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还没释怀呢,太子妃都显怀了》 第1章 送给蛮夷 “马上就到约定日期了,我们难道真的要把茗烟交上去吗?” “北狄人残暴嗜杀,听说那个將军尤其喜欢虐待年轻貌美的女子,茗烟怎么受得住。” “是,可我们也承受不住北狄的怒火!城门已经守不住了……” “文漪,长相和茗烟有几分相似......” 谢归渡低沉的声音从屋內传出,竇文漪缩在墙根的窗户旁,背脊发凉。 夫君、兄长……在说什么? 十日前,北狄铁骑闪击帝都,皇亲贵族愴惶南下避祸,谢归渡身为首辅,领著五千虎豹骑死守天寧城。 北狄將领攻城不下,竟提了一个和谈条件,要守城军交出名动天下的太子妃竇茗烟。 竇文漪虽嫌恶这个姐姐,但也不忍心她遭此劫难,委婉地劝过谢归渡不要同意,谢归渡淡淡应下了。 原来他確实捨不得牺牲竇茗烟,而是要牺牲自己? 不可能! 谢归渡身中奇毒的时候,是她以身试药,一次次伤及心脉,才研製出解药。 那时他就握著她的手说,以后一定会保护好她。 他怎么会…… “四妹妹可是你的妻子啊,你怎么忍心?”兄长竇明修声音里透著不可置信。 “你知道,我自始至终爱过的人唯有茗烟一人……只是我与她今生註定无缘。” 提及心爱之人,谢归渡眉宇间流露出罕见的温柔繾綣。 “归渡,慎言!三妹妹可是太子妃,如今整个大周都指望著太子殿下,岂容你胡言乱语?” “所以我从未逾矩,甚至为了她才娶的文漪!”谢归渡一时语气激动,立马又恢復冷静。 “今日的局面总得有人牺牲的,只要能拖到援军赶来,我会亲自把文漪救出来,余生,我会百倍对她好。” 屋內陷入了诡异的沉默,沉重得让竇文漪呼吸不上来了。 “好,日后,我们一起对她好……” 竇文漪痛苦地闭上双眸,广袖下的手紧掐著手心,血泪无声涌出。 竇茗烟……又是为了竇茗烟! 作为竇府养女,她凭藉玄明大师一句『贵不可言』的讖言令父母乃至哥哥们格外优待。 仗著这份“贵命”,竇茗烟屡屡诬陷自己,明明是她推倒了人、弄坏了东西,不管自己怎么解释,家里人都不信,生生把她打造成『刑克六亲』的灾星! 只有兄长偶尔会在她难过的时候安慰她,只有谢归渡在她最困难的时候,把她拉出竇府这个泥潭。 她以为只有他们没被中竇茗烟的蛊惑,是她的救赎。 原来这些帮助,都是明码標价的,是要她连本带利还给竇茗烟的。 就连这段她珍惜无比的婚姻,也是交换的筹码! 齏粉般的雪飘洒到她的脸上,竇文漪神情恍惚,刚到秋季,天寧城怎么就下雪了? “夫人,你怎么在这?”伴隨著长隨的呼声,房门骤然开启。 “谢归渡,你混蛋!”竇文漪发疯似的朝谢归渡扑了过去,一巴掌扇在他的脸上。 她脖子上的青筋迸跳,“你背信弃义,道貌岸然,我诅咒你生生世世都被心爱之人背叛!不得好死!” 谢归渡脸色难看,狠狠钳住了她的手,“文漪,你不该回来。” 竇明修大惊失色,“四妹妹,你疯了,来人,快拿下!” 咔嚓一声,她被人一掌劈倒,昏迷前她隱隱还听到那道熟悉的声音,“她是太子妃,我们只能牺牲你……別怪我,要怪,就怪天意弄人。” 一行车队离开了天寧城,飞快地驶向了北狄的营寨。 很多年后,人们依然不愿回顾天佑三年那场浩劫,大周付出惨痛代价终於收服了失地,但那些被残害的人再也回不来了…… —— “姑娘,还疼吗?”耳畔传来一道声音。 竇文漪昏昏沉沉,迷茫地抬起眼眸,浑身传来一股强烈的痛楚,感觉整个膝盖都要碎了。 丫鬟翠枝沾著乳白色的药膏,小心地抹在她满是青紫伤痕的小腿上,冰凉的感觉激得她清醒不少。 “我给你带了馒头,你先垫垫。”翠枝指了指供桌上的盘子。 竇文漪下意识扫了一眼四周,列祖列宗的排位像一个个穷凶极恶的恶鬼,阴森森地注视著她。 “老爷真是太狠心,明明是你受了委屈,他还把你打得这么狠!都整整三天了,还不准人给你送饭,实在太过分了!” 眼前这一幕,似曾相识。 她重生了,重生到了上辈子最绝望的时候。 几日前,她隨著母亲、竇茗烟一同去上香,在寺中她被歹人劫持,她费尽千辛万苦才逃走,失踪了一夜,狼狈回到家中。 迎接她的是父亲的鞭子,母亲的责骂,兄长的冷眼。 他们都认定她已失了清白,狠狠给了她几十鞭后,还把她关进祠堂罚跪。 翠枝眼眶微红,心疼极了,“还好,谢公子今日就会登门提亲,等你嫁过去就好了......” 她口中的谢公子,正是谢归渡! 竇文漪脑袋嗡嗡作响,一股寒意窜到四肢百骸,再也听不下去了...... 上一世,哪怕她根本没有失去清白,这件事还是闹得沸沸扬扬。 她微弱的辩解,淹没在眾人的指责和口诛笔伐之中。 她名声尽毁,把谢归渡的提亲视为唯一的救命稻草,捧著一颗赤诚的真心,爱慕了他一辈子。 可到头来换回了什么? 第2章 他是她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门外传来一道沉稳的脚步声。 竇文漪放下裙摆掩好小腿,轻抬眼眸,就看到一道挺拔如松的身影。 来人身著一袭绪色锦袍,手里握著一把象牙摺扇,一张脸如珠如玉,儼然一派温润如玉的君子相。 他正是她嫡亲的兄长竇明修,翠枝下意识用身子挡住了供桌上的馒头。 竇明修面覆满寒霜,沉怒在肺里涌动,“活该,这点罪就受不了?你那件丑事被父亲压了下来,你可想过,若是闹开,世人的唾沫星子都能將你碾成泥!” “到底是什么人要害你?你到底有没有失......”他声音发颤,余下的话,说不下去了。 竇文漪的心猝不及防,狠狠地抽痛了一下,眼眶泛红。 谁会想到,有朝一日,她最敬爱的兄长会联合谢归渡,亲手把她送给北狄的变態权臣。 竇明修见她沉默,怒其不爭,“哑巴了?你倒是说话啊!” “我没看见,要怎么说。”她的声音十分平静。 竇明修声音拔高,“那你总该记得身形,样貌特徵。” “把这个人找出来,你们就能相信我没事吗?”竇文漪眸光清澈,声音疲倦。 她早已说出实情,可他们一个字都不信她! 那晚,她误入一间厢房,听到有人低声密语,还不等她反应过来就被人一掌劈晕了过去。 后来,听说是寺庙里藏了贼人,官府还派了人搜查,母亲辜氏和竇茗烟受到惊嚇就打道回府了。 直到回到竇家,他们才想起她被遗落在寺庙中。 竇家立马派了家僕回去寻她,寺庙虽已戒严,家僕还是进去了,他们四处寻找,都不见她的踪影。 第二日,她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空厢房里,赶紧跑回家,一回到府里,就有风言风语传了出来。 她没有得到一句安慰,反遭父亲一顿毒打。 是啊,只有她沦为罪人,母亲和竇茗烟拋下她离开寺庙的事,才不会被人审判。 竇明修彻底噎住了,事关女子声誉,就算闹开,吃亏的都是她,那个歹人死不足惜! 他眼眶发胀,心如刀绞,转过头去,一股浓烈的酸涩涌上心头。 那日她若没去上香多好,为什么明明三妹妹和母亲都去了,偏偏她就遇到这种劫难呢? 难道她真的是灾星? 过了许久,他情绪才慢慢平復,“谢归渡已上门提亲,他品性高洁,为人正直。事到如今,他不嫌弃你,还愿意娶你,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你若抓不住这颗救命稻草,这辈子,你永远都別想翻身。” 竇文漪心中冷笑,嫁给他,做梦! 再把自己送出去当垫脚石吗? 那些非人的屈辱和虐待好像又回到了她的身上,连骨头缝里都泛著锥心刺骨的痛楚..... 见她沉默不语,竇明修面色微僵,心中愈发不满,“你,什么態度?你还不愿意?” 以往她乖巧懂事,小小年纪就学著帮他纳鞋垫,绣製衣袍,经常凑到自己跟前抓乖卖俏。 还有一次,他在书院因琐事与人起了衝突,被那几个紈絝围著殴打。她正好碰见,当即抽出了一把锋利的匕首,横在了那紈絝的脖颈上,嚇得对方立马认怂。 她以往从未待他如此冷淡疏离过。 竇明修咬紧牙关,说得直白,“你现在名声有损,一辈子都毁了!谢归渡若不娶你,谁还会娶你?” 名声?她早就背上了恶名。 竇文漪心底一片淒凉。 换作以往,她真的会以为哥哥是在关心自己,但现在她知道,他只是怕自己让家族蒙羞,连累竇茗烟。 “我再也不会了。”竇文漪懒得跟他废话,敷衍地点了点头。 竇明修敛了敛情绪,“还不快去梳洗打扮,別让谢公子等久了。” 竇文漪艰难起身,一瘸一拐朝外走去。 竇明修看著那道清瘦的背影,心里很不是滋味。 刚跨过廊道,就看见几个丫鬟,喜气洋洋地捧著许多琳琅满目的锦盒朝里走。 “......太子殿下,真真看中我们三姑娘,一听说她病了,就派人送来这么多宝贝。等她嫁入东宫,还不知道多富贵呢!” “我就说三姑娘是咱们竇府最有出息的人,太子人在江浙,还掛记著我们姑娘,如此深情,谁不艷羡。” “谁说不是呢?不像有的人,就是灾星,倒霉事一大堆!” “那事你们听说了吗?有的人不知廉耻,恐怕早就失了贞洁,活著不是连累府上其他姑娘吗?” “难怪老爷夫人都不喜,真是连三姑娘一根头髮丝都比不上。” “我看她就该回玉清道观当一辈子姑子。” 不堪的议论声钻进了竇明修的耳朵,他脸色铁青,骨节分明的手渐渐攥紧。 他们想逼死她吗? 父亲明明下令不准任何人议论此事的,怎么还是会走漏消息? 四妹妹哪里有他们说得那般不堪? 竇明修厉声呵斥,“你们再敢多说一个字,我拔了你们舌头。” 那几个婢女嚇得慌忙跪在了地上,“大少爷,我们错了,再也不敢了,恕罪!” 丫鬟们磕头认罪,可竇明修都听不进去了,只觉得心在滴血。 四妹妹才貌双全,明艷活泼,骨子里也有些自傲的,曾经多少权贵子弟追在她身后,她都不屑多看一眼。 可自从她从玉清观回来,衣裙变得灰暗无光,性子也愈发孤僻,整个人死气沉沉,再也没有往日的朝气。 她为何会沦落到这等地步? —— 竇文漪朝前厅走去,一道熟悉低沉的声音传入耳畔。 “竇伯父,辜夫人,归渡今日登门拜访,一心只为求娶四姑娘竇文漪,还望你们成全。听说四姑娘身子微恙,我特意带了些许补品过来,不知可否交给她?” 谢归渡气度端方雅正,语气坚定,不容拒绝。 不知为何她还听出了一丝繾綣眷恋,像极了,他提及心爱之竇茗烟的感觉。 竇文漪血气上涌,顿住了脚步,“翠枝,今日是什么日子?” “庚巳月,丁丑日。”翠枝答道。 不对! 上一世,他並不是这个时间段来提亲的,他怎么提前了? 她心中陡然升起一个毛骨悚然的念头,难道他跟自己一样重生了...... 第3章 议亲,让他自取其辱! 竇文漪脸色隱隱发白,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身形险些不稳。 翠枝连忙扶住她的手臂,“姑娘,你怎么了?” 听到动静,屋內的人循声而望,便见竇文漪穿著一条极为清雅的素裙,莲步微动,款款而来。 她肤若凝脂,髮髻简单只隨意地插著一朵海棠珠,却別有一番韵致,美得让人挪不开眼。 清若浣雪,恍若春华,梦中那道倩影瞬间照进现实! 谢归渡清洌的脸瞬间变得柔和起来,眸光中蕴藏著一种复杂的情愫,“浅浅......” 竇文漪一颗心跌进寒潭。 浅浅是她的小字,上一世,是他们成亲后,她才告知他的。 他真的重生了? 可如果重生的话,他如此珍爱竇茗烟,为什么还要和自己成亲? 他与自己相拥缠绵的无数个夜里,心里惦记的人却是別人。 既不爱她,为何要用打著『爱情』的幌子,卑劣地哄骗她,愚弄她,让她沉溺他虚假的温情之中。 竇文漪掩下厌恶与愤恨,提裙步入屋內,欠身朝眾人行礼问安。 母亲辜夫人坐在上首,穿著一件海棠暗纹香妃色金线襦裙,生了一张鹅蛋脸,满头珠翠,显得圆润华贵,哪怕早已年过三十,也自有一股风韵。 辜夫人神情冷淡,示意她坐下。 竇文涟瞥了一眼她下首的空位,自觉地坐到角落。 “谢公子,还请你称呼我一声『四姑娘』,直呼女儿家的小字,实在不妥。” 谢归渡微怔,“四姑娘莫怪,是我失礼了。” “敢问谢公子,从何处得知我的小字的?” “漪儿!”母亲辜夫人不满地瞪了她一眼。 谢归渡眉宇间凝著一层谜团,脑海里驀地涌出一段画面来。 新房处处繫著红绸,张灯结彩,奢华璀璨,他修长的指节,小心翼翼挑开那火红的盖头。 女子含羞带怯,露出一个娇媚的浅笑,轻声唤他,“夫君!“ 谢归渡稍稍扬眉,坐在了她的对面,“漪儿。” “你也可以唤我小字。“ “漪儿的小字,叫什么?” “你是状元郎,还不会猜吗?”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莫不是『浅浅』二字?” ...... 谢归渡只觉得自己像是中邪了似的,自从前几日摔了一跤过后,他日日都会梦见她。 有时,还儘是些难以启齿的梦...... 这些梦境困扰让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於是顾不得原本的计划,提前来了竇府提亲。 辜夫人见他怔怔失神,不由扯著笑意,开口,“谢公子腹有诗书,一表人才,我看著就很满意,跟我们漪儿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若是能喜结良缘......” “咳——”父亲竇伯昌皱著眉,直接打断了她的话语。 辜氏不得不闭嘴。 竇伯昌不紧不慢道,“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前些时日,你母亲似不太满意这门亲事。结亲是结两姓之好,你一个小辈贸然登门提亲事,不太妥当。” 谢归渡与竇明修曾在一个书院读书,时常造访府上,与竇文漪算是青梅竹马。 但是谢归渡是寧远侯的嫡子,身份尊贵,满腹经纶,还是当今圣上钦点的状元,仕途上前途无量。 而竇家没有出色的子弟支撑,愈发日薄西山,竇伯昌十几年来都只是个五品小官,二房竇仲渊在朝中只掛了个虚职,整日沉迷寻逗鸟,无所事事。 当初的婚约隨著两家的差距越来越大,已经渐渐不再被提起。 谢归渡回过神来,拱手道,“世伯放心,这婚约是祖父定下的,我母亲无权干涉。此事我早已稟明父亲,他並未反对,我和漪儿情投意合,还望世伯成全。” “若你们同意,我明日就请母亲和媒人过来下聘。待四姑娘嫁入侯府,归渡必会真心待她,断不会委屈了她。” 竇文漪强压著怒意,几乎要忍不住了,“谢公子,慎言!我在玉清观修养身子,一住就是四年,从未与你有过往来,又何谈『情投意合』?还请谢公子莫要信口雌黄,平白污了我的名声!” 屋內,一时气氛冷凝。 谢归渡幽深的眸光落在了她的身上,少女就好像一朵秋日的海棠,媚而不俗,明艷动人。 女子名节事大,纵然她早就倾慕自己,还暗自送了许多东西,也不愿背上『私相授受』的恶名。 谢归渡恍然,立马改口,“是归渡糊涂,用词不当。四姑娘温婉贤淑,德才兼备,宜家宜室。我们两家早有婚约,在我眼里她早就是我认定的妻。” “我曾见四姑娘曾在木芳斋对落难的妇人施以援手,不仅將她送进了医馆,还垫付了药钱,如此纯善,实在让人倾慕!还望世伯成全。” 竇文漪听得直皱眉,白皙的手紧攥著锦帕,恨不能撕烂他的嘴。 那是五年前的旧事了,那时她才十二岁,亏他说得出口。 真不愧是做过首辅的人,巧舌如簧,轻飘飘几句鬼话,就可以拿捏父亲的心。 还顺便给自己打造一个无懈可击的痴情人设。 真够虚偽的! 听到此话,竇伯昌神色微霽,眸光愈发慈爱,“如此说来,这倒是真一桩美事?” “不行,我不愿意嫁给他!”竇文漪急了。 “爹,谢公子绝世无双,岂会倾慕女儿,这中间必有误会。” 辜夫人脸上当即落了下来,“住口!越大越没规矩了,这事岂是你能决定的?” 竇文漪起身跪在了地上,双手交叠,背脊直挺。 她双眸含著泪光,嗓音微颤,“爹,不是女儿任性,是我实在羞愧。人贵有自知之明,像我这种身上有污点的人,如何能嫁入定远侯这种高门?” 竇伯昌脸彻底冷了下去。 竇文漪像是看不懂他的脸色,继续道,“树大招风,齐大非偶。谢公子惊才绝艷,京城有多少贵女想与谢家联姻?传言,长公主有意將福安郡主嫁给他。” “福安郡主无论是家世、性情,才气,女儿都望尘莫及,所以还请父母三思!以免落人口实,遭人笑话!” 竇伯昌满眼震惊,她何时对朝局也这般敏锐了? 竇文漪出了这档子事,即使竇家隱瞒,谢家知晓后肯定咽不下这口气。 再加上一个手握实权的长公主,若是藉此机会发难,小小的竇家可承受不起两方的怒火。 他不禁犹豫起来。 谢归渡拧眉,“长公主的事,我自会处理.....” 这时,一道清脆的女音从门口传来,“妹妹,此言差矣——” 第4章 想娶她?做梦! 竇茗烟和竇明修一前一后从院子走了过来,引得人不由侧目。 竇茗烟穿著一袭桃红洒金缠枝云锦月华裙,满头珠翠,金簪坠玉,就连头髮丝都显得富贵逼人。 “烟儿啊,你身子弱,都还没有大好,怎么就出来了?快到母亲身边坐!” 辜夫人满脸疼爱地牵过她,对嬤嬤吩咐道:“还不快去给三姑娘沏茶?” “母亲,我真的不碍事,看你们大惊小怪的....还惊动了东宫。” 辜夫人打量著她,满意地点了点头,“气色瞧著不错,你可是定了亲的人,大意不得。” “母亲,又在取笑我!”竇茗烟一脸羞涩,转头对她关切道,“妹妹,你的腿好些了吧?我也是后来才听说,父亲动怒,还打伤了你的腿,都怪我不好,若是我没有生病,一定会拦住爹爹。” 竇文漪眸光幽深,一股恨意猝然涌出。 呵,还给她演姐妹情深呢! 这么爱演,她怎么不去唱戏。 竇文漪抬起头,不紧不慢道,“多谢姐姐掛怀,我已无大碍。” “妹妹,那晚你到底......” “住口!”竇明修驀地变了脸色,当即打断了她的话。 竇文漪暗笑,还以为她多能装呢,这就忍不住要露獠牙,想要撕碎她? 换做以前,她一定会被她话激得情绪失控,乱了方寸,可如今,她毫不在意,再也不会奢望他们那些虚情假意了。 若她深陷『失贞』的流言,一辈子都会背上污点。 与其躲避,不如主动出击,自证清白! “那晚,我就待在厢房里,哪也没去,不过这件事,確实不应该隱瞒谢公子。”竇文漪轻描淡写地答了一句。 听她如此答话,竇明修更加烦躁了,她脸都不要了吗? 谢归渡可是她未来的夫君,议亲时,她怎么能一副坦然的模样,主动提及自己的丑事呢? 竇明修下意识朝父亲母亲望去,他们像是没察觉到不对似的,竟没有一人制止四妹妹说话! “够了!现在不是要说长公主的事吗?” 竇茗烟面色一凝,本想揭穿她的丑事,让谢归渡认清她浪荡的真面目,没想到竇明修那个蠢货反倒心疼上了? 果然,他们才是亲兄妹,打断骨头连著筋呢! 竇茗烟笑靨如,“我与长公主还是有几分交情,若是她实在不愿放弃,那大不了,我去求求太子殿下......此事关乎四妹妹一辈子的幸福,我这个做姐姐的,总要多担待些。” 辜夫人转忧为喜,“瞧瞧,还是我们烟儿想得周到。” 竇伯昌欣慰地看了竇茗烟一眼,话锋一转,“谢公子,你对漪儿最近发生的事,有何看法? 怎么又提这事? 竇明修错愕,一颗心都提了起来。 竇明修刚想出声帮腔,就见谢归渡正色道,“我相信四姑娘。这件事,不知可否和她单独聊两句?” 几位长辈交换了一下眼色,点头同意。 两人移步厅。 谢归渡沉吟半晌,终於缓缓开口,“漪儿,方才的话並非託词,我相信你,至於那些流言蜚语我並不介意。” 竇文漪的声音忽地压重,“你不介意,我介意。” “你这番说辞,是认定我还未失贞,还是说哪怕我已失贞你也愿意自取其辱,凑上来娶我?” 谢归渡双眸浮现出一抹冷色,她的言辞太过犀利了。 “这则流言若没澄清,我就变成別人口中的谈资,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你今日提亲非但不能救我於水火,还会让世人觉得欲盖弥彰,对我更加口诛笔伐。” “我不需要你自以为是的帮助,更不需要你廉价的同情和施捨。这门亲事我不同意,此生,我也绝不会嫁你!” “不行!”谢归渡身形一顿,转身看向竇文漪。 竇文漪笑得颇有深意,“你为什么坚持娶我?难道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企图?” 谢归渡皱了皱眉,別过脸去。 “漪儿,婚约本就是两家的约定,我並不想失约,也请你不要自轻。你好好回復,等你心情好些,我们再谈。” 他快步离去,竇文漪看著他的背影陷入沉思。 看他的样子,对自己倒是坦然,只是对这婚约讳莫如深,不像是重生,倒像是知道了什么所以提前了婚约。 这个婚约到底隱藏著什么秘密?他又为何会知道自己的小字? 若有机会,她还得试探一番。 —— “姑娘,若谢公子真的退亲,你可怎么办啊?”翠枝一脸愁容,跟在她的身后嘀咕。 竇文漪巴不得能顺利退掉这门亲事,可父亲母亲绝不会同意她退亲的,更何况她还名誉受损。 她心思翻涌,突然想起一件事,提著裙子,慌忙转身朝后院奔去。 “姑娘,你去哪里,这不是回漪嵐院的路啊,等等我——” 院中,红润润的樱桃隱在葱葱鬱郁的树枝中,散发著诱人的香气。 竇家那几株樱桃树已有几十年了,十分稀有,口感极佳,每逢到了成熟的时节,就会有馋嘴的小孩子偷偷跑来採摘。 竇家与章家毗邻,中间连著一湾湖水,章家小公子就是这个时间段跑来偷樱桃,不慎掉进湖中溺死了! 他的尸体打捞起来时,手中还紧紧攥著一颗樱桃。 后来,章家大闹竇家要他们偿命,章淑妃又日日在宫中哭诉,竇伯昌不仅被降了职,还连累家里的樱桃全被砍了。 便有人说,“四姑娘一回来,竇家就祸事不断,还真是个灾星啊。” 一场无妄之灾,最后却连累了她。 竇文漪佇立在岸边,环顾四周,忽然,一声悽厉的呼救声划破了寂静。 “救命啊,救命——” 不远处,一个小不点手忙脚乱,拼命地在湖里扑腾挣扎。 “姑娘,好像有人落水了!” 竇文漪毫不犹豫,立马跳进了湖中。 前世她没得选,可今世她一定把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 第5章 重生只是个玩笑? 一个时辰过后。 竇文漪换了身衣裙,绞乾头髮,带上差点淹死的章承安去了章府。 听闻事情的经过,章承羡急急迎了出来,再三確认幼弟无碍后,命奶娘將他带了下去。 章承羡长眉挺鼻,一身锐气,他是京城有名的紈絝,性子乖张,爱憎分明,睚眥必报。 论起来,他们之间的过节不小,她还曾拿匕首横在他的脖子上。 这次,好歹也是救命之恩,他应该不会敷衍她。 果然,章承羡开门见山道,“竇文漪,我章家欠你一条命,若有需要,儘快提。” 竇文漪收回思绪,莞尔一笑,“章公子严重了,不过是顺手的事。” 章承羡忽地愣住了。 她唇红齿白,双眸疑剪水,一张未施脂粉的脸显得明媚娇艷,她实在太好看了。 后面的翠湖水深,还有暗流,就算是成年男子即便会鳧水,也不见得有勇气捨命相救,她一个女子敢冒险救人,实属不易。 “竇文漪,几年不见,你还是这么无趣。说吧,想要什么?小爷可不想欠你!”章承羡端起了茶盏,懒懒散散地抿了一口。 竇文漪没再客套,“听闻,宫中尚食局正在招考女使,你能否给我弄个初试的名额?” 章承羡一口茶差点喷了出来,瞠目结舌,“竇家养不起你了?要你进宫当奴婢?还是你想进宫捞个妃子噹噹!” “不是,我想做司药,尚食局初审,就会甄选女子贞洁.....” “打住!你怎么能.....” 章承羡耳根红得滴血,她一个娇滴滴的贵女怎么好意思跟他一个外男討论这种事。 “寺庙的事......我需要一个契机,自证清白。”竇文漪坦然道。 章承羡一直留意著竇家的动静,万没想到竇家能把芝麻绿豆大的事搅得惊天动地。 他掏了掏耳朵,“你那未婚夫也不管?我就说谢归渡就是个薄情寡义的狗东西,就你天天拿他当个宝贝,你不考虑把那破亲事给退了?” “確实,应该退了。”竇文漪浅浅一笑。 上一世,她很討厌章承羡,最大的原因就是他老在她耳边说谢归渡的坏话。 如今回想起来,他其实並未做过伤害自己的事,反倒是谢归渡...... “我帮你给姑姑递个话,你且回去等消息吧。”章承羡痛快应下。 “这些樱桃是送你们的,日后小公子想吃,就叫他来找我,不要再爬树了。”竇文漪指了指桌上的篮子。 说罢,她起身告辞离开。 章承羡大口灌了几口茶,脑海里全是那句:她要退亲。 压根没注意到一道身影掠了出来,施施然坐在他的对面。 “眼睛都看直了,看上她了?”裴司堰面色苍白,声音散漫。 他身著一袭玄色织金锦袍,丝丝金线绣著精致的兽纹,一张俊脸稜角分明,只是神情冷漠,幽深的黑眸藏著几分狠戾。 章承羡脸色大变,慌忙扫了一眼四周,“我的爷,你出来干嘛?睿王的人还四处抓刺客呢!” 皇后早逝,章淑妃与她情同姐妹,处处拂照太子,他们两人虽不是兄弟,却胜似亲兄弟。 裴司堰身为太子,本该继承大统,可穆宗皇帝日渐昏庸,独宠谭贵妃,处处偏袒睿王,搅得朝堂一片混乱。 这个时间段太子本该滯留在江浙监督巡盐,可他早办完事,就日夜兼程偷偷回了天寧城,在青楼趁睿王不备,捅了他一刀。 “来而不往非礼也,可惜没死,便宜他了!”裴司堰冷嗤了一声。 上次他被人追杀身受重伤,还伤了眼睛,就是睿王搞的鬼。 “她是谁?” 章承羡拿他根本没有办法,无奈道,“礼部员外郎竇伯昌的女儿,竇四姑娘,哎呀,就是太子妃的妹妹,你小姨子,你不认识?” “小姨子?”裴司堰抬手摸了摸手腕,那处有一个浅浅的牙印,“我为什么要认识她?你喜欢,怎么不抢过来?怂包!” 章承羡脸上色彩纷呈,“我没有......” “没有,能让她把匕首横在你脖子上?你我师从宗瑞,你的功夫我不知道?”裴司堰一脸鄙夷。 “她本就凶残......”章承羡咽了咽口水。 他是紈絝,又不是傻子,“我不是状元,学文那么差,她看不上我。” “没出息!”裴司堰恨铁不成钢,张口还想骂,可他的头痛得实在厉害。 “嘶,这破头!” 这是他的老毛病了,府医根本治不了。 “我叫人去抓药。”章承羡心急如焚,转身出去。 —— 竇文漪走到半路,想起自己没跟章承羡说清楚。 她不是真的要进宫,只是走过场,万一章承羡直接给她开后门弄进去,她岂不就要在宫里耗费一生。 她循著记忆走向章承羡的书房。 嘎吱一声,竇文涟漪推门进去,“章承羡——” 屋內光影晦暗,一股诡异的香气直衝鼻尖,俯在桌案上的男人驀地抬起头,一张苍白如雪的脸映入眼帘。 他那鲜红的唇散发著妖冶的色泽,和服食五石散的症状一模一样! “啊——” 她还没看清他是如何移动的,下一秒,男人就从背后桎梏住她,一只大手死死地捂住了她的唇, “四姑娘,阴魂不散,嫌命长吗?” 竇文漪浑身颤了一下,这个声音…… 他就是那日劫持她的歹徒! 裴司堰眉梢微挑,似笑非笑,“怎么,还想咬我一口?” 那日在寺庙,他捂住了她的唇,她就一口咬在了他的手腕上,他嫌碍事,乾脆直接把人打晕了。 他的语气温柔,让竇文漪感受到一丝诡异的宠溺。 不,不是宠溺,更准確地说,应该是逗弄猎物时,生杀在手的游刃有余。 竇文漪长长的睫毛颤抖,不敢有所动作。 如此肆意妄为,不把人命当命,他到底是谁? 裴司堰望了一眼屋外怒放的芍药,“听说,用尸身滋养出来的,更为娇艷,四姑娘死后想葬在何处?” 竇文漪努力控制住自己不要颤抖。 她想起来了,他是裴司堰,是大周的太子! 紈絝吸食五石散,大不了成个短命鬼,可他是太子是国本,有了这等弱点,若是被他的政敌发现,必將引来一场血雨腥风。 还被她窥破这等机密,难怪他动了杀心。 苍天啊! 难道,她重生只是个玩笑? 她只为见识这个疯批太子不堪一面,又要去见阎王? 第6章 玩弄於股掌之中 竇文漪浑身冰凉,大脑飞速转动,渐渐镇定下来。 上辈子因为竇茗烟,她知道太子有极重的头疾,难不成,吃五石散是为了压制头疼? 但她不能多说,作为闺阁女子,她知道这种秘辛,反而更容易引起他的怀疑。 “民女惊扰殿下,本该以死谢罪,只是谢世子今日才到府上提亲,民女死不足惜,但不想因为这条贱命影响东宫与谢家的情分。” 裴司堰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谢家?算什么东西!” 他的手顺著竇文漪的唇,划过光洁的下巴,抚过她纤细的脖颈,手指忽地用力扼住了她的喉咙,她整张脸都扭曲了。 一阵夜风吹来,泛起一阵清幽的药香,檐角上悬掛的青铜铃鐺隨风颤动,发出一阵阵清脆的鸣响。 窗户边的轻纱幔帐隨风扬起,清辉洒一地,男人可怖冷漠的容顏,深深映入她的眼帘。 难道她就这样轻易地死了? “香囊里装的是什么?” “是……是我自己配置的香料,有……安神静心……的功效。” 竇文漪差点窒息,强忍著呼吸不畅的不適,一字一句艰难地解释。 裴司堰忽地鬆开右手,扯下了她腰间的香囊,她立刻瘫软在地,咳了一声,大口大口喘息。 “你懂药理?” “不算精通,我曾跟著一个江湖游医学过医术。” 竇文漪忍著痛,温驯地匍匐在地,“若是太子喜欢,民女可以为您配製。” 上辈子,她为了谢归渡翻遍医书,试过无数种毒药,才帮他炼製出解药。 她吃的每一分苦,都不该白吃! 裴司堰拿起香囊,轻轻嗅了一下,淡雅的草药香气在空气荡漾开来。 他漫不经心道,“你去过淮阴县吗?” “不曾。”竇文漪不解,诚实地摇了摇头。 裴司堰掂了掂手里的香囊,“配方给我,我可以不让你死。” “方子给了殿下之后,可以让我活吗?” 裴司堰睨了她一眼,笑了,“明知故问,就不能乖乖去死吗?” “我不想,也不能。”竇文漪仰头认真地看著他,“民女斗胆猜测,这个香囊能缓解殿下的症状,对吗?既然方子是对的,那民女所学药理,说不定更有用,请殿下留我一命。” 裴司堰抬手挑起她的下頜,居高临下,凝视著她的眼睛。 那双媚眼澄澈似水,眼眸里是满满的求生欲,有挣扎、不甘,却唯独没有祈求。 “如何证明?” 竇文漪咬牙道,“我现在就可以给你做针灸排毒。” 裴司堰鬆开手,定定地看著她。 半晌,他驀地笑出声来,“要脱衣袍吗?” 哗啦一下,华丽的外袍掉在了地上,男人赤裸著上身,只剩下褻裤,猿背蜂腰,腰腹挺拔坚实,傲人的肌肉一览无余。 竇文涟脸唰地一下红了,裴司堰眸色变幻莫测,趴在了软榻上。 高大的身子极为压迫感,让软榻显得格外促狭。 “不是要证明吗?还不快点!” 竇文漪深吸了一口气,从自己的包里掏出了金针,消毒后,一双柔弱无骨的手捏住了男人的肩颈,顺著风池穴开始扎针。 她去玉清观之后,生了场重病,机缘巧合拜在临沧山葛神医门下悉心学习医术,为了帮谢归渡解毒,她还特意学习了好几种排毒的针法。 重活一世,没想到这点本事却要用在裴司堰的身上。 竇文漪上手的一瞬间,裴司堰闭上眼眸,整个身子都前所未有地放鬆下来。 “你都伺候过谁?” “没有谁......” 裴司堰一噎,谁给她的胆子,就敢直接拿自己练手? 竇文漪心无旁騖,很快收好金针,“殿下......这针法我也可以教给你放心的人......” 也不知道是哪句话惹恼了他,男人猛地將她拉过来压在了身下,陌生清洌的气息將她笼罩。 裴司堰眸光灼热,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摩挲著她的耳垂,“你这般做派,不就是想自荐枕席?欲擒故纵的把戏对我没用!” 竇文漪自以为已逃过一劫,却又被这杀神威胁,眼泪不受控制地溢出眼眶。 她从小就是泪失禁体质,一激动就容易哭泣,家里人不捨得让她受一丁点委屈。 直到竇茗烟入府,一次又一次將她的尊严摁著地上摩擦。 父母哥哥都不再心疼她,反而嫌她矫情。她发誓再也不在別人眼前流泪,没想到今天还是破功了。 横竖都是死,她索性不求了,任由委屈如潮水般涌来。 “裴司堰,你要杀就杀吧!” 她红著眼眶喊道,“你以为人人都想攀龙附凤,可在我眼里,你们这些权贵,哪个不是三妻四妾,鉤心斗角一辈子,有什么值得嚮往?” “都跟你说了,我不会乱说,你偏不信,跟你说可以治,你也不信!” “那晚如果不是你,我的名声也不会毁,就不会来求章承羡,更不会撞破你的秘密,明明是你先犯了错,却要让我来承担恶果......你们都这样……” 裴司堰看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笑了,说得他好像十恶不赦,专欺负她似的。 他捡起地上的衣袍穿好,穿戴整齐,回头见她还在哭哭啼啼。 “再哭,我现在就要了你的小命!” 竇文漪收了声,小声抽泣著。 “来人。” 话音刚落,立马有暗卫推门递进来一张纸。 裴司堰黑眸沉寂,声音玩味,“签了这张认罪书,我的事没有泄露出去,你自会无虞;若是有半点泄露,我会让你竇家全族陪葬。” 竇文漪拿起那薄薄的检举信,背脊发寒,所以她的话他一个字都不信,还陪著自己演戏。 竇茗烟是他的未婚妻啊,他都毫不顾忌吗? 第7章 首战告捷 竇文漪心如擂鼓,仔细地看了又看,上面写的是检举竇伯昌收受贿赂的供词! “你是竇家嫡女,大义灭亲检举自己的父亲,定会得到圣上的嘉奖。按照大周律法,竇家男子会发配冲军,而女子沦为娼妓。” 裴司堰的声音很慢,每一个字都像凌厉的尖刺,捅向她的心口。 “只要你不乱说话,这张认罪书绝不会出现在刑部,若是你敢出卖本太子,我会让你们死无葬身之地。” 一国储君,城府之深,疑心之重! 哪是她三言两语就能打消疑虑的? 竇文漪僵在原地,一旦她签下这个认罪书,就等於把自己乃至竇家全族的命都交到裴司堰的手上。 “若是我能治好你,这张纸可以还给我吗?” 竇文漪纵然对父亲母亲失望,也做不出亲手送他们去死的事来。 裴司堰沉吟片刻,“可!” 竇文漪认真思考过后,到底签下了自己的大名。 她想逆天改命,必须有所依仗,只要能治好裴司堰的头疾,她或许就能改变命运! 竇文漪走后,裴司堰回到屋子。 暗卫赤焰递过来一碗汤药,忍不住开口,“殿下,为何要让她撞见......明明我可以一掌劈晕她的。” “上次我们在寺庙中,差点被她误事。这次她又救了章家小公子,你不觉得太过巧合?若她是睿王故意派来的细作,又当如何?”裴司堰接过汤药,一口饮尽。 裴司堰眸光幽深,要不是他及时出手,她早就落入那些地痞手里,也不会引来官兵,害他差点暴露,真是好心当驴肝肺。 “可殿下也不该用这等机密设局,若她真的透露出去......” 裴司堰拿起一颗红润的樱桃放进嘴里,冷笑道,“她那套针法好像有点管用,先派人盯著吧。” “她不是要进宫吗?等她成了司药,若她有异心,隨便寻个错处杀了便是。”赤焰又道。 裴司堰把玩著手里的樱桃,不置可否。 —— 几日后,竇文漪进宫通过尚食局初试甄选,顺利进入二轮复试。 消息一传回去,平静的竇府瞬间炸锅了。 揽月阁的竇茗烟心烦气躁,一连摔了好几个建盏。 她的贴身丫鬟琥珀战战兢兢,跪在地上收拾碎片,“姑娘,可彆气坏了身子。” 竇茗烟把手中的狼毫隨手扔在了桌案上,一张雪白的澄心纸瞬间被墨汁染黑,“你表哥找的那几个地痞,后来没来领银子?” 琥珀深感奇怪,“表哥还去找过他们几次,怎么也找不到人......” 竇茗烟眸光阴寒,按照她的计划,他们在寺庙掳走竇文漪污了她清白的,会寻个契机把这事闹大的。 就算那几个地痞没把事办成,竇文漪一夜未归,名声也会坏掉。 哪怕她嫁给谢归渡,一辈子也休想抬头做人。 不过是想污了她的名声,又没要她的命,还给她找了个如意郎君。 她还想悔婚,她有什么不知足的? 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竇文漪竟先她一步想到了破解之法,如今,就算她再找人来闹事,也不一定能把她死死钉在耻辱柱上! 什么时候她竟变得这般棘手了? 竇茗烟將心中的怒意强压了下去,换了一套蜀锦的衣衫,拿著抄好的佛经去了辜夫人的院子。 辜夫人刚被竇老夫奚落了一顿,眼眶发红,正憋了一肚子气。 “......怨我不拿她当亲生女儿,苛待她,可她目无尊长,恣意妄为,一声不吭就要跑去宫里当奴婢,若不是宫中传信回来,我们都还被瞒在鼓里,她眼里哪里有我这个母亲?” “她就是仗著从小养在老夫人跟前,有你祖母的撑腰,才会这般骄纵难管,我看她就是烂泥扶不上墙!” “你祖母说话太难听了......” 辜夫人觉得自从接她回来,家里就祸事不断,一想起生她时,她血崩差点殞命,心中的怒火更盛。 竇明修听不下去了,忍不住打断她,“母亲,宫中选拔的是女使,不是奴婢,是有品级的。参选的条件苛刻,万里挑一,若是没真本事,根本选不上!“ “从景康四年开始,女使甄选甚至还会严查女子贞洁......”他手中的筷子一顿,突然意识到什么。 四妹妹已顺利过了初试,那便意味著她並未...... 竇明修一阵狂喜,他怎么没想到还有这个法子自证清白? 辜夫人一怔,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冷哼一声,“她脑子倒是转得快。” 竇茗烟袖口下鲜艷的蔻丹掐著掌心,笑道,“四妹妹一贯聪慧,这样也好,那些不怀好意的谣言就不攻自破了。母亲且放宽心,我就说四妹妹是个有福气的。” 竇茗烟眸中精光一闪而过,竇老夫人才是竇文漪的依仗,那个老不死怎么不还不死? 看来要想除掉她,还得先剷除竇老夫人这个障碍! 竇茗烟奉上抄的佛经,“母亲,这是我替你抄的经书,改日得空供到庙里去。” 辜夫人翻开佛经,眉头舒展开来,“还是烟儿有孝心,她要是有你一半懂事,我就谢天谢地了!” 竇明修心中的怒火蹭地窜了出来。 啪的一声,他把筷子扔在了桌子上,“母亲,因为你们的怀疑,四妹妹白白挨了父亲几十鞭子!府里风言风语传得沸沸扬扬,你是怎么在做当家主母的?这些日子,你可有去关心过四妹妹吗?” “就算她失去了贞洁,难道就不是你的女儿吗?她顶著流言,不惜到宫里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为奴为婢也要自证清白,你倒好,问都不问一句,就怪她不懂事,说她目无尊长,有你这样当亲娘的吗?“ “我看祖母说得一点没错,你根本就不关心她的死活!” 竇明修失望地看了他们一眼,拂袖而去。 辜夫人满眼震惊,驀地失声痛哭。 竇茗烟脸色一白,僵在了原地,总感觉事情朝著不可控的方向发展。 她不能坐以待毙,必须得好好筹谋。 第8章 他已决意娶她,谁也无法阻止 漪嵐院。 紫莲搀扶著竇老夫人来时,竇文漪穿著粗布衣衫,正指挥著几个丫鬟婆子在院中开垦荒地种植草药。 “祖母?你怎么来这院子了?”竇文漪抹了抹额间的汗水,连忙起身迎了上去。 放眼望去,茂密的杂草几乎要湮没青石道路,跟荒山野岭似的,墙壁斑驳破旧,空气中还瞟著一股子霉味。 这哪是姑娘家该住的院子? 竇老夫人的脸色当即不好看了,“你这孩子,受委屈了也不吭声,这院子都荒成这样......” 她老子娘也不叫人帮著修葺,真是缺心眼! “祖母,没事的。”竇文漪心底发酸,还好有祖母疼她。 她对竇府的其他人早就不奢望了! 漪嵐院原本种了一大片玉兰,她五岁那年,竇茗烟进了府,他们说竇茗烟的父亲因为救了竇伯昌才丧命的。 竇家人记著这份恩情,都待她极好。 竇茗烟身边的葛婆子说她身子弱,最是闻不得玉兰的味道,一夜之间,竇府的玉兰无一倖免,全被砍掉。 竇茗烟就像一株寄生在大树上的藤蔓,反客为主,鳩占鹊巢,明面上扮柔弱,暗地耍阴招,让她一步步沦为垫脚石。 这一世,那些属於她的东西,她统统都要拿回来! 竇文漪扶著竇老夫人进屋,亲手奉上茶水。 竇老夫人打量著一屋子简陋的陈设,眉头紧皱,“你先去我院子住一阵?” “祖母不会嫌我吵吗?” “就你嘴贫。”竇老夫戳了一下她的额头,宠溺地看著她。 “有四姑娘陪著,老夫人胃口都会好些。”曹嬤嬤忍不住插话。 “好,那我就去吵你。”竇文漪笑得狡黠。 上一世祖母的死有蹊蹺,可查来查去,她都没有找到证据,或许,她可以先住进祖母院子里,慢慢寻找线索。 竇老夫人抿了一口茶,想起正事,不客气地指责起来,“他们穷得养不起你了吗?要你去宫里当差?” 祖母身子骨不好,她在庙里发生的事,家里人一直都瞒著她。 “祖母,不关他们的事,是孙女好奇想涨涨见识的。尚食局筛选严苛,药理我只懂皮毛,哪里选得上?” 她只需要这个甄选过程,那些糟心事祖母还是不知道为好。 “哦?”竇老夫人神色缓和了几分,拍了拍她的手,“你的嫁妆我早就备好了,不会比旁人差。” 竇文漪眼眶瞬间红了,“祖母,我不要......” 曹嬤嬤呈上了一个精致的檀木匣子,笑道,“四姑娘还是收下吧,这些房契、地契已过到你的名下,早就是你的了。” 祖母和前世一样,给她备的嫁妆丰厚,铺面、房契、地契、庄园、银票等,这些都够她几辈子的销了。 竇老夫人语重心长道,“定远侯府门第高,人际复杂,等你嫁给谢归渡,做了夫人,没有银子傍身,如何使得?” 竇文漪一想起谢归渡,就觉得难以忍受,浑身爬满了鸡皮疙瘩。 这一世,她绝不会嫁给他了,他根本就不是良人。 祖母是忠信侯的独女,年少时还跟著曾祖父上过战场,经歷过大风大浪,对自己的教养不像一般的贵女,让她骨子里多了几分勇毅和执拗。 是时候给祖母说清楚了。 “祖母,孙女不孝,我真的不愿嫁给谢归渡了。”竇文漪跪了下去,等著她的责骂。 却不想,竇老夫人那张满是沟壑的脸微微一顿,语气温柔,“你以前不是满心满眼都是谢归渡吗?老追在他后面跑,其他的权贵子弟,你看都不看一眼。你先起来,告诉祖母,到底是什么原因?” 竇文漪起身坐下,唇边扯出一抹自嘲,声音讥誚,“祖母,世道艰难,人心易变,我那个时候年少无知,是我一厢情愿罢了,他眼里从来就没有我。” 她明明没有推过二婶杨夫人,致她小產的人其实是竇茗烟。不管她怎么解释,所有的人都不相信她。 她不但承受了二房的怒火,还被母亲亲自送去了玉清观,整整待了四年。 当时,除了竇茗烟的丫鬟红儿指证她,其实谢归渡就在不远处。她以为他会帮自己作证,他自始至终都保持沉默,没有帮她说一句话。 上辈子,她自欺欺人,替他找好了理由,固定地认为他那时压根没有看清实情。 他的视力如鹰隼般犀利,怎会看不清呢? 诸如种种,根本容不得她细想! 谢归渡早就做了选择,他哪怕与自己成婚数十载,他依然为了保全竇茗烟选择牺牲自己。 他根本就配不上她的真心! 竇老夫人垂下眼帘,欲言又止。 竇文漪抬眸静静地凝视著窗外,“我早已看清自己的心,现在不喜欢他了,祖母我要退亲。” 退亲绝非易事,可她非退不可。 竇老夫人自是站她这边,可这门亲事十分妥帖,“你父亲母亲那里,恐怕不好交代......” 门外,谢归渡脚步一顿,袖口下的手暗自收紧。 身后的竇明修听得更是心烦气躁,他何尝不知四妹妹有多紧张谢归渡。 以往只需他稍稍示好,她就会对他喜笑顏开,到底是哪里出错了? 竇明修朝他使了个眼神,两人移步去了园中的厅。 他神色肃穆,压低了声音,“你实话告诉我,你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四妹妹的事?她怎么就不喜欢你了?” 谢归渡垂眸,沉默不语。 竇明修神色变了变,“四妹妹在寺庙什么事都没发生,我警告你,婚姻不是儿戏,若不是诚心娶她,就別来下聘!” 谢归渡嗤之以鼻。 “那你呢,那晚她出事,你又在做什么?她回到府里,你身为兄长有站出来帮她说话吗?” 竇明修眼底的光黯了下去。 “我已决意娶她,聘礼已经备好,我挑个吉日就来下聘。” 谢归渡面沉如水,声音温和却异常坚定。 第9章 他的温柔是一把刀 竇明修定定地看著谢归渡,见不得他那副万事波澜不惊的样子。 “你又在得意什么?四妹妹也不想嫁给你了。” 竇明修和他自幼一起长大,说话向来没有分寸,压根没注意到男人眸底聚集的冷意。 “我们的婚约是长辈定的,谁也不能解除。” 谢归渡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嗓音清冷,“她是在怪我前阵子冷落了她,她心里一直都有我的。” “议亲期间,我就不去看她了。下聘的事,你先別提了,免得节外生枝。”他把手中的礼盒递给了竇明修,转身离开。 一想起提亲时她的决然,还有方才,她是发自肺腑想要退亲,谢归渡整个人的气压都不对了。 若她执意不嫁,他不应该感到解脱吗? 为何他还会感到失落呢? 而这些竇明修显然是察觉不了的。 他篤定竇文漪之所以拒亲,是因她名誉受损不愿连累別人,可现在真相大白,谢归渡这么骄傲的人都低头服软了,她还在闹脾气,实在太不懂事。 她无非就是拿乔,想要博得更多的关注。 竇明修拎著一堆礼盒,推门进去,竇老夫人一行人已经离开。 “这些都是谢归渡送来的东西,都是些好东西。四妹妹,我看他待你是有心的。” 竇文漪扫一眼桌案上的锦盒,不仅有上好的药材,还有珍宝阁的首饰,这些礼品虽不算特別珍贵,却让人挑不出错来。 谢归渡面面俱到,难怪,就连祖母都觉得他是良人。 竇明修耐著性子哄道,“他还给你带了荔枝,你眼睛是长在天上吗?错过了他,你还想嫁给谁?” 竇文漪笑了,“兄长说的是,只是我吃了荔枝就会起红疹,实在无福消受。三姐姐最爱吃荔枝,你还是给她送去吧。” 话一出口,一片死寂。 竇明修先是怔住,隨后惊呼,“你不能吃荔枝,我怎么不知道?” 荔枝难得,要从千里之外的岭南运送过来,即便是天家也颇为稀少,谢归渡的外祖在岭南,他的舅父与漕运又有千丝万缕的关係,每逢荔枝成熟,他都会送两大框荔枝到府上来。 以往,竇文漪哪次得了荔枝,不是欣喜若狂? 竇文漪不想爭辩,“兄长不信,要我吃给你看吗?” 竇明修有些恼了,“你既不能吃,为何一直不肯说?害他年年都送!” “是,我早该说清楚,包括这桩婚事。”竇文漪一阵恍惚,忽地有些心疼曾经的自己。 那是他送给她为数不多的礼物,能不当宝贝一样供起来吗? 哪怕是闻闻荔枝的香味,她都会觉得人生值得。 可,他哪里是要送给自己? 他分明是要送给竇茗烟啊! 若是单独送给竇茗烟,他们私相授受的流言恐怕早就传了出来吧,所以只能拿她当幌子,送来两大筐。 竇明修心里烦躁,盯著那荔枝浑身都不自在,索性乾脆拂袖而去。 竇文漪指了指那一堆礼盒,旋即冷笑,“翠枝,把这些东西连同上次谢归渡提亲时送来的,都一併退回定远侯府。” 翠枝不可置信,一旁的碧荷眼皮一跳,彻底慌了,“姑娘,三思啊!” 这些东西退回去,不就是明晃晃打世子的脸吗? 惹怒了定远侯府,这门婚事就真的黄了。 碧荷看到一个长长的锦盒,她从里面取出一幅画来,画面徐徐展开,一个在玉兰下的美人映入眼帘。 “天啊,姑娘,你快看啊,世子画的是你,好美!” 竇文漪直直盯著画纸,只觉得画中的人正笑著嘲讽自己。 谢归渡以画鸟山水闻名,他的画在大周趋之若鶩,千金难求,被文人雅士们视为珍宝。 她嫁给他以后,自是不能免俗,心心念念求著他为自己画像。 哪怕等了十年,都未能如愿。 她时常去整理他的书房,发现他偶尔来了兴致也会起草美人图,可他笔下的美人图每到收尾,总会缺少眉眼。 更离谱的是,不管画得多好,最终都逃不掉被他无情撕碎的命运。 他总会温柔地笑著安抚她,“这画我实在不满意,下次再帮你画。” 她信以为真,可他的温柔是一把刀! 她哪里知道,他那十年如一日的美人图,原本画的就不是她,而是竇茗烟。 竇茗烟是高高在上的太子妃,是他心中不能褻瀆的白月光,他哪里敢添上眉眼,那样只会给她招来麻烦! 上辈子,她求而不得的东西。 这辈子,他倒好眼巴巴捧到自己的跟前。 她早已不是未经世事的小姑娘了,如今她多看一眼都觉得噁心。 “都愣著干什么,统统都退回去!”竇文漪眸底全是不屑。 忽地,只听嗤啦一声,画卷被竇文漪撕成了两半,接著又听嗤嗤几声,清脆的声音在屋中显得十分刺耳,一张画被撕得粉碎。 翠枝看得心惊肉跳,彻底意识到,自家姑娘绝不会嫁给谢世子了。 定远侯府。 谢归渡坐在书案前忡忡失神,玉兰下的倩影在脑海里挥之不去。画中的场景其实是他的私宅,可那地方现在压根没有一株玉兰...... 他承认,她的模样比茗烟还出眾几分,他自詡君子,不是好色之人,更不会见异思迁。 为何他夜夜都会对她生出那样旖旎的心思? “世子。”墨羽大步走了进来。 “何事?” “竇四姑娘,把你送过去的......东西都退回来了。” 谢归渡眉心中隱约蕴著几分烦躁,抬眸冷冷地瞥向墨羽,“那幅画呢?” 墨羽垂头丧气,“都退回来了,可被撕碎了!他们还说......四姑娘从不喜欢荔枝,还说.....” “还说什么?” “还说未经允许,擅自偷画闺阁女子不是君子所为。你爱画,让你多画点別的,比如,龙啊,虎啊......”墨羽的声音弱了下去。 谢归渡脸冷了下去,画龙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她还敢拐著弯骂他,真是太惯著她了! 果然,是他的错觉,才会把梦中的人与现实的她混淆…… 不就是一桩婚事吗? 她牴触也好,不喜也罢,她这辈子都只能嫁给他! 第10章 上辈子经歷过的,这辈子不会再怕了 天刚蒙蒙亮,还不到卯时,辜夫人就被佟嬤嬤叫了起来。 竇家后院有个小佛堂,里面供奉著一尊白玉观音。每逢初一十五,辜夫人都会早起,亲自过来打扫,上香祈求神佛庇佑。 今日也不例外,她一跨进门槛,就察觉佛堂早已打扫得一层不染,就连紫金香炉的边缘都擦得鋥亮。 一道柔弱的身影轻盈地掠了进来,竇茗烟笑道,“母亲,你来了?” 辜夫人慈眉善目,“你身子弱,不用次次都陪著我来!” 竇茗烟笑得温婉,“娘,我是真心向佛,前阵子生病耽误了,还好菩萨不会怪罪。” 辜夫人看了一眼香炉,她总是这般妥帖,提早清扫了佛堂,还把头香留给了自己。 辜夫人心头一暖,神色动容,顺手拿起一旁备好的三柱香。 可怎么点都点不燃,侧目就发现,竇茗烟手里的香早就点燃了,烟雾繚绕,燃得正旺。 她重新又拿了三炷香,再点了好几次,终於点燃。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她眉头舒展开来,口中念念有词,拜了又拜,方才插进香炉中。 只是,她刚一插上,那三柱香咔的一下就从中间直接断了。 辜夫人脸色煞白,摇摇欲坠。 以断头香供佛﹐是大大的不敬,来世轻则妻离子散,重则家破人亡,断子绝孙! 她不怕来世,就怕现世报。 四年前,这种事,她也遇到过一次。 竇茗烟呼吸一滯,“母亲,你可是许了什么不该许的愿望?” 辜夫人心头一紧,满眼悽惶,“我哪里敢生什么妄念,不过是希望我们一家子顺遂安康,平安喜乐.....” 竇茗烟和她对视了一眼,欲言又止,“母亲,你忘了上次的事吗?” 辜夫人血色尽褪,心惊肉跳,她如何敢忘。 四年前,她也曾碰到这断头香,正是竇文漪出事的前一天。 竇文漪无意撞倒了二夫人杨氏致她小產,杨氏不服一纸诉状告到了官府,要她赔命。 后来,还是碍於竇老夫人的威压,二房才没再追究。 多亏玄明大师替她指点迷津,她快刀斩乱麻,亲自把四丫头送去了玉清观,竇家才会平平安安! 玄明大师的话犹在耳畔,“夫人,天意不可违,四小姐命格『刑克六亲』,劫数都会应验。做错了事必须得诚心补救,做母亲的人可不能太自私,总得有所牺牲,多为其他子嗣考虑吧。” 竇茗烟见时机成熟,提议道,“我听闻玄明大师近日会来天寧城,要不我们请他来做场法事,去去晦气。” 辜夫人心乱如麻,长嘆了一口气,“也好。” 家里哪有什么晦气,只有一个灾星。 也不知道,竇文漪又要惹出什么祸事! 还好与谢家已在商议下聘的日子,等把她这个麻烦送出去就好了。 —— 玄明大师被接到了府里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漪嵐院。 翠枝正在伺候竇文漪梳妆,她满眼担忧,“姑娘,我们该怎么办啊?” 那个玄明大师嘴里可没一句好话,话里话外说自家姑娘是什么『灾星』,『刑克六亲』,要『寄人篱下』才保平安! 竇文漪望著铜镜中的自己,想起来了,在她名声尽毁之前,还发生了一件让她永生难忘的『小事』。 “碧荷呢?” 翠枝摇了摇头,“我最近也老是找不到她。” 她若有所思,旋即吩咐,“你明日仔细盯著后院的池塘,尤其看好那群锦鲤,有任何异常,及时来报。这事別告诉任何人!” 那群鱼可是二房竇仲渊养的宝贝,除了金龙鱼、银龙鱼还有好几条上好的蝴蝶飞鱼,是从天南地北寻来的,珍贵著呢! 翠枝点了点头,十分迷惑,“为什么啊?不是有专人饲养吗?” 竇文漪笑了,“你觉得我是灾星吗?” 翠枝急得直摇头,“姑娘你明明心底善良.....都是那些人乱嚼舌根,以讹传讹。” 竇文漪一度把自己的霉运归结於自己命格不好。 可这一切,根本就是人为。 是有人故意要把『刑克六亲』的罪名栽在她的头上! 竇文漪拿出一锭银子给她,“你把这个交给马夫,让他明日接父亲回府时別走西华路,绕道走甜水巷回来。” 翠枝瞪大了眸子,应了下来。 竇文漪半眯著眼眸,又提笔写了一封书信,低声叮嘱她送出去。 翌日,日落西斜。 一股鱼腥味飘散在空中,竇文漪还未走近,就听到池塘边上婆子丫鬟们议论纷纷。 竇府后院那一群鱼翻了肚皮,全都死了。 “......昨天都还好好的,怎么就全死了呢?” “你们没发现吗?那位回来以后,府上就没有清静过?” “你们不知道啊,灾星降世,刑克六亲,咱们府上要倒大霉了!” “你们胡说,根本就不是这样的。”翠枝大声斥责。 那些僕人看清来人,像被定住了似的,齐齐噤了声。 敌意四面而来,恐惧的、怜悯的,幸灾乐祸的,避之不及的,就好像她真的是灾星一般。 竇文漪上辈子已经经歷了太多,此时已经能够面不改色了。 这时,竇茗烟和辜夫人的身后急匆匆赶来。 辜夫人看著水面漂浮著一条条死鱼,心惊胆战,“你来干什么,凑什么热闹?还不快去跪祠堂!” “母亲,这话,我听不懂了?我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跪祠堂?”竇文漪直视著她的眼睛。 辜夫人见她依旧一副无知无畏的模样,就觉得心塞,她一把拽住她的手腕,想要把她拖离现场。 “今日有人看见你在这池塘附近待了许久,你真是越大越没规矩,快回去,我都是为你好......” 果然,她还是一如既往,不问缘由,就打著为她的好的幌子,推她入深渊。 母亲从不信她,骨子里同其他人一样认定她就是灾星。 这一世,章家没有来闹,父亲没被降职,他的马车也不会被撞,她的名声更不会被毁。 就算有人妖言惑眾,也休想再把屎盆子扣在她头上! 第11章 竇茗烟慌了 竇文漪甩开她的手,“母亲,这后院这么大,原来我待不得?还是母亲认为是我害死了这群鱼?” “无凭无据,难不成府里不管发什么倒霉事,你都要算在我的头上?” “母亲,这鱼死,有可能是饲养不当,也有可能是有人下了毒?你们不去调查鱼真正的死因,就把罪过怪到我的身上?这是什么道理?” “难道在你眼中,我还不如几条鱼来得珍贵吗?” “放肆!”辜夫人怒火中烧,扬起了巴掌。 “住手!”竇老夫人在紫娟的搀扶下走了过来。 她声音威严,“糊涂!辜氏,不知道的还以为,四丫头不是你女儿,是你的仇人呢,有你这样当娘的吗?” 辜夫人的手僵在了空中,“婆母,我在管教这个孽女。” 竇老夫人正在气头上,气势凛然,“那我也管教管教你这个媳妇!” 辜夫人一张脸涨得通红,没想到老夫人会在这么多人面前下她的面子。 “婆母,本就是她不安分才害得家宅不寧……” 竇老夫人冷声道,“被教训嫌丟人?那你当眾打四丫头,她就不需要顏面?被下人妄议,你不替她出头,还活该被你打?” “下人嚼舌的话,都是瞎说……” “才不是瞎说!” 二夫人杨氏领著一群丫鬟婆子,气势汹汹朝这边赶来。 “竇文漪,你回来干什么!” “害我一个孩子还不够,还要祸害我的诚哥儿!” 杨氏气急败坏,一个箭步朝她冲了过来,恨不能將她生吞活剥。 曹嬤嬤眼疾手快挡在了她的身前。 竇老夫人看得眉头直跳,“杨氏,你干什么?不就是死了几条鱼吗?关诚哥儿什么事?” 杨氏嚎啕大哭,“诚哥儿昨日都还好好的,奶娘说他今日去了趟漪嵐院,回来就高热不退,我已找了好几个大夫,灌了好几种药了,都束手无策......” “玄明大师说有至阴之人招来邪祟,把厄运带到了府上,会克亲幼。” “府上除了她,哪还有至阴之人!” 辜夫人看到杨氏不依不饶的架势,不禁回想起了四年前。 那时候也是竇文漪,克得二房孩子掉了,那胎还是个男孩,杨氏痛彻心扉。 她千赔礼万安抚,才哄得杨氏消停下来,因著这亏欠,她至今也在二房面前矮了一头。 如今又出了这档子事,诚哥儿可是杨氏唯一的儿子,她定不会罢休…… 辜夫人攥紧了掌心。 “婆母,文漪一回来,好好的鱼就死了,诚哥儿也生命垂危......您还觉得我让她避著人,是我的错吗?” 竇老夫人看著面前的乱像,面色难看。 “母亲,祖母,消消气,都好好说话。”竇茗烟眼睛一转,温声道,“四妹妹,母亲也是为了你好,你快跟母亲、跟二夫人认个错吧。都是一家人,没什么过不去的坎。” 竇文漪静静地看著她,仿佛又回到了上辈子。 前世事发后,母亲第一时间把她关进了祠堂罚跪,二夫人杨氏冲了进来,扇了她好几耳光,叫囂著要她偿命。 竇伯昌回家的路上也差点出事,正好认在她这个灾星的头上,把她反覆摁进水缸里,差点將她活活淹死! 她永远都忘不了,他们看她的眼神。 他们恨不得她以死谢罪! 当晚,她跪在祠堂发烧惊厥,晕死了过去,大夫开了药,她捡回一条命。 后来,她的左耳失聪,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了。 她还落了一个『忤逆母亲』的罪名,没人敢帮她说一句话,都说她是灾星,本就该死! 认错? 她何错之有? 错就错在,投错了胎,两辈子都投生在冰冷残酷的竇家。 “我要认什么错,认我是所谓的灾星?” 竇文漪轻描淡写,说出了让所有人讳莫如深的两个字。 竇茗烟一脸错愕,捂住了嘴,“四妹妹,你怎么......” “竇文漪,你还在狡辩!你不是灾星谁是?四年前如此,今日也如此,哪有这么多巧合?要是诚哥儿有个三长两短,我要你抵命!” 竇文漪冷冷地看著杨氏,“这世间,確实没有这么多巧合。二叔母,我从未对你做过亏心事,更不怕遭天打雷劈,诚哥儿根本不是邪祟入体,你就不怀疑他是吃错东西中毒了?” 杨氏不依不饶,“不可能,几个大夫都说不出是什么毛病,怎么会是中毒!” “他们看不出,就去找有能力的人。城南桥洞有个赤脚医生叫孙思齐,对儿童疑难杂症颇有研究。” “不妨等他来了,再来追究今日之事到底是谁的责任。” “免得有些人装神弄鬼,藏污纳垢。” 竇茗烟听到这话,眼皮狠狠地跳了一下,她不动声色使了个眼神给琥珀。 琥珀会意,趁人不备悄悄溜开了。 竇老夫人脾气火爆,拧著眉头,“都死了吗?还不快去请,天大的事,也没孩子重要。” 孙思齐的名头杨氏也听说过,只不过关心则乱,一下没有想到这號人,这下搬出倒也让她冷静了一些。 “好,等我把诚哥儿治好,再来找你算帐!” 杨氏撂下一句狠话,匆匆离开。 不少人趁著人来人往,也往这凑过来看热闹。 这时,廊廡下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没事都聚在干吗?还不都给我散了!” 听到吼声,下人们惊得作鸟兽散,竇伯昌满脸春风和竇明修一道走了过来。 竇茗烟见他毫髮无损,心里咯噔一下,彻底慌了。 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 第12章 竇茗烟为什么非要陷害自己? 竇伯昌神采奕奕,方才他一回府,在大门就碰到章家老爷,他一改往日的趾高气扬,態度谦和与他寒暄,还说改日要备上厚礼登门拜谢。 章家与竇家毗邻而居,自从章家出了一个受宠的章淑妃后,那老东西什么时候拿正眼瞧过他? 最让他兴奋的是,章家老爷话里话外恭维他劳苦功高,说他是朝堂的楷模,那位置早就该挪一挪了,还让他放心,这事包在他身上。 他问了半天才得知,是四丫头救了章家小公子。 这可是救命之恩,难怪章老爷会如此诚心帮他,这回稳了! 诚然,三丫头已是准太子妃,给她的赏赐倒不少,可落在他头上的好处一点都没捞到。 就连太子他都不易见到,更別提官职的升迁了。 今日,天降喜事,他能不畅快? 竇伯昌恭敬地衝著竇老夫人行礼,瞥见地上跪著的辜氏,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她又因为四丫头惹怒了母亲。 他不禁打量起竇文漪来,她容顏明艷,芳姿卓约,哪怕站在竇茗烟身旁,气度上也是毫不逊色,单论容顏她甚至更冶丽几分。 一个女儿嫁到定远侯府,一个嫁到东宫。 竇家可有享不尽的富贵荣华! 竇伯昌难得豪爽一回,“不就是死了几条鱼吗?二弟那里,我自去赔罪,大不了再给他弄些珍品回来,值得你们剑拔弩张?” 竇老夫人怔愣,一堆说辞卡在了喉咙,既然自家儿子都递了台阶,她也不必把事情闹得太难看。 “辜氏,你起来吧。” 竇伯昌破例安抚,“四丫头,你也受委屈了,回去吧,天大的事父亲都会给你顶著。” 辜夫人起身,满眼惊诧,“老爷,不是......” 竇文漪一点也不意外,“父亲,我没事。你不必赔这鱼,因为是有人兴风作浪,故意把这些鱼弄死的。” “什么?”在场的人无不震惊。 竇文漪抬起眼帘,“想要查验也很简单,只需把鱼开肠破肚就能察觉异常,有经验的鱼医一眼就能看出死因。” 上一世,这般拙劣的把戏,能轻而易举把他们耍得团团转,无非是打一个时间差。 竇茗烟刻意製造出一连串倒霉事,暗示他们,刺激他们的神经,积累怨气,最后再利用杨氏爱子心切,情绪失控对她发难。 待她回过神来,想要去调查,那些死鱼早就被他们清理了。 即便有人发现蹊蹺,她也早就被扣上了『灾星』的恶名,哪里还能澄清? 让她想不通的是,竇茗烟已是高高在上的准太子妃,已经抢走父母的疼爱,到底有什么理由非要陷害自己? 竇伯昌看她的眸光多了几分探究,“哦?” 竇文漪语气十分平静,解释了事情的经过。 原来,那个养鱼的婆子被人拖去打牌吃酒玩了一天,临到傍晚才匆匆赶来餵鱼。 待她餵完鱼,刚走一会,所有鱼都翻了肚皮,她们第一时间找到了曹嬤嬤。 曹嬤嬤领著人把那个婆子扣了下来,万幸还找到了剩下的鱼食,那鱼食果然被人动了手脚。 竇伯昌不住地点头,彻底回过味来,敢情辜氏被人当枪使还不自知。 竇茗烟一脸愤恨,再也忍不住了,“父亲,这该死的恶僕,居心叵测,还想挑拨两家关係,她背后肯定有人指使。” “她到底和哪些人或者主子走得近,都得好好审审,就怕牵扯甚广,她会胡乱攀诬!” 一语惊醒梦中人,竇伯昌脸色变幻莫测。 若真查起来,搞得一家大小鸡犬不寧,还不知会传出多少风言风语。 不过是几条鱼,不能因小失大! 竇伯昌一锤定音,“来人,把那婆子杖责三十大板,再撵出府去。我送二弟几条鱼,了表心意便罢了。这事就到此为止,不得再私下议论!” 辜夫人软下声来,“漪儿,你受委屈了,你別怨娘,娘还是心疼你的。” 竇文漪听著她毫无诚意的“心疼”,內心已经没有波澜了。 如果不是因为重生,他们又会再一次把『灾星』强行扣在自己的头上。 辜氏甚至比外人更加嫌恶和怨恨自己! 她只会无条件地偏袒竇茗烟,还要在她面前,假惺惺摆出一副慈母模样来,来维持她贵夫人的体面。 一句轻飘飘的道歉就够了吗? 她不觉得可笑吗? 竇文漪面色淡然,“母亲,没事的,你也是听信了別人的谗言,才会误以为这事与我有关,我不委屈的。” 丫鬟翠枝泪流满面,“怎么会不委屈呢?姑娘上次被打,腿上都还留著青紫疤痕,今天又差点挨打......” “翠枝,住口——”竇文漪回头呵斥。 竇伯昌脸色沉了下去,章家现在把竇文漪当成贵人,还提了要来拜谢她,要是让他们知道,他的面子往哪里搁。 “辜氏,你没弄清事实真相,就错怪四丫头,难怪她不服气,这是你的不对。这府里乱糟糟的,是该好好管管了。” 辜夫人从没被这样当眾落过面子,只觉得又臊又堵得慌,闷闷地应了声是。 一直不曾开口的竇明修意识到不对。 上次四妹妹白白挨了几十鞭子,她不哭不闹,默默地忍了下来,结果却是他们错怪她了。 这次,若非祖母来得及时,她是不是又要白挨几巴掌? 她为什么非要惹得母亲震怒,都不解释,明明她可以早点撇清,搞出这么多误会,难道她就没有错吗? 还有谢归渡送来的荔枝,她自己不长嘴,有什么理由怨別人? 竇明修心中那股没来由的愧疚瞬间消散了,不过她的话倒是提醒了他。 “母亲,我看就是有人妖言惑眾,兴风作浪,什么至阴之人招惹邪祟,刑克六亲,都是无稽之谈。我看都是些神棍,贪恋钱財,才会闹出一堆么蛾子!” 第13章 想把她送回道观 辜夫人呼吸一滯,几乎忘记了哭泣。 玄明大师可是国师的师弟,是多少功勋贵族的座上宾,岂容他詆毁? 她很想痛骂长子,可见他语气坚决,加之今日之事,好像確实......她一口气噎在了喉咙,竟骂不出口。 辜夫人求助似的望向竇伯昌,可他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竇茗烟眸光微闪,万没想到竇文漪还有这等心机,她是故意引导別人怀疑玄明大师的。 她和丫鬟宝釧对视一眼,两眼一闭,就晕了过去......宝釧一把扶住了竇茗烟,她大声惊呼,“夫人,老爷,不好了,三姑娘晕倒了!” 竇明修关心则乱,衝著宝釧吼,“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 宝釧怯生生答道,“三姑娘一向身子弱,想来是急火攻心,受不得折腾......” 辜氏心急如焚,神色复杂,回眸又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意思再明显不过,现在一团乱,她的事到此为止。 竇文漪抿了抿唇,辜氏是真心实意心疼竇茗烟,见不得她受半点委屈,她方才也是真心实意想要补偿她,对於她毫无意义! 辜氏一把搀扶住了竇茗烟,忍不住落泪,“茗烟,我的儿,你可別嚇娘——” 竇伯昌神情焦急,“都愣著干什么,还不快去请大夫!” 说完,他也顾不得竇老夫人,急急忙忙跟眾人一起把竇茗烟送回揽月阁。 站在竇老夫人身侧的曹嬤嬤小声嘀咕,“这病得还真是时候。” 竇老夫人瞥了她一眼,没有吭声。 竇文漪心中冷笑,她不过是小小试探,竇茗烟就坐不住了,她果然和玄明大师有一定的关联。 她今日可以装病搅局,可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不会那么容易消失! 竇文漪搀扶竇老夫回了寿鹤堂。 “你別和你母亲计较,有一天她会明白,女儿还是自个的好。” 竇文漪知道祖母劝慰自己,是善意,毕竟家和万事兴。 母亲的一腔母爱全都给了竇茗烟和竇明修,她爭不来,也不想再去爭。 大闹这一出,是因为她必须要澄清自己是『灾星』的谣言,能把玄明大师拖下水就再好不过。 毕竟她要谢归渡退亲还需要好好谋划。 竇文漪撒娇似的扑到竇老夫怀里,“祖母,我真的没事,有你疼我,我就够了。” 竇老夫人眼眶发酸。 当初生辜氏生她时遭了罪,大出血好不容易才保下条命,养了整整一年多,还患上了风湿,一到阴雨天就会发作。 所以辜氏一直都不待见这个孩子。 但她一直怀著一片孺慕之心,只是辜氏一而再再而三的冷待,才让这孩子冷了心…… 老夫人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她抱了抱竇文漪,好生劝慰了一番,才把她放回去。 待竇文漪走后,竇老夫人很快就得到消息,二房诚哥儿的烧退了下去。 曹嬤嬤气得咬牙切齿:“老夫人,今日这事实在古怪,就好像有人故意要把『灾星』这个名头扣在四姑娘头上。” 竇老夫人:“呵,还借了辜氏的手。” 曹嬤嬤越想越气,“这人心思太过歹毒了吧,离间他们母女,能有什么好处,你说这背后会是谁......” 竇老夫人斜了她一眼,冷哼了一声,“你这个老货,还跟我装糊涂,没拿到证据之前,莫要打草惊蛇,好好去查。” 曹嬤嬤喜上眉梢,“好勒。” “把那玄明大师即刻给我送走,日后不准任何人请他来府上。”竇老夫人心生愧疚,是她没有保护好自己的孙女。 曹嬤嬤迟疑了一瞬,“老夫人,可他是国师的师弟,会不会得罪国师?” 竇老夫心中憋著一口恶气,“国师见了我也得给我行礼!一张破嘴,就毁了四丫头一辈子,他这是在作孽!” 竇文漪回去时,已是深夜,漪嵐院笼罩在一片寂静之中。 一轮明月高悬,寂寂清辉透过鬱鬱葱葱的树枝,朦朧而斑驳,穿过廊廡,一朵芍药就砸在她的身上。 竇文漪抬眸就看到墙头上探出了一个人影,男人轻轻一跳,整个人落在了她的跟前。 章承羡穿著一袭緋红的锦袍,郎眉星目间带著几分炽烈。 他裂开嘴,就露出了两颗虎牙,“怎么样?事情办得漂亮吧?” 竇文漪下意识扫了一眼四周,诚心道谢,“这次多亏有你,谢谢!” “你我之间何必言谢?......只是我弟弟日日缠著我,说要找你玩。若得空,你能不能陪他一下?” 章承羡摸了摸鼻子,绞尽脑汁才想出的这个藉口。 “好啊。” 见她答应得这般爽快,章承羡心里没来由地盪出了一丝甜意来。 “对了,我只叫你帮我把孙思齐请过来,你还帮我做了什么吗?” 章承羡靦腆地笑了笑,“我弟弟把你救他的事告诉了父亲,老爷子一直叨念著要登门拜谢,我拦不住。今日他碰到竇伯父,就夸下海口要为帮他挪一挪官位。” 竇文漪恍然,难怪竇伯昌看她的眼神怪怪的。 “我爹不是那块料,你赶紧劝劝吧。” 章承羡坚决地摇了摇头,“不行,君子一言駟马难追,我爹不会同意的。再说,要是竇伯父升官,他也能对你好点,何乐而不为呢?” 他们两家的关係好不容易有了缓和,再说,待她退亲之后,说不定......他就可以近水楼台先得月了! 章承羡眼眸中透著一股邀功意味,“再过两日,就是司药考试的复选,尚食局有我姑母的人,那考题要不要叫人抄了一份出来?” 竇文漪差点把这么重要的事给忘了,“不用,我又不是真的要进宫。” 她已通过司药初试,若是二轮选拔无故缺考或者称病拒考,都会被视为藐视皇恩,依律將以『诈避役者』的罪名判处徒刑。 “天色不早了,我先回去了。”说罢,章承羡便纵容一跃,跳上了墙头。 望著他似灼灼骄阳的眉眼,竇文漪浅浅一笑,关於他的记忆纷沓而至。 被眾人当草包的紈絝章承羡,在宫斗最厉害那两年自身去了边陲,一待就是十多年。 章家因捲入皇权爭夺,被人告发卖官鬻爵。 一夕之间,被抄家灭族,连小公子章承安都不能倖免。上一世他好像不曾娶妻,后来成了威震一方的大將军。 裴司堰能一统江山,让北狄的铁骑彻底消失,自是离不开他的功劳。 眼前的少年正是恣意洒脱,鲜衣怒马的岁月,他哪里会知道有朝一日,会经歷家破人亡、山河覆灭的劫难? 章家的衰败是从哪里开始的呢? —— 竇伯昌和辜氏回了主院,辜氏细心地伺候著他洗漱,两人脱了衣衫躺在床榻上。 顺风顺水十几年,今日竇文漪在大庭广眾之下让她没脸,她越想越气。 这些年来为她操碎了心,可竇文漪非但不感恩,还处处忤逆她,看她的眼神冷冰怨恨,就好像谁都欠她的! 活脱脱就是一个白眼狼,哪有这样为人子女的? 辜氏憋著一肚子苦水,说得委婉,“......老爷,自从四丫头回来,家里就不太平,各种风波不断,茗烟又生病了,我这颗心整天都不踏实,上次在寺庙也是,为什么偏偏就是她......” “她去玉清观待了四年,日日受菩萨点化,再大的孽......都该化解了,难道真是天意不可违?” 她很想让竇文漪回到道观里待著,眼不见心不烦...... 第14章 堂堂一国储君,要做什么? 竇伯昌拧著眉头,知道她又要老生常谈。 当初玄明大师的话,就差明著说她是『灾星』,加之四丫头確实常给自家惹麻烦,就像印证了她的命格一般。 所以送她去玉清观去去煞气,他也是默许的。 可这次不一样,章家是衝著她的面子才肯帮他升迁的。 礼部侍郎都换了三任,与他同期的官员大多都升迁了,就他一人在礼部员外郎的位置上熬了十几年。 他见著谁不是伏低做小,处处曲意迎合? 他都弯了一辈子腰,也该轮到他风光风光了。 竇伯昌有些不耐烦,“你不是请了人上门化解吗?今日那鱼也好,诚哥儿的病也好,都怪不到四姑娘头上。你老是提那些有的没的做甚?” “府上都乱成一锅粥了,你就是这样做当家主母的?你若閒得慌,不如多操心一下漪丫头的吃穿用度!好好补偿她!” 辜夫人更委屈了,眼眶泛红,“老爷,我是为了竇家,为了大局啊!婆母让我没脸,女儿怨我,你怎么也要怪我......” 纵然她保养极好,风韵犹存,往日她一哭,他会觉得是美人梨带雨,別有一番风情。 可今日看著,他就觉得矫揉造作! 竇伯昌扫兴极了,蹭地起身坐了起来,“那你还想如何?把她是灾星的事闹大,让谢家知道,然后退亲?” “无知妇人,她还能在家里待多久,你怎么就容不下她了?等她嫁了人,什么灾不灾星的,都是去祸害別家,你著什么急?” “漪丫头那里,但凡你多上点心,也不至於丟这么大的脸,自己的女儿难不成还养成仇人了?给她送些东西,安抚安抚,別再落人口实。” 辜夫人彻底噎住了。 竇伯昌撩下外袍往身上裹,冷著脸就去了徐姨娘的院子。 辜夫人当晚哭了一场,不知过了多久才睡去。 翌日,曹嬤嬤和二房杨夫人大一早就来了她的院子。 辜夫人强压著心中的怨气,叫人用煮熟的鸡蛋敷在眼眶许久才好意思出来见人,得知诚哥儿是误食微量的番木鱉而中毒的,她惊得一身冷汗,不敢有任何置喙,跟著曹嬤嬤著手整顿內院。 不管是厨娘到近身伺候的奶娘都受到了牵连,一阵雷厉风行的手段过后,他们最终確定诚哥儿中毒,和其中一个婆子有关。 只是辜夫人还没有得及详审,那婆子就上吊自尽了。 消息传到竇老夫人耳朵里,她数著佛珠的手一顿,“真是个废物,我看她就不该掌家!” —— 竇文漪自然不知道辜氏和竇伯昌之间的爭吵,当她收到辜夫人送来的补偿时,还是有些意外。 总算有了一个好的开端,她一定要洗清这『灾星』的恶名,逆天改命。 转眼到了选拔的日子,不到寅时,竇文漪穿戴整齐就去了西角门。 一出来就遇到了竇茗烟,她穿著一套素雅的衣裙,略施薄粉,髻了一支白玉簪,衬得整个人端庄温雅。 和她平日奢侈华丽的风格完全不同。 “四妹妹早,你是要去参加宫中的选拔吗?”竇茗烟笑容恬静,主动招呼她。 竇文漪淡笑回应,“三姐姐你也这般早,难道也是要进宫?” 竇茗烟下頜微扬,眼底下是藏不住的得意,“太子殿下回宫,我自是要去......既然我们都要进宫,不妨同乘,我有令牌,可以插队先行入宫。” “多谢三姐姐好意,我只是去考试的,不必特立独行。” 竇文漪摇了摇头,她可不敢与她同乘,万一途中出现什么紕漏,倒霉的还是她。 竇茗烟语气遗憾,“也罢,司药可是苦差事,妹妹都敢搏一搏,医者仁心,让人佩服!” 她上了马车,忽地撩开车帘,“愿妹妹前程似锦,得偿所愿。” 竇文漪看著她走远,唇边扬起一抹笑。 就看谁能得偿所吧。 马车一路到了崇华殿,尚食局开考的地方。 天空泛白,霞光熹微,一缕缕红霞洒在殿檐的琉璃瓦上,熠熠生辉。 隨著参选者们进殿落座,负责甄选的嬤嬤开始训话,大意就是因为她们都通过了初审,重点考察了《素问》、《金匱要略》、《难经》等,火眼金睛的太医们对应考者的药理水平早就心中有数。 若是有人胡乱答题,或者故意损坏试卷等伎俩来扰乱选拔,会被视为寻事滋事,依律將受到严厉的惩罚。 竇文漪无聊地盯著窗外树枝冒出的嫩芽,思绪万千。 锣鼓敲响,她握著笔开始『巧妙』答题,她必须错得让他们寻不出错出,才可以矇混过关了。 只是她右眼皮一直跳。 左眼跳財,右眼跳灾,该不会发生什么意外吧? 竇文漪很快完成了这部分的题目,当轮到药理实操部分,一个悬著的心终於死了。 原因无他,她手中药包里面的药材和香料与她给裴司堰的香包如出一辙,一味不多,一味不少。 她需要答出香包用药相生相剋的原理,还有其用途。 不用想,也知道,这道考题是裴司堰的意思! 若她胡乱作答,难保裴司堰会觉得她那日是故意欺骗他,又要来寻她麻烦。 可若是她认真回答,万一不不小心入选呢,难不能还要一辈子陷在这深宫之中? 竇文漪手心开始冒汗,踌躇了半天,硬是没有写出一个字来。 忽地,一双镶著金丝的黑色皂靴映入眼帘,竇文漪警铃大作,视线一点点往上攀爬,逆光中,她看清了裴司堰那张白玉风流的脸。 竇文漪背脊发僵,手指一抖,一滴墨汁滴到了答卷上。 裴司堰唇角上扬,似笑非笑,挪开了脚步。 半个时辰过后,二轮笔试已然结束,入选的女娘还需参加为嬪妃诊脉的考核。 竇文漪心头掠过一丝不安,竇茗烟的『祝福』犹在耳畔,她该不会求了裴司堰要把她扣在宫中吧! 当她看到自己的大名赫然出现在宣示栏中,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经过两轮筛选,从最初的几百人淘汰过后,只剩下十来人。 这里面不凡真才实学的,那捲子她答对的不超过六层,她无论如何都不该晋级的。 堂堂一国储君,裴司堰到底要做什么? 第15章 谢归渡看见了她和裴司堰 她一边思索一边朝膳堂走去,脚下一个踉蹌,整个身子都朝前方栽了下去。 她一个激灵,瞬间清醒了几分,试图稳住自己的身形,预想中的摔倒没有来临,腰间毫无徵兆地多出了一只大手,稳稳地把她拽了回来,桎梏在男人宽阔的怀中。 一股似曾相识的龙涎香混著药香縈绕在鼻尖,竇文漪惊了一跳,下意识抬眸,就对上了裴司堰那双深邃平静的眼眸。 他身著金丝滚边莲祥云纹广袖长袍,腰间还明晃晃掛著她那枚香囊。 红晕从脸颊蔓延至脖颈,她忙不迭地退后几步,屈膝朝他行礼,“臣女惊扰殿下,还请恕罪!” “无妨。”裴司堰幽深的眸光掠过她的身姿。 她面色苍白,似有倦色,身无点缀,仅戴著一对莹润的珍珠耳环,明明是一条再普通的淡绿色宫装,竟被她穿出了几分婀娜风流之態。 裴司堰移开了视线,“赤焰,给她,別让她饿死了。” 竇文漪从寅时忙到中午,水米未尽,她自幼就饿不得,一旦久饿就有虚劳眩晕的症状,所以方才险些摔倒。 她乖顺地接过赤焰递过来的食盒,哪怕飢饿难忍,也没有立即打开的那食盒。 见状,裴司堰眼底多了几分冷意,“竇四姑娘,莫不会以为攀上宫中的嬪妃就能高枕无忧了?” “臣女愚钝,还请殿下明示。” 毋庸置疑,选拔晋级的事就是裴司堰在背后捣鬼。 裴司堰半眯著眼眸,喜怒难辨,“我大周的司药是六品的官阶,什么时候成了你想当就当,不想当就不当的玩意儿?” 她到底为什么要进宫参选,他不是知道缘由吗?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若是她的回答不能让他满意,恐怕这一辈子都会被困在宫中。 竇文漪斟酌著开口,“殿下,司药辛劳,臣女担心影响配药进度。再者,三姐姐即將成为太子妃,我若成为女官,怕世人妄议太子妃,还望殿下体恤。” 裴司堰掀起凤眸,笑里藏著锐意,“你连自己香包的药理都答不对,你在戏耍本宫吗?” 竇文漪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她无辜抬眸仰望著他,声音委屈,“臣女贱如草芥,哪敢戏耍殿下。” “药方涉及殿下,臣女不敢轻易示人。具体的调配我早已有思路,在著手研製药丸了。只是苦於不知如何联繫殿下,还请殿下恕罪。” 裴司堰见她没再撒谎,心底烦躁消散了大半,“你先起来。” 竇文涟定了定心神,声音轻柔,“若您要留下我做司药,我也绝无怨言。只是还望殿下提前告知,免得我弄巧成拙,坏了您的安排。” 裴司堰听了久久沉默。 探子回报她和睿王素未谋面,没有半点交集,若硬要说她是睿王安插到自己身边的细作,未免太过牵强。 不过是一枚棋子,还能扰乱了他的心神? 裴司堰似笑非笑,“东宫正好缺个会调製药膳的女史,有了这层身份,你就可以自由进出东宫。” 竇文漪暗自鬆了一口气,两害相权取其轻。 只要不让她成为女官,没有宫籍,她就还是自由身,自然就不会被困在宫中! “但凭殿下吩咐。” 竇文漪试探著开口,“殿下是要我去东宫当值?只是,让家里人知晓......恐会招来不必要的麻烦,还望殿下帮我周全。” “本宫不缺奴婢。” 看来只需她偶尔去东宫应付一趟,这还是可以忍受的。 裴司堰眸光晦暗,语气漫不经心,“我等著你的『神药』,否则……你知道后果。” 说罢,他眸光睇向赤焰。 赤焰眼底不太情愿地掏出一个令牌递了过来。 竇文漪双手接过那块精致的玉牌,犹豫道,“殿下,我有个不情之请,若我能治好您的头疾,能否向你討个恩典?” “若不违背道义律法,本宫职权范围內便可。”裴司堰从不轻易许诺,即便许诺也必须符合他的利益,“什么恩典?” 竇文漪神色鬆动,“多谢殿下,待我替你办好这事,再来討要。” “选拔的时辰就要到了,你且先下去吧。”裴司堰摆了摆手。 竇文漪一颗心总算落地,背脊早已渗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裴司堰侧身经过她身旁时,停下了脚步,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她浑身猛地一僵,一颗心提在了嗓子眼,这么近的距离,他要做什么...... “东西没毒,吃吧。” 她再次抬眸时,只看到了一道頎长的背影。 云在青天水在瓶,他本是天上的龙,如何会与她这样的蚍蜉过不去? 如今已过了午膳的时辰,即便她赶到膳堂也只有饿肚子的份。犹豫了半天,她还是打开了那个食盒,一碟子精致的桂酥映入眼帘。 她怔住了。 这是她喜欢的糕点,裴司堰贵为太子,他们两人从无交集,他怎么会知道她的喜好? 竇文漪毫无头绪,恍然不觉在不远处的树丛后,有一道雪白的身影佇立已久。 谢归渡眉眼清冷,袖口下的指节隱隱泛白,纵然他听不清两人的谈话,可他们两人之间暗流涌动,好像还藏著不为人知的秘密.....她还衝著太子笑,笑得那般諂媚! 所以真如茗烟所说,文漪对太子有企图? 她什么时候变得如此不知廉耻,连自己的姐夫都敢覬覦? 这一刻,谢归渡沉寂了二十二年的心在风中凌乱了,一股无名的怒火放肆虐著他,他努力想要克制,下意识很想过去质问她,可毕生的教养不允许他在宫中犯错。 他最终將这种情绪归结於男人的尊严,没有哪个男人愿意见到自己的未婚妻討好別的男人。 下午的考试整整持续了两个多时辰,毫无疑问竇文漪如愿落选了,她彻底鬆了口气。 刚出宫门,她就看到了谢归渡那道挺拔的身影。 第16章 谢归渡,你疯了! 竇文漪莲步微动,一步步朝宫门走去。 恍惚间,谢归渡印象中那个嫻雅娇俏的她好像又回来,她会对自己展露出最明媚的笑容,欣喜地冲他招手。 此刻,她身著一袭淡墨绿织锦流云裙,冰肌玉骨,肤若凝脂吹弹可破,生得容绝代,像碧纱笼罩著牡丹,又像秋日绽放的海棠,清雅华美。 谢归渡对上她的眼眸......那双眸子似乎比以前更清澈透亮了。 竇文漪自然也看清了他,脸色骤然一变,装著没有看到他,扭头就朝另一侧的马车走去。 谢归渡脸色不善,“漪儿——” 他几步掠了过来,高大的身形已然拦住了她的去路,一身寒意,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竇文漪瞳孔猛地一缩,“谢世子,这里是宫门!” 谢归渡凌厉的视线落在了她手中提著那个食盒上,说得理直气壮,“你本就是我未婚妻。” “不!”竇文漪深吸了一口气,认真地重复道,“谢归渡,那门亲事不会成的,我不会嫁给你。” 谢归渡半眯著眼眸,逼视著她,“理由?” 她实在太了解他了,这是他发怒的前兆。 他爱的人明明是竇茗烟,还偏要装出一副痴情的模样,非要她现在就戳破吗? 竇文漪意识到自己还想替他保留一丝顏面,心口泛起了一股悲凉。 “我不喜欢你了,这个原因还不够吗?” 谢归渡轻嗤一声,“那半个月前,又是谁约我去西华山赏的?是因为我未曾赴约惹恼了你吗?漪儿......凡事都有个限度!” 以往明明是她非要来招惹自己的。 短短半个月的时间,爱他如命的女子,怎么可能说不爱了就不爱了? 谢归渡眉眼间染上愧意,“我確实忽略了你,是我的不对,过几日駙马爷程詵在西苑举办雅集,我们同去,可好?” 西苑雅集? 竇文漪攥著手,倒是想起了这对她来说既熟悉又陌生的词。 西苑雅集本是大周风华绝代的文人聚会,受邀之人不是文人名士,就是佛道高僧。达官显贵们趋之若鶩,经常为了一张帖子爭得不可开交,后来,圣上特令邀请眾多官眷出席,便成为天寧城最为热闹的文人盛会。 上一世,她多次表达过嚮往,可谢归渡要么置之不理,要么敷衍了事,根本就不愿带她前往。 如今,他倒是捨得了? 竇文漪带著几分嘲意,“这种雅事肯定少不了三姐姐,可惜我命克六亲,我担心会『克』到她啊,除非......你能劝说三姐姐不去。” 谢归渡温煦的眸光顿时冷了下来,“漪儿,你非要闹吗?” 短短几个字,就像一记重重的耳光,扇在了她的脸上。 果然,不管前世还是今生,谢归渡从来都没有喜欢过自己,只有竇茗烟才配得到他的偏爱。 哪怕重来一世,竇文漪心口还是像被刀扎了似的。 爱一个人是藏不住的,爱两个人必须要藏住! 更何况,他对自己连爱都算不上,她只是竇茗烟的替身,他卑劣地利用自己,以便得到更多接近竇茗烟的机会。 他哪里捨得让竇茗烟受半点委屈? 一想起前世,谢归渡与自己同塌而眠了十几年,对他来说一定也是一种煎熬吧。 真是难为他了! 竇文漪抿紧了唇。 “所以,我们就不要彼此为难了,就此別过吧!”竇文漪说罢,侧身绕开他准备离去。 谢归渡面色一僵,本能地攥住了那截皓白的手腕,完全不顾她的挣扎。 竇文漪手中的食盒砰的一声摔在了地上,盖子摔得老远,精致的碟子碎裂一地。 谢归渡用力钳著她的手腕,余光掠过她惊惶嗔怒的眼眸,意有所指,“是因为这食盒的主人吧!” 竇文漪脸色陡然一变,“谢归渡,你疯了!” “怎么不叫谢世子了?”谢归渡死死地盯著她,嗓子里蕴著怒意,“你敢做,还不敢认吗?別忘了你的身份,別做对不起茗烟的事!” 竇文漪心口狠狠地刺了一下,果然,他根本不是吃醋,而是担心她伤害到竇茗烟。 “滚!”竇文漪血气上涌,气息不稳,忽地抬手一巴掌打在了他的手背上,同时抬脚狠狠踹了过去。 谢归渡满眸震惊,猝不及防,他雪白的衣袍上顿时多了一个脚印。 她......不仅骂他,还打他踹他! 竇文漪比他更气,就连肩膀都在颤抖,“我没你想得那么齷齪,我竇文漪不会嫁给你,更不会给任何人做妾!还望你口下留德,別说些污言秽语,毁人清白。” 实在太侮辱人了! 是她自取其辱,才误把他当作良人,全心全意,珍爱了一辈子。 她的一片痴心到底是餵了狗,在他眼里她就是为个攀附权贵,唯利是图的小人。 说完,她侧身避开他,径直上了马车。 谢归渡脸色铁青,雪白的袖袍下手早已握成了拳,本能地追了两步,忽地又顿住了脚步。 那道倩影早已消失,空气中还残留著一抹幽香。 他都已经决定接受她的爱了,等她发完脾气,便上门下聘,迎娶她过门。 可她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 这时,竇茗烟提著裙从不远处过来,她一脸欣喜,朝他招呼,“归渡!” “何事?”谢归渡脸色僵硬,冷冷地应了一声。 他气势太盛,一张脸沉得可以滴出墨来,使人遍体生寒。 谢归渡光风霽月,芝兰玉树,哪次待她不是谦和有礼,从未对她如此冷淡过。 今日他是怎么了? 竇茗烟眼尾泛红,委屈极了,“归渡,你怎么了?这么大脾气!” “茗烟?”谢归渡终於回过神来,眸中似有歉意,“对不住,方才失礼了,有什么事吗?” 竇茗烟见他又恢復了往日的温润谦和,浅浅一笑,“我在幽湟馆看中了一把好琴,想请你帮我掌掌眼。” “何须如此麻烦,我正好收藏了几把好琴,赠你一把便是。” 谢归渡顿了顿,温声道,“待会我便叫人送到府上。” 以往他和竇文漪之间也有过冷战,哪次不是她先低头认错? 这次倒好,还故意勾搭別的男人,不就是想引起他的注意,想让他不舒坦吗? 他倒要看看她能硬气到何时! 第17章 吃著碗里的,想著锅里的 竇文漪想要儘快替裴司堰研製出解药,上了马车就直奔西市,又买了好几十味药材才打道回府。 “……你们当心点,这琴可是顾逢春所斫的,世子说三姑娘用这把琴最合適不过。” 竇文漪撩开车帘的手僵住了,前方谢归渡的侍从墨羽的声音还在继续, “这袋子里是鹿角霜,若琴有断裂,可修补;这个是艾草、樟脑放在琴匣里可防潮防虫,算了.....说多了你也记不住,这张单子上已列好了注意事项。世子还说,若真遇到问题,儘管遣人去问他。” “知道了,多谢世子赠琴。”竇茗烟的婢女琥珀眉开眼笑,连连点头。 顾逢春是如今名气最大的斫琴师,他所斫的琴,千金难求。 谢归渡视琴如命,珍藏了好几把名贵的好琴。 每次弹奏之前他都会净手焚香,就连清洁保养也都是亲力亲为,別说赠琴了,旁人就连碰都不能碰一下。 她曾主动去过他的琴室,想要帮忙整理清扫,那日谢归渡罕见动怒,甚至还下了禁令,再不准她踏入琴室一步。 为了那事,她生了好长一段时间的闷气。 后来,他带著一脸温柔的笑意,难得解释说,良琴需得天地之气、遇到梅雨季节不能用软帛,而应当用软布拭凝露,还说了一大堆...... 那时,她看不懂他眼中时常流露出的复杂情绪,或许他是愧对她的真心,又或许是碍於她捨命为他试药的情分,他才大发慈悲没跟她和离。 如今,她懂了,他心中的知音是竇茗烟,自然不愿教她,更不愿对她敞开心扉。 那些逼格的讲究也好,琴德也罢,处处都透著他的傲慢; 他从骨子里就是嫌弃自己的,嫌弃她蠢笨,嫌弃她不通音律,最嫌弃她不是他理想的妻吧。 翠枝替她不值,“姑娘?谢世子和你议亲,还这般高调行事,不是打你的脸吗?” “傻瓜,我又不会嫁给他,哪来的打脸?”竇文漪纠正道。 往事不可追! 她已经歷过生死,对於这些虚无縹緲的情感早就看淡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他最好敢作敢当,勇敢追爱。 若是他执意娶她,那才真令人作呕! 没过两日,辜夫人就差人就送来了长公主府上的帖子。 竇文漪眼皮跳了一下,她这种身份,长公主无论如何都不会给她下帖子。 谢归渡年少成名,是大周罕见的大才子,更是西苑雅集的常客。他都开了尊口,长公主也好,駙马程詵也好,自然会给他几分薄面。 福安郡主对他志在必得,若是得知他与自己议亲,还不知会如何针对自己呢,真会替她找麻烦。 翠枝见她的反应,有些遗憾,“姑娘,西苑雅集的帖子难能可贵,你当真不去吗?” 揽月阁那位肯定要去的,到时候她大出风头,那些婢女婆子们还不知道会如何嚼舌根,捧高踩低,拉踩自家主子呢。 竇文漪摇了摇头,“不去。” 话音刚落,竇老夫人就在紫娟的搀扶下了走了进来,她一脸慈爱,“你这个傻丫头,上次的事,闹得沸沸扬扬,你就得光鲜亮丽,大大方方地去一趟,堵住他们的嘴!” 外面已经有权贵议论竇家,说他们趋炎附势,就知道偏袒养女。 这次西苑雅集,长公主明明下了帖子,竇茗烟肯定会去的,若竇文漪没有去,还不知道外人会传出什么閒话,怎么编排他们呢! 辜夫人早就想到这一层,刚收到帖子就去了寿鹤堂,在竇老夫人跟前卖惨,倒了一肚子苦水。 竇老夫人一心盼著她们母女冰释前嫌,就当起了这个说客。 她纵然可以护著自家孙女一时,可她毕竟老了,家族才是她的倚仗。 竇文漪摇著她的手臂撒娇,“祖母,我是真的不想去啊。” 竇老夫人不满的冷哼,“这次宴会,你必须得去,至於竇茗烟,你不必害怕抢了她的风头,万事有祖母呢!” —— 翌日。 谢归渡身著一袭月牙白锦袍赶到西苑时,陆陆续续已到了很多前来赴宴的官员和文人雅士,他一下马车,便有不少官员热络主动地同他打招呼。 谢归渡眉目含笑,谦和回礼,在得知竇家人已到,加快了脚步朝苑內走去。 他凝目扫视,宴明池碧波荡漾,凉风习习。 不远处福安郡主正与几位皇子泛舟池上,竇茗烟正和几位贵女坐在凉亭里谈笑风生。 谢归渡拧眉,再次仔细搜寻了一圈,依然没有见到她的身影。 “你在找谁?”竇明修拍了拍他的肩膀,张口就是浓烈的酒气,“四妹妹,没来。” 谢归渡面色微沉,心底生出一股烦躁,他都专程让长公主给她下了帖子,她竟然真敢无视他的邀约! “听说,你送了一把好琴给三妹妹?”竇明修一脸醉意,一把搂过他的肩头,压低了声音,“谢归渡,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不过是一把琴,你想多了。”谢归渡毫不在意,敷衍答道。 “都是男人,你那点心思,我还不明白?”竇明修心知肚明,冷哼一声,“你知不知道,四妹妹吃荔枝就会起红疹,你还年年都送荔枝,你到底想送给谁?” 谢归渡沉默不语。 竇明修恨恨道,“我警告你,別吃著碗里的,想著锅里的,她可是太子妃!” 谢归渡神色微变,很快又恢復如常,“你醉了,今日有眾多朝中官员在,说不定睿王,太子都会到场,別失了分寸,你到底遇到何事?” 他们从小相交,竇明修虽偶尔不著调,但大是大非上却从未出过差错,他今日不对劲。 谢归渡忽地意识到什么,开口问道,“难道事关你那位心上人?” 竇明修神情痛苦,欲言又止。 谢归渡刚想追问,一道清脆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兄长、归渡,你们都在啊?” 竇茗烟身著一袭华丽飘然的衣裙,狐疑的眸光扫过他们两人,“怎么了?” 见他们两人缄默无言,她立马不高兴了,“你们......难道吵架了?” 谢归渡垂眸,矢口否认,“哪有。” “他问我,为何四妹妹没来。”竇明修连忙解释。 竇茗烟笑得明媚,“我还当什么事呢,你们放心,她会来的!” 第18章 谁才是他真正爱慕的人 马车停在西苑大门,竇文漪撩开车帘,从马车上下来,抬眼便瞧见了带有林家徽记的马车。 翠枝惊呼,“姑娘,林姑娘也来了。” 她口中的林姑娘叫林知意,是她的闺中密友,因竇文漪执意追求谢归渡,对她的规劝置若罔闻,她们两人差点因此闹翻。 后来,林知意跟著林大人去了荆湖,也是最近才回到京城的。 这时,竇茗烟的婢女宝釧跑了过来,她难受地捂著肚子,扯动唇角恳求,“四姑娘,我可能吃坏了肚子,我想先去趟茅房,这琴还麻烦你帮我们姑娘送去,她急用……求你帮帮忙!” 竇文漪定定地看了她一眼,宝釧背脊莫名一寒,才听她发话,“好。” 翠枝不满地哼一声,还是接过了琴匣,宝釧一阵风似的跑开了。 竇文漪等人在管事嬤嬤的带领下朝里走,绕过曲水流觴,往里走便到亭台水榭,她恭敬道,“前面就是碧水阁,竇三姑娘他们都在里面。” 竇文漪微笑著頷首,刚想抬脚往前走,冷不防就看到福安郡主气势汹汹从木桥上迎面而来。 翠枝担心地扯了扯她的衣角,“姑娘,来者不善,我们避一避?” 这是她想避,就能避的吗? 竇文漪面无表情,都是谢归渡惹的烂桃! 福安郡主骄纵跋扈,那点心思昭然若揭。 就连他们成亲后,她还经常给自己使绊子,为了让他们和离,甚至不惜给谢归渡下药,意图染指。 前世,她为了捍卫他们的感情,替他守住后院,耗费了无数心力才清理了各种烂桃,可又结下了多少仇? 后来,她连门都不敢出了。 她都打定主意跟他撇清关係了,凭什么还让她遭受无妄之灾? 福安郡主倨傲地抬起下巴,扬眉轻笑,眸底儘是讥誚,“你就是竇四姑娘?” 竇文漪粲然一笑,“正是民女。” 福安郡主见她一脸淡然,一股不可压制的怒火立马窜了出来,“一个狐媚子也敢肖想谢世子?我告诉你,就算他上门提亲,你们这门亲事也成不了!” 竇文漪对她的轻慢毫不在意,故作惊讶,“此话当真?” 福安郡主顿时有些懵了。 竇文漪眨了眨眼睛,压低了声音,“郡主,我也想退亲,正愁不知如何解除婚约,若你能帮我解决这个麻烦,民女实在感激不尽。” 谢世子风骨清逸,轩然霞举,像謫仙人一般,是天寧城多少高门贵女心中的白月光,竟入不了她的眼? 福安郡主凝视著她,火气更大了,“竇文漪,你好狂妄!” 竇文漪主动挽住了她的手,“哎,郡主不是你想的那样,实不相瞒,谢世子心中似有倾慕之人,你觉得这个人会是我吗?” 福安郡主不屑地扫了她一眼,纵然长了一张祸水的脸,谢世子才不是这么浅薄的人,他断然不会钟情她这样的女子。 她果断地摇了摇头。 竇文漪趁机道,“所以我是真想退亲......这事,我只告诉了你,你可要替我保密!” “你当真不想嫁给他?”福安郡主打量著她,半信半疑。 竇文漪不紧不慢道,“绝无半句虚言,谢公子芝兰玉树,我倒觉得他与郡主极为般配,就是不知郡主敢不敢,大胆追爱......” “笑话,我有什么不敢?”福安郡主急了。 “郡主,只是要追也得讲究方式方法,若是能投其所好,必定事半功倍!” “你知道他的喜好?”福安郡主立马反应过来。 “他最喜的顏色是,月牙白、天青色,最不喜大红色,若是心情不畅,则会穿玄黑色,还有他喜欢吃松鼠桂鱼,橘子,不喜辣食,最不喜与人有身体上的碰触,他的画和琴自是一绝,异常珍爱他的琴。別人可碰不得他的琴,当然心上人除外!” 竇文漪言辞诚恳,有理有据,福安郡主竟找不出半点破绽,“还有吗?竇文漪,你真捨得拱手相让?” 她连谢归渡这个人都不想要了,还有什么捨不得? “谢世子的喜好我倒是可以卖一份给你,不过......” “多少银子?”福安郡主双眸迸发出欣喜,心中的怒意早就烟消云散, “只要保真,多少银子都行!若你敢戏耍本郡主,到时候有你的好看。” 竇文漪浅浅一笑,“绝对保真,郡主你觉得这等机密值多少银子?” “你还说他有爱慕之人,究竟是谁?”福安郡主不放心地又问了一句。 “这个,真不好说,我只是怀疑.....你仔细观察,肯定会发现的。郡主,我们的事回头再详聊,我还得替我三姐姐送琴过去。” 竇文漪神色为难,卖了个关子,免费的消息已经给得够多了。 她的问题可是另外的价钱! “好。”福安郡主不情愿地点头,方才的情报,她自然会先派人去查验一番,她才不是那么好骗呢。 竇文漪和翠枝移步朝碧水阁走去。 一场仇怨消弭於无形,少了谢归渡这个麻烦,她的人生果然顺畅了许多。 与此同时,谢归渡漠然地坐在亭台水榭下作画,幽深的视线不自觉地落在了那道轻盈窈窕的身影上。 她不是不肯来吗? 竇文漪穿著一袭软烟罗双绣纹纱邹褶裙,头戴鎏金雕步摇,薄施脂粉,额间还点了梅鈿,衬得她艷若芙蕖,灿若海棠,腰肢纤细,盈盈一握,举手抬足间,尽显楚楚风致。 还打扮得这般妖嬈,她又想来勾引谁? 墨羽前脚刚迈进来,一道低沉的声音落入耳中,“福安找她麻烦了?” 墨羽方才就在离她们很近的假山处,他本想迴避的,可自幼习武,哪怕竇四姑娘的声音刻意压得很低,他耳聪目明,大意也听得个一清二楚。 “不是。”墨羽覷了他一眼,“四姑娘说不会嫁给你。” 谢归渡眉间藏著阴鬱,手中的笔停了下来,他讥讽地掀起唇角,“还有呢?” 墨羽低著头,咽了咽口水,“她还要把你的喜好,卖给福安郡主。” 谢归渡神色变了又变,鼻腔里溢出一声冷哼,“我的喜好,她都清楚?” “她只说了几句,但是確实是你的喜好。”墨羽脑门直冒冷汗,以往世子对竇四姑娘的行为一贯都很漠视的啊。 谢归渡唇角上扬,连他的喜好都打听得一清二楚,还说不喜欢他? 自欺欺人! 还学会了欲擒故纵,她还真是长本事了。 “她还说,你真正倾慕的另有其人。” 只听“啪”的一声,谢归渡手中的狼毫被摔在了画纸上,一副好端端的山水画被染上了一团化不开的浓墨...... 第19章 栽赃陷害 谢归渡蹙眉若有所思,他隱隱觉得竇文漪似乎变了,身上还藏著让人看不透的迷雾。 可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他又说不上来。 他起身眺望,眼看著那道倩影走到碧水阁的门口,才收回视线,命人重新铺上一张画纸。 与此同时,碧水阁內传来贵女们的议论声。 “......你不知道吗?她心思歹毒,还推了自己二婶,害她流產,就是个灾星!”说话的正是定远侯府的二小姐,谢梦瑶,也是谢归渡的妹妹。 她是竇茗烟的交手帕,更是她的马前卒。 她们之间的梁子是从上忠信侯的女学私塾就开始了。 上一世,她嫁入定远侯府后,谢梦瑶变本加厉,曾给她使过无数的绊子,就连她和谢归渡唯一孩子早夭,跟她也有关! “听说她被山贼掳走了吗?还失了清白,真有此事?” “你们別瞎说,以讹传讹。听说她已经通过的司药的考试.....”另一个女孩辩解的声音十分微弱。 她是刑部尚书沈谨的嫡女沈梨舒,也是她前世的大嫂,竇明修的夫人,可惜,竇明修根本不珍惜她。 她上一世和她一样悽苦悲惨,都是被辜负的可怜人。 姑娘们你一言,我一语,不停地数落著竇文漪的斑斑劣跡。 竇茗烟似有不悦,“好了!不是在聊曲子吗?方才那琴我用著实在不怎么顺手,手生得很。我觉得还是孟姐姐《瀟湘水云》弹得最好。” 孟静姝穿著一袭艷丽的红衣,接过话茬,“嘖嘖,听听她都说的什么话?若是她用自己的琴弹奏《广寒游》,她岂不就是魁首了?” 孟家四世三公,祖父是当今首辅,她在贵女中的地位自不用说。 “孟姐姐,就你嘴贫,惯会取笑我,我们几个自娱自乐,又没有个评委,谁敢当这个魁首?”竇茗烟嗔怪一句,作势要用团扇打她。 孟静姝抓住她的手腕,喜笑顏开,“你可別往我怀里钻,我又不是太子!你们还怕没有评委?长公主不是说了吗?待会要让我们比试吗?有你大展身手的时候。” 竇茗烟一脸娇羞,“孟姐姐——” “我们去寻几个通音律的才子来做评委,岂不有趣?”谢梦瑶眼眸一亮,提议道。 “来人,还不快去请谢世子、傅公子。”孟静姝也觉得这个主意好。 竇茗烟似笑非笑,“你这小蹄子,春心萌动,我看啊不是挑评委,是想给自己挑个如意郎君......” 话音一落,引得一阵嬉笑。 竇文漪眼神示意翠枝把琴给竇茗烟拿进去,这些名门闺秀,背后论人是非也不害臊,所谓的教养也不过如此。 “三姑娘,你的琴来了!” “翠枝?四妹妹呢?” 竇茗烟从里面走了出来,主动牵著她的手,“你来了,怎么不进来?” 眾人纷纷侧目,各种打量的眸光落在她的身上。 乍见之下,个个心生妒意。 她竟长了一副万里挑一的好姝色。 竇文漪不动声色地抽出手,淡笑道,“三姐姐,你们继续玩,我就不打扰了。” 谢梦瑶眸中的恶意一闪而过,笑得意味深长,“竇文漪,茗烟姐姐的琴声可是一绝,你是她妹妹,也很厉害吧?你就不要藏拙了,给我们展示一下吧。” “是啊,是啊。” “別自谦了,就算弹得不好,大家也不会笑话你的。” “竇四姑娘,是不敢吗?別怕啊,不过是大家一起凑趣。” 有人提议,便有人起鬨,贵女们心思各异。 竇茗烟哪肯轻易放她走,“我四妹妹胆子小,谁再欺负她我可不依。你不弹琴也罢,来,我们一起吃茶,吃点心!” 呵! 她这话看似维护自己,实则还要给她扣下一顶『怯懦』的帽子。 这时,有人提议,“茗烟,这把就是你新得的绝世好琴吗?不妨打开,让我们开开眼界?” 嘎吱一声,琴匣被人打开。 “这琴——” 谢梦瑶倒吸了一口凉气,惊呼,“怎么坏了?” 竇文漪偏头看向那把琴,只见琴弦断了两根,琴身上赫然出现了一个拳头大的坑洼破口,从坡口处蔓延出几道触目惊心的裂痕,一看就是被什么重物砸了的。 竇茗烟脸色陡然一变,急得掉眼泪,“昨日,我还弹过这琴,明明都是好好的......” 立马有贵女上前安抚,七嘴八舌,你一句我一句,各种不善的眸光朝她射了过来。 “宝釧,到底是怎么回事?” 宝釧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哭著喊冤,“姑娘,恕罪!不可能啊,这琴明明好好的......我来的时候,一直都是琴不离手,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啊!” 宝釧忽地意识到什么,猛地抬头,“姑娘,我方才进园子时,肚子不舒服去出恭了,把琴交给了四姑娘......” 竇文漪心中冷笑,原来在这里等著她。 宝釧跪著挪动膝盖,一把拽住了她的裙摆,仰望著她,声音十分委屈, “四姑娘,你嫉妒我们三姑娘,也不该拿这把琴出气,求你实话实说。我一个小丫鬟,就算死也赔不起这样珍贵的琴,哪里敢摔坏它?” 翠枝怒了,气得手都在发抖,“你血口喷人,琴匣一直是我抱著的,我们根本没有打开过这琴匣!” 竇茗烟神情悲戚,一双玉手颤抖著抚过琴身,压抑地抽泣著,单薄的肩头微微颤抖,看著让人十分揪心。 不过片刻,她驀地意识到自己的失態,抬手用锦帕拭泪,“胡说!四妹妹绝不会故意弄坏这琴,她不是那样的人,这事不准再提。” “就算不是故意,也有可能是不小心啊!她都欺负到你鼻子上来了?你还要忍?”谢梦瑶阴阳怪气地开口。 孟静姝最不喜这些內宅阴私,寒声质问,“竇四姑娘,你砸了这琴是想让茗烟出丑吧?她身为长姐,碍於家族名声,不得不为你遮掩,吃下这哑巴亏。” “难怪方才推三阻四,请都请不进来,你是早就知道这琴坏了,所以才不敢进来的吧?” 竇文漪神色从容,不急不慢道,“孟大小姐,你虽贵为首辅之孙,也不能凭臆想断案吧?凡事讲究有理有据,证据呢?” “宝釧,你未曾打开过匣子,有证人吗?或许,你在出恭前,就把那琴弄坏了,还故意栽赃到我们身上。藉此故意挑拨我们姐妹的感情,心思歹毒,你意欲何为?” “你小小一个婢女,断没有这么大的胆子,说,你到底是受何人指使?” 孟静姝面色一滯:“......” 宝釧心惊胆战:“......” 竇茗烟心底发沉,她的心思什么时候变得如此縝密了? “这是在做什么?不是要找评委吗?”一道低沉的男音响起,谢归渡长身玉立,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又听了多少。 第20章 逼她道歉,甩她一巴掌! 谢归渡一出现,便吸引了贵女们所有的眸光,有人怔怔失神,就连眼睛都看直了。 宝釧见到来人,像是见到救星似的,添油加醋把事情的原委又说了一遍,末了,她还愤愤不平,“四姑娘气性太大了,不知为何偏要与一把琴过不去。” 翠枝恶狠狠地剜了她一眼,“你胡说八道,明明是你求著我们帮你把琴带进来的.....” 谢归渡眸色冰寒,冷冷扫过那把被损得面目全非的琴,额头隱隱作疼。 竇文漪砸琴的理由,无非是嫉妒,她最见不得自己送竇茗烟半点东西。 可惜这把好琴遭了无妄之灾。 只是,她不应该把事情闹得如此难堪。 竇文漪出声打断翠枝,“好了,三姐姐好脾气不与你计较,也不看看场合,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孟静姝眸底飞快地划过一丝诧异。 竇茗烟纵容自己的丫鬟攀诬自己的妹妹,不管是非对错,家丑外扬可不是大家闺秀的做派。 反倒是这个竇四姑娘镇定自若,进退有节,这会又一语双关,高低立判啊。 谢梦瑶义愤填膺,“兄长,可是茗烟姐姐下午还要比试呢,还遇到这种糟心事,真是上哪里说理......竇文漪太过分了!” 谢归渡温声回道,“茗烟,这琴我替你找人修补吧,我那里还有珍藏了几把好琴,待会让墨羽给你送过来。琴损事小,不必为此坏了兴致。” 竇茗烟眼眶通红,柔声细语,“谢世子,有劳了。下午的比试,我不参加也无妨的。” 正主都没有继续追究的意思,贵女们自然都没有异议。 谢归渡转头睨了竇文漪一眼,“文漪,你兄长在滴水榭,他找你有事,你先过去吧。” 果然,谢归渡从来不会让她失望,一如既往偏袒竇茗烟,任由別人朝她身上泼脏水。 今日她若就这样从这里走出去,明日,她陷害嫡姐的丑事就会传遍整个天寧城。 竇文漪自嘲地勾起唇角,“谢世子,也认为是我损了这琴?” 谢归渡两道清雋的长眉顿时拧了起来,眸光暗藏凌厉,“茗烟都说不计较了,还提它做什么” 竇文漪瞥了一眼宝釧,忽地蹲下身去。 只听啪的一声,一个响亮的巴掌就扇到了宝釧的脸上。 所有人都呆住了。 谢归渡眉头微拧,她当著世家贵女们的面都敢掌摑茗烟的婢女,在竇家还不知道如何耍横呢! 竇文漪攥著宝釧的领襟,逼她直视著自己的眼睛,“你说你未曾打开过琴匣?” 宝釧嚇得直哆嗦,“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竇文漪笑了,“是吗?可你手上怎么沾了一股艾草和樟脑的气味?” 此言一出,眾人眼神皆是一变。 谢归渡瞬间反应过来,那琴匣里面原本就放著艾草和樟脑,樟脑的味道不易消散,若是无意沾染,即便净手,也会有一定的残留。 宝釧肯定是动过琴匣的,才会沾染上那种味道! 宝釧脸色惨白,不停地抠著手指,焦急辩解,“不是......我没有!” 竇文漪回眸挑衅地看向谢归渡,“你对气味不敏感,不代表別人都闻不出来。比如谢世子的嗅觉就格外灵敏,就可分辨,谁在说谎。” 谢归渡心底愈发烦躁,那张俊美无儔的脸上早已笼罩著一层冰霜。 事到如今,他岂看不出那个丫鬟有问题。 可,她怎敢使唤自己去闻宝釧的手? 当他是什么? 竇文漪鬆开她,施施然起身,弹了弹衣裙上的褶皱, “那琴身破裂的地方是凹陷的坑洼,明显是一个半圆的形状,缺口相对工整,不是被石头这种有锋利稜角的东西砸坏的,倒有些像是被铜如意之类砸坏的。” “我们方才进来一直有婆子引领,之后就在水榭附近碰到了福安郡主,再到碧水阁不过一炷香的时间,我到哪里去变出凶器来?” 谢归渡眉头微拧,方才他就一路目送她走进碧水阁的,她们確实没打开过琴匣。 竇茗烟身子摇摇欲坠,像是被人欺负了似的,“四妹妹,你放心,宝釧心思不轨,我绝不会轻饶!都是些小事,我们还是回去再说,莫叫人看了笑话......” 宝釧的视线触及到竇茗烟警告的眼神时,她浑身一软,瘫在地上痛哭流涕, “奴婢该死,四姑娘饶命,饶命.....是奴婢失手打坏了琴,担心受到责罚,奴婢不该冤枉四姑娘的......” 竇文漪听到这话,只觉得讽刺,“三姐姐身边的人心思这般歹毒,以后可得擦亮眼睛,免得別人说你御下不严!” 竇茗烟掩袖而泣,“宝釧,你这般害我,別人还以为是我......你置我於何地?” 宝釧浑身一僵,看了一眼竇茗烟以后,绝望地抬手狠狠地朝自己脸上扇了下去。 啪,啪,几声下去,她两边的脸颊就高高地肿了起来,唇角泛起了血丝。 內屋一片寂静,只剩下竇茗烟压抑的哭泣声。 “够了,宝釧,你先下去,回去等你们姑娘发落。”谢归渡出声制止。 他烦躁地看了她一眼,方才心底升起那股担忧顿时烟消云散,“好好的雅集,何必搅了雅兴。” 怪她扰了雅兴? “谢世子,是在怪我?”竇文漪皱了皱眉。 她以为谢归渡至少能在人前主持公道,没想到他竟爱护竇茗烟至此。 一个小小的丫鬟哪敢自作主张,跳出来攀诬她? 竇茗烟逼著宝釧做了替死鬼,以谢归渡的聪慧,难道真的看不出这里面的弯弯道道? 这等拙劣的把戏,可他偏偏就信了她,还对她百般维护。 “文漪,闹成这样实属不光彩,还不快给你三姐姐道歉。”谢归渡声音微冷。 第21章 家丑不可外扬,帮忙扬一扬! “我有没有做错,大家自然看得清楚,倒是你著什么急?那么喜欢道歉,你自己道。” 竇文漪满脸不在乎,让谢归渡脸色又黑了几分。 她何时变得如此蛮横?在眾人面前如此刁蛮作態,让別人怎么看? 就在气氛僵持之时,有人进来稟报, “谢世子,您叫我好找,他们都开始作诗了就差您了。各位贵女们,长公主传话,邀你们去听涛阁看他们作诗。” 谢归渡敛了周身的气势,又恢復了往日的温润,“恭敬不如从命。” 话音落下,眾人说说笑笑,与谢归渡一同离去。 就好像方才的剑拔弩张,根本没有发生过似的。 竇茗烟整了整髮髻上的金簪,径直走到她跟前,亲昵地握住了她的手,语气诚恳,“好妹妹,我们能不能去翠雨亭好好聊聊,我没有管束好自己的丫鬟,我想跟你道歉。” 竇茗烟语气诚恳,若是她张口拒绝,这些贵女又要指责她的不是。 竇文漪给翠枝递了个眼神,淡然道,“好啊!” 竇茗烟挑的真是个好地方,翠雨亭正对著宴明池,背靠山石,一旁有个七八丈高的瀑布,瀑声震耳,根本没人能偷听到她们说话的內容。 “四妹妹,你倾慕谢世子已久,为何还要拒亲呢?”行至翠雨亭,竇茗烟开门见山问道。 竇文漪笑了,“三姐姐,不是要道歉吗?” 竇茗烟不动声色朝栏杆靠近了几步,眸底划过一道诡异的精光,“你有没有想过,若是你执意退亲,错过谢世子,恐怕婚事会变得异常坎坷,为人子女,本当孝顺父母。” “妹妹,你心中有怨,可以衝著我来,別再为难父母亲了。” 她和谢归渡这对有情人实在太让人作呕了,就连这虚偽的论调,都如出一辙! 再次嫁给谢归渡,过得悽苦悲惨,一辈子都沦为成为她的陪衬吗? 竇文漪深吸了一口气,把心中那股怒火强压了下去,“若是我执意退亲呢?” 竇茗烟抿了抿唇,“难不成四妹妹已有意中人?是章家公子,还是其他什么人?” 竇文漪余光瞥见被瀑布淋湿得几乎发霉木头的栏杆上隱隱好像有一道裂痕,心中升起了一股寒意,“三姐姐,你觉得我会倾慕谁?” 她为何会如此执著自己的亲事? 她以后是高高在上的太子妃,自己又不会妨碍她! 栏杆底下,波光粼粼,两人的倒影交织在一块,竇文漪瞳孔一缩,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重要的事...... 竇茗烟脚下驀地一滑,猝不及防朝她扑了过来。 几乎一瞬,她的身子又像弹簧似的骤然朝反方向倾斜,竇文漪还未来得及拉她,就听栏杆嘎吱一声,朽木断裂。 “四妹妹,你怎么推我——” 隨著一声惊呼,竇茗烟就栽进了宴明池。 水四溅,恍惚中,竇文漪看清了她眸中那抹得逞的挑衅。 竇文漪无语至极,旋即,毅然纵身跟著她跳了下去。 与此同时,一道雪白的身影从青石小径那头飞奔而来,一头扎进了水里。 “来人啊!三姑娘落水了——” 岸上的丫鬟婆子们目瞪口呆,接连又有两人跳了下去。 湖水清澈,竇茗烟在水里挣扎,竇文漪还没摸到她的衣角,就看到谢归渡小心翼翼抱著她,朝岸边游去。 自始至终,他看都不曾看她一眼。 ...... “老爷,不好了,四小姐把三小姐推下宴明池了!” 前来稟报的下人,慌慌张张,压低了声音在竇伯昌的耳边说道。 “什么?”竇伯昌心头一凛,神色大变,引得正在西苑论道的宾客纷纷朝他侧目。 竇伯昌勉强挤出一抹笑容,“章兄,我先告辞。” 他撩起袍子急匆匆往外走,“现在人在何处?谁救三姑娘起来的?” 长隨脸色有些难看,“两人都被救了起来,应该是丫鬟婆子们救起来的。她们被安置在西苑的厢房碧雅阁里。” 辜夫人几乎也在同时得到了消息,当她赶到碧雅阁时,竇文漪已经换好了新的衣裙,一头青丝如瀑布散落,眼神清澈无辜,像个没事人似的正捧著一碗水晶芙蓉糕,小口小口吃得津津有味。 而竇茗烟面色苍白憔悴,躺在床榻上昏迷不醒,她原本身子就羸弱不堪,此时显得更加楚楚可怜。 辜夫人两道柳叶眉顿时立了起来,一股血腥气涌上喉间。 都什么时候,这个蠢货还惦记著吃? 她怒火中烧,根本不问来龙去脉,一个箭步就冲了过去,一巴掌狠狠朝她甩了过来,怒斥:“还吃?你这个孽障,跪下!” 竇文漪下意识钳住了她的手腕,仓促间,桌上的建盏被震到地上摔得稀碎,里面的芙蓉水晶糕洒了一地。 “母亲,为何要打我?” 辜夫人的手腕被擒得生疼,惊怒交加,“你为何要害你姐姐?” 竇文漪盯著那碗水晶芙蓉糕,甩开她的手,冷然道,“母亲何出此言?姐姐意外坠湖,全因栏杆朽坏断裂,你们又要怪到我的头上?” 竇茗烟的丫鬟琥珀跪在了地上,哭著告状,“老爷,夫人,我们三姑娘好心劝说四姑娘嫁给谢世子,四姑娘不听,反而恶言相向。” “还狠心把三姑娘推进湖里,三姑娘根本不会鳧水,四小姐好狠的心啊!” “若是让太子知道有人要谋杀太子妃,肯定也会震怒的......” 竇伯昌脸上乌云密布,“你们可知,攀诬主子是何等下场?” “小的们亲眼所见,绝没有攀诬!”在场的婆子纷纷出声。 翠枝愤然道,“你胡说八道,明明是她自己摔下去的,你们......诬陷我们小姐!” 琥珀抬眼看向竇文漪,大声回稟,“四姑娘自从回来以后,就一直嫉恨我们三姑娘,说她鳩占鹊巢,要她滚回酉阳老家。” 竇伯昌心底怒火被彻底点燃,“孽障!茗烟的父亲为救了你老子才丟了性命,若没有她爹,哪里有你现在的锦衣玉食?” “她温柔懂事,这些年替你尽孝,她的身份岂容你来质疑?真是丟人现眼!” 竇文漪冷静回视,“父亲,母亲,你们又要只听一面之词,就把罪名扣在我的头上吗?” 辜夫人气得胸口上下起伏,眸底迸发出强烈的恨意,“住口!你嫉妒成性,心思不正,这些年我们替你收拾了多少烂摊子?” “我们竇家怎么就摊上你这样一个上不得台面的蠢货!” 激烈爭执声到底惊醒了装晕的竇茗烟。 她惊得直坐起身来,哭得梨带雨,“父亲,母亲,你们莫要怪四妹妹了。她一定不是故意的,家丑不可外扬,此处人多眼杂,我们还是回去再说吧。” 辜夫人见她受了万般委屈还在为竇家名声考虑,神色动容,连忙把人搂在怀里,柔声安抚, “我的儿啊,你受委屈了。你妹妹缺乏管教,我们一定会还你一个公道的,等我们回去,非要叫她尝尝家法的厉害!” 竇茗烟无父无母,却胜过她有父有母。 辜氏见不得她受半点委屈,她初到玉清观时,受了多少欺凌和讥笑,她又何曾关心过? 竇文漪定定地看著他们,似笑非笑,“父亲,確定要在西苑审我吗?” 竇伯昌怒不可遏,声音拔高,“这么多双眼睛都看见了,你还想狡辩?” “他们可都伺候三姐姐的下人,难免串通一气诬陷我,倘若我也有证人呢,父亲母亲又当如何?这些妄图污衊我的下人,又当如何处置?” 家丑不可外扬,今天就好好帮他们扬一扬! 第22章 她会威胁到竇茗烟的亲事? 竇伯昌怒气翻涌,“不论是谁撒谎闹事,都严惩不贷!” 琥珀信誓旦旦,“四姑娘,你就別再抵赖了,那处三面环水,附近根本没有其他人。” 这事已经闹到这个地步,宝釧已经折了进去。 若不坐实她的罪,揽月阁的人都会遭殃! 他们可都是太子妃的人,孰轻孰重,早就有了选择,只能一口咬死她。 竇文漪脸上带著嘲意,笑了,“那里確实是三面环水,岸边確实没人,那瀑布的上方呢!” 琥珀道,“瀑布的上方是两条小溪匯合之地,那处的岩石常年因流水冲刷,长满了青苔,极易滑倒,怎么会有人?” 竇茗烟心口一紧,觉得她在虚张声势。 翠枝平日几乎跟她寸步不离,从碧水阁出来之后,就好像就不见踪影,难道她是去搬救兵了? “巧了!那瀑布上方就是有人。”隨著一道娇呵,眾人的视线不由朝门口望去。 怎会是她? 竇茗烟脸色微变,心中愈发不安。 林知意朝竇文漪递来一个浅浅的笑意,欠身行礼,“竇伯父,辜夫人,你们是在爭论竇三姑娘如何落水的吗?可否,屏退下人,容侄女说上两句。” 再次见到如此鲜活的林知意,竇文漪眼眶瞬间酸涩,险些落泪。 林知意是御史中丞林文楷的独女,她父亲刚正不阿,作风清正,深得圣眷。她的品性高洁,在贵女中风评极佳,上一世却沦为了权利的牺牲品,死的不明不白。 “林姑娘,但说无妨。”竇伯昌神色复杂,抬手屏退下人。 “方才我和孟静姝等人都在翠雨亭附近.....內侍们恰巧目睹了竇三姑娘意外落水的全部过程。文漪从未推过三姑娘。” 她『亲眼』两个字咬得极重。 琥珀彻底慌了,“这怎么可能!” 林知意冷冷回视了她一眼,“竇家的婢女真是没有礼数,还敢质疑主子。” 在她身后,走了出来一个风韵犹存的妇人,笑道,“原来,你们觉得淑妃娘娘这个证人的分量还不够?” 眾人这才看清,原来林知意身后的人正是淑妃娘娘的心腹女宫,陈掌事。 竇伯昌错愕,“哪有什么要紧的事.....意外,都是意外,一点家事哪里敢惊动淑妃娘娘。” 竇文漪唇角勾起讥誚的弧度,方才一口咬定是『谋杀』的大事,这会子就是意外,是家事了? 竇茗烟呼吸一滯,几乎又要落泪,“你们这群刁奴,水雾太浓,你们原本就站得远,根本没看清,就在那里胡说八道,真是太没规矩了!” 陈掌事意味深长道,“竇三姑娘可是要当要太子妃的人,刁奴祸主,可得好好查查,惹出事来可是要出大祸的。” 琥珀浑身颤抖,后背窜出一股子寒意。 竇伯昌和辜夫人脸上到底掛不住了。 竇伯昌恼羞成怒,狠狠一脚踹到了琥珀的身上,“贱婢,还敢攀诬主子,挑拨他们姐妹的关係,说谁给你们的胆子!” 惺惺作態! 若没有他们给竇茗烟撑腰,这些竇家的下人敢吗? 他们不待见自己,路边的狗都想来咬她两口。 不管发生事,宝釧也好,琥珀也好,这些奴婢都会被竇茗烟推出来挡刀,受罚的永远都会她身边那些人! 只要裴司堰这座靠山不倒,竇茗烟永远都会有恃无恐。 竇文漪话锋一转,“父亲,先別发火。我们可得先给谢世子备上一份谢礼,毕竟是他把姐姐救上岸的!” 话音一落,四周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什么意思? 竇茗烟可是准太子妃,被自己未来的妹婿抱了,还被章淑妃等人抓了个正著! 那可是肌肤之亲,她的名声.....太子哪里如何交代? 竇伯昌脸都绿了,难道这泼天的富贵就要拱手让人了? 竇茗烟心口发紧,急忙辩解,“四妹妹跳下水是为了救我,谢世子心急,担心四妹妹的安危,这才跳下了水,帮著搭把手,妹妹,你千万別多想。” 竇伯昌和辜夫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就是,就是!” “我自然不会多想,到底是我和谢世子议亲,他不救我,却救了姐姐,这种事若是被有心人传出去......就怕別人议论啊!”竇文漪掀起眼皮,意有所指。 竇伯昌神色凌厉,眼底透著威压,“这事绝不能走漏风声,谁敢透露出去,竇家定不轻饶!” 隨后,他又朝陈掌事看了过去,“淑妃娘娘,哪里......” “竇大人放心,淑妃娘娘已命人不得乱传,可是......太子殿下那里,茗烟姑娘,恐怕还得好好回话。” 竇茗烟白嫩的掌心几乎掐出了血印,咬著唇,“多谢嬤嬤提点,司堰那里我自会解释,他不会怪我的。” 竇文漪深深看了她一眼。 竇茗烟被赐婚太子是三个月前突然发生的事,两人並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深情。 哪怕出了这种丑事......她怎么就能篤定裴司堰不会怪罪她,非她不可呢? 方才,是她提前让翠枝去寻的林知意,顺道把竇茗烟有危险的消息传给了谢归渡。 他果然没让自己失望,一听到竇茗烟有危险,就立马拋下了诗会,毅然决然跳水救她。 竇茗烟故意毁了那本琴,本意就是想激怒她,让她失去理智,意图让自己推她下水。 奈何她早有警觉,在翠雨亭时没有著她的道,竇茗烟只得退而求其次,自导自演了一场落水的戏码。 她千算万算,算漏了谢归渡对她的痴心。 竇文漪本打算藉此戳穿他们两人的私情的,所有的人都会帮著遮掩,这件事,只会不了了之。 她想不通的是,竇茗烟大费周章,一边积极撮合她和谢归渡的亲事,一边又不停地陷害她,到底是因为什么? 上一世,竇茗烟好像就极为避讳她,更准確地说是避讳她与裴司堰碰面。 一道灵光划过,难道她是担心自己会威胁到她的婚事? 第23章 挑明 林知意紧握著她的手,声音关切,“文漪,那宴明池水深,那么多丫头婆子,你为何偏要跳进去?今日若非我们恰巧都在,你岂不比竇娥还冤......” 竇文漪收回思绪,幽幽道,“三姐姐掉进水里,我怎么能完好无损呢?” 在场的眾人尷尬极了,辜夫人更是浑身不自在。 陈掌事神色驀地凌厉起来,“家事可大可小,还望竇大人莫因小失大,连累了官声。恶奴欺主,传出去也会连累茗烟姑娘的名声。” 竇茗烟不能御下,又如何担得起太子妃的重任? 竇伯昌心头一凛,“请淑妃娘娘放心,我自会严惩恶奴。” 竇文漪看著他前倨后恭的样子,一阵好笑。 没有权势就永远没有公正,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所以这辈子,她也不求这些人的偏爱了,她要自己往上爬! 他们准备离开的时候,竇文漪起身相送。 她身子晃了晃,一个踉蹌就直直摔了下去,幸亏林知意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林知意眸底压著冷意,瞥一眼地上的水晶芙蓉糕,“辜夫人,文漪和常人不同,自幼就有虚劳眩晕的症状,根本饿不得。这一点,你身为亲生母亲,想必比我们外人更清楚。” “方才她为了救三姑娘,精疲力尽,几乎晕了过去,这水晶芙蓉糕还是淑妃娘娘派人送来的。” “你们气性再大,也不必和一碗小食过意不去吧。” 辜夫人脸上青白交加,竟被一个小辈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了。 她总不能承认自己根本不记得她有这个毛病吧? 待他们走后,竇家一行人也匆匆回了竇府。 —— 回到漪嵐院。 翠枝端来了一碗热腾腾的薑汤,她声音哽咽,“姑娘,三姑娘实在欺人太甚了,接二连三故意诬陷你,老爷夫人也不问前因后果,实在太偏心了......姑娘,我真替你委屈。” 竇文漪喝了几口薑汤,“好了,我落水的事,別让老夫人知道。” 翠枝就把饭菜从食盒中端了出来,里面是一碗酒酿清蒸鸭子,一碗鵪子水晶肘,一碗青菜羹和一碗白粳米饭。 “姑娘,要用膳吗?” 竇文漪感到一阵眩晕,毫无胃口,她今日落水,哪里能吃那些油腻腻的东西? 辜夫人但凡上点心,都不会给她安排这样的晚膳,恐怕她又在揽月阁忙著照顾竇茗烟,无暇他顾吧! 到了后半夜,竇文漪突发高热,浑身滚烫得嚇人,幸亏她早有准备,备了汤药,翠枝在床头伺候了一夜,烧才渐渐退了下来。 竇文漪浑浑噩噩不知睡了多久,再次睁眼,已临近傍晚。 “姑娘,你好些了吗?夫人派人给你送了好多东西呢!”耳畔传来翠枝疲惫的声音。 竇文漪起身简单梳洗,穿戴整齐后,方才注意到桌案上摆著几匹布料,和几个首饰盒子。 那几匹云綾锦虽稀有珍贵,可样陈旧老气,色泽黯沉,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些布料根本不適合她这样的妙龄少女。 “姑娘,要打开看看吗?”翠枝面露喜色,指了指那匣子,她打心底希望她们母女能冰释前嫌。 竇文漪黛眉微蹙,打开匣子,映入眼帘的是一套精致的红宝石头面。 只可惜,她最不喜的就是红色。 翠枝绞尽脑汁找补,“夫人定是想著你要嫁人,才挑的红色。” 说完,才后知后觉,自家姑娘根本不想嫁人。 竇文漪冷声吩咐,“翠枝,把那云綾锦按照祖母的尺寸裁好,我替她做几身衣服。至於这首饰头面拿去卖了,换成银子!” 翠枝:“可是......” 这些的东西倒是货真价实的好,別人自是挑不出一丝错处的。 辜夫人八面玲瓏,逢年过节和天寧城多少权贵结交,人情世故如何不懂,哪会犯这样低级的错误? 无非是不想上心罢了。 辜夫人压根就不关心她的喜好,更不屑了解她。 反观,揽月阁里面的一草一木,吃穿用度,哪一样不是依照竇茗烟的喜好添置的? 竇文漪一脸无所谓,“没什么好可是的。” 碧荷推门进来稟报,“姑娘,夫人来看你了。” 呵,散財的来了。 竇文漪还未来得及起身相迎,辜夫人就进了屋子,她神色倦怠,眼底还有乌青,看样子昨夜也没睡好。 辜夫人亲昵地拉著她的手,“这段日子让你受委屈了,娘让人送来的东西,可还喜欢?” 喜欢两个字实在难以说出口。 竇文漪不动声色地抽出手,命人上茶,“多谢母亲疼惜,女儿福薄,那大红色头面太过贵重,压不住。” 辜夫人微怔,余光扫了一眼桌上的东西,脸色顿时有些不自然起来。 昨晚她在揽月阁待了一宿,哪有功夫替她挑东西,便让佟嬤嬤代劳,要她在库房里挑选几样贵重的送过来。 万没有想到她办事如此不妥帖。 “我儿转眼都要成亲了,红色喜庆啊,压得住,压得住!要不我再给你重新打几套首饰,或者你有什么喜欢的,儘管告诉娘。” 这齣戏是非演不可吗? 竇文漪听著就觉得好笑,“娘,不必破费,你过来所谓何事?” 辜夫人面露尬色,温声开口,“昨日的事牵扯甚广,你祖母身体不好,你千万別告诉她。” 拿点小恩小惠,就想要堵她的嘴? 他们无非是担心谢归渡和竇茗烟有私情暴露,影响到竇家的青云之路! 见她沉默不语,辜夫人有些心急,“你三姐姐很內疚,急火攻心,觉都睡不踏实。你放心,揽月阁那些坏心肝的下人们,该打的打,该杀的杀,我们自会处置。” “母亲是在替姐姐给我赔不是吗?姐姐若真的內疚,为何不亲自过来赔礼道歉?” “漪儿,芝麻绿豆的小事,你怎么就揪著不放?你们可是姐妹,唇齿相依,你就不能大度点吗?”辜夫人没有耐心,张口就训。 翠枝看不下去了,“夫人,我们姑娘昨晚烧了一夜,身子还虚得很。” 辜夫人语塞了。 方才注意到她脸色苍白憔悴,心头顿时不是滋味起来。 竇文漪盯著她的眼睛,认真道,“我和三姐姐同时落水,谢归渡毫不犹豫去救三姐姐,完全无视我。” “都说患难见真情,母亲,你说谢归渡爱慕的人是我吗?” 第24章 装模作样的奖惩 辜夫人脸色冷了下去,气息都不稳了。 “休得胡言乱语!烟儿生命垂危,谢世子眼里,哪有性別之分?你忍心看著她去死吗?” 提都不让提,竇茗烟还真是她的逆鳞。 竇文漪笑了,“母亲,你急什么?若是我真这么狠心,怎会跳下水去救她?” 她话锋一转,“祖母身子不好,我想替她多煮些药膳,若成天去大厨房,来迴路途遥远,人多嘴杂,实在不怎么方便。我想在漪嵐院另闢一间单独的小厨房?可以吗?” 她要炼製药丸,需要小厨房的时间很多,当然这间小厨房她还要好好改造一番。 不是要堵住她的嘴吗?那她就要为自己爭取一些实在的好处。 “不行。”辜夫人拧了拧眉,立马否决。 府上只有老夫人和她自己的院子有小厨房,竇茗烟和二房的姑娘都没有小厨房。 此事开了先例,恐怕会招来閒言碎语。 竇文漪遗憾道,“母对了,我根本不能吃荔枝,谢归渡却每年都送,三姐姐最爱吃荔枝,落水的事还被內侍瞧个正著,若是传出什么风言风语......祖母一贯疼我,我事事都瞒著她,实在太不孝了,我这婚事属实高攀,祖母怕会担心我受委屈.....”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辜氏手中的绣怕几乎扭成了一团,最终妥协,“罢了,谁叫你是娘的儿女,我多疼你些也无妨。你爹若是怪罪起来,大不了我给你兜著。” 竇文漪不禁好笑,她为了竇茗烟,什么都敢豁出去啊。 她眉眼盪著喜色,乘胜追击,“娘,我院里原本那套小叶紫檀的家具呢?还有我以前那些珠宝首饰呢?你帮我收到库房里了吗?什么时候帮我弄回来?” 那木料是从波斯舶来的,珍稀宝贵,是竇老夫人为竇文漪重金特意购置的,又请了能工巧匠,前前后后耗时长达五年之久才打造好的。 辜夫人脸都扭曲了。 那些首饰都好说,只是那套家具如今正摆在揽月阁呢,难不成还要叫茗烟还回去? 她和竇文漪早就离了心,她压根不指望她能有多孝顺自己。可茗烟不同,她听话懂事,端庄贤淑,是她心中最理想的女儿。 关键她还是太子妃,以后还会大富大贵,风光无限! 辜夫人沉默了半天,咬牙道,“前几年你不在,娘担心那些东西被下人贪了去,才命人收拾起来,不会少了你的东西。” 竇文漪笑了笑,“就知道娘待我最好。” 这只是开始,那些属於她的东西,一件一件,她统统都要拿回来。 竇茗烟不就是仗著『准太子妃』的身份,才敢作威作福吗? 通过这次试探,她清楚地意识到竇家即便察觉谢归渡並不钟情於她,也会將她嫁去定远侯府的。 想要退亲,还得另寻他法。 与漪嵐院的暗流涌动不同,揽月阁里悽厉的惨叫声此起彼伏。 昨日涉事的几个丫鬟婆子无一倖免,都被狠狠打了板子。 哪怕竇茗烟心中怨恨再大,也不敢表露,她哭得泪眼朦朧:“爹爹,念在琥珀从小就跟在我身边的情分,饶了她吧!我老家一个亲人都没有了啊!” “琥珀若再犯错,你知道什么后果!”竇伯昌到底起了惻隱之心。 “女儿知道,我以后一定会约束好下人的。”竇茗烟脸色隱隱发白,这还是竇伯昌头一次对她如此严苛。 “太子那里,你知道该如何回话吗?”竇伯昌神色不虞,这婚事万一有变就得不偿失了...... 竇茗烟扬起一张满脸泪痕的小脸,声音哽咽,“父亲放心,司堰待我不同,他不会计较的,我会亲自跟他说明情况的。” 竇伯昌神色鬆动,“你可是准太子妃,稍有不慎,就会酿成大祸。有的事没人关心对错,只看结果,为父用心良苦,你可明白?” 竇茗烟吸了吸鼻子,“爹爹,烟儿明白的。” 竇伯昌並非替竇文漪出头,只怪她棋差一招,反倒被竇文漪给算计了。 让她百思不得其解,竇文漪为什么能提前预判她的行为,还利用谢归渡来破局,那不是她最在意的人吗? 竇伯昌顿了顿,又道,“这段日子,你就先待在府上,诗会宴暂且都先免了吧。” 这是要禁足。 竇茗烟背脊发寒,眸底浮现出一抹戾色,“烟儿谨记。” 待竇伯昌走后,只听啪、啪、啪几声,桌案上的茶盏摔到地上,碎了一地! 竇茗烟一腔怒意全都泼向了屋內的各式摆件。 地上一片狼藉。 琥珀忍著屁股上火辣辣的疼痛,根本不敢吱声。 过了许久,她才出声宽慰,“姑娘,你生来就是云端上的人物,跟那个贱人云泥之別。现在不是爭一时之气,等你嫁到东宫,成了太子妃,他们哪个见了你不行礼?您的福气还在后头!” “太子才是你最大的依仗啊!你得振作起来,消除误会,牢牢抓住他的心,才是正经。” “至於竇文漪那个贱人,日后,你贵为太子妃,有的是法子收拾她!” 凭她的美貌和才华,竇茗烟自然有信心让裴司堰成为自己的裙下臣,只是竇文漪这个隱患一日不除,她就寢食难安! 一想到,那个秘密万一被人发现..... 一股巨大的恐惧几乎淹没了她。 竇茗烟不禁打了个寒噤,把那个念头强压了下去。 无论如何,她都要弄脏竇文漪,或者让她儘快嫁人。不管是谢归渡,还是什么乞丐、流氓、紈絝都行! —— 辜夫人的动作很快,第二日就命人给漪嵐院劈了间小厨房,搭了灶台。 那些察言观色,捧高踩低的下人们,一夕之间,对漪嵐院的主僕的態度就变得热络起来,好像都觉察到要变天似的。 竇文漪命翠枝私下给了工匠们塞了银子,一个符合她的想法炼药房便有了雏形。 接下来的几日,她都沉浸在医书中,她得儘快替裴司堰找到解毒之法。 上一世,她为了谢归渡炼製出的解药叫做九仙玉露丸,可解百毒。此药需耗上千种药材,其中不乏数百种名贵药材,疗效奇佳。 应该可以缓解裴司堰的头疾。 这日,翠枝忽然跑进炼药方,稟道,“四姑娘,谢公子带著好多聘礼上门下聘了,夫人叫你过去。” 竇文漪心口一沉,她今日原本还约了林知意和章承羡去樊搂吃鱼膾的。 上次的事,章淑妃是看在章承羡的面子上才出手帮她的,她早就想要当面好好感谢他了。 下聘这般重要的事,辜氏和竇伯昌半点口风都没透露出来,他们一门心思不就想强摁牛饮水吗? 他们既然不提前通知她,也別怪她不给面子,提前出门了。 竇文漪换了身衣裙,自顾自地往外走,“就说我不在,出去赴林姑娘的约了!” 第25章 下聘 竇文漪从西角门溜了出去,可刚到翠湖岸边,就目光一滯。 谢归渡正等在不远处的八角亭下。 他身形頎长挺拔,他穿著一袭降红色暗纹锦袍,腰间束著玉佩,衬得整个人丰神俊逸,清洌如月。 谢归渡神色寡淡,幽深的眸光似碎玉泠泠,一寸一寸落在她的身上,湖光黯然失色。 “漪儿,我们谈谈。” 前世,她名声尽毁,他根本没来下聘,婚事一切从简,下聘也是他叔伯代劳的。 她以命护他,一颗真心却被他践踏得支离破碎,他既不爱她,何苦又来纠缠? 那天在西苑又闹得那般难堪,他怎么还有脸来下聘? 他几步掠到她的跟前,就好像他们两人之间的矛盾从来不存在。 竇文漪下意识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她唇角划过一抹冷笑,“谢世子,上次我已经说得够清楚了,为何你还要来下聘。难不成,你还想强娶我为妻?枉我以为你是君子!” 谢归渡那张矜贵雋秀的脸色僵了一瞬,嗓音微哑,“茗烟不会鳧水,我只是一时心急,不能见死不救。若是其他人落水,我也会出手相救的......你別与我置气。” 他的声音谦逊有礼,看是解释,可落在她的耳朵却是另一番滋味。 好个见死不救! 谢归渡怎么不提,他是如何偏袒竇茗烟逼她道歉,在水里抱著竇茗烟时又是如何心急如焚,对她的视而不见的呢? 上一世,自她嫁入谢家,念著他的恩情,哪怕他处处冷待,也甘愿为他燃尽一腔爱意。 她收敛性情,伏低做小,如履薄冰,遭受了多少横眉冷眼? 哪怕日日面对婆母小姑的刁难,也从未在他面前抱怨过半句。 哪怕落得一身病痛,她亦从不后悔。 可他对自己的付出视而不见,还让她代替竇茗烟去死,这简直天理难容,他就该遭天打雷劈! 竇文漪一脸淡漠,“你爱救谁,与我何干。谢世子,我再说一遍,我不喜欢你,与谢家的亲事,我更高攀不起。我们一別两宽,各自安好不行吗?” “不行!”谢归渡漆黑般眸子几乎凝住。 他不著痕跡地手里攥著锦袋藏在袖口底下,里面是他精心准备的粽子。 竇文漪经常都会隨身携带一些小零食,这是她喜欢吃的口味。 他心口好似有一小撮火在烧,而手中那袋子显得滑稽可笑。 “婚姻大事,媒妁之言,父母之命,岂容你儿戏?”想起他的来意,他冷硬的语气软了一些。 他们自幼定亲,早已习惯她在他身后追著跑,习惯她对自己的好,习惯了她送自己的香囊、炼製的药丸、衣袍等等。 就算是阿猫阿狗,这么多年也会生出几分情谊! 更何况他们自幼定亲,他早已经认定了她就是自己未来的妻。 她竟敢悔亲? 谢归渡心间的鬱火蔓延开来.... 竇文漪將他的表情看在眼里,很显然他已经生气了。 可他又有什么资格生气? 他爱的人不是竇茗烟吗? 不敢去撬东宫的墙角,就只知道来欺负她。 竇文漪失望透了,一脚踢开脚前的小石子。 长久的沉默过后,她淡然道,“我本以为能成全一段佳话,堂堂定远侯世子,有贼心没贼胆吗?” 谢归渡像是被戳到了痛处,声音凛冽,“竇文漪,你在胡说什么?你我即將成婚,我们才是夫妻,莫要牵扯到无辜的旁人,莫要败坏她的名声!” 无辜? 谁无辜? 让她一辈子沦为他伟大爱情的陪衬,她才是那个最无辜的人吧。 他到现在都还在维护竇茗烟,不愿她受半点委屈,真该赞他一句痴心不改,矢志不渝! 竇文漪定定地看著他,早已没了耐心,“到底是谁在败坏?谢归渡,你这副自以为是的模样,真让人瞧不起!” 这一刻,她其实很想质问他如此挚爱竇茗烟,为何连承认的勇气都没有? 可她突然就不想说话了,清冷如玉的谢归渡和她一样,胆小、怯弱、为情所困。 眼前的人,同上一世的他再次重合,在那漫长的岁月里,用他的痴情,默默守护他心中的白月光,却残忍地將另一个女子推入深渊。 谢归渡脸上的血色尽褪,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竇文漪深吸了一口气,没再看他一眼,错身移开脚步,朝另一个方向跑去。 “竇文漪,我们的婚期,日子都已定下了——” 低沉的声音被风吹散,谢归渡的身子有些僵硬,凉风拂面,袖口下的手几乎握成了拳头。 湖水倒映著谢归渡落寞的身影,他深邃的眸中染上了猩红,一股酸涩猝不及防在心间蔓延。 她方才的话是在嘲讽他吗? 谢归渡並不认为救人是件错事.....只要这事竇文漪不说出去,也不会影响到茗烟。 唯有那把琴的事,多少误会了她,落了她的顏面。 可这等小事,她还要记恨多久? 她的性子如此执拗,难道她就不能柔顺一点,大度一点,理解他的难处,多包容他一些呢? 谢归渡忽地闷声笑了起来,想起她脸上从未有过的凉薄,一扬手,那袋子粽子被他无情地扔进了湖里。 接著,他又把腰间的鸳鸯玉佩扯了下来,手一扬,想把它一同给扔出去。 那是他们的定亲信物,谢归渡闭上了双眸,那玉佩握在手心几近捏碎。 她真的以为,他离了她不行吗? 自己非娶她不可吗? 笑话! 他不过是不想做那背信弃义的小人罢了。 谢归渡隱隱察觉树丛中有人,“谁?出来!非礼勿听,非礼勿视,章公子这点规矩都不懂吗?” 章承羡从树丛中跳了出来,完全没有半点偷听別人隱私被抓包的尷尬,“谢归渡,我不懂规矩?小爷我行得端,坐得正,总不会干出强娶別人的事,你才是卑鄙无耻的小人。” 谢归渡不知道他听了多少,语气冷漠,“一个紈絝也敢妄议我的品性?” 章承羡脸色一沉,世人都道他芝兰玉树,只有他才知道他的性子有多恶劣。 他冷然道,“文漪不喜欢你,你还硬要来下聘,脸都不要了吗?你是男人吗?” 谢归渡语气淡淡,“我和漪儿的事,与你一个外人何干?” 章承羡被『外人』两个字刺激到了,切齿道,“到底谁是外人,还未曾可知!谢世子这点自知之明都没有吗?她还要请我去樊搂吃鱼膾!” 虽然竇文漪同时还约了好几个人,但是她確实约了他。 “章承羡,”谢归渡眸底满是寒意,“你敢败坏她的名声!” “败坏名声?你在宴池湖不顾她的安危,只知道救其他女人的时候,怎么没有考虑过她的名声?” 谢归渡眉心一跳,猛地挥拳朝他的腹部砸了过去...... 谢归渡从来不是什么文弱书生,君子六艺,样样精通,自身骑射武艺更是一绝。 这一拳下去,章承羡痛得双眼冒金星,因他答应了姑姑,改邪归正,他都快忘了自己是个紈絝! 他舔了舔唇角,裂嘴笑了,“谢归渡,这可是你先动的手!” 第26章 梦境 不知跑了多久,竇文漪停下了脚步,重重地喘著粗气,她很想一走了之,离开竇家这个泥潭。 可逃避永远解决不了问题! 竇文漪回了漪嵐院,命翠枝给林知意和章承羡传信改日再约,便去了前院。 正厅里欢声笑语不断,气氛一片祥和,管事嬤嬤们正在核对礼单,下聘有条不紊地进行著。 让她意外的是谢归渡竟说服了定远侯亲自前来下聘,而那下聘的礼单也比前世翻了三倍,贵重了许多。 竇文漪心不在焉地敷衍了几句过后,就像个事不关己的外人安静地注视著一切, 反倒是谢归渡,这回像是有了自知之明,一直都没再出现。 她略待了一会,就起身去了寿鹤堂。 竇老夫人见到她来,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瞧你这丧气的模样,你是真的不想嫁给谢归渡吗?” 竇文漪怔了怔,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迄今为止,谢归渡在祖母的眼中,都是一个完美的孙女婿,她手中握住的那些理由,还不足以让祖母违背祖父的意愿替自己退亲。 至於谢归渡心有所属,亦或他们两人形同陌路,亦或毫无感情,这些理由在他们眼中本就不值一提。 竇老夫人握住她的手,安抚道,“谢归渡那孩子,样样出色,我瞧著他是真心待你的,若你们之间有什么误会,还是儘快解开。” 竇文漪苦笑一声,“祖母,我们之间没有误会,我不喜欢他,他也不喜欢我罢了。” 竇老夫人嘆了口气,语重心长道,“若你真的不愿意,祖母就算豁出这条老命,也会帮你退亲。只是漪儿,你本就在玉清观待了四年,再背上退亲的恶名,你今后又该如何自处?” 说罢,她神色陡然一变,“就算要退亲,也得是他的错处,否则你以后还怎么嫁人?” “祖母你先別操心了,漪儿知道该如何做。”竇文漪心头一暖。 祖母一贯宠溺她,这种事当然会偏袒自己,想要退亲,还得需要一个契机。 谢归渡哪怕救了竇茗烟,也不能当作他们有私情的证据,这就不能成为她退亲的理由。 他们不会允许她把这桩丑事闹到檯面上来。 竇伯昌生性凉薄,一心攀附,哪会容忍有人毁了竇家的青云路? 而她也不能为了一己之私,毁了竇家的名声,让祖母寒心。 她自己不能出面闹,那若是其他人呢?比如福安郡主,再或者裴司堰呢? 竇文漪心中燃起一股斗志,福安郡主对谢归渡志在必得,百折不挠,必须得想个法子,给她添一把火。 至於裴司堰,她还是得先取得他的信任。 —— 夜色渐浓,明月高悬。 谢归渡和章承羡打了一架,两人谁都没有討到便宜,不分上下,都掛了彩,只是他有好几处都伤在脸上。 他睡得迷迷糊糊,渐渐进入梦境…… 梦里,他正躺在床上,嘴里呢喃著,“漪儿,漪儿!” 墨羽快步走到床榻边,“大人?夫人被太夫人叫福安堂侍疾了。” 谢归渡神色懨懨,脸色一片惨白。 墨羽从抽屉从找出一个天青色的玉瓶,从里面倒出两颗赤红色药丸来,“大人,是胃心病犯了吗?先服药吧!” 谢归渡勉强撑起身子靠在床头,接过药丸,和著温水吞了下去。 “她去福安堂都四五天了吧?” 墨羽欲言又止,“……大人,夫人好不容易才把你的胃心病调养好,你昨晚何必又饮酒?” 药丸好似起了作用,谢归渡顿时觉得轻鬆了许多。 他穿上锦袍,披上大氅,“我去接她回来。” 漫天飞雪,谢归渡擎著一把青伞,远远就看到那道瘦弱的身影,摇摇欲坠。 竇文漪膝盖红肿,见到他来,眸底溢出惊喜。 “夫君!”她轻柔的声音像羽毛一样拂过他的心尖。 谢归渡大步走到她的跟前,解开身上的大氅裹在她的身上,“母亲是因为子嗣的事,为难你吗?” 竇文漪怔怔地看了他一眼,羞涩地垂下眼眸,“没有。” 谢归渡心口泛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们两人成亲到现在,维繫著表面夫妻的关係,根本没有同房,何来的子嗣? 他一把搂住了她的腰肢,修长的手指停留在她柔软的髮丝之间,轻声呢喃,“你受苦了。” 竇文漪壮著胆子朝他怀里蹭了蹭,沉溺在他难得的温情之中。谢归渡有力的手臂倏地穿过她双腿,轻轻鬆鬆把人横抱了起来。 惊诧从她的眸底划过,清洌的松香縈绕鼻尖,她像只受惊的狸猫本能地抱攀住了他的脖颈。 谢归渡眉心微拧,加快步伐,抱著她径直去了耳房,浴桶里早已准备好温热清香的沐汤。 水雾氤氳,大氅、衣裙一一垂落、光线昏暗映出她洁白如玉的肩头,浴桶里旖旎的春色令人根本挪不开眼,他喉结滚动,情不自禁舔了舔唇角,浑身燥热…… 谢归渡猛地睁开了双眼,脑子里一片空白,褻裤下面湿了一片。 他眸中闪过一丝尷尬,赶紧翻出了新的褻裤换了上去。 梦中的一切,真实得可怕! 腹部驀地传来一阵阵悸痛,看来章承羡就对他下了狠手! 谢归渡额间渗著一层冷汗,不对,这痛苦的滋味太熟悉了,恐怕是他的胃心痛又发作了。 “墨羽,快找找,漪儿送我那瓶药丸去哪里了?”谢归渡忍著痛一骨碌从床榻上下来,翻箱倒柜四处寻找。 闻声,墨羽推门进来,他反应了半天,才想起他要找的东西,他从黄梨的抽屉的最底层里翻出了一个锦盒,里面躺著一枚精致的香囊。 “前阵子她赠送香囊时,不是还送了一瓶香砂养胃丸吗?” 谢归渡捏著那只香囊,十分茫然。 墨羽脸色不太自然,“茗烟姑娘说那瓶子好看,你就把那药瓶给她了。” “什么?胡说八道!我怎么可能把她送我的东西,转赠给他人?” 谢归渡很想保持平日的风度,可强烈的痛楚让他压根控制不了自己的火气。 墨羽小声嘀咕,“世子,当时竇四姑娘还说,那个什么养胃丸是根据你的病症精心配製的,要你试试看,可你说她年纪轻轻,懂什么药理...... “去竇家,要香砂养胃丹!” 墨羽满脸愕然,他们两人都闹掰了,这大半夜他哪里敢去竇府自找没趣? “世子,我还是先去叫府医吧。” 第27章 欲擒故纵的新花样 临风居內,瀰漫著一股浓烈苦涩的中药味。 谢归渡的病惊动了整个侯府,丫鬟递过来一碗黑乎乎的药汁,谢归渡一口饮下,腹部的痛楚却並未减轻。 定远侯夫人薛氏坐在一侧,看著他脸上的淤青和疲倦,心疼极了。 “归渡,你这是怎么了?昨日下聘时,你不是还好好的吗?” 谢归渡自然不会让他们知道他和章承羡打了一架,只得谎称自己不小心摔了一跤。 谢梦瑶阴阳怪气地冷哼,“兄长娶了竇文漪那个灾星,她就会刑克六亲,母亲我早就提醒你了,你偏不相信。如今影响到哥哥了,知道心疼了吧!我看爱她就是个狐媚子,专会勾人魂魄!” 她一想起竇文漪那张祸水般的脸就觉得心里堵得慌。 当初她上私塾时大出风头,明明家世没落,却把一群世子子弟的迷得神魂顛倒,就连那个浑蛋......也对她念念不忘。 “好了!”薛氏狠狠剜了谢梦瑶一眼,她生平最恨狐狸精。 自家女儿这话就像一道响亮的耳光甩在自己的脸上,她本是世家大族出生,定远侯一颗心早就扑在了年轻貌美的周姨娘身上,待她冷淡,就连谢归渡的亲事也极为敷衍。 明明福安郡主要强过竇文漪许多,长公主还承诺给定远侯丰厚的嫁妆,谁不知道长公主握著国朝最大的商会,每年还有大批去往外藩的海船。 如此身份地位,合该配她家归渡。 定远侯却认为太子是天命所归,和竇家结亲,以后便是裴司堰的连襟,他们定远侯便搭上了太子那艘大船。 偏生儿子也执意要履行这门婚约,哪怕她一再反对,都无济於事。 谢归渡蹙眉,“谢梦瑶,她是你未来的嫂子!你一个未出阁的贵女,张口闭口说什么灾星狐媚子,这就是你的教养?” 谢梦瑶撇了撇嘴,不情愿地垂下了头。 竇文漪声名狼藉,以往她更难听的话都说过,也没见他这么大的反应啊。 谢归渡不想再理她,似有似无的眸光落在了门口上,像是在等什么人。 只听,嘎吱一声,墨羽推开了房门。 谢归渡仔细扫了他一眼,眉头微蹙,一颗心瞬间跌入谷底。 墨羽不敢看他,只得规规矩矩杵在一旁,无奈地摊了摊手。 谢归渡只觉得心臟被人狠狠地撞了一下,原本隱隱作痛的腹部,仿佛更痛了,就连四肢百骸都在痛。 墨羽一大早就去竇家拿药了,这会他两手空空地回来,她本人更没有亲自登门来探望他。 以往他生病的时候,她最是关切,为他找药四处奔波。 如今为了置气居然连他的病都不在乎了。 谢梦瑶注意到他脸上的阴翳,眼珠子一转,“娘,兄长病了,不如让竇文漪来给哥哥侍疾吧,反正他们下个月就要成亲了,也不必避嫌。” “胡说,侍什么疾!”薛氏出声呵斥。 墨羽心口狂跳,谢大小姐是有毛病吧,哪有让未婚女子给男子侍疾的? 就算他们已定亲也不合礼法啊! 再说,竇四姑娘的丫鬟翠枝连一瓶药都舍不给他,还妄想她来侍疾,做她的春秋大梦啊! “兄长生病这么大的事,她这个未婚妻连看都不看一眼,说不过去吧!” 顿了顿,她倨傲地抬了抬下巴,“娘,我这就亲自去请她。” —— 天寧城夜市繁华,千灯照碧云,大街小巷热闹非凡。 樊楼位於东华门外景明坊,是天寧城最负盛名的酒楼,雕栏玉砌,珠帘绣额,灯火通明,出入的宾客都是达官显贵。 “膾来——“跑堂伙计托著青瓷冰盘疾步穿堂。 一盘盘被斫得薄如蝉翼的金齏玉膾裹著冰气被端上了桌面。 竇文漪指著盘中那朵叠成莲般晶莹剔透的鱼片,笑吟吟道,“这樊楼的鱸鱼膾最为鲜美,待会用高汤一浇,再配上薑丝、葱丝、酱料等,口感滑嫩,那滋味真真鲜美!” “章承羡,你帮我好几次了,可得多吃点。” 原本,她还约了林知意,只是她有事確实走不开。 章承羡翘著二郎腿懒散地靠在座椅上,瞥见她在看自己,又不著痕跡把腿放了下去。 他抬手一碟子雕蜜饯朝她身前挪了挪,轻描淡写,“何足掛齿?若非你救了我弟弟,我们老章家可就只剩我一个紈絝了。” 鱼膾的香气扑鼻,实在诱人。 竇文漪唇角上扬,转头对章小公子柔声道,“承安,你也可得多吃点,姐姐作东,別给我省银子。” “嗯嗯,谢谢姐姐。”章承安早就馋得不行了,雀跃地拿起银箸就开始吃了起来。 竇文漪瞟见章承羡脸上的伤,隨口问道,“你的脸怎么了?” 章承羡摸了摸鼻子,嘿嘿一笑,“没事,没事,就是摔了一跤,不巧碰到了。我听说谢归渡来下聘了,你那亲事怎么打算啊?要不要我叫姑姑想想法子......” “不用,我自会想法子,反正这亲事成不了。”竇文漪摇了摇头,语气篤定。 这种事就算是章淑妃,没有正当的理由也不能插手。 隨著一大盘鱼膾下肚,竇文漪又觉得人生值得了。 真应了那句,唯美食不可辜负! 这时,雅间的房门被贸然打开,谢梦瑶扫了一眼睛,浑身血液上涌,直衝天灵盖。 “竇文漪,我兄长生胃心病犯了,痛得死去活来,你还有閒情逸致陪著外男吃鱼膾?你还有没有心?你们,我看你们就是想私相授受!” 竇文漪唇角抽了一下,实在有些懵。 章承羡怒了,“谢梦瑶,你发什么疯?你眼瞎了?你没看到我弟弟?还有她的丫鬟,我的小廝,这些都不人吗!”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那些流言蜚语,就是你这种人传出来的!” “章承羡,你敢骂我?”谢梦瑶气得跺脚,转头又狠狠瞪了她一眼, “你还在这拿什么乔,还不快去照顾兄长!你这样不检点,小心兄长不要你!” 谢梦瑶绕到了她跟前,拉她的手,就要拖她离开。 竇文漪眸底微寒,甩开她的手,“那便退亲吧!” 第28章 是谁在嘴硬?不如退亲! 谢梦瑶鬆开了手,彻底震惊了,她好像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竇文漪挚爱兄长多少年?当初为了谢归渡,在私塾时,面对她故意的刁难,她从来都是忍气吞声,甚至有时还会帮她遮掩。 如今,她竟可以把兄长当空气? 谢梦瑶根本不信,怒极反笑,“竇文漪,你还是真会装!你的嘴永远这般硬气,等我大哥真的退亲,你可別一哭二闹三上吊!” 谢梦瑶狠狠踹了一脚檀木雕门,跑了出去。 “看样子,她肯定会回去告状的,他们真的来退亲,怎么办?”章承羡神色担忧,眼底又藏著几分期许。 “求之不得!” 谢归渡若是愿意退亲,早就退了,何必还来下聘? 再好的心情到底被影响到了,竇文漪望著一桌子好菜,暗嘆了一声,可惜了美味的鱼膾! 章承羡见她没了兴致,简单扒拉了几口,就主动送她回去。 到了竇府西角门,他定定地看著竇文漪。 “谢归渡就是个缩头乌龟,自己不敢来,还让他妹妹来搅局,真烦人。你也別太在意,我姑母念著你的好,若你得空进宫去见见她,如何?” 若是她能去见章淑妃,说不定姑母就有法子帮她解除婚约。 竇文漪垂眸,忽地想起上辈子宫中发生的一件事来,“我听闻七公主日日睡觉都不踏实,老是半夜惊醒? 章承羡不疑有他,温声道,“確有此事,看过好多太医都没改善。” “若是淑妃娘娘能去紫竹山庄避暑,换个环境,七公主的病症一定能有所缓解。” 再过几日就是谭贵妃的生辰,席间,有舞姬行刺圣上,章淑妃被皇帝推出去挡刀,她腹部被狠狠刺了一刀。纵然她救驾有功,得了很多恩赐。 可至此以后,她和圣上却离了心,反而越来越疏远。 若章淑妃能避开这件事,未尝不是件好事。 “好!此话我一定带到。” 章承羡面带笑意,宫里规矩太多,若在皇家別院,他再带人去拜访姑母,岂不方便? —— 临风居。 谢梦瑶眼眶红肿,憋著一肚子委屈和怒意直奔谢归渡的寢臥。 她不管不顾,破口大骂,“兄长,你去退亲好不好?竇文漪那个水性杨的女人,不知好歹,根本不管你的死活,还兴致勃勃和別的男人在樊楼吃鱼膾呢!” 此言一出,屋內一片死寂。 墨羽听得后背直冒汗,真替谢大小姐的智商著急。 这种事,她怎么能咋咋呼呼,恨不得嚷得全天下人都知道吗? 这不是戳世子的心窝子,打他的脸吗? 果然,谢归渡脸上早已蕴上一层寒霜,风雨欲来。 “谢梦瑶,你再这般目无尊长,口无遮拦,污言秽语不断,我便代父母亲好好管教你!” 谢梦瑶长长的指甲掐红了掌心,带著哭腔大嚷,“兄长,我是替你不值,她父亲就是个五品官员,明明高攀了你,她还敢不珍惜,凭什么?都是你太纵容她,把她惯坏了!” 谢归渡脸色更难看了,“她跟谁在吃鱼膾?” 墨羽本想出声制止,可根本来不及。 “章承羡。我好心跟她理论,她不仅辱骂我,还叫囂著让你去退亲。大哥,她心里压根没有你,你把这亲事退了吧!” “住口!”谢归渡心口一滯,满腔的怒意都全都撒到桌案上药碗上。 只听一声清脆的声音,药碗摔在了地上,四分五裂,浓稠的药汁流了一地。 谢梦瑶嚇得彻底震住了,连哭声都止住了,方才后知后觉刚才那话好像戳中了他的逆鳞。 她那话实在有歧义,就好像自己兄长真的已经绿帽绕顶似的。 恰巧这时,府里的管事打帘进来,恭敬稟道,“世子,竇府来人了问候你的病情......要让她回去吗?” 他余光瞥见地上的碎片,又见两兄妹剑拔弩张,余下的话便卡在了喉咙,悻悻闭嘴了。 谢归渡猛地抬头,眉梢微挑,“来的是谁?” “竇四姑娘身边的丫鬟碧荷,她还给你带了两瓶药过来,说是叫什么香砂养胃丸,治疗胃心病效果极佳,要请她进来吗?” 谢梦瑶一脸不可思议,“兄长,竇文漪太虚偽了吧,她就是故意的!她一边接近章承羡引起你的注意,试图激怒你,一边又派人给你送药。分明就是给个巴掌,给颗枣,得寸进尺恃宠而骄,欲擒故纵!她手段还真是高明。” “兄长,你这次可別心软,除非她低声下气来求你,否则你可別原谅她!”” 谢归渡神色鬆了很多,“梦瑶,注意言辞,她是你长嫂。” 谢梦瑶一想起竇文漪方才那副趾高气扬的嘴脸,就觉得来气,但也明显感受到兄长对竇文漪的態度有了变化,不敢再呛声。 “叫她进来,我正好有话要问她!” ...... 谢归渡服用过香砂养胃丸后,感觉整个人都轻鬆了很多。 那日他当著眾多贵女落了她的顏面,也难怪她这次闹了这么久。 如今,她已服软,他也可以既往不咎,多包容她一些。 他知道她嘴馋,但也得有个限度,再怎么闹脾气也不能跟章承羡那个紈絝去吃鱼膾! 屋內只剩下谢归渡和墨羽两人,他捏了捏眉心,眸底晦暗如潮,“她是不是变了?” 如今还学会了新把戏,变得琢磨不定,心思难懂了。 墨羽唇角抽了抽,忍不住提醒道,“世子,其实你也变了。” 谢归渡冷嗤一声。 果然他还是被那縹緲的梦境影响到了,才让她得寸进尺...... 以往,待她疏离冷淡,她反倒像牛皮一样甩都甩不掉,拼命赠他各种东西,变著样討好自己。 她对自己的爱意藏都藏不住! 如今......谢归渡心底没来由地生出了一丝恐慌,但很快他恢復如常。 她装得再冷漠又如何,还不是眼巴巴给他送药来了,只是一想到章承羡莫名其妙还和自己打了一架,谢归渡就有些不痛快了。 竇文漪若是识趣,早点来求他,好好解释清楚她和章承羡的事,他才会勉强原谅她。 第29章 求娶她为妻 漪嵐院。 寢臥里,一阵一阵轻烟自鎏金香炉中裊裊升起,烛火幔帐,竇文漪沐浴更衣后,便安静坐在书案前翻看医书。 忽地,谢梦瑶的话又在脑海里冒了出来。 胃心病啊...... 和他后来所中的毒药断肠引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竇文漪放下书,从书案下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天青色玉瓶,里面装的正是替谢归渡炼製的香砂养胃丹。 在匣子里,还藏著七八个这种天青色玉瓶。 上辈子,她爱了他整整十七年,加上这辈子的五年,爱他仿佛成了一种深入骨髓的习惯。 今日在樊搂当她骤然听到他生病,她还会不受控制地担忧,就觉得自己无比可笑。 当初,她为他付出一切,燃尽爱意,他不是一样狠心地將自己捨弃吗? 他还亲手把自己送给了蛮夷。 她不能软弱,不能犯蠢,更不会像上辈子一样沉溺於他刻意偽装出来的爱意之中了! 竇文漪又数了数抽屉里的天青色玉瓶,不对,怎么会少了两瓶? “今日,谁动了我东西?” 隨著一声厉呵,漪嵐院两个大丫鬟,四个小丫鬟都进了屋子,个个都嚇得大气都不敢喘。 翠枝覷了她一眼,小声道,“早间,谢世子的贴身侍卫墨羽来要这香砂养胃丹,奴婢自作主张没有给他,还请姑娘恕罪,后来我就跟著你出门了。” 碧荷心头一凛,只觉得四姑娘像是变了一个似的。 “姑娘,我今天都院子里伺候那些草,没有见有谁进这屋子啊。” 竇文漪把那天青色玉瓶隨手丟进了匣子里,见他们都不肯承认,笑了,“我的这些药丸,看似相同,有的可是毒药,若是吃死了人,你们谁能负责?” 眾人面面相覷,议论纷纷。 有小丫鬟壮著胆子答道,“四姑娘,我们几个都是在外间伺候的。这寢臥早间是我打扫的,我进来的时候,翠枝姐姐一直都在跟你梳妆,其余时间,我们就算想进屋,压根没有钥匙。再说,就算我们想偷东西,也不会去偷药丸啊。” 她的钥匙只有翠枝和碧荷两个人有,答案不言而喻。 竇文漪抬手屏退眾人,“碧荷,你留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碧荷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额头浸出一层冷汗,哭得情真意切,“姑娘赎罪!早间墨羽来寻药被翠枝拒绝,谢世子毕竟是未来的姑爷,我担心她把人得罪死了,让你难做.....” 竇文漪半眯著眼眸,回想起上一世的事来。 碧荷跟著自己进入定远侯府的第二年,谢归渡一反常態执意要撵她出府,他待自己冷漠,可她院子里的事,他从不过问的。 那时,她就觉得纳闷,后来一查,才知道,碧荷早就对谢归渡芳心暗许了,三番四次寻求机会勾引他! 自重生以来,她对待谢归渡的態度发生了巨大转变,翠枝都看在眼里,碧荷难道一点都没有察觉到吗? 打著为她好的旗帜,掩耳盗铃,她不过是想多些机会接近谢归渡罢了。 竇文漪垂下眼帘,失望地嘆了口气,“碧荷,下不为例!自己去领罚。” 碧荷千恩万谢自去领罚。 翠枝打帘进来,竇文漪黛眉轻蹙,吩咐道,“日后,我的贴身事务都不能让碧荷经手。” 翠枝怔了怔,恍然惊呼,“姑娘,碧荷姐姐这次確实做错了,可是姑娘,你就不能给她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吗?” “这取决於她。” 碧荷和翠枝跟著她在玉清观待了四年,她待她们的情分自是不同,可那也不意味著她喜欢別人背刺她! 已经给过碧荷机会了,若是她非要执迷不悟,也休怪她不念主僕情义。 —— 谭贵妃生辰这日,热闹非凡,不曾想却有舞姬行刺皇帝,若不是徐昭仪替天子挡了一刀,后果不堪设想。 那舞姬虽当场毙命,天子震怒,所有舞姬都被打入天牢,內务府一连被斩杀了十几个人。 一时间,宫中人心惶惶,人人自危。 就连最受宠的谭贵妃也受到波及,不仅收回了代管后宫的职权,还被勒令禁足反省,反倒是远在紫竹山庄避暑的章淑妃被一道圣旨又匆匆叫了回来,由她和贤妃暂管后宫。 天朗气清,东宫,朝华殿內一片祥和。 “......殿下,那刺客的身份已查明,確实是北狄派来的细作。” “那些舞姬都是內务府挑选出来的,谭贵妃执掌后宫多年,如何能脱得了干係?出了这么大的茬子才被禁足?要不要让人上摺子弹劾?” 东宫的幕僚和心腹们议论纷纷,各抒己见。 “不妥,皇帝待她还是有几分旧情啊。”陆玉庭眉梢微挑,开口道。 裴司堰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揍著一本密揍,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確实不必轻举妄动,今日就先到这里,都散了吧。” 他和睿王斗得如火如荼,万没想谭贵妃如此倒霉,竟败在北狄的细作上。 可惜,不管是巧合还是运气,裴司堰从来不信。 难不成,这世间真有人可以趋吉避利,窥探天机? 北狄人狼子野心,想要刺杀天子,引得大周內乱,想要办成此事必定买通了不少大周权贵,谭贵妃一手把控后宫,也是时候大换血了。 看样子,说不定还要打仗! “给刑部传个话,要他们该怎么审就怎么审,莫要牵扯无辜。” 裴司堰给安喜公公下了指令,顿了顿,又道,“让章承羡进来!” 章承羡步入殿內,规规矩矩地坐下,宫中的事他早已经听说,想起来仍是心有余悸。 裴司堰捏了捏眉心,看他的眼神充满了审视,“是你提议让淑妃去紫竹山庄的?” “你可知,徐昭仪所坐的位置原本应该章淑妃坐,若是她没有去紫竹山庄,如今躺在床榻上的人就应该是她。没看出来,你还有趋吉避凶的本事?” “说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 章承羡对上裴司堰那肃然的眸光,心口一滯,吞了吞口水,“懿安公主晚间容易惊醒,我就提议让姑母带她去皇家別院小住......” “章承羡,懿安公主毛病是一天两天吗?” 裴司堰的声音平静如常,落在章承羡耳朵,却压迫感十足。 他一阵心慌,支支吾吾,“是竇四姑娘提议的......上次西苑落水的事,姑母帮了她,她心存感激投桃报李,就主动给我提了提。她医术了得......不会害我们的,这不,就帮了我们大忙吗?” 裴司堰心中惊诧,声音拔高,“你把懿安公主的病症泄露给她了?” “我没有啊——”章承羡脱口而出,说完才知自己失言。 糟糕! 他怎么说漏嘴了? 面对这位爷,他早就应该有所警觉,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他好像犯了一个大错,是不是把竇文漪给卖了? 章承羡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了,倏地跪在地上行了个大礼,“我想求娶竇文漪为妻,还望殿下成全。” 第30章 请太子指婚 “她和定远侯的谢世子还有婚约,我看你是疯了!” 裴司堰把玩著手中的扳指,锐利的视线落在他的身上,犹如泰山压顶。 章承羡扬起头,毫不退缩,“她会退亲的,上次,你不是还鼓励我把她抢过来吗?” “你愿意娶她,她就愿意嫁吗?”裴司堰轻笑,他一贯看不起痴迷情爱的男人。 章承羡早就下定了决定,正色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她一定看到我的真心。” “非她不可吗?” “是!殿下,你以天下为己任,不会耽於情爱,自然不会懂她的好。” “一个在道观里住了四年的女人,就那么好?”裴司堰不屑,他为什么要懂? “不是的,文漪不是那种人,她纯善单纯,那些流言都是以讹传讹,不关她的事。” “章承羡,她並不適合你。”裴司堰冷嗤一声。 “天寧城要乱起来了。” 章承羡何尝不知,圣上日渐昏庸,疑心越来越重,睿王和谭贵妃勾结前朝,助紂为虐,地方官员贪腐成风,就连军餉、盐引等都敢染指。 北狄虎视眈眈,稍有不慎就会战火纷飞。 裴司堰身为太子,肩负苍生,他自然不愿意看到自己耽於情爱。 “天寧城的锦绣堆不適合你,去边陲军中歷练吧。” 章承羡急了,“殿下,若我能立功归来,可否许我娶她为妻?另外,你能否多关照她一下?” 裴司堰勾唇,笑了,“孤没时间去为难一个女子,滚吧!” 章承羡难掩失望,他本想討个恩典,一旦裴司堰登基称帝,自然就能赐婚。 他这话大逆不道,却也是在表忠心。平时他们情同手足,但君臣有別。 可裴司堰却没有明確给他允诺,又是为何? 章承羡悻悻离开后,裴司堰隨口问了一句,“她怎么样了?” “谁?茗烟姑娘?”赤焰见他眸光一沉,瞬间反应过来,他口中的『她』是指的竇四姑娘。 “老样子,除了去西市买药材,平日就沉浸在医书中,应该是在捣鼓药丸。” 裴司堰唇角噙著出了一抹玩味的笑意,这么忙还引得浪子回头,本事不小嘛! “去仔细查查谢归渡。” 她可是他的小姨子,怎么能不照拂她呢? 章承羡回到家里,心中还隱隱不安,裴司堰喜怒无常,心思实在让人琢磨不透。 方才他明显对竇文漪起了疑心,上次她救下幼弟如果是巧合,那这次又是什么? 天意吗? 还是她能窥探天机...... 章承羡惊出一层冷汗,不敢再胡思乱想,不管是什么,他都不愿意让竇文漪卷进朝堂权利的纷爭来。 竇文漪对他这般好,他不能辜负她! —— 清晨一大早,辜夫人就屈尊来了漪嵐院,笑吟吟道,“漪儿,娘今日带你去珍宝阁挑首饰,等你嫁了人,以后娘想疼你都难了。” 听听她这话,嫁了人的女儿就真是泼出去的水? 竇文漪心中好笑,上一世,哪怕竇茗烟成了高高在上的太子妃,她还劳心劳力四处帮她寻求子的药呢! 到她这里,就没法疼了? “多谢母亲。” 竇文漪不咸不淡,送上门的钱財,她没有不收的道理。 重活一世,万事她都看淡了。 她不需要谁对她“掏心掏肺”,可需要別人对她掏银子! 竇文漪梳妆打扮好后,就跟著辜夫人朝外走去,刚到门口,见看到竇茗烟身著一袭华丽的浮光锦长裙,快走几步过来。 她容色穠丽,光彩如华,看样子丝毫没有受到落水事件的影响。 “母亲,四妹妹,我来迟了,我们走吧。”说罢,竇茗烟提起裙,先她一步,理所当然登上了第一辆马车。 辜夫人面露尬色,“漪儿,要和我们坐一辆马车吗?” “母亲,我不喜欢跟別人挤。”竇文漪露出假笑。 竇文漪和翠枝上了另一辆马车。 翠枝忍不住嘀咕,“姑娘,前阵子老爷发话,要三姑娘就待在屋子里,哪里也不准去的。” 所以,辜夫人借著给她挑首饰的机会,实际是要解除竇茗烟的禁足? “无妨!” 等会她会多挑点值钱的东西,不然怎么对不起他们的『母女情深』。 “辜夫人,竇三姑娘,你们来了?”他们刚一进门,掌柜就热情地招呼他们。 他不著痕跡地打量了她两眼,“这位姑娘怎么称呼啊?” 辜夫人脸色有些不自然了,她时常带著竇茗烟来珍宝阁逛首饰,可竇文漪却鲜少露面。 “我的小女儿,我家四姑娘,身子弱一直娇养在深闺。” 竇文漪唇角勾起了一抹嘲讽的弧度,若是被权贵世家知晓,她待亲生闺女还不如养女,还不知道惹来多少笑话呢。 竇茗烟轻车熟路,柔声开口,“掌柜的,我订的那支鎏金嵌红宝石凤簪好了吗?” “好了,三姑娘的东西,我们自然都是紧著做呢!对了,太子殿下前阵子给你订下的几套头面也好了。” 掌柜顿了顿,又道,“三姑娘今日得空,就辛苦你一併带回去。太子公务繁忙,还这般体贴入微......竇三姑娘和太子真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令人艷羡啊。” “”辜夫人,你们真是好福气啊!” 辜夫人看了竇茗烟对视一眼,唇角都压不住了,“哪里,哪里!” 掌柜笑容满面,“那我们还是直接上二楼,看看?” 二楼的东西都是珍品,那可是贵客的待遇。 辜夫人迟疑一瞬,还是点了点头。 竇文漪如何看不出她的勉强,辜氏恐怕原本打算就让她在一楼隨挑几样首饰。 她被这掌柜恭维到这个份上,自然不好意思拂了他的面子,让人识破她厚此薄彼的虚偽面孔。 上了二楼,竇文漪丝毫不顾辜氏全程的黑脸,一连选了好几套贵重的头面,金簪,步摇才肯收手。 竇茗烟捏著团扇,幽幽道,“四妹妹,你气质清雅脱俗,最適合清淡的玉饰,你怎么专挑奢华繁复的样式啊,多老气?这些都不適合你啊?” “三姐姐,我现在可俗气了,就喜欢贵的!” 竇文漪笑了,“怎么办呢?母亲,你是捨不得给我买吗?” 她才多少银子,辜夫人就心疼了,她大把大把给竇茗烟撒银子的时候,她怎么不心疼? 辜夫人挤出了一个笑容,“你喜欢就好!” 『母女情深』的戏码在冷嘲热讽中落下帷幕。 马车行至西华路,骤然停下,马夫焦急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夫人,不好了,我们好像撞到人。” 撩开车帘,竇文漪就看见前方马车车轮下,呆坐著一个扶风弱柳的女子。 一抹幽光从她眸底划过,这齣场的方式和上辈子一样啊。 真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又见面了。 第31章 假好心,真白莲! “姑娘,你伤到哪儿了?”竇茗烟提著裙下了马车,蹲下身去看她。 柳如霜身上穿著一套极为不合身的粗布衣裙,脸色惨白,一双温柔的眼眸满含泪水,“没事的,我不过是伤到了脚踝,我皮糙肉厚,一点小伤不打紧的。” 竇茗烟眉间透著焦急,连忙前去查看,“母亲,她伤得好重,脚裸都肿了,不知有没有骨折。” “你是哪里人,你怎么会在这?” 柳如霜泪如雨下,声音哽噎,“姑娘,小女名叫霜儿,出生卑微,老家又遭了洪灾,家里人都饿死了。我爹带著我逃难来到这天寧城的,可我爹要把我卖到青楼去,我实在没有法子才逃出来的。” 竇茗烟神色动容,深深看了她一眼,“四妹妹,你看她多可怜啊,我们帮帮她吧。” “是吗?”竇文漪心中不屑,淡淡地回了一句,便没了下文。 她不接茬,这戏还要怎么演? 竇茗烟正色道,“妹妹,她年岁与我们相仿,怎么能忍心让她流落烟巷柳之地?” “没有金刚钻,不揽瓷器活。”竇文漪语气淡淡。 “救人一命胜过七级佛陀,四妹妹,你就没有同情心吗?”竇茗烟脸色似有慍色。 竇文漪似笑非笑,“三姐姐心肠好,不妨把她带回去,做你的贴身丫鬟?” 柳如霜忽地攥住辜夫人的裙摆,嘭嘭磕头,“夫人,我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求你救救我。霜儿愿卖身为奴伺候夫人您,你可怜可怜我吧!若有来世,我定结草衔环来报。” “哎,娘,她真的好可怜啊!”竇茗烟拿起帕子装模作样开始拭泪。 辜夫人夹在中间实在为难。 原本她想著若是有人碰瓷,大不了舍財免灾,打发一些银钱便是,可茗烟都开口求情了,不过是多养一个丫鬟,多一张嘴,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上天自有好生之德,就当日行一善吧! 辜夫人有了决断,“好了,那个霜儿,你跟我们回府吧。漪儿.....你带她去坐你那辆马车吧。” 竇文漪心中冷笑连连,辜氏还是如上辈子一样的蠢。 “母亲,你们要做好人是你们的事,与我无关,你们的马车也宽敞得很,我这马车不方便。”竇文漪態度异常坚决。 辜夫人面色沉了下来,“漪儿,你是竇家的女儿,那马车是竇家的,不是你的!” “你总是这般任性、自私,还没有同情心,你这个样子如何能做定远侯府的宗妇?” 竇文漪唇间溢出一丝冷笑,“母亲所言极是,我也觉得自己不配,不然怎会要闹著退亲。” “你,你......”那讽刺的笑声,激得辜夫人一张脸青红不定。 竇茗烟连忙帮著她拍了拍背,义正言辞道,“四妹妹,母亲也是为了你好,你何必胡搅蛮缠伤母亲的心?” “三姐姐,我的规矩都没你好,可我至少不会纵容丫鬟婆子像疯狗一样,胡乱攀诬別人!” 竇茗烟脸色一白,被懟得哑口无言。 “母亲心善,想做好人,好歹查查她的身世,免得一时善心,小心被人骗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这位姑娘,你的老家在何处?父亲又姓谁名谁?还有,你既为山野村妇,这身皮倒是保养得极为白嫩,不知你用的什么润肤霜?” 柳如霜眼神漂浮,偷偷覷了一眼竇茗烟,张了张嘴不知如何作答。 “怎么,很难回答吗?” 竇文漪又递过去一个荷包,“这里有二十两碎银,你若省吃俭用,也够你生活大半年了。“ 柳如霜覷了一眼那荷包,一张脸憋得通红,下意识紧紧攥著衣角。 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怎么还嫌少?还是说霜儿姑娘有非进竇家的理由?” “够了!她的腿受伤了,不管如何,我们撞到了她,理应先带回府里帮她诊治,竇家的事还轮不在你一个姑娘做主!” 辜夫人心中的怒意已飆至顶峰,断不会容忍她几次三番挑衅自己的权威。 “霜儿,上车。” 前面那辆马车像是不愿与后车同行似的,越走越快,把她们远远甩在后面。 竇文漪乐得自在,优哉游哉。 言尽於此,辜氏偏要受竇茗烟和竇明修的蛊惑,那就真是她自作自受了。 上一世,他们也曾碰到了柳如霜。 她同情心泛滥,当竇茗烟把话题拋给她时,她动了惻隱之心,一起求辜夫人要把她带回去诊治,辜夫人勉为其难地同意了。 柳如霜顺理成章,以她丫鬟的身份住进了漪嵐院。 其实,柳如霜早就和竇明修有了首尾,竇明修本就想借她这个跳板把柳如霜调到自己身边。 但柳如霜其实是罪臣柳仁贵的外室女,柳家被抄家灭族,她本该沦为教坊司的官妓。 按照大周律例,藏匿官妓是重罪,轻则杖责革职,重则流放。 上一世,东窗事发,竇明修被人检举下狱,竇伯昌也惨遭人弹劾申斥,他几乎动用了所有关係都没把人捞出来。 最后,还是竇老夫人腆著一张老脸进宫面圣,以收回忠信侯爵位为代价才换得竇明修的平安无事,如此,却害得祖母和亲族彻底闹翻脸。 竇明修读圣贤书,对律法本该瞭然於心。 可他在得知柳如霜的真实身份后,依旧心存侥倖,隱而不发,为了一己私慾,將自己和竇家都置於了险境。 辜夫人不责怪竇明修,反而来跑来骂她是灾星,怨恨她没有约束好下人,毁了竇家的希望。 这次,她绝不会允许他们再借题发挥。 竇文漪深思熟虑后吩咐道,“今日夫人与我吵架的事,想办法宣扬回去。若是曹嬤嬤来问你关於霜儿的事,你都如实告告知。” 翠枝点头应下。 翌日清晨,竇文漪去寿鹤堂请安。 竇老夫人早已听闻昨日的事,见她神色如常,笑道,“他们送了两条新鲜的鰣鱼过来,给你做了你喜欢的酥骨鱼,如何?” 竇文漪撒娇道,“祖母,我还想吃浣山庄的莲蓬和新鲜的竹笋!” 竇老夫人满脸慈爱,“好你过小馋猫,还知道点菜了,祖母就大方一回,不过庄子在城外,今日可不一定有得吃。” “明日,也可以的。”竇文漪心头一暖,竇家有祖母疼她就足够了。 “好、好,那我便让曹嬤嬤走一趟。” 竇老夫人心疼极了。 四丫头平日胃口就不怎么好,恐怕也是在辜夫人那里受了委屈,才破天荒提要求,她怎么也要满足一回。 待她走后,竇老夫脸立马落了下来,“昨日,那个蠢货真为了个陌生女子落了四丫头的脸面? 曹嬤嬤重重地点了点头,“可不是嘛。” 竇老夫人本以为她们母女的关係有所缓缓,没想到辜夫人如此冥顽不灵。 她痛恨的眸光一闪而过,“母不慈,子不孝,我看她就是猪油蒙了心,迟早有她后悔那一天!” 曹嬤嬤附和道,“还不是三姑娘一个劲的挑唆,听说大少爷也帮著那个姑娘说项呢,那姑娘如今就养在府里呢。” 竇老夫人半闔著眼眸,立马察觉到不对,“去查查是怎么回事!” 她的乖孙凭什么老是受些窝囊气? 暮色渐沉,竇文漪回到漪嵐院。 刚命人备水沐浴,就听到屋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竇明修携著一身寒意,根本不等通传就掀开帘子闯了进来,“竇文漪,给我滚出来,我有话问你!” 第32章 他要逼死亲妹妹吗? “兄长,这么晚还来,所谓何事?” 竇明修见她风轻云淡,从他进来以后,就仪態端方地坐在座椅上,压根没有起身相迎的意思,心中的怒意立马窜了出来。 他眸光凌厉如刀,“竇文漪.....你好大的派头!” 竇文漪慢悠悠站起身来,“兄长不等人通传就直接闯进来,男女大防?你去三姐姐屋里,也这般没规矩?” 竇明修额头青筋爆起,“难怪都说你行事乖戾,狂妄自大,我还帮你说话,看来我果然看错了。也对,你连谢归渡都不放在眼里,眼里哪里还有我这个兄长?” “与谢归渡何干?”竇文漪蹙眉,静静看著他抽疯。 竇明修怒斥:“谢归渡哪回有了好东西,不是先紧著你?就说今天送来的鰣鱼吧,多稀有珍贵,整个全天寧城都不超过十尾,他就独独给竇家送了两条。” “你呢?狼心狗肺,忘恩负义,谢归渡前阵子胃心病復发,你看不都不去看一眼?你这样冷心冷肺,自私自利,心胸狭窄的人,难怪爹妈都不待见。” “他们一直对你不喜,难道不是你自己的原因?” 果然,亲人更会捅心窝子! 明明是他自己行事不端,还有脸来兴师问罪? 还偏要寻些她的错处,是觉得站在道德的高度,更有理由审判別人吗? 竇文漪深吸了一口气,示意翠枝赶紧去请人,翠枝会意不动声色急忙朝屋外走了出去。 竇明修继续数落道,“还有今天,霜儿不过是一落难孤女,你不帮忙就算了,为何还要落井下石?折辱一介女子,怎么这般铁石心肠?” 竇文漪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这话,我就听不懂了,我给了足够多的银子给她。是她自己不要,偏要讹上竇家,你不怪她心术不正,反倒怨起我来了?” 竇明修心底的火气越来越大,“给银子就够了吗?竇府一向善名在外,爹娘也教我们要多行善事,你怎么就容不下一个可怜人!” 竇文漪轻笑,“那个霜儿生得娇媚,白白净净的,明明不是村妇,却偏要撒谎说她是村妇。全天下那么多可怜人,我为什么不救更可怜的,要救一个有所隱瞒的可疑之人?” “我看你是妄想成性了!” 竇明修到底有些心虚,来回踱了几步,语气软了几分,“你的漪嵐院清静,只要你鬆口让她进府,当你一个端茶倒水的丫鬟,我便不再与你计较,此事便就此揭过。” 竇文漪简直气笑了,“母亲也同意她进府了?” “这事不用你操心。”竇明修已和竇茗烟商量好,只要竇文漪鬆口,就由竇茗烟去求情,辜夫人留下霜儿,也就是顺水推舟的事。 明明是他要求自己办事,他还要让她感恩戴德? 荒谬! 他把自己当什么? 为了他那点虚偽的亲情,像狗一样跪著摇尾乞怜吗? 竇文漪丝毫不给面子,“我自私自利,心胸狭隘,三姐姐宅心仁厚,纯良心善,揽月阁也比我的漪嵐院大,你还是找三姐姐帮忙吧。” “你说什么?”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竇明修不敢置信,以往四妹妹对自己有求必应,不管什么好东西,只要是他看上的,她都会毫不吝嗇地分给自己。 她曾有一副价值不菲的白玉棋盘,他只是多看了一眼,竇文漪就腆著一张笑脸给他送了过来。 又比如,他垂涎张子封的狂草,她得知后也不知道用什么法子竟帮他弄了两本真跡回来。 这点小事,她怎么会拒绝? “恕我爱莫能助。”竇文漪一字一句道。 竇明修只觉得她眼中的轻蔑格外刺眼,气急败坏,“放肆!你今日在珍宝阁故意挑些华而不实的东西,存心忤逆母亲,不敬兄长,我看你是狂得没边,不知天高地厚了!” 话音未落,一道凌厉的掌风就朝她狠狠地甩了过来。 竇文漪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可他到底是习武之人,动作又快,她白净的脸上顿时多了一个清晰红肿的掌印。 竇文漪脸上火辣辣的痛,可脸上的疼痛远不及心中的悲愤。 她曾把视他为最重要的亲人,换来的却他们把她无情地送给蛮夷的结局。 如今,说不过她,就打著替母亲管教,为她好的旗號,行凶? 竇文漪猛地抓起桌案上的剪刀,对准了自己的脖子。 她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不如我自行了断,然后告诉世人,兄长为了替一个陌生女子出头,要打死自己的亲妹妹。” 那只再次朝她袭来的大手僵在了空中。 竇明修面色一白,一时被她的气势彻底镇住了,又惊又怒,“你.....我没有!” 他愕然地盯著自己的手,心里涌出一丝懊恼。 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狠心动手? 他恼羞成怒,“你不孝不悌,我是在教训你!” “我不孝不悌在哪里?还是说,她於你十分特別,特別到我议论她都是在不敬大嫂?”竇文漪嘲弄地冷笑。 竇明修瞳孔震惊,不敢直视她的眼睛,“你.....胡说八道什么?我不过是见她可怜!” 他不知道为何她能猜得如此之准,她既然猜到了,为什么就不能成人之美呢? 存心要和他作对! 她不是自己嫡亲的妹妹吗? 就连没有血缘关係的竇茗烟都会为他作想,她怎么能如此不懂事,袖手旁观,不替自己周全呢? 三妹妹就不会这样对他,她会真心实意替自己考虑......所以他处处偏袒三妹妹也不怨他啊! “那你敢指天发誓,你们之间没有私情吗?”竇文漪毫不客气地回懟。 这般咄咄逼人,难怪他压不住火气想要教训她。 父亲母亲也是这样,天天被她气得太狠,忍不住,才想动手的吧! 她就是咎由自取。 看来,方才那一巴掌还是打得太轻了。 “你还敢顶嘴?”竇明修火气又窜了上来,下意识又抬起了手。 “孽障!你想做什么?”一道威严的冷斥从门口传来。 竇伯昌听说这边出事,急急忙忙赶了过来,他们方才的对话听得不全,或多或少只听了几句。 竇伯昌暴怒,“你想逼死你妹妹吗?” 第33章 私情暴露 章家老爷今日才跟他传话,说礼部侍郎很快就要升迁,那位置就非他莫属了,还特意叮嘱他家宅和谐,千万別传出什么不好的事影响到官声。 他话里话外,都在羡慕他有竇文漪这样的好女儿。 竇明修这个孽障竟在这种紧要关头耍威风! 为了一个『陌生女子』为难自己嫡亲的妹妹,还逼得她自裁? 简直,丧心病狂! “我跟妹妹闹著玩呢,四妹妹,你说是不是?”竇明修惊得一个激灵,瞬间恢復了几分神智。 一时间,他心乱如麻。 他不清楚竇伯昌到底听到了多少,意识到事情完全朝著不可控的方向发展了,只得求助似的看向了竇文漪。 希望她能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帮他把这事圆过去,日后他必定会好好待她的。 否则,霜儿就危险了...... 竇文漪像是看不懂他的暗示似的,故意移开了视线。 辜夫人和竇茗烟自然也听到了风声,都匆匆赶了过来,正好看到他们父子两人剑拔弩张,正在对峙。 辜夫人似乎没见到竇文漪脸上红肿的掌印,轻声劝道, “老爷,一个巴掌拍不响,明修是多省心的孩子?他是听说漪儿在珍宝阁只顾自己高兴,偏要挑那些贵重的首饰,还不听我的规劝忤逆我,担心漪儿养成骄奢的性子,一时激动想要管教她,才失了分寸的。” “明修是读书人,是进士,兄长代为管教妹妹天经地义,不过是多说了漪儿几句,多大点事?几句口角罢了!” 漪嵐院的丫鬟们都惊呆了。 辜夫人说的什么话? 避重就轻,只字不提竇明修打人的真正原因,把所有的错处都推在了四姑娘身上。 那意思就差明说,大少爷是为了四姑娘好,就应该多揍她几下,免得她养得太过骄纵。 他是进士,所以哪怕他打人,他也占理。 辜氏又亲昵地拍了拍她的手,压低声音,疯狂暗示,“你兄长是莽撞了些,他平日待你不薄,你多念著他的好,母亲不会亏待你的,难道你想看他受到责罚吗?” “兄长不就扇了我一巴掌吗?我確实不该计较,连累兄长挨骂是我的不对。”竇文漪阴阳怪气刺了她一句。 她真期待辜夫人得知霜儿的身份之后吧,也能如此淡定从容。 辜氏脸色一白,忍了又忍,才把胸腔中那股怒气强行压了下去。 竇伯昌神色稍霽,转头问竇文漪,“四丫头,到底怎么回事?” 竇伯昌骨子里是个寡情冷漠的人,对她也没什么深刻的父女之情。 她根本不指望他能为自己主持公道。 可是,如果这件事会拖累到整个竇家,影响竇明修的前程,还会影响到竇伯昌的仕途呢? 竇文漪垂下眼眸,声音透著委屈,“父亲,兄长要把我一个陌生女子安排在漪嵐院,女儿担心她的底细,害怕有隱患,对我们竇家不利,才没有答应的。西华街的武勤侯府,当初不就是因为一个婢子,惨遭抄家灭族的吗?” 竇伯昌脸色忽地变了变。 官场的事瞬息万变,政敌设局往往都是在这些不起眼的小事上做文章,让人防不胜防。 武勤侯府贪腐的罪证就是被那个佯装成婢子的细作找到的,之后自然就是眾人推墙倒..... 竇明修也是入仕的人,行事还如此莽撞,太让人失望了! “逆子!你倒是说说那陌生女子是什么身份,值得你对你妹妹大打出手?”竇伯昌这次是发自肺腑的震怒。 竇明修脸上煞白,一时词穷,不知道如何解释。 这时,竇老夫人也在曹嬤嬤的搀扶下走了进来。 竇老夫人一脸肃然,“混帐东西,你不敢说吗?你想把那个霜儿留在府上,偏偏还要耍手段算计你妹妹,不知廉耻的东西!还枉你自詡读书人,我看你的书都读进狗肚子里去了!” “祖母,孙儿不该惹你生气。只是你说的事,孙儿万不敢认。” 竇明修脸色难看极了,祖母从未如此动怒,不留情面地骂他。 曹嬤嬤冷哼一声,就把几封还未寄出去的书信扔在了地板上。 竇文漪眸光微闪,祖母行事果然利落,这么快就查清了事情的真相。 她故意说要吃竹笋就是为了引曹嬤嬤去浣山庄,因为竇明修前一世就把柳如霜悄悄安置在那里,他对张管事说那是一个远方的亲戚,不准怠慢。 张管事忠心耿耿,对竇家大少爷的事哪敢置喙? 僕人们尽心尽力地伺候著,他们哪里猜得到竇明修是打算金屋藏娇? 竇老夫人恨铁不成钢,继续怒斥,“你身上的腰封也是那个霜儿帮你绣的吧!” 此言一出,辜夫人和竇伯昌面色大变,都不可置信地看向了竇明修,等著他的解释。 竇明修猛地抬头,眸底闪过一丝惊骇,他很快又镇定了下来,“祖母,这些是我写给沈梨舒的书信,你怎么能隨便翻看呢?至於这腰封也是她帮我绣的!” 他做事一贯谨慎小心,那几封信函並没有写署名,至於身上的腰封,霜儿的刺绣並不特殊,他们也不可能家丑外扬,去找沈梨舒对质。 一併推在她身上,最適合不过。 竇文漪暗自翻了个白眼,到了这个时候,他还好意思拉別人做挡箭牌? 竇明修和谢归渡还真是一个德行,都是道貌岸然的偽君子,真让人作呕! “是吗?那我竇家的传家宝,那这黑玉麒麟玉佩怎会跑到一个陌生女子的身上?”竇老夫人气血翻涌,指著他鼻子怒斥。 那玉佩原是一对,是她的陪嫁,珍贵无比,多年前她就给了竇明修,竟被他送给一个不三不四的女人。 辜夫人脸上惨白,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哭著道,“定是那女人使了鬼祟伎俩,偷了我儿的玉佩……” 竇老夫人冷嘲热讽道,“看来,那个霜儿是个手脚不乾净的,定是她污衊我孙儿!来人,即刻把人给我送到京兆尹。” 竇明修彻底慌了神,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满脸羞愧,“祖母,求你別为难霜儿,孙儿与她两情相悦,想求娶她为正妻,求你们成全!” 闻言,辜夫人眼前一阵阵发黑,险些一个踉蹌摔倒,“你说什么......” 第34章 母女嫌隙 竇茗烟眼疾手快扶住了辜氏,关切道,“母亲,当心你的身体。” 现在就受不了? 竇文漪很想知道,待他们查清柳如霜的真实身份时,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竇伯昌脸色铁青,抬脚就踹了过去,“糊涂东西,你是有婚约的人!” 竇明修狠狠地挨了一脚,瘫在了地上,狼狈不堪,哪里还有半分往日丰神俊逸的模样? 辜夫人嚇得尖叫了一声,立马衝过去护了自己的儿子,哭著求饶,“老爷,老爷,哪个男子不多情?他还年轻,是我们管他太严,等新鲜劲头一过就好了,再说男人三妻四妾也是常事啊!” “若她是个好的,修儿真心喜欢,纳进门做个妾,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竇茗烟红著眼眶替他求情,“父亲,你有话好好说,別打兄长。” 竇伯昌气得七窍生烟,怒极反笑,“蠢货!你就惯吧,总有一天,你会害死他。” 竇老夫人冷冷地看著这一幕,“辜氏,你可知沈家愿意与我们一个五品小官联姻,是为什么?” 辜夫人噎住了。 竇明修和刑部尚书嫡女沈梨舒早就有了婚约,沈家实权在握,在朝中多少权贵想要巴结? 沈家人是看中他年纪轻轻便中了进士,品性高洁,屋子里乾乾净净,没有一个通房侍妾,觉得他前途无量。 还因为竇伯昌额外答应沈家,竇明修需年满四十才会纳妾,沈家才勉强同意定下这门亲的。 之后,茗烟又许给了太子,沈家对这门亲事才满意了。 以往,竇伯昌对这个嫡子寄予了很高的期望,就算他不能官至宰相名垂青史,做个三品大员也不在话下。 谁能料到竇明修会耽於情爱,自毁长城。 就因为一个莫名其妙的女人还想悔婚?若这事传到沈家的耳朵,后果不堪设想。 竇伯昌死死地盯著自己的儿子,“她是什么人,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竇明修神色痛苦,霜儿是个柔弱似水的女子,若是离了他还不知道怎么活,她不是过是出生差了点,他们怎么就容不下她? 他不该冒险让她进府的,应该把她养在庄子里,徐徐图之。 “如霜的父亲是个教渝,也是清白人家,不是什么坏心肠的人家......” 竇明修心底升起了一种强烈的无力感,他们都没有见到如霜的好就要否定她吗? 竇老夫人失望地摇了摇头,断然打断了他的话,“不管什么身份,你都不该私相授受!” “给我滚去跪祠堂,什么时候认错,什么时候再出来!”竇伯昌怒意冲天。 竇明修可是竇家最出色的嫡子,绝不能毁在一个女人身上。 辜夫人还想求情,见到竇伯昌脸色凌厉,再不敢吭声。 竇明修侧身经过竇文漪时,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眸里全是怨毒,恨不得將她生吞活剥。 —— 待眾人走后,翠枝拿来了冰块帮她做冰敷,“姑娘,大少爷太过分了,他怎么能打你呢......” 竇文漪神色淡然,“无妨。” 她不过是痛一阵子,竇明修可就惨了! 这一巴掌不仅断送了他们之间的兄妹情,以后她就再也不必与他虚与委蛇。 接下来的几日,竇文漪一门心思沉浸在炼製九仙玉露丸中,不曾想辜夫人却再次来了漪嵐院。 辜氏面容憔悴,眼底下还带著一抹浓郁的乌青,乍一看去像是生了场大病。 “你兄长为了读书考举日日起早贪黑,勤勤恳恳,就连除夕夜都还要读书,他吃了多少苦才考取功名,好不容易入了翰林院,怎能因为一个女人自毁仕途......” 辜夫人一想起这些事,就觉得心在滴血,原本他们还想仰仗沈家多多提携他的,他竟还想毁婚? 竇文漪打断她的话,“母亲到底想说什么?你们不將人送走,还要继续养在竇家?” “你兄长已经跪了三天了,滴水未进,再这样僵持下去如何是好?”辜氏觉得她的话十分刺耳,也不打算和她计较。 跪了三天,他们就心软了? 辜氏神色訕訕,又道,“你是不是早就察觉到你兄长的异常?” 竇文漪知道他们会有所猜忌,早就想好了说辞,“我才从玉清观回来多久?兄长和霜儿难道只认识一两个月,就情比金坚了?” 辜夫人若有所思,“你兄长从小循规蹈矩,除了去书院读书,就连游山玩水都很少去,他怎么会做这种什么出格的事,我就想不通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 “你们还没查到她的身份吗?” 辜氏眸光微闪,“你父亲已经查证过她的身份,你兄长说的情况都属实。” 看样子他们还没查到关键! 忽地,一道灵光划过脑海,竇文漪想起来了,“三姐姐前阵子老是去逛一家叫澄心堂的书斋,兄长也会陪著三姐姐去那家书斋,你不如去查查,说不定会得到什么线索。” 那家书斋的老板其实就是柳如霜的外祖。 原本竇明修並不会光顾这种小书斋,可竇茗烟主动邀他去,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竇茗烟恐怕就是利用那个时间段暗中替他们两人搭桥牵线的。 如此也就说得通,为何上一世,柳如霜后来处处针对自己,害她吃了不少暗亏。 原来,她一直都是竇茗烟暗中培养的刀啊! 辜夫人压根没把她的话听进去,喃喃道,“若是能悄悄纳她为妾......” “你既是为了兄长好,就按你的法子做吧,何必来问我的意见?”竇文漪彻底失了耐心,语气不善。 辜夫人一激动,声音都变得尖厉,“竇文漪,你太过分了,我好歹是你母亲!” 竇文漪勾起一抹讽笑,“原来,母亲还记得是我母亲啊?可不管我说什么母亲都不信!若是我说,你这样做会毁了兄长,你还坚持吗?” 辜夫人脸上一阵青白交加,心火直冒。 果然,他们母女缘浅,对她的厌恶打她出生那一刻便註定了。她们已经隔阂十几年了,可她已经尽力去弥补了。 竇文漪如此冥顽不灵,是她咎由自取,也怨不得她! “母亲可还有事?”竇文漪端起了茶水,对她的气恼无动於衷。 “你!”辜氏气得说不出一句话,拂袖而去。 待人走后,竇文漪立马拿出纸笔写了一张帖子,“翠枝,把这张帖子给沈梨舒送去。找人盯著那个霜儿,一有风吹草动就来稟报。” 第35章 不讲武德,渣兄挨揍 沈梨舒有些意外竇文漪会约她听戏,稍作思忖,她还是欣然赴约。 天戏楼落座在东华街,是天寧城最大的戏园子之一,分上下两层。 竇文漪赶到天戏楼时,远远就见到沈梨舒穿著一条淡雅的软烟罗织锦褶裙,亭亭玉立,在戏园门口等她。 “文漪妹妹,你来了?” 竇文漪一脸笑意,主动挽著她的手就往里面走,“早就想约你出来,那日在西苑,多谢你帮我说话。” 沈梨舒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你......你们后面没事吧?” 看来,竇茗烟落水的事果然没有传出风声,太子妃的名声可不好败坏。 竇文漪打量著她。 沈梨舒生了一张漂亮的鹅蛋脸,笑起来露出有两个酒窝,那俏皮清澈的眉眼透著一股甜糯。 她本就是泡在蜜罐中长大的闺秀,未经歷人间险恶,哪会想到日后嫁给竇明修后会会吃不尽的苦头? 是竇明修配不上她! 竇文漪浅浅一笑,“我怎么会怪你呢?他们传我那些流言时,你已经帮我了。” 在流言蜚语面前,她能挺身而出,仗义执言,已经超越了大多是的贵女了。 竇明修是她的未婚夫,小姑之间的矛盾嫌隙,她哪敢置喙? 更何况,竇茗烟还是太子妃,谁敢公然触她霉头? 两人步入一间布置极为清雅的屋子,幽香浮动,薄纱飘动,竇文漪斜靠在座椅,伙计连忙端上了茶水,翠枝从食盒里取出几盒精致的点心摆在了桌案上。 “这桂露、乳酪酥、还有冰雪冷元子都是我在状元阁买的,不知道你喜欢哪种口味,就多买了几种。” 沈梨舒双眸猛地一亮,也不见外,欢喜地挑了一款,“真的可以吗?你不笑话我?” 到底是十六七岁的小姑娘,单纯到把所有的心思都写在脸上,难怪上辈子斗不过柳如霜。 若没记错,沈梨舒嫁到竇家不到四年就和竇明修和离了。 可这四年里,她过得悽苦憋屈,受尽了委屈和磋磨,还要日日忍受竇明修的冷漠和下人们的嘲讽。 “告诉你一个秘密,我的嘴馋著呢!”竇文漪揶揄地笑了笑。 因她自幼便有虚劳眩晕的病症,必须不离身,纵然竇家人不待见她,万幸还有祖母疼惜。可她嫁到谢家后,却被谢家人各种嫌弃挑剔,就连谢归渡也认为她是嘴馋! 想起沈梨舒上一世的遭遇,她自是能感同身受的。 所以,她不希望如此美好的沈梨舒重蹈覆辙,再次被竇明修祸害。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台上的名伶咿咿呀呀开始唱了起来,楼下响起一阵阵喝彩,沈梨舒眉头舒展,渐渐沉浸在曼妙的戏曲中。 不知不觉中,便听伶人唱道, “文章误我,我误爹娘;文章误我,我误妻房!” “我本为养亲求禄,谁承望被紫綬金章缚住身!” 竇文漪抿了一口冷玉元子,颇为感慨,“好姐姐,今日这齣戏,你觉得唱得如何?” 台上唱的正是《琵琶记.辞婚》的曲目,讲的是蔡伯喈被迫接受牛丞相招婿时,他既负心又矛盾的桥段。 沈沅对这个角色实在有些嗤之以鼻,“......若他真对原配愧疚,就不该接受高官厚禄,明明是他自己想要负心,还怨这怨那,好没都道理!” 竇文漪深以为然,“確实如此,他对牛小姐又隱瞒了婚约,让其正妻之位变得尷尬没脸。这牛小姐真真也是倒霉,一心一意扶持了一个负心汉,到头来还落了一个夺人夫的恶名。” “若是你我嫁了这样的夫婿,还不知要经歷什么磨难呢。” 沈梨舒微微怔愣,这话可是大大的不敬,毕竟她的未婚夫可是她嫡亲的兄长竇明修啊! 难道,是在说她自己? 沈梨舒试探著开口,“漪妹妹,你多虑了,谢归渡芝兰玉树,应该是极好的夫婿!” “知人知面不知心,谁能保证他不像蔡伯喈一样,藏著不可告人的秘密呢?”竇文漪眸色黯然,望著戏台怔怔出神。 沈梨舒心急,但是也不好继续追问。 竇文漪的声音幽怨哀凉,“当然你放心,我是断然不会嫁给这种负心汉的,清雅姐姐,你呢?你若遇到这种事,又会如何抉择?是剜心短痛,还是情愿长痛一辈子呢?” 哪怕沈梨舒不韵世事,也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 直到回到沈府,她都还有些魂不守舍。 她和竇明修的婚事,是父母精挑细选,相看了很久才选中的,她也见过竇明修几次,温和谦虚,看样子也是值得託付的人。 可为何,竇文漪会特意请她看戏,还意有所指地提点她? 难道竇明修藏著什么秘密? 沈梨舒的兄长沈砚舟见她闷闷不乐,心急如焚,几番询问下,她就一五一十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了他。 沈砚舟年纪轻轻,官任御史中丞,核查官员品性可是他的看家本事。 他眸光幽深,“这有什么可烦恼的,兄长替你好好查查便是。” 沈梨舒心中忐忑,“若是竇明修真不值得託付,如何是好?” “你无需多虑,自有兄长替你撑腰,帮你挑个更好的!”沈砚舟神色倨傲,小小一个竇家不足为惧。 竇明修未来也不过是仗著妹妹当个国舅,没什么好可惜的。 他若真是烂泥扶不上墙,他要让竇家心甘情愿,毕恭毕敬来退亲。 不过,这竇四姑娘还真是个妙人啊! —— 竇文漪回到竇府,小丫鬟就神神秘秘地过来稟报,“今日,夫人和公子大吵了一架,言辞激烈,好像还提到了酉阳,之后就有两个婆子把霜儿弄出府了.....” 竇文漪想起那日辜氏的只言片语,瞬间明白她的打算。 辜氏还妄图竇明修背著沈家偷偷纳妾,再把人养在酉阳老家,等沈梨舒嫁进门后,也只有吃了这个哑巴亏。 真是愚不可及! 辜氏自以为是的好,迟早要毁了她最看重的好儿子。 她已经把饵拋了出去了,若是沈家真有人替沈梨舒出头,势必会有所行动。 这日,为了凑齐九仙玉露丸的药材,竇文漪又去了一趟西市。 刚下马车,漪嵐院的小丫鬟就急急匆匆跑了过来,“姑娘,大事不好了,大少爷被沈家的人揍了给抬回来了。” 竇文漪唇角抑制不住地上扬,“什么?谁抬回来的?” “沈家来了好些人,气势汹汹,正在前院闹事呢......” 第36章 虚偽的母女情分 这哪里是闹事,分明是退亲啊! 竇文漪本以为会费一番功夫,哪里能想到沈家动作如此神速,他们肯定已查到了实证。 不知竇明修能不能承受得住沈家人的怒火。 竇文漪实在有些羡慕沈梨舒了,她的兄长沈砚舟如此护短,上一世,她哪怕嫁入竇家,他也不惜与太子撕破脸都要让沈梨舒与竇明修和离。 竇文漪边走边问,“老夫人回来了吗?” “还没回来。” 幸好,今日竇老夫人不在府上,去了忠信侯府拜访她寡居的老嫂子。 竇文漪止住脚步,“翠枝,你亲自走一趟,跟曹嬤嬤说,让她想个法子把祖母留在忠信侯府用晚膳,机灵点。” 祖母身体本不好,她不想祖母因为竇明修这些破事再受到刺激。 翠枝会意,重重地点了点头,立马转身离开。 竇文漪提著裙直奔正院,远远就看到院子里的丫鬟婆子乱作一团,个个都伸长了脖子看热闹,眼看她朝这边过来,又忙不迭地佯装做事。 竇文漪皱眉,“还嫌不够乱吗?都没事干了吗?” 丫鬟婆子们不太情愿地各自离开。 这时,正房激烈的爭执声、谩骂声戛然而止,没过一会,房门骤然开启,一个凛然有度的男子缓缓走了出来,他身后远远跟著七八个沈家的家僕。 沈砚舟身著一袭緋红的官袍,身姿挺拔如松,腰间坠著白玉,衬得整个人矜贵而沉稳。 竇文漪心口一紧,神情恍惚,来的竟是他? 上辈子沈家和竇家撕破脸以后,沈砚舟就义无反顾地投靠了睿王,成为他麾下最锋利的一把刀。 他在朝堂上有著翻云覆雨的本事,手段毒辣,差办过许多贪官,近日柳仁贵的案子就是由他经手的,就连太子都觉得他是相当棘手的人物。 这一世,他们两家提前退亲,也不知道会不会影响到他的抉择。 沈砚舟脚下的步子一顿,那双狭长含情的凤眼带著审视的眸光朝她看了过来。 “多谢!” 清冷如玉的声音落入耳中,竇文漪心尖颤了颤,垂眸装傻,“我不懂沈公子是何意。” 沈砚舟挑眉,唇角不可察地上扬,“我沈家欠你一个人情,来日必当奉还,只你一人。” 不待她回应,那抹緋红的官袍已经飘然远去,就好像方才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我儿被打得遍体鳞伤,一个小辈竟口出狂言逼我们退亲,沈家张扬跋扈,他就不怕沈梨舒嫁不出去吗?” 辜氏失声痛哭,不停地用帕子抹眼泪。 “我的命好苦啊!老爷,还有没有王法,沈家简直欺人太甚,这口气无论如何我也咽不下,我们.....让茗烟去找太子,我们要告御状!” 竇伯昌脸色阴沉,心里的怒意如狂风暴雨正在酝酿。 沈砚舟威胁的恶言犹在耳边,他倒要看看是什么致命的把柄落在他的手里。 他颤著手拆开了沈砚舟留下一封信函。 啪的一声,茶盏摔在了地上。 碎裂的茶盏落在门前,茶水四溅,打湿了她的裙摆,竇文漪伸进去的脚又退了回来。 “闭嘴!想死,你就儘管去告!”竇伯昌脸色铁青,恨意滔天,手中那张纸就像一个催命符,正朝他露著獠牙。 辜夫人茫然四顾,“老爷,明修不就是想婚前纳妾吗,何至於此?你在说什么啊?” “你的好大儿嫌竇家的富贵太长,给你找了一个官妓当儿媳!”竇伯昌陡地拔高了声音,低低苦笑。 他手指嘎吱作响,恨不得立马把竇明修给撕了。 辜夫人脸色惨白,身子晃了晃,喉间涌出一股血腥味来,一口鲜血扑哧喷了出来,眼前一黑,她就从座椅上摔了下去。 竇文漪冲了进去,摸出隨身携带的银针..... 柳如霜的身份很快得到了证实,竇伯昌以雷霆手段把她送回了天寧城附近的姚县,听说落地的第二日就被人举报缉拿归案。 之后,他又整理好竇明修定亲的信物,客客气气送到了沈家,好言好语退了亲。 竇老夫人事后得知事情的真相,她到底是见过大风大浪,一阵后怕过后就平静地接受。 反倒是辜夫人怒急攻心,差点活活气死,整整昏迷了三天才醒来。 她勉强睁开双眸,就对上竇茗烟那双焦急关切的眼眸,“娘,你终於醒了,我担心死了!” “水——” 竇茗烟连忙扶她起身,又从丫鬟手中接过一杯水递了过去。 辜夫人忽地又像是想起什么,猛地推开竇茗烟的手,茶盏啪地碎在了地上,还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那怨恨嫌恶的眼神看得竇茗烟遍体生寒,如坠冰窟。 竇茗烟委屈极了,眼泪瞬间落了下来。 辜氏面冷冷地看著她,眸光像是淬了毒,“你兄长的事,你当真不知情?你几次三番怂恿我留下那个祸害,害他前程尽毁,你安的什么心?” 竇茗烟背脊一寒,心里涌起一股浓烈的不甘,口口声声说最疼的人是她,一旦亲儿子遇到麻烦事,就迁怒到她的身上? 她不过是想通过柳如霜拿捏竇明修,从中牵线搭桥而已。 竇明修心志不坚,三心二意,经不起诱惑,喜欢软玉在怀,与她何干? 辜氏死死地盯著她,“他对你疼爱有加,你反倒利用算计他?你可曾想过,私纳官妓会是什么罪名?我竇家败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竇茗烟真是冤死了,她哪里知道柳如霜那个贱人会是柳仁贵的外室女。 竇茗烟哭得伤心欲绝,拼命地摇头,“娘,我没有,我根本不知道哥哥会喜欢那个霜儿啊,我更不知道她的身份。我若知道,怎会不分轻重,让他做这种事?太子最忌讳这些,这样做,对我也没有半分好处啊。” 竇文漪看够热闹,慢悠悠起身,“母亲,你消消气,这事怎么能怪三姐姐呢?” “三姐姐,你能不能先跟太子殿下报个备,父亲虽是大义灭亲,可若是沈家死咬著不放,存心拿这事做文章,恐怕会影响到兄长的仕途啊。” 竇茗烟心头一紧,抿了抿唇,“这是自然,司堰肯定会照拂竇家的。” 自从上次落水后,裴司堰待她就十分疏离,她几次去东宫都未能见到他本人。 辜夫人脸色青红交加,眸中似有愧疚,“好孩子,娘错怪你了,你一向都是最懂事的,你自是不会害你兄长的。” 竇茗烟眼含泪光,“娘,你也只是一时情急,我不怪你的。” 若不是时机不对,她都忍不住鼓掌了。 这母女俩互飈演技,虚偽互捧的本事真望尘莫及啊! 竇茗烟再受宠也越不过竇明修在辜氏心中的地位,若是真有哪天,竇茗烟作死连累到竇明修,希望她们两人还能淡定从容,维持住这廉价的母女情。 辜夫人又问,“你兄长现在如何了?” 沈砚舟的人根本没对他下死手,都是些皮外伤,可是竇伯昌气不过,狠狠抽了他几十鞭子,一时半会怕是好不了。 谢归渡赶到樊楼雅间时,地上横七竖八丟著好几个酒壶,浓烈的酒香四溢,竇明修已醉得不省人事。 “醒醒——” “归渡兄,你去退亲,好不好?”竇明修费力地睁开醉意朦朧的眼,喷了他一口酒气。 第37章 她的喜恶,他从不在乎 谢归渡皱眉,“你身上的伤还没好全,不能饮酒。” 竇明修眼眶泛著猩红,冷笑一声,“你明明不喜欢她,何必娶她?竇文漪心肠冷硬,她早就不是你我认识那个四妹妹了,你迟早会被她伤得体无完肤!” “以前,不管是什么事她都会答应我,这次不就是让如霜做她的丫鬟吗,多大点事啊?若不是她不依不饶,故意把事情闹得不可收拾,如霜哪里会落入那样的下场......” “官妓你都敢藏匿,明修,你可想过,若你真纳了柳姑娘为妾,会是何等下场?这次的事不怨她!” 谢归渡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觉得他实在离谱。 前阵子,竇明修隱隱提起要把人弄到府上去,他就觉得此举不妥,可竇明修一心盼著与那位红粉知己长相廝守,哪里会考虑得了所谓的周全? 这阵子他一边忙秋狩的事,他一边忙著筹备婚事,也没留意竇明修的消息,哪知他竟捅出这么大的篓子? 亏得竇家人反应及时,这种致命的把柄若是落入政敌手中,竇明修不死都得脱一层皮,说不定还会连累到竇茗烟。 竇明修猛地又灌了一口酒,“我哪里知道她是柳仁贵的外室女,我以为她家世清白啊......情爱的事,本就身不由己。你只顾著说我,你又比我好到哪里去?” “你敢说你对茗烟......” 谢归渡脸色冷了下来,“闭嘴!我对她没有任何逾矩!” 一想起竇文漪一系列明显的变化,他就有些心烦气躁。 上次他的胃心病犯了,还幻想著竇文漪上门来看他,向他低头服软,可直到他病完全好了,她都不没有出现。 竇文漪好像真的变了,变得不那么在乎他,还好,他们很快就能成亲了,一切都能回归正常。 竇明修不服气地冷哼,“你还不承认,你如何待三妹妹的,又是如何待她的?她喜欢吃什么?又有什么爱好,你知道吗?你捫心自问,待她有几分真心,还不是尽做些表面功夫?” “不过,她確实欠收拾,不值得別人待她好!” 谢归渡袖口下的手隱隱颤抖,说不上心底什么滋味起来,一股复杂的情绪从心间蔓延开来,记忆中关於她的事实在有些模糊。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她喜欢吃什么? 不就是些零食碎嘴吗? 她的爱好......不就是喜欢捣鼓药理吗?还有刺绣,她还主动送了自己好几个香囊。 谢归渡伸手捏了捏腰间的香囊,他以前从不带她送的东西,这次主动戴上,她总该高兴了吧? “好了,我送你回去。”谢归渡不由分说把將人扶了起来。 暮色渐沉,竇家晚膳早已备好。 竇文漪搀扶著竇老夫人进了饭厅,刚一落座,就听有小廝过来稟报,“老夫人,老爷,谢世子把大少爷送回来了,大少爷好像喝醉了。” 竇伯昌脸色沉了下来,没用的东西。 他不求竇明修和沈砚舟一样在朝中威名赫赫,可谢归渡跟他是同年的,谢归渡在朝中早就能独当一面了,最近还协助孟首辅掌秋狩事宜,那么繁杂的事物他都能应付自如。 反观竇明修,仅仅分了个修撰的差事......他还有脸意志消沉? 辜夫人已然恢復了往日的端庄贤淑。 她看了一眼竇文漪,听说那日若不是她使针及时,她就一命呜呼了。 她心底不禁涌出一丝愧疚,犹豫著开口,“都到饭点了,不若邀谢世子进来一同用膳。若是他不愿进来,也不必勉强。” 竇家已经折了和沈家的亲事,和定远侯的这门亲万万不能再出任何差池。 竇伯昌自然也想到了这一点,“漪儿,你亲自去迎一迎谢世子。” 竇文漪眉头紧锁,哪怕再不情愿也只得起身,“是。” 谢归渡也不一定赏脸留下用膳,不就装装样子,走个过场,敷衍一下长辈吗? 这样想著,她抬脚朝外走去。 阵阵清风吹来,携著香和凉意,把暑热一点点吹散,屋檐下火红的灯笼隨风摇摆。 桂树下,一道清贵的白袍映入眼帘,眉眼如画,乌黑的墨发用玉冠束起,清冷的月光洒落在他的脸上,衬得他有些苍白。 果然,他生了一副招蜂引蝶的好皮囊,隨隨便便往那一站,就会引得不少女人春心萌动。 可惜,越是好看的东西,越是有毒。 谢归渡眸色平静,朝她看了过来,待人走近,他又陡地移开视线。 竇文漪心口一紧,欠身行礼,“谢世子,家父请你到前厅用膳。” 谢归渡垂下眼帘,薄唇轻启,“那你呢?” 竇文漪好笑。 自重生已来,她无数次跟他表明自己的喜恶,他有在乎过吗? “我若说不欢迎,你会不......” “竇大人盛情难却,谢某却之不恭。” 竇文漪无语地转身,看吧,她的意见向来都不重要。 谢归渡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香囊,心底升起了一缕烦躁,她压根没有注意到这枚香囊是她送给自己的。 “你都些什么爱好?” 竇茗烟喜欢吃什么,喜欢用什么,他不是如数家珍吗? 这会来问她,真令人作呕! “谢世子倾慕我多年,我有什么爱好,你不知道吗?”竇文漪冷了脸,脚下的步伐快了几分。 谢归渡的喉咙像是被卡住,脑海起浮现起提亲那日,他態度傲慢,隨口编造的谎话,眸中染上一丝悔意。 不过一瞬,他又回想起了谢梦瑶的话...... “竇文漪,你这样欲擒故纵很有意思吗?” 竇文漪猛地止住了脚步回头,眸色复杂地望向他,“还要我说多少遍,我对你毫无兴趣!谢归渡你究竟要如何才肯放过我?” 谢归渡只觉得心臟被人狠狠地砸了一下,一股无力的痛楚,铺天盖地朝他涌来。 他倏地上前,一只大手攥住了她的手腕,不顾她的挣扎將她拖到了假山后面,抵在石壁上。 男人挺拔高大的身躯把她笼罩在狭小的空间里。 竇文漪身躯颤了颤,惊慌失措,“谢归渡,你发什么疯?” “鬆开啊,你把我弄疼了!你想学那些登徒子,隨便轻薄別人吗?” “装?竇文漪,你还想装多久?” 竇文漪不可置信,“我装什么了?” 一缕幽香混著药香直衝鼻尖,谢归渡喉结滑动,对她的挣扎叫喊充耳不闻,依旧用力地钳著她的手腕,对上她那双清澈无辜的眼眸,粉嫩的唇瓣,心底躁动无比。 谢归渡不得不承认她的法子確实激怒了他。 她不应该这样的。 她应该像梦中的玉人一般,小心翼翼捧著一颗爱慕他的真心,温柔含情,等著他的垂怜! 梦里,他们赤诚相拥,挥汗如雨,曾无数翻云覆雨,共赴巫山...... 谢归渡眸中暗流涌动,“口是心非!你若真这般绝情,为何还要给我送药?” 第38章 他哪里对不起她? 竇文漪想起来了,碧荷当初偷了两瓶香砂养胃丹瞒著她送给了谢归渡。 她现在即便说出实情,他会觉得自己心虚故意扭曲事实,把什么都推卸到一个婢女身上,这样这不就更加印证了他口中的欲擒故纵吗? 真是百口莫辩! 见她沉默不语,谢归渡掀起唇角,轻声道,“鱼膾有那么好吃吗?下次你想什么吃什么,我陪你去。不准与那些不想乾的人去。” 竇文漪眉宇染上了一丝厌恶,“我与谁同去,又与你何干!” “与我无关?竇文漪,你別忘了你是我的未婚妻,我们很快就要成亲了!” 谢归渡的眸子深不见底,强烈的占有欲在心间翻滚,叫囂,似烈火焚烧,脑海里,全是有她衝著裴司堰的巧笑嫣然,与章承羡享用美食的画面...... 一种复杂陌生的情绪占据了他的全部理智,似嫉妒、不甘、苦涩、怒火,憋屈、纠结,又好像还掺杂著一丝愧疚。 那些本就属於他的笑顏却都给了別人,让他莫名有一种宝物被人抢了的不適感。 若真有前世,那她必定是自己的妻,否则为何他会时不时梦见他们前世的种种? 他那秋水般的眸子陡地变得凌厉骇人,“我註定是你的夫君,不是你招之则来,挥之则去的狗!漪儿,不要再闹了,好吗?” 谢归渡一贯克己復礼,哪里会这般死缠烂打? 竇文漪烦透了,“你不是我的夫君,你永远都不可能是,就算我嫁给章承羡,我也不会嫁给你!” 谢归渡盯著她那一张一合的唇,小巧薄润,鲜艷欲滴,心中涌出一股衝动。 他很想俯身堵住那的唇,把她压在身下蹂躪。而她就应该像梦中的玉人一般,勾著他的脖颈,尽情承受他的欢爱。 他想再次听她含娇带怯地喊他夫君,想感受她压抑而欢愉的热情,想看她动情时带著哭腔的求饶...... 他那张清雋熟悉的脸近在咫尺,温热的气息拂过脸颊,冰凉的指腹划过她的下頜。 鬼使神差中,男人的唇离她越来越近...... “啪——” 竇文漪呼吸微窒,眼眶猩红,使尽全身力气一巴掌甩到了他的脸上。 清脆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响起,显得十分突兀,竇文漪和谢归渡两人都怔住了。 谢归渡眸底酝酿著滔天的恨意,冷冽又肃然。 这一瞬,竇文漪好像又看到上辈子那个绝情冷漠的首辅! 她的手指微微捲起,背脊一爬上一阵恶寒,谢归渡从来不是善茬,在她面前他只是刻意收敛了他骨子里的阴狠和卑劣。 竇文漪心底的怒意几乎要喷出来了,“即便下聘,你也不该轻薄於我!谢世子若是缺女人,天寧城会有一大堆女人自荐枕席,何必要来羞辱我?” 理智开始回笼,谢归渡盯著浑身颤抖的她,胸腔里瀰漫著密密麻麻的痛,就连身子都开始颤抖起来。 再次望向她时候的眸光愈发复杂、失望、繾綣,眷恋、包含著她看不懂的情愫。 “你竟为了一个紈絝打了你的未婚夫?” 竇文漪毫不掩饰自己的嫌恶,“你不是,滚!” “漪儿,是我失態了,我——”谢归渡白净的脸上顶著一个红红的掌印,身子一僵,张了张嘴,看清了她眸中蓄著的泪光和怒意,到底不再继续说话。 只是他藏在广袖下的手微微发抖,他很想要掏出锦帕帮她拭泪...... 他明明想与她缓和一下关係,並不是想讽刺和刁难她的,为何他们会闹到这个地步? 如果是因为那把琴造成的误会,他真的想好好解释的...... 谢归渡从未见她这般绝情的模样,心口又酸又涩,“竇文漪,在你心中,你到底把我当什么?我谢归渡哪里对不起你了?” 对不起吗? 那些不爱你的人,却装出一副无辜的模样,他们不会懂你痛苦的原因,他只会觉得你在无理取闹。 竇文漪沉默地看那抹白袍离开,他上辈子一直做著伤害她的事,不就是吃定了她的心软吗? 他不懂她的沉默,又怎会懂她的悲伤? —— 秋狩本是歷代君王彰显国威的重要事宜,穆宗皇尚文,不喜杀戮,也曾多次行猎练兵,威慑四夷,他日渐衰老,这种『巡边狩猎』的活动便由太子代行。 可这次,宫中竟出现了北狄细作刺杀的事,为了震慑北狄,穆宗皇帝临时起意举办一场规模空前的秋狩,还特意邀请了外邦使节观猎。 隨圣驾出行的都是达官显贵,竇茗烟身份特殊,自是少不了她。 竇文漪实在想不通,为何她会出现在受邀名单里面,就连竇伯昌都不曾受邀。 直到坐上马车,她都还有些恍惚。 竇文漪撩开车帘的一角,旌旗蔽日,白刃闪光,浩浩荡荡的车队延绵至很远的山脚,雷鸣般的马蹄声在山间迴荡,惊得野鹤飞禽们仓皇逃散。 行至驪山离宫玉清宫,禁军们在附近安营扎寨,达官显贵们则被安置在离宫內。 翌日,听闻太子裴司堰领著禁军狩猎列阵演练时“箭无虚发”,大振国威,令在场的外邦使节震撼不已,引得龙顏大悦,当夜便举行了篝火晚宴,犒赏眾人。 竇文漪閒著无事,愜意地在园中赏。 就听到巡哨的侍卫笑谈:“......殿下一箭三绝,不仅中了双鵰,那第三箭却凌空转向,擦著使臣的脖颈飞过去,嚇得那北狄人腿都软了。” “可不是吗?殿下今日根本没用全力呢,听说,那年辽东靺鞨献熊,他徒手扼断那畜生脖子……” “银鞍照白马,颯沓如流星,殿下的风姿无人能及!” 竇文漪心惊,裴司堰喜怒无常,残暴弒杀,没想到还有这么多人打心眼敬佩他。 上一世他能在江山覆灭的危机关头,力挽狂澜,自是有他的本事,可他表现得如此勇猛无敌,就不怕皇帝对他有戒备之心吗? 这时,章淑妃的心腹女官陈掌事找了过来,“竇四姑娘,淑妃娘娘在擷芳殿等你,你隨我来。” 第39章 想显摆,脸疼不疼? 竇文漪跟在她的身后,穿过曲折的林荫小道,沿路两侧的金丝菊开得正艷,错落雅致,香气怡人。 不远处一个娇弱的美人直直跪在青石板上,她的髮髻明显有些蓬乱,神色恓惶,一侧脸颊红肿,好像还留著掌印。 她的衣著华丽,根本不像宫女,而是嬪妃,这宫里的女人真是可怜。 她眼尾长著一颗妖冶的红痣,竇文漪只觉得十分眼熟,忽地想起来了,她就是姜婉。 上一世被文臣士大夫们冠上了『祸国妖妃』的名头。 因长得和先皇后有七八分相似,在接下来的这十年里,她会得到了穆宗皇帝的独宠,不管是章淑妃,谭贵妃都是她的手下败將。 章家的覆灭,背后与她有著千丝万缕的关係。 可惜,她终身无子。 陈掌事像似看透了她的心思,好意提醒道,“她是姜贵人,你看她身上穿那套象牙白的浮光锦,那可是先皇后的挚爱,没人敢穿的。她一个小小的贵人还敢犯忌讳,不就是想故意挑衅我们娘娘吗?” “方才我们娘娘发了好大一通火,你可別觉得她可怜,千万別替她求情。” 竇文漪心中疑惑,看样子这个时间段姜婉还並未得到圣上的恩宠,不受宠的嬪妃是没有资格伴驾的,既如此她为何会跟著来狩猎呢? 殿內,章淑妃满头珠翠,容顏艷丽,正坐在贵妃榻上逗弄一只雪白的波斯猫。 竇文漪恭敬上前行礼。 “时常听承羡提起你,果真生得真不错,一看就是有福气的。”章淑妃眉目含笑,免礼赐座。 章淑妃和沈皇后情同姐妹,膝下只有两个公主,並无皇子,不存在储位之爭,可她从小把裴司堰视为亲子,自然就是太子党。 “娘娘谬讚了。” “承羡顽劣给我们章家惹了许多祸事,真是让人头疼,可最近却像变了个人似的,长进了不少。” 竇文漪想起上一世的章承羡,淡笑道,“章公子是在藏拙,指不定哪日就会一鸣惊人,成为是国家的栋樑,娘娘不必忧心。” 一句话,说得章淑妃通体舒畅。 章淑妃示意宫婢把雪球抱了下去,“我兄长提议要帮著你父亲挪一挪官位,礼部侍郎近日会有升迁,这个位置正好是实缺,你意下如何?” 从五品官职一下子跃升到正四品,竇伯昌配吗? 竇文漪掩下心中的不满,语气诚恳,“父亲为官十几年,清閒惯了,若是委以重任,我担心他身子受不住,还望娘娘体恤。” “哦?你真这样想?”章淑妃眉梢微挑,饶有兴致地看著她。 竇伯昌好歹是太子的准岳父,本就该体面些,可她毫不贪恋富贵权势,实在太难得了。 竇文漪郑重地点了点头。 章淑妃见她举止大方得体,沉稳內秀,不管是气度还是容貌很出挑,只是她话少得出奇,太安静了,像是一颗刻意掩去光华的明珠。 她还管得住章承羡,更何况,她已经两次救了他们章家。 自从去了紫竹山庄小住后,小七的病症还真缓解了不少,她简直就是章家的福星。 若是她能和章承羡能成了好事,想起来就让她兴奋! 章淑妃笑道,“也罢,来日方长,不过救命之恩大过天,你若还有什么心愿大可直言。” 竇文漪垂眸敛目,“娘娘,我確有一个不情之请,还望娘娘开恩,免去对姜贵人的责罚。” 章淑妃凤眸中闪过一丝不解,嘆了口气,“你既开口,便罢了。” 话音刚落,陈掌事会意,直接退出了殿门。 “多谢娘娘。”竇文漪背脊发寒,此举太冒风险了,只是她希望能藉此机会结个善缘的。 这时,宫女进来通报,“娘娘,太子殿下带著准太子妃过来拜见你了。” 竇文涟漪心头一凛,下一刻,就见裴司堰牵著一个穿著桃红褶裙的女童兴冲衝进来,她大概六七岁,长得粉雕玉琢,眉眼与章淑妃十分相似,她就是七公主裴漱月。 竇茗烟身著一袭素裙,紧隨其后步入殿中。 她今日打扮得极为素雅,简单的髮髻上只戴了一枚白玉素簪,若是平日这副装扮也算清秀,可混在一眾璀璨珠玉的贵女就实在差强人意了。 裴漱月扑到章淑妃怀里撒娇,“母妃,我们什么时候用膳啊,我肚子饿了。” 章淑妃抬手轻轻戳了一下她的额头,一脸宠溺,“还饿著你了?等会篝火晚宴上,好吃的多著呢。来人,给七公主拿糕点。” 內侍便端来了两盘精致的糕点。 裴漱月吐了吐舌头,旋即注意到她,笑得眉眼弯弯,“这个姐姐生得好漂亮啊,比茗烟姐姐还好看呢!” 竇文漪怔了一下,当即行礼,“臣女拜见太子殿下,拜见七公主。” 裴司堰神色寡淡,睨了她一眼,免了她的礼。 “妹妹,你怎会在此?”竇茗烟眸底震惊,几乎失声地叫了出来。 章淑妃算是裴司堰半个母亲,对於他执意娶她做太子妃的事颇有微词。 她不得不想拼命討好,可始终不得其法,每次递牌子想要进宫拜见,十有九次章淑妃都会婉拒。 竇文漪到底使了什么诡计,竟入了她的眼? 章淑妃凤眉微蹙,冷眼朝她瞪了过去,语气带著警告,“本宫叫她来的,不行吗?” “民女不敢......”竇茗烟身子颤了颤,泫然若泣,委屈地缩在裴司堰的身后。 章淑妃更加不满了,她最见不得竇茗烟这副『以色侍人』的小家子气! 宫中但凡这种装喜欢柔弱的嬪妃,哪个不是一肚子坏水? “茗烟,新得了一个葛神医美容养顏的方子,想孝敬给你。”裴司堰语气冷漠,例行公事,像是没注意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 章淑妃命人赐座。 竇文漪不想继续待下去,乖觉起身,主动告辞。 章淑妃笑吟吟道,“待会篝火晚宴,你也別太拘著自己,去好好玩玩。” 竇文漪点了点头,她本就与林知意约好了,要好好敘旧的。 “太子哥哥,这糕点真好吃,你也尝尝?”七公主净手后,接连吃了好几块糕点,又夹了一块给裴司堰。 裴司堰声音清淡,“嗯,好吃。” 竇文漪退出殿內,心中难免震惊,不难看出竇茗烟很不得章淑妃的喜欢,可是裴司堰对她倒是十分维护。 她唇角泛起一丝苦笑,若是竇茗烟执意与她为敌,那便各凭本事,战斗到底吧! 不知不觉,她已步入举办夜宴的露台,纵然她打扮低调,可一出现,还是引来了不少未婚男人的骚动。 她体態轻盈,如雪如玉,容色冶丽,神采飞扬,惹得一眾团锦簇的贵女们暗自较劲,在得知她已有婚约后又齐齐鬆了一口气。 竇文漪环视一圈,很快搜寻到了林知意的身影。 第40章 撞破好事 “文漪,这边!”林知意正好也看到了她,朝她招了招手。 竇文漪唇角上翘,提著裙过去,林知意热络地拉她落座,“福安没有找你麻烦吧?方才我看都了谢归渡,你们的事......” 来的路上,原本是林知意和她一辆马车,福安郡主偏偏要跟她挤同一辆马车,林知意只得让出马车。 “没有,福安心悦谢归渡,说不定她会有所行动。”竇文漪蹙眉,一提起谢归渡她就觉得心烦。 至於福安是否像上一世一样下药,就不得而知了。 “真的?”林知意眸底划过一丝幸灾乐祸。 “谢归渡警觉,不一定会中招。”竇文漪並不看好福安。 忽地,她感受到背后有一道锐利的寒光,竇文漪扭头望去,不远处的高台上,佇立著一个神色阴鷙冷艷的男人。 是他! 睿王裴绍钦,也是林知意前世的夫君。 裴绍钦此时身著緋色蟒袍,华服焕然,见她回望过去,他唇边绽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竇文漪脑袋嗡了一下,只觉得毛骨悚然。 上一世,林知意的亲事一波三折,最后莫名其妙竟被赐婚给睿王成了侧妃,不到两年她就香消玉殞了。 睿王喜新厌旧,府里的美姬如云,林知意也不曾把赐婚的原委透露给她。那时,竇文漪就觉得迷雾层层,怀疑她的婚事和殞命都是遭人暗算的。 皇权巍巍,皇家哪有什么人值得託付? 竇文漪心中不屑。 隨著奏乐声响起,一排排打扮妖嬈的舞姬们开始登台献艺,林知意从宫婢手中接过一杯果子酒递了过来,“要不要尝尝,我方才已尝过,这个味道还不错。” 竇文漪思绪纷乱,接过那酒盏握在手中,她小声问道,“你觉得睿王这个人如何?” 林知意脸上染著了一簇红晕,额间还冒著一层细密的汗珠。 她茫然地摇了摇头,“不知,我不认识他。” 看来她对睿王压根没有半点想法,竇文漪鬆了口气,暗自盘算这一世她一定阻止林知意再次嫁给睿王。 喧囂、喝彩、欢笑声不绝於耳,宫婢托盘中的冷饮不慎洒落,打湿了林知意的裙摆,宫婢慌忙跪下认错。 林知意並不打算计较,便起身离开。 竇文漪望著她渐渐走远,眼皮无缘无故地跳了两下。 忽地,她看到林知意一个踉蹌差点摔倒,一个身穿淡绿色宫装的宫婢眼疾手快把她扶了起来。 脑海里驀地会的闪现,睿王那毒蛇般黏腻的眸光,竇文漪再望向高台,哪里还有睿王的影子? 竇文漪想起林知意的异样,不禁打了个激灵,她不会中了药吧! 她蹭地起身,顺著林知意离开的小路,急匆匆追了过去。 还好她没有吃方才那杯果子酒,这里有这么多贵女,要想单独下药? 何其困难。 青石小路七拐八绕,穿过廊道之后又是一片鬱鬱葱葱的树林,竇文漪找了半晌,哪里还有林知意的身影? 恍惚中,她隱约看到一缕淡绿色的衣裙飞快溜进了一处院落...... 竇文漪盯著那扇微敞的雕木门,犹豫了一下,壮著胆子悄然跟了进去。 屋內光线晦暗,雕屏风后散发著朦朧的光晕,暗光浮动,水雾繚绕瀰漫四周,潺潺的水声忽远忽近,里面应该有一湾温泉..... 四下静謐,突然断断续续传来女人细碎的嚶嚀声,好像还有男人沉重的喘息声。 竇文漪脸色大变,一股热血直衝脑门,睿王好大的胆子,光天化日竟敢强迫贵女吗? 竇文漪加快步伐迈入屋中,那呻吟的声音越来越清晰,月光从窗外洒进屋子,四下静謐,她好像踩到了一只绣鞋! 竇文漪愈发惶恐,环顾四周,温泉旁边檀木座椅、地上散落著凌乱的衣袍和鞋袜。 不仅有男人的,还有女人的外裳,那是一段色泽鲜亮的浮光锦,似曾相识,她像是在哪里见过。 记忆在脑海里划过,今日在去擷芳殿的路上她曾见过的,那是穆宗皇帝的宫妃姜贵人的! 竇文漪瞳孔地震,还未从惊愕中缓过劲来,就感受到一道锐利的目光正在盯著自己。 她仓皇扭头,呼吸一窒,双腿发软,差点没惊叫出声。 暗处,裴司堰双腿交叠,整个人慵懒隨意地坐在的檀木座椅上。 他身上松松垮垮披著一件玄色丝绸外袍,里面根本没穿中衣,全身只掛著了一条同色系的裤子。那健硕的腰腹肌肉若隱若现,沟壑分明,宽肩窄腰,衣袍下的肌肉线条起伏有致,流畅结实。 他长发如墨般散开,身上的水汽还未完全散去,还有几缕半湿的头髮贴在额间。 对上他冷峭淡漠的眉眼,一股上位者与生俱来的威严朝她袭来,那眸光冰冷如刀,惊得她一颗心都跟著颤了起来。 初见时,裴司堰掐住她脖子害她差点窒息的恐惧,陡然侵入脑海。 竇文漪脖子一凉,一股恶寒窜到四肢百骸,身体犹如断线的风箏,簌簌发抖,恨不得原地消失。 那床榻上根本没有什么美娇娘,她方才定是眼了,误以为林知意会在里面,胆大包天,闯了他的领地? 完了! 她算哪跟葱啊,怎么能闯这么大的祸? 好像她又撞破了裴司堰的好事,一个足以让他灭口的香艷秘幸。 裴司堰狭长的桃眼里泛著艷瀲的光,似笑非笑,“竇文漪,看够了吗?” 第41章 裴司堰,请你自重! 竇文漪面红耳赤,慌忙捂住了双眸,“殿下,臣女什么都没看到,惊扰殿下罪该万死,我......我现在就出去。” 哪怕她和裴司堰第一次见面,就已见过他的裸背,可他堂堂太子,这般放荡形骸,荒唐放纵...... 如果她有罪,自有因果轮迴,老天为什么要派裴司堰来折磨她? 裴司堰含笑地看著她,不容置疑,“还不过来!” 竇文漪瞳孔震惊,愣在了原地,只觉得心跳都近乎停滯了。 他想干什么? 要杀人灭口吗? 他的声音暗哑,好像藏著几分曖昧,眸光灼热,像是要吃了她似的。 还是...... 不对啊,上一世的他並不滥情啊,传闻,他不近女色十分禁慾,除了竇茗烟,偌大的东宫,后来也只有一位侧妃。 她贸然闯入打扰了他的兴致是不对,但是他也不能飢不择食,拿她的身子解馋吧? 竇文漪被自己疯狂的想法嚇傻了,太癲了吧! 他还是她名义上的姐夫! 重生以来,最大的变故就是裴司堰,那次撞见他吸食五石散就罪不可赦了,这次又......她想死的心都有了。 裴司堰见她不为所动,蹭得起身外袍垂落,几步掠了过来,高大頎长的身子笼罩著她,一股清冷的龙涎香香混著药香直衝鼻尖。 完了,裴司堰不是发疯,是发情了! 竇文漪脑袋嗡地炸开,声音有些发颤,“你.....要做什么?” “害怕,你胆子不是很大吗?”裴司堰半眯著眼眸。 竇文漪疯狂摇头。 他低低地笑了,冷峻的容顏显得邪肆又不羈,“竇文漪,你希望孤对你做点什么?” 话音刚落,手腕处传来一道强势的力道,她惊呼一声,猝不及防就被男人拽入了坚硬的怀中。 少女的幽香混著药香,丝丝缕缕沁入鼻尖,像极了他在淮阴县遇到的涟儿。 裴司堰眸色幽沉,似万丈寒潭,他一寸一寸收紧手臂,將她牢牢困住,不让她有丝毫逃脱的机会,带著薄茧的指腹不轻不重抚摸著她的腰肢。 薄薄的一层衣料太过碍事,那窸窣的声响,令人血脉賁张。 竇文漪僵直了身子,大惊失色:“裴司堰,请你自重!” 她的声音,温软、甜糯、娇怯、还夹著著一丝惶恐,『裴司堰』三个字从她口中说出,莫名染上了几分旖旎,勾得他躁动心痒。 裴司堰將头埋在她的颈间,闷哼一声,“竇文漪,不是你主动送上门的吗?孤给你一次机会。” “不,不要,我不想,你误会了。” 灼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引得她全身一阵酥麻,她慌了神,挣扎著试图一掌推开他。 可他的臂膀强健有力,根本推开不开,他反而把人箍得更紧,竇文漪浑身不受控制地开始发颤。 裴司堰盯著她白嫩水润的肌肤,“你在寺庙里咬了我一口,谋害储君,这笔帐如何算?” 竇文漪眼泪瞬间流了出来,“裴司堰,你放开我,你服用过九仙玉露丸,对吗?那药对你的头疾管用吧?” “尚可!”裴司堰呼吸沉重炽乱。 她连同方子一併送来的那些药丸,他早已命人检验核实过,没想到那玩意解毒疗效奇佳,对他的头疾確有奇效。 误打误撞,还真让他捡到了一个『宝贝神医』。 总算得到了他肯定的答覆,竇文漪心中燃起一丝希望,“你答应过我,帮你治好头疾,就答应我一个恩典的,君子言而有信!” “那你可知道,君子不欺暗室?”裴司堰唇角掀起一抹嘲讽。 竇文漪一颗心落入谷底,她慌不择言,怎能忘了,他从来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你为何进来?都看到了什么?” 竇文漪脸色惨白,一双媚眼浸著一层水雾,“我......是误入这里的,我误以为林知意,以为她进了这间屋子,我担心睿王对她不利,就跟了过来,我什么都没有看到。” 少女惊慌的模样就像一只受惊是麋鹿,可怜兮兮,楚楚动人。 她双颊粉若桃,嫣红的唇瓣一张一合,散著迷人的香气,那饱满的玉峰上下起伏,就像待人採摘的樱桃一样诱人..... 美得摄人心魄。 让人无法忽视,下腹不自觉地发紧,浑身燥热,他以前怎么没察觉自己这般容易被人撩拨? 一定是那些女人还没靠近他,就死了的缘故吧。 常年来,他受头疾困扰,饱受煎熬,导致他喜怒无常,一旦发病,脾气暴戾,甚至会失去控制以杀戮泄愤。 为了防止有人窥探到他的秘密,他一贯无心於床笫之事。 对她,那次他明明就动了杀心,却让她侥倖逃脱,她好像確实有些用处,就这样死了挺可惜。 “睿王今晚有事要办,没空找女人。” 万幸,林知意没事,竇文漪无比懊悔,她不该如此莽撞的。 裴司堰严丝合缝地贴著她,就像一把烈火蓄势待发,滚烫的大手揭开她的衣襟,顺著腰肢往下探了进去,细腻的肌肤,清冽如玉,他就像一条饥渴难耐的鱼,无比渴望那湾属於他的甘泉。 “裴司堰,你答应过我的,求你別这样!”竇文漪心急如焚,注意到他脸上泛著潮红,身子烫得惊人。 他不该是这副癲狂的模样,恐怕他才中了药。 “裴司堰,你中药了!” 裴司堰身形微顿,一双狭长的眸子泛著猩红,灵巧的唇舌吮吸著她的耳垂,“你不愿做孤的女人?” 竇文漪在他怀里乱颤,驀地意识到他几乎丧失了所有的理智。 他根本不信自己,对付他,更不能像对付谢归渡那样简单粗暴,一巴掌解决不了问题。 这种事情闹大了,只会是她吃亏。 若是被人撞破,她还得被迫沦为他的妾室,与竇茗烟共事一夫,天天给她行礼磕头? 她还不如一头撞死! 她不能就这样任人宰割,不明不白沦为他的解药。 余光中,她瞟到桌案上摆放著的莹润的玉瓶,那正是她炼製的九仙玉露丸,可解百毒。 慌乱中,她扒开瓶盖,从里面倒出了两颗药丸慌忙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驀地,她猛地扭头,毫不迟疑堵住了男人的唇...... 男人残存的理智被彻底撕碎,须臾之间,他便反客为主,风捲残云,娇艷的唇舌几乎被他吞噬殆尽。 裴司堰沉醉在她的湿润的唇牙齿间,一股苦涩带著一丝甘甜的味道盈满整个口腔,唇齿交融,不知不觉中,他好像咽下了一颗药丸。 门外赤焰的声音不合时宜的响起,“殿下,谭贵妃带著禁军朝这边过来了。” 第42章 你们想看孤的床榻? 竇文漪一颗心坠入谷底,裴司堰终於离开她的唇瓣,他指了指床榻,“上去。” 她怔了一下,就见他脸上的潮红已渐渐褪下,迷离的眸光也变得锐利起来,是那药丸起效了? 此刻的他镇定从容,丝毫不见慌乱,就好像早已料到有人会来“捉姦”! 竇文漪不敢想像,这番筹谋到底涉及多少人,又筹备了多久,连堂堂太子都落入了他们的圈套。裴司堰就算真的疯了,胆大包天要染指后宫嬪妃,也不会染指姜婉啊! 毕竟,她长了一张和先皇后一模一样的脸。 谁会对自己的生母產生旖旎的心思? 这心思太阴毒了! 上一世,秋狩时,裴司堰也曾扬了国威,之后不知道因为何事他触怒了圣上,被勒令禁足东宫反省,就连和竇茗烟的婚事都被迫延期。 今晚,姜贵人根本不在场,没有实证,可他依旧不能全身而退,比如,若是姜婉一心求死,不惜自污也要攀诬他,说他覬覦她呢? 有了这样的风言风语,势必会引得帝王的猜忌和嫌恶,看样子在背后算计他的人是睿王和谭贵妃无疑。 所以,她被迫留在这里,是他临时起意,而她是死到临头! 裴司堰想利用她来洗清他身上的嫌疑,將计就计,甚至反將军一局。 见她还在神游,裴司堰掀起唇角,带著些许冷意,“还真想做孤的侍妾?” 竇文漪万分懊恼,为自己的冒失烦躁极了,再这样继续耗下去,一定会被他们撞破『姦情』的,届时,她將成为勾引姐夫,自荐枕席的骚货。 这场死局,只有她才是最无辜,损失最大,最后被残忍牺牲掉的那一个。 死不足惜,万劫不復! 她咬了咬牙,脱掉鞋袜当即就要爬上床榻。 裴司堰一把扯下她的髮髻,青丝如瀑布般落下,他又毫不怜惜地扒下她的外袍,疾言道,“乖点!” 那紫色的软烟罗外袍被他隨手一丟,就覆盖在方才那一抹浮光锦的上面。 红晕从脸颊、脖颈渐渐漫延到她雪白的肩头,两世为人,她还从在外男面前如此裸露过,她飞快地扯开锦被遮住了整个身子。 裴司堰扫了一眼屋子,自顾自地拉开锦被躺在她的身侧,幔帐撒开,掛在上面的铃鐺不懂风情地响起叮铃的声响。 耳边传来一阵暄囂,竇文漪面色緋红,浑身僵硬,试著扭动娇小的身躯,想要离他远点。 裴司堰垂下眼眸,瞥了一眼近在咫尺的玉人,长臂一挥,就將人搂在了怀中。 鬼使神差中,他掐了一下她的腰肢,“別乱动!不许出声。” 屋子陷入诡异的寂静。 “给我搜,一个角落都不准放过!”一墙之外,小小的院落已被禁军团团围住。 “我等奉命缉拿惊扰圣驾的贼子,屋中何人,还不出来,速速受查!” “大胆,屋內乃太子殿下。”赤焰只身拦在门口,满脸愤然。 “太子殿下,有贼子惊扰圣驾,慌乱逃窜,有人亲眼看到那贼人进了这屋子。为了殿下的安危,属下必须进屋搜查。” “兹事体大,我等身负皇命,如有冒犯之处,还望殿下体谅,得罪了!”禁军韩统领置若罔闻,扬声高喊。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1???.???】 只听“嘭”的一声,门被由外朝里撞开,一群训练有素的禁军手握刺刀冲了进来。 “放肆!”一道厉呵响起,寒气逼人。 韩统领示意侍卫们把剑都按回了剑鞘。 这时,谭贵妃在眾人簇拥下缓缓而来,她髮髻高耸,肌若凝脂,满头珠翠,一袭金丝绣凤的广袖长裙美艷迤邐。 一时间小小的屋子显得格外拥挤,地上女人的衣裙和男子的锦袍交叠在一起,凌乱中透著疯狂和曖昧。 光影晦暗,芙蓉帐內若隱若现,好似还藏著个女人。 禁军首领不敢妄动,踌躇不前,望向一旁的谭贵妃。 谭贵妃黛眉微蹙,狭长的凤眸微眯,不耐烦地抬手。 禁军们得令立马翻箱倒柜,有的甚至趴在地上还用刺刀探查了床底,最终却一无所获。 只剩床榻了。 韩统领走近两步,紧盯著帐幔,继续发问,“敢问殿下,帐中还有何人?” “你们,还想看孤的床榻?” 声音似从刀刃上掠过,惊得禁军韩统领背脊发寒。 一时间,气氛死寂,落针可闻。 “司堰,惊扰了你的雅兴,是本宫的不对,可事关圣上的安危,还望你能明白我的难处。” 谭贵妃柔声细语,凌厉的眸光睇向身旁的心腹嬤嬤。 韩统领识趣地摆手,禁军们全都退至门外,背对著床榻。 嬤嬤不敢怠慢,一步步逼近芙蓉帐,颤抖著手撩起帐幔,透过一丝缝隙,努力朝里面瞅。 床榻上衣衫凌乱地堆在一旁,女人一头浓密的青丝散落在男人坚实的胸口,男人用手臂半枕著她,锦被褪了到瘦削的香肩处。 男人好似生怕惊扰了她,另一只手正小心翼翼地捋著她的青丝。 淫靡销魂! 女人艷若芙蕖的娇靨,清晰地映入她的眼帘。 嬤嬤怔在原地,虽然只看到半张脸,但是这人绝不是姜贵人,看著有些眼熟,好像是......准太子妃? 原来,她承宠之后之竟有般媚態,难怪裴司堰会死心塌地,执意请旨让她做太子妃。 这时,女人不合时宜地发出一声娇媚的闷哼。 谭贵妃心中咯噔一下,仅凭一声,她就已经明白,在床榻上的人是根本不是她今夜要找的姜贵人。 芙蓉帐垂落下去,隔绝了所有人企图窥探的眸光。 “可看清?”阴惻惻的声音把眾人的思绪,强行拽回了当下。 嬤嬤怕得要死,哪敢再看,“奴婢看清了,是准太子妃。” “茗烟姑娘也真是,这么大的阵仗,也不吭声,平白让这些个不懂事的奴婢冒犯了。”谭贵妃捋了捋髮髻上的珠簪,声音满是嗔怪。 裴司堰不喜男女之事,这些年,他们想法设法安插了无数女人,从曾得手,没想到,竇茗烟倒真是例外。 “本宫新得了一匣子东珠,改明送到竇府算是赔罪了,茗烟,你不会计较吧?” 谭贵妃压著心底的怒火,语气里全是掩饰不住的轻慢。 裴司堰把锦被扯了上来,替竇文漪盖好捂严,“赤焰。” 赤焰拱手应声,“殿下?” “击杀!” 一抹精光猝不及防。 隨著一声悽厉的尖叫,眾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那个嬤嬤脖子上顿时多了一道血口子,她死命地捂住脖颈,鲜血如注喷溅出来,甚至还来及挣扎,就永远地失去了生机。 如此惨状,在场的人无不胆寒。 “韩统领,鸟折良木而棲,若有人敢毁了她的清誉......”裴司堰唇角弧度冷峭,桀桀地笑出了声。 韩统领嚇得冷汗涔涔,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身后所有禁军都跟著他跪了下去。 “殿下放心,若是传出风声,属下万死难辞其咎!还望殿下恕罪!” 谭贵妃脸色的血色褪尽褪,怔了好久,这才带著被嚇破胆的宫人们匆匆离开。 不到一刻钟。 地上的血渍被冲刷得乾乾净净,青石地板澈亮无瑕,就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 裴司堰懒散地倚靠在床榻边上,眸光幽深,肆无忌惮地打量著对面受惊过度的少女。 那润泽的唇瓣有些红肿,唇上的口脂早已被他吃了个乾净。 只可惜,他未能尽兴。 她瑟缩、颤抖、意识迷离,神情恍惚,眼泪蓄满眼眶,要落不落,就好像去鬼门关走了一遭,或许这是她第一次直面血腥。 真是难为她了。 忽地,下頜上一烫。 裴司堰掐住了她的下巴,声音略带嘲弄,“嚇到了?还以为你胆子多大呢。” “裴司堰,我不欠你的,你为什么老是欺负我。”竇文漪被迫扬起一张惨白的脸看他,眼泪到底还是落了下来。 旋即,他手一松,语气凉薄残忍,“你不必自责,那人本就该死!” 竇文漪小声的抽泣,她並不懦弱的,可重生以来已经在他面前哭了好几次了! 她何尝不知他命人杀了那个嬤嬤,一是为了威慑谭贵妃;二是因为那个嬤嬤若是不死,她和裴司堰的『姦情』就有暴露的危险。 这样说来,他是在替自己收尾。 那个被牺牲掉的人终於不是她,可竇文漪还是觉得委屈,完全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身为蚍蜉的她,难道应该对他的算计,感恩戴德吗? 她误入房间时,正是他们转移姜贵人的时候,或许姜贵人也中了药,才会发出那种令人遐想的声音。 所以,裴司堰才会问她看到了什么。她原本不必捲入这场风波,是裴司堰低估了药效,忽然来了兴致,她才平白遭受了这无妄之灾。 让她最想不通的是,算无遗策的裴司堰,为何也会中招? “你到底在哪里中的招?你都吃了什么?”竇文漪忍不住追问。 第43章 还想做孤的太子妃? 一般情况,但凡入口的东西,裴司堰都有专人试吃,没有人有机会动手脚的。 竇文漪驀地想起,在擷芳殿,他吃了一块七公主给的糕点。 他们利用一个小孩,降低了裴司堰的防备心,能做到这一步,谈何容易? 所以,谭贵妃在章淑妃那里埋了暗棋,他们一箭双鵰,不仅想毁了太子的名声,还离间他和章淑妃之间的关係! 国朝除了睿王,还有一位端王,端王的母妃身份低微,他根本无心爭斗,哪怕今日他也在这离宫,可他存在感太低了。 当然他到底参与没有,她不敢妄加判断。 “看来,你不算太笨!” 裴司堰慵懒地斜臥在床榻上,凤眸微闔,像是早就猜透了她心中所想。 “此事於你是无妄之灾,孤会对你负责,做我的女人,你不也不算委屈!” 竇文漪悲愤交加,抿著唇,“殿下高看臣女了,我实在无福消受,希望你看在我能帮你治疗头疾的份上,帮我遮掩一二。此事,就到此为止吧。” 她绝不会与人做妾,更不会跟竇茗烟共事一夫。 裴司堰忆起方才的香甜,轻笑一声,“莫不是,你还想做孤的太子妃?” “臣女不敢心生妄念。”竇文漪立马摇头,矢口否认。 她忽地想起什么,“你能告诉我一件事吗?我希望你如实回答。” “可。” “竇茗烟为何会是太子妃?” 裴司堰面色微僵,言简意賅,“救命之恩。” 竇文漪沉默了下去,眸底染上了一层阴鬱,难怪竇茗烟能有恃无恐,原来她是裴司堰的救命恩人啊。 那就算她治好裴司堰的头疾,也无法改变自己沦为鱼肉的命运,裴司堰永远都是竇茗烟的靠山。 “她在哪里救得你?” “还想知道更多?你知道该如何討我高兴,毕竟方才,可是你主动的......” “当我没说!” 竇文漪耳根发烫,隨手挽好个髮髻,拢了拢领襟,“殿下若不守承诺,执意折辱我,就把那封检举信递交给刑部吧,大不了我以死谢罪!” 她深知挑衅他对自己百害无益,可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裴司堰眸底浮过一抹懨色,他很不喜欢跟她討论这件事。 当初,竇茗烟捨命救下他,他便承诺会许她一个正妻的位置,谁也无法改变这个决定。 男人幽深的眸光再次落在她的雪白的脖颈上,他喜欢稳操胜券地掌控一切,包括女人。 他自幼生在皇室,八岁就册封为太子,金尊玉贵,自从母后出事后,他早就见惯了人情冷暖,根本不相信那些所谓的真心,不管什么东西都能交换,女人、权利、包括皇位。 若是有人不肯,那就说明他给的筹码不够。 裴司堰捻了捻指腹,好像那里还残留著她的幽香,语气隨意,“你不想退亲吗?” 想,她做梦都想退亲。 “你,什么条件?”竇文漪猛地抬头,他实在太会拿捏人心了。 可退亲並不意味著她愿意用自己的身体去交换,从一个火坑跳到另一个火坑。 裴司堰凝视著她那双灵动无辜的眼眸,笑意愈发深邃,“不用这样揣测我,我从不屑勉强別人。” 这个诱饵她无法拒绝,她依赖他一次,就会依赖他第二次。 债欠太多,她该用什么来偿还呢? 真替她著急。 竇文漪深吸了一口气,“殿下的恩典可还作数?” 裴司堰淡淡道,“自然作数,不是还没好全吗?” 驀地,他嗤笑出了声,“若是你能让孤高兴,给你一个小小的奖励,也无妨。” “臣女愿为殿下效命!”竇文漪冷冷回道。 依旧是下属对待上峰的姿態,她情愿做他的下属,不愿做他的女人。 裴司堰勾一抹讥誚的弧度,他等著她自投罗网。 ...... 回到住所,竇文漪一颗狂跳的心久久不能平静。 原本她打算用那个恩典来退亲的,可裴司堰好像对自己產生了不该有的兴趣...... 距离成亲的日子越来越近,想要在这么短暂的时间內彻底治癒他的头疾,太不切实际。 她反倒又落了一个把柄在他手里。 一时间,她心乱如麻,世上无不透风的墙,若是竇茗烟得知太子『宠幸』了別的女人,还是借她的名头让她背锅,又会作何反应? 万不能让竇茗烟知晓今晚的人是她。 “漪儿,开门——” 一道低沉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门外是谢归渡的声音,他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漪儿,竇文漪,我知道你在里面。” 谢归渡在晚宴上没有看到她的身影,猜测她回了住所。 加之频繁调动的禁军,他猜测离宫一定发生了什么大事,他担心她的安危,就一直等在这里,可等了一个时辰,始终不见她的身影。 竇文漪本不在秋狩受邀的名录中,是他想法子把她的名字添上去的,他想藉此机会,好好和她谈谈。 竇文漪脸色发白,上次谢归渡强吻她的事太过骇人,这大晚上,她才从虎口逃生,惊嚇过度,哪里还有心情来应付他? “竇文漪,再不开门,我就嚷了!” 竇文漪掐著手心,从心底涌出一股恨意,这就是她曾经全心全意爱过的人啊! 男女大防,他不明白吗? 她所住的屋子相对偏僻幽静,可其他贵女的居所离得並不远,他还要大叫大嚷,丝毫不顾及她的名声吗? 厚顏无耻! 竇文漪切齿道,“谢归渡,你发什么疯?” “......我无非就是想见见我的未婚妻,情难自已,很难能理解吗?” “滚!你別再闹了!” 谢归渡眸光晦暗,威慑道,“你不开门也行,那今晚我们都別睡了,明日天寧城所有人都会知道,你把你的未婚夫拒之门外!” 竇文漪实在无法,想了一个折中的法子,“我打开窗,你要说什么到这里来说。” 她打开了一扇窗户,月光下谢归渡俊脸阴沉,一双深邃迷离的眼染著醉意,倚靠在窗欞边上。 谢归渡一向克制,很少饮酒,他到底饮了多少酒,才敢到这里发疯? 四目相对,谢归渡注意到她的唇瓣红肿,那处的胭脂得不成样子。 他的心猛的一痛,像是被人用刀狠狠刺了一刀,袖口下的手悄然握成了拳头,一股浓烈的嫉妒开始发酵、膨胀、铺天盖地向他汹涌而来。 那是对另一个男人的嫉妒! 谢归渡眼底寒意翻涌,动了动唇,苦涩道,“你刚才去哪里了?” 他躲在树丛中,哪怕光线很暗,他还是看到有个小內侍送她回来的,能使唤內侍的除了圣上,就是太子和几位皇子,还有宫中的嬪妃。 那个姦夫到底是谁? 竇文漪十分烦躁,“我的事,与你无关。” “你是我的妻,我问你天经地义,你別闹了。”谢归渡神色阴鷙。 “谢归渡,我从没跟你闹。子非我良人,亦非我追寻,我们的缘分早就尽了,你向前看吧。” “竇文漪,你到底想要什么?怪我不好,曾经忽视你,我改还不行吗?”谢归渡想起前来的目的,一改往日的高傲,声音又软了下来。 他都放下自尊来求和了,她还想怎样? 他从未这样低声下气求过谁,她就不能体谅他吗? 她一向是个执拗的人,认定的事,认定的人,绝不会轻易放弃。她说她要学医,那么厚的医书说背就背,她以前不善女红,经常被人嘲笑,后来为了给竇明修缝製衣袍,硬生生磨了两年绣工,就连最难的双面绣,她都不在话下。 “西苑的事,我跟你道歉,那把琴是我让你受了委屈。我还私藏了好几把琴,我送你一把可好?那日我也是为了你好,你和茗烟起爭执,到底有失体面......” “够了!”竇文漪耐心耗尽,无语至极。 “谢归渡,你何必装出一副情圣的模样反覆纠缠?你真正心悦的人不是竇茗烟吗?麻烦你像个男人一样,去她跟前发疯,別来惹我!” 谢归渡五雷轰顶,眸中闪过一丝惊骇,脸上的血色尽褪。 “不是的.....我和她,不是你想的那样,你误会了......”他辩解的声音说到一半,就止住了。 他和茗烟从未逾矩过,难道是她故意来诈他的? “你有什么证据?” 竇文漪悲凉一笑。 证据,还要什么证据? 他处处维护竇茗烟,满心满眼都是她,那些她碰都不碰不得的琴、年年都送的荔枝、十年如一日的美人图...... 他无非就是仗著她的痴心,肆无忌惮地作践自己,还篤定自己痴心不改。 他的无情,让她显得愚不可及,两辈子都活成了一个笑话。 竇文漪从未如此怨恨过一个人,不管前世今生,她情愿从未碰到过他! 她地盯著谢归渡,一字一句道,“我从前眼盲心盲,对你掏心掏肺,你是如何待我的,还问我要证据?谢归渡,你怎变得如此没脸没皮? “你莫要再纠缠,你可以不在乎名声,难道你也不在乎竇茗烟的名声吗?” 竇文漪撂下一句狠话,转头迅速將窗户吧嗒一声,关了起来。 徒留,谢归渡在原地凌乱,咆哮,“你敢!你若敢伤害茗烟,我绝不会轻饶......” 第44章 头疾犯了,要她过来针灸 谢归渡从未在竇文漪脸上看到如此狠戾决绝的神情,这一刻,他前所未有的慌乱,她怎么敢? 茗烟何其无辜? 她竟敢威胁他! 还妄图伤害茗烟,谁给她的胆子? 茗烟距离太子妃的位置一步之遥,他绝不会容许任何人毁掉她的亲事。 四下寂静,屋內的灯早就熄灭了,谢归渡绝望地闭上眼眸,杵在墙边不知待了多久,才拖著沉重的脚步敲开了一扇房门。 竇明修见他一副浑浑噩噩,心如死灰的颓丧模样,忍不住嘆息,“你这是怎么了?” 谢归渡幽深的眸子里流露出一丝痛色,“你说得对,我应该退亲,我不应该娶她那样心思歹毒的人为妻。” 笑话,真以为他非她不可? 退亲后,他照样可以娶各种名门闺秀,而她就只能嫁给章承羡那种没出息的紈絝! 竇明修给他递给他一杯茶,“她又做了什么蠢事惹了你?” 谢归渡言简意賅,把两人爭执的事告诉了他,“我现在只担心她会毁了茗烟的名声,就怕太子听信她的传言,影响到这门亲事。” “她敢!”竇明修怒不可遏,森然道,“我看她性子太野,就是缺乏管教。” “確实,她性情大变!”他都快不认识她了。 竇明修硬下心肠,“你们不如把婚期提前,其他的事,我来做。” “你想做什么?”谢归渡陡然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对劲。 竇明修眼底里闪过一道暗芒,“你就別管了,我都是为了她好,等她吃点苦头,涨点教训自然就会认清现实,就会乖乖嫁给你,否则她这个祸害迟早会连累到竇家!” 竇文漪已经伤害过他,伤害过霜儿,一笔帐还没有找她算呢,他绝不允许她再伤害到竇茗烟。 晨光微熹,空气中瀰漫著泥土和青草的芬芳。 殿角的漏刻里,水声一滴滴单调刻板地砸在金甌上,鬱鬱葱葱绿树下宫人侍卫们儼然有序。 竇茗烟端坐在梳妆檯前,铜镜里倒映出她眼底一片乌青,原本清秀的容色略显倦怠,哪有往日的神采? “姑娘,该上妆了,待会我把粉覆厚点,一定会遮住乌青的,待会还要去狩猎,您別误了时辰。”耳畔传来丫鬟琥珀的声音。 昨晚,裴司堰派人把她接到寢殿,她满怀著守得云开见月明的窃喜,结果在寢殿空等了一夜,压根没见到他的身影。 竇茗烟怔怔失神,泪眼朦朧,“他是不是已经察觉到什么了?” 她实在有些慌了,自从落水被谢归渡救下后,裴司堰的疏离就很明显。 “姑娘,你可千万別犯糊涂。太子殿下是看重你的,他到底血气方刚,昨晚肯定是想亲近你的,不然怎会半夜把你接过来,可女子名节事大,你们毕竟还未成亲!他是为你了作想,才会......” 