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掌九州》 第1章 晏九黎,我不可能娶你 三月里春暖开,景致迷人。 晏九黎坐在菱镜前,望著镜子里这张绝艷的容顏,阳光透过窗子打进来,照在她白皙无暇的脸上,衬得肌肤莹润,吹弹可破。 只是明明应该是明媚张扬的年纪,她的眉眼却笼罩著一层沧桑,透著不符合年纪的孤寂和冷漠。 耳边一句句厌恶的声音不停迴荡:“晏九黎,我不可能娶你!” “你去西陵七年,我们之间早已没了感情,取消婚约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为质七年,你已不洁。” “我是家中独子,又贵为武阳侯,难道要娶一个残败柳,让人戳脊梁骨吗?” “只要你愿意取消婚约,我会去皇上面前请求补偿你,让你得到一个公主该有的尊荣,否则最后成为笑柄的一定是你自己。” “希望你好自为之,不要自取其辱!” 周遭一切声音好似都消失了,只剩下这个歇斯底里的声音,不停地在耳边叫囂怒吼,气急败坏。 晏九黎轻轻闭眼,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戾气,声音平静透著寒意:“你说完了吗?” “我——” “七年前,是你承诺婚约永远作数。” 锦袍男子脸色铁青:“我是为了国家子民,为了苍生社稷,才不得已——” “七年后,本宫归来,尚未让你履行婚约,你倒是迫不及待跟本宫划清界限。” “我只是——” “跪下。” 顾云琰一怔,隨即听错了似的看著她:“你说什么?” “本宫让你跪下。”晏九黎从镜子前起身,转身走来,一双冰冷的眼睛锁在他脸上,“你想取消婚约,自然该拿出一点诚意,况且本宫是君,你是臣,你见到本宫不该行礼吗?” 顾云琰抿唇,冷声说道:“我是武阳侯,皇上亲赐特权,可御前不跪。” “我偏让你跪下。” 伴隨著这句话冰冷的声音落地,一记巨大的力道重重踹向他的后膝窝。 “啊!”顾云琰惨叫一声,整个人毫无预警地被踹跪在地,疼得脸色煞白,冷汗涔涔。 骨头仿佛断裂的剧痛袭来,顾云琰眼前发黑,好半晌爬不起来。 晏九黎眉眼如霜,居高临下地看著他:“当年若不是你愚蠢无能,一连数次败仗,本宫何须以公主之尊去西陵为质?” “本宫在西陵遭了七年苦楚,辗转煎熬,生不如死,你倒是封侯拜相,无限风光,如今还敢来在本宫面前口出秽言。” 她弯腰攥著他的衣襟,反手两耳光抽在他脸上:“顾云琰,你哪来的脸?!” “晏九黎。”顾云琰捂著脸,不敢置信地看著她,冷汗顺著脸颊淌下,“你……你敢如此羞辱我?” 羞辱? 晏九黎眼神一冷,抄起案上茶盏,毫不留情地砸在他头顶。 砰! 茶盏四分五裂,跌落在地。 鲜红的血液从头顶渗出,一点点滑落下来,看著触目惊心。 顾云琰脑子一阵晕眩,隨即是剧烈的头痛,温热的液体顺著脑门脸颊滑下来,一颗颗滴在衣服上。 他整个人僵住了,不敢相信晏九黎会如此凶残,心狠手辣。 她……她简直是个恶魔。 一个失去清白又得了失心疯的恶魔。 “七年前,你为了停战止戈,软语哄我去西陵时,好话说尽,深情承诺在齐国等我,就算等到天荒地老,也不会背弃这段青梅竹马的感情。” “我那位好皇兄,为了顺利登上皇位,承诺待我归来,一定给我最尊贵荣宠的地位,给我办一场风风光光的成婚大礼。” “他说我会是齐国独一无二的镇国长公主,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地位尊崇,受人敬仰。” 晏九黎嗓音如冰,眼神嗜杀:“可是你们这对忘恩负义、薄情寡义、自私自利的君臣,当真是把『过河拆桥』演得淋漓尽致!” “晏九黎,你放肆!”顾云琰咬牙,“你敢对皇上不敬——” 啪! 一记狠厉的耳光抽在他脸上。 晏九黎抓著他的头髮,拖著他走到菱镜前,把他的头狠狠撞在梳妆檯上:“本宫七年忍辱负重,为的是家国百姓,是他的江山社稷!原以为归国之后该是万人敬仰,百姓夹道欢迎。” “可迎接本宫的却是满城流言蜚语,他们说本宫是残败柳,是齐国耻辱!” “满朝文武对本宫言语不敬,鄙夷奚落。” “太后对本宫避而不见。” “皇兄態度疏离,仿佛看本宫一眼都脏了他的眼睛。” “回到宫里,连那些下贱的婢女都敢对本宫窃窃私语!” “而你,顾云琰。” “本宫青梅竹马的未婚夫,生怕本宫逼你履行婚姻,让你家族蒙羞,迫不及待地登门羞辱本宫。” 晏九黎眼神冷厉,如煞神附体,“顾云琰,你以为本宫还是当初那个年幼无知、善解人意的晏九黎?” 伴隨著这句话落音,她猛地抬脚踹向他胸腹。 砰! 顾云琰身体如断了线的风箏飞了出去,隨即重重摔在地上,吐出一口血,蜷缩在地上无法动弹。 “云琰!”焦灼惊怒的声音响起,一个盛装打扮的女子疾步而来,转眼跨进门槛,震惊地看著蜷缩在地上的男人,“云琰!” 女子身后跟著浩浩荡荡数名嬤嬤和宫女。 进屋看到屋里一幕,眾人不约而同地大吃一惊,当先的嬤嬤脸色骤变,冷冷看向晏九黎:“七公主,你疯了?” 对,她是疯了。 是他们所有人一起將她逼疯的。 晏九黎看著镜子里自己状若疯癲的姿態,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而上的戾气。 “七妹,我知道你心有怨气,可这不是你动手的理由。”六公主晏宝瑜站起身,愤恨而厌恶地看著晏九黎,“云琰现在是我的未婚夫,你就算不甘心也无济於事,这是皇上下的旨,太后同意了的!” 晏九黎偏过头,冷冷一笑:“你的未婚夫你儘管拿去,一个贱人罢了,你以为他是什么香餑餑吗?” 晏宝瑜气急:“你——” “公主。”殷嬤嬤察觉到事態反常,连忙劝阻晏宝瑜,“顾侯爷伤势有点重,还是先把他带回去找大夫看看吧。” 晏宝瑜脸色难看:“她把云琰打成这个样子,难道就这么算了?” “奴婢不是这个意思——” “小元子。”晏宝瑜命令,“你带人把顾侯爷送回侯府,告诉侯府老夫人,就说云琰是被晏九黎打成重伤,本宫定会为他討一个公道!” “是。” 小元子把几个护卫叫进来,试图把顾云琰从地上扶起来,然而护卫刚要动上一下,顾云琰就疼得呻吟出声。 晏宝瑜顿时大惊,蹲下身询问:“云琰,你怎么样?” 顾云琰咳出一口血,声音嘶哑而痛苦:“我……骨头像是断了……” 骨头断了? 晏宝瑜不敢相信,转头厉声吩咐:“进宫请太医,立刻马上!” “是!” 晏宝瑜脸色铁青,站起身指著晏九黎:“把她拿下!” “公主且慢。”殷嬤嬤连忙阻止,並低声在她耳畔提醒,“七公主好像会武。” 晏宝瑜一凛,这才意识到反常。 她转头看向重伤倒地的顾云琰,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顾云琰好歹是个武將,就算多年没上战场,也是个成年练过武的成年男子。 晏九黎竟然能把他伤成这样? 晏宝瑜转头看向晏九黎,眼底色泽阴冷而审视:“你学过武?谁教你的?” 晏九黎不发一语地站在镜子前,眉眼间像是笼罩著一层冰霜,透著刺骨的寒意。 从昨日回皇城到住进凤阳宫,一天一夜所受的待遇,让她深刻地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连宫里的婢女都看不起她这个为质归来的公主,三五成群聚在一起窃窃私语,说她已不洁,说她是女人的耻辱,说她是皇族的污点,说太后和皇帝都厌弃了她。 没有人还记得七年前是她力挽狂澜,以一己之身化解了两国的战爭。 没有人记得当初求她去西陵时,那些人感恩戴德的嘴脸。 没有人记得当初签订停战协议时,將士们感激而又愧疚的眼神。 什么高高在上的公主?什么为国为民的胸怀? 他们在皇城穿著锦衣华服,吃著珍饈御膳,出入前呼后拥,好不风光,自然看不起她这个骯脏而又卑微的质子公主。 可是她既然回来了,就绝不会再把命运交给旁人主宰。 “晏九黎,我在问你话!”晏宝瑜厉声开口,表情倨傲而鄙夷,“一个在敌国被千人骑万人枕的贱人,真好意思回来,你以为你是齐国的功臣?笑话,不过是哄著你玩罢了,本公主要是你,早就找个地方一头撞死——” 啪! 一记狠厉的耳光扇到她脸上,晏九黎薅著她的头髮,粗暴地把她拽到柱子旁:“你现在就可以一头撞死。” 第2章 挡路者死 “你干什么?”晏宝瑜嚇得脸色惨白,疯狂挣扎起来,“晏九黎,你……你敢打我?你这个贱人竟敢打我!来人!来人,给我撕碎了她——” 这番突如其来的举动嚇坏了嬤嬤和宫女。 殷嬤嬤正要上前,晏九黎忽然转头盯著她,森冷的眼神一扫,殷嬤嬤顿时被冻在原地,再不敢上前一步。 在场其他人亦感觉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窜上脊背,个个嚇得脸色发白,双腿发软。 晏九黎声音如魔魅:“晏宝瑜,需要我给你选个风水宝地吗?” 晏宝瑜抱著柱子,惊恐地看著她:“你……你想干什么?我警告你……” 晏九黎盯著她一脸惊恐的表情,冷冷一笑,转身往外走去。 晏宝瑜抬手一指,咬牙切齿地命令:“拦住她!” 晏九黎嗓音森森:“挡路者死。” 宫女们嚇得脸色发白,不自觉地往后退去。 晏九黎跨出门槛。 屋外院子里、树后、长廊下,到处站著嬤嬤侍女,眼神不自觉地闪躲。 昨晚回来时一个都不曾出现,反而躲在偏僻处,正大光明地议论著她这个失了宠不受欢迎的公主。 今日听到动静,倒是全过来看了热闹。 晏九黎收回视线,没理会身后晏宝瑜的叫囂,举步往外走去。 凤阳宫是晏九黎去西陵之前的住所,七年未曾有人居住,守卫鬆散,摆设陈旧,入目所及,草凌乱,毫无景致可言。 晏九黎不声不响忍了一天,觉得已足够,足够让她看清所有人的真面目。 抵达崇明宫宫门处,有人拦住她的去路。 侍卫恭敬低头:“没有皇上旨意,七公主不得隨意去前殿。” 晏九黎压下戾气,平静地开口:“你去通报一声,就说武阳侯要跟我取消婚约,我求见皇兄,是为了跟皇兄確认这件事。” 侍卫听到这句话,果然面露迟疑之色。 武阳侯跟七公主的婚约是十年前就定下的,且是先皇赐婚,两人算是青梅竹马。 七公主去西陵为质多年,武阳侯一直不曾成亲,但不是为了等七公主,而是皇上把六公主赐婚给了武阳侯。 迟迟没有成亲的原因就是碍於婚约还在。 侍卫想到晏九黎独自一人,身边连护卫都没有,不会对皇上的安全造成什么影响,遂躬身道:“卑职带七公主去见皇上。” 晏九黎没说话,抬脚跨出宫门。 当今昭烈帝晏玄景,是晏九黎一母同胞的亲哥哥。 当年四王爭储,晏玄景並不是最有优势的一个,他们的母亲贤妃也不是先皇最宠的妃子。 满朝文武属意的是皇后嫡子晏玄鈺,其次是皇长子晏玄策。 而晏玄景唯一的后盾只有顾家。 顾云琰是领兵征战的將军,他的姐姐嫁给晏玄景做了侧妃,如今已是宫里的贵妃。 当时顾云琰是晏玄景最大的后盾。 偏偏顾云琰那几年总是吃败仗。 前线溃败,国库吃紧,朝中大半官员不约而同地提出求和。 先皇派使臣去谈,西陵主帅要求齐国出一个公主做质子,並指名让晏九黎去,还要求白银八百万两,肥沃城池三座。 只要齐国答应这个要求,他们立马退兵。 这个消息对晏玄景和顾云琰来说,是噩耗,也是生机。 一个公主就能换得国家安稳,战火停止,能让顾云琰麾下兵马不至於全军覆没,能保晏玄景爭储增加筹码。 他们有什么理由不答应? 晏九黎眼前仿佛浮现七年前的画面,从最初听到这个消息的难过不舍,到后来的劝解,再到信誓旦旦的承诺。 所有人都让她为大局著想。 “九黎,你是齐国的功臣,不管什么时候,只要你从西陵安然回来,镇国长公主的位置就是你的,你永远是我的唯一的,最爱的妹妹。” “九黎,不论天涯海角,我心里只有你一个,待你归来之日,就是我们成亲之时,这辈子我定不负你。” “九黎,我最爱的女儿,母妃捨不得你呀,可是为了齐国社稷,为了晏氏江山,只能苦了你……只能苦了你呀!” 西陵和雍国停战之后,顾云琰领命从边关回来,十五万兵马大权在手,就算是败军,在皇城也是一股不容忽视的威胁。 贤妃在皇上跟前侍疾,日日垂泪,捨不得自己的女儿去敌国为质,本该是金尊玉贵的公主,却为了家国和百姓,孤身一人去往那凶险的西陵,还不知能不能活著回来。 內有苦肉计,外有兵力威胁。 皇帝再三思索之后,最终传位给晏玄景。 临走之前,晏玄景再次叮嘱她一定要活著,不管发生什么事,齐国永远是她的家。 母妃哭得伤心欲绝,求她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顾云琰悲伤不舍,求她安然归来。 七年前谆谆叮嘱言犹在耳。 七年后却已物是人非。 晏九黎踏进崇明殿,看著坐在龙案前批阅奏摺的皇帝,眼神里温度已跌至冰点。 一身龙袍彰显九五至尊绝对的尊贵和威严,是天下万民仰望的存在,是能给人荣华富贵也能定人生死的存在。 晏玄景抬头看见晏九黎,眉头微皱:“九黎,你刚回来,怎么不待在凤阳宫好好休息?” 晏九黎淡道:“顾云琰方才来找我了。” 晏玄景神色微变:“你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我是残败柳,他不会娶我,叫我好自为之。”晏九黎望著这位一母同胞的兄长,平静地开口问道,“皇兄,你觉得我应该嫁给他吗?” 晏玄景眉头微皱:“九黎,云琰是顾家独子,他如今又贵为侯爷,若是娶一个不洁的公主,如何跟顾家列祖列宗交代?” “所以皇兄觉得我应该主动取消婚约?”晏九黎往前走了几步,只隔著一张御案,直视著皇帝那双心虚又薄情的眼睛,“皇兄,你是不是觉得我应该取消婚约?” 晏玄景似有不悦:“朕会补偿你。” 晏九黎嘴角扬了扬,似是笑了一下,可那笑看起来著实讽刺。 她漫不经心地点头:“行,那皇兄封我为镇国长公主吧。” 晏玄景脸色一沉:“九黎,休得胡闹。” “这也不行?”晏九黎面无表情地看著他,“七年前皇兄承诺过我,只要我从西陵安然回来,你就让我做齐国最尊贵的长公主。” 晏玄景抿唇,表情有些不太好看:“所以你是想仗著功劳威胁朕?” 晏九黎沉默片刻,缓缓一笑:“並不是。” 晏玄景表情有所缓和:“朕——” “我有个秘密想告诉皇兄。”晏九黎忽然开口,眼底闪烁著异样光芒,“一件跟西陵有关的秘密。” 晏玄景神色一动:“什么秘密?” 晏九黎面无表情地站著。 晏玄景转头朝太监们示意:“都退下。” 只有大太监方怀安还站在皇帝身边,並一脸戒备地看著晏九黎。 晏玄景淡道:“你可以说了。” 晏九黎眼底划过一抹寒意,身体突然一跃而起,闪电般从御案上翻过去,在方怀安完全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猛的一把扣住昭烈帝的下巴,並朝他嘴里塞进一物,並迫使他咽了下去。 整个动作如行云流水,快得让人反应不及。 等昭烈帝剧烈挣扎起来,方怀安才嚇傻了似的,厉声喊道:“来人!快来人!护驾!护驾!” 第3章 九黎,你想弒君? 凌乱的脚步声响起。 御前侍卫们很快衝了进来。 晏九黎丝毫不慌,只是擦了擦手,侧坐在御案一角,无视乌压压进来的一群人,笑看著神色惊慌的昭烈帝:“皇兄是不是很好奇,我方才给你吃了什么?” 晏玄景脸色青白,惊怒交加:“九黎,你想弒君?” “不。”晏九黎缓缓摇头,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盒子。 盒子打开之后,露出两个黑色圆润的药丸。 “我在西陵七年受了很多折磨,但也学了不少本事。”晏九黎拿出其中一颗药丸,用手指捏碎,然后放在掌心,送到昭烈帝面前,“皇兄有没有看到这里面蠕动的虫子?” 昭烈帝瞳眸骤缩,死死盯著这药丸。 晏九黎哂笑:“別看它小,能折磨得人生不如死,皇兄想体会一下吗?” 昭烈帝震怒:“来人!把七公主拿下!” 晏九黎神色从容,丝毫没有惊惶之色。 御前侍卫正要上前,忽然一声惨叫响起:“啊!” 眾人大惊,急急转头看去。 昭烈帝痛苦地从龙椅上滑了下去,身体很快蜷缩成一团,不停地惨叫。 晏九黎挑眉:“皇兄惨叫的声音真好听,原来一国之君也会疼啊。” 方怀安惊慌失措:“皇上,皇上!您怎么了,皇上?” 晏九黎好心告诉他:“皇兄这是被毒虫咬的。” “七……七公主……”方怀安大惊失色,“您……您这是弒君啊!弒君……弒君是死罪……” 晏九黎无所谓:“死就死吧。贱命一条,没什么好留恋的。” 方怀安哆嗦著:“可是皇上……皇上是一国之君……” “我知道。”晏九黎继续点头,“一国之君,承天之命,没事,老天爷会保佑皇兄安然无恙。” 晏玄景脸色惨白,疼得几乎在地上翻滚,哪里还顾得上一国之君的形象:“九黎……九黎……” “皇兄叫我?”晏九黎探过头,看著痛苦不堪的昭烈帝,“皇兄是要封我为镇国长公主吗?” 御前侍卫僵住不敢动。 方怀安不停地擦汗,浑身发软:“公主……公主,你不能弒君啊……” “谁说我弒君了?”晏九黎冷笑,“皇兄不是还没死吗?方公公,你是在咒他?”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不,不是,奴才不敢,奴才不敢……” “皇兄。”晏九黎看著昭烈帝冷汗如雨,嗓音如浸寒霜,“只要你愿意封我为镇国长公主,这种痛苦立刻就能停下来。” “朕……”晏玄景伸手,死死抓著龙椅扶手,手背上青筋暴起,他从齿缝里挤出声音,“朕答应你。” 晏九黎满意一笑,转头看向眼前面如土色的御前侍卫们:“你们都听到了,皇兄打算封我为镇国长公主,还不退下?” 御前侍卫不安地面面相覷,不知该把她拿下,还是就此退下。 七公主大概是疯了,竟敢对皇上下毒。 万一她有什么更偏激的举动…… 方怀安看出晏九黎是有备而来,连忙挥手:“你们都出去,皇上有话跟七公主说。” 御前侍卫迟疑片刻,慢慢退了出去。 晏玄景身上的疼痛也终於减缓,直至完全消失。 只这一会儿的功夫,他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似的,浑身虚脱地摊在地上,毫无一国之君该有的形象和风度。 方怀安才战战兢兢把他扶起来,“皇上……” 晏玄景两腿发软,不由自主地踉蹌了一下,打著颤重新坐回龙椅上。 抬眼看著晏九黎,他眼神阴沉肃杀,脸颊因愤怒而不断抽动,可因为刚刚受过一番折磨,尚未恢復血色的脸看著总少了几分威慑。 “我要一座符合镇国长公主身份的府邸,府邸里的护卫和宫女我自己挑选,封地、俸禄、衣服、首饰、布匹和镇国公主的仪仗,该有的都要有。”晏九黎一一提出要求,丝毫不理会晏玄景杀人的眼神,“不过在此之前,我应该让皇兄知道一些事情。” 晏九黎御案上下来,站直身体,嗓音如冰:“方才餵皇兄吃下去的那个毒虫,臣妹刚到西陵第一天就被餵了,所以没人比我更清楚毒虫的威力,一日又一日,让人生不如死。” “他们叫我干什么,我就得干什么,否则毒虫的撕咬会疼得你惨叫连连,变得人不想人,鬼不像鬼。” “因为这个虫子,七年间我毫无反抗之力。” 晏九黎微微一笑:“皇兄,我只是让你体会一下我曾经受过的折磨罢了。” 晏玄景咬牙:“朕已经体感受过了,给朕解药!” 晏九黎摇头:“没有解药。” 没有解药? 晏玄景脸色惨白:“你——” “皇兄!皇兄!”晏宝瑜哭著闯进来,朝地上一跪,“求皇兄为我做主!” 殿內一静。 晏九黎漫不经心地瞥她一眼。 晏玄景肺腑还隱隱作痛,脸色白得没有血色,见晏宝瑜哭哭啼啼闯进来,眉角忽然一跳:“你怎么了?” 晏宝瑜察觉出几分不对劲,抬头就看到站在一旁的晏九黎,愤怒地站起身:“晏九黎,你还敢来?我撕了你——” “六公主,六公主冷静!”方怀安连忙上前安抚,同时看见她脸上的红肿,“您这是怎么了?” “宝瑜。”晏玄景脸色一沉,神色不虞,“御前大吵大闹,成何体统?” “皇兄。”晏宝瑜痛哭出声,“晏九黎她打伤了云琰,云琰骨头都断了!” 什么? 方怀安心头一跳,惊疑不定地看向晏九黎,这……这…… “宝瑜,不许胡说。”晏玄景冷道,“九黎只是个女子,云琰是武將,怎么可能——” “是真的,我亲眼所见。”晏宝瑜急切地打断他的话,“皇兄,求你相信我,晏九黎她太残暴了!她根本就是个恶魔!” 晏玄景轻轻闭眼,须臾,转头看向晏九黎:“七妹,宝瑜说的是真的?” 第4章 她敢威胁皇上? 晏九黎淡淡一笑:“確实是真的。” 晏玄景脸色难看至极,攥著扶手:“你会武功?” 他没想到晏九黎去西陵七年,不仅遭受了七年屈辱,还学了一身武功回来。 西陵皇族到底想干什么? 晏九黎嘴角勾起:“除了毒虫和武功之外,我在西陵还被迫学了些別的本事,皇兄以后慢慢都会见识到的。” “毕竟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地方,周围都是机关暗箭,躲不过就是死,人的潜力会被无限激发出来。” “他们当这是一场游戏,可我却是要努力活下来的。” 晏九黎趴在桌上,托腮看著晏玄景,懒洋洋地开口:“皇兄知道我求生欲为什么这么强吗?” “因为我临走前,顾云琰求我好好活著,母妃求我一定平安归来,皇兄你也承诺,只要我活著,只要我回来,就让我做齐国最尊贵的长公主。” “我做到了,安然回到齐国,接下来就是皇兄兑现诺言的时候了。” 晏玄景咬著牙,对上她看似笑盈盈却满是寒意的眸子,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你……” “我跟顾云琰的婚约是父皇所赐,婚约尚未取消,他就跟六姐勾搭成奸,併到我宫里大喊大叫,以下犯上,说我配不上他,皇兄觉得这种大不敬的罪名该如何处置?” 晏宝瑜脸色骤变,急声道:“皇兄,晏九黎说的都是假的,她一派胡言!” 她生怕晏玄景被晏九黎蛊惑,扑通一声跪下,“求皇兄为我和云琰做主!” 方怀安脸色发白,不安地站在一旁。 打伤顾云琰,给皇上下毒。 七公主这是完全不把皇权放在眼里啊。 她想要造反吗? 晏玄景直视著晏九黎,声音沉冷:“你想怎么样?” 晏宝瑜惊道:“皇兄?” 晏九黎缓缓站直身体,声音冷硬如铁:“第一,我的婚约,我想什么时候解除就什么时候解除,在我没有答应解除婚约之前,顾云琰不得跟其他人成亲,否则就是抗旨。” “第二,今天打伤顾云琰一事,是他以下犯上,咎由自取。” “第三,封为镇国长公主之后,我有隨时进出皇宫的自由,任何人不得阻拦。” “对了,关於父皇赐下的婚事,皇兄若是敢违抗,其他几位皇兄只怕也容不得你。” 话音落地,殿內像是突然间进入了凛冬腊月,寒气逼人,让人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晏宝瑜脸色煞白,不敢置信地看著晏九黎。 她敢威胁皇上? 她竟敢威胁皇上?! 晏九黎她哪来这么大胆子? 她转头看向晏玄景,等著他开口怒斥,等著他下旨將晏九黎拖出去。 这般大逆不道的行为,就应该被拖出去乱棍打死。 然而晏宝瑜等啊等,等了良久,也没等到晏玄景下旨处置晏九黎。 他只是抿唇看著晏九黎,不发一语。 隨著时间一点点过去。 晏宝瑜一颗心不断下沉。 皇兄这是怎么了? 他不是答应解除云琰跟晏九黎的婚约了吗? 他亲口所说,晏九黎在西陵被夺了贞洁,已经配不上顾云琰,等晏九黎从西陵回来,就把这婚约取消,把她赐婚给他。 皇上亲口说的呀。 晏九黎看著皇帝那张铁青的脸,嘴角掠过一抹嘲弄的弧度:“皇兄可以拒绝的。” 晏玄景死死攥著手,心头泛起无边的杀意。 他以为晏九黎在西陵受尽屈辱折磨,回来之后面对流言蜚语如刀,眾叛亲离,她定然活不下去。 没想到她不但活著,还带著一身本领回来,更没想到她胆大包天,行事如此狂悖,像个疯子一样。 一国之君最厌恶被人威胁。 偏偏他现在正在被她威胁著。 想到方才那阵生不如死的折磨,晏玄景不得不压下心头杀气,缓缓点头,连声音都温和了许多:“你是齐国功臣,这些年受了很多委屈,朕本就打算好好补偿你,又怎么会轻易取消你跟云琰的婚约?” 晏宝瑜脸色剧变:“皇兄?!” “宝瑜,你跟云琰的婚事以后再说,先回去吧。”晏玄景有些不耐,“让太医给云琰好好看看,別落下病根。” 晏宝瑜不敢相信。 她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晏玄景冷声道:“跪安。” 晏宝瑜踉蹌站起身,行了个礼,掩面哭著离开。 晏九黎得到了满意的结果,不想再多加逗留,微微欠身:“那臣妹先告退,请皇兄今天就下旨,命人把镇国长公主府府邸选好,最多半个月,府里该修缮的修缮,该置办的都置办上。园最好大一点,臣妹閒暇时喜欢赏,以后说不定还会在府里召一些美貌男子吟诗作对,湖上泛舟什么的……所以请皇兄多多费心了。” 说完这番话,她转身就要离开。 “九黎。”晏玄景开口,声音里多了几分愧疚,“为兄並不是要取消你的婚约,也不是不想遵守诺言,为兄一直记得你这七年为齐国的付出——” “皇兄记得就好。”晏九黎转过头,漫不经心地一笑,“以后记得好好补偿我。” 丟下这句话,她转身离开。 晏玄景盯著她的背影,温和的表情一点点僵在脸上,眼神阴冷下来。 须臾,他抄起桌上的茶盏砸了出去:“该死!” “皇上息怒!”方怀安扑通跪了下来,“七公主这是有气在身,对皇上有误会啊!等她冷静下来,一定会明白皇上的良苦用心。” 良苦用心? 晏玄景想到方才被餵下去的药,心头生出一阵阵恐惧不安。 难道他要一直被晏九黎威胁? 他不想再次经歷一次那种痛苦折磨,更不想被晏九黎拿捏在掌心。 他是一国之君,掌天下生杀大权。 他要谁生谁就生,要谁死谁就死。 晏九黎凭什么想拿捏他? “去请姜太医!”他怒声命令,“朕中毒一事,不许让其他人知道。” “是。奴才这就去。” 晏玄景靠在锦榻上,闭上眼,清俊的容顏苍白如纸,残留著尚未完全褪去的惊惧之色,心头却已经恼恨至极。 他已是一国之君,竟然还有人敢威胁他。 晏九黎在西陵都经歷了什么? 她为什么不直接死在西陵? 如果她死了,消息传回来,她就是齐国功臣,追封为镇国长公主,天下人都会感念她当年的功勋。 可是她偏偏回来了。 带著一身的骯脏和屈辱,回到了这个不欢迎她的地方。 真是该死。 第5章 人都是会变的 离开崇明殿,晏九黎独自一人走在回凤阳宫的路上,眉眼縈绕著清冷无情的光泽。 宫中殿宇楼阁,鳞次櫛比。 天下至尊至贵之地,处处巍峨壮观。 她却如置身天地间的一只困兽,孑然一身,孤寂无边。 ……这就是眾叛亲离的感觉么? 晏九黎嘴角扯了扯,安静地回到凤阳宫。 顾云琰已经被带走,两个婢女战战兢兢站在一旁,见到晏九黎进来,惶恐跪下:“奴婢……奴婢参见七公主。” 晏九黎没理会她们,逕自走到窗前坐下。 窗前的桌案上,茶水已经换了新的,还有几碟精致的糕点,空气中隱约嗅到几分馨香,显然连薰香都安排上了。 晏九黎转头,看著跪在地上的两个婢女,语带讥誚:“原来凤阳宫的宫女除了会嚼舌根子,也是知道该怎么服侍人的。” 两个侍女嚇得直磕头:“奴婢该死!奴婢该死!求公主饶命!” 这叫什么? 杀鸡儆猴? 晏九黎嘴角掠过一抹嘲弄的弧度,起身走进內殿,看著已经换好的全新床褥,什么也没说话,和衣在床上躺了下来。 耳边仿佛又响起昨日一早乘轿归来时,街道两旁交头接耳的言语: “七公主若是死在西陵,她就是齐国的功臣,可是她回来了,带著一身屈辱回来,这……皇族容得下她吗?” “听说是被人糟蹋过不止一次,七年不间断,这身体只怕早落了一身病。” “可怜等了七年尚未成亲的顾侯爷,不知能不能接受这个事实。” “顾侯爷可怜什么?皇上已经给他赐婚另一位公主,往后只会是越来越风光,六公主光风霽月,白玉无瑕,哪是七公主可以比的?” 晏九黎闔上眼,眼前浮现在西陵的一幕幕。 数不尽的机关暗道,躲不完的暗箭毒杀。 每一次都在濒死边关徘徊。 毒虫在腹誹撕咬时,生不如死的痛苦。 被那人掐著腰,从夜晚折腾到天亮,翻来覆去,仿佛没有尽头的屈辱…… 脚步声跨进门槛,一个倨傲的声音响起:“七公主,太后请你过去。” 晏九黎恍若未闻,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七公主。”来人是太后身边的曹嬤嬤,皱起眉头,看著躺在床上的晏九黎,“太后请你现在过去。” 两个婢女还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曹……曹嬤嬤,七公主是主子,您……您还没跟七公主行礼……” 连顾云琰这个未婚夫都要行礼,否则会被一脚踹跪在地上,甚至直接踹断胸骨。 曹嬤嬤虽是服侍太后的心腹嬤嬤。 可她看起来完全不是七公主对手啊。 曹嬤嬤不悦地低头,看向两个胆小如鼠的婢女:“你们是怎么服侍七公主的?太后有请,还不赶紧伺候七公主更衣洗漱。” 两人脸色发白:“奴婢……奴婢……” “都出去。”晏九黎冷冷开口,“本宫先睡一觉,醒来自然会去见太后。” 曹嬤嬤面色微变,没想到七公主如此桀驁,脸色不由沉了三分:“太后正在仁寿宫等著七公主。” “那又如何?”晏九黎转过头来,眼神阴惻惻的,“太后若是等不及,你可以让她亲自来凤阳宫一趟。” 曹嬤嬤大惊:“七公主!” 她在说什么? 让太后亲自来凤阳宫? 这是她一个公主该说的话,作为一个女儿该有的態度? 简直大逆不道!顛倒伦常! 曹嬤嬤气冲冲转身离去。 晏九黎冷笑,她昨日倒是去了仁寿宫。 可太后端著架子,让她在外面足足站了一个时辰,仁寿宫的大宫女传话说,她多年未在太后面前尽孝,应该先跪候两个时辰以示孝心。 那一刻,晏九黎心里忽然生出怀疑,住在仁寿宫里的太后真是她母亲吗? 是那个曾经心疼她,不舍她去西陵而日日垂泪的母亲? 是那个哭著求著要她一定平安归来的母亲? 昨晚从仁寿宫回来,晏九黎躺在床上想了一夜。 她觉得人是会变的。 可变得这样彻底,似乎不太正常。 她忍不住怀疑,母后和皇兄是不是都被人夺了舍?为什么七年前和七年后他们判若两人? 顾云琰嫌弃她脏,她尚且可以理解。 哪个男子不想娶一个冰清玉洁的姑娘? 可母后是她的生母啊。 七年前哭著说捨不得她,苦苦哀求她好好活著的母妃,如今坐上太后之位,就完全忘了自己还有个女儿? 晏九黎昨夜就心死了。 她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原因,能让天下最尊贵的太后如此漠视厌恶自己的女儿。 或许是她的经歷和名声让他们感到耻辱,觉得她的归来给皇族抹黑? 或许是她安然回来,让他们想起七年前齐国是如此无能? 他们应该是巴不得她死在外面的。 经歷一夜之后,晏九黎想通了。 不管是亲情还是爱情,都不是人生的必需品,没了就没了吧。 七年的地狱深渊她都熬了过来,如今这点亲情没什么不能捨弃的,只是人生嘛,总要追求一点什么,否则活著还有什么意义? 亲情,爱情,贞洁,名声都没了。 她还能追求什么? 权力?地位? 晏九黎闭上眼轻笑,笑得冷戾无情。 没错,就是权力和地位。 七年前他们为了得到那个至高无上的位子,哄骗她,哀求她。 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七年后他们站在高处睥睨著她,將她弃如敝履。 既然如此,她就夺回他们的权力好了。 她贱命一条,无畏无惧。 只盼著他们也能无畏无惧才好。 第6章 封镇国长公主 晏九黎睡了半个时辰。 醒来时外面已经闹翻了天。 顾云琰被送回家之后,顾夫人见到儿子被打成那样,又惊又怒,当即就进宫求见贵妃,求贵妃娘娘为云琰做主。 顾贵妃听到母亲的话,大吃一惊,连忙召六公主过来问话。 晏宝瑜在晏九黎手里吃了亏,跟皇上告状时又吃了瘪,这会儿巴不得贵妃好好整治晏九黎。 於是她添油加醋,把晏九黎打伤顾云琰的事情陈述一遍,还说晏九黎是个疯子,不许顾云琰退婚,强迫顾云琰非娶她不可。 顾夫人听到这番话还得了? 当著女儿的面就哭了起来,说顾家堂堂侯爵,绝不可能娶一个不洁的公主回去,否则不但没法跟列祖列宗交代,以后也会成为京城世家的笑柄,他们顾家还怎么抬头做人? 顾贵妃这几年颇得圣宠,当然不可能眼睁睁看著自己的弟弟挨了打而咽下这口气。 於是安抚好她的母亲之后,她就亲自带著宫人来了凤阳宫。 晏九黎睡醒之后,起身洗漱更衣,命宫女备膳。 宫女战战兢兢回道:“御膳房总管说太后下了旨,非用膳时间,不许……不许给凤阳宫备膳。” 晏九黎望了望外面天色。 时至傍晚,正好是宫中主子们陆续传膳的时间。 不许给凤阳宫备膳? 晏九黎什么也没说,逕自转身往外走去。 刚跨出门槛,就看到来势汹汹的顾贵妃,一干宫人前呼后拥,好不威风。 晏九黎脚下微顿,面无表情地看著这个盛装打扮的女子。 昨日回宫之后,她见到的人著实不多,根本不知道这些年里皇帝后宫到底封了多少妃子。 但眼前这个人她却是认识的。 晏九黎跟顾云琰是青梅竹马。 顾贵妃出阁之前,她见过几次,这位顾家长女比顾云琰长上两岁,七年前的她和现在没太大变化,只是锦衣华服、朱釵首饰一妆点,比以前更华贵一些罢了。 “七公主。”身后婢女怕晏九黎不认识,低声提醒,“这是贵妃娘娘,顾侯爷的姐姐。” 晏九黎眼神冷了几分:“本宫认得她。” 她不但认得顾云雪,还知道她是来为她的弟弟討公道的。 “晏九黎,见到本宫不知道要行礼吗?”顾贵妃被前呼后拥著走来,一脸倨傲,眼神充满著鄙夷轻视,“你是公主,却是没有品级的公主,离开齐国七年,无权无势,无人在意,还落了一个身败名裂的下场,真是个可怜虫!本宫不为难你,只要你跪下来认个错,亲口承诺愿意取消跟云琰的婚事,本宫就原谅你。” 晏九黎眸光冷冽:“如果你愿意跪下来认个错,本宫可以大发慈悲,让你全身而退。” “你说什么?”顾贵妃脸色一变,伸手一指,“晏九黎,你真是放肆!” “来人,把她给我抓住,掌她的嘴!” 晏九黎看著她,眼底戾气横生。 宫里的人果然都是一群捧高踩低的货色,上到主子,下到奴才,个个擅长欺软怕硬,欺善怕恶。 晏九黎昨日一回来,闔宫的人都知道她是被皇帝和太后捨弃的人。 所以谁都想来踩她一脚。 顾贵妃身边的嬤嬤是个模样凶狠的人,听到主子的命令,气势汹汹走出来,抬手就往晏九黎脸上抽去。 晏九黎驀地攫住她的手腕,反手一个巴掌抽到她脸上:“以下犯上,该死。” 话落,一脚踹向她的膝盖:“见本宫不跪,该死。” “以奴欺主,狐假虎威,该死!” “晏九黎,你干什么?”顾贵妃气得脸色大变,愤怒地抬手指著晏九黎,“你放肆!你这个没人爱没人宠的贱蹄子,到现在还敢摆出公主的架子!你知不知道自己就是一个臭虫?你——” “圣旨到!” 一个高亢的唱喝声突然响起,像是晴天一道惊雷,让顾贵妃的嘶吼声戛然而止。 周遭瞬间安静下来。 御前太监方怀安匆匆跨进殿门,身后跟著十几个太监,每个人手上捧著一物,鱼贯而入。 看到眼前剑拔弩张的一幕,方怀安面色惊惶,急忙上前劝阻:“奴才参见贵妃娘娘,娘娘这是怎么了?” “方公公,你来得正好。”顾贵妃像是看到了救星,鬆了口气,忙不迭开口,“你立刻去告诉皇上,七公主横行无忌,凶狠残暴,目无尊卑,对本宫不敬,让皇上即刻杀了她!” 杀了她? 方怀安嚇了一跳:“贵妃娘娘,这万万使不得呀!奴才是来传旨的。” 顾贵妃一怔:“传旨?传什么旨?” 是不是皇上要治罪晏九黎? 还是皇上要取消晏九黎跟云琰的婚约? 方怀安看向晏九黎,低声下气地陪笑:“七公主,这是皇上给您的旨意,你要跪著听。” 晏九黎冷道:“本宫膝盖不好,跪不下。” 顾贵妃震惊:“晏九黎,你好大的胆子!皇上的旨意你也敢——” “是。”方怀安躬身行礼,恭恭敬敬地把圣旨递给晏九黎,“皇上封您为镇国长公主,这是分封的圣旨,请您收好。” 什,什么? 顾贵妃脚下一个踉蹌,表情僵在脸上,像是听错了似的:“方公公,你……你在说什么?本宫是不是听错了?” “贵妃娘娘没听错,这是皇上刚刚下的旨意。”方怀安说著,继续跟晏九黎陪笑:“长公主,这些都是皇上给您的赏赐,请长公主过目一下。” “黄金两千两,白银一万两。” “玲瓏珍珠八宝簪一支,白玉嵌珠翠玉簪一支,赤金衔红宝石步摇一对,赤金点翠如意步摇一对……” 顾贵妃僵滯地听著,像是在听天书,先是茫然,不敢置信,然后面上血色一点点褪去。 皇上要封晏九黎这个贱人为长公主? 第7章 事有猫腻 晏九黎把云琰打伤,皇上不但不治她的罪,反而封她为镇国长公主? 顾贵妃无法接受这个事实,震怒看向方怀安,质问道:“方公公,皇上是不是搞错了?晏九黎冷酷残暴,应该给予重惩,皇上为什么会封她为镇国长公主?” 被踹跪在地上扇耳光的嬤嬤也懵了。 趁著晏九黎分神,她赶紧忍痛起身,一瘸一拐走到贵妃身后,脸上一片红肿,头髮也有些凌乱,看起来狼狈不堪。 方怀安目光从她脸上掠过,很快收回视线,朝顾贵妃笑道:“这是皇上的旨意。当年长公主去西陵为质,对国家社稷有功,皇上答应只要七公主回来,就封她为镇国长公主,皇上这是在兑现自己的承诺。” 屁的承诺。 皇上昨晚提到这个妹妹时,虽嘴上说著不忘她的功劳,可眼神明明是厌恶的,甚至根本没想到晏九黎会安然从西陵回来,今天就变了態度? 顾贵妃心知此事有猫腻,冷冷攥紧手里的帕子:“她打伤云琰,皇上打算怎么处置?” 方怀安面露为难之色:“皇上的想法,奴才不敢擅自揣测。” 