帝再也没提到称呼的问题,水仙也没有太过在意。 她是真的没想到,一个简单的关於称呼的问题,会在日理万机的昭衡帝心里占据这么重要的位置。 刘思敏临死前那番话,如同种子,已在这位心思深沉的帝王心中悄然种下。 —— 这日晨会,眾妃嬪按例至礼和宫请安。 婉妃因之前抄经祈福,低调了一段时日,今日却也出现了。 她精心打扮过,眉眼间却难掩刻薄与蠢蠢欲动。 婉妃敏锐地捕捉到了帝后之间那微妙的气氛,今日昭衡帝也在。 皇上虽坐在皇后身侧,但目光偶尔扫过皇后时,带著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带著些复杂的审视,而非往日纯粹的温柔。 婉妃心中窃喜,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 她想起离宫前太后留给她信中,那句“安分守己,静待时机”的告诫。 但此刻,嫉妒与对水仙的恨意如同毒火,烧毁了她最后的理智。 婉妃察觉到帝后之间的细微裂痕,並认定,这是上天赐予她扳倒水仙的绝佳机会! 婉妃细思水仙的得宠歷程,她根本不觉得昭衡帝爱的是水仙,她只觉得昭衡帝对水仙的在意肯定是因为那两个双生子。 她察觉到这一点后,便將目標放在了双生子的身上。 若那对双生子出了事,嫌疑指向水仙“照顾不周”,皇上震怒之下,必会对水仙心生芥蒂! 婉妃找人接触了在双生子身旁伺候的乳母张氏,婉妃派人暗中接触张氏,许以重金,承诺事成之后不仅给她足以让家人一世无忧的財富,还会设法將她调离皇子身边,保全性命。 婉妃的要求则是在小皇子们日常食用的乳羹中,加入一种能引起严重腹泻,甚至危及幼儿生命的药物。 张氏听著那骇人的计划,面上露出惊恐与挣扎,在来人的威逼利诱下,最终颤声应承下来。 然而,就在婉妃的人离开后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张氏便趁著间隙,寻了个由头,避开所有眼线,悄悄求见了水仙。 她將婉妃的阴谋、送来的药物以及承诺的银票,原封不动地呈上,並泣声表明忠心,称绝不敢做此等伤天害理,谋害皇嗣之事。 水仙看著张氏交上来的那包色泽诡异的药粉,以及厚厚的银票的时候。 她眸中冷光乍现,唇边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婉妃……果然还是按捺不住了。 只是她没想到,婉妃的手段竟如此拙劣狠毒! 她並未立刻发作,而是温言安抚了张氏,赞其忠心可嘉,並承诺必会保全她和她的家人。 隨后,她吩咐听露,命张氏一切如常,按婉妃的要求將“动了手脚”的乳羹准备好,但要確保绝不会真的让小皇子们入口。 同时派人严密监视,只等婉妃那边的人前来验收或传递下一步指令时,人赃並获! 两日后,一个试图与张氏接头的,婉妃宫中的心腹小太监,在传递后续指示时,被早已埋伏好的侍卫当场擒获。 人证物证俱全,铁证如山! 水仙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带著所有证据和证人,前往乾清宫求见昭衡帝。 当昭衡帝听完水仙平静的陈述,看到那包明显是害人之物的药粉,以及张氏和小太监战战兢兢的供词时,他原本因政务而略显疲惫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尤其是听到这毒计竟是衝著尚在襁褓,他视若珍宝的双生子而去时,一股难以遏制的暴怒突破了这几日他对水仙的复杂情绪,自他胸膛中喷发! “传婉妃!” 他猛地一拍书案,声音如同蕴含著雷霆,震得殿內宫人齐齐一颤。 婉妃被匆匆传唤至乾清宫,初时还强作镇定,试图狡辩。 但当看到跪在地上面如死灰的小太监和神色坚定的乳母张氏,以及水仙手中那包她再熟悉不过的药粉时,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知道自己彻底完了。 婉妃的瞳孔巨震,最终化成了事情败露的绝望与怒气。 “是!是臣妾做的!那又怎样?!” 婉妃猛地抬起头,原本娇美的面容因怨恨而扭曲,她指著水仙,声音闻之刺耳。 “皇上!您眼里只有她!只有她和她的孩子!” “臣妾出身后族,身份尊贵,才应该是您的皇后!臣妾陪伴您这么多年,您可曾正眼看过臣妾一眼?!这个贱婢!她究竟给您灌了什么迷魂汤?!她根本不爱你!她眼里只有她的孩子,只有那个皇后宝座!” 昭衡帝看著她状若疯魔的模样,眼中只剩下冰冷的厌恶。 他冷声斥道:“毒妇!死到临头,还敢攀诬皇后,不知悔改!” “悔改?我有什么可悔改的?!” 婉妃歇斯底里地大笑起来,泪水和脂粉糊了满脸。 “我恨!恨她装模作样!萧翊珩!你醒醒吧!” “水仙她不爱你!她从来没爱过你!你永远都得不到她的真心!永远得不到——” “给朕住口!” 昭衡帝暴怒之下,抓起手边的茶盏狠狠砸在地上,碎片四溅! “冯顺祥!” “婉妃心肠歹毒,谋害皇嗣,攀诬皇后,罪无可赦!即日起废为庶人,打入冷宫!” 昭衡帝声音冰冷,不知道是因为婉妃谋害皇嗣,还是因刚才婉妃的话触怒了他 打入冷宫都不能平息他的怒火,他沉声道:“赐白綾!” “不!皇上!皇上——!” 婉妃挣扎著想要扑上前,却被如狼似虎的侍卫死死按住,拖拽著向殿外而去。 昭衡帝下令赐白綾,但绝对不可能在这里处理,污了皇上皇后的眼睛。 殿外,她的哭嚎依旧清晰地传了回来,如同跗骨之蛆,钻入昭衡帝的耳中。 “萧翊珩!你等著!你会后悔的!水仙不爱你!你会后悔的!!!” 不知道是谁捂住了婉妃的嘴,她的声音最终消失在乾清宫外。 殿內,恢復了寂静。 方才的雷霆之怒似乎抽空了昭衡帝的力气,他站在原地,胸膛微微起伏。 水仙走上前,轻声唤道:“皇上……” 昭衡帝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说。 他的目光没有看她,而是有些冰冷地望著殿门外婉妃被拖走的方向。 水仙见他神色不对,体贴地没有再开口,只是安静地行了一礼,带著人证物证,悄然退出了乾清宫。 她知道,此刻的昭衡帝,需要独处。 当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昭衡帝仿佛才卸下了所有支撑,缓缓地,甚至是有些踉蹌地坐回了那张冰冷的龙椅之上。 殿內空旷,烛火摇曳,將他孤寂的身影投映在光洁的金砖地上。 婉妃那充满恨意的尖叫,与刘思敏临死前那执念的低语,如同两道交织的魔咒,在他脑海中反覆轰鸣、碰撞! “无爱……么?” 他靠在龙椅宽大的椅背上,闭上眼,指尖无意识地、一下下敲击著自己的太阳穴。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与水仙相处的点点滴滴。 她初承雨露时的羞涩与顺从、她怀胎时的温柔与期盼、她打理后宫时的沉稳、她在他疲惫时无声的陪伴与抚慰…… 她似乎永远那么完美,那么恰到好处。 她符合一个贤后所有的標准,甚至远超预期。 可是…… 她可曾因他宠爱旁人而真正失態过? 像丽贵妃那样明目张胆地爭风吃醋? 没有。 一次都没有。 她永远那么冷静,那么得体。 她的眼眸清澈见底,却仿佛隔著一层看不见的薄纱,让他无法真正触及其最深处的情感核心。 她唤他“皇上”,恭敬而依赖,却极少在情动时,如同寻常夫妻那般,脱口而出他的名字“翊珩”。 难道……婉妃和刘思敏说的,竟是真的? 她对他,真的只有对帝王权势的依附,对皇后尊荣的维护? 而无关乎……萧翊珩这个人本身? 这个念头一旦清晰起来,便如同毒蛇般死死缠绕住他的心臟,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和前所未有的恐慌。 他,纵横朝堂、执掌天下生杀大权的帝王,竟然在一个女人是否爱自己这件事上,感到了深深的无力感、失控感……。 空旷的乾清宫內,烛火將帝王的影子拉得悠长而孤独。 他独坐在象徵著至高权力的龙椅上,眉头紧锁,眸色深沉如深夜里的海。 这一刻,什么朝政,什么权势,似乎都变得遥远。 占据他全部心神的,只剩下水仙的身影...... ...... 第277章 皇上好像和皇后娘娘闹彆扭了 婉妃被刺白綾后,昭衡帝依旧独宿乾清宫。 起初,后宫眾人只当是前朝政务繁忙,皇上勤政。 可当这独宿的情况持续下去,且皇上即便驾临后宫,也多是去礼和宫匆匆看过皇子公主便离开,甚少留宿,更不再有往日与皇后娘娘形影不离的亲密时,一些微妙的心思便开始在沉寂的后宫悄然滋生。 流言暗处滋生,悄无声息地遍布了各宫角落。 “听说了吗?皇上好像和皇后娘娘闹彆扭了……” “可不是,都好些天没在礼和宫留宿了,我看皇上对娘娘,虽还客气,但那眼神……淡了不少。” “会不会是因为之前刘庶人的事?皇上迁怒娘娘了?” “难说……不过这后宫的天,怕是要变一变了……” 这些窃窃私语,在晨起请安时,化作了各式各样探究的目光,投注在端坐凤座的水仙身上。 水仙身著常服,面上带著一如既往的温婉,有条不紊地处理著六宫事务。 对妃嬪们或明或暗的试探,回应得滴水不漏,仿佛並未察觉那些流言与异样的目光。 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昭衡帝的疏远,她比任何人都感受得更清晰。 那不是厌弃,而是一种带著审视和距离感的冷却。 她心中警铃大作,这局面,若放任不管,恐生大变。 水仙眸色渐沉,她却没有察觉到,就在这暗流涌动之际,总有人会按捺不住,迫不及待地想要充当那取而代之的野心家。 安嬪便是其中之一。 她出身不高不低,父亲是个四品官,容貌有几分娇艷,性子却肤浅张扬,入宫后靠著几分顏色和刻意逢迎,倒也得了些雨露,晋了嬪位。 她早已对水仙独宠后宫嫉恨不已,如今见帝后之间似有嫌隙,自觉天赐良机,心思立刻活络起来。 这日午后,她精心梳妆,换上一身娇嫩的桃红宫装,描眉画眼,唇上点了最鲜艷的口脂,亲自提著一盅据说是熬了整整两个时辰的冰糖燕窝羹,带著爭宠的心思便往乾清宫去了。 “劳烦公公通传一声,就说安嬪惦记皇上辛劳,特亲手燉了羹汤来给皇上尝尝。” 她站在殿外,声音刻意放得又软又嗲,眼波流转,意图明显。 冯顺祥何等精明,一看她这架势便知其用意,心下暗自替水仙觉得不妙,却也不敢怠慢,入內稟报。 昭衡帝正批阅奏章,因水仙之事心烦意乱,笔墨都显得滯涩。 听闻安嬪求见,还带著什么羹汤,眉头立刻皱起,一股莫名的烦躁涌上心头。 他本想直接回绝,转念一想,或许藉此敲打一下后宫那些不安分的心思也好,便冷声道:“让她进来。” 安嬪心中一喜,以为机会来了,连忙调整好最动人的姿態,款步走入殿內。 “臣妾参见皇上。” 她盈盈下拜,声音柔媚得能滴出水来,起身时,眼风悄悄扫过昭衡帝,见他虽面色不豫,却並未立刻斥责,胆子便更大了些。 她端著羹汤上前,娇声道:“皇上日夜操劳,龙体要紧,这是臣妾亲手……” 话未说完,她脚下似乎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哎呀”一声惊叫,整个人便朝著昭衡帝的方向“不慎”摔去。 她手中盛著燕窝羹的瓷盅也脱手飞出,眼看就要连人带汤一起撞入帝王怀中! 这一下若是摔实了,汤水泼洒,衣衫浸湿,肢体接触……后续如何,便可任由她发挥了。 然而,就在她即將触碰到那抹明黄色的瞬间,昭衡帝眼中寒光一闪,竟毫不留情地猛地侧身避开! “哗啦——” 安嬪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冰冷坚硬的金砖地上,那盅精心熬製的燕窝羹也砸了个粉碎,黏糊糊的汤羹溅了她满头满身,桃红色的宫装顿时污浊不堪。 她疼得齜牙咧嘴,又羞又惊,抬起泪眼汪汪的脸,难以置信地看著那面无表情,正在居高临下俯视著她的帝王。 昭衡帝看著她这副模样,心中没有半分怜惜,只有被冒犯的厌恶。 他方才几乎是本能地避开了,脑海中闪过的,竟是水仙那双清澈平静,从未有过如此拙劣演技的眼眸。 “安嬪!” 昭衡帝声音冰冷,如同深冬寒风,瞬间將安嬪冻僵在地,“言行无状,举止轻浮,不知廉耻!竟敢在乾清宫御前失仪!” 安嬪嚇得浑身发抖,连忙叩首:“皇上恕罪!臣妾……臣妾是不小心的……” “不小心?” 昭衡帝冷笑,“朕看你是有心为之!看来是朕平日太过宽纵,才让你等生了不该有的心思!传朕旨意:安嬪李氏,降为答应,静思己过,无朕旨意,不得踏出宫门半步!” 直接从嬪位降为最低的答应! 安嬪如遭雷击,面无人色,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了,直接被两名面无表情的太监拖了出去。 昭衡帝处置完安答应,胸中那股鬱气並未消散,反而更添烦躁。 他挥手命人清理殿內,自己则负手走到窗边,望著礼和宫的方向,目光复杂难辨。 而安嬪……不,安答应勾引不成反被重罚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般迅速传遍六宫。 那些原本蠢蠢欲动,想著是否能趁机分一杯羹的妃嬪,顿时如同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彻底偃旗息鼓。 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个事实:皇上即便与皇后娘娘有了齟齬,也绝非她们可以覬覦的机会...... ...... 消息传到礼和宫时,水仙正在查看內务府送来的份例清单。 听露低声稟报完乾清宫门前那场闹剧及其结果,水仙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墨跡在纸上晕开一小团。 她並未因昭衡帝严惩李答应而感到丝毫欣喜,心头反而更加沉重。 昭衡帝此举,与其说是在维护她,不如说是在宣泄他自身的烦躁,並藉此向所有人宣告他的原则不容挑衅。 这恰恰证明,他心中的结,並未因处置了一个不安分的妃嬪而解开,反而可能缠得更紧。 寻常的温言软语,此刻恐怕已难以触及他冰封的心防。 水仙深知,她需要一种更柔和的方式,去破开这层坚冰。 傍晚时分,夕阳给宫殿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 水仙没有盛装打扮,只穿了一身家常的月白襦裙,发间簪著一朵新鲜的玉兰花。 她一手牵著蹦蹦跳跳的永寧,身后乳母抱著咿呀学语的双生子清晏、清和,一行人朝著乾清宫走去。 到了宫门前,她並未让人通传,只对守门的內侍温言道:“公主和皇子们思念父皇,本宫带他们过来看看。若皇上正在忙,我们便在偏殿等候片刻。” 內侍岂敢阻拦,连忙躬身请入。 昭衡帝刚处理完一批奏章,正揉著眉心休息,听闻水仙带著孩子们来了,怔了一下。 他本想以政务繁忙推拒,但听到外面传来永寧清脆的“父皇”呼唤声,以及双生子稚嫩的咿呀声,那拒绝的话便堵在了喉咙里。 “让他们进来吧。” 他终究还是鬆了口。 殿门打开,永寧率先跑了进来,直扑向昭衡帝,抱住他的腿,仰著小脸甜甜地喊:“父皇!永寧想您了!您都不来看永寧和弟弟们!” 昭衡帝冷硬的心肠,在女儿纯真的依赖和软糯的童音中,不由自主地软化了几分。 他弯腰將永寧抱起来,小丫头立刻搂住他的脖子,在他脸上“吧唧”亲了一口。 这时,水仙也带著乳母走了进来。 清晏和清和看到父皇,也挥舞著小手,咧开没牙的小嘴,露出无邪的笑容,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 水仙站在稍远一些的地方,脸上带著温柔的笑意,看著父女、父子互动的温馨场面,轻声道: “孩子们吵著要见父皇,臣妾便带他们过来了,希望没有打扰皇上处理政务。” 昭衡帝抱著永寧,看著两个儿子可爱的模样,又瞥见水仙那在夕阳余暉下显得格外柔美的侧脸,以及......她那抹熟悉的,甚至带著恭敬的温婉笑容。 他心中刚刚升起的些许暖意,瞬间冷却。 是了,就是这样的笑容。 永远那么得体,那么恰到好处,仿佛经过最精密的丈量。 无论是在床笫之间,还是在子女面前,抑或是面对他的冷落……她似乎永远都能维持著这副完美的面具。 他抱著永寧的手臂微微僵硬,方才因天伦之乐而略有缓和的脸色,再次沉静下来,甚至比之前更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疏离。 “朕……还有几份紧急军报要看。” 他放下永寧,声音恢復了之前的平淡,“你们……早些回宫歇息吧,夜间风大,仔细孩子们著凉。” 水仙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凝滯了一瞬,隨即又恢復如常。 她清晰地感受到了那道瞬间竖起的,冰冷无形的高墙。 子女亲情,只能暂缓,却无法化解根源的心结。 “是,臣妾遵旨。” 她垂下眼帘,恭敬地应道,然后上前牵起有些茫然的永寧,示意乳母抱起双生子,行礼告退。 走出乾清宫,晚风吹拂,带著一丝凉意。 水仙回头望了一眼那在暮色中巍峨沉寂的宫殿,目光沉静如水。 回到礼和宫,她尚未理清头绪,听露便悄然递上一封密报。 “娘娘,周掌柜那边传来消息,登第客栈近日似乎遇到了一些麻烦。有几个生面孔的衙役,以检查消防、核对户籍为由,屡次上门滋扰,虽未造成大损失,却影响了生意,也嚇跑了一些熟客。周掌柜怀疑,背后可能有人指使。” 水仙接过密报,快速扫了一眼,秀眉微蹙。 宫內的风波未平,宫外似乎也开始不安分了。 她暂时无暇深究这背后的关联,只沉声吩咐道: “告诉周砚,暂且忍耐,虚与委蛇,摸清对方路数。至於背后之人……本宫倒要看看,是谁这么迫不及待地想试探本宫的底线。” 此刻的她,並未意识到宫內宫外两件事之间的深层联繫...... ...... 第278章 吵架 平静,终究是暂时的。 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以她未曾预料的方式,骤然降临。 这日午后,水仙正於礼和宫偏殿翻阅听露整理好的,关於几位寒门学子近况的密报。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隨著宫人低声的劝阻。 “娘娘!皇后娘娘!” 银珠竟未经通传,直接闯了进来。 她脸色煞白,看著完全不似平日冷静。 一入殿,银珠就跪在了水仙面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娘娘!不好了!” “周砚……周砚他被京兆尹府的人抓走了!说是涉嫌结交朝臣,窥探宫闈,泄露消息!已经打入天牢待审了!” “什么?” 水仙手中那页薄薄的密报飘然落地。 她猛地站起身,只觉得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 周砚被抓?窥探宫闈? 这几个罪名安在一个客栈掌柜身上,看似荒谬,却又很是严重! 尤其是“窥探宫闈”一项,若被坐实,牵连的將不仅仅是周砚一人! 她脑海中电光石火般闪过前日接到的那份关於登第客栈被衙役滋扰的密报。 原来,那並非偶然,而是试探! 是谁?谁会在这个时候,用这种方式对付周砚?对付她? 水仙並不知道自己为何,但那一瞬间,一个名字浮上心头…… 昭衡帝! 只有他,有这个能力! 可是昭衡帝为何要针对周砚,针对她的心腹?! 水仙心中涌起的不是恐惧,而是滔天的愤怒! 周砚是什么人? 是她重生之初便埋下的最重要的一步暗棋! 是她联络宫外、掌握消息、扶持寒门、甚至未来推行女学、惠及更多女子的关键枢纽! 登第客栈,不仅仅是赚钱的营生,更是她布下的人情网络核心。 是她给予银珠、水秀,乃至许多依附她的人的一份安稳! 更是她实现心中某些抱负的基石! 周砚若倒,登第客栈必受重创,她辛苦经营多年的宫外势力將遭受难以估量的打击,银珠將失去丈夫,那些刚刚看到希望的寒门学子將失去一个重要的聚集地与机会…… 这让她如何能忍?! 昭衡帝竟因一己私心猜忌,便要毁掉她苦心经营的一切?! “备轿!” 水仙声音冰冷,带著不容置疑的决绝,再无平日的半分温婉从容,“去乾清宫!” 她甚至来不及更换正式的宫装,只穿著那身月白常服。 水仙步履如风,面色沉凝如冰,周身散发出的凌厉气势,让沿途遇到的宫人皆心惊胆战,纷纷避让。 乾清宫前,冯顺祥远远看见皇后娘娘这般情状疾步而来,心下便是一惊,连忙上前躬身:“娘娘,皇上他……” “辛苦了,但……让开!” 水仙看都未看他一眼,径直便要往殿內闯。 “娘娘!容老奴通传一声……” 冯顺祥试图阻拦。 “本宫有要事面见皇上,一刻也等不得!” 水仙声音不大,却带著些皇后自成的威仪,竟硬生生將冯顺祥后面的话堵了回去。 她不再理会,一把推开虚掩的殿门,走了进去。 昭衡帝正背对著殿门,站在窗前,似乎在看外面的景致,又似乎只是在出神。 听到身后急促的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 当他看到水仙那明显带著怒意的脸,以及那双不再平静,而是燃烧著焦急的眸子时。 他心中先是微微一紧,隨即,便被一种更深、更沉的情绪覆盖。 水仙甚至来不及行礼,便直接开口,声音因急切而微微发颤。 “皇上!臣妾听闻京兆尹府抓了登第客栈的掌柜周砚,罪名是结交朝臣,窥探宫闈?此事实在是荒谬!” 她快步上前,目光灼灼地看向昭衡帝,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些关切的痕跡。 “皇上明鑑!周砚此人,忠心可靠,臣妾可用性命担保!” “他经营登第客栈,一向遵纪守法,乐善好施,更是借著客栈之便,救助贫寒学子,於朝廷无害,於百姓有益!他绝无二心!此事定有误会,或是有人恶意构陷!还请皇上立刻下旨,释放周砚,严查诬告之人!” 她言辞恳切,將周砚的功劳苦劳,一一陈述。 水仙眸中那份毫不掩饰的担忧,以及对周砚安危的在乎,如同最炽烈的火焰,灼烧著昭衡帝的理智。 昭衡帝静静地听著,面上看不出喜怒。 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眸,越来越暗,越来越沉。 他看到了她的急切,看到了她的失態,看到了她为了那个名叫周砚的男人,如此清晰地表达著“在乎”。 是了,她在乎。 非常在乎! 为了这些,她可以不顾宫规,擅闯乾清宫。 可以在他面前如此急切地为一个“外男”辩白。 可以流露出他从未在她眼中看到过的、如此强烈的情绪波动! 刘思敏和婉妃临死前声嘶力竭的诅咒,如同魔音再次贯耳。 与他心中积压多日的不安、猜忌、以及那份隱秘的、渴望被纯粹爱著的期盼,轰然碰撞! “皇后!” 他猛地打断水仙的话,带著压抑到极致的怒火,骤然在寂静的殿內响彻! 水仙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厉喝震得一愣,尚未说完的话戛然而止。 昭衡帝一步步逼近她,那双总是盛满柔情或威严的眸子,此刻只剩下阴鷙冰冷的审视,仿佛要將她彻底看穿。 “为了一个外男。” 他的声音冰冷至极,带著彻骨的寒意! “你竟如此失仪擅闯?在你心中,究竟是这江山社稷、朕的皇子公主重要,还是你那个掌柜、那个登第客栈重要?!” 他死死盯著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声音因极致的情绪而微微扭曲,是昭衡帝自己不想察觉的在意! “还是说,在你水仙心里,朕这个皇帝,朕对你的情意,都比不上那个客栈掌柜?!” 这质问,如同最锋利的刀,直直剖开了两人之间最后那层温情脉脉的偽装。 將最残酷的猜忌,赤裸裸地摊开在彼此面前。 水仙被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怀疑与指控彻底震住。 她看著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看著他眸底涌起的名为嫉妒的怒火,听著他完全偏离事实的质问,心中那团因周砚被捕而燃起的怒火,仿佛被浇上了一盆冰水,瞬间冷却,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失望。 她明白了。彻底明白了。 这不是误会,这就是他精心设计的试探。 他用摧毁她最重要臂膀的方式,来验证她那虚无縹緲的“真心”! 她极其缓慢地抬起头,迎上他灼灼逼人的目光。 方才的愤怒已经从她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平静。 但那平静之下,却翻涌著复杂的情绪…… 有对他如此不信任的失望,有对他手段如此酷烈的无奈。 “皇上,”她的声音恢復了平稳,却带著一种穿透人心的凉意,“臣妾在乎的,从来不是某一个人。” 她顿了顿,目光清冷地望进他眼底,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臣妾在乎的,是道理,是公义,是无辜人不应蒙受不白之冤。” “臣妾在乎的,是您曾亲口讚许的、臣妾想凭藉微薄之力,为这世间女子、为这天下寒门、为这黎民百姓,做的一点力所能及之事。” 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的指控。 这既是她的真心话,也是此刻唯一能保护周砚、保护登第客栈的说辞。 说罢,她不再看他那瞬间变得更加难看铁青的脸色,也不再等待他的回应,只是深深地、依足礼数地行了一礼。 “臣妾告退。” 然后,她转过身,脊背挺得笔直,一步一步,极其稳定地,走出了这座乾清宫。 昭衡帝僵立在原地,看著她决绝离去的背影,胸中那团交织著怒火、妒火与失落感的烈焰,几乎要將他整个人焚为灰烬! 她甚至……连一句辩解,一句安抚都没有! “砰!” 他终於失控,猛地一拳狠狠砸在身旁的紫檀木书案上,发出沉闷而骇人的巨响! 案上的奏章、笔砚剧烈跳动。 一盏青玉镇纸滚落在地,摔得粉碎。 冯顺祥在外听得心惊肉跳,却不敢入內。 空旷的大殿內,只剩下帝王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以及那无声蔓延的,足以將一切温情吞噬的冰冷…… 第279章 气愤的……爱 夜色如墨,浸染著重重宫闕。 礼和宫早已落了钥,宫內烛火大多已熄,只留几盏守夜的宫灯在廊下摇曳,投下昏黄而静謐的光晕。 然而,这份静謐被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骤然打破。 “砰!” 內殿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力道之大,让门板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一股浓烈的酒气混杂著夜风的寒意,瞬间席捲了温暖的室內。 水仙並未入睡,只著一身素白寢衣,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就著一盏孤灯,怔怔地望著窗外漆黑的夜空出神。 闻声,她驀然回头,便见昭衡帝站在门口。 他未著龙袍,只穿了一身明黄色常服,衣襟微敞,墨发有些凌乱,那双平日里深邃锐利的眼眸,此刻带著七八分醉意,更有一种压抑到极致的狂躁与郁怒。 昭衡帝就那样直直地,带著侵略性地盯著她,仿佛一头被触怒了逆鳞的困兽。 宫人们早已被冯顺祥眼疾手快地屏退,並悄然关上了殿门,將这一方即將掀起风暴的空间彻底隔绝。 水仙心头一跳,面上却竭力维持著平静,只是那搭在桌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水仙:“皇上……” “皇上?” 昭衡帝嗤笑一声,步履有些虚浮却异常坚定地朝她逼近,声音沙哑带著浓重的嘲讽。 “在你心里,朕就只是『皇上』?嗯?” 他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带著强烈的压迫感,投下的阴影几乎將她完全笼罩。 浓烈的酒气喷在她的额发上。 “告诉朕,”他伸出手,带著薄茧的指腹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迎上他那双燃烧著痛苦的眸子,“水仙,你看著朕的时候,看到的究竟是萧翊珩,还是仅仅是大齐的皇帝?” “你口口声声的在乎,你每一次恰到好处的温柔……到底有几分是真?” 积压了太久的猜忌,在此刻借著酒意,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水仙此时也不想以他感受为主了,试图挣脱他的钳制,声音也冷了下来。 “皇上喝多了,臣妾听不懂您在说什么。” “听不懂?” 昭衡帝猛地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蹙眉,“朕看你听得懂得很!周砚不过一个掌柜,你便能为他擅闯乾清宫,言辞急切,百般维护!可对朕呢?永远都是这副温婉顺从、无懈可击的模样!” 昭衡帝沉沉道:“水仙,你的心呢?你的真心到底在哪里?!回答朕!”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目光紧锁著水仙。 水仙心底的理智,终於也被他这蛮横无理的指控彻底斩断! 连日来的委屈、愤怒、以及一种被深深误解的痛楚,如同岩浆般喷涌出来! 她用力甩开他的手,仰起头,眼中第一次在他面前燃起了清晰的、毫不掩饰的怒火。 “是!我在乎周砚!我在乎登第客栈!因为那是我一手建立起来的心血!” 她步步紧逼,字字如刀,却又句句藏著不被理解的酸楚。 “若我只爱你的权势,只贪恋这后位荣华,我何必为你生下永寧,又歷经艰辛诞下清晏、清和?” “萧翊珩,你告诉我,若没有半分真心,我何至於此?!” “朕不知道!朕就是不知道!” 昭衡帝被她眼中的火焰和连珠炮似的反问逼得后退半步,酒意和怒火交织,让他理智全无,只剩下本能的情感宣泄。 “朕只看到你为了別人失態!只听到別人说你根本不爱朕!朕怕!水仙,朕是皇帝,可朕也会怕!怕你心里根本没有朕!” 最后那句话,他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带著一种帝王不该有的、赤裸裸的脆弱与恐惧。 爭吵达到了顶点,空气中瀰漫著浓烈的火药味和彼此粗重的喘息声。 就在水仙因他最后那句“朕也会怕”而心神剧震,她愣住的瞬间,昭衡帝猛地伸手,一把將她狠狠地拽入怀中! 他的吻,如同暴风雨般骤然落下,带著不容抗拒的力道,混合著酒气的灼热和惩罚般的掠夺,狠狠地碾过她的唇瓣,撬开她的牙关,攻城略地,不容她有丝毫退缩。 这不是往日的温柔缠绵,而是一场情感的廝杀! 是占有,是確认,是试图用最原始的方式,在她身上、在她灵魂深处,刻下属於自己的烙印。 水仙似是被她弄痛了,轻哼了一声。 昭衡帝那瞬间,似是被唤醒,他缓缓抬眸,握住水仙的腰也鬆了些。 就在昭衡帝想要退开的时候,却没想到水仙狠狠揪住他的领子,亲吻了上来。 感受到她的回应与泄愤,昭衡帝的吻变得更加深入,更加急切,仿佛要將她整个人拆吃入腹,融为一体。 他一把將她打横抱起,帐幔被粗暴地扯下,隔绝出一方激烈动盪的天地。 衣衫在纠缠中凌乱散落,肌肤相贴,体温交融。 这不是一场愉悦的欢爱,而是一场情感的狂风暴雨,是两颗在猜忌与误解中煎熬太久的心,在用最直接、最猛烈的方式碰撞、撕扯、同时也……確认著彼此的存在。 在激烈的撞击与交融中,在情慾的浪潮即將淹没理智的巔峰,昭衡帝喘息著,汗湿的额头抵著她的。 那双布满血丝的眸子死死锁住她迷离的眼,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损的风箱,带著孤注一掷的追问。 “说…告诉朕…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朕?是不是…只有朕?” 水仙意乱情迷,整个人如同在惊涛骇浪中沉浮,所有的算计、所有的理智、所有精心维持的面具,在这一刻都被这最原始的情感风暴衝击得七零八落。 她看著眼前这张写满了痛苦的俊顏,听著他近乎卑微的追问,心底最深处那根柔软的弦,被狠狠拨动。 水仙闭上眼,一行清泪从眼角滑落,混入汗水中。 遵循著身体最本能的反应,她伸出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脖颈,带著泣音,终於喊出了那个她深埋心底、从未宣之於口的名字: “翊珩……” 这一声“翊珩”,如同划破厚重阴霾的惊雷,带著她毫无保留的真心,清晰地传入昭衡帝的耳中,狠狠地撞进他的心底! 他所有的动作骤然停顿,身体猛地一僵,隨即,是更加疯狂而深入的占有,仿佛要將她这句话,连同她这个人,彻底融入自己的骨血之中…… …… 风暴渐歇,室內只剩下缠绵的余韵和彼此逐渐平復的喘息。 昭衡帝依旧紧紧拥著水仙,手臂环在她纤细的腰肢上,力道大得几乎让她有些窒息,但他没有丝毫放鬆,仿佛一鬆手,她就会消失不见。 他將脸埋在她汗湿的颈窝,贪婪地呼吸著她身上独有的,让他心安的气息。 “……对不起,仙儿。” 良久,他低沉而沙哑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著浓浓的悔意与后怕,“是朕……是朕混帐……用了最卑劣的方式试探你……朕只是……只是太怕了……” 水仙疲惫地伏在他汗湿的胸膛上,听著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感受著他话语中的颤抖,心中的怒火与委屈,奇蹟般地渐渐平息了。 她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紧绷的背脊。 “周砚……他真的无辜。” 她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登第客栈,不仅仅是为了赚钱,是我想为清晏、清和,乃至永寧,铺就的一条或许能更接近民心、更清明吏治的道路。” 水仙微微抬起头,在昏暗的光线中,望进他逐渐恢復清明的眼眸。 “翊珩,你明不明白?如今,早已和你,和孩子们,和这个你交託给我、我也渐渐视为责任的天下,分不开了。” 她顿了顿,声音带著些的哽咽,却无比坦诚。 “这难道……不也是另一种,更深、更沉的真心吗?一种与你祸福与共的……真心。” 昭衡帝静静地听著,如同被暖流包裹,让他几乎说不出话来。 他明白了。 他终於彻底明白了。 他的仙儿,不是不爱他。 只是她的爱,早已超越了小儿女的情长,融入了与他共同守护的江山社稷,融入了对他们子女未来的深远谋划之中。 她的冷静,她的谋划,她的在乎,皆源於此。 这是一种更为宏大、更为坚韧、也更……令他这个帝王感同身受的深情。 他低下头,珍重地吻了吻她的唇角,手臂收得更紧,声音是前所未有的郑重与温柔。 “朕明白了……仙儿,是朕糊涂,是朕狭隘……朕以后,再也不会怀疑你。” 他捧起她的脸,在黑暗中准確无误地找到她的唇,印下一个温柔而充满歉意的吻。 “朕明日就下旨,释放周砚,补偿登第客栈所有损失。” 水仙依偎在他怀中,感受著他话语中的坚定与承诺,心中那块压了许久的巨石,终於缓缓落地。 她轻轻“嗯”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这一场因猜忌而起的狂风暴雨,终於在情感的坦诚与身体的交融中,雨霽云开。 翌日清晨,阳光透过窗欞洒入室內。 昭衡帝早早醒来,並未立刻起身,而是侧臥著,看著身旁依旧沉睡的水仙。 她容顏恬静,唇边甚至带著些若有若无的、放鬆的弧度。 昭衡帝心中一片柔软,悄声起身,取过妆檯上的螺黛,竟亲自俯身在床边,极其笨拙却又无比专注地,为她描画起眉来。 水仙被他轻柔的动作弄醒,睁开眼,便对上了他满是柔情与歉意的眸子。 她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著他,眼中也漾开了浅浅的笑意。 帝后之间,瀰漫著一种经歷过风雨洗礼后,前所未有的亲密。 早朝后,旨意下达:经查,登第客栈掌柜周砚被诬陷,无罪释放。皇帝感其蒙冤,特赏赐金银布帛若干,以示抚慰。滋事衙役,一律严惩不贷。 消息传到礼和宫,银珠喜极而泣,对著水仙连连叩首。 周砚出狱后,虽心有余悸,但对水仙的忠诚与感激,更是深刻。 后宫眾人见帝后同进同出,甚至有声音传出,皇上甚至亲自为皇后描眉,情意繾綣,更胜往昔。 所有关於帝后失和的流言,不攻自破,那些暗中窥伺、幸灾乐祸的目光,也瞬间化为了敬畏……! 第280章 帝王的失落 帝后再次和好以后,后宫便没什么再挑衅水仙的人了。 刘氏、婉妃的接连失败,已经让后宫眾人意识到,如今水仙的地位已然不是她们可以撼动的了。 不过,这也不代表水仙的日子过得绝对的舒心。 有人的地方就有摩擦,如今她们不来招惹她了,可身为皇后,水仙总是要处理妃嬪之间的摩擦。 礼和宫。 又是一日晨会,光线透过窗子,洒在內室的吉祥百花毯上。 妃嬪们按品级端坐,如今水仙身为皇后,已然不是她们想不来就不来的了。 与之前水仙是皇贵妃时不同,如今每日的晨会都人满为患,无论是高位的还是低位的,都不想因怠慢皇后晨会惹上麻烦。 今日內务府新到了一批江南进贡的月华软缎,质地轻柔如烟,光泽莹润似月华流淌,是极为难得的料子,数量有限。 按照旧例,此类贡品多优先供给高位妃嬪及得宠者,低位妃嬪往往难得一见。 然而,今日的爭端却恰恰发生在两位低位妃嬪之间。 申答应出身地方知州之家,虽父亲官位不算顶尖,但在地方上也是说一不二的人物,养成了她几分骄纵之气。 她今日看中发进她们宫里的,那匹水蓝色的月华软缎,觉得正衬自己新学的妆容。 而另一位胡答应,则是书香门第出身,可惜家道中落,性子也柔弱些。 她也看中了同一匹绸缎,並非为了爭奇斗艳,而是另有打算。 储秀宫里暂时没有主位,这事便闹到了水仙的面前。 “胡妹妹,”申答应语带讥讽,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几人听见,“姐姐我瞧著,你素日里只爱在屋里读书写字,抚琴作画,穿的也多是素净顏色。这月华软缎如此鲜亮亮丽,做成了衣裳穿在你身上,怕是……嗯,有些太过惹眼了,反倒不美。” 她冷笑了一声,“不如让给我,也算物尽其用,不辜负了这上好料子,你说是不是?” 她这话看似商量,实则是在暗指胡答应不配穿这等好料子。 胡答应被她一番话说得眼圈微红,她本就不善言辞,此刻更是窘迫,只站起身来,声音细弱却带著些倔强。 “皇后娘娘明鑑……此缎,非为妾身自身爭抢。实乃……实乃听闻太后娘娘寿辰將至,太后素日崇佛,妾身想著,若能得此软缎,绣制一幅供奉佛前的经幡,聊表孝心……” 她这话一出,倒显得申答应方才那番计较有些小家子气了。 坐在上首的静妃慢悠悠地拨弄著茶盏盖,仿佛局外人一般,不置一词。 德妃则放下手中茶盏,温和地开口打圆场:“都是后宫姐妹,何必为这区区一匹布料伤了和气?皇后娘娘自有决断。”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端坐凤座的水仙身上。 水仙神色平静,目光扫过申答应那隱含得意的脸,又掠过胡答应努力维持尊严的模样,最后看向侍立一旁的內务府总管。 她並未直接评判谁对谁错,而是声音平稳地开口问道:“总管,按宫中旧例,此类贡品,当如何分配?” 內务府总管连忙躬身答道:“回娘娘,按旧例,此类珍稀贡品,多依位分高低、入宫资歷,並酌情考虑各宫主子喜好,由內务府擬定名单,呈请皇后娘娘或皇上御览后赏赐。” 水仙微微頷首,略一沉吟,目光再次看向殿中眾人,声音清晰而沉稳: “旧例是根基,循例而行,可免许多纷爭。然而,时移世易,宫闈之內,亦当有激励向上之风。” 她先定了基调,隨即话锋一转:“太后娘娘虔心礼佛,胡答应有此孝心,其情可嘉,其志可勉。” 申答应脸色微变,以为皇后要偏向胡氏。 却听水仙继续道:“至於申答应……你既觉物需尽其用,言之亦不无道理。本宫便给你,也给宫中诸位姐妹一个机会。” 她转向內务府总管,下令道:“即刻清点此次入库后剩余的软缎具体数目。除按例赏赐高位妃嬪之外,余下者,本宫欲借太后寿辰之机,办一次小型的宫闈女红评比。” 她目光扫过殿中那些位份较低,平日难得有机会出头的妃嬪,声音提高了一些。 “凡有心者,皆可报名参加。届时由本宫与几位妃位共同品评,优胜者,不仅可得烟罗作为赏赐,其作品若构思精巧,绣工出眾,本宫亦会代为呈送太后御览,以博太后一笑。” 此言一出,满殿先是安静了一瞬,隨即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不少低位妃嬪眼中都露出了跃跃欲试的光芒。 皇后娘娘此举,简直是给了她们一个天大的机会! 不仅能得到珍贵料子,更有机会在太后面前露脸。 申答应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本想靠家世压人一头,没想到皇后轻描淡写间,就把一场爭风吃醋变成了公平竞爭。 她若再纠缠,反倒显得自己无理取闹、技不如人了。 她只得咬著唇,不甘不愿地叩首:“皇后娘娘……公允,臣妾……遵旨。” 水仙微微頷首,不再多言,转而处理其他宫务。 一场可能升级的衝突,就这样被她巧妙地利用规则化解於无形,不仅平息了爭端,更极大地激励了宫闈风气,將妃嬪们的注意力从爭宠吃醋引导向了提升自身才艺。 这份洞察人心、平衡各方的智慧,让在场不少妃嬪,包括一直作壁上观的静妃,眼中都闪过了瞬间的佩服。 几日后的一个午后。 阳光正好,御花园內百花爭艷,暖风熏人。 昭衡帝处理完一批紧急事务,信步走入园中散心。 远远的,便听见永寧那银铃般清脆欢快的笑声,夹杂著孩童咿咿呀呀的学语声。 他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的六角凉亭內,水仙正坐在石凳上,面前的石桌铺陈开来,上面摆满了各色鲜艷的布料,以及五彩丝线。 还有一些散发著清香的艾草,菖蒲等物。 快两岁的永寧穿著一身粉嫩的小裙子,像只活泼的小蝴蝶,趴在石桌边,小手好奇地抓著一个尚未完工、填充了棉絮和香草的香包。 她口齿不清地念叨著:“香…香…母后…香香……” 而將近一岁的双生子清晏和清和,则被安置在亭子中央铺著的厚厚绒毯上。 两个小傢伙穿著同款的宝蓝色小褂,正努力地试图翻身坐起,或者伸出肉乎乎的小手,去抓从桌沿垂落下来的,水仙用来装饰香包的彩色流苏。 引得乳母嬤嬤们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护著,生怕他们磕著碰著。 水仙则低著头,神情专注,手中拿著一把精巧的银剪,正將一块明黄色的,上面绣著精致龙纹的贡缎,小心翼翼地剪成大小適宜的小块。 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她低垂的眉眼和灵巧的手指上跳跃,勾勒出一幅寧静而美好的画面。 昭衡帝心头瞬间软成一片,方才因朝政带来的烦闷似乎都被这温馨的场景驱散了。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很自然地在水仙身旁的空位上坐下。 “这是在做什么?” 他拿起一块被剪下的明黄缎料,入手柔软光滑。 水仙闻声抬起头,见是他,眼中自然而然地漾开一抹温柔的笑意。 “臣妾想著亲自给孩子们做些驱蚊辟邪的香包。永寧吵著要小兔子的样式,清晏和清和嘛,便用小龙的样式,正好应了他们的生肖。” 昭衡帝看著桌上那些小巧的布料和丝线,又看了看眼巴巴望著香包的永寧和毯子上活泼好动的儿子们,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虽不擅女红,甚至从未碰过针线,此刻却鬼使神差地拿起一根穿著黑线的细针,又拈起两粒用来做眼睛的小小黑曜石珠子,姿態沉稳。 昭衡帝举手投足间並无半分脂粉气,反而带著一种寻常父亲为子女用心时的专注与帅气。 “朕来缝这小龙的眼睛。” 他说道,语气是尝试的,却透著些真诚的认真。 水仙微微一愣,显然没料到他会主动参与进来。 看著他拿著针线那略显笨拙的样子,她唇边的笑意加深,化作莞尔一笑。 她没有劝阻,只是稍稍倾过身子,细心地指点他:“皇上,从这里下针,对,线不要拉得太紧,否则布料会皱……对,就是这样……” 帝后二人就这样並肩坐在亭中,一个耐心教导,一个认真学做。 偶尔低语几句,內容无关朝政,只关乎手中这个小小的香包该如何做得更精致可爱。 阳光透过繁茂的枝叶,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孩子们在旁嬉戏玩闹,乳母宫人安静侍立。 这一幕,构成了一幅充满了烟火气息的温馨画卷。 昭衡帝沉浸在这难得的寧静与温情之中,只觉得连日来的疲惫都一扫而空。 然而,这份寧静並未持续太久。 內务府的一位副总管捧著帐册,小心翼翼地前来请示太后寿辰具体流程中的几处细节安排。 紧接著,静妃宫中的大宫女也奉命前来,询问关於即將设立的女官学堂章程中,才艺考核一项的具体標准该如何界定。 水仙见状,只得暂时放下手中的针线。 她面上的温柔笑意未退,眼神却瞬间变得专注。 水仙从容地应对著两人的请示,条理清晰,指令明確,几句话便將复杂的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条。 她周身的皇后气度,与方才温柔慈母的模样判若两人。 昭衡帝在一旁看著,手中还捏著那未完工的,只缝好一只眼睛的小龙香包。 方才心中那份满满的温馨,被这接踵而至的事务打断带来的微躁悄然取代。 他看著水仙专注处理宫务的侧脸,心中不由自主地想。 ……若只是寻常人家的夫妻,此刻应是妻子专注於为孩子缝製衣物,丈夫或许在一旁看书,或是陪著孩子玩耍……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还未及细品那份想像中的閒適。 又有一名掌事嬤嬤前来请示关於宫中下一季度用度节流的具体细则…… 昭衡帝面上依旧平静,看不出丝毫情绪。 他只默默地低头看著手中香包,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泛起一抹无奈。 他心底不受控制地涌起些许思绪…… 这些永无止境的宫闈琐事,占据了本应属於他、属於孩子们的温馨时光。 类似的念头,在这一刻,变得愈发清晰起来。 他刚刚才感受过温暖熨帖过的心,似乎又隱隱泛起了……难以言喻的失落。 第281章 尽兴 夜色如一块柔软的黑丝绒,將礼和宫温柔地包裹。 殿內,烛火併未燃得通明,只留了几盏放置在角落的宫灯,晕染出一片暖融朦朧的光晕,驱散了夜的清寒。 经歷了一场险些分崩离析的风波,又在那场极致占有的狂风暴雨中確认了彼此的心意。 此刻的帝后二人,身心都仿佛被重新洗涤过,贴得前所未有的近。 昭衡帝不再像以往那般,带著帝王理所当然的索求,而是极尽耐心与缠绵。 他的吻细密而灼热,如同春日暖阳下融化的雪水,一点点浸润著她微凉的肌肤,带著一种確认归属感的强势,却又包裹著能將人溺毙的温柔。 男人的指尖仿佛带著魔力,所过之处,点燃一簇簇细微的战慄,引领著她探索更为陌生的领域。 水仙在他这般珍重而深入的对待下,一直用於算计与自保的心防,似乎也悄然鬆动了一角。 她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攀附著他坚实的臂膀,在他带来的阵阵眩晕与悸动中,发出细碎的呜咽。 当她將汗湿的脸颊埋入他颈窝时,那全然信赖的姿態,比任何言语都更能抚平昭衡帝心底曾有的不安。 在情潮翻涌至最高处,两人呼吸交融,仿佛灵魂都在颤抖著共鸣时,昭衡帝並未说出任何露骨的情话。 他只是紧紧拥著她,薄唇贴在她敏感的耳廓,以低沉却无比篤定清晰的声音,一字一句道: “仙儿,朕……唯有在你身边,方觉是家。” 这句话,轻飘飘的,没有重量,却仿佛裹挟著千钧之力,狠狠撞入水仙的心扉。 他將自己身为帝王的孤独,赤裸裸地摊开在她面前。 水仙没有回答,只是用行动表达出来。 她主动抬起双臂,更紧地环住他的脖颈,將滚烫的脸颊更深地埋入他带著薄汗与龙涎香气的肩窝,仿佛要將自己彻底嵌入他的骨血之中。 这无声的回应,让昭衡帝心满意足…… …… 次日清晨,水仙在透过纱帐的柔和天光中醒来。 身侧的位置空著,余温尚存。 她拥被坐起,听到外间传来极低的,属於昭衡帝的吩咐声。 “……早膳备些清淡的,你们娘娘昨日似乎多用了几块甜糕,今日进些薏米粥正好。还有那碟水晶虾饺,她应是喜欢的。” “……昨日那些香包料子,仔细收好,莫要弄乱了,娘娘閒暇时还要做的。” 他的声音不高,带著晨起特有的微哑,吩咐的內容却琐碎而细致,全然不似一个日理万机的帝王该操心的。 水仙静静地听著,唇角不自觉微微弯起。 身上还难免乏著,她却觉得鬆快了许多,转身便睡了过去…… …… 又睡了个回笼觉,水仙才起,昭衡帝已去上朝。 用过早膳,水仙精神焕发,开始处理宫务。 新政推行,千头万绪,她却乐在其中。 今日早上,拓跋贵人求见,並直言不讳地提出了请求。 “皇后娘娘,妾身部落中亦有心灵手巧、通晓药理的女子。听闻娘娘开设女官选拔,不拘出身,不知……我部女子,可否有机会参与?” 水仙略一思忖,便有了决断,“女官选拔,確向所有良家女子开放。然而,骤然让部落女子参与,恐其一时难以適应汉家规矩与文墨。” 她看向拓跋贵人,目光温和。 “不若这般,本宫欲在女官学堂內,先设一交流苑所,便由贵人主持。可请部落中擅医药、骑射的女子前来,教授一些基础的部落医术辨识、强身健体的骑射之法,亦可作为未来女官体能培训之一环。” 水仙越说,思路便越是清晰。 “同时,本宫会安排女史,在苑中教授汉文、礼仪,助她们逐步了解、適应。待时机成熟,再行选拔。贵人以为如何?” 此策既全了拓跋贵人引进族人的心愿,又尊重了部落文化,將其优势纳入宫中体系,更为未来的女官选拔拓宽了道路,可谓一举数得。 拓跋贵人原本带著几分忐忑的目光瞬间亮了起来,心悦诚服地深深一拜:“娘娘思虑周详,妾身代族人,谢娘娘恩典!” 又说了几句话,拓跋便不由分说地想要將这个好消息通知回去,没多留便走了。 刚送走拓跋贵人,德妃宫中的掌事宫女便来了,呈上一份请求增补香料的单子。 她称德妃娘娘近日心绪不寧,夜不能寐,需用此名贵香料方能安神,恳请皇后娘娘通融,份例之外再拨一份。 水仙看著那单子上列出的,价值千金的香料名称,神色未动。 她並未直接驳回,也未轻易答应,而是温和道:“德妃姐姐身子不適,本宫甚是掛心。份例自有规制,本宫亦不好擅破。” 她转而吩咐听露:“去请裴太医来,让他去德妃娘娘宫中请个平安脉,仔细瞧瞧,务必要用最好的方子为娘娘调理。” 裴济川如今在太医院以医术精湛著名,许多后宫妃嬪因为他曾为宦官的身份,放心让他靠近诊治。 不过裴济川始终记得自己职责,照顾好水仙,以及认真研究医药学问,故而平时妃嬪想要请他都寻不见人。 德妃的宫女见皇后娘娘竟然让裴太医去看德妃,连连道谢。 裴济川领命前去,回来后稟报:“娘娘,德妃娘娘脉象弦细,確属肝气鬱结,心血不足,以致夜寐不安,需安心神……” “只是……那雪山麟虽好,但性极烈燥,於娘娘目前脉象而言,並非最佳之选,且过於靡费。” 水仙心中有数,便以皇后关怀六宫之名,赐下太医院精心调配的药性更为温和持久的安神香囊数个,並附上裴济川亲自擬定的饮食调理方子一份。 既解决了德妃的实际问题,彰显了中宫关怀,又避免了浪费和逾越宫规。 此事刚刚了结,便又有宫女前来稟报…… …… 昭衡帝处理完上午的政务,心中记掛著昨日的侍寢时的琴瑟和鸣,不由自主地信步又来到礼和宫。 见水仙刚送走一批请示事务的宫人,面上略有疲色,便提议道:“仙儿,陪朕手谈一局可好?松松心神。” 水仙自然应允。宫人连忙搬来紫檀木棋盘,奉上暖玉棋子。 棋盘刚摆开,昭衡帝执黑子,正思忖著开局,一名低位妃嬪便前来谢恩,感谢皇后娘娘给予女红评比的机会,又就评比细则中几处不甚明了之处怯生生地请教。 水仙只好放下棋子,耐心细致地一一解答。 好容易打发走这位,棋子刚落定两三枚,阿娜又拿著几卷她整理的,关於女医官基础培养的纲要求见,请水仙过目。 昭衡帝执著白子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那温润微凉的玉石,看著水仙依旧从容不迫地忙碌著,他心中那份因温馨时光被屡屡打断而积攒的郁躁,终於有些按捺不住。 在阿娜领命离去后,他阻止了水仙正准备落子的动作。 “这些琐碎事务,內务府里各有职司,难道不能交由他们处理更为妥当?何须事事都要你亲自过问定夺?” 水仙抬起眼,见他神色间隱有不悦,放下棋子,柔声解释。 “翊珩。” 她轻唤他的名字。 “新政初行,诸多章程细则皆是首创,內务府亦在摸索適应之中。臣妾需亲自把关,方能確保方向无误,避免日后生出更大的弊端。” 昭衡帝看著她清澈眼眸中的认真与坚持,知晓她说的是实情,心中那点不快便如同拳头打在了棉花上,无从发作。 他沉默片刻,终是没再说什么,只道:“……继续吧。” 然而,这局棋终究是没能尽兴。 之后虽无人再来打扰,但昭衡帝的心思,却似乎再也无法完全专注於棋盘之上的黑白纵横。 水仙看著他眉间的郁色,若有所思起来…… 第282章 帝后安定,则家国安寧 御花园內,春光正好,繁花似锦。 昭衡帝难得偷得半日閒,正携水仙在园中散步。 永寧被乳母抱著跟在稍后处,咿咿呀呀地指著花蝴蝶,偶尔引得帝后回眸,看著女儿满脸温暖柔情的笑容。 双生子则留在宫中由稳妥的宫人照料,今日並未一同带出。 帝后二人並肩而行,低声交谈,阳光透过枝叶洒下,在他们身上跳跃著漂亮的光斑。 风声、鸟声、虫鸣声交织在一起,这一刻的气氛寧静中透著平常的温馨。 然而。 这份寧静並未持续多久,很快便被打破了。 在一处芍药圃旁的小径转弯处,一名身著淡青色儒裙,气质清雅的女子似乎正捧著一卷书册低头研读。 听到脚步声,她恰到好处地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秀而带著书卷气的脸庞。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见到帝后,她似乎吃了一惊,连忙敛衽行礼,声音清脆悦耳。 “民女苏氏,参见皇上,皇后娘娘。” 看到女子,水仙轻挑了下眉,显然是认出了她。 这苏氏出身江南书香世家,颇有文名,因其才学被特许入宫,在宫中书局协助整理校对一些珍本典籍。 此刻她手中拿著的,正是一本文选。 “平身。” 昭衡帝神色淡然,目光在她身上一扫而过,並未停留。 苏氏起身,却並未立刻退下,而是看向水仙,唇角含著一抹带著敬仰与些许意味的微笑。 “皇后娘娘倡女学,开女官之先河,泽被天下女子,实乃千古未有之贤后,民女仰慕已久。” 她先扬后抑,目光落在手中的书卷上,语气带著几分故作深沉的探討。 “不过,民女近日整理古籍,见《女则》有云,『妇人柔顺为上,贞静为本,毋干外政,毋预外事』……” 苏氏沉思片刻,继续说道: “娘娘此举,开千古之先河,自然是功德无量,只是……不知是否也需斟酌古礼,以免引来些许……不必要的非议?” 她这话说得极为巧妙,表面上是在请教,实则暗藏机锋。 她引用《女则》古训,意在用旧礼来约束、质疑水仙推行新政的行为,隱隱有抬高自身恪守古礼、学识渊博的形象。 说完后,没有等水仙回答,苏氏便低声对水仙俯身,“皇后娘娘明鑑,民女並非在质疑娘娘,只想请教……” 她明明是对著水仙道歉,可躬身的方向却是衝著昭衡帝的。 水仙闻言,眉梢几不可察地一动,正欲开口。 她自然有千百种方法可以驳斥这番迂腐之论。 然而,她身侧的昭衡帝动作更快。 他几乎是立刻伸出手,轻碰了下水仙垂在身侧的手,示意水仙先不必开口。 昭衡帝眸光倏地冷了下来,苏氏为何,他怎能不知。 他轻抿薄唇,看著表面看著富有才学,实则心思浮动的苏氏。 昭衡帝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帝王的威压,清晰地迴荡在寂静的花园中,每一个字都仿佛有带著重量,压得苏氏说不出话来。 “朕的皇后,贤德与否,功过如何,自有朕与天下万民亲眼见证,亲身感受,何时需要引据一本前朝旧书来框定评说?”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仿佛能洞穿人心,將苏氏那点隱秘的心思剥得体无完肤。 “你苏氏既有才名,得允入宫编书,便该將心思用在正途,潜心修典,使前人智慧得以流传,惠泽后世学子。” “而非在此巧言令色,妄测圣意,曲解贤后一片为天下、为百姓谋福祉的仁德之心!” 他的声音陡然加重,看著精心打扮过的苏氏,脑海里並没有任何的动心,只有彻头彻尾的厌恶。 “皇后贤德明理,无须尔等借古喻今、心怀叵测之辈在此置喙!” 这番话,字字鏗鏘,句句诛心! 不仅彻底驳斥了苏氏的谬论,更將她那点试图靠才学进入后宫,存了攀附心思的念头,赤裸裸地揭露出来! 苏氏脸色倏然苍白起来,今日发生之事,与她脑海里的设想压根不一样。 如果不是皇后娘娘的懿旨,她这辈子都不可能进宫! 入宫后,苏氏听闻昭衡帝独宠皇后,而这位皇后原本是贱藉出身,听说凭藉才情获得了昭衡帝的青眼。 知道的那一瞬,苏氏心中便有了野心。 贱藉出身的侍婢,再有才情能比过她吗? 今日之前,苏氏从未想过,昭衡帝会出言讽刺她。 她本以为,只要自己在昭衡帝的面前展露才情,或许皇后娘娘会发怒,但昭衡帝也许会记住自己。 没想到......苏氏看著目光冰冷的昭衡帝,她浑身剧颤,手中的书卷掉落在地也浑然不觉。 她原本以为自己凭藉才学可以另闢蹊径,没想到在帝王眼中,她的那点心思竟如此不堪一击! 苏氏双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根本不知道自己究竟输在了哪里。 “冯顺祥。” 昭衡帝看都未再看她一眼,冷声吩咐。 “老奴在。” “此女心思不纯,不堪书局之任。即刻遣送出宫,永不录用。” 昭衡帝的声音没有丝毫温度,他薄唇微启,说出的是对苏氏最后的审判。 “遵旨。” 冯顺祥立刻示意两名太监上前,將瘫软在地的苏氏毫不留情地拖了下去。 那捲刚才被苏氏执在手里的文选,此刻孤零零地躺在小径上,被风吹过时掀开了书页一角。 水仙依偎在他身侧,感受著昭衡帝的维护,她微微抬眸,看向了苏氏被带走的方向。 她並未因苏氏的挑衅而动怒,想要往上攀附的岂止是女子,男子也是一样。 男子当官建树,女子想要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途径......在之前只有入宫成为妃嬪一条路。 她下令大开女学,甚至可以让女子入宫为女官,为的就是能为她们找到第二条路。 “皇上......” 水仙柔声劝说生气的昭衡帝,她心中是真的不在意苏氏企图贬低她抬高自己。 此人不堪用,但也没多可恶。 昭衡帝本来想重罚苏氏的,不知为何,在水仙的面前被苏氏惦记,总让他有种莫名心虚之感。 还是水仙的软声软语让他逐渐平静下来,最终向温和笑著的冯顺祥表示不用重罚,只將苏氏遣回去,甚至不要大肆宣扬为何送回,只说入宫后某个环节没通过便是。 水仙这才露出笑意,与昭衡帝相携著走远。 周围暗中观察的宫人妃嬪,將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心中凛然。 什么才女,什么古礼,在帝心独宠面前,皆是不堪一击的尘埃! 经此一事,昭衡帝心中那份因后宫琐事打扰水仙而生的烦躁感更甚。 翌日,他便下了一道口諭:每日酉时到戌时,此间,非紧急军国大事,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前往礼和宫打扰帝后与皇子公主相聚。 这道命令,如同在纷扰的后宫中,强行划出了一片专属的净土。 在这段被保护起来的时光里,昭衡帝好似平常人家的夫君,卸下了帝王的威仪。 在礼和宫里,他会考较永寧刚学会的童谣,耐心地纠正她的发音。 昭衡帝甚至不用乳母的帮助,他会小心翼翼地扶著蹣跚学步的清晏和清和,看著他们摇摇晃晃地扑向自己,然后发出开怀的大笑。 他甚至会拿起那个拖延了许久的小龙香包,就著水仙的指点,笨拙却认真地完成最后的收尾工作。 在这种时刻,他不是睥睨天下的帝王,只是一个享受著妻子温柔、儿女绕膝之乐的丈夫和父亲。 他的眉宇间少了平日的冷峻与深沉,多了几分真实的、带著温情的柔和。 水仙察觉到了男人的变化,她深知昭衡帝已然求她真心,她为了孩子,为了自己想要达成的目的和野心,也选择为昭衡帝敞开些自己的真情。 帝后安定,则家国安寧…… …… 是夜,万籟俱寂。 昭衡帝侧臥著,凝视怀中已然安睡的水仙。 寢殿內只留了一盏昏黄的角灯,柔和的光线勾勒出她恬静的睡顏。 他的指腹,极其轻柔地抚过她眼下那淡淡的、因近日操劳宫务与新政而留下的青影。 不知为何,他又在这个夜晚想起几日前苏氏引经据典的挑衅。 近日来层出不穷,需要水仙亲自定夺的宫闈琐事……妃嬪间那些微妙而需要平衡的波澜,还有那些通过各种方式试图引起注意、甚至可能带来潜在风险的女官候选人…… 所有这些画面,如同走马灯般在他脑海中一一闪过。 这些东西,无一不在消耗著水仙的精力,分散著她的心神。 他再对比这两日与水仙和孩子们独处时的安寧、满足与纯粹的快乐。 那种无需算计、无需防备、只需享受彼此存在的温暖和包容,是如此的珍贵。 一种强烈的,前所未有的念头,如同破土的春笋,在他心中疯狂滋长,变得清晰而坚定。 昭衡帝俯身,男人坚实的手臂虚拢著水仙的腰肢,不打扰她的睡梦,又能將她隱隱圈在怀里。 嗅著她发间的馨香,昭衡帝的声音在水仙耳边低低响起。 “仙儿……再等等朕……朕想与你有个真正的家……” 水仙呼吸平缓,睡顏恬静。 昭衡帝看著她,轻吻她的唇角,心中渐渐有了逐渐明朗的决断…… …… 第283章 以吻餵药 春日的清晨,料峭寒意尚未完全褪去,礼和宫內虽燃著红罗炭,但坐在榻上的水仙还是忍不住觉得有些冷。 她下榻时,在肩上多披了件衣服。 昭衡帝今日没有早朝,正在偏厅里看著奏报。 水仙掀开帘子走进去的时候,察觉到空气里的微冷,忍不住拢了下肩膀上的衣服。 听露察觉到,挑红了炭盆里的炭火,殿里变得暖了些。 水仙坐在昭衡帝对面,正翻看著內务府送来的花朝节筹备简章,忽然喉间一阵发痒,忍不住侧首掩唇,轻轻咳嗽了两声。 几乎是立刻,坐在她对面的昭衡帝便放下了手中那份关於新的一年军需的奏报。 他眉头微皱,起身走到她身边,动作流畅而自然。先是取过一旁早已备好的银狐裘披风,亲手为她披在肩上。 隨后,他自身后环住她,宽阔的胸膛贴著她的脊背,温热的手掌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道,轻轻覆在她略显冰凉的手上。 “是朕不好,昨夜……累著你了。” 他的话语里带著毫不掩饰的疼惜,自诞子后,水仙的体质便偏弱。 他昨日缠她多了些,没想到今晨水仙就染了咳疾。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昭衡帝:“待会儿太医开的药必须喝,朕亲自盯著。” 水仙被他这一连串细致入微的动作弄得心头一暖,方才那点因春寒而引起的不適似乎都消散了不少。 她微微侧头,衝著昭衡帝微微一笑,轻声道: “臣妾无碍,只是偶感风寒罢了。倒是花朝节將至,內务府递了章程来,还有秀儿那丫头,也递了话想入宫参与节庆……” 提及水秀,昭衡帝心知水仙与水秀关係颇好,轻轻頷首。 “花朝节不过是走个过场,仙儿身子要紧,不必为此劳神。至於水秀……朕已安排妥当,让她入宫陪你两日便是。” 就在这时,一个小小的、穿著粉嫩春衫的身影,抱著一个几乎有她小半个身子大的鎏金小手炉,摇摇晃晃地从內室跑了过来,正是永寧。 “母后!母后!” 永寧跑到水仙面前,努力地將那沉甸甸的小手炉往上举,小脸因为用力而涨得红扑扑的,奶声奶气地说:“抱著!母后抱著!暖暖的,就不咳了!” 水仙的心瞬间软成了一滩水,她连忙接过那带著女儿体温和心意的小手炉。 然后附身將永寧搂进怀里,笑容真切而温柔:“谢谢永寧,母后觉得好多了。” 昭衡帝看著母女相拥的温馨画面,眼底柔情瀰漫。 他蹲下身,与永寧平视,伸手轻轻颳了刮女儿的小鼻子,声音是在外罕见,永寧却十分熟悉的温柔: “永寧,父皇问你,若是让母后搬去乾清宫,日日与父皇在一起,永远陪著你和弟弟们,好不好?” 他问得隨意,但心中却有些在意。 与乾清宫相比,礼和宫再布置也显得偏僻清净了些,昭衡帝早有这个打算,想要將水仙与孩子迎去乾清宫住。 反正,之前水仙也並不是没有去过乾清宫住过,之前还没孩子的时候,水仙在乾清宫里长住过一段时间。 如今偶尔他宿在乾清宫的夜晚,昭衡帝不免想到那时的夜晚…… 永寧歪著小脑袋,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满是纯真,她像个小大人似的,很认真地摇了摇头,用那稚嫩却清晰的嗓音说道: “不好。” 昭衡帝微微一怔。 永寧继续一本正经地解释,仿佛在复述一个她早已明白的道理。 “母后早说过啦,父皇是皇帝,是后宫所有娘娘的丈夫,不是永寧一个人的父皇。永寧知道的,永寧会和母后在礼和宫,乖乖等著父皇来。” 孩童的话语,天真无邪,不带任何怨懟,却像一把最钝的刀子,缓缓地割在了昭衡帝的心上。 原来,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他的仙儿,早已用这样一种方式,在教导女儿適应这宫廷的规则。 明明,水仙身为皇后,如此教育公主是情理之中。 可不知为何,昭衡帝总觉得心底有些在意。 他闭上眼,將翻涌的复杂情绪压下,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决心。 有些障碍,必须清除…… …… 几日后。 金鑾殿上,气氛与礼和宫的温馨截然不同。 以郑尚书为首的几个老臣,手持玉笏,正言辞恳切地进言。 郑尚书一副忧国忧民的模样:“皇上,中宫虽有皇子公主,然皇嗣关乎国本,终究……略显单薄。为江山社稷计,老臣斗胆,奏请皇上下旨选秀,广纳淑女,以充后宫,绵延皇嗣,此乃稳固国朝之根本啊!” 几个依附郑尚言的官员也纷纷附和,一时间,劝说昭衡帝举行大选,广纳妃嬪之声不绝於耳。 龙椅之上,昭衡帝面容平静,甚至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倦怠。 他慢条斯理地翻阅著书案上的另一份奏章,仿佛未曾听到那些慷慨陈词。 直到郑尚书等人说得口乾舌燥,殿內渐渐安静下来,他才缓缓抬起眼皮,目光落在郑尚书身上,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丝毫情绪。 “郑爱卿有心了。” 昭衡帝轻轻放下手中的奏章,那声音不大,却让郑尚书心头一跳。 “不过,朕近日翻阅吏部考功记录,似乎……有些紕漏尚未釐清。爱卿身为吏部之首,还是先处理清楚自己的本职事务,再为朕分忧后宫之事不迟。” 他这话,轻飘飘的,却让郑尚书额角一跳。 吏部考功乃是他暗中操作,甚至安插亲信的关键环节,皇上此言,是警告?还是已经掌握了什么? 郑尚书脸色微变,额角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张了张嘴,却不敢再言。 昭衡帝的目光又淡淡扫向其他几个方才附和的大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著无形的压力。 “江南漕运歷年亏空,西北军需调配迟缓……诸位爱卿,都有閒暇来操心朕的后宫私事,看来是各自的差使都料理得十分明白了?” “既然如此,不如多想想,如何真正为君分忧,替朕解这燃眉之急?” 一番话,借力打力,分化瓦解,將“选秀”之事轻轻推开,反而將难题拋了回去。 那几个被点到的官员顿时面色訕訕,不敢再触霉头。 退朝后,昭衡帝回到乾清宫西暖阁。 心腹暗卫早已等候在內。 “皇上,袁驰羽將军传来密报,京畿防务已按照皇上旨意重新部署完毕,万无一失。” “嗯。” 昭衡帝頷首。 “另外,廉辰熙大人暗中联络的几位御史,也已准备就绪,只待皇上信號。” 昭衡帝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指尖在桌案上轻轻敲击。 “很好……” 一切,尽在掌握,只待时机到来…… …… 后宫之中,总有人看不清风向。 一位颇有几分顏色的孙贵人,或许是听闻近日皇后凤体违和无法侍寢,又或许是自负美貌,竟精心打扮后,算准了昭衡帝从乾清宫往礼和宫的必经之路,在御花园的曲径通幽处“偶遇”。 她在昭衡帝身影出现在礼和宫前面的宫道时上前行礼,声音娇媚得能滴出水来,眼波流转间,意图再明显不过。 然而,昭衡帝连眼风都未曾扫她一下,脚步未停,径直走过,只留下一句冰冷彻骨的旨意,如同寒风颳过: “孙贵人御前失仪,不知进退。即日起禁足三月,抄写《女诫》百遍,以儆效尤。” 他脚步微顿,对紧隨其后的冯顺祥补充道:“传朕口諭至六宫:皇后凤体违和,需静心休养。在此期间,谁敢无事生非,扰皇后清静,孙贵人便是下场!” 这道口諭,瞬间传遍后宫。 所有人都明白了帝王的態度与底线,孙贵人不是第一个,却是最后一个敢趁著水仙惹病,想要趁虚而入爭宠的…… 不过,无论后宫惹起什么样的波澜,礼和宫里倒是风平浪静。 是夜,礼和宫里。 太医开的驱寒药已经煎好,由听露小心翼翼地端了上来。 昭衡帝到来后,並未与水仙提起宫门外遇到的孙贵人,而是接过那浓黑的药碗,先是用银匙舀起一点,亲自试了试温度,觉得刚好,才舀起一勺,递到水仙唇边。 水仙看著那褐色的药汁,秀眉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这药,確实苦涩难当。 昭衡帝將她这细微的神情收入眼底,忽然俯下身凑在碗边喝了一口。 然后,在她因惊讶而微启的唇瓣上,轻缓地吻下。 一吻终止,唇齿苦涩。 他竟然,以这种方式餵她…… 水仙愕然抬眼。 昭衡帝轻勾了下薄唇,“药苦,朕知道。” 他先给水仙清水漱口,然后自己也饮了一口清水。 “无妨,朕陪你一起。” 昭衡帝在水仙惊讶的目光里,饮尽了剩余的汤药,然后捏著她的下巴吻了过来。 药是苦的,唇齿交缠间却多了丝缠绵悱惻的意味。 他与她,同甘共苦…… 第284章 能不能......看看我 春日的御花园,恰是百花爭艷之时。 为庆宫中花朝节,宫中特设盛宴,丝竹盈耳,各色名贵花卉竞相绽放,御花园里暖风习习,空气里瀰漫著花香、脂粉香。 命妇女眷、宗室亲贵、乃至部分特许入宫的才子佳人齐聚於此,衣香鬢影,言笑晏晏,可谓极尽喧赫。 不久后,昭衡帝携著水仙,两人身著华服锦绣,出现在御花园的入口处。 帝后驾临,更是將气氛推至高潮。 昭衡帝龙章凤姿,气度天成。 他身侧的水仙,则未穿明黄,而是选了身荷色宫装,清雅中不失威仪。 虽因前些时日风寒初愈,面色略有些苍白,却更添了几分我见犹怜的风致。 落座於主位之上,昭衡帝並未在意周遭投来的目光,极其自然地接过身后冯顺祥备好的九龙衔珠手炉,不由分说地放入水仙微凉的手心。 他俯身侧首低语,声音不大,却足以让近前几人听清:“拿著,你手凉,仔细再受了寒。” 这一细微举动,看似寻常,落在有心人眼中,却显然明確地察觉到了什么信號。 昭衡帝是真的极宠爱这位贱藉出身的皇后,同样的事情落在不同人的眼里,大家解读不同。 有的有意者在察觉都这一点后,避其锋芒,在今日花朝节上的表现之心弱了很多。 但有人例如之前的苏氏,看著昭衡帝疼爱水仙的模样,便忍不住想到自己。 昭衡帝连一个贱藉都如此疼爱,而自己的身份可比贱藉尊贵许多...... 此类想法不在少数,皆隱藏在大家浅笑盈盈的目光里,只有偶尔朝著水仙的后位看去时,才隱约泄露自己內心真实的所思所想。 水秀今日亦入宫参宴,她如今不仅是皇后亲妹,更因协理女学之事,身份不同往日。 她简单打扮,著一身青碧色衣裙,清新如竹,落落大方地坐在水仙下首不远处,与几位通过女学选拔、颇具才名的寒门女子低声交谈。 水秀正与她们就一些宫中辅佐事宜进行探討时,余光瞥见宗室妇那边有人起身,朝著水仙的方向敬酒。 她当即停下了畅谈,关切地朝著水仙的方向看了过去。 被水秀目光锁定的安郡王妃,此时正笑吟吟地举杯向水仙。 “皇后娘娘凤体初愈,便来主持这花朝盛会,真是辛苦了。臣妇瞧著娘娘气色尚好,只是这后宫子嗣终究是大事,娘娘还需好生將养,也好让皇上……嗯,雨露均沾,早日为皇家开枝散叶才是。” 昭衡帝未有子嗣之前,下面人动的是过继承嗣的心思。 如今水仙诞子有三,下面人的心思就更加活络了。 昭衡帝一直不进行再次选秀,他们恨不得能亲自將自己家族的女儿塞进昭衡帝的后宫里头去。 水仙的体质一直是个辛秘,更不用说昭衡帝绝嗣的事情,太医院的人只要不想掉脑袋,没人敢往外说。 於是,许多宗室外围,以及其他不知真相的人,总是觉得为何水仙能生,她们就生不得?! 水仙端坐凤座,闻言,唇边笑意未减,目光平静地看向安郡王妃。 “郡王妃有心了。本宫身体如何,自有皇上和太医院诸位太医操心,不敢劳动郡王妃掛怀。” 她顿了顿,声音清晰了几分,仿佛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 “至於子嗣,皇上常对臣妾言道,永寧聪慧伶俐,清晏、清和健壮活泼,他已心满意足。皇上还常说,为人父母,贵在精心教导,重质而非重量。郡王妃身为母亲,想必……亦是深有同感吧?” 她巧妙地將昭衡帝搬了出来,用他曾经的原话,四两拨千斤,直接將安郡王妃“雨露均沾”的暗示堵了回去。 安郡王妃被她这番滴水不漏又暗藏机锋的话噎住,脸上笑容僵了僵,只得訕訕附和。 “是,是,娘娘与皇上伉儷情深,是臣妇多嘴了。” 她饮了杯中之酒,重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水秀才缓缓地放鬆了不知何时捏紧的杯子。 水秀缓缓地看著在场的人们,深知郡王妃绝对不是最后一个。 她虽然近日在协办女学,但隱隱有所耳闻,前朝想要让昭衡帝开启新一轮的后宫大选。 如今,高位妃嬪数个空悬,名门望族皆是看到了绝佳的机会。 水秀担忧地看向高位上的水仙,她心中只为了姐姐感到心疼。 昭衡帝能抵挡一时,又能抵挡多久? 她深知,水仙选择了后宫这条艰辛的路,绝不仅仅是为了她自己,更为了家人。 昭衡帝还年轻,后宫充盈更是迟早的事情。 水秀饮尽了杯中的果酒,她心中涌起了想要帮助姐姐分担的决心。 就在水秀沉思的时候,又有一个名门之女从自己的位置上起身。 郑尚书之女郑玉娥,素有才名,尤其擅画。 她今日献上的是一幅精心绘製的《牡丹爭艷图》,画中牡丹奼紫嫣红,富丽堂皇,更在画侧题诗一首,其中“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一句,倒是可以细品。 她盈盈拜倒,声音娇柔:“臣女闻娘娘广设女官有感拙作,请皇后娘娘品评。” 此言一出,席间不少人都屏住了呼吸,看向水仙。 水仙看著那句诗,眉毛轻轻一挑。 这诗如何解释都行。 可以解释为郑玉娥將此画献给皇后,来称颂皇后品质。 或者......自比牡丹,只有她才是真国色,我花开后百花杀! 水仙尚未开口,坐在下首的水秀却缓缓站起身。 看著妹妹的背影,水仙眸底掠过一抹笑意,与身侧的昭衡帝对视了一眼,选择没有做声。 水秀先是对郑玉娥的画作表示了讚赏:“郑姑娘画技精湛,牡丹形態逼真,色彩穠丽,確是佳作。” 隨即,她目光清亮,扫过在场眾人。 “牡丹为花中之王,然空谷幽兰,清雅自芳;东篱秋菊,傲霜独立;乃至山间野芳,亦有其蓬勃生机。” “皇后娘娘推行女官之制,其志並非效仿古人,令女子困於庭院,爭奇斗艳,如同这画中牡丹,只为博人观赏。” 她微微抬高了下巴,带著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 “娘娘之志,在於开启民智,愿天下女子,无论出身高低,皆能如兰之芳、菊之傲,不拘一格,各展其才!此等胸怀与志向,又岂是一幅《爭艷图》所能轻易囊括?” 这一番话,直接將个人才艺的比拼,拔高到了理想的层面! 郑玉娥那点揶揄暗示,在水秀所展现的宏图面前,显得如此狭隘! “说得好!” 昭衡帝立刻抚掌,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讚赏,他目光灼灼地看向水秀,朗声道:“皇后之心胸志向,岂是寻常俗物可比?水秀此番见解,深得朕心!赏......《山河志》一套!” 《山河志》乃是记载天下地理风貌、民生经济的珍贵典籍,帝王赐此书,其肯定与期许之意,不言而喻! 郑玉娥当场觉得有些下不来台,但还是上前谢过帝后,以及水秀,才僵著身子退下。 之后,水秀为了维护姐姐,更为了维护姐姐在女学、女官等事情上做的努力,极儘自己的才能。 一位王御史之女,自恃诗才,不服水秀方才大出风头,便起身挑战,以“花”与“志”为题,限韵作诗,意图在诗词上压水秀一头。 水秀从容起身,略一思忖,便清声吟道: “不恋春光斗百娇,自將劲节向云標。岂效鶯燕啼春色,愿乘风雷上九霄!” 诗句一出,满座皆惊!尤其是“岂效鶯燕啼春色,愿乘风雷上九霄”一句,气势磅礴,志向高远,將女子不甘囿於闺阁、渴望翱翔天际的雄心壮志抒发得淋漓尽致! 席间角落,一身戎装、奉命入宫护卫的袁驰羽,闻得此诗,目光瞬间锁定了那个立於场中、神色坦荡自信的少女,眼中闪过难以掩饰的惊艷与一种与有荣焉的自豪。 他手不自觉按上了腰间剑柄,眼神凌厉地扫向几个原本跃跃欲试,想对水秀诗句挑刺的世家子弟,那无声的威慑,顿时让那几人噤若寒蝉。 然而,就在这时,一位兵部侍郎之女,朝著袁驰羽面带羞涩地走来。 花朝节上不仅有惦记著想要进入后宫的,更是深闺女子寻觅理想夫婿的良机。 之前是京城著名紈絝的袁驰羽自然不是名门闺秀的选择,可自从他去了西北,立了军功,人也不再像以前那样紈絝不羈,京城中未嫁的贵女便开始注意到了他。 袁驰羽碍於礼节,隨口应付著。 他想要走脱,可这位兵部侍郎之女不知为何,迟迟不离。 袁驰羽下意识看向水秀坐的地方,却未发现水秀的所在。 他眉头却立刻皱紧,目光急切地在人群中搜寻水秀的身影。 水秀刚才已经得到了水仙的许可,想出去透透气。 袁驰羽见她已悄然退至一旁凉亭,连忙跟了过去。 凉亭內,水秀正把玩著昭衡帝方才赏赐的一支青玉笔管。 “水秀。” 袁驰羽走到她面前,不自觉地想与她解释,“刚才......” 水秀头也不抬,依旧摩挲著玉笔。 她的心情有些不好,不知为何刚才看到那女子与袁驰羽相谈甚欢的样子,水秀心里好似隔著层什么似的,总是不畅快。 水秀不畅快,一开口態度就有些冷了。 “袁將军的私事,不必向我匯报。” 见她这般疏离態度,袁驰羽心头火起,又夹杂著说不清的慌乱。 他猛地伸手,將那只玉笔从她手中拿了过来。 隨即逼近一步,愈发显得他那双有些漂亮的过分的眸子愈发好看。 此时倒映著水秀的身影,如同一面铜镜,能让水秀清晰地看到自己过分彆扭的神色。 水秀一怔的时候,袁驰羽低声开口。 “你诗里写得倒好!『愿乘风雷上九霄』......好大的志向!” 他的声音带著低低的沙哑,將心中盘算了不知道多久的事情脱口而出。 “你去九霄,我不拦你!但水秀……你能不能……偶尔......看看我?” 第285章 后宫大选? 此话一出,无论是袁驰羽还是水秀,俱是一愣。 两人之前还涩然的气氛,在这一刻突然变得模糊曖昧起来。 他们对视了一瞬,然后颇有默契的同时扭过头去。 春风吹过了两人微红的耳根,拂动了不知谁的心湖波澜。 盛宴渐酣,春光正好。 御花园里,水仙察觉到还是带著些凉意的春风,轻轻拢了拢披肩,这个细微的动作立刻被身侧的昭衡帝捕捉到。 他毫不犹豫地,在眾目睽睽之下,解下了自己身上那件绣著金龙纹样的披衣。 明黄色的帝王披衣,尺寸宽大,带著他身体的余温和独特的龙涎香气,被他仔细地披在了水仙肩上,將她纤细的身躯裹得严严实实。 “皇上……” 水仙微怔。 虽说皇后也可以用明黄,但昭衡帝竟然想披衣搭在她的肩膀上,即使对於皇后来说,这份尊荣也令人惊讶。 昭衡帝却已站起身,环视全场喧闹的眾人,语气平淡,却带著帝王的深沉和威严。 “皇后凤体初愈,吹不得风。今日花朝节,便到此为止。” 他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亲自扶起水仙,在一眾宫人的簇拥下,相携离去,留下满园神色各异的人群。 郑玉娥等人看著皇后身上那件刺目的明黄龙袍,以及帝后相携离去、仿佛自成一方天地的背影,面如死灰,心中一片冰凉。 她们知道,今日所有的算计,甚至是那些暗戳戳的挑衅,在这一刻,都彻底化为了泡影,惨败收场。 花朝节的余温尚未完全散去,次日金鑾殿上,便迎来了更为激烈的风暴。 以郑尚书为首的党羽,似乎將昨日花朝节上帝后同心的场面视作了威胁,或是觉得己方势力已然稳固,竟联合了更多被煽动或本就对皇后独宠不满的言官,发起了最后一搏。 “皇上!” 郑尚书手持玉笏,矮著身子,可话里话外却是对皇上的逼迫。 “中宫虽有皇子公主,然皇后娘娘独宠日久,以致皇上圣体忧虑,子嗣不丰,此非社稷之福啊!老臣等夜不能寐,唯恐国本动摇,恳请皇上以江山为重,下旨选秀,广纳贤淑,雨露均沾,方能保我大齐江山永固!” 他身后,一眾官员纷纷跪地附和,言辞激烈,仿佛昭衡帝若不选秀,便是昏聵之君,要断送大齐百年基业。 龙椅之上,昭衡帝面沉如水,並未立刻发作。 他沉默了片刻,眸光深邃难测,语气带著一种令人捉摸不透的莫测高深。 “选秀……” 他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迴荡,“旧例繁多,耗费颇巨,且劳民伤財……诸卿一心为国,可有两全其美之策?”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这话,听起来竟像是……有所鬆动?甚至带著一丝犹豫? 郑尚书等人闻言,眼中瞬间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皇帝这是被他们逼得让步了? 果然,只要施加足够的压力,帝王之心亦可动摇! “皇上圣明!” 郑尚书激动的声音都拔高了几分,迫不及待地接口,“旧例確可精简!只需皇上首肯,一切流程皆可从简,必不使国库耗费过甚!至於人选……” 郑尚书好似生怕昭衡帝后悔似的,连连说著。 “老臣……老臣斗胆举荐,臣之侄女郑玉娥,德容言功俱佳,素有贤名,可为皇上分忧!此外,王侍郎之女,李將军之妹……皆乃上上之选!” 他急不可耐地报出一串名单,皆是他们一党或附庸家族的適龄女子。 其他几个核心党羽也纷纷出列,爭先恐后地推荐自家女眷,殿內一时竟如同集市叫卖,丑態百出。 他们沉浸在即將劝说昭衡帝开启后宫大选的狂喜中,却未曾注意到,龙椅上那位年轻的帝王,唇角勾起了一抹冰冷而残酷的弧度。 待他们表演得差不多了,声音渐歇,昭衡帝才缓缓地站起身。 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本厚厚的密奏。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著依旧跪在地上,看似忠君为民的郑尚书,声音不再有丝毫温度,冷彻骨髓。 “好一个『为国本计』!” 他猛地將手中密奏掷於书案之上,发出“啪”的一声巨响,震得所有人心头一跳! “郑尚书!” 昭衡帝厉声喝道,冷哼一声。 “你贪墨江南漕运白银一百七十万两,以致河工懈怠,去岁漕船倾覆,数十船工殞命时,可想国本?!” “你纵容族亲,圈占京郊良田千顷,逼死佃户七口,使其家破人亡时,可想国本?!” 他每问一句,声音便拔高一分,帝王的怒火如同实质的雷霆,在殿內响彻,听得人心头一跳! 他列举的桩桩件件,时间、地点等相关信息,清晰无比,显然是早已暗中调查得一清二楚! 郑尚书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他根本没想到昭衡帝竟然会在这个时候突然发难。 他张著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皇上!臣有本奏!” 早已等候多时的监察御史廉辰熙立刻出列,双手呈上厚厚一叠帐册、书信,“此乃郑尚书贪墨漕银、卖官鬻爵之铁证!请皇上御览!” “皇上!臣亦有本奏!” 几位被昭衡帝暗中扶持、或早已对郑党不满的寒门官员也纷纷出列,呈上郑党圈占民田、勾结地方、构陷忠良的种种罪证! “传苦主!” 昭衡帝冷声下令。 殿门打开,几名身著乾净布衣,面容悲苦的百姓在袁驰羽麾下精锐士兵的护送下,颤巍巍地走入金鑾殿。 他们跪倒在地,泣不成声地控诉著郑家族人如何强占他们的田地,逼死他们的亲人…… 那悲切的声音,在明亮豪华的金鑾殿上迴荡著,听得人心肝巨震。 谁能想到,在天子脚下会有这般的强占之事?! 郑尚书更是面无血色,连连后退。 昭衡帝布局之深,准备之早,证据之確凿,人证之齐全! 这根本不是临时起意的反击,而是一场酝酿已久的绝杀! 昭衡帝俯视著瘫软在地的郑尚书,以及那些面如土色的郑党成员,声音带著帝王的审判与责罚,如九天雷霆降下。 “郑尚书,革除一切官职,押入天牢,交由三司会审,严惩不贷!” “其余涉案党羽,依律严办,或罢官,或流放,绝不姑息!” 他的目光扫过那几个方才跳得最欢的宗室成员,声音冰寒。 “安郡王、怀化將军……削爵一等,其嫡系子弟,全部编入北疆军中效力,无朕旨意,永世不得回京!” 昭衡帝隱忍多时,只为了搜集证据,让宗室望族等毫无迴旋余地! 他將这些蛀在朝廷的毒虫连根拔起,惩处狠辣!彻底断绝了郑党及其附庸死灰復燃的可能! 最后,昭衡帝环视鸦雀无声的满朝文武,声音如同亘古不化的寒冰,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宣告: “朕之后宫,更非尔等结党营私、妄图攀附之阶!自今日起,再敢有妄议中宫......郑尚书,便是前车之鑑!” 这番话,如同九天惊雷,彻底堵死了所有关於后宫选秀的道路,也向天下宣告了皇后无可动摇的地位! 朝堂上眾人无论神色如何,皆朝著昭衡帝拜俯下去。 想来,无人会再质疑昭衡帝的决议,无人再敢提及后宫大选之事! —— 当晚,宫中设下小宴。 昭衡帝在前朝的雷霆之怒不用几个瞬息就传进了后宫,身处在暴风圈之中的水仙,却似乎没察觉到昭衡帝对她的深刻维护,没有察觉到世家对她的反对。 她竟然主动邀约世家或是宗室的妇人入宫,设宴款待。 只有明眼人能看出来,这是帝后的一次精妙配合。 昭衡帝的惩罚,与水仙身为皇后的安抚,牢牢地將任何可能会发生的爭端都提前掐灭。 昨日还在花朝节上囂张跋扈、试图挑衅的世家妇人,此刻个个噤若寒蝉,纷纷寻著机会上前,向水仙敬酒,言辞卑谦,极尽諂媚之能事。 而那些曾被郑党在朝堂上列入“选秀名单”的贵女及其家人,更是缩在角落,连抬头直视帝后的勇气都没有。 旧势力土崩瓦解,新的秩序,已然在帝后的同心协力下,悄然確立。 宴席间隙,水秀悄然离席,走到殿外廊下透气。 月色如水,洒在汉白玉的栏杆上。 一个高大的身影悄无声息地靠近,高大的身影在月光的映衬下显得愈发肩宽腿长。 来人,正是袁驰羽。 自花朝节那日,这还是两人第一次相见...... 第286章 决心,入赘! 袁驰羽朝著水秀缓步走了过来,他今日並未著全副甲冑,只穿了一身利落的武官常服,更显肩宽腰窄,气势逼人。 “水秀。” 他走到她身边,声音比往常要沉稳许多,“今日朝堂之事,你都听说了吧?” 水秀点点头,望著廊外沉沉的夜色:“姐姐和皇上……很不容易。” 她念到姐姐两个字的时候,语气略重,提到皇上的时候语气却稍轻,不知道是因为对天威的敬畏还是怎的...... “嗯。” 袁驰羽应了一声,沉默片刻,转过头,目光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深邃而坚定。 “水秀,我不懂那些风花雪月,也不会说什么漂亮话。” 水秀好似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侧首看他。 月色下,她撞进了一双比月光还漂亮的眼睛里。 袁驰羽顿了顿,一字一句,坦白了自己的心。 “你在內,辅佐皇后......我在外,戍守边疆。你想办女学,我欣赏你的勇气,也愿意护你去那九霄之上......” 他向前微微倾身,声音压低,带著一种郑重的承诺:“你……可愿给我这个机会?” 自从两人上次花朝节上的见面,已然过去几日。 水秀抬起头,望进他那双写满了真诚与坚定的眼眸。 月光下,她清晰地看到他那微微泛红的耳根。 她感觉自己的脸颊也有些发烫。 