琥珀有些词穷了。 听到她的话,竇茗烟那些摇摇欲坠的野心,又回来了。 “真的吗?” 裴司堰待她似乎不如以前那般炙热了,以前他会送她各种贵重的东西,还会体贴地顾及她的喜好。 她明白那一切都是源自於『救命之恩』,包括太子妃的位置。 可现在...... 裴司堰生性凉薄,不近女色,气宇不凡,身份贵重,而伴在他的身侧人只会是她,仅凭这份恩宠和荣耀就能让多少名门闺秀艷羡? 她一定不能让裴司堰注意到竇文漪,万幸,他不近女人,忙於政务,对任何女人都一视同仁,竇文漪更没有机会靠近他。 琥珀想起竇明修的计划,幸灾乐祸道,“姑娘,大公子都安排好了,他会替你出头的,你就儘管放心好了。” 竇茗烟眸底闪过一丝狠戾,这次她坐享其成,总算有好戏看了。 她才是裴司堰的太子妃,是他唯一的正妻,日后还会是大周的皇后。 就算他以后也会有侧妃、妾室,那又如何,再怎么样也越不过她这位正妻。 她不甘心啊,她还要裴司堰对她动心。 此刻,裴司堰並没有像牛马一样忙於政务,正在淡定地喝茶。 “......韩统领以下犯上藐视皇族,办事不力已被连夜革职查办。禁军统领已经换成了我们的人,谭贵妃这次难辞其咎,他们可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另外,淑妃娘娘身边的暗棋已经清除乾净了。” 赤焰像想起什么,又道,“殿下,若不是竇四姑娘冒冒失失闯进来,事情的进展可能不会这般顺利,秽乱后宫的嫌隙更没那么好洗清,她还真是傻人有傻福......” 裴司堰脸色沉了下去,赤焰陡地意识说错话了,悻悻闭嘴。 昨夜的事到底被压了下去,谭贵妃借著抓刺客的由头,意图给太子泼一盆脏水,可她哪里想得到,裴司堰將计就计扣下了姜贵人,还直接用她的暗棋顶替了『刺客』的身份,还大张旗鼓送到了御前。 那个刺客的原籍和谭贵妃宫中的掌事是同乡,关係千丝万缕,这回她恐怕百口莫辩了。 “今日的狩猎,殿下要去吗?” 裴司堰面无表情取下起墙壁上掛著弓箭,一言不发,只听“嗖”的一声,箭鏃正中靶心。 跟一群紈絝子弟,和那群娇滴滴的贵女们比骑射? 是侮辱他,还是侮辱骑射? “我头疾犯了,去把人叫来给我针灸!”裴司堰不耐烦地嗤了一声。 赤焰瞳孔地震,说话都不利索了,“可......竇四姑娘去猎场了。” 裴司堰摸了摸虎口,那处原本有个淡淡的牙印,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今日,谁负责围猎?去猎场看看。” 战鼓擂,號角鸣,箭鏃映著晨光,浩浩荡荡的狩猎队伍,组成不同的小队如潮水般涌进猎场,很快便消失在山野之间。 竇文漪根本无心狩猎,慢悠悠跟在队伍的后面。 原本在前头的竇茗烟,掉头过来,她漫不经心地玩弄著马鞭,“四妹妹,怎么不跟上?你在等人吗?” 她抬眸端详著竇文漪,她今日一套轻便的窄袖束腰骑装,腰肢纤细,哪怕只束了一个简单的马尾髮髻,毫无点缀,却多了几分颯爽的韵致,浑身都散发著端庄和嫻雅。 果然是个红顏祸水。 竇茗烟眸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嫉妒,长得再漂亮又如何? 她才是天命福女,她已抢占了先机,竇文漪註定会沦为失败者,被无情的命运拋弃。 竇文漪的声音清脆,態度疏离客气,“多谢姐姐关怀,我就不去凑热闹了。” 竇茗烟瞟了一眼她的马,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促马离开。 就算她不来,只要她待在这猎场,该倒霉照样倒霉! 马蹄踏著枯枝发出一阵阵细碎的声响,眼看快到十字路口,竇文漪十分踌躇,犹豫著朝哪个方向前行。 日头高高,脑海里掠过诸多猜想,经歷了昨晚刺激和惊险,她需得处处小心谨慎才是。 这时,忽闻空中一声悽厉的鹰唳——一只凶狠的海东青竟朝她猛扑而来! 那猎鹰的利爪如鉤,狠狠撕向马首,马儿眼睛被抓伤,过度的惊嚇和刺激,马身直立,发出一声声惊惶的嘶吼声。 旋即,马儿像是发疯了似的一路狂奔,竇文漪双腿用力夹著马肚子,努力紧勒著韁绳想要控制,可那畜生几近癲狂,根本控制不住。 猎鹰在天空盘旋,驀地一个俯衝,又朝她袭来。 电光火石之间,一道玄色身影策马追了过来,高喝一声,“低头!“ 第45章 把她护在怀里 裴司堰挽弓搭箭,动作行如流水,瀟洒利落,箭簇如闪电擦著她云鬢掠过,精准狠戾地射向了鹰隼,那畜生一击毙命,坠地扑腾了几下就断了气。 竇文漪慌了神,耳畔风声呼啸,她本能地趴在马上牢牢地抱住了马颈,整个身子跟著疯马剧烈晃动,隨时都有摔下去的可能。 几乎一瞬,裴司堰就策马追上疯马,与之齐驱,“坐直了!” 听到他不容置疑的命令,竇文漪毅然坐起身来,男人长臂一挥就扣住她的腰肢,猛地用力就將她从疯马背上抱了过来,放置在了他的身前。 疯马脱韁,彻底失控朝密林深处狂窜了过去。 这时,却有两支箭羽凌空从背后朝他们射了过来。裴司堰把她护得密不透风,双腿用力一夹马腹,右手倏然抽剑,轻轻鬆鬆斩断那两支的利箭。 不远处的密林里,一片乌青色的衣角倏然隱没...... 东宫的侍卫如闪电般地追了过去。 “这鹰眼赤红,怕是被人餵了癲狂的药,它只袭击你的马,你这匹马也有问题!”裴司堰眸光犀利,灼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 风声好似减速,一股熟悉的幽香涌入鼻端,她下意识朝男人温存的怀里缩了缩,不可避免地碰触到他坚硬的腰腹,皮质的蹀躞,好像还有別的坚硬触感! ......哪怕隔著衣料,她的肌肤都好像被烫了一下。 她浑身僵住了,不敢再擅自乱想! 觉察到她一直都在发抖,裴司堰黑眸中藏著冷誚,“有我在,別怕!” 竇文漪听到他的声音,眼底的惊惧渐渐散去,唇瓣蠕动了一下,声音都有些艰难,“......多谢!” 她的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余光中她眼眶里蓄满了眼泪,却是一副故作坚强忍著不哭的模样。 裴司堰心里涌出一丝异样,戏謔道,“如何谢?” 竇文漪耳根发烫,根本不敢吭声。 裴司堰注意到前面一堆枯枝,单手勒住马,脸彻底冷了下,浑身散发著摄人的威势。 他们往前多再走几丈,就会掉入狩猎时精心布置的陷阱,里面还安置了精铁所制的机关暗器。 先是惊马,再坠入陷阱。 今日若不是他临时起意,她不死也得脱一层皮,就算她运气好,也得弄个半身不遂! 须臾间,裴司堰已收敛锋芒,將她从马背上抱了下来,她的腰肢又软又韧,他侧眸凝睇著她的脸,温声道,“你得罪了谁?” 得罪了谁? 得罪了谢归渡,竇明修,竇茗烟......还有会谁? 竇文漪瞳孔震惊,如坠冰窟,感觉心臟疼得都有些麻痹了。 纵然她无比嫌恶他们几个,可他们之间的恩怨,並非死仇,何至於要伤她的性命? 他们前世可没有这般丧心病狂! “不知。”竇文漪因过度紧张胸口剧烈起伏,背脊早已泛起一层冷汗,双腿不受控制地打颤。 能在猎场动手脚给鹰隼下药,说明幕后之人必定与训鹰师,养马师有关,顺著这条线定能找到线索。 裴司堰紧攥著她的手,掌心温热,莫名给人一种强烈的安全感,或许他是忘记,才一直不曾鬆手。 她很想把手抽出来,又担心自己动作太大,得罪了他这个救命恩人,只得任由他牵著。 裴司堰指了指不远处被人砍断的半截木棍,“狩猎时,有陷阱的地方都会有標识,这处的牌子是被人故意破坏了,你才误入了这条路。” 竇文漪心头一凛,这些人是生怕她死不了吗? 裴司堰盯著她那乾净娇媚的脸,凌乱的髻发上沾著细密的汗珠,领口晕开了一团汗渍,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无端让人浮想联翩...... 他喉咙滑动,掏出一张带著幽香的锦帕,不轻不重地帮她拭擦额角的汗珠。 竇文漪浑身僵直,双颊发烫,长长的睫毛颤了颤,想要避开那张锦帕,低头才反应过来自己的手还被他捏在手中。 裴司堰把她的窘迫尽收眼底,唇角上扬,“別动!” 这时,几只飞鸟扑稜稜飞过,赤焰提著一把带著血珠的刀和几个侍卫急匆匆折返回来。 竇文漪慌忙抽回了自己的手,又不动声色和裴司堰拉开了几步的距离。 “殿下,那畜生已被斩杀,只是......它乍然衝过去惊到了端王殿下的马,端王殿下坠马伤到了腿......” 赤焰半跪在裴司堰脚跟前,面带愧色,声音越来越小。 竇文漪身形晃了晃,心中犹如万千蚂蚁啃食,疯马、陷阱、端王,环环相扣,谋害皇子,当处已极刑。 他们还真看得起她。 裴司堰凤眸漆黑,笑了,“竇文漪,你听到阎王在招魂了吗?” 竇文漪:“......” “太医过去了吗?” “已经赶过去了。” 裴司堰眸光沉沉,“此事非同小可,不准走漏风声。来人,给本宫好好查,孤倒要看看是哪些人在捣鬼!” 上一世,秋狩后,端王好像也受了伤,不知何故,他的脚后来还跛了,几乎成了瘸子。裴司堰禁足东宫,所以,秋狩最大的贏家是睿王。 上辈子,她並没有来过猎场,那就意味著不管她惊不惊马,端王都会受伤。 由此推断,说不定她这次又遭了无妄之灾,这些幕后之人是拿她当替死鬼,其实真正要谋害的是端王? 竇文漪已恢復了镇静,她摸了摸隨身携带的银针,“殿下,我想去看看端王,將功补过。” 裴司堰幽深的眸光在她的身上巡视,笑了,“好!” 侍卫重新牵了一匹马过来,裴司堰移步到她的跟前,紧盯著她的眼眸,“还敢骑马吗?” “敢!”竇文漪毫不犹豫点头。 裴司堰微怔,经歷此劫,本以为她会害怕骑马,都准备让她与自己同乘了,她还这般忌讳,反倒衬得他心中旖旎有几分齷齪? 竇文漪咬了咬牙,利落地翻身上马。 这时,裴司堰策马到她的身侧,声音蛊惑,“想要我给你主持公道吗?你想好了再回答。” 竇文漪自然明白这件事,根本不能上秤。 若是认真论起来,她身为纵马行凶的主犯,难辞其咎,必定会受到责罚。 若能帮端王治好脚伤,说不定能打一张感情牌,將功补过。 可,她除了依靠裴司堰,还有可依靠的人吗? 端王坠马受了伤,混乱之中还被人射了一箭,狩猎自然被中断了。 不出她所料,那箭鏃上果然还藏著一种不易发觉的毒,万幸被她及时发现並解毒,他的脚伤並没什么大碍。 ...... 阴霾笼罩著玉清离宫,大批驯兽人、养马师、训鹰师都被禁军侍卫羈押严查,离宫的內侍、女官都又被清理了一遍。 一时间,人心惶惶。 因端王受伤的事,並未传出风声,导致竇明修被禁军找到时,还浑然不觉他已闯下滔天大祸。 他气焰囂张,“你们,想带我去哪里?我不去!知道我是谁吗?我三妹妹是准太子妃,你们......敢!” 安喜公公从禁军身后走了出来,笑容可掬,“竇小大人,有个训鹰师招供说收了你的银子,我们也是奉命行事。你若执意不肯去,咱家就只能绑著你过去了。有什么话,你还是亲自到太子殿下跟前去说吧!” 竇明修瞳孔地震,他不是想用鹰隼嚇唬竇文漪一下,让她吃点教训,为什么会惊动太子? 不可能,就算太子要替她主持公道,一定更偏袒三妹妹的。 否则,就凭竇文漪,恐怕连太子的面都见不到。 她不会真的出了大事吧? 竇明修忽地一阵后怕,“我四妹妹到底怎么样了?” 安喜公公眸中闪过一丝鄙夷,“没什么大事,你去了就知道了。” 竇明修被禁军押到承华殿时,竇文漪早已换了一套乾净的衣裙,神色平静,规规矩矩坐在黄梨座椅上。 殿內不见太子,除了几个伺候的宫婢,竟然还有竇茗烟和谢归渡两人。 竇明修见她完好无损,心底那股担忧瞬间烟消云散。 他几步走到了竇文漪跟前,恍然道,“好你个竇文漪,你现在不是好好的吗?还学会告状了?家里不够你折腾,芝麻绿豆大的事,你还要闹到太子殿下跟前?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閒?” 竇文漪蹭地起身,一言不发,狠狠一巴掌就甩在了竇明修的脸上。 啪的一声。 巴掌又脆又响。 竇茗烟惊得捂住了嘴巴,从座椅上站了起来,“四妹妹,你干什么?你气性太大了,你有什么资格打兄长!” 她和谢归渡也是刚刚才到,还搞不懂状况,她暗自猜测竇明修想要教训竇文漪的事,可能被太子抓了个正著。 谢归渡同样惊诧万分,“漪儿,到底发生了何事?” “竇明修,我到底与你有何大仇,值得你买凶害我?那鹰隼发疯嚇唬我还不够,你还毁掉了指示牌,给我准备了狩猎的陷阱。若我掉下去,不死也得变成残废。” “我是死不足惜,可我的马失控导致端王坠马受伤,谋害皇族,其罪当诛,竇明修你糊涂不想活,为什么要连累我?你好大的胆子!” 竇明修竟然间接伤了端王? 在场所有人无不震惊。 竇茗烟急得落泪,都语无伦次了,“不,不对,四妹妹,......兄长肯定没有做这些事,这些事背后肯定另有其人。” “兄长,你快快解释啊,肯定是四妹妹她先惹怒你的,你也只是想嚇唬嚇唬她,对吗?” 竇茗烟嗓音带著哭腔,她是想提醒竇明修找一个合理的理由,没有理由,哪怕现编,也要编一个理由。 竇文漪心中冷笑,她都差点殞命变成残废,到竇茗烟口中就只剩下轻飘飘『嚇唬』两个字? 用命来嚇唬自己的妹妹吗? 真是匪夷所思,让人开了眼界! 谢归渡不可思议,早已意识到事件的严重性,否则裴司堰不会把他们几人都请到这里来。可要完成竇文漪所说的那一系列的事情,恐怕竇明修也没那个能耐。 “是你收买了训鹰师?” “对,我只是想嚇唬她一下,其他事不是我乾的!”竇明修回过神来,觉得憋屈极了,“竇文漪,若不是你自心思歹毒,我也不会出此下策。” “你捫心自问,你是不是想破坏三妹妹的名节?你还想毁了她的婚事!” 竇文漪笑了,“我怎么破坏她的名节了?” 竇明修冷哼,“你想把她和谢归渡的私情,告诉——” “住口!”谢归渡和竇茗烟异口同声,想要制止。 竇茗烟猛地后退一步,气得浑身发抖。 这一刻,她遍体生寒,惧意翻江倒海,心底把竇明修骂了个千百遍,这里是承华殿,是裴司堰的地盘。 完了...... 他要害死她吗? 不知何时,裴司堰已佇立在殿门,似笑非笑,看著眼前这荒诞的一幕...... 第46章 戳破他们的私情 裴司堰气度宏雅,从容步入殿內。 他身著一套寻常的圆领长袍,腰间束著玉带,上面掛著玉佩、香囊等,浑身从內到外都散发著一股独断果决的威势。 谢归渡的视线无意间落在他的腰间,那处掛著一个精致的香囊,远远看去那色与自己腰间这枚香囊莫名有几分相似。 竇茗烟慌了神,泫然欲泣,娇软地喊了一声,“殿下——” 见他眉头微拧,她又强行把眼泪逼了回去,裴司堰冷漠无情,最不喜女人哭哭啼啼,扮柔弱了。 裴司堰悠地落座,抬手屏退了殿中的宫人,他唇角噙著一抹笑意,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错觉。 “在聊私情?” 不是,是在说纵马伤人的事,提什么『私情』! 竇茗烟心中吶喊,他这样的人中龙凤,喜怒无常,杀伐果决,表面越是看平静,內里越是震怒。 谁都不敢心存侥倖,企图矇骗他。 竇茗烟满口苦涩,如临大敌,生怕多说多错,根本不敢再吭声。 谢归渡慌忙上前一步行礼,“殿下,明修一时心急,胡言乱语,乱了分寸,还望殿下莫要计较。明修愚钝,纵马伤了端王一事疑点颇多,还望殿下著人仔细查查。” 无论如何,必须转移话题,不能继续在『私情』这上面继续耗下去。 竇明修已惊出一身冷汗,显然意识到他已闯下了大祸,忙不迭地点头想要补救。 他语气真诚万分,“殿下,我一时意气,只是想让那猎鹰嚇唬四妹妹,其余事情,我一概没有参与啊,殿下明鑑!” 竇茗烟只觉得如坐针毡,不由自主地搓了搓手,掌心泛起一层黏腻的汗来。 裴司堰侧身倚靠在座椅上,凉凉地朝竇文漪看了过来,“是吗?” 四目相对,竇文漪猛然一惊。 他眼底的意思再明显不过,若她不抓紧这次机会,他就打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再不过问此事。 进殿前,裴司堰的侍卫赤焰秘密交给她一个画匣子,也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她根本来不及打开就进来了。 直觉却告诉她,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裴司堰那蛊惑的话语犹在耳畔,他到底会帮她,还是和其他所有人一样偏袒竇茗烟,她心中根本没底。 可,她已经擅自多想了,就容不得退缩。 赌一把! 裴司堰或许也想借她的手戳破竇茗烟和谢归渡的姦情。 毕竟没人哪个男人能允许绿帽绕顶,更何况他可是举世无双的裴司堰,只有戳穿他们的私情,她才能顺势退亲。 她一定要退亲,她的愿望就是这么朴实。 至於用什么条件和裴司堰交换,等她过了这关再慢慢琢磨。 谢归渡敢覬覦裴司堰的女人,希望他有勇气去承担他的怒火。 她迟疑了一剎那,终於鼓足了气勇气,起身跪下,双手交叠放在额间,行了一个十足的大礼, “殿下,確有其事!” 他们三人齐刷刷看向她,异口同声,“住口!” 裴司堰漫不经心地拨动手上的玉扳指,一转眼,和跪趴在地上的竇文漪对上了视线。 那双清澈的眸底夹杂著一丝忐忑,还有破釜沉舟的勇气、以及对获得公正裁决的渴求。 就像一株风雨中的杂草,生气勃勃、又任人宰割,无端让他想起母后刚出事那会,幽禁在东宫发霉的自己。 “看来你是知情的!” 裴司堰望著她笔挺的背脊,唇角上扬,好歹没有枉费他的一番心思。 让她跪著一时,也教她站著一世。 不知,她在床榻上愿不愿意跪著...... 他怎么能在这种场合,生出撩拨她的心思? 太不合时宜了! 裴司堰眸底的尬色一闪而过,饶有兴致道,“不知是郎情妾意,还是郎有情妾无意?” 竇茗烟嚇得冷汗涔涔,惶惶地伏跪在了地上,唇瓣都在颤抖,“司堰,不关我的事,我待你的真心,日月可鑑啊!” 郎情妾意这一顶帽子扣下来,她还如何做太子妃? 谢归渡猛地吸了一口气,近乎失態的出声,“微臣的未婚妻性子顽劣,因些许小事与我闹脾气,还望殿下赎罪,莫要听她的胡言乱语。” 竇明修怒斥出声,“竇文漪,你是疯了吗?太子殿下面前,你也敢信口开河?你有什么怨气冲我来。別欺负三妹妹,你是竇家女,说些子虚乌有的话语,是想坏了竇家的名声吗?父亲母亲,还有祖母都不会原谅你的。” “毁了竇家,你就是竇家的罪人,竇文漪你不能这么狠心!” 殿外,乌云密布,空气中瀰漫著大雨將至的压抑。 裴司堰笑了,“都起来说话吧,本就是风雪月的雅事,何必如此紧张?” 竇茗烟怯生生地覷了他一眼,心头泛起一股暖意,总觉得裴司堰还是向著她的。 若是她一直跪著,不就代表她错了,真的与人有私情吗? 正当她天人交战,犹豫著要不要起身时,忽见身侧的竇文漪竟直接站了起来。 竇茗烟心中一凛,慌忙跟著她也起来。 竇文漪的嗓音似裹著冰寒的初雪,“谢世子,你苦守了三姐姐多年,连个表白的机会都没有,你不觉得委屈吗?” “三姐姐,我就纳闷了,谢世子待你一片赤诚,他灼热的心意,你难道一点都感受不到吗?” “竇文漪,够了!” 谢归渡忍无可忍,上前用力钳住她的胳膊就想將她拖离现场。 “你善嫉也得有个限度,竇三姑娘何许人也,你要这样污衊她!太子殿下,竇四姑娘得过臆病,言行疯癲无状,还请允许我带她先行离开!” 竇明修恍然,出声附和,“对,我四妹妹去玉清观就是去治病的,她脑子有问题。殿下若是不信,可传家父前来问话。“ 谢归渡似想起了什么,语气篤定,“殿下,漪儿空口无凭。你不能听信她的片面之词,再说我真心爱慕漪儿,我自是问心无愧,她这般怀疑我,实在真是让人心寒——” 天际忽地划过一道白光,雷声轰鸣,只听咔嚓一声巨响,门外,一颗大树被劈中,啪的一声被连腰斩断。 竇茗烟尖叫出声,嚇得牙齿都在打战,从来没有天雷离她这般近过。 谢归渡脸上青白交加,余下的话到底说不下去了。 竇明修愕然,显然也被惊了一跳。 反倒是竇文漪神情出奇的平静,丝毫没被雷声惊扰到,她只是怔怔地望著外面如注的雨水! 裴司堰强忍著才没笑出声,他悠閒地渡著步子来到了窗边,盯著那段烧焦的木头,兴致盎然:雷霹负心人? 呵!实在有趣! 裴司堰抖了抖宽大的袖袍,从竇文漪身侧掠过,“你的证据呢?” 一股熟悉的药香钻入她的鼻腔,竇文漪瞳孔一缩,倏地想起他命人送来的画匣,“谢世子想要证据,恰巧我还真有。” 竇文漪从桌案上的画匣里面取出了一幅画来。 谢归渡眼皮猛地一跳,那画轴的纹路太熟悉了,是他惯用的,她怎么会? 一股强烈的不安朝他袭来,“漪儿,你別这样——” 下一刻,一幅美人图徐徐展现在眾人面前,画中的美人跃在纸上,栩栩如生。 毫无疑问,正是玉顏无暇的竇茗烟。 而更让人震惊的是,上面还附上一首名为《唇畔茗烟》香艷的情诗! 茗沫沾唇舌底香, 烟纱半掩耳畔烫。 归时忽怨瓷盏小, 渡我贪尝半寸光。 “......” “......” “......” 一片鸦雀无声的死寂中,画卷直直掉到了地上。 竇文漪慌忙捡起来,快速扫了一眼那些诗句,只觉得鸡皮疙瘩掉了一地,实在太露骨了。 谢归渡胆子太大了吧,还敢借著茶盏意淫竇茗烟? 她早已知晓最难的结论,再去拼凑中间的过程,倒是轻而易举。 让她费解的是,裴司堰又是因为什么怀疑他们的? 这种东西为何会落到他的手中? 竇茗烟根本不敢细看,就浑身颓塌,再次瘫跪在地上,哭得梨带雨, “殿下冤枉啊!茗烟待谢世子根本没有任何男女之情,这......一定是四妹妹刻意构陷我啊,这幅画肯定不是出自谢世子之手。” “竇文漪,你好大的胆子,敢用一副假画来欺骗本宫!”裴司堰眸光森寒,陡然厉呵一声。 竇文漪垂眸,佯装看不到他的怒火,心中暗自叫好。 他这戏,演得实在是太绝了! 与她的淡定不同,谢归渡脸色惨白,身形几乎不稳,袖口下的手不停地颤抖。 哪怕只虚看了一眼,他也明白那幅画是他的亲笔无疑。 不过,他的美人图从不会画上眉眼,就是怕给竇茗烟带来困扰。这眉眼肯定是其他人添上去的,可那些身子轮廓的笔触都是他亲手画的。 还有那首情诗,他是有一本隱秘的诗集,但绝不会在图上提诗。 他是疯了,才会这般蠢。 此刻,他真是百口莫辩,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裴司堰眸底泛著摄人的冷意,语气不善,“谢世子,这是你的画吗?” 对上他锐利的视线,谢归渡感觉自己儼然被逼到了绝境...... 第47章 逼他退亲 谢归渡的喉咙像是被卡住了,压抑地移开视线,像是要把沉重的痛苦压下去。 事情闹到这个份上,不管真假,裴司堰儼然已经动怒,怀疑他们了! 即便他抵死不认,裴司堰也极有可能派人去查他,书房里还藏著一本诗集,还珍藏著茗烟送他的各种物件...... 到时候势必会暴露到他的面前,成为他们姦情的铁证,势必会连累到茗烟。 但是现在承认.....茗烟的名声不就被他亲手给毁了吗? 还有他自己的名誉,最让他气愤的是,那不堪入目的香艷情诗根本不是他作的! 此刻他万般懊悔,只觉得进退维谷,还真是低估了竇文漪退亲的决心,她想出这个法子就是故意来噁心他的,把他当骰子一样的耍! 他的犹豫却成了竇茗烟的催命符。 泪水早已模糊了她的妆容,她就像一块满是裂痕的碎玉,哪里还有往日半分的神韵? 竇茗烟哭得撕心裂肺,“殿下......臣女是无辜的,我与谢世子清清白白,绝没有任何私情。” 她很想对天发誓,可天雷滚滚,方才那道雷的威慑力实在太强了。 导致她都有些阴影了,她真怕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被雷给霹了。 裴司堰俊美的脸上皱起,幽幽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本宫的太子妃自有风姿,招人倾慕实乃人之常情?你哭什么哭?” 他的话犹如一道惊雷在竇茗烟耳边炸响,她止住了哭声。此刻竇文漪手中的证物根本没有对她不利的东西。 救命之恩大於天,裴司堰並非嫌弃自己! 唯有把所有罪责都推到谢归渡身上,撇得乾乾净净,她才能保全自己的名声,保全这桩亲事,也就能继续做他的太子妃。 竇茗烟眼眶红肿,歉意地看了一眼谢归渡,希望他能念在往日的情分,给她留几分体面。 她嗓音依旧带著浓烈的哭腔,“殿下,我不知谢世子心中到底如何想,我亦不知情,他要画什么画,作什么诗,我亦不知情,我也不想知情!” 谢归渡眸底闪过一抹痛色,何尝不懂她的深意。 他双膝一软,跪在了地上,嗓音沙哑,“殿下,这画確实是出自於我之手。如竇三姑娘所言,我只是私底下仰慕她,而且那都是很遥远的事了,我从未有过任何逾越。” “这画上的诗並非我所作,字跡可以请专人查验,还请殿下恕罪!日后,我会恪守本分,绝不会让人有机可乘,污衊太子妃的名誉。” 前世今生两辈子,谢归渡终於亲口承认对竇茗烟的私情。 此刻的他狼狈不堪,就连髮髻都透著颓败,那些骯脏、旖旎、阴暗的心思都被她挑弄到世人的面前。 不知为何,竇文漪並没有获得胜利者应该有的喜悦,反而觉得眼前的一幕十分刺眼,甚至替谢归渡感到一丝悲哀。 他的深情,他的真心在竇茗烟眼里一文不值! 竇茗烟毕生所追求的不过是权利,是至高无上的荣耀,是皇后的宝座。 哪怕竇茗烟日后登上后位,裹上繁复华丽凤袍,同样都要匍匐在裴司堰的脚下示弱諂媚,和那些身份卑微,一心一意想要討自己夫君欢心的女人毫无区別。 亦和曾经的自己一样,苦苦追寻一颗真心,却把自己搞的遍体鳞伤。 辜负与被辜负,不过是一念之间。 阵雨过后,远处房檐上的琉璃瓦落满了余辉,光影映照,庄严肃穆,却又宛若新生。 竇文漪吸了几口清新的空气,心中也跟著畅快起来,她一脸痛惜, “谢世子,你既钟情於我三姐姐,为何要执意娶我?还是说,你觉得我和三姐姐有几分相似,想著把我当替身,实则心中所思所念的人都是三姐姐?” 她这话细思极恐,就差直接骂他就是最无耻、下作、卑鄙的男人! 谢归渡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才揽下了所有罪责,承认对竇茗烟的真情。 此刻,他根本辨无可辨。 若是再承认此事,那是不是就意味著他娶她,实则是夜夜都在意淫竇茗烟吗? 太不堪,太恶毒了! 她的想法他可以不予理会,就怕裴司堰也这样认为,那他该如何解释? 谢归渡背脊弯了,悲愤交加,眸底一片猩红,嘴唇发抖,“竇文漪,你和茗烟哪里相似了?我对她的感情早就放下了。” 竇茗烟怨毒地剜了她一眼,饶了这么大一个圈子,退亲才是她最真实的目的。 竇明修不可思议地瞪她,不明白,为什么会闹到这个份上。 裴司堰凤眸半眯,锐利的眸光在竇茗烟和竇文漪的的脸上逡巡,他陡然惊觉两人的侧顏轮廓確实有几分相似! 若是视线朦朧,认错两人也是有可能的。 可正面上看,她们两人的神韵、五官截然不同,竇文漪灵动纯澈,唇瓣红润,泛著光泽。 他忽地想起那个难忘的热吻,那滋味就像是茶水,醇厚甘甜带著苦涩,香气在齿间久弥不散,下次让她餵再试试...... 竇茗烟......不提也罢。 要把她们两人认错,恐怕是脑子有毛病吧。 裴司堰轻咳了一声,狭长的凤眼下压,显得整张脸阴沉锋利,“其余人先退下,谢世子、竇四姑娘,你们的事单独聊两句吧!” 话音刚落,竇茗烟鬆了一口气,起身时,只觉得双腿发软,一个踉蹌差点跌倒。 她恭恭敬敬地朝裴司堰行了个礼,就退了出去,竇明修紧隨其后。 屋內落针可闻。 谢归渡一颗心都沉了下去,“谢某同殿下请罪,请殿下切莫迁怒无辜之人。” 他都自顾不暇了,还在维护竇茗烟呢! 竇文漪勾起一抹鄙夷的弧度,总觉得胜利在望。 裴司堰眸底闪过一丝锐利,示意他起来说话,“你何罪之有?” 谢归渡顺势起身,眸底闪过一丝茫然。 “你不过是情难自已,才子自古多风流,多大点事!”裴司堰一改方才的肃然,轻鬆地笑了笑。 谢归渡心中升起一丝警觉,裴司堰步入殿內以后,就屏退了宫人,看得出他並不希望这件事闹大。 他应该也不会怪罪茗烟。所以,他也不会迁怒自己。 谢归渡神色惶然,“殿下何意?” 裴司堰握著茶盏,似笑非笑,“你觉得竇四姑娘和茗烟像吗?” 谢归渡心里咯噔一下,她的话果然让他起疑了,没有哪个男人会允许別的男人覬覦他的妻子,然后再算计他的妻妹。 “不像!” 裴司堰没再理会谢归渡,直接看向竇文漪说道,“你闹这半天,到底想做什么?” 竇文漪毫不犹豫道,“殿下,谢归渡心思不纯,我不愿嫁给他,我想退亲。他一直都是拿我当藉口,暗地给三姐姐送荔枝、送琴、如今还弄出这么一幅美人图。” “日后三姐姐贵为太子妃,就怕他藕断丝连,本性难易,还会借著妹婿这层身份凭生事端,坏了姐姐的名声。” 裴司堰忽地变了脸上,怒斥,“谢归渡,世人都赞你一声朗朗如月,是磊落的君子,你既不喜欢竇文漪,为何还要娶她?” 谢归渡死死地看向竇文漪,喉间泛著一股血腥,矢口否认,“我不会的!我真心喜欢的人是漪儿,以后会好好待她的。” “是吗?从你的破事扯到现在,你可没有关心过她一句,这就是你口中的喜欢?”裴司堰轻笑。 谢归渡脸色难堪,无法反驳。 他心底一阵慌乱,忽地意识到这门亲事岌岌可危,“婚姻大事,媒妁之言,我与她的亲事,是祖父定下,以后我会待她好的。” 他是在提醒裴司堰,这门亲事是长辈定下的,谁也没有插手的权利。 哪怕他贵为太子,也不行。 谢归渡话锋一转,“殿下,你可曾考虑过,漪儿若是退亲,名声受损,怕是再难嫁出去了。” “谢世子多虑了,前两日,章承羡跟本宫提过想娶她为妻。”裴司堰面无波澜,声音十分平静。 竇文漪微微一怔,裴司堰怎么连这种离奇的谎话都编出来了? 谢归渡脸色难看得厉害,额间青筋直跳,紧捏著的拳头颤颤发抖。 他恍然回味过来,难怪裴司堰会帮竇文漪,她连下家都找好了,她寧愿嫁给章承羡那个紈絝,也不愿嫁给他吗? 她真的要与他恩断义绝,难道她对他竟没有半分留恋? 谢归渡神魂俱疲,眸光迸发出强烈的恨意,態度极为不恭,“这是谢某的私事。应当我们自行解决,还望殿下別再插手。” 章承羡想抢亲,没门! 竇文漪烦透了,正色道,“殿下,民女无心於谢世子,不管是出於何种原因,都不会再嫁给他。他只会让我觉得噁心,何谈共度余生?祖母早就给我承诺,若是谢归渡犯错在先,会帮我解除婚约。” 见她態度如此坚决,裴司堰唇角上扬,“谢世子?此事关係到太子妃的名声,孤不得不插手。” “殿下,你娶茗烟做太子妃,是因为喜欢她吧?余生你都不会负她,尊重,挚爱她,承诺她一生一世一双人吗?” 谢归渡迎著他犀利的眸光,寒声质问,“正己然后可以正物,自治然后可以治人,殿下又当如何?” 第48章 与她共事一夫 谢归渡这话属实大大的不敬。 裴司堰贵为储君,除去太子妃,还可以有良娣、良媛二到四人,侍妾、夫人、侍寢宫婢无数。 他怎么可能对竇茗烟有那种承诺? 他这分明就是诡辩,不仅维护了竇茗烟,还暗讽裴司堰言行不一,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情,还要去约束他! 谢归渡不愧是做过首辅的人,深韵君臣相处之道,嘴皮子也够利索。可他现在又不是深得民心的首辅,哪有实力跟裴司堰叫板? 他更不知道,裴司堰从不是仁君,他的为君之道,除了驯服、教化、就是毁灭。 谢归渡实在太把自己当盘菜了,他这话除了激怒裴司堰,討不到半分好处。 果然,只见裴司堰压根没抬眼,语气轻视而嘲讽,“谢世子好歹是圣上钦点的状元,可言辞幼稚,质疑祖宗家法,英雄气短,不宜为官啊。” 这话实属严重了,不仅质疑他的学问,还要断了他的仕途! 谢归渡面上的难堪一闪而过,挑衅似的盯著他,“谢某不敢质疑,不过是希望殿下能珍惜眼前人。” 果然,得不到的才叫白月光,犯贱才是男人的天性。 原来他的心真的可以劈成两半,还可以离谱到这种程度,他既要覬覦竇茗烟,又要不遗余力帮她,还要霸占这门亲事。 最可笑的是,他还妄图规劝裴司堰对竇茗烟好。 他哪里来的脸,无耻又无德! 她不想与这种人呼吸同样的空气,更不想听他废话,敷衍地给裴司堰行礼,冷著脸就直接退了出去。 裴司堰冷冷睨了他一眼,口气凉薄,“谢世子很介怀?本宫与你不同,绝不会强人所难,嫁与不嫁,都是茗烟自己的选择。” 谢归渡神色肃然,“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殿下也不能保证自己不犯错吧,那你为何非要来苛责谢某?我即便曾经仰慕过茗烟,並不代表,以后我不能对文漪好。” “不管是章承羡还是李承羡,我都不会放手的,漪儿只会是我的妻!” 他不过是犯了男人都会犯的错,又不是罪大恶极,他相信漪儿一定会原谅自己的。 裴司堰眸底如无边冷冽的黑夜,脸上透著一层戾气,笑了。 “这可由不得你,谢世子年轻气盛,品性有瑕,私德有损。若不能悬崖勒马,那便只能用国法来约束,定远侯和竇大人应该知道如何抉择。” 谢归渡脸上血色尽褪,一颗心坠入谷底,他这话是警告更是威胁。 看来,裴司堰动了真格,打算干涉到底。 一个被储君下了如此定论的人,又有什么前程可言? 除非,他这个储君当不了天子。 谢归渡心底泛起一股浓烈的不甘,这一刻,清晰地意识到,他和竇文漪的亲事恐怕真的保不住了。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 裴司堰执意施压,定远侯和竇家哪里能扛得住他的怒火? 他一向自负,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哪怕他再仰慕竇茗烟,也只把她当做天上的月亮,从未想过像那首艷诗一样去褻瀆,但是他也希望裴司堰能善待她。 今晚竇茗烟哭得如此伤心难过,可他在裴司堰眼中並没有看到半分怜惜。 所以他才会想替茗烟討要一个承诺......没想到还激怒了他。 明明是竇明修闯了祸事,为什么遭殃的会是他,甚至还连累了茗烟? 事情发展到这个阶段,他隱约觉得整件事,透著诡异,又说不上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他以为竇文漪,自始至终,都会是他的妻! 他从未设想过,又遭一日,他们终究会离了心,她会另嫁他人...... —— 眼看到了竇家大门,马车停了下来。 竇文漪一脸倦怠,提著裙子下了马车,刚跨进大门,竇茗烟几步追了过来,抓住了她的手臂。 她毫不掩饰自己的厌恶,“三姐姐,何事?” 竇茗烟早已换了一套华丽的衣裙,眼眶红肿,面色惨白,那精致的妆容也掩饰不住,她在离宫经歷过怎样一番劫难。 “兄长因你陷入泥潭,你就一点都不內疚?你想好如何给父母亲和祖母解释了吗?”竇茗烟对她的冷嘲热讽毫不在意,开门见山。 竇明修因为涉嫌谋害端王,被禁军羈押进了詔狱,案子没有查清前恐怕是回不去了。 这话说得就好像竇明修是因为她下的詔狱。 竇文漪憋著一肚子火,“又不是我把他关进去的,与我何干?三姐姐不是太子妃吗?为何不求太子赦免他的罪责?” 竇茗烟像是被人踩了痛楚,脸上彻底沉了下去,“那不一样!你是在逼太子徇私,端王是因为你的马受伤,你好端端没有半点损伤,兄长凭什么替你受过?” 好一个受害者有罪论。 竇文漪一脸嘲讽,“难道不是他咎由自取?” 竇茗烟依旧理直气壮,“冥顽不灵!兄长是竇家的嫡长子,是竇家的希望,你毁了竇家的希望,等著被父母亲责罚吧。这次就算是祖母,也不会向著你。” “所以呢?你觉得我应该如何?” “你是竇家的一份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应该承担所有罪责,不应该牵扯出兄长,进詔狱的人应该是你。” 竇文漪语气极为冷漠,“三姐姐觉得不公,这话应该找太子说去,抓人的又不是我。” “放手!” “不放,你得到父母亲那里认错。” 竇茗烟死死地钳住她的手臂,不准她离开,“四妹妹,你怎么能这般狠心,不念手足之情呢?” 她是打算在不管不顾在这就闹起来吗? 竇文漪心中不屑,“竇茗烟,你敢说竇明修陷害我的事,你毫不知情?还有那个霜儿,也是你给他们牵线的吧。就你最清白无辜,竇明修糊涂,他为了给你出气,快把命都作没了。” “你除了会推卸责任,还会做什么?” “我不知道啊!竇文漪,你才是真正恶毒的人,你把事情闹那么难堪,败坏我的名声,不就是嫉妒我想毁了我亲事吗?你拼命想要退亲,我看你就是在覬覦太子。” “想跟我共事一夫,你好不知廉耻!” “呵,你把他当个宝,我可看不上。” 竇文漪没了耐心,只得掰开她的手指,想要挣脱她的撕扯,下一瞬,竇茗烟就直直摔在了地上。 “四妹妹,你怎么推我?” 上次,她用落水陷害自己的事,才过几天? 又想故技重施?冤枉她? 竇文漪怒气飆升,忍无可忍,她一个健步冲了过去,把她拽了起来,狠狠一巴掌就甩在她的脸上。 ...... “住手!”辜夫人赶来时,两人早就廝打成一团。 竇文漪被拉开时,手臂上感到辣辣的疼,不过她到底在玉清观待了几年,手劲大得惊人,根本没吃什么亏。 反倒是竇茗烟柔弱惯了,哪里是她的对手,此刻妆也了,髮髻和衣裙也凌乱不堪,双颊红肿,一副被欺凌殴打的悽惨模样。 两人被带到正厅,下人们急忙拿来了冰块和药膏等。 辜夫人看著竇茗烟伤得厉害,心痛不已,恨不能当场把她给撕了,可她到底吸取了前几次的教训,不敢不问缘由就一味责怪她。 她把竇茗烟搂在怀里,用锦帕帮著拭泪,横眉怒斥,“孽障,跪下,是不是你先动的手?” 大庭广眾之下,准太子妃被自己的亲妹妹给打了,太荒唐了。 竇文漪淡然坐在座椅上拿著冰敷手臂,根本不为所动。 竇茗烟哭得声音都哑了,“四妹妹先动手的,在猎场她的马出了事伤了端王,连累了兄长,娘,兄长下詔狱了.....” 她的声音透著浓浓的委屈。 “什么?”辜夫人脸色陡然变了,觉得自己好似万箭穿心,胸口传来一阵阵尖锐的痛楚。 她的天都塌了啊! 她指著竇文漪,目眥欲裂,“来人,把四小姐押下去关到祠堂,等老爷回来再作处置。” 竇文漪总算明白竇茗烟故意激怒要她动手的用意了,她又想把所有罪名扣在她的头上。 竇文漪站起身来,气势凌人,“母亲,同样的错误,你还要犯几次?兄长在猎场用鹰隼惊嚇我的马,导致端王坠马伤了脚。” “你知道吗,他还给我准备狩猎的陷阱,若不是我运气好,被人救下,你们现在看到的应该是我的尸体。” “不,不可能!明修不可能这般糊涂,做出这样蠢的事情?” 辜夫人定定地看著她,不知为何儼然已经信了几分。 “兄长害怕我戳破三姐姐和谢归渡的私情,要给我涨涨教训。竇茗烟,太子殿下都已知晓这件事,你怎么能瞒著母亲呢?” “和定远侯谢家这门亲,还是赶紧退了吧,免得传出什么风言风语,影响到太子妃的名声,竇家的青云路可就真的毁了!” 竇茗烟吸了吸鼻子,“太子事务繁杂,哪里会管这些小事,是妹妹非要闹大,毫不顾忌手足之情,更不考虑家族名声,还找了一堆乱七八糟的证据......” 辜夫人气血上涌,“孽障,我怎么生了你这个灾星,你怎么不去死?” 竇伯昌阴著一张脸跨进门槛时,正巧听到这句。 第49章 惨遭反噬,竇茗烟挨揍 辜夫人一见到他,总算见到了主心骨。 她慌忙起身迎了过去,想要接过他手中的笏扳,“老爷,四丫头性子太野,谁都管不到,有她在,竇家不会平安顺遂的,我们把她送回玉清观吧!” 竇伯昌面无表情,手臂一挥,辜夫人就跌倒在了地上,不巧撞在了座椅上玉石盆的底座上,额头上瞬间肿了一个大包。 这一变故猝不及防,所有人都震住了。 辜夫人痛得眼泪直流,质问,“老爷,我们老夫老妻,你就这样待我......” 竇伯昌从未如此震怒过,更没有当眾打过她,即便他是无心之失,也打碎了她竇家主母多年的威望。 竇伯昌气结,根本不理她。 他死死地盯著竇茗烟,冷漠无情地吐出了几个字,“丟人现眼!” 竇茗烟嚇得魂快没了,哭得撕心裂肺,“父亲,是在责怪茗烟吗?” 竇文漪鬆了一口气,为了防止竇茗烟顛倒黑白,离开驪山之前,她特意求裴司堰让他派人提前通知竇伯昌,看来他已经知晓事情的真相了。 一想起与裴司堰做的交易,她的耳根就有些发烫。 “我念你年幼,即便你和谢归渡有些往来,我们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既然你和太子定亲,为何不早点断个乾净?” 竇伯昌此刻无比痛恨自己多年来对竇茗烟的纵容,眸底翻涌著恨铁不成钢的沉怒。 “还被抓住了把柄?救命之恩不是你的护身符,世上没有哪个男人会容忍自己的未婚妻和別的男人不清不楚!” 辜夫人震骇抬眸,“老爷,烟儿不是没有轻重的人,这里面肯定有误会!” “误会!我倒希望是误会,裴司堰身边的安喜公公亲自叮嘱我的。玷污了名声,她还有什么脸做太子妃?”竇伯昌声音拔高。 竇茗烟从未在他脸上看到过如此狠戾痛心的神情,泪眼婆娑,“父亲,司堰,他没有同我计较啊,你放心,我不会再让你失望的。” “都是谢归渡他一厢情愿,我也是受害者......要不是四妹妹不懂事,大吵大闹,事情也不会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辜夫人愤恨地瞪向竇文漪。 竇文漪失望透了,满心鄙夷,太子妃这个宝座还真成了竇茗烟的护身符! 她永远不会有错,错都是別人的,她还是最清白,最无辜的,最可怜的那个。 她这个女儿在竇伯昌、辜夫人眼里更是一文不值。 哪怕他们都已知晓,竇茗烟和妹婿曖昧不清的噁心行跡,也並不觉得她有什么错处。 他们唯一担心的是竇茗烟没有处理好这件事情,让这个丑闻暴露出来了,影响到竇茗烟的亲事。 竇伯昌强行將情绪压下几分,痛心疾首,“闭嘴,明修入狱。你过两天,再好好去求求太子,让他想想法子。” 他也是从少年郎走过来的,什么刻骨铭心的情爱没有经歷过? 若不是竇茗烟一直给谢归渡希望,他哪里会相思成疾,一直倾慕她? 所谓,一个巴掌拍不响,啪在她自己脸上,响不响? 一想起安喜公公那阴阳怪气的语调,他就觉得受了奇耻大辱。 这些年,他们为了竇茗烟操了多少心? 又下了多收血本在她身上? 才养得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成为天寧城贵女中的佼佼者。 竇文漪有的待遇,她哪样没有?竇文漪没有的待遇,她也有。 真是自作孽,不可活啊! 竇茗烟可是天生贵命,老是这样折腾,福气都折腾没了。 想起竇明修在狱中受苦,辜夫人都快濒临崩溃了,她抓住竇茗烟的胳膊,“好女儿,你一定要把你兄长救出来。我们都指望你了。” 竇茗烟神色有一丝不自然,眸光闪躲,“父亲,母亲,你们放心,司堰不会为难大哥的,等我脸上消了肿,我就去东宫。” 辜夫人怨恨地剜了她一眼,太子妃的脸,她说打就打,好大的胆子! 竇伯昌盯著竇茗烟的脸,神色变了又变,同样怨毒的眸光也朝她射了过来,语气异常薄凉, “四丫头,你气不过打了茗烟,我不怪你。你討不到未来夫君的欢心,怎么不反思一下,找找自己的原因?” “闹到这个地步,你执意和谢归渡退亲,以后,难不成让你大哥养你一辈子?既如此,你又为何不替他多想想?” 真是个不中用的,没福气的! 竇文漪惊呆了,明明她才是受害者,差点殞命,反倒怪她把事情闹大? 竇伯昌心力交瘁,原本竇家一片繁荣,可这一连串的变故让他仿佛看到了竇家繁华的高楼分崩离析,碎了一地。 他顿了顿,又道,“他败了,以后竇家还指望谁?一笔写不出两个竇字,莫不成你要与我们全家为敌?” 竇文漪气结。 她明白竇伯昌六亲不认,贪慕权势,骨子里刻薄无情,唯认利益,从不把她这个女儿当回事。还是低估了他人性的卑劣,纵然她早就不奢望他们浅薄的亲情,可还是觉得太过悲寂。 她不清楚裴司堰到底是跟竇伯昌说了什么,万幸,退亲的事已铁板钉钉。 想要退亲,必须让他们没有后顾之忧。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父亲放心,端王受伤后女儿曾前去探望,他的伤情並不严重,也没有怪罪我们的意思,兄长定会没事的。朝堂局势变幻莫测,太子殿下英明神武,暂扣兄长定有他的深意。” “兄长上次私纳官妓,就差点酿成大错,他行事莽撞,就怕被有心人利用,成了別人手中的刀。” “小惩大戒,说不定他会收敛性子,因祸得福呢?只是祖母身体不好,兄长的事暂时还是不要让她知晓。” 竇文漪柔声细语,语调不急不慢,有理有据。 竇伯昌听她这样详细的分析,焦躁的心竟立马平復了下来,竇明修是未来的国舅,他性子毛躁,確实应该好生养养性子才行。 他压著心中的沉怒,捋了捋鬍鬚,“可你一旦退亲,嫁不出去,坏的可是我竇家的名声!” 竇文漪驀地想起裴司堰骗谢归渡的话术,继续道,“在离宫,章淑妃特意召见了女儿。三姐姐正好见到,实际上,她有意促成女儿和章承羡......” 竇伯昌见她满脸羞涩,瞬间懂了,难怪章家老爷对他如此殷切,原来是打的这个鬼主意。 章家的门第虽不及定远侯清贵,可章淑妃深得圣心,章家还实权在握。 章承羡是比谢归渡差点,他皮相不错,好像换门亲事,竇家也不吃亏啊! 竇伯昌终於有了好脸色,“此话当真?” “父亲说什么话呢,自然是真的,女儿哪敢用这种自己的终身大事开玩笑?”竇文漪语气认真,十分篤定。 顺利退亲前,先吊著他吧,免得夜长梦多! 只是这事还得先和章承羡打个招呼,他应该会愿意暂时帮她这个忙吧。 闻言,竇伯昌神色又鬆动了几分,“那便,先把定远侯这门亲退了吧。纵马伤人的人始终是你,你去库房多挑些好的药材,送到端王府上。將功补过,你兄长也好早日回来。” 竇文漪乖顺地点了点头。 辜夫人愕然,心神到底稳了下来,不像最开始那样慌乱无措。 竇茗烟眼中闪过惊诧,心中泛起一股子酸水,还以为她被退亲,可以好好嘲讽她一顿,没想到还无缝衔接上了? 竇文漪还真是长本事了,她是什么时候勾搭上章承羡啊? 最让她不安的是,原本她以为经此一闹,竇家人会把所有的错处都怪在竇文漪的身上。 她到底做了什么? 四两拨千斤的几句大白话,就把父母亲的怒意化解下去,不再提她打人的错事,也不责罚她连累竇明修。 她竟毫髮无损,全身而退了。 那她自己不是白白挨了顿打吗? —— 几日后,一辆普通的马车稳稳停在东宫西侧门,车夫道,“贵客,到了!” 竇文漪撩开车帘,刚准备下车,远远看到了不远处停著竇家的马车停在宫门,琥珀搀扶著竇茗烟下了马车。 她身著一袭月牙白的衣裙,浑身上下毫无点缀,髮髻上只有剩下一枚白玉髮簪,衬得她脱俗出尘,就像个不食人间烟火的道姑。 竇文漪心中鄙夷,好像竇茗烟每见裴司堰都是一副清心寡欲的打扮,与她平日的装扮差之千里。 裴司堰的品味新奇,就喜欢她这种表里不一的女人。 翠枝自然也看到了竇茗烟,怔了一下,“姑娘,你真的要去东宫吗?进得去吗?” 不怪她有此一问,而是竇茗烟一行人被侍卫无情地拦在了门口,他们应该要去通传。 “去,怎么不去。掉头,到东侧门。”竇文漪点了点头。 上次在离宫,她和裴司堰做了一笔交易,今日是东宫传话就要来討债,她哪敢怠慢? 放裴司堰的鸽子,她不想活了? 第50章 同进东宫,要她掌嘴! 竇文漪戴好帷帽,叮嘱了翠枝几句,方才从容地下了马车。 这辆马车是她让翠枝特意租来的,她贸然进入东宫,若是被外人瞧见,不知会招来多少閒言碎语呢。 侍卫接过她递过来的腰牌,脸色微变,都不曾检查,就抬手放行让她进去。 竇文漪握著那块腰牌,心中纳闷,这准太子妃的脸还不如这块腰牌好用? 竇茗烟尚且不能在东宫畅行无阻,加之裴司堰在离宫对待她的態度,那是否意味著,他们之间的关係並非亲密无间? 进门以后,入目便是一大片宫殿,碧树琼林,雕栏画栋,红墙黄瓦,金碧辉煌。 领路的宫婢把她带到偏殿一个清幽的房间,命她换上宫装,竇文漪清澈的眸子全是疑惑,还来不及多问一句,就被人推到了屏风后面。 她刚换好宫婢的衣裙出来,就又来了一个掌事嬤嬤。 孙掌事挑剔地打量著她那堪称绝世的脸,胸脯饱满和腰肢盈盈一握,没想到东宫还有这等绝色的女史。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你就是新来的女史?待会你隨我把这两碗药膳给殿下端到朝华殿去。” 脑海里驀地回想起裴司堰的话,她的身份是东宫的『女史』,准確的说是会做药膳的女史。 也不知道这东宫安插了多少眼线,给他诊病解毒,还得借用一个身份来掩人耳目。 竇文漪端著木盘出去,乖顺地跟著孙掌事朝外走去。 沿著绿荫小道,因长时间地捧著木盘,她的手脚酸软得厉害,余光瞥见一道素雅的裙踞迎面而来。 竇文漪一颗心都提到嗓子眼了,这东宫如此大,怎么还偏偏撞上了她? 她刚转身离开,脚下不知何时竟窜出一只通体雪白的长毛波斯猫,她担心误伤到它,只得仓促避让,脚下一滑,其中一药膳就洒到了地上。 这一耽搁,眼看竇茗烟已快到跟前了,她只得躲到了一侧的树丛里。 若是让竇茗烟发现自己也在东宫,还不知道会惹出多大的乱子。 真是晦气! 远远看到,孙掌事和宫婢们恭顺给竇茗烟行礼,她一想到,日后都要给她行礼,无端生出一股恨意来。 琥珀恭驯地跟在竇茗烟经过树丛朝另一侧走去,“姑娘,我们还要继续等吗?” “太子殿下公务繁忙,抽不开身,我自然要等!”竇茗烟声音透著幽怨,就这样回去,她如何给竇伯昌交差? 两人渐渐走远,竇文漪方才起身。 裴司堰根本没空,连竇茗烟都没见到人,那个嬤嬤怎么叫她送药膳过去? 还不知道今天要耽误多久。 竇文漪又瞥了一眼木盘上那碗残羹,心尖颤了一下,她要是敢把这碗药膳摆在裴司堰面前,估计他得把她撕了。 “你好大的胆子!”孙掌事的陡地厉喝。 竇文漪心底升起一股寒意,刚才她躲避竇茗烟的事已被孙掌事察觉了。 孙掌事扫了一眼她托盘上中的半碗药膳,目光冷如刀刃,看她就像是仇人一样,训叱,“没规矩!方才见了准太子妃,你为何躲到一旁? 还没见到裴司堰,就有这么刁民想要为难她? 这东宫气场八成与她不合。 孙掌事眸底迸发出一丝狠戾,“你还敢洒了太子殿下的药膳?来人给我掌嘴!” 方才情况危急,她是担心被竇茗烟识破身份,不得不选择隱忍躲避。 竇文漪搁下木盘,抿了抿唇,“敢问姑姑,这药膳洒了,我换一碗就是,值得你如此动怒吗?” 孙掌事早已按不捺住眼底的情绪,“方才那位可是这东宫未来的女主人,岂容你轻慢?” 哦,原来是替竇茗烟伸张正义。 准太子妃这个位置確实威风,一群蹙拥上赶著巴结,可是她不该拿著鸡毛当令箭,拿她开刀啊! 行事如此跋扈无理,裴司堰都不管吗? 孙掌事没了耐心,朝身侧的宫婢使了个眼神,敢坏了她的计划,就要让她脱一层皮。 宫婢会意,上前抬手就要打她。 竇文漪反手用力地一推,宫婢猝不及防,就摔在了孙掌事的身上,两人重心不稳,都跌倒在地上。 下一瞬,她提著裙子拔腿就跑...... 还真把她当软柿子捏? 想打她?没门! 孙掌事怔了好一瞬,从地上爬起来,尖声惊呼,“小贱人,看我不揭了你的皮!反了天,来人,给我追!” 侍卫从隱秘的角落窜了出来,追击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竇文漪心急如焚,心里早已咒骂裴司堰数遍,一路狂奔,前面已经没有路,眼看著她就要被追上了。 唯有一个殿门微敞,四下並无侍卫看守,她闭了闭眼,咬牙直接闯了进去。 殿內,裴司堰正与几人议事,帷幕后面坐著都是东宫的幕僚和朝中的重臣,为了防止有人偷听,暗卫都在殿外十丈外候著。 竟有人不知死活,闯了进来。 听到响动,一道锐利的视线落在了竇文漪的身上,只见她髮髻略显凌乱,慌乱的脸上染著一抹红晕,狼狈中又透著几分媚態。 屋內,一片死寂。 安喜公公心底咯噔一下,出声呵斥,“是哪个不长眼的,嫌命长?来人,拿下!” “慢著!”裴司堰起身走出帷幕,露出一张脸风姿如玉的脸来,“何人闯殿?” 裴司堰是演戏演上癮了吗? 哦,不对! 他是故意的,故意装著不认识她。 竇文漪规规矩矩跪在了地上,余光瞥见那双金色绣著蟒纹的黑靴,紧咬著后槽牙, “稟太子殿下,奴婢是尚食局新来的女史涟儿,方才因我担心误伤了一只狸奴,不小心洒了殿下的药膳,竇三姑娘免了我的责罚。掌事姑姑不问缘由要打我。奴婢害怕,慌不择路才误闯了此地。” “还请殿下责罚!” 她可不敢说竇茗烟半句不是,但是能给那个掌事添添堵,她倒是乐见其成。 “殿下,属下这就带她下去严惩?” 暗卫烈风跪在殿中,他深知殿下的秉性,这女子撞殿下议事,还不知道偷听了多少,按照规矩,她必死无疑。 竇文漪背脊一寒,莫名感觉到一股杀意。 “涟儿?孤的爱宠踏雪,没事吧?”那名字从他口中吐出,宛若已叫过千百次,似藏著一股让人听不懂的复杂情愫。 “应该,没......事!”竇文漪浑身紧绷,侍卫身上的杀意激得她打了个寒战。 “不过是一碗药膳,洒了便洒了,不必责罚。” 裴司堰微微侧目,幽深的眸光划过她的髮髻,落在那一截皓白的脖颈上,那处爬著一滴晶莹剔透的汗珠。 他薄唇轻启,“本宫嗓子都冒烟了,还不过来伺候,涟儿!” 烈风震惊。 安喜公公脸上一僵,幽怨地瞥了一眼那只掐金丝的茶盏,他明明才添了茶水。 他追隨太子多年,还从未见他允许哪个女人在他议事时,伺候在左右的,这个女人实在眼熟...... 竇文漪自然不知道他们心中所想,只觉得裴司堰有毛病。 八百个心眼子都用来算计她了吗? 她又不是他的婢女,为什么要给他端茶倒水? 只是对他的恐惧早就刻到了骨子里,身子比脑子诚实,她不敢迟疑,立马起身,垂首敛目,生怕被坐在殿內的朝臣们发现异常。 只是当她看清那茶盏里本就盛满了茶水时,拿起了茶壶的手微微一抖,最终还是装模作样开始斟茶。 桌案上摆著一个展开的奏本,竇文漪余光无意间瞟见那是御史大人林文楷参江浙官员贪腐的秘奏。 她慌忙移开了眸光,她没想到刚正不阿的林伯父竟是太子的人。 上一世,林知意到底为何被赐婚给睿王成了侧妃? 难道是林文楷的身份被睿王识破,他故意使了离间计?恐怕这里面的水比她想像的更深。 一想到林知意那样鲜活的少女,却永远定格在二十岁那年。 竇文漪袖口下的手不禁攥紧,她绝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再次发生! 她忽地察觉一道视线烫得她双脸颊发热,是裴司堰正盯著自己。 她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小声道,“殿下,奴婢笨手笨脚,担心伺候不当,衝撞了殿下,还望殿下体谅。” 裴司堰深邃的眼神透著一股与生俱来的威压,“先退下吧,去偏殿侯著。” 第51章 他只想狠狠亲她 竇文漪鬆了一口气,愉悦地退了出去。 这一等,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把偏殿的茶水点心都吃了个乾净,却还不见裴司堰的身影。 百无聊赖,不知不觉,她坐来椅子上开始打盹。 裴司堰过来时,少女正趴在桌案上酣睡,娇媚的面容一片恬静,长长的睫毛覆下一片阴影,呼吸清浅,红润的唇瓣微微嘟著,还沾染著一层水光,莫名的诱人採擷。 安喜公公不禁蹙眉,下意识想要叫醒她,被裴司堰一刀眼神嚇退。 裴司堰唇角上扬,沉默地站在她的跟前,睡得跟头猪似的,还真把东宫当成她自己家了吗? 就不怕在睡梦中就被他给弄死? 裴司堰眉梢上扬,压低了声音开口,“今日罚她的是哪位掌事?” “孙掌事。” “哦?” 安喜公公忽地想起什么,稟道,“殿下,方才我们寻到踏雪时,那树丛中多了一只黑色的死猫,应该是吃了洒在地上的药膳。” 踏雪时裴司堰的爱宠,嘴跟他一样挑剔得很,可別的野猫就惨了。 所以那碗带毒的药膳其实是给他准备的! 安喜公公看了一眼睡梦中的少女,语气迟疑,“此事不知她......” 裴司堰面无表情,冷嗤一声,“与她无关。” “那孙掌事该如何处置?” “孙掌事玩忽职守,杖责三十大板!” 安喜公公恭顺点头,“奴才这就去办。” 宫中的板子怎么个打法可是一门学问,孙掌事作威作福多年,也该她遭报应了。 “慢著,等会再打。” ..... 恍惚中,耳畔传来一阵阵鞭挞的声音,好像还有女子悽厉的惨叫声。 竇文漪猛地睁开双眸,清风拂过,帷帐舒捲,一道佇立在雕窗前的挺拔身影,忽地映入眼帘。 裴司堰驀地回头似笑非笑,“醒了?” 她揉了揉睡意眼睛,环视四周,这才惊觉自己竟躺在雕楠木的床榻上,她垂首慌忙查看自己的衣裙...... 裴司堰掀起眼皮,隔著翻飞的幔帐与她视线相对。 偏偏此刻,幔帐上的铃鐺也被风吹响,细碎的声响瞬间把竇文漪拉回在离宫那一夜。 她想起那晚床榻上的锦被、幔帐和现在的一模一样,不受控制地想起裴司堰紧紧拥著她,他俊美的容顏罕见染著欲色,温柔魅惑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乖点——” 记忆中的那张脸,与窗前的人逐渐重合,分明是一张脸,可此刻他眼神清冷无波,和那晚疯狂炙热的眸光截然不同的。 竇文漪打了个激灵,彻底清醒了,见自己的衣裙完好无损,方才鬆了一口气。 “方才,你为何自称涟儿?”裴司堰唇角扯出一抹冰冷的弧度,隨口问道。 竇文漪满眼疑惑,还是如实答道,“涟漪,涟漪,我不想暴露自己的真名,自然就选了『涟』这个字!” 裴司堰瞳孔骤然一缩,意味不明的眸光落在了她的身上,薄唇轻启,“孤的床榻好睡吗?” 四下寂静,竇文漪脑子嗡地炸开,脸上唰地染上了一层红霞,她怎么能这般大意,在东宫就睡著呢? “臣女失仪,还望殿下恕罪。”她慌忙坐起身来,立即低头认错,“只是,臣女明明睡在桌案上的,怎么会......” 天啊,她怎么会跑床榻上啊? 裴司堰从喉间溢出一声轻笑,“这是嫌弃孤的床榻了?” “不敢——”顿了顿,竇文漪慌忙改口,轻声说,“殿下天皇贵胄,皎皎如月,我卑贱如草,污浊不堪,实在担心污了殿下的锦被,毁了殿下的清誉,臣女罪过就大了.....“ “清誉......” 裴司堰嘴里咀嚼著这两个字,信步过来,一步,一步走近床榻,骨节分明的大手拨开轻薄如蝉翼的幔帐。 他缓缓俯身低头看她,近在咫尺,近到连他眼角的小痣都能看清,清洌的龙涎香,苦涩的药香,两种气息,縈绕在微不可查的鼻息之间。 竇文漪心口狂跳,不自然地挪开了视线。 “你早就污了我的清誉,漪儿!”裴司堰笑意盎然,眼底却一片晦暗,无比认真地凝视她的脸。 竇文漪瞳孔震惊,那晚在离宫的事,就过不去了吗? 她紧掐著手心,打起精神,勉强装作若无其事道,“殿下那日中药,我別无他法,不得不冒犯你的。医者眼中,无性別,还望殿下海涵!” “哦?” “竇四姑娘医术超绝,为了患者勇於献身,医德高洁,实在令人钦佩。” 低哑的嗓音从头顶落下,竇文漪寒毛都立了起来,隱约觉得又把他惹毛了。 裴司堰驀地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指了指他的腰腹,语气戏謔, “近日,这处总有些不適,麻烦竇司药给我仔细瞧瞧,你不用望闻问切,不亲手摸一摸吗?” 说罢,他还摆出了一副虚心受教,等著她去检查的模样。 他那张刻薄的嘴里怎么能吐出这种无耻的要求? 男人的腰腹是她能隨便摸的吗? 竇文漪呼吸停滯了,一股恼意在心底汹涌地翻腾起来,切齿道,“裴司堰,我们的交易只是治疗头疾,不包括其他病症!” 跟他提交易? 她真是胆大包天! 裴司堰倏地捏起她的下頜,欣赏著她脸上的惊惧,与此同时另一只手剥开了一颗飴,不由分说塞进了她的嘴里。 竇文漪条件反射想要吐出来,下一瞬,就被他含住了唇瓣。 细细品尝,口中的甜蜜和软湿,桂和飴的香甜在唇齿间不断蔓延,交融,辗转,吮吸,诱他沉醉深陷。 那香甜的滋味果然比那晚更让人上癮著迷。 他强势霸道几乎失控,仿佛已经听到她在身下承欢的呻吟声...... 直到—— 唇瓣吃痛,耳边传来喘不过气的抽噎声,女人雪白的柔荑用力把他推开。她偏过头去,蜷缩在床榻的边上,那湿润的唇瓣儼然已经有些红肿,那双泪眼朦朧的媚眼,迷离、脆弱。 柔软可欺。 见鬼了,他无比清醒的时候,也想狠狠亲她! 裴司堰抬手用指腹缓缓擦了擦出了血的唇,像是在回味,“上次咬我的手,这次咬我的唇,下次你还想咬我哪里?” 竇文漪惊骇:“没有下次!” 见到她脸上掛著泪痕,裴司堰心底生出几分烦躁,“不是交易吗?竇四姑娘是输不起吗?” 竇文漪努力平復自己的情绪,驀地想起,那日在离宫,他们达成交易后,他没头没尾来了一句,“药太苦,我不想吃,我要吃,桂味的飴。” 她当时根本没有多想,以为隨便带一包飴到东宫就可以应付他,哪知他话中暗藏玄机。 当时,她还没心没肺地回了一句,“好。” ......可他根本没说,是这种吃的方式。 她被他坑了,无耻! 她的婚事还没退,这种时候,她也不能挑起他的怒气,她只能自认倒霉吃下这个哑巴亏。 竇文漪吸了吸鼻子,“那我们便两清了,希望殿下言而有信。” 呵!两清? 只听刺啦一声,腰封被扯开,锦袍脱落,男人露出结实健硕的裸背来...... 竇文漪容失色,“裴司堰,你.....又要做什么?” 裴司堰例行公事道,“不是要针灸吗?你不是说医者眼中,无性別?你今天过来,不是要给我复诊的吗?” 她抬眸就对上了他赤裸的胸膛,满脸羞赧,慌忙垂下眸子,从床榻上爬了下来。 若不是他传话要她复诊,谁情愿踏足这东宫啊。 “殿下的头疾发作频率如何?可有明显减少?” 裴司堰自顾自地躺在一旁的软塌上,姿態尽显慵懒与洒脱,似春风拂柳,让人不敢直视。 “殿下,臣女需要知道疗效,才能对症下药,早日为殿下治好头疾。”竇文漪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继续追问。 “服用过后,只发作过一次。” 竇文漪信心倍增,柔声开口,“殿下,可否允许我先替你诊脉?” “可。” 竇文漪抬手轻轻搭在了他的手腕处,心中微诧。 这脉象浑厚有力,並非病弱之人,那暗藏的毒素明显比第一次诊脉时,好了太多。 裴司堰盯著那一截皓白的手腕,不知在想什么,凝神不语。 过了半晌,只听他不耐烦的声音响起,“不是要施针吗?还不快点?还是你想今晚歇在东宫?” 过了宫禁,一般的人就出不去了。 竇文漪收回了手,拿出了早已准备好的金针准备施针,定了定心神,努力把脑海里的杂念全都摒弃。 她心无旁騖,陆续把金针一根根插了进去。 女人微凉细腻的指腹,无可避免地触碰到他的背脊、手臂、胸膛、甚至是腰腹…… 温软的触感,酥酥麻麻,裴司堰脑海一片空白,喉结不自觉地滑动,身子又开始发僵了。 实在太让人心猿意马了...... 第52章 上了贼船,在劫难逃 门外传来的声音打断了他心中的旖旎。 “殿下,孙掌事杖刑三十大板没熬住,已经死了。”是安喜公公的声音。 “嗯。”裴司堰声音平静。 竇文漪怔怔发怵,隱隱猜测是不是因她给孙嬤嬤上的眼药,才要了她的命? 她立马又否定了这个荒谬的想法,裴司堰罚她,肯定不是因为她。 一时间,竇文漪心底五味杂陈,孙掌事前一刻还趾高气扬,狐假虎威,下一刻就一命呜呼。 看来,这东宫真不是人待的地方,她得儘快把他的病治好,不能再跟他牵扯下去了。 似乎觉察到她情绪低落,裴司堰半闔著眼眸,声音异常冷漠,“怎么,你同情她?” 东宫里到处都是暗线,他们以为竇文漪是新进的女史,就想借她的手来来谋害他。 若非她运气极好,估计已经把那碗带毒的药膳端到自己的桌案上,谋害储君,她就算有一百张嘴都说不清。 被人当了枪使都还不自知,真是傻人有傻福! 只是这件事的內幕,裴司堰並不打算告诉她,且让她猜著吧。 竇文漪手上的银针慢了一瞬,就听到他继续道,“日后,你来东宫,直接去找赤焰,其余閒杂人等不必理会。” “嗯。”她淡淡应了一声,如果有选择,她情愿再也別来东宫。 没过一会,竇文漪陆续收了金针,与此同时,裴司堰坐起身来,双臂伸展开来,那模样分明是等著人伺候更衣。 她明明只是个大夫,又不是他的侍寢宫婢,他还想怎样? 竇文漪满脸窘迫,垂眸盯著地板,声如蚊吶,“殿下赎罪,我想出恭......” 说完,根本不顾他是否同意,慌慌张张跑去了一侧的净房。 裴司堰仅穿著一条褻裤,他慢悠悠地转过身来,意味不明的视线落在了女人纤细腰肢上。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叩击的声音。 安喜公公道,“殿下,圣上派了太医院的胡院首给你看诊,要回绝吗?” “不必!”裴司堰眸光幽深,不紧不慢从小叶紫檀的书案下的匣子里取出一个精巧的玉瓶,从里面倒出一粒暗红色的药丸,一口就咽了下去。 朝华殿外。 內侍正用草蓆裹著一具女尸,拖著往外走,地板上残留著一道鲜红刺眼的血跡。 胡院首攥著药箱的手抖了一下,双腿打颤,不是他胆子小,著实是这场景太过惊悚...... “胡大夫,这边请!”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胡院首回过神来,跟隨赤焰跨进殿內。竇文漪见有人进殿,只得躲在了屏风后面。 胡院首仔细诊脉过后,满脸担忧,“殿下,你旧病沉疴,似乎比以前更严重了,你头疾发作的频率是否增加?” 竇文漪瞳孔猛地一缩,明明她刚才检查他脉搏的时候,不是这样啊! 裴司堰已换上一袭天青色的锦袍,墨发玉冠,狭长的眸子中藏著一抹瀲灩的光,“確实以前更严重了,一两日就会发作一次。” 只听胡院首长嘆了一声,语气愧疚,“只怪臣学艺不精,不能治好殿下的病症。” “孤这都是老毛病了,你们都开了几百副方子了,已经尽力了,孤不怪你们。”裴司堰自嘲似的扫一眼屏风,修长的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著案桌,举手投足间自是一段风雅。 竇文漪心口一紧,知道他定是看到自己了,嚇得缩了缩身子。 “殿下万不能气馁,若是能找到临沧山的葛神医,说不定就会找到法子解毒......”胡院首一双老眼,隱隱闪著泪光。 裴司堰毫不在意,“生死有命,人生无常,你不必忧虑。” 胡院首强忍著眼眶中的酸涩,抖著手写好医案,唇角囁嚅,欲言又止,到底什么也没有说,他就提著药箱告辞了。 殿门关上,屋內恢復了寂静。 竇文漪不可置信,脸色变了又变,难道她给他诊脉看错了吗? “还不出来?”他的嗓音低沉富有磁性。 竇文漪回过神来,连忙跑了过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仔细分辨。 片刻过后,她满眼震惊,“你的脉像变了?” 刚才来看诊的是太医院的人,难道裴司堰故意吃了什么东西改变了脉搏? 以此麻痹他们,以假乱真? 竇文漪又想起他的病症,那毒素潜伏在他身上数年,是一点一点,积年累月所致的。 一个可怖的念头悄然升起,难道想要他命的人就在宫中? “你......” “不用怀疑,你的九仙玉露丸有效。”裴司堰唇角扬起一抹讥讽的弧度,意有所指。 即便如此,他也不会让自己痊癒。 毕竟,穆宗皇帝想要一直都是『命不久矣』的太子。 “为何?”竇文漪惊诧,瞬间明白他確实是服用了改变脉象的药丸。 “大周,希望我死的人很多!”裴司堰狭长的眸子闪烁著诡异的光芒,口气凉薄,就好像在討论別人的生死。 是睿王和谭贵妃? 还是其他人呢? “怎么办?竇四姑娘,你知道孤这么多秘密......”裴司堰眸光灼灼,饶有兴致地盯著她。 竇文漪如坠冰窟,手指轻颤,有一种上了贼船的感觉。 这种要命的秘密她哪里想知道,但凡她敢透露出半个字,裴司堰第一个就会要她的小命。 裴司堰轻笑,“看在你今天这般辛苦的份上,不要点奖励吗?比如让你大哥竇明修早日出狱。” 竇文漪怔了怔,陡地想起他上次吻她时,也是这句话,之后他们就借著端王坠马的事,顺势捅破了谢归渡和竇茗烟的私情。 她用替他治好头疾作为退亲的条件,他倒是言而有信。 那这次,他又想做什么? “臣女不敢有此妄念。”竇文漪冷冷回绝,这个『功劳』留给竇茗烟吧。 人生如逆旅,她亦是行人。 可不代表她能原谅想要索她性命的人! ...... 竇文漪神色如常,带著微肿的唇悄悄回到漪嵐院时,已经深夜,光线昏暗,並没有人察觉异常。 她懒懒地倚靠在浴桶壁上,整个身子都浸泡在温热的水中,唇瓣上好像还残留著裴司堰霸道狠戾的力道。 哪怕她根本不想捲入朝堂的是非之中,可自从那次撞破他吸食五石散,就好像劫难逃了。 在离宫他中了媚药,他就见过她的香肩,他们还有了肌肤之亲,这次又......这种见不得光的关係还要持续多久? 能不能早点结束! 竇茗烟才是他的太子妃,即便他对自己產生了不该有的情愫,也越不过竇茗烟。 她不想匍匐在竇茗烟的脚下,不想给她下跪,更不想与她共事一夫,那究竟要如何才能离开这个泥潭? 裴司堰嗜杀残暴,喜怒无常,而他的麻烦比她想像的多得多,她不能再深陷了。 翌日。 “姑娘......” 翠枝一路小跑来到了漪嵐院的炼药房,神色焦急,“姑娘,前院,定远侯夫人薛氏......带著人来退亲了。” 第53章 退亲,撕逼,她稳贏! “姑娘,他们气势汹汹,我们去前面看看吧。” “好。”竇文漪勾了勾唇角,是应该看看,前世她嫁入定远侯,被薛夫人磋磨,被谢梦瑶折腾,根本没过几日安生日子。 这一世,总算摆脱了这些噁心的人。 竇文漪问道,“谢归渡来了吗?” 翠枝诚实地摇了摇头。 竇文漪简单换了月牙白褙子下搭白迭裙,披了一条洒金披帛,神采奕奕就去了正院。 墙角的桂吐著细碎的金色瓣,幽香袭人,上辈子她满怀期待嫁给谢归渡那日,也是这样一个艷阳天,时光如梦,她终於改变了人生的轨跡。 一路过来,管事们正对照著聘礼单子一一核对,从库房里一箱一箱往外搬东西。 “......这白玉牡丹摆件、那檀木的屏风,那一株红珊瑚都是我们定远侯府的,快搬!” “沾上这竇家就是晦气,听说他们大爷跟沈家的亲事也吹了。” “我们谢世子光风霽月的人,听说那个竇四姑娘就是个灾星,她就是个没福气的,等著看吧,退了亲,她就准备当一辈子老姑娘吧!” “姑娘,明明是他们不对,定远侯府欺人太甚。”翠枝急得跺脚,偏生竇文漪还好像个没事人似的。 “无妨。”陡地,竇文漪想起上辈子一件事来,“你去把定远侯府送过来那套金饰取来。” 刚到正院,就听屋內传来阴阳怪气的声音。 “......贵府的四姑娘性子骄纵,脾气大,名声不好,我们不愿做那背信弃义,薄情寡义之辈,哪怕吃亏也忍著给她下聘,这些聘礼也是极为贵重的。” “可你们四姑娘不识好歹,不仅善嫉,毫无容人之量,一丁点事就要闹著退亲,婚姻大事,如此儿戏,真是开了眼界了。” 薛氏这番阴阳怪气的论调,一听就知道,谢归渡並未把退亲的真实原因告诉她。 也是,若是让人知晓他在暗中覬覦准太子妃,他还怎么做人?他的前程还要吗? “还不快把庚帖拿来!”辜夫人气得胸口上下起伏,偏生有苦难言,毕竟扯出竇茗烟的事,於她更不光彩。 竇伯昌脸色微寒,自从竇茗烟成为准太子妃以来,他很久没有受过这么多閒气了。 自从谢归渡执意定亲一来,薛夫人就憋著一口气,见辜夫人不怎么吭声,以为自己占理。 她把谢归渡的叮嘱完全拋之脑后,连眉梢都带著倨傲,“有四姑娘这样女儿,你们就不怕连累到你们府上的姑娘?也不知道以后哪家有这个福气討她做儿媳。” 竇文漪径直进来,欠身行礼,语气不善,“薛伯母,我要嫁给谁做儿媳,就不劳你费心了。你还是先管好谢梦瑶,免得她私相授受,闹出事来不好收场。” 薛氏眼角猛地一跳,竇家闹著要退亲的,她还有理了,还敢詆毁她的女儿。 她当即变了脸色,怒斥,“四姑娘,你目无尊长,顶撞长辈,信口雌黄,好没有教养!辜氏,你就是这样管教你的女儿吗?” 辜夫人刚想训她,竇文漪先她一步开口,“不是你先给我泼脏水的吗?我有没有信口雌黄,你回去好好查查谢梦瑶的房间不就知道了吗?” 上一世,谢梦瑶的房间里藏著大量不堪入目的话本子,后来被人拿著定情信物上门强娶,闹出了好大一桩丑闻。 “毕竟,谢世子私德有损,没管住自己的心,覬覦不该覬覦的人,这次就连太子殿下都已知晓,我们才要执意退亲的。难道他没有告诉你?” 薛氏脸色越发难看,怒斥,“你胡说八道!我原本还想给你们留几分体面,哪怕退亲,至少做到明面上客客气气。你们非但不领情,还倒打一耙,把错处归在我儿身上?” “看来你们是想撕破脸了!和我定远侯府断了往来,既如此,我们也不必为你们遮掩了,就让天寧城的老百姓来评评理吧!” 薛氏是想把退亲的事闹得人尽皆知,坏了她的名声。 竇文漪冷笑,“薛伯母,你想拿谢世子的仕途做赌,就儘管去闹,我求之不得!” 反正事情闹大了,吃亏的是竇茗烟,她可不想替她遮丑。 薛氏一噎,还想懟她,可见她底气十足,反倒是谢归渡態度愧疚,不禁有些心虚,一肚子火又憋了回去。 竇伯昌面色森冷,“好了,退亲就退亲,別生事端!” 这时,管事拿著聘礼单进来,稟道,“侯夫人,我们的聘礼已经点齐了,现在就搬回去吗?” “搬,都给我搬回去!” 翠枝也跟著进来,“姑娘,你要的金饰。” 竇文漪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薛氏,“薛伯母,可认得这三金。” 薛氏气得吐血,脸色难看极了。 谢归渡的聘礼里面包含著三金,金釧、金鋜、金帔坠,按照大周习俗,像他们这样的家世都会採用足金精心打造。 不知薛氏是出於什么心理,竟用铜镀金来鱼目混珠。 上辈子,这些金饰又隨著她的嫁妆一起回到了定远侯府,她也是无意发现的,自然也告诉了谢归渡,可他根本不信。 薛氏还说她故意挑拨他们母子关係。 她和谢归渡亲事就好像铜镀金一般,假得不能再假,从一开始就註定悲剧的结局。 竇文漪鄙夷地瞥了她一眼,“这可是你们送到府上的,不是纯金,而是铜镀金的。可千万当面点清,免得你们说我们调包你们的聘礼。” “早就听说定远侯府靠媳妇的嫁妆补贴过活,连根五十年的人参都买不起。希望薛伯母能找一个多金听话的儿媳。” 在场所有的人都震惊了,堂堂侯夫人,眼皮子这般浅吗? 定远侯真的快揭不开锅了? 竇文漪上一世带了丰厚的嫁妆嫁过去,为谢家又补贴了多少......可换来的又是什么? 薛氏气急败坏,啪一声,把茶盏摔在了地上,叫囂,“我看你们能得意到几时,不就是个太子妃嘛,说不定还有良娣、宠妾、到时候有你们哭的!” “都是死人吗?还不快搬!” 薛氏摔了茶盏,就意味著,断绝往来。 竇文漪鬆了口气,万幸,她终於不用嫁给谢归渡了。 谢梦瑶和谢归渡赶来时,恰巧看到这一幕,谢梦瑶幸灾乐祸,是来看戏的。 而谢归渡有心想要阻止,眸光恳切,“漪儿,我们再谈谈......” 第54章 前脚退亲,后脚赐婚? 竇文漪唇间溢出一丝轻笑,“谢世子,你我已经退亲,从此恩断义绝!以后桥归桥,路归路,还望你莫要再纠缠。待到你另娶贤妻,我再来道贺!” 她淡然冷漠的眸光从他身上掠过,就像在看陌生人,没有一丝留恋,倾慕,甚至连恨意都没有,形同陌路。 可梦中,她明明爱他如命! 谢归渡摇摇欲坠,不可置信望向她,“漪儿,不,不是这样的.....我们再谈谈,你真的误会我了.....” 薛氏见他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只觉得心口一阵阵钝痛,恨铁不成钢,怒斥,“谈什么谈,丟人现眼!谢归渡,你给我滚回去。” 退亲这种事,谢归渡根本不必出现,真是自取其辱。 她本想好好奚落竇家一番,如今......他们定远侯府的脸都丟光了啊! 谢梦瑶更是惊呆了,“竇文漪,你......不是对我兄长一片痴心吗?你怎么不哭?真的不在意我兄长了吗?你这样有眼无珠,就不怕嫁不出去?” “我大哥好好著呢......日后你可別后悔!” 她不该伤心欲绝,一哭二闹三上吊,拼命挽留吗? 为何反倒是兄长对她念念不忘? 竇文漪像看白痴似的瞥了她一眼,“脑子有问题,就去看大夫,別再这里犬吠!” “你疯了,你还敢骂我是狗,你这样没有教养的女人,活该被退亲,当一辈子老姑娘!”谢梦瑶气得浑身发抖。 竇文漪冷冷看了她一眼,语气嘲讽,“我的事与你何干?你都欺负到我头上了,难不成我还得捧著你?” 谢梦瑶再也控制不住怒意,几乎口不择言,“你上次在寺庙就失了贞吧,一点胭脂万人尝,我若是你就一头撞死,还好我兄长没娶你这个腌臢货!” “住口!”谢归渡手上的骨节隱隱泛白,儼然已经动怒。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辜夫人和几个丫鬟婆子都惊呆了,她可是定远侯的嫡女,什么浑话都信口拈来,她就不怕嫁不出吗? 竇文漪唇边噙著一抹讽笑,“谢梦瑶,我父母还坐在这呢,你都敢造谣污衊我,果然定远侯府就是虎狼窝。” “我先前就通过了宫中尚食局,司药初审甄选,你在这里大放厥词,故意抹黑我,连朝廷的考核你都不放在眼里吗?还是你在质疑圣上?” 周遭的人齐刷刷变了脸上色。 谢梦瑶显然也已经反应过来,咬牙,“我质疑的是你!別扯圣上。” “当初主审考试的,除了太医院的人,还有太子殿下,那你是在质疑他吗?” 谢梦瑶脸色煞白,哪里敢攀咬裴司堰,被懟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竇文漪眼底戾气横生,笑了,“小心造了口孽,到时候可要下地狱被割舌头的。” 闻言,谢归渡倏然一怔,她以前说话不是这般刻薄的。 她真的变了,变得根本就不是她了。 “竇文漪,你这个贱人,你竟敢诅咒我?你这种人就算嫁了人,也生不出孩子,生下孩子也都是贱种!”谢梦瑶怒气直逼天灵盖,彻底发飆。 “贱人?贱种?” 这个称呼实在太熟悉了。 上辈子,因她名声受损,谢梦瑶暗地里经常这样叫她,连带她的女儿囡囡都受到谢家人的嘲笑和欺负。 可怜她的囡囡......只活了三岁半! 竇文漪强忍著心中的酸涩,忽地抬手,一巴掌狠狠扇在了谢梦瑶的脸上。 所有人都怔住了。 谢梦瑶被猝不及防的巴掌打懵了,很快反应过来,尖叫著朝她扑了过去。 谢归渡动作更快,立马把她给拦了下来,用力一推,谢梦瑶一个踉蹌就摔到了地上。 他从牙缝里迸出一句,“谢梦瑶,你若再敢胡闹,休怪我不客气!” “瑶儿——” 薛氏错愕惊呼,近日她接连受挫,自家儿子还胳膊肘往外拐,当眾维护那个贱人。 她简直气疯了,“我们谢家自认没有亏待过竇文漪,退亲也是你们闹著非要退的。我们且看著吧,我儿谢归渡是圣上亲点的状元,你们竇家竇明修如今却沦为阶下囚。” “靠著別人家的女儿享富贵,都能有长久?我呸!我看你们大祸就要临头了,还能猖狂到几时!” 辜夫人和竇伯昌面色青红交加,根本不知该如何反驳。 这时,门房管事匆匆跑了进来,“老爷,夫人,宫中赏赐到了。” 薛夫人又惊又恨,竇家还是真是祖坟冒青烟,捡了个宝回去。 眾人面面相覷,竇伯昌惊诧,“给茗烟的吗?” 管事摇了摇头,“说是给四小姐的,章淑妃的赏赐。” 薛氏脸色难看极了,气得咬牙切齿,“我们走!” 前脚刚退亲,后脚就迫不及待了,那个贱女人说不定早就和章家少爷有了首尾。 章淑妃现在给她赏赐不就是明晃晃地撑腰,莫不是还想请旨赐婚? 她果然是灾星,谁碰到谁倒霉! 谢归渡身子晃了晃,强忍著喉间的腥甜,直到走出正院,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看著他们离开的背影,竇文漪由衷希望与谢家再无任何瓜葛。 这场闹剧终於收场,只有竇茗烟完美的消失,清白无暇,谁都捨不得把她牵扯出来。 竇文漪微微蹙眉,上次骗竇伯昌说章淑妃有意联姻,这事她都还没来得及与章承羡商量,为何会有赏赐? 漪嵐院。 陈掌事语气诚恳,“淑妃娘娘时常叨念你,若四姑娘得空,不妨递了牌子,进宫多陪她聊聊天。” 竇文漪给她封了一个极重的封红,试探著开口,“不知娘娘为何要赏赐我?” “娘娘说几次承蒙你的帮助,章家才化险为夷,早就想给你赏赐了。另外天寧城越发不太平,四姑娘这番退了亲,婚姻大事也不急一时,等这糟心事过去了,日后定会顺风顺水。” 陈掌事点到为止。 章承羡很快就要去边陲歷练,章淑妃有意求圣上指婚,只是她很想章承羡混个军功,再赐婚就顺水推舟,面上更好看。 同时,章淑妃更想探听一下她对婚姻大事的口风。 竇文漪本就对婚事没有打算,求之不得,“我最近都无心亲事。” 陈掌事满意地笑了,提醒道,“你兄长的事有些复杂,免不了有人藉机生事,你们,尤其是竇大人等人切莫乱了阵脚,中了別人的圈套。” 竇文漪眉头微蹙,陷入了沉思,只觉得风雨欲来。 她陡地想起裴司堰来,竇茗烟是他的太子妃,竇家自然属於太子党。 在离宫时,裴司堰就差点就被泼了脏水,可他到底棋高一招,扳回了一局。 按照那日竇明修的供词,他並不是想置她於死地。 至少狩猎的陷阱他就没有参与,可端王却中的毒箭,上一世端王受伤后,就彻底无缘王位。 ......难道睿王的人是想借著竇明修疯马的事扯上党爭? 诬陷裴司堰排除异己,谋害皇弟端王? 夜幕降临,四下一片寂静,竇文漪无可避免地想起了前世的女儿囡囡...... 第55章 前世的裂痕 “......你娘早就坏了名声,是个破鞋!是个贱人,你就是个小贱种!”一个孩子用脚踩著另一个粉雕玉琢小女娃的纸鳶。 “你还以为你是定远侯正经的嫡小姐?你配吗?还敢叫我哥哥,我可没你这样噁心的妹妹。” “你们胡说,我娘不是贱人。”小糰子奶声奶气,生气地瞪著一双懵懂大眼睛。 “小贱种,还敢顶嘴?来人,把这纸鳶扔到池子里去。春天都还没到,就想放纸鳶,她就是个二傻子!”几个的孩子边笑边骂,用稚嫩的童音,说最恶毒的话。 “这是爹爹给我做的,你们.....还给我!”小女娃憋著一股劲,趴在地上,努力想要去扯那纸鳶。 只是那只胖乎乎的小手刚一碰到纸鳶,就被其中一个大孩子踩在脚下。 “疼——”小女娃满脸憋得通红,哭得上气不接下。 “哭什么哭?臭鼻涕虫,再哭,把她给我丟到池子里洗洗乾净!” 囡囡被救起来时,浑身冻得发抖,不停地打著哆嗦。 竇文漪慌了神,颤抖著手把厚重的湿衣服一层层剥开,用布帛帮她仔细擦乾净,慌忙给她换上乾净暖和的衣裳。 “娘,纸鳶掉到水里了,我想捡起来,娘我错了,你別担心!”小女娃的声音很轻。 听得竇文漪鼻子一酸,眼眶瞬间红了。 “娘,什么是破鞋?” 竇文漪犹如万箭穿心,再也忍不住了,眼泪像珠子似的掉了下来,“囡囡乖......想吃什么?娘给做好吃的。” 是她连累了自己的女儿,为什么,她会在寺庙被人掳走? 明明没有丟了清白,还是坏了名声,那些可怖的流言风语,如同利箭如影而隨,让她一辈子都抬不起头。 “娘,我们可不可不住在侯府?”女儿清澈的眼眸里带著卑微的哀求。 竇文漪心如刀绞,搂著女儿,泣不成声。世间之大,若是离了谢归渡的庇护,她恐怕连容身之处都没有。 谢归渡推门进来就看到母女俩抱头痛哭,这一瞬间,他薄唇紧抿,心口陡地一紧。 他从未见她这般失態过,沉默地站了一会,他终究蹲下她们母女身旁,轻声哄道,“这怎么了?” 竇文漪声音哽咽,“囡囡的纸鳶坏了。” “別哭了,纸鳶坏了,囡囡,爹爹再给你做一个就是。”谢归渡抬手轻抚著她的背脊,都是当母亲的人,真是太娇气了,还这般多愁善感。 “爹爹,娘不是贱人。”小糰子驀地抬头,定定地看著他。 清脆的童言像一把利剑狠狠扎进谢归渡的心口,他脸上蕴著沉怒,“嗯,不是!” 竇文漪神色悲戚,鼓足了勇气,“我们可以不住在侯府吗,析產而居也行,我只要囡囡......” 谢归渡心彻底慌了,黑眸压著凛冽的寒风,“囡囡落水,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半个时辰后,正院。 那几个欺负人的孩子全都被家法伺候,挨了几十戒尺,一个个哭得撕心裂肺,惊天动地。 谢梦瑶衝进来时,只觉得头晕目眩,血气上涌,“兄长,你太过分,你家囡囡的命是命,我儿宣哥儿的命就不是命?还是你嫌弃我们孤儿寡母寄人篱下。” 薛氏闻讯赶来,谢梦瑶像是见到救星似的,扑到她的怀里,嚎啕大哭,“娘,娘,定是嫂子容不下我,挑拨离间怂恿兄长,宣哥儿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 “住口!”谢归渡眸光凌厉,根本不吃她这一套。 谢梦瑶泼妇般的性子也不知道隨了谁。 “谢梦瑶,当初若不是你私相授受,怎么会嫁给一个浑蛋?她哪里亏待你了,你平日在侯府作威作福,左一个贱人,右一个贱种!她是我的妻,是你的嫂子。夫妻一体,你骂她就是在骂我。” “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兄长吗?“ “行了!”薛氏重重地拍一下桌子,不耐烦道,“归渡,你是兄长,你妹妹也不容易,多包涵一下,你就少说两句吧。” “宣哥儿把囡囡丟到了池子里!那是我的女儿,你的亲孙女!你们不待见她,连我的孩子都容不下吗?” 薛氏扯了扯唇角,分明是不信的,“不可能!定是那竇氏在搬弄是非,宣哥儿不是这样没分寸的人。来人,去把侯夫人请来。” “宣哥儿和那群臭小子,自己都承认了。”谢归渡感到一阵窒息,他平日里待在侯府的时间並不多。 朝中事务繁杂,他经常被外派出去,一待就是大半年,这次倒是被他发现,那平日里呢? 她是不是天天都过在水深火热之中? 谢归渡不敢想,遇到薛氏这样难缠的婆母,她如何应付得了? 难怪她想搬出去住。 “母亲,她已经是我的妻,不管你们接不接受,都已是事实,別再为难她了。” 薛氏脸色铁青,“天寧城那么多贵女等著你挑选,你偏偏看上这么个货色,还生不出儿子,你父亲当初非要你遵守信用娶她,一个破鞋,哪里值得你留恋?” “福安郡主还等著你,一直不曾嫁人,让你娶平妻,你为什么就不肯呢?” 谢梦瑶眼里划过一抹幸灾乐祸,乘机拱火,“娘,前阵子,我在银楼看到她和外男在一处,神神秘秘,举止亲密,说不定她早就有了首尾......” 竇文漪倚靠在门口,浑身僵住了,到底没有勇气跨进那道门槛,落荒而逃。 谢归渡蹭地起身,追了出去。 ...... 灵堂正中摆放著一口檀木棺材,一阵寒风吹来,火盆中未燃烬的纸钱腾空,隨著满屋的白綾狂飞乱舞。 竇文漪一身縞素,唇瓣乾裂,神情木然呆滯,艰难发声, “侯爷......我们的囡囡死了!” 谢归渡梦猛地惊醒过来,浑身都是冷汗,身上的醉意彻底消散。 他和漪儿还有个女儿。 忽地,大颗大颗的泪,落了下来! 第56章 堂堂太子妃,別怂啊? 翌日,竇家人去詔狱探视过竇明修,他们一回来就直奔寿鹤堂。 竇文漪得到了消息,暗道不好,换了套衣裙急匆匆朝这边赶。 因她退亲的事闹得太过难堪,祖母到底是知道了竇明修入狱的事,竇家人不敢把实情告诉她,只说是竇明修的马惊了端王的马,让他受伤,圣上恐要责罚。 他们这时过去,无非是求祖母进宫求情,圣上没有重罚竇明修的意思,他们这时上躥下跳,反而是忤逆上意。 她一定要阻止他们作死! “......明修,在狱中可有受刑?”竇老夫人神色肃穆, 辜夫人想起竇明修的惨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眼泪如涌,淒声道,“老夫人,明修他真的不大好,你能不能想想法子......进宫求圣上开恩?” 穆宗皇帝登基时受过忠信侯的大恩,竇老夫人在圣上那里自然还有几分薄面,竇家其他人,连叩宫门的资格都没有。 竇茗烟见状,慌忙跪了下去,“祖母......” 竇老夫人面色微冷,看向了竇伯昌,“老大,你也是这样想的?” 竇伯昌也跟著跪了下去,“是儿子不孝,凡事还是母亲您操心,只是明修在牢里待著,天天担惊受怕,连觉都不睡不著。明修行事莽撞,经此大难,以后一定会改过自新,还望母亲疼疼他。” 竇老夫人心中一阵抽痛,这就是她的堂前孝子。 曹嬤嬤神情顿时变得鄙薄起来,“大老爷,你们一个二个跪在那里做甚?老夫人昨日一宿醒了三次,可受不得刺激。难不成,你们还想逼她不成?” 心思被戳破,辜夫人脸上火辣辣的,本想著若竇老夫人要是不答应,她就长跪不起。 竇伯昌更是浑身不自在,这个曹嬤嬤嘴太毒,可她到底是个下人,主子的事哪能置喙呢? 还未进门,竇文漪就听到辜夫人悽惨的哭声,竇伯昌兀自在那里长吁短嘆,一屋子沉默无言。 一旦有难,他们就知道为难祖母。 竇文漪掩下眸底的厌烦,规矩行礼问安后,开口道,“三姐姐,前阵子不是去了东宫吗?太子殿下如何说?” 经她提醒,辜夫人和竇伯昌又齐齐朝竇茗烟看了过来。 竇茗烟有些心虚,袖口下指甲紧掐著掌心,笑得滴水不漏,“四妹妹,司堰让我们稍安勿躁......父亲母亲爱子心切,都想兄长早日出来。祖母见多识广,经歷了大风浪的,所以,母亲才来向她討个主意啊!” 他们以为太子那么好结交吗? 那日,她压根没有见到裴司堰,哪里探得到真实的口风? 竇家是裴司堰的岳家,他总不会坐视不管,任由竇明修把牢底坐穿,左右不过是时间的问题。 上次她从东宫回来,就给他们解释过此事,可他们確实有些等不急了。 “三姐姐这话我可不认同,祖母不问世事多年,早就该安享晚年。这些年更是不曾进宫覲见圣上,再深的情分也淡了。如今你们逼著她为了不肖子孙进宫。” 竇文漪眸光冷淡,继续道,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若是让圣上误会竇家胁恩图报,恐怕就百口莫辩了!就算圣上念及旧情,这种事情闹到圣上跟前,他只会觉得父亲没有约束好家人,影响到父亲的仕途。” “再说,万一圣上不念旧情呢?你们就不怕弄巧成拙,让兄长遭受更多的罪过吗?” 忠信侯当年是有从龙之功,但是都是多少年的老黄历了,这点恩情谁会记一辈子? 前世,竇明修因私纳官妓的事,就惹得祖母豁出一张老脸进宫求情,可那也是用爵位去换取的,哪怕她知道皇帝狮子大开口,也不得不顺势而为。 就说明,穆宗皇帝根本不念旧情。 竇老夫人心头一暖,忍不住差点落泪,“四丫头,这话在理。你们就想著用恩情去討要恩典,再大的恩情討要得多了,也让人厌烦啊!” 竇伯昌眉头紧锁,心到底是硬了,圣上若是厌烦竇家,他哪里还有升迁的希望? 可让他惊讶的是,四丫头何时变得这般聪慧,连朝堂的大事都能分析出个一二来。 不对,她一定是有人提点。 竇伯昌到底是为官的人,立马懂了,“昨日,章淑妃派人来给你透露了什么?” 竇文漪笑了,“让我们稍安勿躁,切莫自乱阵脚,兄长不会有事的。” 竇伯昌彻底鬆了一口气,不禁高看了她一眼。 竇茗烟一阵心慌,一想到昨日那么多值钱的赏赐,统统都送进了漪嵐院,心里就有些发酸,“章淑妃待妹妹真好,四妹怕是好事將近了吧!” 她这番话还真是厉害,不就是暗讽她早就和章承羡私相授受,有了首尾吗? 竇老夫人惊诧,“四丫头的亲事,这么快就有著落了?” 竇文漪秀眉一挑,“祖母,三姐姐听风就是雨,定亲这种事,肯定得徐徐图之。再说我方才退亲,哪有立马定亲的道理?” “三姐姐这般心急,是觉得竇家养不起我,还是觉得我会妨碍到你的亲事?” “妹妹,误会了,我没有那个意思。”竇茗烟倏然一惊,她一定不知道自己的打算。 她现在只盼著竇文漪快点定亲,裴司堰跟谁抢人,也不会抢章承羡的未婚妻啊! 竇文漪淡淡道,“言多必失,三姐姐还是谨言慎行的好,太子妃可是贵女们的楷模,若是接连出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竇茗烟脸色一白,泫然欲泣,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就好像谁欺负她似的。 竇老夫人最看不惯她这副模样,“好了!天天哭,福气都哭没了!四丫头又没有说错。” 竇伯昌抬眼瞥了竇茗烟一眼,只觉得她那双泪眼朦朧的眼眸显得格外刺眼。 堂堂太子妃竟什么都不知道,关键时刻真不中用! 竇老夫人抿了口茶,“老大,还觉得我应该去宫中求见圣上?” “让母亲操心,是儿子的罪过,暂时还是別去了吧。”竇伯昌神色尷尬,十分心虚。 他又不止竇明修一个儿子,徐姨娘还给他生了个好儿子呢,竇明修確实不成器,那也是他自己作的! 竇老夫冷冷瞟了他们几眼,意味深长道,“老而不死是为贼!我这个死老婆子,没有帮上你们的忙,才是罪过。” 辜夫人脸上白红交加,羞得无地自容。 竇伯昌羞愤当,“母亲,別这样讲,是儿子无能,没有管教好明修,你別往心里去。” 眾人不欢而散。 竇文漪皱著眉头,认真给竇老夫人诊脉,又叮嘱曹嬤嬤监督好她的用膳食,方才回了漪嵐院。 祖母的身体虽不是强弩之末,但是要调理好也绝非易事。 即便耗尽前世所学,她也要让祖母多活几年。 这日,翠枝打帘进来,神神秘秘道,“最近朝天观传出一道讖言,说大周朝有天命福女现世,闹得沸沸扬扬的......” 竇文漪半眯著眼眸,朝天观可是玄明大师的地方,竇茗烟忍不住了,又要往她自己身上贴金? 旦夕祸福,可惜,这次,她的计划怕是要落空了。 第57章 天命福女?做梦! 竇文漪努力搜寻著记忆,上一世也是今年秋天,还发生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 有个来自濮阳老家的渔夫偶然打捞出一块玉璧,上面模糊写著“宴清临世,大周永昌”几个大字,可惜他不识字,更不懂那字面的意思。自以为寻得难得的宝物,便千里迢迢,专程进京进献宝。 而这块玉璧恰巧落到了睿王的手里,而『宴清』二字,正是裴司堰的表字! 裴司堰那个时间已被禁足东宫,无暇他顾,竇茗烟偏偏还搞出了一个『天命福女』的把戏。 皇城司徐继盛诬告太子“妄称图讖”,说他才是真命天子,理应继承大统,那不就是诅咒穆宗皇帝死吗? 这一连串的事到底犯了帝王的忌讳,穆宗皇帝震怒,將东宫大批属官贬杀流放,竇家自然也受到了牵扯...... 竇文漪不禁打了个寒颤,“翠枝,我给你书信一封,你待会交给章承羡,务必亲手交到他的手里。” 翠枝想不通她为何会如此紧张,但她不会去质疑她的决定,反正听话照做准没错。 “姑娘,放心,我这就去找他。” 经此事以后,章承羡必定会怀疑她有窥探天机的预知之术,只是她相信他不会对自己不利。 翠枝很快回来,“姑娘,我已经办妥,章公子二话没有说,让我转告你,他务必会办成此事。” ....... 天清气爽,宜祈福。 果然,竇茗烟怂恿著辜夫人去朝天观祈福,两人兴致勃勃,刚到西角门,就看到了穿戴整齐的竇文漪和她的贴身婢女翠枝。 “母亲,这几天去朝天观的人太多了,人满为患,你们非去不可吗?” 辜夫人眸光微闪,“娘,有必须去的理由。” 自从上次竇老夫人不准玄明大师登门以后,家里又出了一连串的厄运,她天天担惊受怕,早就想去烧香祈福了。 今日无论如何她也得去。 竇文漪见竇茗烟打扮得枝招展,异常的华丽隆重,璀璨一笑,“娘,你是担心家里染了什么厄运?那我便同你们一同去。” 辜夫人疑惑地看著她,以为上次她在寺庙发生了那种事,是不愿意与他们一同去上香,所以压根就没有通知她。 她简直就是长了反骨,越是你不想让她去的时候,她越是要去。 辜夫人闪过一丝不快,不咸不淡道,“隨你。” 竇茗烟自然更不情愿她跟著一道去,可辜夫人都同意了,她到底把拒绝的话又吞了回去。 竇文漪假装看不懂竇茗烟的不悦,抢先一步爬上了他们的马车,隨手拿起早已经准备好的桂酥,轻轻咬了一口,“真是好吃。” 她还满足地笑了笑。 竇茗烟见她这副完全不把自己当外人的模样,心中就跟吃了苍蝇似的难受,偏生她不能表现出半点不適。 辜夫人见她一脸明媚,並不像往日那般阴阳怪气,鬆了口气,“爱吃,就多吃点。” 秋高气爽,清风混著山间的野的幽香拂过她的脸颊,竇文漪愜意地倚靠著引枕,闭著眼眸小憩,不到一个时辰,他们就到了朝天观。 朝天观是千年古寺,常年香火繚绕,被誉为“天下第一幽”,因山上林木葱鬱,四季常青,群峰环绕,故而得名,又分前山和后山,前面是一般老百姓参拜,后面多为达官显贵的去处。 竇文漪刚下马车一眼就认出了不远处的孟静姝,今日这朝天观倒是热闹,这群达官显贵都跑来凑热闹。 竇茗烟自然也瞧见了她,她提著裙子快走几步,热情主动和孟静姝打招呼。 孟静姝反应很淡,与上次在宴上待竇茗烟的態度,简直天差地別。 两人閒聊了几句,就各自分开了。 这个时间段,孟静姝应该已经得了准信,她会嫁给睿王,成为睿王妃,她和竇茗烟友谊的小船自然就翻了啊。 他们拜完“三清”,竇茗烟亲昵地挽著辜夫人的手,“四妹妹,我们一会要去拜访玄明大师,你要与我们一同吗?” 竇文漪眨了眨眼眸,笑吟吟道,“你们且先去吧,我就不陪你们了。” 翠枝跟在竇文漪身后,喃喃道,“姑娘,那个玄明大师不会又说你很多坏话吧。” 竇文漪心中冷笑,迟早有一天她要揭了玄明大师那张虚偽的皮! “你悄悄跟著竇茗烟,我先去一趟鹤云台,有什么事来那里找我。” 她循著记忆朝后山走去,上一世,竇茗烟可在鹤云台引得仙鹤飞落到她的身上,让无数人同时见证了这百年难遇的『天生异象』。 由此也证实了她是『天命福女』的讖言。 竇文漪踩著台阶一步步往上爬,陡然回首,驀地看到不远处沈砚舟谦卑地陪著一个贵人朝三清殿走去。 那个贵人自然是一身常服的穆宗皇帝,看样子他是微服出游。 竇文漪略微一惊,难怪竇茗烟今日非来不可,原来她早就知道圣上要来朝天观,特意找准时机,想当著他的面做实『天命福女』的讖言。 看来她与玄明大师的关係非同一般。 竇文漪刚登上鹤云台,一股奇异的味道直衝鼻腔,她找了半晌,终於在一个石槽中发现的蹊蹺,里面有残留著一小簇白色的粉末,她凑近仔细闻了闻,心中便有了底。 呵! 竇茗烟还想当『天命福女』,痴心妄想! 竇文漪慢悠悠朝山下走去,绕过一片鬱鬱葱葱的竹林,就看到了沈砚舟一袭鸦青色的锦衣,长身玉立,佇立在古柏下,貌似神邸,惊若天人。 他似笑非笑好像正看著她...... 第58章 裴司堰的醋意 沈砚舟披著天水蓝的披风,俊美如玉,儼然一副偏偏贵公子的模样,只是谁能想到他后来竟成了满手沾血的『玉面阎王』? 竇文漪礼貌地朝他福了福身,算是打过招呼,挪步准备离开。 “四姑娘,还请留步。”沈砚舟深邃的眸光掠过她那张清丽的脸,碍於礼教,很快就別开了视线。 明明退了亲,却没有半分颓丧,还愈发明艷动人了,她还真是有趣。 “沈大人,何事?”竇文漪轻声问道。 他们之间的交集其实很少,但是她內心十分尊重他,仅凭他全心全意护著沈梨舒这一项就让她羡慕不已。 沈砚舟唇角噙著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指了指她的裙摆,“你確定要这样出去?” 竇文漪恍然低头,她的裙摆竟被撕开了一道不大不小的口子,若隱若现,露出一截雪白的小腿。 她尷尬地僵在了原地,左脚下意识躲在了右脚后面,可那口子著实有些大,根本遮不住。 她这身云綾锦轻薄得很,真是太脆弱了些,肯定是在鹤云台的草丛里被不小心被扯到了。 沈砚舟把自己的外袍取了下来,不由分说直接就罩在了她的身上,“稍微遮掩一下吧!” 竇文漪双颊发烫,那披风好似还带著他的体温。 那披风大得要命,上面还绣著祥云和福字纹,任人一看都知道是男子的外袍。 她穿著这披风过去,若是被人瞧见,不是平白遭人閒话吗? 竇文漪下意识要拒绝,就听他低声道,“这段路过去,並无其他閒杂人等,可是有......” 他的未尽之言,她到底听懂,並无其他人,可他在这里,就说明穆宗皇帝在此,那就意味著这周围隱藏著很多暗卫。 他的善意,她好像无法拒绝。 这里离寺中厢房还有一段距离,等会她只需换下衣裙,这件外袍的事就不会节外生枝。 竇文漪抿了抿唇,“沈公子,谢谢你!” 沈砚舟摆手,直言道,“何须言谢?要说谢,也是我沈家欠你一份恩情。” 竇文漪感动之余,忽地想起上一世,她嫁到定远侯府后,在长公主的帮衬下,睿王权势达到了顶峰,几乎成了卫冕之王。太子党几乎被打压到尘埃,谢家又是裴司堰的连襟,首当其衝,遭受到了各种排挤和欺辱。 薛氏把所有的怒火都发泄到她的身上,为了让谢归渡娶福安郡主为平妻,什么骯脏手段都用过,甚至诬陷她与人通姦,还弄出了一桩谋杀姦夫的命案。 谢归渡远在蜀州,对她的处境一无所知。 她孤立无援,几乎逼入的绝境。 是沈砚舟向她伸出了援手,推翻了原本的判决,仔细查案,用各种证据打脸了所有人,证明了她的清白。 还记得沈砚舟把她从牢狱中放出去时,眸光复杂,嘆了一声,“你和梨舒一样,都是被负心人耽误的可怜人。若有来世,希望你能擦亮眼睛,找一个值得託付的人,相守一生。” 竇文漪眨了眨眼睛,別有深意道,“沈大人,前几日我翻阅县誌,看到滑州风光秀丽,人杰地灵,可惜那里山峦地势不平,偶尔会有地龙翻身,甚至会连累到几十里外的滦县,且常发生在秋冬交替的季节。” “每每地龙翻身,都如人间炼狱,你见多识广,不知书上的描述是否有假?” 迎著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眸,沈砚舟心头涌出无数疑惑,很快又隱藏了起来,“我未曾去过滑州,我父亲正好在欒县,我去信问问他?” 她的话太有深意了。 上次她特意请沈梨舒看戏,就查出了竇明修私纳官妓的事,父亲沈谨恰巧去了滦县,这段日子也该回天寧城了。 这次,她又想提醒他,滦县有地龙翻身吗? “天灾人祸,世事无常,听说地龙翻身,伤亡惨烈,再美的风光,都不值得留恋。” 竇文漪不敢暴露太多,只能点到为止,沈砚舟那么聪明的人,应该能察觉到异常。 上一世,沈砚舟的父亲就是在回天寧的路上,不知为何改道滑州,遇到了地龙翻身遭遇不测的,是沈砚舟千里扶棺把他的尸骨迎回天寧城的。 沈梨舒原本想延迟婚期,到底听信了辜夫人的忽悠,她便在热孝里嫁给了竇明修。 沈砚舟辞官守丧三年,官復原职的第一件事就是帮沈梨舒和离! 沈砚舟頷首,“好,我记住了。” 竇文漪紧了紧披风,便从竹林中飞快朝后院厢房跑去,刚推开院门就和裴司堰撞个正著。 裴司堰锐利的视线立马就锁在她身上的披风上,“你从哪里来?” 竇文漪莫名一阵心慌,欠身行礼,“殿下万福!臣女......从后山登鹤台下来。” 怎么在这里碰到他啊! 裴司堰极具压迫的视线从她身上扫过,轻笑一声,“本事不小?孤倒是小瞧你了!” 她才退亲几天? 章承羡没来朝天观,就又有人主动献殷勤? 忽地,一只大手摁在她的肩头,轻轻一扯,那披风就滑落到地上,裙摆裂开的口子驀地暴露了出来。 “殿下,我的衣裙被树枝刮破了.....”竇文漪浑身一颤,一颗心都绷紧了,生怕他在这里发疯。 裴司堰自然注意到那截雪白的小腿,狼狈中透著几分旖旎...... 无端引人遐想联翩。 竇文漪慌忙转移话题,“殿下,三姐姐,今日也来了朝天观,听说......她就是天命福女。” 裴司堰面色微冷,半眯著凤眸,“你如何得知?” 竇文漪心口发紧,含糊其辞,“我偶然听到三姐姐的丫鬟琥珀说的,玄明大师的讖言总不会假,你们两人都是天命所归的人,难怪如此般配!” 竇茗烟不知轻重,以为有了『天命福女』的加持就会稳坐太子妃的宝座,可她这样定会犯了帝王的忌讳。 自己作死,不仅连累了裴司堰,更会连累到竇家! 裴司堰眉梢一扬,陡地逼近,把她逼到了墙角,稜角分明的脸近在咫尺。 他的脸色骤然一沉,掐住了她的下巴,逼著她与自己直接视, “你真的这般认为?” 第59章 她只是他需要征服的猎物 “你確定不是在吃醋?”裴司堰轻笑。 竇文漪脸色泛白,又急又羞,眼眶一阵酸涩,“没有!” 裴司堰端详著她。 她强忍著泪意,紧攥著衣角,有紧张、有羞窘,倒真没有看出有嫉妒的神色。 “你倒是说说看,我和她般配在哪啊?”他的语气诡异地平和了下来。 这话听得竇文漪背脊发凉,大庭广眾之下,就连圣上也在此,裴司堰总不能真的发疯吧? 她害怕回答错了,彻底激怒了他,轻声哄道,“三姐姐,蕙质兰心,国色天香,与你还有救命之恩,殿下德才兼备,英明神武,风姿卓越......你们自然是最般配的。殿下,求你別再为难臣女了。” 竇文漪神情真挚,清澈的眼里还流露出一丝卑微的討好。 裴司堰驀地鬆开了手,凝视著她的脖颈,嗓音微冷,“是吗?” 从小到大,他听到过无数的讚美,有无数人想要巴结奉承,又有多少想要在背后捅他一刀? 识人辨人早就成了他最有趣的游戏。 他几乎只需要一个眼神就能分辨真偽,但凡那些企图欺骗愚弄他的人,都要承受代价:死,或者慢慢去死。 她刚才的话可真的太假了。 可哪怕明知她说的是假话,他並没有戳破,些许失望过后,心头又涌出了几分烦躁。 般配吗? 天命所归? 旦夕祸福,瞬息万变,命都要玩完了,还般配吗? 这一刻,裴司堰惊骇地意识到他竟有一丝动摇。 当初他因秘密调查母后的事,在淮阴县遭遇睿王伏击,被逼至绝路,坠落悬崖。 正所谓大难不死,必有一劫。 裴司堰身受重伤,昏迷不醒,就连眼睛因为神经压迫,也暂时性失明。 再次醒来,一股带著清幽的沉水香混杂著一缕缕檀香的衣袍,从他身侧轻盈地经过。 她告诉自己她叫涟儿,她並非每日都来,但是,她会替他准备好汤药和足够的食物。 过了大半个月,他的视力恢復了一些,隱隱看到了她的身影。 她身姿曼妙,纤细的腰肢不盈一握,宛若初春的新柳,即柔且韧,又似含苞待放的芍药,羞涩中带著勃勃的生机。 印象中她就应该生得娇艷穠丽,他贪念著她的温柔,还有那些独属於他的深情。 她说眼睛不能受到强光的刺激,必须精心呵护,她还贴心地替他蒙上了黑色的丝带,导致在她照料期间,根本没有机会看清她的真容。 她整整照顾了他三个多月。 有一次,他在浴桶沐浴,脚下很滑不小心跌了跤,摔倒在地上,她慌忙冲了进来把他看了个精光。 他心口泛著甜蜜,在她耳边软语,“救命之恩,自当以身相许。我会许你正妻的位置,做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她沉默了很久,都没有回答。 他执意把腰间的龙鳞玉佩给她做定情信物。 直到有一天,睿王的刺客再次追来,他们两人在山中走失,他再次被追到了悬崖,幸运的是,赤焰和烈风带著人马及时赶到。 他后来派了很多人去寻,都没有她的踪跡。 直到五个月前,他在在长公主举办的宴上,发现了他赠送出去的龙鳞玉佩。 直到这时,他才知道她叫竇茗烟,竇家的养女,身微命贱,难怪当初,他想求娶她时,她会犹豫不决。 她在竇家的地位可想而知。 竇茗烟告诉他,她被睿王的伏兵追击,差点丟了性命。还得了一种叫『失魂症』的病症,丟掉了部分记忆,还伤了嗓子,所以声音也有了变化。 他们之间相处的事,很多的地方她都记得清清楚楚,可还是有很多细节她却忘得一乾二净。 比如,她的名字,涟儿! 她还告诉他,若是想要悔婚,她也绝不会怨他。 她的侧顏和他印象中那道影子重合在一起,裴司堰派出去调查的人也回了消息,竇家三小姐確实在淮阴县待了几个月。 一切都能吻合。 他更加怜惜她,就直接上奏请求圣上赐婚。 穆宗皇帝见他找了个毫无根基的五品官员做岳父,倒是乐见其成,大笔一挥就赐婚了。 可是,后来,他渐渐察觉到,他的身体对她没有一点慾念,既然许了她正妻的承诺,他便会遵守诺言,让她享受荣华富贵。 有朝一日,她还会是大周最尊贵的皇后。 至於他想要什么样的女人,会没有? 只是让他琢磨不清的是,为何会在竇文漪的身上看到『涟儿』的影子。 她身上的味道,嫵媚撩人的感觉、身段腰肢,就连走路时臀部扭动的姿势,都似曾相识。 那日在东宫,她还大言不惭地称她自己叫『涟儿』! 可她没有龙鳞玉佩,更没有去过淮阴县,所以她不可能是他要寻找的『涟儿』。 竇茗烟是他的恩人,是他的太子妃。 而竇文漪只是他需要征服的猎物,他只是身体上对她產生了性趣。 裴司堰收回了思绪。 竇文漪继续道,“殿下,臣女的话你可以不信,只是此事万一被有心人利用挑拨,就会酝酿成大祸!” 裴司堰冷眼看著她,幽幽道,“你是在担心孤?” 竇文漪搞不懂他现在到底在纠结什么,不是应该先阻止竇茗烟印证那个“讖言”吗? 原本,她並不打算告诉裴司堰这件事情的,刚才也是情急之下衝动之下才告诉他的,在没有取得他信任之前,她说任何竇茗烟的坏话,都是在挑拨离间。 裴司堰沉默片刻,“这事,孤自会处置,你不必插手。” “殿下,臣女可以先去换身衣服吗?”竇文漪小心翼翼抬眸问他。 裴司堰瞥了一眼地上的披风,冷冷道,“隨便哪个男人的东西都敢往身上裹?不嫌脏吗?” 这是在提醒更是在警告。 竇文漪哪敢挑衅他,支吾道,“臣女不敢了。” 裴司堰走后,竇文漪还是飞快地捡起披风,跑回厢房快速换了一套衣服,翠枝急冲冲跑了回来,“姑娘,三姑娘往后山去了,我们要去追她吗?” 竇文漪提著裙快速朝后山跑去。 —— 与此同时,国师陪著穆宗皇帝从三清殿出来,朝偏殿逛去。 皇帝脚步不疾不徐,边走边问,“听闻,你还有个师弟叫玄明真人?前阵子还出了个天命福女的讖言?” 第60章 太子妃的宝座可要打水漂了 这位玄明真人深受天寧城权贵的追捧,就连谭贵妃偶尔也会提及两句,穆宗皇帝自然就有所耳闻。 加之玄明还是国师的师弟,国师又深得圣心,那些想要与帝王保持同频的权贵自然削尖了脑袋想要结交。 “玄明確实是根据天象推演出国朝有一位『天命福女』,只是此女到底是谁,谁都不敢妄下定论。”国师说著,便吩咐道童去叫玄明。 “待到机缘到时,说不定她就显世了。” 穆宗皇帝当初能顺利登基,国师功不可没的,对他的话深以为然,“有理。” 当年,他还是魏王的时候,几个哥哥风姿卓越,个个都是人中龙凤,文韜武略谁不比他强? 明明不都看好他,偏偏他最爭气,还成了天下之主,这不就是天命所归? 他们口中的『天命福女』的竇茗烟此刻不知道跑到哪里,竇文漪一路追到方才那片竹林,就不见她的踪影了。 竇文漪停下脚步,压低了声音,“翠枝,你去告诉香客们,就说登鹤台有异象,想法子怂恿他们去观摩。” 翠枝重重地点了点头,就跑开了。 不管竇茗烟搞什么把戏,她最终一定会去登鹤台。竇文漪定了定心神,加快了步伐,果然,没走一会,就在不远处看到了竇茗烟那道熟悉的身影。 竇文漪几步跑过去,主动挽住了她的手臂,笑嘻嘻道,“三姐姐,我找你找得好苦,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呢?” 竇茗烟眉宇透著不耐烦,很想把手抽出来,可竇文漪的手劲实在太大了。她还有正事要办,哪有时间陪著她在这里耗。 “四妹妹,母亲在后山厢房,刚才还在叨念要你去点灯,你不过去吗?” 竇文漪仔细嗅了嗅,果然,一股细微的异香钻入鼻尖,那异香毫无疑问是从竇茗烟身上散发出来的,他们就是靠著这种拙劣的法子认为製造『天生异像』。 上一世,她收集毒物以及解法时,曾得知有一种叫做『鹤香散』的毒物。若是仙鹤不慎误食此毒,救生本能也会去寻找解药,而竇茗烟身怀异香,正是仙鹤想要活命的『鹤香散』的解药! 竇文漪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直奔主题,“三姐姐,你天生贵命还不够,还需要『天命福女』加持吗?” 竇茗烟瞳孔猛地一缩,“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她的五官清丽,面带笑容时,会显得有几分婉约,可额头太窄,再搭配柳叶吊梢眉,一旦表情严肃,整个人都显得阴冷刻薄。 “三姐姐,『天命福女』如此贵重的命格,你压得住吗?贪心不足蛇吞象,这种事,你有给太子殿下商议过吗?”竇文漪紧攥著她的手臂,不紧不慢道。 “鹤香散,对吧?” 竇茗烟眸中闪过一抹不可置信的惊骇,看她就像是见了鬼似的。 若是从前,她从来没有把竇文漪放在眼里,可这段日子,她的计划接连受挫,就连一向不待见她的辜夫人和竇伯昌都慢慢弄开始动摇,渐渐偏向竇文漪。 她只觉得自己的地位岌岌可危,如今,更不敢再惹裴司堰不快。 只有她是天命福女,裴司堰又是正统,他们两人旗鼓相当,不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可为什么竇文漪,会知道她的计划?到底是哪里走漏了风声?难道是琥珀,或者其他人背叛了她? 竇文漪抬手,“你自己交出来,还是要我来抢?” 或许,她只是故弄玄虚,意图诈自己? 竇茗烟紧咬著唇瓣,“四妹妹,你这话,我听不明白。” 见到她到了这个份上还在装傻,竇文漪真觉得噁心。 竇文漪粲然一笑,指了指身后的池子,幽幽道,“三姐姐,你说我从这里跳下去,父亲母亲会作何反应?” 有了上次的教训,竇伯昌也好,辜夫人也罢,恐怕都会怀疑竇茗烟,就算他们一心想要偏袒她,也怕她再找个什么证人出来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吧! 竇茗烟怔住了。 竇文漪耸了耸肩,笑得一脸无辜,“现在这里可没有人,我就说你因与谢归渡姦情暴露的事,怀恨在心,推我下去的,你说会怎么样?” “今日达官显贵眾多,就连圣上都还在寺庙里,到时候,他们惊觉原来『天命福女』心思歹毒,还意图是谋害亲妹,你猜猜,到时候又有多少人想把你从太子妃的位置上拉下来?” “就算没有证人,恐怕也会凭空冒出一堆证人吧!” 竇茗烟脸色骤然大变,气得几乎语无伦次了,“竇文漪,......卑鄙,无耻!你敢威胁我?” 竇文漪定定地看著她,扬了扬下巴,“嫌卑鄙?这些下三烂的招数不都是你教我的吗?” 竇茗烟下意识朝四周看了过去,果然没有发现任何人,这就意味著,就算竇文漪同样没有证人,可她就可以胡乱攀诬。 她今日可是要成为『天命福女』的人,绝不允许有丝毫差错。 若竇文漪执意与她作对,她福女的身份势必会因为这场攀诬,变得滑稽可笑,遭到眾人的质疑。 而那些对裴司堰虎视眈眈的贵女们肯定会对她落井下石,言之凿凿站出来指正她。 到时候,她真是百口莫辩! 竇茗烟背脊发寒,长长的指甲掐著掌心,她精心布局这么久,眼看名声就可以更上一层楼,只差最后一步,就前功尽弃? “你非要如此吗?”她眸光阴冷,不甘心地问了一句。 竇文漪一双眸子闪闪发亮,“三姐姐,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不是我与你作对,是你自己太贪心。三姐姐和玄明真人很熟吧?” 竇茗烟心口狂跳,面上仍旧波澜不惊,“不熟。” 竇文漪冷笑一声,一字一句,“不熟?他会不遗余力地帮你?不管是天生贵命也好,还是竇家却邪祟的事,玄明真人待你,可是谁叫谁到,別的权贵请他可不容易。” “平日你那些上不得台面的鬼把戏用了便用了,三姐姐,你可知偽造『祥瑞』,操控舆论可是重罪!一旦遭到反噬,就算是裴司堰也保不下你,不得不与你切割关係。到时候,你太子妃的宝座可要打水漂了。” 第61章 她当恶女,气死人不偿命 竇茗烟气得咬牙切齿:“你少在这里危言耸听,他对我的情谊,你根本不懂!常言道,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你非要跟我撕破脸,你可是被退亲的女人,就完全不为自己留后路吗?” 你给她讲道理,她给你耍横撒泼。你给她耍横撒泼,她又要给你讲道理? 真是笑话! 就算她不想与竇茗烟为敌,她就会放过自己吗? 竇文漪满脸无所谓,“那个鹤香散交出来吧!” 竇茗烟紧抿著唇,整个人都在纠结。 她若错失了这次机会,又该如何挽回局面?裴司堰待她愈发没有那么看重了,就算她顺利嫁进东宫,若是他一直这样冷淡......迟早有一天会被他厌弃的。 竇文漪似笑非笑,朝后挪了一步,距离池塘沿边只有一步之遥,“三姐姐,你可想好了?” 池中碧波荡漾,盪出一圈圈涟漪,还有几支残荷,水根本不深,她当然不会溺水,但是她这种自损的招数却著实噁心人。 “算你狠!”竇茗烟最会审时度势,最终还是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淡青色的玉瓶丟了过去。 紧接著她提著裙子就跑开了,那架势,就好像生怕被她赖上似的。 竇文漪满意地笑了,“不遑多让。” 她要一步步把竇茗烟拖下神坛,看她这条『贵不可言』的命到底有多精贵。 这时,翠枝急匆匆跑了回来,满头大汗,“姑娘,那些香客根本不用我忽悠,都主动往登鹤台那边跑去了,听他们说好像真的有祥瑞呢!” 竇文漪微诧,“走,我们也去看看。” 她不是都阻止了竇茗烟,这天命福女怎么还是临世了? 当他们赶到登鹤台附近时,四面八方的香客都朝这边赶来,人头攒动,拥挤不堪。人们议论纷纷,根本无法前进了,不知何时,周围已经多了许多维护次序的禁军,不准任何人再登上登鹤台。 竇文漪仰头朝登鹤台望去,登鹤台上赫然出现了一个红衣女子。 那人竟是首辅的孙女——孟静姝! 秋风猎猎,孟静姝脸色苍白,衣袂飘飘,緋红的披帛高高向后飘扬,几只雪白的仙鹤亲昵地围绕著她,有一只甚至还落在她的肩头,宛若壁画上的九天的玄女。 此情此景,让人见之难忘,无不震撼。 竇文漪强忍著笑意,不愧是裴司堰,手段高明,实在让人心服口服! 他到底是用什么法子把孟静姝骗到那上面去的呢? 孟静姝的睿王的亲事此刻已经过了明路,就差下明旨对外宣告了,这时给她送上一定『天命福女』的桂冠。 不知道睿王今夜会不会失眠? 他会为了避嫌,放弃孟家这门筹谋已久的亲事,还是欢欢喜喜迎娶『天命福女』做他的睿王妃? 孟家可是四世三公,依睿王的智慧,他肯定不会放弃这门亲事,只是孟静姝因为这件事,想要重得睿王的真心,怕是有些难度了。 也不知道,竇茗烟得知她的一番心血全给孟静姝做了嫁衣,又是何等滋味。 人群中一道挺拔的身影吸引了竇文漪的眸光。 “......沈大人,这些香客是否要驱离?还请你定夺。” 一队禁军跟在沈砚舟的身后,衬得他整个人凌厉如剑出鞘,森冷中带著杀伐之气。 闻言,沈砚舟脚步微顿,眉梢微挑,“那仙鹤待在上面多久了?”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沈砚舟抬眼朝登鹤台望了过去,仔细留意著孟静姝。 天命福女? 月满则亏,水满则溢。 孟静姝可是圣上亲自挑选的睿王妃,她根本不需要任何气运加身。 这种昏招怎么都不像出自孟相之手,朝中势力盘根错节,那这一幕到底又是谁在捣鬼? 思及此处,他唇畔带一丝意味不明的冷意,“稍安勿躁,若是仙鹤有异常,攻击孟家小姐,就想办法救人,务必保下她的性命。弓弩手都准备好了吗?” “都已准备妥当!” “若有异常,隨时来报。”说罢,沈砚舟转身朝不远处竹林深处走去。 竇文漪一直留意著他的举动,见他独自一人,便悄然跟了上去,“沈大人,请留步。” 沈砚舟驀地回首,平静地看著她,“竇四姑娘,何事?” 竇文漪下意识瞥了一眼四周,上前几步,把那个玉瓶摊在掌心,压低了声音,“大人,今日之事,全因这『鹤香散』所导致的,有人想利用它製造祥瑞。“ 沈砚舟洞若观火,盯著她的雪白的手心,並未接那玉瓶。 “慧极必伤,竇四姑娘就不怕吗?” “我是相信沈大人的为人,才冒险过来的,还望你对此事保密。”竇文漪心口微怔,自然听得出他对自己的担忧。 聪明人之间的对话往往一点就透。 竇文漪垂眸,认真解释道,“实不相瞒,这药粉出自玄明大师之手,我与他確实有私仇,我从小被他批了『刑克六亲』的恶命,所以对於他的事格外留意。他引出『天命福女』的讖言,再故意製造『祥瑞』,究竟是何目的,我不得而知。” “可他故意扰乱圣听,犯的可是欺君之罪。” “我的话是否有假,沈大人只需稍作查验,就会辨別真偽。我並非希望沈大人帮我出头,只是若有机会,还望大人公正严明,不偏不倚,顺势而为。” 玉瓶一直摆在她的手心,並没有收回去的意思。 沈砚舟不可察地抽了抽唇角,接过了那瓶『鹤香散』。 他嘆了一声,“这事太过危险,四姑娘以后还是少参与好。因果轮迴,自有报应,何必脏了自己的手。” 竇文漪鬆了口气,沈砚舟的人品是值得信任的,他清明自持,与天寧城那些权贵截然不同。 他才是朗朗如月的君子,可惜,上辈子却走向了一条不归路。 这一世,希望他能为自己而活,再也不要沦为睿王手中的刀。 —— 偌大的御书房內,落针可闻。 穆宗皇帝坐在御座上,抿了一口茶,“看来玄明还真有几分本事?他的讖言倒是应验了?” “睿王,你说呢?” 第62章 谁在推波助澜? 睿王裴绍钦跪得规规矩矩,回答得极为警惕,“儿臣与玄明真人毫无交集,这『天生异象』恐有蹊蹺,还望父皇明察。” 这事实在让他始料未及,他和孟静姝的亲事就是不日就会下旨,根本不需要画蛇添足。 孟家更不会如此没有轻重,绝不能让圣上怀疑是他贪心,在背后搞小动作,所以他只能撇清关係。 穆宗圣上並未理会他,睿王垂著的眼眸彻底沉了下去。 这时,太监宣太子进殿,裴司堰见到睿王那一瞬,玩味地勾了勾唇。 裴司堰快步上前,撩开袍子跪下,稽首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穆宗皇帝抬手,“早就免了你跪拜的礼,日后见朕也不必再跪,赐座!” 话音刚落,便有太监给裴司堰搬来了座椅。 裴司堰刚落座就听穆宗皇帝冷声道,“国师以为呢?” 国师哪怕心里早有准备,也隱约察觉到圣上对『天命福女』颇有忌讳。 他一脸肃然,斟酌著用词,“玄明精通卦象,此卦显示,天命福女確有天道庇护,可兴江山社稷,只是到底谁才是天命福女。若只因一件事,微臣不敢妄加判断。” 穆宗皇帝心中闪过一丝不快,这话太过大逆不道,他大周江山的兴盛,难不成还要依靠一个女人?若非国师伴他多年,忠心耿耿,常年直言不讳,他都怀疑国师和孟家已暗通曲款。 穆宗皇帝意味深长地看向裴司堰,“太子,你觉得呢?” 裴司堰定了定心神,恭敬开口,“国之心衰在德,不繫於祥瑞。祥瑞之处出,若是真的,倒是大周之福,就怕有奸佞媚臣造偽虚诞,以欺瞒圣上!” “听闻孟姑娘今日受到惊嚇,从登鹤台下来就晕了过去,还请圣上严查此事,揪出贼子,为孟姑娘主持公道。” 睿王裴绍钦眉间蕴著阴鷙,宽大的袖袍下,手已经紧紧握成了拳头。 裴司堰斜眼看了他一眼,倒是装模作样跪得笔直。 只可惜这次,天不遂人愿,以后他跪的时候还多著呢。 闻言,穆宗皇帝驀地想起皇城司先前送上来那瓶『鹤香散』,锐利的眸光停在了睿王和国师的身上,最后冷冷道,“传玄明真人!” 当玄明真人在得知,原本应该登上登鹤台的人被换成了孟静姝时,就知道大事不好。 果不其然,他很快就被皇城司羈押到宫中。 一跨入殿內,玄明就对『天命福女』的讖言供认不讳,但坚决不承认自己是故意想要偽造祥瑞。 他把所有罪责推到自己的一个徒弟身上,说是他把『鹤香散』误散在了孟静姝的身上,他研製『鹤香散』的目的只是为了亲近仙鹤。 此番言辞,避重就轻。 穆宗皇帝面色微冷,自然不信他的说辞,“你背后到底是谁在指使?” 玄明犹豫了一瞬,抬手指向睿王,“是他。” 睿王脸色骤变,勃然大怒,“你这个妖道,含血喷人!你说是我,有何证据?父皇,儿臣何须画蛇添足?做这些对儿臣毫无益处啊,儿臣无辜,还请父皇著刑部调查,还儿子清白!” 与此同时,国师急了,慌慌张张跪在地上,好言劝道,“师弟,你不得胡乱攀咬?还不快从实招来。” 裴司堰轻描淡写地看了一眼国师,他这声师弟,是在提醒玄明,圣上会看在他的面子上从轻发落。 玄明想了想,又指了指裴司堰,“是太子!” 裴司堰唇角抽了抽,不紧不慢,“玄明真人,你不妨说说看,孤是如何与你接洽,亦或,孤派了何人与你接洽。” 他哪里能说出个子丑寅卯? 玄明哭丧著一张脸,“圣上,是孟相,是他,是他让我这样做的!” 穆宗皇帝脸色沉了下去,“再胡乱攀诬,仔细你的脑袋。” 玄明瞬间哭天抢地起来,“圣上,小道也不想胡乱指认的,我背后真的没有人指使啊!” “非要说靠山,陛下才是小道的靠山啊!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失其身。小道死不足惜......若是因为我,导致殿下们、重臣们相互猜忌,恐因小失大,伤了国本,小道就是千古罪人了。” 此言一出,倒是提醒了穆宗皇帝。 自古天家无父子,父子相疑,兄弟相残,骨肉亲情终有拔刀相向的一天。 他眉头微拧,淡淡地扫了一眼自己的两个儿子。 太子生得俏母,外强中乾,到底是个病秧子;睿王年轻气盛,稜角太甚,他们两个和他都不太像。 倒是未曾到场的端王安分守己,外貌上和年轻的自己有几分相似,只是端王的生母贺贵人位份太低了,把他养得更是懦弱无能,更不像兴风作浪的人。 穆宗皇帝深深地看了国师一眼,沉声道,“玄明既擅长算卦,寻龙点穴应自不在话下,且隨著司天监的人四处走走,看看大周的好山好水,替朕多寻点风水宝地,五年之內不得回京!” 他贵为仁君,不喜杀戮,可是有人故意『欺君』,自当流放或者处以死刑。 罢了,权当给国师留几分面子,暂且饶他一命。 “玄明,先到司天监学学规矩,別再丟了司天监的脸!” 这不仅是要把玄明驱逐京城,还要流放到那些荒郊野岭。 到底保下一命,国师鬆了口气,千恩万谢。 玄明背脊早已嚇出一层冷汗,慌忙磕头谢恩。 裴司堰眸中闪过一道暗芒,对於这个结果他一点也不意外。 毕竟他这位父皇对外可是有名的『仁君』,从不杀文臣,就连大骂他的御史,最多也就贬官流放,就连廷杖都成了文臣们的荣耀! 穆宗皇帝的霹雳手段只会用在最亲近的人身上,比如,那个一手扶他上位的原配皇后。 又比如,他的眾多兄长们。 穆宗皇帝把玄明大师撵出京城的消息到底传了出去,一石激起千层浪,议论纷纷,竟有人还说他是妖道! 那些受过他恩惠的人都拼命想要撇清关係。 辜夫人那晚到底失眠了。 第63章 前世今生,她都欠他的恩情 夜间,竇文漪伺候祖母喝药过后,又给她仔细了把脉,脉象平和,应该长命百岁。 可上一世,祖母就是在一年后去世的。 竇老夫人见她一脸严肃,拍了拍她的手,“放心,老婆子等著看你成亲,还想要抱曾孙子,暂时还死不了。” 竇文漪蹙著眉头,“祖母的脉象好好的,你再提那个字,我跟你急了!” 竇老夫人笑容满面,哄道,“好,好好,不提,我不提就是。” 祖孙两人又閒话家常了一会,竇文漪伺候著她上床后,才慢悠悠回漪嵐院。 “......听说玄明被撵出天寧城了?” 曹嬤嬤真心替竇文漪高兴,“可不是吗?都说他是妖道呢。他说的那些害人的屁话,总算没人相信了,我就说咱们四小姐才是真正有福气的!” 竇老夫人心头一酸,好像是竇茗烟来到府上的第二年,竇文漪就被玄明批命『刑克六亲』,这么多年,她一共受了多少委屈? 辜氏天天把玄明大师的话奉为圭臬,结果他竟莫名其妙倒台了。 辜氏那般虔诚,活脱脱成了一个笑话。 玄明这么牛,怎么没有算到自己也有倒霉的一天? 竇老夫人只觉得无比畅快,这日子也有些盼头,“那章承羡,你觉得如何啊?” 曹嬤嬤思索片刻,犹豫著开口,“应该比谢归渡强,他虽是个紈絝,可眼里真有四姑娘,以前和大少爷打架,把他摁在地上揍,那么有血性的一个人,一见到四姑娘就怂了。” “还有这事?” “我亲眼所见。” 曹嬤嬤又道,“要不,找个机会把人叫来仔细瞧瞧?四姑娘苦尽甘来,確实应该找个疼她的夫婿。” 竇老夫人頷首,深以为然,“再过几日,不就是我的寿辰吗?叫那小子过来拜寿。”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 暮色笼罩的漪嵐院,格外静謐。 此时积雨新霽,绿荫如握,院中盛开的菊泛著一阵阵幽香,芬芳扑鼻,竇文漪自然不知道竇老夫人因为她的亲事操碎了心。 “......这个月的月钱都延迟了十多天,怎么还不发啊?” “听喜儿说府里的银钱都被挪去生钱了” “怎么个生法?” “好像是放债.....” 院子里有两个小丫鬟正在小声议论,並未注意到她。 竇文漪顿住了脚步,喜儿是佟嬤嬤的女儿,佟嬤嬤是辜夫人的心腹,所以竇家真有人在赚印子钱? 回到屋內,翠枝眉开眼笑,指了指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披风,“姑娘,这个放在哪里?” 毕竟是男人的东西,若是不收拾妥当,只怕又要遭来风言风语。 竇文漪盯著那件天水蓝的披风,心口涌出了一丝涟漪,“你暂且搁在这里,待会我自己收拾。” 她完全没想到,给玄明添堵的事会这般顺利,甚至超出了她的预期。 她不清楚沈砚舟冒了多少风险,又动用了多少关係,才把那瓶『鹤香散』顺利摆在了穆宗皇帝的御案上。 活了两世,她只对谢归渡一人动过心。 裴司堰是高高在上的太子,云泥之別,与她只是一个意外。 可沈砚舟不同...... 前世她受过他的大恩,这一世,他依旧毫不犹豫就帮她解决了玄明这个麻烦。 还记得上一世,也是在一个寂静的夜里,薛氏找来一个男人竟死在了她的寢臥! 暮色可怖得像罗剎一般,她在翠枝的掩护下,戴著黑色的斗篷逃离了现场。谢家內院,里里外外都是薛氏的人,她根本没有办法让那具男尸凭空消失。 那时,祖母早已离世,竇家因为柳如霜的事都把她视为灾星,关係已经僵至冰点。 她无路可走,最后敲开了沈家的角门。 沈砚舟得知她的来意之后,静默地垂下了眼帘,淡声道:“谢夫人之请,恕沈某恕难从命。此等大事,人命关天,你为何不去求太子妃?” 夜色深深,孤男寡女。 一个是已婚的夫人,一个是酷史朝臣,本该避嫌。 若是被外人瞧见,流言蜚语,恐积销毁骨。 因竇明修与沈梨舒和离的事,他们两家其实早就撕破了脸,没有半分情分。那时的沈砚舟已是睿王手中的一把刀,而她是裴司堰的小姨子,是妥妥的太子党,他们是死敌。 她有苦难言。 因为竇茗烟只会落井下石,巴不得她倒霉,更不会对她伸出援助之手。 她甚至连东宫的大门都进不去。 仅说完这一句,沈砚舟端起茶盏便要送客,竇文漪毫不犹豫伸手拽住了他宽大的袖袍。 沈砚舟的手顿住了。 她雪白的手指搭在那鸦青色的袖袍上,泪眼朦朧,仰望著他,嗓音里有紧张的颤声:“大人,那薛氏不仅要诬我清白,还想要我的命,我的女儿才三岁,她不能没有母亲......” “大人,归渡远在滇地,我真的无路可走了。” 沈砚舟无言。 她的手指紧紧地扣著他的袖袍,生怕一鬆手就放走了救命的稻草,鲜艷的蔻丹落在他的袖子,色彩对比强烈,涇渭分明。 烛火摇曳,长长的影子交织,她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濒死的艷鬼。 竇文漪並不喜欢以柔弱的姿態去求人,尤其是像他这样的外男,可她的背脊从嫁入定远侯府之后就再没有挺直过。 她不得不哀求,“可否念在我曾善待梨舒的份上,救我一命?” 她不如沈梨舒幸运,她没一个像沈砚舟一样的兄长,会为了自己的妹妹奋不顾身。 那一刻,沈砚舟浑身僵直,宽大袖袍下的手微微蜷起,温声道:“这件事实为党爭,谢归渡若是能与你割袍断义,定远侯府便是睿王的囊中之物。他们实则想逼你主动和离……” 竇文漪坚定地摇了摇头,“我不能负了归渡。” 也不知道是她哪句话打动了他,沈砚舟沉沉道,“国朝兴衰不该繫於妇人裙带,即便你今夜不来求我,沈某亦不会徇私,你且先回去吧,查案本就是我的分內之事……” 或许是沈砚舟的话给了她希望,哪怕竇文漪后来在牢狱中遭受各种酷刑,也不曾鬆口承认她的罪行。 在狱中的每一天都是煎熬,可最终沈砚舟还是將她救了出来。 —— 竇文漪把那件披风放到檀木衣柜的最底层,改日,她还得当面道谢。 不管前世,还是今生,她终究再次欠下了他的恩情! 第64章 你不能再偏心了 竇家很快迎来了两件喜事,竇明修不仅被穆宗皇帝赦免放了回来,竇伯昌还顺利晋升成四品的礼部侍郎,笼罩在竇家的阴霾终於一扫而光。 竇伯昌感念皇恩浩荡,喜上眉梢,小酌了几杯就来到了辜夫人的院子。 他特意叮嘱道,“你天天说四丫头是灾星,我看她才是我竇家的福星!她的嫁妆你多准备些,她和章承羡的亲事还得快些定下来才是。” 碍於男人的面子,他自然不会告诉辜夫人这次能升迁全靠章家的帮忙,而章家又是衝著竇文漪的面子。 眼下玄明真人倒台,多少达官显贵忙著割袍断席。 辜氏还看不清形式,真是离谱。 因为竇明修闯祸,他都觉得升迁无望了,谁曾想柳暗明又一村。换一门亲事,还真是换对了,竇文漪果真是旺他! 辜夫人听不惯这话,眼眶红红的,“老爷!若不是四丫头,我们明修会被关在监狱这么久吗啊?” 竇明修才从监狱里回来,人都瘦得只剩下一层皮了,眼下竇伯昌完全被『升迁』的喜悦冲昏了头,对明修不闻不问,冷漠绝情,实在太让她心寒。 闻言,竇伯昌脸色浮著怒意,瞪了她一眼,“妇人之见!他怎么进的监狱,还用我提醒吗?谋害亲妹妹,是人做得出来的事吗?当初他犯浑差点私纳官妓为妻,若是那个罪名落实下来,我们全家都会受到牵连。” “恐怕,他就是觉得那事被四丫头搅和了,才怀恨在心,出於报復,才干出那些糊涂事!” 辜夫人心里窝著火,颤著声音嚷,“老爷,难道四丫头一点错都没有吗?若不是她不顾大局,非要把事情闹大,会连累到明修吗?” 竇伯昌满脸嫌弃,“照你这样说,她就算是死了,也理所当然,不能反击?兔子惹急了还咬人!你太偏心了,再这样下去,迟早有一天会害了你的好儿子!” 竇伯昌的好兴致瞬间荡然无存,撂下一句话,就去了徐姨娘的院子。 辜夫人心痛极了,隱隱觉得所有的事情都偏离了原本该有的轨道。 竇明修明明是最有前途的孩子啊,不应该进詔狱的,还有茗烟,她是最乖巧懂事最福贵的孩子。 还有,玄明大师怎么会是妖道?那茗烟的命格岂不是..... 那她这些年信奉的道义又是什么? 难道一她直都错了? 她摇了摇头,不敢细想,无力地伏在床榻上,任由泪水浸透了锦被。 佟嬤嬤给她倒了一杯水压压惊,劝道,“夫人,四姑娘再怎么能耐,就算她有章淑妃撑腰,也得认你这个娘亲。” 辜夫人喝了一口水,心里一片悽惶,是她不想认竇文漪这个女儿啊! 因为她是灾星,刑克六亲,不但克了她,还克了竇明修,下一个克的人又是谁? “夫人,你也得好好想想法子了,老爷一颗心都偏到徐姨娘那里,再说二少爷竇如璋在茂县这次评级还得了甲等,说不定就会调回来。” 辜夫人一脸愤恨地抬起头。 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因为孩子们的事被一个姨娘给比下去。 那个贱女只要敢不安分,她要让吃不了兜著走。 她抓住佟嬤嬤的手,眼底泛著一股怨气,“你说得对,老爷被富贵迷了眼,实在太偏心。一切都是他们的错,老夫人不是生辰吗?就说我身子不利爽,把这麻烦事给推出去。” 到时候出了紕漏,竇伯昌才会念著她的好。 杨氏得知辜夫人生病不能操办宴席,简直高兴坏了。她覬覦竇家掌家的权利多年,一旦抓住机会自然要多捞些好处。 竇文漪得知此事后,主动请缨想要协助杨氏一起操办宴席,竇老夫也想让她多学些掌家的事务,就点头同意了。 午后,她就去了瑞福堂,辜夫人习惯在这里见管事嬤嬤。 竇文漪来的时候,辜夫人头上戴著雪白的锦缎抹额,神色懨懨,手里捏著一本帐本正和杨氏在说话。 她唇角噙著一抹疏离的淡笑,“漪儿,来了?” 竇文漪姿態端方地欠身行礼,“母亲,二叔母!” 辜夫人指了指桌上那一堆帖子和对牌,“这次宴席,有你二叔母看著就行,你一个小辈就不必掺和了。你大哥回来,你有去探望过他吗?” 屋內一片寂静。 竇文漪和竇明修闹翻的事,二房並不知道內情,只是从竇茗烟口中得知,竇文漪在猎场上惊了马伤了端王,连累了竇明修下狱。 辜夫人容貌端庄,肤色白皙,长著一张极为端庄的脸,哪怕已將近四十,自有一股出世的风韵。 竇文漪抬眼与她目光相视。 上一世,她因名声受损,举步维艰,一直被禁足在漪嵐院,直到亲事彻底定下以后,才被允许出院子。 竇老夫人就是在这次的宴席上受了刺激,后来摔了一跤,身子才越来越差的。 宴席上肯定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这一世,她必须仔细留意每一个环节,查清当年的真相。 “母亲,只怕是兄长羞於见到我,我还是不去给他添堵了。”竇文漪眉目含笑,还不客气地回懟。 她笑得明媚,姿態上毫不掩饰咄咄逼人的气势,就好像完全没有把辜夫人放在眼里。 杨氏默不吭声,眼眸底划过一丝幸灾乐祸,她巴不得两人撕起来。 辜夫人眉宇间透著不耐烦,朝她招了招手,“你从小到大,万事不沾边,更不喜欢这些庶务,就连府上的下人都还不得全,就算你跟著二叔母操办宴席,也不过是掛个名,想抢了你二叔母的功劳,捞一个好名声。” “你莫要以为自己做的隱秘,別人就不得而知。世家大族的人哪个不是人精,你才退了亲,何必把自己推到风口浪尖,让別人议论嘲笑呢?” “你莫要这般偷奸取巧!” 她的语气温婉得体,就好像真心为她考虑一般。 可话里话外,处处都在贬低她,还不忘挑拨离间。 竇文漪定定地看著她,不紧不慢道,“母亲,府上要操办宴席,邀请宾客,搭台请戏班子,筛选席面菜品,伺候的丫鬟婆子等等......事无巨细,仔细梳理起来,確实比较庞杂。” “可这些事大都是有旧例的,母亲操持过大小宴席无数,都办得很好。你是不想帮女儿,还是不想帮二叔母?还是想故意刁难我们?难道母亲想故意搞砸这次宴请?” ...... 第65章 来啊,互相伤害 辜夫人僵住了,“你,你这个孽障,不准在这里挑拨离间!” 杨氏彻底回过味来,难怪方才让她罗列一个宾客名单,她还推三阻四。 她阴阳怪气道,“大嫂,你莫扯那些虚头巴脑的,你若捨不得放权,让我接手,你又何必装病呢?” 在场的管事娘子们大气都不敢出,恨不得原地消失。 辜夫人心中气恼,面上依旧维持著端庄的气度,“弟妹,这话可冤枉我了。你莫要听她胡说,婆母的寿宴我自是希望顺顺利利的。不管是邀请的帖子,还是往年的旧例,我都会整理好送到你手上。” 说著,她又衝著屋子里的婆子们,厉声吩咐,“从今儿起,你们有什么事,统统稟到二夫人那里,仔细伺候著,但凡有人敢不听调遣,仔细你们的皮!” 屋內几个婆子连连点头。 说著,辜夫人就起身准备离开。 竇文漪笑眯眯地看著她,“母亲,那些旧例,不知需要整理多久呢?若是等到祖母生辰那日再给我们,我们找谁说理去?” “两天时间,够吗?毕竟,祖母的生辰很快就到了。” 她的眸光锐利仿佛早就窥破了她想拖延的打算。 “好!”辜夫人眸光幽深。 辜氏轻飘飘的眸光扫了一眼在场的婆子,他们都是跟了她多年的心腹,察言观色的本事早就如火纯情,若是有谁不懂事,办了不该办的事,自然有他们好受的。 她再不愿多待,转身径直离开。 竇文漪抬手示意婆子们先行离开,笑吟吟道,“二叔母,我什么都不懂,怎会抢你的风头的,我只是想向你多学习学习庶务。” 杨氏皮冷哼,“你娘说得也在理,这次宴席,若有用得上四姑娘的地方,我自会吩咐,比方,到时候接待贵妇小姐们,可有得你忙。” 她可不会给仇人涨名声! 竇文漪像是听不出她的弦外之音,一脸淡然,“二叔母,怕是误会了,祖母並不想大办,只是想请自家亲人庆贺一番。你要邀请哪些人,还是去徵求一下祖母的意见吧!” 杨氏蹙眉,她才不想去那个老太婆跟前立规矩,“你负责邀请宾客的名单?” 竇文漪立马吩咐人,拿来笔墨纸砚,提笔唰唰,凭著记忆一大串宴请宾客名单就书写了下来。 杨氏接过那张名单,目瞪口呆。 竇文漪又道,“二叔母,你先按照这个发邀请帖子吧,保管都是祖母想请的人。” 若事事都要等辜夫人,不用想也能猜到,这次宴席肯定会办砸。 —— 这日清晨,竇茗烟同辜夫人请安,听闻他们要把宴请宾客的旧例送到二房,就主动接下了这趟差事。 竇茗烟跨出门槛,半眯著眼眸,“昨日五妹妹没来上瑶琴课,你可知道缘由?” 辜夫人曾是有名的才女,出嫁后专注打理中馈,就不在痴迷琴棋书画。她的一腔热忱便都给了竇茗烟,还专程为她请来了琴艺极佳的女夫子到府里授课。 竇茗烟琴棋书画无所不通,是天寧城有名的才女,如今不负眾望,还成了准太子妃。 二房嫡女竇映雪也会跟她一起上课的,从不曾缺席,昨日她却罕见告假没来上课。 “听说,二房最近不太平,二老爷好像在外面养了人。二夫人正恼著呢......” 琥珀跟各房的丫鬟都聊得来,她的消息一贯灵通。 一把年纪,为老不尊,还真是把好刀! 竇茗烟眼底闪过一抹异彩,“哦?去拿几匹上好的布料,我们去二房瞧瞧。” 她们来到二房时,果然,竇映雪正忙著安慰杨氏。 杨氏双眸红肿,努力维持著体面,“三姑娘,怎么有空过来?” “二太太,母亲让我把旧例给您送过来,母亲还说,你若是哪里不清楚,儘管差人去问她。” 杨氏翻开那些旧例,免不了客气一番。 竇茗烟又命人把布匹拿了上来,“这些都是御赐的东西,就觉著適合五妹妹,便拿了几匹过来,二叔母莫要嫌弃。” 杨氏沮丧的心情也渐渐好转起来。 竇茗烟又跟她客套了几句,藉口支走了竇映雪,话锋一转,“我有几句体己话,不知当不当讲。” 竇茗烟可是准太子妃,杨氏哪敢得罪,“三姑娘,但说无妨。” 竇茗烟感慨道,“婶娘知道,我以后是得嫁进东宫的人,说句不好听的话,太子三宫六院定是必然,我早就想通了。可不管如果,我才是太子妃,谁也越不过我去,那些个侧妃妾室,若是知根知底,是自己的人倒是好办。若是一直养在外头,鞭长莫及,就算想教导约束,都难啊!” 杨氏一点就通,“你的意思,是让我把人接回来?” 竇茗烟眉目含笑,幽幽道,“接回来就是竇家的人,一个妾室,左右都得听你教导,不是吗?” 杨氏眼眸一亮,不愧是要当太子妃的人,想得救是周全,“这法子倒是不错!” “只是,婶娘不妨主动寻几个福气好的贴心人一同伺候二叔。” “哪有那么妥帖的人?”杨氏想起竇仲渊的性子,一口气憋在心口。 竇茗烟意味深长道,“哪里需要到处找,府上不就有不少妙人吗?比如,老夫人身边的紫娟、彩菱......细心周全,老夫人那么多琐事都打理得井井有条......” “就怕,她不肯屈尊......”杨氏脑袋转得飞快。 紫娟精明能干,面面俱到,是老夫人最得力的助手,颇得老夫人信赖。 她一个奴婢出生,一旦握住了她的生契...... 杨氏实在心动,近日她仔细查看了竇府的帐目,辜夫人把持內院多年,该捞的油水都被她捞得差不多了。 她想分一杯羹实在困难。 竇茗烟拿著团扇掩住唇,意有所指,“我可听说,老夫人的私產都会留给四妹妹,五妹妹一样是嫡亲孙女!罢了,多说多错,你当我没说。” “这人啊,命得靠自己爭......” 自古財帛动人心,她不相信二房处处被压一头,杨氏就能甘心。 杨氏眸光晦暗,明著来不行,那换种方式呢? —— 对於这次宴席,竇文漪不敢有半点马虎,派人注意著她的动向。 以至於杨氏前脚订下席面,后脚她就知道了。 翠枝愤愤不平,“姑娘,那悦来轩的口碑也太差了,听说,上次西华街张家曾在他家订了席面,结果好多宾客回家以后,还上吐下泻呢!” “这种酒楼的席面二夫人都敢订,她是真不怕丟了竇家的脸吗?” 竇文漪意味深长道,“杨氏就是想捞点银子,一旦出事,她一定会把旧例甩出来,把责任全部推卸到辜氏的身上。” 人都有私心,他们想斗法是他们的事,可不该把主意打到祖母的身上。 第66章 斗智斗勇,玩心眼子 辜夫人赶到福瑞堂时,恰巧看到二房杨氏离开的身影,心里咯噔一下,隱隱猜到宴席的事出了茬子。 一进门,抬眼就看到坐在上首的竇伯昌脸色肃然,竇文漪慵懒閒適地坐在一旁。 辜氏心中不快,柔声开口,“漪儿,你有什么事拿不准,何必去烦你爹?” 她的容貌娇柔,眉头微蹙时,泛起一股浓浓的哀愁。 “母亲。”竇文漪微笑出声,清澈的眸子透著隱隱的嘲意,“不是我想惊动父亲的,是二叔母说帐上没银子,派人去请的父亲。” 辜夫人怔住了,她万没想到自己被打了个猝不及防。 “......大伯哥,我也想给老夫人订几桌樊搂的席面,可是家里不是没银子吗?再说那悦来轩真的是大嫂写在旧例里面的,以往的宴席,大嫂都操持得那般好,肯定和悦来轩相熟......” 杨氏话里藏刀,无非两层意思,一则辜氏故意提供假的旧例,二则还暗示辜氏以前还得了悦来轩的好处。 竇伯昌想起杨氏阴阳怪气的说辞,心中愈发阴怒,“二弟妹说帐上只有几百两?” 辜夫人回答得极为谨慎,“伯昌,我们好歹有那么几家店铺,不管是採买,和支付工钱,银子这种东西都是要流动起来的。帐上这些银子应付日常开始完全够了,你放心,我绝没有乱动帐上的东西。” 她本以为杨氏蠢,很多事情办不周全,一旦宴席出了紕漏,竇伯昌自然会想到她的好。 没想到杨氏那个榆木脑袋竟开窍了,所图非小,竟敢查她的帐目问题? 竇文漪翻著帐本的手微微一顿,幽幽地嘆了一声,“母亲看来很会持家。只是,佟嬤嬤最近两个月支出了將近三千两银子,到现在都没有还回来平帐。” 佟嬤嬤是辜夫人的心腹,唇角绷紧,“四姑娘,这每笔银子都是替窑场请的专项款项,那些窑工,大师傅,都要给工钱的,还要孝敬行会的贵人们,处处都得靠银子......这些门道你一个姑娘家哪里懂?” 竇家这座窑场原本就是祖母的私產,竇家並不富贵,偶尔还会有些拮据。 她便主动拿出来充了公,因为是几十年的老窑,名声很响,烧出的瓷器广受追捧,销路极为畅销,竇家后来就藉助窑场开了几家瓷器铺,生意一直不错,竇家的瓷器甚至还会远销海外。 可上一世,不管是窑场也好,还是瓷器铺子都成了竇茗烟的陪嫁。 竇文漪合上帐册,“近半年来,瓷器铺交上来的银子还不足一千两?这又是何缘故?”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 “四姑娘,烧出来的瓷器都是有耗损的,一百个坯子能成一两个精品都是万幸,再说那些精品都是摆在店铺里,是货啊,要卖出去才能赚到银子啊!” 佟嬤嬤话里话外都透著被人误解的委屈。 辜夫人神色动容,主动安抚,“佟嬤嬤是府里的老人了,一直为府里管理著银钱支出,从未出过差错,劳苦功高,就算是老夫人也看在眼里的。” 佟嬤嬤眼底闪著泪光,“多谢夫人体恤。” 竇文漪似笑非笑,意味深长道,“是吗?可佟嬤嬤为何会有宝庆典当铺的借据契单呢?还恰巧是三千两银子?” 佟嬤嬤面色一僵,瞬间有些慌了,“四姑娘,你也不能含血喷人,凭空污衊我啊,老奴出身微寒,断然不会背主的事......” 竇文漪唇畔掛著一抹笑,“想要证据?那还不简单,搜一搜你的住处,不就一清二楚了吗?” “到底有没有?”竇伯昌勃然大怒,一声厉喝。 “在场的所有人,谁都不准离开,来人去给我搜!” 宝庆典当铺除了典当的行业,私底下是放债的,赚的都是『印子钱』。有的寒门学子赴京赶考,就有人去宝庆典当借过『考债』支付各种费用等。 大周律法明文规定,不准任何官宦家眷等人私放高利债。 佟嬤嬤好大的胆子! 长隨得令,立马带著人直奔佟嬤嬤的住处。 佟嬤嬤打了一个激灵,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老爷......老奴一时糊涂,起了贪念,想著周转一个月,就把银子还回来的,奴婢知错了!” 竇文漪唇角不可察地勾了勾,“佟嬤嬤,你隨隨便便扯个幌子就能把竇家掏空,能耐真不小?” “刁奴!还不从实招来?”竇伯昌到底是当官的人,哪里还不明白。 归根到底,放印子钱是多大的事,若没有辜夫人的首肯,她哪来那么大的胆子? 难怪竇明修仕途上毫无建树,敢情是遗传了辜氏的目光短浅。 此事凶险,稍有不慎就会带来抄家灭族的风险,辜夫人不仅掉到钱眼子,大是大非上还拎不清,是想连累整个竇家吗? 佟嬤嬤面色惨白,偷偷瞟了一眼辜夫人,她脸色带著慍色,依旧淡定从容,唯独手中的锦帕几乎都捏成一团。 “老爷,真的是我一人所为。” 竇伯昌不为所动,他又看了看竇文漪,百思不得其解。 他总觉得竇文漪的眉宇悄然发生了变化,整个人都透著自信的光芒,身上再也没有唯唯诺诺,毫无主见,任人宰割的懦弱影子。 这几次不管是什么祸事,最后她好像都能稳操胜券,趋吉避凶。难道和谢归渡撇清关係,退亲还真能改变一人的命运? 很快,长隨就回来了,果然他在佟嬤嬤的书中搜查到几张借据契单。 竇伯昌目光沉沉地盯著那几张契据,“夫人,觉得此事该如何处置?” 佟嬤嬤面如死灰,至此她终於反应过来,竇文漪不仅要拿她开刀立威,还意图猎击辜夫人,她好大的脸面。 竇文漪慢悠悠地喝茶。 辜夫人沉默半晌,痛心疾首道,“伯昌,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世道艰难,並不是非黑即白,念在她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再说她並未犯下大错,这次就饶了她吧?发月奉半年,如何?” 佟嬤嬤打理著竇家的產业,还缺那点月银? 竇伯昌只觉得这事雷声大雨点小,好像不该这么办。按照前面几次的教训,听她的准没错! 他眸光微闪,问道,“漪儿,你觉得呢?” 第67章 你嫁给我吧 竇文漪面上含笑,语气不紧不慢,“放贷这种事,朝廷三令五申,父亲毕竟才升迁,官声可比银子重要!兄长上次纳官妓为妻的事,就没有涨教训,否则也不会接连犯错。父亲,你说呢?” 辜夫人脸上再也维持不住无可挑剔的气度,慍怒道,“竇文漪,你口出狂言,太过分了!” 竇文漪眉眼平静温和,幽幽道,“佟嬤嬤这事,若不引以为戒,恐怕会给我们全家招来祸事。母亲,难不成,其实是你授意她做的?” 佟嬤嬤看她的眼神满是震惊,她说这话是逼著辜夫人与她彻底决绝啊。 她们主僕再深的感情,又如何抵挡得住自身的利益受到威胁? 如今,辜夫人要么短尾求生,要么丧失竇伯昌的信任,孰重孰轻,她根本没得选。 “老爷,我真的不知情,若是知道她行事这般背主,不用你说,我早就惩戒她了。”辜夫人脸色沉了下去,眼里的痛恨一闪而过,哪里敢亲口承认这件事情。 佟嬤嬤彻底慌了,哭得真心实意,“老爷,夫人,老奴是猪油蒙了心,老婆子再也不敢了。我伺候夫人这么多年,真的捨不得夫人,求你给我一个机会將功抵过,留在夫人身边,老奴......死而无憾啊!” 竇伯昌神色冰冷,一锤定音,“佟嬤嬤,行事不端,打二十大板,夺了差事,以儆效尤。念在她在竇家多年,以后就在庄子上安享晚年吧。” 辜夫人眼光沉沉,张了张嘴还想求情,可再看竇伯昌的脸色,气得拂袖而去。 竇文漪看了一眼辜氏,佟嬤嬤可是她的左膀右臂啊,捨弃得到时快。 “漪儿,这回父亲可是为了你把你母亲得罪透了!”竇伯昌长长地嘆了口气。 竇文漪面色冷淡,並未回应他的故意示好,佟嬤嬤既然受了罚,辜夫人在內院多年积威都得涣散,那她接下来想要查清祖母离世的真相,也就容易很多。 “你究竟是如何得知佟嬤嬤私下放债?”竇伯昌尷尬地轻咳了一声。 竇文漪看了一眼佟嬤嬤,语气惋惜,“若非喜儿到处显摆,我也不会察觉此事,佟嬤嬤,你的女儿可不像你啊!” 上一世,她沉浸在自己的世子,忽视了很多细微的事情。佟嬤嬤看似忠心,实则像一条毒蛇,依附著辜夫人,暗地给她出了无数餿主意。 竇家,后来一步步走向衰败,自然也离不开他们这些人的功劳。 只可惜,祖母操劳一身,把爱和银钱都留给了整个竇家,最后却不得善终。 竇文漪原本也不知道,因为上个月的月钱延迟发放,那日,她偶然听到丫鬟们议论说府里的银钱都被挪去放债了,利生利了。 她心生怀疑,便以佟嬤嬤的名义找到宝庆典当铺声称想要放贷,那边掌柜听说佟嬤嬤的大名,立马热情招待,还告诉她会按照佟嬤嬤的利息跟她结算。 她心里便有了底,杨氏操持宴席肯定想乘机多捞些油水,帐目上的银钱那么少,她按捺不住肯定想要发难。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果然想节省银子,选择了次等席面。 如此,便给她提供了一个很好的契机。 佟嬤嬤瞳孔猛地一缩,以前,她確实在背后说了很多话,离间她和辜氏,可是她也是顺著辜夫人的心意说的,不怨她啊! 难道四姑娘早就有所察觉,所以才要用同样的办法,离间她和女儿的关係吗? 佟嬤嬤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恐惧,膝行至竇文漪的身前,紧攥著她的裙摆,痛哭流涕,“四姑娘,喜儿心思单纯,求你別为难她......奴婢错了,真的错了。” 竇文漪垂眸怜悯地看著她,“我没空为难她,你既捨不得她,让她隨你一起去庄子吧。” 说罢,又看向竇伯昌提议,“父亲,我们总不能让他们骨肉分离。” 竇伯昌点了点头,“好,都行。” 佟嬤嬤明白大势已去,原本只要喜儿留在辜氏身边,因著她那份愧疚之情,喜儿一定会得到善待。 如今她们都被撵去庄子上,她们哪里还有翻身的机会? 佟嬤嬤犯错挨打还被撵到庄子上去的威慑力实在太大,之后,竇文漪操持宴席的事几乎没有再遇到任何阻拦。 当然,竇伯昌碍於面子,到底还是把席面换成了由樊搂的。 转眼就到了竇老夫人大寿的日子,竇家並未大办,请的都是自家常走动的几家亲戚,当然这次多了一个章家,少了一个定远侯府。 寿宴还未开席,女宾客们三三两两,都坐在厅谈笑风生,赏品茗。 竇文漪一边热切地招呼著僕妇待客,一边仔细地留意著四周。眾人都惊觉以前竇家那个不起眼的四丫头已生得落落大方,端庄嫻雅。 大有士別三日当刮目相待的感触。 这时,竇老夫人身旁的紫娟过来传话,“四姑娘,老夫人叫去过去呢?” “可有说什么事?” 紫娟压低了声音,“章家的人在里面拜寿,章公子也在。” 竇文漪眉头微蹙,只怕祖母要乱点鸳鸯谱了,她快步朝寿鹤堂走去。 “竇四姑娘——”半路,突然有人唤她。 竇文漪顿住脚步,扭头就见章承羡从一片银杏树后面走了出来,一脸欣喜地看著她。 今日,父母亲有意跟竇家老夫人表明提亲的意愿。 哪怕他再不好意思,也想先跟她先表明自己的心意。 “我有话想跟你说——”两人异口同声。 她今日穿著轻便的琥珀色缠枝海棠暗半袖的齐腰襦裙,腰姿窈窕,盈盈一握,下繫著淡黄色月百褶裙,头上挽了一个婉约的小盘髻,一对赤金雕金簪在黑色浓密的髮髻上,熠熠生光。 让人见了根本就挪不开眼睛。 章承羡慌忙移开视线,耳尖微红,“你先说吧。” 竇文漪怔怔地抬起头,望著他。 他对自己的心意太过明显,就像当初的自己,满心满眼只有谢归渡。 她不能让他继续误会下去,因著有这门亲事的误会,她才能在退亲的风波中全身而退。 这样的她太过卑劣。 竇文漪心底涌起一股酸涩,眼眶红得像要落泪。 秋色浓裹,风过寒枝,银杏翻飞,满地金黄。 这一刻时间仿佛停止,章承羡仿佛只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 “漪儿,我很快就要去边陲歷练,回来你就嫁给我吧!” 第68章 嫁给他,肯定会一生顺遂 这一瞬,竇文漪的呼吸几乎停滯了。 片刻的沉寂过后,只听章承羡温润的声音还在继续,“上次你交代的事,我也办妥了,拦下了那濮阳的渔夫,那个劳什子玉璧我也处理了。” 章承羡因怀揣著对未来的憧憬,剧烈的心跳几乎占据了他的心神。以至於他词不达意,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忽地意识到这一点,脸色微红,慌忙从怀里掏出一只锦盒。 “边陲虽不太平,我保证一年之內就会回天寧城,这里面是我祖母留给我的玉鐲,让我转交给我未来的媳妇,你若是不嫌弃......” 风微凉,竇文漪神色复杂,盯著那精美的锦盒,十分惘然。 若她只是懵懂少女,不曾体验过上一世那刻骨难忘的情爱,遇到他这样纯粹热烈,满怀赤诚,愿意为她付出一切的少年,一定会被他的真心所打动的。 平心而论,他其实是一个值得託付终身的人,若是嫁给他,她敢肯定自己会被宠上天,一生顺遂、喜乐、无忧。 可成亲难道仅仅只因为合適,就能在一起吗? 她待他从来没有男女之情。 “抱歉!我暂时都没有成亲的打算......”竇文漪垂下眼眸,满脸歉意,根本不敢去看他的神色。 她的声音很轻,章承羡还是听清了。 见她伤感自责,章承羡心底一阵发沉,恨不得再把谢归渡那个狗东西拖出来再打一顿。 他斟酌著道:“漪儿,你才退亲,定是需要时间调整的,也不必著急应下,我都知道的......” 竇文漪眉宇纠结,很想与他说清楚,又怕太伤他的心。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她嘴角微翕,欲言又止。 可不管言辞多委婉,始终苍白无力啊! 难道就不会害他伤心失落了吗? “四姑娘,老太太正叨念你呢,还不赶快过来!”站在廊下的曹嬤嬤,早看出那两个冤家气氛不太对,大声招呼了一声。 “好,我这就来。” 还未进屋,就听到祖母开怀悦耳的笑声。 竇文漪跨进屋子,朝著眾人曲膝行礼,恭敬地喊了一声,“祖母”,又朝一旁的夫人们问安。 竇老夫人招呼她坐下。 章承羡的母亲何氏穿著一件秋香色百蝶卉褙子搭配褶裙,满头珠翠,大气华贵。 她仔细打量著竇文漪,笑得和善,“真是个好孩子,生得太水灵了。” 说著,她就从手腕处褪下一个莹润的玉鐲就要塞给她,“初次见面,一点心意,四姑娘收下吧。” 竇文漪只怕这误会越积越深,哪敢接那手鐲,求助地看向竇老夫人。 竇老夫人会意,笑意打圆场,“长者赐,本不该辞,可你就住在隔壁,天天看著四丫头撒欢,哪里是什么初次见面?我们两家就是太客套,这么多年都才没怎么走动,看把小辈们都搞得拘束了。” 何氏收回了玉鐲,笑意不减,“是,来日方长,以后我们一定多走动,天天来叨扰老夫人。” “那敢情好了,有你们陪著给老婆子说笑解闷,我饭都要多吃点。” 几人閒话家常又扯了一阵,不一会,管事嬤嬤过来请,说是要开席了,眾人起身跟著仆孺往外走。 何氏趁机亲昵地挽住了她的手,“四姑娘,平时口味如何啊?喜辣还是嗜甜啊?都喜欢吃些什么?不是婶娘吹牛,我別的不会,煲汤烧菜可是一绝,改日有空来来府上尝尝?” 她的热情让竇文漪实在招架不住,她笑盈盈道,“我一贯不挑食的,夫人,我们还是先过去用膳吧,我这就带你过去。” 何氏乐意至极,拍了拍她的手,“好。” “说起承羡这孩子,別看他咋咋呼呼,其实心肠很软的。上次我生病,他急坏了,四处寻医问药,晚上还要给我洗脚。他骨子里是重感情的人,认定的人和事,绝不会轻易改变。” “小时候,他和太子跟著宗瑞大將军习武,太子是根骨清奇,学什么都快。宗將军嫌弃他没有天赋,不愿教,说只要他每日站桩能达到两个时辰才愿教,我们都以为他会放弃。” “结果,他每日不到卯时就会起床去练习站桩,后来,宗大將军见他毅力不凡,还是收了他为徒。他这次去边陲,就是跟著宗大將军歷练。” 看得出何氏性子直爽,根本不是薛氏那种阴狠耍手段的婆母,她由衷希望章承羡能寻个好的归属。 何氏见她不曾吭声,继续试探,“我就盼著他能早日找个自己喜欢的儿媳,他若学不会怎么疼人,当娘的就帮他多疼疼,只是这次去边陲,也不知道会是个什么光景。” 竇文漪垂眸,由衷宽慰,“章公子一表人才,吉人自有天相,必定会凯旋的,到时候定会让夫人您得偿所愿。” 何氏见她言辞真诚,对儿子评价颇高,心中顿时舒坦了不少,只可惜那手鐲没送得出去...... 这时,翠枝匆匆忙忙找了过来。 何氏见状,连忙贴心道,“今日,你家宴请,事物繁琐,你操心的事多著呢,有什么事你先去忙吧。” 竇文漪点了点头,又命仆孺给她带路,这才转过头来问翠枝,“发生了什么事吗?” 翠枝压低了声音道,“太子来了,老爷叫你过去呢。” 竇文漪脚步顿住了,裴司堰怎么来了? 按照规矩,她当初自然也给东宫下了邀请的帖子,可裴司堰几乎从不登门,恐怕就连竇茗烟也没料到他会亲自过来吧。 “我不是在澜水阁预留了一桌席面吗?那位置临水,极为雅致,父亲没有安排妥当吗?”竇文漪眉头微蹙,心底隱隱泛起不安。 竇伯昌就算要叫人作陪,竇明修才是最合適的人,与她何干? 翠枝继续道,“老爷已安排了大少爷,可太子脸色不太好,老爷又只得命人把章公子叫过去,这会说不定三姑娘也已经赶过去了。” 竇文漪瞬间明白了。 若只有竇茗烟一人,有章承羡这个外男在场確实也不太妥当。 可让她去陪裴司堰用膳,算什么事啊? 裴司堰这种贵人不在东宫好好待著,还差她竇家一顿饭吗? 真会给人添麻烦! “姑娘,老爷千叮万嘱,要你必须过去。” 竇文漪脑袋顿时炸开,千百种念头如潮水闪现。 最终只留下来一个—— 天,要亡她! 第69章 她是孤的太子妃,又不是厨娘 竇文漪一跨进屋子,抬眼就看到那道頎长的身影,姿態閒雅地倚靠著栏杆,眺望著不远处平静的湖水。 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復著自己的情绪,上前曲膝行礼,“太子殿下,章公子,民女怠慢了贵客,还望恕罪!” 章承羡见是她来作陪,心底一阵雀跃,咕噥一句,“我们也没等一会。” “无妨。”裴司堰回眸,凝视著她的耳垂,唇畔微挑。 他可没错过那女人眸底闪过那一抹不耐,不想他来,他偏要来。 章承羡已然猜到竇家的安排,“你三姐姐是不是也要过来?” 方才竇明修战战兢兢,待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就出去了,他还以为竇家敢不安排主人,怠慢裴司堰呢! “三姐姐,应该也在过来的路上。”竇文漪眉头微蹙,站立不安。 竇茗烟的揽月阁明明比寿鹤堂到这里的距离要近很多,她为何迟迟不肯现身? 难不成她又要投其所好,按照裴司堰的品味,重新梳妆打扮一番? 裴司堰穿著一袭絳紫色的暗纹锦袍,衬得整个人冷傲矜贵,一脸冷然,“水深吗?” 竇文漪怔了一下,才恍然惊觉他是在问自己,“深。” “当初,章承安就是掉到这湖里的,多亏了漪儿,否则那小子早就淹死了!”章承羡主动接过话茬,万分感慨。 “翠枝,去看看三姐姐走到哪里了?”竇文漪等得实在有些心烦,主动帮著他们两人沏茶。 翠枝乖顺地转身出去。 眼看又过了一盏茶的时间,竇文漪提议道,“吉时已至,要不我们先落座用膳吧?” 章承羡从桌上端起一碟子点心,大摇大摆在了竇文漪的跟前,“漪儿,你不是饿不得吗?先垫垫肚子?” “不用,我待会多吃点。”竇文漪无比尷尬,盯著那碟子雕蜜饯,到底没有伸手去拿。 只是让她意外的是,自己这个老毛病,章承羡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裴司堰冷冷睨了一眼章承羡,声音沉沉,“你什么时候走?” “......再过几日。”章承羡接收到他晦暗深邃的眸光,总觉得莫名其妙。 他与裴司堰从小一起长大,他性子喜怒无常,不说十分了解他,他的心思好歹也能猜到一二。 可今天,这傢伙也太难伺候了吧,他好像也没做什么得罪他的事啊? 为何他看自己的眸光变得锐利凌厉了呢? 就好像他恨不得自己立马离开天寧城似的。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竇茗烟和竇明修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竇茗烟果然换了一套极为素雅的襦裙,就连先前髮髻上那些华丽的珠釵都减少了大半。 竇文漪心中好笑,她装得不累吗? 竇茗烟自然也看到竇文漪,垂下眼瞼掩住眸底的冷意,热情招呼道,“殿下,章公子,茗烟来迟,还请恕罪!家常便饭,还望太子殿下、章公子莫要嫌弃,我们开席吧。” 竇明修拱手告罪。 “不必多礼!”裴司堰落座上首,语气平淡。 这时,丫鬟仆孺们鱼贯而至,一盘盘精致的菜品端上了桌子。 眼看著竇明修准备坐到裴司堰的下首,竇茗烟扯了扯竇明修的衣袖,“兄长。” 真是一点眼力劲都没有! 竇明修会意,侧身把位置让了出来。 竇茗烟如愿坐在了裴司堰的左手边,竇明修则挨著竇茗烟落座。 与此同时,章承羡自然就坐到了裴司堰的右手边。 最后只剩下裴司堰对面的那里有个空位,气氛著实有些诡异,竇文漪不想落座,“你们先吃著,我去看看还有哪些菜品。” “这桌子都摆满了,还不够吗?”裴司堰声音微冷,却不容置疑。 竇文漪神色訕訕,只得乖顺坐在了他的对面。 因上次猎场的事,竇明修在裴司堰面前多少有些底气不足,可他毕竟是唯一的男主人,不得不硬著头皮主动拿起了酒盏帮忙斟酒。 刚倒好一杯酒,就听裴司堰不冷不淡道,“今日不饮酒。” 竇明修尷尬地僵了好一瞬,才坐下。 竇茗烟优雅地拿起了银箸,那殷切的架势是在帮裴司堰试毒,上次在离宫,他就惨遭暗算,谨慎点也是理所当然。 几人的暗潮涌动,竇文漪毫无兴趣。 眼看著一桌子散发著香气的菜餚,她瞬间有了食慾,拿起筷子就开始动了起来。 章承羡眉梢上扬,隨意夹了一块鱔鱼,不紧不慢地咽了下去,“漪儿,这鱔鱼炒鱟味道鲜美,不错,你也尝尝。” 说著,他就帮她夹了一块放在她的碗里。 他这举动实在太反客为主,竇文漪也不好拂他的面子,只得轻声道谢。 她面容娇艷穠丽,对著章承羡巧笑嫣然,两人亲密互动的一幕,自然落入了裴司堰的眼中。 章承羡赫然抬头,狐疑地扫了一眼在坐的几人。 方才桌子底下,好像有人不讲规矩,踢了他一脚! 竇茗烟剥好一只白虾,轻轻尝了一下,旋即又帮裴司堰剥了一只,放在盘中。 她看著那个满心满眼都只有竇文漪的少年,轻笑一声,“四妹妹和章公子,郎才女貌,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裴司堰和章承羡脸色齐齐一沉。 章承羡忍不住想要骂人,所谓看破不说破,女儿家名声宝贵,竇茗烟这个姐姐一点人情世故都不通吗? 可她毕竟是准太子妃,不容他造次。 “食不言!”裴司堰眸色很淡,喜怒难辨。 竇文漪受不了竇茗烟的矫揉造作,没有继续吃下去的兴致,“殿下,章公子,臣女已吃好,你们还请慢用。” 裴司堰唇畔噙著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日日都是这些菜系,腻味得很,孤想吃芥菜油饼,是否有啊?” 竇文漪心中惊诧。 她在玉清观的时候经常做芥菜油饼解馋,是因为道观里面好吃的东西实在太少了。 他堂堂太子爷,山珍海味吃多了,想要变著法子折腾人吗? 沉默在席间蔓延。 “微臣这就让人去弄。”竇明修反应过来,立马允诺。 竇茗烟看著碟子里那些她剥好的虾,还有她尝过的菜品,裴司堰一口未尝,袖口下的指甲紧掐著手心,柔声开口,“殿下,臣女会做,我这就去帮你做。” 竇文漪眼眸划过一丝古怪。 这个季节压根没有芥菜,他们上哪里去给裴司堰做芥菜油饼? 裴司堰凤眸微挑,唇边含笑,风流如玉脸上却暗藏锋芒,“茗烟,你是孤的太子妃,又不是厨娘,做什么饼子?竇四姑娘的厨艺不会太差,还请代劳吧!” 第70章 试探,竇文漪才像他的白月光 竇文漪心中纷乱,就知道他没安好心,他一个小小的决定,又要折腾多少人? “殿下,竇家也有厨娘——” 一听这话,章承羡立马急了眼,可劝诫的话还未说出口,就被裴司堰阴鷙的眸光刀退。 他毕竟是依附太子的臣子,自然不能隨意挑衅裴司堰作为储君的权威,哪怕是这样的私宴。 裴司堰抬眸,语气玩味,“竇四姑娘不肯?这就是竇家的待客之道?” 他就只差直说竇家怠慢储君了,真是好大一定帽子。 还真是风水轮流转,上次她借了他的势在离宫捅破了谢归渡和竇茗烟的私情,后来才顺利退亲,今日她若是敢拒绝,那么,这段日子汲汲营营,努力扳回在竇家的局面,都会被他葬送。 裴司堰还真是竇茗烟的好靠山! 竇明修眸光谴责地射向她,压低了声音,“四妹妹,你还在磨蹭什么,还不快去?” 有了上次在猎场的教训,竇明修到底不敢把她得罪得太死,稍微注意了言辞,说实话他现在有些怕她。 可这件事,落在竇茗烟眼里,却品出了完全不同的滋味。 她上一刻还沉浸在被裴司堰维护的喜悦中,下一刻,就被警惕和疑惑充斥著整个大脑。 在眾人屏息关注之下,竇文漪扯出一抹得体的微笑,不紧不慢开口,“殿下所请,民女自当竭力满足,只是这个时节实在没有薺菜,而且我的厨艺谈不上精湛,只能勉强入口,就怕殿下难以下咽。” 裴司堰见她仪態万方,唇畔的兴致愈发浓烈,“那是你的事。” “还请殿下稍待片刻。”竇文漪见他执意刁难,强压著心中的怒意转身出去。 想要摆脱裴司堰,或许她只有离开天寧城这一条出路。 “翠枝,我们走!” 翠枝垂首跟在她身后,脚下的步伐快了很多,“姑娘,现在没有薺菜,我们怎么办啊?” 竇文漪唇角勾了勾,胸有成竹道,“他只要薺菜油饼,又没有说要新鲜的薺菜油饼,怕什么?当初我们在玉清观不是一样没有新鲜薺菜吗?” 翠枝双眸一亮,瞬间懂了,“姑娘,那我先去一趟大厨房。” 说罢,她转身一溜烟就跑了。 竇文漪回到漪嵐院时,翠枝已经准备好烙饼所需的相应食材。 大周人习惯用薺菜根茎醃製成辣酱,以备不时之需,只是这种食材大都是贫苦百姓的吃法,裴司堰这种不食人间烟火的人怎会吃? 竇文漪净手后,把那些一根根勉强称之为『薺菜』根茎挑了出来,又用温水把多余的辣酱清除,再把生碎和薺菜、葱、鸡蛋清和肉末再混合搅拌,很快,一碗香味可口的拌酱就搅拌製作而成。 接著她又把摊成饼状的麵皮像包包子一样包上合適的拌酱,之后再慢慢摊匀,一个个薺菜油饼便初见雏形。 隨著下人不断地添加柴火,她熟练地在锅底刷了一层薄薄的油,隨著滋啦的声响,一股混合著鸡蛋和麵粉的油香顿时腾空而起。 不过几息的功夫,一张金灿灿的薺菜油饼就烙好了。 —— 当竇文漪提著食盒再次回到澜水阁时,刚到门口,脚步就顿住了,一股浓烈的酒气迎面扑来,章承羡好像都喝多了,趴在桌上不省人事。裴司堰眼睛泛红,仿佛也染了酒,反倒是竇茗烟不见人影。 竇文漪满眼震惊,连忙问,“怎么回事?” 伺候的下人低声道,“方才老爷和夫人都来过了敬太子酒,太子以茶代酒陪著喝了几轮。后来章公子说什么他要去边陲,要他为自己践行,偏要拉太子喝酒,大公子作陪......” 所以章承羡和竇明修想灌裴司堰的酒,结果被反杀了? “殿下,再来一杯?”竇明修双眼通红,明显喝得有些多了,他拿起酒盏帮自己满上,又要给裴司堰倒酒。 裴司堰是储君,未来的天子,章承羡和他有深厚的情分,他们自然可以推杯换盏,觥筹交错,开怀畅饮。 可他竇明修是什么身份,还真把裴司堰当成他的三妹夫,毫无分寸,一个劲地劝酒吗? 难怪上一世,竇明修一辈子在官场庸庸碌碌,毫无建树,他根本就不懂为官之道啊。 竇文漪抬脚进屋,把食盒搁在桌案上,吩咐道,“还不快把大公子、章公子扶下去歇息!” 立马有下人把他们两人扶了下去。 竇文漪依旧在裴司堰对面的位置坐下,从食盒里取出一碟子烙饼,恭顺地摆在了他的面前。 “殿下,你要的薺菜烙饼好了。” 裴司堰盯著那几张饼子,却没有言语,半晌一笑,“竇四姑娘,这饼子都用了什么材质?” 哪怕竇文漪早就受够了他的挑剔,也不得不如实稟告,她把製作的过程,以及用料大概地说了一遍。 见他默然凝思,她瞬间明白,裴司堰还等著她亲自试毒。 於是,她拿起了一张饼子轻轻地咬了一口。 裴司堰定定地看著她,沉吟,“你喜欢自己做的饼子吗?” 竇文漪抿了抿唇,“不过是果腹的东西,谈不上喜欢。” 按照前世的经歷告诉她,男人就是贱,越是得不到就越惦记,他今日借著这饼子折腾她,尝过以后,就会明白不过如此,反倒不会惦记了。 裴司堰抬手直接拿起了一个烙饼,没有用筷子,哪怕那个饼子看著十分可口,在他莹白胜雪的指尖,莫名显得格外违和,配不上他的手! 竇文漪不禁暗嘆,难怪竇茗烟那么努力地想要贏得他的心。 他確实持美逞凶的本钱。 若是裴司堰要使美男计,估计没有哪个女主人能承受得住,就自我沦陷了。 “这种粗糙的东西確实只能果腹,是孤擅自多想了。”裴司堰的声音淡漠疏离,幽寒的眼神掠过她。 说罢,他嫌弃地將那烙饼重新丟回了盘中...... 像永远不等於是,她不是他的涟儿! 一年前,类似的薺菜烙饼也曾出现在他的手中。 “......你几日都没沾荤腥,给你尝尝这个薺菜肉饼。” “你叫什么名字啊?” “宴清!” “海宴河清吗?真是个好名字,你的父母想你以后当清官,造福老百姓吧?真好。” 裴司堰看不见少女的容顏,也可以想像出她的纯善美好。 他笑著问她,“嗯,那你呢?” “我叫涟儿啊!” “你放心,这饼子里我没有加生。” 他吃了生会过敏,少女欢快的声音好似再次迴荡在他的耳畔。 裴司堰心底忍不住泛起一阵抽痛。 难道,他的涟儿真的因为『失魂症』永远消失了吗? 第71章 裴司堰动不动就亲她 裴司堰起身走向一旁的栏杆,身姿挺拔,眺望著湖水负手而立。 现在的情况,竇文漪实在有些看不懂。 他叫嚷著要吃烙饼的,现在做好了,他又不屑地扔在一旁,辛苦她在小厨房忙活小半个时辰。 难道他又是在做服从性测试? 她不敢主动提离开,恭敬地垂首,视线恰好落在他的腰间,那处掛著的那枚香囊正是她的,秋风捲起他絳紫色的袖袍,气势磅礴,风姿绝胜。 他声音清淡,至头顶落下,“孤有几件事,需要请教竇四姑娘。” 话音一落,赤焰和另外两个暗卫立马现身,澜水阁其他閒杂人等都被无情地清退了。 竇文漪心底升起一股警觉,沉默地听著。 裴司堰锐利的视线停在她的脸上,神情复杂难辨,“在什么样的情况下,一个人的性情、能力、喜好会发生巨变?” 竇文漪闻言神色一凛,她记得先皇后逝世过后,裴司堰曾被关到冷宫,之后就彻底变了一个人,“家逢巨变,亦或亲人离世,受到外界的剧烈刺激......” 亦或,像她一样,死后又重生? 裴司堰欣赏著她惊疑的表情,嗓音幽凉,“章承羡前几日拦截一个濮阳的渔夫,这件事也是你告诉他的。” 竇文漪错愕地抬眸,浑身血液往上涌,那件事她特意叮嘱了章承羡对裴司堰保密的。 不对,章承羡不会出卖自己,那唯一的解释就是他的一举一动都在太子的掌控之中。 她重生之后,改变了很多事情的走向,雁过留痕,风过留声。 裴司堰这般聪慧的人,如何不会起疑,那他又是从哪件事情开始怀疑自己的呢? 绝不只是玉璧的事,难道是上次竇茗烟险些成为天命福女的时候,或许,更早,比如她帮著章淑妃避开那一刀的时候开始..... 她帮章淑妃是希望改变章家的命运,同时为自己爭取一条活路,而之后的事情,是她心存侥倖,妄图以蚍蜉之力,改变歷史。 上一世,北狄兵临城下,大周差点灭亡,又有多少人在那场战火之中家破人亡? 裴司堰已经確定她能窥探天机,推演未来,他的麻烦本就数不胜数,被帝王猜忌,屡遭睿王陷害......若她此刻的回答不能令他满意,迎接她的很有可能是万丈深渊,粉身碎骨。 “是。”竇文漪额间渗出一层冷汗,不敢撒谎。 101看书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全手打无错站 裴司堰喉间溢出一丝轻笑。 这次若非章承羡及时拦截,睿王的人差点就得手了。届时,天寧城將会多一条冤魂,而他身上也会多一条『天命所归』的罪名。 裴司堰忍不住好奇,“你对章承羡使用了什么诡计,让他对你言听计从,俯首帖耳?” 章承羡骨子里是狠厉冷酷的,有勇有谋,他本是一把只需经过鲜血淬链就可以流芳百世的宝刀。 可在她面前,就像一条等著被主人垂怜的哈巴狗。 英雄气短,难成大器。 “臣女没有!”竇文漪谨慎地考虑著措辞。 第72章 一巴掌扇在裴司堰的脸上 澜水阁顾名思义,临水而建,对面就是宽阔的翠湖,纵然露台上还摆放著几张座椅,和一道古朴的紫云屏风,虚虚奄奄,到底是在视线开阔的地方,若有人经过此处...... 后果不堪设想! 裴司堰强势地搂著她的腰肢,用力撬开她的唇瓣,灵巧湿润的唇舌携著酒香,不断地入侵,琢磨,辗转,交织、含吮,他吻得格外凶狠霸道,大有將她拆卸入腹的架势。 害怕被人撞破的刺激將人的感官无限放大,她娇喘的声音愈发破碎,就仿佛置身狂风暴雨之中。 她呼吸越来越沉重,推搡想要將他推开,偏偏他的臂力大得惊人,根本不容她挣扎,反而把她往怀里更近一步的桎梏。 她身体本能地发软,无可救药地感受到那发烫的胸膛......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恋恋不捨从她的唇瓣上移开。 竇文漪忍无可忍,扬起手直接扇了他一巴掌! 万念俱寂,天地失声。 微凉的风拂过她的脸颊,清脆的声音,狠狠地震动了竇文漪和裴司堰的心神。 裴司堰挨了一巴掌,半晌都没有反应过来。 竇文漪几乎瘫倒在地,心口狂跳,大口喘息,方才的她早忘记了他是储君,是她必须匍匐跪拜的主子,只把他当成侮辱她的登徒子。 士可杀,不可辱! 他想要她的小命,儘管拿去吧。 就在她心惊胆颤迎接他的雷霆之怒和惩罚时,而他蹲下身,主动握住了她的手,细细地摩挲,“这点劲,手不疼吗?” 泪水毫无徵兆地流了出来。 竇文漪悲从心起,她拼命想要忍著,可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无助、脆弱、我见犹怜。 裴司堰盯著在她那被吻得红肿的唇,语气戏謔,“孤就是对你娇纵太过,你才敢恃宠而骄,竇文漪,你真的对我没有感觉吗?倘若换成別人也这样对你,你也任由他欺凌?” 竇文漪瞬间懵了,连哭泣都忘了,手指用力地扣著衣角。 真是厚顏无耻,他还有理倒打一耙了? 至於他口中的问题,她从未思考过,若是真有其他男人......真令人毛骨悚然! 脑海陡地闪现出袖口中藏著的银针,她只需要用银针插入相应的穴位,哪怕不能要他的命,也会伤人。 可她为什么不下手,还让他一次又一次得逞? 因为他是储君? 一开始,她帮他针灸明明只是想要活命,那种曖昧的方式到底染上了几分旖旎,而后来,她是存了利用他的心思,希望得到他的助力化解危机,可他们两人是互利互惠的。 在这期间,他们无可避免,一次又一次被迫纠缠...... 她从未想过要自己的身体做筹码与他交换。 哪怕她意识到他们已误入歧途,关係扭曲,她想要纠正啊! 可裴司堰反倒来了兴致。 “那日在离宫的话,依旧作数,你別哭,孤容得下你这些小性子,且当情趣,东宫不是龙潭虎穴,日后孤自会护著你......” 裴司堰眉头微拧,从怀里掏出一张锦帕帮她拭泪,嗓音柔情繾綣,好似还带著点哄人的小心翼翼。 “什么日后,没有日后!” 竇文漪浑身都炸起来了,毫不留情拍开他的手。 这是他对自己的承诺,可他的承诺毫无意义,只会加剧她的惊慌和恐惧。 裴司堰似乎很热衷欺负她...... 这都只是他一时的心血来潮,是他身为高位者的征服欲,把她当玩物。 是最廉价的见色起意,最原始的欲望根,本没有任何真情实感。 他还要在这里在诡辩,用冠冕堂皇的言辞来蛊惑自己,企图骗取她的真心.....他分明就是在训化自己。 她拼命退亲,是希望为自己爭出一条活路。 “这事,你说了不算。”裴司堰不容置疑。 竇文漪声音哽咽,唇瓣翕动,“竇茗烟才是你的太子妃!那你又何必来招惹我,我再说一遍,我们不是一条路人,我更不会与任何共事一夫,与人做妾。” “竇家两姐妹断没有同进东宫的道理,殿下,你好歹也为你自己的名声多想几分!” “求你高抬贵手,放过我吧!” “我不是欲擒故纵,对你真的没有感觉,此言发自肺腑,另外,我早已心有所属......” “心有所属?”裴司堰细细地咀嚼著这四个字。 他阴鷙的视线再次落在她的眼角眉梢,脸彻底冷了下去,“你不是说不喜欢章承羡吗?谁?” 竇文漪愣住了,方才她只是为了摆脱他的纠缠,隨口编的藉口。 然而下一刻,裴司堰的提问才更叫她整个人都紧张起来:“是朝天观借你披风的男人?” 这便是裴司堰最恐怖的地方。 任谁站在他面前,稍稍露出丁点破绽,都会被他窥破看透,任何想要愚弄欺骗他的人都无处遁形。 竇文漪震惊过后,不禁有些心虚。 旋即又想,她有什么可心虚的呢? 她的的確確不爱章承羡,上一世,她深爱的人是谢归渡,哪怕到了后来也慢慢察觉到他对自己並不上心,还是掩耳盗铃般,糊涂地过了一生。 如今,她不是谢夫人。 男未婚,女未嫁,她和那人之间再有天堑鸿沟。 更没有诸多的礼法束缚,她可以坦然面对自己的內心。 为何当裴司堰问她喜欢谁时,她的脑海里竟会莫名其妙冒出沈砚舟的身影...... 竇文漪悚然一惊,只觉得自己肯定是疯了! 她鼓足勇气,抬起头回视著裴司堰,大胆而坦诚地回道:“是。” 裴司堰沉默地凝视著她。 她又想起沈砚舟不管前世今生,义无反顾帮她的恩情,她心口涌上一股酸涩,或许这份感情註定飞蛾扑火,甚至永不见天日。 不可否认,沈砚舟那样的谦谦君子才是她一直嚮往,憧憬的...... 裴司堰能纵容她的小性子,难道还能纵容她心有所属? 她脸上惨白,抖著唇,仰面恳求他:“我心悦他,还望殿下成全……” 第73章 竇文漪,你迟早都得进东宫 “哦?”裴司堰起身,居高临下俯视著那娇顏玉骨,清澈的眼眸浸著一层迷雾。 楚楚可怜,却又诱人可口。 她本该让人心生怜惜,可他偏偏心硬如铁,“休想。” “殿下,是民女的错,没管住自己的心,还望殿下成全......”竇文漪脸色惨白,瞳仁里倒映著他雄劲的身躯,把刚才的话又重复强调了一遍。 竇文漪自然明白她说每个字都在他的雷区蹦躂,是在玩火,更是在挑衅他的威严,试探他的底线。 可退一步,步步退! 他们初见时,她就吃了亏,不应该给他针灸,更不应该不知死活跨越雷池..... 如今活该她自食恶果! 裴司堰垂下眼帘,驀地开口:“章承羡知道吗?” “你这样对我,他又知道吗?”竇文漪强装镇定,嘴硬回懟。 今天章承羡本意是提亲的,她的未尽之言,他应该已经明白,至於她心有所属的事,若不是裴司堰今日的提醒,她的心意自己都不清楚,章承羡又何尝知晓? 裴司堰眉眼压著不虞,声音冰寒,“竇文漪,你迟早都得进东宫,莫要再说傻话。你哪里都好,唯独一身反骨,还嘴硬得很。我们早就有了肌肤之亲,你又觉得谁有那个胆子,敢跟孤抢女人?” “没有!我们没有!”竇文漪拼命地摇头。 裴司堰狭长的凤眸盯著她,眸光沉沉,“是谁?” 他阴寒的视线就像盯著猎物的恶狼,不容有失,慑人心魂,让人惊惶不安,好似下一刻就要將她碎尸万段。 竇文漪被盯得头皮发麻,瑟缩成一团。 她哪里敢说出沈砚舟的名字,那不是平白给人添麻烦? 找死吗? 一时间,她只觉得进退维谷,觉得自己简直就像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 她嗓音沙哑,“裴司堰,你还想连累其他无辜的人吗?” 陡然,她仿佛听到握拳指骨的嘎吱声。 裴司堰喉间溢出一声冷笑,“竇文漪,別挑战孤的耐心,古有娥皇和女英,还有大小周后,孤今日稍作暗示,你信不信竇伯昌明日就会一顶小轿把你送进东宫?” 就算她不告诉自己,他就查不到了吗? 那天水蓝的披风可不是一般人能买得起的料子,那日去朝天观的男子一一排查,很快就能揭晓答案。 “你!无耻!”竇文漪越听越怕。 他到底看上她哪里?她改还不行吗? “殿下,圣上急詔——”赤焰低沉恭敬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伴隨著这道天籟,竇文漪鬆了一口气,余光瞥见那道絳紫色的身影,头也不迴转身大步离开。 —— 翠枝行色匆匆登上露台,一眼就发现她的唇瓣红肿得不成样子,稍作回想,恍然惊觉方才离开的人是太子殿下。 翠枝瞪大一双眸子,不敢置信,“姑娘——” 竇文漪吸了吸鼻子,“何事?” 翠枝神情复杂,嘆了口气,“方才彩菱说,老太太想赏赐忠信侯府姑娘们几样好看的首饰,派人去寻紫鹃,找了一圈,就是没见著人。她是二夫人身边的雀儿叫走的,可雀儿说,她们两人早散了。” “紫娟姐姐一向稳重,明知竇家设宴,事务繁杂,她肯定会尽心尽力的伺候著,不会到处乱跑的。” 竇文漪心底发寒,隱隱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 紫娟长得清秀,蜂腰削背,生了一张极討人喜的鹅蛋脸,为人爽朗,精明能干,体贴周全,关键是对祖母忠心耿耿,还帮著打理著祖母的私產,管人管帐的本事都是一等一的好。 上一世,可她却不明不白跳井自尽了。 她死时,也不过才二十来岁。 紫娟是府里的一等大丫鬟,月银颇高,又在祖母跟前伺候,是极为体面的。 倘若她手头拮据,有困难,她应该会向人求助,而且祖母对钱財並不能看中,一般的问题都会帮她解决。 上一世,她为何会想不开? 竇文漪整理好髮髻和衣衫,开口又问,“在什么样的情况下,女人会选择自尽?” 翠枝稍作思忖,“为情所困?为財所困?生无可恋.....知道命不久矣?” 竇文漪摇了摇头。 想要毁掉一个女人,最简单的武器,便是她的『贞洁』,名声! 上一世,她因为深陷『失贞』的漩涡,哪怕后来嫁给谢归渡,依旧饱受流言蜚语的折磨。 后来,囡囡早夭,她一度想要轻生结果了自己,谢归渡派人日夜守著她。 他甚至还威胁翠枝,说什么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就要翠枝给我陪葬。 其实,她心中最怨的是被人平白冤枉,误解,嘲笑..... 所谓哀莫大於心死。 那时的她,早就不再期待谢归渡的回应了。 直到后来,沈砚舟告诉她,囡囡的死有蹊蹺,她才又重新有了活下去的勇气。 难道,紫鹃也和她一样深陷泥潭,被人冤枉? 竇文漪边走边问,“翠枝,你可了解紫娟?她已经二十岁,她家父母有没有提到她的婚事?” 翠枝忧心忡忡,“紫娟姐姐,心气可高了,有一个青梅竹马的情郎,前阵子那男子还来看过她,长得仪表堂堂,听说他学问很好,等著科考过后,就会娶她进门。” 一道灵光划过,竇文漪陡地想起了杨氏的贪婪,还有二房老爷竇仲渊的不务正业。 只怕要出祸事! 竇文漪沉声吩咐,“翠枝,你去叫曹嬤嬤,找几个可靠的护卫,带上帷帽,衣裙、还得备上绳索和麻袋,赶紧来二房,切莫惊动老夫人。” “我先去二房!要快,迟了就来不及了!” 话到这里,翠枝到底还是听懂了。 她脸色难看极了,一股巨大的悲哀笼罩著她。 紫娟恐怕已经遭了二房的暗算,若二房老爷反咬一口,诬陷紫鹃贪慕富贵,主动爬床。 一边是竇老夫人的亲儿子,一边是她的贴身大丫鬟。 老夫人又该如何自处? 是为了维护儿子的顏面,是吃了这个哑巴亏,把紫鹃赏给他做妾? 还是替紫娟主持公道,揭露二房的卑劣? 第74章 喜上加喜,纳她为妾 竇文漪和翠枝两人立马分开行动,她穿过抄手游廊,一路小跑直奔二房。 刚到二房西侧门,就见到竇仲渊的小廝玳安百无聊赖的坐在院门口把风,见她步履匆忙,脸色明显一怔,慌忙起身拔腿就想往回跑。 “玳安,站住!”竇文漪一声厉喝。 玳安头皮一阵发麻,不得不停下脚步,四姑娘可是个夜叉,就连佟嬤嬤那般厉害的人,她几句话就给打发到庄子里去了,谁见了她不怕? 他现在可不敢惹她。 “小的,问四姑娘安,不知姑娘有什么事啊?”玳安眼神漂浮,根本不敢看她。 看玳安的样子,明显心中有鬼,竇文漪心中鬱郁发沉,看来最糟糕的事已经发生了,紫娟毫无疑问就在二房。 若单凭她挨著房间去找人,只怕就算找到紫鹃,她也惨遭了毒手,无力回天。 还不知直接找罪魁祸首。 竇文漪强压下怒意,笑盈盈道,“二叔伯呢?我爹在前面迎客,他又躲到哪里去了?” 玳安心头慌乱,支支吾吾道,“小的......不清楚啊。” 竇文漪脸色骤变,扬声训道,“玳安,太子殿下蒞临竇家,你知道吧?这会,我爹和他正在商谈事宜,他方才问起二叔伯,说他劳苦功高,那意思只怕是想重用他。” “太子殿下尊贵,哪有时间给你们耽误,他一会就走了,你不及时通报耽误了二叔伯的青云路,你说他会罚別人,还是罚你?” “小的真的不知.....”玳安咽了咽口水,否认的话说不下去了。 他的脸色比死了爹妈还难看。 別人怎么样他不知道,依照二老爷的性子,他非死不可! 竇文漪有些不耐烦,“还不快带我去找他?” 甘蔗没有两头甜。 玳安顾不得那么多了,只得『心甘情愿』带著她往西厢房走去。 眼看到了门口,他恭顺地笑了笑,压低了声音,“四姑娘,还请留步,我这就去叫二老爷。” 竇文漪识趣地站在院门口。 青天白日下,隱隱听到女子啜泣的声音,还有一句句绝望的呼喊,“不要,不要......二老爷!” 竇文漪脸色铁青,若非亲耳听见,她都不敢相信平日里衣冠楚楚的二叔伯竟能干出此等禽兽不如的事。 真是为老不尊,真想立马撕了他的皮。 “啪、啪、啪!” 玳安叩响楠木雕房门,怯怯地喊了一句,“老爷——” 只是他还未开口说话,就听到竇仲渊暴怒烦躁的咆哮,“滚!老爷我忙著呢!玳安你想死吗?” 玳安缩了缩脖子,委屈地朝竇文漪又看了一眼,声音忐忑,“老爷,太子殿下有请啊!” “什么?”里面的人明显不信。 玳安继续劝道,“说是要过问你官职的事,你还是赶紧过去吧,若是能把虚职换成实职,可是天大的好事啊!” “兔崽子,你要是敢骗你老爷,小心你的狗命!” 嘎吱一声,房门骤然打开。 竇仲渊衣襟微敞,露出一缕雪白的中衣,提著一双靴子出现在门口。 一眼望去,浑身风流。 竇文漪慌忙低头,欠身行礼,“二叔父,我父亲到处找你呢,他们正在澜水阁,你快点吧。” 竇仲渊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一脸期待,“是四丫头啊,太子殿下还说了什么?” 他自然知道太子殿下大驾光临,本想趁机去露个脸的,可是他大哥死活不让啊。 一阵手忙脚乱,竇仲渊终於整理好衣衫,穿好靴子。 竇文漪忍著噁心,笑盈盈道,“官场上的事,我哪里懂,三姐姐以后可是太子妃,有好事肯定是先紧著自家人。” 竇仲渊眯起了眼,竇伯昌那官位十几年不挪,如今说升就是升,那可是四品礼部侍郎啊。 太让人艷羡了! 肯定也是太子一句话的事。 这好运,也该轮到他了。 他不禁暗骂了杨氏两句......真不会挑时间。 竇仲渊喜上眉梢,“是这个理儿,我这就过去。” 说罢,他又回头恋恋不捨地看了一眼屋子,旋即,朝玳安使了一个眼神,玳安会意地点头。 竇仲渊刚一走,竇文漪迫不及待就要进屋。 玳安脸色大变,即刻关上了房门,自身挡在门口,“四姑娘,你毕竟是晚辈,还未出阁,这些事还是不要再掺和了。” 她的手再长也不该插手二房主子的『闺房之乐』啊! 竇文漪冷笑,“玳安,就凭你也敢拦我?你是想被发卖,还是想被打断腿?我告诉你,本姑娘有一千种法子收拾你。” 玳安哀求,“四姑娘,这里是二房,你別为难小的了。” 正在,他们僵持之时,曹嬤嬤、翠枝带著几个护卫气势汹汹赶了过来,“玳安,还不退下。” 玳安一不留神,竇文漪就掀开帘子就冲了进去。 玳安陡然意识到他们好像中了四姑娘的调虎离山之计! 这下他可真撞了大祸,坏了二老爷和夫人的大事。 玳安还想补救,立马高声叫嚷,“来人啊,来人,里面是二老爷新纳的姨娘,你们不能进去!” 他刚喊了一句,就被曹嬤嬤带来的护院掐住了脖子,脸色涨得通红,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屋內里间。 床榻上,紫娟脸上染著潮红,髮髻鬆散,衣襟凌乱,露出緋红的肚兜和大片大片雪白的肌肤,儼然已中药,神志不清了,万幸是她襦裙下的褻裤完好无损,看样子竇仲渊还未曾得手。 “快,给她换套衣服。”竇文漪沉声吩咐。 翠枝双眸瞬间红了,拿出早已经备好的衣裙帮著紫娟换上。 她们刚收拾好,就听到外面杨氏阴阳怪气的声音, “曹嬤嬤,你不在老夫人跟前伺候,怎么带著人来我二房了?听说,老爷新纳了个姨娘,趁著今日喜庆,来个喜上加喜,我想著乾脆把人带到老夫人跟前瞧瞧,好歹也过个明路!” 眾口鑠金,人言可畏。 毋庸置疑,这是竇仲渊和杨氏联手做的局,她是故意来撞破这桩丑事的。 哪怕紫鹃尚且还是清白之身,杨氏也要毁了她的名声,把她一辈子钉在『爬床』耻辱柱上。 竇文漪无端在紫鹃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她是身份卑微的小人物,难道她的命就不是命吗? 笑话! 若命运不公,那就和它斗到底! 第75章 她掐之一算,有人要倒霉 翠枝急得掉眼泪,竇文漪已然拿起了绳子,语气坚定,“別怕,有我在,快来帮我......” 一墙之隔。 曹嬤嬤脸色难看极了,哪怕她带著几个护卫,身份上到底主僕有別,气势上自然就矮了一截。 她忍著怒意,言辞委婉,“二夫人,今日是老太君的寿辰,宴席都还没散呢,你真的毫不顾忌竇家的名声?” 杨氏不由轻蔑地笑一声,话里有话,“曹嬤嬤,我们不过看看新姨娘,不管她是什么出身身份,进了竇家的门,就是我二房的人,丑媳妇也要见公婆,你说对吧?” “喜事,都是喜事,婆母不会怪罪的!” 她身后的仆孺下人们,已经七嘴八舌,议论纷纷,已经在猜测这个新姨娘的身份了。 “二夫人,老夫人平日待你不薄,你非要如此吗?”曹嬤嬤怒斥。 杨氏一脸戾气,怪腔调的出声嘲讽:“一个奴婢,还敢置喙主子的事?这里可是二房,给我把门撞开。” “嘭”的一声,雕木门被人一下子撞开。 屋內,床榻已收拾妥当,除了竇文漪和翠枝,在她们身后还有一个黑色的麻袋,里面像是装著一个人。 哪里有什么姨娘? 等著看稀奇的眾人和杨氏皆是一怔。 竇文漪施施然转过身,笑吟吟道,“戏班子里有个小徒弟不懂事,喝了点酒就跑到二房来闹事了,还好我发现得及时,亏得没有闯出大祸。” “二婶,我还以为你在招呼宾客呢,怎么你也听到风声了?” 杨氏脸上顿时五彩纷呈,“你,你,胡说!那有什么小徒弟,明明......” 竇文漪朗声道,“曹嬤嬤,还不快把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角』带走,宴席出了茬子,丟的可是竇家的脸!” 曹嬤嬤会意,立马有两个彪悍的护卫上前一步把麻袋像拧小鸡似的拧了出去。 杨氏彻底反应过来,大声疾呼,“竇文漪,人给我留下,里面的人明明是紫鹃!” 立马有二房的人要围上来抢人,可碍於那些凶神恶煞的护卫,到底不敢轻举妄动。 “我看谁敢拦!”竇文漪眸底一片冰寒,冷声厉喝。 “二婶,这话我就听不明白了,你明明在外面,你如何得知里面的人是紫鹃?再说紫娟好端端在老夫人跟前伺候,为什么会跑到你们二房来?” “哦,我知道,方才你一直在嚷什么新姨娘,难道是你想提前设局誆骗紫鹃过来?” 杨氏有些慌了,秀帕几乎被拧成一团。 竇文漪这话实在太绕,太厉害了。 她若承认自己知道里面的人是紫鹃,那不就证明她手段齷齪,故意设的局吗...... 可要是现在不戳穿紫娟的身份,又如何做实这桩『喜事』? 竇伯昌人呢? 明明说好的,让她带人来捉姦,人赃俱获,竇老夫人不得不吃下那个哑巴亏。 这个杀千刀的,他人不在,这戏她还怎么唱? 杨氏一双眼睛瞪得溜圆,指了指躲在一角的玳安,“小兔崽子,你说里面是不是紫鹃?” 竇文漪笑得更加明媚了,不紧不慢道,“府上好些人都看到班主的小徒弟进来,我和翠枝两个大活人看得清清楚楚,玳安在外面,他如何看得清?” “二婶,你莫要听风就是雨,偏听偏信,被人愚弄还不自知。主子被奸人挑唆,不明事理,自是逃不了惩罚,到时候自有二叔和祖母管教。“ “至於哪个不长眼的想掺和,为虎作倀,搬弄是非,顛倒黑白,嚼舌根的,先掂量掂量,到时候被打死也好,被发卖也好,別怪竇家无情!” 她的话有理有据,还带著慑人的气势,衬得人锋芒毕露! 听到这话,以至於曹嬤嬤等人个个都像打了鸡血,斗志昂扬,隨时都要豁出去打架似的。 玳安和二房那些个下人齐齐变了脸色,这可是神仙打架,殃及鱼池,他们谁都不敢再吱声。 杨氏的脸都扭曲了,她也不傻,脑筋一动立马转过弯来,切齿道,“打开麻袋,一瞧,不就行了吗?” 竇文漪弹了弹衣裙上的褶皱,漫不经心道,“这次宴席我受命操办,万不能出岔子,若是二婶想趁机分家,大可去祖母跟前闹,我们走。” 杨氏瞳孔猛地一缩,眼看大伯哥才升了官,竇茗烟还是太子妃,竇家的富贵都在大房。 她是疯了才会提分家。 不对,她这是赤裸裸的威胁啊! 竇文漪容顏艷丽,可谁能想到这样一朵娇,行事作风比那辜夫人还有威慑力,简直让人心生畏惧,不得不害怕。 竇文漪侧身经过她时,压低了声音,“二婶,君子爱財取之有道,下次再让我知道你把歪心思打到祖母身上,我保管让你滚出竇家,我说到做到。” 杨氏脸色煞白,嘴硬,“我才不信!” 竇文漪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我掐指一算,你就是要倒霉!” 二房眾人简直目瞪口呆,到底谁也不敢出头。 曹嬤嬤紧隨其后,恨不得啐她一口,什么玩意儿,专会坑亲娘的王八羔子! —— 半个时辰过后,紫鹃吃过解药后,人渐渐清醒过来,看清来人是竇文漪,泪水汹涌如泄洪一般流了出来。 竇文漪心口发涩,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脊,“你受委屈了,別怕,没事了,衣服都是翠枝帮你换的,他没有得逞。” 紫娟满面泪痕。 她声音带著浓浓的哭腔,“四姑娘救命大恩,紫鹃无以为报,只求能尽心伺候老夫人。二老爷狼子野心,他若真是图女人,不管是扬州瘦马,还是窑姐小媳妇,就算是良家子,只要他肯银子,要什么样的女人找不到?” “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他们哪里是在算计我,明明是在算计老夫人。他们贪图的是老夫人的小金库啊!” 竇文漪一颗心都揪紧,心口窒息般下沉。 她早已猜到了他们的图谋,还隱隱觉得,上一世,祖母的死或许和这群『孝子贤孙』都有关! 第76章 断亲,自立女户 竇文漪定了定心神,“紫娟,你放心,此事我绝不会罢休!” 上一世,紫娟含冤跳井自尽过后,竇老夫人不知为何在院子里摔了一跤。 那时,她已嫁到定远侯府,得知此事就急匆匆赶回来。 祖母虽然扭了腰,可伤得並不重,好好將养,再多活几年是没有问题的。她担心祖母身体,三天两头往竇家跑,本想伺候等她全痊,却被竇老夫人以不合规矩坚决撵回了谢家。 后来,不到半年,就传来祖母逝世的噩耗。 竇家乌烟瘴气,一会说什么紫娟冤魂索命,一会又传她是灾星,刑克六亲,是她剋死了祖母。她觉得蹊蹺,可竇家的事根本不容她插手,儘管她暗中查了很久,也没有找到確切的证据。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二房就是衝著祖母的私產去的,这次不曾得手,难保他们下次会变本加厉,用更骯脏的手法来抢夺呢? 人心险恶,她很难不怀疑他们就是丧心病狂,为了瓜分祖母的私產,不择手段促成了祖母的离世。 竇文漪心头思绪万千,竇伯昌自私自利是个靠不住的,竇仲渊就更不要指望不上,再这样继续下去,她实在担心祖母会走上一世的老路。 她很想自立女户,和竇家这群魁魅魍魎彻底断亲,然后再带著祖母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过清閒的日子。 寿鹤堂的正堂。 竇伯昌、辜夫人、竇仲渊和杨氏都在,满满当当挤了一屋子。 竇文漪在竇老夫人身后,有一下没一下帮著她捏肩,曹妈妈冷眼立在一旁。 竇伯昌还穿著官服,低哑的声音透著无奈:“母亲,都是儿子不孝,该打该骂,我们都认,你也不能狠心闹著回酉阳老家啊,这要是传了出去,以后我们家如何在外头立足……” 竇文漪心中冷笑,无论什么时候,竇伯昌关心的都是他的官声。 那上一世祖母离世的事,与他有关吗? 辜夫人明显不耐烦,语气不虞,“老爷一回府,连官袍都没来得及脱,就过来了,朝堂风云诡譎,老爷多不容易,回府还要操心府里的事。老太太你一向豁达明事理,多体谅些吧。” 曹嬤嬤翻了个白眼,暗压著心中的恨意,这群狼心狗肺的,以为在这里装一装孝子贤孙,就能粉饰太平了? 竇文漪从榻上下来,使了个眼神给翠枝。 她立刻拿出了一个青白瓷的盘子放在了桌子上,里面盛放著昨日宴席上用的翡翠桂糕点心。 杨氏一见这个,顿时脸色煞白。 竇文漪指著碟子,寒声道,“这盘子点心却被人下了药,里面是市面上强劲的春药,若有人误食,后果不堪设想......昨日宴席来诸多贵客,这点心却被二房的丫鬟端到了太子殿下的桌上。” “二叔母,你是不是觉得挺眼熟啊?” 杨氏抹了抹额头上的冷汗,哪里不明白她又在扯太子的大旗。 “你少在这里危言耸听,谁敢去谋害太子……” “那二叔母是又想谋害谁?” 杨氏忽地惊觉失言,连忙住口。 竇文漪敛去笑容,死死地看向杨氏,“父亲,这可是谋害储君的大罪,我不知道竇家的富贵能有多长!” 竇伯昌一头雾水,陡然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到底是怎么回事?” 竇仲渊眼神阴冷,梗著脖子怒道,“大哥,四丫头满口谎言,昨日她就誆骗我去找太子,结果太子早就走了。你这个女儿无法无天了,你得好好管管!” 同样的把戏,她还想耍几次?真当他们都是傻子吗? 竇文漪意味深长地笑了,“若不是太子早走了,说不定你们的计划就得逞了,你们也想送个女儿东宫做妾。” 此言一出,在竇伯昌和辜夫人都不淡定了。 杨氏满眼震惊,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了,“你......含血喷人!大伯哥,没有这事,漪丫头信口雌黄,凭空捏造,她根本就有证据啊?” “谁说我没有证据?”竇文漪泰然自若。 她的青丝挽著一个简单的髮髻,只戴一根白玉簪子,莹润的东珠耳环盈盈生光,衬得她的脸更为白皙艷丽。 “昨日二房的喜儿去了大厨房,就是她端走了这碟子桂糕,她就是证据,父亲只需把喜儿拿来,严加审问,自会明白真相。” 杨氏心彻底慌了,喜儿是竇家的家生子,卖身契根本没在她手里。 若是让她来对峙,那他们谋害紫娟的事,不就扯出来了吗? 人要皮,树要脸,那他们还怎么做人? 竇伯昌心头火起,也不顾平日的形象了,“难怪母亲闹著要回老家,二弟,你是见不得竇家富贵,非要整么蛾子吗?” 竇仲渊彻底傻眼了,他总不能把自己昨日原本的打算托盘而出,“大哥,你怎么能信四丫头呢?她就是在胡搅蛮缠,搬弄是非,我们没那个心思?” 竇伯昌一阵心寒,根据前几次的经验,他早就信了竇文漪的说辞,“那你告诉我,这人证物证俱在,你们下药是为了什么?” 杨氏脸上涨得通红,冷汗沁透了背心,根本不知如何回答。 “来人,去把喜儿给我押上来。”竇伯昌脸色铁青。 竇仲渊有些心虚,声音哀求,“大哥,都是手足骨肉,何必非要把事闹得这么难堪呢?” 竇老夫人失望了看了一眼竇仲渊,眼眶早已湿润,“老二,你还不说实话吗?” 竇仲渊见瞒不过了,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痛哭流涕,“娘,儿子错了,都是杨氏攛掇我的,她说差个有能力的人打理內院,想找个帮手.....” 杨氏大惊失色,也慌忙跪在了地上,哭著辩释,“娘,紫娟是个好姑娘,你就把她赏给我们二房吧,我一定会善待她的。” 竇文漪一脸讥讽,“还装呢?二叔父眼界这般高,怎就看上了紫娟?恐怕是看上的是祖母的私库吧,毕竟没有人比紫娟更清楚祖母都有哪些財產,再说她还握著祖母私库的钥匙啊。” 竇伯昌总算听明白了,原来是二房下药谋害紫娟,意图染指老夫人的私產。 竇老夫人痛心疾首,抑制不住眼泪往外流,“老婆子活到这把年龄,该享的福也享得差不多了。老而不死是为贼,就算死也没什么遗憾。曹嬤嬤,你去把我剩的东西都拿出来,今日就分给他们两兄弟。” “我明日就会酉阳老家等死!” 第77章 休妻 竇伯昌太阳穴猛地抽搐几下,一脚狠狠踹到了竇仲渊的身上。 “大哥!”竇仲渊生生受了他这一脚,腿上火辣辣的痛,但也不敢表露任何不满。 竇伯昌满腔悲愤,指著他的鼻子怒骂,“百善孝为先,我看你是被猪油蒙了心!你这个畜生,你六岁那年发烧,七八日都不见消退,母亲夜夜守在你床头,你的病好了,后来她却倒下了。母亲怜你身子弱,学业上不敢苛待你,反倒把你给娇惯了,竟养出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就说你这官职,还是母亲了大价钱才给你弄的虚职!” 看得出竇伯昌是发自肺腑的生气,站在道德的高点,责骂別人自己都是极其容易的,更何况他身为兄长,確实有管教约束兄弟的职责。 依照现在的事態,竇文漪暂且还看不出他到底是不是祖母逝世的共犯。 “大哥,別说了!”竇仲渊羞得无地自容,这种阴私被人说破,就像被人扒光了一般。 竇伯昌语气森然,“竇仲渊,你想分家,我就成全你!你千不该,万不该,算计到母亲的头上,母亲操劳一辈子,本该颐养天年,昨日还是她的寿辰啊,你还干出这样的蠢事......” 一听他说要分家,竇仲渊到底还是慌了。 大房不仅出了个太子妃,还会和章家结亲,就算竇明修再差劲,也是进士出身,以后还是国舅,再说他们还有一个出色的庶子竇如璋。 而他们二房根本没有任何人支撑门庭,如何能分家? 竇仲渊愈发烦躁,更加清楚,今日他若不表態怕是不好收场了。 “大哥,昨日是我多喝了几杯,失了分寸,但是我真的不知道她下了药啊。再说,不是没成事吗?” 说著,他又转头去瞪杨氏,“闹到这个田地,都是你这个蠢妇害我,若不是你唆使我去,我哪里会这般糊涂?” 杨氏没想到竇仲渊竟把所有的罪全都推到她的身上,乾脆不装了, “好你个竇仲渊,你也算是男人?你若不想收了那紫娟,难道还要我替你上床?明明就是你自己好色,还怪我?” “要不是四丫头几句话就把你哄得团团转,生米早煮成熟饭了!还妄想太子提拔,做你的春秋大梦吧!” “够了!”竇仲渊被戳中的了逆鳞,忍无可忍,扬手一巴掌就甩在了杨氏的脸上。 用力之大,直接將杨氏打懵了,瘫在了地上。 杨氏捂著红肿的脸,气得浑身发抖,怔了好了一会才反应过来。 她哭喊著叫嚷撒泼,“你,你敢打我,杀人了——” “啪”一声,竇老夫人手中的茶盏从杨氏的头顶飞了过去,落在她脚跟面前,摔得稀碎。 在场的所有人都为之一震。 竇老夫人目若寒冰,“杨氏无德,不敬婆母,犯了七出,就算休了你,杨家也无话可说。”『 杨氏猝不及防,心中恨极,到底还是被震住了,不敢再吱声。 竇老夫人冷冷地看他们,声音平静沙哑,“老大,老二,你们今日都在,我的私库就那点东西,赶紧分了吧。” 曹嬤嬤拿出两个檀木盒子摆在了桌案上,又规规矩矩地站到了一边。 竇文漪眼眶微红,心口就像堵著一块大石头似的难受。 竇伯昌哪里敢接话,只得愤恨地看向竇仲渊。 竇仲渊心头一凛,“杨氏,你作恶多端,还不诚心认错悔过,求母亲原谅,既如此我只得休书一封,我竇家庙小,容不起你这样心思歹毒之人。” “拿笔墨来!” 若真因这事闹大分家,他一定会背上一个『不孝忤逆』的恶名,到时候说不定连他现在这份『虚职』都保不住,日后哪里还有什么逍遥日子? 他万没想到什么便宜没捞到还惹了一身骚! 这时杨氏已经真正害怕起来,昏头昏脑地喊了一句,“不是我的主意,是竇茗烟,是竇茗烟挑唆我的,她说老夫人把好东西都留给四丫头,我也想映雪爭一爭。” 在场的人齐齐变了脸色。 辜夫人的脸彻底冷了下来,立马回懟,“杨氏,你给我住口!你想给自己脱罪还要平白拖茗烟下水,毁了她的名声,就能帮你们二房?你就是嫉妒她是太子妃,什么鬼话都能说。” 竇仲渊慌乱扯了扯杨氏的袖子,示意她闭嘴。 竇文漪半眯著眼眸,他们或许不相信她的话,可她却相信,这一次杨氏並没有撒谎。 一番折腾过后,竇伯昌担心事情越发不可收拾,决定快刀斩乱麻。 最终几人一致决定把杨氏送去庙里为老夫人祈福,至於什么时候回来,也得看她什么时候悔改。 而竇仲渊则被家法处置打二十大板,竇伯昌害怕他心生怨恨,他主动请求打了十大板子,至於其他参与了此事的下人,一律被发卖。 一场闹剧落下帷幕。 眾人走后,屋內又恢復了寂静。 竇文漪一瞧竇老太太的神色,顿时慌了,只见她脸色铁青,豆大的汗水顺著额头下来,呼吸急促,胸膛剧烈起伏。 她慌忙扑了过去,给她拍背顺气后,又握住她枯枝似的手仔细把脉。 她一颗心都提了起来,忍不住落泪,“祖母,你还有我,你別难过。” 竇老夫人微微睁开眼,眼神还带著愤恨和迷惘,又似在追忆往事。 待看清是她才温声道:“我没事,子不孝父之过,都怪我当初太娇惯你二叔伯了,你爹也好不到哪里去。这都是命啊,他们的性子都像你祖父,懦弱,虚偽,狡诈......” “当初,是我瞎了眼,喜欢上一副好皮囊,等真正认清你祖父骨子里的薄凉时,已为时晚矣。漪儿,一步错,步步错,你以后嫁人可得擦亮了眼啊。“ “算了,不提也罢。” 竇文漪鲜有听她提起祖父的事,她还以为他们情投意合。 竇伯昌和竇仲渊到底没脸闹著分家產,她陡然想起上一世,竇家的窑场后来好像惹了祸事。 第78章 动真格?分家 竇家的產业基本都是辜夫人在操持,从纵容佟嬤嬤放印子钱就可以看出,她实在不会持家。 竇文漪垂眸,“祖母,竇家的窑场如今是掛在谁的名下?” 竇老夫人沉吟道,“我曾提出过户,你爹为官,这些產业上的事,不好沾染,应该还是掛在我的名下。” 竇家上下都享受著窑场和瓷器铺带来的利益,可一旦出了事,担责的可是祖母。他们权衡利弊,考虑所有,唯独不考虑祖母。 竇文漪思忖片刻,提议道,“祖母,今日你虽然提了分家,到底没有分家,就怕父亲和二叔父会有恃无恐。不如把那个窑场分別过户给母亲,或者给二叔父,让他们自己折腾去。” 如此,竇伯昌和竇仲渊也会觉得竇老夫人是动了真格,至少近期不敢再打她私產的主意。 竇老夫人想起方才竇文漪扯著太子的大旗和他们对峙,逼得竇仲渊进退维谷,不得不承认自己的丑事,枯槁的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笑意,“我的漪儿终於长大了!” 竇文漪紧紧握住她的手,“祖母,我不会允许有人再欺负我们。” 最痛的伤往往来自最亲的人。 这种滋味,她已经品尝够多,她只希望祖母能看开点。 竇文漪又和竇老夫人閒聊了一阵,就直接去了正院,把过户的意思传达给竇伯昌。 竇伯昌略有些惊讶,“母亲当真有此意?” 他虽然挨了板子,其实根本没什么大碍。 他可是一家之主,家僕们谁敢用力打他?无非是装装样子,倒是竇仲渊是他亲自行刑稍微用了些力,估计还是得躺几天。 “正是。”竇文漪眉眼弯弯,眸光明亮如星辰闪耀。 辜夫人狐疑地打量著她,“你又怂恿你祖母耍什么鬼把戏?一个丫鬟受辱,也值得你去拱火,今日这事若是没你搅和,哪里会闹得这般难堪?二房只怕会恨死我们!” 区区一个丫鬟,就算紫鹃死了在他们眼里也不值一提。 若不是她非要替祖母出头,祖母早就心寒,哪里还有心思討说法,而竇伯昌只会轻描淡写放任这件事烂在肚子里。 竇文漪眸底划过一丝讥讽,不咸不淡道,“欺你弱,妒你强,恨你有,笑你无,人之天性,母亲,你还这般天真?二房平日就不恨我们吗?我们大房可要出个太子妃。杨氏还污衊三姐姐怂恿她呢,她心思能好?” 以后等到竇明修,或者竇茗烟算计她的时候,希望她也能人淡如菊。 辜夫人脸色难看极了,心想当初若不是她推了杨氏导致她小產,他们两家也不至於结下死仇。 “窑场和瓷器铺的事都是母亲在打理,转到母亲名下也是可以的。父亲想好了,明日就去官府,把相应的窑照文书等处理了。”竇文漪催促道。 竇伯昌摇了摇头,沉声道,“不可!” 这个节骨眼去做这件事,不就意味著分家吗? 竇文漪语气颇有些遗憾,“祖母说我们府上太乱了,她可不敢让你们继续折腾,若果你们不愿意过户,那她就只能收回窑场和瓷器铺了。” 辜夫人激动了,“这怎么行?” 竇家窑场可是竇家收益的大头,若收回去,竇伯昌那点奉银塞牙缝都不够! 第79章 甘愿为她而死! 竇文漪撩开车帘的一角,竟看到乌泱泱的一片群人,衣著襤褸,气势汹汹朝马车这边围了过来。 她扫视了一圈,並未发现有人手持弓弩,那箭矢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翠枝脸色惨白,早就被嚇懵了。 曹嬤嬤相对镇定多了,她们今日出来其实也带了几个护卫,只是刚才那箭矢过来的时候落在了后面。 “这就是竇家的马车,上面的人就是竇家的管事,就是他把银子挪了,兄弟们我们一起把人给逮出来,让他们给我们银子,都欠了半年的工钱,还不给钱,这些狗东西根本就不管我们的死活!” 一个中年男子,贼眉鼠眼,一条刀疤从眉骨斜斜从延伸至耳朵,穿著粗布短褐,破旧的草鞋,扯著嗓子大声叫嚷。 几乎一瞬,马车就被他们团团围住,车夫被两个汉子直接掀下了马车。 “快给我们滚下来,给工钱!” “在不下来,我们就砸马车了,別怪我们不客气!” “跟著竇家做工,真他妈晦气!” “竇家人都死绝了吗?也不管我们死活?” ...... 马车外,各种污言秽语,骂骂咧咧的声音不断。 竇文漪隱隱觉得不对,这些人应该是窑场的僱工,半年的工钱都没有给? 他们今日本就是来巡视窑场的,还没到地方就被堵在这里。 看来竇家的人真的挺希望她摔个大跟头的! 曹嬤嬤见她准备出去,慌忙拦住她,“姑娘,奴婢去处理吧,別让这些贱民污了你的眼。” 这些人正在气头上,就怕场面失控衝撞了她。 竇文漪摇了摇头,给她递了一个安抚的眼神,旋即,掀开帘子就下了马车,大大方方扬声道, “诸位,稍安勿躁,今日我们过来就是专程给大家发银子的,不管是拖欠了一年还是半年,工钱都管够!” 曹嬤嬤和翠枝也跟著跳下了马车。 听她如此说,原本闹哄哄的眾人瞬间安静下来,一双双翼希的眸光朝她射了过来。 “你是竇家什么人?” “你说话算数吗?” 竇文漪掀起眼皮,言辞诚恳继续道,“当然算数,我是竇家四小姐,你们放心,我们绝不会欠你们一个铜板。你们哪个是管事,做了多少工,总有记录,拿凭证过来,我们今日第一件事就把工钱给大家发齐了。” 眼看眾人的情绪已经被安抚了,那个带刀疤的汉子咧嘴冷笑, “你是竇家小姐?以前发银子都是佟嬤嬤的事,她哪次发钱不是要准备了好几个大箱子装铜钱,你装铜钱的箱子呢?你空口白牙就想誆我们的!” “兄弟们,长点心吧,这小娘们就是骗人的,大傢伙可千万別上她的当。不如,我们把她给绑了,再找竇家要钱!” 他这一嗓子煽动,群情激扬,人群又开始骚动起来。 与此同时,不远处的树林下佇立著一道挺拔的身影,他狭长的眼眸饱含深情,神色肃然,不动声色朝她挪步。 竇文漪蹙眉,她打量著那个男子,总觉得他的声音有些耳熟,她不禁升起一阵警觉。 下一刻,不知是谁推了前面的人一下,有人忽地摔倒,只听那人『嗷嗷』叫了两声。 混乱中,有人捡起一支箭矢不动声色就扎进了马屁股里,马儿受惊拉起马车乱窜,几个偽装成窑工的刺客纷纷拔刀,人人变色,四处逃窜,场面瞬间混乱起来。 这时,一道寒光乍现,径直朝她逼来。 竇文漪瞳孔缩了一缩,本能朝后面退了一步,还来不及反应,那锋利的匕首又朝她的脸划了过来。 匕首没有落在她的脸上,谢归渡手持长剑精准地劈开了男人的匕首,自身挡在了她的身前,把她护得密不透风。 “別怕,没事吧!”男人的声音清冷熟悉。 竇文漪又惊又惧,万没想到来救她的人竟是谢归渡。 她就算再蠢,这时也明白过来,这些人借著窑工闹事,其实是衝著她的命来的! 隨著谢归渡凌厉的剑势落下,很快就撂倒了两个刺客,可那些刺客像疯了似的与他激烈缠斗。 谢归渡若是平日应该也能应对,可要分心护著她,难免有些左支右絀。 忽地,他钳著她的腰肢,双腿用力一跃,就带著她飞到一旁,旋即他紧攥著她的手朝密林深衝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好像暂时躲开了刺客。 竇文漪实在有些跑不动了,停下来弯腰大口喘气,余光还是敏锐地看到他左手臂上已染了一团触目惊心的血渍。 “你可有受伤?”谢归渡声音前所未有的温柔,手指微微蜷缩。 “没有!”竇文漪脸色苍白,还有些气喘吁吁, “翠枝和曹嬤嬤,他们呢?” “墨羽去追那马车去了,你放心,他身手很好。” 天色渐渐暗沉下来,耳畔阴冷的风呼啸而过,偶有飞鸟掠过头顶,空气中散发著一阵血腥的味道,山间愈发寂静阴森。 谢归渡看了看天色,“这些人训练有素,倒是有些像死士,你最近惹了什么人吗?” “没有谁。”竇文漪心里满是嘲讽,真是多此一问。 今日若没有谢归渡,那个刺客已然得手。 他第一次攻击並不是索要她的性命,而是想要毁她的容! 她敢保证今日的事背后肯定与竇茗烟有关,只是谢归渡永远都不相信,他圣洁无暇的白月光会是恣意谋害他人性命的毒蛇。 谢归渡如何看不出她的疏离和防备,心口掠起一阵颓败和钝痛,“漪儿,你......” 这时,山林中传来一阵哨声,那是墨羽和他联繫的暗號。 “我们出去吧,那些刺客应该撤离了。” 谢归渡精神一震,试图去握她的手,竇文漪不著痕跡地避开了。 两人缓缓从密林中走了出来,然后变故就在这一瞬间。 竇文漪心底惶恐不安,总觉得有什么不对。 电光火石之间,她被人猛地揽入怀里,扑到了地上,失去意识前,她好像听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第80章 他会和竇茗烟退亲? 屋內寂静无声,烛影摇曳。 帷帘后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竇文漪悠悠地睁开眼眸,头还感觉沉甸甸的疼,陌生的床榻,天青色的帷帐..... 听到动静的婢女连忙上前侍奉,裴司堰挥手示意她们退下。 裴司堰淡定地把手中的奏本放回桌上,唇角噙著一抹自嘲,似在嘲笑他自己的优柔寡断。 才几日没看住她,她就把差点把自己的小命折腾没了,真是有本事! 裴司堰几步掠了过来,撩袍坐在床头。 他抖了抖长长的袖口,俯身摸了摸她的额头,万幸高热终於退了。 “你感觉好些了吗?” “我......这是哪里?”竇文漪瞳孔微震,猛地坐起身来。 “还在京郊,云涧別院,孤的私宅。” 她实在有些懵,裴司堰为什么会在这里? 记忆渐渐回笼,他们不是被追杀了,后来还爆炸了,是谢归渡救了她! “谢归渡呢?” 裴司堰修长的手指温柔地捋了捋她的髮丝,鼻腔里溢出一声冷哼,“还记得这般清楚,看来脑子倒是没坏,他用后背帮你接了个霹雳弹,命大,死不了!” 烛火朦朧,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锦帐里男人矜贵冷漠的脸显得有几分疏离,他的动作轻柔,像是在呵护稀世珍宝,又像是隨时都会失控掐住她的脖子。 竇文漪肉眼可见地慌了,掀开锦被作势就要下床。 裴司堰不由分说直接摁住了她的肩头,因为两人离得太近,灼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脸,“胡闹!躺下!” 竇文漪神情微凝,不自然地偏过脸去,垂眸才惊觉自己身上竟穿著一件宽大、陌生的象牙白男式中衣。 一股龙涎香混著松香的气息縈绕全身,就好像整个身子都被他包裹著似的,她竟穿著他的贴身衣物。 竇文漪指了指中衣,耳根隱隱发烫,“殿下,这於礼不合.....” 少女的慌乱裴司堰尽收眼底,语气嘲弄,“於礼不合?你我之间更亲密的事都做过,有何不可?这里没有女人的衣物,只有孤的衣袍,你还嫌弃上了?” 这话实在太有歧义。 竇文漪脸色微红,根本无从辩驳。 他的大手停在她的肩头並没有鬆开的意思,她刚准备躺下,就被他强势地抱在了怀里。 裴司堰闭上眼眸,喉结滚动,喃喃道,“以后別这样逞强了,好吗?有什么事,都交给孤来处理,可以吗?” 她差点就死在他的眼前! 竇文漪大脑一片空白,浑身僵直,沉默以对。她刚经歷了生死,听他说这些动人的情话,心底难免会泛起一丝涟漪。 上一世,谢归渡也给她说过很多情话,可后来又如何? 裴司堰固然霸道偏执,待她又有几分真心?他就像一个倔强的孩子,对她起意,產生了征服欲就想勾到手。这种廉价的衝动只会给她带来比上一世更惨的结局。 她紧抿著唇,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老天给她重生的机会,不是让她与人做妾,依靠男人的! 不知过了多久,裴司堰才把她重新摁回床榻上,又耐心地帮她掖了掖被角,“你才退烧,別逞强。” 竇文漪对上他的眼眸,眼尾泛红,幽黑的瞳孔里藏著她不想懂的复杂情愫。 很多现实问题並不是她刻意迴避,就能忽视的。 “殿下,他的伤到底如何?可否给我寻一套女裙来?我的僕人他们情况怎么样?” 裴司堰沉静的眸光落在她身上,病中的她肌肤如雪,显得更加弱柳扶风,我见犹怜。 “他里面穿著金丝软甲,大部分躯体无损,只是肩膀和手臂受了些许轻伤,並无大碍。” 竇文漪眸底闪过惊愕,那可是霹雳弹,威力无穷,谢归渡肉体凡胎,他的伤情肯定很惨烈...... 只是为何这些刺客会有霹雳弹,那可是军中专属的利器,大周朝对火炮、霹雳弹这些管控极为严苛,一般人哪里能搞得到这种东西? 难道竇茗烟真的手眼通天,还能调动军中的人? 竇文漪沉默地听著,一时入了神,没有说话。 烛火照耀在她的脸上,肌肤冶丽,朦朧,显得愈发魅惑诱人,裴司堰眼眸深暗,语气嘲讽,“你在想什么?救命之恩,你就这么感动?” 竇文漪回过神来,没好气地回了一句,“我又不是殿下,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 “什么?”裴司堰掀了掀眼皮,笑了,“孤的亲事,你有意见?” 竇文漪连忙摇头否认,“怎么会?我哪敢有意见,反倒是殿下为何会在这里?” “你的丫鬟婆子们都没事。” 裴司堰笑不达眼底,不紧不慢继续道,“竇家窑场的窑工只是幌子,你应该也察觉到了,这是两拨人,另一拨是造霹雳弹的亡命之徒,你们是遭了无妄之灾。” 汝县附近有人开设私炮房,他的人已经盯了很久,在得知竇文漪今日也来了汝县附近,他就马不停蹄地赶来了。 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他差点就得替她收尸了! 竇文漪鬆了一口气,“那些偽装成窑工的刺客呢?” 裴司堰神色变了变,眸光森冷,“刺客?那些作乱的人已被悉数抓起来了,这次你又惹了谁?” 敢动他的人,这些人是活腻了! 竇文漪眸光黯然,自然不会把心中的怀疑告诉他。 她陡然想起今日那个刀疤男,就是上次在寺庙掳走她的那三个男人其中之一,在寺庙里他虽蒙著面,可他的声音她永远都忘不了。 竇文漪猝然一惊,若这次刺杀背后的主谋是竇茗烟。那就意味著上次寺庙的事也是竇茗烟! 她们之间並没有血海深仇,为何她几次三番,不择手段就是想毁了她? 难道只因为竇茗烟担心自己妨碍她的亲事? 竇文漪觉得毛骨悚然,定了定心神,“若是我告诉你,殿下就愿意为我主持公道吗?” 裴司堰目光灼灼,骨节分明的手轻抚上她的脸颊,“漪儿,孤对你的承诺依然有效。” 竇文漪失笑,“那你会和竇茗烟退亲吗?” 第81章 討要一个恩典 裴司堰抚著她脸颊的手一顿,唇角的笑意消散,“不会,孤和她的亲事不可儿戏。” 答案意料之中。 竇文漪压根就没有指望过他,裴司堰看似对她动了心,可竇茗烟是他的救命恩人,是圣上赐婚的太子妃,他们才是夫妻一体。 她算什么? 不过是他閒暇之余的消遣,是他想要征服的猎物,无足轻重,不值一提。 前世今生,不管是谢归渡,还是裴司堰,他们都会偏爱竇茗烟,而她从来都是被捨弃的那一个。 和竇茗烟爭男人,她不屑! 竇文漪自嘲地嘆了一声,“这些糟心事就不必劳烦殿下了。” 她眼底那一抹失望,直直撞进裴司堰的眼里,令他恍然,原来她的情绪,竟能牵动他的神经,让他如此心烦气躁。 他的指骨收拢,语气冷硬,“今日这事,无论背后是谁,孤自会调查清楚,给你一个交代!” 竇文漪有些意外,缓缓抬起头,仰望著他,“那这次殿下又想要什么?” 没有人能在裴司堰跟前討到便宜。 这一剎那,连空气都凝固了。 裴司堰忽地想起上次骗她吃飴上的事,脸冷了下去,“好、好、甚好!” 他垂眸看她,床上的女人身姿单薄,肩膀削瘦,乌黑的秀髮似瀑布般铺开,色彩分明,明明柔弱不堪,骨子里却透著坚韧和执拗。 在她眼里,哪怕遇到生死的危机,她都不愿意向他求助,一门心思只想著与他做交易? 真是好样了! “孤要什么,你就给吗?” 裴司堰眉梢微挑,盯著她粉嫩的小脸,幽深的眸光一寸一寸下移,顺著白皙的脖颈,再到若隱若现的锁骨,以及薄透中衣下傲人的风光...... 不知不觉,诱人深陷。 他要她心甘情愿做他的女人。 “给不了。”竇文漪被他深邃的眸光看得心底发慌,不自然地扯了扯被子遮住整个身子。 她话锋一转,“殿下曾答应过我一个恩典,只要我治好你的头疾,你就承诺帮我实现愿望。” 他是竇茗烟最大的靠山,想要揭穿她的真面目,没有裴司堰的帮助,恐怕是很难实现,她要拿这份筹码换一生的自由。 裴司堰凤眸黑沉,望著她片刻,“你想要什么?” 他的声音依旧冷漠,听不出什么情绪。 竇文漪薄唇绷紧,还是带著一丝期许,“民女想要离开竇家,自立女户。” 一旦自立女户,她的亲事就是自己说了算,就可以带著祖母安享晚年,竇家的糟心事,她一律都不想再管。 裴司堰眸光沉沉,“女户?这超出了孤的职权。允你再想一个。” 自立女户需得皇帝特许,谈婚论嫁,招婿都是她自己说了算。在他眼皮子底下,还盘算著嫁给別人吗? 竇文漪睫毛颤了颤,这狗男人果然不会轻易放过她。 她只能另寻出路。 —— 裴司堰不知道的是,上一世,他曾力排眾议亲自帮竇文漪和离,自立女户,还追封她为霓安郡主,为天下女子表率。 当然,那个时候的竇文漪已经死了! 天佑三年秋季,北狄闪击大周国都天寧城,谢归渡率著虎豹营苦苦支撑。 彼时的章承羡是裴司堰的左前先锋,他们率著玄甲军连夜奔袭,连续急行军十二日才赶到天寧承附近的荆阳驻扎。 章承羡经歷多年的边陲磨礪,早已锋利如剑,让周围蛮夷闻风丧胆,他们成功將南戎蛮子撵出边境四百里开外,原本准备开疆拓土的。 而天寧城的沦陷却让所有人猝不及防,皆因睿王狼子野心,支开裴司堰的同时,还蓄意勾结北狄人,调走了西山大营的禁军,又被敌军细作盗走城防图,多种原因所致。 夜风微寒,旌旗招展,玄甲军原地休整。 “她还好吗?”章承羡凝望著天寧城的方向,猛灌了一口酒。 裴司堰知道他口中的她是谁,眸光瞬间沉了下去,口气极为不屑,“一如既往,爱慕她的夫君,这么多年你还惦记什么?” 章承羡眉宇透著一股恨厉,“当初,我就该听你的话,弄死他,就算她恨我,也比做一辈子陌生人强。” 裴司堰想起白玉兰树下的女人,自嘲地笑了笑, “她女儿早夭,她自尽被救了下来,没死成。” 章承羡眼眶里布满了血丝,怒气蹭蹭往上冒,“谢归渡那个狗东西,到底在做什么?前阵子,不是说他要娶福安郡主做平妻吗?” “殿下,我用所有军功,换她和离,可好?” 裴司堰喉间溢出一丝讽笑,“章承羡,你少自以为是!你想让她和离,她就和离吗?她爱谢归渡入骨,把他视为她自己的天,她会听你的话吗?你觉得她过得辛苦,不幸福,她自个乐意!” “你凭什么管?” 章承羡被懟得哑口无言。 被北狄铁骑围困近两个月后,太子裴司堰率著玄甲军大败了北狄,收回了天寧城。 庆功宴上,舞姬们载歌载舞,眾多將士都在等著太子裴司堰,可找了一圈都不见他的人影。 章承羡喝得有些醉了,身形踉蹌,摇摇晃晃走到御园,不远处,他好像看到了谢归渡那个狗东西瘫坐在地上,他不是有洁癖吗? 怎么浑身是伤?还有血污? 章承羡放声大笑,语气讥誚,“堂堂首辅,还被人揍成这副熊样,竇文漪不嫌你窝囊吗?” 谢归渡浑身乏力,骤然抬头,眼泪鼻涕齐齐流下,“她看不到了。” 章承羡的酒瞬间清醒了几分,“你说什么?” 恍惚中,章承羡看到谢归渡撕心裂肺地哭了起来,喃喃道,“我把她弄丟了.....” 章承羡死死地盯著他,蛮狠地攥起他的衣襟,“王八蛋,什么叫弄丟了?” 谢归渡哭得几乎气竭,方才,裴司堰丟给他一份和离书,那是竇文漪的亲笔。 她竟亲手杀了北狄变態权臣完顏泰,她提前把和离书交给舞姬...... 竇文漪死也不做谢家的鬼! 第82章 前世之夺妻之恨 天佑四年春,天寧城出了好几件轰动的大事。 穆宗皇帝驾崩,太子裴司堰登基称帝,而睿王党羽一律都被清算。 章承羡被加封为镇国公,而与天寧城共存亡,受万人敬仰的首辅谢归渡,也被加封被定国公。 “国公爷,定国公求见!”门房推开房门,屋子里瀰漫著浓郁的酒气,七八个酒壶横在地上。 醉醺醺的章承羡从桌子底下爬起来,喃喃道,“狗东西,闻著味就来了?不见!” 得知竇文漪英勇赴死后,章承羡悲痛欲绝,他领了裴司堰的密旨,近日才寻了回她的尸骨。 门房唯唯诺诺,哪敢接话,谢归渡是首辅,如今还是一等国公,到自家主人口却成了最下贱的东西。 一连三日,谢归渡都来章家求见,可章承羡都避而不见。 天色蒙蒙亮,雾气浓重,还不到卯时。 宣治门外,禁军林立,殿外的汉白玉台阶被宫婢们清扫得乾净发亮,朝臣们神色肃然,井然有序,排著队等著上朝。 排在班首的谢归渡转身,拦住后面的章承羡,正色敛衽作揖,“镇国公可否行个方便,归还亡妻尸骨棺槨?谢某定当重谢!” 章承羡脸色沉了下去,眉宇间透著冷峻狠戾,语气轻慢,“亡妻』?谢归渡,你个狗东西,你也配!她早就写下和离书,要与你和离义绝!” 谢归渡掀起眼皮,眸光锐利,直白,“漪儿是我明媒正娶的妻,早上了我谢家的族谱,生是我谢家的人,死也是我谢家的鬼,她的事与你何干?” “章承羡,你欺人太甚!” “你若是早日成亲,想必就不会做出强夺人妻尸骨这等狂悖之事。还望你积德行善,儘快归还棺槨,死者为大,亡妻需入土为安!” “谢归渡,当真以为我不敢杀你吗?” 章承羡厉声断呵,倏地抽出禁军侍卫腰间的剑,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强夺?当初若我要强夺,她会嫁给你,受一辈子委屈?是你亲手送她去死的,你哪来的脸?” 谢归渡双眸通红,饱含悲戚,“谢某自当以死谢罪,待我死后,希望能与亡妻合葬,还望镇国公成全。” 四周一片譁然。 禁军侍卫们八卦看够,慌忙上前劝阻,禁军统领小心翼翼夺下了章承羡手中的刀。 冷不防,章承羡一拳就砸到了谢归渡的脸上。 谢归渡手中的笏扳落地,抬手狠狠攥住了章承羡的腰带,反手就是一拳,两人打得有来有往。 一个是战功赫赫的大將军、新晋的镇国公,一个是德高望重的首辅、新晋的定国公,不顾任何形象,竟在宫中廝打起来。 简直是旷古奇闻! “......看来是这镇国公覬覦別人的妻子,目无法纪,罔顾人伦,不然怎会连尸骨都不放过?真是有辱斯文!” “夺妻之恨,哪那么容易化解啊?” “真是红顏祸水!” “哎,未知全貌,不予置评!莫要妄加揣测!” ...... 看热闹的群臣们,各持己见,议论纷纷。 安喜公公一路小跑到御书房,“圣上,定国公和镇国公在宣治门打起来了。” 裴司堰薄唇轻扯,“真长本事了!” 眼看已到午时,朝会接近尾声。 金鑾殿上,安喜公公尖细的嗓音响起,“宣,定国公、镇国公进殿。” 在殿外罚站已经快两个时辰的章承羡跟没事人似的,昂首阔步进入殿中。 反观谢归渡则没那么幸运,他腿脚麻木,摇摇欲坠,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掛了好几处彩,一脸颓败犹如丧家之犬。 实在让人不忍直视。 若是年轻时,谢归渡自然能与章承羡勉强打个平手,这些年他忙於政务,又因寒毒缠身多年,身子到底弱了很多,哪里是章承羡的对手? 毕竟章承羡身为將军日日操练,身姿健硕,浑身上下拥有使不完的劲。 两人恭顺地跪在地上,行了一个十足的大礼。 裴司堰面无表情看著两人,“谢爱卿、章爱卿,你们可知错?” 谢归渡眼含热泪,声音哽咽,“微臣知错,亡妻尸骨未寒,恳求圣上恩准臣先行下葬,再来接受责罚。臣愿以所有功勋、爵位换取回亡妻尸骨,还亡圣上成全。” 人都被他害死了,还来惺惺作態,真令人噁心! 章承羡轻眼底盛满鄙夷,嗓音掷地有声,“微臣知错,竇文漪巾幗不让鬚眉,亲手斩杀了北狄权臣完顏泰,为大周立下不世之功。” “臣躬亲圣上为其追封,她是应该流芳百世的女英雄,而非困於谢家的內宅妇人。” 此言一出,朝堂上顿时炸了锅。 论功行赏虽已过去数日,大多数朝臣並不知晓完顏泰是被大周的一个女子所杀。 裴司堰轻描淡写道,“该赏!谢爱卿精通大周律法,觉得朕该如何行赏?” 谢归渡驀地抬头,错愕地盯著裴司堰,“不知!” 他心中的酸楚开始膨胀,心底悄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他这番回话实属冒犯,大大的不敬。 朝堂立马有人出言驳斥,“如此大功,理应封赏,就算追封郡主也担得起。” 有人提议,便有人附和。 裴司堰很快便有了定论,金口玉言直接追封竇文漪为霓安郡主。 章承羡继续慷慨陈词,“霓安郡主生前唯愿与谢归渡和离,还望圣上成全!” “圣上,此事万万不可,不合礼法啊!人都死了,还闹什么和离?这不是寒了谢大人的心吗?” “若真是和离,那霓安郡主是重回竇家吗?难道是要自立女户?” “她又该葬在何处?” “她没有子女后代,日后也享受不了香火拜祭,如何是好?” 此番情形,敏锐的官员自然品出了几分异样,霓安、霓安,不就是离了才会安心吗? 他们立马开始出谋划策。 “这有何难,以霓安郡主的名义支助些穷苦孩子,他们会诚心祭拜感恩她。” “郡主丰功伟绩,理应修庙建祠,自然有人拜祭。” ...... 竇明修缩在角落,根本不敢吭声。 谢归渡宽大的袖袍底下露出一截雪白的粗麻孝袍,手指早已握成了拳头,他额间青筋鼓起,寒声道,“圣上,微臣即便死,也不愿与漪儿和离。” 他是抱了必死之心,也要爭一爭的。 裴司堰凉凉地看著他,並未出声。 谢归渡驀地起身,决然地撞在金鑾殿的柱子上,头破血流,触目惊心,差点当场气绝。 可惜,御座上的皇帝连眼皮都没抬一下,“首辅年轻有为,劳苦功高,怎能自损?来人,让御医好好给谢大人诊治,务必保下他的性命。” 裴司堰顿了顿,语气似有遗憾,“霓安郡主的临终遗愿,朕不得不允!首辅自当体谅朕的难处吧。” 第83章 渣男后悔了 听到这话,谢归渡绝望地闭上了双眼,几个侍卫迅速把他扶了下去, 从此以后,定国公府谢家的富贵戛然而止,一落千丈。 人们都说他在金鑾殿上死諫,触怒了天威,以至於从谢归渡从大权在握的首辅变成了太子太傅的虚职,新君登位,国朝压根就没有太子,裴司堰膝下甚至连皇子都没有一个! 之后谢归渡的官职,一降再降,甚至一度閒赋在家。 所有的言论风向都悄然转变,竇文漪终於在她死后不仅成了郡主,还自立女户,名声越来越响,人们又自发开始爱戴她。 多年以后,定国公谢归渡与亡妻和离一事都还被人们津津乐道,无人知晓他们和离的缘由。 谢归渡时常守著前妻的牌位絮絮叨叨,喝得酩酊大醉,在似梦似清醒的状態中,无数次回忆他们之间的点点滴滴,缅怀她,以及他们的女儿囡囡。 他甚至还会抱著她的牌位,拥著她的衣裙一起入睡,可再多的懺悔都换不回她的原谅..... 竇文漪爱憎分明,怎么可能原谅他呢? 她甚至都不肯入他的梦里来,那牌位后来还被镇国公章承羡砸过好几次,不准他刻上『亡妻』二字,还骂他噁心。 无数次,他想一死了之,以死谢罪,可裴司堰不准他自裁,否则他会让谢氏一族陪葬,还说他拼命保下来的天寧城,他就得守著大周的锦绣河山,等著海宴清河到来那一天。 终归是他太过懦弱,卑怯,就连赴死都缺乏勇气,他既死了,有如何管得了身后事,管得了谢氏一族的死活? 裴司堰就是想看他在岁月的长河中颓丧,痛苦,墮落,备受悔恨和相思的煎熬,孤独落寞如行尸走肉! —— 翌日清晨,竇文漪还是来到了谢归渡的房间,她不想因这次救命之恩欠下谢归渡一条命。 “不准砸,不准砸!求你,不准砸,漪儿——” 梦中的谢归渡哭得撕心裂肺,好像疯狂地护著一块牌位。 酸涩的眼泪划过脸颊,他猛地睁开了双眼,上一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眸光渐渐凝聚,他定定地看著眼前那道纤弱的身影。 眸中藏著柔和和赤诚,千言万语,最终化为一句,“漪儿,我们不要退亲好不好,我错了,真的错了......” 谢归渡面色苍白,倏地坐起身来,喉结微颤,呼吸都沉重了几分。 见她久久不答,肩膀上包扎好的伤口的痛楚彻底蔓延开来,四肢百骸浑身都疼。 屋內泛著一股血腥味,竇文漪沉默地看著他。 良久,她缓缓道,“谢世子,你救了我,我很感激,仅此而已。至於这门亲事,早已是定局,何必再提?方才大夫已告知我,你的伤並无大碍。若是需要滋补的药品,我会派人送到府上。” 谢归渡紧攥著锦被,她冷漠的眼神,绝情的话语......一股巨大的无力浮上心头。 上一世,她深陷绝境,明明是他上门求娶,才救她脱离苦海。她心怀感激,把自己视为天,哪怕他只是一个小小的咳嗽,都会牵动她的心弦,什么养生汤,滋补的药膳都会贴心给他安排上。 他在想什么? 幻想那个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她也回来吗? 可是上一世,他却亲手把她塞进了歌姬的马车里,把她送给北狄的完顏泰。 纵然他后来也派了死士去寻她,可是...... 曾经,她全心全意捧著一颗真心,爱慕自己。 是他自己弃之如敝履的! 谢归渡悔恨交加,到底泄了气,为什么自己不早点想起上一世的事情来? 年少不知情贵,悔之晚矣! 到底是从哪里开始出错? 最近三个月发生的事在他脑海里飞快掠过,提亲!从提亲开始,竇文漪待他的態度就截然不同,上一世,她无比期盼嫁给自己,而这辈子,她却避他如蛇蝎! 谢归渡试探著开口,“漪儿,当初我上门提亲,你为何就执意要退亲?” 竇文漪怔了一下,不禁失笑,“爱与不爱,不是很明显吗?” 谢归渡恨不得把魂牵梦绕的她拥入怀里,有些急了,“不,漪儿,我真的后悔了,我真正爱的人是你!” 竇文漪转身准备离开,轻笑一声,“谢归渡,你不觉得好笑吗?你对三姐姐用情至深,心中又如何容得下別人?再者,我也有倾慕的人,所以,还请你別再纠缠,也別试图挟恩以报。” 谢归渡深邃的眼眸闪过一丝不可置信,慌忙从床榻上下来,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臂,“怎么可能!这么短的时间,你如何会移情別恋?” “谁?” 竇文漪强忍著嫌恶,冷冷地瞪著他,“是谁,都与你无关!” 谢归渡脑子转得飞快,她应该不会喜欢章承羡那个傻子,旋即,一个荒诞的念头在脑海里闪现,忍不住出声,“裴司堰?” 竇文漪蹙著眉头,趁势抽回了手臂,拉开距离,她就知道他又要扯到裴司堰的身上,但是她自然不想扯出沈砚舟的事。 思及此处,她並未反对。 且让他慢慢猜去吧,只要以后他们井水不犯河,不在纠缠,就万事大吉了。 “不,不可能!”谢归渡悚然一惊,心里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难怪,上一世的裴司堰的行为会那么反常,他一直以为是章承羡推动了他和竇文漪和离的事。 原来,裴司堰也在暗中覬覦他的妻子! 谢归渡只觉得脑中嗡地一声炸开,他想起来了,那晚在离宫,送竇文漪回去的那个小內侍就是东宫的人。 他已经捷足先登,甚至已经吻过她! 谢归渡血气上涌,咬牙切齿道,“竇文漪,难道你真的自甘墮落,不知廉耻,他那种男人你也敢招惹,甚至不惜与人做妾吗?” “谢世子,在你眼中,孤又是哪种人?”裴司堰身姿挺拔,神采奕奕,陡然出现在门口。 第84章 她是孤的女人 竇文漪垂下眉眼,有一种无地自容的尷尬,方才谢归渡质问她喜欢的人是谁时,她並未否认。 也不知道裴司堰到底听了多少? 这种场景,就怕他会误会她的心意,那日在竇府,她口口声声说喜欢別人,这等做派,言行不一,不就是欲擒故纵,故意勾引他吗? 竇文漪心底懊恼,今早真不该来看谢归渡,造成这么大的误会,她如何解释得清。 裴司堰穿著一袭玄色暗纹劲装,身姿挺拔健硕,气度雍容,微凉的目光掠过她的脸,有一种泰山压顶的威势。 他阔步踏入房中,寒眸如星,声音淡漠,听不出一丝情绪,“谢世子,对孤很有意见?” “不敢!”谢归渡眉眼阴沉,怒不可遏,赫然注意到裴司堰腰间的香囊。 那枚香囊的针法和纹他太熟悉,和自己腰间那枚简直如出一辙,那是竇文漪送他的香囊! 大周朝,女子赠送男子香囊是对他有意的意思,连香囊都送了? 不,竇文漪绝不可能像爱他一样爱上裴司堰。 她骨子里执拗得很,不屑跟任何人做妾,就算是太子也不行。 以此推断,她刚才的话一定骗他的! 可裴司堰是一头豺狼,心思狡诈,让人琢磨不透,他一定是见色起意了。 难怪在离宫的时候,裴司堰摆出一副受害者的姿態,大义凛然,极力逼他退亲。原来他早就包藏祸心,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就是为了不择手段强夺他的妻子! 上一世,他是有罪,犯了无法挽回的错误,无能为力,痛苦遗憾了一辈子。可这一世,一切都还没有发生,难道他要眼睁睁看著裴司堰覬覦自己的妻子吗? 竇文漪怎能与他做妾? 谢归渡妒火中烧,眼底迸发出强烈恨意,“当初你是故意设计在下退亲的吧,还搞出一副假的诗作,堂堂太子,手段太下作了吧,滑天下之大稽!竇文漪是我的未婚妻,太子这是要强夺臣妻吗?” 如此无德,无耻,他如何担得起江山社稷的大任? “臣妻?你们不是早就退亲了吗?” 裴司堰眸底划过一丝冷意,径直走到竇文漪的身旁,修长的大手直接握住了她的手,带著薄茧的指腹还不轻不重地摩挲著她的肌肤。 他高大的身躯將她尽数笼罩,不偏不倚,正好挡住了谢归渡的视线。 裴司堰语气极为宠溺,声音不高不低,“大清早,不乖乖待在屋里,药都冷了!” 竇文漪睫毛颤了颤,瞳孔猛地放大,暗暗用力想要挣脱他的手,“.....你要做什么?” “听话,伸手,信不信孤就在这里.....吻你!”裴司堰垂眸,压低了声音全是警告,广袖下另一只手几乎探到了她的腰肢。 少女一脸娇羞,粉嫩的双颊、耳垂、就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红晕,真是勾人而不知知。 她不属於谢归渡,更不属於其他任何男人。 这辈子只能是他的女人,他要彻底的占有她,完完全全,身心都要。 竇文漪身子瑟瑟地颤了一下,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她浑身紧绷,裴司堰就是个疯子,万不能挑衅他,几乎一瞬,扣在腰肢上的大手到底还是鬆开了。 裴司堰牢牢地攥著她的玉手,十指相扣,这才转身,大方地直面著谢归渡。 他冷然地勾起唇,一双桃眼是掩饰不住的鄙薄, “谢世子,始乱终弃的人是你,包藏祸心的人也是你,是你配不上她!你私德有亏,三心二意,还不知悔改,不知道定远侯怎么会养出你这样的不孝子,真是难担大任啊!” “至於退亲的事,你技不如人,也怪孤?” 裴司堰气势强悍,霸道,字字珠璣,语言挑衅,是因为手握权柄有绝对自信。 换而言之,他压根就没把谢归渡放在眼里。 “太子,你们不守礼法,怎可私相授受......” 谢归渡死死盯著他们紧扣的手,神情痛苦冷硬,颧骨处涌现青筋,简直气疯了,袖口下紧握的拳头都在颤。 他们放荡形骸,故意当著他的面表现亲密,不就是想宣示主权吗? 裴司堰眸色发沉,直视著怒气冲冲的谢归渡,声音讥誚,“上次的事,孤未与你计较,你是觉得孤太好相与?” “还是你不自量力,就想与孤作对?孤的女人,你偏想抢一抢?至於礼法,我们还会做更亲密的事,这些岂容你来置喙?” 竇文漪心底无比抗拒,裴司堰周身的戾气让人窒息。 什么叫他的女人? 她根本没有同意! 可是,现在的情形,根本不容她开口反驳。 “太子殿下,我和漪儿自幼便有婚约,她真心倾慕我四五年,为我做了无数的药膳、香囊、药丸、衣袍等,甚至她学医都是因为我的一句话!” “她如此真心地待我,短短两个月,会移情別恋?” “你不过就是以权谋私,胁迫她而已!漪儿从不屑与人做妾的,你不过是在自欺欺人——” 谢归渡话音未落,裴司堰淡漠地吐出一个字,“滚!” 趁他没有改变主意之前,否则,他不介意让他永远消失。 谢归渡忍著肩膀上的痛楚,朝门口缓缓走去。 忽地,他顿住了脚步,扭头回来看向竇文漪,“漪儿?” 他幽暗的眸子有激烈的情绪涌现,似在挣扎,在赌,赌她未曾变心,“是他逼你的,对吗?” 谢归渡何等人也,洞若观火,自然也敏锐地察觉到他们之间的异常。 可惜,戏唱到这里,她寧愿让他误会自己跟太子有一腿,也好过他自以为是,认为她对他余情未了! 竇文漪抬起精致的下巴,乾脆回击,“如你所见,殿下待我很好,有人欺负我的时候,他都会护著我。谢归渡被人选择的滋味很难受吧?一直以来,是你配不上我的真心” 谢归渡眼底燃著熊熊的烈火,陡然扯出一个瘮人的笑, “裴司堰,乾坤未定,天有不测......做人还是不要太狂悖的好,一切还未有定数,我们走著瞧!” 她才认识裴司堰几日,就爱上了? 他不信! 前世今生,新仇旧恨,他发誓要把裴司堰从太子的宝座上扯下来,踩到泥潭! 谢归渡离开后,屋子一片寂静。 裴司堰的手指落在她的腰肢上,粗暴地磋磨著那层薄薄的衣料,“漪儿,爱惨了他,他有吻过你吗?” 第85章 他想要她 竇文漪拍开他的手,抿了抿唇,“裴司堰,你个浑蛋,到底要做什么?” 刚才,他挟持著她,她已经乖顺地配合著他演戏了。 怎么还演上癮了? 裴司堰倏地打横把她抱了起来,竇文漪忽地双脚腾空,惊慌失措中,本能地攀住了他的脖颈。 他的声音幽凉,“一大清早,你就迫不及待来看他,竇文漪,你对他念念不忘,余情未了吗?” 一股子醋意。 “不是的,我没有......”竇文漪在他怀中挣扎、拍打,两条腿胡乱踢蹬。 可裴司堰置若罔闻,抱著她大步流星去了他的寢臥,动作敏捷粗暴,把她直接丟在了软软的床榻上。 她被摔得头昏眼,裙摆扯开,露出一截雪白的小腿。 竇文漪惊魂未定,气息凌乱,“裴司堰,你做什么?” 裴司堰居高临下,俯视著她,她柔弱可欺,魅惑诱人,他没有丝毫犹豫,毅然欺身上来。 他温润的唇若有若无地擦过她的耳跡,炙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脖颈,“你说我想做什么?我想要你!” 语破惊天! 竇文漪一下没有忍住,泪意在眼眶涌动。 明明说得好好的,他又发什么疯? “你不听话,就应该受到惩罚!你告诉我,你对他早就没了感觉,你根本不喜欢他!他这样不堪的男人,还让你终身难忘了?” 竇文漪摇头,“我不喜欢他,真的不喜欢......裴司堰,別这样!” 裴司堰微凉的指尖挑开她的衣襟,露出內里层层叠叠的素衣,还有香妃色的肚兜来...... 竇文漪双眸含泪,羞愤欲死,“你说过,不会强迫我的!” 然而,她听到刺啦一声,胸口一凉,那薄如蝉翼的肚兜就好像形同虚设,她颤著身子,双手拼命捂著胸口。 这样失控的裴司堰让她害怕,大颗大颗的泪落了下来。 她知道裴司堰无耻,可万没想到,他如此疯癲,是谢归渡激起了他的妒意。 一张冷艷阴鷙的脸陡然逼近她,裴司堰將她紧紧桎梏在怀里。 他舔了舔她的耳垂,轻笑低语,“孤说过多少遍,你是我的女人,是我的......” 『侧妃』两次字,生生被他吞了回去。 他生平第一次觉得那个『妾』字格外地刺耳,侧妃的位置好像真的委屈了她。 可她真心实意地爱过那个男人四五年,为他付出......嫉妒疯狂地啃噬著他的心,裴司堰恨她和別的男人有过一段情,更恨她对自己的视而不见,敷衍,无动於衷。 明明是她来招惹自己的! 他贵为储君,日后更是万民的主宰,反倒卑微地乞求她的回应? 裴司堰一贯冷静自持,在这一刻被彻底被打破,他承认自己早就对她动了心。 谢归渡理直气壮舞到他的面前,就好像竇文漪非他不可,还摆出一副他才是原配夫君的派头,难不成他还成了那个见不得光的外室? 真是岂有此理! 固然他的话也有几分道理,就算以权谋私,哪怕手段再卑劣,裴司堰也要染指她。 那又如何? 男人滚烫的大手摩挲著她的肌肤,贴著肚兜滑到深入,唇舌灵巧地吮吸著她的唇瓣,嗓音低哑,“漪儿,你是我的。” 一股酥骨的战慄感从背后窜了起来,她浑身软得出奇。 恍惚中,她朝他怀里蹭了蹭,几乎一瞬,她就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已背叛了她,无比渴盼著他的撩拨。 她不是应该无比抗拒的吗? 竇文漪悲愤交加,矛盾羞愧,难道此生就只能这样,不明不白,沦为他恣意褻玩的玩物? 破碎的声音从唇间溢出,“裴司堰,你究竟要......怎样,才肯放过我?” 裴司堰把她压在身下吗,手掌在她身上游走,摩挲,“告诉我,他吻过你吗?” “没有!”竇文漪喘得不成样子,裴司堰似乎很介意这个问题。 这一世,谢归渡吻她未遂,可是上辈子,他们几乎夜夜都赤诚相待,抵身相拥,他们可做了十几年的夫妻啊...... 可是就算他要吃醋,那些都是上辈子的事了。 他总不能混为一谈? 感受到她迟疑,裴司堰遽然眯眸,惊觉她和谢归渡的牵绊远比他想到的更深,就好像他们两人藏著什么秘密,而他只是一个局外人! 裴司堰俯身,细细地吻她的锁骨,“竇文漪,她是我的,哪怕你的一根头髮丝,都应该属於我!” 不对,她好像没有答应他进东宫啊,怎么就被他哄到了床上,还压在了身下? 她刚才不是还在挣扎吗? 为什么......她会沉沦? 他用几句连甜言蜜语都算不上的话语,就把自己给誆骗,给驯服,给调教了? 她只会被他拖入深渊! 竇文漪只觉得毛骨悚然! 下一瞬,她拔出了插在髮髻上的银簪,抽出了那根特製的银针,直直比在了嫩白的脖颈处,“殿下,纵然我卑贱如草,也是清白之身,你贵为太子,自是万人之人一人之下,可我不愿入东宫。” “如此,我只能以死谢罪了!” 一室旖旎,被她冰冷绝情的言语搅碎。 裴司堰从她的胸口缓缓抬起头来,再没了继续下去的兴致,“竇文漪,如果我让你做太子妃呢?你愿意嫁给我吗?” 竇文漪一怔,他前两日,不是还信誓旦旦,说他和竇茗烟的婚事不是儿戏吗? 君无戏言! 就算,她可以做太子妃,又如何? 裴司堰上辈子,还有一个深爱的侧妃。 她不过是他的猎物,一时的甜言蜜语,一文不值! 第86章 总有一日,她会对他动情 眼前的人就如同落入陷阱的鹿,惶惶不安,惊恐失措,还要装出一副冷静镇定的模样。 裴司堰又怜又爱,再次清晰地吐出一句话,“竇文漪,你不肯?” 太子妃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高位? 比如,竇茗烟不就是丈著太子妃的头衔,为所欲为,竇伯昌、辜夫人等人不就是因为她的天生贵命对她格外优待吗? 上一世,她只求一人心,背著『灾星』的恶名,尝尽了人间苦楚。 这一世,她已经改变了自己悲惨的命运,甚至靠著沈砚舟扳倒了玄明,一切都在变好......攀上裴司堰確实是她的计划,为何她还是会不甘心呢? 得陇望蜀? 不,她只是还妄图拥有一颗真心! 竇文漪一时间心潮起伏,思绪万千,更加迷茫了。 那日裴司堰问她,是否对他毫无感觉,方才她的身体却明显地背叛了她..... 即便他对自己有超出常人的纵容和宠爱,无非是因为现在还没有得到她,一旦得到她,还会一如既往吗? 无非是征服欲和控制欲在作祟。 君心难测,太子妃的头衔,她並不想要。 他们之间隔著千沟万壑,再则,裴司堰的许诺不过是临时起意,何必当真? 裴司堰坐起身来,轻而易举就地握住了她的手腕,精准地取下她手中尖细的银针。他瞟了一眼那闪闪发亮的针尖,如果抹点剧毒,確实能致命。 他风轻云淡,把银针丟在了地上。 带著刀茧的指腹温柔地抚上她的脸颊,他轻哂,“真是没出息,这针尖应该对准別人!害怕了?害怕再次遇到负心汉?” 竇文漪回过神来,直直地看著他,“竇茗烟你又打算如何安置呢?” 裴司堰怔了一下,沉默了下去。 晨光熹微,薄雾轻覆,山间的风微凉,吹得人无比清醒。 他们之间本就该好好谈一谈,强扭的瓜不甜,裴司堰以后註定是帝王,帝王的恩宠太过縹緲…… 耳畔忽地响起他低沉的声音,“救命之恩,孤自会妥善安排。你不想做侧妃,不想给她行礼,孤都允你。” 竇文漪长长的睫毛颤了颤,怔然抬眸。 裴司堰吻了吻她的额头,嗓音前所未有的温柔,“孤这一生,很难对女人动情,可你是例外。” 他不能容忍她嫁给任何其他男人。 竇文漪明显感受到他对自己强烈的占有欲,可是她一旦嫁进东宫,就算没有竇茗烟,还有那位贤良淑德的侧妃。 隨著时间的推移,色驰爱衰,他迟早还会有其他的红顏知己。 她將会面对数不清的宫斗,东宫就像一座樊笼,她不想当一辈子的囚徒。 上一世,哪怕一个小小的定远侯府,薛氏和谢梦瑶手段层出不穷,都让她疲惫不堪。 她活了两世,根本不指望男人的感情能保值,关键时刻,他们只会消失,只会鞭长莫及,他们的承诺都是狗屁。 竇文漪心肠愈发冷硬,眸光坚定,“裴司堰,我不愿意,我不想做你的侧妃,也不想做你的太子妃!” 裴司堰的脸瞬间冷了下去,狠狠地把人箍在怀里,那力道似要將她揉进血骨,“还要孤说几遍?竇茗烟的事,孤会解决!” 他的怀抱宽阔滚烫,却不属於她。 “我也说了无数遍了,裴司堰,我不愿进东宫。如果你一定要逼我,我情愿死!”竇文漪迎著他满是戾气的脸,毫无畏惧。 裴司堰眼底郁沉,下頜绷紧,俯身一口咬在了她的锁骨上,两滴血珠瞬间冒了出来。 一阵锥心刺骨的痛让她愈发清醒。 竇文漪身子不受控制的战慄,脑海里想起当初,她劝沈舒梨时说的话语,是要剜心短痛,还是要长痛一辈子? 她的衣裙凌乱,难堪,羞愤,他们早有了了肌肤之亲,虽然还未走到最后一步,也不过是在掩耳盗铃,认为自己还是清白之身。 皇权碾压,她哪里还有什么尊严? 裴司堰掌腹安抚著她光洁颤抖的背脊,眉头拧得更紧,“竇文漪,別怕!孤受够了虚偽的阿諛奉承,孤要你心中只有我,以我为天,真心实意地爱我!” “你今日不肯,总有一日,你会对我动情!” 情深不寿,她曾被『情』字折磨了一生。 曾经几何,祖母死得不明不白,她被竇家厌弃,断绝了往来,就连她唯一的至亲血脉囡囡,她都没有护住,都被人害死! 谢归渡给了她多少甜言蜜语? 男女之间的情爱本就是一场博弈,女人一旦动情就会有软肋,就被沦为粘板上的鱼肉。 上一世的教训太过惨烈,这一世,她不会再隨便交付自己的真心。 