顾贵妃心有不甘,恶狠狠看了晏九黎一眼,警告道:“就算皇上封你为长公主,本宫也绝不会答应让云琰娶你,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说罢,带著一群人转身离去。 当真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除了贴身嬤嬤遭了一顿罪之外,其他什么也没能改变。 晏九黎神色漠然,对顾贵妃的话置若罔闻。 眼前十几名太监捧著各种赏赐,除了黄金白银和一盒盒首饰之外,还有几匹顏色鲜艷明亮的衣裳料子,以及最后面跟著的十二名宫女。 晏九黎缓缓踱步过去,看著低著头的几个太监,目光扫了扫,从中挑了一个看得最顺眼的,眉清目秀的小太监:“你叫什么名字?” 小太监躬身回道:“奴才庆宝。” “你留在凤阳宫伺候。” 庆宝显然没想到会被长公主挑中,不由看向方怀安。 晏九黎冷道:“你看他干什么?愿意还是不愿意?” “奴才愿意。”庆宝连忙出列跪下,“奴才参见长公主。” “东西都留下,其他人可以滚了。” “长公主。”方怀安上前开口,指著最后面的宫女,“这十二名宫女是奴才精挑细选的,个个聪明伶俐,办事妥当,长公主若有看著顺眼的就留下几个,暂时先用著。待长公主府修缮妥帖,奴才再给您多挑一些人送过去。” 晏九黎目光微抬,面无表情地看著他諂媚的样子:“前朝可有大臣弹劾本宫?” 方怀安一愣,隨即点头:“有是有,不过长公主不用担心,皇上自有处置。”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担心了?”晏九黎嗓音冷峭,嘴角掠过的弧度透著十足的嘲讽,“回去告诉你的主子,若有应付不了的可以派人通知我,本宫不介意替他分忧解难。” 方怀安神色一紧:“是。” “庆宝和宫女留下,其他人把东西放下,立刻离开。” “是是,奴才这就走。” 方怀安哪怕是皇上身边大太监,此时也不敢对晏九黎有一点不满,恭恭敬敬领著人把东西都放下,然后告退离开。 晏九黎看著跪在地上的庆宝:“你几岁?” “奴才十六。” “宫里的流言蜚语听了不少?” “奴才……奴才听了一些。”庆宝战战兢兢回话,隨即又说道,“奴才没有参与过,求长公主明察。” “为什么不参与?” “奴才觉得他们说的都不对,”庆宝抿著唇,有些愤怒开口,“长公主去西陵是迫不得已,但在七年前兵败之际,也是挽救齐国江山社稷的人,是天下百姓的恩人,被收回来的三城百姓至今都感念著长公主恩德。皇城里这些贵人不知战爭的残酷,更不知被掠过去的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他们……” 庆宝咬牙:“他们对战败一事没有亲身体会过,所以站著说话不腰疼。” 晏九黎不发一语地看著他。 须臾,她笑了笑:“你一个小太监,倒是比那些权贵懂得多。” 不管他说的是真心还是假意。 哪怕只是为了保命才这么一说,晏九黎也不想深究。 她转身进殿:“前殿弹劾本宫的很多?” “是。”庆宝起身跟了进去。 “都有谁?” “为首的就是武阳侯的叔叔,督察院都御史顾大人,副都御史於大人,户部尚书钱大人,还有金吾卫萧统领,以及端王爷父子。” 晏九黎坐在案前,拿起笔,把庆宝说的几个人都记了下来。 督察院都御史顾成铭,副都御史於秉文,户部尚书钱禄,金吾卫统领唐萧然,端王父子。 晏九黎目光落在唐萧然的名字上。 唐萧然是金吾卫统领,也是御前第一高手,贴身保护皇帝安危,负责整个宫廷的护卫巡逻。 “阿影,去查一下唐萧然。” “是。” 暗中一道身影急掠而去。 庆宝只觉得眼前一,像是有阵风拂过,隨即殿內就恢復了平静。 他不敢问,也不敢多想,安安静静地躬身侍立著。 不出半个时辰,晏九黎就得到了唐萧然全部信息。 二十九岁,武功高强,是顾云琰母亲唐氏的亲侄子,唐家嫡长子。 五年前朝廷举办的武试中拔得头筹,成为金吾卫统领,深得皇帝信任。 做了金吾卫统领之后,皇帝就给他赐了婚,妻子是端王之女玲瓏郡主,成亲已有三年。 晏九黎盯著名单上的名字,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金吾卫统领。 这个身份挺不错,她要了。 第8章 你真是我母后吗? 天色渐渐落下黑幕。 晏九黎不再多想,起身往外走去:“庆宝,你跟本宫去一趟仁寿宫,其他人留下,不必跟著。” “是。” 仁寿宫伺候的宫人很多。 晏九黎走在宫道上,远远就看见十几名传膳宫女排成队进去。 待她抵达宫门外,外面守门的四名太监伸手將她拦了下来:“七公主请留步。” 晏九黎冷眼看著他们。 为首的太监对上她的眼神,心头一凛,不自觉打了个寒颤,原本趾高气扬的姿態不由自主弱了下去:“奴才……奴才先去通报……” 晏九黎抬手將他推开,逕自跨进宫门。 宫苑里洒扫的粗使宫女数人,殿外站著八人,殿內侍立至少八人,还有太后的贴身嬤嬤,在內殿服侍更衣洗漱的八名宫女,服侍膳食茶点的八名宫女。 比起凤阳宫的寒酸,仁寿宫里的奢华富贵无人可及。 四名太监愣住,反应过来之际就要追上来拦住晏九黎:“七公主请留步——” “放肆。”晏九黎眸子里寒光一闪,抬手就给了拦路的太监一巴掌,“滚。” 四位太监齐齐一僵。 这位七公主浑身寒气,跟昨日回来时判若两人,像是…… 他们愣神的片刻,晏九黎拾阶而上。 正听到殿內传来顾贵妃指控的声音:“七公主虽是太后的女儿,可她在西陵经歷的事情齐国上下皆知。云琰身为顾家独子,怎能娶一个不洁的女子为妻?七公主不但不洁,还带了一身粗暴野蛮的习惯回来,求太后给云琰做主!” 这是在凤阳宫吃了亏,转眼到太后面前告状来了? 晏九黎抬脚跨进殿门。 一屋子的人齐刷刷转头看来。 看到来人是晏九黎时,太后脸色骤然沉下:“放肆!七公主求见,为何没人通报?” 拦路没拦住的四个太监匆匆进殿,跪在地上请罪:“求太后娘娘恕罪,奴才是要进来通报的,可七公主……七公主……” “九黎。”太后目光沉沉,看著晏九黎的眼神毫不掩饰怒火,“你是一点都不把我这个母后放在眼里吗?” 晏九黎直视著她,嗓音漠然:“母后眼里不是也没有我这个女儿吗?” “你——”太后脸色铁青,“放肆!” 晏九黎走近两步,面无表情地看著她:“你真是我母后吗?” 太后一怔,表情有片刻难堪,隨即她摆出太后的架子:“果然言语悖逆,行为狂乱,你给我跪下!” 晏九黎冷冷一哂,转头看向顾贵妃,眼神讥誚:“贵妃是不是忘了,七年前你的弟弟接连打败仗,丟了边关三座城池,差点成为齐国的千古罪人?方才在凤阳宫,本宫给你留了面子,你倒是迫不及待让本宫提起你顾家的耻辱。” 顾贵妃脸色发青,绞紧手里的帕子:“你胡说八道!” “我胡说?”晏九黎眉眼冷硬,“本宫去西陵为质,罪魁祸首就是你的弟弟,打了败仗回来还加官进爵,只怕齐国史上找不到第二个。” 顾贵妃恼羞成怒,站起身道:“晏九黎,你去为质是西陵提出来的条件,跟云琰何干?” 晏九黎冷道:“如果不是顾云琰愚蠢无能,连丟三座城池,西陵有资格提出这个条件?” 顾贵妃脸色涨红,气得一句话说不出来。 “本宫以前一直以为生而为人,该有的廉耻之心都会有,但事实证明本宫错了。”晏九黎冷笑,“別说廉耻之心,有些人根本连良心都被狗吃了!” 这句话把在场之人全骂了进去。 宫女们骇然惊惧,脸色发白,嚇得大气不敢喘。 “放肆!放肆!”太后气得眼前一阵阵发黑,暴怒道,“晏九黎,你给我跪下!跪下!” 晏九黎没有跪。 反而是在场所有的嬤嬤和宫女都跪了下去:“太后娘娘息怒!” 太后息不了怒。 她看著晏九黎冷戾无情的脸,肺腑里怒火沸腾。 自从儿子坐上皇位,这几年来没有人敢这么跟她说话。 晏九黎是第一个。 这个逆女! 殿內静得落针可闻。 宫女们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晏九黎却对太后的怒火视而不见,视线微转,看到膳桌上摆著琳琅满目的膳食。 她抬脚走了过去,在桌前从容坐下。 拿起筷子,晏九黎慢条斯理地开始用膳:“凤阳宫若是没有膳食供应,本宫可以每天都来太后这里用膳。” 太后阴沉著脸,气得浑身发抖。 她没想到晏九黎会这么胆大包天。 从西陵回来,不在自己宫里好好待著,出来丟人现眼不说,还敢在她宫里放肆。 “贵妃刚才说的话我听到了,但我觉得你大概是弄错了一件事。”晏九黎用膳用得优雅,说话说得凉薄,“本宫跟顾云琰的婚事是父皇所赐,赐婚圣旨还在本宫手里,谁也没资格擅自取消。顾云琰不想娶本宫,本宫也不屑嫁给他。” “不过本宫没鬆口退婚之前,他胆敢娶妻就是违抗先皇旨意,我倒要看看,你们顾家有多大的胆子,能承担抗旨的后果。” 贵妃表情僵住,不敢置信地看著她:“你……你说什么?” 不取消婚约,也不履行婚约,就这么耗下去? 晏九黎斜睨她一眼:“贵妃年纪轻轻,耳朵应该没问题。” “晏九黎,你太放肆了!”太后怒不可遏,指著四个太监,“你们还愣著干什么?把她拖出去,让她跪在殿外反省!” 四个太监领命,上来就要抓住晏九黎。 晏九黎眼神一冷,放下手里的筷子,抬手扣住离她最近的一个太监后颈,“砰”的一声,把他的头重重撞在膳桌上。 只听一声惨叫,太监被她提起来朝后一扔,直接扔到了顾贵妃脚边。 脑门上渗出的血鲜红惊心,顾贵妃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血色尽褪。 第9章 你要造反吗? 其他三人见状,齐齐动手扑向晏九黎。 晏九黎只坐在那里没动,眸光一冷,闪电般出手,两个太监一个被她手肘撞击腹部,疼得脸色发白,另一人被她一拳击中眼眶,眼前发黑。 最后一个是四人中为首的太监,晏九黎抓起筷子戳进他脖颈,对方惨叫一声咽了气。 事情只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四个太监死了一个,伤了三个。 太后呆滯地看著这一幕,脸色煞白,眼神惊惧。 “来人!快来人啊!”顾贵妃嚇得惊叫出声,不自觉地退后两步,不敢再靠近晏九黎,“你……你竟然会武?晏九黎,你……” 晏九黎神色淡漠,无视太后和贵妃铁青的脸色,重新拿了双筷子,旁若无人地开始用膳。 殿內陷入一片死寂般的安静。 气氛压抑得让人不安,良久没人说话。 晏九黎挑了自己爱吃的几道菜,专注用膳,浑然不理会外面渐渐多起来的脚步声。 吃了七分饱,她放下筷子:“皇上已经封我为镇国长公主,等府邸选好,府里该置办的都置办好,我就不在宫里碍太后的眼了。” 说完她拭了拭嘴角,起身打算离开。 “晏九黎,你站住!”太后回过神来,声音沉厉,“你是要造反吗?” 晏九黎目光微抬,眼神冰冷:“造反又如何?” “你——” “我还想再问一句。”晏九黎慢慢逼近她,一双眼像是深不见底的寒潭,冷得刺骨,“母后,我真是你的女儿吗?” 太后脸色发白,不自觉地后退著。 可身后是椅子,她退无可退,“你……你想干什么?” “七公主,不得对太后放肆。”曹嬤嬤上前拦在她面前,皱著眉,一脸义正言辞的表情,“太后是您的母亲——” “跪下。”晏九黎冷冷看著她。 曹嬤嬤一惊:“七公主?” 晏九黎拔下太后头上的簪子,抵在她颈项上:“跪下!” 太后瞳眸骤缩:“你干什么?” 曹嬤嬤嚇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別……七公主別乱来!太后娘娘是您的母亲,你要弒母吗?” “我没打算弒母。”晏九黎笑了笑,“曹嬤嬤今天对我不太恭敬,自己掌嘴二十,小惩大诫。” 曹嬤嬤丝毫不敢反抗,抬手就朝自己脸上重重打去,不多不少,打了二十才停下。 她颤声道:“求七公主別衝动,放开太后娘娘……” 晏九黎没再理她,抬头看向太后:“我只想问问你,我是你的女儿吗?” 太后又惊又怒,心头不由生出几分胆寒:“九黎,你当然是我的女儿,哀家……哀家这些年……” “当年我要被送去西陵时,你哭得伤心欲绝,让我以为自己是个有人爱的孩子。”晏九黎抬手僵簪子插回她头上,在太后戒备的眼神下,温柔地给她理著鬢角的髮丝,“我这些年在西陵遭受的一切,没有人可以感同身受。每每熬到快绝望的时候,我都告诉自己,齐国还有亲人等著我回来,我若死在异国他乡,母亲该有多难过?皇兄该有多伤心?可是我错了。” 晏九黎笑了笑:“我若真死在西陵,才是合了你们的心意,偏偏我这么蠢,这么不识趣,竟然活著回来了。” 太后呼吸急促,看著晏九黎的目光惊惧恐慌,像是在看一个逆臣,一个仇人,一个死神,甚至是一只野兽,唯独不是女儿。 “我现在只问一句。” “你如此厌恶我,是因为我在西陵被人辱了清白,不再是完璧无瑕,还是因为我身上有著齐国战败的污点?” “母后,我到底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让你们如此厌恨我,觉得我就该落得一个眾叛亲离的下场?” “你……”太后咬牙,努力压下心头恐慌,“哀家没有厌恶你,只是你行为太过荒诞……” “母后,你跟皇兄断了我在这世上最后的念想。”晏九黎笑了笑,笑容却透著冰冷和心寒,“从今天开始,我不会再喊你一声母后,我也不再喊他一声皇兄。所有欠我的,负我的,我都会亲手討回来,你们做好准备。” 说完这番话,她轻笑著往后退去,退到门前,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踏出宫门时,晏九黎面上笑意敛尽,眉眼间縈绕著冰冷嗜血的煞气,让人望之胆寒。 外面护卫乌压压一片,却都像被定住了似的,没人动上一下。 太后双腿一软,无力地跌坐在椅子上,额头都是冷汗。 疯了,疯了,她真是疯了。 “太后,”顾贵妃脸色惨白,惊魂未定地开口,“晏九黎她是不是疯了?她竟然拿利器抵著自己的母亲,太后,您不能再纵著她了。” 太后亦是浑身虚软,心头一阵后怕,连声音听著都发虚:“你说该怎么办?” 顾贵妃咬著牙想了想,晏九黎这个祸害不能留。 她方才那番狠劲实在嚇人,真不知道她以后还能做出什么事情来。 还有她说的那番话,只要她不退婚,顾云琰就永远也不能成亲……云琰已经二十六岁,因为这桩婚约耽误了七年,再不成亲,难道要让顾家绝后吗? “弒母是重罪,必须让皇上和满朝文武都知道。”顾贵妃眼底划过狠辣光芒,吩咐贴身太监,“安荣,你即刻去崇明殿稟报皇上,就说七公主在仁寿宫对太后娘娘不敬,打杀宫人,以利器威胁太后,让皇上秉公处置。” 安荣领命:“是,奴才这就去。” 第10章 求皇上重惩七公主 安荣奉命抵达前殿时,大臣们正跪在崇明殿弹劾七公主,齐齐请求皇上重惩七公主。 晏玄景脸色极为难看,坐在御案后不发一语。 他受制於毒虫威胁,不得不顶著眾人不满的声音,把封晏九黎为镇国长公主的圣旨送到凤阳宫去。 原以为就这么几个大臣,让他们跪一会儿就消停了。 没想到晏九黎根本不是个安分的主,一天之內打伤未婚夫,给他这个皇帝下毒还不算,傍晚时分又冒犯贵妃,打伤贵妃身边的嬤嬤。 消息传到金吾卫统领耳朵里,唐萧然也愤然来殿前弹劾,请求重惩七公主。 晏玄景正骑虎难下,听闻安荣求见,顿时眉心一跳,心头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又怎么了?” 安荣战战兢兢进殿,扑通一声跪到地上:“皇上,七公主她……她在太后宫里闹事,还动了手,致使太后宫里的太监一死三伤,七公主还……还有弒母之举……” 晏玄景脸色一变:“你说什么?” “奴才……” “七公主简直大逆不道!”顾御史疾言厉色,慷慨激昂,“皇上素来以孝治天下,七公主却敢对太后娘娘不敬,不但在太后宫里打杀下人,还敢弒母?简直无法无天,毫无人性,求皇上重惩七公主,以正律法宫规!” 於御史义愤填膺:“求皇上重惩七公主!” 户部尚书气得声音颤抖:“七公主竟如此胆大妄为,不忠不孝,简直为天下所不容,求皇上秉公处置,重惩七公主!” “求皇上重惩七公主!” 晏玄景缓缓坐回龙椅上,脸色阴沉难看。 他盯著稟报的荣春:“长公主是母后的亲生女儿,怎么可能做出弒母之举?你这个狗奴才满嘴胡言,来人!把他拖出去掌嘴。” “皇上,皇上!奴才所言句句属实啊!”安荣大声喊冤,“贵妃娘娘亲眼所见,亲耳听到,七公主她——” “拖出去!”晏玄景震怒,“简直一派胡言!” 御前侍卫进殿,安荣还想喊冤,侍卫得了方怀安眼神示意,直接捂著他將他往外拖去。 方怀安惴惴不安站在一旁,不停地擦拭著额头冷汗。 这些个大臣难道一点脸色都不会看吗? 皇上也想处置七公主啊。 七公主不但手段残暴,以下犯上,甚至敢给皇上下毒。 百死不足赎其罪。 可皇上偏偏又不能处置七公主,否则只怕连命都保不住。 “各位大人还是先回去吧。”方怀安走上前,耐心地劝说,“皇上有皇上的考量,七公主远离故国七年,在西陵受了不少委屈,回来之后难免有些情绪,而且当年七公主以一己之身平息两国战爭,算是大功之人。皇上若在这个时候处置七公主,未免让天下人觉得皇上过河拆桥,不念兄妹之情。” 顾御史愤愤:“难道仗著那点功劳,就任由七公主无法无天,肆意妄为?” “七公主固然有功,可武阳侯也是齐国侯爵,手握兵权,七公主回来第二天就將他打伤,如此行为未免寒了將士们的心。” 晏玄景不发一语,眉眼笼著一层阴霾。 奏摺看不下去,又不能处置晏九黎,眼前这几人还不依不饶。 他心情简直糟糕到了极点。 可他还是按捺著情绪,沉声开口:“诸位爱卿先回去,朕明日会跟九黎好好谈谈,一定让她去武阳侯府走一趟,亲自跟武阳侯赔罪。” 此言一出,顾御史心头微沉,不动声色地转头看向唐萧然。 两人心里都已明白,皇上是不打算治罪晏九黎了。 可是为什么? 七公主不就一个公主吗? 皇上到底有什么顾忌? “方怀安。”晏玄景显然不想继续待下去,起身往外走去,“摆驾甘泉宫。” 方怀安连忙跟上,並高声喊道:“皇上有旨,摆驾甘泉宫!” 甘泉宫里住的主子是顾贵妃。 皇帝这些年一直宠她,一是因为武阳侯深得圣宠,二是因为顾贵妃可以牵制皇后,三来则是因为顾贵妃对皇帝一片真心,是后宫唯一一个不因他的身份地位,只爱著他这个人的女子。 晏玄景很享受这种被人真心对待的感觉。 可是顾贵妃今天受了委屈。 顾云琰被打伤,他不但没给晏九黎惩罚,反而封她做了镇国长公主,顾贵妃心里的憋屈他是知道的,只能亲自过来安抚。 抵达甘泉宫时,顾贵妃正带著眾宫人走出来,恭敬迎接圣驾。 “臣妾参见皇上。” 顾贵妃正要跪下去时,晏玄景及时拉著她的手:“爱妃不用多礼。” “皇上。”顾贵妃低著头,眼眶红红的,显然刚哭过一场,“臣妾心里难受。” “朕知道,委屈你了。”晏玄景握著她的手转身进门,一起走到罗汉榻前坐下,“朕明白爱妃受了委屈,只是今天这件事,朕有自己的苦衷,还望爱妃能体谅。” 顾贵妃抿著唇,声音哽咽:“臣妾受点委屈不算什么,可七公主说只要她不取消婚约,云琰就不能成亲。皇上,云琰已经二十六岁了,难道真要一辈子受制於这桩婚约?” 说到最后,眼泪忍不住簌簌而下:“不是臣妾嫌弃七公主,臣妾也知道她这些年的苦楚,可是……可是她的苦楚不是云琰造成的,罪魁祸首是西陵皇族,而且……而且七公主不洁的事情天下皆知,臣妾不想让云琰受人耻笑,这有错吗?” 晏玄景抿唇沉默片刻,郑重做下承诺:“爱妃放心,朕不会让顾家蒙羞,也不会委屈了武阳侯。” 第11章 噩梦 晏玄景如何承诺顾贵妃,晏九黎不知道,也不感兴趣。 顾御史他们在前殿弹劾她时,她命宫女备好热水,采来新鲜的瓣,正舒舒服服地泡著瓣浴。 眼前热气裊裊,馨香扑鼻。 晏九黎闔眼靠在浴桶边缘,修长纤细的身段,肌肤白皙紧致,看起来毫无瑕疵。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具身体曾经因为遍体鳞伤而丑陋到了何种地步,如今这般不过是种假象而已。 沐浴之后,宫女服侍她更衣就寢。 夜色沉沉,寢殿里静得没有一点声响。 晏九黎躺在床上,睡得极不安稳。 七年的煎熬之后,她以为自己早已无所畏惧,可一闭上眼,梦中就浮现各种张牙舞爪的画面。 他们撕扯著,叫囂著,辱骂著,不断张开血盆大口想把她吞噬,黑暗深渊近在眼前。 仿佛她是十恶不赦的罪人。 晏九黎没哭,没闹,没喊。 她只是觉得冷,像是置身於一座黑暗冰窖,冰窖里又黑又冷,没有一点光亮,冷得她全身发抖,连血液都要冻结了似的,怎么挣扎都看不到一丝希望。 晏九黎驀地睁开眼,呼吸急促,眼底还残留著惊惶之色。 好在殿內灯光暗淡。 没有人看得见她这短暂的脆弱。 晏九黎抬手摸了摸额头,摸到满手的冷汗,冰凉凉的,没一点温度。 轻轻吁出一口气,她望著帐顶,眼底一片清冷死寂。 “公主?”床边守夜的侍女醒来,一骨碌起身来到床头,“您醒了?” 晏九黎静了片刻,淡道:“你怎么知道我醒了?” “公主呼吸声有点急促。”侍女担忧地看著她,“是不是做噩梦了?” “公主殿下。”另一个侍女端著灯走来,小声开口,“您醒了?身体可有不適?” 晏九黎起身靠著床头,看向眼前两人。 今天刚调来的十二名宫女,她挑选容貌秀美性子伶俐的四人放在身边伺候,负责她的饮食起居。 今晚守夜的两人一个叫孟春,一个叫孟冬,是姐妹二人。 孟春嘴巴伶俐,孟冬沉默寡言。 但姐妹二人看起来都是谨慎的性子。 此时看著孟冬眼底毫不掩饰的关心,晏九黎嗯了一声:“確实做了个噩梦。” 孟冬嘴角轻抿:“长公主已经回到齐国,以后不用再想西陵的事情了,这里没有人能欺负您。” 晏九黎听到这句话,忍不住轻哂:“没人能欺负本宫?” 昨天欺负她的那些人都不是人? 孟冬脸色一变,当即跪倒在地:“奴婢失言,求长公主恕罪。” 孟春將烛火放在一旁,轻声开口:“皇上封您做镇国长公主,想来心里还是感念公主这些年的功劳,以后慢慢会好的。” 会好吗? 晏九黎嘴角噙著一抹嘲讽的笑意。 旁人不知道皇帝封她为镇国长公主的原因,她自己却是知道的。 昨天一天里,短短几个时辰。 她把这皇宫里最尊贵的几个人都得罪遍了,算是彻底撕破了脸。 慢慢会好? 不,以后只会越来越糟糕。 不过没关係,她不在乎。 “给我倒杯茶。” “是。” 晏九黎披上衣服,起身走到窗前,伸手將窗户打开,不发一语地望著窗外夜色。 夜风拂过肌肤,泛起沁人心脾的凉意。 天很快就要亮了吧。 黑夜漫长,却不过是睡一觉的功夫。 真正的热闹都在白天。 夜风徐徐。 晏九黎端著茶盏,就这么静静地站在窗前,静待著天亮。 东方尚未出现鱼肚白,宫里就响起了上朝的钟声。 晏九黎可以想像得到,今日的早朝將有多么热闹。 而她没打算缺席。 喝完了手里的茶,她转身將茶盏放在桌上,命令道:“伺候洗漱。” “是。” …… 早朝上气氛很压抑。 群臣叩拜,山呼万岁。 晏玄景走到龙椅前坐下,目光环顾一周:“眾卿平身。” “谢皇上!” 方怀安站在皇帝身侧,例行喊道:“有事早奏,无事退朝!” “皇上,臣有本奏。”群臣中走出一个中年官员,撩袍跪在地上,“昨日礼部接到旨意,皇上封七公主为镇国长公主,还要为七公主选符合身份的府邸。臣以为七公主归来之后,行为悖逆狂放,毫无尊卑之分,光天化日之下打伤朝中重臣,还对太后不敬,根本没资格做镇国长公主!求皇上收回成命,並严惩七公主,以正朝堂法度!” 这是礼部尚书赵文卿。 他不是武阳侯一派的大臣,但昨日晏九黎所做之事满朝皆知,几乎犯了眾怒。 这种情况下,皇帝竟然顶著文武百官的不满,硬是封七公主为镇国长公主,著实让人看不懂。 赵尚书掌管礼部,最重规矩礼节,此时表达不满合情合理,並无不妥之处。 但晏玄景听到这句话,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赵爱卿,封九黎为长公主,是朕七年前给她的承诺。” “皇上此言差矣。”赵尚书出言反驳,“皇上七年前尚未登基,做出的承诺怎能作数?臣以为——” “赵大人。”方怀安急忙打断他的话,“虽然七年前皇上尚未登基,对七公主做出的承诺也不能算金口玉言,但作为一个皇兄,皇上对七公主那些年里所受的委屈感到心疼,做出一点补偿並无不妥?还望赵大人一定谨言慎行。” “可是——” “皇上,臣以为赵大人所言在理。”顾御史再次出列跪下,“七公主受了委屈不假,皇上可以做出补偿,但七公主昨日所言所行,分明是把皇族威信和家国律法踩在脚底,她行为悖逆,根本不配做镇国长公主!” “臣附议!” “臣也附议!” “求皇上收回成命,严惩长公主恶行!” 大臣们接连出列抗议,求皇上收回封长公主的旨意。 正在此时,一个冷漠嘲弄的声音自殿外传来:“各位大人都是朝中肱骨,理该操心家国社稷,做好自己份內之事,今日却如此兴师动眾,弹劾本宫一个小小女流之辈,真是让人受宠若惊。” 第12章 任性也该有个限度! 话音落下,大殿上一静。 满朝文武不约而同地转头朝她看来。 一袭红衣的晏九黎缓缓跨进殿门,身躯修长清瘦,眉眼绝艷而冷戾,周身流露出让人心悸的威压。 她一步步走到大殿中央,环顾殿上神色不善的几位大臣:“谁想弹劾本宫,现在可以继续,正好本宫也来听听。” “七妹。”晏玄景瞳眸微缩,下意识地开口,“你怎么来了?” “昨晚就听说朝中有大臣弹劾本宫,皇上顶住压力维护本宫,我心里很是过意不去。”晏九黎嘴角微扬,眼底色泽却冰冷如霜,“各位大人想弹劾,请继续。” “七公主果然是囂张跋扈,连皇上都不放在眼里。”顾御史像是终於逮到机会,愤怒而又厌恶地看著她,“见君不跪,还在皇上面前自称『本宫』,七公主是认为自己已经凌驾於皇帝之上了吗?如此目无尊卑的公主,皇上还一个劲地维护,实在让人寒心!” “寒心?”晏九黎冷笑,“本宫也觉得挺寒心。” 她走到顾御史面前,看著他一派义愤填膺的表情,眉梢微挑:“本宫刚回来两天,有件事还没来得及告诉各位。” “西陵如今兵强马壮,放本宫归来之日,他们有再对齐国出兵的计划,武阳侯韜光养晦七年,想来战术已比七年前精进不少,若再次对上西陵,不知会有几分胜算?”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齐齐倒抽一口气。 “七妹,你说什么?”晏玄景脸色大变,“西陵又要出兵?” 顾御史脸色青白,却不甘示弱:“武阳侯既然身为武將,敌国兴兵来犯,他自然有领兵抗敌的责任——” “本宫也是这么想的。”晏九黎欣然点头,“所以若是武阳侯再次战败,本宫建议就由顾家女子去为质如何?听说顾御史膝下有三个女儿,想来定然捨得为大局著想。” 顾御史脸色骤变:“七公主!” “哦对了,西陵有断袖之癖的权贵不在少数,尤其喜欢征服年轻俊美的武將。”晏九黎转头看向晏玄景,“皇上,若顾云琰再次战败,不如把他送到西陵去,让西陵权贵们好好见识一番齐国武將的风采。” “荒唐!”於御史脸色青白交错,“武將征战沙场,本该让人敬重,七公主此言简直荒谬!” 户部尚书咬牙质问:“七公主如此侮辱征战沙场的武將,不觉得让人心寒?” “心寒?”晏九黎转头看向户部尚书,嗓音如冰,“打败仗的人不去承担他的责任,反而要本宫承受七年屈辱,怎么没人替本宫心寒?” “七公主身为公主,享天下供奉,理该——” “既然如初,把户部尚书家的女儿都接进宫,封为公主,让她们也好好享受一番天下人的供奉,以后若有为质受辱的机会,就让她们前往如何?” 户部尚书脸色涨红:“臣……臣……” 晏九黎站在大殿中央,冷眼看著满朝虚偽至极的大臣:“所以事情没轮到你们的女儿身上,诸位就可以站著说话不腰疼?本宫为质七年归来,不但没有一点功劳,反而活该承受所有人的嘲笑和羞辱,且不能反击,否则就要被冠上『大逆不道,行为悖逆』的罪名?” 方才还义正言辞的几位大臣,脸色忽青忽白,一时之间都跟鵪鶉似的,被懟得哑口无言,神情狼狈而恼怒。 “本宫昨晚睡不著,思索了半夜。”晏九黎手腕一翻,一柄匕首从袖子里滑出,“若本宫当真已成为齐国的罪人,不如一死了之。” 她手握匕首,慢慢从刀鞘中拔出匕刃,森森寒光照著她绝艷的眉眼,无端多了几分冷酷无情的色泽。 “九黎,住手!”晏玄景瞳眸骤缩,心头忽然生出一股强烈的不安,“你干什么?不,不要乱来,你把刀放下……” 晏九黎一双眼看著晏玄景,嘴角上扬,缓缓走近前面殿阶。 两名御前侍卫一个箭步上前,戒备而谨慎地挡在晏九黎面前。 晏九黎什么也没说,只是手执匕首,慢条斯理在自己指尖划了道口子。 鲜血一滴滴滑落在地砖上。 眾臣神情惊疑,不知她想干什么,不约而同地朝后退去。 唯有坐在龙椅上的晏玄景突然脸色煞白,死死地攥紧龙椅扶手,嘶吼著开口:“七妹,你冷静一点,別乱来!朕……朕知道你这些年受了委屈,朕会补偿你,朕一定会补偿你……” “我没乱来。”晏九黎扬眉看著他,“本宫这七年在西陵养成了自残的习惯,每当不顺心的时候,每次快要熬不下去的时候,都喜欢用自残的方式发泄情绪,看著鲜血淋漓,看著伤痕累累,本宫会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快感……等寻常的疼痛满足不了本宫时,我可能就会走上那高高的城楼,如蝴蝶般一跃而下——” “七妹,你別说了!”晏玄景站起身,死死抓著安荣的手腕,额头青筋凸起,神色看起来格外痛苦,“是朕对不起你,朕会好好补偿你,朕一定好好补偿你!” 晏九黎挑眉:“皇上说话算话?” “算话,一定算话!”晏玄景急急开口,“你把刀放下,就当为兄求你。” “既然如此,我想跟唐大统领比一比身手。”晏九黎很快提出要求,“若唐大统领不是我的对手,金吾卫统领之位就让给我来做,皇上如何?” “一派胡言!”礼部尚书厉声斥责,“朝中从没有女子为官为將的先例,何况金吾卫统领是如此重要的位子,怎么能让七公主这般桀驁任性的人担任?七公主,任性也该有个限度!” 晏九黎没理他,一双眼直直盯著晏玄景:“皇上觉得可以吗?” 晏玄景脸色难看,死死咬著牙。 他没想到晏九黎竟有这么大的野心。 她真敢开口。 金吾卫执掌宫廷和皇城守卫,一旦落入晏九黎之手,她岂不是更要为所欲为? 他这个皇帝的安危该如何保障? “皇上。”晏九黎握著匕首,刀尖正对著自己的手腕,“听说五年前的武举比试上,唐大统领有舞弊之嫌,本宫只是想跟他比一比,皇上不敢吗?” 话落,她朝著自己的手腕就要划下。 晏玄景脸色一白,厉声喝道:“住手!” 第13章 完败 晏九黎只是划破一点指尖,他就疼得难以忍受,他不敢想,若晏九黎直接割腕,他会不会跟昨日一样疼得失控,再无一点帝王威严。 晏玄景不敢试,更不能让大臣知道自己中毒的事情,他怕引起人心惶惶,怕自己帝位不稳,更怕有损自己的帝王威严,让其他野心勃勃之人有了可乘之机。 眼看著晏九黎停下动作,晏玄景才鬆开手,心有余悸地重新坐回龙椅上:“七妹,你为什么要跟唐统领比试?” “方才我不是说了?因为五年前唐萧然有舞弊之嫌,我觉得他无法胜任金吾卫统领一职。” 满朝大臣都安静了下来。 眾人神色各异,心头开始猜测著皇上的反常。 晏九黎昨日行为几乎无人不知。 皇上作为一国之君,就算感念她去西陵为质的七年,今日当著满朝文武的面,也该训斥七公主一番。 哪怕只是做做样子。 毕竟恩威並施,该补偿的补偿,该警告也要警告。 可皇上今日表现出来的,与其说是心疼七公主,不如说他是畏惧。 可他在畏惧什么? 一片静寂之中,晏玄景缓缓开口:“唐萧然的身手朕亲眼所见,並未舞弊,七妹是不是听了谁的谣言?” “没错!唐统领这么多年一直护驾有功,金吾卫治理得井井有条,怎么可能是舞弊得来的统领之位?七公主不知从何处听来的谣言——” “不管是不是谣言,让本宫跟他比一比又有何妨?”晏九黎声音淡漠,“若他贏过本宫,今日之事就当本宫闹了个笑话,以后再不提及便是。” 几位重臣面面相覷。 七公主只是一介柔弱女流,虽然昨天她打伤了武阳侯,听起来有点不可思议,但谁也没亲眼看见是她出的手。 说不定她是趁武阳侯没有防备,从背后偷袭,或者用了什么不入流的手段。 总之他们不相信武阳侯一个武將,竟连一个女人都对付不了。 晏九黎是不是以为她打了几个太监,就能打遍天下无敌手了? “七公主当殿挑衅皇上,质疑唐统领,还不切实际地肖想金吾卫统领之位,著实让人大开眼界。”顾御史语气淡淡,“倘若这场比试能贏,七公主固然让人刮目相看,可若是输了,难道就真当成一个笑话,一笑而过?” 晏九黎冷道:“你想如何?” “如果七公主输了,请七公主让出镇国长公主的封號和府邸,並且从此对皇上和太后恭敬顺从,对皇族姐妹友善,不得肆意妄为,不得做出悖逆之事。” 晏九黎冷笑:“镇国长公主的封號是皇上亲赐,顾御史是想让本宫抗旨?” “不是抗旨,而是作为七公主提出比试的彩头。”顾御史说得冠冕堂皇,“毕竟唐统领的彩头是金吾卫统领一职,七公主总不能什么都不出吧。” “顾大人说得对。”唐萧然从殿外走进来,一身金吾卫统领长袍沉稳冷漠,“七公主若想跟卑职比试,卑职自当奉陪,但七公主无凭无据质疑卑职,总不能一点代价都不付出。” 晏九黎望著唐萧然那双充满敌意的眸子,像是被激怒似的,“你想怎么样?” “若卑职输了,金吾卫统领的位子让出来,若七公主输了,镇国长公主的位子让出来。” 晏九黎抿著唇,缓缓扫过几位大臣看好戏的眼神,冷冷一笑:“一言为定。” 唐萧然听到这句话,朝皇上行礼,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晏九黎不发一语地跟上。 两人走下殿阶,到达大殿外空阔的空地上。 殿外到处都是岗哨,御前侍卫整齐侍立一旁,严阵以待。 晏玄景带著文武百官齐齐出殿,亲眼验证这场看起来实力悬殊的对决。 唐萧然负手而立,姿態傲然:“七公主想要什么兵器?” 晏九黎声音平静:“兵器只是辅助。唐统领用什么兵器,本宫就用什么兵器。” 唐萧然拿过腰间长剑,把剑刃抽出来扔在一旁,手握著一柄剑鞘:“七公主是柔弱女子,卑职就算贏了也是胜之不武,所以只用这柄剑鞘,七公主隨意。” 晏九黎没打算隨意。 她从旁边侍卫的腰间抽出长剑,將剑刃递给侍卫,她则拿著一柄剑鞘转身回到唐萧然对面。 很公平的比试,谁也不占谁的便宜。 “请。” 晏玄景携百官站在殿阶上,目不转睛地盯著唐萧然和晏九黎。 所有人都知道唐萧然练武多年,五年前一举夺魁成为金吾卫统领,这些年一直没有懈怠过,而晏九黎十三岁离开齐国前往西陵时,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 她在西陵七年,受过欺负,受过折辱。 作为战败国送去的人质,西陵权贵不可能对她有多尊重,想想都知道她每天过著什么样的日子。 她会武功? 开什么玩笑? 眾人沉默无声之中,晏九黎率先出手,唐萧然看起来气定神閒,一双眼落在晏九黎身上,就像一个高手在面对三岁小儿。 那样的孤傲睥睨,不屑一顾。 两柄剑鞘相撞时发出“錚”的一声响,眾人不知是不是眼,竟看到唐萧然似踉蹌一下,他们还没来得及確认,就见晏九黎一个快如闪电的转身,趁著唐萧然后退的功夫,手里握著的剑鞘狠狠劈在他肩头。 唐萧然脸色猝然一变。 晏九黎眼神里寒芒闪过,似乎没兴趣跟他偽装下去,身子突然如鬼魅般一掠而过,转眼闪到唐萧然看不见的背后,抬手又是一劈。 “啊!”唐萧然被巨大的力道劈得站不稳,脚下一个趔趄,正要站稳,晏九黎身子如燕般飞起,在半空翻腾,“砰”的一脚將他踹了出去。 唐萧然朝前一扑,狼狈扑倒在地。 眾人瞪大眼,面色呆滯。 晏九黎神色狠厉,浑然不管大臣们的反应,上前一脚踹向他的腹部—— 砰! 精瘦健硕的身躯如风箏一般飞出去,重重撞在殿阶上。 大臣们脸色一变,纷纷往后退去。 “噗!”唐萧然身体急促地痉挛两下,张嘴喷出一口鲜血。 全场鸦雀无声。 整个天地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顾御史和於御史几人僵硬而呆滯,一句话说不出来。 这个结果显然是所有人没料到的。 堂堂金吾卫唐统领,在七公主手里竟然连几招都没撑过? 七公主这几年在西陵都经歷了什么?她为什么会有这么可怕的身手? 第14章 金吾卫统领大权 眾目睽睽之下,晏九黎一步步走来,眉眼冷艷肃杀。 明明身上没有一丝血腥味,却像是战场上刚经歷过一番廝杀的女煞神,通身都是狠戾暴虐之气,让人不寒而慄。 大臣们骇得脸色发白。 晏九黎走到唐萧然身边,沉默地抬脚踩在他心口,然后弯腰从他腰间摘下一块令牌。 金吾卫统领的腰牌。 缓缓站直身体,晏九黎抬头看向脸色惨白僵硬的晏玄景,像是在跟他商议:“皇上,这块腰牌归我了吗?” 晏玄景脸色白得不像话,嘴唇蠕动半晌,却一句话说不出来,只是望著晏九黎这张充满著嘲弄的脸,垂在身侧的双手不由自主地攥紧。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答应把金吾卫统领一职给她? 可这样一来,以后金吾卫都要听她的调遣,岂不是整个宫廷的安危都由她负责?如果她想刺杀皇帝,想刺杀太后,想刺杀后宫任何一个她看不顺眼的嬪妃,都易如反掌。 就算不刺杀,他也要受她掣肘。 甚至於若有其他王爷拉拢她——比如端王,比如凌王或者贤王,她完全有条件支持他们造反。 