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然后,她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净的丝帕,帕角绣著一丛挺拔的青竹,默默塞进袁驰羽那带著薄茧的宽大手掌中。 “刀剑无眼……” 她的声音很轻,带著些掩饰不住的关切,“你……自己小心。” 袁驰羽先是一愣,隨即狂喜之情涌上心头,他紧紧攥住那方还带著她体温和淡淡馨香的手帕,重重地点头,喉结滚动了一下。 “还有入赘之事,我已然和我母亲说明......” 袁驰羽是知道水秀家里的规矩的,他来找水秀说明心意前,已然做好了万全准备。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水秀没想到袁驰羽的话题突然拐到那里去了,这回她脸上的浮红已经沿著脖子往脸上蔓延。 她没等他说完,便扭头走了。 “说这些......太早了......” 夜风带来她轻声嗔怪的声音,袁驰羽这些个月起起伏伏的奇异情绪在这一刻都被抚平。 他微微一笑,快步追上了水秀的步伐。 两人之间的距离刚刚好,保持著未婚男女之间的恰当距离。 一路,同行。 —— 宴席散尽,喧囂落幕。 昭衡帝紧紧握著水仙的手,並肩走在回礼和宫的宫道上。 夜风微凉,他却觉得胸中畅快无比。 “仙儿。” 他侧首看她,月光下她的容顏静謐美好。 “那些聒噪的声音,朕已为你清扫乾净。” 水仙不知为何昭衡帝会突然这么说,她心中所想,並非完全的甜蜜与信任。 昭衡帝此次阻止世族插手后宫大选,几分是为了她,几分是为了阻碍世族? 水仙想,昭衡帝或许自己都未分得太清。 不过,水仙所需要的,就是他的分不清。 她希望自己能与昭衡帝並肩站在世族的对立面上,这样她才能藉由昭衡帝的手,扶持更多的寒门上来。 水仙衝著昭衡帝温婉一笑,“皇上,臣妾永远会在你的身边。” 此时的她根本没想到,昭衡帝心中酝酿的,绝不止是阻止大选这件事。 —— 昭衡帝牵著水仙的手,一路回到礼和宫。 殿內灯烛明亮,光线温暖,空气里淡淡的苏合香令人踏入的瞬间便不自觉地放鬆了下来。 经过一场大胜,又饮了些酒,昭衡帝只觉得身心舒畅,看著身旁眉目如画的水仙......他的妻子。 昭衡帝心中爱意与一种此刻他难以言说的激盪交织,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挥退宫人,等眾人退去后,殿內只剩下他们二人。 他揽著水仙在窗边软榻坐下,指尖轻轻拂过她颊边散落的髮丝,目光深邃,带著前所未有的郑重。 本来,那件事昭衡帝不想说出来的,然而酒意薰染之下,他心神激盪忍不住想要开口与水仙说出那个已经积压在他心底许久的秘密: “仙儿,朕……” 然而,就在这关键的时刻,殿外传来了听露略显迟疑的通报声: “娘娘,二小姐……水秀姑娘求见,说是有事想与娘娘说说。” 昭衡帝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被堵了回去。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心底难免浮起一抹被打断的躁意。 他本想今夜就与仙儿彻底说开,给她一个完完全全的安心,却不想被水秀突然打断。 不过,昭衡帝也知道,宴席结束后本来应该离宫的水秀,为何突然来礼和宫拜访,定然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昭衡帝迅速收敛了外露的情绪,面上恢復了一贯的沉稳。 他將想要与水仙说的事情重新咽下去,表面没有泄露分毫,只是握著水仙的手微微紧了紧。 水仙並未察觉到昭衡帝那一瞬间的异样和未尽之语。 她只是有些讶异妹妹这么晚还入宫。 水秀抬眸看向昭衡帝,柔声道:“皇上,秀儿这么晚过来,想必是有要紧事,臣妾……” “无妨。” 昭衡帝鬆开她的手,站起身,语气温和,仿佛方才什么也没发生,“你们姐妹也许久未好好说话了,朕去看看永寧。” 他表现得极其自然体贴,將空间完全留给了她们姐妹。 水仙心中感激,送他至殿门,看著他进入偏殿后,水仙才让听露將水秀带了进来,並守好內室的门。 在听露的带领下,水秀走了进来。 她脸上还带著未完全褪去的红晕,眼神亮晶晶的,却又有些羞涩不安。 “姐姐。” 她唤了一声,走到水仙身边坐下。 水仙拉著妹妹的手,含笑打量著她:“这么晚了,什么事让你这么著急?” 水秀的脸更红了,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衣带,声如蚊蚋:“他……他方才,与我说明心意了。是......袁驰羽......小侯爷。” 水仙看著这样的妹妹,不免想起了曾经水秀总是如此羞怯单纯地跟在她的后面。 自她入宫,算上前世,她已经许久没有见到妹妹露出如此小女儿情態了。 “哦?” 水仙看著水秀那春心萌动的样子,其实她內心已经有了些预计,但还是柔声问,“那你是如何想的?” 水秀却没有直接回答,她抬起头,眼中带著一丝迷茫。 “姐姐,我……我不知道。我记得姐姐说过,不希望我找权势太高的人家,怕我受委屈,我也怕给姐姐添麻烦。我不想让姐姐失望……” 原来妹妹是顾虑这个。 水仙心中一片柔软,她伸手將水秀揽入怀中,轻轻拍著她的背,就像小时候那样。 “傻丫头,”水仙的声音温柔而坚定,“姐姐让你读书,让你明理,不是想要控制你,替你决定人生。” 长姐如母,水仙此刻温柔得一塌糊涂。 “恰恰相反,姐姐是希望你能拥有自己判断是非、决定未来的能力和权利。姐姐不希望你重蹈……我们从前因为无知而可能陷入的覆辙。” 她顿了顿,认真地看著水秀的眼睛:“现在,告诉姐姐,拋开家世权势,只论袁驰羽这个人,你心里,可是真的喜欢他?” 在水仙鼓励而包容的目光下,水秀终於卸下了心防,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虽小却清晰。 “嗯……他……他虽有时討人厌,说话也直来直去,但……待我是真心的。他说会护著我去做我想做的事,包括当女官……” 看著妹妹脸上那抹真实的羞涩与甜蜜,水仙欣慰地笑了。 虽然,从一开始,对於想爱谁,能爱谁这一事情上,她从来就没有自由。 不过看著水秀在她的帮助与庇护下可以与自己喜爱的人共度一生,水仙的眸底泛起一抹替妹妹感到的喜悦。 她伸手,轻轻抚摸著水秀的头髮,眼中充满了感慨与骄傲。 “秀儿,你长大了。” 水仙的语气带著一种时光流逝的唏嘘,“姐姐当初坚持要你读书识字,爹娘起初还不甚明白,只觉得女子无才便是德,是我们身为出身奴婢的女子不该有的奢望。但他们终究是心疼我们,由著姐姐固执己见。” “那时姐姐只是想,无论如何,要让你认得字,明白道理,將来无论命运如何,至少能看清脚下的路,不至於被人轻易矇骗拿捏。” “姐姐从未敢想,我的秀儿能有今日这般出息......不仅能协理女学,处事有条不紊,还能凭藉自己的才学见识,在花朝节上侃侃而谈,贏得皇上讚赏,如今……更是有了自己真心喜爱、也真心待你的良人。” 水仙的声音微微哽咽,那是喜悦与骄傲的泪水:“姐姐为你骄傲,真的。” 听到姐姐这番话,想到昔日种种,水秀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 她猛地扑进水仙怀里,紧紧抱住姐姐,呜咽著说道:“姐姐……若不是你……我……我可能早就被送人,浑浑噩噩过一辈子了……哪里能有今天……姐姐,都是因为你……” 姐妹二人相拥,泪水交织。 礼和宫温暖的烛光下,映照著礼和宫內相依相偎的姐妹。 宫闈深深,幸得彼此...... 第287章 皇上和娘娘还未起身呢…… 晨光透过礼和宫寢殿內层叠的纱帐,变得柔和而朦朧,照在榻上,映在昭衡帝揽在水仙纤腰上的大掌上。 昨日水秀一直待到宫门快落的时候才离开,昭衡帝入殿的时候,看水仙情绪低落。 他忍不住上前轻声哄她,哄著哄著,就哄去了榻上。 总共叫了两次水,持续到深夜。 昭衡帝先於身侧之人醒来,他还未睁开眼睛,指腹便下意识地在她侧腰摩挲了下,只觉入手滑腻。 多年勤政养成的习惯,让他总在固定的时辰清醒,然而今日,他却並未如同往常一般立刻起身,去面对那些似乎永远也处理不完的朝政奏章。 昭衡帝醒来后微微侧过身,用手肘支著头,目光流连於枕边人恬静的睡顏。 阳光为她细腻如玉的肌肤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长而密的睫羽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她的呼吸清浅均匀,显然仍沉在梦乡之中。 他看得入了神,忍不住伸出手。 他的手极轻极缓地拂过她舒展的柳眉,沿著秀挺的鼻樑缓缓下滑,最终,停留在那柔软的唇瓣。 那细微的触感,让水仙睫羽微颤,悠悠转醒。 甫一睁眼,便撞入了一双深邃含笑的眼眸中,那眸子里映著她的影子,清晰无比,再无其他。 “皇上……” 她刚启唇,声音还带著晨起时特有的慵懒。 后面的话语,尽数被一个温柔的吻封缄。 这个吻不同於夜间情动时的激烈掠夺,而是带著满满的怜爱,像是一场耐心的探索。 一吻结束,昭衡帝並未退开,而是轻轻抵著她的额头,鼻尖相触,呼吸交融,嗓音低沉沙哑。 “今日无大朝,朕想……多陪陪你。” 水仙的心微微一动,她尚未回应,殿外却先传来了一阵清脆的笑声,夹杂著宫人略显焦急的低声劝阻。 “公主,公主慢些,皇上和娘娘还未起身呢……” 下一刻,寢殿的门便被一股小小的力量推开,一个穿著粉色宫装,梳著双丫髻的小身影不被阻拦地冲了进来,正是永寧。 她圆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望向床榻,见到相拥的父母,立刻笑嘻嘻地趴到床沿,脆生生地道:“父皇母后是睡懒觉吗?太阳都晒屁股啦!” 水仙下意识地將被子往上拉了拉,掩住只著寢衣的身子。 虽然女儿年幼,但此情此景,仍让她面上飞起潮红。 昭衡帝见状,却是不以为意地朗声大笑起来。 他长臂一伸,轻鬆地將女儿捞上了床,放在了两人中间。 永寧得了趣,在柔软的锦被间滚了滚,咯咯的笑声充满了整个內殿。 他伸手,一手揽住水仙的肩,一手轻轻捏了捏女儿的小鼻子,戏謔道:“是是是,我们永寧起得最早,是个勤快的好孩子。” 温馨的氛围驱散了最后一丝睡意。 直到宫人轻声稟报说早膳已备好,昭衡帝才抱著犹自兴奋的永寧,与水仙一同起身。 用过早膳,昭衡帝终究还是被前来请示的冯顺祥请去了乾清宫处理政务。 水仙亲自送走了他,又看著乳母將永寧带下去玩耍,这才敛了敛神色,恢復了平日的端庄持重。 她移步至专门处理宫务的偏殿,內务府、尚宫局的女官们已捧著帐册、名录在外等候召见。 一日之始,六宫诸事便如流水般呈报上来。 水仙有条不紊地处理著,或批红,或询问,或下达指令。 然而,在听闻各宫事宜时,水仙却察觉到了如今的后宫有些过於沉静了些。 高位妃嬪许多都被废或是被赐死,德妃自那场风波后更是深居简出,几乎不见外人。 如今还能在她面前露脸的,便只剩下静妃温静枫、以及几个嬪位。 即便是这些留下的妃嬪,她们在晨请或回话时,眉宇间却难掩那份深宫寂寥带来的落寞。 她们的生活,似乎除了日復一日的请安,便再无其他寄託。 水仙心生惻隱,特意抽空召见了两位资歷较老、性子也还算安分的低位宫嬪说话。 问及平日閒暇做些什么,无非是做些针黹、看看閒书。 言语间透出的空虚,让水仙心中微沉。 可她又能做些什么呢? 这一认知,让水仙心中似是压了块石头,在这你死我忘的深宫里,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这一刻的同情是不是应当的...... ...... 这日午后,水仙在御花园中散步消食,行至一处海棠花圃附近,便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独自坐在水边的亭子里,望著池中游鱼出神。 此人,正是静妃温静枫。 水仙示意身后仪仗停下,自己则放缓脚步走了过去。 许是听到了动静,温静枫回过头,见是水仙,连忙起身欲行礼。 “不必多礼。”水仙抬手虚扶,在她身侧坐下。 她端详著温静枫,发现不过短短数日,她似乎又清减了些。 “静妃近日似乎精神不济,可是身子不適?可要传太医来看看?” 水仙语气温和。 温静枫微微垂首:“劳皇后娘娘掛心,臣妾无事。只是……许是春困未消,夜里睡得不太安稳。” 水仙静静地看了她片刻,她並未追问,只是將声音放得更柔。 “若是心里有事,莫要一个人憋著。本宫虽未必能帮上什么,但做个听眾还是可以的。” 在这温和的目光注视下,温静枫一直强撑的镇定似乎出现了些裂痕。 她眼圈微微泛红,沉默了好一会儿。 “真的没什么……只是,近来不知怎的,常梦到一些旧事……心中有些难平,让娘娘见笑了。” 旧事?水仙心中瞭然。 近日似乎听闻,长安鏢局的少主陆远航因押送一批重要的军需物资入京,得了兵部嘉奖。 想必是这消息,勾起了静妃心底的过往。 水仙心中嘆息,情之一字,最是难解。 尤其是温静枫这般,身不由己。 “往事已矣,重要的是眼前和將来。” 水仙语重心长地道,“你如今是静妃,尊荣加身,更该珍重自己。若觉得宫中烦闷,不妨多去即將开办的女官学堂走走,或者……若是想念家人,本宫可向皇上请旨,允你母亲入宫相伴几日。” 温静枫闻言,眼中闪过感激,也带著更深的复杂情绪。 她起身,对著水仙深深一福:“臣妾……谢娘娘恩典。” 水仙又宽慰了她几句,便起身离开了。 她並未注意到,在不远处一座假山石的阴影后,一道嫉妒的目光始终追隨著她和温静枫,直到她离去,那道目光的主人才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开,未曾惊动亭中依旧神思不寧的温静枫。 那道目光的主人,正是前些日子因主位空虚而晋升为嬪位的陈嬪。 陈嬪与温静枫本是手帕交,自幼一同长大。 陈嬪出身虽不算差,但比起温静枫的家族,终究逊了一筹。 她一心指望能入宫承宠,光耀门楣,让家族重现昔日辉煌。 她比温静枫更早入宫,自认容貌才情都不差,却始终不得圣心,熬了几年,也只得了个嬪位。 而温静枫呢? 陈嬪一想到此,心中就难受万分。 温静枫明明对入宫並无兴趣,可就因为她有一个身为先皇宠妃的姑姑,她便直接以妃位入宫,轻而易举就得到了她陈嬪求而不得的高位! 更可恨的是,温静枫得到了,却还总是一副清高自持的姿態,仿佛她陈嬪汲汲营营想要的一切,在她温静枫眼中都不值一提! 这种无形的对比,让陈嬪心中的嫉妒与不甘日益发酵。 昔日的友情早已在心態的失衡下,变质为刻骨的怨恨。 “凭什么……凭什么好事都让你占尽了!” 陈嬪回到自己略显偏僻的宫室,咬牙切齿地低语。 一个恶毒的念头,在她心中盘旋已久。 她凭藉对温静枫过去的了解,知道她少女时期曾隨家人外出上香时遭遇意外,被恰巧路过的长安鏢局少主陆远航所救,两人之间或许有过一段朦朧的好感。 后来温家强行將温静枫送入宫,这段还未开始的情愫自然无疾而终。 陈嬪要利用的,就是这一点。 她开始不动声色地在一些低位妃嬪中,若有似无地散播著流言。 “听说静妃娘娘入宫前,曾有个心上人呢,是江湖上的人物……” “真的假的?这可了不得!若是让皇上和皇后娘娘知道……” “嘘……小声点,我也是听人说的……” 许多宫人都隱约听到了风声,但碍於静妃位份和皇后治下严明,不敢公然议论,只是私下里交换著心照不宣的眼神。 水仙自然也听到了风声。 听露將收集到的零星信息稟报给她时,水仙的眉头微微蹙起。 她本能地觉得这事有些蹊蹺,以她对温静枫的了解,她並非如此不智之人。 但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尤其是在这深宫之中。 她暗中加派了人手,一方面注意著温静枫那边的动静,一方面也留意著流言的源头。 几日后的一个下午,水仙正在礼和宫听取內务府稟报。 听露脚步匆匆地从外面进来,她走到水仙身边,低声急稟: “娘娘,陈嬪带著一个面生的婆子,气势汹汹地往静妃娘娘所居的永禄宫去了!陈嬪口口声声说要……要揭发静妃娘娘之罪!” 水仙目光骤然一凛,手中正在翻阅帐册的动作顿住。 “摆驾,去永禄宫!” 第288章 朕不负你 水仙凤驾抵达永禄宫时,气氛已是剑拔弩张。 陈嬪正手持一枚羊脂玉佩,对著露出难以置信表情的温静枫厉声指责。 “静妃,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何话说?” “身为宫妃,心系外男,私藏这等曖昧信物,这可是秽乱宫闈、欺君罔上的大罪!你对得起皇上的恩宠,对得起你温家的门楣吗?” 温静枫如何也没想到,自小相识的陈嬪竟然会拿出个偽造的陆远航的玉佩污衊她! “我......我没有!” “没有?” 陈嬪嗤笑一声,扬了扬手中的玉佩,“那这刻著『远航』二字的玉佩从何而来?这曾在温家伺候、亲眼见你摩收下此物的旧仆又是如何作证?” 在她身后,站著个曾经在温家伺候过的旧仆。 陈嬪做戏做全套,无论是物证还是人证,她全都准备了! “陈嬪!” 一声清冷的断喝自宫门口响起。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皇后水仙身著明黄色凤纹宫装,在宫人的簇拥下缓步而入。 她姣好的面容沉静,眸光却锐利冷静。 她甚至未曾多看那玉佩一眼,目光直接锁定在陈嬪身上,先声夺人。 “未经本宫允准,擅闯妃位宫苑,逼问高位妃嬪,陈嬪,你眼中可还有宫规?可还有尊卑?” 陈嬪没料到皇后会来得如此之快,心中先是一虚,但想到自己“准备充分”,立刻定了定神,抢先一步状告。 “皇后娘娘明鑑!非是臣妾不懂规矩,实在是静妃行止不端,臣妾恐其玷污皇家清誉,不得已才前来查明真相!静妃她与宫外男子……” “闭嘴!” 水仙冷声打断,她的眸光似冰,扫过陈嬪那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又掠过她身后那个眼神闪烁的所谓“人证”。 水仙:“单凭一个来歷不明、真偽难辨的玉佩,和一个旧仆空口白牙的攀咬,就敢公然构陷一宫主位?陈嬪,你未免太心急了,也太不把宫规律法放在眼里了!” 她不再给陈嬪辩驳的机会,直接下令。 “来人!將陈嬪及其隨行宫人,还有这个所谓的『人证』,一併看管起来,严加看守,仔细审问!” “皇后娘娘!臣妾冤枉!臣妾是为了皇室体统啊!”陈嬪被两个上前来的嬤嬤架住,惊慌失措地大喊。 眼看水仙不再理她,陈嬪的脸色陡然转冷。 “皇后!你公然偏袒静妃,意欲为何!” 她知道皇后与静妃交好,却没想到皇后竟然能在“人证物证”俱全的情况下,公然偏袒静妃! 陈嬪企图大喊大叫,最好將声音传进乾清宫里,让昭衡帝看看他亲选的皇后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水仙轻眯了下眼睛,看向不甘心的陈嬪,“哦?” 她眸光疏冷,“陈嬪,这段时间你在后宫里动手动脚,不会真以为没人发现吧?” 水仙如今掌管六宫,四处都是她的耳目,陈嬪早在偽造玉佩,甚至从宫外寻来曾在温家伺候过,后来却因手脚不乾净而被遣出的旧仆的时候,她就拿到了证据。 等的,就是陈嬪构陷静妃的这一刻! 陈嬪看著水仙冷静得仿佛能看穿一切轨跡的眼睛,她的脸色终於苍白了起来。 待宫人將挣扎不休的陈嬪及其同党带下去后,殿內瞬间安静下来。 水仙这才拿起被放在桌上的那枚玉佩,玉佩质地尚可,做旧的手法也算高明,但那刻著的“远航”二字,在她看来,却透著一股刻意和粗糙。 屏退左右,只留下听露在门口守著后,水仙將玉佩放在温静枫面前的茶几上,语气缓和下来。 “静妃,现在没有外人。告诉本宫,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若信我,將实情告知,我必全力护你周全,查清真相,还你清白。” 温静枫一直强忍的泪水终於滚落下来。 她缓缓跪倒在地,哽咽道:“皇后娘娘明鑑!臣妾……臣妾年少时,確与长安鏢局的陆远航陆少主有过数面之缘,彼时懵懂,或许……或许曾有过些好感,但发乎情,止乎礼,绝无任何逾越之举!” “自臣妾被选定入宫之日起,便深知身份已定,前尘皆断,心中唯有谨守宫规,安分度日。这玉佩绝非臣妾之物,臣妾也不知那被收买的旧仆为何要如此诬陷於我……” 她抬起泪眼,眼中充满了被信任之人背叛的痛苦与深深的迷茫。 “陈嬪……她昔日与臣妾曾是手帕交,无话不谈。臣妾不知,不知她为何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竟用如此恶毒的手段来构陷臣妾……” “难道昔日情谊,在她心中竟一文不值吗?” 静妃被家族逼著入宫后,从未想要在这后宫里与他人起爭端,她更是將自小一同长大的陈嬪当做了宫里难得的知心人。 未曾想......静妃眸光晃动,不知道自己究竟错在了哪里。 水仙心中嘆息,弯腰亲手將她扶起,拿过自己的帕子为她拭泪。 “本宫明白了......快起来吧,地上凉。” 陈嬪的心態,在这深宫之中並不少见,只是其手段之狠毒,尤甚常人。 一旦她诬陷给温静枫的罪名做实,那温静枫唯有一死。 “你放心,此事本宫既已插手,必会查个水落石出,不会让你蒙受不白之冤。” 安抚好情绪激动的温静枫,命永禄宫宫人小心伺候后,水仙带著那枚玉佩和被看管起来的温家旧仆,径直前往乾清宫求见昭衡帝。 她深知,涉及妃嬪清誉和外男之事,最为敏感,必须主动地向皇帝稟明,掌握先机。 绝不能等到流言发酵或被有心人捅到御前,那时就被动了。 乾清宫內。 水仙向昭衡帝完整地陈述了事情经过。 从陈嬪如何带人闯入永禄宫发难,到她仔细查验那枚偽造玉佩发现的疑点,以及温静枫坚决的否认全都告诉了昭衡帝。 她全程语气平稳,既未刻意夸大陈嬪的恶行,也未过度为温静枫开脱。 最后,她才进言道: “皇上,静妃性子清冷孤傲,不擅与人爭辩,此事漏洞百出,必须好好调查才能最终定罪。” 昭衡帝端坐在龙椅上,面色沉静地听著。 他拿起那枚玉佩仔细看了看,又扫了一眼下面跪著面色惨白的温家旧仆,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锐光一闪而过。 昭衡帝没有立刻发作,而是挥了挥手,示意冯顺祥將那名旧仆带下去严加看管。 殿內只剩下帝后二人时,昭衡帝的目光才重新落回水仙身上,带著一种探究,忽然开口,问了一个出乎意料的问题。 “仙儿,你今日如此不遗余力地为静妃奔走查证,是究竟为何?” 水仙迎上他深邃的目光,心中微凛。 她並不知道昭衡帝为何突然做此一问,但她略一思忖,诚恳地回答道: “回皇上,於公,臣妾既掌凤印,统理六宫,便有责任肃清宫闈,不容奸人作祟,冤枉无辜,致使后宫不寧。” “於私,静妃与世无爭,臣妾与她虽交往不深,却知其心性,不忍见她遭此污衊,蒙受不白之冤。” 她微微停顿,抬眸直视昭衡帝。 她的回答,既明確表明了身为皇后的职责和立场,也流露了对温静枫个人的同情。 昭衡帝凝视著她,久久没有说话,那双惯常威严的眸子里,翻涌著复杂难明的情绪。 殿內静得能听到烛花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最终,他缓缓开口:“朕知道了。” 昭衡帝並未下达处置,因为相关人等並未调查明確,而水仙今日来所言,也是为了提前为温静枫辩解,不让流言扰了真正的结果。 处置完毕,昭衡帝似乎有些疲惫,挥了挥手示意水仙可以退下了。 水仙行礼告退,心中明白,昭衡帝听闻温静枫宫外旧事,並未说什么。 这个结果对温静枫而言,已是在当前情况下最好的结果。 是夜,昭衡帝处理完政务,来到了礼和宫。 他眉宇间带著些挥之不去的疲惫。 屏退宫人后,他走到站在窗边望著夜空的水仙身后,轻轻將她拥入怀中。 晚风带著花香拂入室內,满天星斗璀璨无声。 昭衡帝將下巴抵在水仙的颈窝,沉默了许久,忽然低语,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仙儿,今日陈嬪与静妃之事,让朕想了很多。” 水仙依偎在他温暖的怀抱里,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听著。 他顿了顿,手臂收紧,將水仙搂得更牢,“朕如今才真正明白,心中彻底装满一人之后,再看他人,便只觉得是负累。” 他的话语里,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反思。 这不再是那个视后宫妃嬪为理所当然的帝王,而是一个开始审视自身,体察他人痛苦的男子。 水仙靠在他胸前,听著他沉稳而有力的心跳,感受著他话语里的重量,心中某处坚冰似乎被悄然触动,泛起层层涟漪。 她没有说什么,只是轻轻回握了他环在她腰间的手。 昭衡帝清晰地感受到了她这细微的回应,心中那份因白日之事而產生的鬱结,似乎瞬间消散了大半。 他低下头,在她散发著淡淡清香的耳畔落下一个轻柔而珍重的吻。 静謐的夜晚,星辉无声洒落,將相拥的两人笼罩在一片朦朧的光晕中。 有些事,昭衡帝並未多说。 今日当他独自一人批阅奏章时,白日里温静枫事件再次浮上心头。 他发现自己再想到那张与先皇温嬪有著几分相似的脸庞时,心中已激不起任何涟漪,甚至连最后的因容貌相似而產生的执念也烟消云散。 他的心思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而坚定…… 他要给他的仙儿,一个真正纯粹、唯有彼此的未来。 昭衡帝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紧紧地抱著水仙,感受著这静謐而温馨的一刻。 仙儿……朕不负你…… 第289章 解散后宫 清晨,礼和宫正殿。 妃嬪们按品级端坐,晨请的时辰已到,殿內却瀰漫著一股不同寻常的微妙气息。 前些日子那个温家旧仆招供,陈嬪被打入冷宫的消息一夜之间已传遍六宫。 虽具体缘由被封锁,但都与前些日子皇后亲赴永禄宫,以及静妃未曾露面联繫在一起。 各种猜测在暗流下涌动。 不少人的目光悄悄在水仙沉静的脸上和那个属於静妃的空位上逡巡。 窃窃私语声低不可闻,却更添了几分山雨欲来的压抑。 水仙端坐於凤座之上,身著明黄色百鸟朝凤宫装,珠翠环绕,气度雍容沉静。 她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將各色神情尽收眼底,却並未多言,只按惯例处理著日常宫务。 就在晨请即將接近尾声,眾妃心中惴惴,猜测著皇后是否会就静妃之事有所表態时,殿外突然传来內侍清越悠长的通传声: “皇上驾到——!” 皇上怎么突然过来了? 眾人皆是一惊,慌忙起身,整理衣冠,敛衽垂首,恭敬地跪迎圣驾。 连水仙也微微挑眉,有些意外昭衡帝会在此刻突然到来,她从容起身,立於凤座之侧。 昭衡帝迈著沉稳的步伐踏入殿內,他今日未著朝服,只穿了一身墨色常服,金线绣著暗龙纹,更显身姿挺拔,气势迫人。 他目不斜视,径直走上御阶,来到水仙身边。 他没有立刻让眾人平身,而是先递给她一个安抚而坚定的眼神,然后才与她並肩落座。 “平身。” 昭衡帝的声音不高,却带著帝王的威严沉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眾妃谢恩后起身,重新落座,却个个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不知昭衡帝今日出现是福是祸。 昭衡帝沉静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一张张或娇媚、或清丽的面容,沉默了片刻,方才开口。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迴荡在寂静的大殿中,所说的內容却让所有人为之愕然。 他並未先提静妃之事,而是以一种前所未有的语气,谈起了这深宫高墙內的女子。 “朕今日来,是想与你们说几句话。” 他缓缓道,“朕深知,你们之中,许多人自幼习得琴棋书画,各有才情,亦有抱负。然自踏入宫门那日起,你们的青春、才情,乃至一生的悲喜,便大多繫於这四方宫墙之內,繫於朕一人之身。” 他提及宫廷之中,为了帝宠、为了子嗣、为了家族荣辱而永无休止的爭斗,言语间並无指责,反而带著一种看透的疲惫与怜悯。 “朕见过太多明枪暗箭,太多无谓的倾轧……朕有时思之,亦觉悵然。” 眾妃听得心神震动,难以置信这番话竟出自帝王之口。 她们偷偷抬眼,看向御座上那威严而陌生的帝王,又看向他身侧同样眸色复杂的皇后。 最后,昭衡帝的目光转向身旁的水仙,他的语气也隨之变得斩钉截铁。 “然,朕之心,早已尽数归属於皇后,再容不下他人。朕与皇后,歷经生死,相知相惜,此情天地可鑑。” “朕亦不愿,再见更多如花年华的女子,因朕之故,在此深宫之中徒然耗费光阴,磨灭心志。” 就在这时,昭衡帝才仿佛想起了静妃之事,他转向冯顺祥,吩咐道:“带静妃上殿。” 很快,温静枫被带了上来。 她面容虽有些苍白,眼神却异常平静,甚至带著一种豁出去的决然,仿佛已做好了承受任何雷霆之怒的准备。 静妃依礼下拜,姿態依旧优雅,却透著一股疏离。 昭衡帝看著她,並未如眾人预想般厉声质问,反而用一种近乎平和的语气问道:“温静枫,朕今日,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若朕允你离开宫廷,放弃妃位,你可愿意?”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连水仙都微微侧目,看向昭衡帝的侧脸。 温静枫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她看著昭衡帝平静无波的脸,又看向他身旁的水仙,一时分不清这究竟是他的试探,还是废黜前走个过场。 但压抑在心中多年的渴望与对自由的嚮往,在此刻衝破了所有顾虑。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绝。 她俯身,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声音清晰而坚定,响彻整个大殿: “回皇上,若能离开宫廷,纵使布衣蔬食,纵使前路艰难,臣妾亦万死不辞!” “宫廷虽尊贵无极,却非臣妾心之所向!臣妾……求皇上成全!” 听闻静妃所言,殿內瞬间如同炸开了锅一般,窃窃私语变成了难以抑制的惊呼声。 竟有妃嬪当眾承认不愿留在宫中?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然而,更让所有人瞠目结舌的是,昭衡帝闻言,非但没有震怒,脸上反而露出了一个近乎释然的微笑。 他面向满殿震惊得几乎失语的妃嬪,掷地有声地宣布: “好!朕,准了!” 他不再看温静枫,而是对冯顺祥微微頷首。 冯顺祥立刻上前一步,展开手中早已备好的明黄圣旨,以尖细却清晰的声音,当眾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朕膺昊天之眷命,统御万方,亦当体恤宫闈。为免六宫粉黛空耗华年,彰显朕之仁德,即日起,解散后宫!” “凡宫中妃嬪,无论位份高低,自愿请辞出宫者,皆可领丰厚赏银归返本家,日后婚嫁自主,悉听尊便。其家族不得以此问罪,朝廷亦予保全。” “若有不愿离宫者,可迁往京郊行宫荣养,一切供奉用度,依循旧例,绝不苛减,然不再为朕之妃嬪,止享宗室供养之仪。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整个礼和宫死寂一片,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咒,目瞪口呆,仿佛无法理解自己听到了什么。 解散……后宫? 这简直是盘古开天闢地以来,从未有过的骇人听闻之事! 昭衡帝的目光再次落回依旧跪在地上,同样被这惊天变故惊呆了的温静枫身上。 “温氏,朕准你离宫,削去静妃位份,归还本名。从今往后,你自由了。” 在这一刻,昭衡帝內心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他对温静枫的放手,不仅仅是对一个无辜女子的成全……更是对“温嬪”那个困扰他多年的影子的彻底放下。 他的心中,已被水仙鲜活的身影以及他们共同孕育的子女完全占据,再无一丝空隙留给过去。 然后,在所有人还因震惊回不过神的目光注视下,昭衡帝站起身,紧紧握住了水仙的手,將她一同带起。 “从此,朕之后宫,唯皇后一人!朕之子女,亦唯有皇后所出!此志,天地为鑑,祖宗共证,永世不移!” 水仙怔怔地被他握著手,抬眸望著他稜角分明的侧脸,听著他这惊世骇俗到足以载入史册的宣告。 一直以来,她都將他的心意视作需要小心维繫和利用的帝心,將自己的心层层冰封,只余算计与清醒。 可此刻,看著他眼中那不容错辨的、几乎要將她灼烧的真挚……她一直坚固的心防,在这一刻,竟涌起阵阵热意。 圣旨下达后,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遍宫禁,旋即如同野火般蔓延至前朝、民间。 举世譁然! 后宫之內,更是瞬间沸腾。 妃嬪们反应各异,有人如闻仙乐,欣喜若狂,迫不及待地想要收拾行装,奔赴自由。 有人茫然无措,习惯了宫廷生活,不知未来该何去何从;也有人如丧考妣,无法接受荣华富贵的骤然消失…… …… 水仙独自一人,缓缓走上礼和宫的最高处,凭栏远眺。 脚下是连绵起伏的琉璃瓦,是即將天翻地覆的深深宫苑。 夕阳如火,將整片天空和宫闕都染成了壮丽的金红色。 她的心潮亦如这漫天云霞,澎湃难平。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沉稳而熟悉。 昭衡帝来到她身后,伸出双臂,將她温柔而坚定地拥入怀中。 “仙儿,从此以后,这偌大宫禁,不再是爭斗的地方。” “这里將是你,我,还有永寧、清晏、清和……我们一家人的家。” 水仙感受著身后传来的温暖,听著他话语中描绘的那幅平凡却珍贵的画卷,她缓缓转过身回抱住他精壮的腰身。 她將脸颊深深埋入他坚实的胸膛,轻声地,却无比清晰地应道: “嗯。” 宫墙之上,夕阳的余暉如同熔金,將两人紧密相拥的身影长长地投射在朱红的宫墙上,紧密得仿佛再也无法分开…… …… 第290章 御书房,养女儿 解散后宫的圣旨下达的时候,在后宫惹起的波澜和乱子堪称前所未有的惊天动地。 看到那明黄的圣旨,妃嬪们才惊觉昭衡帝之前在晨会说的不是玩笑话。 他真的要行如此违背祖宗的事情! 甚至……是为了那个贱婢出身的女人! 后宫里不知道多少人,脑海里齐刷刷地闪过类似的念头。 惊讶者、恼怒者、喜悦者比比皆是。 这回,后宫连风平浪静都算不上,彻底地喧闹了起来。 永禄宫內,温静枫独自坐在窗前,她身边放著早已收拾好的包袱和箱笼。 圣旨的內容依旧在她脑中迴响,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自由……她梦寐以求的自由,竟然以这样一种石破天惊的方式降临了。 她眼中有著难以抑制的期盼与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了宫墙外的广阔天地,但深处也藏著不安……以及对未知前途的茫然、对家族可能反应的忧虑。 温静枫深吸一口气,继续默默收拾自己为数不多的、属於温静枫的私物。 那些华丽的宫装、珠宝,她一件未动,只將几本旧书、以及一些积攒下的银钱细软打包。 后宫另一边。 拓跋嬪的反应则直接得多。 她听完圣旨,先是愣了片刻,隨即唇角扬起一个洒脱的笑容,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总算不用再对著这四方的天,学那些弯弯绕绕的规矩了!” 她朗声一笑,立刻指挥著自己的侍女,“阿雅,快,把咱们的东西都收拾起来!那些囉里囉嗦的宫装都不要了!” 拓跋眼神明亮,充满了对回归草原的嚮往。 然而,並非所有人都欣喜於这突如其来的恩典。 偏僻的缀锦轩內,李贵人与张常在二人凑在一处,脸上写满了惶恐与不安。 “姐姐,这……这可如何是好?” 张常在声音发颤,“我们这般出去,家族顏面何存?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谁会娶一个被放出宫的……” 她不敢再说下去。 李贵人脸色同样苍白,她比张常在年长几岁,心思也更重些:“皇命难违啊……只是,我们在宫中虽不得宠,好歹衣食无忧,有个安身立命之所。这骤然出去,无依无靠,只怕……” 她嘆了口气,眼中儘是迷茫。 两人窃窃私语,越说越是心慌意乱。 礼和宫內,水仙正在凤座上指挥內务府承办相应事宜。 她知道,这道旨意下达仅仅是开始,如何平稳地处理好后续事宜,才是对她这位皇后真正的考验。 水仙沉思道: “內务府即刻清点库银,按位份高低,擬定离宫妃嬪赏赐章程,务必丰厚,確保她们出宫后生活无虞。” “凡自愿离宫者,三日內报至尚宫局登记造册,十日內完成赏银髮放与离宫手续。” 水仙看向最新一批入宫的女官,“尚宫局负责协助各宫整理行装,调配车辆人手,確保离宫过程井然有序,不得有任何刁难剋扣之举。” “同时,登记不愿离宫、欲往行宫荣养者名单,一应待遇按旨意严格执行。” 水仙布置完这些,宫人们皆俯身称是。 这位皇后的智慧令她们拜服,只觉得有此明主乃是她们入宫前都不敢想的好事。 水仙顿了顿,思索后继续道: “另,传本宫懿旨……各宫主位需约束宫人,不得因离宫之事滋生事端,散布流言。若有违背,严惩不贷。” 殿內眾人皆敛声屏气,恭敬领命,迅速行动起来。 就在水仙处理各项事务告一段落,稍事歇息时,听露进来稟报: “娘娘,李贵人、张常在外求见,说是……心中惶恐,想恳求娘娘恩典。” 水仙眸光微动,她挥退左右,只留听露在旁,然后才宣了二人进来。 李贵人与张常在入殿后一见到水仙,便阮软软地跪倒在地,未语泪先流。 “皇后娘娘开恩啊!” 李贵人泣声道,“臣妾等自知愚钝,不得圣心,但求能在宫中有一隅安身之所,求娘娘莫要赶我们出去……” 张常在也连连磕头:“娘娘,臣妾家中只是小吏,若这般被遣送出宫,族人必定顏面扫地,臣妾……臣妾也无顏活於世了!求娘娘垂怜,允臣妾等留下后宫吧!” 水仙看著脚下哭得梨花带雨的两人,心中並无不耐,反而升起些怜悯。 虽说昭衡帝已经许诺不愿归家者可以去行宫生活,但对此不安者绝不是少数。 她示意听露將二人扶起,赐了座,这才缓声开口,温柔劝慰。 “你们口口声声说愿在宫中安身,那本宫问你们,入宫这些年,你们一年之中,能见得皇上一面否?可曾真心觉得快活过?” 李、张二人皆是一怔,面露窘迫与苦涩。 答案,不言自明。 水仙继续道:“宫中岁月,看似锦绣,实则寂寞。” 她轻嘆一声,看著她们稚嫩的脸。 “你们正当韶华,难道就甘心在这深宫之中,守著无望的岁月,直至白头?” “皇上此举,非是驱赶,而是给你们一条新的生路。” 她目光扫过二人。 “如今宫外,早已非昔日模样。民间女子亦可读书明理,各展其才。” “更不用说你们在宫中,总学过些规矩,识些字,难道就不想出去看看?” 她描绘的图景,是李贵人和张常在从未想过的。 她们被困在妃嬪的身份里太久,早已忘了女子还有其他可能。 水仙见二人神色有所鬆动,再添一把火。 “至於家族顏面,你们更不必忧心。此番是皇上仁德,特许尔等离宫,赏赐丰厚,足以让你们后半生衣食无忧,甚至贴补家族。” “本宫亦可向你们承诺,会暗中关照你们家族,保其安稳。如此一来,你们离宫非但不是耻辱,反是因遵皇命、体圣心而得的一份恩荣。” 这一番推心置腹的话,层层递进,彻底说动了李贵人和张常在。 她们相互看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重新燃起的希望。 二人再次离座,这一次却是真心实意地深深下拜。 “臣妾……愚钝,谢皇后娘娘点拨之恩!” “娘娘金玉良言,如拨云见日,臣妾等……知道该如何选择了!” 看著二人感激涕零离去的背影,水仙轻轻舒了口气。 处理这些不安的妃嬪,需要的不只是威势,更是对人心的洞察。 骤然被赶出后宫,这些女子们感到不安是非常正常的,而她如今做的,与內务府不断確定並安排的,就是为了让她们没有后顾之忧。 在水仙在礼和宫忙碌万分的时候,御书房里的氛围却与她那里不同。 昭衡帝坐在堆满奏章的御案后,硃笔不停。 奏章的內容,大多与新政推行,清理旧势力余毒有关。 然而,与水仙不同的是,在御案不远处的柔软地毯上,永寧正带著两个蹣跚学步的弟弟清晏、清和玩耍。 彩色的布偶、小巧的木质刀剑散落一地。 “父皇,为什么那些漂亮的娘娘们都要走了呀?” 永寧握著一把木刀,眨著大眼睛好奇地问著昭衡帝,她已经懂了些事情,知道最近后宫纷扰是与什么有关。 昭衡帝闻言,放下硃笔,看向女儿的目光瞬间变得柔和。 他招了招手,永寧立刻顛顛地跑了过去。 他將女儿揽到身边,用她能理解的方式温柔解释道:“父皇和母后,还有永寧、清晏、清和,我们才是一家人。就像永寧的布娃娃,有你最喜欢的那个就够了,对不对?” 永寧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搂住昭衡帝的脖子:“好吧。” 这时,清和摇摇晃晃地追著一只小球,不小心绊了一下,“咚”地摔倒在地,小嘴一瘪,眼看就要哭出来。 昭衡帝几乎是立刻起身,大步走过去,熟练地將小儿子抱起来,轻轻拍著他的背安抚:“清和乖,不疼不疼,父皇看看……” 正巧袁驰羽奉命进来回稟事宜,见到这一幕,他俊美的脸上也不由闪过一瞬的讶异。 他很难將眼前这个耐心哄著孩子,浑身散发著温和气息的男人,与朝堂之上那个雷厉风行、手段果决的帝王联繫起来。 昭衡帝见袁驰羽进来,神色自若地將清和交给乳母,恢復了帝王的沉稳,开始听取稟报。 唯独地毯上散布的幼童玩具证明了刚才发生了什么...... ...... 忙碌了一整日,水仙初步將离宫事宜安排妥当,眉眼间不禁带上了些疲惫。 听露为她斟上一杯热茶。 “娘娘,温姑娘和拓跋姑娘已定於明日离宫......二人临行前,想最后向娘娘拜別,感谢娘娘恩典。” 水仙接过茶盏,暖意透过瓷壁传来。 她点了点头,累的话也说不出来。 对於温静枫和拓跋嬪,她心中確有几分欣赏。 她轻轻啜了口茶,目光望向窗外暮色渐沉的宫宇,忽然想起什么,问道:“本宫近日似乎见乾清宫侧殿时有工匠进出,可是有何事?” 听露略一思索,回道:“奴婢也留意到了,问过冯公公,只说是皇上觉得侧殿有些陈旧,吩咐下去略微修缮整理一番,並无特別吩咐。” 修缮? 水仙微微蹙眉。 昭衡帝並非注重这些奢靡享受之人,更何况是在这个前朝后宫皆处於巨大变革的关头,突然兴起念头去修缮一个並不常用的侧殿? 她心中隱约觉得有些不对劲,但昭衡帝既然以此为由轻轻带过,她也不便深究,只是將疑虑暂且压在了心底。 眼下,还有更多紧要的事情需要她去处理...... 第291章 这次,別再弄丟了 翌日午后,礼和宫一处陈设雅致的偏殿內,设下了一席简单的小宴。 没有丝竹管弦,没有成群宫人,只有水仙、拓跋与温静枫三人围坐。 殿外阳光正好,透过雕花长窗洒入,照在身上、后背暖洋洋的,令人不自觉地就放鬆了下来。 氛围起初带著几分洒脱,渐渐地,也难免夹杂著离別的伤感。 拓跋依旧是那副明快爽朗的模样,她举起酒杯,对著水仙朗声道:“皇后娘娘,这杯酒,我敬您!谢您这些时日的照拂,更谢您和皇上给了我们这条前所未有的生路!” 说罢,一饮而尽,姿態豪迈。 能离开这四方天地,没人比拓跋更开心。 而且如今她的部族也已经有了极大的改善,拓跋恨不得能迅速回去大展宏图。 水仙亦含笑饮尽。 她看著拓跋嬪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问道:“离了这宫墙,有何打算?” 拓跋放下酒杯,眼中闪烁著憧憬:“回归草原!我们部落归附朝廷,日子虽安稳了些,但还有提高的余地。” “我在宫中这些时日,学了些汉人的规矩,回去后,定要帮著部族与朝廷这边沟通交流!” 她言语间豪情万丈,充满了对未来的无限畅想。 说著,她目光转向水仙,带著草原儿女特有的直率,忽然压低了声音。 “娘娘,说句实话,如今这重重宫闕,万千荣华,可就只困住您一个人了。” 温静枫闻言一惊,没想到拓跋竟然会突然说出这么大胆的话。 拓跋继续说道:“不过,我看皇上这般作为,是把整个天下最好、最珍贵的东西,都捧到您一个人面前了。只是不知……这『最好』,合不合您的心意?” 这话说进了水仙的心坎里,她端著酒杯的手指微微一顿,眼底深处那对宫外天地的隱约嚮往,被这直白的话语瞬间照亮。 她沉默片刻,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微微一笑,笑容有些复杂难言:“天下女子,所求各异。本宫……自有本宫的路要走。” 拓跋见状,也不再多言,洒脱一笑,再次举杯。 相比之下,温静枫则安静得多。 她小口啜著杯中果酒,眉宇间那抹轻愁始终未曾化开。 即便即將获得自由,那份深入骨髓的大家闺秀的教养与曾经宫妃的身份,依旧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束缚著她。 水仙看向她,语气温和:“静枫,出去之后,有何打算?若有难处,儘管告知本宫。” 温静枫放下酒杯,起身对著水仙郑重一拜:“静枫叩谢娘娘再造之恩!若无娘娘明察秋毫,力证清白,静枫如今恐怕早已身陷囹圄,甚至累及家族。” 她抬起头,眼中满是感激,但隨即又染上黯然,“至於將来……能得返自由身,已是天恩浩荡。或许……寻一处庵堂静修,了此残生便是。” “此身已非完整,恐……污了故人眼,徒增烦恼。” 水仙看她失落无比的模样,缓缓放下了酒杯。 “静枫,你错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贞洁、名分,这些不过是套在女子身上的无形枷锁。若你的心是自由的,是清白的,为何还要用那些虚妄的礼教来捆住自己,画地为牢?” 水仙注视著温静枫骤然抬起,甚至盈满震惊的眼眸,继续道: “若那人……是真心待你,他在意的,绝不会是你曾有过什么身份,而是你温静枫这个人,你的品性,你的才情......若他因你这段身不由己的过往而看轻你,那他也不值得你记掛至今。” 泪水瞬间涌上眼眶,温静枫看著水仙,嘴唇颤抖著,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终,她掩面低泣,眼角落泪,嘴角却有一抹解脱的笑意。 宴席终散,水仙亲自送二人至宫门。 这是极高的荣宠,也代表著水仙对她们离宫的支持態度。 宫门外,早已备好了马车。 拓跋利落地翻身上马,动作矫健,她对著水仙抱拳一礼,又对温静枫爽朗一笑:“静枫姐姐,保重!后会有期!” 说罢,一勒韁绳,马蹄嘚嘚,洒脱而去。 温静枫站在马车旁,一步三回头,眼中是对这座曾困著她的宫闕的最后告別。 宫门前,她正要扶著侍女的手登上马车,忽然,长街尽头传来一阵急促而清晰的马蹄声!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人一骑,正风驰电掣般疾驰而来! 马背上的人,寻常的青色劲装却掩不住那份江湖儿女的不羈。 来人正是陆远航。 他显然是一路疾驰赶来,额角带著汗珠,呼吸有些急促,但那双明亮的眼睛,却在看到宫门前那抹素雅身影的瞬间,爆发出无比坚定的光彩! “吁——” 他在宫门前猛地勒住马,马蹄扬起些许尘土。 他翻身下马,动作乾净利落,目光越过眾人,直直地落在了怔在原地的温静枫身上。 守卫宫门的侍卫见状,立刻警惕地上前阻拦。 水仙却微微抬手,制止了他们。 她静静地站在一旁,看著这突如其来的一幕。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陆远航大步走到温静枫面前。 他看著她苍白却难掩清丽的面容,看著她眼中闪烁的泪光,千言万语似乎都哽在喉头。 他没有说什么豪言壮语,也没有任何逾越的举动。 他只是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带著独特云纹標记的令牌,正是温静枫留在身边,后被水仙带出宫去物归原主的那块令牌。 他伸出手,將那枚令牌,郑重地放入了温静枫微微颤抖的手中。 他的声音因为赶路而有些沙哑,却沉静有力。 “静枫,这次……別再弄丟了。” 温静枫的泪水终於决堤,如同断了线的珍珠般滚落。 她没有擦拭,只是紧紧地握住了那枚失而復得的令牌。 她看著他坚定无比的脸,重重地点了点头。 水仙站在宫门下,看著这一幕,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她,真心祝愿温静枫未来一切都好。 — 与此同时,乾清宫內。 水仙所不知道的地方,殿內正热火朝天地改造著。 冯顺祥指挥著几个得力的小太监和宫女,正按照昭衡帝的亲自吩咐,调整著殿內的布局。 “这边,对,把那个紫檀木的梳妆檯挪到东暖阁去,那是皇后娘娘惯用的款式。” “这些兵书史册往右边挪一挪,空出的位置,给娘娘放她常看的那些地方志还有话本子。” “皇上吩咐了,把库房里那套娘娘喜欢的雨过天青釉茶具找出来,日后就摆在这张桌子上。” 昭衡帝甚至亲自走到了龙榻边,比画了一下,对冯顺祥道:“这帐幔顏色太沉,去换一顶水仙喜欢的、顏色清雅些的鮫纱帐来。” 冯顺祥一边忙不迭地应著,一边心中暗暗咋舌。 皇上这哪里是在修缮宫殿,这分明是在……重新布置一个他与皇后共同生活的居所。 昭衡帝环顾著逐渐改变的殿內陈设,眼中流露出一种近乎温柔的满意神色。 他对著身旁的心腹大太监,难得地感慨了一句。 “冯顺祥,朕要的,从来不是一个需要按规矩来侍寢的皇后。朕要的,是一个能与朕在此同食同寢,共享晨昏......真正与朕共同生活的妻子。” 冯顺祥心头巨震,连忙躬身道:“皇上待娘娘之心,天地可鑑,奴才等定当尽心竭力,伺候好皇上和娘娘。” 这时一旁报时的更漏发出些许声响,昭衡帝抬步朝著乾清宫外走去。 — 宫门外,陆远航翻身上马,向水仙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然后调转马头,等待著温静枫。 温静枫最后向水仙深深一拜,抹去眼泪,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轻鬆,也登上了一旁早已准备好的马车。 车帘落下,马车缓缓启动,跟隨著前方那匹骏马,向著宫墙外的世界,向著属於他们的未来,渐行渐远。 水仙佇立在宫门前,望著那消失在长街尽头的车马背影,心中既有成全他人的欣慰与祝福,也有一丝复杂的感慨。 是为她们获得的自由而欣喜,还是为自己依旧停留在这深深宫闕而悵然? 或许,兼而有之。 她缓缓转过身,准备回宫,面对接下来对后宫彻底的整顿。 就在这时,一双温暖的大掌轻轻握住了她微凉的手。 昭衡帝不知何时来到了她的身边。 他似乎能感知到她此刻复杂的心绪,没有多问,只是紧了紧握著她的手。 “都结束了?” 水仙抬眸,对上他深邃的目光,那里面只有她的倒影。 她將身体轻轻靠向他,汲取著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轻声应道: “嗯,都结束了。” 宫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將外面的一切都隔绝了...... 第292章 与他,沉醉 小半个月后。 最后一辆装载著行李的马车,在夕阳的余暉中,缓缓驶出了厚重的宫门。 隨著宫门沉沉合拢,发出沉闷而悠长的迴响,整个后宫仿佛被带走了最后的喧囂,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寧静之中。 往日里,即便入夜,各宫也总有隱隱的声响,或是哪宫的丝竹声,或是宫人走动的细碎脚步声,或是哪位妃嬪的低语。 而此刻,万籟俱寂,只有风吹过檐角的轻微呜咽,以及更漏滴答的规律声响。 这片曾经承载了无数女子悲欢、爭斗的深深宫苑,终於在暮色中归於沉寂。 水仙独自立在礼和宫正殿的窗前,望著窗外逐渐被墨色浸染的天空。 这里是她重生后挣扎、筹谋、一步步攀上权力顶峰的地方。 从一个小小的,隨时可能被牺牲的婢女,到执掌凤印母仪天下的皇后......无数记忆在她的脑海眼前闪过。 水仙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脑海里那些纷乱的记忆全部归於平静。 “皇后娘娘,”淑儿进来,轻声稟报,“皇上来了。” 水仙收回思绪,转过身,便见昭衡帝已迈步走了进来。 他挥退了宫人,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抬起手与她十指相扣。 男人目光温柔:“都处理妥当了?” 水仙点了点头:“嗯,最后一批也已离宫,行宫那边也安排好了。” “辛苦仙儿了。” 昭衡帝握紧她的手,略显粗糙的指腹轻轻摩挲著她的虎口,带著安抚的意味,“晚膳已备好,隨朕去乾清宫吧。” 水仙微微一愣。 去乾清宫用晚膳並非没有过,但通常都是有要事相商,或是他批阅奏章至深夜,她前去陪伴。 像这般特意来迎,语气如同寻常夫君邀请妻子回家用饭一般,却是头一遭。 她压下心中的不明所以,任由他牵著自己,走出了这座承载了她太多记忆的礼和宫。 踏入乾清宫的那一刻,水仙便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同。 殿內灯火通明,依旧庄重威严,但空气中瀰漫的不再是沉鬱的龙涎香,而是她偏爱的清浅的苏合香。 御案依旧摆在原位,但在其侧后方,临窗的位置,多了一张略小一些,却同样用料考究的花梨木书案,上面整齐地摆放著文房四宝,还有几本她近日正在翻阅的农桑水利书籍。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视线再转,靠墙的多宝阁上,原本陈列的古玩玉器被移走了一半,空出的位置摆上了她喜欢的几盆兰草,和她偶尔会把玩的一套琉璃棋子。 甚至在內殿入口处,还添置了一个小巧精致的贵妃榻,铺著柔软的银红色锦垫,旁边放著她的绣篮和未完成的针线。 这……这哪里还是那个象徵著至高皇权,冰冷中透著疏离的乾清宫? “母后!” 正当水仙怔忪之际,永寧欢快地从內殿跑了出来,一把抱住了她的腿。 紧接著,乳母也抱著刚刚学会走路不久的清晏和清和走了出来。 两个小傢伙看到水仙,立刻咿咿呀呀地张开小手要抱抱。 永寧仰著小脸,兴奋地宣布:“母后!父皇说啦,以后我们都住在这里!永寧有新的床榻,弟弟们也住旁边!我们以后天天都能和父皇母后一起用膳啦!” 水仙的心猛地一跳,察觉到永寧话中含义,她愕然转头看向昭衡帝。 昭衡帝唇角噙著温柔的笑意,走上前,牵住她的手。 他微微一笑,对著水仙的声音比平日里对永寧的声音不同。 此时的声音更沉,更柔,“这里是朕和你的家......朕不要你只是按制来侍寢的皇后,朕要你完全融入朕的生活,如同最寻常的夫妻,共享这殿內的每一寸光阴。” 他不是在徵求她的意见,而是在向她展示他已经做好的决定。 昭衡帝不仅要她的人,更要她的生活完全与他的交织在一起,再无分彼此。 晚膳设在內殿旁的一间暖阁里,没有繁复的礼仪,没有侍立如云的宫人,只有帝后二人和三个孩子。 昭衡帝甚至挥退了布菜的太监,亲自执起银箸,为水仙夹了她喜欢的清蒸鱼,又细心地为永寧挑去鱼刺,给双生子餵食软糯的粥羹。 永寧嘰嘰喳喳地说著今日学了什么新字,清晏和清和挥舞著小勺子,吃得满脸都是,咯咯直笑。 没有朝堂的暗流汹涌,没有后宫的勾心斗角,只有温暖的灯火,可口的饭菜,和孩子们纯真的笑语。 水仙坐在其中,看著昭衡帝耐心应对孩子们的模样,感受著无论是重生前还是重生后都从未有过的纯粹的温馨,心中那片冰冷的角落,仿佛被这暖意彻底浸润。 这是一种实实在在的归属感。 心中那个因眾妃嬪离宫而黯淡的角落,也终於因昭衡帝的举动被点亮了些。 水仙唇角不知何时轻勾了起来,心中如同逐渐入夏的时节,变得暖洋洋的。 晚膳后,孩子们被乳母带去安寢。 昭衡帝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去批阅奏章,而是牵起水仙的手,柔声道:“陪朕去个地方。” 他带著她,穿过层层殿宇,沿著一条水仙从未走过的,盘旋而上的阶梯,来到了乾清宫最高处的一处露天平台。 平台宽阔,汉白玉栏杆雕琢精美。 站在这里,可以俯瞰大半个皇城。 只见层层叠叠的殿宇屋顶在月光下泛著清冷的光泽,如同蛰伏的巨兽,牢牢地將这四方天地封印看守。 而抬头仰望,却是毫无遮挡的,浩瀚无垠的璀璨星河。 星子密布,星河清晰可见,仿佛伸手可及。 夜风微凉,带著春夏时草木的清新气息。 昭衡帝解下自己的披风,细致地披在水仙肩上,然后从身后拥住她,双臂缓缓地在她纤腰收紧,眸光中倒映著不仅仅是她的身影,还有漫天星辰。 “仙儿。” 昭衡帝唤她的名字,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下格外低沉温柔,仿佛怕惊扰了这漫天星辉。 “朕知道,解散后宫,在世人眼中,是朕为你做出的惊世骇俗的牺牲。” 他微微侧头,脸颊贴著她柔软的墨发,继续道:“但朕今日想告诉你,这不仅是为了你,更是为了朕自己。” “朕坐在这九五之尊的位置上,看似拥有天下,实则身边充斥著君臣、算计、权衡......朕厌倦了那样的日子。” 昭衡帝握住水仙的肩膀,看进她全然温柔的眼睛里。 她总是这样,如同最稳定而温暖的港湾,容纳著身心疲惫的他。 昭衡帝声音微哑,抬手將她被吹乱的碎发別到她的耳后。 “朕只想在这里,只做你一个人的夫君,做永寧、清晏、清和几个孩子的父亲。” “这天下,是朕的责任,但你们……只有你们,才是朕心甘情愿的归处。” 星河璀璨,夜风繾綣。 水仙没有回答,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她只是缓缓地仰起头,在昭衡帝深邃而饱含深情的目光里,主动踮起脚尖,將自己的唇,印上了他那微凉却柔软的薄唇。 水仙想,宫外是什么样的,始终就与她无关。 她向来是个知足的人,重活一世,能诞下几个可爱的孩子,能用自己的能力护好自己想要保护的人,甚至能为她在乎的芸芸眾生出一份力...... 这,就足够了。 足够了吗? 她缓缓闭上眼睛,不去想脑海里仿佛响起的其他声音。 她向来只著眼於可以改变的事情。 重活的这一世,她一步步,终於走到了这个地方。 呼吸忍不住变得有些急促,这一刻水仙的心绪也变得澎湃了起来。 春夏交际,夜风温暖而轻柔。 昭衡帝將披风覆在地上,俯身压了上去。 水仙迷茫地用手挡住那些破碎的声音,感受著他的吻掠过向下。 眼前,是璀璨的星空,从她的角度,这一刻看不到皇城、看不到高墙。 映入她眼帘的,只有广阔无垠,没有边际的星空。 昭衡帝伸手向前,摸索著抓握住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 男人的骨节明显,指腹更是有著与她柔嫩不符的粗糙,摩挲著、勾弄著她的指尖。 水仙轻轻地闭上了眼睛,浑身上下似是染上了昨日火红落日的緋红。 隱约间,听到了什么。 除了那些细碎的、不足为外人道的声响,还有什么...... 砰——! 烟花炸响,花火光辉比星辰还要灿烂,映在星空上,映在她的眼底。 “仙儿......” 昭衡帝捧住她的脸,看清了她眸底的迷茫,轻声唤著她的名字。 “喜欢吗?” 水仙“嗯”了一声,昭衡帝轻勾了下薄唇,俯身吻住了她。 他撑在明黄色的龙纹披风上,烟火便愈发璀璨,让水仙忍不住攀上了他坚实的宽肩,指腹用力卡在他有力的背肌。 “翊珩!” 水仙动情地,喊出了他的名字。 昭衡帝眸底似是闪过一抹赤色,吻去她的呼吸。 “仙儿......仙儿......” 他著迷地回应著她,吻去她额角的汗珠,狂野的架势仿佛要將她拆吃入腹方能饜足。 画布般的天幕,烟花盛放。 整夜,不停...... 第293章 朕看你昨夜......劳累 翌日清晨,修缮一新的乾清宫,在渐明的天光中甦醒。 明明从外表看上去是一模一样的,但不知为何,在温暖的晨光里,总是透著一股与平日威严的帝王居所不同的温馨。 亮金色的阳光透过雕花窗,照亮內殿。 这里的变化尤为明显。 內殿里御用的书案依旧占据在关键位置,但其侧后方临窗处,多了一张款式精巧的紫檀木梳妆檯,台上摆放著水仙的妆奩。 靠墙的位置,一个绣著四君子的绣架静静立著,旁边的小几上放著五彩丝线。 更显温馨的是,殿內一角专门辟出了一片区域,铺著柔软的西域绒毯,上面散落著布老虎、七巧板等孩童玩具,还有一张適合孩子身量的小书案,上面放著永寧识字的字帖。 这里,儼然成了公主皇子们专属的小天地。 昭衡帝並非被冯顺祥那惯常的、小心翼翼的低唤惊醒,而是感觉到一只软乎乎的小手在轻轻拍他的脸,伴隨著永寧公主奶声奶气的呼唤:“父皇……天亮啦……” 他睁开眼,便看到永寧穿著寢衣,趴在他枕边,圆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初醒的懵懂。 与此同时,隔壁稍间里也传来了清晏和清和咿咿呀呀的学语声,还有乳母轻柔的哄劝声。 昭衡帝唇角不自觉地上扬,伸手將女儿揽进怀里揉了揉,这才起身。 这是他曾经从来都没体会过的属於普通家庭的温馨,令他心底微暖。 而水仙早已穿戴整齐,正站在床榻边,手中拿著他的朝服。 见他起身,她便极其自然地走上前,如同世间最寻常的妻子一般,为他整理寢衣领口,然后细致地替他穿上繁复的龙纹朝服,系好每一根衣带,抚平每一处皱褶。 昭衡帝握住她的手,拿起放在唇边亲了亲。 趁著永寧往偏殿去找弟弟的时候,轻声在水仙耳边道:“昨夜闹得太久,怎么今天这么早起来?” 男人的气息拂过她的耳边,引起阵阵战慄,水仙两颊浮上红霞,嗔怪地看了他一眼,为他抚平朝服上掛著的朝珠。 “你还说......” 她的声音,隨著永寧吧嗒吧嗒跑回来渐渐隱没。 晨光里,她与昭衡帝对视,两人皆是会心一笑。 用早膳时,气氛更是与往日截然不同。 永寧坐在特製的高脚椅上,小嘴不停,嘰嘰喳喳地说著她昨晚梦到了会飞的小马,又或是今天想带弟弟们去御花园看新开的牡丹。 清晏和清和被保母抱在一旁,挥舞著银制的小勺,努力地试图自己吃东西,弄得米粒沾了满脸,引得宫人们忍俊不禁。 昭衡帝眉眼间是前所未有的柔和,他一边听著女儿稚嫩的趣语,一边顺手將一碟水晶虾饺推到水仙面前,又为她夹了一块她偏爱的枣泥山药糕,温声道: “朕看你昨夜......劳累,多用些。” 水仙抬眸,与他视线相接,无需多言,彼此眼中自有情意流动。 早膳用毕,昭衡帝该上朝了。 冯顺祥等在殿外,宫人们垂首恭立。 就在这眾目睽睽之下,昭衡帝整理了一下袖口,並未立刻转身,而是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揽过身旁水仙的肩头,在她光洁的额间印下了一个轻柔的吻。 水仙猝不及防,微微一怔,隨即白皙的脸颊上便控制不住地泛起了淡淡的红晕。 昭衡帝仿佛未曾察觉她的羞赧,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今日天凉,莫要一直坐著贪看那些帐本章程,记得让听露给你多添件衣裳。” 水仙感受到周围宫人虽极力低头,却掩不住嘴角笑意的目光,耳根更热,只能轻轻頷首,低应了一声:“臣妾知道了。” 这一幕,打破了帝后之间在臣僕面前需保持庄重的宫规旧例,却无一人觉得不妥,更无人敢置喙半句。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是皇上將皇后娘娘放在了心尖上,置於一切规矩之上的偏宠。 昭衡帝这才转身,恢復了帝王的独有的沉稳威严,大步向殿外走去。 水仙望著他离去的挺拔背影,指尖无意识地拂过方才被他亲吻的额间,那里似乎还残留著温热的触感,心中泛起一瞬的悸动。 待昭衡帝离去,乾清宫恢復了寧静。 水仙敛起心神,移步至侧殿的书房,开始处理一日宫务。 听露捧著几卷名册和文书进来,神色间带著些凝重。 “娘娘,首批女官选拔下月即將开始,各方都盯著这块肥肉。以吏部侍郎赵文渊为首的一干朝臣,动作频频。” 水仙执笔的手未停,示意她继续说。 “他们或意图將自家嫡女、侄女塞入选拔名单,或暗中联络一些推崇旧俗的老学究,准备推举几位只懂《女则》、《女诫》,善於逢迎却无真才实学的女子参选。” “看样子,是想藉此掌控女官体系的初建......若能成功,既可安插耳目,又能以此质疑娘娘您推行新政的权威,可谓一举两得。” 水仙闻言,笔下微顿,抬起眼,眸中却並无意外之色,反而掠过一瞬的瞭然。 恰在此时,刚学会爬不久的清晏不知何时挣脱了乳母的看顾,咿咿呀呀地爬到了她的脚边,伸出小手抓住了她裙摆上的玉佩穗子。 水仙脸上的冷峭瞬间化为宠溺的笑意。 她放下笔,弯腰將儿子抱到膝上,任由他好奇地抓弄自己的手指,一边漫不经心地对听露吩咐,语气从容不迫,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传话下去,此次女官大考,本宫將亲任主考。所有考题由本宫与几位信得过的翰林学士共同擬定,密封后直至考堂之上方可当场开启。” 水仙参考大考,继续道: “阅卷一律採取『糊名』之法,並由专人统一誊录试卷,避免笔跡辨认。另,增设面试一关,由本宫亲自主持,考察应变与实务之能。” 她寥寥数语,轻描淡写地將那些试图投机取巧、安插人手的路径堵得严严实实。 糊名、请专人誊录......杜绝了凭关係和笔跡舞弊的可能。 皇后亲自主考与面试,则確保了最终选拔权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任谁也別想轻易插手。 听露眼睛一亮,立刻领命:“是,娘娘!奴婢这就去安排!” —— 晚间,昭衡帝踏著月色归来。 褪去沉重的龙袍,只著一身平日里所穿的玄色常服,他眉宇间带著些处理朝政后的疲惫。 但在看到暖阁烛光下,正陪著永寧玩九连环的水仙时,那疲惫便悄然散去。 孩子们被乳母带去安睡后,帝后二人对坐在窗下的软榻上,中间隔著一张小小的紫檀木桌,上面放著两盏清茶,几碟精致的点心。 如同世间最寻常的夫妻,在忙碌一日后,享受著难得的静謐时光。 昭衡帝呷了一口茶,状似隨意地提起:“今日朝堂上,赵文渊等人又旁敲侧击,提及女官选拔之事,话里话外,无外乎是担心女子干政,或是暗示应由德高望重的老臣参与把关。” 水仙正用银签子拨弄著碟子里的蜜饯,闻言抬头,唇角微扬,將自己白日里的安排淡然告知。 末了,她轻笑道:“他们想塞人,想掌控,也得先过了臣妾设下的关卡再说。” 昭衡帝听完,眼中闪过讚赏的光芒。 他放下茶盏,伸手越过小桌,轻轻握住了水仙搁在桌上的手,粗糲的指腹在她细腻的手背上摩挲著。 “好一个糊名、誊录......仙儿如今,颇有几分『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风范了。” 他顿了顿,笑容满面道:“有妻如此,聪慧果决,朕復何求?” 昭衡帝的讚誉並非浮夸,而是发自內心的欣赏。 他看著她,目光深邃。 昭衡帝见她似是感动,忽而促狭一笑,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 “既然仙儿如此善於运筹,不若朕明日就下令,在乾清宫也给爱妻设个小朝堂?专司处理这些女子事务,也让朕瞧瞧皇后娘娘是如何决胜於朕的御书房之外的?” 水仙没料到他突然如此打趣,先是一愣,隨即嗔怪地瞪了他一眼,下意识地抬手轻捶了一下他的肩膀:“皇上......尽会取笑臣妾!” 她这带著娇嗔的举动,自然而亲昵,惹得昭衡帝朗声大笑,就势一揽,便將轻盈的她带入了自己怀中。 水仙低呼一声,跌坐在他身侧,被他坚实的臂膀紧紧圈住,鼻尖縈绕著他身上的龙涎香与淡淡的墨香,方才那点羞恼瞬间化为了无奈与些许隱秘的甜意。 昭衡帝低头,指腹下意识轻轻摩挲她的腰侧,笑声渐歇,化为满足的喟嘆。 烛火摇曳,在窗纸上投下两人亲密相依的身影,一室静謐,唯余茶香裊裊,与彼此交融的温暖呼吸。 这乾清宫,终究是成了他们名副其实的家...... 第294章 必须確保,贵女上榜 仲春时节,风和日丽。 原本用於收纳刚入宫秀女的储秀宫,如今已改建一新。 殿阁轩敞,窗明几净,储秀宫成为了首届女官大考的考场。 这一日,宫门大开,来自大齐各地、经过层层筛选的才女们,怀著各异的心情,步入这决定她们未来命运的场所。 今年毕竟是第一年大考,所来的女子不如每次的选秀数量壮观,可是其紧张的心情皆是一般无二。 一时间,储秀宫內裙裾飘飘,环佩轻响,云集了天下眾多渴望崭露头角的女子。 考场正殿上方,悬著“唯才是举”的匾额,笔力遒劲,据说是先帝亲笔所题。 水仙並未在明面上坐镇,而是居於正殿后方一间用屏风巧妙隔开的静室內,透过特製的珠帘,可以清晰地看到考场內的情形。 她身著吉服,神色沉静,目光扫过下方那些或紧张、或自信、或好奇的年轻面孔。 而在另一侧的偏殿內,昭衡帝亦端坐於此。 他今日特意推延了几桩不甚紧要的政务,只言要静心思索。 冯顺祥心领神会,早已將此处布置妥当,垂下的珠帘恰好能让他將考场大半情形收入眼底,却又不会打扰到考生。 他手中把玩著一枚温润的玉佩,目光幽深,不知在想些什么。 考场之中,眾生百態。 有布衣荆釵,眼神清正坚定的寒门女子,她们紧握著普通的毛笔,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眼中却燃烧著对改变命运的渴望。 也有身著綾罗绸缎,被珠翠环绕的官家小姐,她们神情矜持,或与相熟之人低声交谈,或漫不经心地打量著周遭环境。 其中不乏意在为家族谋取利益,或是单纯为了博取一个才女名声,只为增添日后婚嫁筹码之人。 水秀也在人群之中。 她今日只穿了一身简单浅淡的裙装,乌髮简单地綰起,除了一枚水仙所赠的,质地只能算上好的青玉簪外,再无任何饰物。 水秀早已经不是水仙记忆中只会跟在自己身后的小妹妹了,她自己独自一人站在那里,气质沉静,低眉顺目,在奼紫嫣红中並不显眼。 然而,她皇后亲妹的身份,註定让她无法真正低调。 周围投来的目光复杂难辨,有好奇的打量,有隱含的羡慕,更有一些自恃身份者毫不掩饰的不屑与轻蔑。 就在考前片刻的骚动间隙,一位身著缕金百蝶云锦裙的郑姓贵女,在一群贵女的簇拥下,故意走到了水秀附近。 她出身清贵,与之前被处置的郑尚书家乃同宗,自幼心高气傲。 此刻,她扬高了声音,语气带著毫不掩饰的讥讽,清晰地传入周围人的耳中。 “这女官之制,本是皇后娘娘体恤天下女子,恩泽才学的旷古德政。我等自是感激不尽,寒窗苦读,只盼能凭真才实学为后宫效力。” 她为了讽刺,特意明褒暗贬一番,才说出自己的真实意思。 “可若有人……仗著身份特殊,走个过场便能轻易获取名额,岂非让天下真正有才学的姐妹心寒?我等数月苦读,岂非都成了某些人的陪衬与垫脚石?” 她虽未直接点名,但那意有所指的目光,和话语中浓浓的暗示,几乎所有人都知道她针对的是谁。 一时间,不少人的视线都聚焦到了水秀身上,带著审视。 水秀缓缓抬眸,朝著郑姓贵女的方向看去。 与对方视线相对后,水秀缓缓转身面向郑姓贵女以及周围眾多观望的视线,脸上並无被冒犯的怒意,只有一片澄澈的平静。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迴荡在略显嘈杂的殿內,丝毫不显心虚。 “这位姐姐所言极是。” “皇后娘娘设立女官之制,初衷正是为了打破门第之见,为天下所有有才学、有抱负的女子,开闢一条凭自身能力安身立命,报效朝廷后宫的道路,而非为任何特定之人铺设捷径。” 她目光坦然扫过眾人,继续道:“今日考场,规则明晰,皇后娘娘与诸位考官大人,必会秉持公心,只论才学高下,不问出身门楣。” “若水秀才疏学浅,学识不足,自当名落孙山,绝无半分怨言。若侥倖得中,亦必是考官大人公允评判,陛下与娘娘圣明烛照之故。” 她说到这里,缓缓环视周围眾人。 “在场诸位姐妹,皆是歷经选拔而来的佼佼者,何不將心思皆放在即將开始的考试之上?你我共勉之,方不负这难得的机会。” 这一席话,不卑不亢,既点明了女官制度的根本,维护了姐姐水仙推行新政的公正性,又巧妙地化解了对方的指控,展现了自身的光明磊落。 水秀言辞恳切,格局开阔,顿时让许多原本心存疑虑或中立的旁观者心生好感,暗暗点头。 相比之下,那郑姓贵女咄咄逼人,且含沙射影的作態,反而显得小家子气,失了风度。 郑小姐脸色一阵青白,还想再说什么,恰在此时,钟磬声响起,考官入场,考试即將开始...... 她也只得悻悻然地瞪了水秀一眼,回到自己的座位。 考题由主考官当眾启封宣读。 果然如眾人所料,並未侧重诗词歌赋等风花雪月,而是极具针对性,侧重实务。 第一题为策论。 此题不仅考察文采,更考验对实际事务的理解、分析能力和提出可行建议的智慧。 第二题则为模擬实务,分別为处理一份条目混乱、数据矛盾的库房帐目,要求釐清纠错,並指出可能存在的漏洞。 以及模擬处置一场因分工不均引发的宫人纠纷,要求写出处理思路与裁定依据。 考题公布,考场內响起一片轻微的抽气声。 那些只精通诗词,熟读《女诫》的闺秀顿时面露难色,而一些素有才名,却缺乏实际经验的官家小姐也蹙起了眉头。 几位被朝臣势力暗中打过招呼的考官,互相交换了一个隱晦的眼神,嘴角几不可察地露出些得意。 虽然皇后娘娘的考题不在他们的计划中,但他们心想,那水秀久在宫外,纵然读过些书,又能有多少宫廷管理的实际经验? 必定,在这等实务题目上露怯出丑。 然而他们低估了水秀的勤奋聪慧。 当水秀看到这两道看似刁钻的考题时,心中並不慌乱。 她深吸一口气,凝神静气,先仔细审阅那混乱的帐目,脑海中迅速浮现出周砚掌柜理帐的时候曾提点过的核查要点—— 需要关注物料出入频繁之处,比对不同帐册间的差错,还要留意不合常理的损耗与採买…… 她沉下心来,一笔一笔核对。 而对於那道宫人纠纷题,她想起姐姐处理六宫事务时秉持的“公正为先,情理兼顾”的原则,以及登第客栈中周砚调解伙计矛盾时常用的方法。 她略一思索,便提笔写下自己心中的所思所想。 考场上,眾女子或奋笔疾书,或咬唇苦思。 水秀坐在其中,下笔从容,神色专注而沉静,自有一股令人心定的气度。 偏殿之中,昭衡帝透过珠帘,目光缓缓扫过考场,最终定格在水秀那沉稳专注的身影上。 见她面对难题並无失措,反而沉著应对,他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瞬的讚许,微微侧首,对身旁侍立的冯顺祥低语道: “皇后……教导有方。” 冯顺祥躬身,脸上带著恭敬的笑意,轻声应和:“皇上圣明,娘娘睿智,水秀小姐亦是聪慧勤勉,实乃天家之福。” 殿內檀香裊裊,唯有纸笔摩擦的沙沙声响彻在殿內。 不久后,大考结束,紧锣密鼓的阅卷便开始了。 所有的参考的女子被请到早已准备好的矮房中暂且休息,经由侍卫看管,不会在这个关键的时候接触到宫內的相关人士,如此才能確保这些人不会受到任何人的帮扶照顾。 为確保公允,所有试卷皆经“糊名”处理,並由专人统一誊录,笔跡工整划一,彻底杜绝了凭字跡或標记识人的可能。 当水秀所些的策论被誊抄后呈递到几位考官面前时,立刻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在眾多或空谈仁义道德、或局限於减膳撤乐、缩衣节食等老生常谈的文章中,这篇策论观点之新颖、措施之具体可行,几乎瞬间引起了考官们的赞同。 文章並未一味强调紧缩,而是將宫廷用度按紧要程度划分等级,不同等级对应不同的审批权限与核查频率,既保证效率,又强化监管。 几位原本对水秀心存偏见的考官,细细读来,却发现此文逻辑严密,论证充分,所提措施虽新,却並非异想天开,而是环环相扣,具有极强的可行性。 他们根本没有发现这篇策论是水秀所写,被朝臣或是世家打过招呼的几位考官对视了一眼,皆是从对方眸底看到了对这篇文章的赞同。 有如此想法的文章,定然是出自某个世家贵女之手。 这种绝妙的策论,只有那些高门大户从小培养,欲成为高门主母的家族才能培养出来如此有才情的女子。 对视一眼后,他们均是给出了一级甲等的评分来。 他们必须確保,贵女上榜,进入后宫成为女官。 而那个水秀......必然会被他们拦在宫门之外! 第295章 女状元 水秀不知道考官们的內心戏如此之多,她没有多去想结果,而是专注於接下来的实务考核。 模擬库房查帐环节,水秀被“隨机”分配到的,正是那堆最为混乱,且明显被人暗中抽掉了关键几页的帐册。 从旁人的角度看来,这几乎是个无法完成的任务。 被世家大族打点过的考官,在看到水秀真的如安排那般,走到了那堆烂帐前,他们均鬆了一口气。 然而,水秀却並未流露出丝毫急躁,也並不气馁。 她凝神静气,回想起某次她入宫看望姐姐时,正巧遇到水仙正在查內务府的帐册。 当时水秀只是站在旁边听了一耳朵,却在当时有了心中感悟,只觉得自己所听到的只言片语与周掌柜管理登第客栈有所不同也有所相同。 回忆著周掌柜、姐姐处理问题时候的相同、相似点,她不再执著於缺失的那几页。 而是从现有的,看似无关的出入库记录,以及不同时段的人员轮值名单中寻找蛛丝马跡。 她发现某一时段的某种贵重香料消耗异常,比对轮值记录,锁定了几名可能经手的宦官。 又通过不同帐册间关於同一批绸缎入库与领用时间的矛盾,推断出可能存在虚报冒领的猫腻。 她不仅条分缕析地將混乱的帐目重新釐清,更在答卷上清晰指出了其中可能存在的贪墨环节与流程上的致命漏洞,並附上了具体的改进建议。 如双人核验、定期轮岗等制度。 其洞察力与解决问题的能力,令负责评阅此卷的考官都暗自惊嘆。 而在处理模擬宫人纠纷时,水秀展现出了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细致。 她耐心倾听由宫人扮演的爭执双方带有情绪的陈述,不偏听偏信,而是通过巧妙的提问,迅速抓住了矛盾核心…… 此事並非简单的分工不均,而是源於一位老宫人倚老卖老,另一位新晋宫人急於表现却方法不当所引发的积怨。 她没有各打五十大板,而是依据宫规,明確指出老宫人不应仗资歷打压新人,新宫人也需尊重前辈、注意沟通方式。 水秀提出的调解方案是,可以將工作重新公平分配,但给予老宫人一定的督导之责,新宫人则需定期向老宫人匯报学习。 这一解决办法既明確了权责,又给了双方台阶下,还促进了两人之间的关係通过老带新而改善。 这番处理,既合乎规矩,又充满了人情世故的练达,连扮演宫人的內侍都觉心服口服,私下议论这位水秀小姐不简单。 然而,世家势力仍不甘心让水秀如此顺利登顶。 在最终的面试环节,一位与赵文渊往来密切的于姓考官,对水秀进行了近乎苛刻的连环詰问。 问题不仅涉及繁复的宫廷礼仪,更刁钻地牵扯到一些生僻的前朝典故,意图让她当眾出丑。 面对连珠炮似的发问,水秀始终眸光清正。 她引经据典,对答如流,其渊博的学识底蕴与沉稳从容的气度,远超同龄人,甚至让一些旁听的官员都暗自点头。 於考官见难不住她,眼中闪过一瞬的阴鷙,拋出了最后的杀手鐧,这是一个极其险恶的陷阱题。 “这位姑娘,若他日你身为女官,遇皇后娘娘之令与既有宫规有细微衝突之处,你当如何自处?是遵娘娘之令,还是守宫规之序?” 此问诛心! 无论回答遵从哪一方,都可能被扣上“罔顾宫规”或“不敬皇后”的罪名。 本来就是一个极难回答的问题,更不用提水秀是皇后亲妹,这个问题对於她来说更是难上加难。 殿內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水秀身上,连屏风后的水仙都微微皱起了眉。 水秀却並未慌乱,她略一沉吟,抬眸直视於考官,清晰而坚定的声音迴荡在寂静的殿中。 “回大人,宫规为纲,乃祖宗所定,维繫宫闈秩序之根本。” “皇后娘娘母仪天下,为后宫之主,言行举止皆为国母典范,心怀天下,必不违宫规之根本。” 她先定了基调,將双方置於不容置疑的高度,隨即话锋一转,从容化解。 “然而,宫闈事务繁杂,若遇细则未明之处,或情势有所变更,皇后娘娘有所指示,女官之责,在於忠实执行……” 水秀十分淡定又全面地回答了考官的提问。 这一番应答,滴水不漏,既维护了宫规的权威,也高度讚扬了皇后的德行与地位,更明確界定了女官的职责范围。 女官乃是后宫忠实的执行者,最终决策权仍在帝后手中。 偏殿之中,昭衡帝透过珠帘,將这番对答听得清清楚楚。 他眼中讚赏之色愈浓,指尖轻轻敲击著桌面,对冯顺祥低语道: “见识不凡,应对得体,皇后这个妹妹,確是可造之材。” 冯顺祥躬身含笑:“皇上慧眼如炬。” 考场之外,袁驰羽虽无法入场,却一直命人密切关注著里面的动静。 当他得知有人试图在考核中,尤其是在实务环节给水秀使绊子时,他面色一冷。 对於所发生的事情,他並未直接插手,而是动用自己的人脉和手段。 一方面,他暗中加强了对考场周边的巡查,確保秩序,杜绝任何可能的意外。 另一方面,他巧妙地將一些关於某些贵女家族试图通过贿赂考官,或是提前打探考题等舞弊行为的零星证据和风声,全都整理好递到了昭衡帝的书案上。 这並非构陷,只是將本就存在的蛛丝马跡適时地呈现出来。 果然,昭衡帝接到后,翻都没翻。 世家所做之事,不用想就知道。 昭衡帝直接將袁驰羽收集好的证据,叫冯顺祥递给了主监考官员。 那官员接到昭衡帝递来的证据时,神色不由一凛。 有些事,皇上不插手,他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一旦皇上插手,他便不好装作不知。 虽未大肆声张,该监考官却暗中加强了对相关环节的监督与覆核,无形中为水秀扫清了一些潜在的障碍。 袁驰羽做完这一切后,忍不住抬眸望著储秀宫的方向,冷峻的眉眼间带著关切。 他说到做到,说要支持水秀考上女官,就不会私下做什么阻碍的事情。 三年而已,他等得起! 当天晚上。 所有考核终於全部结束,考官们开始匯总各项成绩。 策论优等,实务考核表现卓越,面试对答惊艷…… 水秀的综合评分一路遥遥领先,最终高居榜首,无可爭议。 当最终名次初步擬定,消息不脛而走时,储秀宫內一片譁然。 之前曾公然挑衅水秀的郑姓贵女,看著自己勉强挤入中游的成绩,再对比水秀那耀眼夺目的综合评价,脸色瞬间变得灰败,再也说不出半句讥讽之语。 其余那些曾对水秀身份抱有偏见或轻视的人,此刻也都哑口无言。 事实胜於雄辩。 皇后之妹,凭藉的,是真真正正,碾压眾人的真才实学。 这首届女官大考,不仅选拔出了人才,更以最直接的方式,为皇后推行的新政,也为水秀本人,正了名! - 翌日。 吉日良辰,礼部和宫內司共同张榜於皇城外的朱墙上。 朱底金字的皇榜前,人头攒动,所有参选女子及其家人僕从,乃至朝中关注此事的官员眼线,皆屏息凝神,目光急切地搜寻著上面的名字。 当那水秀二字,赫然出现在榜首之位时,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难以抑制的惊动。 羡慕、惊嘆……种种情绪交织。 隨后有宫中仪仗集合往登第客栈的方向行去。 沿途路上,无数平民百姓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 有的听说宫里的第一年女官大考,有的家中无女或是无適龄的女儿,根本不曾关心这一事情。 如今,皇室的仪仗前前后后都跟著不少看热闹的人。 等远远地看到了登第客栈的招牌,百姓们突然就觉得这皇宫的仪仗也不是特別稀奇了。 “都说登第客栈出状元,这怎么的,又出了个状元?” “什么啊,现在也不是科举,怎么可能突然出了个状元?” “你们没听说前段时间吗......好像是什么宫里招女官来著......” “女官?这是选进去给皇帝挑选当妃子的吧,选秀就选秀,叫什么女官!” “真是的,你怎么都没听说过啊......” 登第客栈外,百姓们议论纷纷,无论是善意的还是恶意的,此时都满脸好奇地等在外面。 好不容易等到吉时一到,正在后厨帮工的水秀被周砚喊了出来,跪在了圣旨前面。 宫中宣旨太监手持明黄詔书,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兹有女子水秀,才德兼备,识见明达,於首届女官大考中拔得头筹,特授正六品司记女官......” 內容还没读完,但民眾们已经清晰地听到了太监的声音。 人群里,不知道是谁惊嘆一声。 “呦,女状元!” 第296章 莫要冷落了夫君...... 水秀入宫,为正六品司记女官,赐居揽月轩,掌宫內文书典籍整理编纂,协理后宫部分文书草擬事宜。 这职位清贵非常,非学识渊博,心思縝密者不能胜任,虽品级不算最高,却是极关键的要职。 乾为天、地为坤。 如今水仙搬入乾清宫与昭衡帝同住,从刘氏被赐死后就无人住过的坤寧宫已经成了后宫中重要的仪式场所。 新晋的十余名女官,身著统一制式的浅碧色官服,按品级序列,垂首恭立。 殿內香炉裊裊,典礼现场肃穆端方,宫人立於两侧。 水仙端坐於凤座之上,今日她身著正式的明黄色织金凤纹吉服,头戴新铸的凤冠,举手投足间雍容华贵,威仪天成。 她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这些即將为宫中第一批女官的女子,最后,落在了站在最前方,身著六品女官服制的妹妹身上。 內侍唱名,水秀应声出列,跪拜听封。 水仙亲自从银珠捧著的托盘里,取过那枚代表著司记职权的鎏金官印,缓步走下御阶,来到水秀面前。 她弯腰,亲手將官印佩戴在水秀的腰间綬带上。 动作间,皇后礼服裙摆上佩玉与珠翠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在如此近的距离,水秀能清晰地看到姐姐眼中那无法掩饰的骄傲,以及深藏於皇后威仪之下的,属於姐妹间的温柔。 “望尔记住,恪尽职守,秉公办事,不负皇恩,亦不负己身所学。” 水仙的声音清越,迴荡在殿中。 水秀再次叩首,声音坚定:“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皇上、娘娘厚望!” 仪式庄重,皇后亲自为妹授印,更是殊荣。 然而,水秀的入宫路註定不会太过平静。 授官之后,几位新晋女官被安排在同一处宫苑暂住。 一日,几位女官在廊下閒谈,说起此次考核与授职,一位与落榜的郑姓贵女家有些拐弯抹角亲戚关係的王姓七品女官,语气酸溜溜地道: “说起来,江司记(指水秀)確是有才,只是……若非皇后娘娘亲妹,这头名与司记之位,恐怕也未必如此顺理成章吧?” 她感慨一声,面带悵然。 “终究是血浓於水,有些事,是真正想做,还是只是做给天下人看的样子......还是可知的。” 这话虽低声,却悄然在几人心中扎了根。 她们毕竟是刚入宫的女子,无论是高门还是寒门,皆没经歷过后宫的倾轧。 故而,这话很快就通过耳目传入了水仙的耳中。 水仙並未在女官所住的地方分配眼线,不过在该处伺候的扫洒宫女想要向上攀附,便將偶尔听来的话稟告给了听露,又由听露稟告给水仙。 水仙闻言,並未动怒,只是眸色沉静如水,转瞬间心中已有决断。 数日后,所有新晋女官首次正式集体覲见皇后,聆听训导。 坤寧宫正殿內,水仙身著常服,但通身的威仪不减。 训话至中途,水仙目光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女官,忽然淡淡开口:“此次大考,旨在遴选真才。为示公允,糊名誊录,诸位皆知。” 她站在高处,能清晰地看到在这话说出的时候,下面许多人的目光里闪过一丝不忿。 显然,很多人都觉得水秀考了甲等第一名,是因她的故意偏袒。 水仙缓缓开口,“恐仍有不明就里者,或心存疑虑者,对本宫,乃至对这女官之制本身,有所误解。” 她话音一顿,殿內瞬间落针可闻。 那位曾出言不逊的王掌珍,更是心头一跳,下意识地低下了头。 水仙並未看她,只对身旁的听露微微頷首。 听露会意,下去低声吩咐。 不出一炷香的时间,立刻有四名太监,抬著两个蒙著红绸的托盘上来,放在殿中央。 “抬上来的,是此次大考策论与实务考核中,位列前五的优等试卷。” 水仙声音平和,仿佛丝毫不知道女官间的不忿。 “为免对號入座,惹来不必要的麻烦,试卷依旧匿名。” 她隨意指了其中一份:“念。” 从队列里主动上前了一位女官,恭敬地揭开红绸,取出最上面一份策论试卷,开始诵读。 读了差不多半个时辰,才將五份优等试卷全部读完。 诵读完毕,殿內一片寂静。 水仙这才缓缓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眾人,问道:“诸位以为,此文此策,如何?” 下方女官们面面相覷,旋即纷纷躬身,由衷赞道:“回娘娘,此文见识超卓,实乃上佳之作!” 几人均將目光投向最开始读的那份策文上,虽然同为优秀之作,但显然那份策论的优秀程度如鹤立鸡群一般。 