竇文漪唇瓣颤抖,“殿下,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是吗!”裴司堰额头上青筋暴起,嗓音低哑,压抑著心中的怒火,语气生冷。 来日方长,拭目以待吧! 他怜惜她,她却不一点都不体谅他?不管她愿不愿意,她只能是他的女人。 ...... 竇家窑场。 歷经昨日的刺杀,翠枝和曹嬤嬤都有些惊魂未定,两人见到竇文漪毫髮无损,紧绷的一颗心才堪堪落地。 竇文漪眉眼盈盈,腰肢纤细,身著一袭香妃色的织金罗衣,別院的婢女还给她的额间点上时兴的兰鈿,惊鸿髮髻旁斜插著金累玲瓏蝴蝶簪,衬得她明艷动人。 曹嬤嬤见她从东宫的马车上下来,身后还跟著两个威风赫赫的侍卫,怔了好半天,才缓过神来,“姑娘,你没事吧!” 昨日,是谢归渡的侍卫墨羽救了他们,之后又有侍卫给他们传信说四姑娘无碍,他们还以为谢归渡救下自家姑娘受了伤,四姑娘要照料他,才未与他们匯合。 完全没想到,她竟和东宫有所牵扯。 她的性子变了太多,以前急躁,如今沉稳果断,行事越来越有章法了。 曹嬤嬤担心窑场出乱子,带著护卫早就赶到了窑场,果然,窑场后来来了大批的官兵,逮捕了好些人。 竇文漪瞥了一眼身后的侍卫,摇了摇头,“无妨。窑场的事,现在是什么情况?” “四姑娘,奴婢昨日已经问过以前的场主叫白维祺了,竇家確实有大半年都没有发工钱了。那个惹事的刀疤才来没有几日,听说是佟嬤嬤之前安排下来的,很会来事,和孟管事走得挺近的。” 佟嬤嬤因为挪用竇家的银子去赚印子钱,才被她撵到別院。 这个刀疤是她派来的? 说不定,还会牵扯出辜夫人。 做得真是滴水不漏,连替死鬼都提前找好了! 第87章 竇文漪看男人出神 上一世,竇家的窑场出了很大的问题,有人藏了几百斤黑火药在里面。 后来炸死了几十个窑工,窑场从此一蹶不振,因为窑场还掛在祖母的名下,理论上,官府追责,祖母是需要担责的! 按照竇伯昌不粘锅的態度,这口大锅,说不定也是落在了祖母身上。 这就是她必须来要这里的原因。 后来,这件事应该是裴司堰衝著竇茗烟的面子摆平的,之后,窑场自然就成了她的囊中之物。 竇文漪抬脚进了正堂,吩咐曹嬤嬤,“即刻,带人去钱庄换三千贯铜钱过来,让白维祺和孟妄两个人来见我。” 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又叮嘱几句。 “姑娘放心,老奴这就去办。”曹嬤嬤神色变了又变,四姑娘遇事冷静果断,就连昨日的刺杀都临危不乱,她心中不禁暗暗佩服。 竇文漪见过白维祺过后,管事孟妄才急匆匆赶来。 昨日发生这么大的事,他难辞其咎。他一进来就跪在地上哭嚷著含冤,“四姑娘,天地良心,小的还以为那个张二是个老实的,又是佟嬤嬤派下来的人。” “小的哪里知道,他如此胆大包天,还敢当街杀人啊!” 果然,他把所有的责任推到佟嬤嬤身上。 竇文漪放下茶盏,泰然自若,慢悠悠道,“窑工们,半年的工钱都没发下去,你为何不上报?” 孟妄不以为意,答道,“以前佟嬤嬤管事的时候,拖欠两三个月的工钱都很正常啊。窑工们都习以为常了,只是这次太久了,他们就等不及了......” 他们不是等不及,而是被人煽动,成为別人手中的棋子,只为这场精心策划的杀局添砖加瓦。 竇文漪淡笑道,“你昨日在做什么?” “昨日,小的不在窑场,也是昨晚回来才知道出了大事。” 不在场就不担责了吗? “孟管事,今日,把你的工钱领了,日后就不是我竇家窑场的人了。” “小的对竇家忠心耿耿,四小姐,你不能免了我的差事啊......”孟妄哪里甘心,拼命叫嚷。 他愤恨地盯著坐子在下首的白维祺,他可是辜夫人和佟嬤嬤一手提拔起来,想靠白维祺翻身,这个四小姐到底还是太嫩了点。 围在门口的窑工们本就没有领到工钱,个个怨气衝天,听到动静,立马就闹了起来。 “......你们凭什么罢了孟管事?” “赶紧把工钱结了,竇家就是黑心肝。” “你们不管我们死活,可怜我们这些穷苦百姓,家里差钱,急用的时候,哪次不是孟管事好心借银子给我们周转?” “世风日下啊,好人没好报......” 外面围著的看客越来越多,七嘴八舌,义愤填膺,纷纷替孟管事鸣不平。 若不门口站著两排虎虎生威的护卫,这群人只怕又要听信別人的煽动,直衝进屋。 竇文漪半眯著眼眸,看来这个孟妄很会收买人心,按理竇家的窑场收益一向稳定,至少工钱方面是没有理由拖欠的。 若是佟嬤嬤给了孟妄好处,他自然会两面三刀帮著她办事。 而这些窑工被人卖了还要替他数钱! 竇文漪起身站到门口,扬声道,“原本这些工钱,按照旧例,每个月的十五都应该发放到你们手里,苛扣工钱的事,竇家做不出来。佟嬤嬤把应该发放的工钱挪用,所以,她也丟了差事。” “这个孟妄欺上瞒下,让你们心甘情愿被拖欠工钱,你们確定要替他求情?” 看热闹的眾人瞬间意识到不对,依旧半信半疑。 白维祺適时插话,声如洪钟,“大家稍安勿躁,大家排好队,竇四姑娘一言九鼎,今日就会给大家结清工钱!” 议论纷纷的眾人,瞬间安静下来。 曹嬤嬤和几个僕人抬著几大箱子的铜钱从门外走了过来,眾人都识趣地让出一条道来。 白维祺配合著曹嬤嬤,按照帐本的记录开始有条不紊发放工钱。 “四姑娘,官府来人,说要检查窑场的窑照——”僕人慌忙进门稟报。 顿时,所有人都紧张起来。 竇文漪神色从容,起身主动迎了出去,大批官兵鱼贯而行,其中一道頎长挺拔的身影映入眼帘。 沈砚舟一袭緋红的官袍,通身明艷,却清雅绝尘。 窑场被人藏了火药,兹事体大,她便叫曹嬤嬤派人去官府报案,沈砚舟身为御史大夫,这种事情怎么也不属於他的职权范畴,他怎么来了? 竇文漪上前福身行礼,睫毛颤了颤,“沈大人,好巧!” 沈砚舟敛了敛神色,微笑道,“衙役们会仔细探查,你且放心。这附近有人建了私炮房,牵扯甚广,听闻昨日还有人用了霹雳弹,你没事吧?” 竇文漪自然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更不会误会他是为她而来。 “没事!” 沈砚舟已了解了整个案件的始末,声音关切,“昨日的刺客已悉数落网,如今正在严查,你可知道是谁意图害你?” 竇文漪思忖半晌,言辞谨慎,“我確实有怀疑的对象,不过没有证据,就不敢妄加评判,只是那个刀疤男,曾在寺庙企图掳走我,他的声音我记得很清楚。” 沈砚舟温润的脸瞬间冷了下去,接二连三,还是个惯犯! 这背后的主使心肠实在太过歹毒了。 沈砚舟凝望著她,“是谁?” 竇文漪压住心口的情绪,眸光清澈,“沈大人,上次在朝天观时,我恐怕就得罪了人,如你所言,牵涉甚广,还望你莫要深陷。” 裴司堰对竇茗烟到底什么態度,並不明朗,她不想沈砚舟因为这些无关紧要的事得罪裴司堰。 “哦?”沈砚舟神情高深莫测。 她得罪的人除了玄明,自然就是那位想当『福命天女』的贵女,她应该知道是谁,但有所顾忌,不愿坦诚相告。 一般人就算爭得天命福女的称號,也毫无益处,反倒是皇室中人,或者即將成为皇家的人,会千方百计为自己身上贴金,增加福运或者底气。 沈砚舟脑海里飞地速掠过几位公主,一一排除了,因为那日她们根本不曾出现在朝天观。 那么只剩下一人有这个可能——竇茗烟,她的三姐姐,准太子妃! 沈砚舟喉结微动,会意地笑了笑,“四姑娘放心,此事,沈某自有分寸。” 哪怕她只说了一句,沈砚舟已经猜到答案,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 竇文漪也跟著笑了,眉眼温柔、姿容似玉,令人挪不开眼,看得有些出神。 行,真行! 不远处,裴司堰冷冷地瞧著桂树下极其般配的两人,眸底瞬间涌现出一股寒意...... 上次那天水蓝披风的主人,恐怕就是这位沈大人! 第88章 她对他动了心 “沈大人。” “四姑娘。” “上次的事,多谢——” “你先说吧——”两人异口同声,又相视一笑。 沈砚舟神清骨秀,平时情绪很少外露,只是她的笑意太过明媚,哪怕只是一眼,无端也让他產生一种天地为之失色的错觉。 他抑制不住唇边的笑意,声音和煦,“.....四姑娘上次看的那本县誌真是极为有趣,引得我多少有几分好奇,真想借来一观?不知方便与否?” 竇文漪惊诧地抬头看他,儘量表现得从容坦然,“方便倒是方便,只是我还得回去好好找找。” “四姑娘不必介怀,在下也只是心血来潮,找不到也是无妨的。”沈砚舟印证了心中的猜想,急忙出声。 竇文漪闻言原本紧绷的背脊瞬间放鬆下来,她哪里拿得出什么县誌。 只是,沈砚舟一向敏锐,难保他已经察觉到自己的与眾不同了。哪怕她活了两世,在真正的聪明人面前,也简单得如同一张白纸,轻而易举就会被人看透。 正当她思绪万千时,忽听得沈砚舟轻轻唤她,“四姑娘。” “嗯?” 沈砚舟眸光涌动,“家父已平安归京......你若是遇到麻烦事,儘管遣人来沈府寻我,在下定会捨命相助。” 滑州確实遭遇地龙翻身,百姓伤亡惨重......这消息已经传回了天寧城。 若不是她及时规劝,后果不堪设想,她已经救了沈家两次了! 沈砚舟相信她一定明白自己的未尽之言,有了这几次的接触,竟让他觉出几分难以言喻的亲密来。 竇文漪心领神会,脸上微红,无措地笑了笑,“你太客气了,上次朝天观的事给你添了很多麻烦吧?多亏了你,我才有机会摆脱了『灾星』这个恶名。”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沈砚舟顿了顿,神情十分克制,良久才温声道,“听闻,谢归渡已同你退亲?” 竇文漪心口猛地一跳,他的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难道他也会关注自己的私事吗? “......是。”竇文漪垂眸,耳朵隱隱发烫,轻声回了一句。 沈砚舟眸光幽深,將她从上至下细细地打量了一番。 她肌肤胜雪,气质嫻雅,姿容绝色,想来应是极討京中世家权贵公子们的喜欢。 “你和舒梨性子倒是想像,她闺中密友极少,她时常叨念想要与你做朋友,可她胆子小,不敢冒昧给你下帖子,不知她能否有幸成为你的朋友......” “我也喜欢书舒梨的,我愿意的!”竇文漪回答得极快,几乎是脱口而出。 沈砚舟一怔,唇角不自觉上扬,她好像並不抗拒来沈家,那是不是意味著她也愿意......心间浮现出一丝隱秘的欣喜来。 忽地,他抬手拂过她的髮髻,竇文漪浑身僵硬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沈砚舟摊开手掌,白皙的掌心中静静地躺著一截枯枝。 “上次的披风.....我改日给你带过去。”竇文漪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沈砚舟刚想说话,就听到不远处有人重重地咳了一声。 沈砚舟和竇文漪几乎同时抬头,循声望去,就看到太子裴司堰站在不远处。 竇文漪悚然一惊。 裴司堰难得穿了一袭象牙白的衣裳,云纹作底,清逸出尘,儼然九天上謫仙人。 他缓步渡至他们跟前,见她那张白玉般的脸满是受惊错愕的模样,不由轻笑,“孤可是惊扰到两位了?” 竇文漪瞳仁里映出男人那张冷峻矜贵的脸,脑袋嗡嗡的,她刚准备屈膝行礼问安。 沈砚舟向前跨出一步,挡在了她的身前,“微臣见过太子殿下,恭请太子殿下躬安!” “孤不过隨便看看,勿需紧张。” 裴司堰摆了摆手,免了他们的礼,眸光却落到了,他身后的竇文漪身上。 竇文漪不著痕跡地退开两步,杵在原地没敢再动。 她实在有些尷尬,万没有想到沈砚舟会隨著衙役来到窑场,更没想到自己不过和他閒聊两句,就被裴司堰抓个正著。 纵然她和谢归渡一刀两断,恩断义绝,裴司堰都还颇为介意,若是让他知晓自己对沈砚舟有几分心思......还不知道他会如何发疯! 但愿他什么都没没听到。 “想必沈大人私炮房的案子已查得差不多了?” 裴司堰语气讥誚,落在她的耳朵里,颇有几分问责的意味。 沈砚舟风轻云淡,不急不慢道,“回稟太子殿下,微臣正是因为私炮案的事,才和四姑娘多聊了几句,竇家窑场被人私藏了黑火药。” “哦?”裴司堰面色不太好看。 她的事他还必须从一个外人口中得知,真是好样的! 沈砚舟神色复杂,嘆了一口气:“这案子牵扯甚广,就怕连累到京中的贵人,到时候恐怕又得不了了之。” 庙堂上行走,谁人不愿趋利避害,求个和光同尘? 裴司堰总觉得他话中有话,冷哼了一声,“沈大人深得圣心,朝堂之事若人人都畏惧权贵,置之度外。长此以往,天威何在?人情冷暖也大不过国法,还望沈大人秉公执法,莫要徇私。” 沈砚舟笑得意味深长,“有殿下这句话,微臣就放心了。” 裴司堰掀起眼皮,神色寡淡,“漪儿,你们方才还聊了什么?” 沈砚舟想起他看竇文漪的眼神,隱隱蹙起了眉头,纵然他们沾亲带故,这种称呼太过於亲密,是会连累到女子的清誉的! 竇文漪脸色隱隱发白,恨不能把裴司堰的嘴给堵起来。 裴司堰似笑非笑,反问道,“漪儿,怎么不高兴了?聊个案子都能聊得眉开眼笑,怎么见到孤反而摆脸色呢?” 竇文漪凝视著他,只见他眉梢上沾染著的慑人的戾气,笑意森冷,根本不达眼底。 让人不寒而慄! “殿下说笑了,文漪想起窑场还有诸多事物未曾料理,先行告退。” 竇文漪紧掐著手心,不待他有任何反应,转身径直朝屋子里走去。 两人齐齐望向她离开的背影,裴司堰忽地开口,“沈大人,年轻有为,怎么还未定亲?” 第89章 接近真相 沈砚舟敛去情绪,淡然回击,“沈某心有所属,此事就不劳殿下操心了。” 裴司堰摩挲著手中的扳指,薄唇轻启,“心有所属?是你优柔寡断不敢登门提亲,还是她不识抬举啊?” 沈砚舟扯了扯嘴角,“微臣想给她最好的,所以要谨慎待之,沈某此身只娶一个,肯定想好好疼她,所以多些心思也是应该的。” 裴司堰瞥他一眼,话里话外都是未尽之意。 恰巧这时,有衙役朝这边跑了过来,恭顺地稟道,“太子殿下,大人,兄弟们已经找到藏黑火药的屋子了。” —— 竇文漪和翠枝等人赶到现场时,那屋子外已围了好些人。孟管事被免职,就像一盆冷水浇在眾人的心中,他们再不敢轻视眼前这位竇家四小姐。 看著一箱一箱的黑火药被抬出来,看热闹的眾人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窑场烧窑的时间很多,稍有不慎,他们都得葬身在此。 眾人七嘴八舌议论开来,“哪个杀千刀的啊,不要命啊?” “这些黑火药藏在窑场,到处都是火星,一旦沾上,砰的一声,都別活不了......” “这屋子不是老孟经常来的吗?” “刚才,衙门们觉得房间有问题,就直接撞进去,那钥匙都还是完好无损的。” “你这话什么意思?难道是老孟把火药埋在这里的吗?” 人群中,还是有明眼人还是看出一些端倪。 白维祺压低了声音提醒,“四姑娘,这间屋子的钥匙有除了孟管事,他的侄儿经常也会来这里。他胆子再大,也不敢做这种不要命的事,毕竟他晚上偶尔也歇在窑场。” 对此竇文漪还是相当认同的,就算孟管事收了別人的银子,自己也得有命才行,所以他也只是个替罪羊。 这时,沈砚舟走进屋內,抬眼就对上一双含笑的眸子。 竇文漪唇角弯了弯,衝著他微微頷首,算是打了招呼。 孟管事看见那些黑火药,直接嚇傻眼了。 他瘫软在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四姑娘,冤枉啊,我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做这种蠢事啊......” 竇文漪泰然自如,不紧不慢地开口,“这些话,你留著给衙门解释吧。” 孟妄心乱如麻,他是收了刀疤张三的银子,他偶尔会到这个屋子住,所以就给他一把钥匙,万万没想到他如此坑害自己啊。 如果他把这些都交代清楚,那他会不会涉及谋杀东家啊? 孟妄越想越怕,就听到竇文漪的声音继续,“这位是沈大人,秉公执法,刚正不阿,你切莫有所隱瞒,你实话实说,否则小命不保!” 沈砚舟微微侧目,他在她心中有那么好吗? 他简单询问了几句,便命人把管事孟妄羈押带走。 竇文漪瞥了一眼门口,不见裴司堰的身影,这才鬆了一口气。 沈砚舟不动声色朝她挪近了几步,压低了声音道,“四姑娘,听说今日是你们主动报的案,你如何得知窑场有异的?” 闻言,竇文漪的眉头悄然锁了起来,她仗著重生的机缘,自然比平常人多几分先机。 至於如何自圆其说,她倒是忘记仔细推敲。 沈砚舟唇畔溢出了些许笑意,“昨日,你差点就葬身霹雳弹下,自然有所怀疑,担心窑场的安危,所以就希望有衙役排查,我猜得对吗?” 竇文漪万分感激,沈砚舟是在教她如何应对! 眼看,衙门们把黑火药收缴后,沈砚舟就跟著官差们告辞了。 眾人散去,竇文漪回到屋子时,背脊泛出一层冷汗。 如果她今日没有来窑场,没有主动报官,没有收出那些黑火药,这些窑工们就会重蹈覆辙,无辜身亡。 而他们竇家必定会受到牵连,最终拖累到祖母。 如果这件事的幕后主使是竇茗烟,那她的目標是为了拿下窑场,还是衝著祖母去的? 如果不是她,那又是谁? 她想得太出神,以至於裴司堰提著食盒进来时,都不曾发觉。翠枝瞪大了眸子,刚想提醒,就被他制止了。 一块桂酥递到了她的唇边,竇文漪惊觉自己有些饿了,立马咬了一口。 “好吃吗?” 竇文漪惊了一跳,驀地扭头,就看到了裴司堰那张风流如玉的脸。 裴司堰忽地觉得有那么一点好笑。 可不是笑竇文漪。 而是笑自己。 他自嘲地摇了摇头,方才她咬那块桂酥的时候,轻轻舔到了他的手指,那酥麻的感觉,勾得他心里发痒,他今日在汝县耗了一天,总算没有白费。 裴司堰无端地想起当初他还纳闷章承羡怎么就看上她,还大言不惭,说痴迷情爱的男人都是英雄气短。 竇文漪扯了扯嘴角,小声嘀咕:“殿下,怎么是你?” “那你以为是谁?”裴司堰上扬的唇角又落了下去。 竇文漪耳根隱隱发烫,“我还以为是翠枝。” 真是白担心她一场。 她不是自幼就饿不得吗?真是没良心。 裴司堰淡淡开口,“你如何得知窑场有人藏了黑火药的?” 竇文漪微怔,就把沈砚舟教她的话语再说一遍。 裴司堰直觉她並没有说实话,狭长的凤眸微挑,“竇文漪,你要试著相信孤,借势不好吗?” 竇文漪沉默了下去,她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寧愿求助沈砚舟,也不愿意相信他,万不得已,更不想再跟他纠缠下去。 或许,这就是命运的玄妙之处,他们就算近在咫尺,却隔著千山万水。 竇府。 竇文漪一行人回到府里,急匆匆直奔寿鹤堂。 窑场里藏有黑火药的事已传回府上,屋子里满满当当,已经等著一群人。 竇伯昌脸色难看极了,压著怒意,“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竇文漪向眾人行礼落坐后,淡声道,“这事,恐怕得好好问问母亲。毕竟不管是佟嬤嬤,还是孟管事都是她安排的人。” 辜夫人脸色一片惨白..... 第90章 裴司堰是来给她撑腰吗? 竇文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道,“我和曹嬤嬤还未到窑场,就有人来暗杀我,还要毁我的容。我去窑场,只有家里人知道,竇家的人是容不下我了吗?” 竇老夫人额角青筋迸现,怒了,“我看谁敢?丧心病狂,还有没有王法?” 竇文漪握住竇老夫人,“祖母別生气,吉人自有天相,我安然无恙,你放心好了。” 他们不仅敢,还差点得逞。 竇老夫人火气蹭蹭往上冒,“辜氏,你在管理內宅,出了这么大的篓子,如何解释?” 辜夫人哪怕被推到风口浪尖,到底当了多年的主母,依旧气定神閒,“这些事原本都是佟嬤嬤在打理,你们把她撵走,现场出了问题,漪丫头被人利用,怎么反倒又来怪我?” “母亲,我们不过就事论事,谁敢怪你?“”竇文漪淡淡回道。 竇老夫人可不惯著她,直接开懟,“你倒是推得个一乾二净?到时候官府的人问起来,我看你怎么与人对峙。” 辜夫人胸有成竹,语气不屑,“我又没做亏心事,我对峙什么?茗烟已经派人给太子传了信,竇家的事,他总不会袖手旁观!” 竇文漪笑得意味深长,“那个刺杀我的刀疤和孟管事都已经被捕,不管他们背后的主使到底是谁,再硬的嘴进了刑部,几轮酷刑下来都撬得开,三姐姐,你说呢?” 这次若只是刺杀的案子,那些衙役只会模作样地走走过场,根本不可能惊动刑部,但涉及到霹雳弹和黑火药,这两桩案子才会併案调查,只会越闹越大。 辜夫人等著被反噬吧,被人做局当了替死鬼都还不自知,可不是他们几个扯皮几句就能敷衍过去的。 “就怕竇家得罪了人,遭人算计做了局。”竇茗烟神色担忧,紧紧地握著手中的锦帕,装著听不懂她话中的机锋。 竇伯昌脸色一沉,“这桩案子谁负责?” 竇文漪淡淡笑道,“自然是刑部的人。” 提到这一茬,竇伯昌就来气,狠狠地瞪了一眼竇明修,语气责怪,“当初要不是你犯浑,我们今日会这样被动吗?” 好好的一桩亲事作没了,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他们和沈家成了亲家,现下他就可以去沈家打探情况,哪里会像现在这样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知道? 竇明修早就已经后悔了,可是嘴上还是不服输,“父亲,都过了事,父亲还扯这些有的没的作甚?” 竇伯昌转念又想到章家,听说章承羡那小子又去了边陲镀金,等他回来,还不知道多少高门贵女爭著抢他,章淑妃不是有意联姻吗?怎么迟迟没了动静? 他话锋一转,“上次,掌家专程过来拜寿,怎么没有提结亲的事?” 竇老夫人有些不耐烦地回懟,“你急什么急?四丫头又没吃你的粟米!前阵子,让你们把窑场过户到你们头上,你们偏不肯,敢情是想出了事,让老婆子给你们背锅?” “不过户也行,以后窑场的收益就全都归我的私库,养我和四丫头还不够吗?” 竇伯昌有苦难言,口气软了下来,“娘,我又没说她什么,你就別生气了。” 这时,外头管家忽然忙慌慌进来通传:“夫人,老爷,不好了,外面来了好些刑部的人,说是要带夫人去问话。” 竇伯昌和辜夫人几乎同时站了起来。 辜夫人脸色都白了,声音也跟著发颤:“是因为窑场黑火药的事吗?” 这管家脸色难看,挠了挠脑袋,支支吾吾,“这些事,小的哪里知道.....” 辜夫人脑袋嗡嗡的,彻底慌了神,“烟儿,太子那里到底怎么说啊?” 竇文漪唇角掀起一抹嘲讽,还把她当好女儿啊? 等著瞧吧,辜氏的『好福气』还在后头。 “娘,不,你不会有事的......”竇茗烟眼皮跳了一下,带著些怜悯的看著她。 辜夫人扭头愤恨地瞪了一眼竇文漪,她若不去窑场,就不会发生这些倒霉事,她果然就是灾星,刑克六亲,竇明修也好,她也好,都是被她给连累了! 不待他们反应,刑部的人就已经到了院外。 眾人惊诧,纷纷出了屋子,门口那抹緋红色的身影猝不及防就映入了竇文漪的眼帘。 沈砚舟眸光澄澈,身姿挺拔佇立在一群彪悍的衙役之中,似珠玉在瓦砾之中。 四目交匯,竇文漪飞快挪开了视线。 沈砚舟抬步躬身施礼,语气平静冷漠,“辜夫人,竇大人,不必诚惶诚恐,不过是问话而已!” 竇伯昌短暂惊愕过后,切齿道,“当日种种,皆是犬子的错,相信沈大人海量,断然不会有所偏颇吧?敢问辜氏犯了何事,需要去刑部走一趟?” 沈砚舟挑眉,“竇大人,確定要在此討论此事吗?” 竇伯昌心里莫名一紧,就听沈砚舟温声道,“孟管事的侄儿指认,是受了辜夫人的吩咐,才把黑火药藏在竇家窑场的,另外,那个刀疤张三指认她是买凶杀人的罪魁祸首。” 现场,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辜夫人一个踉蹌,差点摔到,竇伯昌一把扶她起来,脸冷了下去,“你怕什么怕?你又没做这些亏心事,去刑部好好回话,实话实说就是,难不成刑部还会屈打成招?” 辜夫人五雷轰顶,她怎么还成了买凶杀人的疑犯? 荒唐! 她急得落泪,一把抓住了竇茗烟的手,不停地催促,“烟儿,烟儿,你快点去求求太子,娘什么坏事都没有做啊!” 竇茗烟心虚得很,眸光微闪,“娘,你放心,我这就叫琥珀去东宫走一趟。” 辜夫人太害怕了,竇明修当初也没有犯什么大错,却被关在詔狱那么久。 她是太子妃的母亲,以后还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她怎么能进詔狱呢! “不行,你亲自去求,娘只能指望你了!” 竇茗烟頷首,“好,娘,我这就去。” 只是还不等竇茗烟离开,忽地就听到门房的疾呼,“夫人,老爷,太子的鑾驾到大门口了。” 在场的眾人无不震惊。 竇家的人面露欣喜,仿佛看到了希望的曙光,而衙役们这脸色阴霾重重,心思各异,毕竟竇茗烟可是准太子妃,他们偏要去查太子未来的岳母,不是触太子的霉头吗? 竇文漪眸色沉沉。 裴司堰是来给竇茗烟撑腰吗? 第91章 裴司堰的惩罚 太子的仪仗浩浩荡荡,隨侍的东宫卫队分成两路,鱼贯而行迅速进入院中,议论的声音顿时消弭。 裴司堰身著一袭米金色圆领广袖长袍,腰束莲团纹皮质玉带,气势恢宏,挺拔华贵,哪怕他隨意往那里一站,便有睥睨眾生的王者气势,他衣袂飘飘,踱步而来。 裴司堰神情冷冽,淡漠的眸光扫过眾人,短暂地停在她的身上。 竇文漪安静地站在一旁,目光与他相触,一触即收,垂眸掩下內心的慌乱。 “殿下!” 竇茗烟见到太子瞬间有了底气,提著裙子跑到他跟前,娇声告状,“司堰,母亲真的冤枉啊!竇家是遭了无妄之灾。” 辜夫人情绪更激动,“太子殿下明鑑,这件事就是栽赃陷害,背后肯定有主谋。我们竇家无权无势,毫无根基,根本不值得这些人动手脚。我看他们就是想利用芝麻绿大的事,故意往您身上泼脏水,拖您下水啊!” 竇文涟扯了扯嘴角,黑火药是军中禁品,兹事体大,到了她嘴里变成『芝麻绿豆』? 辜夫人早就过了天真的年龄,还这样天真只会让人觉得愚昧无知。 不过,她有一句话倒是直击要害,正中靶心。在竇家藏著的黑火药如果出了事,裴司堰和竇茗烟夫妻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裴司堰也会受到牵连。 所以,裴司堰必定会保下竇茗烟,让她全身而退,就是不知道,他有这样一个不省心的岳家,心里会不会窝火。 沈砚舟恭顺地朝裴司堰躬身施礼,语气讥誚,“殿下也是这般认为?” 他就差明说,裴司堰是要罔顾法纪。 竇文漪憋著笑意,他这话冷嘲热讽,却比严厉的指摘更戳人心窝子。 裴司堰面无表情,口气冷漠,“沈大人秉公执法,该怎么查,就怎么查!孤不会干涉。孤相信你不会冤枉一个好人,更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坏人。” 竇茗烟脸色一白,欲言又止,最终不敢再多说半个字。 闻言,辜夫人脸上血色尽褪,不甘心地看了一眼竇茗烟,一脸沮丧地跟著沈砚舟和衙役们离开。 裴司堰抬了抬手,陈掌事会意,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她朝竇茗烟欠身行礼。 “三姑娘,我是尚仪局的陈掌事,从今日起便由我和其他几位嬤嬤,教你您宫规和礼仪。太子妃的一言一行皆是天下女子的表率,三姑娘可得勤加练习,莫要辜负殿下的一片苦心。” 说罢,就有四个衣著不凡的嬤嬤径直走了过来。 末了,陈掌事还歉意地补充了一句,“......三姑娘,若是月余后未见精进,奴婢恐不好交代!” 她言辞委婉,可话里话外,不就是暗讽她的礼仪规矩差吗?她还是章贵妃的人,竇茗烟心中升起一阵无明火,到底不敢发作。 陈掌事敢当著裴司堰的面这样毫不客气地说她,践踏她的自尊,只能说明一点,这一切都是太子默许的! 竇茗烟脸色铁青,一颗心坠入谷底,只觉耳膜刺痛,顏面扫地。 她勉强扯出了一个笑容,“让殿下和嬤嬤操心了,茗烟定当好好学习。” 竇茗烟本想回屋子收拾行李,可陈掌事和几个嬤嬤虎视眈眈,寸步不离,根本不给她收拾行礼的时间,反而不冷不热道,“三姑娘,殿下时间宝贵,莫要耽搁了,宫中什么都有。” 东宫的仪仗和卫队浩浩荡荡很快离开,裴司堰压根没有再看竇文漪一眼。 哪怕竇家人都察觉到陈掌事待竇茗烟的態度轻慢,也觉得理所当然,无伤大雅,毕竟大周的太子妃嫁进东宫之前,都得经过一系列严苛的礼仪教导。 竇文漪想起在离宫章淑妃对竇茗烟的態度,心中瞭然。 她很清楚竇茗烟是裴司堰的救命恩人,是穆宗皇帝钦赐的太子妃,有这一层身份在,今日这场闹剧就会不了了之。裴司堰总会偏袒竇茗烟,帮她遮掩,只要他愿意,竇茗烟永远立於不败之地。 哪怕裴司堰前两日还对自己许下诺言会还她一个交代,可那是有条件的,是要她必须拿出『诚意』去交换的,可惜,她不识抬举,忤逆了这位高高在上的太子爷。 如此也挺好,她就可以正大光明早日摆脱裴司堰了。 只是裴司堰並不像竇文漪想的那样,对竇茗烟呵护备至,成为她无坚不摧的靠山。 —— 竇茗烟一路上泪眼婆娑,哪怕她哭得伤心欲绝,连裴司堰的一片衣角都没碰到,就被陈掌事等人粗暴地扔到无瑕宫。 直到换上最低贱的宫装时,她才恍然惊觉,她根本不该来这里,太子妃的礼仪规矩都应该是由尚仪局承担。 她是未来的皇后,是国母,本该学是的宫廷礼仪,言谈举止,还有宴席,宫廷宴会,接受朝贺参拜、祭祀相关的礼仪。 怎么能和一群低贱的宫女同吃同住,学习什么跪拜、答应、侍膳、奉茶这些伺候人的规矩? 竇茗烟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堂堂太子妃会遭受比一般的宫婢还惨烈的折磨,不管是精神还是身体上的...... 三天后。 东宫,朝华殿气氛凝重,落针可闻。 此时的太子裴司堰端坐在雕檀木桌椅上,冷艷的容顏在摇曳的烛火下显得异常凛冽。 安喜公公屏气凝神,隨时等著上前伺候。 赤焰推门进来,毕恭毕敬稟道,“殿下,刑部刚刚传来消息,那个刀疤张三和孟妄都被人弄死了。” 桌案的宣纸上露出一行儒雅遒劲,清丽的行楷,裴司堰手中的笔並未停下,漠然回道,“嗯?” “我们走的时候,刀疤张三供认背后的主使是玄明,这会人就死了,刑部的人会不会怀疑是我们动的手脚?” 裴司堰他將笔搁在翡翠笔架上,幽深的眼神陡地变得凌厉起来,打量著赤焰,“玄明?” 玄明已经被穆宗皇帝撵出天寧城,难道是他对竇文漪怀恨在心,才策划了这场刺杀案? 不对,当初,竇茗烟那个蠢女人差点就成了天命福女。 安喜公公微微一怔,犹豫著开口,“殿下,沈砚舟从不涉及党爭,不知这次为何会向我们示好。” 裴司堰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幅度,这哪里是示好,这分明就是挑衅! 还在汝县时,沈砚舟就已经猜到此事与竇茗烟有关,所以才会当著他的面刻意提什么『秉公执法』。 沈砚舟明明觉察到他对竇文漪的心思,还用这种算不上委婉的方式提醒他:竇茗烟动了他的女人? 不就是在试探他吗? 想逼他表態,逼他选择。 他需要选择吗? 裴司堰气极反笑,“摆驾无暇宫。” 竇茗烟仅在无暇宫待了三天,就惊嚇过度,憔悴虚弱,生不如死,即便她犯了天大的错,她也是裴司堰的太子妃,是他的恩人,不应该如此被对待。 她深吸了一口气,跪在地上规规矩矩地行礼,只是当她对上裴司堰狠戾森冷的眸子时,所有积攒的勇气都烟消云散。 她不寒而慄,眼泪夺眶而出。 “殿下,不知我到底犯了什么错......你告诉我,我改还不行吗?” 裴司堰端坐在檀木座椅上,居高临下地瞥了她一眼。 很不耐烦,涟儿不是这样的性子。 他记得很清楚,涟儿骨子里根本不像她这样矫情,再艰难的环境,都像野草一样有韧劲,生机勃勃。哪怕后来他们遇到追杀,她都能果断、镇定、从容不迫,还笑著跟他约定。 ——像竇文漪。 裴司堰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杀戮的念头:不如直接杀了竇茗烟!如此,简单,高效,竇文漪就可以直接做他的太子妃。 第92章 你是太子妃,你嫉妒她? 裴司堰自从吃了竇文漪给的九仙玉露丸,他很久没有轻易动过杀戮的念头了。 竇茗烟能引出他的恶念,这对於一个储君而言,本身就是一种罪孽。 要折腾一个女人,他有千百种法子! 裴司堰面无表情,“想哭?继续待在无瑕宫,三年五年,或者一辈子?” 竇茗烟眼底泛起一抹惊恐。 这几日,她在无瑕宫,没有人相信她是准太子妃。 一旦她没有完成上面交代的差事,就会被嬤嬤们用软布裹著犀牛角的戒尺抽打,那些贱婢还大言不惭,说哪怕她被打残了,也是活该,说她一辈子都只能烂在宫里。 竇茗烟逼回泪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殿下,我是圣上钦赐的太子妃,还要与您相守一生,就算我有哪些做得不对,还希望殿下给我一个机会,我会用心学的,还望殿下以大局为重——” 裴司堰陡然道,“住口!” 声音又冷又沉,戾气四溢。 竇茗烟嚇得一哆嗦,不敢再吭声。 “她没有做过伤害你的事,你却要她的命?蓄意谋杀,该当何罪?”裴司堰眸光锐利,语气篤定,根本没有求证的意思。 她是大周最尊贵的太子妃,可这几日她过得却比最低等的宫婢都不如! 她精心呵护的冰肌、后背、臀部都被抽打了一遍又一遍,到现在浑身泛著痛,她凭什么遭受这些折辱? 而,这一切都只因为裴司堰喜欢上竇文漪那个贱人! 竇茗烟自然也猜到事情败露,可她万万没想到裴司堰毫不顾念旧情,为了一个贱人,连辩解的机会都不给她,就要定罪。 她好歹是他的救命恩人啊! 竇茗烟声音哽咽,“殿下,我是昏了头,我嫉妒四妹妹,玄明大师跟我有缘,见不得我受苦,我只是抱怨了几句而已,我冤枉啊,我真没想到他会买凶杀人......” 她只有把所有罪责都推到玄明身上,她才能全身而退。 裴司堰神色晦暗难辨,冷漠地吐出一句,“你是太子妃,你嫉妒她?” 他这话实在太诛心了,她嫉妒竇文漪的一切! 竇茗烟攥紧了藏在袖口下的手,颤颤巍巍认错,“殿下,章承羡倾慕四妹妹,你们情同手足,爱屋及乌,所以你不仅帮著她退亲,你对她另眼相待,这些我都理解,我不该嫉妒她的,我不该说她坏话的......“ 裴司堰摩挲著手指上的玉扳指,漫不经心地笑了,“孤如何待她,和章承羡没有关係,她是孤的心尖上的人,你动她,就是与孤作对!” 竇茗烟满眼震惊,他就不怕和章承羡反目成仇吗? 他连演都不演了吗,是打算强夺友妻? 裴司堰打量著眼前这个哭哭啼啼的女人,她连一根头髮丝都比不上竇文漪。 竇茗烟瑟缩著身体,颤抖著唇,“殿下,你答应过要娶我为妻的,你说要让我做最尊贵的女人,你要食言吗?我愿意与四妹妹共事一夫,求殿下开恩......” “你在跟孤谈条件?”裴司堰饶有兴趣地盯著她。 竇茗烟神色愈发复杂,壮著胆子,“殿下,君无戏言,我不想你失信於圣上,失信於天下人啊,你总得为你的名声考虑!” 裴司堰眉峰慢慢挑起,“孤一直喜欢的都是涟儿,承诺也是给她的,你真的是她吗?” 竇茗烟脸上血色尽褪,心中苦涩,极力辩解,“殿下以前从不曾怀疑我,难道因为你变了心,我的一切你都要否认吗?” “救命之恩不是你的护身符,竇茗烟,你不该贪得无厌,毫无底线!” “殿下,真的不关我的事,我哪里敢买凶杀人?” 一句不关她事就能万事大吉了? 她被关在无暇宫和外部也没有消息上的往来,可是刀疤张三却死了。 死无对证,他就奈何不得她了? 一旦抓回玄明,不就真相大白了吗? 裴司堰相信自己的直觉,毕竟,他总是靠直觉逢凶化吉。 竇文漪的无妄之灾,皆因她而起。 裴司堰懒散地坐在座椅上,十指合拢,微往座椅后靠,很明显她的背后还藏著一群心怀不轨的人...... “茗烟真的错了,殿下开恩——” 竇茗烟身子簌簌发抖,她清晰地感受到他平静而诡异的眸子下藏著一股杀意。 那眸色如刀,就像是凌迟,一寸一寸要把她的皮肉剐下来。 裴司堰陡地起身,弹了弹衣袍上的褶皱,“口头上的认错,可不长记性,竇茗烟,你既敢动她,就必须付出代价!” 竇茗烟怕得要死,泪流满面,质问,“难道因为你变了心,就要恩將仇报置我於死地吗?” 可她这话刚出口,就看到一把森寒的匕首对准了她的喉咙,尖锐的刀刃倒映著男人阴鷙狠戾的眼眸。 “啊——” 竇茗烟嚇得尖叫一声,瘫软在地上。 裴司堰缓慢地垂下眼眸,若无其事地收回刀,这点胆色,还敢做他的太子妃? “孤要你的命做甚?不过,你得吃点苦头!” 竇茗烟忽地听到,男人嗤笑一声,那声音不屑,嘲讽,玩味。 “来人,带下去,依照大周律,给她墨刑,刺於颈后,以儆效尤。” “不,不,裴司堰,別——” 竇茗烟胆战心惊,绝望和崩溃的哭声响彻整个房间。 她跪著移膝,爬到他的脚跟前,扯著衣摆拼命求饶。 一旦她被刺字,终身都会留下犯罪的痕跡。 大周,没有哪个太子妃是罪奴。 竇茗烟气疯了,她从来都是高高在上的贵女,就算她不是太子妃,也有谢归渡和其他那些世家公子的倾慕,他们哪个见了她不是一副志在必得的痴迷模样。 裴司堰这是要毁了她。 立马有两个女暗卫进来,竇茗烟根本没有丝毫反抗的余地,被拖了出去。 裴司堰眸中满是嫌恶,嗓音低哑冷漠,“再有下次,明年的今日就是你的祭日。孤感激你的救命之恩,但你不能越界。” 第93章 待她太过纵容 竇茗烟在宫中遭遇了什么,根本无人知道消息。 辜夫人从刑部回来以后,就像是被嚇破了胆,一连几日都躲在屋子里面,根本不敢见人。 竇老夫人昨晚又醒了好几次,竇文漪一大早过来请安,便陪著她用早膳。 竇老夫人想起辜氏和竇文漪的种种,轻轻嘆了口气,道:“......佟嬤嬤也被刑部带走,也不知道她会不会胡乱攀咬。虎毒不食子,辜氏就算再不济,也不至於派人去杀你,她只怕是被人做了局啊!” “也不知道那个孟管事和刀疤张三到底是谁的人。” 祖母到底是为了她作想,並不希望他们母女关係彻底破裂,不过这件事的主谋確实不是辜夫人。 竇文漪帮她盛了一碗粥,“祖母,我知道母亲是有些蠢,我不怪她的。沈大人肯定会查明真相,你就別操心了。” 可辜夫人並不无辜,若不是她任用奸人,也不会被连累。 那个刀疤毋庸置疑是竇茗烟的人,他胡乱攀咬上辜夫人,这件事自然经不起推敲,以沈砚舟的聪慧肯定会重点去查玄明。 当然,竇茗烟极有可能把所有责任都推卸到玄明的身上,再加上裴司堰撑腰,她这次又能全身而退! 看她『天生贵命』的好运气还能坚持多久。 快到晌午时,竇家,却迎来了东宫一大堆的礼物,锦盒各式各样,琳琅满目,让人眼繚乱。 以往东宫也会给竇茗烟送很多精贵的礼品过来,可没有这么大的排场,乍然见到,丫鬟婆子们无不惊艷。 辜夫人脸色颓败,眼底还带著些许乌青,强撑著一张笑脸,“安喜公公,这些都是送给茗烟的吧?殿下实在太破费了。” “来人,还不快带安喜公公他们去揽月阁!” 安喜公公神色冷淡,“夫人,这些都是章淑妃和太子殿下送给四小姐的。” 周遭顿时安静下来。 辜夫人眸底难掩震惊,气息都有些不稳了,“什么?太子殿下为何要赏漪丫头?確定没有搞错吗?” 章淑妃赏赐竇文漪也就罢了,竇茗烟才是与裴司堰有婚约的人,他为何要赏赐竇文漪? 她何德何能?她配吗? 安喜公公皮笑肉不笑,“辜夫人大可放心,若是这点小事,咱家都办不好,哪里还能在殿下跟前伺候?” 他的话绵里藏针,態度隱著几分高高在上的倨傲。 辜夫人陡地想起前几日,裴司堰亲自带走茗烟时,那个陈掌事態度也不如以前恭顺,一股不好的预感渐渐爬上心头,难道...... 辜夫人神色僵硬,乾巴巴地回了一句,“公公莫怪,是我心急了,敢问殿下为何要赏四丫头?” 安喜公公神色淡然,不咸不淡,“主子的心思,我们做奴才的哪里知道?” 別说辜夫人惊奇不定,当竇文漪看到满屋子锦盒礼品时,只觉得青天白日里撞了鬼似的。 裴司堰大张旗鼓,捧了一堆奇珍异宝给她,意欲何为? 有价值连城的玲瓏玉石棋盘,前朝的医术典籍孤本,还有一米多高的红珊瑚,以及两匣子东珠,精致的珠宝首饰头面,以及上好的绸缎布匹无数。 他是想示好,还是生怕別人察觉不了他们之间那点『私情』吗? 平白惹些閒言碎语! 再说,这些东西,她根本就不稀罕。 竇文漪心里一阵窝火,婉拒得十分乾脆,“这些赏赐太过贵重,恕我不敢收下,还请安喜公公全都拿回去吧。” 安喜公公代表著裴司堰的顏面,何时有人敢如此不敬储君的? 听到她这话,他倒一点不恼,反倒笑得格外真诚,“......四姑娘,这些赏赐都是淑妃娘娘的意思,只有那医书和踏雪是殿下送来的。” 他这个藉口太牵强了! 淑妃以往给她赏赐,都会派陈掌事过来,可这堆人里面哪里有淑妃娘娘的人? 这么多东西,裴司堰就算打著淑妃的名义掩人耳目,可辜氏和竇伯昌肯定会误会她和太子的关係。 以至於起到震慑的目的,说不定竇伯昌又会汲汲营营,琢磨著把她送到东宫做妾。 他灵机一动,尽给人添麻烦! 竇文漪盯著眼前那只软乎乎的长毛波斯猫,彻底无语了,“殿下到底何意?我不会养猫啊?” 安喜公公神色戚戚,“这踏雪本是殿下的爱宠,前阵子打碎了殿下的玉印,差点被杀,是我说它跟你有缘,才倖免於难,你若不肯养它,只怕它就活不成了,它很好养的,注意事项都已经罗列出来了。” “还望四姑娘可怜可怜它,莫要为难奴才。至於那些礼品,你若想退回去,殿下也说了让你亲自去东宫找他。” 竇文漪在心中吶喊,她才不想见裴司堰呢! “殿下还说,叫你莫要偷懒,多看点医书,早点还债!” 经他提醒,竇文漪陡然想起,她还答应替裴司堰治疗头疾,只得含糊其辞,“我知道的。” 治什么治,怎么不疼死他。 竇文漪心底暗暗咒骂裴司堰不讲武德,可到底无计可施,只得悉数收下。 至於这狸奴,那次她在东宫差点就踩到它,也算有缘,暂时就养著吧。 安喜公公见她鬆了口,心中的一颗大石头才稳稳落了地。 待他们一行人离开竇家上了马车,身旁的小內侍十分困惑,忍不住问他,“乾爹,你刚才怎得那般毕恭毕敬啊?还有那踏雪,什么时候打碎了玉印?我怎么不知道?” 安喜公公敲了一下他的脑袋,“不该问的就別问,你不知道的多著呢!” 太子给他的旨意是:攻克,乃还。 若是竇文漪今日连踏雪都不收下,今日他们就只能赖在竇家不走了。 他辛辛苦苦编好的理由,他容易吗? 太子殿下从未把哪个女人放在心上,待她实在太过纵容了些...... —— 竇文漪命人把所有礼盒都封存起来,过些时日,选个好时机,她再如数返回东宫。 翠枝掀开帘子进来,眉梢带著喜色,“姑娘,沈梨舒给您下了帖子,约你去沈府小聚,说是赏吃螃蟹。” 竇文漪抚摸著帖子上那手漂亮的鎏金小楷,脑海里闪过沈砚舟那张清冷如玉般的脸...... 第94章 沈砚舟的投餵 竇文漪贝齿轻咬,眸底纠结。 这份贴子,她实在不好拒绝。 她不想伤了和沈梨舒的情分..... 沈家聚会这日,竇文漪起得很早,梳妆打扮过后,在衣柜前犹豫了很久,都没有选定衣裙。 因她前日就稟明了祖母,竇老夫人一大早专程赶了过来,执意给她选择明艷耀眼的緋色衣裙,淡緋色的抹胸,搭配泥金緋罗的褙子,下陪百褶裙,披著同色系的披帛。 云髻松松挽起,薄施脂粉,金簪玉坠,红白两相映衬,显得她娇顏如白玉无瑕,风华灼灼,又不失清新雅致。 她其实很少打扮得如此艷丽,看著铜镜倒映出的自己,她迟疑道,“祖母,这妆扮是不是太过浓艷?” 祖母端详一番,满意地笑了,“好看!別怕,你这个年岁本就该鲜亮些,祖母就希望你天天都漂漂亮亮的。” 当初她挑中为竇明修挑中沈家,就是看中了沈家的家风,在竇明修出了事之后,沈砚舟便火速退亲,她遗憾至今,漪丫头既不想嫁给章承羡,若是能和沈家大公子走到一处,她就算是死也能安心了。 竇文漪从竇家的马车上下来,沈梨舒早就等在门口,笑脸相迎,“文漪妹妹,你可算来了,你今日好漂亮啊!” 竇文涟抿唇,浅浅一笑,“等久了吗?” “没有的。”沈梨舒很少见她如此盛装,看得有些失神,她冰肌玉骨,窈窕多姿,宛若九天之上的仙子,这等秀艷风姿在天寧城一眾贵女之中,恐怕无人能及。 说著,竇文漪就呈上了精心准备的贺礼。 沈梨舒诚心道谢过后,亲昵地挽著她的手臂,“走,我们去听雪阁。” 沈梨舒今日也是盛装打扮,两人站在一处,各有风姿,难免引人眼前一亮,少不得朝旁人打听议论一番。 “妹妹!” 穿过垂拱门,竇文漪听到一道清冷熟悉的嗓音。 沈梨舒眉开眼笑,露出一个甜甜的酒窝,“兄长,你今日也在府上?” 果然,是沈砚舟。 竇文漪止住脚步,浅浅福身,“沈大人!” “四姑娘,不必多礼!”沈砚舟沉静的眸光落在她的身上,眼底的惊艷一闪而过。 他喉结滑动,顿了顿,又道,“梨舒日日都盼著你来,待会好好玩。” 竇文漪无端听出了几分別样的情绪,羞涩地頷首,“嗯。” 沈梨舒微微怔了一下,怀疑的眸光在两人身上梭巡。兄长往日,一颗心几乎都扑到了公事上面,一年到头很难沐休的。 难怪,他会格外留意宴请的事宜,小到每一道小食、菜谱的筛选,再到赏的场所、薰香、甚至她们会玩哪些小游戏等等细节,他都一一过问,还做了详细安排和调整,他还专程去了厨房,再三叮嘱。 他还美名其曰说什么,担心她招待不周,把宴搞砸,所以多帮她把把关! 可是,她的宴其实也只请了几人闺中密友而已,她如何应付不来? 这时,门房管事匆匆过来稟道,“姑娘,孟姑娘到了。” 沈梨舒小声解释道,“孟姐姐是我表姐。” 其实她原本没有打算邀请她的,是她主动要求来的。 沈砚舟温声提议道,“妹妹,你有事就先去忙,我带竇四姑娘四处转转。” 这一刻,就算沈梨舒再迟钝也反应过来,兄长分明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平日冷得跟冰山似的,何曾对哪个女子这般上心过? 若竇四姑娘能当她的嫂子,想想就觉得激动,很值得期待啊! 沈梨舒笑得意味深长,“兄长,那你可不能怠慢了人家。” “漪妹妹,我去去就回。”说著,她就快步离开。 “......四姑娘。”沈砚舟眉眼含笑,率先开口,那声音温柔似饱含千言万语。 竇文漪搭著眼帘,冷不防他忽地顿住了脚步,差点撞到他的后背。 一股清冽的松香直衝鼻尖,他穿著一袭白色的锦袍,跟她緋红的裙摆交织在一处,平添了几分曖昧。 沈砚舟转身过来,四目相对,竇文漪尷尬脸红恨不能挖个坑往地里钻,慌忙后退一步,“嗯?” “窑场的事,你放心,不会连累到竇家。只是,孟管事和刀疤张三在刑部被人暗杀,这背后的水很深,你莫要深究。”沈砚舟眸底的暖意似冰雪消融。 “啊?”竇文漪乍然一惊,脸色微变,能在刑部安插杀手,竇茗烟到底有什么通天本事。 沈砚舟暗恼不该提这一茬,不该辜负如此良辰美景,转移了话题,“我那里有几本县誌很是有趣,你要不要看看?” 说罢,他又补充道,“就在前面的春华亭。” “好。” 竇文漪跟著他步入亭中,石桌上已经摆好了几个精致的白瓷碗碟,里面是各式小食,一眼望去,就知道颇为新鲜好吃。 “尝尝?” 竇文漪抬眸看了他一眼,从那小碟中拿起薄薄的一块芋泥山药糕,吃了一口,糕点入口那刻,她动作忽地一顿。 “味道如何?” 她记得这芋泥山药糕的味道。 前世她有幸吃过一次,就是那次,她从牢狱中出来时,也是沈砚舟给她带来的,当时还有一壶梅子酿。 后来她特意在天寧城寻过几次,再也没有赏过那味道。 她又拿起了一块,细嚼慢咽,那芋泥山药糕鬆软酥化,慢慢在口中化开,没有太过甜腻的口感,吃起来非常清爽好吃。 她笑得明媚,“好吃,真的很好吃......可还有梅子酿?” “有!稍等,我这里有很多,等会带些回去。”沈砚舟耳垂微红,微微怔了一瞬,她如何知道他还酿了梅子酒? 竇文漪自然不知道,其实这些小食都是沈砚舟亲手做的。 世人推崇君子远庖厨,可沈砚舟不仅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对厨艺、酿酒都有很深的造诣。 只是,能品尝到他亲厨艺的人,少之又少,统共不超出一只手,就连沈梨舒偶尔吵著要吃,也被他推三阻四搪塞了过去。 —— 竇文漪回到厅,隔著老远就听到有少女们的欢声笑语。 “姜姑娘,又投中了!” 她们正在玩著投壶,见到她们过来,都热情地招呼她。 沈梨舒帮她一一引荐,“这位是竇四姑娘,竇文漪。” ”竇四姑娘,风姿照人,生得好漂亮,快来,我们一起玩。” 有户部尚书的千金姜清欢,还有禁军统领的独女顾令容,上一世,她们几乎没有什么接触,可这两人的性子爽朗活泼,舌灿莲,妙语连珠,对著她一阵夸讚。 她们的热情让竇文漪倍感亲切,她也不扭捏,与她们坦诚相交,很快就打成了一片。 竇文漪唯独对孟静姝这个睿王妃没有多少好感,当然她们也不需要推心置腹,只需维持表面的客套就成。 孟静姝也如她一般,不咸不淡与她打过招呼,就各玩各的。 不过整个宴席气氛都很融洽,热闹,之后她们吃螃蟹,喝果子酒玩飞令,临近傍晚,竇文漪脸颊微红,隱隱有些醉意。 重生以来,她从没有片刻的鬆懈。 今日,没有谢归渡,没有竇茗烟,没有竇家那些乱七八糟的烦心事,更没有裴司堰,她觉得很愜意,很满足。 此时,东宫的朝华殿,灯火通明。 桌案上摆著几张密报,裴司堰的目光定格在一行小字上,“风华灼灼,郎情妾意。” 脑海里闪过,她对著別的男人笑语宴宴,对酒当歌的温情画面,令他犹如烈火焚心! 第95章 交颈而臥,同塌而眠 裴司堰望著桌案上堆积成山的奏摺,捏了捏眉心,微闔著眼眸,她还真是逍遥快活! 前有谢归渡,后有章承羡,现在还有沈砚舟,真是太不省心了。 再睁眼,他抬手从桌案下的匣子里抽出一个莹润的玉瓶,那是她做的九仙玉露丸。裴司堰打开瓶盖从里面倒出一粒赭红色的药丸,准备咽下。 只听“啪”的一声。 桌案上的奏摺掉了一地。 裴司堰把那药丸又扔回了玉瓶里,当初,老太医告诉他,此药丸需要上千种药物才能炼製而成,由此可见,炼药者的万分用心。 他以为,她待他也有几分真心的! 他粗糲的指腹抚摸著腰间那枚香囊,她恐怕从来都只把他们的种种当成交易。 谈什么真心? 裴司堰內心有个阴暗的想法在滋生,得不到,那不如乾脆就毁掉! “散场了吗?” “还没。”安喜公公胆战心惊,声音压得很低。 主子现在心情异常烦躁,好似又犯了头疾,稍有不慎就会丟脑袋...... “把人给孤带过来。” 安喜公公心里打鼓,这个时间点,如果客客气气去请,那竇四姑娘又是个执拗的,恐怕不肯就范。 “若她执意不肯......” 裴司堰把玉瓶扔回了木匣,招呼人准备沐浴更衣,低哑的声音听不出一丝情绪,“这点事都办不好,你就提头来见!” 四下静謐,竇文涟漪乘坐的马车刚过西华路,骤然停下,马夫小心翼翼上前想要查看情景,就被人捂住著嘴,粗暴地拖了下来。 翠枝瑟缩在角落发抖,惊恐万分,竇文漪屏气凝神,撩开车帘子的一角,就看到了安喜公公那张笑容可掬的脸。 “太子殿下头疾犯了,还请竇四姑娘隨咱家走一趟吧。” 竇文漪神色倦怠,眼尾泛红,幽冷的风迎面拂过脸颊,她的醉意瞬间清醒了几分。 安喜公公看似低声顺气,她依旧听出了那话中的强硬。 “天色太晚——” 她婉拒的话还没说完,就听到那道尖细的声音再次响起。 “主子身份自最贵,我行我素,犯错难免,可是当奴婢若不能规劝主子,就是得受罪了。翠枝,你怎得不懂事,为何不规劝你的主子?” 竇文漪心中掀起惊涛骇浪,皇权重压,不容她挑衅,安喜公公是在用翠枝的命在威胁她。 他的態度就代表了裴司堰的態度,今夜她没得选择。 她和裴司堰的关係好像又降到冰点,涉死的恐惧再次袭来! 马车一路畅通无阻,入了內城,直奔东宫的朝华殿。 朝华殿的寢殿內,紫金香炉的香气裊裊,烛火摇曳,殿內的薄纱隨风浮动,榻上的人慵懒恣意,身上仅披著一件华服,健壮的腰腹肌肉,沟壑分明,修长的手指捏著一枚香囊。 外间传来让女子莲步移动的动静,裴司堰抬眸朝她瞥了过去,冷凝的眸光一滯,眸底那股子肃杀的狠戾之气无故敛了下去。 眼前的璧人如玉,身著一袭緋红色的衣裙,灼灼似火,乌黑的头髮浓密凌乱,莹白的脖颈上好像还带著水汽,脸上泛著红晕,浑身的醉意还未消散。 身姿婀娜,嫵媚多娇,摄人心魄,催人折腰。 她的眸光明明懵懂胆怯,却偏生带了鉤子,勾得他心神荡漾,再挪不开眼。 裴司堰薄唇自嘲似的上扬,他肯定是色令智昏了,才会这般宠溺她,纵得她无法无天。 竇文漪脑袋还有些昏昏沉沉,脚下漂浮,一步一步行至床榻跟前就不敢再动了,细细问道,“殿下,可是头疾犯了?那九仙玉露丸,你服用了吗?” “没用!” 榻上的人神色阴鬱,那低哑的嗓音听得她心惊,什么叫没用? 是药效没用,还是他压根没吃? 到底什么意思? “过来!” 是要做针灸吗? 她这副装扮,身上哪里还能藏半根银针? 更何况,刚才她一到东宫,安喜公公阴阳怪气说她身上的酒气太重,会熏著殿下,不由分说,就命东宫的掌事嬤嬤强行带她去沐浴更衣。 “殿下,是要诊脉吗?” 裴司堰危险的眸光从她的脖颈碾过,一寸一寸往下,好似抚摸她的身子,“到床榻上来。” 竇文漪强抑著內心的慌乱,一双手绞成一团,方才她已经被迫清洗乾净,裴司堰大半夜不惜用她身边人的性命,劫她过来,他的用意不言而喻。 “夜深了,孤困了。” 裴司堰何尝看不出她的惊惶,可他更想与她交颈而臥,同塌而眠。 比如,此刻,他很想把人揽入怀中,好好爱抚温存,蹂躪一番! 可她那张娇软的嘴里,总是说些让他难受的话语,他的身体又被一种叫著嫉妒的情绪疯狂啃噬,焚烧,肆虐,遮天蔽日。 若再这样放任下去。 他会疯掉的! 如此,他只能用他一贯的方式来。 卑劣,残忍,自私,那又如何? 竇文漪垂首,哀求道,“殿下,你说过,不强迫我的......” 裴司堰轻笑一声,“竇文漪,孤捨不得杀你,不代表,孤不会杀你在意的人。” 第96章 好好待在他的身边 竇文漪陡然抬头,迎上他摄人的视线,抿了抿唇,“殿下何意?” “头疼得厉害,不想吃药,只有劳烦你了。”裴司堰把视线从她身上移开,漫不经心把玩著手中的香囊,语气温柔诡异,“梅子酿好喝吗?” 竇文漪背脊发寒,酒意彻底醒了。 他不仅知道她去了沈家,甚至她和沈砚舟说的每一句话,他可能都一清二楚,他监视著她的一举一动! 沈砚舟是从三品的大员,为官清正,沈家又深得穆宗皇帝的信赖,难道他都毫不忌惮? 联想到他刚才的誑语,她只觉得毛骨悚然,他不是在开玩笑,他骨子里就是嗜杀的人。 他这番言辞,几乎是图穷匕见,已然动了杀心! 竇文漪不禁想起上一世,沈砚舟是为了沈梨舒和竇家和离,两家闹得相当难堪,他別无选择最后才成了睿王的刀。 她改变了这件事的轨跡,以为就能改变沈砚舟的命运。 可依照裴司堰的性子,他们势必为敌,那沈砚舟岂不是又要重蹈覆辙,被迫倒戈到睿王的阵营? 裴司堰嗓音低沉,“话说回来,你是没有朋友吗?沈家宴有何特別,你值得这般高兴?” 竇文漪掩下心中的惊惶,装作不懂他的深意,软下声来认错, “殿下,我的朋友原本就少,沈梨舒的性子活泼,我是跟她们玩飞令输了,才喝酒的,她们也都有喝。也怪我技不如人,我不该贪杯的。” “你若不喜,我下次不喝还不成吗?” 她眸光迷离清澈,声音软绵,唇瓣润泽滋润,裴司堰只觉得自己好像也醉了,她只是误入歧途,被沈砚舟迷惑罢了。 再看她那副柔弱可欺的模样,就连周围的空气开始燥热起来。 她实在太诱人了,不管是性子、还是娇软的身子完全符合他对女人的幻想。 “你想喝酒也不是不行,断不能再去沈家!” 东宫什么样的好酒没有? “知道了。” 修长的指节忽地鬆开,裴司堰手中的香囊掉在了地上。 他幽沉的眸子好似燃了一团火,“这个香囊太旧了,药效全无。” 竇文漪头皮发麻,惊惶地抬眸,凝视著他的眼眸,又下意识移开视线。 他里面压根没有穿里衣,那结实的腰腹肌肉一览无余,他简直就虎视眈眈,蓄势待发...... 她早就察觉到危险,裴司堰今日根本不会轻易放她走,可是她只想快点逃离东宫这座樊笼。 “殿下,臣女的绣工还凑合,回去我就给你重新绣一个香囊,两个,五个也行......更深露重。我若无故失踪,祖母会担心的。” “竇伯昌若是知道你宿在东宫,你猜他会如何?” 他的语气冷硬强势,不容反驳,就好像要撕开他们之间表面的和谐。 “捡起来!” 竇文漪弯腰捡起地上的香囊,下一瞬,腰间就被炽热的手掌牢牢钳住,男人滚烫的胸膛贴著她的腰肢,“躲什么躲?” 恍惚间,她已经被他抱上床榻。 “熄灯!” 床榻外响起一阵细微的脚步声,殿內的灯很快熄灭,安喜公公无声地退了出去。 芙蓉纱帐垂落,幔帐上掛著的铃鐺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男人雄健的躯膛笼罩著她娇小的身子,修长的指节挑开她的衣襟,少女乌黑的青丝凌乱不堪,熟悉的龙涎香无孔不入地侵入她的鼻腔。 冷月清辉洒满寢殿,寂静的黑暗中,只剩下交织的呼吸声。 裴司堰本来只想让她给自己针灸,治疗头疾,可见她微醉的嫵媚模样,身子里的慾火就像奔腾的野马,哪里还控制得住? 纵然他的手段齷齪,可那又如何? 他本就是不什么端方的君子。 他生来就该富有万民,她亦属於万民,如何不能属於他? 几次三番,她早就该是他的人,害他苦了那么久,她怎么能那么狠心?谁叫她长得跟涟儿那么像,谁叫她要来招惹自己? 若非如此,他如何会墮落到这等境地? 裴司堰扼住她的玉腕,十指牢牢紧扣,灼热的气息沉沉地喷洒在她脖颈间,重重的吻,如雨点般落下。 男人不再是隱忍克制,窸窸窣窣,黑暗中是衣袍脱落的细微声响,她的身子泛起一股凉意,那只令人窒息的大手探入了她的肚兜,不停地游走,摩挲,揉捏。 她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慄起来,泪水无声地流了下来。 裴司堰灼烫的身躯严丝合缝地贴著她,愈发粗重的呼吸在耳畔迴荡,他很想听她说些好听的情话,她怎么就那般倔强呢? 黑暗中,竇文漪看清了他对她势在必得的慾念。 裴司堰深深地吻在她的柔软处,锁骨、脖颈,耳垂......她身子的每一处都想细细品尝。 他强势地掐住她的下頜,试图撬开她的唇瓣...... 可下一瞬,触及到一片濡湿。 裴司堰动作一顿,抬手轻摸著她的脸颊,心疼地拭擦她脸上的泪。 那止不住的热泪好似撞进他的心尖,让他冷硬的心感到窒息,刺痛,酸涩,难以言表的羞愤,甚至是自责。 “竇文漪,我只给你半刻钟的时间,不准再哭!想想你在意的人,你想让他们平安,就好好待在孤的身边。” 竇文漪压抑著哭泣,死死地咬著牙关。 明明她都重生了,以为可以改变自己的命运,为什么会被他缠上,她不欠他的! 前阵子,她几乎忘了他是太子,行为举止上甚至差点失了尊卑,诚然如他所言,那是因为他的纵容。 他是储君,是大周朝一人之下的存在,纵然他在朝中也会受人掣肘,可要对付她,轻而易举! 为什么,他要毁了自己? 裴司堰心里百般不是滋味,覆在她耳畔,耐著性子哄,“竇文漪,你到底想要什么?” 她想要自由,想要被尊重,他难道会给吗? 第97章 註定只是孽缘 裴司堰骨子里明明把她视为玩物,不管她愿不愿意,都得承受他的恩宠,承受他的摆布,承受他的褻玩! 他恣意碾碎她的尊严,还问她想要什么? 不觉得可笑吗? 回应裴司堰的依旧是压抑细碎的抽泣声。 “別哭了!”裴司堰到底有些自责。 这一刻,再多荒淫无耻的念头都被他生生压了回去。 他倒是希望她像往日一样,肆无忌惮地扇自己一巴掌,哪怕她窝在他怀里捶打,撕咬,指责,咒骂,他也不会怪她。 偏偏,她用女人最擅长的方式示弱,哭得让他揪心。 再硬的心肠都被她磨软了! 裴司堰向来討厌女人哭哭啼啼,一直觉得那只是弱者的偽装,是无能者的发泄,是誆骗同情的招。 静謐的寢殿內,他紧搂著女人,眷恋,不舍,沉默,僵持著,谁都不愿妥协。 他一直认为情爱是世间最无用的东西,她的心暂时不属於他,强占她的肉体,也不过是轻而易举的事。 为何听著她的哭声,他心口会泛起一阵阵钝痛,让他动摇,让他放弃原则,忍住不想要好好怜惜她,宠著她,惯著她,爱著她? 长久的静默过后,他捧著她的脸,冷静地看著她的每一个神情,长嘆了一口气,“罢了,孤多给你一些时间。” 他垂下眼眸,不由分说拿起床榻上的肚兜就往她身上套,骨节分明的大手虚虚搂在她的腰肢,仔细替她系好。 男人滚烫的掌心贴著她的肌肤,以至於那窄瘦的薄肩轻轻颤抖。 柔软的青丝覆在光洁的背部,那背脊线条流畅勾勒出完美的曲线,莹白的裸背系上艷红的丝带,强烈的色彩衝击,旖旎、盈盈生姿,冷中含妖,简直美得勾魂摄魄。 裴司堰强压著再次把她摁在身下的衝动,紧紧拥著她,轻轻吻著她的颈侧,沉缓吐息,“以后,不准再见沈砚舟!” 说罢,他翻身下了床榻,朝乾净房而去,他抿著锋利的唇,“来人,送她回去!” 精贵的檀木马车停在了竇家的西角门,翠枝搀扶著竇文漪下了马车。 看门的婆子早就得了上面的招呼,特意给她留了门,笑吟吟招呼,“四姑娘,你回来了?” 竇文漪戴著黑色斗篷,唇瓣红肿得厉害,她抬手挡住了半张脸,含糊地“嗯”了一声,飞快回到了漪嵐院。 乾净房里,浴桶里早已经备好了热水。 翠枝神色担忧,唇囁嚅了几下,到底没有问出口,只是帮她脱掉了外袍,竇文漪涣散的眼神终於聚集起来,“你出去,我自己来。” 翠枝的手顿了住,四姑娘莹白的脖颈下,锁骨处,以及胸口密密麻麻到处都是吻痕。 她眼眶瞬间红了,把乾净衣裙放在一旁的木施上,恭顺地退了出去。 衣裙落了一地,竇文漪赤著一双雪白的玉足进了浴桶,她闭著眼眸,脑海里一片空白,紧绷的身子没入温热浴汤,斜靠在桶壁上,拼命地揉搓身子。 裴司堰已经察觉到她对沈砚舟的心思...... 夜里,她胡思乱想,辗转反侧,根本睡不著,待到第二日,果然头重脚轻受了风寒。 一大早,辜夫人就来了漪嵐院子,见她脸色苍白,连忙命人去请大夫。 竇文漪摇了摇头,她这点病症,隨便吃点药都能见效。 她神色懨懨,云鬢鬆散,虚弱地倚靠在床榻上,“母亲来,所谓何事?” 辜夫人一听这话,心里就很不是滋味,难道她没事就不能来见见自己的女儿? 至从那日,裴司堰送来大批珍宝过后,竇伯昌的態度就有些古怪,还再三叮嘱她,不要惹漪丫头不高兴。 辜夫人眸光晦暗,试探著开口,“昨日,东宫来人传话说茗烟想跟你说说话,就专程把你接进宫。我们还以为你这几日都不会回来,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你可曾见到茗烟?她这些时日学礼仪,规矩学得如何了?” 原来,东宫的人竟然编的这等蹩脚理由,只可惜,她和竇茗烟水火不容。 竇茗烟思念谁也不会想她,难怪会引起辜夫人的怀疑。 竇文漪眸光微冷,隨口道,“淑妃娘娘有突发隱疾,为了掩人耳目,才让我进宫去瞧瞧的。至於三姐姐,我压根没有瞧见。” 反正这种秘幸他们也没有办法找章淑妃求证。 辜夫人又想起窑场的事,还有些心有余悸,“你昨日去了沈家,窑场的案子,现在如何说了?” 竇文漪把沈砚舟告诉她的都大概说了一下,辜夫人听闻孟管事和那个刀疤在牢狱中被人暗杀时,瞳孔猛地一缩,怔了好一瞬,才反应过来。 “娘是冤枉的,我再蠢,也不可能对你下手,你也相信娘的,对吗......”辜夫人泣不成声,抬手想要抚摸她的头。 竇文漪別过头去,避开了她的触碰,辜夫人的手僵在了空中。 她从未真正把自己当女儿疼惜,在她面前装模作样哭上几分,她们就能冰释前嫌了? 做梦! 竇茗烟能精心策划这次刺杀案,若离了辜夫人的信赖,她万不可能如此顺畅的。 其实,若是刑部能撬开刀疤的嘴,她在寺庙中被俘走的事也会真相大白,可惜他就这样死了。 想要撕开竇茗烟的真面目,只得另寻时机。 —— 没过几日,竇茗烟竟被遣送了回来。 “姑娘,听说,三姑娘神情萎靡,眼眶空洞,感觉神智都有些失常,像是受了过度惊嚇!”, 竇文漪从翠枝口中得知这个消息时,只觉得不可思议,宫规礼仪是很严苛,但是也不至於让她下破胆吧。 毕竟上一世,竇茗烟也去学过礼仪规矩啊,她不是轻鬆过关吗? 翠枝想起那晚在东宫,安喜公公对她几乎直白的提点,犹豫著开口,“姑娘,听安喜公公说,三姑娘好像被殿下罚了,而且罚得很厉害......” “安喜公公还说,太子殿下真正想要的人是你,不是三姑娘。” 一时间,竇文漪心乱如麻,各种情绪充斥胸腔,脑海里回想起裴司堰对她的承诺:要给她一个交代。 就算他为自己主持了公道又如何? 他还想强占自己的身子! 他...... 可惜他们两人註定只是孽缘...... 让她没想到的是,当日,章淑妃就命人接她入宫,可见人是不能隨便撒谎。 第98章 与他没有男女之情 竇文漪敛了敛情绪,急忙起身迎了出去。 陈掌事进了院子,笑盈盈道,“淑妃娘娘惦记得紧,就叫奴婢接姑娘进宫说说话。” 竇文漪微诧,她已经婉拒了和章承羡的亲事,章家应该明白她的心意。不过章家万事都是章淑妃做主,她肯定也要过问一番。 “敢问掌事,我淑妃娘娘可有提是什么事吗?” 说著,她从袖口处摸出一个锦袋递了过去,里面装著一块莹润的玉佩还有一张银票,陈掌事已帮过她好几次,她早就应该好好感谢她了。 陈掌事眉目含笑,再三推辞,“四姑娘是有福气的人,不必如此见外。” 竇文漪一再坚持,陈掌事才勉为其难地收下,人与人之间从来没有平白无故的好。 陈掌事投桃报李,言语多了几分真切,“娘娘现下最惦记的还是章公子的亲事,待会入了宫,你可要好好解释。” 竇文漪点了点头,果然,章淑妃那里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乘上进宫的马车后,她其实还想打听竇茗烟到底受了什么惩罚,可话到嘴边,到底还是咽了下去。 马车停到宫门,翠枝掀开车帘,就看到宫门不远处停著一辆精贵的金丝楠木马车,而墨羽和另外一个侍卫正守在马车附近。 这时,谢归渡气度不凡,步履匆匆从宫门出来。 翠枝小声提醒,“姑娘,是谢世子!” 竇文漪本已准备下马车,闻言,又坐了回去,上次谢归渡好歹也算救了自己,可她並不想与他碰面,省得彼此都尷尬。 上辈子他是欠自己一命,一命抵一命,他们两人各不相欠,从此就应形同陌路,井水不犯河水。 谢归渡掀开车帘上了马车,竇文漪隱约瞥见车內有一片朱色蟒纹的衣角,顿时对车內之人有了几分猜想。 ...... 谢归渡撩开袍子坐下,便恭声唤了一句,“殿下,让你久等了。” 马车內,男人懒散隨意地坐著,骨节分明的手握著一本棋谱,华贵的袍摆落在锦缎软垫上,一股清幽的檀香,沁人心脾。 裴绍钦面容冷艷俊朗,隨意放下书卷,唇角不可察地上扬,“无妨,归渡,我不是说了吗?我们私下不必如此见外。” “君臣礼数,臣不敢忘。”谢归渡淡淡应道,晦暗的眸光久久停在那道消失在宫门的倩影上。 “竇家四小姐早就到了宫门,她是故意避著你。”睿王循著他的视线望去,语气颇有些遗憾。 谢归渡回过神来,“下臣不怪她,她不过是受奸人矇骗,总有一日会回到臣的身边。” 裴绍钦满腹疑惑,沉沉地笑了,“章家不足为惧,想搅合他们的亲事,也绝非难事。只是当初,你们又为何会退亲?” 谢归渡想起裴司堰从中作梗,逼迫他退亲的事,心中就愤恨不已,“是我一时糊涂,没有认清自己的真心,才酿成大错......”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章家的事,殿下可有成算了?” 裴绍钦心领神会,頷首笑道,“谢兄,大可放心,快了。” 谢归渡不再言语,他不过是稍微透了点口风给睿王。 按照上一世的轨跡,章家满门被抄,他不过是加快了进程,也算上不上坑害无辜。 没过一会,马车停在西市清风书斋,谢归渡藉口要去淘几本古籍,就先行离开了。 直到他走远,睿王身边的侍从才低声开口,“殿下,谢世子好像有所保留。” 裴绍钦沉默片刻,才幽幽道,“忠臣不事二主,他是在试探本王的实力,无妨。” 年初,裴绍钦也曾给定远侯拋过橄欖枝,却被他搪塞过去,他的不表態就是一种婉拒。 未曾想到,前几日谢归渡一反常態,竟主动上门要投诚。陈郡谢家本就是门阀世家,谢世子又是青年才俊中的翘楚,备受清流文人推崇,得到他就等同与得到谢氏一族的支持。 睿王大喜,谋士立马呈上了谢家的邸报,他才知晓谢家与竇家不仅何退了亲,彼此还闹得十分难堪。 谢归渡投诚的唯一条件,是要他登基之后把竇文漪赏赐给他。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不管是爱而不得,还是意气用事,他自是不能免俗。 有所求,就有其弱点,也便於他拿捏,掌控。 裴绍钦倒是愿意成全这桩美事,只是这位竇家四小姐好像不简单啊。 当初,姜贵人都被送到了裴司堰的床榻,他不仅化险为夷,还反僵了他们一军,竇四小姐刚好也在离宫。 端王坠马,那箭鏃上的毒连太医都察觉不到,却被她轻而易举识破。 听说,孟静姝在朝天观被人整蛊成『天命福女』时,她也在场。 还有这次竇家窑场,若不是竇四小姐出手,一旦那堆黑火药爆炸,不仅能掩盖私炮房的事,还能让裴司堰背锅,纵容岳家行凶的罪责就坐实了,可惜,事与愿违...... 瞧瞧,这位竇家四小姐就像有『气运』加身,次次都能出现得那么赶巧。 —— 景仁宫。 殿內,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阁中香,馥郁芬芳,沁人心脾。 贵妃榻上,章淑妃身著一袭华丽的锦袍,宝髻巍峨,满头珠翠,面容娇艷无比,一双凤眸嫵媚又不失端庄,周身一派雍容华贵。 竇文漪请安落座后,章淑妃也没绕弯子,开门见山道,“听闻,你对承羡无意?” 章淑妃待她的態度比往日冷了许多,一双凤眸里满是威压。 由此推断,她更不可能在得知自己拒亲后,还给她诸多赏赐,那日的奇珍异宝果然都是来自东宫。 竇文漪坐直了身子,眉宇恭顺,“回娘娘,我视章承羡为毕生知己,確实没有男女之情。” 章淑妃微微一怔,没想到她如此坦诚。 不管家世还是人品,章承羡都拿得出手,能超越他的青年才俊並不多,她实在有些不甘心。 “你一个退亲的女子,就不怕日后婚事艰难吗?还是你有心仪之人?” “回娘娘,臣女没有心仪之人,只是被谢世子伤害太深,悲喜穿肠,只觉得人生如大梦一场。所以对於亲事自是慎重了些。还望娘娘体恤。”竇文漪深吸了一口气,言语极为诚恳。 这时,一个小宫女从外面进来,诚惶诚恐地跪在了地上,“启稟淑妃娘娘,姜贵人膝盖痛得厉害,求娘娘开恩,准许奴婢去请大夫。” 章淑妃面色微冷,姜婉那个贱人,上次在离宫就差点陷害到太子。於是,他们就把她弄到了景坤宫的偏殿,本想在眼皮子底下看牢她。 不曾想,姜贵人心思狡诈,太想上进了。 不仅妆容衣著,就连言谈举止,处处都模仿先皇后,伺机勾引穆宗皇帝。 章淑妃明里暗里警告过她好几次,罚也罚了好几次。 她倒好,屡教不改还偏要来挑衅。今日被她抓了正著,章淑妃火气一上来,自然又罚她跪了两个时辰。 章淑妃凤眉微蹙,一脸晦气,“没看到本宫正忙吗?来人给本宫拖下去!” 小宫女哭哭啼啼,立马被人拖了出去。 竇文漪脑海里忽地闪过一连串的旧事来,姜婉已怀了身孕,她就是导致章家的覆灭的导火索。 她这一胎无论如何都不能在景仁宫出事。 竇文漪慌忙跪在了地上,垂眸敛目,“还请娘娘速速招来太医过来,帮姜贵人看诊!她早已怀有龙嗣,恐有滑胎之相......” 章淑妃脸上溢出一丝慍怒,凤眸中透著几分锐利,“竇文漪,你好大的胆子,敢插手本宫的事!” 第99章 他的侧妃 “臣女不敢,今日莽撞,实在是忧心娘娘的安危,才不得不多言几句。”竇文漪背脊隱隱发寒,此举太冒风险了。 章淑妃明显不信她,声音发凉,“不用诊脉,你尚未见到她,如何能断定她怀有身孕?” 竇文漪面色恳切,解释道,“娘娘,臣女自幼便懂得一些推演预知的术数,娘娘只需招来大夫便可知真假,还望娘娘三思。” 章淑妃略有些犹豫起来,到底还是听进去了,眸光递向身侧的掌事姑姑,“去请太医,你先起来吧。” 竇文漪鬆了口气,恭顺起身,坐在了黄梨座椅上。 这时,宫女进来稟报,“娘娘,太子殿下和盛姑娘过来拜见你“。” 竇文漪怔愣了一下,她万没想到在景仁宫还能遇到裴司堰,她实在不想见他。 裴司堰和一位姿容绝艷的贵女,一前一后步入殿內。 她的视线不由自主落到那位盛姑娘的身上,她就是博阳盛家嫡女盛惜月,也是裴司堰上辈子唯一的侧妃,后来,说不定还是大周的皇后。 盛惜月身著一袭淡雅的海棠暗纹的长裙,骨子里透著端庄贤淑,从容大方,她是真正的名门贵女。 若非竇茗烟因救命之恩横插一脚,她才是眾望所归的太子妃。 竇文漪起身行礼,裴司堰眸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彩,冷漠地頷首,“这般巧,竇四姑娘。” 明明再正常不过的几个字,从他口中吐出,尾调加重拖长,竟让人听出了几分轻佻风流的意味。 竇文漪头皮发麻。 裴司堰唇角弧度上扬,视线在她脖颈处停了两息便移开了,转而问淑妃,“听闻,承羡的亲事有著落了?“ 章淑妃面色不虞,冷哼一声,“別提了,有的人就是眼高於顶,不识趣......” 裴司堰意味深长地笑了,“儿臣深以为然。” 盛惜月的看了一眼竇文漪,笑道,“女儿家只怕是脸皮薄。” 言下之意就是,即便拒绝,也都是自谦的话。 竇文漪暗自好笑,盛姑娘是这种性子,就以为人人都是这样吗? 这时,宫女急匆匆跑进来稟道,“娘娘,太医说姜贵人的皇嗣恐怕......不保。” “你们暂且都先退下吧。”章淑妃凤眉微蹙,心底乍然一惊。 宫中多年不曾有子嗣诞生,姜贵人是因她罚跪出的事,圣上的雷霆怒火说不定就定会烧到她的头上,就怕谭贵妃会趁机构陷,甚至连累到太子。 裴司堰狭长的眸中闪过一丝阴鷙,“来人,送盛姑娘回去。” 盛惜月繾綣的眸光望向他,到底还是恭顺地退了出去。 裴司堰神色冷冽,好似根本没有注意到她的不舍。 竇文漪神色镇定,语气坚定,“淑妃娘娘,我想去看看姜贵人病情,我有些江湖法子,或许能帮上忙。” 自她开口就介入了姜婉的因果,这件事她就不能置身事外了。 若章淑妃受到责罚,说不定会重蹈覆辙,连累到整个章家,她不想再次见到章承羡家破人亡,她绝不能一走了之。 章淑妃犹豫不决,裴司堰看了她一眼,“见机行事,莫要逞强!” —— 偏殿,一股浓郁的血腥气直衝鼻尖,床榻边上的医官面色凝重,一见竇文漪进来,就警惕地看了她一眼。 床榻上,姜贵人面色惨白,一张绝色的脸因痛楚显得十分憔悴,她的贴身婢女正跪在床边,正用热毛巾拭擦她额头上的汗珠,她的裙摆处染上一大团鲜红刺目的鲜血。 竇文漪盯著那血渍,把手搭在了她的手腕上,“娘娘,从脉象上看,保下这胎儿倒是不难,只是我得给姜贵人施针。” 那婢女神情惊悚和医官对视一眼,“你是什么人?想害死我家娘娘吗?谋害皇嗣可是重罪!我们娘娘不要你施针。” 身后的章淑妃看她的眸光多了几分探究,“你真的会?” 施针就能保胎? 闻所未闻,她真的有此等本事? “娘娘,病情危机不能再耽搁了!”竇文漪的眸光停在姜贵人的脸上,声音平静镇定。“娘娘,施针需要静心,烦请诸位去外面等候。” 眾人都被请了出去,屋內只剩下他们两人。 竇文漪用力掐了一下姜贵人的人中,榻上的女子睫毛微微颤抖。 “娘娘,该醒了,你这胎不管什么灵丹妙药都保不住的,你与其陷害章淑妃,不如找到你真正的仇人。” 话音刚落,姜贵人倏地坐起身来,又惊又怒,“你到底是谁的人?” 竇文漪神色淡然,仅用两人可闻的声音,“娘娘,上次在离宫是谭贵妃给你下的药,他们诬陷了太子,你就能活吗?章淑妃她並不是你的敌人,你被人利用还不自知。” “还有,你腹中的胎儿前几日就没了胎心,方才那医官是被你收买了吧。” “但凡多请几个大夫会诊,你的谎言也会不攻自破。娘娘,你想想前几日,可有食用过什么异常的东西?” 姜贵人猝然一惊,不可置信。 自从怀孕以来,她都异常小心,对於入口的饮食尤其苛刻,都是等人试吃过后,她才会食用的。 只是前几日,母亲带著食芳斋的点心来探望她,那是她最喜欢的口味,她也是见母亲吃后才吃的...... 母亲怎么会害她? 第100章 陈年秘辛 见她似回想起什么,竇文漪淡声道,“不是每个人的母亲都真心替自己的孩子作想,更何况,你並不是姜家真正的血脉。” 姜婉其实是先皇后嫡亲的胞妹,出生时被身为细作的乳娘调换,偷换了出去养在了姜家。 她的身世被谭贵妃窥破,在她的运作下,她才以歌姬的身份进宫,破格成了贵人。 上一世,姜婉並不知自己的身世,这次小產过后,她终身无子嗣。 她復仇的屠刀平等地指向了所有害过她的人,包括章家、沈家、太子、谭家,甚至还有姜家! 一场惊心动魄的宫斗就此展开,从某个角度而言,她加速了大周的覆灭。 她为了替谢归渡寻找解药,借著他首辅的身份,曾私下翻阅过太医院大量的药案,而姜婉的病案不翼而飞,尤其缺失了她流產的记录。 今日帮她的那个胡太医后来牵扯出另一桩大案,落到了太子手里。他为了活命,关於这次『流產』的细节才浮出水面。 姜贵人瞳孔微缩,眸底难掩震惊,颤抖著唇喃喃,“不......你骗人!” 竇文漪有些无奈嘆道,“章淑妃根本不知你怀有身孕,如何害你?你可以不信我,但是姜家人到底如何对你的,不用我提醒吧。” “如果你愿意沦为他们手中的棋子,不顾自身安危,冒死也要衝锋陷阵,就算斗垮所有人,你就能得到善终吗?” “就算,圣上独宠你一人,他能活到把你的皇嗣扶持登基的那一天吗?” 上一世,在北狄来犯之时,姜贵妃被文臣们冠以『惑国妖妃』的名號,打著清君侧的口號,逼迫穆宗皇帝斩杀了她。 “你......”姜贵人脸色惨白,她这话实在大逆不道。 可如她所言,穆宗皇帝已年迈,若失了他的庇护,她又没有儿子依仗,她树敌无数,与人斗过你死我活,那又如何? 等待她的只有一条绝路! “娘娘,你的身子已受损,若不好好调理必会伤及根本,留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好好调理,再怀上子嗣才是正经。另外,你长得和先皇后神似,你就从来没有怀疑过你其实是温家的女儿?” 竇文漪起身,闻了闻那香炉里幽香,“这合香是在模仿温皇后的闺阁香吧?” 为了获得穆宗皇帝的宠爱,她自私想模仿其精髓。 这香料首当其衝,可温皇后所挚爱的合香,其实是用松子膜,荔枝皮、苦栋之类不起眼的香料调製的,她反倒捨弃了合香的主流香材“沉檀龙麝”。 竇文漪放慢语速,一字一句道,“可惜,这味合香里面混合了很多麝香,麝香有什么功效,你不会陌生吧?” 姜贵人唇色僵白,怔怔地看著她,“章淑妃睚眥必报,她也不会放过我,你又是谁,为何要帮我?” 竇文漪语气平静道,“我和你一样,是被命运碾压的牺牲品。我已经改变了命运,我希望你也能改变自己的命运。” 她当然是希望借姜婉来扭转局势,但更多是对她的遭遇深感同情。 姜贵妃和她一样在泥潭里挣扎,可那些纠缠了一生的痛苦,煎熬,消耗,爭斗,其实最开始就错得离谱。 “章淑妃,那里,我会儘量帮你周全。” 姜贵人望著她那双明媚如骄阳的眸子,剎那间,感觉桎梏在自己身上的枷锁鬆开了,就好像看到了希望,看到了曙光。 竇文漪起身向她施礼,隨后径直离开寢殿。 章淑妃讶然,“这么快?” 竇文漪神色淡然,“她的病症看似凶险,实则不然,只要对症下药,便会有成效,姜贵人已无大碍。” 医官和宫婢慌忙冲了进去,那宫婢很快再次出来,“淑妃娘娘,我们贵人的症状已经缓解了,胎儿保住了。” 章淑妃眉宇总算舒展开来,“务必让太医多开些保胎的药,这件喜事还得立马稟报圣上。” 竇文漪看了一眼殿內的滴漏,斟酌著开口,“娘娘,臣女有几句体己话,想单独告诉你......” 章淑妃抬手屏退伺候的宫婢们,见眼前之人,身姿单薄瘦削,背脊直挺,眼前浮现出方才她临危不乱的果毅。 竇文漪不欠章家的,还处处维护章家,甚至还顶著她的怒意不予余力地帮著章家。 思及此处,章淑妃心中难免动容,“方才,是本宫不好。” 章淑妃身居高位多年,能主动给她台阶实属不易。 竇文涟笑了笑,语气十分真诚,“不关娘娘的事,臣女谢过娘娘的抬爱,是臣女,无福。” 章淑妃觉得万分惋惜,连承羡都入不了她的眼,也不知道她以后会嫁给谁? 她是由衷希望她能嫁入章家的,嘆了口气,“罢了!” 说著,竇文漪附耳给章淑妃提醒了几句,章淑妃闻言,大惊失色...... 竇文漪跟著宫婢从景仁宫刚出来,就看到不远处的宫道上,谭贵妃带著人,浩浩荡荡朝这边赶来,是去给姜贵人撑腰,做实这桩血案吧? 她已经把厉害关係透露给章淑妃了,希望章承羡这次能避开家破人亡的惨剧。 天色渐沉,竇文漪跟著宫婢身后,慢慢朝宫外走去,路过崇华殿时,一道緋红的官袍映入眼帘。 沈砚舟身姿頎长,衣袂飘飘,在长长的宫道上显得夺目亮眼,而在他身后几步开外跟著一个衣著华丽的贵女,那人竟是孟静姝。 沈梨舒曾说孟静姝是她的表姐,那他们算不算青梅竹马? 竇文漪恍惚了一瞬,忽地忆起,上一世谢归渡难得给她八卦过一则趣闻,说沈砚舟心中藏著一个爱而不得的白月光,所以才一直不肯娶妻。 而那个人正是手段毒辣的睿王妃,孟静姝! 当时,她还笑话谢归渡说他造谣,谢归渡態度却异常认真地告诉她,他是男人,自然比她了解男人。 周遭光线越来越暗,竇文漪觉得自己好像呆在原地很久了,再次朝宫道上望去,眼看那抹红色越走越远,她才转身朝另一侧走去。 下台阶的时候,脚下一滑,她不得不连跳两步以防摔倒,猝不及防,她好像撞进了一个结实的胸膛。 耳畔忽地传来一道尖细的训斥,“大胆!竟敢衝撞太子殿下!” 第101章 值得她豁出性命? 一股熟悉的龙涎香浑著药香直衝鼻尖,竇文漪惊惶地退回几步,眸底闪过一丝惊诧,浑身僵了一下。 他真是神出鬼没的,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裴司堰转头,幽深的目光越过她,眺望著她方才下来的那条宫道,就看到那道红色的身影消失在尽头。 他稍作思忖,就猜到那人是沈砚舟,还真是念念不忘。 竇文漪莫名有点发怵,慢慢站直了身子,恭顺地福身向他行礼:“躬请殿下圣安。” 安个屁,他寢食难安! 裴司堰晦暗的眸光掠过她的脸上,她长长的睫毛微颤是,脸色苍白,似有倦意,他眼中多了几分冷意,语气嘲讽,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隨孤过来!” 她面色迟疑,望著高高的宫墙,暮色从四周压了下来,黑暗的尽头好似噬人的怪物,隨时都会朝她张开血盆大口。 裴司堰朝前走出几步,察觉她並未跟上,扭头过来,“还要孤去请你?“ 竇文漪只得硬著头皮,无声地跟了上去。 两人穿过一段幽深的树林,七拐八绕,就踏进了一个古朴的院落。 屋內光线昏暗,裴司堰亲自点亮了一盏孤灯。 她才看清里面的陈色与金碧辉煌的宫殿截然不同,像极了寻常人家的房间,清幽,简洁,东侧间里甚至还摆放著一架织布的织机,那织机上一尘不染,明显有人经常来此处清扫。 她从来不知皇宫里面还有这样別有洞天的房舍,这究竟是哪里? “坐。”裴司堰指了指一旁的座椅。 竇文漪被他强行拽回思绪,敛下眸光,安静地坐了下去。 他幽深的黑眸中似有不满,“竇文漪,你胆子不小,会点医术就敢插手宫闈阴私?你有几颗脑袋?” 他的语调平静无波,却听得人心口发紧。 竇文漪自知理亏,用力咬了咬唇,软声解释,“殿下息怒,今日之事实在是事出有因。” 她今日確实太过莽撞,稍有不慎就会陷入万劫不復的境地,但她亦不后悔。 裴司堰垂眸盯著她那红润的唇,压低了声音,“別告诉孤,你又是从梦中得知姜贵人有孕的?” 竇文漪杏眸微滯,她怎么忘了上次对他胡诌,说什么偶尔会从梦中得到奇异的提示......今日她又对章淑妃说自己会推演预知的术数,真是谎话说多了,自己都记混淆了。 重生之事,太过匪夷所思,她哪里敢对他推心置腹。 竇文漪蹙眉,沉默片刻,“確实是佛主託梦给我的,殿下不信我,我也没有法子。” 裴司堰斟茶的手明显一顿,旋即,轻笑出声,“你又何尝信过孤?” 她看似温顺,实则一身反骨,今日这趟浑水凶险无比,別人避之不及,她倒好拼命去横插上一脚,就真的不怕死吗? 还是她就是在赌命? 亦或觉得有他撑腰,才敢这般肆无忌惮? “不尝尝?”他递过来一盏茶。 竇文漪端起茶盏,轻轻地抿了一口,“殿下,天色不早,再过一会,就要落锁了。” 裴司堰面色微冷,“就不怕万一出事,连累到你,甚至连累到竇家?” 这种事情稍有不慎,就会被扣上党爭的帽子,还是章承羡就值得她豁出性命? 当然这句话,他到底没有说出口。 竇文漪嘆了口气,“殿下,三姐姐是你的太子妃,竇家早就是太子党了。我帮章淑妃,自然就是为了帮你,姜贵人和先皇后长得一模一样,难道你就不怀疑她的身份——” 纵然她能预知后事,她能阻拦一次,就能所向披靡,高枕无忧,次次化险为夷吗? 就能悄无声息改变大势所趋吗? 答案毋容置疑。 她必须贏得章淑妃的信任,至於和裴司堰之间的问题,她也希望他在看清自己的价值之后,拥有与之谈判的资格! 安喜公公头皮一阵发麻,慌忙打断她的话,“竇四姑娘,慎言!” 先皇后在宫中可是禁忌,当初她是被穆宗皇帝赐死的,传闻她压根没有葬入皇陵,到底埋葬在何处无人得知,圣上还下了禁令不准任何人拜祭她。 这个禁忌更是太子爷心中永远的一根刺,她这性子......真是太虎了。 她怎么能在太子跟前提这一茬呢? 裴司堰的脸色变幻莫测,微寒的嗓音里全是威慑,“竇文漪,你果然不怕死!” 竇文漪希望他快点训完好放她回去,赶忙认错,“臣女不敢了。” 裴司堰见她一副敷衍的態度,胸间愈发鬱结,警告道,“今日,你倒是侥倖逃过一劫,以后万不能如此莽撞!你说的事,孤自会去查,你不准再掺和。” 姜婉背后的人是谭贵妃,是睿王,若是让他们知道她坏了他们的好事,睿王那条疯狗势必会盯上她。 真是无知无畏。 话音刚落,她腹內飢饿之感便隨之涌了上来,化作“咕咕”的叫声。 四下寂静,任何声响都会被无数倍放大。 若人多声杂时倒也罢了,偏偏此时的裴司堰离她极近,静得连呼吸和心跳的声音都能听清,这轻微的响声显得格外的突兀和尷尬。 “来人!” 很快便有暗卫递进来一个食盒。 安喜公公打开食盒,把几碟小食摆在了桌上,他又识趣地退了出去。 裴司堰凝视著她的眉眼,敲了敲桌子,“不是饿了吗?还不快尝尝。” 竇文漪脸色羞红,只觉得头顶那道视线有些发烫,下意识瞟了一眼面前的小食,除了有一碟子桂酥,还有那桂味的飴。 她没来由想起上次,裴司堰借著桂味的飴强吻她的事来......一股羞耻感蔓延开来。 她拧了拧眉,拿起一块桂酥吃了起来,隨口问道,“这是哪里?” 裴司堰淡然地笑道,“冷宫。” 准確而言,是他和母亲生活了四年的地方! 第102章 不是谁都配做他的心上人 竇文漪猛地抬眸,想起关於裴司堰的传闻。 当年,先皇后不知何故被打入冷宫,哪怕穆宗皇帝以废黜太子之位威胁他,逼他与生母义绝,他顶著雷霆震怒,毫不退缩,还自请要在冷宫常伴母后。 穆宗皇帝感念其孝心,之后就默许了此事。 从此,裴司堰白日里是金尊玉贵的储君,隨著太傅读书治学,晚上则回到冷宫陪伴他的母后,穆宗皇帝反倒对废黜太子之事闭口不提。 此举让以谭贵妃为首的易储派大失所望,颇为烦心。 竇文漪自幼就不被爹娘疼爱,她早就尝够了被人厌弃的痛苦滋味,自然能感同身受。 朝中势力错综复杂,各种投机分子蠢蠢欲动,一个失去母妃庇佑的太子,就如同拔了牙的幼虎,很难想像裴司堰到底经歷了多少磨难才能走到了今天。 所以他的头疾会不会是在冷宫时,遭人暗算的? 裴司堰眸底沉静,轻描淡写,“你在想什么?” 竇文漪心乱如麻,这座名为『冷宫』的院子,承载了他太多的回忆,是痛苦又或许温馨,就不得而知。 她不想与他交浅言深,深入到可以窥探他的內心。她害怕与他共情,会控制不住的心软。 姜贵人小產的事还是如同上一世那样如约而至,那是不是也意味著,章家还会面临覆灭的命运? 难道她做的诸多努力都不能改变大势吗? 竇文漪放下茶盏,唇齿间还残留著一股又涩又甜的味道,“殿下,谭贵妃等人屡屡挑衅,臣女担心他们会对章家,对你不利,还希望你早作准备。” 裴司堰放下茶盏,凝视著她的眉眼,“自古天家无父子,父子相疑,兄弟相忌,自相残杀是迟早的事。你是担心孤,还是在担心章家?” 竇文漪避开他灼热的眸光,若是她如实回答,依他这般唯我独尊的性子,只会恼羞成怒。一直以来,她都勉强维持著彼此的体面,可他偏要混淆她的初衷,把她的善举朝风月上面扯。 她如何解释得清?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她斟酌著用词,“臣女视殿下为万民之主,章家与殿下密不可分,帮他们既是帮你,我所尽绵薄之力,都是希望殿下能继承大统,还世人一个海晏清河的太平盛世。” 裴司堰笑了,嗓音和煦,“你既把我当主子?为何不主动替主子分忧?孤不缺谋士,更不缺能臣,不需要你豁出命去维护。” “你处处维护孤,孤又怎能不动心?” 上次他们前戏都做足了,还是中道崩殂,害得他不得不靠著手来紓解,都怪她害苦了自己! 她脸色由白转青,惊惶不安,“不是的,你真的误会了!” 闻言,裴司堰眸底冷意乍现,心疼她片刻过后又硬下心肠。 他走到她的身旁,俯身笼罩著她,灼热的气息拂过耳畔,而另一只手已开熟稔地解她的领襟上的盘扣,“不是什么?你不是拿我当万民之主?孤自然需要仰仗万民供养,竇四姑娘亦是万民,还恳请你多多体恤孤。” “长夜漫漫,不妨到榻上帮孤排忧解难?” 竇文漪浑身一僵,被他的疯癲给震惊到了,他现在连装都不装了吗? 她又羞又怒,“殿下,何必钻冰取火,苦苦相逼,我们本是孽缘,只会害了彼此......” 话未尽,粗糲的指腹恶劣地掐住了她的下頜,男人垂首作势就要吻她。 竇文漪的领襟凌乱,衣衫半褪,露出里面肚兜的緋色丝带,本能抬手挡住了他的唇,“不是我不识好歹,屡屡辜负殿下,而是......” 裴司堰不由分说扼住她的玉腕,直到把那抹红唇掠夺得近乎窒息,才堪堪鬆开她。 他的吻又狠又急,她的唇角火辣辣的。 “......裴司堰!”愤恨的惊呼也掩饰不了她此刻的无力。 裴司堰俯视著怀中的人,沉重的慾念在眸底涌动,“而是什么?” “而是你有真正心悦的人,我不想做任何人的替身,你別再欺负我了!”竇文漪眼尾泛红,眼泪在眼眶打转。 裴司堰心头一震,她並不知晓涟儿。 脑海里关於涟儿的记忆越来越模糊,反倒是她的身影强势地霸占了他的身心。怎么会有她这样的妙人,就像前世今生专程为他量身打造的。 让他心动,迷恋,沉溺,不可自拔。 哪怕他势必辜负涟儿......也不愿放弃她! “又是你的梦吗?孤心悦的又是谁?” “盛惜月!” 裴司堰怔了一瞬,盯著她的诱人的唇瓣,笑了,“竇文漪,別想糊弄孤,孤喜欢谁,不喜欢谁,孤比你清楚,不需要靠你的梦来预测!” “难道在你的心中,谁都配做孤的心上人?我告诉你,不管你如何挣扎,反抗,孤都会不会放你离开。” 刚才那一吻根本抵消不了他的贪恋,他还想索取更多。 “沈砚舟,就那么好吗?”裴司堰眸光痛恨,嗓音深处隱藏著几分不易察觉的妒忌。 说罢,裴司堰將她抱到床榻上,什么礼法,尊重,规矩,统统被拋之脑后。 裴司堰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会步穆宗皇帝的后尘,走上豪娶抢夺的不归路。 他指尖驀地一用力,轻软的衣裙被扯开,外袍瞬间剥落。 竇文漪血气上涌,死死地捂著胸口,“裴司堰,这里是冷宫,你这般折辱我,是对先皇后的不敬!” 裴司堰手上的动作,剎时僵住。 竇文漪察觉到他的迟疑,温皇后和穆宗皇帝为何因爱生恨,反目成仇是皇家的禁忌,她也无从得知。 但是,依照他的反应来看,他心中对自己的母后肯定有所顾忌。 她双眸微红,囁嚅道,“殿下.....强扭的瓜不甜,先皇后定是希望你幸福美满,你不要一意孤行啊!” 裴司堰眸光沉沉,掌腹在她的腰间流年,嗓音艰涩,“你说得对,我们的事確实应该先让母后知晓。” 第103章 他的母后不高兴了 竇文漪眸光惊疑不定,不明白他到底要做什么。 那双大手覆在她的腰间大手到底鬆开了,裴司堰怜爱地轻抚著她脸颊,“赶紧把衣裙穿好,我带你去见母后。” 竇文漪不可思议地望向他,听得心惊胆颤,先皇后过世多年,他难道这个时间点还要带自己去拜祭? 她又以什么身份去拜祭? 这大晚上的,抽什么疯啊! 竇文漪不敢直视他那犀利的黑眸,嗓音放软,“殿下,天色已晚,我怕黑得很,可否改日......” 屋內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裴司堰克制地抱著她,掌心揉著她的青丝,过了好半晌,他才温声诱哄,“有我在,別怕,没有什么孤魂野鬼敢近你的身。” “可是......” 裴司堰幽暗冷沉的瞳仁专注地凝视著她,“想留下?那我们就把该做的事继续做完?” 他的语气清洌平和,却透著强权的威压。 竇文漪指尖收紧,哪里敢出声反驳,她情愿去半夜去烧纸,也不情愿继续待在这里受折辱。 裴司堰捡起床榻上的锦袍,裹在她的身上,动作轻柔,又把领口的襟扣一粒一粒扣好。 他微微拧眉,“不如换一套衣裙?” “来人,拿衣裙过来!” —— 清夜无尘,月色如银,秋风猎猎,透过缝隙灌进人衣襟里,让人感到一丝寒意。街道上几乎没人,两侧鳞次櫛比的楼台房舍都飞快退到后面。 疾驰而来的马蹄和车軲轆的清脆声音打破寂静,城门骤然被打开,那辆精贵的檀木马车朝京郊飞奔。 竇文漪倚靠著引枕,眉眼微懨,强忍著心中的不適,可不知不觉中竟睡了过去,裴司堰將她紧紧地搂在怀里,满足地理了理她略微凌乱的髮髻...... 半个时辰过后,马车停在一个小山坡的下面。 裴司堰替她系好披风,牵著她的手小心翼翼往前走。四周是茂密的灌木丛,中间青石路上已长满了杂草,以至於他们每踩一步都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月色溶溶,四下寂静,竇文漪背脊冒出一层冷汗,牢牢抓住他的手,踉踉蹌蹌,深一脚浅一脚朝前走。 借著微弱的月光,竇文漪看到眼前这座孤坟简陋无比,杂草丛生,甚至连一块墓碑,牌位都没有,任谁都不会想这就是一代贤后温皇后的葬身之地? 裴司堰神色平静,用火石点燃了烛火,那点光点在瞳孔中映照出来。他不禁想起,母后寧愿选择歧途,也不愿意选择穆宗皇帝口中的正途。 因为,她终其一生挚爱的人都不是穆宗皇帝,而是他那个早逝的兄长。 裴司堰神色冷肃,亲手把祭品摆在供台上,双手把点燃的三株香插进香案,又恭敬地拜了三拜,他在心中默默对自己说: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不会像你,一定会选择正途。 说著,裴司堰抽出了三枝香递了过去,“......来先给母后上香,等会再烧些纸!” 竇文漪面色有些难看,迟疑地接过香,余光却瞥见他一副志在必得的架势,慌忙点燃了香。 竇文漪学著他的方式,也拜了三拜,方才把香插进香案,只是当那香刚一插进去,就奇蹟般地熄灭了。 周遭的黑暗袭来,將裴司堰整个人都侵入其中,竇文漪不敢去看他的黑脸,只是她实在忍不住偷偷窃喜。 她小声喃喃道,“殿下,怕是温皇后不高兴了。” 裴司堰沉默了一瞬,又重新递了三株香给她,“这群狗奴才拿些潮湿的香来糊弄孤,母后性子洒脱,断不会和你一个小辈计较,你重新点!” 竇文漪:“......” 他还真是百无禁忌,但凡对自己不利的都是別人的错。 竇文漪紧攥著三支香,迟迟不肯点火,裴司堰催促道,“別紧张,上株香而已,一株不行,咱们就多上几株!” 竇文漪垂著眼眸,暗暗祈祷,希望这位温皇后真的在天有灵,能託梦给他,让他早日与那盛姑娘喜结连理,早日厌倦自己,莫要再纠缠强迫於她! 万幸,许下这个愿望之后,那株香竟燃得十分旺。 竇文漪紧绷了一晚上的背脊终於鬆了下来,看来温皇后对儿子的荒唐行为颇有微词,这会听到她的心愿才会接收她的香火吧。 不管了,她就当温皇后同意了。 接著,竇文漪的脸上明显多了几分虔诚,把早已准备好的金元宝,黄纸一一烧给了她。 —— 谭贵妃等人本想借著姜贵人流產一事,把谋害皇嗣的罪名扣在章淑妃身上。 原本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结果不知为何,姜贵人临时却改了口风,说自己没事,另外太医早就守著景仁宫,信誓旦旦说姜贵人无碍。 谭贵妃甚至还来不及发难,穆宗皇帝就从养心殿急匆匆赶了过来,得知姜贵人有孕后,龙顏大悦,金口玉言还说要给她进妃位。 风向骤然逆转,反倒让谭贵妃措手不及,准备了再多的说辞都被压了回去。 回到储秀宫,宫婢们毕恭毕敬给她倒了茶水,谭贵妃盯著那盏茶,忽地拂袖,只听,碰的一声,那茶盏就摔得粉碎。 睿王裴绍卿安静地坐在她的对面,面无波澜,语气淡漠,“母妃,莫要气坏了身子!“ 谭贵妃受宠多年,可这阵子接连受挫,他们安插好几个重要朝臣,都被裴司堰不动声色给换了下去,眼看姜婉这个棋子可以撕开一条口子,没想到临到门口,竟又被人摆了一刀。 “姜婉那个贱人,敢背叛本宫?我要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裴绍卿不紧不慢地开口,“今日竇家四姑娘也去了景仁宫,对吧?” “去查!”谭贵妃微微怔了一下,立马吩咐下人。 她们去的时候,倒是没有见到这位准太子妃的妹妹,依照她的身份,进宫也只能是拜见章淑妃那个贱人。 “母妃,在离宫时,竇家四姑娘也在,还有上次静姝在朝天观遇到事时,她也在。” 谭贵妃在宫中浸淫多年,从不会轻视这些枝节细末。 这么多巧合,不得不让人起疑。 她狭长的眸子半眯著,“你的意思是她坏了我们的好事?” 裴绍卿低低地笑了,“母妃,按照祖制,儿臣应有四位侧妃,这位竇四姑娘好像不错。” 第104章 东窗事发 谭贵妃凤眸微挑,“这倒是个掩人耳目的好法子,只是谢世子难得投靠我们,他那里,你如何交代?” 裴绍卿眸色幽幽,闪过一丝兴致,“女人以夫家为天,不管她是嫁到睿王府,还是嫁入定远侯,都必须是我们的人,否则......” 不听话的『福运之人”他只能狠心毁掉。 “另外,谢家和竇家既已退亲,想要以正常的法子逼他们再结秦姓之好,几乎不可能。非常之时,必行非常手段。” 谭贵妃自然明白他的深意,頷首点了点头,“还是我儿想得周到,不过此事还得智取。” 裴绍卿抿了一口茶,掀开唇角,“母妃,你不是说他那头疾会让人越来越嗜血残暴吗?最近东宫可有死人?” 话题转移有些快,谭贵妃也瞬间会意,眸光惊诧,“自从上次孙掌事出事后,就再没有死过人。难道,你怀疑裴司堰暗中解了毒?不可能,那是天下第一奇毒,葛神医已经离世,他如何能解?” 以前他们都觉得裴司堰这个短命的太子,不值一提,太子之位已是囊中之物。可最近两年,裴绍卿却明显感觉到大好的局势悄然发生了变化。 裴绍卿摇了摇头,温声道,“母妃,太医院的人怕是靠不住?裴司堰不容小覷,说不定得了什么奇遇,我们不得不防。” 谭贵妃眉头微拧,她自然察觉到裴司堰的行径是有些古怪,在离宫时也是,他明明中了招,还能把竇茗烟弄到了床榻去洗清嫌疑,他就像是预判了他们的谋划!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思及此,谭贵妃想了想,难道真如儿子所言,都是因为竇文漪在背后出谋划策? ......看来她还得寻个机会去试探一下! —— 接下来的几日,宫中风平浪静,並没有传出什么骇人听闻的大事。 竇文漪到底鬆了一口气,看来章淑妃和谭贵妃两人的斗法,並没有掀起什么浪。可是她隱隱觉得平静下藏著暗流,不知何时就会掀起惊涛骇浪。 竇文漪无端有些心慌,便提笔写了封信函给沈砚舟,拜託他留意一下朝中的大事。 没过两日,她就收到了他的回信。她迫不及待地拆开信封,精美的信封里面掉出一份邸报。 她垂下眼眸定睛一看,上面写著户部员外郎何筠被捕入狱的事,户部的官职都是有实权的,不仅涉及各种杂税,甚至连军需协办都要经过户部。 竇文涟漪盯著何筠的名字,只觉得有些眼熟,忽地,她想起来,何筠是章承羡的舅父,而他的职位自然是章承承羡的父亲举荐的! 上一世,章家就是因为他的攀咬,之后背上卖官鬻爵、贪腐军需之名被满门抄家的。 所以该来的,这次又来了吗? 这一瞬,她一颗心坠入谷底。 竇文漪脸色变了又变,当机立断,“翠枝,去把前阵子太子赏赐下来的『御苑玉芽』给我拿出来,我要去章家拜访。” 翠枝怔了一下,那御苑玉芽可是顶级御用的贡茶,啊,姑娘怎么说送就送呢? 不过主子的事哪里是她能置喙的,她很快就取来茶叶放在了精致的礼盒里。 竇文漪火急火燎就直奔章家而去。 何氏听闻竇文漪贸然登门拜访时,正为娘家兄弟入狱的事烦心,她张口想要將她婉拒门外。 门房却把提礼盒提了进来,声音惶恐,“夫人,竇四姑娘说,这茶极为难得,还请你务必看在茶叶的份上,见她一面。” 何氏心头烦躁,不耐烦还是打开了礼盒,只见里面竟是『御苑玉芽』,她瞬间僵住了。 原因无他,这可是宫中御赐的好东西,奢侈精贵,价值千金,整个天寧城都没有多的,上次她在景仁宫探望章淑妃时,有幸尝了几口。 竇四姑娘这种时期给她送这样的礼,是章淑妃有什么指示? 不对,当时,章淑妃还笑著对她说,她哪里没有这好茶了,想喝下次只得找太子殿下討要! 所以,竇文漪是代表太子殿下来的吗? 何氏面露慎重,连忙命人將她迎进了正堂,“竇四姑娘,不是我想怠慢你,实在是府上出事了,事出有因,还望你莫要计较。” 竇文漪不著痕跡地打量了一下四周,扯了一抹笑意,“我来,正是为了此事,何夫人,还请借一步说话。” 何氏抬手屏退下人,“四姑娘,但说无妨。” 竇文漪唇角的笑意消散,语气微冷,“何夫人,是想递牌子进宫让章淑妃出面捞人吧?这背后的人是谭贵妃和睿王,淑妃娘娘恐怕有心无力。” “你顾念手足亲情,极力营救何筠,可曾想过有朝一日,他会为了脱罪,反咬章家一口?” 何夫人听到这里,寒毛都竖了起来,满脸愤怒,“不,不可能,兄长不会这样忘恩负义!” “不是我危言耸听,实在是因为睿王此举的目的本就是衝著章家而来,人心难测,他被逼到绝境,为了脱罪,为了活命,不管什么昧良心的事他都会做。” 怒归怒,恨归恨。 何夫人手脚冰凉,脑海里回想起何筠和自家的种种,到底不敢拿整个章家去堵,“难道,我就这样眼睁睁看著我阿兄赴死?” 竇文漪神色微冷,半眯著眼眸,“贪腐军需已是重罪,可你兄长只是户部员外郎,他的职权有限,就算挪用,也不是他一个人的事,他罪不至死,可这是党爭!” “他不敢背叛世家大族,就只能坑害你们。皇帝本就想打击太子的威信,如此只能杀鸡儆猴了!” 上一世他临阵倒戈,让积极查找证据,努力营救他的章家猝不及防,而正是因为他的供词,才定了章家的罪。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夫人,你还是得先保全掌家,章家的铺面、积攒的私房银钱等等儘量早做打算。另外,把小公子承安赶紧送离天寧成吧!” 何夫人面色颓然,唇瓣颤抖,“有这般严重?这是殿下的意思?” 竇文漪怔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她人微言轻,一切都推到裴司堰身上,才有说服力。 一日夜里,暮色浓稠,风声夹著马蹄声和一阵阵尖锐的哭嚎声,传入漪嵐院。 丫鬟婆子们嚇得脸白腿软,胆子大的婆子从角门探出脑袋,慌张回稟,“章家被禁军团团围住了,章家老爷被押走了。” 第105章 诛心 接下来的几日,竇家所在的这条街巷都冷冷清清。 时不时就有身披重甲,手持刀戟的禁军闯进章家查找证据,穆宗皇帝虽未下旨查抄,可那架势实在太过骇人。 竇文漪心思沉重,默然无言。 翠枝知道她心里难受,小心翼翼地放轻了声音,道:“老爷下了禁命令,不准任何人去打探章家的消息。” 竇文漪抬手揉了揉太阳穴,竇伯昌一贯信奉明哲保身,这种危急时刻,他哪里会感念章家对他的提携之恩? 他不落井下石都已经不错了。 “外面都在疯传,说章家和逆王案有关……” 逆王案? 传言,穆宗皇帝原本不是太子的,不管是立嫡立贤,都轮不到他。穆宗皇帝能从眾多皇子中脱颖而出,皆因他的兄长贤王死得早,传言贤王是被人毒杀的。 穆宗登基后,有很多宗亲不服,都说他是毒杀贤王的幕后主使,昭王和永王就拿这件事当旗號写檄文,联合宗亲世家举兵谋反,至此导致大周长达三年的浩劫。 由此,此事就成了穆宗皇帝多年来的禁忌。 睿王他们连种诡计都想出来了,是不把章家置於死地,他们誓不罢休啊! 碧荷掀开帘子进来,恭声道:“姑娘,老爷在书房等您去说话呢。” 竇文漪点了点头,吩咐道,“翠枝,你帮我留意到章家的动静,我这就去书房。” 竇伯昌正在书房里练字,各种龙飞凤舞的草书写了一堆。 前阵子,章淑妃和太子殿下对竇文漪的赏赐,让他觉得章家这门亲事是极好的。 可天有不测风云,谁能知道,章家转眼就大难临头呢? 竇茗烟自从上次去了宫中学习礼仪,回来之后就像变了个人似的,整日待在揽月阁闭门不出,恐怕她在宫中受了不少委屈。 如今穆宗皇帝正值春秋,章家出了这档子事,睿王和太子微妙的平衡似乎被打破。 睿王隱隱有超过太子的势头。 竇伯昌顶著太子未来岳丈的身份,实在太过凶险,谁都知道富贵险中求,可真让他捨命去做这个国丈,他可不愿! “唉……” 竇伯昌把狼毫丟在桌案上的笔架上,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听到长隨通传四姑娘来了。 竇文漪面容恬静,躬身朝书案后的竇伯昌行礼,“女儿给父亲请安,不知父亲找我,所谓何事?” 漪丫头儼然已养成了大家闺秀的修养和气度,就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似的,沉稳、端庄,甚至让他觉得可以依靠。 想想这段日子以来,她不管是处理宴席还是窑场的事,都镇定自若,处理得极为妥当。 “坐下说。”竇伯昌感慨的同时,又觉得与她说话必须打起精神。 无端透出一股压力来。 101看书1?1???.???全手打无错站 就好像面对著同僚,亦或是上锋。 真是荒谬,他才是一家之主! 思及此,竇伯昌清了清嗓子,板著一张脸,“你素来跟章家走得近,最近断不可再去他家!幸亏当初,你没有应下与章家的亲事,否则恐怕,你又要退亲了!” 竇文漪掀起眼皮,实在忍不住嘲讽,“父亲这话是什么意思?是想与章家划清界限吗?三姐姐还是太子妃,就算你想划清,就能撇清你未来国丈的身份吗?” 竇伯昌被戳到痛处,心中一阵窝火,他这个位置如今真是烈火烹油,烫人得很,她怎么就看不清形势呢? “难怪你母亲老是说你忤逆,我看你就是目无尊长,你三姐姐的事能和这件事相提並论吗?贪腐军需已然是死罪,还外加一个逆王案,就算有章淑妃在,依照圣上的態度,哪怕没有证据,也会觉得章家有罪。” “退一万步刑部能查清案件的真相,还他清白,一旦失了帝心,章家也是只会凶多吉少!” “这点道理你都听不懂?” 竇文漪听得心底发寒,连连冷笑,“父亲不就是想明哲保身吗?別忘了,你可是走了章家的路子才得了如今的官职。” “说得这般冠冕堂皇,你不就是觉得太子殿下大势已去?我告诉你,这大周的天下只会是太子的,不管是睿王,还是端王都成不了气候。” “他们只会是大周的罪人!” “倒是父亲身为未来的国丈,不能相信自己的女婿,还想做那墙头草,只怕睿王也看不上你,毕竟孟相才是他的岳丈。” 她这话,太过诛心。 竇伯昌脸上一阵青白交加,指著她的鼻子,怒斥,“你个逆女!我是你爹,你眼里还有尊长吗?” 竇文漪眸光微凉,继续道,“父亲就算想学那三姓家奴,也得有相应的筹码,所以女儿奉劝你一句,莫要动乱心思!” 说完这句话,她起身头也不回地直接离开。 竇伯昌怒不可遏,胸口气得一颤一颤。他怔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她还敢跟自己摆脸色? 真是倒反天罡! 只是她刚才好像有一句话说对了,就算他想投靠睿王,也得有想要的筹码,难不成让二房竇映雪嫁给睿王做侧妃? 竇伯昌茅塞顿开,抬脚就朝去了二房。 竇文漪直接去了寿鹤堂,祖母最近的气色很好,看样子是有认真用膳,吃药。 竇老夫人见她忧心忡忡,情绪低落,也猜到她是因为章家的事看难过。 她难免唏嘘,“漪丫头,有的事我们无法力挽狂澜,就只能认命。” 竇文漪摇了摇头,神色郑重,“祖母,我知道的,只是还是不甘心,孙女想把典卖些章淑妃赏赐的珍宝,以便不时之需。” 虽然她提前告诉了章家变卖家財,也不知道何夫人到底听进去没有。 章家一旦获罪,势必会被抄家,到时候要用银子的地方多了去。 漪丫头果然重情重义,且知恩图报,竇老夫人感到十分欣慰,“这有何难?你去西华街宝匯当铺,就行,他家的信誉很好。” 竇文漪又和祖母閒话家常了一阵,这才离开。 只是让她没想到的是,翠枝前脚刚典当掉那价值连城的白玉棋盘,裴司堰立马就得到了消息。 第106章 想把情敌外放 东宫朝华殿內,沉木香气裊裊,墙角的紫金青铜漏刻发出均匀规律的滴答声响。 裴司堰懒懒地坐在黄梨座椅上,骨节分明的手指把一张密报揉成了一团扔在地上。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又抬手揉了揉额角,她是缺银子缺疯了吗? 那白玉棋盘当初可了將近六千多两银子,给她当了一千两,她那个蠢丫鬟还美滋滋地回去了。 真是暴殄天物! 早知道她就只爱金银,他又何苦费心思给她寻些奇珍异宝? 罢了,反正宝匯当铺是他的私產,她爱典当就由著她典当吧,就当给她发点月钱。 这时,安喜公公躬身进来稟道,“殿下,刑部沈大人来了。” 安喜公公搬来一张座椅,裴司堰抬手示意刑部尚书沈谨落座。 沈谨开口问道,“不知殿下叫微臣过来,所谓何事?” 裴司堰从匣子里抽出一本秘录递了过去,“先看看,再说。” 沈谨接过秘录,认真翻阅,只是他越看越是心惊,额间渗出细密的冷汗。他隱约记得,当初御史中丞林文楷曾上了摺子严查江南贪腐,因没有掌握实证,这事后来就不了了之。 若是把这些证据交上,恐怕大半个国朝的官员都要受到牵连。 沈谨心生惶恐,凝神半晌,才道,“殿下,已经查到帐册呢?” 裴司堰懒懒地坐在黄梨座椅上,微微頷首,“自然是有的,先前孤在江浙巡盐,江南贪腐税盐猖獗的程度令人瞠目结舌。腐叶之下,腐根成片。” “不管是军需,还是盐税,不管是江南还是朝中官场积弊已久,上行下效,贪腐成风,一个小小的户部员外郎如何能挪用如此庞大数目的军需?” 裴司堰屈指有一下没一下扣著桌案,双眸迸发出一丝杀意,“硕鼠横行,不可放任,查案办案,可得用心查,就一个何筠,死不足惜,贪腐这种事,確实可以杀一儆百,起到微弱的威慑作用。” “若是次次都放任不管,大周的江山迟早有一天会败在这些蛀虫的手里......沈大人你觉得呢?” 沈谨颤著手了拭了拭汗,只觉得手中捏著一本生死簿。 他昨日才被孟相敲打了好一阵,今日刚下值就被请到了东宫。 他为官多年,哪里不懂,何筠贪腐的案子,分明就是捅了蜂窝。睿王和太子神仙打架,殃及鱼池,真是害苦了他们底下办事的人。 若是太子执意把眼前这些证据呈交圣上,必定会引得天子震怒,只怕阁老们的位置都要挪一挪。 可是太子却是把证据给他过目?难道他也不想把事情闹大? 沈谨害怕误解他的深意,“殿下,恕微臣愚钝。” 裴司堰语气平静,“杀人容易,救人难,更何况是泱泱大国,西藩、北狄近日都有异动。” 沈谨心下一沉,窥著他的脸色,“宵小蛮夷,难道还敢起战事?” 裴司堰面色沉重,“这次可別让人死在牢里!” 闻言,沈谨面色略有些羞愧,上次窑场那两个人死在刑部,他实在难辞其咎。 为了大局,太子殿下也不得不妥协。 到底如何平衡其中的微妙关係,他还得好好斟酌啊。 裴司堰看向他,话锋一转,“沈大人,令郎风姿俊朗,是难得的青年才俊,可有婚配啊?” 沈谨心存疑惑,不知为何他会关心起沈砚舟来,难道存了做媒的意思?以前,孟静姝那丫头天天追著砚舟那孩子,他们两家本就沾亲带故,他们当父母的几乎都默许了这桩亲事。 可穆宗皇帝却直接抢了他看好的儿媳妇,他有苦难言,他们还以为沈砚舟会消沉一段时日,不曾想他却跟个没事人似的,这倒让他们看不懂了。 沈谨如实回道,“说来惭愧,以前我们也替他暗中看了一门亲事,只是机缘不够,那姑娘另作他嫁了。” 沈砚舟也有被人嫌弃的一天?不过他到底没有打听是哪家的姑娘。 裴司堰像是来了兴致,笑了笑又道,“哦?令郎能力出眾,为人谨慎清正,是难得的好官。可他一直待在天寧城,想要更进一步,实在艰难。所谓,不歷州县,不擬台省。” “朝中局势混乱,何不考虑激流勇退,令郎到地方歷练,日后入阁拜相也是指日可待。” “殿下,容臣回去考虑一二。” 沈谨满腹心事,回到府上便命人让沈砚舟过来说话。 太子的提点再明显不过,既全了沈家做直臣的心,又让他们置身事外,保全了沈家,远离天寧城,远离朝堂纷爭,於公於私,这都是沈家的最优选择。 他的確不想沈砚舟陷入夺嫡的险境。 “砚舟,可有心上人?” 沈砚舟惊愕了一瞬,后转为深思,试探著开口,“父亲是想给儿子说亲?” 沈谨神色复杂,“沈家开明,你的亲事,你若有心上人,便告知父亲,父亲便张罗帮你提亲。” 沈砚舟下意识想点头,可他到底还未表明心意,也不知道她心中所想,就摇了摇头,“暂无。” 沈谨反倒鬆了一口气,“若是有机会外放去做地方官,你可愿意?” 沈砚舟脑海驀地出现竇文漪那张娇艷无比的脸,语气坚定,“暂时不愿。” —— 暮色四合,竇文漪带著一匣子银票乘坐马车,冒著细雨赶往天寧城有名的瓦子。 翠枝眉开眼笑,“姑娘,这宝匯当铺给的价格还真是合理。” 她完全没有想到,仅仅几样东西,他们竟给了近万两银子的高价,看来太子殿下赏给自家姑娘的东西都是些实打实的好东西。 她忽地又想起什么,忍不住提醒,“万一殿下知道你把东西都给典当了,怪罪下来,如何是好......” 竇文漪垂搭著眼帘,从上次她去沈家喝梅子酿的事情推断,裴司堰就已经派了人监视著自己。 所以她最开始只让翠枝典当了那个白玉棋盘,是隔了一天,才叫翠枝去当的其他物件。 他肯定知晓自己的行为,没有来制止,就说明他不会干涉她。 所以,竇文漪才敢肆无忌惮,铁了心把那些没用的东西都换成银子。再用银子生银子,然后囤积米粮。毕竟,今年的冬天可是百年一遇的寒冬。 竇文漪淡笑道,“怕什么?要怪罪也是怪我。” 这不,她今日与福安郡主见面就是为了发一笔横財! 第107章 生財有道 福安郡主收到竇文漪给她的帖子时十分惊诧,只是一想到她言而有信,毅然和谢归渡退亲,对她的好感倍增。只是把约定的地方改到了天寧城富有盛名的瓦子。 竇文涟漪刚下马车,福安郡主早就已经到了。 福安一脸笑意,挽著她的手就往里面走,“其实,我早就想约你出来,以后有事,我都照著你,你不就是想赚点银子吗?多大点事!” 竇文漪见她这般热情,也不扭捏,“那敢情好了,承蒙郡主提携,我就先谢过了。” “好说,好说!” 两人步入一间布置极为清雅的屋子,幽香浮动,薄纱飘动,福安郡主慵懒恣意靠在座椅上,两个婢女连忙端上了瓜果茶水在身侧伺候。 福安郡主给夹了一块渍梅子千层酥放进嘴里,眼神示意她吃,“尝尝,味道不错。说吧,你想要我帮你什么?” 竇文漪隨意拿了一块慢慢品尝,“郡主,听闻长公主近日有一批海船要去外藩?我竇家的瓷器口碑极好,能否给个机会合作?” 福安郡主已经开始接手长公主手里庶务,对於海运她了解颇多。一艘货物出去,福祸难料,甚至还有全军覆没,人货两空的风险。 她神色难得认真,“此事简单,我回去给母亲提一提便是。只是海运的利润向来都是回来分帐,四六开,你四我六,这都是行规,你的瓷器极有可能打水漂,这种损失你承担得起吗?” “当然出去的货物价格几乎是天寧城售价十倍以上,利润极为可观。” 竇文漪頷首赞同,“长公主麾下是不是有个叫郑之龙的福州人?我的瓷器全部交由他运送,可以吗?”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福安郡主微微一怔,这个郑之龙是有一批船队,不过也是今年才加入商会的。他平日里性格圆滑低调,不显山不显水,他们如何认得的? 竇文漪猜出了她的疑惑,直言道,“我曾在寺庙里偶遇过他,那时,他带著船队不知道投靠谁,是我提议让他去找长公主府的。或许,我跟他也算有缘吧。” 福安郡主恍然大悟,“行,这事简单,就包在我身上,改日,我再把他叫出来,你们再详细磋商。” “那就先谢谢郡主。”竇文漪鬆了口气,郑之龙对航线极为熟悉,这两年,他才开始崭露头角,他的船队会越做越大,后来声名大噪,会成为一代船王。 所以,她不仅要让郑之龙帮她把瓷器销到海外,还要入股他的船队,趁他势弱,才更好结交! “都累一天了,今天我就带你开开眼界?” 隨著福安郡主一声令下,两个赤裸著上身的健硕汉子便登台亮相,开始了手搏表演。竇文漪瞳孔猛地一缩,大周民风开放,瓦子里经常都有相扑,或者是男女『混扑』表演。 如同这般踢打摔拿,样样俱全的手博私密表演,她倒是第一次见到。 为何他们非要脱掉上衣啊? 男人们背部宽厚,肩胛骨和腰腹的肌肉绷紧,如同野兽一般极具侵略感,缠斗在一处,看得人血脉賁张。 其中一人扣住了对方狭窄的腰,猛然发力,对手猛踢下盘,一个强攻,两人势均力敌,对战异常激烈,持久僵持...... 一滴滴汗水便顺著身体往下淌,那莹莹的水珠在摇曳的烛火下照耀下,隱隱烁光。 气氛愈发燥热起来。 竇文漪看著眼前这生机勃勃的一幕,鬼使神差,竟想起了裴司堰几次搂住她的画面。 柔软的床榻,他的胸膛炽热如火...... 福安郡主用团扇掩面,痴迷地欣赏著男人们的表演,她瞟了一眼魂不守舍的竇文漪,唇角上扬,“如何,这魁梧的身姿可入得了你的眼?” 揶揄的笑声把她拽回了当下,竇文漪羞赧地別开了视线,“你不是心悦谢归渡吗?怎么还要看这些......” 福安郡主抬手示意让婢女们退下,仰起一张天真无辜的脸,“男人可以三妻四妾,女人连看的乐趣都不能有吗?” 竇文漪满眸震惊,不禁想起上一世,都说福安郡主是因谢归渡才误了终身,她这性情怎么感觉不太像呢? 难不成谢归渡只是她留恋红尘的藉口? 福安郡主幽幽道,“上次在离宫我就给他下药,可惜没有成功......” 竇文漪本就不看好她,“谢归渡生性谨慎,不容易中招的,尤其是这些入口的东西,这条路是有难度。” 福安郡主盯著那两个健硕的男人,唇角上扬,“谢世子宽肩窄臀,腰腹精壮有力,我娘说这种假正经在床榻上玩得都很疯,样百出,坚挺持久,你觉得呢?” 一股无端的羞耻感涌上心尖。 为什么福安要和她这个当事人,討论她前夫的床笫之事? 福安注意到她脸色微红,“你害羞个什么劲?有的世家贵女,成亲前还会派心腹丫鬟和未婚夫试试呢。万一,他是个中看不中用的鑞枪头,一辈子不就亏大发了吗?” “长公主见多识广,肯定是对的。”竇文漪羞赧地別开视线,实在想直白地告诉她大可放心。 福安郡主会意地笑了笑,嘖嘖两声,“我去试试就知道了。” 一场表演很快落下帷幕。 福安郡主兴致高扬,“他们这会去沐浴更衣了,待会可以让他们陪我们推牌九。” 竇文漪瞳孔骤然一缩,她对自己恐怕有什么误解啊! 哪怕她已经活了两世,也从未想过要找青楼的小倌排忧解闷,福安的日子未免太过逍遥自在了。 福安郡主眸中闪过一丝落寞,声音很轻,“这些小郎君可不会像谢世子那样,张嘴尽说些剜心刻薄的话。” 与此同时,一间幽静的屋子里。 谢归渡放下笔,仔细端详著画中的男女,顛暖倒凤,唇齿交缠...... 脑海里浮现出他们的点点滴滴,上一世,成亲后,他和漪儿也是过了许久才圆房的,后来,他没想到自己会对她竟食髓知味,索求无度..... 在桌案的左侧,还摆放著一本画册。 谢归渡別开视线,抚摸著那皮纸装帧的画册,颤著手翻开了画册,眸底一片猩红。 白玉兰下,她抱著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那小女孩手里还拿著一个他亲手做的燕子纸鳶。上一世,他閒赋在家数年,画了无数本画册,其中画得最多的就是竇文漪和他的女儿。 这些时日,他把脑海里的场景一一重现,就好像她们又回到了他的身边。 “囡囡,不管用什么法子,爹爹一定会把你和你娘都找回来......” 第108章 想看什么?孤都满足你 墨羽推门进来,就看到独自伤神的谢归渡,“世子,我们寻到一个牙行,有个小女孩长得確实同你画中孩子有几分相似。” 谢归渡猛地起身,手中的画册骤然落在地上,因为动作太大,桌案上的砚台被他的广袖扫到了地上,墨汁溅了一地,甚至还洒到他的衣摆上,他都浑然不觉。 他胸口鼓譟得厉害,又酸又涩,往日种种浮现在脑海里,他心中隱隱有一个猜想,竇文漪应该和他一样,也重生回来了! 这一世很多事都发生的改变,当然最大的改变就是她。 她无端拒亲,对自己的爱意也荡然无存,看他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仇人,甚至是看陌生人。 她或许比他回来得更早,他们两人都回来了。那他们的女儿,囡囡也极有可能回到这一世。 谢归渡又蹲下身子,把画册捡起来,可惜画册染上了一团黑色的墨汁。他微微凝眉,小心翼翼把画册放在了桌案上。 他心口砰砰直跳,“备马,我要去看,亲自去看。” —— 瓦子雅间里,一旁的侍女们拿出了早已准备好的牌九。 方才『手博』的那两个男子已换好衣袍,恭顺地走了进来。他们两人都穿著轻薄的中衣,衣襟微敞,露出带著水珠的古铜色胸肌来。 气氛愈发炽热..... 其中一男子眉目雋秀,看清竇文漪的容顏时,眸底闪过一丝惊艷之色,之后就不动声色地移开了视线。 福安郡主方才喝了几杯果酒,脸色透著醉意,像是察觉到她想提前溜走似的,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压低了声音,“你看,他们长得如珠如玉,身姿英武……你是不知道我娘有多快活!” 竇文漪努力掰开了她的手:“......” 她口中的『快活』估计並不指的长公主和駙马爷程詵...... 堂堂长公主,有权有势,还手握大周的商会,有些浪荡的癖好也不足为奇,駙马爷程詵恐怕有心无力,估计想管也管不了。 只是这些秘辛,哪里是她能听的! 再说,她已经见过世间最出眾的男人,比如裴司堰,沈砚舟......哪怕是谢归渡,骨子里再卑劣不堪,也胜过这些以色侍人的小倌啊。 这时,那两个男人主动走了过来,其中一人倒了一杯果酒递给了福安郡主,他修长的手指故意蹭到了她的手腕。 男人低沉的嗓音蛊惑,“郡主,不是要提前庆祝你生辰吗?我们是再多喝几杯酒,待会再玩牌九吗?” “郡主,前阵子,你不就说要来?我日日都盼著你来,今日你总算来了,不是说好了,要勇赴极乐吗......” “郡主,那个姓谢的不知好歹,你可千万別在一棵树上吊死,让我们好好伺候你......”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言辞越来越露骨,他们几乎使出浑身解数也要留下福安郡主。 救命啊! 福安想怎么风流快活是她的事,就算这笔买卖不能成,也不能拖自己下水啊! 竇文漪尷尬极了,蹭地站起身来。 她无语凝噎,一言难尽,“郡主,天色不早了,我不会玩牌,今日,我们就到这里,我先行一步,可好?” 福安郡主面浮嘲弄,冷哼道,“你和他退亲后,你真的一点都不伤心?我拿你当朋友,过几日就是我生辰,你就捨命陪君子再玩会吧。” “挺热闹,好雅兴啊!” 雅间檀木雕房门处,一道低沉的男声陡地从外面传了进来。 那声音不疾不徐,和煦平稳,落在竇文漪的耳朵里,好似一道惊雷响起,短短一息,她眸光已经从震惊变成惊悚,最后再变成了呆滯。 方才还恣意放纵的两个男人也僵在了原地,识趣地闭嘴。 裴司堰缓步踱来,慵懒的姿態挟著无形的威压,眉目上覆著一层寒霜。 竇文漪心虚得很,低头垂手,像个犯错的孩子杵在那里挨罚。 她就知道要出事,果然,福安真是害人不浅! “手博?” “牌九?” “玩得挺丰富! 裴司堰一字一顿,吐出几个字,他的声音淳厚,绵长,悦耳,可传入竇文漪耳中却恍若魔音。 简直度秒如年,恨不得原地消失。 “你是什么人?福安郡主跟前也敢放肆?”其中一个男人扬起头,不知天高地厚地叫嚷。 “住口——”福安脸色铁青,根本不来及阻止。 下一瞬,只听“砰——”的一声,他就被赤焰一脚踹到了几丈开外,哗地吐出一大口血。 竇文漪脸上血色褪了个乾净,浑身颤了一下捂住了自己的胸口,生怕那狠戾的一脚落在她的身上。 福安郡主彻底慌了神,眼眶瞬间红了,颤抖著唇瓣,“太子哥哥,都是福安的错,我再也不敢了,你饶了他们吧。” 裴司堰阴惻惻的眸光射向那两个衣衫不整的男人,笑了,“来人,把这个两个男人送到长公主府,就说是福安郡主看上的,让长公主好生招待。” “孩子大了,是应该有自己的想法,告诉长公主莫要太过约束!” 有几个彪悍的侍卫立马进来,把那两个男子拖著离开。 福安郡主心慌得要死,哭得情真意切,“太子哥哥,別......是我糊涂,我们没有什么都没有做,我们就只是看了一场表演!” 安喜公公走了过来,皮笑肉不笑,“郡主,还是快回长公主府吧。” 福安郡主抹了把眼泪,哭哭啼啼夺门而去。 方才还拥挤的厢房,瞬间就安静了下来。 竇文漪咬著唇瓣,眼眶酸涩得厉害,她强忍著泪意,莫要说福安惊恐万分,她现在才被架在火上烤啊! “殿下......我知错了......”她心口狂跳,根本不敢看他。 裴司堰锐利的视线扫过整个屋子,最后落在下面的看台上,那处离这间屋子只有几丈的距离,若是在那处表演,倒是可以看得个一清二楚。 良久,他收回目光。 眼前的女人姿容似玉,秀骨珊珊,一双杏眸柔情脉脉,粉嫩的唇咬得发白,似海棠醉日,又似远山芙蓉。 所谓,风流別有销魂处! 裴司堰径直走到上首撩袍落座,抬眼示意,安喜公公立马带著人进来,重新换了席面,换了新的碗筷。 裴司堰自顾自地拿起了酒壶给自己斟酒,一股甘醇浓烈的酒香瞬间溢满整个屋子。 他漫不经心地啜饮了一口酒,狭长的凤眉一挑,“过来,想看腰腹,还是想推牌九,不管什么,孤都满足你!” 第109章 孤该怎么罚你 竇文漪震惊地抬眸,她哪里想看什么腰腹? “坐下!” 竇文漪屏气凝神,硬著头皮,一步步挪了过来,坐在了他的对面的位置上,时不时担忧地覷了他一眼。 裴司堰连续自斟自饮三杯过后,终於放下酒盏,拿起银筷,隨意吃菜。他毕竟是天潢贵胄,修养气度不是隨便说说,哪怕用膳的动作有些快,举手抬举也自有一股风雅。 屋內落针可闻,唯有她的心跳和呼吸声清晰可闻,这种无声的压力,无时无刻不提醒她,裴司堰是手握生杀大权,性情暴戾的太子,不是她能隨便嬉闹的男人。 “好看吗?”他似笑了一下,嗓音散漫,丝毫听不出半点情绪,可越是如此,越让她觉得压力山大。 竇文漪拼命摇头,背脊泛起一层薄薄的冷汗,绞尽脑汁,缓了好一会,她才支支吾吾道,“没有,我没有看,不是我想看的,是福安害我......” 死嘴!怎么关键时候就吊链子呢? 她恨不得咬住自己的舌头,他与自己非亲非故,不就是看场表演吗? 她这个说辞欲盖弥彰,就好像真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亏心事。 与他何干,为什么要给他解释? 可这话,她哪里敢衝著他嚷? 空气一片冷凝。 裴司堰眉头蹙著,冷嗤一声,“还想狡辩,什么脏东西都敢看,当心瞎了你的眼!” 这话很毒,是指向她的沉怒。 可是,她真的很冤啊! “不是想玩推牌九吗?孤陪你玩。” 显然,老天並没有听到她的祈祷,竇文漪手中的锦帕都绞成了一团,想死的心都有了,“殿下,臣女根本不会玩啊!” 裴司堰摩挲著手中的酒盏,神色幽凉,盯得她压迫十足,“不会?那你会什么?飞令?” 屋內光影晦暗,微弱的烛火摇曳,照耀在他那身湛蓝色的锦袍上,显得整个人愈发冷艷,恍若他就是一个端方雅正的君子。 灯下看美人,月下观君子。 可她深知,裴司堰在阴暗处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前面几次,他们两人都差点差枪走火了,还玩什么玩? 一阵秋风吹来,裴司堰袖袍被风鼓盪,他抬头望了一眼阴蒙蒙的天空,声音也似隨风飘摇:“可惜……我们姑且以字『月』为主题,相邻带『月』字的格式接下去即可。” “……明月暗笼轻雾,今宵好向郎边去。” 竇文漪头皮一阵发麻,双颊陡地染上了一层红晕,又窘又羞,这种艷词,亏他说得出口。 他还真是厚顏无耻,明明是无耻的偷情幽会,却被他冠上了真爱的美名。 她恨自己不是个听不懂诗词的木头! 竇文漪稍作思忖,张口便吟,“深秋明月照江城,促织声声彻夜鸣。” 裴司堰眉梢微挑,语气轻柔,“好端端,能忧国忧民了?” 竇文漪把自己跟前那杯酒盏轻轻推到了中间,方才他脸上还蕴著狂风暴雨,这会就变得和煦温润,脸色变得之快,真叫人嘆为观止! “可怜九月初三夜,露似真珠月似弓。” 竇文漪立马接道,“不知明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 裴司堰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以至於几乎过了时间他都还没有开口。 “待何人?” 难道还想待沈砚舟? “殿下?可是这句诗有问题?”竇文漪心里咯噔了一下,很是无语,他难道又联想到了什么? 君心难测,她太难了! 来不及细思,她赶紧请罪,“可是臣女惹殿下不快了?” 裴司堰眸光沉沉落在她的身上,他夜夜为她慾火焚身,他都极力压著不见她的衝动,想著先处理竇茗烟的事情再说。 可她倒好,没心没肺,对他的真心视而不见,还日日在外沾惹草,招蜂引蝶! 他们都已经同床共枕,赤裸相见了,她难道还能风过无痕,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吗? 今夜,得知她在瓦子,他放下政务急匆匆赶了过来,结果她呢? 逍遥快活,滋润得很。 裴司堰端起酒盏,仰头一口喝完,眉梢掛著些冷意,“看不出来,漪儿这般有才学,赶明参加科考,大周说不定还得出个女状元。” “殿下,莫要取笑我,我们还是玩推牌九吧。”竇文漪勉强维持著笑意。 还不知道待会他那张嘴里会吐出些什么浑话,这诗是万万不能再对下去了。 一只大手忽地握住了她的玉腕,就往他怀里拽,她被迫坐在他的怀里,那清洌的龙涎香混著酒气直袭鼻尖,浑身僵硬,她下意识挣扎起来。 裴司堰半敛著眸色,嗓音暗哑,“再乱蹭,小心我飢不择食......竇文漪,今晚,孤定让你玩得尽兴!” 竇文漪羞得满脸通红,不敢再动了,她实在害怕他就在这里发情。 那只作乱的大手摩挲著她的腰肢,声音温柔得可怕,“想玩牌九?也好,输了的人,可要接受惩罚。比如,谁输了,就脱谁的衣服,如何?” 裴司堰! 竇文漪瞳孔猛地一震,咬牙切齿道,“这是什么规矩?” 不管谁输,最后吃亏的都是她,他倒是打得一把好算盘。 裴司堰垂眸,粗重的呼吸有些乱了,浑身的血脉也开始賁张起来,就好像他真的醉了似的,她终其一生必定是他的人。 可再这样继续下去,他实在太煎熬了。 “漪儿,那日我们的事已经告知母后,你屡屡犯忌,不该把孤的话当耳旁风,你说孤该怎么罚你......” 第110章 皮鞭,惩罚 裴司堰不知从何处抽出一根精致小巧的皮鞭,指尖摩挲著皮鞭,晦暗平静的眸色好似压抑著一小撮兴奋的火焰,“想试试吗?” 她敢如此挑衅他的底线,就应该承受相应的惩罚。 竇文漪浑身冰凉,一颗心都提起来了,唯恐这个疯子下一刻就要发癲,“殿下,你听我解释。” 他抬手熟稔地扯开了她的领襟,“好,听你狡辩。” 竇文漪自知理亏,不仅背著他典当了那些珍宝,今日还被他抓了个现行,运气实在太差了...... 她藏在袖口下的指节隱隱泛白,裴司堰向来錙銖必较,等会还不知道会如何发作,看来她的计划根本瞒不住,若再不说点什么,今日怕是真要折在这里! 她犹豫著开口,“殿下,我寻福安郡主是想搭上郑之龙的航队,想把窑场的瓷器送到海外,我是想入股他的船队。” 裴司堰挑眉,幽幽道,“海运风险很大,你那刚凑好的两万银子就不怕打水漂? “景泰二年,张世景几十艘舰船遇到龙吸水,几乎全军覆没,只有几个人逃出生还。那些价值连城的香料和瓷器,丝绸都藏身大海,永不见天日。” “就拿长公主手里那些海船,就去年就折了將近三分一,人都换了好几拨了,才渐渐摸索出一条稳妥的航线。这其中的艰辛,可想而知。” “你为何就认为郑之龙天赋异稟,能成为少有的幸运儿?別告诉我,你又是靠你的梦预知的?” 她的医术確实了得,可是那並不意味她有经商的天赋,比如价值六千多两的白玉棋盘被她贱卖成一千两,还觉得自己不亏? “殿下,你不信我,我也没有办法,至少前面我的所预料的很多事都发生了。”竇文漪暗暗嘆了口气。 冷不防裴司堰俯首就堵住了她的唇,近乎猖獗地掠夺,纠缠她的唇舌...... “唔唔唔.......” “下次,再敢看其他男人,孤绝不轻饶!”在她差点窒息的时候,他终於意犹未尽地鬆开了她,意有所指地指了那皮鞭。 竇文漪瞳孔猛地一缩,脸色煞白,他不会真抽自己几鞭子吧。 “你放心,这个只是床笫上助兴的小玩意,打不疼!” 竇文漪脸色更加难看了。 裴司堰敛了敛慑人的气势了,唇角牵著一抹温和的笑,“你这般折腾,到底是缺银子,还是想做甚?” 竇文漪从他的怀里钻了出来,坐在一旁的座椅上。 她努力平復情绪后,才缓声开口,“不是我缺银子,是你缺,准確而言是大周的国库缺!” “哦?你竟这般忧国忧民?”裴司堰垂眸,將她的忐忑和惶恐尽收眼里。 她就像一朵风雨中被恣意蹂躪的娇,又像是一株素雅修竹,娇弱中透著坚韧,那是世人身上最难能可贵的忧国忧民的赤忱! 到显得他这个大周的太子有些不务正业了,这可怎么办呢? 越是了解她的美好,他越是情难自禁,越是希望能完完整整拥有她,更希望她能毫无保留地信赖依靠自己。 “你连这些事都知道?”他的声音温醇悦耳,却又隱含著锋芒。 “我確实知道一些。” “所以,你真的能预知未来?” 竇文漪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说说看?”裴司堰锐利的眸光锁在她白玉无瑕的脸上,明显来了兴致。 “比如,姜贵人代替谭贵妃会成为穆宗皇帝的最受恩宠的贵妃,章家会出事,又比如今年会有一个极寒的冬天,还会有瘟疫,西藩,和北狄都会和我们开战......” 她每多说一个字,裴司堰的脸就越黑一分,依旧凝视著,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竇文漪一双眸子澄澈明亮,神神秘秘道,“再比如,圣上什么时候驾崩,新帝又是谁?咱们和北狄什么时候开战,会不会贏,再比如,你的白月光是谁,我又是怎么死的!” 她噗嗤一笑,“这种神通我也想有,可慧极必夭,我还真不知道。” 裴司堰的脸色变了又变,隱约察觉到她的话並不是危言耸听。 哪怕她最后一再否定了那些言辞,就那西藩和北狄对大周的局势而言,都是极为保密的,就算是她父亲竇伯昌,还有像刑部的重臣,这些人都不知道边境事態紧张。 她一个闺阁女子,从何得知? 就拿姜婉的身份,他的人还真查出了疑点。 纵然別人听起来匪夷所思,可他却相信她真的知道,而她並不像那些术士一样可以窥探天机,她也並非靠梦境去预测,或许她另有奇遇...... 裴司堰思绪万千,唯一敢肯定的是,她並不相信自己,对自己依然有很多隱藏。 他蹙起眉头,难得正色,“所以,你其实真正想搭上的人是郑之龙,並非长公主?” 竇文漪微微頷首,但是,大周朝能参与海航的人都是达官显贵,必须有官府的庇佑才有在海上航行的资格,所以即便郑之龙有真本事,也只得背靠长公主。 “之后呢?” “屯粮,屯药材......” 裴司堰凤眸沉了沉,心中有了成算,“我会让人注意的。” 竇文漪听他如此说,稍稍鬆了一口气,“裴司堰你是大周的太子,你身系万千百姓,是未来真正的明主,希望有朝一日,你能让大周的百姓过上海晏清河的安生日子。” 如今,大周国库空虚,贪腐严重,又遇到百年一遇的寒冬。 朝廷就连朝中官员的奉银都会拖欠,眼看到了年关,穆宗皇帝甚至用一堆没用的香料代替奉银,就別提普通老百姓的日子有多难熬。 大灾面前,到处都是饿殍满地的惨象,若是他能有所准备,或许,要死的人会少很多。 裴司堰忽地起身逼近她,胸腔里有一股热意在肆意奔腾,就好像隨时都要炸开,她已经第二次提海晏清河,如此耀眼,纯粹,让人忍不住疼惜。 这一瞬,就好像记忆中的涟儿和现实中的她,灵魂重合! 或许,她原本就是他苦苦寻找的人——涟儿。 裴司堰小心翼翼將她揽入怀中,嗓音低哑,“漪儿,这些话莫要再对其他任何人讲,你以后就好好留在孤的身边,因为只有我才能护得住你。” 她的异常他能察觉到,难保睿王也会察觉,届时,还不知道她会捲入何等的漩涡之中。 寂静中,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楼下的街道传了上来,裴司堰半眯著眼眸,居高临下扫了一眼。 这时,门外响起了叩门声,赤焰的声音响起,“殿下,皇城司的人朝这片赶来了,说是在查逆王的余孽。” 第111章 你终其一生都只是妾 竇文漪和裴司堰对视一眼,从彼此的眼中都读出了一丝惊诧。 逆王的余孽的事在上一世並没有发生,难道是因为她改变了姜贵人流產的事,让章贵妃脱离了被罚的命运,睿王难道重新製造的事端,如此依旧可以把章家彻底搬倒? 重生在他们这些聪明人明面,好像也没有多少优势。 裴司堰恋恋不捨地鬆开她的腰,“我送你回去?” 竇文漪一张脸羞得通红,他这般大摇大摆地送她回去,竇家还不知道要传出什么风言风语,“不用了。” 只是话音刚落,就听到“轰隆”一声。 天际一声闷雷滚过,顷刻间,一阵暴雨从天而降,不到片刻,如柱的大雨从屋檐下匯聚流了下来,院內骤雨砸芭蕉,冷风颼颼。 裴司堰转眸凝视著窗外,语气不容置疑:“下雨了!” 竇文漪拢了拢衣衫,整理好髮髻,裴司堰不由分说把一件玄色油绢雨衣摁在了她的肩上,“雨太大了,我送你。” 安喜公公又递了一件油绢雨衣过来。 两人楼梯下来,瓦子里的小二满脸堆笑地迎了过来,“这位贵客,雨太大,这把伞拿去用吧。” 赤焰冷言道,“不必,我们早已备好。” 那小二却不管不顾直接撑开了伞,赤焰看清了他脚上穿著皮料的靴子,陡地扬眉,拔剑出鞘,大喝了一声:“殿下小心!” 与此同时,那小二眉峰微微一动,面露阴狠,几道袖箭如闪电直向裴司堰射了过去! 裴司堰眼疾手快,一把將他手中的油绢雨衣往前一挡,那几道袖箭立马偏离了方向,只听“錚、錚”几声,就射向一旁的柱子。 这一刻,竇文漪瞳孔一缩,那袖箭好像擦著她的颈间直接飞了出去。 那个小二见势不妙,慌忙逃窜,几道黑影顿时追了出去。 裴司堰方才还温煦温润的神情,霎时冰如冰霜,就凭这个瘪三还能杀他? 真是出息了,五弟的手法太生疏了! 赤焰抱拳过来,面色惭愧,“殿下,没事吧?” “无妨!” 裴司堰看向竇文漪,“怕吗?” “不怕!”竇文漪摇了摇头。 裴司堰明显不信她。 竇文漪反问,“殿下,当初在离宫不是一箭三绝吗?” 想来他自是有十足的把握,才会用雨衣御敌。 上一世,她在北狄的敌帐时,更加凶险的事都经歷过来,再说,他身边高手如云,就算是遇袭,竇文漪也觉得安全感十足。 听她如此说,裴司堰唇角不自觉地上扬,噙著一个玩味的表情,看来他的事情她很关注! 出了瓦子,她到底还是坐上了东宫的马车。 此刻,天寧城夜市叫卖的贩夫走卒早已收了摊子,风声鹤唳,往日的热闹变得空旷寂静,只剩耳畔呼啸的风声从鳞次櫛比的房肆间划过。 东宫的马车畅通无阻,一路行至甜水巷,忽地停了下来。 那几道黑影落在了马车旁,烈风灰头土脸,声音沮丧,“殿下,我们赶到时那刺客被击毙了,紧接著皇城司的人就赶了过来,兄弟们还和他们吵了几句,他们怪我们把人弄死了。” “说那人是逆王余孽,他们就是想让我们东宫背锅,把屎盆子扣在咱东宫的头上!” 裴司堰面无表情,冷声回了一句,“都退下吧。” 那个刺客不出意外就是睿王安排的人,这个节骨眼上,这次刺杀安排得太过草率,离谱得就像是过家家。 更像是故意在引诱裴司堰的人去追击,那他声东击西的真实目的又是什么? 真的只是让人背锅吗? 裴司堰见她眉头紧锁,轻嗤了一声,“睿王怎么死的?” 竇文漪眼底错愕,当初北狄来犯,穆宗皇帝被睿王挟持,他毅然拋下天寧,带著军中权贵南下避祸,听说穆宗皇帝死在途中,睿王奉昭称帝。 裴司堰领著玄甲军,势如破竹,直奔天寧城。 睿王失了民心,想来是不得好死,可他究竟怎么死的,她哪里知道。 裴司堰冷冷一笑,“別怕,天寧城该变天了。” —— 竇文漪满腹疑惑,回到漪嵐院都还没有想通。 一晚上,辗转反侧,压根没有睡好,这个困扰了她一晚上的疑问,到底在第二日清晨就揭晓了答案。 翠枝神色悽惶,声音哀切,“姑娘,章家出事了,听说,昨晚章家老爷从牢狱中出来后,回来的路上被人捅了一刀,今早人就已经去了。章家现在全部掛了白幡。” 竇文漪猛地坐起身来,不可置信,“什么?” 所以,哪怕他们再努力,再防备,也改变不了歷史的走向,章家老爷上一世是死在牢狱。 这一世,昨晚那么一台大戏,实则都是为了杀之而后快! 章家老爷既然可以出狱,那他的罪责就说明已经交代清楚,可最后还是丧命,到底是睿王,还是穆宗皇帝? 竇文漪心中不禁悲戚,章承羡知道消息后,还不知道会多伤心。 她起身换了一套素衣刚准备出门,就听到丫鬟来报,“姑娘,三姑娘来拜访你了。” 竇茗烟? 她都快忘了这个人,她是来看她笑话吗? 竇茗烟身著一袭艷丽的绿色云凌锦,就连头上都戴著绿色的珠,哪怕脸上涂抹著厚重的脂粉,也掩饰不住她的倦色。 她扯了扯嘴角,语气嘲讽,“哟,四妹妹,赶著去拜祭啊?朝廷命官都敢当街刺杀,你说下一个倒霉的是不是该轮到章淑妃?” 竇文漪心情沉重,强忍著给她一巴掌的衝动,“都说吃一堑长一智,三姐姐,这般阴阳怪气,是欠揍吗?” “你....你!”竇茗烟气得浑身发抖。 “你什么你?” “竇文漪,你横什么横,就算你不知廉耻,进了东宫又如何,你终其一生都是个覬覦姐夫的贱人,最多也只个侧妃,一个妾而已!” 竇文漪面色微冷,看来昨晚裴司堰送她回来,恐怕被竇茗烟发现了,她才这般破防。 那竇家其他的人呢? 第112章 归渡,求你帮帮我 竇茗烟见她没有反驳,言辞更加肆无忌惮,“难怪当初,太子殿下要帮你退亲,你是从那时就开始勾引他了吧,如今恐怕,早已自荐枕席,成为他的枕边人吧?” 她眸底是掩饰不住的嫌憎,看她的眼神就好像在看什么骯脏的东西。 竇文漪神色不虞,好像被她彻底震住了。 竇茗烟倨傲地抬了抬下巴,语气幽怨,“我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规矩礼仪远远在你之上,天寧城的夫人,贵女们,谁见了不夸讚我一声?我日日早起练琴,诚惶诚恐,手指都快磨烂了,你呢?除了会点医术,还会什么?” “天寧城的大夫多得是,你一个医女拿什么与京中贵女相比?” 说道此处,竇茗烟好似替她作想,劝道,“妹妹莫要天真,男人贯会喜新厌旧,以色侍人终有色衰之日,他今日这样对我,来日也会如此对你。帝王哪里会有真心?你原本可以嫁给其他人做正妻的,难道你一辈子都甘心做妾吗?” 不可否认,不管是出於什么原因,竇茗烟有一点说对了,她和裴司堰確实不清不楚。 她就清白无辜,就可以打著为她好的旗帜来挑拨离间了? 真是笑脸给多了,惯得她全身都是病。 纵然她是不愿意嫁入东宫,更不喜欢她在这里上躥下跳。 还想用名声这种縹緲的东西来束缚她? 到底是谁天真? 竇文漪看著她自以为是的蠢样,淡然一笑,“三姐姐贵为太子妃,怎么还著急了?听说太子上次接你进宫,根本不是让你学礼仪,好像你还受了惩罚吧?” “看来上次的惩罚还是不够你长记性?” “不会是空有太子妃的头衔,没有太子妃的尊荣吧?” “你既说我是太子的枕边人,那我就去吹吹枕头风,你说裴司堰又会如何罚你?” 竇茗烟神色僵住了,她后劲上被刺了墨刑的事,无人知晓,裴司堰对救命之恩还是有几分顾忌的,不然为何他不请旨废除他们之间的亲事? 她紧捏著锦帕,情绪激动,不自觉地拔高了声音,“无论如何,我才是他的救命恩人,是穆宗皇帝亲赐的太子妃,詔书上白字黑字写的是我竇茗烟的名字,这是谁也改变不了的事实。就算你嫁入东宫,最多不过是个侧妃,一辈子都得给我行礼?” “如今,你又自荐枕席,就不怕过往的丑事都被拔出来吗?” 竇文漪眸底闪过一道精光,“三姐姐,忘了告诉你,太子殿下的人在寻玄明,若他一旦落网,不管是窑场刺杀的事,还是当初在寺庙的事,我想一定会水落石出的。” 竇茗烟有些慌了。 “不知道谁会害怕!又比如当初,到底又是谁推了三叔母,才导致她流產的?” “竇茗烟,你可是天生贵命,我倒想知道你的命有多贵!” 她的话刺痛了她的心,竇茗烟至今都不明白玄明为何一夜之间就败了,更让她『天生贵命』的讖言沦为別人嘴里的笑话,令她不堪,无助,愤怒。 竇茗烟脸色惨白,心底一个邪恶的想法在滋生。 章家出事,就意味著裴司堰的势力遭到了清算,她第一次看清,穆宗皇帝是忌惮太子的。 她不怕竇文漪翻旧帐,今日来也是想从她这里打探裴司堰对她的態度,没想到裴司堰真的不顾旧情,若是让他知道那件事......她才会万劫不復,无葬身之地! 她不想死,不能再坐以待毙,哪怕与他们为敌。 “竇文漪,既如此那我们就各凭本事!”她深深吸了口气,撂下一句狠话就拂袖而去。 ...... 定远侯府。 竇茗烟步入院中后,就对琥珀道,“后院里种著好些紫藤,长势很好,你替我去看看看吧。” 她向来喜欢紫藤,谢归渡得知以后在院中亲手种了一大片,以前他们还在紫藤树下吟诗弹琴...... 琥珀怔了一下,这个季节紫藤压根不会开,不过还是乖顺地朝后院走去。 临风居正堂,一个身姿挺拔的男人在窗前负手而立,背对著她,凝视著院子外那棵光禿禿的玉兰树。 竇茗烟走了进来,看到他那頎长的身姿,心口一滯,两人相处的美好点滴,都浮现在脑海。 她对著谢归渡的背影,声音轻柔娇媚,“谢郎!” 谢归渡回过神来,回头就看到竇茗烟仪態万方,独自一人款款而来,他面无波澜,不紧不慢道,“竇三姑娘还是唤我一声,谢世子吧,请坐。” 竇三姑娘? 他以前从来都会亲昵地唤自己『茗烟』的! 这个称呼实在太疏离了,她不愿意与他如此生分。 竇茗烟心头隱隱有些不安,上次因他们的事,他被太子逼著退亲,確实让他顏面扫地。 她小心落座,身子微微前倾,垂眸敛眉,修长的脖颈围著一圈精致银狐镶边的围脖,衬得她姿容绝艷,优雅端庄。 谢归渡眉头微拧,“今日大驾,不知所谓何事?” 他待自己的態度太疏离,为何甚至还有一丝厌恶。 竇茗烟满眸惊诧,以最让人怜爱的姿態,软声道,“归渡,对不起!是我不好,当初我不该辜负了你的......” “你今日来是与我敘旧?我想我们没有什么可再言的。” 不! 谢归渡爱她如命,从未释怀过,以往,再过分的要求他都不忍心拒绝她,当初,哪怕让他娶竇文漪为妻,他也没有过多犹豫。 他的真心,她何尝不懂,他是真心爱慕自己的! 他心中有怨,也是人之常情。 只要她好好解释,相信他会体谅她的。 “若没什么事,我们以后还是不要见面为好。”谢归渡眉宇透著一股不耐烦,压根不想与她閒扯。 竇茗烟心头一阵慌乱,脸色难看,胸口鬱结著一股强烈的不甘,他怎么能与她划清界限呢? “归渡,我后悔了,我今日来,真的是走投无路了,求你帮帮我。” ...... 第113章 太子又如何,也不是他想娶谁就能娶的 竇茗烟的眼眶微红,泪意瞬间打湿了睫毛,嫵媚的眸子含情带怯,显得楚楚动人,她相信自己这副姿態一定会让谢归渡心生怜爱,回心转意。 谢归渡从来都见不得她伤心落泪,对於她辜负他的怨气自然就会降低。 可下一刻,谢归渡別过脸去压根不看她,语气冷硬,“竇三姑娘,莫要开玩笑。你是堂堂太子妃,谁敢为难你?你和太子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祝您们百年好和,长长久久。” 竇茗烟哭得梨带雨,唇瓣隱隱抽痛,嗓音带著浓浓的眷念, “归渡,莫要再说这种气话,我真的很难受......他待我並不真心,根本不及你的半分。四妹妹受了他的蛊惑,竟心甘情愿要去东宫为妾!一边是我未来的夫君,一边是我血亲的妹妹。” “你说,我该如何自处?” “若真到了那天,世人又会如何议论她?世人只会对四妹妹口诛笔伐,她会被唾沫星子淹死的。归渡,你能理解我的苦楚,对吗?我真的太痛苦了。” 竇茗烟特意注意了言辞,没有半句詆毁竇文漪的话,把责任全都推到了太子身上。 说完,她小心翼翼掀起眼皮,抬眸看他,果然谢归渡的神色有所鬆动。 她早就敏锐地察觉到,谢归渡对竇文漪那个贱人其实有几分真心的。 谢归渡面露不屑,语气篤定,“他休想!” “他是太子,他看上了谁,谁也无法阻止。” “太子又如何,乾坤未定,也不是他想娶谁就能娶的,这件事,你不必担心,我自有成算。” 竇茗烟掩下眸子里闪过一丝暗芒,一脸『震惊』的抬起头,“真的吗?” 从她定亲那一刻开始,她就知道,裴司堰不可能守著她一人,他要娶任何人都行,但是这个人绝不能是竇文漪! 谢归渡点了点头,心里百感交集,当初若他不曾退亲,现在又何须如此艰难? 按照婚期,他早就將她娶进了定远侯了。 还好他已经搭上了睿王,有了他的加持,裴司堰想登上大位难如登天,就像章家,该死的还是会死,接下来还是会倒霉的。 这一世,他不相信他们还会输。 “那你打算如何做呢?” 谢归渡早已有了计划,可他並不打算对她全盘托出,毕竟他和竇文漪才是真正的夫妻,“不急一时,攻心为上。我的想法还不太成熟,我还要再斟酌一番?” 竇茗烟故作沉思,很是遗憾,“若是四妹妹能与你破镜重圆,就再好不过,毕竟你待她也是一片赤诚。我听闻,御史都尉的公子是个痴儿,误入了太傅千金的闺房,两人还有了肌肤之亲,之后,太傅竟直接將爱女嫁给那痴儿。” “归渡,你在朝中,消息自然比我灵通,不此事和传闻是否一样?” 听她说完,谢归渡心中涌出一丝异样......她是在提醒自己,用毁人名节的事去强娶她? 他断然不能容忍竇文漪嫁给其他任何男人,但是,现在同样不忍心用伤害她的方式来贏回她。 她是自己的妻,他只想好好弥补...... 101看书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这不是君子所为。” 竇茗烟装出一副失言的摸样,小心翼翼道,“你可別误会,我不是想你也这样......而是,我怕裴司堰不折手段,不得不防啊?” 谢归渡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是自己误会她了,“所言极是。” 他想起上次汝县时,裴司堰竟当著他的面,牵她的手,那般厚顏无耻宣誓主权? 他就是靠权势在逼迫她! 这时,墨羽急匆匆进来稟报,“世子,小小姐在闹著要找爹爹——” “竇三姑娘,今日我还有其他事务要忙,恕不奉陪,见谅!”谢归渡神色骤然一变,说完,就跟著墨羽大步离开。 竇茗烟张了张嘴,欲言又止,一肚子话都卡在了喉咙,可谢归渡早已经离开,她也只得悻悻离开。 竇茗烟懒懒地靠在马车上,“那紫藤长得如何?” 琥珀面色有些难看,还是如实稟报,“姑娘,听院子里那些下人说,原来是有好些紫藤,都被世子叫人砍了,改成了玉兰。” 竇茗烟不知为何,眼眶瞬间湿了,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果然,男人的情爱不值一提,还好她从来不追求情爱! “信都传出去几天了?” “三天。” 竇茗烟点点头,义父架子一贯就大,凭他们的关係,他也不可能不理她,且安心等著便是。 —— 章家老爷被刺杀的事在朝中掀起轩然大波,朝堂暗潮汹涌,朝臣们讳莫如深,又暗地各自揣摩。 他们的看法大致分为两拨,很多人认为是穆宗皇帝容不下他,毕竟不管是谁沾上逆王案都不得善终,这明晃晃就是衝著太子裴司堰去的,都觉得穆宗皇帝接下来就要易储了。 当然也有人,事不关己,聪明地认为他就是被一个醉汉误杀,那个什么逆王余孽压根就是扯淡。 几日后,秋雨颯颯,霜叶满阶,章府处处縞素,房门樑上柱子上,丧幡飘扬,庄严肃穆中透著一股压抑的悲戚。 前来弔唁的人,陆陆续续进去上香。 来的人多数都是章家的族人姻亲等,鲜有见到往日的朝中勛贵同僚。 刑部尚书沈谨算是特立独行,他神色肃然,上完香之后,乾巴巴说了几句安抚的话语过后,就步履匆忙地离开。 竇文漪坐在角落里,章承安一身麻布孝衣,依偎在她怀里,无声的哭泣,隱忍压抑,令她心碎。 过了良久,他终於抬起头,抹了一把眼泪,小声问她,“兄长会回来吗?” 竇文漪凝望著灰濛濛的天空,缠绵的细雨,久久不语。 章承羡远在边陲,就算是父亲骤然离世,无詔也不得回京奔丧。 穆宗皇帝若是有旨意,允许他回来奔丧,就说明他没有动章家的意思,反之,则说明,他想藉此事,剷除章家的势力,威慑裴司堰。 她陡然地想起,上一世,北狄曾派了很多细作潜入大周境內,其中还有一个身居高位的细作,那人正是边陲的卫所监管粮草的监军! 她得写信去提醒章承羡。 残阳如血,西风漫捲黄沙,落叶满天,旌旗招展。 章承羡穿著一身沾血的银色鎧甲,威风凛凛进入军营主帐,他把头盔取了下来,一脸喜色,恭敬问道:“宗帅,找末將有事?” 主帅宗瑞眸色黯然,看了一眼自己这个徒弟,嘆了口气,“驛站送来了急递,是京中来的,你先看看吧。” 章承羡接过信函,拆开封印,一目十行地看了起来。 看到后面,他身形陡地一顿,双眸通红,手指颤抖,那张薄薄的信纸重似千斤,几乎被他捏成了一团...... 第114章 你的更好吃 宗瑞是大周的战神,护国大將军,生平只收了两个徒弟,一个是大周的太子裴司堰,另一个就是章承羡。 章承羡的天资是比不上太子,可贵在有韧性,这次他来边陲还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已经立下三次战功,他骨子里的狠劲倒让人刮目相看。 让他有一种衣钵总算有传承的预感。 可谁曾想,章家老爷子在京中被一个醉汉给捅死了! 毋庸置疑裴司堰的处境会变得越发艰难,而他手中的玄甲军更会因为这场『师承』的纽带关係,处境变得更加微妙。 帐內两人气氛沉寂,帐外一阵阵喧譁,是战士们归来卸甲的声音。 宗瑞脸色沉沉,喉咙一紧,“自古忠孝不能两全,如今战事胶著,朝廷没有下达明旨意,你恐怕不能回去。” 章承羡愕然抬头,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声音有些发颤,“大帅,能否用我立下的军功换我回去一趟,来回只不超过十五天,我立军立状?” “我现在就上书,请求回去奔丧......” 宗瑞想將他扶了起来,语重心长道,“你听我一句劝,別想著回去。今日,你衝锋陷阵,確实立了点小功,可惜书读少了,尤其是朝堂这本书,你又读得太少太浅。” 章承羡固执地跪在地上,僵著背脊一动不动。 “你章家背靠章淑妃和太子两座大山,章老爷都落得个死不瞑目的下场,你以为这是为何?” “敲山震虎啊!若是章家还圣眷正浓,上面早就给你下了明旨准你奔丧,所以你即便上书,也只会被『夺情』,让你『移孝为忠』!” 章承羡的眼眶滚烫,喉气难疏,“將军,师父!我父亲死得不明不白......我不甘心!” 此刻他的失望,是锥心刺骨的绝望! “颶风过岗,伏草为存。你刚刚有了一点功绩,若是执意擅离职守......回去就是送死!貽误军机的帽子一旦扣下来,你章家恐怕未来十年都没有出头的机会。” “我老了撑不了几年了。北狄和西藩狼子野心,就算你不为了黎民百姓,也得替太子殿下作想吧。” 玄甲军本就是裴司堰最后的倚仗,这些年宗瑞几乎和他们断绝了往来,而这次他来到边陲,才感受到他处境的艰难。 章承羡的肩膀猛地颓塌下来,双手痛苦地捂住了脸...... 苍天无眼! 这时,军师进了主帐,他是宗瑞的心腹,见到章承羡倒没有避讳,拱手行礼后直接稟道:“大帅,囤卫所说军粮告急,不给划拨了,还说要等新的监军过来。” 两双眼睛倏地都望向了他。 宗瑞声音低沉:“预备粮储呢?能坚持多久?” 军师脸色有些难看,低低回了一句:“军中最多能撑一个月,还得省著吃。” 他这一声犹如晴天霹雳! “你们都先退下吧!” 在场的人都猜得到,新来的监军肯定是睿王的人,玄甲军才是他的心腹大患,他终於忍不住想要夺权了! 章承羡离开大帐后,翻身上马一阵狂奔,不知跑了多久,他从马上下来,一拳一拳砸身旁的大树上,震得枯枝乱颤,而那拳头全是殷红的血跡。 他恨自己一事无成,恨自己没有早点建功立业,更恨自己不能亲手手刃了仇人,连送老头子最后一程都不行...... “他妈的!”他迸了粗口,总有一天,他要亲手宰了睿王。 这时,有个亲兵骑著马追了过来,“章將军,你还有封加急的信函。” 章承羡带著血的手拆开那信函,眼底闪过一丝繾綣,“漪儿.....” —— 章府。 竇文漪把章承安抱到床榻上,捏好锦被,章家婆子十分感激,连连道谢。她从寢臥里退了出来,抬起头与裴司堰的眸光相迎。 他脸色带著些许倦怠,压低了声音,“睡著了?承安......让你受累了!” 竇文漪木然地摇了摇头,实在有些心疼,喉咙微颤,“他很想他兄长。” “他暂时回来不了。”裴司堰眸色微凝,示意她出去。 “这附近一段你熟,陪我走走。” 竇文漪心中好像压著一块大石头,难得没有拒绝他。出府后,两人並肩同行,很快没入了人群。 夜风微凉,巷道摆著各式的夜宵摊位,吆喝声此起彼伏,竇文漪方觉得有些飢肠轆轆,有个老妇,搭了个棚子,支著一个炉子正在卖蟹酿橙,热气腾腾的蟹肉和橘子散发著诱人的香气。 这是她以前最爱吃的东西之一,可惜,她这会並没有多少心情。 裴司堰看了她好几眼,径直就走了过去,坐在了那简陋的长椅上,“我饿了。” 竇文漪杏眸微瞪,“你確认?” 堂堂太子,竟要坐在路边用膳? 他上次在瓦子吃东西时,都是有专人伺候,替他试毒的,他就不怕吗? “不可以吗?” 裴司堰从未有过吃路边摊的体验,当然,不是他不逛夜市,而是没那个兴致。 说著,他已经自顾自地掏出一张锦帕试擦那桌子,討教道,“他家味道如何?” 竇文漪见那精贵的锦帕被他这般折腾,到底坐在他的对面。 她语气似有嘆意,“好吃。” “好吃,就多吃一点。” 竇文漪拿起小勺,一勺温润的蟹肉滑入喉间,橙香和蟹香繚绕在唇齿之间,果然让她短暂得到了满足。 其实她喜欢的是蟹黄的味道,只是螃蟹吃起来麻烦,祖母身体不好,以至於她一个人吃起来又没有意思。於是,就钟爱上这道小食。 “我的人去查了京中的各大粮仓,果然有好几处都空空如也。”裴司堰盯著盘中热乎乎的蟹酿橙,又道,“瘟疫会在何时?” “开春。” 见状,裴司堰也拿起了小勺,却偏偏將勺子伸进了她的盘子,她偏头看他,满眸震惊。 裴司堰喉结滑动,神色有些不自然,“你的更好吃。” 竇文漪瞬间会意,她在替他试毒呢! 第115章 娘子,快尝尝! “明明都是一个味道。”竇文漪懵懵,也不拆穿他的心思。 她把自己跟前的盘子朝他面前挪了挪,又把他跟前那个盘子端到了自己跟前,便埋头开始品尝。 裴司堰目光停在她垂首时那一截雪颈上,眸光幽深,心中暗道,这蟹酿橙再好吃,也不及她秀色可餐! 明明长著一张白玉无瑕的脸,眸色中却荡漾著一股清泉,清澈,嫵媚,勾人心旋,让人忍不住想要染上属於他独有的顏色。 裴司堰唇角浅扬,轻笑一声,“竇文漪,我不喜欢吃生。” 他这话题太跳跃了,怎么就扯到生上面了? 竇文漪不知为何却听出了一丝异样,他是在告诉自己他的喜好吗? 裴司堰拿起勺子,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没过一会,棚子里已经挤满了人,连外面都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姑娘,可以劳驾拼个坐吗?”婆子指了指她身后一对年轻的夫妇,语气有些歉意。 “可以......”她刚一答应,才反应过来,跟她一起的不是什么平民百姓,而是大周的太子,从不是平易近人的主。 那对年轻夫妇已经迫不及待坐了下来。 竇文漪只得靠近裴司堰坐在他的身侧,而两人隔得太近,衣袍交织在一处,原本敞开的双腿哪怕收拢,也不可能避免会碰触到她。 裴司堰原本紧拧的眉头,这一刻,舒展开来。 那位公子穿著布衣长衫,儼然一副读书人的打扮,那小娘子衣著更是十分朴素,他们却只点了一份蟹酿橙。 “......娘子,快尝尝,小心烫,她家的味道正宗,在天寧城可是数一数二的,你看看可有你老家做的好吃?” 那小娘子接连吃了好几口,讚不绝口,紧接著就舀了一大勺蟹肉递到了那位公子嘴边, “夫君,你也尝尝。” 女子的柔声软语,温情脉脉。 那位公子笑得跟一朵似的,一口咬住那个勺子,“娘子,等我考上功名,一定让你天天都吃这蟹酿橙。” “螃蟹性寒,不可贪吃,我们偶尔尝尝就很好了。” 一碗蟹酿橙,成全了一对有情人。 这两人实在太羡煞旁人了! 竇文漪好奇的眸光都无处安放了,只得垂下眼眸,专心吃东西。 恍惚间,桌子底下,一只粗糲的大掌忽地在她的手腕处轻抚,流连忘返,细细廝磨,引得她背脊都在產生了一阵栗意。 “你!”竇文漪美眸瞪圆,朝他表达不满。 她很想抽回自己的手,可他的力量大得惊人,根本无法抽身。 裴司堰的侧脸隱在暗处,昏暗的光影倒映在他的脸上,俊美无双,眸光灼热。 他也有样学样用勺子舀甜汤,无比自然地递到了她的唇边,温声道,“娘子,你试试这个。” 竇文漪:“.......” 她只觉得汗毛都立了起来,他可是堂堂大周的太子,在做什么? 討她的欢心吗? 竇文漪无端想起那日在东宫,他装著完全不认识她,认真询问她名字时的摸样,就觉得好笑。 他这个戏精,不去唱戏真是浪费! 见她怔怔失神,裴司堰小声提醒,“娘子,別人都看著我们呢。” 竇文漪羞红了脸,只得乖顺地咽下那甜汤。 裴司堰还想故技重施,让她尝尝其他小食。 方才,他豪气得很,一进来就点了好几种小食。 她慌忙出声制止,“我......我自己来!” 裴司堰手中的动作一顿,温声哄道,“好,不吃就不吃,都依你。” 桌子对面的青衣公子见状,笑得和煦,由衷讚嘆,“公子气度不凡,依旧能体贴自家娘子,真是吾等楷模!” 裴司堰唇角上扬,“娶妻娶贤,娶回去自当好好疼惜,吾等本当如此!” 她面容沉静,耳根发烫,眼底更是波澜凌乱。 他这话说得太过深情,就好像他真是自己的夫君似的。 这个书生也真是,她的明明没有梳妇人髮髻,观察还这般不仔细,太唐突別人了。 两人从棚子里走出,裴司堰再次握住了她的手,不愿鬆开,竇文漪只觉得手心都快冒汗了。 裴司堰眉眼清冷深沉,不紧不慢道,“屯粮的事,你若想在市面上囤积大批米粮根本不行,我会派人从江浙一带调一批米粮回来应急。” 按照大周律例,除非是米行,其他任何人不得囤积超过一定数额的米粮,违者会论罪处置。 天寧城粮仓无粮的事,一旦捅破,势必要牵扯出一大堆国之蛀虫。 更重要的是,此等消息泄露以后,会引起天寧城的老百姓疯狂屯粮,会让人们陷入恐慌,甚至是引发动乱。 到时候,只会让富者更富,贫者更贫。 这次睿王能对章家痛下杀手,他自然也准备了一份大礼回敬。 竇文漪听他如此说,坦言道,“我是准备从外地调回来,郑之龙他们这次去的地方不会太远,我入股的目的,就是希望用赚的银钱,换大批的米粮回来。” 上一世,郑之龙他们回来的时候,刚好开春,正是最冷的时候,天寧城附近的几个县份又遭了瘟疫,城內米价疯长,几乎被炒上了天。 可他们船队却只带回了各种奢侈东西,什么精致的钟表、象牙製品,红珊瑚、宝石玉器等等,那那些东西几乎无人问津。 因为权贵也不敢在风口浪尖大肆银子,因此,他们带回来的东西反而滯销了很长一段时间,最后以低价贱卖了出去。 裴司堰半眯著眼睛,“你这法子倒是不错。” 不仅能悄无声息,掩人耳目,待这批米粮到达天寧城时,说不定所有人的眼睛都盯著,国朝会以正常的价格收购,用於賑灾。 至少能保证这批米粮最后能真正能送到有需求的人手里。 “那你也赞同我入股郑之龙了?” 裴司堰別有深意道,“你確实有几分经商的头脑......想要郑之龙听你的,也不是难事,你带上我的玉佩与他接洽,他应该不会为难你。” 说著裴司堰就从袖口里拿出一方精巧的白玉小印递了过来。 竇文漪有些犹豫,到底还是接下了小印,郑之龙上一世,极为傲气,一般人根本无法打动他,她只能藉助他的旗號。 —— 让她没有想到的是,当她命人传信给郑之龙后,他立马应邀与她见面。 直到这时,竇文漪才意识到,郑之龙好像是裴司堰故意安插在长公主身边的暗桩! 第116章 娘亲,你不认得囡囡了吗? 马车在天香楼的对面就停了下来,竇文漪戴著帷帽,在翠枝的陪同下,进了酒楼。 掌柜拨动算盘的手停了,上下打量了她们一眼,笑著开口,“姑娘,是有约吗?” “嗯,天字包间。” 闻言,那掌柜敛了敛神色,立马把帐本合上了,笑容明显更真切了几分,“姑娘,请隨我来。” 说著掌柜便领著她们穿堂,直接去了后院,七拐八绕,他指了指另外一栋楼的二楼,“姑娘,就在楼上右边里面最大的那间房间。” 郑之龙早已经在雅间里等候多时。 竇文漪取下帷帽,露出一张的脸来,她抬头就看见一个身著靛蓝直裰的男子主动迎了过来,他肤色黝黑,身材高大精瘦,那双眼眸炯炯有神,却有一副怡然悠閒的姿態。 郑之龙躬身拱手行礼,“竇四姑娘,我们又见面了!” 万没想到太子会派她来与自己接洽,只是一想到她能拿到太子的私印,必定有过人之处! 再看,她长得容月貌,仪態万方,她与太子......关係非同一般啊! 思及此,他的態度不禁又恭敬了许多。 竇文漪没有绕圈子,直接把自己的来意大概说了一下,郑之龙听到她说要把银钱全部换成米粮时,微微怔愣住了。 海航一来一回,以物换物,以钱生钱,两边都可以赚,这点道理都不明白吗? 郑之龙稍显疑惑,“此事,可是殿下的意思?” 竇文漪淡然一笑,“是。国师已然算出,天寧城会有天灾。” 她把国师搬出来一用,也少去了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郑之龙心头一凛,收起了轻慢之心,微微頷首,“郑某,定会办好此事。” 竇文漪十分诧异,没想到会进展得如此顺利,果然他是裴司堰的人。 他们再详细商谈了细节过后,竇文漪就出了天香楼。 上了马车,她都还心绪翻涌。 据说,当年穆宗皇帝能顺利登基,长公主功不可没,因为穆宗皇帝对她极为宠信,甚至还把一座金矿划为她的封地。 长公主门生遍布朝野,据说市舶司几乎被她牢牢把持在手中,另外她还手握国朝最大的商会。 国朝甚至有人扬言,说什么几位皇子不管是谁,若是谁能得到她的支持,谁就能是下一任国君。这些年,长公主到底偏袒谁,並没有明確的指向。 那她会与裴司堰为敌吗? 竇文漪刚出天香楼,她就看到了赤焰的身影。 赤焰见她出来,立马上前稟道,“竇四姑娘,殿下,邀你戌时去樊搂吃晚饭,让属下先通知你一声。” “知道了。”竇文漪敷衍地应了一声。 她只觉得好笑,裴司堰一贯霸道,他是转性了吗? 还学会先礼后兵了? 以前,不管她愿不愿意,哪次不是他想一出就是一出? 她有拒绝的权利吗? 那他又何必多此一举来通知她呢? 竇文漪上了马车后,想著回府以后得让曹嬤嬤帮著屯粮,接著她就命马夫去了西市。 她交了大批定金给几个相熟的药材商,订购了一大批药材,忙了一天,身心俱疲,就准备打道回府。 马车很快行至景明坊附近,半梦半醒间,她好像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卖人,卖人——” “......爹爹,我要吃人,要小兔子人!” 竇文漪猛地睁开了眼睛,立马叫停了马车,撩开车帘,人群中她好像看到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娃! 她神色骤变,全身血液冷凝,慌忙跑下了马车。 此处离定远侯府不算太远,囡囡以前最喜欢缠著她买小兔子人,刚才那道童音实在太像女儿的声音...... “姑娘,怎么了?” 就连她重生这种诡异的事都发生,那囡囡会不会驀地也出现在这个世界呢? 竇文漪思绪纷飞,下意识四处张望,人潮熙熙攘攘,哪里还有囡囡的影子,难道那是她的幻觉吗? 她情急地拽住卖人的老丈,焦急地问道,“刚才,那个买人的女娃呢?三四岁的样子,买小兔子人的?” “哦,你看,好像朝前走去了。” 竇文漪鬆开老丈,脚步急切朝前追了过去。 上一世,就算她被送到北狄的营帐,哪怕被谢归渡坑害,她也觉得自己死得其所,无愧於天地。 可她愧对自己的女儿囡囡,是她没有保护好她,她才会早夭。女儿的死是她永远的痛,是她上一世最遗憾最痛心的事! 在她死后的无数个夜晚里,她对囡囡思念成疾,就像无声的风雪,风雪无声,却落尽山月。 街道忽地变窄,是有一家酒楼正在修葺翻新,外面搭建了木头的架子。 头顶传来一阵嘎吱的声音,急涌的人群中,竇文漪忽地止住了脚步,仰头一看。 原来,掛在酒楼的竖招无缘无故,摇摇欲坠,眼看就要从天而降,砸向人群,楼下的人群骤然散开,唯独只剩下一个穿著粉色裙子的小女娃! “小心,快跑!” 竇文漪一个健步冲了过去,抱起她护得严严实实,飞快地跑到一旁。 “怎么不跑?” 旋即只听“啪”的一声,那竖招砸到地面,正好砸在了她们刚才所在的位置。 “”这店家怎么回事?” “好危险,差点砸到人!” ...... 指责的声音纷纷响起,那酒楼的店主已经跑了下来,一脸歉意地跟她们道歉。 “娘亲!” 忽地,小女娃拽住了她的袖子,摇晃了几下,“真的是你,你是娘亲!” 稚嫩兴奋的声音把她从怔怔失神的思绪中拽了回来。 小女娃手里攥著一个脏兮兮的小兔子人,扎著双丫鬟,还戴著一对精致闪亮的蝴蝶髮饰,可爱得紧。 那双琉璃似的杏眼,有些紧张胆怯地望著她。 竇文漪紧紧地抱著小女娃,看著她那张与谢归渡有几分相似的脸,眼眶瞬间湿润了。 她的声音,相貌、衣著实在太像前世的女儿囡囡! 竇文漪颤抖著手,温柔地抚摸著她红丹丹的小脸,心间泛著密密麻麻的痛,嗓音哽咽,“孩子,你叫什么名字,你的父母呢?” “娘亲,我是囡囡,你不认得囡囡了吗?” 第117章 和离书,收到了吗? 竇文漪抬起头,强逼回了自己的泪意,再次扫了一圈人群,並没有发现有来认领她的意思,这人是怎么当爹的啊? “你的爹爹呢?” 暗处,谢归渡幽深的眸光在竇文漪脸上眈视,脑海里细细地描摹著这一幕,想要把她和女儿一分不差地刻入心间,画入画中。 这一刻,他无比確定,她果然和自己一样重生了! 他心里泛起一股浓烈的苦涩,难怪她会不管不顾退亲。 难怪......他所有的卑劣,她都看得一清二楚。 前世种种,譬如他是害死她的罪魁祸首! 今生种种,譬如他固执地想要她向竇茗烟低头认错...... 为什么他会回来得如此之晚,所有的苦果,都是他罪有应得,谁叫他辜负了她的真心? 他们之间的误会太多了,只是一想到她另嫁他人,甚至有可能做裴司堰的妾,他就不甘心,就嫉妒得发狂! 囡囡是他唯一的机会了。 只有她回到自己的身边,他们的家才完整,他的人生才能圆满。 小女娃也四处张望了一圈,嘟著小嘴,“爹爹刚才还在啊?到哪里去了?” “你怎么会一个在这里?” “娘亲,我的人掉了,我就回来找,刚刚我跑的时候还摔了一跤,碰到了膝盖,爹爹肯定生气了,才躲起来了。娘亲,我真的好害怕......” 说完,她低著头,像是犯了天大的错等著她的责罚。 竇文漪心口一阵抽痛,看向她的膝盖,“囡囡,疼吗?別怕,你爹爹不会怪你。” 她抱著小女娃放在了街道一旁的石头凳子上,挽起她的裤腿,仔细查看了一下伤情,膝盖是有些红,万幸没有破皮。 她轻声哄道,“不痛,不痛,明天囡囡就好了。” 囡囡乖巧地点了点头,又伸出双手要她抱,竇文漪一把將她搂紧怀里,“囡囡,你爹爹叫什么名字?你家住在哪里?” 囡囡把头埋在她的怀里装听不见,娘亲浑身软软香香的,味道实在太好闻了。 “囡囡?” “娘亲,我找你找得好辛苦,我想跟你回家......” 这个孩子几乎和囡囡长得一模一样,让她有一种她就是囡囡的错觉。 难道她真是自己前世的女儿? 这时,谢归渡缓缓走到了她们的背后,声音低哑,艰涩,“对不起,漪儿......” 他以为安排了细作以歌姬的身份跟在她身旁,就可以確保她的安危,他曾潜入北狄营帐企图救她出来,始终没有找到她..... 他曾这样叫过她千百次,尤其在她死后的每一天,他们的种种成了困住他的枷锁,他夜夜醉生梦死,沉溺在无尽的思念之中。 那次宫宴上,他被福安缠上,差点脱不了身,回去得很晚。竇文漪独自在家,贪杯多喝几杯果酒,醉得不省人事。 他抱著醉意熏熏的她去沐浴,她浑身软得出奇,缠在他的身上不肯下来,白净的藕臂勾著他的脖子,一会在他耳畔吐气撒娇,一会又在他胸口捶打哭泣,“谢归渡,你明明是我的,为什么身上沾了其他女人的香气?” “......我不要你娶福安为平妻,我不要你纳妾......你本就是我一个人的!” 那时的他才知道,自己温柔体贴的妻子对他有那般浓烈的占有欲。 如她所言,他自始至终从未有过第二个女人。 可是......她再也不要自己了! 他曾在佛主面前祈求,拿他的所有换再见她一眼的机会,可是真正见过之后,欲望哪里会得到满足,他又奢求能像上一世一样拥有她。 “爹爹!”小女娃的声音透著浓浓的惊喜。 竇文漪扭头不可置信地望向他,呼吸一滯。 难道谢归渡也重生回来? 一阵萧瑟的秋风吹来,不停地往她的袖袍中灌,竇文漪一颗心坠入谷底。 谢归渡注意到她打了个冷颤,他强忍著將她搂进怀中的衝动,眼眶猩红,嗓音颤抖得有些变调,“漪儿,她就是我们的女儿囡囡!”. 竇文漪面色微寒,当初他亲口承认此生只爱竇茗烟一个的时候,她就对他彻底死心了。 “和离书,收到了吗?” 谢归渡心尖颤了一下,痛苦地抬眼,“漪儿,別这样,求你......我没有同意,你自始至终都是我谢家的人!” 说著张开了手臂,“囡囡,你过来,你太沉,你娘亲抱久了手臂会酸的。” 囡囡年纪小,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根本不理解什么是和离书,但是她知道,父亲母亲好不容易见面,却忙著吵架,难道是因为她是多余的那个,才导致了他们两人爭执? 那她是不是又要成为没有爹没娘的野孩子? 她死死地攥著竇文漪的手臂,圆圆的眼眶里浸出了眼泪,“娘亲,你不要囡囡的吗?” 竇文漪抿唇一时沉默。 “囡囡,听话!”谢归渡的声音温柔,却不容置疑。 囡囡恋恋不捨地离开了竇文漪的怀抱,小声抽泣著。 谢归渡拋开了所有的尊严,苦苦哀求,“漪儿,你如果是因为前世的我,要惩罚我,我罪有应得,无话可说。前世的谢归渡是个王八蛋,可这一世的我,並没有酿成大错。” “你能不能拋开前世的恩怨,重新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会对好好弥补你的,让你成为最幸福的女人。” 见她不没有半点回应,谢归渡又道,“既然,你对我的认知都停留在上一世,那你为何不肯认囡囡?她是我们的女儿啊!” 听到此话,小女娃大滴大滴的眼泪划过白净圆润的小脸,“娘亲,娘亲,你为什么不要囡囡——” 她哭得十分安静,小心翼翼,像极了囡囡受委屈时,又要顾及她感受的模样。 竇文漪一颗心都揪了起来,想把她拥入怀中好好安抚。 谢归渡神色颓然,弯下腰抱起小女娃,哄道,“別哭了,娘亲,不会不要你的.....我们先回去。” 谢归渡抱著囡囡渐渐走远。 竇文漪心口闷堵,早已泪流满面。 她试图挪动僵硬的腿,忽地注意到脚下有一个锦包,里面是一本厚厚的画册。 这是谢归渡的东西。 她抚摸著精致的书皮,到底还是翻开了,里面全是她、囡囡、还有谢归渡日常的点滴…… 第118章 让她在东宫哭个够! 竇文漪呆呆地坐在石凳上,抬手抹了把眼泪,画册上是当初他们一家三口,在中秋节那日放孔明灯的场景。 她和谢归渡在一起生活过十多年,其实真正在一起过中秋的日子,少之又少。 囡囡从早上起来就开始兴奋,几乎把柜子里衣裙都换了个遍,都还不满意。竇文漪实在看不下去,帮她挑了一条带著兔子刺绣的裙子,她才肯罢休。 她小心翼翼地提著一盏栩栩如生,活灵活现的玉兔灯笼,催促,“娘,我想现在就点上蜡烛,我看先看看灯笼!” 竇文漪眉眼含笑,摸了摸她的头,“要到晚上,点上蜡烛,灯笼才漂亮啊。现在点上也不好看。” 囡囡眼睛都亮了,“娘,那我们把门窗都关上,拉上帘子,好不好.....” 竇文漪眉眼含笑,“好,好,好!” 囡囡喜笑顏开,高兴得直拍手,竇文漪帮著她关门关窗,和她一起胡闹;谢归渡过来时,见到他们青光百日,点著灯笼玩得不亦乐乎,还笑话她也是个孩子。 未入黄昏,他们一家人说说笑笑,把马车停在外围,步行朝宴明池走去。街道渐渐热闹起来,大道两侧掛著无数灯,沿街有许多小摊贩售卖各种好吃的,好玩的,什么憨態可掬的磨喝乐、精美的面具、风车、各种玩具等等,目不暇接。 囡囡瞪著一双好奇的大眼睛,什么都想摸一摸,看一看。 他们走著走著,忽地看到有一个老丈在卖猫奴,囡囡立马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摸了摸笼子里那软糯的小奶猫,“娘,娘,快来看啊,这小白猫长长的毛,好漂亮啊!” “娘,我们养它,好不好?” 不待竇文漪开口,谢归渡已经將囡囡抱在怀里,果断拒绝,“好了,你祖母不喜欢猫。” “娘?”囡囡失望极了,那张小嘴巴瘪了瘪,委屈得下一秒就要掉眼泪,竇文漪连忙岔开话题,“囡囡,你看那边的灯好大,好漂亮,像不像大虾啊?还有螃蟹灯。” 囡囡到底是孩子心性,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她的注意力立马被转移了,“在哪里?” 谢归渡加快了步伐,竇文漪眼中的光黯了下去,其实她一直很想养一只猫,可惜......或许是母女连心,这孩子实在太像她了! 周围人声鼎沸,灯火璀璨,到处都是欢声笑语。 竇文漪提著灯,心口却泛著一股酸涩,不知不觉中,被人群与他们隔开了一段距离,谢归渡驀地回头,逆著人群回来,不由分说,紧紧地牵著她的手,温声问道,“怎么了?跟紧点。” 竇文漪一行人走到宴明池附近,囡囡吵著要吃冰雪冷丸子。 谢归渡把她放了下来,买她了一碗,吃到一半时,他故意板起脸,“囡囡,不给你娘亲,尝尝吗?” 囡囡握著一个小勺,十分听话地舀了一勺递到了竇文漪的嘴边,“娘亲,你也吃!” 竇文漪担心她吃太多生冷的东西,笑逐顏开,“好,我也尝尝。” 画面定格的正是囡囡餵她吃东西的这一幕,惟妙惟肖,不管是动作还是神態都画得十分传神,仿佛这些事都发生在昨日。 竇文漪泪眼模糊,颤抖著手,继续翻著画册。 翠枝安静站在她身后,神色十分担忧,唇角嚅动,欲言又止,到底没有开口。 ...... 不远处的樊楼,瑰丽宏特,高切云汉。 楼中雕檐映日,画栋飞云,站在高楼上甚至可以俯瞰皇城,平日里就连二楼的雅间都紧俏得很,至於三楼那更唯有达官权贵和名门望族才有资格上去。 秋风猎猎,房檐下掛著的灯笼隨风摇摆晃动,发出一阵阵烦躁声响。 此时,樊搂的五层闕楼上,裴司堰衣袂飘飘,倚靠著露台上的檀木栏杆,居高临下静静地关注著她的一举一动。 他神色倦怠,修长的手懒懒地斜端著酒盏,唇角掀起一丝冷意。 华灯之下,她的面容有些模糊,那娇小的身子几乎缩成一团,那隱隱颤抖的肩头,就好像一把利刀直直插进了他的心口,血淋淋的。 他太不喜欢看到她的眼泪。 更何况那眼泪还是为了別的男人而流! 他可没有错过,谢归渡离开时脸上那抹得逞的表情,那眉梢和唇角都压抑不住飞扬了。 呵! 到现在还能隨意拨动她的心弦。 本事不小! 裴司堰面色沉鬱,仰头將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紧握在手中的酒盏將近捏碎,他锐利的视线再次无声地锁在了竇文漪的身上。 一本破画册有什么好看? 站在他身后,隨时准备伺候的安喜公公头皮一阵发麻,不禁替竇四姑娘捏了一把冷汗。 殿下在此等候她,已经快半个时辰了,本以为她只是迟到。 结果,她不仅和谢归渡不清不楚,甚至把与殿下的约定都拋之脑后,还被殿下亲眼撞见,真是..... 哎! 看样子,她好像还没有完全放下谢世子。 也不知道她是什么眼光。 太子殿下风神秀澈,龙姿凤章,朗若玉山,清如秋水,哪怕身份如此贵重,也是真心待她的。 竇四姑娘怎么就拎不清,这般不知足,不体谅人呢? 她怎就看不到殿下的好? 安喜公公嘆了口气,试探著开口,“殿下,要不,奴才这就去请她上来?” 裴司堰烦躁地摇了摇头,他满脑子全是,竇文漪眉眼温柔地抱著那小女娃,无比疼惜的模样,就好像她真的是那个小女娃的娘亲。 她和谢归渡就好像是真正的一家人,他们甚至还有一个孩子? 他则是那个想要强行介入,破坏他们幸福美满生活的入侵者。 他堂堂大周太子,难道是一个覬覦別人妻子的小丑? 这样诡异的认知,让他陷入了无比难堪,齷齪,厌世,愧天怍人的境地。 一个荒诞的想法悄然在他心头浮现,只是实在太过匪夷所思。 可他一旦联想到竇文漪的特別之处,就觉得那才是唯一合理的解释。 裴司堰凤眸半眯著,脸上的寒气越来越重,“安喜,她爱哭,让她赶紧回家哭去,否则孤让她在东宫哭个够!” 安喜公公得令,刚退出到门口,就听裴司堰冷冷道,“回来,给她准备几道好菜带过去。” 安喜恭顺地应了一声,就退下了。 “赤焰!” “殿下,有何吩咐。” 裴司堰眼中划过一道暗芒,“去查,那画册,还有......” 第119章 与其埋怨別人,不如埋了別人! 安喜公公自然不可能一字不漏地传达太子的意思,他还是注意了一下措辞。 可他的出现到底把竇文漪从悲伤中拽了出来。 竇文漪实在担心裴司堰余怒未消,根本不敢多待,抹乾眼泪,就提著裙子上了马车。 安喜公公蹙眉,盯著她怀中那本珍惜无比的画册,不紧不慢道,“四姑娘,殿下给你准备了晚膳,你带回去多少吃点,別辜负了殿下的一片苦心。” 话音刚落,就有两个侍卫毕恭毕敬,把早已准备好的几个食盒递了过去,翠枝一一接过食盒,放在了马车上。 “公公,代我谢过殿下!”竇文漪勉强应付了两句,一行人就离开了。 回到漪嵐院,竇文漪神色懨懨,眼眶红肿,哪怕胃部已有些灼痛,却根本没有半点胃口。 翠枝面色关切,“姑娘,饭菜奴婢已经热好了,你稍稍用一点吧。毕竟是殿下......” 竇文漪回过神来,淡声道,“好!” 如她所言,裴司堰说不定又会监视自己,今日她无故爽约,他没有发作已是万幸,若她再不吃东西,只怕会彻底惹怒他。 一盘盘珍饈佳肴已摆到桌上,竇文漪拿起银箸,开始吃了起来,菜品实在太多,她只留了几盘,其余的让翠枝分给院里的丫鬟们一起吃。 樊搂的味道果然不错。 这时,那只白色猫奴从门外钻了进来,在她脚下反覆转悠,蹭了又蹭。 “別闹,踏雪!” 竇文漪觉得总有一日要跟它分开,所以,这阵子就只吩咐下人们好好照料它,她几乎从不亲自管它,更不会跟它亲近。 踏雪却意外地通人性,跟他主子一个德行,日日端著一张高傲冷漠的猫脸,也不给她好脸色看。 今晚它肯来討好她,还真是稀奇! 下一瞬,它直接跳上了桌子,那双绿得发亮的猫眼赤裸裸地盯著桌上的酥骨鱼。 竇文漪总算看明白,它哪里是討好她,分明就是为了桌上那盘小鱼乾折腰。她摸了摸它那软乎乎的猫头,“看不出来,你还是个挑嘴的小吃货?你的骨气呢?” “喵,喵——”踏雪又討好似地叫了好几声。 “吃吧,吃吧,反正这些都是你主子给的。” 说著,她就把那盘酥骨鱼递了过去,踏雪毫不客气,立马美滋滋地开始享用。 上一世,她和囡囡都想养一只猫来著,看著踏雪这德行,她忽然觉得养不养好像都无关紧要了。踏雪太挑食了,那酥骨鱼可是连穆宗皇帝都夸讚的美食。 它脾气还大,养这么个小东西,还不知道谁討好谁,谁是谁的主人呢! 或许,人就是这样,越是缺失什么,越有逆反的心態,越希望得到;久而久之,那种遗憾就会像一种执念积压在自己的內心深处,可一旦得到过后,反倒觉得没什么大不了。 她內心的缺憾和委屈,好像突然被治癒。 不管是谢归渡还是养猫的自由,都不值得她惦记,上一世的执念她应该放下。 竇文漪又多吃了几口,这才吩咐人备水沐浴...... —— 和漪嵐院的平静不同,东宫的朝华殿註定暗潮涌动。 裴司堰懒散坐在檀木座椅上,他面前的桌案上摆著一套精美的画册,正是竇文漪今日翻看的那本。 修长的指骨压在封面上,他掀起了眼皮,神色极尽嘲讽。 画集很厚,装帧也做得极为用心,封面也是用上好的皮料製作而成,可以看出,这本画集確实费了谢归渡很多心思。 他倒要看看里面到底藏著什么秘密,会让她如此失態,甚至在大街上失声痛哭。 裴司堰翻开了那画集,只是下一瞬,他瞳孔猛地一缩,气息都错乱了。 就连体內的血液霎时逆流,他差点没有拿稳画集。 裴司堰深吸了一口气,微颤的手继续一页一页往下面翻看。只是每看一张,脑海就自动浮现出那一家三口和睦温馨,相亲相爱的画面。 哪怕他心中早已有了猜想,可终究抵不过这画面摆在眼前,让人无比憎恨! 一想到冰洁渊清的她与那个渣男或许做过夫妻,他就青筋暴跳,额头突突开始疼了起来。 谢归渡算什么东西,他配吗? 堪堪一想到这些,他胸口腾地燃起一股暴戾的杀意。 裴司堰紧紧地攥著那本画册,把心中汹涌的怒意强压了下去,终於翻到了最后一页。 他眉眼冷厉如刀,晦暗的视线久久地落在那发奔放豪迈的落款上——谢归渡。 这是对他明目张胆的挑衅! 驀地,裴司堰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雪亮锋利的匕首,刀尖对准封面轻轻一挑,夹层的豁口处,赫然出现一张轻薄如蝉翼的宣纸。 他眯著凤眸,把那张宣纸抽了出来,缓缓展开,里面是一幅香艷綺靡的红袖添香图。 女人哪怕只有一个侧顏,他也能认出她是谁。 男人含情脉脉地握著她的手正在作画,哪怕只是一幅画卷,那满是爱意的气息也铺天盖地席捲而来,让人不忍直视。 ...... 谢归渡,真的是好样的! 他不可能凭空能画出这些不堪入目的东西,所以他和竇文漪都是重活一世的人? 而他,是不是还会抱著她的画像,夜夜意淫? 殿內,一片死寂。 裴司堰闭上双眸,手指轻轻叩击著桌案。 良久,他猛地睁开了双眸。 与其埋怨別人,不如埋了別人! 谢归渡这双手,既然不能为国报忠,还留著做甚? 第120章 裴司堰,你待我又有几分真心? 竇文漪沐浴过后,只穿了一件单薄的中衣就从净房出来。那凛冽的风肆无忌惮地从领口钻了进来,让她脖颈感到一阵栗意。 她打了一个哈欠,迷糊地抬眼望去。 四周视线昏暗,月光漏下,碎如残雪,原来是窗户大大地敞开,以至於寒风灌了进来。待她把窗户关好,转过身来,忽地看到眼前杵著一个高大模糊的身影。 “谁?”两人的视线交织在一处,竇文漪满眸惊骇,差点惊叫出声,可她根本不敢声张! 裴司堰从暗处走了出来。 她穿著一件轻薄的中衣,緋色肚兜若隱若现,月光洒在她的身上,衬得她似皎月生辉,美得惊心动魄。 裴司堰看得几乎失神,哪怕他们早已经坦诚相见过,可他从未见过她这副朦朧的媚態,软糯,含苞待放,我见犹怜,让人见之难忘,恨不得將她压在身下! 一股皂角沁著玫瑰的香直衝鼻尖,裴司堰心口猛地一跳,喉结滑动,浑身泛起一股躁意来。 “你......殿下,你怎么进来的?” 那道浓重的阴影携著寒意,一步步朝她逼近,身为储君的威压排山倒海而至,让她无处可逃。 竇文漪脸色隱隱泛白,睡意消散了大半,紧紧攥著衣摆,连连朝后退,直到后背抵住了她的梳妆檯。 他既然敢夜闯漪嵐院,明日就敢请旨让她进东宫! “裴司堰!”昏暗中,她看到他朝自己伸出了双手,那动作似乎要抱她,这可是在竇家! 竇文漪整颗心都提了起来,浑身抑制不住地发颤,“你......要做什么?” “竇文漪,你和他到底是什么关係?” “.......谁?” 怔了一瞬,她才反应过来。 看来他还是介意谢归渡的事,连夜来找茬?还是她和谢归渡的对话......难道他都听到了? “谢归渡吗?”竇文漪又惊又骇。 往日他们在东宫,在其他地方,好歹是私下行事,也算给她留了几分体面,他夜闯竇家是想生米煮成熟饭吗? 裴司堰的眸光又沉了几分,薄凉地吐出一个字,“是,还有那个小女娃!” 他极具侵略的眸光从她惊恐的脸上掠了过去,她身上藏著什么秘密,他再不想从另一个男人口中得知! 竇文漪心知不妙,软下声来求饶,“裴司堰,我今日不该放你鸽子,可是我冷,你容我先换穿上衣袍,再好好与你解释,可好?” 碰到『囡囡』过后,她情绪失控,哪里还有半点心情来应付他? 裴司堰心肠冷了下来,她那张娇软的嘴惯会骗人,不光会说些绝情的话,还会故意隱藏一堆谜团,让他捉摸不透。 今日她必须给他交代清楚! 那双粗糲的大掌忽地钳住了她的腰肢,不容置疑拖起了她的臀部,竇文漪忽地双脚腾空,脸色惊得发白,只得牢牢地抱住他。 裴司堰將人抱上榻上,把她塞进了锦被里,紧接著,他就自顾自地脱掉鞋袜,宽衣解带,跟著上了床榻。 “孤也冷!” 他的心都凉了一晚上了,她就不能帮他也暖暖? 竇文漪又羞又急,狠狠地踢了他一脚,“裴司堰你疯了吗?堂堂太子大半夜私闯民宅,成何体统?” 裴司堰充耳不闻,任由她的拳打脚踢,扯下帐幔过后,他就强势地將她桎梏在怀里,就连双腿也没放过,交缠在一处,不准她再动。 他掀起唇角冷笑,“你早就睡过孤的床榻,礼尚往来,我睡一下不行吗?” 这时,屋外传来一阵守夜婆子寻夜的脚步声。 竇文漪大惊失色,慌忙捂住了他的嘴,“你小声点。” 裴司堰一颗心被撩得发痒,半是威胁半是诱哄,“孤不会动你!你早点解释清楚,我就早点离开,不会给你惹麻烦。” 竇文漪紧绷的背脊陡然一松,倒是她把他想得不堪了。只是他这样抱著自己,她哪里又有什么清白可言? 想著他刨根问底的態度,她又开始犹豫起来。 前世的事,实在太不堪了,她根本不想再提及,更不想与谢归渡有半分牵扯! 只是,裴司堰今晚没有得到满意的答案,根本不会轻易放过她。 竇文漪整了整混乱的思绪,深深吸了一口,“裴司堰,你相信前世吗?” 佛家关於前世今生,六道轮迴的说法无数。裴司堰以前自是不信的,可如今,他早就察觉了她的异常,如何不信? 竇文漪神色复杂,左思右想,揣测著他的底线。 “我的確记得一些前世的事,与他確实有过一段孽缘,只是他太让人心寒,我实在不想提及。至於那个小女娃,让我想起了一个故人......忍不住伤心。” “孽缘?”黑暗中,裴司堰的脸色变幻莫测,无声地笑了。 芙蓉帐內,透著一股女儿家的幽香,她柔软的身子,实实在在被他拥在怀里,两人身体缠绕著,缠绵悱惻,情意绵绵。 这一刻,攒了一晚上的火气终於消散了大半,那颗躁动不安的心也渐渐冷静下来。 既然是孽缘,那本画集上的內容就已失真,难道谢归渡就没有杜撰的成分? 裴司堰纵然不擅长男女之事,可那些在后宫爭宠的女人,手段样百出,他可见得太多了。 真是太可笑! 太可恨了! 区区螻蚁还敢挑衅他,让他难堪? 既是前世的事,生死道消,和今生有何干係? 按照佛家说法,作恶多端的人都会受六道轮迴之苦,像谢归渡这种谎话连篇的人,就应该子墮入畜生道。 比如,变成一头猪,被人吃上千百回。 难道,他还要自降身份与一头畜生爭长短? 他的离间计,休想得逞! 裴司堰灼热的气息凌乱地喷洒在她的耳间,嗓音低哑, “竇文漪,不管你的前世如何,我只认今生!我只要你今生今世唯一爱的人是我!你喜欢女儿?我们就多生几个!” 竇文漪被他的誑语彻底震惊到了。 迎著他滚烫的眸光,她苦笑道,“裴司堰,你待我又有几分真心?” “哪怕你明知女子闺名誉大於天,还是屡屡轻薄於我,从不替我作想。这些我姑且不和计较,可我寧可死也不会妾!” 裴司堰根本不为所动,当即轻笑,“孤早就承诺过你,太子妃的位置自然是你的!別想拿这个当藉口!” “那你要与竇茗烟退亲,不顾她的救命之恩吗?那圣上,世人那里你又如何交代?” 竇文漪平静地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带著嘲讽, “裴司堰,你就算真的能做到这一步,你就能保证,以后不会喜欢上別人?你待我,也不过只是玩玩!” 第121章 她只愿做太子的外室? “胡说八道!我待你情谊篤定,如何没有真心?难道是孤入不了你的眼?” 裴司堰骤然变了脸色。 竇文漪定定地看著他,轻描淡写,“殿下,你不过是一时兴起,见色起意。对待救命恩人,尚且可以隨意拋弃,更何况是我?一旦你真正得到我,用不了多久,你就会腻味!待你有了新人,你又会如何待我?” 裴司堰浑身一僵,鬆开了抚在她腰肢上的手。他没来由地想起自己的母后,明明是最尊贵的皇后,整日却鬱鬱寡欢,偶尔只有面对他的时候,才会展露笑顏,她只是尽力在扮演一个合格的皇后,却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 哪怕是初一、十五这种帝后相聚的日子,她都会无一例外把皇帝拒之门外。 年幼的他,跟本不理解他们之间的感情纠葛,他只知道母后她一直嫌弃穆宗皇帝。 “裴司堰,你我认识不过短短几个月,你根本不了解我的性情,更不了解我毕生所求。” “更何况,你贵为太子,就算你愿意为了我顶住压力,可朝堂、天子也绝不允许你不纳二色。按照祖制,你可以有良娣、良媛二到四人,侍妾、夫人、侍寢宫婢无数。” “我又能分到多少真心?这份稀薄的真心能持续多久?三年、五年?十年,还是二十年?就算你强行將我留在东宫,我们就不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相看两相厌吗?” “既如此,那殿下又何苦为难我?” 上一世,她在情爱上吃够了苦头,今生,她早就不奢求男人的真心,除了情爱,世间还有很多有意义的事值得她去追去。 她的声音很轻,裴司堰却听得心惊,心烦! 一直以来,竇文漪看似温顺,其实处处挑衅他的底线,逼的他不得不用强权来逼迫她,甚至用別人的生命来威胁她。 她確实没有激烈地反抗过他,任由他如何恣意妄为,哪怕半夜將她掳去上香,她也是极为配合的。 裴司堰何尝不知她一直忍著他,万事都是依言照做,温顺得像只猫奴,可她尖厉的爪子会时不时撕得人鲜血淋漓。 他不否认对她见色起意,对她的身体十分迷恋,不管是轻微的碰触、拥抱、亲吻、或者更加亲密的...... 他恨不得完完整整霸占她那颗心。 她这番言辞不可谓不大胆,不狂悖! 不就是挑明,他可以用强权去掠夺她的身子,想要征服不了她那颗执拗的心,就必须以真心换真心吗? 在他的认知里,大多数良家女子都是相夫孝子,妇唱夫隨,都会彰显自己的贤惠,大度,谁也不会把自己標榜成一个妒妇! 她不仅正大光明地说了出来,还理所当然来约束他? 这个认知,让他无比烦躁,难堪,有一种强烈的挫败感。 他並非浪荡之人,更不是薄情寡义之辈,天寧城的贵女如云,环肥燕瘦,各色美人,什么样的女人他不曾见过? 这些女人,他根本提不起半点兴趣,唯一能牵动他心弦的人除了她,就只有一个涟儿,哪怕与涟儿相处的那段日子,他身体上的衝动也是极少的。 他其实对这世间並没有多少留念,又见不得睿王和谭贵妃小人得志。 可是,他在竇文漪身上看到一种鲜活,那坚韧顽强的生命力就像一种毒药,深深地吸引著他。 裴司堰凝思良久,方才缓缓开口,“你是怕我移情別恋?这世间,恐怕没有哪个男子敢给你保证未来几十年的事。当然,那些口出狂言,言而无信的人除外!” “难道,你就不肯相信我一次?” 竇文漪淡笑道,“我知道!所以,我其实从未打算嫁人,只求自立女户。” 纵然如沈砚舟那样的光风霽月的君子,更多的也只是发自肺腑地欣赏,她也从不曾奢求嫁给他。 相信男人,代价太大了! 裴司堰下頜紧绷,心里瞬间没底了。 他不敢想像他们两人,终究有一天会走向母后和穆宗皇帝那样可悲的结局! 他薄唇几乎抿成了一条线,本能觉得她在诡辩,“竇文漪,你休要狡辩。孤说过,不会允许你离开我,难不成你还想做孤的外室?” 竇文漪心都凉了半截:“......” 真是服了他新奇的脑迴路。 说了半天,白费口舌! 竇文漪嗓音低哑,带著涩意,“殿下,你何必逼我?” 裴司堰难抑心中怒意与不甘,那是一座他自己都不情愿回去的樊笼。 更何况是她? 她就像天空的月亮,重新照亮了他对世间的喜爱,让他的人生有了不一样的色彩。 命运安排的他们相见时,並未徵求他的意见。 他绝不允许她进进出出,隨意离开! 裴司堰手指微微倦起,动作极为轻柔地拭泪,无比眷恋地抚摸著她的脸,“竇文漪,你不胆子很大吗?为什么连试试都不敢?你赌一把好不好?” 赌他不会负了她! 她不能因为其他渣男迁怒他,惩罚他,让他失去名正言顺拥有她的机会。 他相信自己能贏得她的真心! 永远纠缠在一起吧,就算恨他,也好过无视他。 不管结局如何,他都不能因为恐惧未来而止步不前。 否则,他真的会疯掉的! 裴司堰低眸深沈地凝视著她,“竇文漪,你说到底要如何,才肯永远陪著我?我都答应你!” 第122章 请旨奉她做太子妃 竇文漪恍然惊觉,裴司堰高高在上,却好似在討好她。 或许他確实也动了几分真心。 就算不多,也绝非玩玩。 竇文漪迎著他灼热的眸光,语气平静而坚定, “殿下,我不是不信你,而是我没有倚仗,我不想任人宰割,我只想多条后路而已。一直以来,我希望自己能成为殿下的股肱之臣。” “翼以尘雾之微补益山海,荧烛末光增辉日月,才是我毕生所求!” 裴司堰陡地握住她的柔软的手,小心翼翼,轻柔地与之十指相扣,“漪儿,既然你的所求,我已经知晓。那我的秘密,你也应当知道。” 竇文漪下意识摇头,她不想知道,她已经知道他太多秘密了! 可下一刻,裴司堰清冷低哑的嗓音全部落入她的耳朵。 “穆宗皇帝之所以会忌惮逆王案,是因为我的母后原本是钦定的贤王妃,眼看他们都快大婚了,贤王却骤然离世,你说巧不巧?” “贤王的死的確跟他有关,他一边覬覦自己的长嫂,一边又痛下杀手暗害贤王,最后还能继承大位,心性狡诈,品性卑劣,他哪里配登基称帝?” “他的兄弟们如何服气?所以才有了逆王案......” 竇文漪脸色顿时煞白,他怎么能自爆家丑呢,这些皇家秘辛,她如何听得? 温皇后风华绝代,姜贵人就是凭著那张酷似她的脸才得了穆宗皇帝的恩宠,如此推断,穆宗皇帝是挚爱温皇后的,越是挚爱,越是希望得到回应,所以,因爱生恨? 最后还將人囚在冷宫,折磨死了? 他从小夹在这样一对父母中间,要经歷多少磨难,猜忌,揣测可想而知,所以他才会变得喜怒无常,性情暴戾。 竇文漪忍不住有一丝心疼他,或许他只需要一个可靠的人做他情绪的宣泄口,肆无忌惮地倾述? 裴司堰幽深的眸光落在她的脸上,有些漂浮,自嘲地轻笑起来, “你说,男人的妒火是不是可以毁天灭地?他明明最爱的是她,两人成亲后,同床异梦,活得跟生死仇敌一般,所以,我以前觉得情爱虚无縹緲,没有任何意义。” 当初在寺庙里,她被歹人掳走,他也只是临时起意,顺手救下了她,后来因为官兵的到来,反倒没有安置好她。 她的父兄都是道貌岸然的偽君子,为了名声竟对她大打出手,几乎要逼死她。 而她別无选择,毅然跳水救下了章承安,之后又顺利通过了司药的甄选,证明了自己的清白。 此事若换作其他的女子,恐怕早已被『名声』所累,被人蚕食殆尽。 之后,她又通过章承泽警示章淑妃,儘管她万分惶恐,还是屡屡帮自己渡过难关,在景仁宫,哪怕冒著被责罚的风险,她也极力拯救姜贵人。 这次又积极筹备米粮、药材..... 她明明这般柔弱,娇小,却坚韧,聪慧,濯濯如皎月,引诱著他,让他难以自持,一步一步深陷。 以至於,他与章承羡的兄弟之情都顾及不上,也想要染指她! 那一刻,他忽然有些懂穆宗皇帝了..... 裴司堰重重地喘著气,胸口压抑著一股钝痛和憋闷,“我们不一样,我们绝不会步他们后尘,我保证!” 竇文漪越听越心寒,他不仅要得到她的人,还要完完整整占据她的心! 男女之事,拋开门第、权势、身份地位之后,无非都求以心换心,可她根本没法回应他的真心。 老天让她重生,不是让她浪费生命的,她明明可以利用预知拯救更多的人,做更多有意义的事,而非一辈子困在后宅,或者东宫成为男人的附属品! 如今回想起来,上一世的她明明身怀绝技,却一颗心都扑在谢归渡身上,被他的母亲薛氏和谢梦瑶,这些无关紧要的人浪费了太多生命。 折腾了一辈子,到头来一无所有。 反倒是后来,唯有在北狄营帐杀了完顏泰那个狗东西,让她觉得死得其所! 再让她重回內宅,就算是换个地方,进入尊贵无比的东宫,再和那些女人爭斗一辈子,又有何意义? 何其可笑? 可是这些话,她哪里敢说,本能地觉得今晚不宜再刺激他。 裴司堰阴鷙的视线牢牢锁住她,“竇文漪,你方才还跟孤论君臣?躺在孤的怀里?论君臣,你觉得合適吗?” 他不能因为她的几句『言巧语』,就这么轻易地放过这般美好的她! “殿下,你真正倾慕的人不是我,是盛姑娘!” “竇文漪!” 裴司堰忽地强势起来,用力钳制著她的手,凤眸眈视著她一字一句,“不准再混淆前世今生,子非鱼,焉知鱼之乐?你给我乖乖地等著,孤会请旨奉你做太子妃!” 他脑海里忽闪过一个邪恶的想法。 若是让竇茗烟从世间直接消失,他就可以对外宣称,竇文漪才是他的救命恩人,只是竇文漪若是知道此事,又会怪他心狠手辣...... “殿下,不......” “再说一遍,你的任何理想抱负,孤都可以成全,可你自始至终都只能是我裴司堰的女人,身心我都要!” 竇文漪心口猝然一紧,她不能让他去请旨,她不能嫁入东宫,她必须让他打消这个念头,哪怕做外室都行! 她往他怀里蹭了蹭,生疏而僵硬地抚摸著他的脸,驀地亲吻到了他的唇上。 “裴司堰,此生我只是殿下的人,只是你別急,多给我一点时间,我真的有些害怕......” 床榻上一下子静寂无声,裴司堰瞳孔微缩。 黑暗中,他心中那股酸涩和压抑渐渐褪下,灼热的手掌驀地钳住她的后颈,反客为主,霸道地与那柔软的唇舌纠缠,交织,蹂躪......像是要把她揉进身体里。 她感觉都快窒息了! “喵,喵,喵!” 踏雪不知从哪里钻了进来,在床榻外虎视眈眈,两条后腿一跃,就跳到了床榻上来,绿得发亮的猫眼直直地看著粘在一处的两人。 竇文漪羞赧推开她,裴司堰抬手一巴掌就朝踏雪打了过去,踏雪灵活地躲开,发出咕嚕咕嚕不满的叫声。 “姑娘——” 屋外响起扣击的声音。 翠枝的声音急切,“老夫人身子有些不適,你要过去看看吗?” 竇文漪瞪了一眼裴司堰,“要去,我这就起来!” “要奴婢进来,伺候你穿衣服吗?” “不......” 她径直下了床榻,慌忙拿起衣袍裹在身上出了房门...... 第123章 逼竇茗烟离开 屋子里一片寂静,裴司堰穿好衣衫,转身就看见他的爱宠踏雪正盯著他看。 踏雪来回蹭著他的脚跟,裴司堰蹲下来,轻轻地擼了擼它,“蠢货,下次再这样没有眼力劲,你休想再吃到樊楼的小鱼乾!” 裴司堰起身,看了一眼那窗户,准备原路返回。 踏雪又喵喵叫了几声,听著有些急切,不安地在他脚下转来转去。 裴司堰略有些失望,面色不虞,“你自己不中用,还想跟孤回去?她什么时候愿意去东宫,你就什么时候回来!” —— 翌日清晨,黑压压的浓云笼罩著整个皇城,风雨欲来。 东宫的寢殿內,裴司堰刚起身,昨夜折腾了一宿,他回到东宫已经快到寅时,前前后后他睡了还不到一个时辰,实在有些困顿。 安喜公公从小太监手里接过一条玉带,仔细替他穿戴整齐,又选了一块龙鳞玉佩掛了上去。 安喜公公盯著盘中那个有些泛旧的香囊,语气迟疑,“殿下,这香囊......” “老规矩!” 闻言,安喜公公麻利把香囊戴了上去。 “宫里,如何了?” “昨儿,下朝后,徐御史被圣上留了用膳,元丰、永丰仓两处近百万石的粟米不翼而飞的事,皇城司的人连夜已经核查清楚。” “昨晚就已回稟了圣上,圣上龙顏震怒。今晨,监管粮仓的三司使谭天佑,还有两处的仓监,以及相应的官员、通判等都已下狱。” 裴司堰抬头望向阴沉沉的天,狭长的凤眸里闪过一道兴奋的异彩。 不错,是个死人的好天气! 天佑? 上天保佑? 呵呵! 这次,他倒要看看谭妃要如何保住她亲弟弟的脑袋! 裴司堰穿戴整齐,用过早膳过后,径直朝崇政殿走去,只是刚走到一半,天空就飘起了豆大的雨点。 立马有侍卫过来撑伞。 红墙黄瓦,飞檐翘角,玉阶朱柱,到处都笼罩在无边无际的雨雾中,这里明明是全天下最尊贵最有权势的地方,別人挤破脑袋想进来,她却不想来。 裴司堰回过神来,远远就看到崇政殿殿门的玉阶外跪著一个脱簪披髮,一身素袍的妃嬪。 毫无疑问,那人正是谭贵妃。 脱了她贵妃那一层皮,假惺惺在这里跪一跪,哭一哭,就能摆平这么大的亏空? “......贵妃娘娘,这雨越下越大,淋坏了身子,可如何是好?” “贵妃娘娘请回吧,圣上正在气头上,你这个节骨眼,就算进去,也......” “唉——”宫中的掌印太监冯公公撑著伞,极力劝解。 谭贵妃跪得笔直,根本不为所动,脸色惨白,雨水和泪水早已经混在一起,浑身湿透,狼狈中透著绝望和倔强。 哪里还有半丝贵妃的威仪? 裴司堰踱步来到殿门,冷冷地看著这一幕。 这时,殿內传来一声怒吼,“欺天了!几百万石,不翼而飞,是要让整个天寧城的老百姓都吃不是上饭吗?真以为朕不敢要他们的脑袋?” “三司会审,让刑部、大理寺、督察院都给来人,还有沈砚舟让他也来!” 裴司堰唇角掀起一抹嘲讽,谭家的罪证可不止这一点。 他压低了声音,“让他们把摺子、证据都上交吧。” 安喜公公会意地点了点头。 谭天佑纵然其子,欺男霸女,手中早就染了几条人命,还別说其他罪证,谭家怕是要倒了! —— 谭天佑很快被处以极刑,谭家很快被查抄,发配闽南,而被查抄出来家財数额之大,让见多识广的穆宗皇帝都大为震惊。 其中地窖內藏埋白银三百余万两,仅天寧城的谭家府邸,就夹墙藏金二万六千余两,另外金银、珠宝、古玩、田產、房產、商铺等不计其数。 这事在朝中掀起了惊涛巨浪,尤其对那些权贵世家衝击太大了,生怕穆宗皇帝的屠刀哪天就落在他们的头上。 反倒是那些生活拮据的底层官员欢喜一场,原因无他,国库空虚,户部尚书日日叫苦,连官员的官俸都已经开始拖欠。 谭家被抄,倒像是及时雨,解了穆宗皇帝的燃眉之急。 竇文漪得知谭家被抄,还有些心有余悸,毕竟粮仓空虚的事,是她告诉裴司堰的。 这日,竇伯昌倒是罕见来了漪嵐院。 竇文漪命人给他倒茶,“父亲,过来所为何事?” 竇伯昌微白的头髮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神色凝重,像是深受打击。 竇文漪一怔,“父亲,到底是怎么了?” 竇伯昌心中十分惶恐,近日,朝中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就连礼部都有好几个官员被皇城司的人带去问话。 他也不曾想到,贪腐之风如此猖獗。 竇伯昌端著茶盏,以前他还可以和谢归渡探討一下朝局,如今章家老爷子去世,他连探听的人都没有。 他犹豫著开口,“你可知谭家的事?” 竇文漪点来点头,抿唇问道,“父亲在担心什么?” “我思来想起,近日的风波,皆是太子和睿王在斗法!茗烟这门亲事,越看越凶险,睿王万一牵连无辜,我们竇家可是首当其衝。” 竇文漪心中好笑,嫁入皇家,本就是极为凶险的事,他现在倒是反应过来了。 被嚇破了胆? 之前赐婚的时候,他怎么满脑子都想著荣华富贵? “爹爹的话,女儿听不太懂。” 竇伯昌眉头紧锁,这几日他夜夜难寐,头髮都白了。 “茗烟父亲救过我一命,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我將她养大成人,还培养成准太子妃,已仁至义尽。他日出嫁,她也理应改回原本的姓氏,不应从我竇家出嫁。” “谭家也好,章家也好,和皇家沾上准没好事,你觉得呢?” 竇文漪笑了。 竇茗烟可是他们引以为傲的女儿,娇养了这么多年,说拋弃就拋弃? 权势这把双刃剑终於让他感到畏惧了?唾手可得的富贵都不要了吗? “父亲,那母亲会同意吗?” 第124章 竇家的富贵还得靠她 竇伯昌神色犹豫著开口,“你母亲那里,我去说。太子大婚的事,原本礼部早就应该筹办,可圣上不著急,太子也不闻不问,要不让茗烟回酉阳省亲,避一避风头?” 竇文漪对於他们的自私早已见怪不怪,幽幽道,“父亲,就算三姐姐回去,睿王就不会针对我们?还是父亲也有什么把柄,害怕被人发现?” 这个问题,她上次就已经分析过,他难道还不明白? “胡说八道!你父亲我为官清正,那又什么把柄?” 竇伯昌侧头狐疑地打量著她,意有所指道,“你和太子殿下好像走得有些近,说得上话吧?” 竇文漪忽地一怔,眸光微闪,迴避著他探究的视线。 上次她回来晚了,是裴司堰送她回府的,竇茗烟当日就发作了起来,那竇伯昌是不是已经意识到她和裴司堰的关係匪浅? 所以,他今日来这里並非想把竇茗烟怎么样,真正的目的其实是试探她的態度? 竇文漪睫毛颤了颤,似笑非笑,“父亲到底想说什么?” 竇伯昌实在懊悔,这些年他们对她的忽视確实太多了,现在想缓和关係,难如登天。这些事,本应该辜氏来打听的,可他们母女的关係几乎僵到了冰点,怕是更套不出半句真话。 竇伯昌语重心长道,“你二哥就要回来了,他的评级是甲等,他的官职......可否给太子提一提?” 竇文漪彻底噎住了。 还以为他转性了,结果,真是贪得无厌,他就是『明码標价』想把她送进东宫! 果然还是裴司堰更了解他们的秉性。 竇文漪语气嘲讽,拒绝得乾脆,“三姐姐才是正儿八经的太子妃,你有什么想法,何不让她去带话?父亲高看我了,我可没这个本事!” “四丫头!一笔写不出两个竇字,不管你以后有何造化,都不能单打独斗,更离不开娘家的帮衬。你二哥不会像你大哥一样不明事理,你帮了他,他一定会知恩图报的。” 竇文漪心中冷笑,她现在还什么都不是,他们的鬼主意就打在自己身上。若真是嫁到东宫,还不是会被他们如何吸血。 另外,竇如璋確实比竇明修聪明。 上一世他官运亨通,可当她落入绝境时,他同样冷眼旁观,並未对他伸出援助之手。 “父亲莫要为难女儿。”竇文漪端起茶盏送客。 竇伯昌面色微寒,自然知道她不像竇茗烟那般好拿捏,攒了一肚子火,拂袖而去。 回到正院,辜夫人看他脸色不好,就知道他鎩羽而归。 “她怎么说?” “她撇得乾净,还是一口咬定茗烟才是太子妃。” 辜夫人情绪有些激动了,“那天晚上,门房们亲眼到她从东宫的马车上下来,孤男寡女......传出去,说她覬覦自己的姐夫,名声还要不要?你早就应该好好管一管她!” “要不我们赶紧给她相看人家,找个老实可靠嫁过去,也比做妾强上几分。” 竇伯昌的看法可不一样,冷哼一声,“妇人之见!她们姐妹本不是血亲,共事一夫,有什么不可以?若是茗烟能栓住太子的心,我们又何必如此发愁?” “前几次的事,你还没看明白?太子待茗烟冷漠得很,一个不受宠的太子妃,於我们又有什么好处?” 辜夫人把竇茗烟当著亲女儿疼了多年,听不得他如此埋怨她,当即变了脸色,“那你还真打算让四丫头也进东宫?她们两姐妹不对付,闹出事来,到时候也是竇家没脸。” 竇伯昌语气冷硬,“糊涂!就算没有四丫头,还有其他望族做侧妃,茗烟就能胜过她们?” 朝局波云诡譎,太子和睿王斗得如火如荼。就连孟相都受到了波及,他根本不敢想,真到了你死我活那一天,竇家哪里承受得了睿王和孟相的怒火。 若是裴司堰对竇茗烟真没什么感情,一旦遇到危难,竇家只会沦为隨时被捨弃的棋子! 这门亲事又没有办法退,若是竇文漪能討得裴司堰的欢心,他好歹也得顾忌几分,竇家才能永保平安啊! 竇伯昌继续道,“你好好待四丫头,有的事看破別说破,別像以前一样莽撞,没准,我们竇家的富贵还得靠她!” 辜夫人收敛了几分,没再反驳。 一想起自己要去刻意討好竇文漪,就觉得浑身都难受! —— 定远侯府,临风居。 谢归渡当值回来,一想到囡囡还等著他陪她玩,他不由加快了脚步。近日朝堂罢黜了好些官员,他身上的担子陡然重了很多,一连几日回来,囡囡都睡著了。 他忽地想起上一世,心里越发不是滋味起来。他时常外放,一年在家的时间屈指可数,能陪伴竇文漪和囡囡的时间更是少之又少。 “囡囡?” “世子......囡囡不见来!”照顾小小姐的婆子垂头丧气,他们已经把整个院子都翻了一个遍,可都没有找到她。 谢归渡僵在了原地。 难道是让她学习的东西太多,小孩子心性受不了,跑掉了? 不可能! 当初她被关在人牙子那里,饭都吃不饱,受了那么多苦,她明明答应自己不管是苦都能吃的,不就是让她学规矩,学描红吗? 他彻底慌了神,气得胸口起伏,”什么叫不见了,还不快去找!” 院子里的僕人只得四处去寻。 这时,墨羽钳住了一个人丟了过来,“世子,有人说看到他今日下午,鬼鬼祟祟来了临风居。” “世子,我没有,他们冤枉我!” 谢归渡仔细一看,那是薛氏身边的贴身嬤嬤张管事的儿子,张二。 他陡然想起上一世的事,竇文漪一直说,囡囡的死和薛氏和谢梦瑶都脱不了干係。 他心口一紧,“你把囡囡弄到哪里去了?” 张二瞬间变了脸色,“世子,我没有——” 话还没有说完,他狠狠一拳砸在了他的腹部,“哗”地吐出了一口鲜血。 “给我打!” “世子,饶命,我说,我说。是侯夫人,她说小小姐就是个野种,说你养在府上不成样子,让我把她偷出去.....” “人现在在哪里?” “大街上,东华门外景明坊。” 侯夫人本想让他直接杀了这个孩子,张二於心不忍,又不敢违背薛氏的命令,只得把人扔在了街上,因为那处繁华,人来人往。 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娃,应该很快就人掳走吧。 第125章 救救我们的女儿 谢归渡怒火中烧,袖口中的手已握成了拳头,立马唤住墨羽,“你去调些人,带上囡囡的画像,赶紧去景明坊一带寻找,范围扩大些。另外拿我的令牌再去问问皇城司,京兆尹,都去问问。” 谢归渡脑海里全是竇文漪趴在棺槨上痛不欲生的摸样,前世今生,他都保护不了他们的女儿吗? “我们的囡囡死了——” ___ 西市,程计药行伙计们麻利地把大包大包的药材搬到了竇家的马车上。 “竇四姑娘,辛苦你亲自来取,下次我们直接给你送到府上也是可以的。”掌柜满脸堆笑,能像她这样屯这么多药的可是大客户。 竇文漪眉梢微动,淡笑著道谢,“行,有劳了!” 她刚准备上马车,就看到谢梦瑶打扮得枝招展,气势汹汹朝她走来,而她身后的婢女怀里正拧著几个礼盒。 竇文漪原本打算装著不认识她,偏偏谢梦瑶叫住了她,还幸灾乐祸道,“哟,我还以为是谁呢?竇文漪你还有脸出来见人。当初你为了攀高枝执意与我兄长退亲,如今章家就要倒台,章承羡守孝三年不过分吧,你怎么不乘著热孝嫁过去呢?” 她姿容绝艷,哪怕只是略施脂粉,穿著一条素裙,也难掩动人风姿。 退亲这么大的事,她凭什么没有收到半点损伤? 谢梦瑶心中暗恨,语气嘲讽,“三年过后,你可二十岁了,到时候可是名副其实的老姑娘,章承羡还会要你吗?这天寧城,像你这样丟了西瓜捡芝麻的贵女怕是独一份。” “恐怕,你也不在乎,反正女儿家的名声在你眼中不值一提,可以退亲一次,也可以退亲二次,说不定只赖在竇家当一辈子老姑娘!能认识你这等妙人,实在是有趣极了!” 她这话一出,立马有人围了过来看热闹。 翠枝有些生气了,“谢梦瑶,当初退亲明明是谢世子有错在先,倾慕他人在先,你堂堂定远侯的人怎么能是非不分,顛倒黑白呢?” “你一个丫鬟,哪里轮得到你说话?对了,忘了告诉你们,昨日长公主亲自到了我们定远后府,福安郡主和我兄长的好事將近,我倒想看看你最后还能嫁给谁,真是让人期待啊。” 谢梦瑶的语气阴阳怪气,故意扭曲事实,字字都在踩贬她,说得她退了那门亲事,就是十恶不赦,后悔终生似的。 竇文漪轻笑出声,“我眼光再差,也不会和魏家的败家子廝混!” 谢梦瑶面色猝然一变,像是被人打住了七寸,她和魏元震的事明明藏得好好的,她怎么会知道? “你给我住口!我才没有......” 竇文漪斜睨了她一眼,“我要嫁给谁是我自己的事,与你无关,另外,谢梦瑶,我提醒你一句,出门別忘了带脑子,只带一张嘴,小心祸从口出。妄议长公主,可是对皇家不敬!” 谢梦瑶说出这番言辞,自以为能让她丟脸,可闹大后之后,丟的可是他们几家的脸! 长公主是想把福安郡主嫁入定远后府,可她也不希望別人知道,她的宝贝女儿福安郡主是捡別人不要的男人,再说,这门亲事八字还没有一撇,她就这样轻飘飘的透露出来,也不知道她是真蠢,还是想乘机破坏谢归渡的亲事。 竇文漪无语地摇了摇头,上一世,她竟然跟这样的蠢货耗费了一辈子? 太掉价了! 谢梦瑶意识到自己失言,直接傻在了当场,慌忙辩解,“你少给我下套,我哪里对长公主不敬?” 竇文漪不想再跟她胡搅蛮缠,转身抬脚准备上马车。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漪儿,且慢!” 是谢归渡的声音! 谢归渡不知何时来的,又听到了多少,只见他眼下一片乌青,下巴竟长了些凌乱的胡茬,整个人透著颓废,哪里还有半分清风朗月的神采? 竇文漪与他四目相视,她的脸顿时冷了下去。 谢归渡眉眼微拧,声色俱厉,“梦瑶,给竇四姑娘道歉!” “兄长?” “什么?”谢梦瑶满眼震惊,如遭雷击。 兄长自从退亲以后,就像是是中邪似的,胳膊往外肘不说,最近还收养了一个女娃,真是不知道他到底要做什么。 谢归渡冷眼瞥向了谢梦瑶,周身的气压都冷了下来,“你出言不逊在先,妄议婚姻大事在后,大庭广眾之下,你还想败坏多少人的名声?” 他轻飘飘的话语不就坐实她在撒谎吗? 这时,那些围在四处看热闹的人,眸光似利箭朝她射来,让谢梦瑶无处遁形,尷尬又绝望。 “谢梦瑶,我警告过你,你是不长记性吗?” 谢梦瑶迎著他那阴冷含怒的眸光,嘴上还是肯不服气,“兄长,明明就是她有错在先,背信弃义,不守诺言。我是想咽不下这口气!要道歉,也应该她道歉!” 她狠狠地跺脚,气急败坏想要离开,却被谢归渡身边的侍卫强势地挡了下来。 谢梦瑶当真气疯了,碍於他的威压,被迫低头,“对不起!” 她敷衍地说了一句,一溜烟,把腿就跑了。 竇文漪面无波澜,谢归渡唱这一出,是在为她出头吗? 真是太可笑了! 谢归渡转过头来看她,“漪儿,是我没有约束好舍妹,给你添麻烦了,不会再有下次。” 竇文漪情愿面对谢梦瑶都不情愿见他,她移开眸光,嗓音平静,“谢世子,还请称呼我的名字!” 谢归渡对上她绝情的眸光,心中万分煎熬。 他们明明是那么相爱的人,为什么会到这个地步?近日,他带著囡囡几次都走到翠湖边上,他是强忍著才没有去见她。 如今自己心心念念的人就在眼前,可她实在太绝情了! “囡囡不见了,他们说,她被东宫的人带走了!漪儿,不,四姑娘,她还那么小,我实在太担心她了,太子与我不对付,你能不能救救我们的女儿?” 第126章 谢归渡,一直在骗她 什么叫『他们的女儿』? 谢归渡是得失心疯了吗? 谢归渡刻意压低了声音,可那几个字如数落到翠枝的耳朵。 她瞪著一双怒目,立马回懟,“谢世子,你莫要信口雌黄!我家姑娘清清白白的女儿家,哪来的女儿?你莫要败坏她的名声。” 谢归渡何曾被一个奴婢吆五喝六过,眼底生出一丝戾气,“没规矩,你什么身份?本世子在与你主子说话,轮得到你一个奴婢插嘴?” 竇文漪唇角扯出一抹讽笑,嗓音冰冷,“......谢世子,你在著急什么?翠枝哪句话说错了?你要耍威风,回你的定远侯府去!” 谢归渡蹙眉解释道,“漪儿,是我失言了,可囡囡下落不明,她才三岁多啊,我真的很著急,我担心他们对她不利!” 竇文漪眉宇间透著不耐烦,扯了扯嘴角,“够了!你是想说堂堂储君,吃饱了撑著,无故为难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女娃吗?” “確实是东宫的人带走了她。”谢归渡神色凝重,嗓音低沉。 裴司堰哪怕性子再暴戾,也比他们定远侯府那群人磊落得多,绝不会做这等掉价的事! 竇文漪抬眸,冷冷凝视著他,“你也说了她才三岁,好端端待在你们定远侯府,怎么就被东宫的人劫走?” “漪儿,你就这么相信他?连最基本的查证都没有,你就能肯定他与此事无关?”谢归渡眼底迸发出一丝浓烈的恨意,声音有些失控。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竇文漪觉得无比荒谬,当初在西苑的时候,他不是一样无条件相信竇茗烟吗? 还逼著自己给她道歉? 易地而处,他就受不了? 竇文漪似笑非笑,“你说一句,藏一句,不就是想让我误会他吗?谢归渡,收起你的小心思,不管是你,还是囡囡,我姑且叫她『囡囡』,於我不过是陌生人!” 他这副做派不就是想利用自己对女儿的思念之情纠缠不休吗? “不是的!” 她的眸光清澈,却带著看透一切的犀利,而『陌生人』三个字到底刺痛了谢归渡的耳膜, “她不是陌生人,她一眼就认出我是爹爹,她有囡囡的记忆,你怎么能这么狠心不管她呢?” 从他决定使用这套法子时,就已拋下尊严赌上了一切,可这一刻,看著她轻慢的態度,就好像把他的尊严摁在地上踩碎。 难堪极了。 竇文漪一贯重情重义,她怎么变得心硬如铁,完全无视他们往日的情分? 甚至漠视囡囡的安危! 他袖袍下紧攥的手隱隱发抖,再次打量眼前的女子,她腰肢纤细,肤若凝脂,一双嫵媚的杏眼蕴藏著惹人怜爱的无辜、清纯灵动却又嫵媚勾人,矛盾的气质融合,產生了一种浑然天成,独一无二的美。 哪怕是再正经的男人,见了她都难免心动。 她生得如此娇弱柔软,没有人比他更懂与她在床笫褻玩的乐趣..... 一想到自己的妻子终將属於別的男人,他就妒怒火中烧! 只要他们成亲,就可以见到真正的囡囡..... 她连最爱的囡囡都不想再见了吗? 那日,她见到那本画集时还痛哭流涕,他翼希看到了复合的希望,可是今天...... 竇文漪淡声道,“谢归渡別再揣著明白装糊涂,我们之间早就恩断义绝,囡囡从出生到死,你又尽了几天为父之责?时至今日,你还想消耗我对女儿的感情?真是太可笑了,你根本不配做她的父亲!” “我情愿囡囡从来没有出生过!” 谢归渡喉间溢出一口猩味,脑袋嗡嗡作响,心中的恼怒和沉鬱如山崩海啸席捲而来。 不是这样的,她不应该如此冷漠的! 明明,她以前视他为天,爱女儿如命的...... 她残忍到一丁点念想都不打算留给他吗? 竇文漪说完,转身径直欲上马车。 谢归渡慌了神,急忙想要拉住她的胳膊,翠枝眼疾手快立马挡在了他的面前,“还请世子自重,四姑娘还很忙,没空理搭理这些无关紧要的事!” “不是的,是囡囡——” “隨便找个野孩子,也想赖在我们小姐头上吗?”翠枝一脸嫌弃,强忍著才没啐他一口。 眼看著马车渐渐消失在视线之中,谢归渡的肩膀彻底塌了下去,只觉得身上负有千钧之重,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竇文漪太绝情了! 前世的谢归渡是个王八蛋,是应该千刀万剐,她既不愿被前世所困,那她为什么不斩断得彻底一点? 为什么要用他前世犯下的错来迁怒这一世的他? ...... 竇文漪斜斜地倚靠在车厢上,眯著眼眸休息。 翠枝回想起他们的对话,想起了那本画册,满脸担忧地问道,“姑娘,奴婢想著真是窝火,还好当初没有嫁进定远侯府,不管是薛氏还是谢梦瑶,没有哪个是好相与的。” “谢世子又中看不中用,他最近该不是脑子有病吧?” 没成亲,就莫名其妙给自家主子整出个『女儿』? 他这么能干,他咋不上天呢? 竇文漪冷哼一声,“对,他就是颅內有疾!” 马车没走多远猝然停了下来。 赤焰恭恭敬敬施了一礼,“四姑娘,殿下有请。” 竇文漪撩开车帘,面露为难,裴司堰身为储君,真是閒得慌。 想起囡囡的事,她便戴上帷帽,又给翠枝交待了两句,便跟著赤焰去了东宫。 一间幽静的偏殿里。 “......春香,我的乖宝,你想娘没?都怪你爹爹,怪娘没本事,没有保护好你!” 殿內,一个妇人啜泣的声音隱隱传了出来。 竇文漪止住了脚步,从微敞的窗户缝隙望了过去,只见那个妇人一脸慈爱,泪流满面,正搂著『囡囡』亲了又亲。 原来她叫春香? 也有一个疼爱她的娘亲。 春香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懂事地帮她抹了抹眼泪,“娘,你別哭了。囡囡没吃苦,还吃了好多好吃的。” “他们叫我小小姐,我有好多好多的漂亮裙子,还有各种好吃的,好玩的。这边的爹爹脾气可好了,不像爹爹动不动就打人。” “他们还给你换了个新名字?”那妇人吸了吸鼻子,眼眶红肿。 “这边的爹爹,还给我找了一个漂亮的娘亲......” 小女娃的声音稚气而清脆,听得让人心口发紧。 竇文漪看得出神,耳畔忽地响起一道熟悉低沉的男音,“她才是『囡囡』的娘亲,谢归渡一直都在骗你!” 第127章 裴司堰,你就不能轻点吗? 竇文漪豁然扭过头,就对上裴司堰那双深邃幽黑的眼眸。 他身著一袭米金色圆领袍子,头束玉冠,整个人显得气度雍容。 竇文漪淡声开口,“其实我早就知道她不是囡囡。” “哦?” 裴司堰眉梢微挑,唇角的笑意渐浓,饶有兴趣问,“说来听听?” “好!” 殿內,竇文漪和裴司堰相对而坐。 裴司堰指了指桌上的点心,亲手帮她斟了一杯茶,“尝尝,別饿著。” 竇文漪微微怔了一下,他是从什么时候注意到自己饿不得,有『眩晕』之症的?第一次进宫参加司药考试时,他就为她准备了吃的...... “那日我在樊楼附近救下了春香,我就问过她,她是因为人掉在地上返回来找,才和谢归渡走丟的。囡囡虽然喜欢吃小兔子人,但是还不至於捡掉在地上脏了的人吃,这是其一。” 只有像春香这种家境贫寒的孩子,会格外珍惜来之不易的人,哪怕是掉在地上脏了。 “另外、囡囡虽然娇气,但她这孩子人小鬼大,懂事又贴心,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若只是一般的摔倒,她根本不会告诉我。” 就连当初被谢梦瑶的儿子宣儿扔进湖里,那么大的事,她害怕自己伤心为难,还一心想瞒著她。 更何况是一个小小的摔倒,可春香不仅主动说了,还极力想要获得她的疼惜。 谢归渡应该是想让春香模仿囡囡,用这种方式去吸引她的注意力,误以为囡囡就是自己的女儿。 可他忘了,母亲才是最了解自己孩子的人,如何判断不出来谁是她的孩子呢? 裴司堰豁然开朗。 早知她这般聪慧,他哪里还需大费周章,派人去查? 他还以为她前世的女儿放不下执念,魂魄附身在这个名叫春香的小女娃身上,他都差点信以为真,中了谢归渡的圈套。 裴司堰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嗓音柔和,“那你为何在大街上还哭得稀里哗啦?” 竇文漪忍不住笑了,“我就是个爱哭鬼,看你烦不烦。” 原本她就有泪失禁的体质,是因为受不了竇茗烟一次又一次的打击,逼著自己强忍著,后来她就再不敢轻易在家里落泪。 可自从重生以来,在裴司堰面前她不知道哭了多少次,反倒把这爱哭的毛病又养回来了。 夕阳落在她的脸上,她白皙的脸上镀上一层金色的红晕,明媚的杏眼盈盈似秋水,漾著一丝狡黠和灵动,勾得人浮想联翩。 裴司堰忽地伸手扣住她的后颈,不由分说吻了上去。 “殿下,唔——” 女人的声音从红唇中艰难地溢出来,之后彻底消失在紧紧交缠的唇舌中。 裴司堰轻轻抚摸著她的背脊,唇齿相融,一寸一寸,加深加重,似和风细雨,又似狂风暴雨,落日余暉下,屋內传出一阵阵细碎的嚶嚀声。 他吻得又急又重,蹂躪著她的双唇,尽情攫取著她唇腔里的湿润,狼吞虎咽,不知饜足。 直到她有些呼吸不畅了,他才恋恋不捨离开她的唇瓣,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她的唇角,嗓音低哑,“喜欢吗?” 竇文漪努力平復著呼吸,“裴司堰......你就不能轻点吗?” 每次都给她吻得又红又肿,还有些疼! 她娇嗔的声音,惹得他心中像是燃著一团熊熊的烈火。 裴司堰凤眸深不见底,嗓音低哑,“你再这样......再惹我试试。” 他很想將她抱到床榻上去,想听她的求饶...... 这时,听到有人咳嗽的声音,紧接著门外传来安喜公公的尖细的声音,“殿下,谢世子求见!” 竇文漪微微一怔。 裴司堰垂眸看了她一眼,嗓音冷沉低哑,“带他进来。” 嘎吱一声,殿门骤然打开。 殿內一片静謐,昏暗的烛火朦朦朧朧,小太监立马进来点灯。 曖昧的气息隨著亮光被逐渐驱散。 谢归渡刚跨进门槛,就看到有一道熟悉的裙裾闪到了紫檀仙鹤屏风后面。 他抬眼,就看到了裴司堰领口微敞,脖子上好像还有一道旖旎的红痕,而他的薄唇红得过分妖艷。 谢归渡呆了一瞬,那裙裾和竇文漪今日所穿的顏色一样。 她和裴司堰欲盖弥彰,分明,分明就在偷偷的接吻! 他一直以为她会是自己的妻,不管是前世今生,可是她现在却委身別的男人? 身心都是! 心中的妒火肆虐著他,他恨不能一把刀结果了裴司堰。 裴司堰是似笑非笑,“谢世子大驾,所谓何事?” 谢归渡回过神来,躬身行礼,“小女囡囡在景明坊走丟,有人看见是东宫的侍卫將她带走,她胆小怕事,还望殿下將人还给我,感激不尽!” “小女?谢世子青年才俊,英年早生?” 东宫的侍卫是捡到一个小女娃,可是她不叫囡囡,叫春香啊,而且她的母亲已经来认领了,谢世子要找的囡囡怕不在东宫。” “对了,那小女娃的母亲可是带了户籍文书过来的。谢世子可有证明囡囡身份的文书?” 谢归渡眉头邹了邹,手中紧握著的契书显得十分可笑。 国朝律法不允任何人买卖良家子为奴为婢,裴司堰恐怕已经查到了囡囡的真实身份,才会恃无恐。 裴司堰见他沉默不语,递了一个眼神给身旁的人。 安喜公公立马把那本画集拿了出来,摆在了谢归渡的面前。 “谢世子,你若是不愿为国效力,再画这些不堪入目的东西,孤就帮你废了这双手!” 第128章 他的妻,喜欢上了別的男人 “殿下,我是圣上钦点的状元,愿为大周肝脑涂地!至於这画集,不过是我私下赏玩的,从未公之於世,不知哪里惹恼了殿下?” 谢归渡一张俊脸阴沉沉的,对於他的威胁並不在意。 “微臣更不知,此物为何会落入殿下之手?君子不夺人所爱,还望殿下归还!” 裴司堰脸色顿时冷了下去,眸光越发凌厉,“谢世子果真能言善辩,顛倒黑白。未经他人许可,不得私画女子画像,这点律法常识,你都不懂吗?” “还是你因退亲一事,怀恨在心,想要故意败坏她的名声?” “真正想害她只怕另有其人,自古以来不管是娥皇女英,还是大小周后,姐妹两人共事一夫,妹妹都会背上千古骂名!” “任谁都会骂上妹妹一句,不知廉耻,自甘墮落!” “殿下又为她考虑了几分?” 谢归渡丝毫不怵,他的声音不大不小,確保屏风后面的人能听到。 裴司堰慢悠悠起身,拿起那本画集,踱著步子慢慢翻看。 他由衷讚嘆,“谢世子的画如其人,几乎可以以假乱真,可惜,假的就是假的,当不得真!还好漪儿慧眼识珠,自是看不上这等劣质偽画!” 说著,他就把那本画集朝谢归渡递了过去。 谢归渡下意识伸手去拿,下一刻,那一本画集直直掉进了一旁的铜炉里,呲呲几声,那火焰猛地窜得老高。 “你——” “孤和她的事,不用你操心,待她嫁入东宫,定会给谢世子发请帖,邀你前来观礼!至於孤会如何替她考虑,你就拭目以待吧!” “殿下,难道你要负了竇三姑娘?她是你的救命恩人,你这样就不怕就世人唾弃吗?” 裴司堰没了耐心,“安喜,送客!” 他自然不会让竇文漪平白遭人非议,竇茗烟的事,他自会妥善处理。 —— 谢归渡走后,宫中来了圣諭,要太子去陪圣上用膳,裴司堰只得恋恋不捨放她离开。 竇文漪对东宫的路並不熟悉,跟在一个小宫女的身后朝外走,穿过一条抄手游廊,七拐八绕才出了宫门。 她刚准备上马车,抬眼就看到佇立在马车附近的谢归渡。 他看著面色烦躁,像是刻意在等她。 “漪儿!” 竇文漪听他老是这般称呼她,不耐烦地拧了拧眉,“谢世子,有何指教?” 谢归渡几步朝她掠了过来,她娇艷的唇瓣肿得太厉害。 曾经何时,她满心满眼都是他,他们也曾两情相悦,琴瑟和鸣的夫妻,可如今他却亲眼见证了她与其他男人的亲昵,他不敢想像,以后他们还会躺在同一张床榻上翻云覆雨,顛鸞倒凤...... 心底的嫉妒疯狂蔓延,占据了他所有的理智,让他发狂,让他不得不做出选择。 他一刻都不想再等了。 他要把裴司堰从太子的宝座上扯下来,只有彻底剷除他这个心腹大患,只有这样,他才有机会贏回漪儿的真心。 “裴司堰本就有头疾,性子暴狠戾,自身难保。朝中局势复杂,圣上一直都很忌讳他,已然动了易储的心思,漪儿,不管你以什么身份嫁进东宫,到时候都会受到牵连,你离他远点吧!” 竇文漪听出了一丝玄机,他在伺机而动? “谢归渡,你什么意思?” 谢归渡看了看四周,压低了声音,“粮仓的事情是你告诉他的吧,你前阵子又让家僕囤积了粮食,只需要到米行去查证最近有哪些人囤了米粮,抽丝剥茧,他们立马就会怀疑到你的头上。” “你莫要再捲入朝堂的爭端之中,太过凶险了!” “谭家这次损失如此之大,睿王定不会善罢甘休,他的怒火一个小小的竇家如何承受得了?就算你不在乎竇家的其他人,那你的祖母呢?” “就算你生性警惕,有所防备,那你们竇家其他人呢?你能保证他们不会犯错?被人抓到把柄?” “还是你觉得不管出了什么大事,裴司堰就能护得住你们?” 竇文漪心中气血上涌,眼中覆上一层冷冷的寒气,“睿王已经注意到我了?” 谢归渡面色凝重,语气凌厉,“若是睿王想要对付你,暗杀都是小事,就怕他从其他地方下手。” “谢归渡,你该不会投靠了睿王?他是卖国贼,你不知道吗?” 谢归渡沉默了一瞬,眸光闪过一丝复杂,“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是可以选择扶持睿王,同样也可以支持端王,只要睿王不再勾结北狄,他就可以把控全局,改变歷史的走向。 裴司堰於他有夺妻之恨,他们早就不共戴天了! 只有裴司堰不做这个太子,他和竇文漪才有一线生机。 有的事,他也是迫不得已。 “你疯了吗?”竇文漪震惊地瞪大了眼睛,简直觉得不可思议。 一阵秋风吹来,她恍然惊觉后背都在发凉。 谢归渡他也有上一世的记忆,那他若再掺和进来,扶持睿王,裴司堰的处境就会变得极为艰难。 “你若真的遇到什么难事,就儘管来告诉我,我会想法子帮你解决。”谢归渡唇角带著淡淡的笑意,浑身透著自信和儒雅的气度。 这一刻,竇文漪好像再次看到前世那个暗藏锋利,运筹帷幄的首辅! 竇文漪摇了摇头,冷冷地瞥他,“谢归渡,你太让人失望了,没想到你要为虎作倀,助紂为虐!当初,是谁害得天寧城被围?生灵涂炭,大周的百姓因为睿王,因为他们自私自利地夺权,又白白地死了多少人?” “你对得起当初,跟著你一起浴血奋战,日夜坚守天寧城的战士吗?” 她那清澈明亮的眸子全是嫌恶,谢归渡內心愈发煎熬和矛盾。 他也不想投靠睿王的,可是他没得选。 “漪儿,官场的事不是非黑即白。裴司堰难道就没有恣意妄为,草菅人命?他因为头疾不是一样滥杀无辜?不管谁为君,规劝君主,本就是我们身为臣子的职责。” “我保证不会让歷史重现,更不会允许睿王勾结北狄,重蹈覆辙,天寧城不会再次被围!你放心,我绝不会做出对不起大周的事。” “谢归渡,你既然已做出了选择,现在又何必假惺惺来提醒我?那我们就各凭本事吧!” 竇文漪本以为隨著时间的消磨,她对谢归渡最大的恨已经淡了下去,没想到他竟然如此让人失望。 只是,谢归渡的话到底提醒了她,睿王已经盯上了她,他又会使什么阴招对付她呢? 第129章 竇茗烟背后的倚仗 自从,那日竇伯昌隱晦地表达了想让竇文漪进东宫以后,辜夫人就觉得十分愧对竇茗烟,当初若不是因为她父亲捨命相救,竇伯昌早就见阎王爷了。 恩將仇报的事,她是做不出来的。 於是,只得加倍疼爱她。竇茗烟何其敏锐,几句话下来就猜到了原委。 她神色变了又变,强装著镇定,“母亲,你不用为难,爹爹不过是想让我回去探亲,没什么大不了,我很久没有回酉阳,也想念得紧。” 辜夫人眼眶泛红,指了指桌上几个精致的红漆箱子,“茗烟,这些都珍宝阁的首饰,给你添妆,你的嫁妆我已经准备好了,放心,绝不会差。” 竇茗烟瞟了一眼那几个锦盒,是珍宝阁二楼以上的盒子,价值不菲。 竇茗烟懂事极了,“娘,又让你破费了?” 辜夫人念著她的好,心里更难受了,憋了半天,到底还是问出了口,“太子是不是也属意你四妹妹?若真到了那天,你別怪她......” 竇茗烟怨恨的眸光一闪而过,幽幽道,“四妹妹天生丽质,惹人怜爱也是人之常情。就算她与我同嫁东宫,我也不觉得委屈,只是她太委屈了,毕竟侧妃也是妾啊!” 这话听著实在刺耳,就好像在说竇文漪故意勾引太子,以色侍人似的。 辜夫人脸上火辣辣的,心口有些疼,也觉得没脸,毕竟没有哪个正常的母亲希望自己的女儿去做別人的妾。 这件事到底是竇文漪对不住茗烟,她根本不从反驳。 辜夫人眼泪在眼眶打转,“是娘没教好她,让你受委屈了,你別跟你四妹妹计较。” 竇茗烟心中的怒意都快藏不住了,她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幽怨,“娘你放心,我不会计较的,就怕四妹妹跟我闹。” 辜夫人咬牙道,“你放心,我会叮嘱她的!” “娘,我过两日想去上香,可以吗?”竇茗烟想起正事来。 辜夫人自然不会驳了她的请求,还特意嘱咐她多带点护卫。 翌日,竇茗烟带著人,浩浩荡荡就去了朝天观。 竇茗烟简单拜了三清之后,就紧跟一个小道士去了后院进了一间炼丹房,里面香气裊裊。 她取下帷帽,露出一张白皙精致的脸来,见了那人,她眼眶顿时红了,委屈得泫然泪下,“义父!” 男人气度不凡,眉宇间透著上位者的威严,他態度疏离,“茗烟,我知道你受委屈了。” 竇茗烟哭得梨带雨,“裴司堰就不是人,他压根就没有让我嫁入东宫的打算,他太狠了为了一个贱人,还给我刺了墨刑......你不知道我受了多少委屈,竇家的人根本不拿我当人看。” “他们全都想让我给竇文漪那个贱人当垫脚石!” 男人修长的指节摩挲著茶盏,嘆了口气,“茗烟,你太心急了。” 上次,『福命天女』的事是他们大意了,没想被竇文漪给搅和了,他们精心设计的刺杀也没有成功,还平白连累了玄明。 “圣上又不是只有一个儿子,大不了换个人做太子,我已经安排好一切,这次定能让你得偿所愿!” 竇茗烟止住了哭声,儼然又看到了希望,“我要如何做?” “你能下得了手吗?” 竇茗烟重重地点了点头。 “附耳过来,我告诉你......” 第130章 中招 竇文漪赶到正院门外时,就听到屋內传出竇伯昌扬扬得意的声音。 “......夫人啊,酒逢知己千杯少,这几日我真的太开怀了,我为官大半辈子,一直都是我仰慕別人的份,没有想到,他们几个是真的仰慕我啊。” “他们都说我的字就应该与顏真卿齐名,一个二个追著要我赠字,还说要留在家里供奉起来,以后留著当传家宝!” “爹爹的字就是大气,还算他们识货!”竇茗烟还是一如既往,就会溜须拍马。 “真有那么好?老爷,快把这醒酒汤喝了吧!”辜夫人的声音惊诧,明显有些不信。 “我以前只管练字,功夫不负有心人啊!我也不知道自己水平如此高超,我前两日不是写了几副放在书斋售卖吗?你猜怎么著?昨日就卖出了两副!” “一副就是一千两,顏真卿的真跡才多少银子?孟相翰林学士出身吧,写得一手好青词,他的字更是一绝,还曾给状元阁、皇鹤楼题字,他的字最高时也在卖七百两一副。” “以后就算我只卖字画,都够养家餬口了!” “呸呸呸,老爷,你说什么晦气话呢,你是正儿八经的四品礼部侍郎,以后还会登阁拜相,我们家的富贵还长远著呢!”辜夫人笑意连连。 “四姑娘,你来了?老爷、夫人都在呢!” 隨著婆子一声招呼,竇文漪径直跨进门槛,竇明修、竇茗烟两人都在。 他们一家人其乐融融,倒是她一出现,温馨和睦的气氛戛然而止。 竇文漪福了福身子行礼,落座后浅浅一笑,“父亲,母亲,在聊什么呢?这般高兴? 辜夫人面带喜色,把竇伯昌卖字画的事又简单说了一遍。 很好,別人变著法子討竇伯昌高兴,哄得他找不到北了,还真把自己当顏真卿? 他的字果真这般好,能埋没几十年? 温水煮青蛙,一不小心,就成了別人口中的盘中餐,他们还在这里沾沾自喜? 竇文漪佯装纳闷,“是金子总会发光的,不知父亲遇到什么机缘就有此等造化?” 竇伯昌脸上还带著浓浓的醉意,打了一个酒嗝,他咳嗽了两声清了清嗓子,“那日,你三姐姐拿了我的字画去装裱,正好碰到她的闺中秘友户部尚书的千金姜语寧,她也觉得我的字画好,就带回去给户部尚书姜如慎看了,没想到这字画竟入了他的眼。” “后来,他就邀我去参加清谈会......同僚们都说我的字画別具一格,要把字画掛在归鹤鸣书斋售卖,没想到真有人识货......” 姜语寧? 还真是巧了,姜家就是姜贵人的娘家,看来捕杀竇家的网已经拉好了。 竇文漪不紧不慢问道,“父亲去每每去清谈会都喝得酒气熏天,如此伤身,怕是对官声不好?” 竇伯昌脸上的笑意有点勉强了,“官场上的事,你一个闺阁女子懂什么?” “这鹤鸣书斋背后的东家听说是睿王,父亲是想跟睿王搭上关係吗?” “你確定?”竇伯昌微讶,她的消息怎会这般灵通。 “父亲和同僚聚会,高谈阔论,开怀畅饮时,可有动过笔墨?” 竇文漪面露微笑,那平静的眸光就像在审查嫌犯。 竇伯昌心里顿时有些不痛快,“既是清谈,做诗画画都是雅事,哪有不动笔墨的道理?你问这么多作甚?” “恐怕,咱们竇家离家破人亡也不远了!”竇文漪抿了一口茶,幽幽道。 屋內几个人,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你说什么?”竇伯昌脸色一怔,她这话大逆不道,犹如一盆凉水从头浇下,浇得他一颗心透心凉。 辜夫人心底的火气蹭蹭往上冒,怨恨地瞥了竇文漪一眼,怒懟,“別以为你攀了高枝,在家里就可以为所欲为,你別忘了,我们才是你的父母!” 竇明修早吸取了上几次的教训,不敢惹她,依旧觉得她太过分了, “竇文漪,你別危言耸听了,不就是卖了两幅字画吗?也不过两千两银子,哪怕真的有受贿之嫌,论罪也论不到父亲头上。” 竇茗烟接过话茬,“四姐姐,別人就是想买父亲的画,没有恶意的,你別把人想得那么坏。最近朝局是很动盪,父亲行得端,坐得正,你莫要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竇文漪眸底是掩饰不住的讥誚,一字一句道,“父亲动笔墨的时候,可都是在清醒状態?身边的长隨是否隨时都跟著看著?” “父亲每次都醉醺醺的状態,万一写了什么不该写的东西,又或者签了什么不该签的东西,又当如何?” 她的声音鏗鏘有力,落地有声。 听得都竇伯昌心惊肉跳,醉意全无! 自从他成为太子的准岳丈之后,才站直了腰杆,扬眉吐气,可最近章家老爷子莫名其妙被害,那些墙头草有意无意,又开始孤立他,哪怕他已是四品的礼部侍郎,也不得不夹著尾巴做人。 竇伯昌又不是初出茅庐的愣头青,向来谨慎,就算有同僚邀他喝酒,他一律都是拒绝的。 可那是清谈雅集,是多少文官梦寐以求的地方? 一般人压根没有进门的资格,他心心念念,盼了多少年? 他真的以为他们慧眼识珠,赏识他的才学,结果这一切都是在做局,把他当猴耍? 在背后磨刀霍霍,向牛羊? “不可能!我是动了笔墨,没有写什么不该写的......”竇伯昌神色迷惘,辩解的声音越来越弱。 脑海陡然隱隱浮现出,几个同僚簇拥著他,眾星捧月,要他当场提字的热闹场景。他们推杯换盏,个个都笑得那般坦诚,他从未被这些权贵如此看重过。 那一瞬间,他甚至觉得此生无憾! 竇伯昌脸上的血色全无,不停地摇头,“不,不会的......都是同僚,他们为什么要害我?” 竇文漪凉凉的眸光轻轻转向竇茗烟,“因为你是太子的岳父!你捫心自问,同朝为官多年,他们以往又是如何待你的?突然转性,不是另有所图,又是什么?” “不把你捧得高高的,怎么给你下套?你仔细想想,到底有没有签什么东西?” 竇伯昌脑门渗出一层冷汗,他好像確实签了什么东西...... 第131章 撕开竇茗烟的丑恶嘴脸 竇文漪见他神色大变,就知道大事不妙。 竇伯昌垂头,面露愧色:“可能是签了,可是我大概看过都是些提字,我自己签了名,应该没有什么大逆不道的言论,事態还不至於那么严重吧?” 竇文漪面色不太客气,“父亲,他们这么多一连好几日,拉下顏面都天天给你陪笑脸,不从你身上捞到实证,如何肯罢休?你身边的隨从有跟著你吗?” 她越说,竇伯昌心底越是没底,无力地摇了摇头。 “那如果他们把白纸混在提字里面,让你稀里糊涂地签下大明呢?” 竇伯昌猛地抬头,心里涌起一阵恐慌,当时他脑袋晕晕沉沉,他哪里看得那么清楚? 他气得咬牙切齿,“这些卑鄙小人!姓姜的老匹夫,怎么敢这样害我?” 就目前而已,竇文漪还猜不出竇伯昌到底签下了什么。 若他真是签在白纸上,那可以是叛国通敌的信函,也有可能是涉及逆王案的罪证,总之一定会落下把柄,让竇家陷入万劫不復的境地。 竇文漪继续道,“父亲,想要坐实这证据,只有你的签名恐怕还不够,最好还得有印章之类的东西,不妨查一查最近可有东西遗失?” 竇伯昌脸色勃然大变,“来人,去给我找!” 竇茗烟眼皮狠狠一跳,刚想起身离开,就听到竇文漪不紧不慢继续道,“在场的人最好別要离开,免得走漏了消息,背上吃里扒外的罪名!” 竇伯昌到底为官多年,他儼然已经中了別人的圈套,竇家確实很有可能出现內鬼,里应外合,才万无一失。 “都给我老老实实待在这里!” 竇茗烟一阵心慌,勉强定了定心神,心不在焉陪著他们继续耗在这里。 僕人们的令,立马去书房翻箱倒柜四处搜寻,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发现竇伯昌確实丟了一枚他极为珍爱的鸡血石小印。 竇伯昌脸色铁青。 竇文漪面色微冷,锐利的眼风扫向竇茗烟,“三姐姐,那户部尚书姜大人算是你引荐给父亲的,你这般卖力替他们牵线搭桥,到底是收了他多少好处?” 竇茗烟眼眶立马红了,像是受了天大的冤屈,极力辩解,“四妹妹,你什么意思?是在怀疑我吗?你真的太过分了!这一切只是你的揣测,嚇唬父亲,我看你压根就是在危言耸听,就是想污衊我,挑拨我和父亲之间的关係。” “那小印说不定就是僕人们没有收拾好,不小心弄丟了!” 竇伯昌的贴身僕从听了这话急了,“三小姐,你这话可冤枉死人了。老爷最喜欢用那枚鸡血石印章,一旦提字作画都会用上,我们把好几枚印章一併放在那匣子里,日日都会清点,仔细著!” “其余的印章都没有弄丟,偏偏丟了老爷最喜欢最常用的,怎么可能?” “一定是被有心人盗了去!” 竇文漪冷笑,“竇茗烟,父亲被人莫名其妙设了局,现在印章还丟了,那白纸上就会变成罪证。户部尚书姜大人喜欢上父亲的字,多亏了你的功劳,要不是你在中间穿针引线,怎会如此顺畅?” “你现在又想推卸责任?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竇茗烟彻底慌了神,绝不能让她把这『祸事』扣在她的头上。 她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带著浓浓的哭腔,“四妹妹,我希望爹爹多结交些官员也有错吗?我怎么知道他们居心叵测?再说这印章又不是我偷的,你怎么能如此冤枉我呢?” “你是想要逼死我,才甘心吗?我知道你覬覦太子,想做他的侧妃,我都没有与你计较,你也不能血口喷人,平白冤枉好人啊!” “爹,娘,你们精心培养我一场,茗烟感激不尽,无以为报,如果嫌我拦了四妹妹的路,茗烟甘愿退亲,四妹妹,你別再为难我了!” 说到这里,竇茗烟已经泣不成声了。 她一颗真心都掏了出来,竇文漪再这样不依不饶,那就是十恶不赦的罪人。 辜夫人蹙著眉头,实在看不过去了,“四丫头,你给我收敛点!就算有什么事情,你也不能平白无故怪你三姐姐。” 竇明修眉梢覆著寒霜,语气不善,“四妹妹,你別逞威风,出了事我们一起想办法,不要冤枉好人。” 竇文漪失望地著他们,“竇明修,那澄心堂的书斋老板就是柳如霜的外祖,三姐姐带你去的那里吧。竇茗烟是存心帮你牵线介绍一个身份不明的解语给你,你被柳如霜害得不够惨,对吗?” “还有在离宫,你为了替她出气,想要教训我。你在牢狱待了多少天?那滋味好受吗?好、好,你们兄妹感情深厚,你为他做任何事情都心甘情愿,我管不著对吗?” “所以,不管发生什么事,她都是清白无辜,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母亲,二叔母当初想要谋害紫娟,她可是指认了三姐姐,说是听了她的怂恿才起了歹心。你不相信二叔母,但是你不觉得很多东西经不起推敲,有很多疑点吗?” “就比如,窑场的事害得你也去了刑部一堂,差点变成谋害自己亲女儿的凶手。刑部查出,那幕后主使就是玄明!你倒说说,咱们家谁和玄明关係亲近啊?” “今日,父亲的事,巧了,又和三姐姐有著千丝万缕的关係?” “世间,哪有那么多巧合?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竇明修和辜夫人被懟得哑口无言。 竇茗烟哭得声嘶力竭,像是下一刻就要背过气,“四妹妹,我都情愿让出太子妃的位置了,你为什么还要这样害我吗?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我与这件事情有关?” “更何况,我也没有陷害竇家的理由啊!毁了竇家,对我又有什么好处?” 竇文漪慢慢抬眸,纠正,“竇茗烟,你当然有陷害竇家的理由。你觉得我威胁到你太子妃的地位,对我心生嫉恨,恨不得除之而后快,所以只有竇家倒霉,我自然就会跟著倒霉!” “可你不一样,毕竟只是竇家的养女,你还有退路。” 竇茗烟肉眼可见地慌了神,“不,不是这样的,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 竇文漪冷冷一笑,“巧了,我还真有!” 这时,曹嬤嬤带著几个家僕过来,“老爷,夫人,我们发现琥珀形跡可疑,在角门矮墙处与人接头,奴婢就擅作主张將她绑了过来。” 第132章 竇茗烟自食恶果 琥珀被五大绑扔到了屋內,烛火照亮了眾人的脸,个个都万分惊骇。 辜夫人又惊又怒,询问,“曹嬤嬤,琥珀她怎么了?” 曹嬤嬤一脸鄙夷,条理清晰地回道,“老爷夫人,今日晌午,我们就发现她偷偷摸摸潜入老爷你的书房,就一直盯著她,果然她偷了一枚印章想要转交出去。” “被我们拦截下来,也不知道这印章打紧不,就想著等老爷回来再作定夺。” 说著她就摊开了手,里面赫然呈现出一枚精致的鸡血石印章。 辜夫人和竇明修彻底震惊了,他们还以为竇文漪说的事只是空穴来风。 竇茗烟已顾不得偽装,急忙站起身去看,待她看清那印章时,身形一斜,几乎摇摇欲坠。 他们明明都计划好了,琥珀只需把印章送出去,竇家就会进入死局,她就可以翻身,竇文漪就会不得好死! 她一直守在正房,陪著辜夫人一起等竇伯昌回来,就是担心有什么变故,没想到琥珀竟被他们给抓了个现行? 竇文漪隱下琥珀送印章的事,故意等著竇伯昌回府,又用言语引导让他们彻底相信竇伯昌已经被人做局。 最后再用印章来证明。 现下,竇家的人就对她深信不疑,根本不再相信自己与此事无关! 想通这一切,竇茗烟骇得打了一个寒战。 她好深的城府。 竇伯昌接过那枚印章在手中翻看,正是他丟失的那枚。 他驀地扬起手,狠狠一巴掌甩在了竇茗烟的脸上,痛心疾首道,“我竇家待你不薄,你还想害死我? 这一巴掌扇得猝不及防,竇茗烟被扇得跌倒在地上,头上的髮簪摔得老远,狼狈不堪。 她捂住红肿的脸,心中的怨毒再也藏不住了。 竇茗烟脑袋嗡嗡,脸色火辣辣的疼,反而让她更加清醒,今日的事总得有人牺牲。此刻,竇家再无一人站在她的身后,帮她开脱。 她神色悲悽,陡地抬头,怒斥琥珀,“琥珀,我知道你不甘当一辈子奴婢,可父亲毕竟一把岁数,你怎能鬼迷心窍,我早就承诺给你许一户好人家的。你怎么能为了富贵,一门心思想著爬床呢?” 地上的琥珀不可置信,怎么也没想到竇茗烟还会编出这等离谱言论,她怎么会看上一个四十多岁的糟老头子! 琥珀面如死灰,咬了咬牙,“老爷,奴婢是真心仰慕老爷你的才情,私藏那印章只是想仿製一个,留个念想......” 竇文漪看著这一幕,几乎要笑出声了。 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笑死人了! “琥珀,仰慕父亲的才情?那我问你,这小印上刻的什么字?” 琥珀涨红了脸,她哪里认识那印章上的字,支支吾吾半天,都说不出个所以然。 竇茗烟向辜夫人和竇明修疯狂求助,嘴唇不停哆嗦,“兄长,母亲,你帮帮我,帮我给父亲解释啊,我真的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偷东西。” “奴婢背主,不等於主子有罪啊!兄长,我真的是无辜的!” 竇明修神情凝重,默不吭声,没有给她任何回应。 事实胜於雄辩,纵然他也见不得竇茗烟受到委屈,可她的委屈和家破人亡相比,太微不足道了。 上次他在狱中受够了,他不敢想有朝一日再次沦为阶下囚。 的確是奴婢犯错,可是就像竇文漪说的,有太多次巧合了。 