可若是不答应…… 晏玄景想到被万千毒虫撕咬的痛苦,那种生不如死的折磨,他只觉得遍体生寒。 “皇上在想什么?”晏九黎嘴角扬起一抹凉薄的弧度,“是欣喜若狂,还是惊嚇过度?” “七公主。”当朝丞相率先回过神来,急忙开口,“皇上既然已封您为镇国长公主,以后荣华富贵定享之不尽,金吾卫关乎著宫廷守卫,关乎皇帝和太后安危,还请长公主……” “太后是本宫的生母,皇上是本宫的兄长。”晏九黎懒洋洋打断他的话,“丞相大人觉得,本宫会伤害自己的亲人吗?” “老臣不是这个意思……” “他们是本宫至亲的两个亲人。”晏九黎直直看著晏玄景,眼底寒气逼人,“皇上难道不相信我?” 晏玄景压下心头不安,温和一笑:“朕当然相信七妹。” 丞相解释道:“臣的意思是,金吾卫都是男子,长公主一个女子执掌统领大权会有诸多不便,且歷来朝中文臣武將中,从没有女子掌权的先例……” “那我就做打破惯例的那个女子。”晏九黎说著,缓缓將令牌握在掌心,转头看了一眼今日站岗的金吾卫,嗓音冰冷刺骨,“本宫晏九黎,先皇第七女,皇上亲封镇国长公主!即日开始,正式由本宫执掌金吾卫,有不服之人隨时可以站出来,打得过本宫的,本宫將统领之位让给他,打不过本宫的,本宫不介意以抗命之罪將他当场诛杀!” 一番话落音,犹如晴天一道惊雷砸下,把在场群臣砸得头晕目眩。 同时也震醒了几个处在呆滯中的大臣。 顾御史蹬蹬凳走下殿阶,跪倒在地:“皇上!求皇上三思!金吾卫是宫廷最精锐的防备,万万不可让长公主来执掌!臣反思昨日对长公主的弹劾,臣以为长公主对齐国有功,理该封为镇国长公主,赐公主府一座,享受荣华富贵,而不该让长公主操劳军务,承担保卫宫廷这么重大的责任,求皇上三思!” 户部尚书跟著跪下:“求皇上三思!” 礼部尚书跪下来:“求皇上三思!” 接二连三,十几个大臣齐齐跪下,求皇上收回成命。 晏玄景沉默良久,抬眸看向晏九黎:“七妹,不是朕想出尔反尔,而是诸位大人都觉得这个决定不妥,你是否愿意再考虑一下?” 晏九黎声音淡漠:“不用考虑,我心意已决。” 晏玄景抿唇,脸色白得不正常。 群臣之列,一直静观其变的贤王晏玄策,终於不疾不徐地开口:“读书人理该言而有信,诸位大人都是从科考入仕上来的读书人,在一个女子面前竟这般输不起吗?” 晏玄景脸色一冷,不悦地看向贤王:“贤王。” “天子更该金口玉言。”贤王温和一笑,语气从容不惊,“皇上既然应允了这场较量,唐统领也答应跟七妹比试,就该愿赌服输,何况七妹虽是女子,身手却是了得,放眼齐国只怕找不出几个,由她来做金吾卫统领,没什么不妥。” 素来沉默寡言的武王点头:“大皇兄说得没错,出尔反尔不是眾位大臣该有的品德。七妹既然贏了唐萧然,便有资格领下金吾卫统领一职。” “太后娘娘是七妹生母,皇上是七妹一母同胞的哥哥,还担心七妹不把皇上和太后的安危放在第一位吗?” “何况诸位大人口口声声说七妹有功在身,那么对她最好的补偿方式就是信任她,七妹一心想证明自己是有担当之人,区区一个金吾卫统领之位,给七妹执掌又有何妨?” “再说唐萧然技不如人,输了就是输了,若输不起,反而才让人看轻了去。” “四皇兄说得对。”一贯我行我素的凌王晏玄鈺冷笑,“君子重诺,怎么能出尔反尔?刚才若是七妹输了,诸位只怕恨不得咬下她一块肉来,也要逼她让出镇国长公主的封號和府邸吧?” 三位王爷你一言我一语,说得顾御史几人哑口无言,唯有一张脸忽青忽白,狼狈至极。 一片静默之中,晏玄景突然体会到了一种不知名的恐惧。 丞相是百官之首,忠君为国,跟武阳侯没有利益牵扯,他的諫言都是为君著想,不掺杂私心。 而顾御史、於御史和户部尚书同样是忠君一党,对他这个皇帝忠心耿耿,但他们跟武阳侯、唐萧然都是姻亲裙带关係。 晏玄景对这几位大臣都极为倚重。 贤王和凌王虽然表面上安分守己,可他们曾经都是晏玄景的死敌,此时站出来说得冠冕堂皇,真正的目的却是落井下石。 他们想在晏九黎面前替她说好话,以博取她的好感? 不,他不能让他们得逞。 既然晏九黎铁了心要拿走金吾卫统领大权,这个人情就应该由他这个皇兄亲手送出去才对。 “诸位爱卿都起来吧。”他缓缓开口,声音不怒而威,“七妹身怀如此武功,对朕来说是意外之喜。虽身为女子,却有著比男子还出色的本领,朕不该对她抱有偏见,诸位爱卿也应该理性看待。” 第15章 你到底想要什么? 顾御史和於御史心头一沉。 皇上这是妥协了? 晏玄景视线从受伤的唐萧然掠过,稍作斟酌,看向晏九黎:“七妹做大统领,让萧然继续做副统领如何?他对金吾卫较为熟悉,他——” 晏九黎没等他说完,就点头:“行。” 晏玄景声音一顿,隨即鬆了口气。 金吾卫对唐萧然早已熟悉,且五年相处训练,他们只认唐萧然为统领,晏九黎就算有了统领之位,也根本调不动金吾卫。 给她这个大权又何妨? 晏玄景这般想著,目光微转:“既然唐萧然输了,朕就遵守承诺,即日起由七妹担任金吾卫统领一职,唐萧然为副统领。” 顾御史还想再说。 “朕意已决。”晏玄景抬手阻止他,並看向工部林尚书,“林爱卿,镇国长公主的府邸修缮务必用心,府里各项置办不得怠慢,否则朕拿你是问。” 工部尚书跪下:“臣遵旨。” 晏九黎大获全胜,並如愿拿到金吾卫统领大权,打算先回凤阳宫用早膳。 晏玄景叫住了她:“七妹,朕想跟你单独谈谈。” 单独谈谈? 晏九黎转头看著他,嘴角微扬:“好啊。” 兄妹二人转身离开前朝大殿,往后面的崇明殿走去,一路上侍卫跟隨,前呼后拥。 方怀安传旨,请诸位大人先去做自己的事情,早朝到此为止。 顾御史和户部尚书站起身,望著皇上和晏九黎离开的方向,脸色阴鬱,眉心紧锁。 七公主实在是个变数。 “咱们这个皇妹真是跟七年前判若两人。”凌王饶有兴味地看著晏九黎离去的方向,忍不住嘖了一声,“回来第一天受尽冷眼和鄙夷,回来第二天就把忘恩负义的武阳侯打了,还因此得了个镇国长公主的封號,第三天得到金吾卫统领一职……实在是让人不佩服都不行。” “凌王这是幸灾乐祸吗?”顾御史脸色难看,面上难掩怒火,“七公主行为悖逆,连自己的母后都敢不敬,这有什么好佩服的?” 凌王皱眉,不悦地看著他:“顾大人管天管地,还能管得著本王佩服自己的妹妹?本王就是佩服,你能怎么著?要去皇上面前弹劾本王?” 顾御史脸色难看:“王爷——” “本王没空跟你多言。”凌王转身离开,一身亲王袍服穿在他身上,衬得他身姿气度绝佳,光风霽月,如朗朗君子。 唯有熟悉熟悉他的人才知道,这一切都是假象。 贤王跟他並肩而行:“六弟不必如此跟顾大人说话,他憋了一肚子气无处发泄,万一真找到你的错处——” 凌王冷笑:“本王怕他不成?这些年皇上器重武阳侯,利用武阳侯手里的兵器,不停地打压眾兄弟,谁心里憋了一肚子气,谁自己知道。” 武阳侯风光显赫,得尽荣宠,跟七公主尚有婚约在身,皇上就为他和六公主另赐一门婚事。 顾家宗室跟著鸡犬升天,以至於一个个都毫无自知之明,以为这朝堂真是他们说了算。 若不是当初爭储时,几位兄弟个个根基不浅,且二皇兄手里同样握著十万兵权,晏玄景只怕早就找理由把他们一个个都处置了。 不过就算没处置,几位王爷在朝中日子也难过,谨小慎微,生怕被抓到一点错处。 凌王早受够了这般憋屈。 贤王沉默著,眉眼深思:“六弟有没有发现,皇上对七妹似乎很忌惮?” 凌王当然发现了,他缓缓点头:“不知道皇上被抓了什么把柄。” 昨日下午那么多大臣弹劾晏九黎,皇上还能顶著压力把封长公主的旨意送到凤阳宫去,可见事態反常。 总不可能是因为兄长对妹妹的爱护。 若当真爱护,晏九黎回来之日,晏玄景就该下旨,以迎接功臣的阵仗迎接晏九黎归来,让满朝文武都感受到君王对她的重视。 可事实却是晏九黎回来之后,皇帝冷落,太后避而不见,宫里漫天流言蜚语,皇城內外,各家夫人都在议论著七公主的不洁。 甚至连宫婢都不把她放在眼里。 这一切不知是谁的纵容,又是谁的授意。 凌王冷笑,一母同胞的亲兄妹? 真是让人心寒呢。 崇明殿里一片安静。 晏九黎坐在椅子上,端著方怀安亲自奉上的茶水,声音淡淡:“皇上这里的茶水果然更好一些。” 晏玄景笑道:“你若喜欢,朕稍后就让人送一些去凤阳宫。” 晏九黎不置可否:“皇上要跟我谈什么?” 晏玄景坐在案前,像是斟酌著该如何开口:“七妹,你是朕在这个世上最亲的亲人——” “皇上最亲的亲人应该是太后。” “母后早晚要离我们而去的。”晏玄景说这句话时,神色微黯,似是有点难过,“我们兄妹二人才是这世上最亲密的,且可以互相扶持的人。” 晏九黎敛眸喝茶,对这句话嗤之以鼻。 “朕想知道,七妹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晏玄景问道,“只要七妹想要的,朕一定尽力满足。” 晏九黎闻言,眉梢微挑:“皇上此言当真?” 晏玄景点头:“朕绝不食言。” 晏九黎沉默片刻,淡淡说道:“我想要权力,想要地位,想要荣华富贵,想要不被所有人看轻。” 晏玄景听到这句话,细不可察地鬆了口气。 果然如此。 要权力,要地位,要荣华富贵,应该都是为了最后一个目的——不被人看轻。 “是朕的疏忽。”他轻轻嘆了口气,面上浮现愧疚自责,“得知你回来时,朕应该以皇族最高礼节迎接你,这样才能让满朝文武和齐国臣民感受到朕对你的重视,他们才不敢妄自非议你。” 顿了顿,他苦笑,“可是母后说不该兴师动眾……七妹,你是朕在这个世上最牵掛的人,朕绝不会忘记你这几年吃的苦,遭的罪,朕会好好补偿你。” 晏九黎淡哂:“那我等著皇上给的补偿。” 晏玄景温言道:“朕打算给你办一场接风洗尘宴。” “好啊。什么时候?” “今晚吧。”晏玄景想了想,“先办一场家宴,让后宫嬪妃和皇子公主都见一见你。” 晏九黎没说话,只是扯了扯嘴角。 晏玄景喝了口茶,话题微转:“七妹能跟朕说一说,这些年你在西陵是怎么过的吗?” 第16章 晏九黎,你真是好得很 晏九黎神色冷了下来,嗓音淡漠:“那些经歷太过糟糕,犹如噩梦一般,我不想再提。” 说完这句话,她放下茶盏,逕自起身离去。 连告退的礼仪都没有。 显然根本没把皇帝放在眼里。 殿內陷入一片死寂。 晏玄景面上笑意褪去,眼底凝聚著狂风暴雨般的怒火。 殿外走进来一个太监,战战兢兢稟报:“皇上,姜太医来了。” 晏玄景轻轻闭眼,压下怒火:“让他进来。” “是。” 须臾,姜太医进殿跪下:“老臣参见皇上。” “平身。” “谢皇上。”姜太医站起身,恭敬开口,“臣昨晚回去翻阅医书,找到了类似的记载,皇上中的可能是蛊,蛊是阴邪之物,为人所不齿,饲养之人向来见不得光,所以能解蛊之人少之又少。” 晏玄景瞳眸微缩,嘴角抿紧:“所以你没办法解?” 姜太医面色凝重:“若想解蛊,首先要知道这是什么蛊,老臣暂时还无法得知此蛊的特性。” 方怀安適时开口:“姜太医,今天七公主故意用匕首划破手指时,皇上体內毒虫就开始发作了,只是发作得不太明显,皇上能受得住,这算是什么手段?” 姜太医诧异:“七公主流了血?” “是。” 姜太医神色惊异:“若当真如此,这个蛊极有可能就是用七公主自己的血饲养而成,所以七公主受伤流血,皇上身体里的蛊虫就会感应到主人的气息,继而躁动起来。” 晏玄景脸色僵住,端著茶盏的手不由收紧,“你的意思是说,只要晏九黎受伤流血,朕体內的毒虫就要跟著发作?” 姜太医点头:“是。” 晏玄景眼底掠过狠意:“如果晏九黎死了呢?” 姜太医回道:“那皇上……皇上只怕也会有性命之忧……” 砰! 晏玄景直接砸出手里的茶盏,脸色暴怒而不安。 方怀安惶恐跪下:“皇上息怒!” 姜太医跪下:“老臣无能,求皇上恕罪。” 晏玄景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晏九黎。 你真是好得很。 殿內沉寂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姜太医,你想想办法。” “是。臣一定尽力而为。” 姜太医退下之后,晏玄景一个人坐在椅子上,眉眼如罩寒霜。 “皇上。”方怀安低声宽慰,“七公主应该是心里憋著情绪,回来之后觉得受了冷落,所以行为才偏激了一些。奴才以为只要皇上好好善待她,七公主很快就会心软,只等毒虫一解……” 晏玄景眸心微暗。 是啊,只等毒虫一解,晏九黎一个区区女流之辈,他还怕她不成? 有了这次教训,他以后定会离她远远的,让她再也没机会靠近,没机会给她下毒,到时只需几个弓箭手就能解决了她。 晏玄景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眉眼阴鬱之色。 本来他可以让晏九黎好好活著。 只要她安分守己,不恃功而骄,不出去丟皇族的脸。 等她从西陵回来的风声过去,皇宫內外都不再议论此事,他会赐她一座公主府,让她安享荣华富贵。 可她偏偏要闹,闹得人心惶惶。 那就別怪他不顾兄妹情分了。 九黎,都是你自找的。 …… 晏九黎被封为镇国长公主的消息確定下来,传至武阳侯府时,顾夫人怔了好半晌:“镇国长公主?” “是。” 顾夫人攥紧帕子,面色又惊又怒:“她打伤云琰,皇上还把她封为镇国长公主?” 皇上这是什么意思? 公然助紂为虐,包庇晏九黎的暴虐行为? 下人恭敬地回道:“宫里传来的消息是这样的,听说昨天晚上圣旨就送到了七公主手里。” 顾夫人脸色冷沉,转身走进顾云琰的房里,看著臥床看书的儿子,她又气又恨:“皇上不是最重视你吗?晏九黎把你打伤,他不但不为你出气,还封晏九黎为镇国长公主,他到底怎么想的?” 顾云琰握著书册的手微僵:“镇国长公主?” 顾夫人冷哼:“宫里刚传来的消息。” 顾云琰抿唇,胸骨传来的剧痛让他脸色发白,他小心翼翼地起身靠坐在床头,想到七年前皇上给晏九黎的承诺,神色微暗。 “七公主是当朝公主,又是皇上的亲妹妹,且有功在身,皇上封她为镇国长公主也是应该的。” 应该? 顾夫人面露鄙夷:“不知被多少人糟蹋过的公主,名声早没了,就算封为镇国长公主又如何?” “母亲慎言。”顾云琰皱眉,抬头看著她,“既然这是皇上的决定,我们也不能说什么。这几天母亲定要谨言慎行,切不可让人抓到把柄,尤其不能在人前议论皇上的决定。” 顾夫人心有不甘,脸色难看:“你姐姐也是个废物,堂堂贵妃,连给自己弟弟出口气都做不到。” 顾云琰正要说话,外面突然响起一声高喊:“六公主到!” 顾夫人面色一喜,面上阴霾尽数散去:“云琰,六公主来了,你先好好躺著,我出去迎接六公主——” 话没说完,她忽然想到什么,“晏九黎封为长公主,以后是不是要比六公主尊贵?云琰,你能不能求皇上把六公主也封为长公主?比如护国长公主?这样一来,她才不会被晏九黎压下去——” “云琰!”晏宝瑜匆匆跨进门槛,正要说话,看见顾夫人也在,连忙缓下脚步,温婉一笑,“夫人。” 顾夫人热情地迎上前,朝她行礼:“臣妇参见六公主。” “夫人不用多礼。”晏宝瑜亲手扶著她,態度亲和没有架子,“我有些话想跟云琰单独聊聊。” 顾夫人笑著应下,识趣地把人都带出去,给云琰和六公主腾地方。 晏宝瑜走到床前,笑意微敛:“晏九黎被封为长公主,还夺了唐统领的金吾卫统领大权。” 顾云琰一愣,隨即脸色骤变:“你说什么?” 晏九黎夺了金吾卫统领大权? 晏宝瑜愤恨:“晏九黎说唐统领五年前武举夺魁是舞弊,提出跟他挑战,唐统领答应了,两人还下了赌注,结果却是唐统领输了。” 顾云琰神色惊疑,怎么想都想不通晏九黎是怎么做到的,她竟然能打败金吾卫统领? 他忽然想到昨日晏九黎对他动手时,那快得惊人的速度和出手狠辣的力道,根本不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能做到的。 她在西陵这些年学了武功? 西陵权贵对她极尽羞辱,不管是身体还是尊严,几乎都被摧毁殆尽,怎么可能会给晏九黎学武的机会?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云琰。”晏宝瑜抿著唇,面上几分愤恨之色,“晏九黎说她跟你的婚约是父皇所赐,皇上没有资格將婚事取消,只要她不同意退婚,我们俩就不能成亲,否则就是抗旨。” 第17章 接风洗尘宴 顾云琰神色一沉,眼底浮现怒意:“这不过是她威胁我的手段罢了。” 宴宝瑜皱眉:“如果她坚持要你履行婚约怎么办?” 顾云琰没说话,想到晏九黎在西陵不知被多少人侮辱过,心头忍不住泛起厌恶:“我绝不会娶她。” 不管她使出什么手段,他都不会妥协。 顾家不可能娶一个不洁的妻子,即便这个人是公主。 “我只担心她被激怒之后,会做出不理智的事情。”晏宝瑜神色微黯,像是有些难过,“七妹在西陵遭遇的事情我们都替她难过,也心疼她所承受的这些,可是感情之情不能勉强,况且当年是她自愿……” 顾云琰听到“自愿”两个字,面色微变,有些不自在地打断她的话:“当年是西陵主將指定由她去,不管她自不自愿,都改变不了这个结果。” 所以罪魁祸首是西陵人,不是皇上,也不是他这个未婚夫。 晏九黎就算想报復也应该找准仇人,而不是不分青红皂白,把怒火都发泄在无辜之人身上。 晏宝瑜缓缓点头:“你说得对。” 这件事不怪皇上,不怪顾云琰,要怪就怪西陵权贵,是他们指定晏九黎去做质子,也怪晏九黎命不好,活该遭遇那些屈辱折磨。 她看著顾云琰俊美出眾的脸,眼底浮现志在必得的光芒,心头髮狠地想著,若晏九黎执意跟他们作对,她最后只会有一个结果,那就是死。 她绝不会把顾云琰让给晏九黎。 …… 早膳结束之后,內廷来了几个太监宫女,奉命给晏九黎量身裁衣。 还有凤仪宫也来了太监,正恭敬地稟报:“皇后娘娘说长公主刚回来,宫里衣裳和首饰定然不多,皇后吩咐奴才送了几匹料子过来,给长公主好好做几身新衣裳。” “皇后娘娘交代奴才,长公主搬去公主府之前,不管缺什么都可以跟她说,皇后娘娘一定会为殿下置办齐全。” 伸手不打笑脸人。 皇后主动派人来示好,晏九黎自然领了这份情:“替本宫谢谢皇后。” “是。奴才告退。” 宫女量身结束,鱼贯告退。 晏九黎屏退左右,独自进了偏殿暖阁。 梨木书案上,文房四宝俱全。 晏九黎走到榻前坐下,倚著锦榻闭目养神,心里思索著朝中各派势力。 暖阁里香雾裊裊。 她冷艷的眉眼像是裹著寒霜,肌肤冷白如玉,却透著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疏离。 武阳侯是皇帝最为倚重的年轻新贵,他手里握著十万兵马,哪怕他战术並不是多强悍,皇帝也只信任他。 因为朝中武將除了凌王,只有武阳侯拿得出手。 老一辈的武將伤的伤,退的退,凌王麾下的大军镇守东南,跟西陵完全是两个方向,跟武阳侯也是井水不犯河水的关係。 朝中並非真的无人可用。 只是皇帝不信任那些可用之將罢了。 晏九黎睁开眼,坐直身子,提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名字。 武阳侯一派的人有顾云琰,顾御史,於御史,户部尚书钱禄,金吾卫副统领唐萧然。 虽然人不是很多,却个个掌著要职。 顾成铭掌管整个御史台,不但监察百官,更是结党营私,已然成为朝中权臣,监察百官成了个光明正大剷除异己的幌子。 户部尚书掌管著齐国的国库,六部用钱都需要跟户部开口,就连军中粮草军餉都必须经过户部,钱尚书这些年中饱私囊,不知贪墨了多少银两。 顾云琰掌著一方兵马,唐萧然掌著宫廷守卫。 顾家党名副其实是皇帝的宠臣。 裴丞相和吏部尚书虽然对皇上也忠心,但他们跟顾家不是一条心,暂时不必理会。 三位王爷之中,最难对付的是凌王,他是先皇嫡子,手握重兵,性情桀驁不驯,曾在晏玄景登基之前,当面骂过晏玄景和顾云琰,说他们都是吃软饭的小白脸,一个战败之后靠未婚妻平息战火,一个靠亲妹妹被立为储君。 晏九黎还记得当初他说这句话时,晏玄景和顾云琰两人青白交加、恼羞成怒的表情。 晏玄景应该恨死了凌王。 可登基数年,他却始终没能除掉凌王,由此可见凌王是有些手段的。 晏九黎垂眸看著纸上的名字。 曾经她最在乎的人,如今也是她最恨的人,自然也是首要对付的人。 这种感觉真是奇妙。 因爱生恨吗? 不,这是对薄情寡义之辈的反击。 “长公主。”孟春端了盏茶走进来,给晏九黎奉上,“太后派了人过来,说是请您过去一趟。” 晏九黎语气淡漠:“没空。” “是。”孟春退了出去。 走到殿外,孟春如实告知仁寿宫派来的太监:“长公主殿下正在忙,请回稟太后娘娘,等长公主空暇时,一定去跟太后娘娘请安。” 传话太监连连点头,再无趾高气昂姿態。 接风洗尘宴设在广阳殿。 晏玄景登基之后,后宫已有皇后一人,乃是丞相之女,四妃亦是齐全。 顾贵妃是武阳侯之姐,钱淑妃是户部尚书之女,沈德妃是太傅孙女,赵贤妃则是太后娘家的堂侄女。 总之但凡是能拉拢的,需要拉拢的,家中有女儿、有姐妹、有孙女的都选进宫,且位分都不低。 与此同时,为了更加稳固彼此之间的利益关係,顾御史的儿子还娶了太后另外一个侄女,相互联姻,利益交换。 抵达广阳殿,眾人依次落座。 除了四妃之外,还有其他位分低一些的嬪,昭仪,贵人一一到场作陪。 原则上来说,晏九黎跟后宫嬪妃並没有直接的利益衝突,所以眾人对她回来这件事一直抱著静观其变的態度,不热络也不拉踩。 除了顾贵妃。 因为顾贵妃的弟弟跟晏九黎的婚约,顾贵妃对晏九黎敌意很深,並且沉不住气,直接正面开罪。 不得不说这个做法很蠢,跟她的弟弟一样蠢。 所以今天的接风洗尘宴气氛很不好。 因为长公主还没到。 太后面色阴沉,顾贵妃冷著脸,其他嬪妃故作轻鬆。 皇族几位公主看起来则神色如常。 大公主出嫁早,今日进宫时把最小的孩子带了进来,从进殿开始就在哄孩子,对殿內气氛只做不知。 六公主晏宝瑜频频看向殿外,表情既紧张,又带著几分不悦和幸灾乐祸。 为晏九黎准备的接风洗尘宴,连皇上和太后都到了,正主儿却敢摆架子姍姍来迟。 真是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 第18章 掌嘴 晏九黎走进广阳殿时,眾人都已到齐。 几十双眼睛齐齐朝她看来。 太后看著她的眼神阴冷而厌恶。 顾贵妃愤恨不已。 皇上倒是收拾好情绪,笑道:“七妹已经被封为镇国长公主,其他公主以后见面,记得跟长公主行礼。” 在场之人听到这句话,神色各异。 大公主,三公主都站起身,朝晏九黎行了一礼。 六公主满脸不服,一动不动地坐著。 太后淡道:“皇上偏爱自己的妹妹,哀家能理解。若从私心里来说,哀家也偏爱自己的女儿,但册封长公主应该一视同仁,皇上眼前还没有女儿出生,待以后宫中有了公主,在场的公主和皇帝的女儿该如何区分?” 晏九黎的位子设在皇后旁边。 听到太后这句话,她不发一语地走过去坐下,才不冷不热地开口:“谁想跟本宫平起平坐,先去西陵待几年再说。” 太后脸上掛不住,冷冷看著她:“晏九黎,你放肆!” “七妹自己被人羞辱,所以也希望其他姐妹都被人羞辱?”晏宝瑜表情惊怒,像是不敢置信,“你怎么这么自私狭隘?” 晏九黎抬眸看著她,眸光冷硬无情:“本宫只是想告诉你,有我在,你永远也別想封长公主!以后见著本宫,记得好好行礼,否则別怪本宫治你一个大不敬之罪。” “你!”晏宝瑜霍然起身,愤怒地看著她,“七妹这般心胸,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晏九黎冷笑:“你大开眼界的事情太少了,本宫以后一定让你多长长见识。” 晏宝瑜气得脸色铁青,转头看向皇上:“七妹如此羞辱我,皇兄就不管吗?” 晏玄景皱眉看著她,似是不悦:“今天是九黎的接风洗尘宴,宝瑜,你作为姐姐,就不能宽容一点?” 宴宝瑜脸色一白,不敢置信地看著他。 皇上让她宽容? 他是没听到晏九黎说的话吗? “皇上。”太后面沉如水,语气冷冽,“今日之事谁对谁错,在场之人心知肚明,你不该偏袒任何人。” “本宫也觉得诸位应该心知肚明。”晏九黎看向坐在皇帝身侧的皇后,笑意疏淡,“皇后娘娘不如评评理,觉得谁对谁错?” 裴皇后是个温婉端庄的性子。 可若只有温婉端庄显然做不成皇后,中宫之主还要有察言观色的本领,有平衡势力的能力,有安抚人心的手腕。 若搁以前,皇后定能完美地处理好眼前这点爭执。 可今天涉及到的人都是她惹不得的。 一个是太后,一个是晏九黎,一个是皇帝。 纷爭虽因晏宝瑜而起,可太后显然护著晏宝瑜——这一点让人跟费解。 皇后觉得太后的言行著实不合常理。 就算晏九黎在西陵遭遇不好,回来之后没了清白,太后作为她的亲生母亲,也不该对晏九黎这样的態度。 不过这点费解暂时可以先放放。 皇后转头看了眼皇上,又看了眼晏九黎,才温婉一笑:“皇上方才说了,今日是七妹的接风洗尘宴,虽办得晚了一天,但无法否认皇上是爱护你这个妹妹的。” 晏九黎端起茶盏,沉默地喝了口茶,对皇后的话没什么反应。 皇后嘆道:“皇上没有忘记七妹当年止战的功劳,也心疼七妹这些年所承受的痛苦,所以皇上一直犹豫不决,不知该以什么样的方式补偿七妹。” “宝瑜,你身为姐姐,本该对七妹多几分包容,身为公主,更应该体恤七妹当年为齐国做出的牺牲,若是换做別的公主,只怕熬不过七年——” “若是別的公主,早就一死了之了!”晏宝瑜冷冷说道,“反正若换作我遭遇那些,我是没脸活在世上的。” 此言一出,殿上气氛骤然凝结。 被打断话的皇后表情微顿,有些尷尬地看向皇上。 晏九黎表情倒是没什么变化,淡定地拿筷子吃了口菜,声音淡漠:“六公主言语不逊,对为国牺牲的姐妹恶意满满,应该拖出去掌嘴三十,让她长长记性。” 晏宝瑜冷笑:“你敢?” 晏九黎没说话,甚至没有朝皇帝那边瞥上一眼,只专注用膳。 “宝瑜,你太让朕失望了!”晏玄景沉下脸,“来人,把六公主带出去,掌嘴三十。” 晏宝瑜脸色骤变,不敢置信地看著他:“皇兄?” “皇上!”顾贵妃震惊地看著他,“这怎么可以?堂堂公主,金枝玉叶,您竟让人掌她的嘴?” 太后冷道:“皇上,宝瑜只是心直口快,並无恶意。” 晏玄景不为所动:“方怀安,把她拖出去。” “是。”方怀安领命,走到六公主跟前,躬身赔罪:“奴才得罪了。” 然后赶紧示意两个小太监把六公主拖出去。 “皇上!”晏宝瑜终於怕了,下意识地挣扎起来,“这不是我的错!晏九黎她——” “都住手!”太后站起身,暴怒道,“哀家倒要看看,谁敢动六公主?!” 两个执行的太监动作一顿,不自觉地看向皇上。 晏玄景轻轻闭眼,隨即睁开眼:“母后,这件事你能別管吗?” 太后满眼惊怒,不敢置信地看著他。 “儿臣是皇帝,金口玉言。”晏玄景冷道,“拖出去!” 方怀安连忙挥手,示意两人把六公主拖出去。 “皇兄!皇兄!”宴宝瑜挣扎著,嘶声求饶,“这不是我的错,是晏九黎故意挑衅我,皇兄!” 晏玄景没说话,冷眼看著她被拖出去。 太后脸色僵硬苍白,缓缓收回视线,无力地跌坐在椅子上。 皇帝为了维护晏九黎,不惜当眾忤逆她这个母亲,让她难堪。 她真是养了一个好儿子啊。 其余眾人噤若寒蝉。 接风洗尘宴之前,他们都知道晏九黎这两天的“丰功伟绩”,只是谁也没料到,她竟能做出宴席之上当眾让晏宝瑜被掌嘴的决定。 更让人无法置信的是,皇帝竟对她的要求言听计从。 响亮的掌嘴声音传来,伴隨著宴宝瑜被打得痛苦闷哼的声音,不停地钻入耳膜。 皇后神色微凛,沉默地端著茶盏,心里已经开始思忖著晏九黎在皇帝心里的分量。 第19章 这才是开胃小菜 晏九黎回来第一天,皇帝对她的漠然冷落到底是真是假? 如果是真的,为何隔了一日突然態度大变? 如果是假的,又为何要如此偽装? 今日当著眾嬪妃和公主的面,皇上如此维护晏九黎,是想借著这场洗尘宴告诉其他人,晏九黎不能惹? 可若皇上当真想维护晏九黎,为何没有提前跟太后沟通好,竟让太后在这么多人面前下不来台? 皇后目光落在皇帝面色,眼神若有所思。 顾贵妃见太后吃瘪,宴宝瑜被打,心头一阵阵气怒。 她既不担心太后,也不心疼宴宝瑜。 她就是见不得晏九黎这个贱人得意。 “皇上!”顾贵妃站起身,控诉道,“长公主打伤武阳侯,还冒犯太后,打伤太后娘娘身边的太监,臣妾亲眼所见!她甚至拿簪子抵著太后的脖子,这些事情就这么算了吗?” 此言一出,席间有人到抽一口气。 长公主拿簪子抵著太后? 晏玄景下意识地看向晏九黎,却见晏九黎旁若无人地用膳,对顾贵妃的话一点反应都没有,好像篤定他不敢对她如何。 晏玄景攥紧筷子,眉心多了几分隱忍:“七妹在西陵受尽屈辱,以一己之身平息两国战爭,还让西陵主动归还齐国失去的三座城池,是齐国功臣,不可能做出不敬太后的举动。” 顾贵妃急道:“皇上,臣妾说的都是真——” “够了!”晏玄景脸色沉了下来,语气薄怒,“今晚是给九黎准备的接风洗尘宴,你们这是要干什么?” 太后怔怔看著晏玄景,眼底温度褪去,只剩下寒心失望。 这是她的儿子。 在听到晏九黎拿簪子抵著她时,他连问她一句都没有,就坚定地认为晏九黎不会对她不敬。 他是被晏九黎灌了什么迷魂汤? 太后阴沉著脸,转头看向晏九黎:“九黎,你敢做不敢认吗?” 晏九黎抬眸瞥她一眼:“太后想让我认什么?” “当然是——” “顾贵妃去你宫里告状的时候,太后大概忘了自己有个亲生女儿吧?”晏九黎眼神漠然,眉眼透著嘲弄,“七年前你哭哭啼啼求我一定要活著从西陵回来的时候,是不是没想到我会真的回来?我已分不清太后那时的眼泪是真是假,更不敢確定太后是不是巴不得我死在西陵,这样才能成全我为了齐国豁出性命的刚烈风骨?” 太后脸色暴怒:“逆女,你住口!” 晏九黎眼神冰冷:“可惜我没死,我从西陵回来了,你们一个个都很失望,觉得我给你们脸上抹黑了是不是?” “就像一个闺中女子平白受了贼人侮辱,明明她是个受害者,明明罪魁祸首是那个该死的贼人,可所有人都叫囂著让她去死,她不该活在世上丟人,她失去贞洁就是原罪!” “清白被毁,主动求死才是身为刚烈女子该有的傲骨?” “我偏不。” 晏九黎缓缓环顾眼前这些所谓的亲人,一字字,一句句,冷厉得让人心悸:“本宫偏不如你们的愿。” “我要好好活著,等著看你们一个个跌入泥潭,让你们为自己的自私自利和薄情寡义付出代价!” “你们可以用任何罪名编排我。” “骯脏下贱,残败柳,不忠不孝,残暴嗜杀,弒母弒君……本宫无所谓,你们想怎么说怎么说。” “本宫还有什么可在乎的?” “除了残忍嗜杀之外,本宫即將再添一个罪名。” “搬入镇国长公主之后,本宫还要选貌美体贴的面首进府服侍,本宫要日日宣淫,风流快活,正好全了你们爱造谣的癖好。” “让京中有身份、有地位、相貌好的世家公子都准备好。” “我选到谁,谁就得从命,否则本宫会让他真正体会到什么是残暴嗜杀!” 一句句一字字,像是宣战。 在场之人脸色发白,被她震得一句话说不出来。 太后和顾贵妃脸色煞白僵硬。 其他人也都一动不动地坐著,像一尊尊木雕。 晏玄景攥紧手里的筷子,不敢置信地盯著晏九黎,他对她已经如此容忍,她还要得寸进尺? 让世家公子做面首? 她到底怎么想的? “诸位慢慢吃吧。”晏九黎站起身,推开眼前的碗筷,“本宫吃饱了,告辞。” 话落,人已绕过桌案走了出去。 广阳殿里一片静寂无声,眾人眼睁睁看著她跨出门槛,竟无一人开口。 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 空气凝滯,压抑不安。 晏九黎跨出殿门,抬眸对上了宴宝瑜那双阴冷怨恨的眸子。 惩罚已结束,宴宝瑜娇美的脸上一片红肿,此时她盯著晏九黎,垂在身侧的双手死死攥紧,眼底迸射出恨意:“贱——” 啪! 晏九黎走过去,抬手给了她重重的一巴掌,眼神幽冷无情,像是地狱来的索命死神。 “这才是开胃小菜。”晏九黎面无表情地看著她,嗓音里蕴藏的寒气让人浑身发冷,“以后还有更多的好戏等著你,宴宝瑜,你慢慢享受。” 晏宝瑜僵在原地,浑身发冷。 第20章 这个祸害不能留 广阳殿內一片死寂。 太后指著殿门方向,气得眼前一阵阵发黑:“反了反了!她要造反……皇上,你听听她说的那些话,你还要纵容她吗?你就不怕她葬送了祖宗打下来的基业!” 晏玄景坐在主位上,脸色沉冷僵硬。 母后以为他愿意纵容她? 若不是著了晏九黎的道,性命捏在她手里,他怎么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允许她放肆? 晏玄景放下筷子,克制著自己的情绪:“母后,九黎所经歷的事情,在场之人都没有亲身经歷过,所以无法对她感同身受,她七年前脾气很好,並没有今日这般凶狠残暴。” 太后怒道:“人都是会变的!” 晏玄景面无表情地看著眾人:“谁也不知道她在西陵承受过什么,所以我们无权指责她,倘若母后对她有点耐心,愿意倾听她心里的苦闷和痛苦,或许她不会是这般態度。” 太后怒极反笑:“这么说来,倒是我的错了?” 晏玄景不想解释,只道:“儿臣不是这个意思。” 太后压下怒火,沉声说道:“九黎的事情以后再说,皇上已经登基六年,膝下皇子有了三个,再过不久就会有公主到来,按理说早该把姐妹们都封为长公主,这件事拖延不得。” 皇帝的姐妹被封为长公主是歷来的惯例,也是规矩,只要公主没有犯过大错,隨著新帝登基,都会给个长公主的封號,让她们出宫去公主府居住。 但这个封號需要皇上下旨。 晏玄景沉默片刻,语气平静:“母后,九黎刚刚被封为镇国长公主,若接著就封其他公主,九黎只怕会不高兴。” 她一高兴只有两个结果。 一是让他生不如死,二是提出更过分的要求。 眼下她已经得到长公主的封號和金吾卫统领大权,谁也不知她还会过分到什么地步。 万一她生出支持其他皇兄造反的想法——即便这个想法有多荒谬,会遭到多少人反对,即便她根本不可能做到。 只要她衝动之下失去理智,依然会造成不可预估的后果。 晏玄景吃过亏之后,已经不敢去赌晏九黎还有没有一点人性。 太后绷著脸,像是看废物一样看著皇帝。 她一直以为自己的儿子是最有资格当皇帝的,他就是天生的帝王人选,可是她今日才发现自己看错了。 他就是一个懦弱无能的废物。 区区一个晏九黎就让他变成这般毫无主见,像个软骨头似的,以后还怎么撑起一国江山? “太后娘娘请息怒。”皇后站起身,恭敬地开口,“皇上所言在理。我们確实不知道七妹在西陵遭遇过什么,所以无法冠冕堂皇地指责她的所作所为,毕竟七年前若不是她去西陵,齐国如今是个什么样,谁也不知道,或许已经成为西陵附属国,或许战火连天,我们都成了阶下囚——” “住口!”太后厉声喝道,声音冷得可怕,“皇后,你在胡说些什么?齐国江山如此稳固,容不得你信口雌黄,危言耸听!” 皇后低著头:“臣妾失言。” 太后虽然疾言厉色,可皇后的话无疑让她直戳她心扉,让她既心虚又不安。 她就说那个祸害不能留。 只要留晏九黎活著一天,就隨时会有人提到她在西陵受辱一事。 提到她受的委屈,自然就要一点点补偿她。 连她这个太后都要受她所累。 每当有人提到那位为质的七公主,就会有人想起她是太后的女儿,想起当今皇帝的皇位是靠著妹妹牺牲换来的。 不管是皇位还是太后之位,都沾著这个女儿的光。 可这个光是带著污秽的。 太后因为情绪波动太大而心口发疼。 她看著皇帝,眼神里充满著失望和寒心,须臾,她不发一语地起身离去。 皇后和嬪妃都站起来恭送。 太后离开之后,晏玄景也冷著脸离开。 嬪妃们再次恭送。 直到皇帝身边的侍卫全部跟著皇帝走出广阳殿,皇后才慢悠悠坐下来,抬手摸著自己的肚子。 她已经有了嫡长子,腹中怀的是她第二个孩子,这一胎不管是公主还是皇子,都会使她后位越发稳固。 可顾家一派势力太大了。 护卫宫廷的金吾卫统领唐萧然是顾家一党的人,武阳侯手里也握著兵权,户部尚书同样是顾家党羽。 他们都掌著朝中最重要的位子。 这让她没有安全感。 纵然她的父亲是当朝丞相,可关键时刻,文臣哪有武將凶猛? 所以晏九黎这番行为正合她意。 闹吧,闹得越大越好。 夺了金吾卫大权还不够,最好能把顾云琰的兵权也夺了,这样才能真正削弱顾家势力,让顾贵妃再无跟她抗衡的资格。 “皇后娘娘。”德妃小声开口,“我们是不是也该散了?” 皇后抬眼看去,德妃和贤妃安静地看著她,顾贵妃表情难看,一脸的愤怒不甘。 其他位分低的则垂眸等著,不发一语。 皇后轻轻嘆气:“七妹今日行为莽撞,惹得太后大怒,是本宫没有料到的,若早知道会造成如此状况,本宫就应该提前跟七妹谈一谈。” “是啊。”德妃点头,“臣妾觉得此事其实不能完全怪长公主——” “德妃这是什么意思?”顾贵妃转头,目光阴冷地看著她,“不怪晏九黎,难道怪太后吗?” 德妃皱眉:“贵妃姐姐这么激动做什么?不管太后和长公主之间有什么误会,都是母女之间的事情,至亲之人还有隔夜仇吗?” “是啊,贵妃妹妹虽然一向亲近太后,但到底不是太后的女儿,怎么能隨意掺和人家母女之间的事?”皇后轻嘆,“说不定太后只是心疼女儿受了委屈而不知该如何表达,才导致长公主误会,两人生了几分嫌隙,等误会解开了,母女不还是母女吗?” 顾贵妃冷眼看著皇后,从她这番话里明明白白听出不屑之意。 皇后是在嘲讽她巴著太后,却连太后也护不住她? 真是可笑。 她堂堂顾家嫡女,需要太后庇护? 顾贵妃冷冷一哼,起身拂袖而去。 皇后淡笑:“本宫打算去凤阳宫看看长公主,你们谁愿意陪同本宫?” 