水仙微微頷首,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淡淡道:“本宫亦觉此文极佳。” 她停顿片刻,目光若有似无地掠过那位脸色渐渐发白的王掌珍,声音掷地有声: “此篇策论与实务考核,正是新任司记女官之作。” “什么!” 殿內响起一片抑制不住的低声惊呼。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站在前列、身姿挺拔的水秀身上,充满了难以置信。 水仙的声音继续响起,带著皇后的威严与决绝:“糊名之法,乃本宫亲定。” “直至所有试卷评定完毕,名次擬定,方才当眾启封验看。” 水仙虽然未直说,但显然在表示,水秀是真才实学,並无任何偏袒。 她目光转冷,威压骤增:“女官之制,首在公平,重在才德!” “本宫呕心沥血,开设此路,是为朝廷、为天下求取真才,而非为任何人徇私铺路!” 她的声音如同冰珠落玉盘,清冷而清晰。 “望诸位日后,谨守本职,以才德立身,以实干建功!” 这番话,极大地震慑了在场每一位女官。 那位王掌珍早已面无人色,冷汗涔涔,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羞愧得无地自容。 明明水仙並未点名是她,但她早已心虚地撇开目光,她也能察觉到,这是皇后娘娘给她的最后一次机会。 —— 是夜。 水秀已正式搬入了分配给她的,位於宫廷边缘一处清静院落的揽月轩。 这里虽不及后妃宫殿奢华,却雅致整洁。 青色的竹林搭著安静的月光,独有一股书卷气。 水仙卸去釵环,只著一身简单的常服,未曾惊动太多人,只带著听露,悄然来到了揽月轩。 姐妹二人挥退宫人,如同未出阁时在家中一般,並肩坐在一起。 窗外月色朦朧,花影婆娑。 “姐姐。” 水秀在外有多坚强,在见到姐姐的这一刻还是忍不住眼眶微红。 “今日……谢谢姐姐为我正名。” 她深知,若非姐姐当眾拿出考卷,即便她得了头名,这“凭关係”的帽子也不知要戴多久。 水仙反握住妹妹的手,轻声安抚著。 “傻丫头,跟姐姐还说什么谢字。是你自己爭气,写出了那样出色的文章。” 她抬手,轻轻理了理水秀鬢边碎发,眼中满是对妹妹的骄傲。 “看见你现在这般自信从容、才华得以施展的模样,姐姐心里,比什么都高兴。” 她顿了顿,望向窗外那轮皎洁的明月,声音轻得像一声嘆息,“这深宫重重,看似繁华,实则清冷。因你在,於我而言,终是多了几分实实在在的暖意。” 水秀心中暖流涌动,紧紧回握住姐姐的手。 自从自己和父母双亲被易府囚禁折磨,水秀就暗自下了决心,一定要靠自己在这世上立足。 她体恤姐姐一个人在深宫单打独斗,如今,终於能正大光明地来到姐姐的身边。 “姐姐放心,秀儿必当竭尽全力,做好这司记女官,不负姐姐期望,亦要在这宫墙之內,凭自己的本事,走出一条属於水秀自己的路来!” 姐妹二人相视而笑。 而此时,昭衡帝处理完一日政务,回到乾清宫。 却见殿內灯火温馨,水仙並未像往常一样在灯下看书。 他似有所感,起驾去了水秀住所旁。 步入院子的时候,隔窗望见姐妹二人並肩坐在榻上低声细语的温馨场景。 他脚步一顿,看见水仙心中才稍安,不忍心进去打扰这难得的姐妹时光,只静静地在廊下驻足片刻,便悄然转身离去。 晚些时候,水仙回到乾清宫,昭衡帝已在榻上拿著一卷书等她。 “去看水秀了?” 他放下书卷,很自然地將走到近前的水仙拉著坐在榻边。 “嗯,如今秀儿入宫,就在身边,我心里踏实了许多。” 昭衡帝声音里带著笑意,明明在外是个统御一方的帝王,然而在水仙面前总是有些意外的黏人的。 他將水仙抱在怀里,让水仙靠在自己的胸膛上。 水仙能听到他低沉的声音,以及胸膛的震动感。 “如此甚好,你身边多了个贴心人,朕也安心些。只是……” 他故意顿了顿,手臂收紧,將她更深地拥入怀中,低头在她耳鬢廝磨,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莫要因妹妹来了,便只顾著姐妹情深,冷落了你家夫君才是。” 水仙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醋意逗得失笑,抬手轻捶了他一下,嗔道:“皇上怎的连秀儿的醋都吃……” 话未说完,便被他的吻堵了回去。 呼吸交缠间,昭衡帝便掐著她的腰將人压进了榻里侧。 明月高悬,清辉遍洒。 乾清宫里,半透的锦帐低垂,交织光影浮动,夜渐渐深了...... ...... 第297章 后宫干政,乃是大忌! 后宫诸事,有了女官们的帮助,水仙也能有更多的时间陪伴孩子们。 这日午后,阳光透过雕花长窗,在乾清宫偏殿温暖的地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里如今被布置得愈发像个温馨的家,少了些帝王居所的冷硬,多了许多孩童的趣味与生活的痕跡。 水仙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握著永寧的小手,一笔一划地教她认字。 “永寧看,这个字念......民。” 水仙指著摊开的《千字文》,与女儿说话的她声音向来温柔,充满了母性的光辉。 永寧歪著小脑袋,奶声奶气地跟著念:“民~~” “对。” 水仙含笑解释,“民,就是百姓,是像宫外的农夫、工匠、商人……为君者,为后者,当时常心怀仁爱,体恤民情。” 永寧似懂非懂,但看著母后温柔而郑重的神色,也用力地点了点小脑袋。 “永寧~记住了!” 水仙正要继续教授给永寧下一个字,就在这时,听露脚步轻捷却带著些急促地走了进来。 她先是对水仙和永寧行了礼,然后凑近水仙耳边,低声快速稟报了几句。 水仙脸上的温柔笑意渐渐敛去,眉头微蹙。 她挥了挥手,示意乳母將玩心正起的永寧先带下去吃点心了。 殿內只剩下主僕二人,水仙才沉声问道:“说仔细些。” 听露压低声音:“娘娘,宫门外有个叫巧儿的姑娘,是內务府下属琉璃作坊匠人赵石之女。她跪在宫门外哭诉,说她父亲前日奉命修缮一尊前朝贡品琉璃盏,不慎损毁......” “如今被內务府与刑部会审,判定其疏忽职守,损毁贡品,依律不仅要赔偿,其全家都要被没入贱籍!” “可赵石坚称,那琉璃盏接手时便內里有暗裂,他不过是轻轻触碰便碎裂了,定是之前经手之人做了手脚,栽赃於他!” “没入贱籍……” 水仙喃喃重复著这四个字,心头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无论前世还是今生,她都是家生子出身。 那种身不由己的无力感,瞬间涌上心头。 水仙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没有因为理解巧儿而隨意下令。 她对听露低声道:“律法之下,岂容如此冤屈横行?听露,你亲自去,详细查探此事来龙去脉,务必找到那赵石,问清细节。” “再派人好生安抚那巧儿,告诉她,本宫已知此事,让她稍安勿躁,若真有冤情,必还她家一个清白。” “是,娘娘!” 听露领命,立刻转身去办。 水仙独自坐在榻上,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书页上那个“民”字。 她教导永寧要仁爱,要体恤,若自己身为皇后,连眼皮底下的冤屈都视而不见,又何谈母仪天下? 接下来的调查,如同水仙所预料到的那样,遇到了无形的阻力。 听露再次回报时,脸上带著愤慨。 “娘娘,內务府那边一口咬定,琉璃盏交付赵石时完好无损,有交接文书为证。” “刑部经办此案的人也言之凿凿,说人证物证俱全,赵石无从抵赖。奴婢暗中打听,似乎……似乎那琉璃盏的採买经手人,与內务府一位总管太监沾亲带故,而此次损毁的琉璃盏价值不菲,若深究下去,恐怕会牵扯出採买环节的帐目问题……” 听露无奈中带著对这些人的愤怒。 “所以他们才急著找个替罪羊,把事情压下去!” 水仙已经尽力整治了,可不知为何,此类事情还是难以断绝。 听露曾经听皇后娘娘说过,人性皆如此。 可她是真的不明白,为何这些人可以这么自然地害人,一点都不会被良心谴责! 水仙闻言,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她看得分明,这已不仅仅是一桩简单的工匠冤案,涉及到了宫中隱藏的盘根错节的既得利益团体,对普通手艺人的欺压。 “水秀如今是司记女官,有权调阅部分內务府旧档。” 水仙沉吟片刻,下令道,“让她协助你,以整理文书的名义,仔细查查近年来宫中琉璃器皿的採买记录、入库查验流程,尤其是经手人员的变动。” 水仙声音渐冷,“重点查那尊琉璃盏从入库到分发至赵石手中,中间所有经手之人!本宫不信,一点蛛丝马跡都找不到!” 听露:“是!” —— 傍晚,昭衡帝回到乾清宫。 宫人布好菜后便被他挥退。 他察觉到水仙眉眼间笼罩著的若有似无的郁色,不似往常轻鬆。 他拉著她的手让她坐在自己的怀里,大手抚过她的背脊。 “仙儿今日似乎心事重重?可是宫中事务烦心?” 水仙靠在他怀抱里,没有立刻提及赵石案件,而是抬起眼眸,迂迴地问道:“皇上,臣妾有一事不明。” “若有一法度,设立之初本为护国安民,维繫秩序,可在施行之中,却反成了豪强权贵欺压良善的工具,那这法度,当如何处之?” 昭衡帝何等敏锐,立刻便从她这不同寻常的问题中捕捉到了关键。 他略一思索,便瞭然道:“朕听冯顺祥提过......可是为了今日宫门外,那工匠之事?” 水仙並不意外他能知道,点了点头。 昭衡帝轻嘆一声,將她搂得更紧些。 “仙儿,你想过没有?律法关乎国本,牵一髮而动全身。” “內务府与刑部关係盘根错节,此案既已由两部会审定罪,若朕或你贸然以权势推翻,恐引朝局非议,动摇法度威严。” “朕......更担忧他们会將矛头对准想要尝试改变这一切的你。” 水仙抬眸,望进他深邃的眼眸中,那里有关切,有权衡,但並无反对。 她理解他的立场,然而心中的那份感同身受的悲悯,让她无法退让。 “皇上的顾虑,臣妾明白。” 她俯身靠进他的怀里,用手轻碰著昭衡帝的下頜。 “可是......臣妾是皇后,统理六宫,母仪天下,若眼见冤情在宫闈之內发生,却因担忧非议而袖手旁观,装作不知,那这『母仪』二字,岂非成了空谈?” 水仙说到这里,坐直了些,看进了昭衡帝深邃的眼底。 她没有激动地爭吵,只是平静地陈述著自己的观点。 昭衡帝凝视著她,看著她眼中那不容错辨的坚毅的光芒,沉默了良久。 他何尝不知她是对的? 只是身处帝位,顾虑太多。 最终,他无奈又带著宠溺地嘆了口气,伸手轻轻颳了一下她的鼻尖: “朕就知道,朕的仙儿看著冷静,內里却最是心软,见不得百姓受苦,见不得这等冤屈之事。” 他將她重新按回自己怀中,下巴抵著她的发顶,妥协般低语,“罢了,你想查,便放手去查吧。只是务必谨慎周全,所有证据,需得铁证如山,让人无可指摘。至於朝堂上的风风雨雨……” 他顿了顿,声音沉静却带著对她的维护。 “有朕在。朕……给你兜著。” 这最后一句,不似帝王的承诺,更像是丈夫对妻子的维护。 水仙心中一暖,仿佛有热流涌过,將之前的些许鬱结冲刷殆尽。 她回抱住他,轻声应道:“臣妾知道了,谢皇上。”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永寧小跑著进来的脚步声。 小傢伙显然是听说昭衡帝下朝,迫不及待地来找父皇母后了。 她兴冲冲地跑进来,精准地扑进昭衡帝张开的怀抱里。 “父皇!” 永寧搂著昭衡帝的脖子,仰著小脸,奶声奶气地复述著下午学到的新道理。 “母后说,要做好人~~要为了......民!” 她词汇有限,却努力表达著善意。 昭衡帝看著女儿纯真无邪的小脸,又看向身旁目光温柔的水仙,心底深处对水仙提到朝政而產生的微妙紧绷也消散了。 水仙在女儿进来的时候,已经从昭衡帝的腿上站起来。 昭衡帝俯身抱起永寧,让她坐在自己臂弯里,朗声笑道:“好,我们永寧说得对!” 他看向水仙,眼神柔软,那是对水仙教育女儿的认同。 “看,我们永寧多么聪明啊!” 一家三口笑闹在一处,温馨的氛围衝散了先前討论朝政法度而瀰漫的严肃氛围,只剩下瀰漫在宫灯暖光下的脉脉温情。 然而,当夜深人静,水仙因白日劳神已然安睡后,昭衡帝却仍在御书房批阅奏章。 有一奏摺,已经在他的书案上压了数日。 最开始收到的时候,昭衡帝想也没想地就將东西丟进了奏章堆里。 然而......他思索片刻,停下了笔,从里面將那奏摺拿了出来。 昭衡帝翻开。 那是一份由都察院某御史递上来的奏摺,里面虽未直接点名,却含沙射影地提及后宫不宜干政,暗示皇后近日似有干政之嫌。 后宫干政,乃是大忌。 烛火跳动,映照著他稜角分明的侧脸,散不开他眸底凝著的墨色...... ...... 第298章 妻子本分 水仙並未因昭衡帝的默许便大张旗鼓,她深知此事需抽丝剥茧,一击即中。 首先,她以“宫中需排查,以防疫病”为由,请裴济川借太医身份,去查验了被羈押的赵石。 裴济川回来后稟报:“娘娘,那赵石虽年近五旬,但常年从事精细琉璃活计,眼力並未如內务府所言那般昏花。” “微臣以银针测试,其目力敏锐,於微弱光线下亦能辨识银针数目,绝无可能对琉璃盏內里明显的暗裂毫无察觉,除非……” 他顿了顿,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除非那暗裂极其隱蔽,或是在他接手前被人以高超手法暂时遮掩,稍受外力便彻底崩裂。” 裴济川的话轻易便推翻了內务府说的,赵石老眼昏花,疏忽导致琉璃贡品损坏。 与此同时,水秀利用司记女官整理旧档的权限,在每日上职结束后,挑灯夜读,她仔细核查了近年內务府琉璃器皿的採买与入库记录。 功夫不负有心人,水秀发现,与那尊损毁琉璃盏同期入库的另一批琉璃摆件中,曾有记录提及个別器物存在烧制气泡、偶有釉色不均等瑕疵。 而负责那批器物验收的,正是现任內务府副总管的心腹。 更巧的是,那名心腹后来因“工作疏漏”被调离,接手其部分工作的,恰是如今咬死赵石有罪的现任库房主管。 线索逐渐清晰,但仍缺关键一环...... 水仙必须直接证明那尊琉璃盏入库时就有问题。 听露与水秀几经周折,终於设法找到了那位已被排挤到边缘地带,鬱郁不得志的原库房管事。 起初,他顾虑重重,不敢多言。 直到听露暗示,此事已引起皇后娘娘关注,若他能提供实情,或可戴罪立功,他才终於鬆口,犹豫万分下才拿出了一份私下誊录的,与官方记录略有出入的入库底单副本。 听露翻看,看到其中关键,眸中顿时闪过一抹惊色。 果然! 她拿好帐本,快步回去稟报皇后娘娘。 —— 夜色深沉,御书房內烛火通明。 昭衡帝刚批阅完几份紧急奏章,眼睛有些疲惫。 他揉了揉眉心,正要让冯顺祥將烛光再调亮些的时候,便见水仙带著几分夜露的微凉,捧著一叠卷宗走了进来。 进了御书房后,水仙侧首屏退了隨侍的宫人,入內將卷宗轻轻放在御案一角。 在昭衡帝略显疲惫的目光迎上她的时候,水仙平静地翻开了最上面的卷宗...... 水仙將裴济川的验伤记录、水秀查到的同期档案、以及那份关键的原管事私录底单副本,一一在昭衡帝面前展开。 她的声音清而冷,话语逻辑更是严密,平淡如水的样子不似在求一次重案重审,宛若在梳理一桩再普通不过的宫务。 昭衡帝起初只是静静地听著,双手交叠在身前,食指轻抚著另一只手的指侧。 待水仙全部说完,他才抬起眼,目光深沉地看著她。 “仙儿,你查得很仔细,这些证据……朕承认,此案確有疑点,赵石很可能是被冤枉的。” 昭衡帝顿了顿,目光不自觉地看向右手侧堆成小山般的奏章。 在那堆奏章下有什么,昭衡帝是知道的。 后宫干政......原本昭衡帝是绝对不信的,可他本以为水仙求过他放那赵石的恩典也就算了...... 这么短的时间,她竟然查到了这么多。 昭衡帝看著摆在面前的卷宗,即使他再不想,也忍不住去想那奏章上的话。 他紧抿起薄唇,嘆道:“此案已由內务府与刑部会审定罪,若因皇后介入,便轻易推翻,朝廷法度的威信何在?日后如何约束群臣?” “为了一个工匠,掀起如此波澜,是否值得?” 他甚至试图劝导她,语气带著些他自己未觉的属於上位者的疏离。 “仙儿,你如今是大齐皇后,母仪天下,目光当放得更宏阔长远些,这些……微末小事,自有相关衙门按律处置。” “皇上!” 水仙打断了他,这是她极少有的举动。 她不知为何昭衡帝的態度忽然会改变,他之前明明答应过她的...... 水仙心中知道,自己不应该对昭衡帝有所期待,可她真的以为......她真的以为...... 她抬起眼眸,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眸子里,此刻燃烧著灼人的光芒。 “於您而言,这是权衡利弊、考量得失的朝政。” “可是对於巧儿一家,这『微末小事』,却是足以让他们家破人亡、永世不得翻身的灭顶之灾!” 向来冷静的水仙,不知为何,此刻没有再顾忌昭衡帝,她的声音里甚至压抑不住地泄出些愤怒。 “法度之威,当在於其公正无私,让天下人心服口服,心甘情愿遵从!而非在於其严酷猛烈,让人因恐惧而被迫沉默!” “若一个宏阔清明的天下,是由无数个像巧儿家这样的冤屈、血泪堆砌而成,皇上,这真的是您想要的盛世吗?”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些的哽咽,眼圈微微泛红。 她想起了前世那个在青楼中挣扎,叫天天不应的自己...... “皇后!” 昭衡帝怎么也没想到,水仙会突然说出这样的话。 他身为帝王的权威被质疑,昭衡帝几乎反射性地呵斥出声! 后宫干政!她怎么会如此! 然而,昭衡帝心中怒气在迎上水仙那双盈泪的眸子的时候,就好像那坚实楼阁被抽空了基底一般,瞬间有股不安感涌了上来。 每一次,水仙都会用温柔和体贴面对他的怒火。 可今日,水仙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她竟然什么都没说,就紧抿著唇要转身离开。 昭衡帝人都僵住了。 眼看著水仙就要踏出御书房的门,昭衡帝根本没多想,他快步上前拉住了水仙的手。 锦缎的袖口轻轻抚过两人相接的手,隨著水仙挣扎的动作剧烈晃动了下,带起更细密的痒意。 “是朕失言了。” 这一刻的昭衡帝,別说想起那个写著水仙干政的奏章了,他连身为帝王者不会向任何人低头这件简单的事情都拋到了脑后。 昭衡帝的目光落在水仙垂在颊侧的一滴眼泪,他的语气柔和起来,轻嘆一口气,似是被水仙打败了。 水仙今日不知怎地,不想再委屈了。 她刚才转身离开时,没有任何的算计和谋划,就是单纯地想与昭衡帝拉开距离。 然而,令她始料未及的是......昭衡帝竟然在犹豫一瞬后,说了软话。 “是朕……习惯了坐在这个位置上权衡利弊,计较得失,却忘了……法理之外,尚有人情天理。” 这不仅仅是他的道歉,更是身为高高在上的帝王对她的罕见低头。 “......仙儿,你比朕懂得多,也做得比朕好。”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接地在她面前,承认自己的不足,承认被她的理念所说服。 水仙怔怔地看著他,眼中的水汽尚未散去,心中却因他这番话,掀起了巨大的波澜。 昭衡帝拉起她的手,引著她走到书案前,指著她刚才带来的那些卷宗,语气已然不同。 “来,与朕仔细说说,证据已然如此,你待如何处置?” 水仙压下心中的激盪,整理思绪,脸上的泪痕还带著凉意。 “臣妾以为,当由皇上降旨,命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重启此案,公开审理。將这些证据当堂呈上,传唤相关人证对质。” “此一来,程序正当,无人可指摘。而臣妾……恳请於帘后监审,並非干预,只为確保审理过程无人敢再行欺瞒舞弊之事,確保结果公正。” 昭衡帝听到水仙要坐於帘后的时候,目光闪动了下。 可他又被水仙某种的赤诚打动,昭衡帝不再犹豫,当即铺开明黄詔纸,提起硃笔,亲自擬旨。 写罢,他放下硃笔,拿起玉璽,郑重地盖下印鑑。 然后,他將圣旨递给水仙,目光深邃而坚定:“此事,朕准了,就按仙儿的意思办。” 这是他登基以来,首次在具体的政务上,因为一个女子的坚持那份对百姓的仁心,而明確地改变了自己的权衡。 正事议定,御书房內紧绷的气氛瞬间缓和下来。 昭衡帝看著灯下水仙因刚才哭过,微微泛红却格外明亮的眼眸,看著她因激动而更显莹润的脸颊。 他心中那股因她为民请命的执著而升起的敬意,悄然转化为另一种更为炽热的情感。 昭衡帝伸出手,將她轻轻拉入怀中,手臂环住她不盈一握的腰肢,低头,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脸畔。 “仙儿今夜为民请命,慷慨陈词,可知冷落了为你忧心的夫君?” 水仙没料到他话题转得如此之快,方才討论政事的严肃氛围尚未完全散去,她的手下意识地抵在他胸膛。 “皇上!正事刚完,怎的又……” 她的话未说完,便被昭衡帝拦腰抱起,引得她一声低呼。 他抱著她,大步走向御书房后的贵妃榻上,低沉的笑声尾音沙哑。 “政务已了,皇后娘娘雄辩之风朕已领教。现在,该尽一下你身为妻子,慰劳夫君的本分了……” 烛火被带起的风吹得摇曳生姿,映亮了一室骤然升腾的旖旎春色。 这一次,昭衡帝没有因水仙的眼泪妥协...... ...... 第299章 朕的皇后,是天下瑰宝...... 大理寺公堂,庄严肃穆。 今日的三司会审,因涉及贡品损毁及皇后关注,显得格外不同。 公堂正上方,悬掛著明镜高悬的匾额,其下主位空置,左右分坐著刑部侍郎、大理寺少卿及都察院御史。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公堂一侧设下的一道珠帘,帘后隱约可见一道端坐的窈窕身影,凤仪隱隱,正是奉旨监审的皇后水仙。 她並未身著繁复朝服,只一袭简约的宫装,却自有一股沉静如山的威仪。 帘后的水仙,似是並未听见帘外传来的议论声。 她知道,自己身为皇后却干涉朝政可以说是踩在了那些老古板的脑袋上。 可没有人比水仙更清楚,为了帮助更多的人,她必须从后宫走出来,站在真正能决断、能影响朝局的位置! 不久之后,匠人赵石被带上堂来。 只见他形容憔悴,但眼神中已因得知皇后介入而燃起些希望。 巧儿则被允许在堂下旁听,紧紧攥著衣角,紧张地望著珠帘方向。 刑部负责此案的官员率先陈词,依旧是那套“证据確凿,赵石疏忽职守”的说辞。 內务府派来的总管太监在一旁帮腔,语气倨傲,试图將此事定性。 珠帘后,水仙並未立刻出声。 她只是微微侧首,对侍立在一旁,身著女官服饰的水秀低语了几句。 水秀领命,上前一步,声音清晰地传遍公堂:“皇后娘娘有问:入库记录载明同期琉璃器皿多有瑕疵,为何独独对此盏查验记录语焉不详?当时负责查验的官吏何在?可曾传唤?” 刑部侍郎一愣,支吾道:“这……细微瑕疵,无关大局,且当时经办官吏已调任他处……” “调任他处,便可忽略不计么?” 水秀的声音依旧平稳,隱隱经由其姐之风采。 “娘娘再问:既有人证提及此盏入库时便有暗裂记录,为何不查证原始底单?为何不传唤原库房管事对质?” 內务府总管太监忍不住插嘴,语气带著他並未察觉的慌乱。 “皇后娘娘明鑑,那原管事因帐目不清已被革职,其言不可信!所谓底单,更是无稽之谈!” “哦?无稽之谈?” 珠帘后,水仙清越的声音终於亲自响起,不高,却瞬间压住了堂上所有的嘈杂,“那就请诸位大人,亲眼看看!” 她话音一落,听露便已领著两人上前。 一人正是那面色惶恐,却又带著豁出去表情的原库房管事。 另一人手中捧著的,则是那份关键的私录底单副本,以及裴济川出具的赵石眼力查验记录。 “將此物证,呈予三位主审大人过目。传人证,將当日情形,如实道来!” 水仙的声音透过珠帘,隱隱带著冰冷。 皇后亲观,再想官官相护也要掂量自己的项上人头! 人证物证俱全,真相已然大白! 珠帘后,水仙缓缓起身,虽看不清面容,但那通身的气度却让公堂上下为之屏息。 “案情已然明朗。” 她的声音清越,响彻公堂,“工匠赵石,实属无辜!乃內务府相关官员,为掩盖採买验收之失,乃至可能的贪墨之行,联手舞弊,隱瞒瑕疵,事后更嫁祸於无辜工匠,企图使其家破人亡!” “其行可鄙,其心可诛!” 她目光如电,仿佛能穿透珠帘,落在那些面如土色的官员身上。 “依大齐律,诬告反坐,瀆职枉法者,严惩不贷!三位大人,可知该如何判决了?” 刑部侍郎、大理寺少卿与都察院御史互看一眼,皆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动,齐声道:“臣等明白!必当依法严惩,还赵石清白!” 涉案官员顿时瘫软在地,磕头如捣蒜,连声求饶。 然而,水仙並未就此坐下。 她立於珠帘之后,声音沉静。 “此案虽了,然本宫思之,类似冤屈,恐非个案。没入贱籍之罚,过於严酷,往往使无心之失者永无翻身之日,亦使有心构陷者有机可乘。” 她微微停顿,感受到堂下眾臣因她此言而起的细微骚动和某些守旧官员不以为然的目光,继续道,语气愈发坚定。 “故此,本宫奏请皇上!自即日起,凡涉及罚没良民为贱籍之案件,无论大小,皆需经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覆核,增设独立勘验之序,確保案情无误!” “此外,对於非十恶不赦之过失犯罪,可酌情设立劳役等替代刑罚,给予无心之失者一线生机,亦彰显朝廷仁德教化之本!” 此言一出,满堂譁然! 这已不仅仅是审理一桩案件,而是要动摇施行多年的刑律根基! 几位迂腐老臣当即面露不豫,蠢蠢欲动,欲出言反驳。 就在这爭议將起的关键时刻,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声音骤然在殿门口响起。 “皇后所言,高瞻远瞩,甚合朕心!” 眾人惊骇回头,只见昭衡帝身著常服,却难掩一身龙章凤姿,不知何时已立於公堂门外。 他缓步而入,目光如炬,扫过堂下跪倒一片的臣子与百姓,无视那些欲言又止的官员,径直走到珠帘之前。 “皇后心怀天下,明察秋毫,体恤民情,所奏改革之事,乃为国为民之良策!朕,准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刑部、大理寺的官员,语气斩钉截铁。 “即日起,凡涉及罚没贱籍之案,皆需按皇后所言,经三司严加覆核,增设勘验程序!具体律法修订之细则……” 他再次看向珠帘,声音带著全然的信任:“交由皇后全权督办!刑部、大理寺需全力协同办理,不得有误!” 將律法修订的具体细则交由皇后全权督办? 这是何等的信任!何等的偏宠! 堂下眾臣,无论心中作何想法,在昭衡帝那强大的威压下,皆只能躬身领命:“臣等遵旨!” 赵石老泪纵横,拉著女儿巧儿重重叩首,高呼:“皇上万岁!皇后娘娘千岁!草民叩谢皇上、娘娘再造之恩!” 堂外围观的百姓亦纷纷动容,低语声中充满了对皇后的感激与敬仰。 事毕,昭衡帝与水仙一同乘坐御輦回宫。 輦驾之內,空间宽敞,昭衡帝紧紧握著水仙的手。 两人的手,自从离开公堂,就一直没有分开。 昭衡帝的血热,手心更热,水仙仿佛能感受到他的掌心脉搏跳动,一下下地击打著她的掌心。 水仙能察觉到昭衡帝的澎湃心绪,昭衡帝將修改律法细纲此事交给她,这是水仙並未想到的。 能做出这样的举动,这对於昭衡帝来说,可以说是迈出了极大一步,足以看出昭衡帝对她的信任! 这时,昭衡帝侧首看著她,眸中是前所未有的明亮。 “今日见你於珠帘之后,为民请命的模样……朕心甚悦,亦……甚愧。” 水仙抬眸看他,有些不解:“皇上何出此言?” 昭衡帝將她微凉的手拢在掌心,低声道:“悦的是,朕的皇后,不仅有倾城之貌,更有经天纬地之才,心怀黎庶之德,是朕之瑰宝,亦是天下之幸。” 他语气微顿,带著一丝涩然,“愧的是,朕当初竟也曾试图劝阻你。是朕的目光,曾被这帝位束缚,不如你看得透彻。” 他轻轻摩挲著她的手指,仿佛在抚慰,又仿佛在汲取力。 “帝王之责,不仅在平衡朝堂势力,稳固江山社稷,更在於体恤这天下每一个子民的悲欢离合,守护他们最基本的希望。” 水仙听著他这番发自肺腑的告白,心中那片因前世创伤而凝结的坚冰,仿佛被这炽热的真诚彻底消融,化作潺潺春水。 她鼻尖微酸,轻声道:“皇上能懂臣妾,支持臣妾,臣妾所做的一切,便都值得了。” 昭衡帝感受到她的动容,心中爱意翻涌,他抬起手,轻轻托起她的下巴,让她不得不直视自己深邃的眼眸。 那里面,有帝王的威严,更有丈夫的深情。 “仙儿,听著。” 他的声音低沉而郑重,如同誓言,“往后,你想做什么,便放手去做。这天下,是朕的责任,从今往后,也是你的责任。” 水仙望著他,眼中水光瀲灩,最终化作一抹璀璨如星辰的笑意,她主动依偎进他怀里,紧紧回抱住他,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 工匠赵石一家沉冤得雪,不仅免於没入贱籍的厄运,更因赵石技艺精湛,被特聘入將作监,专司琉璃器皿的修復与製作。 其女巧儿,感念皇后恩德,凭藉几分聪慧,经考核进入了新办的女官学堂,开启了完全不同的人生。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当天晚上。 乾清宫的灯火下,除了帝王朝政的身影,更多了一道与帝王並肩研討律法修订细则的倩影。 而那上奏水仙以后宫干政的奏摺,更是不知道被昭衡帝丟去了哪里...... ...... 第300章 孕 初夏的风带著御花园中初绽荷花的清芬,悄然拂过乾清宫偏殿的珠帘。 水仙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手中虽拿著一卷书,目光却有些游离,眉宇间带著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十分在意的惫懒。 近几日,她总觉得精神不济,晨起时偶有反胃,对著平日喜爱的精致膳食也提不起太多兴致。 心中其实暗暗有所猜测,可自诞下双生子,那好孕体质便不復存在。 昭衡帝多年前就被刘氏用寒药伤了身,轻易不会让女子有孕,她如果不是自小被餵下秘药,她也不会生下三个可爱的孩子。 水仙只当入夏烦闷,胃口变差,正巧这段时间有些忙碌,连裴济川都没召来把脉。 只在平日里反胃的时候,用些山楂羹解腻消食。 昭衡帝下朝归来,褪去沉重的朝服,换上常服,走到她身边极其自然地坐下。 他刚想將水仙抱在怀里,可刚伸出手,就瞥见了水仙眼下淡淡的青黑。 昭衡帝敏锐地察觉到她眉宇间的倦色,以及比平日略显苍白的脸颊,心头立刻一紧。 “仙儿,可是身子不適?” 他的声音带著显而易见的担忧,指尖抚上她的额角,“脸色瞧著有些不好......听露,叫裴太医过来看看!” 听露应声要去,忙被水仙开口拦住了。 水仙主动靠在昭衡帝的怀里,懒懒地摇了摇头,勉强一笑:“许是春日睏乏,並无大碍,皇上不必担心。” 然而昭衡帝的眉心却皱得更紧。 他深知水仙性子坚韧,若非实在不適,绝不会流露出半分脆弱。 联想到她近日食欲不振,他心中那份不安迅速扩大。 “冯顺祥!” 他扬声唤道,这次如何都不会被水仙拦住。 “立刻去太医院,宣裴济川!快!” 水仙想说自己並无大碍,不必如此兴师动眾,但看著昭衡帝那毫不掩饰的紧张神色,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心中因他这份自然流露的关切而泛起暖意。 冯顺祥去催,导致裴济川很快提著药箱匆匆赶来,额角还带著细汗。 他恭敬地行礼后,在昭衡帝几乎能灼伤人的目光注视下,屏息凝神,隔著一方锦帕,小心翼翼地將指尖搭在水仙腕间。 殿內静得能听到窗外风吹廊下风铃的悦耳脆响。 昭衡帝紧握著水仙的另一只手,目光紧紧锁在裴济川的脸上,不错过他任何细微的表情变化。 自从水仙诞下双生子损伤了身体根本,昭衡帝就一直担心她的身体。 无论是裴济川还是阿娜,给水仙的身体调了又调。 前些个月,水仙在喝了快半年的汤药后终於忍受不了,昭衡帝无论怎么劝水仙都不喝了。 原本对汤药没什么感觉的水仙被昭衡帝如此夸张的关心弄的,好像都对汤药有了牴触之情。 这也是为何最近反胃,水仙隱隱有种避著裴济川的意思。 只见裴济川凝神诊脉片刻,眉头微动,隨即眼中闪过难以置信。 昭衡帝的心似是被丝线拽起,正要开口,就看他又仔细换了一只手,再次確认。 最终,他收回手,后退一步,撩起衣袍,郑重其事地跪倒在地。 “恭喜皇上!贺喜皇后娘娘!娘娘……娘娘这是喜脉!脉象流利圆滑,如珠走盘,依臣判断,已近两月!龙胎安好!” 喜脉! 二字似惊雷,又似甘霖,瞬间劈开了殿內凝滯的空气! 昭衡帝先是一怔,隨即,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爆发出难以言喻的明亮光芒! 他猛地转头看向水仙,紧紧握住她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让她感到微痛,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激动与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爱怜一併涌上喉头。 “仙儿!你听到了吗?裴太医说……咱们又要有孩儿了!” 他素来沉稳威严的脸上,此刻竟露出了如同毛头小子般手足无措的狂喜,仿佛不知该如何宣泄这巨大的幸福。 如同水仙所想的差不多,昭衡帝原本以为他与水仙不会再次有孕。 水仙的好孕体质並未宣扬,但他知道在诞下双生子后,凭藉阿娜的绝妙医术已经让水仙的体质恢復正常。 他为何能让水仙有孕......难道是...... 心中的揣测还没成型,就被他心中涌现的喜悦所阻。 昭衡帝没有细想下去,他猛地站起身,在殿內来回走了两步。 又猛地回到榻前,俯身看著水仙,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激动:“太好了!仙儿!真是太好了!” 狂喜之下,昭衡帝当即对冯顺祥下达了一连串的旨意,语速快而有力:“传朕旨意!为贺皇后有喜,泽被万民,即日起,大赦天下!” “还有,减免全国赋税一成,为期一年!” “命礼部即刻筹备,於宫中设宴庆典,朕要与皇后,与万民同乐!” 因皇后有孕而大赦天下、减免赋税!这是何等殊荣! 自古以来,能有此待遇的后妃屈指可数。 殿內宫人闻言,皆齐刷刷跪倒在地,山呼万岁与千岁。 水仙靠坐在榻上,感受著这因她一人而席捲宫廷乃至天下的喜悦浪潮,看著身旁激动难抑的帝王,一种作为女子、作为皇后的极致尊荣与满足,如同暖流般涌遍全身。 旨意下达后,昭衡帝对水仙的保护瞬间提升到了前所未有的级別。 他亲自扶著她,小心翼翼地让她重新靠坐好,仿佛她是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 昭衡帝挥手令所有宫人退至殿外候命,亲自为她掖好滑落的薄毯,柔声叮嘱:“从今日起,万事勿要劳神,一切以你和腹中龙嗣为重。”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各种名贵的安胎补品,以及稀世的珍玩玉器,如同流水一般被送入殿中。 昭衡帝甚至开始事无巨细地过问她的饮食,亲自审阅御膳房擬定的菜单,连她平日散步的路线和距离,他都亲自划定,並要求宫人必须寸步不离地跟隨。 消息如同插了翅膀,很快传遍了前朝后宫。 水秀前些日有事出宫,等再次回宫后,第一时间便赶了过来。 她脸上带著由衷的笑容,向水仙道贺。 但在屏退了左右宫人后,她拉著水仙的手,眼中却难掩深切的忧虑。 “姐姐。” 她低声唤著旧称,语气里满是关切,“我是真心为你高兴。可是……你之前生育永寧,又紧接著生了清晏、清和两位皇子,身子本就有所损耗。” “如今这才隔了多久,又……裴太医可有说,胎象是否稳固?你身子可能吃得消?我是真怕你太过辛苦。” 水秀的担忧,不涉权势,不论尊荣,只关乎水仙本身的身体。 这份纯粹的姐妹情深,让水仙心中一暖,她反手握住妹妹微凉的手,柔声安抚:“秀儿放心,姐姐心里有数。” “裴太医说了,胎象很稳。我会好好照顾自己,不会逞强的。” 她看著妹妹依旧微皱的眉头,笑道,“傻丫头,这是喜事,该高兴才是。” 水秀在姐姐的再三保证下,才稍微放宽了心。 或许,心底还是有担心的,可是看著面前温柔带笑的姐姐,水秀也不好再说什么,只陪在姐姐身边,与她畅聊著未来,分享著前些日出宫的见闻。 —— 是夜,昭衡帝拥著水仙躺在宽大的龙榻上。 殿內只留了一盏昏黄的宫灯,气氛温馨而繾綣。 男人温热的掌心在她背上轻轻摩挲,带著无尽的怜爱。 情动之时,他的吻细细密密地落在她的颈侧,带著灼人的温度,那只惯常在她身上点燃火焰的手,也习惯性地探入她轻薄的寢衣,抚上她细腻的肌肤。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触及那依旧平坦光滑的小腹时,动作却猛地顿住了。 他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一般,深吸了一口气,胸腔剧烈地起伏了几下,强行压下了体內翻涌的情潮。 昭衡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恢復了清明,只是那深邃的墨色显示著他压抑得有多么辛苦。 水仙拉著他的手,声音不自觉带上了些娇憨。 “皇上,没事的......” 昭衡帝看著她眸色愈发深沉,忍不住探过去吻在了她的唇瓣。 龙榻纱幔低垂,烛火灯影在上微微摇曳,稍微敞开的缝隙里传出了水仙破碎的声响。 到了最后,昭衡帝抱著出了身汗,彻底放鬆的水仙,也没有进行到最后。 他的嗓音因爱欲未褪而显得异常沙哑。 “仙儿……为了你,也为了咱们的孩儿,朕……忍得住。” 说罢,他竟然真的鬆开了她,起身下榻,径直走向浴殿。 很快,隱约传来了冷水泼洒的声音。 水仙躺在温暖的锦被中,听著那水声,想起他方才那强行克制的模样,既觉有些好笑,心头却又被一种难以言喻的甜蜜感所充斥。 一个坐拥天下的帝王,竟能为她和未出世的孩子,克制最本能的欲望,这份体贴,深深撼动著她的心扉。 在这时,水仙忽然想起一事。 她等昭衡帝衝过凉水重新回到龙榻上躺著,才侧过身,面向昭衡帝躺著的方向,轻声开口。 “皇上,女官学堂的章程制定已到了最关键的时候,许多细节需要敲定,我想著……” “不可。” 水仙的话尚未说完,便被昭衡帝温柔地打断。 他转过身,面对著她,因刚才冷水而变得微凉的手轻抚著她的脸颊。 “那些琐碎事务,交给下面得力的女官去办,或者让水秀多担待些。” “你如今最要紧的,便是静心养胎,保持心情愉悦。朕不能让任何繁杂琐事,哪怕只有一丝一毫,烦扰到你,累著你。” 他的语气依旧温柔,甚至带著哄慰,但那话语中的决断却让水仙心中微微一沉。 最终,水仙將嘴边尚未说完的话,默默地咽了回去。 “嗯。” 第301章 强健龙体 四季流转,又是一年盛夏。 乾清宫偏殿內,冰鉴散发著丝丝凉气,却驱不散水仙心头那缕逐渐蔓延的滯闷。 自確认有孕以来,昭衡帝的呵护可谓无微不至,甚至到了滴水不漏的地步。 起初,水仙確实与他一同沉浸在喜悦里。 然而,隨著时间的推移,这份呵护逐渐显露出它令人窒息的一面。 她每日的行程被严格规划,宫务是决计不许再碰了,连她主动问起,昭衡帝都会温柔地將话题引开。 他总是对她说,“那些劳心费力的事,有朕在,仙儿莫要操心。” 原本由她统理的六宫事务,虽然后宫空虚,但仍有许多內廷管理、宫人调度、用度审核等具体事宜,如今也被昭衡帝以“朕閒暇时顺手便处理了”为由,接手了大半。 只留给她一些诸如核对节日赏赐名单、看看內务府呈上的花样图册之类最无关痛痒的琐事。 她仿佛被架空了一般,从前那个每日晨起便处理公务到晚膳时分的皇后,如今只剩下一个核心任务。 安心养胎。 水仙无奈,只能去御花园散散心。 然而,自从前两天她去御花园散步的时候不小心被石子路崴了下脚,昭衡帝紧张万分,给她安排了无数的伺候的宫人。 如今她再去御花园散步,也变成了一场兴师动眾的仪式。 前后簇拥的宫女太监不下二十人,打扇的、捧点心的、铺软垫的……个个神情紧张,如临大敌。 她脚步稍微快些,便会有嬤嬤小心翼翼地提醒:“娘娘,慢些,仔细脚下。” 她想在池边多看一会儿锦鲤,立刻便有人送上绣墩,仿佛她多站片刻都会累著。 水仙感觉自己像一只被精心豢养在黄金笼中的雀鸟,羽毛被梳理得油光水滑,食水被照料得精细无比,却失去了振翅的天空。 这种失去掌控的生活,让她內心深处泛起一种难以言说的空洞躁。 水仙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面对著周围人的艷羡,她却总是有种想说却说不出来的鬱闷。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 这日午后,她依例在御花园的凉亭中小憩。 今日的风微凉,带著花香,稍稍驱散了些许闷热,故而水仙在亭中多留了会儿。 她闭目养神,隱约听见假山石后传来两个小宫女压低的交谈声,顺著风飘了过来。 “……皇上对娘娘这胎真是上心到骨子里了,我听说,不仅仅是帮著娘娘安胎的裴太医,连太医院院判都被叫去乾清宫问了好几次话,详询安胎细节呢。” 另一个声音带著点与有荣焉的兴奋:“那是自然!咱们娘娘是有大福气的!不过,我还在膳房当差的姐妹说,皇上不仅对娘娘的膳食亲自过目,连他自己……好像也在用著什么......强健龙体的汤药呢!” “你说,能不能是为了龙嗣根基更加稳固强健……” “你个傻姑娘,如今龙嗣都在娘娘肚子里了,怎么可能有效果,肯定是在有孕之前就服用了......” 再之后的话,水仙便听不见了。 她的注意光在前面的话,扇著绢扇的手忍不住微微一顿。 强健龙体的秘药? 她面上依旧平静,仿佛只是被蝉鸣扰了清梦,微微蹙了蹙眉,抬眸扫向了一旁的听露。 伺候在旁的听露立刻会意,悄无声息地退开,片刻后回来,对著水仙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示意已將那两个多嘴的宫女记下,稍后会仔细查问。 水仙在亭子里,想要吹著微凉的风,故而身边没有留下太多人,只留了个伺候的听露。 其余那二十几个宫人都在距离湖心亭有一定距离的地方等候著,故而那两个小宫女的话並未引起宫人们的注意。 水仙缓缓闔上眼帘,心绪如被凉风吹拂的湖面,泛起些不平静的波澜。 几日后。 裴济川前来例行请脉,之前水仙没有太在意过,如今水仙仔细看去,却看裴济川诊脉时神色紧绷,终不似平日自然。 待他写完方子,准备告退时,水仙屏退了左右侍立的宫人,只留听露在门口守著,然后才缓缓开口。 “裴太医,本宫的身子,究竟有何不妥之处?你如实告知,不必有任何隱瞒。” 裴济川身形一僵,他虽然不知道水仙怎么突然知道的,但他立刻跪倒在地。 他深知皇后心思縝密,洞察秋毫,犹豫片刻,终究不敢隱瞒,斟酌著词句回道:“回娘娘,娘娘凤体目前尚属安泰,胎象亦算平稳。” “只是……只是皇上忧心娘娘此前生育双子,元气有所损耗,根基未復,特命微臣与阿娜巫女,共同研製了一副固本培元的方子,以期缓缓滋养,夯实根基。” “不过,娘娘当时元气有损太过,微臣瞧著这补身的方子收效甚微......” 水仙没想到,昭衡帝私下里竟然让裴济川给她补身。 她怔了下,下意识问道:“为何他让你隱瞒?” 裴济川低头回道:“皇上是怕娘娘忧心太过,故而叫微臣不要......” “裴济川,你可还有別的事情隱瞒?” 水仙打断了他,目光紧紧盯著裴济川看。 裴济川怔了下低头思索著,他半晌后才抬头,低声回稟,“娘娘可否给微臣一些提点?” 水仙缓缓后靠进了凤椅,她对上裴济川真挚的眼睛,觉得他应当是真的不知。 “你可知道,皇上在用有益於子嗣之药?” 裴济川缓缓摇头,“未曾,娘娘是从哪里听来的?” 水仙了解裴济川,他苦心钻研医术,不知便是真的不知。 如果想要掩盖,那蹩脚的掩饰表情必然会暴露。 裴济川是真的不知。 水仙心中对裴济川的些许怀疑终於彻底消失了,她之前以为裴济川会因为昭衡帝所託,將昭衡帝服药的事情刻意隱瞒...... “只是听到了些风声罢了......裴太医,你在太医院可否为本宫查证一番。” 水仙嘆了口气,想起近日听露的暗中探查,均以失败告终。 宫中终究只有些许流言,並无实际的证据。 昭衡帝此事做得隱秘,水仙也怕让听露继续探查下去会引起昭衡帝的注意。 而裴济川在太医院,行事终究要比听露方便一些。 裴济川深深地看了一眼面色疲惫的水仙,水仙对他的恩情,裴济川会永生记著。 “是,娘娘!” 裴济川走后,水仙又在凤椅上坐了很久。 明明她自有孕以来,就一直被精心地照顾呵护著,所用所食皆是珍品。 可水仙的疲惫感却越来越重,她安静地坐在繁复华丽的凤椅上,皇后常服上精美繁重的绣花与点缀仿佛要与身下凤椅融为一体,將她牢牢束缚在这里。 水仙忍不住去想。 如果昭衡帝所用益於子嗣汤药为真...... 他究竟有多么渴望延续后代? 他紧张她,呵护她,究竟是因为他所说的爱她......还是仅仅因为爱她这具能孕育龙嗣的躯体? 水仙的心,一寸寸地冰冷下来。 如果是真的,她必然要做好准备...... —— 昭衡帝下朝归来时,满面春风。 他脱下朝服,便习惯性地將水仙揽入怀中,大手轻柔地覆在她尚未凸起的小腹上,语气里充满了对未来无限的憧憬。 “仙儿,朕今日看著清晏、清和跟著武师傅玩耍比画,就在想,待咱们这个孩儿出生,无论是皇子还是公主,都会是我们的珍宝。” “到时候,永寧、清晏、清和也有了弟弟妹妹作伴,这宫里会更加热闹……” 他描绘的画面越是温馨美好,水仙的心就越是往下沉。 她依偎在他怀里,脸上依旧掛著温婉柔顺的笑容,適时地点头,轻声回应著他的话语,仿佛全然沉浸在幸福的期待中。 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在那看似完美无缺的笑容底下,她的心却逐渐疏离。 原本因为昭衡帝为她散尽后宫,与她相处宛若寻常夫妻而渐渐敞开一条缝的心,也再次如厚重宫门一般彻底落锁。 水仙没有质问,因为她深知,有些话,一旦问出口,她与昭衡帝之间的裂痕可能永远都不会修復。 如果她是普通的妻子,她会选择爭吵。 可她不是。 昭衡帝,无论他如何展现想要成为一个普通的丈夫,他终究是大齐的帝王。 深夜。 水仙微微偏头,望著身边熟睡的昭衡帝。 月光透过纱帐,勾勒出他俊美无儔的侧脸轮廓,挺直的鼻樑,薄削的唇,此刻卸下了帝王的威严,显得无比安寧。 水仙静静地看著他,心中却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悲凉。 她无声地在心底,对著他沉睡的容顏,问出了那个让她失望至极的问题。 “你待我的这份好,终究是为了什么……” “翊珩。” 第302章 那件事......可以了 乾清宫里。 水仙斜倚在铺了柔软绢缎的贵妃榻上,手中捧著一卷《诗经》,目光落在“关关雎鳩”上,心思却早已飘远。 今早裴济川诊脉后,告知了水仙他调查的结果。 阿娜確实有为昭衡帝私下熬煮一位汤药,不过事关皇帝的汤药,是用单独的药方、阿娜亲自熬煮,裴济川也弄不好究竟是诊治什么的。 证实已经被验证了一半。 水仙深知,即使她是皇后,也没有绝对的权利打探皇帝的饮食汤药。 她轻抚了下自己尚未凸起的肚子,將听露唤了进来。 “不用再查了。” 水仙懒倦开口,垂眸看著窗外的盛夏之景,眸底却只剩下冰冷。 听露担忧的目光扫过水仙,福了福身,“是。” 几日后。 自那日裴济川透露真相后,水仙並未询问昭衡帝关於汤药的事情,只是將所有的猜忌和怀疑都压在了心底。 面上,她依旧是那个温婉顺从、安心养胎的皇后。 昭衡帝不让她劳神宫务,她便不过问。 甚至连散步的路线,她都乖巧地遵循著他划定的范围。 然而,在这看似全然的顺从之下,隱隱有叛逆在暗中发酵著。 这日,趁著昭衡帝在前殿与大臣议事的间隙,水仙召来了水秀。 “秀儿,女官学堂第一批学员的考核章程,擬定得如何了?” 水秀如今已是正六品司记,气质愈发沉静干练。 她迅速从袖中取出一份卷册,低声道:“姐姐,章程草案已初步擬定,按您之前的提点,重点增加了实务模擬与品德考评。只是……礼部那边对『允许已婚妇人参考』一条,颇有微词,认为有伤风化。” 水仙接过卷册,目光快速扫过,指尖在几个关键处点了点:“风化?” 她的眸底闪过一抹极讽刺的光芒。 “女子生存立足,靠的是本事,不是虚无的名节。这一条,必须保留。” “礼部若再囉嗦,便將前朝几位贤德后妃也曾二嫁,却辅佐君王成就盛世的事例翻出来,堵他们的嘴。” 她语气平淡,“具体细则,你与几位副主考商议著办,若有难处,再来回我。” “是,姐姐。” 水秀收起卷册,看著水仙精致妆容难掩疲惫的容顏,隱隱有些担忧。 “姐姐,你如今身子要紧,这些琐事……” “无妨。” 水仙打断她,轻轻抚了抚依旧平坦的小腹,眼神却清亮。 “若连这点心神都耗费不得,我与那泥塑木雕的菩萨有何分別?去吧,小心些,莫要让皇上知晓。” 送走水秀,水仙又唤来听露。 “前朝近日,关於本宫再次有孕,可有什么风声?” 她端起一旁温著的安胎药,小口啜饮著,语气仿佛隨口一问。 听露凑近些,低声道:“回娘娘,明面上自然是贺喜之声不绝。但奴婢探得,以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王崇古、礼部侍郎周明义为首的几位老臣,近日府中往来频繁。” “奴婢设法打听到,他们似乎在联名起草奏摺,內容……大抵还是绕著皇嗣单薄,应广纳贤德,开枝散叶的老调重弹。” 水仙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果然,她再度有孕,非但没能让这些人心死,反而更刺激了他们那根敏感的神经。 他们怕的是皇帝子嗣单薄吗? 他们怕的是皇帝子嗣皆出自她水仙一人之腹,外戚坐大,断了他们送女入宫,分一杯羹的路! “盯著他们。” 水仙放下药碗,“他们若只是上摺子空谈便罢,若敢有下一步动作……收集好他们各自家族子弟,门生故旧那些不乾净的证据,以备不时之需。” “奴婢明白。” 对於水仙的逐渐疏离,昭衡帝並非毫无所觉。 他敏锐地感觉到,水仙待他,虽然依旧温柔,但那笑容底下,似乎少了几分以往的灵动。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会主动与他討论朝政趣闻,或是对某些宫务提出独到的见解。 水仙只是安静地听著,適时的微笑,昭衡帝隱隱察觉不对,但究竟如何不对,他也说不太出来。 不过,昭衡帝丝毫没往两人感情生隙的方向想。 他认为自己为水仙解散后宫,便已经与她成为了平常夫妻,恩爱非常。 他以为她是孕中易倦,於是,他更加努力地想让她开心。 今日命人从南海运来硕大稀有的珍珠,明日又献上西域巧匠打造的会自动跳舞的机关人偶,晚膳时更是搜肠刮肚地讲述朝堂上那些无伤大雅的趣事,试图引她展露真心的笑顏。 然而,他总觉得,两人之间仿佛隔了一层薄薄的纱。 他越是想靠近,那层纱就越是清晰。 昭衡帝心中莫名烦躁,却又无处著力,只能將这份不安归结於自己,於是愈发小心翼翼,將水仙护得更紧。 在昭衡帝的保护进一步收紧的时候,前朝的暗流,终究还是涌到了明处。 这日朝会,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王崇古果然出列,绵里藏针道: “皇上,中宫有喜,实乃社稷之福,臣等欢欣鼓舞。” “然而,皇上登基数载,膝下仅有永寧公主与两位年幼皇子,子嗣仍显单薄。纵观史册,帝王血脉昌盛,乃国祚绵长之基……” 虽说之前朝臣们劝说昭衡帝广开后宫,已然被昭衡帝强硬反对。 可毕竟过了这么久,且中宫有喜,身为男人再了解不过妻子有孕时的憋闷。 於是,近日前朝又开始提议广纳天下贤德女子的事情。 昭衡帝端坐龙椅之上,喜怒不辨,眼神却已冷了下来。 他耐心听完,並未立刻发作,只淡淡道:“王爱卿忧心国本,其心可嘉。不过,朕与皇后情深意重,皇子公主皆聪慧健康,何来单薄之忧?此事不必再议。” 王崇古等人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只得悻悻退下,但眼中闪烁的不甘,却並未消散。 下朝后,昭衡帝回到乾清宫,眉宇间带著一抹阴鬱。 他挥退宫人,走到水仙身边。 “仙儿......” 昭衡帝从后拥紧了她,双手下意识叠在她的小腹上,脸颊埋进了她的颈窝,深呼吸著,似是在汲取什么力量。 水仙能感受到他情绪不高,但她什么也没问,只是安静地依偎著。 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闷,“今日朝堂上,又有人旧事重提。” 水仙心中瞭然,面上却故作不解。 “嗯?” 昭衡帝將她搂紧了些,“无非还是那些陈词滥调,说什么子嗣单薄,要朕选秀纳妃。” 他顿了顿,语气带著厌烦,“朕將他们驳回去了,朕不想再有旁人。” 昭衡帝本就想与水仙分享今日之事,隨口诉说著烦恼。 水仙靠在他胸前,眼帘却缓缓地垂落了,掩去了眸底的涩意。 他拒绝选秀,是为了她,还是为了她的肚子? 她分不清,也不敢深想。 昭衡帝的气息却侵了过来,水仙轻闭上眼睛,睫毛轻轻地颤著。 昭衡帝看著她肤白胜雪的可人样子,只当她是害羞。 他低沉一笑,放在她肚子上的手缓缓上挪,“仙儿......都已经这么久了,此事为何还害羞?” 水仙撇过脸去,低低地吸著气。 明明冰鉴是刚换过的,可殿里的气息却一点点热了起来。 昭衡帝的声音越来越哑,水仙也能感觉到他。 “朕去浴殿......仙儿,等朕......” 昭衡帝沉沉吸气,要如同这段时日一般,去浴殿处理。 然而,这一次有所不同。 水仙拉住了他。 “皇上,今日裴太医在诊脉的时候说了.....” 她稍微停顿,然后吐气如兰地说出了三个字。 “可以了。” 昭衡帝整个人都一僵,似是燃著火的眸子紧盯著她。 水仙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昭衡帝狠狠吻在她那张开开合合的樱色唇瓣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得好似空气都耗尽了。 男人忽然下了某种决心,骤然起身往浴殿的方向去了。 隨后就传来了浇冷水的声响,以及男人听上去沙哑而性感的呼吸声。 榻上,水仙缓缓起身,拢了拢散乱的衣襟。 周身的龙涎香还未散,与他滚烫皮肤接触的自己,失去了他的温度,却一寸寸冷了下来。 一个男人,还是一个身处高位的帝王,竟然可以做到如柳下惠般。 他为了孩子,竟然都已经做到这一步了吗? 她眸中涌上的冷意,渐渐压下了眼底尚存的春色。 在盛夏时节,冰块似的散发著漠然的寒气...... 第303章 微服私访 晨曦微露,乾清宫內殿瀰漫著淡淡的安神香气息。 水仙有孕后,身子倒是没什么问题,可一直提不起劲。 昭衡帝看她神色疲惫,说什么都要让裴济川过来给她看看。 水仙端坐在桌旁,晨光为她苍白的面容镀上一层浅淡的金色,睫羽低垂,掩去了眸中所有情绪。 裴济川垂首静立一旁,待水仙伸出手腕,才上前一步,將一方素白的丝帕轻轻覆在她腕间,小心翼翼地搭上脉搏。 殿內安静得能听见更漏滴水的声音。 昭衡帝並未像往常一样去前殿处理政务,而是坐在不远处的圈椅上,手中拿著一卷书,目光却时不时落在水仙的身上。 裴济川凝神诊脉,沉吟片刻,抬眼看向一旁的昭衡帝,欲言又止。 “如何?” 昭衡帝放下书卷,“皇后凤体可还安好?胎象是否稳固?” 裴济川收回手,后退一步,恭敬地躬身回稟:“回皇上,回娘娘。娘娘脉象总体平稳,龙胎亦算安固,並无大碍。只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只是……脉象之中,肝气略有鬱结不舒之象,心脉稍显沉滯凝涩。” “孕中女子本就气血运行与情绪波动异於常时,若长期心境不畅,肝鬱气滯,恐……恐於安胎静养无益,亦会损耗娘娘自身元气。” 水仙缓缓收回手,指尖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面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有劳裴太医费心......本宫知道了。” 她的声音平静,仿佛裴济川所说的“思虑过重”与她全然无关。 昭衡帝挥手让裴济川退下,殿內只剩下帝后二人。 他起身,走到桌旁坐下,很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水仙搁在膝上的,微微发凉的手。 她的手总是微凉,但此刻,那凉意仿佛透进了他的掌心。 “仙儿,告诉朕,可是宫中还有什么事让你烦心?” 昭衡帝对待她,颇为小心翼翼,充满了疼惜。 “还是……有哪个不长眼的奴才惹你不快了?或是……朕哪里做得不好,让你心中不快?” 水仙的手指在他掌心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隨即缓缓抽回。 她抬手,理了理並没有丝毫凌乱的衣袖,动作慢条斯理。 “臣妾无事。” 她终於抬起眼,看向昭衡帝。 “大约是如裴太医所说,孕期难免容易多想,情绪起伏不定罢了。皇上日理万机,不必为臣妾这些微末小事掛心。” 那笑容端庄,柔顺,却像一层精致的冰壳,將所有的真实情绪都封冻在內。 他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有些发闷,有些疼。 他沉默地看著她,良久,没有再追问。 他知道,有些话,她不想说,问也问不出来。 昭衡帝伸手,轻轻拂开她颊边一缕碎发,指尖触碰到她光滑柔嫩的肌肤,动作极尽温柔。 “既如此……总是闷在宫里也不好。朕看你近日精神倦怠,不如……朕陪你出去散散心?就我们,带著孩子们,可好?” 他的语气带著商量的意味,眼神里却藏著不易察觉的期待。 此时此刻,身为高高在上的帝王,却仿佛一个初开情竇,想要討好心上人的少年。 水仙看著她,犹豫片刻,终於点了点头。 —— 御书房內。 昭衡帝负手立於巨大的窗前,望著窗外被烈日晒得有些蔫然的树叶,背影透著几分罕见的担忧。 暗卫统领如影子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单膝跪地:“皇上。” “起来。”昭衡帝没有回头,声音低沉,“皇后近日……不快乐......朕能感觉到。” 暗卫首领垂首,不敢接话。 帝后之事,岂是他能置喙。 昭衡帝缓缓转过身,烛火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跃。 “三日內,朕要带皇后与三位皇子公主,微服出宫,在京郊散心。不要仪仗,不要惊动地方,只要安全。” 他走到巨大的紫檀木书案前,展开一幅详细的京郊地形图,指尖划过几处被硃笔圈出的地点,“这里,翠微山,此时山涧清凉,瀑布可观。此处,青嵐別苑,后山的荷塘应已花开……” 昭衡帝细数著亲自规划的路线,继续道:“沿途护卫,落脚休憩之处,你亲自安排,挑选最精锐可靠之人隨行,务必做到万无一失,绝不容有半分差池!” “是!属下遵命!必不负皇上所託!” 暗卫首领沉声应道,躬身退了出去。 书房內重归寂静。 昭衡帝独自在案前站了许久,目光落在案头一方水仙常用的端砚上。 这块砚台,自水仙有孕后,她已经许久未用过了。 他伸手,指腹缓缓摩挲过冰凉光滑的砚面,脑海里闪过她平日在此练字时的倩影。 “仙儿……” 他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又带著无尽的困惑。 “朕到底……该怎么做,才能让你真正开怀?” 他不是没有察觉她近日的异常。 她依旧美丽,可那双会因儿女趣事而染笑、会在情动时迷离地望著他的眼眸,如今却像是蒙上了一层薄雾,平静得让他心慌。 他送她奇珍,她笑著谢恩。 他讲朝堂趣事,她安静聆听。 他无微不至地呵护,她全盘接受。 可他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昭衡帝以为是自己保护过度,让她闷著了。 所以他决定带她出去,离开这重重宫闕,去看看宫外的天地,去听听市井的喧囂。 或许,人间的烟火气,能重新点亮她眼中的光彩。 出宫前夜,乾清宫內灯火通明。 昭衡帝亲自捧著一个大包袱进来,里面是他命尚衣局连夜赶製出来的衣裳。 料子是最上等的软烟罗和细棉,顏色是低调的靛蓝、浅藕色,外表看起来与寻常富裕人家的衣料无异,但触手细腻柔软。 “仙儿,你看看,可还喜欢?” 昭衡帝拿起一件月白色的长裙,在水仙身上比了比,眼中带著些许邀功般的期待,“朕让他们照著民间最新的样式做的,但料子和里衬都换了最好的,绝不会磨著皮肤。” 水仙静静地坐在灯下,看著他忙碌。 永寧像只小蝴蝶般围著他转,拿起一件鹅黄色的小褂比画:“父皇,永寧穿这个好看吗?” 清晏和清和也摇摇晃晃地凑过来,扯著昭衡帝的衣角,仰著小脸,奶声奶气地表达著兴奋:“父皇,宫外……糖人......” 昭衡帝耐心地蹲下身,一手揽著一个儿子,温声哄著:“宫外的糖人花样可多了,明日父皇带你们去买最大的。” 孩子们被他逗得咯咯直笑,殿內充满了童稚的欢乐。 昭衡帝抬头,看向一直沉默的水仙,又问了一遍:“仙儿,你看可还缺什么?朕再让他们去准备。” 水仙的目光从那些质地精良的衣裳上掠过,最终定格在他额角因为忙碌和哄孩子而渗出的一层细密汗珠上。 灯光下,那汗珠微微反光,竟让她心头某处不易察觉的微微一涩,像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 不过,她很快压下那丝异样,移开目光。 “皇上安排得已然十分周全,臣妾……並无意见。” 夜间,帐幔低垂。 昭衡帝拥著水仙,在她耳边低声描述著明日出行的路线和可能见到的景致。 水仙闭著眼睛,靠在他怀里,就在他讲到青嵐別苑的荷花时,她忽然轻声打断:“皇上为何……突然想起要微服出宫?” 昭衡帝环著她的手臂微微一紧,“朕只是……想让你开心些。” “仙儿,你信朕一次,可好?” “就这一次,什么都別想,只是出去走走,看看,散散心。” 水仙没有回答。 她感觉到他怀抱的温度滚烫,那热度透过薄薄的寢衣传来,熨帖著她的肌肤,却莫名让她心口一阵发慌,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那层层冰封之下,不安地涌动。 她只能更紧地闭上眼睛,將所有的情绪,一併压回心底最深处...... 翌日一早,晨曦还未完全撒满人间,两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已悄然停在了东市入口。 昭衡帝率先下车,一身靛蓝色锦袍,玉冠换成了寻常的檀木簪,眉宇间少了平日的帝王威仪,多了几分难得的轻鬆。 他回身,极其自然地伸出手,稳稳扶住水仙的手臂,引她下车。 水仙帷帽上的薄纱隨著动作轻轻晃动,隔著那层朦朧,她看见他转身又將迫不及待的清晏、清和一一抱下马车,回头时恰好对上她的目光。 日光初升,落在他含笑的眉眼间,竟漾开几分少年人般的明朗朝气,让她微微一怔。 东市已然甦醒,喧囂的人声充斥耳朵,各种气味混杂著扑面而来。 永寧一下车就被不远处一个晶莹剔透的糖人摊子吸引了全部注意力,拽著昭衡帝的衣袖不肯走。 昭衡帝当真蹲下身,指著摊子上琳琅满目的糖人,像模像样地与那憨厚的摊主討价还价起来。 “老板,这小猪的,三文钱可好?” “这位爷,这……这糖稀金贵,手艺也费工夫,最少五文。” “四文,如何?我多买两个。” 一番“激烈”交涉,昭衡帝成功喊到了三文钱的价格。 不过,砍完了价,他还是让隨侍的宫人给了远高於普通糖人的价钱。 永寧根本没有发现,只沉浸在那只憨態可掬的小猪糖人,喜欢得很。 昭衡帝又给被乳母抱著的清和、清晏分別买了糖人。 他將糖人递给欢呼的孩子们,站起身,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尘,眉梢微扬,看向水仙。 水仙隔著薄纱望著他。 看他与市井小贩交谈时那份自然的的神態,看他英俊脸上泛起的鲜活的神采,心中那堵因猜忌而筑起的高墙,似乎被这喧腾滚烫的人间烟火气,撞出了几道细微的裂纹...... 第304章 姐姐……別死 市井热闹,瀰漫著精致而冰冷的深宫从未有过的烟火气。 一行人缓步前行,在一处卖杏仁酪的小摊前坐下歇脚。 昭衡帝极其自然地用自带的银勺,先从水仙那碗中舀起一点,试了试温度,才递到她手中。 邻桌有几个粗豪的汉子喝得面红耳赤,声量渐高,言辞粗鄙。 昭衡帝眼神甚至未往那边偏一下,只抬手为水仙拂去肩头並不存在的飞尘。 几乎同时,暗处便有几道不起眼的身影悄然靠近,不过片刻,那几个醉汉便被“客气”而迅速地请离,整个过程快得仿佛一阵风,未惊起半点尘埃,更未打扰到水仙分毫。 水仙垂眸,小口啜饮著温热的杏仁酪,甜腻的滋味在口中化开,心底却泛起些涩然。 他的保护,永远这般滴水不漏,无微不至。 可不知为何,此刻这份周全,却让她感到一种无形的束缚。 她想要的,或许並非这万无一失,而是一点点能呼吸的自由。 正思绪飘忽间,前方街角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声,夹杂著人群的议论声。 循声望去,看见人群间,一个身形瘦弱,衣衫襤褸的少女跪在冰冷的地面上。 她杂乱的髮丝间插著一根枯黄的草標,面前铺著一块脏污的白布,上面歪歪扭扭写著卖身葬父几个字。 少女垂著头,肩膀不住耸动,泣不成声地诉说著:“爹爹病亡无钱下葬……弟弟年前走失,至今杳无音信……家中仅有的两亩薄田也被族叔强占……” “小女子是匠籍之后,实是走投无路,求哪位善人老爷买了我吧……” 围观者指指点点,目光多是冷漠或嫌恶。 “匠籍?那不就是贱籍吗?罪籍之后,晦气得很。” “就是,买了这种人,怕是要带衰家运。” “模样倒是清秀,可惜了这出身……” 水仙的目光原本只是匆匆扫过,然而,当那跪地的少女因绝望的哭泣而微微抬首,露出一张沾满泪痕和污渍,却依稀能辨出清秀轮廓的脸庞时,水仙的呼吸骤然一窒。 她握著瓷勺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著骨色的白! 这张脸……与她记忆深处某个飘雪的寒夜,那张同样布满泪痕、却努力对她挤出一点善意笑容的脸,猝不及防地重合了! 那是前世,她在青楼最黑暗的时日。 一个小婢女,在管事嬤嬤鞭打她时,偷偷给她鬆了绑缚的绳子,还塞给她半块硬得硌牙的粗饼。 那婢女自己也是朝不保夕,却用冻得发紫的手,笨拙地安慰她:“姐姐……別死,活著……总有盼头。” 后来没过多久,那婢女就因为一点小过错,被活活打死了,尸首草蓆一卷扔去了乱葬岗。 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疼,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算一算时间,估计是因贱藉出身,即使卖身葬父都无人买她,之后为了获得钱財,少女给自己卖进了地狱般的青楼里...... 一切,都对上了。 水仙倏然起身,动作甚至有些急。 昭衡帝立刻隨之站起,目光警觉地扫过四周,隨即跟上她的步伐。 水仙走到那少女面前,缓缓蹲下身。 少女愕然抬头,泪眼朦朧中,看见一位衣著素雅,气质不凡的夫人,正用一种复杂难言的目光看著自己。 那目光里有悲悯,有痛楚,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追忆。 水仙伸出手,却不是去碰那草標,而是轻轻摘下了自己腕上一只质地温润的玉鐲。 她將鐲子放入少女冰冷颤抖的掌心,合拢她的手指。 水仙的声音很轻,带著淡淡的哑意。 “拿去,好生安葬你父亲。然后,去登第客栈,找一个叫周砚的掌柜。你就说……是一位故人,让你去的。他会给你安排一个活计,让你能凭自己的双手活下去。” 少女完全懵了,呆呆地看著掌心中那带著体温的鐲子,又抬头看看水仙帷帽后模糊却温柔的面容,巨大的震惊与难以置信让她连哭泣都忘了,只本能地重重磕下头去。 她光滑的额头碰在冰冷的石板上,咚咚作响。 水仙站起身,眼眶微微发热,但她迅速眨了眨眼,將那股翻涌的酸楚压了下去,面上恢復了一贯的平静。 昭衡帝默默上前,握住了她有些冰凉的手,低声问:“认识?” 水仙轻轻摇头,帷帽的薄纱微微晃动:“只是……看著可怜,想起一些……旧事罢了。” 她没有解释,也无法解释那段属於前世的,血泪交织的记忆。 昭衡帝深深看她一眼,没有追问,只对隱在人群中的一名侍卫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那侍卫领会,悄然退开,自会去妥善处理小穗父亲的后事,並尽力寻找她失散的弟弟。 午后,马车驶向西郊皇庄。 此处並非是一片田地,此时正值插秧时节。 昭衡帝捲起锦袍的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亲自带著刚睡饱的清晏和清和下到田边。 两个小皇子起初看著浑浊的泥水和小小的秧苗,都有些嫌弃,踟躕不前。 昭衡帝没有斥责,只是指著远处田中正弯腰劳作的农人,对儿子们温声道:“你们看,那些人从日出忙到日落,面朝黄土背朝天,汗水滴进泥土里,才能种出我们每日吃的米粮。” “你们是皇子,生来尊贵,但更该知道,这碗中每一粒米,皆来之不易,饱含汗水与艰辛。” 说著,他竟真的脱下鞋袜,挽起裤腿,赤脚踩进了微凉的泥水中。 动作虽有些生疏,却极为认真,接过庄头递来的秧苗,一株一株,仔细地插入水中,很快双手乃至衣袍下摆都沾满了泥泞。 清晏和清和看著父皇都下去了,互相看了一眼,终於也鼓起勇气,在太监的小心搀扶下,战战兢兢地踏入田边浅水处。 小小的他们学著父皇的样子,笨拙地摆弄起秧苗,很快也弄得小脸上,衣服上都是泥点,却渐渐觉出了些趣味,咯咯笑了起来。 水仙坐在田埂边的树荫下,永寧乖巧地偎在她身边。 她指著田中那父子三人十分狼狈却异常和谐的身影,对女儿轻声说:“永寧,你看。你父皇是天子,是这天下最尊贵的人,可他依然愿意俯下身,踏进这泥泞之中,亲身去体会农人之苦。” “你要记住,这天下江山,不是仅仅坐在高高的龙椅之上,发號施令就能治理好的。需得知道民间疾苦,懂得民间艰难。” 永寧眨著大眼睛,似懂非懂。 她看了许久,忽然挣脱水仙的手,迈著小短腿跑下田埂,掏出自己的小帕子,踮起脚,努力去擦昭衡帝额角滚落的汗珠,以及他脸上被溅上的泥点。 昭衡帝一愣,低头看著女儿认真又费劲的小模样,隨即朗声大笑起来。 夕阳普照的田埂间,那笑声畅快而开怀,惊起了不远处树梢的雀鸟。 他乾脆一把將永寧高高举起,让她坐在自己沾满泥浆的肩头。 阳光下,泥点溅在他华贵的衣袍上,他却毫不在意,笑容灿烂得如同最普通的,因儿女绕膝而满足的父亲。 水仙静静望著这一幕,心中那堵冰墙,似乎又在不知不觉间,悄然融化了一角。 若没有那些关於子嗣的猜忌,就这样看著孩子们在父亲的陪伴下,慢慢认识这个世界,健康快乐地长大…… 这样的日子,平淡却真实,似乎……也並不坏。 昭衡帝陪著女儿玩,儿子们却不干了,拽著他的裤腿好像就要往上攀。 一时间场面更加混乱了,昭衡帝一方面要保证孩子们的安全......毕竟清和、清晏才刚学会走路不久,田间泥泞湿滑,双生子不时就坐一个屁股墩。 更不用提他们身上看似精致,却如同浸过泥水的长袍。 昭衡帝一边保障他们的安全,一边趁著空隙朝著树荫下的水仙看了一眼。 远远的,他似是看到水仙衝著他扬起了浅浅的笑意。 昭衡帝也回以她微笑,举起永寧的小手衝著水仙的方向摆了摆手。 —— 傍晚时分,马车停在了城西的登第客栈后门。周砚与银珠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雅间內布置清雅,银珠亲自下厨做了几道家常小菜,手艺竟出乎意料地好。 席间,她与周砚互相为对方布菜、斟茶,动作自然流畅。 周砚时不时低声与她交谈两句,目光柔和。 水仙看著,这是她从未在银珠脸上见过的,浸润在平淡幸福中的柔和光彩。 周砚向昭衡帝与水仙匯报客栈近况,语气沉稳:“托皇上、娘娘新政的福,客栈近来雇了三位脱了贱籍的伙计。” “一位原是城中锦绣阁的帐房先生,因东家犯事被牵连,罚没为奴,前些日子才得以脱籍。” “一位是南城点心铺子的厨娘,丈夫赌输了家產,將她卖入贱籍抵债,她咬牙做了五年苦工,才攒够银子为自己赎身。” “还有一位是绣娘,原本在绣坊是顶尖的好手,因不愿给坊主做妾,被寻了错处打发出来,失了生计。” 水仙听得认真,问:“他们在此做工,可还遭人歧视白眼?” 周砚摇头,神色间带著几分篤定:“起初確有少数客人挑剔,言语间多有轻视。” “但我们客栈立了规矩——来者是客,我们尽心招待。但若有人无故出言侮辱,欺压伙计,无论身份高低,本客栈恕不接待。” 周砚抿了一口酒,自豪道:“如今这条规矩传开,反而贏得不少正直士绅的称讚。据草民所知,城中已有七八家商铺开始效仿此法。” 银珠在一旁轻声补充,语气里带著欣慰。 “那位绣娘兰姐,前日接了单大生意,是给城南李员外家的小姐绣制出嫁的嫁衣。” “工钱丰厚,足够她养活家中老母和年幼的弟弟了。她前日领了定金,躲在房里哭了一场,对我说,从没想过,不仅脱了贱藉,还能堂堂正正靠自己的手艺吃饭,养活家人。” 水仙静静地听著,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一股温热的暖流,悄然从心底深处涌起,蔓延至四肢百骸...... 第305章 翊珩......帮帮我 水仙静静地听著,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一股温热的暖流,悄然从心底深处涌起,蔓延至四肢百骸...... 这不是朝堂上翻云覆雨的权力带来的快意,也不是后宫爭斗获胜后的扬眉吐气。 这是一种更为踏实,也更为深沉的满足感。 这是她歷经两世挣扎,从泥泞中爬出,登上后位,真正想为这世间做的一点事。 给那些在绝境中挣扎的人,一线可以抓住的光,一条能够靠自身力量重新站起来的活路。 哪怕这光微弱,这条路狭窄,但终究是希望。 昭衡帝一直默默听著,此时忽然开口。 “仙儿,你做的这些,很好。”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水仙脸上,带著罕见的郑重。 “你做的,是切切实实的,给了这些具体的人,一份尊严,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水仙心头猛地一震,倏然抬眸看他。 他的眼神深邃,里面没有敷衍,没有居高临下的讚许,而是真真切切的,看到了她所做之事价值的认可。 那目光像一道光,猝不及防地照进了她因猜忌而幽暗的心底。 水仙迅速垂下眼帘,掩饰住瞬间翻涌的情绪,低声道:“皇上过誉了,臣妾……只是做些力所能及、微不足道的小事罢了。” 可眼底,已然有了些湿润。 水仙轻眨了下眼睛,忍不住想。 这有孕......也让她的情绪太过起伏了些...... —— 离席时,水仙走在前面,看见银珠正低声与周砚说著什么,周砚低头看著她,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他低声打趣:“夫人这般仔细,为夫明日该捨不得出门办事了。” 银珠似是被他逗笑,轻笑一声,作势拍了他手臂一下,眼底却盈满了温柔的笑意。 水仙脚步微顿,驻足看了片刻。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她突然想起前些日银珠在宫中提到的担忧,此时忽然开口,却让周砚和银珠都愣了一下。 “周砚,若……银珠一直无孕,你待如何?” 周砚显然没料到皇后会突然问及如此私密之事,他看了一眼身旁瞬间红了脸的银珠,略一沉吟,神情坦然,目光诚挚地看向水仙。 “回娘娘,草民得娶银珠为妻,已是此生至幸。” “子嗣乃天赐缘分,有则锦上添花,无亦无碍。强求反易失了夫妻相处的本心。况且,”他看向银珠,语气温柔而坚定,“银珠开心顺意,比什么都重要。” 银珠眼眶微红,紧紧握住了周砚的手,一切尽在不言中。 水仙默然片刻,轻轻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向外走去。 昭衡帝跟上来,自然而然地握住她的手,感觉她指尖比方才更凉了些,关切地问:“仙儿,怎么了?可是累了?还是哪里不適?” 水仙摇了摇头,重新戴上的帷帽下的面容有些模糊,声音轻得像一声嘆息。 “没什么。只是……看著他们,有些羡慕罢了。” 昭衡帝只当她羡慕寻常夫妻间那份自然的亲昵与相互扶持,將她轻轻揽入怀中,柔声道:“咱们这样,不也很好吗?朕会一直陪著你。” 水仙靠在他怀里,没有说话,只是闭上了眼睛。 羡慕的,或许不仅仅是那份亲昵,更是那份“子嗣隨缘”、“你开心最重要”的珍视。 这份珍视,如同此刻天际最后一线霞光。 温暖,却让她觉得......遥不可及。 —— 青嵐別院临水而建,夜色中,粼粼波光將月影揉碎。 宫人早已被摒退,连听露都只在外间廊下静候。 內室烛火暖融,只余帝后二人。 昭衡帝站在水仙身后,铜镜中映出他无比专注的神情。 他小心地取下她发间的最后一根素银簪,任由如瀑青丝倾泻而下,然后拿起一把温润的玉梳,学著记忆中听露平日的样子,极轻极缓的,从髮根梳至发尾。 梳齿划过长发,一梳到底,她的墨发如绸缎般顺滑。 昭衡帝一边为她梳著头,一边从镜中凝视著她低垂的眉眼,声音带著试探,还有毫不掩饰的期待。 “今日……可觉得开心些了?” 水仙的目光落在镜中,看著他为自己梳头时那副认真到近乎虔诚的模样,眼前却又浮现出白日里的一幕幕。 他蹲在田埂边,赤脚踩进泥水,耐心教导儿子。 他蹲在糖人摊前,像个寻常人家为儿女討价还价的父亲,眉眼生动。 他將永寧高高举起,泥点溅上帝王衣袍,他却笑得那样畅快开怀,眼底光芒璀璨…… 那些画面,如此鲜活,如此真实,带著泥土的气息和市井的喧囂,与她记忆中那个永远高坐明堂,威仪深重的帝王形象,奇妙地重叠交融。 她终是几不可察的,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很轻。 “嗯。” “孩子们……很高兴。” 她没有说自己,只提了孩子。 昭衡帝却像是得到了莫大的肯定,唇角抑制不住地扬起。 他放下玉梳,从背后轻轻拥住她声音低柔得如同耳语:“朕也很高兴......真的。” “看著你终於有了些笑意,看著永寧舔糖人粘了满脸还傻乐,看著清晏清和在泥地里滚成两个小泥猴还咯咯直笑……朕觉得,这样有笑有闹,沾著烟火气的日子,才真真切切像是活著。” 他停顿了许久,將脸深深埋进她带著淡淡发香的颈侧,呼吸灼热,声音闷闷的,却带著些不易察觉的困惑。 “可是仙儿……朕总觉得,你心里还藏著事。” “告诉朕,好不好?无论是什么,朕都想听,都想……为你分担。” 水仙的身体在他怀中不著痕跡地僵硬了一瞬。 颈间他呼吸的热度,和他话语里那份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关切,像一双无形的手,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臟。 让那句盘旋在心底许久,几乎要衝破理智藩篱的质问,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你暗中服用那些虎狼之药,究竟是为了什么? 你待我的这份好,这份紧张,到底有多少是因为我水仙这个人,有多少……只是因为我腹中的龙嗣? 铜镜里,映出他带著不安的侧脸。 那双深邃的眼眸,此刻正一瞬不瞬地,带著期待看著她。 她又想起白日里,在登第客栈,他凝视著她,郑重说出“你做的这些,很好”时,那份清晰的认可。 想起这些时日,他虽不解其意,却想尽一切办法试图让她开心的种种举动…… 到了嘴边的话,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硬生生堵了回去,最终化作喉间苦涩的吞咽。 何必问呢? 问了,又能如何? 无非是两种答案。 若他矢口否认,言辞恳切,她就能全然相信吗? 心底那根刺,一旦扎下,拔出来也总会留下血洞。 若他……若他真的承认了,承认他如此紧张,確有部分是为了子嗣,她又当如何? 撕破脸,愤然离去? 她走不了。 父母族人虽已脱籍,但荣辱仍繫於她一身。 她手中好不容易握住的权柄,她推动的女官制度、律法改革,那些刚刚看到一线希望的,像今日少女一样的人。 还有永寧,清晏,清和,以及腹中这个与她骨血相连的小生命…… 她早已不是前世那个一无所有,可以决绝赴死的水仙了。 她有太多的牵绊,太多的未竟之事。 更何况,离开这深宫,离开他身边,她又能去哪里? 这天下,终究是他的天下。 离开,是否能真正地离开? 她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翻涌的波澜都已被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所取代。 镜中的她,依旧是那个姿容绝代,神色温婉的皇后。 她转过身,抬手,指尖轻轻抚上他稜角分明的侧脸,动作带著一种放缓的温柔。 “皇上多虑了。” “臣妾真的……只是孕期容易疲累,思绪也难免繁杂些,让皇上担心了。” 水仙主动起身,被昭衡帝梳过的发如绸缎顺滑,轻轻地扫过两人之间。 掠过昭衡帝指尖的时候,他忍不住轻轻用指尖勾了下。 昭衡帝想要分辨水仙所言是否为真,就在这时,水仙突然朝著他靠了过来。 比她还要先到的,是她身上淡淡的苏合香。 紧接著到来的,是印在他脸颊上的吻。 “翊珩。” “帮帮我。” 她说的,不是臣妾,而是.......我。 第306章 仙儿,到家了 水仙的主动,差点让昭衡帝失控。 不过,他最终还是咬著牙从榻上下来了,没有进行到关键那一步。 水仙眸底闪过困惑,撑著身后的榻起身,对上了昭衡帝起伏的胸膛。 她的目光顺著他微乱的衣领看进去的时候,便看到了他轮廓分明的胸膛上已经浮起一层薄汗。 即使如此,他仍旧没有碰她。 “仙儿,我们去外面走走吧。” 昭衡帝深深地看著她,忍不住捏著她的手狠狠地在手心里揉了下。 一炷香后,一切平静后,昭衡帝与水仙散步到庭院。 別院中庭,一株高大的梧桐树亭亭如盖,筛落一地细碎的月光。 树下的石桌上,摆著两盏清茶,几碟精致的点心。 夜风习习,带著荷塘隱约的清香。 昭衡帝牵著水仙的手在石凳上坐下,並肩望向远方。 “仙儿,你看那里,”昭衡帝抬起手,指向宫城方向。 “那九重宫闕,金碧辉煌,困住了多少人的青春,甚至性命。朕坐在那里,有时觉得,它不过是一座华丽无比的黄金牢笼,冰冷而空洞。”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水仙被月光镀上一层柔光的侧脸上,眼神变得无比专注。 “可自从有了你,有了永寧和孩子们,朕才觉得,那里……渐渐像个家了。有烟火气,有笑语声,有了让人牵掛的温暖。” 他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郑重地放入水仙微凉的掌心。 那是一枚小巧玲瓏,却分量十足的赤金印鑑,上面刻著繁复的云龙纹和一个小小的“御”字。 “朕的私库印鑑。” 昭衡帝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从今日起,归你掌管。” “內务府那边,朕已吩咐下去,一应帐目皆需你过目核销。待你平安生產,身体恢復,六宫所有事务,无论巨细,皆由你全权决断,无需再经朕手。” 他握紧了水仙握著金印的手,力道不大,却带著不容置疑的託付。 昭衡帝目光灼灼,“仙儿,朕不要你做困守后宫的妇人。朕要你,做那个能与朕並肩而立,一同看这万里江山的人。” 水仙垂眸,看著掌心那枚犹带著他体温,沉甸甸的金印。 冰凉的金属触感,清晰地提醒著她这背后代表的信任。 她没有立刻回应,她只是缓缓抬起头,望向头顶那片浩瀚无垠的星空。 繁星如碎钻,冷冷的洒落清辉,亘古不变。 她的思绪,却飘回了更久远的,前世那个在泥泞中挣扎,绝望窒息的自己。 再世为人,走到今天,她最初只想活命,后来被仇恨驱使要报仇雪恨。 再后来,登上后位,手握权柄,她想要的……似乎渐渐变了。 她依然珍惜这性命,依然警惕著可能的敌人,但她更想做的,是用手中这来之不易的权柄,去做一些事。 让这吃人的世道,少几个像从前的水仙,在绝望中沉浮,无声湮灭的人。 哪怕只能照亮方寸之地,救得一人是一人。 情爱是什么? 她不懂那些风花雪月,也早已不再天真地相信所谓“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童话。 至於昭衡帝待她,究竟有几分是爱她这个人,有几分是爱她这具能生育的身体……这些虚无縹緲的东西,值得她耗费心神,赌上一切去深究吗? 不值得。 至少,此刻手握金印,身旁有需要她庇护之人的水仙,觉得不值得。 她所求的,从不是那点捉摸不透的真心。 她求的,是实实在在握在手中的权力,是能庇护亲人,推行理想的能力。 是看著孩子们平安长大的安稳。 是这江山社稷能在相对清明的治理下,少些冤屈,多些希望。 至於身边这个给予她这一切的男人…… 若他此刻的深情是真,那便是锦上添花。 若这份深情掺杂了其他,只要他依然愿意支持她的理想,给予她尊重与权柄,那么,合作愉快,亦无不可。 想通了这一点,心中那股因猜忌而產生的滯闷,仿佛被这夜风吹散了不少。 她唇角浮起一抹近乎释然的笑意,那笑意直达眼底,虽不炽热,却清澈见底。 水仙的指尖轻轻摩挲著那枚金印,抬眸看向他,声音平静,带著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坦然。 “皇上待臣妾好,给的权力与信任,臣妾便安心受著。” “皇上將这天下交予臣妾一同守护,臣妾便竭尽所能,帮著皇上守住这江山,治好这天下。” “我们……就这样,可好?” 不问前因,不究真心,只论当下,只看未来。 昭衡帝微微一怔,他敏锐地察觉到她话语中那份微妙的变化。 少了些前些时日的疏离与飘忽,多了些沉稳与篤定。 他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稍稍鬆了一些。 昭衡帝伸手,將她轻轻揽入怀中,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肩头。 “好。仙儿,朕答应你。这万里江山,朕与你共守。” “你想做的,认为对的事,朕陪你一起去做。” “我们的孩子们,我们一起看著他们平安喜乐地长大。” 水仙在他怀中闭上眼。 她没有动心,她只是选择了一条对自己,对她在乎的一切都更为有利的路。 她不纠结於情爱真假这虚无的命题,而是牢牢把握住眼前已有的权力、亲情,以及他们共同认可的目標。 片刻后,她主动仰起头,月光洒在她莹白如玉的脸上。 她凑近他,將自己的唇,轻轻印上了他的。 这个吻,不带多少情慾的挑逗,也並非心潮澎湃的回应。 它更像是一个盖章的契约,一个无声的宣告。 温凉,克制,却清晰。 昭衡帝回应得却极尽温柔,仿佛在呵护一件失而復得的珍宝,小心地加深这个吻,汲取著她的气息,直到两人呼吸都有些不稳。 唇分时,他抵著她的额头,气息微喘,低声嘆道,语气里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仙儿,朕不会让你后悔的。” 翌日清晨,马车缓缓驶离別院,踏上归程。 经过城西时,水仙轻轻掀开车窗帘幔一角。 登第客栈的后院依稀可见,几个半大的孩童正在晾晒洗好的衣物,其中一个身影格外眼熟,正是昨日卖身葬父的少女。 她脸上不再有昨日的绝望惊惶,虽然忙碌,嘴角却带著一抹轻快的,属於这个年纪该有的笑容。 更远处,一个衣衫虽旧却整洁,跑得满头大汗的少年,正朝著客栈方向狂奔而来,一边跑一边激动地高喊:“姐姐!姐姐——!” 少女闻声猛地回头,手中的衣物落地,她难以置信地捂住嘴,泪水瞬间涌出,踉蹌著迎了上去。 姐弟二人终於在街角相拥,哭声与笑声混杂在一起,引得路人纷纷侧目,面露同情。 水仙静静地看著,直到那相拥的身影被街角挡住,她才缓缓放下帘幔,重新靠回昭衡帝坚实温暖的怀中。 他没有问她看到了什么,也没有多言,只是將她的手握得更紧,十指相扣,无声地传递著力量。 巍峨的宫门轮廓,逐渐在视野中变得清晰,渐渐放大,如同一个巨大而华丽的囚笼,重新將人间烟火隔绝在外。 乾清宫的飞檐,在阳光下反射著冰冷而威严的光芒。 水仙知道,回到那里,並不会真正平静。 那些暗处的眼睛仍在窥探,前朝的风雨也隨时可能袭来。 但此刻,她的心中却是一片坦然,甚至带著锐利的清醒。 她不动声色地,用另一只手轻轻握紧了袖中那枚冰冷的私库金印。 沉甸甸的质感,提醒著她手中掌握的力量。 这一世走到如今,她早已明了。 她不为虚无縹緲的情爱所困,不为已然得报的深仇所缚。 