他哪里敢拿竇家的身家性命去赌? “住口!你把我们所有人都当傻子吗?人赃俱获,你还想狡辩?” 辜夫人猛地看了过来,她气得胸口起伏,那双通红的眼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 爱之深,恨之切。 这些年她在竇茗烟身上了多少心血,把她疼得像眼珠子似的,甚至为了她屡屡责罚自己的亲生女儿。 竇文漪提到的那些事情,她不是没有怀疑过。 可从没想过,竇茗烟会恩將仇报,毫不顾念竇家对她的养育之恩,还想把整个竇家都拖下水。 她太让人寒心了。 “竇茗烟,一直以来,我们是如何待你?旁人有的,你有,旁人没有的,你也有!你就是这样回报我们的?枉我一直把你当亲生女儿!” 竇茗烟如坠冰窟,本辜夫人是竇家最好糊弄的,可她脸色的决绝和清醒,让她彻底意识到:完了! 她绝不对坐以待毙,她走到这一步,都是竇文漪逼的。 她的一切都被她抢了,她是『天生贵命』不应该是这样的结局。 竇茗烟声泪俱下,寒声质问,“父亲,母亲,你们口口声声说疼惜我,可我父亲也是因你而死的,我才沦为一介孤女的,无依无靠。若我父亲还在,你们能这样欺负我吗?” “我捨命救下了太子,好不容易换来了太子妃的尊荣。可竇文漪却勾引了裴司堰,你们又是如何作践我的?” “父亲,你还要把我送回酉阳老家,你们才是忘恩负义,有你们就是这样对待救命恩人的?” 辜夫人心痛不已,不想再浪费口舌,“老爷,把琥珀绑了见官吧,是非曲直,总会有人还我们一个真相!” “不可!”哪怕竇伯昌已经愤怒到顶点,到底还有几分理智。 竇茗烟毕竟是御赐的太子妃,这桩丑事真闹大了,不仅是竇家没脸,还会让皇帝顏面扫地。 竇伯昌脸上的肌肉颤动,怒火中烧,“琥珀,你打算把印章交给谁?还不老实交代?” 琥珀满眼惊惶,泪流满面,摇著头,“老爷,我句句属实。” “好,好,来人,把人拖下去打四十大板,直到她交代为止!” 立马有人把她拖了下去,她的嘴里塞上了布团,挣扎著就被摁在长凳上。 这四十大板下去,不死也要少半条命。 竇文漪抬起眼皮,淡声劝道,“琥珀,你为了你背后的人,连命都不要了吗?值得吗?” 琥珀也想交代,可是她的至亲都握在竇茗烟手里。 他们的手段残忍可怕,她不敢背主。 隨著一声声沉闷的板子落下,琥珀发出一阵阵痛苦的闷哼,很快就进气多出气少了。 竇茗烟死死咬著唇瓣,眼底升起一阵血红...... 她很想衝过去护住琥珀,竇伯昌儼然已经动了杀心,她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著她死。 竇茗烟站在竇文漪的身边,低声咒骂,“竇文漪,总有一天,我要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那就拭目以待!”秋日的风吹来,竇文漪心绪沉重。 上一世,她被薛氏陷害『通姦杀人』,翠枝曾去东宫求过竇茗烟,他们却说她衝撞了太子妃,莫名其妙挨了一顿板子,被打得血肉模糊,扔在了谢府的大门。 她连翠枝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就断气了,她那时也是这样绝望无助。 这一次,该轮到竇茗烟了...... 第133章 漪儿,你是想孤了吗? 眼看鲜血渐渐浸透琥珀的衣裙,她两条手臂无力地下垂,竇茗烟瘫软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竇家人无不胆战心惊,以往哪怕也会偶尔惩罚下人,可到底没有打死人的先例。 辜夫人忍不住別开视线,只觉得瘮得慌,她扯了扯竇伯昌的衣摆,唇角囁嚅,“老爷,替老夫人积点德吧!” 竇伯昌眉梢生寒,厉声呵斥,“罢了,先拖下去,让大夫诊治,再不老实交代,我要她受尽折磨而死!” 他冷漠地瞥了一眼竇茗烟,“来人!把三姑娘关到揽月阁,不准任何人进出。” 竇文烟髮髻凌乱,情绪大起大落过后,她原本秀丽的脸颊红肿,带著泪痕,显得狼狈扭曲。 今日打碎的不是琥珀,而是她与竇家的牵绊。 辜夫人心头堵得慌,招手命丫鬟把她扶了下去。 眾人散去,竇伯昌叫住了竇文漪,“就算他们没有拿到那枚印章,我也签了字,一样具有效力,我们该如何是好?” 竇文漪抬头看著无边的夜空,也不欲瞒他,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都告诉了他。 其实曹嬤嬤换了另一个印章给那个接头的人。竇文漪还派了护卫暗中跟著那个接头的人,等他回来,他们就知道竇茗烟到底和谁在暗中捣鬼。 当时,琥珀在躲在角门的矮墙边上,和那个接头的人对了暗號过后,曹嬤嬤就立马让人把琥珀给控制住了,然后她趁机丟了一个另一个印章过去。 听她仔细解释过后,竇伯昌由衷感嘆,他这个女儿真是有勇有谋,不得不让人刮目相看。只是今日闹了这一出,和竇茗烟到底是离了心,若等到她真当上太子妃,还会善待竇家吗? 竇伯昌悔之晚矣,以前待她实在太过骄纵了。 竇伯昌神色疲惫,还是异常明锐,“你们更换的是什么印章?” “那年,我和你一起去雕刻印章,掌柜最先给你了一枚鸡血石印章的初版,上面也是刻的『盛之居士』几个字,你嫌那边框多了一条浮雕纹路,就扔了那枚印章,让掌柜重新雕刻了现在的印章。” 她觉得新鲜,趁他不注意就捡了回来。 这件事竇伯昌倒是还有点印象,他眸光闪过一道异色,心中隱隱有些激动,“你是想以假乱真,以免打草惊蛇?若是他们不仔细对比,根本发现不了差异。他们一旦用了那枚印章,反倒可以证明他们是在偽造证据?” 高,真是高啊! 如此他们就可以反將一军! 竇文漪点了点头,“另外,父亲不可掉以轻心,明日一早还得去京兆尹报案,一定向他们要备案文书,就说最近有人模仿你的印章,家里还丟了字画和你的手稿,以防万一。” 一晚上下来,他的心情七上八下,还以为,还以为走入绝境了,直到此刻,他才彻底放下心来。 他深刻地意识到,只要不跟自家女儿作为好像就没有什么难事。 竇伯昌捋了捋鬍鬚,诚心徵求她的意见,“太子那里,怕还是得通知一声,有备无患啊!”” 父女两人难得默契一会,她淡声道,“当然,这事本就是衝著他去的,他肯定得出力才行!” 竇文漪离开正院书房后,回到漪嵐院换了一身黑色的衣裙,就去了东宫。 马夫都以为会遇到麻烦,只是当守城门的侍卫看到他们所持的令牌时,马车一路畅通无阻直抵东宫。 安喜公公进殿通传,竇文漪戴著帷帽低头恭谨地侯在偏殿。 朝阳殿內,幽香裊裊,裴司堰正和几个心腹朝臣商议国事。 户部侍郎殷从俭忧心忡忡,“此番,玄甲军的监军杜思仁和经略史宋应爭权,军粮已经开始延误,就怕前线的將士们没有粮食,饿著肚子会引起譁变啊!” 另外一人道,“杜思仁是睿王的人,宋应又是圣上的心腹,他们倒是斗得热闹,就是苦了玄甲军,处处让宗帅为难啊!” “杜思仁和宋应一丘之貉,都不是好东西!” “睿王这几次损失惨重,肯定急於找回顏面,就怕他丧心病狂,拿玄甲军立威啊!” 殷从俭对睿王十分不满,“殿下,玄甲军本是大周的根本,保家卫国,睿王太没底线了,他只顾眼前利益,拿国事当儿戏,岂不是让北狄有机可乘吗?到时候出了乱子,睿王他担得起吗?” 裴司堰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轻轻扣击桌案,看向殷从俭,唇边扯出一抹嘲讽,“孤这个好弟弟一直都垂涎玄甲军,始终不得其法,他百般算计,不就是想让宗帅解甲归田吗?” “只是他太自以为是,可惜他派过去的那几个蠢货根本镇不住玄甲军!” “来人!笔墨伺候!” 等候多时的安喜公公立马上前伺候,他撩开衣袖小心翼翼地研墨,压低了声音,“殿下,四姑娘来了,在偏殿等著呢。” 裴司堰手中的笔意顿,一滴墨汁浸在了纸上。 他眸底的喜色一闪而过,他把狼毫搁在玉石笔架上,轻咳了一声,“今晚暂且就到这里,都散了吧!” 殷从俭始料未及,玄甲军的事还没个结果,他还以为要秉烛夜谈,“殿下?玄甲军的事,事不宜迟啊!” “孤知晓。”裴司堰已迫不及待起身,先行离开。 殷从俭看著他远去的背影,一脸狐疑,立马拦住了安喜公公的去路,似笑非笑,“安喜公公,殿下最近气色很好,脾气也好了很多,你们伺候有功啊!” 安喜公公知道他按耐不住那颗八卦的心,可他是什么人,口风紧著呢。 “殿下高兴,我们做奴才也跟著高兴,不敢居功!” 说著,他甩了甩拂尘,飘然而去。 偏殿內,悄无声息,竇文漪忽地感到有人从后背搂住了她。 男人坚实的胸膛包裹著柔弱的身躯,手臂紧箍住她的腰肢,灼热的气息拂过耳畔,“漪儿,你是想孤了吗?” 第134章 还没娶她为妻,怎么捨得去死 裴司堰俯身把头埋在她的后肩上,亲昵在她的脖颈处蹭了又蹭,薄薄的衣料纱幔窸窸窣窣,她清晰地感受到男人蠢蠢欲动的渴求。 男人灼热的吻隨之落下,竇文漪耳跡、脖颈、肩膀、背脊、窜出一阵阵要命的酥麻。 她这算不算是自投罗网? 男人唇间溢出压抑、模糊不清的声音,“漪儿......今晚太晚了,你就別回去了。” 竇文漪耳根发烫,双腿有些发软,闭眸细喘,任他予取予求廝磨一番之后,才道,“殿下,我今夜过来,真的是有正事!” 摩挲在她腰肢上的手忽地一顿,裴司堰陡地抬头。 “漪儿!你真是......太磨人了!”他漆黑的眸子沉沉,语气幽怨。 他极不情愿,暂缓了继续往下探索的兴致,唯有那双大手顺著素袍宽袖一寸寸往下,覆上她的玉手,“你不是怕冷吗,我们去榻上秉烛夜谈?” 竇文漪垂眸,实在有些一言难尽,他们之间的关係,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般不正经的? 她紧掐著袖口,无奈淡笑,“殿下,竇伯昌被人做局,不知签了什么东西,只怕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裴司堰眸底的温情褪去,瞬间变得锐利起来,“竇文漪,你不怕吗?” 她已然被他磨得有些恍惚,冷不丁听到他这般说话,一下子就清醒起来,“怕什么?睿王,还是其他人?怕就有用吗?” 裴司堰没有应声。 殿外细雨纷纷,殿內情意绵绵。 室內孤灯晦暗,屏风映著到两道交缠在一处的影子。 其实裴司堰想问的是,她怕不怕待在他的身边,各种危险防不胜防.....她並不喜欢那座皇城! 想著,他驀地鬆开了她,“仔细说说。” 竇文漪坐在檀木座椅上,把事情的经过如实地讲了一遍,至於竇茗烟的部分,她没有刻意隱瞒,也没有添油加醋。 上次的事,裴司堰没有偏袒竇茗烟,还惩罚她给自己一个交代,但是他或多或少还是会顾忌她太子妃身份,毕竟竇茗烟还是他的救命恩人! 她拿不准他对自己有几分信任,只要比竇茗烟多上几分就好。 裴司堰沉默地听著,忽地开口,“你派出去的护卫,还未回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竇文漪点了点头。 “恐怕他回不来了。” “那我是不是打草惊蛇了?” 竇文漪问了之后,旋即又摇了摇头,喃喃道,“不,这样做或许更像,他们就会认定那印章是真的!” 她冰肌玉骨,微肿的红唇一张一合,惨白的脸上染著一抹红晕,似荼蘼的红色山茶开在一望无垠的初雪之上,让人忍不住想要褻玩。 裴司堰向来不喜欢蠢人,沉溺她的皮囊,更欣赏她的聪慧、清醒和果敢..... “殿下,他们会给父亲偽造什么罪名呢?我能想得到无非是谋逆、通敌、勾结朝臣......” 裴司堰眸底的惊艷一闪而过,不愧是他看上的女人,一猜就中! “睿王这次確实下了功夫,一石三鸟,他想用这份偽造的书信让孤背上勾结朝臣谋逆的死罪。” “你父亲是孤的岳丈,他就等同於我,这封书信应该已经寄给边陲手握重兵的朝臣,比如宣玄甲军的主帅宗瑞,因为他是我的师父,如此就坐实了孤意图谋反的罪名。当然,也一定会被拦截,落到皇城司的手里。” 竇文漪满眼震住了,只觉得毛骨悚然。 这果然是一石三鸟的毒计! 歷朝歷代,手握重兵的权臣与皇子勾结都是帝王大忌。 穆宗皇帝若是听信谗言,就会召大將军宗瑞回京自证清白,说不定还会严加审查,宗瑞甚至还会下狱。 一则、轻而易举就可以离间君臣,动摇军心,就算事后查出真相是一场乌龙。穆宗皇帝一旦有了疑心,也不敢继续用宗瑞大將军。 如此睿王就可以趁机掌控玄甲军。 再则,经此事以后,定然会打击太子的顏面,碍於帝王威压,朝中更没有人敢与之结交。 另外,竇家无足轻重,穆宗皇帝无故罚了重臣,酿成大错,他会极力挽尊,唯有把这把怒火烧向始作俑者的竇家,才能平息他心中的怒气。 这场阳谋,不管真相如何,竇家从入局那一刻起,就已经註定是沦为牺牲品。 她重活一世,不是给这些权贵当垫脚石的,哪怕是天罗地网,她也要爭一爭,也要努力找到突破口。 她要逆天改命! 裴司堰忽地握住了她的手,漆黑的眸子直视著她, “漪儿,你做得很好,在印章上已经动了手脚,我们就有了先机,就算对峙公堂也有申辩的机会。但仅仅做了这些,还远远不够,你放心,接下的交给孤来处理。” “別怕,孤不会捨弃竇家,更不会捨弃你!竇家的麻烦皆因孤而起,孤自当保全你们。” “裴司堰,你准备如何做?”竇文漪心尖颤了一下。 他言辞诚恳不像作假,让人难免动容,可到底不敢全信他。 裴司堰略挑眉梢,心中激盪著难以言喻的情绪。 千言万语梗在他的喉间,最后只化作一声轻笑,“孤需要一剂猛药!” 竇文漪满脸错愕:“......” 说了等於白说! “漪儿,孤若是死了,你会不会伤心?你说这些纷爭是不是就没有了?” 裴司堰眉梢带著笑意,语调极为轻鬆。 竇文漪脸色煞白,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眸子。 她从未如此想过有一天! 上一世,哪怕他们两人没有多少交集,她根本没有为他治疗头疾,他明明也活得好好的,他不可能早死...... 裴司堰忽地抬手,捏住了她的下巴,笑得恣意,“心疼了?漪儿,孤还没娶你为妻,怎么捨得去死?” 所以不管遇到什么,都別相信他会轻易死掉! 竇文漪总觉得他话中藏有玄机,又猜不透其中的深意。 睿王儼然图穷匕见,他到底要如何反击呢? —— 几日后,边陲嘉峪关传来大捷之信。 北狄战神完顏泰声势浩大率大军进犯嘉峪关,哪知在北山遭遇大將军宗瑞率精锐部队伏击。 北山和黑地势复杂,有一段狭道,两侧山壁陡峭,大將军宗瑞早在两侧埋伏了大量步兵、弓弩手、火銃手等,顷刻就歼灭了北狄两万精兵。 北狄溃不成军,章承羡甚至还生擒了北狄七皇子完顏烈。 穆宗皇帝捧著捷报龙顏大悦,暗暗盘算如何论功行赏。只是赏赐的圣旨还未擬定,一封勾结重臣『谋逆密函』就被皇城司的人呈到了他的御案之上。 第135章 找皇帝退亲 竇伯昌下朝过后,就被莫名其妙地扣在了宫中。 日日负责接送竇伯昌的侍从垂头丧气回到竇家时,竇文漪早已从沈砚舟那里得到了消息,那封『罪证』確实已经摆在了御案上。 按照他们的约定,一旦东窗事发,裴司堰会第一时间给她传来消息,可东宫却音讯全无,那只能说明一点,裴司堰的处境比她想像中还要凶险得多。 竇家人早已有了心里准备,她立马去了寿鹤堂和竇老夫人一同进宫。 竇老夫人换了一套鲜亮的誥命夫人的翟衣,整个人神采奕奕,精神抖擞,像是要去打一场硬仗。 她满是皱纹的眼底藏著歷经沧桑的睿智,“漪丫头,怕吗?” 竇文漪摇了摇头,人死如灯灭,她都已经死过一次,倒不畏惧生死,只是心底堵得慌,没来由地担心裴司堰。 上一世,睿王根本没有构陷过竇家。 大將军宗瑞被人弹劾,遭帝王猜忌也是在两年后才有的事情,到底是什么促使这些事情都提前发生了? 难道是谢归渡给睿王透露了天机? 马车停在宫门,竇老夫人去了养心殿面见穆宗皇帝,竇文漪则去了钟翠宫。 自从上次姜贵人怀上龙嗣惊动穆宗皇帝过后,她就晋了嬪位,她又寻了个契机“巧妙”地摔了一跤,之后就顺其自然流產。 养了这些时日,穆宗皇帝像是被她迷住了,夜夜歇在钟翠宫,各种珍宝如流水一样涌到她的跟前。 皇帝的恩宠果然养人,姜嬪气色极好,满头珠翠,身著一袭艷丽的流光锦,身姿婀娜,雍容华贵,大有前世『祸国妖妃』的趋势。 竇文漪不禁想起初次见她,她因穿著流光锦被章淑妃罚跪的场景,如今,她不管穿什么,估计也没有人敢置喙了。 姜嬪抬手屏退左右伺候的人,眸光流转,笑道,“你送给我的那几瓶八宝养生丸,吃著果真好,那些个太医们过来把脉时,无不惊诧,都说我恢復不错,子嗣有望!” “要不你再帮我把脉看看?” 竇文漪恭顺地起身,把手搭在她的手腕三寸,细细诊脉后,她笑著恭维,“恭喜娘娘,確实已无大碍。那养生丸再吃一段日子,我重新再给你擬一个方子。” “那敢情好了!” 姜嬪微嘆了口气,垂眸又道,“太子前阵子寻到了,当初调换我的奶娘,她亲口承认掉包的事实,你果然没有骗我,四姑娘,你於我有救命之恩,以后若有任何难处,儘管开口。” 她竟认贼作父十几年,为了那群以至亲为名义吸血的姜家,心甘情愿做一枚衝锋陷阵的棋子。 想起来,就觉得荒谬可笑! 她和竇文漪哪怕只有几面之缘,可她却义无反顾,救她於水火之中,要说她现在最信任的人非她莫属。 竇文漪长长的睫毛颤了一下,压低了声音,“太子殿下,现在是什么情况?” 姜嬪脸色变幻莫测,不安地看了看四周,压低了声音,“圣上今日下了秘旨,要他幽禁在东宫思过,任何人不得进出,消息暂时还没传开。” 竇文漪心口猛地一紧,果然不出所料,穆宗皇帝到底还是起了疑心。 ......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人上了年纪,愈发念旧,哪怕贵为天子的穆宗皇帝也是如此。 竇老夫人算起来还是穆宗皇帝的表姑,对於忠信侯的恩情,穆宗皇帝倒是从来没有忘记。 他有些感慨,“表姑,这些年也不来宫中走动,与朕倒是生分了。” 太监给竇老夫人端来凳子,竇老夫人坐下后,笑著答道,“托圣上的福,老婆子日子过得舒坦,就是不知圣上可有好好用膳?可有好好休息?” 这些年来,很少有人敢如此直白的关心他,听到这话穆宗皇帝倒不反感,反而觉得心里十分妥帖。 “表姑还是像以前一样关心朕!说起来,当初若朕登基时,忠信侯功不可没!这次进宫,你有什么想求的,不妨说来听听?” 竇伯昌被扣押的原因根本没有透露出去,穆宗皇帝语气淡然平常,像是在与她閒话家常。 只是竇老夫人心里门清,皇帝手中的屠刀隨时都可能落下。 “我也没几年好活了,我实在太担心我那群不孝子,都是些没福气的,太让人操心了。” 穆宗皇帝深有同感,嘆息道,“朕那个几个儿子也让人头疼。” 竇老夫人顿了顿又道,“表姑確实有几句话想奏请圣上,都说儿孙自有儿孙福,这些事本也不该我操心。只是前阵子三丫头被赐婚太子,这天大的福气,我怎么也想不通啊,不就是救命之恩吗?换个其他赏赐行吗?” “圣上,表姑见识短,若是太子殿下遇到真正喜欢的人,那茗烟又当如何自处啊?” “茗烟啊,万不该挟恩图报啊!” 穆宗皇帝脸上笑意不减,“这亲事,是太子自己求的,不怪竇三姑娘。” 竇老夫人有些委屈,眼眶红了,“圣上,竇家真的没那个福气,茗烟那丫头又是心眼小的,性子执拗,容不下人,日后万一闹得太子殿下后宅不寧,如何是好啊?” “虽说她不是我们竇家的血脉,可打断骨头连著筋,就怕日后闹出什么事来,戳的是竇家的脊梁骨啊!” 裴司堰这孩子处处出色,她话里话外,看似自贬,实则分明就是想退亲。 普天之下,还没有谁敢找皇帝退亲的。 穆宗皇帝彻底变了脸色,“大胆!朕的太子,你们还嫌弃上了?” 第136章 逼她做宠妾 竇老夫人大骇,想要获得圣心很难,可失去圣心却很快。 她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不停地抹眼泪,“圣上,民妇惶恐,民妇有罪,甘愿受罚,不是我们嫌弃太子殿下,实在是太子身居高位,高处不胜寒,如临深渊,易遭人嫉妒啊!” “皇恩浩荡,盛极而衰,竇家若是德不配位,定会有人心生嫉妒,圣上,民妇只想带著我那蠢儿子偏居一隅,过清净日子,这种富贵真的无福消受啊......” 穆宗皇帝看著地上诚惶诚恐叩拜的古稀老人,心里生出一股异样。 陡然想起,在他年幼受到欺凌时,好几次都是表舅忠信侯出面维护他,后来他登基陷入非议时,也是他四处奔走,游说朝中那帮顽固功勋。 忠信侯待他有恩,临终前,他唯独对这个表姑放心不下,曾求他善待这个表姑。 以前,忠信侯就断言竇家的男人都是窝囊废。 表舅看人的眼光一向很准,他之所以同意这门亲,正是看中竇家在朝中毫无根基,族內子弟个个都没有建数,作为太子的岳家,再合適不过。 谁会想到胆小如鼠的竇伯昌,攀上太子这门亲,就有胆子勾结大將军宗瑞行谋逆之事? 他神色复杂,冷笑连连,“你確实养了个蠢儿子,宣礼部侍郎竇伯昌、刑部尚书沈谨、沈砚舟覲见!” 竇老夫人额头渗出冷汗,反倒鬆了一口气,圣上愿意给他们一个申辩的机会,他们就有几分胜算。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 这厢竇文漪从钟翠宫出来,刚走几步,迎面就遇到一个小太监,他恭顺稟道,“四姑娘,淑妃娘娘有要事相商,请隨我来。” 竇文漪打量著他,眼前这人有几分眼熟,他確实是景仁宫的人。 裴司堰被幽禁,淑妃娘娘定然也得了消息,想必心急如焚。 竇文漪加快了脚步,跟著小太监朝走在长长的宫道上她他们越走越僻静,她隱隱升起一阵警觉,这条路不是通往景仁宫的,有些像通往那日她和裴司堰半夜幽会的冷宫。 竇文漪止住了脚步,忽地感到四肢无力,一阵眩晕,身上愈发燥热难耐。为了以防万一,她进宫之前特意食用了糕点,根本不是她犯病的症状。 应该是中招了! 不对,她在钟翠宫什么都没有食用,连一口茶水都没喝,到底是哪里出错? 难道是那几支內务府才送过来的秋海棠? 那太监见她没有跟上,立马回过头来她,“竇四姑娘,这边请......” “你是觉得我不认识景仁宫的路吗?” 那太监骤然变了脸色,生怕坏了贵人的事,咬牙道,“就是这条路!” 寂月清辉从树枝落下,一位锦衣华袍的男子携著一身酒气忽然出现在她前方,黑暗中,竇文漪看清了她那张冷艷如玉的脸,是睿王裴绍钦。 他几步就掠到了她的跟前,忽地一把拽住了她的手腕,虚虚地扶著她。 裴绍钦侧目凝睇著她惊惶不安的脸,冷声吩咐,“没看到竇四姑娘犯病都要晕倒了吗?还不快去寻太医过来。” 那小太监得令,如释重负,慌忙离开。 竇文漪悚然一惊,后背直冒冷汗。 睿王早已经调查过她,甚至知道她有久饿就会虚劳眩晕的病症。 她浑身控制不住颤慄,试图从他手中挣脱,可他手上的力道很大,掐得她骨头都像要碎掉似的。 竇文漪顿时明白过来,就算挣脱也逃不掉,他的周围必定还隱藏著暗卫。 她强忍著噁心,顺著他的话说,“多谢睿王殿下,民女身体无大碍。淑妃娘娘还等著我......若是让娘娘等久了,倒是我的罪过了。” 对方含笑凝视著她,“章淑妃事物繁忙,无暇分身,竇四姑娘还是別指望了。” 竇文涟漪听懂了,他肯定已经派人绊住了章淑妃,在这深宫,裴司堰又被禁足,她只能靠自救。 “睿王殿下,你弄疼我的手了!” 手腕处的绞痛稍稍减轻了些,他没有继续用强,看来还有一丝迴旋的余地。 裴绍钦眸光流转,似笑非笑,“你可知道前江浙转运使柳家也有好几个如似玉的姑娘,一夕之间,都沦为了官妓!” 他是在暗示竇家即將大难临头,很快就要步柳家后尘了。 “然后呢?”竇文漪无辜地仰望著他。 裴绍钦眸光忽地落在她白皙纤细的手指上,月光下,他发现竇文漪一张脸白玉无瑕,尤其是那双眼眸澄澈明亮,像夜空中闪耀的星辰,勾得人心痒。 他喉结滑动,笑道,“谢归渡求本王把你赏赐给他,你可愿意?” 竇文漪双颊带著潮红,身子越来越软,不能再这样继续耗下去。 她嗓音清绝,“不愿,殿下应该知晓我与他退了亲事,好马不吃回头草!” 裴绍钦见她眸中含情,短暂惊诧过后,心生怜爱。 “凤棲梧桐,龙潜深渊。你今夜遇到本王,也算有缘。我就好人做到底,毕竟,我可见不得美人落泪!你若愿意,睿王府的后院日后就有你容身之处。” 竇文漪藏在广袖下的手已悄悄摸到了事先藏好的两粒九仙玉露丸,她顺势扑到睿王的怀里,把头埋在他的肩上,另一只手趁机把那药丸餵到嘴里。 她气息错乱,声音愈发艰难,“殿下,民女撑不住了,想坐下,可否移步?” 裴绍钦知道她已经中了催情药,唇角勾起一抹嘲讽,搂住了她的腰肢,嗓音低哑,“要本王抱你过去吗?” 他还以为让谢归渡心心念念的女人能有多刚烈,皇权巍巍,竇家大厦將倾,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聪明人都知道该如何选择。 “不敢劳驾殿下。” 还得等一会才会有药效,竇文漪只得咬牙任他搀扶著走到一旁的厢房里。 灯影朦朧,氤氳笼罩在她柔弱的娇躯。 竇文漪歪歪地坐在座椅上,枕著头伏倒在桌上,额角髮丝凌乱,似狼狈却挡不住那副海棠春色。 裴绍钦看著她眼尾泛红,眸光迷离,只觉得那抹冷艷的靡丽让人心悸,这一刻,他好像有些懂谢归渡了。 果然她是让人见之难忘的美人! 可情爱於他只是点缀,今夜他就大发慈悲收了她,赏她一个宠妾的身份也不算辱没她,大不了日后多疼疼她。 第137章 刺杀睿王 裴绍钦生性风流,其实更不喜强迫任何女人,哪怕是国色天香,也会对他俯首帖耳! 他环顾屋內相对简陋的陈设,眸底浮现一抹嫌弃的神色。 调教这种女人,应该在睿王府的床榻上才更有情趣,理智和內心的恶念正在交锋,纵然这法子最简有效,他到底会落个荒唐的名声。 裴司堰被禁足,太子之位已是囊中之物..... 他稍许纵容一番又如何? 裴绍钦的幽暗的视线再次落在她的脖颈处,鬆开两颗襟扣,呼吸有些沉重,倾身朝她探了过去。 竇文漪忽地蹭起身,抬手狠狠甩了他一耳光。 下一秒,一根泛著寒光的银针已悄无声息刺穿了睿王脖颈,那根银针上早被她抹上了忘忧散,中毒者不仅会陷入昏迷,还会混淆记忆,甚至忘记刚才发生过的事。 裴绍钦瞳孔猛地一缩,眸光由震惊变为惊惧。 他不是没有遇到过刺客,最惨那次,是在青楼被裴司堰的人捅了一刀,之后他便格外小心,没想到这次,又在阴沟里翻船,还栽到一个女人手里。 几乎一瞬,裴绍钦失去重心,高大挺拔的身子直直朝地上栽倒下去,竇文漪慌忙接住他,费尽九牛二老虎之力才把他拖到了软塌上,平躺下来。 竇文漪努力调整著呼吸,握著针尖的手微微颤抖,脑海里全是裴司堰当初那句,“没息,这针尖应该对准敌人!” 竇伯昌那封信函是假,可刺杀皇子罪同谋逆,是处以凌迟的重罪,若罪证坐实,竇家所有的亲族都会受到连坐! 这也是,为什么裴司堰屡屡欺负她,她却始终不敢对他下狠手的原因,若不是有了和裴司堰打斗的经验,今晚她肯定下手不会那么利索,太子她都不怕,还怕一个睿王? 只是,睿王身边肯定藏有暗卫,她必须赶快逃离现场。 竇文漪根本无暇思考,慌不择路跑到另一个房间,翻窗逃了出去...... 屋外树丛中的七公主裴漱月怀里抱著一只软乎乎的猫奴雪团,一双漂亮的大眼睛忽闪忽闪,有些懵逼,“砚舟哥哥,方才跑过去那个姐姐好像是竇......” “哪有什么姐姐,七公主,你看眼了!” 片刻过后,一袭緋红官袍的沈砚舟拨开树枝出,露出一张冷冽雋逸的脸来,凝视著竇文漪离开的方向。 裴漱月嘟著小嘴巴,满脑子疑惑,“不对,明明有人......” “砚舟哥哥,谢谢你帮我找回雪团,我也帮你找到了四哥,我们这一局又找谁?” 沈砚舟凌厉神情变得柔和起来,温声道,“七公主,我们先去看看你四哥酒醒了没有。” 沈砚舟和裴漱月推门进去,脚下正好踩到竇文漪掉落的一支金簪,他不动声色把金簪捡了起来藏在袖口里。 “砚舟哥哥,四哥睡得跟头猪似的。” “是吗?”沈砚舟隨手拿起一杯茶水泼在了他的脸上,睿王依旧没醒。 这时,睿王府的长史封停云和侍从匆匆赶来,看屋內多出了他们两人。 睿王殿下则四仰八叉躺在榻上昏睡了过去,他的脸上还掛著水渍,领襟湿了一大片,实在狼狈。 侍从们脸上都有些掛不住了。 封停云怒呵,“来人,还不快去追刺杀睿王的女犯!” “女犯?睿王殿下喝醉酒,误入此地,我和七公主担心他的安危,特意前来查看,未曾见到有什么女犯?还是封长史怀疑我和七公主就是你口中的是嫌犯?” 沈砚舟冷冷睨著几人,气势逼人。 封停云面色难看,“沈御史,你明知我不知此意,还咄咄逼人,是想和睿王府作对吗?” 沈砚舟面无波澜,冷嗤一声,“睿王殿下醉得不省人事,身为长史,你进来不是第一时间去关心殿下的安危,还嚷著抓什么女犯?对待自己的主子,也太不尽心了吧。另外沈某有一事不明,为何你不在殿下附近,也能確定是女犯,而不是男犯?” 封停云的脸都扭曲了,“你!” 他总不能实话实话,再大度的主子也不会允许自己云雨的时候有人围观,他们不得不离得较远。 哪曾想,殿下竟遭了那女人的毒手。 正当双方僵持之际,穆宗皇帝身边的红人冯公公一路小跑到了跟前,封停云看清来人脸色变了又变。 “沈大人,圣上口諭,要你赶紧覲见,我找你找得好苦,都转了好一圈了。” 沈砚舟掀起眼皮,语气淡漠,“长史,对沈某好像有意见,今日这事不妨到圣上跟前论一论吧。” 封停云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睿王,切齿道,“今日这事,封某记下了!来人,还不快扶殿下回去。” —— 竇文漪循著记忆一路小跑想去景坤宫,可按照睿王的说法,章淑妃说不定根本不在,於是她折返回去又去了钟翠宫。 钟翠宫的秦掌事把她迎了进去,“竇四姑娘,我们娘娘正在沐浴,让你稍微片刻。” 竇文漪微微一怔,瞟了一眼殿內桌案上那只玉壶春瓶,原本插著那几支秋海棠已经被换成了几支金丝菊。 他们应该是把催情香涂抹在了那秋海棠上面,这会已销毁证据了。 內务府一直都握在谭贵妃手里,她这离间的手段用得倒是顺溜。 他们还真是棋高一著,若是她没有折返,就不会知道姜嬪其实也中了招,自然就会误会她是害自己的同谋。 竇文漪想通了这一切,驀地抬头,“你们娘娘只用冰水沐浴会冻坏身子的,还不快去稟告圣上,如实说便好,娘娘生病都不敢请太医,只会作践自己的身子,圣上会心疼的!” 秦掌事眸中闪过一道异彩,听懂了她口中『生病』那两个字。 她会意地点了点头。 养心殿。 御座上的穆宗皇帝眉宇间略带倦色,听到竇伯昌说最近有人偽造他的字画,竇家还曾被偷盗过,丟失了大量的字画等,他还到京兆尹报案留下了案底,就已经可以肯定。 竇伯昌这封大逆不道的信函是假的。 第138章 你是我的,谁都抢不走! 竇文漪见姜婉遭逢陷害后依旧冷静的眉眼,不禁感慨,能成为『祸国妖妃』的人果然都不简单。 她忽地想起谢归渡的警告,是她低估了睿王的阴损毒辣, 他果然察觉到自己有『预知』的本事,所以一边要毁了竇家,一边又想把她变成睿王府里一只任人宰割的金丝雀。 想得挺美! 如今,谭贵妃势必会藉机把事情闹大。 她就是刺杀睿王的嫌犯,就算没有证据,他们也会诬陷自己与睿王情投意合在私会什么,藉机让圣上把她赐给睿王? 祖母今日已经提出让竇茗烟提亲的事,她如果胆敢不识抬举拒绝皇家,恐怕就会引来圣上的雷霆震怒。 真是好算计! 姜嬪忍著冰水的刺激,身子冻得发青,“你不妨直接否认,就说你一直在待钟翠宫,哪也没去。” 竇文漪摇了摇头,那她又是该如何解释解毒的事?私带药丸入宫,也是一桩罪! 更何况,睿王身边那群侍卫还有那个小太监都会做证。 身陷危局之中,她反倒愈发冷静下来,穆宗皇帝不好糊弄,还得谨慎对待。 —— 崇政殿,气氛冷凝。 御座上的穆宗皇帝眉宇间略带倦色,听到竇伯昌说最近有人偽造他的字画,竇家还曾被偷盗过,丟失了大量的字画等,他还到京兆尹报案留下了案底,就已经可以猜测个大概:这封大逆不道的信函恐怕是偽造的。 穆宗皇帝下頜微扬,衝著沈砚舟淡声问道,“韞之,你如何看?” 满朝文武,谁都知道沈砚舟深得穆宗皇帝的看重和信任。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 沈砚舟风轻云淡地指出了竇伯昌旧作上的印章纹路与谋逆信函拓本有细微的差异,这一刻,整个案件几乎快水落石出了,唯一的爭议便是那签名了。 皇城司的人稟道,“圣上,下官已找翰林大学士严加比对过,可那签名明明是竇大人的亲笔。” 沈砚舟神情冷刻寡淡,敛目平静回道:“圣上,此案蹊蹺,还有诸多疑点,方才竇大人已明言,前阵子他去了清谈会,在外提字无数,若有人诚心骗取签名,然后再模仿手抄,都有这种可能。” “邀竇大人清谈会都是哪些人?” 竇伯昌神色紧张,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户部尚书姜大人......” 冯公公忽地轻咳了一声,最近朝局动盪,不亦多生事端,照这个事態查下去还不知道要查到谁的头上。 竇伯昌惶恐不安,极为识趣地改口,“沈大人,我確实喝多了......记不清了。” 殿內一下子安静下来。 穆宗皇帝锐利的视线扫过眾人,面无波澜,谁也不知道他內心是怎么想的。 这时,小太监慌慌张张进来稟道,“圣上,睿王殿下在宫中和竇家四姑娘约会时遇刺,谭贵妃都急疯了......” 闻言,竇老夫人和竇伯昌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震惊的眼里看到了惊惶。 竇文漪心怀忐忑,跟在两个全副武装的禁军后面朝崇政殿走去。 长长的宫道上树枝鬱鬱葱葱,经过御园时,一只大手忽地把她拽到了一旁的假山后面。 不及她惊呼,那只大手就捂住了她的唇瓣。 “漪儿!”一道低沉的声音钻进耳朵,男人熟悉的气息铺天盖地,笼罩著她,紧紧將她搂在怀里。 竇文漪浑身一僵,抬眸就对上了裴司堰那双深邃幽暗的眼眸。 竇文漪呼吸一滯,差点直呼他的名字,“你这是唱哪一出?那禁军......” 就在穆宗皇帝的眼皮底下,他太胆大包天了,不,应该是离经叛道! 他不是在禁足吗?堂而皇之出入宫中,就不怕...... 裴司堰眉梢上挑,唇边盪著一抹璀璨风流的笑意,“漪儿,又在担心我了吗?宫里有暗道,没人知道!” “干得不错,就是不够心狠,下次记得换成一击毙命的剧毒,一针弄死他!別怕,天捅破了,孤都帮你兜著。” 他的语气宠溺,更不像开玩笑,敢情弄死睿王在他眼里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是不是意味著情况並不糟糕,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竇文漪心头狂跳,“那睿王让我到睿王府为妾呢?” 裴司堰垂眸,盯著她那双细长白润的手腕,“他想得美,你是我的,谁都抢不走!” 说著,他抽出一张锦帕拭擦她额角的污渍,他滚烫的指尖压著锦帕与清凉的肌肤相触,力度不轻不重,反倒让她感到一阵酥麻,竇文漪慌乱的心好像被野火撩过似的。 都什么时候?他怎么还肆意对自己使美男计? 裴司堰压低了声音提醒,“待会,殿上,见机行事,就实话实说,刺伤他的事一律否认便是。老东西生性多疑,这次,保管让睿王吃不了兜著走!” 宫中的生活,到处都充满算计,她还得多练。 竇文漪一到崇政殿,所有人的眸光,不约而同都集聚在她的身上。 竇文漪规规矩矩行了一个跪拜大礼,就听到谭贵妃带著哭腔指控,“圣上,就是这个竇家四姑娘与绍钦幽会,她完好无损,可怜我们的钦儿却遭到暗算。” “圣上,这竇家四姑娘身怀绝技,恐怕和那刺客是一伙的......圣上你要为我们做主啊!” 穆宗皇帝捏了捏眉心,心里一阵心烦,今日原本是审理竇家『谋逆信函』的,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冯公公小心翼翼地覷了他一眼穆,看向竇文漪,“到底怎么回事,还不快从实招来?” 竇文漪抬起头来,就看到沈砚舟衝著她使了一个安抚的眼神。 她定了定心神,从容不迫地回道,“回稟圣上,臣女与睿王素未谋面,只在离宫狩猎时,远远见过一次。方才臣女確实遇到过睿王,恰巧那时,民女感到眩晕差点摔倒,睿王宅心仁厚,见我身体不適,就命隨行的小太监去请御医。” “臣女自幼便有久饿就会虚劳眩晕的病症,此事淑妃娘娘也是知晓的。” “期间不过几句话的功夫,民女感觉好了,便先行离开,至於谭贵妃口中的幽会,实在是无稽之谈。” “另外,刺杀睿王的刺客,臣女实在未曾见到。” “今夜睿王殿下好像喝多了,这会他的酒应该醒了吧?不妨让殿下亲自过来解释清楚,免得让人无端误会。” 第139章 请旨要她做侧妃 谭贵妃黛眉微蹙,听不下去了,直接怒斥,“竇文漪,你还在狡辩!你到底怎么暗算绍钦的?他现在都还昏迷不醒!” 竇文漪实在疑惑。 不应该啊,那银针上的药量不多,这个时辰睿王应该醒了。 沈砚舟眸底划过一丝诧异,態度恭谨,“圣上,微臣实在忧心殿下安危,也不知道太医过去看诊过后,是何等情况。方才微臣帮七公主寻找雪团之后就遇到了睿王殿下,还耽误了覲见。” “他那时喝得酩酊大醉躺在偏殿呼呼大睡,身旁也没人伺候,那时,我们並未曾见到刺客,没一会睿王府的封长史就赶了过来,再之后,冯公公就找到了微臣。” “若要说刺客,恐怕微臣也有嫌疑。” 说著,他不经意地瞥了竇文漪一眼,那眸光清澈含笑,已经提示到这个份上,竇文漪自然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她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心中不確定那部分越发清晰起来。 沈砚舟故意提到了七公主,他是在给她做不在场证明,照这个事態,难道还要说七公主也是刺客? 乍然被提及的冯公公如实答话,“沈大人所言属实,老奴去的时候,睿王確实睡著的。” 穆宗皇帝面无表情,冷冷瞥了一眼谭贵妃,“来人,去看看睿王现在如何了?” 冯公公立马领命而去。 一间清幽的厢房里,裴绍钦驀地醒来,摸了摸额头,只觉得脖颈处好像还残留著一丝疼感,经封停云一再提醒,他才知道自己很有可能遭了竇文漪的暗亏,可他们两人相遇过后的经过细节,他压根想不起来。 裴绍钦眸中的阴狠一闪而过,心中说不出的滋味来,看来那个不知死活的女人,留不得了! 他揉了揉太阳穴,根本来不及追问细节,眼眶里就映入了冯公公那张笑容可掬的脸。 裴绍钦换了身衣服就在冯公公的催促下赶往崇政殿。 不多时,裴绍钦踏入殿內,与之同行还有太医、小太监等都一併进殿,加之原本就有竇家人、谭贵妃和几个朝臣,一时间殿內显得有些拥挤起来。 裴绍钦晦暗的眸光掠过跪在殿中的竇文漪,恭敬地朝穆宗皇帝叩拜行礼。 穆宗皇帝见他完好无损,眼底的担忧瞬间化为一丝怒意。 裴绍钦浑然不觉,心安理得落座。 穆宗皇帝垂眸,神色凌厉,猛地怒斥,“贵妃,这就是你说的睿王遇刺了,昏迷不醒?” 自从谭家被抄过后,穆宗皇帝看她愈发不顺眼。 谭贵妃心中暗恨,脸色青白交加,手中的锦帕都拧成了一团,跪下回道,“回圣上,臣妾句句实话,绝无半句虚言,皇儿方才確实昏迷不醒,根本不是醉酒的状態!” 那群庸医没一个有本事的,看不出个缘由,又怕担责任就敷衍她说睿王脉象正常,多睡一会就醒了。 竇文漪肯定是个妖女,定是给她儿子下了毒,她活了三十多年,难道分不清睡觉和昏迷的区別吗? 她如此焦急过来,就是要把她和睿王私会的事闹到檯面上来,才好以此为藉口將她弄进睿王府,日后想怎么折磨还不是他们说了算? 可现在的情形,怎么还成了她在说谎? 穆宗皇帝鼻腔里溢出一声冷嗤,指著裴绍钦问道,“睿王,你之前都在做甚?在哪里遇到刺客的?刺客长什么摸样,仔细回话!” 裴绍钦拍了拍脑袋,拧著眉头想了半晌,才道,“儿臣昏睡前遇刺一事,实在记不清了,儿臣只隱约记得和竇四姑娘在一起谈天论地,很是开怀......” 他忽地跪下,“儿臣与文漪情投意合,想要她做儿臣的侧妃,还请父皇成全!” 沈砚舟眸光一沉,果断插开话题:“圣上,睿王殿下的安危事关重大,该审一审他身边的人,另外还有太医那里,都可以问一问。” 跟著来的太医看了一眼谭贵妃,战战兢兢,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看诊结果。 听著太医的陈述,穆宗皇帝的火气顿时上来了,“谭贵妃,你可还有话说?” 这时,有小太监送来了姜嬪亲手熬製的甜汤。 穆宗皇帝陡地想起她今日也是身子有恙,便隨口问了一句,“姜嬪不是还在病中吗?熬什么汤?太医,她身子可有大碍?” 太医欲言又止,最终装著胆子,小心翼翼把她中了春药的事小声告诉了冯公公。 穆宗皇帝得知后,骤然变了脸色,审视的眸光扫过眾人。 “来人,谭贵妃殿前失仪,即刻禁足!” —— 折腾了一晚上,竇家一行人包括竇伯昌都顺利回到了竇府。 竇家所有人无不胆战心惊,抄家灭族的祸事好像与他们擦肩而过。 竇伯昌一路上谢天谢地,对自己的宝贝女儿感激涕零,他就知道她才是真正的『福星』,再大的危机,都会逢凶化吉。 反倒是竇文漪出奇的平静,竇老夫人握著她的手,“漪儿,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怎么惹上了睿王?” 穆宗皇帝已答应她考虑让竇茗烟退亲的事,这次进宫,他们也算收穫颇丰,不仅洗清了嫌疑,还全身而退。 “祖母,事情说来话长,我后面再告诉你。”竇文漪心绪复杂,不想骗她就只能战术性拖延。 这次进宫太惊险了,她不该贸然出手,可那种情况下,难道她还有別的选择? “漪儿,谭贵妃睚眥必报,这次因你被禁足,只怕会招来疯狂的报復。沈砚舟冒著多大的风险帮咱们,我看那孩子真心不错,比谢归渡强上百倍,你真的不想考虑他?” 祖母果然通透,根本瞒不住她。 “祖母,我与他怕是註定无缘!” 竇文漪千头万绪,还有很多想不通的地方,比如,那太医真的看不出来她下了毒吗? 这些问题恐怕还得请教裴司堰。 第140章 赐婚 孟相从崇政殿出来后不多时,朝华殿的灯亮了。 赤焰向床榻上的人稟报宫中的最新动向,“殿下,大將军宗瑞解甲归田的摺子,几乎被圣上甩在了孟相的脸上,这次咱们算是有惊无险。” “孟相提了你在离宫一箭三雕挫北狄锐气的事,还说你的头疾已大好,他分明就是故意给殿下上眼药,暗指你欺君。” “另外,孟相还提出让睿王殿下娶竇四姑娘为侧妃。” “圣上允了!” 床榻上,裴司堰拧著的眉宇间浮著戾气,“竇家的人呢?什么情况?” “殿下放心,包括竇伯昌都已经出宫。” 裴司堰猛地掀开幔帐,铃鐺发出一阵阵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殿內中显得十分突兀。 他忽地从床榻上下来,冷冷瞥了一眼身板和自己差不多的赤焰,“我要去一趟竇府,你和烈火今晚谁演孤?” 赤焰欲言又止,“殿下三思,太冒险了!圣上让你禁足,若是被睿王和孟相抓住把柄,怕是不好交代。” 裴司堰毫不在意,“无妨。” 他再优柔寡断下去,她就要成睿王侧妃了! 裴司堰拿出一张银色面具戴在脸上,让赤焰扮成他的模样躺在床榻上,他自己则从暗道出了东宫,又轻车熟路潜入了竇府。 漪嵐院。 竇文漪沐浴更衣过后,並没有立刻就寢,她躺在贵妃榻上,脑海里把今日发生的事又重新梳理了一遍。 太医院的人肯定被裴司堰握在手里,所以他们才会装著看不出睿王的异常。回来的路上她已然察觉自己暗藏银针的那枚金簪遗失了在宫里。 那她被逼刺杀睿王时,是不是也被沈砚舟看到了? 那枚金簪应该落在了他的手里,今日若是没有他帮著她掩饰,恐怕她很难侥倖逃脱。 她好像又欠了他一次...... 踏雪忽地跳了过来蹭了蹭她,竇文漪抚摸著它软乎乎的身子,“你这个小吃货,我可没银子给你吃樊搂的小鱼乾。想吃,找你主子吃去!” “漪儿,在嘀咕我什么坏话呢? 她瞳孔一震,抬眸就看到了裴司堰那张清雋的脸,“你?” 竇文漪一骨碌翻起身来,四下望了一圈,“殿下,你太胡来了!你连夜过来做什么?” 裴司堰把银色面具搁在了桌案上,立马握住了她的手,“孟相向圣上进言,要纳你为侧妃,圣上已经允了!” 竇文漪心口一紧,没想到睿王到底还摆了她一道。 她低嗤一笑,“你不是说他想得美吗?我还等著太子殿下帮我撑腰啊!” 裴司堰对上她戏謔的眸光,竟有些自乱。 他唇线紧抿,单刀直入,“竇文漪,做孤的太子妃,这样可以解这燃眉之急,成吗?” “好!”竇文漪点头,没有像往常那样拒绝他,而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他。 这一刻,裴司堰那颗躁动不安的心瞬间安静了下来,不是,他原本还准备了一堆说辞的...... 他已经激动得有些迫不及待了。 裴司堰驀地將人揽入怀中,强压住激盪的心情,“你真的答应了?” 竇文漪瀲灩的眸光如星辰闪耀,语气平静坚定,“真的!但是,殿下,我们的亲事毕竟不是心意相通,为了避免日后不必要的麻烦,我想先求一纸和离书。” 裴司堰神情微滯,唇角僵了片刻,“什么意思?” 不是,他都还没有娶上媳妇,就要被迫『和离』了? “我本是蚍蜉,而你是天上的龙。日后,你会有无数的嬪妃,姬妾,说不定也会遇到与你真正心意相通的人,或许你暂时执著於我,殿下,应该早已知晓我的志向,成亲並不是我所求。所以,我想先求殿下给我一纸和离书!” “当初,殿下也允了我一个恩典,我的想求的就是自由,无论何时何地,我都希望拥有选择的权利。” 裴司堰望著那双蕴著月光的美眸,心底涌出一股说不出的滋味来。 当初,谢归渡曾说他以强权谋她,可越是与她相处,他越想將人留在身边,可那些阴谋诡计也好,权势威压也好,他统统都不想施加在她的身上。 要阻止睿王和她的亲事,倒是有千百种法子,只是一想到他接下来要做的事,他不得不担心姓沈砚舟趁虚而入,比如今晚,沈砚舟可没逮著机会大爭表现。 她不喜东宫,更不喜欢那座皇城,不愿意与人分享夫君,甚至还吝嗇地不愿分给他几分真心..... 而沈砚舟,似乎是更符合她的理想夫君! 智慧谋略,地位权势,此刻都化为虚偽,他能打动她的筹码又是什么? 裴司堰此生很少困惑,如今,却不知该如何俘获她的真心,如何將她留在他的身边。 可,一旦书写和离书,那日后是不是就意味著她隨时可以拋下自己? 裴司堰心底各种复杂情绪翻滚,竭力收敛著凌人的盛气,“不行,皇家没有和离的先例。” 竇文漪有一丝心虚,慌忙改口,“殿下,不和离也行,届时,你安排我死遁也行,不过你得给先给我写下一道手书。” 裴司堰心底涌出一股酸涩,忍不住自嘲。 她还真是让人刮目相看,世间女子无数,想要嫁入东宫的女人无数,可他唯独想要的人却不屑做他的太子妃。 她难道就都不心疼他吗? 不.....她明明心疼过他的! 裴司堰脸色郁沉,锐利的眸子紧紧地盯著她,“漪儿,一定要这样吗?” 那视线太灼热,太慑人,竇文漪仓皇別过脸去,无声拒绝。 屋內幽香浮动,静謐无声。 裴司堰眸色晦暗难辨,袖口下青白的手背上瞬间涌现出青筋。 过了良久,竇文漪到底做出了让步,柔声妥协,“殿下,我保证此生都不会背叛你,夫妻之间的伦常的事我也儘量配合你,当初,我们第一次见面,我也曾给你签下检举信,我那么信任你,为殿下为何不肯信我?” “我不过是想为自己求一道护身符,殿下都不依我吗?” 裴司堰黑眸凝滯,没想到迎接他的理由竟是这个。 真是天道好轮迴,苍天饶过谁? 他垂眸,半晌,喉间溢出一阵轻笑,“好,孤依你便是,竇文漪,记住你今日的话。” 无论如何,她以后就是他的太子妃了! 说著,竇文漪从抽屉里抽出了一张成澄心纸,替他准备好笔墨和一方印泥。 裴司堰看著她那一本正经的模样,暗自觉得好笑,一张纸如何就能成为她的护身符? 若他真的暴戾无道,区区一张纸又岂能护住她? 竇文漪是在赌他本就是君子,赌他一定会遵守承诺,坚守底线,不会害她! —— 內务府的大总管被皇城司的人围住时,就知道事情败露了,姜嬪风头正盛,他不该侥倖去触圣上的霉头。 当晚,穆宗皇帝又去了钟翠宫。 殿內留著几盏昏暗的灯,姜嬪骤然惊醒,她只穿了一件单薄的中衣,连忙要从床榻上起来迎他。 穆宗皇帝几步掠了过去將人搂在怀里,责怪道,“爱妃不必起来,朕临时起意过来的,倒是惊扰到了你。” 姜嬪缩在他怀里,眼神柔软如丝,“圣上,累了一日,早些歇息吧。” 穆宗皇帝想起,她那日中了春药都不敢请太医的事,心中满是怜爱,“日后,宫中有任何风吹草动,都记得告诉朕!” 姜嬪乖巧地点了点头。 穆宗皇帝搂著她刚躺下,就听到外面冯公公怯生生的声音, “圣上,有人秘告太子殿下在太庙埋了桐木人诅咒圣上,方才皇城司已取回那压胜之物......” 第141章 冲喜 传闻,太子殿下从马背上摔了一跤,之后就不省人事。 他病危的事在天寧城很快传开,刚开始的时候,不过就是大家茶余饭后瞎传。 就连朝野文武百官都没当一回事,可是直到皇帝请遍所有太医,甚至广发英雄帖邀江湖大夫去东宫给太子诊治,太子病重的事才传得愈演愈烈。 关於巫蛊的事没有传出一点风声,竇文漪便知道,这次,裴司堰已经反击成功。 前世,这个时间段,裴司堰被人诬告大行巫蛊之术。她不知道他是使用了什么法子自证清白,但是这次,他再也不会背负上那么多污名了。 那晚,她把巫蛊的事都告诉了他,总算不枉费她的一片苦心。 只是直到有朝臣提议,要让准太子妃竇茗烟即刻冲喜,儘快嫁入东宫,她才明白他的用意。 竇文漪会心一笑。 原来,这就是他的万全之策! 此消息一出,一石激起千层浪,大多数人都赞同此事。 毕竟,竇茗烟可是裴司堰名副其实的未婚妻,不请她去赴死,难道別人还愿意把女儿嫁进东宫冲喜? —— 竇茗烟这段时日以来,过得难受极了。 她从未想过,仅仅因为一枚印章,她就会从云端跌到泥潭。 从此开启了她噩梦般的人生。 竇家经歷了这场风波过后,所有人看她的眼神都彻底变了,嫌恶、鄙夷、处处甩脸子,揽月阁原本的丫鬟婆子们早就被换成了几个凶神恶煞的侍卫,只留了两个陌生的婆子看守她。 竇茗烟被关了数日,整日不见天日,她连去院子里晒太阳都有时间限制,琥珀音讯全无,他们都说她被打死了! 每日送来的饭菜一天比一天差,好像还有一股子餿味,就连她想沐浴都不行,她只觉得浑身黏腻,狼狈不堪,她简直快被逼疯了! 她可是准太子妃,他们怎么敢这样待她? 竇茗烟被憋得没法,只得拿出值钱的金银首饰打点给婆子,一会求她带话给辜夫人来见她,一会又想从她口中打探有用消息。 “......听说了吗?太子殿下从马尚摔下来过后,吐了几滩血,就不醒人事,太医都说活不过这个冬季。” “咱们老爷不是礼部吗,最近天天忙得脚不沾地,说是要准备太子的大婚。” “咳,里面关著这位怕是要去冲喜了。” “是啊,快了。我们再坚持几天,就不用守著这院子,一天天的,真是晦气!” “那嫁过去,不就是活守寡吗?” “活守寡又什么不好,有银子,不过是没男人而已......” 竇茗烟趴在窗口,脸色惨白,听著婆子的议论,只觉得如坠冰窟。 裴司堰原本就有很重的头疾,那个时候,她其实也是知道的,只是从未想过,他年纪轻轻就要死了! 婆子虽是嫌弃她,却像往常一样收了她的金簪,不咸不淡道,“三小姐,你又想问什么?” 竇茗烟被收拾狠了,已经学乖了,態度从最开始的跋扈狠戾,变得低声下气了,“你们刚才说的事是真的吗?” 婆子沈掂了掂那赤金的金簪,眼底难掩鄙夷,笑得意味深长,“你啊,还真是个有福气的,很快就要嫁到东宫去了,只可惜出了那档子事,太子怕是时日不多,活不过这个冬季。” “圣上已擬定了婚期,再过几天,你就能如愿嫁过去!” 竇茗烟不寒而慄,惊怒交加,藏在袖口下的指甲狠狠掐进手心,几乎掐出了血印。 竇文漪抢走了原本属於她的宠爱、太子妃的尊荣,还有裴司堰的真心,现在还想推她出去守活寡? 难怪她一直不愿嫁给裴司堰! 当日,竇伯昌就格外开恩解了她的禁足,看守的侍卫好像没了,院子里走动的又是往日的丫鬟婆子,她在竇家的待遇恢復如初,就好像她还是那个千娇万宠的竇家三小姐。 竇茗烟佇立在墙边,看向院中那几株枯败的紫滕,心底涌出一丝愴然,腾无次第,万朵一时开。 她想起了当初被赐婚太子时,无数人艷羡的眸光。 辜夫人和竇伯昌恨不能把最好的东西都搬到她的跟前,若是以前有人告诉她,太子会早死她会守活寡,只怕她一定会命人將人乱棍打出去。 可如今....... 现实远不她想像的还要残酷。 竇茗烟面色平静,她天生贵命,是大周最最贵的人,大周的皇子还有很多,太子也可以换人。 她绝不会坐以待毙,她还有义父,还有倚仗,不能因为一点小挫折任由他们摆布! 暮色降临,竇茗烟亲手在紫金香炉里换上了特製的香料,接著吩咐下人准备热水沐浴,她好好清洗乾净自己的身体过后,挑了一条华丽的衣裙再次出来时,看守她的婆子已经沉睡了过去。 她將黑色的兜帽紧紧裹在身上,从婆子的腰间拔出一串钥匙,乘著夜色,加快了脚步,顺利出了角门,一路出去,直奔福来客栈,那里有义父接应的人。 没多时,一辆低调的黑色马车从福来客栈驶出,消失在暮色之中。 —— 翠枝推门进来,面带惊喜,“姑娘,你真是料事如神啊,三姑娘真的跑了!” 竇文漪笑了。 就怕她什么都不做,反而难办,这次,一定要把她背后的人给揪出来。 第142章 自荐枕席 “姑娘,那几个婆子还在外面侯著呢。” 竇文漪放下手中的医书,微微頷首,“做得好,每人各赏一百两银子!” 她早就买通了那几个看守的婆子,今晚她们也是装著被竇茗烟迷晕,以便放她离开。 竇文漪一直都等著竇茗烟能有所行动,没想到她倒挺沉得住气,背后的人也能忍著没有联繫她,只是一听说要嫁给病危的裴司堰,她就再也坐不住了。 竇茗烟今晚自己选择主动离开竇家,再想回来,那就不可能了! 马车上,竇茗烟强打起精神,信心满满,福来客栈是她传递消息给义父的地方。 她本想去朝天观求义父帮忙,可自从上次搞砸了印章的事,义父就与她断了联繫,任她在竇家自生自灭,就怕她去了朝天观也根本找不到人。 时间紧迫,她已经濒临绝境,没有时间再犹豫了,攀上睿王那座靠山才是她唯一的出路。 凭她的姿色,只要进了睿王府,她就有信心成为睿王最看重的女人。 “谁?” 裴绍钦合上奏本,脑海里正琢磨今晚该歇在哪个美人的屋里。睿王府美姬如云,日日都是些娇媚温顺的女子伺候,真是腻味得很。 他一想起在竇文漪那里吃的暗亏,心头就有些烦躁。 待封停云附耳低声说了一句后,他眉梢一挑,眼底先是惊诧,后是玩味。 封停云言辞斟酌:“太子再不济,殿下也不能......此事与礼不合,要不將其赶走?” 裴绍钦眸底闪过一丝异彩,把手一抬:“无妨,本王倒想听听,她想要什么。” 朝堂局势波云诡譎,这时身处旋涡中心的准太子妃,胆敢大晚上求见他,其心思昭然若揭。 谭家的仇,他还没有报呢! 如今裴司堰病入膏肓,躺在东宫等死,这太子妃可是他一心一意求娶的。这个节骨眼,她若是能在背后捅他一刀,伤了他的顏面,怎能不叫他不痛快呢? 裴绍钦唇角上扬,命人把竇茗烟带了进来。 竇茗烟在角门已等候多时,微冷的风吹得她浑身发冷。 当她顺利进入睿王府时,她所有的忐忑顷刻消散,东宫和睿王府相比完全是两个极端,裴司堰的朝华殿太过清冷,低调,根本不像睿王府这般奢靡富贵。 睿王才是天命所归,日后还会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帝王。 不管竇文漪日后嫁给谁,见了她必须得匍匐在自己的脚下,行跪拜大礼! 她要把竇家施加在她身上的耻辱加倍还回去! 封停云出来通传,她恭顺入內,福了福身子行礼。 裴绍钦居高临下地审视著她,饶有兴味地道:“皇嫂,不日將会大婚,怎么还到睿王府来了?” 一句皇嫂,不仅刺耳,还定格了彼此的身份。 灯火映在她的脸,哪怕早已涂上细腻的脂粉遮掩住那红肿的掌印,她依旧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狼狈、尷尬,被男人赤裸的眸光盯得无处遁形。 竇茗烟紧紧攥著衣角,声音冷静直白,“殿下,我不想做你的皇嫂!” 裴绍钦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轻佻地捏住她的下頜,语气嘲讽,“哦?那你想跟谁?” 到底是精心培养出来的贵女,她眸底浸著一层水雾,身姿婀娜,腰肢盈盈一握,显得整个人扶风弱柳,楚楚可怜,倒是有几分勾人的姿色。 “殿下!”竇茗烟感到一阵耻辱,可相较於裴司堰给她的折辱,简直微不足道。 她长长的睫毛颤抖,乖觉地扯开了那黑色的披风,露出一套艷丽而轻薄的衣裙来,在裴绍钦灼热的眸光之下,缓缓解开领襟的暗扣,露出雪白的脖颈、锁骨、以及起伏的轮廓…… 她低垂著眉眼,跪伏在裴绍钦的脚下,贵女的矜持和骄傲今尽数拋弃,整个人显得格外乖顺嫵媚,“恳请殿下怜惜。” 灼热的手掌顺著她白嫩的脖颈向下,不轻不重揉搓著,满意地看著她微微颤抖的身子。 忽地,男人將她揽进怀里,灼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垂,“本王见不得美人垂泪,你既求到我跟前,我成全你便是。” 人人都想攀高枝,无可厚非。 只是对於自荐枕席的女人,他见得太多,实在没有多少兴致! 裴绍钦唇角勾起一抹讥誚的弧度,一个绝妙的念头悄然升起,待裴司堰得知自己的太子妃嫌弃他,心甘情愿攀上別的男人,脸上的表情一定很精彩。 —— 竇茗烟的马车前脚进了睿王府,后脚竇文漪就知道了消息。 竇文漪眉头微拧,她隱隱觉得此事並不是那么简单,如果说竇茗烟背后的人真的是睿王,依照裴司堰谨慎多疑的性子,难道他一直都没有察觉? 还义无反顾地请旨让她做太子妃? 不,睿王和竇茗烟怕是根本不熟。 另外,睿王若是大张旗鼓地染指皇嫂,以此羞辱裴司堰,他难道就不怕被朝臣扣下一顶『荒唐昏聵』的帽子?被那帮维护正统的朝臣弹劾吗? 裴绍钦风流成性,但那只是表象,他心思狡诈,处心积虑只想夺嫡,绝不会是一个耽於美色的男人,更不会轻易留下把柄让人钻空子。 只怕竇茗烟忍辱负重,百般算计到头来只会落得一场空。 翠枝神色担忧,“姑娘,我们要把这事告诉老爷夫人吗?” 竇文漪沉吟片刻,“不必!她越越是折腾,对我们越有利。” 只是唯独会败坏竇家姑娘的名声,若她真做了什么丟人现眼的事,正好和竇家划清界限,永绝后患。 翠枝识趣地闭嘴。 竇茗烟消失的事直到第二日才上报到竇伯昌和辜夫人那里,下人们把整个竇家都翻遍了,也没找到人。 竇伯昌一颗心坠入谷底,雷霆震怒, “孽障,孽障!太子等著冲喜,她倒好,一不留神就给我们玩消失?她就是故意想陷害我竇家,真是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辜夫人拧著眉,气得胸口起伏,至今都不敢相信她这般胆大妄为,“会不会是被什么人掳走了?” 管家適时插话,“夫人,那迷魂香是三小姐亲手点的,婆子们才会被迷晕,她们身上的钥匙也不见了,再说还有人看见三小姐是从角门偷偷溜走的。” 竇伯昌怒火中烧,“好言难劝该死的鬼,她敢抗旨,就是找死!来人,还不快去找,给我找!” 第143章 菀菀类卿 竇家闹得人仰马翻,下人们瞎找了一阵,始终没有一丝竇茗烟的消息。 一夜过去,院里那几棵银杏见了黄,寒意渐起,漪嵐院笼罩在静謐之中。 那晚,竇文漪从裴司堰那里得了一个方子,很是神奇,她用过早膳就沉浸在药典里,翠枝贴心地给她披上了一件大红色羽纱面白狐镶边的斗篷,“天这般凉了,姑娘还是注意些身子。三姑娘这一走,倒是急坏了老爷。” 竇文漪不疾不徐地翻看著那书籍,眉宇淡然,“放心,不会让我们等太久。” 竇茗烟那爱不服输的性子,总会干出些惊天动地的事来,且等著她的好消息。 袖笼下露出一截雪腕,指尖落在那心得的方子上,她隱隱觉得这方子似曾相识,脑海里陡然闪现一道画面:那是一个满山都银杏的地方,她捧著一本厚厚的药典,在八角亭下背药方:附子三钱、牛角一钱五分、雄黄一两、麝香二钱、乳香...... “记住,三钱为度,切记,不可多!炼製好之后,以黄酒送服!”老者清风道骨,语重心长地提醒。 可这些记忆不像上一世的,也不是这一世的,为何看到这张方子她会想起来,这段记忆难道一直就藏在她记忆的深处? 竇文漪心口一紧,没来由地痛了一下。 她和师父葛神医已了断了联繫將近一年了,他以前也会云游四海,到处行医,可从不会了无音讯,这次师父他老人家到底去哪里了? 也不知道裴司堰这方子从何而来。 与此同时,东宫朝华的寢殿內,泛著一股子浓郁的药味。 床榻上太子裴司堰饱受病痛折磨,痛苦地紧闭著双眸,苍白冷峻的脸上没有半点血色,整个人神志不清,昏迷不醒。 与此同时,外间的太医们正在討论病症。 “这方子,我看是没有必要再开了。”太医院院首无奈地摇了摇头,面色痛苦,“等太子君醒了,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吧......” 以前,他们就下了定论,太子的头疾本就是顽疾,如今这病症更是来势汹汹,根本无从下手。 阎王预定了的人,他们也无力回天! 另一个被远道请来的江湖神医同样焦头烂额,小声嘀咕了一句,“太子头颅里恐有淤积血块,就算是大罗神仙来了也没法啊,除非开颅......” 这种胆大包天的话也只有敢在同行面前提一嘴,当著穆宗皇帝他可不敢说。 这次竟遇到如此棘手的病症,这倒霉运气......砸招牌啊! 这个阶段,求医还不如求神拜佛。 他又幽幽地嘆了一声,“若是能寻到葛神医,恐怕还有一线生机啊!” 他们自以为声音小,没有人注意,这番言辞早已一字不漏传入了穆宗皇帝的耳朵。 一座三进出的院子里,一代帝王,眼眶瞬间湿润了。 穆宗皇帝神色悲寂,他陡地放下手中的酒壶,心绪飘远,那封偽造的谋逆信函就像一根刺扎在心间挥之不去。 是他把太子逼上了绝路! 他修长的手指熟练地从一个木匣子取出一幅美人图,图中的美人,眉眼清秀,倾国倾城。 当初,她本是贤王的未婚妻,是他的皇嫂,就犹如皎洁的月亮一样,濯濯清辉,不可褻瀆,而他只是一个不受宠,备受欺凌的六皇子,是温婠时常帮他,不仅打跑了那些欺负他的皇兄,还经常给他送药,送书,送好吃的。 她就像他晦暗生命中的一束光。 她是温国公的嫡女,金尊玉贵,性子颯爽,能文能武,备受先帝和皇祖母的疼爱,其尊荣风头盖过了所有的公主,甚至有人说,得温婠者就是下一任皇帝。 他误以为她也是爱自己的,於是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强占了她的身子! 那是因为,她就会嫁给皇兄,永远成为他的皇嫂,他如何甘心? 很快就要到她的忌日了,可是他们唯一的儿子都要离他而去,穆宗皇帝心如刀绞,醉意朦朧的眼底满是悔恨。 百年之后,他又有何顏面去见她? 穆宗皇帝拖著沉重的步子进了寢臥,她自请入冷宫之后,无数个夜晚,他都站在那张床榻跟前默默地注视著她的熟睡的容顏,生怕惊扰到她。 天知道,他是多克制才没有拥她入怀! 光影昏暗,他好像再次看到那道娇躯躺在那张简陋的床榻之上。这个院子,是他们的家,始终保持著温婠在世时的摸样,宫中之人都知道他的忌讳,除了太子,没人敢到这里来。 穆总皇帝头昏脑涨,抹了抹眼睛,脱口而出,“婠婠,是你回来看朕了吗?” 他脱掉龙袍,直接上了床榻,恍惚中,他將女人紧紧搂在了怀里...... —— 太医们全都离开,朝华殿又恢復了平静。 赤焰环顾四周,將熬好的一碗中药倒出了盆中。轻轻扭动檀木书架上的老虎摆件,一间密室的入口立马映入眼帘。 他一步步朝下面的暗道走出,不一会,视线开阔,里面儼然是一间简陋的书房。 “殿下!” 裴司堰放下手中的书籍,抬头朝他看了过去,“如何了?” “太医们都没有发现异常,神剑门的易容术果然了得,竇茗烟被睿王送到了宫中,在冷宫承宠了!” 裴司堰扯了扯唇角,睿王还真聪明反被聪明误。 冷宫可是穆宗皇帝的 眼看著婚期了临近,竇伯昌心情沉重,冥思苦想了半天,也没有想到什么好的注意,他盘算著要不就乾脆进宫请罪, 竇伯昌神色愧疚,话到嘴边实在难以启齿,“漪儿,明日就是大婚的日子,若是再找不到竇茗烟,只怕我竇家要大祸临头,圣上怪罪下来……” 竇文漪神色淡然,面露鄙薄,“父亲又想说什么?” “那日在宫中,睿王就曾公然提议要纳你为侧妃,若非太子这突如其来的病,这赐婚的圣旨恐怕早就下来了。只是睿王姬妾成全,你进去以后怕是再也没有清净日子!” 第144章 竇茗烟的造化 穆宗皇帝沉迷於菀菀类卿的游戏,后宫佳丽无数,或多或少都有母亲温婠的影子,尤其是姜嬪。谭贵妃只怕是恨透这样一个虚情假意的皇帝,她才会自作聪明,故意在冷宫设计他。 一则是噁心了穆宗皇帝,二则也避免了竇茗烟承宠过后成为第二个姜嬪。 可谭贵妃低估了冷宫那座小院对皇帝的重要,这把怒火烧不死她! 只怕睿王得知这个消息之后,后牙槽都会咬碎。 裴司堰唇边溢出一丝冷笑,深感荒诞,“钦天监那里有安排好了吗?” 赤焰頷首,“已经安排好了,就怕国师坏事。” 裴司堰面色沉静,闻言道,“无妨!” 国师一直都扮演著直臣的角色,这次,他倒要看看他会不会出手帮睿王。 说著,裴司堰撩袍,起身准备去。 赤焰满眼疑惑,“殿下?这会出去作甚?” 裴司堰面色淡然,“明日,圣上肯定会来东宫。” 依照穆宗皇帝对他的熟悉程度,就怕易容术会露出破绽,所以他还必须得去扮演那个『身患重病,命不久矣』的太子。 晨光微熹,雾气繚绕,天空阴沉。 翌日,皇帝罢朝一日,听宫內的太监传出口风,说圣上去了东宫。 天刚蒙蒙亮就入宫准备朝议的大臣们一想到裴司堰病重的事,个个都神色凝重,唉声嘆气。 当冯公公传旨把竇伯昌扣下时,他嚇得不轻,两股战战,惶恐不安,以为竇茗烟失踪的事被宫中知晓,要问罪竇家。 冯公公一言难尽,意味深长地看向了竇伯昌,“恭喜竇大人,贺喜竇大人!” 竇伯昌错愕,十分茫然:“公公何意?” 冯公公心里五味杂陈,昨夜帝王在冷宫宠幸了准太子妃,这事太犯忌讳了......不知道要又会掀起多大的风波。 这一夜荒唐,帝王如何会有错,错的自然是他们这些在身边伺候的人。 幸亏,皇城司已查明昨晚的事或多或少与谭贵妃有关。 冯公公压低声音提醒,“昨夜,竇三姑娘留宿宫中,只怕日后是要称作一声『娘娘』了!” 竇伯昌是愣住,神色骤然大变:“什么?!” 难道竇茗烟自荐枕席爬了龙床? 她好好的太子妃不当,竟自甘下贱,让帝王染指准儿媳的丑事,犯下悖逆人伦的大错,她是活腻了吗? “竇大人,赶紧想法子补救吧,茗烟姑娘可是准太子妃......这事要是传出去,竇家三姑娘肯定留不得,身为她的父亲,竇家难辞其咎啊!” 竇伯昌浑身都在发颤,恨得咬牙切齿,“孽障,我没有这个女儿,我不是她父亲!” —— “昨晚,圣上因太子病重之事伤心醉酒,在冷宫以为看到了温皇后的灵魂……,今晨一觉醒来圣上才知酿成大错,你三姐姐差点被斩於剑下。” 沈砚舟眼底泛著一丝乌青,他昨夜在宫中当值,因圣上经常让他处理一些棘手的紧急事务。 前阵子还让他秘密兼任了皇城司副指挥使一职,所以但凡宫中有一丝风吹草动,他都是第一时间知晓的。 今日他一出宫门,就径直去了竇府找上了竇文漪。 眼下,他们在附近的一间茶楼的雅间里,茶香四溢,桌案上摆著几盘精致的点心。 “……” 竇文漪瞳孔震颤,手指攥著茶盏,竇茗烟还真干了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留宿冷宫,她不是去了睿王府? 第145章 赐婚,正妃侧妃同进门 东宫的朝华殿。 竇文漪跟在小太监的身后侯在了偏殿,她微微有些诧异,皇帝命人把她带著此处,难道一会还要徵求裴司堰的意见? 一墙之隔,帝王雷霆震怒。 竇伯昌趴伏在白玉地板上,大滴大滴的汗渍落在地面,他额头著地,死死盯著地板,想杀了竇茗烟的心都有了。冯公公早就提点了他,这桩千古丑闻他若敢提半个字,就会招来灭顶之灾! 要想保全竇家,他必须主动积极地提出弥补方案。 他战战兢兢,“圣上明鑑,小女竇茗烟得了臆症,从竇家走失,恐会耽误太子大婚,罪臣万死难辞其咎!还望圣上开恩!” 御座上的穆宗皇帝面无表情,眼底透著一股狠厉的杀意。 太可恨了。 竟然敢在冷宫算计他! 太子关乎国本,就算竇家全族陪葬也难解他心头之恨。 穆宗皇帝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一个弱女子都看不住,確实该死!” 竇伯昌声音艰难,咬牙开口,“圣上,罪臣听说既是『冲喜』必须得八字相符,不妨让钦天监儘快算出福运之人,替太子冲喜。至於茗烟与太子的婚事,还望圣上先行作废。” 穆宗皇帝讥誚的视线从竇伯昌身上扫过,朗声开口,“钦天监倒是早已择出几个符合条件的女子,其中倒是有你家竇四姑娘。” 竇伯昌没有丝毫犹豫就应了下来,“小女竇文漪若是能嫁给太子,那便是她天大的福分!” 穆宗皇帝晦暗的眸光又落在了座椅上的裴司堰身上,自从他坠马出事之后,性子变得更加冷僻,尤其是那双眼眸死气沉沉,像极了温婠寻死那段日子。 昨晚又发生了那档子事,穆宗皇帝实在没脸见他。 “宣竇文漪。” 竇文漪步入殿中,跪拜行礼。 穆宗皇帝隨意扫了她一眼,道了一声免礼。 她仙姿绝貌,一举一动都显得端庄得体,他不禁想起那日在殿內她为自己辩护的情形,可见其性格沉著冷静,倒是竇茗烟倒是强了不少。 与裴司堰倒是十分相配。 “竇家四姑娘,上次在宫里,朕对你印象深刻,如此,便赐予我儿为侧妃,你可愿意?” 竇文漪连忙跪下表態,“臣女愿意。” 皇帝见她態度十分诚恳,满意的頷首,又看向了一旁的裴司堰,徵求他的意见。 裴司堰神色懨懨,浑身透著病气,黑眸中隱著冷寂,“父皇,別再操心此事了......更何况冲喜这种事如何能信?天命如此,强求不得!” 穆宗皇帝半眯著眼眸,“怎么,你还对竇家三姑娘念念不完?” 裴司堰摇了摇头,神色淡然,“她於我有救命之恩,如此负她,实在不是君子所为!” 皇帝面色微变,只觉得这句话就像是在赤裸裸的嘲讽他。 可他和竇茗烟的事,裴司堰並不知情。 他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冷斥,“当初,你母后就曾给你定下一门亲事,若非你一再坚持,拿什么救命之恩求娶,竇茗烟如何能做我大周的太子妃?” 裴司堰还想辩解,皇帝眼眸一沉,“来人,竇茗烟患有臆症,不能为太子妃,即刻与太子解除婚约!” 裴司堰薄唇抿成了一条缝,默不吭声。 穆宗皇帝若有所思,又道,“竇家四姑娘,八字与你最为相符,一旦成亲,就能助你逢凶化吉?你到底是哪里不满竇家四姑娘?” 裴司堰垂著眼帘,嗓音沉沉,“回父皇,儿子时日不多,不宜娶妻。即便娶妻,一位足矣,多了恐不利於修养身体。再说,平白耽误了別人,也是罪过。” 穆宗皇帝別开视线,心头越发不是滋味,“你是我大周的太子,福泽深厚,莫要再提这些丧气话!” “这竇四姑娘的八字与你最为相配,日后就是你的太子妃。” 裴司堰:“谢父皇!” 穆宗皇帝眉头微蹙,“竇家姑娘身份太过低微,这次冲喜,事关重大,不容有失。你母后曾给你定下一门亲,盛家的盛惜月,她也是朕看著长大的,性子极为稳妥。” “朕相信你母后的眼光,就让她成为你的侧妃吧。” 裴司堰猛地抬头,强忍著怒意,声音急切,“父皇?不可!” 竇文漪听到盛惜月名字时,反倒鬆了一口气,冥冥之中早就註定。 果然裴司堰还是和上一世一样,偌大的东宫,除了一个太子妃,还会有一个极为受宠的盛侧妃。 穆宗皇帝態度异常坚决,“国师仔细查看了她的八字,虽不及竇家四姑娘,但是也能助你。太子,你要以国本为重,不可恣意妄为!” 裴司堰瞬间明白,穆宗皇帝时铁了心要给他多塞一个女人! “太子,就这样定了。” 穆宗皇帝浑身散发著凌人的气势,眸光森冷,“盛家姑娘对你一往情深,得知得知你病重,非但没有嫌弃,反倒主动求到宫中。如此性情中人,朕如何能不成全?” “竇家四姑娘,你可愿意与她一同伺候太子?” 竇文漪心中好笑,垂下眼帘,“回圣上,臣女愿意。” “那便就这样定下来,让礼部重新挑个吉日,儘快成亲!正妃侧妃一同进门!”穆宗皇帝扬起唇,脸色终於有了笑意,一锤定音。 裴司堰幽怨地看了一眼竇文漪,好像她真的不太在乎他? 第146章 对峙 竇文漪被裴司堰盯得莫名其妙,只得別开视线,垂眸安静地盯著地板。 她是在他面前是有些得意妄为,举止放肆......甚至还扇过他巴掌,可这也不怪她,谁叫他老是欺负自己?可她哪有胆量在穆宗皇帝面前叫囂? 胳膊拧不过大腿,她是嫌命长,还是想早点就去阎王? 反正她手中握著『和离书』,她只需装模作样嫁到东宫,等裴司堰和盛惜月双宿双飞,说不定就不会再缠著她。到那时,她就功成身退,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过逍遥快活日子。 穆宗皇帝深深看竇伯昌一眼,“竇家三姑娘得了臆症走丟了,朕派人帮你寻找。” 竇伯昌连连点头,“谢圣上恩典!” 这齣大戏实在太难为这虚偽的君臣二人了,明明心照不宣,提到竇茗烟都觉得难受,还硬要把这场戏唱下去,也不知道裴司堰又在心中如何鄙夷他这位父皇。 “竇四姑娘,因太子病重,你的礼仪规矩日后慢慢学,明日就到东宫照顾太子起居!” 竇文漪面色微僵,不管心里多不情愿,也只得恭顺地应下。 竇文漪和竇伯昌走后,裴司堰冷冷地盯著皇帝。 穆宗皇帝面色不悦,轻哼了一声,“怎么?太子对这桩婚事还有异议?” 岂止是有异议,裴司堰简直又怒又恨。 他被皇帝狠狠阴了一把。 漪儿本就介意盛惜月,他偏偏还把人弄进东宫?盛惜月一旦入了东宫,竇文漪就极有可能被她离间。 他们的关係极有可能產生裂痕。 真是太可恨了! 裴司堰强压著不郁怒,从座椅上下来跪在了地上,恳求,“儿臣对竇家四姑娘很是满意,只是博阳盛家是门阀望族,让盛惜月冲喜,恐会让忠臣寒心,若父皇一定要让我娶一个侧妃,不妨另择他人。” “选门第清白即可,世家大族,太难把控。还望圣上三思。” 穆宗皇自上而下端量著自己的儿子,想起往日对他的种种猜忌,一时间,竟十分愧疚,不免在心里嘆息。 裴司堰面面俱到,处处耀眼,一直都是优秀的储君。 无端又在他身上看到了一丝贤王的影子,也正是因此,他才不知如何面对自己的孩子。 可他確確实实是自己和温婠的血脉。 穆宗皇帝面色微凛,有些心疼,“来人,还不把太子扶起来?还在病中,跪什么跪!你的病很快就有转机,朕已派人去寻葛神医了!” 太监们立马將太子扶起。 裴司堰下顎绷紧,沉声开口,“父皇,太子妃和侧妃一同进东宫,史无前例,与祖宗家法不容。且大婚太过繁复,不若等儿臣病好之后再行大婚仪式?” 穆宗皇帝摆了摆手,从容一笑,“不打紧,特事特办,本就是为了冲喜,祖宗会原谅你的。至於亲事,你不必忧心,朕会让章淑妃帮你操持。你不必再说了!” 裴司堰彻底鬱闷了。 早知如此,当初他就换个法子了。 他还得装病一段时间,不可能立马就好起来,那他病懨懨躺在床上,又如何娶妻? —— 竇伯昌因著要筹办太子大婚的事,慌忙去了礼部,而竇文漪还未出宫门,就被一个衣著华丽的贵女叫住了。 盛惜月身著一袭紫色绣金紫貂披风,衬得她既雍容又清贵。她一双浅碧色的绣鞋自裙下只露出一个小尖,怀里抱著一个紫金手炉,身后还跟著两个清秀的小丫鬟,手里提著几包珍贵的药材。 她螓首蛾眉,娉娉婷婷,在这天寧城也算得上一等一的好样貌。 上一世,她能得裴司堰的青睞,以侧妃的身份把竇茗菸斗得毫无还手之力,想必定有过人之处。 盛惜月衝著竇文漪浅浅一笑,“竇四姑娘,真巧,这么冷的天,怎么也不见你带个手炉,小心著凉!” 说著,要她就亲昵把自己怀中的手炉递了过来。 竇文漪淡笑婉拒,“盛姑娘,不必了,到宫门业就几步路,还未入冬,我也没那么怕冷。” 她们不过一面之缘,关係根本没到这般熟络的地步。 她如此示好,倒让人心中隱隱不安。人心难测,不怪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实在她被上一世的经歷已锤链出来了。 盛惜月也不勉强,识趣地收回了手炉,声音轻柔,“罢了,我这会要去东宫看望太子,待会还要去景仁宫陪淑妃娘娘用膳,姐姐,我们不妨一起?” 姐姐? 这称呼换得有意思。 论理,她比自己大一岁,她才应是姐姐。 那就意味著,盛惜月早已知晓她是將嫁入东宫做侧妃? 竇文漪像是听不出她话中的挑衅,笑意不减,“盛姑娘,还是称我一声四姑娘吧。淑妃娘娘那里,我改日再去。” 盛惜月眸底暗流涌动,欲言又止,“对了,听说章承羡近日就要回京了,他在边陲立了大功,活捉了北狄的七皇子,要回京献俘,这次怕是要连升三级。姐姐与他关係亲近,肯定会为他的功绩感到欣慰吧!” 竇文漪闻言,几乎差点笑出声了。 她曾经差点和章承羡定亲,章淑妃难免对自己有了隔阂,所以她那句去景仁宫的话,其实是隱晦地提醒自己。 她有章淑妃撑腰。 章承羡一旦回来,得知他心仪的女子要嫁给了自己最好的兄弟,稍有不慎,还会引得他与太子反目。 身为红顏祸水的她,夹在太子和章承羡之间又该如何自处? 盛惜月確实有几分本事,话不多,句句都在戳她的痛处。 看来,再超凡脱出的女人,也不愿和別的女人分享自己的夫君。 盛惜月已经恨上了她这个太子妃。 若是没有上一世和竇茗烟、谢梦瑶、薛氏等人斗法的经歷,她定会被盛惜月这几句话就搞得心神大乱。 这一世,她確实不愿意困在后宅和任何女子爭斗。 可她都舞到眼前了,再保持沉默,就不礼貌了。 竇文漪嘆了口气,意味深长道,“盛姑娘,我脾气不好,是个不好相与的,国师还说我是个灾星,专克別人。” “我三姐姐竇茗烟得了臆症,所以我才有机会成为冲喜的太子妃,你不妨大胆猜猜看,她为什么会得臆症?” “你与太子青梅竹马,情深义重,你又出身名门,如何能屈居做侧妃?太委屈了吧!要不你去给圣上说说,让他收回成命,別让我去冲喜如何?” 第147章 她怕是活不成了 竇文漪一回到竇家,穆宗皇帝赐婚的圣旨和流水似的赏赐就到了。 竇家上下,左邻右舍无不震惊。 谁都没想到,原本是准太子妃的竇茗烟会失踪,更没想到这泼天的富贵的依旧落竇家头上,那个被人称之为』灾星』的四姑娘竟然成了新的太子妃? 眼看著什么银宝黄金、金釵首饰、奇珍异宝、绸缎布匹都快堆成小山,竇文漪忽地觉得好像演这个太子妃也算是一笔不错的买卖,不管以后如何,她可是得了实打实的好处。 竇老夫人一进来,就瞧见自己的乖孙双眼放光,像个財迷正在激动地拆锦盒,心里顿时不是滋味起来。 把前前后后的事情串联起来,她总算回过味来,心中隱隱猜到太子裴司堰这病太过巧合。 竇老夫人屏退了下人,“漪丫头,別光顾著高兴。你给我老实交代,当初在宫中,睿王提亲时,你让我放心,是不是早就料到有今日?” 竇文漪扯不一个无辜的笑脸,“祖母,说什么呢,我哪能预料到后面的事?” 竇老夫人一脸愁容,长嘆了一口气,“那地方就像火坑,尔虞我诈,就没个安生日子,漪丫头,祖母实在太担心你了.......” 她从不觉得嫁入皇家是件喜事,哪个皇帝不是三妻四妾? 若是她能和沈砚舟喜结良缘才是值得多高兴的事! 只是如今都已下了圣旨,谁也不敢多发牢骚,再不高兴都得表现得欢天喜地。 竇文漪压低了声音把自己答应和裴司堰的事选择性地透了一点底给她。 竇老夫人震惊又难以置信。 前有睿王这头豺狼,后有太子这只猛虎,她的孙女怎么就不能过安生日子? 她一脸疼惜,“乾脆,你就暴病,死遁,祖母来安排。” 竇文漪:“......” 祖母不愧是將门之后,真是敢想敢做,太有血性了。 竇家这群人,她是可以不管,可她不能只顾自己,连累到祖母。 竇文漪握紧她的手,“祖母,你放心,盛惜月也好,其他嬪妃也好,她们都算计不到我的头上来。裴司堰已经答应了,他会信守承诺的。其实他待我也有几分情谊的,並不是你想得那般糟糕。” 竇老夫人呼吸都有些不畅了,“可你並不喜欢他,再说,天家的人哪有什么良配!” 竇文漪微微蹙眉,她是不想陷入情爱之中,也不是怕了,就是...... 歷经千帆过后的淡然,让她像上一世那般飞蛾扑火地爱上谁,恐怕很难。 就算是沈砚舟,她好像也做不到。 她只想及时行乐,过得简单一些,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內多做一些有意义的事。 “祖母,我会徐徐图之,我对他没有多少情感,不是更好吗?待尘埃落定,我还想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过安稳日子。” 竇老夫人根本不信,“届时,他真的肯放你走?” 裴司堰毕竟是一国之君,就算他们现在只是各取所需,做名义上的夫妻。 歷朝歷代,哪有太子妃能成功和离,或者析產而居的? 只有早逝的太子妃! 尤其是那些犯错的宫妃,指不定哪天就莫名其妙消失,比如竇茗烟。 —— 寒冷的风透过窗欞吹了进来,空气中带著飘散著腐叶的味道。 一间幽暗的屋子里。 竇茗烟眼眶红肿,这短短的一天一夜,她饱受折磨,哪怕是上次在无暇宫,她也没有此刻绝望和迷茫。 她恐怕真的活不成了。 明明一切都很顺利,睿王看她的眼神全是赤裸裸的慾念,那是男人看女人的眼神,他哪里经不起诱惑,甚至还要了她...... 可后来,不知不觉中,她竟睡了过去。 昏昏沉沉中,她感到男人拥著她又亲又啃,热情、炙热,滚烫,狂野,她还暗自窃喜,以为裴绍钦对她上了癮,食髓知味,才会一连要了她好几次...... 可为什么她会在冷宫,在皇帝的床榻上醒来? 穆宗皇帝看清她的脸过后,比她更气,反手抽剑就斩断了她的一缕髮丝。 她嚇得浑身发抖,哭得梨带雨,不停地求饶,“圣上,民女冤枉,我是遭人陷害的!我昨晚一直称呼的殿下,我以为昨晚上的人是太子殿下!” “民女死不足惜,可这背后的人想要离间太子殿下和圣上,是想让太子和圣上蒙羞,其心可诛!” “待圣上查清事实的真相,茗烟良成大错,也无顏苟活,甘愿以死谢罪,请圣上开恩,好歹让我死也做个明白鬼!” 她更不敢让圣上知道她和睿王有过肌肤之亲。 她只能赌,圣上看在裴司堰份上,大发慈悲,暂且饶她一命。 穆宗皇帝眸色发沉,慑人的戾气让人窒息。 他深吸了一口气,神情难辨,“你是怎么进宫的?” 竇茗烟直面著帝王狠厉的杀意,不禁打了个颤。 她脑袋转得飞快,那溢满泪水的眼眶无比悽惶,“回圣上,我其实患有臆症,会时不时犯病,我只记得从竇家去了街上,好像被人打晕,之后的事就不记得了......” 穆宗皇帝眼底翻涌著阴鬱,神情微窒。 可他到底睡了自己的准儿媳,放荡形骸,深陷父子共牝之丑,这种事太过荒诞,一旦败露,定会让他背上千古骂名! 他不能因为一个女人,毁了一世的英明,无论如何必须把这件事遮掩过去。 “好,待朕就让你做个明白鬼!” 穆宗皇帝撂下一句话之后,拂袖离开,而她则被关进了这间屋子等死! 不知过了多久,嘎吱一声,房门被推开。 冯公公走了进来,面色阴冷,“竇三姑娘,事情的经过圣上已查清,你进宫的事確实与谭贵妃有关。” 竇茗烟听得心头髮慌,只觉得自己离死期不远了。 冯公公阴惻惻的声音继续响起,“圣上说了,你可以在死之间討要一个恩典,竇三姑娘,你想好了要什么恩典了吗?” 第148章 入东宫 屋內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竇茗烟面若死灰,脑海里嗡嗡作响,唯独听到了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浑浑噩噩,又无比清醒。 她不该错信睿王,难道她就这样死掉吗?她不过是想要改变命运,不想嫁给一个病重的人守活寡,哪有什么罪孽深重啊,为什么老天就容不下? 竇文漪才是『灾星』,为什么她什么都不做,就能得到老天的眷顾? 不,她罪不至死,她本该享有万人敬仰的尊荣,何至於此等下场? 她从一介孤女逆天改命到准太子妃,不是为了就这样毫无意义地白白死去的,她还要报仇,还要享受荣华富贵,难道这些都成泡影了吗? 不,她就算做鬼也不会放过竇文漪的,她要杀了竇文漪! 冯公公凉凉地看著她,催促,“竇三姑娘,你千不该,万不该在冷宫爬床,那是圣上的忌讳,赶紧些吧,咱家还有別的事要忙。” 竇茗烟回过神来。 昨晚在她身上折腾男人,今天就要她的命? 皇帝果然是天底下最绝情的人。 他恼羞成怒,把一切罪责都推到她这个手无寸铁的弱女子身上,就算她死了,就能掩盖他睡了准儿媳,还逼死了准儿媳的事实吗? 又不是她拿著刀架在皇帝的脖子上逼他上床的! 竇茗烟泣不成声,咬著唇瓣,饶是她早有了心里准备,还是觉得冤枉、不甘、悲愤、委屈、恐惧,遗憾。 “公公,茗烟死不足惜,临死前,唯独放不下太子殿下,如今他重病缠身,原本我也是想进宫来看他的。可否转告圣上,我临死前只想再见殿下最后一面......” “还请圣上放心,我也希望走得体面,昨晚的事我会烂在肚子里的。” 她怯弱地看了一样冯公公,不再求饶,“大监,若是这个恩典圣上不愿成全,我只求圣上能亲手制裁我。” 冯公公脸上闪过一丝诧异,本以为她会乞求活下去,没想到还有几分聪明。 穆宗皇帝得知后,手中的御笔一顿,冷漠的眸底情绪复杂,“哦?” 脑海无端闪现出当初温婠一心求死,那双赤红绝望的眸眼。 何其相似。 都是被他玷污的羸弱女子! 他这双手杀人无数,杀伐果决,对任何人都不曾心软。 他唯独愧对温婠,而她的死只让他永远被钉在了卑鄙无耻、欺世盗名的耻辱柱上,如今又要让歷史重现吗? 穆宗皇帝闭上眼,良久才缓缓抬头,“如此,朕便成全她!” 他起身去了宫中秘密处置犯人的屋子,没待一会,离开过后,屋子里几个太监抬出了一个黑色的麻袋...... —— 翌日清晨,宫中便派人来接,说东宫一切齐备,要竇文漪即刻去东宫伺候太子。 竇文漪命翠枝等人连夜收拾好箱笼,仅带了翠枝就准备出发去东宫。 竇家人神色各异,齐齐都到门口送別。 竇伯昌心中说不出的滋味来,竇茗烟的事他根本不敢告诉任何人,眼下还大张旗鼓叫下人们四处寻她。 辜夫人拧著眉,心底五味杂陈,昨晚接了那样的圣旨。 竇伯昌又言辞闪烁,讳莫如深,她就隱隱猜测到竇茗烟恐怕又犯了什么天大的错事,否则好端端的『太子妃』怎么说没就没了呢? 她也算求仁得仁,不用再去活守寡了。 此刻,再看自己的亲生女儿竟要去冲喜,想起往日种种,如鯁在喉,她心里涌出一股愧意,很想嘱咐几句,到底不知该如何打开话茬。 竇家老夫人眼眶有些湿润,抓著竇文漪的手实在捨不得。 来接她的人正是章淑妃身边的女史陈掌事,她笑著劝慰,“老夫人不必忧心,四姑娘是个有福气的,吉人自有天相,太子殿下一定会没事。若是老夫人不放心,来东宫探望太子妃也不是难事。” 竇老夫人闻言,才略感安心。 竇文漪垂眸,拍了拍祖母的手,“祖母,父亲,母亲都回去吧。 几人勉强扯出个笑脸回应她,她此去是福是祸,谁心里都没底。 马车停在了东宫的大门。 女史引著竇文漪朝里走,不多时,穿过幽深的廊道,刚到前院,就看到安喜公公领著东宫的宫婢嬤嬤们,纷纷恭敬向她行礼。 竇文漪锐利的视线扫过东宫的眾人,这些人里面还不知藏了多少祸事,当初的孙掌事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吗? 安喜公公满脸堆笑,態度十分殷切,“四姑娘,按照太子的吩咐,梧桐苑已经收拾好了,您的箱笼等都可以安置在那里。” 梧桐苑离太子住的朝华殿最近,虽不是最大,倒是方便...... 这桩婚事,明明还有一个盛侧妃,太子倒像是忘了似的,压根没让他们准备。依照太子对她的恩宠,眼前这位日后才是东宫真正的女主人啊。 竇文漪微微怔神,頷首,“有劳了。” “太子殿下呢?” “太子们正在给太子诊治,您要过去看看吗?” 步入寢殿內,一股浓郁的药味直衝鼻尖。 竇文漪拢了拢幔帐,仔细打量著床榻上男人惨白的俊顏,抬手搭在他的手腕开始诊脉,床上这男人极度虚弱。 几息以后,她眉头依旧紧锁。 难怪太医们会宣判『太子』身怀绝症,没有多少时日。这男子脑內有血块压迫,若是不及时清除,確实会殃及性命。 竇文漪驀地抬头,对上了一张陌生的脸。 男人面容清雋俊俏,是一张与裴司堰风格截然不同的的脸,可唯独那双眼眸深邃幽暗,似曾相识。 几乎一瞬,她就能肯定眼前的男人才是裴司堰。 竇文漪收回手,肃下脸,“你在搞什么鬼?床榻上的人是谁?” 裴司堰眉梢微挑,心里涌出一阵暖意,似笑非笑,“怎么认出我的?” 他顶著殷从俭这张脸大摇大摆甚至去上了早朝,都没有一人发现,若她心里没有自己,如何能一眼分辨出来? “破绽很多!你们的脸確实很像,但是你的耳垂明明要大些,而他的耳垂要乾瘦一些。” 裴司堰眸光微动,握住了她的手,“漪儿,床榻上的是我的影卫惊羽,他还有救吗?” 当初,他和涟儿在淮阴县被睿王追杀被迫分开时,若非影卫替他挡了一劫,今日躺在这里的就应该是他。 惊羽见过涟儿的真容,他醒来之后却失忆了,根本不记得往日的事。这一年来,他已寻遍秘密寻了很多大夫,都说无力回天。 竇文漪若有所思,“可以试试,不过我也只有六成的把握。” 裴司堰盯著她那双澈亮自信的眼眸,呼吸忽地变得急促起来,心底生出一丝燥热和渴望,“漪儿......” 她果然不会让人失望,这样优秀的她怎么能让人不心动呢? 裴司堰喉结滑动,摩挲著她的手,极具侵略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了她的唇瓣上。他若是顶著殷从俭这张脸吻她,她怕是会扇他。 安喜公公尖细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盛姑娘,你稍等片刻,奴才这就去通传——” “你別惊扰殿下,我只是进去看看他,就出来。” 第149章 谁还没个白月光 竇文漪和裴司堰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一抹惊诧。他眉宇闪过一丝不耐烦,不情不愿鬆开了她的手,身形一闪就藏到了屏风后面。 竇文漪坐在离床榻也不远的座椅上,抬眸就对上了盛惜月矜贵清丽的面容。 盛惜月脸色的笑意顿时凝滯,几乎一瞬又恢復了笑意,装得十分有礼貌的模样,“原来姐姐在里面?殿下如何了?” 竇文漪眉眼冷凝,不咸不淡道,“是啊,殿下就这样,你过来看看吧。” 盛惜月径直坐到了床榻边上,看到病入膏肓的太子。 她那一张精致的小脸几乎拧成了一团,两行清泪瞬间滚落了下来,“昨日,淑妃娘娘也劝慰我,让我別太过忧心,说什么吉人自有天相。可殿下这副模样,我如何能不忧心,我日日都寢食难安啊......姐姐,定是能理解我的苦楚。” 竇文不蹙眉,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屏风后的完好无损的裴司堰,真是罪过,这不就让美人垂泪了吗? “盛姑娘確实应该放宽心。”竇文漪一脸淡定。 盛惜月像是没察觉到她的敷衍,似在追忆往昔,喃喃道,“我与殿下相识十几载,对他的秉性还是了解一二,他性子看著孤傲,实则外冷內热,人真的很好。身为储君,责任重大,心思难以捉摸,还好我多少了解他一些秉性,姐姐,我想以后与你和睦相处,殿下的忌讳我也可以告诉你一些......” 竇文漪颇为无语,直接打断她,“盛姑娘,我今日初到东宫,还有很多事宜,我先回去了,日后有机会再慢慢閒聊。” 不管她出於什么样的目的,她都没兴趣知道他们之间的成年旧事,谁心里还没个白月光? 说著,她抬脚直接出了屋子。 盛惜月面色瞬间僵住了。 她疑惑地盯著床榻上的男人,总觉得他的脸色太白了,她立马招呼宫婢,“来人,给我打盆热水过来,我要给殿下擦脸。” 安喜公公一进殿內就看到盛姑娘含情脉脉地守在床头,紧张得不行,“盛姑娘,殿下不喜別人伺候,待你正式嫁过来再做不迟。这些事还是奴才来吧。” 盛惜月面色羞赧,“好吧。” 她起身站了起来,关切地打听,“殿下平日都是什么时间会醒?” 安喜公公眸光微闪,轻咳了一声,“盛姑娘,这个真没有个准。” 盛惜月见四下无人,从袖口里掏出一个莹润的玉佩递了过去,“一点心意,公公切莫见外。” 安喜公公头皮一阵发麻,忙慌推迟,太子殿下本人就在殿內,这盛姑娘不是害他吗? 盛惜月面露尬色,訕訕道,“安喜公公,以后还望你多提点两句,惜月感激不尽。” “盛姑娘,您是侧妃,不必如此的,奴才平时也不收的,不止是你......”安喜公公脸色难看,不停地给她使眼神,嘴都不利索了。 梧桐苑,翠枝已命人已经把笼箱里的东西都收拾妥当。 殿內,紫金香炉里幽香裊裊,是竇文漪惯用的香料,她环视了著屋子,各类家具陈设摆低调中透著奢华,处处透著陌生的感觉,唯独梳妆檯让她找到一丝熟悉的气息。 翠枝忍不住提醒,“姑娘,我方才见到盛姑娘已到了东宫,就怕她看著表面温婉,內里不怀好意。” 竇文漪闻言勾了勾唇,笑得散漫,“无妨,只要她不故意生事端,我们就井水不犯河水。” “那河水要执意犯井水呢?” 那她就是自寻死路! 乌云遮月,院外的灯都亮了起来。 宫人们已备上精致的晚膳,竇文漪却没有多少胃口,勉强夹了两筷子就想命人撤下去,不想这时,门嘎吱被人推开。 就见裴司堰换了一身玄色锦袍,抬步走了进来,身躯頎长挺拔,灯火下显得他张脸白净如玉。 竇文漪怔了一下,刚准备起身行礼,就被裴司堰摁住手,他只身坐在她的身侧。 紧接著,安喜公公领著几个小太监提著好些食盒进来,最后踏雪也闻著味钻了进来。 一碟碟精致的菜品摆上桌子,宫人们全都垂首,无声地退了出去。 裴司堰望著她的眉眼,笑得风流璀璨,“漪儿,都是樊楼的菜品,尝尝!” 竇文漪拿起了筷子,“殿下,你这般大张旗鼓的过来,万一被人发生......” “无妨,就算孤半死不活也得吃饭。” “隨你。” 竇文漪淡淡回了一句,顺手把桌上那盘酥骨鱼端到了一旁矮几上。踏雪立马跳了上来享用。 裴司堰陡地想起盛惜月的事,神情浮上几抹复杂,“我和她没有什么的,你別多想。” 竇文漪手中的筷子顿住了,他是在和自己解释盛惜月吗? 裴司堰直接开门见山解释道,“侧妃的事,也不是我的本意,她的存在確实,確实是我们之间的一个隱患,我会想法子拖延婚期,让她无法入东宫。” 竇文漪垂首,沉默不语。 上一世,世人皆知太子及其宠爱盛侧妃,竇茗烟若不是因为有救命之恩这块护身符,在东宫怕是根本就没有容身之地。 这或许就是他们的宿命! 裴司堰被她的冷漠刺得有些心慌,一股沉鬱在心间瀰漫开来,前阵子他们还为这个问题爭论过,他不想他们还未成亲,就因为某个女人產生隔阂。 “竇文漪,说话!”裴司堰低喝,锐利的视线紧盯她,像是要把她剜出一个洞来。 “你到底怎么想的?还是你压根就不在乎?” 第150章 夫妻伦常 竇文漪放下筷子,抬眸看他啊,“殿下,若不是因为冲喜,按照祖制,你可以有良娣、良媛二到四人,侍妾、夫人等数。现在只有一个侧妃,已经很少了!” “你若一味阻拦,只会激怒圣上,那岂你的一番筹谋岂不浪费?” 裴司堰闻言怔住,繾綣的眸光停在她白净的脸。 她果然聪慧过人,早已猜到他唱这齣大戏,不仅仅是为了谋娶她。 顺便还能消除穆宗皇帝对他的猜忌,一个將要入土的太子,对皇帝才是最没有威胁。也就可以轻鬆化解他对大將军宗瑞的忌惮,还可以让睿王等人放鬆警惕,得意忘形。 一举多得,唯独以这种方式谋娶她不太光彩! 裴司堰凝著她的眉眼,不放过她脸上的一丝情绪,“那你是在怨我吗?” 竇文漪错开他炙热的眸光,看著一旁尽情享用美食的踏雪。突然觉得他们都有些可悲,因为每个人不管是什么身份,都有自己的求而不得。 穆宗皇帝一边宠幸不同的美人,一边去奢求温皇后的真心,沉溺於虚偽的『深情』中,缘木求鱼,荒唐可笑。 裴司堰如此惶恐,难道不是在害怕步他的后尘? 而她自己,前生想求一人的真心,今生只想求自由,都不能得偿所愿,所以,无常才是人生常態。 平心而论,裴司堰待她並不算差,有了前世的经歷,她又怎么可能毫无芥蒂地爱上他? “殿下多虑了,我从未怨过你。若殿下对我深情不渝,又何必在意一个侧妃?” 在他惊怒的眼神中,她继续道,“殿下是对自己不自信,还是嫌我太过冷静?那你是希望我与你大吵大闹,还是撒娇求欢?仅仅是因为盛惜月的存在,就可以掀起轩然大波,那日后她住进东宫,我们还会因她產生多少矛盾隔阂呢?” “殿下,还请你如实告诉我,那是你希望看到的吗?难道我不应该以最平常的心態对待此事吗?” 裴司堰紧攥著茶盏,压抑著心底那股奔腾的怒意和不甘。 她字字句句都在理,却让人有一种无力感,辩无可辩,难受极了。他想让她动心,满心满眼都是他,想要她多疼疼自己! 竇文漪无视著他的怒意,依旧面不改色道,“殿下,恕我直言,我们两人並未心意相通。很多人一生都会拥有好几段刻骨铭心的感情,或许,今后你总会找到真正让你心动的人。” 一旦他和盛惜月心意相通,有情人终成眷属那天,就是她黯然落幕之时。 那他又会如何看待对自己的这段情呢? 是在两个女人中左右摇摆,还是乾脆除之而后快? 爱越深,恨越浓。 何必呢? 一想到他上一世的所作所为,她如何能心安理得接受他的爱意呢? 思及此,竇文漪更不希望他对自己深陷,垂眸柔声劝慰, “殿下,我感念你的恩德,文漪依旧会不遗余力地回报殿下,努力扮演好太子妃这个角色,希望殿下多给自己一些时间,多与盛姑娘相处,不要贸然下决定。” “待殿下看清你自己的真心......再做决定不迟,毕竟,这样对我们三人才公平。” 屋內气氛冷凝,一片死寂。 “扮演?那你在床榻上可得尽力些!”那个词到底刺痛了裴司堰,他喉间溢出一丝散漫的轻笑。 他掐住了她的下巴,切齿道,“甚好,太子妃,那今晚我们就好好,演一演夫妻伦常?” 那双凤眸里暗潮汹涌,锐利似刀刃,又似岩浆滚烫,浑身携著怒气,他就像一座隨时都可能喷发的火山。 竇文漪感到一丝疼痛,心如死水,毫无波澜。这一日终將要来的,不过是一具皮囊,她有何畏惧? 她眸光依旧平静,长长嘆了一口气,“好!” 裴司堰眼眸通红,闪过一抹痛色,两人僵持良久,到底卸了手中的力度,鬆开她拂袖而去。 踏雪瞪著一双澈亮懵懵的猫眼,看看了离开的裴司堰,又纠结地衝著她,“喵——”了几声。 竇文漪苦笑一声,“还不快去追你的主子?跟著我可没有小鱼乾。” 踏雪像是听懂了似的,“嗖”的一下就闪了出去。 小东西还真是聪明! 她疲惫抬手让宫婢们撤下晚膳。 翠枝脸色变了又变,忍不住开口,“姑娘,你又何必惹恼殿下......” “东宫並不是我的归属。”竇文漪捏了捏眉心。 “姑娘,可是你现在已经是太子妃了,难道还能......离开?” “总会有法子的。” 翠枝愣了一下,以前姑娘被太子逼迫有了首尾,她整日提心弔胆,如今好不容易名正言顺,难道姑娘心中真的没有太子? —— 朝华殿內,裴司堰没有丝毫睡意,索性翻开奏本仔细看了起来。 赤焰覷了他一眼,稟道,“殿下,圣上在琼林苑秘密安置了一个女人,守卫森严,我们的人不好打探,暂时未能查到这人是谁。” 裴司堰狭长的眸中折出一抹凌厉的寒光,“不必查了,继续盯紧睿王。” 那里藏的女人除了竇茗烟,还能有谁? 她倒还有几分本事,竟让穆宗皇帝对她网开一面。 穆宗皇帝与准儿媳行不轨之事,恐怕他骨头缝里都还透著痒,那颗专以风月为乐的饕鬄之心,哪里能轻易得到满足? 守卫森严,是想方便他秘密幽会,琼林苑又没有其他女人,竇茗烟还可以抓紧机会得到圣宠。 赤焰顿了顿,又道,“睿王的人,好像也在查这女子的下落。” 裴司堰神色一沉。 裴绍钦骨子里疯癲狂妄,为了挫败他的顏面,真是无所不用其极。那天晚上竇茗烟是先去的睿王府的,她半夜去,难免不会自荐枕席。 脑海里划过一道灵光,难道他这位好弟弟难道已先动了竇茗烟? 把自己玩剩的女人送到龙塌? 裴司堰嗤笑出声,无语地摇了摇头,“继续盯紧睿王。” 不愧是他,还真能做出这等禽兽不如,父子共牝的事。 欲其灭亡,必先令其疯狂,落子无悔,既如此,他必须得给他送份大礼! 赤焰问道,“大人,我们要把那个掌事要交出去吗?” 那晚,负责把竇茗烟弄到冷宫去的掌事在被灭口时,被他们的人秘密保了下来,所以赤焰才有这一问。 裴司堰唇角勾出一抹嘲讽的弧度,“明日寻个契机让把她交到沈砚舟手里,国师哪里想办法盯著!” 盛惜月能成为侧妃,国师功不可没啊! “她睡了吗?” “梧桐苑,已经熄灯了。”赤焰如实回稟。 她还心安理得睡著了? 她那番言论简直就是戳他的心窝子,他才不要与她做假夫妻,不是都说床头吵架床尾和吗? 她明明就在眼皮子底下,为什么他要委屈自己? 裴司堰越想越气,抬脚就去梧桐苑...... 第151章 水深火热 梧桐苑彻底安静下来,竇文漪躺在陌生的床榻上,盯著帐顶,辗转反侧,没有丝毫睡意。 迷迷糊糊之间,她隱约感到有人进来。 下一瞬,那道黑影窜了进来。 裴司堰撩开幔帐,扯开腰封,径直上了床榻,不由分说把人捞进怀中。竇文漪一睁眼,恰好对上了他上下滑动的喉结。 “孤不动你,你以后別老是气我。”他嗓音低哑。 滚烫的手掌覆在她的腰肢上,竇文漪咬著唇不敢吭声,就连呼吸都变得紧张起来。 裴司堰轻抚著她背脊,指腹穿过她的髮丝,“小吵怡情,大吵伤身。以后只能小吵,就算吵架,也没有分床睡的道理。” 他们两人明明还没大婚! 同床共枕,本就与礼不合,就算大婚以后,也没有天天歇在她屋子里的道理。 他惯会顛倒黑白,还好意思跟自己掰扯什么『道理』? “殿下,我不想跟你吵。”竇文漪打了个哈欠。 她声音又轻又软,入耳倒像是有几分妥协的意味。 裴司堰想著今晚从头到尾好像是他自个在无理取闹,心中的鬱火瞬间消散了大半; 罢了,既然他有错在先,不必斤斤计较了。日后,好好教导便是,当然也得床头教妻! 拥著她,女人的幽香无孔不入,无比香甜诱人。 裴司堰沉默半晌,轻轻地拨弄著她的耳垂,哑著声音,“可以亲吗?” 帐中黑暗静謐,她眼底慌乱,璀璨如星,全当自己耳聋,已经睡熟了...... 翌日清晨。 竇文漪醒来时,低头就看到她的锁骨处掛著好几个明晃晃的红痕,越往下看,越是没眼看。 他是信守承诺没有到最后一步,可一晚上水深火热..... 自欺欺人! 裴司堰有些心虚,“等会让尚衣局过来给你量尺寸,多做几套,高领矮领都做。” “殿下,你尚且还在病中,若是被人察觉,別人会误会我红杏出......” “闭嘴!不准乱说.....那改日再叫尚衣局来。”裴司堰面露尬色,一把捂住了她的唇,何尝听不出她的讽刺之意。 两人穿戴整齐,刚用完早膳,安喜公公就急匆匆进来,“殿下,圣上带著国师、还有一个江湖大夫朝这边过来了。” 裴司堰和竇文漪对视一眼,皆从彼此的眼中读懂了深意。 他们是对裴司堰的病情起疑了! —— 穆宗皇帝一行人浩浩荡荡来到寢殿房前,一排排宫人伏低跪拜。 皇帝看见安喜公公也在,“你怎么在不在里面伺候?” 第152章 反將一军 闹了这么大个乌龙,尷尬几乎淹没了所有人。 穆宗皇帝脸上火辣辣的烫,幽深的黑眸满是威压,强忍著才没发作。 在场的太医们全都屏气凝神,噤若寒蝉,生怕触到圣上的霉头。 孙思齐像是根本没察觉气氛的微妙,稟道,“圣上,太子久臥床榻,后背乃至其他部位都极易生红疹或者痤疮,是应该及时擦药.....” 竇文漪忽地跪在地上,眼含热泪,愤恨控诉,“求圣上为太子为嬪妾做主,国师出言不逊,一再逼迫,不就是想说我和太子青天白日不正经吗?都说方外之人清心寡欲,可他是怎么揣度殿下的?” “圣上,太子身负重疾,断没有这样被人冒犯的道理,嬪妾不服。我看是国师不愿我嫁给太子,想藉机朝我们泼脏水,还请圣上收回成命,我情愿青灯古佛做一辈子姑子,也不想无端受人污衊。” 帐內,裴司堰低哑的声音十分平静,“父皇,儿臣一个要死的人,国师以为我能做什么?就算我们真有什么,夫妻伦常,难道国师还想插手本太子的房中事?” 穆宗皇帝心口微沉,面露慍色,对国师方才的举动愈发恼火。 国师心头一震,如芒在背。 他慌忙躬身行礼表示歉意,“是贫道逾越了,还望太子殿下海涵!” 是他心急了,太掉以轻心,本想借孙思齐戳穿太子装病的事,万没想到被她反將一军。 竇文漪故意藉以『风月之事』吸引了眾人的注意力,诱骗自己上当,他以为胜券在握,反倒失了分寸,甚至让他好不容易在皇帝那里建立的信任都有些动摇了。 国师倏地冷静下来,不能再被一个小丫头片子牵著鼻子走了! 裴司堰的声音凛冽,“罢了,国师冒犯孤便算了,太子妃毕竟是女儿家,还是你存心就想跟她过不去?” 穆宗皇沉声道,“国师,可有对太子妃不满?” “圣上恕罪,贫道没有不满,都是误会。”国师袖中的手几乎握成了拳,只得向竇文漪道歉。 太医院院首適时插话,“不是要看诊吗?太子的病也不急於一时,不妨等殿下穿好衣衫再继续看诊?” 太医们纷纷出声附和,“是啊,是啊!” 穆宗皇帝心里憋著火,领著眾人出了寢殿,竇文漪自然留了下来。 竇文漪掛好幔帐,裴司堰已坐起身来,只见他脸色惨白,一脸病態,身上依旧只穿了一层薄薄的象牙白中衣。 他一把握住了她的手。 半个时辰之前,他们还同床共枕,交颈而臥,她还枕在他的怀里,如今她衝锋在前,维护自己。 (请记住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如何能不心动? 竇文漪总是镇静自若,柔婉中带著一股子韧劲、果敢,哪怕对上的人是帝王,是国师,她也毫无畏惧。 她能这般看重自己,怎么能说她不在乎自己呢? “殿下.....別闹!”竇文漪耳根微红,慌忙抽出手来。 很快,穆宗皇帝等人又步入殿內。裴司堰轻轻咳嗽了一声,势要下床行礼。 皇帝立马出声制止,“太子不必拘礼。” “父皇,衣衫不整,恕儿臣失仪。” “无妨!” 国师怀疑的眸光掠过裴司堰落在那张宽敞的床榻上,被褥平整,根本藏不了人,难道是他的错觉...... “孙大夫,还不快给太子看诊?” 裴司堰眸光沉沉,语气不善,“父皇,看来儿臣这病真是无药可救了,什么人都能看诊,是死马当活马医吗?方才他不是诊脉了吗?难道看不出个所以然?” 皇帝被噎住了。 国师解释道,“孙大夫医术很好,在民间口碑极好的,太子莫要辜负圣上一片苦心。” 裴司堰唇角勾起一抹弧度,“国师的话自然信得过,对了,有探子回报,玄明已有下落,刑部那桩悬案应该很快就要水落石出了。” 竇文漪眼底透著兴奋,惊呼,“殿下说的那个神棍吗?听刑部说,那个刺客背后的人就是玄明,我倒想问一问,他为什么要找人杀我。” 关於玄明的记忆瞬间重新勾了起来,眾人神色五彩纷呈,纷纷议论开来。 国师脸上顿时掛不住了。 他们一唱一和提到玄明,不就是指桑骂槐说他是神棍的师兄,也是神棍,不值得信任吗? 皇帝脸色有些难看,“现在在说病症,扯那么远做甚?孙大夫,太子的病情况如何?还要再诊脉吗?” 孙思齐哪怕再迟钝,也觉察到自己差点成了国师手中的刀。 他言语斟酌,“回稟圣上,太子殿下颅內似有血块,若不能及时化解,恐有性命之忧,尤其不能从事剧烈运动,更受不得刺激。” 有时这番言辞,穆宗皇帝神色惆悵,暗自嘆息,“国师,你不是说要做开坛设法?” 国师清了清喉咙,“开坛有诸多讲究,最重要的是需要殿下配合......” 竇文漪眉宇透著担忧,直接打断他的话,“圣上,万万不可,殿下现在的身子弱,哪里经得起折腾?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国师能担责吗?” “以前我母亲和茗烟姐姐就信玄明大师的法术,虔诚无比,供奉什么从不落下,给了玄明不少好处,可他一点都不灵啊。” “我三姐姐莫名其妙得了臆病,还失踪了,我看玄明就是招摇撞骗的神棍,根本不能保平安!” “国师,你的法力肯定强过你的师弟,能帮我算一算,我三姐姐在哪里吗?” 听到这话,皇帝心里很不是滋味。 裴司堰脸色沉寂,眉梢微挑,“国师,听闻但凡法术高超的道长,只需一碗符水就能包治百病?国师法力无边,还请国师赐药!救命大恩,必將重谢。” 此言一出,在场的太医们瞬间都不淡定了。 江湖上是有些道医能治一些疑难杂症,太子身患重疾,哪是一碗符水就能解决的? “圣上,此事三思啊!” “符水真有那么大的威力?那今日我等可要大开眼界了。” “国师,莫要藏拙啊,若是能治好殿下,实乃我大周之福啊!” 国师脸色铁青,有些骑虎难下。 他们还真是胡搅蛮缠,他何时说要用『符水』治病的? 就算开坛做法,纯粹也是想折腾裴司堰,太医院的人都不能治好他,自己如何能医? 难道诊治不好,那是不是他也成了招摇撞骗的神棍? 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国师冷冷道,“太子殿下若是不能配合,就別勉强了。毕竟开坛设法,也是要消耗功德的。” 第153章 行不行,今晚试试? 竇文漪兴致勃勃,一脸期待,“国师勿恼,只要你保证开坛做法,殿下就能恢復如初,我们肯定全力配合啊。” 她还妄想诱骗他许下承诺? 想得美! 国师脱口而出,“不能!” 穆宗皇帝早就等得不耐烦了,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眼底难掩失望,“罢了!此事不必再提。” 皇帝领著眾人走后,寢殿又恢復了寂静。 竇文漪一双杏眸瞪圆,好奇地打量著床榻。裴司堰直接扯开床上的锦被,果然,楠木床榻暗藏乾坤,下面有一个特製的暗箱,里面宽敞可以藏人。 赤焰把迷迷糊糊的惊羽从暗箱里扶了出来,重新放在了床榻上,就恭顺地退了出去。 裴司堰见她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扶额笑了笑。 他温柔地牵起她的手,摸到了檀木拨步床头上那串精致的葫芦上,“太子妃,记好了,第四只葫芦里面藏有机关,若是遇到刺客,摁一下,那下面的小孔就可以发射出箭来!” 熟悉的气息笼罩著她,裴司堰又给她分享了一个保命的秘诀。 他身为太子,难免有些不怕死的人夜间前来刺杀,所以他早就在是床榻上精心设计了各种机关。 竇文漪心头一晃,澈亮的眼瞳里漾开些许涟漪,男人滚烫的手掌压在她的手上,肤色分明,曖昧无比。 裴司堰示意她摁下那葫芦,低声轻哄,“试试看,梧桐苑的床榻上也有机关,改日,我带你全都试试。” 只听“嗖嗖”几声,几支锋利的箭凌空而出,狠狠嵌入对面的窗欞上。 果然是杀人的利器。 “会用了吗?” 竇文漪瞳孔一缩,轻轻地“嗯”了一声。 裴司堰鬆开她的手,惊觉床榻上还躺著惊羽,轻咳了一声,“上次,你说他的病症有六成的把握,此话可当真?” 竇文漪睫毛微动,郑重地点了点头,“待我准备好,就给他施针用药。国师今日带著大夫突袭,我们差点措手不及,你这病恐怕得找个契机,儘快好起来才是。” “嗯,言之有理。”裴司堰失笑,对她的敏锐十分满意。 “你可有什么好的建议?这病必须得好得巧妙,还得消除皇帝对我的戒心。” 竇文漪不假思索,脱口而出,“那还不简单,对外宣称你不行,子嗣有碍就行了!” 裴司堰眸色沉了下去,气得切齿,“行不行,今晚咱们试试?” 她想起他那疯劲,浑身都颤了一下,慌忙转移话题,“前阵子,你生病的事没有任何人怀疑,为何他们今日来试探.....难道东宫有人走漏消息?” 其实她有些怀疑盛惜月的,但是,这话万万不能对裴司堰讲,她可不想挑拨两人之间的关係。 裴司堰狭长的眸底闪过一丝狠戾,“东宫本就藏著许多暗探,上次被打死的孙掌事就是谭贵妃的人。前阵子,安喜已清除了一批,我会让他们再好好排查!” “国师这个人,你如何看?” 竇文漪神色茫然,摇了摇头,“深不可测,不得不防,国师毫无疑问是向著睿王的。” 不是她不想告诉他,实在是关於国师的记忆实在太匱乏了,她隱隱觉得国师十分诡异,他身上就好像藏著什么惊天秘密。 “放心!”裴司堰嗤笑一声,他可给裴绍钦准备了一份大礼。 —— 第154章 流言 不到半日的时间,宫中关於太子妃亲自为太子擦药,恩爱无比的流言不脛而走。还有人说竇文漪身为妻妹时,就主动勾引了太子,两人早就有了首尾,是她耍了手段谋算了这门亲。 太子被她迷了心智,想要毁亲,才故意散布准太子妃竇茗烟得了臆症,失踪的事。 穆宗皇帝得知后,十分不屑,事情的真相他心知肚明,迅速命章淑妃统领六宫,她一连杖责了好几个宫人,才把流言压了下去。 可流言一旦传出,对竇文漪的名声就造成了不可磨灭的影响。 翠枝自然也听到相关的流言,这日,她给竇文漪梳妆时,还有些愤愤不平。 “那些个太医们难道都是长舌妇吗?你和太子夫妻一体,擦个药有什么大惊小怪?明明是三姑娘自己不知廉耻爬了龙床, 白白连累你替她背黑锅,姑娘,这事,背后肯定有人故意想抹黑你!” 竇文漪怔怔失神,此事定不是太医们传出去的,那日不是还有一个处处针锋相对的国师吗? 竇茗烟以前就和玄明关係匪浅,国师理所当然是向著她的。只是此事牵涉到穆宗皇帝,无论如何也不会闹大。 竇文漪走到殿门,一阵凛冽刺骨的寒风颳了过来,令人周身战慄。目光所及之处,雪纷扬,白雪映朱墙,肃穆恢宏,美得惊心动魄。 “昨晚又下一晚的雪吗?” “一连下了几日,今年冬日太冷了。” 翠枝赶紧拿起一件大红云锦蹙金白狐皮里鹤氅给她披上,“姑娘赶紧披上,小心冻著,你穿红真是太好看了。” 裴司堰命尚服局给她给赶製了数十套新衣,这鹤氅穿在身上倒是暖和了不少。天这么冷,上次天寧城还闹出粮仓无粮的事,还不知道这次天寧城又要死多少人? “翠枝,你待会拿了牌子出宫看看,如今外面是什么光景,尤其是那些米粮行有没有混乱?” 这时,宫婢急匆匆赶来稟报,“太子妃,你的母亲辜夫人求见,她已经等在宫门了。” 竇文漪唇角勾了一抹嘲讽的弧度,命妇要进宫首先是要递牌子的,辜夫人不可能不懂这些规矩,她却急急忙忙来了,只能说明,她已经等不及了。 她若执意不见,別人一顶不孝的帽子扣下来,她又得被送到风口浪尖。 辜夫人被宫人引入梧桐苑,一脸愁容,沉默地盯著茶盏,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时,气氛凝滯。 竇文漪坐在她的对面,半晌,她主动开口,“母亲,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辜夫人眼眶有些红肿,下意识瞥了一眼四周的宫人,竇文漪会意,抬手屏退宫婢。 “这些日子,你父亲日日都歇在徐姨娘的院子里,他眼里压根没有我,也没有你兄长。昨日,他还因为我多说了两句,动手打我......” 辜夫人眼眶发红,嗓音哽咽,有些说不下去了。 竇伯昌纵然糊涂,性子绝不暴戾,只怕是辜氏戳到他的痛处,才会激怒他。 竇文漪抬起头,一双杏眸好似能穿透一切,幽幽吐出两口字,“为何?” 辜夫人一噎,她这个女儿聪慧无比,洞若观火,什么事都瞒不住她。 关於竇文漪的流言蜚语无数,她心急如焚,不过是多问了几句竇茗烟的事,竇伯昌就很不耐烦,晚膳直接摔了筷子,拂袖而去。 她气不过,就假装生病,要徐姨娘过来侍疾,徐姨娘乖顺地来了,不过是罚站半个时辰,竇伯昌就气势汹汹衝到正院,当著徐姨娘那个贱人的面直接扇了她两个耳光。 还大言不惭说以后,竇家的家业以后都要留给竇如璋那个庶子。 她还没死呢! 明明竇明修才是嫡子,再说她的亲女儿竇文漪都是太子妃了。 他凭什么这样宠妾灭妻,欺负她们母子? 竇文漪见她迟迟不肯说话,彻底没了耐心,“母亲若是不想说,就请回吧。” 辜夫人泪如雨下,掐头去尾,把竇伯昌的所作所为大概说了一遍。 “徐姨娘那个贱人仗著生了个好儿子,出息了,处处挑衅。你可知道,竇如璋升官成了江淮副转运使了,那可是个实打实肥差,你爹得意昏了头。就嫌我们碍眼,瞧不上我,也不喜你兄长了。” “你帮帮你大哥,想法帮他挪个官位,行吗?他真的知道错了。” 竇文漪简直气笑了,“恕我,爱莫能助。太子殿下的病,丝毫不见你关心,张口就要挪官位,母亲好大一张脸?” 按照竇明修的品性,能安心当一辈子翰林修撰已经很不错了,至少不会给家里闯祸! 辜夫人心底怒意翻涌,“漪儿,你要眼睁睁看著徐姨娘踩到我的头上吗?你就不能体谅母亲吗?日后,盛惜月进了门,若她生下的孩子比你的优秀,你又当如何?” “你就不能体谅母亲的难处吗?若是茗烟是太子妃,她一定会帮我们的,你还是不是我的女儿?” 竇文漪冷眼看她,“母亲几时拿我当女儿?竇茗烟是你的女儿,你怎么不去求她?” 辜氏哪怕对自己有所求,都依旧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態,还顺带挖苦她一番,真不愧是她的好母亲。 辜夫人紧紧掐著掌心,气得胸口上下起伏,“她在哪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父亲没有告诉你吗?她那天晚上从竇家离开后,去了睿王府。一个准太子妃,半夜去睿王府,还能做什么?之后不知怎么的还爬了龙床。” “日后,说不定还有可能称一声『娘娘』,她总算替你爭光了。” “不,不可能!” 辜夫人何尝听不出她的讽意,脸色惨白,不可置信,再也维持不住该有的体面,只听“啪嗒”的一声,手中的茶盏摔在了地上。 难怪,竇伯昌会羞於提她! 辜夫人的心猛地被刺了一下,那种痛就好像被无数根针同时扎进心臟一样,当初又不是她要收养竇茗烟的,她不就是对她寄予厚望,给了她许多关爱而已...... 竇茗烟出了事,难道是她的罪过? 竇文漪已起身,“来人,送夫人回去。” —— 辜夫人离开没多时,翠枝就回来了。 “姑娘,各大米行已经开始限量出售了,好多人排队,就这几天粮食价格从八十文一石,飆升到了一百二十文。” 竇文漪脑海里顿时浮现出上一世的惨剧:天寧数日大雪,深数尺,奸商勾结官员敛財,冻殍无数...... 第155章 她是他的福星 暮色浓重,雪落无声。 寢殿內灯光摇曳,火炉里的炭火燃得正旺,滋滋作响。 裴司堰满身疲惫,抬脚进殿,就看到竇文漪还伏在书案上认真翻阅书籍。 他略为惊诧,自然而然地俯下身笼罩著她,“都快子时,你怎还不就寢?” 竇文漪驀地抬头,“惊羽的病症我已有了方案,不过得让他再调理一阵子,等身体恢復些,才能给他施针除去脑中的淤块。” 裴司堰点了点头,“最好借神医的名头行事才好,葛神医行踪不定,若是说他治好的,只怕影响太大,所有人都会盯著,反而不好办了。” “师.....葛神医,也有弟子的,就说是他的关门弟子,可好?”竇文漪差点说漏嘴,慌忙改口。 上一世,她还被世人称之为『小医仙』,只是这个秘密,就连谢归渡都不知道。 “好,先把这事宣扬出去。” 裴司堰眉目含笑,“漪儿,真是我的福星!” 竇文漪转头望著窗外茫茫的大雪,喃喃道,“这大雪再这样下下去,不知又要死多少人,米行是不是已经开始乱了?” 裴司堰强势地把她的书合上,握著她的手,有些动情,“手都快冻僵了,还不快去床上暖暖?” “朝堂已准备开仓放粮。上次粮仓的事,从谭家查抄的大批贪腐银钱都充了国库,就已拨款买粮了。米粮暴涨的事应该很快就会得到遏制,漪儿,多亏有了你的提醒,这次提前部署,应该会好很多。” 就在这时,安喜公公急匆匆扣门,“殿下——” 裴司堰面色染上一抹不虞,“何事?” “殷大人过来了,说是有要事相商。” —— 裴司堰起身去了书房。 殷从俭眉头皱得很紧,递了一道摺子的拓本过来,“殿下,这是今晚江淮发运使顾梓驍的急奏,大意就是原本於三日后抵挡天寧城的海船遇到暴风,数万石粮食全都沉入大海。” “另外,前几次运到天寧城的粮食质量也极差,霉变率竟高达到了三层,远是规定的十倍。而今又出了沉船事件,恐怕天寧城的粮食还得疯涨。” 裴司堰接过摺子,飞速扫了一眼,“江南另外所调的米粮呢?” “殿下,天气极寒,运河已经结冰,运不进来啊。” “我已查到户部的记录,近一年来,就米粮和官盐的运送,因各种原因上报户部的沉船,就有二十多起。这次走海运,依旧遇到风暴,太巧合了,这里面恐有藏有猫腻啊!” 裴司堰沉默下去。 殷从俭越想越是心惊,“还查吗?”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顾梓驍是禁军统领顾聿风的胞弟,顾家与皇家多年交情,穆宗皇帝一向信任他们。顾聿风是太子的人,上次在离宫出了乱子,他才趁机从副职变成的正职。 若是顾梓驍真的有问题,顾聿风禁军统领的位置恐怕同样不保。 “查!” 殷从俭拿起摺子刚准备往外走,忽地想起什么,“对了,那则流言不会是真的吧?” 裴司堰眉梢拧起,“什么流言?” “太子妃对你深情不渝,你兜了这么个大圈子就是想谋娶她?”殷从俭八卦之魂熊熊燃烧,试探著开口。 裴司堰唇角上扬,“是,太子妃爱极了孤。” 殷从俭微微一怔,彻底激动了,“你......裴司堰,要我怎么说你好呢?真是,你就不怕世人说你薄情寡义吗?竇茗烟可是你的救命恩人。” 裴司堰俊俏的面容倏地冷了下去,“她自己作死爬了龙床,怎么能怪孤呢?” “什么?”殷从俭並不知道內情,满脸震惊,只觉得不可思议。 难怪...... 那圣上让他同时娶正妃和侧妃的目的,就耐人寻味了。正妃侧妃同时进门,简直就是打太子妃的脸啊。 难得从裴司堰嘴里套出几句真话,殷从俭趁机多问了几句,“那盛惜月呢?” 裴司堰想起这事就觉得心烦,语气篤定,“她不会嫁过来,东宫有一位太子妃就够了!” 竇文漪心眼小,脾气还大,他应付她都还来不及,哪有閒工夫看其他女人? 殷从俭抽了抽唇角,剜了他一眼。 难怪钦天监的人选了半天,都说今年没有什么吉时,硬是要把婚期拖到开春以后。哪怕穆宗发了一大通火,他们都还不改口,原来是太子捣的鬼。 如今又遇到百年难遇的寒冬,大灾面前,圣上倒是歇了让他立马大婚的念头。 天寧城又连续下了几日大雪,哪怕米粮疯涨,更有奸商屯著粮不卖,民眾顿时陷入了缺粮的恐慌之中。加之不少流民又涌入了天寧城,一时间,城外冻殍遍野,触目惊心。 世家大族们纷纷在城外搭了粥棚,开始救济灾民。 裴司堰也命人搭建了粥棚,因为大雪不断,街道上很多店铺都关门了,唯有粮铺面前热闹非凡。 寒风刺骨,似刀子似的颳了过来,到了城外,竇文漪放眼望去,乌泱泱到处都是灾民。 太子的粥棚已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各种咒骂声、抱怨声、哭泣声充斥著她的耳膜,再次看到人间惨状,竇文漪心口揪了起来。 “太子妃......我们已经按照你开的药方,已经熬製了汤药,灾民们听说是预防疾病的,都过来领著喝。一传十十传百,到我们这边的人太多了,我们准备的米粮根本撑不了几天啊。”东宫的长史恭敬稟报。 竇文漪眉头紧拧,“这些汤药就每日集中两个时刻发放呢?” 长史担忧地看了一眼灾民,嘆了口气,“太子妃有所不知,我们所用的米比他们其他的都好,那些世家大族也不知道在哪里弄来的,十有八九都是些发霉变质的米,还参了沙石,熬出来的粥一股子霉味......” 竇文漪听明白了,是他们太特立独行了。 很多世家大族搭建粥棚不过是想捞一个仁善的名声。算了算时间,郑之龙的海船就快回来了,只是即便如此,也只是杯水车薪。 第156章 她明明是在乎他的 世家大族做这些事都是心照不宣,可发霉变质的米粥吃了会让人中毒,难怪上一世才会死那么多人。 他们装模作样地賑灾,却也是在害人! 竇文漪面色微沉,“御史台是谁在巡察?” 东宫长史嘆了口气,小声道,“此次是睿王牵头賑灾,官官相护,太子妃......这事你就別管了。” 竇文漪盯著远处排排威风凛凛的官差,只觉得莫名讽刺,好一个官官相护,他们为了一己私慾又罔顾了多少人的性命? 眼看又到了放粥的时辰,到这边粥棚排队的人越来越多。 这时,有几个身材魁梧,穿著粗布的壮汉,不由分说就从后面插队进来,被插队的其中一个男人不服气,你一句,我一句,开始推搡辱骂了起来。 “你怎么插队?” “狗东西,一碗霉粥,抢什么抢?吃饱了好投胎啊?” “你这人怎么不讲理?不仅插队,还骂人?” “嚷什么嚷,再嚷,老子揍你!” 说著,双方就打了起来。 东宫的人忙上前阻止,竇文漪立马命人去找巡逻的差役过来。 一个鬼鬼祟祟的男人趁著混乱,偷偷摸到粥棚后面的灶台附近,他从兜里掏出一包药粉就要往锅里撒。 竇文漪追了过去,大声喝斥,“住手,你想干什么?”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那恶徒抬起头,骇了一跳,脸色的肌肉颤动,狰狞毕露,凶悍的拳头直接朝她的面门招呼过来。 竇文漪本能偏头侧闪,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一道頎长的身影闪至跟前,將她护在怀中,而他精准地擒住对方的手腕,青筋虬结,反手钳住他的手臂扣在后背上。 几乎一瞬,那恶徒就被狠狠制住,根本无法动弹。 “来人!押下去给我好好审。” 立马有侍卫上前將恶徒押住,从他的身上搜出一包药来。 竇文漪脸色惨白,心口狂跳,鬢角一缕碎发拂过脸庞,那只骨节分明的手轻柔地帮她捋了捋髮丝,低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你,没事吧!” 来人正是裴司堰,他穿著絳紫色的官袍,宽腰窄臀,可顶著一张『殷从俭』的脸! 她瞳孔猛地一缩,慌忙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些许距离,“裴......你怎么来了?” 大庭广眾之下,成何体统。 她现在是太子妃,他可是『外男』! 裴司堰颇为尷尬,有一种自己给自己戴绿帽的错觉。 他唇边噙著笑意,眸光沉沉,落在她白皙的脖颈上,“別怕,没人注意我们。” 竇文漪缓过神来,扭头愤恨地瞪了一眼那个恶徒,“他是想往粥里投毒。” 那恶徒满眼惊恐,不停地求饶,“官老爷,那就是一般的巴豆,不是毒药......姑娘,你行行好,饶了我吧。” “我都招,是因为我妹妹在大户人家犯了错,差点被打死。他们说做了此事之后,就会把我妹妹的卖身契还回来,我实在没法子,才鋌而走险的......” 那人的確给了他一包毒药,一想到要死很多人,他就擅作主张把毒药换成了巴豆。 “等等,让他说!”竇文漪开口。 裴司堰狭长的眸子危险地眯起,世家大族即便嫉恨他们是用的正经米粮,也不会胆大包天前来投毒;如此嫉恨他,除了睿王,他实在想不出別人。 第157章 策反 这时,有两个衙役过来,恭敬地朝他们拱了拱手,“大人,兄弟们已经检查了存放在粥棚的米粮,都是好米,那现在可以开始『插箸验粥』了吗?” 国朝对於賑济灾民,有明文规定:凡作粥,须用箸试之,以立为度。箸不倒,乃可为粥。但凡插入筷子不倒的米粥,浓稠才算合格。 沈砚舟頷首,笑道,“四姑娘,那我们便开始吧?” 竇文漪点了点头,想来他从太子的粥棚开始查验,也是希望能为民眾竖个好的榜样,毕竟那些世家大族根本经不起查验。 衙役亲手把筷子插进米粥里,那筷子自然没有倒,他们又舀了一勺粥起来,准备试尝。 “给我。” 衙役怔了一下,把勺子递到了沈砚舟的手上,他亲自尝过后,和缓地笑了笑,“四姑娘,这粥浓稠適宜,你们有心了。还请转告太子殿下,他的安康,是社稷之福。” 竇文漪怔了怔,垂下眼帘,应道,“不过是分內之事,沈大人严重了。” 沈砚舟带著衙役朝另外一处的粥棚走去,哪怕隔得老远,他都嗅到了一股浓烈的霉味。他不禁蹙起眉头,脑海里忽地想起,今日户部侍郎殷从俭因为霉米损耗一事,在尚书省和户部姜尚书爭得面红耳赤! 他从皇城出来,一路上快马加鞭,没有半点耽搁,殷从俭的脚程不可能比他还快。 她不是隨便的人,更不会与男人笑语晏晏。 沈砚舟眼底燃起暗火,压低了声音吩咐跟在身边的心腹,“你拿我的牌子速速进宫,去尚书省,仔细查查户部侍郎殷从俭今日几时离宫的。” 隨从哪怕一头雾水,还是听话照办。 毕竟大公子的话准没有错,就连穆宗皇帝很多时候都会採纳他的意见,更何况是他。 —— 竇文漪望著又开始飘雪的天空,上了马车,周围的暄器慢慢被甩在了身后。 “姑娘,回东宫吗?”翠枝问道。 竇文漪莞尔失笑,“不去浣山庄。”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 她怎么忘了琥珀这个人,她可是竇茗烟的贴身丫鬟。国师和竇茗烟的关係,她肯定知道一二的。 当初琥珀被打得半死,就被送到了浣庄子,庄子上都是竇老夫人的人,她想跑也不容易。 一个时辰过后。 琥珀在张管事的催促下进了屋子,她穿著一身半新旧的布袄,双手红肿,看样子是才洗完衣裳过来。 她侷促地把手藏在背后,看清来人,怔愣在原地,“四姑娘,找奴婢是有什么事吗?” “田翠翠。”竇文漪冷漠地吐出一个名字。 琥珀乍然听到这个十多年都不曾被人提及的名字,只觉得有一道惊雷在耳边炸响。 “你兄长田继盛犯了事,落在了太子手里。” 琥珀大脑一片空白,又惊又惧,“不,你骗我,不可能.....把我兄长怎么了?” “不是我们,而是你们,这事你得好好问问你的主子。”竇文涟漪的声音冷了下去。 琥珀满眼震惊,“三姑娘?三姑娘不是得了臆症,失踪了吗?” “他们让你大哥给灾民下药,被我们抓了个正著,这可是蓄意谋杀未遂,按大周律,最低都会判处流刑三千里。” 琥珀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仰著头,苦苦哀求,“四姑娘,求求你,救救我兄长。他背后一定有人指使,他本性不坏的。这种事情都是我们下面的人遭罪!” 竇文漪居高临下地看著她,幽幽的声音仿佛来自地府,“琥珀,这不是你的选择吗?你和竇茗烟主僕一场,你成全了你的忠心,竇茗烟哪次出事,不是你替她背锅吗?” “你是如此,你兄长也是如此,当然都只能成为別人的垫脚石,被別人当垃圾一样捨弃,这都是你咎由自取,怪不得別人啊!” 不,不要,兄长清清白白的人,不能被流放,他还未娶妻生子,明明还有大好前程的。 不应该就这样被毁了。 琥珀惊恐地瞪著一双大眼睛,背脊窜出了一层寒意,竇茗烟原本大好的局势被四姑娘打得稀碎。 她根本不是四姑娘的对手! 四姑娘今日赶来特意告诉她,那一定是自己还有价值,不管如何,她都要救下兄长。 “四姑娘,求你,救下我兄长,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琥珀!” “你可知道,朝天观的人就是利用你来威胁你兄长的。” 琥珀心中的紧绷的那一根弦彻底断了,几乎濒临崩溃,“四姑娘,告诉我,到底要怎么做,你才肯救下我兄长。” “竇茗烟和朝天观的人有什么渊源?” 琥珀泪流满面,挣扎了一瞬,就果断开口道,“三姑娘每次过去,都是单独去见玄明大师的,她不准我们跟著,具体的我真的不知情。只有,有一次我无意听她提了一句,义父,还提到她生父亲,其他的真的不知道。” 竇文漪半眯著眼眸,唇角上扬,看来国师和竇茗烟的生父有深厚的交情。 “琥珀,我有法子让你將功赎罪,救你兄长,事成之后,还可以给你们一笔银子,让你们远走高飞,当然你也得帮我一个忙。” 琥珀眸光有些呆滯,有些动摇,“四姑娘此话当真?” 竇文漪心里升起了一个绝妙的想法,“我向来守诺,漪嵐院的丫鬟过的什么日子,你应该清楚。” 琥珀想起以前跟在竇茗烟身边的日子。 她性子阴晴不定,喜怒无常,蛮横娇纵,冷酷无情。他们做下人整日里提心弔胆,还每次都让他们去做一些见不得人的脏事。 像宝釧忠心耿耿,到头来也只能替她背锅,被打得半死,最后落得个被发卖的下场。 而今,她也是如此。 琥珀下定了决心,“四姑娘,你儘管吩咐吧,我都愿意!” 竇文漪浓密的睫毛轻颤,满意地点头,“好。” 竇茗烟,你生平作恶无数,也是时候遭到反噬了! 第158章 她配不上沈砚舟的喜欢 竇文漪来浣山庄之前就想好了如何用琥珀,如今她诚心投靠,她也愿意帮她指明一条生路。 “你且暂时先待在这里,时机成熟,我会通知你如何做。” 琥珀郑重地点了点头。 竇文漪旋即命人叫来了张管事,“琥珀毕竟是三姐姐的贴身丫鬟,日后洗衣这些粗活就暂时免了吧。” 张管事是竇老夫人的心腹,对她的话自然是言听计从。 天色渐黑,到了西华路和东华路的岔路口,马车突然停了下来,“太子妃,这条路走不通,我们还是换一条道吧。” 竇文漪撩开车帘,就看到对面街道上人满为患,这些人都是排在粮铺外面等著买粮的人,今晚说不定还会下大雪,他们就这样守在店门等上整整一晚,还不知道要冻死多少人。 如今各大粮铺每日都会限购,哪怕粮价日日飆升,开售不到半个时辰,当日所售的粮就会一抢而空。 当他们的马车准备掉头时,被另一辆马车给堵住了,一张温婉贤淑的脸露了出来,“怎么了?” “回孟姑娘,前面是东宫的马车,他们像是要掉头,前面道路拥挤,怕是走不了,我们得先掉头才行。” 孟静姝探头往前瞥了一眼,“嗯”了一声,就下了马车。 她几步走到了东宫马车的窗户旁,柔声开口,“竇四姑娘,我们说几句体己话吧。” 竇文漪从马车上下来。 两位贵女的眸光不约而同都望向了对面乌泱泱的人群。 孟静姝幽幽开口,“我本以为你比竇茗烟聪明几分,没想到,你和她一样的愚。朝堂之事,都讲究和光同尘,你们倒是標新立异了,可对於灾民而言,並不见得是好事。” “今日霉粥的事,一旦上达天听,那些灾民连一碗饱腹的霉粥都没了。天寧城粮食紧缺,商人们忙著哄抬价格,在市面上流通的粮食只会越来越少。你们导致大批的灾民枉死,难道不觉得罪孽深重吗?” 笑话! 他们用霉米施粥还成了功臣? 真是大言不惭,滑天下之大稽! 孟静姝半眯著眼眸,掀唇冷笑,“偏偏你们自己作死,还连累別人。” 竇文漪神色微凛,陡然想起上一世关於沈砚舟和孟静姝的传闻,孟静姝是喜欢沈砚舟的吧? 只是,她这样人如何值配上得沈砚舟的喜欢? 竇文漪眸底儘是冷意,依旧客气地端著一张笑脸,“你这般担心他,他知道吗?” 孟静姝唇角的笑意僵住了,怒视著她,“你想说什么......” 竇文漪直接挑明,声音清晰坚定,“孟静姝,你顛倒黑白,是想替沈砚舟伸张正义吗?他做任何决定,都是他自己深思熟虑过后的决定,你的关心於他毫无意义。” “另外,东宫再势弱也不会利慾薰心,对灾民们落井下石。” 孟静姝脸色彻底冷了下去,语气嘲讽,“是吗?” “你看到对面最大的两家粮铺了吗?那可是盛家的產业,东宫还真是好手段,一边哄抬粮价发国难財,一边標榜自己,还把自己说得一副为了大义凛然的样子,真是天大的笑话!” 当然,孟静姝自然不会告诉她,天寧城有三层的粮铺是孟家的,盛家只占两层,剩下的一半都在握在顾家手里。 竇文涟漪瞳孔微微一缩,眸底闪过一缕复杂情绪。 盛惜月被指为太子侧妃,所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盛家的行事做派確实也代表著太子,自然会引得眾人猜忌。 原本她以为有了她的预警,朝堂就会提前储备粮食,减轻灾情。 可现在的形势,就好像不管她如何努力改变,大势总会循著上一世的轨跡前行,难道她真的无法改变歷史? 竇文漪懒散地坐在座椅上,忡忡失神,连裴司堰进了寢殿都未察觉。 裴司堰穿著一袭玄色敞袖宽袍,里面露出白色的中衣松松垮垮,沟壑分明的胸腹肌肉若隱若现,浑身都透著一股子桀驁不驯的风流。 他俯身过来,强硬的身躯笼罩著她,“漪儿,在想什么?” 竇文漪回过神来,一股皂角混著幽香直衝鼻尖,见他脖颈上透著沐浴过后湿意,慌忙別开了视线。 粮价已经涨到一百三文一石,还不知道要如何还疯涨。 她很想问,朝堂为什么不遏制粮食疯涨。 竇文漪眼底掠过一丝挣扎和犹豫,话到嘴边换了一个委婉的说法,“殿下,天寧城什么时候会有粮?” 裴司堰见她完全无视自己的美色,幽幽地嘆了口气。 他自顾自坐下,拎起茶壶,亲手为她斟茶,循循善诱道,“漪儿,郑之龙的船明日就会抵达港口,但是我们不能开仓放粮,还得让他和其他粮商一样,抬高粮价。” 竇文漪的心肝颤了一下,声音拔高,“米粮疯涨,就是因为朝堂推波助澜,殿下也想发国难財吗?” 她盯著裴司堰的眼神愈发尖锐,“枉我还以为你心繫万民,结果与他们一样,都是一丘之貉!” 裴司堰斟茶的动作一顿,嗤笑一声,“漪儿,你对为夫很不满啊!可否听我把话讲完?只有郑之龙赚得盆满钵满,那些粮商才会蜂拥而至,粮荒的事就会迎刃而解。” “你可知道,天寧城附近有多少奸商虎视眈眈?我不仅要让郑之龙涨价,还要涨到一百八十文以上!从明日起,朝堂也不会再开仓放粮,不管哪个功勋士族胆敢再用霉米施粥,一律都会严查追责。” 裴司堰深深地望向竇文漪,顿了顿,又道,“现在,你可明白我的用意?” 竇文漪长长的睫毛微微一颤。 裴司堰意有所指,“当初查抄谭家,元丰、永丰仓两处原本有將近百万石的粟米不翼而飞,这次,可得让刑部那帮人擦亮眼睛,好好查查!” 竇文漪瞬间明白他是要引蛇出洞。 那些被盗的官粮会趁机大批涌入天寧城,要是来源交待不清楚,自然就能顺藤摸瓜。 “城外没了人施粥,难道要眼睁睁看著那些流民饿死吗?” 裴司堰低低地笑出了声,“我们即將大婚,上次你也去过云涧別院,那地方到底还是太小了,我们应该好好装修一番。还有圣上的地宫,可停工多年,好歹也得催促工部趁国库有钱,抓紧工期,修一修!” 竇文漪听懂了,他是要让流民们充当劳力,自食其力。 他的计划堪称完美,简直无懈可击。 可唯独会牺牲沈砚舟。他身为巡察御史,必定会捅破霉米的事,那他就会和诸多世家公开在为敌,日后他在朝中只怕会举步维艰。 “漪儿,夜已深,你也该疼疼我了,我都累了一天。” 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还想继续追问,“那沈砚.....” 裴司堰忽地挑起了她的下巴,重重地吻了下去,將沈砚舟的名字淹没在他们交缠的唇舌中..... 第159章 裴司堰爱惨了她 裴司堰將人捞进怀里,越吻越深。 这一吻黏腻湿濡、绵长持久,甚至还时不时发出细碎的声音。竇文漪仰著下巴,不得不承受他的索取,直到她感到窒息。 他才意犹未尽地鬆开她,嗓音低哑,“漪儿,我们到床榻上去。” 竇文漪慢慢睁开眼眸,脑海里一片空白,还不待她有所回应,他那健壮有力的臂膀已將她抱了起来,直接按到了床上。 房间里温暖如春,窗外白雪簌簌。 裴司堰心底燃起一股燥意,她適才又触犯到他的底线了,惹他不悦了,可那种醋意让他羞於承认。 看著她眼眸盈盈如水,无辜娇弱,他到底心软了下来,低头又吻了吻她的额头,含糊不清,“以后......不准再提他,若是再提,我当真要罚你了!” 竇文漪:“.......” 屋子里光线晦暗,帐內活色生香。 裴司堰单腿跪在床榻上,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府身细细密密地吻了下去,亲得她单薄纤细的背脊不停地得颤抖。她的青丝四散,那肌肤是明晃晃的白,巴掌大的肚兜堪堪掛在身上...... 太诱人了! 他根本等不急了,她是他的太子妃,即便还没有大婚,可他不能一直委屈自己要等到婚后才与她行周公之礼。 可他到底答应过她,不会勉强她。 好像在她面前,他总是不停地降低自己的底线,甚至反省自己的傲慢、秉性....... 无端生出了一种,她在调教自己的错觉! 裴司堰喉结滑动,嗓音压抑暗哑,“可以吗?” 竇文漪知道迟早有这样的一天,可是,她还是不想。她紧紧攥著床单,嗓音飘忽,“殿下,万一有了身孕.......你毕竟还是在病中。” ...... 月上枝头,东宫一片寂静,连续下了数日的大雪终於停了。 景坤宫一片欢声笑语。 “......惜月,你们盛家也搭了粥棚吗?”章淑妃几乎成了后宫之主,满头珠翠,整个人一扫前阵子的颓废,光彩照人,娇艷无比。 盛惜月嘆了口气,欲言又止,“娘娘有所不知,现在城外多数粥棚都撤了,只剩下几家了......可怜那些灾民啊。” “好端端的,是因为什么原因呢?” “这个......具体我也不清楚,听说是朝堂下了文书。对了,再过两日就是长公主生辰,娘娘也要去西苑吗?” 长公主是穆宗皇帝的长姐,又手握实权,每次生辰都是极尽奢华,朝堂超半数以上的官员都会亲自到场祝贺。竇文漪进来时,正好听到她们两人聊到此处。 竇文漪端庄地行了一礼后,章淑妃笑吟吟道,“文漪,许久不见,越髮长得好看了。来坐这儿,靠近些,这段日子,你在东宫辛苦了。” 章淑妃总觉得她那双嫵媚的眼眸好像更加灵动澄澈了,身段更加婀娜妖嬈了,而她的仪態和气质丝毫不输盛惜月,甚至张脸还要绝色几分。 她又想起竇文漪屡屡救章家於水火,总是在关键时刻扭转乾坤,在得知她最终要嫁给太子冲喜那一刻起,她心底那股子对不服气彻底服气了。 竇文漪挪步过去,坐在了她的下首。 她谦和地笑了笑,“娘娘谬讚了,东宫有那么多宫人伺候著,我都没做什么事。” 盛惜月眼眸闪过一抹惊诧,她倒不知竇文漪在章淑妃这里如此有面子? 她笑著接过话茬,“竇姐姐,太谦虚了,你亲自帮著太子擦药的事,可是前朝后宫都传遍了,想来日后殿下一定会感念姐姐的功劳的。” 这时,盛惜月忽地发现她的后侧处,有一道红痕顺著耳际,蜿蜒往下。 一股妒意顿时涌上心头,看不出来,竇文漪果真有手段,不知廉耻,连还在病中的太子要勾引? 她故作惊讶,“姐姐,你脖子那里怎么有一道红痕啊?” 闻言,章淑妃朝竇文漪看了一眼,瞬间明白,那里分明就是吻痕...... 竇文漪虽然活了两世,可遇到这种事情,脸色还是唰地一下红了起来,但她神色坦然, “谢谢盛妹妹,我这几日確实身子有些不利爽,不是忙著施粥,回来后就过敏了。你也去施粥了,你的皮肤倒不像我这般娇气,真让人羡慕。不过我去了几次,都没碰见你,许是不巧。” 盛惜月被噎住了。 她是去施粥了,可也只是第一天在粥棚待了不到一刻钟就走了。竇文漪当然碰不到自己,她这会提这事,是想在娘娘面前戳穿自己吗? 章淑妃如何看不懂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岔开了话题,“好了。今日叫你们来,如今灾情严重,流民眾多,想叫你们二人来为本宫献计,为賑灾献上绵薄之力啊?” 盛惜月立马开口道,“娘娘,那要不然咱们搞个捐赠集会?筹措些银子?” 章淑妃含笑点头,“本宫也正有此意。文漪,你觉得呢?” 竇文漪眉眼含笑,“娘娘有此心,大善!不妨搞个拍卖会吧,拍些字画手稿什么,这样那些朝中的贵女们,为了爭夺魁首,怕是要狠狠砸些银子下去。” “长公主不是生辰快到了吗,就趁机搞这个拍卖会,说不定会有奇效!” “这个主意,甚好!”章淑妃满眼欣慰。 章淑妃又留著她详细商量了细节,一个时辰后,竇文漪这才离开景坤宫。 她缓缓朝外面走去,刚过假山处,就听到前面有两个太监正在议论。 “......说什么圣上的大红人,还不是说失宠就失宠。” “你说沈大人到底犯了什么事啊?” 竇文漪浑身血液冷凝。 谁?沈大人? 第160章 关心则乱 竇文漪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连忙追了上去,“敢问,你们说的是哪个沈大人?” 那內侍认得眼前这位是新晋的太子妃,恭敬答道,“刑部尚书沈谨,听说上了一封弹劾睿王的奏疏,说他祸国殃民,借賑灾之名大肆敛財,触怒了圣上,已经下狱了。朝堂今日闹得可厉害了。” 万幸,下狱的人不是沈砚舟。 前世,沈谨这个时候已经离世,难道他还想用自己的一腔热血去唤醒御座上那昏聵的皇帝? 竇文漪如坠冰窟,直到上了马车都还有些恍惚。 她自以为救下章家,章家老爷却依旧死了,哪怕死的方式不同。 沈谨为官一生清正,没有因地龙翻身而死,冥冥之中,难道也要走向註定的结局? 那她自己呢? 难道她也会註定惨死? 她重生已经改变了很多,比如,成功和谢归渡退亲,再也不会嫁入定远侯府,还成了裴司堰的太子妃,竇茗烟、竇明修、沈砚舟、他们的命运都因她而改变。 不,她绝不会重复前世的悲剧! 竇文漪一时慌了神,她也知道自己不能把前世和今生的事混淆,可那种挫败的情绪却將她拽入深渊。 马车停到了沈府大门口,她渐渐冷静下来,“翠枝,你去门房问问沈舒梨,有没有空?我在醉仙楼等她。” 翠枝神色担忧,“好。” 竇文漪轻车熟路,跟著伙计进了雅间。 屋子清幽安静,她想起谢归渡给她的那本画册,脑海里无可救药地想起囡囡,女儿很爱自己,可也正是因为囡囡,定远侯府才肆无忌惮地拿捏著自己,她才有了软肋,处处忍让。 定远侯却亲手毁了囡囡,自己脖颈上的枷锁被彻底解开,余后的人生,为女儿復仇成了她活下去的唯一信念。 那时,沈砚舟一直都在帮她查找女儿被害死的真相..... 前世今生,他一直都在帮自己。 不知不觉中,她歪在软塌上睡了过去。 恍惚中,竇文漪好像听到有人在叫她,她倏地睁开眼眸,看到的人不是沈舒梨,却是沈砚舟。 沈砚舟穿著一袭天青色的锦袍,眼眶中带著血丝,喉间好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四姑娘......” 竇文漪揉了揉眼眸,清醒过来,“沈大人?你怎么来了?你父亲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砚舟不由温柔地笑了,果然,她是担心自己,才急急匆匆赶来。 “家父上弹劾的奏疏是我的意思,他原就是刑部尚书,就算下了詔狱,那些个人都是他的下属,本就是他的地盘,就是个障眼法,家父只是换个地方办公而已,劳让你掛记了。” 竇文漪尷尬地移开视线,是她关心则乱,“那就好。” 沈砚舟眉眼含笑,抿了一口茶,不紧不慢道, “圣上英明,不但申斥了睿王,还把賑灾的事全权交给了端王。他命工部的人带著灾民把运河的冰凿开,又挑了一部分去修皇陵,城外的灾民瞬间减少了大半。” “这几日天还没亮,从周边赶来的粮商们爭先恐后涌进天寧城,天寧城的粮荒应该很快就会缓解下来。” “端王平日里不显山水,这次倒像是得到了高人指点。” 竇文漪微微一怔,听他如此说,基本可以猜个大概。 裴司堰那天跟她说的计划都顺利实现了。上一世,端王在离宫受伤过后,脚就跛了,毫无功绩,几乎就游离到朝堂的边缘。 今生他却大放异彩,他背后的高人自然是裴司堰。 她彻底鬆了一口气,“那就好,时辰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了。君心难测,沈公子保重......” 从她册封为太子妃那一刻,沈砚舟就知道他们之间早就不可能了。但是,若她並不是心甘情愿嫁入东宫的,而裴司堰也不真心待她,那就另当別论了。 今日,沈梨舒恰巧不在府上,一听到是她,他明知应该避嫌,还是顺从本心来见她。 沈砚舟敛了笑意,眸光慢慢凝重起来,“你在东宫过得可好吗......” 竇文漪倚靠在窗前,压根没有注意他的话,因为她的注意力全都被楼下一前一后进来的两人吸引住了。 其中一个是他的庶兄竇如璋,另一位则是殷从俭,两人谈笑风生,看著关係很是熟络。 前世,竇如璋生性圆滑,官运亨通,不管是太子还是睿王,他好像都不曾交恶。上一世,直到破城时,他已官至户部尚书。 他们两人怎么凑到一块去了? 沈砚舟顺著她的视线,半眯著眼眸,“你这位庶兄,晋升速度惊人,是个有本事的人,和户部侍郎殷从俭倒是投缘。” 不对,那人根本就不是『殷从俭』,而是裴司堰假扮的。 竇文漪呼吸一滯,是她大意了,把裴司堰那个醋缸给忘了! 昨晚,裴司堰的警告犹在耳畔,他总是神出鬼没的,上次她和福安郡主在醉仙楼,被他抓住,就激怒了他。 若是让他知晓,自己和沈砚舟私下见面,她就算有一百张嘴也解释不清! 竇文漪肉眼可见地慌了起来,“我先走一步,你......躲一下,那屏风后面可好?你稍微晚点再出去,可好?” “好。”沈砚舟眸底幽暗,他这一藏,可有些欲盖弥彰的意味。 竇文漪不由分说就推他进去,女人细软的手触碰到他的后背,沈砚舟心口不禁盪起了一阵涟漪。 竇文漪透过门缝,她扫了一圈走廊,再三確保安全后。她这才打开了门,躡手躡脚,朝楼下溜去。 只是刚走几步,就听到背后有人叫她,“四妹妹,好久不见,真巧,你怎么在这?” 是竇如璋的声音。 她头皮一阵发麻,紧攥著衣角,扭头就看到裴司堰站在他的身侧,似笑非笑地盯著自己。 第161章 神来之笔 竇文漪咽了咽口水,只觉得他那阴惻惻的眸光,太过锐利,就好像看透了她。 让人不寒而慄。 她定了定心神,內心坚定地告诉自己,她並没有做任何对不起裴司堰的事,他也不会把自己怎么样。就算他发现了任何异常,她也要坚决抵赖,绝不认帐。 竇文漪故作淡然,挤出来一丝笑意,“二哥,好久不见,你什么时候回天寧城的?你们有正事要谈,我就不打扰了。” 竇如璋十分热情,“四妹妹,你別急。二哥还没有恭喜你,那个,咳,我这次回来带了好些地方特產,你若是得空,我明日就送到东宫,给你尝尝鲜?” 竇文漪眸光游离,瞟了一眼裴司堰,“殿下身子不好,不喜有人打搅,改日我回竇家拿便是。” 竇如璋扶额,似有些遗憾,“是我考虑不周了。” “二哥,东宫事物繁杂,那我就先行告辞了。” 撂下这句,她就好像十万火急的事,脚底生风,三步两步就衝下了楼梯,逃离了现场。 直到上了马车,她重重地吐出一口气,背脊窜著凉意,方才太惊险了。万幸,裴司堰並未看到她和沈砚舟独处一室,待她回去,还得好好想想说辞,补救一番。 否则,裴司堰怕要撕了她! 竇文漪回去的路上,特意让马车去了西市,果然原本只有十来家粮铺的街道上,凭空多出了二十多家,而买米的人骤减。 翠枝从街头那边跑了回来,有些兴奋,“姑娘,我刚才已经问了,现在米价只要一百文一石了。那人听说我要买粮,还说可以给我优惠,说不定米价还要跌呢。” “太好了。”竇文漪欣慰地点了点头,这次粮荒已经得到了有效的控制,那就意味著枉死的灾民也会减少。 也不知道裴司堰和竇如璋有什么好谈的。 和她料想的一样,『殷从俭』和竇如璋確实只简单聊了一会就散场了。 朝华殿。 殷从俭面色沮丧,嘆了口气,“顾梓驍心思狡诈,相当谨慎,很难找到把柄。而且那些沉船都处理乾净了,想要抓住他的把柄实在有些难度。刑部那群人,也不知道在做什么,这么多粮商涌进天寧城,他们一点线索都没有吗?” “让我最想不通的是,刑部尚书沈谨怎么就突然弹劾睿王了?此举不痛不痒,到底是为何?还把自己折进去了,他不会是老糊涂了吧?” 裴司堰面带倦色,他揉了揉太阳穴,这几日连轴转,他著实有些累了。 “当初,粮仓的事已经连累到谭家,如果再往下查,又会查到谁的头上?” “难道是睿王?” 裴司堰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沈尚书在这个节骨眼上弹劾,看似出了昏招,实则是激流勇退。他被关在里面,如何能插手粮仓的案子?” 说到此处,他不禁有些佩服沈砚舟来,他確实极为擅长揣摩圣心。 世家大族们都以为他会因霉米的事上奏章,结果他还真的使出神来之笔。 那日,他顶著几朵梅到崇政殿覲见,穆宗皇帝见到他头上的梅,就打趣了几句,自然就把话题扯到了梅上。 国师当时也在场,笑道,“要说赏梅,还要数琼林苑的梅最是漂亮,壮观。” 沈砚舟连连点头道,“琼林苑梅乃是一绝,最难得的是里面还有温泉。” 几句话,就勾起了穆宗皇帝的兴致,“赏梅、泡温泉、確实都是雅事。” 国师附趁热打铁,“还可以悟道!圣上日夜操劳,不妨去琼林苑稍作放鬆。” 於是穆宗皇帝微服出行,直接去琼林苑,只是刚出了城门,就被一群群灾民堵住了去路。皇帝不得不派冯公公下去巡查,这一查,霉粥的事哪里还瞒得住。 之后,沈砚舟顺理成章地递上奏疏,那些权贵世家们再多的怨气都怪不到他的头上来。 裴司堰轻笑一声,“今日我特意去接触了一下竇如璋,他对於漕运的很多事都不清楚,可是顾梓驍却把帐本交给他管。他是从上个月才升职为副转运使的,如果一旦坐实了顾梓驍贪腐的罪证,他的副手怎么可能完全不知情呢?完全没有参与呢?” “提醒你一句,他姑且算是我的大舅哥。” “殿下,你的意思是......” 殷从俭脸色骤变,听得冷汗直冒,所以,这帮人根本不怕他暗地里查,而是早就挖好坑,等著他们查,因为这个背后的幕后主使,最终至会栽赃嫁祸到太子的身上。 所以,太子才是他们要找的替死鬼? “睿王太狠了!” 裴司堰摇了摇头,“竇如璋的调任是孟相的决定。” 殷从俭愤愤不平,有了孟相这只老狐狸在背后指点江山,睿王简直如虎添翼。 “皇帝到底怎么想的,睿王品行不堪,难担大任,难道他就一点都看不出来吗?” 裴司堰看了一眼窗外的松柏,语气嘲讽,“他一贯自私冷血,一招制衡之术就可以让人斗得你死我活。” 皇位就是一根骨头,哪条狗离远了,他就故意把骨头靠近它一些。若真有哪条狗要叼走骨头,他又立马变成另一副嘴脸。 殷从俭彻底明白他的用意,“所以,你才把这次賑灾的功绩算白白让给端王?殿下就不担心,端王有异心吗?” “担心什么,端王势弱,睿王不曾放在眼里,经此一役,只怕端王也会变成他眼中刺,肉中钉。” 他倒要看看睿王又会耍什么招对付端王。 裴司堰催促,“时辰不早了,你该回去了。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成家了。” 殷从俭一脸惊恐,生怕他给自己做媒,起身拔腿就走。 赤烟推门进来,低声稟报,“殿下,圣上连夜去了琼林苑。” 裴司堰轻笑一声。 前两日,国师借著沈砚舟腊梅的事,怂恿皇帝去琼林苑,未果。 如今,他不遗余力,总算成功了。 琼林苑不仅有腊梅,温泉,还有女人。 —— 竇文漪在梧桐苑等了大半夜,也不见裴司堰过来。她心里十分忐忑,总觉得像一把刀悬在头上,隨时都会落下了...... 第162章 认怂 朱墙碧瓦满是积雪,屋檐下火红的灯笼隨风摇曳。 翠枝劝道,“姑娘,时辰不早了,这荷包改日再绣吧。” 竇文漪放下手中的针线,陡地想起今日裴司堰是顶著『殷从俭』的脸出现在醉仙楼的,他应该不会主动去寻沈砚舟的晦气。再说,沈砚舟那般敏锐,难免会发现他的破绽。 所以,他不一定知道今日发生的事情。 何必自己嚇自己,想通关键,竇文漪果断爬上床榻,命人熄灯,心安理得地睡了过去。 与此同时,朝华殿被压抑的气氛笼罩著,就连烛火都带著一层冷意。 裴司堰撵走了殷从俭依旧没有睡意,坐在座椅上,握著狼毫,不停地书写著奏疏。 安喜公公下意识覷了他一眼,心中暗暗叫苦。 老天爷啊! 竇文漪私会沈砚舟的事,太子可是一清二楚,她怎么就不能主动过来解释呢? 也不学学那些后宫嬪妃,哪怕是熬一碗甜汤过来,说点好听的哄哄殿下也成啊。 这般僵持下去,如何是好? 忽地,他只听到啪的一声,抬眼望去,太子手中的笔生生被掰断了。 裴司堰面无表情,把折断的笔扔到地上,他的眸底像是蕴著狂风暴雨,忽地站起身,径直走向偏殿,抬脚就踹到偏殿的房门上。 那檀木门板根本不发承受他脚下的力度,来回摆动了好几下,在寂静的夜里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太子鲜有如此嫌烦易怒的失態举动,安喜公公嚇得心头一紧。 裴司堰躺在朝华殿的床榻上,盯著床帐,辗转反侧,哪怕眼眶有些酸胀了,他毫无睡意。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多,101????????????.??????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约莫一个时辰后,他披上玄色鹤氅径直去了梧桐苑。 开门的动静到底惊醒了竇文漪,“殿下?” 来者恍若未闻,自顾自地坐在了床榻对面的桌案上,幽暗的目光停在了放针线的笸箩上,里面有一个已经做好的荷包,还有一个半成品。 应该是给他做的,算她还有几分良心。 竇文漪睡得迷迷糊糊,“裴司堰,你怎么这么晚?这般操劳,你太辛苦了!” 听她这般说,裴司堰心头那股子无名火莫名其妙竟散了大半。 竇文漪见他久久没有回应,暗道不好,是她大意了,他肯定已知道下午的事了。 她惊得坐起身来,小声解释,“我今日去醉仙楼,本想见见沈梨舒的,结果她去上香了,没有在家里......我不是存心要去见他的,我们也只是简单聊了几句朝局,就匆匆告辞离开了。” 这话她说出来,自己都觉得有些苍白无力。 裴司堰用力摁了摁太阳穴,冷嗤,“难道不是见到我,才跑的吗?你是孤的太子妃,私见外男,是想让所有人都看孤的笑话?你就那般信任沈砚舟不会对你心怀不轨?” “竇文漪,你太不像话了,你不该给孤好好解释吗?” 更遑论,她还在雅间里睡著了! 原本,以为她有了太子妃的头衔,必定会震慑那些暗中覬覦她的宵小,不曾想,她倒好主动把把柄送到別人手上。 竇文漪闻言大惊,他连『孤』的自称都出来了,说明心里极为愤怒。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认怂! 她乾脆下了床榻,赤著一双脚跑到了他的跟前,软声道, “殿下,你不是暗中派了暗卫跟著我?我相信你定会护我周全啊!再说,我们到底谈了什么,你不是也一清二楚吗?” “他曾屡次帮我,我不过把他当朋友,是想回报一二,不想欠他人情。殿下你误会了。” 此言一出,裴司堰彻底噎住了。 三言两语的功夫,倒像在责怪他,她被人监视著,谈何隱私? 又在说他们见面也有人跟著,正大光明,哪里算得上『私会』? 裴司堰皱眉端详著她,突然发现她淡定自如,十分坦荡,尤其是那句『朋友』总算定义了他们之间的关係。 她心中压根没有沈砚舟,这个认知让裴司堰愉悦了不少。 不能让沈砚舟变成一根横在两人之间的刺,他越是揪著这个问题不放,越显得沈砚舟有多重要似的! 良久,裴司堰默默地吐出一口气,猝不及防就看到她那双雪白的玉足,圆润白嫩,娇小无比,他的视线顺著脚往上攀爬,只见她身上堪堪只掛了一件单薄的中衣,波涛起伏。 她那张娇媚的眸里全是悽惶,眼眶还红了,脸颊上还掛著泪珠...... “你!”裴司堰喉结滑动,那颗躁动的心里早就被她安抚下来了。 此刻脑子全是她的春色。 竇文漪见他神色有所鬆动,唇角抿著的弧度稍稍上扬。 只是,她还来不及高兴,就就被他一把拽进了怀中。 裴司堰冷冽的声音到底软了下来,“我又没说你什么......罢了,此事不必再提了!” 那只作乱的手就极其自然地钻进她的领襟,握住那端,温热的指腹肆意搓揉,这动作太过撩拨了...... 以至於,他自己明显都怔了怔。 “......” 竇文漪缩在他怀里,长长的睫毛颤抖,呼吸凌乱,春潮满面。 “还不快帮我解开腰带!”裴司堰將她摁在榻上,身体慢慢倾倒,几乎压在了她的身上。 竇文漪一张脸都红透了,乾脆別过视线,颤颤巍巍去摸他的腰带,越是慌乱,越是不得其法,根本找不到那玉质腰带的扣键。 裴司堰呼吸愈发沉重,已俯身吻到她的脖颈,“漪儿,我不贪多,但是你的心里不能有別的男人!你今日犯错,我总该索取些补偿。” 他可以允许她恃宠而骄,他自是会包容她,对给她一些时间,让她慢慢倾慕自己,就算暂时只能得到了她的身子,总有一天,他会將她整颗心全都填满。 竇文漪羞窘万分,嗓音发紧,“你......想要什么?” 他不是答应了自己,不进行到最后一步吗? 裴司堰儼然已经动情了,他摸了摸她的手意有所指,“老是这个憋著也不是个办法,你帮帮我......” 竇文漪大脑一片空白,呆滯茫然了一瞬,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那种事,用手也行。 —— 翌日清晨。 裴司堰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身著一袭米金色的锦袍,整个人满面春风,神采奕奕。 竇文漪坐在桌前,精神十分不济,尤其是那双手,酸软得厉害。 他把一碗浓稠的燕窝推到她的跟前,“你身子娇弱,得多补补!对了,圣上这几日都在琼林苑待著。” 竇文漪心中冷笑,竇茗烟还真有造化,还想当宠妃? “殿下,我想把琥珀重新放到竇茗烟身边,可有法子?” 裴司堰会心一笑,他们两果然心有灵犀,都想到一处去了。 “简单。” 第163章 对她起了杀心 竇文漪拿著银勺的手一顿,眼眸亮得出奇,“殿下,我想让国师把人带到琼林苑去。” 裴司堰眉梢一挑,似笑非笑,“不错,是个好主意。只是要等他自己琼林苑还不知道等到猴年马月。” “太子妃有何高见?” 竇文漪抿了一口燕窝,迟疑著开口,“殿下,你真的能狠得下心吗?” 竇茗烟可是他的救命恩人,她们两人早就水火不容,已经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 这次,竇茗烟肯定会使出浑身解数討好穆宗皇帝,皇帝已经有些乐不思蜀了,说不定还会將她宫妃的身份合理化,待她重新得势,一定会报復自己。 所以她必须未雨绸繆,有所防备。 裴司堰面色似有不虞,“漪儿,不管是谁,都没有你重要。竇茗烟几次三番想要谋害你,她早就该死!” 他实在有些好奇,继续问道,“我和睿王不死不休,是因为皇位,那你们两人究竟是为何走到这一步的呢?” 竇文漪其实不想跟他聊这个话题,如今看来,她在寺庙遇到的那两个人歹徒极有可能是竇茗烟派来的人。上一世,她就成功毁了自己的名声,她不得不嫁给谢归渡,因著愧疚一直把他视为天,悽苦地过了一辈子。 而这一切都是竇茗烟的阴谋,难道她只是因为怀疑自己会抢了裴司堰,就如此煞费苦心? 不,她是篤定自己一定会抢走裴司堰,可原因呢? 上一世,她和裴司堰明明没有多少交集。 她总觉得有些说不通。 “她从小就喜欢抢我的东西,还经常陷害我......” 裴司堰敛住唇边的笑,抓住了一个关键的词,“抢” “漪儿,你可听说过失魂症?” 竇文漪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有医书上曾有记载,据说得了失魂症的人,会忘记很多事情,有可能丟失部分记忆,具体忘记多少,是忘记关於某个人的,还是某个时间段的,都没有定论,在实生活中我也从未见过这种病症。” 裴司堰心口猛然一跳,他一直觉得她很像自己的涟儿。 “......你真的没去过淮阴县吗?你又是跟著谁学得医?” 竇文漪有点警惕起来,十分不解,“我们不是聊过这个话题,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告诉过你,没有去过。我跟著一个江湖游医学的医术。” 师父下落不明,『小医仙』的身份是她最后的底牌,可惜,她到底不能对裴司堰毫无保留。 裴司堰眉头紧锁,明显感觉到她对往事十分抗拒,更觉察到她对自己毫无信任。 他神色肃然凝重,开始指天发誓,“竇文漪,不管什么时候,我裴司堰绝不会伤害你,若是伤害到你,愿遭天打雷劈,五雷轰顶,不得好死!” 竇文漪错愕地望著他,好端端的怎么就发起毒誓来了? “殿下,不是在聊竇茗烟吗?能不能派人嚇唬嚇唬她?装神弄鬼!” “亏你想得出来,如此国师必然就会去琼林苑,甚好!”裴司堰用力揉搓著她的手。 救命之恩的事也不急於一时,其实他早就怀疑竇茗烟根本不是他的救命恩人,只要能治好惊羽的病症,说不定他就能还原事情的真相。 此刻,睿王府书房。 睿王裴绍钦脸色如墨汁一样黑沉,懒散地坐在上首,骨节分明的手把玩著一只玉石摆件。 不知从何时开始,他就好像霉运缠身似的,不管做什么,事事不顺。 如今几个回合下来,不仅把舅舅谭天佑家折了进去,就连谭贵妃都一连降了两级,而这次賑灾,明明一切都很顺利,谁会想到穆宗皇帝会突发奇想去琼林苑,沈砚舟直接撞破『霉粥』的事。 他还遭到了皇帝的申斥。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使用『霉米』多大点事,偏偏端王那个蠢货还把事办得像模像样,在群臣乃至穆宗皇帝面前都大出风头! 他漫不经心地开口,“都说说吧。” 封停云勉抽了抽唇角,“殿下,耐心些,裴司堰一个半死不活的人,就算咱们什么都不做,耗也耗死他。谢世子,你有何高见,可得倾囊相授啊,切莫再藏拙了。” “不敢。”谢归渡道了一声,笑道,“殿下,上次,我就劝你们眼光长远一些,殿下可是要荣登大宝的人。再怎么样,也不应该在賑灾上面动那么多手脚,毕竟都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封停云唇边带著一丝冷凝的笑,“谢世子此言差矣,苦一苦百姓,总比得罪世家宗亲强,毕竟现在殿下还需要他们的支持。” 裴绍钦仔细观察著谢归渡的神情,“谢世子所言极是,本王受教,从今日以后,一定约束底下的人。只是,我怎么都觉得裴司堰的运气好得出奇,尤其是他还娶了竇四姑娘做太子妃。” “她恐怕就是国师要找的天命福女!” “毕竟,她总有逢凶化吉的本事。说不定真的得到上天的庇佑,连裴司堰那个病秧子都能起死回生。” 谢归渡心头一凛,儼然察觉到睿王对竇文漪起了杀心。 他紧紧攥紧茶盏,抿了一口,“殿下,太子妃是有些不同寻常,国师还曾预言过她是灾星,她不可能是什么天命福女。” 睿王脸色陡地变得凌厉起来,“不管她是什么,本王要都要她死!” 第164章 造势 谢归渡豁然抬头,神色惊惧,“殿下,我会带著竇文漪远离朝堂纷爭,不会让她再碍你的眼。至於如何对付裴司堰,我还有一个法子。还请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裴绍钦眸光幽暗,似在斟酌,良久才缓缓吐了一口气,“罢了,这次,你莫要叫本王失望。” 他们又商议了一阵,睿王留他们用膳,谢归渡称家里有事,就匆匆离开。 睿王面无表情地望著那道远去的背影,许久才开口,“你觉得谢世子如何?” 封停云眉头紧锁,诚心诚意,“殿下,方才他的法子倒是可行。我倒没想到他如此情深义重,只是依照竇文漪的手段,恐怕他不容易將其制服,而且太子肯定也会有所防备。” 睿王唇边噙著冷笑,轻描淡写道,“她总不能缩在东宫一辈子不出来,总能找到她的破绽。” 谢归渡跟他们压根不是同道中人,他太意气用事了。竇文漪被指给裴司堰做太子妃,並不仅仅是因为她的八字適合冲喜,穆宗皇帝其实是比较欣赏她的,否则为什么没想身份更高的盛惜月做正妃呢? 裴司堰一日没死,就是一日的储君,就有登基的可能。太子妃和侧妃同时进门的旨意,不仅仅打了太子妃的脸,也是在警告盛家不要有非分之想。 毕竟,嫡庶在皇家可是意味著谁能合法的继承皇位! 裴司堰不就是占了一个嫡长的身份,才將他们压制这么多年吗? 封停云看了一眼睿王,“这几日圣上都歇在琼林苑,朝臣们有急奏都会送到那边去。” 睿王眉扬了扬唇,笑得戏謔又暗藏深意,“甚好。” 穆宗皇帝风流本性,竇茗烟倒有几分本事,还能入他的眼。事到如今,即便她再蠢,也应该反应过来,竇文漪和太子才是逼她至绝路的罪魁祸首。 常言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她巴不得与自己联手? 再说,他们还有肌肤之亲,关係可比一般人亲密多了。 大雪渐渐停了。 天寧城的灾情基本得到了控制,穆宗皇帝心情大好,一连几日都歇在琼林苑,赏梅、泡温泉、而竇茗烟诗词歌赋样样精通,而她的品味和温婠太像了。 拥著她就好像拥著温婠,穆宗皇帝就好像回到年轻的时候,生机焕发、活力无限。 而她床上伺候的时候,热情、大胆、尽心尽力,完全不像宫里的女人矫揉造作,实在让他有些乐不思蜀。 那日,他前脚刚回宫,半夜就有皇城司的人来抱,说是琼林苑闹鬼,竇茗烟嚇坏了。 穆宗皇帝想著得给她重新安置一个新的身份,早日把她接到宫里,与此同时,又命国师前去做法。国师在路上偶遇了竇茗烟的贴身丫鬟琥珀,顺道就把她带去了琼林苑。 ....... 竇文漪接到暗卫消息的时,刚到西苑参加长公主的生辰宴。她唇角上扬,不禁感慨裴司堰下面的人果然很会办事。 这次是她以准太子妃的身份出席的第一次重大活动,章淑妃处处提携,长公主又將她奉为了上宾,自然就成为万眾瞩目的焦点。 竇文漪脸色毫无郁色,神采奕奕,仪態大方,和贵妇小姐们应对自如。 世家大族的贵妇人们纷纷揣测,太子的病可能被太医们夸大其词了。毕竟他们从太子妃身上可没瞧出半丝颓丧。 午膳过后,长公主请了戏班子前来唱戏,另外在长春苑还安排了拍卖会。 竇文漪朝长春苑走去,这时,福安郡主提著裙从廊廡下那头追了上来,亲昵地挽住了她的胳膊。 福安郡眉眼弯弯,笑著打趣,“我以后叫你竇四,还是叫你嫂子?” 竇文漪笑道,“各论各的,我们毕竟还没成亲,叫什么嫂子?” “我就说当初在醉仙楼,好端端的,太子哥哥怎么会管到我的头上?他哪里是管我,分明是担心我把你教坏了?” 当初,她因小倌的事可被长公主狠狠责罚了一顿,害她失去了多少快乐啊。 福安郡主继续追问道,“太子哥哥那个时候就看上你了吧?” 竇文漪黛眉微蹙,“你可別瞎说!” 福安郡主心领神会,笑得促狭,“女儿家名声重要,你放心,我不会乱说的,再说我本就不喜欢你那个三姐姐,装腔作势,烦死了。” “对了,你三姐姐真的得了臆症,走丟了?” 竇文漪一脸讳莫如深,“嗯。” 福安郡主根本不信,一脸狐疑,“不像啊,上次她来西苑的时候,明明好端端。” 竇文漪意味深长道,“她不是落水了吗,之后就生病,断断续续,没好断跟。” 两人说说笑笑,很快就走到了长春苑。 福安郡主继续问道,“对了,前阵子我去探望太子哥哥时,他身子就很不好。你这段日子住在东宫,他现在可有好转?” 此言一出,四周就有人微微侧目过来。 竇文漪故意轻咳了一声,稍微提高了声音,“听闻葛神医有一个关门弟子,得了神医的真传,最近会到天寧城,说不定殿下的病就会遇到有所转机。” 她稍稍捏了一下福安郡主的手臂,又小声提醒了一句,“隔墙有耳。” 福安郡主立马注意到四处有打探的眸光,顿觉气氛有些微妙。裴司堰的身体关係国本,各种势力都很关心,尤其是那些立场摇摆的朝臣。 一想到竇文漪如此诚恳地回答她的问题,福安郡主心头一暖,只觉得她是真心拿自己当手帕交! 两人有说有笑,走过一片竹林,就听到有贵女议论的声音。 “......你小心祸从口出,她现在可是太子妃!” “一个被退亲的灾星,你们怕她,我可不怕。我告诉你们,她就是在妻妹的时候,就勾引了太子。” “可怜茗烟被人欺负,还要说成是病了。这种不知羞耻的女人,迟早有一天会遭报应的。” 这声音尖酸刻薄,不用猜,竇文漪也知道声音的主人是谢梦瑶。 福安郡主气地咬牙,她利索地捲起了袖子,“竇四,你给我睁大眼睛,好好瞧瞧我怎么收拾她!” 第165章 討回公道 竇文漪慌忙拦住了她,“郡主拿我当朋友,我不能让你替我涉险,对付谢梦瑶,还不需要你出手。” 福安郡主脸色阴沉,憋著一口气,“不行,我早就看不惯她了,你也不能就这样任由她败坏你的名声......” “你这般为我出头,不想跟谢归渡好了?” 福安郡主冷哼,“以后做她嫂子的人若是个软性子,还不知道被谢梦瑶欺负成什么样呢。” 她话音未落,就听到又有一道声音响起。 “谢梦瑶,你满口胡言,背后嚼人舌根算什么贵女?” 谢梦瑶翻了个白眼,阴阳怪气道,“我当是谁呢,沈梨舒,你不是也被竇家退了亲吗?世风日下啊,怎么被人欺负了,还像哈巴狗一样想要巴结上了?” 沈梨舒气得满脸通红,急得眼底已有湿意,颤著声,“你......怎么还骂人?” 谢梦瑶满不在乎,张口就骂,“骂你又怎么了?你一个退亲的姑娘,还好意思强出头?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有几分几两。” 竇文漪径直走了谢梦瑶的跟前,扬声怒斥,“来说是非者,便是是非人。” 谢梦瑶大惊,心有些慌乱了,她压根没想到竇文漪就在附近。她在竇文漪手上已吃了好几次亏,心里一阵发毛。 竇文漪眼底戾气横生,厉声喝斥,“谢梦瑶,你屡屡挑衅,纵然背地里嚼舌根,造谣毁人名声,我都未与你计较。可你不该迁怒无辜,出言不逊。可你別忘了,三姐姐是因为得臆症的事耽误给太子冲喜的事,圣上可是下了明旨的,你这番言论,是对圣上不满吗?前两日,宫中才事杖责了好些造谣的宫人。” “怎么,你是觉这些处罚太轻,根本威慑不到你吗?譖人者,谁適与谋?取彼譖人,投畀豺虎!” “谢梦瑶,我今日就站在这里,你若不肯跟我一个交代,给沈梨舒一个交代,我绝不会善罢甘休。” 越来越多的人,都朝这边围了过来。 谢梦瑶被懟得哑口无言,如遭雷击,脸色的血色尽褪。 方才她还在信心百倍,想乘著人多撕开竇文漪丑恶的嘴脸,可此刻,眾人投来的眸光像刀子一样,让她羞得无地自容,恨不能原地消失。 怎么办? 她紧紧攥著袖口,背脊渗出一层冷汗,求助似的看向了一旁的孟静姝,希望她能替自己解围。 可孟静姝像是没看出她的难堪,还故意別开了视线。 谢梦瑶眼里透著一股恨意,今日之耻,他日定將加倍奉还。 今日来西苑的都是权贵世家,多少夫人小姐,她若是当眾低头道歉,那不就意味著自己错了,在造谣吗? 若是不道歉,竇文漪那副要吃人的架势,怕是不会轻易让她走。 竇文漪神色鄙薄,嗓音陡地拔高,“谢梦瑶道歉很难吗?” 谢梦瑶浑身震了一下,神色纠结。 眼看朝这边走的人越来越多,她深吸了一口气,只得衝著她屈膝,不情不愿说了一声,“竇文漪,我对不住你。我鬼迷心窍,不该隨意揣测你,你大人不记小人过。” 此言一出,眾人一片譁然。 关於竇文漪成为太子妃的確有了很不好的流言,可没有人敢当著未来的太子妃口出恶言。 竇文漪气势逼人,“还有呢?” 谢梦瑶紧掐著手心,又衝著沈梨舒行了一礼,“沈姑娘,我对不住你。” 实在太难堪了。 谢梦瑶整个人摇摇欲坠,嗓音带著些许哭腔,“是我太莽撞,衝撞了你们,今日之事都是我一人之错,你们莫要与我计较。” 竇文漪淡笑声一声,“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谢姑娘,希望你以后谨言慎行,更不要相信一些毫无根据的流言。” “是,我记下了。”谢梦瑶心生畏惧,生怕她再生事端。 “我可以走了吗?” “隨你。” 她只觉得受了奇耻大辱,竇文漪不就是嫁给一个短命鬼吗? 有什么可得意的? 等裴司堰死了,她就只能守一辈子活寡,真是鼠目寸光! 只是她到底不敢造次,这些话只敢在心里吶喊。 谢梦瑶心头万般滋味,眼眶泛红,眼泪唰唰只掉,像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捂著唇哭著跑开了。 竇文漪主动牵起沈梨舒的手,面色有些歉意,“谢谢,你又维护我了,让你受委屈了!” 沈梨舒柔声道,“我本不想管的,实在是她说得太过分了。” “你別怕,以后再遇到谁跟竇四作对,我一定收拾她,你是她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以后我福安照著你。”福安郡主笑著搭话。 她其实早就挽好袖子,准备揍谢梦瑶一顿,不曾想竇文漪火力全开,有理有据,几句话就让谢梦瑶败下阵来。 让人不得不佩服啊! 而这个沈姑娘看似柔柔弱弱,却敢仗义执言,是个值得交往的朋友。 就在这时,长公主命人来催他们儘快去拍卖会现场。 因著这件事本就是章淑妃的提议,竇文漪自然要去捧场,几人又兴致勃勃朝长春苑走去。 “你们都交了些什么拍品啊?”福安郡主问道。 沈梨舒笑吟吟道,“我交了一本手抄的佛经,还有两幅字画。” 竇文漪淡笑一声,“我也交了一幅字画,你呢?” 福安郡主咽了咽口水,她確实没什么拿的出手的,就是隨便丟了一根鞭子上去。其实那也是她的心爱之物,就看有没有勇士敢来拍! 只是那字画並不是她的,而是竇伯昌的,他不是觉得自己才学了得吗?就看能拍出多少银子。 几人步入拍卖会现场时,拍卖会已经开始了。 这次拍品不仅有奇珍异宝,还有很多贵女们的字画等等,尤其是哪些未婚的女子格外上心。 毕竟,在大周历来都有因拍卖结缘的佳话,相传太宗皇帝,就是在拍卖会上一眼相中了叶皇后的绣品,才成就了一段传奇。 只是,竇文漪如何也没想到,拍卖会上会引出一桩大案。 第166章 豪掷千金,博美人一笑 拍卖会现场的气氛十分高涨,奇珍异宝反倒没有引起多少人的兴趣,那些世家公子本就是衝著而贵女们的字画而来的。 “八百两” “一千两!” “一千二百两!” ...... 竇文漪隨意落座后,福安郡主和沈梨舒两人一左一右坐在她的身旁。 此刻,堂上正在拍卖一幅《踏雪寻梅图》,隨著价格的节节攀升,沈梨舒的脸越来越红。 竇文漪瞟了她一眼,打趣道,“让我们猜猜,这画是落到禁军统领顾聿风的手里,还是落在户部侍郎殷从俭的手里?” “到底会落谁家啊?好难选啊!” 拍卖会现场来的人是真的殷从俭,也不知道裴司堰今天又顶著谁的脸在外招摇。 福安郡主望向正在较劲的两个男人,“嘖嘖”两声。 她转头看向沈梨舒,“依我看,这两个都还不错呢。顾聿风看著凶残了点,刀口舔血,跟他这种男人过,怕是天天都提心弔胆的。只是他那腰身看起来更有劲,在床上怕是更带劲。他一个禁军,懂什么字画?他平日里哪有空出席这些宴席,八成真是衝著你来的!” “你和顾聿风难道没有交集?” 沈梨舒从脸上到脖颈都红透了,她是和顾令容交好,也曾去顾家做客,可是和她大哥顾聿风连话都没有说过。 他怎么可能对自己怀有那种心思? 福安郡主半眯著眼眸,“倒是这个殷从俭,风流倜儻,放荡不羈,就怕是个公子,你觉得哪个更好?” 沈梨舒羞得不行,“都是匿名拍卖,他们根本就不知道是我画的。” 福安郡主无情拆穿,“你傻不傻,他们怎么会不知道。谢归渡的画技登峰造极吧,才多少卖多少银子?可你那副都卖到两千两银子上去了?” “他们不是衝著你来,难道是缺心眼就想当冤大头?豪掷千金,不就是为了博美人一笑吗?” 最近许多贵公子专程登门打听拍品背后的主人,长公主都快变成媒婆了。 这话竇文漪十分赞同,她唇角噙著一抹笑,“你这次可得擦亮眼睛好好选。” “好姐姐们,求你们了,可別再打趣我了。”沈梨舒脸色羞红,不停地绞著手帕。 上一世,沈梨舒和离过后,好像没有再嫁,也不知道谁才是她的良人,她自是不能隨便给意见。 《踏雪寻梅图》最终以三千两的高价被顾聿风拍了去,而沈梨舒那本手抄佛经竟戏剧般的落到了殷从俭的手里。 接下来又是几幅字画,其中一幅《红杏湖石图》不知为何被下面一群人炒到了五千两银子,出面买下那副画的人是一个管事,也不知道是哪家的。 福安郡主定定地看著那幅画,眼底是掩饰不住的鄙夷,“都指了亲事了,还有那么多人惦记,招蜂引蝶,真不要脸!” 竇文漪脸色微变,实在又有几分好奇,“这幅画是何人所作?” 福安郡主冷哼,“还能是谁?太子哥哥的侧妃盛惜月唄!” 当初,长公主收到盛惜月的拍品时,对她毫不吝嗇地夸讚了一番,顺带又贬损了自己几句,还说她要是能有盛惜月半分懂事,她睡著了都会笑醒。 福安气得直接把精心准备好的画当场给撕了,还怒懟了长公主一句, “你这么喜欢她,怎么不让她做你女儿?” 长公主气得差点给你一巴掌。 盛家和程家本就沾亲带故,福安郡主自幼就生活在盛惜月的阴影下长大,早就受够了长公主对她的欣赏和偏爱。 如今盛惜月被赐了个侧妃,福安郡主得知消息后,甭提有多高兴。 竇文漪若有所思,这次拍卖本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像福安郡主的推断也不无道理,再者,盛惜月这种贵女有几个暗中倾慕之人也很正常。 就在这时,福安郡主的长鞭一出便引得台下一阵骚乱,依旧有很多人竞拍,福安郡主目瞪口呆。 竇文漪意味深长道,“福安,这些人可都还不错,你好好挑挑。” 福安郡主鄙夷,“要么是些歪瓜裂枣,要么就是衝著银子来的,我才不稀罕呢。” 此话倒是不假,毕竟长公主只有她一个女儿,谁能娶她不就一步登天了吗? 接下来的事愈发诡异,竇文漪交的那幅竇伯昌的画,也被下面一群人炒到了八千两银子,出面买下那幅画的人像是一个陌生的客商。 平平无奇,瞧不出任何异常。 他拍了画作,不一会,就离开了拍卖现场。 竇文漪心底升起一阵警觉,上次竇伯昌被人做局的事还歷歷在目,这个客商到底又藏了什么阴谋。 她藉口出恭,慌忙起身追了出来。 外面竟下起了大雨,竇文漪沿著迴廊快步走到了不远处的烟雨亭下避雨,她拿出口哨吹了一下,立马有两道黑影不知从什么地方窜了出来。 他们是裴司堰给她安排防身的暗卫。 “你们跟上去!查查那个客商是什么身份?” 那两个暗卫对视一眼,“可是,殿下给我们的命令是保护你的安危。” 言下之意,其余的事不在他们的职责范围之內。 竇文漪面色似有不虞,“那留下一人总行了吧?那人行跡古怪,你们再不快点,他就离开西苑了。” “诺!” 两道黑衣嗖地一下,消失在雨雾中。 雨势越来越大。 她隱约看到谢梦瑶撑著伞,独自一人沿著宴明池旁边的青石小路朝外走。 谢梦瑶脸色沮丧,憋著一肚子与怨气。 每次碰到竇文漪就要倒霉,她撩开袖口,雪白的手臂上全是红痕,眼泪唰唰又掉了下来。 她思绪纷乱,踩著泥泞,脚下一滑,一个踉蹌就摔倒在地。 头上的金簪掉到了地上,一连滚了好几圈,最终落到了岸边的草丛里。 雨伞掉落在一旁,谢梦瑶浑身几乎湿透了,她乾脆坐在草地上痛哭起来,“要你们欺负我,都给我等著......” 过了好一阵,她才蹲在草丛寻找自己的髮簪,就在这时,背后突然有一只手用一推,谢梦瑶扑通一声就栽倒在宴明池里...... 第167章 把她当犯人审 拍卖会渐渐接近尾声,各种拍品几乎售罄,任谁都没想到拍卖会竟如此成功,为賑灾筹集了一大批银子。 章淑妃招手示意竇文漪过来,“文漪,这次多亏了你,等会隨我一道去参加庆功晚宴。本宫私库里有好些宝贝,回头,你挑挑看是否有中意的。” 盛惜月抬眸看了她一眼。 竇文漪安静地站在一旁,“娘娘谬讚,我不过只动动嘴巴子,不敢居功。” 这次拍卖会能如此成功,最主还是借了长公主的势。 盛惜月娇滴滴地凑在章淑妃的耳边,用仅她们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问道,“娘娘,姐姐的画卖了八千两银子呢,也不知道是谁这么大手笔。” 这话颇有歧义了,章淑妃直觉不妥。 她眸光流转,满脸笑意,刻意扬声,“你这个丫头都快嫁人了,还一副小孩子心性,什么事都爱究根究底,拍卖所得银子最终都是用於賑灾,是谁买的都不重要。” 盛惜月微微怔愣了一下,亲昵地挽著章淑妃的胳膊,笑吟吟道,“娘娘说的是。” 她的动作嫻熟娇憨,毫不违和。 章淑妃原本就被宫婢们簇拥著,这会唯独与盛惜月靠得最近,与谁关係更为亲厚,一目了然。 竇文漪记得上一世,章淑妃一直不喜竇茗烟,处处维护盛惜月。 而在之后的很多年里,盛惜月虽身为侧妃,可出生显赫,不仅有章淑妃撑腰,还有裴司堰的宠爱,所以在东宫的日子想来也是无比愜意,地位更是稳稳压了竇茗烟一头。 章淑妃到底看中谁,竇文漪並不在乎,更懒得与盛惜月虚与委蛇。 竇文漪以裴司堰身体有恙为由,直接回了东宫,並没参加庆功宴。 夜色浓重,谢家的马车停在西苑的大门几乎等到人都散尽,还没接到谢梦瑶。 平日里跟在她身边的小丫鬟,这才慌慌张张上报,京兆尹派了衙役连夜冒雨搜寻,始终不见她的踪影。 直到翌日清晨,宴明池瀑布浅滩的草丛里,停著一具被泡得肿胀的尸首。 ...... “太子妃,刑部来人了,说是......定国公府的姑娘掉进宴明池淹死了,想问问你情况。” 梧桐苑正厅里,安喜公公神色晦暗,恭敬地稟道。 “谁遇害?” “谢梦瑶。” 竇文漪恍若耳边闪过一道惊雷,“她在西苑的时候,明明好端端的,怎么就遇害了呢?” “刑部的人怀疑是谋杀,因为他们在草丛里找到了谢梦瑶的金簪,仵作推断她是在昨日申时落水的,那个时间段,正是拍卖会的时辰。” 竇文漪瞳孔猛地一缩,她为了追那个买竇伯昌字画的客商中途出去,在烟雨亭正好看到谢梦瑶独自一人撑著伞在雨中行走。 那个时间点,谢梦瑶本该去参加拍卖会,可她身旁也没个丫鬟跟著。 实在太诡异了! “来的是谁?” “刑部侍郎孟靖川,还有冯大监。” 宫中的冯大监过来就代表了皇帝的意思,竇文漪掩下眸底的复杂情绪,“他们是询问了所有的贵女,还是单单衝著东宫来的?” 安喜公公如实稟道:“刑部的人是上午去的西苑,下午走访了好几家,具体的情况,还不太清楚。” “把人带到朝华殿。” 朝华殿內,透著一丝浓重的中药味,气氛略显肃杀沉重。 刑部一行人进来,齐齐行礼问安。 孟靖川身著一袭玄黑官袍,面色肃然寡淡,敛目平静地道:“微臣刑部侍郎孟靖川,拜见太子妃。劳驾你看一下,可认得此物?” 说著,他就拿出一个锡匣,展开桐油纸里面呈现出一枚湿糊糊的香囊。 竇文漪望向那枚香囊,悚然一惊! 这枚香囊针脚细密,做工精致,哪怕被水浸泡,她依旧能分辨出来,这是自己绣制的东西。 她忽地觉得嘲讽至极。 旁人想要害你,手段层出不穷,只是她万没想到,这次的劫难是来自於谢归渡。 她曾送过谢归渡香囊,难道他杀了自己嫡亲的妹妹,只为陷害自己? 不,他不可能如此丧心病狂! 越是身陷危局,她越是冷静。 竇文漪收回视线,思忖片刻,不紧不慢地开口,“我曾送给谢世子几只香囊,这只应该是他那里的。” 在场所有人豁然抬头,无不震惊。 她可是太子妃,怎么能毫不避讳谈论曾经与谢归渡那段情呢? 孟靖川愕然,他完全没想到事情会朝这个方向进展,他都打算让尚衣局的女官来辨认了。 她竟直接承认了。 竇文漪面沉如水,凛然开口,“我和谢世子曾退过亲,这事圣上也是知道的,没有什么可避讳的。所以他手中有我的香囊本就是最寻常的事。” 如此说来,孟靖川倒有些迷罔了。 毕竟,那枚香囊是从死者的手中找到的,他们在草地里寻到了金簪。那处的草被压得太狠,昨晚大雨,虽然抹掉了很多痕跡,依旧不难推断谢梦瑶是被人推进宴明池的。 谢梦瑶和太子妃积怨已深,偏偏太子妃还在拍卖会的中途离开过一段时间。 不管是作案动机,还是作案时间都能吻合。 而那个香囊极有可能是两人爭执推搡的过程中,被谢梦瑶无意间扯下来的。 所以竇文漪理所当然,就成了谋杀或者误杀谢梦瑶的第一嫌疑人。 竇文漪直直地盯著他,“当初我给谢世子一共送了五枚香囊,你们不妨去他家里找找,看看还剩几枚。难道因为这只香囊,孟大人就在怀疑我是杀人的凶犯?” 孟靖川目光微微一闪,想起过来途中睿王特意派人递来的话,又琢磨了一下此刻事態的走向,深觉棘手。 冯公公笑了两声,“孟大人,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太子妃中途离开拍卖会现场,究竟又是为何?” 这时,一道低哑的声音从內殿里传来, “好啊,你们是將孤的太子妃,当作犯人审了吗?” 第168章 拿钱办事,替人消灾 “太子妃,不好了!殿下吐血了——” 小太监焦急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烦请大人稍等片刻!”竇文漪眉头微拧,慌忙起身进了寢殿。 眾人脸色骤变,循声朝內殿望去,不一会,一个小太监端著一个青白的唾壶出来,那股子浓重带著腥味的血气直衝鼻尖。 冯公公幽深的目光在孟靖川身上掠过,似笑非笑:“孟大人年轻有为,当真是后生可畏。不过啊,这人生路上岔道多,有些道儿看著光鲜,走上去才知道硌脚呢。“ 皇帝待太子的感情复杂,万一他们气死了储君,日后皇帝一旦想起了太子的好,他们统统都得陪葬! “谢谢公公提点。”孟靖川眼神阴冷,敷衍了应了一句。 他和孟相沾亲带故,早就背靠了睿王这条大船,哪有临阵脱逃的道理。 再说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就目前的证据来看,竇文漪確实有很大的嫌疑,不过为了谨慎起见,他还是招来了下属,压低声音,“赶紧去查,谢世子手上到底有没有香囊。” 冯公公眯起一双锐利的眼,年轻人总要吃点苦头。 下一刻,就听到里面传来太子低沉的声音,“你们都进来吧。” 內殿,一股浓重的药味混著血气,显得有些刺鼻,小太监慌忙开窗通气。 裴司堰靠著引枕坐在床榻上,脸色惨白。 他从竇文漪手中接过茶盏漱口过后,才气若游丝地开口,“孟大人是想凭一只香囊给太子妃定罪吗?” 他的声音很轻,落在孟靖川的耳朵里,却似雷霆万钧。 “这......太子妃与死者起衝突,天寧城贵女夫人们人人皆知,她有这个动机。” 裴司堰神色淡然,“谢梦瑶造谣生事,是非黑白,贵女们早有分辨。为了几句口舌之爭,就要人性命?可见你口中的动机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孟靖川抬手擦了擦汗,“可是太子妃中途离开的时间也正好吻合......” 裴司堰咳了几声,缓了好一会,才继续开口,“那时只有她一人离开?拍卖会中间可离开了不少人,你们都查了吗?” “按照你们的推断,谢梦瑶是从她腰间扯下香囊的?那两人爭执时,可有人证亲眼看到?” “太子妃到底佩戴的什么香囊,当日见过她的人眾多,你们多找几个人问问,总会有人会记得一二,这只香囊並不是她身上所佩戴的。” “另外,太子妃中途,离开会场时没有带雨具雨衣,那么大的雨,为何她的衣裙靴子都没有被雨水打湿?她再次回到会场,靴子上可沾有泥泞?” “她若真有时间作案,那她为何没有更换衣裙?” 孟靖川反应极快,当即驳斥道,“或许,是她离开拍卖现场的时候就换了一身衣裙......” 裴司堰直接打断他,眼底寒芒乍现,“依你所言,这便是蓄意谋杀,她贵为太子妃,想要弄死一个人,有千百种法子,何须脏了自己的手?” 孟靖川有些急了,“......不,她是怒急攻心,是起了爭执,是误杀,是失手.....” 只听“啪”一声,一只茶盏飞了出去,直直砸在了孟靖川的脚跟面前,碎了一地,茶水飞溅到了他的官袍上。 “住口!是她蠢,还是你蠢?” 孟靖川背脊发寒,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水。 冯公公微微一震,太子鲜有如此动怒时候。 裴司堰唇角扯出一抹讥誚的弧度,嗓音冷冽肃戾,“堂堂刑部侍郎办案如儿戏,自相矛盾,鲁莽武断,人能蠢到这种地步,实在让人心惊!” “还是说青天在上,孟大人只管拿钱办事,替人消灾?” 这话几乎是赤裸裸的指责他是受了睿王的指使,才枉顾事实真相,故意栽赃陷害。 孟靖川脸色青白交加,咬牙道,“殿下说笑了,莫要冤枉臣。” 裴司堰掀起眼皮,看向旁边沉默的冯公公,“冯大监,孟大人虽为孟相的侄儿,能力堪忧,远不及孟相。这桩案子並不复杂,诸多疑点,他都无法自圆其说,还敢登门问罪?真是不知所谓!” “刑部无能,那便叫三司来查。” 孟靖川僵在原地,脸上的神情霎时精彩纷呈。 皇家之事若是让三司来查,必定会闹大,太子如此篤定,难道竇文漪真的与此事无关?而他自己办事不力,必定会被睿王嫌弃,如今他又得罪了太子。 真是城门失火,殃及鱼池,两边都得罪了! 冯公公吗笑得和煦,“太子殿下所言甚是,此事,必当如实稟报圣上。” 说著,他又看了一眼竇文漪,“太子妃受惊了!事情说清楚就好,万事都讲究个证据,若是证据不足,任谁都不能平白冤枉好人。” “孟大人,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孟靖川脸色凝重,沉默地摇了摇头。 冯公公甩了甩拂尘,准备退下,就被裴司堰叫住了,“冯大监,稍等片刻。这本密奏,烦请呈交给圣上。” 裴司堰衝著竇文漪点了点头,她从桌案下的匣子里抽出一本奏摺双手递了过去。 冯公公躬身接过奏摺,態度谦和,“殿下保重,奴才先行告退。” 殿內又恢復了寂静。 竇文漪定定地看著他那副病態的妆容,“这次,他们是衝著我来的,你交的什么奏摺?” 裴司堰温柔地抚摸她的脸,“傻瓜,只要我一日在太子的位置之上,这些爭斗一日都不会停,今日过后,孟靖川不会继续接手这桩案子了。” 他提交了一封自请废黜的奏疏,估计皇帝收到奏疏时,又要暴跳如雷吧。 裴司堰牵著她的手,皱了皱眉,“这屋子味太浓,我们还是出去吧。” 竇文漪轻轻嗯了一声,隨著他出了內殿。 “此案唯一直接的证据,只有你的香囊,我们只需找到证人,证明你当日掛的是另外的香囊,就可以证明你的清白。” 竇文漪隨意坐在贵妃榻上,实在疑惑,“我总觉得此事与谢归渡有关,他总不至於杀了自己的亲妹妹,来做局吧?太不合常理了。” 裴司堰眉眼微沉,侧目盯著她,“当然不可能。” 竇文漪想起拍卖场上,她和福安郡主和沈梨舒都走得很近,她们说不定会记得她的香囊,这个法子只能洗清嫌疑,並不能反击。 她还想知道睿王、谢归渡他们到底在搞什么鬼把戏。 既然谢归渡是知情人,那他就是突破口。 竇文漪突然想到了一个引蛇出洞的好主意...... 第169章 引蛇出洞 两人一起用了午膳,竇文漪犹豫著要不要將自己的计划告诉他,只是估计裴司堰恐怕听不愿意听,就会反对。 这时,赤焰进来跟太子耳语了几句。 “这事,你不用担心,我会处理乾净,我先出去一趟。”裴司堰放下筷子,语气篤定。 有的人一二再而三挑战他的底线,自是不能再留了。 竇文漪不紧不慢吃完过后,命翠枝准备笔墨纸砚,一连写了几封信函,让人送出去,很快她便收到了回信。 其中沈梨舒回信说道,她记得很清楚,她佩戴的是一个琥珀色镶嵌米金色绣有玉兰的香囊,因为其做工复杂精巧,她仔细琢磨了好久。 末了,她还特意提到愿意为她作证。 竇文漪不禁心头一暖,別人遇到这种麻烦事,躲都来不及,她还真是肝胆相照,患难见真情! 她突然想起来了,她送给谢归渡的香囊其实本就暗藏玄机。 竇文漪眸光幽深,唇角勾起一抹弧度,“来人,备车,我要去珍宝阁订做几件首饰。” 翠枝神色担忧,“姑娘,这样怕是不妥,如今正在风口浪尖上,你若高调出去,定远侯夫人薛氏可是个不省心的泼妇,如今她才死了女儿,指不定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举动出来呢。 竇文漪微微頷首,颇为欣慰,“有长进。” 只是她若一直躲在东宫,別人怎么能有机可乘呢? “那又是为何?” 竇文漪幽幽道,“翠枝,逃避永远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就算我待著东宫也躲不了清静,那些外人又会怎么想?他们还会造谣说我是嫌犯,说我害怕,心虚了所以才在东宫当缩头乌龟!” “他们可以害我一次,就可以害我第二次。不反击,永远都会受制於人,我必须让他们付出代价。” “所以,我不但要出去,我还要高调地出现在眾人面前。” 依她对谢归渡的了解,陷害她谋杀,绝不是他的最终的目的。 他最大的目的无疑只有一个,就是要把她从太子妃的位置上拽下来,依照目前的局势,他们一定还有后招。 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了珍宝阁的门口。 竇文漪披著一袭华丽的衣裙,髮髻高耸,容色冶丽,莹白润透的皮肤仿佛会发光,眉梢微挑,浑身透著一股上位者睥睨眾生的贵气。 几个宫婢垂首,恭顺地跟在她的身后。 她一进门,就引得眾人纷纷侧目。 掌柜慌忙迎了上来,满脸堆笑,“太子妃.......好久不见,您大驾光临,还是去二楼看看?” 竇文漪解开银狐大氅,翠枝立马接了过去。 “隨便看看,你不必陪了。” 二楼只有不少贵妇姑娘在挑首饰,可自她进来以后,便有人窃窃私语,不一会整个二楼几乎就没有其他客人。 竇文漪自然察觉到几道不友善的眸光,依旧漫不经心,可一旦发现有好的东西时,就会毫不犹豫下手。 没一会,福安郡主就闻讯赶来,“你多挑点,今天我买单。” 竇文漪微微一怔,莞尔一笑,“就不怕把你的私房钱用光?” 福安郡主敢在这个节骨眼还要高调送自己首饰,故意示好,不就是摆明相信自己吗? 她倒也是性情中人! “多大点事,好说,好说。” 福安郡主下意识扫了一眼周围,压低了声音,“那天,我確实没有留意你香囊的事,你不会怪我吧?” “怎么会呢?” 福安看了一眼竇文漪,“真是晦气,活著的时候就不是个东西,死了还给人惹麻烦。外面那些人说什么,你都別往心里去,过阵子事情调查清楚,就好了。” 竇文漪心头感动,“我知道。福安,谢谢你!谢归渡不是良人,你別再喜欢他了。” 福安郡主尷尬地摸了摸鼻子,笑了笑,“坦白讲,我就只是看上了他那张皮。可你也知道,我这个人其实挺心的,我知道他高傲,假正经,所以天天嚷著要嫁给他,其实是拿他当挡箭牌。” “我真不想成亲!我想养面首......告诉你了,你不准瞧不起我。” 竇文漪真心实意道,“你做了,我做不了的事,我羡慕还来不及呢!” 福安郡主笑得更灿烂了,“你可別害我,太子哥哥要是知道你还有这种想法,又得罚我了!” 两人在一起又聊了一阵,挑选了好些东西相互送给彼此,眼看快天黑了,这才离开珍宝阁。 竇文漪刚准备上马车,就听到一道撕心裂肺的叫骂声。 “.......竇文漪,你这个灾星,杀人犯,还我女儿,我诅咒你不得好死!” 一枚鸡蛋猝不及防地砸了过来,不巧,被一柄黑伞轻而易举地挡住了, 隨著一声厉喝,薛氏甚至来不及发起再次攻击,就被东宫的侍卫拿下了。 “竇文漪,你这个黑心肝,杀人犯......” 薛氏的嘴被布堵住。 竇文漪面露不屑,上了马车。 她今日可了好几千两银子,在珍宝阁故意耗了一两个时辰,如果谢家一点动静都没有,她就要怀疑谢梦瑶的死了。 依照,薛氏这副想杀了她泄愤的疯癲模样,好像谢梦瑶確实出事了。 只是,她依旧觉得不合理。 “太子妃,我母亲失礼,衝撞了你,我代她向你道歉。还请太子妃高抬贵手,不要与她计较。” 那道熟悉的声音果然出现了。 来人正是谢归渡。 竇文漪撩开帘子,轻描淡写扫了一眼谢归渡,“你的面子,自然是要给的,放人。” 他的眼眶猩红,但是並没有悲痛,难道谢梦瑶死了,谢归渡一点都不伤心? 刚回到东宫,安喜公公急忙稟道,“太子妃,刑部找到目击证人,说是你派侍卫推的谢梦瑶。” 竇文漪冷笑,他们还真想把这屎盆子扣在自己的头上。 进了梧桐苑,翠枝神神秘秘,从怀里抽出了一封信函递了过来。 “姑娘,是谢世子嘱咐我交给你的,他想见你。” 竇文漪勾了勾唇角,鱼儿上鉤了。 第170章 不做太子妃,与他私奔? 竇文漪漠然地拆开了信封,里面寥寥几字,竟是约她在京郊的梅苑见面。 梅苑经歷三朝,以至於古色古香的庭院几乎早已破败不堪,它所处的位置与皇家別院琼林苑相隔很近,因里面有一大片绿梅和温泉而得名,冬日里是个赏景的好去处。 前世,她曾带著囡囡和谢归渡在里面小住过一阵子,那几天过得倒是难得的愜意。 眼下,梅苑才换了主人,泥瓦匠们挥汗如雨正赶著修葺,锤声、吆喝声混杂在一起。断墙外,梅傲雪怒放,暗香浮动,团团簇簇,生气盎然又显得冷清颓败。 雪后初晴,竇文漪穿著银狐大氅,独自一人,款款而来,阳光照在她的白皙的脸上,衬得整个人熠熠生辉,容色照人,让人根本挪不开眼。 谢归渡身著天青色的锦袍,佇立在廊廡下,早已等候多时。 见到她如约而至,他心头一暖,隱隱又升起了几分期待,“漪儿,冷吗?我们进屋再谈?” 竇文漪神色毫无波澜,扫了一眼四周,一时没有回答。 谢归渡知道她有所顾忌,嗓音温柔繾綣,“你放心,这附近没有人。” “你肯冒险来见我,我真的很欣慰......念著我们往日的情分上,我自是不忍心见你深陷困局。” “谢归渡,我的困局不是你和睿王联手陷害的吗?”竇文漪定定地看著他,从他的脸上看不出半分悲伤。 难道,他已经冷血到连亲妹妹死了都无动於衷? “哪有的事!我没有......” 谢归渡眸色幽沉,心口疼得厉害,他也不想用这种法子的。 “漪儿,你早就是睿王的眼中钉了,是他想置你於死地,我怎么会害你呢?” 竇文漪扯了扯唇角,轻笑出声,“是吗?” 谢归渡眸里闪过一阵灼痛,望向不远处的梅,当初他们一家三口在此处小住、陪著囡囡玩雪,那些欢快的日子就再也回不去了吗? 他真的错了! 他不该亲手將她送到北狄权臣的营帐,害死她。 可她为什么不给自己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沉默良久,谢归渡神色复杂,深情地凝视看她,“漪儿,你知道,今生,我绝不会害你。” “东宫本就是龙潭虎穴,裴司堰自身难保,如何能护你?他不过是图新鲜,能护著你一时,也不能护著你一世。你別忘了,盛惜月才是他最珍爱的女人,你虽为太子妃,竇家无权无势,你又拿什么跟盛惜月斗?” “更何况,依照你的性子,根本不能与任何女人分享夫君,裴司堰以后还会有无数嬪妾,难道你要一辈子困在那座樊笼里吗?你不是一直嚮往自由吗?” “我不想你糟践自己,漪儿,跟我走吧!离开天寧城这个是非之地。世界之大,我们去寻一片净土,重新开始,好吗?我是真心实意为你作想,你能理解我的苦心,对吗?” 不管怎样,他们有这两世的羈绊,还曾有个女儿。 他们之间相濡以沫了十几年,有深厚的情分,哪里是裴司堰短短半年能相提並论的? 竇文漪今日能来,就说明她心中其实有他,只要她跟著自己离开天寧城,他一定会让她幸福的。 竇文漪本就是属於他的! “我是脑子进水了吗?” 竇文漪笑了起来,“堂堂太子妃不做,要与你私奔?” 她笑得明媚张扬,近在咫尺,却让他觉得远在天边。那笑意无比陌生,刺眼,就像一把利剑插入他的胸口,痛得令他窒息。 谢归渡心头酸涩难忍,耐心诱哄,“漪儿,睿王不会放过你,你越是帮太子,越是对你不利,你不要再跟我置气了,是时候为你的將来好好谋划了。” “谢归渡,你约我出来,到底想干嘛?”竇文漪眉宇透著不耐烦。 “梅苑的主人与我是朋友,天乾物燥,冬日有老旧房舍起火也是常事......我已安排出海的船,等你上了船,神不知鬼不觉。不出一个月,我们就可以在江南安家。” “这边,我会安排一具焦尸,他们都会以为你死了。余生,我都会待你好的,漪儿,求你,再相信我一次!” 焦尸? 竇文漪默默咀嚼这两个字,心中陡地升起一个大胆的猜测。 这一刻,她想通了这局的关键! 竇文漪撩起眼皮,眸底笑意冰寒,“所以,你想掳走准太子妃,安排我死遁?还让我背上一个杀人犯的罪名,隱姓埋名,偷生苟活?” “漪儿,人生漫漫,总得有所取捨!前世,我真的错了,以后我绝不会辜负你。” “我有些冷了。”竇文漪漫不经心地扫了一圈四周,也不知道谢归渡到底带了多少人过来。 谢归渡看著她睫毛微颤,眸光盈盈,顾盼生姿,阳光底下,脸颊红里透白,让他心肠都软了,恨不得立刻將她拥入怀中怜惜。 “是我疏忽了,我们进屋子吧,里面燃著碳火。”谢归渡见她终於鬆口,面露喜色,立马快走几步,贴心地打开了房门。 两人进屋以后,竇文漪並未落座,在屋子里隨意走了一圈。 谢归渡坐下后,拿起了茶壶,亲自给她斟了一杯热茶,“漪儿,喝点热茶,暖暖身子。” 竇文漪似有似无的眸光掠过房梁,唇角不可查地上扬。 她坐到了他的对面,握住了茶盏,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谢归渡,你太自负了,我从未想过你会和睿王狼狈为奸,你想一走了之,可睿王未必会轻易放过你。” 闻言,谢归渡不禁有些感动,她到底还是担心自己的。 “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漪儿,你大可放心,我没有那么傻,很多事我都没有告诉他,只要我们都离开天寧是非之地,他不会为难我们的。” 竇文漪听懂了,他確实和睿王做了交易。 她唇角上扬,神色似有嘲讽,“谢归渡,你真的觉得,我情愿放弃太子妃的位置,私奔、死遁,背著杀人的罪名,拋弃家人、名誉、財富,隱姓埋名,东躲西藏,只为跟你去追寻那所谓的自由?” “余生都仰仗你的鼻息而活吗?” “漪儿,我知道你很委屈,可你的罪名一旦定下来,就会被秘密处死,到时候你想走都来不及啊。”谢归渡有些无奈。 他也不想这样的,可只有这个法子才能逼她离开,待囡囡出生以后,他们夫妻两人一定会和好如初,以后他定会还她清白的! 竇文漪喃喃道,“这么冷,木碳没有燃吗?” “我去看看。” 谢归渡走到紫铜火炉旁查看火势,“燃得很旺。” “你们把谢梦瑶藏在哪儿了?” 谢归渡瞳孔猛地一缩,她怎么知道? 他不可置信地扭头,脖颈处倏地传来一丝刺痛,像是被蚊虫叮咬一样,微乎其微。可那股酥麻瞬间涌向全身,强悍地控制了他的身体,他到底怎么了? 谢归渡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脖颈,视线模糊,手指上明明子只染上一丁点血跡。 为什么连站都站不稳? 他身子一斜,直直栽倒下去。 这时,一道黑影从房樑上跳下来...... 第171章 託付 谢归渡摊在了地上,恍惚中,那清丽的裙踞就在眼前,眸光攀爬,她眸底全是冷漠和嫌恶,看他的眼神好像在看一个死人。 谢归渡拼命想要呼救,他不是没有准备而来,周围早就埋伏了他的人。可喉咙却像被人卡住似的,没有半点声音发出。 他从未想过,那般纯善的她,怎么会暗算他? 谢归渡的意识渐渐涣散,竇文漪衝著他轻声道,“谢归渡,谢梦瑶的事已经泄露,你把她藏在哪里了?” 再抬头,面前凭空多了一个蒙面的黑衣人,待他扯下黑纱露出一张风流如玉的脸时,竇文漪明显怔住了,手中的银针惊得差点掉落。 她一直以为房樑上的人是暗卫! “殿下,你怎么来了?” 而且,他根本没有易容! 裴司堰脸色微寒,他的太子妃差点被人拐走,他能不来吗? 他压著心中的沉鬱,深邃的眸光掠过她手中的银针,落在地上昏迷不醒的男人身上。 “过来!” 竇文漪疑惑地朝他挪动步子,忽地被他扼住手腕,用力一拽就跌进了他的怀里。 裴司堰抬手轻柔地捋了一下她额间的碎发,语气颇有些无奈,“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你是孤的太子妃,再提醒你一句,不要以身犯险!对付他这种人,我有千百种法子,何须脏了你的手?” “这些事,你可以试著託付给我。” 竇文漪想起自己的行为,是有些冒进,可她也做了完全的准备才来赴约的。只是,她若不来,他们想要从谢归渡的口中套出谢梦瑶的事,恐怕极为不易。 “殿下,谢梦瑶没死,他们应该找了一具差不多的尸体糊弄刑部,谢归渡甚至还欺骗了他的母亲。只是不知道,他到底把人藏到哪里去了?” 裴司堰捏著她的手,皮肤细腻柔软,让他十分享受。 “嗯,孤已经找了仵作偷偷潜入定远侯府验尸,今天就会有结果,这件事很快就会水落石出,真相大白。” 竇文漪满脸愕然,“你怎么猜到的?” 还是谢归渡亲口说出『焦尸』那两个字,她才敢肯定的。恐怕当初,辨认尸体时,也是谢归渡代表定远侯府一手操办的。 裴司堰轻描淡写道,“你不是说,谢归渡不可能丧心病狂算计自己的亲妹妹,那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谢梦瑶压根没死,她跌进宴明池的事是真,被人救了起来,一晚上足够他们找一个替死鬼。” “更何况,他们可能早就盯上了你,想法设法想陷害你。” “殿下,那你猜猜,他们会把谢梦瑶藏到哪里呢?” 她感受到他手上的力道,细微轻柔,亦能感受到他是发自內心对自己的喜欢! 裴司堰缓了缓眸色,“你不是早有主意了吗?” 竇文漪会心一笑,回握著他的手,与之十指相扣。 她给谢归渡下的毒可以使人短暂失忆,忘记在梅苑发生的事。 但是她故意给他施加了暗示。等谢归渡醒来,因受到心里暗示,指不定立马就会去寻谢梦瑶。 到时候,他们只需要派人跟著谢归渡就会有所收穫。 “待会,我派人把他弄回定远侯去,我们先回东宫?” “好!” 上了马车,竇文漪倚靠在裴司堰的怀里,幽幽道,““殿下,上一世,北狄权臣完顏泰挥军南下,围了天寧城,达官贵族和皇帝都逃了,死了太多的人......” “完顏泰?那时,我死了吗?章承羡死了吗?大周的男人都死了吗?”裴司堰的火气蹭蹭往上冒。 “你和章承羡在边陲,得知天寧城被围,就杀了回来。” “殿下,睿王狼子野心,心狠手辣,还是个卖国贼。是他与北狄合谋,不惜割让国土,也妄图称帝,才导致了那场浩劫。” “他若为君,必將生灵涂炭,让大周民不聊生。” “还会弒君!” 裴司堰凤眸半眯著,眸底透著一股危险的暗芒,“不管是睿王,还是完顏泰,他们都休想得逞!” 难怪,北狄还不知道在大周渗透了多少奸细。 竇文漪笑了笑,“確实,你会阻止他,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他都不可能得逞。” 她的命运已经改变,上一世的悲剧都不会重蹈覆辙了! 车厢里的光线晦暗,裴司堰看著她细长浓密的睫毛颤了颤,一滴晶莹剔透的泪从脸上滑落。 裴司堰凝视著她,“相信我,我们一定能改变歷史。” 他驀地垂首,堵住了她的唇瓣,竇文漪嚇了一跳,可狭小的空间里,她根本无处可逃。 —— 刑部大牢,空气中散发著一股难闻的腐味。 沈砚舟一袭緋红的官袍,面容冷肃,整个人清风朗月,和阴暗潮湿的地牢格格不入。 他从袖口中掏出一纸手书递给了看守的狱卒。 狱卒脸上掛著浓浓的疲倦,恭敬地接过手书,十分不解,难不成有什么人混进了牢狱? “大人,是所有在籍的女犯,都要查一遍吗?” 第172章 大戏开唱 沈砚舟微微蹙眉,“先查,年龄十五岁到二十岁之內。” 孟靖川因办事不利,引得穆宗皇帝雷霆震怒,大骂他“蠢如豕豚”。谢梦瑶淹死一案立马就丟给了刑部尚书沈谨,只是皇帝还是不放心,特意发话让沈砚舟协助办案。 沈砚舟和沈谨仔细查了卷宗,父子两人分工协作,基本有些眉目了。 依照目前那些证据来看,最新证人的指控都將嫌疑人指向了准太子妃竇文漪,可不难发现,不管是指控也好,香囊也罢,都有偽造证据的嫌疑。 溺水而亡的女子是真,谢家丟了女儿是真,谢归渡把尸体认领了回去是真,那谁在造假? 根据东宫提供的消息,他们认为那具尸体是假。其实最直接的办法便是去定远侯府尸检,可要说服定受害者家属根本不容易。 於是他就从尸体的源头开始查起,哪里最容有尸体,一个是义庄,另一个就是监狱。 因为人一旦进了监狱,即便死了,狱卒们隨便一句话,就可以结束囚犯的一生。 牢房阴冷逼仄,沈砚舟拿著名录仔细核查囚犯的信息。这时,一个女人哽咽的声音从牢房尽头飘了过来。 “哭什么哭?闭嘴!”狱卒大声厉喝。 那哭音顿时骇住了。 狱卒陪著一张笑脸,“大人,你看......我们的犯人,一个都没有少,都覆核完了,对吧?” 沈砚舟面无表情,淡淡“嗯”了一声,合上名录转身准备离开。 所有女囚犯的数量確实都对得上。 詔狱光线昏暗,桐油火的照耀下,沈砚舟那身笔挺緋红的官袍显得格外夺目,恍惚中,那女人好像看到了救星,努力从胸腔里挤出一道细弱的呼救,“救命!阿兄......” 沈砚舟愕然,驀地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 黑暗的牢笼中,蜷缩著一个蓬头垢面的女子,穿著脏污的囚衣,影影绰绰,根本看不清她的脸。 “谁是你的阿兄?” 温润低沉的声音响起,似有惊疑,又听著十分悦耳。 “阿兄,我错了,真的错了!以后我一定听你的话了,求你放我出去,这牢狱里太臭了,有老鼠、蟑螂,他们.....还天天打我!阿兄,以后我再也不会惹竇文漪了!” “求你放我出去吧!我好歹是你的亲妹妹,你不能这样对我,娘找不到我,会伤心的.....” 她泣不成声,忽地想起什么,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不停地磕头。 沈砚舟闻言上前,隔著铁栏审视著她,“你阿兄是谁?你叫什么名字?” 狱卒有些急了,以至於说话都有些结巴,“大大.....这个女囚叫王翠,脑子有问题,是个杀人犯,本该秋后问斩的,只是年岁未到......” “不是,我不叫王翠,我叫谢梦瑶,我没有病,我是定远侯府的姑娘!” 沈砚舟抬手把灯笼提高,火光照耀在女人的脸上,他看清了她的脸。 他唇角扯出一抹讥誚,谢归渡还真是让人大开眼界,確实没有丧心病狂,能把自己的亲妹妹弄进牢狱里,当死囚一样关著,也真是旷古奇闻! 沈砚舟盯著污浊不堪的谢梦瑶,言简意賅,“谁把你弄进来的?我只给你一次机会,若不老实交代,你一辈子都是王翠!” —— 暮色浓重,谢归渡猛地睁开眼眸,眼底映出墨羽的身影。 墨羽见他醒来,鬆了一口气,“世子,你不是要我在码头等你吗?船夫都开走了,也不见你的人影。你怎么在家睡著了,你不是说要去梅苑?” “梅苑?”谢归渡摸了摸头,实在有些懵,“漪儿?” 谢归渡想起来,他约了竇文漪在梅苑见面,他想把她悄悄掳走,坐上海船离开天寧城,再去江南定居。 “许胜他们呢?” 许胜是谢归渡的暗卫,是他信得过的人。 墨羽摇了摇头,他回来也没找到他们,“世子?你不是说为了以防万一,叫我们兵分两路,许胜带著十几个人都跟著你去梅苑啊。你到底去没有?” 谢归渡脸色陡然一变,不对,他隱约觉得自己好像去了梅苑。 他从床榻上爬了起来,慌忙拿起自己的衣袍,嗅了嗅,果然,外袍上沾染了淡雅的梅香,脑海里忽地想起一句:谢梦瑶的藏身之地被人发现了! 谢归渡慌忙穿上衣袍,火急火燎,冲了出去,只是还不待他翻身上马,就被母亲薛氏给拦住了。 薛氏一身素槁,面容阴沉可怖,“谢归渡,你妹妹的仇,你不打算报吗?我要竇文漪那个贱人偿命!” 谢归渡蹙眉,十分不耐烦,“母亲,案子还没查清,你別著急。” 薛氏一把攥著了他的领襟,拼命垂打,放声痛哭,“你是不是下不了手?可怜我的梦瑶,十七八岁,一样的年龄,就被她给害死了,她是太子妃就能行凶吗?” “你还是不是他兄长,你怎么能这样对她?” 谢归渡想起上一世,若不是薛氏和谢梦瑶的折腾,竇文漪的日子哪里会那般煎熬? 他不过是让谢梦瑶吃点苦头,可薛氏再闹下去,就怕耽误了他的正事。 “母亲,我现在就是要去刑部,好像案子有了新的进展,你莫要耽误了。”谢归渡翻身上马,直奔大理寺而去。 薛氏眼底布满血丝,迸射出一股恨意,就算竇文漪是太子妃,她也要她偿命! 谢归渡骑著马,前脚离开定远侯府,后脚,消息就传到东宫。 竇文漪和裴司堰正在对弈,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里读到了一丝兴奋。 “殿下,也你要去吗?” 裴司堰眸光深邃,笑得戏謔,“当然要去。” 这几日,他把这桩案子的疑点和线索整理好,早就命人送给了沈砚舟。他不去,难道让沈砚舟有机可乘? 毕竟,定远侯谢世子勇闯大理寺,劫走女囚,把自己亲妹妹关进监狱的事,可是千年难遇的热闹,他怎么能错过呢? 他不仅要去,还要让宫里的人一道去凑热闹! 第173章 落网 马车停在了大理寺的大门。 竇文漪撩开车帘,一只大手就朝她递了过来,裴司堰顶著赤焰的脸,似笑非笑,“来!” 那截皓腕落入他温热的掌中,竇文漪生出一丝错觉,他好像有些乐在其中。 “殿……赤焰!” 她心绪飘忽,差点叫错了。 裴司堰幽幽道,“你的药还真是管用,谢归渡直接就去了大理寺。” “你进去可得管好你的嘴,千万別隨便开口!” 沈砚舟那么敏感,还有谢归渡,万一识破他,不就犯了欺君之罪吗? 裴司堰眸光晦暗,“放心,不会露馅。你是不是说我演技很好吗?” 两人相视一笑,缓步走进了大理寺的监狱。 这次可是瓮中捉鱉,她一定要揭开谢归渡那张虚偽的皮。 —— 这厢谢归渡早已经赶到了大理寺,不管不顾往里冲,“人呢?我今天要带走。” 大理寺的吏员闻言赶来,本想要阻止他进去,奈何谢归渡轻车熟路,径直闯到了关押女囚监狱那一层的长道上。 “......这是大理寺的监狱,关的都是囚犯,没有你找的人。” 谢归渡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蹙,冷声问道:“你们不是认识我?” 那小吏员脸色颇为难看,只得再重复一遍,“谢世子,舍妹疑似溺水而亡,你不是已经把尸体认领回去了吗?这里没你要找的人。” 谢归渡眼底的戾气便慢慢浮了上来,强忍这脾气,“怎么?今日有人来查过?” 原本想著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不仅能让谢梦瑶吃点苦头,薛夫人尝到丧女之痛之后自然也会收敛性子,就不会再像上一世肆意折腾竇文漪。 只是他实在想不起梅苑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到底去了没有? 那小吏员疯狂使眼色,压低了声音提醒,“谢世子,孟大人因瀆职已被革职……还望你莫要为难小的,小的还有八十岁的老母,还需要这份差事养家餬口啊。” “不错,很不错。” 大理寺的小吏员自然听出了他话中隱藏著慑人的意味,可他半句话都不敢接,恨不得今日没在当值。 谢归渡凝视著尽头的黑暗,咬牙切齿道,“別给我扯这些有的没有的,给我放人,我今晚必须带走她,人弄进来的时候,你们可答应得好好的。” 那小吏员大为震骇,脸都嚇白了,惊恐极了,“谢世子,你们说什么呢?我们什么都不知情,你別污衊我们,小的前几日老母亲做寿,我压根没来啊!” “谢世子,你是喝醉了吗?”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他要作死,別连累自己啊。 谢归渡肃著一张冷麵,明显有些不耐烦了,“怎么,我的话不好使?是要叫你们的顶头上司莫大人来吗?还是要睿王殿下亲自来?还是要孟相过来?” 那小吏员想死的心都有了,谢归渡是疯了吗,他怎么能一股脑把这些大人物都给牵扯出来? 他嚇得直哆嗦,“谢大人,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求你別在为难我了!” 谢归渡不由思索起来,“看来你们今日非要为难我了?那睿王的令牌,你们总要认了吧?” 说著,就递了一块令牌过去。 “谢世子......不是这么回事啊,大理真没有你要找的人。” “你们明明知道里面关著的不是王翠,是我妹妹谢梦瑶,我前几天亲自交到你们手上的,今天我偏要將人带走!” “啪!啪!啪!” 几声清脆响亮的拍掌声,在寂静的牢房显得十分突兀。 谢归渡瞳孔顿时微微一缩,豁然惊觉,这监牢里除了大理寺的小吏员还有別的人。 他背脊一寒,方才的对话已然尽数落入別人的耳朵? 他心中顿时生出几分惊惧,“谁在那头?” 谢归渡下意识朝黑暗深处看去,想要看清到底是谁,这时,监牢里的灯火瞬间亮了起来。 黑暗散褪,谢归渡惊诧地看到牢狱的尽头:那里坐著一群人,不仅有沈砚舟、竇文漪、东宫的侍卫赤焰,甚至还有宫中的冯公公! 他们所有的人都躲在暗处,目睹了著他的卑劣和不堪? 谢归渡只觉得气血上涌,头晕目眩,胸口一颤一颤的,他们什么时候进来的?那是不是他们早就知道,定远侯府认领了一具假尸回去? 他从未想过自己竟会,这般阴差阳错地承认把谢梦瑶关进牢狱的事。 他们不可能提前预判自己会闯大理寺,那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谢归渡脑海里陡然想起梅苑,那抹雪白的脖颈,欺霜赛雪,让他挪不开眼。 难道当下的危局,都是她算计好的吗? 竇文漪垂下眼帘,鄙夷的眸光掠过他的身上,“谢世子,不知令妹到底犯了何罪,以至於你要亲自將人送至大理寺羈押?” “明明没死,却要陷害我,又是何居心?” 谢归渡从未料到她会如何狠心对待自己,怔了一瞬,立马反应过来, “你们听茬了,我是听闻有人说大理寺的牢狱里关著一个像我妹妹的人,所以才急匆匆赶来,母亲在府上伤心欲绝,我急於想带她回去,才口不择言。” “前面,是我疏忽大意了,才辨认错了尸体。” 沈砚舟低低地笑出了声,“巧了,谢世子,我们在西苑找到一位目击证人,那日他就站在对面的春风亭。亲眼目睹,谢姑娘被人推下宴明池,可不一会,就有人把她给救了起来。” 谢归渡一阵慌乱过后,平静下来,“那他可看清是谁动的手?” 沈砚舟继续道,“魏家的二公子,魏元震。” 冯公公沉默半天,冷声开口,“谢世子,枉你还是圣上钦点的状元,怎么能做这样的事呢?” “沈大人,这事,咱家定会如实稟告圣上。你懂律法,接下来,是要先將人拿下吗?” 沈砚舟歷喝一声,“王翠是杀人犯,本应秋后问斩,上天有好生之德,律法也允许她多活半年,可她怎么就死了呢?” “谢世子,你涉嫌劫走並谋杀女囚王翠,还意图陷害太子妃,可有话说?” “来人,拿下!” 第174章 倒戈,兄妹相残 皇城司的人立马出来,想要將谢归渡羈押住了。 谢归渡倏地抬头,眼底闪过一抹惊诧,“住手!谁敢?我是定远侯世子,朝堂命官,你们不能就这样羈押我!” “沈大人,这些罪名都是莫须有的,敢问可有证据?” 竇文漪语气不善,“谢归渡怎么会没有证据呢?刚才你亲口承认自己把谢梦瑶送进了牢狱,我们几个都听得清清楚楚,你以为,你隨便狡辩几句,就能抹去这个事实?” 沈砚舟面沉如水,“自然是有的。” 这时,牢门“嘎吱”一声打开,一身污渍的谢梦瑶勉强走到了眾人面前,她双腿僵硬,踩在地上像是就像有千百根针在扎一样,疼得眼泪直冒。 那日,她被人救起来之后,就一直昏迷不醒。谢归渡先將她送到了他的私宅,大夫说她没有大碍,他又命人將她五大绑,口中塞了布,蒙上眼睛,扔进了麻袋送到监狱的。 谢梦瑶其实刚被送到大理寺就醒了过来,蜷缩在麻袋里,她眼泪都流干了。 恍惚中,谢归渡冷漠的言辞更让她绝望,“......她是府上犯错的丫鬟,暂时关押几天,让她吃点苦头,长点教训。” 她一个如似玉的贵女,被情郎魏元震背刺,还莫名其妙被她尊敬了十几年的兄长亲手送进了监狱? 牢狱中那些男人赤裸的眸光,那些腌臢的手在她身上乱摸...... 想到此处,谢梦瑶几乎快要崩溃了。 她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红肿的眼眶里透著绝望,唤了一声,“兄长。” 谢归渡心中咯噔一下,身形险些不稳。 他不知道自己和小吏的对话,谢梦瑶有没有听到,只能把寄希望於她看在血脉亲情的份上,不要蠢到用自损的方式拖自己下水! 他眸底溢出冷色,沉声道,“谢梦瑶,你闹脾气也有个限度,你莫要受人挑唆污衊我,我们才是血脉相连的兄妹,你切莫不要被旁人蛊惑利用了,他们都是居心叵测的人!” “兄长得知你误入监狱,连夜赶来救你,兄长这就带你回去。” 裴司堰听到此处,登时狭长的眼眸半眯了起来。他唇角上扬,露出一抹玩味的讽笑。哪怕早就见识过谢归渡的虚偽,还是被他的厚顏无耻震惊到了。 他还想以亲情的名义,道德绑架谢梦瑶? 可惜,谢梦瑶在监狱受尽折磨,为了报復,她势必会將他撕咬出来! 只见谢梦瑶拖著沉重步伐,一步步走向他,最终在谢归渡面前停了下来。 “啪——” 谢梦瑶竟当著眾人的面,直接甩了谢归渡一巴掌。 谢归渡猝不及防,清冷雋逸的脸顿时被打得红肿起来,满眼不可置信。 “谢梦瑶,你不孝不悌!” 谢梦瑶眼底迸射出一股强烈的恨意,陡地冷笑出声,“兄长,不是你亲口吩咐他们,让我长点教训吗?你的声音我不会听错,你还带走了监狱里原本关押的女囚王翠。” 竇文漪和裴司堰默契地对视一眼,狗咬狗的戏码果真上演了。 空气冷凝,一片寂静。 直到沈砚舟稍显高亢的声音响起,“谢归渡,此番难道不叫证据確凿?” 谢归渡浑身一震,谢梦瑶是当事人,更是他的亲妹妹,她的指控无疑就坐实了他的罪。 她是蠢货吗? “谢梦瑶,你是被关糊涂了,不该说2的话不要乱说!” 谢梦瑶心里冒出一股大仇报的畅快,“兄长,你还想抵赖?你不是喜欢监狱吗?日后你就好好待在里面吧!” 谢归渡神色骇然,肩膀塌了下去,摇了摇头,无奈地笑了起来,“谢梦瑶,你蠢得真是无可救药。” 一旦他陷害竇文漪的罪坐实,他就只能一个人把所有的罪责扛下来,哪怕他背后藏著睿王还有孟相,他都不能牵扯出来,否则整个定远侯府的下场会更惨! 他抬头看了一眼竇文漪,那个曾经满眼是他的妻,此时此刻,永远站在了他的对立面,看著他一步步走向溃败。她不仅联手了沈砚舟,还设法叫来了冯公公,或许,他今日急匆匆赶到大理寺监狱,都是她精心策划的。 上一世,她就医术高超,那么难的毒都帮他解了,如果没有猜错,她在梅苑对自己下了毒,干扰了自己的心智和判断,他才会自投罗网。 她的心思还做不到这般縝密,背后一定是裴司堰在帮著她出谋划策,太可恶了! 难道,他们已经心意相通了吗? 哪怕明知竇文漪曾和自己做过夫妻,裴司堰也毫无芥蒂吗? 谢归渡心口泛起密密麻麻的痛,他们做不成夫妻,难道从今以后还要结下死仇?是他自己,心甘情愿沦为情爱的奴隶,丧失了判断,把自己逼入了绝境。 一步错,步步错...... 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悵是清狂! 罢了! 谢归渡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眷恋的眸光再次落在竇文漪的身上,笑了起来,“是,我钟情於准太子妃——” “住口!”几道声音,异口同声,也没能阻止他的污言秽语。 谢归渡顿了顿,又道,“我罪不容恕,冯公公,罪臣恳请面见圣上。 竇文漪眸底难掩厌恶和失望,谢归渡太卑鄙了,他以为用把这件事扯到风月之事,就能把自己拖下水? “谢世子,你那浅薄可笑的爱意,还是留给三姐姐竇茗烟吧,毕竟,太子殿下那里你深爱她的证据!” “漪儿——” “来人!把他暂关大理寺詔狱。”沈砚舟抬手。 皇城司的人立马將他羈押住,拖了下去。 沈砚舟偏头看向冯公公,嘆了一声,“谢世子怕是魔障了,胡言乱语,方才连睿王.....都给牵扯出来了,冯公公,你觉得呢?” 冯公公心领神会,笑道,“是啊,年轻人,没轻没重的。放心,咱家这就回宫,定会如实稟告圣上。沈大人辛苦了,太子妃,现下真相大白,你也放宽心,早些回去歇著吧。” 这件事若深拔下去,必定会牵扯到党爭,又是一场浩劫。 所以他们已经达成了共识。 冯公公叫她放心,那谢归渡那句狂悖之言,自然也不会传到圣上的耳朵里,所以这桩案哪怕背后有睿王的影子,最终也只是谢归渡一个人被顶罪。 走出大理寺大门,寒风凛冽,裴司堰自然而然地把白狐鹤氅套在了竇文漪的身上,衬得她如芙蓉一般清雅脱俗,顾盼生姿,让人根本挪不开眼睛。 落在后面的沈砚舟对两人的神情,尽收眼里,抬脚径直走到『赤焰』身旁。 他搭下了眼帘,平静地道:“殿下,身子健朗,是大周之福。只是太子妃,到底是受了无妄之灾!” 第175章 裴司堰开始正视情敌 裴司堰那张『赤焰』的面孔微微一僵,是他大意了,方才他们无意间的亲密举动已经暴露了身份。 沈砚舟已识破他装病的事实。 他眉目间没有半分异样,浑然不似他身为太子时的威压和锐利,“多劳沈大人掛心,殿下大体並无恙,只待时机成熟便可大好,今日多谢沈大人仗义相助。” 沈砚舟摇了摇头,“职责所在,本分而已。” 裴司堰客气道,“改日,定当好好感谢沈大人才是。” 竇文漪想著活跃一下气氛,所以壮著胆子,笑吟吟接过话茬,“那要不,我们抽空请沈梨舒和沈大人他们兄妹二人去樊楼吃鱼膾?” 裴司堰眼帘一掀,那平静的眸光像似锋利的刀刃似的,哪怕顶著一张赤焰的脸,也让竇文漪心头一凛。 小气鬼! 她还以为他是诚心想感谢沈砚舟。 竇文漪缩了缩脖子,到底还是怂了,不再说话。 裴司堰淡淡道,“是该请沈大人喝酒。” 沈砚舟温声婉拒,“下官公务繁忙,心领了。沈梨舒倒是有空,此事我会转告她的,竇四姑娘,保重!” 说完,他就转身离开。 沈砚舟知道裴司堰从来都是心狠手辣之辈。 可在他看来,裴司堰竭尽所能去賑灾,还把功劳拱手让给了端王,哪怕只看在民生的份上,他都不会去揭穿他装病欺君的事。 通过这才賑灾也更让他清晰地意识到,若是睿王荣登大宝,恐怕是天下之祸。 如果一定要从这两个人当中做出选择。 纵然他再也不喜裴司堰,也不得不承认他確实胜过睿王。 希望他能对她好。 夜色浓重,竇文漪洗漱后躺在床榻上,裴司堰將她捞进怀里,安静地抱著她,並不像往日那样热情急切地吻她,也没有开口说话。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心事重重,一反常態。 男人宽大温暖的怀抱笼罩著自己,彻底驱赶了冬日的寒意,竇文漪长长的睫毛颤动,不知道他又在闹什么情绪,等了半天也没听到他主动说话。 竇文漪实在困顿,不一会就睡著了。 见到怀中睡熟的女人,他缓缓笑了。 今日,他直观地感受到沈砚舟对她的爱意和维护,他若是像谢归渡那样,是个卑劣的偽君子,他有的是伎俩整死他。可沈砚舟是无懈可击的君子,两袖清风,一心为民。 哪怕明知他爱慕自己的太子妃,他暂时也无计可施,因为他不能再用那些下三烂的招数来对付他。 沈砚舟是一个值得正视的对手。 —— 竇文漪昨日熬夜太久,以至於她几乎睡到將近晌午才起,她纯粹是被饿醒的。 “翠枝,你怎么不叫我?” 翠枝脸色微红,“殿下说,昨晚你太劳累,吩咐我们不要打扰你。” 竇文漪一怔,昨日她出去什么时候回来,翠枝根本不知道,她定是误会裴司堰的话,以为他晚又折腾自己了...... 竇文漪面上一热,穿戴整齐,刚准备用膳,就有人来报,说是竇伯昌来了。 “......前两日我就想来跟你通通气的,安喜公公不准我进来。谢梦瑶找到了,说是谢归渡把她弄进监狱的。”竇伯昌一想到这事就觉得心有余悸。 竇家上下老小担心了好些天,那定远侯薛夫人还曾带著人跑到竇家,撒泼打滚大闹了一场,被竇老夫人直接让人撵了出去。 竇文漪淡笑道,“外面都在怎么传?“ 竇伯昌有些惊疑不定,“具体的原因都不太清楚,只是查清了是魏家的二公子魏元震將谢梦瑶推进水中,那个魏元震也被抓了。谣传,那个被领回去的尸体说是长得很像谢梦瑶,谢家人才搞错了,关於你的事倒是没有风声传出来。” “圣上震怒,说些谢归渡欺君罔上,以权谋私,欺世盗名,不配位状元。不仅废除了谢归渡世子的身份,还革职查,朝廷对他永不敘用。” “传言谢归渡还被关在大理寺,他这辈子算是毁了,定远侯府折了一个世子换回去一个女儿,谢老太爷气得差点驾鹤西去,谢家现在乱得一团糟。” “还好当初你跟他及时退亲。” 竇文漪沉默了下去。 谢归渡那样心高气傲的人怎会甘心被关在牢里?再说他还是重活了一世的人,他定会绞尽脑汁会想尽办法翻身,除非睿王能顺利登基称帝。 谢归渡这一生的仕途確实走到尽头了。 竇伯昌这时腆著脸笑起来:“太子的病到底......” “机缘一到,就会好起来。” “你二哥回来了,给你带了许多特產,我都给你带过来了。日后,你多帮衬提携一下,毕竟都是一家人,他不像你大哥那样死心眼。” 竇文漪陡地想起当初,辜夫人给她提到竇如璋升官的事,脸色忽地沉了下去, “二哥是走谁的路子升官的?” 竇伯昌想起自己的升官历程,脸色极为不自然,轻咳了一声,“他能力出眾,又得上峰看重,自然就升上去了,这些事你不懂。” “父亲太高看我了,我一个闺阁女子,確实不懂官场上的事,所以更谈不上什么提携帮衬。” 竇伯昌气得不轻,怒斥,“你......怎么就不懂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 “自然懂的,当初父亲若是谨慎一点,不那么纵容竇茗烟,也不会让竇家陷入谋反危局,差点万劫不復!二哥的晋升之路太不寻常,天上不会掉馅饼,你觉得他们又是衝著谁来的?” “我成为准太子妃,尚且过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你和二哥在朝堂,难道就没有人针对你们下套吗?” “父亲,清醒点吧!” 竇伯昌攒了一肚子气离开了东宫,但是她的话到底还是听进去了几分,一回到竇家,就去找竇如璋详谈。 与此同时,睿王气的连摔了好几个珍贵的瓶。 原来竇文漪这般厉害,他们赔了夫人又折兵,连有预知能力的谢归渡都斗不过她。 第176章 她不是竇文漪的对手 谢归渡的事,睿王不想再做任何评价,还好他识相把所有罪责都揽到了自己身上。否则,他不介意让大理寺的詔狱里多一条冤魂。 这件事牵扯到爵位,圣上废黜了谢归渡的世子之位,又不许庶子承爵。那就意味著定远侯府的爵位只能到这一代。 这是一个敏锐的信號,世家门阀的子弟若是犯错,就可能连累全家,甚至是连累到爵位! 此番,到底震慑了天寧城那些看热闹的世家们。 这事传得沸沸扬扬,甚至传到了琼林苑。 “......义父,谢归渡真的入狱了?”竇茗烟听到这个消息时,万分震惊。 谢归渡本就是门阀世家的子弟,名声极好,又是青年文人的领袖,就连孟相都很看重,有意栽培的人。 他本该前途无限,怎么就沦落到那等地步? 竇茗烟曾享受过他的追逐,对他的印象极好,哪怕最后一次见面时,他们闹得有些不愉快。 在她心中,谢归渡也仅仅是因为嫉恨被她拋弃的事实,才说了那些绝情的气话。 他以前痴恋自己,原是她身为贵女荣耀的证明。 可眼下他鋃鐺入狱,声名尽毁,那份令人艷羡的痴情就显得格外寒磣,再也上不得台面了! “是竇文漪害他的吗?” 竇茗烟心绪复杂,她和竇文漪几次交锋下来,一败再败,哪怕她不得不去伺候那个老头子,她也不觉得自己输了。 直到这时,她好像才真正看清竇文漪,她就像一条藏在暗处的毒蛇,乘人不备就要索人性命。 如今她唯有扳倒裴司堰,才有机会把竇文漪踩进泥里,让她生不如死! 国师頷首,“是她。” 按照计划,只要竇文漪真的与谢归渡成功私奔,他们就会在海船上把这两人都丟到海里餵鱼,到那时,裴司堰会因为太子妃与人私奔被天下人嗤笑。 只是没想到,谢归渡终究是个没用的! 竇茗烟眸中闪著惊诧,“义父,谢归渡与她青梅竹马,待她情深义重,她怎么能这样害他?” “她真是心狠手辣,谁沾上她谁倒霉,裴司堰是不是要死了?” “死不了!他的病八成是装的。”国师想起这事就觉得堵得慌,只是穆宗皇帝不准任何提他的病。 “这些事,你现在別想插手。你的目標是好好伺候圣上,討他欢心。他不是已经鬆口给你安排一个新的身份吗?在琼林苑对你有利有弊,不过你终究是要回宫封妃的。” “圣上沉迷木工,前面给你的《鲁班经》和《天工开物》你都仔细看了吗?你若不牢牢抓住他的心,男人但凡过了新鲜劲,就会对你失去兴趣。” 竇茗烟想起那密密麻麻的小字,满篇满篇,全都是关於房屋、桥樑、亭台的机构和製作流程,就觉得头大。 这种鬼东西,她哪里看得进去。 她敷衍道,“烟儿知道,定会仔细翻看的。” 国师如何看不出她的心不在焉,冷冷提醒,“你与竇文漪不同,你若不摆正心思,永远都翻不了身。” 竇文漪確实有几分本事,竇茗烟根本不是她的对手。 与此同时,国师也觉得睿王最近时运不济。 如今定远侯府受到如此重的责罚,那些依附睿王的世家大族们自然会心生怯意,那些心思活络的,甚至跑去烧端王的冷灶。 这样的暗潮涌动,恰恰是穆宗皇帝最想看到的,而东宫的异常反倒没那么显眼了。 一连几日,都有江湖游医到东宫替太子看诊。 这日,竇文漪去了崇政殿。 她抿紧了唇,目不斜视,规规矩矩伏跪行礼之后,呈上了一大堆病案。 “......那大夫是葛神医的关门徒弟,已经调理了一些时日,殿下看著比前阵子好了许多,他说有法子治好殿下,只是可能会留下隱疾。” 穆宗皇帝高坐在御座之上,神色淡漠地扫了她一眼,不禁想起在琼林苑尽心伺候自己的竇茗烟。 果然是没有血缘关係的姊妹,两人的性子截然不同。 “什么隱疾?” 竇文漪故作娇羞,声音很轻,“有碍房事,殿下日后恐怕很难有皇嗣。” 哪怕皇帝心中有了准备,闻言还是大吃一惊,他神色复杂,“太子的意思呢?” “请圣上恕罪,殿下饱受病痛折磨,心情沉鬱,时常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准人打搅,但是嬪妾知道,他日日都在写自请废黜的摺子,就算能诊治好他的病症,头疾也没办法完全根除.......” 穆宗皇帝轻轻嘆了一声,给冯公公递了一道眼色,立马有小太监给竇文漪搬来的凳子。 竇文漪恭顺落座时已眼眶微红,泪眼婆娑。 “近日的事与你们无关,是那些人居心叵测,藉机生事,想要挑起他们兄弟相残,你们无须自责。” 穆宗皇帝的声音严厉又透著无奈。 所谓匹夫无罪,怀璧有罪,裴司堰身为太子,不管他如何,都像一个活靶子一样,会遭到无数的攻击构陷。 闻言,竇文漪试探著开口,“若是能治好殿下,他至少能还能有一段欢愉的时光,皇嗣我们自是不敢奢求的。嬪妾情愿与他禁足东宫,或者偏安一隅做一辈子的富贵閒人,恳请圣上给我们留条活路吧。” 皇帝面色驀地一沉,“放肆!” 竇文漪扑通一声又跪在了地上,声音似在颤抖,“求圣上看在温皇后的份上,让殿下试试吧!” 殿內气氛冷凝。 竇文漪屏气凝神,大气都不敢喘。 穆宗皇帝的脸色从阴沉逐渐缓和,沉声道,“朕何曾说了要废黜太子?” 他只是想磨链自己的儿子们,毕竟谁都想登上那个高位,若是狠不下心肠,斗不过自己的兄弟,那都不叫天命所归。 可裴绍钦的手段太拙劣了,压根就瞒不过他的眼睛,又如何能瞒过朝臣们的眼睛? 他急不可耐地想要取代太子,真把太子那下去了之后呢? 他又想取代谁? 皇帝眸色凌厉,“那葛神医的徒弟,医术信得过吗?” “他说有六层把握......” “此事准了!若是太子有个好歹,朕要让他提头来见!” 冯公公看了一眼竇文漪,倒是个聪慧的。 她今日专程在皇帝面前详细稟报了太子的病情,不但表了忠心,还可以让她置身事外,就算医治太子的过程中。 真的有个好歹,皇上也不会怪她的。 竇文漪走后,皇帝起身去了御园,让人叫来了沈砚舟,陪著他散步。 “太子的病症,你如何看?” 沈砚舟微微一怔,皇帝到底对太子的病症又起了疑心...... 第177章 送死 沈砚舟眸色幽深,不紧不慢道,“太子的病症来得是有些蹊蹺,可皇城司的人日日都会从东宫拿回药渣,以前都是温补,尤其是最近,全都用的猛药。若是没病,这样的虎狼之药早就吃死人了。” 穆宗皇帝有点烦,“那个葛神医的徒弟,是什么路数?你们探查到底细了吗?” “传言葛神医確实收了一个天赋极高的弟子,在黑市被疯抢的百美容丹就是他的杰作,很多女子爭相抢购。不过此人,到底有几分真本事,就不得而知了,可能他是想藉此机会扬名吧。” 这时冯公公过来稟道,“圣上,工部尚书盛春芳求见。” 皇帝有些头疼,盛春芳是盛惜月的父亲,来见他无疑是找他要银子的。 “把户部姜尚书,江淮发运使顾梓驍都朕叫来!” 圣上一走,沈砚舟眸底瞬间满是寒霜。 —— 竇文漪从崇政殿出来,在官道上迎面就碰到孟静姝,她穿著杏子海棠文褙子,脖颈上带著白狐的围脖,发誓戴著璀璨的珠,整个人衬得张扬艷丽。 她对孟静姝本没有多少好感,本要视若无睹地从她身旁经过。 “太子妃请留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 孟静姝突然叫住了她,还敷衍地福了福身,算是行礼。 她轻慢地笑了笑,“听闻谢归渡在狱中被人废了右手,他可是状元,不仅坠入泥潭,连閒暇时提字作画都不行了,实在是太惨了!” “你们可是青梅竹马,还曾定过亲,你一点都不难受吗?” 翠枝脸色陡然一变,她这话太刺耳了。 竇文漪面色如常,笑了起来,“若是睿王也如孟姑娘这般有同情就好了。毕竟能神不知鬼不觉把女囚从大理寺运出去,还能让刑部侍郎孟靖川俯首帖耳,甘愿当马前卒,谢归渡可没这么大的本事。” “这人啊,一旦选择错了,就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他是如此,孟姑娘,你亦是如此。” 孟静姝如何听不出她话中的讽意,抬眸看她,意味深长道,“太子妃这张嘴果真厉害,我只是没想到倾慕你的人会如此倒霉,稍有感触而已,太子妃不必心急。” “你这『克人』的本事,克到那些正直无辜的人,如何是好?” 这次能如此快速地侦破案件,沈家可谓功不可没,尤其是沈砚舟。他虽不偏不倚,可没有向著睿王,向著孟家,就是向著太子! 沈家所谓的『中立』就显得有些可笑了。 沈砚舟是圣上身边的近臣,他说一句话,顶旁人十句乃至百句。 他和裴司堰素无交情,唯独竇文漪和沈梨舒交好后,他公正的天平就好像倾向了东宫...... 竇文漪自然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佯装担忧地打量著她,“孟姑娘这般担心他的安危,睿王殿下知道吗?” 孟静姝无所谓地冷哼,“我的事,我自有分寸,不劳你操心。” “只是表哥为人正直、清廉,我不希望他也步谢归渡的后尘,竇文漪,你就不能让他別管你的破事吗?再这样下去,你们迟早有一天会害死他的!” 竇文漪不想跟她废话,转身要走。 孟静姝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似在嗤笑,“裴司堰半死不活,圣上迟早都会易储,你们竇家后辈人才凋零,根本无人支撑,就算有那么一两个,也只是一心钻营之辈,但凡有向上攀爬的机会,就算被人算计也还心甘情愿爭著去送死!” “你们这般蠢,又拿什么跟孟家、睿王还有天寧城的世家大族斗呢?” 说完,她鬆开她的手臂,领著人先行离开。 竇文漪神色大变,心口猛地一震。 她口中的人指的是竇如璋! 她火急火燎回到东宫,一股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 上次她就追问过竇伯昌,竇如璋升迁的事。竇伯昌没给她明確的答覆,可是孟静姝的话,已然证实这就是一个圈套。 只是她想不明白,孟静姝为什么要好心提心自己,而她能提示到这个份上,就说明竇如璋已经入了局。 这次,他们又会用什么样的招来陷害竇家呢? 竇文漪立马去了朝华殿,寻找裴司堰,可他人根本不在。 安喜公公见她难得来关心裴司堰,疑惑之中还是有些欣慰,“殿下交代过,亥时,他就会回来。太子妃,你是有什么急事吗?” “你可知江淮副转运使到底有些什么职权?” 安喜公公满腹疑惑,见她著急,还是仔细给她分析,“主要是协助上峰的,管理潮运,保障天寧城的供给。期间涉及到运输、潮船调度、设置转运仓等。另外还要监管盐铁等税收,分管的事务繁杂,是实打实的肥差。” “太子妃打听这些,是为何啊?” 竇文漪感觉自己根本没有抓到重点,心中焦躁,“我的庶兄竇如璋一个多月前跃升为副转运使。若是有人想陷害他,要如何做?” 听到这里,安喜公公儼然察觉到不对。 “副转运使,更多的时候都是协助江淮发运使顾梓驍工作,不过一般而言,都是上峰极为信任的人。毕竟涉及钱財眾多,甚至会帮他保管帐本。” 如果竇如璋是突然被提拔上去的,这个升迁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事到如今,竇文漪也不再隱瞒,把孟静姝的提醒一五一十都告诉了安喜公公。 安喜宽慰道,“太子妃稍安勿躁,殿下肯定早有防备。” 第178章 棋高一著 这时,暗卫烈风走了进来,躬身行礼,“太子妃,殿下传话,你庶兄的事让你別著急,他自有章程,会处理好的。” 竇文漪略显惊诧,“竇如璋现在怎么了?” 烈风言简意賅,“小竇大人被人打了一顿,腿被打折了,估计得臥床休息三个月以上。” 竇文漪瞬间想通其中的关键,转忧为喜,“他被谁打了?” 江淮转运副使所牵涉的事物繁杂,大周人才济济,待竇如璋养好伤重回朝堂,那个肥差自然就没了他的位置,裴司堰的法子简单粗暴,却真是管用! 竇如璋能顺利从那个敏感的位置退下来,不但可以保证他的平安,也不会再连累的竇家和东宫。 只是这样一个重要的位置不会一直空著,不知会落到谁的手中。 “孟家三公子孟鐸。” “到底是怎么回事?”竇文漪微微一怔,他这句话倒是把她搞糊涂了。 孟鐸是孟静姝的弟弟,是孟相老来得子,溺爱惯了,常年流年青楼,是个骄奢淫逸的浪荡子。 “小竇大人在兰香院宴请同僚和以前书院的同窗,最初是孟鐸的狗腿胡二仗势欺人,辱骂小竇大人是小娘养的,又说他是孟家的狗,当著同僚面,两人就发生了口角,小竇大人强忍著也没有动手。” “思思姑娘不去陪孟鐸,反而跑来听他们几个公子吟诗作对,就彻底激怒了孟三公子。” “谁?许思思?” 世人只知道她號称香君,从不知道她的姓氏。 许思思父亲本是一位武官,被奸人所害,一夕之间沦为罪奴,被名妓李珍儿收养为养女。她姿容绝艷,色艺双全,歌喉婉转,琵琶精妙,年纪轻轻就已经名动天寧城。 前世,竇文漪就是在她的掩护下才成功刺杀了完顏泰,行动之前,她更是將自己的和离书託付给她,不知后来她有没有活下去...... 她们二人相识不到一月,却已能性命相托,当真是生死之交。 许思思在官宦仕子中颇有名气,传言和穆宗皇帝都想一亲芳泽,她不將孟鐸放在眼里也並不稀奇。 可是在得知竇如璋和胡二有过节的前提下,还做出此等举动,自然就是受人指使了。 几乎一瞬,竇文漪几乎就猜了个大概,“许思思其实是殿下的人?” 这次轮到烈风惊诧了,“太子妃猜得不错,她是殿下的暗桩。” (请记住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难怪,当初,天寧城被围,那一群歌姬都是哭哭啼啼,唯有她镇定自若,慷慨赴死! 竇如璋的升迁原本就不正常,孟家公子直接打折了他的腿。 不仅把孟相的棋局打得一团乱,他们还输了道义,裴司堰真是下了一步好棋。 只是,竇如璋在这个位置上的时间再短,也待了一个月,孟家人一定还有后手! 竇文漪简单交代了几句,决定先回竇家一趟,“来人,备车,我先回竇家一趟。” —— 冬日的暮色浓重,十分阴冷。 竇文漪携著一身寒意回了竇家,门房见她十分惊诧,连忙跑上去笑脸相迎,“四小姐,哦,不,太子妃怎么回来了?” “嗯,有事。”竇文漪神色恍惚,这里以后就不是她的家,只能称之为『娘家』了吗? 她踏进正院,里面的场景一览无余。 竇伯昌坐在上首,微闔著眼眸,神色倦怠,唉声嘆气。 徐姨娘坐在下首,眼眶红肿,哭得梨带雨,“老爷,如璋好不容易熬出头,眼下腿给打折了,大夫说最差都得臥床三个月,他的大好前程就这样折了,孟家欺人太甚了......” 辜夫人则神色鄙夷,唇角上扬,一副事不关己看热闹的摸样。 目光瞥见竇文漪,竇伯昌眸光陡然一亮,仿佛见到了救星,可到底还得维护他长辈的顏面,他敛了敛神色,“漪丫头,你都听说了?” 徐姨娘嗓音悽惨,一脸期许地看著她,“四姑娘,哦,不太子妃,一个混子胡二就敢辱骂朝堂命官,他们就是故意挑衅,他们哪里是打我们如璋啊,他们分明就是没有把太子放在眼里。” “他们次次都来害我们竇家,这次是打断腿,下次,难道还想让我们竇家断子绝孙吗?” 听了这话,竇伯昌想起自己受的那肚子窝囊气,啪的一声,把茶盏摔在了地上,“闭嘴!” 竇文漪眼色冷淡睥睨了她一眼,徐姨娘拱火的本事还是一流。 这事背后是太子和孟家在博弈,夺嫡本就是最凶险的事,稍有不慎,便有灭顶之灾,没有权势何谈公道。 竇文漪冷声道,“好了,二哥因何升迁的,你们心里没点数吗?怎么孟相破格提拔他就可以,骂他几句钻营就不可以?什么官都敢当,歷朝歷代,不管是巡盐使、还是转运使,有几个有好下场的?” “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二哥激流勇退,未尝不是好事,你们著什么急?” 此言一出,徐姨娘唇角动了动,本能还想为自己爭取更多的利益,“这是太子殿下的意思......” 竇文漪唇角掀起一抹讥讽的弧度,“姨娘倒是聪慧,二哥要是有真本事,自然不会让他天天閒赋在家;若是没本事,经不起诱惑,殿下就算想用他也不敢用。” 这番明褒暗贬下来,徐姨娘的脸色精彩纷呈,一时间根本找不到话语反驳。 竇文漪定了定心神,“事情尘埃落定之前,你们好好待在家里,哪都別去,父亲,你不如也告假几天吧,另外若是有人登门,不管是谁,一律不见。” 竇伯昌神色凝重,頷首道,“好。你们都听清了?” “祖母那边呢?她知道此事了吗?” “暂时还没有告诉她。” “我去看看祖母吧。”竇文漪起身去了寿鹤堂。 竇文漪过去时,竇老夫人都快歇下了。 竇如璋的事她其实早有耳闻,她的確惊到了,不过到底见过大风大浪的人,倒不甚在意,唯独担心起她的安危。 竇老夫人抓著她的手,情绪略为激动,“太子的身体......若是他真的有个,你可怎么办啊?” 竇文漪心头一暖,“祖母放心,他不会有事的。” 说著,她又仔细给她透了些底。 竇老夫人越听越是心惊,“......不对,恐怕如璋肯定落了把柄!” 果然,祖母就是明锐,竇文涟点了点头,“极有可能。” 竇老夫人心里沉甸甸的,“他管理潮运调度,涉及帐目繁杂,短短一个月时间,只怕他帐目和仓储都还来不及核对,若是帐本和实物不对,他又签了字,那可是要担责的!” “潮运水深,又有损耗、沉船、各种环节,防不胜防,这些做转运使和下面的人都是串通好的,他们惯会在帐册上作假,都有两套,甚至三套帐本。” “四丫头,十个转运使,九个贪,竇如璋就是个替死鬼。” “他们绕了这么大个圈子,目標依旧是太子!” 竇文漪呼吸猛地一滯,如坠冰窟。 江淮转运使顾梓驍若是不乾净,那他背后的人又是谁? 他们可以做假帐,有了竇如璋这个跳板,一切又会落到裴司堰的头上! 第179章 伺候她 朔风呼啸,冰寒刺骨,细雨绵绵,竇家笼罩在黑夜和雨水之中。 竇文漪只觉得到处都是风刀霜剑,祖孙两人沉默以对。 半晌,竇文漪沉声开口,“那只有找到帐本!不管他几个帐本,总一个是真的帐本。” 竇老夫人看了一眼窗外的雨,点了点头,“漪儿,今晚太晚了,就別回东宫了。你们.....圆房了吗?” 竇文漪脸色瞬间染上了一层红霞,掩耳盗铃地摇了摇头。 他们日日宿在一起,但是,裴司堰虽然没到最后一步,可她都帮他紓解过好几次,有时他蹭著她的腿都能...... 竇老夫人布满皱纹的脸舒展开来,“好了,不逗你了,早点歇著吧。” 竇文漪回到漪嵐院,她想著明日还得找竇如璋探探虚实,沉声吩咐道,“翠枝,让人到东宫传个信,今晚我就不回去了。” 这厢,裴司堰忙了一天,携著一身疲惫回到朝华殿,躺在榻上,劲瘦的腰腹线条饱满有力。 安喜公公打来清水,拿来皂角、丝帛蘸上特製的油,轻车熟路把一张蝉翼般的皮从他的脸上剥了下来,放进了清水之中。 “殿下,太子妃回竇家了,刚才传话过来,说今晚不回来,明日再回。” 裴司堰陡地睁开眼,“什么?” 安喜公公心里咯噔一下,他怎么忘了,殿下日日都宿在梧桐苑,那是一刻也离不得太子妃,这黏糊劲也太过了些。 裴司堰心绪复杂,装若不经意问,“那她是什么时候去的,可有用晚膳?” 安喜公公搭著眼帘,拧乾帕子要他擦脸,“是天黑的时候回去的。” 她回自己家,难不成他们还敢不给她饭吃? 裴司堰接过锦帕,胡乱擦了擦脸,就把帕子隨意丟在铜盆里,起身扯下一旁的外袍就往外走。 安喜公公一惊,“殿下,天色已晚,还要出去?” 裴司堰蹙眉,原本凌厉的神色更加寡淡了,头也不回,“她兄长的事是孤也有责任,孤自当好好安抚。” 安喜公公一言难尽,“......” 安抚什么?也不急这一时! 难不成,殿下现在离了她还睡不著? 只是他现在还在病中啊,怎能贸然出现在竇家..... 竇文漪不过才回去半天,他就黏黏糊糊,冒著风险也要追到竇家去,这不是被她拿捏得死死的吗? 真是没眼看! 竇文漪沐浴更衣后,心绪反倒平静下来,回到自己的寢臥,莫名竟生出了一丝陌生感。 本书首发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她躺在躺椅上自嘲地笑了起来:难道还真把东宫当成自己的家了吗? 翠枝拿著布帛把湿润的髮丝搅干,又拿起了手炉开始烘头髮。 屋內的银丝碳燃得正旺,竇文漪昏昏欲睡,迷迷糊糊中...... 翠枝起身拿了条被子搭在她身上,转过头,就看到了裴司堰,“太子殿——” 裴司堰抬手示意她噤声,翠枝会意 他又伸手接过手炉,坐在软凳上,那带著薄茧的指腹的手穿过一缕青丝,小心仔细帮她烘乾。 鼻尖縈绕的是她发间淡淡的幽香,果然是他喜欢的味道。 髮丝被烘乾后,裴司堰微热的指尖落在了她的太阳穴,缓缓摁揉,力道恰似春水推舟,均匀舒缓。过了一会,大手又沿髮际线轻掠至耳后在风池穴处,一一摁抚。 宽大的掌心贴著她纤细的颈侧徐徐下移,覆在她单薄的肩上,肩井穴处稍稍用力摁住,力道如细雨渗土,层层化开她紧绷的身子。 竇文漪隱隱觉得这手法好像变了,“翠枝,你什么时候学了新的招数吗?” “怎么样,可觉舒服些?“裴司堰俯身,温热气息拂过她耳畔,生怕多用一分力度会弄疼她。 竇文漪倏地坐起身来,满眸震惊,“殿下?你......” 任谁也想不到,往日那双握惯刀剑笔墨的手,此刻竟在替她按摩? 窗外雨声淋淋沥沥,竇文漪只觉得肌肤滚烫。 裴司堰眉梢斜挑,眸光瀲灩,似笑非笑,“我们也算礼尚往来了,我伺候得如何,可喜欢?” 她敢说不好吗? 只是她万万没想到,他竟然也会按摩。 “殿下!”竇文漪一脸娇怯,心底某处也跟著软了下来。 “不用猜了,我没跟你学的。”裴司堰笑了起来,狭长的凤眸捕捉到她脸上微妙的情绪。 这世间只有两个女人享受过他这手艺,她是第二个。 第一个自然是温皇后,他的母后。 “你怎么这个时辰还过来?我明日就会回去的。”竇文漪抿唇一笑,倒没有继续追问。 裴司堰盯著她的眸子,那里只有他的影子,没有旁人,是不是意味著,离满心满眼都是他又近了一步。 