第21章 开门见山 德妃和贤妃面面相覷。 太后和长公主刚刚撕破脸,皇后这个时候公然去凤阳宫跟晏九黎示好,无疑是把太后的脸面踩在脚底。 她就不担心太后记仇? 今日她们若跟皇后一起去,来日会跟皇后一样成为太后的眼中钉,可若是不去,就相当於放弃了跟皇后和长公主示好的机会。 两人快速在心里权衡利弊。 长公主名声不好,虽然目前看来皇上很宠她,但来日涉及到立太子的时候,皇子和生母的品德也非常重要。 万一被人冠上跟长公主同流合污的罪名,她们只怕有嘴也说不清。 “臣妾宫里还有些事情,改日再去吧。”德妃率先开口,並屈膝告退,“臣妾告退。” 贤妃跟著找了个藉口,匆匆带著宫人离开。 皇后冷眼看著她们一个比一个溜得快,暗自嗤笑一声怂包。 “臣妾愿意陪皇后娘娘去探望长公主。”席间一个柔弱女子站起身,低眉垂眼朝皇后行礼。 皇后看她一眼,容貌秀美柔弱,是去年刚进宫的舒贵人,年方十七,进宫之后一直胆小谨慎,低调寡言。 她能在这个时候表態,倒是出乎她的意料。 皇后没说什么,在宫人前呼后拥下转身走出广阳殿,坐上凤輦,浩浩荡荡往凤阳宫而去。 晏九黎正在看书。 宫人通报之后,她只是抬了下眼皮,隨后就见皇后被迎进来,温和与她寒暄:“七妹閒暇时候经常看书?” 晏九黎嗯了一声:“偶尔看看。”隨即放下书,吩咐孟春奉茶。 舒贵人朝她行礼:“参见长公主殿下。” 晏九黎淡道:“坐吧。” “宴上不太愉快,七妹別往心里去。”皇后容貌温婉,声音也温和动听,“七妹不在齐国的这些年,宝瑜经常去陪太后,在太后膝下尽孝,太后偏心她一些也是情有可原,但亲生女儿到底是亲生女儿,血浓於水,太后对七妹的感情才是最无可替代的。” 晏九黎哂笑:“皇后说的这些话,你自己信吗?”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皇后表情微顿,隨即轻轻一嘆:“可怜天下父母心,七妹以后多去太后面前儘儘孝,太后兴许会——” “皇后特意过来,应该不是为了跟我说这些。”晏九黎打断她的话,显然不耐烦听她废话,“开门见山吧。” 皇后笑了笑:“本宫只是想宽慰一下七妹,让你別胡思乱想。” 晏九黎扬眉:“没別的?” 皇后表情又是一顿,沉默片刻,隨即自嘲一笑:“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七妹。” 晏九黎没说话。 皇后閒聊不下去,只能进入主题:“听说七妹夺了金吾卫的统领大权?” “嗯。” “看来唐萧然的武艺不过如此,连七妹都打不过。”皇后说著,斟酌一瞬,“不过金吾卫责任重大,换班轮值,巡逻宫廷,监督换防,还有內部勾心斗角……七妹一个女子,能应付过来吗?” 晏九黎淡道:“没有什么是本宫不能应付的。” 她没有软肋,无所顾忌,还不怕死,做任何事都可以不计后果,只要达到目的就成。 这是她最大的底气。 而其他人……朝中大臣也好,后宫嬪妃也罢,或者是金吾卫,亦或者皇族宗亲,没有人可以像她这般狠辣,不顾后果。 因为他们都有软肋。 越是位高权重之人,在乎的东西越多,就越不敢像她一样豁出去。 所以她有什么不能应付的? 皇后滯了滯,隨即笑道:“这样就好。不过若是七妹应付不过来,我可以给你举荐一个辅助的人选。” 晏九黎抬眸看她,很快就猜到了她的心思:“你想让裴祁阳进金吾卫?” 裴祁阳是皇后亲弟弟。 皇后是裴丞相的嫡女,上面有一个哥哥,下面有一个弟弟,哥哥刚入仕不久,有丞相父亲替他铺路,前程不可限量。 而裴家幼子裴祁阳则是个吊儿郎当的紈絝子弟,不喜欢读书,反而喜欢练武,但朝中武將都被武阳侯一党把持著,他们互相抱团,文臣一派想塞人进去很难。 金吾卫本就是权贵子弟才能进,裴祁阳身为丞相之子,且练过武,资格上是足够的。 但因为有唐萧然在,裴祁阳就算进去也会受到打压,所以皇后以前没想过金吾卫。 可现在情况不一样。 晏九黎成了金吾卫新统领,哪怕金吾卫不可能立即听她的,但只要她想,保裴祁阳安然待在金吾卫没问题。 晏九黎沉默片刻,淡淡道:“我若是答应你,你能给我什么好处?” 皇后说道:“只要我跟长公主能成为合作的关係,我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本宫自然事事以长公主为先。” 晏九黎神色冷漠:“你不担心沾上本宫之后,给人留下话柄?” 皇后摇头:“任何事情都有风险。” 风险跟机遇並存。 她就算不靠近晏九黎,跟顾家一党依旧会是死敌。 跟晏九黎合作,他们胜算会更大一些。 晏九黎点头:“行。明日让裴祁阳进宫,先做本宫的贴身护卫。” “一言为定。”皇后端起茶盏,笑著抿了口茶,隨即放下茶盏,起身告辞,“以后但凡有需要裴家的地方,请长公主儘管开口。” 晏九黎不置可否,重新拿起书翻看起来。 只要有需要,她会开口的。 外面天色已晚,孟春掌了灯。 殿內很快明亮起来。 晏九黎翻开一页,从书页里掉出一个张折起的纸笺,她隨手翻开看了一眼。 下一瞬,神情忽然变得冷戾,漆黑的瞳眸里一片寒光慑人。 眼前浮现一张俊美矜贵的脸,明明是謫仙的容顏,却生就一副恶魔般残忍的性子。 晏九黎嘴角忍不住抿起,攥著书页一角的手指紧的得泛白。 ……长达七年不愉快的回忆,想要完全忘记,还真是不太容易呢。 第22章 谁敢抗命,杀了便是 接下来连续数日,宫里的气氛都是压抑的,尤其是后宫。 仁寿宫里充满著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晏九黎囂张跋扈的態度几乎传遍皇城,崇明殿的御案上,弹劾她的摺子堆得比小山还高。 更让人无法忍受的是,她竟然公然放出话要选面首,时间定在四月初九,在镇国长公主府。 朝中所有官员家里的儿子,不管嫡庶,只要年纪在十六到二十二岁之间的,都必须参加。 阵仗简直堪比皇帝选秀。 这个消息一出,满朝文武气得几乎失控。 上摺子弹劾不足以表达他们的愤怒。 一整个早朝都在控诉长公主离经叛道,惊世骇俗,行为悖逆,大逆不道,简直为天下人所不齿! 如果皇上还要继续纵容,难免让人怀疑,皇上是否还是一个公正严明的皇上。 若朝堂混乱,百官不满,皇上还如何治理天下? 这是晏玄景登基以来,朝堂上首次出现文武百官齐心协力弹劾某人的场景,所有人唾沫星子乱飞。 晏玄景在文武百官轮番夹击之下,几乎焦头烂额,他坐在龙椅上,万分后悔没在晏九黎刚回来第一天好好对她。 哪怕只是做个表面功夫,也不至於落到这般境地。 如今骑虎难下,他真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可不管百官如何弹劾,对晏九黎都產生不了一点影响,她依旧我行我素,除了已经开始张罗迁府事宜,还特地命人去查朝中所有官员之子——尤其是相貌出眾的年轻公子,严令不许漏掉一个。 一些身份较低的官员谨慎胆小,不敢招惹,只能暗戳戳联繫媒婆替自家儿子说亲,力求在三月十八把婚嫁大事办完。 但朝中一些重臣跟晏九黎已经势同水火,且难得遇到这种齐心协力的状况,恨不得所有人就此联合起来,以逼宫的方式逼迫皇上处置晏九黎。 晏玄景被大臣们逼得太紧,不得不耐著性子找晏九黎谈话,试图改变她的决定,態度一次比一次放低,只差没跪下来求她: “九黎,公主选駙马尚且可以理解,你公然选面首,且还指定朝中官员之子,这不是胡闹吗?能入仕为官的,哪个不是读圣贤书的高洁之人?你让他们接受这种事情,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我心意已决。”晏九黎態度冷硬,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谁敢抗命,杀了便是。” “杀得完吗?”晏玄景耐心尽失,铁青著脸嘶吼,“九黎,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朕已经封你做长公主,金吾卫的统领大权也给你了,你还要怎么样?” 晏九黎眼神冷戾:“皇上这就受不了了?” 晏玄景呼吸急促,明明已是怒火中烧,可一对上晏九黎那双眼,就觉得浑身血液都要凝固了似的,所有怒火被浇灭得乾乾净净。 他极力克制著自己的脾气:“你到底想干什么?满朝文武得罪个精光,对你到底有什么好处?” “想干什么?”晏九黎冷笑,“皇上不是心知肚明吗?” “本宫回来当日,满城流言蜚语,皇上可曾下旨查过是谁在散布谣言?朝中百官带头非议污衊本宫,皇上可曾为我辩驳一句?” “若无人指使攛掇,没人刻意授意,平民百姓有胆议论皇家公主?” “既然满朝都说本宫是残败柳,那本宫就让他们的儿子来服侍这个残败柳。” “他们喜欢以名节来攻击我,我就让他们名声不保,与本宫共沉沦!” 晏九黎冷冷看著晏玄景,嗓音冰冷:“我的目的就这么简单,皇上还有什么想问的?” 晏玄景嘴角抿紧,表情隱忍:“並非所有官员都在议论你,你不该一竿子打死。” “皇上大可以放心,我不会针对所有官员,但所有口出秽言的,我都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晏玄景沉默片刻,放软语气:“九黎,那日是朕疏忽,朕即刻下旨,不许任何人再议论你的事情,你——” “该议论的都议论过了,皇上现在阻止还有什么意义?”晏九黎说著,忍不住冷笑,“本宫还真是好奇,到底是谁跟我有深仇大恨,迫不及待败坏我的名节,在我回来第一天就迫不及待出手,想置我於死地?” 真以为她挨了那些辱骂之后,会忍气吞声? 她只是还没腾出手跟他们算帐罢了。 晏玄景皱眉:“没人想置你於死地。” 晏九黎冷道:“世人皆知女子名节重要,所以才有堪比刀剑的流言满天飞,他们难道不是想逼死我?” “当然不是——” “可惜我脸皮厚,不会那么轻易去死。”晏九黎冷冷说道,“我不好过,谁都別想好过。” 丟下这句话,她转身离开。 崇明殿外,一个穿著青衣护卫长袍的年轻男子站在那里,正面无表情地看著晏九黎。 男子面容俊秀,身段瘦削,虽衣著沉稳低调,眉眼却透著这个年纪的世家公子该有的飞扬朝气。 他是裴祁阳,当今皇后的弟弟,年方十八。 晏九黎脚步微顿,只淡淡看了他一眼,就隨后转身往崇明宫东侧门方向走去。 青年沉默地跟在她身后,待远离崇明殿,才缓缓开口:“殿下真要选面首?” “有什么意见?” 裴祁阳摸了摸鼻子:“倒不是有意见,就是觉得殿下此举太过离经叛道,且卑职长得这么好看,做殿下的护卫之后,不知会不会被人当成殿下的面首。” 晏九黎听到这句话,转头看了他一眼:“你对自己评价挺高。” 第23章 她到底想干什么? 裴祁阳没说话,安静地跟在她身后。 他觉得自己眼下的身份挺尷尬。 一个世家公子跟著名声尽毁的长公主,还是以贴身侍卫的身份跟著,一来男女授受不亲,不好解释,二来外人难免要怀疑他跟长公主的关係。 三来嘛,自然是朝中会有人臆测丞相大人是不是要跟长公主示好。 不管哪一点,对裴祁阳和裴家来说都不是好事。 唯一的好处就是裴祁阳可以拥有一个金吾卫副统领的身份。 只是还不知需要多久。 所以裴祁阳完全想不通,皇后为什么要答应让他做长公主护卫。 不过话说回来。 长公主虽然离经叛道,这份胆魄却几乎无人可及。 敢在皇上面前冷言冷语,敢跟满朝文武作对,对流言蜚语毫不在乎——虽然她以流言蜚语为藉口,想要藉机报復那些嘴碎之人。 裴祁阳私心里还是觉得,她应该不会在乎流言的杀伤力。 “长公主选面首一事是当真的吗?”裴祁阳看向晏九黎,眉头微皱,“武阳侯该怎么办?” 晏九黎眯眼,她选面首跟顾云琰有什么关係? 裴祁阳不知她心里的想法,给予诚心的建议:“如果殿下对武阳侯还有感情,其实可以试试別的办法,比如用真心感化,学著温柔一点,男人大多顶不住温柔小意……” “顾云琰个什么东西,值得本宫去为他改变?”晏九黎冷道,“一个愚蠢无能、自私懦弱的贱人,送给你,你要吗?” 裴祁阳一噎:“……”他没有这个癖好。 “温柔小意?”晏九黎转头瞥他一眼,“这是你多年逛青楼的心得体会?” 裴祁阳:“……” “你若要做我的护卫,最好明白一些规矩。”晏九黎望著前面鳞次櫛比的宫殿,声音淡漠如霜,“第一,不许跟我作对,尤其別被任何人利用来我面前当说客,或者算计我。” “第二,我叫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必须无条件服从。若不愿听话,就滚回你的裴家待著去,本宫不喜欢强迫別人做不愿意的事情。” 裴祁阳张了张嘴,很想问她一句,选面首难道不是强迫別人做不愿意做的事情? 不过好吧。 长公主说什么就是说什么。 他诚心问道:“还有別的吗?” “你听话就行。”晏九黎冷言冷语,言简意賅,“算计我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裴祁阳沉默著,再次在心里感嘆皇后为他找了个好差事。 …… 镇国长公主要选面首的消息传遍皇城,闹得沸沸扬扬。 在家养了几天伤的顾云琰听到这个消息,表情愕然而呆滯,根本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面首?” 顾御史家次子顾云启点头:“是。宫里都闹翻了,满朝文武气得七窍生烟,一个劲地弹劾长公主离经叛道,惊世骇俗,求皇上处置她,可皇上不知为何就是不下令。” 顾云琰抿著唇,脸色肉眼可见地阴沉下来。 晏九黎她到底要干什么? 一个本就臭名昭著的皇族公主,竟公然选面首? 她当真是一点脸面都不要了? 他还没死呢。 他们的婚约也还没取消,她凭什么选面首? “堂兄。”顾云启皱眉,百思不得其解,“长公主才回来几天,为何如此不顾后果地任性?把皇城权贵、文武百官和世家公子全部得罪光,对她有什么好处?” 顾云琰冷著脸,沉默不语。 他也看不懂晏九黎到底想干什么。 一个失去清白並流言蜚语缠身的公主,待在宫里韜光养晦不好吗? 此事若放在別人身上,只怕连活著的勇气都没有,胆小脸薄之人早一死了之了。 晏九黎却不管不顾,发这么大的疯,荒唐之事一桩接著一桩。 她到底想干什么? “我进宫去问问她。”顾云琰压著火气,起身更衣,“她亲口说婚约尚未取消,我没资格成亲,她倒好,尚未有駙马,就开始选面首……” “长公主是不是打算破罐子破摔?”顾云启只能这般猜测,“或者是想通过这种方式引起你的注意,想让你顾忌顾家名声,不得不答应履行婚约?” 顾云琰微默,隨即冷冷道:“我不会娶她。她闹得越过分,我越不可能娶她,她趁早死了这条心。”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往外走去。 迎面遇到满脸怒火的顾夫人。 顾云琰停下脚步,朝母亲行了礼,才问道:“母亲这是怎么了?” “真是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顾夫人气急败坏地怒骂,“七公主不知廉耻,死死抓著婚约不放,不许你娶妻,她自己却要选面首,这不是把顾家顏面踩在脚底践踏吗?云琰,你就任由她这么羞辱?” “母亲。”顾云琰提醒她,“她已经被封为镇国长公主,母亲请注意措辞。” 顾夫人滯了滯:“长公主怎么了?长公主就可以为所欲为,大选面首?她下令所有官员之子,只要符合年纪的都必须参加,这跟皇帝选秀有什么区別?顾云琰,她这是要干什么呀?让顾家沦为整个皇城的笑柄?” “母亲!”顾云琰皱眉,“当心隔墙有耳。” 顾夫人阴著脸:“沾上这么个女人,顾家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婶母息怒。”顾云启適时开口,“长公主选面首,年纪定在十八岁之上,二十二岁之下,要的是年轻的公子,堂兄已经二十六岁——” “云启。”顾夫人皱眉,不悦地看著他,“云琰二十六岁还没能娶妻,都是因为长公主,现在她要选面首,难道不是把顾家顏面踩在脚底吗?” 顾启安噎了噎,无言反驳。 “云琰。”顾夫人转头看向自己的儿子,脸色冷怒,“她选面首,你就纳妾。反正没娶正妻就不算抗旨,我倒要看看她到底能作到什么时候。” 一个没有根基却惹了眾怒的公主,早晚死於非命。 朝中大臣,皇城世家,哪个是好惹的? 她是不是以为皇城是她的一言堂? 连皇上做事都要顾及百官世家的利益,她一个公主凭什么如此蛮横无理,囂张狂妄? 真把人逼急了,到时候死了都不知道是谁动的手。 “母亲先別著急。”顾云琰脸色也不好看,却开口安抚母亲,“我进宫去见见她,问问她到底意欲何为。” “你伤还没好……” “已经没什么大碍,母亲不用担心。”顾云琰说著,举步就走。 顾夫人气得连连咒骂。 那个不要脸的贱人,一天到晚不知道发什么疯。 当年若不是先皇赐婚这么一个扫把星,云琰七年前就该成亲,膝下儿女都该有好几个了。 顾夫人越想越恨,恨不得晏九黎今晚就暴毙。 第24章 朕没办法 顾云琰伤势尚未痊癒,进宫面圣时,脸色还有些苍白,而坐在御案后的晏玄景,脸色比他更难看颓废。 顾云琰中规中矩地行了礼,恭敬询问:“长公主要选面首的事情,皇上可知道?” 此言一出,方怀安率先变了脸色。 他悄悄看了一眼神色阴鬱的皇上,然后不断地给顾云琰使眼色,想让他先回去。 皇上岂止是知道? 大臣们就著这件事已经闹了几次,皇上心情糟糕透顶,武阳侯又来提这件事,不是火上浇油吗? 晏玄景合上手里的摺子,冷冷扔到一旁:“她要选就让她选。朕倒要看看,她到底能闹到什么地步。” “皇上?”顾云琰不敢置信地抬头,几乎以为自己听错,“自古以来只听说过皇帝为公主选駙马,还从未听说过公主能自己选面首的,这不是荒唐吗?” 皇上到底知不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 长公主不但把皇族顏面踩在脚底,更是公然得罪朝中文武大臣,把所有人的脸面都踩了个稀巴烂。 谁能容忍她发疯? 晏玄景抬手揉了揉眉心,脸色阴鬱难看。 他不知道这件事荒唐吗? 可他能怎么办? 命人把晏九黎抓起来严刑拷打,或者直接一杯毒酒赐死她? 他倒是想这么做。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然而拷打晏九黎就是拷打他这个皇帝,毒酒赐死晏九黎,他只怕也活不成,难道他要陪著晏九黎一起死? 只是这些话除了方怀安,不能跟任何人说,否则只怕朝堂上要换一个主子。 晏玄景端起茶盏,沉默抿了口茶,声音沉沉:“朕没办法。” 顾云琰闻言,只觉得不可思议。 晏九黎只是个女子。 哪怕她贵为公主,哪怕她身怀诡异的武功。 可她只是一个正常人,正常人难道还会飞天遁地不成? 皇上只要想管,一声令下,自有金吾卫將她拿下,怎么可能没办法? 顾云琰看著皇上,眼底隱隱透出一点深思。 皇上到底怎么了? 他有什么把柄抓在晏九黎手里,还是因某种原因受制於晏九黎? 登基五年的一国之君,竟奈何不了一个没有根基的公主? 顾云琰沉默片刻,只能退而求其次:“长公主若要选面首,应该先与臣把婚约解除,否则是对先帝的不敬。” 如果他无法阻止晏九黎的荒唐行为,那么利用这次机会解除婚约才是最要紧的事情,只要跟她解除婚约,从此他就是自由身,跟晏九黎再无任何关係。 她风流好色也好,荒淫无度也罢,都跟他无关。 可现在她顶著他未婚妻的身份胡作非为,他忍不了。 “你去跟她谈谈吧。”晏玄景语气淡淡,“若能说服她取消婚约,朕自然为你和宝瑜下旨赐婚,並儘快择一个吉日把婚事办了,免得夜长梦多。” 顾云琰二十六岁,寻常这个年纪的男子早已有妻有妾,儿女成双,可顾云琰有先皇御赐婚约在身,一直没能成亲,生生耽搁了七年。 而晏宝瑜二十岁,跟晏九黎一样的岁数,只是比晏九黎早出生几个月。 若不是为了等顾云琰,晏宝瑜早在十六七岁时就可以出阁了,结果也是生生耗到现在。 晏玄景想到这些年种种,心情不由复杂。 原以为只要晏九黎回来,让她跟顾云琰取消婚约,事情就很好解决,一个受了折辱的公主,该委曲求全就委曲求全,只要武阳侯和晏宝瑜顺利成亲就行。 谁想到会弄成这般一团乱麻的局面? 晏玄景知道顾云琰不痛快,开口承诺:“若能顺利解除婚约,借著你跟宝瑜大婚之喜,朕正好给宝瑜也封个长公主。” 顾云琰闻言,脸色果然好看了一点:“多谢皇上恩典,臣这就去找长公主谈。” 晏玄景叮嘱:“跟她说话时口吻温和一些,別正面衝突,也別再激怒她,九黎吃软不吃硬。” 顾云琰领旨谢恩,恭敬告退离开。 “皇上。”方怀安拧眉,有些不安地开口,“朝中大臣对长公主越来越不满,武阳侯也无法理解皇上对长公主的纵容,长此以往,只怕他们都会有些想法,皇上不能告诉他们真相吗?” “不能。”晏玄景轻轻闭眼,“朕的帝位尚未稳固,贤王、武王和凌王尚有异心,只要泄露了这个秘密,一定会有人不惜代价刺杀九黎。” 刺杀皇帝乃是谋逆大罪,且宫中防守森严,御前侍卫都是晏玄景的心腹,忠心耿耿,刺客动手难度极大,不敢轻易冒险。 可若是晏九黎的生死决定著皇帝的生死,那么借著眼下混乱的局面,不知有多少人隨时等著取晏九黎性命。 因为所有人都会知道,改朝换代只需刺杀一个公主就能做到。 所以除了方怀安和几个御前侍卫,绝不能让其他人知道这个秘密。 方怀安低头应是,心里却在担忧。 不让满朝文武知道真相,就没有人理解皇上为何纵容长公主,他们会认为皇上昏庸无能,胆小怕事,连一个公主都处置不动。 长此以往难免惹大臣们不满,若被其他王爷钻了空子,把势力都拉拢过去,皇上的帝位岂不是更加岌岌可危? 第25章 放肆! 转身走出大殿之际,顾云琰心头忍不住泛起疑虑。 皇上对顾家和宝瑜的態度依旧如初,看起来没什么变化,应该不是在偏心晏九黎。 他甚至没有劝顾云琰履行跟晏九黎的婚约,反而在提到晏九黎时,表情隱隱约约有些烦躁和厌恶,跟之前的態度一样。 所以皇上如此纵容晏九黎,是有著不为人知的原因? 顾云琰抿唇,若有所思。 皇上跟晏九黎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顾侯爷。”一身青袍的唐萧然缓缓走来,主动开口寒暄,“这是要出宫?” 顾云琰抬眸看去,隨即一愣。 唐萧然脸色苍白而虚弱,下巴有道不太明显的血痕,迈步上台阶时,步伐不如之前沉稳,看著有几分滯涩。 想到日前他跟晏九黎的比试,顾云琰眼神微深:“唐统领受了伤?” 唐萧然面色淡漠:“拜长公主所赐。” 顾云琰一时无言。 两个先后在晏九黎手下受伤的男子,此时有种相顾无言的尷尬和恼怒,以及对晏九黎的愤恨。 “我现在是副统领。”唐萧然虽心有不甘,还是开口纠正,“以后別叫错了。” 顾云琰眉头微皱:“你就这么认命了?” 认命? 唐萧然右手下意识地握紧腰间佩剑,想到晏九黎夺走了他的腰牌,眼神阴鷙,嘴角抿紧。 不言不语,却已是表明了態度。 顾云琰懂了,没再多问:“长公主现在在哪儿?” “东华门巡逻並监督换防。” 顾云琰点头,抬脚往东华门方向而去。 他一边走,一边思忖,晏九黎为何突然会想到跟唐萧然比试? 她是想夺金吾卫大权,还是单纯报復唐萧然弹劾过她? 从西陵归来,虽为公主却无权无势,太后不喜,皇上不亲,只有一身骂名和漫天流言,想在宫中有个立足之地,难如登天。 所以她想掌管金吾卫自保? 顾云琰心头忽然生出几分焦虑。 晏九黎竟能打败唐萧然,这是他万万没想到的,西陵那些人除了羞辱她,竟然还有人教她武功? 他们是否有著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如果晏九黎当真跟西陵勾结,以后会不会做出对齐国不利的事情? 不,不用等到以后。 她现在就是跟齐国君臣为敌。 不知不觉走到东华门处,顾云琰转头环顾四周,没看到晏九黎。 他看著离他最近的金吾卫:“长公主何在?” “长公主去了南门。” 顾云琰脸色微沉,东华门离南门还有一段距离,若按他以往体力,走过去不算什么。 可他眼下有伤在身,胸腹还在隱隱作痛,实在不想走那么远的路。 顾云琰想到今日进宫的目的,脚下一转,不得不往南门方向而去。 抵达南门处,顾云琰远远看见那个一身玄袍的身影,即便身段比不上男子高大,气势却毫不输人。 她站在眾多金吾卫面前,看起来正在跟几个男子对峙,顾云琰到了近前才发现,为首之人竟是太后的侄子赵长胜。 此人年三十,生得粗獷而魁梧,任右金吾卫副统领一职,虽是副统领,却是金吾卫中可以跟唐萧然抗衡之人。 察觉到双方剑拔弩张的气氛,顾云琰眸光微闪,淡淡开口:“九黎。” 在场之人齐齐转头朝他看来。 晏九黎手里握著长鞭,眼神冷冷:“身为臣子,直呼本宫名讳,不知是谁给你的胆子?” 顾云琰恼怒她这般態度,语气冷了几分:“长公主,我想跟你谈谈。” “本宫忙得很,没空跟你谈。” “长公主。”顾云琰微微垂眸,姿態谦卑,“我今日是特意来赔罪,为了之前对你的无礼冒犯。” 晏九黎眯眼:“本宫接受你的赔罪,所以现在是不是可以滚了?” 顾云琰攥紧双手:“我想跟你谈谈选面首的事情,希望你给我一点时间。” 晏九黎转头瞥了一眼赵长胜,“本宫隨时接受你的挑战,希望你也能承受挑战失败的后果。” 丟下这句话,她转身离去。 “长公主殿下。”顾云琰跟在她身后,努力克制著情绪,“选面首一事过於荒唐,还望你三思——” “本宫的事情,什么时候轮到你来干涉?” “晏九黎,你到底想干什么?”顾云琰耐心尽失,冷冷咬牙,“就因为我不愿意娶你,你就要报復所有人?那些人都怎么得罪你了?还是你故意想羞辱我?” 晏九黎停下脚步,转头看著他。 她眼神冷漠不屑,像是看一只不自量力的螻蚁:“你配吗?” 顾云琰面色一沉,努力克制著自己的情绪:“我知道我退婚一事让你不高兴,可那天我已经解释得很清楚,我是顾家独子,又有侯爵在身,绝不可能娶一个不洁的女子回家,即便你是公主。” 晏九黎转身离开。 “晏九黎。”顾云琰伸手抓住她,怒火中烧,“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放肆!”晏九黎格开他的手,一个利落地擒拿,瞬间將他摔在地上。 顾云琰被摔得七晕八素。 之前受伤的胸骨本就尚未痊癒,还在隱隱作痛,被她这么一摔,骨头好像又裂了开来。 被护卫扶著站起身,顾云琰满脸黑青,怒火再也控制不住:“晏九黎,你怎么变得这么凶狠残暴?你以为选面首就能逼我妥协?我告诉你绝不可能!我不会娶你,永远不会娶你,你死了这条心吧。” 啪! 晏九黎抬手给他一个耳光。 顾云琰捂著脸,不敢置信地看著她:“你……” “看来本宫给你的教训还不够多,所以你才敢一而再再而三地来本宫面前挑衅。”晏九黎冷冷看著他,嗓音如冰,“既然如此,本宫会让你长长记性。” 她转头看向裴祁阳,把手里的鞭子扔给他:“如果你能把他打倒,本宫明日就让你做金吾卫副统领。” 裴祁阳一愣。 让他打顾云琰? 这是丞相之子跟武阳侯正面为敌? 裴祁阳走出一步,缓缓开口:“武阳侯,请吧。” 顾云琰这才注意到跟在晏九黎身侧的裴祁阳,尤其是裴祁阳那张风流倜儻的脸,让他有种被戴了绿帽子的愤怒。 “晏九黎,原来你早就勾搭上小白脸了?怪不得——” “位高权重深受皇上器重的武阳侯,原来是一个满口污言秽语的下贱胚子!”裴祁阳声音一冷,“吃我一鞭!” 长长的鞭子凌空飞起,如长了眼睛一般朝武阳侯抽去。 顾云琰狼狈闪躲,可他有伤在身,情绪失控之下,脑子迟钝许多,竟然被裴祁阳接连抽了三鞭。 直到护卫反应过来,不顾自身安危,抬手抓住裴祁阳的鞭子,才让顾云琰反应过来。 顾云琰愤怒:“晏九黎,我今日才看清你——” 晏九黎夺过裴祁阳的鞭子,劈头朝他抽了下去。 顾云琰慌乱之下躲闪不及,鞭梢凌厉扫过他的脸颊,直接在他脸上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 第26章 又被暴打 更让人难以置信的是,鞭子在晏九黎手里犹如蛟龙一般,灵活地缠住顾云琰的脖子,让他毫无反抗之力。 裴祁阳心惊地看著这一幕。 这是他第一次见识到长公主的武功,一个女子竟有如此快狠准的身手,连领兵征战的武阳侯,在她面前跟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一样。 他心里忍不住生出跟別人一样的疑问。 这些年在西陵,长公主到底经歷了什么? 他看向晏九黎,只见她手上力道收紧,顾云琰已经被勒得喘不上气来,挥舞著双手想反抗。 晏九黎狠狠一脚踹到他膝盖。 砰! 顾云琰被踹跪在地,疼得脸色煞白,额头冷汗直冒。 “第一次可以说没有防备,第二次依旧如此废物。”晏九黎握著鞭柄,冷冷睥睨著他,“这就是皇上所倚重的武將?莫怪连年败仗,把自己的未婚妻亲手送出去。” 她缓缓收了鞭子:“顾云琰,男人做到你这般地步,才是真的丟人现眼,若还有点自知之明,你该主动交出兵权和侯爵之位,因为你根本不配!” 话落,她犹觉得不解恨,抬脚狠狠踹了他两脚,只把他踹得趴在地上动弹不得,才收了鞭子转身离开。 裴祁阳看著她这般凶残暴戾的动作,咽了咽口水,不敢做任何反应。 “你愣著干什么?”晏九黎转头见他发呆,忍不住皱眉,“心疼他?” 裴祁阳嘴角一抽,连忙跟上前:“长公主殿下说笑了,卑职一个男人,怎么可能心疼一个……嗯,怎么可能心疼一个没品的废物?” 確实是个没品的废物。 本事不行,气度不行,品行也不行。 真不知道当年先皇当年怎么想的,竟会给长公主赐下这么一桩婚事。 裴祁阳转头看著晏九黎,眼神里带著几分不確定:“所以长公主真的不喜欢武阳侯?” “喜欢他什么?”晏九黎淡问,“喜欢他跟狗一样,趴在地上无力反抗?” 裴祁阳一滯,不解地开口:“那长公主为何不同意取消婚约?” 晏九黎冷笑:“本宫想取消就取消,不想取消就不取消,你要干涉本宫的决定?” 裴祁阳噎了噎:“卑职不敢。” 晏九黎转头,冷眼环顾眼前巡逻的金吾卫,所有见识过她暴打顾云琰一幕的人,即便之前不服她,今日之后也不敢不服。 哪怕不是真心,哪怕还是支持唐萧然,或者跟赵长胜一样想跟她对著干,至少也得掂量掂量自己有几条命。 顾云琰这个送上门让她练手兼立威的棋子,不用白不用。 至於婚约…… 晏九黎冷冷一哂,她確实不可能跟嫁给一个废物,但是很抱歉,她就是没有包容心,就是不愿成全那对狗男女。 她倒要看看,顾云琰敢不敢违抗先帝圣旨,擅自取消婚约,私自跟別的女子成亲。 裴祁阳看著晏九黎离开的方向:“长公主要出宫?” 晏九黎语气淡淡:“去公主府看看。” 好吧。 裴祁阳安静地跟上。 宫道上,宴宝瑜带著宫人疾步而来,走到近前,焦急地蹲下察看顾云琰的伤势:“云琰,云琰!你怎么样?” 顾云琰疼得呻吟出声,嘴角血跡蔓延,脸上一道血痕看著触目惊心。 晏宝瑜又急又气:“你不是武將吗?为什么不直接跟她打啊?云琰,你就这么站著被她打吗?” 顾云琰咳出一口血,疼得不想说话。 他是不想还手吗? 晏九黎那身手不知怎么练出来的,快得不可思议,他根本连反应的余地都没有。 “要不要叫个太医?”晏宝瑜蹙眉问道,隨即放弃,“算了,我让人把你送去太医院吧。” 几个太监上前,小心翼翼地把顾云琰抬著,往太医院而去。 晏九黎出宫去了长公主府。 武阳侯再次被晏九黎打伤,且被送去了太医院。 这件事发生在光天化日,眾目睽睽之下。 金吾卫很多人看见。 副统领赵长胜命人稟了皇上,並把消息告知满朝文武,连太后和顾贵妃那儿也通了气。 於是消息很快传遍皇宫。 顾贵妃震怒,在宫里大发脾气:“贱人!这个贱人!” 瓶、茶盏、瓷器噼里啪啦一顿砸:“本宫一定让她不得好死!” 砸完之后,顾贵妃气得红了眼,忍不住坐在榻上抹泪。 顾家最近到底走了什么霉运?为什么这些倒霉事都让云琰遇上? 皇上天天说宠她,却拿晏九黎一点办法都没有。 该死的晏九黎,她为什么就不能放过云琰? “贵妃娘娘息怒。”安荣凑到近前,压低声音开口,“侯爷麾下掌著那么多兵马,总有用得著的时候,等镇国长公主搬出宫居住,侯爷想要对付她应该不难。” “胡说。”顾贵妃皱眉,美艷的脸上泛起薄怒,“没有皇上允许,擅自调兵视同谋反,你是想陷云琰於不忠不义?” “奴才不敢。”安荣连忙跪下,隨即才解释,“对付一个长公主需要调兵吗?奴才的意思是,侯爷从军中挑几个不起眼的武夫,找到长公主落单的机会……痛打一顿,或者是悄悄灭了口,皇上会仔细去查吗?” 顾贵妃闻言,眉眼微动。 “长公主选面首一事闹得动静太大,还没开始选呢,满朝文武已经不止一次弹劾到皇上面前,若以后真的付诸行动,岂不是要惹眾怒?” 安荣轻轻一笑:“一个把皇城权贵全部得罪光的公主,她还是公主吗?不,她是所有人的公敌,是罪人。” 顾贵妃明白了他的意思,眼底渐渐浮现阴冷之色。 是啊,一个惹了眾怒的公主,她还是公主吗? 不管皇上到底是真宠她,还是有什么把柄落在晏九黎手里,但有一点可以確定,晏九黎现在是百官和权贵们的公敌。 等她搬出宫居住,她早晚死於非命。 到时连谁是凶手只怕都不好锁定,因为所有被她得罪过的人,皆有可能。 云琰的婚事自然也不再受到限制。 顾贵妃嘴角微扬,眼神阴沉而肃杀。 人都死了,总不能娶一个牌位回家。 第27章 母女情分已断 仁寿宫里,太后愕然看著曹嬤嬤:“武阳侯又挨了打?” 这一天天的,没完没了了? “是。”曹嬤嬤恭敬地低著头,表情凝重,“听说皇后的弟弟,裴相的次子跟在长公主身边,也对武阳侯动了手。” 太后呼吸骤然急促。 她抬手捂著心口,气得不知该说些什么。 “皇后这是想干什么?利用九黎给裴家谋利益?” 曹嬤嬤面色忧虑:“太后娘娘,长公主是您的女儿。为了皇上的江山,也为了宫廷的平静,奴婢觉得太后娘娘还是该劝劝长公主,叫她不要再任性,否则继续这样下去,只怕……” 太后冷笑:“她已经大逆不道地宣布要跟我断绝关係,哀家还能管得了她?” “天下无不是的爹娘。”曹嬤嬤低声劝慰,“长公主心里应该是有些怨气,但您是她的生母,只要您愿意跟她好好说,奴婢相信这一切都可以解决。” 太后脸色阴沉:“你让哀家低声下气跟她赔罪?” “不,奴婢不是这个意思。”曹嬤嬤连忙摇头,“太后娘娘不用低声下气,只要软下態度劝一劝,动之以情,晓之以理,长公主应该会听劝的。” 太后沉著脸不发一语。 想到晏九黎之前在仁寿宫发的脾气,当著她的面打杀仁寿宫太监,可曾把她这个母亲放在眼里? 她只要想到晏九黎那张冷酷的脸,想到她那双嗜血的眸子,就浑身不得劲儿,仿佛毛孔里都渗著寒气。 可她知道事情总要解决。 若继续放纵她胡作非为,兴风作浪,早晚会动摇到皇帝的江山。 想到这里,太后终於站起身:“摆驾,去凤阳宫。” “是。” 太后鑾驾浩浩荡荡前往凤阳宫。 前呼后拥,排场浩大。 “吩咐御膳房,哀家今晚在凤阳宫用膳。” 宫人领命而去。 太后到了凤阳宫,才知道晏九黎尚未回宫,询问宫女,宫女一概不知。 太后等啊等,等了半个时辰,都没等到晏九黎,等得耐心尽失,命太监出去打听消息,才得知晏九黎出宫去了长公主府。 “长公主殿下去督查府邸有没有按时动工,说是三月十八就要搬去长公主府,若有人故意怠工,她定不轻饶。” 太后脸色黑沉难看。 她在这里等了半天,晏九黎却出宫去了? 这不是故意打她的脸是什么? “太后娘娘,要不您先用膳。”曹嬤嬤低声建议,“等长公主回来,再重新传膳,让她知道太后娘娘在这里等了半天,长公主心里有所触动,態度自然就硬不起来了。” 太后不悦地点了点头。 这一等就等了半天,直到外面黑幕沉沉,晏九黎才从宫外回来。 跨进门之后,隨手脱去披风。 一身玄袍衬得身姿修长劲瘦,明明应该是个娇弱女儿身,此时却生生从她身上看到了久经沙场的气度。 太后面无表情地看著她。 怒火早已在两个多时辰的等候中消磨殆尽,与其说生气,不如说她是心累。 堂堂太后,天下第一尊贵的女子。 连皇帝在她面前都要恭恭敬敬,却对自己的女儿无可奈何。 晏九黎回来之前的那几天里,太后想了很多种可能。 想的最多的就是她將拥有一个名声尽毁的女儿,这是她作为风光显赫的太后生涯中唯一的污点。 所以她想过各种可能,晏九黎回来之后,她该如何待她。 面对种种冷视和誹议,晏九黎会有什么反应。 天下臣民会如何看待一个被西陵糟蹋的公主回到故国。 满朝文武会如何对待晏九黎这个曾经的功臣,如今的耻辱。 她想了很多很多,唯独没有想过晏九黎会变得这么冷酷无情,不按牌理出牌,把所有人都逼得愤怒失控,把宫里搅得鸡飞狗跳,短短数日闹得满城风雨。 怒极之后是深深的疲惫。 太后命人撤去已经冷掉的菜,重新上一桌热的,努力想维持慈母的口吻:“九黎,你出去了半天,还没用膳吧?” 晏九黎走到窗前坐下,命孟春奉茶,声音漠然:“在外面吃过了。” 太后表情一滯:“在哪儿吃的?长公主府尚未置办妥当,哪来的厨子?” “皇城里酒楼那么多,哪里吃不饱饭?”晏九黎反问,“太后紆尊降贵,来我这凤阳宫做什么?” 太后脸色沉了沉:“我不能来?” 晏九黎嗤笑:“你是太后,整个皇宫都可以横著走,自然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晏九黎。”太后冷著脸,“你非要这么阴阳怪气跟我说话?” 