她为之奋斗的,是手中这实实在在,能庇护她想护之人的权柄。 是脚下这条能让她施展抱负,让这世道稍稍变好一点的路,能越走越宽,越走越稳。 马车稳稳驶入厚重的宫门,將市井的喧囂彻底隔绝。 熟悉的宫道,熟悉的朱墙,重新將她包裹。 昭衡帝低头,看著怀中安静的水仙,她的侧脸在车厢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柔美静謐。 他轻声开口,语气里带著一种归家的安寧。 “仙儿,到家了。” 水仙缓缓抬起眼帘,迎上他温柔注视的目光。 那双深邃的狭眸里,此刻映著她的影子,清晰无比。 她唇角微扬,勾起一个清浅却真实的弧度。 “嗯,到家了。” 第307章 男人心性,有时难免…… 晨光透过乾清宫內殿的云纹雕花窗,洒下一地细碎的金斑。 水仙是在一阵嘰嘰喳喳的童声中醒来的。 她尚未睁眼,便听到帐幔外,永寧清脆的嗓音正压低了,煞有介事地讲著故事。 “……然后呀,父皇就蹲在田埂边,跟那个老农伯一样,把袖子卷到这里!” 永寧在自己藕节似的小胳膊上比划,“插那些绿苗苗。清晏你看,就是这样......” 水仙轻轻掀开幔帐一角。 只见內殿铺著的波斯绒毯上,永寧穿著鹅黄襦裙,正有模有样地弯腰做插秧状。 清晏学著她的样子,小脸绷得严肃,胖乎乎的小手往虚空里一插,却因用力过猛,一屁股坐到了毯子上。 “不对不对。” 清和奶声奶气的纠正,他蹲在一旁,“父皇......这样......” 他说著,用小手在毯子上轻轻拍了拍,那认真的模样让水仙忍不住弯了唇角。 “后来呢?” 清晏爬起来,追问姐姐。 “后来父皇没站稳,一脚踩进泥水坑里啦!” 三个孩子笑作一团。 水仙静静看著,心中只觉得温暖不已。 她正要起身,一双温暖的手臂从身后轻轻环住了她的腰。 昭衡帝只著明黄寢衣,发未束冠,慵懒地披在肩头。 他哑声开口,气息拂过她耳畔:“如何?朕这农夫当得可还合格?” 声音里带著晨起的沙哑,还有掩饰不住的笑意。 水仙靠在他怀中,没有回头,只看著孩子们:“皇上前些日子那般模样若叫朝臣们瞧见,怕是要惊掉下巴。” “在他们面前,朕是皇帝。” 昭衡帝手臂收紧了些,在她耳边低语,“在仙儿和孩子们面前,朕只是夫君,是父亲......有何不可?” 他说的自然,仿佛这本就是天经地义。 水仙心尖微颤,终究没有接话。 宫女们端著铜盆巾帕鱼贯而入,帝后二人梳洗毕,早膳已摆在了外间。 黄花梨木的圆桌上,五副碗筷摆得整齐。 昭衡帝牵著水仙入座,永寧立刻挨著母后坐下,清晏和清和则一左一右挤在父皇身边。 “母后,这个好吃!” 永寧夹起一只玲瓏剔透的虾饺,放进水仙面前的碟子里。 清晏见状,也努力用还不甚稳当的筷子夹起一块枣糕:“甜的!” 清和急了,小手直接抓了块桂花糖藕就要递过来,被昭衡帝笑著拦下:“清和,用筷子。” “可是……筷子不听话……” 清和小声嘟囔,委屈巴巴。 昭衡帝乾脆將儿子抱到膝上,握著他的小手,耐心教他如何夹起那块糖藕。 男人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柔和,哪有半分朝堂上雷霆万钧的模样。 水仙低头喝粥,温热的小米熨帖著胃腑。 她看著昭衡帝细心擦去清和嘴角的糖渍,看著永寧偷偷把不喜欢的胡萝卜片从自己碗里夹出来,悄悄往清晏碗里放。 “永寧。” 水仙还未开口,昭衡帝的眼风便已经扫过去。 永寧动作僵住,吐了吐舌头。 “胡萝卜吃了对永寧好。” 昭衡帝语气温和却自带父亲的威严,“你昨日还答应父皇以后都不挑食了。” 永寧苦著脸:“可是父皇,它不好吃……” “那这样。” 昭衡帝放下筷子,似笑非笑,“你若把这几片胡萝卜吃完,今日的功课,朕许你少记一张字帖。” “真的?” 永寧眼睛一亮。 她如今虽然年龄尚小,但帝后给她安排了每日功课。 每日只一时辰,但由最好的太傅教授。 昭衡帝:“君无戏言。” “谢父皇!” 永寧欢天喜地,立刻把胡萝卜片塞进嘴里,鼓著腮帮子用力咀嚼,那视死如归的模样又逗笑了两个双生子。 水仙看著这一幕,唇角的笑意真实了几分。 这样的早晨,这样寻常百姓家般的嬉笑,是她前世连做梦都不敢想的奢望。 此刻成了真。 她低头,避开昭衡帝投来的,温柔得能溺毙人的目光,轻声对永寧道:“慢些吃,別噎著。” 早膳后,昭衡帝並未像往常一样立刻更衣上朝。 他挥退了欲上前伺候梳妆的宫人,亲自牵著水仙走到妆檯前。 紫檀木的梳妆檯是昨日才添置进来的,內务府新制的,上面雕著並蒂莲开的花样。 镜面光洁如银盘,映出二人身影。 “朕来。” 昭衡帝从妆匣中取出玉梳,声音很轻。 水仙微微一怔,没有拒绝。 她看著铜镜中那个站在自己身后的男人,只见昭衡帝解开了她隨意挽起的青丝,墨发便如瀑垂落肩头。 他执梳的手势起初有些生疏,力道却极温柔,从发顶一路梳至发尾,一下,又一下。 殿內极静,只有玉梳划过髮丝的细微声响,以及窗外隱约传来的鸟鸣。 “仙儿的头髮真好。” 昭衡帝低嘆,指尖缠绕著一缕髮丝,“像最上等的墨缎。” 水仙垂眸:“皇上过誉了。” “朕说的是实话。” 昭衡帝放下玉梳,拿起妆檯上那支九凤衔珠金步摇。 步摇打造得极其精致,九只凤凰盘旋向上,凤口各衔一枚东珠,最大那颗垂在正中,流光溢彩。 他仔细地將步摇插入她已梳好的髮髻中,调整角度,让那东珠恰好悬在她额际。 “仙儿可知这步摇的来歷?” 昭衡帝俯身,在她耳边低语。 温热气息拂过耳廓,水仙指尖微蜷:“臣妾不知。” “此乃太祖元后之物。” 昭衡帝的声音沉缓,带著某种郑重的意味,“太祖皇帝当年亲手为元后戴上此簪,曾言:『凤仪天下者,当掌天下女子教化,使乾坤有序,阴阳各安其位。』” 水仙心口猛地一跳,从镜中看向他。 昭衡帝也正凝视著镜中的她,目光深邃。 “朕觉得,”他一字一顿,“仙儿比太祖元后更配它。” 话音落下,他並未离开,反而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轻轻放入水仙摊开在膝上的掌心。 冰凉而沉甸甸的触感。 水仙低头,看见那枚赤金印鑑。 正是昨夜在青嵐別院,他交给她的那枚私库印信。 “朕昨夜说的话,字字真心。” 昭衡帝握紧了她的手,连同那枚印鑑一起包裹在掌心,“今早朕已下旨,知会內务府、乃至暗卫统领,从今日起,见此印如见朕。” “宫內宫外,凡朕私產、暗卫调度,皆凭此印可调遣支取。” 他顿了顿,看著镜中水仙倏然抬起的眼眸,缓缓补上最后一句。 “朕的江山,朕的身家,都交予你了。” “我们之间,从今往后,再无秘密,亦无需猜忌。” 再无秘密。 无需猜忌。 水仙握著那枚冰凉印鑑的手,指尖微微发白。 印鑑边缘的纹路硌著掌心,带来清晰的触感,提醒著她这一切不是梦。 水仙垂下眼睫,掩去眸底翻涌的思绪。 再抬眼时,已是恰到好处的动容。 她转过身,仰头看向昭衡帝,將印鑑紧紧握在掌心,贴在心口。 “皇上厚恩,臣妾……不知何以为报。” 水仙声音轻软,带著细微的颤。 昭衡帝笑了,那笑容隱约有些在宫外时的肆意。 他伸手將她揽入怀中,满足地嘆息:“傻仙儿,朕不要你报。” "你好好待在朕身边,陪著朕,看著孩子们长大,便是最好的报答。” 水仙依偎在他怀中,脸颊贴著他胸膛,她闭上眼,轻轻“嗯”了一声。 —— 昭衡帝终於更衣上朝去了。 乾清宫恢復了寧静,水仙独自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中仍握著那枚赤金印鑑,指尖无意识摩挲著上面冰冷的纹路。 约莫半个时辰后,殿外传来宫女通传:“娘娘,银珠姑姑求见。” 水仙回过神来,將印鑑收入旁边的暗格:“让她进来。” 银珠著一身女官服,湖蓝底子绣银线,比从前做宫女时多了几分沉稳气度。 她步入殿內,规规矩矩行礼:“奴婢给皇后娘娘请安。” “起来吧,这儿没外人。” 水仙示意她近前,又屏退了左右伺候的宫人。 殿门轻轻合上。 银珠这才直起身,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走到水仙身侧的绣墩上坐下。 “娘娘气色好多了。” 银珠端详水仙的面容,鬆了口气,“前些日子总见您眉间有郁色,如今瞧著舒展了。” 水仙笑笑,不接这话茬,只问:“今日进宫,可是客栈那边有事?” “是。” 银珠神色一正,从袖中取出一本不算厚的册子,双手呈上,“这是登第客栈上一季的帐目匯总,以及……奴婢按娘娘吩咐,暗中收集的各方消息摘录。” 水仙接过,却没有立刻翻开。 她看著银珠,忽然问:“周砚待你可好?” 银珠没料到她突然问这个,脸颊微红,眼中却漾开温柔的光。 “他……待我极好。客栈里的事,凡是我拿主意的,他从无二话。家里大小事,也都与我商量著来。” “那就好。” 水仙頷首,语气欣慰,“我总怕你嫁过去受委屈。周砚虽是我的人,但男人心性,有时难免……” “娘娘放心。” 银珠声音轻却坚定,“他不敢,也不会。” 水仙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笑。 她拉过银珠的手,端详银珠確实没受委屈,这才安下心来。 水仙翻开银珠带来的那本册子。 帐目部分条理清晰,盈利比上一季又增了三成。 不仅客栈本身生意红火,城西拓展的货栈也开始稳定收益。 更让水仙注意的是消息摘录部分,银珠用娟秀小楷记录著近日京城各处的风声动向: 某位官员家中纳妾引发的嫡庶之爭、粮价波动的蛛丝马跡、几家绸缎庄背后的东家关联…… 虽然琐碎,却都是宫墙內难以触及的真实世情。 翻到最后一页,水仙目光停住。 上面写著,僱佣的十三名脱籍女子中,有两人已通过女官初选,正在准备覆核。 其中一人原为绣娘,擅双面异色绣。还有一人……是前御史家被没入教坊司的庶女,通音律,善筹算。 水仙指尖抚过那行字,良久,轻声道:“做得很好。” 银珠低头:“是娘娘给了她们活路。” “路是自己走的。” 水仙合上册子,抬眸看向银珠,忽然转了话题,“银珠,你去把那边妆匣最底层的那个紫檀木小匣取来。” 银珠虽疑惑,仍依言起身,从妆檯取来一个巴掌大的精巧木匣。 水仙接过,打开。 里面不是珠宝首饰,而是几张摺叠整齐的契书。 她將契书取出,在银珠疑惑的目光中,轻轻推到她面前。 “这是……” 银珠低头看去,待看清最上面那张纸上“登第客栈地契”几个大字时,整个人猛地一震,霍然抬头,“娘娘?!” “这是......” 第308章 为她烹茶 银珠霍然抬头,“娘娘?!” “登第客栈的地契,以及旁边两处铺面的房契。” 水仙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今日天气不错,“今日起,它们是你的了。” “不!奴婢不能要!” 银珠像是被烫到般,立刻跪倒在地,“客栈是娘娘的心血,奴婢夫妇只是替娘娘打理,怎敢据为己有?” “娘娘,这万万不可!” 水仙没有立刻扶她,只是静静看著她跪伏在地的身影,看了好一会儿。 隱隱地,她好似透过忠心的银珠,看到前世同样忠心的自己。 殿內寂静,只有银珠压抑的呼吸声。 终於,水仙倾身,亲手將银珠扶起,按回绣墩上。 “这不是赏赐。” 水仙直视著银珠通红的眼睛,神色真挚,“银珠,你听我说......这是姐姐给妹妹的嫁妆。” 银珠的眼泪瞬间滚落。 “你和周砚將客栈经营得极好,它如今的价值,早已远超当初我买下时的本钱,这是你们应得的。” 水仙拿出帕子,替她拭泪,声音轻柔却透著坚持。 “更何况......” 她顿了顿,唇角浮起一抹真挚的笑。 “你有了这份產业,在周家底气更足。將来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有安身立命的根本。” “而你在宫外站稳脚跟,生意做得越大,消息网铺得越开,在我身边……” 她握紧银珠的手,“也永远是我的底气。” 银珠彻底怔住。 她看著水仙沉静如水的眼眸,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份馈赠,看似是莫大的恩赏与信任,是姐妹情深的见证。 可更深一层......娘娘將登第客栈正式交到她手中,意味著从今往后,这条宫外最重要的眼线渠道,將由她银珠全权负责,直接对娘娘负责。 这是託付,是信任,更是將她们主僕二人的命运,更紧密地绑在了一起。 银珠心中涌起巨大的感动与想要对水仙负责的责任。 她再次起身,这一次,端端正正行了大礼。 “娘娘放心。” 她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奴婢在,客栈在。奴婢活著一天,这条线就绝不会断。” —— 银珠出宫后,水仙乘凤輦前往坤寧宫。 自她被立为后,昭衡帝便下旨將坤寧宫东侧殿改为皇后处理宫务之所,而正殿则维持原状,作为象徵性的中宫场所,常用於祭祀或典礼。 此刻东侧殿內,已堆了半人高的奏报、帐册与章程。 水仙在紫檀木大案后坐下,只觉得自从有孕,已许久未曾坐在这里过了。 自从回宫,昭衡帝便默许了她重新处理公务。 水仙上手的时候,甚至颇有些迫不及待的意思。 她效率极高。 先批阅了女官学堂的扩建章程。 硃笔一挥,准。 又翻开后宫用度节流方案。 自从昭衡帝解散后宫,后宫开销本已大减。 这份方案却进一步细化,从灯油炭火到时鲜瓜果,逐项核定了新例,预计可再节余三成。水仙略作修改,將节余部分註明拨入慈幼局,供养孤寡,然后准奏。 最后是太妃们迁往京郊行宫荣养的名单。 太后离宫,后宫也解散了,几位年事已高,无子嗣依靠的先帝妃嬪上书请求出宫荣养。 水仙仔细核对了每位太妃的位份、年例,斟酌著添减了几样用度赏赐,確保她们晚年无忧,又不至太过奢靡惹人非议。 一个时辰后,案头堆积的事务已处理大半。 水仙搁下硃笔,揉了揉微酸的腕子,正准备唤人添茶,目光却无意间扫过案角。 那里压著几封从昭衡帝那边送来的,未及处理的零散奏报。 多半,是跟后宫有关的奏报。 她隨手拿起最上面一封,是內务府关於秋季贡缎入库的例行稟报,估计是前些日子昭衡帝代她处理內务府事宜,如今水仙重新掌权,便將这些奏报从御案送到她的案头上。 放下,又拿起下一封,是钦天监呈送的星象记录。 第三封…… 水仙的手,顿住了。 那是一封没有题头、没有署名的密奏,封口处用的火漆,纹样特殊。 水仙虽然从未见过,但不知为何,在她看到那特殊纹样的瞬间,下意识想到了从南疆而来的阿娜。 水仙的心跳,漏了一拍。 阿娜的信,怎么会送到她这里来? 水仙瞬间想到了裴济川曾说过的,阿娜在替昭衡帝调养身体,且因涉及龙体,不便泄密,连裴济川都不曾知。 估计,是宫人疏忽,將昭衡帝御案上的信件与那些內务府相关的奏报一同送了过来。 是有人故意放在这里,试探她?还是……昭衡帝今早说的“再无秘密”,竟包括了连这样的密奏也对她开放? 水仙指尖冰凉。 理智告诉她,不该拆。 这是直呈皇帝的信件,她身为皇后,虽有协理六宫之权,却无权干预前朝乃至皇帝的私密事务。 可是…… “朕的江山,朕的身家,都交予你了。” “我们之间,从今往后,再无秘密,亦无需猜忌。” 他今早的话,犹在耳边。 那灼热诚挚的目光,仿佛还在眼前。 水仙握著那封信件,薄薄的纸张却似有千斤重。 她该原封不动派人送还乾清宫。 她该假装没看见,继续处理其他事务。 可是…… 鬼使神差的,水仙的指尖,抚上了信封上的火漆。 “啪。” 轻微得几乎听不见的脆响。 火漆碎裂,封口鬆开。 水仙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一片沉静。 她抽出里面的信笺,展开。 纸张薄而韧,字跡是女子笔触: “太后凤体经臣与裴太医会同诊视,风寒已祛,沉疴渐消......” 在信中,阿娜先提到太后凤体。 “目前每日进参苓白朮散加减方一剂,辅以针灸关元、足三里,眠食渐安,脉象趋於和缓。预计再调理月余,可復旧观。” 是阿娜的字跡。水仙认得。 她继续往下看。 “皇上龙体经数月调理,旧年寒症已近痊癒,精元旺盛,於子嗣上恢復如初。” 看清后面的字的瞬间,水仙的呼吸,在那一刻停住了。 於子嗣上……恢復如初! 水仙握著信笺的手,一点点收紧。 纸张边缘在她指尖皱起,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她想起昭衡帝对她孕事的过度紧张,想起今早,他將私库印鑑、暗卫调度、全部交给她时,那诚挚无比的眼神。 …… 原来如此。 原来,所谓的再无秘密,是他终於背著她调理好了身体,可以孕育更多子嗣的底气。 心,一点点冷下去。 像是三九寒冬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头顶冷到脚底,连指尖都冻得发麻。 水仙坐在那里,许久未动。 窗外的日光渐渐西斜,將她的影子拉长,投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孤零零的一道。 终於,她动了。 水仙极慢的,將信笺按照原样折好,塞回信封。 又取来一小块新的火漆,在烛火上烤软,仔细地重新封好口子。 她的动作平稳,一丝不乱。 做完这一切,她將密奏放回那叠零散奏报的最底层。 然后,她拿起下一份待批的文书。 是礼部关於祭天仪程的请示。 她提起硃笔,蘸了墨。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久久未落。 殷红的硃砂墨,缓缓凝聚滴落。 在雪白的纸笺上,洇开一团刺目的红。 像血。 —— 昭衡帝提前下朝回来时,水仙正坐在窗边的绣架前,手中银针引著丝线,却久久未落。 绣绷上是一对戏水鸳鸯,才绣了半边羽翼。 “仙儿。” 昭衡帝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著朝堂归来后的些许疲惫,却更添温和。 水仙指尖微颤,银针险些扎到指腹。 她放下针线起身,转身时脸上已浮起恰到好处的浅笑:“皇上今日回来得早。” “別动。” 昭衡帝快步上前,將她按回绣墩,自己则在她身侧坐下。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青瓷小罐,罐身素净,只以墨笔勾勒几缕云纹,“江南新贡的云雾茶,今年头一茬。朕想著,你该尝尝。” 水仙接过茶罐,指尖触及罐身微凉:“这等小事,让宫人送来便是,何劳皇上亲自……” “朕想亲手烹给你喝。” 昭衡帝截断她的话,自然地握住她微凉的手,“走,去后头暖阁。” 昭衡帝笑容深邃,满心满眼都是她。 “今日朕当一回茶博士。” 乾清宫后殿连著一处临水暖阁,三面开窗,窗外几株夏日盛开的纯白茉莉。 阁內设著矮榻、茶案,帝后过去前,宫人便已將冰鉴挪到那边,风一吹过,煞是凉爽。 昭衡帝褪下朝服外袍,只著明黄常服,挽袖净手,当真在茶案前坐定。 水仙静静看著。 她看著他取水、温壶......手法嫻熟得不像生手。 沸水冲入茶壶的剎那,白雾蒸腾,茶叶在水中舒展翻滚,发出细微的声响,瀰漫诱人的茶香。 “你何时学的烹茶?” 水仙忽然问。 昭衡帝抬眸看她一眼,唇角微扬:“前些日子,閒时翻了本茶经,又寻了司茶监的老宫人討教了几次。” 他顿了顿,语气更柔,“总想著,朕学一学。待你身子再稳些,落雪时,朕陪你去梅林边的小亭,咱们围炉煮茶,看红梅映雪。” 他说得寻常,仿佛这本就是夫妻间最自然不过的事。 水仙却觉得心口某处,被轻轻刺了一下。 第309章 她们都在这儿……等你呢…… 水仙却觉得心口某处,被轻轻刺了一下。 她垂眸,看著昭衡帝將烹好的茶汤倒入天青釉斗笠盏,茶色清碧,香气清幽如兰。 “尝尝。” 他將茶盏推到她面前,眼神期待。 水仙捧起茶盏,小口啜饮。 茶汤入口微苦,回甘绵长,確是好茶,烹煮的火候也恰到好处。 “好喝。” 她轻声道。 昭衡帝笑了,那笑容在午后暖光里明亮地晃眼。 他给自己也斟了一盏,呷了一口,才像是想起什么趣事,眉眼间染上几分戏謔。 “今日朝上,郑国公那老顽固,为阻挠女官制度推行,竟搬出《列女传》,滔滔不绝讲了一刻钟的『妇德妇言』。” 昭衡帝摇头失笑,“朕耐著性子听他说完,只问了一句:『卿家孙女郑玉娥,三日前是否递了女官考卷?还托人走门路,想进礼部文书司?』” 水仙抬眸。 “你猜如何?” 昭衡帝眼中笑意更盛,“那老脸涨得通红,半晌憋不出一句话。朕便当庭將郑玉娥的考卷传阅......策论写得著实不错,尤其关於州县户籍管理的建言,颇有见地。朕当场准了她入覆核名单。” 他伸手过来,握住水仙放在膝上的手:“仙儿,你推行的新政,正在一点点改变这世道。” “朕看著那些老臣吃瘪,心里畅快得很。” 水仙的手指在他掌心微微蜷缩。 她看著昭衡帝意气风发的侧脸,看著窗外那几株纯白色的茉莉,看著茶烟裊裊升起,在暖光里散成模糊的雾。 这一刻太温馨,太美好。 美好得像一场精心布置的幻梦。 而她,该醒了。 “翊珩。” 水仙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昭衡帝侧过头:“嗯?” 水仙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茶盏中沉浮的茶叶上。 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温热的盏壁,一下,又一下。 “你是否……很在意子嗣?” 话问出口的剎那,暖阁內仿佛静了一瞬。 窗外的风声,甚至茶汤微沸的声响,都清晰可闻。 昭衡帝怔了怔,隨即失笑,伸手將她揽入怀中:“怎么突然问这个?” 水仙顺从地靠在他胸前,脸颊贴著他衣衫上细腻的织纹。 她能听见他沉稳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只是忽然想到。” 她声音放得更轻,像怕惊扰什么,“等臣妾诞下这一胎后,你是否还想让臣妾诞下更多子嗣?” 问完这句,她闭上眼。 等待答案的这几息,漫长得像一个轮迴。 昭衡帝浑然不觉怀中人的紧绷。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角,语气坦然又温柔:“你我所出,必是麟儿。” 手臂收紧,他將她拥得更实些,声音里满是憧憬:“朕恨不能与你儿女绕膝,看他们兄友弟恭,承欢膝下。清晏稳重,清和机灵,永寧善良......” “这三个孩子,朕怎么看都看不够。若再添几个弟弟妹妹,咱们这乾清宫,怕是要热闹得掀了屋顶。” 他低笑,胸腔震动透过衣衫传来。 “到时候,永寧就是大姐姐,带著弟弟妹妹们读书习字。清晏可以教他们骑马射箭......那小子昨日还缠著朕,说开春了要去西苑跑马。清和嘛,就负责逗大家开心,那小傢伙,鬼主意最多。” 顿了顿,他声音更柔。 “这江山,总要我们的孩子来继承才好。” “朕要教他们治国之道,你要教他们仁爱之心。仙儿,咱们会有很多很多时间,看著孩子们长大,看他们娶妻嫁人,看咱们的孙儿孙女绕膝……” 他描摹的未来太美好,美好得令人心颤。 每一句,每一个字,在水仙听来,都像钝刀子在心口慢慢割。 原来他真的在意。 在意她的肚子,在意她能否生出更多“继承江山”的孩子。 那些无微不至的呵护,那些再无秘密的誓言,那枚沉甸甸的私库印鑑......都是为了这个未来。 “不过......”昭衡帝还在畅享未来,他想说,如今已经够了,再生一个,依照水仙的身体,总要歇一歇。 然而,他还没开口,就察觉到水仙在他怀中,身体一点点僵硬。 “仙儿?”昭衡帝察觉到异样,鬆开怀抱,低头看她,“怎么了?是不是累了?” 他伸手探她额头,剑眉微微皱起:“仙儿脸色有些白......朕传裴济川来瞧瞧?” “不必。” 水仙摇头,勉强勾起唇角,“只是……茶有些烫。” 她端起那盏已经温凉的茶,凑到唇边,一饮而尽。 茶汤早已失了初时的温度,入喉一片苦涩。 “慢些喝。” 昭衡帝失笑,接过空盏,“既是烫,怎么还喝这么急?” 水仙垂眸不语。 恰在此时,暖阁外响起內侍恭敬的稟报声:“皇上,兵部急奏,北境八百里加急军报到了,几位大人已在御书房候著。” 昭衡帝眉头紧皱,显然不悦被打扰,却还是起身:“朕去去就回,你在这儿歇著,或者回內殿躺会儿。等朕处理完军务,陪你用晚膳。” 他在水仙额间落下一吻,匆匆离去。 暖阁內,只剩水仙一人。 她坐在那里,许久未动。 —— 昭衡帝这一去,直到申时末还未回来。 水仙屏退了所有隨侍的宫人,只说要隨意走走,不必跟著。 她走得极慢,本以为自己只在周围走走,然而一散步,再抬头,竟不知何时来到了冷宫。 深冬的宫道空旷寂寥,枯枝在风里簌簌作响,最温暖的盛夏,都挡不住冷宫的冰冷。 残垣断壁,荒草萋萋。 这里曾是先帝一朝,乃至更早歷代妃嬪的囚牢。 青砖地缝里钻出枯黄的野草,窗欞朽烂,门扉半塌。 水仙在一处荒废的庭院前停下脚步。 院中那棵老槐树早已枯死,枝干虬结如鬼爪,伸向灰濛濛的天空。 树下石阶上,坐著一个人。 那时一个衣衫襤褸、白髮蓬乱的老妇。 这老妇,水仙曾经在冷宫的时候知道她,前朝的一位生了几个孩子后不久就疯了的妃子。 当时听著还不觉得有什么,毕竟这冷宫里疯傻不在少数,如今水仙却不自觉地在老妇面前停下了脚步。 老妇背对著水仙,佝僂著身子,正哼著什么调子,水仙静静看著。 她知道暗卫就在三步外的阴影里,无声守护。 但她没有唤人,也没有离开。 那老妇忽然停了哼唱。 她朝著水仙看来,蓬乱白髮间,露出了一张布满皱纹的脸。 她浑浊的眼睛直勾勾地,盯住了水仙。 准確地说,是盯住了她身上那明黄色的皇后礼服。 “皇后……” 老妇咧开嘴,“嘿嘿,皇后……又一个皇后……来啦……” 她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在空荡的庭院里迴荡。 水仙蹙眉,欲转身离开。 “別走!” 老妇猛地从石阶上站起,踉蹌著扑过来。 枯瘦如柴的手伸向水仙的衣袖,却在即將触及的剎那,被一股无形的力道钳制住。 暗卫如鬼魅般现身,扣住了她的手腕。 “放开我!放开!” 老妇挣扎,浑浊的眼睛却死死盯著水仙微突的小腹,嘶声喊起来。 “生子!生子!生完就没用了!都是工具!和我一样……和我一样啊!” 水仙心头巨震。 她抬手,制止了暗卫进一步的动作。 老妇得了喘息,却不再扑上来,反而手舞足蹈,在枯草间转起圈来。 她身上那件辨不出原色的破袄隨著动作敞开,露出嶙峋的锁骨。 “他说爱我……说只要我生下皇子……就立我为后……” 老妇仰头向天,痴痴地笑,“我信了……我真信了……” 她猛地扭头,再次盯住水仙,眼神癲狂又清醒,像地狱里爬出的恶鬼。 “我生了!生了两个!两个皇子啊!然后呢?然后我就到这里啦!哈哈哈!” 她狂笑起来,笑声悽厉如夜梟: “他说我不配为后……把我的孩子抱给別的妃嬪养!让我在这里等死!等死!” 老妇忽然止住笑,一步一步走近。 暗卫欲动,水仙再次抬手。 两人隔著三步距离,对视。 “你这衣裳真好看……” 老妇伸出枯瘦的手指,虚虚指向水仙的皇后礼服,眼神里闪过一丝痴迷,隨即化为更深的怜悯,“能穿多久?一年?两年?等你生不动了……等你老了……就来陪我吧……” 她环顾四周破败的庭院,嘿嘿低笑: “这里好多姐妹呢……她们都在这儿……等你呢……” 寒风捲起枯草,刮过残屋。 老妇的声音在风里飘散,却留在水仙的耳中,似是诅咒循环。 生子。 等死。 前世被易贵春利用至死的记忆,如潮水般翻涌上来。 那个雪夜,她刚生下孩子,虚弱地躺在產床上。 易贵春抱著她的孩子,笑得温柔如水:“好妹妹,你立了大功。姐姐不会亏待你的。” 然后呢? 然后是青楼生不如死的日子,是最后被活生生勒断脖颈的窒息。 两世记忆重叠。 昭衡帝宠溺的笑脸,与记忆中易贵春温柔的笑脸,交织在一起。 他们说的话不一样。 可那眼神深处的东西,一模一样...... 第310章 皇上,臣妾有孕,不便侍奉 他们说的话不一样。 可那眼神深处的东西,一模一样...... 利用。 榨取。 水仙缓缓低头,看向自己微微凸起的小腹。 这里孕育著一个生命。 是她的骨血。 但在昭衡帝眼里......许在所有人眼里...... 这是皇嗣,是江山继承人,是她作为皇后的价值所在。 一旦这份价值耗尽呢? 一旦她生不动了,老了,顏色衰了? 101看书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水仙的眸色,一寸寸冰冷起来。 “娘娘,此地处阴寒,不宜久留。”暗卫低声提醒。 水仙恍若未闻。 她站在那里,看著老妇被暗卫搀扶著,踉蹌走回石阶。 老妇坐下后,又开始哼那荒腔走板的调子,这回听清了,是前朝一首宫怨曲: “红顏未老恩先断,斜倚熏笼坐到明……” 声音渐低,渐散。 水仙缓缓转身,一步一步,走出这片荒芜的庭院。 她走到冷宫外墙边,那株枯死的老槐树下。 抬手,指尖触到了发间那支九凤衔珠步摇。 金凤冰冷,东珠在残阳里折射出刺目的光。 昭衡帝今早为她簪上时说的话,犹在耳边: “此乃太祖元后之物……朕觉得,你比元后更配它。” 配它。 配这皇后之位。 配为他诞育子嗣。 配做他江山继承人的母亲。 水仙握住步摇,缓缓地、用力地,將它从发间拔下。 她垂眸,看著掌心那支金灿灿的步摇。 九凤盘旋,珠光璀璨,象徵著皇后至极的尊荣。 可此刻,它只让她觉得冷。 远处传来宫人寻她的呼唤声,由远及近。 水仙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眸底已被一片沉沉的死寂覆盖。 她將步摇握紧,收入袖中。 转身,朝著乾清宫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去。 —— 水仙回到乾清宫时,暮色已彻底沉落。 殿內宫灯初上,暖黄的光晕洒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显得十分温馨。 她迈进门槛的瞬间,候在门边的宫女们齐齐蹲身行礼。 “娘娘回来了。” 听露迎上前,接过她解下的斗篷,看她脸色苍白,眸底有些担忧闪过。 听露在水仙的耳边低声道:“皇上吩咐,晚膳摆在暖阁,都是您爱吃的菜式。” “皇上还在御书房议事,说让您先用些点心垫垫,不必等。” 水仙淡淡“嗯”了一声,朝內殿走去。 在听露担忧的目光里,水仙走进內殿,挥退了內殿伺候的宫人。 梳妆檯前,铜镜映出她的面容。 她脸色有些苍白,唇色也淡,但眉眼间那股属於皇后的端静雍容,却已经仿佛刻入她骨血一般深入。 水仙看著镜中的自己,看了许久,然后伸手,从袖中取出那支九凤衔珠步摇。 金凤冰冷,东珠在灯下流转著温润的光。 她將它缓缓插入髮髻,调整角度,让凤口垂珠恰好悬在额际。 动作平稳,指尖没有一丝颤抖。 戴好步摇,她又拿起胭脂盒,用指尖蘸了少许嫣红,轻轻点在唇上。 镜中人顿时添了几分顏色,不再那么苍白得骇人。 做完这一切,她起身,朝暖阁走去。 暖阁內已布置妥当。圆桌上铺著杏子黄的锦缎桌布,正中摆著一尊白玉香炉,裊裊吐出馥郁的龙涎香。 八样菜式陆续呈上:清燉乳鸽、蟹粉狮子头、胭脂鹅脯、素炒三鲜…… 身为帝后,按照祖宗规矩,不能有偏爱喜欢的菜餚。 不过,纵观今日的菜,无一例外都是她孕后偏爱的口味。 水仙深知自己並未吩咐,那便只有一种可能了……昭衡帝遣人准备的。 那碟蟹粉狮子头摆在她惯坐的位置前,每人只一枚,盛在青瓷小盅里,汤汁清亮,肉丸圆润,顶上缀著一小撮蟹黄。 水仙记得,昨日用膳时她不过隨口提了句忽然想念蟹粉狮子头,宫里久未做了。 话出口自己都忘了。 他却记得。 她垂下眼,在桌边坐下,没有动筷。 约莫一刻钟后,外间传来脚步声。 昭衡帝踏进暖阁,明黄的朝服已换成了常穿的靛蓝便服,腰间只束了条墨色腰带,好似褪去了帝王的外表,整个人显得放肆而俊郎。 卸去了帝王冠冕,整个人显得鬆弛许多。 “等久了?” 他快步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俯身在她颊边落下一吻,才在她身侧坐下。 跟隨昭衡帝伺候的宫人眼观鼻鼻观心,並未露出任何讶异,仿佛对看到的这一切早就不惊讶了。 “兵部那边囉嗦了些,非要议清楚边境互市的细则。朕说了改日再议,那群老臣偏不依不饶。” 他语气里带著些许抱怨,却更像寻常夫君向妻子絮叨外头的琐事。 说著,他已拿起银箸,夹了片鹅脯放到她面前碟中:“尝尝,今日的鹅脯做得不错,朕特意让他们少放了黄酒,你不喜酒味重。” 水仙拿起筷子,將那片鹅脯送入口中,慢慢咀嚼。 確实没有浓重的酒气,肉质酥烂,酱香恰到好处。 “好吃。” 她轻声道。 昭衡帝笑了,眉眼舒展,又舀了一勺乳鸽汤到她碗中:“多喝些汤,裴济川说你现在需要温补。” 他一边替她布菜,一边说起今日的安排:“朕已命內务府筹备秋猎,京西围场那边行宫一直有人打理,过去就能住。” “你如今有孕,不宜骑马射箭,但可以住在行宫,看看山水。永寧那丫头念叨想学射箭许久,这次朕亲自教她。” 他说著,侧头看向她,眼中满是温柔的光。 “清晏和清和虽然现在走的不利索,但也能跟著师傅跑跑马,那两个小子,成日闷在宫里,可不能闷坏了……” 水仙安静听著,偶尔点头,或应一声“嗯”。 暖阁里炭火正旺,龙涎香氤氳,饭菜热气裊裊上升,模糊了彼此的面容。 一切都温馨得近乎虚幻。 昭衡帝说到兴起,伸手握住她放在膝上的手,掌心温热:“仙儿,等这个孩子出生,天气暖和些,咱们去江南走走,可好?” 他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语气里满是憧憬:“你不是一直想看看西湖?苏堤春晓,断桥残雪……朕带你微服私访,就咱们一家人,谁也不带。” 昭衡帝的笑容带著憧憬的温度。 “租条画舫,在湖上住几日,听雨喝茶,看荷花。你想去哪儿,咱们就去哪儿。” 他说得认真,仿佛那烟雨江南、画舫听雨的时光,已是触手可及的未来。 水仙垂眸,看著两人交握的手。 他的手掌宽大温暖,指腹有常年握笔持弓留下的薄茧,此刻却温柔地包裹著她的手指,小心翼翼,像捧著易碎的珍宝。 她忽然想起冷宫里那个疯癲的老太妃枯瘦如柴的手,想起她嘶喊时癲狂的眼神。 水仙並不觉得她癲狂,反而打心底觉得她可怜。 这后宫囚著女人,就算是开始的时候是正常的,最后也要发疯! 心头那点被暖阁温馨渲染出的微弱的动摇,瞬间冻结成冰。 她缓缓抬起眼,看向昭衡帝温柔含笑的侧脸。 然后,她稍微用力,轻轻抽回了自己的手。 昭衡帝一怔。 水仙已拿起丝帕,拭了拭唇角,姿態优雅如常。 她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他,像皇后奏对君王那般,缓缓开口: “皇上,如今后宫空置,臣妾听闻朝臣们仍有非议?” 昭衡帝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並未多想,只当她是在忧心朝政。 “不过些老调重弹。” 他语气轻鬆,重新执箸为她夹菜,英俊的侧脸带著微笑,被窗外夕阳镀上一层近乎虚幻的温柔浅金色。 “郑党已除,其余人不过私下嘀咕几句,无人再敢当廷置喙。仙儿不必忧心,朕既已下旨,便不容任何人再议选秀之事。” 他说得篤定,带著帝王不容被他人质疑的威严。 水仙静静听著,等他说完,才放下手中银箸。 银箸搁在青瓷筷枕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她轻扶了下戴在髮髻上的凤釵,东珠摇晃,轻触在她额头上有些冰凉。 然后,她抬起头,以皇后奏对君王的標准姿態,背脊挺直,双手交叠置於膝上,目光平静地迎上昭衡帝的视线。 暖阁內烛火跳动,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光影。 她开口,声音平缓无波,像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宫务。 “皇上,臣妾有孕,不便侍奉。为皇嗣计,为江山社稷计……” 她顿了顿,每个字都吐得清晰,落地有声: “请皇上遴选淑女,充实后宫。” 话音落下的剎那,暖阁內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侍立在侧的宫人全部僵住,连呼吸都屏住,低著头,恨不得將自己缩进地缝里。 掌勺布菜的太监手中的银勺悬在半空,汤汁一滴、一滴,落回碗中,发出细微的声音。 噠、噠。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 昭衡帝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凝固、冻结,然后像碎裂的冰面般,寸寸剥落。 他盯著水仙,那双总是盛满温柔笑意的狭长眼眸,此刻深不见底,只有难以置信的错愕,和某种正在迅速堆积的暗涌。 “……你说什么?” 第311章 宿在御书房 “……你说什么?” 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水仙迎著他的目光,神色没有任何波澜。 她甚至微微欠身,行了半个標准的宫礼,姿態恭谨,却疏离得像隔著千山万水。 “臣妾身为皇后,理应为皇室子嗣考量。” 她重复道,字字清晰。 “如今后宫空置,臣妾又有孕在身,不便侍奉。为免朝野非议,也为江山社稷长远计,恳请皇上重启大选,延绵皇嗣。”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细细密密地戳进昭衡帝耳中。 他看著她。 看著这张他朝夕相对的脸,看著她微微欠身时的恭顺…… 那恭顺,此刻却像一把刀,狠狠割在他心口。 昭衡帝放在膝上的手,缓缓收紧。 指节泛白,青筋隱现。 但他面上,却依旧平静。 甚至,唇角还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 那笑容没有温度,像冬日冰面上折射的寒光。 “皇后倒是贤德。” 他开口,声音平缓,听不出情绪,“为朕考量得如此周全。” 水仙抬眸看他。 四目相对。 她在他眼中看到了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所有的情绪都被冰封在那潭底,只余表面冰冷的平静。 可她太了解他了。 那平静之下,是汹涌的惊怒,是难以置信的痛楚。 但她没有退缩。 她只是维持著那个微微欠身的姿势,声音依旧平稳:“此乃臣妾分內之事。” 分內之事。 好一个分內之事。 昭衡帝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让暖阁內所有宫人都打了个寒颤,头埋得更低。 “所以……” 他缓缓靠回椅背,目光依旧锁在她脸上,“在皇后看来,朕遣散后宫,昭告天下此生唯你一人……” “都是儿戏?” 水仙袖中的手,微微蜷缩。 她看著昭衡帝冰冷的目光,看著他那张英俊脸上此刻毫无笑意的轮廓,心中那片冰冷,又往下沉了几分。 水仙直起身,重新坐正。 她迎著他的目光,声音清晰而冷静:“皇上深情,臣妾感念。” “但帝王之爱,当泽被苍生,而非困於一人。如今后宫空置,朝野已有非议,长此以往,恐动摇国本。” 昭衡帝看著她,看了很久。 久到水仙几乎以为他会拂袖而去,或者厉声斥责。 但他没有。 他只是缓缓站起身。 高大的身影在烛光下投下一片阴影,將水仙笼罩其中。 他低头看著她,目光深得像要將她整个人看穿。 “好,好。”他连说两个“好”字,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皇后真是……思虑周全。” 他转身,不再看她,对著跪伏在地,抖如筛糠的宫人,一字一句,声音平静得令人心寒。 “好好伺候皇后!” 说完,他迈步,朝暖阁外走去。 脚步沉稳,背影挺直,依旧是那个威仪天成的帝王。 只是在经过门边时,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水仙看见他侧脸的轮廓在烛光里绷得极紧,下頜线凌厉如刀。 但他没有回头。 一步跨出门槛,身影融入门外浓重的夜色中。 —— 昭衡帝没有回寢殿。 他径直去了御书房。 冯顺祥跟在他身后,大气不敢出。 他伺候了这位主子近二三十年,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 表面平静,可那平静之下,是骇人的冰霜。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方才那暖阁里,被彻底打碎了。 “皇上,可要传膳?” 冯顺祥小心翼翼地问,“您晚膳还未用……” “不必。” 昭衡帝在御案后坐下,隨手拿起一本奏摺,“朕不饿。” 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但冯顺祥却敏锐地察觉到了那平静之下的暗涌。 他偷偷抬眼,覷向御案后的帝王。 烛光下,昭衡帝低垂著眼,专注地看著手中的奏摺。 侧脸线条依旧英俊凌厉,可那紧抿的唇角,还有那握著奏摺、指节泛白的手,无一不在诉说著,这位帝王此刻的心情,绝不如表面这般平静。 冯顺祥在心中暗嘆。 这满宫上下,谁不知道皇上对皇后娘娘是掏心掏肺的好? 遣散后宫、独宠一人、私库印鑑拱手相送……这哪一桩不是破天荒的恩宠? 可娘娘今日,竟主动提出选秀。 这简直……简直是在皇上的心口上捅刀子啊。 冯顺祥想起方才暖阁里那一幕,想起皇后娘娘那平静无波的脸,想起皇上离去时那挺直却僵硬的背影,心里一阵发紧。 他伺候皇上这么多年,深知这位主子看著冷静克制,实则骨子里最是重情。 一旦认定了谁,便是掏心掏肺,不容丝毫杂质。 可如今…… “皇上,”冯顺祥犹豫片刻,还是低声开口,“夜深了,可要回寢殿歇息?奴才让人將乾清宫寢殿的灯点上……” “不必。”昭衡帝头也不抬,“朕今日宿在御书房。” 冯顺祥一愣。 御书房虽有供帝王临时歇息的暖阁,但设施简朴,远不如寢殿舒適。 且自皇后入主中宫以来,皇上从未夜宿御书房,便是政务再忙,也会回乾清宫。 今日这是…… 冯顺祥偷偷抬眼,又看了一眼御案后的帝王。 烛光摇曳,在昭衡帝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他依旧专注地看著奏摺,可冯顺祥却觉得,那目光根本没有落在字上。 那握著奏摺的手,指节又收紧了几分。 冯顺祥在心中暗嘆一声,不再多言,只悄声退下,吩咐宫人准备御书房暖阁的寢具。 罢了。 皇上这分明是在和皇后娘娘置气呢。 只是这气,怕是气得狠了。 —— 暖阁里,水仙依旧坐在原位。 桌上菜餚已凉,汤汁表面凝出一层薄薄的油花。 那碟蟹粉狮子头静静摆在她面前,早已失了热气。 银珠匆匆赶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满地宫人跪伏,皇后娘娘独自,背脊挺直,面色苍白,唯有唇上那抹胭脂红得刺目。 “娘娘!” “无妨。”她轻声说,声音有些哑。 银珠看她脸色苍白,无论水仙说什么,她还是已急声唤人传太医。 暖阁里响起窸窣的声响,宫人们低著头,手脚麻利地收拾完晚膳,却无一人敢发出多余的声音。 水仙看著他们忙碌。 心口某个地方,也在一抽一抽地疼。 她缓缓抬手,抚上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 那里,有一个生命正在孕育。 是她和他的孩子。 而她刚刚,亲手將孩子的父亲,推向了別的女人。 不。 水仙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她不是將他推给別人。 她是在自保。 是在为將来布局。 昭衡帝如今对她千好万好,不过是因为她年轻,因为她能生。 可这份“好”,能持续多久? 三年?五年?十年? 等她老了,生不动了,顏色衰了,他会不会像冷宫里那个老太妃口中的先帝一样,转头就去宠爱更年轻、更能生的妃嬪? 到那时,她这个年华老去的皇后,又该如何自处? 所以,不如趁现在。 趁她还有孕,趁他还愿意给她几分体面,主动提出选秀,將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 她亲自操办,就能挑选那些性情温顺,易於掌控的女子。 將来入宫,不过是多几个摆设,既堵了朝臣之口,又不至於威胁她的地位。 至於昭衡帝会不会宠幸她们…… 水仙指尖微微发颤。 她不愿深想。 她只知道,在这深宫里,情爱是最靠不住的东西。 唯有权力,唯有子嗣,唯有她皇后的位置,才是实实在在的保障。 她得为自己,为孩子们,谋一条稳妥的后路。 “娘娘,”银珠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著担忧,“裴太医来了,让他给您瞧瞧腕子吧?” 水仙睁开眼。 眸底那片惊涛骇浪,已重新归於平静。 她轻轻“嗯”了一声,將手腕伸出去。 裴济川低著头上前,搭脉诊了片刻,才低声道:“娘娘,您脉象有些紊乱,肝气鬱结,心绪不寧,於安胎不利。” “臣开一剂安神舒郁的方子,娘娘定要按时服用,且……切莫再动气了。” 水仙淡淡点头:“有劳裴太医。” 裴济川欲言又止,终究没再多说,只低头写方子去了。 银珠在一旁,眼圈微红,低声道:“娘娘,您这又是何苦……” 水仙看向她,轻轻摇了摇头。 银珠噤声,只是眼泪终究没忍住,滚落下来。 她知道娘娘心里苦。 可这苦,娘娘从来不说。 她只是將一切都埋在心里,用那副冷静自持的面具,將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 可面具戴久了,会不会连自己也忘了,那张面具下的脸,原本是什么模样? —— 御书房里,烛火燃至半夜。 昭衡帝终於放下手中的硃笔。 案头堆积的奏摺已批阅大半,可他心里那团鬱结之气,却丝毫未散。 他起身,走到窗边。 推开窗,寒风灌入,吹得案头烛火剧烈摇曳。 夜色深沉,远处乾清宫的轮廓在月光下隱隱可见。寢殿的窗子里透出微弱的光…… ……她还没睡? 昭衡帝盯著那点光,看了很久。 在他深入寒潭的眸底,藏著令人看不清的懊悔。 他刚才气狠了,竟忘记解释了。 近日阿娜为他调理身子,她定然是误会了什么…… 第312章 他想和她一起慢慢变老 乾清宫,深夜,昭衡帝並未入睡。 他早不知何时就停下了批阅奏摺的手,撑著额头坐在龙椅上,脑海中反覆迴响的,是水仙那句话: “臣妾恳请,重启大选,遴选淑女,充实后宫。” 昭衡帝闭上眼睛,深吸一深寒夜的冷气。 胸口某个地方,疼得发紧。 他想起最近阿娜帮他调理身子,说过会出现类似胸口发闷的情况。 他调理身体,不过是因为裴济川说,他早年征战留下的旧伤,若不精心调养,恐於寿数有碍。 他想活得久一点。 想陪她久一点。 想看著他们的孩子长大成人,想和她一起慢慢变老。 仅此而已。 至於子嗣…… 有清晏、清和、永寧,他已心满意足。 他从未想过要她多多生育。 可她不信。 或者说,她根本不愿信。 在她心里,他大概和这宫廷里所有男人一样,只在意子嗣的多少。 昭衡帝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在夜里散开,带著无尽的自嘲。 冯顺祥悄声进来,手里捧著一盏热茶:“皇上,夜深了,喝口茶暖暖身子吧。” 昭衡帝没有回头,只问:“皇后那边,歇下了吗?” 冯顺祥低声道:“方才听乾清宫那边来报,裴太医去诊了脉,开了安神的方子。” 他挥了挥手:“退下吧。” 冯顺祥躬身退下,轻轻带上了门。 御书房里,又只剩他一人。 他缓缓地闔上眼睛,只有夜晚伴他静坐...... —— 水仙提出选秀的三日里,昭衡帝再未踏入乾清宫。 但御书房的灯,每夜都亮至三更。 乾清宫內,水仙的孕吐反应愈发明显。 盛夏酷热,她却一阵畏热一阵畏寒,腹中胎儿正是最折腾人的时候。 这夜闷热无风,她辗转难眠,索性披了件轻薄的云丝外衫起身。 “娘娘,可是要喝水?” 守夜的淑儿立刻惊醒。 水仙摆摆手,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沉沉,远处殿宇的轮廓在黑暗中巍峨矗立。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转身:“去把西暖阁那架古琴取来。” 淑儿一愣:“娘娘,夜深了,您身子要紧……” “无妨。” 水仙声音很轻,“睡不著,弹一曲静静心。” 听露只得应下,悄声吩咐宫人去取琴。 不多时,那架紫檀木七弦琴被安置在窗边的琴案上。 水仙净手焚香,在琴前坐下。 素手轻按琴弦,试了几个音。 然后,指尖拨动。 琴声幽咽,如泣如诉,在寂静的夏夜里流淌开来。 她弹的是一曲《秋风词》,本为秋日所作,此刻在夏夜弹来,更添几分萧瑟。 琴音婉转,穿过重重宫墙,在深夜里飘得很远。 本该传不到昭衡帝耳中的。 乾清宫殿外,昭衡帝独自立於廊下。 夏夜微凉,他穿著一身墨色常服,肩上搭著件薄披风。 廊下未点灯,只有月光洒落一地清辉。 他就那样站著,闭目凝听。 暗卫如影子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三步处,单膝跪地,低声稟报:“乾清宫暖阁灯还亮著。娘娘……已弹了半个时辰。” 昭衡帝没有睁眼,只问:“她手冷不冷?” 暗卫顿了顿:“暖阁门窗开著,夜风有些凉。” 话音落下的瞬间,昭衡帝睁开眼。 眸底一片暗红,像是许久未曾安眠。 他沉默片刻,忽然解下自己肩上的薄披风。 是进贡的锦缎所制,夏日披著清凉透气,却又能挡夜风。 他递给暗卫,声音低哑: “搁在乾清宫宫库房显眼处......別说朕送的。” 暗卫双手接过披风。 昭衡帝又顿了顿,补了一句:“再让裴济川明日请脉,开些安神寧心的方子。” “是。” 暗卫领命,消失在夜色中。 昭衡帝重新看向乾清宫的方向。 琴声还在继续,幽咽如诉,像一根细丝,缠绕在他心口,越收越紧。 他站了很久,直到琴声终於停下。 乾清宫的灯火熄灭。 他这才转身,往御书房的方向走去。 次日清晨,下了一场小雨。 雨后的空气清新了许多,暑热稍退。 水仙循例往御花园走去。 经过夏日盛开的荷花池时,她放慢了脚步。 池中荷花正盛,粉白相间,露水在荷叶上滚成晶莹的水珠。 她站在白玉桥头,静静看了会儿。 “娘娘,晨露重,当心脚下。” 银珠轻声提醒。 水仙点了点头,正要转身,却忽然顿住了。 荷花池对岸的凉亭里,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男人肩宽腰窄,身形挺拔,正是三日未见的昭衡帝。 他负手立於亭中,目光落在满池荷花上,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冷峻。 水仙心头微紧。 她本可以悄声离开,但想了想,还是缓步走上桥,朝著凉亭方向走去。 十步距离时,昭衡帝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他目光先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夏日衣衫轻薄,她的身孕已能看出轮廓。 那目光停留了一瞬,很轻,很快,又移回她脸上。 喉结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雨后路滑,皇后当心。” 他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水仙垂眸,行了半礼:“谢皇上关怀。” 她今日穿著淡青色的宫装,髮髻只著简单珠翠簪饰,脂粉未施。 站在晨光荷影里,像一枝沾露的青荷。 昭衡帝看著她低垂的眼睫,看著她行礼时恭谨却又不免透著疏离的姿態,胸口那股闷了三日的鬱气,又翻涌上来。 他本该转身就走的。 可脚步像钉在了地上。 水仙行完礼,便欲转身离开。 “等等。” 昭衡帝忽然出声。 水仙顿住,抬眸看他。 昭衡帝走近两步,走下凉亭的台阶,来到她面前。 距离拉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气,混著雨后荷塘的清新。 他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 是一个小巧的鎏金手炉。 不是冬日用的那种沉甸甸的铜手炉,而是特製的夏用款式,外覆丝绒,可用於水仙如今夏日里手凉的毛病。 其中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触手只是温热,而未有躁意。 手炉还带著他的体温。 昭衡帝將它塞进她手里,指尖无意擦过她手心的肌肤。 两人皆是一颤。 “拿著。” 他声音低哑,“你宫里那个旧了,这个是新制的,夏日用著不燥人。” 水仙低头看手中的手炉。 鎏金鏤空,做工精致,上面刻著繁复的水仙花以及通天莲纹。 而在手炉底部,有一个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篆体字: 仙。 水仙指尖微微收紧。 不等她反应,昭衡帝已转身离去。 衣袍的下摆扫过湿润的青石板路,似是决绝,却也更似怕被她喊住,说出些更加伤人的话。 他脚步急匆,很快消失在荷花池对岸的月洞门外。 银珠上前,低声道:“娘娘,这手炉……” 水仙握著手炉,那上面残留的体温透过掌心传来。 她沉默片刻,轻声说:“收著吧。”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 只是握著那手炉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午膳时分。 御膳房总管张德战战兢兢地跪在乾清宫殿外。 水仙正在用一碗冰镇莲子羹,闻言抬眼:“何事?” 听露出去问了,回来时脸色有些微妙:“娘娘,张总管说……皇上今日一早,亲自擬了您的膳单。” 水仙手中银匙一顿。 她放下羹碗,淡淡道:“传他进来。” 张德几乎是躬著身子进来的,头埋得极低,双手捧著一张明黄膳单,高举过顶:“娘娘,这是皇上亲笔所擬的午膳单子,奴才……不敢不从。” 水仙接过单子。 展开,熟悉的字跡映入眼帘。 確实是昭衡帝的亲笔。 单子上列著八道菜:清蒸鱸鱼、翡翠虾仁、素炒藕片、桂花糯米藕、梅菜酥饼、银耳莲子羹……全是她孕后偏爱的清淡口味。 但其中两道,让她目光微凝。 桂花糯米藕、梅菜酥饼...... 这是她年少时为婢时,偶尔能尝到的江南小食。 那时在易府,厨房的孙嬤嬤是江南人,偶尔会偷偷塞给她这些。 她爱吃,却从不敢让人知道。 一个婢女,怎能有自己喜欢的东西,在易府里,是必须要遵守的规矩。 入宫后,她更是再未提过这些。 御膳房自然也不会做。 水仙抬眼,看向跪在地上的张总管:“皇上怎知这些?” 张德伏得更低,“回娘娘,皇上今日一早召了……召了从前易府的几个旧人。有厨房的,有管採买的,问了一早晨……” 他也是从冯顺祥那边听来了。 御前大总管怎么突然將皇上的所作所为告诉了他? 这位御膳房总管心思一转,便明白了这话不是告诉他的,而是要借他这副笨嘴拙舌,告诉眼前这位主子的。 水仙沉默片刻,將膳单递迴去:“照做吧。” 张德如蒙大赦,叩头退下。 午膳时,那碟桂花糯米藕摆在她面前。 藕片切得薄厚均匀,中间填著饱满的糯米,淋著晶莹的桂花蜜糖,撒著细碎的干桂花。 她夹起一块,送入口中。 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桂花的香气清雅,藕片软糯適中。 是江南最地道的做法,甚至比记忆里孙嬤嬤做的,还要精致几分。 她慢慢咀嚼,咽下。 又夹了一块。 银珠在一旁看著,低声道:“娘娘,皇上他……” “用膳吧。” 水仙打断她,声音平静。 但那一碟糯米藕,她吃了大半。 第313章 你让朕选秀......是真心的吗? 御书房內,昭衡帝对著满桌珍饈,毫无胃口。 冯顺祥小心翼翼布菜,他却只夹了两筷子就放下了银箸。 “乾清宫那边,”昭衡帝忽然开口,“午膳用了吗?” 冯顺祥忙道:“回皇上,刚有人来报,娘娘用了大半碟糯米藕,进了一碗银耳羹,半碗米饭。比前两日……多用了一些。” 昭衡帝紧绷的下頜线,几不可察地鬆了一分。 他重新拿起筷子,夹了片鱸鱼,送入口中。 咀嚼片刻,忽然道:“明日再做糯米藕,她喜欢就多做。” 冯顺祥躬身应下:“是。” 昭衡帝低头用膳,动作慢而稳。 只是那一直紧皱著的眉心,终於舒展了些许。 —— 子时过半,乾清宫一片寂静。 水仙白日里用了安神药,本已睡下,却被窗外一阵极细微的响动惊醒。 她睁开眼,黑暗中,能听见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银珠。”她轻声唤。 守在外间的银珠立刻撩开帐幔进来:“娘娘?” “外面什么动静?” 银珠脸色有些凝重,压低声音:“方才小理子擒住一个在宫墙外鬼祟窥探的小太监。” “人已经扣下了,从他怀里搜出这个......” 她双手呈上一物。 水仙坐起身,借著窗外透进的月光看去。 那是一枚羊脂白玉佩。 玉佩不大,雕刻著並蒂莲的纹样,玉质温润,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泽。 这是她初封皇后时,昭衡帝亲手所刻的玉佩。 他说,並蒂莲开,不离不弃。 她一直贴身戴著。 直到三日前,她命人將这玉佩收进了库房。 此刻,玉佩又出现在眼前。 水仙接过玉佩,指尖触到那温润的玉质。 玉是暖的,像是被人握在掌心很久。 “那小太监交代,”银珠声音压得更低,“是奉皇上之命……来乾清宫库房確认。” “皇上好像……好像在怕……” 她顿了顿,声音发紧:“怕娘娘把它扔了。” 水仙握紧玉佩。 玉的温润渐渐染上她的体温,那並蒂莲的纹路硌著掌心,带来清晰的触感。 她望向窗外。 夜色深沉,远处御书房的灯火还亮著,在黑暗里孤独地燃烧。 三更天了。 他还没睡。 水仙静静看著那点光亮,看了很久。 久到银珠都有些不安,轻声唤:“娘娘?” 水仙缓缓收回目光,低头看著手中的玉佩。 月光下,並蒂莲的轮廓清晰,花瓣相依,茎叶缠绕。 “放回去吧。” 她终於开口,声音很轻,“放回库房原处,別声张。” 银珠一愣:“娘娘,这玉佩……” “放回去。”水仙重复,將玉佩递还给她,“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银珠接过玉佩,欲言又止,终究没再多说,躬身退下。 帐幔重新落下。 水仙重新躺下,却再无睡意。 她睁著眼,看著帐顶繁复的绣纹,听著窗外夏夜细微的虫鸣。 掌心还残留著玉佩的温润触感。 那是他的体温。 他握了多久,才让一块玉染上那样的暖意?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一夜,御书房的灯,亮到了天明。 而她在乾清宫的榻上,听著更漏一点点滴尽,看著窗外的天色,从深沉的黑,渐渐转为泛青的蓝。 晨光透进来的时候,她终於闭上眼。 掌心轻轻覆在小腹上。 那里,有他们的孩子。 而她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无声息地鬆动。 翌日。 乾清宫的晨光来得格外早。 水仙是被腹中一阵翻江倒海的噁心惊醒的。 她猛地坐起,还未来得及唤人,便伏在床边剧烈地乾呕起来。 “娘娘!” 外间守夜的听露闻声衝进来,见状脸色骤变。 水仙什么也吐不出来。 她昨夜只用了半碗清粥,此刻胃里空空如也,只有一阵阵酸水往上涌。 呕到后来,连胆汁都出来了,苦涩的气味瀰漫开。 她浑身虚脱地靠在床边,鬢髮被冷汗浸湿,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身孕让她本就纤细的身子显得更加脆弱,此刻伏在那儿轻喘,肩胛骨在薄薄的寢衣下微微颤抖,看起来如同名贵蝴蝶般易碎。 “快传太医!” 听露急声吩咐小宫女,自己则跪在榻边,用湿帕子轻轻擦拭水仙的唇角,“娘娘,您忍著些,裴太医马上就来……” 水仙闭著眼,额头上全是冷汗。 她伸手,冰凉的指尖抓住银珠的手腕,力道虚弱却执拗:“別……別惊动太多人……” “可是娘娘!” “尤其是……”水仙喘息著,声音细若游丝,“別让御书房那边知道……” 话音未落,宫门外已传来太监尖锐急促的通传声,划破了乾清宫清晨的平静: “皇上驾到——!” 那声音又高又急,带著不同寻常的慌乱,显然也没想到这么早了,几日不来乾清宫的皇上怎么突然驾到。 水仙浑身一僵。 听露也是一怔,隨即立刻反应过来,匆忙扶水仙靠好,又拉过薄被盖住她,自己则迅速退到一旁跪伏迎接。 殿门外,脚步声急促而来。 昭衡帝是直接闯进来的。 他甚至没等太监通传完毕,已大步跨入內殿。 身上还穿著明黄的朝服,龙袍下摆沾著晨露。 显然,他是闻讯后直接从早朝上赶来的。 所有宫人跪了一地,头抵著地面,大气不敢出。 昭衡帝看也不看,径直走到榻边。 水仙正靠在床头,面色苍白如纸,唇上毫无血色,只有那双眼睛还保持著几分清醒,此刻正望著他,眸底有来不及掩饰的错愕,和一丝……难堪。 她不想让他看见自己这副模样。 狼狈的,虚弱的,不堪一击的。 昭衡帝在榻边停下脚步。 他垂眸看著她,目光从她汗湿的鬢髮,移到她苍白的脸,再移到她微微隆起的小腹。 他忽然蹲下身。 这个动作让所有宫人都屏住了呼吸。 帝王之尊,怎可轻易蹲跪? 可昭衡帝就那么蹲在了榻边,与靠在榻上的她平视。 他伸手,似乎想碰碰她的脸,指尖却在半空中僵住,最后只悬在那里,微微颤抖。 昭衡帝看著她,喉结滚了滚,声音哑得厉害: “……疼不疼?” 水仙看著他。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可她只是垂下眼睫,轻轻摇了摇头:“不疼。只是……有些难受。” 昭衡帝的手终於落下来,却不是碰她的脸,而是轻轻覆在她放在薄被上的手背上。 他的掌心滚烫,带著一路疾走的余温,紧紧包裹住她冰凉的手指。 “裴济川呢?” 他转头,声音陡然冷厉,“怎么还没到?!” “回皇上,已去传了,马上就到!” 听露伏地回答。 昭衡帝不再说话,只转回头,依旧蹲在榻边,握著她的手。 他就那样握著,一动不动。 幸好,裴济川来得很快。 诊脉后,他鬆了口气:“回皇上,娘娘这是孕期常有的呕逆之症,因夏日暑湿困脾,加上……”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心绪不寧,肝气犯胃,故而反应剧烈些。臣开一剂安胎止吐的汤药,连服三日,当可缓解。” 昭衡帝沉声:“务必用最好的药材。” “是。” 药很快煎好送来。 宫人端著黑褐色的药汁跪在榻边,昭衡帝自然伸手接过药碗,挥了挥手:“都退下。” 宫人们躬身退下,连听露也悄声退出內殿,只留帝后二人在內。 殿门轻轻合上。 昭衡帝在榻边坐下。 他没有唤水仙起身,而是就让她靠著,自己舀起一勺药汁,轻轻吹凉。 水仙看著他低垂的侧脸,看著他专注吹药的神情,她偏过头,声音很轻:“臣妾自己来。” “別动。” 昭衡帝声音低沉,勺子已稳稳抵到她唇边。 水仙只能张口,含住勺子。 他餵得极慢。 一勺,吹凉,递到她唇边,等她咽下,再舀下一勺。 目光始终锁著她,像在確认她每一口都喝下去了,像在观察她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內殿极静,只有瓷勺与药碗相触的细微声响,和她吞咽药汁的轻响。 烛火在晨光里摇曳,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一碗药终於见底。 昭衡帝放下药碗,从一旁取过水仙的丝帕。 明黄的绢帕,一角绣著小小的龙凤纹。 他抬手,轻轻替她擦拭唇角残留的药渍。 动作很轻,很柔。 指腹擦过她下唇时,温热的触感让两人呼吸都几不可察地乱了一瞬。 水仙垂著眼,没有躲。 昭衡帝也没有立刻收回手。 他就那样用指腹轻轻摩挲著她的唇角,目光深得像要將她吸进去。 良久,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哑: “那日你说选秀……”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是真心的吗?” 水仙长睫猛地一颤。 她抬起眼,对上他深不见底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探究,有痛楚,水仙一时间看不明,或者说,是她不想懂。 她沉默片刻,轻声反问:“皇上希望臣妾怎么答?” 昭衡帝盯著她,忽然笑了。 “朕希望你答『不是』。” 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字字清晰,“哪怕骗朕一句。” 水仙心头狠狠一缩。 她忽然想起冷宫里那个疯癲的老太妃,想起她嘶喊时的癲狂。 想起这深宫里,无数女子用青春和性命验证过的真理: 帝王之爱,薄如朝霞。 她不能信...... 她不敢信...... 第314章 藏书阁,吻 昭衡帝看著水仙,深邃的目光里充满了对水仙的期待。 水仙缓缓垂下眼睫,“臣妾身为皇后,理应为皇室子嗣考量。” “选秀之事,自是真心。” 昭衡帝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 最后只剩一片冰冷的平静。 他收回手,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她。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转身,朝殿外走去。 脚步沉稳,背影挺直,又是那个威仪天成的帝王。 只是走到门边时,他顿住脚步,没有回头。 最终,在水仙温声望过来时,快步离开了乾清宫。 明黄色的御靴与金砖敲击在一起,发出清脆而冰冷的声音。 昭衡帝推门而出。 晨光涌进来,刺得水仙眼睛生疼。 她闭上眼,缓缓靠回床头。 三日后,水仙的身子好了许多。 孕吐缓解后,她终於有了些精神。 这日午后,暑热稍退,她想去御花园走走。 银珠有些犹豫:“娘娘,您身子才刚好些,还是在宫里歇著吧?” “无妨。” 水仙换上轻薄的夏衫,“闷了几日,出去透透气。” 御花园里荷花正盛,蝉鸣阵阵。 水仙沿著荷花池边缓缓走著,银珠和两个小宫女跟在身后三步处。 行至鲤鱼池边时,她停下脚步。 池中锦鲤成群,红白相间,在碧绿的荷叶间穿梭。 她看著,有些出神。 脚下青石板路因为前夜的雨还有些湿润,边缘生了层薄薄的青苔。 她正要转身往回走,鞋底忽然一滑…… “娘娘小心!” 银珠惊呼。 然而,这锦鲤池旁不知道是哪个宫人的疏忽,青苔滑腻,一时间站不稳当。 水仙身子一歪,眼看著整个人朝池边倒去! 电光石火间,一道玄色身影从假山后疾掠而出! 下一秒,水仙已稳稳落进一个坚实的怀抱里。 龙涎香的气息铺天盖地袭来,那是独属於昭衡帝的味道。 他抱得极紧,紧到她能清晰感觉到他胸腔里剧烈的心跳,像擂鼓般,咚咚咚敲在她耳畔。 显然,惊魂未定的人不止她一个。 水仙抬眸,对上他深不见底的眼睛。 昭衡帝低头看著她,薄唇紧抿,搂在她腰间的手臂收得死紧,像要把她嵌进自己的怀里。 “你……” 水仙张了张口,声音有些哑。 “朕刚好路过。” 昭衡帝已鬆开她,神色恢復平静,只有垂在身侧紧握的拳,泄露了方才那一瞬间的惊惶。 他將她扶稳,这才退开半步,抿著薄唇拉开距离。 男人的动作十分从容,仿佛真的只是偶然路过,顺手扶了一把。 可水仙看见了。 在他鬆开她的剎那,她眼角余光瞥见假山后,露出半片草木葱荣顏色的衣角。 那是暗卫服饰的顏色。 他根本不是“刚好路过”。 他一直在暗处。 跟著她。 看著她。 才能在她差点摔倒的瞬间,不顾一切地衝出来。 水仙站在原地,忽然觉得喘不过气。 这无声的注视,比爭吵更让她心慌。 她寧愿他生气,寧愿他冷脸,寧愿他像那日一样拂袖而去。 而不是这样。 而不是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沉默地守护。 “皇上……”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嘆息,“臣妾无事了……多谢皇上。” 昭衡帝“嗯”了一声,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移向她的小腹。 “既然身子好了,选秀的事,该提上日程了。” 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政务。 “三日后,朕让內务府將初选名册送过来。你看著办。” 说完,他转身离去。 背影挺直,步履从容。 仿佛刚才那个慌乱衝出来抱住她的人,根本不是他。 水仙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御花园小径那边。 良久,她才缓缓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掌心,还残留著他怀抱的温度。 滚烫的,生生灼著人。 像盛夏正午的阳光,晒得人心里发慌。 …… 当夜,水仙又失眠了。 白日里那个拥抱,让她翻来覆去地睡不著。 她索性起身,披了件外衫,对守夜的听露道:“我去藏书阁找本棋谱。” 听露欲言又止,终究没拦著,只提了盏宫灯跟上。 夏夜的宫道很静,只有蝉鸣和脚步声。 藏书阁在宫苑北侧,三层小楼,藏了前朝至今的典籍。 平日里除了值守的太监,少有人来。 水仙让听露在楼下等著,自己提著灯上了三楼。 她记得棋谱类藏书在三楼东侧。 烛火摇曳中,她一排排书架找过去,终於看到那本她想找的书。 那书放在最高一层,她需踮脚才够得到。 水仙將灯放在一旁的脚下,伸手去取。 却有人先一步,替她拿了下来。 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在昏黄烛光下显得格外有力。 水仙浑身一僵,缓缓回头。 昭衡帝只著常服立在她身后,墨色衣袍几乎融入夜色。 只有那双眼睛在烛光里深不见底,此刻正静静看著她。 “皇上……”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微哑,“也来找书?” “找清静。” 昭衡帝靠得很近,气息拂过她耳畔,带著淡淡的酒气,“御书房太冷。” 他喝了酒。 水仙闻出来了。 她后退一步,脊背抵上身后书架。 昭衡帝却顺势逼近,手臂撑在她身侧的书架上,將她困在方寸之间。 烛火在他脸上跳跃,勾勒出深邃的轮廓。 他低头看她,不似这段时间的疏离,目光几乎可以说得上是放肆地在她脸上徘徊,好似要將她拆吃入腹。 “躲什么?” 他低笑,声音带著酒后的沙哑,“不是要替朕选秀吗?不是身为朕的好皇后,一切都是皇后的职责吗?” “那现在这般……皇后该从容应对才是。” 水仙抬眸,与他对视。 烛光下,她看清了他眼下的青黑。 那是连日未歇好的痕跡。 距离这样近,她也看清了他眼底深处,那片怎么都化不开的痛楚。 她忽然伸手。 指尖轻轻触上他眼下那片青黑。 温凉的指尖,碰触到他温热的皮肤。 昭衡帝浑身猛然一僵。 水仙也没意料到自己的动作似的,刚要收回手,就被昭衡帝握住。 不容她挣脱,与她十指相扣! 他死死盯著她,眼底翻涌著惊涛骇浪,有什么东西正在彻底失控。 然后,他低头吻了下来。 不是温柔的,不是试探的。 而是带著滚烫的怒意,带著积压已久的痛楚,带著某种近乎绝望的占有欲,狠狠吻住了她的唇。 “唔……” 水仙闷哼一声,想要推开他,却被他更紧地扣进怀里。 他的吻野蛮而炽烈,像要將她整个人吞噬。 酒气混著龙涎香的气息將她包裹,唇齿间是他滚烫的温度,几乎要將她烫伤。 水仙挣扎,却被他牢牢禁錮。 书架在身后微微晃动,几本书籍滑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烛火剧烈摇曳,在墙壁上投下两人交叠的,晃动的影子。 良久,昭衡帝终於鬆开她。 两人都在喘息。 他抵著她的额头,气息灼热,眼底一片暗红。 “仙儿。” 他声音哑得厉害,带著某种破碎的意味,“你到底要朕怎样?” 水仙唇上还残留著他吻过的灼热,胸口剧烈起伏。 她看著他,看著这个向来冷静自持的帝王,此刻在她面前彻底失控的模样。 她张了张口,想说“臣妾不敢”。 想说“皇上醉了”。 可最终,她什么也没说。 只是缓缓闭上眼,一滴泪,毫无徵兆地从眼角滑落。 滚烫的,砸在他手背上。 昭衡帝浑身一颤。 他看著她闭眼落泪的模样,看著她微微颤抖的睫毛。 所有的怒意,所有的痛楚,都在那一瞬间,化作一片无力的茫然。 他缓缓鬆开她,后退一步。 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踉蹌著离开了藏书阁。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迴荡,渐渐远去。 水仙靠在书架上,缓缓滑坐在地。 她抱著膝盖,將脸埋进臂弯里。 第315章 就今晚,不做皇后,不做皇上。 午后的蝉鸣声浪一波高过一波,乾清宫的冰鉴里堆著晶莹的冰块。 凉气散在殿內,却驱不散水仙心头的烦闷。 她靠在窗边的榻上,小腹隱隱有些不適,太医说是孕初期的正常反应。 可那份不適连带著心里的窒闷,让她整个人都提不起精神。 “母后!” 清脆的童音从殿外传来,紧接著,永寧像只小蝴蝶般扑了进来,身后跟著两个气喘吁吁的嬤嬤。 水仙看到可爱的女儿,她的眼底终於浮现出自內心的笑来。 “永寧怎么来了?这个时辰不该在学堂吗?” 小公主今日梳著双丫髻,簪著珍珠流苏,跑动时流苏轻晃,衬得小脸红扑扑的。 本来,昭衡帝是不想让女儿这么小就进入学堂学习,可水仙坚持,昭衡帝也没有阻拦。 永寧扑到水仙榻边,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母后,您陪我去礼和宫看看吧?” “女儿近日突然想念那边了。” 水仙一怔。 “怎么突然想去那儿?” 水仙伸手替永寧理了理微乱的鬢髮。 永寧眨眨眼,拉著她的衣袖撒娇:“昨天路过,看见院里那棵玉兰树开花了,白色的,好大一片!” “我记得母后最也喜欢玉兰花,咱们去摘几枝回来插瓶,好不好?” 水仙看著女儿期盼的眼神,心头微软。 “好。” 她点头,撑著身子要起来。 银珠忙上前搀扶:“娘娘,您身子才刚好些……” “无妨。” 水仙已经下了榻,“陪永寧走走也好。” 已近傍晚,空气里却还是翻涌热浪。 从乾清宫到礼和宫,不过一炷香的路程,水仙却走得额角沁汗。 永寧牵著她的手,一路嘰嘰喳喳说著学堂里的趣事,倒让她暂时忘却了烦闷。 礼和宫的门虚掩著。 推门进去的剎那,水仙愣住了。 院子里乾乾净净,青石铺就的小径一尘不染,两旁原本杂乱的花草被精心修剪过,错落有致地开著各色夏花。 紫薇、木槿、绣球…… 最显眼的还是那棵玉兰树,果然满树白花,如云似雪,在即將落尽的夕阳下静静绽放。 但这还不是最让她惊讶的。 树下不知何时多了一架鞦韆。 藤编的座椅,缠著翠绿的藤蔓和淡紫色的牵牛花,两根粗麻绳从玉兰树的横枝上垂下。 鞦韆旁还摆著一张石桌、两个石凳,桌上放著一套青瓷茶具。 “这……” 水仙转头看向永寧。 小公主已经鬆开她的手,跑到鞦韆边,回头冲她笑:“母后快来!这鞦韆好看吧?父皇说,是特意给您做的!” 水仙心头一动。 她缓步走过去,手指轻轻抚过鞦韆的藤编座椅。 触感温润,显然不是新做的,而是被人细心地打磨过,连一根毛刺都没有。 座椅上还铺著一层软垫,素雅的月白色绸面,绣著细小的玉兰花纹。 “您坐坐看!” 永寧拉著她的手,眼睛亮得像星星。 水仙犹豫片刻,还是坐了上去。 藤椅微微下沉,稳稳托住了她。 软垫柔软舒適,她轻轻晃了晃,鞦韆便缓缓摆动起来。 风拂过脸颊,带来玉兰的清香。 她闭上眼,感受著此刻的寧静。 “如何?” 低沉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水仙猛地睁开眼。 昭衡帝不知何时站在了石桌旁,一身月白常服,衬得身形挺拔如竹。 他正执壶倒茶,动作从容优雅。 仿佛这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个午后,两人这些时日从未有过间隙一般。 永寧已经不知跑哪儿去了,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二人。 蝉鸣依旧,花香依旧。 可空气里,有什么东西悄悄变了。 水仙从鞦韆上下来,走到石桌旁坐下。 昭衡帝將茶杯推到她面前,杯中是澄澈的浅碧色茶汤,几片茶叶在杯中舒展沉浮。 “是今年的龙井。” 他说,“你尝尝。” 水仙端起茶杯,轻抿一口。 清甜甘冽,带著雨后春山的清新。 確实是上好的龙井,且泡得恰到好处,不浓不淡,正是她喜欢的浓度。 她放下茶杯,抬眼看他:“皇上何时来的?” “刚来。” 昭衡帝在她对面坐下,也端起一杯茶,“听说永寧缠著你要来这儿,便过来看看。”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水仙知道,从御书房到礼和宫,他不可能刚来。 那壶茶还滚烫,鞦韆上的软垫崭新,院里的花草显然是精心打理过的。 这一切,都不是一时兴起能准备的。 “这院子……” 她环顾四周,“收拾得很好。” “閒著也是閒著。” 昭衡帝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又很快移开,望向那棵玉兰树,“这树长得不错,今年花开得尤其好。” 水仙顺著他的目光看去。 满树白花在风中轻轻摇曳,偶有几瓣落下,如雪般翩躚。 她垂下眼,指尖摩挲著温热的茶杯,良久,才低声说:“谢谢皇上。” 谢什么? 谢他收拾这个院子?谢他做这架鞦韆?还是谢他…… 昭衡帝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看著她,目光深沉如潭。 晚膳是在礼和宫用的。 昭衡帝命人將膳桌摆在了廊下,面对著满院夏花。 菜色很简单,都是清淡適口的时令菜餚。 荷叶蒸鸡、翡翠虾仁、清炒藕带、冬瓜盅……还有一道桂花糯米藕,甜度恰到好处,糯而不腻。 永寧坐在两人中间,小嘴说个不停。 小孩子的天真活泼冲淡了大人之间的微妙气氛,这顿晚膳竟吃得异常平和。 饭后,永寧被嬤嬤带回去洗漱就寢。 昭衡帝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陪朕走走吧。” 他说。 水仙没有拒绝。 夏日的夜晚来得迟,酉时末了,天色才渐渐暗下来。 礼和宫不大,从前殿到后院,不过几十步的距离。 可今夜走起来,却觉得格外漫长。 昭衡帝走在她身侧,步伐放得很慢。 两人之间隔著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礼和宫空置这些时候,朕偶尔会过来看看。” 他忽然开口,声音在暮色里显得格外低沉,“总觉得这里,比乾清宫更像家。” 水仙脚步微顿。 “乾清宫太冷,太大,太空。” 他继续往前走,目光落在远处渐次亮起的宫灯上,“每一件摆设都有规制,每一句话都要斟酌。不像这里……”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她:“这里有你种的花,你看过的书……” 暮色四合,廊下的宫灯挨个亮起,暖黄的光晕洒在他脸上,柔化了平日里的冷峻轮廓。 水仙看著他的眼睛,在那片深潭里,她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小小的,清晰的,被温柔包裹著。 “皇上……” 她张了张口,却不知该说什么。 “仙儿。”昭衡帝忽然唤她的名字。 水仙心头一颤。 “朕知道你要说什么。” 他走近一步,距离拉近到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 “可朕今天不想听这些。” 水仙垂下眼睫。 昭衡帝却伸手,轻轻托起她的下巴,迫使她抬眼看他。 他的指尖温热,力道却轻柔得近乎小心翼翼。 “就今晚。” 他低声说,眼里有她很少见过的恳切,“就今晚,不做皇后,不做皇上。” “就只是……萧翊珩和水仙。” 水仙的睫毛颤了颤。 她看著他,看著这个天下最尊贵的男人,此刻在她面前卸下所有帝王的高高在上,只余一片赤诚的柔软。 她忽然想起那些深夜里,他站在她宫门外默默守候的身影。 昭衡帝鬆开手,顺势握住她的手,带领著她,一步步走向后院。 礼和宫的后院原本只是个小小的园子,种了些寻常花草。 可今夜,当水仙踏进去的剎那,整个人愣住了。 园子里,不知何时掛满了琉璃灯盏。 透明的琉璃,做成各种形状:荷花、玉兰、蝴蝶、萤火虫…… 每一盏里都点著一支小小的蜡烛,暖黄的光透过琉璃折射出斑斕的色彩,將整个园子映照得如梦似幻。 而最让人惊嘆的,是园子中央的那片“荷塘”。 那原本只是个小小的水池,养著几尾锦鲤。 可今夜,水面上飘满了荷花灯…… 粉的、白的、淡紫的。 一盏挨著一盏,烛火在灯芯里轻轻摇曳,倒映在水面上,像是满池的星辰。 晚风拂过,荷花灯隨波轻盪。 水仙站在原地,几乎忘了呼吸。 昭衡帝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低沉而温柔,“在这宫墙之內,朕可以给你一切。” 他牵著她的手,走向池边的石凳。 石凳上铺著软垫,旁边的小几上摆著瓜果和清茶。 他扶著她坐下,自己则在她身侧坐下,距离很近。 “喜欢吗?” 他问。 水仙看著满园灯火,看著池中星辰,良久,才轻轻点头。 “喜欢。” 这是真心话。 这样美的景,这样用心的布置,这样难得的寧静…… 她怎么会不喜欢? 昭衡帝的唇角扬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他抬手,轻轻拂去她肩头落下的一片花瓣。 昭衡帝低声道:“今晚,这些灯是为你放的。” 水仙轻轻別开脸,看向池中摇曳的灯火,努力平復心绪。 “皇上何必……” “何必如此用心?” 昭衡帝接过她的话,低笑一声,“朕也问过自己。”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可答案很简单……因为是你。” 水仙的指尖蜷缩起来。 “因为是你,所以想把所有美好的东西都捧到你面前。” “因为是你,所以愿意花心思做这些在旁人看来毫无意义的事。” 水仙缓缓转过头,看向他。 琉璃灯盏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勾勒出深邃的轮廓。 他的眼睛里有太多她不敢深究的情绪,可此刻,她忽然不想再逃了。 就今晚。 就今晚,暂时忘记身份,忘记责任,忘记前尘往事。 只做水仙。 她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昭衡帝浑身一震,几乎是下意识地反握住她的手,力道大得让她微微蹙眉。 注意到她的神色,他立刻鬆开些,却又捨不得完全放开,只將她的手拢在掌心,像拢住一只易碎的蝶。 “仙儿……” 他唤她,声音哑得厉害。 “臣妾累了。”水仙靠向身后的软垫,目光依旧落在池中灯盏上,“想在这儿多坐会儿。” 昭衡帝眼底有光掠过。 “好。”他应得很快,隨即又补充,“朕陪你。” 夜色渐深。 园子里的琉璃灯盏一盏盏熄灭,最后只剩下池中的荷花灯还在亮著。 月光洒下来,与烛光交融,在水面上铺开一片粼粼的碎金。 水仙有些困了。 孕期的身子本就容易疲乏,加上今日走了不少路,此刻靠在软垫上,眼皮渐渐沉重。 朦朧中,她感觉到有人轻轻揽住她的肩,让她靠在一个温暖坚实的怀抱里。 熟悉的龙涎香气息包裹著她,带著令人安心的力量。 她太累了,累得不想睁眼,也不想思考。 就这样吧。 就今晚。 “睡吧。” 低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著温柔的抚慰,“朕在这儿。” 水仙真的睡著了。 在满池荷花灯的映照下,在夏夜微风的轻拂中,在这个男人为她精心布置的梦境里。 她睡得很沉…… 第316章 胎像稳固,可適当同房 夏去冬来,转眼几个月时间在帝后和谐的相处中迅速度过。 入了冬,乾清宫寢殿內,地龙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水仙醒来时,昭衡帝已经起身了。 她睁开眼,看见他正站在妆檯前,背对著她整理衣袖。 晨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背影,似是察觉到她的视线,昭衡帝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眸里,却泛起些极淡的柔色。 “醒了?” 他走过来,在榻边坐下,“睡得可好?” 水仙“嗯”了一声,撑著身子想坐起来。 昭衡帝立刻伸手扶她,动作轻柔。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她如今怀孕近五个月,腹部已明显,起身时確实有些不便。 “慢些。” 他低声说,一手托著她的背,一手扶著她的手臂,助她坐稳。 待她坐好,他又弯身,从榻边取来她的软底绣鞋。 然后,他蹲下身。 男人抬起她的脚,小心翼翼地替她穿上鞋子。 他的手掌宽大温暖,托著她纤细的脚踝,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 水仙微微一怔。 她看著蹲在她脚边的帝王。 那个在朝堂上一言可决生死的昭衡帝,此刻晨光洒在他低垂的侧脸上,將他的睫毛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他的神情专注而平静,仿佛这是天底下最自然不过的事。 就在这时,寢殿的门被轻轻推开。 冯顺祥端著温水进来,一抬眼,就看见了这令人震惊的一幕! 皇上,竟然跪蹲在皇后脚边,为她穿鞋! 冯顺祥整个人僵在原地,他几天没来御前伺候,手中的铜盆差点脱手。 昭衡帝却似未觉。 他为水仙穿好后,又仔细检查了一遍,这才站起身。 见冯顺祥呆立在那里,他神色自然地道:“愣著做什么?把水放下。” 冯顺祥这才回过神,慌忙將铜盆放在架子上,低著头。 “奴、奴才该死,扰了皇上和娘娘……” “无妨。” 昭衡帝已走到妆檯前,拿起玉梳,“皇后身子重,朕伺候她是应当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冯顺祥心中却翻起了惊涛骇浪。 他伺候皇上这么多年,从未见过皇上对哪位妃嬪如此……如此放下身段。 不,不是放下身段。 是心甘情愿的臣服。 冯顺祥不敢再多看,低著头,悄声退下。 昭衡帝已走回榻边,开始为水仙梳头。 她如今有孕,在镜前坐不久,不便梳复杂的髮髻,只將长发鬆松挽起。 昭衡帝的动作很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做。 他站在她身后,修长的手指在她发间穿梭,一下一下,梳理著那如墨的长髮。 “父皇!母后!” 脆生生的童音打破了寢殿的寧静。 永寧公主牵著两个弟弟,迈著小短腿跑进来。 小姑娘快三岁了,穿著粉色的襦裙,在寒冷的冬日里似是活泼的小太阳。 清晏和清和正是蹣跚学步的时候。 两个小傢伙穿著同款的小袍子,摇摇晃晃地跟在姐姐身后,一看见父母,立刻张开小手,奶声奶气地喊: “父……皇……” “母……后……” 昭衡帝转过身,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 他蹲下身,一手一个,將两个儿子抱进怀里。 清晏稳重些,被父皇抱起来后,就安安静静地搂著昭衡帝的脖子,小脸贴在他肩上。 清和则活泼得多,在昭衡帝怀里扭来扭去,伸著小手去抓他衣领上的龙纹。 永寧已经扑到水仙腿边,仰著小脸,眼睛亮晶晶的:“母后,弟弟还是妹妹今天乖不乖?” 水仙笑著摸摸女儿的头:“很乖。” “那他(她)什么时候出来陪永寧玩呀?” 永寧好奇的伸手,轻轻摸了摸水仙隆起的腹部,“永寧想要妹妹,可以给她梳辫子!” 水仙失笑。 昭衡帝抱著两个儿子走过来,在榻边坐下。 他伸手揉了揉永寧的头:“永寧怎么知道是妹妹?” “永寧梦到的!” 小姑娘挺起小胸脯,一脸认真,“永寧梦见母后肚子里有个小娃娃,在睡觉!还有著非常漂亮的小辫子!” 童言稚语逗得水仙忍不住笑出声。 昭衡帝也笑了,眼底满是温柔。 他伸手,將水仙揽进怀里,让她靠著自己,又调整姿势,让她怀里的永寧坐得更舒服些。 一家五口,就这样挤在一张榻上。 阳光透过窗欞洒进来,暖洋洋的。 早膳摆在外间。 昭衡帝亲自盛了粥,放到水仙面前:“趁热喝。” 又夹了个奶黄包给永寧。 清晏和清和还不能吃这些,只喝了点牛乳,就由奶娘抱下去餵软食了。 永寧一边小口咬著包子,一边还在说梦里的妹妹:“母后,等妹妹出来了,永寧教她念诗!父皇说永寧念诗念得好!” 