他唇角上扬,能长长久久看著她的笑顏,他好像就很满足了。 “你冬日不是怕冷吗?睡一晚上都还睡不暖和,我怕你冻著了。” 竇文漪自然没有拆穿他,语气戏謔,“多谢殿下体恤。” 裴司堰忽地將她抱了起来,“漪儿,你是我的。” 待將她放在榻上,他的声音异常低哑,“我接著伺候你,如何?” ...... 第180章 殿下,不要! 灯影朦朧,曖昧的气息瀰漫著整个帐幔。 竇文漪面色羞红,微微將脸侧开,压根不敢看他。他们不是有正事要谈吗? 怎么稀里糊涂又被他弄到床榻上了? “殿下......” 裴司堰眸光幽深,亲手帮她解开领襟,轻车熟路,一层层剥开她的衣裙,直到露出緋色的肚兜来。 竇文漪颤著身子,浑身都泛著潮红,慌忙扯开锦被盖住身体,“殿下,竇如璋虽然成功从那个位置退了下来,可他到底任职了一个月,是不是已经被人设计了?” 她明日还得好好从竇如璋那里摸一下底。 裴司堰眸光沉沉,“不错,我的人正在找帐本,这些事,你不用操心。” “殿下,是竇家拖累你了......” 裴司堰一把將人搂在怀里,唇角噙著笑意,“你我夫妻一体,说什么拖累,若不是因为有我是太子,竇家如何会有这么多劫难?” “漪儿,孟家本就是把我拉下马,想要构陷肯定是从我身边的人下手。” “是我让你,乃至竇家受了委屈。竇如璋若是有真才实干,日后多得是机会。” 竇文漪枕在他的臂弯处,脸颊靠在他宽阔的胸口,青丝散乱,他的胸膛温热,心跳沉稳有力。 他温热的大掌摩挲著她光洁的后腰,向上轻抚背脊。 竇文漪轻颤,背脊泛起一阵酥麻,她不自觉地往他怀里钻,“殿下,不要!” “不要?不要什么?” 夜风微寒,烛火摇曳,吹不散帐內的春意。 她仰首,红润唇瓣几乎触碰到他的喉结,“殿下,竇家的人不適合高官俸禄,你不必费心。” 裴司堰垂下眼帘,指腹蹭过她的唇:“不要高官厚禄,还是不要我碰你?“ 她耳尖发烫,將脸埋进他颈窝,心也跟著乱了。 她其实並不希望竇家能大富大贵,毕竟那一个个都不太聪明,位置爬得越高越容易惹祸。 只是她想不明白,前世,竇如璋明明也算太子党,可他好像没有受到睿王的攻击和针对,一直都顺风顺水,他到底靠什么在官场上如鱼得水的? 竇文漪神色迷离,喃喃道,“竇家的人,殿下都不必理会,更不需要格外的优待。” “你真的这样认为?”裴司堰眸色转沉,手上的动作骤然停了下来。 她是自己的太子妃,善待她,善待她的家人,天经地义。可她根本不想要这些富贵,她更不想欠下他的恩情。 是因为她压根就没想过跟自己天长地久? 还是她心中还藏著別人? 当初还给她许下那样的承诺,若是她不愿意继续跟著自己,隨时都可以离开...... “漪儿,你是不相信自己的眼光吗?还是不相信我?” 竇文漪:“......” 裴司堰抽出了手臂,沉默地背过身去,那頎长的身躯就像一座大山,压迫十足。 竇文漪一头雾水,自己被撩拨出这副情態,他说生气就生气了? ......这情绪来得莫名其妙,她哪里又得罪他了? 若是放任他自顾自地生闷气,明日还不知道他会干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来。 她只得转身过去,细白的手指主动搭在他的腰腹上,紧紧贴著他的后背,轻声解释, “殿下,我和竇家人真的不算亲厚,所以不希望你破格提拔他们,再说,睿王老师盯著你,想抓你的把柄。我是担心他们给你闯祸,仅此而已。“ “殿下,你又在乱想什么?” 裴司堰转过身来,不咸不淡地看了她一眼,“你真这样想的?” “不然呢?殿下以为什么?”竇文漪愕然。 “竇文漪,以后我对你的好,你都不要拒绝,好吗?”裴司堰眸底闪过一丝痛色,低哑的嗓音中好像还带著一丝乞求。 竇文漪眸光微闪,急中生智,“殿下,我不想当祸国妖妃!你这般纵容我,我会得意忘形的!到时候,不仅朝臣会骂我,天下人都会骂我,最重要的是,万一有什么事,他们不仅会让我背锅,还想让我遗臭万年!” 前世,姜婉就是祸国妖妃,当北狄围困天寧城的时候,她可是被朝臣文推出来祭旗的第一人,下场可想而知。 裴司堰闷笑,胸膛上下震动:“什么?妖妃?你这话可真是大逆不道,看来漪儿早就认定孤会荣登大宝了?” 对上她那双水润的眼眸,姿容艷绝,確实对得起妖妃这个称號,此时此刻,他无比庆幸,上天能將竇文漪安排到他的身边来。 他心底那股酸涩烟消云散,又將人紧紧搂进怀里,用力揉了揉她的头,似乎有些情难自控,“漪儿,夜色已晚.....” 竇文漪认命地轻嘆了一声,裴司堰对她越发偏执,让她难免心慌。 他就好像在温水煮青蛙,一步步想侵占她的心智,想让自己完完全全属於他,爱上他。 可是,上辈子,她陷入情爱过后的教训太过惨烈,她真的不想再重蹈覆辙! 她若不能回应他的感情,久而久之,他也会像穆宗皇帝一样,因爱生恨吗? 她原本只想扮演一个合格的太子妃而已,与他相敬如宾,而非如胶似漆,世事难料,未来的事究竟会如何发展,她难以预料,也不想去想。 —— 翌日,竇文漪醒来之后,床榻上早已不见裴司堰的踪影,要不是她身上满是红痕,还以为是她做梦了呢。 “......殿下不到寅时三刻走的,叫我们不要惊动你。”翠枝打来热水帮她梳洗。 裴司堰昨晚过来得原本就晚,那么早就离开,真正休息的时间还不到两个时辰。 “打扮素雅点,等会我们去见二哥。” 竇如璋的伤势其实並不重,但是骨折,確实需要臥床休养。 徐姨娘听竇文漪亲自过来,先是一怔,旋即喜笑顏顏,热情地招呼丫鬟们又是上茶,又是准备糕点。 竇如璋坐在床榻上,斜靠著引枕,神色懨懨,不过精神很好,“......娘,你別忙活了,四妹妹,哦,不太子妃应该有话要与我讲。” 竇文漪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到底是官场上混的人,察言观色的本领是到家的。 “好,好,你们两兄妹好好聊。”徐姨娘訕訕笑了笑,就起身出去。 竇涟漪关切道,“二哥哥受苦了。” “太子妃......也怪我惹事,也是来劝我息事寧人的吧?”竇如璋眼眶猩红,刚一开口,嗓子就被哽住了。 他本以为自己时来运转,如同谢归渡一样得到了孟相的赏识,才欣然接受了那烫手的差事,可现实往往都是残酷的。 “二哥,错不在你,换做任何人被人欺负到这个份上,都咽不下那个口气。” 第181章 环环相扣 竇如璋心头涌上一股酸涩,“四妹妹,你真这样认为?” 从他出事过后,听到最多的话,就是怨他不应该去那种地方宴请同僚,不应该惹事。 可明明他才是受害者,他们只希望他让缩头乌龟,面对强权,无论对错,就得低头,根本没有公道所言。 这些道理他不是不明白,只是真的受到切肤之痛时,他才真正感受到权势的重要。 不管是姨娘还是父亲竇伯昌,都认为是他年轻气盛,是他咎由自取,是他惹了不该惹的人,把好好的前途给作没了! 唯独平日里与他关係並不亲近的四妹妹反而站在了他这一边。 竇文漪重重地点了点头,“错不在你,是他们寻隙滋事,怒而打人,你是无辜的。” 竇如璋有些绷不住了,嗓音哽咽,“思思姑娘不是我们邀请来的,我那几位同僚,虽有些才学,诗兴大发,可也不是什么旷世大作,哪里能入得了她的眼。” “可她偏偏来了兴致,还要与我们一同作思,我也不好拨了她的面子......谁曾想,竟让孟鐸嫉恨上了。” “他们人多势眾,乘著酒劲,上来就打,可怜我好几个同窗都被他们误伤。” “就连思思姑娘,也被挨了两耳光!” 竇如璋眼眸闪著泪光,“事到如今,我也算想明白了,孟相给我破格升迁,根本不是赏识我的才智,应该也是有所图,我就担心他们还有后招,算计我不成,还要算计竇家,算计太子!” 他总算还有几分清醒。 竇文漪若有所思,把朝局分析给他听,“二哥所言甚是,孟相为了辅佐睿王,一心想要將太子拉下马,竇家势弱,自然成了他们下手的最好目標。” “你的上峰江淮转运使顾梓驍恐怕贪腐了不少,他背后的靠山自然是睿王,但是,有了你做替死鬼,那这个贪腐的人就可以变成太子,你现在明白你为何会被破格升迁了吗?” 竇如璋手脚发冷,后背窜出一股寒意。 若他被牵涉其中,他们一定会威逼利诱,强权之下,他根本经不起折腾,说不定就算他不胡乱攀咬,那些人也可逼著他前置画押,指认太子。 那他不做副转运使还是因祸得福了吗? “二哥,你我关係虽有些疏远,可一笔写不出两个竇字,到底是血亲。你好好想想,这一个月,你都做了哪些事务,帐目和仓储这些,你有一一核对吗?有没有落下把柄?” 竇如璋仔细回忆起来,“顾梓驍待我极为客气,哪怕很多事务我都不熟悉,他待我也算客气,还曾表示將帐本由我来保管,甚至还派了心腹过来协助我,但是那人主要就是督促我签字。” “不过,我实在不熟悉事务,不敢贸然接手,便婉拒了。” “而且,他们让我签字的东西,我都很谨慎,反覆核查了好几遍,就连仓储调度,我也曾派了可靠的人去实地勘察。” “只是,有几艘满载粮食的海船遇到暴风雨不幸沉船,我没法核实,就签字了。” 话落,竇文漪当即发问,“可是运往天寧城的灾粮?” 竇如璋心里有些慌乱,神色犹豫,“海上的风暴,想来他们是做不了假。” 竇文漪没有说话,前面的灾情来势汹汹,整个天寧城都指著外面调粮回来,灾民们死伤虽不及上一世那么惨烈,但是还是死了大批的人。 若是那一批船压根没有沉呢? 那些原本应该用賑灾的粮食被他们运到了天寧城,以高价卖了出去呢? 那日孟静姝特意提醒她天寧城的粮铺有好些都是盛家的產业,她就派人去查过,岂止是盛家,其中还有孟家和顾家才是真正的大粮商。 竇文漪眸色微凉,“二哥,別天真了,这批船恐怕压根没有沉!刑部一直都还在查元丰、永丰几处粮仓近百万石的粮食凭空消失的事。天寧城遭灾,那些粮食自然又跑了出来。” “说不定,刑部已经查到幕后主使了。可孟相把你放在这里做障眼法,轻而易举,又把贪腐变成了党爭。” “一个贪腐大案,指不定又会因为『党爭』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可你是挑起党爭的源头,罪不可赦,届时,圣上只能借你项上人头一用啊!” 竇如璋心神彻底乱了,颓然苦笑,“所以,我上任还不到一个月,他们就要置我於死地?这么大口锅就要扣在我的头上?他们实在太狠了!” 竇文漪哪怕再不喜欢竇家的人,也不得不与他们站到一条战线上来。 她不能忍受那些人作恶,为了敛財不择手段,根本不把人命放在眼里。 那些灾民的命就不是命吗? 竇文漪从竇如璋的院子出来,心口还堵得慌。 她乔装成男子,带著人就去了兰香院,给老鴇塞了几张银票,点名要见许思思姑娘。 许思思身姿婀娜,穿著一袭素衣,只是脸色带著面纱,她一眼就看出她是女子,“姑娘,寻我所谓何事?” 隔了两世,故人相逢。 竇文漪心里百感交集,很想抱著她痛哭一场,初到北狄军营时,是她主动扮演太子妃竇茗烟,用碳粉尘灰等帮她偽装,让她躲过了非人的虐待。 而她自己夜夜在被送到了完顏泰的营帐..... 第182章 前世(刺杀完顏泰) 许思思和她相识恨晚,她们很快就达成了要刺杀完顏泰的目標。 她一连数次伺候完顏泰,基本摸清他的嗜好,以及周周的侍卫情况等。 於是,她们两人伺机而动,在眾多舞姬的掩护下,精心策划了那场刺杀...... “姑娘?你寻奴家所为何事?” 许思思清脆的声音在耳畔响起,竇文漪回过神来,强忍下心中的哀伤和酸涩,“思思姑娘!可否为我弹奏一曲《广陵散》?” 许思思微微一笑,两袖交叉在身前一福,“那思思就献丑了。” 那一抹素衣从她身前划过,径直跪在琴几前,十指流动,熟练地拨动琴弦,婉转的琴音流淌出来。 纷披灿烂,戈矛纵横,浩然之气! 琴声悠悠,北狄人的庆功宴暄器无比,琴音靡靡,歌姬繚绕,竇文漪第一次以真容出现在北狄人的面前。 她跟著舞姬故意从北狄权臣完顏泰身边掠过,他一把就將她拽了过来,箍在了怀中。 完顏泰半眯的眼眸中闪烁著危险的暗芒,大手抚著她的腰肢,“美人,有些面生?” 竇文漪的身子轻轻颤抖,一脸惶恐,唇角露出一抹楚楚可怜的笑意, “回大人,前阵子奴家身上生了红疹,班主不准奴家过来,担心碍著贵人的眼,如今我已大好……” 完顏泰浑身挟著无形的狠戾,粗糲的手指掐住她的脸,逼迫她扬起头来。 待看清她的脸,他越发得意,扬声大笑,“来,陪本將军喝酒。” 竇文漪倚在他怀中,低垂著眼眸,脸色的娇羞和惊惧恰到好处,乖顺地喝了一口,酒太烈,呛得她直咳嗽。 完顏泰对上那双水润微红媚眼,嗓音暗哑,“不会喝?” “嗯.....” 粗喘的气息,混著浓烈的酒气喷洒在她白皙的脖颈上,完顏泰唇角的笑意更浓,“来,本將军教你喝。” “.....这个女人是老子的,大將军已经玩够了,早就说好要把她赏给我的!” “不行,前两次都是你尝新鲜,这次也该轮到我了。” “狗东西,敢跟你大爷抢?找死!“ 席间,两个北狄將领叫嚷的声音越发激烈。 他们为了爭夺许思思,竟你一拳我一拳,打了起来。 完顏泰面色微沉,朝那两將领喝斥,“好了,今夜那女人归阿鲁达。” 趁著无人注意,艷丽的蔻丹里落下些许粉末,没入酒盏瞬间消失不见。 竇文漪端起酒盏,“將军,喝酒。” 完顏泰豪气万丈,一连喝了几杯,他又指了指自己唇上沾著的酒,“美人,你也喝。” 琴声陡地变得急切沉闷,时轻时重,似狂风骤雨,又似刀光剑影。 竇文漪乖顺羞涩地垂首,忽地攀上他的肩膀,温柔地吻在他的唇边,完顏泰享受极了,冷不防,一根银针精准地刺破了他脖颈上的皮肤。 完顏泰醉意朦朧,身形好似不稳,手中的酒盏掉在了地上,他忽地伏趴在桌案上。席间,几个主要的將领都搂著歌姬廝磨亲热,缠绵香艷淫靡,无人注意到这边的异常。 “哎呀,大人你怎么了?还要喝吗?” 竇文漪藏好手中的银针,面色关切,环顾四周,故意扯著嗓子喊了一声,“快快快,来人啊,大好像醉了,还不快扶去歇息?” 为了以防万一,她已给他下了两次毒药。 这毒並不会立即发作,只会出现醉酒的麻痹症状,可不出两个时辰,完顏泰就会暴毙而亡。 两人凶悍的亲卫立马簇拥了上来,扶住了他,“你,过来,今晚要伺候大人!” “是是!”竇文漪给许思思递了一个眼神,紧跟在几个北狄侍卫的身后进了主帐,將完顏泰放在了床榻上。 许思思告诉过她,每隔半个时辰,主帅的营帐侍卫就会轮岗一次。 许思思曾夜间起来入厕,竇文漪就可以趁机逃走。 与此同时,许思思从阿鲁达的营帐出来,警惕地看一眼四周,飞快地朝营帐的后面的马厩跑去。 马厩就在军营西侧,紧邻粮草仓库。许思思躲在堆积的草料后面,他们早已经探查出守卫的换岗时间。 这时两个士兵打著哈欠交接,其中一人抱怨道,“那些当官的,哪个不是有女人,有美酒,妈的,这鬼天气,冻死人了。他们才是人过的人日子,哪像我们?” 话音未落,班主就提著两壶酒跑了过来,满脸堆笑,“將军让我给兄弟们拿来暖暖身子。“ 那两个士兵对对视一眼,“算你识相。” 许思思勾起唇角,乘机溜进了马厩,把早已准备好的药粉全都倒进了马槽,一匹匹战马温顺地低头,无知无觉,继续享用各种豆子和草料。 许思思很快刚回到阿鲁达的帐內,阿鲁达抱著她就往床榻上压,只是她的袖口处突然多了一把匕首,狠狠插入了男人的脖颈。 这时,不远处传来第一声马嘶——尖锐、痛苦,完全是在暴躁地咆哮,紧接著是第二声、第三声.....很快,整个军营西侧陷入了混乱。 “马惊了!快来人啊!“ “拦住它们!別让它们衝出军营了!“ “啊——我的腿!“ “快去稟报將军!” 尖叫声、马蹄声、物品倒塌的声音混杂在一起,无数火把乱晃,人影憧憧,乱成了一团。 “报——” 这时,有个士兵突然闯进营帐,“大將军,不好了,惊马了!探子回报,大周玄甲军的骑兵从东南方向朝天寧城奔袭而来。” 亲卫看著昏迷不醒的完顏泰,万分焦急,“去把军医叫来,將军醉了!” 竇文漪安静地待在一旁,眼底燃起一团火焰,仿佛看到了希望。 大周的玄甲军由是太子裴司堰率领的虎狼之师,有著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传说,好像章家那小子章承羡也是已经成了赫赫有名的將军。 若是军医发现异常,就怕坏了他们的计划。 为了给姐妹们爭取逃命的时间,她必须坚守到最后。 一想到,她这一生毫无建树,为了谢归渡困在后宅,憋屈了一辈子;囡囡死后,她其实早就不想活下去了。 能要了完顏泰的狗命,也不枉她来这世上走一遭! 真希望许思思她们逃出去,活下去,而她大概回不去了。希望她能把和离书带给谢归渡,她希望下辈子再也不要遇到他! 耳边的琴声停了下来,许思思的声音再次响起,“姑娘,你怎么哭了?” 竇文漪早已经泪流满面…… 第183章 斗法 竇文漪慌忙檫了檫眼泪,“我没事,是你的琴音超绝......我实在太感动。” 许思思不知何时已走到她的跟前,神色坦然,给她斟了一杯茶递了过来,“姑娘,你找我应该不只是听听曲子吧?” 竇文漪很久没有如此失態了,想到自己临死的事情,难免会伤怀。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思思,我叫竇文漪,我来是想问问,我二哥竇如璋那天的事。” 许思思不动声色,福了福身子,神色有些歉意,“太子妃,那日的事是我的错,连累竇二公子了。” 竇文漪破涕而笑,“你误会了,你也是听了殿下的吩咐,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只是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许思思不由一怔,眼底闪过一丝惊诧,彻底回味过来,她的身份在东宫都是机密,可眼前这位太子妃却一清二楚,让她很难不怀疑因『八字冲喜』嫁入东宫的事,实际上也是主子自己谋算而来的。 那她在殿下那里心中的分量恐怕不低。 “太子妃有何吩咐?思思定会竭力办到。” 竇文漪感觉到她的疏离,也无可奈何,毕竟她们现在还只是陌生人,儘管上辈子她们是生死之交。 “听闻那日,他们也打了你?” 许思思揭开面纱,露出一张略微红肿的脸来,“我本就是风尘女子,惹了恩客不痛快,被打也是应该。” 竇文漪看著她的脸有些心疼,心口愈发堵得慌,“思思,你莫要妄自菲薄,若你愿意,我想帮你赎身。” 许思思是乐妓,向来卖艺不卖身,但她从来没有瞧不起她的意思。 许思思怔住了,不少男人想要为她赎身,鲜有女人来掺和,再说她待著兰香苑,主要是想收集那些诬陷许家人的证据,想要为许家翻案。 太子殿下早已答应为自己做主,所有作为交换,她一直都在帮他做事。 如此看来,她的事,太子妃並不知情。 许思思感激万分,“承蒙太子妃不嫌弃,只是我早已坠入风尘,已经习惯了。不知我能帮太子妃何事?“ 竇文漪凑近她的耳朵,把自己的计划仔细地告诉了她。 竇如璋安静养伤,竇伯昌果真请了几天假,没去礼部。 而竇如璋被孟鐸打折腿的事,却在茶楼坊间议论开来,因牵扯到一个名妓,舆情演变出好几个版本,愈发来势汹汹。 孟鐸被押到祠堂,跪在列祖列宗的牌位面前。 孟相看著自己的不孝子,憋著怒意,“孽障!你一个白身,谁给你的胆子殴打朝廷命官的?丟人现眼!” 他若是打的其他人,也就罢了,可是偏偏打了竇如璋。 刑部一直在查粮仓的案子,说不定已经摸得个七七八八,有了竇如璋这个替死鬼,责不罚眾,圣上就算有心要追查,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个孽子,突然大乱他的计划,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坑爹的玩意。 “......你还打了许思思?” 孟鐸神色变了又变,“酒劲上来,我没看清。” “混帐东西,她许思思在圣上那里都有几分顏面,你的面子比圣上还大?” 孟夫人嘆了口气,“左右不是个妓子,打了就打了,倒是打了竇家的公子,左右还是得去赔礼道歉,否则御史台那些人参咱们教子无方了。” “你从库房里寻一个三百年的人参,挑些贵重的补品,去竇家走一趟吧,態度端正诚恳点。” 孟相一想到自己精心布置的局被亲儿子给毁了,就无比烦心,“还不快去?” 孟鐸膝盖跪地酸痛,一骨碌爬起来就往外走。 孟相还未从祠堂出来,就听门房急匆匆来报,“圣上要大人即可进宫。” 孟夫人和他对视一眼,吩咐下人,“还不快去拿老爷的官袍、官帽拿来!” 孟相跨进崇政殿时,只见户部尚书姜知淮跪在地上,一脸颓色,“……上次,从谭家抄出的三百多万两白银,其中一百万两拨到军需,一百万两划拨给工部,修建圣上的地宫,还有五十万两入了私库,还有五十万两用於賑灾,还有六十万两各部官员拖欠的俸禄,如今又所剩无几了。” “自知食君俸禄,当为君分忧,微臣实在是变不出银子啊。” 御座上的皇帝面无表情,沉默不语。 户部年年亏空,收上来的税银年年减少,本以为这个年会好过很多,要不抄了谭家。他的地宫都要停摆了,如今,户部死活就是变不出银子,让他心生不快。 穆宗皇帝望向孟相,“孟爱卿,有何良策?” 孟相长嘆了口气,“赋税上再加一点?” 户部侍郎殷从俭撩袍跪在了地上,“齐奏圣上,微臣有一拙见,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微臣查阅歷年帐本,有诸多公卿世家曾向朝廷借过银子用於屯田,前前后后,不低於两百万两银子,这笔钱,如是能收回部分,也可解燃眉之急。” 穆宗皇帝眼眸一亮,“朕倒忘了此事。” 其实这事算起来已经是老黄历,是先帝开的先河,原本是让公卿世家拿银子买田买宅子,大臣们把田拿去,写下欠条,却因各种原因,並没按期归还银子,累积起来,竟有如此之多? 前几年国库充盈,他也没把这些银子放在心上,可现在每况日下。 前阵子,他想赏赐姜妃点东西,都觉得手头拮据,谁当皇帝这般憋屈? 穆宗皇帝幽幽道,“年代久远,这催债的差事,怕是不好收啊!” 殷从俭便推荐起睿王来,“睿王殿下德才兼备,和世家关係亲近,是人心所向,若让他去收,一定会收回大批银两。” 第184章 暗潮涌动 孟相有心阻止,“圣上,此事恐怕不妥,不妨另外选择其他合適的人去。” “谁?端王吗?”穆总皇帝面色不虞。 孟相心中愈发烦躁,上次端王趁著賑灾一事已经积攒了声望,此番若再让他有所作为,朝中局势恐將更难掌控。 “孟相也无异议,此事就这样定了。”穆宗皇帝一锤定音。 若是真有谁敢无视朝廷,欠债不还,想要收回爵位,不就是顺水推舟的事? 孟相见皇帝心意已决,也不敢再置喙,只得走一步看一步。 眾人退下,皇帝看著孟相略显佝僂的背影,沉吟,“……孟家三公子殴打了朝臣?” 冯公公如实稟道,“是,他把江淮转运副使竇如璋的腿打折了,顺带还打了好几个官员,就连……” “就连什么?” 穆宗皇帝脸色明显阴沉了下去,御案上摆著两道摺子,一道是竇如璋请罪的摺子,另一道是御史台弹劾江淮转运使顾梓驍偽造沉船,贪腐敛財的摺子,还指出他背后有大靠山。 顾家一向对皇家保持忠心,顾梓驍却敢投靠別人? 冯公公小心翼翼覷了他一眼,“就连兰香苑的思思姑娘也受了牵连,挨了他两巴掌。” 难怪前日他传话要夜会许思思,结果被婉拒,说什么她身子不適,会把病气传给贵人,等病好了,一定恭候贵人。 敢情是被孟家的败家子给打了,无顏见他? 许思思也不敢招惹孟家,连告状都不告! 这些狗仗人势的东西,真是无法无天了,还是觉得裴司堰的太子地位不保?太子生病无法为妻族出头,就任由他们如此落天家的顏面? 穆宗皇帝罕见动怒,“孟鐸一个白身,无辜殴打朝堂命官,按律理应下狱,京兆尹都瞎了吗?” “该,奴才,这就去办。” 冯公公擦了擦汗,孟家確实也该敲打敲打了,那些依附孟家,依附睿王的官员也该有所收敛了。 这厢,孟夫人憋了一肚子火回到孟府,添油加醋把受到的委屈说给孟相听,“我们都自降身份主动去道歉了,竇家真是给脸不要脸,鼠目寸光,以为攀上太子那棵大树就能万事大吉了。” 孟相想起今日殿中的事,有些心不在焉,“好了,少说两句,最近外面都在乱传。只等舆论平息,这事赶紧过去才是正理。” 夫妻两人压根没有把此事当回事,不曾想,京兆尹的衙役竟等门拿了孟鐸去大狱,甚至还说要开堂公开审理此案。 孟相心头一震,立马意识到大事不妙,“来人,备车,去竇家。” 按律,若孟鐸殴打官员的罪证坐实,轻则流放,重则徒刑。 竇府。 竇伯昌突然得知孟相登门拜访,诚惶诚恐,还是笑脸开门迎客。 竇伯昌甚至还当著孟相的面数落竇如璋年轻气盛,责怪他不该去兰香苑,不然就没有这些麻烦事。 孟相心里暗想:看来是太子在背后运作,否则皇帝怎么会亲自过问这种小事,竇伯昌这等卑微姿態,哪里敢与孟家爭锋。 “……犬子莽撞,让令郎受苦了,一点薄礼略表心意,还请海涵!只是此事毕竟关乎朝廷体统,还请如璋贤侄手书谅解,本相爷也好向圣上討个恩典。” 孟相喉间泛起一股苦涩,勉强笑道,他在朝中呼风唤雨十几年,何曾如此低声下气求过谁? 竇伯昌满脸堆笑,“误会,天大的误会,这等小事我们哪里会惊动官府?倒是连累孟相亲自登门,实在是给你添麻烦了……” “来人,让二公子过来。” 孟相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满意地笑道,“让伯昌兄见笑了,孩子们太不省心,当父母的都不容易。” 京兆伊的人滑头得很,他们若是没有圣上的首肯,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来相府拿人。 他们这厢相谈甚欢,不一会,竇如璋坐在轮椅上被下人们缓缓推了进来,竇文漪也跟著进来。 孟相眸光微微一怔,並未起身。 竇伯昌微微拧眉,“漪丫头,你过来作甚?” 竇文漪隨意落座后,锐利的视线扫了一眼屋內的人,“父亲,孟相过来做什么?” 孟相神色一滯,“太子妃,犬子莽撞,我们是来赔罪的。那等烟之地本就不该去,偏又遇上些...不知分寸的人。”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既然圣上都过问了,本相自当严加管教。“ 竇如璋面色苍白,左腿还绑著夹板,轻轻哼了一声,“某不敢怪罪。” 孟相淡淡地扫了一眼竇文漪,“说来惭愧,犬子平日最是知礼,这次怕是被人刻意挑唆,才会惹出事来。同朝为官,这般齟齬,还是早日化解为好。“ 还真会睁眼说瞎话,孟鐸可是天寧城有名的浪荡子,还成了有礼之人。依他之言,不就是在责怪竇如璋故意找茬,不懂事吗? 竇文漪轻抚茶盏,唇角扬起一抹嘲讽的弧度,淡声道,“听闻孟公子是受了胡二那廝的挑唆,他可是天寧城有名的地痞无赖……” 竇伯昌面色尷尬,想要插话,余光见到她那阴寒的眼神,心中咯噔一下,不敢再贸然开口。 竇文漪忽地將手中的茶盏重重放在了桌案上,眸底寒光乍现,“孟相確实该好生管教,毕竟子不教,父之过!这次他打断的是我二哥的腿,若来日闹出人命……” “只怕就不是赔罪那么简单了!” 孟相:“……” 竇文漪似有疑惑,“圣人最是不喜朝臣们拉帮结派,更不愿见到兄弟相残,手足相爭;不管是东宫,还是我自当为圣上分忧,这件事我们可以不做计较。” “只是,孟相,当初破格提拔我二哥到那个的位置,究竟是为何呢?” …… 孟相上了马车,心情比来的时候更加沉重。本以为竇家会乘机提条件,可竇文漪轻飘飘就把谅解手书交了出来。 只是她最后问的那句话,让他不得不警觉。 东宫很清楚他这这步棋的用意,那就意味著顾梓驍恐怕是保不住了。 第185章 她是涟儿? 孟相在崇政殿等了两个时辰才进去,那个谅解书到底还是起了一定作用。 穆宗皇帝鬆了口不会公开审理此案,只是京兆尹以没有接到宫里的消息为由,拒不放人,孟鐸就只能继续关在监狱里。 孟相回去之后气得在相府大发雷霆,穆宗皇帝是把他们当猴耍吗? 还让睿王做刀去收债,真以为世家这么好对付? 痴心妄想! —— 回到东宫,竇文漪心绪万千。 朝堂瞬息万变,她不敢胡乱搅动风云,生怕打乱了裴司堰的布局。 哪怕她心中早就诸多猜测,淡淡问了一句,“殿下,帐本找到了吗?那竇如璋是不是已经没事了?” 裴司堰拿著夹了一块醋鱼在她的碗里,眉眼含笑,“好好吃饭,怎么,今晚的菜不合口味?” 竇文漪见他故意迴避这事,有些不高兴了,“殿下!顾梓驍背后的人是孟相,还是睿王?” 裴司堰搁下筷子,宠溺地看了她一眼,“真的帐册已经找到了,但是,不管是孟相还是睿王,他们都会断尾求生,到时候只有顾梓驍一人担责。” 竇文漪眼底难掩失望,沉思道,“圣上真这般纵容睿王?难道不管他犯多大的罪,都捨不得动他?”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 裴司堰盛了一碗汤递了过去,“是,也不是。比如,最近睿王就必须得去找世家收欠款,不管他收得到,还是收不到,圣上都不会高兴。” 睿王若是真收到很多欠款,不就证明他和世家关係亲近,若是收不到,那就意味著他能力有限,不能替圣上分忧。这个差事本就是他们故意给他挖的坑,只会让他进退两难。 “那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办?”竇文漪拿起勺子,喝了一口汤。 一想到他这些年,日日都生活在这种算计之下,就有些酸涩。 裴司堰眸底闪过一道危险的暗芒,冷笑,“不过,漪儿,你的话很对,这些事都还不足以让睿王失去圣心。除非,他犯了不可饶恕的错误!” 竇文漪瞳孔猛地一缩,脑海里驀地浮现出一个人选,“那要是,他私通宫妃呢?” 裴司堰喉间溢出一阵轻笑,“漪儿,我们真的太有默契了,我也正有此意,不过,我们得寻个好时机。” 当初他们敢在离宫算计他,就应该有想到迟早会有这一天。 再说,他不过是把真相撕开,让穆宗皇帝亲眼见识自己的好儿子是何等的卑劣。 竇文漪闻言,眸光闪动,又道,“殿下,关於葛神医关门徒弟的事,风声都已经传了出去,我准备著手帮惊羽治病,你觉得现在合適吗?” 裴司堰握住她的手,“合適,再合適不过。” 葛神医的关门弟子显身的事传得神乎其神,太医院的御医们开始都嗤之以鼻。 只是听闻『他』要亲自给太子治病用针时,御医们都跑到东宫想要目睹他的『神技』。 “……听说,他对太子的病症有六成把握!” “黄口小儿,太狂妄!”一位太医气得捶胸顿足。 “施针时需要静心,烦请诸位大人到外面等候。”安喜公公撂下这句话,就开始撵人。 “我们想见识这位小医仙,向他多討教些医术。” “太子妃呢?怎不见她人影?” 安喜公公皮笑肉不笑,“太子妃忧思过重,在梧桐苑诚心求佛呢,小医仙有自己的行医方式,他不愿与任何人打交道,你们就別为难咱家了。” “装神弄鬼,他是不敢见吗?” “胡闹,人命关天,万一出了事,圣上怪罪下来,如何是好?谁来担责?” 安喜公公竭力安抚他们的情绪,“诸位太医,稍安勿躁,太子妃早就请示过圣上,殿下还那般年轻,六成的把握还是值得去一试的。” 胡院首率先出去,眾人虽觉得荒谬,七嘴八舌跟著他出了屋子。 沉默许久,胡院首终於开口,“我要去看看他到底如何用针!” 说著,他就转到屋子另一侧,另外几个大夫紧跟著他的步伐,佇立在窗欞朝里面张望,可屏风挡住了一半,里面的情况隱隱约约,看得不够真切。 只是那『小医仙』身材瘦弱,竟戴著面具,穿著一袭青色长衫,看著十分年轻。 “那针法是回阳九针吧,不是失传了吗?” “没想到,他的针法竟如此纯熟,在下自愧不如啊!” “確实干净利落准確,关键是他竟还能双手捻针!真是匪夷所思,若非亲眼所见,真不敢相信。” 俗话说,外行看热闹,內行看门道,这种医术,几针下去,懂行的自然就明白他医术高深,至少在这套针法就已超过在场的大多数人了。 没过一会,盛惜月带著几个丫鬟朝华殿赶来。 盛惜月见太医们都被撵了出来,蹙著眉头,“他们怎么都在外面?” 安喜公公很快解释了事情的始末。 “什么小医仙?葛神医的关门弟子?你们就不怕他是江湖骗子吗?不行,你们不能拿殿下的生命开玩笑,万一……”盛惜月都急得快哭了。 她慌忙凑到窗户旁,眾人主动给她让出一个缺口,她远远看到那人手中正拿著一根像棍子似的针,狠狠穿刺在了殿下的脖颈处! 她从未见过这么粗的针,只觉得那针扎得人胆战心惊,头晕目眩。 盛惜月倒吸了一口凉气,“你们这些庸医......你快阻止他啊,再这样下去,殿下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你们……不行,我要进去!” 真是胆大包天! “盛侧妃,且慢。”胡太医出声制止。 “医者,意者,回阳九针刚到关键时刻,这个时刻不能打搅。那针叫蟒针,你不学医,不懂,就別瞎折腾!” 盛惜月脸色微红,“胡太医,那你的意思是,那个针真的可以治病?” 胡太医神色凝重,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殿內,竇文漪接连又扎了几个穴位,最后一针落在了合谷穴上。 霎时,惊羽人“哇”地一声,一口带著浓痰的黑血如箭喷出, 他像是恢復了几分神智,“莲儿姑娘——” 竇文漪手中的针顿住了,他叫自己什么? 第186章 竇文漪丟失的记忆 竇文漪收了针,转头对著內侍吩咐了几句,就转身离开內殿。 她一路小跑从暗道离开了朝华殿,径直回到了梧桐苑。翠枝早已等候多时,慌忙帮她梳妆打扮。 他们之所以允许太医们观摩,就是为了通过他们的嘴,把诊治的过程传到穆宗皇帝的耳朵里,这场大戏才能完美收官。 现在,小医仙凭空消失,她还得出面镇住那群太医。 “……小医仙人呢?他去了好一会了吧?” “他那套针法深奥精妙,老朽实在想向他请教。” 胡太医心中大为震撼,早就被那高超的医术折服,实在是自愧不如。 “怎么还把我们拦在外面?” “不行,我们要进去,看看太子的情况!” “诸位稍安勿躁,小医仙不喜打搅,你们稍等片刻,再说殿下需要静养,你们莫要喧譁……” 安喜公公尖细的声音几乎淹没在太医们嘈杂的声音中。 就在他孤立无援时,竇文漪已装扮整齐,光彩亮丽出现在了朝华殿门口前,“这是怎么了?” 闻言,眾太医们扭头,纷纷行礼,“太子妃,我等想进去看看。” 盛惜月侧目看了她一眼,长长的指甲狠狠扎入掌心,真把自己当东宫的女主人了,难道她永远都要被这个女人压一头吗? “罢了,都进去看看吧。”竇文漪微微頷首,领著眾人进入殿內。 胡太医立马坐在床榻前的凳子前,把手探在了『太子』的手腕上,他情绪激动,“果真有了好转!殿下脑袋里的血块好像已经化解了?” “胡太医,你確定?”另外一个太医惊喜交加,语气依旧怀疑。 胡太医忍不住嘆服,“真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不得不服,你不信,自己来看看。” 胡太医起身又拿起桌案上的方子仔细查看,他本就精通药理,只需一眼就明白这方子用药的精妙。 “小医仙的医术果真名不虚传!若是拜他为师,不知他肯不肯收徒,他人去哪里了?” 竇文漪面色微怔,胡太医好歹四五十岁的人了,她可不敢收他为徒。 她眸光微闪,“小医仙累坏了,已经下去休息了。你们有什么问题想问,可以写在纸上,让他们代为转交。殿下还需静养,我们先出去说话吧。” 眾御医纷纷点头,好几个老太医眼眶都湿润了,身为安守本分的朝臣,没有人想经歷夺嫡的残酷血腥。 “殿下大好,还需要多久?” 內侍如实回道,“小医仙刚才说了,不出十来天就能大好。” 话音刚落,盛惜月挤开太医,跑到床榻前,含情脉脉地握住了『裴司堰』的手,哭得梨带雨,“殿下,你感觉怎么样啊?” 惊羽豁然看到一个美人守著自己掉眼泪,只觉得毛骨悚然,惊得他一句话都不敢说,求助似的看向了竇文漪。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竇文漪神色微变,递了一个眼神给安喜公公,“盛侧妃,殿下很快就会大好,现在需要静养,我们都出去吧,別打扰殿下休息。” 立马有两个宫婢上前,用力地钳住了盛惜月的手臂,强势地將她扶了起来。 盛惜月疼得唇瓣都在颤抖,“你,姐姐,我真的很担心殿下,求你让我多陪陪殿下吧……我不像你,日日都能见到殿下。” 她这话说得,就好像她在暗处作怪,隔绝了她亲近裴司堰。 竇文漪眸光里艷瀲著一股冷光,“盛侧妃,殿下需要静养,你確定要在这里闹吗?” 盛惜月委屈地抹了抹眼泪,扭头又看了一眼床榻上的『裴司堰』,“殿下,我明日再来看你。” —— 暮色降临,竇文漪面带倦色回了梧桐苑,累了一天,浑身都有些僵硬,她命人准备水沐浴。 刚一出来,裴司堰就掀开帘子进来,手中还捏著厚厚一摞纸稿。 他眉眼含笑,“这些都是太医们收集起来的问题,安喜公公让我转交给『小医仙』的,你要回答吗?” 竇文漪接过纸稿,认真翻阅那些问题起来,“惊羽的病情没什么大碍,只需好好调理即可。只是我不確定他恢復记忆没有。说起来,那日,你给我的方子倒是帮了大忙。” “那汤药他有都按时服下吗?” “你放心,安喜公公亲自盯著,不会有问题的。” 裴司堰见她压根没有抬眼看自己,不甘心地夺下她手中的书稿, “漪儿,惊羽的记忆恢復了,他说你就是涟儿。当初,我们被刺客追到悬崖,你先跑出去,惊羽在接应我的途中见过你一面。他不会记错的!” 竇文漪面色疑惑,摇了摇头,“可我没有去过淮阴县啊?” 裴司堰拿出一幅淮阴县的堪舆图,摊开,指尖落在一座山峰上,又问道,“那临沧山呢?” 竇文漪心口微微一震,陷入了沉思。 玉清观就在临沧山的半山腰,她在玉清观的四年里,因为有一次重病,机缘巧合之下,就拜在葛神医为师,之后几年潜心学习医术,她经常进山去採集草药。 “嗯,我经常去。” 裴司堰漆黑的眸子紧紧地盯著她,唇角噙著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临沧山的后山本就属於淮阴县,你去过那里,你就是我的涟儿!” 竇文漪只觉得不可思议,“你是说,当初救你的人本就是我?可我为何毫无印象?” 裴司堰深吸了一口气,“因为你得了失魂症,你丟失了一部分记忆。你好好想想,有没有忘记过一部分其他记忆?” 竇文漪张了张口,讶然,確实忘记过。 比如,裴司堰给她那张方子,她就很眼熟,可记忆里师父並没有教她那解毒的方子。 裴司堰眼底情绪复杂,忽地抬手抚上她微凉的脸庞,“漪儿,是我不好,没有早点认出你来。” 当初,竇茗烟撒谎她得了失魂症,其实得了失魂症的人根本不是她,而是竇文漪,她把救下自己的事忘得乾乾净净了! 再说,竇茗烟压根不会医术,又如何能救治自己? 当初她搪塞自己说是去镇上找的大夫,是因为担心他被仇家追杀,不敢暴露,她就只是描述了病情,再让大夫开方子,所以没办法请大夫来给他看诊。 实则是因为竇文漪自身医术了得,每次来看他,轻而易举就能对症下药。 现在想来,竇茗烟的谎话还真是漏洞百出,只是她的谎言不可能编得如此真切。 当初他和竇文漪被刺客追杀到悬崖时,说不定竇茗烟就在附近,她甚至还亲眼目睹了事情的所有真相…… 那竇文漪和他分开后,为什么会得失魂症,她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想要知道这些,还得从竇茗烟下手! 第187章 竇文漪吃醋了? 裴司堰把她箍在怀里,把当初他们在淮阴县的事细细说给她听。 竇文漪听得出神,心绪飘远,想起前世种种就觉得荒谬可笑。 她悲剧的一生,归根溯源是竇茗烟导致的。 因为竇茗烟抢了自己的救命之恩,她才有机会当裴司堰的太子妃。 哪怕裴司堰许诺她了太子妃之位,但是她依旧不安心,就拼命想要把自己嫁出去,又怕谢归渡对自己太好,所以要想法设法诬陷自己的清白。 真是恶毒至极,环环相扣。 前世,竇茗烟就成功了! 所以,那次在窑厂的刺杀,她也是被逼急了,才要置她於死地。 竇文漪回过神来,“竇茗烟背后的人是国师,国师是要帮著睿王夺嫡的……难道当初她冒认救命之恩,其实也是为了接近你?” 裴司堰敛了脸上的笑意,“嗯,不过,很多事她应该不知情。” 因为只有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才能躲过他的怀疑和试探。 竇文漪若有所思,“当初,竇茗烟被逼入绝境时,半夜却叩开了睿王府的房门,她根本不知道背后的主子就是睿王。那时她也没有联繫国师,所以国师才是一切计划的关键?” 裴司堰欣慰地点了点头,掀起唇角,“国师深出简入,整日看似清心寡欲,潜心修道,实则是想谋权篡位,他的野心不容小覷。” “只是为何,国师就这么看重睿王,不遗余力要帮他呢?” “这事你放心,不管他们想耍什么招,我都会查清楚的。” 这些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裴司堰俯身吻上她的额头,“漪儿,这些烦心的琐事先放放,我们还不是该歇息了。” 竇文漪脸色微红,低头就看著他的腰带,有些无奈道,“殿下,你別这样,我们毕竟还没大婚,我看著你就双腿就有些发软,我的手劲也不够……你就別折腾我了。” 裴司堰面容有些绷不住了,轻斥,“看看你都说了些什么虎狼之词?倒是你该疼疼我!回回都用手,你就不怕日后……” 他每每在榻上,就跟一头饿狼似的,精力旺盛,尤其是那方面的需求就像从未得到满足似的,沟壑难填,哪怕是半夜摸著她的腰肢都会差枪走火…… “要不,让盛惜月也住到东宫来?今日,她可在『惊羽』面前哭了好一阵。” “漪儿!別提她,我会儘快解决此事,她不可能嫁到东宫的,日后我都只要你一个!”裴司堰嗓音低哑,將人抱上床榻。 他早就察觉到自己对她的慾念难以克制,其他女人,他根本没半分兴趣。 竇文漪有些纳闷,“……你待她真的没有想法?” 裴司堰神色变幻莫测,紧紧地盯著她的眼眸,“一个普普通通的闺阁贵女,有什么值得我注意的吗?圣上借母后的话,说什么看重她。母后在世的时候,她七八岁,我与她也不过见过了几面,能有什么情谊?” 竇文漪:“可是上一世,你们琴瑟和鸣,是羡煞旁人的神仙眷侣。” 裴司堰挑眉,似笑非笑:“漪儿,就拿竇茗烟的事来说,你的记忆就出了问题,那你能確定这件事,你就没有认知上的偏差?那我问你,前世的我,可有皇嗣?” 竇文漪眉头紧锁,“没有,或许你不喜欢……” 她说不下去了,裴司堰的慾念深重,他若真的喜欢盛惜月怎么可能忍著不动她,床榻上还不知道多疯狂。 她和谢归渡成亲没有多久,裴司堰就娶了竇茗烟和盛惜月,之后的十年,东宫真的没有一个皇嗣出生。 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对前世的裴司堰毫不了解。 裴司堰剥开她的衣裙,大手钻进肚兜,细细地摩挲著她的肌肤,“漪儿,你在吃醋吗?其实你已经对我心动了,对吗?” 竇文漪脸上顿时染上了一层红晕,颤著声音,“没,不是……我只是隨口问问。” 裴司堰细细地吻在她的脖颈,一寸一寸品尝,极淡的幽香和女儿家的气息扑面而来,让他忍不住沉溺。 他的嗓音含糊不清,“漪儿,那你呢?心里是否还藏著別的男人?” 她身子微微一僵,心神不寧。 他又想提沈砚舟吗? 她其实早就想明白自己对沈砚舟的感情,更多的是崇拜和欣赏,若真要说她倾心过谁,她只能说上辈子瞎了眼,一颗心都掏给了谢归渡。 见她久久没有回应,裴司堰眸光沉了下去,情绪不明,“漪儿,你对我真的一点都不动心吗?” 竇文漪察觉到他的情绪有些低落,情爱这种东西,一旦得到,都会贪心地祈求更多。 她不否认对他有所改观,可她並不想沉溺於情爱之中,又不敢说违心的话骗他。 “殿下……” “漪儿,別唤我殿下,唤我宴清!” 逼仄的床榻內忽地安静下来。 竇文漪怔愕犹豫了半天,吞吞吐吐,“殿下,这……不合规矩。” 裴司堰扣住她的手腕,放在了她的胸口,“竇文漪,你摸著自己的良心,说这样的话,像话吗?” “我帮你按摩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不合规矩?你用手帮我紓解的时候,怎么不说不合规矩,我是你的夫君,不是你的殿下,以后要么唤我宴清,要么唤我三郎。” 竇文漪越听越是无地自容,只得哄道,“三郎!” 裴司堰吻上她的唇瓣,在她耳畔低声叫著她的名字。 一遍又一遍,把她的心都要叫融化了。 第188章 他还想要几次? 裴司堰盯著她那靡艷的红唇,继续诱哄,“漪儿,再叫几声。” 他的嗓音低哑含情,將她紧紧地包裹著,那侵略似的眸光如丝如网,牢牢地锁住她,不容她分心。 竇文漪双眸氳氤,咬著唇瓣,那颗心不可抑制地絮乱起来。 她像是被他蛊惑了,嗓音破碎颤抖,“三郎!” 下一瞬,男人俯身低头,灼热的气息就侵吞了她的唇舌,恣意掠夺唇齿间的滋味,他吻得又急又凶,如狂风骤雨般癲狂,整个唇瓣都像他吸肿了。 急促的喘息中,男人溢出低哑的嗓音,“漪儿,我想要你……” 想得都快发疯了! 竇文漪脸色带著潮红,听得心惊肉跳,有一种在劫难逃的错觉。 他的身体早就有了变化,燥热无比,蓄势待发,那双带著薄茧的指腹抚过她的背脊、腰肢,不停地摩挲、撩拨、引得她抑制不住地战慄,胸口剧烈地起伏…… 自从她入东宫以来,虽未举行大婚,可日日同床共枕,如他所言,再亲密的事也已经做过,只是,今晚他当真要行至最后一步吗? “你若不反对,我就当你答应了,別怕,我会轻点。” 那具雄伟强劲的身躯笼罩著她,竇文漪心里一阵慌乱,白皙的手紧紧攥著锦被,眸光瞥向窗外。 忽地,来了一阵狂风骤雨…… 不知过了多久,风捲残云,芙蓉帐內终归平静。 裴司堰拥著她,心神都还在神游…… 竇文漪枕在他的肩头,浑身软成一团,气息都还有些不稳。 良久,他才回过神来,低声软语,“漪儿,我们……再试试?” 闻言,她瞬间变了脸色,这说的是人话吗?、 他还要想几次? —— 朝华殿。 一连几日用药过后,竇文漪给惊羽把脉之后,又仔细检查了一遍。 “恢復得不错,再过几日,就可以下地了,但是切忌跑跳,汤药还得继续。” 惊羽早已从赤焰他们口中得知了事情的大概,万分感激,“太子妃,再造之恩,惊羽定將涌泉相报。” “惊羽,你当初是为了救太子殿下才受伤的,我理应救你。”竇文漪淡淡笑了一声,提笔又重新调整了药方。 裴司堰黏糊的眸光落在她握著笔的手上,细长白净,素如兰,真是一双不可多得的巧手…… “太子妃,言之有理,我们夫妻一体,要说欠帐,也是孤欠她的。” 他们的日子还长,日后他慢慢还。 惊羽自然察觉到縈绕在两人之间的微妙气氛,识趣地点了点头。 安喜公公躬身进来,“殿下,盛侧妃又来了,在外面求见!” 裴司堰眉头微拧,“不见!” 竇文漪放下笔,语气诚恳,“殿下,你已连续几日將她拒之门外了,传到圣上耳朵恐怕不好。” 纵然裴司堰一再表示,他和盛惜月之间没有什么,可未来的事会如何发展,谁都无法断定,就算没有盛惜月,也有可能有其他人。 她並不想干涉他的私事。 裴司堰心底烦躁,语气幽怨,“好,那就见见,不过,你得在这里陪著我。” 竇文漪抿了抿唇,她才不想看他们表演。 一走出朝华殿,她就看到盛惜月一袭白衣,嫻静淡雅,一双眉眼澄澈如秋水,安安静静站在廊廡底下。 “太子妃也来看殿下?” 盛惜月面带微笑,福了福身朝她行礼,可藏在袖口的玉手早已攥紧。 竇文漪脸色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嗯。” 这时,安喜公公追了出来,“太子妃,殿下说天太冷,担心你著凉,特意让老奴给你送手炉过来。” 小內侍立马把手炉恭敬地递了过来。 梧桐苑离朝华殿几步之遥,哪里需要这般小心,裴司堰何必多此一举? 盛惜月心口一酸,面色笑吟吟道,“殿下待太子妃情深义重,体贴入微,真是羡煞旁人。” 竇文漪心中一嘆,“是吗?路都是自己选的。” 盛惜月本就是个通透聪慧,但凡后宫,能有几个女子能心如止水,不爭不抢,爭风吃醋,在所难免。 帝王一个小小的举动,就能引起宫妃的嫉妒和层出不尽的手段。 真希望盛惜月能是个例外,可惜事与愿违。 —— 太子康復的大好消息很快在朝堂上流出开来,清流忠臣们都喜极而泣,欢欣鼓舞。 另外,江淮转运使顾梓驍偽造沉船、贪污粮仓的案子越闹越大。 这个曾经在江淮一带实权在握的官员,在职期间二十多起所谓的“沉船事件“竟然全是偽造,此事更牵扯出元丰、永丰几处粮仓贪腐的旧案。 刑部已经查证他的实际罪证,只是不待细查,顾梓驍就在狱中自尽了。传言还留下了一套帐本,记录了这些年给朝中官员行贿的明细。 一时间,朝中官员人人自危,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退朝后,户部尚书姜大人加快脚步追到沈砚舟,神色忧虑, “沈兄,太子病癒,朝局怕是要变天了……沈兄是天子近臣,想打听个事?” 沈砚舟一脸高深莫测,洞若观火,“何事?” 最近,睿王频频与各大门阀世家接触,已初见成效,安国公府、永昌侯府、武安伯府、徐家、盛家等都给户部主动偿还了银子。 那些平日里趾高气扬的勛贵们,如今却像惊弓之鸟一般,生怕被捲入顾梓驍的案子中。他们敏锐地察觉到了朝中风向的变化,开始主动偿还欠款以保全爵位。 姜尚书分明心中有鬼,害怕沉船案牵涉到他,所以才想向他打听。 “听说顾梓驍在狱中自尽了……还留下了帐本,都是同僚,沈大能否多透露几句?” 姜尚书神色凝重,眼眸是难掩的惶恐,“那可是生死簿啊,死无对证,是真是假,根本说不清啊。” 沈砚舟似笑非笑地盯著他,“姜大人不必大惊小怪,就算真有这帐本,只要內心无愧,就不用担心。” 姜尚书面色愁苦,被他噎得话都说不出来。 他能不担心吗? 顾梓驍可是他的下属,万一他真的將自己这些年的事都记录在案…… 他根本不敢想,这些日子寢食难安,就觉得头上悬著一柄剑,隨时都要落下。 睿王又忙著接见世家追討朝堂的欠款,根本不管他们的死活。 不行,他还得去找孟相好好合计一下。 第189章 一齣好戏 朝中之事,裴司堰並未瞒著她,相反还会挑些她感兴趣的事告诉她。 “……殿下,睿王顺利收到世家的银钱,那他岂不是又要春风得意一阵子?”竇文漪有些遗憾。 裴司堰抬手抚摸著她的头髮,意味深长道,“放心,他蹦躂不了几天了,户部姜尚书和沉船案也脱不了干係,一旦把他的左膀右臂都废除了,他就会狗急跳墙。” 竇文漪心领神会,难道裴司堰还想逼他造反? “对了,琥珀传来了琼林苑的新消息了,竇茗烟怀孕了,圣上准备让安国公认她当义女,择日就会进宫做宫妃。” 竇文漪满眼愕然,“什么?” 竇茗烟和睿王、和圣上都有了肌肤之亲,那她肚子的孩子究竟是谁的? 裴司堰眼底闪过一丝危险的冷意,“无妨,我不会让她进宫的。” 竇茗烟的一举一动都在他们的监视之下,不管是琥珀,还是他安插在琼林苑的暗桩都会及时传递消息,想要剷除竇茗烟轻而易举,若是能顺便把睿王或者国师拖下水,那才是一齣好戏。 —— 琼林苑的梅林景致优美,温泉十分怡人,可竇茗烟一直被关在琼林苑,早就烦透了。 尤其是听到风声说裴司堰的病症恢復,她气得一连摔了好几个茶盏。 裴司堰和竇茗烟这一对狗男女,摆明了就是把她当猴耍,害得她不得不费尽心思去討好一个年过半百的老男人。 还好她天生贵命,哪怕踩到悬崖边上,哪怕只抓住一根稻草,她也向上攀爬,一步一步,逆风翻盘。 竇茗烟摸了摸肚皮,半眯著眼眸,“琥珀,你说睿王会不会荣登大宝?” 琥珀跪在地上,正地收拾著茶盏的碎片,小心翼翼道,“姑娘,这种大事,我一个做奴婢的哪里知道。但是,有国师帮他,还有孟相这个岳父,胜算確实很大。” 竇茗烟勾起唇角,按照时间算起来,就是那日她半夜去了睿王府才受孕的,她必须得给肚子里的宝宝再找一个靠山。 她提笔开始写信,写好之后,装进了一个不足四寸的小竹筒里,“琥珀,把这个交给大厨房的张嬤嬤。” 琥珀眸光微闪,接过那根小竹筒,“姑娘,张嬤嬤可靠吗?” 竇茗烟眸中闪过一抹得意,压低了声音,“放心,她很可靠。” 前阵子睿王暗中派人秘密与她接洽,大意是要与她结盟,一起对付裴司堰,她乐意至极。张嬤嬤正是睿王留在琼林苑的暗桩。 琥珀把小竹筒藏在袖口里,转身出去,走到梅林,一道黑影跟了过来,她把那小竹筒递了过去…… 当日,两根一模一样的小竹筒分別出现在睿王和国师的手中。 睿王府。 裴司堰他打开封漆,从里面倒出一小卷密信来,里面的字跡清秀,只写了一句话,约他明日亥时在琼林苑密谈。 裴绍卿细长的手指捏著那密信,坐在桌前,怔怔失神,想起那晚的滋味,竟有些怀念。 琼林苑的温泉確实不错。 他上次去琼林苑还是年幼的时候,后来穆宗皇帝就不准他们再去,而是他自己带著女人时不时在那里小住。 他日后也会是九五之尊,自然应该享受帝王的一切,不管是温泉、还是女人! …… 朝华殿殿內,沉香裊裊,鎏金八宝灯投下斑驳光影。 穆宗皇帝亲自来见太子,明黄龙袍在烛火映照下显得无比威严。 他凝视著床榻上的太子,眉宇间流露出关切之色,“看著精神不错,继续好好调养,我大周的太子,果然福泽绵长!” 裴司堰脸色苍白,倚靠著引枕,他抬手捂住唇,喉间溢出一声恰到好处的轻咳,“儿臣谢父皇关怀。” 声音似有些虚弱,却仍保持著储君的端方仪態。 穆宗目光深沉:“这个『小医仙』的医术倒是不错,该当重赏。听闻太医院的人都要向他请教,他人呢?“ “父皇,小医仙不似凡人,更喜云游,且隨他去吧,儿臣已重谢过了。”裴司堰掀起眼皮,似有似无的眸光又落在了竇文漪的身上。 穆宗皇帝微微頷首,“罢了。” 说罢,他又望向始终静立如画的竇文漪,眼中闪过讚赏之色:“太子妃悉心照料,功不可没,亦当嘉奖。“ 就在这时,冯公公步履匆忙,躬身从外头进来,向穆宗皇帝稟道,“圣上,琼林苑来报,说又见到不乾净的东西,国师已经出发去琼林苑驱邪了,可要派人去看看?” 裴司堰笑了起来,“琼林苑以前十几年不曾出现这种,最近怎么接二连三有污秽之物出现?真是巧了。该不是有人故意装神弄鬼吧!” 竇文漪接过话茬,一言难尽,“殿下,以前玄明大师就经常来竇家驱邪,我母亲诚心供奉,可家里祸事不断,还有我三姐姐竟得了疯病,真是世事难料啊。”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尤其是那句『装神弄鬼』,直接戳中了穆宗皇帝的心事。 穆宗皇帝面容凛,立刻起身摆架琼林苑。 琼林苑有一处温泉,水质清润,冬日也异常温暖。 雾气繚绕,竇茗烟脱了衣裙,把整个身子都浸入了温暖的汤池里。 翠枝垂手恭敬关上房门,“主子说了,不需要任何人伺候,都离远点。” 宫人们都规规矩矩退了下去。 屋內,窗户嘎吱一声,一道黑影钻了进来。 “谁?”竇茗烟娇怯地呢喃了一声。 裴绍卿神情沉鬱,盯著她光洁的裸背,眸光晦暗难辨,“你叫我来,看你沐浴?” 竇茗烟猛地扭过头来,眼底的眸光先是震惊,后是惊惶无辜,最后连身子都在瑟瑟发抖, “殿下?” 第190章 秽乱宫闈 裴绍卿锐利的眸光从她的身上掠过,口气微寒,“不是有要紧事要商议吗?” 竇茗烟被人戳穿心事,脸色变了又变,眼眶瞬间红了,“殿下,你误会了,我这就起来,烦请殿下转过身去。” 裴绍卿半眯起眼眸,轻嗤了一声,“竇茗烟,你最好不要耍招。” 他抬脚就坐到了不远处的黄梨座椅上,似笑非笑地盯著竇茗烟的裸背。 竇茗烟把自己约到这间含有汤泉的屋子里,不就是想让他回想起那一晚的风流快活吗?她身上哪一处他没见过,怎么跟了穆宗皇帝,就要在他面前故作姿態? 竇茗烟面脸娇怯,双手捂著胸,从浴汤中抬起一只白玉的脚,磨磨蹭蹭起来,走到了屏风后面。 她拿起木几上的布帛飞快地擦乾自己身上的水渍,又拿起一旁的衣裙往身上套,忽地,男人坚实的胸膛贴在了她的裸背上,另一只大手已摸到她丰腴的臀部,顺著腹部,向上攀爬,握住软玉,不停地揉搓。 他霸道地吻在了她的脖颈上,声音含混不清,“胆子不小!” 竇茗烟簌簌发抖,双腿发软。 睿王本就是个大逆不道的混帐,一般的女人可提不起他的兴趣,可她是穆宗皇帝的女人,自然会让他记忆深刻。 她唇角勾起了一抹不可见的弧度,声音儘可能娇软又无辜, “殿下,你別这样——” “不是你自己,约我来的,还装什么矜持……” 裴绍卿眸光幽暗,女人慾语还迎的把戏,他可见得太多了。 竇茗烟猛地回头,洁白的胸膛剧烈起伏,眼眶微红,唇瓣颤抖,“殿下,我怀孕了,你才是孩子的父亲。” “是吗?” 裴绍卿凉凉地盯著她,嗓音清洌冷漠,对这个消息毫不在意。 竇茗烟泪水瞬间落了下来,哀求道,“殿下,我不想伺候圣上的,你想法子把我送出宫吧,安置在道观也行,求你怜惜……” “圣上不是要册封你为宫妃吗?日后你好好伺候圣上,不好吗?”裴绍卿还指望她多吹吹耳边风,给裴司堰上眼药呢,离开皇宫如何 就在这里,屋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我们姑娘在沐浴,你们,你们不能这样,太无理了!”是琥珀急切阻止的声音。 “龙骑卫办案,谁敢阻挠?” 声音如同惊雷! 竇茗烟猛地打了一个寒颤,她身后的裴绍卿亦是猛地一抖。 龙骑卫是穆宗皇帝的亲卫,平日根本就没在琼林苑,那是不是意味穆宗皇帝也已经亲临琼林苑了? 裴绍卿脸色骤然大变,眸光像淬了毒,“你,这个贱人,想害本王?” 竇茗烟拼命地摇了摇头,小声辩解,“殿下,我们才是一条船上的啊,我若起歹心害你,我自己也会身败名裂,对自己有什么好……” 一墙之隔,龙骑卫的侍卫铁甲森然,手持大刀,早已將那座房舍围得水泄不通。 几乎下一瞬,就要破门而入。 “发生了何事?为何喧譁?”国师脸色铁青,和几个道童匆忙赶来。 国师赶到琼林苑,一通询问得知根本没有所谓的『脏东西』,而竇茗烟正在沐浴,睿王还悄悄潜入了琼林苑时,他才恍然惊觉他们中了计。 此刻,他杀人的心都有了。 他前脚刚引开这附近的守卫,打算掩护睿王离开,不曾想穆宗皇帝的人来得这般快,竟把这屋子围了起来。 他筹谋一生,绝不能就这样,功亏一簣! 龙骑卫的首领拱手行礼,“稟国师,琼林苑混进了贼子,有侍卫亲眼看到有一道黑影钻进了屋子,我等身负皇命,不得不查。” 国师看著那紧闭的檀木房门,几乎两眼一黑,脸色狰狞,强压著怒气,“一派胡言,本国师方才就在此处除邪祟,根本没有见到贼子。” “是不是胡言,他们进去仔细查一查便知。” 一道低沉的嗓音从身后传来,国师转过身去,就看到一身玄色龙袍的穆宗皇帝从廊廡那头,步履从容地走了过来。 穆宗皇帝嗓音里挟著滔天的怒意,“国师半夜特地跑来琼林苑,驱邪?真是劳苦功高!” 国师心底咯噔一下,皇帝对他已经起了疑心,躬身道,“圣上看重琼林苑,贫道哪敢不尽心?自当为圣上效犬马之劳。” 穆宗皇帝讥誚地瞧了国师一眼,瞥向了冯公公。 冯公公笑著提议,“圣上,贵主哪怕是沐浴,也应该穿好衣裙了。不妨先叫她出来。” 说罢,他衝著屋子喊,“烟主子,圣上到了,还不快出来接驾?” 话音未落,他一脚就踹开了屋子的大门。 屋內一片漆黑,龙骑卫的侍卫们立刻入內,正欲点灯时,忽地听到有人跳窗逃了出去,就在这时,一道利箭直直朝穆宗皇帝射了过去。 龙骑卫首领反应神速,眼疾手快斩断了利箭。 冯公公眼疾手快挡在了穆宗皇帝的身前,扯著嗓子大喊,“护驾!护驾!” 就在这时,有侍卫急匆匆赶来,“报,走水了,西南边的屋子走水了!” …… 一炷香过后,竇茗烟髮髻凌乱,衣襟微敞跪在了穆宗皇帝的面前。 穆宗皇帝眼底是燃著骇人的火,死死地盯著她脖颈间那几道刺目的欢痕上,倏地,扬手一巴掌甩在竇茗烟的脸上,“你这个贱人,方才与谁在苟合?” 二十多年的帝王气度在这一刻顷刻崩塌,穆宗皇帝对外一直是儒雅、从容大度的仁君,早就练就一副喜怒不形於色的本事,今日遇到这般齷齪的事,还是头一遭。 竇茗烟的唇角渗出血丝,大颗大颗的泪流了下来,伏在地上不停地颤抖。 皇帝气血翻涌,雷霆震怒,“贱人,你简直不知廉耻!” 竇茗烟脑袋疯狂地运转,不能让他知道她和睿王的事。她猛然抬头,哭得肝肠寸断,“圣上,明鑑,是有贼子潜入欲行不轨,妾拼死反抗却不敢呼救……若非陛下驾到……” 她突然扯开衣领露出红痕,“他还勒住了我的脖子,这些都是他留下的印记,圣上若嫌妾身脏,求陛下赐妾鴆酒,只可惜我们的孩子才一个多月……” 穆宗皇帝狠狠地瞪著她,“当初就是你淫秽后宫,主动爬了朕的龙榻,你还好意思提!” 她肚子里的孩子还不知道是谁的孽种! 这时,冯公公垂首进来,双手恭敬地呈上一块玉佩,“圣上,这玉佩是在那温暖的屋子里找到的,恐怕是那贼子留下的。琼林苑抓到了两个刺客,不过已服毒自尽了。” 穆宗皇帝阴寒的眸光锁在那块莹玉佩上,那黑麒麟玉佩他再熟悉不过,是他亲赐给睿王的。 第191章 睿王落难 封停云面色焦躁,带著睿王府的暗卫藏在暗处,眼看穆宗皇帝的鑾驾进琼林苑外,他就知道大事不好,情急之下,他只得派人进去放火,佯装刺杀皇帝,以便製造混乱。 眼下,琼林苑赶来了大批龙骑卫扑火,抓刺客,场面混乱成了一锅粥。 他心急如焚,睿王到底到藏到哪里去了? 万一被龙骑卫抓住,后果不堪设想! 暮色浓重,睿王府的人压根注意到,早在他们放火之前,就有人就擒住了睿王,將他蒙著眼,五大绑塞进了一趟马车里,早就消失在山脚的官道上。 一个时辰后。 头顶的窗户敞开,簌簌冷风灌了进来,一股酸臭潮湿的味道直衝鼻尖,裴绍卿幽幽地醒来,又恨又痛,只恨自己马前失蹄,是他大意了,中了別人的圈套。 他抬眼环视四周,瞬间懵了。 这是哪里? 好像是监狱?又不像,像是一间密室。 他被龙骑卫抓住了吗? 门嘎吱一声,骤然打开。 裴绍卿瞳孔地震,那道玄色挺拔的身影陡然映入眼帘。 他脸色勃然大变,又惊又惧,痛声怒斥,“是你,裴司堰你果然是在装病,你怎敢囚禁本王,父皇知道后不会放过你的!” 裴司堰径直走了进来,居高临下睨了他一眼,轻笑一声,“五弟,真是一点阶下囚的觉悟都没有吗?遇到麻烦事就想著找爹,可不是个好习惯。” 裴绍卿脸色煞白,感受他眸底强烈的杀意,声色厉茬,“你,你丧心病狂,你想做什么?” 裴司堰似笑非笑,“裴绍卿,到底是谁丧心病狂?十一月二十五,竇茗烟叩开你睿王府的大门,那晚你在做什么?把你自己享用的女人再丟给圣上,那可是父子共牝的丑事,今晚又去,真不嫌脏?” “哦,你不想落到孤的手里,你是想被龙骑卫的人抓现行?” 他的话犹如一道惊雷在耳畔劈开,裴绍卿额间冷汗爆涌,果然他全都知道。 他从牙齿缝里迸出二个字,“裴司堰!” 是太子设下的局。 裴绍卿万万没想到,自己会因为竇茗烟再次遭到太子的算计,他实在太狠了! 竇茗烟恨他入骨,应该不会帮著他来陷害自己,那就意味著他和竇茗烟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裴司堰挑眉,斜睨了他一眼,“当初,在淮阴县,你几乎把我逼到了绝境,九死一生,好不容易捡了一条命回来,如今你落在孤的手里,咱们之间的帐不该好好算算吗?“ 最让他不忍受的是,他们还害得竇文漪得了失魂症,忘记了他们之间相处的点点滴滴。 裴绍卿早就该死! 裴绍卿恨得咬牙切齿,怒吼,“这些事与我何干,你有证据吗?你休想什么都想赖在我头上。当初在青楼,你的人不是一样刺杀我吗?” 当初若是直接杀了他,哪有这么多事,他们是当心无法掌控玄甲军,又觉得裴司堰的头疾迟早会要了他的命,根本无足轻重,没想到他竟能逆风翻盘? 裴司堰垂著眼帘,声音冷漠,“抵赖也好,承认也罢,反正这笔帐都会算在你头上。” “还有我的头疾,是你母妃谭贵妃的杰作吧?可惜,孤已经找到解药,不会再受病痛折磨。不过孤受的苦,你可都得尝一尝。” 裴绍卿险些站不稳,后槽牙几乎咬碎,“裴司堰你好卑鄙,你给我吃了什么?” 这时,一股钻心蚀骨的痛感,从左腿蔓延开来,好似瞬间遍布全身,痛得他冷汗爆涌。 他的腿到底怎么了? 裴绍卿绝望地盯著他,早知道会落在他的手里,还不如被落在龙骑卫的手里。 就算他染指宫妃,依照父皇对他的偏袒,顶多是处死始作俑者的竇茗烟,或者罚他禁足,至少不会有性命之忧,更不会遭受这般折磨,狼狈不堪。 他实在太懊悔了,明明形式一片大好,他有孟相这个岳父,还有朝中重臣以及世家的支持。他不过是来了一趟琼林苑,竟落入沦为鱼肉,任人宰割的处境? 裴司堰眼底戾气横生,涌动著浓烈的杀意,看他就好像看著一具尸体。 “当初在离宫,你还暗算过端王,给他下药想要他腿瘸?裴绍卿,在朝廷上纵容贪腐,连賑灾的米粮都还要贪腐,你又害死了多少灾民?” “你这种人就不配活著,生在皇家,只会徒增罪孽,哪怕將你千刀万剐,也难消我心头之恨。” 更何况,前世,裴绍卿还是个勾结北狄,祸国殃民的卖国贼! 此言一出,裴绍卿彻底慌了,颓然地跌坐在地上,知道自己大祸临头。“不,不,你不能私自惩罚我,裴司堰,我不跟你爭了还不行吗?” 裴司堰喉间溢出一声轻笑,“开弓没有回头箭,你自己走上了一条绝路,怪不得旁人,你放心,孤不会让你就这样草率地死掉,因为那样太便宜你了,孤要让你生不如死!” —— 一夕之间,朝廷局势巨变。 不知为何,睿王神秘失踪,皇城司的人都快把整个天寧城翻了个遍,都还没有找到睿王的踪跡。 坊间流出各种传闻,说他染指了宫妃畏罪潜逃,也有人说他坏事做多,遭了报应。 一时间,眾说纷云,谁都没个准信。 睿王党群龙无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姑娘,你说睿王到底藏在哪里了?”翠枝帮著竇文漪,梳妆时顺便提了一句。 竇涟漪眸光微闪,这事恐怕得问裴司堰才行。 裴司堰从屋外进来,接过翠枝手中的梳篦,温热的指尖穿过她的青丝, “漪儿,我给你綰髮如何?” 第192章 陪他睡会 头上传来一阵酥酥麻麻的触感,竇文漪长长的睫毛微颤,“殿下?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要不要休息一下?” 他神色倦怠,眼底还带著乌青,这几天都没见到他人影,想必他在处理睿王失踪的事。 裴司堰心底生出几分甜意,眸里溢出一丝温柔繾綣,抬手屏退所有左右伺候的人,把梳篦放回了梳妆檯上。 他俯身凑到她的耳边,修长的手指轻捋著她鬢边散落的碎发,凝视著铜镜中娇羞的她,湿热熟悉的气息笼罩著她,“漪儿,疼疼我,陪我睡会儿?” 那嗓音暗哑,好似还挟著一丝委屈。 “殿下!我们不可行事如此放纵……”竇文漪脸颊一热,心口狂跳。 两世为人,她如何不懂,大清早的正常男人哪个不是精力旺盛,血气方刚? 她就不该招惹他! 裴司堰怔了一下,眸底的笑意味不明,“漪儿,你在想什么?难不成你还想……” “夫人若是想要,当然可以,清晨可是另一番滋味,为夫自当满足你。” 竇文漪忍不住破防,抬手一巴掌打在他的胸口,嗔怒道,“裴司堰,我是见你没睡好,让你补补觉,结果你倒好,就知道戏弄、取笑我,自个爱睡不睡!” 裴司堰幽深的视线攫住她那张清绝冶丽的脸,眼尾泛红,脸上蕴著薄怒,张牙舞爪,气急败坏,实在惹人怜爱。 真是美人嗔怒,摄人魂魄,勾得他心底蚀骨的痒! 裴司堰將自己的下巴埋在她柔软馨香的肩颈间,软声诱哄,“漪儿,莫要恼了,我真的倦得很,可脑子清醒又睡不著,你就陪陪我,我不动你?” 竇文漪心底软了一下,还不待她反应过来,他已横腰抱起她,直接按在榻上。 那动作麻利行如流水,还不忘扯下芙蓉帐帘,紧接著就开始剥她的衣裳。 竇文漪无语至极,似嗔似怒地瞪了他一眼,“不是说不动我吗?” “这衣料太厚,隔著不舒服,我就想贴著你!” 竇文漪:“……” 说著,他又脱掉自己的外袍、里衣,长臂一挥,就將她捞进怀里,紧搂著她,让她的身子严丝合缝地贴在他赤裸的胸膛,男人温热的气息包裹著她。 热吻如狂风暴雨一般落下,一切如摧枯拉朽一般,势不可当,她的眸底水雾涌动,旋即被彻底淹没。 芙蓉帐中红浪翻飞…… 汗水顺著健硕的胸膛流淌下来,滴落,落在她的背脊上,黏腻、炙热、烫得她发出一阵阵羞耻的呜咽。 不知过了多久,震盪终於歇下,她的身子软趴在他身上,將脸埋在他的胸口,几乎被榨乾似。 裴司堰一脸饜足,醇厚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漪儿……要不我帮你洗?” 竇文漪心神涣散,眸光迷离,心里轻嘆了一口气,没想明白自己怎么就被他骗到床上? 真是男人的嘴,就是骗人的鬼! 竇文漪哼哼一声,“让我缓缓,你就不怕遭来閒言碎语吗……” 他现在真是越来越得寸进尺了,这大白天的,他来了梧桐苑就叫沐浴,生怕旁人不知道他们在屋子做什么吗? 晨光透过窗欞照射进来,床榻內瀰漫著一股曖昧,床笫欢爱之后的特有气息。 他神清气爽,笑道,“怕什么?你是我正经的太子妃,夫妻伦常,天经地义,谁敢嚼舌根,就撵了谁!” “来人,备水!” 立马有宫婢无声去了净房,这时,屋外传来叩门的声音。 安喜公公战战兢兢的声音响起,“殿下,皇城司来人了,说是想问问殿下情况,那架势好像还要搜查东宫……” “来的是谁?” “除了皇城司指挥使陈大人还有小沈大人。” 空气凝固了一瞬。 裴司堰眼底闪过一丝意外,冷哼了一声,“让他们等著!” 竇文漪先是惊诧,旋即陡然意识到来人是沈砚舟,瞬间羞窘得无地自容了。 青天白日,日上三竿,他们两人还纠缠在床榻上,成何体统? 裴司堰对外好歹还是个大病初癒的情况,那岂不成了她欲求不满,缠著裴司堰白日宣淫…… 她还不要不要做人! 竇文漪恼恨极了,埋头一口咬在他的胸口,“裴司堰,你浑蛋!” 胸口微微刺痛,裴司堰眸光晦暗,轻轻『撕』了一声,轻笑道,“漪儿,別闹,你放心,不会有风言风语传出来,我这就去应付他们。” “你要不要再睡会?” 说著,裴司堰已经下了床榻,转身径直走到净房。 —— 朝华殿內,燃著炭火,温和如春,沈砚舟和皇城司的人早已等候多时。 “太子殿下到——” 裴司堰大步跨进殿內,他並未束玉冠,几缕乌髮还带著湿气,他的广袖中携著一股龙涎香气和皂角的气息,明显是才刚刚沐浴而来,整个人显得风流不羈。 尤其是他那略显松垮的领襟,露出一抹雪白的里衣,胸膛正中赫然留著一道鲜红的齿印,若隱若现,格外刺目。 沈砚舟脸上覆著一层冰霜,冷淡地移开了眸光,宽大的袖袍下的手已悄然握紧。 他还真是好手段,变著法子宣示主权,耀武扬威吗? 裴司堰笑得散漫,“孤来迟了,贪睡了些起得太晚,诸位见笑了!” 眾人齐齐朝他行礼。 裴司堰隨意落座,俊朗的脸上带著一抹讥誚,“沈大人这阵仗,是来抄家?” 沈砚舟躬身,不卑不亢回道,“殿下严重了,睿王失踪,微臣奉圣諭过来问问情况。” “五弟失踪?”裴司堰满眼震惊。 “不应该啊,睿王府的暗卫如云,他怎会?难不成因为收缴朝堂欠款,得罪了世家?这些人也太胆大妄为了!” 沈砚舟沉声道,“殿下,谭婕妤声称睿王被带到了东宫,所以,不得不奉命行事。” 裴司堰差点没反应过来,儿子丟了,做母亲的是该著急了,只可惜是病急乱投医,“哦?沈大人的意思,还是要搜查东宫?” “是!” 裴司堰幽深的眸光落在沈砚舟身上,面色不虞,“若在东宫搜不到人呢?谭婕妤诬告本宫,按律她又该当何罪?” 第193章 夫唱妇隨 裴司堰嗓音寡淡,冷戾的眼眸透著摄人的威压。 皇城司的陈指挥使心口一惊,恭敬垂首,全程沉默,压根不敢吭声。 沈砚舟搭下眼帘,回道,“攀诬太子,罪该万死。只是牵扯皇族事物,还得请圣上裁决,望太子海涵。” 裴司堰气定神閒,口气轻描淡写,“罢了,尔等且去好好搜搜,若孤存心要谋害五弟,又怎蠢到把人藏在东宫?你们来东宫寻找,还不如去问问国师,他法力无边,说不定能测算出来。” 沈砚舟神色一凛,向裴司堰拱手,“殿下,得罪了。” 说完,他一抬手,皇城司的人鱼贯而行,粗略地搜了朝华殿,又退了出来。 片刻后,沈砚舟陡然停下脚步,站在红墙黄瓦屋檐之下,深邃的眸光回视著朝华殿,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抹寒芒。 陈指挥使看向沈砚舟,犹豫著开口,“沈大人,其他地方,依旧让兄弟们走走过场?” 这可是东宫,他们可不敢造次。 那次在离宫的事太震撼了,据说禁军韩统领冒犯了太子殿下,当场就见了血,死了一个嬤嬤,而韩统领之后还被撤了职。 刑部侍郎孟靖川来了一次东宫,惨遭贬斥…… 他可不想步他们的后尘。 陈指挥使继续劝道,“太子若真有异心,確实不会把人留在东宫,徒增把柄。” 沈砚舟沉思著,此事八成就是裴司堰搞的鬼,只是陈指挥使的话也无不道理。但是,常言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太子心思狡诈,他既然奉了皇命来了东宫。 得罪他就在所难免! 若是直接杀了睿王,所有人都会怀疑裴司堰,就像当初穆宗皇帝一样,一辈子都饱受爭议,所以,他不会轻易杀了睿王。 假如,他就是太子,会把人藏在哪里呢? 沈砚舟神色平静如水,沉声吩咐,“无妨,仔细查找,不要放过任何一个角落。今日之事皆由我担责,太子不会迁怒你们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 陈指挥使眉宇舒展开开,頷首点头。 皇城司的人分成几队,迅速行动,淹没在偌大的殿宇中,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果然,他们都是无功而返。 “……报,大人,没有。” “都搜完了吗?” “只剩下太子妃的居所,梧桐苑还未搜了……那地方毕竟是女眷待的地方,兄弟们都不敢冒犯。” “太子呢?” “他也正在梧桐苑。” 沈砚舟微微蹙眉,领著人朝梧桐苑而去。 —— 竇文漪沐浴更衣过后,刚用完早膳,裴司堰就掀开帘子掠了进来。他径直走到她的身边,环住她的细腰,薄唇在她耳边低语,“梅林那几株绿梅开得正旺,你要去看吗?” “绿梅?” 裴司堰笑了笑,“嗯,这里的不如琼林苑,不过胜在生机勃勃。” “皇城司的人走了吗?” “你的梧桐苑,他们说不定也要来看看。” 竇文漪听懂了,他是怕那些人衝撞到她,所以要故意带她出去赏梅。 “好。” “外面冷。”裴司堰从翠枝手里接过一件大红色银狐皮镶貂绒的鹤氅套在她的身上,牵著她的手往外面走去了。 两人十指相扣,移步梅林,此处小溪蜿蜒,疏影横斜,碧波清浅,暗香浮动。 “果然好看,当真漂亮。”竇文漪不禁讚嘆。 “要摘几枝回去吗?”裴司堰紧紧握著他的手,似有似无的眸光越过她落在不远处的木桥上。 沈砚舟领著人自前方的木桥而来,他穿著一袭緋红的官袍,宽肩横挺,带著官帽,眉宇清冷,浑身透著几分官威。 晨光熹微,他步履匆匆,整个人显得英姿勃发。 沈砚舟驀地停下了脚步,抬眸朝这边看了一眼,手掌攥紧在一起,手背上的青筋浮现。 这么快,就夫唱妇隨了吗? 陈指挥使循著他的眸光望了过去,“没想到太子和太子妃这夫妻两人,歪打正著,还如胶似漆,恩爱无比?这『冲喜』还真冲对了,只怕那盛侧妃进门之后,没有容身之地!” 沈砚舟眸光沉沉,心口泛起一股酸涩,『夫妻』二字尤其提醒著他,莫要失了分寸。 “梧桐苑,不必查了。” 陈指挥使十分愕然,“方才,大人不是还是说要仔细搜查吗?” “太子和太子妃专程出来,等我们去查,你以为是为何?自是太子胸有成竹,有十足的把握,才会任由我们跟无头苍蝇似地乱找。” “哦?” 沈砚舟转身刚想离开,就听裴司堰扬声喊到,“沈大人,留步!” 竇文漪浑身一僵,一路握著裴司堰的手下意识想要抽回去,手中的力度忽地一紧,裴司堰紧紧地握著她,根本不放手。 裴司堰笑得意味深长,“沈大人,梧桐苑查了吗?怎么走了呢?” 沈砚舟缓步过来,自然瞧见他紧紧握著她的手。 他神色如常,掀唇笑道,“太子美意,心领了。今日多有得罪,还请见谅!” 裴司堰异常淡定,“这天寒地冻地,不如先进屋喝杯热茶,等他们慢慢查?上次还说请沈大人喝酒,孤可不能言而无信!” 气氛诡异,微妙。 竇文漪忽地有些不是滋味起来,裴司堰这副做派,是想作甚? “沈大人公务繁忙,就不要耽误他了。” 沈砚舟心口颤了一下,面上依旧波澜不惊,“太子妃所言甚是,微臣先告退了。” 说罢,他转身离开。 沈砚舟忽地开口,“方才,太子让我们去找谁?” “他没说找谁啊!”陈指挥使只觉得这句话没头没脑。 沈砚舟蹙眉,“不,他提到国师,让我们去找他算算!” 陈指挥使十分纳闷,“那神棍,若是知道睿王在哪里,肯定早就派人去救下睿王了。” 国师,裴司堰不会无的放矢,但太子却提到了国师。 不对! “国师常住哪些地方?” “除了皇城专门的修建的丹舍,还有朝天观啊!” 沈砚舟狭长的眸子透著锐利,冷声道,“东宫,稍稍看一下吧,即可派人去国师的丹舍,还有朝天观寻找,切忌不要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第194章 他是真的心悦她 竇文漪看著沈砚舟离开的背影,怔怔失神,忽地,她的手心被人重重捏了捏。 周围一片寂静。 “人都走远了!”头顶传来裴司堰轻飘飘的声音,冷冰冰,又像饱含著复杂的情愫。 “殿下,叫我出来不是看绿梅吧!”竇文漪冷著脸,她实在不喜欢各种算计和谎言。 上一刻明明他们还在床榻上欢好,亲密无间…… 下一瞬,就彼此相疑,实在没意思透了。 寒风颳过,將他的衣袍捲起,衣袂飘飘,风姿绝艷。 “漪儿,你在怨我?”裴司堰眸光阴沉,倏地搂住她。 竇文漪一阵惊慌失措,轻轻推搡他的肩膀,“你胡闹什么?这是在园,人多眼杂。” “漪儿,你实话告诉我,你觉认为沈砚舟是什么样的男人?”裴司堰手臂收紧,把她狠狠箍在怀里。 竇文漪心绪复杂,抿了抿唇,淡声回道,“郎朗如月的君子。” 裴司堰眸底闪过一抹痛色,不甘,恨意、还有浓烈的嫉妒,“那你若不是太子妃,是不是会选择他那样的男人?” “他是明月高悬,可仰望太费劲。” 竇文漪摇了摇头,眸色坦然诚恳。 沈砚舟前世今生都是磊落的君子,曾不止一次都帮过她,所以她敬重他无可厚非。 明月高悬,曾独照过她,她没什么好遗憾的! 若她不是太子妃,她亦不会嫁给任何人,自立女户,悬壶济世,做一代圣手,有何不好? 裴司堰呼吸有点沉,唇角噙著一抹讥誚,“他有你说的那么好吗?那我呢?在你心中又是什么样的人?” 这世间,除了他,还有谁与她相配? 就算是沈砚舟,他也不配! 无论如何,她已经是自己名副其实的太子妃了! “殿下你是天上的龙,高不可攀,凶狠狡诈,谁都不敢得罪,我也不敢。”竇文漪喉咙哽了哽。 裴司堰脸色变了又变,把下巴埋在她的胸口,胡乱蹭著她的脸颊, “漪儿,我不想听你夸赞旁的男人,尤其是沈砚舟,你多疼疼我,好吗?过去的事,我都不会怪你。” 他是在患得患失吗? 竇文漪睫毛颤了颤,忽地明白过来,他是在吃醋? 裴司堰眸底压抑著情绪,本能还想索要更多,嗓音似带著丝委屈,“漪儿,以前的事,我都可以既往不咎,只要你现在心悦的人是我,我都可以不计较的。” “我不是高高在上的太子,我是你的三郎,是你的夫君,是要与你相守一生的人,你爱我的,对吗?” 竇文漪澄澈的杏眸中蕴出一阵水雾,沉默不语。 她爱他吗? 裴司堰强势霸道,待她的確很好,一旦有危难定会第一时间庇护著她,甚至庇护竇家,可是当初一次次逼迫她的人也是他啊! 迫於强权,她无力抗爭,无法逃脱,只能一次次妥协,哪怕他们的婚事,也是迫於皇权的算计! 这些事一桩桩,就犹如溃烂的伤口,被撕烂暴露在眼皮底下,可是里面依旧藏著难以磨灭的毒瘤。 泪水无声滑落,竇文漪的视线模糊,“当初,因为竇茗烟的陷害,竇家差点沦为谋反的逆臣,在宫中我险些遭到睿王的算计,为了避免成为他的妾侍,我不得不妥协,答应成为你的太子妃。” “那是因为我別无选择,我从来都不愿意入东宫的……” 裴司堰瞬间慌了神,只觉得心头撕心裂肺地疼,当初,若是早点知道她就是自己苦苦寻找的莲儿,他们之间哪里会错过那么多,也不会造成那么多误会。 他也不会一次次伤害,试探她! 可这些隔阂憋在心里,不说出来,他只会更加难受。 他不想与她同床异梦,更不想像穆宗皇帝那样,一辈子都活在自我感动之中。 裴司堰抬手抚摸著她的脸颊,轻柔地帮她擦泪,“漪儿,是我不好,是我心急了。可是我真的心悦你,我会依著你,顺著你,对你好的,只要你日后慢慢回应我,我可以等的……” 竇文漪心口发酸,眼底儘是泪水,“殿下,我没法回应你,以后也不知道能不能回应你,当初问你要那手书,也是希望我们能好聚好散……” “闭嘴!”裴司堰眼底猩红,將她狠狠地揉在怀里,低头埋进她的发间。 “漪儿,別这样对我,我早就离不开你了,你让我如何放手?不行,绝对不行……” 竇文漪泪眼朦朧,心中惊诧,难道他要违背承诺吗? 如果他们之间真的出现什么不可逆的裂痕,她都不能和离或者死遁离开了吗? 深夜,万籟俱寂。 竇文漪沐浴更衣后回到寢臥,就听到翠枝的声音,“姑娘……太子殿下公务繁忙,派人传话说今晚就不来梧桐苑,让你早点歇息。” 竇文漪定了定心神,仰面躺在床上,回想起今晨与裴司堰的爭执就觉得有些无力。 若说心无波澜,也是绝不可能的。 不曾想,裴司堰会这般在意。 上一世,她尝够了那种爱意不被重视的滋味,至死都带著遗憾。 或许,她的心本就是破碎的,还没缝合好破碎的自己之前,又怎么能回应裴司堰的真心呢? 迷迷糊糊间,她睡了过去。 —— 一夜辗转反侧,竇文漪脑袋沉甸甸地疼,她不禁自嘲起来,难不成自个人睡觉,还睡不踏实? 翠枝的声音在帷帘后响起,“姑娘,时辰不早了,该起了。” 竇文漪慢吞吞从锦被里爬了出来,任由翠枝帮她更衣、梳妆打扮,待她刚用完早膳,就听到宫婢急匆匆进来稟道,“太子妃,圣上传旨,要你即刻进宫。” “何事?” “听说睿王殿下在朝天观被皇城司的人找到了。” 竇文漪脸色微微一变,难道圣上怀疑此事是裴司堰的手笔,要查她? “太子呢?” “不知,没在东宫。” 第195章 反目成仇 竇文漪换好衣裙准备出去,这时,安喜公公就一脸笑意地进来,他压低声音提醒,“太子妃,睿王殿下在朝天观被皇城司的人找到了。” “状態有点不好,他应该会指控是太子殿下把他关押在秘密的地方,然后又將他丟在朝天观。殿下让我先给你提个醒。” 竇文漪眼皮狠狠一跳,“圣上相信了?” “睿王张口胡说,攀诬殿下,他又没有证据。只是,圣上极有可能会问你,殿下的行踪,白日里殿下基本都有人证,就是晚上……” 竇文漪瞬间明白了,点了点头,“知道了。” 宫墙高耸,长长的宫道上几乎看不到人。 竇文漪亦步亦趋跟在內侍身后,朝崇政殿走去。 跨进殿內,里面除了穆宗皇帝,还有谭婕妤和国师、而睿王则痛哭流涕地跪在地上。 眾人的视线都落在了竇文漪的身上,她规规矩矩行礼后,穆宗皇直接问道, “太子妃,太子这几晚都宿在哪里?” 竇文漪哪怕心里早有准备,被人当面询问这种私事,她还是面色微微泛红,“回圣上,殿下都宿在梧桐苑,和嬪妾待在一起……” 谭婕妤邹著眉,眼底是压不住的鄙薄,“呵?还没大婚呢,太子妃毫无羞耻之心吗?” 竇文漪颇为好笑地看著她,“圣上命我冲喜,嬪妾自当以照顾太子殿下的身体为己任,殿下大病初癒,恰巧我对药理略懂一二、殿下夜宿梧桐苑,也便於我照料起居。” “如此特殊时期,夫妻之间难道还需要避讳吗?” 谭婕妤脸色一沉,冷哼一声,“看不出来,太子妃好厉害的一张嘴。” 穆宗皇帝脸上乌云密布,“闭嘴!” 谭婕妤凤眉微蹙,咬著唇瓣,不甘心地喊了一声,“圣上,一定是太子搞的鬼,皇儿向来懂事,他绝不会干出那等荒唐的事……” “够了!”穆宗皇帝冷著脸,一想到竇茗烟,火气蹭蹭往上冒。 没有哪个男人能忍受这样的绿帽,更何况,他还是一国之君。 帝王的尊严岂容这些人恣意践踏! 裴绍卿適时恳求,“儿臣冤枉啊!我真的没有去过琼林苑,是太子趁臣不备,派人掳走了儿臣,將儿臣关押在不见天日的地方,他还威胁恐嚇儿臣,还给儿臣下了毒。儿臣这几日受尽折磨,过得生不如死啊……” 他还被那些人强行餵下一颗褐色的药丸,他根本来不及反应,就咽到喉咙里。 他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毒,裴司堰太阴险了。 “太子殿下到——” “御史大夫沈砚舟到——” 隨著內侍尖细的声音,裴司堰不急不缓地步行前来,而沈砚舟紧隨其后。 裴司堰唇边掛著一抹笑意,语气却异常薄凉残忍,“五弟指控孤派人囚禁他,不知有何证据啊?孤若是真有这个本事,为何不一刀结果了你,死无对证,岂不是更有利?” 竇文漪闻言,小心翼翼瞟了他一眼,这话也敢说,还真是猖狂。 裴司堰朝她递来一道安抚的眸光,两人的暗潮涌动,自然落到了沈砚舟的眼里。 “裴司堰,你卑鄙!敢做还不敢当吗?”裴绍钦眼里喷著火,气得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他声泪俱下,“父皇,儿臣冤枉,三哥是恨透了儿臣啊,他就是想挑拨离间,故意设局陷害儿臣啊!” 穆宗皇帝没了耐心,骤然冷喝,“逆子!你有何证据?” 那块黑麒麟的玉佩可是货真价实的证据。 裴绍钦被彻底噎住了,他行动都得不到自由,哪里来的证据?若不是皇城司的人机警,他现在都还在裴司堰的手里。 穆宗皇帝失望透了,就算他是被裴司堰暗算了,那也只能说明他无能! 堂堂睿王,身边的暗卫无数,怎么可能轻易被人掳走? 裴司堰凉凉地睨了著他,“要说下毒,孤的头疾是谁下的毒,母后又是被谁暗算的,五弟不知情也就罢了,相信谭婕妤一定知情!” 穆宗皇帝微微怔愣看向太子,裴司堰在他面前从不提温皇后。 他还以太子彻底忘了他的母后…… 谭婕妤脸色陡然一白,紧紧攥著手帕,那件事知情的人都死掉了,裴司堰不可能知道,她不能自乱阵脚。 裴司堰口气隨意,“父皇,那晚夜色虽浓,可毕竟琼林苑附近还有其他住户,只要稍微查证一下,找几个人证,怕是不难。” 穆宗皇帝看向沈砚舟,“韞之,你们查得如何了?” 沈砚舟如实稟道,“回稟圣上,微臣確实找到证人,因梅苑正在修葺,还有诸多泥瓦匠工人连夜赶工,他们下工时正好看到了睿王的车驾,甚至还看到了睿王府的长史封停云。“ “微臣还查找了出城记录,睿王殿下也確实出了城。至於他到底有没有进入琼林苑,微臣不敢妄断。” 穆宗皇帝握紧拳头,眸中的杀意凌然,“孽障,你可还有话说?” 认证物证皆齐了,他还想狡辩吗? 裴绍钦面如死灰,满脸颓丧,摇著头,“父皇,儿臣,真的没有,你要相信儿臣!” “老五,你太让朕失望了!”穆宗皇帝脸色森冷淡漠,眉宇间没有半点往日的父子温情。 仅仅是因为了一个女人,为了脱罪,裴绍钦不仅纵火,还派人来刺杀他! 虽为酿成大错,可罪不容赦。 穆宗皇帝满脸阴鷙,怀疑的眸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停在了国师的身上。 那日他当真是去驱邪吗?而裴绍钦又在朝天观被找到,真的会有那么多巧合吗? 国师那晚的举动太过异常了,他很难不怀疑国师,是想掩饰那晚的採贼! “逆子!”穆宗皇帝神色冷硬,满腔怒气。 “从今日起,禁足睿王府,没有朕的旨意,一辈子都不准外出!” 第196章 视他为洪水猛兽 “父皇,儿臣真的冤枉……”裴绍卿颤抖著唇,还想极力辩解。 穆宗皇帝的眸光从他身上收了回来,他一直对裴绍钦寄以厚望,朝中的那些事,只要不是太过分,他都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他不仅被美色迷惑,还昏招频出。 简直就是朽木一块。 思及此处,穆宗皇帝眼眸驀地一沉,“放肆!谁敢再多言,严惩不贷!” 谭婕妤悲痛万分地看了一眼穆宗皇帝,千言万语都被堵在喉咙,她的精气神都被抽乾似的,整个人骤然萎靡了下去。 “都退下。” “韞之,你留下。” 竇文漪微微一怔,旋即起身朝外走去,裴绍卿看似被禁足睿王府,可是这次並没有对他定罪。一旦做实罪名,就染指宫妃这一项,就可以让他彻底失去夺嫡的资格。 更不要说纵火、刺杀圣上等等,这一系列罪名落在他头上,睿王哪怕不死,也会被贬为庶人,甚至永远被圈禁起来。 到底是皇帝的亲骨肉,以前又颇得圣宠,皇帝现在的处置,已经对他格外开恩了。 一出殿门,裴司堰大步走了过来,微掀凤眸,眸光停在她的脸上,“漪儿……都是我的错,又让你担心了。” 竇文漪別开视线,不卑不亢,“不过是嬪妾的职责所在,殿下不必谢我。” 裴司堰神色僵住了,薄唇紧抿,“漪儿,看著有些憔悴,先回去补觉吧,我还得见一个人,忙完就回去寻你。” “殿下事物繁忙,不必事事都告知嬪妾。”竇文漪睫毛颤了颤、不咸不淡回了一句。 不知为何,下意识就想起了沈砚舟,或许他早就察觉了真相,却依旧帮著裴司堰隱瞒? 气氛瞬间冷凝,静謐无声。 跟在裴司堰身后的安喜公公心里咯噔一下,太子妃实在太倔了,怎么就不肯低头哄哄太子殿下呢? 良久,头顶上方传来一道疏离冷淡的声音,“竇文漪,你好得很!” 竇文漪再次抬眼,就只看到他那道墨绿色的衣摆从眼前飘过。 她轻轻吐了一口气,昨日她已挑明了自己的想法,他是打算掩耳盗铃,装著无事发生,稀里糊涂继续过下去吗? …… 落日余暉,照耀在画舫琉璃瓦上,像是渡上一层浅薄的金色。 湖上停著一艘精致的画舫,雕樑画栋,美轮美奐,裴司堰倚靠在窗,冷峻的脸上透著一股似有似无的悲色。 孟相步履从容上了台阶,屋內,桌几上摆著一副残局。 看来太子已等候他多时。 孟相缓步走到裴司堰的身旁停了下来,淡声道,“让殿下久等,还望恕罪。殿下,果真下得一手好棋。” 裴司堰回到坐,端起茶盏,笑得漫不经心,“不怪孤处心积虑,而是蠢人灵机一动。自己作死,怨不得旁人。” 孟相苦笑,“殿下谦虚了。” 裴司堰借一个女人的手,一箭三雕,甚至还算计了国师,轻而易举扭转了局势,手段不可谓不高明。 他若是直接杀了睿王,裴司堰这个太子的位置也就到头了,可他偏偏忍了下来,届时他们也可以有另外的选择…… 裴司堰凤眸扫了过去,嗓音讥誚,“那晚刺杀父皇的刺客根本没死,他毕竟是孤的五弟……孤也不想让父皇对他赶尽杀绝。” 孟相额角冷汗涔涔,“殿下海量,睿王殿下一定会感念你的手足之情。” 裴司堰眉梢微挑,轻笑一声,“是吗?” 孟相装傻,“睿王糊涂,屡屡触怒圣上,是该好好收敛性子,修身养性。” 裴司堰不紧不慢道,“孟相,你祖父是高祖表兄,两人关係情同手足,有这从龙之功,你叔父镇守边关几十年,立下汗马功劳,甚至为大周朝折损了两个儿子,到了你这一辈,因体弱弃武从文,在朝堂大展宏图。” “孤不希望孟家一脉葬送在你的手中。” 孟相脸色变了又变,唇角囁嚅,“微臣惶恐。” 裴司堰拨弄著拇指上的玉扳指,眸底闪过一丝异彩,语气散漫,“睿王愚蠢,自大、对美色诱惑毫无抵抗之力,为了一个女人,还敢刺杀圣上,实在太乱来了。他这次遭了罪小腿受了伤,极有可能成为跛子,想要恢復,恐怕葛神医现世都难。” “不知日后孟姑娘进了睿王府,能不能让他收敛性情。” 孟相瞳孔猛地一缩,不敢置信。 歷朝歷代,从没有哪个皇帝是残废,所以这才是裴司堰真正的杀招。 他是彻底绝了裴绍钦夺嫡的资格啊! 不愧是大周的储君,为人冷酷残暴,可头脑清醒,手段果决狠辣,甚至还能领兵打仗,若不是因为有头疾困扰,是不是发疯,其威望早就胜过穆宗皇帝吧。 只是身为朝臣,他们並不喜欢有这样一位新君。 “孟相,过去的事,孤可以不翻旧帐,可以后……” 裴司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又环顾四周,望著波光粼粼的湖面,话锋一转,“开年以后,孟姑娘和五弟就该成亲了,不知能不能喝到他们这杯喜酒。” 画舫里平日,歌舞昇平,来这的都是京城中的达官显贵,只是鲜有人知,这艘画舫其实就是江淮去年沉到海里那艘海苍號宝船,而这艘船背后的东家正是孟相的一个远方表亲。 裴司堰缓缓从台阶上下来,赤焰迎了上来,两人一起上了马车。 “殿下,如你所料沈砚舟並没有多嘴,圣上留他是要他去查国师,只是殿下,真的打算饶了孟相吗?” 裴司堰揉了揉太阳穴,顿了顿,“非也,失去了裴绍钦这个主子,他说不定还会选择端王,於他们而言,一个懦弱无能,昏聵易於控制的君王才是最理想的君王,才可永葆孟家的富贵。” 孟相若从此安分守己,他不介意留他一命,可若他一定要反覆折腾,孟家的气数也就到头了。 …… 东宫朝华殿內,落针可闻。 眼看到了晚膳的时辰,安喜公公头皮一阵发麻,前阵子,殿下但凡回到东宫,都会去梧桐苑陪著太子妃用膳。 今日太子妃待殿下如此冷淡,这晚膳到底该在哪里用? 他暗自嘆了一口气,才小心翼翼试探道,“殿下,是要去梧桐苑用晚膳,还是……” 裴司堰脸色阴沉,眼底戾气横生,握住茶盏的手青筋暴起,“她视孤为洪水猛兽,难不成孤还要去哄她?” 安喜公公心口颤了颤,哪里敢接话? 只听嘭的一声,茶盏重重砸在了地上,“滚,给孤滚出去!” 第197章 开始对他动心 殿內伺候的宫人们无比战战兢兢,都退了出去,安喜公公神色焦躁,也不敢再作停留。 裴司堰捏了捏她亲手为自己缝製的香囊,脑海里全是和她的点点滴滴,一想到,她存著要离开自己的心思,心口倏地痛了起来,心如刀绞。 “来人,给孤拿酒来——” 安喜公公和宫人们迅速端上各式精致的菜餚,又提了一壶蔷薇露上来。 裴司堰挥了挥手,宫人们又无声地退了出去,偌大的殿內安静冷清,唯有炭火燃得噼噼啪啪, 裴司堰一连豪饮了三杯之后,望著满满一桌子菜,毫无食慾。 他半倚著座椅,端著那盛满酒的琉璃盏一饮而尽,喉间饮下辛辣甘醇的滋味,心口瞬间涌出一股汹涌尖锐的痛意。 “安喜——” “这香囊就是她亲自绣的,做工精细,很是上心,还有那九仙玉露丸,那可是极其耗费心力的,还有她在外人面前,也都是维护孤的……” 安喜公公赞同,“太子妃心中一直都有殿下的,只是女儿家多少脸皮薄,殿下何必呢?多说两句好话,就能哄过来。” 裴司堰听著,似在虚心求教,“你说孤该怎么哄她?” “想来太子妃和那些年轻小娘子一样,就喜欢听些好听的,甜言蜜语。” 裴司堰面色浮现迷惘,“不成,她只会觉得孤在言巧语。“ 以前他惯会用强硬的手段,逼迫她,不知不觉中,他已经摸清了她的性子,吃软不吃硬,就算是面对皇权,她也会变著法子抵抗。 他不想跟她硬碰硬。 忽地,裴司堰打了一个激灵,好像清醒过来,一股绝望似潮水朝他涌来,竇文漪好像一直都不在乎他。 “你一个没娶妻的人,哪里懂这些,孤看来真的醉了。” 安喜公公眼皮狂跳,递了一个眼色给殿外的乾儿子,那小內侍会意,快速朝梧桐苑跑去。 “……殿下喝醉了?”竇文漪思绪凝滯片刻,心中闪过无数念头。 “殿下昨晚,到今日都没有用膳,鬱鬱寡欢,没喝几杯就醉了。“小內侍补充道,然后目光灼灼地看著她。 竇文漪手指攥紧,喉咙发紧,“是殿下让你来的?” 小內侍摇了摇头,小心翼翼回答,“不是,是安大监叫小的来的,殿下本就有头疾,不宜喝酒,他实在担心殿下的身子……” 裴司堰性子狠戾,不择手段,可他很少借酒消愁,朝堂局势错综复杂,他一路走得都异常艰辛。 难道真是因为自己? “宫人们准备好醒酒汤了吗?” “早已备下,只是殿下不肯喝……太子妃,你要去劝劝吗?” 东宫多得是伺候的宫人,应当是无碍的。 只是…… 为何,她会有些不安? 竇文漪重重地闭上眼睛,清晰地感受到心底泛起一阵若有若无的酸涩,拉扯、挣扎、徘徊、不舍。 她其实是在意他的。 她自以为自己不曾动心,如果只是虚情假意地应付他,她又怎么可能和他在一张床榻上数次缠绵,而不觉得作呕呢? 终究,她还是心软了。 竇文漪怔愣了许久,最终扯出一个苦笑, 哪怕自己的心早就支离破碎,还是会本能地渴求纯粹热烈的爱意。 难道,自己连试一试的勇气都没有吗? 朝华殿。 裴司堰伏趴在桌子上,恍惚中看到一双精致的绣鞋,他浑身一僵。 是她! 他缓缓抬头,眼底迷离又有带著惊喜,盯著她那张娇艷的脸。 忽地举起了一旁的琉璃盏,“漪儿,来得正好,陪我喝两杯,今晚我们不醉不归,想玩推牌九,还是飞令?我都陪你。” 竇文漪扫了一眼殿內的空酒壶,接过他手中的酒盏,微微拧眉,“裴司堰,你喝多了,先喝醒酒汤。” 手背上忽地一热,他带著刀茧的手已握住了她的手,裴司堰散漫倚在椅后背,满身酒气,嗓音微哑,“別听他们瞎说,我才喝几杯,没醉!” “那玩意苦得很,我不爱喝,也不想喝……除非你亲手餵我喝。” 竇文漪还能如何,她只得倾身靠近他,舀了一汤勺,自己先尝尝了味道,“好了,我加了山楂、青梅,不苦的。” 裴司堰却抬眼,侵略似的眸光直直盯著她一张一合的红唇,冷不丁就將人拽了下来,牢牢地桎梏在他的怀中,噙住她的唇瓣,重重地吻了下去。 甘甜带著一丝苦涩的醒酒汤,瞬间充溢著彼此的唇齿,不断地交织、吮吸、不予余力地品尝。 竇文漪面红耳赤,差点喘不过气来,他才恋恋不捨地鬆开她,“果真不苦,是甜的。” “裴司堰,你不喝就算了!天色已晚,我要歇息了。”她气息错乱,恼羞成怒,想要从他怀中挣脱。 裴司堰紧紧地抱著她,根本不准她有半分动作。 他低低地笑出声,“漪儿,我喝,我喝还不成吗?” 说著,已端起那只碗一饮而尽。 裴司堰抚摸著她的脸,“漪儿,我知道你心疼我,担心我,才会来寻我的,你根本就放不下我!” 他不敢再提『离开』的事,生怕又惹她不快。 竇文漪沉默一瞬,无法辩解。 她確实放不下他,所以不得不妥协,甚至选择自投罗网。 她不明白这样的选择是对是错,只是內心深处的声音,要她试试。 她不能陷入上一世的创伤中无法自拔,也不能因为谢归渡拒绝他浓烈的爱意,只是最开始,他对自己是逼迫,是强权。 让她动心的从来不是太子,而是满心满眼都是她的裴司堰。 “是,我或许对你已经动心了。” 第198章 兰因絮果 夜色深沉,灯火迷离。 她的声音清晰犹如天籟,听得裴司堰心口狂跳,浑身的血液都在激盪,心中那股不可言说的兴奋高涨,像要衝破所有束缚似的,他根本不敢相信。 “漪儿,你再说一遍。” 迎上他极具侵略性的暗芒,她主动环住他的脖子,认真说道,“我確实心悦你!” “漪儿,我的心肝,喜欢我就別再掛念別人,更不准半途而废,此生你都是我的。” 裴司堰倏地抱起她,不待她反应过来,整个人都被带到了贵妃榻上,扑倒在柔软温暖的绒毯之上。 他眸底猩红,染著浓重的慾念,以及此刻他几乎失控的动作,让竇文漪惊慌失措,脸上火辣辣的,“裴司堰……” 竇文漪浑身灼烫,嗓音羞涩,“你別慌!” 裴司堰呼吸粗重,嗓音暗哑,“嗯,我什么时候慌过?” 带著薄茧的大手在她腰肢上游走,力度忽轻忽重,不停地摩挲,与此同时,他早已堵住她的唇瓣,恣意搅弄,破碎的叮嚀声溢了出来。 她已软得不成样子,眼底泛起迷离的水雾。 …… 不知过了多久,竇文漪四肢酸软无力,软软倚靠在桶壁,任由热水浸泡著自己的身子,扭头却见屏风后人影晃动。 “漪儿,洗好了吗?可要帮忙?” 竇文漪本能地拒绝,颤声,“不要,我……我自己来。” “你太娇弱了。”裴司堰的低低地笑出声,她实在不经折腾。 方才在寢殿,灯影晦暗,还有诸多的幔帐,哪怕他们早就坦诚相待过,可也不至於如此亲密。 竇文漪脑子里乱糟糟的。 每次都弄得惊心动魄,让她险些受不住,真是…… 恍惚间,她感受都背部有细微的触感,裴司堰拿起布帛,顺著竇文漪的脖子往下擦,擦著擦著,呼吸几乎凝滯了。 裴司堰驀地捏住了她的下頜,又凑上去,吻了起来,“漪儿……” 竇文漪呼吸粗重,起先,她还可以拒绝他,扇他巴掌,要死要活,时至今日,她除了搂著他,任由他採擷,哪里能拦得住他。 而这一夜,寢殿內,时不时就有靡靡之音传出……直到晨间才停歇。 —— 睿王被禁足,虽未明说是终身监禁,可他的小腿却瘸了,太医院的太医们都请了个遍,却束手无策,毫无办法。 消息传开,依附著睿王的朝臣们瞬间炸锅了,大有树倒猢猻散的架势。 而粮仓贪腐案最终也有了定论,一大批官员都虽受了波及,此番却並没抄哪个重臣的家。唯独户部尚书姜大人被贬至岭南做县令了。 谭婕妤肉眼可见地憔悴起来,裴绍钦一贯好色,她一直觉得无伤大雅,可这次,东宫仅仅只用了一个贱女人,就將他们耍得团团转,她实在太不甘心了。 想杀了竇茗烟的心都有,她绝不能任由自己的儿子被他们给毁了。 太医们都说裴绍钦的腿瘸的事,极有可能是中毒,除非找到葛神医,得知这个消息后,谭婕妤再也坐不住了。 她换了素袍,摘掉珠发展,再次跪在了崇政殿外。 穆宗皇帝到底还是见了她,两人谈了什么,无人得知。 三日后,谭婕妤就离宫,趁著马车去了大相国寺为睿王祈福。 此番出行,她倒是罕见的轻车简从,马车在山门就被小沙弥引著,进了大相国寺的后山。 谭婕妤一路进了大雄宝殿,简单拜完佛祖后,她瞥了眼身旁的两个宫婢,淡声道,“本宫要与惠能大师探討佛法,你们就在此处等候。” 大相国寺早就清场,外面都有藏有禁军侍卫,贵人们的事哪里是他们这些下人能置喙的,齐齐应了一声。 谭婕妤神色略显紧张,毕竟为了避嫌,她已很久没有约见他了,这些年,他们虽藕断丝连,偶尔也会见上一面,可如今这风口浪尖,她不得不防。 顺著蜿蜒曲折的小路一直走到尽头,她回首又谨慎地看了看四周,这才跨进了那间厢房。 屋內燃著裊裊的檀香,男人倚靠在窗旁,哪怕只穿著简单的袍子,浑身上下也显得气度不凡。 谭婕妤扑到了他的怀里,瞬间红了眼眶,“观澜,绍卿的腿可怎么办啊?” 男人温柔地抚摸著她的髮髻,“玉儿,这次都怪他行事莽撞,才让裴司堰钻了空子,你平日太过骄纵他了。” 谭婕妤擦了擦眼泪,嗡声嗡气道,“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我出来一趟不容易,我不管,你得帮我,帮我们的儿子!” 男人亲昵地握著她的手,“这大半辈子,我忍辱负重不就是为了他吗?你別著急,我已经派人去寻葛神医的关门弟子了,只要找到这个人,绍钦就有一线生机。” 提起此事,谭婕妤眼底闪过一道精光,“早知如此,当初就留那老头一命。” 男人神色阴沉,万分感慨。 当初他们给裴司堰下的是慢性毒药,因为用量极小,又难以察觉,才成功的。 两年前,裴司堰为了查温皇后死因,机缘巧合竟找到了葛神医,而他恰巧能帮他治疗头疾。 当时,他们派了诸多杀手去刺杀裴司堰。 明明都把他逼至悬崖了,以为他必死无疑,哪怕尸骨无存,他们也没有放弃搜寻。 结果裴司堰不知所踪四个多月,竟被人给救活了! 当他们再次准备对裴司堰下死手时,他的亲卫带了几百玄甲军过来,他派出去的死士竟只有一人生还。 经此一役,到底是放虎归山。 为了防止葛神医將他的头疾治癒,他们只得一刀把葛神医给杀了。 男人暗自嘆了一口气,“稍安勿躁,你儘管放心。本王不会让裴司堰登上高位的,北狄的使团就会到天寧城,我自有主张……” 第199章 兰因絮果二 谭婕妤眉若远黛,一袭华丽的衣袍,岁月在她脸上並没留下多少痕跡。 她依偎在男人怀里,眸光热切,“观澜,可是圣上对钦儿越发不满,我实在担心夜长梦多啊。 男人亲昵地吻了吻她,“不必担忧,国朝只有三位皇子,端王母妃只是个宫婢,根本无力相爭,裴司堰最近太过激进,粮仓案动了太多权贵的利益。得罪了世家,他休想坐稳皇帝的宝座。” 谭婕妤皱眉,心里万般委屈。 当初她初入宫中,正是温皇后集万千宠爱於一身的时候,而穆宗皇帝偶尔也会宿在她那里,也只是为了和温皇后赌气。 宫中人人捧高踩低,谭家在朝中地位低下,根本帮不了她什么,她处境也异常艰难,唯有怀上皇嗣才能稳固地位。 她別无他法,只得寻求佛祖帮忙,世事难料,结果真让她怀上皇嗣。 这个孩子自然不是穆宗皇帝,而是眼前这个男人的。 只怪她那时,年少无知,竟放下身段轻而易举就委身於他……而他对穆宗皇帝的喜好了如指掌,靠著他的指点,谭婕妤才步步高升,甚至做到了贵妃的高位。 这些年来,两人虽藕断丝连,但是极少见面,她就是担心东窗事发。 若是裴绍钦的身份被人察觉……她实在不敢想像。 谭婕妤眸光微闪,“观澜,竇茗烟就是个扫把星,坏了我们两次好事了,你为何还要留著她?” 男人似在追忆往事,“她確实该死,穆宗皇帝拿不住她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是谁的,所以到现在都还留她一命。她无关紧要,你何必介怀?” “她父亲毕竟跟隨我多年,忠心护主,哪怕最后死,也没有將我事捅出来,到底还是有些情分的。” 谭婕妤面上溢出一丝讥誚,怎么能不介怀,他可暗中培养了竇茗烟那么多年,也不知道他碰过她没有! 本以为她能当个傀儡太子妃,替他们除掉裴司堰,她也可以对那些事既往不咎,没想她根本就是个不中用的。 谭婕妤仰头定定地看著他,“真的只是因为这样吗?” 男人垂眸对她的眼眸,神色忽地一滯,“那你以为如何?” 往常,只要他稍有不悦,谭玉儿必定会百般討好,做小伏低,在床榻上更是挖空了心思献媚,他不得不承认,穆宗皇帝选女人的眼光和自己一样,她確实是一个很好的替代品。 尤其是那双眼眸像极了温婠。 只是,他们原本就是同一条船上的人,他留著竇茗烟自然有他的用意,若是她也想把后宅女人爭风吃醋的那一套用在自己身上,就实在太愚昧无知了。 思及此,裴观澜沉了眉眼,嗓音有些冷,“玉儿,莫要多事,本王自有分寸。” 谭婕妤抬头仰望自己眼前的男人,只觉得他无比陌生和冷血。 曾经的天潢贵胄,俊美无寿,可也一遭跌入深渊,不得不隱藏身份,以假面示人,这些年来他无时无刻不在曲意迎合穆宗皇帝,只图能给他致命一击。 她游走在皇家这两兄弟之间,如履薄冰,步步惊心,他和穆宗皇帝骨子里是一个德行,根本就没把自己放在眼里。 不过是因为她生下了裴绍钦,给了他夺回帝位的希望,才会对自己另眼相待。 她在他们的眼里,都是轻贱的玩意。 谭婕妤向来知进退,语气软了下去,“观澜,罢了,你方才说北狄会派使团过来和谈,你准备如何做呢?” 裴观澜眉梢微挑,目光扫过她白皙的脸,掠过她的唇瓣,“前阵子,玄甲军在边境抓了好些北狄细作,章家那小子像是有预知能力似的,把监军杜思仁都控制住了。” “伦理他是以下犯上,可北狄的细作供出杜思仁就是內应。此事,军部早就上报给穆宗皇帝,杜思仁的背后难道就没有人吗?我们只需让北狄的人指认这个背后主使是裴司堰,他一旦背上通敌叛国的罪,再优秀,也不配做储君,而解决端王就容易多了。我们的一切问题都迎刃而解了。” 谭婕妤双眼发亮,旋即她有想起了什么,“只是北狄人不会平白无故帮我们吧?他们想要什么?” 裴观澜神色复杂,心里五味杂陈,若非当年穆宗皇帝以卑劣的手段夺取皇位,他何至於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北狄人还想要什么? 不就是希望大周乱成一团吗? 为了自己的宏图霸业,为了报仇雪恨,为了把穆宗皇帝那个偽君子扯下来,哪怕上愧祖宗,下负黎民,甚至会置万民於水火之中,遗臭万年,他也別无选择。 唯有此法才可以拨乱反正,穆宗皇帝本就窃了他的皇位,他就是个窃国者! “玉儿,这些事,不是你该过问的。我自会安排好一切,你就等著做你的太后吧。” —— 一连几日都被裴司堰折腾,竇文漪整个骨头都像散架似的,导致她经常日上三竿都还没起床。 听闻福安郡主前来拜访,她著实吃了一惊。 梧桐苑的宫婢们,一阵手忙脚乱,帮她收拾整齐后,她才有气无力地出现在福安郡主面前。 福安郡主见她就像一朵娇艷欲滴的牡丹,姿容绝色,光彩照人,简直比前阵子更美了。 她实在好奇,“……你昨晚做甚了?” 竇文漪眸光微闪,慌忙转移话题,“你难得过来,尝尝著龙团胜雪。” 福安郡主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忽地恍然大悟,“太子哥哥在床上是不是很厉害?“ 竇文漪羞得无地自容,“福安!” “好,好,好,我不逗你了。今日过来,实在有一件事想跟你说一声,希望你別怪我。”福安郡主面犹豫。 竇文漪心中咯噔一下,总有一股不好的预感,“何事?” 福安郡主幽幽道,“我母亲不知如何想的,跟圣上求情了,让他赦免谢归渡的罪……还想招他为婿。” 第200章 救风尘 竇文漪看了一眼福安郡主,“是你想救谢归渡吧?” 长公主哪有閒情雅致来管谢归渡的閒事,是她根本就放不下谢归渡。 毕竟上一世,福安也想著魔似的在谢归渡身上耗了大半辈子,对谢归渡肯定是有真情实感的,她恐怕不会因为別人几句劝诫的话就轻易打消了念头。 福安郡主笑得枝乱颤,“『救风尘可不是男人的专属,我也可以。” 谢归渡心中不会有福安郡主,就怕她情不自禁深陷了,像上辈子的自己,因谢归渡那张皮彻底迷失了自我。 找个疼自己,爱自己的人不香吗? 非要找罪受? “福安,若是谢归渡心中一直没有你,你不会难受吗?” 福安郡主不屑地笑了笑,“我跟你不同,你要的是男人对你一心一意。我要的可不是这些,谢归渡可比青楼小倌好看多了,再说他宽腰窄臀,床上功夫肯定不赖。以后生出来的宝宝,还保管好看。” “我救风尘,不过是想借他的种!” “只要长公主府屹立不倒,我就可以瀟洒快活,若他真是冥顽不灵,我还可以救其他的美男。” “你看我母亲和我爹,貌合神离,也不影响他们各自快活!” 竇文漪神色复杂。 福安郡主对於情感的態度,实在有些惊世骇俗了,只是她能如此恣意豁达的生活,是因为长公主给了她充足的底气,一般人可学不来。 “那若是我真与他成亲了,你介不介意?我们还是朋友吗?” 竇文漪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拼死不听的倔强,不是糊涂,而是宿命,或者只有等她撞了南墙,头破血流,才会体会其中的滋味。 明知劝她无果,她还是想多劝一句,“福安,你始终是我朋友。” “只是,任何人对感情都是贪心的,你以前和他是因为没有可能,哪怕他对你笑一笑,你都会心满意足,可一旦你们同床共枕,有了肌肤之亲,她对他的期待,就会越来越多。” “若谢归渡若心肠冷硬,一直不回应你,受伤的人还是你自己。” 福安郡主沉默片刻。 “你心底早就放下谢归渡了,对吗?” 竇文漪无奈苦笑。 前世她用一生才悟出的道理,也不强求福安一时半会能明白。 痛苦才是灵魂的刻刀,善者不辩,辩者不善。 她除了静观她踩深坑,好像別无他法,“不管怎样,我都希望你幸福。” 裴司堰携著一身倦意回来就发现她的心不在焉,得知福安郡主来过,已大致猜到了缘由。 “……福安前阵子去狱中探监,好不容易有一根救命稻草,谢归渡如何能不抓住?” 果然,谢归渡若是愿意存心討好福安郡主,拿捏她的心还不是信手拈来的事。 竇文漪有些疑惑,“为何长公主就忍心让福安郡主嫁他呢?谢归渡现在的名声已彻底臭了。” 裴司堰眸光幽深,“別小瞧了咱们这位长公主,她並不是圣上的亲姐姐,能有今日的权势地位,全因她能摸清圣上的心思。” “你是说,是圣上有意要放谢归渡一马?可这是为何呢?” 裴司堰頷首点头,“还能因为什么,因为东宫现在局势一片大好。” 穆宗皇帝不管何时,都热衷给他添堵! …… 年关將至,玄甲军的主帅宗瑞、以及章承羡等人班师回朝。 玄甲军中立功的將士们都得到了晋升,尤其是章承羡擢升为从三品的云麾將军,一跃成为年轻一代將领中最为闪耀的新星。按照他的宫朝廷还按功绩大小赐下绢帛、金银器皿、黄金白银无数。 章承羡的母亲何氏还被封为誥命淑人,一时间章家风头正盛,章承羡成为权贵世家联姻的首选。 穆宗皇帝龙顏大悦,大设宴席犒赏三军。 与此同时,北狄使团马不停蹄赶往天寧城和谈,他们想趁在过年前,把七皇子赎回北狄。 腊月初九这天,竇文漪趁著马车去了樊搂。 章承羡带著弟弟章承安在二楼的包间翘首以盼,见到竇文漪从马车上下来。 章承羡的精神一震,连忙起身整了整自己的锦袍,他紧张得手心都有些冒汗,眸光紧紧追著那道移动的倩影。 终於,檀木雕房门被人推开。 来人披著一件天难蓝色缎绣金紫貂氅衣,里面穿著一件淡紫色金线缠枝金梗白梅衫,搭配同色系串枝海棠的百褶裙,领口还镶著一圈白狐,身姿裊娜纤巧,冰清玉润,峨眉顰笑,衬得人矜贵嫻雅,美得不可方物。 章承羡看得失神,两人不过阔別才几个月,不得不承认她比往日更美了。 如今,他们身份早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可她因『冲喜』嫁入东宫成为太子妃的事实让他根本无法接受。 章承羡心里憋著一团鬱火,无处安放,偏生抢了自己心上人的又是亦兄亦主的太子! 若是旁人,他定要打得那人头破血流。 章承羡嗓音略显疏离,开始寒暄,“一別数月,你可还好?” “一切安好。” 嗓音清冷入耳,似那山间清泉,沁人心脾,让他躁动的心又平復了几分。 不等他说第二句话,章承安已主动窜了出去,走到她的跟前,脆生生开口,“文漪姐姐,我好想你啊!我都想去东宫找你玩,我母亲不带我去。” 竇文漪莲步微动,满脸笑意,“承安,又长高了?你想来东宫,就直接来,我平日都在。” “我想和踏雪玩,你能不能把踏雪借给我养几天啊。” “好啊,不过踏雪有些挑食,不好养。” “裴漱月有雪团,她老不跟我玩。下次我带著踏雪过去,看她眼不眼馋!” 难怪要借踏雪,原本是要和七公主较劲呢。 竇文漪眉开眼笑,“你比七公主大,可得多让著她些,她为什么不跟你玩啊?” 章承安腮帮气鼓鼓的,冷哼了一声,“她喜欢学问好的,长得好看的,像那个谁,哦,御史台那个沈砚舟,她最想找他玩。” 有几次,裴漱月都偷溜到崇政殿去,就是为了去看沈砚舟。 “承安,你不是想去樊楼顶上玩吗?待会用膳,就叫你。”章承羡朝一旁的亲卫递了个眼神。 “好噠!”章承安乖顺地点了点头,蹦蹦跳就出了屋子。 樊搂的伙计陆陆续续把精致的菜餚一一摆上桌子,还上了两壶温好秋露白。 竇文漪隨意落座,再看章承羡,家逢巨变,在战场上磨礪一番过后,早已褪去少年的青涩,气度愈发成熟稳重,內敛从容、隱隱已有几分名將的风范。 她自然知道他今日约自己见面的目的,她还欠他一个解释,更何况,她並不希望他因为自己嫉恨裴司堰。 竇文漪心中嘆息,面上带著淡淡的笑意,“可曾去拜祭过章家老爷?” 章承安亲自沏了一杯热茶,递了过去,喉间哽了哽,“嗯,已经去过了。” 他面沉如水,“文漪,我们可是命之交,你不仅救了章承安的命,我能有今日,多亏了你信函。章家遇到危难时,你更是屡屡出手相帮,你的大恩,我都铭记於心,这些都让我无以为报。” “这杯酒,当我敬你的,你是女子,以茶代酒即可。” 竇文漪顺势端起了茶盏与他相碰,章承羡仰头,一饮而尽。 他眼眶猩红,掩下藏在眸底的疯狂、阴鷙,妄念,“今日,我只想问你一句,你可是心甘情愿嫁入东宫的?还是受了他的逼迫?” 第201章 裴司堰配不上她 竇文漪立马否认,“不是这样的。” 章承羡英气的剑眉下压著冷戾,自顾自又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他那俊朗线条分明的脸庞上蕴著沉怒,嗓音极低,“竇文漪,你是不敢说实话吗?难道你在害怕?钦天监有他的人,如果不是他有意为之,你会因为『冲喜』嫁过去?” “他若真心对你,就不该用这种卑劣的方式算计你。” 他根本就配不上她! 这几个月来,她给自己的信函一直都贴身放在他的寢衣里,从不离身。 骤然得知父亲离世,他更是把她视为自己唯一的精神支柱,茶饭不思,日思夜想。 在边陲,不管遇到什么危险,每次他都会拼命衝杀在最前面,只求早日闯下一片天地,建功立业,能儘早赶回天寧城,风光娶她过门。 哪怕这些竇文漪毫不知情,他也甘之若飴。 更何况,当初,他曾主动坦诚地告诉过裴司堰自己的心意,可他还冠冕堂皇说什么她不適合自己。 恐怕那时他就包藏祸心了吧?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 他还像个傻瓜似的求裴司堰照拂她,结果他真把自己当猴耍,好兄弟两肋插刀,他为什么非要横刀夺爱,抢自己的心上人? 竇文漪攥著茶盏的手紧了紧,深吸了一口气,平復情绪。 良久,她才沉静地看向他,“章承羡,你真的误会了。” 章承羡眉宇间凝著尖锐的痛色和倦色,偏头看向她,哂笑,“误会什么?难道他不是算计你才娶到你的?难道你是心甘情愿的?你们还未大婚,就同床共枕,夜夜宿在一起,他哪有半分尊重你?” 这一剎那,隔壁雅间似乎出现了细微的动静,好似茶盏摔碎的声音。 “我们之间另外隱情……”竇文漪有些心神不寧,斟酌著言辞。 章承羡盯著她的眼眸,眸光灼灼,“文漪,我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初……没有狠下心与你定下婚约,哪怕你最后不愿嫁给我,也好过碍於皇权被迫去『冲喜』!他还有个盛侧妃,你真的甘心吗?” “他待你好吗?有没有受委屈?” 混著酒意的嗓音有带著浓烈的痛苦、不甘,甚至还有一丝恨意。 难道章承羡是听了別人的挑唆? 竇文漪垂下眼帘,不急不缓,“当初,睿王想强纳我为妾,他甚至在宫中都暗算过我,若非我机警,差点遭了他的毒手,是我主动选择的他……” 章承羡神情驀地一凛,这事是他没有打听到的。 她继续耐心解释道,“我知你待我是真心,可是,章承羡,我一直都把你当朋友,真的,我若对你有意,当初,我祖母过寿时,我就会答应你,你別听那些人胡说八道。” 第202章 色令智昏 裴司堰吻得猝不及防,竇文漪双手抵抗似的抵住了他的胸膛,腕骨瞬间被他钳住,挣扎不得,她僵硬的背脊慢慢放鬆下来,无力地任由他採擷。 直到差点窒息,他才堪堪鬆开她,又把她横抱起来,放到了马车上。 车厢內一片狼藉,引枕歪歪斜斜,白玉棋盘落在地上,黑白的棋子洒得到处都是,还有一本书籍被摔在了地上。 竇文漪心口猛地提了起来。 几乎一瞬,她就意识裴司堰早就来了樊搂,而她和章承羡的谈话,尽数都落入了他的耳朵。 裴司堰方才是故意当章承羡的面吻自己的! 她安静地坐在角落,心里也生起了一股无名火。 上次他当著沈砚舟的面故作亲密,如今又这副做派,是他不放心自己,还是不肯相信自己? 裴司堰坐在她的对面,面沉如水,一言不发,平静得让人瘮得慌。 车厢內气氛凝固。 事到如今,章承羡对裴司堰心中肯定已有了怨言,毕竟他不厚道在先,只是她身为『红顏祸水』的当事人,夹在中间的滋味实在难受。 章承羡今日不同往日,在玄甲军中颇有威望,另外章淑妃待裴司堰犹如亲子,玄甲军才是裴司堰的底牌。 她绝不能让他们因为自己离了心。 竇文漪长嘆了一口气,几次想要开口说话,都被他那骇人的模样劝退。 回到东宫,裴司堰径直去了朝华殿。 她则转身回到梧桐苑,翠枝规规矩矩跪在了地上。 竇文漪面色发紧,“这是怎么了?” 翠枝面色惶恐不安,“姑娘,下午,我帮你熬药时,药渣被安喜公公的人拿去了……” “什么?”竇文漪脸上瞬间笼著一团乌云。 那是她特意开的避子药,两人目前还没有大婚,同床共枕原本就於理不合了,若是再在这个期间怀孕,岂不是让人笑话。 所以,裴司堰在得知她不愿意受孕的情况之下,又偷听到她和章承羡的对话,就有另一番解释了。 她一阵心烦意乱,沐浴更衣过后,刚进屋子,她的脚步顿住了。 矜贵出尘的男子隨意地坐在黄梨座椅上,修长的手指覆在一本陈旧泛黄的手稿上,眸光深邃,云开雪霽地望向她,“漪儿,我们谈谈。” 裴司堰出声打破了僵局。 竇文漪帮他斟了一本热茶,极力解释,“殿下,我们真的没有什么,我只是把他当作朋友。若是我有意,当初章淑妃早就动了求圣上赐婚的念头,哪会是现在的情形?” 裴司堰凤眸一寸一寸扫过她的脸,她实在太清丽动人了,以至於谁都想跟他爭上一爭? 哪怕她都贵为太子妃了,他们还不死心,还想覬覦她? 他的眼底淬著寒光,唇齿间似碾过万千情绪,最终化作一句,“孤相信你,但是不放心他。你和他当真有那么多旧情需要敘旧吗?他对你的心思,你心知肚明。他约你见面,你就非要赴约吗?” 一个『孤』字,宣示著他的身份和怒意。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竇文漪垂眸,抿了抿唇,“殿下,我当他是朋友,所以有些话必须说清楚。而你也是一样,我不希望你们因我產生隔阂。” 殿內,落针可闻。 裴司堰神情微顿,忽地笑道,“当初,你救下章承安那天,孤就怀疑你是我的涟儿了,不,確切来说,是在寺庙遇到你的时候,我就有些怀疑了。” “漪儿,你原本就是孤的涟儿,不是我不厚道,要跟他抢。” 那时,他確实问过自己是否去过淮阴县,可那时,他还掐住了自己的脖子,想要自己的小命。 竇文漪心里顿时五味杂陈起来,“何必再提这些?” 裴司堰脸上闪过一丝错愕,脑海里浮现出自己亲手掐住了她的脖颈……胸口闷堵得难受。 为了谋娶她,他的手段確实卑劣! 裴司堰眼底闪过一抹汹涌的痛色,“对不起,那时……我没有相信自己的直觉。竇文漪,你为何要背著我服用避子药?我到底是我哪里没有做好?……我改,还不行吗?” 果然,还是避子药的事,让他情绪失控了。 竇文漪心头一软,神色坦荡,“殿下,我们毕竟还没大婚,还是你希望別人看我笑话吗?再说,当初,我们不是商量好了,要对外宣称你的病症有碍子嗣吗?” “另外,我们学医的都知道,女子太早產子,有损身子,於母於子都没有益处。” 裴司堰怀疑的眸眼在她脸上逡巡,“真的?” “嗯,殿下是男子,自是不知道女子的难处,尤其是產子的风险,就像半只脚踏入鬼门关一样……” 裴司堰忽地转身抱住了她,把头埋在她发间,亲昵地蹭了又蹭,“好,怎么样都行,我都依你,孩子,我们不急。你不要再喝避子汤了,我请教过太医,还有其他法子。” “殿下,答应我,好好和章承羡谈谈。” “好了,此事,我自有分寸,我还不至於色令智昏?” 旋即,裴司堰將她抱了起来,摁在了床榻上的锦裘里,扬手一扯,帐幔如瀑布泄下。 帐幔上的铃鐺,响起一阵阵清脆的声音…… 天色还未大亮,拥著她折腾一夜的男人就起了身,他轻轻抽出自己的手臂,生怕惊扰到她。 其实,他刚起身,她就醒了。 裴司堰穿好一套米金色的四爪蟒袍折返回来,俯身,在她唇边亲了亲,“这两日,我要接待北狄使团,可能会晚些回来,晚膳別等我。” 竇文漪忽地睁开了眼,“来的是谁?” “北狄的右相完顏泰。” “殿下?你要放他回去吗?” 裴司堰揉了揉她的脑袋,眼底闪过一道危险的精光,“北狄狼子野心,他们谁都甭想顺利回去。” “可是圣上那里呢?” 穆宗皇帝一向忌惮他,若是他暗中杀了完顏泰,破坏了这次和谈,还不知道惹来多大的祸事。 裴司堰扯了一抹讥誚的弧度,“別怕,圣上老了,很多游戏规则早就过时了。” 明明打了胜仗,北狄人还叫囂著让大周赔款,穆宗皇帝竟还要礼部客客气气接待这帮北狄蛮子。 真是个软骨头! 竇文漪心中猛地一跳,裴司堰难道打定主意,要掀桌子? 第203章 谁在做戏? 裴司堰走后,她翻了个身,乾脆睡了个回笼觉,昨晚他折腾太狠了,浑身都像被碾过似的,酸软无力。 眼看快用中午了,她才慢悠悠起来,宫婢们从屏风后涌入伺候她梳洗打扮。 刚用过午膳,宫婢就进来传话,说淑妃娘娘请她过去说话。 竇文漪眸光晦暗,暗自猜测淑妃是为了章承羡和裴司堰的事找她。 穿过曲折的廊桥,玉栏绕砌,树荫笼罩,冬日的暖阳透过树枝的缝隙,光阴斑驳,抬眼望去,不远处的那片梅开得正旺,暗香浮动。 福安郡主迎面朝她走来,主动握住了她的手,热情不减,“倒是难得在宫中很少碰到你,你日日待在东宫,闷不闷?要不改日,我们去听戏?” 看来福安郡主並没有因为谢归渡的事,刻意疏远自己,如此甚好。 竇文漪浅浅一笑,“行啊,日子你订。” “听说,今天使团和礼部那边吵起来了,龙顏震怒,还罚了好些人……唉,真是烦心。” 竇文漪眼皮狠狠一跳,“为何?都罚了哪些人?” 福安郡主嘆息道,“礼部好些官员都受了责罚,还有你父亲竇大人,因为昨日北狄使团嚷著要吃家乡菜,结果礼部官员不予理会,按照惯例就只备了大周的菜,好像还准备了很多蜀州菜系,所以他们全部腹泻……” 竇伯昌向来喜欢明哲保身,他可没有这样大的胆子,难道是受了太子的指示? 福安郡主继续道,“圣上今日,特意换了一批人去接待北狄使团。” 竇文漪微微怔愣,裴司堰只跟她提了只言片语,他到底要怎么做,她並不知情。 “福安——” 一道熟悉清冷的声音在背后响起,竇文漪扭头就看到,谢归渡身著一件做功考究的天青色窄袖锦袍,眉眼疏朗,宽肩横挺,衣袍上绣著大片的竹叶,玉冠束髮,端的翩翩君子范,手中拿著一枝绿梅朝他们迈步而来。 “归渡,我在这里!”福安神采飞扬,兴奋地衝著谢归渡招手。 他眉梢微动,温柔的笑意在见到她的那一瞬,僵在了唇角,很快又恢復如初。 “福安,你让我好找。” 福安郡主眉开眼笑,提著裙子,欢快地从她身旁掠了过去,亲昵挽住了谢归渡的胳膊,一脸娇羞,“归渡,这枝梅是送给我的吗?” 谢归渡好似满心满眼都只有福安一人,嗓音异常温柔,“嗯,好看吗?” 福安郡主笑得明媚无邪,偏头看向了她,语气不轻不重,却耐人寻味, “文漪,你觉得好看吗?” 竇文漪面色如常,暗自好笑,“只要郡主觉得好看,自然就是好看的。” 如果没有猜错,福安郡主是故意等这她是想宣示主权,同时还是想试探谢归渡的忠心。 情爱使人盲目,谁也叫不醒一个存心装睡的人,福安现在就已经开始沦陷,若真有一天谢归渡无情背叛她,她哪里又能受得了? 而谢归渡为了权贵折腰,必定有大的图谋。 谢归渡这时像是才注意到她似的,规规矩矩朝她行礼,“太子妃好。” 竇文漪內心翻了个白眼,“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文漪,你去哪里?我和归渡正要去谢恩呢。” 福安郡主满脸洋溢著喜悦,“圣上已答应给我们赐婚,归渡今后就要去礼部任职,你会祝福我们,对吗?” “那边好,前尘往事要割捨得乾净才好。”竇文漪意有所指。 常言道,允许至亲撞南墙,目送挚爱走弯路,该走的弯路,一里都不会少,该撞的南墙,半寸都不能缺。 她是真希望谢归渡能改过自新,好好对福安郡主,可惜以她对他的了解,这恐怕是痴心妄想,还不知道他会憋个什么大招。 谢归渡頷首,“太子妃所言极是。” 福安郡又笑了笑,“我相信自己的眼光,归渡以后一定会对我好的,对吗?” 谢归渡轻轻地嗯了一声。 竇文漪实在不想看谢归渡演戏,抬脚朝景坤宫走去。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汉白玉大道上,聚集了好些宫人,还有不少禁军往那边跑。 竇文漪半眯著眼眸,好似看到了裴司堰和章承羡的身影,也朝那边赶了过去,只是当她赶到时,两人早就被人扯开,不见踪影。 “……听说是章小將军冒犯太子殿下,在崇政殿门口,两人打起来了。” “这个章小將军仗著殿军功,也太飞扬跋扈了吧,那个是杀头的罪啊。” “可不是吗?听说太子都掛彩了。” “谁先动手啊,不太清楚,好像是太子……” “章小將军和不是太子殿下师出同门吗?两人情同手足,到底有什么恩怨啊?” “咳,爭女人唄——” 议论声此起彼伏,陡然发现竇文漪就站在身后,又齐齐噤声。 竇文漪脸色陡然一变,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此处开阔,过往都是朝臣,这件事很必定会传到圣上的耳朵。 就算他们之间真的有了嫌隙,也不应该如此衝动啊! 耳畔响起一道温润的声音,“章承羡向来衝动,他能干出这种事一点都不稀奇,裴司堰是个什么货色,你心中比我更清楚。” “他再怎么样,都比你强。”竇文漪脸上染上一层郁怒,出声反驳,抬眸就只看到谢归渡的一片衣角。 —— 一炷香之后,竇文漪到了景坤宫。 章淑妃满脸忧心,早已屏退了左右伺候的宫人,“漪儿,他们的事,你都听说了吧?真是愁死人了。” 竇文漪眉头紧锁,心里门清,只是总觉得裴司堰不是那般糊涂的人,“具体我也不知情,我赶过去的时候,他们已经散场了。” 章淑妃捏了捏眉心,“现在两个都在崇政殿,还不知道圣上会如何发落呢!” “娘娘別急,祸福相依,他们两人关係太好,反而不妙。” 章承羡是年亲武將冉冉升起的新星,若做事衝动,太尊敬太子,反而让穆宗皇帝心生忌惮吧。 裴司堰闹这么一出,难道是想藉此机会把接待使团的差事丟出去? 第204章 割袍断义 章淑妃掀起眼皮,诧异地看了她一眼,旋即笑了起来,“果然还是你看得通透。” 因著她的关係,章家早就算是太子党了,若是章承羡和裴司堰有了罅隙,確实会让穆宗皇帝放心许多。 若这只是一齣戏,他们能想到这点,恐怕別人也会想到这点,这个尺度怕是不是掌握。 让她们没想到的是,事情的走向好像有些失控。 “……娘娘,殿下,和章公子都朝景坤宫过来了。” 不多时,章承羡携著一身寒气,大步跨入殿中,“姑母——” 竇文漪微微一僵,循声望去。 章承羡唇角高肿,还掛著血丝,脸上带著青紫,紫色官袍上沾染著些许血跡,腰间蹀躞带上的金鱼袋隨著他的步伐剧烈晃动,整个人肉眼可见的失魂颓丧起来。 他艰难地扯出一抹笑意,“太子妃也在?” “嗯。”竇文漪心口一紧,淡淡回了一声。 章承羡可不是什么文弱书生,看来裴司堰是下了狠手才会把他揍得这般惨烈! “孽障!真是气死本宫了!”章淑妃黛眉挑起,怒火蹭蹭往上冒。 哪怕知晓他们有可能是在做戏,可章承羡心中那点事情,她哪里不清楚?没有哪个男人会允许別的男人覬覦自己的妻,更何况那个人还是太子。 当初竇文漪拒绝他在先,裴司堰被圣上赐婚在后,木已成舟,章承羡再大的气性,也不该对著太子动手,他是想更改换门庭吗? 真是胆大包天了! “你在边陲九死一生,挣回来的军功,你想毁於一旦吗?你父亲若是在世,早就赏你一顿家罚伺候了,真是没分寸!” “分寸?”章承羡咀嚼著这两个字,紧盯著她, “是他不仁在先,我拿他当朋友,他呢?是他先背刺我的,他根本就是个小人,是个彻头彻尾的偽君子。当初,那么急急忙忙把我弄到边陲。他就包藏祸心了!把我当傻子一样的耍……” “章承羡,她是太子妃!不是你能爭的人。” 是裴司堰沉怒的声音。 他的脸上额头上也有一块乌青,衣袍略显凌乱,伤得到底要比章承羡好很多。 米金色的四爪蟒袍从眼前闪过,裴司堰大步流星走到了章承羡的面前,翻涌著骇人的怒意,下頜线条绷得极紧,仿佛下一刻就要將眼前人撕碎。 “你与她从未有过婚约,她对你更没有半点男女之情,你还想败坏她名声?”裴司堰的声音低沉得可怕,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他忽然逼近一步,周身散发著骇人的威压,“孤警告你,这是最后一次!“ 竇文漪呼吸一滯,后背沁出一层冷汗。这哪里是在做戏?分明是动了真怒! 裴司堰面容狰狞,他猛地抽出腰间佩刀,“鏘“的一声掷在地上。 “章承羡,你方才根本没有尽全力,”他厉声喝道,眼中燃烧汹涌的怒火,“我们换个地方继续!“ 章承羡盯著地上寒光凛冽的刀刃,脸色变了又变。他忽然冷笑一声,眸底闪过一丝决绝:“裴司堰,你欺人太甚!你以为我不敢?“ “放肆!”章淑妃气得浑身发抖,“章承羡,你再敢胡闹,本宫......本宫就替父亲好好管教你这个逆子!” “姑母不必拿父亲来压我,我明日就滚回边陲。天寧城这鬼地方,谁爱待,谁待。” 章承羡弯腰拾起佩剑,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出青白。 他忽然扬手一挥,剑刃划破锦袍发出刺耳的裂帛声,“裴司堰——” 他死死攥著剑柄,声音沙哑,“从今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我章承羡与你......割袍断义!” 最后一字重重落下,半截衣袍飘然坠地…… 朝华殿內。 竇文漪拿著装著冰块的锦袋仔细替裴司堰冰敷,他安静地坐著,温声道,“別忙活了,一点小伤而已。” 她心里千头万绪,反倒有些拿不准了,若是他们真的在做戏,未免双方的演技都太好了些,以至真假难辨。 “你在担心我,还是担心他?” 竇文漪白了他一眼,终究无法违心地说不担心,“明知故问!” 裴司堰握住了她的手腕,反覆摩挲著,眉眼含笑,“我和他是从小打到大的情分,你不必忧心。” 竇文漪很想问他,章承羡也是这样认为的吗?他有跟他好好解释过吗? 可一旦她问出口,只怕裴司堰又要误会她和章承羡。 她微微蹙眉,裴司堰忽地將她拽入怀里,眸光中蕴含著探究,“章淑妃准备给他定一门亲事,再放他去边陲,你觉得哪家的姑娘与他相配?” 竇文漪心中咯噔一下,“殿下,这话是何意?” 这一瞬,她觉得有些看不懂他了。 他们这厢私下定下亲事,万一章承羡负气离开天寧城,难不成还要让別家姑娘耗费青春一直等他? 裴司堰淡声道,“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也该收收心了。” 竇文漪心中更好笑了,他自己都不信奉这套歪理邪说,还想用来约束章承羡? 她可以容忍他偶尔的霸道,强势,可不能容忍他不断的怀疑。 裴司堰幽深的凤眸紧盯著她的眼眸,“那上一世呢?他可有成亲?” 她沉默一瞬,装著若无其事,“他未曾娶妻。” 裴司堰黑眸微沉,到底不再说话。 夜渐渐深了,暮色笼罩下来,黑压压的一片,四周寂静得只剩下风雨淋淋沥沥的声音。 樊楼灯火璀璨,热闹非凡,可二楼早就没有雅间。 沈梨舒换了一套男装,好不容易偷偷溜出府一趟,就是想吃樊楼的酥骨鱼,怎么能叫她无功而返? 也不知道哪个冤大头竟然重金包下了整个二楼的雅间。 “姑娘,我们先回吧?实在不行,我们就座一楼大厅?实在不行……我们就打包回去吃?二楼被贵人包了,我们还是不要上去了。”婢女秀儿苦口婆心地劝道。 沈梨舒猫著腰身,轻手轻脚,已经爬上了二楼,“你急什么急,再说,你现在应该叫我公子!” 秀儿神色焦急,“公子,万一被人发现,老爷,大公子,都会怪罪的……” 话音刚落,就听到身后有伙计叫嚷,“谁在那边?” “客官,那位客官,二楼今日已全部包出去了,还是请回吧——” “快!躲起来。”沈梨舒拔腿就跑,慌乱中推开一道雕木门,就钻了进去。 只是,下一瞬,她就被门槛绊倒摔在了地上。 沈梨舒暗道一声倒霉。 不对,她爬起身来,定睛一看,才惊觉绊倒自己的分明是一个喝得不省人事的男人,国朝新晋武將——章承羡。 第205章 心心相惜 “你……你放手!”沈梨舒魂都快嚇没了。 章承羡的事,她或多或少从兄长那里知道一二,再说,最近好像官家太太们都盯著他,想要把自家闺女嫁给他。 他拽著自己的脚,算什么事啊? 章承羡一身酒气,嗓音低哑,“漪儿,別走,我在边陲日思夜想,受再多的磨难,吃再多的苦,我都毫无怨言,他还会有侧妃,以后还会有无数妃嬪,你別嫁他,好不好……” 闻言,沈梨舒容失色,恨不能一巴掌把他给拍醒。 他再这样胡言乱语下去,太子妃的名声都要被他给败坏了! “你住口!你,你莫要胡说八道,你是想气文漪妹妹吗?” “漪儿,我们可是青梅竹马,你怎么嫁给他啊,你別嫁给他,好不好……” 沈梨舒惊怒交加,几次用劲想要抽出自己的腿,可他死死地拽著自己,根本动弹不得,她又不敢真和酒疯子讲道理。 秀儿杏眸瞪得溜圆,“姑娘——” 沈梨舒急得不行,呼喊,“去,快去叫人,叫店里的伙计来帮忙,隨便谁都行。” 秀儿点了点头,转身飞快往楼下跑去。 “章承羡,你认错人了,你给我放手啊!” “不放,你別离开我。” 沈梨舒欲哭无泪,只得试图把他的手指一点一点掰开,刚准备抬脚,她的手腕又被章承羡给拽住了。 沈梨舒因痛邹了下眉,“你弄疼我了。” “別丟下我,当初在忠信侯的女学私塾的时候,我就对你动了心,你知道我一直都想娶你为妻……” 四周一片死寂,突兀地响起一声极轻的“嘖”声,“娶她为妻?” 那嗓音清冷低沉,无比熟悉,挟著寒意,令沈梨舒心惊胆战,头皮发麻。 下一瞬,一身紫色官袍的俊美男人长身玉立,眉宇间覆著一层寒霜的沈砚舟出现在了眼前。 沈梨舒何尝不了解自家兄长的秉性,今日是她嘴馋才偷跑来樊楼的,还被他撞到和男人拉拉扯扯的场面…… 真是解释不清啊! “兄长……” 沈梨舒感觉双腿都在打颤,乖乖认错准没错,只是她还未开口辩解,沈砚舟就横到他们之间,用力一震就拿开了章承羡的手。 沈砚舟半眯著眼眸,看著自家妹妹那不成体统的男装,还有嘴上沾著两撇不伦不类的八字鬍子,一股怒意在胸腔里回涌动。 沈梨舒脸色一白,又惊又怕,说话都不利索了,“兄长,你听我解释。” “来人,还不快带,小……小公子回去!” 沈梨舒心里一阵发毛,张了张嘴还想辩解,可再看沈砚舟那骇人的眼神,只得垂眸乖乖跟著沈府的人离开。 沈砚舟一把扶起落寞的章承羡,“章將军,你方才说想娶谁来著……” “漪儿——” 沈砚舟眸底划过一道黯然的光,心口泛著密密麻麻的疼,看著他好像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你还想喝吗?” —— 章承羡和太子不和事闹得沸沸扬扬,有人欢喜,有人忧,而他们在景坤宫割袍断义的事自然传到了穆宗皇帝的耳朵。 他倒是乐见其成,反倒看章承羡有些顺眼,章淑妃主动跑到他跟前请罪,央求圣上早日放他去边陲。 与此同时,宗瑞再次请辞,穆宗皇帝一番思虑过后,允许他们择日赶回边陲。 裴司堰莫名其妙打了国朝的將军,自然丟了接待使团的差事,让人意外的是,谢归渡竟能重新復出得到重用,穆宗皇帝这番操作自然引起朝臣们的各种猜忌。 有了前车之鑑,谢归渡已摸清了穆宗皇帝对待北狄使团的態度,因此,他对使团提出的要求基本都会满足。 完顏泰孔武强壮,对谢归渡也十分满意,话题不知为何甚至扯到了玄甲军的监军杜思仁的身上,“他可是我们北狄人的朋友。” 谢归渡神情微变,此话落入他的耳中,却听出了別样的意味。 他笑得滴水不漏,佯装听不懂他的潜台词,“哦?右相果然受欢迎,还能结交五湖四海的朋友。” “我们信守承诺,绝不会亏待朋友,他们自然愿意与我们结交。” 谢归渡面无波澜,这就是语言的艺术,明明是毫无廉耻的『卖国』行为,还能美化成纯粹的友谊? 真是荒谬! 完顏泰下意识看了一眼四周,勾住他的肩膀,压低了声音,“谢大人,你们大周人即將过年,我们也盼著早日返回北狄,只要能接回七皇子,什么条件我们都愿意谈。” 谢归渡眼中带著几分笑意,意味深长道,”右相倒是很有诚意,只是不知这份『诚意』,能否配得上七皇子尊贵的身份?” 完顏泰满不在乎,“这是自然,我们北狄人其实对你们大周还是相当了解的,比如,杜大人背后的人,难道你们的皇帝不想知道吗?” 谢归渡心头一凛,完顏泰分明是想用细作的名单换取更多谈判的筹码! 杜思仁为北狄细作提供保护便利的事,他前世就知晓了,可这件事,直到北狄围攻天寧城的时候才暴露的,这一世,章承羡提前將他扯了出来,应该是竇文漪给了他足够的线索。 “右相果然有诚意,此事,我定当如实稟告圣上。” 完顏泰眼底闪过一丝狠戾,旋即,脸上又浮现出笑意,“事关重大,还是让本相亲自呈奏大周皇帝吧。” “可,还是让我先稟告圣上,他国事繁忙,不一定得空……” “好说,好说。” 完顏泰笑道,“谢大人,听闻你们天寧城美女无数,而思思姑娘更是其中翘楚,美若天仙,琵琶更是一绝,不知我们可能一饱眼福?” 谢归渡眼底闪过一丝鄙薄,“此事,我暂且做不了做,还得回稟圣上。” 完顏泰心中冷笑,倒是没有当场发作。 只是,当天晚上,完顏泰就带著几个北狄人去了兰香院…… 第206章 不会为他守节 自从雪灾过后,很久没有下雪,这几日白昼陡短,忽地急剧降温。 裴司堰被罢免了接待北狄使团的差事,不仅责罚了东宫属官,还让太子少师来劝诫太子谨言慎行,他挨了一顿责骂,像个没事人似的,还跑到梧桐苑来与她一起吃涮羊肉。 他兴致勃勃,还命人上了果酒。 两人酒足饭饱后,裴司堰带著她在院中走走转转,淡声询问,“章承羡,过两日就要去边陲,你要去给他践行吗?” 竇文漪微微一怔,这话实在耐人寻味了。 裴司堰不是对她和章承羡极为不放心吗? 怎么还让她赶著去送行? 裴司堰眸光沉沉,没头没尾又冒出一句,“若是我不在了,选章承羡更好,沈砚舟太讲规矩,在乱世中想要护住你,很难。” 竇文漪更气了,他这语气简直就像在说遗言! 难道,睿王他们很快就要造反了? “裴司堰,这个世上,除了你,谁都护不住我,你给我好好的活著!若是你真有个三长两短,我才不会替你守节!” 裴司堰笑了起来,捏了捏她那红润的脸颊,“真没良心,好,我一定好好活著。” 两人在院子逛了一阵,这才回了朝华殿,他手上还有很多事物需要处理。 殿內的炭火噼噼啪啪地燃著,竇文漪捧著一本閒书,和他一起共用桌案的两侧。 望著窗外的纷纷扬扬的雪,她打了个哈欠,没看几页就趴在桌上睡著了,而她的腿死死地压在了裴司堰的衣摆上。 裴司堰手中的笔一顿,侧目看她,唇角浮现一抹笑意,“安喜!” 安喜公公听见传唤,忙从屏风后进来答话,见到太子妃伏在裴司堰身旁睡著了,“太子妃……” “先拿个绒毯过来,给她盖住。”裴司堰手的中笔压根没停。 安喜公公垂眸,取来绒毯替竇文漪盖好,压低了声音道,“殿下,完顏泰去了兰香苑……殷大人来了,在外面等著。” 说著,他又看了一眼裴司堰,“要不,老奴让翠枝先接太子妃回梧桐苑?” “不必。” 裴司堰轻轻挪开她的腿,抽出自己的衣角,抬眼就看到她脖子上戴著一根编制好的红绳,一枚小印印入他的眼帘。 那是自己赠给她的私印。 竇文漪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睡得迷迷糊糊的,一巴掌就朝裴司堰的脸上招呼过来。 裴司堰一把擒住了她的手腕,低低地笑出了声,“还真是醉了!” 他抬手把她抱了起来,摁在了寢殿的床榻上,扯开锦被替她盖好。 殷从俭进来行礼过后,直言道,“殿下,章承羡那里,你真的不用私下见见他吗?” 裴司堰从喉咙里嗯了一声,“暂时不见了。” 都知道玄甲军是他的后盾,大將军宗瑞也是极力推举章承羡成下一任主帅,他们无非是担心章承羡和他真的有了嫌隙,离了心,失去玄甲军这一大助力。 章承羡胸怀沟壑,是他们太小看他了。 殷从俭继续道,“殿下,还是慎重点好,圣上四处寻神医为睿王诊治,那架势就算是他犯了天大的错,都没打算放弃他,外加世家的拥戴支持……殿下还是慎重点好,毕竟接下可是硬仗。” “昨日,西山大营那边的统领骤然生病,由副將代领差使,就怕他们伺机生变。” 西山大营副將是孟相一手提拔起来,有这层关係在,很多事还真不好说。 裴司堰捏了捏眉心,“就怕他们按兵不动,完顏泰今夜在兰香苑,人都安排好了吗?” 殷从俭点了点头,“嗯,人早就准备好了,身形和完顏泰差不多,还会北狄话,殿下大可放心。” “裴司堰,我好渴——” 这时,一道娇媚的呼声从內殿传了出来。 裴司堰眼里的尬色一闪而过,轻轻咳了一声,“孤在见外臣,你好好睡你的觉!” 殷从俭將眸光从侧殿收了回来,面色微凛,“此番,朝野都在传你对太子妃情根深种,就怕殿下耽於一人,以后会受制於人……” 竇文漪听到这话,实在好笑,这些臣子已经在担心她成为『祸国妖妃』了。 裴司堰那样的人怎会沉溺於情爱? 她从被褥里钻了出来,想要下床榻找杯水喝,还未来得及下床,裴司堰已经从外殿掠了进来,殷从俭好似已经退下。 “別动!我来。” 裴司堰亲手给她倒了一杯热茶递了过去,“今晚就歇在朝华殿,外面太冷。” “你的事情处理完了吗?” 裴司堰坐在了床榻边缘,將她轻轻揽入怀中,淡淡的龙涎香和熟悉的气息笼罩著她,“今晚没法陪你,我待会还有事要办。” 竇文漪抿了一口茶,困惑地看向他,方才她只听到只言片语,不知道他到底在筹谋什么。 裴司堰静静地看了她一眼,“你问想我完顏泰的事?” “嗯?” “他今晚去了兰香苑。” 竇文漪满眸愕然,“什么?这种事,圣上都会允许?” 完顏泰是北狄右相,到了天寧城风流快活?是想藉此机会羞辱大周吗? 若是穆宗皇帝连这种荒唐的请求都会允许,那就实在太过昏聵糊涂了。 裴司堰唇角扯出一抹嘲讽,“他自然是装作不知。” “兰香苑,完顏泰是衝著许思思去的?”竇文漪对穆宗皇帝失望透了。 前世,大周那场险些倾覆大周的国难,若说睿王是千古罪人,那穆宗皇帝更是罪无可恕。他身为一国之君,却昏聵无能,任由奸佞当道、忠良蒙冤,將祖宗基业置於危如累卵之境。 大周的江山,差点就断送在这个昏君手里! 裴司堰眸光锐利,嗓音平静,“你放心,完顏泰若是老老实实待在同文馆,我们反倒束手束脚,不好行事,他去了兰香苑,可就方便多了。” 她忽地想起前段日子,他早就让自己备下那可以使人短暂失忆的忘忧散,隱约猜到几分他想做什么。 翌日清晨。 竇文漪醒来时,身侧早就没了裴司堰的影子。 她穿戴整齐后,反覆思量昨晚裴司堰的话语,总觉得他话中有话。这朝堂局势暗潮涌动,风雨欲来,难道这两日有什么大事发生,难道他想故意支开自己…… 宫中来人传话,说是圣上会设宴款待北狄使臣,她身为太子妃也得出席。 第207章 宫宴 宫宴设在金明池,池畔九曲迴廊上,悬掛著一盏盏精致的琉璃宫灯,里面燃著龙涎香烛,香气四溢。湖水平静,倒映著火树银,金光熠熠,恍若仙境。 竇文漪顺著台阶朝里走去。 “太子妃——” 一道生声音从廊道那边响起。 寻声望去,是福安郡主和谢归渡两人朝这边款款而来,两人盈盈行礼。 福安郡主面脸春风得意,“文漪,你看那些宫灯漂亮吧,这次宴席可都是我母亲精心筹办的,就是想扬我大周国威!” 这些宫灯里用的龙涎香蜡烛,用红罗缠绕蜡烛表面,点燃蜡烛后,香灰飞腾,香气弥散,有时香雾甚至还能幻化成五彩楼阁或龙凤纹理。 前世,想必北狄人也是见识到了大周的富庶和腐朽,才会日夜覬覦,最终举国之力偷袭天寧城。 “好看是好看,只怕外邦蛮夷怕是不懂欣赏此等美景。”竇文漪心中鄙夷,口气十分隨意。 福安郡主脸色一白,不可置信地看了她一眼,“你莫要议论这些,传到圣上的耳朵可不是好事……” 竇文漪心底生出了几许火气,穆宗皇帝自己没有血性,处处想著优待討好北狄那帮人,上行下效,只会更加助长北狄蛮夷的猖狂气焰。 谢归渡淡淡地瞥了她一眼,“福安,我们先入殿吧。” 言语间,竇文漪已步入殿內,四周摆放了几十颗夜明珠,將周围照得透亮。 她抬眼就看到,裴司堰早已端坐在殿內,他眼里有几分笑意,示意她过去。 竇文漪径直过去,坐到了他的身旁,“这宴席是长公主筹办的?” 裴司堰眉梢微挑,唇边噙著一丝散漫的讽笑,“户部拿不出多余的银子,长公主便主动请缨替圣上排忧解难。” 还真讽刺啊! 大周朝的国库捉襟见肘,反倒是长公主府富得流油,穆宗皇帝倒不以为意? 宫宴有条不紊,歌舞昇平,酒过三巡过后,完顏泰开始回敬皇帝大臣们喝酒,他步伐僵硬,摇摇晃晃,酒盏端到了裴司堰的跟前,忽地一个踉蹌,差点跌倒,酒盏摔到了地上。 酒水直直洒在了裴司堰的衣袍上。 宫婢神色大变,立马收拾好酒盏,又重新斟了一杯酒端了上来。 完顏泰接过那杯酒,豪爽地笑了起来,“昨晚歇在兰香苑,你们大周女子漂亮,热情,那滋味,本相喜欢得紧啊……” 他这话太露骨,太不堪了! 谢归渡脸色一沉,立马端著酒杯上前制止,“右相,你喝多了吗?” “什么?谢兄?我们不是在兰香苑吗?”完顏泰面色微熏,半眯著眼睛,不怀好意思的眸光一闪而过。 他抬手指向竇文漪,故作惊嘆,“思思姑娘也在?来,给本相抬首曲子!” 话音一落,在场一片寂静。 “住口——” 两道声音异口同声。 眾人神色各异,顿时议论纷纷。 大庭广眾之下,当著穆宗皇帝,还有大周世家权贵的面,他竟敢把太子妃看成妓子。这是对大周赤裸裸的挑衅,还是北狄皇室对裴司堰不得圣心的事,都了如指掌了吗? 谢归渡脸上覆著一层寒霜,眼看事態恶化,忙出声退提醒,“完顏泰,这里是宫宴,还请注意分寸,莫要殿前失仪!” 竇文漪脸色铁青,袖口下的手隱隱发抖,出言厉喝,“敬人者,人恆敬之;侮人者,人恆侮之,右相是脑子进水了,还是眼睛瞎了?在我大周的国土上,还想逞威风?耍酒疯?我看不如以后就留在大周,陪陪你的尊贵的七皇子!” 这话,就差明说,要扣押完顏泰当人质了。 北狄使团的人们纷纷站了起来,瞬间炸毛了,“区区一个娘们,嚷什么嚷?这种牙尖嘴利,没有分寸的女人,在我们北狄,上不了宴席,就该栓在羊圈里!” “还什么太子妃,大周的男人都是些孬种,这种娘们都关不好吗?” 晚宴的气氛变得惶恐不安。 谭婕妤坐在斜对面,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兴致盎然,只觉得通体舒畅。 穆宗皇帝耳朵嗡嗡,“放肆!太子,还不把人——” 裴司堰缓缓站起身来,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来人,把人都带下去!” 一排排身穿甲冑的禁军涌了进来,杀气腾腾,抽刀直接对准了北狄使团的所有人。 穆宗皇帝蹙眉,“胡闹,都是些蠢货吗?” 裴司堰眸底闪著寒芒,沉声道,“北狄蛮夷鼠辈,我玄甲大军杀得尔等溃不成军,而今竟敢当著天子面前,狺狺狂吠,辱我大周女子? “父皇!此等蛮夷藐视天威、践踏国体,若不严惩——” “边关將士的血,岂非白流?大周的脊樑,岂容折辱?” 在场的官员们瞬间热血沸腾,尤其是御史台和礼部的清流们。 这段时日他们原本就憋了一肚子气,“太子所言及是,臣等附议!” “臣等附议!” “北狄蛮夷,得陇望蜀,狼子野心,不得不防啊!” “不如直接宰了,震慑边境!” “两国帮交,不斩来使,怕是不好?” “他们有半点使臣的觉悟吗?自己天天作死,犯了我大周的律法,按律当斩!” 穆宗皇帝咬牙,“都给朕住口!” 裴司堰下巴微扬,故作茫然,“父皇,难道觉得北狄人没有失仪?没有冒犯我大周国威?” 国师眸光微动,笑了笑,“太子稍安勿躁,北狄右相醉了,酒后之言,何必当真?大周自古以来都是礼仪之邦,一向都有容忍之量,北狄使团千里迢迢,来我大周做客,我们万不能怠慢別人。” 穆宗皇帝宗瞬间懂了,“酒后失態,在所难免。来人,先把人带下去,弄些解酒汤过来。” 第208章 反杀 禁军们神色凝重,没有一人收刀,北狄使团几个官员冷汗涔涔,早就了囂张的气焰。 “对,我们右相喝多了,口不择言,失仪,失仪!” “我们这就带他下去喝醒酒汤,待会再来给太子妃赔罪。” 竇文漪唇角勾出一抹讥誚,穆宗皇帝都这般偏袒北狄人,就不怕失了臣心吗? 穆宗皇帝脸上蕴著怒意,“好了,都聋了吗?把他们带去醒酒!” 禁军们倏地反应过来,统统收了刀,北狄使团的人赶紧退了出去,国师眼看事情越发失控,急忙跟著出去。 隨著乐声响起,无数婀娜的舞姬登台献艺,宴会的气氛一片祥和。 竇文漪的眸光从国师远去的背影上收了回来,“殿下,实在无聊,我想回去了。” 裴司堰神色平静,似笑非笑,“完顏泰失仪,打乱了他们的部署,国师等人如何甘心?稍待片刻,让你看一齣好戏!” 北狄使团的人陆续回来,唯独不见完顏泰回来,而他们方才说什么要道歉的事,压根就再也不提。 穆宗皇帝待了一阵,就提前离席,谭婕妤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跟著他出了大殿。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冯公公就亲自过来请裴司堰和她过去,说完顏泰要给太子妃道歉,竇文漪眼皮狠狠跳了一下,同他一道离去。 进了偏殿,皇帝、国师、完顏泰、谭婕妤、谢归渡、沈砚舟等人早已等候多时。 气氛冷凝,根本不像是要道歉,反而像是兴师问罪。 穆宗皇帝脸色阴鬱,沉声开口,“人都到了,说吧。” 完顏泰朝竇文漪深深一揖,“適才在宴会上,是我口不择言,唐突了太子妃。现在回想起来,实在汗顏。若因在下失仪有损两国邦交,实在万死难辞其咎,还望太子妃海涵,莫要和我一般计较。” 竇文漪眼底闪过一抹诧异,旋即朝穆宗皇帝一福,开口道,“右相方才在宴席上咄咄逼人,侮辱我大周女子,如今一句『口不择言』,就是你们北狄人道歉的诚意?” “再说邦交,你们来大周之后,屡屡刁难我大周礼部官员,根本不像来和谈的,倒是像来找茬的。” 完顏泰长著浓密的络腮鬍,他倒没想到这小娘子还有几分泼辣,脸上当即通红,半晌才道,“为表诚意,在下愿意为大周提供一份绝密名单,只要贵国能確保七皇子的安全……” 竇文漪脑袋嗡地炸开,他们是想借完顏泰的手来攀诬裴司堰通敌! 谭婕妤那双狭长的美眸顿时瞪圆,惊诧道,“什么?谁能保证,你不会故意提供一份假名单,故意来挑拨大周君臣,以此扰乱我大周的大好局势?” 她这是要让完顏泰证明名单的真实性,一旦名单上有裴司堰的名字,所有人都不会质疑名单是假的了! 裴司堰扬眉,冲她递了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竇文漪陡地想起他在宴席上的话,定了定心神,他应该藏有后招。 完顏泰朗声道,“娘娘放心,假的东西,在下又如何敢拿到圣上跟前献丑?” 说著,他抽出一叠书信来,恭敬地呈了上去。冯公公接过书信,看向了穆宗皇帝。 穆宗皇帝眸光沉沉,“韞之,你来看。” 沈砚舟接过那一叠信函,拆开仔细看了起来,越看脸色越是凝重,“圣上,是玄甲军的监军杜思仁写给北狄人的信函,有些年头了,可是字跡清晰,只需取他的奏摺对比,即可辨认。” 穆宗皇帝脸色很不好看,沉声开口,“还不快去取!” 立马有小內侍飞速离开。 “右相,你的朋友遍布朝野吗?”沈砚舟又拆几封信函,嗓音很冷。 章承羡在边陲抓到了北狄细作把杜思仁供了出来,可到底缺少物证,以至於他现在都还没有被定罪,一旦这些信函鑑定为真,这卖国通敌的罪便会做实。 完顏泰捋了捋鬍鬚,笑意更深,“这些年自然积累了无数朋友,在下的诚意够了吗?” 谭婕妤满脸义愤,“圣上,一想到朝野上下潜伏著无数细作,臣妾就惶恐不安,若是他们都像杜思仁一样,吃里扒外,行豺狼之事,通敌叛国,可是要动摇我大周的根基啊! “这些蛀虫,食君俸禄,实在枉为大周人,就算把他们全都宰了,都难解臣妾心头之恨啊!” 让她更得意的是,此举甚至不用他们出手,完顏泰就会將『卖国通敌』的罪名死死地扣在裴司堰的头上,从此他就再也翻不了身。 家丑不可外扬,穆宗皇帝眉眼早已慍怒已生,他看到这里已经猜到,完顏泰手中的名册恐怕牵扯了不少重臣。 “太子以为呢?” 裴司堰泛著寒光的眸底染上了狠戾的杀意,“父皇,即便右相提供的名册可能有误,只要让皇城司的人仔细查验,相信很快就会有结果。” “儿臣以为,此等奸佞当诛九族以谢天下!” 完顏泰笑容更深了,他想看的好戏还不止於此,只有大周朝堂上下能彻底乱起来,北狄才有机可乘! “圣上,在下这份名册都有佐证,如太子所言,绝对经得起查验。” “右相確实有诚意。” 裴司堰看了他一眼,冷笑道,“那就把名单呈上吧。” 完顏泰见时机差不多了,从怀里掏出找你准备好的一本摺子递了过去。 冯大监得到授意,接过摺子就递给了穆宗皇帝。 穆宗皇帝打开摺子,瞳孔猛地一缩,阴鷙的眸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国师的脸上,“国师以为呢?” 一直沉默的国师朗声开口道,“此事非同小可,贫道以为的確应当谨慎对待;寧可错杀,也不能放过。皇城司的查本事一向厉害,只要交给他们,好好筛查,定不会冤枉任何一个好人。” “啪”的一声! 那摺子被合上。 穆宗皇帝雷霆震怒,“完顏泰,这里没你什么事了,退下!” 完顏泰意味深长地看了眾人一眼,满意地叩首行礼,退了出去。 “来人!” 顷刻间,禁军涌入殿內。 谭婕妤眼看胜利在望,唇角上扬,眼底是抑制不住的喜悦。 “国师,你太让朕失望了!” 国师脸色大变,见裴司堰稳如泰山,瞬间慌了神,“圣上?贫道是方外中人,绝不会掺和朝中之事,更不可能和北狄人有任何瓜葛,於我没有半分好处啊。” “住口!” 穆宗皇帝锐利的眸光停在了谭婕妤身上,“朕待你们不薄,一个个,好大的胆子!两面三刀,狼心狗肺,你们就是这样回报朕的?” 谭婕妤脸色惨白,浑身颤抖地看向他,如坠冰窟,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 他们好像被完顏泰摆了一刀,恐怕他交上去的名册非但没有裴司堰的名字,还有他们的名字。 第209章 不会冤枉一个好人 国师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圣上,冤枉,贫道绝无二心,这一定是北狄人的诡计,他们就是想陷害忠良,想要离间君臣啊,圣上,你莫要只听完顏泰的片面之词,他那名册肯定有假……” 穆宗皇帝怒从心气起,豁然抬手扫落茶盏,摔在了国师跟前,“適才,你们都认可完顏泰的名册是真的,短短几息,你们就不认了?” 他顿了顿,把名册扔给了沈砚舟,“韞之,此案你亲自负责审查,是真是假,给朕仔细查!朕相信皇城司的人,绝不会冤枉任何一个好人!” “是。”沈砚舟捡起名册,俯身叩拜。 国师面如死灰,冷汗从鬢角滑落,方才自己说的话,全部都被穆宗皇帝那来堵他自己了。 可那时,他是觉得裴司堰必死无疑,才说了那么多狠话啊! 完顏泰那个蛮子太不靠谱了,为什么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一本简单的名册都会搞错吗? 穆宗皇帝盛怒,“还不拿下!” 禁军们抽刀即刻把国师羈押带了下去。 穆宗皇帝掠过谭婕妤那惊惶的脸,骤然冷喝,“来人,擬旨,睿王患有腿疾,即刻回封地延昌修养,谭婕妤与他一同回去,无詔不得回京!” 谭婕妤面色惨白,跪在地上,移动膝盖一步步爬到了穆宗皇帝的脚跟面前,抱住了他的腿,哭得撕心竭力, “圣上,冤枉啊!圣上,一定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那名册肯定是假的,圣上,这背后之心心思歹毒,就是想挑拨你和睿王的父子关係,你莫要上了当……” 穆宗皇帝冷笑一声,咬牙道,“谭婕妤,谁陷害你们?” “臣妾人微言轻,不敢说,只是臣妾明白,谁得益,谁就有嫌疑!”谭婕妤眼眶红肿,鲜红的唇瓣不停地颤抖。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穆宗皇帝面色很冷,他的眼睛又不瞎。 完顏泰是故意挑衅竇文漪的,而他看她的眼神,火辣辣的,是男人覬覦女人的神情。 裴司堰心高气傲,连他这个父皇都没放在眼里,哪里会朝北狄人低头? 他方才甚至对完顏泰动了杀心,所以他们不可能合谋! 话音一落,穆宗皇帝拂袖而去,冯大监先是一怔,旋即急忙跟了出去。 裴司堰淡淡扫了一眼瘫在地上的谭婕妤,主动牵起竇文漪的手,“累了吧?走,我们回家。” 家? 东宫以后就是她的家了吗? 竇文漪按捺著心中的激动,“嗯。” 裴司堰拦著她的腰走到了门口,驀地停下脚步,扭头朝沈砚舟看了过来,“又要辛苦沈大人了。” 沈砚舟攥著名册的手紧了几分,嗓音依旧清冷,“不过是为臣本分。” 望著两人离开的背影,他微微怔然,心中泛起一股惆悵,方才在殿中,她好像从头到尾都没有看自己一眼…… —— 终於上了那辆熟悉的檀木马车,竇文漪迫不及待开口,“我猜那名册,一定是你做的手脚?” 裴司堰將她搂在怀里,眉目含笑,“是的。” “可是完顏泰武艺高强,生性警惕,那名册若是在宫宴上做手脚,怕是不易,那你究竟是在什么时候调换的名册?” 裴司堰不紧不慢解释道,“方才呈交名册的人,根本不是真的完顏泰!” 竇文漪瞳孔猛地一缩,不可置信,“不对,在宫宴为难我的人应该是真的完顏泰,那是去圣上跟前递交名册人是你派人假扮的?” “是。”裴司堰唇角不可察地上扬,细长的手指穿过她柔软的髮丝。 竇文漪还是觉得不可思议,“可这么短的时间,你如何做到的?” 裴司堰幽幽道,“国师事先准备了一间隱蔽的屋子,完顏泰离席后,借著醒酒那点时间,就偷偷跑去会面。两人短暂商量过后,国师便先行离开,而我的人其实早就藏在那间屋子,借用你的忘忧散,轻而易举就制住了完顏泰。” “那日他在兰香苑时,许思思也是给他用了你研製的忘忧散,才成功从他身上搜出了那本名册,我便找人做了手脚。” “由於担心完顏泰提前醒来,许思思刚他下的药有点多,直到宴席前一个时辰,他其实都还在昏睡,北狄使团的人找到他,就直接拖到了兰香苑。” “所以,他根本没有时间来检查那本名册。而我早就在,上次你提到完顏泰时,命人寻一个身材与他差不多的人,提前做好了准备。” 竇文漪微微蹙眉,“那真的完顏泰呢?你们又把他重新弄回了同文馆吗?” 裴司堰点了点头,“使团的人只会觉得他喝醉了,至於敬献名册的事,本就是他一人单独行动的,无人知晓,这段记忆他会模糊不清,待他察觉不对时,木已成舟,早已无力回天。” “说不定,沈砚舟都找到了证据。” 竇文漪继续道,“完顏泰的危害比七皇子大多了,我们绝不能轻易放虎归山。” 裴司堰眉梢微挑,“放心,我已命人给他下毒,慢性的,待他签订好和谈协议,回到北狄,才会毒发身亡!” 竇文漪心中依旧有许多疑惑,裴司堰的势力不容小覷,可睿王勾结完顏泰想要陷害的他计划,他又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呢? 就好像是预判了他们所有的行为。 裴司堰摩挲著她的耳垂,“谭婕妤出宫去了大相国寺,我派赤焰跟著,所以,他们的计划,我都一清二楚。” 只是让他万没有想到的是,睿王竟然不是穆宗皇帝的亲子! 第210章 他又有什么优势呢? 车厢內静謐幽暗,男人灼热逼人的身躯笼罩著她,就连彼此心跳的声音都会放大。 竇文漪忽地想起了什么,“殿下,沈砚舟不是那么好骗的人,你在名册上动了手脚,他说不定看出破绽?” “漪儿,你待他……”裴司堰眸光幽深,饱含著复杂的情愫。 驀地,他话锋一转,“待会你回去早些歇著,我还得收集证据,儘快坐实国师的罪行。” 今日宴席,她好像从头到尾都没有特意注意过沈砚舟,如今提起他,口气平常,就好像真的只是一般的朋友,他其实很想问她,是不是真的只拿沈砚舟当普通朋友,可话到嘴边,硬生生憋了回去。 当初他是靠淫威、靠手段谋娶的她。 东宫风雨飘摇,时时刻刻还得提防別人的算计,而沈砚舟深受圣宠,他的性子清润如玉,还会伏低做小,定还会变著样討她开心。 若是让他和沈砚舟公平竞爭,他又有什么优势呢? 那她还会选择自己吗? 他不敢问,更不敢去假设。 他担心再因沈砚舟与她起爭执,到时候受伤的还是他自己。 罢了,或许,她终究有一天也会偏袒他的。 “可是……” 竇文漪话音未落,裴司堰驀地含住了她的唇瓣,掌腹摁在她的腰肢上,灵巧地钻进了她的寢衣,细碎呜咽的声音被他堵在了喉间。 怎么突然就有了兴致,真怕他在马车上乱来…… 竇文漪连呼吸都喘不过来了,慌乱推开他,眸底带著几分佯怒,“別闹,殿下,我们先把事情说清楚,那国师和睿王到底是什么关係,为什么他会一直帮他?” 裴司堰鼻腔里溢出一声冷哼,“他和贤王有关,是他的得力部下,睿王其实並非父皇的亲子。” “什么?睿王难道是贤王的儿子?”竇文漪满眼震惊。 穆宗皇帝疼爱了二十多年的裴绍钦,竟是別人的儿子? 裴司堰点了点头,“圣上於贤王有夺妻之恨,所以贤王想要报復他,在谭贵妃势弱时,他便伺机和她苟合,生下了睿王,一旦睿王登基,贤王也算谋朝篡位,报仇雪恨了。” 竇文漪忽地想起睿王对竇茗烟做的事,那他们父子两人还真是一脉相承,“那你是要借著国师把贤王扯到檯面上来吗?” 裴司堰欣慰地笑了,“嗯。” 马车停在了东宫的大门,竇文漪衣裙和髮髻都有些凌乱,口脂早就被他弄了,她若就这样下去,不是平白让人浮想联翩吗? 裴司堰见她磨磨蹭蹭不肯下马车,隨手抽出一件披风披在了她的身上,她刚一下马车,身子忽地腾空,天旋地转,就被他抱在了怀里。 “裴司堰,你做什么,人言可畏……”竇文漪惊呼,双手胡乱在他胸口挣扎。 “漪儿,乖点,別乱动,我们本就是夫妻,我抱你回去,天经地义!再说,咱们更亲密的事都做过,还怕抱一抱吗?直接回梧桐苑,把刚才的事继续做完?” 她羞得满脸通红,只得掩耳盗铃,把整张脸都埋在他的怀里…… 翌日清晨,天气比往日更冷了。 竇文漪穿戴整齐后,就坐上马车准备出门,她昨晚跟裴司堰简单提了要见竇茗烟的事,可还没详谈,就被他摁在床榻之上。 翠枝拿著大氅和手炉追了出来,“姑娘,今日我们去哪里?” “去皇城司!” 竇文漪似又想起了什么,看了一眼身后的赤焰,“你想法子先给殿下说一声。” 裴司堰很介意她私下见沈砚舟,皇城司的詔狱又叫『隱狱』,竇茗烟身份特殊还怀有身孕,穆宗皇帝虽留她一命,可也恨透了她,所以让皇城司的人把她羈押了起来。 要见到竇茗烟,是绕不开沈砚舟的。 牢狱內泛著一股阴暗潮湿的腐味,竇文漪用手帕捂住口鼻,跟在狱卒的身后慢慢朝前走,不一会就到了一间简陋的房间。 沈砚舟身姿挺拔,面容清癯,肤色苍白,身著一袭緋红的官袍,腰间佩戴著玉带,哪怕只是寻常的官袍,却衬得他气质出尘,令人一见难忘。 他眉宇间似带著淡淡的忧鬱,主动开口,“太子妃屈尊到此,所为何事?” 竇文漪心中感慨万千,她何尝听不出他口中的疏离,可毕竟他们身份有別,也不得不有所避讳。 “沈大人,我今日过来,实在是有一事相求,可否借一步说话?” 沈砚舟抬手,屋子就只剩下他们两人。 竇文漪把自己的想法大概说了一遍。 “……你是怀疑,国师和已逝的『贤王』有关?”沈砚舟面色愕然,完顏泰扯出来这桩案子真是越来越复杂。 皇城司的人已连夜审了国师,可他心智坚韧,拒不认罪,以至於他们都毫无突破。 “嗯。贤王还活著。” 竇文漪顿了顿,又道,竇茗烟是国师的义女,若是她能指认国师,就能让国师定罪。” 沈砚舟搭著眼帘,淡声道,“竇茗烟被关进这里之后,或是受到了剧烈打击,平日里疯疯癲癲,又哭又笑,像真的得了臆症一样;因她有孕,皇城司的人也不敢太过严刑逼供,几次审讯下来,她都一口咬定怀的是圣上的孩子,我们也只得如实稟报。” “她恐怕不会乖乖配合。” 穆宗皇帝根本不想听到关於她的任何消息,任凭她不死不活地关在皇城司。 “那她每日,可有正常吃饭?” 沈砚舟微微頷首,“有,皇城司指挥使怜悯她怀有龙嗣,在餐食上还给了优待。” 竇文漪意味深长道,“竇茗烟一向坚韧,哪怕坠入绝境,也会想法子爬上来,她也不会轻易认输。为了活命,她一定会反咬国师一口的!” 沈砚舟瞬间猜到了她的意图,“你是想利用她不知外面的局势,来钳制国师……” 一炷香过后。 一间牢房里,杂乱的稻草上,坐著一个穿著囚服的女子,她髮髻凌乱,浑身竟显狼狈,许是听到有人经过的动静,她立马朝铁栏杆外望了过去。 “……国师招了?能不招吗?我们的大人的手段,他哪里扛得住?” “嘖嘖,谁能想到,他竟然是贤王的得力干將呢?” “什么贤王?呸、呸、呸,明明就是逆王!好好的国师不做,非要效忠一个死人,不自量力,还想搞谋反?还好圣上英明,把这帮逆臣一网打尽。” “谁说不是呢,那逆王可是圣上的逆鳞,国师是判了明日午时问斩吗?” “是啊,那娘们呢?关著这么些天,圣上就把她扔在这里不管了?” “她可是上过龙榻的女人,还是国师的义女,原本圣上都会留她一命,如今怕是活不成了……” 两个狱卒从牢门外面经过,一字一句都清晰地钻进了竇茗烟的耳朵。 她痛苦地闭上眼眸,她抬手摸了摸自己微微隆起的腹部,两行清流了下来。 察觉到有人过来,她艰难地抬起头,映入眼帘的却是高高在上,矜贵端庄的竇文漪。 第211章 竇茗烟指证国师 竇茗烟蜷缩在墙角,衣衫不整,狼狈邋遢,早已没有贵女的半点仪態。 见她带著翠枝过来,错愕地盯著她,“你,你是看来我笑话的?” 竇文漪泰然微笑,“我是来送送三姐姐。” 回想起前世今生,她们的种种,竇文漪可以说是恨透了竇茗烟,纵然见到她落到这副下场,她也並不觉得有多解气,都是竇茗烟咎由自取,罪有应得。 竇茗烟凤眼骤然凌厉起来,言辞无比恶毒,“竇文漪,都是你害的我,就算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我诅咒你不得好死……” 竇文漪轻笑一声,“恨我?真是可怜啊!你死到临头,还不没搞明白到底是谁害了你。” 竇茗烟暴怒,呼吸加重,“你什么意思?” 竇文漪嗤笑道,“竇茗烟,你真是无可救药,当初,你父亲压根不是因为救我爹死的,而是为了护送贤王出的事。竇伯昌和辜氏待你不薄,你却听信了国师的鬼话。” “你以为竇伯昌才是害死你父亲的罪魁祸首,所以,你一直理直气壮地享受著他们的宠爱和愧疚,甚至还想霸占我的一切。” “你把杨氏推倒害她小產,还找来玄明说我刑克六亲,给诚哥儿吃木薯粉的也是你;你拼命想让我嫁给谢归渡,又担心我过得舒坦,所以派人从寺庙里掳走我,想污了我清白,你不就是为了抢占我对太子的救命之恩吗?” 竇茗烟猛地一颤,她不是得了失魂症吗?那些事她难道都想起来了? “是国师让你去淮阴县的吧?即便,你成功嫁给裴司堰,你以为你就能过上好日子吗?你太天真的!他们从没指望让你成为皇后。” “你不过是他们手中的一把刀,他们是想利用你去刺杀太子。国师一心想要帮著睿王上位,你现在沦为一枚废棋,国师自身难保,你觉得他他们还会管你的死活吗?” “你真正该恨的是他们,如果不是他们的怂恿,你依然是竇家的掌上明珠,哪里会像现在这样狼狈?” 竇茗烟眸光呆滯了一瞬,忽地激动起来,她疯狂地摇头,“不,不,你骗我,他们不会放弃我的。” 竇文漪笑得婉转,吁出一口气,“蠢货!你出事的时候,为何他们总不在你身边?当初,你不过是被囚禁在竇家,为何他们不肯出面救你出去?为何你会莫名其妙被送上龙塌?” “这些问题,你仔细想想,他们一直都是在利用你,你却心甘情愿被他们赌命。” 竇茗烟狂怒之下,忽地扑了过来,死死地抓著铁栏杆,挣扎著狂喊,“竇文漪,你到底想说什么?” 竇文漪扫一眼四周,压低了声音提醒,“哦,忘了告诉你睿王的脚跛了。” 竇茗烟脸色勃然大变,心底的唯一的希望彻底被击碎了。 歷朝歷代,没有哪个皇帝是残废! 原本,她唯一的指望的就是肚子里的孩子,只要熬到孩子出生,一旦睿王登基,她就还有翻身的机会。 她依旧嘴硬,“睿王怎么样与我何干,我肚子你的孩子是圣上的!” 竇文漪眸光中满是怜悯,声音清洌冷澈,“是吗?可惜睿王根本不是穆宗皇帝的儿子,如此戏弄君王,简直罪无可恕。如今你一再欺瞒圣上,你可別忘了,一旦那晚你去睿王府自荐枕席的事被暴露出来,你觉得圣上还容得下你吗?” “竇茗烟,你死到临头了,你当真不后悔吗?” 她这话简直杀人诛心,直戳竇茗烟的心窝子。 竇茗烟脸上血色尽褪早就后悔了,她隱隱知道国师和『逆王案』有关,可万万没想到真相会是如此。 如今国师出事了,睿王的身世眼看也要揭露出来…… 穆宗皇帝一定会手刃了她的! 竇茗烟颓然倒在了一堆乾草上,呜呜地哭了起来,“凭什么,你可以做高高在上的太子妃,而我却要在这里等死,不,不可能,你在骗我,这一切都是你精心编造的谎言,他们不会放弃我,我还有生路的……” 竇文漪眼神鄙夷,冷冷地打断她,“那你便等著他们来救你吧,下辈子,擦亮眼睛,爭取投个好胎。” 说完,她乾脆转身,抬脚欲往外走。 “四妹妹,等等!” 竇茗烟急了,跪在了地上,“念在你我姐妹一场的情分上,你帮帮我,好吗?我不想死,更何况我还怀著孩子,孩子是无辜啊!求你了,我以后一定改过自新,重新做人。” “国师,我知道国师和贤王有关,我可以告诉你他们的秘密,將功补过,可以吗?” 不行,她不能死,哪怕为了未出生的孩子,她要为他拼出一条活路来! 竇文漪停下了脚步。 竇茗烟胸口上下起伏,屏息片刻,重重道:“国师在朝天观地后山的山洞里,藏有大量的铜和铁,我还在曾在他的炼丹房藏有製作兵器的图纸。” 竇文漪心中惊诧,铜铁是用来打造兵器的,歷来都是国朝的禁品。 那是不是意味著贤王早就做好武力谋反的准备? 竇茗烟嗓音哽噎,“那图纸我也是偶然在炼丹房看到的,当时我实在好奇,偷偷藏了几张,上面有国师的笔记,你带人去揽月阁,那几张纸就藏在书架第二排的《女戒》里。” “那后山山洞隱秘,我可以带你们去寻,我所言,句句属实。” 竇文漪心中大为震撼,“若此事属实,確实有机会將功补过,那你可愿意指证国师?” 竇茗烟殷殷地望著她,“我愿意!只要你答应救我一命。” “此事,我做不了主,但我会替你求情。” 竇文漪离开牢房,沈砚舟迎了上来,“多谢!有了竇茗烟的证词,国师的罪名就坐实了,私藏铜铁是谋逆的大罪,还和『逆王案』扯上关係,想必会引来圣上的震怒。” “余下的事都交给我吧。” 竇文漪感激不尽。 刚出了皇城司的大门,就看到了裴司堰那辆熟悉的马车。 她径直上了马车,裴司堰幽幽地看著她,“贤王,跑了!大周恐怕要起內乱了。” 第212章 作死 皇城司的人根据竇茗烟提供的消息,很快就找到了藏铜的山洞,还在山洞后面找到了炼製兵器的器具。 得知此消息后,孟相再也坐不住了,他立刻起草一道摺子,称其女孟静姝染上了时疫,已送回了湘谭老家,请圣上延迟她和睿王的婚约。 此番举动过后,所有人都隱隱觉察到睿王大势已去,都想著法子撇清关係。 而贤王在世,还有血脉尚存人间的消息不脛而走,在朝中引起了轩然大波。 天寧城罕见,降了鸡蛋大小的冰雹,一连几日,摺子像雪一样飞进了崇政殿。 有人弹劾长公主荒淫敛財,比国库还富。 有人弹劾皇帝奢靡享乐,不理朝政。 更有人在坊间议论,说皇帝得位不正,夺妻杀夫,是暗害贤王的真凶,是他篡改先帝遗詔,才得以谋朝篡位的,还有人说温皇后是知道事情的真相,才被皇帝赐死的…… 穆宗皇帝大发雷霆,怒急攻心,气得晕了过去。 崇政殿乱作一团。 不知过了多久,穆宗皇帝隱隱听到有人抽泣的声音,他幽幽地睁开眼睛,抬手揉了揉眉心,轻咳了一声,“谁在哭?现在什么时辰了?” “圣上,是臣妾。”章淑妃慌忙拭去眼泪,纵然这些年来,穆宗皇帝心里並没有她,可她待圣上还是有几分真情的。 她撩开帐帘,语调微颤,“圣上,现在刚过亥时。” 穆宗皇帝挣扎想要起身,可动了好几下,双腿好像都没有知觉似的,“扶我起来!” 站在一旁的冯大监惊住了,嗓音堵在了他的喉咙,赶紧给一旁的小內侍递了个眼神。 圣上连自己起身都不行了吗? 冯公公面色惶惶,和小內侍一起用力,才堪堪把穆宗皇帝扶了起来,顺手往他背后塞了一个引枕。 “去取恭桶!” 冯公公怔在了原地,额头冷汗涔涔,慌忙转身出去。 穆宗皇帝心口隱隱作痛,更让他心惊的是自己的双腿好像根本没了知觉。 他明明还正值春秋,为何会身患重病? 几个太医进了寢殿,围著龙塌仔细诊脉后,个个都面色难看地退出去,齐齐看向了章淑妃。 毫无疑问,圣上中风了,双腿已失去了知觉。 “……圣上急火攻心,病情实在凶险,我等已经用针疏通经络,只是想要恢復如初……还不知要修养多少时日。” “淑妃娘娘,还是赶紧招来宰辅们,早作打算。” “是啊,是啊,毕竟国不可以一日无君。” 章淑妃眉头紧锁,忧心忡忡,“你们所言极是,冯大监,传宰辅、大相公们入宫吧。” …… 穆宗皇帝中风的事让所有人措手不及,经皇帝和大臣们商议后,一致决定由太子裴司堰监国。 他快刀斩乱麻,和北狄人迅速签订了盟约,在宣州和大同互市,主要用於交易马匹。北狄给大周缴纳足够多的赎金的前提下,才准完顏泰带七皇子回去。 而国师被判了斩立决,与此同时,裴司堰派人四周搜寻贤王的踪跡,却根本不见他的踪跡。 竇文漪一连几日都没见到裴司堰,她除了看看医书,製作药丸打发时间外,閒暇之余,还到院中晒太阳。 乍然见到他的身影,她还嚇了一跳。 裴司堰递过来一叠信函,笑道,“这些都是太医院的太医们写给你的,要我转交给『小医仙』。” 竇文漪接过信函,“圣上的病症现在如何?” “病得很重,双腿无力,站都站不稳,就连出恭都要两个人扶著……” 竇文漪拆开其中一封,快速地扫地几眼,语气淡然,“他这个症状確实棘手,想要康復,回天乏术,而且还得他自己有毅力才行。” 他双腿失去知觉,不但需要人日日按摩理疗,还得时不时起身去行走,否则一旦双腿肌肉退化,就再也没有康復的可能。 竇文漪仰起头看他,“殿下,要我过去替圣上诊治吗?” 裴司堰脸上虚浮出一抹嘲讽,“多行不义必自毙,这事你不必费心。我早就告诉太医们,小医仙行踪不定,我已派人去寻了。” 竇文漪想起关於裴司堰遭受的种种,还有温皇后的传闻,恐怕穆宗皇帝真的是害死她的真凶。 “睿王呢?前阵子不是说让他回封地吗?” 裴司堰眼底迸发出一道精光,轻笑一声,“不留下他侍疾,如何能撕开他的真实身份?” 裴绍钦若是老老实实回封地,他不是穆宗皇帝亲子的事,根本没法扯出来,可是他坚持要留下,那很多事就由不得他了。 几日后的某个午间,裴绍钦一瘸一拐钻进了福寧殿,床榻上的皇帝似沉沉睡下,传来一阵阵平缓的呼吸声。 他跪在地上,泫然欲泣,低低地喊了一声,“父皇!” 许是听到他的呼声,穆宗皇帝睁开了双眸,嗓音虚弱,“老五?你怎么还没去封地?” 裴绍钦泪流满面,嗓音愈发哽咽,“是儿臣不孝,不能替父皇分忧,儿臣想留在你身边侍疾,儿臣怕以后再也没有……” 穆宗皇帝语气无奈,“你啊,腿脚都不灵活,侍什么疾!” 提起这事,裴绍钦哭得更厉害了,“父皇,儿臣错了,真的错了!可当初我真的是被陷害的……” 冯公公扶著穆宗皇帝坐起身来,他空洞的眼神柔和了几分。 穆宗皇帝冷静过后,也反覆思考过那夜的事。 若真是裴绍钦,恐怕他也没时间得手,只是后来刺杀和纵火的事太不像话,让他耿耿於怀。 裴绍钦终究是他疼爱了二十多年的孩子,不管事实的真相如何,他都不想再追究。 如今,他瘫臥床榻之上,如朽木枯株,连双腿都无法驱动,遑论执掌那曾令他癲狂的权柄? 每当內侍为他擦拭僵硬的肢体时,他总会想起当年毒害贤王,豪娶温婠为后的快感——那时他曾暗中嗤笑的贤王是遭天谴,如今竟成了他逃不脱的业报? 那种空洞,虚脱的感觉,让他备受煎熬,痛苦不堪,他就像行尸走肉,躺在龙塌上等死! 此刻,他倒是能体会到裴绍钦的痛苦了。 “这些事,勿要再提。” “父皇,你的病症,儿臣仔细问过太医,他们都说若是『小医仙』出手,必当能妙手回春。可是没人找得到他的踪跡,唯有……” 裴绍钦跪在榻前,神色犹豫,欲言又止。 穆宗皇帝脸色忽地一沉,“都退下!” 殿內伺候的人全都退了出去。 “唯有什么?” 裴绍钦说得情真意切,“当初三哥病症那般严重,都救了回来,他的行踪恐怕只有三哥知道。” “父皇,你可听说个一个小道传闻,都是贤王的血脉在世,万一这个血脉就藏在皇宫……” 第213章 混淆皇室血脉 雕窗户微敞,簌簌的冷风灌了进来,床榻上的皇帝眉头紧拧,一颗心跌入谷底,他不是没有怀疑过此事,可他这话到底是在暗指谁? 裴绍钦仔细留意著他的神情,心弦也高高挑起,斟酌著言辞,“父皇,我一直觉得,三哥,从小到大,骨子里对所有人都异常冷漠无情,可给朝臣们却留下了极好的印象。” 他故作愤愤,继续诱导,“我们几个兄弟都懵懂无知的时候,唯独他却超出了常人的懂事,就像一座我们永远也无法逾越的高峰,完美无缺,让所有人羡慕不已。他和我们兄弟几个完全不同……” 母妃曾告诉过他,温皇后当初钟情的人原本就是贤王,两人原本就准备结亲了,才被穆宗皇帝横插一脚的。 贤王一直都是穆宗皇帝仰望的存在,这些年来,皇帝处处打压太子,偏袒自己。 裴司堰那样优秀的人,他不相信穆宗皇帝没有怀疑过。 穆宗皇帝眸光沉沉,不耐烦地打断,语气严厉,“住口!” 这时,殿门外传来一阵响动,裴绍钦扭头,就看到裴司堰和竇文漪以及章淑妃等人,浩浩荡荡走了进来。 他心口狂跳,陡然升起了一股不安来。 裴司堰眸底寒光一闪而过,冷笑著开口,“五弟提到贤王一事,孤倒想起了一则旧闻,也想讲给父皇听上一听,景泰三年四月,圣上去了江淮巡游,整整三个月后才回天寧城。” “章淑妃,不那时的她还只一个小小的贵人,去了大相国寺祈福,也恰巧待了將近三个月。圣上回京后不到两个月,她就爆出怀有身孕。这些事,敬事房对於承宠的妃子都有详细的记载,偏偏,管理这段档案的徐太监同年却死於非命,而那段彤史也不翼而飞。” “父皇,你不觉得很巧合吗?” 此话宛如一道惊雷劈了下来,裴绍钦的脸色瞬间白了,他瞳孔猛地一缩,额头瞬间渗出冷汗来。 穆宗皇帝脸色彻底变了,脑海里隱约猜到了一个念头,“到底是怎么回事?” 章淑妃若有所思,“本宫確实记得,当初谭婕妤是去了大相国寺祈福,有孕后,嬪妃还曾私下议论,说她的肚子比一般人看著更大些,谭婕妤还特意给宫里的姐妹们解释,说她是较显怀。” 裴司堰递了一个眼神,赤烟立马將一个老婆子拧了上来。 “徐太监为何而死,你如实招来。” 老婆子扑通跪在了地上,战战兢兢道,“徐太监是我亲弟弟,景泰三年八月的中旬,有一天,他突然回了家,说是得了贵人的赏赐,交给我一个锦袋,里面是一百两金子,还有些许首饰。” “要我保管好,后来有一天,他像是预感到有危险,就让我赶快离开天寧城,也不准我回老家。还告诉我走之前,去翻一下后院枣树下埋著一个保命的东西。” “结果,我从枣树下挖出了一个盒子,里面只有一本册子,我大字不识,也没当一回事,可后来直到得知我弟弟掉到井里淹死了,才知道那些金子是买命钱!” 裴绍钦当即暴跳如雷,“父皇,你莫要听著乡野村妇胡搅蛮缠,说不定她是被人买通的,谁能证明她就是那个太监的亲戚?” 婆子嚇了一跳,不敢吭声。 竇文漪眸光微闪,出声安抚道,“別怕,圣上英明,只要你实话实话,圣上不会责怪你的。” 穆宗皇帝后槽牙几乎咬碎了,死死地瞪著地上的婆子,“继续说!” 婆子咽了咽口水,继续道,“这些年那些金子我早已用得差不多多,可还保留著两件首饰。” 说著,她颤著手从怀里掏出一支金簪,和一本已经泛黄的手册来。 冯公公接过来,仔细翻看,“圣上,確实那年宫中敬事房记录侍寢的彤史,这上面记录谭婕妤承宠的日期已经是八月底了。而这金釵也有些年头,不过確实是出自內务府,若去查找记录,应该能翻到金簪是赏给哪个妃子的。” 穆宗皇帝盯著那支海棠金簪,怒火中烧,那是他为了討温婠欢心,特意命人打造的,可她根本不屑自己精心给她准备的礼物,就隨手赏给了谭婕妤! 谭淑妃提醒道,“章淑妃当年,被野猫惊嚇过度,后来確实早產了一个多月……当时圣上还发了好大一通火。” 裴绍钦跪著移膝向前,紧紧拽住明黄的锦被,哭得伤心欲绝,“父皇,你要相信儿臣,我真的是你的孩子,他们这些就是故意胡编乱造,想要污衊儿臣,母妃待你一片痴心,绝对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啊!” 穆宗皇帝眸若寒潭,眼底早已没有半点温情。 他记得很清楚,当时,谭贵人怀裴绍钦时,精气神都很好,孕肚硕大,生下来的孩子也有七斤半重,就连太后当时都夸,说这早產儿看著健壮,是个有福气的。 他沉浸在欢喜之中,一连给谭贵人晋了两级,而裴绍钦从出身就一直得到他的偏宠。 他甚至一度动了容易储的心思,想让他继承大统。 曾经他有多爱这个儿子,此刻就有多震怒! 贤王好算计,让他白白给他养了一辈子儿子? 裴司堰嗓音极冷,补充道,“那敬事房的徐太监因收了钱財,就替他们篡改了侍寢的日期,后来又惨遭灭口。” 穆宗皇帝强压著怒火,“贤王还没找到吗?” 他要將贤王还有他的野种,碎尸万段! 裴绍钦浑身抖若筛糠,满眼绝望,“父皇,不要,儿臣真的是你的血脉……” “报——” “圣上,太子,贤王在常州起兵,谋反了……” 第214章 早对他敞开心扉 “据说,贤王纠集了十万大军。”小內侍拿著军部的急递,跑得满头大汗。 闻言,在场所有人,脸色勃然大变。 竇文漪不禁暗嘆,难道贤王在得知国师落网的时候,就已经自个跑了,然后还把裴绍钦和章婕妤留在天寧城,任由他们作死,以便转移视线? 穆宗皇帝面容狰狞,眼底迸射出浓烈的杀意,“来人,送睿王和谭婕妤上路!今日之事,谁敢泄露出去,一律就地处决!” “圣上!”裴司堰冷眼看著这场闹剧,直接打断他。 “逆王既已起事,想必他早有准备,说不定暗中还会和其他宗亲有联繫,儿臣以为,裴绍钦就这么杀了太可惜……可以用他和谭婕妤去牵制逆王!” 穆宗皇帝握拳紧攥,脸上浮现难堪,咬牙切齿道,“你还嫌朕不够丟脸吗?太子,朕才是皇帝!” 被自己的兄长秽乱后宫,还替他养了二十多年儿子? 帝王的尊严已被狠狠践踏,他还想把这桩丑闻闹得天下皆知,让他遗臭万年吗? 裴司堰从来就跟他不是一条心的,可是,他现在双腿失去知觉,是一个残废,根本不是实权在握的皇帝。 裴司堰眉梢微挑,眼底的不屑一闪而过,“那圣上便下旨吧。” 这世间没有人敢挑衅帝王,穆宗皇帝压制太子一辈子,可今时不同往日,垂暮的帝王和年轻的太子,地位已悄然发生了变化。 穆宗皇帝脸上再也绷不住了,心中的怒意像狂风暴雨,席捲而来,“来人,让沈砚舟来!” 裴司堰忽地握住了竇文漪的手,“儿臣先行告退,还得和宰辅们商议如何应对贤王的起义。” 手心传来一阵暖意,酥酥麻麻的触感,竇文漪还来及不反应,就被他牵著离开了权利闹剧的风暴中心。 冯大监望著两人的背影,眼皮狠狠跳了一下,心里明白,哪怕皇帝明面上还是皇帝,可这天怕是要变了。 离开福寧殿,一袭緋红官袍的沈砚舟朝这边赶来,他脚步顿住,恭敬温顺地向他们行了一个礼,便匆匆离开。 裴司堰幽深的视线从他身上收了回来,“若大周朝能多几个沈砚舟,也是国家之福,大材小用,实在可惜!”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竇文漪抿了抿唇,“殿下,以为他不应该兼管皇城司的事?” “如此良臣被圣上用成了佞臣,这是为君的失败,他的才能不应该如此被埋没。” 竇文漪微怔,陡地想起沈砚舟上一世的结局,確实替他可惜。她原本以为裴司堰一直对沈砚舟抱有成见,自己倒是肤浅了。 若他能一直如此清醒地对待朝政,或许他理想中的海晏清河也不会遥不可及。 “那你以后……” “以后什么?” “会重用他吗?” 裴司堰侧目打量著她,“怎么?又想替他说话?” 竇文漪无奈地摇头,笑出了声,“殿下,你以后可是要包容四海的,怎么对我老是这般小气?” 因为这世间只有一个她,只有她能让他牵肠掛肚,日思夜想。 裴司堰沉默须臾,避开她的眸光,嗓音温醇绵长,“你倒是一直都这般坦然,可面对你,我哪里能做到你这般坦然?我时常都会觉得对不住你,总担心会委屈你似的。” 毕竟,当初,他谋娶她的手段很不光彩。 竇文漪满意错愕,耳畔好似出现了幻听,真不敢相信这是他说出的话。 他还是那个狂傲自负,喜怒无常,不可一世,久居上位的太子裴司堰吗? 她终於意识到,裴司堰在她面前有几分卑微。 以前,穆宗皇帝好像一把刀悬在他的头上,可如今局势大好,他几乎掌握了大周朝的最高权柄,怎会在她面前患得患失起来? 竇文漪睫毛颤了颤,心尖涌出一股酸涩,如海水几乎將她淹没。 她反手握住裴司堰的手,郑重道,“殿下,你不必妄自菲薄,你一直都很好,而我们更是志同道合的伙伴,你不是一直也帮著我在践行自己的理想吗?” “我確实不喜欢东宫,是因为不喜欢阴谋诡计,更不喜欢陷入內宅爭斗之中。而你处处维护我,待我之真心,我焉能不知?” “我一直觉得自己太过渺小,似微尘,似萤烛,可站在你的身侧,我们可以携手能为更多的百姓做实事,这何尝不是为日月曾辉?” “只要你初心不改,就是我值得託付终身的男子。” 裴司堰心里激盪著一股甜蜜、酸涩、以及说不清楚的情绪,不断地膨胀,瀰漫著整个心间。 他將人狠狠地揉进怀里,“这话可是你自己说的,你不准誆骗我,更不能碍於皇权与我虚与委蛇。” 因为他已经当真了! 竇文漪迎著他灼热的眸光,抽了抽嘴角,“嗯,我骗谁也不骗你,可以了吧?” 她忽地踮起脚尖,捧著他的脸,在他的唇上轻轻吻了一下,“殿下,我早就对你敞开心扉了,你没感受到吗?” 裴司堰呼吸陡然一促,几乎按捺不住心中的惊喜。 正说著,就看到安喜公公找了过来。 他抬手捏了捏她那红彤彤的脸颊,“漪儿,贤王的事有些棘手,我得先去崇政殿和他们商议,晚间可能会很晚才回来,你自己早点休息。” “好!” —— 当晚,谭婕妤就被赐了一杯毒酒,而睿王裴绍钦被羈押在皇城司的詔狱里。 根据密报,贤王果真联合了陈王和齐王一同造反,裴司堰和朝中大臣们商议过后,当即颁布了檄文。 最终决定由章承羡带著玄甲军去劝降皇室宗亲,而裴司堰则亲率十万大军去討伐来势汹汹的叛军。 户部尚书殷从俭为了筹集军粮忙得脚不沾地,操碎了心,可依旧收效甚微。 眼看就要到了大军开拔的日期,他苦著一张脸来到东宫。 朝华殿內。 殷从俭面带愁容,落座后,开门见山,“殿下,这些权贵士族真是可恨至极啊!当初国朝给他们借了那么欠款,睿王也只收到回来一小部分。如今我让他们以粮抵债,可个个都装聋作哑,根本不愿意归还欠款……” 大周处处凋零颓败,可权贵士族们贪图享乐,处处奢靡,根本不管国朝民眾的死活。 就算是贤王真的造反成功,他们到时候也只会跪在恭迎叛军成为新皇。 真是荒诞啊! 竇文漪斟茶的手顿住了。 她忽地想起,长公主筹办宫宴时的奢靡,她並不是穆宗皇帝的亲姐姐,和贤王算起来也是血亲,那她的態度又是如何呢? 裴司堰接过茶盏,沉吟半晌,“把欠款最多的先拎出来,放出风声,若是不归还朝堂欠款,朝堂必將收回爵位,不想被抄家灭族,就给孤老老实实还银子!” 第215章 劝她主动当妾 竇文漪微微一怔,如今局势並不明朗,內忧外患,若是裴司堰用太过激烈的手段对付世家,说不定很快就会引来反噬。 可若是筹集不到足够的军粮,他又如何率领大军开拔? 殷从俭明显也想到这些,忍不住提醒,“殿下,此举太过冒进,就怕会留下隱患……” 竇文漪若有所思,“我曾听闻,禁军大多数都是功勋世家子弟,而且五大营里也有很多要么是靠祖宗荫泽袭得的官衔,要么捐纳虚衔,殿下要用这些人吗?” 殷从俭眼底闪过一道讚赏的光芒,恭敬道,“殿下,太子妃聪慧,此举还真的可行,把这些大爷兵带走,世家大族们担心他们的安危,肯定会极力配合筹粮。待大军开拔到江淮附近,江南的地方豪族慑於王师威压,必定会归附王师,积极筹粮。如此以来,这盘棋倒是盘活了。” 听了他的话,裴司堰沉默良久,“想要让这些大爷兵衝锋陷阵,为国朝卖命確实困难,但是,诚如你们所言,只要他们慷然赴死,他们背后家族们都会替他们筹谋划策。” “当然,也不缺乏有人乘机想要建功立业。“ “就这么定了,恩威並施,天寧城这些老派门阀也该换换人了。” 殷从俭忽地想起什么,忍不住提醒,“殿下,你一旦离开,天寧城到底交给谁来坐镇?殿下可有人选?圣上那里……” 太医们日日都给穆宗皇帝施针,他的双腿比前阵子稍稍有了起色,心情也不再像往日那般萎靡,偶尔还会坐在轮椅上出来透透气。可他因为行动不便,性情变得愈发古怪,喜怒无常,根本没有心情批奏摺。 按照身份,章淑妃倒是可以辅佐朝政,另外,还有就是端王殿下,毕竟也是穆宗皇帝的亲子。 这一点裴司堰自然也想到了,內阁首辅孟相原就是个投机耍滑的,就怕他们会生事端。 裴司堰若有所思,“这事,容孤再仔细想想。” 朝廷要再次清算欠款,甚至会收回爵位的消息传过后,一时间人心惶惶,好几个功勋世家都跑到了长公主诉苦,这对於一直渴望更多实权的长公主而言,仿佛看到了一次莫大的机遇。 梧桐苑外雪落无声,朱墙澹瓦覆上一层积雪,给肃穆的东宫平添了几分诗意。 竇文漪命人將自己炼製的各种药丸,以『小医仙』的名义放到黑市上售卖。与此同时,又购置了许多药材,她要多炼更多的药丸,赚达官贵人的银子。 殿內温暖如春,笑语宴宴,宫婢掀开门帘进来,说盛侧妃求见。 翠枝低语,“太子妃,今日盛侧妃在朝华殿等了一上午,不过被殿下拒之门外,不知道她想干什么?” 转瞬间人已经跨入殿中,盛惜月规规矩矩行礼过后,也没有兜圈子,开门见山直接道,“太子妃,嬪妾娘家是天寧城三大粮商之一,你应该知道吧。” 她脖颈上的领子镶嵌著白色的貂毛,衬得一张脸娇艷嫵媚,极为好看。 竇文漪唇角上扬,命人给她上茶。 目前裴司堰正在为粮草头痛,她便主动提及这件事,不像是为他排忧解难,反倒像是谈条件来了。 “嗯。” 盛惜月垂下眼眸,继续道,“盛家若是调集所有储备的粮食,应该解殿下的燃眉之急,嬪妾想要为殿下尽绵薄之力,可是我父亲却有些担忧……” “这话我就听不懂,盛侧妃有话,不妨直说。”竇文漪眉梢微挑,轻描淡写地审视著她。 所以他们是嫌弃那个侧妃的位置,想要挟恩图报吗? 盛惜月掩下眼底的仓惶的神色,柔声细语道,“当初,得知殿下病危,我是不顾家里的人劝助,拼死去求的圣上,想著若是能为殿下冲喜,就算自己受点委屈,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盛家祖训,不得为妾,我的行为已惹恼了家里人。如今我再求父亲帮殿下渡过难关,实在难以说服盛家的族人们,除非……” “除非殿下答应你,日后让你做皇后?”竇文漪面无波澜,心中颇为好笑。 盛惜月眼底闪过一丝惊愕,慌忙摇头,神色显得无辜又可怜,“太子妃,你误会了,嬪妾不敢有次妄念,只是希望殿下能抽空应付一下父亲,就算是骗他也行,非常时期,用非常手段,毕竟现在是战时。” 好一招以退为进。 坏人是她父亲,得好处的却是她自己! 若日后裴司堰没有封她为后,那裴司堰岂不成了忘恩负义,背信弃义的帝王? 话音刚落,外头传来安喜公公的笑声,“太子妃,殿下派咱家先过来说一声,一会他要过来用膳……” 他刚一进来,笑声戛然而止,“太子妃、盛侧妃,你们先忙。” 安喜公公走后,殿內气氛冷凝。 竇文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粮草这种大事,我哪里懂?要不你留下来一起用晚膳,亲自问问殿下吧。” 盛惜月见她自始至终神色淡然,心里愈发拿不定主意,“姐姐深明大义,实在是我等楷模,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姐姐可听过,传奇皇后阴丽华和郭圣通的故事?” 左一个姐姐,右一个姐姐,竇文漪简直想笑出声了。 所以盛惜月是想劝她像阴丽华一样主动当妾,成全她和裴司堰吗? 第216章 盛侧妃挑衅被打脸 “这个典故,我还真不知道呢?” 竇文漪扑哧一声笑出声来,实在好奇她还会说出多离谱的话来。 她本无意和盛惜月为敌,可她屡屡挑衅,她若不敲打一番,实在对不起她的这番废话。 翠枝暗暗翻了个白眼,盛侧妃真是不知所谓,还想给太子妃当夫子吗? 盛惜月脸上涨红,完全没想到她会不按套路出牌,谁会承认自己孤陋寡闻,连这种典故都不知道呢? 她不接招,自己这话还怎么继续下去啊? 竇文漪眼底冰凉,似笑非笑,“盛侧妃,怎么不说话呢?仔细讲讲唄?” 盛惜月咬紧唇瓣,骑虎难下,猜想她一定是故意装傻的,可还是讲了个大概,末了还大谈她的看法。 “……我最佩服阴丽华的是,她一贯能屈能伸,知道韜光养晦,哪怕她身为原配,光武皇帝要册封郭圣通为皇后,她也不吵不闹,当初,光武皇帝若是离开真定恭王的帮衬,想要打下江山不知道多难。” “我们身为殿下的枕边人,自当为他排忧解难,什么身份就该有什么分寸,我相信姐姐,也是一心为这殿下打算的,对吗?” 她这话说真看似有理有据,实则狗屁不是。 她觉得自己父亲不过是一个正四品的礼部官员,毫无实权,根本上不得台面,只有她这样的门阀权贵才能配得上裴司堰,她才是理所当然的“凤命”。 而自己根本不配做裴司堰的太子妃! 可到底是谁给她的勇气? 敢如此大放厥词? 还不待她出声反驳,就听到门口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盛侧,来梧桐苑是要想当太子妃的夫子?” 裴司堰掀开帘子从门外掠了进来,他身著一袭玄色暗纹竹节锦袍,举手投足间,矜贵清冷,却给人一种十足的压迫感。 盛惜月面色微怔,不知道他到底听了多少,慌忙起身行礼,“殿下——” 裴司堰仿佛听了一个天大的笑话,语气凛冽,“盛惜月,你深知这个典故,那你还需要我来提醒你,郭圣通的下场吗?” 盛惜月瞬间变了脸色,眼眶瞬间红了,“殿下,真的误会嬪妾了,我只是想让你骗一骗父亲,我见你日日为粮草忧心,真心想帮你的……” “我从不想跟姐姐爭的!殿下,这些都是我的肺腑之言,句句属实,还请殿下明察。” 哦,这会想让人给她留体面了? 裴司堰锐利的眸光透著慑人的寒意,气势逼人,“前阵子,孤的话,你大概是没听明白,今日再说一遍,东宫没有你的位置,从前没有,以后更没有!” “你若安分守己,孤自会寻个机会解除这桩亲事,还会帮你找个如意郎君。” “若是你执意想要作妖,就休怪孤不近人情了!” 盛惜月摇摇欲坠,神色悽惶,“殿下,难道真的要违背圣意,执意退亲?” 裴司堰满脸无所谓道,冷嗤一声,“反正又不是第一次!” 是啊,如今他现在大权在握,就连圣旨也可以违逆。 盛惜月再也绷不住了,大颗大颗的眼泪从脸颊划落,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她捂住唇,连退安都忘记了,就直接就跑了出去。 竇文漪慢悠悠站起身来,嘆了口气,“殿下,这话有些过了,太不懂怜香惜玉了……” 裴司堰眉眼沉沉,看著不太高兴,“漪儿,你以前不是很能说吗?我一句,你能懟三句,你那里不是有一大堆歪理邪说吗?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怂了?” “殿下,莫要取笑我,我不是怕坏了你的大事吗?”竇文漪眸光微闪,她其实算好时辰,故意等裴司堰来做这个恶人的。 裴司堰一把擒住她的玉腕,將人搂在了怀里,没好气道,“坏什么大事?难道你觉得孤已经落魄到要靠美色筹备军粮了?” “真是笑话!还是你故意等著让孤替你出气?” 竇文漪心虚地避开他的视线,嘀咕道,“能换,也未尝不可!” “竇文漪,真是纵得你无法无天了!”裴司堰敛了神情,语气冷硬,语气隱隱带著警告。 “一会该用膳了,殿下鬆开……” 裴司堰欣赏著她脸上的慌乱,鬆开了她,“粮草的事已有定论,你不必忧心。” 他手里可握著一本生死簿,既然他们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休怪他冷酷无情了。 宫婢们早已备好炉子,將一盘盘新鲜的羊肉、牛肉都端了上,今晚他们吃烤肉,一阵阵肉香传了出来。 裴司堰顿时来了胃口,拿起筷子,“味道真是不错。大军即將开拔,我留给你的那枚私印,你记得收好。若是真有危机时刻,记得拿出来,还有点用处。” “嗯。”竇文漪脸色陡地红了起来,小声应了一声。她知道那枚私印无比重要,一直都贴身戴著。 “天寧城谁坐镇呢?” “圣上!” 这个答应出乎意料,又理所当然。 见她一脸郁色,裴司堰漫不经心地笑了起来,“放心,若是真有人敢兴风作浪,正好趁机把这些毒瘤彻底清扫乾净。” 再说,他手握重兵,还怕天寧城这帮迂腐文臣吗? 只是一想到要和她分开,他心里就有些不是滋味起来,思及此处,他心里又把贤王咒骂了几十遍。 那日,赤焰带著人跟到大相国寺,就应该一刀把他给了结了。 赤焰担心杀了贤王就不能证实睿王的身份,回来稟告的时候,只派了人跟踪他,没想到贤王老奸巨猾,被他给跑了。 这次出兵,他一定要速战速决,以雷霆之势席捲叛军,重铸乾坤。 竇文漪帮他斟了一杯酒,“殿下,预祝你凯旋。” 裴司堰端起酒盏与她碰杯,“好!” 窗外的雪纷纷扬扬,芙蓉帐內春意盎然。 裴司堰搂著熟睡的玉人,透过那层窗欞,他想起两年前,在淮阴县,他的伤势大好,与她携手去踏青的场景…… 他们两人一起经歷过生死,误会、各种波折,万幸,她最终留在了他的身边。 他附身轻轻吻在她的额头:竇文漪,等我回来,我要风风光光娶你过门! 裴司堰鬆开人,扯下衣袍,穿戴整齐后,从抽屉里取出一只崭新的香囊,仔细戴在了自己的腰间,出了內殿,“来人,备车,孤要出去一趟……” 第217章 风雨欲来 因圣上下旨抄了穆国公的家,震慑群臣,那些欠了银钱的勛贵们才连夜到户部还了银子。户部东拼西凑,好歹筹齐了粮草,裴司堰率著大军去了金狭关,偌大的东宫一下子清閒了下来。 虽然,章淑妃日日推著穆宗皇帝去崇政殿,可他身为帝王的威慑却大大地降低。 天寧城笼罩著一股压抑凝重的气息,世家和朝堂的之间的爭斗愈发尖锐。 暗潮涌动,风雨欲来。 殷从俭为了给大军补给整日忙得脚不沾地,而沈砚舟统领著整个皇城司,日夜警惕著世家的报復。 眼看快要过年,竇文漪带著翠枝回竇家。 刚下马车,一支冷箭就朝她射了过来,幸好侍卫们早有防备,一刀就斩断了箭矢,而那刺客顷刻毙命,尸体被人很快拖离了现场。 竇文漪前前后后都遇到好几次了,那些刺客都是神不知鬼不觉的死士,背后的主使要么是贤王,要么就是天寧城心怀不轨的功勋世家们。 她面不改色,早已经习惯这类刺杀。 只是在门口迎接她的竇家眾人,差点连魂都嚇没了。 辜夫人脸色惨白,嗓音颤抖,“我的老天爷啊!刚才好险,漪儿……你没事吧!” 竇文漪神色淡然,语气平静,“母亲,我没事。” 辜夫人想要去握她的手,她不动声色侧身避开,扬声吩咐,“帮东西都搬进去吧。” 东宫的侍卫们,七手八脚,把年礼都搬了进去。 辜夫人脸上维持著僵硬的笑意,“漪儿,你回来就好,哪里需要带这么多东西?” “主要是给祖母带的。”竇文漪不咸不淡回了一句,就跟著眾人进了正厅。 听她这样回答,辜夫人心里很不是滋味,悔之晚矣。 可她更清楚不能发作,毕竟竇文漪早就不是那个她能隨便出言教训的女儿了。 一阵寒暄过后,竇文漪把带回来的东西分给了各房。 竇伯昌满面红光,笑道,“漪儿,你今日过来,那除夕夜也在家里过吗?” 话音未落,竇老夫人就皱著眉头,出言打断,“你给我闭嘴,东宫冷冷清清的,漪丫头从今儿开始就一直住在家里,难道不行吗?” 竇文漪忍俊不止,“祖母,我也想一直住在家里,可是你们刚才的情况你们也看到了,我若住在家里,怕是不太方便。” 东宫的禁军如铁桶一般日夜值守,除非是叛军衝进了天寧城,其他任何贼人都奈何不了她。 竇老夫人愤愤道,“这些亡命之徒,真是太猖狂了!” 竇伯昌不禁感嘆,“唉,这些人就是太平日子过久了,不惜福。” 他对於朝廷的动盪有著切身体会,因著要紧著太子打仗,朝廷大小官员的日子都不太好过,有的甚至还私下扬言贤王才是正义之师。 也不知道这仗要打多久! 眾人说得热闹,这时,门房送来好几张拜帖。 辜夫人仔细翻看著帖子,惊诧的眸光落在永昌侯府、和安国公府的拜帖上。 自从竇明修和沈家退亲之后,他们一直为他的亲事著急,一直都没有说到合適的姑娘,而这两家原本都是功勋世家,身份地位並不比沈家差,而且这两家都有適年龄的待嫁姑娘。 其目的不言而喻。 她脸色带著隱藏不住的喜悦,“漪儿,明日永昌侯府的姑娘若是过来,你帮著母亲仔细瞧瞧。” “好。”竇文漪敷衍地应了一声,就挽住祖母的手去了寿鹤堂。 “漪丫头,像今天这种刺杀,不是第一次吧?” 竇文漪如实回答,“嗯,前阵子也遇到过。” “真的难为你了,你在天寧城都乱了,不知道太子在外面,是什么光景,刀光剑影的……” “祖母,你放心,太子吉人自有天相。” 竇老夫枯枝似的手紧紧攥著她,长长嘆了一口气,“是,你们都是有后福的人!” “祖母,你要不要回老家过年?”竇文漪说出这话,都觉得自己实在太不孝了,这天寒地冻的,祖母一把年龄,哪里还適合长途跋涉? 可是因为东宫的关係,她不得不有所防备。 竇老夫人用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我一把年龄,还怕这些牛鬼蛇神?你放心好了,祖母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竇文漪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有些无奈,“就知道,你不会同意,祖母,现在局势危险,你必须得提高警惕,要不去庄子上避避?掩人耳目那种?” 竇老夫人一脸慈爱,“好,我都依你。老婆子就在家里待著,哪里也不去,可好?” 祖母骨子里和她一样很是执拗。 她就喜欢跟家里人住在一起,热热闹闹的,不用想也知道,若她劝竇家人离开天寧城这个是非之地,回老家过年,几乎是不可能的。 罢了,不如暗中派侍卫保护祖母。 竇文漪若有所思,“永昌侯府什么时候和我们竇家走得近了?母亲是想和他们结亲?” 竇老夫人眼里闪过不屑,“她眼光高著呢,一般的人家可看不上,就竇明修的那点出息,还想娶高门贵女,还不是沾你的光。” 竇文漪眉头蹙了起来,她前脚刚回到家,后脚永昌侯府就送来帖子,他们应该时刻都注意著她的动静。 这样精於算计的世家,是真心想投靠太子,还是想投石问路,就不得而知了。 这个问题没让她困扰多久,第二日,永昌侯府就登门拜访,只是让她意外的是,除了魏家人以外,福安郡主还意外登门。 “魏家三姑娘是我的朋友,一听说她要来你这拜访,我就想跟著凑热闹,我娘想问问你除夕夜怎么安排?除夕的宫宴,依旧是我母亲负责。”福安郡主言辞诚恳。 论理,她和裴司堰虽然没有举行大婚,可因为『冲喜』的事,早就成了大家公认的夫妻。 除夕这天,她应该进宫拜见皇帝的,可如今裴司堰不在,又是战时,宫宴这些事情理应从简。 长公主派她特此一问,究竟有何用意? 竇文漪浅浅一笑,“这些事我不也不懂,我都听淑妃娘娘的。” 第218章 天命所归 福安郡主不以为意,嗯了一声,之后,就陪著她和魏若萱閒话家常。 魏若萱性子爽朗,大大方方,虽是初次见面,话不多,但是又能巧妙地接住话题,看样子確有几分七巧的心思。 辜夫人和竇老夫人自然这样的女子,用过午膳过后,永昌侯府一行人便先行离开。 福安郡主提醒道,“她虽是嫡女,可方才来的那个是她的后娘,后娘和弟弟妹妹以前也总想欺负她,被她收拾了几次,现在就老老实实了。” “难怪,她的性子会如此沉静稳重。”竇文漪不禁感慨。 在这样的环境歷练下长大的人,心性坚定,自然能镇得住竇明修,若是这门亲事能成,倒是竇明修高攀了她。 待福安郡主离开后,竇文漪也乘上了回东宫的马车。 翠枝有些疑惑,“太子妃,岁除日这天,你要进宫吗?” 岁除日,太常卿领官属乐吏等,要进宫驱儺,宫中还会用珍贵的沉香、檀木燃起熊熊的篝火,皇帝带领皇子公子,以及亲王王妃等皇亲国戚一同守岁过除夕。 她不管参不参加,估计都会有人背后议论。 竇文漪半眯著眼眸,“……长公主身份尊贵,又深受皇帝的宠幸,还打理著皇宫诸多事宜,就连章淑妃都不敢与之爭锋,她派福安来问我,算是给我面子了。” 长公主肯定知道福安与她关係走得近,她也不好拒绝,如此推断,长公主是希望她进宫的。 翠枝与她一同经歷了那么多阴谋诡计后,成长了不少,似嗅到了一丝异常,“太子妃,你是担心那天出事吗?” 长公主对裴司堰的態度並不明朗,竇文漪明面上不想得罪她,更不想惹事,只是她心中確实有一股不好的预感。 “太子正在浴血奋战,除非他们想鱼死网破,否则不敢明面上动我,只是凡事都得谨慎些好。” 翠枝眉头紧拧,“那天,要不我们就多带些侍卫?” 竇文漪苦笑,“现在也只有如此了。” 裴司堰给她留了一队精锐保命,保住她的性命肯定是绰绰有余,就怕会遇到些猝不及防的变故。 回到东宫过后,章淑妃就派人把岁除日以及元日祭太庙等安排仔细告知了她。 转眼就到了岁除日,竇文漪穿得极为华丽保暖,午时过后,就进宫陪章淑妃。 七公主裴漱月午间歇息醒来过后,就兴奋得不得了,宫婢们给她换上一条红缎绣金线镶著水貂的裙袄,头戴著金簪和粉色的珠,若水分暉、穠华照朝阳之色,哪怕只有七八岁,已初显惊人的美貌。 她扬起一张白皙的小脸,像一只迫不及待想要飞出去的孔雀。 “太子妃嫂嫂,等会的大儺仪可好看了!有好多来表演的人,有全副金镀铜甲的將军,还有镇殿的门神,还有钟馗、小妹、土地、灶神好些神仙呢……” “等会你陪我去看,好吗?” 竇文漪眉目含笑,应声答道,“好。” 章淑妃用手指了指她的额头,“就你顽皮,你太子妃嫂子事多著呢,让奶娘嬤嬤陪你。待会章承安要进来,找他陪你玩。”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裴漱月立马不高兴起来,嘟著嘴,“我才不跟他这个小孩子玩呢!” 章淑妃瞪了她一眼,转头看向竇文漪,“待会,陆陆续续就会有皇室宗妇过来拜见,你陪著我一起见见,免得日后不认识人。” 竇文漪明白章淑妃是真心替她作想,“那就恭敬不如从命,我都听娘娘安排。” 与此同时,福寧殿內的气氛就不是如此祥和了。 冯公公把小心翼翼拿著银勺,把汤药递到了穆宗皇帝的嘴边,只听哐当一声,药碗和汤勺就被坐在轮椅上的穆宗皇帝掀在了地上,禁军闻声摁住刀柄就要上前戒备, 穆宗皇帝坐在轮椅上,面色阴鷙,冯公公诚惶诚恐,跪在地上去收拾碎片。 “……皇兄,这些狗奴才又惹你生气了?” 一串银铃般清脆的声音从殿外传来,长公主身著一袭华丽的紫色长袍,髮髻高耸,头戴著五彩凤簪,美眸流转间带著几分高傲和凌厉之色,让人不敢直视。 穆宗皇帝敛了怒意,“康平来了?” 康平长公主睨了一眼地上的冯公公,“笨手笨脚,还不快重新端碗药来。” 冯公公感激地看了她一眼,收拾好狼藉就恭敬地退了出去。 康平长公主亲自伺候皇帝喝药,他身为兄长再大的情绪也不好再发作,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长公主接过那只药碗放在一旁的茶几上,“皇兄,是在为国事忧心?大周都是虎狼之师,再说太子文韜武略,睿智超群,你就且放宽心,那逆王翻不起浪来,说不定很快就能將他彻底剷除乾净,凯旋而归。” 穆宗皇帝脸色阴沉,眉头紧拧,沉默不语。 他並没因她的劝诫有所鬆动,反倒是提及太子时,穆宗皇帝眼底的眸光又沉了几分。 长公主没有错过他的任何一个表情,心中几乎有了定论。 她忽地俯跪在地了上,瞟了一眼四周的宫人,“康平虽是愚钝的妇人,深知朝廷大政不可妄议,可有一事还是想私下请奏,若说得不对的地方,还请皇兄恕罪……” 皇帝摆了摆手,宫人们都恭敬地退了下去。 “你我虽不是一母同胞,朕待你胜似亲姐,你先起来,有什么事不妨直说。” 长公主起身,缓缓开口,“您常说,治大国如烹小鲜,有时退一步,海阔天空。逆王之祸,本就是他祸国殃民,与皇兄毫无关係,所以恳请皇兄不要自责。”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一字一句说得很慢。 “皇兄,这天下……自有数不尽的能臣悍將为你分忧,江山亦可以暂失,但您绝不能有事!” 她这话著实大逆不道了,可落在穆宗皇帝耳里,反倒顺耳得很。 那仰望的凤眸闪著泪光,情真切意,不愧是他疼爱了多年的皇妹。 穆宗皇帝神色彻底鬆缓了下来,“康平,你有心了。” 长公主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决然,“皇兄可还记得?有一回,我们几个困在猎场,遇猛虎突袭,父皇曾教我们,只有活下来,才有翻盘的资格……” 穆宗皇帝如何不记得,那次是先帝故意命人把猛虎弄进猎场的,禁军就在不远处,而他们几个的性命,不过是一场血淋淋的测试,老七差点死於虎口之下。 “今日,请皇兄听我一句——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皇兄的身体才是最为重要,这江山本就是皇兄的,皇兄才是天命所归,若是有谁胆敢不听话,皇兄一句话,换掉即可!” 最后这句话,犹如春风拂过他的心尖,泛起一阵涟漪。 穆宗皇帝驀地抬头,直直地凝著她,“除夕,除夕,自当除旧迎新,旁的事莫要再提。” 长公主心中大定,不可察地扬起了唇角,“是。” 第219章 反咬一口 承乾殿外灯火通明,燃起熊熊的篝火,把黑夜照得恍若白昼、四处瀰漫著沉香和檀木的香气。 锣鼓喧天,隆重的儺戏表演有条不紊地进行著,眾人都沉浸在欢度除夕的热闹之中,一个时辰过后,大儺仪的队伍浩浩荡荡离开皇宫,欲將“祟”(邪气)驱赶至南宣门外。 竇文漪隨著眾人去了大庆殿,她刚准备落座,就看到章淑妃身旁的嬤嬤神色焦急赶了过来,小声稟道,“娘娘,七公主不见了……” 章淑妃骤然一惊,抬眸看了一眼御座上的穆宗皇帝,“你们几个人都看不好她?她常去玩的几个地方都寻了吗?章承安呢?他们不是一直都在一起的吗?” “章公子也不见了。”嬤嬤额头直冒冷汗。 “还不多带点人,快去找!” “娘娘,兴许是小孩子贪玩,忘了时辰,我出去看看情况吧。”竇文漪心中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章淑妃感激地看了她一眼,握住了她的手,低声叮嘱,“不,承安很有分寸的,就算裴漱月顽皮,他也不会误了时辰。这事一定有蹊蹺,漪儿,此事暂时不要惊扰到圣上的兴致,你帮我仔细找找,赶紧把她带过来。” 方才在观看儺戏的时候,竇文漪明明都看到了裴漱月的,前后还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她不可能在宫中走丟了,就怕有人故意使绊子! 宫中关係复杂,可章淑妃最大的劲敌谭婕妤死后,她在后宫几乎是独揽大权,谁还敢触她的霉头? 裴漱月好歹是公主,没人敢轻易动她。 难道是…… 竇文漪来不及细想,提著裙摆就跟著嬤嬤跑了出去。 出了殿门,她详细询问了嬤嬤他们找个的地方,和走失的地方,她就分头去找。 忽想起裴漱月很喜欢她那只叫雪团的猫,难道她是去寻那只猫了? 竇文漪心急如焚,转头就看到一道緋红的官袍,正是步履匆忙的沈砚舟。 沈砚舟停下脚步,拱手一缉,“太子妃。” 竇文漪把事情的经过飞快地说了一遍。 沈砚舟眉眼沉沉,他深知宫中阴私手段层出不穷,就算是皇子公主有时都难逃厄运,比如落水淹死,或者不慎落入井中。 “你別急,我即刻命皇城司和禁军寻找。” 这厢,章承安看著四周阴森森的,轻轻扯了扯裴漱月的衣角,“我们还是先回去罢,別找了。说不定雪团自己一会就跑出来了。” “魏思远那小子肯定是骗你的,他若真敢动你的猫,看我不揍他,姑母等会找不到人,该著急了。” 裴漱月眼眶微红,眼泪在眼眶中打转,一只小手早已握成了拳头,她恨透魏思远! 章承安牵著她的手,一个劲地往回跑。 两人跑了一阵,一块石头忽地朝裴漱月砸了过来,章承安眼疾手快推开她,第二块石头就重重地落在章承安的身上。 裴漱月抬眼望去,就看到假山后面冒出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 她脸色一沉,气得咬牙切齿,“魏思远,你好大的胆子,敢谋害本公主?我要让父皇治你的罪!” 魏思远是永安侯府的幼子,他的母亲是駙马爷程詵的妹妹,连皇亲国戚都算不上,只是因为仗著长公主的面子,经常出入宫中,他们几个也算相识。 魏思远裂开嘴,恶劣地笑了起来,“哎呀,我好怕啊!你还没找到你那该死的猫啊?我告诉你,那小畜生被我扔进了荷池里,一会可要被冻死了!” 说这,他乾脆指了指身后的荷池。 裴漱月浑身猛地一颤,拔腿就冲了过去。 她扫了一圈,终於看到雪团似乎受伤了,拼命在水里游来游去,试图爬上岸,可那石壁又高又滑,它根本爬不上去。 魏思远得意扬扬,“看到了?” 这一瞬,她几乎气疯了。 裴漱月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撞在了魏思远的身上,只听『扑通』一声,魏思远脚下一滑,就掉进了水池里。 “救命啊,七公主杀人了——” 魏思远嗓音悽厉,还带著哭腔。 荷池的水不算深,可里面有很多淤泥,若是人陷入泥浆里,就会丧命。 藏在假山后面的两个小廝嚇坏了,慌忙窜了出来,手忙脚乱忙开始救人。 与此同时,章承安已成功將雪团救了起来,抱在怀来,才发现它的两条后腿全都骨子,有几处还露出皮毛,沾著星星点点血痕。 裴漱月凑了过来,心痛极了。 雪团见到自己的主人,呜咽地喵喵叫了两声,裴漱月再也忍不住了,眼泪像断线的珠子,大滴大滴掉落了下来。 她根本不敢再看雪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对不起……我不该丟下你去看儺戏表演,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那两个小廝已將魏思远救了起来,冬日落水,他冷得瑟瑟发抖。 裴漱月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杀气腾腾,“魏思远,你这个浑蛋,本公主要打断你的腿!” 小廝们慌忙护住自家小主子,开口劝道,“七公主,一只猫而已,你莫要衝动。” 魏思远缩在小廝身后,说实话,他这会真有些怕了。 裴漱月佯装转身离开,乘小廝不备,飞快地绕了过去,抬手一巴掌狠狠扇在了魏思远的脸上。 魏思远右脸瞬间肿了,他简直气炸了,蹭地起身想要打她。 他的手驀地被人擒住了手腕,“住手!” 裴漱月抬头就看到了沈砚舟那张冷峻的脸,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砚舟哥哥,他欺负我——” 竇文漪乍一看到雪团的情形,心口揪成了一团。 见到他们带著禁军气势汹汹地赶来,小廝们嚇得瑟瑟发抖,赶紧跪在了地上,“大人,是我家少爷衝撞了公主,都是少爷的错,可他也被七公主推进了水池里,受了寒,我们可否先带他去换身衣服?” 大庆殿內,隨著乐声响起,教坊司的乐妓们开始登台献艺,守岁宴正式开始。 章淑妃一直留意著门口的动静,始终不见裴漱月的身影,心口越发焦急。 眼看到了,皇帝赏赐金银幡胜的环节,皇子公主们逐一受赐过后,他却未见到七公主的身影,“小七呢?” 章淑妃刚准备回话,就看到一个命妇吸了吸鼻子,跪在了地上,“圣上,七公主方才把民妇的儿子推进了荷池,恐怕不想过来……” 第220章 借题发挥 穆宗皇帝眉眼一沉,看向身后的冯公公,“到底怎么回事?” 冯公公躬身出来,方才小內侍已告诉过他事情的大概,可七公主和魏思远到底为何发生衝突他並不清楚,只得硬著头皮,附耳低声说了两句。 “你就是这样管教小七的?” 冰冷的声音在殿內响起,惊得坐在他左侧的章淑妃一个激灵,小七和永昌侯府的魏思远是有一些过节,可她再怎么样也不可如此顽劣,肯定是魏思远把小七给惹急了! 不了解事情的全貌,章淑妃不敢把话说死了,急忙辩解道,“圣上,恐怕只是小孩子之间的玩闹,小七向来乖巧,绝不是骄纵跋扈的人,他们之间必定有误会。” 程氏抬起头,看了一旁的长公主,地气更足了,“淑妃娘娘,七公主不仅把我儿推进荷池,还打得他鼻青脸肿,那小丫头片子还叫囂著要打断他的腿,要他的命啊!” 章淑妃脸色铁青,手指攥紧,“小七不可能无缘无故和魏思远起爭执,定是你家魏思远做了什么出格的事在先。” 长公主红唇轻启,语气讥誚,“八岁的丫头就敢喊打喊杀,这教养真是令人大开眼界,……若真是闹出人命,淑妃娘娘也要帮她担责吗?” 她环视四周,顿了顿,又道,“守岁宴这种大事都敢缺席,这就是你们章家的教养吗?” 皇室宗亲们,你一言,我一语,七嘴八舌已经议论开来。 “……是啊,是啊,小小年纪就这般心狠手辣,不学好,长大了还得了?到时候丟的可是皇室宗亲的脸啊!” “三岁看老,这心肠也太歹毒了些!” “又不是没娘教的野丫头,简直有辱皇家萌妹!” “也太没分寸了,除岁日,还闹出这等笑话,当娘的不知道在瞎忙什么。” …… 穆宗皇帝眼底泛著寒光,陡然拔高声音:“朕问你,你就是这般纵容她的?” “臣妾不敢……”章淑妃声音发颤。 灯光璀璨,映在章淑妃白皙的脸上,她心口似针一般泛著密密麻麻的疼,这一刻,她觉得穆宗皇帝那张熟悉的脸,十分狰狞,万分可怖! 穆宗皇帝身为七公主的父亲,从头到尾没有替自己的孩子说过一句话。 穆宗皇帝含威的眸子逼视著章淑妃,“给程氏道歉。” 长公主眼底闪过一抹幸灾乐祸,似笑非笑地看著这一幕。 章淑妃仰起脖子,“疑心就可以定罪吗?圣上,事情根本没弄清楚,就凭一个臣妇的一面之词,就可以诬陷七公主,给她泼脏水吗?当年如此,今日亦如是吗?” 此言一出,冯公公怔住了,章淑妃不要命了,她这话不是在暗指当年穆宗皇帝辜负温皇后的事吗? 他战战兢兢开口,“圣上息怒……”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果然,下一瞬,穆宗皇帝反手一巴掌抽在了章淑妃的脸上。 只听『啪』的一声,议论声瞬间消失。 四下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放肆!什么原因也不可以草菅人命?人不是她推下去的吗?她没有动手打人?” 章淑妃怔然了一瞬,捂住脸起身,规规矩矩伏跪在地上,嗓音哽咽, “臣妾恳求圣上派宗人府调查此事,若是小七无故枉顾別人性命,臣妾愿承担一切罪责!” 穆宗皇帝眉心隱蕴著怒意,龙袍下的手背浮现出青筋,“住口!还嫌不够丟人吗?” “来人,章淑妃御前失仪,把她带回景坤宫。” 禁军们面面相覷,没有一个人有所行动。 穆宗皇帝半眯著眼眸,咬牙道,“都聋了吗?即刻起,章淑妃禁足景坤宫,宫內大小事物交由姜贵人执掌。” 殿外,竇文漪带著裴漱月换了一套衣裙急匆匆过来,刚好看到眼前这一幕。 “母妃——” 裴漱月双眸猩红,一个劲要往里冲。 竇文漪死死地捂住了她的唇,强行把她带到隱蔽的廊廡下,语气难得的严肃,“现在圣上正在气头上,你现在进去,只会火上浇油。” 裴漱月眼泪不停地流,嗓音淹没在喉咙,眼泪的苦涩和浓烈的悔意席捲而来。 七公主遭遇了不白之冤,穆宗皇帝不仅不主持公道,还故意偏袒外人,甚至还当著皇室宗亲的面打了章淑妃。 穆宗皇帝这一巴掌不仅打碎了章淑妃的荣宠,更是在宣扬帝王的威严,还藉此机会夺了章淑妃手中的权利。 其实让他真正忌惮的人依旧是裴司堰,惧怕他功高盖主,弒父夺位! 是长公主给他再次种下了怀疑的种子,也给了他底气,让他藉机发难。 说不定,今晚的事只是一个开端。 裴漱月不懂皇权斗爭的残酷,竇文漪也不想让她太早接触人性的黑暗。 裴漱月抬起一双泪眼朦朧的眼眸,哀求道,“太子妃嫂嫂,难道我就只能任由他们这样冤枉我,污衊我,任由父皇欺负我母妃吗?难道我真的错了吗?” 竇文漪心绪沉重,轻轻抚摸著她的头,“今日的事,魏思远才是心思歹毒的浑蛋,犯错的人是他。可为什么,皇室宗亲都帮著他说话? 裴漱月茫然地摇了摇头,“他们不喜欢小七,不知道他虐待雪团……” 竇文漪耐心解释道,“不是的,是因为有人故意引导了舆论的方向。另外,就算他们知道,也会怪你。是因为魏思远算计了你,故意激怒你,都是为了让你对他出手,而你正是中了他的圈套,所以落下了话柄,他是以弱凌强。” “而你今晚自然也有错,错在掉以轻心,错在处理这种事的时候,方法不够巧妙,也没有利用自己的优势。” “第一、魏思远偷走雪团的时候,你不应该只和章承安两人私自去找,你应该求助你母妃,哪怕是问我也好。” “第二、你要想凑他,可以悄悄找人套上麻袋,至少明面上不要让別人挑出错处。” “至於你父皇,他首先是君,之后才是父。这件事,还得另寻机会澄清。” 裴漱月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以后我不会再这样衝动了,那等父皇消了气,我再去跟他解释吗?” 恐怕裴漱月此生都不会忘记今夜的事,穆宗皇帝父亲高大的形象也会从她心中彻底崩塌,保护母亲的意愿,会变得愈发强烈。 竇文漪拿出锦帕帮她擦乾眼泪,“小七真乖,现在,我先带你回景坤殿吧,淑妃娘娘肯定很担心你。” 第221章 人生教训 竇文漪陪著裴漱月很快回了景坤宫,她刚准备进去,就被禁军拦下了。 “太子妃,圣上有令,章淑妃禁足期间任何人不得探视,等圣上气消了,太子妃再来吧,还请太子妃莫要让我们难做……” 竇文漪听见这话怔住了,她其实还想进去看看淑妃的情况。 穆宗皇帝还真是绝情,他存心让章淑妃难堪,同时还向所有人宣告,即便他行动不便,双腿失去知觉,依然是这座皇宫的主人。 裴漱月彻底怒了,“那我呢?难道我也不能见我母妃吗?” “这个……圣上倒是没说。”禁军有些尷尬地回了一声。 七公主裴漱月原本就跟著章淑妃住在景坤宫,她不可能不回家吧! 竇文漪转头,亲昵地捏了捏裴漱月的脸,“漱月,別怕,快回去吧,圣上禁足的只有淑妃娘娘,你还是可以自由进出的。回去后把事情的经过仔细告诉娘娘,她会理解你的;她为了保护你受了委屈,你要好好安慰她。” “小七以后也会保护你母妃的对吗?” 裴漱月回心涌起一股悔意,吸了吸鼻子,“嗯!” 她跑了进去,一看到章淑妃,就扑到了她的怀里,“母妃,都是我的错,是我连累你了……” 章淑妃搂著她,仔细看了又看,强忍著泪意,心臟却一阵阵抽痛。 她轻声细语地安抚,“嚇坏了吧?今天的事不是你的错,徐嬤嬤已经告诉我事情的经过。是我没有保护好你,你只是被有心人利用了。” 裴漱月抬起头,“母妃,魏思远那个混蛋,好大的胆子,他竟敢把雪团的腿打断了,我气不过才想教训他的,漱月错了,我不该把他推进荷池里。” 章淑妃神色哀伤,思绪万千。 事到如今,她哪里不知道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只是没想到长公主选择这么个机会对她发难,还拿一个孩子做伐子,手段太齷齪了。 她今日这般待她,难道就不怕她报復吗? 还是她还妄图通过左右穆宗皇帝来阻挠裴司堰荣登大宝吗? 痴心妄想! 最让她接受不了的事,穆宗皇帝平日里装著一副疼爱小七的摸样,关键时刻,却丝毫不顾及他们母女,他根本不爱自己的女儿! 章淑妃眼底透出几分戾气,口中苦涩,“月儿,永昌侯府是没有这么大的胆子,魏思远对景坤宫根本不熟悉,他又如何能偷到雪团?” 裴漱月瞪大了眸子,长长的睫毛上还掛著泪滴,“母妃的意思是有人暗中帮他?还是宫里的人?或者是我们身边的人?” 章淑妃心里涌起一股难言的情绪,纵然她不愿意月儿过早地接触这些阴私。事情都发生了,她也应该藉机教导她一番,她身在皇家,懵懂无知的童年到底已经结束。 章淑妃的语气越发坚定,“对,有些人就藏在我们身边,不怀好意,他们极有可能是你平日见到的亲人,所以我们一定要擦亮眼睛,好好去体会,去感受,谁是真心待我们的。” 裴漱月歪著脑袋若有所思,“康平姑姑是不是不喜欢我?而太子妃嫂子就是真心待我的?” 不得不感嘆孩子的天性就是明锐,章淑妃点了点头,“嗯,所以,我们得提防这些坏人。” 夜空中的烟五彩斑斕,绚丽多姿,章淑妃抬眼看了一眼天空,心底盼著裴司堰能快点得胜归来。 竇文漪披著大氅走在宫道上,脚步踩在玉石路上显得空寂,冷清。头顶炸过一阵阵烟,她只觉得一颗心空荡荡的。 她忽地停下了脚步,不远处那一袭緋红的官袍在烟的照耀下,格外夺目。 “沈大人,这么晚了,还不回去吗?” 沈砚舟低垂眼眸,嗓音低沉,“今日是我当值,让七公主受委屈了,是我们失职,我一定会给她一个交代。” 竇文漪凝望著目不暇接的烟,轻声道,“你在皇城司当差,实在太费心了。” “早就习惯了。”沈砚舟侧目看了她一眼,又移开视线,从她的话语中似听出了几分弦外之音。 竇文漪浑身沉静,没来由地想起了裴司堰,想起了他对沈砚舟的评价,“我以为你並不喜欢皇城司的差事。” 沈砚舟站在台阶上,恍惚至极,她为何总是能洞察到他的心思,“食君俸禄,为君分忧,不过是差事,那里轮到我挑三拣四?” 沈砚舟果然心思深沉,也不习惯骗人。 竇文漪眨了眨眼睛,又问,“若是有机会改变呢?你还想继续待在皇城司?” “家父曾建议我离开天寧城,去地方郡县歷练一番,只是现在多事之秋……太子妃觉得呢?” 沈砚舟沉默好半晌,才缓缓开口。 竇文漪一字一句,极为认真道,“以你之才,耗在皇城司实在是大材小用了,我以为,你应当有更大的作为。” 沈砚舟一向克制,终於忍不住再次抬眼看她,紧紧盯著她的瞳孔,似乎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吐出几个字,“你真这样认为?” “嗯!” “太子大败贤王主力的捷报已到兵部,章承羡在淮阳也击败了陈王,照现在的局势下去,说不定战事只需两到三个月就会结束。” 这简直是新年最好的贺礼。 竇文漪眼底迸发出一股狂喜,“真的?” 沈砚舟鼓足了勇气,嗓音低哑地问到,“他待你可好?” 竇文漪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他待我很好。方才的见解,其实是他的意思。” 沈砚舟寂然无言,他的心好似千疮百孔。 没想到裴司堰对他如此了解,更没想到她是真的爱上了裴司堰! 第222章 沈大人,你相信前世吗? 今日之事发突然,对於竇文漪犹如当头喝棒。 她不得不往坏处想,裴司堰留给她的人护住东宫是绰绰有余的,可她不想章淑妃还有裴漱月都沦为皇权爭斗的牺牲品。 竇文漪执拗地问道,“那沈大人若是有机会,想要改变吗?” 沈砚舟神色微变,瞬间领悟到她的深意。方才,她一直都在帮著裴司堰说好话,这句话明显是在向他拋橄欖枝。 越来越多的事,让他对何为『仁君』有了新的感悟,甚至產生了质疑。 可二十多年的圣贤书都是教他忠君为国,一旦他做出违背信念的选择, 那他的后半身,一定会恶名缠身,他又將何去何从…… “这话,沈某听不太懂。”沉默良久,沈砚舟压抑著胸口的苦涩,只能揣著明白装糊涂。 竇文漪想起上一世,那样正直的他,却背负上『玉面阎王』的恶名,他的理想和抱负又实现了多少? 她再无顾忌,环顾四周,压低了声音,“沈大人,应该早已经察觉到,我有一定窥探天机的能力吧。比如,滑州的地龙翻身,天寧城寒冬和粮慌,以及杜思仁是北狄细作……” 沈砚舟瞳孔猛地一震,他是察觉到她的异常,但是从未想过她会如此坦诚! 难怪,她会提醒沈梨舒不要嫁给竇伯昌,会想方设法救下他父亲的性命,那她携手裴司堰帮著他渡过种种难关,难道是因为他本就是天命所归? “沈大人,你相信前世吗?前世,你救我几次!” 沈砚舟压抑著內心的酸涩和自嘲,所以,她是为了报恩才对自己好的,才会在他的生命中留下浓墨重彩之后,又毅然选择了別人吗? 他还曾幻想过,她曾对自己情深义重! 若不是裴司堰横插一脚,他们是不是会有不一样的结局? 一股锥心之痛拥上心头,沈砚舟又觉得自己何其荒谬,她从未对自己展露过真情,是他自己在不停地揣测她…… 沈砚舟强忍著僭越的衝动,喉结微微滑动,“太子妃,这些秘密,你不该告诉臣。”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 竇文漪无奈地苦笑,劝道,“今生,你也帮过我多次,你是我毕生都值得敬重的人。我真心希望你能遇到一个真正赏识你的明君,你才华横溢,不该继续在皇城司埋没。” 长公主怂恿程氏闹这一出,根本不是为了针对章淑妃和裴漱月,而是为了打太子的脸。 这一举动无形中,又会向朝臣们释放一个信號,一个即便裴司堰打了胜仗,也会被废黜的信號! 可任由穆宗皇帝以及长公主这些人,把私慾凌驾於皇权国家之上,任由他们继续糟蹋大周的江山,只会重蹈上一世的覆辙,山河覆灭,又有多少百姓家破人亡,会流离失所? 她希望沈砚舟能做出正確的选择。 沈砚舟眸底情绪翻涌,强抑著心口一阵阵悸动,她的真心他何尝感受不到,难道上一世的他是十恶不赦的人,否则她为何特意来提醒自己? “上一世,我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对於別人,你是玉面阎王,对於泥潭中的我,你是明月高悬……” 雪纷纷扬扬,一道穠丽的身影落在紫檀仙鹤玉屏上。 净室內,水雾裊裊,侍卫替长公主备好沐浴用的热水后,见她靠著桶壁木闭目沉思了好一阵子,便撩起袖袍,蹲下身,就捏在她的香肩上,力度適中地帮她按摩起来。 “殿下,可是有烦心事?” 男人灼热的气息拂过耳畔,长公主幽幽地睁开了眼眸,轻轻摇了摇头,“是人,都有烦心事?” 水波盈盈,长公主肤如凝脂,玲瓏有致的曲线一览无余。 男人起身端了一盏青梅果醪递到她的唇边,嗓音低沉,“殿下日理万机,把商会打理得井井有条,生钱的本事,比户部那些个没本事的朝臣厉害多了……今日好歹是元日,殿下就不要再费心,不如沐浴过后,属下伺候您歇息吧。” 长公主隨意地抿了一口,“贤王真是个不中用的,打了两仗,听说主力损了將近两万人。照这个事態发展下去,內乱很快就会结束。” 侍卫眼皮跳了一下,“殿下是担心太子的名威太盛,回来就会逼圣上退位?” “圣上比本宫更担心!”长公主勾起红唇,眼里闪过一丝冷意。 她不过是略施小计,穆宗皇帝就顺势扇了章淑妃一巴掌。最好笑的是,太子和章承羡大捷的消息,还硬生生被他压在了军部。 实在太有趣了! 长公主从浴桶里起身,赤脚踩在帛上,水珠顺著身体流了下来,侍卫拿著乾净的帛轻柔地把她擦拭。 “殿下,只是端王不识好歹,你几次三番暗示,他都装著听不懂,他这样软弱,想要和太子殿下一爭高下,恐怕不容易啊……” 长公主眸底闪过一丝讥誚,越是软弱的人,她才越好掌控。 大周朝还得依靠裴司堰把贤王彻底镇压下去,而他手中若是一直有兵权,就不得不防,如此,发难的时机就极为重要。 谁叫裴司堰盲目自大,动了太多人的利益,百因必有果,都是他咎由自取。 男人拿起早已经准备好的寢衣披在了她的身上,粗糲的指腹拂过她嫩白的肌肤,勾得她一阵心痒。 长公主抬手摩挲著对方窄瘦的腰,她很是喜欢男人这頎长健硕的身子,尤其是床榻上的功夫也是一流。 “別穿了,一会脱起来挺麻烦。” 男人依言拿起一旁的方毯裹在她的身体,双臂倏地用力,將她抱了起来,摁在了床榻之上。 緋红的幔帐摇摇晃晃,不一会,床榻上就传出了一阵阵细碎的声音…… 元日,按照旧例由礼部和太常寺等官员主持祭祀,太子殿下需亲自去太庙祭祖,而裴司堰在外打仗,只得让端王代行祭祖事宜。 此举,自然引起很多拥护太子的官员的不满,但是碍於现状,也无计可施。 裴漱月和魏思远爭执的前因后果,到底还是摆到了穆宗皇帝的御案上。 皇帝看向沈砚舟,眉眼沉沉,“蕴之,还关心这等小事?” 第223章 乱点鸳鸯 沈砚舟眸底闪过一抹冷芒,隨即垂下眼帘,態度极为恭顺地回稟,“圣上,家事就是国事,微臣担心有人故意蒙蔽圣上,所以只是想让圣上了解真相,七公主不到八岁,到底是公主,自幼就背上恶名,实在有损天威……” 他这话说得巧妙,成功地將事情的动机都回归到穆宗皇帝身上,或多或少可以降低皇帝的疑心。 然而,穆宗皇帝自从那日摔倒,双腿失去知觉后,对身边的所有人有了新的看法,就算是沈砚舟也不例外。 儘管他心里清楚他所说的是事实,可他对沈砚舟对裴漱月另眼相看的態度十分不满。 穆宗皇帝把揍本扔在一旁,冷声道,“此事朕已知晓,小七昨日问安时,已经仔细认过错,此事就此揭过,不必再提。” “是。” 沈砚舟心中一凛,果然,圣上一直都提防著章家。 否则也不会任由一个酒鬼混混就捅死了章家老爷过后,草草了事。 当初他以为皇帝是属意睿王继承大统,可偏偏睿王品性不端,还是贤王的儿子,甚至被裴司堰带到战场祭旗。 如今只剩下太子和端王,即便太子凯旋,也只会因锋芒太盛遭受他无限的猜忌。 所以圣上真正是想把大周的江山交到端王的手中! 只可惜,端王轻佻,更是难担大任。 自古天家无父子,就更不提那稀薄的父母亲情…… 竇文漪的话迴响在耳畔,若是真要择一明君,端王如何能比得上裴司堰? 穆宗皇帝盯著沈砚舟,眸光似有深意,“沈爱卿可有婚配啊?” 沈砚舟心中升起一阵警觉,面上浮现出一抹笑意,“圣上,说来惭愧,家母早年曾给微臣定下一门亲事,只是微臣想要建功立业,无暇分身,才耽搁至今。” 穆宗皇帝膝下除了七公主,还有一位十五岁的六公主,尚未婚配,而她正是端王的亲妹妹。 穆宗皇帝面沉如水,眸光微冷,颇感遗憾,好女婿都是別人家的! 直到沈砚舟离开福寧殿,心中越发不安,穆宗皇帝存心想把他绑在端王的战船上。 他今日已犯了『欺君』之君,难保他还会打其他主意,而端王目前的亲事也尚未有定论。 沈砚舟毫不怀疑,当穆宗皇帝想起他还有个尚未婚配的妹妹沈梨舒时,定会乱点鸳鸯,將她赐婚端王,而且还不一定是正妃! 他不能因自己的一时的推託,害妹妹身陷囹圄。不行,他必须快刀斩乱麻! 让父亲儘快给他和沈梨舒定下一门亲事。 沈砚舟望著阴沉沉的天空,自嘲地勾起了唇角,这就是他尽心辅佐的『明君』吗? 元宵前一日,恰巧也是章淑妃的生辰,穆宗皇帝命人在蕉苑演宫廷戏。 还格外开恩,请章淑妃过来看戏。 这种打了一巴掌,又给颗的恩宠,章淑妃早就看透了,她打扮艷丽,端著一张完美的笑脸去了蕉苑。 这齣戏名义上是给章淑妃庆生,因此到场的只有身为太子妃的竇文漪、还有几个后宫嬪妃、公主和皇子。 穆宗皇帝看了一回戏,瞥了一眼缩在角落的六公主,便隨口提了一句,“淑妃,小六已经及笄,朕看你家侄儿章承羡长进不少,是个可塑之才,他和小六若是能结亲,倒是一桩美事。” 竇文漪心头狂跳,穆宗皇帝简直魔障了。 皇帝以为一桩亲事,就可以左右章承羡。这样就可以釜底抽薪,通过章承羡掌控玄甲军,由此扶持端王和裴司堰分庭抗礼! 章淑妃更是悚然一惊,恭顺地跪在皇帝面前,“圣上,章承羡父亲骤然离世,本该丁忧,替父守孝三年。奈何现有北狄来犯,又有逆王內乱,他肩负重任,不得不『夺情』。等战事结束,他无论如何也得解职守孝。” “不然,他终身都会背负骂名,他一旦离任返乡丁忧,恐怕就得委屈六公主苦等三年,才能成亲,还有就是……” 穆宗皇帝半眯著眼眸,凝望著她,“还有什么?” 章淑妃若有若无的眸光落在不远处的六公主身上,嗓音越说越小,“章承羡,出征前,就定下了一门亲事,臣妾得先劝我嫂嫂退了那么亲事才行。” 六公主脸色通红,垂著脑袋,一双手绞成了一团。 穆宗皇帝脸色变幻莫测,冷冷地扫了章淑妃一眼,“朕乏了,来人,回福寧殿。” 她装模作样的伏低做小,若是真想让章承羡尚公主,就算他定了亲,她也绝不会当著眾人的面提出来。 她堂而皇之地说出来,不就是想让人詬病,议论他一个皇帝还要与人爭女婿吗? 一个二个都不肯想娶六公主为娶。 他不相信,皇帝的女儿还找不到合適的女婿了? 他已经给过章淑妃机会,是她自己不愿珍惜,那就休怪他不念旧情了。 皇帝走后,眾人也没了多少兴致,三三两两都藉口有事先走一步。 竇文漪见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牵著裴漱月的手,笑吟吟开口,“今日,你给你母妃准备了什么礼物啊?” 裴漱月嘟著一张小嘴,“我给母妃画了一幅画。” 竇文漪笑了笑,“上次在娘娘那里借了几本游记,我已经看完了,改明又要麻烦漱月帮我送还回去哦。” 裴漱月点了点头,“好,放心,包在我身上。” 竇文漪和章淑妃对视一眼,她福了福身,也先行离开了。 回到东宫,竇文漪都还没相出破解之法,竟意外收到了沈梨舒拜访的帖子。 沈梨舒还是第一次来东宫,她难免有些忐忑,寒暄几句后,到底说出了困扰自己的问题,“太子妃,这次来,实在有一事相求。” 竇文漪命人给她上了茶点,佯装慍怒,“你也要和我生分吗?还不快说?” 沈梨舒脸色微红,支支吾吾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你是说,你父母现在要隨便帮你定下一门亲事,以防万一?”竇文漪若有所思,心中已有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沈梨舒郑重地点了点头,小声道,“嗯,父亲说,隨便找一户人家都行,但是,我就担心他不信守承诺,你眼光好,有没有可靠的人选……” “你可认识云麾將军章承羡?” 第224章 医者仁心 沈梨舒驀地想起那个在樊楼醉酒,拉住自己的男人,眼眶里迸射出一抹意外,“认识!” 竇文漪越想越觉得这个办法可行,“只是对外宣称你们两人早已定下婚约,交换庚帖信物,就可以应付过去。章承羡是个磊落的君子,从不会为难別人。他现在也急需定下亲事,以免赐婚。” 沈梨舒神色舒展开来,“真的吗?” 竇文漪见她並不反感此事,知道有戏,“章承羡是个很好人,对待感情炙热,专一,若是喜欢上一个人,就会至死不渝。若是你们能走到一起,当然最好。若是不能,待尘埃落定,解除婚约即可,不就两全其美了吗?” “不过,这法子到底吃亏的是你。” 毕竟沈梨舒已经退过一次亲了,若再退亲,处境会艰难很多。 沈梨舒知道章承羡心悦太子妃,那就意味著他或许不想成亲,到时候想要解除婚约,章承羡肯定不会为难她。 她稍作思忖,就有了定论,甜甜一笑,“太子妃,我觉得这个法子可行,只是章家那边……” 竇文漪又看了她一眼,愈发期待起来,“这事,你放心,章家现在也著急呢。” 沈梨舒这样单纯的性子,若是真能嫁给章承羡,倒是一桩良缘,他一定会疼她一辈子的! 天寧城已是春深。 穆宗皇帝的双腿知觉恢復了不少,离开轮椅,勉强走上几步,就会大汗淋漓,即便这样也足以让他信心百倍。裴司堰歼灭了逆王的主力,大军暂时停滯在江淮一带,据说很快就会班师回朝。 可惜,上一世那场瘟疫还是来得猝不及防,让整个天寧城都陷入了恐慌。 太医署的胡院首率领著眾多太医,针对时疫在全城施药,不管是惠民局、安济坊等,民眾都可以免费领到针对时疫的草药。势汹汹的瘟疫不到七日,就被压了下去,只是眾人还来不及喘息,原本得了疫病的病人,病情骤然加重,接二连三死了好多人。 朝堂见形势愈发严重,就下了禁令,全程百姓不得进出。 唯有,少数大夫和官员在確保没有感染疫病的前提下,方可进出,但凡得了疫病的人全都关在了天寧城外特定的疫区。 天刚蒙蒙亮,竇文漪身著一袭天蓝色的男士长袍,早易容成师父年轻时的模样,趁著马车出了城。 她把通关文牒递了过去,顺利去了疫区。 四周都瀰漫著浓郁的药味,跨入简陋的丙字间,病患们都迫不及待地招呼她。 “……葛大夫来了?快帮我儿子看看,明明昨日,还好好的,他后背染上了大片红疹,又开始发热了。” “葛大夫,救救我,老婆子不行了。” “葛大夫,我喉咙像吞了刀子似的,疼得受不了……” “你们別急,一个一个挨著来。” 竇文漪熟稔地摸出了三根银针,顺著大椎、曲池、合谷等几针下去,再探小男孩的额头,明显高热没那么厉害了,“昨日给你们开的汤药,我加了三味药,等会就熬製出来,给他喝下,没隔两个时辰就喝一次,明日就应该见效。” 病患感激地点了点头,“谢谢!” 竇文漪没作停留继续走到下一个患者跟前,仔细诊脉过后,就拿出银针开始施针。不知忙了多久,丁字间的病患都被她巡察了一遍。 她提起药箱,就准备去丙字间。 这时,耳畔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葛大夫,日日都来,身子可还吃得消?” 她驀地抬头,就看到了孙思齐。 从她决定来疫区那一刻起,她比常人更加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將面临什么。 她笑了笑,“別看我瘦弱,身体结实著。” 现在还能主动坚持来疫区的大夫,都是本身身子过硬,不怕被感染的,孙思齐便是其中之一。 孙思齐说著时,目光时不时瞄了她一眼,唇角掛著笑,“葛大夫也是本地人?” “老家在酉阳。” 孙思齐忍不住好奇,葛大夫年纪轻轻,医术实在了得,也不知道学医多少年了,他经手的病患,復发的情况少之又少,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人。 “不知葛大夫师从何处?” 竇文漪看了他一眼,知道他不是存心想打听自己的底细,纯粹是像上辈子一样,被自己激发出了好胜心,想要切磋,她隨口回了一句,“待疫情过,我们比比?” 孙思齐双眼发亮,“好啊!” 他神色忽变了变,显得格外凝重,嗓音也有些哽咽,“昨日,甲字间又死了三个人,其中还有一个大夫。等会你把丙字间的病患,看了就回去吧,你还年轻,就別再去冒险了。” 疫区分为甲、乙、丙、丁四个大区域,其中甲字间的患者病情最为严重,依次递减。她一直都是负责丁字间和丙字间的,而孙思齐负责的是乙区,不过他一有空就会去甲字间帮忙。 “那你呢?”竇文漪心中泛起一阵悲戚。 生命向来都是脆弱的,尤其是面对这种大灾大难。 孙思齐仰著头,望了一眼灰濛濛的天空,“他叫唐慈,从瘟疫一开始就日夜在甲字间坚守,那些病重的病患都是他在经手,都不准其他人碰,这段日子,他常攥著医术彻夜难眠……我皮糙肉厚,从明日开始,我就坚守甲字间了。” “她妻子也是个大夫,人称『双医璧人』,好像也在疫区。” 竇文漪眼眶瞬间红了,强抑著泪意,心口涌出一股强烈的悔意来。 上一世的自己,这个时间段,早已嫁给谢归渡,被困在定远侯府,处境艰难,空学了一身医术,却根本没有机会为悬壶济世,为百姓造福。 当这场瘟疫发生时,她只能托人从外地购买大量的草药调回天寧城。 根本不知道还有这样值得尊敬的前辈。 这时,不远处的甲字间传来一阵骚动,人们议论纷纷。 “……嘖嘖,就没见这样的蛇蝎妇人,太大逆不道了!” “妻子对丈夫动刀,闻所未闻!” “丧心病狂!唐大夫这么好的人,死后都得不到安息。” “身体髮肤,受之父母,她怎么敢就这样毁伤自己的夫君的尸体?” 几个身穿甲冑的官差押著一个衣著朴素的女人走了过来。 孙思齐瞳孔猛地一缩,急忙上前去拦住他们,拱手询问,“官爷,她是犯了事吗?” “当然犯了事,她胆大包天,把自己的夫君给肢解了!” 第225章 死期將至 竇文漪脸色霎时雪白,不可置信地盯著眼前的女人。 张秀菇神色平静,似早就预料到这一天,手心里紧紧攥著一张纸,唇角囁嚅,“不解开肚腹,不看一眼病灶,如何能对症下药?那疫病诡异,患者发病时,都会吐出扭动的黑虫,我若不解开夫君的尸身,如何能追根溯源?” “我夫君的肝,將军之官早就爬满了虫卵,胃壁薄得像层宣纸,这些我都详细记载了下来。这张药方,是我根据夫君的身体状况,特擬的解毒方子,还望孙大夫试一试!” 孙思齐双眼里泛著泪光,颤著手接过一张薄薄的药方,“张大夫医者仁心,孙某替天寧城的老百姓感谢您,孙某,定不负所托!” 竇文漪大受震撼,对他们的行为肃然起敬。 在疫区死的患者尸体都要被集体焚烧,大夫们即便想到破开尸体一探究竟,没有谁能有这样的勇气。她的夫君为了这场瘟疫已献出了生命,而她不希望自己的夫君白死,毅然决然拿起了刀子,解剖了自己的夫君。 按照大周律法,一旦她被定罪,將难逃死刑! 人活一世,固有一死,可张秀菇不能枉死,她是为了这些受灾的老百姓衝锋在前。 竇文漪心头焦灼,下定了决心,“你们的上峰是谁?” 官差轻蔑地斜了她一眼,语气讥誚,“狗拿耗子多管閒事,你以为你是谁,还我们上峰!” 竇文漪浑身泛著凌厉的气势,“你们是要把她带到京兆尹,还是刑部?她从疫区出去,昨日还在甲字间,长时间接触了重病患者,你们就不怕把你们大人给传染上吗?” “天寧城,为何要下了禁令,难道你们不明白吗?还敢把人把里带,我看你们是活腻了!” 几个官差对视一眼,神色犹豫了起来,若非有人举报,他们也不愿意冒险前来羈押这样的医痴。 “特事特办,人在这里,又不会跑,还不快派人去稟告你们的上峰。” 其中一个官差抓了抓头道,“真是折腾,我跑一趟吧,你们先等著。” 说著,他就马不停蹄地出了疫区。 孙思齐捏了一把汗,只觉得他的身影异常熟悉,就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小声道,“葛兄,你胆子可真大,还敢跟官差呛声。” 竇文漪摊开手,“哪有你胆子大?” 他也如同宋大夫一样是存了死志,才敢往甲字间冲! 张秀菇感激地看著两人,催促道,“多谢,若是这张方子惯用,我也就死而无憾了。孙大夫,你按照方子先煎药先试试!” 俗话说,救人如救火,若这方子真的管用,就能多救无数性命。 “嗯”了一声,孙思齐揣著方子就去找药罐子了。 竇文漪衝著官差道,“那边有间屋子,我先带她过去,检查是否传染了疫病。待会,你们大人来了,过来找我们便是。” 说完,就带著张秀菇进了屋子,她倒了一杯热茶递了过去,勉强露出一个笑意来,以至於气氛不那么严肃,“你家里还有哪些人?” 张秀菇笑了笑,“我还有一个儿子。” 竇文漪鼻子有些发酸,她的儿子实在太可怜了,因为一场瘟疫,失去了父亲,又差点失去了母亲。 “你放心,我一定会想法子救你,如果律法不允许,我也会採取其他手段。” 她的言辞恳切,张秀菇自然感受到她的善意和诚心,可是也不愿她深陷,“谢谢你,你切莫逞强,因我得罪了那些当官的可就不好了……” “无妨!你们保护了天寧城,我也应当尽力而为。” 话题,没一会就扯到了瘟疫上来,以及她那张方子上来。 竇文漪仔细听著,轻声道,“只是现在我们的麻黄几乎已经用完,怕是只能用桂枝代替。” 张秀菇沉默一会,便道,“可行!” 和上一世一样,很多药材都渐渐没了,只能寻找各种替代品。 她按照上一世的经验屯了很多针对时疫的药材,如今想来那个时候张秀菇夫妻两人的事应该已经发生了,才会传出特定的药材清单。 前世,天寧城的瘟疫那么快控制下去,他们夫妻两人功不可没,明明救了天寧城的人,却死得悄无声息…… 两人说著,又开始分拣药材。 不到半个时辰,官差就带著值守的將领过来,“我们大人来了。” 竇文漪起身出去,一道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谢归渡一袭緋红的官袍,身姿挺拔地站在门口,只是对视了一眼,他便瞬间认出了她。 谢归渡官袍下的手指微颤,“你为何在此?” “谢大人辛苦了,可否借一步说话。”竇文漪神色坦然,轻轻地笑了。 谢归渡抬手屏退了官差,屋內就只剩下他们两人。 他强忍著將她拽离疫区的衝动,“你这般胡闹,他知道吗?” 竇文漪无奈地嘆了一声,这就是谢归渡和裴司堰的区別,前世,他只把她当成一个无知的妇人,只能一辈子困在后宅,而裴司堰不会阻止她的志向。 他给自己留下了精锐,他们从来都把她当主子看待,而非是东宫的囚徒。 竇文漪把张秀菇的事快速地说了一遍,“谢世子,可否暂且先善待她?这个案子应该有迂迴的余地,她罪不至死……” 谢归渡袖口下的手指已握成了拳头,寒声道,“你还有閒情管別人?你以为裴司堰立了大功,就万事大吉了?我告诉你,他的死期很快就要到了,到时候,你们整个竇家都得陪葬……” 竇文漪听出了这句话的玄机,所以长公主和穆宗皇帝是迫不及待,想要下狠手了吗? 裴司堰手握兵权,他们肯定不能硬碰硬。 所以,他们最好的方式,便是找人威胁裴司堰,而她自己就是最佳的人选! 第226章 生死抉择 竇文漪抬起头平静道,“谢归渡,纵然上一世,你將我送到北狄军营,我也以为你是为了大局作想,即便我死,哪怕能为天寧城的老百姓爭取一条活路,我也不算枉死!” “我也以为你心怀大义,至少没有泯灭人性。这一世,你却要助紂为虐吗?” 谢归渡不自觉地摇头,面对她的质问,他竟说不上是痛惜,还是悔恨。他被裴司堰踩入尘埃,若非攀上长公主这棵大树,一辈子都將继续陷在詔狱,永无出头之日,更不提…… 只有裴司堰跌落太子的宝座,他才有一线生机。 谢归渡的脸色乌云密布,眼底闪过一抹痛色,“皇朝更迭,不是我能左右的。” 竇文漪笑了,“上辈子,裴司堰领著玄甲军,打败了北狄人吧?他大军在握,睿王哪里是他的对手。他一定登基称帝了。” “难道,我死了之后,你过得不如意吗?不应该啊?你守护著天寧城,劳苦功高,为什么呢?” 谢归渡如同被刺到了要害,肺腑里翻涌著痛苦,“你不懂!” 竇文漪望著他,扬声道,“谢归渡,我和福安郡主都是你的棋子,你怎么就喜欢利用女人呢?” 他垂下头,手指被他掐得生痛,嗓音低哑,“不要再提她……” “为什么不提?她是你未过门的妻子,你和长公主在谋划什么,你们自己心里清楚。” 谢归渡喉咙紧了一紧,只觉得恍若隔世。 “自从你死后,我閒赋在家,夜夜惊厥,被噩梦缠绕,整日借酒消愁,像一只活在虚妄中的孤魂野鬼,只期盼你能入我的梦来。” 哪怕她是来咒骂自己,他也甘之若飴。 可她从不肯入他的梦来! 这一刻,竇文漪终於明白谢归渡对裴司堰的恨意是从上辈子就延续了下来,“裴司堰没让你好过?你恨他?所以千方百计要拉他下台?” 谢归渡根本不想承认,裴司堰上一世就喜欢上竇文漪。可他不希望太子登基,最重要的是因为她…… 若是裴司堰倒台,他就可以救她於水火之中,哪怕是纠缠,也好这样当一辈子的陌生人! 他只是想乞求她能回到自己的身边。 可这些理由,他根本无法述说。 竇文漪抿著唇,顿了顿,又道,“为了满足你们的私慾,野心,你们想让天寧城血流成河吗?谢归渡,你真是寡廉鲜耻!” “漪儿……” 谢归渡的声音有些抖,极力辩解,“不,这不是私慾,是大势所趋,是人心所向。端王不是睿王,他不会联合北狄人作乱,他一样可以开创太平盛世,老百姓从来没有选择君主的权利。” “这是世家,是长公主,是圣上的选择。君叫臣死,也不得不死,即便是太子也不例外!” “我是大周的朝臣,忠君不是过我为人臣子的本分。” 竇文漪冷笑,他这套歪理邪说,骗骗老百姓都一定说得过去。 更何况,他们都是经歷过两世的人,都知道歷史走向,他还说得这样冠冕堂皇,义正言辞。 实在荒谬,可笑! 竇文漪不想与他多费口舌,冷声道,“谢归渡,民之所欲,天必从之;既然你们要逆天而为,我也无话可说。那我们就走著瞧!” 谢归渡心底生出一丝绝望来,驀地意识到,即便是裴司堰被废黜,竇文漪也不会再要了他了。 竇文漪失望透了,“若你还有半点良知,就好好善待张大夫。” 这桩案子,旷古奇闻,肯定要上达刑部的。若是沈砚舟在此,不用她求,他定会想尽办法去帮她的,而非像谢归渡这般……的偽君子,只会做出让令她不屑的事。 说罢,她转身就准备离开。 