晏九黎挑眉:“太后是希望我跪下来,诚惶诚恐地给你磕头请安,还是偎进你怀里,捏著嗓子撒娇?” 太后脸色铁青,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她捏紧手里的帕子,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把沸腾的怒火压下去。 在这里等了半天,她觉得自己脾气足够好。 可是但凡跟晏九黎说上两句话,她就无法克制自己的怒火,恨不得下令把她拉出去杖毙。 七年前她分明不是这样! “长公主殿下,太后在这里等了您两个多时辰。”曹嬤嬤適时开口打圆场,“您是太后的亲生女儿,太后对您的关心跟对皇上是一样的,还望长公主能体恤太后娘娘一片慈母之心——” 晏九黎打断她的话:“太后是为了顾云琰而来?” 曹嬤嬤一噎:“不是……” “在太后的心里,自然是皇上最重要,其次是晏宝瑜。”晏九黎端著茶盏,漫不经心地啜了口茶,抬眸轻笑,“第三应该是武阳侯。” “不过我很奇怪,太后为何对武阳侯如此关心?难道他是太后流落在外的儿子?” “晏九黎。”太后拍案而起,脸色暴怒,“你简直不成体统!” 晏九黎哂笑,敛眸喝了口茶,浑然不把她的怒火放在心上。 “我们的母女情分已经断了,以后別来我面前假慈悲,挺噁心的。”晏九黎淡道,“如果你喜欢让晏宝瑜做你的女儿,就把她过继到你膝下,相信她很乐意。” 曹嬤嬤闻言,下意识地看向太后,隨即有些不自然地低下头。 第28章 人不犯她,她不犯人 太后眼神一闪,不发一语地坐下。 晏九黎察觉到她们的表情异常,微微眯眼:“或许我的建议提得晚了点,晏宝瑜已经被过继到了太后名下?” 她记得晏宝瑜的生母是贵人。 晏九黎回来这些天,很多事情还没去了解,不知道先帝的皇后和嬪妃还剩几人,也不知道宴宝瑜的生母还在不在世。 太后沉默片刻,尷尬地清了清喉咙:“你不在齐国这些年,哀家天天想你,是宝瑜常来陪伴,在哀家膝下尽孝——” 原来如此。 晏九黎缓缓点头:“不错,亲生女儿已经脏了,会让高高在上的太后觉得丟脸,换一个冰清玉洁的女儿挺好的。” 太后罕见地没说话。 她垂眸看著手里的帕子,或许是突然出现的心虚和愧疚感作祟,也或许是想到七年前九黎的牺牲,才换来她如今的地位,激起了她心里久违的自责。 她难得没有因晏九黎的讽刺而暴怒,只是淡淡说道:“就算你不想认我这个母亲,我还是把你当成自己的女儿。九黎,我希望你能安分一点,別再胡闹了,满朝文武被你得罪了精光,你以后搬出宫怎么与人来往?世家公子贵女都恨不得离你远远的,难道你要一辈子只在公主府待著吗?” 不想认她这个母亲? 晏九黎勾了勾唇角,果然是高高在上的太后,倒打一耙的功夫了得。 她很想问问她,到底是谁不想认谁? 嘴皮子上下一碰,就能把黑的说成白的,下面的人还不敢反驳。 莫怪人人都想掌权。 不过晏九黎懒得与她爭嘴上功夫。 一个人若越迫切地想在母亲面前证明自己,就越像一个要不到吃的孩子,可怜兮兮地想得到一点疼爱。 晏九黎没那么卑微,她不稀罕廉价虚偽的感情。 至於说世家公子贵女们恨不得离她远远的。 真是笑话。 別说跟她素不相识的世家公子贵女,就是朝中那些老匹夫,若都能做到离她远一点,她还能高看他们一眼。 人不犯她,她不犯人。 偏偏有些人总是犯贱,非要招惹她。 “九黎,哀家在跟你说话。”太后皱眉,不悦地看著她,“你在想什么?” 晏九黎瞥她一眼,嘴角扯了扯。 大概是她沉默时脸上的讥誚太过明显。 太后明显有些坐不住。 她其实很想摆出太后的架子训斥她几句,可事实已经证明晏九黎不吃这一套,且她的武力了得,太后身边这些嬤嬤宫女根本不是她的对手。 就连她在仁寿宫里闹事,闹得后宫人尽皆知,皇帝都能把这件事压下来,著实让太后感到反常。 想到这里,太后微微眯眼,沉声问出心头疑虑:“皇上是不是有什么把柄握在你手里?” 晏九黎淡道:“他是你的儿子,你可以去问他。” “九黎。”太后沉下脸,“哀家跟你好好说话,你注意態度。” 晏九黎嘴角微扬,眼神又是让太后恼怒的嘲弄。 太后深深吸了一口气,很想起身拂袖而去。 可她紆尊降贵抵达凤阳宫,下午又在这里等了半天,就是为了跟她缓和关係,实在不想跟她闹得太僵。 沉默片刻,她问:“听说裴家次子今天跟你在一起。” 晏九黎喝了口茶,嗓音淡漠:“是有这么回事。” “你们怎么会在一起?”太后眼神不善,忍不住又是一副说教的口吻,“他是裴丞相的儿子,皇后的亲弟弟——” “那又如何?”晏九黎挑眉,“本宫想跟谁在一起,就跟谁在一起,皇上都管不著,太后莫不是还想管一管?” 太后脸色发青,一忍再忍之后,终於確定自己无法再忍受她这般大不敬的態度,怒而起身:“九黎,你真是让哀家失望透顶!” 说罢,她转身拂袖而去。 曹嬤嬤下意识地想阻止劝说,可太后此时正在气头上,显然无法继续忍受晏九黎的冷言冷语。 她迟疑片刻,朝晏九黎道:“长公主殿下,太后娘娘这两天一直在反省自己对你的態度,她是真心想跟殿下修好母女之情,可太后毕竟是个母亲,主动放下身段求和,长公主殿下非得如此冷漠桀驁?” 晏九黎冷道:“你在对我说教?” 曹嬤嬤一凛,连忙屈膝请罪:“奴婢不敢。” “滚。” 曹嬤嬤脸色青白交错,却片刻不敢再耽搁,匆匆告退离开。 孟春和孟冬对视一眼,齐齐垂眸。 曹嬤嬤伺候太后娘娘这么多年,在后宫几乎可以横著走,连皇后娘娘跟她说话都客客气气,不太敢摆架子。 没想到接二连三在长公主手里吃瘪。 还真是难得看到她那副敢怒不敢言的样子。 “殿下忙了一天,奴婢备水让殿下沐浴吧。”孟春请示。 晏九黎嗯了一声,神色淡漠,看不透情绪波动。 宫里的消息一直传得很快。 各宫都有专门负责打探消息的太监,所以晏九黎再次暴打顾云琰一事,不但太后和贵妃知道,皇后同样得到了消息。 她坐在凤榻上,心情当真是复杂至极。 晏九黎这样的女子,別说齐国只此一例,怕是放眼天下各国,都不一定能找出第二个人。 她此时不由怀疑,跟她合作到底是好是坏,她走的这步棋对裴家会產生多大的影响? 让裴祁阳做长公主的护卫,在外人看来,裴祁阳跟长公主就是一伙的,並且听她命令行事。 长公主今日让祁阳动手鞭打武阳侯,就是彻底让裴祁阳跟武阳侯翻脸,也是裴家跟顾家翻了脸。 在满朝文武眼中,裴家跟长公主就是一党。 若再有大臣弹劾长公主,至少……至少裴家一党看在丞相的份上,大多会察言观色,不再跟风。 “长公主真是聪明啊。”皇后低声轻嘆,像是在喃喃自语,“不过聪明一点没什么坏处,毕竟她那样得罪人,若是个蠢的,以后裴家难免要受她牵连。” 只有聪明人才有合作的价值。 因为聪明人不但有得罪人的勇气,还有收拾善后的本事,而蠢人只会製造一堆烂摊子。 “皇后娘娘!”一个太监匆匆进殿,恭敬稟报,“皇上来了。” 话音刚落,外面就响起一声高亢的通报:“皇上驾到!” 皇后站起身,理了理自己身上的衣裳,带著宫人出去迎接圣驾。 第29章 有苦说不出 晏玄景跨进宫门,身后跟著浩浩荡荡一群太监、宫女和御前侍卫。 裴皇后视线从他脸上掠过,见他眉眼阴鬱,像是笼罩著一层乌云,不由敛下眸子,若有所思。 一身明黄龙袍是天下最尊贵的身份象徵。 自打进宫,她每次见到皇上,看到的都是他的意气风发和高高在上。 大概权力就是一个人最大的底气。 所以皇上总是显得那么从容不迫,沉稳有度,即便为家国大事烦心,也只是偶尔抱怨一句,从未有过如此……嗯,看起来那么阴鬱,焦灼,力不从心。 眉心锁著隱忍和厌烦,以及几分彷徨不安。 裴皇后诧异於自己能在一个皇帝的脸上看到这么多表情,或许这是她的错觉? 不过这不影响她身为皇后的礼节。 “臣妾恭迎皇上,皇上万福金安。”她屈膝拜下。 宫人们齐齐跪下恭迎圣驾。 晏玄景抬手示意她免礼,然后不发一语地跨进殿门,走到主位前撩袍坐下。 裴皇后垂眸,走到旁边坐了下来:“皇上今晚怎么有空过来?” “朕心烦。”晏玄景抬手屏退宫人,没什么表情地看著裴皇后,“你的弟弟跟九黎在一起,皇后可知道这件事?” 皇后点头,不慌不忙地解释:“祁阳一直游手好閒,无所事事,整日流连青楼勾栏之地,臣妾想给他找点正紧事做,收收他的性子,这不正好听说长公主领了金吾卫大权,就让他去长公主身边做个护卫,让长公主好好约束一下他。” 说完,她温柔一笑:“皇上对长公主的维护臣妾看在眼里,正想著该怎么替皇上分忧解难呢,长公主脾气虽说不太好,但到底是皇上的亲妹妹,臣妾想著皇上定然是偏向长公主的,所以把祁阳送到她手里,让她磋磨磋磨,皇上应该不会反对。” 一番解释合情合理,不刻意迎合,而是打著替皇上分忧解劳的理由,让皇上问罪都找不到藉口。 毕竟皇帝对晏九黎的维护,满朝文武都看在眼里,皇后体贴皇上,又有什么藉口可以责难她呢? 晏玄景眉眼沉了沉,心里有苦说不出,只能挑一些错处来说:“裴祁阳今天把武阳侯打了。” 皇后一愣,隨即面露震惊之色:“祁阳打了武阳侯?为什么?” 晏玄景抬手揉了揉眉心:“因为武阳侯跟九黎起了衝突,九黎命令裴祁阳动手,还说只要他敢对武阳侯动手,明天就让他做副统领,这不是胡闹吗?” “確实胡闹。”皇后皱眉,顺著他的话地点头,“金吾卫副统领那么重要的位置,怎么能说给就给?” “胡闹的何止是副统领的位置?”晏玄景冷道,“九黎最近一而再再而三的闹事,顾云琰堂堂侯爵,还是他的未婚夫,已经被她打了两次,传出去像什么话?” 皇后不解:“皇上没问问长公主为何两次打他?” “他们两个是未婚夫妻,无非就是言语上起了衝突。”晏玄景眉头紧锁,“最近朝中一团乱,朕简直焦头烂额。” 皇后站起身,屈膝请罪:“不能替皇上分忧,是臣妾无能。” “算了。”晏玄景疲惫地嘆了口气,“九黎最近做得確实过分,朕虽有心护她,一直压下那些弹劾她的摺子,可是她……” 皇后沉默著,忽然想问问他,皇上说这些违心的话,不觉得心虚吗? 他对晏九黎的厌恶已经掩饰不住。 与其说是出於对妹妹的庇护,皇后还是倾向於皇帝有把柄落在晏九黎手里。 但是晏九黎刚回来,能抓到皇帝什么把柄? 皇后眼底浮现深思,难道跟西陵有关? “皇后跟九黎相处得怎么样?”晏玄景突然看著她,“她要选面首一事,你应该听说了。” 皇后点头,想了想:“恕臣妾直言,皇上不如依了她。” “皇后,你也跟著胡闹。”晏玄景冷下脸,“她堂堂一个公主,怎能做出这般荒唐的事情?” “反正长公主的名声都毁得差不多了,也不差这一桩。”皇后真心劝道,“臣妾的意思是让她闹,长公主之所以如此行事,无非就是最近听到的恶言太多,心里气不过,所以用各种方式发泄心里的不满……臣妾敢断言,倘若不是宫里宫外都在指责长公主不洁,长公主怎么会如此行事?” 晏玄景闻言,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 “皇上忘了那天在洗尘宴上,六公主是怎么说的?”皇后有些无奈,“她说若换作是她,直接一死了之,有这么说自己姐妹的吗?当年西陵要公主做人质时,也没见她主动表態。” “明明是一个有功之人,在敌国受尽屈辱,回到故国还成了君臣子民的公敌,连至亲姐妹都不待见自己,可想而知,长公主心里多有绝望。” 皇后幽幽一嘆:“皇上,长公主现在需要的是感情,是亲人的在乎,是皇上的庇护,不是那些不分青红白的皂辱、谩骂和弹劾。” 晏玄景不悦:“难道身为她的亲人,就应该无底线纵容她做下的那些事情?” 皇后蹙眉:“只要这世上还有她在乎之人,她行事自然会有所收敛,可若连太后和皇上都不待见她,她又该在乎谁呢?” 有弱点的人,才能约束规训她的行为,让她有所顾忌,知道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 如果一个人没有感情,没有弱点,没有七寸,没有软肋,且不怕死,那你该如何去让她听话? 只凭歇斯底里的叫囂和怒吼吗? 晏玄景没说话。 或许是皇后说的有道理,让他无言反驳,也或许是他根本不愿意去正视这个问题。 他眼下恨不得把晏九黎拖出去凌迟处死。 回来短短五六天,把前朝后宫搅了个天翻地覆,真不知她还要作到什么地步。 “长公主若真想选面首,皇上就由著他吧,就当是哥哥宠爱自己的妹妹。”皇后笑了笑,耐心劝说,“皇上身为一国之君,宠自己的妹妹,难道还要得到大臣们的同意吗?” 晏玄景脸色一沉:“皇后,你在说什么?” 这种事情怎么可能纵容她? 这是要让朝堂大乱吗? 第30章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皇后垂眸不语。 “朝中都是有风骨的读书人,谁会愿意把儿子送给长公主当面首?” 皇后並不同意他这个观点。 不管多有风骨的读书人,在权力中枢浸淫二十年多年之后,都很少还能维持当年的初衷和风骨,更多的是利益考量。 不过跟皇上爭辩这些毫无意义。 “臣妾的意思是由著她去,也由著大臣们抗议。”皇后语气温柔而恭顺,“等长公主意识到自己所作所为惹了眾怒,而皇上为了护著她,不惜跟所有人为敌,到时自然会有所收敛。” 晏玄景眉心微拧,觉得皇后说得有道理,眼下他不能跟晏九黎硬来,这样只会激起她的反骨。 但是也不能太顺著她,否则她只会得寸进尺,变本加厉。 只是怎么想都觉得这件事荒唐得可笑。 长公主选面首? 他这个皇帝真是当得一点威严都没了,皇族脸面都丟得一乾二净。 晏九黎最好懂得见好就收,否则…… 晏玄景错了。 晏九黎从来不知道什么是见好就收。 她只知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她为国为民去做质子的时候,所有人对她感恩戴德,等她从敌国回来,他们立刻换了副嘴脸,不但把曾经的承诺忘了一乾二净,甚至反过来贬低羞辱她。 既然如此,所有人都別想好过。 三月十八是吉日,镇国长公主乔迁新居,从宫中大选护卫和宫女。 她说自己得罪过太多人,担心有人刺杀,所以长公主府护卫至少要三百人。 护卫还要轮值,所以人数上多一点,否则无法保证她的安全。 晏玄景想都没想就同意了。 哪怕大臣们都觉得不合理,可晏玄景力排眾议,完全支持晏九黎的决定,甚至命她多挑选一些精锐,还下旨被挑选到的人必须无条件服从,不得违抗。 大臣们反对无效,越发看不透皇上对晏九黎的態度。 晏九黎却对他这般態度很满意。 只是看向晏玄景时,那种似笑非笑带著点嘲弄的眼神,让晏玄景忍不住恼羞成怒。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晏九黎不在乎。 若亲情和血缘关係都无法保障她的地位和尊严,那么她只会拋弃亲情,不择手段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三月十八很快到来。 晏九黎亲自挑选了两个管事嬤嬤,又另选宫女十六人,加凤阳宫原有的十四人,一起带去长公主府。 长公主府修缮得极为妥当,寢殿布置得奢华精美,该有的陈设都有,规模布局样样细心。 园不小,园子里有山有水。 工部还命匠移了不少珍贵的卉树木过来。 晏九黎的寢殿凤凰居坐落在整个长公主府最中心的位子,前面是正房和书房,用来处理公务的地方,后面是寢殿。 凤凰居庭院宽阔,院子里一左一右两颗桃树正在盛开状態,从內殿两旁侧门进去,是长公主府后院。 后院分为南院和北院,各有院落六处。 最后面则是园。 裴祁阳跟在她身后把长公主府逛上一边,悠閒打量四周,有感而发:“这座府邸算是投长公主所好吧?” 晏九黎瞥他一眼:“怎么说?” “南院、北院和园的位置布局跟皇上的后宫相似,工部尚书是不是知道长公主要选面首,所以才给长公主选了这么一座合心意的府邸?” 晏九黎不置可否。 府里风景不错,看起来像是用了心的,挑不出太大错处。 乔迁新居要设乔迁宴,时间就定在两日后。 孟春和孟冬负责擬帖子,邀请京中王爷王妃和达官贵胄前来吃酒,人选由晏九黎亲自决定。 皇族三位王爷接到了帖子。 贤王晏玄策,武王晏玄霄,凌王晏玄鈺,还有他们各自的王妃。 再然后是大公主晏宝珠,三公主晏宝珍,六公主晏宝瑜。 晏九黎去西陵之前,闺名其实叫晏宝璃。 先皇给她改名为九黎,九是个尊贵的数字,感念她为齐国做出的牺牲,黎同璃同音,意思却不一样。 “以前是光洁如玉的宝石,以后是为了黎民百姓的功臣,九黎,望你安然归来。” 当年的话可能只有晏九黎当了真。 所有人嘴上都盼著她安然归来,实则巴不得她死在西陵。 除了皇子公主之外,孟春把朝中官员家里的儿子女儿,京中有点存在感的,適龄的公子贵女名单都统计了过来。 长长的名册上,每个人的名字、身份、性情和特徵都记得十分详细。 晏九黎翻看著名册,想到户部尚书和顾御史弹劾自己最甚,嘴角扬起一抹凉薄的弧度:“钱尚书家嫡子钱康安,顾御史家嫡子顾云启各送一份帖子过去。” “是。” “其他的,再选几个容貌出眾的世家公子,各家贵女也挑选一些送帖子过去。” “是。” 孟春恭敬询问:“武阳侯府要送吗?” 晏九黎想了想:“顾云琰有伤在身,怕是起不来,给他妹妹送一份吧。” “是。” “还有荣王府別忘了。”晏九黎声音漠然,“荣王父子跟顾家走得近,上次弹劾本宫时,他们父子都在场。” “是。” 晏九黎倚在榻前,敛眸啜了口茶:“庆宝。” “奴才在。” “钱尚书府的公子有什么嗜好?” 庆宝想了想:“钱公子风流好色是出了名的,但除此之外,听说他还养小倌儿,经常在南风馆一掷千金。” 晏九黎眉头微皱:“养小倌儿?” “是。”庆宝点头,压低声音说道,“之前有传闻,说京城南风馆背后的主子就是钱公子,因为他喜好此道,所以才养了很多漂亮的小倌儿,既能满足他的癖好,又能为他招揽钱財和同喜此道的贵客。” 庆宝低下头:“长公主殿下可能不知道,其实很多达官贵人都有一些不为人知的癖好,表面上看著光风霽月,私底下玩得都很。南风馆每年都有一些小倌儿死得悽惨,同时也有新人进来,里面大多是十几岁的少年,岁数超过二十的就不吃香了。” 晏九黎沉默不发一语,面上看不出喜怒,良久才道:“把裴祁阳叫过来。” “是。” 第31章 乖,不许胡闹 裴祁阳已经成了金吾卫副统领,並且身兼数职。 晏九黎刚搬到长公主府,对府里的侍卫还不是完全熟悉,所以裴祁阳需暂代护卫统领一职,安排好轮值事宜,提晏九黎制定长公主府里的规矩。 与此同时,还要对长公主的传召隨传隨到。 不得不说,这是一个辛苦的差事。 好在晏九黎不是一个毫无人性的主子,在宫中当值的时间可以灵活调整,大半精力放在长公主府即可。 接到晏九黎传唤时,他刚把三百护卫的轮值做好,並且从中选了三个护卫副统领,各自负责他们班值的一百名护卫。 抵达凤凰居,他把名单递给晏九黎过目:“这三个副统领人选性子都较为沉稳,身手不错,且家世並不显赫,也没有紈絝子弟,这样的人担任副统领,会让长公主殿下省心不少。” 晏九黎淡淡瞥了一眼,未置可否:“南风馆你去过吗?” “南风馆?”裴祁阳一愣,“殿下问这个干什么?” “你去没去过?” “去过几次。”裴祁阳表情微妙,看著晏九黎的眼神有些古怪,“南风馆的小倌儿不是伺候女子的,长公主殿下不太合適。” 晏九黎面无表情地看著他。 “裴公子误会了。”庆宝连开口解释,“长公主只是想了解一下,並未有別的想法。” 裴祁阳微默,隨即哦了一声:“卑职对南风馆不太感兴趣,去那几次只是为了体验一下他们跟其他青楼有什么不同,长公主殿下最好別去,那是一个让人顛覆认知的地方。” 虽然青楼勾栏之地本就是个顛覆认知释放本性的地方,在那种地方谈论道德良知都是多余。 但南风馆里的客人绝对比一般青楼更噁心、残暴和变態。 晏九黎神色淡淡:“幕后主子是钱尚书的儿子?” “钱公子只是其中之一,他背后应该还有更大的老板。”裴祁阳若有所思地看著晏九黎,“长公主殿下是打算从南风馆入手,对付钱尚书?” 晏九黎淡道:“本宫没打算对付谁,只是閒著无聊,稍微了解一下。” 她离开齐国七年,对京城各大势力做不到知根知底。 七年前离开时年纪还小,本就不太清楚各家的底细,七年后回来,尚未有充足的时间去了解,自然更不清楚。 但现在通过几句话就发现,钱尚书一定不乾净,而裴祁阳不仅仅是武力不错,看起来也没传闻中那么紈絝不堪。 至少脑子还是够用的。 晏九黎知道自己的敌人很多。 晏玄景是终极目標,她当下要先削弱顾云琰一党的势力,目前看来除了顾云琰自己之外,钱尚书是最好入手的人。 裴祁阳沉默片刻:“殿下需要卑职做什么?” 晏九黎敛眸喝了口茶:“不用,你把府中护卫安排好,该提点的规矩提点下,本宫府里容不得任何异心之人。” “是。”裴祁阳告退离开。 “阿影,你去查一下南风馆。” “是。” 一道身影如风般急掠而去。 …… 黑夜沉沉。 房里一派漆黑安静,晏九黎一个人躺在床上,昏昏入睡。 一缕不属於寢殿该有的幽香缓缓钻入鼻翼,晏九黎驀地睁开眼,瞳眸里温度骤然跌至冰点。 她正要起身,床铺一侧却已被人霸占,一只大手霸道地箍著她的腰,带著强势不容反抗的意味。 熟悉的气息縈绕,伴隨著幽冷而又无情的嗓音响起:“听说你要选面首?” 晏九黎眼神冰冷,一拳朝他面上击去。 然而下一瞬,她的手被人死死握住,整个人被压在床上,冰冷的唇瓣堵住她的唇,带著一点粗暴的像是惩罚的意味,狠狠地在她唇上蹂躪著。 晏九黎眼神一冷,偏过头,张嘴咬住他的颈侧,力道大得像是要咬断他的脖子。 血腥味在唇齿间瀰漫。 男人没喊疼,反而闷笑一声,“你是属狗的?牙齿这么厉害。” 晏九黎松嘴,嗓音漠然:“滚。” 男人身上有股子嗜血无情的气息,可言语好似又带著点纵容的意味:“回到故国的感觉怎么样?” 晏九黎抿唇不语。 男人放开她的手,带著侵占意味的大手缓缓探进她的寢衣,“我早就说过他们都是薄情寡义之辈,偏你自己不信,非要回来见识一番。” 晏九黎嗓音冷冽:“你来干什么?” “听说你要选面首。”男人声音冷峻,像是不悦,可说出来的话却跟这点情绪背道而驰,“特意给你送了几个过来。” 晏九黎確定他真的有病,而且病得不轻。 寢衣被轻鬆褪去,男人欺身而上,堵住她总是冷冰冰的唇瓣,隨后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为夫沐浴过了,不脏。” 晏九黎毫不留情地一脚踹向他胸口。 男人一把抓住她的脚踝,声音在夜里听著总有几分寒凉之意:“你以为为夫是那个姓顾的废物?” 晏九黎抓著他的头髮,恨不得把他头髮薅光。 她从不是个逆来顺受的脾气,更不是懦弱无能之辈。 哪怕在这个男人面前,她七年如一日的没有反抗的余地,她也做不到乖乖顺从。 所以本该是一场意乱情迷的欢愉,每每却弄得两人伤痕累累,双手被制住,她就用牙咬,咬得他肩膀上鲜血淋漓。 长夜漫漫。 直到近四更天之后,欢愉才终於结束。 男人把她紧紧揽在怀里,抬手抚著她汗湿的头髮,语气霸道不容反抗:“我给你送了六个人过来,他们留在齐国这段时间,一来负责保护你的安危,二来你根基不稳,他们能帮到你,三来替我监督你的行为,不许跟別的男人勾三搭四,就算选了面首,也只能看不能睡。” 晏九黎闭著眼,浑身疲惫,连把他踹下床的力气都没了:“如果我不要他们呢?” “那他们只有死路一条。” “你就不担心我把这六个人都睡了?” “就算你有这个心,他们也没这个胆。”男人声音冷硬,说著亲了亲她的脸动作,“乖,不许胡闹。” 第32章 六位公子 外面出现鱼肚白时,男人已经离开。 好像千里迢迢来这一趟,只为了这一夜欢愉。 五更天里,晏九黎喊孟春打水沐浴,命她换一套新的床褥。 孟春心头微惊,隱隱猜到昨晚发生了什么,只是不由奇怪,昨晚是谁在长公主的床上过了夜? 她们怎么一点动静没听到? 长公主当真……当真要选面首吗? 晏九黎没空去想孟春的想法,沐浴净身之后,她换了身乾净的寢衣,回到床上又睡了两个时辰才起身。 脑子恢復清醒之后,她思绪有片刻放空,忽觉昨晚有种偷情的快感。 晏九黎冷笑一声,在孟春和孟冬服侍下,打理好衣著穿戴,起身走到殿外。 踏出殿门那一瞬间,晏九黎差点被闪眼。 孟春和孟冬及时止住脚步,目瞪口呆地看著院子里一幕。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玄白红青蓝紫,六个男子並排站在庭前,清一色飘逸长袍,墨发如瀑,容貌俊美,各有千秋。 不是俊秀雅致的青年,就是精致漂亮的少年,年纪最大的不超过二十二,最小的少年可能才十六七岁,正好符合长公主选面首的標准。 只是六人身上穿的衣裳顏色不同……但也太不同了,明媚鲜艷得跟春日里百盛开似的,紫牡丹,红海棠,白芍药? 六个顏色站在一起,著实让人眼前一亮。 孟春和孟冬悄悄对视一眼。 这六位公子什么时候出现的?府里的护卫通报了吗? 他们是谁?什么身份? 想到昨晚长公主打听南风馆的情况,孟春不由猜测,难道这六人都是从南风馆里挑来的? 无数的问题闪现在脑海。 而晏九黎只是冷眼看著眼前六人。 若说眼前这几人都是凡间少有的俊美公子,那么昨晚那男人就是跌落人间的魔魅——一个拥有謫仙容貌,却狠戾嗜血,性如魔魅的男人。 晏九黎眉头微皱,突然有些烦躁。 六个年轻男子已开口:“小人夜玄衣。” “小人冷白衣。” “小人秦红衣。” “小人云紫衣。” “小人顾青衣。” “小人靳蓝衣。” 六人一一报上自己的名字,然后躬身行礼:“参见长公主殿下。” 晏九黎面无表情地看著他们,须臾冷道:“跪下。” 六人毫不迟疑,当真就跪了下来。 孟春和孟冬垂眸,只是视线忍不住频频落到这六位公子脸上。 不得不说,他们长得真好看,连下跪的姿態都从容清贵,看起来当真像是教养良好的世家贵公子。 虽类型不同,但个个优秀出眾,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媚俗的脂粉气。 这样的男子竟然来做长公主面首? 而且连名字都这么有特色……玄衣,红衣,蓝衣,白衣,紫衣,青衣? 真是诡异得很。 晏九黎转身进殿,声音漠然:“进来。” 六人起身跟了上去。 跨进殿门,最右边的靳蓝衣年纪最小,看起来不过十六岁左右,抬眸看著晏九黎,眼神怯生生的:“长公主殿下,我们还用跪著吗?” “跪吧。”中间的红衣青年当先撩袍跪地,“长公主身份尊贵,我们只是面首,按规矩应该跪著说话。 这份自觉也是少有。 其他五人闻言,显然觉得他说得在理,竟毫不迟疑地跪了下来。 晏九黎表情漠然,面上看不出情绪波动。 可孟春和孟冬只是宫女,到晏九黎身边伺候的时间不长,哪怕见惯了宫里形形色色的人,也浑然没见过这样的男子。 六个人,六种不同顏色的袍服。 姿容俊美精致,贵气天成,却心甘情愿做长公主殿下的面首。 两人心里生出了满满的好奇,很想知道他们到底是什么身份。 晏九黎漠然道:“你们俩先出去。” “是。” 孟春心头稍稍可惜,不能继续留下来看美男子。 不过如果他们真要做长公主殿下的面首,以后看见他们的机会应该多得是,不急於这一时。 孟春和孟冬告退离去,殿內陷入一阵安静。 晏九黎漫不经心地啜著茶,声音淡漠:“你们六人確定是来做面首的?” 蓝袍少年弱弱开口:“准確来说,只是做名义上的面首,长公主殿下千万別误会。” “怎么?”晏九黎笑意嘲弄,“嫌弃本宫是个残败柳?” “不不不,不是。”蓝袍少年连忙摇头,“是我们没那个胆冒犯长公主……” 他才十七岁,还有大好的人生要体会,不想体会自家那位主子嗜血残暴的手段,他的小身板受不住的。 晏九黎眸光寒凉:“他让你们干什么,你们就干什么?这么愿意当他的狗?” 夜玄衣略微迟疑,不答反问:“做一条风光显赫的狗,和成为餐桌上的醃狗头,醋溜狗肉,燉狗蹄子汤,长公主觉得我们应该选哪个?” 晏九黎沉默,无言以对。 殿內安静得有些反常。 晏九黎喝完手里的茶,没再跟他们为难,只道:“他既然让你们千里迢迢来面首,以后就好好发挥面首的作用,本宫不会亏待你们。” 靳蓝衣忙道:“亏待不亏待倒是无所谓,只要长公主殿下不覬覦我们的身体,让我睡马厩都不打紧。” 秦红衣点头:“对,睡马厩只是委屈一点,但不会丟命。” 他年方十八,容貌俊美,看起来贵气十足,这句话说出来,却跟他的容貌严重不符。 毕竟没见过谁家这么漂亮的公子睡马厩的。 夜玄衣年纪偏长,应该已满弱冠,语调稍稍沉稳:“长公主可以找点事情让我们做做,比如去查一下那个南风馆。” “这件事我在行。”秦红衣兴奋举手,自告奋勇,“我可以去南风馆做魁。” 晏九黎面无表情地看著他们,很想知道轩辕墨是从何处找来的这些奇葩。 “那个顾云琰,殿下是否想杀了他?”顾青衣看向晏九黎,“虽然跟我同姓,但只要殿下需要,我今晚就可以让他暴毙。” “我觉得让他就这么死了,未免太便宜他。”秦红衣皱眉,“把他丟去南风馆吧,让他也享受享受被人糟蹋的滋味。” 此言一出,殿內空气骤降。 其他五人脸色猝变,不约而同地转头看向他,以眼神谴责他。 秦红衣接触到他们的视线,几乎瞬间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表情微紧,不安地看向晏九黎,訥訥开口:“我……我不是在说长公主……” 近来齐国京城沸沸扬扬,传的都是晏九黎被糟蹋的事情,虽然晏九黎自己不在意,但是不意味著人人都能隨意说事。 晏九黎没说话,沉默地转头看向窗外。 秦红衣抿唇,毫不犹豫地抬手给了自己四个耳光,隨即诚心认错:“请殿下恕罪。” 晏九黎转头看著他。 秦红衣俊秀的脸上一片红肿,指印清晰,可见下手时力道极重。 她自然不会认为他们是忌惮她,而是忌惮那个让他们来这里的男人。 那个人手段有多狠辣无情,晏九黎是知道的。 虽然暂时还不知道这六个人到底是什么来歷,因为在西陵那几年里,她並未见过他们,所以应该不是西陵世家公子。 但这不妨碍她做出理智的判断。 “你们先去安置吧。”她声音淡淡,“后天在府里举办乔迁宴,你们想参加就参加,不想参加就窝在后院休息,本宫不强求。” 靳蓝衣弱弱点头:“那自然是要参加的。万一有人敢欺负殿下,我们帮殿下出头。” 晏九黎不置可否。 六人告退,恭敬地起身离去。 第33章 你怎么这么无耻? 晏九黎望著他们的背影,眉心深锁,若有所思。 搬进新府邸,活动的地方宽阔了许多,晏九黎用完早膳,带著孟春和孟冬在公主府里逛了半日,閒庭信步,悠閒自在。 从小在宫里长大,晏九黎十三岁去了西陵,待在异国他乡,从没有一点归属感。 回到齐国依旧住宫里,只是跟幼时的感觉不同。 而如今才有了属於她自己的地方,这是独属於她一个人的家,感觉很奇妙。 长公主府的园很大。 眼下正值春节,桃开得正好。 晏九黎逛到园子最南面,这里有一座莲湖,湖上有浮桥直通湖心凉亭,夏天在凉亭赏烹一壶茶,赏著满湖的莲,应该別有一番滋味。 “长公主殿下。”府里的管事嬤嬤走来,恭敬地稟报,“六公主求见。” 晏九黎望著湖面,嗓音淡漠:“她来干什么?” “奴婢不知。” “让她过来吧。” “是。” 晏九黎抬脚走上浮桥,沿著浮桥往凉亭走去。 早晨微风徐徐,湖面上泛起层层涟漪,在晨光照耀下,闪著金光点点。 “这里真好看。”孟春讚嘆地看著湖水,“波光粼粼,美不胜收。” 孟冬目光落在湖畔,淡道:“六公主来了。” 孟春转头看去。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晏宝瑜在嬤嬤引领下走上浮桥,身后跟著四个宫女。 步摇轻晃,环佩叮噹,一袭粉色宫装尽显娇嫩明媚,只是她面上隱隱流露出的嫉妒和不平,生生破坏了这份明媚。 走进凉亭,她酸酸地开口:“七妹真是厉害呢,这么好的一座府邸,之前贵妃娘娘求皇上好久,想要赏给立了大功的武阳侯,皇上都没给,你一张口就给了你,真是好本事。” 晏九黎倚栏而坐,声音淡漠:“本宫確实好本事,不像你,待在宫里这么多年,除了年纪之外,什么都没有。” 晏宝瑜脸色铁青:“你!” 晏九黎漠然道:“有事说事,没事就滚。” 晏宝瑜冷道:“你昨天打了顾云琰,这事就这么算了?你不应该去顾家赔罪吗?” 晏九黎嘴角微扬:“本宫打他是他的荣幸。” “晏九黎!”晏宝瑜咬牙,“你別太过分。” 晏九黎转头看向湖面,神色冷漠疏离,懒得搭理她的歇斯底里。 晏宝瑜不满地看著她,恨得咬牙切齿,可想到自己来的目的,不得不压下怒火:“如果你不想去赔罪,就……就换一种赔罪方式。” “想要长公主的封號,还是让本宫取消跟顾云琰的婚约?”晏九黎嘲弄地看著她,“做梦。” “皇兄即位之后,我本来就应该是长公主。”晏宝瑜阴沉著脸,满心嫉妒不甘,“凭什么你可以,我就不行?” “你可以去问你的皇兄。”晏九黎语气淡淡,“本宫这些年不在齐国,与你毫无阻碍,你都未曾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不该从自己身上找找原因?” 晏宝瑜抿唇:“只要你同意让皇兄封我为长公主,我就同意把顾云琰让给你。” 晏九黎冷笑:“那个废物你自己留著就好,本宫可不是什么货色都能看上的。” “你装什么装?要不是想挽回顾云琰,你何必处处为难我,还故意霸占著婚约不取消?不就是想让云琰回心转意?” 晏九黎懒得听她废话,抬手命令:“孟冬,把赶出公主府去,以后除非本宫邀请,否则不许她踏进这里一步。” “是。”孟冬转头看向晏宝瑜,“六公主请。” “晏九黎,你到底要干什么?”晏宝瑜退后一步,气急败坏地看著她,“你不想让我封长公主,又不许我跟顾云琰成亲,你到底想干什么呀?” 晏九黎皱眉,嗓音冷冷:“你要跟谁成亲与我何干?我没兴趣干涉你的事情。” 宴宝瑜怒道:“你既然没兴趣干涉,那就取消跟顾云琰的婚事呀!” 晏九黎眯眼:“我的婚约轮得到你做主?” 晏宝瑜攥著手,气得眼眶发红:“你怎么这么无耻?” 她不取消婚约,她怎么嫁给顾云琰? 晏九黎神色不耐:“阿影,把她丟到湖里去,洗洗她的脑子和嘴巴。” 黑影一闪,晏宝瑜还没反应过来,身躯就如风箏一般飞了出去,“扑通”一声落入湖里。 “六公主!六公主!”四个宫女嚇得脸色惨白,趴在栏杆前大喊,“六公主!” “救命……呜呜,救命!”晏宝瑜在水里扑腾著,恐惧地挣扎大喊,“救命啊……啊呜,救我……” 四名宫女跪在地上,惶恐哀求:“长公主殿下,求您让六公主上来吧,奴婢……奴婢求求您……” “救命……救我!呜……” 晏九黎冷眼看著宴宝瑜挣扎,等她呛得差不多了,才终於大发慈悲地开口:“阿影。” 黑衣如风般一掠而至,蜻蜓点水般踩著水面,把不断扑腾的晏宝瑜从水里捞了出来。 砰! 宴宝瑜被扔在凉亭里,被呛得咳个停:“咳咳咳咳……” 晏九黎看著冻得脸色发白,又呛得脸色通红的晏宝瑜,声音寒凉如霜:“吃了几次亏还不长记性,真是让人费解。” 第34章 公主成了落汤鸡? 眼下虽是温暖如春的天气。 可春日里湖水寒凉,且此时还是早晨,晏宝瑜浑身衣服湿透,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你……你……” “送她回宫。”晏九黎瞥了眼跪地的宫女,冷声命令,“若真为你们家主子好,以后就劝她做事带点脑子,不该惹的人別惹,否则本宫不会再这么好说话。” 宫女手忙脚乱地上前扶起晏宝瑜:“公主,我们先回宫吧,赶紧请个太医看看,別染了风寒。” 晏宝瑜不敢再说话,只怨恨地看向晏九黎:“你的衣裳借我一身,我……我这样回去,成何体统?” 她是皇族公主,金枝玉叶。 她的仪容代表的是皇族脸面,这样一身湿漉漉的回去,她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晏九黎吩咐管事嬤嬤:“把府里侍女的衣裳借她一身。” 宴宝瑜怒不可遏:“你要我穿侍女的衣服?” 晏九黎眯眼,嗓音冷冽:“不想穿就不穿,没人逼迫你。” “你……”晏宝瑜咬牙,气得眼眶通红,“穿就穿。” 穿宫女的衣服回去,也比一路湿著好。 晏宝瑜站起身,很快被宫女扶著离开,浑身衣裳湿透,一路都是水渍。 穿过园月洞门时,一个蓝色衣袍的少年迎面而来,正是今日刚进府的靳蓝衣。 见到晏宝瑜这副状態,他惊讶地咦了一声:“这是谁家的落汤鸡?” 宴宝瑜面色一僵,愤怒地抬眼看去,下一瞬却呼吸一窒,怔怔看著眼前这个精致漂亮的少年,面上不由自主泛起红晕。 “放肆!”晏宝瑜的贴身宫女翠燕怒声呵斥,“你是什么人?竟敢嘲笑我们六公主?不想活了是不是?” “六公主?”靳蓝衣眉梢一挑,诧异地看著晏宝瑜,少年感十足的脸上满是戏謔,“这只落汤鸡竟然是皇族公主?她是大白天下河沐浴吗?” 女儿家的名节不是很重要? 堂堂尊贵的公主殿下,怎么会淋成了落汤鸡? 晏宝瑜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恼羞成怒:“你敢对本公主无礼,是想吃板子?” “不想。”靳蓝衣摇头,隨即才不紧不慢地回道,“我是长公主的面首。” 此言一出,晏宝瑜和四个宫女齐齐呆住。 她们既没想到长公主府这么快就有了面首,也没想到这个面首会如此不知羞耻,就这么坦然无畏地说出自己的身份,一时竟有些无言以对。 晏宝瑜原本的惊艷霎时成了鄙夷,冷冷丟下一句“无耻”,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晏九黎是个无耻贱人。 