昭衡帝含笑看著女儿:“永寧最聪明。” 水仙低头喝粥,粥熬得软糯香甜,温度刚好。 她抬眸,看著对面正在给永寧擦嘴的昭衡帝。 这样的早晨,这样的温馨。 像寻常百姓家的日子...... ...... 早膳后,昭衡帝要去暖阁处理政务。 水仙本要回礼和宫,她如今虽常居乾清宫,但礼和宫仍保留著,她偶尔会去批阅后宫琐事。 “就在这儿吧。” 昭衡帝却拉住她的手,“暖阁里暖和,你如今不能受凉,朕让人把你的文书都搬过来。” 水仙顿了顿,没有拒绝。 暖阁里,昭衡帝在御案后批阅奏摺,水仙则坐在窗边的软榻上,处理女官学堂的文书。 两人各据一方,互不打扰。 只有偶尔,昭衡帝会抬头看她一眼,確认她是否累了。 暖阁里很安静,只有翻动纸张的沙沙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细微声响。 水仙正看著一份奏报,眉头微蹙。 是江南某州府递上来的,关於女官选拔遇阻的稟报。 当地几个世家大族联合起来,阻挠家中女子参考,甚至扬言:女子拋头露面考取功名,有伤风化。 她看得心头火起。 这些世家,表面上道貌岸然,实则不过是想將女子困在后宅,方便掌控。 “怎么了?” 昭衡帝的声音忽然响起。 水仙抬头,见他已放下硃笔,正看著她。 她將奏报递过去:“皇上看看这个。” 昭衡帝接过,快速扫了一遍,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好大的胆子。” 他冷笑,提笔便在那份奏报上批註,“传朕旨意:凡阻挠女子参考女官选拔者,按违抗朝廷新政论处。轻者罚银,重者革职查办。” 水仙抿唇轻笑,正要帮昭衡帝研磨的时候,就在这时,外间传来通报声: “皇上,娘娘,江司记(水秀)求见。” “传。” 水秀快步进来,她如今已是正五品司记女官,气度沉稳了许多。 见到帝后二人,她规规矩矩行礼:“臣参见皇上,参见皇后娘娘。” “起来吧。” 水仙温声道,“可是女官学堂有事?” 水秀呈上一份文书:“娘娘,这是京城女官学堂本季的考核名录。大部分参考女子表现优异,只是……”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臣暗中查访,发现仍有部分世家,表面不阻挠,实则暗中施压,迫使家中女子放弃参考。” 昭衡帝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他接过那份名录,快速翻看,眼底寒光凛冽。 “都有哪些世家?” 他问,声音平静,却带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压。 水秀报了几个名字。 昭衡帝听完,忽然笑了。 无论是地方,还是京城,这类现象显然不少,昭衡帝冷声加重了惩罚。 “传朕口諭。” 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浸了冰水一般,“凡家族中有人阻挠女子参考女官者,一经查实,其家族所有男子,三年內不得参加科举,不得入仕,不得承袭爵位。” 水秀浑身一震。 这处罚……太重了! 断绝一个世家三年的仕途,等於断了他们未来一代的前程! 可昭衡帝神色平静,他將名录递还给水秀:“去办吧。” 他要让那些人知道——皇后推行的新政,不是他们可以阳奉阴违的。 水秀躬身领命,退下前,偷偷看了姐姐一眼。 水仙对她轻轻点了点头。 水秀这才安心退下。 暖阁里又恢復了安静。 昭衡帝重新坐回御案后,提笔继续批阅奏摺,仿佛刚才那道严厉的口諭,只是隨口一提。 水仙却久久不能平静。 她看著他低垂的侧脸,心中那点因为前些日子误会而產生的芥蒂,正在一点点消融。 —— 午后,水仙回了礼和宫。 她如今虽常居乾清宫,但仍喜欢偶尔回这里坐坐。 礼和宫的一草一木,是她在这深宫里,为数不多的,真正属於她的地方。 裴济川来礼和宫请平安脉。 昭衡帝也跟来了。 他不放心,非要亲自听著。 暖阁里,裴济川仔细诊脉,又问了水仙近日的饮食起居,这才露出笑容:“恭喜皇上,恭喜娘娘。胎儿已稳固,脉象平和。娘娘孕吐之症已基本消退,只需继续静养即可。” 昭衡帝眉头舒展:“可还有需要注意的?” 裴济川迟疑片刻,低声道:“孕期已过三月,胎像稳固……可適当同房......只是需注意姿势,不可压到胎儿。” 这话一出,暖阁里顿时安静下来。 水仙脸颊微红,垂下了眼。 昭衡帝却神色平静,只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裴济川又叮嘱了些注意事项,开了安胎的方子,这才躬身退下。 暖阁里只剩帝后二人。 昭衡帝走到榻边坐下,很自然地握住水仙的手。 他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茧,摩挲著她细腻的手背。 “听见了?”他低声问,“裴济川说胎像稳固。” 水仙没抬头,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昭衡帝握著她的手一点点收紧。 下一刻,便揽著她急冲冲地往礼和宫的內室去了...... 第317章 再野的性子,关久了也就惯了 自有孕后,昭衡帝就將所有举行重要庆典的活计,全都揽在了自己这里。 水仙负责决策,他这个皇帝倒是成了执行的人了。 宫中新年庆典刚过,正月初五的清晨,昭衡帝便宣布了一桩出人意料的决定。 “朕要带皇后去京郊温泉行宫小住。” 殿內隨侍的宫人都是一怔。 水仙也抬眸看向他,眼中闪过些许讶异。 她如今怀孕近六个月,虽然胎像稳固,但冬日出行终究不便。 昭衡帝对上她的目光,唇角微扬:“太医说了,你如今身子稳当,適当走动有益。” “温泉行宫那边地气暖,对你和胎儿都好。” 三日后,车驾起程。 並非直接前往温泉行宫,而是先往西山皇家猎场而去。 马车內铺著厚厚的貂绒垫子,四角悬著暖炉,温暖如春。 水仙靠坐在软垫上,看著窗外掠过的雪景,忽然问:“不是去温泉行宫么?” 昭衡帝坐在她身侧,正低头查看一份猎场图,闻言抬眸看她,眼中闪过笑意:“先去猎场。今年冬猎因新年耽搁了,朕想著,带你去看看。” “可臣妾这样……” 水仙低头看了看自己隆起的腹部。 “无妨。” 昭衡帝放下图卷,从一旁取过一件摺叠整齐的斗篷,“朕都安排好了。” 他抖开斗篷。 那是一袭银狐皮斗篷,毛色纯白如雪,只在领口和边缘镶了一圈深紫色的貂绒。 银狐皮毛在车內的光线下泛著柔和的光泽,每一根毛都梳理得整齐顺滑,显然是精心挑选的上等皮料。 昭衡帝亲手为她披上斗篷,他的手指修长,为她系领口系带时,指尖无意拂过她的下頜。 “这毛色衬你。” 他低声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白色乾净,紫色贵气。” 水仙垂眸,指尖抚过斗篷柔软的皮毛。 確实是好料子。 触手温润,厚重却不压身,披在身上,连车內的暖炉都显得多余了。 “谢皇上。” 她轻声说。 昭衡帝笑了笑,没再多言,重新拿起猎场图看。 车驾继续前行。 约莫一个时辰后,皇家猎场到了。 车门打开,寒风夹杂著雪沫涌进来。 昭衡帝先一步下车,转身,水仙扶著他的手,缓缓走下马车。 脚下一软。 不是雪地,而是铺了厚厚地毯的木製台阶。 她抬眼望去,眼前景象让她微微一怔。 猎场入口处,已搭建好一座宽大的观猎台。 台高三尺,四面围著挡风的锦缎屏风,只留面向猎场的一面敞著。 台上设著软榻,炭火盆烧得正旺。 软榻上铺著厚厚的熊皮垫子,矮几上摆著热茶和点心,一应俱全。 这绝不是临时搭建的。 是早有准备。 水仙转眸看向昭衡帝。 他正低头为她整理斗篷的系带,仿佛这观猎台本就该在这里。 系好带子,他伸手,用指背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 “冷吗?”他问,声音温和。 水仙摇头。 確实不冷。 周围已有先到的宗亲命妇,此刻都垂首侍立,不敢直视,可眼角的余光却都瞥见了这一幕: 帝王亲自为皇后整理衣襟,毫无帝王威仪,倒像个寻常夫君。 昭衡帝亲自扶著她走上观猎台,让她在软榻上坐下,又取过一旁的暖炉塞进她手里:“拿著,手暖和。” 做完这些,他才转身,看向台下眾人。 神色已恢復平素的威严。 “开始吧。” 他淡淡道。 冬猎开始了。 猎场深处传来號角声,马蹄声,还有隱约的欢呼声。 水仙靠坐在软榻上,身上盖著昭衡帝特意准备的锦被,静静看著猎场方向。 昭衡帝本要亲自下场,却被她劝住了。 “皇上陪臣妾坐坐吧。” 她说。 他便真的留下了,坐在她身侧,偶尔为她添茶,偶尔指著远处某个方向,告诉她那是哪位宗亲子弟在追猎。 气氛寧静而温馨,直到屏风后传来细微的议论声...... 观猎台很大,屏风隔出了几个区域。 水仙和昭衡帝所在的是主位,两侧还有几个小间,供隨行的宗亲女眷休息。 议论声就是从右侧小间传来的。 声音压得很低,但在这安静的观猎台上,还是能隱约听见几句。 “……皇后娘娘真是好福气,怀著身子还能隨驾冬猎。” “要我说,这般独占圣宠,未免太过……民间还有七出呢,善妒可是头一条。” 最后这句话,说得格外清晰。 昭衡帝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放下手中茶盏,动作很轻,然后缓缓站起身。 水仙伸手,轻轻拉住他的衣袖。 昭衡帝低头看她,眼中寒意未消,却还是放柔了声音:“朕去给你拿个新的手炉,这个凉了。” 他说著,转身走下观猎台。 冯顺祥跟在他身后,躬著身子,大气不敢出。 走下台阶,昭衡帝脚步未停,径直朝右侧小间走去。 冯顺祥一惊,连忙跟上。 小间里的几位贵女还在低声说笑,浑然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 昭衡帝在屏风外停下脚步,他没有进去,也没有发作,只侧耳听了片刻。 然后,他转身,对冯顺祥低声道:“去查,是哪家的小姐。” 冯顺祥头皮发麻,躬身应下。 昭衡帝重新走上观猎台,手里果然拿了个新的手炉。 他走到水仙身边,將手炉塞进她手里。 “暖著。” 他低声说,神色已恢復如常。 水仙接过手炉,指尖触到他冰凉的手背。 她抬眼看他。 昭衡帝对她笑了笑,笑容温和,可那笑意未达眼底。 约莫一刻钟后,冯顺祥回来了。 他身后跟著一个中年官员,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正是吏部钱侍郎。再后面,是个穿著桃红斗篷的年轻女子,此刻低著头,肩膀微微发抖,正是方才议论七出的那位贵女。 昭衡帝放下茶盏,抬眸看向二人。 目光平静,却让钱侍郎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臣……臣教女无方,求皇上恕罪!” 那贵女也跟著跪下,“臣女……臣女失言,求皇上、皇后娘娘恕罪!” 昭衡帝没说话。 他只是缓缓站起身,走到观猎台边缘。 寒风捲起他披风的下摆,猎猎作响。 良久,他才开口,“钱侍郎教女有方。” 钱侍郎浑身一颤。 “令嬡对《女则》倒背如流,想必是你夫妻二人日日教诲之功。” 昭衡帝继续道,“既如此精通妇德,便回家好生研习吧。三年內,不必议亲了。” 那贵女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失,刚想要辩解,却被侍郎厉声打断。 “闭嘴!皇上圣裁,岂容你置喙!” 昭衡帝看也不看那贵女,目光落在钱侍郎身上: “对了,朕记得钱侍郎的考绩……正在覆核?” 钱侍郎浑身一僵。 “这般家风,”昭衡帝淡淡道,“恐怕难当重任。” 一句话。 断其女姻缘,毁其父前程。 钱侍郎伏在地上,额头抵著冰冷的雪地,却一个字也不敢再说。 那贵女泪水汹涌而出,却连哭都不敢出声。 昭衡帝转身,走回水仙身边。 “退下。” 钱侍郎如蒙大赦,连连叩头,连滚带爬地退下了。 观猎台上,重新恢復安静。 可气氛却已截然不同。 所有宗亲命妇都垂著头,眼观鼻鼻观心,再无人敢多说一个字。 昭衡帝却似未觉。 他低头看怀里的水仙,声音放柔:“嚇著了?” 水仙摇头。 她只是……有些茫然。 他这般雷霆手段,这般毫不留情的维护,確实震慑了眾人,也让她心头微暖。 可那暖意之下,却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就像这冬日的阳光,看著明媚,照在身上,却依旧驱不散骨子里的冷。 午后,猎场深处仍在进行围猎,昭衡帝却陪著水仙散步至鹿苑。 鹿苑在猎场西侧,是用木柵栏圈出的一片林地,里头养著几十头鹿,大多是母鹿和小鹿,皮毛光滑,性情温顺,是专门圈养了供贵人观赏的。 管事殷勤地跟在旁边介绍:“皇上,娘娘,这些都是精选的良种。您看那头母鹿,去年才从山里捉来,如今已驯得极乖,见了人也不躲。” 水仙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一头棕色的母鹿,体型匀称,皮毛在雪地里泛著柔和的光泽。 它静静站在围栏边,头微微仰著,目光望向远处,那是山林的方向。 水仙忽然问:“它们都是从山里捉来的?” 管事笑道:“回娘娘,是。” “猎户设了陷阱,活捉了来。刚来时野性难驯,撞得头破血流也想逃。可养了些日子,给吃给住,倒也安逸了。可见再野的性子,关久了也就惯了。” 他说得轻鬆,带著几分驯服野兽的得意。 水仙心中一涩,她看著那头母鹿,看著它望向山林的眼睛。 那眼睛里没有温顺,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寂静。 像一潭死水。 “仙儿?” 昭衡帝察觉到她神色不对,下意识抬起手揽住了她的肩膀。 有那么一瞬间,他只觉得自己要失去她...... 第318章 只要自由 从鹿苑回来后,昭衡帝明显察觉到水仙情绪的异常。 他有些不安。 於是第二日,他特意安排了一场惊喜。 “仙儿,朕带你去个地方。” 晨起后,昭衡帝没有直接离开帐篷,而是等她起床,牵起她的手,朝猎场深处走去。 穿过一片茂密的松林,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片被清出来的空地,不大。 四周有侍卫远远守著,確保不会有野兽闯入。 空地的中央立著几个箭靶,边缘处搭了个简易的棚子,里头摆著软榻、炭火。 “这是……” 水仙怔了怔。 “朕教你射箭。” 昭衡帝眼中闪著少年感的光芒,他从侍卫手中接过一把弓。 那不是军中用的硬弓,而是特製的轻弓,弓身小巧,装饰著银色的花纹。 显然,是为女子准备的。 他走到她身后,轻轻环住她。 手臂从她身侧绕过,握著她的手搭在弓弦上。 “放鬆。”他低声说,声音温柔得像在哄永寧,“看准靶心……对,就这样……” 他的手掌包裹著她的手,带著她缓缓拉开弓弦。 弓弦绷紧时发出的声响在寂静的雪地里格外清晰。 水仙看著远处的箭靶,靶心鲜红,在雪地里格外刺目。 “放。” 他的声音落下的瞬间,她鬆开了手指。 箭矢离弦,破空而去。 “嗖!” 箭尖擦过靶子的边缘,斜斜插进后面的雪地里。 没中靶心。 但昭衡帝却笑了,笑得眉眼舒展,比他自己射中了红心还高兴:“好!仙儿好身手!” 他鬆开她,快步走过去,亲自拔下那支箭,又仔细检查了箭尖,这才走回来。 “第一次就能碰到靶子,已经很了不起了。朕当年学射箭时,第一箭直接射到了树上。” 水仙看著他眼中的光,接过箭,轻声说:“是皇上教得好。” 昭衡帝笑意更深,又环住她:“再来!这次朕教你瞄准!” 一个上午,他们就在这片空地上。 他一遍遍教她拉弓、瞄准、放箭。 她其实学得很快,第三箭就射中了靶子,第五箭已经能稳定上靶。 可他似乎乐此不疲,总是找各种理由继续教她。 调整姿势、修正角度,一直將她圈在怀里。 午膳是在棚子里用的。 御厨送了烤鹿肉来。 不是他们亲手烤的,是厨子烤好了,切成薄片,装在暖盅里送来。 肉烤得恰到好处,外焦里嫩,香气扑鼻。 昭衡帝亲自剔骨,用银箸夹起最嫩的部分,递到她唇边。 “尝尝。” 他眼中满是期待,“这是今早猎到的,很新鲜。” 水仙张口,借著昭衡帝的手吃了。 肉汁在舌尖化开,確实鲜嫩。 “好吃吗?” 他问。 她点头。 昭衡帝笑了,又夹了一块,继续餵她。 自己反倒没吃几口,大部分时间都在看著她吃,偶尔为她擦擦嘴角,或者递上温热的奶茶。 棚外是冰天雪地,棚內却温暖如春。 炭火噼啪作响,肉香混著松木的清气,交织成一种令人恍惚的温馨。 她该知足的。 她知道的。 可是…… “仙儿?” 昭衡帝察觉到她走神,轻声唤她。 水仙回过神,抬眸看他。 昭衡帝望著她,忽然道:“等孩子出生,天气暖和了,朕带你去江南。” “不带仪仗,不惊动地方,就咱们俩。” “像寻常夫妻那样,租条画舫,顺著运河慢慢走。朕连路线都规划好了,你想在哪里停就在哪里停,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他说得认真,每一个细节都考虑到了。 水仙静静听著。 良久,她才轻声问: “皇上说带臣妾去江南……是微服私访,还是皇家南巡?” “皇上说,要带臣妾去江南,像寻常夫妻那样游山玩水。” 昭衡帝笑了:“嗯,朕答应过你的,不会食言。” “可是皇上。” 水仙缓缓打断他,“我们不是寻常夫妻。” 昭衡帝笑容微敛:“仙儿……” “皇上就算穿上布衣,扮作富商,身后也有暗卫隨行,所到之处仍有地方官暗中接驾。” 昭衡帝脸色变了,他不明白为何水仙忽然发难。 其实水仙也不知道,或许是有孕的缘故,或许是这段时间一件件事的累积,终於在这一刻爆发了出来。 “仙儿,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声音沉了下来,“朕尽力给你最好的......” “臣妾知道。” 水仙的声音轻得像嘆息,“皇上给了臣妾皇后尊荣……给了臣妾一切,除了自由。”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很轻,却重重砸在昭衡帝心上。 他盯著她,像第一次认识她。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有些发哑:“你要自由?这宫里哪里拘著你了?女官学堂,朕都让你参与......” “可臣妾还是出不了这座皇城!” 水仙第一次提高了声音。 她的眼中泛起水光,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臣妾去江南,是皇上『带』臣妾去......臣妾做任何事,都是皇上『允许』臣妾做。” 她深吸一口气,泪水终於滑落: “臣妾就像鹿苑里那些鹿......活动范围再大,也还是在围栏里!” “你將自己比作被圈养的鹿?!” 昭衡帝震怒,低沉的声音隱隱发冷。 “皇后,朕对你如何,你心里不清楚吗?!” “朕连选秀都为你废了,六宫都为你散了,这后宫只你一人!” 他握住她双肩,眼中是翻涌的痛楚和不解。 “朕把心都掏给你了,你还要朕怎样!” 水仙仰头看著他,泪水模糊了视线,可她的眼神却清醒地残忍。 “臣妾想要……有一天能自己决定去哪里、见什么人、做什么事。” 昭衡帝浑身一震。 他看著她,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良久,他才开口:“朕是皇帝!” 帐篷內死寂。 只有炭火噼啪的声响,和两人偏重的呼吸。 水仙缓缓跪了下来。 跪在冰冷的地面上,以最恭敬的姿势,俯身,额头触地。 然后,她说出了那句盘旋在心底很久,却从未敢说出口的话。 “臣妾恳请皇上……待此胎生產后,准臣妾自请离宫。” 昭衡帝后退了一步。 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狠狠击中,他踉蹌著后退,撞上了身后的案几。 桌上的茶盏晃动,发出刺耳的碰撞声。 眼中从最初的震惊,到愤怒……最后,化为一片冰冷的空洞。 “……你说什么?” 水仙抬起头。 “臣妾想离开皇宫。不要尊荣,只要自由。” 昭衡帝笑了。 他看著她,像在看一个笑话: “水仙,朕为你做了这么多……你还是想走?” 水仙闭上眼睛,泪水又滑下来,再次睁开眼,看著他,眼中是一片死寂的清明。 “臣妾就像皇上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笼子再华丽,食物再精美……也改变不了这是笼子的事实。” 昭衡帝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 他看著她,看了很久。 久到水仙以为他会发怒,会像上次那样拂袖而去。 可他没有。 他只是缓缓转过身,背对著她,声音平静得可怕: “好……好。” 他连说两个“好”字,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朕明白了。” 说完,他迈步,朝外面走去。 就在水仙即將看不到他的背影时,他顿住脚步,没有回头: “皇后身子重,好好休息。” 他顿了顿,补上最后一句: “明日……回宫。” —— 昭衡帝没有在行宫过夜。 他离开后,直接去了马厩,牵出自己的坐骑,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衝进了夜色里。 冯顺祥闻讯赶来时,只看见帝王远去的背影,在雪地里疾驰,很快消失在黑暗的山林中。 他嚇得魂飞魄散,连忙召集侍卫,匆匆追了上去。 可昭衡帝的马是千里挑一的良驹,又是在盛怒之下疾驰,哪里追得上? 冯顺祥带著人在雪夜里追了半个时辰,最终还是失去了帝王的踪跡。 他跪在雪地里,老泪纵横,只能祈祷皇上平安。 而帐篷里,水仙依旧跪在地上。 在银珠的上前搀扶下,她缓缓起身。 腿已经跪麻了,小腹也有些不適。 是刚才情绪太过激动,动了胎气。 泪水毫无徵兆地涌出来。 她知道的。 她伤了他,伤得很深。 可是…… 水仙抬起头,望向头上那轮清冷的月亮。 可是她不后悔。 若继续留在这华丽的牢笼里,她迟早会疯的。 就像鹿苑里那些鹿。 看起来温顺安逸,可眼底深处,早已是一片死寂。 她不想变成那样。 哪怕离开的代价,是她所不能承受的,她也必须走。 —— 翌日,帝后不和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猎场。 那些昨日还被昭衡帝雷霆手段震慑的世家,又开始蠢蠢欲动。 几个贵女聚在暖阁里,压低声音,语气中满是窃喜: “听说了吗?昨夜皇上独自策马回京了,把皇后一个人丟在行宫!” “看来皇后是真的失宠了?咱们的机会是不是来了?” “就是就是,皇后怀著身子还能把皇上气走,可见是个不懂事的。等皇上新鲜劲儿过了,还不是要选新人入宫?” 她们说得兴起,眼中闪著贪婪的光,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入宫为妃,宠冠六宫的未来。 而与她们一墙之隔的驛站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几位准备参加今年女官选拔的小姐,正在收拾行装,准备返京备考。 听到隔壁的议论,其中一个青衣女子冷笑一声。 “还在做妃嬪梦呢?没听京城传来的消息吗?今年女官选拔名额扩了三倍,各地女子学堂都在兴建。有本事去考个女官,凭自己本事挣前程,不比在后宫勾心斗角强?” 另一个蓝衣女子接话,语气中满是骄傲: “我姑姑在户部任司计女官,上月回家时说,如今女子能有第二条路走,全赖皇后娘娘推行新政。咱们考上女官,才是真正光宗耀祖,为家族爭光。” 她们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坚定。 像一股清流,在这猎场里,静静流淌。 回宫的马车上,水仙独自坐著。 昭衡帝没有和她同乘。 他昨夜独自回京,此刻恐怕早已在乾清宫了。 马车顛簸,车外风声呼啸。 水仙掀开车帘,看著窗外越来越近的皇宫城墙。 那巍峨的九重宫闕,在冬日的阳光下闪著冰冷的光。 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张著血盆大口,等著將她重新吞没。 自由,她何时才能有。 真正的,自由...... 第319章 爬床 昨夜,昭衡帝策马奔回行宫主殿时,已是子夜。 马蹄踏碎一路月光,在寂静的宫道上留下急促的蹄印。他翻身下马,將韁绳隨手扔给迎上来的侍卫,大步踏进御书房。 书房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 冯顺祥好不容易追回皇宫,一进御书房,就看见帝王背对著门站在书案前,玄色披风上还沾著夜露和寒气。 他没有点灯,月光透过窗洒进来,在他周身镀上一层冰冷的银辉。 书房里静得可怕。 冯顺祥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点亮烛火。 烛光摇曳起来,渐渐驱散黑暗,也照亮了书案前那个挺拔的身影。 昭衡帝依旧站著,没有动。 他的目光落在书案上。 那里摊开著一份未批阅的奏摺,硃笔搁在上面,一切都井然有序,与他离开时別无二致。 仿佛刚才那场爭吵,只是一场噩梦。 可他知道不是。 水仙跪在地上说的那句话,还在他耳边迴响。 “臣妾想离开皇宫......” 101看书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全手打无错站 昭衡帝缓缓伸手,拿起那支硃笔。 笔桿是上好的紫檀木,触手温润。 他握得很紧,指节泛白,手背青筋隱现。 然后...... “咔嚓。” 清脆的断裂声,在死寂的书房里格外刺耳。 硃笔在他手中断成两截。 尖锐的木刺扎进掌心,鲜血迅速渗出,顺著他修长的手指往下滴,一滴,两滴,落在摊开的奏摺上,晕开一小团刺目的红。 冯顺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皇上!您的手!” 昭衡帝却似未觉。 他低头看著自己流血的手,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良久,他才缓缓鬆开手。 断成两截的硃笔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冯顺祥。” 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 “奴才在。” “去传暗卫统领。” 不过片刻,一身黑衣的暗卫统领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房內,单膝跪地:“皇上。” 昭衡帝没有回头,只望著窗外夜色。 “加派人手,守好猎苑皇后院落。明岗暗哨,三重护卫,一只苍蝇都不许放进去。”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声音低沉至极。 “若有半点差池,提头来见。” 暗卫统领浑身一震:“是!” 身影消失,书房重新恢復寂静。 昭衡帝这才缓缓转身,走到窗边,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掌心的伤口还在流血,可他感觉不到疼。 真正疼的地方,在胸口。 在那个被她亲手捅了一刀的地方。 —— 回到今日,水仙回宫后,第一件事便是拿起妆檯上的纸笔。 纸张洁白,笔尖蘸墨。 她沉吟片刻,落笔。 字跡清秀,只有短短一行: “心意已决,勿忧。姐。” 写完后,她將信纸折好,放进一个素白的信封,封口处没有火漆,只简单折了一下。 “听露。”她轻声唤。 守在外间的听露立刻进来:“娘娘。” “將这封信交给水秀。” 水仙將信递过去,“务必亲自交到她手中,不要经他人之手。” 听露接过信,触及娘娘冰凉的手指,心头一酸:“娘娘……” “去吧。” 水仙打断她,声音很轻,“我累了。” 听露躬身退下。 在水仙回宫后,宫里的气氛明显不同了。 昭衡帝如常起身,进行早朝。 言行举止,无懈可击。 依旧是那个威严沉稳的帝王。 只是绝口不提皇后。 仿佛那个被他捧在心尖上的人,从未存在过。 后宫上下,窃窃私语声悄然蔓延。 “听说了吗?皇上前些日子独自策马回来,皇后娘娘被丟在猎场那边,早上才坐车回来呢!” “何止!皇上这些日子连问都没问一句皇后,显然是彻底恼了。” “这下可有好戏看了。皇后怀著身子都失宠,等生了孩子……” 议论声压得很低,却像冬天的寒风,无孔不入。 水仙如今所住的乾清宫里,却异常安静。 她闭门不出,只吩咐宫人准备清淡的早膳,之后便在暖阁里看书、绣花,静心养胎。 仿佛外头的风言风语,都与她无关。 “娘娘。” 午间歇息时,听露低声稟报,“奴婢方才去取东西,发现咱们院子外头……多了好些生面孔。” 水仙抬眸。 听露声音更低:“虽穿著普通侍卫的服饰,但步履沉稳,眼神锐利,不像寻常守卫。而且……几乎將咱们院子围成了铁桶,明处暗处都有。” 水仙沉默片刻,轻声问:“是皇上的暗卫?” “奴婢看著像。” 听露点头,“娘娘,皇上他……” “知道了。”水仙打断她,重新垂下眼,继续绣手中的小衣裳。 那是给未出生的孩子准备的,“不必管。” 听露欲言又止,终究没再说什么。 水仙低头绣著花,指尖却微微发颤。 他加派了暗卫。 三重护卫,铁桶一般。 是怕她逃跑吗? 水仙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铁桶般的守护,非但没有让她感到安心,反而让她更觉窒息。 像一只被精心呵护的金丝雀,主人怕它飞走,於是打造了更华丽,甚至是更坚固的笼子。 可再华丽的笼子,也是笼子。 这场冷战,持续了整整三日。 第三日夜里,昭衡帝依旧在御书房批阅奏摺。 烛火燃至三更,书案上的奏摺已批阅大半。 他放下硃笔,揉了揉眉心,眼底满是疲惫。 这几日他几乎没怎么睡。 一闭眼,就是水仙跪在地上说想离开的模样。 他心痛,愤怒,不解。 在內心最深的地方,还有……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恐惧她真的会离开。 这时,轻轻的敲门声响起。 昭衡帝没有抬眼,只淡淡道:“进来。” 门被推开,一阵脂粉香气飘进来。 昭衡帝眉头微皱了下。 这香气太浓,太俗,不是水仙身上那种清雅的苏合香。 他怔了下,缓缓抬眸。 进来的是个宫女,穿著淡粉色的宫装,袖口比寻常宫女的略短些,露出纤细的手腕。 她手中端著托盘,上头摆著一盅汤,正裊裊冒著热气。 宫女的声音娇柔,带著刻意的甜腻,“皇上,夜深了,奴婢燉了醒神汤,您用一些吧?” 她一边说,一边扭著腰肢走近,將托盘放在书案上时,身子有意无意地往前倾,衣领微敞,露出白皙的脖颈和锁骨。 昭衡帝的脸色,一点点冷了下来。 他没有说话,只盯著那宫女。 宫女被他看得心头一慌,但想到如今皇后失宠,正是机会,又壮起胆子,端起汤盅,娇声道: “皇上,汤还热著,奴婢伺候您……” 她说著,伸手想去碰昭衡帝的手臂。 就在她的指尖即將触到他的衣袖时,昭衡帝猛地起身! 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书案上的奏摺被扫落在地,发出哗啦的声响。 他没有看那宫女,甚至没有发怒。 只是大步走到书房门口,一把拉开门。 门外,冯顺祥正垂手侍立,听见动静抬头,对上昭衡帝冰冷的眼神,顿时浑身一僵。 “冯顺祥。” 昭衡帝开口,声音平静,却带著一种寒意,“朕的御书房里,是进了什么脏东西?” 冯顺祥顺著他的目光看向书房內,那宫女正僵在原地,脸色惨白。 冯顺祥魂飞魄散,跪倒在地:“皇上恕罪!奴才该死!” “此婢秽乱宫闈,意图不轨。” 昭衡帝打断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长廊,“立刻逐出宫,永不录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宫人: “举荐纵容此婢之人,一律杖责三十,贬去苦役司。” 话音落下,全场死寂。 只有那宫女瘫软在地的呜咽声,和冯顺祥磕头请罪的声音。 昭衡帝大步离开了充斥著廉价香气的御书房。 —— 纸包不住火,或许说,是有人刻意为之,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后宫。 所有窃窃私语,所有幸灾乐祸,都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眾人终於明白,帝后即便冷战,也绝非他人可乘之机。 皇后的地位,依旧不可动摇。 皇上的心,依旧只容得下一人。 別院里,水仙很快得知了此事。 听露低声稟报时,小心翼翼观察著娘娘的脸色。 水仙只是静静听著,手中绣花针的动作顿了顿,又继续绣下去。 良久,她才轻声说:“知道了。” 他的“专一”,此刻在她看来,不过是一座更坚固的牢笼。 他用这种方式宣告她的独一无二,却也用这种方式,將她困得更死。 她想要的自由,在他眼里,恐怕永远都是不可理喻的奢求...... 第320章 不想劝! 几日后,水仙待宫人们將东西收拾乾净,便之一要搬回礼和宫。 听闻水仙要回,冯顺祥小心翼翼地问:“娘娘,乾清宫那边一直为您备著……” “本宫住惯了礼和宫,清净。” 水仙打断他,声音平静,“有劳冯公公转告皇上,本宫身子重,需静养,不便打扰。” 话说得客气,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她不愿再住进乾清宫,形同分居。 消息传开,后宫前朝一片譁然。 昭衡帝那边没有阻拦,似是毫不在意,然而,自水仙回礼和宫第二日,一道口諭从御书房传出: “皇子公主年幼,需常伴母亲身侧,濡染仁孝,涵养性情。” “即日起,每日巳时至申时,保母需携永寧公主、清晏皇子、清和皇子至礼和宫向皇后请安,並陪伴皇后,以慰皇后孕中寂寥,亦全天伦之乐。” 旨意下得冠冕堂皇,任谁也挑不出错处。 可水仙知道,这是他的手段。 每日巳时,保母们便会浩浩荡荡地带著三个孩子来到礼和宫。 永寧已经快三岁了,正是活泼好动的时候。 一进门就扑进水仙的怀里,“母后!永寧想你了!” 清晏和清和一岁半,正是蹣跚学步的年纪。 两个小傢伙被奶娘扶著,摇摇晃晃地走过来,奶声奶气地喊:“母……后……抱……” 水仙的心,在看见孩子们的瞬间,就软得一塌糊涂。 她蹲下身,张开手臂,將三个孩子都搂进怀里。 永寧嘰嘰喳喳说著这几日的见闻:“父皇带永寧去看小马驹了!” “永寧背了新诗,背给母后听!” 清晏安静些,只紧紧搂著水仙的脖子,小脸贴著她脸颊。 清和则活泼得多,在她怀里扭来扭去,伸手去摸她发间的簪子。 礼和宫因为孩子们的到来,顿时充满了生气。 孩子们天真烂漫的笑声像阳光,暂时驱散了她心头的阴霾。 可每当孩子们玩累了,被奶娘哄著去侧殿午睡时,水仙的眸底只剩下不舍与无奈。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若是离宫,她定然是带不走孩子的,心中第一次產生了对离宫的迟疑。 这日午后,永寧摸著水仙隆起的腹部,仰著小脸好奇地问:“母后,弟弟或者妹妹什么时候出来陪永寧玩呀?” 水仙摸著女儿柔软的头髮,轻声道:“快了。” “那永寧给她准备了好多礼物!” 永寧眼睛亮晶晶的,“有拨浪鼓,有小布老虎!” 水仙笑了,笑著笑著,眼眶却有些发热。 永寧似乎察觉到她的情绪,伸出小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含糊地说:“母后……不哭。” 水仙一怔,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落下一滴泪。 她连忙擦去眼泪,將女儿紧紧抱在怀里,“母后没哭……母后是高兴……” 母女相处的时间里,水仙並没有看见,礼和宫正殿的廊下,一道明黄色身影不知已站立了多久。 昭衡帝隱在柱后的阴影里,透过半开的窗,看著殿內水仙抱著孩子母女同乐的画面。 ……她心软了。 也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昭衡帝默默站了许久,直到腿都有些僵了,才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去。 —— 水仙想要离宫的事情,通过昭衡帝,让远在行宫的太后很快也知道了。 这位歷经两朝、见惯风雨的老人,特意从行宫赶回,並在慈寧宫召见了水仙。 “皇后,坐。” 太后指了指下首的椅子。 水仙恭谨行礼后坐下,垂眸静待。 太后没有立刻开口,良久,才缓缓道:“哀家听说,你与皇帝在行宫闹了些不愉快?” 水仙低头:“是臣妾的不是,惹皇上动怒。” “动怒?” 太后轻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皇帝那性子,哀家清楚......皇后,你告诉哀家,你到底想要什么?” 水仙抬眸,迎上太后探究的目光:“臣妾……只求余生能遵己心而活。” “遵己心?” 太后摇头,“皇后,你既坐上这个位置,便该知道,己心二字,是最奢侈的东西。你是皇后,是国母,是天下女子的表率。你的己心,要让位於帝王尊严,江山社稷。” 她语气渐重,带著长者的劝诫。 “皇帝待你如何,天下都看在眼里……这般恩宠,歷朝歷代哪个皇后有过?你如今怀著龙嗣,更该谨言慎行,为皇室开枝散叶,辅佐皇帝安定天下。而不是任性妄为,寒了皇帝的心,也辜负了哀家对你的期望。” 话说得很重,几乎是明著警告了。 檀香菸气裊裊上升,模糊了太后严肃的面容。 水仙静静听著,等太后说完,她才缓缓起身,走到殿中央,跪下。 “母后教诲,臣妾字字铭记於心。” 她开口,声音平静,“臣妾这一生,从未有过己心。” 她抬起头。 “幼时为奴,生死荣辱皆繫於主家一念。入宫为婢,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只为生存。为妃为后,所思所想皆是如何稳固地位……半生光阴,臣妾唯独不曾……为自己活过一日。” 太后怔住了。 她看著跪在地上的水仙,忽然明白了。 太后沉默了许久,最终,长长嘆了口气,疲惫地摆了摆手: “罢了……哀家老了,管不了你们年轻人的事了。你……退下吧。” 劝说,失败了。 昭衡帝得知太后劝说未果,在御书房静坐了很久。 指节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在想,还能用什么方法。 还有什么人,能劝得动她。 忽然,他想起一个人。 那个曾经在后宫,与水仙交好的女子。 拓跋。 或许……同为女子,又曾身处后宫,拓跋能懂水仙,也能劝得动她。 “冯顺祥。” 昭衡帝开口,“宣拓跋氏入宫。就说……皇后孕中寂寥,朕请她入宫陪伴敘旧。” —— 拓跋很快入宫。 她如今已不是妃嬪,穿著草原风格的骑装,长发编成辫子,眼神明亮,举止洒脱。 见到水仙,她未行大礼,只躬身抱拳:“草民拓跋,见过皇后娘娘。” 水仙屏退左右,亲自扶起她:“快起来,这里没有外人,不必拘礼。” 拓跋直起身,仔细打量水仙,眉头微蹙:“娘娘清减了,可是……心中有事?” 水仙请她坐下,亲自斟了茶,才轻声道:“拓跋,我……想离开皇宫。” 拓跋端著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看著水仙。 良久,拓跋放下茶盏,忽然伸手,紧紧握住了水仙的手。 她的手掌粗糙,带著骑马握韁留下的薄茧,却温暖有力。 “娘娘,”拓跋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不,水仙......我该这么叫你。” 她目光灼灼,像草原上最亮的星: “我从未像此刻这般……敬佩你。” 水仙一怔。 拓跋握紧她的手,眼中闪著激动的光: “这宫墙,金碧辉煌,天下多少女子挤破头想进来。” “可我知道,它吃人不吐骨头!它把活生生的人,变成爭宠的工具!” “你想为自己活,有什么错?” 她说得激动,自己的眼眶也红了: “水仙,我支持你!若你需要,我在草原的根基,隨时为你敞开!你想去哪里,想做什么,只要我能帮得上,绝不推辞!” 这不是劝解。 这是声援。 水仙的眼眶又热了。 多日来的不被理解的痛苦,在这一刻,终於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她反握住拓跋的手,“谢谢……谢谢你懂我……” 她们又说了好一会儿的话,才在宫门即將落锁前分別。 拓跋离宫前,冯顺祥奉命来问劝解结果。 拓跋看著这位御前大总管,朗声道: “回冯公公,请转告皇上......草民见识短浅,草原儿女,只知人生苦短,畅快为上。皇后娘娘之心,妾身……劝不了。” 她顿了顿,昂起头,补上最后一句。 “也不想劝!” 言毕,她转身,翻身上马,动作利落颯爽。 背影决绝,像一只终於飞向蓝天的鹰。 冯顺祥將拓跋的原话,一字不漏地回稟了昭衡帝。 乾清宫里,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昭衡帝坐在御案后,手中拿著一份奏摺,目光却落在虚空里,久久未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缓缓站起身,走到悬掛在墙上的巨大舆图前。 图上,万里江山,疆域辽阔。 这是他萧家的天下,是他半生心血守护的社稷。 他曾以为,拥有了这天下,便能给她一切。 可现在他才发现,这天下再大,也不及一人之心难测。 他给得了她后位,给得了她荣华,甚至给得了她独一无二的宠爱。 却给不了她想要的自由...... “退下吧。” 昭衡帝背对著冯顺祥,声音带著无尽的疲惫。 冯顺祥躬身,悄声退下。 殿门合上。 昭衡帝独自站在巨大的舆图前,仰头看著那象徵著无上权力的疆域,忽然觉得前所未有的空虚。 而与此同时,前朝的流言,在少数別有用心的朝臣暗中推动下,悄然升级。 “皇后无德,顶撞君上,不堪中宫之位......” 类似的说法开始流传。 暗流,正在平静的表面下,悄然匯聚...... 第321章 破碎的心 月底的早朝,昭衡帝高坐龙椅之上,明黄朝服衬得面容冷峻。 他那双深邃的眼眸半闔著,听底下臣工奏报各地政务。 一连几桩事议下来,殿內气氛还算平稳,直到轮到最后几位御史奏事。 一位姓杜的御史出列。 此人年约五十,以耿直敢言闻名朝野。 “臣,御史杜谦,有本奏。” 杜谦声音洪亮。 昭衡帝抬了抬眼皮:“讲。” 杜谦先稟报了几件地方官吏考评的小事,末了,话锋一转,声音也沉痛了几分: “皇上,近日京中流言四起,皆言……中宫动盪。” 此言一出,不少朝臣偷偷抬眼,覷向御座上的帝王。 昭衡帝神色未变,“流言?什么流言?杜御史不妨说清楚。” 杜谦似有些踌躇,但最终还是道: “流言皆指向……皇后娘娘。有言娘娘恃宠而骄,顶撞君上......” “有言娘娘心性不定,难当国母之责……” 他伏地叩首,“皇上!中宫乃国本之基,中宫动盪,非社稷之福啊!” “臣虽人微言轻,然食君之禄,担君之忧,不得不冒死进言......为江山计,为万民计,恳请皇上……肃清宫闈,以安民心,以固国本!” 话说得冠冕堂皇,句句为国为民,却直指水仙德行有亏,更隱含废后的意思。 几个与杜谦有旧或心思浮动的官员,低声附和:“杜御史所言甚是……” “宫闈不寧,確非吉兆……” 更多朝臣则屏息垂首,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妄言,只等皇帝反应。 龙椅之上,昭衡帝一直静静听著。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没有动怒的跡象,只是那半闔的眼眸深处,渐渐凝起一片冰寒。 “朕的皇后,” 他顿了顿,“轮得到你来评判德行?” 杜谦伏在地上的手开始发抖。 昭衡帝一步一步,走下御阶。 龙纹靴踩在金砖地面上,发出沉稳而压迫的声响。 他走到杜谦面前,停下。 “你说宫闈不寧?朕看,是你们的心不安寧。” 他抬眼,扫过方才那几个附议的官员。 那几人瞬间腿一软,几乎要俯臥在地。 “朕与皇后之间的事,是朕的家事。” 昭衡帝的声音陡然转厉,“何时成了你们妄议朝政,动摇国本的藉口?!” 他不再看杜谦,转身面向满朝文武。 “皇后於国有功!推行女官新政,开女子读书明理之先河,惠及天下寒门女子。整飭宫闈,节俭用度,泽被孤寡。更於疫病之时,心繫百姓,遣医施药,活人无数!” “皇后於民有德!凡有冤屈,必亲自过问。凡有疾苦,必设法周济。桩桩件件,百姓有口皆碑!” 他目光森寒,扫视全场。 “自即日起,朕再闻任何詆毁中宫、妄测废立之言,无论何人,无论何职,一律以离间君臣,动摇国本论处,严惩不贷!” —— 昭衡帝维护她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礼和宫。 听到听露低声匯报的时候,水仙正在窗边给一盆兰草浇水。 听完后,水仙握著水壶的手,微微一顿。 清水从壶嘴流出,浇在兰草翠绿的叶子上,水滴顺著叶脉滑落,凝聚在根部。 他越是这样,越是如此毫无保留地维护她,將她捧到至高无上的位置,她越是感到那爱的沉重。 水仙缓缓放下水壶。 指尖冰凉。 她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素笺。 不是奏摺用的明黄纸,而是最普通的宣纸。 研墨,提笔。 这一次,她没有用“臣妾”自称,也没有用“皇上”称呼他。 她提笔写下: 翊珩。 君待我厚,我深知...... 水仙站在窗边,落笔缓慢却有力,足以看出她的坚定。 不知道过了多久,听露陪在旁边为她研磨,最后,水仙才完成自己对昭衡帝的信。 写完后,水仙静静看著信笺上那密密麻麻的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將信折好,装入素白信封,封口。 “听露。” 她轻声唤。 “娘娘。” “送去乾清宫。” 水仙將信递给她,声音很平静,“亲自交到冯顺祥手上,就说……是给皇上的私信,不必经任何人之手。” 听露接过信,指尖颤抖。 她早在水仙写信的时候,就看清这是一封与皇上恩断义绝的信。 “娘娘……您真的……” “去吧。” 水仙打断她,转身望向窗外,不再回头。 听露含泪,躬身退下。 殿內,又只剩水仙一人。 冬日的太阳透过窗边洒进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温暖,却驱不散她心底那片冰冷。 信送到乾清宫不过半个时辰。 礼和宫的殿门,被猛然推开。 力道之大,震得门扇撞在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宫人们嚇得跪倒一片,瑟瑟发抖。 昭衡帝站在门口。 他只穿著常服,甚至没有披外袍,显然是接到信后直接冲了过来。 手中捏著那封素白信笺,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几乎要將薄薄的信纸捏碎。 他脸色疲惫而苍白,显然是多日没有休息好,眼底却泛著血丝,透著些狰狞的红。 入殿后,男人的目光,便直锁在內室窗边那道纤细的身影上。 水仙缓缓转过身。 她今日未施脂粉,长发鬆松挽起,只有腹部明显的隆起,为她的周身添上了些柔和而母性的光晕。 四目相对。 “都退下。” 昭衡帝开口,声音透著沙哑。 宫人们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退下,殿门被轻轻合上。 殿內,只剩他们两人。 昭衡帝一步步走进来。 水仙平静地看著他,这些时日,她知道昭衡帝的手段。 儘管他在朝臣前维护她,但水仙仍然感觉到他的宠爱令她窒息。 无论什么后果,她都一力承担。 昭衡帝走到水仙面前,停下。 低头,看著她同样苍白却坚定的脸,看著她……决意要离开他的模样。 忽然,他抬手,將手中那封被捏得皱巴巴的信,狠狠掷在地上! 信纸散开,露出水仙写下的,与他诀別的话语。 “皇后!” 昭衡帝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压抑到极致的怒意,然而往深了琢磨,还有著害怕失去她的脆弱。 “朕只要你一人!朕连万里江山都能与你共享!你到底还要什么?!” 水仙抬眸,迎著他燃烧著痛苦的眼睛,缓缓地说出了那句盘旋在心底很久的话: “皇上给的,是天下最华丽的笼子。” “可我,从来不想做金丝雀。” 她看著他瞳孔骤缩,继续道。 “我的前半生,无论是易府,还是进宫,从来没有得到过任何的自由。如今,哪怕风雨,至少我能飞出去,至少翅膀是自己的,天空,也是自己的。” 昭衡帝浑身剧震! 忽然,他猛地收紧手臂,將她狠狠箍进怀里! 力道大得几乎要揉碎她的骨头。 他低头,在她耳边声音绝望而偏执: “如果……如果朕折了你的翅膀呢?!” “如果朕说,你的天空,只能有朕呢?!” “你哪儿也去不了!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你都只能待在朕身边!” 水仙在他怀里,泪水无声滑落。 她闭上眼,任由泪水浸湿他的衣襟。 “那皇上得到的,將只是一具日渐枯萎的躯壳。” 她顿了顿,补上最后一句。 “就像……您在鹿苑,看到的那只鹿。” 那只望著山林,眼中一片死寂的鹿。 那只被驯服,被圈养的鹿。 听到水仙绝望的话,看到水仙脸颊上掛著的眼泪,昭衡帝身形猛地颤了下,似是被她形容的那种情境嚇到。 他猛地鬆开她,踉蹌著后退一步。 昭衡帝看著水仙。 看著她平静却决绝的泪眼,看著她微微隆起的小腹,那是她为了他,辛苦诞育的第四个孩子! 忽然,他仰起头,发出一声极低、极压抑的濒死般的低笑。 那笑声嘶哑,破碎,充满了无尽的自嘲与……即將失去她的绝望。 他下頜如峰,在这一刻,朝堂上杀伐果断的帝王却难以面对女人的双眸。 昭衡帝轻闭了下眼睛,仿佛这样就能彻底逃避。 他缓缓转过身,背脊挺得笔直,却仿佛承载著千钧重负,每一步都走得艰难。 “皇后累了。” “好生静养。” “没有朕的允许......” 他顿了顿,补上最后一句,对於水仙来说,似是最终审判,也是最重的枷锁。 “任何人……不得打扰。” 说完,他推门而出。 决绝的,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外间刺目的冬日阳光里。 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隔绝了光线,也隔绝了水仙最想追求的自由。 水仙站在原地,看著那扇紧闭的门,看著窗外那片她永远也飞不出去的天空。 良久,她才缓缓蹲下身,捡起那封信。 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抚平上面的褶皱。 她知道。 这场战爭,没有贏家。 只有两败俱伤。 只有两颗破碎的心,在这华丽的牢笼里,互相折磨,至死方休! 第322章 他,输了! 礼和宫的冬日,被一种精心维持的平静笼罩著。 自那日昭衡帝摔门而去后,这道宫门虽未上锁,但所有人都明白,皇后被变相软禁了。 可满宫上下,无一人敢苛待。 礼和宫每日的用度仍是皇后最高规格。 昭衡帝虽不再踏足,却每日必问冯顺祥:“皇后今日进得如何?睡得可好?可有什么不適?” 冯顺祥早就准备好了,从容应答,昭衡帝便静静听著。 昭衡帝在煎熬。 水仙知道。 但她选择视而不见。 她依旧每日梳洗后用早膳,然后去礼和宫里新设的书房。 她如今怀孕进入尾声,腹部高高隆起,行动已有些不便,却仍坚持每日去书房。 她读书、习字。 每日巳时,保母会准时带著永寧、清晏、清和过来。 这是水仙一日中,唯一会真正露出笑容的时刻。 水仙会陪著他们念诗,给他们讲故事,听他们嘰嘰喳喳说乾清宫的趣事。 昭衡帝虽然不来看她,却常把孩子们接去乾清宫,亲自教孩子写字,陪孩子们玩耍。 这些,水仙都知道。 可是她从未有过任何回应,好似將昭衡帝完全拋在了脑后。 昭衡帝问过永寧母后的反应,听闻永寧说母后没什么反应后,昭衡帝安静了半晌,才道: “父皇知道了。” 他轻轻摸了摸永寧的脑袋,眸光暗了些...... ......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日午后,水仙在暖阁里习字。 就在这时,一个叫青黛的宫人端著茶点进来。 她將茶盏轻轻放在水仙手边,声音清脆,带著几分天真的好奇。 “奴婢刚才去內务府领份例,听那边的公公们议论......” 她顿了顿,像在回忆:“他们说,前朝几位大人们又在劝諫皇上选秀了,说什么……皇上身边总不能一直空著,於礼不合……” 她偷眼看了看水仙的脸色,声音放得更轻。 “还说,皇上如今正值盛年,龙体康健,子嗣自然……越多越好。” “皇后娘娘,您可千万彆气馁啊!” 水仙抬眸,看向青黛,看著青黛这张年轻的脸,眸光渐渐深了。 青黛被那目光看得心头一颤,连忙低下头。 “奴婢多嘴了……奴婢该死!” 水仙却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缓缓鬆开手,將茶杯放回桌上。 然后,她重新拿起笔,铺开一张新的宣纸,蘸墨,继续写字。 水仙能不知道青黛有问题吗? 之前,她会让银珠与听露去查。 可现在,满心疲惫的她,只觉得一切都很累。 真的很累...... 当夜,乾清宫。 昭衡帝批完最后一份奏摺,搁下硃笔,揉了揉发胀的额角。 殿內烛火通明,却空荡得令人心慌。 他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夜色深沉,远处礼和宫的轮廓在黑暗里隱隱可见,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在黑夜中似是明亮的星子。 “什么时辰了?” 他问。 冯顺祥躬身:“回皇上,亥时三刻了。” 昭衡帝沉默片刻,忽然道:“朕……出去走走。” 他没有说去哪里,但冯顺祥心知肚明。 一行人悄无声息地出了乾清宫,朝著礼和宫方向走去。 夜已深,宫道上除了值守的侍卫,空无一人。 寒风刺骨,吹得人脸颊生疼。 在距离礼和宫宫门还有一段距离时,昭衡帝停下了脚步。 他就那样站在暗处,望著那座寂静的宫殿。 礼和宫正殿的窗纸上,映出一道纤细的剪影。 她还没睡,正坐在窗边,似乎……在读书? 昭衡帝静静看著,看了很久。 久到冯顺祥忍不住低声劝道:“皇上,夜里风大,仔细龙体。若是想见娘娘,不如……” “不必。” 昭衡帝打断他,声音低哑,“她不想见朕。” 他亲眼见过她看他时,那双眼睛里的决绝和疏离。 他知道,她心里那道门,已经对他关上了。 “冯顺祥,你说……朕到底哪里做错了?” 冯顺祥嚇了一跳,连忙跪倒:“皇上!皇上乃天子,怎会有错!是奴才们伺候不周……” “不是问你这个。” 昭衡帝疲惫地摆摆手,“朕是问……朕待她,还不够好吗?” 冯顺祥哑口无言。 这问题,他没法回答。 说“够好”,可娘娘確实伤了心要离开。 说“不够好”……皇上待娘娘,已是歷朝歷代从未有过的恩宠了。 昭衡帝也不需要他回答。 他只是在问自己。 可他自己,也没有答案。 又站了约莫一刻钟,直到礼和宫那点灯火熄灭,昭衡帝才缓缓转身。 “回吧。” 声音里,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 翌日,昭衡帝召裴济川入乾清宫。 他问得很仔细:“皇后近日饮食起居如何?脉象可稳?” 裴济川一一答了,末了,犹豫片刻,低声道:“皇上,娘娘身子无恙,只是……心绪似乎有些不寧。” 昭衡帝眉头紧锁:“心绪不寧?为何?” 裴济川低头:“臣……不敢妄测。只是孕中女子心思敏感,易多思多虑,需安心静养,不宜……不宜再受刺激。” 他不敢说太多。 水仙曾经让他暗中去查的事情,估计就是水仙心底的癥结。 昭衡帝却误会了。 他以为,水仙的心绪不寧,是因为他的软禁,是因为那日的爭吵。 昭衡帝烦躁地挥退了裴济川。 他开始更频繁地往礼和宫送东西。 珍奇的药材、精美的首饰、甚至番邦新进贡的琉璃灯...... 他想用这些东西告诉她:朕在乎你。 可他不知道,这些东西送到礼和宫,水仙往往只看一眼,便让听露收入库房。 连那盏她曾赞过的琉璃灯,她也只淡淡说了一句:“收起来吧,別碰碎了。” 然后,继续看她的书,写她的字。 仿佛那些价值连城的珍宝,於她而言,与尘土无异。 二月初七,夜。 礼和宫一片寂静。 水仙坐在书案前,面前铺著一张素笺。 墨已研好,笔已润湿。 她却久久未落笔。 殿內炭火融融,她却觉得手脚冰凉。 良久,她终於提笔。 这一次,只有寥寥数语。 写完后,她静静看著那几行字。 墨跡未乾,在烛光下泛著湿润的光。 她將信折好,装入信封,封口。 “银珠。” 水仙轻声唤。 银珠从外间进来,看见她手中那封信,“娘娘……” “送去乾清宫。”水仙將信递给她,“现在就去。” 殿门开了又合。 寒风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曳。 水仙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掌心,轻轻覆在高高隆起的小腹上。 恰在此时,孩子轻轻踢了她一脚。 很轻,却清晰。 水仙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 对不起。 娘亲可能……不是一个好娘亲。 银珠捧著那封信,匆匆走在深夜的宫道上。 寒风刺骨,她却觉得掌心那封信滚烫。 刚走到宫门口,两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拦住了她的去路。 是暗卫。 “银珠姑娘。” 其中一人开口,声音冰冷,“皇上有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礼和宫,请回。” 银珠咬牙,举起手中那封信:“奴婢奉皇后娘娘之命,送信给皇上!这是娘娘亲笔所书,务必亲自交到皇上手中!” 暗卫对视一眼,其中一人接过信:“我们会转交皇上,姑娘请回。” 银珠还想爭辩,另一名暗卫已上前一步,无声的压力让她不得不后退。 她眼睁睁看著那封信被暗卫拿走,消失在去往乾清宫的方向。 乾清宫。 昭衡帝还未睡。 他坐在御案后,手中拿著一份奏摺。 冯顺祥悄声进来,手中捧著一封信:“皇上,暗卫刚送来的……是皇后娘娘写给皇上的信。” 昭衡帝猛地抬眼! 他几乎是抢过那封信,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颤。 拆开,抽出信纸。 只有薄薄一张。 只有寥寥数语。 他快速扫过: 宫墙四角,天仅一方。 臣妾倦矣,非关荣宠,唯求心安。 望皇上成全。 ...... 成全?哈,成全! 昭衡帝捏著那封信,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几乎要將薄薄的信纸捏碎。 眼底,翻涌著滔天的痛苦、不解。 她不要他的荣宠,不要他的江山。 甚至……不要他了。 她只要以一个人的方式,自由地活著。 哪怕那自由里,没有他。 良久,他忽然低低笑了起来。 那笑声嘶哑、破碎、充满了无尽的自嘲。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第323章 以皇后娘娘胞妹的身份,求见皇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昭衡帝再次开口时,夜已深。 “来人。” 昭衡帝开口,声音嘶哑,却已恢復了帝王的冷静。 暗卫首领如影子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殿內,“皇上。” “彻查。” 昭衡帝吐出两个字,每个字都带著冰冷的杀意,“皇后近半年所有言行、接触之人、以及……皇后情绪明显转变的可能。” “朕要全部,事无巨细。” 事出有因。 他还记得水仙曾经的温柔与两人之间短暂而甜蜜的幸福。 究竟是发生了什么,水仙为何会心如死灰,坚定地想要追求自由? “是。” 暗卫首领领命,却未立刻退下,迟疑道,“皇上,皇后娘娘身边防范严密,若要深入查探,恐会惊扰娘娘……” “暗中进行。” 昭衡帝打断他,“用最精锐的人,若泄露半分,提头来见。” 暗卫首领心中一凛,躬身:“遵旨。” 暗卫退下后,昭衡帝沉默片刻,又唤来冯顺祥:“宣裴济川......立刻。” 裴济川来得很快,额上带著细汗,显然是一路疾行而来。 “臣裴济川,叩见皇上。” 他跪在御案前,声音有些发紧。 昭衡帝没有让他起身。 他只是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位最得水仙信任的太医,声音平静得可怕: “裴太医,朕再问你一次......皇后孕中鬱结,究竟为何?” 裴济川伏得更低:“回皇上,孕中女子心思敏感,多思多虑乃常事。娘娘许是……许是孕中辛苦,加之近日静养,难免心中烦闷……” “裴济川。” 昭衡帝打断他,声音陡然转厉,“朕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你若再敢隱瞒,便是欺君之罪!” 裴济川咬紧了牙关,他知道皇上动了真怒。 可那涉及皇帝龙体调理的禁忌……他若说了,同样是死罪。 “皇上……” 裴济川深深叩首,“臣……臣实在……” 昭衡帝缓缓起身,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 “裴济川,朕知道你对皇后忠心。可朕今日问你,不是为了害她,是为了救她。” “她给朕的信里,是对后宫彻底的绝望。裴济川,你告诉朕,究竟发生了什么,才会让她生出这样的念头?” 裴济川猛地抬头! 他看著昭衡帝眼中那片毫不掩饰的痛苦,看著这位向来威严冷峻的帝王,堪称脆弱的模样。 裴济川终於长嘆一声,道出了实情。 打心底里,他也希望皇后娘娘能真正地幸福。 在他的心中,根本没想过皇后能离开后宫,裴济川只想帮著皇后娘娘解开近日的心结。 “皇上……娘娘……娘娘曾私下问过臣......” 裴济川仔细地將事情说了。 听到最后,听到水仙很可能误会他调理身子是为了绵延子嗣时,昭衡帝瞳孔骤缩。 竟然如此! 她误会他调理身体,不是为了与她长相廝守,而是为了延绵子嗣。 昭衡帝缓缓站直身子,踉蹌著后退一步,撞上身后的御案。 案上的笔架晃动,几支笔滚落在地。 原来如此。 原来癥结在这里。 “朕……” 昭衡帝张了张口,声音沙哑,“朕调理旧疾,是怕寒症侵袭……怕自己活得不够久,不能陪她到老……” 昭衡帝缓缓闭上眼,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那片翻涌的情绪已被强行压下,只剩一片冰冷的清明。 “你退下吧。” 他对裴济川说,声音很轻,“今日之言,若有半句泄露,你知道后果。” 裴济川重重叩首:“臣……死也不敢。” 他躬身退下,殿门重新合上。 昭衡帝独自站在空旷的御书房里,望著窗外阴沉的天空,良久未动。 同一时刻,礼和宫。 连续几日的阴天终於放晴,冬日的阳光难得温暖。 水仙来到廊下晒太阳。 她如今怀孕近八个月,行动已十分不便。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闭著眼,靠在软垫上,似乎睡著了。 廊下不远处,两个洒扫的宫女正在擦拭栏杆。 其中一个正是青黛。 她一边擦拭,一边状似无意地与身旁的同伴低语,声音却恰好控制在能让廊下水仙隱约听到的范围內。 “……哎,你听说了吗?太医院那位南疆来的阿娜太医,前阵子一直在为皇上请脉呢。” 同伴小声问:“皇上龙体不適?” “哪是不適啊!” 青黛压低声音,“我有个同乡在太医院当差,偷偷跟我说,阿娜太医给皇上开的方子,用的都是极珍贵的药材,什么百年山参、鹿茸血……全是壮阳补肾的极品!” “啊?皇上龙体不是一向康健吗?” “所以才说呢!皇上龙体本来就好,还这么补,你说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多多开枝散叶?”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 “咱们娘娘这胎还没生呢,皇上就这么急著补身子……唉,所以说啊,这后宫的女人,再得宠又如何?” 廊下,水仙依旧闭著眼。 阳光照在她平静的脸上,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看起来,像是真的睡著了。 心中,却只剩下一片沉沉的冰冷。 过了一炷香时间,她唤来听露,让她將青黛调去后院做活。 水仙並不知道,这段时间,水秀正在后宫为了被囚禁的她而奔走。 水仙如今已是正五品司记女官,在宫中颇有分量。 可当她以匯报女官学堂事务为由求见昭衡帝时,却被乾清宫的太监客气而坚决地拦下了。 “皇上政务繁忙,暂不见外臣,江大人(水秀)请回。” 水秀站在乾清宫外,看著那扇紧闭的殿门,咬了咬牙。 她没有离开。 而是缓缓脱下头上的女官官帽,放在一旁的地上。 然后,提起裙摆,在冰冷的石阶前,直挺挺地跪了下来。 “臣水秀,以皇后娘娘胞妹的身份,求见皇上!” 她扬声,声音清脆,响彻在乾清宫前。 太监们嚇了一跳,连忙上前劝:“江大人,您这是何苦?皇上说了不见……” “那我就跪到皇上愿意见我为止。” 水秀打断他们,背脊挺得笔直,目光直视前方那扇殿门,一动不动。 寒风呼啸,吹起她单薄的官服下摆。 石阶冰冷刺骨,不过片刻,膝盖就已冻得发麻。 可她没有动。 她要跪到皇上愿意见她,跪到她能为姐姐说上一句话。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天色渐暗,寒风更烈。 水秀的脸色已冻得青白,嘴唇发紫。 可她的背脊,依旧挺得笔直。 冯顺祥匆匆从殿內出来,看见她这副模样,忍不住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江大人,您这是何苦啊!皇上他……他真的不会见……” “那就让我跪死在这里。” 水秀声音颤抖,却掷地有声,“我姐姐在礼和宫......我这个做妹妹的,总要为她做点什么。” 冯顺祥长嘆一声,转身又进了殿。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殿门终於缓缓打开。 冯顺祥走出来,声音低哑:“皇上……宣大人进殿。” 水秀咬牙,撑著冻僵的双腿,艰难地站起身。 膝盖剧痛,她踉蹌了一下,却很快稳住,捡起地上的官帽,拍了拍灰,端正戴好。 然后,挺直背脊,一步一步,走进了乾清宫。 乾清宫里,昭衡帝背对著殿门,站在窗前。 听见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水秀在御案前三步处停下,缓缓跪倒。 “臣,叩见皇上。” 昭衡帝依旧没有转身,只淡淡问:“你长跪宫外,所为何事?” 水秀抬起头,“皇上,臣知道身份低微,本不该置喙天家之事。可……那是臣的姐姐。” 她顿了顿,泪水终於滚落: “臣的姐姐,水仙。她这一生……从未真正为自己活过一日。” 昭衡帝背脊几不可察地一僵。 水秀继续道,声音里满是心疼。 “自诞生之日为奴,生死不由己,得皇上垂怜,位极中宫,看似荣宠万千,可皇上……您知道她每日睡几个时辰吗?您知道她为了推行女官新政,顶著多大压力吗?您知道她每一次怀孕,心中有多少恐惧吗?” 她泪水汹涌: “皇上待姐姐好,臣知道。” “皇上给了姐姐无上荣宠,可这荣宠也把她架在了最高的地方,四面都是悬崖。她不能错,不能退,不能有半点行差踏错。” “她不是不信皇上,她是见过这宫里太多红顏未老恩先断的先例……她不敢信!” “她怕今日的深情,是明日的利刃!” 昭衡帝浑身剧震! 他转身盯著水秀,眼中那片黑暗剧烈翻涌,有什么东西正在寸寸碎裂。 水秀重重叩首,额头抵著冰冷的地面。 “皇上,若您真疼惜姐姐,若您心里真有她……可否试著,信她所求?哪怕一点点?” “她不是要离开您,她只是……只是想歇一歇。想看看皇城的天,是什么样子。” 御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昭衡帝站在原地,背脊挺直。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 “……朕知道了。” 他顿了顿,补上三个字: “你退下。” 水秀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著他,还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重重叩了三个头,然后起身,踉蹌著退出了乾清宫。 殿门合上。 昭衡帝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窗外天色已彻底暗下来,殿內没有点灯,只有炭火微弱的光,將他孤长的影子投在地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他低低笑了一声。 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嘆息,“朕从未……从未將她看作生育工具。” 可她却信了。 信了他调理身体是为了子嗣。 信了他待她好是为了生育。 所以她才决意要离开。 不是不爱,不是不信。 是不敢爱,不敢信。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暗卫首领低沉的声音: “皇上,有线索了。” 昭衡帝转过身,眼中寒光一闪: “讲。” “查到一个名叫青黛的宫女......” 第324章 若朕......放你走 当天晚上,青黛被带进了乾清宫。 青黛在见到昭衡帝的瞬间失了辩解的力气,连求饶的力气都没有,脸色发白地跪在金砖地上。 昭衡帝居高临下地看著她。 殿內只余炭火噼啪之声,安静中透著死寂,青黛的心理压力更大。 良久,昭衡帝才缓缓开口:“青黛,朕给你一次机会。” “將你做过的、说过的,一五一十交代清楚。若有半句虚言……” 他顿了顿,“朕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青黛浑身剧颤,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恐的泪水。 她本来就不是个坚定不屈的,虽然嘴上在狡辩,却不知道自己的表情已经泄露了自己的心虚。 “皇上!奴婢……奴婢冤枉啊!奴婢只是……只是在礼和宫当差的普通宫女,从未做过任何……” “看来你是不想说了。” 昭衡帝打断她,声音依旧平静。 他微微抬手。 暗卫首领立刻上前,將一沓纸放在御案上。 昭衡帝隨手翻开一页,慢条斯理地念: “三年前六月初七,你通过內务府管事刘全引荐,入礼和宫当差。刘全,与刘思敏颇有交集。” 青黛瞳孔骤缩! 昭衡帝又翻一页:“两年前四月二十,你弟弟因赌博欠下巨债,被赌坊追討,险些被砍去双手。是时,你向宫中一位姓刘的嬤嬤求助。” “今年,你在礼和宫当值期间,共与宫外传递消息七次。收受银钱,首饰合计三百余两。” 他每念一句,青黛的脸色就白一分。 到最后,已是面无人色。 “还需要朕继续念吗?” 昭衡帝合上那沓宣纸,抬眼看向她,目光如冰。 青黛心理防线被彻底击溃,伏在地上痛哭失声:“皇上……皇上饶命……奴婢……奴婢也是被迫的……” “被迫?” 昭衡帝冷笑,“朕倒想听听,是谁逼著你,在皇后面前散布朕的谣言?” 青黛哭得悔恨不已,她没想到,真的能东窗事发。 “是……是郑家的人找上奴婢……他们说,只要……只要让皇后娘娘对皇上生疑,只要娘娘失宠……皇上就会纳新人入宫……” 她一边哭一边磕头:“他们说……事成之后,不但会帮奴婢还清弟弟的赌债,还会给奴婢弟弟脱贱籍,……奴婢,奴婢一时糊涂啊!” “脱贱籍?” 昭衡帝忽然笑了,笑声冰冷。 “你弟弟可是因盗窃主家財物被送官的罪奴,按律永世不得脱籍。郑家倒是好大的本事,连律法都能枉顾?” 昭衡帝的眼神越来越冷,看著面前后悔不已的青黛,心中却没有半分怜惜。 他知道,青黛后悔的不是自己做过的事情,而是自己做过的事情被暴露出来! “传朕旨意。” 冯顺祥立刻躬身:“奴才在。” “宫女青黛,勾结外臣,散布谣言,罪证確凿,按律……” 昭衡帝顿了顿,“处死。” 青黛尖叫一声,昏死过去。 昭衡帝看都未看她一眼,继续道:“其弟,罪奴之身,不思悔改,赌博盗窃,数罪併罚。流放三千里,永世为奴,不得赦免。” “所有涉此事者,无论官职大小、出身门第,一律彻查。凡有参与,抄家、夺爵、流放,绝不姑息。” 他转身,看向暗卫首领:“朕给你三日时间,將郑家剩余党羽,连根拔起。朝堂之上,凡有为他们求情者,一併论处。” 暗卫首领单膝跪地:“臣,领旨!” 昭衡帝挥了挥手,暗卫立刻將昏死的青黛拖了下去。 殿內重新恢復寂静。 冯顺祥小心翼翼地问:“皇上,那郑家毕竟是百年世家,朝中姻亲故旧不少,若是一併清理,恐怕……” “恐怕什么?” 昭衡帝抬眼,眸光愈发冷冽。 “他们敢將手伸到朕的后宫,就该想到今日的下场。” 冯顺祥心中一凛,不敢再多言,躬身退下。 昭衡帝独自站在御书房中,良久未动。 不知过了多久,久得冯顺祥都在想,要不要进去劝一劝皇上,身体要紧的时候,乾清宫內殿的门,终於再一次开了! 昭衡帝猛地站起身,看他步速,竟是一副外袍也没穿,就要大步往外走的样子。 “皇上?这么晚了,您要去哪儿?” 冯顺祥一点都不困了,急忙跟上。 “礼和宫。” 昭衡帝脚步不停,“不必跟来。” 夜色已深,礼和宫一片寂静。 宫人们早已被屏退,只有廊下几盏宫灯在寒风中摇曳。 昭衡帝没有让人通报,径直走入寢殿。 寢殿里只点了一盏小灯,光线昏暗。 水仙已经睡下,侧臥在床榻上,呼吸均匀。她怀孕八月有余,腹部高高隆起,即使在睡梦中,眉宇间也带著些许疲惫。 昭衡帝轻轻走到床前,蹲下身,静静看著她。 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温柔的光影,长睫如蝶翼,在眼下落下轻浅的阴影。 她睡得並不安稳,偶尔会轻轻蹙眉,似乎在梦中也有烦忧。 昭衡帝心中一阵酸楚,在这个深夜,在她深睡的时候,终於不再掩饰地展露了出来。 他伸出手,想要抚平她眉心,却又怕惊醒她,手悬在半空,良久,又缓缓收回。 他就在床边静静坐著,看了她整整一个时辰。 直到窗外传来更鼓声,三更天了。 水仙在睡梦中轻轻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时,她眼中还有睡意的迷茫。 待看清是他,瞬间恢復了清明,还有那层挥之不去的疏离。 “皇上?” 她声音有些哑,撑著身子想要坐起。 昭衡帝连忙伸手扶她,在她身后垫好软枕。 “吵醒你了?” 他声音温柔得不像话。 水仙垂下眼:“没有......本就是浅眠。” 昭衡帝在床沿坐下,將一直攥在手里的药方和医案递到她面前。 “仙儿,你看这个。” 水仙刚醒来,下意识接过,然后才就著昏暗的灯光,一页一页翻看。 昭衡帝將心中准备了多次的说辞,急切地与水仙解释,想要解开她多日的心结。 “朕吃这些药,不是为了多生子嗣……朕是旧年寒症伤身,阿娜太医说,这病若不调理,恐损寿数……朕只是……只是想活得久一点,多陪你几年……” 他抓住她的手,紧紧握著,手心全是汗,生怕水仙將他推开。 “子嗣是顺便,你才是最重要的。朕错了,朕该早告诉你……不该让你从別人那里听说,还误会朕……” 水仙静静听著,一页一页看完药方和医案。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他。 烛光下,她眼中有一瞬的动摇。 昭衡帝心中升起些许的希望,握紧她的手:“仙儿,你信朕,好不好?以后朕什么事都告诉你,再也不瞒你。这后宫,这江山,朕都与你共担。我们好好过日子,像寻常夫妻那样……” 水仙轻轻抽回手。 她將那沓纸轻轻放在床边的小几上,昭衡帝的手心一空,心更是微微一冷。 “皇上,我信你现在说的,是真话。” 昭衡帝眼中光芒晃动两下,刚要以为水仙真的信他了,可水仙接下来的话,却將他瞬间打入冰窟。 “可是,我累了。” 她看著他,眼泪毫无徵兆地滑落,一滴一滴,砸在锦被上。 “皇上,你给我的,已经是天下女子梦寐以求的一切……可我,我好像要不起。” 她抬手,轻轻抚上自己的心口,那里,曾因权势有过短暂的温暖,如今只剩一片荒芜。 “这里,空了。” 昭衡帝浑身剧震,眼中那点光芒彻底熄灭,只剩一片死寂的黑暗。 他张了张口,想和水仙说很多的话。 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没用了。 他看著眼前泪流满面,眼中一片寂灭的水仙,他忽然觉得,自己也许真的留不住她了。 这个认知,比凌迟更痛。 昭衡帝缓缓站起身,看著她,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 “仙儿,若……若朕放你走,你会去哪里?” 水仙轻轻摇头:“不知道......或许,去看看江南的烟雨,看看塞北的风土人情……总归,是宫墙外的天地。” 昭衡帝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暗色。 “好。” 他轻轻说了一个字,转身,朝殿外走去。 他必须要好好想一想......好好想一想...... 就在他即將踏出寢殿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 听清是水仙的声音,昭衡帝猛地回头! 只见水仙忽然捂住高高隆起的腹部,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她咬著唇,却还是忍不住发出一声痛吟。 “仙儿?!” 昭衡帝冲回床边。 水仙抓住他的手臂,她毕竟是生產过几次的,也算是有些经验。 晚膳时候就隱隱有些感觉,水仙却以为是吃坏了什么东西,如今看来,应该是要生了...... “肚子……好痛……” 昭衡帝低头一看,只见她身下的锦被,已然被浸湿了一小片。 她要生了! 第325章 水仙诞女!他说:朕等你 礼和宫里。 太医们提著药箱疾步穿梭,稳婆们急促的脚步声在殿內外迴响,宫女们端著热水进进出出。 產房的门紧闭著,里面传来压抑的痛吟声,一声比一声急促,一声比一声痛苦。 昭衡帝站在门外,双手紧握成拳,不知何时,他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著那扇门。 “娘娘使力!再使把劲儿!” 稳婆的声音隔著门板传来。 接著是水仙破碎的痛呼,带著用尽全力的颤抖。 昭衡帝浑身一颤,抬脚就要往產房里冲。 “皇上不可!” 两个年长的嬤嬤慌忙跪地拦在门前,“產房血污之地,衝撞龙体!祖宗规矩不可违啊皇上!” “滚开!” 昭衡帝双目赤红,“朕要进去!” “皇上三思!” 冯顺祥也跪了下来,“娘娘正在紧要关头,您这一进去,万一惊扰了娘娘,反倒不好啊!” 水秀今晚当值,听闻后就连忙跑来,看到这阵势,脸色忍不住泛白。 “姐姐……姐姐怎么样了?” 昭衡帝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著殿门。 里面又传来稳婆急促的声音:“胎位有些不正……娘娘,您调整呼吸,跟著奴婢的节奏用力!” 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水仙的痛吟变成了压抑的尖叫。 那声音像一把钝刀,在昭衡帝心上反覆切割。 產房內的动静越来越令人心惊。 水仙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稳婆的呼喊却越来越急:“娘娘!不能睡!再使把力啊!” “出血了!快,止血散!” “参汤!餵娘娘参汤吊住气力!” 昭衡帝再也按捺不住,“朕命令你们,无论如何,给朕保住皇后!”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宇中迴荡,“孩子可以不要,皇后必须无恙!听见没有?!” 此言一出,宫人全都骇然抬头。 皇上竟说……孩子可以不要? 產房內,传来稳婆惊恐的声音:“不好了!娘娘力竭昏过去了!太医,快!” 昭衡帝彻底忍不住了。 他一把推开跪在面前的嬤嬤,冯顺祥还要再拦,昭衡帝看都未看,抬脚狠狠踹向殿门! “皇上不可啊!” “產房血污,衝撞龙体!” 跪了一地的人惊呼尖叫,可昭衡帝充耳不闻,直接冲了进去。 產房內,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烛光摇晃,人影杂乱。 水仙躺在產床上,面无血色,汗水浸透的头髮黏在脸颊和脖颈上,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她双眼紧闭,胸口起伏微弱,身下的被褥已被鲜血浸透大片,触目惊心。 太医正手忙脚乱地施针止血,稳婆捧著药碗试图餵参汤,可水仙牙关紧咬,汤药顺著嘴角流下。 所有人见到昭衡帝闯进来,全都惊道:“皇上!” 昭衡帝看也不看他们,几步衝到床边,一把抓住水仙冰冷的手。 她的手冷得像冰。 昭衡帝浑身都在抖,他俯身,凑到水仙耳边。 “仙儿!看著我!睁开眼看著我!” 水仙毫无反应。 昭衡帝心臟像是被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窒息。 他死死握著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依然执著地呼喊: “我不准你睡!你听见没有?水仙,我不准你死!” 他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语速飞快。 “你说要自由,好!我给你!等你好了,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塞北的风沙,草原的落日……你想看什么就看什么!” 他紧紧盯著水仙苍白的面容,帝王的泪水终於夺眶而出,混著他脸上的汗,滴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皇后之位我给你留著,永远是你的!孩子们你想带走就带走,想留在宫里朕就好好养大,告诉他们,他们的母后是天下最了不起的女子!” “我什么都答应你……什么都给你……” 他低下头,额头抵著她的手背,声音破碎,却带著前所未有的卑微。 “我只要你活著。水仙,你听见没有?我萧翊珩……求你活下去。” “只要你活著,我什么都答应你。” 產房內依旧混乱,无论是稳婆还是太医,虽然心中震惊,但手上的动作更快,生怕自己的失误真的让皇后娘娘出什么事情。 不知过了多久。 昭衡帝感觉到,手心里那只冰冷的手,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他猛地抬头! 水仙的长睫颤了颤,缓缓睁开。 她的目光涣散,没有焦距,却艰难地转向昭衡帝的方向。 嘴唇轻轻开合,气若游丝,几乎无声。 昭衡帝连忙俯身,將耳朵贴近她的唇边。 只听她吐出几个破碎的音节:“翊珩......” 昭衡帝眸底瞬间泛红。 “快!娘娘有意识了!参汤!止血针继续!” 裴济川最先反应过来,激动地喊道。 稳婆也回过神来,连忙上前辅助:“娘娘,跟著奴婢的节奏,用力!” 也许是昭衡帝那番话唤回了她求生的意志,也许是太医的急救终於起了效,水仙开始配合稳婆的指引,虽然每一次用力都仿佛耗尽,但她撑住了。 昭衡帝就跪在床边,紧紧握著她的手,一刻不曾鬆开。 他看著她痛苦挣扎,看著她汗如雨下,看著她咬破嘴唇,心就像被放在火上反覆炙烤。 可他不能替她痛,只能这样陪著她。 时间一点点流逝。 终於! “出来了!头出来了!娘娘再加把劲!” “快了快了!” 紧接著,伴隨著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骤然划破產房內紧绷的死寂。 稳婆颤抖著手捧起一个浑身沾满血污的小小婴孩,“是位小公主!恭喜皇上,恭喜娘娘!公主殿下一切安康!” 昭衡帝却看都未看孩子一眼,他的目光死死锁在水仙脸上。 水仙在婴儿啼哭响起的瞬间,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彻底软了下去。 太医急忙上前诊脉,片刻后,长长鬆了口气:“娘娘力竭昏睡,脉象虽弱,但已趋平稳!性命无碍了!” 昭衡帝紧绷的神经这才骤然一松。 他踉蹌了一下,险些跪不住,却依然紧紧握著水仙的手,缓缓坐倒在床边的脚踏上。 他就这样坐著,握著她的手,一动不动。 宫人们轻手轻脚地清理產房,为水仙更换乾净的被褥,为小公主清洗包裹。 没有人敢打扰他。 他一夜之间,仿佛过了一生,眼下乌青,袍上还沾著產房的血污,狼狈不堪。 可他浑然不觉。 只是握著她的手,静静看著她昏睡的容顏,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確认她的存在。 三日后。 水仙在漫长的昏睡后,终於悠悠转醒。 意识回笼的瞬间,她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了片刻,才逐渐清晰。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帐顶,还有床边趴著的一个身影。 昭衡帝趴在床沿睡著了。 即便是睡梦中,他的眉头也紧紧拧著,一只手还紧紧攥著她的手,攥得那样用力,指节都泛了白。 水仙静静看著他,心中涌起一阵复杂难言的酸涩。 她微微动了一下手指。 昭衡帝几乎是瞬间惊醒,猛地抬头:“仙儿?” 他眼中还残留著未散的惊惶,待看清她睁著眼,那惊惶才慢慢褪去,化为深不见底的疲惫,还有些小心翼翼的光芒。 “你醒了……” 他声音沙哑得厉害,连忙起身,“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想不想喝水?朕叫人……” “孩子呢?” 水仙打断他。 昭衡帝一怔,连忙道:“孩子很好,是个健康的小公主,乳娘抱著呢,朕这就让人抱来……” “不急。” 水仙轻轻摇头,目光落在他憔悴不堪的脸上,“你……一直在这里?” 昭衡帝沉默了一下,点点头:“嗯。” 水仙不再说话,只是看著他。 昭衡帝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从怀中取出两道明黄捲轴,轻轻放在水仙枕边。 “这是……” 水仙目光微动。 “圣旨。” 昭衡帝声音平静,“第一道,是册封咱们的小女儿为『永安公主』,取永世安康之意。朕希望她一生平安喜乐。” 水仙看著那道圣旨,眼中泛起水光。 昭衡帝拿起第二道,缓缓展开,却没有念,只是递到她面前,让她自己看。 水仙接过,一行行看下去。 “詔曰:皇后水仙,温惠秉心,柔嘉表度......今以诞育公主,凤体违和,需长期静养。特准皇后移居京郊温泉行宫,安心调养......” 水仙的手指微微颤抖。 她如何也没想到,昭衡帝竟然能做到这种地步! 这道圣旨,给足了她体面,也给足了她余地。 对外只说皇后產后体弱需要长期静养,没有人会知道她离开,她的名声、地位,全都得以保全。 昭衡帝看著她颤抖的手指,缓缓开口。 “去看你想看的世界,做你想做的事。” “累了,倦了,想孩子们了,隨时回来。” 他顿了顿,深深望进她眼里。 “朕就在这里,等著你。” “一辈子都等。” “从此以后,你不是大齐的皇后,你只是水仙。”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 “而我,只是等你回家的萧翊珩。” 他没说朕,只说我。 水仙的眼泪,终於流了出来。 她看著眼前这个男人,她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抚上他消瘦的脸颊,指尖划过他青黑的胡茬,划过他深陷的眼窝。 “翊珩……” 昭衡帝轻勾了下薄唇,“君无戏言,天地为证。仙儿,我萧翊珩此生,绝不负你。” 他俯身,小心翼翼地將她连人带被,轻轻拥入怀中。 水仙没有抗拒。 她將脸埋在他肩头,任由眼泪浸湿他的龙袍,双手缓缓抬起,环住了他精瘦的腰身。 