眼看她就要离开,谢归渡一把拽住她的袖子,手指用力,关节处隱隱泛白。 谢归渡面色苍白颓然,“你別回东宫,既已出了城,就远走高飞吧,別再回来!” 竇文漪半眯著眼眸,用力挣脱了他的手。 谢归渡一直都是文臣,今日,却由他带队出来巡察,论理过来巡察的人应该是京兆尹和禁军,他们都没有来。 不好! 恐怕宫中已经出事了。 刚到城门口,竇文漪抬眼去看那气势磅礴的朱红色城门,城墙上,到处都是身穿甲冑的禁军侍卫,兵力比往日增加了三倍以上。 守卫城门的八个门卒,都拿著画像,仔细核查著出城人的相貌,才肯放行。 竇文漪眸光晦暗,心如擂鼓,混在人群中,把通关文牒递了过去,顺利入了城。 方才,她已看清那画纸上他们要找寻的人,不是別人,正是她自己。 难怪,谢归渡叫她別回来。 回来,几乎等同於自投罗网。 可一旦她一走了之,就会对穆宗皇帝和长公主的阴谋一无所知。 更何况竇府几十口人都在天寧城,他们將面临灭顶之灾。 万一长公主等人丧心病狂,滥杀无辜,用整个竇家人的性命来逼她显身呢? 明明瘟疫都还没有控制下去,他们就迫不及待,只能说明一点,裴司堰应该已在赶回来的路上,他们等不急了。 “走甜水巷,先去竇府。” 这些日子,竇文漪去疫区都需要掩人耳目,所以这辆马车並没有东宫的標识。 在城门口的侍卫们没有认出她来,就说明脸上的易容,还能骗过那些对她长相不熟的禁军。 很快,马车停在竇家斜对面的暗巷里,暗卫探明情况回来,低声回稟,“太子妃,竇家的人都被皇城司的人带走了,还有章家也是……” 竇文漪心头一凛,只有皇帝才能调动皇城司的人,如今连竇、章两家一併被擒,这绝非小事。 她眸光微沉,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车帘。 “可知因何事被拿?”她声音低冷,却掩不住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 暗卫摇了摇头。 看来,穆宗皇帝已下定决心要废黜太子了。 可他又忌惮裴司堰手上的兵权,势必会给他安上一个莫须有的罪名,比如叛国通敌,谋逆等大罪…… 他们还需要一个有信服的人来检举裴司堰。 她拿不准裴司堰到底什么才会赶回来,但是,他们一定会在他赶回来之前,把这些『证据』收集好。 “太子妃,我们现在去哪里?” “回东宫!” 竇文漪面色凝重,定了定心神,她必须与这群人周旋到底。 夜色沉沉,马车缓缓掉头,朝著暴风雨的中心驶去…… 第227章 为日月曾辉 路过樊楼时,竇文漪叫停了马车,吩咐道,“去买两份荔枝露过来,让他们多加荔枝,多给点银子。另外,让殷从俭来见我。” 这个时节,早就没了荔枝,可唯独樊楼任有保存完好的荔枝味道果酿。 东宫的暗卫立倏地闪身,就进了樊楼。 不多时,两碗荔枝露出来就呈现在她的面前,派去打探的暗卫折返回来, “太子妃,东宫周围布满了暗探,恐怕你一回去,就会被擒,章淑妃和七公主也被勒令不准离开景坤宫半步。” “嗯。” 这时,殷从俭从暗道里出来,上来马车,猛然看到易容的她,怔了好一瞬,才反应过来。 “太子妃。” 竇文漪神色如常,扯下脖子上太子的私印递了过去,指了指皇宫,“殿下已在回京的路上,若真走到最后一步,你可知该如何做?” 殷从俭盯著那枚私印,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太子妃,此印,如见太子,確定要这样做吗?” 裴司堰在朝中藏有许多势力,此印可以调动他所有的势力,甚至是禁军! 她给他这枚印,是真的打算宫变吗? 马车里,光线晦暗,竇文漪神色平常,“竇、章两家人均已被皇城司的人带走,你猜他们下一步准备做什么?” 殷从俭今日已听说此事,第一时间就给裴司堰传送了消息,只可惜,远水解不了近渴,他也没想到穆宗皇帝,会在瘟疫都没控制下去的情况下就开始发难。 殷从俭看了她一眼,嘆了一口气,“我之前揣测圣上会让殿下在回来之前,就逼他上交虎符,没想到他心狠至此。下一步,他们恐怕会给殿下泼脏水,接著便是废黜储君之位。” 竇文漪冷笑,“我们不是鱼肉,更不能任人宰割,必须奋力一搏,待太子回来之时,便是我们里应外合起事之时,我们也未必会输。” 殷从俭忍不住提醒,“可是……即便宫变成功,殿下也会永远背上骂名。” “不用担心,有人比殿下更想浑水摸鱼。” “你是说长公主?可她除了扶持端王,也不可能自己登基当女帝吧?”殷从俭神色疑惑。 竇文漪眉宇闪现过一丝嘲讽,“那她若是想当摄政王呢?端王软弱,朝中毫无根基,一旦坐上大位,只能依靠长公主。待他有了皇嗣,大权在握的长公主难道不可以重新挑一个稚童为君?” 殷从俭背脊窜出一阵寒意,长公主確实有很大的野心。 难怪裴司堰如此爱重她,她確实善於洞察人心。 “天色已晚,东宫已不安全,我在天寧城有几处私宅,要不我先送你过去?” 竇文漪摇了摇头,“我若藏起来,他们该大开杀戒了!” 听到这里,殷从俭陡地意识到什么,满眼愕然,“难道你打算自投罗网?” “我若能稳住他们,只要能拖到殿下回来,我们就成功了!” 殷从俭心如擂鼓般跳动起来,他常年混跡在风云诡譎的朝堂,仅凭她的这句言语,已经猜到她打算以身入局。 竇文漪浑然不觉地待在东宫,確实最能大限度地降低他们的警惕。 可她一旦落入长公主手中,也会成为要挟殿下的利器。 殷从俭眉头越皱越深,“但是……太冒险了。更何况,长公主也一定宫变,她只需要怂恿圣上下一道废黜太子的圣旨即可……” “长公主不反,难道我们就不可以打著长公主的名义,製造混乱吗?” 殷从俭瞪大了眼睛,很难否决这个办法,只得吐了两个字,“可行!” 与此同时,他由衷佩服起来,果然太子妃是个奇女子,敢想敢干。 殷从俭越想越激动,他们在长公主府上早就安插了暗桩,这个法子还真是可行,而且他还可以策反几个人。 只要是长公主的人夺宫,殿下再以清君侧的名义带兵进宫,围剿反贼,一切就顺理成章了。 “好了,事不宜迟,我得回东宫了。” 殷从俭不停地摇头,“不行,你一个姑娘家,长公主万一刁难你,一不小心,你就会没命的!若你真有个三长两短,殿下可饶不了我。” 竇文漪一字一句道,“我必须回去。这个世道,原本就有诸多不公,大周的江山若任由长公主等人糟蹋下去,只会白白葬送更多的人。我虽身为女子,但为了天寧城的百姓,我也愿意奋力一博。” “这是我身为太子妃的荣光,也是我的职责!” 殷从俭闻言良久不语。 竇文漪忽地有些惆悵起来,“放心,如我这般勇於献身的女子,我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以尘雾之微补益山海,荧烛末光增辉日月,並不是一句口號,真正做到的人还有很多,比如前世的许思思,又比如今生的张秀菇。 她不过是他们其中的一员。 殷从俭眉目舒展开来,捏了捏那枚精致的私印,“太子妃,属下定不负所托。只是你,万事都得小心……” 半个时辰过后。 消失一天的太子妃竇文漪忽然又回到梧桐苑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传到长公主府。 长公主眼色阴沉,盯著侍卫,“你们白日东宫都仔细搜查过,她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这会自己又出现?她到底在耍什么样?” 侍卫摇了摇头,“殿下,她的贴身侍女说她去珍宝阁,可我们去珍宝阁查过,她根本就没去。” “殿下,属下先去东宫將她拿下吗?” 长公主半眯的眼眸,“这个女人不容小覷,本宫亲自去会会。” 说著,长公主换了一身华丽隆重的衣袍,带著大队的侍卫,浩浩荡荡直奔东宫。 第228章 染上时疫 长公主带著人刚出了公主府,福安郡主和谢归渡就急急追了出来。 福安郡主自身挡在了长公主的身前,额角沁出细汗,声音发冷,“母亲,这是要去东宫?” 长公主面色覆上一层寒霜,狭长的眸子掠过一丝凌厉,“福安,此乃圣意,不是你该过问。” 她侧目瞥了一眼谢归渡,“谢世子,本宫以为你至少能规劝福安!” 谢归渡下意识拉了一下福安郡主的手臂,低声道,“郡主……” 福安郡主一把甩开他的手,声音抑制不住地发颤,“母亲,不关他的事。太子妃是我的挚友,你就看在我的面子,饶她了,成不成?” “只要她肯好好配合,本宫自然不会为难她。” 福安郡主如何能信? 从谢归渡那里,她已获悉竇家、章家的人都被皇帝羈押了起来,现在就只剩下竇文漪一人了。他们趁著太子外出打仗,背后玩这一手,手段太卑劣了。 她哽咽道,“母妃……我求你了,別在继续下去了,你爭这么多,到底在图什么?你的荣华富贵还不够吗?就算扳倒太子哥哥,端王就能让你称心如意吗?” “你若真动了他,太子哥哥回来……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她自幼视裴司堰为兄长,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夹在至亲中间,不管是伤到母亲还是太子,都让她疼彻心扉。他们本就是血脉相连的亲人啊。 福安郡主喃喃道,“母亲,你从小教我明辨是非,今日……为什么你要这般冷血?” 字字诛心。 长公主心口越来越沉,明辨是非,难道她要等著裴司堰把她手中的权利蚕食殆尽吗?他出征之前,为了筹备军餉,毫不手软就查抄了穆国公府! 那可是三朝元老,世代功勋,与他沾亲带故,他又何曾顾念过那点血脉亲情? 长公主眼神莫测,她怎么就生了这样一个愚蠢单纯的女儿,“你是要母亲抗旨吗?” 福安郡主眸底闪过泪,“母亲,你收手吧,我,只是不想失去你。” 长公主脸色的浮现出一抹讥讽,冷声下令,“谢世子,还不快带福安回去。” 禁军將东宫团团围住,长公主在眾人的簇拥下径直踏入东宫。 梧桐苑院外,早已站满了宫人,窃窃私语: “……太子妃真的染上瘟疫?” “胡太医在里面。” “方才看到她手臂上全是红疹……”宫婢们面面相覷,个个惊惶。 “难怪,太子妃吩咐我们全都不必来梧桐苑当值了,只留了翠枝一个人近身伺候。” “那要上报给圣上吗?” “太子妃已经命內侍去了。” “听说一旦染上瘟疫,前期身上就会起红疹,若是身体撑不过去,几天就会……药石无医,城外不知死了多少人呢。” 见长公主率著侍卫闯入,眾人霎时噤声,跪了一地。 这时,胡太医提著药箱从屋內出来,见到长公主,恭敬一揖,“长公主殿下,太子妃娘娘突发恶疾,疑似时疫……殿下还是不宜入內。 “毕竟,瘟疫之事,还得谨慎些好。” 长公主眼底隱有惊疑之色闪过,莫非竇文漪早就预料到她会来东宫,刻意安排了这齣戏? 东宫四周早就布满了暗探,竇文漪一回到东宫,就把宫人们都撵了出来,立马就派了人请了太医,若真是演戏,她的心思未免也太縝密! 侍卫神色凝重,压低了声音提议道,“长公主,就怕她又在耍什么样……不如,先派个女使进去一探虚实?” 长公主面容沉冷,侧目看向自己的心腹女使,红唇轻启,“你去。” 女使后退了几步,面容惨白,哪怕心里太恐惧也只得拖著那双沉重的腿,朝屋內走去。 梧桐苑內,瀰漫著一股浓烈苦涩的药味。 “谁——” “还不快出去吗?不要命了?”翠枝厉声喝道。 女使肩膀有些抖,后背早就冒出一身冷汗,她努力朝床榻上的竇文漪望了过去,怯怯道,“长公主放心不下太子妃,特命奴婢过来看看情况。” 床榻上传来一道气若游丝的声音,“翠枝,她也是听令办事,別为难她。” 女使神色惶惶,一步步朝床榻上走了过去了。 翠枝抬手扯开锦被,捲起竇文漪的衣袖,露出一条雪白的胳膊来,只是上面早就爬满了红疹。 “你看吧!” 只见竇文漪的胳膊、脖颈、甚至是脸上都染上了红疹。 女使浑身都软了,拔腿就往外跑,两丈开外就被人拦了下来,“启稟长公主,太子妃周身都起了红疹,大片,大片的,正是瘟疫无疑。” 长公主微怔,倏然抬眸看她,“没看错?” 女使使劲摇头,“奴婢不敢有半句虚言。” 长公主凤眸微眯,锐利的眸光再次投向紧闭的殿门。 胡太医难得多嘴,“殿下万金之躯,还是莫要进去了。” “本宫知道。”长公主冷冷打断,她也不想贸然闯入,但圣命难为。 “圣上有密旨,需本宫与太子妃独谈。” 长公主公沉声吩咐,“將寢殿內的门窗全部打开通风。再去太医院,取些防疫的香囊药露来,所有进入正殿的人,皆需以药露净手,佩好香囊,带好丝帕。” 不多时,梧桐苑寢殿內已布置妥当。 浓重的药味被穿堂风衝散了些许,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清苦的防疫药露气息。 长公主用浸泡过药露的丝帕再次掩住口鼻,这才缓步步入正厅,在窗户下的黄梨座椅上落座。 她抬了抬手,待閒杂人全都退去,屋內只剩下她和屏风后隱约可见的人影。 长公主捂住口鼻,嗡声开口,“竇文漪,本宫时间有限,只问你一次。” “圣上开恩,给你竇家留一条活路,只要你肯写下检举信,向圣上奏明太子出征前就有谋逆之心,圣上可以饶你不死,竇家全族也可免受株连之祸。” 屏风后,传出一阵剧烈地咳嗽起来,仿佛下一瞬心肺都要咳出来似的。 竇文漪语气嘲讽,“长公主,您也看到了,文漪身染恶疾,命在旦夕,一个將死之人,还求什么活路?” 她大口喘著气,良久,才有气无力地回道,“至於竇家,准確而言,我都还未嫁入东宫,就算是株连九族,竇家也不该牵扯其中。你们想杀,便杀吧,各人有各人的命数,我管不了那么多。” 长公主猛地握紧了椅子的扶手,指节发白,完全没料到她竟会心死如灰,根本不顾竇家人的死活。 她冒险进入这满是“疫气”的屋子,却仿佛一拳打在了上。 “竇文漪!” 她脸上染上怒意,厉声呵斥,“你別以为本宫奈何不了你,本宫有的是法子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长公主何必这般麻烦,不如赐我一杯鴆酒……也免得我遭受这瘟疫折磨之苦!” 第229章 被她给耍了 “求死不能?”竇文漪咀嚼著这几个字,唇瓣隱著讽刺的笑意。 “长公主,从你踏足这间屋子那一刻开始。很多事都改变了,你可能不知道,这瘟疫感染的速度比你想像的快得多,哪怕你做了万全的准备,可你还是冒险进来了,一旦染上瘟疫,就是堂堂万金之躯给我陪葬,还真是可惜啊!” “黄泉路上有人作伴,我也不会那么孤单。” 她一字一句,无疑不刺痛著长公主敏感的神经。 长公主从未正式和她交过手,只知道她在竇家不受待见,从小被竇茗烟压得死死的,又是以冲喜的方式才侥倖成为的太子妃。 她本以为,她就算不在乎自己的家人,也是畏惧生死。 可她好像什么都不怕,什么都不在乎,还想故意激怒她。 长公主喝道,“来人!” 话音刚落,宫婢们就急匆匆赶了进来,面面相覷,都看向一眼屏风后面,没有谁敢轻举妄动。 “都是死人吗?给本宫摁住她,掌嘴!” 隨著她一声令下,竇文漪髮髻凌乱,被人拽住双手粗暴地拖了出来,只是烛火照耀下,只见她满身都是触目惊心的红疹。 侍卫们面露惊恐,纷纷鬆了手,全都朝后退了几步,“殿下,还需要动手吗?” 长公主蹭地起身,眼底闪过一丝错愕,一直都以为她装病,没想到她真的得了瘟疫。 竇文漪扫了一眼眾人,轻笑一声,“你们还真是不怕死,这瘟疫,目前可没有治癒的药方,城外每天都会死很多人,你们就自求多福吧。” 长公主面色犹豫,心底升起了一股悔意,她今晚就不该踏足这间屋子,竇文漪好像真的得了瘟疫。 此刻,她反而陷入了一种进退两难的险境。 若真对竇文漪动强,可她好像藏著一股子疯劲,一股要与她同归於尽的疯劲。 竇文漪幽幽道,“忘了告诉你们,一旦碰了我,说不定就会染上瘟疫,对了,长公主,你身下那把椅子,平日是我最是喜欢坐,你来之前,我俯趴在那桌案上待了好久……” 长公主死死盯著她,胸口剧烈起伏,声音拔高,“竇文漪,你少在这里危言耸听!你这么想死,本宫就成全你!” 竇文漪鼻腔里溢出一声轻蔑的冷哼,“是不是危言耸听,难道殿下没有感觉到什么不適吗?” 闻言,刚刚碰过她的宫婢们都怔住了。 他们纷纷低头去看自己的双手,果不其然,手心都开始冒出了红疹。 闻言,长公主彻底慌了神,她倏地撩开自己的袖口,雪白的手腕上豁然冒出了一片红疹。 长公主眼底闪过一丝惊恐,浑身战慄,整个人都在颤抖。 她再也无法冷静下来,偽造裴司堰谋逆的罪证,方式有很多,她不该一时衝动,拿自己的性命和竇文漪这个將死之去赌。 她明明进来,还不到一盏茶的时间,难道她真的被传染了瘟疫? 明明她一直待在通风口,她做了万全的措施。 她的身体结实著,金尊玉贵,百无禁忌。 不可能染病! 一股气血直衝天灵盖,长公主怒火中烧,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好!好得很!本宫倒是小瞧你了,本宫若真是……染上时疫,本宫要將你碎尸万段!” “我们走,回府!” 她一刻也不敢多待,仿佛身后的空气中全都是瘟疫。 长公主几乎逃命似的衝出了梧桐苑,对著外面厉声下令:“封宫!没有本宫和陛下的手諭,一只苍蝇也不准飞出去,都给本宫看牢了。” 她哪里还顾得上平日里的雍容仪態,快步离开,衝著外面等候的侍卫怒吼:“快,快回府,宣太医……不要宣太医,叫府医过来。更衣,我要立刻备水沐浴,更衣,更衣,所有衣物全都给我烧了!” 梧桐苑內,听著那仓惶逃离的脚步声,竇文漪紧绷的脊背终於鬆弛下来,瘫软在榻上,冷汗已浸透中衣。 翠枝进了屋子,把门窗都关了起来,满心焦虑,“太子妃?” 竇文漪眼神示意她莫要开口说话,说著拿了狼毫过来,用蘸了茶水在桌案上写字:“?” 翠枝也拿起了一支笔,有样学样写了几个字,“长,他们还会来吗?” 竇文漪笑了笑,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早在长公主进来之前,她就在自己的衣袍上、桌椅上涂抹了能让皮肤起红疹的药粉,不管长公主坐在哪个位置,只要她碰了座椅,身体就一定会有变化。 而她为了效果逼真,不仅吃了扰乱脉象的药丸,涂抹了药粉,还吃了两碗荔枝露。 长公主回去之后,肯定会叫大夫帮她查验。 只是,在这个瘟疫横行的敏感时期,大夫对於红疹都是害怕误诊的,哪怕给她看诊的大夫有一丝犹豫,她都会反覆怀疑自己是否得了瘟疫。 如此一来,她这两天恐怕没有时间来找她的麻烦。 当然,这只是拖延战术,一旦时间久了,就会露馅。 裴司堰已经在回来的路上,只要他能快些回来,一切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两日后。 暮色暗沉,笼罩著整个天寧城。 裴司堰率著玄甲军凯旋而归,离天寧城还有三十多公里的时候,他命大军就地驻扎。 “城內现在什么情况?” 赤焰垂手恭敬地立著,“章家、竇家都被皇帝下旨羈押起来,太子妃好像得了时疫,还有长公主好像也被染上了时疫。” 裴司堰眉梢微扬,说谁得了时疫都有可能,竇文漪怎么可能? 她可是小医仙。 第230章 此生,绝不负她 竇文漪神色如常,她不可能真的把瘟疫带到东宫,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 “来的是谁?” 话音刚落,就听到冯公公尖细的声音,“圣旨到——” 竇文漪从寢殿內移步出来,规规矩矩地跪在了地上。 冯公公宣读了旨意,大意就是要她去翠峰庵为圣上和太子祈福。 竇文漪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满是红疹的脸,冯公公嚇得后退了两步,他侧的小內侍只得硬著头皮把圣旨递了过去。 冯公公努力维持著脸上的笑意:“太子妃,东宫虽为祥瑞之地,然多事之秋,难免波澜。您日后在佛前侍奉,有佛祖庇佑,百无禁忌。必能邪祟不侵,诸事顺遂。” 翠峰庵位於天寧城附近的翠峰山上,是专门羈押犯了罪的宫妃或者官宦女子。 他这到旨意並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是想將她一辈子留到庵里,借侍奉佛主的名义把她关押起来? 竇文漪淡声开口询问,“冯大监,只是嬪妾身体有恙,还需养病,若是去了翠峰庵,就怕传染到其他人,可是罪过了……” 冯公公皮笑肉不笑,“太子妃大可放心,翠峰庵届时会单独辟开一间院子让你独居。收拾收拾,就请上路吧,咱家也好回去復命。” 竇文漪掩下眸底情绪,“好。” 现下,裴司堰还未回京,她不可能明著抗旨给他们留下把柄,只得见机行事了。 不一会,翠枝收拾好包袱后,竇文漪戴著上帷帽就走出了梧桐苑。 一道熟悉的身影赫然映入眼帘。 男人身著一袭緋红官袍,衣袂翻涌,神情冷峻,竟是沈砚舟。 竇文漪心绪复杂,悬著的一颗心反而落了地。 沈砚舟与她对视一眼,眸光飞速移开,就好像陌生人一般。 他的职位极为敏感,若这个节骨眼和她扯上关係,恐怕立马就会遭到穆宗皇帝的猜忌。 马车一路出了天寧城,不知过了多久,就停了下来。 马车窗户旁外传出两声扣击声,“文漪,此处往东是通往寮城,往西是通往江淮,太子的大军应该是从西边回来,这里有两匹快马,你们赶紧离开吧。” 沈砚舟的嗓音一如既往,温醇、沉静、克制、像是在说一件极为平常的事。 竇文漪的眼眶瞬间湿润了,他冒天下之大不韙,私自放走自己,整个沈家都会遭到牵连。 她何德何能,值得他屡次用性命相护? 竇文漪撩开车帘,环顾四周,皇城司的人都已避开。 她嗓音些许哽咽,“圣上不是要我去翠峰庵吗?” 哪怕隔著一层薄薄的面纱,沈砚舟好像也看到了她泪光盈盈,心口像是被石头重重捶下。 他神色焦灼,摇了摇头,“那不过是个幌子……再走一段路,就有別的人来接手。到时候,你想走都走不了,这些人都是我的心腹,赶紧走吧。” 竇文漪心底一沉,哪怕早已有准备,还是为穆宗皇帝此举感到心寒。 后面接手极有可能是长公主的人,而她势必会用自己的性命去威胁裴司堰。 她轻轻嘆了一声,“沈大人,若我走了,你呢?” 沈砚舟淡然地笑了笑,“太子不是很快就要回来了吗?” 他这话好似在投诚。 可细思极恐,穆宗皇帝岂容別人的背叛? 只怕他一回去就会受到牵连,难不成他还打算以死谢罪? 竇文漪百感交集,语气坚定,“沈砚舟,我有暗卫护著,若真遇到危机,也有自保的能力。我……不需要你为我如此冒险!” 沈砚舟神情沉凝,“可是……” 竇文漪看著那个眼神真挚的男人,摇了摇头,“没有可是,还没到万不得已的时候。” 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越来越近,不一会,五城兵马使的人就赶了过来。 与此同时,皇城司的人从四周围了上来。 来人利落翻身下马,朝沈砚舟拱手,不卑不亢道,“沈大人,末將乃龙卫军指挥使杨绍,奉圣上口諭护送太子妃去翠峰庵,接下来就交给我吧。” 此话一出,皇城司的人脸上微变,都看向了沈砚舟。 沈砚舟下頜绷紧,眉宇间闪过一丝戾气,沉默不语。 按照圣意,他们应该在另外的地方接头,穆宗皇帝是已察觉到自己的私心了吗? 竇文漪明显也意识到这个问题。 她语气篤定,“沈大人,就此別过,我会日日为圣上,殿下,为大周诵经祈福,相信很快就会回来的。” —— 暮色暗沉,笼罩著整个天寧城。 裴司堰率著玄甲军凯旋而归,在离天寧城还有三十多公里的时候,他命大军就地驻扎。 “城內现在什么情况?” 赤焰垂手恭敬地立著,“章家、竇家都被皇帝下旨羈押起来,太子妃好像得了时疫,还有长公主好像也被染上了时疫。” 裴司堰眉梢微扬,说谁得了时疫都有可能,竇文漪怎么可能? 她可是小医仙。 天空忽地扬起一阵小雨,裴司堰神色肃然,身穿甲冑,凝望著天寧城。 他已经快四个月没见到她了。 他们竟敢把她逼到,要用得『瘟疫』的份上…… 赤焰望著雨中的背影,迟疑了一瞬,拿著雨伞走到了裴司堰的身旁,替他遮挡,“殿下,圣上定是受人蛊惑,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穆宗皇帝已下了圣旨,大意会派人过来接手虎符,大军会直接遣返回天寧城附近的西山大营。 一旦裴司堰遵旨照办,迎接他的將是另一场戮杀。 若是他带著大军攻下天寧城,他將成为『弒君杀父』的乱臣贼子,被百官后世所詬病。 裴司堰笑了一声,“你猜会是谁来接手?” 赤焰蹙眉,回道,“沈砚舟一向颇得圣恩,说不定会是他来。” 裴司堰半眯著眼眸,“若只是他来,事情就不那么棘手了,怕是还有其他惊喜。” 赤焰眸光微转,想到天寧城的异动,瞬间明白,来谈判的人说不定会以竇文漪的性命为要挟。 他倏地弃伞,伏身跪下,“太子妃吉人自有天相,名声都是虚妄,殿下自当以大局为重,为了大周江山思量,有所为,有所不为……” 裴司堰转过身来,直直首看向赤焰,“她捨命救过孤!如何心安理得?” 赤焰扬起头,恳求道,“殿下给太子妃留了足够的人手,护她周全绰绰有余,她本该早些离开天寧城,万不该成为殿下的掣肘。” “你说,她为何执意不走?”裴司堰语调儘量克制,负在后背的手,指节隱隱泛白。 赤焰茫然地摇了摇头。 因为一旦竇文漪离开,竇家、章家所有人都將性命不保,长公主甚至会大张旗鼓,以她的名义构陷裴司堰造反谋逆。 裴司堰闭上眼睛,任由雨水拍打在脸上,感到丝丝冰寒。 他手里握著一枚香囊,喉咙一噎,“你们觉得孤就该心安理得,接受一个女人的保护?你们害怕孤因为一个女人一败涂地?” “孤告诉你,孤欠她一条命……” 此生,他绝不负她! 话到此处,眼前恍惚出现那道熟悉而娇弱的身影,站在雨雾中,衝著他浅浅一笑。 她是吉人自有天下,可他却没来由地心慌。 他也希望竇文漪能不顾一切,让暗卫护送她平安离开,剩下的事,都统统交给他。 可从殷从俭的来信得知,她竟把那枚私印交了出去,还要想办法替他拖延时间,製造反击的机会…… 这个世间,裴司堰真正想要的东西很少,除了她! 如果连她都保护不好,他又有何顏面苟活? 第231章 被困 赤焰实在心急,“殿下三思!最迟明日,圣上就会派人前来收缴兵符,殿下不打算直接攻进城,难道还要將虎符拱手让人?” 裴司堰捏著手中的香囊,神色犹豫。若不能確保她的安危,他是不会轻举妄动的。 “报——” 侍卫急促的声音划破雨雾,他跑得有些气喘,双手奉上刚收到的信报,“殿下,是东宫暗卫留下的消息。” 裴司堰展开信报,上面的字跡他很熟悉,是烈风的。 他看至末尾,將信纸放在胸口,任由那股酸涩在胸腔里蔓延,半晌才抬起头,沉声吩咐道,“明日不管圣上派何人来此,你们一律以礼相待,但不能將人放走。” “待到明晚子时,若是孤还未回来,就准备攻城,天寧城內將有人接应。” 赤焰神色微变,嗓音急切,“殿下,你呢?你要去哪里?” 裴司堰捏著那张纸条,他自然要去救他的漪儿,她怎么敢,怎么敢把大部分暗卫都留在了天寧城! —— 马车在杨绍等人的护送下,浩浩荡荡前往翠峰庵。 翠枝小声嘀咕,“太子妃,来了好多人啊,恐怕有好几百人……” 竇文漪唇角勾一抹嘲讽的弧度,穆宗皇帝派这么多人来对付她,还真看得起她。 裴司堰原本给来她留了五十多人的精锐。 可是她只留下了七八人在身侧,余下的要他们潜伏在天寧城,待裴司堰的大军回来时,就伺机放火,或者以长公主的名义製造混乱。 马车慢慢行驶,渐渐,竇文漪就察觉到不对,他们一直沿著山峰蜿蜒向上,翠峰庵不是在半山腰吗? 他们到底想把她带到哪里去? 半个时辰过后,马车停在一座庄园的门口。 “太子妃,今夜就在此处歇息,还请下马车。”杨绍的语气看似恭谨,却直接粗暴地撩开了车帘。 可那双黝黑的眼睛,肆无忌惮朝她的身上瞟。 翠枝浑身一颤,慌忙拦住了他的视线,“你……你要做什么?” 竇文漪感到一阵恶寒,下意识摸了摸藏在袖口里的银针。 这个杨绍肯定是长公主的人,她前两日罢了长公主一刀,她睚眥必报,定是会想方设法先毁了自己,无非都是那些下三滥的手段。 竇文漪陡然厉喝一声,“放肆!本宫乃太子妃,岂容你一个外男直视?” 她的声音实在太大了。 引得四周一片骚动。 (请记住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杨绍一张脸绷紧,眸底迸发一道凶光,用力甩开了车帘,不得不垂下头,“末將无意衝撞,天色已晚,还请先下马车。” 即便他想做坏事,可她到底是大周的太子妃。 竇文漪冷笑,寒声质问,“杨指挥使,敢问,圣上可有罢黜太子妃之位?” “未曾!” “那你为何连最基本礼仪尊卑,都不分呢?” 杨绍暗道一声不妙,这娘们不是那么好对付,长公主要动她的事,毕竟需要掩人耳目。 是他大意了,不曾想被她察觉出异样。 不过,这山庄位於悬崖峭壁之上,另一侧有一条湍急的大河,易守难攻,是关押犯人最好的首选之地,她就算想逃,也插翅难飞。 “末將知错了。” 杨绍在龙卫军中颇有威望,如今被一个女人当著將士的面训斥,实在丟人。 他强忍著心中的怒意,才没当场发作。 竇文漪不依不饶,“这里离翠峰庵明明很近?为何要在这里修整?” 杨绍眸光凌厉,咬牙道,“我等不过是听令行事,太子妃莫要为难在下。” 竇文漪和翠枝对视一眼,下了马车。 是她低估了长公主的野心,可长公主也低估了自己。 庄子里出来迎接的是一个老嬤嬤,见到眾人,张口便是,“杨大人,贵人都派人来问过几次了,你们终於来了。” 杨绍点了点头。 说著,她冷著一张脸,没好气地领著竇文漪往前走,里面房舍老旧,灯笼幽暗,树枝郁葱,到处都透著阴森恐怖之意。 翠枝下意识抓了她的手臂。 竇文漪心中隱隱发毛,拍了拍她的手,安抚道,“別怕。” 走了一段路过后,就来到正院,好在院內灯光通明,有几个奴婢正侯在院中。 嬤嬤將她们带到一间破旧的屋子,就停下了脚步,对著竇文漪冷冷道,“今晚,你就住在这里吧。” 她又看了看翠枝,又道,“你过来!” 竇文漪蹙眉,“你们要带她去哪里?本宫的贴身之物还在马车上,不给我拿过来吗?” 嬤嬤一脸鄙夷,语气讥誚,“还真当自己是太子妃?我告诉你,来到这里的人,没人能活著出去!” 第232章 置她於死地 竇文漪忽地抬手一巴掌就扇在了她的脸上,“圣上尚且不敢直接制裁本宫,你一个嬤嬤,胆子倒是大得很。我不相信你没有血亲,没有在意的人,你今日若敢动她,我保证要你全族陪葬。” 那巴掌力度之大,猝不及防,以至於那嬤嬤摔在了地上。 竇文漪一把掀开头上的帷帽,露出一张染上红疹的脸来,“还有,我和翠枝都得了瘟疫,你们不怕死,就过来试试!” 在场的所有人全都被震住了。 那嬤嬤眼底更是露出惊骇的眼神,长公主只是吩咐他们要磋磨他们,没说她这般泼辣不要命啊。 还患有瘟疫…… 杨绍神色更是不自然了,她一个病癆鬼,再好的身段,他也不敢下手啊! 竇文漪睨了一眼全场,“让你们能做主的人出来!” “啪、啪、啪”黑暗尽头响起了鼓掌的声音。 一道頎长的身影从暗处走了出来,来人竟是睿王府长史封停云,“太子妃,果然有气魄。” 睿王府被查抄,竟还有他这样的漏网之鱼。 封停云穿著一袭天青色的长衫,相貌儒雅,虽算不上特別出眾,浑身透著一股清雅。 竇文漪语气冷淡,“睿王尸骨未寒,封长史就另攀高枝,当真识时务,可惜……这次恐怕又站错队了!” 封停云悻悻地摇头,笑了笑,“太子妃当真没有做人质的觉悟?这些下人畏惧皇权,担心你的报復,可我早就是孤家寡人了,就算给太子妃陪葬,黄泉路上也不孤单啊。” “到了这里,就有这里的规矩。” 说著他手一招,就上来好个侍卫。 这话太耳熟。 竇文漪面色微凝,一巴抓住了翠枝的手,“我们要一起。” “自然。”封停云倒是没再为难她们。 她们不得不跟著他们朝屋子里走去。 她能用『瘟疫』去恫嚇长公主,是因为她知道长公主公有所求,还想长长长久久地活著。 可封停云…… 她对他的了解实在太少了,上一世,他也像一个影子一般,毫无存在感,他到底想求什么? 封停云眸光温柔繾綣,好似在追忆某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恋。 他的声音有些縹緲,“只要你死,她的心愿就会达成,我也就死而无憾了……” 竇文漪半眯著眼眸,他口中的『她』到底是谁? 难道他爱慕的人长公主,为了帮她达成所愿,甘愿与自己鱼死网破,同归於尽? 不像…… 不知为何,她从他的身上看到几分沈砚舟的影子,只是他明显不是君子,他的言行举止,隱隱透著一种爱而不得的疯狂。 “你这样爱慕她,她知道吗?” 封停云笑道,“太子妃不必试图打探她的消息,我不会告诉你。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我的目的。长公主希望用你的命去换虎符,可惜她好像不太了解裴司堰。” “哦?”竇文漪袖口下紧紧攥著手。 他料定裴司堰不会引颈受戮,所以是真的想置她於死地。 封停云侧目看她,眸光略显悲悯,“这庄园依山而建,而这间屋子后面是陡峭的悬崖,只需一把火,再聪慧的人都得香消命殞……” 说到此处,他眼底迸发出一道兴奋的异彩,“你是希望裴司堰与你共赴黄泉,还是希望他待你虚情假意,根本不顾你的死活呢?” 竇文漪神色变了变,“那你算盘可就大错了,裴司堰与我不过是交易,当初若非睿王要强行纳我为妾,我也不会嫁给他。” 短短时间,他能从睿王府使做到长公主的心腹,说明他也是一个极有本事的人。 只是,谁才是他的心上人呢? 睿王,长公主? 福安? 不,福安已经得到了谢归渡,与自己本质上是没有矛盾的,她並不会希望自己死。 难道,他喜欢的人是盛惜月? 在西苑的拍卖会上,盛惜月的画以五千两的高价被人买走,难道这个人是他? 可是,若是裴司堰真的败了,他就不怕毁了盛惜月的终生的心腹吗? 但是,如果她死了,盛惜月倒是幸福了,所以,封停云不在乎长公主的霸业,只想要她的命? 意识到这一点,一阵死亡的恐惧朝她袭来。 竇文漪如坠冰窟,“我死了,盛惜月和裴司堰琴瑟和鸣,你在地府肯定也会很欣慰!” 此言一出,封停云怔了一下,脸色勃然大变,怒道,“你闭嘴!” 果然,猜对了。 竇文漪鬆了一口气,“怎么?这就破防了?如你所愿,裴司堰待我不过是虚情假意,其实,我甚至和他早就擬定好了和离书,所以,他不会来救我的。就算你全身而退,也只是成全了別人。” “你的算盘全都会落空。” 话音刚落,忽见一侍卫奔来,扑跌在封停云的面前,面色惶惶,“封大人,大事不好了,玄甲军大败陈王,章承羡已急行军从北面赶往天寧城,西山大营的兵力根本抵挡不住这两路人马……” “孟相,以及朝中好几位大臣都被太子的人直接扣押住了,如今天寧城的禁军不到五千……而太子带了人马正朝这边赶来。” 封停云静静地听著侍卫的话,面色毫无波澜,就好像早就预料到这等局面。 他淡淡地看了一眼竇文漪,“来人,把她关进去!裴司堰是弒君杀父的逆贼,尔等食君俸禄,是时候报效皇恩了。” 她背脊窜出一阵阵寒意,封停云是彻头彻尾的疯子! 竇文漪和翠枝被他们粗暴地推了进去,门瞬间被人锁上。 慌乱中,竇文漪吹响了哨声。 她扬声高喊,“尔等莫要被他骗了杀我事小,得罪新皇事大,你们现在放下武器投降,我以太子妃都名义保你们不死!” “他封停云是孤家寡人你们没有父母亲人吗?不如弃暗投明,解甲投降!” “別听她妖言惑眾,给我浇上桐火油!” 第233章 不敢拿她去赌 一股浓烈的桐油味从四周瀰漫开来…… 这时,外面传来短兵相接的声响,激烈的打斗声,吶喊声,乱成了一片,应该是暗卫们开始反击,可力量悬殊实在太大。 方寸大小的屋子,只有北面还留了一扇窗,竇文漪猛地推开窗户,凌冽的寒风,从耳畔呼啸而过。 低头一看,下面果然是万丈深渊。 一旦屋子著火,根本无路可逃! 翠枝再也忍不住了,开始哭了起来。 死亡的恐惧瀰漫开来,竇文漪无言意味,再多劝慰的话都显得苍白无力,“別哭,他贏不了。” 脑海里全是裴司堰的影子,她不希望他来,可又觉得他一定会来。 可即便他来,封停云也会找准时机,一旦点燃这把火…… 最恶劣的情况就是他会毫不犹豫地衝进来! 竇文漪呼吸一窒,不能,绝不能让他们的努力都化成虚无。 —— 四周瀰漫著浓烈的血腥气,尸体横七竖八,惨烈如人间炼狱。 將士们张弓搭箭,已將整座庄园围得铁桶一般,唯剩封停云带著十余名死士死守的那间厢房,兀自立於尽头。唯独一道三四丈的长廊,如生死界线,横亘於前。 封停云独自立於院门之前,神色平静,唇边却凝著一缕近乎嘲弄的冷笑,挑衅著眾人。 裴司堰身上的甲冑已沾染了鲜血,手持长剑,一步步踏上了廊道。 “烈风、韩坤。” “末將在。” “后退三十丈!” 烈风不可置信,还以为出现了幻听。其他將士更是面面相覷,都不敢擅自撤离。 裴司堰冷峻漆黑的眉目下,藏著雷霆万钧的气势,一边走,一边丟下了手中的剑。 烈风终於反应了过来,惊骇中跪著挪动著膝,抱住了他的腿,嗓音恳切,“殿下,是属下的错,不该把人留在了天寧城內。殿下,请你为了大周的万民作想,此举万万不可。” 烈风本就受了极重的伤,心痛难忍,“封停云存了死志,那屋子不仅泼了桐油,属下担心里面还埋了霹雳弹…… 所有將士全都跪下,“殿下,万万不可!” 裴司堰並未斥责,“烈风,你的罪,自然要罚。孤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会白白送死。封停云一直到现在都还未动她,说不定还有他在等著与孤谈条件。” “殿下,那屋子的背后,属下已派了善於攀岩的兄弟摸了过去,说不定会有一线生机。” 裴司堰面容冷戾,稜角分明的五官蕴含著凌厉和怒意,整个人好似一座隨时都会爆发的火山。 封停云,他到底想要什么? —— 门嘎吱一声,骤然开启,银色的月光落在竇文漪的身上,一阵山风迎面吹来,吹得她衣袂翻飞,她驀地抬起头,终於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 门槛外,他巍然佇立。 裴司堰只穿了一件藏蓝色的中衣,身上好像还沾染了血跡。 月光只照亮了他沾上血跡的脸,唯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死死地锁著她,那目光沉重滚烫,带著一种近乎渴求的、劫后余生的灼热,像是要將她的身影烙刻进去。 竇文漪的呼吸霎时停了,心臟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心疼得发涩。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泪水毫无预兆落了下来。 裴司堰强忍著背上的剧痛,粗糲的指腹极轻、极缓地抚上她的脸颊,“漪儿!” 仅仅两个字,像是抽乾了他所有气力。 又像是千百次听他在耳畔软语,那么真切,那么让人留恋。 裴司堰把脸深深埋进她颈侧的发间,呼吸粗重而滚烫,身躯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 大颗大颗的泪落了下来…… 竇文漪抚上他脸上的湿润,心口猛地一颤,抬手无措地帮他拭泪。 她一颗心都揪了起来,嗓音哽咽,“裴司堰,你怎么了……” 裴司堰一直以为,不管遇到什么事情,他都可稳如泰山,都可以游刃有余,都可以胜券在握。可是在竇文漪的面前,他做再多的准备都不够。 他不敢赌,更不敢拿她去赌! “漪儿,能见到你,太好了……” 他的声音明明很轻,却震耳欲聋。 竇文漪有些心虚,扑进他冰冷坚硬的怀抱,血腥和熟悉的气息將她笼罩著,让她无比的安心。 封停云慢悠悠地走了进来,“竇文漪,你输了!” 方才,裴司堰为表诚意,心甘情愿挨了几十鞭子才进来的。 竇文漪陡然意识到不对,从头到脚又仔细检查了一遍他,她忽地摸到了他的后背。 手上染上了刺目的鲜血。 那些都是裴司堰的血! 封停云竟然敢伤了他? 真是该死,她要將他碎尸万段! 竇文漪鼻子发酸,心口狠狠地刺痛了一下,涌出一股浓烈的悔意来。 是她低估了对手,以为重生,就可以任意妄为,遇到封停云这种不要命的人,就彻底失算了。 他武艺高强,恐怕去围剿叛乱都没受过这么重的伤。 裴司堰眉眼含笑,“別怕,一点小伤而已。” 封停云忽地大笑了起来,“竇文漪,你说你们是交易,是合约夫妻,你从未真正喜欢过他。那裴司堰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他寧愿捨弃唾手可得的江山,冒死冒死来救你……” “堂堂太子殿下,也跟我一样,是个没人要的可怜虫!” 竇文漪咬牙道,“呱噪!” 裴司堰眉宇间透出一股狠戾,在她耳畔轻声提醒,“这间屋子埋了霹雳弹,他没想过活著回去,你知道他到底有什么渴求吗?” 竇文漪瞳孔猛地一缩,所以封停云放裴司堰进来,是想与他们同归於尽? 她循循善诱道,“盛惜月曾与太子商议过,表示愿意退亲……” 封停云的笑声忽地止住了,“你又想骗我?” 竇文漪淡笑到,“还以为你又多厉害,结果只是个懦夫,是,方才我骗了你,如你所见,我们两人情投意合,就算死在一起,也不枉此身。” “可女人,说不的时候,並不是真的不喜欢!就像我一样。” “她只是想要让你死了那条心,你覬覦太子侧妃,只会万劫不復,她不是不喜欢你,只是担心你的安危!” 第234章 兵败 封停云怔怔地抬头,不可思议地盯著她,“不,你是在耍招,你是在攻心!你以为这种把戏就管用吗?你们太自以为是了!” 竇文漪脑子转得飞快,又看了一眼裴司堰,“你真的甘心吗?明明你有机会和她长长久久在一起的。” 裴司堰对上她那双湿漉漉的杏眸,心领神会,“我与她这桩亲事,是穆宗皇帝硬塞的,母后在世时从未有赐婚的打算,待我回到天寧城,这桩婚事自然是不作数的……” 封停云神情变幻莫测,陡地癲狂地大笑了起来,“裴司堰,你贏得了她的心,自然不懂我的苦楚,你们这对苦命鸳鸯也该上路了。” 他殫精竭虑帮著睿王,就是希望裴司堰被废黜过后,盛惜月能回心转意。 可是睿王被俘后,盛惜月告诉他,她唯一的愿望是希望竇文漪死…… 所以,他才费劲心力贏得的长公主的信任,老天都在帮他,就连穆宗皇帝都下了圣旨,所以,他一定要帮她达成所愿…… 只是让封停云意外的是,裴司堰会为了她不惜当眾受辱,还成为他的阶下囚。 “裴司堰,你为了一个女人,就这样死了,你不后悔吗?” “不悔。如果我眼睁睁看著她死在我的面前,才会后悔一辈子。” 竇文漪一怔,旋即听到裴司堰解释道,“封停云,我比你更懂。曾经,我不懂如何去爱,只知道自己想要得到的,哪怕手段卑劣,即便知道她並非心甘情愿,也会逼著她嫁给我!” “不择手段,强取豪夺,明明知道她心中藏著別的人,也要假装视而不见,哪怕明知她恨我,做一对怨侣,也要跟她在一起……” 裴司堰眸光幽深,顿了顿,又看向竇文漪,“於我而言,想要贏得这天寧城的男子,並不难。唯独要贏过她心中的那个人,很难!我无法忍受,余生都会因为他的存在,成为我和她之间的隔阂。” “从今往后,我就可以成功地將他从她的心中彻底剔除乾净,如此,即便是死,也值了……” “我是一个自私的男人,我只想占据她全部的心,封停云,而你恰巧给我这次机会。所以,这一局,我並没输。” 竇文漪从不知道沈砚舟在他心中刻下了如此深的烙印,和他对视一眼,不动声色朝封停云挪动著步子。 “封停云,你在她的心中將永远定格为陌生人。因为即便你捨弃了性命,她也毫无触动。” “因为你压根没有攻下她的心,她根本没有指望过你会真的替她剷除情敌,或许,她的不满,她的心愿,不过是她隨口的一句话,你却当真了!真的值得吗?” “她不会感激你,不会为你留下一滴眼泪,甚至等到明年的今日,更不会祭拜你……” “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 裴司堰的话,一字一句,如同针一样扎在封停云的心口,明明没有一句侮辱的话语,可让他觉得无地自容,他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在盛惜月的心中没有一丝地位。 永远是卑微、低贱的僕役! 封停云眼底的阴狠被颓败和无奈所取代,可是,他根本没有机会改变了。 封停云自幼失怙,在盛家长大的,尝尽了人间冷暖,唯独,盛惜月是他儿时的一道光。 从马奴到大少爷的书童,甚至还参加了科考,成功入仕……他拼了命,一步步往上爬,终於有机会平等地站在盛惜月的面前。 可是她却执意要嫁给太子裴司堰! 封停云眼底那一缕犹豫,裴司堰看在眼里。 他沉默须臾,终才慢慢开口,“你只是误入歧途,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还是有机会的,孤可以给你写下赦免罪行的承诺书。” 恍惚中,封停云好像看到盛惜月的笑顏,“是吗?可我大逆不道,想要谋杀太子妃,你真的不计较……” 话音未落,他只觉得脖颈处有一丝疼意,眼前一黑,整个人都倒了下去。 眼看手中的火把就要落在地上,裴司堰扑了过来稳稳地接住了火把,只是,依旧有零星的火星,溅落在了地上。 只听“轰”的一声,大火就窜了起来。 竇文漪还未反应过来,纤细的腰肢上覆上一只有力的臂膀,下一瞬,她就被他紧紧搂在了怀里。裴司堰一脚踹开房门,以最快的速度衝出了房间。 背后传来一阵阵雷鸣般的爆炸声…… —— 朝中大臣被扣押了一天之后,天寧城遭遇了大火,朝臣们哪怕远在城外,也得知长公主起兵谋反的消息。在城外驻扎的大军不忍皇帝受辱,在朝臣们的带领下衝进了天寧城,清君侧。 长公主从西山大营调兵,压根来不及进城,就被章承羡堵在了城外。 长公主靠著城里的几千人,溃不成军,一退再退,很快就被人团团围住。 哪怕利剑已横在她的脖颈,长公主都还在挣扎叫囂,“逆贼,太子,你把圣上怎么了?你好好大的胆子,你胆敢造反,就不怕被世人唾骂一辈子吗?” 裴司堰眉眼冷戾,居高临下地睨了她一眼,“造反的不是姑姑吗?” 长公主神色惨白,狼狈地瘫在地上,“你,你才是逆贼,本宫所办的事都是遵从圣意,本宫要见圣上!” 难怪当晚会走水,城门会大开,裴司堰早就留了后手,早就料到她的意图,將计就计,反倒把造反的锅甩在了她的头上。 实在太阴毒了! 裴司堰冷哼一笑,“嗯,想见圣上?巧了,孤也要见他。” “只是,姑姑,你可要好好想想,到了殿上该如何回话,孤当时可不在军中,是因为姑姑造反,孟相和眾朝臣担心圣上安危,率领著大军攻得城。” “姑姑最好能拿得出圣旨,不管是谋害太子妃的圣旨,还是废黜本宫的圣旨。” 长公主如坠冰窟,脸色比吞了苍蝇还难受。 此时此刻,她就算拿出圣旨又能如何? 碍於裴司堰大军的威慑,穆宗皇帝一定会把她推出去抵罪,以消太子的怒火…… 第235章 罪己詔 崇政殿外,汉白玉台阶的石缝里还藏著血跡,空气中隱隱散发著血腥的气息。 两列禁军盔甲鋥亮,腰佩长刀,无一例外全都是陌生的面孔,禁军步伐整齐,有条不紊正在巡逻,就好像昨夜的谋反不曾发生过似的。 御座上,穆宗皇帝色阴沉,等得有些不耐烦了,他盯著外面的禁军,“今日是谁在负责值守?” 冯公公眸光微闪,恭顺地应了一声,“好像是安国公府的公子,叫韩坤。” 原本安国公府和太子裴司堰並没什么交集,这次他抽调了部分禁军去平乱,只怕这些年亲一辈的功勋子弟都被太子收为己用了。 一眾大臣几乎快等了一个多时辰,脸色皆有些难看,尤其是孟相,他和几个大臣本是去和裴司堰谈判,要他遵旨交出虎符的,结果非但没见到人,还惹了一身骚。 当晚,天寧城就出了乱子,来报信的还说长公主谋反。 真是掩耳盗铃,滑天下之大稽! 可有了这清君侧的口號……那大军竟直接攻了城。 最可气的是,他们倒反天罡,都说是他孟相率领的大军镇压了长公主的叛乱。 纵观眼前的局势,若裴司堰还有半分做臣子的觉悟,就不会让圣上在此等他,甚至他还封锁了皇城,而宫中所有的禁军都换成了他的人。传言,端王已被他软禁。 而长公主更是不容乐观,不知道被羈押在哪里。 他除了夹著尾巴做人,认下这口大锅,还能如何? 太子正愁找到不藉口排除异己,否则,怕是要拿他整个孟家开刀! 眾大臣心知肚明,昨夜过后,太子便是隨时可以登基的『新皇』,还名正言顺,根本不是什么乱臣贼子。 孟相神色凝重,实在疲倦得很,哽语恳求,“敢问,太子殿下今日可否有空过来?万事还等著殿下拿个章程。” 安喜公公笑不达眼底,“殿下,围剿反贼受了些伤,还得上药,怕是要慢些,还望臣” 孟相陪著笑脸,“殿下一路竇辛苦了,本该好好將息,只是国事繁重,还得他主持大局啊……” 不一会,裴司堰身著一袭威严的行龙织锦蟒袍,神采奕奕,在侍卫的陪同下,不急不缓地迈入了殿內,安喜公公立马搬来了座椅,裴司堰撩袍隨意坐下。 旋即,禁军侍卫便把穿著囚服的长公主羈押到殿上。 穆宗皇帝一见到长公主,面上就浮现出一股慍怒,“康平,枉我待你不薄,为何要谋害太子妃?” 长公主蓬头垢面,神色惶然,早已没有往日的风采。 闻言,那双黯然的眸子,微微动了一下。 长公主倏地抬眼直视著御座上的皇帝,他只字不提昨夜兵变的事,反而把事情聚焦在竇文漪的身上,是想把谋反的事强行定义为家事吗? 她冷笑一声,“谋害太子妃?什么谋害!明明是圣上给我下的旨意,要我用她的命去威胁……” “住口!”穆宗皇帝额角青筋暴跳。 他似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语气低落沮丧,“你自己要作死,犯下了滔天的大错,还怪朕?朕劝你好好回话,莫要连累了福安,她才多大,还尚成亲,你忍心將她逼上绝路吗?” “有你这样当亲娘的吗?” 长公主闻言,好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明明是他们狼狈为奸,一拍即合,想换到裴司堰,不曾想被他反杀。 穆宗皇帝倒好,现在想撇清干係了? “圣上,你可不只是给我下了圣旨,就谋害太子妃一事,还有那么多人经手,比如皇城司的沈砚舟、龙卫军指挥使杨绍等,你以为你堵住我的嘴,就行了吗?” “你以为太子没看清过你吗?当初,温婠就是把你看得太透彻,情愿自请去冷宫,也不愿跟你这种虚情假意的人过!” 空气几乎凝滯。 孟相微微拧眉,不是应该长公主谋反的事,怎么扯到谋害太子妃上面去了。 “闭嘴!你给朕闭嘴!” 长公主嘲讽地指了指佇立在一旁,似雕塑般的沈砚舟,“沈大人,你难道没有接到圣旨吗?” 沈砚舟面沉如水,“圣上是有下旨,让我將太子妃送往翠峰庵养病,我是在中途將人转交给龙卫军指挥使杨绍的,至於谋杀一说,微臣不得而知。” 穆宗皇帝鬆了一口气,“蕴之说了,他不知。” 长公主眼眶猩红,怒骂,“谁不知,他是你养的一条狗?” “我一个公主,兢兢业业打理著国朝的商会,所有人都羡慕我日赚斗金,可这里面多少银子不是贴补到宫里去了吗?国库空虚,各种宫宴,你的开支,处处都要银子。” “我心甘情愿做你的私库钥匙,到头来你倒是落了个好名声……可人人都觉得是我长公主骄奢淫逸,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皇兄,你自私无德,毫无建树,纵容贪腐,导致国库空虚,对外软弱无能,愧对列祖列宗,更愧对大周的黎明百姓,你以为这样就能掩饰你的罪行了吗?” “我告诉你,你不过是自欺欺人,瞧著吧,太子比任何人都更加憎恨你,你逼死了温皇后,害纵容谭婕妤给他下毒,让他常年饱受头疾的困扰。见到睿王把他欺辱狠了,你又转过头来帮太子几句。你自以为把帝王之术运用到了极致,却不知,他早就恨透了你。” “他巴不得你去死!” “住口!” 殿內迴荡著穆宗皇帝的怒吼,咆哮,一方砚台竟直直砸向了长公主,重重地落在她的腿上。 长公主吃痛,“嘶”了一声,她死不足惜,可她知道,只有撕开穆宗皇帝的真面目,真能保住福安郡主的命。 成王败寇,她认命了! 裴司堰唇角勾起一抹弧度,冷漠地抬眼,慢慢扫过所有人,“长公主问责圣上之言,诸位可都听清了?刑部、大理寺、宗人府,你们都听明白了吗?” 被点到名的眾多官员皆是一震。 纵然局势尚未明朗,可他们仍齐声应道,“臣等都听清了。” 裴司堰眸光幽深,沉声开口,“甚好,如此,便恭请圣上下罪己詔吧!” 第236章 大势已去 穆宗皇帝怔住了,心慌地看向了裴司堰。 裴司堰抬眸,唇边凝著一个讥誚的笑,直直迎上他的视线。 他陡地想起那个雪夜,母后温婠自绝而亡,穆宗皇帝从谭贵妃的床榻上匆匆赶来,抱著她的尸身悲痛万分,悲慟欲绝。 可他一转头,狠狠一巴掌甩在了他的脸上,厉声怒斥:“没用的东西!连你母亲都留不住,留你何用?” 裴司堰的脸瞬间肿了起来,唇角渗血,忍著痛楚,可怜无辜不解地看著他。 可那只可怖的大手立马掐住了他的脖颈,“你怎么不隨她一同去死?” 在他窒息前,皇帝终於鬆开了手。 那一夜,他失去了母亲,也再也没了父亲。 破晓时分,皇帝赤著眼去而復返:“你母后自请入冷宫,竟还敢自戕——胆大包天,不忠不孝,实乃有负天恩!她不配为后,既不给朕留体面,朕又何须顾全她的身后之名?” “朕要將她的魂魄拘於人世,叫她睁眼看清楚,朕究竟配不配做这大周的天!” 他平静地说:“父皇本就是天子……何须向人证明?” 果然,穆宗皇帝听过之后,再未提要他去死的话语,反而命他搬出冷宫。 他不適合做温婠的夫君,更不適合做大周的天子! 裴司堰恨自己的弱小,哪怕明知母后是被他逼死,也不敢对他表露出半分怨气,还不得不像旁人一样曲意逢迎、苟且求生。 本书首发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终於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这里,审判他! 他与这天下万千黎民一样,憎恶这个昏聵虚偽的皇帝。 他从来,都不配为君。 穆宗皇帝不可置信,彻底看清了裴司堰眼底是不加掩饰、赤裸裸的鄙夷和嫌恶,他是想毁了作为帝王的这一生。 他骤然回神,惶恐地高喊,“孽障,你还想造反吗?来人,来人……护驾!” 皇室的声音响彻整个大殿,可没有一个禁军敢上前。 皇帝气血翻涌,指著他的鼻子,继续咆哮,“大逆不道,你这个不忠不孝的东西,跟你母亲一样不识抬举。来人,沈砚舟让皇城司的人来!” 沈砚舟伏跪在地上,嗓音艰难,“回稟圣上,皇城司的人已被禁军悉数围在北苑,没有太子的旨意,不得出入半步……” “西山大营呢?” “云麾將军率玄甲军早已將他们拦在营中……” 穆宗皇帝脸色愈发难看,在场的官员竟无一人帮腔,他们都已认清形势,都觉得裴司堰理应是下一任新皇吗? 长公主像是看够了笑话,大笑了起来,“皇兄,你装著装著就真以为自己励精图治,雄才大略,是一代明君?你胆小如鼠,还指望养出一群强兵猛將?” “当初温婠明明是可怜你,你怎么对她的?” “当初,当年忠信侯替你游说权贵,帮你抗下那么多事。他死后,你却想把爵位给收回来,这么欺负他的后人,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真是太可笑了,你这样薄情寡义的人,就该眾叛亲离!” “康平,你给朕住口!你以为什么脏水都泼到朕身上来,就能保下福安吗?” 穆宗皇帝民明白自己的处境,可他依旧希望有人站出来驳斥裴司堰。 他在位二十多年,功大於过,不能因为裴司堰造反成功,就把自己所有的功绩全都抹掉。 裴司堰神色淡然看向百官,“长公主所言,可有人知晓?” 大戏唱到此刻,朝臣们多少也明白太子的用意,他无非是想让百官来指控穆宗皇帝的罪行。 可谁都不敢当这个出头鸟。 这时,御史中丞林大人出列,“圣上喜欢木工,痴迷修道,还沉迷敛財。” “从不体察民间之疾苦,更並不关心朝堂,江淮官场,贪腐成风,天寧城粮仓亏空,大群官员涉事却安枕无忧,皆是因为圣上不闻不问。纵容他们血肉百姓,实在令人寒心!” 听到此处,诸多朝臣脸都绿了,江淮巡盐,当初是太子亲自去的,查到了很多实证,后面却不了了之。 林御史这个时候翻出这件事,是想血洗整个朝堂吗? 穆宗皇帝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气得胸口起伏,“林御史,朕平日待你不薄,你竟胡言乱语,指责朕?” 林御史岿然不动,“微臣不敢,这些证据我在上奏之时,早就送了一份给刑部,相信沈大人可以证明我所言不虚。” 礼部尚书拱手一揖,“国库空虚,圣上不想和北狄开战,就算大周打了胜仗,圣上还曾妄想与北狄和谈,向北狄赔款,纵观歷史,绝无先例,简直是奇耻大辱!” 闻言,朝臣们无比震惊,更多的却是失望。 上次北狄使臣来天寧城和谈时,他们就觉得礼部对待北狄人过於諂媚,都听到了些许风声的,因並未执行,他们都觉得是捕风捉影。 万幸,北狄使臣在宴席上衝撞了太子妃,在太子强势干涉下,说不定就签下了那些耻辱的条款。 “这次瘟疫来此汹汹,圣上根本不顾他们的死活,那些药材都是太子殿下两个月前就命太医院备下的,是太子出的银子……” 穆宗皇帝半眯著眼眸,“裴司堰,你这个白眼狼,朕確实后悔了!” “当初温婠死的时候,朕不该心软,就应一把掐死你……不该留下你这个孽种,她养出来的孩子,是来替她报仇的!” 此言一出,百官一片譁然。 那时候,皇帝就差点掐死太子? 而温皇后的死果然与皇帝有关,这些秘幸越扯越多,还不知道扯出些什么惊天丑闻出来。 裴司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笑得瘮人,“当初,母后自裁之前,是被你叫去了福寧殿,不是你逼她去死的吗?” 当初穆宗皇帝怀疑他是贤王的血脉,要温婉自证清白。 那日,他正好躲在福寧殿,他们的爭执听得一清二楚……只是他没想到母后真的选择了一条绝路。 皇帝的罪状,罄竹难书,他要他遗臭万年! 穆宗皇帝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怒不可遏,“不,朕没有,朕一直都是爱著她的,是她自己不惜福……” 冯公公忽地跪下,嗓音哽咽,“老奴有罪,温皇后的事,老奴当年在场……” 底下的官员看他的眼神愈发复杂和鄙薄,各种议论声不断, “……如此德行?如何配做天子?” “这罪己詔,確实该下。” “该退位了吧。” 直到此刻,穆宗皇帝彻底明白,他彻底沦为了裴司堰的垫脚石,百官都厌弃了他,他们已有了选择。 第237章 爱意渐浓 一场宫变落下帷幕,裴司堰命人將穆宗皇帝『送』回福寧宫,他便径直回了东宫。 梧桐苑,竇文漪的『病症』已大好,她面上带著些许倦意从药房出来。 踏雪亲昵地在她的脚跟蹭来蹭去,她蹲下身子把它抱在怀里,轻轻地抚摸著它的背脊。 这时,宫人来报说是盛侧妃求见。 竇文漪微微拧眉,还是让她进来了。 盛惜月一进门,扑通一下就跪在了地上,语气恳切,“太子妃,封停云谋害你的事,我真的不知情,他以前虽受过我盛家恩惠,可已经离开盛家多年,与我们毫无瓜葛。我自知罪该万死,还望你大人大量,莫要迁怒盛家。” “是吗?”竇文漪面色微冷,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封停云於我无冤无仇,却执意与我们鱼死网破,同归於尽,也要帮你达成所愿,盛侧妃,你一句话就撇得乾乾净净,未免太薄情了!” 那日裴司堰护著她死里逃生,她自己倒是没什么大碍,可惜,裴司堰的后背被霹雳弹的碎片划破了一条口子。加之他被封停云鞭打了几十鞭子,后背上落下了无数条触目惊心的伤痕。 还有翠枝也伤到了右腿,到现在都还不能下床行走。 封停云自然死无葬身之地,被霹雳弹炸了碎片了。 “你可知,他还胆大包天,鞭打了太子殿下,他这可是株连九族的大罪!” 盛惜月呼吸一滯,身子颤了颤,“他怎么敢?我从未痴心妄想取代你,是他胆大包天!” 竇文漪摸摸踏雪的脑袋,轻笑道,“西苑的拍卖会上,你那幅画为何会卖到五千两的银子,你当真不知?他为何会去睿王府?又为何会因你一句话犯下滔天大错,他对你的深情,你当真一无所知吗?” “我原以为盛侧妃是个贤良淑德的大家闺秀,殊不知你心肠如此歹毒。” “你认为是我抢走了太子的恩宠,对我心生嫉妒,恨不得除之而后快。我和太子差点命丧黄泉,你轻飘飘的一句不知情,就可以全身而退吗?” “是盛侧妃太天真,还是太蠢?你不该给我们一个交代吗?” 盛惜月脸色变了又变,她全都知道了吗? 原本她以为借封停云和皇帝的手除掉她,应万无一失的,谁会想到,裴司堰竟会不顾性命去救她? 万幸,封停云已死,死无对证,她必须得撇清关係。 是她心急了,低估了竇文漪在太子心中的地位。 可如今裴司堰大权在握,世家恐遭到清算,若是他执意要將这一笔帐算在盛家的头上,那就麻烦了 盛惜月眼眶瞬间红了,“太子妃,我真的没有和你爭的意思,我会主动退亲的,求你放过盛家好吗?” 退亲两个字咬得极为艰难,像是捨弃了天大的福气。 “爱莫能助!”竇文漪失望了摇了摇头,她到目前为止都还没认清形势,现在的情况可不是一句退亲就摆平的。 封停云伤了裴司堰,他们不可能就这样算了! 踏雪忽地抬起头,喵呜了两声,就从她怀里跳了下去,跑到了门口。 竇文漪抬眼朝帘子望去,一道熟悉挺拔的身影掠了进来。 “漪儿——” 裴司堰见到地上的盛惜月,不耐烦地蹙眉,“盛惜月,孤的话,你从未听进去。此事会交由宗人府来处置。” 盛惜月彻底慌了,声泪俱下,“殿下,念在儿时的情分,求你给惜月留几分顏面吧……” 一旦背上谋害太子妃的罪名,她这一辈子都毁了。 “来人——” 东宫的侍卫立马涌了进来。 “盛侧妃意图谋害太子妃,將她带去宗人府去,命他们好好审讯!” 盛惜月瞪著一双眸子,颓然地跪在地上,嗓音悲绝呼喊,“殿下,我真的错了,求你別这样,我是真心爱慕你的,我只是跟他抱怨了几句,我真的不知道他会这么疯癲——” “殿下,求你,別这样,你难道要与整个天寧城的世家为敌吗?盛家可以为殿下所用啊——”盛惜月几乎撕破了喉咙。 侍卫將她押住往外拖,盛惜月拼命地挣扎,髮髻散乱,满面悽惶,还想说话。 裴司堰不曾看她,轻描淡写道,“孤提醒过你,是你不知死活,太贪心了。” 竇文漪微微一怔,长嘆了一口气,没想到裴司堰如此果决。 裴司堰抬手捋了捋她额间的髮丝,“不想见她,何必放她进来?以后但凡你不想见的人,一律不见。” “殿下,现在多事之秋,真的要和盛家彻底撕破脸吗?” 裴司堰握住了她的手,目光沉静坚定,“放心,我自有分寸,天寧城的功勋世家们盘根错节,沉疴痼疾。米粮空仓案,盛家也脱不了干係,他们惯於伏在功劳簿上,吸食民脂民膏。是时候了……扫净积弊,另闢新天地了!” 夕阳的红霞透过窗户射了进来,覆在他的肩上,泛著一层圣洁的光辉。 竇文漪凝望著他的眉眼,仿佛看到了海晏河清的盛世。 她忽地摸到他的腰身,想起他后背的伤口,实在有些心疼,不禁嗔怪道,“殿下,背上的伤口早就该上药了,不然要留疤……” “漪儿……” 身旁的男人忽地低头,倏地抬眉,抬手钳住了她的下巴,似笑非笑,“漪儿,你是在心疼我,还是担心我留疤?若真留了疤,你就不喜欢我了吗?” “裴司堰,你发什么神经?你明知——” 话还没说完,就堵住了她的唇瓣,男人得寸进尺,像是发泄是的,狠狠地掠夺…… 第238章 和离书 裴司堰实在情难自禁,嗓音暗哑,“漪儿,我们都多久没亲近了?你不该好好补偿我?” 竇文漪被他那慑人的眸光盯得有些发毛,莫名產生了一种欠债的感觉, “殿下,你后背还有伤,不能乱动——” 她的红唇一张一合,透著诱人的光泽,裴司堰哪里还会顾忌那么多,“你也说了是后背,又没伤到那……” 竇文漪满脸羞红,却没半分妥协,“殿下,你再闹,我就真的生气了,我得先给你上药!” 满庭幽静,院外传来一阵阵香,裴司堰像一只紧盯著猎物的饿狼,“真不给碰?” 她那双眼亮得出奇,如璀璨的星辰,不好意思地扭过头去,不再理他。 两人僵持不下。 裴司堰眉头微蹙,最终顺从地趴在了软塌上,“依你,还不成吗……” 竇文漪蹲下身,主动帮他宽衣,后背上那错乱的鞭痕和狰狞的伤口陡地映入眼帘,就像一块被摧残的美玉,处处都透著痛楚,让她忍不住想要怜惜。 她的眼眶瞬间红了,手指上沾著乳白色的药膏,均匀轻柔地抹在他背后的伤痕上。 裴司堰像是后背长了眼睛,沉声问道,“怎么了?” 竇文漪吸了吸鼻子,“没事。” 他是堂堂储君,是未来的天子,为了她,竟让封停云当著眾將士的面鞭打他,简直是毕生难忘的奇耻大辱啊! 明明霹雳弹已离她很远,可她好像又重新回到那个夜晚,想起那些的无助和悔恨。 她从不畏惧生死,可一想到他是因为自己受辱,就觉得十分愧疚。 裴司堰忽地翻身坐了起来,粗糲的指腹抹了抹她脸上的泪痕,嗓音冷淡而严肃:“还说没事?竇文漪,那晚,你做错了吗?” 竇文漪点了点头,“嗯,我確实错了。” 她嘴上说著认错,可她完全没有意识到到底错在哪里,更没有悔过的意思。 裴司堰无情地拆穿:“你没有。” 他的气势威严,面无表情,看得她心口一紧。 “我看你压根没有认识到你的错误,你是不是觉得连累我受辱,是你的不对?你在愧疚?” 裴司堰冷漠地审问。 “当初我给你留下那些精锐,不是让他们去放火,製造混乱的,他们的首要职责是保护你的安危!你呢?直接就把人都留在了天寧城,你胆大包天,把谋逆这种事当儿戏吗? “还是你仗著重生,就可以擅作主张,恣意妄为?” “万一章承羡没有及时赶回来,西山大营那帮人与我们还有一场恶战……后果將不堪设想。” “你是在拿自己的生命安危开玩笑!” 竇文漪脊背一僵。 在裴司堰迄今为止的人生中,除了温皇后死的那一天,就数得知她被困在那间埋有霹雳弹的屋子里,是他最提心弔胆、最绝望,最胆怯的时刻。 “你从不觉得自己有错,又何必有愧?” 竇文漪张了张口,根本无从辩解,她是兵行险招,太过冒险,可是那种情况下,她自认为已做了最好的选择。 她垂下眼帘,“殿下,我错了。” 裴司堰沉默不语。 “我真的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 裴司堰眉眼蕴著寒意,涩声道,“你哪里错了?你是一个优秀的谋士,优秀的合作伙伴,能替孤摆平长公主,还能调动了东宫的所有资源,做得尽善尽美,哪里错了?” 一想到她情愿用自己的命去维护自己,他就心口发沉。 他不敢想,若这个世界没有一个她,他的人生会变得多荒芜! 歷经此劫,裴司堰终於敢肯定他在竇文漪的心中已超越沈砚舟,她已悄然偏向了自己。 可像她这样执拗的人,裴司堰就算用再强势的法子去惩罚她,也无济於事,必须得诛心,让她涨涨教训! 没人知道,那晚,莫说他只是挨了几十鞭,哪怕把命交代在那里。 他都甘之如飴。 “殿下,你別生气了。”竇文漪神情微顿,討好道。 裴司堰沉默良久,嘆了一声,“漪儿,以后別再这样傻了,对自己好点,行吗?我又没死,天大的麻烦,我一个大男人不会自己解决吗?” “不准再替我衝锋陷阵!” 这是他的底线,更是他身为储君的权威,不容挑衅。 竇文漪错愕,心底涌出一股说不清的复杂情绪,是沉闷的、还带著涩意和钝痛。 从小到大,竇家除了祖母,没人会偏袒她,还要她处处忍让竇茗烟。 后来嫁人,她又处处迁就谢归渡,以他为尊。北狄兵临城下,谢归渡甚至还用她代替竇茗烟与北狄周旋。 她一直都是被牺牲,被拋弃的那一个。 可裴司堰不一样,哪怕他贵为储君,却將自己看得比性命还重。 从他身上,竇文漪切身体会到一种被人捧在手心疼爱的滋味,就好像她是属於他的珍宝。 竇文漪眼眸湿漉漉的,委屈地小声辩解,“殿下,我没有对自己不好,是我轻敌了,以后不会了……” 裴司堰的目光从脖颈游移到她的唇瓣、眉眼,朦朧婉约,似江南的雨,又似秋日的海棠,仿佛引子一般,勾得人心痒难耐。 他哪里还有心思继续欺负她? 裴司堰准备速战速决,“你那日说的话,还算数吗?” 竇文漪眼神露出一些迷茫,“什么?” 他难得好脾气的提醒,“你说我们两人情投意合,就算死在一起,也不枉此生;漪儿,这可是你亲口说的,你也是想与我携手白头,对吗?” 竇文漪羞窘地垂下头,那个时候她想著都要死了,说话没轻没重的,他怎么记得这般清楚? 裴司堰见她不吭声,从榻上起来居高临下,扯过一件衣袍披在身上,垂著眼看她,冷声质问:“就知道你言巧语,惯会骗人。” “不!我没有。” 裴司堰说:“那你证明。” 竇文漪不解地抬起眼,对上男人深邃的目光,抿了抿唇,心慌道:“殿下,你到底要做什么?” 裴司堰微倾上身,笼罩著她,两人鼻息缠绕,视线紧紧盯著她的唇瓣,声音低沉:“那和离书,可以还给我了吗?” 第239章 只娶她一人,斗什么斗? 竇文漪想起来了,当初,她和裴司堰本成亲,本就是一场交易。 她还向他求了一道和离书,以防万一。 她抬眸看他,“可是,殿下,那是你给我的承诺啊。” 裴司堰眸底的失望一闪而过,当初他费尽心机才让皇帝赐婚,她情愿为自己捨命,却不愿与自己白头到老吗? 他们两人,一路走来,经歷生死,难道他还不值得她信任? 一想到她始终不曾打消『和离』的念头,他就忍不住烦躁,可更明白不能心急。 是他做得还不够好! 罢了,以后慢慢调教。 裴司堰眉眼沉沉,“这次的事,我確实很生气,我不想再有下一次,明白吗?” 竇文漪浓密的睫毛颤动,用力地点了点头,无比郑重,“知道了。” 裴司堰缓缓躬下身,打横把她抱了起来,她下意识就要挣扎,又担心扯到他的伤口,“裴司堰,你別乱来……” 他已有四个多月没有近她的身,如今软玉在怀,就像心中燃著一团火不停地往上窜。 他抱著她踏入寢殿,將她摁在了床榻上,俯身在她耳边轻语,“漪儿,你曾说过倾慕我的,你也说了愿与我相守到老,无论如何,这些话我都当真了,你得对我负责。” 殿內浮香如烟,落针可闻。 竇文漪神色复杂,认真道,“裴司堰,我是一个小心眼的人,没法与人共享夫君,更厌倦与人爭斗。我承认一直视你为君,而非寻常女子的夫君;日后,待你登基,你更是万民之主,少不得坐拥三宫六院……” 她从不否认自己对他动了心,可他若像谢归渡一样辜负自己,她绝对会消失得无影无踪,让他永远都找不到她! 她对情感的要求太过纯粹,太偏执,这种妄念与这个世道格格不入。 若裴司堰无法给她全部,她寧可不要。 纵观歷史,只有个別皇帝终生挚爱一人,她从不幻想他会是这个例外。 裴司堰眸光灼灼,神色认真,“什么三宫六院?我只娶你一个,你斗什么斗?” 竇文漪心口被甜蜜和幸福瞬间填满,只是一瞬,她就清醒过来。 这话太不真实,就像泡沫一样,美丽易碎,像一场幻影。 可她还是愿意暂时相信他说的话。 裴司堰见她神色不对,捏著她的脸,乾脆就吻上那饱满的唇瓣,从浅尝輒止到唇齿交缠,稀碎的声音在帐中响起。 他滚烫的吻,既克制,又狂野,一寸寸后移,落在她的耳跡、脖颈、引得她敏感的背脊一阵阵战慄。 与此同时,他温热的指骨摩挲著那一抹纤腰,而另一只手则熟稔地解开了她的领襟,细密的红纱帐里倒映著交叠人影…… 竇文漪睡得一点都不踏实,一会担心扯到他的伤口,一会又好似漂浮在云端,光怪陆离。 迷迷糊糊中,她好像一叶扁舟,被狂风巨浪摧残,肆虐,弄得支离破碎。 翌日清晨。 竇文漪睁开睡意朦朧的双眸,侧目就看到男人那健硕有力的身躯,他胸膛那几道刺目的抓痕,以及他肩头那细细的齿印。 竇文漪双颊发烫,脑袋嗡地炸开,那些痕跡都是她自己留下的杰作! 她又下意识嗅了嗅,浑身清爽,还带著一股皂角的清香。 昨晚,浑身酸软得不行,事后她就直接睡了过去…… “醒了?” 裴司堰醇厚的嗓音在耳畔响起。 “今日,事多,晚膳你就別等我了。” 说著,男人轻轻抽出手臂,又在她的额头亲亲吻了一下,这才起身下了床榻,他迅速穿好衣袍就出了寢殿。 再次醒来,已日上三竿。 直到竇文漪穿戴整齐,坐在餐桌前都还没反应过来,昨晚,为什么稀里糊涂就跟著他发疯…… 他后背的伤那么严重,又那么狂野,真的没有扯到伤口吗? 而且,难道是……他帮自己擦洗的身子? 真是一言难尽! 思来想去,她不得不承认,自己一定被他蛊惑了! 刚用过午膳,景坤宫的陈掌事就来了东宫。 “……淑妃娘娘,想请太子妃过去说说话。”陈掌事的態度十分恭敬。 竇文漪扫了她一眼,笑了笑,“可有说所为何事?” 陈掌事眸光微闪,“听闻,太傅和好几个德高望重的朝臣今日围著殿下,商议盛侧妃的事,具体怎么商量了个什么章程,就不太清楚了。” 竇文漪换了身艷丽的衣裙就隨著她去了景坤宫。 章淑妃如今统领整个后宫,她对穆宗皇帝那几分真情实感,到底因为这次那次禁足彻底消耗乾净。 因此,哪怕皇帝被幽静在福寧殿,她也没觉得有半点不妥,倒是希望裴司堰能儘快登基。 竇文漪依旧看出了她藏在眉宇间的倦怠,“娘娘,这几日没休息好?不如让太医来请一下平安脉?” 章淑妃摆了摆手,“晚上是睡不踏实,都是老毛病了,不必麻烦。你可知,我叫你来是因为何事?” 竇文漪早就得了陈掌事的提醒自然门清,故而坦言道,“娘娘是在担心殿下?” 章淑妃面色凝重,嘆了口气,“圣上於司堰有杀母之仇,杀人偿命天经地义。可圣上毕竟也是太子的父皇,如今他双腿失去知觉,已然等同废人。本宫不是想劝太子原谅谁,可眼下的局势,实在担心他被仇恨蒙蔽了双眼。” “圣上可以作为太上皇,寿终正寢,也可以被病痛折磨而亡,但是绝不能让太子背上一个弒父的罪名。这件事,谁劝都不管用,本宫希望你与他好好谈谈。” 竇文漪点了点头表示知晓了,“我会儘量开解殿下。” 章淑妃继续道,“如今百废待兴,太子想儘快理顺朝局,还需儘快笼络人心,尤其是那些功勋世家。另外,宗仁府已经做了详细的调查,实在没有证据,证明盛惜月和谋害你一案有关。” “今日,太傅还有好些个朝臣为此和太子爭论了一个上午。当初,太子去围剿叛军之时,盛家也是积极筹备米粮。“ 若以此就退了亲,查办了盛家,只怕別人会说太子心狠手辣,过河拆桥,兔子狗烹,为了大局作想,盛惜月一事,你能否看在本宫的面子上饶她这一次?” 第240章 此殃国之女,罪不容诛 竇文漪陡地想起昨晚裴司堰在床榻上的甜言蜜语,心中不禁好笑,他的身份早就註定了,两人一世一双人是个笑话。 她可是太子妃,哪怕露出半点对裴司堰的占有欲,都会变成別人口中的嫉妇。 昨晚,差点就信了他,还好她脑子还算清醒。 她神色平静,笑了笑,“娘娘放心,此事我並未放下心上。只是殿下被奸人伤得厉害,若是这件事只死一个封停云,就怕会折损了殿下的威名。” 章淑妃眸光里闪过一个欣慰,又有些无奈,温声道,“还是你考虑周到,归根到底长公主才是祸根,这罪责肯定还是她来担,她肯定会受到重惩的。盛惜月那里,本宫也会好好敲打,不准她再来碍你的眼。”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她若不后退一步,就显得太不识趣了。 毕竟,章淑妃一心一意只会为裴司堰打算,他的利益才是第一位。 章淑妃轻嘆了一口气,“盛惜月本该与我们同气连枝,这次,她確实太不懂事了。你是太子妃,肩上的担子更重,让你受委屈了。” 她无端地想起了温婠,谁会想到那样风华绝代的女子,进宫不到十年,就被折磨得香消玉殞? 章淑妃神色惆悵,无奈道,“別说盛惜月现在是太子唯一的侧妃,就算没有她,以后还会有別人……对於情爱,你切莫太过看重,免得,最终受伤的是你自己。” 这句话是发自肺腑的劝诫,是她歷尽沧桑过后才悟出的人生哲理。 竇文漪对此十分认同。 上一世,盛惜月能长长久久地留在裴司堰的身边,说明她身上肯定有吸引他的魅力,因为她的出现,改变了诸多事情的发展轨跡。 若这次,盛惜月都能全身而退,那是不是意味著他们的缘分未尽呢? 人生漫漫,裴司堰又真的能保证不会再遇到两个让他心动的人? 答案毋庸置疑。 这一世,她再也不会疯狂、盲目地去爱一个人,哪怕是裴司堰也不行。 待他顺利登基称帝,或许就是她功遂身退,归隱田园之时。 章淑妃见她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就多说了两句, “这后宫女子日后的爭斗,子嗣才是关键。你是太子妃,一旦生下嫡子,名正言顺,以后就再也没有人能越过你……” 子嗣吗? 竇文漪神色淡然,若真替裴司堰生下孩子,她还怎么功藏身退? 这时,裴漱月抱著雪团进来,一双明亮的眼眸扑闪扑闪的,“太子妃嫂嫂,你好久没来看我了,陪我一起玩?” 竇文漪摸了摸雪团,笑得温柔,“它的腿好了吗?” 裴漱月情绪有些低落,摇了摇头,“好是好了,可是腿没那么灵活,都不敢怎么跳了。多亏了砚舟哥哥帮我寻了一个医术高超的兽医,只是想要完全好,怕不可能了。” 乍然听到沈砚舟的名字,竇文漪心头一软,眼底闪过一丝担忧。 那晚,他是冒著被株连九族的风险,也要为她拼出一条生路的…… 如今,沈砚舟作为穆宗皇帝的心腹,在朝堂之上,怕是举步维艰。 別人都可以向裴司堰投诚,唯独他不行。 一旦他归顺裴司堰,就会有一大群人戳著他的脊樑骂他薄情寡义,有辜圣恩……可惜他安一身的才华! 可这些事她不能过问,否则还不知道传出什么风言风语…… 章淑妃抬眼看了看天色,“文漪,用了晚膳再回去吧?” 竇文漪摇了摇头,起身出了景坤宫。 刚过小园,抬眼就看到永昌侯府的程氏带著儿子魏思远,狼狈地跪在地上。 她来景坤寧也待了一个多时辰,程氏在外面罚跪的事,压根没有任何宫人通报,她今日就算跪上一天,恐怕都没有任何用处。 程氏见她的身影,慌忙恳求,“太子妃,你大人大量,帮我替淑妃娘娘说说情吧?” 她还真是病急乱投医。 竇文漪想起除夕那晚,程氏自以为有了长公主撑腰,心甘情愿做她的刀,利用自己的儿子去为难一个七公主。 如今,长公主倒台在即,她以为凭著跪一跪就能万事大吉? 权势本就是把双刃剑,早在她仗势欺人那一刻,就早该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竇文漪面色微冷,未加理会,抬脚径直离开。 ** 暮色渐沉,文德殿內依旧灯火通明,太子和一眾朝臣正在议事。 安喜公公躬身进来,“殿下,晚膳都已备妥,是先用膳,还是稍后再传?” 裴司堰扫了一眼略带倦怠的臣工,朗声道,“先歇息用膳,待会再议。” 朝臣们陆续起身出去,安喜公公盯著裴司堰的后背,面露忧色,忍不住提醒,“殿下,该换药了。” 那药本该每隔两个时辰就换一次,太子妃特意叮嘱过,现在都过了时辰,他却迟迟未动。 裴司堰掀起眼皮,“多嘴!” 安喜公公幽怨地看他一眼,欲言又止,终是咽下话语,不再说话。 还未离开內阁次辅杜顥看不下去了,索性劝道,“殿下,身上还有伤,不可日夜操劳,还是得紧著身体。” 杜顥本因曾任太傅,因穆宗皇帝忌惮就被外放到大名府任知州,对裴司堰忠心耿耿。此次平叛,多亏他和殷从俭在京中斡旋,裴司堰才会那般顺利。 裴司堰无所谓地笑道,“他们小题大做,没什么大碍,晚上回去就擦。” 杜顥凝视著这个昔日的学生,目光如炬,“殿下大胜归来,身子明明好好的,为何会受伤?” 他原以为太子是去剿灭逆王时受了伤,细查之下却得知裴司堰在战场上游刃有余,根本不曾受伤。 直到长公主谋逆欲谋害太子妃一案浮出水面,才隱约传出封停云鞭挞储君之事。 真是该杀! 为了一个女人,堂堂大周储君竟不顾万民,不顾大周的江山社稷。 裴司堰神情微滯,深知自己老师的秉性,已预料接下来的议题怕是不太愉快。 “先生,还是先用膳吧!” 杜顥陡然拔高声音,“殿下和太子妃鶼鰈情深,本是一桩美谈,可殿下为她涉险,几近殞命——此殃国之女,罪不容诛!” “依照大周律法,盛侧妃之罪尚不及她三分。殿下既要处置盛侧妃,不妨一视同仁,何不將太子妃依法治罪?” 第241章 食言 安喜公公头皮一阵发麻。 今日就盛惜月谋害太子一事,这帮朝臣吵吵嚷嚷爭论不休,都没个定论,已经惹得太子很不高兴了。太子妃可是太子的逆鳞,就算杜顥要諫言,也得讲究方式方法,怎么能不管不顾这么拱火呢? 果然,裴司堰面上覆上一层寒霜,“先生慎言!你辱她,便同辱孤。” 杜顥肃然质问,“太子妃蛊惑殿下,让殿下陷入危难,就是她的罪过,臣並未强词夺理。” 裴司堰眸底寒意冷冽,字字如刀,“先生肩负国家大事,倘若有朝一日你的妻女遭人劫持,难道先生就应该坐视不管?若因你施加援手受伤,难道就是对大周的不忠?” “孤是太子,更是她的夫君。若连自己的妻子遇到危难,都不能出手相救,与禽兽又有何异?” “先生从小教导孤明辨是非,做一个爱民如子的明君。爱人者,人恆爱之;敬人者,人恆敬之,一个连髮妻遇难都只会冷眼旁观的人,又如何肩负得起这天下苍生?” “先生是希望孤成为一个凉薄冷血的人吗?” 杜顥脸色铁青,眸光依旧深邃锐利,“殿下毕竟是储君,与老朽不同,少了一个杜顥,於大周算不得损失,可她若是让储君有失,就是大周的罪人!” 裴司堰见他冥顽不灵,抑著怒意,拂袖准备离开,“先生该去用膳了。” 杜顥眼底流露出几分颓然,语重心长道,“殿下,我等做臣子的本不该置喙你的家务事。但是,你是储君啊,之后还要继承大统。你的言行都会被朝臣们盯著,太过宠溺太子妃,只会替她招来各种嫉恨和祸事,你想想当初的温皇后!” “盛家门生眾多……还望殿下三思。” 裴司堰冷著一张脸,彻底没有了心情,“先生大可放心,此事,孤自有分寸。” 还说他宠溺她? 他就偏要独宠她,让他们瞧瞧! “殿下,长公主那里,又是如何考虑的?” 裴司堰面色不虞,“她倒行逆施,其罪当诛。” 杜顥沧桑的嗓音再次响起,“殿下毕竟还未登基,很多事不能操之过急。先前围剿逆王,不得不查抄穆国公府,如今长公主谋逆一案,还是不要牵连过多无辜。天寧城百废待兴,瘟疫也才刚刚控制下来,正是用人之际啊,还是得使用怀柔政策啊。” “待殿下登基过后,有的时间肃清朝堂。” 裴司堰想起穆宗皇帝留下那一堆烂摊子,心底烦躁,命朝臣们明日再接著议,便径直回了东宫。 和文德殿的血雨腥风不同,梧桐苑的气氛和煦得多。 晚膳刚摆上餐桌,就听到门外宫婢的声音,“殿下!” 竇文漪诧异抬眸,还来不及起身就看到裴司堰掀开帘子掠了进来, “漪儿!” “殿下,不是说不回来用晚膳吗?” 裴司堰眉梢斜挑,嗓音明显冷了几分,“怎么,太子妃不欢迎?” 竇文漪拧了拧眉,佯装生气,“明明是殿下出尔反尔,倒还怪起我来了。我是想说,早知你要回来用膳,我好叫人多备几道菜。” 左右伺候的宫婢们,立马添了一副碗筷。 裴司堰扫了一眼桌上的菜,有一道竹笋老鸭汤、鸳鸯炸肚、和东坡豆腐一盘清炒蕨菜,看著就是精致可口。 他净手后撩袍坐下,拿起筷子就品尝起来,“不用讲究,就这样简单就好,看著就有胃口。” 竇文漪又帮他盛了一碗汤,裴司堰觉得不错,一连喝了两碗,“漪儿,这里的东西就是好吃。尤其是这个笋,新鲜,这东坡豆腐也不错。” 统共就三四个菜,都被他夸出了。 他什么时候这般好说话了? 竇文漪眉眼含笑,“殿下,喜欢哪些菜餚,我都让他们备著。” 说完这句,她又忽地意识到不对,为了防止有人下毒,储君的爱好和忌讳都是不能隨意打探的。 裴司堰扯了扯唇角,“你知道的我不吃什么……我不挑食的。” 胃口什么的,关键还得看和谁一起吃。 竇文漪心底翻了个白眼,他是不挑食才怪呢,就连踏雪都跟他养得一个德行,挑嘴得不行。 用完晚膳过后,宫婢们又上了几道甜点和清茶。 竇文漪以为他不喜欢这些,就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裴司堰眸光柔情地盯著她,最终落在她的唇瓣上,她的一举一动当真看不够。 “好吃吗?” “嗯,好吃。” “给我也尝尝!” 竇文漪指了指桌上另外一份,调侃地笑了笑,“这里不是还有一份吗?难不成还要我餵你?” “未尝不可?” 男人直接揽住她的腰肢,强势地堵住了她的唇,深深地加重…… “嗯,確实很甜。” 待她反应过来,登徒子早就已经得逞了。 她双颊倏地染上一层红霞,心虚地看了一下,四周的宫婢,万幸她们都规规矩矩地垂首…… 也不知道她们看到没有。 他怎么能如此孟浪! 裴司堰轻咳了一声,哪怕他再不愿意提及那些糟心事,还是打开了话匣,“漪儿,这次,让你受委屈了。” “什么?” 竇文漪装著听不懂他的话。 裴司堰握住她的手摩挲,眼底涌出一丝愧意,是他把话说得太满了。 “盛惜月,暂时还动不了她。” 竇文漪对此並不意外,神色淡然,“无妨。” 裴司堰微微一怔,“你已经知道了?” 竇文漪深吸了一口气,十分善解人意,“殿下不必自责,你虽贵为太子,也有诸多不能如意的地方,你也有你的难处。” 她若是怨他几句,裴司堰反而觉得好受些。 可她表现得太大度了,难道就算他食言,她也根本不在乎吗? 还是说,她根本就不在乎他这个人? 裴司堰忽地有些理解,那些痴男怨女来,难怪他们多愁善感,患得患失,为爱要死要活。 他好像也耽於情爱了…… 第242章 心太软,便容易裹足不前 裴司堰脸色晦暗,变了又变,沉默无言。 竇文漪眼底掠过一丝茫然,“殿下,可是不高兴了?” “我以为你会怪我。”裴司堰紧握著她的手,眸光蕴著千丝万缕复杂的情绪。 竇文漪笑了起来,揶揄道,“殿下,是嫌我心胸宽广?还是你希望我做个心如针尖,事事都与你计较的小气鬼?” 裴司堰鼻腔里溢出一声冷哼,“你还真是大度。” 听著像在夸她,语气却著实不善。 “宗人府不是没有实证吗?” 裴司堰定定地看著她,“上辈子,你受人欺负时,谢归渡不替你出头,你也是这样,不吵不闹,任人欺负,你从不会失望吗?” 竇文漪怔然。 她在定远侯府受了太多的委屈,一次又一次的奢望,最终换来的只是一把把捅向心口的刀,血淋淋的! 她早就学会不指望任何人,裴司堰也不例外。 他就能成为自己的依仗吗? 她不得不承认凭著太子妃的身份,狐假虎威,她得了诸多的利益,过得比上一世顺畅。 可裴司堰希望自己像十七八岁的少女一样,在他怀里拈酸吃醋,对他撒娇,把他当成救命的稻草? 只怕是强人所难。 竇文漪垂下眼眸,轻声道,“殿下,也说是上辈子。那时候我年轻不懂事,什么都想抓在手上,反而什么都抓不住。蠢笨得很,人总是要学会长大的。” 裴司堰鬆开了她的腰,直直地凝望著她,眸光沉静而缓慢,深不见底。 他何尝不知是自己在闹情绪,她刚入东宫时,就曾表露过她不在乎盛惜月,更不想因那些无足轻重的事与他发生爭执。 她温良恭俭,处处细致体贴,没有半点女人该有的骄纵脾气,与她待在一处,如沐春风,让他感到舒坦。 床笫之间,她对自己更是予取予求,可她好像天空上一朵漂浮不定的云,变幻莫测,看得著却摸不透! 那封和离书就好像一把悬在头上的闸刀,隨时都可以结束他们的美好。 她就好像从未想过要长长久久地待在东宫…… 竇文漪手心忽地冒了些汗,从他审视的眸光中觉察到一股巨大的失落,明明她什么错事也没做,怎么搞得她好像犯了天大的错似的? “殿下,要歇息吗?” 裴司堰威严的眉梢带著疲意,朝她很淡地笑了笑,“没事,我还有奏摺要批,你先睡吧?” 说著,就转身出了梧桐苑。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竇文漪知道他的癥结,经歷两世,她早已不是那个只会依赖別人的少女了。苦难赋予一个人悲伤的同时,也必定会有所馈赠。 一旦女人不为情所困,就可以傲视世间。 宫婢收拾好碗筷退了出去,翠枝腿上的伤已大好,竇文漪本意让她多修养几日,不必过来伺候。 她閒得无事,便时常过来说话。 宫婢伺候竇文漪梳洗后,把汤婆子放在床榻上,就退了出去。 翠枝面露忧色,忍不住开口,“太子妃,听说,今日殿下和朝臣对抗得厉害,尤其是次辅杜大人,他曾经可是殿下的老师。” 竇文漪心口微微一震,他为了维护自己也是尽力了。 “谁告诉你的?” 翠枝如实回答,“方才在外面碰到安喜公公,他担心殿下背后的伤,希望你督促他换药,就多说了几句。杜大人还说要论罪,你也应该论罪……” 竇文漪眼皮狠狠一跳,方才的心安理得瞬间烟消云散。 裴司堰后背的伤,她有著不可推卸的责任。 可是,心太软,便容易裹足不前…… 竇文漪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莹润的天青色玉瓶,里面是她这几日替裴司堰炼製的羊脂丹参膏,对去疤痕都奇效,原本打算今晚给他试试的。 翠枝看到那玉瓶,面露惊喜,“要不把这药膏送到梧桐苑去?” 竇文漪把玉瓶握在手里良久,久到翠枝都有些等不及,才吩咐道,“你替我送过去吧。” 她脱掉外袍,就径直上了床榻,只是哪怕锦被里早已放了汤婆子,她也觉得有些冷,真是习惯害死人…… 这一夜,竇文漪辗转反侧,熬到大半夜才睡熟。 第二日清晨,刚用过早膳,就听到宫人传话,说福安郡主求见。 长公主纵然是圣上的妹妹,可谋逆是大罪,如今被羈押在詔狱里,她极有可能被除名、削邑、甚至殞命,而福安郡主从小和裴司堰一同长大。 他定然不会牵连她,只是,他们两人之间横著一条命,再亲的血亲,也只会遭来怨恨。 竇文漪嘆了一声,命人请她进来。 福安郡主双眸红肿,规规矩矩给她行礼,委屈得哭了起来,“嫂嫂,求你替我母亲说说情,她不过才四十多岁,对圣上忠心耿耿,从未想过要谋反。” “那把火也不是她放的,是被陷害的,偽造的证据。那个公主府的侍卫长秦朔本就奸细,是他偷了母亲的令牌,带著侍卫去偷袭皇城的……” “他消失得无影无踪,若是抓住他,就一定能还我母亲的清白。” 竇文漪微微怔愣,当初她和殷从俭打算將计就计时,他曾提过要动用长公主府里的人,没想他们办得如此完美,简直是天衣无缝。 福安郡主丝毫没有迁怒自己的意思…… 不知她是真傻还是在套自己的话。 难道,她对太子和长公主之间的生死博弈毫不知情吗? 可惜,她们之间的友谊早就有了裂痕。 竇文漪疑惑道,“一个小小的侍卫长,怎么能偷得到令牌?” 福安郡主面色难看,实在难以启齿,“秦朔是我母亲的枕边人……” 她以前总觉得驾驭男人是一件极为轻鬆的事,秦朔她也见过几次,待母亲不卑不亢,可又温柔体贴,陪著她都已经快三年了,谁能想到他竟是一条潜藏在暗中伺机而动的毒蛇! 她不得不承认,男人但凡长得好看的,都包藏祸心。 离了权势,她根本无法驾驭谢归渡。 竇文漪嘆了一声,聪慧如长公主都会色令智昏,遭受男人的背刺,情爱果真是害死人! 福安郡主哭得伤心,“只要太子哥哥能饶她一命,我会说服她把商会毫无保留地交出来!” 第243章 杀母之仇 竇文漪有些意外。 长公主钻营多年,把持著大周好几个商会,郑之龙抽丝剥茧都还没查清里面错综复杂的关係。若是长公主能主动配合交代,说不定国库很快就会充盈起来。 这倒是一件利国利民的好事。 可是,长公主紧紧握著商会不曾鬆口,是想保福安郡主一世的逍遥富贵。 福安一片赤诚,不愿用母亲的命去换这些不义之財。 竇文漪忽地有些羡慕他们之间的母亲情了,不过,人生从来都不会圆满。 她微微頷首,“这事,我跟太子提一提,但是,成与不成真不好说。” 福安郡主感激不尽,离开了梧桐苑,谢归渡在东宫门口等她。 两人上了马车,谢归渡神色微冷,“福安,你不该来东宫的,长公主一番筹谋,都是为了你。” 长公主把持的商会十几年,除了明面上的商会,还有很多隱藏的商铺、银庄根本不为人知,只要他们不交出去,裴司堰想要短时间理清这些財富根本不可能。 福安郡主倏地抬眸,眼底猩红,“谢归渡难道在你的眼里,我情愿要那些冷冰冰的银子,而是不我母亲的命?我是骄奢淫逸,身无所长,还贪恋男色,可我再卑劣也不会踩著母亲的尸骨苟活!” “福安,你太天真了。难道你还看不明白,秦朔背后的人就是太子吗?是他把谋逆的罪名栽赃在长公主身上!” “是又如何?” “是母亲妄图谋害太子妃在先,技不如人,怨不得別人。冤冤相报,何时了?” 谢归渡心中一震,他一直觉得福安郡主是单纯,不韵世事。甚至有些蠢笨的小丫头,直到这一刻恍惚才真正认识她。 他静静地看著她,心里滋味莫名,“难道你就不怨恨太子吗?” “太子哥哥目前为止都没有为难我,更没有为难程家,我为什么要怨恨他?” “那如果是杀母之仇呢?” 福安郡主不想去做这个假设,扭过头去,透过马车窗户凝望著外面繁华的街巷。 她从不否认自己是世俗的人,纸醉金迷,霸道蛮横,可这一生,只有母亲给了她无限的包容和疼爱。父亲程詵纳了好几门妾室,他眼里只有那几庶弟庶妹,待她就像是陌生人一般! 虽然她贵为郡主,程家那几个庶弟庶妹们到底不敢在她面前张狂,可是,每次回程家,她都觉得自己是个外人。 祖母明里暗里轻视和嘲讽母亲,对更是她无比嫌弃,可程家一大家子,全都靠著母亲的商会过活! 她一直都清楚,这世间,她只有母亲一个至亲。 难道要牺牲母亲一人,去保全程家人的富贵吗? 荒谬! 母亲是养了许多面首,可她从来没有对不起自己。 福安郡主睫毛颤抖,语气无比郑重,“谢归渡,我不知道你从来都瞧不起我。我母亲失势,你想要的,我恐怕再也给不了。其实,你也没有我想像中的那般高洁,待我母亲的事尘埃落定,我会离开天寧城,永远都不回来。” “我们两人虽然是圣上赐婚,我也可以求太子殿下,请他帮我们解除婚约。” “以后我们就各自安好,永不相见!” 谢归渡沉默良久,探究地看著她的眼睛,最终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锦帕,递了过去,“你真这么想?” 男人修长的指尖差点碰到了她的脸,福安郡主哭得更厉害了,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似的,她是喜欢谢归渡。她其实早就见识到他的虚偽、冷漠、自私和绝情,可並不影响她对他那张皮囊的喜爱。 就算只是迷恋他的身子,也无可指摘。 可惜,以后她再也没有褻瀆他的机会了。 福安郡主不喜是世俗纷爭,本想做一辈子的富贵閒人,可她不得不面对这些权利爭斗…… 福安郡主点了点头,言辞恳切,“你我是有份无缘。” 另一边,裴司堰去了詔狱。 刑部尚书沈谨见到太子屈尊过来,他快步迎了上来,低声道,“长公主毕竟是皇家血脉,我们不敢动刑。她对谋反一事拒不认罪,一口咬定是公主府的侍卫长秦朔所为,与她无关。” “她只有失察之责。对於谋害太子妃一案,更不是承认,是谁奉命行事,只是让她去养病。其他事全都推到了封停云的身上。” 裴司堰面无波澜,加快了步伐,沉声问道,“商会的事呢?” 沈谨无奈地摇了摇头,“殿下特意叮嘱过此事,长公主很不配合,只说她要见你。” 裴司堰点了点头,“孤这就去瞧瞧。” 许是上面发了话,关押长公主的监狱相对乾燥清爽,並不像其他监狱似得那么腐臭潮湿,一身囚服的长公主哪里还有半点公主的威仪。 狱卒们恭敬地给裴司堰端来一把椅子就退了出去,太子往座椅上一靠,开门见山道,“孤很忙,若是希望福安安然无事,你就配合点。” 长公主浑身气得发抖,微紫的唇瓣颤抖,“裴司堰,谋逆的事本就是栽赃陷害,你我心知肚明,我不过是奉旨行事,那是在朝堂上,本宫已甘愿做你的刀,已经替你指控了圣上。你为何还要赶尽杀绝?” “好一个奉旨行事?”裴司堰眉宇间闪过一缕戾气,明显很不高兴。 裴司堰不知从何处抽出一把雪白的匕首,握在手中把玩,“当年,是谁散布的谣言?” 长公主脸色煞白,如坠冰窟。 不,那时裴司堰不过才几岁,事情已过了十几年,早就没了任何痕跡。 他不可能知道那些腌臢事…… 穆宗皇帝但当年之所以对温婉因爱生恨,甚至逼死了她,是因为有人说她和贤王有染,甚至谣传裴司堰是贤王的血脉! 长公主神色犹豫起来,太子肯定是诈她……绝不能让他知道事情的真相。 否则,不仅是她没有活下来的机会,还会牵连到福安。 “裴司堰,当年的事,本宫並不知情,只是听说是谭婕妤在圣上耳边嚼舌根。” 第244章 招供 “是吗?”裴司堰的嗓音低沉,寒意四射。 长公主脸色血色尽失,眼底泛著惊恐,“谭婕妤一直嫉妒温皇后,也不知道她从哪里打听到的,说得有鼻子有眼,谁能想到圣上就信了呢?” 雪亮的匕首倒映著裴司堰锋利的眉眼,眸光森寒,“她临死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彼时,谭婕妤势微,根本不得宠,就连见圣上一面都难如登天,她的谗言如何能影响到穆宗皇帝? “太子若是不肯信我,去寻一些年长的宫人,仔细查就是了。” 裴司堰轻笑一声,“来人!” 他的嗓音冷厉低沉,听得长公主心神惧颤。 东宫的暗卫倏地出现,立马打开了牢门,把她压了出来,死死摁在了一旁的水缸里,长公主拼命挣扎著,根本无法动弹,几乎濒临气绝的时候,才被人一把拽了起来。 “还不招吗?” 长公主头上全身谁,满身狼狈,倔强地吼道,“本宫確实不知,温婠是自杀的,就算你要復仇,也应该找圣上,关我什么事!” 裴司堰轻笑,“来人,去找几个乞丐来。” 长公主倏然一惊,她生来就是天潢贵胄,金尊玉贵,纵然她养了诸多面首,可一直都是她消遣男人。 何曾受到过这等侮辱? 看在皇家血脉的份上,她即便被定罪『谋逆』,朝臣们还可以为了彰显新皇的仁德为由,也会留她一条性命。 长公主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眸中迸射出一股恨意,怒斥,“裴司堰,你这个混帐,你就不怕丟了皇家的顏面——” 只听唰的一声,他手中的匕首如闪电一般擦著长公主的脖颈飞了出去,一缕青丝落在了地上,匕首深深地扎进了对面的墙壁上。 长公主簌簌发抖,颤抖著手摸了摸脖颈,手指上瞬间染上零星的血跡。 她毫不怀疑,刚才那匕首再深一分,她此刻已命丧黄泉了。 她清晰地感受到裴司堰的平静的眼底藏著浓烈的杀意。 他根本就是一个不管不顾的疯子! 长公主喉咙发紧,方才与他对峙的气势全无,整个身子都软了下去,他有千百种法子弄死自己。 裴司堰坐在座椅上,好整以暇地打量著自己这位心狠手辣的好『姑姑』,“说吧,不过孤的耐心有限。” 长公主惊魂未定,直到此刻才意识到裴司堰为了替温婉復仇恐怕筹谋了十几年了,他早就等著这一天! 一旦自己背上谋害温皇后的罪名,杀母之仇不共戴天,她就再也没有生还的可能,甚至还会连累福安。 就算是史官,都没法为她辩驳。 当年的事,她不过是推波助澜,可有的人藏了一辈子,也该有难同当了! 她必须赌一把。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长公主骤然镇定下来,“谣言的源头確实不是她,太子难道忘了,她可是在那段时间承宠的,都说她得了高人指点才让圣上对她另眼相待的,实情並非如此。” 裴司堰神色晦暗难辨,长眸微瞌,“不是贤王吗?” 长公主见他真不知当年的事,心里略松,“贤王是很了解圣上的喜好,会揣摩他的心思,可他毕竟是男人,在情爱方面,哪里有女人天生擅长?” 裴司堰扯唇嘲讽道,“孤在听你说书吗?” 第245章 一个侧妃哪有说话的份 竇文漪还未走到正厅,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欢声笑语。 “……当初本就是你救了温老太君,皇后感念你的善举,就动了结亲的念头。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事,温家谁不知道?她不过是仗著生辰八字与太子相合,要不是为了冲喜,她怎么可能做太子妃?” “章淑妃不是正经婆婆,很多事不好出面,要是皇后还在世,哪轮得到她猖狂?” 盛惜月佯装嗔怪,“哎呀,舅母,那些陈年旧事何必再提?” 戚氏穿著锦衣华服,满头珠翠,显得通身气派,“怎么不提?凡是都讲究一个先来后到,竇家那种落魄户,连三流世家都算不上,能给殿下带来什么助力?你且放宽了心,温家上下都只认你一个。” “太子妃到——” 正厅里原本的议论声戛然而止,他们全都侧头看向竇文漪。 温国公府得知太子因病重,无奈要娶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女人,就很是不满。 可那时他们都盼著太子能儘快痊癒,便没有生事,如今,太子很快就会继承大统,再来看竇文漪,就觉得横竖都看不上眼。 盛惜月立刻起身行礼,“姐姐,舅母早就想来见见你,却一直不曾有空,今日恰巧进宫探望淑妃娘娘,便顺道过来看看你。” “瞧著姐姐气色愈发好了,如似玉,真真是有福气的。” 竇文漪听著这话十分刺耳,面上却毫无波澜,浅浅一笑,“盛侧妃谬讚了,看著你才是雍容华贵,看来心情不错?” 她还真是全身而退,特意跑到梧桐苑来耀武扬威! 戚氏朝她投去打量的眸光,见她周身穿得十分素雅,態度愈发轻慢,“太子呢?他什么时候回来?” “殿下公务繁忙,怕是要回来得晚些。”竇文漪温声回道。 她毕竟是裴司堰的长辈,到底不能轻易得罪。 戚氏搁下茶碗,脸上的神色变得刻薄起来,“这是什么茶?太难喝了,这东宫没有好茶吗?怎么不上那御苑玉芽?这就是太子妃的待客之道?” 竇文漪脸色瞬间冷了下去,还真把东宫当戏园子,搁这唱大戏来了? “你说的茶价值千金,梧桐苑確实没有。” 戚氏根本不打算就这样放过她,扬声喝斥,“没有?怎么就没有?几算是太子都不会怠慢温家,你倒是张狂。长辈来访,不亲自迎接,磨磨蹭蹭让我们自个在这里待了那么久,我看你就是存心想要怠慢长辈!真是不知礼数!” “礼数?” 竇文漪心中冷然,径直上坐,幽幽道,“世家大族,去別家拜访,谁不会先送个帖子?你贸然来访,张口闭口就,就嫌弃东宫的茶水,有你这样做客的长辈吗?” “俗话说,客隨主便,就算今日只上了一杯白水,也没有当著主人的面挑三拣四的。难道,这就是温国公府的教养?” 戚氏见竇文漪温婉客气,还以为是个软柿子,没想到三言两语,就把自己弄得下不来台。 “好一张伶牙俐齿的嘴,你平日就是这样欺负惜月的?” 竇文漪心中更好笑了,一直以来都是盛惜月想方设法挑衅她,现在还要倒打一耙?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竇文漪侧头望了过去,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漪儿,不是告诉你,以后不想见的人不见吗?来的是哪个不长眼的?” 裴司堰步履匆匆,跨进了屋子。 戚氏羞得满脸通红,陪著一张笑脸,“太子,是我啊,你二舅母。” 盛惜月脸上瞬间难看极了,更是火辣辣的,她没想到,裴司堰竟然连温国公府的顏面都不给。 裴司堰好像这才注意到这屋子里的人,不咸不淡道,“天色已晚,二舅母再不回去,小宝怕是又要哭著找人了。” 戚氏还养著一个小儿子,不过才四岁,平日里粘人得很,尤其到了晚上不要奶娘,就自要她。故此,裴司堰才有这一说。 戚氏訕訕道,“太子说得是,我这就回去。”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还是有几句肺腑之言想当面同太子说道说道。当初,温皇后最属意惜月,更何况她曾救过你外祖母,人不能忘本,这份恩情我们得认,再说圣上当初明明是让惜月和竇氏一起进门冲喜,惜月按理也应该住进东宫,你怎么老是委屈別人呢……” 裴司堰没了耐心,直接打断了她的话,“天黑路滑的,这些事改日再说吧。” 戚氏接连被刺,心里憋著一股火气,裴司堰虽贵为太子,可对待温国公府的人向来礼遇有加,哪有这般冷言冷语过? 饶是竇文漪听到这话,都惊了一跳。 裴司堰明显很不待见他这位二舅母。 盛惜月適时插话,“殿下,几句话而已,不耽误的。” “没规矩!一个侧妃,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裴司堰脸色覆上一层寒霜,透著凌厉的气势。 “太子妃,你平日就是这样教导侧妃的?这般不知礼数,传出去只会丟东宫的脸!太子妃何曾像你这般不懂事?” “看来,还得让淑妃给你安排几个教养嬤嬤,好好教教你当侧妃的礼仪。” 竇文漪:“……” 裴司堰这嘴还真是毒。 盛惜月一时错愕,不可置信。 她可是金枝玉露娇养长大的,从未被人如此落过脸面,只觉得羞得无地自容。 她还想辩解,“殿下,是惜月不好,惹你不快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裴司堰冷冷道,“你自己先回去,好好反省,什么时候学好规矩,什么时候再来东宫。” 盛惜月泪眼朦朧,不得不应是。 待他们两人走后,裴司堰恨铁不成钢,捏住了她的鼻子,“真是没用,就知道窝里横,跟你说几次了?这些人,不想见隨便找个藉口应付了就是。” “看著就心烦!” 竇文漪心中好笑,盛惜月来的真是不凑巧,几次作妖都撞在裴司堰的枪口上。 “我是怕得罪你二舅妈,她毕竟是你的长辈。” 裴司堰唇角掀开一抹冷意,“你不必在乎他们。” 她陡然想起长公主的话,到底是她想挑拨离间,还是母后的死真的与温家人有关。 第246章 漪儿,给我生个儿子吧 “殿下,怕是不妥,就这样恐怕都要传出我托大,到时候会连累殿下的名声。” 竇文漪微微蹙眉,她虽不在乎名声,可也不想给裴司堰登基增加不必要的麻烦。 今日她已经得罪了戚氏,还不知道她回到温家会如何编排自己呢。 『太子妃』这个差事还真是辛苦。 不仅晚上要陪他睡觉,在床榻上任由他索取,白日里还得面对嬪妃妾室、各种宗亲、外家的亲戚的刁难…… 真是应了那句,王八好当,气难受。 天下就没有白占的便宜。 裴司堰浑不在意,哂笑道,“名声?我什么时候在乎那玩意?” 竇文漪不想与他爭辩,只得顺从道,“嗯,都听殿下的。” 裴司堰健硕的身子笼罩著她,低沉温柔的声音落在她的头顶,“那要不遂了二舅母的意?让盛侧妃住进东宫,到你跟前伺候,给你端茶倒水?夜间也在梧桐苑外面候著?” “……” 竇文漪一言难尽,半个字都不敢再多说,他可是个言出必行的人。 候著? 候著还能做甚? 岂不是要让盛惜月听他们在床榻上欢好吗? 他真是…… 天色渐沉,春日的细雨绵绵,点点敲打在芭蕉上,一阵阵微凉的风吹得殿內的烛火飘摇。 翠枝把忙不迭地將窗户关好,內侍们屏气凝神,把一盘盘精致的菜餚摆上了桌子,小心翼翼地伺候著。 安喜公公笑道,“太子妃,今晚的菜是殿下特意命人从樊搂带回来的,多用些。盛侧妃那里,你別多想。盛侧妃和太子的亲事本就是无稽之谈,当初,温皇后是曾提起过此事,可毕竟没有交换信物,算不得数。” “再说,就算是救命之恩,也不必用亲事去偿还。” “一个侧妃,怂恿温家人来给你找不痛快,就是蹬鼻子上脸了,不懂尊卑。奴才以为,她要在始终摆不正位置,以后还有得罪受,你才是太子妃,无论如何都得压她一头。” 裴司堰瞥了他一眼,“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还值得你一个劲地叨念?” “殿下所言极是,还没进东宫的门,连侧妃都算不上……” 安喜公公笑著接话。 他跟在裴司堰身边多年,早就看出盛惜月不受待见,自然要捡自家主子喜欢听的说。 裴司堰摆了摆手,宫婢们都毕恭毕敬地退了下去,安喜公公还极有眼色地將门紧紧关上。 他撩袍坐下,抬眼见她楚腰裊裊,容色动人,却还在失神,乾脆一把將人拽进怀里,眸光炙热,“漪儿,两天不见,你都不想我吗?” 裴司堰温暖的胸膛覆在她的后背,体温交融,涌出一阵酥麻。 竇文漪身子僵直,不敢乱动,垂下眼帘,“殿下国事繁忙……我不便打扰。” 闻言,裴司堰眸光微黯,她就不能说点好听的哄哄他吗? 他这两晚,茶饭不思,辗转反侧,根本就睡不著,只能用国事来麻痹自己。 一听说二舅妈来了东宫,他就马不停蹄地赶了回来,生怕她吃亏,可她反倒跟个没事人似的…… “小没良心的!” “殿下,饭菜要凉了,要不先用膳,你后背的伤如何了?待会我给你看看。” 裴司堰抱紧她,手臂越发用力,“漪儿,给我生个儿子吧。” 竇文漪心中暗自惊诧,那日章淑妃就提醒过她,让她先要个皇嗣,她不知道他们成亲本就是一场交易,情有可原。 可裴司堰明知她並不打算一辈子留在东宫,还打算选择性失忆,把和离书的事都拋之脑后吗? “殿下,我们还並未大婚,婚前有孕会遭人非议的。” 这话倒是提醒了裴司堰,他陡地想起母后遭受的非议,晦涩道,“若不是逆王的事,按照礼部原本的计划,我们开春就该大婚的。罢了,子嗣的事不急。” 他鬆开手臂,夫妻两人用过晚膳过后,裴司堰脱掉外跑,就躺在软塌上任由她检查后背的伤口。 “……这次宫变多亏有你的筹谋,否则我们不会这么顺利,还牵连竇家被关了好些日子,尤其是竇老夫人那里实在不好交代,改日,我亲自登门一趟?” “殿下,拿人那日,祖母提前去了城外庄子,万幸並未被关进詔狱。竇家其他人等,你也不必烦心。”竇文漪解释道。 裴司堰心中颇不是滋味,沉默良久,才道,“论理,我早就该去拜见竇老夫人了。” “再说吧。” 竇文漪含糊地应了一声。 只是,当她再次见他赤裸的后背时,一颗心猛地揪了起来。 那些被鞭打的疤痕恢復得很好,唯独剩下那道霹雳弹留下的疤痕,顽固地留下了凹凸不平的伤痕。 两种皮肤的顏色对比十分强烈,显得触目惊心。 她纤长白皙的手,沾著药膏轻柔地抚弄著,鼻子陡然一酸,“殿下,疼吗?” 裴司堰的后背本就相当敏感,冰冷的触感让他绷紧了身子,浑身都涌出了一股莫名的热意。 他眸底闪过一丝暗芒,“不……早就不疼了。” 周遭的气氛变得曖昧起来。 “漪儿,竇家祖籍是酉阳?” “嗯,虽然远在蜀州,可是风景宜人,山清水秀,有大片大片的柑橘,我很是喜欢。” 裴司堰眸色暗沉,“离天寧城有两千多公里,回去一趟,跋山涉水,也太辛苦了。” 竇文漪轻声道,“是有些远,不过不辛苦,一路上,会见识大周的风土人情,別有一番滋味。现在就算是祭祖也难得回去,不过酉阳的人大多朴实,没有那么多尔虞我诈,若是以后可以回去做个悬壶济世的大夫,人生倒是圆满了。” “圆满?” 裴司堰紧绷著唇线,咀嚼著这两个字,她是真的嚮往那种悠然自得,与世无爭的生活。 可她若真的离开他,他这辈子都难以圆满。 这时,他后背上的药基本已擦完,竇文漪淡淡一笑,“殿下除了肩负天下的重任,可还有什么心愿?” 裴司堰怔了一下,替母后復仇是他毕生的心愿,莫说是手刃长公主,就算弒父也在所不惜。 可自从遇到她之后他才恍然,原来他也会疯狂地贪念著这个世间…… 贪恋有她的世间。 为了他们的未来,他才有所顾忌! 裴司堰心底陡地涌出一股暴虐之意,薄唇紧抿,“长公主,你觉得该杀吗?” 第247章 心疼他 竇文漪起身净手,转过身来,抬眸静静地看著裴司堰。 他眉宇间分明蕴著一股怨恨,那是一种想要除之而后快的恨意,极为深刻,就像是隔著血海深仇。 福安那日来求她的事,他肯定是知晓的,他却有此一问,难道他以为自己会为了別人站在他的对立面? 竇文漪主动握住了他的手,两人十指紧扣,语气认真而诚恳,“殿下,若只是谋逆,长公主技不如人,其罪当诛,只是碍於皇室血脉,可能会落个终生监禁的结局。殿下不是嗜杀的人,却忍不住要杀她,长公主是不是还做什么对不起殿下的事?” 裴司堰心底涌出一股暖意,对她的敏锐又倍感欣慰,“母后是被谣言害死的,我怀疑她就是始作俑者之一。” 果然,杀母之仇不共戴天,他就算把长公主碎尸万段,她也罪有应得,她没有权利替他原谅谁。 但仇恨更是一种无形的枷锁,就像她自己,因为谢归渡的伤害,因为怨恨,变得对情爱丧失了信心。 她也不希望裴司堰被仇恨这把双刃剑所伤! 竇文漪若有所思,“长公主只的是谋害温皇后的真凶,那她死有余辜。你的怀疑一直都很准,所以长公主和温皇后的死肯定脱不了干係。但是,殿下既然犹豫了,就说明这件事很复杂,难不成还牵扯到其他人?” 裴司堰眼底露出一抹惊艷,“漪儿,果真聪慧。“ 不愧是他看重的人。 他顿了顿,又道,“她只说一个线索,温国公府。” 竇文漪怔愣了一瞬,旋即明白了,长公主这招太毒了,裴司堰为了查找当年的真相,肯定会深入调查。 可温国公府是他外祖家,是他母亲现存的血亲,若温国公府真与他母亲的死有关,依照他的性子,温国公府势必会付出惨重的代价,可若这一切都是长公主的诡计呢? 故意挑拨离间,让他误入歧途,手刃血亲呢? 她一字一句道,“殿下年幼丧母,这种切肤之痛,又有谁能体谅殿下?福安那日来求我,我確实也动了惻隱之心。平心而论,我不希望你和她之间隔著一条人命,可並不是因为福安,而是心疼你,我不希望你是因为復仇心切,被长公主或者其他人所利用。” “若她故意给你设计了很多陷阱呢?我希望你认真地看待这个问题,仔细去查当年的事。” 裴司堰眉宇间的褶子渐渐舒展开来,尤其是那句『心疼』让他觉得十分顺耳。 他紧紧箍住她的腰肢,“漪儿,你怎么这般好?” 只有,她能轻而易举地安抚他的情绪,能让他心甘情愿地沦陷。 “福安郡主会说服长公主,让她交出商会,只求保她一条性命。殿下,现下国库空虚,若是长公主的商会能顺利移交……” 裴司堰紧紧捏了捏她的手,勾了勾唇角,“言之有理,商会的事確实还得徐徐图之,她能主动配合自然最好。” 若是不能,他自然有的是法子! 竇文漪鬆了口气,睫毛颤抖,“殿下若是能放下心中的杀戮,冷静地看待事情,抽丝剥茧,一定会查出真相。” 裴司堰环抱著她的腰肢,“温国公府,因母后自裁,全族都受到牵连,从功勋世家几乎倾覆凋零,这十几年来,温氏族人无一人入仕,母后是为了我才走上绝路的,可她到底连累了整个温家。” “我对温家確实有愧,不会恩將仇报,可我也不能纵容杀母之人逍遥法外,此事你且放心,我会从长计议的。” 他垂眸看她,眸光灼热得有些烫人,“漪儿,夜深了……” 说著,不由分说就躬身將人抱了起来,径直上了床榻,帐幔如瀑布般落下。 春雨细,外漏声迢递,殿內昏暗的烛火摇曳,帐內一片春意盎然…… —— 没有人知道,福安到底用什么法子劝说的长公主,她竟然开始配合裴司堰移交商会。 作为交换,裴司堰將她软禁在长公主府,虽然她也担心他过河拆桥,隨著商会的隱藏信息被呈到裴司堰的桌案上,户部尚书殷从俭像是打通了任督二脉,终於找准了生財的方向。 朝廷的格局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其中晋升最快的莫过於云麾將军章承羡,直接跃级为二品大將军。 章淑妃生怕他再犯浑,和裴司堰生了嫌隙,连忙把人招到了景坤宫敲打。 章承羡坐在黄梨座椅上,手里碰著一杯热茶,翘著二郎腿,“……姑母,跟你说我,当初和裴司堰割袍断义本就幌子,我和他从小到大,打了多少次架?看把你们嚇的。” 章淑妃见他那副得意散漫的模样,就来气,“你现在可是大將军,怎么还这般毛毛躁躁?再说,你可是定亲的人!” 章承羡蹭地起身,嗓音拔高,“定亲?定什么亲?这辈子,我谁都不娶!” 章淑妃黛眉微蹙,颇为头疼,“你嚷什么嚷?章承羡,我告诉你,你爹骤然去世,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的亲事。人生在世,不孝有三,难道你还想打一辈子光棍? “那姑娘真真不错,温柔贤淑,性子纯善,绝不会比文漪差,这事还多亏了她搭桥牵线呢!” 章承羡心中的火气蹭蹭往上冒,“我管她什么天仙才女,我就是不娶,退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亲事,都给我退了!” “章承羡,这门亲事,本宫和你母亲都很看好,婚姻大事,由不得你任性!”章淑妃气得不行。 章承羡弹了弹衣袍上的褶皱,冷著一张脸,抬脚就往外走。 这门亲,他退定了。 章淑妃咬牙道,“你好歹先去看看人。” “定的哪家的?” “刑部尚书沈谨的嫡女,沈梨舒。” 章承羡脚步一顿,脑海里陡然浮现出一个脸上带著两个酒窝的少女来…… 第248章 坚持要退亲 章承羡唇角勾出一抹讥誚弧度,把未出口那句咒骂的脏话憋了回去,管她天王老子,他都不会结这门亲的。 他踩著急促的步伐一路出了景仁宫,刚过御园,就听到一道清脆的童音。 “承羡哥哥!你要回去了吗?我也想……出宫去玩,你能不能带我出去啊?” 章承羡敛了气势,低头就看到裴漱月仰著一张白净的小脸,一双大眼睛扑闪扑闪,满眼期待地望著他。 他不禁想起自己七八岁的时,可是把天寧城好玩的地方都玩了个遍,哪里像裴漱月,本该无忧无虑,天真快乐的时光,却天天被拘在这沉闷的宫墙里,学习各种繁琐的规矩? 拒绝的话,他再说不出口了,“你想去哪里玩?” 裴漱月一脸雀跃,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承羡哥哥,你真好的太好了。母妃那里你帮我说吗?我想去踏青放风箏,还想要两个磨喝乐,我还想去沈家……” 章承羡神色一顿,“去沈家做甚么?” 裴漱月眸光微闪,“砚舟哥哥帮我找了兽医,医治雪团,他还帮我教训了魏思远那个坏傢伙,可他已经好些日子没有来宫中,我想亲自去道谢。” “魏思远那小瘪三,还敢欺负你?”章承羡脸色骤然冷了下来。 裴漱月把除夕那晚发生的事大概地说了一遍。章承羡眸光微沉,得知章家人被下狱时,他心急如焚,断没想到这里面还藏著这么多阴私。 “那我们就去沈家。” 章承羡逮著一个景仁宫的內侍,凶神恶煞恫嚇了几句,就领著裴漱月出来大摇大摆宫门。 这厢,章淑妃从战战兢兢的內侍口中得知,章承羡带著裴漱月要去沈家退亲,心急如焚,不敢耽搁,急匆匆赶去了东宫。 “……就算章承羡那个孽障要退亲,也得好好说道,毕竟当初结下这门亲是为了拒绝圣上的赐婚,否则,现在他就已经是板上钉钉的駙马了!” “再说,他现在可是炙手可热的大將军,一举一动说不定都有人盯著。一旦退亲,沈舒梨的婚事怕是会相当艰难,他不能毁了別人一辈子啊!” “他们两人,明明最是般配的,他真是生在福中不知福,错过了沈梨舒,哪里还能遇到这般称心如意的姑娘?” 章淑妃恨铁不成钢,愤愤道,“他现在是翅膀硬了,我的话都当耳旁风,文漪,你的话说不定他还会听,你能不能帮本宫劝劝他?” 竇文漪神色复杂,回味过来,“娘娘,章承羡也不一定听我的。结亲不是结仇,他若真不喜欢沈梨舒,我们也不能勉强。” 这门亲事本就仓促,章承羡有情绪也是理所当然,只是他断不应该冒冒失失,把事情闹大。沈梨舒已经退过一次亲了,不能让她再遭受非议。 章淑妃眸底难掩失望,嘆了一口气,“自然是这个理,可是,他若就这样轻而易举地退了亲,我担心他这一辈子都不肯娶妻啊!” “有婚约的约束,总有个盼头。” “这混小子,他今天怒气冲冲的,就怕他直接去沈家,伤了彼此的体面。” 竇文漪不禁想起上一世两人的坎坷,心底难免有些心疼,“娘娘,我走一趟吧。” 章淑妃万分感激,竇文漪换了一身衣裙马不停蹄赶去了沈家,从门房口中得知,沈梨舒一大早就出门,去了城郊的春华楼,还未回来,而章承羡根本不见踪影。 竇文漪鬆了口气,说不定章承羡也扑了个空,她一边命暗卫去寻章承羡,一边又追去了春华楼。 春华楼是一座极为雅致的茶楼,坐落在春华园里,那里景色怡人,还可以泛舟游玩,更是春日踏青的好去处。 竇文漪运气不错,很快就打听到了沈梨舒去的那栋小楼。她等在迴廊处,里面传来一阵阵欢笑声,翠枝踌躇在门口,正想上前打探。 房门从里往外地推开,一道頎长挺拔的身影,沈砚舟手握著一本书卷,步履沉稳而缓慢地走了出来。 他面容清雋,身著一袭象牙白金丝暗纹的圆襟云缎锦袍,劲瘦有力的腰上繫著玉带,在春日的光影下,不染凡尘。 沈砚舟惊喜的视线越过翠枝朝这边看了过来,似在看她,又看似在看远处的风景,情绪难辨。 竇文漪微微一怔,將眸光收了回来。 “沈大人,不知沈小姐可在?” 翠枝的声音打破了两人略显微妙的气氛。 沈砚舟眼底的失落一闪而过,温柔地笑道,“沈梨舒出去泛舟了,你寻她可是有什么事?” 竇文漪警惕地扫了一眼四周。 沈砚舟眸光微动,指了指前面的落雁亭,“太子妃,到那处说话吧。” 说话间,两人行至落雁亭,竇文漪开口,“章承羡不同意那门亲事,怕是要委屈令妹了,他性子衝动,淑妃娘娘怕他闹出事来,所以特意让我来劝劝他……” 沈砚舟面沉如水,“当初,本就是为了应付圣上,我们自当配合。只是现在的时机不对,一旦解除,怕是有欺君之嫌。此事若是被有心人翻出,小题大做,还指不定惹出什么风波。” 穆宗皇帝虽然被迫幽居在福寧殿。 裴司堰统领朝纲,可他毕竟还未举行登基大典,若皇帝旧事重提,非要下旨招章承羡当駙马呢? 竇文漪神色变了变,“那现在,確实不宜退亲。” 沈砚舟语气缓了缓,“章承羡也並非莽撞的人,我会与他好好沟通,若是他执意退亲,也不打紧。我也不会允许梨舒嫁给一个不爱她的人。” 正在这时,沈家的小廝神色焦急地跑了过来,“大公子,不好了,小姐遇到麻烦了。” “怎么会事?” “具体的不太清楚,好像在说什么退亲……” 沈砚舟和她对视一眼,“走,先去看看。” 第249章 她的护花使者 今日本是孟家大公子孟鹤年的生辰,沈家本就与之沾亲带故,故而特地前来赴宴。 春华园中,草长鶯飞,光柳影,又不有人在泛舟,还有很多孩童在不远处的山坡上放纸鳶。 半个时辰之前,沈梨舒和孟静姝、顾令容、姜语寧等人去了湖上泛舟。 孟静姝因著睿王的事在天寧城大失顏面,因裴司堰重视次辅杜顥,孟相在朝中岌岌可危。这次也是在经歷『宫变』过后,这也是她第一次在人前正式露面。 她的满盘心思自然打到了沈砚舟的身上,绞尽脑汁两次暗示,希望沈梨舒能想办法替她牵线搭桥。 可沈梨舒不知为何,装著听不懂她的话语,根本不接招。 孟静姝脸色愈发难看,连泛舟都没了兴致。 没多时,几人就从船上下来,沈梨舒和顾令容莲步移动,走在了前面。 孟静姝抬手用指尖揉了揉眉心,兄长今日宴请,除了和孟家的门生联络感情,最重要的目的就是希望能促进她和沈砚舟的亲事,可现在依旧毫无进展。 她怨恨地看了一眼沈梨舒的背影,实在心烦意乱。 姜语寧也落后一步,瞧著她的神情,早就猜出了她的心事,压低了声音,“你別急,明的不行,就来暗的。你若不使点手段,怕是一辈子都得不到他!” 姜语寧的父亲姜尚书因为贪腐被贬至岭南,姜家因著姜贵人的关係並没有受到牵连,许是境遇相识,两人关係愈发亲密起来。 孟静姝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抿了抿唇,“惹恼了他,他会怨我的……” 姜语寧眼底闪过一丝玩味,勾了勾唇,“待你与他有了子嗣,再大的怨气,都会磨平。沈大公子样样出挑,別的男人还能入你的眼吗?” 沈砚舟洁身自好,对感情忠贞不渝,若是能与他成亲,日后,她根本不必担心他身边会有其他女人。 见孟静姝若有所思,姜语寧便知道她听进去了,语气意味深长地补充道,“我知道一种烈性药……” 孟静姝眼底闪过一丝错愕,呆呆地瞪直了眼。 她原本以为自己会嫁给睿王,哪怕心中再放不下沈砚舟,也不得不歇了心思。 可谁知道睿王竟是逆王的血脉? 亏得父亲当初说她得了时疫,才躲掉了这门亲,可权贵世家们谁不知道她和睿王定亲的事,如今她再想找一门称心如意亲事,简直难如登天。 如是能顺利嫁给沈砚舟,她今生也就无憾了。 姜语寧有看了一眼前面的沈梨舒,勾了勾唇角,“有些人不识抬举,你想不想出口气吗?” 还不待她反应过来,姜语寧提著裙子快走几步,“梨舒?等等我们。” 沈梨舒驀地停下脚步,仰起头看向不远处的小山坡,笑道,“令容说去那边放纸鳶,你们要去吗?” 姜语寧佯装关切,“梨舒,我也是才知道,你被人退了亲。这么大的事,你都没有受到半分影响,真是太难为你了。我真的好羡慕你,不管什么时候,都那么乐观开朗。” “我若是你,还不知道哭成什么样子。” 沈梨舒脸色微变,咬了咬唇瓣,“语寧,是在关心我吗?” 她和竇明修退亲的事並没闹大,知道的人很少,而且过去这么久了。她虽然並不觉得算什么大事,可姜语寧现在提这茬,又是几个意思? 姜语寧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確保一旁的人能听到,“你这样贤良淑德的女子,竇家都敢退亲?简直胆大包天!太过分了,不过,你们退亲,到底是因为什么啊?” 这时,路边的几个贵女纷纷停下了脚步,朝沈梨舒投来了八卦的眸光。与此同时,沈家的小廝见势不对,就跑去寻沈砚舟了。 沈梨舒脸色发白,一时语塞。 在她身侧的顾令容更是完全没想到姜语寧会在这里作妖,忍不住啐道,“姜语寧,你存心的吧?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这里是可以討论这事的地方吗?” 退亲又不是值得炫耀的事。 她这般不分场合,大声嚷嚷,不就是想败坏沈梨舒的名声吗? 姜语寧鄙薄的眸光落在她身上,阴阳怪气道,“顾小姐的兄长可是禁军统领,有他撑腰,自然不会把任何人放在眼里。我又有没说错,梨舒本退了亲,我不过是想关心她两句,看把你急得。” 顾令容看著周围聚集的人越来越多,不想把事闹大,抑著心底怒意,“姜语寧,你別太过分了,梨舒不稀罕你这样的关心。念在往日姐妹的份上,我不想跟你计较,今日这事你不准再提。” 看著两人的气氛有些剑拔弩张,沈梨舒只想快点息事寧人,好脾气地劝解,“好了,都少说两句吧,我们去放纸鳶吧。” 姜语寧却不依不饶,定定地看向顾令容,语气挑衅,“听说,竇明修情愿要个教坊司的歌妓,也不肯娶她?我说得句句属实,沈梨舒,你自己说是不是真的?” 她有段时间和竇茗烟走得很近,对这件事知道的可比一般人多得多。 沈梨舒紧紧掐著手心,和竇明修退亲的事,她从未放在心上,可被人这样曲解、折辱,还是让她觉得顏面扫地,十分难堪。 她艰难地扯了扯唇,极力隱忍,“姜姑娘,確实没说错,可不是竇明修不愿意娶我,而是像这种男人,配不上我,因此是我们沈家主动退亲的。” “我並不觉得退亲是一件丟脸的事,所以,你也不必如此煞费苦心。我相信人间自有公道,但凡家风清正的人家,都不愿意將自家的女儿嫁给这种这种品行不端的男人吧。” “姜姑娘还想知道什么?” 姜语寧略有些心虚地错开视线,抿了抿唇,“梨舒,你別生气,我也是一时脑袋发热,你別给我计较。我是只担心你的婚事,毕竟退了亲的女子,再议亲可要难上许多。” “是吗?”一道低沉的男音响起。 一身劲装的顾聿风,昂首阔步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他手中还拧著一只艷丽精致的纸鳶。 眾人皆是一震。 姜语寧才说她再议亲会很难,就凭空冒出一个男人,这不是明晃晃打她脸吗? 顾聿风沉声道,“方才姜姑娘一直说舍妹仗势欺人,不知舍妹到底仗了什么势?” 而隱在人群中的章承羡勾起了唇角。 呵!她还有护使者? 第250章 谁哭谁有理? 顾聿风沉著脸,语气平静,浑身散发著凛然的气势。 姜语寧手中的锦帕拧成了一团,她不知道顾聿风听了多少,被顾令容的亲哥当眾质问,哪里还有方才半分的气焰? 她一张脸涨得通红,翼希地看了一眼沈梨舒,希望她念在往日的情分出言替自己解围。 顾令容翻了个白眼,挽住沈梨舒的胳膊,语气讥誚,“姜语寧,你怎么不说呢?” 姜语寧眼泪一下子就飆了出来,泣不成声,“今日之事,確实是我言语有失……是语寧错了……此刻我只觉得无地自容,还望你们別再跟我计较。” 她忽地退后一步,朝沈梨舒微微屈膝,“舒梨,是我冒犯了你,是我对不住你。” 此言一出,四周瞬间安静了下来。 沈梨舒微微一怔,没想到她能屈能伸,能直接当眾道歉。 顾聿风脸色冷郁,也不好再继续发作,免得有欺负她之嫌。 还不待沈梨舒开口,姜语寧唇瓣颤抖,继续道,“舒梨、令容,我本意是想关心舒梨的,只是一时心急,没注意到场合,反倒闹出了笑话,我在这里正式向你们道歉。” 说著,又大方得体地朝四周行了一个礼。 “梨舒是个绝世好姑娘,纵然被退亲,也不是她的错,她值得更好的。还请各位莫要胡乱谣传,坏了她的名声,拜託大家了,语寧感激不尽……” 姜语寧贝牙齿咬著唇瓣,满眼泪痕,又衝著眾人深深鞠了一躬。 眾人见她生得柔弱,认错的態度又十分诚恳,就像一朵被人欺负的娇,难免心生怜惜,七嘴八舌开始帮腔。 “好说,好说,我们不会乱传的。” “散了吧,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 “既然都说开了,沈姑娘就不要再计较了。” “她自己都说了,退亲又不是丟脸的事,还矫情个什么劲?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 竇文漪站在不远处,黛眉微蹙,深感到不妙。 姜语寧以一对三,摆出这副楚楚可怜,知错能改的姿態,不仅把事情闹得难堪,反倒还误导了別人,让人觉得沈梨舒得理不饶人,在欺负她似的。 “承羡哥哥,是不是谁哭谁有理?” 人群中陡然发出一声清脆响亮的童音。 周围的人纷纷侧目,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顿时展现在眾人的面前。 裴漱月扬起一张小脸,眼睛清澈透亮,“明明是那个姐姐错了,她哭一哭就变得她有理了?” 竇文漪掀起眼,循声望了过去,就看到裴漱月站在章承羡身旁,颇感欣慰。 裴漱月思路异常清晰,声音洪亮,“女子定了亲,就不能退亲吗?万一对方的品性恶劣,又或者不小心残疾、甚至是死了,难道都只能闷头嫁过去吗?” 章承羡双手抱胸,冷峻的脸上全是嘲讽,“狗屁!这些人只顾著看热闹,人不关己,高高掛起。若他们真遇到这种事,还不是一样会选择退亲。” 裴漱月一鼓作气,继续道,“那个姐姐一个劲地瞎嚷嚷,分明就是她捅的篓子,她说几句好话,拜託大家不要乱传,她还立功了?” “她不就是想以弱凌强吗?” “嫂嫂曾告诫我,有的人就是喜欢装可冷,故作柔弱,还想混淆视听,这不就是把大家当傻子耍吗?” 章承羡听到这话,略显惊诧,笑得意味深长,“小月月,有的人就是把別人当傻子耍,关键还真有人乐意当这个傻子。別看这种女人装得人畜无害,其实心思狡诈著呢,以后可得好好提防。” “不是这样的……” 姜语寧面色惨白,还想辩解。 她好不容易扭转了风向,却被一个小女孩当眾拆穿,明明这群人方才还在帮她说话的。 沈砚舟大步从人群中走了出来,眸光沉沉扫了一眼沈梨舒,训诫道,“梨舒,阿兄平日里如何教导你的,损友敬而远,益友宜相亲,结交须慎之啊。交友不慎,便是惹祸之道。” 他转而看向姜语寧,语气斩截有力,“姜姑娘,你到底是有心还无心,相信眾人已有分辨。你这样的朋友,梨舒高攀不起,以后沈家恕不相迎。还望你自重,莫要再生事端。” 姜语寧眼眶通红,又求助似的看向四周,可再也没有人愿意继续当傻子,都不默不吭声。 她只觉得如芒在背,再也坚持不住了,眼泪大颗大颗流了下来,掩面哭著跑开了。 站在一旁的孟静姝,灼热的眸光投向沈砚舟,看了一眼姜语寧,到底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眾人纷纷散去。 竇文漪移动莲步走了过来,在场的几个人纷纷冲她行礼。 她笑著摆手,关切道,“梨舒,別去理会那些閒言碎语,这事本就是竇明修对不起你。” 沈梨舒心头生气一阵暖意,摇了摇头,“没事的,我不在乎的,就算做一辈子姑子也没什么大不了。” “不行!”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分別是顾聿风和沈砚舟。 竇文漪突然想起,当初在西苑拍卖的时候,沈梨舒的《踏雪寻梅图》以三千两的高价卖给了顾聿风,难道他对她早就动了心思。 当时,殷从俭还和他爭得不可开交。 竇文漪唇角上扬,沈梨舒的亲事恐怕確实不用太过操心。 这时,裴漱月一脸欣喜地朝她奔了过来,“嫂嫂,你也来踏青啊?我要跟你们一起玩,我刚才的表现很不错吧?”” 竇文漪轻轻戳了一下她的额头,笑了,“小月月说得好!” 他们这么多人纵然想帮沈梨舒,都会惹上以多欺少的嫌疑,可裴漱月不过七八岁,她都懂得道理,眾人不可能想不明白,他们只是被姜语寧柔弱的外表欺负了而已。 “多亏,嫂嫂教得好!” 裴漱月还不甘心,又衝著沈砚舟邀功,“砚舟哥哥,你说呢?” 沈砚舟俊朗的脸上笼罩著一层宠溺笑意,“七公主好生厉害,佩服,佩服!” 裴漱月得意极了,“砚舟哥哥,那我想要奖励!” “什么奖励?” 裴漱月指了指顾聿风手中的纸鳶,玩心大发,“可不可以带我放纸鳶啊?” 几人相视一笑。 “好,我教你。” 天空泛著色彩斑斕的霞光,光华艷瀲,偶有一阵一阵微凉的春风拂过脸颊,竇文漪都有些不忍心辜负了这美好的春光。 章承羡眼底情绪翻涌,晦暗不明,径直走过来,喊住了眾人,“等等……” 第251章 竞敌 眾人脚步一顿,回眸就看到章承羡身著一袭玄色劲装,袖口绣著银色暗纹,在阳光下褶褶发亮,他肩宽腰窄,剑眉星目,英气逼人的同时又透著无羈的风流。 竇文漪心口一紧,生怕章承羡在这个节骨眼提退亲的事。 她开口劝道,“承羡,有的事不急於一时,就算是退一步也无伤大雅,可若是真的退了,就再也没有迂迴的余地。淑妃娘娘,很是担心你,有什么事,回去再说吧?” 沈砚舟神色一顿,眯著眸子看了过来,“章將军,此处人多眼杂,我们不妨沏一壶清茶,寻个安静的地方仔细谈谈,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 章承羡抖了抖袖袍,倏地笑了起来,“你们一个个,怎么都如临大敌?我只是想提醒你们裴漱月人小鬼大,有些调皮,你们別太惯著她。” 竇文漪满眼愕然,不知道章承羡究竟是怎么打算的。 听到这话,裴漱月不乐意了,眼底迸发出强烈的不满,“承羡哥哥,你怎么说我坏话,我哪里顽皮了。” 章承羡宠溺地揉了揉她的头,“是是是,你不调皮,你只是生性好动,是宫中规矩太多,委屈你了。你早就该出来,痛痛快快地玩一场了。” 说著,他一拳轻轻砸在沈砚舟的肩头,“蕴之兄,我们不过几个月不见,你就这样见外?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喜欢喝酒,喝什么茶?待会我们一起小酌几杯?” “好。”沈砚舟微微怔神,见他丝毫不提退亲的事,又稍稍放宽了心。 他们因那次在樊楼,敞开心扉聊了一宿,之后关係就近了很多。在章承羡围剿陈王时,两人私底下甚至还会通信。 章承羡佩服他的学识渊博,沈砚舟欣赏他的豁达和韧劲,自然而然成了朋友。 章承羡扬起下巴,似笑非笑地看向沈梨舒,“你就是沈梨舒?上次在樊搂,我遇到的就是你……” “什么樊搂,我没去过樊楼。”沈梨舒脸上忽地一烫,直接打断了他。 “你怎么没去呢?你还穿著……” “闭嘴!” 章承羡陡地意识到,闺阁女子都在乎名声,把未出口的话又咽了下去,笑嘻嘻,“下次,那晦气玩意再找你麻烦,你直接抽她,跟她废什么话?” “要你管!” 下一句,章承羡更是语破惊天,“你这细胳膊细腿的,怕是也不打不贏,到时候报你直接报我的名,我罩著你。我跟你兄长是好兄弟,我看谁敢在天寧城欺负你!” 沈梨舒:“……” 虽然,他给了一个十分合理的理由,可他这话更像是故意把沈砚舟拉出来当幌子。 欲盖弥彰,引人遐想。 竇文漪唇角上扬,心中难免好奇,难道章承羡根本就不想退亲了? 甚至,他对沈梨舒的印象极佳,想要试著接触? 思及此处,她下意识瞥了一眼顾聿风,果然他的眉头都快拧成了一团。 他可是章承羡不容忽视的劲敌。 若是章承羡把握不住机会,以沈梨舒的单纯,一旦被人打动,就会认定对方…… 大人之间的暗潮涌动丝毫没有影响裴漱月,此刻的她兴奋极了,“嫂嫂,咱们快去点去吧,你看那边那纸鷂飞得好高啊!我也想放那么高!” “好,走吧。” 待他们来到山坡,有许多人正在放纸鳶,样式繁多,漂亮,精致,在蔚蓝的天空中自由飞翔,就好像承载著一颗颗自由的心。 顾聿风把早就准备好的纸鳶递给沈梨舒,眉眼温柔,“这蝴蝶纸鳶小巧灵活,很容易起飞,要不要试试?“ “好啊。”沈梨舒自然而然地接过他手中的纸鳶,手指无意中碰触到他的手背。 顾聿风喉结隱隱滑动,眼底的情绪克制又明显。 顾令容一把拽住她的手臂,小声提醒了一句,“梨舒,这纸鳶可是兄长亲手做的,你看那那竹子骨头,他认真打磨了好些天呢,还有那蝴蝶上的彩绘,都是他亲笔画的。他本就不擅长画画,还专程请教了画师,画废了好几张,才做出来的。” 沈梨舒听闻,脸上瞬间染上了一缕红霞,只觉得手中的纸鳶有些烫手。 她垂下眼眸,“这般珍贵,万一我弄坏了,或者线突然断了,那可就太可惜了。” 顾令容笑得意味深长,“可惜什么?只要你玩得高兴,我阿兄就算做一百只他都乐意!” 沈梨舒心中实在忐忑,方才自己已经接受了那纸鳶,若这时又拒绝,恐怕会落了顾聿风的顏面,她只得装著什么都不知道,开始摆弄那只蝴蝶纸鳶。 这时,沈砚舟不知从何处找了几只纸鳶,一一分给了眾人,唯独最后到了孟静姝的面前,却少了一只。 沈砚舟神色自若,“看我这记性,人数都没算对,静姝,我记得你最是喜静,从不爱玩这些小玩意,这纸鳶你要玩吗?” 孟静姝勉强挤出了一丝笑意,“我就不玩了,我看你们玩就行。” 裴漱月如愿地拿到了一只鷂鹰,她眼底难掩激动之色,跃跃欲试,不管不顾就开始放线,不到一会,那线团就乱成了一团。 “砚舟哥哥……你快来帮帮我啊!” “好。” 听到呼声,沈砚舟毫不犹豫转身就跑到了裴漱月那里,帮著她放纸鳶。 孟静姝袖口下的手,紧紧掐著手心。她本以为沈砚舟倾慕竇文漪,可她早已贵为太子妃,沈砚舟和她之间再也不可能了。 可为何,想要接近他,还是这么难? 她爭不过竇文漪,就连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也爭不过吗? 孟静姝阴鬱的神色尽数落入竇文漪的眼中,她看著自己手中那只鲤鱼纸鳶,若有所思。 沈砚舟做事向来妥帖,他不可能记错他们的人数,难道他是故意的? 第252章 是他未过门的妻 孟静姝察觉到竇文漪似在看她,径直朝她走了过来,冷冷道,“太子知道你喜欢沈砚舟吗?” 竇文漪简直气笑了,“沈大人郎朗如月,是天寧城高门贵女共同的白月光,你要与她们都为敌吗?” “可他的眼里只有你!”孟静姝眼底闪过一丝不甘,她也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 竇文漪眼眸微垂,面上毫无波澜,“人都是会变的,你也说了我是太子妃,我和他早就没什么可能,那你还有什么理由视我为劲敌呢?” “当初,你特意提醒我兄长竇如璋的事,我还未曾感激过你,我以为你本性並不坏。” 孟静姝掐著手心,定定地看著她,以前她从未把小小的竇文漪放在眼里,可她却好像拥有预知能力似的,一次又次,逢凶化吉,甚至坐上了太子妃的高位。 而反观自己,追求的权势不仅化为泡影,就连心心念念的人都还无法触及。 她怎么就这样倒霉呢? —— 再看不远处的小山坡上,顾聿风殷切地围著沈梨舒,帮她托举著纸鳶,而章承羡拿著一只纸鳶若无其事地站在另一旁。 试过几次过后纸鳶都未飞上天,沈梨舒有些泄气,章承羡笑著大喊,“你那边没有风。” 沈梨舒狐疑,可章承羡的纸鳶早就上了天,就主动朝他跑了过去。 换了个地方,那只蝴蝶纸鳶果然渐渐就飞了起来,沈梨舒巧笑嫣然,彻底兴奋起来,她越跑越远,时不时还扭头回看。 正当兴致高扬时,那纸鳶的线忽地断了,纸鳶摇摇欲坠,很快就坠落了下来。 沈梨舒眉头微拧,急忙朝纸鳶坠落的方向追了过去,许是跑得有些急,她脚下踩到的滑石,她身体重心不稳,一个踉蹌,猝不及防就直直摔了下去。 章承羡瞳孔微微一缩,眼疾手快,一把就將沈梨舒利落地抱在了怀中。 女子衣袍兜起一阵清风,柔软的身子散发著一股清幽香甜的梔子香,在鼻尖縈绕,章承羡恍惚了一瞬,这是他二十几年来,第一次这般亲密地抱著一个女子。 还是与他有婚约,未过门的妻! 章承羡无奈地摇了摇头,她可是沈家的掌上明珠,娇生惯养,这一跤摔下去,还不知道多疼…… 他眉梢微挑,轻声问道,“怎么这般不小心?” 沈梨舒秀眉微蹙,脸『唰』地一下红了起来,长长的睫毛颤抖,声如蚊吶,“谢谢……可以鬆开了吗?” 章承羡短暂的发愣过后,瞬间清醒过来,倏地收回手臂,识趣地和她拉开了一步的距离。 “好疼——” 沈梨舒离开他的支撑,刚挪动了一步,脚裸处就传来一股钻心的疼痛。 章承羡动作一顿,“哪里疼?” 沈梨舒强忍著疼痛,指了指自己的左脚,“脚,章承羡,我好像扭到脚了。” 才这会儿功夫,就把自己给伤到了? 章承羡见她脸色苍白,额间渗出一层冷汗,还一副故作坚强的模样,还真是娇弱。 他薄唇几乎抿成了一条线,眸底带著一丝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心疼,“很疼?” 沈梨舒有些不好意思,“你帮我叫一下我兄长,让他叫人过来。” “你先別动,我帮你看看伤势。”章承羡的语气不容置疑。 他直接蹲下身去看她,轻轻撩开裙摆,露出一截雪白的脚裸来,裸骨被一层轻薄的锦袜包裹著。 女子的脚裸原本就是颇为私密的地方,他丝毫没有避嫌的意思,直接剥开她的锦袜,你脚裸处开始红肿起来。 章承羡呼吸一滯,冷峻的脸庞闪过一丝尷尬,慌忙又把锦袜给穿了回去。 “你这伤確实有些严重,大夫没来之前,最好不要乱动。” 章承羡蹙著眉,二话不说,就將她横抱了起来。 沈梨舒哪里反应得过来,一时间嚇得容失色,她试图挣脱,可那双手臂强健有力,根本不容她反抗。 “你……放开我!” “一会就到,马车就在山脚,几步路。” 沈梨舒紧贴著少年宽阔温热的胸膛,耳畔传来一阵阵微凉的风,只觉得一颗心疯狂跳动,好不容易她才缓过神来,一时没忍住,“章承羡,你发什么神经?” “你別动我,去叫我兄长过来!” 章承羡整个脑袋都有些发热,背脊明显紧绷著,还是快意地笑出声,“出了事,就知道找哥哥?方才听你叫顾聿风也叫哥哥,怎么对我就直呼其名,我也是你哥哥!” 沈梨舒对上他灼热的视线,瞬间凌乱了,“可……我从小就叫他顾大哥啊!” 而且,他这语气太熟稔,太理所当然了,也太没分寸了。 不待她说完,章承羡又道,“那你叫我承羡哥哥!叫来听听。” 沈梨舒气结,脑袋一片空白,只觉得他好生奇怪了,她又不是裴漱月,为什么要这样叫他? 而且,这称呼太黏糊了吧! 她现在没有力气与他爭辩,只得配合著叫了一句,“承羡哥哥?你放我下来!” 闻言,章承羡却怔住了,心跳更是漏了半拍。 她的声音软糯好听,和裴漱月叫他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她怎么就这样好骗呢? 若是其他男人都骗她叫哥哥,她都这么听话吗? 没一会,沈梨舒被他抱上了马车。 章承羡喉结微动,嗓音明显有些低哑,“我已命人通知你兄长了,你別著急。” 沈梨舒脸颊血红,咬著唇瓣,不知该生气还是该骂他,攥起拳头就锤在他的胸口,“你个登徒子!” 章承羡皮糙肉厚,武功练得扎实,再说她那点手劲就算给她锤一晚上,都打不疼他,他还是颇为配合地佯装疼痛,“啊呀,別打了……我给你赔罪还不行吗?” 沈梨舒打了一阵,只觉得手软,乾脆不打了,瞪著一双杏眸,“我的纸鳶还在山坡上。” 因她不小心,那纸鳶的线好像断了,这会还不知道被吹到哪里去了。 “还想玩纸鳶?” 章承羡眸光温柔专注地落在她身上,顺势就递了一只雁子纸鳶过去。 沈梨舒神色遗憾,“那纸鳶是顾大哥亲手做的,弄坏了多可惜啊。” 章承羡脸色微变,不说话了。 这时,顾聿风脸色铁青,拧著纸鳶已追了上来。 方才眼看那蝴蝶纸鳶的线断了,他就忙著跑去捡纸鳶,刚回头就看到章承羡將人抱在了怀里…… 第253章 公平竞爭 “梨舒,你在里面吗?”顾聿风的声音在车厢外响起。 沈梨舒心如擂鼓,肉眼可见地慌乱了起来,就好像自己犯了错被人抓了现行似的,下意识就想躲。 “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男人的声音再次响起,只是他没有等到沈梨舒的回音,车窗帘子被掀起了一角,露出一张清贵又冷俊的脸来。 顾聿风怔愣了一瞬,死死地盯著他那张脸,又仔细看了一下那马车,果然掛著是章家的標徽。 章承羡眉梢斜挑,眸光戏謔,唇角浮现出一抹冷意,“顾大人,她脚扭到了。” 沈梨舒勉强挤出来一丝笑容,有些尷尬地开口,“没什么大碍,顾大哥,我把那纸鳶的线断了,不好意思啊,坏了你兴致,实在抱歉……” 放纸鳶都能把自己扭伤,说出去也实在太丟人了。 “本就是玩耍的小玩意,你何必在意?你真的没事?”顾聿风眉宇间覆著一层寒霜。 他相信凭著自己的本事,在战场上他也能成为一代名將! 章承羡似笑非笑地看了沈梨舒一眼,“脚伤不能等,我们先去医馆吧。” 不待沈梨舒反应过来,他就放下车帘,车轮滚动,消失在大路上,徒留顾聿风杵在原地沉怒。 他心底被勾起了一团无名火,以往他就觉得章承羡年纪轻轻就战功赫赫,定然是沾了裴司堰的光,而这一刻,想要超越他的心儼然已达到了顶峰。 —— 裴漱月朝竇文漪跑了过来,脸颊透著红晕,就像红苹果一样,她双眸放光,“嫂子,你看到了吗?我那鷂鹰飞得好高好高!”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竇文漪掏出一张锦帕把她擦汗,笑了,“看你这满头大汗,小月月可厉害了。” 裴漱月兴奋极了,“嫂子,是砚舟哥哥在一直在帮我,不过我聪明,学得可快了!” 她的视线顺著天空中的纸鳶一直朝下,落在了不远处沈砚舟的身上,他修长的手指精確地超控著纸鳶的线轴,眉目含笑地朝这边望了过来。 他一边收线,一边朝她们走来。 这时,沈家小廝急匆匆朝这边跑了过来,“大公子,小姐的脚被扭伤了,章將军先带她去医馆了。” 沈砚舟眉头微拧,和竇文漪交换了一个眼神。 “我先去看看?” “沈公子,你先別急。”竇文漪笑得意味深长,说著转头问裴漱月,“小月月,你还想玩纸鳶吗?“ 裴漱月点了点头,沈砚舟顺势把线轴递了过去,裴漱月高兴地跑开了。 竇文漪温声道,“你觉得章承羡这个人可靠吗?” 沈砚舟神色犹豫起来,他如何听不出她的潜台词,平心而论,与章承羡相交的这几个月来,沈砚舟一改对他的偏见,越来越欣赏他。可一旦让他当自己的妹夫,就另当別论了。 当初那一桩婚事,本就是为了应付圣上,不得不暂时为之。 他从未想过让章承羡当自己的妹夫,若真要让他选一个踏实稳重的,他情愿选顾聿风,毕竟他知根知底,和沈梨舒也算是青梅竹马。 沈砚舟忽地意识到,自己好像对妹夫相当的挑剔。 沈家最开始挑中竇明修是看重他的才学,可看走了眼,他並不是良人。 而章承羡本就是天寧城的紈絝,家逢巨变过后,他倒是浪子回头,改邪归正。可他对待感情到底是个什么性子,以后会不会三心二意,会不会纳妾,他心中根本没底。 沈梨舒性子软弱,在沈家从未受过半分委屈,早就被家里人宠坏了。她涉世未深,根本不知人间险恶,他不敢想,万一沈梨舒所託非人会受到什么样的磋磨。 沈砚舟摇了摇头,事关沈梨舒的终生幸福,他不敢有半分马虎,“我对他了解並不深。” 竇文漪不紧不慢道,“你是关心则乱,我们以为章承羡会退亲,可他刚才的话,分明没有退亲的打算。章承羡性子衝动,若真的不愿意结这门亲事,根本不会委屈自己。” “他爱憎分明,是极好的人,若他真的喜欢沈梨舒,一定会捧著给她一颗完整而炙热的真心。不知为何,我倒十分看好他们,觉得这是一桩良缘。” 沈砚舟微微一怔,竇文漪极少对別人有如此高的评价。 “上一世,他娶的是谁?” 竇文漪神色惆悵,嘆了一口,“我死之前,他未曾娶妻。” 沈砚舟脸色微变,自从除夕那晚,她对他推心置腹以后,他其实很想问她,他的命运到底如何,可再三考虑过后,他不想再纠结这个问题了。 他只想遵循本心。 “章承羡看似紈絝,可他对感情忠贞不渝,绝不是见异思迁的人,一旦真的多谁动情,我相信他会把她宠成珍宝。我一直希望他能真正获得属於自己的幸福。” 这话落在沈砚舟的耳朵里,他无端却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章承羡明明和自己一样,钟情的人都是她…… 他与沈梨舒才见过几面,真的就能轻易地改变自己的心吗? 不可能! 思及此处,沈砚舟淡声道,“如此说来,他更不可靠了。” 竇文漪摇了摇头,“不是这样的,我知道梨舒性子单纯,最合適的夫君,定然是那种能真心实意疼爱她,能为她遮风挡雨,有担当的男人。用你的標准去衡量,去评估,但是,可否给章承羡一次公平竞爭的机会?” 沈砚舟眉头微蹙,“那沈梨舒上一世……” 话到一半,他又止住了,上一世,梨舒肯定嫁给了竇明修那个浑蛋,说不定过得相当悲惨。 “而且,沈梨舒对章承羡好像也有些特別,可她待顾统领,就显得疏离许多,不过,我总认为,她对情感还未开窍,不如,先暗地观察,若沈梨舒对章承羡毫无意义,自然就另当別论了。” 第254章 自古帝王多薄情 沈砚舟眉峰紧蹙,若有所思,“嗯,我会仔细考虑的。” “那就好。”竇文漪鬆了一口气。 沈砚舟忽地想起什么,转移话题道,“对了,张秀菇的案子很快就要审理了,你不是一直都很掛记她的事,她对自己的丈夫进行了肢解,按照现行的律法,恐怕难逃罪责。” 竇文漪眼底闪过一丝遗憾,“那会如何判?” “伤害死人,有期徒刑四年,妻子伤害自己的夫君,罪加一等,有期徒刑五年,两者叠加恐怕她要被判处九年之久。” 同为医者,张秀菇本就是为医学殉道,若真落得个如此淒凉结局,她实在有些於心不忍。 回去以后,她要和裴司堰好好谈谈这个案子,看看有没有转机。 孟静姝眼看著两人笑语晏晏,只觉得这一幕格外的刺眼,她提著裙子小步跑了上来,“砚舟,晚宴快要开始了,他们都等著你呢,我们赶紧过去吧。” 她又看了一眼竇文漪,顺口问了一句,“太子妃,我们在春华楼订了几个雅间,不知你肯不肯赏脸。” 竇文漪何尝看不出她跟不是诚信邀约,嘆了口气,浅浅一笑,“天色渐晚,又有宫禁,裴漱月若是回去晚了,淑妃娘娘怕是要担心了。” 沈砚舟兴致缺缺,口气十分平静,“梨舒不小心扭伤了脚,这会去了医馆,我还得先去看看她,改日再聚吧。” 孟静姝紧紧攥著锦帕,心中涌出一阵恨意来,面色却丝毫不显,“伤得严重吗?” “应该没什么大碍。” 竇文漪招了招手,裴漱月不停地收线,拽著那只纸鳶,很快地跑了回来,得知即刻就要回宫,她恋恋不捨地和沈砚舟告別,“砚舟哥哥……你最近怎么都不当值了?我在宫中都看不到你,你是要调去別的地方吗?” 沈砚舟神色微滯,暗眸里复杂的情绪一闪而过,几乎一瞬,他又从容地笑道,“以前我极少休沐,攒了不少假期,所以,这次打算好好休整。” 闻言,竇文漪瞬间意识到朝堂局势的波云诡譎,他身为穆宗皇帝的心腹,还曾协管皇城司,职位太过微妙。 裴司堰不管多欣赏他,也不会这么快地重用他,只是他现在的处境…… 裴漱月歪著脑袋,恍然大悟,“是以为父皇养病的原因吗?” “是也不是,这事太复杂了,以后你就明白了,好了,小月月快回宫吧。”沈砚舟好脾气地多解释了几句。 裴漱月眼眶瞬间红了,一双明亮的大眼睛蓄满了泪水,可怜兮兮,“可是,我想跟你们玩,我想跟你们在宫外玩母妃总是把我拘在宫中,根本不准我出去……” 她虽贵为公主,哪里能经常出宫? 沈砚舟唇边噙著一抹淡笑,“待你及笄以后,就能开公主府,你就能自由出入皇宫了……” 可真待她长大,她的快乐哪里又是简简单单放纸鳶就能得到满足的? 而到时候,恐怕她又有新的烦恼了,思及此处,沈砚舟话锋一转,“总是有机会的。” 这话让裴漱月无端生出了几分希冀,无比渴望能快点长大,可依旧一副丟了魂的模样。 沈砚舟无奈地摇了摇头,变戏法似的从袖口中掏出一只憨態可掬的磨喝乐送给了她,裴漱月这才破涕为笑,心满意足底收下,高高兴兴跟著竇文漪乘坐马车回宫。 夜色朦朧,竇文漪把裴漱月送回了坤寧宫之后,把章承羡和沈梨舒的事简单给淑妃透了个底,淑妃听后精神为之大震,“明日招她来宫中间见见?” 章淑妃几乎按捺不住激动,“本宫这样,是不是有些太心急了?” 竇文漪只得沈梨舒扭伤脚踝的事告诉她,章淑妃这才打消了这个念头。 一炷香过后,竇文漪回了东宫。 雾卷暮色,星河浮霽,四下一片寂静,月光穿过树枝的缝隙,斑驳散落,几个宫婢见她回来,神色慌张,福了福身行礼过后,就匆匆离去。 整个东宫好像都笼罩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之中。 路过棲云亭时,远远她就看到对面的映月阁灯火通明,不过宫人进进出出,好不热闹。 竇文漪敏锐地皱起了眉头,想来偌大的东宫太过冷清,是有人迫不及待要进门了。 一回到梧桐苑,翠枝就迎了上来,神色急切,“太子妃,你总算回来了。今日温国公府又来人了……” “盛惜月住进来了?”竇文漪碰著一杯热茶,浅浅饮了一口,直接问道。 翠枝神色担忧,“安喜公公还带著人,想將人拦在外面的,可是盛惜月是奉旨来的,还有温家人保驾护航,怕是太子对此事也不好太过干涉。” 竇文漪捏了捏眉心,坦然道,“她本就是裴司堰的侧妃,当初赐婚冲喜的时候,也说的是一同进门,她现在住进来天经地义。” 翠枝心中憋了一肚子话,终是没忍住,“可是,盛惜月目中无人,时常还会来挑衅。” “更何况,主子和太子殿下时不时还会有些小矛盾,万一她在中间挑拨,就怕怀了你和太子的情分,奴婢实在担心她会对你不利……” 竇文漪直接打断了她的话,眉心下压,语气隱隱透著不悦,“翠枝,莫要再说这样的话。若是我和裴司堰这么容易被离间,只能说明,我们之间的感情原本就很脆弱。” “现在还只是一个盛侧妃,日后裴司堰登基称帝,后宫佳丽三千,难道个个都值得我费心费力去爭斗?” 那她的人生还有何意? 她从未把裴司堰对自己的承诺当真,自古帝王多薄情,他也不会是例外。 若真有那一日,也是她功成身退的时候。 翠枝不敢直视,垂下眼眸,羞愧道,“奴婢知错了。” 竇文漪只觉得手中的茶盏又冷了几分。 殿內气氛有些沉闷,宫婢进来,小心翼翼开口,“太子妃,要摆饭吗?” 翠枝提醒道,“安喜公公先前吩咐,殿下要与你一同用晚膳,要去请他过来吗?” 竇文漪嘆了一口气,起身出了门。 翠枝看她的背影,才恍然明白,她可能是亲自去请太子殿下了。 不一会,竇文漪就走到了朝华殿,她佇立在门口久久未曾进去。 这时,只见盛惜月髮髻凌乱,衣衫不整,赤著脚从里面跑了出来…… 第255章 来自至亲的暗算 盛惜月捂著唇,看到她,先愣了一瞬,旋即,泛红的眼眶涌出一股复杂的怨恨,落荒而逃。 她华丽的裙裾沾染上醒目的污渍,洁白的玉足飞快地踩过白玉阶,破碎而狼狈…… 曾经何时,竇文漪印象中,她一直是名动京城的盛侧妃,荣辱不惊,是裴司堰背后默默付出的女人,何曾落到这副田地? 庭院四周树枝繁茂,霏霏春雨,染就了满院的新绿。 翠枝忐忑不安地站在一旁,支支吾吾,“太子妃,殿下平日就不待见她,肯定是她自荐枕席,被撵了出来,你不要多想……” 竇文漪听懂了,强调了一句,“翠枝,他是太子,我真的没事。” 换而言之,就算他和盛惜月真的不清不楚,也是天经地义,更何况,上一世,盛惜月可是他唯一的宠妃。 依著盛惜月这百屈不挠的性子,说不定,真的能在裴司堰心中占有一席之位呢。 翠枝满脸写满了同情,就好像在劝她:你不必强顏欢笑。 竇文漪一时默然,不想再作任何解释。 从盛惜月被赐为侧妃那一天开始,她早就预料到今日,可惜,盛惜月表现得太心急了,才会惹恼了太子。 春雨细细如尘,料峭的春风自袖口灌了进来,泛起一丝丝阴寒。 竇文漪长立在风口,仿佛感觉不到寒冷,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习惯了,还是早就麻木了。 竇文漪神色十分平静,声音轻飘飘的,“你去请太子殿下吧,算了……不必去请了。” 说著,她径直没入了雨中。 ** 殿內,光影晦暗,香炉里的幽香裊裊,奏摺散了一地,伺候的宫人跪了一地,所有人都凝神屏息,落针可闻,等候著太子的雷霆震怒。 裴司堰衣袍微敞,脸色染著一层诡异的潮红,尤其是腰腹一下异常地燥热,仿佛被千万只蚁虫啃噬,他眸底闪过一丝狠戾的杀意。 万幸,他脑海里还残留著一丝清明,並未做出对不起她的事。 他凌厉的眉眼压得很低,极力压制著体內的躁动,“太子妃呢?” “要奴才去请吗?” 安喜眼底用过一丝恨意,温家的人真是太不识抬举了。 今日,在温国公强势的周旋下,盛惜月顺利地入住了东宫。 下次,他们又妄图顾计重出操,打著亲情的幌子,对殿下的私事,强加敢干涉,指手画脚吗? 太子把温家人当著自己的血亲,可他们的手太长了,长到他们竟胆大包天,敢联合盛惜月来暗算自己吗? 当真以为他们姓温,就可以为所欲为,就有了免死金牌吗? “不,还不快拿药来,九仙玉露丸,太子妃给孤做的!” 安喜公公慌乱中,终於从匣子里取出了一个天青色的玉瓶,掰开瓶盖,倒出两个赤红色的药丸递了过去。 隨著两颗九仙玉露丹被吞咽了下去,裴司堰浑身上下的燥热总算得到了一丝缓解。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 咔嚓一声脆响,茶盏摔在了地上。 跪在地上的宫人们统统打了一个冷战,只觉得曾经那个嗜血暴戾的太子又回来了。 裴司堰半眯著凤眸,方才他根本未曾用膳,只是喝了几杯茶水,到底是在哪个环节中的药? 他嗓音冰寒,“还不快查!” 这时,赤焰领著几个太医颤颤巍巍走了进来,他们仔细核查著殿內的所有食物…… 事情要追溯到半个时辰之前。 温国公坐在黄梨座椅上,手中端著汝窑天青色浅腹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忽地一向稳重的温之绥一口茶差点喷了出来。 “什么?太子,你想退亲?” 他把茶盏重重地搁在桌案上,眼睛瞪得溜圆,“胡闹!且不说,这桩婚事是圣上定下的,当初,你母亲也是看认准了盛惜月为儿媳妇的,就算你有了太子妃,也没有退亲这一说!” “盛家老爷子在朝中门生眾多,你就算真的不喜她,左右不过是侧妃,你好吃好喝供著就成,又能碍著你什么事了?” 太子执掌天下大权,就算百官当面不敢置喙,也並非心甘情愿支持他登基,他们不过是慑於他的强力镇压。 如今多事之秋,多一个盟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强得多。 可他倒好,在这个节骨眼竟要退亲! 得罪了盛家,於他根本没有半分益处,他怎么就拎不清呢? 自从温婠死后,太子一路过来,经歷了千辛万苦,就连温家也忍辱负重十几年,如今总算守得云开见月明,苦尽甘来。 他们可不会允许裴司堰恣意妄为,自毁长城。 温国公思考一瞬,沉声道,“殿下,是因为顾忌太子妃吗?不是舅父说她坏话,如此没有容人之量的女人,以后又如何担得起皇后的重责?” 裴司堰一向洁身自好,对一个冲喜得来的太子妃能有多少真情,定是她蛊惑了太子。她在裴司堰病重时就入住的东宫,有了这份照顾之情,確实比盛惜月多占了几分先机。 可她若想一人霸占太子,未免也太过痴心妄想了。 裴司堰轻啜了一口茶,口气很是不虞,“舅父,孤的皇后只会是她,孤不想再听到有人妄议她。” 温国公愣住了,眉头紧拧,问道,“不管你怎么说,都不能退亲。牵一髮动全身,绝不能跟盛家撕破脸,毕竟是我们温家欠盛惜月的!” “舅父也说了,是温家!” 温国公心中大震,难道裴司堰还想和温家划清界限? 紧接著又听到他清冷的声音,“盛惜月对外祖母的救命之恩,可以用其他方式去回报,孤不会亏待她,她不该得寸进尺。” 温国公不可置信,“可是她已经是你的侧妃了,顶著这层身份,你让她还嫁给谁?你这不是想逼死她吗?那我们不是恩將仇报吗?” 裴司堰一脸风轻云淡,“舅父多虑了,孤会替她寻一门称心如意的亲事。” 大舅母范氏適时插嘴道,“上次,二弟妹跟我就提及此事,我们都以为她夸大其词,没想到殿下是动了真格。可是就算没有盛惜月,难道你就不纳其他侧妃,或者良娣?” “不纳,有她一人,足矣。” 裴司堰语气斩截,不容置疑,“今日,孤就再说一遍,她就是孤的逆鳞,是孤的心尖宠,舅父舅母,可听明白?” 温国公和妻子范氏交换了一个错愕的眼神。 裴家歷代帝王都多情的,难道真出了一个情种? 不,裴司堰对待感情的態度根本不像穆宗皇帝,更像妹妹温婠,偏执、纯粹、热烈,可一旦被人所负,还不知道会惹出多大的乱子! 温国公心力交瘁,可温家和盛家早就达成了一致,此事绝不能任由裴司堰胡来。 范氏眸光微闪,语重心长道,“太子,就算要退亲,也不能现在退亲,至少得等到你登基之后啊。” 裴司堰鼻腔里溢出一声冷哼,“此事,孤心意已绝,勿需多言。” “盛惜月早就知晓孤要退亲,她还再三劳烦你们帮她说项,可见心术不正。你们就不担心,她进来以后东宫后宅不寧,会频生事端吗?” 温国公听到此话,气极了,“你们私下商议,咋就作数了?你这样莽撞地退亲,是想气死你外祖母吗?” 裴司堰放下茶盏,眼底涌出几分怒意,嗓音拔高,“舅父,明知外祖母身体有恙,还想把这些糟心事闹到她老人家面前?” 第256章 她其实很在意他 眼看气氛僵持,范氏挤出一丝笑意,儘量打圆场,“太子,你舅父也是担心你,才出言不逊,你莫要怪他。算了,即便是退亲,也得从长计议,至少得让盛家人满意!” 温国公似在妥协,“此言在理。” 范氏见裴司堰神色鬆动,趁机道,“盛惜月依照圣旨,早就应该住进东宫,太子,你且让她暂住在东宫吧。若是人人都不遵穆宗皇帝的圣旨,那竇文漪也算不得太子妃。毕竟你们没有大婚,她理应被遣返回竇家。” “你若此刻退亲,朝臣们定会以此攻击你和太子妃的婚事,那岂不是得不偿失?” 温国公眼眸一亮,不得不感慨自家夫人聪慧,真是直击要害,“殿下,你要登基,多少得讲个名正言顺,你就暂时允她住在东宫,待你登基以后,若盛惜月骄横擅宠,要如何,还不是你一句话的事……” 昨日,礼部为了此事还吵得不可开交,一部分朝臣觉得应当先大婚,再登基;可另一部分人又觉得理应先举办登基大典,再举行大婚; 这些朝臣之所以保持两种看法,无非是有的人还对穆宗皇帝依旧存著幻想,极力想要拖延他登基的时间。温国公这些时日,极力地拉拢著那些中间摇摆的朝臣。 因此,盛家的选择才显得极为重要。 裴司堰阴鷙的面容隱隱浮现出一丝怒意,这种离谱的藉口亏他们想得出来! 不过,他確实不能给朝中那帮人留下任何攻击他们亲事的藉口。 范氏见火候差不多了,“天色已晚,舅母这肚子都有些饿了,太子妃呢?我还想见见她,她还不曾回来吗?” 裴司堰嗓音冷硬,“来人,传膳。” 范氏又道,“惜月进来吧,我们一起用膳……” 在殿外等候多时的盛惜月听闻传召,垂眸敛眉,轻移莲步,步入殿內。 —— 胡太医蹲在桌案前,开始查验所有食物、香炉、甚至是太子用的纸墨笔砚,一时半会根本没查到春药的源头…… 就在眾人一筹莫展的时候,安喜公公从桌案底下掏出一把精致的团扇来,“殿下,这把团扇也不知是谁的物件……胡太医,你快看看,有没有异常。” 胡太医接过团扇,仔细嗅了嗅,心中已有了猜想,“这团扇的扇面应该是浸染过烈性春药,此人心思歹毒,用心险恶,殿下得多加提防,好好查查,到底是谁包藏祸心。” 裴司堰粗略地扫了一眼那团扇,扇面上绣著粉色镶金丝的荷,清新脱俗,一看就是年轻女子喜欢的样式,可是这把团扇开始確是握在大舅母的手上的。 若是靠气味致人中招,那范氏又是如何避免温国公中药的呢? 难不成,他们是提前服用过解药? 裴司堰黑眸冷若寒潭,戾气翻涌,是他太过仁慈,始终把温家人当作亲人,才让盛惜月有机可乘! 不作死,不会死! 这手段实在太卑劣,今日可以给他下春药,以后是不是也可以给他下鹤顶红? 温家是想將他们之间那点情分都消耗殆尽吗? 裴司堰闭了闭眼睛,“不必查了。” 胡太医神色复杂地看了太子一眼,此团扇无比精致,应该不是宫婢所用,也不知是哪家的贵女想要爬床…… 裴司堰低哑的嗓音再次响起,“太子妃呢?都这么晚了,她还未用晚膳吗?” 安喜公公恍然惊觉,“先前,奴才早就给梧桐苑留了话,说殿下要与太子妃一道用膳,这个时间点,梧桐苑早就应该派人来请,不应该啊……” 方才太子殿下款待温国公时,他压根就没动筷子,就是想陪著竇文漪一同用膳。 就算太子妃提前用膳,至少也会通知太子殿下一声。 除非,她已经来过了,而且来的时候恰巧撞见盛侧妃在里面…… 这误会可闹大了! 安喜公公慌忙跑出了大殿,稍加询问,就证实了太子妃来过的事实。 他偷偷覷了一眼裴司堰,他眉宇间的阴翳更重了。 安喜公公欲言又止,见太子没有制止的意思,才小声提议,“殿下,要不请太子妃过来一趟,胡太医恰好正在此处,就算有什么误会,儘快解释清楚才是。” 裴司堰神色微滯,反覆琢磨著安喜公公的话,竇文漪是真的来过,那她到底听到了什么,对自己有没有误会? 还是气得,连晚膳都不愿陪他用了。 那是不是意味著她其实也在吃醋? 她其实也是很在意他的? 安喜公公见他不沉默不语,斟酌了好一会,才小心翼翼道,“殿下,太子妃肯定是误会了……奴才这就去请她过来吗?” 这话到底戳中了裴司堰的心坎,“嗯。” 不一会,竇文漪就跟在安喜公公的身后,迈入了殿內。 “胡太医,这春药余毒未尽,应该如何是好?” 熟悉清冷的嗓音传来,语气中蕴含著一股克制的怒意。 竇文漪一怔,循声望去,就看到裴司堰懒散隨意地坐在屏风后面的软榻上,领襟微敞,宽大的外袍逶迤在地上,那玄色衣袍绣蟒纹,威风又风流。 有那么一瞬,竇文漪恍惚看到了前世的太子,高高在上,睥睨眾生。 殿內诡异地沉寂下来。 胡太医迟疑片刻,乾脆答道,“回稟殿下,种了这药,你用的药丸確实能起到压制缓解的作用,可这种事宜疏不宜堵,最好还是男女交-媾,才会彻底清除药效,才不会有碍身体。” 第257章 谁拿捏谁? 殿內诡异地沉寂下来。 胡太医面色迟疑,自己都是按照太子殿下的指示如实说的,再说,床笫之事本就是人伦纲常,本就不必避讳的。 他应该不会动怒吧。 竇文漪心口微微一震,只觉得脑袋嗡嗡的,交-媾两个字在耳畔迴荡。 “……” 盛惜月穷图匕显,连下药这种下三烂的手段都使出来了吗? 可这会,裴司堰特意派人把她叫来朝华殿,难不成还想让她来当解药? 裴司堰唇边扬起一抹阴冷的笑意,“都退下!” 胡太医暗暗鬆口一口气,万幸太子妃在这里,很多问题就不必太忧心。 眾人退下,殿內气氛一片冷凝。 竇文漪抬眸就对上了裴司堰那双黑沉猩红的眼睛,不知为何,她心底有些犯怵。发生这种事,她以为他势必会大发雷霆,可此刻的他,周身都笼罩在一种山雨欲来的平静之中。 不用猜,也知道他心情糟糕透了。 “怎么了?” 裴司堰缓缓瞭起眼皮,眼底似凝著寒意,“你方才就来过,为何不直接进来?” 竇文漪讶异他的直接,扯著唇角笑道:“见你正在忙,不便打扰……” 话还没说完,就看到裴司堰满脸黑沉地起身,径直朝她逼近,下巴微抬起,看著竇文漪说:“不便打扰?那就可以打扰沈砚舟?” 他的语气和神情十分隨意,就好像真的只是隨口一问,可这深层的意思,只有他们两人心知肚明。 竇文漪恍然大悟,看来她去城郊偶到沈砚舟的事,他早已知晓。 她心中暗暗叫苦,稍有不慎,就会打翻他那口醋缸! “我是去找章承羡,只是偶遇他的。” 她一说完,就意识到这好像也算不得一个好的藉口,真是难为她想不出更好的理由搪塞,只好訕訕笑著解释道,“淑妃娘娘担心他一时衝动就退亲,想让我去劝劝,他和沈梨舒说不定能成。” “是吗?那可真要恭喜他了。” 竇文漪听不出这是夸讚还是贬损,只知道他心情很是不好。 “不想知道发生了什么?”裴司堰心中攒著一团火,黑眸直直地盯著她。 还有閒情逸致去关心別人,却不知道关心他? 关心关心,她自己的夫君吗? 他被自己的亲舅母暗算,差点就中了招…… 竇文漪唇瓣依旧掛著一抹浅笑,忽地清醒起来,他的疑心向来很重,若是说她其实根本不想关心,难免他又会觉得自己待他冷漠,若她毫不介意盛惜月,那为何又会负气离开朝华殿? 前者听起来他们就好像是陌生人,后者是他想要的答案,可她不想让自己变成眼里只有情爱的傻子。 她的喉咙有些发紧,儘量让自己问题显得有诚意:“盛惜月对你用药了?” 下一刻,一只大手就揽住了她的腰,將她抱在了怀中。 裴司堰喉结滚动,浅浅勾了勾唇,“不止她。” 竇文漪杏眸睁圆,不可置信,“什么?难道温国公府的人也参与了,他们怎么敢?” 裴司堰感受到她的关切,眉宇间的沉怒瞬间消散了许多,拉她坐下,“你用过晚膳了?” “正准备吃的,不是被安喜公公请过来了吗?”竇文漪莫名有些心虚,咬牙道。 裴司堰锋锐凌厉的面容难得是一派雨后初霽,唇畔噙著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漪儿,你气得连晚膳都不想用了?你在担心我?还是你也吃醋了?” “你就忍心让你的夫君遭罪?若有下次,你是不是还要做壁上观?” 竇文漪眼睫眨了眨,没想到事情又扯到自己的头上,“我没有……” “没有?你为何不理直气壮地责骂盛惜月?你自己反而走了呢?” 裴司堰忽地拉起她的手,放在她的胸口,“你摸摸自己的良心,我是不是一心一意地对你,可你呢?你自己的夫君都懒得管吗?” 竇文漪一噎。 她早就见识过裴司堰的厚顏无耻,他这副不依不饶的架势,就像是窃夺芳心的债主。 她知道裴司堰想要听什么,可让她对著他说那些在乎他的肉麻情话,实在难以启齿。 裴司堰一脸风轻云淡,“你以后不准不管我了,若我惹你不快,你骂我打我都成,不准掉头离开,更不准独自生闷气,听见了吗?” 竇文漪眼底闪过一阵窘迫。 以前她是扇过裴司堰几巴掌,那时候已经够逾越了,本就是抱著玉石俱焚来的心態待他的,何现在能一样吗? 今日不同往日,他可是未来的天子。 让她抽他? 太不知天高地厚了吧。 她轻轻嘆了一口气,急中生智,“殿下,我有些饿了,我们一起晚膳吧?” “来人!传膳。” 裴司堰神色终於恢復如常,不再笼罩在阴翳之中。 宫人很快將酒菜端呈上来,竇文漪主动帮他布菜,裴司堰拿著银筷,不急不慢地吃了几口,神色缓和了很多,便將事情的简单讲给她听。 “……一直是你舅母拿著那把团扇?”竇文漪若有所思。 “这样说来,温家人確实有了嫌疑,当然也不排除他们被盛惜利用了。” 裴司堰眼底闪过一道危险的暗芒,“你不必帮他们说话,母后过世以后,温家確实受到了牵连,他们待我也有一定的恩情,我一直觉得亏欠他们。” “可要是没底线地挟恩图报,就另当別论了。” 任何帝王都不容许外家干涉太多,这点温国公不可能拧不清啊。 “漪儿,不说这些糟心事。今日,你该怎么补偿我呢?” 竇文漪微微怔神,他怎么还得寸进尺了? 他好像无师自通,拿捏自己的手段愈发熟稔了! 梧桐苑的宫人们其实早就备好了晚膳,方才她是没有胃口,一回去就命人撤了。 裴司堰只怕早就猜到了她误会了,心里不舒坦,会吃味,所以特意命人请她过来,就是为了让胡太医解释事情的经过,还他清白。 让她明白,他对盛惜月无意,也是受害者。 她进殿以后,他又先发制人把沈砚舟给扯了出来,让自己处於没理势弱的那一方。 一套组合拳下来,她哪里还有精力去质问他和盛惜月的事? 真是好样的,他那点心思都用在自己的身上! 思及此处,竇文漪幽幽开口,“殿下,盛惜月怎么就没得逞呢?你们做到哪一步了?” 第258章 新仇旧恨 裴司堰神色一顿,凝神不语,不由想起了今晚的事。 晚膳刚开始一会,裴司堰浑身就燥热难耐,他兀自离席,安喜公公只得打圆场说太子身子不適。 温国公只觉得他没有兴致陪他们用膳,压著心中的不满立马和沈氏离开了朝华殿。 裴司堰昏昏沉沉坐在软榻上,恍惚中,他察觉到后背传来女子的脚步声,他以为是竇文漪进来了,还暗自高兴。 盛惜月一上来,就从后背抱住了自己,玲瓏的曲线紧紧贴著他的后背…… 只是那甜腻的香气,反倒提醒了他。 裴司堰脑海里残留著一丝清明,“你不是漪儿,滚!” “殿下,求你,让我伺候你吧……” 裴司堰稍稍用力就挣脱了女人的怀抱,狠狠一脚踹在了她的身上,盛惜月几乎被甩了出去。 之后的事,竇文漪便都知晓了。 不过这些,裴司堰並不打算告诉她。 竇文漪等了半天,也没听到他的回应,又道,“殿下,我与其他人不过是说几句话,你都要过问一番。你和盛惜月,恐怕不止是说话这么简单吧?” “三郎,你难道不该给我一个解释吗?” 话音未落,腰间传来一道强势的力道,她惊呼一声,猝不及防就被他拽进了滚烫的胸膛。 “夫人,为夫错了,要不你亲自来检查检查,我对你的忠心?” 她温软甜香的身子在他怀里乱颤,馨香带著药香丝丝缕缕,縈绕鼻端,哪怕没有药效,也是相当地催情。 裴司堰原本是想解释的。 可是,一想到她今日又和沈砚舟见面,还一起踏青放纸鳶,就忍不住想要教训她,想要让她服软,让她认错。 她倒好,还敢故意挑衅。 真要杀杀她的锐气! 裴司堰温热的手掌覆在柔软的腰间,摩挲,缓缓探入她衣裙,“夫人,夜深了,为夫等著你好好调教,等会,我都听你……可好?” 竇文漪呼吸一滯,他是想借药发疯吗? ** 温家一行人回府之后,温国公温之绥携著浑身的不耐烦一头扎进了书房。 范氏一想起今日在东宫发生的事,就心有余悸,跟裴司堰打交道太棘手了,她和国公爷都差点应付不来。 小姑温静初一直关注著大房动静,一听说沈氏回府就匆匆赶来。 她坐在檀木座椅上,自顾自地倒了一杯茶,抿了一口,“嫂子,怎么样?我就说他跟我们温家可不是一条心,你们还不信。他就跟他娘一样,是餵不熟的白眼狼。” 温静初一想起温婠就觉得膈应,当初,她贵为皇后。 温家有意让她进宫帮衬她,可温婠偏偏要装傻充愣,硬是不接招,后来哪怕是怀上了裴司堰,也从不鬆口,害得她拖到了將近二十二岁的高龄才出嫁。 同样都是温家的女儿,温婠不过比她年长两岁,为何她就能得到千万宠爱,不仅以前的贤王对她情根深种,后来,穆宗皇帝横刀夺爱,一样对她呵护有佳。 她堂堂温国公嫡女,竟要嫁给盛家三房的庶子。 真是荒唐! 温婠长得国色天香,倾国倾城,哪怕是生了儿子,一张脸依旧欺霜赛雪,身段也是曼妙丰盈,勾得穆宗皇帝日日都想宿在她的坤寧宫。 她確实风光了好些年头,可最后又怎么样呢? 还不是被逼到自戕,活该! 温静初记得她大婚以后,曾带著夫君盛汝能去宫中拜见过她,她夫君瞧著她时魂都没了,平日口若悬河的他,紧张到甚至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后来,盛汝能待她愈发冷淡,她竟在他的书房里找了温婠的画像。 范氏眉头拧了起来,斥道,“你胡诌什么?他日后可是天子,你小心祸从口出!” 温静初十分不屑,“我可是实话实说,大嫂,盛惜月那般美貌的女子都不能入太子的眼,你还想把茵姐儿嫁给太子,我看你们就是在白日做梦。” “一旦老夫人驾鹤归西,太子还认不认温家,可不好说。我可听说了,最近朝中被贬斥了一大批官员,贬了那么多人,他可以考虑过温家半分?又给咱们温家的弄了几个实缺?” “你看看,那个谁,竇伯昌那样一个废物都能身居高位,为什么,不就是因为他才是太子正经的岳父吗?” “好了!”沈氏把茶盏重重地放在桌子上。 这些事情她何尝不知,所以,温家借著盛惜月的事,就是想试探一下,温家人在太子心中的分量。 果然,这人是经不起试探的。 温静初忽地想起了什么,“嫂子,我送你那把团扇呢?” 范氏想了想,“好像是落在朝华殿了……” “什么?”温静初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沈氏一向粗枝大叶,今日临出门前,她特意送了她一把特製的緙丝双面绣团扇,可她怎么给遗落在东宫了! 沈氏一脸狐疑,“怎么了?你不是说那把团扇正好和我衣裳的色调极为搭配,送我了吗?怎么你想拿回去?那我明日派人去东宫问问?” 温静初眸光微闪,“大嫂,我不是这个意思。丟都丟了,就不要去劳烦太子了。” “盛惜月的事,太子到底怎么说?” 沈氏嘆了口气,“盛惜月是太子侧妃,这是有圣旨的,就算是表面遵旨,他也总不能把人给撵出去啊,不过今日,她总算住进了东宫。只是太子不想纳侧妃,只想守著太子妃一人过。” 温静初不以为然,嗤笑出声,“怎么可能!近水楼台先得月,惜月那么聪慧,只要她把握住机会,一定可以牢牢抓住裴司堰的心。” “竇文漪不过是占了先机,他们感情能有多深厚?我们走著瞧吧!” 这世间哪个男人不偷腥? 当初,穆宗皇帝待温婠可是巴不得把天上的月亮都摘下来给她,那般宠著惯著,结果呢? 几句莫须有的流言就让他亲自逼死了温婠,裴家男人有多薄情,他们可是有目共睹的。 第259章 东宫的规矩 沈氏不敢苟同,“罢了,我们暂且走一步看一步吧。不过,你说得不错,茵姐入宫的事確实没戏。” 有了这次试探,温家想要和裴司堰亲上加亲实在太难了。 当初,温婠就拦过一次,若是温静初能顺利进宫,裴司堰待她就会有孺慕之情,而章淑妃以及章家享受的一切富贵都应该是温家的,而裴司堰更不会和温家如此隔阂。 这时,沈氏身子感到一阵阵不受控制的燥热,她眉头微拧,“也不知怎的,去了一趟东宫,感觉浑身都不舒坦。” 温静初眸光微闪,笑了笑,“大嫂,怕不是得了风疹?” 沈氏满眼疑惑,她的身子並不娇气,“今日也没吃什么特別的东西啊!” 温静初淡淡道,“那我就先不打扰大嫂了,要不你先去沐浴,说不定是衣料过敏,也未尝可知。” “也只有如此了。” 沈氏立马命人备水沐浴。 温静初扭著腰肢,从院子里出来。 一大早她就起来忙活,特意为他们熬製海参鸡汤,里面放了解药,若不然,恐怕沈氏和大哥在东宫就会出洋相…… 这等天赐良机,若是盛惜月都没有如愿,那她就真是太不中用了。 这厢,盛惜月髮髻凌乱,赤著脚冒著雨回到映月阁,屏退所有宫人,一个人静静坐在铜镜前发呆。 她明明长得容月貌,为何会活得如此难堪? 隨著她进东宫的除了自己的贴身丫鬟玉珠,还有奶娘姚嬤嬤,她不愿让他们瞧见自己的狼狈。 第一天进东宫,就惹得太子震怒,是她太轻敌了,上次封停云的事就让竇文漪成功地离间了她和裴司堰之间的感情,让他心生戒备。 这次,他才会那般残忍地对自己,还不知道他会如何责罚…… 可今夜的事一旦在东宫传开,她势必会沦为被太子厌弃的侧妃。 以后,东宫还有她的一席之地吗? 不,她不甘心,她太不甘心了! 姚嬤嬤掀开帘子,看著自家主子依旧穿著一身湿衣,心疼极了,“姑娘,已备好热水,先沐浴更衣吧。” 盛惜月眼眶红肿,明显是哭过好一阵的,“嬤嬤,我是不是不该进东宫?” 姚嬤嬤嘆了口气,“姑娘,你是圣上亲赐的侧妃,你早就应该入住东宫,没有人应该拦你。只是这次,你確实操之过急了。” “嬤嬤,我能不急吗?太子夜夜宿在梧桐苑,再过些时日孩子都怀上了。我最后悔的就是当初,圣上下旨让我和她一同进门的时候,没有坚持进来。现在我太被动了,我一直想不通为何太子对她就突然就情根深种了呢?” “他以前明明是想要娶竇茗烟的,难道我们遗漏了什么重要的消息?” 姚嬤嬤帮她沏了一杯热茶,目光如炬,“姑娘,越是急,越办不好事。只是这事確实诡异,若是能找到竇茗烟,说不定能从她口中窥探到事情的原委。” “眼下,最重要的是我们不能落下任何把柄,堂堂储君岂容別人算计?” 本书首发.com,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盛惜月冷笑一声,“嬤嬤,你大可放心。” 她一向爱惜自己的名声,绝不会轻易沾染这些內宅阴私。这次的事,全都是三婶温静初所为,温静初膝下还有一个儿子和两个女儿,还仰仗著盛家过活。 她怎么也不敢把自己牵扯进来。 裴司堰就算要查,也只会查到温家人的身上! 盛惜月定了定心神,起身去净房沐浴,衣袍一件件脱落,她看到自己白皙的腿上一大片青紫,那是被裴司堰踹的。 她长长的丹寇几乎掐进了掌心。 他心太狠了! 盛惜月將身子没入浴汤中,水雾裊裊,她渐渐恢復了信心和斗志。 这时,后背传了一阵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盛惜月心底没来由地升起一阵恐慌,她沐浴,从来不喜有人伺候,谁也不敢这般大胆。 “不是说了,不必来伺候吗?” 她的声音透著威压,可背后的声音越来越近。 盛惜月蹙这眉头,扭头,瞳孔猛地睁大,驀地大声尖叫,“啊!救命——” 她眼前一黑,晕死了过去…… 姚嬤嬤听到动静,慌忙打开了房门,可下一瞬,她本能地关上了房门。 背脊躥出一阵阵寒意,她浑身发软,双腿抑制不住地打颤,“来人啊,来人啊,有……有蟒蛇!” 映月阁一晚上兵荒马乱,万幸宫婢很快找来了东宫巡逻的禁军把蛇弄走。 可盛侧妃沐浴时被蛇嚇晕…… 还有外男闯入的事,到底將这事染上了几分旖旎。 姚嬤嬤看著晕睡在床榻上的盛惜月,心急如焚,“快,快去稟告太子,盛侧妃被嚇晕了,让他赶紧派太医过来!” 玉珠頷首,提著裙子一路小跑,只是刚到殿门,就被禁军给拦了回来。 “……太子殿下说了,到了东宫就要遵守东宫的规矩。盛侧妃殿內失仪,已被太子禁足。映月阁所有人都不得跨出这道大门,还请姑娘莫要为难在下。” 听著禁军冷酷无情的话,玉珠脸色变了又变,“可是侧妃,昏迷不醒,奴婢实在担心她的安危。” “太子殿下身子不適,这会也管不了那么多。” 玉珠一颗心坠入谷底,她们以后该怎么办啊? 太子好像真的厌弃了自家主子! —— 晨光微喜,整个朝华殿都沐浴在静謐安寧之中。 紫金香炉中烟雾裊裊,层层帷幔隨著清晨的风微微拂动,地板上散落著蟒袍和女人柔美的裙裳,凌乱、曖昧、处处都透著昨晚的疯狂。 “醒了?” 裴司堰成醇厚的嗓音在她耳畔响起,竇文漪浑身酸软,骨头都像散架似的,身子朝外挪了挪,试图挣脱他肩膀的桎梏,“你……怎么还在?不是要早朝吗?” 床榻上似乎还泛著欢爱过后的气息,裴司堰把她又捞回怀中,警告道,“漪儿,你就不准我偶尔沐休一天?” “殿下,再不去,就要迟了。今日不同往日,你若不在,朝中大臣怕是都要找到东宫来!” 真到那时,她岂不成了祸国妖妃,罪孽深重! 半掩的锦被露出男人精壮赤裸的臂膀,他幽幽道,“礼部已著手准备登基的事宜,很快,我们就要搬换地方住了。” 裴司堰其实想说,让她耐心些,他会册封她为皇后,可到底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必须先解决盛惜月那个麻烦。 第260章 对她的警告 竇文漪微微一怔,裴司堰一旦登基,她还能和离吗? “你在想什么?”裴司堰微侧过脸,漆黑的眸子直直地盯著她。 竇文漪摇了摇头,有些迟疑道,“殿下,朝中有大臣反对吗?” “自然有,可那又如何,有本事就正大光明来造反,而不是搞那些有的没的。” 裴司堰修长的手指穿过她的乌髮,动作轻柔,低哑的嗓音显得霸气十足。 只有强者才有书写歷史的权利,他並不在乎那点名声。 竇文漪看向他,他和盛惜月闹到如今这局面,对他登基实在不利。 她张了张唇,到底把那些劝慰的话统统又憋了回去。 裴司堰掀开锦被起身,精壮赤裸的后背露出几道狰狞的疤痕来。 竇文漪心口涌上一阵酸堵,“上次给你的药,没有效果吗?” 裴司堰披著外袍,陡地转身,俯下身子吻她,“男人身上的疤痕,都是荣耀的象徵,多大点事?漪儿,你救过我两次,这点伤算不得什么。” 半晌,才恋恋不捨地离开她的唇瓣。 殿內光影晦暗,他的神色似乎有些伤感,“我本是这世间游荡的厉鬼,只因为有了你,才开始留念这世间。漪儿,你不明白,我总想把最好的捧到你跟前,不想委屈你,我总会不自觉地和沈砚舟去对比。” “总觉得不管自己怎么努力,好像,都无法超越他在你心中的地位……” “直到上次我难得有机会保护你,所以,这些疤痕很值!” 竇文漪震惊地看著他。 裴司堰闭了闭眼,她若嫁给沈砚舟,根本不会有內宅的爭斗,不会被次辅杜顥指责,更不会遇到盛惜月这样的麻烦……她的人生会更加愜意完美,隨心所欲! 可他怎么会成全她和沈砚舟呢? 除非他死! 竇文漪久久没回过神来,好像出现了幻听,他的这番话让她震撼不已。 一缕阳光从窗户照了进来,逆光中,他的轮廓分明,下頜绷紧,姿容如玉,既有上位者的威严,又显得沉静稳重,矜贵无比。 明明他才是可以睥睨眾生的天子。 可此刻,他身上所有的稜角、狂傲、自负、和不可一世都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隱忍、自责和卑微。 就好像,他根本不是太子,而是一个为了获得真心,不得不放低身段的普通男人。 竇文漪起身从后面拥住他,轻抚著他后背上的疤痕,“三郎,你何必妄自菲薄,你文可安邦定国治天天下,武可马定乾坤,一般人如何能与你爭锋?” 她眸光轻颤,“你更不是什么厉鬼,而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是国朝的希望,我还等著你还我一个海晏河清的大周。所以,殿下,莫要看轻自己。” “世间的夫妻有千百种,我只与你做过夫妻,只知道,你待我极好,给了我足够的尊重和自由。虽然偶尔会吃醋,可和你相处,其实真的很幸福……” 她无法否认,裴司堰给了她一次又一次的震撼。 这样的男人,想要动心,很难。 当然,若是真到了要与別人分享夫君的时候,她一定会主动,积极结束这段感情。 她轻声细语,“沈砚舟再好,他以后也会是別人的夫君,与我无关,你又何必屈尊去做比较?” 裴司堰掀起凤眸,眼底情绪似浪潮涌动,“你真的这样认为?那你可曾后悔嫁我?” 竇文漪不敢有所迟疑,立马摇头,“至少目前都不曾。” 裴司堰依旧牢牢地锁著她的眉眼,“盛惜月的事,你也不怪我?” “殿下,你有你的难处,我相信你会妥善处理。” 竇文漪其实刚才就想劝他暂时妥协,至少得先登基再做打算,可裴司堰好像並不愿意同这些人虚与委蛇。 他是因为自己才与这些人对抗的。 她不能背刺他! “罢了,昨日的事,我会给你一个交代的。”裴司堰蹙著眉头,好像对这个答案並不满意。 “殿下,再晚,就真的迟了。”竇文漪催促道。 裴司堰也知道自己老是患得患失很不好,可他隱隱觉得竇文漪从未打消离开的念头,他实在太害怕失去她了…… 太子走后,竇文漪又睡了个回笼觉,日上三竿才回到梧桐苑。 一回去,就一头扎进了医书中,她得再研製几种去疤痕的药膏来,裴司堰后背上的疤痕太刺目了,每次一看到那些疤痕,她就会想起他遭的罪,就会內疚…… 若真到了必须离开那天,她担心这种情绪会左右自己的决定。 “太子妃,盛侧妃身边的姚嬤嬤求见,说是她昨夜受了惊嚇,想求你帮她请太医。”翠枝撩开帘子,恭敬稟报。 竇文漪有些纳闷,“她受什么惊嚇?” 翠枝眼底是掩饰不住的雀跃,“映月阁昨晚钻进去一条大蟒蛇,直接把盛侧妃嚇晕了过去,听说是禁军进去抓的蛇,那个时候,盛侧妃好像还在沐浴……” “什么?” 映月阁就算没有人住,也隨时都有宫婢打扫,怎么会大蟒蛇? 竇文漪几乎下意识就想到了裴司堰,他从来不是与人为善之人,昨日被人暗算,吃了那么大的亏,怎么会坐以待毙? “请她进来吧。” 姚嬤嬤一进来,就跪在了地上,哭天抢地,“太子妃,救命啊!昨夜我家主子受到惊嚇,到现在都还没醒,求你,寻个太医来,救救她。” 竇文漪眉头紧锁,“从昨夜到现在都还未甦醒?这般严重?昨晚没有请太医?” 姚嬤嬤脸色通红,满口苦涩,“太子殿下禁足,不准我等离开映月阁,奴婢实在太担心我家主子,实在没办法,从狗洞里钻出来的,求太子妃开恩!” 竇文漪瞬间想通了关窍,这是裴司堰对盛惜月的警告。 那条大蟒蛇是他派人故意放的,那种危机时刻,禁军闯入捉蛇,若是盛惜月知进退,不再作妖,他们自然什么都没看到。 若是她不知好歹,想要毁掉她轻而易举。 第261章 她才是东宫的女主人 昨晚她一直和裴司堰待在一处,荒唐了一夜,根本没有任何人过来通报。 可东宫发生的事怎么瞒得过他? 裴司堰却不曾给盛惜月请太医,是想藉此机会告诉他们,她才是太子妃,是东宫的女主人吗? 他可真是费尽心思,只为帮她博一个『贤惠』的虚名。 这个姚嬤嬤从映月阁跑出来,没有想著回盛家搬救兵,而是直接来求她。他们应该已经意识到这是裴司堰对他们的敲打,可盛惜月底改会不会改,还未尝可知。 就算盛惜月受惊过度,也不可能一晚上都没醒,除非她颅內受到严重的创伤。 竇文漪心中已有定论,眸光沉沉紧盯著姚嬤嬤,“盛侧妃可有碰伤头颅?可有出血?” 姚嬤嬤迟疑了一瞬,又摇了摇头,“未曾。” “在此期间,她都没有甦醒的跡象吗?”竇文漪眉梢微挑,平静的语气透著威压。 姚嬤嬤后背生出一层冷汗,被她锐利的视线盯得无处遁形,她哪里还敢再胡编乱造,“中间是甦醒过,可今晨整个人就昏昏沉沉,看著很是嚇人……” 盛惜月中间醒过的,只是他们故意夸大其词,想要把病状说得严重些,才好请太医。 竇文漪大概明白盛惜月的用意了,她浅浅笑道,“你且先回去吧,太医一会就过去。” 姚嬤嬤微微一怔,实在有些意外,还以为竇文漪多少也要为难他们一番,没想到竟这般好说话。 她起身恭敬地道谢过后,欲言又止,“太子妃,奴婢还有一事相求……” “何事?” “昨晚的事,能否让禁军们嘴巴牢实些……毕竟事关侧妃的清誉,若是闹大了,太子殿下也会顏面无光的。” 竇文漪的嗓音里裹著寒霜,“你以为是本宫在捣鬼?” 姚嬤嬤扑通一声又跪在了地上,战战兢兢道,“奴婢不敢,只是女子名声大於天,我家主子绝没有和你爭锋的想法,还望太子妃体恤。” 竇文漪半眯著眼眸,轻嗤地笑出了声,“本宫从不屑拿女子的清白做文章,想来,太子殿下也是如此。只要盛侧妃安守本分,定不会传出任何流言蜚语。” 姚嬤嬤走后,翠枝忍不住提醒,“太子妃,盛侧妃心思歹毒,肯定还有后招,你还要帮她善后吗?” “无妨,这事还轮不到我们操心。太子自有分寸,盛惜月应该是装病的。”竇文漪一脸风轻云淡,毫无在意。 翠枝杏眸瞪圆,“什么?那她是存心扮柔弱,妄图引起太子的注意吗?” 竇文漪摇了摇头,“映月阁的人都被禁足了,她自然是想通过太医把消息递出去。” 盛家一旦知道她受了委屈,自然要给她撑腰,说不定还在朝堂上故意为难裴司堰。 翠枝惊诧,“那,你还答应她去请太医?” 竇文漪笑得意味深长,“来人,去请胡太医过来。” 盛惜月一心想要置她於死地,怎么可能轻易罢手,这次恐怕她根本不会吸取教训,她想作死,自然要成全她。 只是她想收买裴司堰的人,恐怕得下点功夫。 竇文漪拿起医书,继续钻研消除疤痕的药方,快用午膳的时候,东宫长使韩宗年带著两个紫檀楠木的箱子,还有库房的钥匙、对牌过来。 “太子妃,这些都是殿下的私產,包括温皇后的嫁妆,以及这些年的赏赐。殿下的意思是,以后东宫內院一应事务,以及这些商铺、田產都交由你打理。” 竇文漪微微一怔,裴司堰还真把她当夫人使唤了。 她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推辞道,“我自己的铺子都难得打理,你们管得好好的,何必交给我呢?” 韩宗年有些著急,耐心劝道,“太子妃大可放心,下面的大掌柜们都是些可靠的,以前殿下斩杀过两个掌柜。再后来,就没有人敢胡作非为了。他们会定期上缴帐本,匯报收益,太子殿下也是偶尔查查帐。他事物繁杂,怕是真的没有时间再管,还请太子妃收下,莫要让属下为难。” “罢了。”竇文漪收下了匣子,又象徵性地问了几句商铺收益的事。 韩宗年对答如流,看得出他是尽心尽力在帮太子做事。 待他走后,竇文漪隨手打开了匣子,其中一个竟是一叠厚厚的银票,而另一个匣子,里面放著地契和商铺的相关资料。 翠枝高兴坏了,“太子,这是让你当东宫的家啊!” 竇文漪笑了笑,只是当她看到名录上有宝匯当铺的名字时,手指微微顿住了。 “翠枝,当初,你是在哪家当铺典当的东西?” “太子妃,你是说当初宫里赏赐的东西吗?宝匯,宝匯价格公道。”翠枝记性一向很好,记得很清楚。 竇文漪脸色的笑意僵住了。 翠枝意识到不对,“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 “宝匯当铺是太子的私產。” 翠枝也是惊了一跳,小声道,“那……太子不就知道我们偷偷当了他送给你的珍宝吗?” “哪里是偷偷?太子一直都派人暗中监视我的行踪,这事他清楚得很。”竇文漪幽幽道。 他就是躲在暗处看她笑话! 竇文漪感到一阵恍惚,当初她千方百计和他撇清关係,为什么今晨见到他背上的疤痕,见到他落寞,就不忍不住想要安慰他,忍不住心疼…… 她忽地感到手中的契有些烫手,裴司堰想要用这些財富来考验她的人性吗? 翠枝十分感嘆,“太子殿下待你真的很用心。” 岂止是用心? 甚至还愿意豁出性命去保护她,裴司堰的好,她都看在眼里,他几乎没有缺点任她挑剔,可是为何她还是不放心呢? 刚用过午膳,胡太医就提著药箱求见。 竇文漪命人给他上了茶,胡太子从袖口里掏出几张银票,恭恭敬敬稟道,“太子妃,这些都是侧妃执意塞给下官的。无功不受禄,下官不敢私藏。” 竇文漪瞟了一眼,那里足足有三千两银子。 盛惜月果然下了血本。 可惜,胡太医一直都是裴司堰的人,当初,他装病若没有太医院的掩护,哪里会这般顺利? 盛惜月的如意算盘可是要落空了。 竇文漪似笑非笑,“她要你,帮她做什么?” 第262章 到那时,你还会要我吗? 胡太医垂首敛眉,斟酌著用词,“盛侧妃也没说什么大事,无非就是拜託我去一趟盛家,说是要取消她订下的天戏楼包间翡翠轩。我想著这点小事,不过是顺路的事,根本耽误不了什么,哪里值得她塞我那么多银子。” “我也是离开后,才发现他们不知何时放进我药箱里。我担心直接还回去,会伤了盛侧妃的顏面,所以只得想拜託太子妃帮我转交给沈侧妃……” 竇文漪神色平静,这便是胡太医的高明之处,他其实是在向自己投诚! 胡太医为人清正,自然不愿意趟这浑水。 再说,三千两银子对於一般人而言,是不少,可对於胡太医而言,他若是为了这点银子就背叛了裴司堰,那才是得不偿失。 竇文漪面上掛著浅浅的笑意,“所言甚是,这点小事,就不必麻烦你了,本宫自会处理。” “翠枝!” 翠枝识趣地拿出一个厚厚的封红递了过去。 胡太医面露惊恐,“太子妃,这是何意?” 竇文漪神色淡然,又指了指桌案的银票,“那些银子既然是盛侧妃赏赐给你的,你就收下吧;前阵子瘟疫时,你自掏腰包购买了许多草药,还救济了好几个在瘟疫中失去父母的孤儿。” “胡太医高义,实在令人钦佩。” “我也想尽一些绵薄之力,这些的银子不多,且当善款,你就替他们收下吧!那些孩子著实可怜,日后若是机会成熟,我也有心筹办善安堂,收容更多这样无家可归的孩子。” 迎上她真挚的眸光,胡太医心口微微颤了一下。 这些事,他都是遵循本心去做的,从未大事宣扬过,太子妃如何得知? 而且,就连他的夫人都曾因此事和他发生过好几次激烈的爭执,她话里话外都是埋怨他意气用事,说他拿自己微薄的薪水去接济贫苦老百姓,是车水杯薪,说他不是救世主,管不了那么多,还偏偏要逞能。 儿子女儿对此也颇有微词,他无力爭辩,一心想著,能救一个,就是一个。 可是,太子妃却能理解他的苦衷! 他忽然觉得他在家里受到的所有误解,委屈,在这一刻都得到了和解。 他忽地有些兴庆,有竇文漪这样的人做太子妃,大周的未来,一定会越来越好。 翠枝出声提醒,“胡太医?拿著吧?” 胡太医眼眶有些湿润了,拱手一揖,“太子妃,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下官就替那些孩子感谢你的大恩。” 胡太医刚准备离开,忽地想起什么,提醒道,“太子妃,那日的团扇,其中掺杂了一味香料是西域的迷迭香,因其价格昂贵稀有,天寧城用这种香的人很少。” 果然,他对於东宫的爭斗心知肚明。 “多谢!” 待胡太医走后,翠枝忍不住问道,“姑娘,盛惜月是约了谁去看戏吗?她现在被禁足,自然不能赴约,所以就要取消这个包间,只是这么点小事,她却塞了三千两银子,那是不是意味著,她其实很看重这次赴约?” 竇文漪点了点头,对翠枝的进步十分欣慰。 “盛惜月利用胡太医把消息传递给盛家人,立马就会引起他们的怀疑,盛家人稍加打听,就会得知她可能被禁足了。” “费尽心思也要取消这次聚会,说明此番赴约对她原本就很重要……” 她若隨便找个乞丐丫鬟传递消息,他们还不一定会截获这个消息。 可惜,盛惜月做事总是贪多。 翠枝十分疑惑,“可是她到底约的是谁呢?” 竇文漪半眯著眼眸,若有所思,她为了掩人耳目,不敢直接把消息传给赴约的人,那她要如何通知要来赴约的人呢? 难不成,她约的人就是盛家的人? 晚间,竇文漪睡得迷迷糊糊,隱约中就感到男人上了床榻,一股熟悉的气息袭向鼻尖。 裴司堰把捞进怀里,那只作乱的大手,不停地摩挲著她细腻的肌肤上。 竇文漪喃喃道,“裴司堰,別闹!” 他清晰地感受著她玲瓏的曲线,嗓音暗哑,“漪儿,怎么办呢?我觉得那药效好像还没散!” 竇文漪被他嚇得瞬间没了睡意,蹭地坐了起来,“今日我浑身都不得劲,你不准乱来,我有正事要跟你谈。” 她一头乌髮宛若瀑布般披散在肩上,她只穿著一件薄薄的中衣,领襟微敞,雪白的脖子线条柔美,锁骨若隱若现,她的浑身上下都透著男人无法忽视的娇媚。 勾得人心痒难耐! “说吧,漪儿,为夫洗耳恭听。”裴司堰眸光瀲灩,喉结滑动。 竇文漪把盛惜月的事简单地说了一遍,当然,她並未添油加醋。 裴司堰把她拥在怀里,不紧不慢道,“这有何难,不管是守株待兔也好,还是引蛇出洞。只要派人盯著天戏楼,若是有人三日后去翡翠轩,那不就是盛惜月要见的人吗?” 这一点她和裴司堰不谋而合。 她根本没派任何人给盛家传口信,就是想要抓现行。 竇文漪看了一眼裴司堰,开口问道,“昨晚的蟒蛇是你派人弄的吗?” 裴司堰眼底闪过一道暗芒,没直接弄死她,已经算他手下留情了。 上次,封停云的事,她本就该死! “是。”裴司堰並未否认。 “盛惜月太不知进退了。” 竇文漪嘆了口气,“殿下,下药的事,不是没有证据吗?” 裴司堰神色陡地变得肃然起来,他本想嚇唬嚇唬盛惜月,没想到还有意外的收穫。 “很多事,並不需要证据,以前竇茗烟想要刺杀你,也没有证据,可结果就是她。” “盛惜月就算推得再乾净又如何,是她包藏祸心,不知廉耻,自荐枕席。如果她得手了,她不就成功离间我们了吗?” “到那时,你还会要我吗?” 第263章 瓮中捉鱉 三日后。 夜幕降临,天戏楼灯火璀璨,琉璃瓦在灯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屋檐下是精致的彩雕,楼台包厢和大堂住满了达官显贵,戏台上眼波流转,红袖翩翩,一声声哀婉的唱腔勾了满堂的魂。 竇文漪戴著帷帽坐在翡翠轩,一边看戏,一边等人。 “……哎,这康家班可是天寧城最好的戏班子,就是不同凡响,唱得真好。”翠枝由衷感嘆。 竇文漪眼眸微垂,撩开遮掩在面前的轻纱,抿了一口茶,“確实不错。” 她陡然想起,上一世,盛惜月就喜欢康家班的戏。 后来还听说,裴司堰把人请到东宫去唱,导致康家班在天戏楼一票难求。 那时候,多少人艷羡裴司堰对盛侧妃的宠爱。 如今,盛惜月却彻底站在了他的对面,真是世事难料。 戏台上的名伶咿咿呀呀,眼看著戏曲已唱了两折,翠枝等得有些心急,“姑娘,这人还会来吗?难不成是走漏了消息?” 竇文漪的眸光落在戏台大堂那些妙龄贵女身上,天戏楼的包间可不是一般人能订得到。 盛家这种勛贵自是不必说。盛惜月如此重视这次约会,对方又岂敢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拂了她的面子? 她摇了摇头,勾了勾唇,“不,会来的,就算不来,也会派人来说一声。” 竇文漪拿起一颗果脯,放在嘴里细细品尝,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戏台上,吹拉弹唱的曲风一转,换了妆容的伶人们重新登台,嘎吱一声,包间的门被推来,进来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瞪真一双清澈的眼睛,“五姐姐?你们是谁?我五姐姐呢?” 竇文漪微微蹙眉,这孩子眼生得很,他是谁? 翠枝立马想要出言呵斥,被她眼神制止了。 下一瞬,就听到外面传来一道女声,“临哥!你跑到哪里去了?盛锦临!” 温静初抬眼看到里面的人戴著帷帽时,微微一愣,跨进门槛的脚又缩了回去,斥道,“盛锦临,你还不出来,到处乱窜什么?” 盛锦临不高兴地皱眉,“娘,这里就是翡翠轩啊,我没走错。” 温静初压著怒意,盛锦临一向很听话的,这会怎么就没有眼力劲呢? “你给我闭嘴!快点出来,莫要惊扰了贵人。” 竇文漪没想到来的人竟是温国公的人,温静初可是温婠的亲妹妹,可是裴司堰血亲的姑母。 她摘下帷帽,露出一张如珠如玉的脸来,挑了挑眉,“静初姑母,不进来坐坐吗?” 温静初一把拽过盛锦临,訕訕赔笑,“太子妃也来看戏啊?小孩子不懂事,走错包间了,打扰了你的雅兴,莫怪,莫怪,我们这就离开。” 只是她刚想转身离开,就被两个东宫的暗卫如幽灵一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廊道,堵住了她的去路。 楼道上只透了几束光线进来,昏暗中,映得侍卫那张脸犹若鬼怪般可怖。 温静初心里咯噔一下,脸色骤变,“太子妃,你什么意思?” 竇文漪抬眼看她,眸光冷沉,“静初姑妈,出来听戏,你没订包间吗?还是本就约了人听戏,比如约的人正是翡翠轩,你不意外为什么没等到沈侧妃吗?” 温静初眼底的惊诧一闪而过,鬆开了儿子的手,笑著进来,“锦临,你先去找陶妈妈,娘和太子妃说点事。” 盛锦临懂事地点了点头,就转身跑开了。 温静初坐在了下首,紧攥著一把精致的团扇,满脸討好道,“太子妃,確实是惜月约我来看戏的,她怎么没来呢?” 竇文漪静静地看著她,面无表情冷声道,“盛惜月涉嫌给太子殿下下春药,人赃並获,被禁足了。” 温静初訕訕地僵住了笑意,他们其实早就商量好了,待事成之后,盛惜月会约她来天戏楼看戏,还会支付两万两银子给她。 可这几日,盛惜月一点消息都没传出来。 她以为事情办妥了! 如今竇文漪镇在这里,那就意味著盛惜月失手了,可听她方才的言辞,这件事不过是扣在了盛惜月的头上,那与她又有什么关係? 温静初定了定心神,佯装无比失望,“怕不是有什么误会吧?惜月向来安分守己,怎么进了东宫就……哎,我回去以后一定好好给兄长说说。” “只是临哥儿还小,我就不赔太子妃听戏了,可否先行告退啊?” 竇文漪幽幽道,“慢著!我老实告诉你,事情才开始呢,姑母就別想再回去了……” 温静初心中猛地一惊,梗著脖子反驳,“这事是盛惜月做的,与我何干?我根本就没去过东宫!” 她看著门口那几个魁梧的侍卫,心里没来由地慌了起来。 竇文漪冷声道,“这下药的招数倒是高明,是將春药浸泡在扇面上,再由著温国公夫人带到东宫。盛家和温家原本八竿子打不到关係,唯独,有了姑母你这个纽带,事情就另当別论了。” “姑母还想把事情撇个乾净,怕是不能够吧?” 温静初倚著椅子,头皮发麻,半晌才嘶吼道:“好,我算是小瞧你了!没想到竇家能养出你这號厉害的人物:目无尊长,威风得很,就算你是太子妃,也不能目无法纪,血口喷人!” “你还想在这天戏楼审我吗?莫非还想对我用刑?” 竇文涟漪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这里是天戏楼,达官显贵眾多,她来瓮中捉鱉,自然做了充足的准备。 她神色淡淡的,又转头对暗卫低声吩咐,“绑了她!” “不,竇文漪你好大胆子,你有什么证据?我根本就没有去过东宫……” 两个暗卫不顾她的挣扎,不费吹飞之力就將她五大绑,还给她嘴里塞了一团。 温静初瞳孔睁大,她做梦也想不到,明明是来戏园子取银子的,怎么会落到这副田地? 他们……他们根本没有任何证据! 竇文漪怎么敢的? 她可是温国公府的嫡女,就算是太子裴司堰来了,对她也是谦逊有礼,她哪里来的胆子? “去把陶嬤嬤也给绑了,把盛家的小公子先送回盛家,动静小点。” 侍卫哈哈一笑,“太子妃放心!” 不到一炷香的时候,侍卫就回来稟报,“太子妃,事情已办妥!” “带回东宫好好审。” 温静初脸色的血色尽褪,面如死灰,死死盯著她。 竇文漪看向温静初,轻笑道,“你不是想要证据吗?那扇面是採用双面緙丝製作而成,是兰绣坊的珍品。半年前,你在那里订製了好几把团扇,其中一把就握在你的手中。” “姑母,你自然可以推脱那把扇子是你送给大舅母。可是,你说是陶嬤嬤的骨头硬,还是他们的手段硬?西域的迷迭香,又是在哪里购得的?相信陶嬤嬤清楚得很。” 温静初气的浑身发抖,悔恨交加,恨的是此人如此难缠,悔的是自己为何鬼迷心窍,为了那点银子要去和太子作对? 其实她也不是没料过若被人察觉后会如何,不过她认为,就算事发,应也是大嫂范氏当替死鬼。 裴司堰还未登基,根本不敢立马发作温家,一定会扯皮折腾。 而盛惜月一旦得手,吹吹枕头风,这件事自然就不了了之了。 就算以后牵连到她,她一样可以推脱的,可现在她怎么又一种大祸临头的感觉…… 第264章 盛惜月的底气 这一晚的东宫格外寂静,一处僻静的厢房內,隱隱传来一阵阵悽厉的惨叫声。 姚嬤嬤梗脖子往窗外眺望,喃喃道:“怎么觉得这声音有些耳熟?” 盛惜月面前的桌案上摆放著几本佛经,她提笔,满意地看了一眼自己辛辛苦苦抄写的心经,这才將狼毫搁在翡翠笔架上,抬头道:“嬤嬤真是有趣,这东宫哪里有我们的熟人?” 她长舒了一口气,望著陌生的东宫,眼眶逐渐又红了起来。 她可是盛家的掌上明珠,千娇万宠地长大,哪曾想来了东宫,却被禁錮在方寸之地? 姚嬤嬤看得出她心事重重,劝道,“姑娘,时辰不早了,早点歇著吧。” 盛惜月想起裴司堰那张绝情的脸来,“嬤嬤,他真的不喜欢我吗?” “侧妃莫要胡思乱想,太子心中还是有你的,不然发生这种事,为何只是罚你禁足,却没有其他任何惩罚?” 一夜过去,天方微微泛白,宫婢匆匆跑进了梧桐苑,跟翠枝低声说了两句,隨后她走到里屋门口,“太子妃,盛家来人了。” 竇文漪撩开帐幔,从床榻上起来,裴司堰一大早就去早朝了,宽大的床榻好像还残留著他的余温。 “温国公府没来人么?” 大戏即將开唱,怎么能缺少他们? 翠枝低声道:“温国公府只来了沈氏一人,盛家来了好几个人。把他们带到哪里?” 竇文漪想起昨晚侍卫来报,温静初眼睁睁看著陶嬤嬤被折磨得不成人形,几乎被嚇尿了。 她勾起唇角,扬声道:“把人带到朝华殿吧。” “太子妃,这些人来者不善,你一个人怕是不好应付,要不先去请太子殿下回来?” 竇文漪摇了摇头,“不必,待早朝结束,殿下自然会回来的,给温静初更衣先带过去。” 竇文漪穿戴整齐过后,疾步走到正殿,只见温静初哭得撕心裂肺,温国公夫人沈氏蹙著眉头,不停地安抚,盛家来了好些人,都哭丧著脸,在一旁唉声嘆气。 她只依稀认得盛惜月的母亲蒋氏,她身著一条暗紫色云锦袄裙,体態婀娜,髮髻如云,戴著白玉簪子,哪怕只是端坐在那里,通身也透著一种雍容华贵的气度。 蒋氏一见到她来,就客套地笑了起来,眼角泛起几丝皱纹,“太子妃,你来了。” 竇文漪命人看茶,淡声开口,“盛大人没来?”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蒋氏面色微僵,搪塞道,“他国事繁忙,这些內宅小事就不要让他烦心了吧?” “看来蒋夫人还不了解事情的真相。” 蒋氏深深地看了一眼温静初,“不是说四弟妹犯了错吗?” 温国公夫人范氏会意,怒其不爭,破口怒骂,“静初,你真是太糊涂了,犯下此等大错,我们温家脸都叫你丟尽了!老夫人久臥病榻,她要是知道你行事这般莽撞,还不知道如何生气!” 温静初昨晚受了一番罪,早就想通了,若是把盛惜月扯出来,整个盛家绝不会原谅她。 唯有自己把事情全都揽在自己身上才有一线生机,她大哭道:“嫂嫂,我真的错了。那把团扇我原本是想容给盛汝能身边的美妾,想让她们吃点苦头的。” “哪里知道丫鬟拿错了扇子,把沾了药的扇子送给你了……我真的是无心的,我冤枉啊!” “我给温家盛家丟人了,两位嫂嫂,你们要打要骂都成,我甘愿受罚,只求你们能宽宥我!” 蒋氏鬆了口气,只要不把盛惜月扯出来,在明面上不留下把柄,惜月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蒋氏痛心疾首,“竟有这种事?你怎么如此不小心?太子的安危关係著整个大周的安危,你还是他的亲姑母,你怎么对得起已故的温皇后?” 蒋氏还故意提到温皇后,不就是想提醒竇文漪他们始终是血脉相连的亲人吗? “还不快给太子妃赔不是?” 温静初抹了把眼泪,哭得情真意切,“太子妃,我是个糊涂蛋,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就不要和姑母一般见识了。” 都到了这个时候,他们都还有顛倒黑白的本事,真把所有人都当傻子吗? 竇文漪袖口下的手已握成了拳头,温静初到底厉害,三下五去二就把重点引到误会上面去,隱去她的动机,模糊了事情的原委。 反倒还成了她抓著芝麻绿豆大的事,不依不饶了? 盛家就是盛惜月的底气吗? 他们仗著亲戚的身份,做出这等大逆不道的事,还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想得美! 蒋氏见她默不作声,继续劝道,“看来都是误会,这些事只要解释清楚就好……毕竟是一家人,家丑不能外扬,还涉及殿下。太子妃你最是识大体,你说呢?” 温国公夫人面带惭色,也开口劝道,“这事怨我,看著那团扇的模样好看,就想著直接拿来用。没曾想却把危险带到了太子身旁,万幸,没有伤到殿下,舅母也甘愿受罚。” “太子妃,你看,到底要怎么罚?” 竇文漪唇角噙著一抹笑意,“舅母,蒋夫人,所以,你们到现在都觉得这事,这是一场误会?可事与愿违,这次,是盛侧妃和姑母两人共同策划,谋害太子。” “这可不是內宅小事,一句误会就可以脱罪的!” 第265章 內訌 蒋氏心中大震,竇文漪果然容不下盛惜月,要把脏水泼到她的身上。 太子对这桩婚事本就颇有微词,若是让他们逮著机会,难不成还要退亲? 她眸光凌厉地看向竇文漪,“太子妃,此话怎讲?盛惜月好端端待在东宫,与此事何干?静初方才也解释了缘由,明明是她的婢女拿错了团扇。” “太子妃自当有容人之量,就算惜月和太子幼时有些情分,也越不过你,再说,就算没有我们惜月,偌大的东宫,以后也有別的良娣,侧妃。” “此等小事,太子妃何必大动干戈,牵连无辜呢?” 姜果然是老的辣,蒋氏三言两语又把矛头指向了她。 明晃晃说她是忌妇,想要趁机排除异己。 真是可笑,以为这样就能扰乱视听了? 温国公夫人范氏面色不善,“不管怎么说,静初可是温家人,堂而皇之在戏楼被强行掳到东宫,严刑逼供,太子妃此举实在欠妥,禁錮嫡亲姑母,说出去,只怕太子殿下也脸上无光。” 竇文漪毫不为忤,冷冷道:“此举也是被逼无奈,若非顾忌温家和盛家的顏面,待刑部上门,整个天寧城都会知道真相。” “侧妃联合嫡亲姑母给储君下药,这种旷古奇闻可是要貽笑大方的。” “”诚如两位长辈所言,真闹大了,恐怕不管是盛家还是温家,以后都只能夹著尾巴做人,別出去见人了……舅母,你说呢?” 蒋氏皱著眉头,“你有何证据?” 竇文漪冷笑一声,命翠枝拿来了一张陶嬤嬤的证词, “上个月初三,盛汝能在赌场输了两万两银子,回到府上就动了姑母的嫁妆去还债,两人大闹了一场,甚至还动了拳脚。” “温静初绞尽脑汁,想出了一个生钱的法子。” “盛汝能新收的美妾是了兰香院妓子,从她口中得知,老鴇那里藏著一个十分有效的春药方子。恰巧盛惜月因封停云的事弄得焦头烂额,又急著进东宫。” “於是,温静初和盛惜月一拍即合,最终由盛惜月出银子三万两,温静初便答应帮她给太子下药,便有了今日之事。” 殿內落针可闻,瀰漫著令人压抑的气息。 蒋氏脸色煞白,瞬间意识到什么,抓住证词一目十行看了起来,越看脸色越是凝重。 知女莫若母,她自然已经猜到,盛惜月和此事脱不了干係。 “这些……都只是陶嬤嬤一面之词,她一定是为了脱罪,胡乱攀咬,污衊惜月的,你可有证据?” 竇文漪一个冷笑,“没有证据,如何敢惊动各位长辈?来人,去请盛侧妃过来!” 从昨晚开始,盛惜月一直不曾见到玉珠的人影,她辗转反侧,一夜都没睡到,直到今晨依旧不见玉珠的身影,就隱隱觉得出事了。 直到被请到朝华殿,看见自己的母亲蒋氏,她的眼泪再也绷不住了。 她扑到了蒋氏的怀里,哭了起来,“母亲,月儿好想起,你终於来了……” 蒋夫人抚摸著她的头,轻声安抚,“好了,別哭,有盛家在没人能欺负你。” 姚嬤嬤一边抹眼泪,一边告状,“夫人,你可要为小姐撑腰,她进东宫第一天就被太子禁足了,还被大蟒蛇惊嚇,就连生病都不能请太医,小姐太可怜了……” 只是她这一嗓子,听得眾人脸色神色各异,尷尬难言。 “好了,还不住口!” 蒋夫人深吸了一口气,恳求道,“太子妃,惜月已受到了太子责罚,不过是內宅之事,情大於法,还望太子妃看在温家的情分上高抬贵手,莫要再深究了。” 竇文漪略眯起了眼睛,皮笑肉不笑,“蓄意给储君下药,兹事体大,可不是寻常小事。盛侧妃,你说呢?” 盛惜月咬著牙,心里愈发惶恐不安。 竇文漪冷声道,“要配置这味春药,除了寻常的药材以外,还需要西域的迷迭香;此香只有陈记香铺有售卖,因为价格昂贵,鲜有人过问。可是,半个月前,盛惜月身边的玉珠將陈记药铺的存货全都买了下来,又给了五百两银子给老鴇,要她帮忙炼製。” “最终老鴇给了盛惜月五瓶春药,温静初拿了两瓶走,还剩下三瓶。盛惜月担心疗效,还把药下在青楼女子身上,检验过疗效!” “那团扇上的药早就被太医们查了出来,写进了御案。只需找出剩下的三瓶药,那就意味著人赃並获了。” “蒋夫人不妨猜猜,剩下的药,令爱藏在哪里?” 她的声音很轻,落在眾人的耳朵里却震耳欲聋,寒意四射。 眾人几乎都明白竇文漪已掌握了实证,若是这个罪名做实,盛惜月轻则被太子退亲,重则按律当诛。 盛惜月死死地盯著竇文漪,“你……把玉珠弄到哪里去了?” “確实,玉珠全都招了!” 竇文漪頷首,“来人,把玉珠带上来。” 侍卫把浑身是伤的玉珠拖了上了,顺带呈上一个玉瓶,恭敬稟告,“太子妃,这瓶药……是从盛侧妃的臥房里搜出来的。” 盛惜月脸色血色尽褪,如坠冰窟,大声呼喊,“不,是你陷害我的!” 竇文漪风轻云淡地看了她一眼,“就知道你会这样说,那老鴇一共炼製了五瓶药,还剩下两瓶,我猜应该藏在盛侧妃出阁前的臥房里吧。” “蒋夫人,是想要请刑部的人去搜一搜吗?” 蒋氏气得不轻,“慢著!太子妃,有话好商量。” 温国公夫人范氏不动声色地看了竇文漪一眼,心道这个丫头片子好生厉害。 她早已把事情的经过调查清楚,还特意把温家和盛家的人都叫来,不就是想把事情闹大,离间了温家和太子的关係,以后他们想要沾太子的光,岂不就难如登天了吗? 她纵然恨上了温静初,也恨盛惜月,她这个侧妃到底是做不成了。可是温家人是太子的外家,血脉相连,不能因为这点事生分。 所以,这些罪责不能全都算在温家头上。 范氏扯了扯温静初的袖口,眼神不停地暗示了。 当然他们的一举一动都没逃过竇文漪的眼睛,事到如今,盛惜月想全身而退几乎不可能了。 她还等著他们狗咬狗! 第266章 大义灭亲 温静初果然不负所望,痛哭流涕,“大嫂,是惜月苦苦哀求,我耳根子软才答应她的,若非为了成全她,我又如何会为了几万两银子鋌而走险?老夫人和兄长向来疼我,若是只为了银钱,他们哪里会忍心让我受苦?” 蒋氏脸上铁青,双目泛红,指著她痛心疾首地指著她, “惜月心思单纯,你身为她的长辈,却为了银子蛊惑她,引诱她犯错,你才是真罪大恶极,再好的人遇到你这样蛇蝎心肠故意引导也容易犯错。盛家有你这样的人做媳妇,真是家门不幸……” 竇文漪似笑非笑地盯著两人。 前一刻还是统一战线,一致对外,现在为了各自的利益,反目成仇了? 她接过话茬,语气十分鄙薄,“事情的真相已经水落石出,你们再多的爭执都毫无意义,盛侧妃可是名门贵女,不管是主动唆使別人,还是受人唆使,她都不能干出此等卑劣的事。德不配位,实在令人不齿。” 蒋氏有些词穷,事到如今只希望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颤著声音道,“老身没有管教好惜月,我这就带她回去好生管教。“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盛惜月是圣上钦赐的侧妃,裴司堰还未登基,即便是他也不能废除侧妃,谁都別想治她的罪。 与此同时,崇政殿內,气氛出奇的诡异。 温国公抬眼看了一下御座上的太子,他姿容如玉,完美地融合了温婉和穆宗皇帝两人的优势,龙章凤姿,清贵慑人,风姿在一眾皇亲国戚中更是无人能及。 从他监国以来,身上褪去了几分桀驁,行事做派越发稳妥,隱隱有了几分明君的气势。 只是让他疑惑不已的是,为何他们几人要在这里討论律法? “……殿下,妻子毒害夫君,本就是大罪,罪不容诛啊,按律若是是毒害未遂,即便没有造成严重伤害,其目的,用意也太过恶劣,如不严加惩罚,人人得以效之,长此以往,国將不国啊!”刑部尚书沈谨语重心长道。 裴司堰的视线缓缓落在了工部尚书盛春芳的身上,“若只是妾室呢?” “殿下,妾室罪加一等啊!最低也应判出五年到十年的流刑。” “歷朝歷代对於这种罪责向来都是极为严苛的,从未有例外……” 盛春芳心中隱隱有些不安,前阵子他倒是听闻瘟疫时,有个女医为了诊治疫病,肢解了自己的夫君,难道太子是想为了那女子开脱,所以才小范围地徵求他们的意见? 裴司堰笑著道,“耽误诸位了,只是额如今有一桩麻烦事,兹事体大,孤不得不谨慎些。” 盛春芳和温国公面面相覷,越发忐忑。 他顿了顿,又道,“若妾室是身份並不一般,比如是某个皇子的侧妃?” 刑部尚书拱了拱手,继续道,“在证据確凿的情况下,理应废除侧妃的位份,只是但凡涉及到皇家事务,都有酌情考虑的情况,很多都不会公开审理,处理的手段更为激进。” “前朝岱王不就是现成的例子吗?他的韦侧妃不就是因为给岱王下药,被人检举,后来莫名其妙在岱王府消失了吗……” 裴司堰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还有这等軼事?就没有反例吗?” 盛春芳忧心忡忡,心里不停地打鼓,听到此处,已经可以肯定盛惜月在东宫闯了祸,还是一件大祸! 盛惜月到底捅了什么篓子? 裴司堰若有若无的视线又看向了自己的舅父,幽幽开口,“沈大人,若是给皇子下药的人是他的亲戚呢?” 沈谨有些茫然,只觉得他话中有话,又猜不透到底想要做什么,只得如实回稟,“不管他是什么身份,东了歪心思,都应受罚。” 温国公脸色变了又变,不禁有些紧张了,温国公府就是太子的亲戚啊,难道温家人惹怒了太子。 他不得不用如此隱晦的法子提醒他谨言慎行? 温国公神色凝重,恭敬道,“殿下,若是有什么棘手的事,可以说出来,我等群策群力,自当为殿下排忧解难。但凡有人胆敢以下犯上,毒害殿下,我等决不轻饶。” 他的话轻描淡写,但已表明与太子共同进退的决心。 裴司堰笑道,“舅父多虑了,並不是太过棘手的事,只是涉及一些人情,不得不谨慎些。” 盛春芳面沉如水,望向太子,“殿下有任何事,不妨直言。” 裴司堰顿了顿,又道,“舅父,盛大人,你们觉得这大周的律法是否太严苛了些?” “不严苛!” 难得盛春芳和温国公异口同声地回答。 裴司堰见火候差不多了,起身站了起来,微微頷首,“既如此,孤也放心了。舅父、盛大人,还请移步到东宫,孤有要事相商。” 盛春芳神情微变,他和温国公和裴司堰都是沾亲带故,太子却未曾叫刑部尚书沈谨。 难道,真的是太子的后院著火了? 这个疑问並未困扰盛春芳多久,当他步入朝华殿,见好些人都在,心底窜出一股寒意。 盛惜月当真的闯了大祸! 眾人见裴司堰进来,纷纷忐忑起身行礼问安。 裴司堰和竇文漪默契地对视一眼。 他勾了勾唇,不紧不慢的开口,“想来案情,大家已知晓。盛惜月和温静初给孤下药,意图谋害孤的事,已是证据確凿。” “这等歪风邪气断不能纵容,舅父,盛大人,你们觉得该如何定罪呢?” 第267章 给盛惜月的休书 殿內气氛僵硬得令人窒息。 盛春芳脸色煞白,不敢置信地看向蒋氏和盛惜月,从她们心虚的神情中已辨出事情的真偽。 他不得不打破窒息的沉静,“殿下,这里面肯定有误会……” 裴司堰沉著脸,“孤也也为有误会,以为这算是家务事。罢了,还是让刑部沈大人过来吧。” 他的声音十分平静,却透著帝王雷霆君威。 竇文漪眉梢微扬,憋著笑意,“殿下,你消消气,太医说你不宜大动肝火。” “孤如何能不怒?一个是孤的侧妃,一个是孤的亲姨母,是我的至亲!这次是春药,下次呢?是不是要给孤准备鴆酒?如此胆大妄为,到底是谁给他们的底气?” 温国公脸色冷沉,狠狠地瞪了一眼温静初,“……” 盛春芳神色同样十分难堪。 还能有谁,不就是因为他们一个是世家门阀,想要更进一步,一个是仗著血脉亲情,想要挟恩图报,各有各的算盘。 温国公神情凝重,试探著开口,“殿下,家丑不可外扬!朝中局势诡譎,还是不要闹出太大的动静,温静初胆大妄为,罪大恶极,不妨罚她去翠峰庵抄经书?” 裴司堰早就知晓这些事情,之所以让他们两人百忙之中去恶补大周的律法,不就是要敲打他们吗? 温静初哪里肯依,无助地哭喊著,“大哥,你是想逼死我吗?临哥儿还那么小,他晚上没见到我,就要哭闹,你知道的啊!” “住口!你再闹,这事我就不管了,反正你早已为人妇,就让盛汝能来管你!” 温静初伤心欲绝,可也知道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反正到时候她自己偷偷跑回来就成。 裴司堰也不可能派人跟著她。 盛春芳见温家已经动了真格,他也必须端正自己的態度,只恨女儿空有手段,却没有脑子。 既然想做脏事,就不应该落下把柄。 可盛惜月到底是他捧在手心长大的孩子,若不能保护她周全,实在妄为人父。 若他再强行辩解只会適得其反,无论如何,都必须保住盛惜月和皇室的婚约,绝不能毁掉这门亲事。 既然盛家有错,此时此刻,也只能屈辱认错。 盛春芳拱手道,“殿下,造成今日这局面,固然盛惜月有错,可若非身边的人攛掇,也绝不会酿成大错。先把陶嬤嬤和玉珠拖出去,各打五十大板,以儆效尤!” 这五十大板一旦真的打下去,这两人几乎都会殞命,盛惜月下意识想要阻止,玉珠背叛她罪有应得,可陶嬤嬤並没有背叛她。 看到蒋氏凌厉的眼神警告,她到底把求情的话咽了回去。 盛家的僕人立马把陶嬤嬤,玉珠等人拖下去仗责。 殿外响起一声声悽厉的惨叫,听得盛惜月毛骨悚然,而那些鞭挞的声音就好像打在盛家人的脸上,堂而皇之被东宫处刑,百年世家的尊严和清誉在这一刻,已毁於一旦。 不一会,空气中瀰漫著浓烈的血腥味。 竇文漪抬手制止,“盛大人要严惩盛家僕孺,且带回盛家教训吧,莫要让东宫徒增杀孽。” 盛春芳頷首,“太子妃宅心仁厚,饶了他们一条小命,老夫代他们替你道谢。” 竇文漪被他狠狠地噁心到了,真不愧是朝堂中的老油子,真会借杆子往上爬。 盛春芳神色凝重,忽地跪下,言辞感人肺腑,“小女犯下弥天大罪,老夫无顏面对殿下,当年惜月也是相当懂事的,遇到泥石流,还知道跑去通知温老夫人,因此温皇后才对她另眼相待,才有了结亲的意向。” “若是温皇后泉下有知,想来也不愿意见太子您与盛家反目,亲家不成反成仇……殿下,容微臣把小女带回府上严加管教?” 竇文漪朝盛春芳看了一眼,他和蒋氏不愧是一家人,道行一个比一个深。 装出一副谦卑的姿態,实则不就是想道德绑架裴司堰吗? 最不齿的是,他竟搬出已故的温皇后说项,太令人作呕了! 说到底,他们到现在都以为这不过是一件无关痛痒的小事,根本不提具体如何惩罚盛惜月,以为装糊涂太子就会放他们一马? 可惜,这次他们谁都別想全身而退! 竇文漪直接接过话茬,嗓音清脆响亮,“今日听盛大人说的这些,好生感动……” 她驀地讥嘲一笑,“只是温皇后最是疼爱殿下,要是让她知道,有人对她的亲儿子图谋不轨,用尽手段,不管是谁,恐怕她第一个就饶不了她!” 盛春芳面色铁青,他在朝堂沉浮多年,极少有人能辩得过他,可她却直击要害,还狠狠地嘲讽了他一回,难怪盛惜月不是她的对手。 盛春芳强忍著心中的绞痛,咬了咬牙道,“惜月糊涂,犯下滔天大错,不妨关在翠峰庵为殿下祈福?” 盛惜月摇摇欲坠,几乎站不稳了,“父亲,我不要去翠峰庵!” 盛春芳別过脸去,狠下心肠根本不看她。 盛惜月扑通一声跪在裴司堰的面前,哭得梨带雨,“殿下,我也是一时糊涂,不该听信四叔母的谗言……才犯下大错,我自知罪孽深重,难辞其咎。” “盛家也有佛堂,我在家也可以为殿下祈福,我一定会改过自新的,求殿下开恩!” 裴司堰勾唇,轻轻笑了,“不去翠峰庵,想去刑部大牢吗?” 他们就是篤定自己不想动温家,所以才肆无忌惮,再三践踏他的底线。 这个笑,让在场眾人不寒而慄,盛惜月更有一种无地自容的狼狈。 竇文漪垂眸敛眉,不紧不慢道,“太医说这那药效太烈,恐已损伤殿下的根本,还需要好好调理。上次,小医仙就断定殿下子嗣艰难,圣上也是知晓的。这次又发生这种事,哎,就怕日后难以人道……” 此言一出,眾人面色阴沉得犹如黑炭,她到底在说什么鬼话? 难道裴司堰不行了吗? 盛惜月和温静初那岂不是伤了国本,伤了未来天子身为男人的自尊。 真要是这样,那问题可就大了。 任何一个男人遇到这种事,都不会容忍肇事者逍遥法外。 裴司堰绝不会善罢甘休啊! 迎著眾人八卦质疑的眸光,裴司堰轻咳了一声,语气十分平静地补充, “太子妃並未夸大其词,万幸孤中毒不深,还有调理的机会。舅父,盛大人以为是孤没有容人之量?” 盛春芳脸色狠狠一变,裴司堰不依不饶,难道真要退亲吗? 裴司堰锐利的眸光扫过盛惜月,“你从小娇生惯养,不想受罚,也在情理之中。可惜,你心术不正,东宫再也没有你的容身之地。” “孤会给你一纸休书,从此与东宫再无瓜葛,今日之事,孤便不再追究。” 盛惜月满是泪痕的脸色上晦涩不明地笑了, “殿下当真要如此绝情吗?自从得知温皇后有意结亲以后,我高兴坏了,这十多年来,日日都盼著做的你妻子!” 她的青春全都是裴司堰的影子,不能因为犯了一丁点错,就全盘否定她的真心。 “不能因为你心中只有太子妃,这般狠心无情地待我!” “我盛惜月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 话音未落,她猛地起身,狠狠地撞向了殿內的柱子…… 第268章 拯救情敌 只听到“嘭”的一声,盛惜月已然狠狠地撞到了柱子上,鲜血顺著她的额头,滴在乾净透亮的地板上,她整个人轰的一下,晕倒在地上。 “啊——” 眾人惊呆了,谁也没料到盛惜月如此偏执,竟要以死相逼。 竇文漪满眼惊诧,盛惜月果然是个狠人,对別人狠,对自己更狠。 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戏码倒是熟练得很! 范氏慌了神,扑了过去,跪在她的身旁,颤抖著手掏出了锦帕捂住了她流血的伤口,痛哭流涕,“月儿……月儿,万事还有父亲母亲给你顶著,你怎么这样傻?太医,太医在哪里?” 何至於此? 盛惜月是她从小疼到大的掌上明珠,纵然犯错,也罪不至死,他们为什么要逼死她? 范氏一脸癲狂,满腔怒火都喷向了竇文漪。 “太子妃,你现在满意了吗?你为什么要逼死她?月儿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要你血债血偿,大不了我和你一命抵一命!” 裴司堰眉头微拧,只身挡在了竇文漪的身前,“范夫人,莫要信口雌黄,此事与她何干。孤已经派人去叫太医了,一定会救活盛惜月的,你莫要自己乱了阵脚。” 盛春芳面色悲戚,蹲在盛惜月跟前,眼眶赤红,“我们……就任由她躺在这里吗?要不要先把她搬到床榻上去?” 竇文漪深吸了一口气,盛惜月现在性命垂危,若是她真的就死在了朝华殿。 这件事一定会在朝堂引起轩然大波,她一死了之,一了百了。 可朝臣和那些不明真相的民眾们根本不会关心前因后果,只会把所有的矛头指向她,说她逼死了侧妃。 杀子之仇不共戴天,一旦盛家和东宫之间横著一条人命,局势就会彻底被扭转。 盛家就会从过错方变成了受害者,从此和东宫势不两立,不死不休,哪怕伤敌八百自损一千,也在所不惜,就算他们能全身而退,可確实会给裴司堰称帝带来不少的衝击。 竇文漪心中何尝不想一刀了解了盛惜月,可也知道现在这种情况,她活著比死了对他们更有利。 事不宜迟,她心中已有决断,从裴司堰的身后走了出来,“你们都別动她,病患撞击柱子,为了防止二次伤害,必须大夫检查过后,才能挪动。” 裴司堰面色微冷,想要制止她,手指在够到她的袖口瞬间又鬆开了。 竇文漪从袖子取出了几根银针递给了翠枝,面容冷静,沉声吩咐,“翠枝,拿火来,消毒。” “把她交给我!” 范氏情绪已然崩溃,死死地护著自己的女儿,声嘶力竭地怒吼,“你这个毒妇,还想做什么?你给我滚,不准你碰我的月儿!” 盛春芳早就注意到她的银针,立马让开位置,把范氏拉到一旁,“你能救惜月?” 竇文漪点了点头,早已蹲下,把手搭在了盛惜月的左手上,仔细把脉后,她从袖口里掏出一个天青色的玉瓶出来,毫不犹豫倒出了一粒九转护心丹,“取黄酒来!” 眾人震惊的同时全都在质疑,原因无他,在场的人除了裴司堰,没有人知道竇文漪懂医术。 “还不快去!”裴司堰沉声吩咐。 很快,安喜公公就递过来一杯黄酒,竇文漪轻轻捏著盛惜月的下頜,將护心丹混著黄酒餵进她的口中,几息过后,她再次把脉。 她接过翠枝手中烧红的银针,顺著百会穴、风池穴开始熟稔地扎针,动作行如流水,一气呵成,一套针法下去,盛惜月的呼吸趋於平稳,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还轻微的发出了声响。 哪怕她的声音十分微弱,也没逃过竇文漪的耳朵。 很快,她收了针,鬆了一口气,盛惜月的命算是保住了。 她刚起身,胡太医提著药箱火急火燎地赶了过来,他早已得知情况危急,顾不得行礼,立马去查看盛惜月的情况。 范夫人像是见到了救星,泣不成声,“胡太医,你可要救救我的女儿,她年纪轻轻……明明还有大好的未来啊!” 眾人伸长了脖子等著胡太医宣判,他仔细正脉后,眼底闪过一抹惊诧,“从脉向上看来,盛侧妃已脱离了危险。日后只需好好静养,便可恢復。” 范夫人只觉得好似劫后余生,一阵后怕之后,由衷地感激胡太医,连忙朝著他拜谢。 胡太医摇了摇头,“夫人勿需多理,你们已看到了,在下只是正脉,並未施救。方才盛侧妃是否服用了奇药,护住了心脉?还有人替她施针?才没有性命之忧。” “盛侧妃病情凶险,若是再晚上几刻,怕是神仙大罗也难救,现在她的情况基本稳定,诸位现在大可放心。” “只是在下想要请教,不知方才是哪位大夫出手相救的?” 眾人皆是以怔,谁都没想到,竇文漪竟深藏不露,医术高超! 第269章 她不配做他的侧妃 眾人打量的眸光都聚集在竇文漪的身上,都等著她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竇文漪神色淡然,“不错,上次小医仙来东宫曾留下了三颗护心丹给太子殿下保命的,此药通过上千种药材炼製而成,珍贵无比。小医仙曾教我一套针法,用於危急救命之时,方才情况太过危机,我不得不试试……” 眾人都知道裴司堰病重是被小医仙救活的,她只需要搬出他的名头,自然就能让这群人信服。 胡太医恍然大悟,“难怪,小医仙有著起死回生的本事,他的丹药自然是好的。” 说著,他转头看到裴司堰,“殿下,这地上太过冰凉,还得用坐撵把盛侧妃抬到床榻上去。” 裴司堰沉声吩咐,“来人,去准备一顶软轿,將她抬回盛府。” 殿內气氛死一般寂静。 眾人倒吸了一口凉气,都意识到太子是铁了心要把盛惜月撵出东宫,哪怕她现在还生命垂危! 胡太医似没察觉到气氛的诡异,大胆諫言,“殿下,盛侧妃现在的情况不宜挪动……” 竇文漪看向裴司堰,摇了摇头,“盛侧妃身体要紧,先將她送回映月阁,其他事,容后再议。” 有了她的命令,几个武婢进来,將人小心翼翼地抬了出去放在早已准备好的坐撵上,胡太医紧隨其后。蒋氏抹了把眼泪,跟著他们一同离开。 盛春芳神色沉痛复杂,不动声色地瞟了一眼竇文漪。 本事不小,裴司堰倒是肯听她的劝! 与此同时,他也清晰意识到,盛家现在的处境,实在进退维谷。 他原本以为是竇文漪一心想要惜月的命,可她非但没有落井下石,反而拿出了太子救命的丹药。 若是胡太医及时赶到,盛惜月的命想必也能保下来。可竇文漪就算是做戏,也確实拿出了护心丹,先他一步救了人。 有了今日的善举,舆论自然就会偏向太子妃,诚心赞她一句心胸宽阔,宅心仁厚。 他们盛家若不承下她这救命之恩反而显得不知天高地厚。 待惜月恢復康健,若依旧和太子妃明著作对,所有的人都会站到她的对立面,骂她是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盛惜月和裴司堰闹到这副天地,几乎没有重归於好的可能。 裴司堰继承大统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他们盛家若是把他得罪狠了,只会得不偿失。 盛惜月这一撞,实在太不明智了。 盛家太被动了,他们可不能把路走窄了! 思及此处,盛春芳拱了拱手,诚恳道歉,“拙荆方才衝撞了太子妃,太子妃还深明大义,不计前嫌救下了小女,老夫感激不尽!” 竇文漪微微一笑,“盛大人不必客气,只是希望日后,盛惜月能改过自新,重新做人。可怜天下父母心,我自是能理解的!” 就在这时,裴司堰却开口了,“盛大人,令爱心思歹毒,还性情衝动,这次勉强把人救了回来,再有下次,可没这么好的运气。” “你们不想要休书,那孤就把此事告知皇室宗亲,再向圣上请一道取消赐婚的圣旨。” 盛春芳咬著牙,脸上的肌肉轻轻颤抖,一张肃穆的脸几乎扭曲了。 现在裴司堰大权在握,想要什么圣旨没有? 他是动了真格,哪怕盛惜月差点殞命,他都没有任何惻隱之心。 盛春芳在朝堂咤叱风云多年,从未栽过这么深的跟头。 裴司堰真是太狠了!打算不管不顾,就此撕破脸,把事情闹大吗? 一丝顏面都不给盛家留吗? 闻言,温国公急了,连忙出声制止,“太子,此事不可!” 裴司堰却道,“舅父以为她这样品行不端,卑劣的人还配做孤的侧妃?” “孤能容忍別人的再三算计?盛家对温家的恩情,孤不敢忘记。断是容不下盛惜月,待她养好身子,谁能保证她不会兴风作浪?” “你们既然不愿意要休书,那便交由刑部,让他们来处置!” 他的声音森寒凌厉,霸气四溢。 温国公夫人范氏看了一眼竇文漪,缓缓开口,“殿下,盛侧妃刚出事,就被休弃,那些不明事理的民眾只会认为太子妃没有容人之量,会连累她的名声。” 裴司堰眸底情绪翻涌,似有些鬆动。- 她自以为打到了七寸,继续劝道,“殿下有平叛逆王的功绩在身,自然不用担心朝臣们的议论,可太子妃当初是『冲喜』的方式入住东宫的。” “日后,她的身份还要更进一步……殿下还得为她的名声多考虑几分!” 一旦戴上善妒的帽子,想要摘掉可不容易。 范氏连忙看向竇文漪,希望她能出言劝劝太子。 竇文漪垂下眼眸,心绪复杂,装作看不懂她的眼神暗示。 温家人从来都没把她当太子妃看待,她又何必要覥著脸帮他们解围? 温国公面色愈发难看,訕訕道,“宴清,可否看在盛侧妃救过你外祖母的份上,饶了她这回?” 裴司堰言简意賅,“不行!” 敢情说了半天,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裴司堰眉梢上挑,无奈一笑,“若孤连这种算计都能容忍,人人效仿,那岂不是隨便哪个阿猫阿狗都可以做东宫的侧妃!” 这话无疑是一记响亮耳光扇在盛府所有人的脸上。 盛惜月可是盛家最负盛名的嫡女,在盛家备受尊崇,地位超然。 何曾被人比作阿猫阿狗,如此作践过? 盛春芳死死地攥著双手,指骨隱隱泛白,太子是在逼他妥协。 竇文漪沉默地看著一切,盛春芳之所以感到备受屈辱,是因为习惯了高高在上,习惯了自以为是。 眼看著自己精心培养的女儿沦为废棋,这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不过,这只是开始。 裴司堰笑盈盈道,“盛大人以为呢?” 他太残忍了,他难道还有选择吗? 裴司堰若是把盛惜月交给刑部,整个盛家都会被拖下水! 这时,盛家已有人恢復了理智,其中一人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提醒,“兄长,盛家可不止一个女儿,还望你以大局为重。” 盛春芳额头青筋凸起,只觉得自己好像被狠狠捅了一刀。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殿下,可否借一步说话。” 旋即,盛春芳跟著裴司堰进了偏殿。 一炷香过后,两人出来,裴司堰唇角噙著一抹淡淡地笑意,想必已有了让他满意的结果。 裴司堰锐利的视线扫过眾人,停在了温静初的身上,“姨母,你为了银子谋害储君,抄抄经书就可以免罪吗?” 缩在角落的温静初嚇得浑身颤抖,哆嗦著唇瓣,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第270章 谁是叛徒 竇文漪冷冷看著她,心底轻轻地笑了。 血脉情亲本就是双刃剑,一旦被割捨,只会双倍反噬。 温静初也该涨涨教训了。 温静初抿著唇,脸色血色尽褪,痛苦而倔强地看向温国公。 “兄长,我真的错了,我也是猪油蒙了心,以后再也不敢了,你答应过娘,要护我周全的,娘身体不好,若是知道她的女儿在遭罪,急火攻心,怎么办? 她的声音哽咽,眼泪大颗大颗流了下来。 她以为有温国公的庇护,裴司堰也不可能大义灭亲,可盛惜月差点死了,都难逃被退亲的命运,更何况是她! 她这次,怕是在劫难逃了。 可她別无他法,只有,牢牢地抓住温国公这颗救命的稻草。 温国公面色沉冷,知道温静初这次太过火了,还是想再试试,“殿下,她与你母亲一母同胞,能否看在温皇后的份上,从轻发落。” 裴司堰面无波澜,“若不是看在母后的份上,舅父以为她还能完好无损地出现在这里?温家子嗣眾多,若是舅父不能好好约束,再多出几个像姨母这样的败类,温家再多的富贵怕是要到头了!” 竇文漪暗道,自古天家都忌惮外戚。 温家被打压了这么多年,还敢挑衅太子的底线,实在是没把皇权放在眼里,更没有摆正自己的位置。 裴司堰利用这次机会敲打他们,也算是敲山震虎了。 与此同时,她也想到了竇家,还好他们都是些扶不上墙的阿斗,没有身居要职,更影响不到朝局。 温国公不敢再徇私,“我这就把她带回去家法处置,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裴司堰微微頷首,“舅父,我相信你。没有下次!” 温静初脸色惨白,眼露惊恐,不禁想起那件事,身体就不停地发抖,只觉得裴司堰看她的眼神,好像恨不得將她生吞活剥。 不,他不可能知道! 眾人散去,裴司堰和竇文漪回到了梧桐苑。 裴司堰眼里闪过一抹愧色,“漪儿,其实你不想救盛惜月,也是可以不救的。” 竇文漪深色淡然,“殿下,我吃过流言蜚语的亏,不想你我陷入这样的困境。死者为大,舆论极易被人操控,她若真死在东宫。即便没理,也变成有理。” “你不是说治国如烹小鲜,钝刀子割肉,只会更疼!” 裴司堰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他不得不承认,这种杀人於无形的方式更为高明。 “殿下,你和盛大人最后怎么商议的?” “退亲的事,他们已经同意。只是,在登基之前,暂时不会对外公布。另外,我还承诺会提携盛家的子弟,会拿出一个合適的官位给盛家。” 竇文漪满眼愕然,转瞬就明白他的用意,他要用这个官位稳住盛家。 “他们捨不得侧妃的位置,不过是想为自己多捞些利益。一个宫妃,和一个手握实权的官职。孰轻孰重,他们分得清。” 其实,盛春芳还想把其他女儿送进东宫,被他拒绝了。 “大舅母有句话说得对,日后你还会是皇后,我不能树敌太多,全然不顾你的名声。”裴司堰嗓音低沉。 说到此处,他有些惭愧,他我行我素管了,对名声毫不在乎,可正因为这样才会连累到她。 比如上次,次辅就因为他受伤的事而迁怒到竇文漪。 经过今日之事,他陡然明白,礼仪教条陈腐,名声对於女子尤为苛刻,想要让竇文漪成为皇后,他还需要收买人心,为她积攒名声! 只是竇文漪表现得比他想像的好得多。 今日,她救下盛惜月,和盛家的一番较量还稳占上风,便是最好的实证。 她处理问题的方式柔和,四两拨千斤,却十分奏效。 有了这个救命之恩,日后便是射向盛家的利箭。 就像盛惜月能够再三挑唆温家,不就是仗著那点恩亲吗? 竇文漪又问,“殿下,那温静初呢?温国公会如何处置她?” 裴司堰眼底闪过一道危险的暗芒,“不知。我確实怀疑温家有人参与了那场流言,只是我不清楚,到底是一个人,还是一群人,所以拭目以待!” 竇文漪诧异地看向他,“殿下,是想把他们逼出来?” “嗯!” 裴司堰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面容冷肃,“他们团结一致,这种事自然永远会烂在肚子里,可他们之间若是有了裂痕呢?” 难怪,他会放任温国公带走温静初,他是故意的,就是要挑起他们之间的矛盾。 谁会是温家的叛徒呢? 忽地,他的眉眼涌上一惆悵,“漪儿,你害怕吗?” “害怕什么?”竇文漪疑惑不解。 裴司堰淡漠地吐出两个字,“亲人。” 这个世间,他並不在乎別人的看法,哪怕所有的亲人都说他冷酷无情,他都毫不介意。 可他在乎她的看法,他不愿她把自己当做一个冷酷绝情的人。 竇文漪心底生起一股酸堵,他们两人都被亲人狠狠伤害过。 他甚至有些厌世,所以温家人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参与到那场流言蜚语中,最终导致温皇后的死,他们都將付出惨痛的代价。 甚至万劫不復! 到那个时候,他恐怕就成了名副其实的孤家寡人了。 “你庶兄竇如璋好像还有些真才实学,我打算把他安置到工部。” 竇文漪瞪大了眸子,“殿下,他不是放心不下这些所谓的亲人吗?为何还要重用他?” 裴司堰摇了摇头,“盛春芳把持工部多年,底下的官员与盛家有这千丝万缕的关係,我需要一枚棋子,此事我会与他商议,决定权在他。” 她瞬间明白了他的深意,今日之后,盛家虽与东宫保持著表面的和谐关係。 真正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竇如璋只是一个靶子,一个引诱盛家人自乱阵脚的靶子。 第271章 你愿意与我共度余生吗? 三日后,竇文漪得到消息温静初被温国公亲自送回了温家,盛家和温家的族老行了家法,夫妻两人均被打了三十大板。 听说温静初被打得很重,根本下不了床。她本以为可以安心在盛家养伤,盛汝能因受她连累,嚷嚷著要休妻,整个盛家恨透了她,只巴不得直接把她扫地出门。 后来,盛汝能在宠妾挑唆下又改口了,不再提休妻的事,只盼著早点把她弄到尼姑庵去。 事发后的第五日,温国公竟亲自带著侍卫把她送去翠峰庵。 而盛惜月身旁的玉珠和姚嬤嬤回了盛府,都被活活打死了,这便是盛家对太子的交代。 唯独盛惜月一直住在映月阁,蒋氏害怕她再寻短见,一直陪著她住在东宫。 当然,盛侧妃入住东宫就被逼自裁的消息还是不脛而走,流言蜚语传得五八门,有人说太子妃善妒容不下其侧妃,也有人说是盛惜月是敌国的细作,图谋不轨想要谋害太子。 在得知太子妃亲自救下盛惜月之后,舆论的风向就彻底变了,都称讚太子妃贤淑端庄,有容人之量,还医术超绝,比那些只会无病呻吟,只会吟诗享乐的世家贵女厉害多了。 可仅凭这一点,就让那些蠢蠢欲动谋划进宫的门阀士族们收起了轻慢的心思。 一夕之间,他们都意识到竇文漪並不是好对付。 孟家门生遍布朝野,各种小道消息自然知道得比旁人清楚得多,孟静姝得知此事后,神色阴鬱凝重。 孟家几次试探沈家都毫无结果,她的处境越发艰难。 可当初那个在宴被各种贬低,都不敢还嘴的竇文漪,短短几个月时间不到,竟顺风顺水坐稳太子妃的宝座,还被愚民们式夸讚? 天理何在? 这种强烈的落差,让她心中的怨气愈发高涨。 心腹丫鬟彩环看出她的心思,小声劝道,“姑娘,竇文漪身上怕是有些邪乎,但凡跟她作对的好像都没有好下场,就连盛惜月都不是她的对手,我们……还是不要轻举妄动。” 彩环很担心孟静姝闹出事情,连累自己遭殃,当背锅侠不说,甚至连小命都不保。 孟静姝若有所思,“她確实有几分聪明。” 可她依旧觉得竇文漪並没有什么谋略手段,不过是运气好。 彩环见她根本没有打消与之作对的心思,又劝道,“姑娘,一旦太子登基,就会广纳后宫。宫中那个地方,她的苦日子还长著呢,你又何必急於一时?” 孟静姝想到以后见到竇文漪就会行跪拜大礼,她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若是有人能把她拽入泥潭,让她当不成皇后,那才过癮。 只是彩环的顾忌也不无道理,就算要对付她,自己也不能亲自动手,盛惜月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她需要一把刀,一把锋利的刀! 孟静姝脑海里掠过好些人的影子,谢梦瑶、姜语寧、竇茗烟、盛惜月、还有温静初,他们都是竇文漪的敌人,尤其是竇茗烟、盛惜月和温静初她们三人恐怕对她恨之入骨。 可她们的处境还未被逼到绝境…… 她的想法逼他们一把,適时帮添一把火! 孟静姝勾了唇,嘆了一口气,“言之有理,咱们还得沉住气,小心行事。” ** 这日,裴司堰回来得很早,竇文漪正埋头看帐册,见他进来,连忙吩咐人帮忙摆饭。 精致的菜餚端上桌子,夫妻两人其乐融融,用了晚膳。 裴司堰沐浴更衣过后,习惯性地拿起奏摺批过几本过后,好似才想起这里是梧桐苑似的。 他放下奏本,驀地抬头,语气郑重,“登基的事宜都已准备妥当,下个月初四就会举行大典,之后,就会我们就会大婚。” “漪儿,到那时你便是孤名正言顺的皇后,礼部已在加急赶製你的吉服。” 竇文漪眉心狠狠一跳。 裴司堰是铁了心要她做皇后,那她以后一辈子都只能困在那道宫墙里面了吗? “盛惜月可有来烦你?” 竇文漪摇了摇头,笑容璀璨,“未曾。” 裴司堰唇角上扬,看著心情就很好, “温静初被撵到了翠峰庵,一时半会是回不来的。温家人,你都不必放在心上,有了这次敲打,他们不敢再对你不敬。” 他顿了顿,又道,“你庶兄愿意去工部任职,其中的利弊他已考虑清楚了,不过你且放心,我不会不顾他的安危。” “能帮殿下分忧,是他的福分。” 竇文漪知道他是有底线的人,朝堂局势复杂,他急需培养更多的心腹。竇如璋若是能抓住这次机会,倒是能飞黄腾达,可位高权重的外戚只会引来祸患。 “只是殿下莫要太过重用他们!” 裴司堰起身將人搂在怀里,递过来一只小叶紫檀锦盒,眸光灼灼,“打开看看。” 竇文漪打开,里面正是当初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她签下的那封检举信。 那时的她才重生,还深陷名声被毁的绝境,无意撞破他的秘密,不得不与他签下那纸『君子』协议,而后来,阴差阳错,两人之间的纠葛越来越深。 甚至还成了他的太子妃。 曾经,她也惶恐不安,担心裴司堰终究有一天会要她的性命。可不知从何时起,他对自己生了那种心思。 “漪儿,我没能第一时间认出你,做了许多伤害你的事,可我从未想过要拿把这份检举信交给刑部。温家不是我的家人,你才是!” 说著,他握住她的手把那张薄薄的纸点燃,投入瓷盆,火焰跳动,一点点化为灰烬。 “漪儿,为夫可还有哪些地方做得不够好?” “没有……” 竇文漪感受到他手背的炙热,心口一阵慌乱,根本不知如何作答。 裴司堰凝望著她的眉眼,眸光深切温柔, “余生,我都会用尽全力让你幸福,你愿意与我共度余生?与我共同建立一个美满的家吗?” 第272章 她愿意做他的妻 裴司堰眸光紧紧盯著她,生怕错过她脸上的任何表情,见她久久不曾回答,他忍不住催促,“你可愿意做我的妻?” 他的嗓音低沉平静,尾音好像还带著一点颤音。 竇文漪神色犹豫,直直对上了他深邃的凤眸,拒绝的话就再也说不出口。 “我愿意。”她最终还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竇文漪认真道,“三郎,我一直都相信你会是大周的明君,是有原则,是极为正直的人。” “其实,我很早就知道,你不会拿那个把柄来要挟我,因为你要是想对付竇家,易如反掌,根本不需要捏造证据。” 其实当初让她真正忌惮的是竇茗烟借著裴司堰的势力,狐假虎威。 如今,他们之间的误会早已解开,而她不断地证明了自己的价值,和他虽不是势均力敌,可不知从何时起,面对他再也不需要仰望。 或许是他一次又一次的纵容,让她早模糊了尊卑的界限。 又或许是她仗著他的偏爱『恃宠而骄』。 其实在翠峰山的时候,她就想明白了,裴司堰为了她连命都可以豁出去,她又怎么忍心看著他失落难受呢? 真是世事难料,他们竟然成了夫妻。 “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竇文漪的声音轻柔温和,落在他的耳朵宛若天籟! “你真的愿意?”裴司堰的嗓音有些颤抖,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其实已经做好被她拒绝的准备,毕竟那座可怖的皇城並不是她愿意待的地方,一旦称帝,她的言行举止都会被朝臣放大,她会受到达官显贵们更为苛刻的约束,必然会失去更多的自由。 裴司堰驀地抬头,望向漆黑的暮色,他一定会保护好她。 绝不会让她像母后那样,尝尽了后宫的刀光剑影! 竇文漪抬起头,眉眼弯弯,笑得狡黠,“三郎,我们早就是命中注定了。我也试图挣扎过,不是没逃掉吗?其实,我从未想过会嫁给你……” 裴司堰何尝不知她在打趣自己,蹙眉『嘖』了一声。 “难不成,你还指望嫁给沈砚舟?” 此话刚一出口,裴司堰就有些后悔,好端端提他作甚? 与此同时,他又惊诧地发现自己现在好像可以从容地提起他…… 是因为明白她的心意? 还是对他们之间的感情越来越有信心? 竇文漪故意道,“我只想过自立女户,也从未想过嫁给他啊!上一世,沈砚舟好像也是终生未娶。” 听到这话,裴司堰脸色变了变,眸光晦涩,心里顿时不是滋味起来。 看来,他到底高估了自己。 他莫名有一种就算他们已是夫妻,也有人在暗中覬覦自己珍宝的愤怒。 看来,还得敦促沈大人多操心一下沈砚舟的亲事。 裴司堰薄唇紧抿,“我们不提他,好吗?” “好。” 就在这时,寂静的夜空,忽地闪起一大片绚丽的烟,五光十色了,绚丽多姿,辉煌壮观。 裴司堰垂眸看著忽明忽亮的光彩染上她的脸颊,浅浅勾了勾唇,“喜欢吗?” 竇文漪微微一怔,这烟火莫不是他准备的? 他这段日子日理万机,还有閒情雅致来討她欢心? 裴司堰幽幽道,“与其说我是太子,我更想当你的夫君,所以,討你欢心,天经地义。” 若是方才她拒绝了自己,打死他也不会告诉她是自己精心准备的烟。 竇文漪脸上染起了一团红晕,长长的睫毛抖动,“好看,我很喜欢。” 怎么能不喜欢呢? 被人全心全意偏爱的滋味,她上辈子未曾体验过,而他好像歪打正著,总能戳中她藏在心底最柔软的部分,而那些隱秘的遗憾,因他而变得微不足道。 就好像她那颗破碎的心,因为他渐渐癒合。 “你若喜欢,以后,我每年今日都给你放!” 竇文漪心中浮现出一丝暖意,“好。” 裴司堰其实很想要回自己写下的那道和离书,喉结上下滑动,到底不想在此刻提『和离』两个字。 思及此处,他换了个说辞,“漪儿,若是我有什么地方不慎惹恼了你,你打我骂我都行,可千万不能自已生闷气不理我,更不能离开我,好吗?” 他最受不了与她冷战,那滋味太难熬了。 竇文漪自然也想到了和离书,自从上次拒绝还他之后,他倒是变著法子要承诺了。不过,她不会因为他是帝王,就为他妥协,他知道她的底线。 竇文漪无奈地笑了笑,薄唇轻启,低声道,“好。” 若真有要离开他的那一天,肯定是他们感情破裂了,如此,她自然无法遵守承诺。 说著,裴司堰拉著她上了床榻,嗓音低哑,“天色已晚,我们先到床榻上去?” 竇文漪耸肩,一脸无辜,憋著笑意,“三郎,我月事来了,要不今晚,你回朝华殿歇著?” 他一脸紧张,“那你方才怎么还沐浴?没有凉著吗?” 她笑出了声,“骗你的!” “胆子越来越大了,还敢戏弄孤了?” 竇文漪窝在他怀里笑得愈发得意,是啊,她简直是胆大包天了。 裴司堰冷哼了一句,“我可以去拜见你祖母吗?” 以孙女婿的身份,而非太子的身份。 “嗯,好。” 是应该好好跟祖母说说他们之间的事。 她也想回竇家看看,竇如璋得到太子的重用,还不知道家里怎么鸡飞狗跳呢。 她顺便还得提醒一下辜氏不要动歪心思。 翌日,竇府一大早就得到了太子妃和太子要回来的消息。 竇家上上下下严阵以待,辜夫人亲自去盯著厨房,只是当下人问她太子妃到底喜欢吃什么菜时,辜夫人脸色难看极了,只得派人去请教竇老夫人。 曹嬤嬤立马报了一长串菜名出来。 竇老夫人得知此事后,撇了撇嘴,“不怪漪丫头和她不亲近,养了这么多年的女儿,她喜欢吃什么都不知道,有这样当娘的吗?” “夫人,以前確实错得离谱。” 竇老夫人眉宇间闪过一丝忧虑,最近的风言风语,她都有所耳闻。 因著竇文漪跟她提过,她和裴司堰之间不过是一场交易,並没有多少真情实感。 