她府里的人也都是无耻之徒。 果然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晏宝瑜恨晏九黎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把她大卸八块,剥皮抽筋,把她的尸体拖去乱葬岗餵狗! 该死的晏九黎,竟敢如此羞辱她。 然而比起恨晏九黎,宴宝瑜更恨自己无能。 被晏九黎一而再再而三欺负,却拿她毫无办法。 为什么? 明明自己才是皇族最尊贵的公主,是太后最疼爱的女儿,是皇上最宠爱的妹妹。 而晏九黎只是一个残败柳。 凭什么她过得比自己好? 凭什么她天不怕地不怕,如此横行无忌,还不用得到任何惩罚? 这不公平! 靳蓝衣望著宴宝瑜狼狈离去的背影,理了理身上的袍服,目光垂落之际,看到地上一路的水渍,嘖嘖两声,悠然举步往后湖方向而去。 沿著浮桥朝凉亭走去,一身飘逸蓝袍尽显明媚张扬,以及意气风发的少年光芒,在晨光下格外耀眼夺目。 孟春和孟冬朝他看过来,眼底流露出惊艷之色。 靳蓝衣是六个男子之中年纪最小的,容顏明媚,朝气十足,不会让人生出什么褻瀆的想法。 可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不管是男人还是女子,只要是美人,那就是上天精心雕琢的珍品,谁都忍不住想瞅上两眼。 走近凉亭,靳蓝衣朝晏九黎躬身行礼,姿態谦恭而优雅。 “殿下。”抬眸看著晏九黎那张冷若冰霜的脸,靳蓝衣眸光流转,“我今晚可以去南风馆吗?” 晏九黎目光落在他脸上:“你这副容貌,一旦踏进那种地方,会瞬间成为所有人的猎物。” 靳蓝衣笑得心无城府:“我不怕。” “那就去吧。”晏九黎声音淡淡,“不必事事遵守本宫府里的规矩。” “那不行。”靳蓝衣连忙摇头,“我怕被打断腿。” 孟春惊诧,谁打断腿? 晏九黎只是淡淡看他一眼,没有应声。 “我要先出门找个裁衣的,给我们做几身衣服。”靳蓝衣道,“每人要做六套,殿下要吗?” 晏九黎淡道:“要帐房给你支银子?” “不用不用,我有钱。”靳蓝衣从怀里掏出一沓银票,抬眸看了眼站在晏九黎左右的孟春和孟冬,从中抽出两张递给她们,“这两张银票给你们,拿去做衣服穿。” 孟春嚇了一跳,连连摆手:“奴婢不用,不,不需要……” 靳蓝衣把银票硬塞给孟春:“每人五十两,你们好好伺候长公主殿下,只要对长公主忠心,以后还会有。” 孟春、孟冬无措地看向晏九黎。 “他既然给,你们就收著。”晏九黎声音平静,“不用跟他客气。” “是。” 晏九黎看向靳蓝衣,眉眼浮现深思:“你看起来很有钱。” “还好。”靳蓝衣自谦,“殿下以后若是需要用钱,只管跟我说就行。” “本宫府里的面首不本宫的钱,反而拿钱出来养活本宫?”晏九黎挑眉,“到底谁是主子?” 靳蓝衣笑了笑:“殿下是主子,所以给主子钱不是应该的吗?” 晏九黎:“……”好一个应该的。 “蓝衣先告退。”靳蓝衣躬身,“若有需要,请殿下儘快开口。” 晏九黎没说话,任由他离去。 孟春看著手里的五十两银票,訥訥开口:“靳公子是干什么的?怎么会这么有钱?” 最重要的是,这么有钱的公子来给长公主殿下当面首? 听著著实不可思议。 晏九黎没说话,安静地转头看向波光粼粼的湖面,眉眼波澜不惊,难辨喜怒。 第35章 失声痛哭 宴宝瑜被带到內院,换了身衣服,擦乾头髮,隨即片刻不敢耽搁,匆匆出府坐上自己的车驾回宫,並命人去请太医。 大宫女一边去请太医,一边派人把六公主落水的事情告诉给仁寿宫的曹嬤嬤,请曹嬤嬤转达稟报太后。 “宝瑜落水?”太后正躺在榻上,由著宫人给她捏脚捶腿,闻言一惊,“好端端的怎么会落水?宫人都是怎么伺候的?” 曹嬤嬤恭敬道:“说是被长公主命人扔下去的。” 太后脸色一僵,隨即坐起身,抬手屏退左右:“简直岂有此理!” 晏九黎到底还有没有一点人性? 这么冷的天,她把自己的姐姐扔进湖里去,是要淹死她吗? 曹嬤嬤这些日子已见识到晏九黎的心狠手辣,不敢轻易附和太后,而是谨慎开口:“是不是六公主得罪了长公主?” 太后冷道:“就算有言语上的衝突,她也不该如此心狠!姐妹之间就一点感情都没有吗?” 曹嬤嬤低著头,想到长公主的脾气,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想说六公主和长公主之间確实没有感情,一来是因为分开七年,二来是因为夺夫之恨,三来…… 曹嬤嬤心里加了一句,连太后都偏向六公主,而把长公主这个亲生女儿冷落在一旁。 长公主怎么可能把六公主当成姐姐? 太后心累:“你说九黎怎么就这么反骨?” 训斥没用,动手又不是她的对手,孝道压不住她,连皇帝都拿她无可奈何。 她真不知道自己上辈子造了什么孽,才养出这么个不孝的东西。 想来想去,太后只能问一句:“宝瑜去长公主府干什么?” 曹嬤嬤摇头表示不知:“奴婢去看看六公主,再问问是怎么回事?” 太后嗯了一声,叮嘱道:“让太医给她好好瞧瞧,別染了风寒。” “是。” 太后躺回凤榻那一刻,突然觉得自己这个母亲做得失败又窝囊。 齐国以孝治天下。 皇家为天下表率,可她身为身份最尊贵的太后,却连自己的女儿都管不住。 真是天下最大的笑话。 太后闭上眼,身心俱疲。 她一直以为自己已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这辈子只要安享荣华,养尊处优,天下再无人可忤逆她。 可自从晏九黎从西陵回来,这个想法彻底被顛覆,她觉得自己每天都活在阴霾之中。 別说长命百岁,只怕早晚被那个逆女气死。 昭阳殿大宫女给公主抱了床被子,还命人熬了薑汤端到床前。 宴宝瑜整个人裹在被子里,看著近在咫尺的薑汤,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放声痛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既绝望又无助。 “公主,公主您怎么了?”翠燕不安地从旁劝慰,“喝了薑汤就会好的,公主別伤心,我们方才坐马车进宫,没多少人注意到您的衣服和仪容……” 晏宝瑜扑在床上大哭,哭得肝肠寸断。 翠燕束手无策,把薑汤递给旁边的宫女,转身就往外跑去。 一路跑到凤仪宫,求人通报之后,翠燕疾步进殿,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皇后娘娘,求您为我们公主殿下做主!求您为我们公主做主吧!” 裴皇后怀里抱著孩子,见她如此莽撞,不悦地皱眉:“你是六公主身边的宫女翠燕?” “是。”翠燕砰砰磕头,语速极快,“六公主今日去长公主府,不慎得罪长公主,被长公主扔进湖里差点没命了,这会儿生了病,独自一人待在宫里无人问津,求皇后娘娘为六公主做主!” 裴皇后眉头微皱:“长公主把六公主扔下湖?” “是。”翠燕白著脸点头,“公主惊嚇过度,正痛哭不止……” “请太医了吗?” “宫人已经去请太医了。” “既然已请了太医,还叫本宫做什么主?”皇后把孩子递给嬤嬤照看,正色看向翠燕,“长公主近日心情不好,你们做奴才的应该劝著点,让她离长公主远一些,不要去自討没趣。” 翠燕垂著头,支支吾吾回道:“六公主羡慕长公主有封號,有府邸,想去跟长公主府看看,跟长公主殿下修復一下姐妹关係,没想到……没想到长公主还记恨著……” “翠燕,你在本宫面前说这些没用。”皇后声音淡淡,“长公主的事情本宫管不著,就算你说六公主多无辜,长公主多凶残,本宫也无权替你家公主做主。” 翠燕脸色一白:“皇后娘娘……” “你知道镇国长公主这个封號意味著什么吗?”皇后看著她,眼神平静疏冷,“意味著她大权在握,跟那些有封號的王爷们平起平坐,长公主甚至还握著金吾卫大权。你觉得本宫一个掌握后宫的皇后,能管得了前朝的长公主?” 翠燕一震,低著头:“奴婢该死。” “你先回去吧。”皇后语气淡淡,“想要你们公主以后不被欺负,就劝她不要再去招惹长公主,离得越远越好。” “是。”翠燕黯然行礼,“奴婢告退。” “六公主吃了几次教训,怎么还不长记性?”皇后身边的嬤嬤皱眉,“长公主软硬不吃,不但有封號有府邸,还有金吾卫在手,主动招惹她,不是自找没趣么?” 皇后神色懒散:“晏九黎没回来之前,晏宝瑜在公主中的待遇是最好的,样样以她为尊。晏九黎回来之后,虽然遭受不少谩骂,但该有的都有了,还让顾云琰和晏宝瑜吃了那么大的亏,她心里不平衡也是正常。” “按理说六公主也该封为长公主了,皇上和太后都这么宠她,怎么这些年迟迟没赐她府邸,让她搬出宫住呢?” 皇后沉默片刻:“皇上有他自己的考虑。此事跟本宫无关,你们不必想那么多。” “是。” “有没有差人去问问,祁阳这几天怎么样?” 嬤嬤笑道:“听春公公说,小国舅很得长公主信任,如今不但领了金吾卫副统领一职,还兼任长公主府护卫统领呢。” 皇后倚在凤榻前,敛眸淡道:“本宫走的这步棋有点冒险,也不知道对不对。” 嬤嬤宽慰:“娘娘別担心,小国舅应该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嗯。”皇后轻轻点头。 暂时也只能这么安慰自己了。 第36章 晏九黎真是个瘟神 晏宝瑜到底还是染了风寒。 大哭过一场之后,盖著被子睡了一觉。 可能睡著之后太热踹了被子,也可能是薑汤的效果没那么好,总之醒来之后,宴宝瑜就开始发热咳嗽。 宫女只能再去请太医。 消息传到仁寿宫,太后到底不放心,命人摆驾,亲自到昭阳殿探望宴宝瑜。 刚跨进宫门,就听到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咳咳!咳咳咳……” 太后心疼不已,快步走进殿內:“宝瑜。” 殿內宫女齐刷刷跪下:“参见太后娘娘。” 宴宝瑜听闻太后驾到,掀开被子就要起身迎接,太后疾步走到床前,抬手阻止:“你还病著,不必多礼了。” 宴宝瑜以帕子掩嘴,低低咳嗽两声,脸色苍白而虚弱,眼角蒙上一层晶莹的水汽,看著格外惹人心怜。 太后抬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忍不住心惊:“怎么这么烫?太医请了没有?” 翠燕跪在地上,惶恐回话:“回太后娘娘,奴婢已经让人去请了太医。” 太后转头看向满殿的宫人,疾言厉色问道:“你们这些奴才到底是怎么伺候的?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就应该拖出去打死,通通打死!” 宫女惶恐求饶:“太后娘娘饶命!太后娘娘饶命!” “母后。”宴宝瑜扑进她怀里,哭得不能自已,“呜呜呜呜……求太后为我做主……” 太后坐在床沿,轻拍著她的脊背,蹙眉问道:“你怎么又惹到晏九黎了?” 宴宝瑜只是哭,哭得伤心欲绝。 “行了,別哭了。”太后被她哭得心焦,转头看向殿內两个大宫女,“翠燕,到底怎么回事?” 翠燕跪在地上,惶恐地回道:“长公主殿下今日乔迁新府,六公主想跟长公主说一声恭喜,顺口提到武阳侯,不知怎么的就惹了长公主殿下震怒,长公主命人把公主丟尽了湖里。” “真是岂有此理!”太后大怒,“她这是想淹死自己的姐姐吗?” 晏宝瑜想到溺水时有恐惧,呜呜哭了起来:“母后,儿臣差点就回不来了,呜呜……” 太后垂眸,想到她今天受了这么大委屈,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再想到晏九黎那个逆女,心里更不是滋味。 她无奈地开口:“你以后別去招惹她,躲著她一点不行吗?” 明明已经在晏九黎手里吃过几次亏,怎么一点记性都不长,还要主动送到她面前去让她欺负? 宴宝瑜擦了擦眼泪,哽咽道:“可是儿臣已经二十一岁了,母后,儿臣的婚事该怎么办呀?” 太后神色阴鬱,不由沉默下来。 晏宝瑜跟顾云琰感情深厚,两人都为这桩婚事等了七年,可七年后晏九黎归来,却不同意解除婚约。 这样一来,顾云琰跟晏九黎永远有婚约在身,而宴宝瑜就成了名不正言不顺的那一个。 除非…… 太后眸色沉了沉,除非晏九黎想成亲,並且有了中意的駙马,那么她就算不想解除婚约也得解除。 可她这般名声,京城哪个世家公子愿意娶她? “宝瑜,你先別急。”太后垂眸看向她,温声安抚,“哀家会想办法让九黎解除婚约,这几天你好好养病,別再出现在晏九黎面前,知道吗?” 每次跟晏九黎遇上都没好事,不是被掌嘴就是落水,跟走了霉运似的。 晏九黎就是个瘟神。 “嗯。”宴宝瑜委屈地点头,“儿臣听母后的。” 这句话说完,正好太医来了。 一般把脉之后,太医给宴宝瑜开了药,叮嘱宫女煎煮之法,细细交代宫女该注意什么。 太医告退之后,太后又安抚晏宝瑜几句,並吩咐宫女好好伺候,然后才摆驾回仁寿宫。 “哀家想给九黎赐婚。”太后坐在凤輦上,转头看向曹嬤嬤,“你可有合適的駙马人选?” 曹嬤嬤想了想,如实回道:“京城家世较好且注重名声的公子,应该不会愿意做长公主駙马,而且长公主最近做事太过狠辣,世家勛贵们只怕都避之不及呢。” “那你说怎么办?”太后眉头皱紧,面色沉怒,“就由著她这样折腾下去?” 曹嬤嬤低头说道:“奴婢有个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长公主不愿意取消婚约,其实就是故意不想让武阳侯和六公主成亲,但婚约指的是娶正妻,如果六公主不做正妻,应该就不用受婚约约束了吧?” 太后皱眉,不敢置信地看著她:“你的意思是,让宝瑜做妾?” “只要武阳侯不另外娶妻,六公主名义上为妾,实则还是正妻。”曹嬤嬤解释,“毕竟武阳侯已经二十六岁,六公主也二十一岁了,再这样耽误下去,一个不娶,一个不嫁,终究不是事儿啊。” 太后沉声道:“皇族公主金枝玉叶,怎么可能做妾?这不是笑话吗?” “奴婢该死。”曹嬤嬤连忙请罪。 太后面上余怒未消,可沉默间偏又明白她说的是事实。 只要晏九黎不鬆口,顾云琰就不能娶妻。 违背先皇遗詔这一个罪名扣下来,就算是皇上也得掂量掂量。 可宝瑜是公主,身份尊贵,怎么能做妾呢? 这不是荒唐吗? 太后眉眼縈绕著阴霾,良久没再说话。 不管怎么样,她都不能让宝瑜做妾。 早点给晏九黎选个駙马才是解决之道。 只是想来想去想不到合適的人选……嗯? 太后双眼微眯,脑子里忽然蹦出个人选:“裴祁阳最近不是很得重用吗?不如让他做九黎的駙马。” 裴丞相次子,皇后的弟弟。 家世身份正好跟长公主般配,而且还成全了皇后想跟晏九黎示好的决心。 曹嬤嬤心头微惊:“丞相会同意吗?” “他同不同意不要紧,九黎同意就行。”太后说著,转头指著一个小太监,“你去凤仪宫走一趟,请皇后到仁寿宫来,就说哀家有事找她。” “是。奴才这就去。” 太后声音淡淡:“哀家先跟皇后谈谈,她若是同意,哀家就命人擬旨……” 曹嬤嬤迟疑:“太后不问问皇上?” 太后想到皇上最近的懦弱,神色不虞,却还是冷道:“今晚让小厨房多做几道皇上爱吃的菜,把皇上和皇后都叫过来……对了,顺便传口諭给长公主府,把九黎也叫过来。” 既然是给九黎定的婚事,她自然应该在场。 太后並非有多尊重晏九黎,只是担心她那个脾气,万一旨意下了,她却当眾抗旨,会让她这个太后和皇上脸上无光,有损皇帝威严罢了。 第37章 我不同意 皇后午后正好閒著没事。 听到太后传召,她独自琢磨了一会儿,思索著太后突然召见她的目的。 眼下是个敏感时期,尤其在太后跟晏九黎关係恶劣的节骨眼上,她没办法不多想。 半个时辰之后,皇后才带著宫人前去。 太后正在吩咐掌事宫女准备晚膳,皇后领著贴身宫女上前请了安:“天色还这么早,太后就开始准备晚膳了?” 太后淡道:“哀家请皇上和九黎一块过来用晚膳。” 皇后心头咯噔一下,暗道果然跟晏九黎有关。 她在太后旁边坐下来,就听太后说道:“皇后,哀家叫你过来,是有件事想跟你商议。” 皇后敛眸:“臣妾洗耳恭听。” “哀家打算给裴祁阳和九黎赐个婚。” 皇后一惊,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太后:“祁阳和长公主?” “怎么?”太后淡淡一笑,“皇后这是不愿意?” 皇后很快定下神来,压下心头不悦:“不是臣妾不愿意,而是怕长公主看不上祁阳。” 顿了顿,她有些无奈地笑道:“祁阳在外名声不好,是个典型的紈絝子弟,从小就被母亲惯坏了。此次能进金吾卫被长公主管束,已是极大的荣幸,但做长公主駙马,只怕他还不够格。” “什么够格不够格的?九黎如今名声又能好到哪儿去?”太后一副宽容大气的態度,“哀家就是替她发愁,难得祁阳和九黎能和睦相处,哀家觉得他们正合適。” 皇后垂眸喝了口茶,眼神微暗。 太后打的是什么如意算盘,她一清二楚,不就是想著晏九黎不成亲,顾云琰和宴宝瑜也没法成亲吗? 可惜她这个如意算盘打错了。 裴祁阳纵然是紈絝,也不可能给一个声名狼藉的长公主做駙马,裴家丟不起这个人。 不过她不著急。 这件事拿主意的人是晏九黎,太后只怕还做不来这个主。 所以皇后不打算跟太后撕破脸,只是温和问道:“这件事长公主同意吗?” 太后淡道:“哀家已经派人去传她进宫,等她来了再说。” 皇后应了句是,垂眸不再多言。 …… 晏九黎接到太后召她进宫的口諭时,並不觉得意外,晏宝瑜落了水,太后自然要为她討回公道的。 传旨太监站著门外候著,语气格外恭敬:“太后娘娘说,很久没有跟皇后和长公主您一起用膳了,所以请殿下去仁寿宫一聚,好好敘敘母女之情。” 晏九黎淡淡应了句,起身出门,命人备马进宫。 她喜欢凡事速战速决,不想浪费那么多时间在无意义的事情上。 抵达仁寿宫时,皇上和皇后都在。 晏九黎连礼都没行,逕自走到一旁坐下:“有事说事吧,饭就不必吃了。” 太后见她这个態度,表情一沉:“九黎,哀家好歹是你的母亲,你就是这样的態度?” 晏九黎淡道:“如果太后觉得我態度不好,可以不用叫我过来。” 她不是非来不可。 “你——” “太后娘娘息怒。”曹嬤嬤端了茶盏放在太后手边,“您天天念叨著想跟长公主在一起吃顿饭,天天盼著长公主来,怎么长公主来了,您又克制不住自己的脾气?” 太后想到叫晏九黎来的目的,只得暂时缓下语气:“哀家让人请你来,除了一起吃个饭,还有件事想跟你商议。” 晏九黎没说话。 “哀家见你跟丞相家次子相处得还不错,想给你指个婚,你意下如何?”太后看著晏九黎,似是想说服她,“裴家次子一表人才,家世不错,跟你正般配,又难得是个不嫌弃你的男子,哀家——” “他不嫌弃我,我就得感恩戴德?”晏九黎冷冷打断她的话,“我是不是应该三跪九叩,谢谢他不嫌弃我?” 太后脸色骤冷:“九黎,你怎么说话的?” “皇上同意这件婚事?”晏九黎看向晏玄景,嘴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皇后呢?也同意吗?” 皇后沉默不语。 晏玄景方才已经听太后说了原因。 眼下这个局面,只有两个解决方法,一是让宝瑜给顾云琰做妾,才算不违抗先帝遗詔,但皇族公主不可能给人做妾。 二是给晏九黎赐婚,这样才她能解除婚约,只是赐婚不能隨便赐,必须是家世相貌都能让晏九黎满意的,否则她不可能同意。 所以裴祁阳是最合適的人选。 晏玄景道:“如果你同意——” “我不同意。”晏九黎平静地打断他的话,语气冷硬而无情,谁的面子都不给,“我的婚事无需任何人做主,我想娶就娶,想嫁就嫁,我不嫁不娶,选一后院的面首也没人管得著。” 太后震怒地拍著桌子:“晏九黎,你到底要干什么?你要气死哀家吗?” 晏九黎嘴角微扬:“太后如今荣华显赫,荣耀加身,享福还没享够呢,怎么会死?” “九黎。”晏玄景皱眉,面色不悦,“太后面前,不得放肆。” “我知道太后想做什么。”晏九黎站起身,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態,看著眼前母子二人,“宴宝瑜今天落了水,太后心疼了,想把我的婚事解决,然后给顾云琰和宴宝瑜赐婚?太后还是別想了,只要有我在一天,宴宝瑜就別想嫁给顾云琰。” 说完这句话,她转身就走。 走到门槛处,她脚步微顿,漫不经心地笑道:“若宴宝瑜实在等不及,可以去给顾云琰做妾,我不会介意的。只要她自己也不介意就行,至少不妨碍他们洞房烛,孕育子嗣。” 话落,头也不回地跨出门槛,举步离去。 殿內一片死寂,气氛压抑得厉害。 皇后站起身,朝太后屈膝行礼,又朝皇帝行了个礼:“臣妾告退。” 然后带著自己的嬤嬤宫女转身离开。 这个结果她无比满意。 而为了报答这个满意的结果,皇后决定送长公主一件礼物。 所以跨出门槛之际,她就朝身边的大宫女吩咐:“追上长公主,把她请到凤仪宫。” “是。” 第38章 他翅膀硬了 太后阴沉著脸,坐在凤椅上一动不动。 殿內气氛压抑而沉闷。 晏玄景不发一语地喝著茶,神色沉鬱,眉眼微垂,让人看不出喜怒波动。 太后视线落在他脸上,眼神里隱含失望,用一种以前从未有过的语气说道:“皇上近日对九黎诸多纵容,已经纵容到了让哀家无法理解的地步。” 晏玄景垂眸,定定看著手里的茶盏。 他知道太后无法理解,满朝文武更无法理解。 没有人能理解他纵容晏九黎的態度。 如果时间可以倒流,他最想回到晏九黎刚回来的那一天,金吾卫中选几个高手,在晏九黎踏进皇城之前,悄无声息地除掉她。 如此他便可以顺理成章地追封她为镇国长公主,甚至还可以在封號前面,再加一些歌功颂德的词汇。 他可以用最深浓的感情悼念他最爱的妹妹。 然后世人就会感念皇上对长公主的一片谆谆爱护之心,感念皇家也有如此真挚可贵的亲情。 而不是如现在这般…… 晏玄景眼底掠过一丝阴霾,放下茶盏,平静地开口:“当年若不是九黎站出来,齐国如今是什么境遇,谁也无法预料。” 太后面色一冷:“皇上——” 晏玄景抬头看著她,眼神坚决:“如果不是九黎,儿臣可能当不上这个皇帝,母后应该也做不成太后。”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太后恼羞成怒:“所以哀家应该对她感恩戴德,事事依从?” 她一点都不想提起晏九黎做过什么。 她只知道这个女儿是她的污点,忤逆母亲,浑身是刺,总是做出各种离经叛道之事。 简直就是挑衅千百年传承的规矩。 不但跟全天下的人作对,更是对至尊皇权的冒犯。 她罪无可恕! “母后无需对她事事依从,但该有的补偿应该给她。”晏玄景声音平静,情绪压抑,“母后別再试图控制她了,也不必拿母亲的身份压她,九黎她……受了很多苦。” 太后攥紧手里的帕子,不发一语地看著他,眼神阴鬱而冷漠。 九黎受了很多苦? 身为皇族公主,她享受到的荣华富贵比一般人多多了,何来的苦? 就算在西陵受过一些磨难,可她现在回来了不是吗? 皇帝封她为镇国长公主,赐给她那么大的府邸,还一次次纵容她为所欲为,公然忤逆自己的母亲,跟大臣们作对,为难自己的姐姐,暴打未婚夫……桩桩件件,哪次冤枉了她? “皇上知不知道,一味的纵容只会加深大臣们的不满?”太后冷声问道,“你是个皇帝,名声很重要,若因为晏九黎而成为群臣眼中的昏君,只怕早晚连帝位都保不住——” “母后!”晏玄景皱眉,有些不耐地打断她的话,“儿臣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母后不必杞人忧天。” 说完,他站起身:“儿臣政务繁忙,今晚就不陪母后一起用膳了,儿臣告退。” 话落转身离去。 太后盯著他离去的背影,心头一阵阵寒意上涌,突然觉得疲惫。 她支著额头,失望感如潮水般席捲而来。 这是她的儿子。 她十月怀胎的亲生儿子。 从小护若珍宝,长大之后殫精竭虑,费尽心思,只为助他夺得储位。 他如今翅膀硬了,眼里已经没有她这个母后了是吗? “太后娘娘。”曹嬤嬤低声开口,“您別想太多,皇上最近可能也是烦心事太多,所以才……” “他烦心事太多,哀家就不烦心吗?”太后声音冷冷,充满著嘲讽的意味,“晏九黎做的事情已经惹了眾怒,他作为皇帝,不但不惩罚,还一个劲地纵容,哀家说他两句他就受不了了?竟然用那种语气跟哀家说话……” 太后一时悲从心来,忍不住哽咽:“哀家这么多年对他尽心尽力,他的良心都被狗吃了?” 曹嬤嬤命人去打了水,安抚道:“依奴婢看,皇上不像是对长公主纵容的样子,太后是太过在乎,所以乱了心,奴婢觉得皇上像是有苦衷。” 太后沉默片刻,冷道:“他是皇帝,天下最大,能有什么苦衷?” “奴婢昨天无意间听说,长公主之前好像在大殿上提到西陵,说西陵打算再对齐国兴兵。”曹嬤嬤拧眉,认真分析,“会不会是长公主在西陵七年,对西陵了解较多,皇上想从长公主嘴里得到一些跟西陵有关的消息?” 太后一惊,“西陵又要兴兵?” “应该是这么说的。”曹嬤嬤蹙眉,有些担忧,“齐国兵力不知道是不是西陵的对手,长公主去了七年才换来齐国七年太平,万一两国再交战,这……这该如何是好啊?” 太后以帕子拭了拭眼角,心头也蒙上一层阴影。 她虽是女人,也知道齐国不是西陵的对手,先皇还在世时,曾提过西陵重武,经济富庶,兵力强大。 如果两国再次交战,齐国会是他们的对手吗? 想到皇帝最近可能是在发愁战事,太后不由后悔方才那般逼他:“算了。皇帝政务繁忙,哀家著实不该拿九黎的事情烦他。” 曹嬤嬤笑道:“太后能这么想再好不过了。长公主如今不在宫里住,掌著金吾卫兵权之后,她接触的人也不再是皇后和嬪妃,而是前朝那些官员武將,就算真有什么不妥的地方,也由他们去操心,太后不用过於忧虑。” 太后没再说话。 对皇帝的行为释怀,心里却还是记掛著宝瑜的婚事。 她忍不住思索,或许武阳侯也不是非嫁不可,宝瑜贵为公主,想要什么样的駙马没有? 顾云琰虽为武將,封了侯,可从近日一次次被晏九黎暴打的结果来看,未免太过懦弱无能。 而且他跟晏九黎有婚约。 剪不断理还乱,不如给宝瑜重新定一门婚事。 第39章 当记你一功? 从凤仪宫出来,晏九黎逕自骑马回了长公主府,掌事嬤嬤来稟报,说靳公子出门去了,走之前叮嘱她一定跟殿下如实回稟。 晏九黎点了点头,不置可否。 天色渐渐落下黑幕。 南风馆响起了丝竹管弦声,馆內灯火辉煌,纸醉金迷。 靳蓝衣悠然踏进南风馆。 少年一袭蓝袍,衣著明媚,容貌秀美,岁数又小,儼然是个不解世事的单纯少年,是以一走进南风馆,就成了达官贵人眼中的目標。 一双双暗藏欲色的眸子,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个遍,像是在审视著能不能下手。 先看他身上穿著配饰,確定身份能不能惹得起,再打量著是不是认识的人,是否是皇城高官权贵家中公子? 从他的言行举止观察他的行为习惯,从而判断他只是出於好奇,还是来寻欢作乐。 不大一会儿,就有至少十几双眼睛锁住了他。 “这位小公子第一次来南风馆吧。”一个打扮得枝招展的阴柔男子走来,手里握著把扇子,脂粉味浓厚,一双眼靳蓝衣身上扫视著,“不知公子有什么要求?是来逛逛,还是想点个小倌儿?可有中意的公子?” 靳蓝衣眉头微皱,抬手掩住鼻子:“你身上的味道太重,离我远一点。” 这是搽了几斤胭脂水粉啊? 阴柔男子笑意微凝,隨即愉悦笑开:“给您带去雅间,您看如何?” 靳蓝衣双手背在身后,做出一副老成姿態,缓缓点头:“嗯。” 阴柔男子笑意加深,朝他伸手:“雅间都是招待贵客的,一晚上可不便宜,公子带银子了吗?” 靳蓝衣朝怀里一掏,一张百两银票展现在对方眼前:“这个够吗?” 阴柔男子愕然,忍不住又一次把这位公子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少年身上穿的是达官贵族才能穿的缎袍,顏色明亮鲜艷,他手上拿著的一百两银子做件衣服都不够。 少年容貌气度绝佳,一看就是出身极好的世家公子。 所以这百两银票……只能解释为年纪太小,不解世事? “公子说笑了。”他笑了笑,笑意风情万种,“南风馆是京城最大也是唯一特殊的青楼,百两银子哪够得上雅间?” 靳蓝衣微愕:“一百两不够?” 男子摇头:“不够。” “那算了。”靳蓝衣把银票塞进怀里,“这趟出门急,没带太多银子,下次有机会再来吧。” “公子请留步。”阴柔男子伸出摺扇,自然而然地拦住靳蓝衣去路,笑意显得温和无害,“小公子不是京城人士?” “你看出来了?”靳蓝衣冷哼一声,“小爷我只是出门少带了一点银子,並不是付不起,你不必小瞧我——” “不敢不敢。”男子躬身赔罪,“公子第一次来,怎能让你失望而回?请公子跟我来,今晚绝对让公子体会到別样的销魂滋味。” 靳蓝衣稍作犹豫,就跟他一起往雅间而去。 三楼奢华的雅间里。 两个男人相对而坐,其中一人身著藏蓝色锦袍,眉眼透著纵慾过度的青白之色。 而他对面那人温雅沉稳,斜倚在榻上,一派悠閒姿態。 “东家。”一个小廝匆匆走进来,低声稟报,“今晚来了一个极品,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容貌漂亮得很,最重要的是外地人,带的银子不多,看起来涉世未深。” 身著藏蓝色锦袍的男人闻言,眼睛微眯:“十六七岁?” “是。” 他转头看著小廝:“確定不是京城人士?” “他自己说不是。” 男子站起身,躬身道:“王爷先坐著,我去看看。” 坐在他对面的男人嗯了一声:“查清对方底细,別惹了不该惹的人。” “王爷放心。” 藏蓝色锦袍男子隨著小廝带路,很快来到少年所在的雅间,推门而入,看见靳蓝衣的那一瞬间,眼前骤然一亮。 果然是极品。 就这副身段,这张脸,这派气度。 说他是名门世家公子,都绝不会有人怀疑。 藏蓝袍服男子陪著笑脸,小心翼翼地开口:“这位小公子不知如何称呼?” 少年皱眉,不善地看著他:“你是什么人?” “在下是这里的管事,姓钱,小公子可以叫我钱管事。” 姓钱? 少年微微一笑,眼底划过一抹暗色:“在下姓靳,初来乍到,请钱公子多多指教。” “好说好说。” 长夜漫漫。 南风馆今夜新来的娇客格外蛊惑,迷得钱康安晕头转向。 翌日天没亮,靳蓝衣將烂醉如泥的钱康安踢到一旁,从容不迫地打开雅间的门走了出去。 在南风馆待了一宿,靳蓝衣已成功套出自己想知道的信息。 回到长公主府,他先回自己的住处更衣洗漱,换了一身乾净的衣裳,把头髮重新梳过,然后才去往凤凰居。 “殿下判断得没错,户部是六部之中最有油水的部门,而钱尚书的胃口极大,远远超出了殿下的想像。” 晏九黎正坐在梳妆檯前,孟春和孟冬给她梳头装扮。 样式简单但精致的髮簪插入发间,妆点出皇族公主该有的华贵,也衬得绝艷淡漠的容顏高不可攀。 听到靳蓝衣这句话,她淡道:“多少?” “据小人初步估算,应该不少於八百万两。”靳蓝衣回道,“除了做户部尚书期间的贪污,这位钱尚书六年前还是礼部侍郎时,每三年一次的科考,他有两次都是主考官。” “凭著收受贿赂,徇私舞弊,就贪了近百万两白银,顾御史家长子顾云安就是其中之一。” “顾家当年给钱尚书送了十万两银票和一只价值三万两白银的翡翠鐲子,那只鐲子现在躺在贤王妃的妆奩之中。” 这番话透露了不少有用的信息。 钱尚书贪墨巨额银两是事实,除此之外,还有徇私舞弊罪。 以及那只鐲子已到了贤王妃手里。 钱尚书是送给贤王妃,还是…… 晏九黎倚著锦榻:“钱尚书家里有密库?” “有地窖,很大的地窖。”靳蓝衣抬手比划著名,眼神狡黠而兴奋,“如果不是事先打听好,殿下绝对猜不到地窖的入口在哪里。” 晏九黎定定看著他:“当记你一功?” “不敢不敢。”靳蓝衣连忙挥手,“这都是小人该做的。” 顿了顿,“钱尚书女儿的闺房有一张千工拔步床,地窖入口在这张床下面。” 晏九黎沉默著:“钱康安告诉你的?” “嗯。”靳蓝衣笑著点头,“小人略施小计,他就乖乖把家底全交代了。” “不错。” 靳蓝衣施然躬身:“小人告退。” 晏九黎吩咐:“若是在府里遇到裴祁阳,让他过来一趟。” “是。” 靳蓝衣告退离去。 晏九黎转头吩咐:“擬一份帖子送给明御史,邀请他明日来本宫府里参加乔迁宴。” “是。” 第40章 乔迁宴 明御史在所有御史中年纪最轻,但也有三十七八岁了,作风比其他人正派一些,脾性耿直,不太喜欢拉帮结派。 所以弹劾长公主那天,他並未参与。 只是朝中结党营私成了常態,正直的人就会显得格格不入,处处受到排挤。 明御史是先帝时期提拔上来的人,那时朝中人人夸他年轻有为,敢言旁人不敢言,敢做旁人不敢做,先帝不止一次赞他有胆魄。 但新帝登基之后,顾家一脉得到大力重用,明御史在御史台的话语权渐渐减弱,不太受到待见。 晚间接到长公主府送来的帖子,明御史坐在椅子上,沉默地看了好一会儿。 帖子上清清楚楚写著是他的名字,而不是他的夫人,显然长公主是为了他而来。 朝中官员再怎么耿直,脑子还是好使的,长公主在这个时候送这份请帖过来,究竟存著什么心思,他著实有些不太敢想。 “老爷怎么还不睡?”明夫人走到房里,看著神色不太对劲的丈夫,目光落在他手里的帖子上,不免觉得奇怪,“不就一份请帖吗?值得你翻来覆去地看?” “你一个內宅夫人懂什么?”明御史站起身,拿过架子上的袍子穿上,“我要出去一趟,你先睡吧。” 明夫人蹙眉:“这么晚了,你要去哪儿?” “你不用管。” 踏出房门,命人备好马车,明御史顶著夜色来到长公主府后门,命守门之人通报之后,很快被带到晏九黎的书房。 “臣参见长公主殿下。”进了书房,明御史恭敬地行礼,“深夜造访,还请长公主殿下恕罪。” 晏九黎抬眸看他一眼,对他的到来一点都不意外,只淡声道:“坐吧。” 明御史道了谢,在椅子上坐下:“臣接到长公主殿下命人送去的帖子,心里有些拿不定主意,所以特来拜见长公主,想当面请教长公主殿下。” 孟春端著茶盏进来,给明御史奉了茶,之后恭敬退下。 晏九黎语气淡漠:“依著明大人往日作风,本宫以为你不会理会这份帖子。” “臣不敢。”明御史连忙说道,“长公主近日所作所为满朝皆知,臣家中有妻儿老小,不敢得罪长公主。” 倒还挺诚实。 101看书1?1???.???全手打无错站 晏九黎端起茶盏,敛眸轻啜一口:“本宫確实有事找你。” “请长公主明言。” “户部尚书钱禄贪污受贿,数额巨大,本宫要你明日在朝中弹劾他。” 明御史一惊:“钱尚书贪污受贿?” “別说你不知道。”晏九黎嗤笑,毫不掩饰嘲讽之意,“你们这些大臣平日里装聋作哑的次数不少,御史监督百官,责任重大,你们却连朝臣贪官蛀虫都不管,看来御史台是该换一批人了。” 明御史因这番话而感到羞愧。 他沉默片刻,有些羞愧地解释:“钱尚书跟顾御史是一派,臣一人之力,无异於蚍蜉撼树——” 晏九黎声音寒凉:“结党营私是重罪,不管是顾御史还是户部尚书,亦或者是武阳侯,都不可能永远风光显赫。” 明御史点头:“臣知道。” 可在他们风光显赫之时,敢得罪他们的几乎寥寥无几。 “明日你只管弹劾,不必担心任何后果。”晏九黎语气平静,“本宫既然让你去做,就会保你全家安然无恙。” 明御史不发一语地坐著,心里正在权衡利弊。 钱尚书贪污一事他不用確认真假,因为这是真的,当下最重要的是弹劾他这件事,意味著多少风险。 顾家和钱家都是皇帝宠臣。 弹劾他等於跟武阳侯府和顾御史作对,甚至是冒著得罪皇帝的风险。 而长公主显然是要削弱顾氏这一脉的势力。 明御史唯一不確定的是,晏九黎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作为齐国公主,在西陵呆过七年的质子,如今声名狼藉的长公主,她为何要对付顾氏一党? 是因为报復武阳侯? 还是……这其实是皇上的意思? “明大人可以拒绝。”晏九黎语气淡淡,似乎並不勉强,“但本宫打算择日选几个面首,听说明御史的儿子今年十六岁?正是明媚张扬的年纪,本宫很喜欢。” 明御史脸色一白,扑通一声,从椅子上滑跪下来:“长公主!” “你只有两个选择,一是照著本宫的话去做,弹劾钱尚书,这是你作为御史的本分,本宫会保你全家安然无恙,並且这个承诺至少是五年。”晏九黎淡道,“五年之后,武阳侯府和顾家全都不復存在,他们就算想报復也有心无力。” 晏九黎接著说道:“顾御史死后,御史台都御史的位子可以留给你,並且本宫保证不打你儿子的主意。” 她开出的条件很诱人。 不但保他无事,还承诺都御史的位子,並且永远不打他儿子的主意。 反之什么下场,明御史心里清楚。 他没有別的选择。 明御史只能应下:“是,臣听长公主的吩咐。” “明御史是个聪明人,知道该如何选择。”晏九黎满意地勾唇,“回去吧。” “臣告退。” 明御史起身离开。 晏九黎独自坐了片刻,起身走出书房。 庭院里夜风微凉。 她抬头望著夜空,漆黑的眸心一片幽冷难测。 人不犯她,她不犯人。 人若犯她,天诛地灭。 晏九黎转身回房,沐浴休息。 翌日三月二十,镇国长公主府设乔迁宴。 下人们天没亮就忙碌了起来。 晏九黎一袭深红长裙,梳洗打扮之后,慵懒地窝在窗前锦榻上,品著茶,听管事嬤嬤稟报。 “三位王爷陆续来了,都送上了贺礼,奴婢命人把三位王妃都领到了內院女客的厅里。” “钱公子刚到,像是心情不太好,进了厅就开始大放厥词,裴公子上前阻止,但效果不大,反而有点火上浇油。” “大公主和三公主也来了,宫里有公公来告知,说六公主臥病在床,不便前来。” “顾御史家来了个顾二公子,进门就板著个脸,一点笑容都没有,像是跟长公主府有深仇大恨似的。” 管事嬤嬤陈述得很详细,观察得也很仔细。 晏九黎不发一语地听著,面色淡漠平静,待一盏茶喝完,她放下茶盏,起身往前厅走去。 第41章 重打五十大板 前厅已经吵成了一团。 晏九黎料到今日乔迁宴不会太平,邀请的客人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只是提前预料是一回事,亲身体会到钱康安胆量之大,又是另外一回事。 晏九黎抵达前厅时,钱康安的叫囂和嘲讽声肆无忌惮地从宴厅传了出来:“裴祁阳,你好歹是丞相之子,没想到这么没骨气,如此轻易就对长公主低了头,成了入幕之宾,就不怕丞相大人在朝上抬不起头?” “我確实是比不上你,毕竟我们在场这么多人,可没有谁以吃软饭为荣,诸位说对吧?” 裴祁阳声音冷冷:“钱公子以下犯上,公然詆毁长公主,怕不是觉得自己命太长了吧?” 这句话对旁人来说可能是威胁,是震慑,对钱康安来说却是挑衅。 钱康安为人傲慢又风流,仗著父亲掌国库大权,在皇上面前颇受器重,一向眼高於顶,无法无天。 昨晚更是在南风馆被人摆了一道,心情本就糟糕到了极点。 此时被裴祁阳这么一说,愤怒直衝天灵盖:“真是笑话,她做得出那种不要脸的事情,还不允许別人说了?” “钱康安,住口!”贤王冷声喝止。 “贤王殿下。”钱康安转头看著贤王,倨傲一笑,“长公主府看著比你的贤王府都气派,她区区一个公主,竟要凌驾於诸位王爷之上不成?” 贤王面色沉沉:“七妹对齐国有功,这是皇上对她的补偿。” 钱康安不屑:“她身为公主,平日里养尊处优,受天下供养,国家危急时去和亲为质都是她的责任,谈什么补偿?” “钱公子真是目无皇权,不懂尊卑。”凌王脸色一沉,眉眼透著慑人威压,“皇族公主不止七妹一人,就算要和亲为质,也不一定非得是她……退一步讲,就算非得是她,她的的確確受了七年磨难,皇上给她一点补偿也是理所应当,轮不到旁人大放厥词。” 武王缓缓点头:“六弟说得没错,钱公子今日太放肆了。” “武王和凌王对七公主还挺维护。”钱康安阴阳怪气地一笑,“七公主长得那么美,在西陵七年,只怕不知收罗了多少裙下之臣,何来的磨难?说不定每天都在享福呢。” “放肆!”凌王站起身,满脸冰霜,“钱康安,你找死——” “钱公子说对了!”晏九黎抬脚跨进门槛,眉眼光泽淡漠如霜,“本宫在西陵七年,裙下之臣不计其数,钱公子是嫉妒还是眼红?要不要本宫把你送过去,让你也体验体验这般福气?” 钱康安一惊,下意识地转身:“长公主——” 晏九黎走到席间,抄起他面前的酒盏,毫无预警地砸在他脑袋上。 砰! 茶盏四分五裂。 酒水和鲜血混合著淌了满脸。 钱康安面色一僵,慢半拍才捂著头,发出痛哭的哀嚎:“啊!” 同桌宾客纷纷站起身:“长公主!” 贤王震惊:“七妹?” 席间顿时一片混乱。 “吃你们的菜。”晏九黎冷眼一扫,隨后掐著钱康安的脖子,拖著他往外走去,“裴祁阳!” “卑职在。” 晏九黎冷冷命令:“钱康安对本宫出言不逊,以下犯上,满嘴污言秽语,把他拖出去,重打五十大板。” “是。”裴祁阳恭敬应下,並转头吩咐左右侍卫,“把钱康安拉到外面去,重打五十大板。” 两名侍卫上前,牢牢钳制住钱康安。 “晏九黎!”钱康安挣扎著,盯著晏九黎,愤怒嘶吼,“我说的是实话,你就是一个千人骑万人枕的婊子!还真当自己是高高在上的长公主吗?你……啊啊!” 钱康安被粗暴地按倒在地。 沉重的板子很快落下,疼得他忍不住惨叫出声,隨即是更恶毒的咒骂:“你今天敢对我动手,父亲绝不会放过你!啊啊!” 厅里空气凝滯,静得落针可闻。 宾客们神色各异,凌王和武王面色微缓,从容坐回椅子上,对晏九黎的决定不予置评。 唯独贤王脸色难看至极,垂在身侧的双手死死攥紧,不悦地看著晏九黎:“钱康安是户部尚书之子,你不该对他动用私刑……” “什么是该,什么是不该?”晏九黎转头,漆黑的瞳眸里一片寒凉而无情,“他以下犯上是应该的?在本宫府里污言秽语是应该的?” 贤王噎了噎:“今日是乔迁宴,大喜之日……” “大喜之日就应该见点红。”晏九黎嗓音冷硬,“正好让一些不长眼的东西长长记性!” 话音落下,厅里温度骤降。 贤王脸色青白,嘴角抿紧,不发一语地望著厅外,眼神晦暗不明。 忽然一个慵懒悦耳的声音响起,打破了眼前沉寂:“这是怎么了?” “好好的日子,怎么喊打喊杀的?” “谁又惹我们长公主不快?想提前去地府跟阎王喝茶?” 眾人下意识地转头看去,隨即眼神凝滯,表情愕然而惊艷。 一身红衣的俊美公子悠哉出现在眼前,那精致的脸,修长的身段,嘴角的笑意,以及眼梢流露出的魅惑风情,仿佛毫不留情就能將人的魂儿都勾了去。 短暂的凝滯之后,席间眾人面面相覷。 这是人是谁? 他们好像没见过。 “啊啊!”钱康安疼得在地上翻滚,咬牙切齿地咒骂,“晏九黎,你不得好死——” “嘖嘖嘖。”红衣公子走到钱康安面前,居高临下欣赏著他的鬼哭狼嚎,“钱公子虽然姿色不太行,也没几分骨气,但胜在还年轻,不知有没有喜男风的达官贵人好你这口。” 说著,他转头看向晏九黎:“殿下,听说南风馆断袖的客人多,不如把钱公子送过去,让人尝尝他的滋味,享受享受他嘴里的『千人骑万人枕』,看看是何等销魂滋味。” “啊!”钱康安疼得惨叫,扑腾著双腿挣扎,“你个贱人!我父亲是户部尚书,是皇上面前的宠臣,你们敢打我?我……我要让皇上灭了你们九族!” 晏九黎冷眼看著他哀嚎,耳边听到秦红衣的话,声音漠然:“如果钱尚书被抄了家,子女打入贱籍,本宫可以考虑你的提议。” 第42章 油盐不进 此言一出,贤王脸色微变,心头忍不住恼怒,晏九黎到底想干什么? 抄家? 就因为钱康安说了几句不敬之语,她就要抄了尚书府? 真是可笑。 她真以为她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 垂在身侧的手攥紧,他再次开口:“七妹,钱康安是户部尚书之子,他——” “今日就算是皇子贵胄,在本宫面前出言不逊,本宫也照打不误。”晏九黎冷眼一扫,“他父亲是户部尚书,所以他就可以无法无天?本宫倒要看看,到底是户部尚书权力大,还是本宫身份尊贵。” 贤王脸色发青,再次无言以对。 晏九黎擅自对朝臣之子动刑,自然不合规矩,可钱康安当眾羞辱谩骂长公主,罪名更重。 贤王若公然包庇钱康安,只怕会落人口实,此时面对晏九黎油盐不进的態度,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钱公子大概是错把长公主当成了性子软弱无能、处境举步维艰的失宠公主。”秦红衣看著钱康安不断哀嚎,冷汗和眼泪横流的悽惨模样,嘲讽地开口,“他以为长公主从西陵回来之后,太后不爱,皇上不喜,所以他觉得自己骂上两句也不会招致灾祸,因为他的父亲是朝中宠臣,皇上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他最多被训斥一顿。” “可事实证明他错了。” “长公主不是软柿子,由不得任何人欺辱。” “而这个以下犯上、冒犯长公主的罪名,钱康安是承担不起的,被罚五十大板是他咎由自取,他的父亲也会因为他的牵连,而被迫担一个教子无方的罪名。” 他说的话很硬气,且句句都对。 但他的身份在场却无一人知道,不知他是以什么立场说的这番话。 顾云启眼底划过一丝审视,冷冷看著他:“你是谁?长公主面前,由得你大言不惭?” 秦红衣眉梢微挑,转身走到晏九黎跟前,小鸟依人似的挽著她的手臂,眉眼俊美瀲灩:“在下乃是长公主殿下新上任的面首,我叫秦红衣,请诸位多多指教。” 话音落地,空气微凝。 在场之人齐齐一愣,一双双微妙的眼睛不断在晏九黎和秦红衣两人之间打转,像是在確认这个男子说的是真是假。 连钱康安挨板子发出的惨叫,好像都失去了他们的关注。 “七妹。”贤王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看著她,“你真的有了面首?” 晏九黎没理会他的话,而是偏头看向秦红衣攀著自己的手臂,眼神有片刻停顿。 “怎么了?”秦红衣挑衅地看著贤王,“你们男人都可以三妻四妾,长公主身份不比你们差吧?三夫四侍是理所当然的,殿下以后还会迎娶第十八房男宠……” “所以钱公子所言並不是冒犯。”顾云启冷笑,“长公主確实是左拥右抱,不知廉耻——” 秦红衣眼神一冷,驀地放开晏九黎的手,身体一闪,转眼就到了顾云启面前, 只听啪啪两声。 秦红衣左右开弓,狠狠给了他两记耳光:“你放肆。” 气氛骤然一僵。 顾云启捂著脸,气急败坏地看著秦红衣:“你这个卑贱的面首竟敢打我!你找死?!” “先死的人应该会是你,我敢保证。”秦红衣微微一笑,带著十足挑衅的意味,“不信你可以试试。” 眾宾客诡异地沉默著。 好好的宴厅仿佛成了乌糟糟的菜市口。 贤王眉眼似笼上一层阴霾,脸色难看至极:“七妹,你府里的人就是这般规矩?” “贤王眼睛不好使,耳朵也不好使?”秦红衣转头看著他,眼神睥睨不屑,“只看见长公主府面首没规矩,听不见这些蠢货羞辱长公主?” 顿了顿,秦红衣像是猜到了什么,忽然眯眼:“他们如此放肆,不会是仗著贤王的势吧?”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贤王怒斥,“本王从未授意他们——” “那不就得了。”秦红衣打断他的话,“既然不是贤王授意,那就是两人胆大包天,想去阎王殿里探探路,长公主殿下应该成全他们。” 凌王起身走出宴厅,身姿挺拔,眉眼冷肃威严:“今日之事確实是因为钱康安不敬在前,所以七妹该罚就罚,就算打死他也是他咎由自取,至於顾云启……” 顾云启神色微紧,不自觉地心生忌惮。 凌王带兵,是三位王爷最不好说话的一个,不管是身份还是脾性,都不是他能惹得起的。 凌王转头看向顾云启,眼神沉厉:“不管长公主做了什么,都不是你一个小小官员之子能冒犯辱骂的。两个耳光著实轻了一些,依本王看,就算不打五十,也该杖责三十,以儆效尤。” “这位王爷说得对。”秦红衣狐假虎威地命令,“来人!把顾云启拖出去,杖打三十!” 裴祁阳面色古怪,下意识地看向晏九黎。 晏九黎没说话,像是默许。 於是裴祁阳抬手示意,很快就有两个护卫上前,把顾云启拖了出去。 “你们放开我!放开我!”顾云启不安地叫囂著,不顾一切地挣扎,“你们无权对我动私刑,我今天是来吃酒的!长公主发帖子邀请我们过来,就是这般待客之道?长公主要把公主府设为刑场吗?!” 然而不管他如何叫囂控诉,都无法阻止他跟钱康安落得一样的下场。 嗯,顺便说一句。 钱康安的五十大板已经打完。 此时他如一条死狗一样趴在地上,整个人就像从水里刚捞起来似的,脸色惨白,髮丝凌乱,脸上冷汗涔涔,再也没力气骂出一个字。 在场之人神色各异,都没想到晏九黎能在乔迁宴这样的日子里,能对大臣之子动下如此重刑。 晏九黎命令:“把钱康安送回家,告诉他的父亲,就说他在本宫的府里辱骂本宫,被杖打了五十大板。钱尚书若有不服,可以隨时进宫告御状,本宫奉陪到底。” 裴祁阳领命,很快安排几个人把奄奄一息的钱康安送了回去。 第43章 晏九黎,你去死吧! 贤王抿著唇,一双深沉的眸子安静看向晏九黎,像是在审视她的目的。 今日乔迁宴,本该是大喜之日。 依著晏九黎这些日子以来的作风,她其实不应该邀请钱康安和顾云启,因为钱尚书和顾御史当日弹劾晏九黎最为激烈。 晏九黎回宫之后,只用了短短数日时间,就跟顾家完全站在了对立面,颇有一种不死不休的架势。 她怎么会主动给钱康安和顾云启发帖子? 除非……今日之事本就是晏九黎故意为之,她的目的就是要对付钱康安和顾云启。 “诸位贵客既然来了,就请厅內入座吧。”秦红衣把自己当成了女主人似的,热情地招待贵客,“好酒好菜马上就来,千万別让一些脏东西影响了各位的好心情,里面请。” 好心情? 贤王面如寒霜,明显心情不佳。 凌王和武王表情幽深,看不出喜怒。 席间还有荣王府世子和其他几位世家公子,个个面色沉凝,不发一语,看起来都不太愉快。 顾云启很快也被打完三十杖。 在场之人心情其实都极为复杂,且不说齐国至今有没有哪位公主可以如此公开对官员之子动刑。 哪怕钱康安和顾云启言语不敬,羞辱公主,按律也应该稟报圣上,交给皇上处置。 何况今天还是在长公主的乔迁宴上。 当著这么多宾客的面,毫不留情地驳了贤王的面子,公然带著男宠示威,简直把离经叛道发挥到了极致。 这样的长公主,他们绝对是第一次见。 弹劾吗? 顾御史和钱尚书已经弹劾过了,得到的就是儿子双双被打的结果。 控诉吗? 以下犯上的罪名扣下来,当场让你吃不了兜著走。 长公主就是有这个本事。 虽然谁也不知道她的本事从何而来。 但如今她贵为长公主,朝中有皇帝的庇护,府里有充足的兵力,至少可以做到在这座府邸里杀伐由己。 眾人意识到这一点,心情皆是说不出的复杂。 一片静默之中,凌王率先转身进厅,其他人不发一语地跟上。 他们其实很想离开。 饭不吃了,酒也不喝了。 但他们不敢,担心长公主不悦之下,对他们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 人都是怕死的,尤其是有身份有地位的权贵,他们还有荣华富贵要享,不想那么早死。 尤其是贤王。 他心头正惴惴不安,总觉得后面还有大事要发生,他想即刻告辞离去,回王府之后好好冷静冷静。 他想早点弄清晏九黎真正的意图,並及时做出应对。 可他迟迟没有抬脚。 第44章 嫁鸡隨鸡,嫁狗隨狗 粉色衣衫的丫鬟被这一幕嚇得几乎魂飞魄散,脸色刷白,好半晌才回过神来:“我……我……奴婢不认识她!奴婢真的不认识她……” “小姐听说前院有动静,命奴婢出来看看情况,奴婢到了这门前,就……就看到她鬼鬼祟祟躲在门后,奴婢以为……以为她是奉哪位小姐命令来打探消息的……” “求长公主明察!奴婢没有任何坏心思,求长公主饶命!” 孟春觉得她的解释有点靠谱。 毕竟这確实是一些权贵家小姐常做的事情。 有身份的小姐参加宴会大多会带上两个丫鬟,一个负责留意周围的动静,一个负责待在身边伺候。 只是方才这个…… 孟春目光落在那个吐血而亡的女子身上,眉头微皱,转头看向晏九黎:“殿下,这个人会不会是刺客乔庄的丫鬟?” 谁家丫鬟有这么好的身手? 而且看她方才的杀气,分明就是受了谁的指使,故意来刺杀长公主的。 晏九黎命令:“阿影,查清她的身份。” “是。” 晏九黎没再多问,转身往女子所在的內院映雪厅走去。 长公主府今日来的客人不多。 帖子是晏九黎亲自擬定的,男客一桌,女客差不多也是一桌。 所以两位公主和武阳侯嫡女坐在一处,其中还有荣王府郡主晏玲瓏。 晏九黎走到映雪厅门外,就听到一个女子关心地开口:“顾姑娘,武阳侯伤势好些了吗?” “接连两次受伤,哪能好那么快?”顾家嫡女顾佩雪冷淡低眉,语调隱隱流露出几分愤懣,“第一次伤势还没痊癒呢,第二次伤上加伤,大夫说至少要臥床休养两个月。” 三公主晏宝珍微微蹙眉:“七妹才回来不久,脾气是有点急躁,不过她跟武阳侯多年婚约在身,如今你大哥一心想取消婚约,七妹生气也是人之常情。” 顾佩雪脸色微变,冷笑著问道:“三公主觉得大哥跟长公主般配吗?” 晏宝珍微默,隨即淡道:“这不是般不般配的问题,这桩婚事乃是父皇在世时给他们赐下的,板上钉钉的婚约,不能因为顾云琰单方面的毁约就作罢。” 顾佩雪神色微冷:“是吗?” “而且你年纪小,自然不记得当初七妹前往西陵之前,顾云琰明確做出了承诺,说一定会等七妹归来。”晏宝珍抬头看著顾佩雪,嘴角的笑意透著明显的嘲讽和恶意,“不管七妹有多不好,顾云琰悔诺和抗旨的心思都掩不住,所以两次受伤皆是他咎由自取,我反而觉得这是老天爷难得开眼的一次。” 此言一出,席间眾人齐刷刷抬头看著她,面色错愕而诧异。 原以为三公主搭腔只是出於礼貌的关心,没想到话锋一转,她竟说出如此充满恶意的言语,几乎把顾佩雪的脸面踩在了脚底。 可是三公主她分明也是顾家人…… 顾佩雪脸色阴沉下来,啪的放下筷子,恼怒地看著她:“三公主,你这么说话太过分了!別忘了你的駙马也是顾家人。” 三公主晏宝珍的駙马顾云安,就是顾御史的长子。 齐国没有駙马不能做官的规矩,且因为当今皇帝登基之初,需要拉拢顾家势力,所以三公主是以公主身份下嫁到顾府,身份是顾家媳妇。 京中上下对外叫她三公主,却从不会喊顾云安一声顾駙马,而是跟以前一样叫顾公子,朝中同僚则喊他一声小顾大人。 由此可见,顾家在皇上心里的地位比三公主高得多,而三公主因为生母的关係,不得当今太后待见。 所以不管是在宫中还是在顾家,她都没有太多的话语权,一直以来谨小慎微惯了。 谁也没想到她今天会对顾佩雪发难。 “正因为我的駙马是顾家人,所以我才了解你们顾家人的德行。”晏宝珍放下筷子,冷冷看著她,“顾姑娘若不服气,不妨告诉我,我说的哪句话是错的?” 顾佩雪僵硬:“嫁鸡隨鸡,嫁狗隨狗。三公主对顾家怨言这么重,当初为何要答应嫁进顾家?大哥和叔父都是皇上面前宠臣,纵然你贵为公主,这桩婚事也未曾委屈你吧?你在我面前哭诉个什么劲?” “哭诉?”晏宝珍冷笑,“你哪只耳朵听到我是在哭诉?我分明是说你们顾家人都是自私自利的蠢货,看似满门清贵,实则一家子草包窝囊废!” “你——” “你大哥就是窝囊废中的窝囊废。”晏宝珍不知是不是怨气积得多了,说得停不下来,“七年前狼狈溃败,这七年来一点都不知道提升自己的本事,接连两次被一个女子打倒在地,还好意思出来卖惨?可怜巴巴控诉的人到底是谁?堂堂武將,真是一点脸面都不要了!” 席间静得落针可闻 眾女目瞪口呆地看著她,很想知道三公主跟顾家有什么深仇大恨,竟把话说的这么绝? 她如此得罪顾佩雪,就不担心最后无法收场? 顾佩雪被她骂得狗血淋头,脸色涨红,狼狈起身:“三公主,你別太过分!” 晏宝珍冷笑一声:“我实话实说——” “三妹。”大公主及时开口打圆场,並试图把气氛缓和下来,“佩雪是武阳侯的妹妹,是顾家嫡女,而你现在是顾御史家长媳,你们同为顾家人,何必如此针锋相对撕破脸?” 席间贵女不敢隨意插嘴,都埋著头当鵪鶉。 一个是公主,虽然在皇上面前不太得宠,但到底是公主。 另一个是顾家嫡女,皇帝面前最当红的武阳侯妹妹。 说真的,她们一个得罪不起。 但晏九黎得罪得起。 她如天神降临一般跨进厅门,就这么毫无预兆地出现在眾人面前,並开口说道:“三公主就算过分一点怎么了?顾姑娘要治她的罪?” 顾佩雪猝然转头,对上晏九黎那双冷漠而又无情的眸子,只觉一股寒凉之气在肺腑里打了个转,隨即凉意袭遍全身。 她脸色一变,垂眸行礼:“臣女见过长公主殿下,殿下万福金安。” 第45章 谢七妹维护 席间女客纷纷站起了起来,不约而同地朝她行礼。 就连大公主和三公主都跟著站起身,朝晏九黎打了招呼:“七妹。” 晏九黎目光如剑,冷冷落在顾佩雪脸上:“在本宫的府里对著当朝公主叫囂,你是不是当皇上死了?” 这句话像是携裹著寒霜,气势森然,嗓音如冰,让人心头一悸。 顾佩雪脸色刷白,慌忙离席跪地:“臣女不敢,臣女绝没有这个意思,请长公主明察!” 如果晏九黎说的只是一些恐嚇的话,顾佩雪至少要跟她理论辩解两句,绝不至於如此惊慌胆怯。 可一句“当皇上死了”,却是谁也承担不起的分量,把在场之人嚇得够呛。 她们甚至不敢相信,长公主就这么……这么胆大包天,口无遮拦。 她就不怕这句话传到皇上耳朵里,治她一个诅咒皇帝之罪? 席间女子该跪的都跪了下来,一句话不敢说。 事实上顾佩雪敢懟三公主,除了因为三公主嫁的是顾家人之外,还有一个最大的原因是,三公主乃是已故贵太妃之女。 当今太后曾是先帝贤妃,而三公主的母亲贵妃压贤妃一头,那时在皇后故意离间之下,两位妃子斗得很厉害。 但贵妃到底身份占优势,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地位凌驾於贤妃之上,甚至害贤妃失去过一个孩子。 而贵妃曾有个皇子,比三公主还大一岁,但是在四岁那年生一场病夭折了,恰好那年晏玄景出生,贵妃认为是贤妃害死了他的儿子。 两人因此仇怨越深。 那时宫中皇子公主年岁都不大,但受各自母亲的影响,小小年纪就有了厌恶、仇恨之心,每天在宫里抬头不见低头见,起爭执也是常有的事。 兄弟姐妹相处得並不和睦。 后来贵妃鬱鬱而终,留下了三公主这个无依无靠的女儿。 又过两年晏玄景登基为帝,熬出头的贤妃得势成为太后,一朝扬眉吐气,从此后宫政敌全部被她踩在脚下。 三公主作为曾经仇敌的女儿,不受待见才是常態,当今皇帝为了拉拢朝臣,把三公主嫁给了顾御史的嫡长子顾云安,那时的顾云安刚刚及第。 宫里宫外,朝堂上下无人不知,三公主顾家就算过得不好,皇上也绝不会帮她。 也因此顾佩雪才敢眾目睽睽之下,不把她放在眼里。 “顾家確实是一门子自私自利、愚蠢无能的货色,三公主说的没错。”晏九黎走到主位前坐下,命侍女给她准备一副碗筷,“今日顾姑娘亲自证明了这一点。” 顾佩雪表情青白,张嘴似要解释。 可晏九黎根本不给她解释的机会:“以下犯上,你自己掌十个嘴巴,本宫就不再追究。” 顾佩雪咬著唇,无法忍受这样的羞辱:“臣女是武阳侯之妹,长公主——” “武阳侯比本宫尊贵?”晏九黎抬眸,眸光清冷,“怪不得你一直觉得本宫配不上武阳侯,在顾姑娘心里,你的哥哥是不是应该跟皇帝平起平坐?” 顾佩雪脸色一变:“臣女不是这个意思!臣女没有——” “那就掌嘴吧。”晏九黎淡道,“本宫最近脾气很不好,方才钱尚书的儿子因为出言不逊,刚刚被杖责五十送回府去了,你的二堂兄顾云启被杖责三十,顾姑娘或许也想尝尝当中挨板子的滋味?” 顾佩雪死死绞紧手里的帕子,脸上一阵火辣辣的难堪,低垂的眼底划过却儘是怨恨。 她恨晏九黎当眾羞辱她,恨晏九黎死死扒著顾家这么亲事不放,恨她的狠辣无情,肆无忌惮。 然而不管多少恨,都无法让她生出胆魄,顾佩雪眼中因为屈辱而含了泪,可心里的恐惧最后还是战胜了顏面。 她抬手抽了自己十个耳光,哭著起身离去。 晏九黎对她这般失礼的態度没有追究,任由她落荒而逃。 “诸位都起来吧。”晏九黎从容吃饭,神色淡淡,“一个皇族公主被人欺负得很怂包似的,丟的不是自己的脸?” 晏宝珍一怔,不发一语地坐了下来。 因为当年后宫嬪妃爭宠一事,她跟晏九黎的关係其实一直不太好,晏九黎的母亲害死了她的母亲,她的母亲也害死过太后的一个孩子。 所以当今太后把她视作眼中钉,肉中刺。 若不是皇上留著她嫁人拉拢朝臣,只怕她能不能活著都是个未知数。 她没办法反抗顾家人。 顾家那么一大家子人,而她虽为公主,却孤立无援,如何反抗? 今日之所以跟顾佩雪起爭执,其实本就是抱著赌一把的心態。 她知道这件事瞒不住,顾佩雪回家之后一定会告状,顾夫人听到女儿哭诉,就会这件事告诉顾御史一家。 稍后等她回家,必定会受到丈夫的责难。 可晏宝珍还是这么做了,她就是在赌。 赌如今的晏九黎对顾家恨之入骨。 赌晏九黎不会任由顾佩雪大放厥词,在长公主府以下犯上,冒犯皇族公主,赌她坐视不管。 眼下看来,她已经成功了一半。 “我今日有些失態了。”她垂眸看著自己面前的碟子,嘴角扬起一抹苦笑,“在顾家过得压抑,看见顾家人就心烦得不停,又听她恬不知耻说那些话,跟顾御史一路货色,心里的怒火就腾腾往上窜。” 晏九黎专注地吃饭,对她这番话没有反应。 几个贵女却如坐针毡。 “谢谢七妹维护我。”晏宝珍端起酒盏,真心实意地跟晏九黎道谢,“我敬七妹一杯。” 话落,还没等晏九黎回应,就举杯一饮而尽。 “长公主殿下。”管事嬤嬤匆匆走进来,屈膝行礼,“裴公子让奴婢传话,说钱尚书进宫告御状了。” 晏九黎正垂眸吃饭,听到这句话,嘴角掠过一抹幽深难测的弧度,语调透著几分期待:“知道了。”然后继续吃饭。 管事嬤嬤恭敬告退。 “今天厨房做的菜味道还行。”晏九黎吃了七分饱,放下筷子,慢条斯理地以帕子轻拭著嘴角,目光环顾一周,“今天多谢诸位来捧场,你们吃好喝好,本宫先不奉陪了。” 第46章 贤王不贤 离开映雪厅,晏九黎並未急著进宫。 她召来裴祁阳,命他安排好府中守卫,半个时辰內不许宾客离开,尤其是贤王等人。 然后她回房换了身衣服,走出院子时,看到了等候在廊下的晏宝珍。 “七妹这是要进宫?” 晏九黎点头,淡淡嗯了一声。 晏宝珍神色迟疑:“七妹真的杖打了钱尚书的儿子?” 晏九黎淡道:“除了他,还有顾云启。” 这是彻底跟顾家和钱家撕破脸了。 以顾家和钱家的行事作风,绝不可能咽得下这口气。 晏宝珍沉默片刻:“顾御史如果要弹劾七妹,七妹可有应对之策?” 晏九黎挑眉:“你想说什么?” “我想告诉七妹一个秘密。”晏宝珍低著头,看不出眼底情绪,“不管你用不用得上,知道一下可能会比较好。” “你说。” “你回来那天,满城流言蜚语,其实就是顾家故意放出去的,他们想让你身败名裂,想让武阳侯有充足的退婚理由。”晏宝珍冷笑,“天下由男人当家做主惯了,所以他们天生偏向男人,觉得女子不洁就是罪,没有哪个男子会娶一个非完璧之身的女子为妻——即便他们有婚约在身,即便这个女子贵为公主。” 晏九黎神色平静,对她说的话没什么反应,仿佛早在意料之中。 谣言是谁散播出去的,眼下来说已不重要。 顾家以为女子在乎名节。 晏九黎却想让他们知道,心怀恶念之人將会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她让三公主先回去,然后命人备了马,很快往宫里疾驰而去。 坐在前厅吃酒的贤王越坐越不安。 他看了眼旁边的武王和凌王:“两位皇弟还继续吃吗?” 武王看他一眼:“菜都没上齐呢。” 谁家吃酒吃一半就走? “三位王爷慢慢享用,不著急。”秦红衣热情地笑道,“长公主殿下命我好好招待,今天来的都是贵客,务必吃饱喝足,否则就是我们失礼了。” 贵客?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被打得皮开肉绽奄奄一息的贵客? 贤王手里握著筷子,望著眼前一桌子美食,却有些食不下咽。 他一直在琢磨著晏九黎的目的。 虽然她跟顾家不和,对钱尚书也有些不满,可不至於在今日乔迁宴上大动干戈,直接把钱康安往死里打。 纵然她是长公主。 但同时得罪钱尚书和顾御史,她就没想过后果吗? 钱尚书只有那么一个宝贝疙瘩,万一有个三长两短,钱尚书是会跟她拼命的,晏九黎没想过? 贤王越想越是不安,晏九黎这些日子作妖太多次,以至於满朝文武都对她怨声载道。 失去理智之下,好像没什么事是她做不出来的。 贤王放下筷子,朝武王和凌王温声说道:“我府里还有些事情要回去处理,两位皇弟慢慢吃,我先走一步。” 凌王眉梢一挑:“什么事这么著急,连吃顿饭的时间都没有?” 贤王笑道:“主要是我也不太饿——” “贤王可不能走。”秦红衣提著酒壶走过来,“我还没敬三位王爷酒呢。” “虽然我只是个面首,但长公主殿下是女子,还要去招待女客,敬酒这种活只能我来代劳,还请三位王爷不要嫌弃。”秦红衣给贤王、武王和凌王一一斟满酒,最后才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倒上一杯,“长公主殿下是个伟大的女子,她……” 秦红衣幽幽嘆了口气,“她实在是太苦了,我看著都心疼。” 贤王望著面前酒水满得都快溢出来,眼底浮现不悦,一旁的武王已率先端起酒盏:“秦公子心疼七妹,本王倒是能理解,但不知秦公子祖籍何处?何时进的长公主府?为何会成为长公主面首?” 秦红衣低著头,面色黯然:“家里兄弟姐妹太多,穷得吃不起饭了……” “秦公子这一身的气度不错,看起来不像是穷得吃不饭的样子。”凌王一双眸子落在他身上,审视意味很重,“贫苦百姓家里大概很难生出秦公子这般容貌出色的孩子。” 秦红衣面色不改:“可能往上数十八代,我们家也是贵族,也有可能我们是前朝亡国奴之后,还有可能——” “秦公子说的这些话,有一句可信的吗?”贤王冷冷看著他,“我看这酒也没必要喝了,本王告辞。” 说罢,转身就要离席。 秦红衣抬手將他拦住:“贤王!” “让开。” “这不是跟三位王爷閒聊几句吗?真真假假有什么要紧?只要长公主喜欢就好了。”秦红衣笑得无害,並把贤王面前的酒盏端给他,“贤王请。” 贤王冷冷看著他:“你凭什么认为本王愿意喝一个男宠敬上的酒?” 此言一出,厅里气氛瞬间僵住。 秦红衣端著酒盏,不发一语地看著他,面色从容:“外面人人都说贤王心胸宽容,是个名副其实的贤王,原来传言都是假的……贤王不贤,跟传言毫不相干。” “你——” “这么一来,是不是可以证明,外面传言长公主不洁,暴虐,囂张跋扈都是假的?事实根本就是有人故意给长公主泼脏水,想要毁了长公主?” 武王诧异地看著这个秦红衣。 凌王则不发一语地喝著酒,心里越发確定这个秦红衣来头不小。 一个男宠浑身没有半点脂粉气,哪怕容貌生得那么精致俊美,也丝毫没有以色侍人的諂媚和卑微,在他们三位王爷面前不卑不亢……不,甚至不能说不卑不亢,反而有点戏耍他们的感觉。 至少可以证明他胆子不小,见过大场面。 他应该不是齐国人,难道来自西陵? 贤王眼神阴沉,一双眼死死盯著秦红衣:“你到底是什么人?” “方才不是告诉你了?我是长公主殿下的面首,就是贤王口中的男宠。”秦红衣嘴角勾起一抹顛倒眾生的笑意,“难道贤王觉得我不像一个男宠吗?” 贤王冷道:“確实不太像。” “那贤王方才那句话就是在侮辱我?”秦红衣淡笑,“就跟你们隨便一个人都能侮辱长公主,时刻拿她的名节羞辱她一样,上至昏君,下至奸臣,没有一点教养和良心可言。” 贤王脸色一变。 “对待当年的功臣都可以如此丧良心,可见你们都是一群没胆没品的鼠辈,就该跟臭水沟的蟑螂老鼠为伴!” “放肆!” “你放肆!” 贤王和凌王几乎同时开口,面色沉怒,眉眼凌厉。 第47章 长公主欺人太甚 秦红衣微微一笑,眼角风华惑人。 他確实是一个极为出色的男子,哪怕站在三位王爷面前,气度上竟也丝毫未落下风。 气氛有些僵持。 贤王自脸色沉凝,不屑对一个面首妥协,所以迟迟未曾端起酒盏。 秦红衣也不著急,就这么面带笑意看著他。 凌王嘴角轻抿,眸光深沉。 …… 晏九黎抵达崇明殿外面时,正好遇上今日御前当值的唐萧然,两人目光对视间,空气中似有暗流涌动。 钱尚书正跪在崇明宫,哭得眼泪鼻涕横流:“皇上,求皇上为臣做主啊!臣只有这么一个儿子,他是钱家独苗苗啊!” “长公主心狠手辣,分明是要把他活活打死啊!” “求皇上为臣做主!康安若是有个三长两短,臣……臣还怎么活啊?皇上!” 晏九黎站在殿外,就这么安静地听著钱尚书哭嚎,听得津津有味。 唐萧然面无表情地看著她。 直到钱尚书哭声渐止,晏九黎才淡道:“唐副统领可以进去通报了。” 唐萧然面色冷淡,语调略带嘲讽:“卑职以为长公主殿下会直接进去。” 毕竟这些天她一直视规矩如无物,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如今就连金吾卫都归她管。 她的权力足以让她在宫里横著走。 晏九黎淡哂:“本宫偶尔也可以讲些规矩。” “是因为长公主今日惹了祸?”唐萧然反问,“钱夫人多年身体不好,至今只有这么一个嫡子,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从小到大养尊处优,从没有人敢动他一根手指头。” 晏九黎淡道:“所以才养出他仗势欺人、囂张跋扈的性情。” 唐萧然冷笑:“长公主不比他更囂张跋扈?” 晏九黎嘴角微扬,笑意带著点嘲弄:“因为本宫不怕死,钱康安也不怕死吗?” 唐萧然噎了噎,脸色泛青,无言以对。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要承担得起自己惹事的后果。”晏九黎淡道,“就像唐副统领当日败在本宫手里,不得不交出统领大权一样,如果再给唐副统领一次机会,你应该会做出不一样的选择。” 唐萧然抿唇,败在晏九黎手里是他的耻辱,更是他损失最惨重的决定。 “但本宫不会。”晏九黎微微一笑,悠閒睥睨著手下败將,“本宫今日所做之事,改日重来一次,还会做出一模一样的决定。” “所以本宫可以接受任何后果,而你们却不行。” 唐萧然脸色僵硬,不自觉地握紧腰间佩剑。 怒火在他眼底发酵瀰漫。 若有可能,他恨不得一剑砍死晏九黎,可他没有这般勇气,並无法確定动手就能成功的把握。 晏九黎的强硬是他从未遇到过的。 再怎么位高权重的权臣,在面对生死之时,都会不自觉地流露出一点软弱,就像坏事做绝的恶人在被审判时大多会懺悔。 可他们的懺悔不是因为真的知道错了,而是因为怕死,害怕失去一切。 而如晏九黎这般,每个决定每个行为都奔著求死去的,反而让人从心底里生出一种恐惧,因为不知道她下一步还会做出什么事来。 她好像什么都不怕,所以什么都不顾忌,完全没有软肋。 她眼里没有畏惧,不受规矩约束,没有所谓的世俗伦理观。 因为出身皇族,她甚至不用担心牵连到九族亲人。 所以…… 她没有弱点。 一阵脚步声响起。 唐萧然抬头看去,脸色铁青的顾御史和於御史疾步而来,身后跟著个不疾不徐的明御史。 晏九黎转头也看到了他们。 顾御史到了眼前,阴沉著脸看向晏九黎:“长公主欺人太甚!” 晏九黎没跟他爭辩,缓缓点头:“没错。” 她確实欺人太甚。 “你——”顾御史气得脸色铁青,愤怒地甩袖进殿,“皇上,臣要弹劾长公主!长公主欺人太甚!” 於御史跟著进去。 明御史经过晏九黎面前时,脚步微顿,看向晏九黎的眼神有些迟疑。 晏九黎只回给他一个气定神閒的笑意,看起来跟往常冷漠嘲讽的態度有些不一样。 唐萧然心头生出一些异样感觉。 明御史很快垂下眼,跟著进殿。 殿內顾御史愤怒激烈的声音响起,跟方才钱尚书一样:“皇上,今日长公主府乔迁宴,长公主府把人邀请过去,却杖打了钱尚书的儿子和犬子,还让臣的侄女佩雪自扇耳光,当中羞辱於她!长公主心胸狭窄,心狠手辣,利用职权公报私仇,无故残害官员之子,求皇上给臣一个交代!否则……否则臣只能一死了之!” 说罢,竟起身往柱子上撞去。 “顾大人!顾大人不要啊!”方怀安嚇得飞奔上前阻止,把他抱了个满怀,“顾大人冷静,顾大人一定要冷静啊!” 晏九黎还站在殿外,目光忽然落到唐萧然脸上:“唐副统领想不想知道,稍后事情会如何发展?” 唐萧然抿著唇,面无表情地看著她:“长公主觉得自己这次还能全身而退?” “全身而退?”晏九黎轻嘆一口气,“全身而退多没意思。但凡参与了,就得付出一点什么来,否则岂不是白来?” 说完这句话,她悠哉悠哉地抬脚跨进殿门,正好听到晏玄景沉怒的声音响起:“九黎真是越来越过分,简直无法无天!方怀安!” “奴才在。” “传旨——” “皇上不必让人传旨。”晏九黎不疾不徐地开口,“我已经来了。” 晏玄景震怒的表情僵在脸上,就这么看著晏九黎,眼底裹著阴沉怒火:“九黎,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第48章 你有什么证据? 闹? 她的確就是在闹。 闹得顾氏气急败坏,闹得皇帝焦头烂额,闹得满朝天翻地覆。 闹得皇位之上换个人,闹得负她之人统统死绝。 晏九黎眼底划过一抹狠戾,隨即恢復如常表情。 走到殿內,她漫不经心地瞥了钱尚书一眼:“钱康安当著眾宾客的面谩骂本宫,钱尚书真是教的好儿子。” 钱尚书看到她来,眼里几乎喷出火来:“长公主欺人太甚!犬子到底哪里得罪了长公主,你竟如此心狠手辣,將他打得奄奄一息?臣今日进宫,就是要长公主给一个说法!” “他当眾辱骂本宫。”晏九黎表情冷漠,“钱尚书没听到这句话,还是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长公主若想对付谁,只要扣一个大不敬的罪名,就能隨意喊打喊杀?”顾御史神色铁青,“何况不管是什么原因,长公主都无权对官员之子动刑,刑不上大夫——” 晏九黎冷笑:“刑不上大夫?钱康安可不是大夫,他没那么娇贵。” 顾御史一噎,表情阴沉冷怒。 他看著晏九黎那张囂张跋扈的脸,咬牙发誓,今日必要將她置於死地不可,否则顾家永无寧日。 晏九黎走到案前,身姿疏懒,就这么散漫而隨意地靠在御案一侧,悠然直视著晏玄景那双隱忍怒火的眸子。 “虽然我不屑为自己的行为做出辩解,但皇上若想做一个明君,最好还是问清楚事情始末比较好,免得被人蒙蔽,做出昏庸的决定,有损皇上一世英名。” “放肆!”晏玄景脸色沉冷,“九黎,你到现在都没有一点认错的態度。” 晏九黎冷道:“本宫何错之有?” “长公主又要信口雌黄了吗?”顾御史抬头看著她,眼神充满著仇视和阴冷,“今日乔迁宴,你故意邀请犬子和钱尚书的儿子参加,就是为了公报私仇!长公主心胸之狭窄歹毒,著实让人不齿!” 钱尚书痛哭:“康安平日里是紈絝了一些,可他跟长公主无冤无仇,长公主为何非要跟他过不去?