昭衡帝浑身一僵,隨即,將她拥得更紧。 这一刻,他彻底放手。 却只觉得自己离她,前所未有地近...... 第326章 一家五口 自水仙诞女后,礼和宫的日子,忽然变得很慢。 冬日已褪,窗外春光一日暖过一日。 水仙靠在窗边的软榻上,身上搭著一条薄绒毯。 產后近半月,她面色依旧有些泛白,精神却一日好过一日。 裴济川每日都来请脉,仔细调整药方,並低声叮嘱许多產后调理的细节。 阿娜也来过两次,留下南疆特有的温养法子。 昭衡帝每日都会来。 他总是下朝后,先回乾清宫换下朝服,著一身常服,手里或许拿著几份奏报,但踏入礼和宫后,那些奏报便被隨手搁在一旁的小几上,仿佛只是无关紧要的物件。 他第一件事,永远是先走到摇篮边,俯身看一会儿熟睡的小女儿永安。 小傢伙吃饱了奶,睡得正香,小嘴无意识地咂吧著。 昭衡帝偶尔会伸出手指,极轻地碰碰她柔嫩的脸颊,然后便收回手,生怕惊扰了她。 然后,他才转身,在离水仙不远不近的地方坐下。 距离把握得恰到好处。 既不会让她感到压迫,又能让她一抬眼就能看到他。 他们之间的对话,总是从孩子开始。 “清和今日又学会了一个字,是『盛』,朕看他写了好几遍,虽歪歪扭扭,倒也有几分模样。” 昭衡帝语气和缓,提起孩子的笑容总是温暖的。 水仙唇角也微微扬起:“他性子急,能静下心来写字,倒是难得。” “清晏倒是沉得住气,跟著永寧学念诗,有模有样。” 昭衡帝接道,目光落在她脸上,见她精神尚可,眼底便漾开轻鬆之色。 “御花园东角那株老桃树,今年开得特別好,昨日朕路过,满树都是花苞,今早再去,已经开了第一朵。” 昭衡帝说道,“你若想看,等再过几日,风暖些,朕让人在廊下摆个躺椅,你裹严实些,也能瞧见。” 水仙轻轻点累弹头,目光投向窗外。 殿內,气氛是前所未有的平和,甚至生出一种错觉。 仿,佛他们只是这世间最普通的一对夫妻,在春日午后,閒话著家常。 只是两人心中都清楚,即將到来的分別並不远。 这日午后,永寧公主被乳母带了进来。 小姑娘两岁多了,穿著鹅黄的春衫,梳著两个圆圆的髮髻,看著愈发冰雪可爱。 她已到了好学的时候,对什么都充满好奇。 “母后!” 永寧扑到水仙榻边,仰著小脸,大大的眼睛里满是依赖。 水仙的心瞬间软成一汪水,她伸手,將女儿揽到身边,摸了摸她柔软的发顶:“永寧今日做了什么?” “念诗!父皇教的!” 永寧献宝似的,奶声奶气地背起来,“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 背得不算很流利,偶尔会卡壳,但那份认真的小模样,足以让任何人微笑。 隨后跟来的昭衡帝没有打扰她们。 他从保母的手里接过双生子,將他们一左一右抱在膝上,坐在稍远一些的椅子上。 两个小傢伙正是好奇好动的时候,挣扎著想去姐姐和母亲那边。 清和尤其不安分,小身子扭来扭去,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朝著永寧的方向够。 昭衡帝便温和地握住他的小手,低声哄道:“清和乖,我们不去打扰。” 他就那样安静地抱著两个孩子,目光时而落在不远处的母女身上,眼中是一片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暖意。 一家五口(算上摇篮里的小永安),共处一室。 没有帝王,没有皇后,更没有猜忌。 只有父母与子女,亲情静静流淌。 水秀偶尔进来送些东西,看到这一幕,总是停在门边,不忍打扰,眼中却忍不住泛起泪光。 姐姐所求的,或许就是这样简单的东西。 可在这深宫里,这最简单的东西,却往往最奢侈。 这日,昭衡帝注意到,水仙的手边,时常放著一本翻旧了的民间游记。 那是她孕中期,精神尚好时,用来打发时间的。 书页间,有几处被她轻轻折了角,那都是她想去的地方。 她並未刻意隱藏这本书,有时看得入神,还会不自觉地抚过那些文字,目光悠远。 昭衡帝的目光曾数次扫过那本书,扫过她手指停留的折角。 他从未开口询问,甚至不曾將目光在那里过多停留。 只是次日再来时,他手里多了用锦缎包裹的物件。 “內务府几个老匠人,手艺还算过得去。” 他语气寻常,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將锦缎包裹放在水仙手边的小几上,“閒著也是閒著,你瞧瞧可还入眼。” 水仙疑惑的解开锦缎。 里面是一本极为厚重的,封面用柔韧皮革精心装帧的图册。 她翻开第一页,呼吸便微微一滯。 並非寻常的平面绘画。 那是一座江南小镇的微缩立体景观,黛瓦白墙的房屋错落有致,小小的石拱桥横跨在蜿蜒的溪水之上。旁边还用清秀的小楷標註著地名、风物特点。 她轻轻翻到下一页。 是西北的边城与荒漠,粗糙的夯土城墙模型颇具质感,一队骆驼商旅的剪影点缀其间,虽极小,却动態十足。 再翻,是西南的竹楼...... 这本立体图册,几乎將她游记中所有折角標记过的地方,都以这种巧夺天工的方式呈现出来。 每一处景观旁,都附有更详细的说明,甚至是当地的特產小样和注意事项。 这绝非一日之功。 水仙抬眼,看向坐在一旁,正低头看著永寧玩耍的昭衡帝。 他似乎並未在意她的反应,只是侧脸在春光里显得沉静。 水仙垂下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眸中瞬间涌起的波澜。 “很……精巧。” “谢谢。” 昭衡帝这才抬起头,对她露出一个温和的笑:“你喜欢就好。” 自从水仙诞女后,他並未劝说水仙留下来,当时的承诺,是昭衡帝深思熟虑后做出的,他只是用这种形式,展现自己的支持。 然而,两人之间的温馨,並未让朝堂上的波澜停止。 这日早朝,气氛有些凝滯。 以原刘太傅门生左副都御史王焕章为首,连同几位出身旧世家的官员,联名上了一道奏摺。 奏摺言辞恳切,引经据典,先是称颂皇后往日功德,继而话锋一转,言道中宫凤体违和,久不视事,六宫无主,內务纷紜,恐非社稷之吉兆。 最后,委婉提出或择贤能暂理,以安宫闈,以定人心。 意思,就是昭衡帝下的圣旨里提到的水仙身体有恙,暂时静养,是中宫失责,不能长久如此下去。 奏摺宣读完毕,几位站在前排的老臣,眼观鼻鼻观心。 寒门新晋上来的官员如廉辰熙等,则面露愤然,却碍於资歷与场合,暂时未能出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悄悄投向御座之上。 昭衡帝静静听著,面上无波,待那宣读奏摺的官员声音落下,他才缓缓抬起眼,目光如深潭寒水。 “王御史,依卿所言,皇后久不视事,便是有损国体雍和?” 王焕章心中一凛,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回皇上,臣等亦是忧心国本。中宫之位,关乎天下妇人表率,长久虚悬,恐生流言……” “流言?” 昭衡帝打断他,手指轻轻敲了敲御案上那本奏摺,“皇后自入主中宫以来,賑济灾民、整肃宫闈、推行女官新政、善待妃嬪、诞育多位皇嗣……桩桩件件,功在社稷,德被后宫。” 他的声音逐渐抬高。 “她去岁为疫病之事,亲赴险地,不顾自身安危。她推行新政,触怒多少守旧之辈,朕心里清楚!她接连生育,凤体耗损,如今静养將息,乃是天经地义!” 昭衡帝猛地抓起那本奏摺,掷於御案之前,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惊得殿內眾人心头一跳。 “尔等捫心自问。” 他冷冷扫过那些上奏的官员,“皇后之功,尔等加起来,可及万一!” “她如今休养,是朕之所愿!” 昭衡帝站起身,明黄龙袍上的龙纹在殿內光线下流转著冰冷的光泽,“倒是尔等,不思报效,专务攻訐,拿著皇后休养之事大做文章,是何居心?!” 他薄唇轻碰,最终下了通牒! “王焕章,你既如此忧心,朕便成全你。即日起,免去都察院左副都御史之职,归家颐养天年罢。” “至於其他附议之人,罚俸一年,以儆效尤。谁再敢妄议中宫,干扰皇后静养,便不必在此议政了!” 殿內死寂一片,落针可闻。 廉辰熙等寒门官员则鬆了一口气,甚至有人轻轻挑眉看向那群世家宗亲。 现在谁不知道皇后娘娘就是皇上的逆鳞! 宗室世家等为了自己的利益,如此针对一个女子,还是一个有功有能的女子,真不嫌丟人啊! 金阶之上,昭衡帝重新坐下,仿佛方才的雷霆之怒只是错觉,语气恢復平静:“还有何事要奏?” 再无一人敢出声。 这场风波,以昭衡帝绝对强势的打压,戛然而止。 水仙在后宫前朝的地位,更是无人胆敢撼动半分! 第327章 他,以此生静候 水仙毕竟身体底子不算强健,月子坐得便长了些。 诞女后,六十天,便是她的离宫日。 天色是清透的灰蓝,风也温柔,並无盛大的仪式。 礼和宫內,水仙已起身。 她换上了一身极为素净的浅青色襦裙,外罩月白比甲,长发只用一根简单的檀木簪綰起,施了些简单的胭脂水粉。 一个不大的樟木箱笼搁在榻边,盖子敞开著,里面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 几套料子舒適,便於行动的寻常衣裙,几本翻旧了的书,还有那本厚重的立体图册,被她放在最上层。 妆檯上,皇后的九凤衔珠冠、象徵中宫权柄的宝册印信等,全都整齐地摆放在原处,在晨光里泛著冷冽而尊贵的光泽。 她环视这间住了许久的寢殿,並无太多留恋。 到了真正分別的时候,她真正不舍的,还是只有孩子们。 脚步声在殿外响起,不疾不徐。 昭衡帝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著一身深青色暗纹常服,越发显得身形挺拔。 他手中捧著一个一尺见方的紫檀木匣。 他走到箱笼边,先將那个木匣放在一旁的小几上,然后蹲下身,目光扫过箱笼里简单的行李,沉默了片刻。 “东西……都带齐了?” 他开口,声音有些低沉。 水仙轻声道:“嗯,够了。” 昭衡帝没再说话,伸手打开了木匣。 里面整齐地叠放著一沓纸,最上面是几张盖有不同地方官府大印的空白路引。 最下面,则是一叠银票。 “路引是空白的,名字、身份隨你填,各地官府都打点过,不会细查。” 他又拿起那叠银票:“银票是全国通兑,不记名,大额小额的都有,用起来方便。宫外不比宫里,银钱总要多备些。” 他说著,將这些物件一件一件,仔细地放入水仙的箱笼里。 东西都放好了,箱笼被塞得满满当当,却井井有条。 昭衡帝直起身,却没有立刻走开。 他的目光落在水仙身上,从她素净的打扮,看到她红润有起色的脸颊。 “……万事,保重。” 四个字,简简单单,却仿佛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极致的克制,反而衬托出他用尽全力压抑著的情意。 水仙喉咙发紧,半晌,才轻轻“嗯”了一声。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了孩子急促的脚步声和带著哭腔的呼喊。 “母后——” 永寧跑得很快,后面跟著一脸焦急的乳母。 小姑娘显然已经预感到了什么,眼眶通红,看到水仙的箱笼和打扮,小嘴一扁,“哇”的一声就大哭起来。 她不管不顾地扑过来,紧紧抱住水仙的腿,仰起哭花的小脸,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抽抽噎噎地喊:“母后不走!永寧乖!永寧抱!母后不走!” 孩子的哭声纯粹而直接,瞬间打破了殿內勉力维持的平静。 水仙眼眶一热,弯腰想抱女儿,却被昭衡帝轻轻拦住了。 他摇了摇头,示意她產后体虚,然后自己俯身,將哭得打嗝的女儿温柔地抱了起来。 “永寧不哭。” 昭衡帝用指腹轻轻擦去女儿脸上的泪,声音是罕见的温柔耐心,“母后不是不要永寧,母后是……是去看外面更大的世界。” 他抱著女儿,走到窗边,指著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你看,外面有很高很高的山,有很大很大的河,有永寧在故事里听到过的所有好玩的东西。” “母后去替永寧先看看,等母后回来,会给你讲比所有故事加起来都更好玩的事,好不好?” 永寧抽噎著,眼泪还在掉,但似乎被父亲的话吸引了注意力,小脑袋靠在昭衡帝肩头,一抽一抽地问:“真……真的?” “真的。” 昭衡帝亲了亲她的额头,“父皇什么时候骗过永寧?” 永寧將信將疑,但还是慢慢止住了大哭,变成小声的抽泣。 她忽然想起什么,从自己怀里掏啊掏,掏出一个被她攥得温热、上面还留著清晰牙印的果子。 也不知是什么时候藏在身上的。 她挣扎著从昭衡帝怀里下来,走到水仙面前,踮起脚,固执地把那个已经有些发软的果子塞到水仙手里。 “给……给母后。” 她带著浓重的鼻音,大眼睛湿漉漉地看著水仙,“母后吃......甜......路上吃。” 水仙的眼泪,终於在这一刻夺眶而出。 她蹲下身,紧紧抱住女儿小小的身体,在她带著奶香和泪痕的小脸上重重亲了一下:“谢谢永寧,母后一定吃。” 乳母也抱著双生子进来了。 清晏和清和似乎感受到离別的气氛,有些不安地扭动著,朝著水仙的方向伸出小手,咿咿呀呀地叫著。 水仙站起身,依次走到两个儿子面前,在他们光洁的额头上留下温柔的亲吻,摸了摸他们柔软的脸颊。 “清晏,清和,要听父皇的话。” 她轻声说。 最后,她走到另一位乳母面前。 乳母怀中,小永安睡得正香,全然不知离別。 水仙低头,轻轻吻了吻女儿娇嫩的脸蛋,又仔细將她的小襁褓紧了紧,低声对乳母叮嘱了几句。 乳母含泪点头:“娘娘放心,奴婢一定用性命护好公主殿下。” 时辰差不多了。 水仙最后看了一眼寢殿,提起那个不算沉重的箱笼。 昭衡帝抱著永寧,跟在她身后半步。 乳母们抱著其他孩子,默默跟隨。 一行人走出礼和宫,晨光渐亮,宫道两侧的红墙黄瓦在清冷的空气中显得肃穆。 然而,没走多远,水仙的脚步微微一顿。 宫道两旁,不知何时,悄然聚集了许多人。 她们大多是穿著低阶女官服饰或普通宫女装束的女子,年纪不一,但无一例外,都沉默地跪在道旁,低著头。 当水仙走过时,她们才微微抬起脸,眼中含泪,目光里是纯粹的不舍与感激。 水仙认出了其中一些面孔。 有在內务府受训时认识的,有在她推行女官新政后第一批通过考核的,有因她修改宫规得以脱去贱籍,与家人团聚的,也有只是在她掌宫期间,因为处事公正而免受欺凌的普通宫人。 没有喧譁,只有压抑的抽泣声,和深深垂下的头颅。 就在水仙即將走过这一段宫道时,跪在前排的一位女官忽然抬起了头。 她是现任的掌籍女官,水仙记得她,一个出身寒微却极有才学的女子,因最新的细则中放宽了出身限制,才得以参加考核。 那女官深深叩首下去,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恭送娘娘!愿娘娘福寿安康,一路顺遂!” 她的声音,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 紧接著,更多的声音低低响起,匯成一片真挚无比的声浪。 “娘娘保重!” “谢娘娘恩德!” “愿娘娘平安……” 这是最底层的那些,曾经无声无息的女子们,自发的,也是最真挚的送別。 水仙的脚步停住了。 她看著道旁那些含泪的眼睛,胸口被一种滚烫的东西填满。 昭衡帝站在她身后,静静地看著这一幕,眼中亦有动容,更有一种深沉的骄傲。 他的仙儿,值得这一切。 水仙深吸一口气,对著她们深深一福。 一切尽在不言中。 她转身,继续朝神武门走去,脚步比方才更加坚定。 厚重的朱漆宫门,已缓缓打开了一道缝隙。 就在宫门外不远处的空地上,已有一辆朴素却结实的青帷马车等候。 马车旁,站著两个人。 正是温静枫与陆远航。 温静枫比上次在宫中见到时,气色好了太多。 她穿著一身利落的湖蓝色裙装,外罩同色披风,已经竖起了妇人的髮髻,眉宇间是前所未有的舒展。 见到水仙出来,她立刻迎上前,眼中瞬间蓄满泪水,却带著灿烂的笑,什么也没说,只张开双臂,给了水仙一个紧紧的拥抱。 “姐姐。” 她在水仙耳边轻声唤道。 水仙也用力回抱了她一下,拍了拍她的背。 鬆开后,陆远航上前一步。 他今日身著一身稳重的深蓝色锦袍,气度沉稳。 他对著水仙,亦是深深一揖。 “皇后娘娘。” 他双手奉上一枚令牌。 那令牌不过掌心大小,通体玄铁铸成,入手沉甸甸的,冰凉沁骨。 正面是长安鏢局独有的徽记,线条刚劲。 “此乃我长安鏢局最高信物,仅此一枚。” 陆远航语气郑重,“大齐境內,凡鏢局设分局之处,无论州府县城,见此令如见陆某亲临。人力、车马乃至危急时庇护求助,任您调用,绝无二话。” 他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笑意盈盈的温静枫,再看向水仙时,目光更加诚恳: “若非娘娘当日成全,陆某此生,恐无缘得知何谓与爱人相知相守。此恩重如山,陆某与夫人,没齿难忘。” 水仙接过那枚玄铁令牌。 这是她当日一念之善,种下的善缘,结出的善果。 “陆少主言重了。” 水仙將令牌仔细收好,“静枫妹妹能得遇良人,是她自己的福气。” “此物,我收下了,多谢。” 陆远航抱拳:“娘娘保重,江湖路远,若有需要,千里必至。” 温静枫也用力点头,眼中满是不舍,却更多的是祝福。 马车夫已经放好了脚凳。 水仙最后回头,望了一眼。 门內,红墙深远,昭衡帝抱著永寧,站在门內的光影交界处。 孩子们被乳母抱著,太小的孩子还不懂什么叫分別,露出懵懂的表情。 昭衡帝的目光穿越距离,牢牢锁在她身上,那目光里,有痛,有不舍,却最终沉淀为一片深沉的支撑。 他对著她,极轻极缓的,点了点头。 水仙收回目光,转身,踏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启动,朝著宫外长街,渐行渐远。 宫门內,昭衡帝依旧站在那里,望著马车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怀中的永寧小声问:“父皇,母后什么时候回来?” 昭衡帝將女儿抱得更紧些。 “……等她想回来的时候。” 而他,以此生静候。 第328章 银珠找到了她的归宿 水仙离开皇城后,先去了登第客栈。 如今由周砚与银珠经营的登第客栈,坐落在京城最繁华的街口。 这里早已不是刚开时的简单朴素,只见三层木楼,飞檐翘角,门前车马络绎不绝,生意极好。 不过,只要是京城中人便知道,无论如何,在这繁华京城的主道旁的登第客栈,自开业那天宿费便一直没变过。 特別是到了科举时候,若是遇到资质甚优的寒门学子,若是对方实在拮据,登第客栈甚至都不会收他们的钱。 水仙掀开帘子,仔细看去。 只见进出之人虽三教九流皆有,却大多衣著整洁,举止有度。 大堂虽热闹,却无寻常酒肆的喧囂嘈杂,反而有种书院般的清雅秩序。 她让马车不要停在正门,而是绕到后巷,在一处不起眼的小门前停下。 门从里面打开,周砚和银珠早已候在那里。 银珠已有三个月的身孕,身上穿著宽鬆舒適的棉布衣裙,外罩一件半旧不新的浅紫色外袍。 她脸上褪去了在宫中时的谨小慎微,皮肤被阳光晒出健康的红润,眉宇间洋溢著平静的幸福。 见到水仙下车,她眼圈瞬间就红了,快步上前,却又在一步之外停住,嘴唇动了动,那句在宫中叫惯了的“主子”在舌尖滚了几滚,终於化作了一声带著哽咽却无比自然的。 “姐姐。” 她伸出手,紧紧握住水仙的手,银珠的掌心温暖,因常年劳作而略有薄茧。 “路上可还好?累不累?快进来,院子都收拾好了。” 水仙反握住她的手,目光落在她显怀的腹部,眼中露出真切的笑意:“我很好,倒是你,虽然有孕,看著气色极好。” 周砚在一旁躬身行礼,態度依旧恭敬。 他思来想去,还是沿袭了水仙在宫中时对她的称呼。 “娘娘一路辛苦,请先进来歇息。” 黑漆小门內別有洞天。 穿过一条狭窄却洁净的甬道,眼前豁然开朗,是一个独立的小院。 院中植著几竿青竹,一架紫藤虽未到花期,但枝蔓虬结,绿意盎然。 三间正房,两侧各有厢房,虽不奢华,却处处透著精心打理过的舒適与清幽。 “这是客栈最里头的一个院子,原本是留著自用的,最是安静。” 银珠引著水仙走进正房,“被褥窗纱都换了新的,熏了您惯用的香。小厨房就在东厢,我亲自打理,保证乾净。” 屋內的陈设果然简单雅致,一桌一椅,一床一榻,书案上还摆著插了几支时令鲜花的粗陶瓶。 水仙放下箱笼,环视四周,自从出宫后一直有些空悬著的心,终於鬆弛了几分。 “很好。” 她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这里虽然不比宫里豪华,但水仙的身心却全都放鬆下来。 水仙感谢地看向银珠,“这里很好。” 银珠这才鬆了口气,连忙去张罗茶水点心。 周砚却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门边,犹豫了一下,开口道:“娘娘,有件事……需向您稟明。” 他从来没有与这位宫里的娘娘相处过这么久的时间。 明明登第客栈是水仙信任他交到他手里的,可周砚心中一直不明白,为何两人从未见过,皇后娘娘竟会如此相信他。 水仙抬眼看他。 与周砚的陌生不同的是,有著前世记忆的水仙显然对他十分熟稔。 如今看他表情,便知道周砚定然有什么重要事情说。 周砚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封口的密信,双手奉上:“这是皇上……在您离宫前,命人暗中送来的。” “吩咐在您安顿好后,交予您亲阅。” 水仙接过信,拆开火漆。 信纸是昭衡帝惯用的洒金宣纸,上面是他遒劲有力的字跡,內容却让她眸光微凝。 信中並无挽留或情话,只有几条清晰的御令。 一是,虽然水仙已然將登第客栈交给银珠和周砚夫妻,但皇帝决定每年將私库中一部分拨出来,向客栈注入定额资金,確保客栈独立运转,不受任何势力掣肘。 二是,原隶属皇帝暗卫曾负责外围安全的数名精锐,已解除皇家身份,转为客栈僱工,如今只听命於水仙,確保她的人身安全。 信的末尾,只有两个字:“珍重。” 水仙握著信纸,沉默良久。 他果然还是……不放心。 用他的方式,为她铺好了后路。 “皇上还吩咐。” 周砚低声补充,“此事不必张扬,客栈一切照旧经营。明面上,您只是客栈一位客人,一位……银珠的远房表姐。” 水仙將信纸缓缓折好,收入怀中。 “我知道了。” 她语气平静,“劳烦周掌柜了。” 周砚应下,退了出去。 银珠端了茶点进来,是一壶清香的花茶和几样客栈自製的点心。 她在水仙对面坐下,看著她自產后清瘦的侧影,忍不住又红了眼眶:“姐姐,您瘦了。” 水仙端起茶杯,氤氳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 “不妨事,將养些时日就好了。” 她看著银珠的肚子,转移了话题,“孩子可还乖?周砚待你如何?” 提到孩子和丈夫,银珠脸上忍不住漾开幸福的光彩,摸了摸肚子:“乖著呢,很少闹腾。周砚他……很好。”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就是有时候太紧张,这也不让做,那也不让碰,比在宫里时嬤嬤管得还严。” 水仙笑了:“那是他心疼你。” 两人聊了些家常,银珠说起客栈如今的经营,说起那些因客栈帮扶得以读书、甚至考取功名的寒门学子,说起周砚如何將这里打理得井井有条,还能暗中为水仙搜集一些宫外的消息。 言语间,满满是对现在生活的满足。 水仙静静听著,心中慰藉。 她想起了上一世银珠死在她怀里时,那双逐渐冰冷的手。 前世今生的身影重合,看著如今面色柔和的银珠,水仙暗嘆。 至少,银珠找到了她的归宿。 水仙在登第客栈的第二日,水秀特意从外地赶了回来。 午后,院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隨即是水秀刻意压低的声音:“姐姐?” “进来。” 水仙道。 水秀推门而入。 她如今已是正四品的女官司正,主管女官选拔考核与日常督查,穿著一身合体的靛蓝色女官常服,脸上褪去了少女的稚嫩,多了几分干练与沉稳。 只是见到水仙的瞬间,水秀就再也不是在宫中被人尊敬又惧怕的司正了,而是水仙的妹妹。 “姐姐!” 她快步上前,想要行礼,却被水仙抬手虚扶住了。 “我都已经出宫了,不必多礼。” 水仙示意她坐下,“怎么有空过来?” 水秀在榻边绣墩上坐下,从隨身携带的布囊中取出一本装订整齐的册子,递给水仙:“这是最新修订的女官选拔与晋升细则,已经用印颁行。” “其中第三章第七条、第五章第十二条,都採用了您离宫前提出的思路。” 水仙接过册子,翻开。 细则写得详尽周密,不仅进一步完善了考核的公平性,更在多个关键处有了突破。 第三章第七条明確,凡品行端方、才学出眾之女子,不论婚嫁与否,皆可参考。 第五章第十二条则写道:於江南三州、西北两府试行地方女学,选拔当地德才兼备之妇人任教导,教授女子识字、算学、女红及浅显律法。 水仙一页页看过去,指尖抚过那些熟悉的,曾是她一字一句推敲过的条款,心中涌起一股温热的暖流。 “第一批派往江南的女官,三日前已经出发了。” 水秀看著水仙,眼睛亮晶晶的,“带队的是林司记,您记得她吗?就是那个出身匠户、凭自己考进来的姑娘,做事最是细致公道。” “她出发前说,定不负姐姐当年破格录取之恩,必为天下女子行好事。” 水仙合上册子,轻轻摩挲著封皮,抬头看向水秀,眼中是欣慰,也是感慨:“你们做得很好。” 水秀用力摇头:“是姐姐定下的方向,留下的制度,如果不是姐姐你,我们怎会有这样好的机会、这样好的人生。”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却更坚定,“女官司如今运转顺畅,还有那些因新政受益的女子……她们都记得您。” “姐姐想要的改变,正在发生。” 水仙的心被这些话熨帖得柔软。 她离开的,是那个令人窒息的后宫,是那些无休止的猜忌。 但她所推动的改革,並未因她的离开而夭折,反而在她培养的人护航下,继续向前。 这或许,比任何个人的去留,都更有意义。 “你也做得很好。” 水仙看著水秀,“我离宫后,你多保重自己,凡事……多与皇上商议。” 水秀重重点头:“姐姐放心。” 又说了些宫中近况,水秀不便久留。 她如今身居高位,责任更是重於泰山。 水秀趁著少有的閒暇来找姐姐敘话,却也没有更多的时间。 水仙更是理解,甚至催著水秀去忙。 水秀只好告辞,走到门口,她回过头,不舍地看了水仙一眼,千言万语化作一句:“姐姐,你也一定……要保重。” 她明媚的目光里似有一抹忧色,姐妹两人的默契,似是让她感觉到一些水仙的打算。 最终,水秀还是什么都没说,轻笑一下离开了。 无论姐姐做什么,她都相信姐姐。 第329章 她自由了! 是夜。 银珠怕水仙孤单,抱了被褥来,说要为她守夜。 水仙知她心意,没有拒绝。 可她还是说,自己如今已经不是宫中的皇后娘娘了,银珠没有必要为她守夜。 不过,若是想留下,不如两人同榻而眠。 银珠好不容易將称呼改了过来,如今竟然要与皇后娘娘同塌而眠...... 水仙笑著看著银珠纠结的神色,似乎也明白银珠在想什么。 终究,银珠红著脸点了点头。 两人熄了灯,並排躺著。 窗外竹影摇曳,月光如水泻地,透过窗纱,洒下朦朧的光晕。 远处隱约传来客栈前堂伙计收拾的轻响,更远处,是京城不眠的隱约喧囂。 银珠絮絮地说著閒话,说周砚的憨厚,说孕期反应,说对未来孩子的憧憬。 水仙安静地听著,偶尔应和一声。 夜渐深,银珠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呼吸变得绵长均匀,睡著了。 水仙却毫无睡意。 她睁著眼,望著帐顶模糊的纹路,思绪飘远。 前世的惨痛,今生的挣扎,昭衡帝深沉的眼眸,孩子们柔软的脸颊……无数画面走马灯般闪过。 就在她心绪翻腾之际,在这个逐渐寂静的夜里,她忽然察觉到了从窗外传来的细微声响。 窗外竹林的方向,传来细微到近乎幻觉的声响。 那不是风声,不是竹叶摩挲,而是……一种极其绵长,近乎於无的呼吸吐纳声。 若非水仙警觉,恐怕根本无法察觉。 暗卫。 水仙轻闭了下眼睛。 昭衡帝果然还是……派了人来。 明面上撤走了隶属皇家的护卫,转为客栈僱工。 但最精锐的一批,负责贴身保护的暗卫,恐怕从未真正离开。 本书首发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答应放手,却依然无法完全放心。 水仙明白他想要保护的担心,但她也无可避免地感受到了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自由受到了影响。 水仙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她轻轻翻了个身,背对著窗子,闭上了眼睛。 心中,一个决定已然成形。 本来,她不想这么早离开京城的...... ...... 翌日清晨,水仙起身后,精神似乎好了许多。 她用过早膳,对银珠道:“整日在屋里也闷得慌。我记得城里芳华斋的胭脂水粉是极好的,用料天然,香气也雅致,想去挑几样。” 银珠不疑有他,立刻道:“那我陪姐姐去。” 她欣然道:“周砚今日要去码头接一批货,我让他先送我们过去。” 水仙却摇了摇头,微微一笑:“不必麻烦。” “你如今身子重,不宜多走动。芳华斋离这里不算太远,我自己走走就好,正好看看京城街景,散散心。” 银珠还想再说,水仙已起身,拿起昨日周砚备好的一个普通青布褡褳,往里放了些散碎银钱和铜板,又换了身更不起眼的藕荷色粗布衣裙,头髮依旧用那根檀木簪綰著。 “放心,我去去就回。” 她语气轻鬆。 银珠见她心意已决,又想到暗处必有皇上安排的保护,便不再坚持,只再三叮嘱:“那姐姐千万小心,早些回来。” 水仙点点头,拎著褡褳,独自走出了小院,穿过客栈后巷,融入了街上清晨熙攘的人流中。 她没有直接往城西去。 而是先顺著最热闹的主街走了一段,在一个卖针头线脑的杂货摊前驻足,看似隨意地翻看著,眼角余光却敏锐地扫视著周围。 人流中,两个穿著普通短打,看似閒逛的汉子,在她身后约莫十丈处,不近不远地跟著,动作自然,几乎与周遭环境融为一体。 水仙心中冷笑,放下手中的东西,转身拐进了一条岔路。 她没有选择宽敞易行的大道,而是专挑那些狭窄、岔路繁多的小巷胡同。 这些地方,是她在易府为奴为婢,以及前世在红宵馆做苦力活时,熟悉的路线。 她脚步不急不缓,时而在一个卖早点的摊子前停下,买两个包子,慢条斯理地吃著。 时而在一个货郎担前挑拣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 时而又拐进一家生意兴隆的布庄,在里面流连片刻。 身后的尾巴始终如影隨形,却也因为人流的阻挡和地形的复杂,被迫不断调整距离。 在无人看见的地方,水仙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走到一处三岔路口,这里连接著菜市、鱼市和一处生意极好的肉铺,正是人声鼎沸、摩肩接踵的时候。 挑担的、推车的、挎篮的、吆喝叫卖的,各色人等混杂在一起,气味纷杂,声音嘈杂。 水仙看准时机,在一个卖活鸡活鸭的摊子前稍作停顿,趁著一辆装满了菜蔬的板车经过,暂时挡住视线的瞬间,身子一侧,灵巧地钻进了旁边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又堆满杂物的狭窄缝隙。 她快速穿过,从另一头钻出,已是一条相对安静的背街。 她没有停留,连续拐了几个弯,专挑那些有遮挡物或视线盲区的小路。 不久后,凭藉对地形的绝对熟悉,她成功地將那两名训练有素的暗卫,暂时甩在了那片复杂如迷宫般的市井巷陌之中。 当水仙终於停下脚步时,她站在了一条完全陌生的街道。 这里似乎是城西的平民聚居区,街道不宽,地面是夯实的泥土,偶有车辙印。 两旁是紧紧挨著的砖瓦房,晾晒著各色衣物。 货郎摇著拨浪鼓走过,几个孩童追逐打闹著跑过她身边,溅起些许尘土。 一个抱著木盆的妇人匆匆从门里出来,瞥了她这个生面孔一眼,又不在意地低头快步走开。 没有宫人前呼后拥。 没有暗处为了保护她相隨的影子。 头顶是天,脚下是地。 前后左右,是鲜活而嘈杂,混乱却也无比真实的人间百態。 水仙静静地站在那里,深吸了一口气。 那股混合著尘埃、食物的复杂气息涌入胸腔,带来一种陌生的眩晕感。 隨即,一种几乎令她浑身战慄的轻鬆感,从脚底瞬间窜升,席捲了全身。 仿佛挣脱了无形枷锁。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脚下的路,通往何方,完全由她自己下一步迈向哪里决定。 她自由了! 不是昭衡帝给予的自由。 而是她自己,亲手挣来的,真实的自由! 她拽紧了身上的褡褳,快步往旁边的租赁马车的街角走去。 与此同时,登第客栈里。 虽然水仙说不用,但银珠还是如曾经身为婢女一般,趁著水仙出去逛的时候,为她收拾昨日睡过的床铺。 当她整理榻上的时候,注意到有一样物件被薄衾挡住了一角。 她以为是水仙落了东西,连忙掀开。 下一刻,映入眼帘的是一封信。 银珠亲启。 看字跡,分明是水仙的字跡。 可人刚走不久,又为何要给她写信? 银珠满脸疑惑,但还是在腰间的围裙上擦了擦手,珍重地將带著水仙笔跡的信件拿了过来。 展开。 她读了几个字后,忽然脸色一变,捏著信封快步离开了厢房。 “周砚!姐姐她走了!” —— 不久之后,皇宫,乾清宫。 暗卫首领单膝跪在御案前,额头抵地:“属下失职,未能跟上皇后娘娘,请皇上降罪。” 御书房內一片寂静。 一旁的冯顺祥面露惊讶,怎么也没想到,皇后娘娘竟然能將皇上暗中派去的暗卫甩开。 他虽然面色不显,但心中默默感慨。 不愧是皇后,竟然预判到了皇上暗中安排暗卫在她的身边。 昭衡帝坐在御案后,手中握著一支硃笔,笔尖的墨汁早已乾涸。 他听完匯报,脸上没有预想中的怒意,甚至没有什么表情。 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翻滚著极其复杂的情绪。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暗卫首领背脊的衣衫都被冷汗浸透。 终於,昭衡帝轻轻放下了笔。 “……罢了。” 他声音微哑,轻嘆一声,看著门外的虚空处,似是看到那道倩影嗔怒地向他看过来。 “是朕……食言了。” “朕答应放手,却仍忍不住想保护,想掌控。” 他挥了挥手,像是要挥去心头那沉甸甸的窒闷:“去命人寻她,但......” “远距离护著,非生死攸关,不得现身,不得扰她清静。” “记住,是『护』,不是『盯』。” 昭衡帝缓缓抬眸,深眸中闪过一抹冷色。 “若再让她察觉,尔等便不必回来了。” 暗卫首领心头一凛,重重叩首:“属下明白!谢皇上恩典!” 起身,悄然退下。 暗卫首领走后,冯顺祥为昭衡帝添了茶水,也快步退出。 御书房內重新恢復寂静。 昭衡帝缓缓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春意已浓,宫柳如烟。 他的目光却仿佛穿透了重重宫墙,望向了城外的方向。 许久,他低声地,近乎自语般呢喃: “仙儿,我要学著……如何爱你。” 第330章 苏州府 水仙离京后辗转数月后,乘船南下,抵达苏州。 苏州的冬日,与京城的凛冽截然不同。 水是冷的,风是湿的,寒意丝丝缕缕,钻进骨缝里。 河网密密,石桥黛瓦,民居沿河而居。 即便在冬日,乌篷船依旧在狭窄的水道里悠悠滑过,櫓声细碎,搅碎一河朦朧的倒影。 水仙租住在塘街附近一条安静的小巷里,是个独门独户的小院。 她走了几个月,终於决定在这个冬日,在苏州府落脚。 院落的院墙不高,爬著些枯了的藤蔓。 水仙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是个小小的天井,角落里一株老梅正打著花苞。 三间正房,一间做了臥室,一间做了起居兼书房,还有一间空著。 厨房虽小,却乾净。 她日常穿著素雅的棉布衣裙,顏色多是月白、淡青,头髮用最简单的木簪或银簪綰起,脂粉不施。 乍一看,只是个容貌清丽些,气度沉静些的寻常年轻妇人。 离小院不远,临河的一处街市,她租下了一间不大的门面。 铺面原是个茶肆,格局方正,前后后宅,后面还带个水井。 水仙看中了它的清静和临河的开窗。 她用积攒的银票中很小的一部分,付了半年的租金,又请匠人重新修葺了一番。 没有雕樑画栋,没有朱漆金粉。 店內以原色的竹、藤、棉麻为主。 竹製的博古架,藤编的矮几坐墩,棉麻的帘幕。 墙上掛著她自己画的水墨小品,或是从市集淘来的,当地画师的残荷枯苇。 货品是她亲手操持的。 一部分是绣品。 她將宫中见识过的繁复针法,巧妙地简化变形,融合进江南民间常见的花鸟鱼虫,山水小景图案里。 一幅尺余见方的绣帕,或许只绣一枝斜逸的梅花,几片飘落的竹叶,但针脚之细腻,配色之雅致,远非寻常市售绣品可比。 她只出了几个样子,其余便交给手艺好的绣娘去做,按件计酬,工钱给得丰厚。 另一部分是纸笺。 她买了上好的宣纸,自己调製顏料,或用植物汁液浸染,或拓印上捡来的落叶花瓣脉络,製成各色压花笺。 每一叠都用素雅的棉纸包裹,系上同色丝绳。 此外,还有她从各处搜罗来的,颇具巧思的地方小物。 摆放在店里,愈发具有生活气。 店铺取名“停云”,匾额是她自己写的字,清秀中隱见风骨,请匠人刻了原木,不上漆,只刷了一层清油。 开张那日,没有鞭炮。 她只是早早开了门,將货品一一摆放整齐,在临河的窗边小几上,煮了一壶清茶。 茶香混合著新製纸笺的草木气息,慢慢飘散出去。 起初几日,门庭冷落。 偶尔有路人好奇张望,见里面陈设清简,不像热闹商铺,便又走开。 水仙也不急,每日照常洒扫、理货、或坐在窗边,就著天光画新的绣样。 转机来自一位偶然踏入的老秀才。 老秀才姓沈,就住在附近,以替人写信抄书为生,偶尔也画几笔梅兰竹菊换酒钱。 那日路过,被窗內一幅水墨小鱼图吸引。 那是水仙閒时所作,几条墨色浓淡不一的小鱼,在留白的水中悠然摆尾。 极简,却极有生趣。 沈秀才走进来,看了画,又看了那些別致的纸笺和绣样,眼睛便亮了。 与水仙攀谈几句,发现这年轻女子竟也通些文墨,言谈不俗,便起了结交之心。 他买了两叠松纹笺,水仙知他清贫,只收了成本价。 沈秀才自此便成了常客。 他不仅自己来,还带来了他在书院读书的孙子,带来了相熟的画友,带来了隔壁手艺好却总被大绣庄压价的绣娘。 “停云”渐渐成了一个有些特別的小小聚点。 白日里,常有绣娘拿了绣活来交货领钱,顺便看看有没有新花样。 有书生来买纸笺,偶尔会与沈秀才在水仙备下的茶桌边討论几句诗文。 甚至有画师带著自己的新作来,请水仙和沈秀才品评。 水仙话不多,但眼光准,给的建议往往切中要害,定价又极公道。 对贫苦的绣娘,常以高出市价一两成的价格收购其精心之作。 若见其技法有可提升处,还会不经意地点拨几句。 她並未刻意经营,但一种鬆弛又真诚的氛围,自然地將这些人凝聚在“停云”周围。 夜间打烊后,水仙会在后间的小桌上,就著油灯,细细算帐。 帐本是她自己订的,一页页记得清楚。 进货支出,工钱支出,铺租杂费,营收款项。 盈利微薄,有时一日不过几十文,最好的时候,也不过一两银子。 但她算得极其认真,指尖拂过那些数字,心中涌起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 这每一文钱,都是她凭自己的双手和一点一滴积累起来的人望赚来的。 这里没有恩宠,没有赏赐,只有最质朴的等价交换,和相互的尊重。 开张一个多月后的某个傍晚,水仙合上帐本。 这个月,除去所有开销,净赚了十两七钱银子。 她拿起那锭不算大,被她单独放在一旁的十两银锭。 银子成色普通,甚至有些暗沉,不如宫中的官银雪亮。 然而,她在灯下翻来覆去地看,指腹摩挲过上面粗糙的压印花纹。 然后,她轻轻地笑了起来。 窗外,苏州冬夜的湿冷空气似乎也暖了几分。 数千里外的京城,乾清宫。 烛火通明,昭衡帝刚刚批完一叠奏章,眉宇间带著倦色。 冯顺祥悄步上前,將一封薄薄的,上面没有署名的密报放在御案一角。 昭衡帝揉了揉眉心,目光扫过,似是料到了什么。 他的指尖顿了顿,还是拿了起来。 密报內容简洁。 目標已稳定落脚苏州府,化名“仙娘”,於某街市经营一店铺,名“停云”,主营绣品纸笺等物。 铺面清雅,生意渐入佳境,与邻近书生、画师、绣娘等多有往来,相处融洽。 昭衡帝握著那张轻飘飘的纸,指节微微泛白。 良久,他极其缓慢地,將密报折好,没有像往常一样扔进火盆,而是拉开御案一个隱秘的抽屉,放了进去。 他抬眼,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那里没有苏州的氤氳水汽,只有北方冬夜乾冷的星光。 “她开心……” 他声音很低,几乎像一声嘆息,是对身边的冯顺祥说,又像是自言自语,“……便好。” 冯顺祥深深低著头,不敢应声,心中却是一片酸涩的唏嘘。 又过了些时日,已近腊月。 “停云”来了一对意外的客人。 正是袁驰羽与水秀。 袁驰羽一身便於行动的深蓝色箭袖锦袍,外罩墨色披风,风尘僕僕却精神奕奕。 水秀穿著女官的常服,外面罩了件缠枝梅的斗篷,愈发衬得她脸色清润,一双与水仙相似的杏眼中含著抑制不住的激动。 “姐姐!” 门帘一挑,水秀看到正在整理货架的水仙,眼圈立刻红了。 几月未见,她也顾不得什么礼仪,几步上前就拉住了水仙的手。 水仙亦是惊喜交加:“秀儿?你怎么来了?还有小侯爷?” 她看向袁驰羽,頷首致意。 袁驰羽抱拳,笑容爽朗:“见过……仙娘子。” 想起来之前,水秀的嘱託,他及时改口,目光快速扫过这间素雅却不失品味的店铺,眼中闪过不易察觉的讚赏。 “我奉旨巡查漕运,途经苏州。水秀惦记您,皇上……也允了她告假几日,隨行探望。” 水仙心下瞭然。什么“奉旨巡查”,只怕是那人精心安排,让袁驰羽这个他信得过,又与水秀关係匪浅的人,能顺路来亲眼看看她过得好不好。 她並不点破,只笑著將两人让进后间温暖的小厅。 “一路辛苦了……我这里简陋,你们別嫌弃。” “姐姐说的哪里话!” 水秀挨著她坐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她,语气满是心疼,“姐姐瘦了些,但气色……看著倒比在宫里时鬆快。” 水仙笑著拍拍她的小臂:“这里自在。” “你们来得巧,我亲自下厨,做几个小菜。” 当晚,小小的饭桌上,摆著三四样精致的家常菜。 清蒸鱸鱼、油燜春笋、蟹粉豆腐、薺菜豆腐羹。 都是江南时令的风味,水仙手艺不错,菜色清爽可口。 袁驰羽吃得讚不绝口,水秀更是眼眶微湿。 在宫里,姐姐何曾需要亲自下厨? 可此刻,看著姐姐繫著素布围裙,在灶间忙碌的身影,水秀却觉得,这样的姐姐,仿佛离她需要的幸福更近了一些。 饭后,水秀抢著去洗碗,让水仙陪袁驰羽说话。 袁驰羽坐在藤椅上,打量著这间处处透著主人巧思的屋子,终於低声嘆道: “仙娘子,不瞒你说,我此番亲眼见到,心中……很是佩服。” 水仙为他斟了杯清茶:“小侯爷言重了……不过是討个生活。” “不是生活,”袁驰羽摇头,神色认真,“是这般放下一切、从头来过的勇气和心境。” 他感慨,“我自问做不到。” 他顿了顿,“看到您如今眼神有光,神色安寧,我和水秀……都为您高兴。” 水仙微微一笑,没有接话。 有些路有些事,如鱼饮水,冷暖自知。 第331章 恶霸,调戏 夜里,姐妹二人同榻而眠,仿佛回到了幼时在易府下人房挤在一起的日子。 只是如今,境遇天差地別,心境更是迥然不同。 “姐姐,”水秀在黑暗中轻声说,“我和驰羽……我们……” “我知道。” 水仙声音温和,“你们两情相悦,我看得出来。” 水秀有些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坦然:“是,他待我很好,尊重我,也支持我做女官。” “我们……我们说好了,等我任满三年,再议婚事。” 她想起什么,语气带了点小小的骄傲,“『女官三年內不议亲』,这条规矩,还是姐姐您当年力主推行的呢。” “我要带头守好它。” 水仙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心中暖流涌动。 她伸手,轻轻握住妹妹的手:“好,我的秀儿……姐姐为你高兴。” 水秀反握住她的手,紧了紧:“姐姐,你也要好好的。” “我看你现在这样,真的很好。虽然……虽然皇上他……” 提到宫里那位,她不知该如何说下去。 “他让你来看我,我知道。” 水仙平静地说,“告诉他,我很好,真的。” 水秀“嗯”了一声,不再多说。 姐妹二人静静地躺著,听著窗外隱约的,苏州冬夜特有的,绵长的更漏声。 翌日,袁驰羽与水秀便要离开,继续漕运巡查的公务。 水仙將她们送到巷口。 “姐姐保重。” 水秀依依不捨。 “你也保重。” “好好做事,也要……好好珍惜眼前人。” 水仙意有所指地看了袁驰羽一眼。 袁驰羽郑重抱拳:“仙娘子放心。” 马车轆轆远去。 车厢里,水秀望著窗外飞速倒退的江南街景,轻声道:“看到姐姐现在的样子,我忽然觉得,或许离开皇宫,对姐姐来说,真的是对的。” 袁驰羽坐在她身旁,低声道:“嗯,每个人都有自己想要的活法……你姐姐找到了她的。” 送走水秀二人没几天,“停云”便遇上了点小麻烦。 这日午后,铺子里没什么客人,水仙正在后间裁纸。 忽听得前面门帘响动,一个颇为洪亮,带著几分油滑的声音响起。 “哟,这就是新开的『停云』?果然清雅別致,不同凡响啊!” 水仙放下手中的活计,走了出去。 只见店中立著三人。 为首的是个约莫三十五岁上下的男子,穿著簇新的海蓝色绸缎长袍,外罩红狐皮坎肩,手指上戴著个硕大的翡翠扳指。 男人麵皮白净,眼梢微挑,带著股刻意显摆的富態和轻浮。 身后跟著两个短打扮的隨从,一脸横肉。 水仙认得此人。 他是苏州府最大绸缎庄“锦云庄”的东家,姓赵名横。 仗著家財丰厚,又与知府衙门里某位师爷是表亲,在本地商界颇有些横行霸道,寻常商户多不愿招惹。 “这位客官,想看些什么?” 水仙面色平静,语气疏淡有礼。 赵横一双眼睛却像黏在了水仙身上,上下打量,眼底闪过惊艷,以及……贪婪。 他早听说塘街这边新开了家雅致的小铺,传言里,女店主是个极標致的年轻寡妇。 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这女子虽衣著朴素,未施粉黛,但那通身的气度,那行止间不自觉流露的仪態,绝非寻常市井女子能有。 “仙娘子是吧?” 赵横摇著一把洒金摺扇,凑近了两步,一股混合著脂粉和酒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早闻仙娘子才貌双全,今日一见,果然……嘿嘿,名不虚传。” 水仙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后退半步,拉开距离。 “赵公子若是採买绣样纸笺,请隨意看。”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语气愈冷。 “若无事,小店还要打理,恕不奉陪。” “哎,別急嘛。” 赵横用扇子虚拦了一下,目光扫过货架,“这些东西嘛,也就骗骗那些穷酸书生、小家碧玉。” “仙娘子这般人才,守著这么个小铺子,风吹日晒的,多可惜。” 他故作惋惜地摇头,又压低了声音,带著诱惑,“不如跟了小爷我,吃香喝辣,穿金戴银,何必在此操劳?” 水仙眼神冷了下来,语气依旧平稳,却带上了冰晶般的冷意。 “赵公子说笑了,小女子凭手艺吃饭,心安理得。” “公子若谈生意,请按规矩来……若谈其他,恕不接待,请吧。” 赵横没料到这看似柔弱的女子如此硬气,当面被驳了面子,脸上有些掛不住。 但他到底在商界混跡多年,知道强逼不得,尤其这女子气度不凡,未必没有根脚。 他乾笑两声,用扇子点了点货架上一幅绣品:“行,谈生意!这幅绣品,小爷我要了,多少钱?” “二两银子。” 水仙故意抬高价格。 赵横示意隨从付钱,接过绣品,又深深看了水仙一眼,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仙娘子好气性。” “咱们……来日方长。”说罢,领著隨从,大摇大摆地走了。 水仙看著他们离开的背影,眉头微蹙了下。 她知道,这赵横不会轻易罢休。 但她並不十分惧怕,市井有市井的规矩,她如今是良民商户,只要行得正,对方明面上也难奈何她。 只是,怕是要多些烦扰了。 这烦扰还未真正到来,另一件事却先撞入了水仙的视野。 常来交货的绣娘里,有位林娘子,约莫三十出头,手艺是顶好的,尤其擅长绣猫、蝶。 活灵活现。 但水仙注意到,她每次来,总是神色匆匆,眉宇间笼著浓得化不开的愁苦。 交完货拿了钱,道谢的话都说得仓促,便急著离开。 有两次,水仙甚至看到她眼角未擦净的泪痕。 这日,林娘子又来交货,是一幅双猫扑蝶的团扇扇面,绣工精细无比,两只小猫憨態可掬,蝴蝶仿佛下一刻就要振翅飞走。 水仙仔细看了,赞道:“林娘子的手艺愈发精进了,这幅我出三两银子。” 林娘子却毫无喜色,只连连道谢,接过银子,手指都有些颤抖,转身就要走。 “林娘子。” 水仙叫住她,温声问,“可是家里遇到什么难处?若是我能帮上忙……” 林娘子脚步顿住,回头看向水仙,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 有些事,若是被人点出,便再也无法忍耐。 她嘴唇哆嗦著,忽然痛哭道:“仙娘子……仙娘子您是个善心人,我……我实在是没法子了啊!” 水仙嚇了一跳,连忙將她扶起:“快起来,有话慢慢说。” 林娘子被扶到椅子上坐下,未语泪先流,断断续续地哭诉起来。 原来,去年她丈夫突发急病,需用贵重药材,家中积蓄顷刻掏空,还差五两银子。 走投无路之下,经人介绍,她找到了锦云庄下设的一个叫“便民”的铺子借钱。 “那借据上写的是月息二分,五两银子,借期一年。” 林娘子哭著说,“我当时急著用钱,也没细想,只觉得二分息不算太高,就画了押。可他们放贷时,说有什么手续费、文书钱,先扣了一两,实际到手只有四两!” 水仙眉头一拧。 “这还不算,”林娘子眼泪流得更凶,“借据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写的是利隨本清。我不识字,只听他们念月息二分,以为是一月一结。” “可等到半年后,我攒了点钱想去先还些利息,他们才说,利隨本清的意思是,到期时,要一次性还清五两本金,再加上整整一年,按五两本金算的全部利息,也是一两二钱!可我实际只拿了四两啊!” 水仙心中一震,迅速计算:实际本金四两,到期却要还六两二钱,实际年息超过五成! 这还只是明帐。 林娘子抹著泪:“我当时就傻了。” “可白纸黑字,我按了手印的。没办法,只能拼命接活,我丈夫病刚好点,也挣扎著去做工。” “这半年多,我们省吃俭用,已经陆陆续续还了八两银子过去了!我以为差不多了,前几日去问,他们竟拿出帐本,说之前还的八两,都是利息!” “本金四两一文没动!还说利滚利,现在欠的,连本带利,已经快二十两了!” 她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二十两啊……仙娘子,我们一家就是累死,这辈子也还不清了!” “他们前日还来家里催,说再不还,就要拿我家的屋契去抵,可我那破屋子,哪里值二十两?他们……他们这是要逼死我们啊!” 水仙听著,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 月息二分,看似合法。扣除手续费,压低实际本金。 利用模糊条款,將利息计算基数偷换为名义本金,且到期一次性偿付,实则成了威力巨大的复利。 再加上利滚利…… 单笔数额不大,不至立刻逼出人命惊动官府, 但像林娘子这样,一点一点被拖入深渊的平民百姓,不知还有多少! 她想起在宫中时,看到的江南税赋帐目,总是徵收顺利、民生富足。 地方官的奏章里,也多是风调雨顺、商贾云集的颂圣之言。 昭衡帝远在紫禁城,看到的便是这歌舞昇平的图景。 可这图景之下,竟藏著如此精细、如此吸血的盘剥! 水仙捏紧了身侧的拳头。 她,不能坐视不管! 第332章 水仙变「寡妇」 林娘子哭得肝肠寸断。 水仙看著眼前绝望痛哭的林娘子,眸底划过一抹深深的愤怒。 她扶住林娘子的肩膀,淡声道:“林娘子,別怕。这件事……我们慢慢想办法。” 林娘子对上水仙的视线,不知为何,总觉得面前这个同样柔软的女子,竟有种令人信服的沉稳气度。 她,渐渐停止了哭泣,然后重重点了点头。 …… 水仙处理林娘子事情的时候,却忘了一件重要的事情。 她在苏州府落脚后,给宫里去了一封信,报了平安,最重要的是,可以接孩子过来。 离宫前,她与昭衡帝商议过,在暗卫保障孩子安全的前提下,水仙偶尔將孩子接出宫去。 不仅能让孩子开眼界,更能让宫里的孩子们贴近民眾,懂得民间疾苦。 这日,在水仙还在为林娘子暗中奔波的时候,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停在塘街小院外。 门里的水仙听到门响,她回头,便看见被嬤嬤抱下车的,裹得像个小粉糰子的永寧。 “娘!” 永寧一眼就看到了她,挣扎著下地,迈著小短腿,眼眶通红地扑了过来,一头扎进水仙怀里,放声大哭。 那哭声里,有长途跋涉的委屈,有数月不见的思念,更有孩童最本能的依赖。 水仙的心瞬间化成了水。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 她没想到自己去信后,永寧会被直接送过来。 昭衡帝倒是真的相信她。 水仙紧紧抱住女儿温软的小身子,蹲下身,任由她的眼泪鼻涕糊了自己一身,只是不停地轻拍著她的背,低声哄著:“永寧不哭,娘在这儿……娘在这儿呢。” 哭了许久,永寧才抽抽噎噎地停下来,仰起哭花的小脸,眼睛湿漉漉地看著水仙。 然后,她打了个哭嗝,忽然又破涕为笑。 “娘,永寧想你了。” 水仙看著女儿,心软得一塌糊涂。 她俯身亲了亲女儿的额头,也笑了:“娘也想永寧。” 接下来的日子,水仙暂时將调查印子钱的事情放在晚上,白日则陪著女儿度过温馨的时光。 她暂时將停云的营业时间缩短,每日下午便关门,专心陪伴女儿。 她带永寧去逛熙攘的塘街夜市,看捏麵人、吹糖人,给她买甜甜的松子糖和糯嘰嘰的桂花糕。 她教永寧辨认不同布料的手感,告诉她綾罗绸缎的区別。 虽然永寧听得似懂非懂,但总是睁著大眼睛,努力去记。 她们也去城外的寒山寺,听暮鼓晨钟,看香客如织。 夜晚,母女二人挤在並不宽大的床上。 永寧一定要紧紧挨著母亲,小手搂著她的脖子才能入睡。 有一次,她在半梦半醒间,小声嘟囔:“宫里的床好大,好软,但是没有娘亲的味道。” 水仙在黑暗中,听著女儿均匀的呼吸,感受著怀中小小身体的温暖,心中一片安寧,却又泛起丝丝缕缕的酸楚。 身为母亲,总是忍不住自责愧疚。 水仙轻轻地亲了亲永寧柔软的小脸儿,心中轻嘆一声。 离京的时候,心中最不舍的,只有孩子。 皇城,乾清宫。 永寧走后,昭衡帝每日都会收到暗卫的密报。 密报里报的不是军国大事,而是琐碎的日常。 公主今日吃了什么,笑了几次,睡了几个时辰。 皇后娘娘带公主去了哪里,说了什么话。 皇后娘娘的气色如何,眉头是否舒展…… 他常常在批阅奏摺的间隙,拿起那些薄薄的纸页,反覆地看。 那是他的妻女。 如今在那烟雨江南,过著没有他的,平淡却温馨的日子。 他给了她自由,却也把自己放逐在了这份思念里...... ...... 苏州府。 永寧的到来,打破了水仙刻意维持的低调。 儘管嬤嬤和隨行僕从都谨慎地称呼永寧为小姐,但一个年轻貌美的“寡妇”带著个粉雕玉琢的女儿,在这市井街巷,终究是惹眼的谈资。 消息很快传到了赵横耳中。 赵横原本对水仙就贼心不死,碍於她那冷硬的態度和莫名让人心悸的气度,一时未敢用强。 如今听说她女儿都带来了,更是坐实了“寡妇”的身份,那点子忌惮顿时拋到九霄云外,邪念如同浇了油的野火,熊熊燃起。 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寡母,还不是任他搓圆捏扁? 深冬腊月。 水仙带著永寧去城外一处香火颇盛的寺庙上香祈福,回程时,天色已近黄昏。 马车行至一处相对繁华的街口,速度慢了下来。 忽然,马车前方传来几声呼喝,车夫“吁”了一声,猛地勒住了韁绳。 马车一晃,永寧险些摔倒,被水仙及时扶住。 “怎么回事?” 水仙掀开车帘一角。 只见马车前方,被三四个人高马大的家僕拦住了去路。 为首一人,正是穿著墨绿色团花绸缎袍子的赵横。 他摇著摺扇,脸上掛著油腻的笑容,带著几个隨从站在街心,挡住了去路。 周围行人纷纷侧目,却因赵横的恶名无人敢上前。 “仙娘子,好巧啊。” 赵横嬉皮笑脸地走近,竟然伸手就要来掀车帘。 水仙眼神一冷,一下將车帘彻底掀开,自己挡在车前,將永寧护在身后。 她目光平静地看著赵横,“赵公子,这是何意?” “光天化日,拦路阻车,苏州府是没有王法了吗?” 赵横被她冷冽的目光看得心头一突,但旋即又被她身后探头探脑,玉雪可爱的永寧吸引了注意,邪念更盛。 他嘿嘿一笑,目光在水仙和永寧身上逡巡,言语越发不堪:“仙娘子何必动怒?小爷我也是怜香惜玉。” “你看你,孤女寡母的,守著个小铺子,生计艰难,何苦硬撑?跟了小爷我,保你母女吃香喝辣,綾罗绸缎任你挑选,你这女儿,將来小爷我也许她一门好亲事,岂不是比你现在拋头露面,辛苦挣扎强上百倍?” 粗鄙的词句钻进永寧耳中,小姑娘虽然年幼,但在宫中长大,何等敏感早慧? 她瞬间听懂了其中的侮辱意味,小脸气得通红,从水仙身后探出半个身子,大声道:“你胡说!我有爹爹!我爹爹是天下最厉害、最厉害的人!” 稚嫩的童音在嘈杂的街市上显得格外清晰。 赵横先是一愣,隨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出声,指著永寧对周围看热闹的人道:“听听,这小丫头片子还挺会做梦!” 他不屑道:“你爹要是真厉害,能留你们娘儿俩在这苏州府拋头露面、受这份穷气?怕是早就不知道死在哪个犄角旮旯了吧!” “你!” 永寧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水仙將女儿紧紧搂回怀里,用手捂住她的耳朵。 她抬眼看著赵横,脸上再无温和,只有一片冰封的寒意。 那眼神,竟让久经市井,脸厚心黑的赵横都感到一股莫名的压力。 “赵横,你今日所言所行,我记下了。” “现在,让开。” 她的语气並不凶狠,但那股不容置疑的威仪,却让赵横心头莫名发慌。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隨即又恼羞成怒,觉得自己竟被一个寡妇嚇住,面子丟尽。 但眾目睽睽之下,他到底不敢真的动手强抢,只得悻悻地侧身让开道路,嘴上却不饶人,色厉內荏地放话。 “行,仙娘子有骨气!小爷我喜欢的就是这种脾性!” 马车重新启动。 水仙能感觉到,人群中,有几道气息悄然跟隨,那是昭衡帝派来的暗卫。 方才赵横若真有更过分的举动,恐怕血溅当场的就是他了。 车厢內,永寧紧紧抱著水仙,小脸埋在她怀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却倔强地没有哭出声。 “永寧不怕,娘在。” 水仙轻轻拍著她的背,安慰著从未经过如此事端的女儿。 想起与林娘子的印子钱隱隱相关的赵横,水仙的眸底愈发冷冽。 永寧在苏州住了月余,便被嬤嬤和暗卫护送回京。 回到紫禁城,昭衡帝亲自在乾清宫外迎接女儿。 他將明显晒黑了些,却更显活泼健康的女儿抱起来,掂了掂,笑道:“我们永寧重了,江南的水米养人。” 永寧搂著父皇的脖子,却不像往常那样嘰嘰喳喳说个不停,反而有些闷闷的。 晚膳时,昭衡帝察觉女儿情绪不对,耐心询问:“永寧在江南玩得不开心吗?还是想娘亲了?” 永寧拿著小银勺,戳著碗里的饭粒,忽然抬起头,大大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 “爹爹!有坏蛋!欺负娘亲!” “呜呜呜,还骂永寧没有爹爹!” 昭衡帝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自从永寧在苏州府落脚,昭衡帝並不想窥伺母女两个的生活,便让暗卫只要不涉及生命危险便不要匯报。 他缓缓放下筷子,將女儿抱到膝上,用指腹轻轻擦去她的眼泪,声音依旧温和,眼底却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风暴。 “永寧乖,告诉爹爹,是什么坏蛋?什么时候?在哪里?他怎么欺负娘亲了?” 永寧抽抽噎噎,断断续续,將那天街口被拦车,赵横如何出言不逊的过程说了出来。 她年纪小,有些词记不清,但“寡妇”、“你爹早死了”这几句,却记得格外清楚,每说一次,昭衡帝抱著她的手臂就收紧一分。 等到永寧说完,哭得打嗝,昭衡帝轻轻拍著她的背,声音轻柔得不可思议:“永寧不怕,爹爹知道了。永寧保护娘亲,很勇敢。先去让嬤嬤带你去洗漱睡觉,好不好?” 將哭累的女儿交给嬤嬤,看著她们走远。 昭衡帝脸上的温柔瞬间褪尽,只剩下一片冰冷。 他转身,走回御书房。 “砰!” 一声脆响,御案上那只汝窑天青釉茶盏被狠狠摜在地上,摔得粉碎。 冯顺祥嚇得浑身一抖,噗通跪倒。 良久,他冰冷的声音响起,“传暗卫统领,即刻。” 第333章 比宫斗容易多了 苏州府,水仙並不知道千里之外的雷霆震怒。 赵横当街拦车之事,虽然令人愤怒,却也让她更加清醒地认识到,在这市井之中,没有权势庇佑,美貌与才能反而可能招祸。 但她並未因此慌乱或是退缩。 她將更多的精力,投入到了对印子钱的深入调查中。 通过林娘子,她私下又联络到了七八位有类似遭遇的妇人。 有的丈夫是工匠,因伤误工借了钱。 有的是小本经营的货郎,周转不灵。 有的是农妇,为给儿子娶亲凑聘礼…… 借款的铺子名字各异,但追根溯源,大多与锦云庄或赵家其他產业有关。 水仙让林娘子悄悄將这些人请到停云后间,她亲自询问。 她问得极其仔细,越是深入,水仙的心越是沉冷。 她发现,这些放贷铺子背后,隱约有著一张细密的网。 苏州府户房一位掌案的书吏,在好几家铺子都有乾股分红。知府大人一位宠妾的远房亲戚,是其中一家铺子的明面东家。 他们利用普通百姓不识字、急用钱的心理,设下精巧的陷阱。 单笔金额不大,不至於立刻逼死人,但像钝刀子割肉,一点点吸乾受害家庭的血汗。 地方官府对此,要么视而不见,认为是民间借贷纠纷,要么涉案太深,乐见其成。 这分明是寄生在底层百姓身上,与部分地方官吏绅商勾结成利益的吸血网络! 它悄无声息地侵蚀著民生根基,而远在庙堂的帝王,看到的却只是税银如期入库,市面繁荣稳定的假象。 就在水仙的调查陷入瓶颈,缺乏更確凿的內部证据时,一个意外却有力的援手到了。 拓跋带著她的草原商队,南下採购明年所需的丝绸和茶叶,正好抵达苏州府。 她听闻水仙在此,立刻派人打听,找到了停云。 故人相见,自是欢喜。 拓跋依旧是那副洒脱不羈的模样,穿著便於骑马的骑装,眼睛明亮如星。 她见到水仙安然无恙,气色甚至比在宫中时更显从容,大为开怀,用力拥抱了她。 “好!真好!这才是你该有的样子!” 拓跋拍著水仙的背,朗声笑道。 两人在停云后院坐下喝茶。 水仙对拓跋並无隱瞒,將赵横纠缠以及正在调查的印子钱之事简要说了。 拓跋听完,眼睛圆睁,一掌拍在石桌上。 “混帐东西!这等下作宵小,也配欺到你头上?你等著,我这就带人去砸了他的铺子,打断他的狗腿!” 水仙连忙拉住她:“拓跋,別衝动。” “武力震慑,只能解一时之气,难除根本。这背后是一张网,牵扯到地方官吏。打了一个赵横,还会有张横、李横。” 拓跋皱眉:“那怎么办?难道就任由他囂张?就让他继续祸害百姓?” 水仙摇摇头,眼神冷静:“我已有计较,只是需要你帮忙。” “你说!” 拓跋毫不犹豫。 水仙压低声音:“两件事......” 她越是说,拓跋的眼睛就越亮,连连点头...... ...... 几日后,赵横在从酒楼回家的路上,被几个身材异常高大魁梧,腰间佩著弯刀的汉子“客气”地请进了另一家酒楼包厢。 席间,那几个草原汉子极为热情,轮番敬酒。 酒过三巡,一个脸上带著狰狞刀疤的汉子,似乎喝多了,撩起袖子,给赵横看自己手臂上几道深可见骨的旧伤疤,大著舌头说起草原上如何处置那些坑骗部落、不守信用的商人。 “绑在马后拖上三五里,餵了野狼是轻的,剥皮填草,掛在部落旗杆上风乾也是有的。” “哈哈哈哈,赵公子让你见笑了!” 赵横嚇得面如土色,酒醒了大半,冷汗涔涔。 与此同时,拓跋的商队以极其优厚的条件,向锦云庄下了订购五百匹上等苏绣的巨额订单。 赵家上下欣喜若狂,將拓跋奉为上宾。 借著查验样品,商討纹样的机会,拓跋手下机灵的隨从,果然与锦云庄的帐房和老管事混熟了,推杯换盏间,套出了不少关於资金周转,关联生意往来的信息,虽然零碎,却极具价值。 而千里之外的京城,暗卫的效率高得惊人。 不过数日,一份关於赵家及其关联势力累累罪证的详细密报,便摆在了昭衡帝的御案上。 强买强卖、以次充好、行贿官员……桩桩件件,证据確凿。 而苏州知府收受赵家厚礼,为其不法生意提供庇护的往来帐目和书信,也赫然在列。 昭衡帝看著密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提起硃笔,在末尾批了几个字。 “按律严办,从重。” “赵横其人,朕要他知道,什么是祸从口出。” 硃批如血,杀意凛然。 苏州府,赵横被拓跋的族人震慑后,果然老实了许多,但他心中的贪婪和恐惧交织,反而促使他加紧了对林娘子等欠债人的逼迫,试图快速回笼资金。 甚至开始暗中转移部分资產,以防不测。 水仙则从拓跋那里,拿到了套取来的部分帐目线索。 虽然不完整,但与她整理的受害人案册相互印证,已然能够清晰地勾勒出锦云庄及其关联铺子通过印子钱进行盘剥的运作模式。 一份关於当地印子钱剥削模式及其与地方官绅勾连情况的完整报告,在水仙笔下逐渐成形。 她知道,单凭这份东西,或许还不足以撼动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 但她更知道,有些事情,必须有人去做。 她將报告仔细誊抄了一份,装入信封。 是时候,採取下一步行动了。 窗外,苏州府的春日即將来临,河水开始解冻,柳枝萌发新芽。 但水仙知道,这欣欣向荣的江南的面纱之下,冰封的黑暗,才刚刚露出一角。 —— 次日,停云照常开门,水仙的神色却比往日多了几分恰到好处的愁绪。 特別,是在沈秀才踏入的时候,便愈发显得忧愁。 她对常来走动的沈秀才嘆息,说家中有些繁难,恐怕这店铺难以长久支撑。 沈秀才关切询问,水仙只摇头不语。 消息不知怎的,就传到了赵横耳中。 赵横正因前几日被拓跋的族人“请”去喝酒而惊魂未定。 此刻听说“仙娘”似有软化的跡象,店铺难以为继,他那颗不安分的心又活络起来。 他想,或许是那日的当街拦车,让这故作清高的寡妇看清了现实? 一个无依无靠的妇道人家,带著个拖油瓶,在这世道立足何等艰难! 先前不过是硬撑罢了。 他决定再试探一番。 这次,他没有带恶僕,只叫了个机灵的小廝跟著,换了一身稍显文雅的绸衫,摇著扇子,再次踏入了停云。 水仙正在柜檯后低头理帐,听见动静抬头,见是他,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但很快又垂下眼,继续拨弄算盘,只淡淡道:“赵公子。” 语气比上次少了些冷硬。 察觉到这一点,赵横心中窃喜,凑近柜檯,打量著她低垂时显得格外优美的侧颈,放柔了声音。 “仙娘子,几日不见,清减了。” “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你我相识一场,若有需要帮忙之处,儘管开口。” 水仙停下拨算盘的手,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他,那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凌厉,却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赵公子说笑了。” 她轻嘆一声,“小女子能有什么难处,不过是生意难做,生计维艰罢了。” “哎,这话说的。” 赵横顺势道,“这苏州府谁不知道,仙娘子您这停云小铺清雅脱俗,吸引的都是些……嗯,风雅之士。” “只是风雅不能当饭吃啊......您看这铺面,这货品,投入不小吧?收回成本怕是不易。”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不若……考虑考虑赵某之前的提议?赵某家中正缺一位打理內务,照管绣庄样品的主事之人,以仙娘子的才貌品性,定能胜任。至於令爱,赵某也可视如己出,绝不亏待。” 水仙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帐本的边缘,眼中挣扎之色一闪而过,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 “赵公子美意,小女子……需斟酌一二。只是近日身心俱疲,店內也诸多琐事,可否容些时日?” 没有断然拒绝! 赵横心头狂喜,面上却尽力维持著风度:“自然,自然!仙娘子慢慢考虑,赵某隨时恭候佳音。” 他留下一个自认为瀟洒的笑容,又买了两幅绣品,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走出小铺,他脸上志得意满的笑容再也掩饰不住。 在他看来,这故作清高的仙娘已是囊中之物,不过是碍於面子,需要个台阶下罢了。 他得再加把火,让她儘快想通。 他却不知,柜檯后,水仙看著他离去的背影,眼中哪里还有半分疲惫挣扎? 只剩下一抹冰冷的嘲讽。 有些事,可比宫斗容易多了...... 第334章 天子亲军 接下来几日,赵横果然殷勤了许多。 他时不时派人送来些时兴的点心水果,或是一些不算贵重但颇精巧的首饰布料。 水仙照单全收,没有退回,但也没有特別回应,態度依旧是不咸不淡。 然而,她偶尔在赵横亲自来时,会流露出些许鬆动的態度,但总在关键时刻推脱。 这种若即若离的態度,反而更撩得赵横心痒难耐。 他甚至开始盘算,等將这美人儿弄到手,不仅能得到美人儿,还能借她这停云和与那些书生画师的关係,给自己的生意镀上一层风雅的外皮。 赵横心中算盘打的劈啪作响,水仙则在暗中加紧准备。 她通过沈秀才,联络了两位在本地颇有清誉,且对赵家平日作为早有不满的老夫子。 她没有直接出示自己整理的案卷,只是以听闻市井有欺压良善之事,想求教於贤达为由,委婉地请教了一些律法问题。 然后,水仙又找到了还未离开的拓跋。 拓跋的商队已完成大半採购,正閒適地逗留苏州府领略江南风光。 听完水仙的计划,她一拍大腿:“妙啊!姐姐你这招比我们草原上直接捆了揍一顿,可解气多了!需要我怎么做?儘管吩咐!” 水仙看她畅意答应,无奈笑了下,但还是提醒道。 “此事或许有些风险,那赵横在本地颇有势力……” “怕他个毛!” 拓跋浑不在意,“我们草原儿女,最恨的就是这种欺软怕硬的蛀虫!” “姐姐你放心,我手下儿郎们早就手痒了,保管把事情办得漂亮!” 两人细细商议了细节。 又过了三五日,赵横自觉火候差不多了。 再加上,他打听到仙娘似乎因为一笔钱款被拖延,正心烦意乱。 他觉得,这是趁虚而入的绝佳时机。 他精心打扮,备了一份厚礼。 那是一张五十两的银票,和一支赤金点翠的簪子,用精致的锦盒装著。 赵横心想,对於这种没见过好东西的小寡妇,隨便展示一下財力,就可以彻底將她折服! 这日,恰是塘街半月一次的市集,比平日更为热闹。 赵横故意挑了午后最熙攘的时辰,带著捧著礼盒的小廝,大摇大摆地朝著停云走去。 一路上,他故意与人高声谈笑,引人注目。 停云小铺內,水仙正与两位老夫子低声交谈,沈秀才也在旁。 拓跋则坐在靠窗的位置,看似悠閒地品茶,目光却时不时扫过门外。 赵横的到来,立刻吸引了街面上不少人的目光。 许多人都知道他对仙娘的纠缠,此刻见这阵仗,不由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赵横浑不在意,反而颇为得意。 他走到店门前,清了清嗓子,提高声音,確保周围人都能听见:“仙娘子可在?赵某特来拜会!” 水仙从里面走出,“赵公子有何贵干?” 赵横使了个眼色,小廝立刻將锦盒捧上前打开,露出里面的银票和金簪。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 那可是五十两银票!还有那金灿灿的簪子! “仙娘子,前几日听闻你为些许银钱烦忧,赵某实在於心不忍。” “这区区五十两,你先拿去周转。这支簪子,权当赵某一点心意。” 他目光灼灼地盯著水仙,话里有话,“至於赵某之前的提议,仙娘子思量得如何了?赵某的诚意,天地可鑑。只要你点头,日后锦衣玉食,无人再敢欺你母女分毫!” 周围看热闹的人眼神各异,有鄙夷赵横趁人之危的,有羡慕那五十两银子的,也有暗暗同情被赵横缠上的仙娘的。 水仙静静地看著那锦盒,又抬眼看向赵横,脸上忽然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赵公子的诚意,果然深厚。” 她缓缓说道,声音不大。 “只是,小女子有一事不明,还想当著诸位街坊贤达的面,请教赵公子。” 赵横一愣:“何事?” 水仙不答,却转身从柜檯下取出两本册子,正是她整理的案卷和自己记录的案册。 她將册子放在柜檯上,目光扫过周围的街坊,最后落在赵横脸上,声音一反柔顺,隱隱有种 “请问赵公子,你锦云庄名下『便民贷』,以月息二分、先扣手续费、约定利隨本清之手段,短短三年,在苏州府五县,共放出印子钱一千二百余笔,实际年息远超律法规定,逼得多少家庭妻离子散!这累累血债,赵公子的诚意,可能偿还得清?!” 她每说一句,便翻开一页册子,上面密密麻麻记录著受害者的姓名、借款数额、被盘剥的过程。 字字血泪,触目惊心。 赵横怎么也没想到,水仙竟然会突然当眾说出这样的话,他脸色骤变,厉声道:“你胡说八道!血口喷人!这些……这些是你偽造的!” “偽造?” 水仙冷笑,指向人群中几位被她悄悄请来的,曾受过便民贷之苦的妇人。 “她们,可都认得赵公子你的管事!要不要当场对质,你们是如何利用她们不识字,在借据上做手脚,又是如何利滚利,逼得她们走投无路的?!” 那几位妇人早已泪流满面,此刻见水仙带头,积压的愤恨爆发出来,纷纷哭诉指认。 周围人群顿时譁然,议论声、斥骂声四起。 赵横又惊又怒,他万没想到这女人竟暗中收集了这么多证据,还敢当眾发难! 他气急败坏,指著水仙:“好你个毒妇!竟敢诬陷於我!定是你这寡妇耐不住寂寞,勾引不成,反咬一口!来人!” 他带来的两个小廝刚要上前,斜刺里忽然走出几个人高马大,穿著草原服饰的汉子,为首一个女子,英姿颯爽,正是拓跋。 拓跋双手抱胸,挡在水仙面前,斜睨著赵横。 “哟,这就是那个放印子钱、逼死人不偿命的赵大善人?长得倒是人模狗样。” 她上下打量著面红耳赤的赵横,忽然咧嘴一笑,说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我说赵老板,你有功夫在这里逼婚寡妇,不如先找个好大夫,治治你裤襠里那不行的事儿?” “听说你娶了七八房小妾,连个蛋都下不出来,是不是银子都用来放印子钱,亏了阴德,遭了报应啊?” “噗哈哈!” 人群中不知谁先笑出了声。 这话太毒,太直白,也太……劲爆了! 赵横最忌讳的伤疤被当眾血淋淋地揭开,他整张脸瞬间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紫,指著拓跋,浑身哆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確实子嗣艰难,家中妻妾成群却无一所出,私下不知寻了多少名医秘方,乃是心中最大隱痛。 此刻被这不知哪里冒出来的番邦女子当街喊破,简直是奇耻大辱! “你……你……” 他羞愤欲死,眼看就要晕过去。 拓跋却还不罢休,对著周围人群大声道:“诸位街坊都评评理!这种自己断子绝孙,还要坑害別人家破人亡的黑心烂肺玩意儿,也配在这里谈诚意?” “我呸!他的银子,怕是都沾著人血和人眼泪,脏得很!” 人群彻底炸开了锅。 指指点点的,鬨笑的,唾骂的……乱成一团。 赵横眼前发黑,再也待不下去,在隨从的搀扶下,如同丧家之犬般,狼狈不堪地挤开人群,仓皇逃离。 连那装著银票和金簪的锦盒都忘了拿,孤零零地丟在停云门前的青石板上。 水仙示意拓跋的族人將锦盒处理掉,然后,她对著周围还未散去的街坊,盈盈一福。 “多谢诸位今日见证。小女子在此立誓,定与这盘剥百姓,欺凌妇孺的恶徒周旋到底!也为所有被便民贷所害的苦主,討一个公道!” 两位老夫子也適时上前,对著人群慷慨陈词,痛斥此类巧取豪夺行径有违圣贤之道,国法民约。 沈秀才等书生亦是义愤填膺。 台阶上,看著赵横狼狈逃窜的方向,水仙眼中冷光一闪。 这,仅仅是个开始。 —— 是夜,赵府。 赵横灌了半壶烈酒,仍压不住心头的羞愤与暴怒。 他砸了房內所有能砸的东西,咆哮著要找出那个番邦女子的来歷,要將仙娘那个贱人碎尸万段! 然而,他派出去打探的人还没回来,一群不速之客,却先到了。 没有任何通报,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的书房里。 一共四人,皆著黑衣,面覆黑巾,只露出一双双没有任何感情的眼睛。 赵横的醉意瞬间嚇醒了一半:“你……你们是什么人?怎么进来的?来人啊!” “赵公子。” 为首的黑衣人声音平淡,却带著一股浸入骨髓的寒意,“不必叫了,你府上的护院,此刻都在『好梦』中。” “你们……想干什么?要钱?我给!” 赵横冷汗涔涔,以为是对方为金钱所来。 黑衣人缓缓上前,將一块令牌轻轻放在赵横面前的书桌上。 赵横下意识看去。 令牌是玄铁所铸,背面,则是繁复的龙纹。 “哐当!” 赵横腿一软,直接从椅子上滑了下来,瘫坐在地。 他虽只是个商人,却也认得,这是……这是传说中直属皇帝,有先斩后奏之权的……天子亲军! “赵横,今日街市之上,你拦车辱及之人,姓甚名谁,你可知?” 赵横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无边的恐惧。 仙娘……那个寡妇……她……她怎么可能…… 第335章 来到草原 “看来你还不知。” 黑衣人似乎嘆了口气,那嘆息里却满是令人胆寒的嘲讽。 “那你可知,你口中那个『拖油瓶』,姓萧,乃当今圣上与皇后嫡出的永寧公主殿下?” 赵横浑身血液似乎瞬间冻结,张大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恐惧席捲了他的全身,他隱约察觉到自己知道了一个惊天的秘密。 皇家暗卫自然不会如此疏忽。 唯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这些,赵横都知道,想要张嘴说出求饶的话,却因恐惧掐住了脖子,几乎失声。 黑衣人上前一步,蹲下身,与瘫软的赵横平视,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里,终於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 “而你,当街拦凤驾,口出污言,意图胁迫中宫……赵横,你赵家,有几颗脑袋够砍?嗯?” “不……不……不可能……她……她是寡妇……她……” 赵横语无伦次,濒临崩溃。 “皇后娘娘离宫静养,也是你这等螻蚁可以欺辱的?” 黑衣人站起身,语气恢復了淡漠。 “皇上口諭:赵横及其帮凶,即刻锁拿,移送有司,严查其所有不法事,依律从重论处。” “赵家產业,悉数查封,待案情查明,该充公充公,该赔偿苦主赔偿苦主。” 他补充道:“皇上还说,让你死个明白。” “碰她一下,便断其手足,辱她一言,便拔其舌根。” “你今日当街之言,够你赵家满门,死上十次了......带走。” 另外两名黑衣人上前,將彻底瘫软的赵横拖了出去。 等待他的,將是暗无天日的詔狱,和律法最严酷的审判。 书房內,只剩为首的黑衣人。 他走到窗前,对著苏州城的虚空,极轻地回稟了一句: “娘娘,后续清理,属下等会办妥,不会惊扰您清静。” 夜风拂过,黑衣人身影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 停云后院,水仙尚未入睡。 她坐在窗边,就著一盏孤灯,正在给京城写信。 101看书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不是给昭衡帝,而是给水秀,报个平安,聊聊苏州风物,顺便……提了一句,近日遇到个无赖纠缠,不过已设法解决了,让她勿念。 写到最后,她笔尖顿了顿,终究还是另起一行,添了寥寥几字。 “苏州冬日湿冷,京城想必更寒。望……保重龙体。” 搁下笔,她吹乾墨跡,將信纸折好。 窗外,月华如水,万籟俱寂。 她知道皇家暗卫入城的消息,更知道赵横今夜之后,將永无寧日。 那个男人没有出现在她面前,他只是默默地守护在她身后,將她可能遇到的荆棘,一一踏平。 或许,真正的自由,並非孤立无援。 水仙轻轻嘆了口气,將信放入信封。 —— 赵家的覆灭,快得如同一场倾盆而下的急雨。 前一日,锦云庄还门庭若市。 然而,次日清晨,天色未明,一队队身著皂衣,腰佩钢刀的官差便已悄无声息地封锁了赵家在城內的所有產业。 带队的不再是苏州府的衙役,而是手持江南道监察御史签发的缉拿文书,面容冷肃的陌生面孔。 搜查、封存、拿人! 一气呵成。 同一天,苏州知府衙门。 知府大人还在后宅用早膳,忽闻前衙喧譁,不等他发怒询问,一群身穿緋红官袍,气势凛然的官员已径直闯入后堂。 为首的江南道监察御史亮出金牌与圣旨,当眾宣读其“收受商人贿赂、徇私枉法”等罪状,当场摘去其乌纱帽,剥去官服。 其最宠爱的小妾参股锦云庄之事,也被作为关键罪证公之於眾。 赵家这棵看似枝繁叶茂的大树,在朝廷毫无预兆的雷霆之击下,顷刻间折断。 產业被迅速抄没清点,主要男丁悉数下狱,未涉事的女眷幼童被遣散。 赵横本人,数罪併罚,最终判流放三千里,至北境最苦寒的矿场服苦役,遇赦不赦。 皇帝的雷霆之怒,让民间深受赵家之苦的民眾拍手称快。 消息传进水仙耳中的时候,她正在停云后院整理著最后几份受害者的证词。 闻言,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向窗外熙攘的街市。 阳光正好,一切如常。 她放下笔,轻轻吁出一口气。 水仙心中並无多少大仇得报的快意,反而有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她终究,还是借了他的力。 但她並未就此停步。 赵家倒了,印子钱的源头之一被掐断,可那些早已签下的借据还在,那些被利滚利压得喘不过气的受害者还在,那些遍布江南的盘剥网络还在。 她將自己数月来调查整理的资料重新誊抄、装订。 报告完成后,她找来即將回京的袁驰羽。 “小侯爷,劳烦將此物,秘密呈交皇上。” 水仙將密封好的报告交给袁驰羽,语气郑重,“不必提及我,只说是江南道有心人收集整理即可。” 袁驰羽接过那厚厚的册子,入手沉重。 他深深看了水仙一眼,点头:“仙娘子放心,驰羽必亲自送到。” 数日后。 京城,乾清宫。 袁驰羽躬身將那份报告呈上,昭衡帝屏退左右,独自坐在御案后,一页一页,仔细翻阅那份报告。 字跡是水仙亲笔,清秀工整。 一桩桩案例,触目惊心。 他看到了林娘子,看到了更多没有名字、只有代號的张氏、李匠户…… 他看得极慢,目光在某些段落停留许久。 当翻到最后一页时,他缓缓合上了报告。 御书房內静得可怕,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良久,昭衡帝才抬起头,看向一直垂手侍立的袁驰羽,声音有些低沉沙哑:“她……可还安好?” 袁驰羽回道:“娘娘一切安好。” 多余的,水仙没让他转达,昭衡帝也没深问,袁驰羽便没有再说。 昭衡帝缓缓垂眸,沉默片刻,才道:“告诉她,朕看见了。此事,朕来办。” 赵家事了,水仙心中对江南已无牵掛。 拓跋的商队即將北返,热情邀请她同往草原,领略一番与江南烟雨截然不同的天地。 水仙欣然应允。 她暂时关了停云,將剩余的绣样,纸笺分赠给相熟的绣娘。 那间小小的铺面,她以极低的价格,转让给了一位丈夫早逝,独自抚养幼子的小寡妇经营。 临行前一夜,她收到了一个没有任何標记的普通信囊。 打开,里面只有一张素笺,上面是熟悉的,独属於那个男人的遒劲有力的字跡。 没有称谓,没有落款,只有短短一句话。 “北地风沙大,保重。” “清晏清和嚷著要学骑马,朕给他们备了小鞍。若得便,可让他们一见娘亲纵马英姿。” 水仙指尖轻轻拂过每一个字,似是能看到孩子们可爱的样貌。 她將信笺仔细折好,贴身收存。 草原的天地,果然辽阔。 目之所及,是无边无际的草海,一直延伸到与天空相接的尽头。 风是爽烈的,带著草籽和泥土的气息,毫无阻隔地呼啸而过,吹得人衣袂翻飞,长发飞扬。 水仙隨拓跋回到她的部落。 部落的毡房如白云般散落在河湾旁,牛羊成群,骏马奔驰,一切都充满野性而蓬勃的生命力。 拓跋的族人热情豪爽,对水仙很是欢迎。 水仙很快適应了这里的生活,她换上了拓跋准备的,便於骑乘的窄袖长袍,头髮编成简单的辫子,倒也別有一番颯爽风致。 她並非只是来做客。 很快,她便发现了部落与中原贸易中存在的一些问题。 帐目混乱是最突出的。 部落长老们习惯用口耳相传的方式记录交易,与中原商人以文字帐簿核算的方式格格不入,常常因此產生纠纷,而此时部落往往吃亏。 水仙主动提出帮忙整理。 她没有採用复杂的帐本格式,而是设计了一套简单清晰的表格,与拓跋合作,用两种文字標註,以图形辅助,將歷年的几笔大额贸易往来梳理得清清楚楚,盈亏一目了然。 “仙儿!你真是我们草原的福星!” 拓跋高兴地搂住她的肩膀,用力拍了拍,“你这脑袋怎么长的?比那些滑头的中原商人强多了!留下来吧,我让你做大官!” 水仙被她逗笑,摇头道:“我不过是旁观者清而已,真要做生意,还得是你们。” 除了这些正事,水仙最大的挑战是学骑马。 拓跋给她挑了一匹最温顺的母马,手把手地教。 饶是如此,水仙还是结结实实摔了好几次,浑身酸痛。 但她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韧劲上来了,摔倒了,拍拍土,在拓跋和族人善意的鬨笑中,再次攀上马背。 从颤巍巍地被牵著走,到能自己控韁慢跑,再到终於能在初春的草原上,迎著凛冽的风,策马小跑一段,她进步巨大。 当她听著耳畔呼啸的风声,看著眼前急速掠过的,仿佛没有尽头的草原时,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感,席捲了她。 自由。 原来是这样的滋味。 水仙深吸一口气,赶马快跑起来。 髮辫飘扬,神色畅快,是两世加在一起从未有过的肆意! 第336章 结局(上) 五年后。 岭南。 晨雾带著海风湿咸的气息,慢悠悠地在小城的上空弥散。 一家名叫南北的铺子里,水仙正蹲在一排竹架前,仔细翻看著里面晾晒的草药。 五年光阴,並未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跡,只將那身曾经刻意雕琢出的柔媚风致,洗炼成了一种更为从容的气度。 这五年来,水仙走南闯北,去过不少的地方,见识过各种各样的事情,结交了五湖四海的人。 半年前,她在岭南一带落脚,用手头的资金开了家名叫南北的铺子。 铺面不大,前面一半依旧经营著从苏州府以及其余地方带来的绣品、竹编,以及岭南特色的贝壳螺鈿工艺品。 后面一半,则被她渐渐发展成了一个小小的草药收售和粗加工点。 她跟著本地一位老郎中学了些辨识草药的本事,又凭藉当年裴济川和阿娜薰陶下的一点医药底子,竟也將这生意做得有模有样。 不仅收购乡民採摘的药材,转售给药商,有时也自己配些简单的清凉解暑,祛湿健脾的茶包药散,很受往来客商和本地百姓欢迎。 晨光洒落,为了干活方便,水仙將袖口挽起,露出小半截莹白的手腕,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桃木簪子綰在脑后,几缕碎发散落在光洁的额角。 竹架上是各色晒得半乾的岭南草药,她拿起一株,凑近闻了闻,又对著初升的日光看了看色泽,才小心地放回原处。 “娘子!” 一声带著喜气的呼唤从院门传来。 水仙抬头,见是林娘子提著一个布包走了进来。 五年过去,林娘子早已还清了那吃人的印子钱,人也丰腴了些,面色红润,眉宇间没了当年的愁苦惶急,多了当家管事般的利落爽快。 她现在是铺子绣品这一块的管事,手下管著七八个绣娘。 说来也巧,自几个月前在岭南一带巧遇,水仙才知道林娘子隨夫来了岭南。 林娘子一手绣工依旧,水仙便直接让她在铺子里培养些当地想要学手艺谋生的妇人,顺便,管理绣品的生意。 “帐本拿来了,这个月的。” 林娘子將布包放在院中的石桌上,迫不及待地打开,里面是一本手订的帐册和几件新出的绣样。 “还有大喜事!上个月托那位常跑南洋的陈海商带去的二十幅绣屏、五十套绣帕,前日他捎信回来,说全卖出去了!价钱比在咱们这儿高了足足三成!” 林娘子快人快语道:“南洋那边的夫人小姐,可爱极了咱们这苏绣的精细和自设图样的鲜亮!” 水仙擦擦手,走过来翻开帐册。 她看著上面清晰工整的进项数字,唇角漾开笑意。 她又拿起那几件新绣样,一幅是红花翠鸟,一幅是芭蕉夜雨,色彩对比鲜明,针法却依旧细腻。 “姐妹们的手艺越发精进了。” 她赞道,林娘子笑容更盛,与有荣焉。 午后,水仙小憩片刻后,正准备去城西探望一位染了风寒的老阿婆。 这位阿婆手艺极好,尤其擅长绣荔枝等岭南佳果,可惜儿孙不孝,晚年孤苦,水仙时常接济些钱粮药物。 刚要出门,铺子外传来马蹄声,一个穿著灰布短打的汉子跳下马,手里拿著一个盖著火漆印的油布包裹。 “京城来的急件,水秀大人嘱咐务必亲手交到您手上。” 汉子恭敬地递上包裹。 水仙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 她谢过信使,接过包裹回到后院房中。 拆开火漆,里面是两封信。 一封较厚,是水秀的笔跡,稟报了一些京城女官学堂的近况和朝野趣闻。 另一封薄薄的信封上,画著一朵惟妙惟肖的玉兰花。 是永寧与她约定好的记號。 水仙先拆开水秀的信,快速瀏览,得知一切安好,女官制度推行顺利,廉辰熙等寒门官员已渐成气候。 朝中关於皇后多年不出的议论虽偶有泛起,但都被昭衡帝强势压下…… 她快速地看完了整封信,才微微鬆口气。 然后,才拿起女儿的信。 信纸是宫中特製的,上面是永寧年纪不大,却写得工整的小楷。 【娘亲芳鉴: 江南杨柳又绿时,岭南荔枝可红否?女儿甚念。】 看到开头两句,水仙便忍不住莞尔,永寧这孩子,写信也学著大人文縐縐起来。 【父皇昨日休沐,携女儿与弟弟们往太学观会。诸生激辩,言及母子君臣之伦。父皇听至半途,忽侧首对女儿低语:『若你母亲在此,引经据典,析理明情,定能辩得这些学子哑口无言。』】 【女儿知道,父皇又想您了。】 水仙眼前仿佛浮现出太学中,昭衡帝高坐主位,却心不在焉的画面。 她轻抿了下唇,继续看了下去。 【清晏、清和前日於演武场习骑射,清晏不慎坠马,清和为拉他也一同摔下。太医上药时,女儿见他们小脸皱成一团,却硬是咬著嘴唇不肯哭出声。】 【女儿问他们疼不疼,清晏道:『父皇说,男子汉要坚韧,流血不流泪。以后厉害了,才能保护娘亲。』】 水仙的呼吸微微一滯。 孩子们长大了,虽然自她出宫后,孩子们也隔三岔五地来她这边探望。 可孩子的成长就如那四月的天,一天一个样。 她走了五年,错过的是孩子的成长...... 水仙轻眨了下眼睛,隱去了眸底的失落,她翻了一页,便看到了永寧的信的最后。 信的末尾,永寧写道: 【女儿近日隨画师习画人物,附於信后。画得不好,娘亲莫笑。】 水仙翻过信纸,后面果然附著一张小像。 竟是昭衡帝的侧像。 线条確实稚嫩,但那份凝神专注的神態,竟已捕捉到了昭衡帝三四分的神韵。 她看了一会儿,才將信和小像仔细折好,收入了內室的箱笼里。 那里已经积攒了厚厚一沓,都是这几年孩子们断断续续寄来的信件和涂鸦。 每一次翻阅,都能让她独自一人的旅程,增添几分暖意,也平添几缕悵惘。 收拾心情,水仙依旧出了门,往城南去。 探望过老绣娘,留下些银钱和草药,叮嘱她好生休养后,水仙沿著青石板路往回走。 岭南冬日午后,阳光暖融融的,街市上人来人往,充满烟火气。 路过一条僻静些的巷子时,一阵撕心裂肺的孩童哭喊声,猛地从巷子深处一座青砖小院中传来。 “我要娘!放我回去!我要回家......呜呜呜……” 那哭声悽厉绝望,完全不似寻常孩童耍赖哭闹,倒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听得人心头髮紧。 或许是身为娘亲的直觉,水仙脚步不由顿住。 那小院门楣上掛著块匾,写著“陈氏家塾”四个字,看来是户人家自设的学堂。 此刻院门紧闭,但那哭声穿透门板,依旧清晰可闻,间或夹杂著成年男子不耐烦的呵斥和竹板抽打的声响。 听闻异响,水仙忍不住微微蹙眉。 这时,隔壁一户人家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位头髮花白,挎著菜篮的大娘探出身来,看见水仙站在那儿张望,也跟著嘆了口气,摇头道: “造孽哦……又开始了。每日这时辰,准要闹一场。” 水仙礼貌地问道:“大娘,这是谁家的孩子?哭得这般伤心。” 大娘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是城里陈老爷家送回来的儿子,听说,陈老爷在京城做大官哩!” “听说官儿还不小。按他们那些大户人家的规矩,正房太太生的嫡子,满了五岁,就得送离母亲身边,送回老家祖宅来,由族里的老爷们统一教养。” 水仙一怔:“为何要送离母亲身边?” “哎,说是防著什么妇人之仁养废儿!” 大娘撇撇嘴,脸上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说娘亲心软,宠溺孩子,会把好好的少爷养成不知上进的紈絝。” “咱们不懂那些大道理,可这人心都是肉长的啊!那么小一点儿娃娃,突然离了娘,送到这人生地不熟的老家,交给些严肃古板的老爷子管教,打骂是常事,规矩大过天,能不哭吗?” 大娘嘆了一口气,“这孩子送来快一年了,刚来时整夜整夜地哭,现在白日里也常这样……听著就揪心。” 水仙看著那紧闭的院门,听著里面渐渐低弱下去,变成压抑抽泣的哭声,心中某个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 “听说京里那些天潢贵胄,规矩更大更严!” 大娘打开了话匣子,她並不知道面前水仙的来歷,但却继续道,“皇子龙孙,一落地就被抱走,由专门的乳母、嬤嬤带著,生母一月里能见上两三面就算恩典了!” “等到了开蒙的年纪,五六岁吧,就得搬到单独的宫殿去住,跟著太傅学士读书,母子相见那都得按宫规来,什么时辰,见多久,说什么话,都有讲究!” “有时候,还是咱们小老百姓的日子过得幸福......” 大娘后面的话,水仙有些听不真切了。 她耳边嗡嗡作响,眼前仿佛不再是岭南小城的青砖灰瓦,而是重重宫闕,朱红高墙。 她在宫中的时候,只专注生存、爭斗。 诞下永寧后,因她是公主,规矩並不算严格。 后面诞下双生子后,昭衡帝又为她解散后宫,他更是直接將她接去了乾清宫。 如今细细想来,確实宫中有这样的规矩,將母子隔离,来防止外戚专政。 如此长成的君主,心中一片荒芜寒凉,无爱亦无暖。 自己都不曾真正体会过完整亲情温暖的人,又如何能懂得体恤百姓疾苦,给予天下苍生以仁爱? 这个认知,突然让水仙的心中一片冰寒。 她为了自己的自由离宫,又何尝不是一种母子分离? 她不仅仅是活了两世的水仙。 她还是永寧、清晏、清和、永安的母亲。 水仙轻抿了下花瓣似的唇,衝著大娘勉强地笑笑,然后快步离开了。 是夜,岭南小城万籟俱寂。 唯有海风拂过椰林,发出沙沙的轻响。 水仙独坐窗前,桌上摊著白日未曾画完的草药图样。 但她此刻心绪纷乱,笔提不起,书看不进。 她推开窗,清冷的月光混合著海上潮湿的气息涌了进来。 仰望夜空,星河低垂,与五年前在苏州、三年前在洞庭、一年前在桂林所见,並无不同。 天地浩渺,岁月悠长。 五年行路,她见过了天地壮阔,山水奇秀。 她见过了眾生百態,民生多艰。 亦在这不断的行走中,越来越清晰地看见自己的本心。 所求自由,早已不是困住她的宫墙。 那份凭自己双手挣得生活,帮助他人的踏实,更让她从容。 然而,自由之上,尚有责任。 窗外,不知谁家晚归的渔船,传来悠长的渔歌號子,在海风中飘荡,终至不闻。 岭南温暖的冬夜里,一个离宫五载的女子,开始收拾起回归的箱笼...... ...... 第337章 结局(中) 水仙用了三天时间,將岭南的一切收拾得妥帖周全。 第一日,她与林娘子关起门来,在帐房待了整整一天。 厚厚的几本帐册摊在桌上,进出款项、存货清单、未结订单……水仙一条条指给林娘子看,细细讲解其中的关窍。 “与南洋陈海商的合约还有两年,他为人还算守信,交货验货的规矩我都写在这张纸上,你照著来便是。” “收草药的几个老关係,住在哪些寨子,脾气如何,收购时要注意什么,我也列了单子。” 林娘子起初还强自镇定地听著记著,听到后来,眼圈越来越红,终於忍不住落下泪来,拿出手帕擦拭著眼角。 “恩人……您、您这一走,我们……我们可怎么办?这铺子,这生意,都是您一手撑起来的,我们……” 水仙握住她颤抖的手,看著林娘子,也看著闻讯赶来,默默站在门外抹眼泪的几个绣娘。 “铺子还在,手艺你们学会了,门路我替你们铺好了,规矩也立下了。” “路,总要自己走下去。” “记住,女子立世,靠的不是某一个救星,也不是依附某一个人,靠的是自己这双手,这份心气,还有......彼此搀扶著站起来的那份情义。” “我走了,铺子还在。你们就是铺子的主人。” 第二日,水仙將这几年的积蓄,大部分取了出来。 一笔一笔,算得清楚。 最大的一份,她装入一个没有任何標记的青布包裹,在夜深人静时,悄然放在了城中那所收养弃婴孤儿的慈幼堂门廊下。 另一份,她分成若干小份,分別用油纸包好,找来城中一位德高望重,以公道著称的老塾师。 她將钱和一份写好的章程交给老塾师,托他代为保管运作。 章程上写明,此笔钱专为资助本地及附近乡里遭遇急难的女子和幼童,务必用到实处。 “老夫……定不负所托。” 老塾师颤巍巍接过,看著眼前神色沉静的女子,虽不知她真实来歷,却深感其气度。 最后剩下的一些散碎银两和几张便於携带的银票,水仙仔细收好,作为归途盘缠,绰绰有余。 第三日,她找来牙行和里正,当著眾人的面,將铺子的房契地契,正式过户到了林娘子和另外两位最早跟隨她的绣娘三人共同名下。 手续办得乾净利落,不留丝毫纠葛。 “恩人……” 林娘子捧著那几张轻飘飘又沉甸甸的纸,泣不成声。 她知道,这不仅是產业,更是希望,是仙娘子为她们这些浮萍般的女子,在世间留下的一条实实在在的,可以走下去的路。 水仙只微微一笑,再多的什么也没说,转身回屋,收拾自己简单的行装。 来时一个箱笼,去时,依旧一个箱笼。 多了几件沿途收集的有趣小物件,几本写满笔记的册子,还有孩子们这些年寄来的所有信件。 黄昏时分,她最后一次锁上小院的门,將钥匙交给林娘子。 没有惊动太多人,只对送至巷口的林娘子几人挥了挥手,便登上了一辆雇来的普通青油布马车。 马车驶出小城,驶向官道。 车帘落下时,水仙最后望了一眼那间小小的铺子,隨著马车渐渐行远,铺子在岭南绚烂的晚霞中,渐渐模糊。 她没有直接北上返京。 而是绕道向西,去了草原。 拓跋闻讯,早早派了族人骑快马在边境迎接。 如今拓跋已逐渐接手部落大部分事务,举手投足间,少了几分当年的跳脱不羈,多了几分沉稳,但那双眼睛里的明亮,丝毫未减。 当夜,部落燃起盛大的篝火,烤全羊的香气混合著马奶酒的醇厚,在草原辽阔的星空下飘荡。 族人们载歌载舞,热闹非凡。 酒过三巡,拓跋拉著水仙远离喧闹的中心,走到一处安静的草坡上坐下。 远处篝火的光芒映亮她半边脸庞,她拎著酒,仰头灌了一大口,然后用胳膊碰了碰水仙。 “真捨得?” 她问,眼睛望著星空,声音却低了下来,“这五年,天高地阔,无拘无束,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真捨得就这么回去?回到那四四方方的天底下,回到那些数不清的规矩里去?” 水仙也喝了一口酒。 草原的酒很烈,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却让人头脑异常清醒。 “不是舍不捨得。” 她缓缓道:“是需不需要。” 水仙侧头,看向拓跋被火光映亮的侧脸:“这五年,我知道我能凭自己的双手谋生,能见识广阔的天地,能帮助一些需要帮助的人,甚至……能无意中改变几个人的命运。” “这,就够了。” 拓跋沉默了片刻,忽然凑近些,压低声音,带著点促狭。 “说句实话,那位......皇帝……嘖嘖。” 水仙抬眼看她。 拓跋咂咂嘴:“我母亲去年不是代表部落进京朝贡嘛,回来跟我说,她在宫宴上留心看了。” “五年了,皇上身边……可真是乾乾净净,一个人都没有。別说妃嬪,听说连稍微年轻点的宫女,都不让在近前伺候。” “那些老臣变著法儿提选秀,全被他骂回去了。” 夜风拂过草场,带来远处隱约的歌声和笑声。 水仙许久没有说话,只是又喝了一口酒。 烈酒入喉,这次却似乎没那么烧了,反而化作一股温热的暖流,悄悄渗入四肢百骸。 第二日清晨,水仙告辞。 拓跋送她至部落边界。 “这个,拿著。” 拓跋从怀中掏出一个牛皮小袋,塞进水仙手里。 水仙打开,里面是一颗鸽卵大小,未经雕琢的天然宝石,在晨光下呈现出一种深邃而变幻的蓝紫色,宛如將昨夜草原的夜空凝固其中。 “这是我们草原圣山上才能找到的宝石,据说能守护灵魂。” 拓跋看著她,眼神诚挚。 “草原的规矩,这块石头要送给最重要的朋友。” “姐姐,宫里若是住得不痛快了,憋闷了,隨时回来。草原永远有你一顶帐篷,有酒,有肉!” 水仙重重点头:“好。”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拓跋翻身上马,对著水仙洒脱地挥了挥手,便策马奔向她的部落,她的责任。 水仙望著她远去的背影,直到那身影融入草原清晨金色的光芒里,才转身上了等候的马车。 离开草原,水仙一路向北,不急不缓。 她没有再停留於任何一处曾经熟悉的城镇,只是路过。 几日后,她选择在太湖边一个安静无名的小镇上歇脚。 客栈临湖而建,推开窗,便是浩荡而静謐的湖水。 入住当晚,她沐浴更衣,换上一身乾净的细布衣裙。 然后,从箱笼最底层,取出一个用素锦包裹的扁平木盒。 打开木盒,里面是一方未经雕琢的岭南青玉籽料,质地温润。 旁边,放著几把大小不一的刻刀。 她点燃蜡烛,然后拿起最细的一把刻刀。 烛光摇曳,映亮她低垂的眉眼和微微抿起的唇角。 不知过了多久,她停下动作,轻轻吹去玉屑。 一方小小的私章,静静躺在掌心。 印面之上,只刻了一个字。 归。 字体清雋,笔意舒展,最后一笔的收梢处,带著向上扬起的弧度。 仿佛鸟雀展翅,又似云开月明。 她静静端详片刻,取过印泥,在白纸上一按。 朱红印记,清晰极了。 水仙將私章用素白的软绸擦拭乾净,装入一个同样是素锦缝製的小锦囊中。 然后,她走到窗边,对著沉沉的夜色,轻轻唤了一声: “来人。” 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道黑影从檐角飘落,单膝跪在窗外地上,低头抱拳:“娘娘。” 此人正是昭衡帝身边最得力的暗卫。 自水仙离开岭南,她的行程便再未刻意隱瞒,这些人便如影隨形,在远处默默守护,也默默传递著消息。 水仙將那个小小的锦囊递出窗口。 暗卫首领双手高举过头,恭敬接过。 “將此物,带给皇上。” 水仙的声音透过窗传来。 暗卫首领將锦囊紧紧攥在手心,深深叩首:“属下遵命!” 起身,身影一闪,便融入浓重的夜色疾驰而去。 送走暗卫,水仙並未立刻回房。 她独自走出客栈,沿著湖岸的小径,缓缓登上客栈后方的一座矮山。 山路崎嶇,露水打湿了裙摆,她却浑然不觉。 登上山顶时,东方天际,已露出一线白。 她极目远眺。 脚下是沉睡的小镇,前方是浩渺无垠的湖水。 更远处,群山如黛,轮廓在渐亮的天光中逐渐清晰。 五年时光,如潮水般在脑海中退去又涌来。 她看过江南的烟雨迷濛,见过西北的大漠孤烟,尝过岭南盛夏甜到腻人的荔枝,饮过草原灼烧肺腑的烈酒。 她在渔村里帮被船老大剋扣工钱的渔夫一笔笔算清血汗钱,她在人牙子手里救下被拐卖的少女,千里护送她回到父母身边…… 她做了很多事。 有些轰轰烈烈,大多默默无闻。 但这五年,她活得无比充盈。 晨风拂面,带来湖水的清新。 水仙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皇宫那个位置,曾经是她前世惨死后復仇的阶梯,是她今生挣扎求生时被迫攀附的高枝,后来,成了她竭力逃离的华丽牢笼。 但现在,它只是她选择的,归处。 晨曦终於衝破云层,万道金光泼洒下来,照亮了湖面,照亮了山峦,也照亮了山顶女子坚定的面容。 前方,是责任,是牵掛。 而她,已然准备好了。 第338章 结局(下) 几日后。 乾清宫的铜漏,滴滴答答,只有这细微的声响,才能提醒龙椅上的男人,时间的流逝。 昭衡帝坐在书案后,刚与几位朝臣议完今年漕运改制的最后几条细则。 他按了按额角,眼底带著挥之不去的倦色。 窗外已是暮春,御花园里应是奼紫嫣红开遍,可他已有大半个月未曾踏足。 这五年,他几乎將自己钉在了御书房和朝堂之上,勤政到近乎自苦。 仿佛只有处理不完的政务,才能填满心底某个自她离去后便日益空旷的角落,才能压下那无时无刻不在啃噬骨髓的思念。 冯顺祥悄步上前,换了盏新茶,又將几份紧要奏摺往他手边挪了挪,欲言又止。 皇上眼下的青黑,比昨日又深了些。 就在这时,殿內烛火极轻微地一晃。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御案前三步之地,单膝跪倒,垂首不语。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带著一身风尘僕僕归来的,正是几日前从水仙那边离开后,便紧赶慢赶归来的暗卫。 昭衡帝抬眼的动作有些迟缓,五年的高度自律,让他习惯了將一切情绪锁在帝王的面具之下。 他以为又是哪里递来的加急密报。 “讲。” 他声音微哑,带著批阅奏摺后的疲惫。 暗卫首领未发一言,只是双手高举过头,捧上一个毫不起眼的素锦锦囊。 昭衡帝的目光落在那锦囊上,起初是惯性的漠然,隨即,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他伸出手,指尖在即將触到锦囊时,几不可见地颤抖了一瞬,然后才稳稳接过。 锦囊很轻,其中装著个小巧的重物。 他捏在指间,没有立刻打开,只是看著,仿佛那上面有什么需要极费力才能辨认的纹路。 殿內死寂,只有铜漏单调的滴答声,和他自己骤然变得沉重起来的心跳。 终於,他慢慢解开了绳结。 一方温润微凉的物事,滑入他的掌心。 是一方印章。 料子是岭南常见的玉料,不算名贵,未经太多雕琢,只依著石形略加打磨,保留了天然的拙朴。 印面平整,刻著一个字。 昭衡帝的指腹,缓缓抚过那个字。 每一道刻痕的深浅,都透过微凉的玉质,清晰地传递到他的指尖,再狠狠撞进他的心底。 归。 只有一个字。 简简单单,清清爽爽。 他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从缓慢地摩挲,到反覆地描摹那个字的轮廓。 仿佛要通过这触感,確认它的真实。 五年。 整整一千八百四十二个日夜。 她走了五年,音讯渐少,只有暗卫定期送回的那些关於她平安的简短密报,是他维繫那份渺茫希望的唯一凭据。 他不敢奢求,不敢打扰,只能守著这空荡荡的宫殿,守著孩子们,一天天的熬。 而现在,这方带著她气息的印章,就这样真实地躺在他的掌心。 不是梦。 不是他因过度疲惫而產生的幻觉。 “她……” 昭衡帝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像是被沙砾磨过,“她……人在何处?!” 他猛地从御案后站起身,动作之大,带翻了手边的茶盏和堆叠的奏摺。 上好的官窑白瓷盏“哐当”摔在地上,碎瓷四溅,茶汤污了明黄的奏章封皮。 可他却看也未看,眼睛死死盯著跪在地上的暗卫。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此刻翻涌著的是足以吞噬一切的暗色。 暗卫感受到那几乎化为实质的压迫感,头垂得更低,语速却清晰。 “回皇上,娘娘从岭南启程北上,轻车简从......” 再之后的,昭衡帝已经听不见了。 他紧紧地攥住水仙的印章,心中只剩下水仙要回来的消息。 他,终於等到了! —— 两个月后,神武门。 夕阳將巨大的城门影子拉得很长,朱红的门漆在经年风雨侵蚀下,顏色变得深沉而厚重。 门楼之上,琉璃瓦片反射著最后一点金色的余暉。 水仙就站在那扇巨大的宫门前,约莫十步之遥的地方。 她未著锦绣,未戴珠翠。 一身素青色的细棉布衣裙,洗得有些发白,但十分整洁。 长发在脑后松松綰了一个髻,只用一根磨得光滑的桃木簪子固定。 身侧,只有一个半旧的青布行囊,鼓鼓囊囊,装著她五年的山河岁月。 风尘僕僕,却掩不住那双眼睛里的沉静光华。 五年的行走,褪去了宫闈赋予她的面具,露出底下更为本真的底色。 那是见过天地辽阔,眾生百態后的通透。 是亲手掌控命运的底气。 她微微仰著头,眯起眼,望著宫墙檐角上方渐渐染上暮色的天空。 五年前,她觉得这天空被宫墙切割。 如今再看,天空依旧是那个天空,但她的心境已然不同。 这宫墙,不再是困住她的牢笼。 她曾自由地离开,如今,正自由地回来。 站在这里,不是被迫,不是妥协,而是她深思熟虑后,主动选择的下一段人生的起点。 守门的侍卫早已换了一批新人,面孔陌生,带著皇家近卫特有的警惕。 他们疑惑地打量著这个衣著朴素却气度不凡的女子,手不自觉地按上了刀柄。 就在这时,轮值守卫的领队,从门房里走了出来。 他的目光落在水仙脸上,先是一怔,隨即像是被雷击中般,瞳孔骤然收缩!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喊出那个至高无上的尊称,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下一刻,他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额头深深抵在冰凉的石板上。 新来的侍卫们惊呆了,不知所措地看著他们的头儿,又看看那个依旧平静站立的布衣女子。 水仙的目光从天空收回,落在那位老侍卫身上,认出了他是当年神武门守卫中的一员,曾在她还是皇后时见过她。 她对他,极轻极缓地,摇了摇头。 不必声张。 老侍卫看懂了她的意思,伏在地上,死死咬住了牙关,没敢发出一点声音。 水仙重新將目光投向紧闭的宫门。 这时,从远及近地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如同密集的鼓点。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急。 沉重的宫门,从內部被猛地推开了一道缝隙。 夕阳的光线爭先恐后地从那道缝隙中涌入,勾勒出一个逆光而站的高大身影。 水仙缓缓转身。 昭衡帝在距离她仅仅几步之遥的地方,骤然剎住了脚步。 他跑得太急,太不顾一切。 可没有什么,比他听闻水仙已经到了宫外更好的消息。 自从水仙启程回宫的消息传来,昭衡帝每日醒来,都以为自己做了一场大梦。 他想要不顾一切地启程迎接,却怕自己的急切嚇走了她。 整整两个月,昭衡帝每日被对她的思念,以及怕她的回来只是自己的一场幻梦中折磨。 如今,看到站在宫门外的她,昭衡帝的心才终於尘埃落定。 是真的。 她真的站在这里。 时光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昭衡帝的指尖颤抖了下,他伸出手,却停留在水仙面前不远处。 有那么一瞬间,男人深邃的眸底闪过了一抹担忧。 他怕,他怕一切是他太过想念的幻觉。 终於。 水仙的唇角,向上弯起一个清浅的,却无比真实的弧度。 她向前,迈了一小步。 “翊珩。” 她唤他。 不是“皇上”,是“翊珩”。 “我回来了。” 昭衡帝猛地向前跨出一大步,伸出双臂,用尽全身的力气,將她紧紧地拥入怀中! 五年了。 他终於,又一次將她真真切切地拥在怀中。 “欢迎……回家。” (全文完) 第339章 水秀番外——侯爷入赘 在水仙离宫游歷的第三年。 暮春的宫墙下,柳絮如雪,纷纷扬扬。 酉时三刻,女官司衙门的朱漆大门缓缓开启,散值的女官们三三两两走了出来。 其中一人,身著四品司记女官的靛蓝色常服,头戴官帽,身姿笔挺,步履从容。 此人正是水秀。 三年光阴,足以將璞玉打磨出温润的光泽。 昔日那个在易府小心翼翼,在姐姐羽翼下成长的少女,如今眉眼间沉淀著磨礪出的干练,眼神又是明亮清澈,却又比同龄女子多了几分洞悉世事的通透。 今日,是她女官任满三年之期。 按三年前皇后娘娘亲自修订的女官则例,凡女官任满三年,考评合格者,可自主选择去留,若留任则晋升,若去职,则可正常商议婚嫁,不受宫女年满出宫旧例限制。 水秀站在宫门內的青石广场上,抬眼望了望西斜的日头。 夕阳余暉给高高宫墙镀上一层金边。 三年了,姐姐离宫也近三年。 她每月都能收到姐姐从不同地方寄来的平安信,有时附著一片京城从未见过的树叶,有时画著当地特色的建筑。 她知道姐姐过得很好。 如此,她也安心,也让她愈发坚定自己的路。 敛起思绪,她抬步走向宫外长街。 水秀刚踏出宫门,目光便落在不远处一棵老树下。 那里停著一辆黑漆平头马车,样式普通,毫不起眼。 车旁,一人倚车而立。 是袁驰羽。 他今日未著侯爵的补服,也未穿便於行动的戎装,反而是一身月白色的儒生长袍,腰系同色丝絛。 边关风沙与京畿军务的淬炼,早已磨去了少年时那层刻意偽装的紈絝浮浪,身形愈发挺拔,肩背宽阔,蕴藏著力量。 原本昳丽的眉眼被边塞的寒风磨礪成更具男人味的轮廓,唯有那双总是落向她的眼睛,依旧明亮,此刻正含著温柔笑意,静静望著她走出宫门。 水秀的脚步轻顿了一下,心头涌起一股暖流。 三年了,他每月总有那么几日,会“恰巧”路过宫门,或是顺道送些点心、新书。 或是像今日这般,静静等候,等她散值。 朝野上下,谁不知袁小侯爷苦恋皇后胞妹、四品女官水秀大人,一等便是三年? 其间多少世家贵女明示暗示,多少同僚试图说合,甚至皇上都曾玩笑问过可要赐婚,皆被他以“不敢耽误水秀大人前程”为由,一一回绝。 他的心意,如静水深流。 见她走近,袁驰羽站直身体,嘴角笑意加深。 “散值了?累不累?” “还好。” 水秀微微摇头,目光落在他那身难得的儒衫上,“今日怎么这身打扮?” 记忆中,他似乎极少穿这样文气的衣裳。 袁驰羽低头看了看自己,笑道:“想著今日日子特別,穿得太板正了怕你觉得拘束。这身如何?可还入眼?” 他语气轻鬆,带著点徵询的意味,眼神却专注地看著她。 水秀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別开眼,轻声道:“……尚可。” 月白顏色很衬他,少了武將的凌厉,多了几分清朗书卷气,倒是別有一番风致。 “那就好。” 袁驰羽笑意更浓,“时辰还早,可否赏脸去雅敘阁坐坐?听说他们新来了会做江南点心的师傅。” 雅敘阁是京城最有名的茶楼之一,以清雅环境和茶点精致著称,常有文人墨客聚集。 水秀略一迟疑,虽然刚下值有些疲倦,但还是点了点头。 三年相处,她深知袁驰羽为人光风霽月,从未有过逾矩之举,今日又是她任满之日,於情於理,都不该拒绝。 “好。” 见她应允,袁驰羽眼中似有光芒骤亮。 他亲自为她打起车帘,待她坐稳,自己才翻身上马,不远不近地跟在马车旁,朝著雅敘阁方向行去。 雅敘阁坐落在离皇城中心不远的清静街巷。 三层木楼,飞檐斗拱,门前悬著黑底金字的匾额,颇有古意。 马车在阁前停下,袁驰羽早已下马等候。 出乎水秀意料,平日宾客盈门的雅敘阁,今日门前却颇为冷清,只有掌柜和两个伙计垂手侍立。 “小侯爷,您来了,楼上雅间已备好。” 掌柜是个精干的中年人,態度恭敬。 袁驰羽頷首,对水秀做了个请的手势。 水秀心中疑惑渐生,面上却未显露,隨著掌柜的引路,踏上木质楼梯。 楼梯打磨得光滑,脚步声清晰。 她敏锐地察觉到,今日的雅敘阁似乎过於安静了。 往常即便在雅间,也能隱约听到楼下大堂的说书声或议论声,此刻却只有他们几人的脚步声。 引至三楼最里侧一间雅间门前,掌柜推开门扉,便躬身退下。 雅间內果然布置得极为清雅。 临窗一张花梨木圆桌,桌上已摆好一套雨过天青色的茶具,並几碟时新果品。 窗子敞开,正对著后院一株开得正盛的海棠,粉白的花朵煞是喜人。 墙上掛著几幅意境悠远的水墨山水,博古架上点缀著素瓷瓶。 袁驰羽请水秀在窗边坐下,自己坐到对面,亲自执壶为她斟茶。 茶汤碧绿,香气清幽,舒缓了她刚当值后疲惫的神经。 水秀端起茶盏,借著氤氳的热气,目光状似不经意地扫过窗外。 对面也是一座茶楼,距离不远,二楼几个敞开的窗户后,似乎有人影晃动。 楼下街角,也有几个看似閒逛的人,目光不时瞥向这边。 她心中瞭然,看来今日之约,怕是没那么简单。 果然,茶过一巡,点心还未上,袁驰羽便放下了茶盏。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扁平的紫檀木盒,推至水秀面前。 木盒丝绒衬底上,静静躺著一只赤金嵌珠手鐲。 鐲子做工极为精巧,金丝盘绕成祥云纹,中间镶嵌著数颗大小均匀的宝石,样式古朴大方,一看便知年代久远且价值不菲。 “这是……” 水秀意外抬眼。 “这是我母亲留下的遗物。” 袁驰羽的声音平稳,目光却灼热,“她生前常说,此鐲要留给袁家未来的儿媳。” 水秀心头一跳,她看著那只鐲子,又看向袁驰羽。 三年了,这是第一次,他提及。 她不是不明白他的心意,只是……朝野的目光、侯府的门第……种种思虑盘桓心头。 与三年前比,她不再是那个单纯的水秀,如今,她任四品女官三年,已然有了诸多顾忌。 水秀伸出手,准备將木盒盖上,婉拒的话已在舌尖。 然而,袁驰羽的手却先一步覆了上来,轻轻按住了她欲动的手指。 他的掌心温热,带著常年握刀习武留下的薄茧。 水秀一怔,抬眼对上他的视线。 “水秀,”袁驰羽直视著她的眼睛,“今日,我袁驰羽,不是以侯爷的身份,来向四品女官水秀大人求娶。” 他另一只手,从怀中取出一卷早就备好的文书,缓缓展开,铺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 水秀的目光落在那文书上,待看清內容,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那不是寻常的婚书。 而是招赘文书! 文书条款清晰,言明男方自愿入赘女方家中,所生子女皆从母姓,男方產业…… 她匆匆扫过,看到袁驰羽名下的大部分田產、商铺,甚至部分皇上赏赐的財物,都赫然列在“隨嫁”之列! 而男方落款处,袁驰羽三个字笔力遒劲,鲜红的指印同样赫然在目! “这……你……” 水秀震惊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脑中一片空白。 入赘?他可是堂堂侯爷! 袁家虽人丁不旺,但也是世代將门,岂有侯爵入赘的道理? “三年前,皇后娘娘曾言,你水秀若要嫁人,只接受入赘。” 袁驰羽的声音带著些认真的郑重,“我记得。” “这三年,我整顿侯府、安排嗣子……所做一切,皆为此事。” 他目光如炬,仿佛要望进她灵魂。 “从今日起,在天下人面前,我袁驰羽,不再是需要你嫁入高门的义信侯。我只是你水秀的夫君,入住你的宅邸,子孙冠你之姓。” “你依然是朝廷四品女官,你的前程,不会有丝毫改变,只会多一个我,在你身后。” 每一个字,都令水仙的心狠狠触动。 她才知道,这三年,他看似安静的等待后,竟然默默做了这么多! 安排嗣子,意味著他自愿放弃了亲生儿子承袭爵位的可能。 就在水秀震撼失语之际,雅间的门被轻轻叩响。 袁驰羽似是早有预料,扬声道:“进。” 门开,走进来的竟是三位前朝的官员! 水秀认得,其中一位是礼部掌管仪制的周郎中,还有两位是翰林院的清流学士。 这几人平日里虽不算袁驰羽的至交,但都是朝中有名的端方之士。 几人进门,看到桌上摊开的招赘文书,脸上也都难掩震惊之色,但很快便收敛了情绪,对著袁驰羽和水秀拱手行礼。 “袁小侯爷,江大人。” 领头的人率先开口,“我等方才在隔壁雅间品茗,听闻……特来见证。袁小侯爷此举……实乃,实乃……” 他似乎一时找不到合適的词来形容。 后面人接口,语气带著钦佩。 “惊世骇俗,却情深义重。下官……佩服。” 三年时光,水秀早已对袁驰羽有所了解。 她看袁驰羽薄唇噙著的微笑,便知道他安排这几人,就是想通过他们的嘴,將他即將入赘的消息传遍前朝。 果然。 接下来的三日,袁驰羽之举,成了京城街头巷尾,甚至是茶楼酒肆最火爆的谈资。 市井百姓、不少文人士子特別是女官,多持讚誉欣羡。 “袁小侯爷痴情至斯,甘为赘婿,实乃千古未有的佳话!” “江水秀大人好福气,得此一心人!” “这才是真男儿,重情义轻门第!” 然而,勛贵圈层则是一片譁然。 “荒唐!堂堂侯爵,竟要入赘?成何体统!” “定是皇后娘娘虽在行宫『养病』,余威犹在,挟势逼迫!袁家军功起家,满门忠烈,岂肯真让子孙改姓?怕是做给皇上看的姿態,以表忠心罢了。” “且看著吧,就算真成了亲,那袁驰羽岂会甘心?日后纳几房美妾,三代归宗子嗣姓袁,还不是一样?” 这些议论,自然也传到了袁驰羽和水秀耳中。 水秀只作未闻,依旧每日准时去女官司处理公务。 袁驰羽则依旧该上朝上朝,该练兵练兵。。 就在消息传开的第四日,一位素来想拉拢袁驰羽,在军中有些影响力的兵部侍郎,派管家送了一份“厚礼”到义信侯府。 並非金银,而是一名自称是侍郎远房侄女的年轻女子。 女子年方二八,確实生得柳眉杏眼,楚楚动人,据说还略通诗书。 管家话说得漂亮:“听闻侯爷即將入赘,身边总要有人伺候起居。我家大人念及侯爷府中无人打理,特將此女送来,做个贴心人。” “她乃良家子,乖巧懂事,定不会扰了侯爷与未来夫人的情分。” 话里话外,无非是认为袁驰羽入赘是权宜之计,心中必有不甘,先塞个美妾示好,也是探探路。 彼时袁驰羽正在府中书房,闻报,脸上没有任何怒色,反而笑了笑。 他召来那女子,然后对那战战兢兢的女子温和道:“姑娘可知,大齐律例,凡强塞妾室予官员,若官员本人不愿,可反告其逼良为妾,主使者流放三千里,从者亦要受杖刑?” 那女子嚇得脸色惨白,看著袁驰羽妖异的近乎可怖的微笑,只觉得心惊胆战。 “侯爷饶命!民女……民女不知,是叔父他……” 袁驰羽摆手止住她,唇边依旧带著笑,眸底却闪过冷色。 “我不为难你,甚至还要给你两条路。” “一,我赠你白银百两,你自去谋生,或归家另嫁,从此与那侍郎再无瓜葛。二,我替你告他,你作为证人,可得赦免,但难免拋头露面,名声有损。” 女子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磕头如捣蒜:“民女选一!选一!谢侯爷大恩!” 袁驰羽当即命人取来百两银票,並派了两名亲信侍卫,“护送”这女子即刻离京,务必亲眼看著她安全归家。 此事他並未隱瞒。 当日午后,他便递上一道奏摺,並非弹劾那兵部侍郎,而是向昭衡帝陈情,言明“臣袁驰羽,此生只愿与水秀一人白首,绝不纳二色。” “此心天地可鑑,若违此誓,甘愿夺爵削职,以儆效尤。” 奏摺递上不久,宫中便有旨意传出。 昭衡帝硃批只有八个字。 “夫妻和顺,国之吉兆。” 此旨一下,朝野震动。 皇上態度明確,是彻底为这场婚姻撑腰了。 那些暗地里议论的声音,顿时偃旗息鼓。 那位兵部侍郎更是嚇得告病在家,多日不敢上朝。 是夜,水秀在女官司衙门听到同僚议论此事,心中震动难言。 她第一次,未等散值,便寻了个由头提前离开,径直去了义信侯府。 侯府似乎比往日更显肃静。 管家引她至祠堂外,低声道:“侯爷在里面。” 水秀轻轻推开祠堂的门。 里面烛火通明,香菸裊裊。 袁驰羽独自站在袁氏歷代先祖的牌位前,背影挺直,却透著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寂。 他正將三炷新香插入香炉,动作郑重。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 烛光下,水秀清晰地看到他眼底未散的红丝。 但见到她,他眼中瞬间漾开暖意,“你怎么来了?衙门没事了?” 水秀走到他身边,看著祠堂里那密密麻麻的牌位。 “你……”水秀轻声问,“值得吗?” 为了她,自请入赘,放弃亲生儿子承爵的可能…… 他承受的家族压力,远比自己想像的多得多。 袁驰羽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手,轻轻拂去她肩头不知何时沾上的一点飞絮,动作温柔。 然后,他望回父亲的牌位,声音低沉。 “我父亲若还在,定会拄著拐杖追著我打,骂我不肖子孙,丟了袁家列祖列宗的脸。” 他顿了顿,侧头看她,眼中是毫无阴霾的笑意。 “但我母亲……她性子最是温柔开明。若她还在,一定会很喜欢你。” 水秀的眼泪,毫无徵兆地滚落下来。 袁驰羽慌了,手足无措地想替她擦泪,又怕唐突,只能笨拙地掏出手帕递给她。 “我、我不是故意惹你伤心……” 水秀摇摇头,接过手帕,自己拭去泪水,抬起湿润的眼眸看著他,再次问:“袁驰羽,值得吗?” 袁驰羽看著她含泪却更加明亮的眼睛,他郑重地点头,一字一句,如同誓言。 “值得。” “等你三年,每一天,我都在想著这一刻。” —— 水秀的宅邸是姐姐离宫前,赐下的一座三进院落,位於京城中心处,离女官司衙门不远。 宅子不算大,但布局精巧,花木扶疏,水秀很是喜欢。 如今婚事定下,宅子里便开始忙碌起来,虽一切从简,但该有的准备还是要做。 婚礼前五日,深夜。 水秀仍在书房核对最后的宾客名单与宴席安排。 红烛高明,映著她沉静的侧脸。 忽地,窗欞被极轻地叩响了四下。 水秀心头猛地一跳,霍然起身,快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一道纤秀的黑影快步进入,带来一阵夜风的微凉和淡淡的草木清香。 来人拉下蒙面的黑纱,露出一张含笑的脸庞。 眉眼依旧精致,肤色被阳光镀上健康的光泽,眼神比三年前更添几分豁达。 来人正是水仙。 “姐姐!” 水秀又惊又喜,扑上去紧紧抱住她,“你……你怎么回来了?太冒险了!” 水仙笑著回抱妹妹,“傻丫头,你大婚,我怎能不回来看一眼?” 姐妹二人相拥片刻,水秀才想起什么,连忙將水仙拉到里间,压低声音:“姐姐,你回来……皇上知道吗?宫里……” “他不知道。” 水仙摇摇头,“我悄悄回来的,看看你就走。不会久留,也不会让人发现。” 她打量著妹妹,眼中满是欣慰,“我们秀儿长大了,更漂亮,也更能干了。袁驰羽那小子,他近日所为……是个能託付的。” 水秀脸一红,依偎在姐姐身边,將袁驰羽如何准备入赘等事细细说了。 水仙静静听著,末了,握住妹妹的手:“他待你至诚,你也要好好待他。婚姻不易,贵在相知相守。姐姐……很为你高兴。” 姐妹俩说了许久体己话,直到窗外天色微明。 水仙起身,重新蒙上面纱:“我该走了......秀儿,你好好的。” “姐姐愿你此生,平安喜乐,与所爱之人,白头偕老。” “姐姐……” 水秀泪眼模糊。 “放心,我很好。” 水仙替她擦去眼泪,笑容温暖,“江湖路远,天地宽阔,我很喜欢。” “等你婚后若有閒暇,也可以出来走走看看。” 她顿了顿,低声道,“替我……向孩子们问好。告诉他们,娘亲很想他们。” 说完,她不再停留,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离开了,融入还未散尽的晨雾之中。 水仙没有立刻出城。 她换了一身最普通的灰色布裙,用布巾包了头,如同一个早起赶路的寻常妇人,沿著僻静的小巷,慢慢向著城西方向走去。 路过一条小巷口时,街角一个简陋的餛飩摊刚刚支起,大锅里热气蒸腾。 水仙脚步顿了顿,走过去,在角落一张矮凳上坐下,要了一碗最便宜的清汤餛飩。 热乎乎的餛飩下肚,驱散了清晨的寒意。 她低头慢慢吃著,感受著这市井晨间。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和低沉的呼喝:“肃静——迴避——!” 回首望去,一队盔甲鲜明的侍卫小跑著而来。 隨后,是明黄仪仗,鎏金御輦在晨曦微光中缓缓行进。 御輦四周垂著厚重的明黄帘幕,隔绝了內外视线。 水仙坐在餛飩摊昏暗的角落里,手中汤匙微微一顿。 她隔著氤氳的热气,望著那架御輦,从大约十丈外的巷口主道上,缓缓行过。 帘幕低垂,看不见里面的人。 但水仙知道,他在里面。 御輦继续前行,碾过平整的青石板路,渐渐消失在街道尽头。 餛飩摊前,水仙喝完了最后一口汤,放下几枚铜钱,起身,拉紧头巾,毫不犹豫地转身,走进了与御輦方向相反的小巷深处。 她朝著城门,步履从容地走去。 晨光渐亮,照亮了她前行的路,也將她身后那座巍峨的皇城,远远地拋在了后面...... 第340章 水秀番外——女官大婚 四月十八,宜嫁娶。 距离水秀与袁驰羽的大婚还有三日,京城大街小巷已然充斥著谈论声。 义信侯即將入赘四品女官的消息,经过这些时日的发酵,早已不是秘密。 但当真到了行聘这日,亲眼所见的阵仗,仍让整个京城的百姓瞠目结舌。 辰时初,义信侯府大门开启。 袁驰羽今日未著侯爵冠服,换上了一身极为正式的大红织金锦袍。 这袍服制式,赫然是民间富户女纳赘婿时,新郎官所穿的吉服,只是用料更为考究,绣纹更加精致。 长袍之上,以金线绣著麒麟祥云。 麒麟虽为武官象徵,姿態却温和,脚踏祥云。 他头戴镶玉喜冠,面容被喜庆的红色衬得愈发英挺,眉眼间毫无勉强,唯有快意张扬的笑容。 袁驰羽身后,是长长一列披红戴绿的聘礼队伍。 不是八抬,不是十六抬,而是整整三十二抬! 朱漆描金的礼箱沉沉压著槓夫的肩膀,红绸扎出繁复喜庆的花球,队伍从侯府门前蜿蜒而出,几乎占了半条街。 队伍缓缓行过街市,沿途百姓无不驻足围观,指指点点。 “瞧见没?真是侯爷『嫁人』!这阵仗,也太气派!” “那红袍……我的天,袁小侯爷穿这身还真俊!他真的要入赘吗?怎么看起来半点不扭捏!” “后面那箱子,沉甸甸的,得装了多少好东西?”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 队伍行至水秀所居巷口时,围观人群愈发密集。 巷子本就不宽,此刻更是被挤得水泄不通。 几个衣著华贵,显然是来看热闹的官家女眷站在不远处茶楼二楼的窗边,其中一位穿著絳紫色的贵妇,摇著团扇。 她看到楼下经过的袁驰羽喜气洋洋的样子,不屑地撇了撇嘴,压低声音对同伴道: “瞧瞧,到底是要攀附皇后娘娘的势力,连祖宗礼法,侯府脸面都不要了。袁老侯爷若在天有灵,怕是要气得……” 她话音未落,楼下走在队伍最前的袁驰羽,忽然一顿。 他似是无意,又似早已察觉,微微偏过头,目光若有似无地投向那扇开著的窗户。 袁驰羽唇角笑意未减,声音却清朗如金玉相击,清晰地传遍喧闹的巷口。 “袁某今日所备薄礼,除却家中积存,大多乃是皇上歷年恩赏。” “若言『攀附』二字……可是在轻贱我流血捨命换来的军功?” 巷口霎时一静。 眾人齐齐朝著袁驰羽目光的方向看去,正好与那站在窗口的贵妇目光相撞。 有人听到了贵妇的议论声,有人则不明所以地看过去。 在眾人的目光里,那贵妇人脸上血色尽褪,显然,没想到袁驰羽竟然听到了她所说,甚至还特意停留反驳。 这位贵妇人看著那大红色的身影,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这些年袁驰羽沉稳许多,多年前却是有著紈絝的名號的。 那时,满京城都没几个敢惹这个睚眥必报的魔王的。 她身边的女伴慌忙拉了她一把,几人迅速缩回窗內,再不敢露面。 袁驰羽收回目光,脸上重新掛上笑容。 他整了整衣袖,继续引著聘礼队伍,停在了水秀宅邸的朱漆大门前。 大门早已敞开。 水秀今日亦著了正式的女官常服,头戴女官头冠,立於阶前。 她身侧站著父母二人,以及几位德高望重的女官同僚。 此刻,水秀目光与门前大红锦袍的袁驰羽遥遥一碰,微微頷首。 司仪高唱:“纳采!” 袁驰羽上前,双手奉上大红烫金的聘礼单子。 水秀身侧一位女司正接过,当眾展开,朗声宣读。 单子上的內容,再次引起一片低呼。 除了常规的赤金千两、白银五千、各色上等绸缎百匹之外,赫然列著: “边关缴获西域王室鸽血红宝石一匣,计十二颗。” “京郊温泉庄子一座,良田百亩。” “盛楠酒楼乾股三成,年利凭证。” ...... 这份聘礼单,贵重倒在其次,关键是其中蕴含的意味。 袁驰羽將最实在的產业直接归於水秀名下,足以看出他的看重。 宣读完毕,满场寂静。 所有人都看向阶上的水秀。 水秀神色不变,从身侧另一位女司正手中,接过一个尺许长的木盒。 她亲手打开,里面並非金银珠玉,而是一卷用明黄綾子包裹的物事。 她取出,缓缓展开。 其中的东西,竟是一幅精心托裱的拓印! 上面清晰拓著女官司记之印的朱文印鑑,旁边还有一行小楷: 【司记江氏水秀,以官身立世,迎佳婿袁氏驰羽入门,官印为凭。】 司仪见状,立刻机敏地高唱:“女方添妆!以官印为凭,迎贤夫佐家国!” 此举寓意再明显不过:她水秀,是以朝廷四品女官的身份,迎娶夫君。 她的立身之本是官职,是朝廷的信任,是自身的才干。 这比任何金银珠宝的添妆,都更具分量! 人群中,那些身著各色女官服饰,特意前来观礼的女官们,不少已面露钦羡。 女官制度才开始三年,曾几何时,无论是贵族还是百姓,女子都没有立身立业的本事。 她们的人生,永远是被父亲叫到夫君手里。 如今,正因皇后娘娘的仁政,她们有了机会靠著自己立身。 水秀大人更是亲自证明,种下梧桐树,引得凤凰来! 只要自身足够优秀,就连侯爷都能入赘! 很快,就到了正婚吉日。 水秀的三进宅邸张灯结彩,处处红绸高掛,喜字盈门。 宾客如云,除了女官司的同僚、与袁驰羽交好的军中袍泽,竟也有不少闻风而来,心思各异的勛贵朝臣。 毕竟,这场婚礼太过特殊,是从古至今未有的。 谁都想亲眼看看,这女官娶侯爷的场面,究竟如何收场。 很快,吉时到。 鼓乐喧天中,眾人瞩目下。 正堂之內,水秀缓缓走出。 她今日所著,並非寻常新娘的凤冠霞帔,而是一套规制极高的命妇大妆。 头戴珠翠翟冠,两侧金簪步摇垂下珍珠流苏。 她身著红色大衫,深青色霞帔上以金线绣著栩栩如生的云霞翟纹,下垂喜庆含义的金坠子,腰间系玉革带,庄重华美。 这套命妇服饰,品级明显超逾她目前的官阶。 有眼尖的宗室老者立刻认出,这竟是宫中皇后能赏命妇的礼服! 而水秀能以四品女官之身,在婚礼上穿戴二品命妇冠服,其背后意味,不言自明。 这必然是帝后破格恩赏,以最高规格,为她这场惊世婚礼正名! 水秀在两位女司正的搀扶下,於正堂北面设好的主位上,缓缓坐下。 按入赘礼,今日,她才是这堂中的主人,是“迎娶”的一方。 片刻,门外乐声转为欢快。 司仪高唱:“迎婿!” 只见袁驰羽自侧门而入。 大婚的喜服红得灼眼,金线绣的蛟龙盘踞在衣摆,隨他迈步时仿佛要腾空而起。 墨发尽束於金冠中,不加掩饰地露出凌厉的眉眼。 他立在满堂辉煌里,唇角勾著惯有的弧度,似笑非笑。红衣衬得他肤色愈发冷白,容色极盛。 袁驰羽面色从容,在满堂或好奇、或审视的目光中,稳步走向正堂。 行至正堂门槛处,仪式並未如寻常婚礼般让新妇跨火盆,而是在门槛內铺设了一幅北斗七星图样的木雕。 司仪高声:“北斗主文枢,踏星入府门!” “请新婿迈文枢,携文韜武略,佐贤妻,安家邦!” 袁驰羽毫不犹豫,抬脚,稳健地踏过,步入堂中。 来到堂中,袁驰羽面向端坐主位的水秀,撩起袍角,郑重地行了一个揖礼。 水秀端坐受礼,这是入赘之礼中,女为主男为辅的主要仪式。 礼毕,水秀在女司正搀扶下缓缓起身。 二人相对而立。 司仪再唱:“夫妻对拜!” 水秀与袁驰羽面对面,同时深深一揖。 礼成瞬间,堂內观礼的女官们终於忍不住,齐齐地鼓起掌来。 她们亲眼见证了歷史上前所未有的婚礼,见证了她们的同僚,如何以如此平等的姿態,完成人生大事。 这对她们而言,是莫大的鼓舞。 而堂外那些前来观礼的袁家军汉子,此刻齐刷刷抱拳,声如洪钟,震得屋瓦似乎都在轻响。 “將军嫁得贤妻,末將等心悦诚服!贺喜將军!贺喜夫人!” 他们跟隨袁驰羽出生入死,最知这位年轻主將的性情。 他既做出如此选择,必是深思熟虑,甘之如飴。 他们敬重他的选择,也为他寻得良缘而由衷高兴。 几位坐在宾客席前列一直皱著眉头的宗室老王爷,见到此情此景,互相交换著眼神,连连摇头,嘴唇翕动,那礼崩乐坏、不成体统的低语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就在这时。 宅邸大门外,骤然传来高亢的传旨声:“圣——旨——到——!” 所有人皆是一惊,慌忙起身。 只见宫中的宣旨太监手持明黄捲轴,在一队侍卫的簇拥下,大步走入正堂。 “女官司记江氏水秀,接旨——” 见是圣旨亲临,水秀与袁驰羽连忙率眾跪倒。 太监展开圣旨,声音尖亮。 “詔曰:女官司记江氏水秀,勤谨淑慧,才德兼彰。佐理宫闈,克尽厥职。今值嘉礼,鸞凤和鸣。朕心甚悦,特赐御笔『鸞凤和鸣』金匾一面,以彰其美。” “另,擢升水秀为三品司宫令,总领女官一应事务,代掌皇后印信,协理宫闈。钦此——” 圣旨念罢,满堂寂然,隨即爆发出更大的譁然! 三品司宫令! 这已是如今女官体系中的最高职位,真正意义上的女官之首! 更关键的是“代掌皇后印信”! 皇后在后宫“静养”,久不再出,印信空悬,如今交由水秀代掌,足以证明这是多么重要的权柄。 而皇上在此时加封,其对这场前所未有的婚姻的態度,已昭然若揭! 那几位老王爷到了嘴边的非议,被这突如其来的旨意硬生生堵了回去。 他们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终是化作一声长嘆,颓然坐回椅中。 水秀接旨后,与袁驰羽对视一眼。 即使是水秀都没想到,昭衡帝竟会如此支持於她。 姐姐...... 水秀轻摇了下头,她如今越来越明白,每个人的日子是自己的选择构成的。 昭衡帝愿意等,那是他的选择。 姐姐想要走,那同样是她的抉择。 盛大的婚礼仪式后,便是宴席。 水秀宅邸前院、中院乃至临时搭起的棚子下,皆摆开了席面。 院子里觥筹交错,热闹非凡。 女眷席设在布置得最为雅致的花厅。 水秀已换下一身隆重却沉甸甸的命妇大妆,改著一身喜庆而不失端庄的大红绣金襦裙,正含笑与诸位女宾应酬。 袁驰羽则在男宾席那边,被一眾武將同僚围著灌酒,气氛热烈。 酒过三巡,气氛微醺。 一位穿著鹅黄百蝶穿花云锦裙的年轻女子,端著酒杯,裊裊婷婷地走到水秀面前。 此女乃是兵部尚书的嫡次女,李雅韵,是京城有名的才女美人,曾一度被传是义信侯夫人的热门人选。 “水司宫。” 李雅韵笑意盈盈,声音甜美,“今日大喜,妹妹敬您一杯。您真是好福气呢,能得袁侯爷如此倾心相待。” 她笑容清甜,一番话却意有所指。 “只是呀,这男子入赘,到底委屈了侯爷的身份。” 她轻嘆一声,继续道:“袁家世代忠烈,侯爷又是军功起家,这般……將来若侯爷心中有什么別的想头,或是旁人议论起来,姐姐您可要宽宏大量些才是。” “毕竟,男人嘛,总是要面子的。” 这番话,看似关切劝慰,实则明著说袁驰羽委屈,暗示他入赘非本心,將来可能生变。 席间顿时一静。 不少女宾都听出了弦外之音,目光在水秀和李雅韵之间逡巡。 只觉得这李雅韵不似传言里的温婉,竟然在人家大喜的日子里说这样晦气的话。 水秀脸上的笑容未变,甚至更温和了些。 她只看著李雅韵,轻笑了一声。 “李姑娘有心了。不过,姑娘或许不知,依大齐律,凡赘婿者,若未经主母同意而擅纳妾室,主母可凭婚书及入赘文书,將其逐出家门。” 她顿了顿,唇角弧度微深,“况且,我夫君袁驰羽,並非委屈入赘,而是心甘情愿。其中的区別……” 她目光平静地扫过李雅韵微微变色的脸,轻声道:“李姑娘將来觅得良人,谈及婚嫁时,或许便能懂得了。” “你!” 李雅韵没想到水秀不仅冷静反击,更直接搬出律法。 她虽然態度温和,可言辞犀利,句句反驳,还暗讽她不懂真情。 她俏脸涨红,手中酒杯晃了晃,酒液险些泼出。 就在这时,一个高大的身影带著淡淡酒气,分开眾人,径直走到了水秀身边。 来人正是袁驰羽。 他显然是听到了这边的动静,及时赶了过来。 袁驰羽的目光先是在水秀的脸上停留了瞬,他如今喝了些酒,目光比平日里更加迟缓了些。 在看到水秀身著大红,更是平日里少有的精心打扮时,酒后的眸中忍不住闪过了一抹惊艷。 然后袁驰羽才缓缓转头,看向李雅韵的时候,眸底已经彻底冰冷了下来。 “李姑娘。” 只三个字,李雅韵便觉得一股寒意升起。 “本侯此生最觉庆幸之事,便是能蒙水秀不弃,允我入赘。” 袁驰羽轻勾了下薄唇,从他嘴里坦坦荡荡地將入赘之事说了出来,一点不觉得尷尬不说,甚至眉毛一挑还觉得有些自豪似的。 “你方才所言,是在质疑本侯真心实意?还是觉得,本侯是个言而无信的懦夫?” “我……我没有……” 李雅韵被他气势所震,加之被说中心思,嚇得连连后退,手中酒杯一下没拿稳,掉在地上,摔得粉碎,酒渍染脏了她精美的裙摆。 袁驰羽却不再看她。 他转过身,面对水秀时,眼神瞬间满溢柔情。 他极其自然地抬手,轻轻替水秀理了理鬢边碎发,姿態繾綣。 “待会儿敬完这厅酒,我帮你揉揉肩,嗯?” 这毫不掩饰的疼惜与亲昵,让满厅女眷先是呆住,隨即不知是谁先“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紧接著,打趣声低低响起。 那李雅韵呆立原地,看著眼前浓情蜜意的两人,又羞又窘,再也待不下去,仓皇离席。 袁驰羽却浑不在意,只牵起水秀的手,对满厅宾客举杯,朗声道:“袁某得妻如此,夫復何求!” “诸位,同饮此杯,贺我与夫人永结同心!” “贺水秀大人与小侯爷永结同心!” 眾人纷纷举杯应和,笑声盈堂。 方才那点不愉快的小插曲,早已被花厅中重新泛起的热闹冲刷得无影无踪。 当天夜里。 皇宫,西北角楼。 夜色已深,京城大部分区域已陷入深夜的黑暗,唯有其中某片区域,依旧有隱隱的喧闹声隨风飘来。 那是水秀宅邸的方向。 直到现在,婚宴尚未完全散尽。 昭衡帝独自立在角楼最高的栏杆边,身著明黄色的帝王常服,在这蓝黑色的夜里显得格外的醒目,也格外的孤寂。 他屏退了所有侍从,只留冯顺祥远远守在楼梯口。 夜风带著晚春的暖意,也好似带来了远处那属於新人喜宴的幸福与烟火气。 他极目远眺,视线仿佛能穿透重重屋宇,看到那一片喜庆气氛里,终於携手的袁驰羽与水秀。 三年了。 仙儿离开,已近三年。 这三年,他勤政、治国、抚养子女。 將皇宫、將国家,打理得井井有条。 也將对她的思念,深埋在心底,化作永不放弃的等待。 他支持水秀,破格提拔,力排眾议允了这场惊世骇俗的婚姻,何尝不是因为在她身上,看到了仙儿的影子,看到了她所坚持的,所期望的改变正在一点点发生? “仙儿。” 他对著虚空,低声自语,声音飘散在风里,“你妹妹今日大婚,万眾瞩目,得遇真心人……你看见了吗?” “你……是不是也在那里?在某个角落,悄悄看著?” 他知道她可能回来,这才不去水秀府上见证她的大婚。 昭衡帝不想搅了她们姐妹的团聚,更不想让水仙感觉到被束缚。 暗卫曾报,数日前桂林方向最后一次传讯后,便失去了她的確切踪跡。 以她的机敏,若真想隱匿行踪,暗卫確实难以时刻紧跟。 他既盼著她能亲眼见证妹妹的幸福,又怕她贸然回京,没了暗卫的相互,在这一路上徒增风险。 不知道过了多久,冯顺祥小心翼翼地走近几步,低声道:“皇上,夜风凉了。” “袁侯爷与水司宫的婚礼已成,是否要再添些赏赐?宫里库房还有些……” 昭衡帝缓缓摇头,打断了冯顺祥的话:“不必了,朕今日赏得够多了。” “再赏,便是给她们二人,也给袁驰羽压力了。” 他顿了顿,忽然问,“桂林那边,暗卫最后一次確切消息,是什么时候?” 冯顺祥心头一紧,恭声答道:“回皇上,是十日前。娘娘当时在灕江畔一个小镇,似乎对当地的地方节庆很感兴趣,盘桓了数日。” “之后……便没有固定踪跡回报了。” “十日前……” 昭衡帝喃喃重复,“她若真想躲开所有人的眼睛,暗卫又如何追得上?罢了……由她去吧。” 他的目光重新投向远处明亮的水秀府邸,声音轻得如同嘆息: “朕……等她。” “仙儿......朕一直,在学著想清楚……到底要怎样,才算真的好好爱你。” 冯顺祥见状,也不好再劝。 他一方面觉得水仙这么多年受了不少委屈,同样是下人,难免共情理解。 一方面,又看著被思念折磨的昭衡帝,心中不忍。 他终究什么都没说,安静地退下,也没劝说昭衡帝回去休息。 今日,水秀姑娘大婚,看著小侯爷抱得美人归,皇上心里自然想起了皇后娘娘。 是夜。 夜风吹动昭衡帝明黄色的衣角,猎猎作响。 角楼下,皇城巍峨,万家灯火渐次熄灭。 唯有帝王孤独的身影,与水秀府邸彻夜未熄的光芒,久久相映。 第341章 水秀番外——新婚年少 洞房內,红烛高烧,烛光摇曳,將满室的陈设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合卺酒饮毕,侍立一旁的侍女们抿嘴笑著,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並轻轻带上了房门。 室內骤然安静下来,只余烛芯偶尔爆出的细微噼啪声,以及两人稍显紧张而急促的呼吸。 水秀端坐在铺著百子千孙被的床沿,双手下意识地交叠放在膝上。 儘管白日里应对诸事从容不迫,但真到了这一刻,面对眼前这个已成为自己夫君的男人,她心底仍不免泛起於她有些陌生的紧张。 这三年来,袁驰羽向来恪守礼仪,从无越界之举,她想不出袁驰羽会如何动情,只当对方如谦谦君子,那时也应和风细雨。 想到这里,水秀又没有这么紧张了。 袁驰羽没有立刻靠近。 他走到梳妆檯前,拿起旁边备好的湿帕子,又回到水秀身边,动作轻柔地开始为她卸下头上繁复沉重的珠翠翟冠和步摇簪环。 袁驰羽的手指灵巧,避免扯痛她的头髮,神情专注得仿佛在处理什么要务。 “累了吧?” 他低声问,声音比平日更加低沉,莫名透著股繾綣的意味。 “今日应付了那么多人,说了那么多话。” 他一边说,一边將取下的首饰一件件放入妆奩中。 “还好。” 水秀轻声应道,感受著他指尖偶尔划过髮丝和脸颊带来的细微触感,神经渐渐鬆弛下来。 他温热的气息近在咫尺,带著淡淡的酒香和他身上特有的,如同冬日松柏般的清冽气息。 “白日里,王御史家的那个小孙子,趁人不注意,偷偷抓了两块喜饼塞进怀里,被他娘发现,追著满院子跑,小短腿倒腾得飞快。” 袁驰羽忽然说起宴席上的趣事,语气带笑,“还有李尚书,喝多了两杯,硬拉著周郎中要结亲家,说他家小女儿刚满月,要定给周郎中那还在念书的儿子,把周郎中嚇得脸都白了……” 他娓娓道来,说得都是些无关紧要的琐碎热闹,却驱散了水秀心头最后那点侷促。 水秀忍不住也弯了眉眼,接话道:“我也看见了,周大人后来躲到竹屏后面去了,还是被他夫人揪出来的。” 见她笑了,袁驰羽眼中笑意更深。 他取下最后一根固定髮髻的长簪,如云青丝瞬间倾泻而下,披散在她肩背。 气氛寧静,水秀心中那点因婚礼而產生的微妙感觉似乎也消融了。 她望著镜中他低头专注的侧影,想起这三年他润物无声的等待,心头微软,不由轻声感慨: “外头人都说你是难得的君子,这三年对我……始终以礼相待,从未有过半分逾矩。连我自己也以为……” 她顿了顿,脸颊微红,还未说完。 话音未落,梳理著她长发的手,驀地一顿。 紧接著,水秀只觉得腰间一紧,天旋地转间,整个人已被打横抱了起来! “啊!” 她低呼一声,本能地抓住他胸前的衣襟。 抬头,撞入一双深邃变暗的眼眸。 那里面哪里还有半分平日的清朗?只有一片灼热得几乎要將人吞噬的火焰在熊熊燃烧,翻滚著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渴望,炽烈得让她心惊。 袁驰羽抱著她,大步走向那铺著大红锦被的婚床,步伐稳健,手臂却箍得极紧,仿佛怕她消失一般。 他將她轻轻放在床榻中央,自己隨即覆身而上,双臂撑在她身侧,將她完全笼罩在自己的气息之下。 “君子?” 他低下头,灼热的呼吸烫得她耳根发麻,声音低哑得不成样子,带著些近乎痛苦的喟嘆。 “夫人……你可知,我这三年,每一天,每一刻,都在想著现在……”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他再不给她任何退缩的余地,带著不容抗拒的强势,吻住了她的唇。 那不是浅尝輒止的温柔触碰,而是如同渴水之人遇到甘泉般的急切索取,是压抑了三年的情感洪流决堤后的汹涌。 他的吻炽热,细细描摹著她的唇形。 水秀脑中一片空白,只能被动地承受著他突如其来的热烈。 最初的震惊过后,感官逐渐被唤醒。 原来,他並非清心寡欲。 红綃帐缓缓垂落,遮住一室旖旎春光。 衣衫委地,烛影摇红。 袁驰羽的吻,从她的唇,流连到颈侧,锁骨…… 他的动作时而温柔,时而强势,却始终照顾著她的感受,引导著她从最初的生涩僵硬,到逐渐放鬆。 …… 红烛燃尽,更漏声遥。 当一切终于归於平静,水秀倦极,蜷缩在袁驰羽汗湿而滚烫的怀中,连指尖都懒得动弹。 袁驰羽却依旧精神奕奕,手臂牢牢圈著她的腰,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著她光滑的背脊,像在安抚一只慵懒的猫儿。 他在她汗湿的额角印下一个轻吻,饜足地低嘆:“三年……” 水秀累得说不出话,只在他怀中蹭了蹭,寻了个更舒服的位置,沉沉睡去。 翌日。 习惯使然,即便新婚次日,天光微亮时,水秀依旧准时醒来。 身体还有些酸软,但精神尚可。 她习惯性地想坐起身,去够床边衣架上掛著的女官常服。 然而,腰间横亘的手臂却霸道地收紧,將她重新拉回一个温暖坚实的怀抱。 “时辰还早,再睡会儿。” 袁驰羽的声音带著晨起特有的沙哑慵懒,眼睛都没睁开,含糊道,“今日沐休,夫人。” 水秀这才想起,今日確实是她轮休。 她不再挣扎,安静地躺在他怀里,感受著这前所未有的亲密与安寧。 直到阳光透过窗纱洒入室內,两人才真正起身。 洗漱完毕,来到外间用早膳。 袁驰羽很自然地先替她盛了一碗熬得香糯的粳米粥,又拿起一个水煮蛋,熟练地剥好,放进她面前的碟子里。 “昨日兵部递上来的西北防务调整条陈,我看了。” 袁驰羽一边布菜,一边隨口说道,“其中关於边军与当地府兵协同巡防的部分,似乎有些模糊地带,容易扯皮。” 水秀执箸的手微微一顿,她略一思索,道:“確实。按旧例,边军主外,府兵主內,但近年胡骑侵扰边界时常渗透,界限已不那么分明。” “依我看,不如明確以防线而非辖区划分主次责任,並设立联合稽查机制,权责到人,避免推諉。” 她补充道,“此事还需与户部协调钱粮分摊。” 袁驰羽听得认真,眼中闪过讚赏:“夫人高见,此议甚妥。” 正说著,外头传来通稟声。 先是侯府原来的大管事求见,隔著帘子恭敬道:“侯爷,夫人。袁氏宗族几位长老递了话,想请主母……哦不,想请夫人过府一敘,算是认认亲。” 袁驰羽眉头都没动一下,直接道:“回了他们。水秀是我袁驰羽入赘迎的夫人,不是袁家的主母。他们若想见,按规矩递帖子到女官司衙门,写明事由,待夫人公务閒暇时再议。” 那管事显然早已料到,毫不意外,应了声“是”便退下了。 不多时,女官司衙门一位相熟的女史匆匆送来一封加急文书,说是江南女学试点那边出了点小纠纷,需要司宫令儘快定夺。 水秀只好,往旁厅走去。 办了公务,才用早膳。 早膳后,水秀在府中隨意走走。 她发现,无论是原先侯府跟来的老人,还是她这宅子里原有的僕役,对她的称呼都是恭敬的“大人”,而对袁驰羽,反而称“姑爷”。 所有帐房的钥匙、库房的清单、田庄商铺的契书,袁驰羽一早便全部整理好,放在一个紫檀木匣中,交到了她手上。 “我的俸禄、皇上的赏赐、还有那些田庄铺面的收益,以后都归夫人管。” 他当时是这么说的,“我若要用钱,便向你支取,大事咱们商量著来。” 水秀想到这里,轻抿唇笑了下,心头掠过了些甜如蜜的感受。 按礼,新婚第三日应归寧。 水秀回了父母家,之后便顺路去了旁边不远的登第客栈,看望银珠与周砚。 周砚与银珠早已备好丰盛家宴。 银珠已有七八个月身孕,行动略显沉重,但气色极好,脸上洋溢著將为人母的幸福光辉。 她拉著水秀的手,避开男人,到內室说悄悄话。 “娘娘前几日真回来了趟,匆匆的,没敢多留。” 银珠压低声音,“她留了话,让我务必告诉你……袁驰羽那小子若敢有半点对不起你,或是让你受了委屈,你只管写信来,天涯海角,娘娘也定赶回来,替你討个公道,让他好看!” 水秀闻言,先是一愣,隨即心头涌起巨大的暖流,眼眶瞬间就红了。 姐姐……即便远在江湖,心中最记掛的,还是她这个妹妹。 “姐姐她……可还好?看著气色如何?有没有瘦?” 水秀急切地问。 “好!好著呢!” 银珠连忙道,“看著比在宫里时精神多了,眼睛亮亮的,说话中气也足。就是……就是好像又黑了些,许是路上晒的。” “她让我別担心,说看过了你,知道你过得好,她就放心继续游歷去了。” 水秀这才稍稍安心,泪水却止不住落下。 是喜悦的泪,也是思念的泪。 晚上的宴席上,周砚与袁驰羽相谈甚欢。 周砚银珠夫妻俩如今將登第客栈经营得越发红火,暗地里协助女官体系完善与纠集寒门学子的网络也日益完善,眼界气度早已非当年那个客栈掌柜可比。 他与袁驰羽聊起各地风物,商事运作乃至朝局事端,竟颇有共同语言。 袁驰羽也颇为真诚,言辞恳切,对周砚银珠夫妇当年对水秀的照顾再三致谢。 过了已经许久,深夜的梆子敲响,水秀与袁驰羽才告別银珠周砚夫妻俩,离开了登第客栈。 回程的马车上,夜色已深。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 水秀靠在袁驰羽肩头,有些微醺,更多的是心满意足的慵懒。 忽然,袁驰羽握住了她的手,手指与她十指相扣,掌心温暖而乾燥。 “水秀。” 他唤她,声音在安静的车厢內显得格外郑重。 “嗯?” 水秀抬眼。 “我知道,你心里或许一直有个结,或者说,一份隱忧。” 袁驰羽看著前方晃动的车帘,缓缓道,“你担心,我今日甘愿入赘,是因为一时衝动,或是因为你姐姐的缘故。你担心,有朝一日,我会后悔,会觉得失了男子尊严,会觉得……委屈。” 水秀心头一颤,沉默著,没有否认。 这確实是深埋在她心底,连自己都不愿深想的不安。 他们的婚姻太过特殊,挑战了太多世俗成规。 水秀成为女官后,见过太多真心易变,她怕……她怕袁驰羽也是一样。 袁驰羽转过头,深深地望进她的眼睛,目光澄澈,映著窗外偶尔掠过的灯火光芒。 “我告诉你,不会。” 他一字一句,斩钉截铁,“永远不会有那一天。” “我袁驰羽此生,最骄傲的事情,不是阵前斩將夺旗挣来的军功,不是御前受赏得来的爵位,甚至不是重振义信侯府门楣。” 他握紧她的手,力道不大,却带著重若千钧的承诺,“我最骄傲的,是能遇见你,是能堂堂正正、光明正大地站在你身边,娶你为妻。” “是能让你不必因为嫁给我,就放弃你苦读得来的官位,放弃你为之奋斗的事业,放弃你水秀这个名字本身代表的一切。” “你是女官,是三品司宫令,是皇后娘娘最信任的臂助,是天下许多女子的榜样。” 他的声音温柔下来,却更有力量,“而我,是將军,是义信侯,是皇上的臣子,是大齐的一道防线。水秀,我们不是谁依附了谁,不是谁屈就了谁。” 他凑近她,额头轻轻抵住她的额头,呼吸相闻。 “你在朝,整理这江山文治,清明吏治,福泽百姓。我在外,守护这疆土安寧,抵御外敌,安定人心。” “我们走的路或许不同,但目標一致……都想让这天下,更好一些。” “这就是我袁驰羽,选择的路,也是我认定的,与你共度一生的方式。” “无关入赘与否,只关乎,我想和你,就这样,一直走下去。” 听罢,水秀再也忍不住,扑进他怀中,紧紧抱住他的腰,將脸埋在他胸前,任由泪水浸湿他的衣襟。 她抬起头,泪眼朦朧中,主动吻上他的唇。 这个吻,不再有前些夜晚里的羞涩,而是充满了炽热的情感。 袁驰羽微微一怔,隨即化被动为主动,加深了这个吻,手臂將她圈得更紧。 马车悠悠,穿过寂静的长街,驶过粼粼的河面,朝著那处被他们共同称为“家”的宅邸,平稳行去。 车外夜凉如水,车內春意正浓。 两颗心,缓缓贴近,密不可分…… …… 几月后。 中秋宫宴,由代掌皇后印信,且协理宫闈的三品司宫令水秀主持筹备。 这是她新婚后的首次重大公开露面,亦是袁驰羽以赘婿身份,首次正式陪同妻子出席宫廷宴会。 暮色初合,一辆平头马车在宫门前停下。 袁驰羽先一步利落下车,他今日身著合乎侯爵身份的常袍,玄色为底,金线绣纹,衬得人身姿越发挺拔,面容冷峻英挺。 他转身,极其自然地伸出手,稳稳扶住隨后探出身的水秀。 水秀身著三品女官正式的緋色绣孔雀补子大妆,头戴珠翠女官冠,仪態端方。 她將手搭在袁驰羽掌心,借力下车,动作流畅,两人目光交匯,俱是从容。 宫门前下马碑旁,来往的马车,轿舆不少,许多准备入宫的官员家眷都目睹了这一幕。 义信侯亲自扶妻子下车,毫无勉强,仿佛天经地义。 那些或好奇、或探究的目光,在两人坦然的气度下,竟显得有些不自量力。 宴设麟德殿,丝竹悦耳,灯火辉煌。 水秀需主持宴会,安排座次,应对命妇女官们的寒暄,颇有些忙碌。 袁驰羽则坐在勛贵男宾席中,与相熟的武將同僚低声交谈,目光却时不时追隨著妻子穿梭的身影,见她应对得体,眸中便漾开浅浅笑意。 酒过三巡,气氛渐酣。 一位鬚髮皆白,资歷颇深的老御史,端著酒杯晃悠到袁驰羽这桌,捋著鬍子,摆出长辈关怀的姿態,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几桌听清。 “袁侯爷啊,如今已成家立室,可喜可贺。不过……既已成家,也该早些考虑子嗣传承的大事才是正理。” 老御史姿態坦荡,丝毫没有插手他人家事的尷尬。 “水司宫才干出眾,公务繁忙,这主持中馈、延绵子嗣之事,怕是难以周全。老夫以为,侯爷府中,也该添几位妥帖人儿,帮著分担才是。水司宫贤惠大度,想必也能体谅。” 老御史话说得委婉,但眼神里的暗示再明显不过…… 分明是提醒袁驰羽,该纳妾了。 席间瞬间安静了几分,不少人都竖起了耳朵。 这几日,关於袁驰羽是否真是甘愿入赘?能忍多久不纳妾? 这类的的议论,私下里可没少过。 袁驰羽正慢条斯理地剥著一颗葡萄,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平淡无波。 “王大人,若我没记错,您上月才上了一道劝皇上广选淑女,充实后宫的摺子,被皇上当庭驳斥,言『后宫之事,朕自有主张,不劳卿等费心』。怎么,皇上那儿说不通,便来说教本侯了?” 王御史老脸一僵,没料到袁驰羽如此不留情面。 袁驰羽將剥好的葡萄,极其自然地餵到恰好走过来与他低声商议某事的水秀嘴边。 水秀微怔,隨即面色微红,但眾目睽睽之下,还是张口接了,细嚼慢咽。 袁驰羽这才拿起帕子擦了擦手,抬眼看向王御史,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至於子嗣之事,不劳王大人掛心。我与夫人年少夫妻,来日方长,自有计较安排。” 他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却带著刀锋般的尖锐之气。 “倒是王大人您,听说您府上三公子,去年在苏州外任时,结识了一位红顏知己,如今孩子都快满周岁了吧?虽是外室所出,到底也是王家血脉,流落在外总是不好。该接回府好生教养才是正理,您说呢?” “你……你……” 王御史如遭雷击,你了半天,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儿子养外室且生了孩子的事,他自以为遮掩得隱秘,连家中老妻都瞒著,怎会被袁驰羽知道得如此清楚? 袁驰羽却已收回目光,仿佛只是隨口一提,拿起酒杯,对王御史举了举,语气恢復平淡。 “王大人放心,本侯不是多嘴之人。只是劝您一句,儿孙自有儿孙福,管好自家事,便是积德了。” 王御史魂不守舍,踉蹌著退开,再不敢多说半字。 周围竖著耳朵听的人,也纷纷缩回头,心下骇然。 这袁驰羽,平日里看著对水秀千依百顺,入赘也甘之如飴,可真惹到他,下手竟是这般快准狠,直接捏住命门! 谁还敢再乱嚼舌根? 宴席散时,外头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 袁驰羽见水秀衣著单薄,立刻解下自己身上御寒的玄色披风,不由分说罩在她身上,仔细系好带子。 自己则只著常服,大半边身子暴露在冰凉的雨丝中。 “驰羽,你……” 水秀想推拒。 “穿著,夜里风凉。” 袁驰羽打断她,握住她的手,牵著她往宫门外马车处走。 地上被雨水打湿,有些湿滑,走到马车前,水秀正欲提裙踩凳,袁驰羽却直接俯身,將她打横抱了起来,稳稳送入车厢。 “地上滑,仔细摔著。” 他坐进车內,放下车帘,隔绝了外面世界。 车厢外,尚未完全散去的几位贵女命妇,恰好目睹了袁驰羽解披风,又抱人上车的全程。 细雨中那高大男子细致呵护妻子的身影,看得她们又是艷羡又是酸楚,只觉得袁驰羽这样良缘被水秀得去,真是又嫉妒又羡慕。 水秀似是有所感觉,回首望了下,看到的却是紧急避开的目光。 “怎么了?” 袁驰羽察觉到她的动作,问道。 “没什么。” 水秀淡淡收回目光,她衝著袁驰羽笑了笑,缓缓放下车帘。 刚才掀开帘子是为了透气。 她最近不知道怎么了,总是有些噁心…… 第342章 水秀番外——相妻教子 坤寧宫偏殿的晨光,透过精致的窗框,洒在紫檀木长案上。 案头堆叠著女官学堂春季考评的卷宗,墨香与窗外初绽的茉莉幽香隱隱交织。 水秀端坐案后,执笔批阅著一份关於江南女学增设算学课程的请示。 笔尖悬停,她微微蹙眉,压下喉头突如其来的一阵难受。 近日这种莫名的噁心感,来得愈发频繁了。 “秀姨姨!” 清脆的童音响起,伴隨著轻快的脚步声。 永寧公主抱著一个雕花食盒,像只活泼的小鹿般蹦了进来。 小姑娘身量抽高了不少,眉眼愈发精致灵动,隱约可见其母水仙当年的神韵,只是眼神更加明亮,带著被宠爱著长大的无忧。 她今日穿著鹅黄的春衫,头髮梳成两个乖巧的双丫髻,各簪著一对小巧的珍珠蝴蝶,跑动间流光点点。 “你怎么来了?这个时辰,不是该跟著太傅习字吗?” 水秀放下笔,脸上自然而然地漾开温柔笑意,朝她伸出手。 永寧將食盒宝贝似的放在案上,打开盖子,里面是几块剔透如琥珀,点缀著细碎梅子的糕点。 “御膳房新做的酸梅糕!我特意盯著他们做的,让少放了好多糖!” 她献宝似的推到水秀面前,大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她,“秀姨姨,你快尝尝!上次宫宴,我看你闻到鱼膾的味道就蹙眉,都没怎么动筷子。母后怀弟弟妹妹的时候,就最爱吃这个了!” 孩子气的话语里,是毫不掩饰的关切。 水秀心中暖流涌动,刚想道谢,那熟悉的烦腻感又涌了上来,对著近在咫尺的糕点,她竟有些难以忍受,只得微微偏过头,深吸了口气。 永寧一直仔细观察著她的脸色,见她这般,小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凑近了些。 她忽然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问: “秀姨姨,你是不是……有小宝宝了?” 水秀呼吸一滯,愕然抬眼。 永寧却自顾自扳著手指,一本正经地数起来。 “宫宴那日,你闻到鱼腥就蹙眉捂嘴......还有,昨日我送你出宫时,你下轿子的时候,说腰有些酸,我都看著呢!” “秀姨姨,你是不是真的……?” 水秀看著永寧写满担忧的小脸,心头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触动。 这孩子……竟细心至此。 她轻轻点了点头,“只是……近来有些徵兆,噁心、嗜睡……还未请太医確诊,不敢断言。” “那还等什么!” 永寧闻言,眼睛瞬间亮得惊人,一下子跳了起来,“我现在就去找裴太医!他给母后诊过脉,最是靠谱了!秀姨姨你坐著別动!” 话音未落,人已经像一阵小旋风般冲了出去,留下哭笑不得的水秀,和那碟散发著酸甜气息的酸梅糕。 约莫一刻钟后,永寧几乎是拽著裴济川进的偏殿。 裴济川如今已是太医院最年轻的院判,气度越发沉稳,只是此刻被小公主拽著袖子,脸上带著几分无奈又纵容的笑意。 “裴太医,快!快给秀姨姨看看!” 永寧急切道。 裴济川对水秀拱手行礼,水秀微微頷首,伸出手腕。 裴济川垫上丝帕,三指搭脉,凝神细诊。 殿內一时寂静,只闻窗外鸟鸣。 永寧紧张地攥著小拳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裴济川的表情。 片刻,裴济川收回手,脸上露出由衷的笑意,再次拱手。 “恭喜大人,確是喜脉无疑。脉象圆滑如珠,应已一月有余,跳动清晰有力,胎气甚稳。” “真的?!” 永寧第一个欢呼出声,拍著手原地跳了两下,又赶紧捂住自己的嘴,大眼睛弯成了月牙儿。 她凑到水秀身边,扒著椅子扶手,仰著小脸,兴奋地压低声音:“我要当姐姐了!啊不对不对,是表姐!还是......皇表姐?!” 她已经开始烦恼称呼问题了。 水秀的手,不自觉地轻轻抚上尚平坦的小腹。 那里,正孕育著一个全新的生命,是她与袁驰羽血脉的联结。 巨大的喜悦瞬间淹没了她。 但同时,复杂的情绪也隨之浮现。 女官春祭在即,许多事务需她亲自组织……千头万绪,悄然縈绕心头。 永寧似乎敏锐地察觉到了她一闪而过的思虑。 小姑娘收起兴奋,认真地看著水秀。“秀姨姨,你別担心。母后说过,女子有孕,照样能做大事,能读书、能理事。” “你这几个月要办的女官春祭,我来帮你打下手!我认得好多字了,能帮你核对名册、整理卷宗!” 孩童稚嫩却无比真诚的话语,像一束阳光,驱散了水秀心头那点阴霾。 她伸出双臂,將永寧轻轻揽入怀中。 “永寧长大了……真像你母后。” 像姐姐,一样善良,一样聪慧,一样有著温暖人心的力量。 午后,水秀奉召至乾清宫。 殿內燃著淡淡的龙涎香,昭衡帝正站在巨大的大齐疆域图前,负手而立。 三四年时光,並未在他脸上留下太多痕跡,只是气质愈发沉凝,眉宇间仿佛永远锁著一缕化不开的沉鬱。 唯有在望向孩子们时,那深沉才会短暂消散,露出深藏的温柔。 “臣参见皇上。” 水秀依礼参拜。 “平身。” 昭衡帝转身,示意她上前,目光落在她脸上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坐。” 水秀谢恩,在下方绣墩上坐了半边。 昭衡帝与她商议的,是擬在桂林府增设女官试点,推广女子义学之事。 这是水仙离宫前便与昭衡帝商討过,后由水秀继续推进的计划之一,选择桂林,除了当地文风颇盛,或许也因那里山水灵秀,是某人如今流连之地。 “……桂林知府已初步应允,划出城西旧书院旧址,加以修缮,作为首批女学馆舍。” 水秀条理清晰地匯报著进展,“当地几位致仕回乡的翰林也表示愿意偶尔授课。只是经费拨付、师资遴选、以及如何吸引適龄女子入学,尚需细化章程。” 昭衡帝听著,目光却有些飘远,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御案上一枚用作镇纸的的灕江石。 石头温润,带著天然的水纹,是数月前暗卫隨密报一同送回京的。 “桂林……” 昭衡帝忽然开口,打断了水秀的匯报,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恍惚。 “她上月寄回给孩子们的画,画的是象鼻山。山脚下有个戴斗笠的老渔翁,撑著一叶竹筏。” “暗卫说,她在江边看了那老人三日,最后送了他一壶酒,换了他一串刚打上来的小鱼。” 水秀心头一酸。 姐姐的行踪,皇上知道得如此细致。 她轻声接道:“姐姐信中向臣提过。她说那老渔翁的孙女,约莫七八岁,躲在爷爷身后,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岸边玩耍的男童,满是羡慕。" "老渔翁嘆气,说家里供了孙儿去念私塾,便再没有余力让孙女也识字。姐姐便资助那女孩进了桂林府新设的义学,如今已能写自己的名字了。” 昭衡帝闭了闭眼,喉结微微滚动:“她总是这样……见不得人间疾苦。从前在宫中是,如今在外,还是。” 语气里有骄傲,有心疼,更有深不见底的思念。 水秀看著眼前这位九五之尊,看著他眼底深藏的寂寥,忽然生出一股勇气。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放得更柔. “皇上,姐姐此生,十五岁前是易府家生奴婢,命如草芥.十八岁被借腹生子,身不由己……她在宫中挣扎、隱忍,才终於走出自己的路。” “如今她走遍山河,臣以为,她不仅仅是在游歷,更是在寻找,寻找拋却了所有身份枷锁后,自己本该是什么模样。” 她抬眼,继续道:“她怕的,或许从来不是皇上您。她怕的是多年以后,连她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 “姐姐离宫前那晚,曾对臣说:若有一日,他不再需要我生育子嗣,不再需要我协理六宫平衡朝野,她还剩下什么?还能是谁?』” “朕从未將她当作工具!” 昭衡帝猛地抬眼,声音压抑著激烈的情绪,眼眶隱隱发红,“朕要的,从来只是她!” “皇上,姐姐知道。” 水秀缓缓跪下,姿態恭敬,“以姐姐的聪慧,她如何不知皇上待她之心?” “但她需要时间,需要亲眼去看、去经歷......她需要时间,来让自己相信……” 殿內陷入长久的沉默。 香炉青烟裊裊,盘旋上升。 昭衡帝胸膛起伏,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鬱气。 他亲自起身,走到水秀面前,伸手將她扶起。 “桂林多雨,湿气重。” 昭衡帝的声音沙哑了许多,他走回御案后,没有再看水秀,而是望著窗外,“她膝盖有旧伤,是当年在雪地里跪出来的,阴雨天便会酸痛难忍。朕让暗卫送了特製的祛湿镇痛药膏和护膝过去,她……收下了吗?” 水秀点头:“收了。姐姐还托南下的商队,带回一小包今年新摘的桂林金桂,香气极浓。” “等臣將东西送进宫里,她说让皇上制香时,或可添一点,以解烦闷。” 昭衡帝良久,才低低地,几乎无声地嘆息。 “她终於……肯说一句想朕了。” 那声音里的繾綣与痛楚,让水秀鼻尖发酸,垂眸不语。 “袁夫人有孕,是莫大喜事,朕与皇后……都替你们高兴。” 他顿了顿,“但朕今日召你,除商议桂林试点,另有一事相托。” 他取出一卷绘製精细的图纸,在御案上铺开,正是桂林府城及周边详图。 “桂林女官试点,开创意义重大,需一位资歷、能力、威望皆足的女官,前往当地督导至少三月,確保开局顺利,树立典范。朕原属意你亲自前往,但如今你有孕在身,远行不便……” 水秀立刻道:“皇上,臣愿往!孕期未满三月,太医说只要多加注意,舟车尚可承受。且......” 她抬眼,目光清澈而坚定,“臣也许能借公务之便,替皇上……去看看姐姐。哪怕只是远远瞧上一眼,让皇上知道她安好……” 昭衡帝眸光剧烈地闪动了一下,有那么一瞬,水秀几乎以为他要应允。 但他最终,仍是缓缓摇头。 “不必。” 他声音低沉,“她若想见朕,自会回来。朕答应过给她自由,便不会食言。” 他凝视著地图上灕江蜿蜒的曲线,沉吟道:“但你確实不宜此时远行。桂林之事,朕会另派稳妥之人。而你留在京中,替朕做另一件事……” 昭衡帝的声音压得更低,对水秀交代了一番。 水秀起初面露讶色,隨即神色转为凝重,认真倾听,不时点头。 最后,她郑重一礼:“皇上放心,臣必当竭尽全力,不负所托。” 从乾清宫出来,日头已西斜。 水秀乘坐马车回府,途经西郊时,忽然想起晨间离府时,袁驰羽提过今日要去西郊大营校场,检阅新整编的一支骑兵。 心头那股迫不及待想要分享喜悦的衝动,以及一丝想要立刻见到他的渴望,让她改变了主意。 “转向,去西郊大营。” 她轻声吩咐车夫。 马车驶离官道,拐上通往军营的土路。 越是接近,空气中那股属於军营的特有气息便越是清晰。 尘土、汗味、皮革、金属、还有隱约的马粪味。 远远已能望见高耸的旗杆和瞭望塔。 马车在辕门前被持戟的士兵拦下。 这里是京畿驻防重地,规矩森严,等閒人不得靠近。 “军营重地,速速退去!” 士兵声音冷硬,目光警惕地扫过这辆看似普通却用料扎实的马车。 水秀示意侍女递出一物。 那是一枚半个巴掌大小,黑沉沉的玄铁令牌,正面是一个遒劲的“袁”字。 这是袁驰羽的私令,见令如见他本人。 士兵接过令牌,仔细查验,脸色瞬间一变,態度转为恭敬。 他不敢怠慢,对水秀抱拳一礼:“夫人稍候!” 转身便向营內疾奔而去。 校场之上,蹄声如雷,烟尘滚滚。 袁驰羽一身轻甲,未戴头盔,墨发高束,正策马立於一处土坡上,目光如电,审视著下方操练的骑兵方阵。 他时而厉声指出队形疏漏,时而亲自下场示范骑射要领,气势凛然,与在家时温柔细致的模样判若两人。 那名士兵气喘吁吁地奔至坡下,高举令牌,大声稟报: “报——!將军!营外有马车持您令牌求见!是、是一位夫人!” 袁驰羽闻声转头,目光落在那枚令牌上,先是一怔,隨即像是想到了什么! “夫人?” 他低喃一声,他甚至来不及交代一句,猛地一夹马腹,胯下骏马长嘶一声,如同离弦之箭般射出! 尘土飞扬中,只见他竟直接从马背上腾身而起,足尖在马鞍上一点,身形如鷂子般轻盈掠过数丈距离。 玄色披风在空中猎猎作响,不久之后,他已经赶到了军营门前。 水秀今日为了方便,只穿了一身素净的藕荷色襦裙,外罩同色比甲,头髮简单綰起,脂粉未施。 因为孕期反应,脸色略显苍白,在暮春的阳光下,更添几分我见犹怜的脆弱。 袁驰羽一个箭步衝上前,一把稳稳扶住她的手臂,力道大得让她微微一晃。 他上下打量著她,见她脸色不佳,声音都变了调,带著显而易见的惊慌: “是不是又噁心了?还是头晕?早上出门时还好好的……永寧那丫头是不是又缠著你吃冰酪了?我说了她多少次,你脾胃弱,不能贪凉……” 一连串焦急的询问,与他方才在校场上冷峻威严的形象天差地別。 周围渐渐聚拢过来的士兵们,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著他们素来不苟言笑、治军严苛的將军,此刻竟像个毛头小子般手足无措。 水秀心中一暖,反手轻轻握住他因紧张而微微发凉的手指,摇了摇头,给了他一个安抚的微笑。 然后,她目光扫过周围越来越多好奇张望的士兵,清了清嗓子,提高了声音。 “袁將军,我今日前来,是有一事需当面稟报將军。” 她顿了顿,感受到袁驰羽瞬间屏住的呼吸,和他眼中骤然凝聚的,仿佛预感到什么的巨大紧张。 她不再犹豫,一字一句,清晰地宣告: “我有喜了。今日巳时,裴济川裴太医已诊过脉,確认是喜脉,已一月有余,胎象稳固。” 话音落下的瞬间,偌大的军营辕门前,陷入了一片死寂。 风似乎都停了。 所有士兵,从近处的哨兵到远处闻讯张望的骑兵,全都僵在了原地,张著嘴,瞪大了眼。 隨即: “喜脉?!” “夫人有喜了?!” “將军有后了?!!”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袁驰羽。 而袁驰羽本人,仿佛被一道惊雷直直劈中天灵盖,整个人彻底僵住。 他扶著水秀的手臂猛地收紧,瞳孔急剧收缩,嘴巴微张,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当……当真?” 他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手下意识地鬆开又握紧,眼神慌乱地在水秀脸上和小腹间来回移动。 “你……你难受吗?是不是噁心才来找我?要不要坐下歇歇?我、我抱你进去……” 他语无伦次,全然失了方寸。 水秀看著他这副模样,心中又是好笑又是酸软,再次肯定地点头,声音轻柔却坚定:“是真的。驰羽,我们要有孩子了。” “真……真的……” 袁驰羽喃喃重复,目光终於聚焦在她含笑的眼眸上。 下一刻,纯粹的狂喜如同火山喷发,瞬间衝破了他所有的克制! 他猛地將水秀打横抱起,原地转了三圈! 玄色披风飞扬,捲起地上尘土。 他仰起头,对著西斜的日头,发出一声酣畅淋漓的大笑: “哈哈哈哈!我和秀儿有孩子了!我要当爹了!” 笑声震得辕门似乎都在嗡嗡作响。 这个素来在军中以冷峻沉稳,杀伐果断著称的年轻侯爷,此刻抱著妻子,笑得像个少年。 他眼眶通红,眼底却迸发著无比璀璨的光芒,仿佛將这些年边关风沙、三年静默等待的所有孤寂,都在这一刻尽数宣泄了出来。 士兵们先是被他的反应惊得再次噤声,隨即,不知是谁先跟著笑了起来,紧接著,更多的笑声、欢呼声、恭喜声如同潮水般涌起。 “恭喜將军!” “贺喜夫人!” “將军有后啦!” 一片沸腾的祝贺声中,一位与袁驰羽关係亲近的副將挤上前,嬉笑著拱手:“恭喜侯爷!贺喜侯爷!夫人可要抓紧给侯爷多添几个大胖小子,好继承咱们义信侯府的爵位和……” 他话未说完。 袁驰羽的笑突然收敛了起来。 他脸上的狂喜尚未完全褪去,但眼神已瞬间恢復了清明,甚至比平日更加锐利,也更加沉静。 他轻轻地將水秀放下,小心翼翼地扶她站好,然后,缓缓转过身,面向越聚越多的將士。 他鬆开水秀的手,向前踏出一步,玄甲在夕阳下泛著冷硬的光泽。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那目光所及之处,喧闹的声浪如同被无形的手掐住,迅速低了下去,最终化为一片带著敬畏与好奇的寂静。 数千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袁驰羽深吸一口气,声音並不如何高亢,却用上了內力,清晰地传遍校场的每一个角落。 “今日,藉此三军將士齐聚之机,我袁驰羽,当眾立誓!” “此生此世,唯江氏水秀一妻,唯此一脉骨血。”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此胎无论男女,皆从母姓『江』!若得天佑,得子,则承袭袁氏忠烈门风!若得女,便招赘贤婿,承嗣家业,传承江氏风骨!我袁驰羽名下一切家產、御赐田庄、乃至这身爵位荣辱,皆繫於夫人水秀一身!” “此言,天地共鉴,三军为证!” 全场死寂!落针可闻! 从母姓?!侯爷……侯爷这是…… 不等眾人消化这惊世骇俗的宣言,袁驰羽继续道: “女官春祭大典在即,夫人身怀六甲,仍须操持国务,夙夜辛劳。” “自明日起,本侯会调整军务安排,若夫人孕中需要时,我便可卸甲归家:相妻,教子!” 第343章 水秀番外——何其有幸 相妻教子? 袁驰羽此言一出,士兵譁然,老將急劝: “侯爷三思!您正值盛年,边关还需……” “诸位。” 袁驰羽打断了老將的话。 他並没有扬声,但那双好看得有些过分的眼睛缓缓扫过全场时,喧譁声迅速低了下去。 足以,看出袁驰羽在军中威严之高。 在眾人目光里,袁驰羽握紧了水秀的手。 “十三岁,我隨父出征漠北,父亲战死沙场。” “二十岁独领一军,三千对八千,平西南土司之乱。” ......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敘述別人的故事。 但校场上数千將士,无人敢发出半点声响。 年轻的士兵眼中闪著光,年长的將领面色动容。 袁驰羽所说,他们或多或少听过,但从未听侯爷亲口说过。 “我对得起当今圣上,对得起义信侯这三个字,也对得起袁家祠堂里那些牌位。” 袁驰羽顿了顿,目光落在身边水秀的脸上。 曾经紈絝的少年,如今却沉稳得仿佛能为她担起半边天空。 他轻勾了下薄唇,“往后,我想对得起我的妻子,我的孩子。” 水秀满脸讶异,她设想过许多可能,唯独没料到他会在全军面前说这些话。 入赘也就算了,袁驰羽此举,是真的没给自己留余地。 “秀儿。” 他唤她的名字,“我曾说,你我並肩同行。你要走的路,我陪你走。你要做的事,我帮你做。” 他微微停顿,唇角勾起的是將士们从未见过的温柔笑意,“但若有一日,你需要我退回家中,为你稳住后方,照顾孩儿。”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一字一句,是袁驰羽对水秀的承诺。 “我甘之如飴。” 水秀伸出手,想去拉他起来,手却抖得厉害。 她真的从未想过,袁驰羽竟然甘愿做到这一步。 然后,不知是谁突然道: “恭喜大人!恭喜侯爷!” 这一声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恭喜夫人!恭喜侯爷!” “恭喜將军!” 那些平日里军纪严明的將士们,此刻全都拋开了拘束,发自內心地为袁驰羽欢呼。 当然,这並不代表他们就一定赞同袁驰羽的选择,不过此时袁驰羽与水秀之间的氛围足以让任何人动容。 袁驰羽转身面向全军,微微頷首。 然后,他再没有多说一个字,只是小心地护著水秀,一步步走向停在校场外的马车。 马车內,袁驰羽小心翼翼地让水秀靠在自己怀里,手掌始终虚护在她小腹上。 水秀情绪还未完全平復,眼泪时不时滑落,挨在袁驰羽的怀里,又是哭又是笑,自己都觉得自己此刻情绪波动太大。 袁驰羽用指腹轻轻替她拭去,“別哭了。” 他低声说,“对身子不好。” 水秀破涕为笑,抓住他那只一直护在她腹部的手。 “才一个月,都摸不到呢。你紧张什么?” 袁驰羽任由她抓著手,另一只手揽紧她的肩,表情是罕见的严肃。 “自成婚的时候我便细细了解过,女子有孕头三个月最是要紧,胎气未稳,丝毫不能大意。” 他顿了顿,越说越紧张,“从明日起,我告假半月,在家陪你。” “那怎么行?” 水秀立刻摇头,“女官学堂春祭在即,许多章程需我最后定夺,各地报上来的女官考评也要整理,还有……” 袁驰羽知道水秀的坚持,他不再劝,但继续道: “你每日散值,我亲自来接。若过些日子身子重了,行走不便,我便去宫中陪你,反正皇上早准我持令牌可隨时出入宫禁。” 他说到最后,声音低了下来。 看她如今情绪渐渐平復,这才俯身凑近她耳边。 “秀儿,我不是放弃前程。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永远有选择。无论你选哪条路,我都在。” 水秀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她將脸埋进他胸膛,闻著他身上皂角清洌的气息,许久,才闷闷地说:“驰羽,其实我今日去见皇上了。” 水秀从他怀中抬起头,將乾清宫中发生的事情缓缓道来。 袁驰羽沉默地听著,手指无意识地轻抚著她的髮丝。 待她说完,他才低低开口:“皇上对皇后……確实用情至深。” 他顿了顿,將水秀搂得更紧了些,“不过,我们和他们不一样。” 水秀抬眼望他。 袁驰羽的目光落在车厢晃动的帘子上,声音坚定。 “皇上是帝王,他的爱,註定要权衡江山、朝堂、天下。” “而我只是袁驰羽。” 他低下头,凝视著她的眼睛,“我的爱可以很简单,就是让你每日醒来开心,让你想做的事都能做成。” 袁驰羽看著水秀因刚才哭过而泛红的眼底,“我知你志向,女官司宫令只是起点。未来,你想做首任女尚书,甚至女丞相......只要那是你想走的路,我都陪你。” 水秀眼眶发热,她轻眨了下眼睛,忽然问:“那若是孩子出生后,我想外放为官呢?” 袁驰羽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唇角勾起一抹笑:“简单,正好我辞了京中的军职,带著孩子跟你上任。义信侯这个身份,足够我在地方上做你的『贤內助』,替你打理琐事、周旋官场、挡掉那些不必要的应酬麻烦。” 他捏了捏她的手指,“夫人外放做官,总得有个閒散的侯爷夫君跟在身边照顾起居吧?这理由,谁也说不出不是。” 水秀终於忍不住,又哭又笑地捶了他一下:“胡说八道……” 不过,她心中却暗暗鬆了一口气。 如今袁驰羽手中有著兵权,虽说昭衡帝如今对他信任之至,可帝王多疑,谁都不敢说以后。 水秀怕袁驰羽不捨得放权,却没想到今日阴差阳错的,竟然让她彻底放心。 他,只为保家卫国,从来不是一个贪恋权势的人。 马车在这时缓缓停下,车夫在外恭敬道:“大人,侯爷,府上到了。” 水秀的府邸门前,管家领著全府僕役候在门前,个个脸上洋溢著喜气。 见马车停下,眾人齐刷刷躬身,声音整齐洪亮:“恭迎大人回府!恭贺大人!” 水秀被袁驰羽搀扶著下车,被这阵仗弄得有些不好意思。 袁驰羽却泰然自若,只微微頷首,便护著她往府內走。 晚膳早已备好,菜色比平日清淡精致了许多,显然是根据孕妇的体质將口味调整过的。 用罢晚膳,水秀靠在软榻上小憩,想起春祭的事,便提了一句:“春祭的宾客名单,礼部那边还没最后定下,我明日得去催一催。” 袁驰羽正给她按揉有些酸胀的小腿,闻言头也不抬:“名单草案我已看过,礼部侍郎赵大人那边,我明日一早便去拜访。他儿子去年想进西郊大营歷练,考核没过,欠我个人情,此事不难。” 水秀怔住:“你……连这些都想到了?” 袁驰羽这才抬眼,眼中带著笑意:“你只需做最后定夺,这段时间,跑腿、协调、处理杂事,我来。”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已挑了两个稳妥的副將,明日开始,日常军务他们会分担大半。” 显然,之前在军营的决定,並非是他头脑发热,而是深思熟虑过后仍然坚持的。 水仙轻抿了下唇,轻轻俯身,握住了袁驰羽的手。 这一刻,她深切地感觉到了,什么叫有夫如此,妻復何求! —— 夜深了。 水秀沐浴后,穿著柔软的寢衣靠在床头,手里拿著一卷书,却半天没翻一页。 她看著袁驰羽在屋內走动,试了试熏笼的温度,最后端来一杯温热的蜜水放在她手边。 做完这一切,他才在她榻边坐下,却没有立刻躺下,而是犹豫了片刻,然后,竟缓缓单膝跪在了脚踏上。 “驰羽?” 水秀放下书卷。 袁驰羽没有应声,只是小心翼翼地將耳朵轻轻贴在了她尚且平坦的小腹上。 他闭著眼,屏住呼吸。 其实什么都听不到。 才一个月,哪里会有胎动。 但他就这样贴著,许久,才缓缓睁开眼,仰头看她,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温柔与期待。 “秀儿,谢谢你。” 他握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你和孩子,是我实实在在的家。” 水秀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抚上他的发顶,指尖温柔地穿梭其间。 “驰羽......你所在之处,也是我的家。” 这一夜,两人相拥而眠。 翌日,天还未亮透,袁驰羽便轻手轻脚地起身了。 水秀是被一阵隱约的焦糊味和小厨房方向传来的轻微叮噹声吵醒的。 她疑惑的披衣起身,循声来到小厨房外,就见灶台边,那个昨夜还在沙场点兵的义信侯,正眉头紧锁地盯著锅里翻滚的粥。 两个厨娘战战兢兢地站在门口,想帮忙又不敢上前,表情哭笑不得。 “……侯爷,这、这粥差不多了,再熬该糊了……” 袁驰羽不知道在哪里学的煮粥,“盐!盐还没放!” “侯爷,孕妇不宜多吃盐……” 袁驰羽一转头,看见了站在门边的水秀。 他脸上瞬间闪过一丝尷尬,隨即又理直气壮起来:“醒了?正好,粥好了。我照著……呃,照著书上说的,加了鸡丝、红枣、山药,最是滋补。” 水秀看著那碗卖相实在算不上好,甚至隱约有点发黑的鸡丝粥,再看他被烟燻得微红的脸颊,心中软得一塌糊涂。 她走上前,接过他递来的勺子,舀了一小口,送入口中。 味道……咸淡有点奇怪,鸡丝有些柴,但热乎乎的,带著他的心意。 “好吃。” 她微笑著,又喝了一口。 袁驰羽眼睛一亮,像是打了胜仗般,眉眼舒展开来。 他下意识地拿起水秀放在碗边的勺子,尝了一口,瞬间皱起了眉毛。 “......秀儿......这粥你怎么能喝两口!” 袁驰羽轻咳一声,自然而然地將粥碗放在一旁,坦然地好似从来没发生过这件事。 “跟我来,这边冷,咱们回屋。” 水秀任由他摆布,心中满是暖意。 两位厨娘终於寻机重新回了厨房,与袁驰羽不同的是,她们动作利落地,不到半个时辰就准备好了一桌丰富而营养的早餐。 早膳刚用到一半,前院便传来清脆的童音。 “秀姨姨!袁姨父!” 永寧公主身后跟著的宫女手里捧著好几个锦盒。 “永寧?你怎么这么早来了?” 水秀惊讶。 永寧先凑到水秀面前,仔仔细细打量她的脸色,这才背起小手,像个小大夫般一本正经地“诊断”。 “嗯,脸色比昨日红润些了。” 她献宝似的让宫女打开锦盒:“这是裴太医新开的安胎药方,叫我顺便送来!” “还有,这是一大包酸梅、蜜枣、山楂糕!秀姨姨你噁心的时候就含一颗!” “还有这个,是父皇库里的冰蚕丝软缎,摸著可舒服了,给你做寢衣最合適!” 水秀感动得不知说什么好,只能將永寧搂进怀里:“谢谢你,永寧。” 永寧趴在水秀膝头,仰起小脸,大眼睛里满是好奇:“秀姨姨,小宝宝在肚子里会动吗?它现在知道我是它的姐姐吗?” 不等水秀回答,她又转向一旁袁驰羽。 “袁姨夫,”永寧歪著头问,“你以后天天都在家吗?不去军营啦?” 袁驰看向永寧,神色认真:“现在,守好你秀姨姨,还有她肚子里未来的小表弟或者小表妹,就是我最要紧的『仗』。” 永寧似懂非懂,但重重点头,“父皇说过,重情重义才是真英雄!姨夫,你是英雄!” 袁驰羽一愣,隨即失笑。 水秀看著这一大一小,心中充盈著幸福。 午后,水秀奉詔入宫。 乾清宫暖阁內,龙涎香淡淡縈绕。 昭衡帝坐在御案后,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显然昨夜又未安眠。 案头除了堆积如山的奏摺,多了一幅新裱好的画,斜斜地搁在笔架旁。 水秀行礼时余光瞥见,那是一幅水墨灕江图。 笔触空灵,山影朦朧,一叶扁舟泊在江心,舟上似有人影独坐。 “平身,坐。” 昭衡帝的声音將她的思绪拉回。 水秀谢恩,在下方绣墩上坐了。 昭衡帝先仔细询问了她的身体,才道:“袁驰羽昨日军营之言,朕已知晓。他有此心志,是你的福气,也是他的魄力。” 他顿了顿,语气转淡,“不必理会外界那些嘈音,有朕在。” 水秀心中感激:“谢皇上。” 昭衡帝却似乎並未听进去,他的目光又飘向了那幅灕江图,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光滑的紫檀木桌面。 暖阁內安静了片刻。 不知道过了多久,昭衡帝终於转过头,他伸手从御案暗格中取出一个锦匣,递给身旁侍立的大太监。 大太监捧著锦匣,恭敬地送到水秀面前。 “打开看看。” 昭衡帝道。 水秀依言打开锦匣,里面是厚厚一摞手稿。 她拿起最上面几张细看,心跳渐渐加快。 这上面写的,是改革现行刑律中过於严苛条款的设想,尤其是针对女子和贱籍的律法。 是完善抚恤阵亡將士遗孤的具体章程。 是鼓励民间兴办女学,並对贫家女子入学给予钱粮补贴的详细方案…… 林林总总,涉及民生多个方面。 字跡,是昭衡帝的御笔。 “这些年来,断断续续写的,不成体系。” 昭衡帝的声音传来,將水秀从惊讶中唤醒,“朕知你心细,办事有章法,又最知皇后心意……替朕整理出来,去芜存菁,补足细则,形成一套可推行下去的方略。” 他看向水秀,目光沉沉:“或许將来,她回来时……能用得上。” 水秀捧著这摞沉甸甸的手稿,感觉它重逾千斤。 这不是普通的文书工作,这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 她缓缓起身,而后郑重跪下,“臣,必不负皇上信任。” 昭衡帝点了点头,“起来吧。” 待水秀起身,他又道:“告诉袁驰羽,明日早朝,若还有人不知趣,揪著你们的家事呱噪,让他不必客气,儘管据理力爭。” 此话一出,便是要护短了。 翌日,金鑾殿。 朝会行至过半,气氛原本平顺。 然而,真的被昭衡帝说中了,一位以古板守旧著称的老臣,突然出列。 “皇上,臣有本奏!” 他声音洪亮,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袁驰羽站在武官队列前列,面色平静,仿佛早有预料。 “讲。” 御座之上,昭衡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臣要参义信侯袁驰羽!” 御史朗声道:“袁侯身负京畿防务重责,统领西郊大营数万精锐,正值壮年,理应为国尽忠,恪尽职守!” “然而,其竟於军营之中,大放厥词,妄言什么『相妻教子』、『卸职归家』,此乃因私废公,玩忽职守!更甚者,竟扬言子嗣从母姓,此等言论,紊乱纲常,动摇宗法根基,骇人听闻!” “臣伏请皇上严加申斥,以儆效尤!” 一番话引得好几位保守派文官微微頷首,低声附和。 殿內气氛顿时有些凝滯。 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向袁驰羽。 只见袁驰羽不慌不忙出列,他面上並无被指责的恼怒。 “皇上,臣惶恐。” 他先向御座一礼,声音平静清晰,迴荡在大殿之中,“不过,御史大人所言,臣不敢苟同。” 他转向那位老御史,“臣以为,国之栋樑,首在『尽责』二字。臣年少戍边,未让漠北蛮族踏过防线一寸。” “掌军以来,西郊大营將士操练从未懈怠一日,京畿安防未出半分紕漏,乃臣之公责,敢问御史大人,臣可有一日瀆职?” 老御史一噎。 袁驰羽继续道,语速平缓却步步紧逼:“而今,臣妻身怀六甲,此为天赐之喜。臣妻水秀,蒙皇上信重,掌女官学堂,推行新政,夙兴夜寐,亦是为国操劳。” “臣於公,未卸责守。於私,略尽为夫为父之绵力,照料孕中妻子,何错之有?莫非在御史大人看来,满朝文武家中妻女孕產,诸位都该置之不理,方算尽忠国事?” 他微微一顿,目光扫过几个刚才附和的官员,那几人顿时面色訕訕。 “至於子嗣姓氏,乃臣与夫人琴瑟和鸣、夫妻同心之约定。” “我朝律法,可曾明文规定子嗣必从父姓?既未违法度,又未损国本,不过是臣家中私事,如何就『紊乱纲常、动摇宗法』了?” 他看向那老御史,语气依旧平静,却带著些战场上磨礪出的锋锐。 “袁家忠烈,七代从军,五代为国捐躯。这份忠勇,在血里,在心里,在世代守卫边疆的行动中,岂是靠一个姓氏来维繫?” “若忠勇需靠姓氏传承,那才是天大的笑话!” “你……强词夺理!” 御史气的鬍子发抖。 “够了。” 御座之上,传来昭衡帝淡淡的声音。 昭衡帝的目光落在袁驰羽身上,缓缓开口:“袁卿之言,於情,夫妻恩爱,顾念家室,乃人伦常情。於理,公职未废,私德无亏。於公於私,皆无不当。” 他话锋一转,看向那老御史和方才附和的几人,声音里透出一股寒意。 “朕倒要问问,尔等揪著臣子家室私事不放,是觉得如今大齐太平无事,还是朝政已清明得让你们无可奏报了?” 皇帝態度鲜明至此,谁还敢多言? 老御史:“臣……臣惶恐……” “既知惶恐,日后便多將心思用在正事上。” 昭衡帝不再看他,对身旁侍立的冯顺祥微微頷首。 太监总管上前一步,展开一道明黄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义信侯袁驰羽,公忠体国,战功卓著,治军严明。其妻江氏水秀,贤良淑德,推行新政有功。夫妇二人琴瑟和鸣,堪为典范。” “今闻侯府有添丁之喜,朕心甚慰。特赐水秀一品誥命冠服,以示嘉奖。另,念其夫妇为国辛劳,准义信侯於夫人孕期及產后调养期间,酌情调整军务,以顾家室,彰显朕体恤臣下之仁德。钦此!” 袁驰羽撩袍跪地,声音沉稳:“臣,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一下,所有非议都被堵得严严实实。 散朝后,袁驰羽没有立刻出宫,而是先去了一趟兵部衙门,与两位早已约好的副將碰面,將未来一段时间西郊大营的日常防务,以及操练事宜做了细致交代。 那两位副將都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能力出眾,对他只有信服,毫无异议,甚至拍著胸脯保证让他安心在家照顾夫人。 等他处理完这些,时辰已近黄昏。 宫门外,自家的马车静静等候。 袁驰羽快步上前,车夫低声稟报:“侯爷,夫人已在车中等候了。” 他掀帘进去,就见水秀靠坐在软垫上,面色有些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阴影,显然是忙碌一日又孕吐不適。 见他进来,她勉强打起精神,露出一个笑容:“下朝了?没事吧?” 袁驰羽在她身边坐下,很自然地揽过她,让她靠在自己肩上,又拿过一旁温著的红枣茶递到她唇边。 “能有什么事?皇上圣明,给了我们最大的底气。” 他轻描淡写,“不过是些陈腐老调,驳回去便是。比起在外打仗,这点口舌之爭,算不得什么。” 水秀就著他的手喝了两口温热的茶,胃里舒服了些,靠在他肩上闭目养神。 马车缓缓行驶在京城喧闹的街道上。 傍晚时分,人流如织,各种声响透过车帘隱约传来。 途经登第客栈时,车速慢了些。 水秀下意识掀开侧帘一角望去。 客栈门口灯火初上,正是晚市热闹的时候。 银珠穿著一身利落的靛蓝衣裙,正站在柜檯后拨弄算盘,时不时抬头对店里的伙计吩咐什么,神色温婉中透著干练。 周砚则在门口与一位熟客寒暄,说话间,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柜檯后的妻子。 似乎是心有所感,银珠抬起头,目光恰好与马车里的水秀对上。 她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脸上绽开灿烂的笑容,朝水秀用力挥了挥手。 周砚也看了过来,拱手含笑致意。 水秀也笑著朝他们挥挥手,放下了车帘。 心中那片因为姐姐离开而偶尔泛起的波澜,在这一刻平息下来,被一种温暖的平静取代。 姐姐开创的这片小小天地、以及这些被姐姐帮助过的人,都在按照自己的轨跡,幸福地生活著。 真好。 “看到银珠了?” 一旁袁驰羽问。 “嗯。” 水秀靠回他肩上,“她气色很好。” 袁驰羽握住她的手,自然而然地说著他接下来的打算,“军务我已交接妥当,两位副將都很可靠。” “家里的小书房我又添了两盏明灯,免得你看文书伤眼。我还……偷偷向裴济川和阿娜两位太医请教了几招缓解腰酸的穴位按摩手法,晚上试试?” 水秀听著他絮絮叨叨的安排,那些具体而微的琐事,比任何海誓山盟都更让她安心。 她靠在他的怀里,轻轻点了点头,心中安定。 马车终於缓缓停下。 “大人,侯爷,到了。” 袁驰羽先下车,然后转身,稳稳地伸出手。 水秀將手放入他掌心,借著他的力道下了车。 夕阳最后一抹余暉,正铺洒在“江府”那块御笔亲题的匾额上,映得璀璨生辉。 水秀仰头望著那块匾额,又侧头看向身边这个眉目坚毅,此刻却满眼温柔的男人。 “驰羽,我以前觉得,『家』是姐姐在的地方。” 她转回头,望进他深邃的眼眸中,那里清晰地倒映著自己的身影。 “现在我觉得,『家』……也是有你的地方。无论我多晚回来,无论我在外面经歷了什么,只要知道你在这里等我,我就觉得,一切都值得。” 袁驰羽静静听著,握著她手的力道,微微收紧。 “我会一直在这里等。” 他的声音低沉而篤定,“等你每日归家,等我们的孩子出生,看他(她)长大,等我们头髮都白了,慢慢变老。” 他稍稍退开,凝视著她的眼睛,唇角勾起一抹英俊至极的笑意: “秀儿,我会一直陪著你,只要你需要。” 袁驰羽牵起她的手,转身,一步步,稳稳地走进那扇为他们敞开的家门。 廊下的灯笼次第亮起,晚风送来庭院中初绽的茉莉幽香。 何其有幸。 【水秀番外·完】 第344章 帝后日常——水仙归来 暮色如薄纱,缓缓笼罩紫禁城。 水仙站在礼和宫门前,望著那熟悉的匾额,一时竟有些恍惚。 五年了,她走过江南烟雨,踏过草原长风,最后又回到这四四方方的宫墙之內。 “娘娘,请。” 冯顺祥亲自提著灯笼,躬身引路。 跨过门槛的瞬间,水仙微微一怔。 庭院里的那株玉兰树还在,只是粗壮了许多,枝头已绽出嫩绿新芽。 树下添了一架鞦韆,藤编的座板打磨得光滑,看得出常有人使用。 “皇上吩咐,一应陈设都照娘娘离宫时的样子,只添了些日常用度。” 冯顺祥轻声解释,“这五年,每月都有专人清扫养护,皇上……常来。” 水仙指尖轻触冰凉的琉璃灯罩,没有说话。 正殿的门开著,里面烛火通明。 她缓步走进去,目光一一扫过。 东墙的多宝阁上,她当年隨手摆放的几件小玩意儿还在原处。 书页有些卷边,似是常被翻阅。 梳妆檯上,胭脂盒整齐排列。 就连妆檯边缘那道不起眼的划痕,是当年永寧玩耍时不小心用金釵划出的都还在。 水仙在妆檯前坐下,铜镜里映出一张褪去青涩,眉眼更显沉静的脸。 “娘娘可要先沐浴更衣?” 银珠不知何时已候在门外,眼中含泪,声音却努力维持平静,“热水备好了。” 水仙回头,看著这个陪自己走过两世的忠僕,如今已是妇人装扮,气质却更显沉稳。 她微微一笑:“好。” 浴桶里的水温恰到好处,茉莉花瓣浮在水面,清香氤氳。 水仙闭目靠在桶沿,听著窗外隱约传来的宫人细碎脚步声,竟有种奇异的安寧。 这五年,她睡过草原的毡帐,住过江南的客栈,也曾在岭南的山村借宿。 每一处都自由,却也总少了一份归属。 直到此刻,浸在这熟悉的香气里,她才真切地感觉到…… 回家了。 更衣时,银珠捧来一套月白色常服,质地柔软,绣著极淡的兰草纹。 “这是皇上三个月前就吩咐尚衣局制的。” 银珠一边为她系衣带,一边轻声说,“料子是江南今年新贡的软烟罗,一共只得三匹。皇上全留给了您,说您喜欢素净。” 水仙抚过衣袖,触感如云。 刚穿戴妥当,外间便传来通传声:“皇上驾到……” 她转身,便见昭衡帝迈过门槛。 烛光下,他穿著一身玄色常服,没有戴冠,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 五年光阴在他脸上留下了更深的轮廓,眉宇间的帝王威仪沉淀为一种更內敛的沉稳。 只是那双眼睛,在看到她时瞬间亮起的光芒,与五年前毫无二致。 水仙福身:“皇上。” 昭衡帝快走两步,伸手虚扶:“不必多礼。” 他的指尖在即將触到她手臂时顿了顿,终究只是做个姿势,便收了回去。 两人之间隔著一步的距离,空气里瀰漫著一种微妙的克制。 “晚膳备好了,都是你提过的江南菜。” 昭衡帝侧身引路,“朕……不知合不合你口味。” 膳厅设在东暖阁,圆桌上摆著八样小菜:清燉蟹粉狮子头、松鼠鱖鱼、碧螺虾仁、醃篤鲜…… 水仙落座,看著这些菜色,心头微动。 碧螺虾仁是她有一年春天在太湖边吃到,觉得清香难忘…… 他竟都记得。 昭衡帝在她对面坐下,亲自执筷为她布菜:“尝尝这狮子头,御膳房新来的江南厨子做的。朕试过几次,还算地道。” 他的动作自然,却始终保持著恰到好处的距离。 夹菜时手臂不会越过桌子中线,递汤时指尖不会碰到她的手。 水仙低头尝了一口,狮子头燉得酥烂,蟹粉的鲜香完全融入肉中,確实是地道的风味。 “很好吃。” 她抬眸,对上他期待的目光。 昭衡帝唇角微微扬起,“喜欢就好。”他又为她舀了一勺蓴菜羹。 “这蓴菜是今春新摘的,快马从杭州府运来,还算新鲜。” 一顿饭吃得安静却並不尷尬。 昭衡帝偶尔问起她旅途见闻,水仙便挑几件趣事说。 她说得生动,他便静静听著,目光温柔。偶尔插一句。 晚膳用罢,宫人撤去碗碟,奉上清茶。 昭衡帝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是看著杯中浮沉的茶叶,轻声问:“可要在院里走走?今日月色很好。” 水仙点头。 两人並肩走出暖阁,庭院里已掛起数盏灯笼,將青石小径照得朦朧。 春夜的微风带著玉兰的香气,拂过面颊时温软轻柔。 “那株海棠今年开得特別好。” 昭衡帝指著西墙角,“你离宫那年栽的,如今已经一人高了。” 水仙望去,果然见一树海棠在月色下绽著粉白的花朵,如云似雾。 “孩子们常来摘花。” 他继续说,声音里带著笑意,“永寧喜欢簪在鬢边,清晏和清和却总想编花环……编得歪歪扭扭的,最后都戴到小理子头上。” 水仙想像著那画面,不禁莞尔。 “裴济川如今已是太医院副院判了。” 昭衡帝侧头看她,“他研发出防治时疫的新方,在北方数省推行,活人无数,朕破格提拔了他。” “他一直很有天赋。” 水仙轻声道,“只是从前缺个机会。” “是啊。” 昭衡帝停下脚步,仰头望月,“这五年,很多人和事都变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朝廷变了,宫中也变了。如今后宫女官已有三百余人,六成出身平民。” 水仙静静听著,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这些变革,有些是她当年推动的雏形,有些是他自行发起的。 五年时间,他没有停滯不前。 “你做得很好。” 她轻声说。 昭衡帝摇头:“是你开的路。”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月色在他眼中碎成温柔的星光。 “仙儿,这五年……朕一直在想,若是你在,会怎么做。” 水仙心尖一颤。 两人沿著小径慢慢走,路过鞦韆架时,昭衡帝伸手轻轻推了推空荡的藤座:“永寧小时候最爱坐这个,如今大了,倒不好意思了。倒是永安,整天缠著朕推她。” “永安……” 水仙想起那个自己几乎没怎么陪伴过的小女儿,心中泛起愧疚,“她可好?” “好得很。” 昭衡帝眼中笑意更深,“性子像你,安静时能坐半天看书,闹起来却比两个哥哥还皮。前几日爬树摘果子,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也不哭。” 水仙眼眶发热。 他们走到玉兰树下,昭衡帝抬手抚过粗糙的树皮:“这棵树,朕每年都亲自修剪。有一年生了虫,朕命人寻遍京城,找到一位老花匠,用古法治好了。” 他转头看她,“朕想著,等你回来时,它该开得最好。” 水仙仰头,离花期还有月余,但花苞已隱约可见。 “会开好的。” 她说。 昭衡帝深深看她一眼,点了点头。 戌时三刻,更鼓声从远处传来。 昭衡帝停下脚步:“时辰不早了,你旅途劳顿,早些歇息。” 水仙微怔。 她本以为,久別重逢,他会留宿。 他似乎看出她的想法,唇角浮起极淡的笑:“朕……不著急。”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礼和宫永远是你的,你想住多久便住多久,想怎样便怎样。朕每日来看你,可好?” 水仙望著他,忽然意识到。 这个曾经强势的帝王,是真的学会了克制。 他给她留了余地,留了选择。 “好。” 她轻声应道。 昭衡帝眼中闪过如释重负,又夹杂著些许失落。 他转身欲走,却在门槛处顿住,回头轻声道:“仙儿,欢迎回来。” 月光洒在他肩上,勾勒出挺拔却孤独的轮廓。 他眼底是沉淀了五年的深情,浓烈却压抑,如陈年的酒,不再灼喉,却更入骨。 水仙望著他离去的背影,直至那抹玄色消失在宫门之外。 夜风拂过,檐下琉璃灯轻轻摇晃,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许久,她唇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回宫后的第三日,水仙才真正开始適应宫中的节奏。 清晨,她刚梳洗完毕,便听见外间传来孩子们清脆的声音。 永寧牵著双生子的手走进来,身后还跟著蹦蹦跳跳的永安。 “母后!” 永安第一个扑过来,“今天陪我们去御花园放纸鳶好不好?” 水仙弯腰將小女儿抱起,五岁的孩子沉甸甸的,身上有奶香气混著阳光的味道。 她仔细端详永安的脸,眉眼像昭衡帝,鼻子和嘴却隨了自己,是个极漂亮的小姑娘。 “好。,不过要等用完早膳。” 永寧已经十岁了,出落得亭亭玉立,举止间有了少女的嫻雅。 她上前规规矩矩行礼:“母后万安。” 抬起头时,眼中却闪著雀跃的光,“儿臣新学了一首诗,想背给母后听。” “哦?什么诗?” 水仙放下永安,牵起永寧的手。 永寧清清嗓子,认真背诵起来,“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她的声音清亮,抑扬顿挫把握得极好。 水仙含笑听著,心中感慨万千。 五年前离宫时,永寧还是个需要人抱的孩子,如今已能背诵这样的诗篇了。 “母后,我背得好不好?” 永寧背完,期待地望著她。 “极好。” 水仙抚了抚女儿的发顶,“是谁教的?” “是父皇。”永寧眼中露出崇拜,“父皇每旬会抽两日亲自教我们功课,他说母后从前也爱读书......” 水仙心头一涩。 双生子清晏和清和这时也凑过来。 两个男孩长得一模一样,只是清晏腰间佩了块玉佩,清和则系了个锦囊。 “母后,昨天我们骑马了!” 清晏说,“我骑的小红马,跑得可快了!” 清和不甘示弱:“我的小黑才快!王教头说我有天赋,明年就能学骑射了!” 水仙看著两个儿子红扑扑的脸,心中柔软:“那你们可要小心,別摔著。” “才不会呢。” 清和挺起小胸脯,“父皇说,男子汉要勇敢。他还说,母后当年在草原骑马,摔了好几次都不怕。” 水仙一愣:“父皇怎么知道?” “父皇书房里有画呀!” 永安插嘴道,“画里母后就在骑马,穿著红色的衣服,可好看了!” 水仙还未及细问,宫人已摆好早膳。 她按下心中疑惑,先陪孩子们用饭。 席间,永寧仔细地为弟弟妹妹布菜,颇有长姐风范。 清晏和清和虽然调皮,用膳礼仪却丝毫不差。 永安年纪最小,握著勺子还有些笨拙,却坚持自己吃,不要宫人餵。 水仙静静看著,心中既欣慰又酸楚。 这五年,她错过了孩子们太多的成长瞬间。 而昭衡帝,不仅將他们教养得很好,还让他们对她这个不在场的母亲保持著亲近。 早膳后,一行人前往御花园。 春日的御花园百花盛开,桃红柳绿,碧波湖上泛著粼粼金光。 宫人早已备好纸鳶,是两只巨大的蝴蝶,彩翼翩翩,栩栩如生。 “这是父皇命內务府特製的。” 永寧指著纸鳶说,“父皇说,母后在江南时,曾在信中提过苏州府的纸鳶工艺精巧。” 水仙接过线轴,指尖抚过细腻的绢面。 確实,她某年春天在苏州府观前街看到纸鳶铺子,曾在信里隨意提了一句。没想到,他连这个都记得。 “来,我们一起放。” 她收敛心绪,微笑著对孩子们说。 永寧和双生子欢呼著接过线轴,在空旷的草地上奔跑起来。 永安年纪小,跑不快,急得直跺脚。 水仙便將她抱起来,握著她的手一起放线。 春风正好,纸鳶很快升上天空。 孩子们的笑声清脆如铃,惊起枝头几只雀鸟。 水仙仰头望著越飞越高的纸鳶,忽然想起许多年前。 那时她还是易府的奴婢,陪著易贵春在府中后院放纸鳶,易贵春总是嫌她放得不好,动輒会罚打她的手板。 而如今,她站在皇宫的御花园里,身边是她的儿女。 命运啊,真是玄妙。 “母后,线要断了!” 清晏忽然喊道。 水仙回过神,见纸鳶在空中剧烈摇晃,线轴上的丝线所剩无几。 她忙帮著收线,孩子们七手八脚地帮忙,好不容易才將纸鳶缓缓拉回。 纸鳶落地时,永安第一个扑上去,抱著蝴蝶翅膀不撒手:“我的!是我的!” 清和不乐意了:“明明是我放得最高!” 两个孩子眼看要吵起来,永寧上前调解:“好了好了,父皇说过,兄弟姐妹要和睦。这样吧,下午让內务府再做两个,一人一个,好不好?” 她说话的语气温和却颇有威仪。 清和与永安对视一眼,都乖乖点头。 水仙看在眼里,对永寧越发讚赏。 这个女儿,被昭衡帝教养得极好,既有长公主的端庄,又不失孩子的纯真。 玩了一上午,孩子们都有些累了。 水仙带他们回礼和宫用午膳,又陪著说了会儿话,哄著永安午睡。 待孩子们都安置妥当,她才得空歇息。 坐在窗前,她看著庭院里那架鞦韆,忽然想起什么,唤来银珠:“这五年,皇上……常来礼和宫吗?” 银珠正在整理衣物,闻言手上动作顿了顿,低声道:“每月十五,皇上必来。有时带著皇子公主,有时独自一人。来了也不做什么,就是坐坐,看看书,修剪花草。” “娘娘,皇上这五年……过得很苦。” 水仙沉默。 “头一年,皇上几乎夜夜宿在乾清宫,批奏摺到三更。” 银珠声音更轻,“后来小公主长大,皇上才好了些。但奴婢听冯公公说,皇上夜里常睡不安稳,要喝安神汤才能入眠。” “永寧公主说,皇上每月带他们来礼和宫时,总会说母亲虽不在,但这里永远是她的家。公主还小,不懂这话里的意思,但奴婢听著……” 银珠轻嘆一声,“奴婢听著,心里难受。” “我知道了。” 水仙打断她,声音有些哑,“你先下去吧。” 银珠福身退下。 水仙独自坐在窗边,看著庭院里被春阳晒得发亮的青石板。 许久,她起身走到妆檯前,打开最下面的抽屉。 那里放著五年前她离宫时留下的东西。 一枚褪色的香囊,一把旧梳,几封未寄出的信。 还有,一本薄薄的册子。 她拿起册子翻开,里面是她离宫前隨手记的一些琐事:永寧爱吃什么,清晏怕黑,清和睡觉喜欢踢被子…… 字跡有些潦草,却记得仔细。 而每一页的空白处,都有另一人的笔跡补充。 “永寧今岁已不爱吃糖,喜酸梅。” “清晏上月已不怕黑,可独寢。” “清和踢被习惯未改,需加派守夜宫人。” 最后一页,是她离宫那日写的:“此去不知归期,唯愿儿女安康。” 下面添了一行字,墨跡深重,力透纸背:“朕永远等。” 水仙合上册子,微微闭上了眼睛。 傍晚时分,昭衡帝如前三日一样,准时来到礼和宫。 他换了身常服,气色看起来比前两日好些,只是眼下仍有淡淡的青影。 一进门,孩子们便围上去,七嘴八舌地说著今日放纸鳶的趣事。 昭衡帝耐心听著,不时点头微笑。 永安爬到他的膝上,搂著他的脖子撒娇:“父皇,母后今天抱我了!还亲我了!” “是吗?” 昭衡帝看向水仙,眼中含笑,“那用安开心吗?” “开心!”永安用力点头,又凑到他耳边小声说,“母后身上香香的,和父皇不一样。” 昭衡帝失笑,揉了揉女儿的发顶。 晚膳依旧丰盛,席间气氛温馨。 昭衡帝仍然保持著得体的距离。 水仙注意到,他今日胃口似乎好些,多用了一碗汤。 膳后,昭衡帝陪孩子们说了会儿话,考校了永寧的诗文,又听了双生子背诵《千字文》。 他听得认真,不时点拨几句,言辞温和却切中要害。 戌时將至,他如往常一样起身:“时辰不早了,你们该去温习功课了。朕也该回了。” 永寧带著弟弟妹妹行礼告退。 孩子们走后,暖阁里忽然安静下来。 昭衡帝转身欲走,水仙忽然开口:“皇上近日睡得可好?” 他背影微僵,片刻后才缓缓转身,脸上掛著温和的笑:“尚可。” 烛光下,他眼底的疲惫却无所遁形,“怎么忽然问这个?” 水仙起身,走到他面前一步之遥处停下:“臣妾听闻皇上现在有喝安神汤的习惯。” 昭衡帝怔了怔,隨即无奈地笑:“什么都瞒不过你。” 他顿了顿,轻声道,“老毛病了,不碍事。” “五年了,还是睡不好?” 水仙追问。 昭衡帝沉默片刻,才低声道:“起初是睡不著,后来……是捨不得睡。” 他抬眼看她,目光深邃,“总觉得睡得太沉,会错过什么......怕你夜里回来,朕不知道。” 水仙心头剧震。 “不过如今你回来了,应当会好些。” 他很快恢復平静,又笑了笑,“你放心,朕会调理的。” 他说完,再次转身走向门口。 这一次,水仙没有叫住他,只是静静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夜风从敞开的门扉吹入,带来庭院里玉兰的香气。 水仙站在原地许久,才轻声对身边的银珠说:“明日,让裴济川来一趟。” “娘娘是要……” “问问皇上这些年的脉案。” 水仙垂下眼帘,“还有,安神汤的方子。” 银珠连忙应下。 水仙走到门边,望著乾清宫的方向。 那里灯火通明,她知道,他又要批阅奏摺到深夜了。 这个男人,用五年时间学会了克制,却也把自己熬得形销骨立。 而她,该怎么做呢? 五日后,午后阳光正好。 水仙正在礼和宫书房整理这些年在各地收集的书籍和手稿,忽听外间传来永安清脆的笑声。 她放下手中的岭南医书,走到窗边看去。 庭院里,昭衡帝正抱著小女儿转圈,永安搂著他的脖子咯咯直笑。 “父皇,再转!再转快些!” 昭衡帝今日比平日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俊逸。 他显然刚下朝不久,眉宇间还带著朝政的疲惫,但在女儿面前,那些疲惫都化作了温柔。 “好了好了,再转永安要头晕了。” 他將女儿放下,蹲下身与她平视,“今日的功课可做完了?” 永安撅起小嘴:“做完了,可是先生留的描红好难,我的手都酸了。” “那父皇带你去御花园散散心,可好?” 昭衡帝颳了刮女儿的鼻子。 “好!”永安眼睛一亮,隨即又想到什么,“可是……母后一个人在宫里……” 昭衡帝眼中闪过笑意:“那我们去问问母后,要不要同去?” 水仙在窗內听到这里,唇角微扬。 她退回书案前坐下,佯装继续整理书稿。 不多时,父女俩的脚步声靠近。 永安第一个跑进来,“母后母后!父皇说去御花园玩,母后一起去好不好?” 水仙放下书,看向隨后走进来的昭衡帝。 他站在门口,阳光从他身后洒入,为他镀上一层金边。 “若是无事,便一同走走吧。” 他温声道,“今日春光甚好。” 水仙点头:“也好。” 三人出了礼和宫,沿著宫道缓步而行。 永安一手牵著父皇,一手牵著母后,开心得小脸通红,走路都蹦蹦跳跳的。 “父皇,我要去看鱼!” 快到御花园时,永安忽然说,“碧波湖的红鲤可好看了,比画上的还好看!” 昭衡帝笑著应允:“好,去看鱼。” 碧波湖畔,春风拂柳,水光瀲灩。 宫人早已备好鱼食,永安趴在栏杆边,小手一点一点撒著饵料。 锦鲤成群涌来,红黄白黑,在碧水中翻腾,如一幅流动的织锦。 “父皇你看!那条最大!” 永安兴奋地指著。 昭衡帝站在女儿身后,一手虚护著,防止她探身太过。 水仙则站在稍远处,看著父女俩互动的背影,心中涌起暖意。 忽然,一只彩蝶从花丛中飞出,在永安眼前翩翩起舞。 “蝴蝶!” 永安立刻被吸引,转身追著蝴蝶跑向旁边的林子,“父皇快看!金色的蝴蝶!” “永安慢点!”昭衡帝忙追上去。 水仙也跟了过去。 林中花影重重,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光影。 她转过一株开得正盛的白玉兰,忽然顿住脚步。 海棠树下,昭衡帝正站在那里,手中牵著永安。 而小女儿的另一只手,竟偷偷对她做了个“嘘”的手势,大眼睛里满是狡黠。 水仙瞬间明白了。 什么看鱼,什么追蝴蝶,都是这小丫头的计谋。 昭衡帝显然也察觉了,无奈地摇头,眼中却是宠溺的笑意。 他鬆开永安的手,小丫头立刻让一旁嬤嬤將她抱走,临走前还衝水仙眨了眨眼。 林中,只剩下他们两人。 树上有花盛开,粉色花瓣在春风中簌簌飘落,有几片落在水仙肩头。 她今日穿了身月白色常服,发间只簪了一支簪,愈发显得清丽动人。 昭衡帝看著她,目光在她发间的玉兰簪上停留片刻,才温声道:“被那小丫头骗了。” 他走上前,很自然地伸手拂去她肩上的花瓣,“不过……倒也不算坏事。” 他的指尖隔著衣料轻轻擦过她的肩,一触即离。 水仙心头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春日確实很美,臣妾在岭南时,也见过一种花,常年开花,只是不如这里的娇艷。” “岭南四季如春,花木自然不同。” 昭衡帝与她並肩而行,沿著花径慢慢走,“你信中提过岭南的荔枝园,朕一直想去看看。” “皇上若去,该是六月。” 水仙自然地接话,“那时荔枝刚熟,满山红果,甜香扑鼻。当地人说『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虽有夸张,但那滋味確实难忘。” “你吃了多少?” 昭衡帝侧头看她,眼中含笑,“可曾上火?” 水仙想起当年贪嘴,连吃两日荔枝,嘴上起了泡,不禁莞尔:“吃了不少,后来连喝了三天凉茶。” 昭衡帝低笑出声。 两人已走到湖畔小亭。 亭中石桌上,不知何时已备好了茶点。 水仙看向昭衡帝,他坦然道:“朕吩咐的,走了这许久,该渴了。” 两人在石凳上坐下。 水仙执壶斟茶,碧绿的茶汤注入白瓷杯中,清香裊裊升起。 她將一杯推到昭衡帝面前:“这五年,谢谢皇上。” 昭衡帝接过茶杯的手微微一颤:“谢什么?” “谢皇上守护永寧他们,教养得这样好。” 水仙抬眼,目光清澈,“谢皇上推行新政,让女官制度真正落地。谢皇上……给我五年自由,又等我回来。” 昭衡帝握著茶杯,指节微微发白。 许久,他才低声道:“仙儿,朕等你,不是要你谢朕。” 他抬眸,眼中情绪翻涌如湖面下的暗流,“朕等你,是因为你。” 夕阳开始西斜,金红色的光芒洒在湖面上,远处宫檐的剪影在暮色中渐渐模糊,晚风带著花香拂过亭中。 “前面漱玉轩似乎修缮过。” 水仙忽然开口,“可要去看看?” 昭衡帝手中的茶杯险些没拿稳。 漱玉轩是御花园深处的一座小殿,早年他们曾在那里温存过。 那还是水仙刚封妃不久,有一年七夕,昭衡帝在漱玉轩设了酒席,两人对酌至深夜…… “你……”昭衡帝喉结滚动,“想去?” 水仙起身:“走走也好。” 昭衡帝跟著站起来,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小亭,沿著湖畔小逕往漱玉轩方向去。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只有脚步声和风声。 漱玉轩果然修缮过,朱漆廊柱焕然一新,窗欞上换了更精致的雕花。 推门进去,里面陈设雅致,帷幔是水仙喜欢的样式,熏著淡淡的檀香。 水仙走到窗前,推开窗扉,晚风立刻涌入,吹动她鬢边的碎发。 她回头,见昭衡帝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怎么了?” 她问。 昭衡帝看著她站在窗边的身影,月白衣袂隨风轻扬,如仙子临凡。 他喉头乾涩,许久才道:“仙儿,朕真的不急。” 他走进来,却只在门口处停住,目光深沉地看著她:“五年朕都等了,不差这一时半刻。朕等得起,也……捨不得。” 捨不得逼她,捨不得让她有一丝一毫的勉强。 水仙心头震动。 她缓步走回他面前,仰头看著这个比她高出许多的男人。 “我知道。” 她轻声说,然后伸出双臂,轻轻拥住了他。 昭衡帝身体一僵,他迟疑地抬手,终於小心翼翼地环住她的腰,將她搂入怀中。 许久,昭衡帝才哑声开口:“仙儿,这次……不走了,好不好?” 水仙在他怀中轻轻点头:“不走了。” 昭衡帝將她搂得更紧,“朕……朕怕这是一场梦。” “不是梦。” 水仙抬手,轻抚他的背,“我真的回来了。” 暮色彻底笼罩了漱玉轩,宫灯次第亮起。 两人相拥的身影映在窗上,剪影静謐,谈笑温情。 第345章 帝后日常——只看未来 回宫后已经半月有余,午后阳光正好。 水仙正在礼和宫小茶室里整理这些年从各地带回的茶叶,银珠进来通报:“娘娘,阿娜太医求见。” “阿娜?”水仙抬起头,有些意外,“请她进来。” 五年不见,阿娜的变化不大,紫眸清澈,只是眉眼间添了些沉稳。 她身著太医服制,提著一个药箱,进门后恭谨行礼:“参见皇后娘娘。” “不必多礼。” 水仙示意她坐下,亲自斟了杯茶,“你如今在太医院可还好?” 阿娜在茶桌对面落座,接过茶盏却没有喝,“很好。裴院判待我很好,太医院如今风气清明,我得以专研南疆与中原医理的融合。” 她顿了顿,抬眼看水仙,“只是今日前来,並非为了公事。” 水仙放下茶壶,静静看著她。 阿娜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娘娘,五年前……您离宫前看到的那封密信,是我写的,我......” 阿娜想要解释,却被水仙淡声打断。 水仙想起那封提醒昭衡帝调养体质,利於子嗣的信,轻声道:“此事我已想通,不必再提。” “不,娘娘。” 阿娜站起身,忽然跪了下来,“还有更重要的事,您不知道。” 水仙轻蹙了下眉:“你这是做什么?起来说话。” 阿娜摇头,紫眸中透著坚定。 “请容臣说完。” 她仰头看著水仙,“实际上,当时皇上的寒症非但没有好转,反而因多年积劳,已经侵及肺腑。” 水仙手中的茶盏轻轻一晃,她只听昭衡帝解释说是旧年寒症,却不知道竟然这样严重。 “皇上为何……” 水仙轻声道,到了后面,声音却乾涩起来。 “皇上说,不能让您知道。” 阿娜太医认真道:“那时您刚怀上永安公主,皇上旧疾復发,咳了整夜的血。太医院会诊,说是早年征战落下的寒症,加上这些年殫精竭虑,若不好生调理,恐……恐损寿数。” 水仙的手指收紧,指甲陷入掌心。 “皇上当即下令,此事不得外传,尤其是对您。” 茶室里寂静无声,只有窗外鸟儿的啁啾。 水仙闭上眼,五年前那一幕在眼前重现。 原来,真相竟是这样。 “你起来吧。” 许久,水仙才开口。 阿娜却没有动,她咬著唇,像是还有话要说,却又难以启齿。 “还有何事?” 水仙看著她,目光平静。 “娘娘……” 阿娜深吸一口气,挣扎了一会儿,终於还是说了出来,“自您离宫那日起,皇上就停了所有调理之药。” 水仙失声道:“什么?” 阿娜頷首,她这次来见皇后娘娘,不仅仅是为了说清之前的误会,更是为了皇上停药的事情。 “皇上说,若朕体弱能免她再受生育之苦,便是上天垂怜。太医院多次进言,裴院判甚至跪求过,皇上执意不肯。” “他说……说若是调理好了,您万一回来,若是不小心再让您有孕......可永安公主出生那日,您差点……皇上说他再承受不起了。” 水仙手中的茶盏终於拿不稳,茶汤洒了一桌,顺著桌沿滴滴答答落下。 “他……停了五年?” 水仙却顾不上茶盏,缓缓开口,尾音有些颤抖。 阿娜重重点头,“去年皇上冬天寒症发作得厉害,咳了整整一个月,痰中带血。太医院开了方子,皇上只看了一眼,见其中有几味药性较猛,能加速痊癒但可能……可能增强生育能力,他就把方子撕了。只说慢慢养著,不必急。” 水仙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著阿娜。 春日的阳光明媚得刺眼,她却觉得浑身发冷。 五年。 那个男人,拖著病体,只为了等待甚至都不知道是否要回来的她。 “娘娘……” 阿娜在身后轻声唤道,似是还想再劝。 “你退下吧。” 水仙没有回头,“今日之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阿娜叩首,起身默默退了出去。 茶室里只剩下水仙一人。 她站在窗前,看著庭院里那架鞦韆在春风中轻轻摇晃,看著玉兰树上嫩绿的新芽,她的心思却不在这些事情上。 五年。 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水仙不知道站了多久,直到小腿都有些酸胀,才长嘆一声转身回了室內...... ...... 傍晚时分,昭衡帝如往常一样来到礼和宫。 今日他身著平日里不穿的靛蓝色,衬得面色稍显苍白,但眉眼间的笑意依旧温和。 “今日朝政有些忙,来迟了。” 他一进门就解释,自然地走到水仙身边,“孩子们呢?” “永寧带他们去御书房温课了。” 水仙起身,目光落在他脸上,仔细端详。 昭衡帝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笑道:“怎么这样看朕?朕脸上有东西?” 水仙没有回答,忽然伸出手,探向他的额头。 昭衡帝一愣,却没有躲,任由她微凉的手掌贴在自己额上。 她的指尖带著淡淡的蔷薇香,那是水仙最喜用的净手的香膏,也是他熟悉的,思念了五年的味道。 水仙收回手,却又忽然抓住他的手腕。 “仙儿?” 昭衡帝不解。 水仙不说话,三指搭在他腕间,凝神诊脉。 她的医术是这些年跟偶然在外面遇到的江湖郎中学的,虽不精深,但基本脉象还能辨出。 指下的脉搏跳动虚浮无力,时快时慢,尤其是寸脉沉细,分明是心肺有损之象。 水仙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阿娜说的都是真的。 “皇上近日可咳?” 她抬眸,直视他的眼睛,不给他丝毫躲避的机会。 昭衡帝怔了怔,隨即笑道:“偶尔有些,无碍的。春日里花粉多,老毛病了。” 水仙却不鬆手,手指加重了力道:“咳了多久?痰中可带血?” 昭衡帝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看著水仙,只一眼,昭衡帝就忽然明白了...... 原来,她知道了。 “仙儿,朕……” 他试图解释。 “不要命了?” 水仙打断他,眼底泛著淡红色,“停了五年的药,寒症发作咳血也不治,萧翊珩,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深情?!” 她的声音在颤抖,连名带姓地叫他,是五年来第一次。 昭衡帝沉默了。 许久,他才轻嘆一声,反手握住她的手,將她拉入怀中:“要命,更要你。” 水仙的脸贴在他胸前,能听到他稍显急促的心跳。 他的怀抱依然温暖,却比五年前单薄了些。 她闭上眼睛,泪水无声滑落,“你怎么这么傻?” 昭衡帝轻轻抚著她的背,像在安抚一个孩子:“不傻。” 他声音带笑,经歷这五年,两人都沉静了不少,在意自然而然地如春水流淌,浸润在两人之间。 “朕算过了,太医院说朕若好好调理,能活到六十。那时孩子们都长大了,都已是能独当一面的年纪。便是朕走了,他们也能护著你,护著这江山。” 水仙的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襟,两世了,她不是没渴望过温暖,不是没渴望过有人不顾一切地,甚至捨出自己的对她好。 这一世,她从家人那边得到了。 却怎么都没奢望过,这个睥睨天下的帝王竟然会为她做这一切。 “那你呢?你就没想过,我也想要你活到八十、九十?想要你陪我看孩子们成婚生子......想要你和我一起白髮苍苍?” 昭衡帝从来没想到,水仙会说出这样的话。 经歷了这些年,他已经不在乎水仙是否爱他了,在看到她出现在宫门外的瞬间,昭衡帝便觉得別说五年了、就是十年的等待都值得。 昭衡帝微微一笑,说出的话,却带著些哽咽。 “想过的,每晚都想。” 他抱紧她,“可是仙儿,朕更怕你出事。” “永安出生那日,你在產房里没了声音,朕在外面……觉得天都塌了。那一刻朕发誓,只要你能活,朕什么都不要了,命不要了也行。” 水仙在他怀中泣不成声。 五年前那场难產,她其实记得。 记得他衝进產房时煞白的脸,记得他握著她手时颤抖的指尖,记得他在耳边一遍遍说“仙儿,活下去,朕只要你活下去”。 “从今日起,你必须吃药。” 水仙抬起头,红著眼瞪他,“我会让裴济川每日来诊脉,我会亲自盯著你喝药。你若敢倒掉一口,我就……我就带著孩子们离宫,再也不回来。” 她说得凶狠,眼泪却还在往下掉。 昭衡帝看著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满足,有五年等待终於得偿所愿的欣慰。 他伸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好,朕喝。你餵的,毒药也喝。” 水仙破涕为笑,“臣妾可不敢弒君。” 昭衡帝抓住她的手,贴在胸口:“这里,早就是你的了。” “你要它跳多久,它就跳多久。” 窗外,夕阳西下,暮色温柔。 —— 三日后,京郊温泉行宫。 昭衡帝是被水仙“强行”带来的。 那日阿娜坦白后,水仙当即召来裴济川,详细询问了昭衡帝的病情,又翻看了这五年的脉案和药方。 越看,她的心越沉。 寒症侵体,肺腑受损,加上多年积劳,若不是底子好,恐怕早就…… “必须疗养。” 水仙合上脉案,对裴济川道,“京郊温泉行宫的硫磺泉对寒症有益,你开个方子,配合温泉药浴,需要多久能见起色?” 裴济川沉吟片刻:“若皇上能静心疗养,配合药浴和汤药,三个月可改善,一两年或能除根。只是……” 他犹豫了一下,“皇上这些年不肯好好用药,病根已深,怕是会辛苦些。” “再辛苦也得治。” 水仙斩钉截铁,甚至都不用询问昭衡帝的意见,她就可以决定了。 於是就有了这趟温泉之行。 昭衡帝本不愿,说朝政繁忙,离不开。 水仙只一句话:“皇上若不去,臣妾便带著孩子们一起去,在行宫住上一年半载。” 昭衡帝立刻妥协了。 行宫建在半山腰,背靠青山。 此时已是春末,山中绿意葱蘢,鸟语花香。 水仙选的这处殿宇最是幽静,推开窗就能看见裊裊升腾的温泉雾气。 “这里倒是清静。” 昭衡帝站在窗前眺望,“朕记得,永安出生前,本也想带你来这里住一阵。” 水仙正在整理带来的药材,闻言手顿了顿:“那为何没来?” 昭衡帝回头看她,目光温柔:“那时你孕吐得厉害,御医说不宜车马劳顿。后来……后来就再没机会了。” 水仙心中一涩。 她放下药材,走到他身边:“现在有机会了。这次,你要好好听裴济川的话,该泡温泉泡温泉,该喝药喝药。” 昭衡帝失笑:“朕怎么觉得,你像在管孩子?” “皇上若是肯像孩子一样听话,我倒省心了。” 水仙睨他一眼,转身去准备药浴要用的药材。 温泉池设在殿后,是天然石砌成的池子,池水泛著淡淡的硫磺味,热气氤氳。 水仙按照裴济川教的,將配好的药材包投入池中,不一会儿,药香便混著硫磺味瀰漫开来。 “可以了。” 她试了试水温,回头对昭衡帝道。 昭衡帝走过来,看著她认真的侧脸,忽然道:“仙儿,你不必亲自做这些,让宫人来就好。” “宫人不知道轻重。” 水仙头也不回,“裴济川说了,药材入水的时间、水温的掌控都有讲究。若是差了分毫,药效便大打折扣。” 昭衡帝不再说话,只是静静看著她。 春日的阳光透过竹帘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一层柔光。 她专注地调试水温,鬢边有几缕碎发散落,被她隨手別到耳后。 这个动作如此自然,如此熟悉,让昭衡帝恍惚觉得,这五年的分离仿佛只是一场梦。 “发什么呆?” 水仙回头,见他怔怔地看著自己,不由好笑,“还不快下来?水要凉了。” 昭衡帝这才回过神,解了外袍踏入池中。 温热的泉水包裹全身,药香沁入肺腑,確实舒坦。 他靠在池边,闭上眼睛,感觉到连日来的疲惫一点点消散。 水仙也换了身轻便的纱衣,坐在池边,伸手为他按摩穴位。 这是她跟裴济川学的,专为疏通经络,驱寒散瘀。 她的手指力道適中,按在穴位上微微发酸,却又有种奇异的舒適感。 昭衡帝睁开眼,微微仰头,看著她专注的神情,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水仙动作一顿:“怎么了?按疼了?” 昭衡帝摇头,只是看著她,目光深邃。 “仙儿,这五年,朕每日上朝、批奏摺,做著一个皇帝该做的一切。可只有朕自己知道,心是空的。” 水仙俯下身子,自池边靠在他肩上,温热的泉水浸湿了她的纱衣,她能感受他话里深重的孤寂。 “这五年,朕常梦到你回来了。” 昭衡帝继续说著,像是要把憋了五年的话一次说完,“有时梦到你站在御花园的海棠树下,有时梦到你坐在礼和宫的窗前看书,有时梦到你抱著永安,教她认字……可是每次醒来,身边都是空的。” “朕甚至……”昭衡帝的声音涩了一下,“朕甚至想过,若你一辈子不回来,朕就这样过下去也好。” “至少梦里还能见你。” 水仙终於忍不住,深深抱住了他,“我回来了……翊珩,对不起……” 昭衡帝自温泉中起身,与她相拥,轻抚她的背。 他摇了摇头:“不用说对不起。” “是朕不好,是朕当年太强势,不懂怎么爱你,才让你想要逃离。”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发,“如今你回来了,朕才觉得……活过来了。” 温泉热气蒸腾,熏得人昏昏欲睡。 昭衡帝抱著水仙,感觉这五年的空缺正在一点点被填满。 她的体温,她的呼吸,都是真实存在的,不是梦。 许久,水仙在他耳边轻声说:“我回来了,不走了。” 昭衡帝更紧地抱住她:“嗯,不走了。” 窗外的山风拂过竹林,沙沙作响,如温柔的呢喃。 —— 时间如白驹过隙,转眼水仙回宫已数月。 礼和宫內,淑儿正在整理冬衣。 北方的冬天来得早,虽然还是秋末,但寒意已经初显。 她將一件玄色常服捧到水仙面前:“娘娘,这件衣服的袖口有些磨损了,可要送去內务府修补?” 水仙接过衣服,指尖抚过那磨损的袖口。 这是昭衡帝常穿的一件,袖口处因为常年执笔批奏摺,已经磨得起了毛边。 但这是之前她亲手给昭衡帝做的,即使有些磨损,昭衡帝也没捨得扔,而是压在箱笼最下面。 没想到,今日整理库房,竟然翻出了这件衣服来。 水仙轻抚了下袍子,心中倒是闪过一件事来。 她回来已经数月,可昭衡帝还是没有一次留在礼和宫。 即使是数月前去温泉,两人也是各睡各的,相敬如宾。 “不必送去內务府补了。” 她轻声道,“我给他做件新的。” 淑儿有些惊讶:“娘娘要亲手做?” 水仙点点头,让淑儿去库房里取出一匹上好的锦缎。 质地柔软,最適合做冬衣。 她坐在窗前,对著光仔细裁剪。 手指拂过光滑的锦缎,忽然想起岭南那位老绣娘的话。 那是一年前,她在岭南一个小镇落脚,租住在一位老绣娘家。 老绣娘年过七旬,一生未嫁,却活得通透自在。 有一日,水仙问她:“婆婆,您说这世上怎样算是好男人?” 老绣娘正在绣一幅鸳鸯戏水图,闻言头也不抬:“真疼你的男人,捨不得急吼吼的。” 水仙不解:“什么意思?” 老绣娘停下针线,抬眼看她:“你年轻,不懂。那些见了几面就山盟海誓,急著要你这要你那的,多半不是真心。” “真心疼你的,是那种慢慢来的人。他等你心甘情愿,等你慢慢打开心扉,等你真的想好了。因为他要的不是一朝一夕,是一辈子。” 水仙当时怔了许久。 如今想来,昭衡帝不就是如此吗? 她回宫数月,他夜夜宿於乾清宫,晨昏定省般来礼和宫用膳、陪孩子。 最亲昵不过执手同行,吻额告別。 他给了她足够的空间,足够的尊重。 他在等她心甘情愿。 “娘娘,”淑儿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您回宫已九十八日了。” 水仙手中的针线微顿。 她抬起头,看向镜中的自己。 她不再是五年前那个满心戒备,一心只想逃离的水仙了。 “皇上今晚可忙?” 她忽然问。 淑儿抿嘴笑:“冯公公方才来送点心时说了,皇上今日奏摺多,怕是又要批到亥时。” 水仙放下手中的针线,眼中闪过一抹决意:“去备香汤,用苏合香。” 淑儿眼睛一亮:“是,娘娘!” —— 亥时的乾清宫,灯火通明。 昭衡帝刚批完最后一份奏摺,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冯顺祥適时上前:“皇上,该歇了,內室已经备好。” 昭衡帝“嗯”了一声,只觉得冯顺祥现在年龄也愈发地大了。 今晚不知道怎么了,冯顺祥反覆来催。 他点了点头,终究是有些累了,便缓缓起身走向內室。 推开门,昭衡帝脚步轻顿了下,他嗅到了空气中一缕不同寻常的香气。 不是他常用的龙涎香,而是水仙的苏合香,清雅中带著一丝甜暖。 他脚步顿住。 內室里烛光柔和,床帐已经落下,透出朦朧的人影。 那人影靠在床头,手中似乎拿著什么,正低头细看。 昭衡帝的呼吸滯了一瞬。 他缓步走近,每一步都踏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走到床前,他迟疑地伸手,撩开床帐。 水仙只著素白寢衣,墨发披散,正靠在那里翻看一本册子。 正是他早年亲手画的水仙的小像,这些年来,倒是一直被他习惯性地放在寢殿里,在枕边放著。 “仙儿?” 他似是预料到了什么,唤她名字的时候声音有些沙哑。 水仙抬眸,目光清亮地看著他,然后拍了拍身侧的空位:“皇上批摺子辛苦,该歇了。” 她说得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应当,仿佛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昭衡帝站在床边,竟是有些近乡情怯,男人喉结滚动:“你……確定?” 水仙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拉住他的衣袖,让他坐下。 待他坐下,她的指尖抚过他眼下的青黑,那里是常年熬夜留下的痕跡,这三个月虽好了些,却仍未完全消退。 “这三个月,皇上睡得好吗?” 她轻声问。 昭衡帝苦笑:“每夜醒来,都要確认你是否真的回来了。” 他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有时半夜惊醒,会忍不住走到礼和宫外,看到你窗內的烛光,才敢相信这不是梦。” 水仙的心尖发疼。 她倾身,轻轻吻了吻他的唇角。 那个吻很轻,如羽毛拂过,却让昭衡帝浑身一颤。 五年的思念在这一刻如潮水向他涌来,他几乎要用尽全部的自制力,才能克制住不將她拥入怀中。 “仙儿……”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你可知这意味著什么?” 水仙看著他,眼中没有半分犹豫:“我知道。” 她伸手,解开了他外袍的系带,“我知道这意味著,从今往后,我们是真正的夫妻。不是帝后,不是君臣,只是萧翊珩和水仙。” 昭衡帝的克制终於瓦解。 但他依然珍重,依然小心。 他吻她的眉心,吻她的眼角,吻她的唇瓣,他的指尖抚过她的脸颊时,还带著微微的颤抖。 水仙低声笑了:“皇上不必如此小心……” 她握住他的手,引导他,“我愿意的。”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昭衡帝。 五年的思念如火山喷发,但他依然顾及著她的感受。 他吻著她的颈侧,哑声问:“可以吗?” 水仙以吻回应。 红帐落下,苏合香的香气在帐內裊裊瀰漫,紧密地和龙涎香纠缠在了一起。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今年第一场细雪,雪花无声地落在屋檐上,积起薄薄的一层。 情到浓时,昭衡帝在她耳边一遍遍呢喃:“仙儿……我的仙儿……” 那声音里带著失而復得的狂喜,带著五年等待的酸楚,带著一生一世的承诺。 水仙抱紧他,在他耳畔唤出他的名字,“翊珩。” 昭衡帝吻去她眼角的泪,愈发与她纠缠。 最后,水仙轻喘著,將他紧拥过来,两人呼吸纠缠,目光相接。 水仙:“从前种种,皆是过往,从此,我们只有现在和將来。” 昭衡尘眼眶骤红,將她紧紧拥入怀中。 他重重点头,“仙儿......我爱你。” 冬夜里似是燃起了一场烟火,紧密相贴,终於,不分彼此。 后半夜,水仙累极睡去。 昭衡帝却毫无睡意,他侧身躺著,借著帐外微弱的烛光,细细看她的睡顏。 她的呼吸平稳绵长,唇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做一个甜美的梦。 他忍不住伸手,指尖轻触她唇角的笑涡,低声自语:“这次,是真的了。” 不是梦,不是幻觉,是真真切切的她,回到了他身边。 窗外的雪还在下,渐渐积了厚厚一层。 殿內温暖如春,红帐內相拥的两人,终於跨越了五年的时光,找回了彼此。 翌日一早。 水仙是在昭衡帝怀中醒来的。 睁开眼时,发现他早已醒来,正静静看著她。 晨光透过窗纸洒入,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他的眼神那么温柔,那么专注,仿佛怎么看都看不够。 两人相视一笑,无需多言。 昭衡帝先起身,取过一旁的衣服,亲自为她穿衣。 他的动作有些生疏,系衣带时打了两次才打好,却做得极其认真。 水仙看著他低垂的眉眼,忽然道:“皇上,我昨日让裴济川配了新方子。” 昭衡帝手一顿:“什么方子?” 水仙转身,握住他的手:“调理你寒症的方子。阿娜说了,若好好调理,三五年可除根。” 她抬眼看他,目光坚定,“我要你长命百岁,陪我看山河故土,陪孩子们长大成人。” 昭衡帝薄唇紧抿,认真点了点头。 这五年来,他早已看淡生死。 太医院说他的身子损了根基,好好將养或许能活到六十,若再劳心劳力,怕是五十都难。 他接受了这个事实,甚至暗自盘算过,他要在剩下的时间里,为水仙和孩子们铺好所有的路。 可他从未想过,她回来后的第一件事,是要他长命百岁。 “仙儿……” 他声音哽咽,將她紧紧拥入怀中,“我答应你,我要好好调理,活到八十、九十,活到你看厌了为止。” 水仙在他怀中笑:“才不会看厌。” 此时,门外传来永安清脆的声音:“父皇!母后!下雪啦!” 两人相视一笑,携手推门而出。 庭院中白雪皑皑,三个孩子正在玩雪。 永寧已经堆了个小小的雪人,清晏和清和正在打雪仗,永安则蹲在地上,用小手小心翼翼地收集最乾净的雪花。 听到开门声,永安第一个回头,眼睛一亮:“父皇!母后!你们看,雪好大!” 昭衡帝和水仙並肩站在檐下,看著孩子们在雪中嬉戏。 昭衡帝的手自然地揽著水仙的腰,水仙则靠在他肩头,两人之间再也没有了那一步的距离。 永寧回过头,看见父母相依相偎的身影,十岁的少女忽然明白了什么,她对弟弟们招招手:“清晏、清和,安安,咱们去那边玩,那边的雪更厚。” 清晏不解:“为什么?这里不是很好吗?” 永寧眨眨眼:“父皇和母后需要独处。” 清晏和清和对视一眼,似懂非懂,但还是乖乖跟著姐姐走了。 永安虽然不舍,但看到哥哥姐姐都走了,也迈著小短腿跟上去。 昭衡帝看著孩子们懂事的背影,低头吻了吻水仙的发顶:“永寧长大了。” “嗯。” 水仙靠在他肩头,看著庭院中纷纷扬扬的雪花,“孩子们都长大了。” 昭衡帝將她搂得更紧些:“今后每日清晨,都能如此了。” 水仙抬头看他,眼中映著雪光:“嗯,日日復日日,年年復年年。” 雪越下越大,很快將庭院铺成一片洁白。 远处传来孩子们欢快的笑声,近处是彼此的呼吸。 而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帝后日常番外·完】 第346章 永寧番外——女皇登基 我站在皇城最高的角楼上,俯视著京城。 风从檐角掠过,吹动我身上明黄色的裙角。 三个月了。 那场打破三百年祖制的登基大典,至今还在朝野间被议论纷纷。 有老臣在私下里摇头:“女子为帝,恐非吉兆。” 也有年轻官员在酒肆中激昂陈词:“昭衡帝与皇后娘娘半生心血,开创女子可为官的先河,如今永寧公主承继大统,正是水到渠成!” 他们不知道,典礼前夜,我曾在乾清宫外跪了整整一个时辰。 “父皇,儿臣……怕担不起这江山。” 殿门开了,父皇走出来,没有穿龙袍,只是一身简单的常服。 他俯身扶我起来,手掌温暖而有力:“永寧,这江山,朕与你母后守了几十年。如今交给你,不是因为你是女子,而是因为你是最適合的人。” 母后从殿內走出,手中托著一个锦盒。 她打开盒子,里面是一顶全新的冠冕。 不是传统帝王的十二旒冕,也不是皇后的凤冠。 冠体以赤金为骨,镶嵌九颗东海明珠,正面雕著盘龙,两侧却各有一支展翅的凤凰。 龙与凤首尾相接,形成一个圆满的环。 “这是你父皇亲自为你设计的。” “他说,你要继承的,不是男人的江山,也不是女人的江山,是天下人的江山。” 典礼那日,太极殿前百官肃立。 父皇亲手为我戴上那顶独一无二的冠冕。 他在系冠缨时,低声对我说:“永寧,这江山,交给你了。” “朕与你母后,该去看看我们治下的百姓,过几天寻常夫妻的日子。” 母后为我披上绣有山河的礼服,“永寧,记住,百姓叫你一声皇上,你就要对得起这声称呼。” 礼炮轰鸣,百官跪拜。 我转身,面向黑压压的朝臣,心中沉甸甸的,那是对这江山,对百姓的责任感。 早朝时,户部侍郎李庸便出列稟奏:“皇上,太上皇推行的新税制已试行三年。然据各州府报,税收较旧制减了三成。如今太上皇与太后离京,臣以为……当酌情恢復旧制,以充国库。” 我抬眼,看著这位两朝老臣。 他低垂著头,姿態恭谨,可话里却含著逼迫的含义。 父皇母后不在,新帝年轻,又是女子,正好可以推翻那些不合祖制的新政。 我缓缓开口:“李侍郎所言旧制,可是指按丁徵税,外加火耗摊派,遇灾年也不减免的旧制?” 李庸身子一僵:“这……旧制虽有些弊病,但国库充盈,方能保天下安稳。” “保谁家的安稳?” 我冷笑一声,想起自己在宫外的见闻,“保百姓饿著肚子纳粮的安稳,还是保官员中饱私囊的安稳?” “皇上!” 李庸跪下了,声音却更急,“臣一片忠心,天地可鑑!” 他仍然坚持著,“只是新税制確然使国库空虚,长此以往,边防、河工、賑灾,何处不需银钱?若遇战事,又当如何?” 我淡然看著他,脑海里闪过的,是这么多年来潜心学习的经韜纬略。 “税赋如血脉,取之於民,用之於民。” 我目光扫过满朝文武:“太上皇与太后用了近二十年,才將赋税从人均三石压到一石半,取消了七项杂税。如今不过三年,就有人迫不及待要改回去。” 李庸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李侍郎。” 我走下御阶,停在他面前,“你去过黄河灾区吗?见过百姓因为交不起赋税卖儿卖女吗?知道为什么太上皇寧可缩减宫廷用度,也要减赋税吗?” 他不语。 “因为你没见过。” 我转身,重新走上御阶,明黄色的裙裾划过明亮的金鑾殿金砖。 “但朕见过。朕以为,谁动百姓的活路,就是动大齐的根基。” 我坐回龙椅,“传朕旨意:新税制不变,再有言復旧制者,免官。退朝。” 李庸俯首,不甘心的声音想起,“臣......遵旨。” 傍晚。 我批阅奏摺至深夜。 女官尚书水秀亲自送宵夜进来,见我还在伏案,轻声道:“皇上,该歇息了。” 我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接过她递来的羹汤。 是银耳莲子羹,清甜不腻,温度正好。 这是母后在时的习惯,说熬夜伤身,需用温润的汤水养著。 “姨母坐。” 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水秀如今已年过四十,可岁月待她温和,只在她眼角添了几道细纹,气质却愈发雍容。 她不仅是我的姨母,更是母后最信任的姐妹,如今掌司礼监,是朝中品阶最高的女官。 “皇上在看什么?” 她注意到我手边摊开的密报。 我將密报推过去:“暗卫送来的,父皇母后的近况。” 水秀接过,看了几行,唇角便漾起笑意:“太上皇去买豆浆油条?还跟摊主討价还价?” 密报上写著:二圣现居苏州旧居“停云”隔壁小院。 太上皇每日晨起,至巷口买豆浆油条,常与摊主閒聊市价;太后娘娘在邻家绣坊授艺,新创绣法,已有十数名绣娘习得。 更有一行小字:昨日太上皇陪太后至虎丘,遇雨,二人共撑一伞归。太上皇衣襟湿半,太后无恙。 我看著那行字,眼前仿佛浮现出那样的画面。 春雨细密,苏州府的青石板路泛著水光,父皇撑著伞,伞面大半倾向母后,自己的肩膀淋湿了却浑然不觉。 他们並肩走在悠长的小巷里,或许在说些家常话,或许只是静静走著。 那样寻常,那样美好。 “真好。” 水秀轻声道,將密报折好递迴,“姐姐等了半生,终於能过几天寻常日子了。” 我接过密报,提笔在旁边批註:“阅。” 批完最后一本奏摺,已是子时。 我走到窗前,推开窗扉。 春夜的凉风涌入,带著御花园里晚香玉的甜香。 远处宫墙连绵,更远处,是大齐的江山,是我曾经陪伴父皇母后偶尔踏足的自由天地。 父皇母后就在那片天地的某一处,过著他们期盼了半生的,寻常夫妻的生活。 而我,要守好他们交给我的江山。 几日后。 清晏和清和的联名信,是在一个清晨送达的。 信很长,厚厚的十几页。 前半部分工工整整,匯报军务。 他们用了永安从海外带回的千里镜,在边境线外三十里侦得一队可疑骑兵,及时预警,避免了一场衝突。以及,正在训练一支女子斥候队,因为有些地形男子不便潜入,而女子更易偽装…… 后半部分,字跡就开始放飞了。 清晏写道:“阿姐,北疆的羊肉极好,我学著醃了一些,本想给你留些,结果被清和那小子偷吃大半!他还振振有词,说『阿姐在京城什么吃不到,不如让我先尝』......简直岂有此理!” 旁边是清和的批註:“明明是你醃咸了,我勉为其难帮你解决。阿姐,下次我给你猎只雪狐,皮毛做围脖最暖和。” 再翻一页,是一幅画。 墨色勾勒出辽阔的草原,夜空深邃,繁星如瀑。 画的右下角有两个小人的剪影,坐在草坡上,仰头看天。 角落一行小字:阿姐,这里星空极美,想起小时候你带我们在御花园数星星。 我抚过那行字,轻笑了下。 往事如潮,漫过心头。 父皇曾对我说:“永寧,你们兄弟姐妹能如此,是你母后用半生挣来的。” “若后宫纷爭,何来手足真情?” 是了。 因为母后,我们没有经歷过那些骯脏的爭斗,没有因为储位而离心。 我们是一起长大的姐弟,是彼此最坚实的依靠。 我提笔回信:“羊肉下次醃淡些。雪狐不必,平安归来即可。女子斥候队甚好,可按军功论赏。另:京中一切安好,勿念。” 想了想,又添上一句:“星空图已悬於书房,阿姐想你们。” 永安的来信,比北疆的信晚了五日。 送来的不止是信,还有一个巨大的木箱。 打开箱子,里面是各种稀奇古怪的物件:几块晶莹剔透的玻璃片,一个带有指针和刻度的圆盘,几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种子,还有一堆画满奇怪符號的图纸。 信是永安亲笔,字跡飞扬,几乎要跃出纸面: “阿姐见字如面! 海外三月,见闻颇丰。此地有学问,称赛因斯,重实证、轻空谈。妹亲见人用玻璃镜聚光,竟可生火!又见匠人制显镜,能將蚊蝇之翼放大如蝉翼,纹理清晰可见。 妹思之,此等学问若引入大齐,於农耕、医药,皆有大益。故已聘得三位海外匠师,携图纸器具归国。求阿姐一事:可否於京城设『格物院』,专研此道? 归期约在秋末。盼覆。 妹永安敬上” 我拿起那块所谓的“显镜”,对著烛光细看。 玻璃片打磨得极薄,镶嵌在黄铜製成的筒身中。 我学著永安信中所说,取一根髮丝置於镜下,原本细微的髮丝,竟变得粗如麻绳。 心中震撼,难以言表。 次日早朝,我將永安的信和那几样物件示於朝堂。 果不其然,以礼部尚书为首的老臣们立刻反对。 “皇上!奇技淫巧,恐乱人心!” 礼部尚书赵閭痛心疾首,“圣人之学,在明明德,在亲民。此等匠器之术,不过是末流小道,岂可登大雅之堂?” 工部侍郎也附和:“且海外之物,不知根底,若贸然推行,万一有弊……” 我静静听著,等他们说完,才开口:“赵尚书,朕问你,昔年太后娘娘推行女官时,你是如何说的?” 赵閭一愣。 “朕记得。”我缓缓道,“你说女子为官,必乱朝纲。如今二十年过去,女官掌州郡、理刑狱、授学堂,可乱了天下?” 赵閭脸色涨红,无言以对。 我站起身,走到殿中,拿起那具显镜:“这『奇技淫巧』,能將细微之物放大百倍。若用於医道,可察病原。用於农事,可观虫害。” 我转身,看向工部侍郎,“你说海外之物不知根底,那玉米种子,永安已在海外试种两年,亩產皆在五石以上。我大齐良田,亩產不过两石。若此物能活万人,便是末流吗?” 朝堂寂然。 “传旨。” 我走回御案后,提笔书写,“设格物院,由户部侍郎廉辰熙兼任院正,专研格物之学。” “拨京郊皇庄百亩,试种新作物,由司农寺专人记录。” 我放下笔,目光扫过眾臣:“朕知道,你们心中仍有疑虑。但朕的母后曾说过:若前人不敢破旧立新,又何来今之文明?』” “此事,朕意已决。” 傍晚,我邀水秀至御花园凉亭小酌。 春末夏初,芍药开得正好,大朵大朵的粉白铺了满园。 亭中石桌上摆著几样清淡小菜,一壶桂花酿。 水秀为我斟酒,动作优雅。 她如今已是朝中重臣,可在我面前,依旧是我记忆中那个温柔睿智的姨母。 “皇上今日在朝堂上,颇有太后娘娘当年的风范。” 她微笑道。 我摇头:“不及母后万一。” 顿了顿,我问出那个压在心中许久的问题,“姨母,你说父皇母后之间,究竟是情深,还是责任?” 水秀执杯的手顿了顿。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亭外的蝉鸣都显得聒噪。最后,她轻声道: “你母后曾对我说过一句话:『爱不爱的,哪里有那么要紧?我与他先是帝后,是大齐百姓的父母。至於真心……这么多年同甘共苦,早就不必问了。』” 我怔住。 “永寧。” 水秀看著我,目光温柔,“你知道你母后离宫那五年,你父皇是怎么过的吗?” 我摇头。 那时我年纪尚小,有些事记不分明。 水秀:“他几乎不眠不休,把所有精力都用在肃清吏治、推行新政上。” “有一次,我送奏摺去乾清宫,听见他对冯公公说:『等她归来时,朕要给她一个更好的大齐。她要自由,朕给她;她要盛世,朕也给她。』” “所以你看,”水秀为我添了酒,“他们之间,早已分不清是情爱还是责任。或许,最深的情爱,就是把对方最在乎的东西,当作自己毕生的责任。” 我仰头饮尽杯中酒,桂花酿的甜香里,泛起一丝苦涩。 想起父皇退位前夜,最后一次与我长谈。 他说:“永寧,朕此生最幸,不是得天下,是得你母后。而她给朕最重的礼,不是子嗣,是让朕懂了:为君者,心要在百姓身上。” 当时我不全懂。 如今,坐在这个位置上,我开始明白了。 暗卫的密报每隔十日送来一次。 父皇母后已离开苏州,沿运河北上。 他们走得很慢,每到一处,都要停留三五日。 密报的最后一页,附了一幅小画。 是母后画的,简单的墨线勾勒出济南的山水,题了一行小字:“山河无恙,百姓安乐。半生心血,终究值得。” 我看著那行字,提笔,在回信中写道: “父皇母后钧鉴:儿近日微服出巡,见京郊麦田金黄,清河镇学堂书声琅琅。 儿见百姓安乐,方知二圣半生心血未负。 愿父皇母后尽览山河,不必忧心朝堂。 此间江山,儿守得住。 女永寧敬上” 信送出后,我站在御书房窗前,看暮色四合。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大概五六岁,有一日跑到御书房找父皇。 他正与几位大臣议事,见我探头,便招手让我过去,將我抱到膝上。 我问:“父皇,你每日批这么多摺子,累不累?” 父皇笑了,指著窗外:“永寧你看,外面有千家万户。父皇累一点,他们就能过得好一点。值不值得?” 那时我懵懂点头。 如今,我终於明白了那个“值得”的分量。 ...... 六月中旬,暴雨突至。 连下三日,京城內外一片汪洋。 京郊清河水位暴涨,第四日清晨,传来急报。 东郊十里堤溃口三十丈,三个村庄被淹! 我连夜赶赴工部衙门。 大堂內灯火通明,各部官员齐聚,人人脸上都是凝重。 墙上的河道图被紧急铺开,溃口位置用硃笔標出,触目惊心。 “皇上!” 工部尚书跪地请罪,“是臣失职!那处堤坝去年才加固过,谁知……” “现在不是请罪的时候。” 我打断他,“百姓转移了多少?伤亡如何?” “已转移八成,但水势太急,还有数百人困在村里。已派兵丁和船只去救,可暴雨未停,救援艰难。” 我盯著河道图,脑海中飞快闪过身为皇储时,跟隨太傅学过的诸多典籍。 “传旨。” 我开口,声音平稳,纵然这时心急如焚,也要强自镇定下来,才能不行错事。 “开东、西两处官仓,於高处设粥棚十处,医棚五处,所有费用从內库支取。” “调京营三千兵士,携带所有可用舟船,全力救援被困百姓。” “令太医院遣医官二十人,携带防治疫病药材,即刻前往。” “朕也要立刻出......” “皇上!” 裴济川上前,拱手道:“您不能去!水势汹涌,万一……” “太后当年可以亲赴疫区,朕为何不可赴水患?” 我看著这位看著我长大的太医,语气坚定,“裴太医,你隨朕同去。救人要紧。” 雨幕如瀑,马车在泥泞中艰难前行。 赶到溃口处时,天已微亮。 眼前景象令人心惊。 河水如脱韁野马,从溃口处奔涌而出,淹没大片农田村庄。 高处挤满了逃出来的百姓,哭声喊声混成一片。 我跳下马车,顾不上泥泞,直奔临时搭起的指挥棚。 “皇上!” 几位官员大惊失色,“您怎么来了?这里危险!” “少废话。” 我抓起棚中的蓑衣披上,“现在情况如何?” 负责救援的將领稟报:“已救出四百余人,还有约两百人被困在村里高地。但水流太急,船只难以靠近。” 我望向溃口方向,暴雨中隱约可见远处村落的屋顶。 “用绳索。” 我忽然想起什么,“將数条船用绳索相连,增加稳定性。再在绳索上系浮桶,让善水者拉著绳索游过去。” 將领眼睛一亮:“臣这就去办!” 救援持续了整整一日。 我坐镇指挥棚,不时有伤员被抬进来,裴济川带著医官们全力救治。 有个妇人抱著奄奄一息的孩子衝进来,哭喊著求救。 孩子呛了水,脸色发青。 裴济川立刻施救,我在旁帮著递药递水。 那孩子终於咳出水,哭出声时,妇人跪地磕头:“谢谢皇上!谢谢皇上!” 我扶她起来,看著她怀中惊魂未定的孩子,忽然想起父皇说过的话。 为君者,心要在百姓身上。 这念头只在我的脑海里闪过,我就抓紧帮忙营救下一个伤员了。 第七日,水势终於退去。 我下令彻查堤坝溃口原因。 三日后,结果出来:去年加固工程,工部主事贪污了三分之一的工款,以次料充好料,这才导致堤坝不堪一击。 朝堂上,我將那份查证奏摺摔在地上。 “这就是你们说的已加固?” 我看著跪了满地的工部官员,“三万两白银,就修出这样的堤坝?百姓的性命,在你们眼里值多少钱?!” 工部尚书连连叩首:“臣失察,臣有罪!” “你是失察,更是无能。” 我冷冷道,“传旨:工部尚书免职,涉贪主事斩立决,家產抄没,用於賑灾和重建。凡参与抢险的兵丁、民夫,伤亡者,以战功抚恤。” 旨意传下,朝野震动。 当夜,我收到飞鸽传书。 是父皇的字跡,寥寥数语: “永寧吾儿:堤坝之溃,非一日之寒。治水如治国,重在疏浚根源。勿苛责过甚,亦勿纵容。朕与你母后即返京助你。” 我提笔回信: “父皇母后勿忧。儿已下令彻查歷年河工帐目,涉贪者必究。天灾难免,人祸必除。朝中诸事,儿可应对,二圣安心游歷即可。” 顿了顿,又添上一句: “儿知轻重,亦懂宽严。勿念。” 信送出后,我仿佛看到了父皇担忧又充满关爱的目光,忽然觉得,肩上那副担子,似乎轻了一些。 数日后。 父皇母后是子夜时分回宫的。 没有仪仗,没有通报,只有一辆青布马车,悄然驶入宫门。 我接到消息时,刚批完最后一份奏摺,连忙披衣出迎。 他们从马车上下来,都是一身朴素布衣,风尘僕僕。 母后的发间甚至沾了片草叶,父皇的手上还有新磨的茧。 “父皇,母后。” 我快步上前,声音有些哽咽。 母后握住我的手,第一句话是:“瘦了。” 父皇拍我的肩:“奏摺朕在路上看了,处置得宜。” 没有久別重逢的客套,没有帝后之间的虚礼。 就像寻常人家的父母归家,见到女儿时的样子。 我將他们迎进礼和宫。 这里一直保持著母后离宫时的样子,每日有人打扫,花木有人修剪。 小厨房里亮著灯,父皇挽起袖子:“饿不饿?朕下碗面。” 母后笑了:“你就会下面。” “下面怎么了?” 父皇认真道,“朕在苏州府跟一个麵摊老板学了三个月,如今手艺大进。” 我坐在厨房的小凳上,看父皇熟练地和面、擀麵。 母后在灶前烧火,火光映著她的侧脸,温柔而寧静。 这一幕,寻常得让我想哭。 面端上来,清汤寡水,只撒了点葱花。 我吃了一口,咸淡適中,麵条劲道。 確实进步了。 “怎么样?”父皇期待地问。 “好吃。” 我重重点头。 父皇笑了,那笑容里有著孩童般的得意。 母后看著他,眼中是纵容的温柔。 我们围坐在小桌旁,一边吃麵,一边说话。 我匯报这几个月的事:格物院的筹建,边关的军报,税改的推进,还有水患的处置。 父皇边吃边听,不时点头。 母后静静听著,最后说:“永寧,你比我们做得更好。” “是父皇母后打下的根基好。” 我认真道。 “根基是我们打的,但你也功不可没。” 母后为我夹了一筷子菜,“你能让清晏清和真心辅佐,让永安远游仍心繫故国,让水秀这些旧人甘心效力……这便是你最了不起的成就。” 父皇也点头:“帝王之术,在聚人心。” “永寧,你做到了。” 那碗面,我吃了很久。 不是因为饿,是因为捨不得这样的时光。 没有君臣,只有父母和女儿,说著家常话,吃著最简单的面。 三日后,清晏、清和从北疆赶回。 又过两日,永安也抵京。 御书房从未如此热闹过。 父皇母后坐在上首,我们姐弟四人分坐两侧,水秀、廉辰熙、裴济川等重臣也在列。 清晏、清和先稟报边疆之事。 他们带来了那支女子斥候队的队长。 那时一个名叫阿兰的草原女子,二十出头,肤色黝黑,眼神锐利如鹰。 “阿兰带领的队伍,三月来探得敌情十七次,无一错漏。” 清晏语气骄傲,“她甚至独自潜入敌营三十里,绘回了布防图。” 清和补充:“我们想请旨:武举可否开女子科?如今天下女子既可文考,为何不能武考?” 父皇沉吟片刻,看向我:“永寧觉得呢?” 我思索道:“可先在边军试行,设女子武备学堂。若三年內有成,再推广至全国。” 父皇点头:“可。” 永安接著展示她带回来的成果。 她命人抬进来一个木箱,打开,里面是她从海外新寻来的珍宝。 永安一件件地介绍著,她这些年一直在海外游歷,见识过许多新奇事,甚至还纳了位异国的駙马。 我们听的不算甚懂,不过一旁有女官將永安所说的话全都记录下来。 上首,父皇点头:“格物之事,朕不懂。但永安信,朕便信。” 议事持续了整整一日。 最后,母后做了总结。 她看向我们姐弟四人,目光温柔而坚定:“这江山,终究要交给你们的。” “而我们能给你们最好的传承,不是皇位,是这份敢为天下先的勇气,和心系苍生的胸怀。” 我看著这一幕:父皇母后並肩而坐,弟弟妹妹们各展所长,重臣们认真倾听。 我忽然明白了。 所谓盛世,不是父皇或我一人的功业。 是一家人、一代代人,把百姓当作共同的责任,一步步走出来的。 议事结束后,母后单独留下我。 我们沿著宫墙缓步而行。 宫墙下,蟋蟀在草丛中鸣叫,月光將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永寧。” 母后开口,声音很轻,“这二十年,你父皇与我,吵过、怨过、分离过。但最终让我们撑下来的,不是情爱,是看到百姓因为我们定的新政活了命、读了书、有了盼头。” 我静静听著。 “你还记得你十二岁那年,黄河水患吗?” 母后问。 我点头。那场水患死了上万人,父皇母后亲自赴灾区,三个月未归。 回宫时,两人都瘦得脱了形。 “那时有个妇人,抱著她死去的孩子,跪在我面前哭。” 母后的声音有些飘忽,“她说,『娘娘,要是堤坝再坚固一点,要是賑灾的粮食来得再快一点……我的孩子就不会死。』” “那一夜,我与你父皇大吵一架。我说他治河不力,他说我妇人之仁。” 母后停下脚步,看著月光下的宫墙,“可第二日,我们还是坐在一起,重新擬治河章程。因为我们都明白,吵归吵,闹归闹,但让百姓过上好日子这件事,不能停。” 我握住了母后的手。 她的手不再柔软,有了岁月的茧,却依然温暖。 “龙椅是冷的。” 母后转头看我,月光映著她的眼睛,“但坐在上面的人,心要是热的。” “永寧,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她微笑,“你能让清晏清和真心辅佐,让永安远游,让水秀这些旧人甘心效力……这便是你最了不起的成就。” 我抱住了母后。 就像小时候那样,將脸埋在她肩头。 她身上有淡淡的香气,令我无比安心。 “母后,我会守好这片江山。” 我轻声道。 “我知道。” 母后轻拍我的背,“我一直都知道。” 等母亲回礼和宫,我独自登上皇城最高的角楼。 从这里望去,京城尽收眼底。 万家灯火,如星河倾落人间。 更远处,是看不见的州县和村庄。 我想起母后那句话:“爱不爱的哪里有那么重要?我们是帝后,是大齐百姓的父母。” 如今我懂了。 父皇母后之间,早已超越了男女情爱。 他们是战友,是知己,是把彼此的理想当作自己责任的爱人。 而我对这片江山,亦如是。 不是爱那把龙椅,是爱这龙椅下,千千万万个鲜活的生命。 每次站在这里,我看到的从来不是江山伟业。 我看到的,是整个人间。 【永寧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