今时不同往日,若她只是一个不受宠的太子妃,想要死遁,倒也不难。 可若她成了名正言顺的皇后,事情可就难办很多了! 第273章 她只想及时行乐 不到巳时,太子和太子妃的鑾驾浩浩荡荡驶向竇府。 竇府门前,眾人早已站成了几排准备接驾。 眼看著威武的东宫侍卫鱼贯而入,排列整齐,提前清场,整个巷道鸦雀无声,竇伯昌半眯著眼眸望向空荡的巷道,他在礼部任职,自然知道竇文漪即將成为皇后。 此番,他们回来的意义非凡,下次他们就是帝后了。 再见自己的女儿,他可得行跪拜大礼了。 上次太子如此大张旗鼓过来,还是把竇茗烟接走去学规矩礼仪的时候,如今想来,只怕那个时候,他对四丫头就已经另眼相待了。 竇伯昌只觉得心有余悸,一阵后怕,亏得他当初及时调整方向,才不至於和竇文漪关係彻底闹僵,否则,竇家恐怕再无出头之日啊! 鑾驾停在了门口,裴司堰携著竇文漪的手,缓步步入正堂。 竇家眾人脸上都洋溢著艷羡的神采,竇伯昌、竇明修、竇如璋等人都殷切地关注著太子,生怕怠慢了这位即將登基的新帝。 竇文漪和他们閒话家常,寒暄了几句,就觉得有些乏,便挽著竇老夫人的手说要去寿鹤堂说说体己话。 辜夫人脸色难看,欲言又止,她很想让拦下女儿劝劝太子重用竇明修,可见竇文漪冷著脸,只得把一肚子话又咽了回去。 回到寿鹤堂,竇文漪坐下后,就顺势替竇老夫人把脉。 竇老夫人笑得一脸慈爱,“我最近精气神好著呢,天天大鱼大肉,吃得可香了。” 曹嬤嬤適时插话,“多亏了四姑娘前阵子开的调理方子,我们日日都督促著老夫人喝药,老夫人胃口確实好了很多。” 竇文漪仔细把脉过后,满意地点了点头,“確实比前阵子要好,祖母能吃是福,不过適宜最佳。” 说著,她又吩咐翠枝,“把给寿鹤堂丫鬟婆子们准备的赏赐都发下去吧。” 竇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背,笑得都快合不拢嘴了,嗔怪道,“平日里,老婆子没有亏待他们,你別太破费了?” 竇文漪笑道,“祖母放心,这些都是我自己赚的银子,没用东宫的银子。” 小医仙的名头很好用,她前段日子炼製了很多丹药放在黑市售卖,可是大赚了一笔。 见她毫不避讳地提到东宫,竇老夫人递了个眼神给曹嬤嬤,左右伺候的婢女们都恭敬地退了出去。 竇老夫人神色凝重,直接开口问道,“漪儿,你现在是如何打算的?” 竇文漪早就知道祖母会担心,回握住她的手,“祖母放心,裴司堰待我很好,我愿意试试。或许这次,我的眼光没那么差呢?” 她的想法很市侩,无非就是四个字:及时行乐! 与其裹足不前,还不如给他一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机会。 不管裴司堰以后身份如何变,若他给自己的承诺做不到,若她要和別的女人分享夫君。 大不了,她就拋下他,远走高飞。 她早就不畏惧生死了,不过是一道宫墙,她肯定会想到法子逃出去。 竇老夫人眉头紧拧,“你真的这样想?宫中可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火坑,一旦裴司堰登基,恐怕朝臣们就要奏请,要他广纳嬪妃。” “你还得装贤惠帮他纳妾,还要考虑替他开枝散叶……你真的做好准备了吗?” 到那时,还不知道她会遇到多凶险的事。 就怕她永无寧日啊! 明媚的阳光照耀进来,院中泛著海棠的幽香,她並不畏惧未来,篤定道,“祖母,他和我一条心,不愿纳妾,不会有那么多糟心事的。” 竇老夫人根本不信,“男人的鬼话,如何能当真?一个盛侧妃就能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日后你进了宫,还不知道其他女人怎么折腾!” 祖母的担心不无道理。 她並不担心此事,“盛惜月会遭到贬黜,只是这事暂时还未对外公开,毕竟事关世家权贵的顏面。” 竇老夫人不可置信,“真的?难怪那些人一个劲地疯传你善妒。” “可她是上了玉牒,授了金印的侧妃,国朝律例,哪有太子休弃侧妃的道理?” 道理在裴司堰手中,那些朝臣也没有办法。 “如今多事之秋,所以才要等到殿下登基之后,盛惜月才会被废黜。否则就要穆宗皇帝下旨才符合礼法。这也是殿下和盛家周旋,商议的结果。” “规矩是死了,人是活的,可操作的手段还有很多……” 这一点,竇老夫人颇为赞同,不规矩的宫妃都会暴病而亡。 盛惜月彻底和裴司堰离了心,他若安心收拾她,法子確实很多。 话虽如此,可竇老夫人眼底的担忧並没有减少,“裴司堰这般狠心,万一他日后也这般对你呢?” 竇文漪刚想解释,就听到外面高呼一声。 “太子殿下到——” 竇老夫人和她诧异地对视一眼,旋即,就看到裴司堰昂首阔步地走了进来。 他的脸上绽放出谦逊有礼、粲然洒脱的一抹笑意。 竇老夫人连忙起身问安,裴司堰快她一步,免了礼。 他神色和煦,温声开口,“老夫人,不必拘礼。我今日过来,本不想论君臣之礼的,事关漪儿与我的终身大事,郑重起见,不得不打搅您老人家。” “不打扰,不打扰。老婆子最喜欢四丫头,你们能回来,我看著就高兴。” 竇文漪亲自帮裴司堰沏了一杯茶,在竇家她好歹也是主人。 竇老夫人眸光微闪,“漪丫头,你去看看厨房的菜是不是你们喜欢吃的?” 竇文漪明白她是和裴司堰说几句体己话,才藉故支开自己的。 她乖顺地点了点头,起身出去。 刚出寿鹤堂,迎面就碰上了徐姨娘,她態度极为恭敬,“太子妃,殿下看重如璋,委以重任,全靠你的帮衬,你们的大恩大德,我们实在难以回报……这百年的老山参是我们一点心意。” 说著,她就想把一个锦盒递过来。 竇文漪笑了笑,“上次,二哥本就是翰林出生,若是能步步高升都是他的造化。只是朝局波云诡譎,稍有不慎,便会粉身碎骨,还望他以后谨言慎行,莫要叫太子失望。” 徐姨娘笑得諂媚,“自然,自然是这个理。” “你先去忙吧,这老山参就孝敬给祖母吧。” 不管是给竇老夫人,还是给谁,反正这礼她算是送出去了,徐姨娘紧绷的脸舒展开来,笑道,“使得。” 竇文漪不知不觉就回到了自己的漪嵐院。 虽然这几个月她基本住在东宫,可这院子里的丫鬟、婆子、陈设还和以前保持得一样。 只是,院中却罕见地种上几株白玉兰。 竇文漪心中冷笑,当初就因为竇茗烟,整个竇家都看不到一株白玉兰。 权势,果然是个好东西。 这时,翠枝走了过来,“太子妃,大公子等在门外,想要求见。” 当初,竇明修不管不顾,闯进来在这里扇她耳光的事就好像发生在昨日。 竇文漪淡声道,“让他进来。” 第274章 不会原谅 竇明修穿著一身修长的天青色锦袍,蓄著鬍鬚,整张脸上都透著几分鬱鬱寡欢。 竇文漪自嘲地笑了笑,“兄长,寻我可有什么事?” 竇明修想起从前的点点滴滴,心里愈发堵得慌,他早就打好了腹稿,想要给她道歉,和她重归於好,可是话到嘴边,他越来越觉得无地自容。 他很想遗忘过去,尤其是他们之间的齟齬。 竇明修眸色幽深,她还恳唤他一声『兄长』,是不是意味著她对自己没有那么牴触了? 他咽了口唾沫,苦涩地开口,“四妹妹……以前是兄长错了,你原谅我好吗?” 竇文漪神情冷淡从容,並没有因他这迟到了大半年的道歉有任何触动。毕竟当初,在猎场上竇明修是真的希望她受到教训。 “还有事吗?” 竇文漪轻飘飘的一句话,瞬间让他手足无措。 他们之间的嫌隙一直像噩梦似的困扰著他,可竇文漪好像根本就不在乎。 竇明修心中一沉,当初他也是受了竇茗烟的蛊惑,才会一时衝动,做出那么多不理智的事来。 在猎场的事,他已经受到了应有的惩罚,可他们到底是一母同胞,是嫡亲的兄妹,难道为了一点小事,还要一辈子不来往? 竇明修心口难受极了,眼眶泛红,“四妹妹,你还在生兄长的气吗?我真的知道错了……你要怎么样才会原谅我?” “你何错之有?”竇文漪有些不耐烦了。 竇明修一直在翰林院任修撰一职,不瘟不火,可竇如璋却在工部身居重职。 这种落差比对,是他不能接受的。 他一个嫡子被一个庶子比下去,不管在朝堂还是在亲戚家眷之中,別人都会拿他们两人对比,他只会越来越颓败。 竇明修今日来道歉,也並不是良心发现认识到自己的错误,而是因为她身居高位,是太子妃,还是未来的皇后。 他不过是屈服於皇权的威压,亦如当初他们討好竇茗烟是同样一副嘴脸。 諂媚,难堪,可耻! 竇明修眸底流露出浓浓的哀求之色,唇角微颤,“当初,你阻止霜儿本就是为我好,而我不应该衝动打你,是我辜负了你。” “我更不应该在猎场上设下陷阱……害你遇到危境。我不应该听信竇茗烟的挑唆,不应该以兄长自居,从不认真考虑你的感受……” “可是四妹妹,这些错,罪不至死,你也不能从此和我断绝往来,不认我这个兄长吧。” 一句不痛不痒的道歉就能化解他们之间的恩怨? 上辈子,谢归渡可是伙同她嫡亲的兄长將她送给蛮夷。 竇文漪不想与他废话,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兄长,若今日,三姐姐依旧是太子妃,你还会觉得你有错了吗?” 竇明修呼吸一滯,脸色清白,“竇文漪,你明知道不是这样的,我若不是真心实意想要道歉,又何必过来自取其辱……” 翠枝撩开帘子进来,“太子妃,前院准备开席了,老爷特地派人过来请你过去。” 竇文漪起身,语调缓慢,“兄长,先去用膳吧。” 竇明修千言万语都堵在了喉咙,平日她在东宫,就连辜夫人都很难见她一面,依照她这偏执的性子,难道他们永远都不能冰释前嫌了吗? 他们从漪嵐院出来,迎面就碰上了太子,竇文漪眉宇间堆积的阴霾瞬间消散,掀唇笑了起来,“怎么不直接去前院?” 裴司堰唇角噙著几分笑意,“路不熟啊。” 竇明修垂眸敛眉,小心翼翼行礼,就先行离开了。 两人並肩朝前院走去,裴司堰有些好奇,忍不住开口,“你兄长找你何事?” 她瀲灩的杏眸里夹著几分俏皮,“想知道?” 竇文漪今日穿著一袭紫烟罗的银丝锦绣罗衫裙,袖口绣著缠枝海棠,下著淡紫色长裙。髮髻简单,只戴著一枚凤尾的玉簪,略施粉黛,就显得明艷动人,气质沉静从容,瞧著不显山不露水。 只近亲她的人才明白她骨子里到底有多执拗,就好似独自傲立在寒风中的腊梅。 那是任何女子都不能媲美的风骨。 “不说也罢。”裴司堰抿了抿唇,佯装生气。 “……他过来给我道歉。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我的六亲缘浅。”其实除了祖母,其他人她根本不在意。 裴司堰心口泛起一阵心疼,那次在猎场她就是因为竇明修差点殞命。 “別原谅他们。” 竇文漪笑著点头,“当然。” 其实她早就不在乎了,最开始她被玄明大师诬陷成灾星时,竇家除了祖母以外,所有人看她的眼神都变了。就好像她真的能给別人带来厄运,家里人都巴不得没有她这人存在。 辜夫人毫不掩饰地嫌弃自己,而竇茗烟却伺机討好卖乖,天天霸占著她的关爱。 以至於她做了许多蠢事,想要引得父母的注意,比如脱了袄穿著单衣在雪地里跑。 “其实,我离开了竇家,在玉清观那几年其实过得挺快乐的。” 她还得了机缘拜了神医为师,除了苦读医书,家里那些糟心事,她一概都拋之脑后了。 裴司堰紧张地看著她,“那你在东宫呢?快乐吗?” 竇文漪忽地想起,他好像比她更惨。 毕竟竇家人再怎么样也没有说真的想要她的性命,竇茗烟除外。 可裴司堰那些兄弟们,隨时都想置他於死地。 第275章 当面討官 竇文漪心底翻了个白眼,笑嘻嘻道,“殿下,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闻言,裴司堰脸部稜角分明,鼻挺唇薄,眸光微沉,似乎蕴著几分薄怒。 几乎一瞬他又恢復如常,郑重开口,“漪儿,以前我確实对不住你,不过我希望以后你和我在一起的日子,都是顺心,愜意、幸福的。” 他不应该提醒她,万一她真跟自己翻旧帐,岂不是自討苦吃? 他的声音温润低哑,如潺潺流水,莫名给人一种平静又让人信服的感觉。 只是在他泰然自若的俊顏下,竇文漪却轻而易举窥探到他好像除了生气,有些忐忑。他身在皇家,生性多疑,在云橘波诡中能杀出一条血路实属不易。 他们之间本就是孽缘,可事到如今,各种纠缠,又如何理得清? 竇文漪深吸了一口气,主动握住他的手,“三郎,我拭目以待,你若敢对不我好,我就给给你吃生!” 裴司堰脸上的阴鬱一扫而光,笑了起来,“吃了要起疹子的,到时候,你就不心疼?” “不心疼!”竇文漪嘴硬。 裴司堰见她瀲灩的眉眼带著狡黠,红润的唇瓣泛著诱人的光泽,他將人搂在怀里,鬼使神差,就狠狠地亲了她一口。 其实,当她那柔软的手触及到他的手背的那一刻,他心中那股强烈的躁意瞬间被安抚下来。 当初他明白自己对她心意之后,因嫉妒心作祟,恣意妄为,哪怕明知她不同意的情况下,甚至还用別人的命来逼迫她…… 这一刻,他忽地意识到自己当初卑劣不堪、错得离谱,可他並不后悔。 毕竟,他若循规蹈矩,不爭不抢,她早就嫁给沈砚舟了! 难道要让他悔恨一辈子? 万幸,上天是眷顾他的,不然怎么会把如此美好的她送到自己的身边呢? 竇文漪瞳孔猛地睁大,红晕从脸颊到脖颈蔓延开来,他胆子太大了! 她抬手一巴掌就拍打到他的胸口上,裴司堰眉梢微扬,反应极快,一把就钳住了她的玉腕,压低了声音,“別闹,有人过来了。” 到底是谁在闹? ** 穿过长廊,直到要到前院竇文漪才鬆开她的手,竇家眾人已等候多时,见两人並肩而来,眾人眷俱是精神一振,怡神爽朗,都起身相迎。 此时偏厅饭桌上已然摆好各式精致下酒前菜和果脯等,敞阔的门窗全都打开,传来一阵阵清香盎然。 隨著太子落座主位,竇文漪坐在他的左侧,竇家人才纷纷落座。 辜夫人连忙便吩咐上热温酒,还特意为竇文漪准备了清淡可口的梅子酿,然后僕妇们流水似的端碟上桌,眾人提筷就箸。 因有著太子这位身份贵重的人在场,竇家眾人都很矜持拘谨,大家只是象徵性地夹了两筷子就开始没话找话说了。 男人们推杯换盏,裴司堰难得兴致,时不时也陪著喝了点,气氛也算其乐融融。 待吃过一会,辜夫人就命人在前厅的烟雨亭开始唱戏,隨著悦耳的乐声响起,伶人们依依呀呀开始唱了起来。 厅亭之间隔有一浅碧水,里面长满睡莲,红黄锦鲤在莲下游动,水声潺潺,隔著旖旎影碧树,在此处搭台唱戏倒別有一番雅兴。 竇文漪听著曲子,夹了一口醋桂鱼在嘴里品尝,味道相当不错。 看得出,辜夫人他们为了这次宴席,还是废了不少心思。 她顺势又夹了一块放进了裴司堰的碗碟里,裴司堰面无波澜,可藏在袖袍下的大手却故意搭在了她的腿上…… 竇文漪蹙眉瞪了他一眼,裴司堰不著痕跡地移开目光,没事人似的,就是不把手拿开。 这时,二房老爷竇仲渊斜瞥了一眼春风得意的竇伯昌,忽地跪在了堂下,高呼,“太子殿下,下官竇仲渊,是太子妃的二叔父,任閒厩使多年,勤勤恳恳,从未有半句怨言。只是如今圣上幽居,马厩里长满了青苔。” “可臣壮志未酬啊!” 他摊开手,嗓音略显嘶哑,“臣这双手……还能为殿下驯养战马,开疆拓土呢!” 閒厩使就是太僕寺饲养宫廷马匹的官职,穆宗皇帝以前热衷狩猎的时候,也风光过一阵子。可这十多年来,早就沦为无关紧要的虚职了。 竇文漪脸上的笑意僵住了,竇明修好歹还要点脸,知道私下来找她。 二房老爷没脸没皮,吃相也太难看了,要官都要到太子跟前来了,真是丟人现眼! 竇家大房全都一阵尷尬,全都怒目而视,尤其是竇伯昌瞪著一双眼睛,吃了他的心都有了。 还不待她回懟,竇老夫人已开口啐骂:“混帐东西,灌了点黄汤,不说安分守己地挺尸去,倒知道满口胡言了,还不快滚下去?” 竇仲渊置若罔闻,打了一个酒嗝,“母亲,你也不能太偏心大哥了,横竖都是竇家的血脉。以前以为三姑娘是太子妃,没想到四姑娘才是个有福气的。” “大哥倒是稳赚不赔,还得圣上青睞,他做得了尚书,难道我一辈子就只能当个马夫?” “横竖都是养马,战马和宫马能有多大区別,难道我天生就是个不成器的?” 他的嗓音里混夹著哭腔,竟真的挤出来几滴浑浊的泪来。 只是这话讽刺意味十足,就差明说竇伯昌能做尚书全都是因为养了个好女儿。 竇伯昌血气上涌,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语气嘲讽,“你莫要再丟人现眼了,官场上但凡有谁像你这般,喝两杯酒就不知天高地厚,早就死了八百回了。” “养战马那差事也是你能干的?殿下面前,也敢大放厥词?” 国朝本地马是比不上北狄的马,腿短还跑不快,所以常年只能从北狄高价购买战马,耗资巨大,可最终能送到战场的马匹却少得可怜。 大批大批战马不知水土不服,还是人为原因损失巨大。这中间的巨额贪腐可想而知,竇仲渊是衝著捞油水去的。 竇文漪衝著裴司堰摇了摇头。 裴司堰会意,神色自若,“今日是家宴,不谈国事。若真想为国效力,二叔父不妨上奏本,正好朝廷也有整顿养马的打算。” 第276章 给裴司堰送妾 裴司堰的话平静,却透著威压。 眾人都凝神屏气仔细听著,听到他这般说全都鬆了一口气。 他们心思各异,鄙夷竇仲渊的同时,又有些羡慕。 至少太子並未严词拒绝,驳了他的面子,说不定他只是需要这样一套程序,一旦奏摺递交上去,挪动官位还不是他一句话的问题。 竇仲渊也是被憋得没法,才想出这等晕招,平日里就连大房想见太子一面都难如登天,还別说他这个不入流的閒厩使。 他心中一阵狂喜,腆著一张笑脸,“是,殿下说得是,我等会回就写奏本。” 竇伯昌脸色难看极了,连忙使了眼神让下人们把他搀扶了下去。 他勉强挤出笑意,双手举杯,恭敬道,“殿下,你隨意,我干了。” 裴司堰端起酒盏,抿了一小口,拿起筷子继续用膳。 竇伯昌见裴司堰只是简单尝了几道菜,拧著眉头,“漪丫头,还不快给太子布菜!” 辜夫人也出声附和,“是啊,我们也不知道太子喜欢吃什么,你也不告诉我们,为人妻可不能这般大意。” 听著他们颐指气使的口气,竇文漪只觉得满桌子菜索然无味。 各种情绪在她胸口翻腾,时至今日,他们还想当著眾人的面教她三从四德? 她竭力压制心中的慍怒,过了须臾,才淡声道:“父亲,母亲,储君的喜好可不能隨意打听,就算是竇家也不行。这些都有忌讳的,你们不知道吗?” 她的话音刚落,就听到旁桌响起一声低笑,这笑声来自二房的杨氏,她大概是见不得大房春风得意。 辜夫人被懟得面红耳赤,訕訕道,“是,是,我们考虑不周。” 裴司堰面无波澜,似乎对饭桌上的暗流涌动毫不在意,只是他也搁下了筷子,不再吃任何东西。 竇明修原本鼓足了勇气过来敬酒,见状,只得將手中的酒盏又放了回去。 裴司堰睨了她一眼,“吃好了吗?” 竇文漪轻轻点了点头。 直到上了马车,竇文漪被他抱在怀里,情绪都还有些低落。 “在想什么?” “我在想,我们两人的六亲缘確实很浅。”竇文漪神色落寞,如实回答。 还好,她从小到大一直有祖母疼爱,而裴司堰虽有温皇后疼爱,可惜她却早早离世。 裴司堰捋著她的秀髮,若有所思,“是,所以,我们才是真正的一家人。” 他不敢想这个世间,若是没有她会是何等的孤寂。 竇文漪忽地做起身来,声音很轻,但眸光坚定,“竇仲渊也好,其他任何竇家人,我不希望他们通过我鸡犬升天。他们不配,他们曾经都是伤害过我的人,你这次若是让他们如愿,只会纵得他们贪得无厌!” 裴司堰低低地笑出了声,“漪儿,你担心我会变成昏君?” “竇仲渊的上疏,若行之有效,对马政有益,那何尝不是栋樑之才,我重用他也无妨。可若他写上来的都是废话马屁,那给他发俸禄就是浪费国家银子。” 竇文漪诧异,“难不成,你真的要马政变法?” “嗯,不过不是现在。大周积弊沉重,千头万绪,我得一项项来。” 裴司堰自嘲地笑了笑,“所以,大周急需各种人才啊。” 和他们和煦的气氛不同,竇家上下心思各异,竇仲渊回到二房院子,喝了一碗醒酒汤,铺开笔墨纸砚,开始认真写起奏摺来。 杨氏进来时就见到满地的废纸团,神色鄙薄,“瞧你那点出息,要求也不求个大点。不就是养战马吗,你有什么值得你乐呵的?” 今日,他丟了那么大的面子,才勉强得了个苦差事,他还觉得自己捡了多大的便宜。 “你懂什么,那战马从北狄弄过来,不到半个月就会死掉大半,所以战场上永远都缺马。” “难不成是水土不服?” “妇人之见,那些马不死,怎么好购新马呢?再说,那些假死的马,还不是可以再多卖给朝廷几回,一本万利,你说这个差事好不好?” 竇仲渊半眯著眼眸,好像已经看到了几十万的雪银。 杨氏眼睛亮了,“真的?”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四丫头成了太子妃,我不乘机捞一把,对得起我这些年受的罪吗?” 他不衝著银子去,难不成还衝著那群畜生的骚味去? 杨氏冷哼了一声,“可你大哥確实礼部尚书!不就是因为四丫头是太子妃吗?” “她真是本事大了,就连爹妈都不放在眼里,因为做了太子妃就高枕无忧了?要不是竇茗烟不爭气,她哪里有这么好的运气?我看啊,就算她以后当了皇后,恐怕我们这些亲戚,她都瞧不上眼。” 竇仲渊手里的笔顿了一下,“你说得有道理,她要是懂事,哪里需要我厚著脸皮去求太子?” 杨氏见火候到了,覷了他一眼,“她是大房的女儿,哪里有心思管我们二房,若是我们自己的人……” “我们映雪到底比她差在哪里?” “待裴司堰登基以后,那些门阀世家的小姐们,谁不想分一杯羹?再说,我看她也是个没本事的,入住东宫也好几个月了,那肚子也没个动静!” 竇仲渊站起身来,认真思索起来,“映雪相貌极好,性子温婉,確实养得不差。四丫头在宫中也是独木难支,若是有了姊妹的帮衬,她的地位才稳固啊。” “只是,四丫头是个犟的,她怕是不肯,再说,两姐妹共侍一夫,名声怕是不好听。” 杨氏在她身上吃过亏,现在谨慎多了。 竇仲渊甩了甩袍子,“肥水不流外人田,便宜別的女子,还不如便宜我们呢。” “再说,成大事当不拘小节,明的不行,咱们就来暗的。” 竇映雪进宫当个贵妃,还不是轻而易举…… 第277章 她才是应该站在皇帝身边的人 屋外,竇映雪手中的锦帕捏成了一团,眉宇间透著一抹轻愁。 太子姐夫那般看中四姐姐,会看上她吗? 母亲杨氏是商户出身,父亲官职低微,前阵子,也有好几个功勋世家的人主动示好,想要议亲,可有的要么嫌弃她的出身,要么就是一门心思衝著给太子当连襟,奔著升官发財去的。 父亲竇仲渊都还没討到什么好呢,又哪里会有他们的份。 每次议亲不成,杨氏就要数落她一番,说四姐姐多好多爭气,而她则被贬得一文不值。 珠玉在前,她才貌平平,如何能在竇茗烟和竇文漪的碾压下脱颖而出? 竇映雪忧心忡忡,转身移动莲步,只是她还未离开院子,就听到背后有人喊,“五姑娘,你留步?夫人正要找你呢!” 回到正院,父亲竇仲渊已去了书房。 杨氏看著自家女儿笑得意味深长,“雪丫头,你看太子那人如何啊?” 竇映雪满脸羞涩,“太子姐夫待四姐姐情深义重,只个正人君子。” 杨氏见她根本不开窍,用力戳了一下她的额头,“你呀你呀,那你怎么想的?可想进宫帮衬你四姐姐?” “母亲,盛惜月那等贵女都鎩羽而归,太子又凭什么看得上我?你们最好把那些小心思收起来,免得吃不了羊肉惹一身骚。” 竇映雪一直看不上母亲的行事做派,更觉得他们简直是痴心妄想。太子是天之骄子,龙章凤姿,可也不是她踮踮脚尖就够得著的。 杨氏听气得咬牙切齿,“没出息的东西!你进宫就做贵妃多风光,你若不肯,我就把你许配给魏家的败家子!” “母亲,你只逼我有什么用?莫说太子不会同意,就算是祖母那一关,你们都过不了!”竇映雪脸色的血色尽褪,把心中的担忧说了出来。 “老太婆那里,我自会想办法解决。你要做的是想办法討裴司堰欢心!” “討他欢心?母亲说得轻巧,太子心中只有四姐姐。” 她连在太子跟前露面的机会都不没有,哪有机会考虑其他? 这话彻底惹怒了杨氏,一巴掌狠狠地扇了过来, “还敢顶嘴?你那脑子长来做什么的?不知道想法子吗?你和四丫头关係不错,你不知道去东宫探望她吗?” 竇映雪抚著红肿的脸,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好,我答应你。” 她从记事以来,在竇家就毫无存在感,竇文漪好歹还有祖母疼惜,而她呢? 难道一辈子都任人宰割? 她確实得为了自己,好好爭一爭! —— 这厢太子忙著处理公务就去了崇政殿,而竇文漪则直接回了东宫。 尚衣局的陈掌事早已在梧桐苑等候多时,如今,宫中一应事务都由淑妃掌管,而她本就是淑妃心腹,水涨船高,一跃成为宫中数一数二的女官。 可陈掌事心中明白眼前这位才是皇宫未来的女主人,她態度极为恭敬,“太子妃,你大婚的翟衣已准备好了,烦您试试,若是有哪里不称心的,我们也好及时调整。” 椸架上早已掛著一套深青色交领广袖凤袍,上面绣著十二行五彩翟鸟纹,间以小轮,袖口和领口绣著精致的织金云龙纹。衣料是皇家特贡的云锦,色泽如云霞流动,熠熠生辉,尽显雍容华贵的同时,又不失皇家威仪。 桌上早已备好镶满红宝石的九龙九凤冠。 竇文漪神色恍惚,只觉得还有些不可思议,她竟真的要成为裴司堰的皇后? 她的手指轻抚著那华美的翟衣,多少人为了这件衣裳爭得头破血流,家破人亡,而它不仅是身份的象徵,更是责任和束缚。 “太子妃——” 竇文漪回过神来,“好。” 她转身去了屏风后面,任由宫婢们伺候她更衣,当她换好衣袍出来时,惊艷了在场的所有人。 陈章事不由讚嘆,“太子妃,果真倾国倾城,高贵典雅。” “你谬讚了!” “可有哪些不妥的地方?” “尚衣局的手艺,自然是顶尖的,不错,没有不適,你们有心了。” 陈掌事谦虚地笑了笑,“应该的。” 上宫局的几个女官仔细观察著衣袍的细节,还是发现了细微需要改动的地方。 这时,宫婢从殿外进来,稟道,“太子妃,盛侧妃和蒋夫人说要回盛家,特意来向你辞行,可要见他们?” 竇文漪眉梢微扬,“让他们进来吧。” 两人一进入殿內,抬眼就看到一身盛装的竇文漪,盛惜月脸色微微一白,袖中的手骤然攥紧。 那皇后的翟衣本该属於她的,她压抑著心中翻滚的妒火,想不通自己为何会沦落至此。 她垂下眼帘,恭顺地行了大礼,嗓音平静听不出一丝波澜,“多谢太子妃那日赐药相救,惜月才得以保全性命。你的大恩大德,惜月没齿难忘,愿竭尽所能、结草衔环来报。” 蒋夫人也附和道,“太子妃,以后但凡有用得到我们的地方,儘管吩咐,我盛家任您驱使。” 竇文漪掀起眼皮,唇角噙著一抹笑意,“不过是小事一桩,你们何须掛怀。恩不恩的就不必再提,只是日后希望盛姑娘万事能想开些,莫要再如此衝动了。” 盛惜月脸色难看极了,“太子妃说的是,我日后一定谨言慎行,再不会做这等傻事了。” 蒋夫人扯著一张笑脸,指了指身后的婢女带来的好几个锦盒,“太子妃,一份薄礼略表心意,还望您不计前嫌......” 竇文漪眉头微拧,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过是举手之劳,这谢礼就不必了。本宫还有其他事,你们映月阁的笼箱都准备好了吗?” 蒋夫人知道这是撵人的意思,给盛惜月使了个眼神,领著她识趣地退了出去,却將那些礼盒留在了殿內。 出了梧桐苑,盛惜月脸上的笑意荡然无存,浑身都写不舒服,“母亲,你看她多张狂,那做派,还真以为自己是皇后吗?” 蒋氏一把捂住她的嘴,压低了声音,“住口,你还看不清形势吗?太子为了她连温家人都不放过,就算你和他有几分情谊,经此一事,你觉得还有机会挽回吗?” “你父亲已经答应退亲了,你別想著再折腾了。” “等风声过了,娘在江淮给你找一户好人家,只要盛家不倒,你的日子一样和和美美。” 盛惜月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装出一副温顺的模样,“嗯,好,我都听母亲的安排。” 她见过了天寧城的繁华,见过了裴司堰的风姿,哪里还有男人入得了她的眼? 再说,竇文漪不过是借著『冲喜』的名头,横插一脚,才得了先机。 她才是应该是站在皇帝身边的人。 凭什么,她要远嫁他乡,而竇文漪就可以尊贵无比,成为高高在上的皇后? 第278章 人心不蛊 晚间,裴司堰很晚才回来,竇文漪命人把燉好的鸡汤端了上来,裴司堰尝了几口,连连点头,只觉得味道比平日的更好,“味道鲜美,好喝,不像御厨们熬的?” 竇文漪笑了笑,“嗯,梧桐苑小厨房做的,放了新鲜的蘑菇。” 裴司堰又喝了一口,“你这里的东西確实好吃。” 说著,他似想到了什么,眉头微拧。 “怎么了?” 裴司堰脸色染上一抹忧虑,“外祖母的病情骤然加重,恐怕时日不多,明日你隨我一同去见见她老人家可好?” “好。”竇文漪点了点头,温老太夫人是温皇后的母亲,也是裴司堰现在最敬重的人之一,她自然要隨他去探望。 只是,温静初还被关在翠峰庵受罚,这种情况之下,她一定会被接回来尽孝。 不是她阴谋论,她內心深处竟无端地把这两件事联繫起来……希望是她想多了。 翌日,天刚蒙蒙亮,裴司堰就起床去上早朝。 竇文漪多睡了一会也跟著起来,用过早膳过后,她带了两瓶自己炼製的丹药,又命人从库房里挑选了三百年的野山参,还有些名贵的药材、补品等作为贺礼。 巳时三刻,早朝已结束。 竇文漪准备妥当出来,马车早已等在了东宫的大门,她登上马车,裴司堰端坐车厢里面,手中拿著一份奏摺,眉骨压得很低,他飞快地扫了两眼,就把奏摺合上,隨意地丟在一旁。 看样子又是朝堂上的糟心事。 裴司堰指了指摆在棋桌上的玉瓷盘,上面摆著各式的果脯和桂酥,“尝尝?” 她拿起一块桂酥,放在嘴里品尝了一口,“好吃,状元阁的?” 裴司堰脸色的阴沉终於消散,笑了起来,“你这嘴,还挺会吃!” “这桂酥甜而不腻,入口即化,唯有状元阁的最是细腻好吃。” 记忆中的味道在刺激著味蕾,她忽地想起一件事来,“当初,我去参加司药考试的时候,你为何会给我桂酥啊?” 那时候的裴司堰根本不了解她,如何得知她的喜好呢? 裴司堰眼底难掩窘迫,轻咳了一声,一本正经回道,“你不是快晕倒了吗?那桂酥原本是给裴漱月准备的。” 他总不能告诉她,从他们第一次在章家见面过后,他就派人去仔细调查了她的所有信息吧。 他顿了顿,又道,“竇仲渊的奏摺交了上来,不过,全是狗屁不通的废话……” 竇文漪心中冷笑,“不用理他,他们只会贪得无厌。你方才就是因为他生气?” 裴司堰本想否认,旋即又点了点头,这帮大臣,吃饱了撑得慌,他还未登基,已经有人劝諫要他广纳后宫! 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不到半个时辰,马车停在了温国公府。 温国公和范夫人等人已等在了大门口,他们和温家眾人寒暄了几句,被引著往里走。 裴司堰见温家几房的人都在,面色微冷,“你们都来接我,谁在老太太跟前伺候?” 温国公脸色微变,“老太太天天叨念著静初,我只得先把她接回来,先应付著。不过,殿下您放心,对她的惩罚绝不会就这样算了,待老太太病情好转,我就把他再送回翠峰庵。” “还望殿下体恤。” 裴司堰面上情绪难辨,淡淡地回了一句,“罢了。” 温国公著话说著谦卑和煦,只是他若真的想徵求太子的意见,就应该提前派人来说一声,而非先斩后奏直接派人把温静初接回来。 这种情况下,裴司堰也不可能不让她回来敬孝。 不过,温国公只把他视为自家的外甥看待,而非储君,亦或是未来的天子看待。 失了尊卑,其实就是失了体面。 若是他们意识不到这一点,长此以往,温家只会和太子渐行渐远! 眾人来到温老夫人的寢臥,一股浓郁苦涩的药味迎面扑来。 床榻上温老夫人满头银髮,稀疏的眉头也紧拧成了一团,忍受著病痛的折磨,沧桑的脸上白得有些瘮人,整个人神志不清,昏迷不醒。 “温老夫人为何会伤及心脉呢?前两日,我给她请平安脉的时候都好好的,不应该啊……” “这病来势汹汹,確实有些蹊蹺。” “老夫人本就有心疾,难不成因为遇到什么伤心事?受到什么刺激?” 几位太医正低声地探討病情,温静初坐在床榻边上一个劲地抹眼泪,哪怕见到裴司堰进来也不曾起身相迎,更没有行礼 “大嫂,你们不是答应我,替我保密吗?为什么还要闹到母亲跟前?老太太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这个当女儿还有什么脸活啊?” 范氏面色尷尬,有苦难言,“我们都没说!” 温国公上下早就打好招呼,没人敢把温静初闯祸的事捅到老夫人跟前的,难道府上有人包藏祸心,居心不良? 温国公见不得温静初那副审犯人的姿態,埋怨別人,难道他们就不盼著老夫长命百岁? “太子殿下、太子妃到了,还不过来打招呼?” 温静初吸了吸鼻子,好像才看到裴司堰和她似的,她慢吞吞起身,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屈膝行礼问安。 裴司堰脸色覆著一层寒霜,免了她的礼,就径直去看温老夫人了。 温静初下巴微扬,挑衅的眸光朝她射了过来。 四目相对,竇文漪此刻心中的诡异几乎达到了顶峰。 哪怕温静初脸上掛满了泪痕,可,她丝毫没感觉到她的悲伤,反而是幸灾乐祸溢於言表。 她就好像在说:是因为裴司堰大义灭亲,才导致老夫人病情加重的。 荒谬! 陡然间,灵光乍现,一个可怖的念头在她的心中升起。 竇文漪疾步就到了床榻跟前,紧挨在了裴司堰旁边,在他宽大袖袍掩饰下,她不著痕跡地把手搭在了温老夫人的手腕处,仔细诊脉…… 第279章 她的志向 竇文漪眉头紧锁,温老夫人的脉时起时伏,似有似无,如鱼在水中游动,脉搏极为紊乱。这种脉相称之为鱼翔脉,是危重病症七种异常脉象之一。 温老夫人的心臟受到了极为严重的损伤,她有诸多慢性病症缠身,诸如风湿性心痹、眩晕、头疾等,可长期都服用药物自然能有效缓解,所以不应该骤然加重,除非有外因…… 裴司堰眼睛不眨地注视著她,忍不住开口询问,“老太君,还有救吗……如何了?” 竇文漪缓缓收回手指,压低了声音,“我先去看看她的病案。” 他们从里间出来,温家人还在和太医们討论病情。 裴司堰高大挺拔的身子,似若无意地挡住温国公等人的视线,她趁机抽出桌案上出几张病案飞快掠过。 温静初似乎察觉到异样,狐疑的眸光朝这边瞥了过来,裴司堰侧身一步,完全隔断了她的视线,眼底的警告意味十足,她只得訕訕地收回了目光。 裴司堰心急如焚,“到底如何了?” 竇文漪又把病案放了回去,递给他一个讳莫如深的眼神,两人就出了屋子。 她站在屋檐下,望著院中的芭蕉,缓缓道,“老夫人唇色发紫,应该是中毒才导致了併发症,她的病症都是慢性病,若不是有外因,心臟受损的程度根本不会如何骇人。” “而这毒药效猛烈,却不易察觉,绝非鴆酒砒霜之类的,说不定与某种慢性药物相剋导致也未尝可知。” “什么?” 裴司堰凤眸半眯,眸色冰冷,危险的眸光穿过门帘扫过温家眾人,屋內隱隱传来太医和温家眾人討论病情的声音,嘆息声,甚至还有人细细啜泣的声音。 他们都是温老夫人的血亲,到底是谁敢对她老人家下手? 裴司堰面罩寒霜,颤声发问:“可还有法子……保下外祖母的性命?” 竇文漪心中升起一阵悲凉,神色犹豫道,“老夫人心臟受损严重,原本中毒,只需要以药物催吐,再扎几针,施以汤药祛毒也就可以缓解大半,可这毒已深入肺腑,现在催吐根本不行。” “我会用九转护心丹保护住她的心脉,再用针法逼出肺腑的毒素,若是能儘快查出毒源立,兴许还有一线生机……毕竟已过了一夜之久,早就延误了从阎王手中抢人的最佳时机。” 裴司堰那挺拔如山的身子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下意识扶住了廊道上的栏杆,手指因太过用力隱隱泛白。 她顿了顿,斟酌道,“老太君到底年纪大了,身子原本也虚弱,根本经得起耗损,是否能保住性命,还得看她自己……” 裴司堰脸上笼罩著浓浓的悲戚,昨晚得知老夫人重病,他就应该第一时间赶过来探望她的。 谁能想到,温家人如此胆大包天! 裴司堰压抑著心底的怒意,恨恨道:“我就觉著这症状来得蹊蹺,老太太虽久病缠身,可一直都有太医定期把脉,各种珍贵药丸不断,怎么会突然昏迷不醒了呢?这群太医,难道看不出其中的缘由?” 竇文漪无奈地摇了摇头,太医恐怕也有人看出了一些门道,可权贵世家的醃脏事还少吗? 温老夫人已是七十岁多的高龄,谁敢保证,不是这群孝子贤孙故意使得阴招? 除非有人发现蹊蹺,要把『家丑』闹大,要追究到底,否则,太医们哪敢来趟这浑水? 裴司堰显然也意识到这一点,满心愤恨,一股想要杀人的戾气直欲衝出胸腔。 他紧紧地攥著拳头,怒极发狠道,“混帐东西,这群这狼心狗肺的东西,我看他们是活腻了!” 竇文漪知道他现在气得想要杀人,嗓音平静,“殿下,我打算试试。” 裴司堰胸口剧烈起伏,强压著情绪,“竇文漪,你不是一向信奉明哲保身吗?你不是惜命得很,你知不知道,这种事费力不討好,若没有十足把握,老夫人退一万步,真有个三长两短。” “温家人非但不会感恩,还会埋怨你医术不精,真的要拿你的名声做赌吗?” 竇文漪直直地看著他,感受著此时他复杂矛盾的情感,轻声道,“当然还是得借用小医仙的身份,和上次一样,得易容。” 那次治疗惊羽,有好些太医都见过她易容过后的相貌,解释起来就轻鬆得多。 听她这样说,裴司堰心口猛地颤了颤,忍不住开口,“漪儿,是因为我吗?我不需要你衝锋陷阵,也不需要你迎难而上,你不必如此冒险!” 为了他,她甚至甘愿赌上了『小神医』的名头。 那可是她的底牌! 竇文漪语气坚决,字字清晰,“殿下,身为医者,不能因为畏惧名声受损,就见死不救。医患不分贵贱,我都会一视同仁。並不是因为她是你外祖,我才出手相救。见死不救,违背了医者的道义。” “那不是我的行医准则。” 当初,她被竇茗烟诬陷被撵到玉清观时,绝望自卑、一度想要轻生,想要了结自己的性命,危难之际是师父葛神医救了她,还给了她第二条命。 她正是在学医的道路上渐渐遗忘到被父母亲人拋弃的痛苦。 她所学的医术是拿来救人的,不是拿来当摆设的,她要秉承师父的志向,要救死扶伤。 “殿下,若我不是你的妻子,你还会阻止我救人吗?” 答案毋庸置疑。 他也不过是关心则乱,人都有私心。 裴司堰眼眶猩红,眸光焦灼,抬手用力捧住了她的脸,“漪儿,你是在诛我的心!” 两人靠得极近,温热的呼吸交织,“殿下,我不仅是你的妻子,更是一个医者,我也有我的抱负和志向。” “我相信你,一定理解我的,支持我的,对吗?” 她整个人从內到外都散发著『杏林圣手』的自信、从容和稳练。 她的话至情至理,他辩不可辩。 “殿下,时间紧迫,我们赶紧准备吧。” “好。” 裴司堰有了决断,沉声吩咐,“赤焰,去调禁军过来,將温国公府围起来,就说昨日有逆贼混入府中,意图不轨,许进不许出,全府搜查!” 第280章 谁是主谋 竇文漪从袖口里掏出一瓶药丸递了过去,“吃两粒,用黄酒兑均之后,让老太君服下。” 裴司堰神色肃然,点了点头。 两人便分开行动了。 温国公得知太子拿了『小神医』的九转保护心丹过来,忙亲自服侍在病榻前,伺候她吃药。 裴司堰佇立在一旁,瞧著只觉得这一幕格外刺眼——他若是真孝顺,温老夫人又怎会轻易被人毒害? 一炷香过后,太医再次把脉,满眼惊诧,“小医仙这药还真是灵丹妙药,老夫人的心脉跳动比方才有力多,说不定还真有转机……” 话音未落,温家人闻声朝病榻望了过,温国公驀不可置信,“真的?” “太医,那你还不快开方子?”范氏面色焦急,催促道。 太医面色难看,心中越发惴惴不安,都说圣上不待见温家,可他待这位岳母礼遇有加,不仅派他们每隔七日来温国公府诊脉,还经常赏赐各种奇珍异宝,珍稀药材。 其实,三日之前,太医们才来过温家,老夫人这病实在太过蹊蹺了…… 如今是太子监国,可温老夫人是他嫡亲的外祖母,谁敢在这个节骨眼算计她啊? 细思极恐,只怕这里面的水太深! 思及此处,太医后背渗出一层冷汗,含糊其辞,“我现在只能开方子,看能否催吐,若是能吐出来,倒是还有几分希望,不过,老夫人能不能熬得过来,实在说不准,就怕伤及肺腑,那就危险了……” 昨晚,他们连催吐的药方都不敢开,因为老夫人实在太虚弱了,稍有不慎,催吐的药都会致命啊! 太医无奈地长嘆了一口气,“若是能请到小医仙,说不定温老夫人能熬过这一关!” 可小医仙行踪成谜,穆宗皇帝双腿失去知觉,太子昭告天下寻找葛神医和小医仙都毫无头绪。 如今,温老夫人难道就有这天大的机缘? 温家二老爷温延年捕捉到一个关键的词,寒声质问,“为何要催吐?难道老夫人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 二房夫人戚氏眉头微拧,“你这话说得,难不成老夫人是中毒导致的?” 温国公夫人范氏脸色骤变,瞬间怒了,“二弟妹这话什么意思?平日里,伺候老夫人的都是知根知底的人,哪个上丧心病狂的人敢对老夫人下手?” 温静初垂下眼眸,下意识移开了视线,没有插话。 太医听得心惊肉跳,抬手试擦额角的汗水,小心翼翼道,“兴许吃了什么相生相剋的东西……” 他们的神情、言辞、动作,裴司堰尽收眼底,嗓音凛冽,“好了,催吐的方子暂且不开了。皇城司已寻到小医仙的踪跡,孤已派人去接,她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具体怎么诊治,待小医生仙来了再说。” 温静初心里咯噔一下,悚然打了个寒颤。 倘若事情败露,她的两个女儿和一个儿子该怎么做人…… 恰在这时,竇文漪换了衣袍,顶著一张普普通通的男人脸在烈风的带领下走了进来,孙思齐紧隨其后。 太医见过来者,恍若见到了救星,“小医仙,你可算来了……” 眾人主动让开一条通道,竇文漪微微頷首,並未有任何言语,她加快脚步直奔里间的病榻。 孙思齐恭敬地向裴司堰行礼,“太子殿下,我等要为温老夫人祛毒,施针时需要静心,还请诸位去外面等候。” 孙思齐说完,转身就进了里间。 裴司堰一抬手,一群凶神恶煞的侍卫就衝进来,开始撵人。 太医们率先出去,因为他们都知道,小医仙治病不喜有人围观。 温静初赫然发现温国公府悄无声息多了这么多侍卫,嚇得一颗心扑扑乱跳,不甘心地望向温国公,哭著哀求道,“大哥,我们总得留两个人在这里吧?万一母亲有什么三长两短,总不能一个儿女都不在身旁……” 范氏蹙著眉头,“老夫人吉人自有天相,你说什么丧气话,不就是病了吗?她这两年身子骨一直不太好,还不是照样活得好好的。” 戚氏反驳道,“太医们方才说什么母亲吃坏了肚子……该不会是中毒了吧?” 温静初心头髮慌,脸色隱隱发白,支吾道,“你胡说八道什么,明明就是病了,母亲的饭菜都是小厨房单独做的,那些伺候的人知根知底,谁敢给她下毒啊!” “我看太医们,就是医术不精,胡乱编些理由。” 她很想岔开话题,只希望所有人都不要注意到这件事。 可偏偏遇到了二嫂那个缺根筋的傻缺,一直在这里呱噪。 裴司堰驀地转身,厉声道,“温国公,孤已命人去请刑部沈大人过来调查祖母中毒一案。” 温家眾人怔在了原地。 温国公瞳孔猛地一缩,“太子,何意?” 裴司堰脸上蕴著滔天的怒意,“温老夫人是被人下毒谋害的,太医的话还说得不够清楚吗?在案子没有调查清楚之前,温家眾人全都待在紫藤园,不得进出。” —— 屋內,竇文漪合上病案,心中的疑惑更盛。 她凝思了一会,把温老夫人身边长期伺候的秦嬤嬤叫了进来。 竇文漪眸光清澈明亮,“秦嬤嬤,老夫人的痛症是从去年十月,去大相国寺回来跌了一跤之后,断断续续,就再没好完吧?” 秦嬤嬤点了点头。 “老夫人一生向善,吃斋念佛,从没做过半点亏心事,她在庙里长年累月供奉了几盏灯,你可知她是为谁供奉的,又可知其中缘由?” 此事涉及到温家的秘幸,她哪里敢回话。 “事到如今,你是想老夫人就此丧命,还是想救她?” 听到她的话,秦嬤嬤怔了怔,脸色隱隱发白。 在她的威逼下,最终如实回答,“大姑娘,温婠。” 竇文漪脸上染上了一层寒霜,让秦嬤嬤去了。 救人如救火,多拖一分,也多一分凶险。 不能再延误时机了! 她仔细把脉过后,不紧不慢开口,“我先用回阳九针逼出毒素,待她况稳定之后,再用鬼门十三针彻底除去阴邪!” “什么?” 孙思齐脸上几乎出现了裂痕,“这两种复杂的针法,你都会了?” 第281章 暴露 暮色浓稠,月光如洗,压抑气氛笼罩著整个温国公府。 竇文漪心无旁騖,专注地拿著备好的银针扎进了老夫人的中脘穴。 她接连又扎了几个穴位,最后一针落在了合谷穴上,霎时,温老夫人“哇”的一声,一口带著浓痰的黑血喷了出来..... 在场的人全都震惊了,那群太医都让准备棺材寿衣了,谁都没有想到“小医仙”真有几分本事。 秦嬤嬤眼眶瞬间湿润了,双手合十朝著四面拜了又拜:老夫人洪福齐天,菩萨显灵了! “先给她清洗口鼻。”竇文漪缓缓收了针。 听到命令,秦嬤嬤回过神来,慌忙用布蘸上温水开始擦拭她的嘴。 温老夫人只穿著一件中衣,短暂地清醒了一瞬,又昏睡了过去。 孙思齐本就喜欢研究疑难杂症,也算是见多识广,经此过后,对『小医仙』彻底心服口服。 他的手搭在老夫人的脉搏仔细诊脉,“脉象平稳,比方才强了几分,只是这毒素顽固,伤及肺腑,想要全部排除,怕是不能。” 竇文漪神色淡然,“我只逼出了部分,余毒肯定还得慢慢调理,祛毒才行。” 他神色微凝,“还要接著用针吗?” 竇文漪摇拧著眉头,摇了摇头,“怕是不行。” 老夫人现在的状况很不稳定,就怕用药太猛,她身子受不住。 若是温老夫人若是能挺过今晚,她才敢继续用针。 孙思齐十分疑惑,“小医仙,你觉得老太太到底是中了什么毒?我觉得好像是吃了什么相生相剋的东西导致的……” “秦嬤嬤,老夫人昨日都用了什么?” 秦嬤嬤仔细回想老夫人所用的膳食,“都是寻常的东西,並没有不妥,太医所开的八珍补荣丸也吃著,怎么可能中毒呢?” 孙思齐和竇文漪对视一眼,异口同声,“还不快把那药丸拿来看看!” 竇文漪补充道,“把老夫人这阵子吃的药,以及药案统统都拿过来,还有药渣!” 没过一会,一瓶八珍补荣丸和几包中药都摆在了两人面前。 孙思齐拆开中药包,仔细辨认里面的药材。 秦嬤嬤喃喃道,“这八珍补荣丸是按照太医开的房子配置而成的,药材都是宫中赏赐的,还加了百年的野人参,不应该有问题啊。” 竇文漪掰开为那药丸仔细嗅了嗅,“黄芪、山药、茯苓、田七……华山参?” 孙思齐拿著药的手抖了一下,好像出现了幻听,“华山参?温肺祛痰,止咳平喘,主要用在治疗哮喘啊,可老夫人有心疾,病症诸多,身子如此虚弱,怎么敢用华参?”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竇文漪也意识到不对,长长的睫毛颤了一下,“这药丸里面压根就没有人参,是谁在管老夫人的药材?这药丸又是谁负责配置的?” 秦嬤嬤脸色惨白,不禁打了一个哆嗦,一阵刺骨的颤慄让她惊恐。 世间到处都是魑魅魍魎,这些人太可怕了。 “秦嬤嬤,你是老夫人身边伺候的人,老夫人若真有个三长两短,你觉得太子会轻易放过温家?你若不是实话实说,等刑部的人来了,你想说都不一定有机会说了。” 秦嬤嬤心口猛地一跳,像是被人狠狠地垂在心口,老夫人若真是中毒而亡,她作为身边最亲近伺候的人,自然也是第一嫌疑人! 她腿都软了,颤声道,“可他们到底是血脉亲情……” 竇文漪心中已有了猜测,“到底是谁?若你真的不曾参与,我会说服太子,保你性命。” —— 这厢温家眾人见裴司堰要问罪全都怔住了,他们是温老夫人的至亲,不是嫌犯! 温静初眼底闪过一丝惊惶,她从未想过要母亲的命……事情不应该发展到这个地步的。 温国公说出了眾人的疑惑,“太子,这里面恐怕有误会,谁敢给老夫人下毒?” “是啊,是啊,举头三尺有神明,谁敢这般丧心病狂啊!” “別人家不齐心,为了家財,兄弟嫌隙也有这种事发生,可温家一团和气,我们没有理由这样做啊!” 温家眾人七嘴八舌,极力辩解。 “所以,才要叫皇城司的人来查!”裴司堰的嗓音极为冷冽,凉薄,不近人情。 温国公脸色铁青,烦躁地渡著步子:“殿下,这事闹大了……我温家顏面何存?別人怎么看我们?” 被自己的亲外甥围了府,真是旷古奇闻。 朝臣会觉得太子卸磨杀驴,六亲不认。 “孤已说明是逆贼混入府中,暂时还没人知道。”裴司堰心中冷笑,到了这个时候,他唯一关心的还是自己官声。 “可是,殿下,府上的人也可以查啊!” 温静初哭了起来,声嘶力竭地吼道,“太子,你是不是和我们温家有仇,觉得我们个个都有嫌疑,那是我们的亲娘啊,你把我们想成什么人了?” “老夫人身边没人伺候,那个什么小医仙看著就是浪得虚名,我不放心,我要回去守著她。” 说著她就想逃离现场,可刚挪动两步,就被凶神恶煞的禁军直接堵住了去路。 裴司堰扬起唇角轻笑起来,只是那笑容实在瘮人,“小医仙素有医德,妙手回春,专治疑难杂症,岂容你质疑?你这般惊慌失措,倒显得很心虚。” “姑母,难不成你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 温静初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支支吾吾道,“太子,我好歹是你姨母,你何必这样揣度我?那可是我的亲娘!” “这个问题,要问你自己!” 就在这时,赤焰急匆匆跑了过来,俯耳低声给裴司堰说了两句。 他脸色骤变,目光直直地看向温静初,寒声厉喝,“来人,拿下!” 温国公心头大震,面露惊骇,“太子,你的意思是,难道……老夫人的病真的跟她有关?” 温静初一个踉蹌跌在了地上,哭著大声叫嚷:“你们莫要冤枉我,我没有,那是我亲娘!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第282章 醒来 院外,裴司堰神色肃然,纠正道,“是中毒!舅父想在这里审?” 这是事发后,太子第一次如此称呼他,温国公眉头一跳,他如何不知道,一声称呼的差异意味著什么。 温老夫人的事不管和谁有关,裴司堰都绝不会放过。 温国公不再阻挠,眾人移步进了紫藤苑。 两个彪悍的禁军侍卫面无表情,把温静初绑了起来,扔在了地上,而外面围满了禁军。 温国公惊瞠著自己的妹妹,怒火中烧,恨透了她,“真的和你有关?” 温静初浑身都冒出了冷汗,依旧哭天抢地:“明明…明明只是病了,老夫人的身子,你们都知道的,怎么能怪到我的头上?”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啊……你们有什么证据?” 裴司堰眉骨压得很低,冷漠地吐出了几个字,“八珍补荣丸!” 犹如一道惊雷在温静初头顶炸开,这一刻,她仰著头,满眼震惊,只觉得完了。 他怎么知道的? 温静初脑海里一片空白,惊恐地瞪著双眸,甚至连哭泣都忘了。 她不是想要加害母亲的,她只是一时起了贪恋…… 温国公一把將她拽了起来,狠狠一巴掌扇在了她的脸上,“你到底做了什么?” 力度之大,她的脸瞬间肿了起来,髮髻上的金簪被甩到了三丈开外。 温静初满目悽然,她抹了抹唇角上的血,死死地盯著自己的兄长,“大哥,我並不想加害母亲,你信吗?我现在说什么,你们都不信了吗?” 她的不幸难道不是他们造成的吗? 当初,她若是能顺利进宫成为妃嬪,高低也应该是章淑妃那个位置,可偏偏是温婠那个贱人,不允! 而她大好的青春就这样蹉跎了,最终只能嫁给盛汝能那个败家子! 裴司堰寒声质问,“秦嬤嬤配製药丸的时候是你去的吧,你不仅换了人参,还把里面的灵芝、还有好几味名贵药材都换了替代品。温静初你是缺银子缺疯了吗?” 温静初呆滯地挪动著眸光,她暴露了,刚才她想將几瓶药丸毁尸灭跡的,就算秦嬤嬤说出实情。 她也可以反咬一口。 可是,温家人都知道她去配置的药丸! 前阵子,盛汝能欠下了大批赌债,他不仅私下动用了她的嫁妆,还对她拳脚相向。 她不得不回温国公府求援,可是温国公態度极为敷衍,说温家这十几年来入不敷出,空有国公府的头衔,却没有实际的富贵,国公府早就是个空壳子了。 他只拿了几百两银子打发自己。 可盛汝能欠下了整整两万两银子,简直是杯水车薪。 她满肚子苦水,不得不厚著脸皮求助温老夫人,希望她能开私库,替她解决燃眉之急。 老夫人也只给拿了三千两银子。 恰巧碰到秦嬤嬤从库房里拿了许多药材出去做药丸,她就表示想儘儘孝心,主动把这差事揽了过来。 秦嬤嬤可不能阻碍了姑奶奶表现的机会,就同意了。 温静初得知那老山参是三百年的,恰巧药房愿意出高价收购,她心一横,就把那人参卖给药房了。她也担心过药效的,害怕闹出事来,可陶嬤嬤告诉她可以用沙参代替,她就心安理得起来。 她被逼到绝路,只得怂恿盛惜月。 可事情败露,她却被打了板子不说,还被撵到了翠峰庵。 谁会想到八珍补荣丸会害了母亲重病? 她颓丧地瘫在地上,心中的最后一个弦已然断了,她几乎到了崩溃的边缘,“我……只把人参换成了沙参。” 温家眾人面面相覷,惊疑,个个不敢置信,神情古怪,瞠目结舌。 她到底做了什么? 她是温家嫡出的小姐。 温老夫人是她的母亲。 她却狠心更换了她的药材? 温家二姥爷狠狠一巴掌抽到了她的脸上,声音极其响亮。 温静初被打歪了脸,她的双颊都肿了起来,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你不配做温家的人!” “我不配?那你们就配了吗?”温静初彻底疯了,大声地嘶吼: “当初的事,你们一个个都忘记了吗?” 温国公脸色骤变,一把掐住了她的脖子,“孽畜,不忠不孝的东西,你还想弒母吗?” 裴司堰眼底一片寒意,当初的事,看来温家也不是铁板一块。 就在这时,下人进来稟道,“温老夫人醒了。” —— 温老夫人浑浊的眸光掠过温家的亲眾,“我听到太子的声音了,他人呢?” 裴司堰拨开人群,跪在床榻跟前,紧紧握住了温老夫人乾枯的手,眼眶瞬间红了,“祖母,你感觉怎么样?” 温老夫颤抖著手,想要抚摸她的脸颊,“好多了,真的是你?我怎么了?我好像见到你娘了......” 裴司堰眼眶湿润,“外祖母——” 温老夫人是这个世间,除了母亲唯一真正关心疼爱他的人。 温老夫人唇角颤动,“怎么还哭了?是谁欺负你了吗?” 温静初被挤到了后面,紧张地关注著这边的动静。 温国公面带愧色,眸光不自然移开。 第283章 挖坑 温老夫人向来豁达,对生死早就看淡了。 她十分虚弱,艰难出声安抚眾人,“迟早都有这一天,你们別哭丧著脸。宴清啊,你娘给我託梦了,她在下面好像过得不太好……有没有法子?” 裴司堰喉间像是哽著一块石头,眸光黯了下去。穆宗皇帝不准厚葬母亲,他只替偷偷摸摸弄一个无墓碑的衣冠冢,实在有愧母亲。 “外祖母放心,这事我自有成算,会妥善安排的。你现在养好身子要紧。” 温老夫人浑浊的眸光扫过眾人,见温静初满脸泪痕,双颊红肿得不成样子,不禁诧异道:“初丫头…你…怎么了?” 温静初激动万分,从人群中挤了过去,跪到病榻跟前,痛哭流涕,“娘,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女儿犯了大错,娘,你不会怪我吧?” 她被嚇得不轻,太子方才的架势,儼然是要她偿命! 她现在唯有抓住母亲这唯一的稻草,才能免受责罚。 温老夫人耳朵嗡嗡的,到底大病初癒之人精力不足,哪里受得住她这鬼哭狼嚎? 秦嬤嬤怕老夫人抵受不住,未曾把真想相告,老太太只当自己是人老骤病,她不停地使眼神,可温静初只顾著哭诉,压根没注意到。 她慌忙去搀扶温静初,“姑奶奶,別闹了,老夫人还不知情。” 温国公狠狠地瞪了她一眼,火药味十足,“母亲才醒,精神不济,你还要在这里哭哭啼啼,拿你家里那些破事来烦她吗?你还不给闭嘴?” 哪怕他的字字句句都是在指责她,可又何尝不是替她掩饰? 温静初到底明白过来,面带愧色,只得站在一旁小声啜泣,“是,都是我不好,我闭嘴还不行吗?” 眾人脸色都不太好看,心思各异。 温静初犯了如此大错,掉几滴廉价的眼泪,就能弥补过错了? 她这副假孝子的表演,实在太惺惺作態,令人作呕了! 可即便太子有心想要將她杀头凌迟,现在也不得不顾忌老夫人的安危了,只要老夫人活著,她就有了护身符,总不能让老夫人再次白髮人送黑白人吧? 场面一度冷了下来。 就在这时,孙思齐和竇文漪一前一后走了进来,眾人见小医仙进来,纷纷朝她投来感激的眸光。 裴司堰和她对视一眼,又飞快地挪开了眸光。 竇文漪故意装出男音,沉声道,“温老夫人需要静养,不宜喧譁,诸位还是先散了吧,待老夫人好些,再来探望吧。” 温家眾人不得不离开,唯独温静初死死地抓著温老夫人的手,根本不想离开。 “温国公,还请借一步说话。” “小医仙请。” 温国公挪步到偏厅,长身鞠躬,笑著道谢:“家母能转危为安,多亏小医仙妙手回春,这份情义老夫记下了。还望你再多费些心,帮著指点调养才是。日后有用得著老夫的,儘管开口。” 竇文漪躬身还礼:“国公客气了,此番,老夫人病重,不仅是因为服用毒药丸所致,还因长期受心疾困扰,才会加重病症。常言道心病还须心药医,若不妥善处理,恐怕会影响寿元。” 温国公面露惊诧,“此话怎讲?” 竇文漪不急不慢继续道,“我使用的是鬼门十三针,这种针法本就是去阴邪的针法,说直白点就是除去邪祟。温老夫人身体里的毒已去了七八分,余毒只需精心照料便无大碍。” “可她身子骨太弱,阴邪极易再次入侵。” “温家可与人结下仇怨?亦或有什么人是含冤而亡的?” 温国公半眯著眼眸,立马想起老太太醒来后的第一句话,就是说她看到了温婉! 他脸色勃然大变,压著心中惊怒,寒声反驳,“我以为你们医者不信这些歪门邪道。” 竇文漪轻轻一笑,满是嘲讽,“道、医自古不分家,家师常年住在道观里,所以在下也跟著学了些皮毛。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善恶报应自是落在温家,与我一个外人何干?” “只是,我救了老夫人,就介入了温家的因果,只是想彻底根除温老夫人的病症而已。” “国公既然不信,便当在下没说,温国公府的家事,岂容我一个外人掺和?” “告辞!”说著,她抬脚就要离开。 这话彻底打破了温国公所有的侥倖。 眼前这位『小医仙』,是连穆宗皇帝都不曾放在眼里的人,他果然是世外高人。 难不成他已然察觉到了温家的秘密? 若是得罪了他,又有谁来给温老夫人治病? 温国公敛下怒意,慌忙诚心赔罪,“小医仙勿怪,老夫一时失言,还望你海涵。不知我们该如何做?” 竇文漪看都没看他,意味深长道,“若是真有冤情,温家人自当诚心懺悔,写下悔过的表文,烧给冤死之人,即可化解这股怨气。否认……温家恐怕后面还会不太平。” 温国公倒吸了一口冷气,他实在不愿回想那些旧事。 温静初给太子下药的事,就让他心生芥蒂,若是让他知道温家当初的事…… 整个温家都会万劫不復! 恍惚中,他好像又看到了妹妹温婉那双失望、血红的眼睛。 还好只是给她写悔过的表文,只要不被裴司堰察觉,兴许,温家就能顺利熬过这一关。 事关家族的安稳和前途,他岂能不坐视不理? 温国公咽了咽唾沫,语气明显诚心多了,“多谢小医仙指点。” 说著,他就拿出一个厚厚的封红递了过来。 竇文漪客气地笑著婉拒,“太子殿下早已付过诊金。” “他是他,温家是温家,小医仙莫要再推辞,只是温家的家事,还望小医仙务必保密……老夫感激不尽。” 竇文漪没在拒绝,收下了诊金,笑道,“温老夫人年过七旬,身子偶尔抱恙,人之常理,国公多虑了。我还得和孙大夫商议如何祛除余毒,就先行告辞了。” 温国公听出弦外之音,喜出望外,连连拜谢,“是,是。” 他暗道这世外高人就是不一样,不仅医术过人,又通人情世故,温家这次运气实在太好了。 送走『小医仙』,温国公脚下生风,一身轻鬆地回去,刚到院门,就眾人议论,说温静初被禁军侍卫绑了…… 第284章 为何背刺温皇后 温国公心头一震,当即转身去寻太子。 皇城司审案的手段毒辣,不管什么硬骨头,只要进了詔狱,祖宗十八代的秘密都会被挖出来。他们以前听命於沈砚舟,现在班底大清洗,基本都是裴司堰的人,他是铁了心要弄死温静初吗? 温国公心底一片慌乱,温静初咎由自取,死不足惜,就怕她把不该说的都说了出来,离间了温家和太子的关係,势必葬送了温家的荣辱和未来啊! 他还未迈进门槛,就听到里面传来裴司堰沉痛的声音。 “……温静初弒母未遂,累教不改,上次已经送她去翠峰庵反醒了,可她明知外祖母身体虚弱,依旧狠心调换了药材,差点害死祖母。若她有半分良心,哪里还发生今日之事?” 温家二老爷温延年满心苦涩,苦苦恳求,“太子,算是二舅父你了,求你了…我知道你恨你姨母至深,可是她到底还有三个孩子,一旦背上弒母的罪名,你叫那三个孩子以后如何做人?” “我们依旧把她关到翠峰庵,让她日日受菩萨点化,最会改过自新的。” 裴司堰面露讥誚,寒声道,“还去翠峰庵?温国公这次可是直接就把她接回来了,孤甚至怀疑她,是不是故意让祖母病危,才好方便她回来的!” 温延年又急又怒,极力辩解,“太子,这话太过了。你外祖是她亲娘,她再卑劣,也不至於如此。再说,好歹母亲也算救了回来,她也是听信了陶嬤嬤的谗言,才酿成大错,那嬤嬤已经殞命了。你就不能通融一下吗?” 裴司堰眉梢一挑,针锋相对,“是小医仙和孙大夫妙手回春,外祖母才侥倖捡回一条性命,与温静初何干?难不成,人没死,她还有功了?” 温国公听不下去了,掀开帘子进去,“太子,你太铁石心肠了,你姨母小时候还经常进宫看你……” 说到此处,他忽地意识到什么,慌忙止住了话题。 范氏慌忙岔开话题,“到底是一家人,家和万事兴。实在不行,再打她几十板子,不送去翠峰庵,就送回陇西老家也行啊?太子,温家真丟不起这个人,毕竟这样对大家都好。” 戚氏也適时插嘴,“是啊,若是婆母知道实情,想必也会原谅她的。儿女都是来討债的,太子,日后你有了孩子,就会明白。” 裴司堰凤眸半眯,冷笑道,“对大家都好?那对外祖母呢?原本她可以安享晚年,多活几年,被她这样折腾,还有几天安生日子?她可是老祖宗,你们就是这样当孝子贤孙的?” “温静初屡屡给温家闯祸,你们倒齐心协力,帮她撑腰,难不成,她给你们都许了好处?” 温国公眼神飘忽了一下,訕訕道,“太子说笑了,毕竟是一母同胞,血脉情亲,打断骨头连著筋啊。” 说没说笑,查一查,审一审,真相不就水落石出了吗? 温延年嘆了口气,“算你疼疼你外祖母,难道你还想让她再次白髮人送黑髮人吗?她的身子哪里经受得了这等打击。” 温老夫人在得知温婉自尽后,深受打击,从此一蹶不振,原本硬朗康健的身子硬生生被拖垮了。 若非是念著要帮太子撑腰,说不定早就跟著温婉一道去了。 裴司堰嗓音绝情冷漠,“这种烦心事不让外祖母知晓便是。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既然家法管不了她,索性让皇城司来管。那里的人嘴都严,不会传出什么风言风语,也不会让温家顏面尽失,你们大可放心。” “温静初如何配姓温,何必直接將她逐出族谱,反倒一举多得。” “按照律法,她虽不是存心弒母,可也是过失致人病危,徒刑流放至少七年起步。加上上次,故意谋害储君,她难道不该凌迟吗?若是你们执意保她,那孤就追究她谋害储君的罪责。” “温国公,上次,孤已说过,没有下次。”裴司堰不再多言,说完便拂袖离去。 这声称呼的改变,代表著君臣之礼,那此事就不再只是家事,而是国事。 屋內霎时安静,眾人惶惶不安,齐齐看向温国公。 温国公脸色铁青,肩膀垮了下去。 他陡然意识到温静初这一次怕是保不住了,就怕她嘴不严实,给温家招来灭顶之灾啊! —— 梧桐苑,竇文漪沐浴更衣后,就舒舒服服地躺在了床榻上。 熬了几日,温老夫人的情况总算稳定下来,她那颗紧绷了的心才真的放鬆下来。 裴司堰撩开了帘子,钻了进来,两人都只穿著薄薄的一层中衣,即便是面对一室的春色,他也生不出旖旎的心思。 “……温静初在皇城司都招了吗?”竇文漪枕在他的怀里,乌髮隨意散开,任由他帮自己按摩。 “嗯,她对调换药材的事供认不讳,其他事只字未提。” 竇文漪凝思一瞬,忽地开口,“你是不是在等温家自乱阵脚?” 按照皇城司严刑逼供的手段,想要撬开温静初的嘴应该不难,她到现在还未吐出温皇后的事,只能说明,裴司堰並未让人对她用刑。 裴司堰心绪复杂,“嗯”的一声。 事情涉及他的母后,又涉及温国公府,他不会屈打成招,而是找到实实在在的证据。 竇文漪狡黠地笑了笑,“三郎,很快就有证据浮出水面,你不派人盯著温国公府了吗?我们耐心等著就好。” 温老夫人常年在寺庙为温婉点了长明灯,时常去庙里为她超度,可温家其他人,对这位早逝的温皇后却讳莫如深。 他们或多或少对她都带著些怨恨吧。 毕竟她若不自尽,温家哪里会被穆宗皇帝冷落十几年? 只是温老夫人含辛茹苦,將温静初养大成人,差点被她坑得命都没了,谁摊上这样的女儿,真是一种悲哀啊。 只是,她实在好奇到底是什么原因,让温家人一致背刺了温皇后呢? 第285章 因果报应 裴司堰的手顿住了,沉默不语。 竇文漪感觉到他的异样,乾脆坐起身来。 她心里泛起一阵酸楚,“怎么了?你是担心,温家的人都参与了……” 裴司堰眉宇间泛著郁色,並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说起了他儿时的事情。 他的嗓音低缓,“母后去世后的第一年,有一日,裴绍钦伙同宫中的太监诬陷我偷他们东西,被我识破,太傅杜顥训斥了他。他不服,就在宫中僻静的地方围住我想要教训我。” “他们肯定不是你的对手?”竇文漪静静地听著,握住了他的手。 “嗯,他们几个都被我揍得鼻青脸肿。” “谭贵妃把事情闹到了穆宗皇帝那里去,他不问缘由,就罚我跪在福寧殿的宫门前。跪了快两个时辰,还是太傅杜顥向皇帝说情,才免了我的责罚。” “第二日就是母后的冥诞,我那时唯一的念头,就想去陪陪她。我很想和她说说话。可第二日,我还有课业,根本没有时间去看她。” “於是,当晚,我就换了一套平常衣裳,从冷宫的狗洞爬了出去。那晚,大雪纷纷,我漫无目的地在天寧城走著。直到筋疲力尽,我才想起母后好像没有入土为安,就算我想去看她,也不知道该去哪里……” “后来呢?”竇文漪整个人都沉甸甸的,心口堵得慌。 那么冷的天,他跪了几个时辰,身体肯定受了寒,大半夜又在外面乱走,那时的他不知道多绝望! 裴司堰的口气淡然,带著一丝哀伤,“我昏倒在温国公府的附近,是外祖母找到我的。我高烧不退,她整整守了我三天,我才醒过来。” 那晚他其实都已经摸到了城门,他想过自尽,想过拋下太子的身份,从此远离皇城,也想过杀了裴绍钦,可想得最多的还是替母后报仇。 所以才一步步往回走,他要活下去,堂堂正正地活下去,站到最高的位置,把那些欺负他和母后的人全都踩在脚下。 若不是外祖母发现及时,恐怕他早就命归西天了。 一直以来,裴司堰都以为穆宗皇帝才是逼死母后的罪魁祸首。 从长公主那里得知,那场流言不是空穴来风,原来温家人也有份。 “我也是醒来才得知,外祖母跪在崇华殿门,请求穆宗皇帝废黜太子,她想带我回陇右老家。” 竇文漪心口微微一震,不得不佩服温老夫人,她还真是有勇有谋,以退为进。 来崇华殿的都是朝中重臣,经此一闹,太子受欺辱的事相当於公之於眾。裴司堰贵为储君,没有丝毫过错的情况下,皇帝偏袒裴绍钦就是有逆祖宗家法,朝臣们是不会答应的。 就算皇帝再不喜太子,在他未犯大错的前提下,也没有理由就此废黜他,因为会动摇江山社稷。 裴司堰神色默然,继续缓缓诉说:“裴绍钦自然受到了责罚,他身边那几个太监也全都被杖毙了,之后,他就不敢明著来对付我了。” 不敢明著就来,就暗地来?所以后来,谭贵妃才给他了毒药。 “外祖母是实打实地疼爱我,她还拿出嫁妆替我在宫中多方打点,延请名师收我为徒,宗瑞大將军就是她给我找的靠山。章淑妃能步步高升,也是得了她的指点。” “这些年,若非她豁出命去维护我,我说不定早就被谭贵妃等人害死了。” “可是……” 余下的话,裴司堰哽在了喉咙,再也说不下去了。 竇文漪眼眶湿润了,她如何不懂他的未尽之言。 可是,若真的是温家人背刺了温皇后,才导致了她的自戕呢? 温皇后死后,他的处境万分艰难。 温老夫人自然也是真心疼爱他的,而裴司堰对她的孺慕之情更是深入骨髓。 那温老夫人到底又知不知情? 裴司堰痛苦的源头是温家,那温老夫人给予他的疼惜,又算是什么呢? 是补偿,还是內疚,赎罪,还是出自於本心? 这份亲情他不想去揣度,更不愿做忘恩负义之徒,可杀母之仇不共戴天,要他如何面对温家这群血亲? 面对温家老夫人? 这一刻,竇文漪忽地觉得这些对於裴司堰而言,实在太残忍! 她只希望自己的猜测全都是错的。 与此同时,温国公府一片阴霾。 外书房里,温国公焦躁地渡著步子,他无比后悔把温静初接回来的,就应该让她翠峰庵自生自灭,一旦,她说出当年的实情,温家將迎来灭顶之灾。 温延年拖著沉重的步伐进来,无力地摇了摇头,“我那个朋友已经回话了,皇城司內部的人都不知道温静初的消息!” “大哥,要不,我们就让她自生自灭,现在这个时候多做多错。” 这些道理他何尝不知,可太子把她关在詔狱,那就意味著当年的事隨时可能被翻出来。 温国公神色肃然,“温静初忤逆不孝,刻薄恶毒,本就该好好管教。只是你相不相信我们若不救她,她一定会將整个温家都脱下水的!” 温延年面脸悽然,长嘆了一口气,“她就是个祸害!” 当年的事闹得满城风雨,不就是因为温静初嫉恨大姐姐吗? 温国公抿了一口茶,眼底闪过一丝狠戾,“不行,我们得想个法子让她闭嘴。” 屋內诡异地安静下来。 温延年握著摺扇的手紧了一下,沉默良久,才道,“如今看来,也只有这样了,总不能让她葬送了整个温家。可怜她那三个孩子,日后,我们还得多多关照他们。” 温国公頷首,“盛汝能就是个败家子,也不会好好管教他们。我们当舅父的,自应多费些心思。” 今日我出宫时,安喜公公的乾儿子小邓子和我打招呼,很是客气。” 温国公眼底迸发出一道精光,“可是当年,你救下他母亲那个?” “正是。” 几年前,小邓子家里的土地被大水淹了,是逃难到天寧城的,当时他的母亲得了时疫,是温延年好心给了他几两银子救下来的。之后,阴差阳错,他竟净身进了宫。 於是,温家就想方设法將他调到了东宫。 安喜公公如今是裴司堰身边的大红人,水涨船高,小邓子跟皇城司那群人肯定也能搭得上话。 温国公心一横,“小邓子可靠吗?若是让他帮个忙,能行吗?” 第286章 浮出水面 裴司堰抬手轻轻拭擦她的眼泪,嗓子乾涩,“怎么,心疼了?以后有你疼我,我就心满意足了……” “好,我以后多疼疼你。”竇文漪再也绷不住了,大颗大颗的泪水落了下来,不管多真挚的亲情若是掺杂了算计,就彻底变了质。 他们都经歷坎坷,只要彼此心意相通,惺惺相惜,终將温暖彼此。 他们会幸福的。 这一刻,她觉得,他们就好像一对世俗的平常夫妻,以后这样抚慰彼此,平静又炙热地过吧。 裴司堰把她紧紧搂在怀中,“漪儿……谢谢你!” 竇文漪吸了吸鼻子,止住了哭声,“谢我什么?” “谢谢你能陪在我的身边。我们一定白头偕老,恩爱一生,相信我!” 裴司堰一直觉得他是不幸的,就好像被诅咒似的,任何爱他的人都会遭遇不幸! 他如何不知: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可是他寧愿选择痛苦,也不选择麻木。 所以,他一定要让温家付出代价。 到那时,他就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万幸,这冷漠的人世间还有她在,她就好像一弯明月,照亮了他孤寂的余生。 这晚,夫妻两人秉烛夜谈,几乎聊了一夜,快天亮了才相拥睡去。 翌日,裴司堰让安喜公公给朝臣们传话,说他身子抱恙,没去早朝。 两人睡到將近午时才起床,用过午膳过后,竇文漪命人上了清茶,她就坐在桌案前,仔细翻阅东宫的帐册。 这时,安喜公公把朝中的奏摺抱了过来,小心翼翼道,“殿下,有好些朝臣听说小医仙显世,都想请他去给圣上看诊……” 竇文漪驀地抬头,穆宗皇帝的双腿,她曾看过病案,就算是她也无法痊癒。 这些人,现在闹这一出,不就是想把『不孝『的帽子扣在裴司堰的头上吗? 温国公府的內宅还真像筛子似的,禁军都將他们团团围住了,消息还能传出去,真是一言难尽。 安喜公公试探著开口,“要不要让皇城司抓几个闹得凶的,杀鸡儆猴?” 裴司堰唇角勾起讥誚的弧度,“孤弒父的名头都敢担,还怕他们说不孝吗?不必理会。” 安喜公公垂著头,看著桌案上摆放的都是太子殿下惯用的茶点,满意而且恭顺地退了下去。 他早已习惯,但凡有太子妃陪著,太子几乎都不用他们伺候,,还好现在太子妃也越来越体贴。 刚到院中,他抬眼,就看到一个小內侍神色慌张地跑来,“乾爹……” “阎王在招你的魂啊,毛毛躁躁,嚷什么嚷?惊扰了主子,看我不揭了你的皮!” “乾爹,大事不好了,你救救小邓子吧,他被皇城司的人给扣了下来。”小內侍跑得气喘吁吁,话都说不清楚。 皇城司以前都是穆宗皇帝的心腹,已被太子血洗了一遍,如今剩下的人,一部分是太子的心腹,一部分是从其他地方调过去的,最原先那波所剩无几了。 谁都知道这大周的天下早就变天了,谁还敢不给东宫面子? 安喜公公面色凝重,“为何?” “好像他串通了皇城司的人,意图毒死詔狱里的女囚……” “哪个女囚?” “是盛家庶子的媳妇,好像叫什么温静初。” 安喜公公神色骤变,温静初可是太子的姨母,本就是他撒出去的鱼饵,温国公府的人真的太狠了! “得手了吗?” “不太清楚!” “小邓子,怕是活不成了。”安喜公公嘆了一口气,立马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连忙折返回去。 他还未来得及稟报,就见裴司堰和竇文漪已经从梧桐苑急匆匆出来,“殿下,詔狱出事了……” 裴司堰直接打断他的话,“孤已知晓,求情的话就不必说了。” 皇城司詔狱。 竇文漪一踏进监狱里,四周潮湿昏暗,一股著熏人的腐臭味直衝鼻尖,她连忙用锦帕捂住了口鼻,胃里一阵翻腾。 牢房里面,温静初坐在一张破烂的草蓆上,蓬头垢面,脚上还戴著镣銬。 陡然看到他们,她呆滯的神色瞬间亮了一下,疯了似的扑过来抓了铁栏,哭得叫喊,“太子殿下,我错了,我求求你,我真的错了。” 狱卒恭敬地给他们搬来两把椅子,裴司堰落座后,幽幽道,“温静初,你何错之有?” “我真的错了,我不该联合盛惜月给你下药,不该调换母亲的药材,不该……” 不该嫉恨温婉,不该把那些谣言说给谭贵妃听,一步错,步步错。 她本该有大好的人生,她以为毁了温婉,她就是温家唯一的嫡女,就应该千娇万宠,一身顺遂。 可她的好大哥,为了让她闭嘴,却要致她於死地! 若不是皇城司交班的人及时察觉,她已经命丧黄泉了。 裴司堰神情冷冽,嗓音平静,却压迫十足,就像索人性命的恶鬼。 “温静初,你知道,孤想问的不是这些,若你到死都要替他们保守秘密,孤成全你!” 温静初不停地摇著头,泪流满面,“不,不,当年的事,我是有份,可错不在我,是他们,是他们……” “谁?” 温静初跪在地上,泣不成声,“温国公,我的父亲,你的外祖,以及你的舅父!” 竇文漪心口一紧,看向裴司堰。 果然,温家都有份吗? 那温老夫人呢? 温静初神色悽然,“当初,因为姐姐和贤王有过婚约,贤王又死於非命,朝中就传出了各种流言蜚语,都说姐姐蛇蝎心肠,毒死了贤王,甚至有人要她抵命。” “穆宗皇帝一登基,力排眾议就要立姐姐为后,姐姐抵死不从。” 可最后,她还是进宫了。 竇文漪眸光微转,难道,温皇后进宫本就是一场交易? “其实,裴观澜根本没死,只是受了重伤。否则去年,他也不可能诈尸回来造反,穆宗皇帝能顺利继位,是因为他有继位詔书,他才是天命所归。” “你们就没有想过,当初,贤王是如何被暗算的,又是怎么逃脱穆宗皇帝的追捕?” 第287章 恩怨是非 竇文漪忽地想起,当年的穆宗皇帝默默无闻,无权无势,若他没有人帮衬,又如何能坐上龙椅? 难道暗中帮他的人就是那时的温国公? 裴司堰的外祖? 她的疑惑没有持续多久,温静初就讥讽地笑出了声,“皇权更迭,怎么可能风平浪静,太子你应该猜出来了吧。温家明面上因为和贤王联姻,关係极为亲密。” “可实际上,父亲早就猜出先帝中意的人是穆宗皇帝。” “有个词叫捧杀,你们都懂吧?” 裴司堰眉梢微动,先帝忌惮贤王裴观澜的母族,担心由他继位之后,皇权旁落,会出现外戚干政的情况,所以一直採用捧杀之术,也难怪,穆宗皇帝后来会得到圣旨,名正言顺地继位。 “裴观澜和温婉定亲后,其实就註定了他离死期不远了。” 温静初的眼里带著怨恨,“父亲窥探出先帝的心思,为了保全温家,就只能做局杀了贤王。那杯毒酒是温婉亲手端给他的……计划原本好好的,是温婉察觉到异常,贤王手中的那杯毒酒都喝到一半,可惜,在温婉的掩护下,让他逃了。” 他们一不做二不休,乾脆传出贤王殞命的消息,之后先帝病重,穆宗皇帝日日守在他的病榻跟前,自然就拿到了继位的圣旨。 按照父亲和穆宗皇帝的约定,皇后的人选只会是温家人。 哪怕温婉背叛了温家,可是,穆宗皇帝依旧选了她当皇后。 可是,她性子清高,从不肯替温家说半句好话,丝毫不顾忌温家的利益。 裴司堰眉宇间蕴著沉鬱,有些不耐烦了,“孤没有时间听你说书!” 温静初脸上毫无惧色,唇边噙著一抹冷笑,“你母后一直清高,就连穆宗皇帝,她都不曾放在眼里,不懂得审时度势,还爱折腾,所以自请去冷宫了。” 她这话就是在强词夺理。 明明温婉爱的人明明就是贤王谢观澜,被家族背刺,还亲手毒杀自己的未婚夫,还要嫁给一个自己不爱的人,她的感受,从来没有人在乎过! 他们把她往死里逼,还奢望她帮衬温家? 竇文漪淡淡道,“温家人如此逼她,难道还不允许她心中有恨?是温家人要你进宫顶替她吧?” 温静初怔了一下,並未否认,“是。” 在温婉怀著裴司堰时,父亲再次提议,让自己进宫帮衬温皇后。 可她情绪激动,一直牴触,和温家闹了好几年,穆宗皇帝那是时候爱她入骨,自然也纵著她,於是就这样拖著,大好的青春就这样被他们消耗。 “眼看父亲的身体越来越差,在他五十大寿的来临之际,穆宗皇帝特许姐姐回温家省亲。她和父亲发生了激烈的爭吵,在她休憩的厢房里,混进来一个男人……” 裴司堰和竇文漪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已然有了答案。 温静初深深地看了他们一眼,“你们猜得不错,那人確实是贤王裴观澜,他胆大包天,贼心不死,想要捲土重来,更想见姐姐……” 竇文漪心口狠狠刺痛了一下,紧紧攥著团扇。 那时的温婉已贵为皇后,还和裴观澜见面,这件事一旦传到穆宗皇帝的耳朵,於她便是灭顶之灾。皇帝只会觉得她把帝王的尊严摁在地上摩擦。 裴观澜又是揣著何等的恶意去见她的? 裴绍钦和裴司堰的年龄不过相差两岁不到,他不就是想利用温皇后生下儿子,重获皇位吗? “谭贵妃一直都嫉恨姐姐,所以,她就放出了谣言,说她在温国公府私会外男,还说你是贤王的儿子!” 温静初的额头死死地抵在地上,忽地抬起头来,血渍斑斑,“太子,你要怪,也只能怪老国公,在家从父,出嫁从夫,我也是被逼无奈。我进宫与否,都是他的决策。我若不答应,我也只有死路一条。” “姐姐那般风华绝代的人,可她一直和家族抵抗,她不就是我的前车之鑑吗?” 她依旧抱著最后一丝希望,她不过是被家族逼迫的弱女子,她也不想作恶的。 温静初的眸光带著懺悔,“一切错,都是阴差阳错,我真的是无辜的。” “荒谬!” 裴司堰低低地笑出了声,“你以为把所有的罪责都推到老国公的身上,就万事大吉了吗?孤且问你,裴观澜是如何混进母后的房间?这件事又是谁传到谭贵妃耳朵里的?” 竇文漪指责她,直截了当地反问,“温静初,你一直都嫉妒温皇后吧?所以,是你故意说漏嘴,把这件事告诉谭贵妃的吧?” “你从来都不清白无辜,还包藏祸心,就是对你最包容疼爱的母亲,你都下得去狠手,更何况,是耀眼夺目的温皇后,你以为剷除她,你就可以顺利进宫了?” “可穆宗皇帝根本看不上你!“ 温静初驀地抬起头,她好似受了莫大的打击,摇摇欲坠。 竇文漪几乎把她一眼看透,分析得一字不差。 可是,她死也不会承认的。 裴司堰眉眼间带著鄙薄,继续逼问,“还有一个问题,你並未回答。设局的时候,温之绥和温延年都有参与吗?” 他没有提到温老夫人,是不想知道,还是不敢面对? 温静初垂下眼帘,羽睫遮住了她眼底那道精光。 他们端来有毒的食物时,她开始以为是太子想要她的命,她都准备去死了,听到那个小內侍特意提到,让她多想想她那三个孩子。 他的话音未落,她就已然明白,是兄长要送她下去。 既如此,就休怪她不念手足之情了。 “你觉得呢?按照父亲和圣上的约定,温家早就应该在朝堂大放异彩,结果,大哥二哥苦心筹谋,根本没有得到穆宗皇帝的重要,一个是五品的鸿臚寺少卿,一个是从五品的工部员外郎。” “你觉得他们心中没有怨气吗?” 裴司堰脸色冷冽,牵著竇文漪的手就往外走,直到上了马车,才开口,“詔狱熏著你了吧?” “还好。”竇文漪心情十分沉重。 “接下来怎么办?” 裴司堰笑了笑,把自己的计划附耳告诉了她。 温国公府。 温国公终於等到了温延年的消息, “……你是说温静初已经死了?” 第288章 温家的催命符 温国公还是有些不敢相信,虽然温静初心思恶毒,不配为温家人,可是她到底还是自己的亲妹妹。 “你仔细说说怎么回事?” 温延年端起茶盏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才道,“今日来见我的並不是小邓子,皇城司出了事,东宫的人都戒严了,是前几日,我们早就商议好的。若是事成了,他就会在文华殿外的樟树上掛上一个橙色的灯笼,若是失败,就掛上白色的灯笼。” “我今日去了文化殿好几次,上面都没有灯笼,眼看都快天黑了,一个橙色的灯笼高高掛了上去。” “那就是办成了?”温国公问道。 “嗯。” 两人如释重负。 温国公眉头微拧,神色凝重,“你刚才说东宫戒严?那小邓子会不会有危险?” 他其实担心的是他们的安危。 温延年这点自信还是有的,“我於他有救母之恩,他不会忘恩负义的,再说,他老娘的性命还握在我们手上呢。他一直都是个聪明人。” “等事后,多拿点银子给他老娘。” 温延年鬆了口气,“这是自然。总算解决了一个心头大患,今晚可以睡个踏实觉了。” 温国公忽地又想起了什么,给他泼冷水,“別高兴得太早了,万一没死呢?” “大哥,那个事鹤顶红,再大的命,也活不了了。” “只是现在人死了,就怕裴司堰会深究?” 温延年有些不屑,“大哥,你也太谨慎了些,他本就恨她入骨,巴不得她早点死。再说,当年若不是她嫉妒心作祟,谭贵妃如何会得知那件事。” “她罪有应得!” 温国公捋了捋鬍鬚,“话虽如此,还是得谨慎些。这几日,派人去盯著乱葬岗,万一皇城司的人把尸体弄出来,我们好歹得让她入土为安。” “嗯。” 他顿了顿,叮嘱道,“还有你的想法子,儘快联繫上小邓子。” “行。” 两人又商议了一阵子,也不敢耽搁,便吩咐心腹立马去办,安排妥当过后,他们两人又一道去了温老夫人的院子。 温老夫人恢復了很多,可一天清醒的时候也不多,他们进来时,她才服药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孙思齐这几日都会登门照看温老夫人,今日难得见小医仙也在场。 温国公心里有些吃味,他那封红也不少,这个小医仙未免也太瞧不起人了,这都好几天了才现身。 “小医仙,很忙吗?” 竇文漪拱了拱手,笑道,“国公爷见谅,这几日我都进宫给圣上看诊。” “哦,原来如此。”温国公眼底的尷尬一闪而过。 穆宗皇帝的双腿难道还能恢復? 就算他能治,怕是皇帝的腿也好不了,他若是好了,裴司堰还怎么登基称帝? 他连忙转移话题,“老太太的病情如何了?” “情况算是稳定下来了,余毒也基本清除了,接下来,就只静养了,只是……”竇文漪欲言又止。 “只是什么?” 竇文漪看了他一眼,语气似有不满,“老夫人遭此大难,身子太弱了,想要恢復康健,怕是困难。而且,她的精神头十分不济,我提醒过你们做的事,还未去做吗?” 温国公和温延年交换了一个眼神,温国公又看向孙思齐,“孙大夫,也相信阴邪颤缠身这一说法?” 孙思齐神色严肃,“这些事,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毕竟事关老太太的身体,做子女的哪怕只求个心安,也可以试试的。” “温国公是读书人,读书人有正气护体,一般邪祟轻易近不了身,可是病弱之人,就另当別论了。你们信奉孔孟儒学,我们做大夫的自然也有自己的传承,这里面的学问深著呢,我学艺不精,只懂一点皮毛。” 竇文漪面露嘲讽,“温国公莫不以为,我在誆你们?还以为老夫人能安享几年清福呢,既然,温国公不信,老夫人身体已无大碍,从今往后,我便不再登门了。” 温国公紧抿著唇,忙笑著赔礼,“小医仙勿恼,我们照办还不行吗?” 竇文漪面色微冷,“医者也讲个缘分的,我们缘分已尽,就此告辞!” 温国公脸色难看,见他態度坚决,客套了几句,也不好强留。 竇文漪离开后,温家兄弟是怎样一番挣扎她自是不知的,不过裴司堰已迫不及待想要收网了。 小医仙一连几日都去福寧殿为皇帝诊治的事,很快就在朝堂上流出。 虽说朝臣们都知道,太子只是想博一个仁孝的好名声,根本不会將皇帝治好,还是引得满朝文武的议论。 有人说太子只是做做样子。 与此同时,以殷从俭等为首的年轻朝臣门,大张旗鼓为太子辩经,他连小医仙都寻来给皇帝治疗双腿了,难道不是至善至孝之人吗? 辩来辩去,扯出许多朝臣们的陈年旧事,比如,当年孟相的父亲离世,他都不曾丁忧守孝,说他位极人臣,反不修匹夫之节,何以对天下后世?枉顾人伦亲情,悖逆人伦。 这些事翻出来,逼得孟相满脸通红,说不出话来,若是换作从前,他一定会上奏向太子请辞。 可新皇尚未登基,他哪里敢真的隱退? 穆宗皇帝的腿到底能不能医治好的事,也就没人自找不痛快,之后也就不了了之了。 这些事,竇文漪偶尔听裴司堰提到两句,就算装模作样,她也得去给穆宗皇帝看诊,一想起他曾那般恶劣地对待温皇后,她就觉得他哪怕瘫在床上,也是罪有应得。 这日,她刚回到梧桐苑,裴司堰就急匆匆赶来,他眼里闪过一抹兴奋,“温国公和温延年已写好表文,准备祭祀,要去看看吗?” 竇文漪微微一怔。 有了这些陈情表文,就可以彻底揭开当年的真相。 这些都是准备烧给温皇后的,是他们的懺悔书,可更是他们的催命符! 第289章 温国公府完了 落日西沉,残阳余暉落在湖边的树梢上,鬱鬱葱葱的树叶、波光粼粼的水面都被染上一层橘红,显得格外寧静而深远。 许是因为临近黄昏,岸上几乎见不到什么人。 竇文漪和裴司堰隱在僻静的暗处,不远处温国公府的两个下人正在河岸摆放香案、供桌、供品、钱纸等祭奠用品。 温国公和温延年两人走到了香案的旁边,温延年下意识看了一眼四周,“大哥,我们在此祭奠,不会传出去吧。” 穆宗皇帝曾下旨不准任何人私自祭奠温皇后,以至於,温家祠堂里连一块她的牌位都没有,这里是温国公的庄园,曾经也是温婉未出阁时经常来散心踏青的地方。 他们只得来此处祭奠她。 温国公蹲下身把一扎一扎的冥纸拿了出来,自嘲地笑了,“你怕撒?圣上的圣旨哪里有太子的话管用?” 温延年眼皮狠狠跳了一下,暗道自己没出息。 这些年来,温家人对穆宗皇帝的惧怕已深入骨髓,以至於明知他臥病在床,都还余威尚在。 “那万一太子知道了呢?” 温国公態度敷衍让而冷漠,“再过些时间,就是婉妹妹的冥诞,做哥哥的提前给她烧点钱去,不是天经地义吗?母亲从不曾亏欠她,就算是当初设局毒杀贤王的事,母亲也不知情。有怨报怨,有仇报仇,要算帐,她不应该缠著母亲。” 那毒杀贤王的事从设计到实施都是老国公的手笔,確实和母亲无关。 可是,『温婉私会外男』的事,他们却都有份。 温延年嘆了口气,“这些年,我们不曾给祭拜她,她心中肯定有怨。可是她倒好,一死了之,害苦了咱们,蹉跎了大半辈子。” 温国公抬眼看了看黑压压的天色,“別说这些丧气话了,还好太子爭气,待他继承大统,我们温家也算苦尽甘来,熬出头了。” “嗯。”温延年重重地点了点头。 温国公把香点燃,对著皇城的方向拜了三拜,之后把香插进了香案里。 一阵阴冷的风颳来,都到五月了,还凛冽非常,温延年打了一个喷嚏,拆开了早已用黄纸包好的表文,他心底不安,“大哥,你说婉妹妹会不会怪我们?” 话音刚落,倏地『咔嚓』一声,一道沉闷的雷声在耳边炸开,霹雳掣电,撕裂昏暗的夜空,狂风大作,周周的树枝吹得不停地摇晃。 温国公手中表文一抖,落在了草地上,他心中隱隱生起一股不对劲的感觉,总觉得婉妹妹好像不肯原谅他们似的。 温延年也嚇了一跳,闪电照亮了他苍白的脸,“这鬼天气,说变就变,说不定还要下雨,我们抓紧时间。” 大周人向来畏惧鬼神,他们亦不能免俗。 “嗯。” 他点燃一沓冥纸,扔在案台外面,以供孤魂野鬼享用,火焰窜起,噼噼啪啪的声音,在寂静无音的湖边显得异常森然恐怖。 一阵阴风忽地刮来,捲起钱纸、表文乱窜。 温国公被扬起的尘土迷了眼,他揉了揉眼眸,不知为何,只觉得后背阴寒入骨,一抬眼,就看到不远处的树林里,不知何时,竟凭空多出了一道白色的影子。 悄无声息,骇人至极。 温延年眼皮狂跳,他自然也看到了,嚇得不轻,颤著嗓音喊,“谁?谁在哪里?” 那女人一身白衣,衣袂飘飘,乌黑的长髮披肩,隱隱只看到的一个侧顏,半明半寐,像极了温皇后! 温国公浑身僵硬,大手已摁在了腰间的刀柄上,烦躁地起身向前挪了挪步子,最终壮著胆子,衝著那人影喊道, “温婉,冤有头,债有主,就算你有怨,也不该衝著我们来,更不该衝著老太太去。你有本事,去找老国公,反正他也在下面,你也方便。” “当初的事,我们纵然有错,也不能全怪我们!” 温延年胆子一直不如大哥,紧张的不行,只觉得腿软,“是啊……你何必揪著我们不放?我们为人子,总不能反抗父亲吧……” 天地忽地安静下来,凛冽的风也退了下去。 “温之绥、温延年,你们连死人都想蒙蔽吗?” 一道低沉的嗓音响起,裴司堰牵著竇文漪的手从廊道尽头信步而来。 竇文漪微微蹙眉,驀地停下脚步,弯腰就捡起了地上的黄色表文:温皇后当年遭遇的种种,跃然眼前。 温国公和温延年都从彼此的眼底看到了惊恐,不约而同,都再次回头望向了树丛那边,方才那道倩影早已消失不见。 温国公浑身冰冷,心跳得很快,此时此刻,他哪里还不清楚,原来是太子故意派人装神弄鬼! 完了,温国公府在他手里彻底毁了。 他在心底大骂温静初那个害人精,若是当初他不出面偏袒她,哪里还有今日的祸事? 他深吸了一口气,“太子,好手段,温静初还活著对吗?” 裴司堰的神情阴沉可怖,幽幽道,“舅父心肠倒是比孤还狠,那可是鹤顶红啊!你也忍心餵给你的嫡亲的妹妹。当初,你们也是这样对我母后的吧?” 温延年的脸色彻底变了,前胸后背都被冷汗湿透。 他艰难地出声辩解,“不是的……太子,你別听她的,她肯定把所有罪责都推到我们头上,我们……我们不是主谋,我们也是被逼的!” 温国公彻底怕了,“太子,难不成你想剷除整个温家?我们可是你的亲人,你好歹看在温家养育了温婉的份上,总不能对我们赶尽杀绝吧?” 气氛压抑冷凝,一阵夜风拂过,像是在替他回答。 裴司堰从竇文涟漪手中接过那张表文,漫不经心地扫了几眼。 冗长的沉默过后,他凉凉的反问,“若非看在母后的份上,你们以为温家还会存在?” 他的声音毫无波澜,冷冽而死寂。 第290章 活著才是最严厉的惩罚 温国公浑身猛地一颤,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皇权更迭,都会流血,当初若没有你外祖父的筹谋,又哪里会有你的今日。” 这一刻,他只祈求温老夫人能活长久一点,毕竟有她在,裴司堰总不会让温家抄家灭族吧。 温延年见状,也只得跪在了地上。 裴司堰径直走了过去,压根没有看他们,捞起一沓冥纸,点燃扔进了火堆,可那张表文却依旧地揣在他的手里。 温国公和温延年对视一眼,强捺恐惧上前,火光映在他们惨白的脸上,“……殿下,当初的事,我们也很后悔,是我们对不住温皇后,可大错酿成,罪魁祸首是圣上啊。“ 竇文漪黯然地蹲在一旁,把纸钱也丟了些进去。 裴司堰的语气沉缓,“仔细说说吧,趁孤还想听,当著母后的面,就別再胡编乱造了。” 温国公明显感受到他的杀意,背脊隱隱发寒,只得把当年的事如实地说了一遍。 原来,当初老国公为了逼迫温皇后,在他寿宴上想出了『私会外男』的阴招。 他们为她准备了一个十分像贤王裴观澜的戏子,就藏在厢房內,甚至还在里面点了催情香。 当然,老国公並不是昏聵糊涂到非要毁了自己女儿的名声。 他只是想製造这样一个乌龙来诬陷温皇后,以为掌握了这个把柄,就可以拿捏住温婉,逼她妥协。 不曾想,最后进入那间屋子的人竟是真的裴观澜! 温婉一见到裴观澜就失態了,泣不成声,她一直都很內疚,觉得是自己不仅亲手毒杀他,还害他错失当了皇帝的机会。 裴观澜反倒还柔声相劝,说並不怪她,甚至还表明愿意与她再续前缘…… 温婉中了药,昏昏沉沉,在神志泯灭前,毅然决然地用金簪刺破了她的手臂,裴观澜被她的刚烈激怒,两人发生爭执时,被温静初撞破。 之后的事,就变得不受控制。 混乱中,温之绥和温延年两人只得打晕温静初,又火急火燎把老国公安排的『戏子』送走,为了以防万一,国公府里知晓此事的人全都被灭口了,唯独只剩下温静初。 是他们失策了。 温皇后回宫之后,就一病不起。 他们才后知后觉,想明白,那日来的人是裴观澜。 可偏偏就是温静初把事情捅到了谭贵妃那里,而谭贵妃又联合长公主,说温皇后私会外男,把整个事情闹得沸沸扬扬。 最后甚至传出裴司堰是贤王儿子的流言! 贤王在穆宗皇帝心中本就是一根刺,他得知此事后,雷霆震怒,一边派人疯狂地寻找贤王的踪跡,一边查证太子的身份,他还曾单独召见过温静初。 之后,温皇后为了保住裴司堰,只得以死自证清白。 她死后没多久,老公国也含恨离世。 这一场爭斗,根本没有贏家。 更深露重,他们准备好的冥纸已全部焚烧殆尽,火焰一点点熄灭了下去,静謐的湖边恢復了黑暗。 裴司堰似有不信,凝视著案台,久久沉默不语。 竇文漪心中压抑得难受,她以为竇伯昌为了荣华富贵已经是无耻到了极点,不曾想,老国公为了温家的前程竟亲手做局陷害自己的女儿。 他的行径简直令人髮指,让人噁心! 多么可笑啊! 温家从根上就坏了,所以温之绥、温延年两兄弟的品性才会如此卑劣。 他们明知道皇后的名节大於天,却义无反顾沦为了老国公的帮凶,背刺自己的亲妹妹。 这时,裴司堰喉咙里忽地发出一阵阵冷笑来,他的眸光阴寒如刀,“事到如今,你们还觉得自己毫无错处吗?” 温国公和温延年两人这十几年来,其实过得也並不是心安理得,尤其是裴司堰手握重兵之后,他们一边期盼著他能荣登大宝,一边又担心东窗事发。 眼下,所有的秘密都被揭开,温国公反倒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认命感。 “殿下,事情已然发生,我们早就后悔了,可斯人已逝,我们也无济於事啊!” 温延年神色悲戚,“太子,你不应该迁怒我们,真正逼死温皇后的还是穆宗皇帝啊!你应该找他算帐啊!” “住口!”温国公连声呵斥。 “你想怂恿殿下弒父吗?一旦殿下弒父,將会得不偿失,遗臭万年!” 竇文漪愤愤地瞥了他们一眼,“你们不必转移话题,祸水东引。这点道理,殿下难道不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归宿,就算是圣上也不例外。” 想要让一个双腿失去知觉的老头在痛苦中死去,裴司堰可有千百种法子。 裴司堰冷漠地睨了他们一眼,嗓音异常平静,一字一句,清晰地宣判著温家未来的命运, “母后一直不曾下葬,她和穆宗皇帝这样一对怨偶,自是不能合葬的。钦天监的人早已为母后在暮沧山寻得一片福地,那里风景宜人,地势险要,十分適宜修建地宫。大舅父,二舅父,有生之年,你们就好好待在暮沧山修建地宫吧。” “另外,孤会把温家族人全部迁回陇右老家,永世都不得回天寧城。” —— 回到梧桐苑时,已是夜深人静。 裴司堰搂著她在床榻上狠狠地折腾了一通,依旧没有睡意。 竇文漪知道他心里难受,轻轻抚摸著他带著疤痕的背脊,“殿下,你在担心什么?” 裴司堰將她搂得更紧了,“漪儿,我是不是应该把温家的人全都碎尸万段?” 竇文漪嘆了一口气,仇恨就是一把双刃剑。 温家人成功地激起了他的杀意,可他还是网开一面,对他们的惩罚並不算苛刻。 若是其他人,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处置这些事,都是有法理可依。 他若不放下执念,只会被仇恨所伤。 “殿下,你不是已做出了正確的选择吗?” “是吗?” “他们最渴求的就是权势,这一辈子,他们永远都没有机会了,活著才是最严厉的惩罚!” 温国公等人汲汲营营一辈子,最终却只能当泥瓦匠人,修温皇后的坟,这种惩罚只会把他们逼疯。 裴司堰紧绷的神色鬆了下来。 万幸她和竇家那群血亲並不亲近,他们並没有机会陷害她,而她也不会像母后那样被虚假的亲情蒙蔽了眼睛。 最关键的是,他绝不会像穆宗皇帝那么蠢! 他和漪儿一定会恩爱如初,白头偕老的,他们绝不会重蹈覆辙,走上穆宗皇帝和母后的老路。 第291章 对他的疼爱从未变过 裴司堰挪了挪身子,只觉得有她在,就算和这些所谓的亲人全都斩断关係,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竇文漪怔怔地抚著他后背狰狞的那道疤痕,十分疑惑,“我给你都换了好几种药膏了,这疤怎么还不见消散?不应该啊!” 就算不能完全消除,可至少不会像现在这般难看啊。 裴司堰眼底闪过一丝不自然的情绪,扯了扯锦被,“我有些困了,咱们睡吧。” 不是她给自己研製的药膏没有效,而是他只在她面前,装模作样地涂抹,一旦她不在身边,他就会把那药擦掉。 他想留著这道疤痕,时刻提醒自己,提醒自己的初心! 温家的事尘埃落定,可是就算要把他们彻底撵出天寧城,也得等裴司堰登基以后,而且还得瞒住温老夫人。 几日过后,竇文漪在裴司堰的陪同下,再次登门探望温老夫人。 温家全族將搬回陇西老家的事,永世不得回京的事已在温国公府传开,眾人不管心里多难受,都无力回天,得知太子还愿登门,他们的心思又开始浮动起来。 唯独,温国公和温延年两人没脸待在府上,反而提前避了出去。 裴司堰和竇文漪一行人穿过垂门,到了老夫人的万寿堂外。 范氏见他们过来,连忙迎了出来,態度异常恭敬,“老夫人刚吃过药,这会子正叨念太子呢。” 刚到门口,就听到里传来孩童的哭闹声,还有一道女声在一旁训斥弟弟,那声音太低,听不太清。 屋內苦涩的药味直衝鼻尖,两人绕过屏风,缓步走了进去。 范氏先他们一步反应过来,连声喝斥,“……没规矩!老夫人身体有恙,哪里经得起你们折腾?锦书,还不快把临哥儿带下去?让他吵到老夫人,如何是好?” “外祖母,大舅妈,求你帮我找找娘亲吧,我们去翠峰庵看过,我们娘根本不在那里。他们……都说我娘死了……”男孩清澈的眼眸里蕴满了泪水。 “我不走,外祖母……求求你!” 竇文漪心口微微一紧,抬眼看了过去。 那孩子正是温静初的儿子盛锦临,他死死抱住了座椅的扶手,不肯撒手。 他的姐姐盛锦书看模样十五六岁,拿著锦帕正帮他擦眼泪,为难地小声劝道,“好了,临哥儿,別闹了……” 盛锦临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带著浓浓的哭腔,“不,娘到底犯了什么错?我都好久好久没有见到她了,姐姐,我们以后是不是再也见不到娘了?” 竇文漪抿了抿唇,温家人知道裴司堰下了决定要惩罚他们,所以想用孩子来试探吗? 若是,太子能对温静初网开一面,那他们也可以有样学样。 裴司堰神情复杂,眉宇间覆著一层寒霜,就好像根本没看到盛锦临的眼泪似的。 范氏神色訕訕,递了一个眼神给下人们,立马有人把盛惜月的两个孩子带了去。 温老夫人半倚在床头,气色比先前好了很多,见到裴司堰连忙招呼道,苍老的脸上绽放出一抹慈爱的笑意,“宴清,好孩子,你今天怎么过来了?” “国事要紧,不用惦记老婆子。” 裴司堰神色动容,“外祖母,我是想让你见见我的太子妃竇文漪,以后和我一起共度余生的人。” 也不知道温老夫人是否知情,她半句温家的事都没提到,满脸笑容,衝著她招了招手,“好孩子,走近些。” 竇文漪抿了抿唇,神色自然地上前向她问安,“孙媳见过祖母。” 温老夫人满意地点了点头,吩咐秦嬤嬤,“真是不错,快把我压箱底的玉鐲拿来。” 秦嬤嬤取出一直只檀木匣子,从里面取出一直水头十足的莹润玉鐲。 温老夫人把玉鐲递了过来,“好孩子,一点心意!” 长者赐,不敢辞。 竇文漪接过恭敬地收下了玉鐲,连连道谢。 “宴清是个有福的,日后,你们两个好好过日子。” 温老夫人转头衝著裴司堰叮嘱,“你可千万別委屈了人家。” “嗯。”裴司堰心口生起一阵暖意。 温老夫人抬手,“这屋子的药闻太浓了,范氏带文漪去院子里透透气。” 竇文漪会意,温老夫人是要和裴司堰单独说两句,她懂事地跟著范氏等人出了屋子。 眾人退了出去,裴司堰含笑看著外祖母,忽地跪下:“孙儿不孝!外祖母你全都知道了吧?” 温老夫人沉吟片刻,苦笑著嘆了一口气:“他们还指望我向你求情呢,哪里会瞒著我?” “孩子,你並没有错,归根结底,是温家对不住你和你娘,祖母不怨你。要怨该怨我,是我害了婉丫头……把她教养得太过正直善良了。” “温之绥和温延年两个不成器的东西,早就该好好反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赎罪了。” 这几个孩子,只有温婉是温老夫人养在膝下的,而温之绥和温延年则是老国公亲自在教养。而温静初出生后,她上来年纪,又很长一段时间都在养病,对她自然就疏於管教。 不知不觉中,几个孩子都被养歪了。 是她疏忽了! “太子,你快起来吧,我早就料到有这么一天,温家的根在陇西,出来几十年了,我早就想回去看看了。” 裴司堰仰头道:“外祖母,你的身子怕是经不起长途跋涉。” “你就留在天寧城。” 裴司堰语气诚恳,“我和文漪定会好好孝敬您的。” 看著他洞彻真诚的眸光,温老太太何尝不明白,他是在担忧自己的身子。 她暗嘆一声,“你先起来,我若不走,温家这群人都会赖在天寧城。你日后可是帝王,不能让温家成为你的掣肘。” 温老夫人明白他的心意,裴司堰跟温婉一个性子,眼里素来揉不下沙子。 当初,温婉回去之后,一病不起,就是因为得知自己被亲生父亲算计,心痛愤恨不已,钻了牛角尖。根本不屑再陪著温家演父慈子孝的戏码,甚至还曾动了与温家断亲的念头。 她是看在自己的面上才没有走到那一步。 可谁曾想,这件事最终却要了她的性命? 温老夫人满眼沧桑。 当年,她若不执著於血脉亲情,多多开导她,让她想开些,她要是肯好好给穆宗皇帝服软认错,又或者直接把温家人供出来抵罪,事情的结局恐怕就完全不同。 是他们温家害苦了裴司堰这孩子。 闻言,裴司堰站起身来,他忽地觉得心中的鬱结消散了大半,那些旧事也没那么可鄙可憎了,无论如何,至少外祖母对他的疼爱从未变过! 第292章 雪崩时,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 这厢范氏陪著竇文漪在院子里閒逛,不远处,盛锦临挣脱姐姐的手,像个炮仗似的朝她冲了过来。 在距离她只有一丈的地方停下脚步,他一张小脸气鼓鼓的,伸出双手拦住了她的去路,不依不饶道,“他们说你是太子妃,有权有势,是云端上的人。那日,我们在戏楼见过的,是不是你把我母亲带走了?” “你还我母亲!你还我母亲……” 竇文漪神色微顿,小孩子稚嫩清脆的质问声让人產生了一种错觉,好像她是夺走孩子母亲的恶人一般。 从某种意义上讲,温静初確实是因为她才陷入了巨大的麻烦。 盛锦书几步追了过来,慌忙欠身行礼,垂眸敛眉,“太子妃恕罪,舍弟不懂事,童言无忌,还望你莫要与她计较。” 范氏眼底闪过一丝幸灾乐祸,纵然她掩饰得极好,还是被竇文漪察觉到了。 她笑著打圆场,“太子妃还年轻,以后为人母了就会明白,这没了娘的孩子得有多可怜!” 竇文漪佯装赞同的样子,幽幽道,“是啊,当初,温皇后骤然薨逝,太子独自一个人生活在宫里,还要面对层出不尽的阴谋诡计,能侥倖活下来,实属不易。” 她一想到裴司堰当年所受的遭遇,对於温静初如今的下场,只觉得罪不可赦。 他们应该知道,雪崩时没有一片雪是无辜的。 只是大人恩怨纠葛,最终会都波及到孩子,哪怕他们毫无过错,清白无辜。 以温家人的秉性,今日这齣戏恐怕也是他们有意为之。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太子要登门拜访温老夫人,也是提前给温家打了招呼的,而温安静初的两个孩子还能出现在这里,一而再再而三,找她要人,就不会再是巧合。 此时此刻,竇文漪已无比確信这一切都是他们故意为之,无非就是想利用孩子来博得他们的同情。 若是,太子態度有所缓和,能对温静初网开一面,那他们也可以有样学样。 可惜,谁都得为自己犯下的错误买单,谁都不能例外,哪怕她是三个孩子的母亲。 “太子妃说得是,殿下当年確实艰辛得很。”范氏脸色一僵,含糊地应了两句。 她暗自腹誹,本以为她是个好拿捏的,没想到短短两句交锋就让她吃了瘪。 竇文漪深深地看了一眼盛锦书,善意提醒,“盛姑娘看你已经及笄,也是个懂事的。闺阁女子,万不能行差踏错,有的错误一旦犯下,將会万劫不復。长姐如母,以后可得好好管教你弟弟。毕竟,你父亲那堆小妾可不乐意见到你们姐弟成材的。” 盛锦书僵冷的指尖死死攥著锦帕,背脊一阵阵发寒,咬著薄唇,恭顺回道,“多谢太子妃教诲。” 她自然听懂了太子妃的弦外之音:其一,就是母亲恐怕真的回不来了。其二、他们回到盛家以后恐怕再也无人撑腰,还得时刻警惕別人的陷害。 范氏见竇文漪根本不接招,脸色不太好,“锦书,带著临哥儿下去吧。你娘的事,很快就会有结果的。” 盛家姐弟两人离开后,范氏乾脆直承认了,“太子妃……你舅母也是被逼无奈,急疯了才想让孩子们来试试。我就不跟你兜圈子了。太子在京城根基薄弱,没別的亲人了,裴家那些宗亲哪里能与他一条心。俗话说,独木不成林,单丝不成线。若整个温家都回了陇西,这些个世家若是存心和太子作对,谁又能死心塌地站在他这边?” “国公爷从那日回府以后,日日唉声嘆气,就是担心日后,太子在朝堂上连个帮他说话的人都没有。国公爷和他二叔再不济,总和太子是一条船上的人啊。” “你们竇家根基也薄弱,以前还有盛家帮衬,如今又把盛家得罪了……要守护好大周的江山,哪里那般容易!” “温家和太子打断骨头连著筋,国公爷回去守陵,对太子毫无益处啊!你身为太子身边的枕边人,就算你与我们没什么交情,好歹替太子多想想,多劝劝啊!” “你想想,是不是这个理?” 竇文漪眉梢微挑,眸底暗藏著几分冷意。 范氏这话倒是说得漂亮,只是她忽略了一个事实:温家与太子並不是一条心。 他们尚且能背刺温皇后,难道就不会背刺裴司堰吗? “舅母的意思,我懂。只是太子的性子,你们也是知道的。他决定的事,谁也改变不了。实不相瞒,我与他也是『冲喜』盲婚哑嫁成的夫妻,情分尚浅,我的话没什么分量。” “不怕舅母笑话我,不是我不想帮忙,实在是人微言轻啊!” 她的语气似有些懊恼,听得范氏心里的火气乱窜,小小年纪,怎么油盐不进呢! 范氏心里一阵窝火,却不好发作,当即沉了脸色,“太子妃不想帮忙,何必找些藉口搪塞?太子曾跟国公爷表明,要与你一生一世一双人,你又何必自谦?” 竇文漪脸颊微微发烫,心头各种思绪闪过,他什么时候告诉过温国公的? “漪儿——” 一道低沉的嗓音打破了尷尬的气氛。 她转过身去,就看到裴司堰站在厅外面的长廊下,眉眼含笑,凝望著自己。 在她怔愣之际,裴司堰已几步掠到了她的跟前,“舅母,孤的国事繁忙,就先行告辞了。” 范氏笑著留他们用膳,裴司堰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上了马车,竇文漪犹豫了半天,还是开口,“温静初,你到底打算如何处置?” 裴司堰握住了她的玉手,与她十指相扣,“见到那两个孩子,心软了?” 她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今日那一幕,只是让她无端想起了裴司堰,那时的他是多么无助啊! “你不是说活著才是最好的惩罚吗?孤要她余生的每一刻,都用来赎罪!” 第293章 就想好好伺候她 裴司堰紧紧攥著她的手,“这些操心事,你就別想了。” 竇文漪想起那个两个孩子含恨带刺的眼神,悵然若失,“殿下,我觉得此事还是得让刑部介入,就算不公开审理,也得有明確的判决。” “他们早已开蒙,早有了明辨是非的能力。与其瞒著让他们一知半解,还不如让他们直面真相。若是他们被有心人挑唆,仇恨的种子就会生根发芽,再过些年头……” 再过些年头,就只会养虎为患。 裴司堰淡淡掀起眼帘,漆黑的眸中看似平和,却隱含著一股肃杀的冷漠。“漪儿思虑周全,我会让刑部和宗人府著手办理此案。” 她的话不无道理。 小孩才计较对错,成人必须得权衡利弊。 原本他把温静初羈押在詔狱里,確实存了私心,一则是为了温家的顏面,二则是对那三个孩子动了惻隱之心。 可事实的真相远比他想像得更为残酷,不管是温家,还是温静初都是导致温皇后自戕的帮凶,罪不可赦。 他们既然选择了助紂为虐,就应该承受律法的裁决。 温静初就算死上千百万次,都难消他心头之恨!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 梧桐苑,竇文漪沐浴更衣后,愜意坐在暖阁临窗的书案隨意翻著书卷。 翠枝恭顺地呈上一张请柬,“太子妃,今日长公主府又来人了,明日是福安郡主的大喜的日子,他们想问问你是否要去?” 竇文漪搁下手中的书卷接过请柬翻看,眼底的嘲弄一闪而过,“这么快?” 福安定亲后,曾亲自给她送了请柬。 她还以为长公主犯事之后,福安郡主会找藉口拖延婚期,待裴司堰登基以后,帮她解除婚约也不过就是一句话的问题,没想到,她竟执迷不悟非要嫁给谢归渡。 可惜了! 她早就劝过福安郡主,事到如今,她也只能尊重她的命运。 只是,福安日后若受了委屈,裴司堰可不一定会替她做主。 翠枝神色有几分担忧,“福安郡主明知谢世子心思不纯,还执意嫁给他,是不是傻?” 竇文漪摇了摇头,隱隱觉得这桩亲事並不是那么简单。 长公主犯事之前,福安郡主自然是高门贵女,还有著丰厚的嫁妆,隨便她如何折腾,日子都会愜意快活。现在,长公主被软禁在长公主府,而天寧城的门阀世家只会避她如蛇蝎。 可她並不是没有选择,她从不曾来求太子,那就意味著福安愿意嫁给谢归渡。 而且,她和谢归渡的亲事,是穆宗皇帝赐婚,他们遵照圣意成亲,而非立马解除婚约,不就是向朝臣传递一种態度吗? 一种忠心穆宗皇帝的態度! 既如此,长公主为何又要谋反呢? 反观谢归渡,以他的秉性,坚持娶福安郡主,肯定也是有所图谋的,只是不知道他到底在憋什么坏。 但愿,这些是她在胡思乱想。 “福安的婚期到了?” 竇文漪回过神来,抬眼就看到裴司堰从净房出来,他的中衣微敞,隱隱可见强悍坚实的肌肉。 翠枝慌忙垂眸,躬身退了出去。 裴司堰走了过来,浑身都透著一股亢奋,那双瀲灩的凤眸下藏著似笑非笑的戏謔,“他们倒抢在我们前面了?福安的亲事,论理我自当送上一份贺礼。” 竇文漪眉心微蹙,莫名一怔,“殿下要去?” “去,当然要去,不仅要去,还得大张旗鼓地去。”裴司堰带著湿意的指腹掐住她小巧的下巴,青松幽冷的香气混著一丝皂角的气息迎面袭来。 “就知道你会去的。”竇文漪早已猜到他的用意。 裴司堰挑了挑眉,“哦,你就这么篤定?” 自从宫变以后,天寧城一直笼罩在压抑的气氛之下,尤其是那些依附长公主的朝臣们,更是人心惶惶,生怕裴司堰会秋后算帐,趁机牵连无辜。 若裴司堰出现在福安郡主的婚宴上,不就表明新皇不计前嫌,不会追究他们的罪责吗? “是”竇文漪点了点头,“殿下,你不就是想借这婚宴安抚人心吗?” 裴司堰另一只大手忽地箍住她的腰肢,眸光灼灼,“漪儿,你这般聪慧,猜猜我现在想做什么?” 竇文漪葱白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请柬,脸颊一热,慌忙转移话题,“长公主的商会,移交得怎么样了?” 裴司堰府身,倏地笑出声来,“答非所问。漪儿,你再不专心,待会可是要受罚的!” “你不说,就算了。”竇文漪避开他的视线,小声咕噥。 “你这般清心寡欲,视我为无物,只会让我怀疑自己的魅力。难道,我对你的吸引力还不及那些破事?” 裴司堰滚烫的鼻息在她耳畔拂过,引得她的肌肤不受控制地战慄,手中的请柬落在了地上。 殿內的温度莫名攀升。 她嫣红的唇瓣抿著诱人的弧度,挣扎著,“殿下,不,你很好……” “哪里好?” 裴司堰根本不打算放过她,穷追不捨,“床榻上,好吗?你满意吗?” 竇文漪一张脸羞得通红,“……” 这种话,要她怎么回? 难不成还要她夸讚他功夫一流?他得了奖赏,待会不更加肆无忌惮,不知节制吗? 若是贬损,哪个男人又受得了? 他不正有藉口证明自己的实力吗? 真是进退两难! 其实这几日,裴司堰都没有动她,只是他总是乐此不疲地在她身上探索,一旦发现她的命门,就变著样折腾…… 她实在有些受不住,前两日他还把自己弄得狼狈不堪,骨头跟散架似的。 “看来,我还得多多努力啊。” 裴司堰语气遗憾,漆黑的眸眼中燃起一撮炙热的火,“听说那处也可以擦药的,我新得了几瓶膏药,待会我帮你试试? 这话一出,竇文漪恨不得原地死去,声如蚊吶,“裴司堰,你给我正经点!” 那声音软绵、无力、娇媚,像是在控诉,更像是在勾魂。 裴司堰双手掐在了她盈盈一握的腰肢上,稍稍用力,就把她提在了桌案上,指腹轻轻一扯,就熟稔地解开了她的衣襟,四目相对,他的语气暗哑,“我就想好好地伺候你,怎么办吶?” 第294章 成亲 昨夜裴司堰折腾了好几回,又哄著她说了好些羞耻的话,才肯罢手。 竇文漪浑身酸软,起得很晚。 用过午膳过后,才堪堪恢復些精气神来。 她任由翠枝替自己梳妆打扮,翠枝从妆匣里取出那支九尾凤簪,小心簪进她浓密的髮髻里,由衷赞道:“太子妃,今日这身打扮真好看。” “就你嘴甜。” 竇文漪眉眼弯弯,浅浅一笑,不由抬眼端详自己。 镜中人似乎有几分陌生,镜中人云鬢顏,顾盼生姿,眉眼间流转著几分连她自己都未曾留意到的慵懒媚態。 隨著她目光下移,落在白皙的脖颈上,那儿清晰地印著几道曖昧的红痕,和周遭白玉凝脂般的肌肤格格不入。 竇文漪的脸颊驀地染上红云,忙侧开脸,低声问道:“有高领的衣裙么?” 翠枝一脸惊讶地看著她,“都是五月天了,高领不闷吗?” 竇文漪只觉得自己真是昏了头了,她指著脖颈上的红痕,切齿道,“这里敷点粉吧。” 裴司堰是属狗的吗?他肯定是故意的! 这时,小內侍进来传话,“太子妃,殿下因事耽误,可能会晚些,若时间到了,叫你先行过去。” “好。” 眼看快到了酉时,太子妃的鑾驾才停在了长公主的大门。长公主府张灯结彩,繫著红绸飘带,一片喧闹喜庆,门外来车水马龙,不断宾客面带笑容往里走。 竇文漪放眼望去,只见往来的宾客有许多商客,而朝中的超朝臣寥寥无几。 她隱隱有些纳闷,难道是因为长公主被禁足长公主府,哪里都不能去,迫不得已才將喜宴设在此处,而非谢家? 如此一来,谢归渡倒不像是娶妻,反而更像是入赘! 竇文漪陡然想起上辈子,定远侯府那座狭小的庭院整整困住了她十几年…… 福安郡主不进他谢家的门,至少这一步比前世的自己高明几分。 引她进来的婆子刚到门厅就朝里面笑著通传,“太子妃到——” 原本厅內等著观礼的夫人小姐们,听见这声,剎那间,纷纷朝她投来好奇的眸光,可谁知,这一看,竟无不露出艷羡之色。 整个大厅瞬间安静了下来,坊间传言竇家四姑娘是因冲喜成了太子妃的,可她偏偏运气极好,深得太子的宠爱。 平日里竇文漪深居简出,鲜有参加这类宴席,许多人更是从未见过她的模样和气度。 隨著太子实权在握,即將登基的消息传开过后,她更是被推到了风口浪尖,成了天寧城谈论最多的贵人。 毕竟,不是谁都有这样逆天的运气,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女子,一跃成为未来的皇后! 落日的余暉,映在她的身上,像天神坠入凡尘,整个大厅都因为她的到来熠熠生辉,衬得眾人失色。 其中几个名媛淑女,都因她惊为天人的美貌,不约而同心口泛酸,原因无他,因为她们还想等裴司堰登基以后,进宫当嬪妃与她一爭高下。 其中一个夫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压低了声音,“真的好生漂亮,难怪会把太子给迷住。” 立马有人接话,“可不是吗?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是啊,是啊。” “听说这位以前还曾与谢世子有过婚约?后来不知为何退亲了?” 一位夫人神色慌张,看了一眼四周,“太子殿下把太子妃当个宝贝似的宠著,你哪壶不开提哪壶啊!快別说这些” “好像谢世子钟情別人……” “真的,这位退了亲还能嫁给太子,运气真的太好了。” “你可知,谢世子是为何下狱吗?” “不是以权谋私?犯了错?” “好像,他把自己的亲妹妹关进了大理寺的牢狱里,还把死囚给换出来了。” “太丧心病狂了吧?不会是颅內有疾吧?” “嘖嘖,那福安郡主看上他什么啊?” “难道只是图他那张脸吗?不然呢!” “当然是床上功夫啊!” “哎呀,一把年纪,也不害臊。” …… 薛氏过来恰好听到几位夫人凑在一起八卦,脸上笑意顿时僵在了唇角,怨毒的目光扫过大厅,最后落在了竇文漪的身上。 当初,谢归渡可是天寧城冉冉的新星,若不是遇到那个灾星,她的儿子何至於沦落到今天这副田地? 只是一想到竇文漪不仅嫁出去了,还要成为皇后,薛氏心口更是一阵窝火,可今日是儿子的大日子,万不能出任何差错。 她定了定心神,努力挤出几分笑意,又忙著去招呼宾客了。 “吉时到,新人上前,拜高堂——”儐相的声音响起。 一对新人很快完成了拜堂成亲的仪式,福安郡主被送回洞房,而谢归渡身著一袭喜袍,忙碌地穿梭在人群中,竇文漪看了他一眼,就收回了眸光。 她只觉得不知何时,那个风光霽月的谢世子好像永远地死了,而眼前这位只是一个满眼算计的小人。 “太子妃?”福安郡主贴身丫鬟屈膝朝她行礼。 竇文漪回过神来,“何事?” “我家郡主得知你前来观礼,很是感动,想要邀你一敘。” 竇文漪微微一怔,眼下已是黄昏,再过些时辰,就该入洞房了,她现在邀她相见,算什么道理? 像是看出了她的担忧,丫鬟继续劝道,“郡主说,耽误不了你多长时间,还望你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去见见她。” 竇文漪微微蹙眉,她今日过来自然也带了暗卫,倒不担心自己的安危。 “罢了。我且隨你进去。” 竇文漪跟在丫鬟的身后来进了喜房。 福安郡主穿著华丽的喜服,满头珠翠,美艷极了,只是早已自个掀开了盖头。 见她进来,面露喜色,连忙上前,亲昵地牵著她的手,“文漪,谢谢你还肯来见我。” 竇文漪不动声色地抽出手来,“你约我过来,所谓何事?今日可是你的大日子,万不可胡闹。” 福安郡主面露忧色,“文漪,其实,我前阵子想过和谢归渡退亲的。只是我母亲不允,她说若我退亲,她就自戕,我没有法子,不得不遵从圣意嫁给他。” “我知道你一直都是为了我好,你不会怨我吧?” 第295章 谢归渡还不死心 竇文漪看著她眼底闪著期待,不忍扫兴,“你既做出了选择,肯定能把日子过好,我怎么会怪你呢?” 福安郡主拉著她亲热道,“以前是我一个劲要嫁给她,我心生悔意,我娘又这般固执……也不知道谢归渡给她灌了什么迷魂药。” 竇文漪眼神微闪,心中已隱隱浮现出一个念头:恐怕长公主和谢归渡已达成了某种共识。 福安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缓缓抬起视线,眸光中带著卑微的哀求, “其实,我根本没打算进定远侯府的门,嫁给谢归渡也只是为了宽慰我娘。她的老毛病又犯了,前几日咳嗽还咳出血来……” 竇文漪不免惊诧,长公主身体从未听说有这样不好啊! 难道,是因为她纵情声色,掏空了身子? 所以,她没有时间重新选择一个佳婿,才迫不得已让福安嫁给谢归渡? 不对,上一世,直到北狄兵临城下,长公主还和皇家宗亲一起逃离南下。 那她至少还有十几年的寿元! 福安的眼眶泛红,嗓音忽地变得哽咽起来,“她说,若是日后她死了,叫我不要把她葬在程家的祖坟,而是把她葬在她自己封地上那片樱下。那晚我去看她,她服用了好些禁药!” “她现在对侍卫长秦朔恨之入骨,唯一的心愿,就是想要把他找出来,碎尸万段。” “我娘养了十几个面首,一直以为自己可以玩弄感情,可偏偏对秦朔动了真心,而他伤她却是最深。” 竇文漪抿了抿唇,静静地盯了她许久,“今天是你大喜之日,何必说这些不痛快的事?” 福安別过脸去,缓了好久,把泪意强逼了回去,才道,“你说得对,感情这种东西压根不受控制。我绝不会重蹈覆辙,所以,谢归渡若是愿意让我借种,我就养个孩子,若是不愿意,等过段日子,我就会与他和离。” 满屋到处都是喜庆的红色,此刻却显得有些讽刺。 竇文漪眉眼淡淡,望了一眼窗外渐浓的暮色,“好了,不耽误你们入洞房了。” 福安郡主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艰难地开口,“太子妃,我请你过来,確实有一事相求。” “母亲的心结,我是没法子的。只是,她说想回封地看看,我想陪著她一起回去。你能否帮我替太子哥哥说说情……” 因著穆宗皇帝的恩宠,长公主的封地在富庶的东莱,不仅人杰地灵,甚至还有盐矿,有著大量的盐田。只是长公主基本都待在天寧城,很少回封地。 回封地啊? 竇文漪面色微凝,已然察觉到不妥,“后宫不得干政,这些事,哪里是我能掺和的。” 福安郡主无辜的神情一下子僵在了脸上,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可是……这只是家事。” 长公主若是安分守己,老老实实做她的宗亲,自然只是家事。 可她野心太大,意图杀害自己,意图废黜太子,意图谋反啊! 怎么能算家事? 上次,裴司堰是看在福安郡主的份上,才勉强饶了长公主一命的。 可她不该得寸进尺,裴司堰更没有理由放虎归山。 竇文漪站起身来,语气实在遗憾,“太子殿下昨晚与我商议,是准备过来观礼的。只是因为国事耽误了,他说不定晚点也会过来。” “你有什么想求的,不如当面求他。” 福安郡主眼眶中蓄了满莹莹的泪水,心急地拽住了她的衣摆,“商会移交的事,母亲一直都很配合的……嫂嫂,你真的不能再帮我一次吗?” 竇文漪眼底难掩失望,温声道,“他一直把你当妹妹看待的,给你备下了丰厚的贺礼,只可惜……” 立场不同,註定会断送这份兄妹情! 闻言,福安郡主面色顿时煞白,摇摇欲坠。母亲和太子之间,难道再也没有迂迴的余地了吗? 嘎吱一声,房门骤然开启。 谢归渡身著一袭红色喜袍佇立在门口,他神色一怔,幽深半敛的眸光在竇文漪身上停了一瞬,就移开了。 她穿著一身牡丹烟色缠枝的襦裙,金丝线勾勒出繁复的凤纹,领襟处缀著珍珠流苏,如云霞流动,尽显雍容华贵。 她好像更美了! 他抬手揖下,“见过太子妃。” 竇文漪冷著一张脸,微微頷首算是还礼,抬脚就走了出去。 一缕幽香从身旁划过,谢归渡喉结滑动,背脊僵硬,余光看著她远去的背影,心口感到一阵无力的钝痛。 他已经很久没有如此近距离靠近她了,她侧身经过自己身旁时,他无意间就看到她耳跡下方残留著一道道欢痕…… 那里是她的命门。 他无比清晰地明白那些红痕意味著什么! 他当然明白他们再也回不去了。 曾有一刻, 那轮明月曾独照过他! 可人生不能重来,或许是他少了些运气。 不曾想, 今生,他还未碰到她,她就如天边的彩霞般散开…… 屋里,福安郡主的泪水无声地落了下来。 谢归渡嘆了口气,从袖口掏出了一张锦帕递了过去,好似询问客人一般,“要喝合卺酒吗?” 福安郡主摇了摇头,无视他递过来的锦帕,直接用手抹了一把眼泪,“你今晚住哪里?” 谢归渡僵在了空中的手收了回来。 他扫了一眼满屋的喜庆,只觉得十分刺眼,“打地铺吧。我若出去住,免不得引来流言蜚语。” 福安郡主吸了吸鼻子,看著眼前眉目清冷的男人, “谢归渡,她不是你可以肖想的人,你再多的执迷不悟都没有任何意义。你要作死,没人拦著你,可你不该拖我母亲下水。” “我不管你和我娘达成了什么交易,都给我赶紧收手!” 谢归渡眸光微沉,不试试,他怎么甘心呢? 当年穆宗皇帝可是靠著圣旨才名正言顺。裴司堰纵然实权在握,可若没有圣旨,他就算登基也是乱臣贼子。 “你想多了,我和长公主都只是想离开天寧城,远离这些是非而已。早些歇著吧,明早,我们还得进宫谢恩。” 第296章 惩罚薛氏 竇文漪从喜屋出来,路过廊道,就听到紫竹林后面传来隱隱的议论声。 “……外面那些人说得才难听,好些人都议论说哥哥是入赘,是想吃长公主府的绝户,我看兄长也是魔障了。” 说话的,正是谢梦瑶。 提起这一茬,薛氏气得要死,心的怒意愈发汹涌。 哪怕长公主失势都还不把他们谢家放在眼里,就连原本举办喜宴的地方他们都不能做主,就更不要指望福安郡主能孝顺公婆了。 “时辰不早了,我们几时回去?明日,兄长会带著新妇过来敬茶吗?” 薛氏面色难看得要死,敷衍地回道,“你兄长说明日,他得陪著福安郡主先进宫谢恩,可能就没有时间敬茶,让我们不必忙活。” “什么?这像什么话!”谢梦瑶不可置信。 哪家新妇想敬茶就敬茶,不想敬茶,就乾脆取消这个环节? 谢归渡哪里是娶妻,分明是娶了一个祖宗! 薛氏不想再说这糟心事,转移话题道,“瑶儿你在宴席上看到那个贱蹄子没?別的贵女退亲,躲在屋子里迴避都还来不及呢,她倒好专程跑来,我看她就是脸皮厚,想要故意捣乱的。” 谢梦瑶微微蹙眉,“母亲,福安郡主跟她关係不错,再说福安还是太子的妹妹,肯定是福安发了请柬请来的。” 薛氏冷哼了一声,“不过是冲喜捡了便宜,以色侍人的狐媚子,还真以为自己有多大的本事?再说,歷朝歷代哪个皇帝不是三宫六院,后宫佳丽三千,你没瞧见她方才那轻狂的模样,真是令人作呕。” “人无千日好,无百日红。走著瞧吧,那贱蹄子后面有的是苦头吃!” 谢梦瑶眉宇间透著不耐烦,还是下意识提醒道,“母亲,今日是兄长的大日子,莫要再说这些了。她毕竟是太子妃,你再这样口不择言,小心祸从口出……” 薛氏满不在乎,语气很是不屑,“哼,我还怕她不成。太子也不见得有多宠爱她,今日,也不见太子过来。我看她形单影只的日子还多著呢!” 谢梦瑶自从被谢归渡弄进大理寺监狱吃过苦头之后,早就对权势有了深刻的敬畏之心,哪里还敢像以前那般不知天高地厚? “母亲,她早就不是竇家不受待见的四小姐了,是太子妃啊,日后还是大周的皇后,哪里是我们能招惹的人,你就积点口德吧!” 听到此处,翠枝脸色瞬间变了,双手已捏成了拳头。 时至今日,他们还敢肆无忌惮地辱骂自己主子,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吗? 她刚想开口叱骂,就听到另一侧传来一道尖细的男音,“大胆!” 竇文漪循声望去,就看到一队东宫的侍卫军快速地包抄过来,直接將薛氏和谢梦瑶团团围住。 安喜公公一路小跑过来,怒斥,“大胆刁妇,还敢妄议太子妃,嫌命长吗?你们有几颗脑袋?” “公公,误会,我们……我们只是在议论新妇,没有说太子妃啊,你肯定听岔了。”薛氏忽地见周围忽地冒出数名凶神恶煞的侍卫,著实嚇了一跳,连忙出声辩解。 “是啊,是啊,我们只是在討论明日敬茶的事。” 谢梦瑶面露惊骇,捏紧手中的团扇,掩饰一般地挡住了唇角,她可不想因为这句口舌,再次下狱。 安喜公公冷笑一声,“咱家可是听得真真儿的,你们现在想抵赖?没门!” 这时,竇文漪从紫竹林后面缓缓地走了出来,“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薛夫人是想让大理寺来查此事吗?你们谢家的教养,可真是让人开了眼!” 四周的空气好似凝固了。 薛氏瞳孔猛地一缩,脸上渐渐露出惊恐之色,难道她都听见了? 谢梦瑶心里更是慌得不行,毕竟她和竇文漪曾有好几次交锋,每次都是自己吃了大亏! 更何况,她早已今非昔比了。 “你左一个狐媚子,右一个以色侍人,你对本宫好像有很大的意见啊?” 她的声音平缓,却带著慑人的寒意:“本宫还记得,你方才还说不怕本宫?说本宫形单影只……还需要重复吗?” 薛氏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脸上血色全无,冷汗涔涔:“臣妇该死!臣妇是猪油蒙了心,太子妃您大人大量,是臣妇愚昧无知,是臣妇口无遮拦,请娘娘责罚!” “只求您,只求您別惊扰了福安郡主,毕竟今日是他们大喜的日子……” 提到福安郡主,竇文漪的眼神微微一动。 大婚之日,確实不宜闹得太难看。 她的目光缓缓掠过,惶恐不安的谢梦瑶,最终看向安喜公公。 “安喜。” “奴才在。” “薛氏口出狂言,詆毁天家,按律当如何?” 安喜公公躬身,声音洪亮:“回娘娘,按律,轻则掌嘴、罚跪,重则……可移交宗人府或大理寺处置。” “大理寺”三个字像是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谢梦瑶心尖上,她不禁想起起那段暗无天日的牢狱之灾,险些嚇得要晕厥过去。 “掌嘴!” 隨著她一声令下,立马有人上前押住了薛氏,“啪、啪、啪”几大巴掌就甩在了她的脸上。 谢梦瑶哭出了声,不停地求饶,“求太子妃开恩!求太子妃开恩!” 薛氏的双颊很快就被打得红肿起来,唇角还掛著血丝,双眼直冒金星。 “罢了!” 竇文漪沉吟片刻,淡淡道:“看在福安的面子上,本宫且饶你这次。但口舌是非,祸乱之源,不可不罚。” “薛夫人年纪大了,想来是精力不济,才会思绪混乱,胡言乱语。即日起,便在府中静心养性三个月,抄写《女诫》《內训》各百遍,静静心吧。” “届时,本宫將派掌事亲自督查。” “薛氏,你可有不服?” 薛夫人被这几巴掌都打傻了,哪里还敢有异议,连连磕头:“谢太子妃开恩!臣妇遵命,一定好好抄写,改过自新,好好静心悔过。” 竇文漪又淡漠地看向谢梦瑶:“你方才,倒是劝了你母亲一句『积点口德』。” 谢梦瑶浑身一颤,伏地应声:“是。” 她的口气平淡,“看来大理寺的牢狱之灾,多少让你长了些记性。望你日后好自为之,谨言慎行,时刻记住自己的身份,也记住本宫的身份。望你多多提醒薛夫人,若有下次,决不轻饶!” 谢梦瑶额头触地,声音发颤:“臣女谨记娘娘教诲!一定看好母亲。” 第297章 用谢归渡的血 竇文漪看向安喜公公,“殿下呢?” “在外面等著您呢?”安喜公公满脸堆著笑容。 竇文漪微微点头,步履轻快朝外走,裴司堰都到了长公主府却没有进来,难道又有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吗? 一辆金丝楠木的马车无声地停在长公主府不远处的胡同口,小內侍搬来马凳,竇文漪撩开帘子,车厢里,裴司堰放下手中的礼簿,撩起眼皮看著她笑道,“有人还敢对你不敬?” “我已罚过了!”竇文漪狡黠地笑了笑,眸光不由自主落在那大红的礼簿上。 “可是什么不妥?” 裴司堰面无波澜,“暂未发现,今日来的客商確实都和商会有千丝万缕的关係,不过这些人,长公主前阵子已交代过的。” “殿下,是怀疑长公主还未死心?” 裴司堰眸里的笑意挟著几分寒意,“谢归渡这段日子千方百计打探秦朔的下楼,长公主性子刚烈,受此大辱,哪里会甘心?她现在恨不得把他扒出来,剥皮抽筋!” 竇文漪坐在他的身侧,长长的睫毛轻颤,“福安也给我提到此事,秦朔背叛长公主,她恨他也是人之常情,不过福安说长公主咳嗽咳出血痰,还想回封地养病。” “前世长公主身体康健,也未曾听说患有肺癆、或者什么大病……” 裴司堰唇角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看来,姑姑也学会了装病。” 竇文漪忽地觉得有些心累,原本长公主若是安分守己,就算被圈禁,也是性命无忧的,可她一个劲地折腾到底想谋算什么呢? 裴司堰握住了她的手腕,“想不清楚,就先別想。放一放,他们的狐狸尾巴总会露出来的。” 长公主的目的他暂且不清,可谢归渡的心思,他可一清二楚,不就是希望换个人做大周的皇帝吗? 这厢,墨羽神色犹豫,忐忑地敲响了洞房的门,“世子,大夫人出了点事。” 谢归渡从喜房出来,面色不虞,他瞥了一眼屋內,两人缓步走到了院中的八角亭下。 “何事?” 墨羽低声把薛氏惹怒太子妃的事大致说了一下,谢归渡额头突突,面色如墨汁般沉了下来。 上一世,薛氏可是变著样折腾竇文漪,甚至他唯一骨血都有可能是她弄死的!竇文漪没有藉机严惩她,已经很是仁慈了。 “他们还不回定远侯府吗?” 话音刚落,就看到不远处,薛氏哭丧著脸朝这边冲了过来,谢梦瑶落后几步追著她往这边跑,“母亲,我们该回去了,今日是兄长的大日子,你不要再闹了!” “我被人打了,被人打了啊!你大哥就算娶了媳妇,也不能忘了我这个娘!” 她愤恨的声音不大不小,谢归渡听得清楚,他揉了揉眉心,一股说不出的滋味在心中瀰漫。 有那么一瞬,他甚至希望竇文漪能狠狠地罚她,把前世她受的那些委屈统统都报復回去。 他甩开乱七八糟的思绪,从亭子阔步迎了上去,“娘!” 薛氏的脸肿得厉害,不顾一切地嚷道:“灾星就是灾星,到现在还要祸害咱们家,当初,你就不应该跟她定亲……” 亏得这后院並没有宾客乱窜,否则明日整个天寧城都会知道她被人惩罚的事,到时候,她还怎么做人啊? 见儿子的脸冷了下来,她又拿起帕子抽泣起来,“儿啊,娘的命好苦啊!娘现在唯一就指望你能出人头地,总有一天能为娘出了这口恶气。” 谢梦瑶眸色幽深,沉默地站在一旁,面露讥誚。 她这话也不怕闪了舌头。 想要除了这口恶气,除非改天换日,难不成她还指望谢归渡去造反? 谢归渡紧抿著薄唇,心烦意乱,“娘,日后再见到她,你就绕著走吧。天色已晚,你们先回去吧。” 薛氏以为心中窝著火,彻底怒了,“你就眼睁睁看著你娘被人欺负,若不是为了你的前程,当初,我哪里又会得罪她?” 她以为儿子会与她同仇敌愾,哪怕他现在不能帮她出奇,好歹会安慰自己,骂那贱人几句,可她非但不关心自己,还这般凉薄,实在太让人寒心了。 “为了我的前程?我从不肯退亲的,可你们从来都看不上她,如今她做了太子妃,你们自己心里不痛快,要自討苦吃,这会子还委屈上了?” 薛氏嗓音不由拔高,“谢归渡,你是我的亲儿子,你怎么能向著別人!” 这边的动静到底惊动了福安郡主,一个嬤嬤从喜房里出来,厉呵,“谁在哪里,嚎什么嚎?不知道郡主大喜的日子吗?还不快滚!” 薛氏再也绷不住了,哭得伤心欲绝,捂住唇转身跑开。 谢梦瑶看了一眼谢归渡,追了上去,“娘,你不是喜欢福安郡主吗?兄长不是听你的话,现在娶回来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 翌日,天刚蒙蒙亮,谢归渡和福安郡主就起身准备进宫谢恩。 现在但凡想要见穆宗皇帝的人,都得通过太子的同意。他们早就递了话过去,谢归渡原以为裴司堰会有所刁难,万没想到,安喜喜公公很快就传话回来,说太子同意了。 昨晚两人共处一室,两人都没睡好。 福安郡主眼眶红肿,顶著乌青,无精打采端坐在梳妆檯前面,婢女正用细粉努力帮她遮盖。 谢归渡也好不到哪里去,他早已收拾妥当,端坐在外间窗台下的书桌前,手中攥著书卷,心绪飘远。 当初,他和竇文漪的新婚之夜,他歇在了书房。 第二日,整个定远侯府都在嘲笑她。 那时的他以为自己对竇茗烟情根深种,娶她也只是为了救她,哪里会考虑那么周全? 是他太年轻了! 这时,小丫鬟掀开帘子进来,恭敬稟道,“郡主,长公主身边的嬤嬤过来了,说是要取元帕……” “让她先等等!” 闻言,谢归渡微微拧眉,犹豫了一瞬,还是起身进了寢臥,就看到床榻上平整地摆著一张洁白的白綾,而福安郡主手中紧紧握著一把锋利的匕首。 他瞬间明白她的用意,“让我来吧,用我的血。” 第298章 登基可有圣旨 福安郡主眸光微动,立马把匕首递了过去,冷哼了一句,“谢归渡,你还真会装好人。” 谢归渡神色淡然,眼底的悲悯一闪而过,“迟早都要和离的,你想太多了。” 他们的婚事本就是一场交易,验贞这种事,不过是为了应付薛氏和谢家人,哪里需要用她的血? 他更不想討好她,更不想牵扯太多而已。 福安郡主心口涌出一阵酸涩。 从昨夜开始,他就是自己名义上的夫君,是她以往心心念念想要嫁的人。两人明明只相隔一步之遥,可她却清晰地意识到,他们之间横亘著一道永远都无法跨越的天堑。 或许,独属於她心中那场幻梦终於碎了。 一张染上鲜血的元帕被心腹丫鬟拿了出去。 两人穿戴整齐,就直接出了院子。 晨光微熹,霞光透过树枝缝隙洒落下来,福安郡主看著晨雾中的谢归渡,十分恍惚,若是日后,日日都面对著这样一副不属於自己的躯体,果然没意思透了。 —— 眼看著裴司堰登基的日子愈发临近,后宫的嬪妃们对於自己的未来愈发担忧,姜贵妃就是其中之一。穆宗皇帝还好端端活著,只有极少得宠的嬪妃可以荣养后宫,比如章淑妃。 再有,就是育有皇子的宫妃可以跟隨皇子返回封地,比如端王的母妃云贵人,而其他的嬪妃要么被送到庙里落髮为尼,要么被遣送归家。 竇文漪得了姜贵妃的口信,便进宫看她。 钟翠宫的秦掌事早就等在了门口,见她过来,连忙笑著迎了上去,“太子妃,圣上一早就遣人过来要娘娘去福寧殿斥候,这个时辰也应该赶回来了,烦你稍等片刻。” “无妨。”竇文漪跟著她进了钟翠宫。 秦掌事鬆了一口气,纵然太子妃和自家主子关係非同一般,今日不同往日,毕竟竇文漪今后可是这皇宫的女主人。 竇文漪语气隨意,“圣上经常叫姜妃过去?” 秦掌事眼底闪过一抹痛色,犹豫著开口,“是啊,冯大监经常专程来请我家娘娘,说是让她伺候圣上……可是娘娘进了福寧殿之后,圣上又经常发脾气,还会把其他宫人给撵出来,每次娘娘去了之后,回来都十分憔悴。” 姜贵妃未曾提过到底过去做甚,他们做下人的也不敢多嘴。 “圣上可有招其他嬪妃过去?”竇文漪眉头微拧,直觉这中间没有好事。 “偶尔也会召其他嬪妃,不过召我家娘娘的时间最多。” 就在这时,姜贵妃携这一身倦容回来,嘆了口气,“太子妃勿怪,实在是圣上……” 她话到一半,就抬手屏退了宫人。 “圣上变著法子折腾人!” “哦?”竇文漪眉梢微挑,眸光戏謔。 皇帝双腿早已失去知觉,行动不便,难不成他还想让姜贵妃给他繁衍子嗣? 还要行那鱼水之欢? 姜贵妃就知道她想歪了,脸上驀地一热,有些难以启齿,“圣上就是闹脾气,要我陪著,一会陪著下棋,一会陪著做木工,一会还要我念书给他听,还要我给他按摩……” 当然,其实洗澡、以及床笫上的事自然也有,虽然他动不了,可架不住有癮似的,非要变著样要让她动。 只是,皇帝这些诸多行为,倒像是他閒不下来,单纯想找人打发时间。 竇文漪面色疑惑,“没有特別之处吗?” 穆宗皇帝呼风唤雨的几十年,即便瘫痪,也是身残志坚,绝不会轻易妥协的人。 姜贵妃摇了摇头,“真没看出来。” 其实裴司堰的人时刻都监视著穆宗皇帝的动向,要是他真动了什么歪心思,他肯定第一时间知道。 姜贵妃凝思片刻,提醒道,“今日谢世子和福安郡主进宫谢恩,圣上龙顏大悦,赏赐了好些东西,可有什么不妥?” 如此正大光明的赏赐,裴司堰的人肯定早就里里外外检查过。 竇文漪心口一凛,隱隱觉得好像忽略了什么,可又没有半点头绪。 她想起温家的变故,“温家,你要认回温家去吗?” 姜贵妃木然地摇了摇头,“算了吧。” 当初裴司堰找到调包奶娘时,其实已经查到事情的真相,她被调包的始作俑者正是她的亲身父亲温老国公。 而姜家那个被换到温家的女儿,早就在四五岁时就夭折了。 老国公明白穆宗皇帝厌倦温家,所以才想出了这曲线救国的办法,想利用她使温家重新获得圣恩。 若是她得宠,温家自然准备好了证据,要將她认回来。 若是她不得宠,受到连累的自然也是姜家。 温老夫人虽对她有生育之恩,可並没有养育之恩,他们之间更谈不上半点母女情。 所以她並不觉得,认祖归宗会对自己有什么实际的好处。 竇文漪不可置否,想起竇家对她所做的事,自然能感同受身。 “那你今后有什么打算?是想荣养在宫中,陪著章淑妃?还是出宫呢?” 姜贵妃望著高高的宫墙,满眼憧憬,“我出去以后,若是重回姜家,姜家人肯定容不下我,还极有可能逼我再嫁。可是我也不想遁入空门。” “那些尼姑庵,经常有尼姑沦为暗娼,乌烟瘴气,更不是人待的地方。” “所以,我想死遁,想改名换姓,等出宫以后,再去江南水乡,开个绣庄安度晚年。” “不知道,太子肯不肯高抬贵手,放我不一马?” 竇文漪微微一怔,姜贵妃和她一样果然都是嚮往自由的,只是这一世,她得长长久久地待在这宫墙之內。 而姜贵妃的命运也悄然发生了变化,最终走向截然不同的命运。 “这有何难?太子不会为难你的,你且放宽心。” 她和姜贵妃相交以来,她遭遇险境时,姜贵妃並没有袖手旁观,她都有出手相助,她对得起自己。 所以这个忙,不过是举手之劳。 姜贵妃面露惊喜,“那真是太好了。” 两人有聊了一阵过后,竇文漪就回了东宫。 梧桐苑,裴司堰坐在餐桌前等著她用膳,“端王想递了摺子过来,想要带著他母妃云贵人就番,这事你怎么看?” 竇文漪脑海里忽地闪过一道灵光,“殿下,你登基可有圣旨?” 第299章 密詔 竇文漪刚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失言。 这话实属大不敬,还未来得及解释,就听到裴司堰霸气地回道,“没有也可以有。” “圣上若不愿意呢?” 裴司堰眼底闪过一丝戾气,倨傲地笑了,“他最好是愿意!” “可是……”竇文漪蹙眉,担忧的眸光看向了他。 若是没有继位的圣旨,亦或用强硬手段逼迫他退位,裴司堰登基以后必会受到朝臣的詬病,背上万年骂名,永远都是得位不正的暴君。 裴司堰半眯著眼眸,唇角噙著似有似无的笑意,“你想说可是……他到底是我的君父,背上弒父弒君的恶名,於你、於我、於这未来的江山,终究是根刺,对吗?” “既然你这般担忧,那我便多费些功夫,让他『心甘情愿』把这江山交出来。” 待大周海晏河清,自有大儒为他辨经。 说完,他盛了一碗汤递过来,“好了,我答应你。我会注意分寸的。” 她还没给他生儿育女,他们还没有恩爱到天荒地老。 他可以不在乎名声,但不能让她也背上恶名。 竇文漪拿起勺子,抿了一口汤,“那就好,端王就番可有什么隱患?” 端王裴云澈在国朝毫无存在感,当初在猎场时,被睿王裴绍钦陷害中了毒箭,若不是她及时赶到,他已经跛脚了,皇子一旦残废自然就再也无缘夺嫡。 他的命运,是因为自己的介入,也彻底发生了改变。 之后就是在瘟疫时,端王賑灾有功,在朝中大放异彩,受到了一眾群臣的追捧。 可那份功劳实际是属於裴司堰的,是他在背后运作,把功劳拱手相让的。 裴司堰拿起筷子,平静地抬眸看她,“嗯,云嬪在宫中一直低调本分,对我从不曾落井下石,哪怕儿子册封为端王之后,也一样伏低做小,谨小慎微,在宫中,其实有许多嬪妃打心眼都瞧不起她的。” “端王是想等我登基以后,就番做一个富贵王爷。” 听到此处,竇文漪不免有些诧异,穆宗皇帝的后宫美人云集,云嬪身份低微,不显山水。 她能在章淑妃和谭贵妃两大阵营的夹缝中,不偏不倚,没有得罪她们,更没有站队,还能顺利生下端王和六公主两人,抚养成人,心性和手段已然超越了大多数嬪妃。 一个臥薪尝胆,懂得避其锋芒的人,又岂是一般的无能之辈? 这样的人要么真的是淡泊名利,要么就是所图非小。 竇文漪若有所思,“当初,你討伐逆王时,圣上曾想替六公主招婿,而他最中意的人是章承羡和沈砚舟。” 裴司堰替她夹了一块酥鱼,眼底的冷意浮现出来,“有些人就是太贪心,既然想要作死,孤便成全他们!” 当初穆宗皇帝和长公主闹那么大一出,本质上就是想替端王铺路,想让他荣登大宝。 哪怕裴云澈有自知之明,也架不住天上掉馅饼,再说还是皇位这么大的诱惑。更何况,国朝还有一群自命不凡的投机份子,比如谢归渡、长公主等人。 裴司堰兴致盎然,有些迫不及待,他倒要看看这群乌合之眾会如何顛覆大周王朝。 他们不出手,又怎么有理由將这群人送入地狱呢? —— 这厢,福安郡主和谢归渡携著一身倦意回到了长公主府。 隨之他们一起回来的,还有穆宗皇帝赏赐的一大堆新婚贺礼,出宫时,皇城司的人把那堆赏赐里里外外,仔细反覆地查验了好几遍,连锦盒的夹层、画轴等都用匕首撬开仔细看过,才肯放行。 全程,谢归渡气定神閒像是个没事人似的,反倒是她紧张得不行,一颗心都提到嗓子眼。 福安郡主隱隱觉得长公主和他一定在谋划什么,可皇城司的人没查出个所以人,她也一头雾水。 皇帝伯伯接见他们时,她全程都在场,时刻都留意著谢归渡的动静,他根本没有机会和皇帝伯伯单独说话,再说,那屋子里肯定有皇城司的暗探。 想在他们眼皮底下耍招,带什么东西出去,根本不现实。 他们回来以后,她莫名感觉到谢归渡心情极佳。 他依旧是一副气定神閒的模样,只是他回来之后,难得没有立即去更衣,据她所知,谢归渡一直都有轻微的洁癖,正常情况,他应该立马去更换衣袍的。 可他径直坐在了窗边,唇角有一瞬还不自觉地上扬。 她百思不得其解,“谢归渡,你到底在高兴什么?” 谢归渡敛了几分神情,正色道,“得了这么多赏赐,难道不该高兴吗?” 福安郡主满腹狐疑,纵然皇帝伯伯赏赐丰厚,可定远侯府又不是什么落魄户,他难道真的掉进钱眼子里去了? 不可能,他们就是把她当傻子耍。 “彩环!” 小丫鬟撩开帘子进来,“郡主,彩环姐姐,这会不在。” 福安郡主纳闷,“她去哪里了?” 小丫鬟支支吾吾,“奴婢不知。” 谢归渡神色一顿,咳了一声,“郡主是什么事,吩咐其他人也行的。” “要你多嘴。” 福安郡主眉宇间透著不耐烦,“那些赏赐是都登记造册入了我的私库吗?” “管事娘子们正在登记呢。” “带我去看看。”福安郡主总觉得事情蹊蹺,那些赏赐绝不简单。 与此同时,彩环去了长公主的寢臥,规规矩矩地伏跪在了地上,“长公主,奴婢幸不辱命。” 长公主一头乌黑的长髮如瀑布披在肩上,那张白皙如玉的脸上没有半点脂粉,浑身都散发著绝世出尘的风姿。 她狭长的凤眸迸发出一道兴奋的异彩,“当真?” 彩环解开自己的领襟,露出雪白的肌肤和緋红的肚兜来。 长公主立马蹲下身子,抬手揽住她的肩头,摇头低声制止,“彩环,放在你的身上,比放在我的这里更安全。” 福安郡主和谢归渡成亲进宫谢恩,太子必定对他们有所怀疑,严加防范,他们一举一动都在监视之下,尤其是那堆赏赐,根本不可能私藏任何重要的东西。 其实,长公主就是要利用他们来吸引所有人的目光,而彩环才是她这一句的关键,她的双胞胎妹妹铃鐺是福寧殿的宫女,是长公主精心安排在穆宗皇帝身旁的內应。 彩环进入福寧殿后,在入厕的时候和铃鐺调换了肚兜,而这肚兜的夹层里面缝著一张绢缎,那是穆宗皇帝早已准备好的传位密詔。 彩环心口一凛,恭敬应下。 长公主附耳低声吩咐了几句,她连连点头,之后將衣襟拢好,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她的这条贱命不值一提。 可身上揣著东西,却能改天换日,掀起惊涛骇浪。 长公主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凝望著漆黑不见星月的夜空,喃喃自语:福安,是娘对不起你的心意。 可开弓没有回头箭,她寧愿奋力一搏,也不愿苟且偷生。 一场暴雨,即將来临…… 第300章 给端王赐婚 金色的夕阳,笼罩著皇宫的重重宫闕。 崇政殿內,眼看朝臣们议事得差不多了,裴司堰示意安喜公公把端王上奏的摺子抽出来递给了次辅杜顥。 杜顥眉头微拧,满眼愕然,“殿下,要让端王就番回封地?” 在场只有七八个重臣,闻言皆是一怔。 现在除了太子,唯有端王是穆宗皇帝的血脉,他得才能虽不及太子,同样可以继承大统,有得事,不得不防。 “殿下,万万不可……” “更何况,云嬪怎可一同回去?” “国朝正是用人之际,不如让端王殿下在朝中领职,为您分忧啊!”殷从俭眸光微闪,提议道。 “是啊,是啊!”立马有朝臣附和。 孟首辅面无波澜,沉默不语,並未开口表態。 如今眼看著登基大殿在即,太子竟要允了端王回去封地的摺子,是想放虎归山,还是想引蛇出? 裴司堰这个人性情乖张,心狠手辣,行事果断,根本不好相与,端王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那这个节骨眼上,端王回番地,恐怕此行没有那么简单。 裴司堰听他们议论了一阵,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孤本想让四弟参加登基大典之后再去就番,可他难得求孤一次,驳了他难免伤了我们兄弟之间的情分。” “只是,他尚未定亲,就这样去就番,父皇怕是又要担心了,还有六公主的亲事,也该提上日程了。眾爱卿,可有適合的人选啊?” 眾朝臣实在疑惑,太子难不成打算用赐婚的方式来绑住端王? 若他真夺位的心思,一门亲事岂能困住他? 太子欲给端王赐婚的消息不脛而走,传遍了整个宫闈。 当然这消息第一时间也传到了端王裴云澈的耳朵,他虽然向来敬重太子,可这件事到底让他难以接受,“父皇尚在,皇兄这到底是何意?” 谢归渡晃动著摺扇,嘆了口气,“殿下,我曾提醒过你,太子这人性情乖张,心狠手辣,一旦登基为帝,绝不会放过你,睿王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吗?你顾忌兄弟之情,可他哪里会顾忌你半分?” “他放出要给你赐婚的消息,不就是想胡乱塞个女人来噁心你吗?” 他和谢归渡早在几个月前就已经私下往来了,那时,还是睿王和太子斗得最狠的时候,谢归渡跑来大言不惭,说要认他为主,还说睿王和太子都不是大周的明君。 只有他才是大周的希望,说要辅佐他成就一番大事…… 他只觉得谢归渡脑子进水,哪里敢信他的鬼话。 裴云澈若有所思,不是他不想爭一爭,只是太子实权在握,占著嫡长的身份,深得朝臣的拥护。他就算想爭,也爭不过,那又何必以卵击石,做无用的牺牲呢?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可是,他万万没想到,穆宗皇帝真的属意他继承大统,如此以来,他就不是什么乱臣贼子,而是匡扶大周的真命天子! 这次,他冒险上奏,其实就是想试探裴司堰对自己的態度。 裴司堰拿他的亲事做藉口,恐怕只是想把他长久地困在天寧城。 思及此处,裴云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若我有意中人,主动让太子给我赐婚呢?” 谢归渡眸光一亮,他就知道裴云澈非池中之物,“殿下,可行!只是,这女子的人选,你还得好好物色才行。” 裴云澈頷首,意有所指道,“本王已有了人选。太子和太子妃的感情深厚,对吗?” 谢归渡与竇文漪有过一段旧情,定过亲的事,其实他早就派人查清楚了。 所以,不管谢归渡如何詆毁裴司堰,他心中始终都保持著客观的判断,毕竟夺妻之恨,会让人有失偏颇。 谢归渡眼底的怨恨一闪而过,可他也不得不承认裴司堰真的爱上了她,“是。” “好,本王已有了主意。” 谢归渡未再多言,躬身先行退了出去。 翌日。 竇文漪领著几个宫婢在梧桐苑晒草药,小內侍过来稟报,说御史大夫林大人府上的小姐林知意前来拜访她。 竇文漪面带喜色,立马命人让把她给请了进来。 前阵子,林知意因外祖骤然离世,离开天寧城许久,最近才回来,期间她们也时常通信,可两人已经將近有大半年不曾见面。 “……文漪,当初我走的时候,万万没想到,你还真有这般造化!”林知意虽早已得知她做了太子妃,可见到真人,还是觉得惊嘆万分。 竇文漪命人上了茶水点心,就屏退了宫人,眉眼含笑,“我自己都不曾想到,更何况是你?” 想起这一年以来的变故,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林知意只觉得荣辱与共,犹豫半天,还是开口,“太子对你好吗?” 竇文漪脸色微红,笑了起来,“嗯,还行吧。” 林知意见她不像说谎,心里也感到十分高兴,“那就好。” 竇文漪兴致勃勃,“对了,你曾通信,与我说,心中有了喜欢的人,现在是什么情况?他待你如何?你可有告诉家里人,是否要定下这门亲事?” 林知意面露惆悵,“此番我来,正是想和你商议此事。昨日,他登门和父亲商谈提亲的事了。我不知道到底该不该嫁给他。” “能俘获你的芳心,看来他本事不小。说来听听,到底是谁?” “端王殿下。” 第301章 误终身 竇文漪悚然一惊,“端王?” 林知意靦腆地低著头,娓娓道来,“其实,那次在猎场上,他就对我有了好感,之后不久,我们时不时就会偶然碰到。外祖离世后,我不是去范阳住了一阵子吗?好巧不巧,他竟也去了还住在隔壁,我们谈天论地,诗词歌赋他都很有天赋,他还经常用簫与我合奏……” 哪有那么多巧合,恐怕都是端王处心积虑的偶遇。 上一世端王跛脚后,就没什么消息传出,对於他的品性,她了解得甚少。 而今,朝局波云诡譎,端王若是没有那份夺嫡的心思,安心做富贵王爷,倒勉强可以考虑他一下。 可他一心想与裴司堰爭个高低,林大人又是太子的人,林知意夹在中间,岂不是重蹈覆辙,和前世一样沦为政治斗爭的牺牲? 竇文漪心口一凛,反观林知意这副自我陶醉的模样,儼然已经坠入爱河了! 前世今生,林知意看人的眼光並不差,至少先她一步看透谢归渡,还曾屡屡劝诫她,不就是怕她误了终身吗? 她对端王又了解几分? 『太子欲给端王赐婚』的消息才放出来,端王就登门求娶林知意,他恐怕早已知晓她和自己关係? 竇文漪神色复杂,很难不怀疑端王別有用心,“你真心倾慕他?你想嫁给他吗?” 林知意一双杏眸里满是憧憬,“他待我很好,还承诺日后不会纳妾。” 听她如此说,竇文漪暗自翻了一个白眼。 裴司堰也是如此说呢,那盛惜月不是一样的折腾吗?天家的男人,若到时候真要背信弃义,她又能如何? 她自己淋过雨,在亲事上走过诸多的弯路,哪里忍心看林知意深陷泥潭? 只是,若是直言端王不是良人,林知意又会如何想,当初,她还未重生之前,不就因为林知意劝她不要喜欢谢归渡的事闹僵了吗? 竇文漪定了定心神,“那你父亲如何说,他同意吗?” 林知意面露惆悵,犹豫地半晌,才道,“父亲说考虑几天再答覆他。父亲一向正直,他是担心朝局错综复杂,不想让我捲入漩涡之中,他希望我能嫁给一个普通人,了此一生。” 迎著她期待的眸光,竇文漪沉默不语。 林知意认真地看著她,又道,“其实端王志在山水,无心朝政。他都跟我商量好了,等殿下登基以后,他就回封地,与我做一对神仙眷侣。文漪,你觉得现实吗?” 看来,林大人已经把利弊都给她分析过了。 而端王確实擅长攻心,让林知意动了心,甚至对他死心塌地,已然到了非嫁不可的地步。 她的意见,只怕她根本听不进去。 竇文漪心口泛起一股涩意。 林知意前世今生都是她的挚友,她不可能像对待福安郡主那般,任由她跳入火坑。 “端王的品性,我了解甚少,真不能给你任何建议。不过,婚姻大事並非儿戏。他若对你真的情根深种,就算等上一年半载也不会有怨言的。诚如林伯父所言,现在朝局太过复杂。你不妨等安定下来,再作打算?” 林知意手指攥紧,眼底是掩饰不住的失落,“难道……没有別的法子吗?” 竇文漪安抚地握住了她的手,耐心安抚,“穆宗皇帝对端王寄予厚望,说不定亲事上门也有所安排。他是王爷,亲事也不是自己能做决定的,若圣上执意给他安排几个侧妃进门,你又当如何?” “当初,我和盛侧妃同进东宫的事,你听说过吧?” 林知意垂下眼眸,才想起她的处境,心中有些不是滋味,“盛家在朝中影响甚大,你有吃亏吗?” 竇文漪嘆了口气,“女人的妒火太可怕了,我差点命悬一线。” 说著,她就把盛惜月怂恿封停云谋害她的事,大概地告诉了她。 “真的?”林知意不可置信, “盛家也太狂了?就这样,盛惜月还能全身而退?” 竇文漪神色淡然,“当时没有证据。” 她顿了顿,又道,“知意,天家的男子註定不可能与你一世一双人,你愿意与人共事一夫吗?” 林知意神色犹豫,对端王的那份悸动好似清醒了几分,“你的意思,让我多考验他一下?” 竇文漪很是无语,“对,你以前不是总劝我:日久见人心吗?婚姻大事,毕竟关係一辈子的幸福。小心些,总归没有错。” 林知意好似被人浇了一盆冷水,又和她閒聊了一阵,才悻悻离开。 竇文漪十分头疼,她得想个完全的法子来试探端王,让林知意看清现实。 夜色微黑,裴司堰回到梧桐苑时,她都还没半点头绪。 裴司堰听她说林知意上门,就已然猜到她因何犯难,“……这有何难,我们只需给准备一个更大的饵,诱四弟鉤即可,林大人也不希望林知意嫁给他。” 竇文漪抬眸“那只能棒打鸳鸯,给他许一门更好的亲事?” 裴司堰握著茶盏,抿了一口,轻笑道,“老四若是个知进退的,就不应该在这个节骨眼来试探。他自己要送门来,孤岂有不成全的道理?” “他若没有筹码,又怎敢心生妄念?” 裴司堰敛了唇边的笑意,语气讥誚,“当然有筹码,圣上不就是他最好的筹码?还有长公主、谢归渡、以及那些希望遇到『仁君』的朝臣们。” 竇文漪心中震动,自然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你是怀疑裴云澈已拿到了继位的秘旨?” 裴司堰冷冷含笑,“自然,圣上最喜欢给我添堵。若非如此,以四弟谨慎的性子,哪里敢背水一战,放手一搏?” 朝中臣子蠢蠢欲动,有人甚至走上睿王的老路,暗中勾结北狄妄图给大周製造更大的內乱。 这些蠢货把东宫的暗探都当死人,他不寻个契机把他们一网打尽,如何能还大周一片清明? 竇文漪瞳孔猛地一缩。 那端王求娶林知意一事分明就是障眼法。 一旦端王寻得机会逃出升天,他就可以凭藉那道秘旨,打著匡扶大周的旗帜,自立为帝,討伐逆臣裴司堰了! “殿下,是打算用端王钓出背后的余孽?” 裴司堰闪过一抹欣慰,这世间恐怕只有她能猜准自己的心意, “今日,在朝堂上已许诺他,待他定下亲事,隨时都可以开天寧城去封地就番……” 第302章 惊变 朝会上,裴云澈慟哭流涕,自请要去给穆宗皇帝侍疾,此言一出,引得一眾朝臣议论纷纷,不胜唏嘘。 裴司堰高坐在御座上,神情鄙薄,冷冷地看著朝堂上眾人的表演,淡漠地留下一句话语,“四弟有心了。福寧殿的大门永远敞开,谁想面圣都可以去。” 从那日后,裴云澈不再提就番的事,一连几日都守在穆宗皇帝身侧。 表面是侍疾,实际是想谋划什么,不言而喻,裴司堰並未干涉,反而把禁军侍卫撤了大半。 端王此举,自然引来不少朝臣的讚颂,说他是至纯至孝之人。 天寧城看似风平浪静,却暗潮汹涌。 有好些门阀世家竟主动示好,表示愿意把女儿嫁给端王。让人最意外的是,端王竟一口回绝了,很快就传出消息,说他心有所属。 竇文漪得知此消息后气得不轻,经裴云澈这番痴情的造势,只会哄得林知意更加找不到北。 夜里,裴司堰回来得有些晚,竇文漪早已睡熟,听到动静还是被他吵醒了,“殿下,怎么这般晚?“ 裴司堰宠溺地望著床榻上的娇躯,“连夜赶工,手都写软了,你也不心痛心痛我。” 竇文漪揉了揉睡意朦朧的眼眸,“你批奏摺吗?一口吃不了个大胖子,有些无关紧要的事,让內阁代劳。” “唉,没人可以代劳,都怪我自己……” 裴司堰眸光幽深,捏了捏酸软的左手手腕,心里一阵懊悔,早知今日,当初他就不该意气用事,一把火烧了母亲的东西。 “你怎么了?” “没事,等我沐浴更衣就过来。” 一炷香过后,裴司堰从乾净房出来,拇指拂过她鲜艷欲滴的唇,就吻了上去,一双大手掐住她的腰肢就往怀里揽,一番云雨过后,他没有立即叫水,而是严丝合缝地搂著她,轻轻捋著她乌黑的髮丝。 “殿下,你又在为何事忧心?” 竇文漪追问,“是在担心裴云澈吗?” 他其实何和自己待在一处的时是最放鬆,最没有防备的时候,可今晚,她明显感觉到裴司堰的情绪有些不对,哪怕是方才床笫之事,都没有很尽兴。 裴司堰沉默片刻,低低地笑出声,他稍有异常,就被她察觉到了。 “福安郡主今日陪著谢归渡去看戏,两人就从天寧城凭空消失了,而长公主府也早就金蝉脱壳,不见踪影。” “殿下,对不起,是我妇人之仁了。”竇文漪心口隱隱作痛,眼底闪过一丝悔意、 当初,裴司堰是听了她的劝说,才活下来的。 若是他直接斩草除根,是不是就没有现在这些麻烦? 裴司堰紧紧搂著她,轻抚著她的裸背,他独行了二十多年,早已习惯直面各种阴谋诡计的绞杀。 自从有了她之后,他从未感受过孤寂,能与她成为眷属,何其幸运? “傻瓜,留她一命是我的选择,不过,我早就知道他们心怀不轨……” 窗外的雨水淅淅沥沥,从屋檐下落了下来。 竇文漪知道他们能顺利逃走,肯定裴司堰故意为之,可他到底打算什么时候收网? “殿下,长公主的商会是不是还未交接完?” 裴司堰又吻了吻她脖颈,解释道,“嗯。確实,长公主上次谋反的事或多或少影响到她的威信,明面上的商会交接得差不多了。不过她太过狡诈,帐面上的白银早在事发前几个月就被挪走了,长公主府里根本没藏多少银子。” “郑之龙暗中查到她把这些年积攒的银子都投到地下钱庄、鬼市等,甚至还豢养了私兵,这些隱藏在暗处的势力,若不是长公主本人,根本不会浮出水面。” “这阵子,郑之龙已经成功贏得长公主的信任,大周朝的国库空虚得很,我还等著用她吞侵的巨额財富填补国库呢。” 听他如此说,竇文漪並没有鬆口气,反而更加担忧。 长公主不仅有银子,还豢养了私兵,还想联合上端王,再加上穆宗皇帝的传位圣旨,这种形式对他们极为不利啊! 好似感受到她的担忧,裴司堰幽幽道,“放心,裴云澈演得差不多了,很快就能收网了!” —— 对於天寧城的老百姓而言,这是最平常的一个夜晚。 可对於皇城而言,却是可以载入史册的一天,端王裴云澈找到了皇宫的密道,神不知鬼觉离开了天寧城。 安喜公公传来消息时,裴司堰正在和竇文漪下棋,“哦?” 竇文漪的手一颤,手中的黑子掉在了地上,“那云嬪呢?” 安喜公公头皮一阵发麻,战战兢兢回稟,“人已没了,云嬪已服下了鴆酒,太医们竭力抢救,还是没来得及。” “老四太糊涂了,怎么能弒母呢?”他面无波澜,落下了手中的白棋。 竇文漪满眼愕然,裴云澈为了不让云嬪成拖累,竟如此丧心病狂? “顾聿风已亲自带人去追了吗?” “是。天寧城的几个城门都封锁了,想来他们插翅难飞。” 话虽如此说,可一个大活人在禁军的眼皮底下消失,出了这么大的紕漏,到底是禁军的失职。 裴司堰遗憾地扫了一眼棋盘,“漪儿,下棋,切忌心浮气躁,你看这局你又输了。” 竇文漪不禁汗顏。 这种情况下,她哪里还有心思静下心来下棋。 就在这时,有小內侍急匆匆赶来,“殿下,不好了,圣上……圣上也不见了!” 穆宗皇帝的腿脚不便,想要消失哪那么容易? 再说,他若离了皇城,就等同主动放弃『皇帝』的身份。 他就算是死,也会死在皇宫的。 安喜公公立马训斥,“闭嘴,里里外外都找了吗?还有冷宫找了吗?” “漪儿,走吧,隨我一同进宫,去看看圣上。”裴司堰施施然起身,弹了谭身上的衣袍。 所有的戏子都已就位,这场大戏,如何少得了他? 竇文漪十分愕然,裴司堰应该早就有所筹谋,那穆宗皇帝到底想折腾什么? 乘著夜色,两人刚到宫门,禁军就急匆匆赶来,“殿下,圣上確实在冷宫。” 第303章 属意端王做天子? 竇文漪只觉得事情愈发诡异。 冷宫是温皇后幽居了四年的地方。她在世时,穆宗皇帝原本有千百次机会去挽回,可他情愿在宫中养一堆与她相似的嬪妃,也不肯低头与她冰释前嫌,再续前缘。 他装了一辈子的深情,这会去冷宫,是想缅怀温皇后,还是想寻求自我的救赎? 寻求一种解脱呢? 裴司堰眸光微沉,不紧不慢开口,“都有谁在?” 小內侍怔了怔,如实回稟,“孟相、次辅杜顥,小沈大人、还有起居郎。” 枢密院夜间都会安排轮值官员在禁中,除非遇到军机要事,平日里根本不会同时安排两位內阁重臣当值。而沈砚舟为何会捲入这场风波,是因为他是穆宗皇帝的心腹吗? 闻言,竇文漪心底一阵阵发寒。 这场死局,是穆宗皇帝故意安排的,他铁了心要让这些个德高望重的重臣来做见证,无非想让裴司堰永远背上弒君夺位的罪名! 只可惜,他是拿这几位重臣的命在赌。 赌裴司堰敢不敢杀了他们。 可一旦公布继位的人不是太子,纵然裴司堰於心不忍,也骑虎难下,为了保住他合法继承人的身份,今晚势必血流成河! 竇文漪心中已掀起惊涛骇浪。 其他人,她尚且可以冷漠以对,置之不理,可沈砚舟呢? 难道要眼睁睁看著裴司堰杀了他? 她呼吸一滯,“殿下,不妨先让这些大臣回去。” “漪儿,放心,出不了乱子!”裴司堰一脸从容,仿若无事一般,“他们若是不在,孤还得派人去请呢。” 竇文漪有些心急了,“万一,圣上要对你不利呢?” 裴司堰笑了,唇角噙著一抹无边的寒意,“我早就给他备上了一份厚礼,我赌他不会。” 他浑不在意,竇文漪愈发惊诧,难不成他还有什么法宝能扭转乾坤,让穆宗皇帝回心转意?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正想著,他们一行人就来到了冷宫,隨著小內侍通稟,站在冷宫院落外面等候的朝臣们赶紧起身迎驾。 裴司堰牵著她的手,一步步迈入冷宫的大门。 “殿下!” “殿下,圣上说要擬退位的詔书,宣臣等过来,所以我们就都来了……”次辅杜顥躬身行礼后,忙开口解释。 裴司堰面无波澜,“嗯。” 沈砚舟一袭緋红的官袍,玉立在海棠树下,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就移开了视线。 竇文漪无声地嘆了一口气。 依照他的敏锐,如何猜不透穆宗皇帝的心思。可他依然出现在这里,不就是因为他不愿辜负圣恩吗? 一张简陋的桌上已摆好了几道农家菜菜,穆宗皇帝一袭明黄的龙袍坐在桌前,苍老的面容上带著几分病態,缓缓开口,“太子来了?陪朕用膳吧。” 竇文漪脚步一顿,停在了门槛。 裴司堰紧紧攥著她的手腕,与她十指相扣,根本不放她离开。 穆宗皇帝恍若这才看到她,神情微妙怪异,“这门亲事你很满意,朕倒是成全你了!太子妃,一起吧。” 竇文漪有些忐忑,只能恭顺地坐在了裴司堰的左侧。 穆宗皇帝神情恍惚,语气似有些自嘲,“这些菜是你母后当初经常做的菜,她的厨艺很糟糕吧?可只要她下厨,再难以下咽的菜,你都照样吃得津津有味,真是难为你了。” “那时,朕时常在想,你要是调皮一点,又或者是身子弱一些就好了。因为只有你出事了,你母后说不定就会低头,就会想起朕,就会来求朕……” 可是,儿时的裴司堰太懂事了,也太能忍了! 哪怕他被人欺负了,他回到冷宫,面对温婉时总是只字不提,而他即便是偶感风寒,情愿自己熬上几天,也不去太医院。 听著这些往事,竇文漪不禁有些心疼儿时的裴司堰。 与此同时,她更以难理解皇帝对温皇后的感情。 “多少年前的事了,何必再提?”裴司堰拿起筷子,隨意夹了一口菜放到嘴里,慢慢咀嚼。 穆宗皇帝眸光忽地一黯,嗓音忽地哽咽起来,“昨晚,朕梦到你母后了。” 这么多年,他几乎从未梦到过温婉,在梦中他高兴坏了,哪怕她提著剑要来杀他! 他知道温婉恨他,恨他辜负了她,恨他没有保护好他们的儿子。 穆宗皇帝又道,“当初你从马背上摔下来,病危的事是装的吧?就是为了让朕放鬆警惕,顺便给你赐婚冲喜?其实,你早就看了她?” “是!” 裴司堰看向她,漆眸中盪出一丝宠溺的笑,又帮她夹了一块豆腐。 竇文漪呼吸有些艰难了,这两父子俩心也太大了吧,搁这玩『坦白局』。 可外面还候著的一群朝臣,这屋子的大门还大大敞开,不管什么秘幸他们都听得一清二楚啊! “啪”的一声,穆宗皇帝手中的筷子拍在了桌上, “你这个孽子,那可是欺君之罪!” 裴司堰直直地看著他,幽幽道,“谭贵妃给我下了毒,若非老天待我不薄,让我遇到『小医仙』,我早就因为头疾,暴病而亡了!” 穆宗皇帝神色暂缓,嘆了口气,“是朕对不起你,更对不起你娘!” “那些个賑灾的措施,也都是你弄出来的吧?”穆宗皇帝口气篤定。 “是。” 穆宗皇帝语气颇为无奈,“老四把事办得如此漂亮,害朕白高兴了一场,没想到,他竟然是冒名顶替。” 裴司堰眼底神情鄙薄,口气带著几分嘲讽,“老四资质平庸,是你下的定论。” 听到这里,竇文漪略鬆了一口气。 实在猜不到穆宗皇帝闹了这么大阵仗,到底想要作甚? 与此同时,屋外朝臣们都竖起了耳朵,生怕错过半个字,而史官手中的笔压根就没停过。 穆宗皇帝继续道,“朕老了,不中用了,是该退位了!论才华能力,所有皇子都不及你一人,只可惜,你的性子刚烈,眼里揉不得沙子,睚眥必报,太像温婉了,过刚者易折,善柔者不败。” “不像一个合格的皇帝!” 裴司堰面容昳丽冷峻,只是看向穆宗皇帝的眼里,藏著几分沉痛,“所以,你属意端王做天子?” 第304章 论父子,还是论君臣 竇文漪满眼愕然,这么敏感的话题,裴司堰怎么就直接挑明了呢? 屋外,眾臣一片譁然,这父子两斗法太不讲武德了! 端王离奇逃走的事已经传开,如果,他真的携带著传位圣旨,太之就成了名副其实的乱臣贼子…… 穆宗皇帝这是把他们架在火上烤啊! 孟相反应极快,锐利的眸光落在次辅杜顥身上,言辞激烈,万分痛惜,“依照律法,圣上就算想另立新君,也得先废黜太子,这种大事,必须得需经过內阁的同意,圣上岂能独断。” “太子英明神武,德才兼备,不仅平叛了逆王,还时刻心繫百姓,是我大周期待已久的明君啊!” 他的话语鏗鏘有力,掷地有声。 还真让孟家老匹夫给装到了! 杜顥一脸肃然,正色道,“孟相赤胆忠心,实在令人佩服。你方才所言,也正是我心中的肺腑之言。废黜储君是动摇国本的大事,我等绝不会答应,万事都得以江山社稷为重,谁要是製造內乱,谁就是我大周的罪人。” “圣上饱受病痛折磨,难免神志不清,有人竟敢打著『孝道』的名义蛊惑圣上,此等佞臣真是罪该万死!” 穆宗皇帝毫不顾忌几十年的君臣之情,把他们召唤来,是想让他们这帮老臣遗臭万年吗? 他们的声音不大不小,竇文漪听得一清二楚。 真不愧是久经庙堂的人中龙凤,三言两句就推翻了端王持有圣旨的合法性,甚至还把他的罪行都给定了下来。 “沈大人,你以为呢?” 沈砚舟面色不显,嗓音清越,不偏不倚,“圣上向来英明,並非昏君,他自会以江山社稷为重,诸位还请稍安勿躁。” 孟相瞟一眼冷宫外面,那一排排严阵以待的禁军,看向握著笔不停书写的起居郎,压低了声音,呵斥,“不该写的就別瞎写!” 屋內,竇文漪蹭地起身,亲自给穆宗皇帝斟了一杯茶,“圣上,先润润嗓子吧。” 皇帝意味深长地笑了,“你很担心他?” 竇文漪万没想到他会如此发问,驀地抬眼,眸光明亮坦诚,“圣上恕我浅薄,夫妻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嬪妾確实很担心殿下的安危。” 穆宗皇帝饶有兴致地看著两人,郎情妾意,实在让人羡慕。 他頷首,微微一笑,“日后,他三宫六院,你还能有这分心?” 这可是送命题! 她可不能当著史官和朝臣说独占太子的妄言。 竇文漪怔愣之际,就听到裴司堰不容置疑地回道,“你不是说我像我母后吗?那你应该明白,母后嚮往的生活,便是我所嚮往的,我与你的不同。我和她之间更不会再有旁人,她是我的妻,日后会日日陪在我的身旁,死后还得与我同穴!” 裴司堰面色微寒,“以后,也没有什么三宫六院,你莫要为难她!” 穆宗皇帝心底说不出什么滋味来,透过他漆黑的眸子,好像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他不屑地笑了,“当初,朕与你一样天真。” 那时的自己也如他这般赤忱,可惜,再多的深情也抵不过现实的腐蚀。 更何况,他可是万人之上的帝王! 一旦坐上了皇位,想要恪守本心和心爱的人一对的恩爱夫妻,谈何容易? 穆宗皇帝脑海里浮现出温婉的绝笔,眼眶一阵猩红,他以为她恨透了自己,可她从未憎恨过自己 他都做什么? 是他亲手毁了他最心爱的女子! 裴司堰温柔的眷恋的眸光看向了她,“你大可放心,我会用行动去证明,我绝不会走你的老路。” 他的语调並不高,却落地有声,一字一句,鏗鏘有力。 竇文漪浑身一僵,微微坐直了身子,不明白为何话题扯到这上面了。 穆宗皇帝垂首沉思,半晌,才道,“朕百年以后,想与你母后同穴!” 裴司堰冷鷙的眸光定定地看向穆宗皇帝,唇齿间溢出两个字,“不行!” 平静了一晚上的穆宗皇帝,脸色陡然一变,微抖的手指紧攥著座椅扶手,“孽子!朕已经给端王留下了一道圣旨。” 果然! 裴司堰毫无惧色,寸步不让。 “大周这几十年来,国运衰败,朝野上下贪污成风,满地疮痍,民不聊生,就连小小的北狄都敢屡屡来犯。” 他这话不可谓不尖锐,为实是目无尊长,目无君臣。 竇文漪递了个眼神过去,示意他不要激怒穆宗皇帝,可他根本不为所动。 裴司堰还不解恨,“怎么,圣上还嫌不够,还想添上一笔重罪?圣上的功绩著实不少,如今,还想眼睁睁看著大周的江山分崩离析吗……” 竇文漪嘆了一声,到底还是谈崩了。 穆宗皇帝脸上青白交加,直接厉声打断,“大胆!自朕继位以来,大赦天下,减赋税,大兴水利,治理潢河,使得百姓安居乐业,勤勤恳恳几十年,在你眼中就是一文不值?” “你才监国几日?一叶障目,何曾体会到朕的艰难,就敢大言不惭?” “朕是愧对你娘,愧对你,可不曾愧对大周的天下,更不会愧对列祖列宗。” “裴司堰,你休想踩著朕的名声上位,功过是非,后世自有百姓评判!” 裴司堰拽住她的手腕,起身,“走,我们走!” 穆宗皇帝怒不可遏,眼底翻涌著不可置信的情绪, “你,孽子!翅膀硬了,你以为朕奈何不了你了吗?” 裴司堰带著她已走到门口,他驀然回首,冷冷回道,“你爱如何,那是你的事,接受与否,那是我的事,咱们就各凭本事吧! 见他们出来,等在外面的朝臣们无不万分尷尬,恨不得消失在原地。 裴司堰扫了一眼眾人,“圣人退意已决,想来退位的詔书早已擬好,趁你们都在,姑且盖上金印吧。至於其他詔书……你们看著办吧!” 第305章 私奔 眾人朝臣面面相覷,看著外面那一排排禁军,他们还能如何,早在裴司堰控制兵权的时候,他们就做了最正確的选择。 不管穆宗皇帝属意谁做下一任天子,这人都得是裴司堰! 禁军们把冷宫围得跟铁通似的,裴司堰攥著她的手径直离开,徒留皇帝在寂静的夜空中狂怒咆哮…… 梧桐苑廊下的灯笼隨风晃动,发出幽暗的光辉,夫妻两人沐浴更衣过后,都毫无睡意。 裴司堰坐在桌案前,奋笔疾书,不停地批著奏摺。 竇文漪心烦意乱,隨便翻著一本游记,可压根没看进去。今晚,註定是不眠之夜。如果,穆宗皇帝执意不肯写下让裴司堰继位的詔书,恐怕那几位大臣为了自己的性命,肯定会轮番劝诫,还不知道这场拉锯战会持续多久。 没过多时,殿外就响起安喜公公惊喜的声音,“殿下,事情已办妥,圣上下了两道詔书。” ”好!”裴司堰手中的笔压根没有停下来,就好像此事,早就在他的预料之中。 竇文漪蹙著眉头,惊愕地抬眸,百思不得其解。 他们父子方才还剑拔弩张,各不相让,半个时辰都不到,穆宗皇帝就妥协了? 他到底用了什么法子? 裴司堰眼角余光瞥见她期待的眸光,低低地笑出声来,“想知道?” 竇文漪睁著嫵媚的眼眸,诚实地点了点头。 “我只是帮他准备了一份厚礼:一本尘封了十几年的日誌。” “温皇后的亲笔?”竇文漪瞪著一双杏眼,不可置信。 裴司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既然他有这种可以让穆宗皇帝冰释前嫌,放下一切成见的东西,为何要藏了十几年才肯拿出来? 是想让这本日誌发挥最大的效果吗? 比如现在,助他登基? 裴司堰把狼毫放在了碧玉连山笔架上,起身走了过来,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揉捏,“他这辈子求而不得的东西,一直都是母后的爱意,其实母后对他也动过真心的,可惜,他不知好歹,辜负了她。” “把人逼死了,又来装深情。” “母亲离世时,我恨他入骨,那本被我一把火给烧了……他现在看到这本,是我凭著记忆,把母后对他有爱意的篇幅节选出来,再模仿母后的字跡书写出来的。” “为了这本日誌,我可熬了不少夜,写好之后,还得拿给专人去做旧,可了我不少功夫呢。冷宫里的匣子里有一幅画,是他亲手画的,每当他来冷宫都会拿出来惦念。” “我在那画的背面留了点线索,他不负所望,在海棠树下挖出了这本,我故意藏下的日誌。” 竇文漪心中大震,所以,他是用一本『假的日誌』骗了穆宗皇帝,他才心甘情愿写了传位詔书! “你怎么就能篤定,圣上见到那本日誌以后会释怀?” 裴司堰脸色浮现出一抹嘲讽,“我从不相信他的人品,不过是赌对了人性。” 竇文漪瞬间懂了。 穆宗皇帝之所以痛苦,不就是求而不得吗?得知温皇后心中有他,心中最爱,最牵掛的人是他,他自然就能放下心中的执念。 穆宗皇帝明知是他自己犯了根本无法挽回的错误,还固执地认为温婉不该怪她,哪怕她用自戕这种激烈的方式结束了生命。 穆宗皇帝依旧奢望温婉是爱著他的,是会原谅他的…… 竇文漪疑惑,“难道,他看不出那本日誌是你偽造的?” 裴司堰冷笑,“他一直都活在自己编造的世界中,这本日誌就是解开他心结的灵药。就算他察觉到蹊蹺,也会自己说服自己的。” 再说,那日誌里面记录的事,都是是温婉和穆宗皇帝两人不为人知的秘密,所以他不会有所怀疑的。 裴司堰有力的手忽地握住了她的腰肢,咬著她的耳朵,“漪儿,你今日很担心?” “嗯。” “担心,我震怒之下,会忍不住杀了那几个重臣?杀了沈砚舟?” 竇文漪心中一颤。 裴司堰眸色晦暗,指腹轻轻捏住了她的下巴,口气不满道,“漪儿,在你心中我就是那般弒杀的人吗?” “不是……”她有些心虚,眸光闪躲。 “以后,你不可以这样揣测我,我会让沈砚舟长长久久地活著。让他们都亲眼看著我们恩爱到白头。” “你是我的,一辈子都是我的,我绝不会让你输!” 当初,在汝县窑场时,沈砚舟的豪言壮语,至今都还刺痛著他的心。 沈砚舟能给她的,他都能给,他不能给的,他还能给! 竇文漪面色滚烫,一天到晚,他怎么动不动就说起情话来了。 裴司堰眸子温柔深邃,似幽潭深海,忽地俯下身子,温润的唇『狠狠』地咬住了她,浅浅品尝。 竇文漪忍不住低吟,叫出了声。 她的衣衫不知何时早已被他扯得松松垮垮,半褪至香肩处,露出雪白的冰肌,她咬著唇,迷离的眸中,流露出一种让人慾罢不能的媚態…… 裴司堰心中燃起一团炽烈的火,气息一路向下喷洒,“漪儿,我是你的夫君。现在是,以后更是,不管我的身份如何变,我都是!” 滚烫的手指剥落衣裙,似火燎过周身,背脊上窜出一阵阵酥麻,她双腿抑制不住地发软。 裴司堰轻而易举就抱起她,摁在了床榻之上…… —— 新帝登基的事朝堂礼部紧锣密鼓地筹备著,与此同时,朝堂还下发了一封通缉端王的告示,考虑到牵涉到皇家秘幸,具体的罪名並未公开。 可端王假借给圣上侍疾的机会把毒药带入宫中,藉机逼死生母云嬪的事,很快就在朝堂中传开,引得朝堂一片譁然。 而那些曾力挺他的朝臣们更是拼命撇清关係。 一夕之间,端王就成了罔顾人伦,人人得而诛之的祸害。 这日清晨,梧桐苑却迎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来人竟是林知意的父亲,御史大夫林文楷。 竇文漪不敢怠慢,命人备上好茶,换了一身衣服就去了正厅,一进门,林文楷就跪在了地上,“太子妃,求你帮帮知意吧!” 他的嗓音带著无奈的哭腔。 竇文漪大惊失色,“林大人,林伯父,你快快请起。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林文楷眼眶猩红,闪过一抹痛色, “前两日,知意慌称,要去姑妈家小住两日。我们信以为真,都没当回事,可今日她娘在她的闺房里找到一封信,她和端王私奔了……” 第306章 羊入虎口 竇文漪猛地抬眸,满眼不可置信,她还以为林知意来求助她时,对自己劝诫的话她多少还是听进去,会徐徐图之,没想到她竟…… 眼下,端王是潜逃的犯人,不管是长公主也好,还是谢归渡等追隨他的人都会被扣上一顶乱臣贼子的帽子。 林知意跟他混在一起,哪里还有活路? “这事,你还未告知太子?” 林文楷满口苦涩,摇了摇头。 他为官清正,战战兢兢,勤勤恳恳了一辈子,哪怕后来投靠太子,也是认定他会是大周的明君。从未想有,有朝一日,会因为自己的女儿,让林家沦为『乱臣贼子』! 他痛心疾首,满眸失望,“我们把她可能去的地方都找遍了,根本不见她的人影。我和她娘,自幼对她的管教就异常严厉,她也循规蹈矩,本本分分,从不敢越雷池半步。多少人都羡慕我们有这样一个端庄贤淑、懂事、知大体的女儿。” “可她的懂事,都是装的!谁会想到,她一闯祸,就把天都给捅破了!” “我本想直接和她断绝父女关係,纵然能保住了林家的名声,可这无疑是逼她上绝路啊,到底是疼了十几年的女儿,我们於心不忍啊。” “太子妃,我们真的是走投无路了,你和知意向来交好,求你帮帮她吧!” 竇文漪神色凝重,或与人私奔,亦或与端王私混,隨便哪一项,拧出来对於林知意都是灭顶之灾。 她不禁想起裴司堰仿造温皇后笔记的事,问道,“你確定那封信是她的亲笔?” 林文楷颓然苦笑,切齿道,“她的字,好认得很,我们一眼就能辨出真偽啊!” 竇文漪蹙眉沉思,良久才道,“不,记住从现在开始,你们根本没见过什么信函,是端王心怀不轨,在知意去姑妈的路上把她劫持了,以便用她的性命来要挟本宫!” 听她如此说,林文楷瞬间领悟到她的用意,眸光由震惊转变为感激,拱手一揖,“太子妃大恩,林某没齿难忘,日后若有用得著我林家的地方,儘管开口。” 如果能悄无声息寻回林知意,有了太子妃的信任,这件事就可以当作没有发生。 林家就可以变成受害者! 就算以后被有人知晓,欲大做文章,也不可能再演变成一个可以攻击林家『背叛』新帝,与端王『曖昧不清』的这种要命把柄。 竇文漪又叮嘱了他几句,之后就命人直接驱车,火急火燎去找了章家。 一路上,她心如擂鼓,一股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 她不觉得林知意会如此糊涂,心甘情愿地跳入火坑,其中的厉害关係她也清楚得很。 越想她就越觉得,那封信函极有可能是端王偽造的! 林知意以前確实对他有意,在得了他们的告诫过后,说不定已经打算先拖著。可依照端王对付自己母亲的手段而言,他是不会白白浪费手中的筹码的。 那就有极大的可能掳走林知意。 他的手段太卑劣了。 卑劣,可是有效,让受害者百口莫辩,甚至连父母都会觉得她让林家蒙羞,彻底放弃她。 一想到这些,竇文漪浑身气血上涌,气得发抖。 来到章家时,章承羡正在院中练剑,见她找了过来,惊喜的同时也有几分疑惑,抹了一把汗就迎了上去,“文漪,你怎么过来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竇文漪不著痕跡地扫了一眼四周,笑道,“我还真有一事相求。” 章承羡屏退左右的人,“说来听听。” 林知意的事牵涉关係的女子声誉,不应该告诉外男,可是在这世间,章承羡一直都是她最信任的朋友。有的事不上秤没有四两重,上了秤一千斤也打不住。 她並不希望惊动裴司堰。 竇文漪暗忖,斟酌著用词,把事情的大概告诉他,当然,她自然隱去『私奔』一说。 “……林知意是我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女子名节大於天,此事若是闹大,她这一辈子都毁了。她年纪轻轻,不应该沦为政治的牺牲品。事出紧急,我想救她,也不知该如何出手,更没有端王的踪跡,玄甲军不是有斥候吗?可否调两个人给我?” 章承羡听她如此说,便知道她不想让裴司堰介入此事。 遇到这种性命攸关的事情,她能毫无芥蒂,第一个想起他这个朋友,他也算心满意足了。 章承羡歷经锤链,比之以前,整个人已沉稳从容了许多,其实,早在端王第一次上奏要就番时,裴司堰就已经派了人盯上了他。 他自以为能逃出升天,哪里知道,他的一举一动全都在太子的掌控之中。 “你切莫心急,这事,儘管就交给我,我保证把她全须全尾地带回来。” —— 汝县郊外一座平常的庭院里,几个庄稼汉打扮的汉子警惕地注视著周围的动静。屋內,桌上的摆著几道简单的农家菜,裴云澈简单吃了几筷子,就把手中的筷子扔在了桌上。 隨从看出他心事重重,忍不住劝道, “殿下,你多少还是再用些?等会,我们还得赶路,只要到了华州境地,长公主的精锐就会前来接应。到时候我们就真的安全了。” 安全? 不过是从一枚棋子,变成另一个傀儡。 裴云澈心中隱隱有些懊悔,他之所以冒这么大的风险,在明知裴司堰手握重兵的前提下,还要与他一爭老弟,並不是因为受了长公主的蛊惑,而是因为他的好父皇,穆宗皇帝给他画了大饼! 他万万没想到穆宗皇帝竟厚顏无耻,背信弃义,竟然会背刺他。 那继承大统的圣旨都能隨便下吗? 可惜,世间没有后悔药,事到如今,他只能牢牢抓住长公主这唯一的救命稻草了。 “她还是不肯吃东西吗?” 裴云澈眉宇间堆著浓浓的倦意。 隨从无奈地点了点头,他实在搞不懂,端王都快亡命天涯了,为何还要强行掳走一个女人! 裴云澈拧起水壶,端了一盘菜餚,抬脚朝里走去,温声劝道,“知意,別闹了。多少吃点东西,好吗?” 第307章 改变命运 林知意冷著脸別过视线,抿紧的薄唇有些泛白乾涸,她下意识挪动脚步,锁在脚裸上的铁链发出一一阵阵细碎的声响。 裴云澈见状不免有些担心,“知意,我知道你受委屈了,可你也不能拿自己的身体来惩罚自己。就算你想逃,吃饱了才有力气跑啊?” 林知意抬手一巴掌就扇了过去,可裴云澈早就预料到她的反应,一把掐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拽,就把她桎梏在怀中。 他的动作强硬狠戾,让她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裴云澈,你到底要干什么?” 林知意胸口起伏,气息不稳,嗓音里掩饰不住的颤抖。 “不是你自己说的要陪著我吗?”裴云澈凑得极近,粗重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耳畔。 幽沉的视线低垂,他的指腹一寸寸抚过她的唇,细细地碾磨,像是要把她揉碎才甘心。 林知意浑身惊颤,“我还说过,我们早就该断了!” 裴云澈眉梢斜挑,繾綣的眸光逐渐变冷,“唇都干了,多可惜?还想逃?你一个自愿与本王』私奔』的女子,正直的林大人也只能把你逐出林家,离了本王,你还有活路吗?” 他儼然撕掉了所有的偽装,哪里还有半分温润贵公子的气度? 分明就是一条隨时害人性命的毒蛇。 林知意心中的惊惧远远胜过手腕的疼痛,她挣扎得更激烈了,眼眶中蓄满的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滑落脸颊。 这副可怜的模样,是个男人见了都会心生怜惜,可偏生裴云澈心中没有半点涟漪,反倒点燃了他的怒意。 “哭什么哭?你也瞧不起本王吗?” 他驀地低头,蛮横地堵住了她的唇,吻得又急又凶,胡乱得毫无章法,就像是在啃噬她一般…… 林知意无力地承受著这一切,泪水无声地流淌,忽地用力一口咬上了他的唇,血腥的味道开始蔓延。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 裴云澈吃痛,驀地鬆开了她,林知意攥紧拳头,疯了一般狠狠地砸在他的胸口。他好似无知无觉,任由她不停地捶打。 竇文漪的话她其实是听进去了的,回去之后,她就给裴云澈写了信,表明定亲的事暂缓,再多给彼此留些时间。之后几天,裴云澈都没有任何动作,她天真地以为,他已经放下了自己。 到底是刻骨的感情,骤然放心,她心中鬱结难消,就请求去姑母家小住散心,父母未曾察觉她的异常,欣然同意。 可在路上,她竟被裴云澈的人给掳走了。 他甚至还利用他们往来的信函偽造了一份『私奔』的信函,藏在了她的闺房,经他这般谋划,林家只会因出了一个『私奔』的姑娘而蒙羞! 裴云澈是疯了吗? 还是想拖著她下地狱? 林知意的心口泛著密密麻麻的疼,眼底满是怨恨,“裴云澈,当初你在彭城散心,是故意来寻我的吧?根本不是什么偶遇,不,当初,在猎场你就別有用心,故意接近我的?对吗?” “为什么?为什么会是我?” 裴云澈神色晦暗,抹了一把唇上的血,笑得恶劣,“是,不为什么,就是觉得你好欺负!” 当初在猎场,他被裴绍钦暗算中了剧毒,若不是因为竇文漪带来了灵药,他的脚恐怕已经废了。那样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女子,却是裴司堰亲自带过来的。 他受伤的事,还罕见地引起了穆宗皇帝的重视,这背后的推手自然是太子。 那时,他就猜到竇文漪会是太子妃,而好巧不巧,林知意正好是她的闺中密友,更是一个值得他利用的人…… 他没有裴司堰身为嫡长的身份,也没有裴绍钦那样得宠的母妃,他在太子和睿王之间,是一个毫无存在感,无足轻重的人,想要夺嫡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他只能像窝囊废一样隱忍,克制,韜光养晦,坐山观虎斗,苟活至今,终於让他等到睿王的落败和太子的膨胀。 裴云澈明白自己等的机会终於来了,可是他却被自己的『好父皇』给背刺了…… 裴云澈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对她的耐心消耗殆尽,语气讥誚, “你这副模样,还想嫁给谁?好好安心,坐你的端王妃吧,没人会来救一个『私奔』的女人!” 林知意手脚冰凉,蜷缩指尖,悔恨交加。若早知他的狼子野心,她又怎敢去招惹他。 —— 章承羡带著一队人马迅速地出了城,竇文漪上了马车。 纵然知道他经歷诸多磨难后,早就成长为一个可靠的人,可她的心依旧乱糟糟的,难受得不行。 林知意被端王掳走好几天,还不知道会遭遇什么,若是能完好无损地回来已是万幸,即便她的清白无损,若是日后,此事被人翻出来,也会沦为別人口中一辈子的谈资。 就好像上辈子的自己一样,痛苦不堪,被虚名困扰一辈子! 她明明可以拥有更璀璨的未来的。 她以为林知意没有嫁给睿王做侧妃,她的命运就已经得到了改变。 可眼下,她依旧沦为了政治的牺牲品,就好像不管怎么拼命,都摆脱不了命运的轨跡一般。 当初,她不该擅自救下端王,改变他命运的同时,就造成了今日的恶果,让她捉猝不及防。 一股巨大的悲戚莫名笼罩著她,她还改变了自己和裴司堰的命运轨跡,她害怕,现在拥有的一切都只是水中月,镜中。 直到回到东宫,她都还思绪纷杂,忐忑不安。 裴司堰回来就看到她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就连他进入殿內都未曾发觉。 他俯身笼罩著她,轻而易举就抽出她手中那本久久未曾翻开的书卷,“怎么了?发生了何事?你在犹豫,在害怕什么?” 她很少有这样犹豫不决的时候,哪怕她遇到了致命的危险,也是勇敢面对的。 竇文漪回过神来,“殿下,我们真的能改变命运吗?” 第308章 与她共享 裴司堰捋了捋她的髮丝,眸光温柔,“傻瓜,我们不是已经改变了吗?你是在害怕未来?不管是面对裴绍钦,还是封停云这种亡命之徒,你都从不缺乏对面的勇气,日后,你是大周的皇后,又有何可惧的?” 竇文漪闭上眼,她一步步走到现在,因为预知未来,改变了诸多人的命运。 可她今日才明白,命运也有可能会反噬。 林知意和裴云澈便是活生生的例子,她担心自己的诸多努力,最终都会化为泡影,她担心的是老天爷的捉弄。 毕竟,她的前世可死得很惨! “……殿下,我担心自己的命格,担不起这天大的福分。”沉默良久,她才幽幽地开口。 裴司堰握住她的手,“又因为前世吗?前世的我,是什么结局?” “殿下是天生的帝王,你的气运与大周息息相关,是你力挽狂澜,击败北狄,守护了大周的江山百姓,是大周期待已久的明君。” 裴司堰神色动容,紧紧地搂著她,“你我夫妻,本为一体,我的一切都是你的,不管是气运,还是大周的江山,我都愿与你共享。漪儿,別怕,万事我都会陪著你。” 竇文漪心尖颤了颤,轻轻地『嗯』了一声。 —— 夜风微凉,天光收敛,章承羡带著人一路急行军,因有军中经验的斥候做先锋,他们早就摸清了顾聿风带领的禁军去向,一路尾隨而来。 他们一行人在氓盪山山脚修整,翻过这座山,再往前行三十四里地就是华州境內。 两匹快马朝这边飞驰而来,顾聿风利落地翻身下马,面色微寒,“章將军擅离京都,就不怕殿下怪罪吗?” 他们跟了一路,到底是几个意思? 章承羡半眯著眼眸,笑了,“顾指挥使,你身负皇命,有你的任务。难道章某就是閒人一个?我告诉你,我也是奉命前来的。” 太子妃的命令就不是命令吗? 回到东宫,还指不定谁听谁的呢,裴司堰那傢伙,说不定就是个惧內的! 顾聿风根本不信他的说辞,“章將军擅离职守的事,顾某权当没看到。同僚一场,还望你莫要再往前了。” 章承羡双手交叉环胸,笑得恣意,“怕我抢你的功劳?放心,我就办点小事,不会妨碍你的公务。” 顾聿风面色凝重,陡然拔高声音, “顾某奉劝你一句,不要仗著你和殿下的情分就为所欲为。日后,他是君,你是臣。为臣失了本分,你应该知道后果!” 章承羡眉头微蹙,解下腰间的水壶,隨意地灌了两口。 再往前就是几十里就是华州,此处地势复杂,依山傍水,再往南就是富庶的东莱,可就是长公主的封地,她有权有势风光了十几年,甚至传言还豢养了私兵,她不可能毫无防备就一心谋反。 在她的封地里,说不定还藏著些不可告人的东西。 端王一路南下,只怕早就和长公主狼狈为奸了,他们还贼心不死,是妄图谋反! 所以,裴司堰放任端王离开,真正的目的是想將长公主隱藏的势力,连根拔起。 可惜顾聿风的禁军从天寧城一路追过来,兵分五路,每支队伍还不到五十余人。 若真对上长公主的精锐,恐怕是出师不利。 章承羡心中已然有了定论,笑了起来,那笑声听起来多少藏了些嘲讽的意味。 笑完之后,他直直地盯著顾聿风,“你是害怕我打草惊蛇,坏了殿下的事?你就带这点人,就不怕不会吃亏?” 说到此处,他心中升起一团火,“你可知长公主手中有多少人?就你这点禁军,难道还想白白去送死?” 顾聿风怔愣,章承羡確实擅长行军打仗,仅凭一些枝末细节,他就能推断出个大概,让人不得不佩服。 事到如今,再瞒著他已没有任何意义。 “殿下早已给了我便宜行事之权,这事轮不著你操心。” 章承羡一把勾住他的肩膀,压低了声音,“你不是一直希望跟我比比吗?这日不撞日,咱们不如好好合作。我记得定州卫和通州卫离华州都不远?” 顾聿风瞬间明白他的用意,背脊一寒,“章承羡,你想做甚?你莫要乱来!” 定州卫的徐指挥使和章將军私交深厚,难不成他还准备去定州借兵? 若是没有皇帝的凋令,武將就私自调兵可是兵家大忌,再说,现在朝中局势並不明朗,章承羡年纪轻轻,战功赫赫,朝中早有一些弹劾他的声音,他再这样张扬跋扈,神仙都救不了他。 章承羡望著无边的黑夜,“咱不调兵,咱若是被山匪打劫了呢?向卫所『求援』呢?那不就师出有名了?” “再说,殿下给你的便宜行事之权,难道是谁著玩玩?难不成,你真打算就带几十人去和长公主硬碰硬?” 顾聿风自然不会做千里送人头的蠢事,他们不过是先锋,最主要的目的是要坐实长公主和端王的罪名,而支援的大部队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 只是章承羡抽调卫所的兵以『剿匪』的名义,先行设计埋伏的圈套,再用他们这几十人和端王为饵,引长公主出动主力,倒不失是一个稳妥且有效的法子。 章承羡继续分析,“卫所的士兵虽不是精锐,可是架不住人多,我们现在缺的就是气势。长公主手上的人再厉害,与我们並不神深仇大恨,只要我们能先擒住长公主,就算她养了几万人,统统都会投降。” 顾聿风有些犯难,可兵贵神速,多拖一天,越是多一分危险。 可卫所的士兵,指挥权又不在他们的身上,万一出了紕漏,谁来承担这份责任? 章承羡等得有些不耐烦了,催促道,“时间紧迫,快点做决断吧?” 顾聿风心里也有些火气,“这事与你何干,你何必来趟这浑水?就不怕葬送你的前途?” 章承羡摁了摁太阳穴,咬牙切齿道,“妈的,顾聿风,我章承羡前途光明得很,劳资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婆婆妈妈?端王掳走了我的朋友!” 原本他答应了竇文漪儘量秘密地救出林知意,可是顾聿风这犟种,就是他的克星啊! 顾聿风瞬间懂了,“怕是掳走了什么女人吧?” 第309章 救人 章承羡瞪了他一眼,“就你是个大聪明,明知故问?你不知道对於女子而言若是毁了名声,就没了活路了吗?” 顾聿风习惯性地挠了挠头,眼底闪过一丝憨色,“顾某明白,可是……” 章承羡凝著他,“好了,人命关天,我等不得了。不能因为端王的狼子野心,平白毁了別人一辈子,你也是有妹妹的人,就当发一回善心吧。若真有事,一切都由我来承担!” 一阵山风吹来,鼻中渗著一股清新的香,沁人心脾。 顾聿风心中的犹豫好似被吹散了,难怪沈梨舒会不由自由被他吸引,他確实是一个值得尊敬的对手。 他眼底闪过一丝落寞,咬了咬牙,“干就干,谁怕谁啊。” —— 崇政殿內,穆宗皇帝被人用轮椅推著进了大殿,自从太子大败逆王监国以来,还是他第一次出现大朝会上。 眾朝臣们见到他,心思各异,往日那些靠諂媚上位的朝臣们,此刻都紧闭著嘴巴,生怕太子的人翻旧帐。 当然也不乏有忠君的老臣,激动得眼眶瞬间湿润起来。 穆宗皇帝没有废话,直接命冯公公宣读了退位的詔书,以及让裴司堰继承大统的詔书。 “……太子功高庙宇,天下归心,將国事託付於他,朕很是放心。待朕退位以后,尔等要好好辅佐太子。” 当初,长公主造反逼宫的事,其实朝臣们或多或少都是揣著明白装糊涂。可眼下,穆宗皇帝亲口印证她和端王勾结,妄图谋反就另当別论了。 就这段时间,原本依附长公主的朝臣们也遭到了清算,眾朝臣们自然明白什么才是『大势所趋』。 就在这时,殷从俭呈上几枚劣质的铜钱出来,“圣上,此偽幣近日在天寧城流动,微臣和小沈大人查访好些个地下钱庄,已查清这劣幣的源头是东莱。” 此言一出,朝堂一片譁然。 御史台立马有人出列参长公主,其言辞激烈,恳请圣上和太子诛杀长公主和端王。 偽幣歷来都是乱国祸根,危害极大,长公主当真是想造反吗? “端王不孝,企图蒙蔽朕,还和长公主勾结还妄图夺位。长公主更是恶贯满盈,祸乱朝纲,他们都是毁我大周基业的罪人。朕绝不姑息养奸,太子,你也不能因念著兄弟手足之情,饶恕这等奸人。” 离开崇政殿,殷从俭跟著太子一同出来,“殿下,如今师出有名了。是要调兵缉拿长公主吗?” 裴司堰面色平静,摇了摇头,“等著吧,顾聿风在华州,很快就会有好消息传回来。” 殷从俭有些诧异,“没有精兵,他们要怎么对付长公主?” 裴司堰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笑得意味深长,“没有精兵,难道就不能调兵?大周朝人才辈出,孤也可以省省心了。” 原本这次,他是想重点培养一下顾聿风的,特意给他便宜行事之权,就是希望他能脑子灵活些,想出法子去对付长公主。 他其实早就给定州卫和通州卫下了秘旨,若顾聿风前来调兵,要他们全力配合。 他还担心顾聿风领悟不到自己的深意,如今看来,倒是他白担心了。 回到东宫,眼看到了晚膳的时辰,安喜公公进来,低声稟报,“殿下,太子妃说梧桐苑有客人,今晚不便一起用膳,特意派人过来说一声。” 只要太子在东宫,必定会和太子妃一同用膳,故才有此一说。 裴司堰面色微冷,“谁来拜访她?” “沈家小姐,沈梨舒。” 裴司堰心底没来由地生起一股怨气,“罢了,咱们也先用完晚膳,等会再接著议。” 殷从俭眸光微闪,“是。” 梧桐苑內,宫婢们正把一盘一盘精致的晚膳摆在院中的雨亭下的石桌上。 “梨舒,你难得来一次,我特意准备了梅子酒,那口味清甜不腻,很是爽口,等会咱们小酌两杯,保证你会喜欢。”竇文漪端著一碗酥黄独出来。 “我不敢贪杯,兄长会骂我的。”沈梨舒笑了起来,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竇文漪语气促狭,“他管得真够宽的,你少喝点,別让他发现。” 两人先后落座,拿起筷子愉快地开始用膳,隨著几杯果酒下去,两人的脸上都染上了一团红霞。 沈梨舒觉得十分愜意,愈发放鬆起来,终於说出了她的忧虑,“……我找章承羡都好几次了,明確表明想要退亲,可他一会说忙,一会又说朝堂局势复杂,暂时需要我帮他挡一挡。” “推三阻四的,他到底什么意思?” “他確实挺忙的。”竇文漪笑道,心底升起一阵担忧。 从那次去京郊踏青的情形来看,章承羡说不定对她已经动了心思。 感情的事,讲究缘分,看破不说破才是常理。 章承羡自己不表白,她才会瞎帮忙呢,还让他自己去努力吧。 沈梨舒自然知道大周有无数世家权贵都想和章家结亲,“最开始,不是他挺急的吗?我可不敢耽误国朝的新贵。” 竇文漪眉眼含笑,问道,“梨舒,你真想立马退亲?你觉得他这个人,如何?” “人是不错,侠肝义胆,倒像个磊落的人,只是……” 余下的话说她不下去了。 只是他有时候太过霸道,好像就喜欢欺负她似的。 沈梨舒脸上通红,竇文漪看不出她到底是羞涩还是因为梅子酒的缘故,只是心中难免期待,若他们两人真能走到一起,倒是一桩良缘。 沈梨舒走后,竇文漪想起今日做的酥黄独还剩很多,就拧著食盒去了朝华殿。 殿门敞开,竇文漪想著裴司堰应该还在议事,踌躇著正想把食盒转交给小內侍,就听到背后那道熟悉的声音, “漪儿,为何不进来?” 第310章 她胆子真大 竇文漪只得站住,转身进去,她把食盒放在了桌案上,“见你在议事,不便打扰。” 安喜公公极有眼力,已打开了食盒,从里面取出一碟子酥黄独。 裴司堰隨意拿了一块咬了一口,“是你亲手做的吗?” 竇文漪眸光温软,唇角浅扬,“怎么样?味道如何?” 裴司堰又尝了几口,“好吃,专程给我做的吗?竟不知道你厨艺也这般好?” 竇文漪其实很擅长炼製药丸,那些程序比做这些小食更为复杂,她以前鲜有做过,是因为没有这閒情逸致,今日沈梨舒来东宫与她说话聊天,两人也是閒来无事,便想试试。 其实第一锅被她们做焦了,这是第二锅。 竇文漪淡笑道,“下午閒来无事,是我和梨舒一起做的。” 裴司堰眼底闪过一丝不虞,所以这分明就是他们做多的,剩下的才给他端来的? 胆子真大! 在一旁的殷从俭吞了口唾沫,眼馋地看了一眼那盘子中的酥黄独,紧抿著唇,却没有出声。 “殷大人,也尝尝?”竇文漪主动把盘子递了过去。 殷从俭听她如此说,不客气地也拿了一块,放在嘴里细细品尝,连连称讚。 裴司堰一个眼风刀了过去,殷从俭立刻噤声,那块没吃完的点心也有变得有些烫手。 竇文漪离开后,裴司堰冷哼了一声,“方才晚膳,你没吃饱?想吃,以后让你媳妇给你做去!” “殿下,微臣没有媳妇!”殷从俭一脸幽怨,家里已经一堆人催婚了,他又不是不知道,也要掺一脚吗? 裴司堰一脸嫌弃,冷哼一句,“真没用,一把年纪,难不成心中连个想娶的人都没有?” 殷从俭脑海里忽地闪过那张稚嫩,香甜,笑起来带著酒窝的脸,若是能娶她做媳妇,好像也不错…… 他的脸色忽地变得郑重起来,“殿下,微臣確实有心仪之人,想娶她为妻,若她家里也同意,能否请殿下替我赐婚?” 裴司堰眉梢一挑,忽地来兴致,毕竟殷从俭向来自命不凡,能被他看上的女子定有过人之处。 “哦?谁家的女郎?” 殷从俭忽地笑了起来,坦诚道,“刑部尚书沈大人的爱女,沈梨舒。” 裴司堰神色一顿,章承羡和沈梨舒已有婚约,虽然是假的,但是,这门亲事暂时还没有退。 结亲是结两姓之好,赐婚更是锦上添,根本不会像穆宗皇帝那般乱点鸳鸯。不管是章承羡还是殷从俭都是他的左膀右臂,他不可能厚此薄彼。 沈梨舒性子单纯,不諳世事,可殷从俭城府极深,运筹帷幄,且利益至上,他们两人完全是两种极端。 他万万没想到他心仪的人会是她。 裴司堰沉默须臾,方才憋出一句话,“你怎么就看上她了?” 殷从俭其实也是最近才想明白自己的心思,“殿下,你钟情於太子妃,其中的滋味,想必你比微臣还要深刻,喜欢根本没有道理可言。” 若是换成以前,裴司堰確实无法理解,可他一想起竇文漪,自己早已体会到感情的事,根本就没有缘由,就算是『见色起意』,又或者是『救命之恩』这些缘由都算不得缘由。 任谁都会有自己的执著。 都会没道理地喜欢上一个人,一旦喜欢之后,她身上所有的特点都是他喜欢的原因。 裴司堰又捡了一块点心放进了嘴里吞咽乾净过后,才道,“等你追到人家,再来求孤吧!” 深夜时,裴司堰回到梧桐苑时,竇文漪已经睡下。 他轻脚轻手去了净房,生怕吵醒了她,待洗漱完毕后,撩开帐幔,就摸到了床榻上,掀开被褥就把人捞到了怀里。 一股熟悉的冷香混著皂角的味道笼罩著她,竇文漪长长的睫毛颤了颤,根本不用睁眼就知道抱著她的人是自己的夫君。 裴司堰下意识摩挲她的腰肢,顺著光洁的裸背就去解她的肚兜。 “別闹!” 裴司堰炽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脖颈,“不装了?明明醒了,不想跟我聊两句?” 竇文漪困得要死,实在佩服裴司堰有那么好的精力,一天到晚国事繁重,他每次要批改几百本奏摺吗,到晚上回来还有力气折腾她? “我真的困得不行,你想说什么?” 裴司堰把殷从俭的事告诉了她。 “什么?殷从俭也倾慕梨舒?他不会是开玩笑的吧?”竇文漪猛地睁开了眼睛,睡意朦朧的眼底全是愕然。 她不禁替章承羡捏了一把汗,他的竞爭对手越来越多了! 不仅有顾聿风,现在又冒出一个殷从俭。 可章承羡好像还没清醒过来,这情况对他很是不利啊。 裴司堰直接否认,“殷从俭那种人,怎会拿婚姻大事开玩笑。我看得出来他是动了真心。” 竇文漪若有所思,陡然想起,当初,长公主的拍卖会,沈梨舒画的《踏雪寻梅图》是被顾聿风所拍下的,而她亲手抄写的佛经正是被殷从俭拍走。 所以他们对她不是临时起意,都是蓄谋已久。 “章承羡也动心了!” 裴司堰凝著她的眉眼,“你倒是向来章承羡?不是因为没嫁给他而遗憾吧?” 竇文漪蹙著眉头,佯装生气,一巴掌拍到他的胸膛,嗔怪道,“殿下,再胡说八道?看我不打你。” 裴司堰握住了她的手腕,全天下现在只有她能在自己面前如此『放肆』。 他宠溺地笑了,“嗯,我还没找你说理呢。以后给我做吃的,不能再给別人吃。” “我偏不做了!”竇文漪故意气他。 “是吗?漪儿,你故意的吧?那今晚,我可得好好罚你!” 说著,他就一巴掌扇在她圆润的臀部上。 竇文漪疼得不行,“裴司堰,你浑蛋!你再欺负我,就回你的朝华殿睡去。” 晦暗的帐中,裴司堰像个犯了错的孩子,眼底的慌乱一闪而过,还真是娇气。 “好了,我错了,以后不这么用劲,还不成吗?” —— 没过几日,就有战报传回,顾聿风从定州卫和通州卫调了兵,长公主的精锐被前后夹击,死伤惨重,溃不成军,很快就投降了。端王被顾聿风活捉正押送回京,而长公主坠入悬崖,下落不明。 竇文漪也先他们一步,接到林知意平安的消息。 章承羡正日夜兼程送她回来。 她彻底鬆了一口气,此事,林家人也守口如瓶,只是对外宣称,林知意去了外祖家。若是没人翻出此事,她的未来也不会太糟。 只可惜,事与愿违。 这日,六公主裴芷柔却穿著丧服登门…… 第311章 孝服下的算计 竇文漪跨进正堂,就见六公主裴芷柔一身素縞,披麻戴孝,俯跪在地上。 翠枝微微蹙眉,云嬪逝世,身为公主她为母服丧天经地义。可东宫是吉地,太子很快就要登基,她穿凶服前来,不就是明晃晃想衝撞太子吗? 竇文漪睨了一眼四周,缓缓坐下,“都不懂规矩吗?” 六公主忙挪膝朝向竇文漪,哭得梨带雨,“太子妃……求你给我母妃一份体面吧?可怜可怜她吧,死后都不能入土安息,身为子女,我实在愧为人子,寢食难安啊。” “还不快把人扶起来。” 立马有宫婢上前,把人强势地拽了起来。 “太子妃,四哥的事肯定有误会。他怎么可能弒母?一定是他们栽赃陷害的,母亲是自己服下的鴆酒,和皇兄没关係啊。我不求为四哥翻案,只想恳求你给太子殿下说一声,好好安葬母妃。” 不难看出,裴芷柔根本不知道端王谋逆的计划。她的信息也有些滯后,根本不知道禁军大败长公主禁军的事。 “六公主,你逾越了!” 竇文漪忽地扬声,裴芷柔五臟震动,单薄的肩膀就塌了下去,惊恐得连哭声都止住了。 殿內的宫婢们也跟著惶恐无措地垂下了头。 “六公主,你在丧期本不该来东宫,即便必须要朝见太子,也应该暂时换上素衣,你穿著凶服过来,是你不懂规矩,还是你身边的人不懂规矩?” 裴芷柔止不住地啜泣,浑身不禁颤了颤。 “你在宫中,可有人苛待你的膳食起居?可有人敢轻慢你,欺辱你?” 竇文漪忽然一连串地发问,关心她的处境,一时之间,裴芷柔不知道她到底是何用意,只得诚实地摇了摇头,“不曾。” “那你穿著凶服过来,究竟何意?这事又是谁的主意?” 端王裴云澈心狠手辣,一走了,根本不顾她的死活,甚至还把禁药带到了宫中,不就是为了防止云嬪被太子拿来威胁他,成为他的累赘吗? 裴芷柔好歹皇家血脉,裴司堰压根就没有赶尽杀绝的打算。 若是安分守己,她依然可以是国朝的六公主。 可她故意要来找不痛快,那就另当別论了。 裴芷柔紧紧攥著手心,抿著唇瓣,惶恐地看了一眼身旁田掌事,是她提醒自己过来求太子的。她听说一旦端王被定罪成谋逆,母妃就不能下葬,礼部的人甚至有可能把她扔到乱葬岗。 她就再也坐不住了。 她把头埋得很低,心虚地盯著地板,声如蚊吶,“母妃的棺槨停在上清宫已有多日,我实在太担心了……” 竇文漪黛眉微蹙,想当初,温皇后死后也不曾按照皇后的规格下葬,不知道那时裴司堰有多难受。 裴芷柔也不过才十五岁,或许她真的不是存心的。 母妃骤然离世,皇兄又变成了『乱臣贼子』,她没有丝毫的安全感,所以才会乱了方寸。 人总会在挫折中成长,竇文漪不是不能感同身受。 她稍稍放平了声音,“念在你尚且年幼,这次本宫尚且不怪罪於你,你先回去吧。” 裴芷柔根本不愿就这样离开,忽地又跪在了地上,匍匐到她的脚跟面前,死死拽住了她的裙摆, “不,太子妃,求求你劝劝太子殿下吧,他仁德宽厚,登基以后一定会泽被苍生,你也不想他被民间误传,说他是容不下兄弟手足的暴君吧?为了他的名声作想,求你了!” “够了!”竇文漪睫毛垂下,眼底凌厉的寒意蔓延,声音愈发冰寒。 “都是死人吗?还不来人,把公主扶起来。” 六公主仰起一张满是泪痕的脸,扯著嗓子喊道,“四皇兄真的没有谋反,他只是带著心仪的女子私奔了,他无处可去,才会流落到长公主的封地的。” “那女子,就是林御史的嫡女林知意啊,是你的闺中密友。他们此番早就有夫妻之实,你就算不愿帮皇兄,总不能眼睁睁看著你的朋友名声扫地,沦为与人私奔,一辈子遭人唾弃的寡妇吧?” 翠枝和其他宫婢已经把她扯开。 竇文漪血气上涌,杀人的心都有了,所以这才是裴云澈掳走林知意最根本的原因。 他早就为谋反败落想好了退路,利用一个女子的清白,利用她对林知意的同情,去求裴司堰留他一条性命? 实在太可恨了! 竇文漪凌厉的眸光射向陪著她一同来的掌事,一字一句呵斥,“这些话,好个刁奴,是你在背后挑唆六公主的?” “来人,给我掌嘴!” 话音刚落,立马有宫人上前,狠狠扇了田掌事几大耳刮子。 裴芷柔脸色惨白,瞳孔散大,哭喊著认错,“太子妃,不管他们的事,求你別再打了……真的是我自己想来的,是我不懂礼数,求你別再牵连无辜。母妃也好,皇兄也罢,他们都没有酿成大错,求你手下留情,网开一面。” 田掌事是她的奶娘,从小一直待在她的身边,儼然是她半个母亲啊。 竇文漪面色隱著慍怒,眼底是难以言喻的冰冷,是她小看了六公主。她不仅故意把林知意扯出来,还顛倒黑白,是非不分,不就是希望用『仁德』的帽子箍住太子吗? 端王谋逆证据確凿,本就该千刀万剐,她这话说得,就好像太子不饶恕端王,反而是他有错。 “我错了,真的错了,田掌事本就身子不好,你莫要再为难她了……”裴芷柔哭得撕心裂肺,就好像下一秒就断气似的。 竇文漪根本不为所动,面色阴冷,“后宫不得干政,六公主这话是希望朝臣们,参本宫一个伺牝鸡司晨吗?” 裴芷柔面色惶恐,“不,我没有这个意思。” 就在这时,有宫婢进来,“太子妃,宗正寺卿裴老太公求见。” 宗正寺卿裴老太公是穆宗皇帝的小叔,是裴司堰的亲叔公,他德高望重,在裴氏宗亲里一直很有威望。 来得这般巧,只怕是来替六公主撑腰的。 竇文漪神情一顿,“住手!” 第312章 较量 裴老太公被宫人们迎了进来,裴芷柔见到他,就像见到救星似的,立马转身迎了过去,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见过太叔公。” 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就好像竇文漪方才在欺辱她似的。 裴老太公锐利的眸光扫了一眼在场的所有人,神色痛怒,“太子妃,你们这在做甚?未免太欺负人了!” 裴芷柔十分善解人意地开口解释,“不关太子妃的事,都是我不好,四皇兄不是谋逆,他只是与人私奔,私奔的人是太子妃嫂嫂的闺中秘友,林知意,所以她不愿公开此事。” “太叔公,你要为我们做主啊!” 裴老太公明显有些诧异,“真有此事?” 竇文漪忍著怒意,冷呵道,“太叔公,端王与人私奔了的事更是子虚乌有,道听途说。” 她上次见这般会装的人还是竇茗烟,裴芷柔小小年纪,仗著有几分聪明,倒是会给人添麻烦。 既然如此,就休怪她以大欺小了。 她转头凝视著裴芷柔,“六公主,你平白造谣,毁人名声,实在有辱皇家名声。本宫且问你,你从何人那里听到此事的?难不成是端王离开之前就告诉了你,他的计划?” “那云嬪的死,你也是知道的吗?” 裴芷柔一张脸嚇得惨白,下意识看向了双颊被打得红肿的田掌事。 她哪里敢接这个话茬,若是她知情,却不肯去救下自己的母亲,那她岂不成了最狼心狗肺的人了吗? 裴老太公看向竇文漪,语气满是讽刺,“端王的案子尚且没有论断,太子妃好威风啊!” 竇文漪不紧不慢应道,”太叔公明鑑,六公主年幼不懂规矩,轻易被人挑唆,可她万不该蓄意蒙蔽叔公你啊。” “就比如,她今日穿著丧服来东宫,是对太子殿下的大大的敬,她自幼学习宫归,不可能连这点事都弄不清楚。” “长嫂为母,所以,方才我才会教训这群刁奴。” 裴老太公神情复杂,好似这才注意到六公主身上那身不合適宜的衣袍。 裴芷柔未曾留意到他微妙的变化,一鼓作气继续道,“太叔公,我是抱有必死的心来的,母妃的棺槨停在上清宫,皇兄生未明。这偌大的皇宫已没有芷柔的容身之处了。” 这话太诛心了! 竇文漪倏然一惊,倏然发觉,裴芷柔还真不是懵懂无辜的傻白甜,她是故意的。 她明晃晃地穿著孝衣前来,若是方才她没忍住罚了她,有了宗亲的见证,日后一定会夸大其词,说她和太子没有容人之量,连一个小小的公主都想赶尽杀绝。 若是不罚她,那太子的威严何在? 她就是故意来激怒自己,以至受到惩罚,用装柔弱,扮可怜的方式来博得宗亲的同情,让他们帮她说话。 裴芷柔替亲生母亲,兄长求情,都情有可原。 这帮宗亲们甚至还会为她至善至孝,勇气可嘉。她穿孝服的行为,甚至也可以解读为,她是心存死志过来求情,何其悲壮? 而她和太子又何其残忍! 她是想通过这等方式,为她和端王的未来博一线生机。 裴老太公站在当前,立马开口保证:“胡说八道,你父皇尚在,还我有在一天,就没人敢动你!” “太子妃,即便是太子在场,这话我要说清楚,端王是端王,六公主是六公主。她是圣上的血脉,谁都不可牵连无辜,哪怕是太子也不行。” 竇文漪气极,张口就懟,“太叔公严重了,殿下待六公主如同亲妹,从未想要牵连她。至於端王一案,我们何必在此爭议?” “端王是在长公主的封地內被活捉的,证据確凿,刑部也好,大理寺,宗人府都会查证。岂是,三言两语就能翻案的?” 裴老太公看著泪眼朦朧的六公主,到底动了惻隱之心。 他冷冷一笑:“好个牙尖嘴利,果然太子中意的正妃,你们夫妻同心,排除异己。老夫今日就豁出去,我倒想看看太子是否要把裴家人都赶尽杀绝……” 竇文漪只觉得无比荒谬,深吸一口气,大声道:“老太公你们请回吧,你们何必为难我,有什么事,找太子说去。” 裴老太公满脸怒容,“太子妃不仅妄图插手国事,还不尊重长辈。如此,那老夫势必得参你一本牝鸡司晨!” “什么牝鸡司晨?”一道低沉的嗓音在门外响起。 裴司堰身著一袭米金色的蟒袍,大步跨入殿內,他一进来就看到披麻戴孝的六公主,一张俊美的脸上蕴著狂风暴雨,冷厉的眼风嚇得裴芷柔心惊胆战。 他听说六公主穿著丧服擅自来了东宫,宗正寺卿裴老太公也来,暗道不好,就急急忙忙赶了回来。 裴老太公收敛气势,先声夺人,“殿下,你这太子妃囂张跋扈得很,根本不把我们这些长辈放在眼里,实在有辱皇家体面,你不可再纵容她了。” 裴司堰浑身縈绕著寒意,“太子妃恭顺嫻淑,是我大周朝贵女的典范。到底哪里惹太叔公不快了?不妨仔细说道说道。若是有人敢平白指摘她,孤第一个不允!” 裴老太公顿时语塞。 裴司堰冷冷地看向六公主。 她好歹是自己同父异母的妹妹,他从未想过因著端王的关係诛连她,可她好像把自己对她的善意当成背刺他们的利剑。 说她幼稚不懂事,她已及笄,再过一年,都可以招駙马了。身为一个公主,自幼养在宫中,若是脑子不聪明,就应该安守本分,好好待著,莫要生事。 穿著孝服来东宫,她从小学的皇家礼仪都白学了吗? “小六,你可知错?” 裴司堰面色微寒,嗓音极为平静。 可落在裴芷柔的耳朵里,宛如雷霆万钧,惊得她背脊发寒,寒毛都立起来了。 裴芷柔唇瓣颤抖,嗓音压抑著哭腔,“太子哥哥,我知错了,可是皇兄,求你,放过皇兄……” 裴司堰早已了解了事情的大概,他语调放缓,“你没有错,可给你出主意的人,却罪该万死!”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来人,田嬤嬤搬弄是非,居心叵测,拖下去梟首示眾!” 裴芷柔肉眼可见地慌了,“太子殿下,我错了,真的错了。” 第313章 恶有恶报 竇文漪心中冷笑,就目前的情况推断,端王要离开的事肯定是背著裴芷柔的,至少,她不可能狠心放任自己的母妃去死。 可她却清裴云澈掳走了林知意,那就只有一个可能:是田掌事在告诉她的! 田掌事挑唆她故意来东宫闹这一出,根本没有为她的处境作想,而是一心想要让她替端王博一条活路。 田掌事嚇得瑟瑟发抖,哐哐磕头,不停地求饶,很快额头就肿了起来,血水顺著脸颊流了下来。 裴芷柔情绪激动,拼命地抱著她不准任何宫人接近,痛哭流涕,“不要……芷柔知错了,真的错了,求你饶她一命,我什么都不求了。太子哥哥,她是我的奶娘,从小就陪伴在我的身边,是我半个母妃啊……” 裴老太公脸色悲痛,“殿下,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母妃已经死了,我身边一个亲人都没有了——” “六公主你糊涂!” 竇文漪直接出言打断,“你不仅有圣上,太子,还有叔公,你说这种话岂不让人寒心?” 裴芷柔到底是十五岁的孩子,没有过人的城府,方才那些言语,是她慌乱中不小心暴露了自己真实的想法。 裴芷柔自知失言,当场僵在了原地。 竇文漪毫不掩饰脸上的微妙神情,直接挑明,“不管发生何等变故,太子从不曾为难你,事到如今,难道你还辨不出谁是真心待你?谁又在怂恿你犯错?我记得田掌事不仅是你的奶娘,也是端王的奶娘吧!” “就算是亲兄妹,父母亲有时候也会有所偏颇,六公主,你凭什么认为,田掌事不会为了端王牺牲你呢?” 田掌事本就是与云嬪沾亲带故,当初端王出生后,就被云嬪接到宫中做了几年奶娘,之后离宫,云嬪怀上六公主后,又把她弄进宫。 田掌事待端王的只会比待六公主的更为亲厚。 所谓杀人诛心,六公主对田掌事一片舐犊情深,而田掌事不过是想利用她来挽救端王。 裴芷柔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绝望、悲愤地望地看向了田掌事,下意识鬆开了双手。 她不该听从田掌事的话语。太子和太子妃都太完美了,任何把戏在他们面前都会显得拙劣和蠢笨。 就在这时,宫婢们用力把两人扯开。 裴芷柔失魂落魄,“太子哥哥,求你留她一命……” 裴司堰神色没有半点鬆动,“太叔公,你也瞧见了,在小六心中一个宫人的位置比你我都要重要。你还觉得她不会挑唆小六导致我们兄妹失和吗?” “今日她敢穿著孝衣来东宫,明日还会闯出什么祸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你不该纵容她。” 裴老太公神色訕訕。 万没料到原本奉劝太子的一句话,竟被他原封不动地给还回来了。 裴司堰寒声道,“来人,把田掌事交给皇城司,让他们按照宫规处置。至於六公主,听信奸佞挑唆,罚你禁足三个月,抄写《女诫》、《金刚经》各三百遍,你可服气?”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裴芷柔哪里还敢再有异议,她绝望地看向了田掌事,知道她小命不保,没人能从皇城司活著出来。 裴老太公来东宫原本就还有事,和太子又客套了几句,两人就去了朝华殿。 竇文漪给裴芷柔递过去一张乾净的锦帕,目光凛冽,字字如刀,“你兄长行事不端,谋逆的事已是定局,若你非要站在他那边,恐怕谁也保不住你。你早已及笄,明年就可以开府招婿。” “今后的路,你到底想往哪里走,取决於你自己。你可知道什么是首鼠两端?” 裴芷柔双眼已红肿得不行,好似听懂了她的话,“芷柔知道了。” “另外,端王私奔一事,是田嬤嬤告诉你的?” 裴芷柔一脸惶然,还是点了点头。 “不管端王私奔与否,本宫不希望你再提起此事,你可明白?” 裴芷柔郑重地点了点头。 眾人散去,宫婢们提著水桶把地上的血跡擦乾净。 竇文漪眉头紧拧,心绪纷乱,林知意的事恐怕藏不住了,裴云澈说不定早就把消息散布出去了。 …… 章承羡不负眾望,赶在顾聿风押送端王回京之前,把林知意救了回来。 林知意被送回来林家以后,自觉无顏面对父母,性情大变,把自己关在昏暗的闺房里,不见天日,不吃不喝,自虐似的惩罚自己。林家人实在担心她的安危,只得求助竇文漪。 竇文漪自是能感同身受的,当初,她在寺庙被人掳走,虽清白尚存,可坊间的风言风语依旧可以將她湮没。 这日,她特地去了林家想要安抚她。 “……你们都出去,不要管我,让我死了算了!” “知意,你莫要这般,你是在剜娘的心啊!”林母紧捏著一张锦帕,掩面而泣。 “意儿,你快开门,太子妃前来看你了。” 林大人心中焦躁,面露愧色看向了竇文漪,“是我们没有保护好她,太子妃,我已向太子递了摺子,想要外放,只要离开这伤心地,想必她会慢慢好起来。” 竇文漪不免感动,“知意,有你们这样的父母,实在是她的福气,人生无常,祸兮旦福,她一定会振作起来的。” 房门骤然打开,竇文漪挪动莲步迈入房中。 她蹙眉把帘子拉开,推开了窗户,清新的晚风吹了进来,林知意眼底一片乌青,只穿了一身素衣,身无点缀,整个人都黯淡无光,显得毫无生气。 “文漪,谢谢你专程让人来救我,如果没有你,我现在恐怕已经死了。可是,我真的好难受,我为林家蒙羞,我罪该万死啊……” 竇文漪握住了她的手,“当初,我在寺庙被人掳走,回来之后,被我父亲狠狠地鞭打了一顿。他们觉得我清白已失,就应该以死谢罪。” “否极泰来,我现在不是一样活得好好的?” “而你的父母,事发后处处为你作想,只怨自己没有保护好你,重话都不敢说你一句。你爹还想著外放,他们是真心疼爱你这个女儿。” “你就这样一蹶不振,你真的忍心辜负他们吗?” “再说,事出有因,错不在你,日后,你一样可以找个称心如意的郎君。” 林知意神色鬆动了几分,心中大为震撼。 裴云澈是对她动手动脚,可好歹他们未曾有夫妻之实,“我真的可以吗?你相信我是清白的吗?” 竇文漪缓声道,“为何不信?作恶的人是端王,他才罪该万死。你不能用他的错误来惩罚自己!” “大周朝那么多再嫁的妇人,她们又是靠什么活下去的呢?知意,你能平安活著回来,已是万幸,別在意那些虚名。” “挫折使人成长,活著就有希望!相信我,你一定能扭转乾坤,逆天改命!” 第314章 有家的感觉 林知意眼眶红肿,“可是,人言可畏……文漪,裴云澈不会这么轻易放过我的,我担心他存心想要拖累我,若是他把此事故意宣扬出去,我还能怎么做人?” “当真是千刀万剐都难消我心头之恨!” 竇文漪连忙道,“章承羡是极为稳妥可靠的人,救你的事不会传出去。目前外面还没传出什么不利於你的风声。端王这个人確实不简单,不得不防。” “只要你振作起来,我们总会想到法子的。” 田掌事不就是端王提前布置好的棋子吗?说不定,他还有会其他安排。 林知意紧绷的背脊终於放鬆下来,心里总算好受些了,她有爱护她的父母,关心她的朋友,她不能被那些古板的礼教绞杀! 之后,两人又说了好些体己话,林知意的状態好了很多,当晚就不再那么颓然。 林父林母喜极而泣,留竇文漪用晚膳,她不好拒绝,待用完晚膳回到东宫已过亥时。 马车停到东宫的大门,她抬眼就看都裴司堰从里面急匆匆出来,“殿下?要出去吗?” 裴司堰笑了起来,笑得冰消雪融,“我也是刚回来,见你不在,才得知你去了林家,正想著去接你。” 只是,他立马就注意到竇文漪情绪低落,抬手摸摸她微凉的脸颊,一把將人揽入怀里。 “这是怎么了?” 竇文漪今日从林知意身上,不可避免地看到了自己前世的影子。 开导人的大道理,说著轻巧,可那些伤痛落在自己身上时,才知犹如万钧。 甚至需要一辈子来癒合。 裴司堰猜到几分她的心思,眼底闪过一丝阴鷙,“你是担心林知意名誉受损?你放心,我不会允许他利用女子的名声大做文章,太卑劣了!” 竇文漪长嘆一口气:“当初是我劝她和端王保持距离,再多考虑一下的,说不定正是这样才激怒了裴云澈……我强行介入他们之间的的因果,事情才会发展到今天这局面。” 裴司堰不禁失笑,摸了摸她的头:“没见你这般,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的。你既有前世的记忆,那不是老天爷觉得前世的错误太多,需要你来拯救呢?” “別想那么多,天不变,道亦不变!万事论跡不论心,论心无完人,你又何必苛求自己?” 竇文漪低低嗯了一声。 裴司堰忽地想起,当初在寺庙里,他也是心血来潮才隨手救下了她,而她却陷入了『失贞』的流言蜚语中,那时他压根没考虑过一个女子会因此付出多大的代价才能平息舆论…… 万幸,她有上一世的记忆。 否则,他们是不是会错过彼此一辈子? 两人依偎著,慢慢朝里走去,声音渐渐飘远……只见暮色笼罩著整个东宫,漏夏月光,碎如残雪,犹如幻境。 这东宫儼然让他有了几分家的感觉,因为有她! —— 端王被羈押回天寧城后,就直接关进了皇城司的詔狱里,端王联合长公主谋逆的案子被太子交由三司联合审理。 內阁值房外的暮色浓重,值房內灯火通明,不少重臣都聚集此处。 “……若是端王真的拿出了圣旨,我等又该如何自处啊?”孟相满脸郁色,望了一眼在场的朝臣们。 次辅杜顥愤愤道,“不管是製造偽幣,还是豢养私兵,长公主都是罪大恶极。若不是因为有端王这张王牌,她一个女人又何必干这种掉脑袋的蠢事?” “駙马程詵前几日,就上了奏本,说长公主亲和他早在一年前就和他和离了,两人毫无瓜葛,他还附了一张长公主亲笔的和离书。即便追责,也不该牵连程家。”有官员幽幽道。 端王造反案牵涉甚广。 不光是駙马程家,定远侯谢家,以及诸多和长公主关係密切的人都受到了牵连,虽然暂且还未曾被抄家,可他们全都被太子派兵软禁了起来。 若是裴司堰想要严办此案,只怕是,天子一怒,浮尸万里。 孟相不太高兴,“原本就证据確凿,何须这般麻烦?不如直接让三司定罪!诸位以为如何呢?” 次辅杜顥其实也是如此想的,一旦搬上公堂,很多事根本不受控制,若端王真拿出了圣旨,他的行为就合情合理了。到时候,他们这些朝臣到底该去审理『未来的天子』,难不成还去找穆宗皇帝追责? 荒唐! 再说,夺嫡这种事,原本就是胜者为王,败者为寇。 孟相看向一旁的沈砚舟,“听说,端王在牢狱中一直想见太子?” 沈砚舟面无波澜,微微頷首。 裴云澈被关进监狱中,一直不消停,大声嚷嚷著,说什么他根本没有谋反,只是想逃婚,与心仪的女子私奔…… 沈砚舟嫌他聒噪,直接命人打了他两顿,又將他捆起来,除了吃饭的时候,其余是时辰都给他堵上了嘴。 裴云澈被收拾狠了,就不再乱嚷嚷。 次辅杜顥神色疑惑,“顾大人一路押送他回京,就没找到那圣旨吗?” 顾聿风无奈地摇了摇头,“不曾。” 沈砚舟半眯著眼眸,若有所思。 裴云澈身边的人,皇城司的人排查了好几次,根本没有找到什么圣旨。 若是他身边的人没有,那长公主身边的人呢? 长公主坠入悬崖,必死无疑。 可是福安郡主和谢归渡却没了踪跡,有没有可能,那传位的圣旨其实在他们身上? 第315章 忘恩负义 沈砚舟眉梢微拧,忽地想当初穆宗皇帝病重之后,实际是被太子的人软禁起来了,他根本没有机会拿到御印。 “就算真有圣旨,也不一定有御印。” 首辅孟相面露惊喜,“圣上病重,幽居在福寧殿,就算是他亲笔,也是被人蛊惑,若没有御印,这圣旨就更作不了数!若是我等不明是非,要遵循这种圣旨,大周只怕国將不国。” “依我看,走个流程得了。” “孟相,所言甚是。”眾臣们赶紧出声附和。 端王谋反一事,还未三司会审,朝臣们就已达成了共识。翌日,有关其罪行的处置擬议,便由三司联名奏呈给了太子。 裴司堰对奏摺所请的內容並无异议,针对此事特地还去了一趟福寧殿。父子两人难得在一起用了一顿晚膳,只是两人话很少,气氛实在有些冷凝。 裴司堰从福寧殿出来,沈砚舟道,“殿下,端王在詔狱中一直求著要见你,甚至还说当年在冷宫,他帮过你一次……你要见吗?” 裴司堰一脸嫌弃,冷哼一声,“他是不是还说了些不该说的话?” 沈砚舟唇角抽动,“是。” “丟人现眼!”裴司堰从未將裴云澈放在眼里,只是对於他干的蠢事实在鄙夷。 “你们詔狱太臭,你重新安排个偏殿吧。” “是。” “你日后有什么打算?你是有大才的人,不应该待在皇城司白白浪费。” 裴司堰不否认沈砚舟能力超绝,几次事情办下来,都会让人觉得称心满意,也难怪穆宗皇帝会如此重用他。 只是,他若外放去地方造福一方百姓,等三年五载回来,就可以顺利进入內阁。 他一定会成为大周朝不可多得的栋樑之才! 闻言,沈砚舟心底不免有所触动,坦然答道,“我想外放。” 竇文漪早就告诉过他,太子对他的看法。如今,裴司堰在朝堂上虽对他毫无介怀。可他毕竟倾慕过太子妃,男人最懂男人。 他早就想明白了,离开天寧城对所有人都好,包括对他自己。 —— 天色暗沉下来,宫婢们送来了晚膳,一碟碟精致的菜餚端上了桌案,碗筷摆放整齐过后,就毕恭毕敬地立在了一旁。 竇文漪用膳从不喜欢有人伺候,宫婢们也早就习惯了。 落霞染满天空,院中泛起一阵阵清香,翠枝和几个宫婢把晾晒在外面的草药收了回来,偶尔传来一阵阵克制的嬉笑。 刚用完晚膳,安喜公公就赶了过来,“太子妃,太子殿下在宫中审端王。问你要不要去看看?” 竇文漪抬起眼眸,“好。” 她回寢殿换了身衣服,“殿下用过晚膳了吗?” 安喜公公笑道,“陪著圣上在福寧殿已经用过了。” 竇文漪掀起眼皮,这父子两人不过是维持著表面的体面,能心平气和一起用膳,只怕裴司堰饭都没有吃饱。 “翠枝,把芙蓉桂糕进食盒里。” 翠枝应声,很快把食盒递了过来,“太子妃早些回来。” “好。” 穿过长长的宫道出来,竇文漪就看到皇城司的人持著长刀,羈押著一个身穿囚服,手脚锁著镣銬的男人。 他就是端王,裴云澈。 手脚都戴著刑具,移步时发出一阵阵刺耳的声响,他驀地看到了竇文漪,黯然的眸光亮了一下,“她还好吗?” 竇文漪心底鄙夷,气不打一处来,端王的行径实在令人不齿。 “她好得很,日后找个如意郎君,照样把日子过得和和美美,不过你很快就不好了!” 裴云澈脸色难看,眼底情绪难掩落寞,“不管你信还不信,我是真心倾慕她……” 竇文漪直接出声打断,“你的倾慕就是逼著人去死?谁被你倾慕可真是倒了八辈子的大霉!裴云澈你就是阴狠寡义的小人,仅仅因为你一时兴起,就可以隨便毁了別人一生吗?” “亏我当初还出手救你,我真是瞎了眼。” 裴云澈骤然想起在猎场的事,心绪十分复杂,当初,若是她及时发现那致残的毒药,他的脚就废了。 若是他成了跛子,根本没有角逐皇位的机会,那是不是意味著他可以平安顺遂地渡过余生。 他捏了捏手上的镣銬,浑身虽显颓然,笑得却实在诡异,“太子妃,诚如你所言,我是小人,身上留著这世间最骯脏的血!可裴家人都是如此,父皇如此,三哥也不匡多让。” “说起来,当初你並不是在救我,而是在害我,是你彻底改变了我的命运,你就不怕背上因果的?” 竇文漪心口猛地一震,还未来得及张口辩驳,就听到身后响起一道低沉而威压的声音,“老四,当真以为孤不敢杀你吗?去给端王准备一壶好酒!” 裴云澈脸上的笑意瞬间僵在了唇角。 竇文漪一扭头,就看到裴司堰和沈砚舟大步走了过来,他眉梢微挑,“他在皇城司也这般聒噪?” “是闹了几次,被打得狠了,就收敛了许多。”沈砚舟如实回稟。 “打得不够狠。” 裴云澈肉眼可见地慌了,他早已领教过太子的绝情冷漠,哪里还有胆子敢继续挑衅? “三哥,啊不,太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没有……” 裴司堰睨了他一眼,“別人都知道知恩图报,你倒好,黑白顛倒,真是餵不熟的白眼狼。” 沈砚舟递了一个眼神给皇城司的侍卫,两人会意,立马將人押进了屋子。 裴司堰转头看向竇文漪,冷俊严肃的脸瞬间柔和了几分,“食盒里装著什么?” “芙蓉桂糕。” 裴司堰心中生起一阵暖意,露出了笑容,“好。” 沈砚舟幽深的眸光不由自主落在了那个精巧的食盒上,几乎一瞬就移开了。 几人步入殿中,竇文漪去了屏风后面。 落座后,裴司堰把食盒打开,端出里面的糕点,衝著下首的沈砚舟道,“要尝尝吗?” 第316章 死期 沈砚舟先是怔了一下,旋即笑著婉拒,“谢过殿下,只是可惜微臣晚膳用得有些撑,实在是吃不下了。” “味道不错,是你没口服!”裴司堰扼袖,从盘子里取了一块放入嘴中细细咀嚼。 “是。”沈砚舟垂首敛目,背脊不由地紧绷起来。 那糕点是竇文漪转成给太子带来的,哪里是他能吃的? 两人的对话自然清晰地落入竇文漪的耳朵,她不禁莞尔,裴司堰肯定是故意的。 只是他这般行事,实在太幼稚好笑了! 这时,安喜公公已端上了一壶酒进来。 裴云澈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死死地盯著那壶酒,面如死灰,他知道太子这是动了杀心。 为何,他会一败涂地? 当初,他从长公主那里得知穆宗皇帝有意將帝位传给他,整整兴奋了一夜,后来就偷偷把此事告诉了自己的母妃云嬪。 母妃得知此事后,先是和他一样,只觉得是惊天大喜,可她很快就恢復了理智。那日,母妃还亲自下厨为他做了一桌子菜,和他聊了很多小时候的趣事。 他自知自己的身份卑微,根本无法和太子、端王匹敌,一直恪守本分,从未幻想过能一步登天,可穆宗皇帝的那道圣旨彻底点燃了他的野心。 他原以为母妃会劝自己放手,可她却平静地说,“你放心,我不会成为你的拖累,你想做什么就大胆去做。托生在帝王家,没有谁能独善其中,成王败寇,不过是一条命。” 云嬪如何不懂,只要她在宫中多活一天,裴司堰就可以借著她逼得澈儿俯首称臣! 她希望他能爭一爭,“澈儿,你生来就註定不凡,我相信你能成为大周的主人。” 之后,她就命端王府的长使想法子把剧毒带入宫中,还要对他保密。 这么大的事,长使第一时间就稟报了他,只是他並没有纠结多久,就默认了此事。 是他的自私和欲望,才导致了母妃得自戕! 他牺牲了一切,为何只能换回来一杯毒酒? 裴司堰吃了几块糕点过后,锐利的视线停在他的身上,“说说看吧,趁孤还想听。” 裴云澈咽了咽口水,自知大势已去,“父皇误我!” “是吗?”裴司堰似笑非笑。 “你是怎么说服圣上的?” 裴云澈摇了摇头,其实说服他的人不是自己,而是长公主。 “你从马上摔下来装病的事,是我告诉他的。还有,他怀疑小神医是你的人……” 竇文漪微微一怔,所以穆宗皇帝觉得太子故意不让自己给他诊治双腿,如此种种,不过是藉口罢了。 穆宗皇帝对权力的眷恋早就到疯狂的地步,更不愿意承认自己已是垂暮之年,昏聵无能,才导致朝堂怨声载道,威慑力日渐衰退。 裴司堰抿了一口茶,指了指桌案上的酒壶,不紧不慢道,“你母妃就是喝这翠涛离世的。她护了你一世的周全,到头来,你在明知她会自寻短见的情况下,却默许了这种行为。你简直禽兽不如,不配为人子!” 裴云澈猛地抬头,眼底猩红,像是被这句话戳穿了他最后一丝体面。 “禽兽不如?”他忽然低低笑出了声,神情悽厉瘮人。 “太子,你告诉我,在这吃人的皇宫里,谁不是禽兽?当初温皇后,不是一样为你了才选择自戕的吗?”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指著那壶翠涛, “母妃喝下它的时候,比我清醒。她知道,只有她死了,我才能毫无顾忌地去爭!她只是想让自己的儿子成为君王,可是我却连她的遗愿都未成实现。” 他仰起头,哈哈地大笑起来,眼神中带著癲狂和阴狠,朝屏风望了过去,“我还牺牲了我的情爱,让她永远都觉得我是一个卑劣无耻的偽君子。” “四哥,你不过是运气好,天道不公罢了!” 沈砚舟呼吸一滯,眼观鼻,鼻观心,只盼自己是个隱形人。 竇文漪心头一震,下意识地看向屏风外面的裴司堰。 却见他神色未变,波澜不惊,只是指尖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著,仿佛在聆听一段与自己毫不相关的故事。 “所以,你便允了?”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允了?” 裴云澈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眼泪却混著笑滚落下来, “我有什么资格不允?那是母妃用命为我铺的路!她说……她说我的澈儿终於有机会了!她在宫中的每一天,都盼著这一天的到来。” 他的嗓音哽咽,几乎语无伦次,那段刻意被遗忘的残忍记忆,显然已將他折磨得形销骨立。 “她说……不悔。” 殿內一片死寂,唯有裴云澈粗重的喘息声。 “那你呢?你也不悔?” 良久,裴司堰才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孤给过你机会。若你安分守己,你会是尊贵无比的端王爷,云嬪也会和你一起去封地,安享晚年。是你自不量力,高估了自己,又低估了孤!” “你和长公主那点算盘,孤早就有所预料,是你咎由自取,亲手把自己逼上了绝路,辜负了云嬪,也辜负了你妹妹。” “你还妄图拖无辜的女人下水?真是枉为男儿!” 他倏地起身,一步步走向裴云澈,居高临下地睨著他:“你不是败给了孤,你是败给了自己的贪婪和愚蠢,你以为父皇的一道圣旨就是金科玉律?” “他晚年昏聵,朝令夕改,朝中贪腐成风,大周苦他久矣!而你和长公主,都只是他棋盘上的棋子。” 裴云澈瘫软在地,面色惨白如雪,嘴唇颤抖著,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裴司堰的话就像一把钝刀,一字一句將他凌迟。 让他仅存的幻想破灭。 “当年在冷宫,你母妃曾对我施出援手的份上,孤会厚葬她,也会善待小六。” “这『翠涛』,就赏你了!”裴司堰神色复杂,口气颇为遗憾。 裴云澈绝望地闭上眼,死死地攥著手。 安喜公公无声上前,斟满一杯琼酿,恭敬地递到他手中。 酒盏冰凉刺骨。 裴云澈睁开眼,目光扫过面无表情的裴司堰,掠过垂首不语的沈砚舟,最后还看了一眼屏风后的竇文漪。 他猛地仰头,將杯中酒一饮而尽。 第317章 雷霆之怒 不过片刻,裴云澈便彻底没了声息。 竇文漪神色恍惚,只觉得有些不真实,端王就这样没了? 裴司堰冷漠地吩咐:“拖下去。” “是。”安喜躬身应道,指挥著內侍將裴云澈抬了出去,地上的痕跡也被迅速清理乾净,仿佛方才那一幕从未发生。 殿內重新恢復了安静,只余下淡淡的酒气。 裴司堰转过身,目光落在沈砚舟身上,见他依旧保持著正襟危坐的姿势,只是那张脸好似僵住了。 他轻笑一声:“圣上仁慈,要留他一条性命,孤赐他的只是哑药。贤王假死后都能藉机生事,大周朝再经不起折腾了。” 沈砚舟仿佛这才惊醒,连忙恭声道:“殿下英明!” 其实,他后背早已泛起一层薄汗,原本他以为裴司堰要藐视圣意,直接毒杀了裴云澈。 “行了,退下吧。”裴司堰摆摆手,语气中辨不出任何情绪。 “微臣告退。”沈砚舟躬身退了下去。 殿內只剩下裴司堰和竇文漪二人。 竇文漪从屏风后走了出来,特意离裴云澈躺过的地方远远的。 裴司堰主动握住了她的手,忽然开口:“可是觉得孤太过狠绝?” 竇文漪抬起头,对上他深邃的眼眸,眼底深处是一抹不易察觉的疲惫,以及与生俱来的帝王威压。 她轻轻摇头,声音清晰而平静:“他默许生母自尽以成全野心时,就不配得到任何人的怜悯。殿下待他,已是仁至义尽。” 裴司堰定定地看了她片刻,紧绷的下頜线似乎柔和了些许,將人一把搂在了怀中。 他的嗓音低沉,““漪儿,皇宫里处处都是尔虞我诈,容不得半点心慈手软,稍有不慎,就会给自己留下无穷的祸患。” “直接杀了他更省事,可是对他施以极刑,那些捲入这场谋逆案的其他人,都应该重罚,我不想徒增杀孽。” “是圣上误他,此言不假。” 竇文漪感受著他掌心传来的热度,如何不明白。 他並非弒杀之人,时至今日,他最想復仇的人恐怕是穆宗皇帝,却不得不压抑著心中的恨意,和他维繫著表面的父子情深。 他也有他的无奈。 她反手轻轻回握了他一下,低声道:“我知道。” 穆宗皇帝到底不忍杀裴云澈,最终下詔废黜他为庶人,流放到苦寒之地黔州。 禁军连夜出发,把涉事其中的官员府邸抄家,流放。 一时间,坊间风声鹤唳,尤其是那些攀附长公主的党羽更是瑟瑟发抖,生怕屠刀一不小心就落在自家的头上。 朝堂还下发了文书,不准任何人再妄议端王和长公主造反一案,若谁敢犯讳僭越,一律羈押问罪。 竇文漪总算鬆了一口气,端王未曾被公开审理,林知意被人掳走的事就会永远埋入尘埃,无人得知。 当然这件事完全没有传出风声,还得归功於皇城司抓了两个说书的先生。因裴云澈在詔狱里瞎嚷嚷,沈砚舟合理怀疑他还留了后手,立马命人去天寧城的各大酒楼蹲守。 果然,有两个说书先生正准备大事宣扬『新鲜出炉』的话本子时,就被皇城司的人直接给逮了。原本裴云澈预先安排了好十多个说书人,剩下的说书人都怕摊上祸事,哪里还敢再胡说八道? 只是,此事,沈砚舟压根没有告诉竇文漪,在他的认知里,不管是谁都不应该利用弱女子的清白妄图脱罪。 进入初夏后,天气有些沉闷。 眼看著裴司堰登基在即,东宫却迎来两位意想不到的客人,辜夫人带著谢梦瑶前来拜访。 竇文漪翻书的手停了下来。 因长公主谋逆案的牵连,定远侯府谢家暂时虽还未抄家,可早就被禁军围了起来,离家破人亡已为时不远了。 不知道谢梦瑶许了什么好处给辜夫人,让她肯拉下脸面来求自己,竇文漪暗自嘆息。 两人被引进梧桐苑,竇文漪就屏退了左右伺候的宫人。 辜夫人落座后,寒暄了两句,迫不及待就把话题扯上正题, “前阵子,谢归渡娶了福安郡主过后,没多久,就被谢家逐出了族谱。谢姑娘也定了亲,你看能不能劝劝太子网开一面……” 谢梦瑶神色忐忑,她如何也不想不到,谢归渡真的敢跟著长公主去谋逆。他简直丧心病狂,根本没把谢家人的生死放在眼里。 万幸父亲在谢归渡消失时,就找了户人家急匆匆把她嫁了出去,她好歹也算外嫁女,至少能保住一条性命。可整个定远侯府,全都被谢归渡害惨了! 谢梦瑶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太子妃,我以前有眼不识泰山,我娘的嘴也確实碎了些,还请你,莫跟我们计较。谢归渡大逆不道,罪该万死,还望太子妃莫要牵连无辜。梦瑶求你了……” 竇文漪静静地看著她们,似笑非笑,“定远侯倒是大义灭亲,只是他既然察觉到谢归渡心怀不轨,为何不主动投诚?” “就算他被逐出谢家,也不改变不了,他曾是谢家人的事实。” 按照律法,定远侯不仅要被革职夺爵,谢家全族都会被流放,就算是诛连九族都不为过。 谢归渡精通律法,情愿捨弃整个谢家,也要跟著长公主谋逆,他就应该承受帝王的雷霆之怒。 谢梦瑶脸色的血色褪个乾净,“太子妃……当初,都是我们的错,是我们对不起你,可是谢家三百六十多口人是无辜的啊!你一直都有大慈大悲的菩萨心肠,求你,开恩!” 竇文漪不为所动,嗓音冷厉,“你不用给我戴高帽。这是国事,后宫不得干政。你我並没有私人恩怨,就算有,也早就是过眼云烟,你请回吧。” 谢梦瑶早就领教过她的冷漠绝情,又见她態度如此坚决,只得悻悻离去。 辜夫人被她凌厉的眸光盯得有些发毛,紧攥著团扇,站起身来,“文漪,时辰不早了……我也先回去了。” 竇文漪掀起眼皮,抬眼冷冷地看著她,“殿下登基在即,日后我就是皇后,歷朝歷代,外戚干政的,又有谁家能有好下场?母亲是打算让竇家抄家灭族吗?” 辜夫人大惊失色,被她懟得语无伦次,“不,不至於吧。” “说吧,谢梦瑶许了你什么好处?” 辜夫人神色訕訕,吞吞吐吐,“哪有什么好处,我是看谢家可怜,前面十几年我们两家关係一直都很亲近的……” 定远侯常年混跡官场,得知谢归渡失踪以后,就知道大事不好,立马让谢梦瑶带著丰厚的嫁妆嫁了出去,甚至还没来得及办喜酒。 他们愿意拿出了五千亩良田,和两万两白银酬谢竇家,还承诺事成之后,还会另外给到五万两白银还几家商铺。 竇家本就拮据,谢梦瑶直接给了她五千两白银的茶水钱,说只要把她带进东宫就行,就算没有办成此事,也不用退还银子。 这等诱惑下,她和竇伯昌焉能不动心? 竇文漪失望透了,“母亲,你深居后宅,不懂其中的厉害,难道父亲也不懂?还是你们想与我断亲?” 第318章 赔礼道歉 竇文漪朝座椅里靠了一下,烦闷地吐出来一口气,“母亲,你可知道,等过了这阵子温国公府全族都会谴回陇右。” 辜夫人瞳孔猛地一缩,惊恐地看著她,喃喃道,“怎么可能……” 太子和温家本就是利益共同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们都会被遣送回去,更何况竇家! 难道温家犯了什么忌讳? 到底是一家人,太子的心肠也太冷硬了些。 竇文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轻描淡写道,“自古忠孝难全,既然你们诚心要我难做,到时候,万一,父亲还是哥哥的仕途有什么闪失,可別怪我没有提醒你们。” 语气微微一顿,她倏地挑眉,讥誚地看著她。 对上竇文漪那森冷的脸,辜夫人心虚地垂下头,嗓音越来越小,“我说还不成吗?谢梦瑶……给了我们五千两银子,还承诺事成后,还会再给……” 区区五千两银子,几乎把她的女儿给卖了! 她是脑子进水了吗? 连谢家这种有过节的人,他们都肯帮忙,日后他们就敢卖官鬻爵! 竇文漪不敢细想,极力压制著怒意,不禁不拔高了声音,“竇家是穷得揭不开锅了吗?少了这五千两银子,是活不下了吗?” 辜夫人如坐针毡,如忙背刺,无措地揪著衣角。 竇家好好的,只是谁也不会嫌与银子少。 竇文漪无视她的紧张,倏地下了一剂猛药,“你们非要闹得彼此难堪,那我就求殿下给父亲,给兄长安排一个外放的差事,三年五年都不准回京。母亲你就守著竇府好好过吧!” 辜夫人蹭地站起身来,“你敢!” “要试试吗?母亲若是能好好规劝父亲,谨言慎行,我自是不会。若是再次下下,我就先从你最疼爱的儿子开始下手!” 竇文漪加重了语气。 辜夫人和竇伯昌不靠谱了一辈子,她不希望他们年过半百还被人下套。 “你这个孽障,我怎么生了你这个討债的女儿!”辜夫人骂完才恍然惊觉这是东宫。 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眼泪夺眶而出,捂住唇,匆匆离开。 见著她远去的背影,竇文漪颓然地呆坐在座椅上,直到翠枝进来,都还未曾察觉。 “……太子妃?章淑妃想请你过去一趟。” “可有说有何事吗?” 翠枝摇了摇头,把心底的担忧说了出来,“最近有宫人私下里都在传,说日后你就是皇后,章淑妃就不应该再执掌六宫,还说……” “还说什么?” “还说,你早就想要夺回执掌六宫的权利。” 竇文漪微微一怔,章淑妃执掌六宫多年,经验丰富,手段老练,日后还需要她多多提携,他们之间怎会存在竞爭的关係? 这些宫人会无中生有,搬弄是非。 她重新梳妆打扮后,就带著翠枝去了景坤宫,刚进殿门,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阵欢声笑语,透过帘子,章淑妃正和其他几人一起逗猫。 竇文漪进入殿中,万没想到里面坐著的却是盛惜月和另外一位面生的贵女。 她给章淑妃行礼。, 章淑妃眼睛一亮,笑著招呼,“文漪,快来坐。” 说著,她指了指盛惜月方便的姑娘,“这是盛家五姑娘,盛家二房的嫡女,盛惜月的妹妹,盛淑珍。” 竇文漪微微頷首,表示招过招呼。 章淑妃又道,“今日叫你来,其实有件事,想找你说道说道。” “娘娘儘快吩咐。” 章淑妃把怀里的雪团递了一旁的宫婢,这才说道, “吩咐谈不上,是惜月,她年幼不懂事,犯下了很多错事,想当面给你道歉,又怕你不肯见她,所以就求到了本宫这里。她下个月就会去江南,以后怕是难得回京了。” 竇文漪有些惊诧。 她和盛惜月之间的过节,章淑妃可能了解得並不多。 盛惜月想要谋害她的事,以及她给太子下药的事压根没有传出去,章淑妃至今还以为,裴司堰执著於自己,所以才要退了这门亲事。 竇文漪面无波澜,幽幽道,“娘娘,天大的事都已是过眼云烟,我早就忘了。道歉什么,就不必再提了。” 盛惜月眼底情绪复杂,接过话茬,“不,太子妃,你大人有大量,不跟惜月计较是你好脾气。这些时间,我日日都在反思,每每想起过往,就觉得自己太任性妄为,错得离谱。” 竇文漪安静地坐著,面带微笑地看著她,隱隱觉得盛惜月可能又在谋划什么,不可能只是道歉这么简单。 说著,她起身倒了一杯茶,跪在了地上,把茶盏举过头顶,“错就错,惜月以茶代酒,向您赔罪,惜月不想带著遗憾离开天寧城,还请太子妃成全!” 竇文漪盯著那杯茶,只觉得无比荒诞。 她若不肯接受她这杯茶,就意味著自己不肯原谅她吗? 原谅与否,她们两人心知肚明。 他们之间水火不容,岂是一杯茶能化解的? 若是这杯茶里加了些別的东西呢? 盛惜月道歉的地方是章淑妃的景坤寧,茶水自然也是章淑妃,她若是怀疑,这茶水又没有毒,岂不是离间她和章淑妃的关係? 盛惜月不会只为这点利益冒险,那她演这一出,到底是为何? 第319章 事发 殿內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竇文漪的身上,盛惜月的楚楚可怜,愈发衬托出她的斤斤计较。 盛淑珍抱著雪团,捋著它长长的毛,阴阳怪气道,“世人都说太子妃贤良淑德,宽宏大度,难道是不打算一辈子都不原谅姐姐吗?” 一时间,气氛逐渐冷凝。 竇文漪眸光平静地看著盛惜月,声音温却不容置疑:“盛姑娘这般郑重,倒让本宫有些为难了。既说是赔罪,总该让人知道,你究竟错在何处?太子怜惜盛家顏面,此事並未声张,只是盛姑娘非要赔罪,那自然也应该好好说道说道。” “若谋害太子、太子妃等罪名,能简单用一句『任性妄为』,就一笔带过,那盛姑娘又何须离开天寧城?你从小识字明理,既想要道歉,就应诚心诚意,而非流於表面。这点道理,你应该明白。” 盛惜月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厉色,委屈地眼眶瞬间湿润了。 上首的章淑妃黛眉微蹙,不可思议的眸光落在了盛惜月的身上,她只知道裴司堰不喜盛惜月,执意要退亲,却並不知道,里面还掺杂著诸多复杂的原因。 她敢冒犯太子,又岂是一杯茶能一笑泯恩仇的? 章淑妃脸色冷了几分,“好了,既然太子早已有了定论,此事就不必再提了。” 说著她就示意身旁宫人,“还快扶盛姑娘起来。” 宫人上前搀扶,盛惜月顺势起身,或许是跪得久了,身形微晃,似乎无意间向竇文漪的方向趔趄,而她手中的茶盏自然而然就摔在了地上,茶汤溅到了她的裙摆上。 “太子妃,恕罪,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盛惜月脸色微变,慌忙上前查看,她宽大的衣袖遮掩了眾人的视线。 与此同时,盛淑珍趁乱把竇文漪放在茶几上的丝帕藏在了手中,动作细微自然,自以为无人留意。 “可有烫著?”章淑妃慌了神,也连忙起身上前查看。 竇文漪面无波澜,余光一直留意著盛家两姐妹的动静。 几乎一瞬,就发现自己的丝帕不见了。 “无妨,不过是打湿了裙摆,只是没想盛姑娘这般弱不禁风。” “没事就好,文漪,要不先去换一条衣裙?”章淑妃鬆了一口,竇文漪在景坤宫有任何闪失,她都难辞其咎。 竇文漪垂下眼帘,瞟了一眼被打湿的裙摆,“嗯。” 盛惜月脸色有些难堪,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太子妃,是我不好,要我陪你去吗?” 竇文漪摇了摇头,跟著宫婢去偏厅整理,平日里出门,贵女们自然都会带著备用的衣裙,她也不例外。 她没有去寻找自己的丝帕,不一会换好衣裙就回到正殿。 这时,殿內的几人正在逗弄雪团,只是章淑妃似有些疲惫,兴致缺缺地捏了捏太阳穴,“惜月,你要动身离开天寧城,就早些回去准备吧,本宫就不留你用膳了。” 竇文漪也想一道离开。 “文漪,这丝帕是你刚刚掉的吗?”章淑妃递过去一张丝, “漱月想理得紧,她想要和你玩,你难得进来,用过晚膳再走吧。” 竇文漪接过了丝帕,“这是我的,淑月最近可好?”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就在这时,“喵——嗷!” 一直温顺蜷在盛淑珍怀中的雪团,突然发出一声悽厉的尖啸,浑身白毛炸起,琥珀色的瞳孔缩成一条竖线,猛地挣脱了她的怀抱,快如一道白色闪电,直接朝她们扑了过来。 “雪团!”章淑妃惊呼,想也不想就伸手去拦,“快抓住它!別让它伤了人!” 就在她手即將触碰到雪团的那一剎那,那锋利的猫爪竟狠狠划过她伸出的手臂,“嘶啦”一声,锦帛撕裂,伴隨著一声短促的痛呼,章淑妃雪白的手臂上瞬间浮现几道血痕。 殿內瞬间一片兵荒马乱。 “淑妃娘娘!”竇文漪脸色一变,立刻上前欲查看章淑妃伤势。 盛惜月先她一步扑到章淑妃身边,满眼不可置信,尖声质问:“那帕子,那是太子妃的帕子,雪团它是看到太子妃的帕子才发狂的!” “天啊!太子妃,您那帕子难道沾了毒药?您是想对谁?”盛淑珍的话刻意戛然而止,惊恐地看向了章淑妃,暗示意味十足。 这时,几个內侍已將雪团制住,只是它拼命挣扎著,发出一阵阵低呜的声响,明显有些癲狂。 章淑妃闻言,倏地想起雪团刚才確实是扑向了那张丝帕,可竇文漪救过章家无数次,她不可能会伤害自己。 “不,不可能!” 章淑妃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气血上涌,眼前一黑,就晕倒栽了下去。 “淑妃娘娘!”盛惜月眼疾手快先她一步,抱住了章淑妃。 盛惜月泪眼朦朧,驀地抬头怒目而视,“太子妃!您为何要下此毒手?即便您对我有怨,也不该伤及无辜,谋害淑妃娘娘啊!这帕子有毒,您要作何解释?” 竇文漪垂眸看了一眼昏迷的章淑妃,以及她手中那张携带著毒药的丝帕,心中一片悲凉。 原来盛惜月是借著敬茶製造混乱,只是为了吸引所有人的眸光。 而盛淑珍则早就对猫奴有刺激的药物藏在身上,藉机涂抹到在自己的帕子上,再引雪团发作。 她们是想將谋害宫妃的罪名扣在她的头上! “来人,即刻封锁景坤宫,没有本宫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走动。” 竇文漪的声音掷地有声,锐利的眸光扫过盛惜月等人, “传太医!全力救治淑妃娘娘,至於这帕子……” 她顿了顿,语气森然,“在场所有人不准离开半步,更不准隨意乱动任何东西,若有人胆敢违抗,以谋杀宫妃之罪论处!” 看来盛惜月不仅要把『遗憾』留在天寧城,还想把命也留下。 第320章 她本就该是皇后 禁军得令,立马上前,围住了整个景坤宫。 盛惜月脸色大变,紧掐的手心几乎冒出了血印,竇文漪不过是太子妃,她和太子甚至还未大婚,这些饭桶禁军怎么都会听她的? “太子妃什么意思?” “掌嘴!” 陈掌事早就看盛惜月不顺眼了,抬手一巴掌就招呼了过去,“太子妃的命令,也是你能质疑的?” 盛惜月脸颊红肿,哭得眼泪模糊,“雪团是因为见到那丝帕才发狂的,明明是太子妃的丝帕上有问题,你们不去羈押真凶,怎么能打我……” 她的嗓音越来越低,看著禁军们凶神恶煞的模样,根本没有底气再吭声。 盛淑珍嚇得容失色,抿著唇瓣,收回了准备离开的脚步。 景坤宫一片混乱,淑妃娘娘已被抬到床榻上。 胡太医来得很快,仔细检查了章淑妃被猫抓到的伤口,口鼻,眼皮等,“……一般遇到猫狗抓伤,撕咬,也没有大碍的,就怕患上瘪咬病。像这样昏迷的,很少见,倒像是误食了什么毒!” 竇文漪眉梢微挑,“毒?” 胡太医微微頷首,语气很是肯定,“像是孔雀胆,此毒剧烈,只需轻微沾染一点,就会昏迷不醒,甚至还有性命之忧。” 说著,他就开了方子,又著手为她的伤口消毒,然后准备施针。 竇文漪脸色阴沉,一边派翠枝去东宫取九仙玉露丹,一边吩咐,“来人,都仔细查查,午膳还有今日下午,娘娘吃了什么,闻了什么,茶水、糕点、香炉等、统统全都查一遍。” 景坤宫的动静,很快惊动了皇城司,值守的指挥使在陈掌事的配合下,开始到处搜检。 裴司堰、和章承羡以及盛春芳等人正在议事,听闻此事,一行人也浩浩荡荡赶来了景坤宫。 眾人面色都不太好,安静地坐了一屋子人,好似暴风骤雨寂静的前夕。 盛春芳见盛惜月和盛淑珍两人都在,呼吸微滯,眼眸里闪过一道暗芒。 翠枝很快取来了九仙玉露丹,胡太医面露欣喜,他早已见识过这药丸的威力,立马命人给章淑妃服下。她被金针扎醒,服下药丸后,“哇”的一声,就吐出一大口乌血来。 她昏昏沉沉,又睡了过去。 眼看半个时辰过后,太医们终於锁定了章淑妃中毒的源头:她饮用的茶盏中寻到的残毒。 而这个毒和丝帕上的毒,一模一样! 盛惜月小心翼翼挪到盛春芳的身后,悄悄地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你是说,淑妃娘娘是因为拿出丝帕,才遭到猫奴的袭击?” 盛惜月倏地跪在地上,“太子殿下、章將军,父亲,传言猫奴本就很有灵性,也会护主,说不定,雪团就是察觉到章淑妃拿著那丝帕有危险,才会如此反常,那毒药万一沾染在手上……” 她的潜台词无非就是,毒药一旦沾到手上,就极有可能落入茶盏,因此误食中毒。 盛春芳稍加思忖,就抓到了关键,“丝帕是何人的?” 盛淑珍小声回道,“是太子妃的。” 她顿了顿,又道,“大伯父,最近侄女听到好些宫人都在议论,说太子妃想要拿回执掌六宫之权。” 在场眾人,不约而同看向了竇文漪。 “荒唐,你们是怀疑太子妃?”裴司堰下頜微扬,神情倨傲,嗓音森寒冷厉。 好似只有人敢说是,就会和他们不死不休。 章承羡语气嘲讽,“你们好大的胆子,还妄图攀诬太子妃?太子妃几次救我章家於水火之中,是我章家的大恩人,她根本不会害我姑母。” 盛春芳直直地盯著自己的女儿和侄女,欲言又止。 他何尝看不懂她眼底的渴望和委屈,实在担心她又惹出什么么蛾子,连累到整个盛家! 盛惜月无助地扬起一张红肿,又满是泪痕的脸,浑身都透著悽然哀婉,“太子,章將军,章淑妃生死未卜,难道查都不查吗?” 竇文漪就有这么值得信任吗? 就算,她谋杀了他们的亲人,他们都能无动於衷吗? “大伯父,你说话啊?章淑妃待我们盛家不薄,淑珍不愿看到她平白被人暗害。”盛淑珍义正言辞,那模样就像是真的在伸张正义。 竇文漪听不下去了,站起身来,还未来得及开口,就被裴司堰一把拉住了手腕, “孤何曾说了不查?既要查,就要查个水落石出,还要严惩真凶!孤的太子妃,本就是皇后,何须去弄权?” 说著,他又冷冷地看向了盛春芳,“谋害宫妃,其罪当诛。盛大人,不管待会查到谁得头上,都得按律处置,你不会有意见吧?” “来人,叫皇城司的沈砚舟过来查!” 盛春芳身形一僵,总有一种大祸临头的感觉。 他神情沉痛而复杂,怔怔地看了一眼盛惜月,“殿下,小女无意衝撞太子妃,依微臣之见,多事之秋,不宜再生事端。后宫之事,何必闹大呢?” 竇文漪朝裴司堰递了一个安抚的眼神,“盛大人,你也不必拿本宫做筏子。查清事实真相,並不是为了证明我的清白,而是还原事实的真相,章淑妃待太子情同母子,谁与她过不去,就是与太子过不去,她不该平白遭此一劫。” 说著,她主动摊开了双手,“胡太医,你仔细看看,我的手上可沾染了毒药。方才本宫去偏殿更换衣裙,未曾净手,就回了正殿。” 所以她根本没有时间净手。 按照方才的推断,章淑妃正是接触了那丝帕才会中毒,若她是下毒之人,手上或多或少都会沾染上毒药。 话音一落,盛惜月眼皮狠狠跳了一下,隱在袖口的手不停地颤抖。 竇文漪顿了顿又道,意味深长道,“既已要查本宫,就该一视同仁,坤寧宫方才在场的所有人都该查查。另外,雪团攻击本宫之前,本宫的丝帕就丟了,不,准確而言,是被人藏了起来。” “盛姑娘,你们说呢?” 盛淑珍眼底闪过一片慌乱,含糊道,“你自己的贴身物件,谁知道呢?” 竇文漪漫不经心继续道,“今日原本是淑妃娘娘宣我进宫,其目的,是因为盛姑娘想要赔礼道歉,这局可不是我攒的。若我有预谋,这种时机,漏洞百出,根本没有时机不下手。” “可若是有两姐妹,或者多人作案,就另当別论了。只是这也鲁莽行事,破绽太多,与自寻死路无异!” 太子登基在即,只怕有人居心叵测,想要离间他与章家的关係。 若是能顺便除掉她这个太子妃,於权贵世家而言,才是喜闻乐见的,毕竟谁也不愿意她这个名不见传的女人当皇后。 所以,除了盛家两个蠢货,说不定景坤宫还藏著其他权贵的內应。 第321章 盛惜月一败涂地 盛惜月一张脸涨得通红,“你,你血口喷人!” 竇文漪神色淡然,看向盛淑珍,“我隨身携带的丝帕,用来下毒,难不成我还想毒死自己?方才雪团攻击淑妃娘娘时,盛家姑娘趁乱,就把我的丝帕藏起来了。” 她脸色惨白,拼命地摇头,忍不住哆嗦,“不,不是我!” 盛惜月脸色难看极了,她以为竇文漪根本不会注意到这些枝节细末,可她却一直都留意著她们两人的动静。 竇文漪继续道,“当时站在盛惜月身旁的还有一位穿绿色宫衣的宫婢,右眼下面长著一颗米粒大小的黑痣。她们两人,自以为挡住了我的视线。” “她也十分可疑。” 陈掌事眉头微拧,满眼愕然,“是玉娥?” 裴司堰厉声吩咐,“来人,把那个叫玉娥的宫婢给孤找出来!” 竇文漪衝著裴司堰递了一个眼神,“就让宫里的嬤嬤查一查,清者自清。” 宫里的嬤嬤查,那便是要搜身了。 裴司堰瞬间会意,微微頷首,“来人。” 立马有宫人上前,羈押盛家两姐妹, 盛淑珍身子颤了颤,眼里闪过一阵惊骇。 盛惜月面色凝重,咬牙道,“明明太子妃才是应该查验的人,为什么要扯到我们头上?太子未免太过偏袒太子妃了!” 盛春芳忙不迭地开口阻拦,“殿下,淑珍……还未出阁,女儿家名声重要,万不会掺和到这些事情上去的,太子妃怕是看错了人,章淑妃的身体要紧。其他事,日后再议吧。” 竇文漪抬眼凝视著他,他没打算帮亲生女儿盛惜月求情,反而是想保住盛淑珍,那只能说明盛惜月已然是一枚废棋。 “怎么,我的太子妃还不如你盛家的女儿金贵?她们可以怀疑太子妃,却不敢检查?”裴司堰嗓音冷沉,一字一句,確保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得清楚。 “老臣不敢。”盛春芳如坠冰窟,眼底是压抑著复杂的情绪,不再阻拦。 旋即,竇文漪隨著盛家两姐妹和太医们、嬤嬤们一同去了偏殿。 一炷香不到,竇文漪等人重新进来,“这丝帕確实是在景坤寧,沾染上毒药的。” 太医们在盛家姐妹的手上、指甲等都查到了残毒,还在盛惜月的身上找了一张小揉碎了的纸团,那是包过毒药的黄纸。 反倒是竇文漪身上毫无所获,万幸,章淑妃在还她手帕时,因为雪团的攻击,她反倒未曾接触丝帕。 盛家两姊妹可就是人赃並获,证据確凿了。 裴司堰似笑非笑地看著盛家两姐妹,“盛惜月,救命之恩可以保你一次,这次,谁还能保你?” 章承羡不知她竟是惯犯,怒了,“欺人太甚!盛家是欺我章家没人吗?姑母一直待她亲厚,她却恩將仇报,这等蛇蝎女人,殿下不严加惩治,还要留著继续害人吗?” 盛淑珍哭得惨烈,“不是我,真的不是我,大伯父,是姐姐说让我帮她,说要我藏下太子妃的丝帕给她,其余的事让我別管……” 其实,她也隱瞒了真相。 因为盛家想让盛淑珍代替盛惜月进宫当嬪妃,盛惜月告诉她只要除去竇文漪她就有机会当皇后,所以她才肯配合盛惜月做事。 那毒其实一直都藏在盛惜月的贴身內衣里,方才竇文漪换衣服的时候,她去了净房,把毒药抹在帕子上。 她自是洗了手,可回到殿內,在盛淑珍的掩护下,她不动声色把丝帕丟回桌案上。 盛惜月又故意引让章淑妃注意到那张丝帕。 盛春芳浑身疲惫,抬手捏了捏眉心,只觉自己若不捨弃盛惜月这个女儿根本没法收场。 可是她到底是自己的亲生女儿啊! 原本盛家是打算等过阵子就把盛惜月送到江南一带,隨便找个富贵大户嫁了,没想到,她竟贼心不死。 盛惜月脸色惨白,呼吸不错乱,嗓音尖锐刺耳,“不是我,太子妃也说了,就是那个叫玉娥的宫婢,是她给淑妃娘娘下的毒!” 她求助似的看了盛春芳,“爹爹,这次真的不是女儿,你要相信我!” 盛春芳听到她的虚弱的乞求声,身形一颤。 他死死地咬著牙关,痛苦地纠结了一瞬,倏地撩开袍子跪在了地上,恳求道, “殿下,盛惜月心思歹毒,屡教不改,根本不配为盛家的女儿,上次,盛家就已將她逐出了家门。该送到皇城司,还是大理寺,殿下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吧。” “只是盛淑珍年幼无知,被姐姐矇骗,还望您莫要牵连,盛家对您忠心耿耿,还望殿下开恩。” 盛惜月只觉得胸口被人狠狠一刺,身子摇摇欲坠,扑了过去,抱住盛春芳的衣角,崩溃地哭了起来, “父亲,你看看女儿,你疼了我十几年,怎么能说不要我,就不要我呢?父亲骗我的,对吗?逐我出家门,我怎么不知道,父亲……” 盛春芳木然地跪在地上,视线闪躲,別过脸根本不看她。 盛惜月泪如泉涌,哭得撕心裂肺,“父亲,真凶是玉娥啊,是她在茶盏里下的药,不是女儿下的药。那毒药也是她给我的,我只是涂抹在丝帕上。真凶是她,要追责也应该找她啊……” 其实,这次的主谋还真不是盛惜月,是玉娥主动接触的盛惜月,並为她准备了孔雀胆的剧毒,而章淑妃茶盏里的毒也是她下的。 若非因为有她这个內应在,盛惜月哪里敢再次冒险? 当著眾人的面,她也不敢说得太细,只盼著父亲能给她私下坦白一个机会。 可即便如此,这些话,也足以证明她故意陷害太子妃。 让盛春芳脸上无比难看,全当没有生她这个女儿。 见状,裴司堰笑了,“那你说说看,为何要联合你妹妹將毒药涂在丝帕上?” 盛惜月愤恨地盯著站在裴司堰身侧的竇文漪,安静又无辜。 凭什么她可以得到太子的偏袒,不管陷入什么样的绝境,都能全身而退,不受到半点苛责,而她却要面临牢狱之灾? 可她更清楚地知道自己到了非说不可的时候,她拼尽一切,哪怕名声尽毁,也要活下来。 “竇文漪无才无德不配做皇后!天寧城的贵女们都比她有资格,妹妹想做皇后,我不过是想帮她清除障碍……” 明明她自己因嫉生恨,非要作恶,还把太子妃推出了做藉口。 她还要把盛淑珍,把盛家拖下水! 盛春芳听不下去了,额头上青筋凸起,狠狠一巴掌地扇了过去。 就在这时,赤焰进殿,附耳在裴司堰耳边低声稟道,“殿下,人找到了,皇城司的人在井里发现了宫婢玉娥的尸首。” 第322章 生怕委屈了她 “大胆!难道像你这种心思恶毒,顛倒黑白的女人才適合做孤的太子妃,痴心妄想!”裴司堰眉宇间堆积著浓郁的阴鷙,盛惜月的想法代表著一部分权贵世家的想法。 裴司堰心中对权贵世家的怨气不停地攀升,他们太自以为是了,而且他们的手也太长了。 这次能如此顺利谋害到章淑妃,那是不是意味著,他们想谋害谁就能谋害谁? 盛春芳仿佛一下子苍老了许多,低哑的嗓音透著无奈,“盛惜月得了臆症,她的话作不得数,还望殿下开恩。” “如此,就交由皇城司按律处置吧。”裴司堰沉声吩咐。 若是盛家不知进退,非要求情,他还可迁怒他们,可盛惜芳已捨弃了她,若是此刻执意追究盛家的连带责任,在朝中势必要引起轩然大波。 只处置盛惜月,盛家可就欠下一个大人情。 若是日后,盛家再犯大错,他可有理由秋后算帐了。 盛惜月这次没有寻死,她几乎瘫软在地上,晕死了过去。 眾人散去,竇文漪主动留了下来,章淑妃的情况还不太明朗,她实在有些不放心。 最近,北狄又有异动,章承羡和裴司堰从寢殿出来,马不停蹄朝崇政殿赶去。 章承羡眉宇间流露著几分担忧,“殿下,宫中到处都是刀光剑影,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姑母被困在宫里一辈子。日后,不妨让她隨著公主去封地。” 裴司堰对此毫无异议,“这有何难?只要娘娘愿意,她住哪里都成。现下小七不过八岁,离及笄开府还有七年?若是她们想长居皇家別院,也未尝不可。” 章承羡斟酌著用词,“那太子妃呢?殿下,今日这种事,日后还不知会发生多少,这次虽然有惊无险,可那些阴谋诡计防不胜防……” 这次甚至还牵连到了姑母,就算有太子撑腰,可她的处境实在让人担忧。 裴司堰眉梢微扬,语气鏗鏘有力,“你且放心,谁敢动她,除非从孤的身上踏过去!” “太子妃,她其实挺不容易的,竇家的人除了她祖母,其他人待她都不够真心,你多体谅她些……“ “这还用你提醒?” 章承羡说完,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这话不太妥当,毕竟自己又不是她的兄长! 他摸了摸鼻子,笑得憨厚,“怪我,话多。师父一直叫我少说多做,真是言多必失!” 裴司堰对此倒一点都不介意,他一直觉得章承羡对她的感情虽然炙热浓烈,但是,那並不能代表爱情,毕竟,竇文漪待他一直都只是朋友。 这一点,章承羡比他自己更清楚。 所以,他与沈砚舟本质是不同的。 好了,装什么装,孤还不了解你。涟漪儿是个有福气的,她不仅救你章家於水火之中,能娶到她更是孤的福气,不,准確来说,她是大周,是苍生之福。” 章承羡福至心灵,不禁想起了竇文漪的特殊之处,看来她早就和太子交心了。 他莫名鬆了一口气,以前他总觉得自己肩上好像有拯救她的责任,裴司堰能真心待她,处处妥帖,他也没什么好担心的。 裴司堰扯了扯唇角,话锋一转,“倒是你,怎么样,打算给你父亲守孝三年才成亲吗?若是对別人无意,就別耽误了別人,早些把婚退了吧。” “打她主意的人可不少,已经有人求道孤的跟前,想要赐婚。別怪孤没提醒你,你不抓紧点,小心打一辈子光棍!” 章承羡脸上微微发烫,耳垂血红,“谁求到你跟前了?” 裴司堰语气戏謔,“谁跟你不对付?你自己心里没点数? 章承羡暗自腹誹,这些王八羔子,还妄想挖他墙角,这次,天皇老子』来了,他也不让! —— 竇文漪几乎守了章淑妃一整晚,到快天亮的时候,她才拖著疲惫的身子从寢殿里出来。 刚出景坤宫大门,抬眼就看到了一顶软轿,安喜公公笑著迎上来,“殿下,怕你太过辛苦,特意吩咐奴才在这儿等著。” “殿下呢?” 安喜公公欲言又止,“北狄有异动,殿下和朝臣们,吵了一晚上。” 太子殿下想要御驾亲征,大臣们都说国库空虚,全都极力反对,只怕这事,太子妃根本还不知晓,他很希望她能好好劝劝,可又不敢透露太多。 回到东宫,竇文漪简单漱洗,就一头栽倒在床榻上,没一会,裴司堰就回来了。 他轻脚轻手,撩开帘子,掀开被子,轻车熟路躺下后,就將她搂在了怀里,“辛苦了,漪儿,是我对不住你,让你受委屈了。” 竇文漪睁开眼眸,“是盛惜月心思歹毒,怎么怪你呢?” 昏暗的光影中,裴司堰眼眸幽深,她若不嫁给自己,哪里会惹这么多麻烦? 皇后的位置看似繁似锦,实则烈火烹油。 今日的事,或许只是一个开始,那些在背后密谋的权贵绝不会罢休,还不知道有多少层除不尽的诡计。 他生怕自己做得不够好,更担心委屈了她,“漪儿,万事,你都要小心谨慎些。” 竇文漪何尝不懂他的担忧,景坤宫已经过几次大的清理,尚且还能残留著世家安插的探子,可见这背后之人的厉害。 她的语气促狭,“三郎,放心,我会保护好自己的。毕竟死过一回,这一次,我可得好好活著,再说我还没看到海晏河清的大周。” 第323章 他的妻子值得最好的 听她如此讲,裴司堰心口不由发涩,发酸。 太心疼了! 谢归渡那个王八羔子,前世,还不知道给她受了多少委屈? 他的妻子值得拥有最好的,他会把她所受的委屈、遗憾,统统全都弥补回来。 他手臂稍微用力箍住她,“漪儿,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竇文漪笑了起来,莫名觉得自己有些当『妖后』的潜质,哪个正经人会躺在床榻上鞭策未来帝王勤政爱民? 这倒是算諫言,还是吹枕头风? “淑妃娘娘怎么样?” 竇文漪语气篤定,“问题不大,毒已经解了,之后又醒了两次,神智清醒,將养一段时日,就没什么大碍了。” 裴司堰心情瞬间好了起来,若不是因为有她,有她炼製的药丸,还不知道现在他得面对多少麻烦。 寢殿內一片安静,安静到彼此的呼吸都变得清晰起来。 男人灼热的气息若有若无喷洒在她耳跡,传来一阵阵酥麻,竇文漪不上不下,痒得不行,只怕他又要折腾,含蓄地试探了一句,“殿下,一夜不曾睡觉,你累了吧?” 裴司堰熟稔地解开了她中衣上的衣带,顺著腰间探了进去,轻柔地摩挲著,“我不累,你呢?” 竇文漪对上他滚烫的眼神,捏住了他作乱的手,“殿下……” 可他已褪下她的衣衫,绵密而温热的吻已落在了后颈。 他的嗓音低哑,“等会,你再好好睡,我轻点。” “那你快点!” 这种事,怎么可能快? 裴司堰轻笑起来,不由分说堵上了她的唇,不停地掠夺、摄取、含吮、轻而易举就挑起了她的渴望,仿佛过了许久,他才眷恋地离开她的唇瓣。 他的呼吸愈发急促,胸口上下起伏。 竇文漪的睡意彻底被驱散,艷瀲的眸子沁著水雾,那张芙蓉玉面染上一层红霞,唯独唇瓣丰润穠艷,美得摄人心魄。 裴司堰见她这般情態,惹得他愈发燥热,忽地刺啦一声,衣袍脱落。 他从后背严丝合缝地搂著她,轻车熟路与她融为一体…… 头顶的帐幔疯狂地摇晃著,似狂风暴雨,似天崩地裂,竇文漪大脑一片空白,整个身子仿佛在云朵间漂浮,越漂越高,享受著独属於他的愉悦、愜意。 夜雨清新,淋淋沥沥,竇文漪再次醒来,已日上三竿。 她隱隱记得,完事后,又是裴司堰帮她清洗的,之后拥著她睡了不到一个时辰,就去了早朝。 他这般辛苦,铁打的身子也会撑不住的。 竇文漪下定决心,必须要和他约法三章,再这般不知节制,就把他撵到朝华殿去,让他自个睡。 翠枝进来伺候她梳洗,“……太子妃,盛惜月太歹毒了,她真是罪有应得,被关押在皇城司了,估计这辈子都难出来。盛淑珍也被打了二十大板,只是还是被盛家人接回去了,只是那个玉娥就这样莫名其妙死了,也不知道背后到底有哪些人参与。” 她一想起昨日的事,就心有余悸,实在太惊险了,“这皇宫真不是人待的……” 话到此处,她忽地顿住了。 自家主子以前是会叨念要寻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做个游医,可最近,她都不再提这件事,以后怕是会安安心心待在宫中做皇后。 竇文漪笑了笑,“我暂时不会离开,入住中宫以后,盯著我们的人会越来越多。你也看到了那些宫人,人心浮动,还不知道会遇到多少算计。他们不敢明著衝著我来,说不定就会对你们出手。” “所以,你隨时都要谨言慎行,真遇到麻烦,一定要及时告诉我,明白吗?” 翠枝郑重地点了点头。 竇文漪脑海里忽地回想起盛惜月的话,世家贵女们都不愿意她做皇后,那这些朝臣们呢? 裴司堰登基在即,他们一个个怕是早就等不急了,迫不及待想要除掉她这个『糟糠之妻』。 哪怕不能除掉她,也要往这皇宫里塞些女人进来。 竇文漪休息好了,又去了景坤宫。 胡太医把她的病情仔细阐述了一遍,竇文漪又叮嘱了几句,这才进了寢殿,陈掌事正在伺候章淑妃喝药,她端著碗,一饮而尽,又接过宫婢递了来的帕子,擦了擦唇角的药汁。 竇文漪见她恢復得不错,“娘娘,可还有哪些不舒服?” 昨晚,章淑妃醒来两次,见竇文漪亲自守著自己,就感动得不行,她真把自己当婆母在孝顺。 章淑妃摇了摇头,感激道,“昨夜,你才熬了夜,怎么不多睡会?” 宫婢搬来凳子,竇文漪坐在床前,“我补过觉了,白日里,閒来无事,也掛念娘娘,所以就过来看看。” 章淑妃想起盛惜月,眼底闪过一丝狠厉,“盛家的姑娘,太不识好歹了!” 她的愤怒,竇文漪自是能感同身受的,“她確实不惜福,这次去皇城司,只怕也不容易脱身。” 因著温家的关係,章淑妃一直把她当成儿媳看待,就算穆宗皇帝给裴司堰赐婚以后,她也从未落过她的顏面。 盛惜月竟毫不顾忌她的安危,甚至联合別人来毒害她? 实在太让人心寒! 章淑妃进宫多年,对人对事向来都很提防,这次栽了这么大的跟头,是因为她从未想过盛惜月会加害她。 换作是她,若是被自己真心以待的亲人朋友背刺,只会更恨。 “她就是罪有应得!” 章淑妃越想越气,盛惜月原本嫁到江南,也拥有一片开阔的天地,是她自己偏要走上了绝路。 比起对盛惜月的唾骂,竇文漪更关注眼前的事,“娘娘,玉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章淑妃微微蹙眉,长嘆了一口气,“那次太子在猎场差点被人诬陷,我们就著手大清理过一次后宫,之后,有宫人假借我的名义给你引路那次,又清理了一次。” “真是防不胜防啊!玉娥伺候小七一直都很上心,又妥帖,我以为她是个靠谱的。也是最近半年,我想著要重点栽培,才提拔她的,没想到还是埋下了祸根……” 第324章 疯了 竇文漪若有所思,原来玉娥是借了裴漱月为跳板,这样確实会让人放鬆警惕。 这时,裴漱月满眼含泪地走了进来,一看到她就再也忍不住了,沙哑地换了一句,“太子妃嫂嫂,玉娥死了……” 竇文漪和章淑妃对视一眼,秒懂。 章淑妃不忍让小七伤心,根本不敢告诉她事实的真相。 “她跟了我三年了,好端端,怎么可能去投井,肯定有人害她。”裴漱月哭得伤心。 竇文漪心里很不是滋味,她曾当过母亲,对於孩子,任何一个母亲都不愿意自己孩子身边亲近的人伤害到他们,让他们切身感受到现实的残酷。 这是母亲保护孩子的一种本能。 可章淑妃隱瞒事实的真相,每当裴漱月提起此事,都会变相地刺痛她。 竇文漪掏出锦帕,替她擦了擦眼泪,“漱月,你听过一句话,叫知人知面不知心吗?” 裴漱月止住了哭声,悚然惊觉,母妃身边的宫婢们,没有一人替玉娥说话。 就连太子妃也不同情她,难道玉娥真的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错误? 竇文漪见章淑妃神色懨懨,疲惫得很,叫宫人们伺候她休息,这才把裴漱月领到了偏殿。 裴漱月吸了吸鼻子,那双乾净清澈的大眼睛满是懵懂,“母妃,不是生病了,对吗?” 她想起章淑妃原本圆润的脸,一夕之间,变得瘦削苍白,没来由地心慌,“太子妃嫂嫂,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们是不是觉得我太小,就不敢告诉我事情的真相?” 她已然察觉到不对。 竇文漪欣慰地点了点头,“娘娘被人下了剧毒,命在旦夕,若非解毒及时……后果不堪设想。” 裴漱月浑身颤了颤,又哭了出来,“母妃……她是怕我担心,所以不告诉我的?” 竇文漪拍了拍她的背,“嚇到了?放心,没事,你母妃没事的。” 裴漱月一脸愧色,点了点头。 她忽地反应过来,“跟玉娥有关,对吗?” 竇文漪不得不感慨她的敏锐,“嗯。这事太复杂,玉娥或许也曾真心待你,可是她能到你的身边,本身就是一个阴谋。” 裴漱月听懂了,那几年的相处之中,到底有多少是真心实意,又有多少是算计,就不得而知了。 她心里空荡荡的,万幸母妃没事。 “太子妃嫂嫂,母妃处处替我周全,我却一再伤她的心……” 竇文漪忽地感到有些残忍,“没有,你只是从未想过玉娥会背刺你,会毒害你母亲。” “好了,没事了。” 说著,她拿出一碟子小甜食递了过去,裴漱月拿起一块,並未放进嘴里,忽地站起来,朝她行礼,“嫂嫂,谢谢你教我这么多。沈砚舟哥哥也经常教我,让我遇到事情一定要冷静,要多思考,不要盲目下结论。”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 “我不会再意气用事了,母妃方才肯定伤心了,我这就去给她道歉。” 竇文漪摸了摸她的头,笑了起来,“嗯。” 两人重新回到寢殿,竇文漪陪著章淑妃閒话家常了一会,就出了宫门。 皇子公主们,从小面对的诡计和危险要比一般人多得多,像裴漱月一直有人护著,自然可以养出纯净阳光的灵魂,可是万一像裴司堰一样呢? 唯一的依靠骤然离世,不管愿意与否,都要被迫快速成长。 在宫中,能活著长大,就已经算是一种本事了。 她和裴司堰的孩子以后,又会面临哪些人生难题呢? 与此同时,崇政殿內的气氛就显得格外凝重。 裴司堰行事雷厉风行,很快部署好北狄相关的事宜,听到他放弃亲征的念头,眾朝臣见他脸色阴沉,都不敢再有异议。 朝臣们退下后,沈砚舟进来,恭敬道,“盛惜月在皇城司用企图自戕,被人及时发现,救了回来,不过伤了脑子,怕是真疯了。” 裴司堰眉梢上挑,“没死?” “应该是盛家的人买通了狱卒。”沈砚舟语气十分平静。 裴司堰不可置否,毕竟,盛惜月活著一天,就是盛家的耻辱。 而在朝堂的大小事务上,盛家就必须记著裴司堰对他们的『宽厚仁慈』,就算不感恩戴德,也必须拿出谦逊恭敬的態度。 更不敢公然与他唱反调。 裴司堰冷冷道,“玉娥的身份有进展了吗?” 沈砚舟摇了摇头,“还不能確定,不过,玉娥有个表兄曾在穆国公府当差。” 穆国公府曾因欠国朝银两不还,惹怒了穆宗皇帝,又因要討伐逆王,被下旨查抄,难道是那时埋下的祸根? 裴司堰直觉不会这般简单,说不定这个身份是背后之人故意放出来,迷惑他们的。 “再查!” 沈砚舟领命,退了出去。 裴司堰抬眼看了一眼窗外鬱鬱葱葱的树枝,那日,也是在这样的时节遇到她的,胸口涌动著一股复杂的情绪。 自从母后离世后,他唯一的心愿就是復仇,活得犹如行尸走肉,了无生趣,就算自知中了谭贵妃所下的奇毒,他也压根並没当回事。 可自从遇到了她,他的世界变得鲜活,变得有期待。看所有的事和物都变得不同。 他很想和她长相廝守,儿孙满堂,恩爱到白头。 裴司堰忽地开口,“樱桃熟了吗?” 安喜公公微微一怔,旋即笑道,“回殿下,御园的樱桃刚红了些许,怕是……还有些酸涩。” “还没熟啊?” 裴司堰低声重复了一句,似有些遗憾,指尖在御案上无意识地敲了敲。 他眼前浮现的,是去年此时,她从竇家摘了一筐樱桃送到章府的情形。 “无妨,”他站起身,玄色常服的袍袖拂过案角,“去寻最红的,摘一篮子,送给太子妃。” 安喜公公心头一跳,不敢多言,连忙应下,悄无声息地退出去安排。 裴司堰缓步踱到窗边,目光似乎穿透了层层宫墙。 沈砚舟带来的消息像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未平。 玉娥的表兄在穆国公府当差……穆国公府抄没时,牵连甚广,树倒猢猻散,连累了玉娥的表兄也不是没有可能。 只是,她的背后肯定不会如此简单。 裴司堰重新坐到御座上,翻开奏本,就看到內阁几位重臣联合上书,要他为大周国本作想,广纳后宫! 第325章 得此贤妻,夫復何求 裴司堰半眯著眼眸,这群老匹夫,没事就盯著他的后宅做甚? 阴冷的眸光快速地扫过奏摺,最终,只落在了『皇嗣』上面。 他们夫妻两人虽不说夜夜耕耘,可他血气方刚,一旦有空就喜欢与她缠绵,也算是相当勤勉,总不至於颗粒无收啊? 竇文漪前世曾有个一个女儿,就说明问题不在她。 难不成,是他虽雄风依旧,因头疾长期服用药物,导致他伤及根本? 裴司堰脸色阴沉,驀地想起,当初,他装病时,竇文漪曾用『有碍子嗣』的藉口骗过穆宗皇帝。 难不成……装著装著,就真的应验了? 若他真有什么问题,竇文漪身为小医仙不可能看出来,难道她是为了顾忌自己的顏面,只能装聋作哑? “来人,去请胡太医!” 立马有小內侍应声,退了出去。 竇文漪刚回到梧桐宛,就见安喜公公拧著一篮子樱桃进来,“太子妃,这是殿下特意吩咐,才从树上摘下来的。” 竇文漪略为惊诧,“樱桃都熟了?不是还不到时节呢?” 她怎么记得竇家的樱桃都要到等到四月中旬才会熟,而且还酸涩得很。 “太子妃,喜欢就好。”安喜公公訕訕笑道。 这一篮子樱桃,还是他命人在几十里以外的城郊,瑶县去採摘的,那里阳光好,自然会熟得早一些。 幸亏有个机灵的小內侍是瑶县本地人,否则,他今日还不知道怎么给太子復命呢。 竇文漪何尝看不出他的言不由衷,“安喜,天寧城的樱桃还没成熟吧?你们是在哪里摘的呢?” 安喜公公不敢隱瞒,只得如实稟报。 竇文漪眉梢微蹙,抬手示意他下去。 太子的一言一行都代表著大周,上行下效,他一时兴起,隨口一句话,却会让下面的人为难。 这种事放在一般的紈絝上,不过是討心上人欢心的一种情趣罢了。 可一旦让有心人察觉到帝王的喜好,就会引得举国效仿。 樱桃就不仅仅只是樱桃,就会被世家大族追捧,那家家户户说不定就放弃种粮,大力去种植樱桃,到时候还不知会引起多少饿殍飢馁呢。 不过见到如此新鲜的樱桃,倒还是討人喜欢。 她便乾脆让宫婢们清洗乾净,尝了两颗,可还未曾吃到第三颗,心口就涌出一股噁心。她提著裙子,衝到了痰盂处,一阵乾呕。 呕吐的声音在安静的殿內显得尤为刺耳,翠枝连忙倒了一杯热水,关切道,“太子妃?可是吃了什么不乾净的东西?” 说完,她就看向桌案上那碟红润润的樱桃,只觉得不可思议,自家主子吃樱桃从不会犯呕啊! “没事……”话音刚落,又传来一阵呕吐声。 竇文漪接过茶盏,漱口之后,又过了好一会才缓过神来。 难不成? “翠枝,我小日子是什么时候来的?” 翠枝倏地反应归来,眼眶里迸发出一阵喜色,“我这就去翻翻看小册子!” 记录月事的册子很快就落到了竇文漪的手中,她仔细核对了时间,上次月信的时间距现在才刚刚一个月,说不定真的只是身体不適。 竇文漪又自己给自己诊脉,最终摇了摇头,“不太像!” 她心里有些失落,面色丝毫不显,宽慰道,“太子妃,从月信的时间推断上,时间这么短,或许脉象还不太明显?” 竇文漪叮嘱道,“也有这个可能,这事切莫声张。” 若真是怀孕,再过些时日,自然能看出来,现在下结论確实为时尚早。 翠枝郑重地点了点头,“是。” 太子妃怀孕关乎国本,兹事体大,她自然知道轻重的。 到了晚间,裴司堰回来时,竇文漪正拿著针线,在缝製东西。 裴司堰以为她是给自己做的,心里涌出一阵暖意,“晚上光线不好,別费神了。” 竇文漪抬起头来,“再过几个月,就是祖母的生辰,我准备给她缝製两套衣服还有抹额。” 她做衣袍的速度並不快,所以必须得提前准备。 裴司堰神色訕訕,眼底难掩失望,“嗯,你有心了,那樱桃好吃吗?” 竇文漪失笑,“殿下,好吃,就是和平日吃的有些不一样。我还给你留了一盘,你也尝尝。” “哪里不一样?” “甜中带酸,殿下,樱桃到了中期甚至晚期的时候,味道才是最为鲜美的。家里人都知道我喜欢樱桃,定会给我留著,到时候,我们回去摘樱桃,岂不有趣?” “殿下,你不是还有几个果园子吗?我打算种上一些樱桃树,日后,我们郊游踏青也可以摘樱桃。” 裴司堰不禁开始憧憬起来,到时候带著皇子公主一道,热热闹闹,確实是一件美事。 他隨意拿起一颗樱桃放进了嘴里,果然一股浓郁的酸涩在口中蔓延开来,果真不及当初在章家吃的樱桃那般美味,“漪儿,那你可得说话算话!” “嗯。”竇文漪鬆了一口气。 裴司堰见状,忽地想起,安喜提了一句,天寧城的樱桃还未成熟,那这篮子樱桃又从哪里冒出来的? 竇文漪定是察觉到此事,才拐弯抹角提醒他。 是他肆意妄为了。 她贵为太子妃,很快就是大周的皇后,难道想吃什么还会吃不到吗? 她能以身作则,不过是想以节俭来约束自己,与此同时规劝他罢了。 得此贤妻,夫復何求? 裴司堰拥著她,温声询问,“老师明日寿宴,你与我一同去赴宴,可好?” 杜家前阵子是给东宫下了帖子,次辅杜顥曾任太傅,因著这份师生情,他自然是太子最忠实的拥护者。 可因著她的关係,他们两人之间有过嫌隙。她担心杜大人心里不痛快,原本打算婉拒的。 最近,太子和温家、盛家的关係接连闹僵,不能再失了杜家这个助力。 是应该寻个机会好好缓和才是。 竇文漪犹豫著开口,“好,只是,杜大人怕是不太喜欢我。” 裴司堰握著她的手,“漪儿,大周没有人比你更適合当皇后,你別担心,一切都有我。” 第326章 取经 世家大族对於皇后都有自己评判的標准,只是不管哪种標准,都觉得她不配。 次辅对她的敌意显而易见,竇文漪不愿裴司堰为了她处处为难,“殿下,次辅万一为难你,又该如何?” 裴司堰感受到她的忧虑,“我会儘量说服他。” 皇帝广纳后宫,有时是因为政治考量,要制衡朝堂的关係,有时,是必须繁衍皇嗣,他年纪轻轻,正是大展宏图的时候,不应该招些乱七八糟的女人进来,把后宫搞得乌烟瘴气。 翌日,竇文漪穿戴整齐,刚出东宫就看到太子的鑾驾。 裴司堰身著一套织金锦袍的常服,玉簪束髮,好似一株挺立的松柏佇立在海棠树下,整个人浑身都透著清雋矜贵,让人瞧著就心旷神怡。 竇文漪有些恍惚,他似乎刻意收敛了帝王威严的气势,而温润儒雅的风姿就显现出来,与前世他那暴君的印象,判若两人。 她移动莲步朝他走去,“殿下,等久了吗?” 他眉眼含笑,温柔得如同三月的春风,朝她递来一只大手,“未曾,我也刚到。” 夫妻两人坐上马车,竇文漪,“殿下,贺礼真的不用我操心吗?” 裴司堰捏著她的手,温声开口,“老师是个老学究,兴趣爱好与旁人不同,我特意寻了些前朝大家的孤本字画、金石给他,包管不会出错。另外还以圣上的名义给了赏赐,於公於私,都不会亏待他。” “那师母呢?” 裴司堰微微一怔,驀地失笑,“倒是我考虑不周了。” 竇文漪浅浅一笑,“我倒是准备了些薄礼,第一次见师母,总得慎重些。” 很快,太子的鑾驾就到了杜府。 杜家眾人早已恭候多时,裴司堰领著竇文漪拜见了杜家老太君后,就跟著杜顥去了书房。 师母洛夫人十分贤惠和蔼,尤其喜欢她准备的贺礼,那是一米高的红珊瑚,还有天寧城千金难求的百宝养生丸。 “文漪,有心了!” 竇文漪笑著道,“殿下敬重老师,在东宫时常提及年少时,太傅教导他的趣事,我们做晚辈的,本就该多孝顺些。” 洛夫人愈发满意,“难得十几年前的事,太子还记在心上。” 虽然竇文漪出生不显,但是言行举止落落大方,生得好看温婉,宜家宜室,让人见之就心生欢喜,因此对她印象实在不错。 洛夫人一想起当初,自家老爷因为盛惜月的事和裴司堰有了隔阂,就替他不值。 盛惜月如今身败名裂,自作自受,她的丑事就算捂得再严实,朝堂上也或多或少传出了一些风声。 依照盛家不依不饶的性子,折了一位侧妃,盛家能就此罢手,在朝堂上还表现得格外低调,只能说明一点,那唯一的解释盛惜月犯了不可饶恕的罪行。 朝臣们心知肚明,於是才了有了联合上奏,请太子广纳后宫的事。 “听闻淑妃娘娘抱恙,还有些凶险?老身也该抽个时间前去探望她,又怕打扰到她。”洛夫人小心地试探著口风。 竇文漪淡淡笑道,“娘娘是有些不適,这几日都在喝药,是要將养些时日。您儘管递了帖子进宫,她待在宫里正愁没人聊天呢。“ 洛夫人惊诧地看了她一眼,她这话说得委婉,实则滴水不漏。 其实,杜家有子弟在皇城司当差,所以盛惜月的事,他们其实比其他人知道得更多。 她万万没想到,盛惜月竟如此心狠手辣,胆大包天,不仅下毒害章淑妃,还陷害给太子妃。 反观,竇文漪根本没有乘机落井下石,甚至谈及盛惜月的事,都没有向外人露出半句口风。 可见,她是个心胸宽广的人。 “这阵子,朝臣们上奏要殿下广纳后宫,这事你可知晓?”洛夫人善意提醒道。 竇文漪心底一震,面上丝毫不显,“哦?倒是不知。” 洛夫人目光幽深,女人最懂女人的苦,宫里女人的苦楚,更是一言难尽。 “太子殿下登基以后,就是皇帝,毕竟皇子嗣关乎国本,这些老顽固自然心急。只是你此事,你也不要太过担心,殿下是个可靠的人。” 依著裴司堰对她的黏糊劲,如何瞧不出他是动了真心? 別人小两口还正热乎,这些外人就知道指手画脚,横加干涉,实在是太煞风景了。 竇文漪笑得坦然,“我相信殿下会处理好一切。” 洛夫人觉得她確实识大体,比当初的自己通透多了,乾脆说得直白,“殿下日理万机,有你在背后支撑,倒真是不错。万事,你莫要出头,让他去想法子就好。” “你现在就好好和他过日子,和和美美,早日诞下皇嗣,才是要紧的。” 男主本就浪荡子,自然恨不得养一堆美娇娘。 若是一颗心牢牢栓在一个女人身上,再大的压力,他们都会想出千百种法子来解决。 “真的?” 听她说得这般篤定,竇文漪卦之心大起,小声地试探道:“……还是师母懂得多。” “那是当然。” 谁知洛夫人用平淡口气直言道,“当初我嫁太傅时,他家自以为是书香门第,婆母一直看不上我。她一连塞了两个贵妾进门,那时的我,年轻不懂事,仗著有他一世一双人的诺言,提著刀就去见那两个女人了。” “大有一副你死我活的架势,结果可想而知,有理都变得没理了……我可吃了不少亏!” 从此,她就成了天寧城有名的悍妇。 洛夫人本是山寨草莽出生,是因为杜大人剿匪詔安时,两人才接下的姻缘。 她身上自然有些江湖儿女的豪气。 这些事,竇文漪早就听太子提起过。 杜顥是最典型的文弱书生,杜家又是世家大族,两人初结连理时,全天寧城都等著看他们的好戏。 谁会想到正是这位性子泼辣的洛氏恩爱到白头呢? 竇文漪大为震撼,“真的?” 两人相谈甚欢,相恨见晚。 洛夫人拉著她的手,慢慢朝厅走去,“对了,其实想要堵住这些大臣的嘴,也容易,叫殿下,装模作样,纳两个假的,也成。” 第327章 孟静姝的算计 听到这话,竇文漪著实惊讶,她还真是艺高人胆大,出其不意。 洛夫人露出一丝顽皮的笑意,“別这样看著我,这些招数,自然也是我们用过的,管用!这法子还是老爷想出来的,也不知道他到哪里找个『假妾』,还真把婆母的嘴给堵住了。” “不过这个『假妾』需要找合適的人选,毕竟殿下与我们不同。” 竇文漪若有所思,权势富贵迷人眼。 再高洁的女子,一旦有机会往上爬,都容易被欲望蒙蔽双眼,这个人选確实是关键。 洛夫人难得打开了话匣子,悠悠道,“你也不必忧心忡忡,你的起点比我高多了。当年,我还背著贼寇的名头,对於世家大族那些弯弯绕绕更是一窍不通。婆母日日与我斗法,见纳妾行不通,就以子嗣,孝道等问题故意刁难我。” “我横衝直撞惯了,稍有不慎就被他们拿住了把柄,老爷只得想方设法在中间周旋,可这种事多了,谁都会烦。” 忆起往昔,洛夫人眼底散发著看透人世的睿智。 竇文漪满眼动容,气氛都烘托到此了,她也敢打趣几句了。 “那后来呢?你没想过放弃?” 她神情悵然,语气放缓,“闹得实在太烦,我就乾脆一纸休书丟给他们,又跑去快意江湖了。” “啊?”竇文漪瞬间一脸崇敬,高山仰止。 她以前也有这种想法,可依照裴司堰的性子,恐怕还没逃出天寧城,就得把她给抓回去。 “结果,他硬是寻了我三年多,还说那封休书没有在衙门登记造册,不作数!” 这些往事洛夫人其实很少与外人閒聊,和她是真的投缘,“现在想来,那时候人太年轻,胆子也大,做事根本不顾前因后果。” 其实那个时候,她都有了身孕是带球跑的,长子杜子仪两岁多都还以为自己亲爹死了呢。 竇文漪不禁汗顏,她这性子还真是洒脱,让人刮目相看。 “师父和您真是恩爱逾常,情投意合,是上天早就註定的缘分,所以,再多的坎坷磨难都是拆不散你们。” 洛夫人深以为然,“后来,我也难得回去住,就常年和老爷住在外面,还是公公看不过去,跑来和我道歉,说我在外流落了三年,他也失去儿子了三年。他把我们请回去,並再三保证不会逼迫我。” “多亏了子仪,这孩子小时候聪明能干,嘴巴又甜,很討老爷子欢心,隨他爹。” 她顿了顿又道,“太子,待你很好,对吗?” 竇文漪侧目看著院中的一株海棠,怔怔出神。 脑海里全是那日,桐油的气息潮水般涌入鼻腔,他宛若天神从天而降,神勇莫挡,哪怕背后早已伤痕累累,他望向她的眸光,依旧温柔而坚定。 她想起他背上那些纵横交错的疤痕,他归还那封『检举信』时的小心翼翼,他和杜大人之间的对抗。 他为了自己不得不对付竇家那群贪得无厌的人……如此种种,怎么能算不好呢? 竇文漪想到了很多,半晌,才喃喃回答道,“嗯,殿下很好。” “那就好好过,老头子那里,我只有法子对付。” “待你好就行。” 洛夫人再次叮嘱道,“不过他毕竟是帝王,在外把身段放低些,对你只好不坏,你是个通透的,相信一点就通。” “谢师母提点。” 就在这时,洛夫人身边的嬤嬤急匆匆赶了过来,神色焦急,附耳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洛夫人脸色骤然一变,眼底闪过一抹厉色,“什么?立即封锁消息,不准任何人再进入內院。” “嗯。”管事嬤嬤退下。 迎上她疑惑的眸光,洛夫人也没有藏著掖著,压著慍怒,嘆了口气,“孟家的掌上明珠被人下药……” 孟静姝? 被人下药,还捉姦在床了? 她这般谨慎的人怎么可能这般轻易中招? 除非,是她故意暗算別人,比如,沈砚舟? 竇文漪心中已掀起惊涛骇浪。 无端想起那次在郊外踏青放纸鳶时,孟静姝对自己的恶意,难道她情愿和沈砚舟当一辈子怨侣,也要不择手段得到他? 两人加快脚步,片刻之后,他们就来到一间清幽僻静的屋子。 两个管事嬤嬤警惕地守在门口,里面隱隱传来女子啜泣的声音。 “夫人,人就在里面。” 洛夫人脸色不太好,“文漪,待会不管看到什么,都不要外传。人啊,这一生,就那么几个重要的转折点,这丫头真是可惜了。” 次辅和首辅之间的关係太过微妙,孟静姝在杜家出的事,杜家自然难逃干係。 若是孟静姝想故意借洛夫人的手,想把事情闹大呢? 竇文漪不是想恶意揣测她,可更不希望洛夫人的善意被人利用,“师母,等会我们进去之后,打算如何处理此事?” “是成全孟姑娘,让他们立马成亲吗?” 洛夫人眉头微拧,诧异地看了她一眼,“要不请他们双方的家长过来,让他们自己商议解决?” 竇文漪委婉提醒,“当初孟姑娘差点成了睿王妃,如今正需却一个如意郎君。的婚事。” 这事洛夫人当然知道,只是方才一时心急,並未想到这一层。 她的脸上忽地凝重起来,“难道,你是怀疑她……” 竇文漪附耳低声道,“她和睿王定亲之前,心中早就有一个心上人了,算得上青梅竹马。只是后来……” 洛夫人瞬间懂了,只是后来孟家嫌弃上这竹马,背信弃义,以为只要搭上睿王,就能助她成为皇后,谁知赌错了,如今又想吃回头草了。 院內,床榻上的被褥显得十分凌乱,空气中瀰漫著一阵黏腻的香气。 孟静姝衣衫不整,她不停地抹眼泪,“你为何不肯……就这般狠心?难道我们之间一点情谊都没有吗?” 男人眼眶猩红,原本清雅雪白的锦袍上染著刺目的血跡,显得十分狼狈。他努力压抑著体內的燥意,哪怕自伤,也心知自己坚持不了多久。 他额角青筋凸起,又气又怒,“孟静姝,你闹够了没有?” 说著,就推开窗户,准备离开。 孟静姝不顾仪態,死死钳住著他的衣摆,不准他离开。 “就算你现偷偷离开,杜家也已知晓我被下了药,与人私会的事实,你以为我会为你守口如瓶?我的名誉尽毁,你就能脱掉干係?” “我並没碰你!”男人切齿。 “以后总会碰的。”孟静姝仰一张满眼泪痕的脸,说著无比羞耻的话。 明明楚楚可怜,落在沈砚舟的眼里,却面目可憎。 孟静姝眼底透著一股执拗的疯狂,“事已至此。你娶了我,我们就是一段佳话。你和她的事,我也可以装作不知情。” “只求日后,你能和我好好过日子。若你一意孤行逃了,你的名誉、官声、理想、抱负难道都想一併拋弃吗?” “表哥,我心悦你多年,你何其忍心?” “冥顽不寧!” 嘎吱一声,门被从外往里直接推开,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不行!” 第328章 互飆演技 看清来人,两人明显一怔,谁都没想到会是一个懵懂的裴漱月闯进来。 孟静姝慌忙收了手,整了整衣衫,脸上火辣辣的,“七公主,这里没你的事,你还不快走。” 裴漱月一张笑脸红扑扑的,两只小手叉腰:“砚舟哥哥,你们在说什么啊?什么一段佳话?我看是一段假话吧!” “別人哭一哭,难道你就要娶她,那你日后岂不是和父皇一样要养一堆妻妾?” “自然不会。”沈砚舟眼底闪过一抹尷尬,脑子昏昏沉沉,儼然有些坚持不住了。 这种连小孩子都懂的道理,孟静姝不可能不懂,只是她太卑劣了,自以为用这种法子算计他,不就是想逼迫自己妥协。 可,就算他拋弃一切,哪怕出家当和尚,都不会与她结成怨侣的。 “哦?”裴漱月几步跑了过去。 她掏出一个莹润的玉瓶,倒了两颗解药递了过去,毫不避讳地说道,“砚舟哥哥,这个是解药,太子妃嫂嫂给我的,说你中毒了,吃两颗就行。” 沈砚舟接过药丸直接吞咽了下去。 孟静姝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眸,死死地掐著手心。 沈砚舟素来谨慎,想要暗算他难如登天,尤其忌讳入口的东西,他不提防那是毒药,就一口吞下去了? 怎么,提一下竇文漪的名字,就如此管用吗? 今日,她之所以能成功暗算他,是因为她用药迷晕了沈梨舒,妄称她身体不適,杜家嬤嬤们自然就安排了一间僻静的院落,稍作小憩。 她搀扶著沈梨舒来到这里之后,就让丫鬟传话给沈砚舟。 沈砚舟担心自己妹妹的安危,自然会第一时间前来查看,只是她把沈梨舒藏在另一间屋子。 沈砚舟一进门,毫无防备,才中了她的催情香。 如今裴漱月给了他解药,接下来的大戏,她又该怎么继续演下去? —— 与此同时,洛夫人和竇文漪耐著性子等在了门口,孟夫人一脸心急地从廊道那头走到他们跟前。 她眸光微闪,压低了声音,“洛夫人,我家静姝是不是出事了?她在屋子里面吗?” 洛夫人还未来得及开口,她身侧的婢女忽地说道,“姑娘就是在里面,还有小沈大人……奴婢刚才离开的时候,他们两人都在屋子里。 竇文漪冷笑,孟家把所有人都当傻子愚弄,休想把屎盆子扣在沈砚舟的头上。 她厉声呵斥,“胡说八道,你姑娘出事,你不在一旁守著,却把她丟给外男,你安的什么心?好一个吃里扒外的奴婢!” 她冰冷的语气全是嘲讽,浑身都透著威压,嚇得婢女不敢再吭声,下意识缩在了孟夫人的身后。 “小沈大人朗朗如月,举止端方雅正,是人人讚颂的君子。想要嫁给他的贵女数不胜数,岂会与你家姑娘同处一室?你如此污衊你家姑娘,还说没起歹心?” 孟夫人一张脸涨得通红,万没想到竇文漪会把话说得这般直白犀利,就差明说,是静姝想要赖著沈砚舟了。 哪怕她快憋出內伤,也只能扯著一张僵硬的笑脸,“妾身定会好好教导婢子的,太子妃,让你您费心了。” “这奴婢笨嘴笨舌,话都说不清楚,我自然相信沈大公子的品性,只是得知孩子出事,一时心急,考虑没那么周全,还请你们勿怪!” 前几次交锋,孟家都没討到便宜。 今时不同往日,这竇四姑娘一朝飞上枝头,倒是威风得很! 绝不能让她毁了静姝的幸福,她必须豁出去,就算得罪这个未来的皇后,也要把这门亲事坐实了! 孟夫人稳住心神,看向洛夫人,“太子妃人年轻,尚未为人母,自然不会懂得做母亲爱子心切的心情。洛夫人,你养了几个出色的孩子,其中的辛苦心酸,定是有深有体会。” “你会体谅我的心情对吗?眼下,静姝的安危要紧,烦请你允我进去寻她。” 洛夫人没有理她,神色犹豫,又看向了竇文漪。 竇文漪微微頷首,几人这才一同往院子里面走。 眼看到了门外,里面隱隱传来女子压抑的哭声,眾人脸色皆是一变。 孟夫人似慌了神,狠狠一脚就朝那紧闭的房门踹了过去,那可怜的檀木雕门颤了几下,最终却纹丝不动。 “来人,把门给我撞开!” 若她真是为了自己女儿的名声作想,此刻就应该把所有人撵走。 可她这副恨不得闹大的架势,不就是存心让他们来当冤大头见证人吗? 洛夫人面色微冷,“且慢!” 立马有婆子上前,拦住了孟夫人。 她不咸不淡道,“孟夫人,你这般不管不顾,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早就令爱准备好嫁妆,恨不得让她立马嫁人呢?你不等等你未来的亲家吗?” 孟夫人血气翻涌,也知道自己表现得太心急了,眼神漂浮,“洛夫人,说笑了。” 竇文漪面露讥讽,“还是等等看吧,万一,里面现在正是兴起的时候呢?” 孟夫人一时间,进退两难,不知道到底该不该硬闯进去。万一,沈砚舟把持不住,中途打断,確实不太好…… 第329章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竇文漪和洛夫人淡定悠閒地坐院內的石凳上,孟夫人心急如焚,哪里坐得住? 就在这时,魏夫人急匆匆朝这边赶来,神色慌张,“表嫂,听闻我家二郎误入了后院,他人在哪里?” 孟夫人蹭地起身,脸色骤然大变,满眼不可置信,“你……你怎么会是你?你来做什么?” 不是应该沈夫人过来吗? 洛夫人似笑非笑地看著她,“孟夫人,很惊喜还是很意外?你以为会是谁来?魏家与我杜家沾亲带,她为何不能来?” 魏家二公子魏元震可是天寧城出来名的浪荡子,前阵子,他在西苑和谢梦瑶发生爭执,还失手把人推到宴明池里,差点淹死。 后来大理寺查清真相,他还被关进过詔狱! 说他过失杀人,只是魏家动用了关係,又辨称他回去找人来救谢梦瑶,才脱罪的。 他被关了几个月,才放出来的。 魏夫人在这里,还能因为什么? 孟夫人脸色铁青,血气上涌,难道孟静姝竟和这样的败家子关在一起了? “不,不可能!里面的人不是沈砚舟吗?怎么可能是魏元震?”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道温润的声音,“为何,我要在里面?” 沈砚舟身著一袭黑袍,神色阴冷,从院门外缓步走了过来。 天地一片死寂,眾人的脸精彩纷呈。 孟夫人双眸睁圆,双腿发软,身形一个不稳,险些晕倒,幸亏婢女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 竇文漪见沈砚舟平安无事,也是暗自也鬆了一口气。 孟夫人再也顾不得什么了,一把推开了婢女,狠狠踹开了房门,直接朝寢臥里冲了进去,里面除了孟静初,床榻上还躺著一个男人,那人正是魏家二公子——魏元震。 孟静姝衣衫虽然完好,正伏在桌案上昏睡。 可青天白日,孤男寡女同处一室,看起来,怎么都有些曖昧不清。 孟夫人懵了,几步衝过去,一巴掌拍在她的背上,厉声质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动静彻底惊醒了孟静姝,她悠悠地睁开了双眸,一阵尖叫,“啊——” 她好像也中了催情香,浑身软绵无力,燥热难耐。 原本在沈砚舟和七公主离开后,她短暂失神,也准备逃离现场的。 可刚一转身,就被人劈晕了。 她肯定是被竇文漪的人给暗算了! 孟静姝抬起红肿的眼眶,脸上浮著一层潮红,大颗大颗的眼泪流了下来,“母亲,快带我离开……” 孟夫人心疼极了,一把抱著她,轻轻地抚著她的髮髻,“娘这就带你走。” 魏元震倏地坐起身来,揉了揉睡意朦朧的眼,见惯了风月场的他,几乎一瞬,就明白当下的情况。 她可是首辅的女儿,娶了她,就可以平步青云,前程似锦啊! 魏元震眼珠子一转,笑得风流,“孟姑娘污了在下的清白,就这样拍拍屁股,就想走人啊?你得对我负责!” 孟静姝气得浑身发抖,指著他鼻子破口大骂,“混帐东西,也不洒泡尿照照镜子,癩蛤蟆想吃天鹅肉,我就算死,也不会嫁给你的!” “我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你休要污衊我!” “孟静姝,一日夫妻百日恩,你別不识好歹,要闹,小爷我陪著你闹大,人赃俱获,你休想抵赖。没了我娶你,我看天寧城谁还敢娶你这……破鞋!”魏元震丝毫不惧,最后两个字虽刻意拖长了尾调。 气得孟夫人抬手一巴掌就朝他扇了过去。 “啊,天杀的!亲家母,消消气……你怎么能打我儿子!”魏夫人听到魏元震的声音,早在第一时间,就撇下眾人冲了进去,加入了混战。 孟夫人气得胸口上下起伏,“谁是你亲家……” 寢臥里,传出一阵阵不堪入耳的爭吵声、辱骂声、啜泣声、摔东西的声响…… 竇文漪微微蹙眉,眼下这混乱局势实在太离谱了,可是她並未对孟静姝出手。 这反杀局到底是谁弄的? 洛夫人忍无可忍,递了一个眼神给身后的仆孺们,眾人齐齐踏进了屋子…… 一炷香过后。 屋子恢復了寂静。 魏家人先走一步,孟夫人扶著孟静姝从寢臥里出来。 竇文漪和沈砚舟气定神閒地坐在外面的座椅上。 孟静姝一见到竇文漪,就挣脱孟夫人的手臂,疾步掠了过来,“是你吧?竇文漪,你太阴毒了!堂堂太子妃竟拿女子的清白做文章,你这样的人如何能担得起太子妃的高位?” 竇文漪冷笑一声,“我不知你在说什么。” 孟静姝死死地抿著唇瓣,无比確信就是她在陷害自己,虽然她暂时没有证据。 她心如刀绞,怨毒的眼神最终落在,不远处沈砚舟的身上,“表哥,就算你我无缘,你也不该为了报復我,联合她毁了我吧!” 沈砚舟脸色覆著一层寒霜,语气冷硬疏离,“我为何要报復你?倒是孟姑娘,我想问你一句,为何要对舍妹下蒙汗药,还谎称她身体有恙?” “我沈家到底哪里得罪你了?” 孟静姝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心虚极了,“表哥,我……没有!” 她根本没有留下任何把柄,就算沈砚舟查案能力超绝,无凭无据,也不能定她的罪。 “砚舟啊,误会,这里面肯定是误会!咱们毕竟是亲戚,静姝怎么对梨舒下手呢?”孟夫人眼神闪烁,忙著打圆场。 沈砚舟面无波澜,不咸不淡开口,“孟夫人,既然今日有人陷害令爱,不妨报官吧,毕竟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要相信刑部办案的能力,他们一定会还原事情的真相,为你们申冤的!” “至於我父亲,你们大可放心,审理此案他一定会避嫌。” “小沈大人严重了,这些事还是私了的好,就不劳你操心了。”孟夫人头皮一阵发麻,暗暗叫苦,静姝那丫头喜欢谁不好,喜欢上他这种冷心冷肺的人。 还嫌不够丟脸吗? 还要把脸丟到刑部去吗? 她一把攥住孟静姝,压低了声音提醒,“好了,快走!” 孟静姝愤恨地盯著竇文漪,那摸样恨不得將她生吞活剥,“太子妃,人在做,天在看,因果有报应,你小心些。” “口气不小!小心什么?” 这时,一道威压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第330章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裴司堰在眾人的簇拥下来到了门口,哪怕只是身著常服,可天下之主的气势儼然让所有人都心生畏惧。 孟夫人心底彻底慌了,暗道完了! 事到如今,他们想走都来不及了,事情已经闹得根本没法收场了。 眾人慌忙行礼。 孟静姝紧攥著衣角,试图补救道,“臣女误会太子妃了,一时失言,还望殿下恕罪。” 他讥誚的眸光扫过眾人,缓步走向竇文漪,冷肃的脸上终於缓和了几分,“今日孤正好受理了一桩奇案,漪儿,想不想听听这千古趣闻啊?” “好啊!”竇文漪兴趣盎然,她实在好奇到底是谁把魏元震那奇葩弄到那屋子里面的,那个魏夫人也真是个天才。 直接进去叫別人亲家,那一刻,简直把她高兴坏了。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实在办得实在漂亮。 只是,不像是沈砚舟的手笔,毕竟,他不屑如此为难孟静姝,难道是…… 裴司堰见她心不在焉,心里很不是滋味,撩袍直接坐在她和沈砚舟中间那个座椅上,若有若无,拦住了他们的视线。 他偏头看向了沈砚舟,神色复杂,“正好沈卿也在此,替孤好好分析分析?” “是。”沈砚舟恭敬回到。 屋內落针可闻,气氛冷得几乎让人窒息。 裴司堰神色一凛,扬声道,“来人!” 隨著他一声令下,赤焰就领著一个杜家的管事嬤嬤过来,她正是方才替孟静姝和沈梨舒带路的管事嬤嬤。 孟静姝心如擂鼓,整个背脊都绷紧了,她自认为没有留下任何把柄,就算沈梨舒亲口指认她,也不一定有证据,这老婆子能有什么证据? 管事嬤嬤直接跪在了地上,嗓音清晰,“回稟殿下,孟姑娘说沈姑娘身子不適,要我们提供一间厢房。那时候我看沈姑娘就有些不对劲,也不吭声,昏昏沉沉的,像是神志不清。我心生疑惑,就多问了一句,要不要请大夫过来。” “孟姑娘竟说不用,说什么沈姑娘身子弱,稍稍休息一会就没事了。” “我想著她是担心麻烦我们,也没多想,就领著她们来了客房。我叮嘱了几句,就离开了,只是刚出院门,我担心他们想要喝热水,就折返回来。结果就听到她对自己的婢女吩咐,要她去前院请小沈大人过来。” “请沈姑娘的兄长倒无可厚非,只是今日沈夫人也在,可毕竟男女有別,她为何不直接找沈夫人呢?” “於是,我就留了个心眼,就躲在暗处,没想到她竟然把沈姑娘藏在衣柜里!然后她又从鬼鬼祟祟,把香炉里的香换掉,又从她自己的锦袋里,翻出了早就准备好的香点燃。” “那香……八成有问题,內宅那些个狐狸精勾引男人,惯会使用这些骯脏手段。” “老奴句句属实,那香炉里还有残留的香,殿下只需派人去查验一番,即可证明老奴所言非虚。” 话到此处,眾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孟静姝搞这么大的阵仗,其目的竟是为了勾引沈砚舟? 这哪里是高门贵女的做派,简直堪比青楼里的妓子。 真是甘下贱! 所有人都觉得不可思议,各种不善的眸光,纷纷朝孟家母女射了过去。 孟夫人大惊失色,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再让太子这般审下去,孟家几代人的顏面全都要丟光。 她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眼里透著颓然和绝望,“殿下,求你看在老爷为大周,鞠躬尽瘁了一辈子的份上,莫要再审了……” 裴司堰抬了抬下頜,看向竇文漪,十分遗憾道,“孟夫人,可是方才,孤亲耳听到她说:人在做,天在看。她不是怀疑太子妃陷害她吗?” “若太子妃真如此胆大包天,孤又岂能包庇?若是不审,岂不有失公允?” “把事情弄清楚,还原真相,对彼此都有一个交代,不好吗?” 孟夫人心中苦涩,脑子转得飞快,“小女口无遮拦,衝撞了太子妃,还请殿下高抬贵手,多多体恤。” 怎么,还没还原事情的真相,就自个心虚,露露怯了? 竇文漪笑了,“孟姑娘,方才可威风得很,一口咬定是本宫陷她不义的,孟夫人该不是会心虚了吧?” 裴司堰根本不为所动,冷冷道,“不是孤非要审这案子,只是有人向孤討要说法,说令爱蛇蝎心肠,故意毒害沈家姑娘,此事孤总不能放任不管吧?” “谁?” “云麾將军,章承羡。” 竇文漪眼底闪过一抹惊诧,瞬间明白,是章承羡派人把魏元震弄到孟静姝的床榻上去的。 难得他开窍了! 有人敢动他的未婚妻,自然就得承受他的怒火。 孟静姝这次麻烦可大了。 她能想到的这些,孟静姝自然也能想到。 她神经本就一直紧张,几乎崩溃,眼前一黑,就晕了过去。 孟夫人羞得无地自容,“殿下,求你开恩啊!静姝急火攻心,老身实在担心她的安危……” 竇文漪適时开口求情,“殿下,今日是杜大人寿辰。” 洛夫人忍著一肚子火,面上丝毫不显,“是啊,殿下,这些细枝末节,容日后再从长计议吧。” 裴司堰若有所思,看向了沈砚舟,“沈卿,以为呢?” 沈砚舟看了一眼地上晕倒的孟静姝,真应了那句,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他冷漠道,“舍妹,並无大碍,此事就此作罢吧。” 这种风月之事,再审下去,势必会扯出沈砚舟,亦或扯出自己,还有七公主,甚至是章承羡。 几方都陷入难堪,名誉更会受损。 孟静姝为了一己私慾,如此下作,实在是因小失大,她这辈子也算是毁了。 裴司堰微微頷首,“罢了,此事就到此为止吧。孤本想为你们主持公道,毕竟涉及三四家重臣,孤实在不好偏袒任何人。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念在孟相的份上,孤自会去劝说云麾將军,莫要计较了。” “只是孟姑娘如此行事,迟早都会给孟家闯祸。还望你们日后,好好管教孟姑娘。“ “如此荒唐之事,莫要再犯。” 第331章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孟夫人哪里敢有异议,连连点头称是。 裴司堰起身,把手递向了一旁竇文漪,一截玉腕落入他的大掌。 太子和太子妃两人在眾人的注视下,先行离开。 裴司堰牵著她的手,缓步走在鬱鬱葱葱的青石路上, 各种思绪划过,竇文漪抬眸疑惑地覷了他一眼,不巧,被他抓个正著。 裴司堰勾了勾唇角,眉目含笑,“想问什么?问吧。” “是章承羡吗?” 裴司堰挑了挑眉,“嗯。你不是让翠枝想办法从后面先进去吗?正好遇到了章承羡和七公主也在后面,他们两人就揽下了这差事。” “真的?那也实在太巧了。”竇文漪觉得不可思议。 裴司堰低低地笑出了声,“哪有那么多巧合,章承羡开窍了,沈梨舒刚一离开厅,他就注意到。今日这场寿宴,换做以前,你觉得他会出现吗?” 男人才是最了解男人的。 尤其是陷入情爱的男人,总会製造些偶遇吧。 章承羡恐怕早就打听到沈梨舒要来参加寿宴,所以,才大张旗鼓,带著七公主来参加筵席。 “章承羡带著七公主一路跟在后院,其实,孟静姝这局一开始就打错了主意,她不应该拿沈梨舒做筏子。” 闻言,竇文漪心里愈发期待,“那他们两人,说不定还真的有戏。” 看著她一脸雀跃,喜悦几乎控制不住从脸色溢出来。 裴司堰眉梢微挑,语气客观平静,“不容乐观,殷从俭曾向我求娶过沈梨舒。” “什么?” “顾聿风也喜欢她,那章承羡的压力实在有些大啊!” 裴司堰不可置否,“这种事,不是谁优秀,谁就能获得主动权,关键还是看缘分。”裴司堰一想起沈砚舟,心里又有些不是滋味,其实他想说,要看谁的脸庞厚。 好歹,他还要留点顏面啊。 —— 这厢,眾人纷纷散去,孟夫人狠狠掐了一把孟静姝的大腿,她疼得倏地坐了身来,泫然泪下,“母亲,你为什么打我!女儿是遭人暗算的啊……” 孟夫人抬手一巴掌甩在她的脸上,现在想打死她的心都有了。 “孽障,你把孟家的脸都丟光了。不是你先暗算別人吗?等你父亲知道,有你好受的!” “我们早就告诉过你,沈砚舟不是良人,今日他对你可有半分怜悯?你这样暗算他,就算成功嫁给他,他也只会嫉恨你一辈子。” “你父亲原本打算让你嫁给他的学生,赵文焕的,你偏要一意孤行。” “现在一切都毁了,活该!真是自作自受,我看你,不如就嫁给魏家那个败家子得了!” 孟静姝不可置信,尖叫起来,“母亲!你是我的亲母亲吗?怎么能眼睁睁,把我往火坑里推?” 孟夫人失望透了,冷著脸出了屋子,孟静姝怔愣了一瞬,反应过来,只看到孟夫人的背影。 她慌忙追了出去。 “亲家!” 魏夫人朝孟夫人追了过来,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亲家,別走这么急啊?” 孟夫人脸色一变,一把甩开她,喝道,“放肆!谁是你亲家,魏夫人要找亲家不去青楼,来这里瞎嚷嚷什么?” 孟夫人端庄了一辈子,毕生的涵养都在这里破功了。 魏夫人面对她的冷嘲热讽毫不在意,笑得胜券在握,“嘖嘖,亲家,孩子们的亲事,还是早点定下来的好。万一传出什么风声,吃亏的可是令爱啊!” 孟夫人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你再这样胡搅蛮缠,小心我撕烂你的嘴,就算我家老爷没了以前的圣恩,你別忘了,满朝文武,又有多少人是我家老爷的门生,不看僧面看佛面,孟家不是你们能得罪的。结亲不是结仇,你们想鱼死网破,我孟家奉陪到底!” 魏夫人脸上的笑意僵在唇角,訕訕道,“话別说得这么难听嘛,我们……只是诚心想负责。” “魏氏,我警告你,今日之事,若是传出半点风声,我要你魏家吃不了兜著走!” 魏夫人霎时变了脸色,有些失语。 他们是觉得机会难道,是藉机赖上孟家,可到底是希望得到孟相的提携,而不是將人彻底得罪死。 …… 筵席开始,临湖的水榭搭著戏台,隨著乐器奏响,名伶们咿咿呀呀地唱了起来。 竇文漪身份尊贵,被安排在洛夫人身旁下首的位置,此处位置绝佳,放眼看去,竟来好些贵女。 夫人小姐们说说笑笑,气氛十分和谐。 竇文漪见无人谈论孟静姝的事,心底暗暗佩服洛夫人对后宅掌控的能力。 洛夫人简单介绍了几位夫人给她认识。 “……生得真是俊俏啊,天仙似的。” “真是让我们开了眼界,活到这把年纪,除了当年的温皇后,老身我就没瞧过比她更好看的人了。” “是啊,是啊,这皮肤也太水润了,太子妃都是用什么保养的啊?” 一眾女眷,七嘴八舌,各种讚美声,纷沓而至。 竇文漪脸色始终掛在和煦的笑容,偶尔简单回应两句,心底却十分不屑,这群人中,並非全都是陌生人。 其中也有几个熟人,往日他们又是如何对待自己的? 不过是因为她现在是太子妃,还会是大周的皇后,水涨船高。 周围的人才会笑脸相迎,毫不吝嗇他们的讚美之词,曲意奉承。 他们真正看重的只是这个身份,而非她本人。 洛夫人扯了扯了她的衣摆,压低了声音提醒,“看到左边那个穿青色褶裙的姑娘了吗?那是吏部尚书的女儿,徐玉皎。” 竇文漪顺著她的眸光望了过去,看模样倒是一个端庄嫻雅的贵女。 “內阁这几日联名上奏要殿下广纳嬪妃,充盈后宫,其中就有吏部徐忠嗣。这些人家里就算,没有待嫁的女儿,也有人乘机搜寻美人,都卯足了劲想要寻机会献给太子。这些人都想分一杯羹,博一个未来。” 联名上奏? 竇文漪微微拧眉,此事裴司堰从未透露过半分。 难道他已经想好应对之策? 洛夫人见她眉宇间泛著一抹清愁,立马意识是自己多嘴了,她笑著找补,“夫妻同心,其利断金,说不定太子就是不忍让你操心,才不告诉你的。” “师母,无妨的。” 竇文漪浅浅一笑,她对裴司堰这点信任还是有的。 洛夫人原本还想告诉她,那边还有几位都是卯足了劲想要进宫的,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筵席过后,眾女眷们都坐在厅听戏。 竇文漪有些无聊,浅坐了些时辰,就和裴司堰一起告辞。 离开杜家,裴司堰因突然有事,中途下了马车,直接去了城外。 马车摇摇晃晃,竇文漪很快她就睡得迷迷糊糊,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忽地停了下来。 恍惚中,她听到一道熟悉的求救声。 “四姐姐,救命……” 第332章 逼嫁 竇文漪撩开帘子,抬眸就看到,马车外面一丈开外,跪著一个悽惨的女子,她就是竇家二房的竇映雪。 正被东宫侍卫拦著,不准靠近。 竇映雪身著一袭白衣,髮髻上只戴著一支简单的素釵,一张脸比上次见到的还要清瘦几分,她时不时还要咳上两声,显得扶风弱柳,楚楚可怜。 “……大胆,太子的鑾驾也敢拦截?” “我不是歹人,我是太子妃的妹妹,太子妃是我四姐姐,你们让我过去!” 竇文漪下意识觉得不对劲,竇映雪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吗? 她若想见自己,只需到派人递帖子到东宫,她自然就会见她。 何必在大庭广眾之下,拦截太子的鑾驾? 弄得这般难堪,是走投无路,还是另有隱情? 竇文漪想著杨氏的性子,加上她那一身素衣,不免心生怜悯,“让她过来。” 侍卫得令,立马放行,“是,太子妃。” 竇映雪抹了抹脸色的泪痕,煞白的脸上露出一抹欣喜,提著裙子疾步跑了过来,“四姐姐,哦,不,太子妃,求你救救我。我在家的日子真的没法过了,我娘……” 她看了看四周,像是恍然惊觉不该在大庭广眾之下说这些,“四姐姐,我上了马车,再仔细说给你听,好吗?” 竇文漪眼底划过一丝疑惑,还不待她开口。 安喜公公恭敬地笑了笑,“太子妃,这是殿下的鑾驾,若没有圣上的特许,一般人是不能坐的,若是让朝中的御史知晓,怕是又要弹劾了。” 竇文漪脸色火辣辣的,驀地反应过来。 其实她身为太子妃,也有属於自己的鑾驾。 只是裴司堰经常都要和她腻歪,两人出行,同吃同住,哪里会坐两辆马车? 这些內侍对宫规了如指掌,却从未开口提醒,不过是因为裴司堰太过偏袒自己,才不会那么不懂事去触太子的霉头。 以至於,她確实有些得意忘形了! 竇映雪看著眼前,这辆最贵无比的金丝楠木马车,眼底的艷羡一闪而过。 她小声提醒,“四姐姐,那我呢?” 安喜公公笑道,“奴才,这就另外安排一辆马车给竇五姑娘?太子妃,你看这样安排可好?” “好。” 竇文漪递给竇映雪一个安抚的眼神,“回东宫再说。” —— 马车在东宫大门前停下时,檐角的铜铃正被一阵阵清风,吹得叮噹作响。 她掀帘下车,不一会,竇映雪就从后面那辆低调的檀木马车里探出身来,那双眼睛怯生生地打量著东宫气势恢宏的大门,像只受惊的小鹿。 “四姐姐,我还没来过东宫,真是好气派啊。”她下了马车,由衷赞道。 “隨我来吧。” 竇文漪语气平和,把心中那点疑虑压了下去。 穿过重重殿宇,途经长长的廊道,两人来到了梧桐苑。 殿內紫金香炉里静静地吐著烟雾,一股清雅的幽香瀰漫著正殿。 竇文漪隨意地落座,示意竇映雪坐在对面,又命人上了茶点,“说说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竇映雪泪流满面,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四姐姐,母亲她……她要逼我嫁给安国公做续弦!” 竇文漪眉头微蹙。 安国公她是知道的,丧妻不到一年,竇茗烟还差点成了他的义女。他快將近五十,年纪这般大,几乎比竇映雪的爹还年长些。 杨氏是脑子进水了吗? 她伸手去扶竇映雪:“起来说话,二婶怎会如此糊涂?” “母亲说,安国公虽年长些,但是年龄大的会疼人;还说他位高权重,我若嫁过去,对竇家、对二房都是好事。父亲很想挪挪官位……” 竇文漪想起竇仲渊想去太僕寺管战马,还有那狗屁不通的摺子,心中十分鄙夷。 竇映雪掩面啜泣,“可他比父亲年纪还大!还养著一堆妾室,我……我寧愿做姑子,也不要嫁给他!” 她抬起泪眼,紧紧抓住竇文漪的衣袖:“四姐姐,求求你,帮我想想法子吧,我听说进宫做女官……也不一定做女官。只要是宫里的人,家里就不能隨便安排婚事。你能不能帮我送进宫?” “隨便什么差事我都愿意,再苦再累,我都可以忍受,就算是打扫庭院,浣衣局也行,我可以浆洗衣服的。只要不回竇家,母亲就逼不了我……” 竇文漪凝视著她的眉眼,只觉得这事太过荒唐。 二房杨氏確实势利,但如此急切地將自己亲生女儿往火坑里推,吃相未免太过难看。 “来人,先带五姑娘去抱月阁住下,好生伺候。” “是。”翠枝连忙应声。 竇文漪眼底闪过一抹冷意,“竇家的女儿断不能如此轻贱,此事,我会派人去查。若情况属实,我自会为你做主。” 竇映雪面露喜色,万分感激:“谢谢四姐姐!不,谢谢太子妃!” 翠枝带竇映雪去安顿。 望著她离去的背影,竇文漪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沫。 她记得清楚,上次回竇家,在宴席上,竇映雪曾偷偷看了裴司堰好几次。 那时她只当是小女儿心思,好奇未来天子的摸样,未多加留意。如今想来,或许这桩“逼婚”,说不定还另有隱情。 “来人。”她低声吩咐。 守在门外的安喜公公应声而入:“太子妃,有何吩咐?” “去查查,安国公近日是否真有续弦的打算。还有,竇家二房近来与那些人家往来密切。” 安喜领命而去。 第333章 有喜了 竇文漪並不是同情心泛滥,想多管閒事。 竇映雪摊上杨氏那个母亲,还没被养歪,就说明她的本性不坏。 前世,竇映雪对她也曾有过善意的,她因薛氏陷害杀人入狱那次,是竇映雪银子打点狱卒,让她吃好点,她还亲自来看过她一次。 別人对她的好,她都会记在心上。 只是此事处处又透著古怪,杨氏要把竇映雪嫁给安国公,祖母难道会同意? 竇映雪有向她寻求帮助吗? “翠枝,你回竇家看看祖母,或者找曹嬤嬤问问情况,机灵点,知道吗?” “嗯,太子妃,放心,奴婢定会把事情办妥。”翠枝眼底闪过担忧,动了动唇角,欲言又止。 竇文漪笑道,“你我之间不必吞吞吐吐,想说什么就说吧。” “太子妃,防人之心不可无,五小姐那里,你不会真打算让她进宫吧?” 竇文漪不可置否,她日后是皇后,自己的堂妹在宫中做女官確实不太好,就別提让她做最低等的宫女。 再说,宫中的女人,说难听点,都是属於皇帝这一个男人的。 而她更不会认为,竇映雪会甘愿进宫做奴婢。 “放心,我自有分寸。”竇文漪半眯著眼眸,她不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若是竇映雪不珍惜他们上辈子那点姐妹情分,日后的事,就只能看她的造化了。 这厢,竇映雪跟著掌事进了抱月阁,里面的陈设古朴雅致,精致的八宝琉璃屏风、汝窑天青瓶、以及金贵的檀木衣柜,就连床榻的被褥都是新的。 处处都透著妥帖和诱惑,竇映雪思绪万千,可到底有些放不开。 罗掌事还指派了两个宫婢过来伺候,她沐浴更衣过后,整个人就好像重新活过来似的,精神了很多。 之后,罗掌事又带著她稍微熟悉了东宫的布局、忌讳、规矩等。 眼看到了用晚膳的时辰,竇映雪再没心思喝茶,立马从座椅上起身, “……我想去看看四姐姐,方才太过匆忙,我都没来得及和她好好说说话。” “竇姑娘,在东宫,你还是称呼太子妃的好。”罗掌事立马提醒。 竇映雪回头看到陌生女官的脸,垂首敛目,“是。” 她才初到东宫,是她表现得太急切了,与此同时,又不得感嘆,东宫这些下人的规矩真是好。 “罗掌事,可否麻烦你,先去通传一声?” “等著吧!” 暮色渐浓,竇文漪从竇映雪离开之后,就困得不行,就乾脆躺在床榻上睡了一下午。 待她醒来后,翠枝一边伺候她起身,一边稟道,“曹嬤嬤说,这段时日,给五姑娘、大公子、四公子说亲的人络绎不绝。各种身份都有,安国公也不知许了二老爷什么好处。” “二老爷是铁了心要把五姑娘嫁给安国公。甚至他还因为这件事还顶撞了老夫人,话里话外都在埋怨老夫人偏心,把老夫人气得够呛。” 竇仲渊真是不爭气,享了一辈子福,就知道折腾祖母。 竇文漪眼里透著不虞,下意识摸了摸肚子,“祖母没事吧?” 若是她的孩子也这般坑爹坑妈…… 她该如何是好? 宫婢们儼然有序,正把一碟一碟精致的菜餚端上饭桌。 “……都是些家常菜,尝尝。”竇文漪拿起筷子,示意竇映雪用膳。 “四姐姐……谢谢,太子妃!”竇映雪勉强扯出几分笑意,紧攥著筷子,心中却盘算著如何开口。 若竇文漪想要帮她,肯定已经派人去核查,可她却只字不提,那她还会帮自己吗? 食不言,两人开始用膳,气氛略显沉闷。 竇文漪忽地意识到,和不太熟悉的人,哪怕是亲人一起用膳,实在太难为彼此了。 往日和裴司堰一起用膳,从没有感觉到如此漫长过,今日他有事耽搁,还不知多晚才回来。 宫婢端上一道刚泼了热油的新鲜鰣鱼上来,葱混著香味,猝不及防,直衝鼻尖。 竇文漪忍著不適,骇吸了一口气。 胃里翻江倒海,难以忍受的噁心不停翻涌,她蹭地起身直奔痰盂处,又是一阵狂呕,宫婢们连忙追了过去。 竇映雪瞳孔猛地一缩,下意识站了起来,难道四姐姐运气这般好,已经怀上皇嗣了? 这时,裴司堰却回来了,他一来,殿內呼啦啦跪了一大片。 “漪儿——” 裴司堰止住了声音,抬眼就看到一个陌生女人的脸,原本和煦的脸色霎时变得乌云密布。 “你是何人?” 竇映雪嚇得不轻,慌忙跪下,嗓音颤抖,“殿下,臣女是竇家二房的竇映雪,太子妃的五妹妹。” “免礼。” 裴司堰环视一圈,隱约看到竇文漪正蹲在屏风后面,好似在呕吐…… 剎那间,初夏的天,他只觉得心口跌入谷底,一个箭步就冲了过去,蹲在她的身前,“你,这是怎么了?” 竇文漪昏昏沉沉,抬眼就看到他一脸紧张,“没事,刚才看到那清蒸的鱼,有些犯噁心。” 翠枝把漱口的杯盏递了过来,裴司堰自然而然地接过来,递到了她的唇边,待她漱口过后,裴司堰提著一颗心,扶著她坐下,又抚拍了拍背。 “现在,可好些?” 竇文漪轻靠在他的肩头,长长吁出一口浊气,“嗯,好多了。” 她压著心中的奇怪,前世,她怀囡囡的时候,根本没有孕吐,为何这次反应会如此之大? 又过了好一阵,她才感觉那难受的劲头终於缓过去了。 裴司堰脑海里掠过无数念头,越想越心惊,“来人,快去请胡太医。” 印象中的她身体康健,好像从未生病,如今吐得这般厉害,他如何放得下心? 竇文漪浑身鬆了许多,解释道,“殿下,真的没事,我有分寸的,別忘了我可是医者。” “你莫要欺我不懂医术,就忽悠我,再小的毛病也得引起重视。”裴司堰脸色凝重,紧紧握住她的手,医者不自医,他可不敢有丝毫怠慢。 “殿下,我五妹妹还在外面呢。”竇文漪抿了抿唇,眼眸底闪过一抹促狭的笑意。 真是难得看到裴司堰这副愣头青的模样,真不能怪他,上辈子,直到她死的时候,裴司堰都未有皇嗣出生。 裴是堰没当过父亲,自然什么都不懂! 她十分期待,他从太医口中得知她有喜的消息,会是什么表情。 第334章 要为人父 裴司堰见她脸色鬆动,不像有假,“我先扶你过去?” “嗯。” 裴司堰体贴地扶著她的腰肢,从屏风后走到靠窗的座椅旁,“还不快拿个软垫来!” 宫婢立马把软垫铺在了黄梨座椅上,他搀扶了,“慢点。” “殿下,真的没事。”竇文漪只觉得裴司堰实在有些小题大做。 竇映雪远远就瞧见恩爱无比的夫妻两人,脸上瞬间流露出担忧之色,“太子妃……这是怎么了?” 竇文漪脸色微微发烫,下意识推了一下裴司堰的手,“无妨,昨晚休息不好,那鰣鱼的腥味太重了。” 还有外人在场,他们就这般亲密,实在有失体统。 “哦,那就好。”竇映雪乾涩地回了一句,紧张无措地拨了拨耳跡的头髮。 她偷偷瞟了一眼太子,又飞快地移开视线,那模样就像是情竇初开的少女,许是以为这一连串细微的动作,无伤大雅。可竇映雪不知道的是,她的一举一动,都尽数落入別人的眼睛。 竇文漪真希望自己是看错了,暗自摇头,刚才开口说话,就听裴司堰喝道,“来人!” 他的脸色儼然已染上一层郁色,“太子妃身子不適,不宜待客,送竇姑娘回去——” 竇映雪容失色,连忙俯跪在地上,那双柔媚的眼里溢满了泪水,“臣女……想进宫做女使,求殿下怜惜!” 她的脸色苍白如雪,嗓音很轻,身子柔弱得让人心疼。 可她叫落在裴司堰眼里,实在令人生厌。 她这矫揉做作的模样,和宫中那些居心叵测想要靠著爬床的女人,简直如出一辙。 他凤眸不耐烦地睨了她一眼,转头看著竇文漪,像是在寻求解释。 竇文漪无奈地嘆了一口气,把事情的大概告诉了他。 裴司堰鼻腔溢出一声冷哼,简直气笑了,“所以,安国公想做孤的连襟?”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 “父亲母亲,是有这个意向……” 竇映雪浑身止不住地哆嗦,后背早已泛出一层薄薄的冷汗,裴司堰身上的气势太可怖了,尤其是他看自己的眼神,就好像是在看死物一般。 她不敢想像,如果他这样的人真的是自己的夫君,她以后的日子会多悲惨! 裴司堰沉声道,“大周的女使,都是经过层层筛选,最终甄选出来的。岂可儿戏?“ “竇映雪,你可想好了,是否真想进宫做女使?” 竇映雪下意识看向了竇文漪。 竇文漪摇头,疯狂给她暗示,让她不要进宫。 可最终,却等来她的一句,“回殿下,我想好了,我就是要做女使。” 竇文漪不可思议地看向她,“五妹妹,你想清楚了再回答,安国公那桩亲事成不了,你不是没有选择。” 竇映雪沉吟半晌,最终,还是重重地点了点头,“我是认真。” ”不过你既有这等志向,那就先从宫女做起,先去浣衣局吧,好好熟悉一下宫中的环境。三个月之后就有女使的考试,你就有资格参考了。” 裴司堰金口玉言,给她指明了一条康庄大道。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若是三个月你都无法坚持,那也別再奢求做什么女使。” 听到她的话,竇映雪怔住了,脸色隱隱发白,她如此信誓旦旦,不过是想拖延时间。 “安喜。” “奴才在!” “带她去浣衣局,不能告诉任何人她的真实身份。” “是。” 竇映雪恭顺地跟在安喜公公的身后,后背的衣衫早已被汗水浸投透,闷热的夏日,让她感到前途一片渺茫。 其实,她一直都明白,进宫做妾,不但要仰人鼻息,而且能得到裴司堰宠爱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那些比她美上百倍的嬪妃比比皆是,可又有多少人在漫长的后宫中,孤独终老,死得悄无声息? 父母亲这种豪赌,根本没有胜算。 他们完全是置她的生死於不顾,不过是想以小博大,以为攀上裴司堰就等於拥有数不尽的財富,可惜算盘打错了。 —— 竇映雪刚一离开,胡太医就提著药箱急匆匆赶来,忧心忡忡,“太子妃,可是有哪里不適?” 裴司堰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就是看到鱼就呕吐,这段日子食欲不振,还很容易犯困,哪怕时间短,在马车上也能睡著……” 竇文漪心里略微有些惊诧,她的这些小变化,没想到裴司堰全都看在眼里。 “这些情况大概有多有?” 这次裴司堰不太確定,“前阵子就有些奇怪,应该快一个多月了吧。” 竇文漪伸出手,露出洁白的玉腕,浅浅笑道,“胡太医,我偶尔还有些气闷,特別喜欢吃酸辣的东西,或者是没尝试过的口味。” 裴司堰怔怔地杵在一旁,狭长的凤眸好似定住了,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胡太医心中已有了成算,把手搭在她的手腕上,仔细诊脉。 一时间,殿內落针可闻,就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半晌,胡太医露出了笑意,“以下官之见,太子妃气血充盈,脉象如如盘走珠珠圆滑,有力而迴旋,来回游走,利索快速,虽月份尚浅,可必定是喜脉无疑,恭喜殿下!” “你说什么?” 裴司堰锐利的视线骤然落在他的脸上,似有不信,“你再说一遍?” 胡太医深吸了一口气,“太子妃此状应是喜脉,怀胎应有月余。” 月份是有些浅,不过应该错不了。 裴司堰不可置信,又好像终於反应过来。 他猛地一把抱住了竇文漪,忽地在她的脸上狠狠亲了一口,“我们很快就有自己的孩子了?那我就要做爸爸了?” “嗯?”竇文漪眉眼含笑。 两辈子,裴司堰终於有了皇嗣! …… 第335章 孕期 裴司堰幽黑的眼睛亮得出奇,蹭地站起身来,双手搓了搓脸。 漪儿,有孕了! 他的漪儿竟然怀上了他的子嗣。 巨大的喜悦就像暖流一样从心尖蔓延开来,那个被他放在心尖上的女人,终於要为自己孕育子嗣了。 从此以后,他们两个会更加亲密,亲近,拥有属於他们血脉相融的结晶,建立一个属於他们的家。 裴司堰的唇角飞扬,一向持重內敛的他,竟然驀地失声大笑了出来。 竇文漪见他眉宇间流淌著纯粹而憨傻喜悦,忍不住打趣,“殿下,高兴吗?” 岂止是高兴? 他简直高兴疯了! 他恨不得抱起竇文漪举高高,还好他还尚存几分理智,知道孕期女子有很多忌讳。 “高兴!” 裴司堰胸口激盪著兴奋,握住她的手腕,“漪儿,你好爭气,果真是我的福星,你是大周的福星!” 他一想起,最近,那些朝臣们用子嗣为藉口,逼他纳妾,就觉得狠狠地出了一口恶气。 要是哪个老臣再敢上奏囉嗦,他就要他们好看! 裴司堰儘量克制著太过张扬的笑意,“胡太医,这胃口不好,可要开什么方子调理?” “哪些食物不能食用?” “还有哪些注意事项……” 他一连三问,这般心急,竇文漪劝道,“殿下,別这般心急。” 裴司堰紧紧攥著她的手腕,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起来, “漪儿,我如何能不心急,这可是我们第一个孩子,日后可是大周的储君。我要亲自教导他,教他识字读书,君子六艺,还有帝王之道……” 这是高兴傻了吗? 口无遮拦,连储君的身份都安排上了。 竇文漪哭笑不得,“殿下,如何就能断定是个儿子?万一是个闺女呢?” “闺女好,那就是长公主!她肯定像你一样,温婉贤淑,机灵活泼,就算调皮点也没事,日后,天大的事,她爹我都给她兜著!我要让她做全天下最幸福的女子。” 裴司堰一脸憧憬,越说越上头。 孩子还没出生,他就决定娇生惯养,宠得她无法无天了吗? 这可不是个好兆头。 两人的欢喜自然也感染到胡太医,他满脸笑意,好不容易才插上话。 “殿下,这些都是孕期的正常反应。因个体体质的差异,口味有所改变,在所难免。可以多寻些太子妃喜欢吃的东西,不必太过精细,少食多餐就好。” “是药三分毒,微臣暂时就不开方子。” 裴司堰听他如此讲,不禁想起桌上那一道道菜餚,忽地觉得自己好像遇到了人生第一大难题。 是先弄几个厨子过来? 御厨都是那味,吃多了会腻。 还是再找章淑妃要两个有可靠的嬤嬤,照顾她的起居? 要不,让岳母来陪著她聊天解闷? 裴司堰暗自摇头,她和父母关係太差了,不行,总不能去麻烦竇老夫人吧? 漪儿的对吃食看似不挑剔,可非常时期,必须得变著样,不重复地吃才行。 他陡地想起沈砚舟好像厨艺十分了得,很会吃的样子,心里涌上一股酸涩的滋味,对他的嫉妒难免又多了一分。 自己怎么就没学点厨艺傍身呢? “殿下,殿下!” 直到胡太医喊了两声,裴司堰才回过神来,“什么?” 胡太医面色略显为难,“微臣想与您说说孕期的注意事项……” “好。”裴司堰唇角是抑制不住的笑意,跟著太医起身去了偏殿,只是他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走了出去。 竇文漪心中好笑,她身为医者,自然知道胡太医接下来会叮嘱他什么。 毫无疑问,就是同床的相关事宜,接下来,有的人又要遭罪了。 胡太医走后,裴司堰神色如常,竇文漪眨了眨眼睛,打量著他,“太医给你叮嘱什么啊?” 裴司堰面上有些尷尬,轻咳了一声,咬牙道,“小医仙,你不知道吗?不过,你放心,我有分寸的。” 竇文漪耳根发烫,“我肚子饿了。” “来人,把这些菜餚重新热一热。” 宫人们很快已把菜餚端上桌子。 裴司堰舀了一碗酸萝卜老鸭汤递了过去,“方才,你都没吃几口。” 竇文漪浅浅地喝了一口汤,便觉得浑身舒坦了许多,接连又多吃了几口。 “味道不错。” 裴司堰微蹙的眉头终於舒展开来,拿著筷子帮著替她又夹了好几种菜,“你都试试,你还喜欢吃什么?我叫他们给你做,要吃蟹酿橙,酥骨鱼?” “呸,好像蟹属寒性,不能吃?那咱们以后再吃?” 竇文漪心里生起一阵暖意,何尝看不出他的小心翼翼,“好,都听三郎的。” 裴司堰喉结几番滚动,倏地別开脸去,把眼眶里的湿意憋了回去,好半晌才侧目凝著她,“一会,我去看看圣上。” “哦。”竇文漪握著筷子的指尖微微一紧,不禁有些惆悵。 他是要把这个消息亲口告诉皇帝吗? 曾经的穆宗皇帝,得知温皇后怀上裴司堰后,又是何等的心情? 他是否也曾无比期待裴司堰能早点降生? 可他到底辜负了他的妻儿! 她下意摸了摸腹部,感受著那微小生命的悸动,这个孩子是她和裴司堰两人共同的期盼。 裴司堰不会像穆宗皇帝那般走上绝路,而她也並非温皇后,只是他既投生在皇家,就註定了不平凡。 他们的孩儿有疼爱他的双亲,他的命数必定不会像裴司堰那样坎坷,一切都会朝好的方向发展。 “五妹妹那里,你是如何打算的?”竇文漪岔开了话题,只是竇映雪若真去浣衣局当宫女,只怕会闹出笑话。 裴司堰无所谓道,“她就是不知天高地厚,想要利用你的善意。先关她几天,待她知道辛苦,就不会求著做女使唤了。” 经此惩戒,若她像竇茗烟一样冥顽不灵,不肯歇歇心思,还妄图折腾,就休怪他不客气了。 竇文漪觉得还是得从根源解决问题,“是二房贪心了,安国公肯定给二房许了重诺。” 提到安国公,裴司堰脸露鄙薄,语气嘲讽,“安国公府曾欠下国库一大笔烂帐,当初我发兵逆王时,他们倒会审时度势,主动归还过一部分欠银。可压根没还完,现在还欠著一笔银子呢。” 竇文漪听懂了,安国公求娶竇映雪,是想借著『连襟』的这层裙带关係,把帐给磨平。 “放心,这些蛀虫,我会一个个慢慢收拾,可不能给咱们皇儿留个烂摊子。” 第336章 死灰復燃 杨氏得知竇映雪成功住进了东宫,就觉得有戏,甚至都不曾派人去东宫打听打听。 殊不知,竇映雪真被送到了浣衣局做宫女。 只是竇映雪坚持到三天,就坚持不住了,哭喊著想要回家。她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盯著,因此竇文漪很快就得到了消息。 晚间,裴司堰回来陪著她用膳的时,她还是表明態度,希望他能高抬贵手,饶她这一回。 裴司堰二话没说,当即命人把人给放了。 因为竇映雪的事,裴司堰到底注意到安国公的怪异,“……安国公秦家世代功勋,秦家数代人身居要职,若是存心贪腐,这些年积攒的財富不会比谭家当初少,安国公府却十分清贫,甚至连三流世家都不如。” “秦家家僕也都只有几个,而且还都是当初从祖籍带来天寧城的。” “秦家名下,就连田產、铺面等值钱的东西也压根没有。秦家老太公最大的费,竟是去书店买书。” 如果只是掩人耳目,他都不得不佩服秦家的毅力。 “主籍可以查过?”竇文漪搅动著手中勺子,舀了一勺豆,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我已派人去查了。” “味道如何?好吃吗?” 竇文漪眉开眼笑,“好吃,真的好吃,谢谢,殿下。” 竇文漪怀孕后,裴司堰丝毫不敢大意,从宫中尚药局精挑细选,抽调了经验丰富的女使专门调理她的膳食,另外还把樊楼善於煲汤的厨师挖了过来。 另外,胡太医每日两次平安脉,而他还从尚药局抽调了两名女医官隨时侯在东宫,以备不时之需。 竇文漪觉得他太过严阵以待了,有些过了。 裴司堰不以为意,说什么这孩子是大周的气运,再重视都不为过。 竇文漪拗不过她,只得乖乖接受他的安排。 就这样还不罢休,他还时常请教那些天寧城有名的老饕们,一旦得知哪里有好吃的,定会想法子带回去给她尝尝鲜。 今晚著豆,就是他特意带回来的。 听她如此说,裴司堰鬆了一口气,恣意地笑了起来,“改明,我再给你多寻些好吃的。” “孕期还那么长,殿下是打算把我养成一个球吗?” “说什么胡话?你就是太瘦了!” 裴司堰温热的手掌抚上她的小腹,仔细地捕捉著她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前世,你怀孕时,谢归渡是怎么对你的?” 竇文漪有些诧异,那些遥远的记忆早就被她拋之脑后了,怎么又扯到这个话题上了? “殿下,很介意?” “我就是想知道。”裴司堰语气有些执拗。 前世,她有孕时也正是和谢归渡浓情蜜意之时,虽然,在定远侯府有无数人找她麻烦。 可谢归渡哪怕只是给她带上一枝梅,也会让她欣喜若狂好久…… 不知道从何时起,那些情谊在定远侯府的后宅,被消磨殆尽? 那个让她怦然心动的少年郎,渐渐死去! 是因为薛氏的各种挑剔,是谢梦瑶明里暗里使的绊子,是谢归渡夹在中间的左右为难,还是因为他真正倾慕的人是竇茗烟? 如今,这些答案已毫无意义。 竇文漪无奈地摇了摇头,只得含糊地说了一些,自然隱瞒了谢归渡对自己好的那些事。 裴司堰又问了些细枝节末。 最后,他顿了顿,低声哄道,“漪儿,我不是介意前世的事,我是担心自己做得不够好。他不能给你的,我都想好好补偿你。后宫是比后宅更为复杂,但没人能压著你,谁敢惹你不痛快,我第一个就不会答应。” 以后,他们娘俩就是他的命根子。 竇文漪有些意外,她还以为裴司堰会吃醋,没想到又在患得患失。 她微微蠕动唇瓣,“殿下,你大可放心,今生我不会委屈自己的。” 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懦弱无能的女子了,就算遇到比前世更多的坎坷,她一定会处理得更好。 —— 竇文漪有孕的事被裴司堰下了禁令,並未传出去。 崇政殿內,重臣们商议完国事之后,又老生重提,要陪太子为了国祚作想,广纳后宫。 朝臣们早已有了默契,都是某一位品阶较低的官员先行提及,然后再由官员们依照品阶,由低到高,逐步复议。 可这次,首傅、次辅、以及工部尚书盛春芳等人都没吭声,往日,次辅杜顥可是催促太子纳妾的主要人物。 裴司堰阴著一张脸,把提议的几个朝臣全都懟了个遍。说什么不准再以『皇嗣』为藉口提纳妃的事,还指责朝臣们,在没有嫡子出现之前,他们逼著太子纳妃,是会坏了大周的根基,是祸国之兆。 甚至还扬言谁敢再提,就送谁衣锦还乡! 眾朝臣们鎩羽而归,都不敢再吭声,只得悻悻散去。 裴司堰单独留下了沈砚舟,认真问道,“你可知道,天寧城有些哪些好吃,特別的小食?” 沈砚舟听到这个问题,心底很是意外,几乎以为出现了幻听。 裴司堰面无表情,懨懨道,“你厨艺不是很好吗?我还以为你嘴很挑,罢了,隨口问问。” 沈砚舟吃惊的同时,立马猜到,只怕他是想带时太子妃去吃? “殿下,夜市不就有很多特色小吃吗?味道独到,別是一番风味。” “要特別一点的,尤其是酸辣口味的,不太常见那种。” 沈砚舟瞳孔猛地一缩,想起朝堂上,太子今日一开往日含糊的口气,针对几个重臣简直是火力全开,期间几次提到皇嗣,难道竇文漪已经怀孕了吗? 他轻咳了一声,“殿下,西郊有家曾记一碗香,味道不错,不如去试试?” 裴司堰面上不显,实际上还想知道更多。 沈砚舟又接连说了好几个特色小吃,裴司堰满意地点了点头,“抽空去试试。” 沈砚舟话锋一转,谈起了正事,“殿下,在淮海一带,又出现了偽幣,那偽幣和长公主封地发现的如出一辙,应该是同一批人所为。” “长公主已死,她藏在暗处的势力,並未完全清除。福安郡主和谢归渡不知所踪,我怀疑是……” 裴司堰若有所思,“是谢归渡吗?” 第337章 登基称帝 沈砚舟眸光晦暗,淡声回道,“不好说。” 就目前的证据而言,还不能肯定。谢归渡身为长公主的女婿,是有实力和资格接管她的势力的。 太子对定远侯府一直没有真正定罪,只是將定远侯关进了詔狱之中。 而谢家族人全都在皇城司的秘密监视之下。 沈砚舟隱隱觉得太子对定远侯府恨之入骨,恨不得连根拔起。 难道,前世,定远侯府的人对竇文漪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 裴司堰勾起唇角,“定远侯府,安国公府都盯紧点。” 沈砚舟得令恭敬地退了出去。 兴许是知道新帝登基,都会杀一儆百,用逆臣的血去立威。所以不管是世家也好,重臣也罢,全都安分守己,绝不冒头,全都指望著在皇朝更迭的旋涡中,能平安顺利。 安国公府到底是抽什么疯,竟让裴司堰注意到端倪。 淳化三年的五月里,晨曦初露,旌旗飘扬,新帝的仪仗浩浩荡荡抵达太庙祭告天地。 眾人回到太极殿时,霞光洒在琉璃瓦上,熠熠生辉。 百官早已等候多时,裴司堰身著庄严的袞服,微风捲起广袖,缓步登上玉阶,最终坐在了御座之上。 百官伏跪,叩拜新帝。 裴司堰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耐著性子,熬了將近两个时辰,终於等到了登基大典的结束。 他身上的袞服还没还换下,就去了崇政殿,迫不及待就下了册封竇文漪为皇后的圣旨,並敦促礼部著手准备皇帝大婚的事宜。 纵然百官都知道后位非竇氏莫属,圣旨一出,但仍有人心中愤愤不平,而那些希望新皇儘快选妃的摺子如雪片般地飞入崇政殿,落在他的御案之上。 裴司堰烦不胜烦,以至於回到坤寧宫陪竇文漪时,脸上都还带著郁色。 竇文漪神色关切,“圣上?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漪儿,私下之时,你还是叫我三郎,听著顺耳。” 裴司堰岔开了话题,抬手摸了摸她的小腹,“今日,小傢伙可有顽皮?可有闹腾你?可有呕吐?” 竇文漪失笑,“胎动要五六个月之后才会,最近孕反好了许多,胃口也恢復得不错,你放心好了。” “对了,章太妃送了好些亲手缝製的绣品过来。” 穆宗皇帝的妃嬪只留下几位在身侧伺候,其他全都遣送到翠峰庵做姑子了。章淑妃和姜贵妃自然都被封为了太妃。 裴司堰进门就注意到那一堆精致的童帽、童袄,微微頷首,“有心了,尚衣局都会赶製,让她別太费神,小心伤了眼睛。” 她有孕的事並没有瞒著章太妃,好几个可靠的掌事嬤嬤还是她举荐过来的, “嗯,已经劝过了,她说閒著也是閒著,就多做了些。” 竇文漪顿了顿,“三郎,是在为朝臣们请奏选妃的事烦心吧?” “你都知道了?” 裴司堰根本不想提这件事,不管他们闹得多厉害,反正他是不会屈服的。 哪怕他已贵为皇帝,富有四海,依旧觉得自己给她的恩宠並不够。 他知道自己並非耽於女色,漪儿这般好,却值得他的独宠,因为是她的出现,才让了他寡淡孤寂的人生有了色彩,他便再也无法冷眼地俯瞰这万里江山。 有她的陪伴,他才会觉得自己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是一个被人执爱著的人。 这群不长眼的臣子,偏生要和他作对。 他们越是如此,他偏要竭尽所能地宠她,爱她,让她成为大周最幸福尊贵的女人。 竇文漪极力劝道,“圣上,这种事,宜疏不宜堵。你不如就选几个进宫,堵住他们的嘴,也好。” 裴司堰把人搂在怀里,用力捏了捏她的鼻尖,厉声道,“漪儿,以后不准再提此事。我裴司堰不需要你做什么贤后,我们的床榻容不下第三个人!” 竇文漪早就料到他会有这般反应,抬手轻抚著他紧绷的下頜,笑道,“三郎,我心眼小,哪里情愿与別的女人分享自己的夫君。我只是想让你选两个可靠的人进宫,装装样子,堵住这帮朝臣的嘴。” “你以为我真那么贤惠大度?” 裴司堰掀起眼皮,“权势动人心,须知有人一旦进宫得『恩宠』,哪怕只是名义上恩宠,往往都会得陇望蜀。届时若有人稍加攛掇,就会搅得天翻地覆。” “你现在怀著身孕,哪里经得起折腾?人性经不起考验!” 这种事但凡对她有一丁点危险,他觉得都不值得一试。 竇文漪不想就此放弃,“殿下,我有孕的事,很快就会公之於眾,届时,那些催你选妃的奏摺只会越来越多。其实这法子,还是师母提点我的。” 闻言,裴司堰有些惊诧,“哦?” 竇文漪便把那日在杜府的事大概说了一遍,“杜大人都知道应付礼教,三郎,只要我们两人一条心,別人想要离间我们哪那么容易?” 他们两人能走到今天这一步,早就心意相通。 裴司堰抱负和理想,如今不仅要儘快肃清朝堂內外,还得想法子为老百姓造福祉,千头万绪,他不应该被这些琐事消耗过多的精力。 而他们夫妻一体,她十分心疼他的不易。 “三郎,我知你对我的心意,可是,你不是说要给孩儿清除积弊,那你为何要在这种琐事上纠缠?让他不像你那般艰难吗?难道只是口头说说?” “还是,圣上对自己没有信心,觉得自己会把持不住?” 裴司堰倏然挑起凤眸,似笑非笑地看著她,“漪儿,激將法?” “放心,我肯定要给为儿子留一个富饶的大周,不过漪儿,我尚且年轻,现在考虑这个,是不是为时过早?” “再说,我身板康健与否,你能不知道?不过一个月,你就忘了?要不要等会帮你回忆回忆?” 竇文漪揉了揉太阳穴,要不是她现在有孕,今晚免不得一顿折腾。 裴司堰本想再戏謔两句,见她一副嗔怒的摸样,低低地笑出了声,“好了,我都依你,还不成吗?” 第338章 寒门皇后 没过几日,章太妃要在宫中举办赏宴的消息传出,权贵世家们全都精神一震。 原因无他,据內部消息透露,这次宴,其实是为了新帝选妃。可朝中重臣只有极少数得到了请柬,反而是那些五品以下的官员收到了请柬。 不少人立马猜到其中的关键,说皇后出自寒门,依照皇帝对她的独宠,万没有让其他嬪妃出身越过她的,越是世家大族,越是没戏,当然,也有人不信邪,觉得是无稽之谈。 那些没得到请柬的权贵们,也想方设法巴结章太妃,希望能有机会出现在宴上,脱颖而出,得到裴司堰的青睞。 章太妃並不知道这次声势浩大的选妃是裴司堰和竇文漪联手演的一场戏,她了好些时日,筛选了一批出挑的女子,命人把画像递到了裴司堰那里。 裴司堰看都没看,就命人又送到皇后跟前。 竇文漪翻开画像,抚著画纸的手指停在了其中一页上面,那少女正是史部尚书之女徐玉皎。 翠枝微微蹙眉,“娘娘,不是说这次参加宴的人都是来自寒门吗?这个徐姑娘为何会在里面?” 竇文漪把宴的事丟给章太妃,本就是想著少操心,安心养胎。 看来,徐家志在必得,所以他们肯定想法子打通了其中的关係,章太妃不明白裴司堰的用意,顺水推舟也是人之常情。 “要不,让徐家的人不要出现在宴上?” 竇文漪笑了笑,摇头道,“不,本宫事先还得先见见这位徐姑娘。” 假戏真做,就得考虑好各个细节。 几日后,史部尚书徐夫人就带著徐玉皎出现在坤寧宫。 母女两人规规矩矩俯跪在大理寺地板上,“娘娘,万福金安!” 竇文漪狭长的眸子半眯著,“抬起头来,让本宫好好瞧瞧。” 徐玉皎,一张小巧的瓜子脸,肤若凝脂,生得倒是容月貌,穿著一条紫烟罗石榴纹的广袖长衫,同色系的褶裙,整个人都衬得端雅贵气。 “倒是生得不错,徐夫人好福气。” “娘娘谬讚。” “来人,赐座!” 宫人立马端来了两个绣墩,徐夫人落座后,略略鬆了一口气,只觉得新皇后温和有礼,出人意外地好相处。 “平日里可有读书?” 徐玉皎垂眸敛目,嗓音轻柔,“只识得几个字,偶尔读读《女则》、《孝经》等。” 竇文漪唇边噙著浅淡笑意,目光落在徐玉皎白净的脸上,“女儿家读些《女则》、《孝经》是好的,明理静心。” 徐夫人见皇后態度温和,趁机使了个眼色,身后的丫鬟立即捧上两个锦盒。 “娘娘,一份薄礼,还请笑纳。” 徐夫人亲自打开第一个扁长的盒子,里面整整齐齐叠著一双做工极其精致的软缎鞋垫,面上用金丝五彩线绣著繁复的石榴纹样,针脚细密匀称,一看便下了极大功夫。 “这是小女特意寻了最柔软的锦缎,一针一线仔细绣的,她的女红粗浅,上不得台面,还望娘娘莫要嫌弃。” 竇文漪神色微顿,她见徐夫人是临时起意,只是需要徐玉皎这样一个合適的贵女传,替她给朝臣们传达出:皇后曾用心替圣上选妃这个讯息。 短短几日,徐家不可能专程给她绣鞋垫。 这鞋垫寓意贴心关怀,他们只是想通过这份薄礼,表示徐家愿意伏低做小,任她驱使,哪怕被皇后日日踩在脚下,也心甘情愿。 只是不知这鞋垫的尺码是否与她的相符。 紧接著,徐夫人又打开另一个精致的小叶紫檀锦盒,里面是一本纸页泛黄、装帧考究的孤本,封面上写著《妇人诸疾补遗》几个大字。 “娘娘,这本医书是前朝孤本,记载了些前朝宫中调理妇人身体的古方,甚是难得。臣妇想著,娘娘母仪天下,凤体康泰最是要紧,特献与娘娘,或能参阅一二,总比在徐家蒙尘得好。” 徐玉皎適时地微微抬头,露出一个谦卑得体的笑容:“臣女愚钝,一点点心意,实在寒酸,望娘娘莫要笑话。” 她姿態恭顺,將那份不显山不露水的“关心”体现得淋漓尽致。 只是,徐家短短几日,就已打听到她对医术感兴趣,可见,徐家实力不凡,不容小覷啊。 竇文漪幽深的目光扫过这两件礼物,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你们真是有心了。” 她唇角扬起一抹弧度,示意宫人接过。 翠枝心底冷笑,自家姑娘藏了那么多医书,拿一本医书显摆,真是不知所谓! 竇文漪口气隨意,“章太妃的宴將近,届时,少不了那些凑趣的比试,圣上喜欢海棠,徐姑娘丹青应该不错吧?到时候莫要藏拙。” 徐夫人闻言,脸上顿时绽开真切的笑容,不枉她早就打探到皇后的喜好。 终於透露了些有用的东西。 她连声道:“小女资质平庸,不过从小就喜欢画画,定不负娘娘所望。日后,还望娘娘多多提点教导,就是她的造化了。” 徐玉皎笑得真诚多了:“多谢娘娘。” “翠枝。”竇文漪侧首吩咐, “去將前外邦进贡的那匣子东珠,还有那几匹天水蓝的云锦赐予徐姑娘。本宫瞧著,那顏色配徐姑娘这般清雅的人儿正合適。” 徐夫人喜不自胜,连忙拉著女儿谢恩。 徐玉皎依礼叩拜,仪態毫无差池,完美无瑕,只是起身的剎那,眼底闪过一抹得意的寒光。 两人出宫上了马车之后,徐玉皎就再也忍不住了, “母亲,这寒门出来的就是小家子气,一双鞋垫,一本医书就把她给迷惑了,些许小意便能打动她,可见她没什么眼见。” 徐夫人用指尖狠狠戳了一下她的额头,“万不可掉以轻心,盛惜月心性容貌不比你差,在她手里却输得一塌糊地,你还敢小看她?” “更何况,宫中除了她一位皇后,竟无一人,这就是她的本事!” 徐玉皎心中不屑。 竇文漪不过是因为冲喜才有了今日,没有哪个皇帝不三宫六院的,新帝也一样。 且让她再得意些时日,这中宫之位,帝王的恩宠,將来属谁,还未可知呢! 第339章 攀附 暮色浓重,將近子时,宫婢们早已铺好了床榻。 竇文漪早换上了寢衣,平日里这个点,裴司堰都已经回来了,今晚却不见身影。 “圣上,还在乾清殿批摺子?热水备好了吗?” 翠枝回道,“娘娘放心,早已备好。方才听福安公公说,御膳房的人垂头丧气的,才从武英殿那边回来。” 武英殿是商议军机政务的地方,难道又有紧急军情,裴司堰难道连晚膳都顾不得吃吗? 竇文漪微微拧眉,沉声吩咐,“安排人给圣上送点夜宵过去。算了,翠枝,你亲自走一趟。” “是。” 翠枝去了趟小厨房,提著精巧的食盒刚出坤寧宫,就碰到圣上的鑾驾。 竇文漪刚刚躺下,就听到寢殿外面传来一阵动静,“……还以为圣上又要辛苦熬夜了。” 裴司堰伸开双手,小內侍小心翼翼地伺候著解开腰带,脱下外袍,就恭敬地退了出去。 “皇帝不好当啊,就是个熬人的苦差事。边境出了点事,和他们多耽误了些。” 裴司堰淡然一笑,“真想咱们的儿子早点长大,就可以替多分担分担。” 竇文漪好气又好笑,肚子里的小东西才一个多月,他就在开始打他的注意了,真是服了他了。 “圣上,你得多培养点能臣,让他们多操心。” “这是自然,我先去洗澡。” 裴司堰径直去了净室,两个內侍低眉垂眼,跟了进去。 他动作很利落,竇文漪眼皮刚要合拢时,就被男人十分克制地搂在了怀里。 明黄的寢衣,薄薄地贴在她象牙白的中衣上,色泽鲜明混在一起,曖昧又旖旎。 帐幔中,光线昏暗,裴司堰端详著她,乌黑的长髮披散在枕间,他忍不住用手指轻轻拨动著她额间的髮丝,空气一寸寸燥热起来。 竇文漪耳尖抑制不住地发烫,“三郎,不可胡来……” 裴司堰捏著她的下巴,似笑非笑,“我没有想胡来,是你想要?” “没……” 竇文漪脸上染上一抹红霞,別开视线,就知道他是个混不吝。 裴司堰低笑,眉眼间尽显风流,“我请教过太医,孕期其实也是可以的……” 床笫之间的乐趣,有千百种法子,他很多招数还没学以致用呢! “不行!” 裴司堰见她有些恼了,软了眼神,微微抿唇,“今日,你见过吏部尚书徐夫人了?” 竇文漪的睡意顿时消散,“嗯,徐夫人是个有野心的,也有手腕的。这次,若再不如世家的意,恐怕就真的要撕破脸了。” 门阀世家不好对付,文人的笔本就是杀人的刀。折了一个孟家,又损了一个盛家,加之裴司堰登基前,又查抄了好些躺在功劳簿上功勋,双方早就积怨已久,图穷匕见了。 更何况,裴司堰还谋算著变法,土地税收改制,马政改制等等,皇后之爭,只是第一步,之后的事,才会触动世家的根本利益,只会遇到更多的阻碍,愈发艰难。 步子跨得太大,只会遭来门阀世家的疯狂反扑。 裴司堰不甚在意,“这些事,总得有人来做,一年不行,就用十年来做。你我的志向若是不能实现,就让皇儿继承我们的遗志,一辈一辈,传下去,总有一天会实现。” 皇家与门阀之间必有爭端,无法避免,无法调和。 “三郎,那些事都还为时尚早,还得徐徐图之。” 时机还不成熟,朝堂上根本不能承受大刀阔斧的变法改革。 前世,裴司堰在山河破碎,生死存亡之际,都能力挽狂澜,大败北狄。如今的局势要好得多,他不能太过冒进。朝中重臣,大多数都是来自门阀世家,想要改变朝局,没有那么容易。 “漪儿,他们的手太长了,我若连你都护不住,又如何能还大周一个海清河晏的盛世?” 裴司堰轻柔地吻了吻她的唇瓣,“放心,我有分寸。” …… 转眼到了章太妃设宴的日子,时值初夏,金明池凉风习习,驱散了些许暑意。 放眼湖上,停著好些画舫,廊道两侧摆著鲜艷夺目的卉,牡丹、茶、等应有尽有,尤其是那几盆稀有的十八学士,火红似火,看著就叫人赏心悦目,讚不绝口。 徐玉皎隨著眾人登上瞭望仙台,抬眼就看到宝座上一袭华服,端庄典雅的竇皇后,此时,她脸色掛著浅笑,眼底透著一股犀利的光。 徐玉皎瞥了瞥嘴,心里又是一阵嘀咕,只是还不待她反应过来,就被徐夫人一把摁住,跟著眾人齐齐参拜,跪了下去,等著上首皇后免礼。 她不加掩饰的小表情,恰巧被高台上的竇文漪看得一清二楚,“大家不必拘礼,各自都隨意些。” 她的嗓音温婉,却有失威严。 徐玉皎觉得若是她坐在那个位置,一定会做得更好。 眾人连声谢恩,旋即,竇文漪就和几位命妇宗亲笑谈起来,章太妃在她耳畔低语,帮她重点介绍几位贵女,她时不时頷首,明显有些兴致阑珊。 最终,竇文漪的视线落在了徐玉皎的身上,满意地笑了, “徐姑娘,这身云锦与你果真相配,衬得人比前几日更见风致。素闻你才情出眾,稍后的比试,可莫要藏拙,定要叫大家开开眼界才好。本宫拭目以待,盼你拔得头筹。” 徐夫人当即自谦一番,“娘娘谬讚,实在折煞小女了。今日能赴宴得见凤仪,已是莫大的福分。能趁此机会长长见识,就心满意足了,她才学粗浅,岂敢在眾贵女面前卖弄。” 竇文漪幽幽道,“徐夫人太自谦了,玉皎心灵手巧,赠本宫的鞋垫,用著就十分不错。还有那本医书,確实记载了许多独到的药方,我已命人拓印摘抄,收录在太医院的医书里。” “能物尽其用,造福大周百姓,就是功德一件。” 眾人的眸光瞬间聚集在徐玉皎的身上,命妇们都是人精,自然听出这其中的弦外之音。 在这种微妙时刻,原来,徐家早已挖空心思,先他们一步妄图攀附皇后。 徐家还真是野心勃勃,志在必得啊! 只可惜,他们送了两件太过寒酸的薄礼,根本没入皇后的眼,否则她为何要转赠给太医院呢? 这徐家人脸皮也忒厚了吧,就算要贿赂,也得下本钱,这凭这点东西,就指望皇后娘娘对她另眼相待吗? 第340章 暗藏玄机 竇文漪勾了勾唇,“待会的比试,闺秀们可要用心些,圣上和本宫今年特意准备了好些彩头,虽不是什么珍贵之物,保证让大伙高兴。” 眾人愈发期待起来,想著女儿家希望的无非是金银首饰,胭脂水粉,难不成这位竇皇后还真能拿出什么价值连城的珍宝? 彩头到时其次,主要是若是能拔得头筹,博得一个好名声,就算不进宫当嬪妃,於婚事也十分有宜。 竇文漪又说了几句夸讚徐玉皎的场面话,可命妇们心思各异,看徐家母女的眼神都变得微妙了。 徐夫人老脸有些绷不住了,心底万分惊骇,她怎么也没想都竇皇后这般厉害,轻飘飘两句话,就让她们成了眾矢之的。 幸亏,很快竇文漪又把注意力集中在御史大夫林大人家中的小娘子林知意身上,把她留在身侧,还赐了座,相谈甚欢。 徐玉皎见林知意含羞带怯,面带微笑,应对自如,心中升起一股妒意。 难道这位才是她相中的人? 徐夫人拉著她退了出来,立马有熟识的命妇热情地打招呼,“……徐夫人,你们什么时候进宫的啊?能得皇后的青睞,徐姑娘才貌双全,前途无量啊!” “有这等好事,怎能不跟妹子我分享分享?待会的比试內容,会考教些什么啊?” “唉,左右不过琴棋书画,具体的我们也不知啊。”徐夫人脸上的笑意有些维持不住了。 “看来,徐姑娘志在必得,想来是胜券在握了?”那夫人见问不出什么,当即就变了脸色。 徐玉皎无知无畏,早就习惯了高高在上,万丈光芒,哪里受得了这等挤兑。 她直接开懟,“想打听?为何不直接找皇后打听?何必跑来问我?等会上场,考的是真才实学,那些想弄虚作假的,哪那么容易?” 竟在得意。 周围的人都沉默了。 “小女莽撞,还夫人莫要与她计较,见谅!”徐夫人慌忙拽住她的手臂,把人带到了人少的地方。 这宫中的女人,手段就是不一样,玉皎这性子根本不是她的对手。 徐夫人神色悲伤,“她的话,你到现在还没听明白吗?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不管我们是不是受到优待,这些命妇都会议论不休。” 竇文漪当眾点出她和徐家的私交,还有那两份『薄礼』的事,不就是想他们沦为贵妇们的谈资吗? 就算,徐玉皎真的被圣上看重,这些命妇也只会议论,说她是靠攀附皇后才换来进宫的机会。 若是她没能成功入选,这些人只会说得更难听。 皇后把题都透露给他们,是徐玉皎自己不爭气,烂泥扶不上墙。 经她提点,徐玉皎总算反应过来,前几日她还在嘲讽她眼界低,见著那份薄礼就 “母亲,真是太可恨了!她这般不顾及徐家的顏面,是想与我们撕破脸吗?” 徐夫人紧攥著手中的团扇,是她轻敌了,被皇后摆了一道。 “你也別管那么多,等会比试的时候,让他们好好见识你的实力!” 这厢,林知意陪著竇文漪进了画舫的雅阁,两人难得见面,开始说起体己话来。 竇文漪见她精气神好了很多,打心底替她高兴,“我还以为你不会来宴,你能出来多走走,真是太好了。” 虽说这次宴主要是给裴司堰选妃,可来的命妇有女儿自然也有儿子,大周女子婚嫁,很多时候,首先就是要婆婆看上眼,才会下聘。 “母亲怕我憋坏了,他们说我的事根本没有流传出去,我不应该像缩头乌龟一样,天天躲在家里。我也想试试看人们对我的態度,就目前来看,他们好像真的不知道那些事。” 林知意面色惆悵,要说完全从那件事中恢復过来,还不知道需要多长的时间。 竇文漪拍了拍她的手,安抚道,“慢慢来,时间是治癒一切的良药,一定会走出来的。” “文漪,是知道,要不是你,我恐怕早就名誉扫地了……”她的眼眶有些湿润。 “我父亲已上了奏摺想要外放,等我去福州,或许那些糟心事,就可以彻底地拋之脑后。” 说著,林知意又下意识看了一下四周,小声道,“圣上选妃,你……不难受吗?” 竇文漪露出一个狡黠的笑意,“无妨,有的事並不是你看到那般简单。” 林知意知道她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面面俱到,是人人羡慕的皇后,可她始终希望她幸福。 很快,宫中掌事就来请皇后去主持大局,说比试已准备就绪。 竇文漪回到了主位,她目光温煦地扫过在场每一位闺秀,温声开口, “今日既是赏,自然少不了丹青作画。” 竇文漪声音清越,足以让每个人都听清,“本宫与陛下商议,不拘泥於旧例,设了三场比试。一为『观物绘其心』,一为『闻香赋意』,最后一场嘛……” 她微微一顿,含笑看向身旁的掌事。 陈掌事会意,扬声道:“最后一场为『临机对答』。” 闺秀们面面相覷,这前三项听著风雅,却与往常的琴棋书画大不相同,最后一项更是让人摸不著头脑。 “所谓『观物绘其心。』” 竇文漪示意宫人端上数个覆盖著锦缎的托盘,“每人可选一物,於一炷香內,自由作画,並题诗一首,以述其心。临机对答,自然就是面见圣上。” 锦缎揭开,托盘上放置的並非什么奇珍异宝,而是些寻常物件:一截枯枝、一枚卵石、一只的荷包、甚至是一方用了一半的墨锭。 物件朴素,反倒让那些准备炫技的闺秀有些无从下手。 徐玉皎暗自鬆了口气,她选择的是荷包,上面绣著並蹄海棠。 她丹青素来不错,加之竇文漪提过圣上喜欢海棠,她特意临摹了好些海棠的画卷,甚至早已准备好关於海棠的好几首诗篇。 所以,今日这题,於她不难。 她定了定心神,提笔开始作画…… 第341章 入选 隨著一声锣响,厅里只剩下作画时细微的笔触声。 命妇们坐在外围,个个都一脸期盼,紧张地盯著场內自家的女儿。 丹青对於世家女子而言,大多都是从小就开始学习的。竇文漪其实並不擅长此道,她一门心思都扑在了医术上面,自然没有这閒情雅致。 若谁的画技能一骑绝尘,胜过在场所有的世家贵女,也未曾可知。 这种比试表面是画作,其实背后全都是『人情世故』。 竇文漪端坐上方,神情恬淡,目光偶尔掠过徐玉皎,见她下笔稳健,就知道她不负所望,早就有所准备。 徐玉皎一面从容地画著,一面时刻关注著周边,在她旁边的徐知意自然引起了她的注意。 她拿到的是一块卵石,只见她画画的动作优雅纯熟,落在画纸上的蒲苇十分漂亮,明显是个高手。 徐玉皎微微蹙眉,心里愈发不安。 一炷香尽,一副副画作呈上。 竇文漪邀来了宫中有名的画师,以及几位翰林,和宗室夫人一起评判。 经过一番激烈的角逐,徐玉皎的画『不负眾望』作脱颖而出。 其中一位翰林頷首赞道:“这並蒂莲画工极佳,志趣高远,不错,蕴藏生机,寓意美好,心思沉静通透,老夫推举这画为魁首。” 听他如此讲,立马有几位宗亲夫人积极附和。 徐玉皎面带笑意,强自压住心头的喜悦。 徐夫人不动声色瞟了一眼那位翰林,暗自感慨:银子没白,此刻,她只盼著等面见圣,女儿也能如此顺利。 这时,有人持有不同意见,“这幅芦苇磐石图,不管是意境和笔触明显都更胜一筹……” 竇文漪侧目,眸光温和,“哦?” 她认真的眸光落在画上,微微怔住了。 画卷用极为淡雅的笔墨勾勒出一大片的湖边芦苇,朝阳东升,红霞倒映著波光粼粼的湖水,水天一色,淡赭色的磐石旁,停著两只仙鹤,浑然天成,一静一动,犹如画龙点睛,又似无声的倾诉与陪伴。 整幅画笔触乾净利落,色泽鲜明,蕴藏的细腻温润的情愫。那泛白的芦苇絮向著磐石飘散,更让整幅画显得朦朧,华美。 此画一出,瞬间衬得並蒂莲图黯然失色,呆板无趣。 “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蒲苇纫如丝,磐石无转移。立意確实不错,此画是谁人所作?” 林知意缓缓起身,“回稟娘娘,是臣女所画。” “果真不错,本宫甚是喜欢。”竇文漪眼中流露出欣慰,明白知意正在用自己的方式,一步步从阴霾中走出来。 “这画风……似得了大画师阎公的真传?”其中一位老翰林,双眼放光,捧著画卷爱不释手。 “敢问姑娘师承何处?” “阎公正是我外祖。” “原来如此,不愧是阎公的孙女,青出於蓝胜於蓝!老夫推举此画为魁首。” 一时间,眾多命妇都朝林知意投来了欣赏的眸光,毕竟阎老可是一代名家,如今他去死了,他的画日后只会价值连城,越来越贵。 林知意落落大方,谦虚地应对著他们的各种问题,只是提及过世不久的外祖,心底难免有些哀伤。 听著四下讚嘆声不断,徐玉皎面色难看极了,心底戾气横生,紧紧地攥著手心,原本她才应该是眾星捧月那个,不曾想凭空冒出一个林知意! 恐怕她是竇文漪內定的宫妃人选,故意弄来与她打擂台的。 接下来,比试的是“闻香赋意”,香料对於世家贵女更不陌生,只是竇文漪故意加入了几味药材,真正懂香的人,其实对药材並不陌生。 此举到底让贵女们措手不及,好些人连药材都没见过,如何根据药材调製香料。 徐玉皎表现得也不尽人意,只是因著前一轮的成绩,到底进了第三轮的比试。 如此筛选下来,就只剩下不到六人。 竇文漪被眾人簇拥著往前走,回眸看著一脸丧气的徐玉皎,特意停下脚步,笑道, “徐姑娘,不要泄气,能进入最后这轮比试的,就已经非常优秀了。圣上並没说最终会选几位进宫,所以还是有机会的。” 徐夫人神色訕訕,陪著一张笑脸,“多谢娘娘鼓励。” 徐玉皎脸上红白交加,哪里听不出她含沙射影的嘲讽,半晌说不出话来。 竇文漪收回视线,只当没瞧见她几乎捏成拳头的手。 大多数人都猜出徐玉皎肯定提前拿了题目,靠著作弊没能拿到魁首,真是没用。 眾人心思各异,已有贵夫人忍不住嘲讽,“来参加比赛,本就是凑个趣,我那不成器的女儿,在第一轮就被刷下去。胜败乃兵家常事,好在她心態好,没有输不起,哭鼻子那才叫没出息呢!” 竇文漪嘆了一口气,小姑娘心思简单,喜形於色,情绪根本藏不住,这接连的挫折已让她深受打击。 移步画舫,又等了一刻,皇帝的身影才出现在眾人的视野中。 “圣上到——” 哗啦一声,眾人全跪了一地,竇文漪微微屈膝行礼。 徐玉皎壮著胆子,偷偷抬眸。 “免礼。” 皇帝身著一袭明黄的龙袍,身姿挺拔,衣袂飘飘,顏如星辰,圣姿硕仪。他语气平淡,却带著令人窒息的天威。 裴司堰凌厉的眸光扫过跪了一地的眾人,阔步掠了过去,握住竇文漪的手,笑了,“漪儿,辛苦了!” 那笑容风神秀丽,让天地失色。 “不辛苦,能为圣上分忧,是我的福分。”竇文漪脸色掛著浅笑。 安喜公公察觉到有人窥探,锐利的眸光射了过来,徐玉皎慌忙垂下视线,心底的野心不断疯涨,瞬间就遮天蔽日。 她想取而代之,想站在他的身侧! 裴司堰小心翼翼地牵著她的手,两人並排落座。 章太妃得了皇帝的眼色,笑道,“皇帝,剩下几位都是我们精挑细选的,看看有没有能入得了你眼的。” 第342章 雷霆震怒 “如此,那便好好看看。”裴司堰神色如常,淡声吩咐。 胜出的几位姑娘分成两列,个个亭亭玉立,含羞带怯,期盼著一眼就被帝王相中。 裴司堰淡淡扫过几人的脸,不甚在意。 章太妃见他兴致阑珊,十分识趣地开始问了几句,竇文漪时不时插话补充几句。 眼看轮到林知意时,裴司堰好似来了兴致,“林知意,你父亲是御史大夫林文楷?御史台的差事极易得罪人,你如何看待此事?” 竇文漪朝她递了一个安抚的眼神,林知意朗声道,“食君俸禄,为君分忧。御史大夫需监察百官,尽心諫言是父亲的本分,若他不能尽忠职守,为朝廷贡献微薄之力,还不如早点告老还乡,去书院做个教书育人的夫子。亦或做个归隱田园的老翁。” “说得好!”裴司堰满意地点了点。 站在林知意身后的徐玉皎心中十分不屑,林知意是端庄稳重,又有才学,可皇帝什么美人没见过,他们选妃不都是身段和美貌吗? 她有自信只要裴司堰好好看看她,一定会被她的美貌打动的。 就这样想著,徐玉皎稍稍抬眼就瞧见,那张雋秀英朗的脸,风流如玉,那腰腹雄健有力,若是被他拥在怀里…… 忽地,一身寒意的裴司堰眼珠一转,眸光如刀,直直朝她射了过来。 徐玉皎心口一紧,慌忙收回视线。 她这小动作,自然瞒不住高台上的眾人。 章太妃微微蹙眉,倒没有別的情绪,竇文漪勾起一抹讥誚的弧度,希望越大,失望越大,徐玉皎这种性子,哪怕真的进了宫中,带给家里的不是富贵,只会灾祸! 裴司堰居高临下,睨著她,“你就是吏部尚书的女儿?” 徐玉皎背脊不由紧绷起来,“回圣上,是。” 裴司堰的目光在徐玉皎身上停顿,似笑非笑,“徐尚书教女有方。” 他嗓音平稳,听不出情绪,“朕记得,徐尚书在吏部任职多年,劳苦功高,是朝中楷模。” 徐玉皎心头一喜,正要谢恩,却听他话锋一转:“吏部掌百官考课,徐尚书这些年考核官员,识人辨人,除了国朝律法那套標准,可有什么独到之处?” 徐玉皎猝不及防,一时语塞。 她平日只关心胭脂水粉、衣裙首饰,何曾过问过父亲朝堂之事? “臣女...臣女不知。”她声音越来越低,方才的自信荡然无存。 竇文漪淡淡地瞟了她一眼,心中好笑,这明明就是个送分题,她只需要好好讚颂自己父亲一番,就可以顺利过关。 由此可见,她对自己父亲的为官之道,为人处世了解甚少,亦或是徐夫人把她保护得太好,养得太蠢了。 她还真是有贼心没贼胆,道行实在太浅了! 裴司堰指尖轻叩著扶手,又问:“罢了,朕再问你一句,国朝各种考核颇多,若是有人徇私枉法,收受贿赂,你若知情,又该当如何?” 这问题更是刁钻! 徐玉皎脸色隱隱发白,绞紧手中帕子,想起她的画作以及提前备好的诗篇,额间渗出一层薄汗。 不可能,他们不可能发现。 在皇帝的雷霆威压之下,她一颗心狂跳,唇瓣颤抖,“臣女……深不过闺女子,不敢过问朝政。” “哦?”裴司堰凤眸微挑,语气依然平淡。 “方才朕问林姑娘御史台的差事,她可没说不敢过问朝政。” 章太妃见状,刚要打圆场,却见皇帝抬手制止。 他俯视著发抖的徐玉皎,不紧不慢道:“最后一个问题——若你入宫为妃,徐尚书被人举报贪腐,你是否会为你父亲求情?你又当如何处置?” 这问题太过尖锐了! 徐玉皎彻底慌了神,她若是说不帮父亲说情就显得不孝虚偽,若说“会酌情相助”更是帝王大忌。 她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裴司堰冷眼地看著她窘迫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不可察的嘲讽。 “看来徐姑娘还没准备好。” 他转向章太妃,语气隨意,“如今朝廷正值多事之秋,朕不希望枕边之人不辨是非,不分善恶;徐姑娘平日里还是得多读些书!” 这话说得客气,意思却再明白不过,暗指她孤陋寡闻,学识浅薄,才会回答不上皇帝的问题。 徐玉皎眼里难掩绝望,心如刀绞,难道圣上看不到她的美貌和优点吗? 裴司堰又陆续问了好几个贵女问题,有人能答,有人也如徐玉皎一般三言两语,就自乱了阵脚。 裴司堰耐著性子,“今日不是还作了画,赋了诗?呈上来看看吧。” 画作被一一摆在了桌案上。 裴司堰从御座上起身,黄色龙袍从眼前扫过,幽深的眸光落在那幅並蒂莲上。 “这是何人所作?” 徐玉皎跌入谷底的信心又恢復了几分,“是臣女。” 裴司堰脸色骤然一变,雷霆震怒,“別告诉朕,你连並蒂莲的寓意都不知晓?” 徐玉皎嚇傻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圣上恕罪,臣女知道,並蒂莲寓意” 第343章 恃宠而骄 “不是……臣女没有!” 早知道,这首诗会惹出这么大的乱子,她就换一首诗了。 徐玉皎嚇得瘫软在地上,慌不择言,“这首诗不是我作的,是別人,呜呜……” 话到一半,她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不停地抽泣起来。 竇文漪微微一怔,瞬间明白她的未尽之言。 徐玉皎还真让人开眼界,不仅蠢,还坑爹,这拔出萝卜带出泥,这次恐怕徐家麻烦大了。 裴司堰怒不可遏,指著那幅画,“徐玉皎,你可有话说?” 安敢如此,贱人简直就是找死,他们眼里根本没有皇后,更没有尊卑,自以为是门阀世家,就可以睥睨天下,为所欲为了吗? 徐玉皎早就嚇得腿软,恐惧在全身蔓延,生怕再说错话惹来灭顶之灾。 她脑袋转得飞快,哆嗦著,半天都憋不出一句话来。 一位宗亲嘆了一口气,“圣上,那首诗,应该恭贺您和皇后娘娘,皇后端庄贤淑,犹如明月高悬,徐姑娘不过是一闺阁小女子,哪有胆子敢对她不敬,与之爭辉!” “对,对,臣女就是想讚颂皇后娘娘的,没有別的意思。”经人提点,徐玉皎总算抓到了方向,立马急声附和。 章太妃也笑著打圆场,“圣上,姑娘们嚇傻了。” 裴司堰敛了敛气势,冷哼一声,“方才,你说这首诗,不是你所作?那究竟是何人所作?” 此言一出,在场眾人的脸色都变得有些鄙夷,隱约想起她是有这样说过。 徐玉皎胆子也太大,选妃这种事都弄虚作假吗? 还自己暴露出来,这等丑闻传出去,天寧城最近又有谈资了。 “来人,给朕好好查!” 徐玉皎哪里经得起查,皇城司的人还没开审,她就一五一十地交代,是她在外面高价购的诗。 吏部尚书利用职权之便,贿赂翰林院几位丹青高手的事隨之也被扒了出来,徐家为了女儿高价打造『才名』的事瞬间被传到街头巷尾,徐家沦为天寧城茶余饭后的谈资。 还有好多政治嗅觉明锐的人趁机弹劾徐家,皇帝隱而不发,徐家战战兢兢,再不敢冒头,生怕被秋后算帐,这是后话。 徐玉皎深受打击,回府后就被勒令禁足。 她想破脑袋都想不明白到底是哪里出了茬子,明明一切都在他们的掌控之中,怎么突然就失控了呢? 她跪在祠堂,面对著一排排阴森森的牌位,眼睛肿得厉害。 徐夫人进来,额角突突,只觉得双面隱隱作疼,她实在不想面对这个糟心的女儿,“你可知输在哪里?” 徐玉皎茫然地摇了摇头。 徐夫人嘆了一口气,徐家的幕僚早已分析得清清楚楚。 “从我们进宫去拜访皇后,轻视她,觉得她被我们的『薄礼』打动时,就已经入局了。那莲,並蒂莲都是他们故意设下的圈套。” 正是因为他们轻视竇文漪,觉得她好对付,错信了她给的消息,才会让投机取巧,偷偷高价购买诗篇。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並蒂莲的诗,若是换作旁人,隨便两句话都会糊弄过去。 可惜,徐玉皎心里有鬼,加之帝王的威压太强,慌乱之中,她自然就会露出了马脚。 竇文漪静静地看著徐玉皎被逼疯,她还高高在上,置身事外,不愧是后宫之主,手段实在狠厉。 “改日,母亲在淮南老家给你找个门当户对的嫁了,宫墙太高,不適合你。” 徐玉皎脸上流下两道清泪,见识过皇帝的风姿,哪怕只有短短的一次,她也是真的动了心,只怕此生都刻骨难忘。 其他凡夫俗子,她哪里看得入眼? 她还想与他並肩站在一处,还想把竇文漪踩在脚下,这一切都没实! 现难道这份爱慕之情还未开始,就要夭折吗? 凭什么那个寒门女子能光鲜亮丽地站在他的身旁,而自己则要成为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徐玉皎嗓音哽咽,“娘,我想进宫,我捨不得……” 徐夫人怒极,抬手一巴掌甩在她的脸上,此刻她无比庆幸,还好她没进宫。 “蠢不是你的错,出去丟人现眼就是你的错。来人,给三小姐,多那些核桃过来,好好补补脑子!” 这次声势浩大的选妃落下帷幕,但凡进入最后两轮的贵女,都得到了彩头,让她们意外的是,那竟然是小医仙炼製的八珍养容丸,在药行相当紧俏,经常有银子都买不到。 这小小的药丸,能调理皮肤,若是长期服用皮肤就会变得细腻白皙。 贵女们欢天喜地,高兴极了。 最终入选了三位女子进宫,除了一位门阀贵女,其余两位都是寒门女子。可这位门阀贵女因八字与圣上相衝,最终也没有进入宫门。 林知意虽未曾入选,可这次,眾多命妇都看重新注意到她,纷纷私下打听她的亲事。她虽然没有轻易答应,可渐渐也恢復了信心。 经此以后,朝臣们都认清了现实,知道裴司堰爱皇后如命,便引以为戒,不敢再在『选妃』一事上再做文章。 —— 竇文漪一觉醒来,身边的床榻还留著余温,抬眼环视一圈,就看到裴司堰倚靠在窗台上,望向寂静的天空。 “怎么了?” 裴司堰听到动静,回眸过来看她。 竇文漪缓缓坐起身来,笑得有些靦腆,“我好像有些饿……” 裴司堰脸色的郁色顿时消失不见,笑了起来,“你想吃什么?让他们弄去。” “弄一碗阳春麵吧。” 立马有值夜的宫婢躬身退了出去。 裴司堰笑容更盛,几步掠了过来,做再她的身旁,握住了她的手腕,“你这口味,一会喜酸,一会喜辣,也不知道到底是个儿子还是女儿,胡太医说是儿子。” 她其实也希望是个儿子,毕竟,有了皇嗣,那些嘮叨的大臣们,才不会日日催促。 竇文漪调皮地眨眼了眨眼,语气带著几分揶揄,“宫里已新进了两个嬪妃,殿下,不妨勤勉努力些,肯定会有所所获的!” “漪儿,不要以为现在我动不了你,就恃宠而骄,床笫之间的样多著呢!再这样胡说八道,看不我罚你!” 第344章 造反 竇文漪不敢再得意忘形,“只是,你从去別的宫妃那里,到时候,那些朝臣万一在多嘴呢……” 裴司堰知道她是在忧心自己,眼底那点佯装的厉色瞬间消散。 指尖轻拂过竇文漪散落在肩头的青丝,动作轻柔,看她就好像看著绝世珍宝。 “旁人如何多嘴,与我有何相干?” 他低笑,气息拂过她的耳畔,“我裴司堰今生,只认你这位夫人,只想浇灌你这一株娇。漪儿,你放心,我对你的承诺,永远不会变。” 他冷峻的脸庞隱在朦朧的光影中,晦暗不明,可眼神却灼热温柔。 竇文漪面颊驀地染上一层緋红,心里泛起一丝甜意,糅杂著复杂而澎湃的情绪,谢归渡以前面对薛氏的逼迫,虽然也会反抗,也会维护自己。 可他从不曾在源头上解决问题,薛氏把他闹得太烦,他乾脆抬脚一走了之。 有的时候是因为公务,有的时候,或许也是在逃避。 她独自一人在定远侯府,常常好几个月都见不到他。 可裴司堰要面对的事情比他更繁杂,重要百倍,他也是肉体凡胎,天下如此之大,他不仅仅是自己的夫君,更是大周的帝王,要对朝臣有所交代,还得对大周的百姓负责! 他还得克制自己的野心,欲望,不滥杀无辜,兢兢业业,努力做一代明君。 他天生就是帝王,她却要用『凡夫俗子』的情爱来约束他,偶尔她也会想,自己是不是有些苛刻。 竇文漪顺势靠向他坚实的臂弯,主动抱住她,眼眶湿润,“就会哄我开心。” 她的嗓音瓮声瓮气,还带著哭腔。 他带著刀茧的指腹穿过她的髮丝,有一下,没一下地按摩起来,“娇气!怎么还哭起来了?小心,肚子里的小傢伙,跟著你哭。” 听他如此说,竇文漪逼回了泪意,“三郎,你觉得辛苦吗?” “当然辛苦,不是你说的,让我多培养些能人,让他们给我分担吗?我正在努力,所以漪儿,我有你一人足矣。对於別人,我是帝王,对於你,我就是只你的夫君,你的三郎。” “日日守著你,我也甘之如飴。” 他顿了顿,声音沉缓下来,带著不容置疑的郑重,“这万里江山,若无你並肩同看,於我而言,也不过是寡淡无趣的荒原。” 这话太过沉重,也太过真挚,让竇文漪一时忘了调笑。 她抬起头,他深邃的眸子里,清晰地映著她怔忡失神的模样。 她看到的不再是那个在朝堂上运筹帷幄、令群臣敬畏的帝王,而是独属於她的夫君,裴司堰。 这时,外间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是宫婢端著热腾腾的阳春麵进来,清汤,细面,几点翠绿的葱,香气瞬间瀰漫开来。 裴司堰亲自接过那汝窑瓷碗,试了试温度,才小心地递了过来,“快吃,不是饿了吗?下次带你去吃樊楼吃酥骨鱼,你现在吃鱼,不吐了吧?” 竇文漪笑得狡黠,挑起一筷子麵条,吹了吹,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最过平常的麵条,此刻却仿佛胜过珍饈百味。 裴司堰看著她小口小口吃得香,腮帮子微微鼓起,像只满足的仓鼠,心底最后一丝阴霾也被彻底吹散。 待她吃完,他又贴心地用绢帕,细心为她擦了擦嘴角。 “三郎,那你今晚又是,为何事忧心?” 他重新將她揽入怀中,摩挲著她腰肢,语气冷静,“安国公府的银子查到了去向,他们把银子全都投到了泉州,这十几年来,已打造了上百艘远航的舰船,甚至还打造了军纪严明的海盗军队。” “安国公或许早在十年前,就已经著手准备这些。泉州海盗倭寇猖獗,或多或少与他们有关。” 竇文漪微微一怔,陡然明白,他大晚上睡不著的原因了。 裴司堰有条不紊继续道,“长公主的残部应该被谢归渡接手了,他们应该已经狼狈为奸了。另外,北狄的完顏泰活不长,可是他正在纠集军队,想要做最后的反扑。” 她心跳骤然加速,还真是外忧內患啊! 大海一片茫茫,难怪,在大周的地界上寻不到谢归渡的踪跡,原来他跑到海上去当海盗了吗? 她最不能接受的,还是谢归渡,他前世可是坚守天寧城的一代名臣,怎会沦落至此? 裴司堰摸了摸她的头,“別担心,我们不是有內应吗?” 竇文漪双眼放光,尤其期待起来,“郑之龙?他没有暴露?” 裴司堰露出和煦的笑容,“长公主死了,他能力出眾,熬过了一次又一次的挫折,论资排辈也该轮到他了,就算是谢归渡也得倚仗他,对他另眼相待。” “那福安郡主呢?” “不知。”裴司堰摇了摇头。 这时,天空已开始泛白,裴司堰望了一眼窗外,亲亲在她额间吻了一下,“我抱著你再睡会,一会,我得准备上早朝了。” 竇文漪依偎在他怀里,她轻轻“嗯”了一声,感受著他平稳有力的心跳,沉溺在这独属於她的,霸道又温柔的偏爱里。 那些朝堂纷扰也好,朝臣非议也好,仿佛都被隔绝在片刻的温馨之外。 若是,能和他白头到老,好像也十分令人嚮往。 —— 与此同时,太阳西斜,落霞洒在东金岛的每一个角落,镀上了一层金色。远航的渔船归来,空气里充斥著鱼腥和海水的气息。 一个汉子跪在谢归渡的面前,恭敬道,“公子,到处都找遍了,没有看到郡主的身影。” 谢归渡垂眸许久,“今日出岛的船呢?” 男人面带愧色,支支吾吾,“今日都是去往泉州的货船,郡主……可能真的混进货船了,回去了。” 谢归渡眸光幽深,“郑先生呢?请他过来。” 长公主已死,福安郡主回去,只会自投罗网。 难道她以为,凭自己那点微薄的血脉亲情,裴司堰会放过她吗? 真是太天真了! 要回去,也得打回去! 第345章 爱她入骨 眼看著御园那两株樱桃都熟透了,裴司堰抽出时间带著竇文漪悄悄出宫游玩。 初夏的山间,溪水潺潺,天边已化成赭色,漫天落霞洒在古朴的院落上,落在琉璃瓦上熠熠生辉。 空气中混著清新的香,樱桃诱人的气息,处处都透著寧静的美好。 这处是裴司堰新购置的別院,种了一大片樱桃,后面还有一片开阔的跑马场。 竇文漪悠閒地躺在椅子上小憩,耳畔隱隱传来一阵马蹄声。 她幽幽地睁开睡意朦朧的眼,抬眼就见不远处,裴司堰身著一袭紫袍,动作洒脱利落,翻身下马,把韁绳隨意扔给了身后的侍卫,眉目含笑朝她大步走了过来。 他生来就是天之骄子,面容酷似温太后,又融合了穆宗皇帝的英朗,他整个人看起来十分放鬆愜意,或许是少了平日身为帝王的束缚,多了几分恣意率性,笑起来更显丰神俊逸,让天地都为之黯然失色。 真是让人由衷地喜欢。 裴司堰看出她对自己的眷恋,心底愈发愉悦畅快。 他捡起跌落在她脚边的毯子,笑著戏謔道,“怎么?看傻了?不认识自己的夫君了?” 竇文漪便十分配合地惊嘆一声,“我还以为眼,看到了误入凡尘的謫仙人,世间竟真有这般轩然霞举,英姿颯爽的男人?” “我是拯救了大周吗?老爷天,竟把这般男子送给我做夫君?” 裴司堰被她的夸讚彻底愉悦到了,低低地笑出了声来,嗓音爽朗清越。 他唇角抽了抽,“漪儿,你本就拯救了大周,你可是我的福星。” 更是大周的福星,是她拯救了自己,改变了大势,让他早日登基称帝,避免了內乱,避免的北狄兵临城下,避免了山河破碎…… 裴司堰拿起桌案上,瓷盘里一个红润的樱桃,放入口中,细细品尝。 “不错,这树上摘下的樱桃確实新鲜好吃。” “你饿了吗?想吃什么?” “隨便。” 竇文漪微微拧眉,她现在孕吐好了很多,吃什么都感觉特別香,只是再好吃的食物,多次两次,她就受不了,口味异常挑剔。 所以,裴司堰只得绞尽脑汁,变著样投餵。 “烤鱼如何?我来烤?方才你睡觉那会,我去跑马,顺便捉了几条鱼。” 竇文漪杏眼瞪圆,满眼期待,“你还会烤鱼?” “如何不会?再弄点野菜,芦蒿,你等著大饱口福吧。” 裴司堰下巴微扬,语气得意,抬手宠溺地捏了一下她的鼻子。 当初温皇后被打入冷宫时,他也算是享受过一段时间『普通孩子』的童年,因为冷宫有狗洞,他有时就会钻出去,偷偷跑到后山的小溪抓鱼什么的,其实他跟隨宗瑞学习武艺的时候,就学了很多生活技能。 “那就拭目以待。” 竇文漪打了个哈欠,自从怀孕以来,她愈发嗜睡。 真不知道,肚子的小傢伙是个什么性子,若是个调皮捣蛋的小懒蛋,那可不成啊! 他爹真是有皇位要继承啊! 裴司堰扯了扯衣袍,只觉得那身汗味有些熏人,“我先去洗洗。” 这段日子,把他憋坏了,尤其是早晨。 他上朝之前都习惯性练武打拳,出一身汗,才会把过多的精力泄掉…… 可这些事,不能让她知道,免得让她误会自己只注重色慾。 夜色幽沉,火光隨风摇曳,侍从们早已搭好烤鱼专用的燔炉,空气中瀰漫著柴火炙烤鱼诱人的香气。 裴司堰指骨修长,那在朝堂翻云覆雨的手,此刻正握著铁签手把,隨心所欲地翻动著烤鱼。 远远站在一旁的安喜公公自然也看到这一幕,看得有些心酸,换作寻常男子,自然也会变著法子討自己的妻子欢心,尤其是在孕期。 可他毕竟是大周的皇帝,是大周的天,矜贵高傲,不可一世,隨时都有一大帮人贴心伺候著。 圣上是真的把皇后疼爱到骨子了! 竇文漪也觉得不可思议,他这般深情温柔,难道就不会只是曇一现吗? 她轻轻摇了摇头,暗自告诫自己不可沉迷。 裴司堰见状略挑眉,笑了笑,“怎么了?马上就好了。” “真没想到你还烤鱼,待会,我可得多吃些。”竇文漪一脸崇拜,对厨艺好的男人有天然的好感,谢归渡以前说什么『君子远庖厨』,从不会沾染厨房之事。 就连下一碗麵条的厨艺都没有。 裴司堰见她看得认真,眸光幽深。 自然而然就想到了沈砚舟,他的厨艺比自己好太多,若不是自己当初见她的时候,用皇权压迫,和他正面竞爭,还不一定有胜算。 “漪儿,前阵子,我问过太医,说孕期可以適当练习八段锦,等你三个月以后,我就陪著你每日练练。若是我没空,到时候,我找个功夫好的女护卫来教你?” 竇文漪点了点头,“好,还是三郎想得周到。” 她的体质虽然怀孕胃口会好些,也不会养得太胖,可若是身体更好,生產时才不会那么辛苦。 她身为医者,自然知道女子產子有多凶险,如此,自然是最好不好。 说话间,那鱼已经烤得焦黄酥脆,鱼皮上还洒著各种香料,引得她食慾大增。 裴司堰熟练地取下烤鱼,分成几大块放在盘子里,递到了她的跟前,“来,尝尝。” 竇文漪拿起筷子,尝了几口,鱼皮焦脆,而鱼肉鲜嫩,味道果真不错。 “好吃!” 裴司堰见双眼发亮,心底涌出一股暖流,这一刻他才意识到,难怪有很多男子愿意下厨,若是能博美人一笑,又何乐不为? 隨从们又把新鲜的野菜、芦蒿等端上了桌子。 迎著清爽的山风,裴司堰命人上了一壶果酒,两人就这么吃著烤鱼,无比快活愜意。 “这半山腰处还有一弯温泉,下次,咱们再去试试。” 就在这时,有侍卫疾步过来,“圣上,外面有一行人想要借宿,说是有人受伤了。” 裴司堰凤眸轻挑,他微服出行的事知道的人很少,谁敢来打扰他的兴致? “是何人受伤?” 侍卫恭敬稟道,“云麾將军章承羡好像伤了肩膀,与他同行的还有他的家眷。” 第346章 越描越黑 裴司堰不禁笑了,章承羡身经百战,在天寧城附近,还有人伤得了他? 竇文漪与他的关注点完全不同,她双眼放光,八卦之心熊熊燃起,“家眷?是谁?” “说是他未婚妻,好像姓沈。” 竇文漪神色微凝,像是被雷劈了似的,脑袋嗡嗡的,竟是老熟人! 这两人进展神速,对外都能以未婚妻相称了,是不是意味著,他们这门亲事很快就能修成正果呢? 她放下筷子,揉了揉眉心,想要再次確认,“不是是与我年龄相仿,个子差不多,长得特別漂亮,笑起来还脸上甜甜的,脸上还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对,对,那姑娘气质出尘,面容清丽,温温柔柔,只是夜色太黑,酒窝,属下倒是不曾注意到。” 竇文漪心中雀跃,几乎可以肯定是他们两人。 裴司堰唇角噙著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让他们进来,安置到西厢房。” 这小子长本事了,为了討媳妇,开始不择手段了吗? 竇文漪搁下筷子,有些心急,“我们去看看吧,章承羡受伤了。” 他侧目看向她,语气篤定,“別急,先等著吧,说不定他们会主动来寻我们。” 这厢,沈梨舒小心翼翼搀扶著章承羡,女儿家独特的幽香直衝鼻尖,勾得他有些心猿意马,控制著力度,半倚靠著她进了厢房。 沈梨舒客气地向管事道歉,“多谢老丈,不知主家是谁?能否打搅一下,我……家公子,受了伤,能否討点金疮药来?这庄子上,可有大夫?我们可以付银钱的。” 今日她去寺庙里上香,不巧遇到了歹人,章承羡出手相救,只是对方人多,他不慎掛彩,伤到了肩膀。她虽然简单处理了一下,还是希望找个大夫好好瞧瞧。 说著,她就掏出一定银子,递了过去。 管事並未接过银子,笑著婉拒,“姑娘,使不得,还请两位贵客稍等片刻,待我去问问我家主子。” 旋即管事便退了出去,还贴心地关上了房门。 章承羡瘫坐在座椅上,半眯著眼眸,自然注意到她的紧张和窘迫。 原本摸在袖口处的手不自然地收了回来,他行军打仗,隨时都备著上好的金疮药,哪里需要她拉下面子去討要,只是见她神色担忧,十分紧张自己的伤情,他心口不由泛起一丝隱秘的甜意。 沈梨舒看著未送出去的银子,眉头微蹙,“也不知,这家主人是谁,他家管事的规矩也实在太好了。” 章承羡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一脸淡定,“管他是谁,既然肯开门迎客,就没有歹心。” 他环视一圈,屋子里的陈设古朴典雅,小到摆件,大到床榻、家具、屏风等,处处彰显出低调的奢华,根本不像普通人家。 而且,方才,他已注意到,那管事脚上的肥靴根本不是普通的靴子,而是军靴。 沈梨舒隱隱注意到他衣袍上的血腥气,实在坐不住,倏地起身,“我还是跟过去看看吧,你就在这里等我,一来一回,实在太慢。” 章承羡立马起身,一把拽了她的手腕,“你急什么急?我是受伤了,不是死了。” “可是……” “大晚上,你就不怕遇到歹徒?要去,一起去。” 他看著她,目光沉静,带著不容置疑,“要去,一起去。” 他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了脚步声,紧接著是管事恭敬的声音:“章將军,沈姑娘,我家主人有请。” 章承羡与沈梨舒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讶异。 章承羡心中瞭然,对方果然认得他。 两人隨著管事穿过抄手游廊,来到一间更为宽敞典雅的厅。厅內灯火通明,当看清坐在上首那两人时,章承羡眉峰微挑,沈梨舒则是轻轻“啊”了一声,两人几乎同时顿住了脚步,行礼问安。 裴司堰唇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免礼赐座。 竇文漪一双美眸瞪得溜圆,疑惑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逡巡,最后落在章承羡那略透著血跡的肩头,“还真是你们!” 她面露惊喜,忍不住调侃,“章承羡,你这唱的是哪一出啊?英雄救美,然后……赖上我家梨舒了?” 裴司堰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悠悠补充道:“朕也好奇得很,在这天寧城脚下,是谁有这么大的本事,能伤得了我们战功赫赫的云麾將军?”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还是说……这伤,另有玄机?” 章承羡眼底闪过一丝尷尬,摸了摸鼻子,口气十分隨意:“我们是偶然遇到的,她去上香,遇上几只不开眼的疯狗,就动了手,是我大意了。” “倒是你们,不好好待在皇宫,深更半夜怎会在此?” 他终於反应过来,“这庄园是圣上的?” “就不准朕和皇后偶尔出来放放风,透透气。”裴司堰冷哼。 沈梨舒若坐针毡,今晚这事闹到圣上跟前,就算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她和章承羡这婚约……还怎么解除啊? 尤其是圣上那眸光仿佛能看透一切,让她恨不得原地消失。 她眼底闪过一抹挣扎,知道再多的辩解都苍白无力:“圣上,娘娘,莫要取笑臣女了。章將军是为了救我才受伤的,庄子上可有大夫?他的伤需要儘快处理。” 竇文漪见她羞窘,也不再打趣,忙道:“有,来人。” 说著便吩咐了下去。 裴司堰放下茶盏,站起身,踱步到章承羡身边,看一下他的伤势,一本正经道,“天子脚下,还有人敢行凶?这天寧城的治安实在堪忧,是该好好整顿了。 还好,你这伤都是皮肉伤,但也不可大意。” 章承羡根本不敢辩解,只得递过去一个恳请放过的眼神。 裴司堰眼底闪过一丝瞭然的笑意,微微頷首,“先下去吧。” 沈梨舒这才堪堪鬆了口气,跟著引路的下人回到方才的厢房。 经过这一番折腾,她只觉得脸上热意未退,而身侧的男人,儘管受伤,步履却依旧沉稳,那只握著她手腕的大手,温热而坚定,莫名地让人……心安。 只是,身后那两道灼灼的、充满探究与笑意的目光,依旧如芒在背。今夜,註定难以平静了。 第347章 谢归渡葬送了她的一生 入夜,月影遍地,院中芭蕉分绿,夜风轻拂,紫竹隨风摇曳。 裴司堰负手立在八角亭下,望著寂静的夜空出神。 章承羡提了一壶酒,斟满两杯,汝窑青瓷酒盏轻叩石桌。 “圣上,要小酌两杯吗?” 裴司堰转过身来,摆了摆手,“今晚我已喝过两杯果酒,不能再贪杯了。” “果酒?” “果酒?”章承羡眉峰一挑,几乎失笑。裴司堰素来只饮最烈的逢春醉,何时竟转了性子? 他唇角弯起一抹玩味,“莫非是怕沾了一身酒气,回去被皇后赶下凤榻?” 裴司堰眼尾微扬,笑意浅淡,“朕,就要做父亲了。” “那更该痛饮三杯相庆。”章承羡恍然抚掌,眼底闪过一阵兴奋。 裴司堰鼻腔里溢出一声冷哼,撩袍坐在他的对面,“你也不准喝,你的伤势虽不重,还是快点好的,又要起战事了。” “圣上,是在忧心海上?” “有贺家军在,那些海盗倭寇不足为惧。” “若是台州和东南沿海等地同时……告急呢?” 章承羡心口一紧,“怎会?” 裴司堰面沉如水,沉默须臾才道,“安国公蛰伏十几年,他早已控制了上几百艘宝船,而他嫡长子『早逝』不过是障眼法,如今又和谢归渡狼狈为奸,若南北海疆同时生乱,纵是贺家军,亦难分身。” 他执起酒杯,任烈酒烧喉,才缓缓道:“兵力非我所虑,真正棘手的,是沿海豪强官员与安国公暗通款曲,以倭患牟私利。” “若要肃清福州至江淮一带的腐蠹……”他指尖轻叩桌面,“不知要多少人头落地。” 章承羡神色一凛:“圣上欲遣何人坐镇福州?” 国事繁杂,牵一髮而动全身,现在他手中能用的人实在太少,裴司堰摇了摇头,沉默不语。 章承羡端起酒盏,將杯中酒一口饮下。 他倏地跪在了地上,郑重请命,“圣上,海战非我所长,但台州水网纵横,和陆地也差不多,末將愿前往台州,为您剷除匪患。” 裴司堰眼底闪过一抹欣慰,“以你之能,朕倒是很放心。台州战况不明,还涉及地方官员贪腐,里面的弯弯绕绕太多,若后勤补根本上,反倒误事,必须给你安排一个可靠的重臣配合才行。” “沈砚舟如何?他心思縝密,对付贪官污吏很有一套法子?”章承羡提议道。 裴司堰稍作思忖,“他倒是个可靠的人选。不过,此行短则一年,多著三五年,你的亲事呢?” 章承羡耳根微微发烫,勉强挤出笑意,“她应该是心悦我的。” 裴司堰喉间溢出一阵闷笑,“看出来了。那你何时上门提亲?还不主动点,赶快把亲事定下来!” “是!” 这时,安喜公公疾步走来,迟疑一瞬,终是开口,“圣上,奴才有一件事要稟报。” “说吧。” “方才探子来报,有人在泉州卫疑似发现了福安郡主的踪跡。” 安喜公公说完,不敢擅自往下说下去。 裴司堰一直以来都把福安郡主当妹妹疼爱,就算长公主的事也没有赶尽杀绝,可惜,皇权之下,他们那些兄妹之情实在太过稀薄了。 “她境况如何?” “据说……不太好。郡主在泉州,被歹人卖到了青楼里,非要逼著她接客,皇城司的人不知圣意,暗中使了银子相助,免她受辱。” 裴司堰捏著酒盏的手忽地一紧,情绪难辨。 安喜公公见他並未出声阻止,装著胆子继续道, “听说福安郡主和谢归渡一起去了海上,之后,她是寻机会偷偷藏在货船里回的泉州,只是下船之后,不小心遇到歹人,才会深陷囹圄。想必她已经和谢归渡决裂……” 自轻自贱之人,必会被人作践。 裴司堰不是没给过福安郡主机会,她却执意要嫁给谢归渡,才走上了这条不归路。 “圣上?要让皇城司把郡主带回来吗?” “可,传信给皇城司,让他们即可护送她回天寧城,不准让她受辱!” —— 竇文漪再次见到福安郡主时,几乎认不出她。 她髮髻凌乱,死死地攥著青色的披风,双手环抱著膝盖,小腿出露出一截粉红妖艷的流苏,抠著的脚趾沾著污渍,蜷缩在马车最里面的角落里,像只受到过度惊嚇的幼兽。 皇城司的人撩开车帘,刺目的阳光射了进去,惊得她一阵尖叫,一把锋利匕首对准了来人, “你们,你们不……不要过来!” 竇文漪心口一阵钝痛,她还记得,去年的春日,福安郡主在西苑霸道地拦下自己,索要谢归渡的信息。 曾经那个无忧无虑,娇憨,明艷张扬的她,再也回不去了。 她递了一个眼神给內侍,车帘放下。 竇文漪转身走远几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皇城司的侍卫神色晦暗,低声回稟,“我们的人去的时候,有个喝醉了泉州知府的公子正想对郡主……衣服都撕破了。怕是受了刺激,有些应激反应……” 说道此处,他脸色愤然,狠狠地唾骂了一句,“都是些禽兽不如的东西。” 竇文漪呼吸微滯,看著她,恍若看到了前世的狼狈不堪,深陷泥潭的自己。 福安郡主前半生没受过半点委屈,因著长公主,因著圣恩,享受了十几年的富贵权势,最终却被权势所伤。 之后,她又高估了自己对情爱承受的能力,执意往火坑里跳,嫁给谢归渡,嚷著说是要借种,要救风尘。 结果,就因为谢归渡那个卑劣的男人葬送了自己的一生…… 竇文漪抿了抿唇,“你们去復命吧,她就交给我吧。” “是,单凭娘娘吩咐。”皇城司的人恭敬退下。 翠枝神色担忧,“娘娘,你怀有身孕,还是让奴婢来吧。万一她失手伤到……” 竇文漪摇了摇头,重新回到了马车那里,撩开了帘子,福安郡主木訥地抬眼看她,好像根本不认识她似的。 “福安,我是文漪!我们先去沐浴更衣,如何?” 第348章 检举 福安郡主死死地握著手中的匕首,肩膀颤抖著,两行清泪落下,“滚,滚,你们不要过来……求求你们,不要碰我!” 她的嗓音带著浓浓的哭腔,悽厉哀伤。 竇文漪呼吸错乱,心口堵得慌,任凭她把委屈和恐惧都发泄出来,待她哭得有些力竭,才轻声哄道,“福安,这里是天寧城,是皇宫,我是文漪,是你皇嫂。你安全了,没人再敢欺负你!” 福安郡主怔了怔,模糊的视线中映出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吸了吸鼻子,“文漪?皇嫂?我找不到我娘了……你帮我找她,好吗?” “对,是我,长公主已经过世了,节哀!”竇文漪微微拧眉。 福安郡主情绪激动起来,尖叫著,“不,她没有死!” 长公主的死对她而言,打击实在太大了。 这样一朵娇,离了权势的庇护,哪里能经得起风吹雨打。 竇文漪不敢再刺激她,顺著她的话说,“那你现在如何寻她?也得先沐浴更衣,吃饱养足精神,再去寻她啊!” “先把手中的匕首扔了,好吗?”竇文漪耐著性子劝著。 “啪”的一声,匕首掉在了地上。 福安郡主俯著头,又哭了起来,唇瓣颤抖,“可我没脸见太子哥哥……他不会原谅我的,对吗?” “他若想为难你,就不会派人接你回来。”竇文漪神色复杂,她已经辜负圣恩两次了,郡主的尊荣自然被折腾没了。 福安郡主驀地抬起头,凝视著她的眉眼,“太子哥哥不会认我,对吗?” “文漪,我后悔了……真的后悔了,我不敢去招惹谢归渡。” 竇文漪嘆了一口气,爱情的苦,只有过来人才明白其中的心酸,希望越大,落空越大。 可悔之晚矣。 “你是不是也在心中嘲笑我,觉得我傻?” 竇文漪摇了摇头,“我为何要嘲笑你,曾经的我与你一样。甚至比你更加执迷不悟,想著只要用真心,哪怕是块石头也能捂热,可事与愿违。有的人天性卑劣,根本就不值得去爱,一旦爱上,只会给女人带来厄运。” “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长公主是你的母亲,她的意志几乎掌控了你,她也习惯安排好一切,墨以为遵从她的意见,就是孝顺。所以你才会顺从她嫁给谢归渡,才会跟著他们去偷跑去封地,才会一错再错。” “这一切都是因为你深爱著你的母亲,害怕失去她对你的爱。” “放过自己吧,不要再为难自己。你的人生还长,即便没了权势,也可以活下去,以后肯定还会遇到让你觉得更有意义的事。” 眼前的她柔弱温和,说出的话蕴藏著经歷沧桑的睿智,好似点醒了自己,让她又有了求生的渴求。 福安郡主以前对她的话,並未放在心上。可这一刻,她忽然理解,为何裴司堰会那般痴迷她。 她和太子一样,从不停止思考,从不停止反思。 而自己认定的道理,就不会动摇,轻易改变。 福安在婢女的搀扶下去了净室,里面水雾氤氳,福安郡主任由温水没过自己的身体,虚浮地倚靠在浴桶壁上。 她拿著布帛用力地搓洗著自己的身子,尤其是那些被那些人触碰过的地方。 雪白的肌肤上很快就冒出一条条红色的痕跡,可不管多用力,也洗刷不乾净那些污渍…… 半个时辰过后,福安郡主换上了乾净的衣裙,重新回到了偏殿。 一条雪白的猫奴衝著她“喵呜”叫了两声,她蹲下身子,抱起了雪团,轻轻地抚摸著它的背脊。 门嘎吱一声,宫婢们端来好些精致的菜餚进来,静地布好菜,便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竇文漪拿著一本书,走了进来。偏殿內,只剩下两人与一只猫。 她將手中的书搁在矮几上,没有急著催促,只是柔声道:“饿了吧?先吃点东西。” 福安郡主抱著雪团,却没有动。 她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梳理著雪团柔软的毛髮,沉默了片刻,终於抬起头,眼眶红肿,却带著近乎绝望的清醒。 “文漪,”她轻声开口,嗓音沙哑, “你说得对,我的人生还长。可我过去的人生,就像一场由我母亲编织的、华丽却不堪一击的梦。我活在梦里,以为一切唾手可得,权利、財富、男人,包括……谢归渡。” 她提到这个名字时,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了一下,抱著雪团的手臂也收紧了些。 竇文漪在她对面坐下,静静地听著,没有打断。 “是我太高估了自己,可我並没有继承到母亲的智慧,却继承了她的奢靡。” “她对我的爱,对我的教导更是隨心所欲的,她没有让我拥有自保的本事,她只希望我做一颗听话的棋子。” “谢归渡对我从未有过真心,他看我的眼神,冰冷得就像看一件物件一样!” 福安郡主满口苦涩,“从一开始,他接近我,与我成亲,都是为了得到母亲的权势,成全他的野心,虽然我一直都知道,可我心存侥倖,以为他迟早会变……” “福安……”竇文漪有些心疼。 这些道理,以前她不明白,现在明白,可代价也太大了些。 福安郡主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情绪:“这一路,我目睹了太多。他甚至还和倭寇暗通曲款,暗中囤积兵甲粮草,纵容那些海盗烧杀劫掠……他不是人!” 她的眸光透著痛恨。 竇文漪握住了她的手,“福安,你能看清这些,实属不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福安郡主仰起脸,语气带著前所未有的坚定:“我不能苟活,更不能眼睁睁看著谢归渡毁了大周的基业,挑起战火,生灵涂炭,受苦的只会是老百姓。” 她像一字一句道:“我想见圣上,我想將功补过!” “谢归渡,他就是个疯子,他想要造反!我知道一些情报,虽然不全,但我愿意把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诉圣上。” 竇文漪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守护自己的家国,是我们每个人应尽的职责,圣上他会明白的。” 第349章 又起战事 因著朝堂局势愈发紧张,章承羡从庄子上一回来,就请了媒婆去沈家正式提亲。 章太妃赏赐了大批的聘礼,而章承羡因屡建军功,其实也积攒了不菲的家业。沈家一直以为他们会解除这门亲事,没曾想章家拿出的了十足的诚意执意结亲。 沈家眾人在得知,杜家寿宴、以及沈梨舒上香遇到歹徒等事件之后,对章承羡的印象大为改观,十分看好。 可沈梨舒始终觉得两人並没有多少感情,哪怕在沈砚舟的劝说下,也不肯点头。 章承羡急得不行,却不得其法,消息传到宫中,竇文漪立马邀了沈梨舒进宫小聚。 沈梨舒来坤寧宫时,给她带了好些精致的小食,还有一本食谱。 “……娘娘,臣女偶然得了一本食谱,上面收集著天南地北的小食、新鲜的菜餚,做法简单,味道可口。別有一番风味,你给厨娘们多瞧瞧,有空给你换换口味。” 竇文漪接过食谱,纤细的手指翻开扉页,一手瀟洒漂亮的楷书映入眼帘,一看就是精心编纂。 毫无疑问,这本食谱是沈砚舟亲自编写的。 竇文漪十分感激,他总是这般细致入微,真希望他能早日找到与他相伴一生的人。 “你们有心了,多谢。我现在胃口好了许多,没刚开始那般折腾了。” 她顿了顿,又道,“梨舒,给我说句实话,你是不想嫁给章承羡吗?还想退亲吗?他人真的很好,是难得的佳婿。他若是敢欺负你,你儘管进宫,我让圣上为你撑腰。” 沈梨舒脸色染上一层红晕,“我倒不担心他犯浑,只是,我有些担心,心中没底……” 章承羡曾真心倾慕竇文漪,虽然两人十分坦荡,可她还是会吃味,甚至会不自觉拿自己与她比较。 可惜,越比较越会让她沮丧。 竇文漪是她的密友,待自己有情有义,她不该钻牛角尖。 饶是如此,她依然控制不了自己会胡思乱想,而这烦恼又无法与人言说,只得自怨自艾。 让她最担心的是,章承羡並不是真正的喜欢她,而是为了应付家人,觉得她各方面都適合结亲,仅此而已。 她隱下心中复杂的情绪,心虚地不敢看竇文漪。 听她如此说,竇文漪立马猜出了她的心思,“这食谱是你兄长整理的吧?” 沈梨舒眸光诧异,“娘娘都知道了?” 竇文漪笑了起来,意味深长道,“我们不是每个人都有运气,遇到第一个倾慕的人,就是能与自己相伴一生的人。你知道,我曾和谢归渡定过亲,年少之时,其实我其实对他也曾动过心的。” “万幸,我后来幡然醒悟,知道他不是良人,之后就拼死退了亲。” “悄悄告诉你,其实圣上因谢归渡,吃了不少飞醋呢!” 沈梨舒满眼愕然,“啊?那这本食谱……” 竇文漪无所谓地笑了笑,“无妨,换作以前,他知道了,还不知道会怎么闹腾呢,不过现在他不会了。” 一想起和裴司堰的种种,就觉得他好生幼稚,芝麻绿豆大小的事,都会闹情绪,斤斤计较,让人头疼得很。 “你要相信章承羡,他的心很小,小到只能容下一个人,他更不是一个可以隨便將就的人。他必定是对你动了心,才希望与你长相廝守,白头到老。” “他对你的情,只会越来越深,你嫁给他,以后就会知道。” 沈梨舒心中那股酸涩瞬间散开,眼底闪过一抹愧疚,“真的吗?我总觉得自己比不上你,所以……你不会怪我吧?” 竇文漪握住了她的手,“你这样生活在蜜罐里的人,或许才是他真正需要的。你们很般配,一定会幸福的,日后好好过。” 听她如此说,沈梨舒信心大增,“嗯,我听你的。” 沈梨舒终於点头同意嫁给章承羡后,两家立马过了大礼,只等章承羡凯旋,就正式成亲。 —— 朝堂局势变幻莫测,一夕之间,安国公府和定远侯府因『谋反』双双谋反,在朝堂掀起狂风巨浪。 新帝登基不到月余,没有大赦天下,反而是血洗世家,朝廷上下人心惶惶,不知道这场血雨腥风要波及多少人。 裴司堰命章承羡、顾聿风、沈砚舟以及朝中一干老將等人火速赶往泉州、福州等地。宗瑞大將军领著玄甲军镇守边境,哪怕是北狄十万大军压境,也固若金汤。 与此同时,谢归渡派人去黔州接端王裴云澈,意图拥立他为傀儡皇帝。 不曾想他的人还未到,裴云澈就上吊自尽了。 他就打著“苍天已死,黄天当立”的口號,在福州焚烧了地方官府,攻打豪强等,掀起了声势浩大的起义。 只可惜入夏之后,湟河泛滥,几处决堤,引起百年一遇的水患,澶州受灾严重。偏偏地方官员救济不力,还趁机守寡民脂民膏,还贪腐了大量賑灾的钱粮。导致民怨沸腾,大批灾民都参加了起事。 战报一封一封递到裴司堰手中,却不容乐观。 裴司堰將战报丟在一旁,“澶州的灾情进展如何了?” “林大人到了之后,就將几个賑灾不力的官员查办,斩首,怨情已镇压下去,只是因运送粮草的大桥被人毁坏,实在影响进展。”次辅杜顥恭敬答道。 “圣上,国库又要告急了……” 殷从俭面色有些难看,主要是穆宗皇帝留下的窟窿太多,哪怕因接手长公主商会,为国库收回许多银子,可到处都要使银子。这天天左支右絀,捉襟见肘的,他这个户部尚书真是太憋屈了。 “不是还有一批银钱吗?” “那笔银子,不是要给您筹备大婚吗?早就说好要划给礼部的。”殷从俭缩了缩脖子。 裴司堰真心觉得麻烦,若他不是在这个位置上,一场婚礼的开销也根本不 裴司堰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先紧著军餉,大婚的银子先从私库开支。” 眾朝臣退了下去。 殿內烛火摇曳,裴司堰搁下笔,缓缓坐在榻上,他终究坐到了这个位置,是掌握了生杀予夺的至高权利,可背负的压力是以前的千八百倍不止。 就拿他和漪儿的婚事,若他是寻常人家的公子,就不会为了所谓『国体』大肆操办,哪怕他知道国朝现在入不敷出。 竇文漪过来时,见他神色凝重,就知道他又在因国事烦心,指了指食盒,“圣上,臣妾给你燉了汤,要用些吗?” 裴司堰敛了神色,起身牵著她坐下,“漪儿,这些事,你就莫要操心了。你怀著身孕,还是得小心些……” 竇文漪提议道,“圣上,战事吃紧,你日夜操劳,龙体要紧啊。我多走动些,身体反而更好。另外,国库吃紧,大婚的日子,不妨往后挪一挪,待平息了战乱,再操办不迟。” “我们的婚事一拖再拖……实在太委屈你了。”裴司堰心里瞬间不痛快了。 “三郎,你们之间谈什么委屈?” 竇文漪隱隱觉得谢归渡走到今天这一步,或多或少与她有一定的关係,他早就该死! “要清算定远侯府了吗?” “谢归渡谋反证据確实,罪无可赦,本该诛九族,我只诛了谢家,你莫要……” 竇文漪摇了摇头,“我从未想过替他们求情,他们罪有应得。” 第350章 谢家伏诛 六月初九这天,福安郡主求了圣上恩典,要去送谢家族人最后一程。 竇文漪戴著都兜帽,陪著她一同到了牢狱。 她不禁想到前世,薛氏和谢梦瑶因为一则『失贞』的谣言,觉得她配不上谢归渡,磋磨了她十几年,他们甚至还弄死了囡囡。 这次,他们如愿了,让谢归渡娶了福安郡主,结果呢? 人生无常,还真是讽刺。 薛氏脚下被铁链锁著,身上污秽不堪,一身囚衣破破烂烂,髮髻蓬鬆,眼窝深陷,眸光呆滯绝望,儼然是一具枯萎的皮囊。 自从谢归渡逃走过后,定远侯府的人就被下了大狱,他们一直都还心存侥倖,直到大理寺將谢家的男人判了斩立决,而女眷则是秋后问斩。 往常都是冷菜餿饭,今日,狱卒破天荒地给隔壁男监送了鸡腿和醪酒,她就知道他们的死期到了。 薛氏养尊处优了一辈子,日日忍受著餿饭、屎尿的恶臭,这样折磨人的每一天,她都想乾脆撞墙,一死百了。 可是她又怕万没撞死,遭受更多的痛苦。 她也尝试著撞了一下头,可实在太痛了,她好像很怕死,也不敢死。 最让她想不通的是,谢归渡那样惊才绝艷,温润孝顺的人,为何会走上『谋反』的道路,甚至他遁走的时候,压根没跟谢家说一声,谢家全族三百多人,全都要为他陪葬。 谢家养育他二十多年,他怎么能这般狠心绝情? 拖累整个谢家呢? 哪怕竇文漪带著兜帽,她一眼也认出来,那个让她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忽地有的答案。 薛氏忽然疯癲起来,猛地扑了过来,脚下的铁链发出刺耳的声音,她死死地抓住了监狱的栏杆,“是你,是你这个灾星……” 薛氏满脸痛苦,跪了下去,苦苦哀求,“当初与竇家退亲,是我们谢家不对……你贵为皇后,大人不记小人过,何必非要赶尽杀绝?” “求你,高抬贵手,饶我一命,我一定为你立长生祠……” 竇文漪静静地看著她,並没说话。 薛氏倏地抬起头,幽怨地盯著她,“你好狠的心啊,你来是想看我们谢家的笑话吗?都是你害了我们,都是你,我家归渡若是从没遇见你,就不会走上这条不归路……” 福安郡主蹙眉,一脸讥讽,“死到临头,还口出誑语!谢归渡才是真正的灾星,谁碰到谁倒霉。” “我来是告诉你们,我福安郡主要休了谢归渡,他不忠不孝,不配为人。为了一己私慾,置大周江山不顾。你们谢家被抄家问斩,是你们罪有应得。” 薛氏见她沉默,惶恐地大声喊道,“你怎么不说话?心虚了是不是?我就知道是你!是你蛊惑了归渡,让他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连累我们全族!你不得好死!” 竇文漪缓缓抬手,摘下了兜帽,看著她像疯狗一样乱咬。 牢狱里光影昏暗,竇文漪眼风如刀, “薛夫人,”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著千斤重量,“事到如今,你还想將谢家的罪过,推到我的身上么?” 薛氏被她眼中的冷意震得浑身一颤,旋即哭嚎:“若不是你!归渡他本该光耀门楣,都是因为退亲,退亲之后,什么都变了!是你害了他,害了我们谢家!” “我害了谢家?” 竇文漪居高临下地看著她,一字一句,“谢归渡和倭寇暗通曲款,通敌叛国是我捏造的?纵容手下烧杀劫掠,怂恿灾民造反,是我鼓动的?” 她每问一句,薛氏的脸色就白上一分。 竇文漪低低地笑,“大理寺、刑部、圣上,满朝文武,都是被我竇文漪一人蒙蔽了?薛夫人,他走到今日,桩桩件件,哪一桩不是他自己种下的恶果?” 她微微俯身,目光如刀:“他本就该死!当初,从他亲手把谢梦瑶关进大理寺的时候,你们就该明白,他变了!” “而你,难道不该反省,你们谢家何会养育出来一个乱臣贼子?” “因为他,又有多少百姓要遭受战乱?他们也会妻离子散,家破人亡,谢家全族的命就比他们精贵吗?” 竇文漪想起囡囡,就因为摊上了她这样愚蠢的祖母,才会死得不明不白。 冤吗? 竇文漪直起身,不再看她。 是啊,前世的事,薛氏不知道。 那些磋磨,那些绝望,那个在她怀中渐渐冰冷的小小身体,都只存在於她一个人的记忆里,是她一个人背负的血海深仇。 她重新戴上兜帽,將翻涌的恨意与痛楚深深掩藏,“谢家之祸,源於谢归渡自身贪婪,罪有应得,与旁人无关!” 福安郡主適时上前,將一纸休书扔进牢房,声音清冷决绝:“薛氏,听好了,本郡主今日休弃谢归渡,自此与他恩断义绝!你谢家满门罪孽,休要再攀扯他人!” 薛氏看著那纸休书,又抬头看看竇文漪隱在兜帽下的冷漠侧脸,彻底崩溃。 竇文漪转身出了牢狱,眼底的戾气恨意渐渐消散。 前世的一切,早就该落下帷幕。 而谢归渡不可自拔地沉溺在前世,一错再错,才会葬送了整个谢家。 第351章 赠之以芍药 定远侯与安国公因谋逆大罪被削官夺爵,满门处决后,无人敢去收尸,最后是京兆尹只得派人把尸首草草扔到乱葬岗…… 天子一怒,浮尸万里,更何况是此等十恶不赦之罪? 昔日与谢归渡交好的官员旧友,如今皆成惊弓之鸟,唯恐避之不及。 竇明修更是骇得魂飞魄散,他身为谢归渡同窗,情同手足,关係最为亲厚,就算当初竇文漪和谢归渡退亲之后,他也从未和他断了往来。 直到后来谢归渡娶了福安郡主,他在竇如璋的提点下,才渐渐与之走远。 谁曾想到会是这般结局? 若非背靠著竇文漪这棵大树,他恐怕早就被同僚攻訐,被这谋逆的滔天巨浪所吞没。眼看著竇文漪就要过生辰,他苦思冥想,终於挑了两件诚心如意的东西送进宫中。 今时不同往日,京中权贵命妇无人再敢小覷她这位名不见经传的皇后。 纷纷提前准备了重礼前来道贺。 竇文漪看著满屋子贺礼,微微蹙眉,也不知道是谁把消息透露出去的。 “翠枝,把这些东西全都让人拿去当了换成银子。” 前线战时事吃紧,她就借谢佛,为那些浴血奋战的战士略尽绵薄之力。 翠枝点了点头,“是。” 反正一回生二回熟,翠枝不禁想起那次低价典当太子殿下一眾奇珍异宝的事,心里有些没底,她还得向安喜公公多请教一下,免得被人钻了空子,占了便宜,让自家娘娘吃亏。 眾多贺礼中,竇文漪的眸光注意到其中一个四四方方的黑色礼盒上。 “这是哪家送的?” 翠枝记得很清楚,神色晦暗,“是大公子送的人送来的,里面是一本画册。不过,他还送了一匣子稀奇古怪的小玩意,说是留给太子殿下玩的,还有一匣子金元宝。” 竇文漪脸上变了变,“画册?” 送进宫的东西都会经过內务府的查验,若是有问题的东西,是不可能递到她的手中。 只是,竇明修的脑迴路实在难评,知道自己不待见他,到也算识趣不怎么敢她跟前晃悠。 只是,这番故意示好,也不知道又安的什么心。 竇文漪打开了那个黑色礼盒,翻开了画册,映入眼帘的竟是一幅幅仕女图,而画中的美人竟是她自己,站在丛中、或是坐在八角亭下看书、亦或是在屋檐下晾晒草药,姿態各异,惟妙惟肖…… 而她盼著头髮,全都是妇人的髮髻,画中的景致全都是定远侯府。 翠枝脸色骤然大变,“娘娘,这……大公子太糊涂了!” 是,这画册是谢归渡亲手所画,那次他把谢梦瑶弄进监狱,在狱中他的右手就被毁了。 可世人並不知,他双手都可以写字,作画。 竇文漪神色自若,拍了拍翠枝的手,“竇明修再糊涂,也不至於故意来挑衅,他是被人利用了,让安喜公公好好查查。” “是。那逆贼实在太可恨了,他借大公子的手,把这东西弄来,不就是摆明想给你添堵吗?定远侯府人都死绝了,还把皇后娘娘画在里面,太晦气了!”翠枝一脸愤怒。 翠枝对她重生的事,並不知情,所以根本看不出谢归渡此举的意图,也很正常。 只是,如今,福州战况焦灼,谢归渡远在千里之外,谢家满门抄斩,他的人都未曾现身,都没人收尸。 他却有閒情逸致来折腾她? 谢归渡是想拖著自己下地狱吗? 竇文漪心弦越紧,一页一页往后翻,果不其然,在书皮夹层里发现了异样。 “拿匕首来……” 锋利的匕首轻易撬开封面夹层,一幅诡异妖艷的画卷呈现在眼前:灵堂正中摆著一口棺槨,而她平静地躺在棺槨里,棺槨的外面画著无数的红,鲜艷如血,灼灼盛开。 四处是掛著白幡,那牌位上的字跡清晰可见:先室竇文漪之灵位,外面还有一群和尚正在给忙著替她超度…… 翠枝嚇得一个激灵,几乎尖叫出声。 竇文漪目色一凝,葱白的手指紧攥著那细腻的画纸,直攥得手心生汗。 她隱隱觉得那画面並不陌生,或许就是前世她死后的情景。 裴司堰几乎第一时间就得到了消息,他赶过来时,竇文漪正站在御园的丛中,怔怔出神,纤细的手中拿著一朵娇艷无比的芍药,仰望著天空,看得出神。 五月的风,轻轻拂过鬱鬱葱葱的树枝,几片落叶飘然落在她的头上,她却浑然不知。 裴司堰心口一紧,疾步迎了上去,竇文漪敏锐地察觉到来人,驀地回首,回过神来,“圣上。” “那幅画……你害怕吗?”裴司堰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心里戾气横生。 当初,他就应该直接杀了谢归渡,哪里还会折腾出这么多事? 竇文漪神色平静,“圣上,我都是死过一次的人,还怕他装神弄鬼?只是觉得噁心,不可思议,他不在千万百姓的性命,恣意挑起战火,甚至连谢家全族的性命都不在乎,可见他早就丧失了理智,疯癲成魔了。” “他造成如此多的杀孽,早就该死!” 这世间只有她和谢归渡是重生之人,两世的纠缠,或许,最终的结局只能是你死我活。 裴司堰蹙眉,“他能借你兄长的手递这幅画到你跟前,难保下次还会使其他诡计?” “他此举无非是想扰乱我们的心神,若我们草木皆兵,被他挑拨离间,反倒正中其怀。这次的水患说来奇怪,上一世,並没发生。” “那堤坝我特意去查过,明明是前几年才新修的,为何会多处同时决堤?” 裴司堰凝眸注视著她的脸,“你是说这都是人为?” 谢归渡为了拉他下马,几乎已溟灭人性,拿贫苦老百姓的性命做赌注。 “安喜!”裴司堰压抑著心底的沉怒。 “奴才在。” “谢归渡在天寧城还埋下了死士,让皇城司的人好好查查!一旦证实与他有关,一律格杀勿论。” 安喜公公得令退了下去。 裴司堰盯著她手中的药勺,温声道,“维士与女,伊其相謔,赠之以芍药,你不赠我一朵芍药吗?” 竇文漪笑了,抬手插在他的耳后,“芍药又名將离,三郎,难道你要离开天寧城?” 第352章 御驾亲征 “漪儿,你实在太聪慧了。”裴司堰笑出声。 他连带耳边的芍药艷而不俗,焕发著夺目的光彩,简直是玉面朱唇,笑如朗月,风流天成。 竇文漪看得有几分痴,“是吗?” 裴司堰扶著她的腰肢,不急不缓道,“福州战事焦灼,海盗出没,贺家军无暇分身,泉州附近只有章承羡的大军,如今和谢归渡在承溪一带对峙。谢归渡占据了有利地势,初战告捷,章承羡本就不擅长水战,若数次进攻,还没有进展,只会让军心受挫。” “谢归渡还找了个与裴云澈相识的人,假扮端王。” “受灾的百姓眾多,战事越是多拖一天,就会多死许多无辜的百姓。更何况,谢归渡是重生之人,惹出的乱子不小,若是不及时把这把火摁住,只会让大周雪上加霜。” “更何况,朝中暂时还找不到这般合適的人,既能带兵打仗,还能震慑地方豪族。” “这次,看我不宰了他!”裴司堰眼里透著浓烈的恨意。 谢归渡就应该被千刀万剐! 竇文漪心口一凛,很是惊讶,“圣上,已决意御驾亲征?可朝廷纷乱,谁来留守坐镇?” 裴司堰神色冷峻,郑重其事,“漪儿,你是朕的皇后,你来镇守最適合不过。朝中大小政务老师自会处置,只是遇到特大的紧急事务,则需要你来做决定。” “我?” “你一直都是我的福星,更是大周的福星,你一直在力挽狂澜,努力让百姓免遭战火之灾,我相信你的选择。” “只可惜,这次无法替你过生辰,下次,我回来给你补上。”裴司堰十分遗憾。 竇文漪以前对生辰从不期待。 因为辜夫人生她的时候大出血,遭了罪,想必看到襁褓中的她时,心情也会很复杂。 记忆中,她对自己没有多少笑脸,更不要说抱她,或许从她一出生起,她就觉得自己是一个累赘。她对自己不曾用心培养,把自己当著陌生人对待,任她自生自灭。 每次过生辰都会提醒辜夫人,她那两年遭受的罪过,辜夫人身上散发出来的冷意和敷衍,导致她其实想要逃离竇家,对情爱近乎执拗的偏执。 后来,她顶著灾星的名头,更让她有了正当的理由抒发对她的恨意。 裴司堰感受到她情绪不对,心里堵得慌,“怎么了?兵贵神速,这次真的没法子……” 竇文漪抬手堵住了他的嘴,“三郎,你误会了。国事要紧,我怎会不理解。其实以前我並不期待过生辰,就连及笄都是在玉清观渡过的,我不在乎的,你知道的,我和我母亲並不亲近,所以……如今,只是因为有了你,才有了期待。 裴司堰知道被最亲近的人伤害是什么滋味,比如温国公府。 那是锥心之痛,痛彻心扉。 身为兄长的竇明修又是一个蠢货,而父亲竇伯昌只关心自己的仕途,唯一的欣慰只有竇老夫人一人。 竇文漪一路走来,何其艰难,她面对的各种坎坷不会比他少。 裴司堰沉默良久,恨不得以身代之,恨不能早几年与她相识,对竇家的厌倦蔓延到內心深处。 “三郎,你待我真的很好,我与你在一起的每一日都很开怀,待你凯旋,你给我补一个隆重的生辰就好。” 竇文漪摸了摸小腹,笑得狡黠,“你可要早些赶回来,可別让我等太久,小傢伙一天天也会长大,他也会想爹爹的。” “好,我答应你,最迟,两个月,一定回来。” —— 裴司堰走后,坤寧宫一下子就冷清了很多。 皇城司的人很快查出,是一个不起眼的宫婢把礼盒乘机加到竇明修送过来的礼盒之中,再送到坤寧宫的。那个宫婢根本问出什么,就服毒自尽了。 因为若是选择其他人,说不定,竇文漪看都不看,就会把贺礼直接处置掉。 可竇明修是她的兄长,她好歹会打开。 一旦打开画册,依著竇文漪谨慎的性子,自然会追根溯源,谢归渡如此安排的原因,都是为了確保那幅画一定会呈现在她的面前。 竇文漪听过,依旧想不通,谢归渡玩这一出,到底想做什么。 是想恐嚇她? 还是想要警告她,要拖著她一起同归於尽? 还是想告诉她,前世,她的结局。 不过,他的目的根本不重要了,毕竟,他们两人胜负早就已经註定了。 竇文漪命皇城司接著搜捕,又提供了好几个谢归渡的秘密给皇城司,他们顺藤摸瓜,果然揪出来好几个死士,还捣毁了两个谢归渡的暗桩联络点。 日头渐渐毒辣,竇文漪每日都会跟著女官练习八段锦,太医日日正脉,她的身体和气色反倒比前阵子更好。 她习惯用过午膳之后,再会面见几位重臣,有次辅杜顥坐镇,朝臣们各司其事,朝事有条不絮,倒有什么太大的变化,只是她每日都会过问战况。 澶州的灾情也得到初步的控制,而那些堤坝经仔细勘察过后,证实是人为掘堤。 得知次消息后,朝中大臣一片譁然,对谢归渡各种叱骂。 竇文漪觉得此事理应让老百姓知道真相,便命人撰写檄文,只是翰林院上交了好几篇,竇文漪都觉得差点才气。 她忽地想起,大周接下来会出一个流传千古的大才子。 “杜阁老,渝州府有个姓骆的才子,去年就进京赶考了,龙图阁直学士於公曾举荐过他。他才学了的,不妨找他来写这檄文。” “可是那个叫骆潜的?” “正是。” 杜顥頷首,眼底流露出一抹讚许,“可以以试。” 他其实也留意到骆潜,次人年纪轻轻,虽有才学,可名声不显。 很快,骆潜的檄文横空出世,很快就震惊整个大周文坛,那些暗地支谢归渡的人。 第353章 捷报传回 军报传到坤寧宫时,皇城司的消息已先一步到了。 窗外鬱鬱葱葱,微风拂来,泛起一阵阵桂的幽香,竇文漪刚抄完佛经,正准备用膳。 她原本不信神佛,可自从重生以来,她对神佛还是有了敬畏之心。 裴司堰御驾亲征,远在福州,刀剑无眼,她只希望他能平安凯旋。 桌案上已备好精致可口的菜餚,宫婢一一试吃过后,帮她盛了一碗鱼汤恭敬地摆在她的跟前。 竇文漪长长的睫毛颤动,面无表情的模样,颇有几分摄人的凛厉,“仔细说说?圣上是如何打败叛军的?” “……圣上这一战大获全胜,斩首七千余人,溺死者不可胜计,打得叛军四处逃窜,圣上班师回朝,指日可待啊。”安喜公公面带喜色,提起此事就滔滔不绝。 “据说,那日大风,因为大战所在地是水域交错的承溪,河网遍布,到处都是芦苇,地形十分复杂。那逆贼凭著承溪天险,在南岸固守,章將军考虑大士气低落,都在考虑后撤,另外换地方进攻。” “圣上率著大军抵达之后,士气大涨,龙骑军中又有一支水性特別好的队伍,在仔细勘察现场过后,圣上决定採用火攻,於是命先遣部队乘著小船,提前在那一带的水域泼洒了大量的桐油。” “圣上派了手持火把冲向芦苇丛,顺风纵火,熊熊大火借著风势,直接蔓延至叛军主阵地。” “之后,圣上又趁著叛军大乱,忙於避火之时,命战士们渡江,发起了总攻,最终大败敌军。” 竇文漪心口激盪出一股豪情,金戈铁马,战鼓擂响,似响在耳畔。 战场瞬息万变,不確定的因素太多,此举还幸得上天庇佑,若是风向不利,鹿死谁手,还未尝可知。 “那风向,圣上是如何確定的?” “圣上带了钦天监的监正过去,他们提前预测了风向,才做此安排的。” 竇文漪鬆了口气,“圣上可有受伤?头疾可有復发?” 安喜公公道,“娘娘放心,圣上的功夫本有一流,再说,还有赤焰等人护著,圣上不曾受伤。此战过后,圣上的威望更盛从前。听说,圣上还顺手清理了地方豪强恶霸,所到之处,民眾对圣上都是赞声不断。” “那谢归渡本人呢?可有擒住他?” 安喜公公长长嘆了一口气,十分遗憾,“被他给跑了。说来也是气人,福州一带,都掘地三尺了,始终不见他的人影。” 竇文漪微微拧眉,谢家满门抄斩,只剩他一个孤魂野鬼了。 他难不成又跑到海上去了? 他拋弃谢氏族人,不忠不孝,甚至都起兵造反了,不管何等大逆不道的事,他都已然无惧……他今生到底想要什么? 竇文漪神色一变,骤然起身,“来人!” “拿笔墨来!” 她起身走到案前,对著铺在面前的宣纸,眉眼冷凝,思量许久,垂眸蘸墨,在雪白的纸上写出了一个又一个的地名:梅苑、普渡寺、浣別院、玉兰小筑…… 竇文漪眼底闪过一抹阴冷,“安喜,这些地方,全都派出探子,乔装打扮,仔细盯著,一旦发现有可疑之人,即刻来报。” 安喜公公愕然,“娘娘,是怀疑……奴才明白。” “这次他若敢回来,定要叫他有来无回。” 谢归渡始终沉溺在前世,他或许认为这一世是虚无縹緲的,是不应该存在的,他这一些列反常操作,都是想回到上一世的轨跡上去。 只是,初衷就错了,只会一错到底。 她方才擬出的地方,全都是他们成亲十几年,两人待过的地方。 他也极有可能会定远侯府,可那地方,不用想也知道,皇城司肯定会布置重兵在暗中看守。 所以,他一旦回来,势必出去这些地方故地重游,只是他最终会选择哪里,不得而知。 可这些地方都没有半点异常,转瞬,就是半个月之后。 御园中桂的香气愈发浓郁,竇文漪的身子渐渐有些沉,七公主裴漱月陪著她散步, “皇嫂,你肯定怀的是个弟弟,他要什么时候会出生啊?我都等不及了,好想点同他玩啊。以后宫中我就不是最小的,我就可以当姐姐了。” 竇文漪笑了起来,“那可不成,这样会乱了辈分,你是他的长辈,他得管你叫小姑姑。过年,你还得给他拿压岁钱。” 裴漱月歪著脑袋,一脸憧憬,“哦?那他也喜欢金银錁子吗?我那里存了好多,我给他金银錁子好不好?” “好啊。” 院中,那几盆紫龙臥雪开得正盛,雍容雅致,惹人怜爱。 竇文漪穿著宽敞的衣袍,小腹已微微凸起,只是她身形原本纤细,加之有宽敞的衣袍遮掩,不仔细看还不一定察觉得到她怀有生孕。 “皇嫂,中秋之前,皇兄赶得回来吗?月儿想他们了。” 竇文漪眉眼温柔,“他们?还是有谁啊?” “砚舟哥哥啊,我还等著他给我带福州的好玩玩意呢!” “嗯,快回来了,说不定,还能还赶上中秋。”竇文漪笑了笑,凝望著那一朵朵摇曳在风中的菊,想起裴司堰与自己的约定,他向来守诺,这次自然也不例。 “那真是太好了,母妃亲自养了好几盆瑶台玉凤,还等著过中秋,大家一起赏菊呢。” 章太妃远远就看著两人,一大一小,有说有笑,只觉得这宫中的日子也有了盼头。以前穆宗皇帝当政时,后宫乌烟瘴气的,各种阴谋层出不穷,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平静过。 竇文漪走了过来,提议道,“今日,小厨房准备了牛肉铜锅,还有烤肉,要不要去坤寧宫尝尝?” “皇嫂那里的东西,可好吃了,母妃,我好想去尝尝。”裴漱月听著两眼放光,欢呼起来。 章太妃用手戳了一下她的额头,想要婉拒,“就你嘴馋,也不怕吵到你皇嫂。” “我一人挺没意思,人多,人闹,味道也好。” 章太妃到底不愿拂了她的好意思,“也好。对了,我兄长的忌日要到了,我想出宫给他做做法事,超度一下,不知方不方便。” 竇文漪不甚在意,“这有什么不方便的,不过得多派点人,安全谨慎些好。” 她脑海里驀地闪过一道灵光,囡囡的冥诞也快到了…… 竇文漪勾起唇角。 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 谢归渡说不定已经回了天寧城,他不现身,不妨引蛇出洞! 第354章 劫持 秋高气爽,湛蓝的天空浮现著朵朵白云。 马车停在普度寺的大门,红瓦白墙,巍峨的殿宇沐浴在金色的阳光之中,凉风吹过,屋檐角悬掛著的青铜铃鐺不停地颤动,发出一阵阵清脆的声响。 竇文漪戴著帷帽,在翠枝的搀扶下缓缓下了马车。 寺庙的主持早已等候多时,毕恭毕敬道,“尊主,里面请。” 竇文漪戴著一层薄薄的面纱,略微頷首,“有劳!” 寺內古树参天,枝繁叶茂,鬱鬱葱葱,翠枝环视一圈,心底十分疑虑,自家主子要做法事超度,为何不选更大的大相国寺,而是选在这里。 可这些事情不是她一个做奴婢可以置喙的。 竇文漪附耳在她耳畔低声叮嘱道,“等会,万事,你都莫要惊慌,按照我在宫中说好的做,可明白?” 翠枝神色肃然,点了点头。 一行人很快来到正殿,殿內早已聚集几十个僧人,案台、贡品、等早已准备妥当。 竇文漪轻轻落座,双手合十,虔诚地跟著眾人一起诵经,悦耳绵长的经文声中,脑海里全是囡囡的身影,可惜,那么懂事可爱的她,投生到谢家,却不得善终。 前世,她也怨恨过世道不公,后来隱约查出,囡囡的死是薛氏的手笔,她把这个怀疑,还有查到证据都告诉了谢归渡。 他不可置信,沉默良久,最终轻描淡写地告诉自己,“母亲不会那般糊涂,我们还年轻,孩子还会有的,日子不可能不过下去……” 囡囡的死,在他眼里无足轻重。 只有她后来一直耿耿於怀,想要將薛氏绳之以法,碎尸万段,可终其一生,都不能得偿所愿。 谢归渡这一世,却偏偏想要拿画册来影响她,勾起她对女儿的愧疚…… 何其可笑,他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法事將近尾声,竇文漪起身去了净房,“翠枝,你就在外面候著。” 没过一会,从乾净房里出来一女子,她依旧戴著面纱,只露出眉眼。 翠枝立马迎上去,搀扶著她,“娘娘,慢点。” “嗯。” 屋檐的房樑上,隱著一道蒙面的黑影,男人痴痴地看著那道倩影,心底涌上一股无法言说的悔恨。 前世,他曾好几次,陪著竇文漪来这普度寺超度囡囡,每次她都会提前抄写厚厚一叠经书送来供奉,若是囡囡没死,他们的结局肯定会截然不同。 这一世,所有的人和事都变了,他的至亲全族都被裴司堰尽数斩杀,是他亲手葬送了他们。 不,不应该是这样的结局! 他是想拨乱反正的,可天道不公,儘管他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依旧事与愿违,而她竟彻底与自己分道扬鑣,甚至怀了其他男人的孩子! 既如此,他情愿回到前世…… 那一世,她真的爱过自己! 竇文漪今日前来替囡囡超度,並没有带多少侍卫,毕竟这种事,她怕是解释不清楚。 这一世的她变了,手腕、性情统统都变了,变得就像是陌生人。 这次,他再也不会掉以轻心! 眼看著竇文漪一行人走远,谢归渡纵身一跃,脚尖轻轻落地,轻车熟路,来到了寺庙的后厨一间偏僻的屋子里。 隨著一声哨响,墨竹从地下室钻了出来,“公子?” “开始行动,烧寺!” 隨著他一声令下,几十个黑衣人纷纷从地洞里钻了出来,有条不紊,拧著几十桶猛火油,悄无声息消失在寺庙的角落里。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普度寺就燃起了熊熊大火。 “走水啦,走水啦——” “来人啊,快救火!” 普度寺多处骤然著火,昔日肃穆庄重的地方,如今一片狼藉。 空气中瀰漫著浓烈呛人的烟雾,到处都是血腥的味道,烧焦的味道,人们惊慌逃窜,吶喊声、脚步声、尖叫声、混杂在一起。 翠枝紧张极了,紧紧攥著自家主子慌忙往外撤离,“娘娘,小心……“ “留两人护我周全,其余人等,快去救火。” 原本有禁军侍卫听到此命令,犹豫不决,“可是,娘娘安危更为重要,还请娘娘莫要为难我们!” “上天有好生之德,难得你们想眼睁睁看著眾人命丧火海吗?” 侍卫长不再坚持,抬手,带著一队侍卫前去救火。 而这一幕,全都落在了藏在暗处的谢归渡眼中,他唇角勾起一抹弧度,不屑地笑了起来。 这次他不会再轻敌,更不会心软,他才是她的夫君,生生世世都是。 裴司堰才是真正的插足者,就算是打断她的腿,也要將她带走! 就算是死,也应该生同裘,死同穴。 很快,翠枝就扶著人到了寺庙的后院,此处僻静,绿树环阴,几乎没人。 两人准备上了马车,翠枝回眸凝望著那浓浓的烟火,忧心忡忡,“火势怎么还不见减小啊……你们要不要再去看看?” 侍卫语气迟疑,“不妥吧?” 话音刚落,几个黑衣乾净利落,直接劈倒了那两个侍卫。 谢归渡缓步走了过来,一柄长剑横在了竇文漪的脖子上。 “漪儿,我们又见面了。” 翠枝死死地捂著唇,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眸子,“谢世子?你怎么在这?整个大周都在通缉你,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你就不怕……” 谢归渡斜著睨了她一眼,冷冷道,“翠枝,念在你一心护主的份上,我不为难你。等上了船,我自然会放你离开,只是,若你不知好歹,就休怪我不念旧情!” “我和漪儿才是夫妻,夫妻同心,我怎么能留她独自一人在这里呢?” 竇文漪和翠枝被推搡著上了马车。 两人都被绑了起来,翠枝急了,“谢世子,你不要再执迷不悟,姑娘早就贵为皇后,和你没有任何关係。” 谢归渡见竇文漪始终沉默,不曾开口,冷嗤一声,“漪儿,你怎么不说话?” 第355章 生同裘,死同穴 女人眼珠微动,环视著四周,庄子里掛满丧幡,正堂摆著一口檀木棺槨,而那灵牌上写著:先室竇浅浅之灵位。 浅浅二字,是竇文漪的小字。 谢归渡把他们带到这里,是想採用给死人发丧的方式,预谋把竇文漪偷偷运到海船上去吗? 太恶毒了! 翠枝气血翻涌,破口大骂,“谢世子,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得不到就要毁掉吗?谁嫁给你这种人,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幸亏当初小姐退亲及时,福安郡主嫁给你,也被你害惨了!” 谢归渡倒不气,反倒爽朗地笑了起来,“呱噪!我们夫妻的事,哪里轮得到你一个奴婢置喙。” “来人!” 说著,就有黑衣上前,给翠枝嘴里塞了一团布,將她五大绑扔进了一口大木箱子里。 谢归渡转头朝竇文漪走了过来,“漪儿,暂时先委屈你一下,那棺材早就留好了出气口,你放心,我在下面铺了软垫,保管你睡著舒服。” 女子双手戴著镣銬,单薄的肩头颤抖,脸上戴著面纱,露出一双饱含的惊惧和绝望的眉眼。 “漪儿……你放心,只要上了海船,我就会替你鬆绑。”谢归渡自顾自地说著。 眼前的人柔弱惊惧,和印象中的她重叠,让他忍不住想要怜惜。 但她曾暗算过自己,他绝不可掉以轻心。 走到今天这一步,他如履薄冰,步步惊心,几次在鬼门关徘徊,好似在刀尖起舞,所求的不过是和她相守一生。 他的苦心,漪儿怎么能不理解呢? 不管她如何怨恨自己,只要能相伴一生,哪怕做一辈子的海盗,他都觉得在所不惜。 前世,是他醒悟太晚,才导致两人有了太多的隔阂,今生,他並没有对竇茗烟动情,她不该责怪自己。 他们之间的恩怨,他不会同她计较。 囡囡还等著他,等他们上了海岛,一切就结束了,就能回到从前! 见竇文漪始终不肯开口说话,谢归渡忍不住嘆息一声,他们还有一辈子的时间,日后在岛上再慢慢聊。 沉重的棺材盖门已被推开,谢归渡上前一步,俯身弯腰,准备將她抱进棺材里。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就在这时,女人面纱下的唇不可查地上扬。 她望著谢归渡,眼底涌出一股复杂情绪,紧张地留意著他的动作。 就在他双臂即將穿过她膝弯与后背那一刻,她抬起被銬住的双手,用一种近乎拥抱的姿势贴近谢归渡的脖颈。 这个动作,在谢归渡看来,是她终於崩溃、屈服乃至依恋的证明。 他心中掠过一丝可悲的狂喜。 下一瞬,一枚带著尖刺的银戒猝不及防刺破了他的皮肤,一阵轻微的刺痛如同指甲无意间的划过。 谢归渡身体猛地一僵,脑海里一片空白,那的异样感让他猛地回想起什么。 他本能地將怀中之人狠狠推开,力道之大,只听嘭的一声巨响,她后背重重地撞到棺槨上,隨后,软绵绵地跌落在地上。 谢归渡抬手摸向自己的脖颈,垂眸,怨毒的眸光落在掌心,手指染上了一抹刺目的血红。 “你……” 他刚吐出一个字,一股剧烈的麻痹感便从脖颈处蔓延开来,好似瞬间抽乾了他四肢的力量。 他眼前一黑,单膝跪地,扶住棺槨才勉强没有倒下。 熟悉的痛感,將他曾经被遗忘的记忆彻底唤醒。 他终於想起来了,那次在梅苑的时候,竇文漪也是这般把可以遗忘的毒药刺到他的脖颈。 不,那时的她用的银针。 谢归渡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强撑著身子,一步步靠近她。 一把撤下了那层薄薄的面纱,那张与竇文漪有七八分相似的脸露了出来。 他瞳孔震惊,“你……是谁?” 愤怒、不甘、怨恨在胸口激盪。 很快,女人脸上的人皮面具被黑衣人粗暴地揭开。 福安郡主脸色惨白,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冷冷笑道,“谢归渡,皇嫂从未与你拜堂成亲,你一口一口夫妻,哪里来的脸?” 不可能,竇文漪的身影,走路的姿势,他一眼就能认出来。 从她踏入普度寺开始,就在自己的监视之下。 怎么可能是福安? 谢归渡气息不稳,勃然大怒,“福安郡主,你竟敢在我眼皮子底下,偷天换日,成功將漪儿换走?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还有这等智慧?” 他额角青筋暴跳,死死地盯著那张人皮面具,痛苦地闭上了眼,脑海里把可能调包的地方都回想了一遍,最终確定了地方——净房! 法事做到快接近尾声的时候,竇文漪去了一趟净房,福安早就穿好一模一样的衣裙,戴上了人皮面具等在里面。之后,他的人开始烧寺,製造混乱,后来翠枝一直搀扶著福安,就是为了掩饰她走路的姿势,以便矇骗他。 难怪福安一直不曾开口说话! 那这次的法事难道,是竇文漪以自身为饵,故意诱他入局的? “这不是你的主意,是漪儿想的法子,对吗?” “我们本就是假成亲,没什么可说的。你怎么偏偏要来送死?福安,你太蠢了!” “谢归渡,你太自大了!你以为你还能活著离开?”福安郡主眼眶猩红,癲狂地笑了起来。 “谢归渡,我母妃是你杀了的,对吧?那时候她被人追到悬崖。原本就是你派人去接应她的,可是你想要她手中的权利,乾脆一不做二不休,把她推下了悬崖,你好狠的心!” “你还妄想和她生同裘,死同穴,做你的春秋大梦吧!” 哪怕早已认识到谢归渡的真面目,她还是悔不当初。 若她不自命不凡,远离谢归渡,她的母妃说不定还好好待在长公主府,哪怕是被软禁一辈子,更不会导致生灵涂炭,扯出福州匪患的祸乱来。 都是谢归渡造的孽,他早就该死! 谢归渡面露阴狠,沉声道,“来人,送郡主和这丫鬟上路!” 第356章 死有余辜 福安郡主倏地抬起头,脸上再无半分惧色,取而代之的是大仇得报的快意。 “谢归渡。” 她嗓音很轻,却像是淬了毒的寒冰,“你感觉怎么样?是不是觉得伤口有些麻,有些冷?” 她微微抬起右手,倨傲地向他展示那枚带著尖刺的戒指。 “这『牵机引』,这是母妃留给我的遗物,见血封喉,无药可解,就算侥倖解毒,身子也会渐渐衰败,变成寒毒,一辈子如影相隨,终身不得恢復。” 寒毒? 谢归渡的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暴怒,更多的,是一种谋划崩盘、生命急速流逝带来的恐惧。 “福安,你好大的胆子!” “你竟敢……你就不怕死吗?”谢归渡背脊窜起一股彻骨的寒意,目眥尽裂,虚张声势。 前世,他不慎染上寒毒,终其一生都不知道到底是遭何人暗算。 原来是长公主! 长公主怕是恨透了他,让福安郡主差点沦为妾室,所以才会对他下了毒手…… 何其可笑? 长公主死在他的手上,算不算是,一报还一报? 他强撑著身子想要站起来,忽地感到一阵眩晕,一股钻心的痛感飞快地向四肢百骸蔓延,前世备受病痛折磨的绝望,瞬间將他笼罩。 “谢归渡!” 耳畔好像传来竇文漪焦急而关切的声音,“相信我,我一定会替你找出解药,你忍忍。” 可竇文漪再也不会救他了! …… 他摇了摇头,踉蹌一步,扶住冰冷的棺槨才勉强站稳,他恐怕真的快死了,可惜不能死同穴了! 福安郡主忽地大笑起来,眼泪顺著脸颊流了下来,“我为何不敢?从母妃死那天开始,我就不想活了!” 她凝睇著他颓败的脸色,一字一句道,“你这种人,只配孤独地烂在这里!谢归渡,这,才是你应得的结局。” 谢归渡眼底的光彩开始涣散,视线越来越模糊,感觉自己身体仅剩的力气都已消耗殆尽。 他艰难地下达命令,“你们还等著干什么,动手!” 黑衣人立马拔出大刀,朝福安的身上砍了过去。 嗖、嗖、嗖。 几支羽箭矢如闪电划破长空,落在黑衣人的身上,大刀哐当掉在了地上。福安慌忙蹲在了棺材后面,躲避刀光剑影。 一颗头颅忽地被斩下,紧接著,倒下的黑衣越来越多。屋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打斗声、马蹄声、还有四处逃窜的惊呼声、满是慌乱与无措。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屋內的叛军全被绞杀。 “福安——” “还不快把福安郡主扶过来!” 福安大大的鬆了一口气,提著裙子,朝对面一路小跑过去。 谢归渡眼睁睁看著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可浑身再没有半分力气,根本阻止不了周围的喧囂,他高大的身躯沿著棺槨,缓缓滑倒在地,蜷缩成一团。 恍惚中,他看到了一双黑色绣著金丝龙纹的皂靴,谢归渡的视线向上攀爬,果然看到那张他此生最不愿意看到的脸——裴司堰。 而站在他身侧自然是自己朝思暮想的人竇文漪,她还是那么端庄贤淑,只是那微微突起的小腹,实在太碍眼了! 为什么是裴司堰? 为什么他要跌入尘埃,就连死,也要背上乱臣贼子的恶名,而他却要被歌功颂德,成为流芳百世的明君。 为什么最爱他的漪儿也要弃他而去? 他不甘心啊! 谢归渡眼眶猩红,定定地看著她,“漪儿,前世的债我拿命来还,求你再疼我一次……” “住口!”竇文漪眼底难掩鄙夷。 四一下片寂静,裴司堰搂住了她纤细的腰肢,“谢归渡,多行不义必自毙,你就是咎由自取,自取灭亡!” 他的话音在肃杀的灵堂內迴荡。 谢归渡却恍若未闻,他如同一只濒死的困兽,眷恋的眸光死死锁在竇文漪身上,试图从她的眼眸中寻找一丝怜悯。 “漪儿……” 他呕出一口暗红的血,气息奄奄,声音破碎, “前世…是我负了你,看不清自己的真心,可这一世,我筹谋的一切,都只是想……和你从归於好……” 竇文漪静静地看著他,那双清澈的眸子早就没有了昔日的温情。 她轻轻挣脱裴司堰的保护性的手臂,上前一步,裙裾在染血的地面上拂过,停在离谢归渡几步之遥的地方。 她的声音清冷,“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 谢归渡眼中骤然爆发出一点微光,像是抓住了最后的浮木。 她垂下眼帘,看著他无比狼狈模样, “你口口声声说为了我,可你做的每一件事,何尝不是为了你自己?前世,你为所谓的家宅和睦,从未维护过我,就囡囡的死,你也不曾过问。我自问从未对不起你,可你却最终把我送给了蛮夷。” “你就是个冷漠自私到骨子里的人。” “今生,你为逼我回头,不惜勾结海盗倭寇,挑起战火,搅得朝堂不寧,生灵涂炭。你爱的,从来都是你自己,是你那不容玷污的骄傲和那填不满的野心和欲望。” “我不过是你不甘失败的藉口!” “不……不是!” 谢归渡剧烈地咳嗽起来,巨大的痛楚几乎要將他淹没,却远不及她话语带来的刺痛, “漪儿,我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 “你的后悔,太迟了,也太廉价了。” 竇文漪打断他,神色平淡,字字如刀,“若有可能,我情愿前世今生,从未认识过你!” “如今你命不久矣,可知,我心中是何感受?” 谢归渡屏住呼吸,眼中带著一丝最后的希冀。 竇文漪勾起一抹弧度,笑得残忍:“是解脱,你死有余辜!” 谢归渡浑身猛地一颤,近乎崩溃,“不……你不能这样对我!” 裴司堰適时地上前,再次亲昵地揽住她的肩膀,他冷眼看著谢归渡,眼神锋利如刀,带著帝王与生俱来的威严。 “我是真的心悦你啊……” 谢归渡低低地笑了起来,嗓音中满是无尽的荒芜和自嘲,鲜血不断从他嘴角溢出,牵机带来的痛楚已经蔓延至心臟。 他所有的谋划,所有的挣扎,所有的悔恨与不甘,在她那句“死有余辜”面前,都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他艰难地抬起手,想抓住他的漪儿,最终却只是无力地垂下,渐渐没了呼吸…… 竇文漪面无波澜,依偎著裴司堰,轻声道:“圣上,我们回去吧。” 谢归渡荒唐糊涂,两世执迷,一错再错,死有余辜! 第357章 重逢 裴司堰淡淡地瞥了一眼地上已经死透的谢归渡,“好,我们回家。” 竇文漪神色恍惚,谢归渡就这样死了? 真是荒唐,她想。 前世的种种,犹如走马灯从脑海里掠过,可那些恩怨仇恨也变得虚无縹緲了。 她以为自己早就盼著他死,可他死后,竟没有得到大仇得报的快感,反倒觉得人生无常,只希望从未遇到过他。 或许,这就是她和自己的和解吧。 侍卫们看著满地的尸体,小声嘀咕著,要一把火烧了这晦气的宅子。 “圣上,罪妇福安有个不情之请。”福安郡主倏地跪在了地上。 “逆臣谢归渡十恶不赦,罪大恶极,如今他已伏诛,身死罪消,罪妇希望能亲手將他安葬,还望圣上允许!” “准了!” 裴司堰揽著竇文漪的腰肢上了马车。 八月的风轻轻拂过脸颊,几缕秀髮落了下来,他轻轻撩起她的头髮,神色温柔,“漪儿,你早就料定他会来找你?”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分別將近三个月,他早就归心似箭,当消灭叛军主力取得大捷之后,他就带著一队人马连夜急行军,风驰电掣地赶回了天寧城,不曾想谢归渡的脚程竟比他还快。 在最后一场大战的时候,其实他们的就没有发现谢归渡的踪影。 说不定,他早就料到了自己会惨败,提前撤离,走海路逃回了天寧城。 又或许,他就是想借承溪之战拖住他,其最终的目的確实像要掳走竇文漪,幸亏她棋高一著,提前布局,故意诱他入局,才让谢归渡一败涂地。 不愧是他精挑细选的皇后! “是的。谢归渡前世今生,最大的执念就是扭转乾坤,他不在乎谢家所有人,任由他们去死。其实,是因为他觉得这世的一切都是假的。” “唯独除你之外。”裴司堰幽幽道。 “是,他沉溺在上一世,根本走不出来。” 竇文漪 “谢归渡就是个拧巴,固执的人,只活在自己的世界,他认准的事,谁也改变不了。他的遗憾无非就是我,所以,他想要弥补,哪怕明知道我对他厌恶至极,也想奋力一搏。” “於是,我在我和他曾去过地方都留下了暗哨,只可惜一直不见他的踪跡。” “我知道想法子引蛇出洞,以做法事之名,引他出来。福安郡主早在前两日,就住进了普度寺,我们提前准备好一模一样的衣裙,福安为了扮得像我,甚至在肚子上还塞了一个小小的包袱……” “还好骗到了谢归渡。” 裴司堰略作思量,今日他赶到时,哪怕福安扮得和竇文漪十分相像,他也一眼就认出来了。 谢归渡不是挚爱她吗? 为何会辨不清?还会上当受骗? 还是他一心盼著和竇文漪远走高飞,沉溺在自己即將胜利的喜悦之中,早就丧失了理智,丧失了判断? 亦或者,他甚至抱著与竇文漪同生共死的心態来的? 裴司堰心底涌出一阵恶寒,他不该那么爽快地答应福安就这样轻易允许她下葬。 他要將谢归渡挫骨扬灰,要他永世不得超生! 万幸竇文漪毫髮无损,老天爷再次站在了他这边。 思及此处,裴司堰忽地收紧手臂,將竇文漪紧紧地抱在自己怀里,低头轻轻嗅了她的头髮。 还是熟悉的幽香,带著一缕淡淡的药香,让他觉得安心、舒畅、好像还混著一丝淡淡奶香的味道。 “漪儿,你想我吗?” “想——” 话音未落,被他堵住了嘴,相思、爱意、情愫在唇舌间纠缠,那些无关紧要的人隨著深入渐渐消散…… 马车里隱约传出细碎的声响,作为听力绝佳的暗卫,赤焰自觉地后退三丈。 滚烫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耳畔,热吻延著他的脖颈一楼往下,领襟被他熟稔地揭开,一只大手擒住了柔软的一端,反覆的揉捏。 他的下頜长出了一些短硬的鬍鬚,扫过她的脖颈,传来一阵阵异样的酥麻, 竇文漪几乎拧成了一团。 呼吸纠缠间,裴司堰在她耳边,嗓音低哑,“漪儿,我突然很想……” 一阵秋风拂来,泛起一阵阵桂的香气。 透过车帘缝隙,竇文漪看到天空那一缕乾净清澈的蓝。 她的咬著唇,“別闹!” 再说他们现在可是在马车上! “试试?” 她沉默著,装傻。 “我不进去……你帮我!” 裴司堰握住了她的手,眸光晦暗。 “才不要,光天化日,成何体统……”竇文漪羞得满脸通红,义正言辞。 “没人敢偷听!” 可那双不安分的手,早已在滑到了她的腰跡,滚烫的身子紧紧贴著她的后背,严丝合缝,她早已感受到他的变化! 裴司堰哑著声,“漪儿,疼疼我。” 他的声音沉沉,裹挟著乞求、卑微、还有热烈、竇文漪別过脸去,盯著那蔚蓝的天空,撩开了他的衣袍…… 一阵酣畅淋漓过后,裴司堰怜惜地吻著她的唇,“回家,我们再试试。” 竇文漪手腕还有些酸,一言难尽地看著他。 裴司堰勾起一抹唇角,日后,谢归渡临死之前,还大言不惭,奢望她疼他。 日后,她再听到『疼他』二字,都只会想到,他们两人在马车上荒唐的一幕。 —— 这日的荒唐和欢愉,让她整个人都沉浸在纯粹的欢愉和喜悦之中,毫无例外,也冲淡了谢归渡离世带来的衝击。 身为医者,她自然知道情绪的大起大落对腹中胎儿不好。 晚间,两人沐浴后,裴司堰贴耳她略微显怀的小腹上,温声说话,“皇儿,想你父皇没有?” 竇文漪哭笑不得,“三郎,万一是个女儿呢?你这样逗她,她会生气的。” “他才不会生气呢。”裴司堰笑了笑,把手轻轻抚在她的肚皮上。 像是听懂了他说得话,忽地,肚皮凸出一小个包。 “嘿,小傢伙脾气不小,还刚踢我?”裴司堰双眼放光,像是见了最美的风景。 竇文漪感受到他清洌的气息,整个人都放鬆下来。 他不在的这几个月,她渐渐习惯应对国事,在得知未曾抓住谢归渡之后,她一直都紧绷著。 而有他在的日子,一切都让人那么安心,平静,喜乐! 她和谢归渡的恩怨落下帷幕,他將永远从她的记忆里消失。 第358章 筹备大婚 裴司堰大败逆贼,肃清朝廷贪腐的种种事跡,在民间广受讚誉,威望立马就超越了穆宗皇帝。 身为太上皇的穆宗皇帝幽居在福临殿,当他得知此事后並未恼怒,反而倍感欣慰,甚至特意给礼部下了一道声『敕旨』,著令他们要將婚事大肆操办。 眼看著他的身体越发不济,竟意外召见了竇文漪。 太上皇絮絮叨叨讲了很多裴司堰年幼的趣事,竇文漪听得出神,时不时回上两句。 穆宗皇帝神情憔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司堰的性子原本就像他母亲,若不是朕糊涂,他也不会经歷那么多磨难,可正是因为这些磨难最终造就了他。他虽然恨朕,但朕到底为大周培养出一代『明君』,大周的江山后继有人,朕也就死而无憾了。” 竇文漪有些无语,苦难是能磨礪人的意志,可人为製造苦难就是他做父皇的不对。 她只得顺著他的话说,“圣上,时常批阅奏摺至深夜,励精图治,日理万机,实有尧舜之资,此乃万民之福,社稷之福也! 穆宗皇帝恨声道,“他待你用情至深,远超朕当初待温婉之心,断不会委屈你半分,只是繁衍皇嗣是他的责任,希望你能宽厚大度些,宫里能多些人能为他开枝散叶,才是正经。” “你要为大局著想,性子莫要太过刚烈!这一点,莫要学温太后。” 说著又劈头指责,“你怀有身孕,也没有精力伺候他,怎么不替他多考虑考虑,也不劝著他雨露均沾,你就这样怎么配做皇后?” 竇文漪暗自翻了一个白眼,愈发明白为何裴司堰和穆宗皇帝水火不容,只怕两人之间的隔阂永远都不会消除。 “是,臣女不配。” 听她破罐子破摔,穆宗皇帝一噎,“你不配?当初是朕赐婚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你不配?我看你是故意推卸做为皇后的责任。” 竇文漪:“……“ 这一瞬,她驀地意识到,裴司堰的嘴毒恐怕就是遗传了穆宗皇帝。 “如今你也是皇后了,应当以身作则,该规劝的时候还是要规劝。只是要注意方式方法,性子莫要太急,两个人难免磕磕绊绊,会有爭吵,会有委屈,可再大的委屈,千万別爭一时之气,免得悔之晚矣……” “我和他母亲,当初,若是有人肯低头,也不至於……” 说到此处,穆宗皇帝眼眶湿润了。 竇文漪心口泛起一阵酸涩,所以,温皇后才是他一心中唯一的白月光,硃砂痣。 还好,裴司堰的性子与他完全不同。 就在这时,裴司堰大步步入殿內,直言不讳,“父皇放心,若我和漪儿真要吵架,不管对错,我自会先低头认错。” 穆宗皇帝见他那不值钱的样子,竟无言以对,要是他早有这个觉悟,他和温婉会不会是另一个结局? 许是想起了从前,穆宗皇帝忽地呛咳起来,撕心裂肺的声音在殿內迴荡。 裴司堰和竇文漪忙上前查看,帮著为他捶背顺气,竇文漪顺势帮他把脉,他的身体已严重透支,应该没有多少寿缘。 冯公公端来汤药,裴司堰接过药碗,一勺一勺,亲自伺候穆宗皇帝喝药。 穆宗皇帝见他动作行如流水,忡忡失神,曾经他是多么渴望,他们两人能父慈子孝。 可惜,这难得的『孝顺』更多的可能只是作秀。 谁叫他们之间还隔著温婉这条人命,这个矛盾,永远都无法调和,他只能把遗憾带到棺材里…… 穆宗皇帝喝完药,最后又叮嘱了一句,“子不教,父之过,养不教,母之惰,你们都是快做父母的人,日后,好好教导皇孙,不要太过严苛。都退下吧。” 两人退出福临殿,长长的宫道上,不约而同地放缓了脚步。 竇文漪侧目看向身侧的裴司堰,他下頜线依旧紧绷,显然穆宗皇帝那番陈词滥调,让他不耐烦极了。 她勾了勾他垂在一旁的手指,裴司堰回过神,反手握住了她的手,十指相扣,声音低沉:“他那些话,你不必放在心上。什么开枝散叶,雨露均沾,我的事,还轮不到他来置喙。” 言语间,是对穆宗皇帝那套训诫全然的不屑。 竇文漪心底泛起一阵暖意,“我知道。” 她轻声应道,將头轻轻靠在他臂膀上,“只是……他提及温太后时,我听著心里难受。” 裴司堰身形微顿,沉默了片刻:“他如今再多的追悔,也换不回母亲。他造就了如今的『明君』,却亲手扼杀了我的母亲。这笔帐,无法清算,亦无法原谅。” 这种切肤之痛,竇文漪深有体会,自然不会勉强他去原谅谁。 他停下脚步,双手扶住她的肩,目光灼灼,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定:“漪儿,我要让我们的大婚盛大,光耀,让天下人都知道,你竇文漪是我裴司堰明媒正娶、最为珍重的皇后。” 竇文漪望著他深邃的眼眸,用力点头:“好。都听你的。” 这厢,景坤宫却是另一番热火朝天的景象。 谭贵妃在宫中的事务原本就少,自然主动承接操办新帝大婚的重任。 桌案上堆满了,帐册、礼单、图样等等。她正与內府司、礼部的官员们商议细则,事无巨细,亲自过问。 她觉得章家能稳稳噹噹走到今日,多亏了竇文漪,原本还想著让她嫁进章家,如今章承羡和沈梨舒的亲事也定了下来,那唯一的隔阂也早就烟消云散了。 先不论往日的恩情,就说当下的局势,竇文漪深得帝心,而裴漱月又得她的青睞。 只要他们能一直与她交好,章家今后几十年,都会富贵绵长。 章淑妃对这婚事的筹办,自然是仔细入微,竭尽全力。 第359章 大婚(大结局一) 礼部早就擬定好了大婚的日子,竇文漪在大婚前半个月回了竇家。 如今她怀有身孕,竇家上下全都紧张得不行,连走路都恨不得给她清场。二房更是被安国公府抄家的事嚇破了胆,现在比谁都安分。 自打她回府,竇家门槛都快被踏破了。来道贺的、添妆的络绎不绝,辜夫人和竇伯昌却高兴接了,总算体会到什么叫“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不过竇文漪早就跟他们约法三章,收礼可以,托关係办事?没门! 他们都吃了好几次亏,加之有章老爷的前车之鑑,他们长了教训,再不敢趁机胡乱与人许诺。 竇老夫人早就为竇文漪准备了丰厚的嫁妆,辜夫人难得豪爽,也为她准备了一份嫁妆。 竇文漪回到竇家也没有閒下来,除了研製药丸,还会经手裴司堰以前的私產,日子倒是不难熬,转眼就到了大婚当日。 还不到卯时,竇文漪就被叫起来上妆,敷粉画眉,待换上了流光溢彩的云锦翟衣,戴上那镶满红宝石的九龙九凤冠,衬得整个人绚丽夺目,倾国倾城。 就连见惯世面的宫中掌事都看呆了,含笑讚颂,“娘娘仙姿玉色,你真是太美了。” 竇文漪看著镜中的自己,有些恍惚,忽地想起上一世自己成亲时寒酸和狼狈…… 原来,换一个人成亲,完全就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 沈梨舒、林知意等闺中密友早早前来添妆,皆感嘆竇文漪风姿卓绝,不愧是大周的皇后。纵是放眼整个大周,论容貌气度亦无人能出其右。 竇老夫穿著誥命的翟衣,看著光彩照人的竇文漪,心底既高兴又十分不舍,万般思绪杂糅,眼眶忍不住湿润起来,这种心情,只有真正有女儿出嫁的人家才能体会。 日后竇文漪就真正踏进了宫门,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可她终究只是她最疼爱的孙女。 若是她受了委屈,竇家人哪里又能帮衬得到她? 辜夫人眼底也闪著泪,她们母女之间的隔阂也不知道该如何消除,以后要见她一面,还得朝宫中递牌子,也不知道她心里到底有没有她这个母亲。 竇家十分喜庆热闹,一大早宾朋迎门,高朋满座。 忽然礼乐齐鸣,三公和內阁大学士等人在威风的仪仗队簇拥下,抵达了竇宅。 那阵仗引得眾人纷纷张望,竇家上下恭恭敬敬,跪听封后的制书。 竇文漪跪接金册金宝时,眾宾客们总算窥见了这位未来皇后的真容。等她在宫婢的搀扶下转身回房,眾人才回过神来,互相交换著眼神: “难怪皇上这么上心...” “听说之前定远侯世子谋逆时,就是这位在宫里主持大局呢!” “这竇家,真是出了只金凤凰啊!” …… 这份喜庆会持续到黄昏,皇帝大婚,各种仪式十分繁复,竇文漪也得拜別祖母、父母等。裴司堰在宫中的诸多仪式更加繁复,诸如,在奉天殿等著百官的朝贺。 到了傍晚,红霞漫天,屋檐上镀上了一层金色,吉时刚到,迎亲的使者就到了竇家,整个街巷都轰动了,人头攒动,想要一睹未来皇后的风姿。 竇文漪在掌事的搀扶下,登上了凤舆,皇后的依仗浩浩荡荡直奔坤寧宫。 裴司堰换上大红色的吉服,早已在殿门等候多时,来回踱著步子。 他许是太过激动,他手指总是不自觉地摩挲著扳指,“安喜,走到哪里了?” 安喜公公从不曾见过他如此侷促,不由笑出了声,“圣上,已过了承天门,还得经过午门,至少还得一炷香的时辰,您要不要先再坐会?” 身为帝王,按照大婚的仪程,他是不能亲自到竇家家门去迎亲的,只能在坤寧宫等候。 裴司堰脚步一顿,轻咳一声,故作正镇定道,“往日都是漪儿等朕,朕多等些时辰也不无妨,今日大婚,万不能失了大周的体面。” 安喜:“……” 他心中好笑,面上却不敢拆穿? 裴司堰自从竇文漪回去以后,就日日盼著今日,兴奋紧张了一晚上,半夜还起来看奏摺,他就知道,但凡涉及皇后娘娘的事,自家主子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让他觉得天上的龙,总算染上了一丝凡人气。 不过这样多好啊,只要有竇皇后在,圣上心情畅快,他们做下人也跟著乐呵。 凤舆停在了殿门,裴司堰剑眉星目,喜上眉梢,俊美无儔,那张矜贵如玉的脸透著一股浑然天成的风流。 他抬手衝著凤舆作揖,以示迎亲。 洛夫人上前一步,恭敬地掀起车帘,搀扶著身穿翟衣头戴凤冠的竇文漪缓缓下了凤舆。 裴司堰终於看到了他的漪儿。 黛眉似新月,面如凝脂,唇艷似秋日海棠,身著华美无比的喜服,整个人显得愈发容色动人,国色天香。 裴司堰心口鼓譟著欣喜,竇文漪恰好抬眼,四目相对,灼热的视线交织。 哪怕只是一瞬,却让裴司堰永生难忘,那是他的光,是他明媒正娶的妻,他的皇后,他一生的挚爱! 吉时已到,隨著礼官的催促,宫中女使將柔软的红绸递到了竇文漪的手上,在礼官的牵引下,一步步,稳稳朝喜房走去。 竇文漪入殿后,目光所及之处,都是一片喜庆的火红之色。帷帐上绣著精致的鸳鸯戏水、並蒂莲,床榻上铺著满是牡丹的锦被,处处都彰显著皇家的气派和用心。 龙凤烛燃得正旺,裴司堰春风得意,大步跨进了屋子。 他深吸了一口气,“漪儿!” 嗓音低哑,饱含著深情,隱隱有些迫不及待。 殿內的气氛隨之变得炙热而黏腻起来,竇文漪像是被他传染是的,脸上染著红霞,也开始紧张起来,不自觉地揪住了衣角。 礼官看著这对忐忑的新人,也不敢打趣,笑著道,“圣上、娘娘还请先喝和巹酒。” 第360章 大婚(大结局二) 桌案上早已准备好合卺酒,宫婢们早就知道皇后娘娘身怀六甲,自然用度数极低的酒酿代替。 裴司堰起身,准备取酒,紧张得竟同手同脚,竇文漪抿著唇,到底放鬆下来。 裴司堰眼尾勾著一抹艷丽的红色,似意识到自己好像出了丑,和她相视一笑。 两人手臂交叉,仰头將酒一口饮尽。 裴司堰轻轻挥手,宫人们恭敬地退了出去。 寢殿內一片静謐,呼吸可闻。 竇文漪闻到一缕酒气,裴司堰抬手已取下她头上沉重的凤冠,“漪儿,很重吧?肚子饿了吗?” 竇文漪长长的睫毛颤动,头上的凤冠取下,顿时觉得轻鬆了很多。 “圣上喝酒了?出门前,我吃了几口。” 裴司堰眉目含笑,看眼前温软而妖艷的玉人,喉结上下滑动,嗓音低哑,包含著情慾,“漪儿,叫我什么?” 迎上他戏謔的眸光,竇文漪只觉得浑身都被烫了一下,垂下眼眸,小声叫了一声,“夫君。” 裴司堰胸口激盪著一股暖意,忽地半蹲下身,虔诚地仰望著她,“漪儿,其实我是想去竇家迎亲的,可朝中那些老顽固,死活不肯,说什么有违礼法。” 普通男人能给她的一切,他都想给她。 竇文漪微微怔了一下,“三郎,你是大周的皇帝,也有很多身不由己,只要私底下是我的夫君,我就心满意足了。” 裴司堰的指腹摩挲著她的玉腕,“漪儿,日后,若是我有哪些做得不好,你儘管告诉我,修理我,打骂都行,揪耳朵也行。但是,唯独不能不理我,明白吗?” 他对自己的自持力有信心,可还是担心,自己的性子太烈,无形中伤害到她。 “你高兴吗?” “嗯。”竇文漪的心思早就被他勾了起来。 他还装得一副清心寡欲,一本正经的模样,实则一只手已灵巧摸到了她就腰间,儼然一副『勾栏』的做派。 她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轻嗔道,“三郎,惯会哄人!你那手在做什么……就这么急不可耐吗?你就这点本事?” 裴司堰驀地笑出声来,眉眼风流,“好啊,还敢调侃为夫,我的本事多著呢!包管让你满意……” 他的尾音故意拖长,嗓音顿时曖昧起来。 竇文漪到底绷不住,“你……不准胡来!” “不会胡来。” 他驀地起身,噙住了她的唇瓣,不停地亲吮、研磨、一点点加重,加深,他控制著力度將人抱起来往床榻上走去。 竇文漪轻轻推搡著他,“不行,我还得先洗漱,卸妆!” “我帮你?” “才不要你捣乱呢!” “翠枝——” 翠枝领著宫婢鱼贯而入,麻利帮著她卸妆,净室里早已准备好大桶的热水,水雾裊裊,热气腾腾。 竇文漪將身子没入热水中,紧绷了一天的身子终於舒展开来。 恍惚中,那道挺拔高大的身影绕过屏风,宫婢们识趣地退了出去。 裴司堰蹲下身子,拿起一旁的布帛帮她搓背,水波下,她玲瓏的曲线若隱若现,白嫩的肌肤泛著诱人的光泽。 竇文漪感到到一丝异样,惊得一个激灵,“三郎,別闹!” 裴司堰眉宇间溢出笑意,嗓音低哑,“你不是嫌弃为夫样太少吗?” 他忽地脱下衣袍,赤著脚踏进了浴桶。 净房里,时不时传来,一声声令人面红耳赤的声响…… ** 此时,寢殿內光影朦朧,火红的幔帐內,暗香浮动。 竇文漪已被他抱到了床榻上,青丝四散,艷丽的红与雪白的肌肤形成强烈的对比,亦是惊心动魄的美。 裴司堰搂著她,吻著她的额头,“如何?” 竇文漪浑身酸软,迷迷糊糊。早已不知身在何处,哪里还听得清他的问题…… 翌日,晨辉轻柔地洒在窗欞上,处处都透著寧静的美。 帐內残留著曖昧的余香,竇文漪睁开睡意朦朧的眼,入目便是喜庆的红。 她正枕著裴司堰的肩膀,思绪渐渐回笼……忆起昨夜的荒唐,脸颊不禁又染上了红霞。 她刚想抽身,裴司堰就醒了。 他扯出一抹饜足的笑意,“醒了?昨夜可累著了?” 因她有孕在身,自己极为克制,未敢真正缠绵,但旁的亲近亦是折腾了许久…… 竇文漪在他专注的目光下微微羞赧,支吾著回应,“还好。” 裴司堰爱极了她这般模样,闻著她身上淡甜的味道,根本不愿起身。 这一刻,他真切地体会到,从此君王不早朝的缘由。 “今日需祭祖,还需去参拜太上皇。若身子不適,便再歇息片刻,晚些去也无妨。” “不可。” 竇文漪立马起身坐了起来,“大礼不可废。” 她身为皇后,岂能在新婚次日便落下口实? 裴司堰知她心意,不再劝阻,扬声唤入宫人。 翠枝领著宫女们悄无声息地进来,垂首伺候帝后宽衣洗漱。 换好衣服,竇文漪坐下,铜镜里面出现一张清丽娇艷的脸,哪怕不施半点脂粉,也姿容绝色。 裴司堰执起眉笔,欲亲自为她画眉。 竇文漪哑然失笑,“三郎,这……” “民间夫妇,新婚次日,夫君为妻子描眉,亦是佳话。” 裴司堰神情专注,手下动作却略显生疏,画出的眉形虽不及宫中梳妆嬤嬤精致,却別有一番天然风致。他看著自己的“杰作”,满意地点点头,“我的漪儿,怎样都好看。” 竇文漪十分无语,招手命人擦了重画。 裴司堰神色訕訕,到底没敢再添乱。 两人穿戴整齐,用过早膳过后,携手去太庙祭祖,之后又参拜了太上皇。 至此,开启了大周一代贤后的传奇佳话。 第361章 婚后日常一(尾声一) 淳化三年的事,好像还在眼前,转眼就到了淳化十年。 过了好几个风调雨顺的丰年,大周官场愈发清明,年轻一代的朝臣们逐渐成为了中流砥柱,国库日渐充盈,隱隱呈现出中兴之势。 又是一个繁似锦的初夏,皇宫的樱桃红艷艷的,散发著诱人的香气,可谁都不敢去摘,因为皇帝有口諭,要等到真正熟透了,再摘给皇后娘娘享用。 竇文漪神清气爽从太医院回到坤寧宫,老二裴淮序才三岁多,正是贪玩好奇的时候,天天缠著她,要她带他出去玩,尤其还想出宫。 今日得空,她便想著带他们出宫去別院摘樱桃。 “序儿——” 一群宫婢太监急匆匆跑了过来,跪了一片,“娘娘,不好好,二皇子不见了……” 竇文漪脸上的笑意僵在了唇角,“怎么回事?” “太子殿下,散学后回来,就带著二皇子去玩,原本都好好的,奴婢们都盯著,可他们在宜春苑假山那一带,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就……不见了。奴婢们苦找了好一阵。” “昱宸呢?”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太子殿下,也没看到!” 竇文漪眼底闪过一丝阴戾,一颗心如坠谷底。 皇宫早就被裴司堰血洗了几次,什么奸细暗探早就被清除乾净了,世家这几年被分化打压,早就没有一家独大的局面,对国朝早已不构成威胁。 谁也没这么大的胆子,敢跑到皇宫来劫走她的两个儿子。 难道有人混进禁军侍卫里,用迷药迷晕他们,再暗中带走了两人? 竇文漪脑海里掠过一个个可疑的面孔,“来人,传本宫旨意,即刻封闭宫门。” “是!” “让禁军统领过来见我!” 消息传到崇政殿时,裴司堰正在商议杜首辅致仕的事,“老师,此事就不必再议。待寻到合適的接班人选,再作打算,皇后有急事寻朕,今日就到此为止。” 前两年,孟家贪腐的罪证被扯到檯面上来。裴司堰念在他在自己登基时,还算迷途知返,处处维护,到底没有抄了孟家,只是让他致仕,归隱田园。 只是孟家一下子跌落神坛,后世子弟到底断送了前程,近百年都不可能再有任何建树。 次辅杜顥早就升为首辅,他满脸苦涩,十分无奈,“圣上……可微臣答应过你师母,人不能言而无信啊!” 他曾答应过洛夫人,陪她去好好看看大周的秀丽河山,这一年拖一年,一转眼就拖了將近四十年。他再不致仕,就怕没有机会好好陪她了。 裴司堰闻言,起身就往走,那他更不能放杜阁老归隱了。 他还答应过竇文漪很多事,说好了时常陪著她出宫去小住,避暑什么的,都没怎么实现。 竇文漪本想撇下他,自己去游玩,可一旦她离开自己超过三天,他就浑身难受…… 以至於,这些年,她哪都没去成! 裴司堰疾步往外走,“太子又撞什么祸了?朕看他是皮痒了吧?” 身后的安喜公公忙不迭地跟了出来,“没……没有,是殿下带著二皇子在宜春苑假山附近玩,这会子找不到人了,娘娘担心有歹人作祟,刚下了命令封锁宫门。” “假山?” 裴司堰脚步猛地一顿,转身问道,“宜春苑的假山?” “是。” 裴司堰鬆了一口气,加快脚下的脚步,直奔宜春苑。 这厢,太子裴昱宸牵著弟弟裴淮序胖乎乎的小手,做贼似的,顺利穿过了暗道,很快就到了洞口。 裴昱宸探出一颗脑袋,就看到外面,是繁华的街巷,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裴淮序眼珠子转得溜圆,直勾勾盯著街巷对面的葫芦。 母后上次给他买过,他吃过的,可好吃了! 他要! “皇兄,你怎么不走了?葫芦,你帮我买?”裴淮序一个劲地催促。 他的眼睛再也移不开了,那外面还有好多好多好玩的呢。 裴昱宸苦大仇深地捏了捏自己的口袋,空空如也。他摸了摸腰间那块莹润剔透玉佩,忽然有点捨不得。 早知道这么轻易就可以溜出宫,他就该把自己的金錁子全都拿出来。 堂堂太子,荷包里没有半个铜板,若是让章雪吟知道,还不知道怎么嘲笑他呢。 “皇兄?” 裴昱宸回过神来,摸了摸他的头,“你听不听话?乖不乖?” “我乖。” 裴淮序笑起来,一双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嗓音软糯的,叫得他实在不忍拒绝。 他像是下定决心,语气坚定,“那我回去拿银子,你就在洞口待著,哪也不准去,等我。明白吗?不然,我们谁都別想出去!” 说著,裴昱宸牵著裴淮序就往回走,著暗道有一段路黑漆漆的,但是还好他不怕黑。 “皇兄,我不想回去,要不我就在这里等你?” 裴昱宸装著大人的模样,嚇唬道,“那你不准到处跑!否则看我不揍你!” “我不走,我等你。”裴淮序坐在地上,笑得傻呵呵的。 裴昱宸拔腿就往回跑,刚从洞头钻出来,就被人拧住了后领。 “……裴昱宸!你皮痒了!你弟弟呢?” 裴昱宸嚇得一个哆嗦,身后那高大的身影,不正是他父皇,又是谁? 裴司堰面沉如水,嗓音平静却透著威压,“你沈太傅还夸你最近的课业有长进,结果,你就是半灌水响叮噹看,天天就知道闯祸,今日,看我不揍你!” “父皇,不要——” “那让你沈太傅罚你三篇策论。” “啊!父皇,我们偶然发现这个暗道的,是弟弟闹著要出去,要吃葫芦的!” “闭嘴!再多说一个字,就罚你五篇。” 裴昱宸一脸苦大仇深,愤愤不平,“不公平,父皇,怎么不罚弟弟。” “一样!你们两个都得罚!” 身后传来母后那熟悉的声音,“你弟弟呢?” 竇文漪手中拿著戒尺,气势汹汹地朝他们走来。 裴昱宸慌了神,小声道,“在暗道里等我拿钱给他买葫芦呢。” 裴司堰和竇文漪对视一眼,纷纷进了暗道,禁军侍卫正想跟来,被皇帝一个眼神刀退。 裴司堰握住了她的手,“今日有庙会,我们去逛逛?” 竇文漪脚下飘忽,只得紧紧地攥住他得胳膊,“你以前也是从这暗道偷偷溜出宫的?” “嗯。” 他才不会告诉她,最开始几次他是从冷宫的狗洞钻出去的。 “为什么不堵了?” 问完竇文漪瞬间反应过来,皇宫里自然会留一些通往外面的暗道,以防万一。若真有乱臣贼子攻进皇宫,求生才是最重要的。 两人加快了脚步,可走到暗道的尽头,哪里有裴淮序的影子? 第362章 婚后日常二(尾声二) 裴昱宸立马懵了,“奇怪,他明明答应我,待在这里,哪也不去的!” 竇文漪心头猛地一沉,压抑在心底的怒火瞬间窜了上来,扬手,戒尺带著风声就往裴昱宸身上落了下去。 眼看第二下就要落下,裴司堰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將那戒尺拦在了半空。 他宽厚的手掌揽住她肩头,嗓音低沉有力:“文漪,別急,冷静点。” “冷静?你叫我如何冷静!序儿才多大?若是……若是真有什么闪失……”竇文漪眼圈泛红,声音里带上了不易察的哽咽。 裴司堰俯身在她耳边低语,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放心,暗卫一直跟著,丟不了。我们的儿子在这京城里,还出不了事。” 竇文漪驀地冷静下来,她也是急昏了头,忘了这一茬。 身为皇子,都有几个武艺高强的贴身暗卫,平时根本不会显身,除非出现生命危机才会立马现身。 裴昱宸看著母后盛怒的模样,也自知理亏,缩了缩脖子,喃喃道:“儿臣知错了,再也不敢了……” “回头再跟你算帐!”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竇文漪瞪了他一眼,语气却已缓和不少。 裴司堰唇角上扬,牵起她的手:“走吧,先把那馋猫给抓回来。” 一家三口,迅速出了暗道。 裴司堰锐利的眸光地扫向对面喧闹的街巷,隨即,他唇角微勾,抬手指向斜对面一个卖画的摊子角落。 “瞧那边。” 竇文漪顺著他的目光望去,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一个穿著宝蓝色锦袍的小娃娃,正踮著脚尖,眼巴巴地望著摊主手里那只即將成型的画,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不是她那“走失”的小儿子裴淮序又是谁? 两个做寻常百姓打扮的精干男子,看似隨意地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目光却时刻不离那小身影。 所幸並未走远。 竇文漪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又好气又好笑。 裴司堰瞥了一眼心虚的裴昱宸,故意板起脸:“还不快把你弟弟带过来。” 裴昱宸如蒙大赦,赶紧跑过去,一把拉住弟弟。 裴淮序看到哥哥,立刻指著画:“皇兄,龙!大龙!” “闭嘴,叫哥!”裴昱宸气得脑仁疼,他差点被母后大卸八块了,这小东西还有心思在这里吃人。 裴司堰牵著竇文漪的手,缓步走了过去。 裴淮序抬头看到父皇母后,欣喜地抬起双手要抱抱,“母后,抱抱!” 竇文漪心一软,蹲下身,拿帕子擦掉他嘴角的水渍,语气温柔:“序儿,怎么自己跑出来了?不是说好等哥哥吗?” “人……我要人!”裴淮序一个劲在她怀里蹭来蹭去,小手指著那人。 竇文漪宠溺地笑了,摸了摸他的头,“好,都给你买。” 说著,就抬眼看向了裴司堰。 裴司堰尷尬地咳了一声,小声道,“我……没带!” “吃多了,要坏牙齿,你不怕疼?” 裴淮序哪里知道那些大道理,眼看著不能吃,嘴巴一瘪,委屈得立马哭了出来。 “要不叫人回去取?” “圣……兄长!嫂子!” 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竇文漪循声望去,只见小七裴漱月站在店门,满脸欣喜地冲他他们招手。 裴漱月身著石榴红色长裙,裊裊婷婷,薄施粉黛,那张脸完美地继承了章太妃的美貌,甚至比年轻时的她还艷丽几分,真是难得的美人胚子。 她提著裙,穿过人群,走了过来。 “真的是你们?” 她再过两个月就及笄,一门心思想要出宫开府,最近经常会出宫去看她的新府邸。 裴司堰向来疼爱小七,特意给他挑选了地段繁华,离皇宫便捷的別院作为公主府,日后也方便她进宫。 “七姑姑!”裴昱宸主动问候。 “七姑姑,我想吃人!” “买,我请你们。”裴漱月豪气地直接掏出了钱袋,把碎银子递了过去。 很快,晶莹剔透的龙和红艷艷的葫芦就到了两个孩子手中。 裴淮序破涕为笑,举著比他的脸还大的龙,先满意足地吃了起来。 裴昱宸拿著葫芦,偷偷瞄了一眼父皇母后,见他们神色缓和,这才小心地咬了一口,酸甜的滋味在嘴里化开,让他暂时忘记了即將到来的惩罚。 可他还没来得及高兴,就看到了一道恐怖的身影。 沈砚舟身著一袭天青蓝的锦袍,步履沉稳地朝他们走来,頷首算是打过招呼。 “太傅!”裴昱宸恭敬行礼。 “嗯。” “小七,你不是要我替你挑一把好琴吗?还要挑吗?” “要。” 裴漱月脸颊緋红,下意识要去捂他的嘴,手伸到一半,又怕被人察觉到端倪,只得缩了回来,还好大家都没注意到她的异常。 竇文漪好奇的眸光在两人身上梭巡,会意地笑了笑。 裴司堰自然地握住竇文漪的手,温声道:“既然来都来了,就陪他们好好逛逛吧。” 竇文漪看著两个淘气的儿子,心中那点怒意早就烟消云散。 她唇角漾开一抹笑意:“好。” 裴漱月装银钱的锦袋被裴司堰没收,就和他们分开。 落日西沉,晚霞微醺,天空被染成一片橘色,街巷上的灯亮了起来。 裴司堰牵著她的手,慢悠悠並肩走著。 两个儿子在前面,时而追逐笑闹,时而被新奇玩意儿吸引驻足。侍卫们隱在人群中,守护著这难得的温馨。 裴司堰望向她清丽的眉眼,在她耳边低语:“待小七及笄之后,也得慢慢给她挑选一个好的夫婿,你可有人选啊?” 竇文漪浅浅笑道,“你著什么急?她会有自己的选择。”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人在何处,一片夕阳,落在她的手中。 她不禁想起那年,夜风温柔地吹过她的髮丝,她艰难地背起那个双眼失明的男人,一步一步,朝半山腰的小屋走去。 那一刻的她,从未想过,那个俊朗的男人將永远落在她的生命里。 纵然他们之间经歷了诸多坎坷,可如今都只剩下美好的时光,而他们还有诸多的美好约定,要一一实现…… 人生漫漫,与子偕老! 第363章 章府避雨(尾声三) 裴昱宸和裴淮序难得出来一趟,一路玩买买买,甭提多高兴。 以至於裴司堰和竇文漪的手中都多了好些眼繚乱的小玩意,什么磨喝乐、大螃蟹灯、各种神奇的鲁班锁等等。 竇文漪嗔怪:“还让我別惯著孩子,我看你才是,就胡乱钱。” 裴司堰看得热闹的街市,心情难得的好,“不都是让老百姓赚吗?看著他们脸上的笑容,我就觉得崇政殿內的摺子没那么烦人。” 听他如此说,竇文漪颇为赞同,淡淡笑道,“此话在理。” 只听“轰隆”一声,天边炸开一道巨响,闪电將天空劈成两半,骤亮之后捲起一阵大风。 赤焰忙上前,“圣上,怕是要下雨了。” 竇文漪蹙起眉,暴风鼓起她的衣袍,她忙不迭招呼两个儿子回来。 裴昱宸两兄弟兴冲冲跑了回来,“娘亲,前面就是章府,我们去章家避雨吧?” 竇文漪微微拧眉,“不妥!” 他们私自出宫夜游已於礼不合了,再去惊扰別人,传出去怕是影响不好。 更何况,章家就在竇家附近。 自从竇明修被裴司堰打发到偏远地区做了六品主簿之后,她和竇家的关係更加冷淡了,自从祖母过世后,她更是鲜有回去。 辜夫人也会想方设法递帖子进宫,探望她和两个外孙,只可惜,母女两人的隔阂从未解开。 裴昱宸拖著她的手,央求道,“娘亲,章雪吟上次那只兔子莲灯被我弟弄坏了,她气了好久,我找就像陪她一只。娘亲,你看我这螃蟹灯多好看,她肯定会喜欢的。” “再说,弟弟前阵子才得过风寒,万一淋了雨,著了寒,怕是不好。” 竇文漪斜睨了他一眼,这小子还准备了一箩筐的理由等著自己呢。 裴司堰沉吟片刻,笑了起来,“好!咱们就去打扰你章叔。” 他家那小丫头生得粉雕玉琢的,人小鬼大,嘴巴又甜,也不知道隨了谁,真是人见人爱,令人羡慕! 哪里像这两个混小子啊! 原本以为裴淮序会是个可爱的小公主的,真是太遗憾了。 皇帝一行人,在雨点落下前赶到了章府大门,门房正准备打听这一行人是谁,眼尖地认出了竇文漪,心底咯噔一下,双腿就跪在了地上,“草民,参见,皇后娘娘……” 章家上下顿时沸腾起来,在书房中的章承羡脚步匆匆,带著人就往门前赶去,走到途中,就遇到丫鬟搀扶著的沈梨舒,她现在已有七个月的身孕,身子略显笨拙。 “国公爷,圣上、娘娘亲临吗?” 章承羡点了点头,“我先去迎驾,你怀著身孕,慢些过来,他们不会怪罪的。” 章雪吟闻讯追了出来,一脸雀跃,“爹,我隨你一道去?” 章承羡有些头疼,喝道,“你一个姑娘家,凑什么热闹?陪著你娘慢慢出来。” 章雪吟笑起来,脸上有两个漂亮的酒窝,十分討人喜欢,模样倒是继承了沈梨舒,可她的性子大大咧咧,完全就跟自己一样,甚至比他小时候还野、还霸道。 她天生骨骼清奇,女儿家的女红刺绣一律不喜,唯独喜欢练武,一手红缨枪使得极好。 就连面对太子,一言不合,都敢真打! 他真有些后悔,不该教她武功和枪法,真担心她隨时会闯出什么祸事来。 可偏偏不关章太妃宠著她,而裴司堰和竇文漪都特別喜欢她,宠得她都快不知天高地厚了。 章雪吟神色訕訕,尾音拖得极长,“哦。” 何氏也已经得到了消息,命人换好命妇的衣服,脸色红润地赶到后院。前几年,章承羡就被封为了晋国公,而她则是一品誥命夫人,成了天寧城最让人羡慕的命妇。 见到自家媳妇,笑得嘴都合不拢了,“今早,我还没起,就听到喜鹊在枝头上叫唤,原来是圣上、娘娘亲临。他们都是宽厚之人,论私论公,与我们关係都很亲近,不用担心失了礼数。” 沈梨舒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娘,那晚膳,我们该备些什么菜餚?要不要去樊楼叫一桌席面啊?” 何氏神色一正,得意地笑了,“圣上曾在章家住过一阵子,对我的厨艺可是讚不绝口。外面的菜品,翻来覆去,都是那些味,他们来这,不就是想尝尝地道的家常菜吗?” 说著她抖了抖衣袖,“我就亲自下厨,让厨娘们给我打下手。” “那可敢情好呢,今晚我们可有口福了,儿媳最喜欢母亲做的菜,比外面的大厨做得还好吃。”沈梨舒笑得真切。 此等恭维,何氏很是受用。 当初,她还一心想让竇文漪做自家媳妇,如今想来这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沈梨舒没有多大本事,可宜家宜室,脾气又好,温柔安分,对章承羡很是尽心,待自己又孝顺体贴,嘴巴还甜,隨时哄得自己开开心心。 將心比心,她能真心孝顺自己,就已经不错了。 沈梨舒又忧心问道,“那可要叫上二房等人一起?” 何氏摇了摇头,“不必,圣上微服出游,就是不想惊动眾。” “我兄长做菜也是一绝,要不我命人去寻他过来帮忙?”沈梨舒哪怕早已嫁人,使唤起沈砚舟可不客气。 “行啊!你兄长对你倒是应必求的,我们先去拜见圣上。” 这厢,豆大的雨点已落了下来,章承羡领著府上眾人跪在地上,裴司堰温声道,“都起来吧,今夜偶遇阵雨,我们不论君臣,就当亲戚走动,朕也是叨扰章爱卿了。” 眾人谢恩起身。 章承羡忙道,“圣上亲临,乃章府之幸事,何谈叨扰?” 说完,他又拱手看向竇文漪,垂手道,“给娘娘请安。” 竇文漪面含微笑,微微頷首算是打过招呼。 章承羡让出位置,引著圣上等人前往正厅,两人聊著聊著,就谈到国事,於是乾脆去了书房。 竇文涟漪和沈梨舒、何氏等人寒暄一阵,她朝章雪吟招了招手,“好孩子,上前来,看著又长高了?你可真是好福气,得了这么个宝贝女儿,不像我家那两个混小子。” 沈梨舒笑道,“她可经不得这般夸,她爹天天都担心她会闯祸呢。” “哪里的话,孩子天性,洒脱率性点多难得。” 说著,竇文漪褪下手腕上的玉鐲递了过去,“来得仓促,没给你带什么礼物。” 章雪吟乖巧地收下道谢。 她提起那盏灵活漂亮的螃蟹灯笼,眉开眼笑,“昱宸哥哥已经给我准备了礼物啊。” 竇文漪失笑。 这两个孩子,站在一处倒像是观音座下的金童玉女,实在般配。 若是……罢了! 他们还太小,以后的事,谁又能说得准呢? 第364章 沈砚舟的心上人(尾声四) 雨势越来越大,章家膳厅灯火通明,热热闹闹摆了两桌,眾人就像寻常人家,坐在一起用膳。 竇文漪看著一桌子精致的菜餚,食慾大增,连连讚嘆,“老夫人的手艺真真不错啊!” 何氏笑得开怀,“我可不敢居功,娘娘刚才吃的那这几道菜可是太傅的拿手绝活。” 竇文漪微微一怔,“哦?那可得多吃点。” 沈砚舟厨艺超绝,她有幸在八年前吃过一次,谁若能成为沈夫人,倒真是天大的福气。 裴昱宸瞪大了眸子,不可置信,“这鱼真是太傅做的?不是说君子远庖厨吗?” 竇文漪幽幽地瞥了他一眼,若是一个原本就优秀的男子,加上好的厨艺,就会很討女孩子欢心。自家儿子这点觉悟,以后怕有不少苦头吃。 裴淮序指了指中间的蟹黄豆腐,“这个还要!” 嬤嬤忙不迭上前想要伺候二皇子用膳,竇文漪摆了摆手,“今晚,不必拘礼,大家都尽兴隨意些。” 僕人退了下去。 她舀了两勺豆腐到裴淮序的碗里,他捧著碗,吃得腮帮鼓鼓,“好吃!” 屏风那边,时不时传来男人们喝酒行令的声音,欢声笑语不断。这些年来,裴司堰其实很少喝酒,今晚能开怀畅饮,说明他心情著的不错。 孩子们一阵旋风似的吃完饭,就下了桌子,章承安、章雪吟就领著孩子们说要带他们去寻宝。 用完膳,沈梨舒陪著竇文漪聊起了家常。 “……兄长这些年,还是一个人,父亲母亲都急得不行,可又拿他没法子。哎,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孤独终老。我爹还打算让我多生个儿子,等以后,万一……好过继给他。” “我现在一个儿子都还没有呢,你说他们糊涂不?” 竇文漪半磕下眼帘,抿了一口茶,“沈太傅志向高洁,这几年都在地方磨链,政绩斐然,哪里有心思风雪月?” 沈砚舟是去年才回京的,一回来就被裴司堰委以重任,还成了太子太傅,负责教导储君。 他以后註定是要入阁拜相,成为一代名臣的。 一般的闺秀,哪里能入得了他的眼? 竇文漪满是感慨,时间飞逝,好似一眨眼的功夫,她和沈梨舒的孩子已长大成小大人了,唯独沈砚舟的日子过得更苦行僧似的。 “姻缘之事,还是得隨缘,万不可强求,说不定,再过一阵,他就遇到了正缘,立马就成亲生子了。” 沈梨舒十分认同,“自然是这个理,我娘前阵子还找高人给他算了一卦,说他明年红鸞星动,说不定真能成事呢。” 话虽如此,可父母亲只知道沈砚舟快二十八了,年岁这般大,还没找不到合適的媳妇,都担心他会孤独终老。 竇文漪想起今日在街角见到的那一幕,淡笑道,“说不定,他已经遇到了,只是我们还不知道。” 沈梨舒一脸狐疑,“不可能吧?兄长身边可没一个闺秀!” “我们今晚在街巷碰到太傅,他那是正要陪著小七去挑琴……” 沈梨舒瞳孔猛地一缩,浑身僵住了,一颗心狂跳不止。兄长几乎大了七公主一轮,还曾教授过她课业,算是她的老师。 过去几年,裴漱月几乎一直和兄长保持书信往来,他偏偏会偶尔回上一两封,甚至还会给她寄一些地方上有趣的玩意。 依照兄长那高冷孤僻的性子,若是他对七公主毫无心意,不可能纵容她时常出现在他的身旁。 难道他真的…… 那兄长的名声可不好听啊! 沈梨舒心中隱隱有了怀疑,嘴上坚决否定,“不,兄长不可能……” 竇文漪笑著打趣,“怎么不可能?你对这些事,一向迟钝,当初,你家国公爷追你不也是挺辛苦吗?” ** 这厢,裴司堰、章承羡和沈砚舟等人聊著聊著又扯到了国事上。 早在五年前,沈砚舟就曾突出权贵兼併土地严重,导致就连富饶的两淮一代,年年都有失去土地的大批流民。他早在五年前就提出土地变革的章程。 可那时,大周国体羸弱,內忧外患,门阀世家虎视眈眈。 根本容不得半点出错。 如今,户部在殷从俭的治理下,革除弊端,国库日渐充盈。 朝堂一片清明,所以沈砚舟自然就旧事重提。 裴司堰面色肃然,乾脆推心置腹道,“砚舟,你一心为大周,朕十分感动,可此事凶险,你可只,歷来变法之人都会遭到清算……” 沈砚舟何尝不知变法的危害,可看了太多不能果腹的流民之后,他就再也不能坐视不理。 裴司堰满腹心绪。 “人固有一死,又有何惧?”沈砚舟正色道。 章承羡不乐意了,皱著眉,“兄长,你这话就不对了,岳父岳母第一个就不答应,他们还等著抱孙子呢!” “你若真要变法,我跟你一起,你们读书人的事我不懂,可在军中我还是有几分面子。” 裴司堰嘆了口气,“你一直都不曾成亲,难道就是打算做一辈子孤臣?还想为大周殉道?” 沈砚舟掀起眼皮,语气异常平静,“谁要殉道?不过是,时机未到而已!” 章承羡听出了弦外之音,满眼惊诧,“什么?难道你已经有了心上人?” 沈砚舟淡淡回道,“我又不是和尚,待时机成熟,自然会成家立业。” 夜色如墨,骤雨过后,夏日的清风十分清爽,拂过窗边的幔帐,透著朦朧的光。 床榻上,竇文漪亲了亲裴淮序红扑扑的脸,抬眼就看裴司堰轻脚轻手,推门进来,小声道,“睡著了吗?” “嗯。” 裴司堰熟稔地抱起裴淮序,抬脚就去了偏殿。 重新回来,他直接上了床榻,夫妻两人享受著美好的独处时光,难得那个粘人精终於安静了。 裴司堰似笑非笑地看著她,狭长的凤眸满是戏謔,“沈砚舟一直不娶亲,你说是为什么?” 竇文漪抬手掐著一下他的大腿,嗔怒道,“你想说什么?” 说完,又去打他。 裴司堰吃痛,故作夸张地“嘶”了一声,笑著去捉她的手,“可以真打,但是不准这么掐人!” “他恐怕有了心上人,你猜是谁?” “我自然知道,你可別套我话。”竇文漪一个不慎就跌在他的怀里,两人相视一笑。 她的心爱之人,亲人、执友都好好的,人生如此,也算圆满。 未来会如何,谁都说不准。 她无比篤定,一切只会越来越好。 惟愿河清海晏,平安喜乐,顺遂无忧。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