臣……臣只求陛下一个交代,否则臣……臣……” “否则钱尚书就要另择明主了吗?”晏九黎悠悠挑眉,“不知钱尚书心里属意的是哪位王爷?” 钱尚书一震,隨即脸色煞白,不敢置信地抬头看著晏九黎:“长……长长长长公主,你在说什么?长公主这是栽赃诬陷,血口喷人——” “皇上。”晏九黎没理会他的叫囂,目光平静地落在晏玄景脸上,眼神冷硬无情,“顾御史和於御史整日盯著我这个女流之辈,是因为没有別的大臣可弹劾?我怎么听说钱尚书利用职务之便,已贪墨近千万两白银,就藏在钱家私库里,顾御史至今没有听到一点风声?” 钱尚书瞳眸骤缩,下意识地嘶吼:“皇上,臣冤枉!长公主血口喷人——” “並且从六年前到三年前,钱尚书做过春闈监考官,不止一次徇私舞弊,其中顾御史的长子顾云安就是送了十万两白银,以及一只上等翡翠鐲子,才得以上榜。” 顾御史脸色一变,失控怒吼:“这是栽赃陷害!” 晏玄景目光在钱尚书和顾御史脸上打了个转,隨即看向晏九黎:“你有什么证据?” “皇上,臣可以作证!”明御史突然跪下,恭敬地开口,“长公主说的全部属实。臣早上给皇上递的摺子,皇上可能还没来得及看,不过长公主既然说了此事,臣正好一併做个证人,钱尚书这些年確实贪墨巨额银两,其中包括军餉,科考舞弊收受的学子贿赂,还有前年賑灾的银子。” “早在三年前,臣就察觉到钱尚书利用职权谋利,臣不止一次上摺子弹劾过他的罪行,可每次弹劾的摺子都没有机会呈到皇上面前,请皇上明察。” 话音落地,空气凝滯。 钱尚书和顾御史不敢置信地转头,眼底有阴沉的怒火发酵。 “胡说八道!”钱尚书疾言厉色地反驳,“明大人,你有什么证据?” 顾御史怒道:“明大人,长公主了多少钱收买你?你竟然与她私相授受,隨意攀诬朝廷忠臣,你简直丧尽天良!” 晏九黎淡道:“钱尚书贪没贪,抄个家不就明白了。” 顾御史言辞激烈:“难到就因为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就要查抄忠臣府邸来证明他的清白吗?这会让大臣们都寒心的,皇上!” “皇上,我请求即刻查抄钱尚书的府邸。”晏九黎转头看向晏玄景,眼神里透著不容忽视的强硬,“钱尚书掌管著国库钱粮,是国家命脉,若他行为不端,贪赃枉法,对齐国会造成无法估计的损失。” 晏玄景抿紧唇角,望著晏九黎那双漆黑沉静的眼眸,心里已经瞭然,今天晏九黎又是有备而来。 不过她以为凭明御史一个人的证词,就能扳倒一个户部尚书? 大殿上静寂无声,充满著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晏玄景淡淡开口:“钱尚书这些年对朕忠心耿耿,九黎,你若没有足够充分的证据,不可——” “皇上。”晏九黎转过身,黑眸直勾勾地看著晏玄景,嘴角微微上扬,“钱尚书收到的那只玉鐲,后来戴到了贤王妃的手腕上。” 晏玄景神色一紧:“你说什么?” “今天在长公主府,钱康安跟贤王、武王和凌王同坐一桌,钱康安辱骂本宫时,桌前宾客皆听得一清二楚,凌王呵斥过钱康安,而贤王却在本宫要杖打钱康安时,极力出言阻止,甚至为钱康安辩护。” 晏九黎说著,状似不解:“不知钱尚书贪污的那些银子到底是为谁准备的?或者他暗中到底是谁的人?贤王封號为贤,可他的贤德大度难道只对出言不逊的钱康安有效?” 大殿上有一瞬间的死寂。 晏玄景坐在龙椅上,目光微深,看向钱尚书的眼神里多了一丝审视和怀疑。 钱尚书表情僵住,血色一点点从脸上褪去,隨后驀然回过神来似的,突然砰砰磕头:“皇上,臣没有!臣跟贤王没有任何关係!臣敢以项尚人头保证,皇上——” “不管钱尚书有没有跟贤王来往,贪污一事,都该有个说法。”晏九黎终於道出真正的目的,“本宫提议查抄钱尚书的家,把他贪污的赃款都搜出来,摆到他面前,看他还敢不敢说自己冤枉。” 第49章 这才是她真正的目的 此言一出,站在殿外的唐萧然驀地握紧腰间佩剑,一颗心缓缓沉入谷底。 抄钱尚书的家? 原来这才是她真正的目的。 耳畔想到她方才那句话,“但凡参与了,总要付出一点什么,否则岂不是白来?” 唐萧然才驀然明白,晏九黎根本就是有备而来。 从昨日她命人给钱康安和顾云启送去帖子开始,是不是已经准备好今日这一出? 钱尚书的儿子被宠成了紈絝子弟,惹是生非是常態,说话从来口无遮拦,私底下不知惹了多少祸事,钱尚书都默默替他摆平了。 所以在长公主府口出狂言,对长公主大不敬,本就在预料之中。 偏偏晏九黎跟其他人不一样。 她不会因为对方的父亲是钱尚书就忍气吞声,一顶大不敬的帽子扣下来,加上长公主府护卫重重,杖打一个出言不逊的朝臣之子,岂不是轻而易举? 唐萧然深深吸了一口气,只觉肺腑寒凉,遍体冰冷。 殿內钱尚书和顾御史激烈的喊冤声此起彼伏。 他们控诉著长公主的心狠手辣,控诉著她心机深沉,指责她冤枉忠臣,必將使朝臣寒心,他们求皇上做主。 而晏九黎的声音却沉稳平静,跟他们的情绪激动形成强烈的对比。 想到方才晏九黎篤定无情的眼神,唐萧然已经猜到稍后事情会如何发展,就像那天晏九黎故意挑衅他,激他跟她比武一决胜负时一样,晏九黎显然已有必贏的把握。 唐萧然不安地踱步,心里忍不住想知道,晏九黎到底想干什么。 如果她只是对顾家和钱家不满,至於如此赶尽杀绝? 一旦坐实了钱尚书贪污受贿,中饱私囊,徇私舞弊,操纵科举,等待他的只有死路一条。 不但他死,钱家所有人都活不成。 “九黎!”晏玄景尖锐震惊的声音如惊雷般响起,带著几分说不出开的不安,唐萧然神经一紧,再来不及多想,转身就冲了进去,“长公主休得——” 晏九黎不紧不慢地转头朝他看来:“萧统领。” 唐萧然脚步僵住,看著完好无损坐在龙椅上的皇帝,再看看离皇上至少七步之距的晏九黎,一时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唐萧然沉默地抿唇,视线落在皇帝面上。 晏玄景表情看起来还算镇定,可方才那声怒喝之后,面上还残留著几分细不可察的惊惧。 他在惊惧什么? 唐萧然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目光微转,看向站在皇帝身边的方怀安,见他脸色也不太好,看起来苍白而无助。 心里咯噔一下,唐萧然恭敬低头:“皇上,长公主若有冒犯皇上之处,卑职就算以下犯上,也势必將她拿下。” 晏九黎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唐副统领对皇上忠心耿耿,本宫甚为佩服。” 唐萧然没说话,只低头等著皇上下旨。 “不过你不必担心。”晏九黎目光回到晏玄景脸上,“我只是觉得还钱尚书清白並不难,只要让本宫带人去尚书府搜查一番,钱尚书清不清白很快就会知道。” 晏九黎视线微转,朝钱尚书微微一笑:“钱尚书应该也不想被人无故怀疑,而迫切地想证明自己的清白吧?” 说话间,她垂在身侧的右手微握,掌心一根银针正不停地划破自己的手腕。 有血丝从手腕处渗出来,在场之人不太明显,没有人察觉到。 但晏玄景的脸色是僵白的。 他坐在椅子上,死死攥紧扶手,忍受著肺腑里一阵盖过一阵的痛苦。 这种程度的痛苦可以忍。 但他心里清楚这只是晏九黎的警告,如果今日不答应她抄家的请求,她一定会用更狠的手段对付他。 何况…… 晏玄景深沉的目光落在钱尚书身上。 如果钱尚书真的暗中投靠贤王,那该死就死吧,所有对他不忠的人,都没有活著的必要。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维持语调的沉稳:“既然明御史弹劾,长公主又如此篤定,朕就允许你带兵去钱尚书府邸搜一搜。” “皇上!”钱尚书脸色刷白,声嘶力竭地喊道,“臣冤枉!臣冤枉啊——” “朕知道你冤枉。”晏玄景有些不耐,“但为了证明钱爱卿的清白,就让长公主亲自去搜一搜,若搜不出来赃银……” 晏玄景语气微顿,转头看向晏九黎,目光沉沉:“如果搜不出来赃银怎么办?” “钱尚书若无辜,本宫自然会跟他赔礼道歉,並敲锣打鼓昭告天下,钱尚书是个两袖清风的好官。”晏九黎说著,转头笑看著钱尚书,“除此之外,钱尚书若还有別的要求,本宫一律答应,绝不让你平白受了这委屈。” 钱尚书惶恐地看向晏玄景:“皇上……” 晏玄景点头:“既然如此,朕答应你。” 晏九黎微微一笑,退后三步,朝皇帝欠身:“多谢皇上深明大义。” 说罢,大步转身往外走去。 钱尚书瘫跪在地上,心头不安重重加深,不自觉地看向顾御史。 顾御史也像是失了声的鵪鶉一般。 晏九黎胜券在握的態度让他们心慌,可皇上打著还钱尚书清白的理由,同意晏九黎的行动,他们还能说什么? 只是…… 只是若真的抄出了赃银,明御史弹劾钱尚书的其他罪名是不是就要一一被审问,到时会不会牵连到顾云安? 想到这里,顾御史微微偏头,冷冷看向跪在一旁的明御史,眼底迸射出阴冷尖锐的光芒:“明大人这是投靠了长公主吗?” 明御史尚未说话,一名金吾卫匆匆进来,单膝跪地:“皇上,贤王求见。” 晏玄景眸心微暗,贤王倒是来得挺快。 是担心钱尚书出了事,所以著急赶来为他说话? 第50章 怀疑的种子 皇帝命人传召之后,贤王进殿,一眼看到跪在殿上的三位御史和钱尚书,顿时神色微变。 隨即他垂下眸子,朝皇帝行礼:“臣参见皇上。” 晏玄景不发一语地看著他,眼底似有锋锐的色泽浮现,森冷阴鷙,肃杀无情。 须臾,他不辨喜怒地开口:“朕正想召贤王、凌王和武王来问问,方才在长公主府到底发生了什么?没想到贤王就来了。” 贤王垂眸道:“正是因为长公主闹得动静太大,臣才特意进宫,想跟皇上述明前因后果。” “哦?”晏玄景意味不明地笑了笑,笑意却透著森冷寒意,“大皇兄这是担心朕被人蒙蔽吗?” 贤王微怔,听出他语气不太对劲,不解地抬头看了他一眼,隨即转头看向三位御史和钱尚书,总觉得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已发生过,並且彻底失去了控制。 钱尚书脸色苍白,失魂落魄地跪在地上,不停地擦拭著额头上的冷汗,顾御史也是一脸焦灼难耐,看起来心神不寧。 唯独明御史神色如常,垂著眸子一语不发。 “皇上明察。”贤王收回视线,语气略带迟疑,“臣不是担心皇上被人蒙蔽,而是九黎行为太过分,臣——” 晏玄景打断他的话:“九黎说今日是钱康安先挑衅,辱骂长公主在前?” 贤王点头:“是。” “他骂了九黎什么?” 贤王抿唇,一时竟无法分辨他到底是要帮晏九黎,还是站在钱尚书那边。 皇上不是极为厌恶晏九黎吗? 晏玄景淡道:“贤王怎么不说话了?” 贤王回神,连忙说道:“钱康安当眾辱骂长公主,说了一些难听的话,正好被长公主听到,长公主命人把他拖出去杖责,臣当时想阻止,但——” “朕问的是,他骂了什么?” “臣……有些记不太清了……” 晏玄景问道:“既然是钱康安大不敬在先,那贤王觉得他不该打吗?” 或许是所有的帝王都擅猜忌,也或许是晏九黎那番话在晏玄景心里种了一棵怀疑的种子。 此时他听到贤王的话,只觉他就是在替钱康安庇护。 这件事究竟孰对孰错,对他来说已经不重要,不管是谁的错,都改变不了晏九黎带著人去查抄钱尚书府的事实。 可贤王对钱康安的每一句庇护,却都使那棵怀疑的种子迅速生根发芽,如藤蔓一般疯长。 此时他看著贤王努力为钱康安辩解的样子,每一句话,每一个字仿佛都是他跟钱尚书勾结的证据。 贤王心思微深,察觉出皇上的不悦和若有所指,心头微沉,垂眸道:“钱康安確实该打。” “皇……皇上……”钱尚书哆哆嗦嗦著开口,“康安他……他確实被臣和他的母亲惯坏了,说话常常口无遮拦,但……但臣从未有过別的心思,臣只对皇上忠心耿耿啊,求皇上明察——” 只对皇上忠心耿耿? 贤王敏锐地捕捉到这句话里的关键性,再想到皇上方才的意有所指,脑子里一道灵光忽然闪过,忽然神色一紧。 皇上这是怀疑钱尚书不忠? “你不必再多说。”晏玄景抬手,“等九黎搜了尚书府,朕自然会知道你清不清白。” 这句话是对著钱尚书说的。 但说话时,他一双眼却紧紧盯著贤王,果然没错过贤王一剎那间的震惊和慌张,心头的猜疑几乎一瞬间成了確定。 他握著龙椅的扶手,声音沉冷:“九黎说她之所以杖打钱康安,不仅仅是因为钱康安大不敬,还因为钱尚书贪赃枉法,徇私舞弊,跟朝中官员结党营私——” “皇上,臣冤枉!臣真的冤枉!”钱尚书砰砰磕头,语气激烈,极力想表明自己的清白,“臣从未跟贤王有过来往,也没有操纵过科举,求皇上明察!” 贤王脸色一变。 所以是晏九黎在皇上面前挑拨离间,污衊他跟钱尚书私下来往? 贤王震惊地看著钱尚书:“钱大人,我何曾跟你有过来往?皇上……” 他抬头看向皇帝,眉头紧皱,语气鏗鏘有力:“臣从未跟朝中任何大臣结党营私,钱尚书一直对皇上忠心耿耿,臣怎么会跟他来往?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求皇上明察,不要受到別有用心之人的挑拨,臣——” “够了。”晏玄景冷冷呵斥,“朕想安静一会儿,孰是孰非,等结果吧。” 说罢,转头朝方怀安递了个眼神,然后起身往隔壁暖阁走去。 贤王僵硬地站在殿上,目光落在钱尚书和明御史身上,一颗心逐渐坠入冰窖。 若说进宫之前他还在思索晏九黎的真正目的,此时已如醍醐灌顶般豁然明白,原来她的目的在这里。 她是要彻底整死钱尚书。 从钱康安踏进长公主府那一刻,她就没打算让钱尚书活著。 可是为什么? 贤王死活想不通。 难道就因为钱尚书之前弹劾过她,所以她记恨在心,非要置人於死地不可? 还有她要查抄钱尚书府……钱尚书之前对皇帝一直忠心耿耿,是皇帝得力忠臣,皇上怎么会因为晏九黎的一面之词就答应让她去抄家? 晏九黎说钱尚书贪赃枉法,徇私舞弊,皇帝就相信了? 就算相信,他也应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才对,怎么会由著晏九黎胡作非为? 贤王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 所以晏九黎为了抄家一事得以顺利,就把他这个王爷拉下水,污衊他跟钱尚书有勾结? 而皇帝向来多疑,一旦他相信晏九黎的挑拨,自然就答应她的要求…… 第51章 查抄尚书府 晏九黎要从右金吾卫中调两百人手。 右金吾卫副统领赵长胜强硬地阻止:“长公主要调兵去抄户部尚书的家?圣旨在何处?卑职要看到圣旨。” 晏九黎拿出手里的令牌,冷冷看著他:“本宫这面令牌就是用来调兵的,你要抗命吗?” 赵长胜目光只在令牌上停留片刻,便不冷不热地说道:“虽然大统领身份权力都在副统领之上,但此前唐统领任大统领时,跟卑职心照不宣,两人各自分管左右金吾卫,谁也不会越权。” 这意思是大统领管左金吾卫,他赵长胜管右金吾卫? 因为是太后侄子,所以副统领想跟大统领平起平坐。 而一直以来,唐萧然確实是这么纵容的。 晏九黎冷冷看著他:“所以你的意思是,本宫无权管你右金吾卫?” “是。” 晏九黎眼神一厉,把令牌放回袖子里:“很好。” 赵长胜面露得意之色:“长公主若能配合自然好,毕竟我是太后侄子,你是太后女儿,我们俩也算是亲戚,各管各的,井水不犯河——” 嗖——啪! 眼前黑影一闪,晏九黎从腰间抽出的鞭子狠狠抽到他身上,隨即鞭影一闪,如灵蛇般缠住他的脖子。 赵长胜先是疼得皱眉,隨即瞳孔一缩,下意识地想躲。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长鞭如蛇,灵活缠上他的脖子,晏九黎手里一使力,逕自將他拽到跟前。 赵长胜踉蹌著被拽倒在地,痛苦地抬手扯著脖子上的缠得紧紧的鞭子:“嗷……” 在场的金吾卫脸色一变,齐齐上前:“长公主!” “长公主手下留情!” “赵副统领是太后娘娘的亲侄子,是您的表兄!” “副统领有官职在身,杀他是重罪!” “长公主——” “都给本宫住口。”晏九黎抬头看著眼前眾人,眸光寒冽,“金吾卫中有规定,抗命之人该如何处置?” 今日跟著赵长胜巡逻的足足二十多人,此时对上晏九黎那双冷如寒霜的眸子,竟一个都不敢上前。 眾人面面相覷。 金吾卫是军人。 军中抗命轻则杖责,重则处死,要视情节严重程度来定。 可他们能说吗? 晏九黎垂眸看著因为窒息而痛苦的赵长胜,一只脚踩上他的心口:“金吾卫副统领就算不是绝顶高手,也该是个会武之人,而不是你这么个四肢粗大却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物!” “嗷嗷。”赵长胜脸色涨成猪肝色,死死拽著鞭子,像呼吸新鲜的空气,“放……放开我……”你才手无缚鸡之力,你才是废物! 晏九黎弯腰,轻慢地拍著他的脸:“废物。” 话落,她收了鞭子:“本宫今日有要务在身,没空跟你浪费时间,不过我看你这副统领之位大概坐烦了。三天后,本宫会从右金吾卫队伍中重新选几个身强力壮武力不错的,到时你跟他们比一比,若是输了,副统领之位让贤,你就回家奶孩子去吧。” 丟下这句话,她转身离开。 真以为她是要调金吾卫去抄家? 她只是过来给他们立立规矩罢了,宫里的侍卫不管听话还是不听话,都不会有长公主府的侍卫靠谱。 抄家立功的机会还是留给自己人更合適。 出了宫,晏九黎骑马回长公主府。 到了府外翻身下马,她喊来裴祁阳,冷冷吩咐:“点长公主府侍卫两百,隨本宫去查抄钱尚书府邸!” “是!” …… 钱家府邸里,一片乌云笼罩。 钱夫人守在儿子床前,不停地抬手抹泪:“那个心狠手辣的贱人,她真是下得去手啊……” “怪不得太后不爱,皇帝不宠,她为什么不死在西陵?这种恶魔到底回来干什么?” “康儿很疼吧?可怜的我儿,呜呜,怎么惹了这么一个心狠手辣的贱人?你父亲一定会为你討回公道,他一定会为你討回公道……” “母亲。”钱家庶女钱霜霜站在一旁,眉头紧蹙,看著趴在床上不省人事却疼得直抽搐的兄长,“长公主最近太过无法无天,皇上一定会惩罚她,可是……可是听说,大哥在长公主府出言不逊,对长公主不敬,所以才——” 啪! 钱夫人站起身,狠狠一巴掌扇到她脸上:“你放肆!” 钱霜霜脸颊一阵火辣辣的剧痛,却半点不敢耽搁,慌忙跪下:“女儿不是那个意思,请母亲恕罪。” “晏九黎她算个什么东西?!”钱夫人盯著她,脸色阴沉扭曲,“一个在西陵被人玩腻了的贱女人,康儿就算冒犯她又如何?你父亲是朝廷命官,皇上面前的宠臣,那个贱人没资格跟我们相提並论!” 钱霜霜低著头不敢反驳:“母亲说得是。” 不管长公主在西陵经歷过什么,她都是长公主,是先皇的女儿。 朝臣家眷侮辱长公主,难道不是侮辱皇族吗? 母亲傲慢惯了,以为做了皇帝宠臣就可以呼风唤雨,只手遮天? 若不是因为她看不清情势,把儿子教导得这么失败,以为全天下的人都要围著他转,今日怎么会惹下这么一桩祸事? 可是这些话她不敢说,也没资格说。 钱夫人冷冷俯视著她:“滚回你的屋子里去,跪两个时辰。” 钱霜霜咬著唇:“是。” 她恭敬地行礼告退,起身走出內室,正要跨出门槛,忽然一阵慌张惊恐的脚步声传来:“夫人!夫人,不好了,夫人!” 钱夫人正心烦,听到这句话,起身怒道:“咋咋呼呼干什么?还有没有一点规矩了?” “夫人,不好了,出事了呀!”小廝连磕带绊衝进房门,脸色苍白惊惧,“长公主……长公主她带著乌泱泱的侍卫包围了尚书府,说是奉旨抄家……” 什么? 钱夫人脚步踉蹌,脸色煞白:“你……你说什么?” 钱霜霜脸色一变,双腿虚软。 长公主查抄尚书府? “长公主说,说老爷贪赃枉法,罪大恶极,她……她……”小廝哆哆嗦嗦著开口,“她是奉旨来查抄赃银……” 外面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响起。 侍卫们蜂拥衝进尚书府各个院落:“长公主有令,奉旨查抄钱尚书府,若有阻挠者,格杀勿论!” 钱夫人脚下一软,踉踉蹌蹌著奔了出去:“你们干什么?你们这些人要干什么?住手,都给我住手!” 两列侍卫疾步而入。 一袭深红衣袍的晏九黎缓缓踏进院子,身姿挺拔,眉眼冷硬,周身流露出无法忽视的慑人威压。 她平静地看著钱夫人,嘴角冷冷勾起:“钱夫人方才骂本宫骂得解气吗?” 话音落下,钱夫人脸上血色尽褪:“长……长公主……” “好好搜。”晏九黎抬手命令,“第一个搜到赃物的,赏白银一千两,其他人见者有份。”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长公主府眾侍卫如狼一般穿梭在钱尚书府各个院落,掘地三尺,寻找著府里库房所在。 第52章 未婚夫? 晏九黎带著护卫查抄钱尚书府的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很快传遍京城各大府邸。 尤其是跟尚书府紧密相连的武阳侯府。 顾云琰惊得从床上坐起:“查抄钱尚书府?你……你没说错?” 黑衣探子跪在床前:“属下没说错,长公主带著府里两百人手,眼下已经包围了钱尚书府邸。” 顾云琰脸色猝变:“皇上知道吗?” “知道。”探子点头,“顾大人和钱尚书进宫弹劾长公主,长公主也进了宫,之后长公主独自出宫,调兵包围了尚书府,而钱尚书和顾大人此时还留在宫里。” 这句话仿佛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顾云琰再也坐不住,起身穿上鞋子,在屋里不安地踱著步子。 事情真的完全超出了控制。 今天明明是钱康安和顾云启吃了亏,甚至连佩雪都挨了顿耳光,按照正常发展,他们两家应该联合起来跟皇上要一个公道。 晏九黎这些日子得罪那么多人,前朝后宫皆怨声载道,今天又当眾杖打朝臣之子,皇上难道不该重罚她,以堵悠悠眾口? 为什么却是晏九黎带兵查抄尚书府? 尚书府庶女钱霜霜跟顾御史家次子顾云启已经定下婚事,只待入了秋就开始筹备大婚。 钱尚书跟顾家已经是一条船上的人。 他们都是明明白白的保皇党,皇上怎么会同意让晏九黎查抄尚书府? 顾云琰越想越是不安,总觉得晏九黎歪门邪道太多,皇上最近像傀儡一样完全被她操控了似的,没有一点自己的主见,也没有一点属於帝王的魄力,竟由著晏九黎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大哥。”顾佩雪带著侍女匆匆而来,面上浮现几分苍白不安,“听府里下人议论,说长公主带兵去查抄钱大人家了,这是真的吗?怎么会这样?钱大人犯了什么事?皇上为什么会下旨——” 顾云琰转头看著她,眉头皱起:“你一个女儿家打听这些事情做什么?回你的院子里待著去。” 顾佩雪抿唇:“我……我只是有点担心……” “担心什么?”顾云琰目光落在她脸上,白皙的肌肤还残留著几分不太明显的指印,“你今天在长公主府到底说了什么?” 顾佩雪有些心虚地垂眸:“我……我只是跟三公主聊了几句……” 聊了几句? 顾云琰並不太相信她的话。 如果只是聊了几天,晏九黎何至於让她眾目睽睽之下自扇耳光? 不过顾云琰转念又想,晏九黎那个煞神有什么做不出来的?她现在就是要报復顾家,只要跟顾家有关的人,都是动輒得咎。 就算佩雪什么都不做,她也会找到藉口发作。 不过相较钱康安和顾云启被杖责,顾佩雪只自扇了耳光,情节应该不太严重……顾云琰脸色忽然一变,双手下意识地握紧。 钱康安是因为出言不逊,辱骂长公主,所以被罚五十大板,然后就连累他父亲被抄家。 那顾云启呢? 顾云启也被打了,晏九黎下一个清算的人会不会是顾御史家? 这个念头闪过脑海,顾云琰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去,忽然觉得肺腑生出寒气。 晏九黎现在铁了心要报復他,所有跟他有关的人,她都不打算放过是不是? 顾云琰转身走去內室,拿起衣架上的外袍穿上。 顾佩雪见状,惊讶地开口:“大哥,你这是干什么?” 顾云琰往外走去:“我去钱家一趟。” “可是你有伤在身——” 顾云琰转头看她一眼,冷道:“我一个人的伤势重要,还是顾家九族性命重要?” 顾佩雪噎了噎,无言以对。 顾云琰没再理她,逕自命人备了马车,很快出府往钱尚书府而去。 马车抵达钱家大门外,府外已经被长公主府侍卫包围,顾云琰匆匆下了马车,命人去通稟一声,就说武阳侯求见。 可府外侍卫无人听他的。 顾云琰恼怒之下,抬脚就要踏跨进尚书府大门。 几名侍卫齐刷刷拦在他面前,顾云琰怒道:“我是武阳侯,长公主有婚约在身的未婚夫,你们敢拦我?” “未婚夫?”裴祁阳从大门里走出来,懒洋洋地看著他,“武阳侯这句话倒是让人听不懂了,你不是一直想跟长公主撇清关係?怎么突然间主动承认这桩婚约了?” 顾云琰见他在场,面子上有些掛不住,恼羞成怒道::“丞相家次子以后就要当长公主的走狗了吗?” 裴祁阳不以为意:“我脸皮厚,武阳侯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反正三番两次被长公主打得臥床养伤的人不是我,想解除婚约却不能如愿的人不是我,今日出言不逊被杖责的人也不是我,因为贪赃枉法、徇私舞弊而被抄家的人更不是我。武阳侯儘管骂,若骂几句能让你改变处境,也算是我的功德了。” 顾云琰咬牙:“我要见长公主。” “可以。”裴祁阳点头,“只要武阳侯愿意跪下,承认自己方才嘴贱,並真心诚意跟我赔礼道歉,我就让你进去。” “你放肆!”顾云琰脸色铁青,“裴祁阳,你——” “我不强求。”裴祁阳眉梢一挑,“武阳侯不必如此气急败坏,毕竟你骂人的时候,可能没想过要为自己的嘴贱付出一点代价。” 顾云琰沉默片刻,冷冷讥誚:“本侯还以为你不会在意旁人怎么说你。” “我確实不怎么在意。”裴祁阳漫不经心地点头,“但这不意味著我不能提条件,也不意味著你不需要为你的嘴贱赔礼道歉。” 顾云琰脸色阴沉,不发一语地盯著他。 裴祁阳浑然不在意,就这么慵懒地靠在大门边,“其实武阳侯就算进去也毫无意义,除了给长公主殿下添乱,你起不了任何作用,不如站在这里等消息。” 说完这句,裴祁阳忽然想到什么似的,玩味开口:“或者还有一个办法。” 顾云琰眯眼,眼底怒火翻腾。 “武阳侯手里不是有兵权吗?长公主调了兵,你也可以调啊。”裴祁阳似乎觉得这个提议非常好,“虽然长公主调兵是奉旨查抄,而你调兵则可能涉嫌谋反,但只要能跟长公主对著干,不管付出什么代价都是值得的。” 此言一出,顾云琰眉眼瞬间笼上一层寒霜,眼神冷得像是要把裴祁阳生吞活剥。 第53章 我愿意履行婚约 裴祁阳神色从容而閒適,丝毫不被武阳侯的气势所影响。 事实上,他觉得顾云琰已毫无气势可言。 数年没上战场,领兵打仗时的武將气势早已褪尽——可能早在七年前那场败仗之后,他的威严和骄傲就被磨灭殆尽。 这些年里,是皇上过度宠幸和侯爵之位让他一直维持著表面的风光显赫,可接连两次被长公主暴打,连这点威风和显赫也没了。 裴祁阳觉得此时站在面前的顾云琰,就是一只快要走到绝路的丧家之犬,固执地维持著他自以为是的骄傲。 僵持良久,顾云琰退后一步,忍著怒火朝他躬身赔罪:“方才是我不好,请裴公子大人有大量,莫跟我一般见识。” 裴祁阳淡道:“我说的是跪下。” “裴祁阳!”顾云琰咬牙,怒不可遏地看著他,“你別太过分。” 裴祁阳嗤笑一声:“用侯爷方才的话说,我现在就是长公主的走狗,自然要听长公主的话,所以她让我看好尚书府大门,我不敢不从。” 顾云琰脸色阴沉可怖,像是恨不得扑上去把他撕碎了一般。 可惜裴祁阳不是被嚇大的。 顾云琰大可以继续摆他的架子,他不奉陪。 裴祁阳转身欲走,身后忽然响起膝盖落地的声音,他转过头,看著单膝跪地的顾云琰,眉梢微挑:“这是侯爷最后的倔强?” 顾云琰冷道:“方才是我不好,本侯给裴公子赔罪。”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裴祁阳挑眉,对他的虚张声势感到可笑,不过这般態度算是勉强满意:“侯爷请吧。” 顾云琰站起身,神色阴鬱,跟著裴祁阳一起走进钱家府邸。 两人耗著的这会儿,晏九黎的手下已经把尚书府搜了个遍。 钱家书房、库房都没放过。 整个前院都被翻了个底朝天。 钱夫人心急如焚,盼著老爷早些回来,儿子还趴在床上,尚书府完全落入晏九黎的掌控,她此时连个能商议对策的人都没有。 好在搜索到现在,晏九黎並未在书房、库房等地方搜出不合理的赃银,库房里的现银跟帐本上的俸禄开销勉强对得上——就算有些出入,也远远达不到贪污严重的地步。 毕竟水至清则无鱼。 朝中官员真正能做到两袖清风的,自古以来也数不出几个。 所以钱尚书面上功夫做得非常好,没有拮据到让人觉得虚假的地步,很符合他这个身份该有的圆滑。 一名侍卫匆匆而来:“长公主殿下,书房都搜过了,没什么赃物。” “长公主殿下,库房也清点过了,只有七千两余银子!” “长公主,你听到了!”钱夫人精神一振,语气带著被冤枉的激动和愤怒,“我家老爷是清白的!除了俸禄之外,只有臣妇当年陪嫁的两间铺子断断续续还有点收入,我家老爷自入朝为官,不该拿的钱从未拿过一文!” 晏九黎淡淡一笑:“我们搜的都是外院,还有女子们的內院没搜呢。” 顾夫人脸色一僵:“长公主——” “钱尚书如此两袖清风,当年为女儿重金打造的千工拔步床价值不菲吧?”晏九黎冷冷嘲讽,“钱夫人觉得库房里只有七千两银子的官员,会为女儿打造千工拔步床?” 钱夫人下意识地狡辩:“当年臣妇陪嫁多,若只凭老爷的俸禄,自然是不够的……” 晏九黎懒得听她狡辩,抬手命令:“去內院搜。” 钱夫人惊惧交加,不顾一切地挡在门前:“你们不能进去!內院是女眷住的地方,长公主若搜查无果,定不了钱家的罪,我钱家女儿的名节损失谁来弥补?长公主,你……你不要太过分!” “钱夫人不用担心这个问题。”晏九黎抬手將她推开,眉眼睥睨而疏冷,“跟钱尚书的清白比起来,钱姑娘的名节一点都不重要。” “长公主——” “晏九黎!”一声沉喝忽然响起,顾云琰怒气冲冲疾步而来,“你到底闹够了没有?” 钱夫人见到他,就跟见到救命恩人一样:“武阳侯!武阳侯,我家老爷冤枉,求侯爷劝劝长公主!” 顾云琰阴沉著脸走到跟前,目光对上晏九黎那双冷硬的眸子,不由自主就想到了两次挨打的经歷,气势一弱。 他敛了敛怒火,不悦地开口:“你到底想干什么?在宫里闹一闹就算了,如今竟然闹到了要查抄官员家宅的地步,你是要搅得皇城鸡犬不寧吗?” “本宫公务在身,任何人不得打扰。”晏九黎语气漠然,“顾云琰,若不想当眾难堪,你最好滚远一点。” 顾云琰忍了忍,语气僵硬:“我有话跟你说。” “说。” 顾云琰看了眼钱夫人,又看了看晏九黎身侧的侍卫:“我想单独跟你说。” “就在这里说。”晏九黎眯眼,“不想说就滚。” 顾云琰咬牙,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你这些日子闹得够离谱了!如果只是因为我不愿意娶你,所以才无差別攻击报復,那我现在告诉你,只要你带人离开钱家,我即刻进宫跟皇上说,我愿意履行跟你的婚约——” “本宫是不是应该感恩戴德,跪下来感谢你大发慈悲?”晏九黎嗤笑,眼神里的漠然和不屑一览无遗,“顾云琰,来之前你没有照照镜子吗?” 顾云琰脸色涨红:“晏九黎!” “想娶本宫?”晏九黎抬手拍了拍他的脸,“你也配。” 说罢,逕自抬脚跨进门槛,往內院而去。 顾云琰想上前阻拦,却被裴祁阳一把拽过去:“侯爷可以跟著看热闹,但別阻止长公主办案。” “你放开我!”顾云琰甩开他的手,急切走到晏九黎面前,语气带著明显的示弱,“九黎,之前是我不好,你別闹了好不好?我给你赔罪,你想要什么,我都答应……” 晏九黎冷眼一扫,很快有两位侍卫上前,强硬地將顾云琰拉开,並阻止他继续上前干扰。 晏九黎很快走进钱霜霜居住的琉璃院。 钱夫人因为身体原因,这么多年只得了一个宝贝嫡子,钱家两个女儿都是庶女,长女钱霜霜十六岁,婚约定的是顾家次子顾云启。 次女钱月月年方十四,婚约尚未定下。 两个女儿虽然都是庶女,但不管是钱家下人还是外人,都以为钱霜霜更受宠,这个女儿从小失去生母,一直养在嫡母膝下,在家里受到的是嫡女待遇。 当年钱尚书还特意重金给她定製了千工拔步床,臥房里奢华富贵,样样价值不菲。 次女钱月月则住得寒酸一些,到现在还跟姨娘一起住在偏僻的院落里,没有单独的闺房。 眼看著晏九黎逕自带人往钱霜霜的闺房而去,钱夫人脸色煞白,不顾一切地嘶吼哀求,眼底有著恐惧和不安:“长公主,霜霜跟顾御史家次子有婚约在身,今年秋天就要成亲了!您这样带人翻找她的闺房,她还怎么嫁人啊?” 第54章 求人该有求人的態度 晏九黎眉眼冷厉:“钱夫人现在该忧心的是你们还能活几天,而不是女儿能不能嫁人的问题。” 说罢,吩咐裴祁阳:“谁要是再敢阻拦本宫,把他腿打断。” “是。” 钱夫人和顾云琰都被拦在外面。 晏九黎独自走进钱霜霜闺房,把这个奢华房间左右打量一番,扬声喊道:“孟春,孟冬。” 两个侍女上前:“奴婢在。” “把床上所有东西都搬走。” “是。”两人走进拔步床,把床褥枕头全部叠好拿走。 “阿影。” “在。” “找到机关暗道。” “是。” 被拦在外面的钱夫人听到这句话,脚下打了个踉蹌,几乎瘫软在地。 她此时才意识到,晏九黎今天就是有备而来。 她早就知道钱家真正的库房所在? 是谁告诉她的? 钱夫人转头看向脸色苍白的钱霜霜,悽厉吼道:“钱霜霜,这是怎么回事?” “我……我不知道……”钱霜霜慌乱地摇头,嚇得脸白如纸,“母亲,我什么都不知道。” 顾云琰见钱夫人这般反应,心头一沉,已然明白晏九黎这是找到了钱家库房的命门所在。 钱家一旦出事,接下来就是顾家。 顾云琰心里清楚,晏九黎此次无功而返才能消灭她的气焰,否则她以后只会更囂张跋扈,再也没有人能约束得了她。 想到这里,顾云琰不知突然间哪来的力气,骤然挣脱左右侍卫的钳制,三步並作两步跨进闺房,声音急切:“长公主,钱尚书是朝廷重臣,是皇上最信任的肱骨,你不能这样羞辱他,就当我求你了!以前的事情是我不好,跟钱尚书无关,你要报復就报復我一个人——” “求我?”晏九黎转头看著他,声音漠然,“顾云琰,求人应该有求人的態度。” 顾云琰脸色僵了僵,隨即毫不迟疑地跪下,低著头,隱忍地开口:“求长公主即刻收兵。” “看你这副委曲求全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本宫是逼良为娼的老鴇呢。”晏九黎盯著他冷笑,“收兵是不可能的。本宫既然来了,绝不可能无功而返,不过看在你诚意十足的份上,稍后允许你跟本宫一起见证钱尚书的『忠诚』,以及皇上对他的信任和器重。” 顾云琰恼怒抬头:“你——” 忽然一阵沉闷的声音响起。 “殿下!”孟春忽然惊呼一声,“殿下快来看。” 千工拔步床的床板是活的,可以一整块拆下,床板下面是空的,阿影从床头下方触摸到一个不起眼的凸起,使劲將这个凸起按下去,伴隨著一阵沉闷声响起,一个可容两人並肩走下去的入口赫然出现在眼前。 两名侍卫率先走下,隨即有人惊呼:“长公主,找到了!这里才是钱家真正的金库所在,满满都是黄金白银!” 晏九黎转头看了顾云琰一眼,对方脸色难看至极,看起来像是他自家被抄了一样。 “顾云琰,你不是替钱尚书喊冤吗?”晏九黎一把抓著他的头髮,拽著他往地下密库走去,“本宫带你去见识见识这位朝廷重臣,究竟有多重要。” 顾云琰一颗心如坠冰窖。 他此时完全无法反应,只能被晏九黎推著往前走。 密道里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大概是为了便於箱子进入,地库入口並不狭窄,头顶硕大的夜明珠照亮著整个库房,一箱箱刺眼的黄金白银就这么出现在眼前,几乎晃在场之人的眼。 在白光的映衬下,顾云琰的脸色越发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 晏九黎没急著查看黄金白银的数量,而是命人寻找可用的帐册和名册:“所有箱子和暗格好好翻找,但凡有名册一类的证据,全部交来给我。” 侍卫们恭敬应下:“是。” 顾云琰看著这满室金光闪闪,再听到晏九黎的吩咐,只觉得全身发冷。 他不敢想帐册一旦出现,会有多少人被牵连,顾家一党损失会有多大。 密库空间很大,侍卫们寻找名册时,晏九黎从第一间密库往前走,发现这里的布局跟藏书阁很像,一排排玄铁打造的架子上,装著金灿灿元宝的箱子整齐排放。 摆在地上的箱子大,而因为架子上下两层高度有限,所以摆在架子上的箱子略小。 有一排专门用来放置夜明珠的架子。 锦盒里红色的绒布拖著一颗颗夜明珠,光泽通透,让人爱不释手。 晏九黎转头,远远看去,这里就是一座巨大的藏宝库,奢华富贵的程度让人咋舌。 “长公主殿下。”一名侍卫拿著本册子走来,恭敬呈上一本册子,“这是放在匣子里的帐册,请长公主殿下过目。” 晏九黎接过帐册,翻开看了看。 翻到不知第几页时,她目光微顿,转头看向顾云琰,嘴角扬起一个玩味的弧度:“昭烈元年正月,钱尚书收顾御史十万两白银,一只翡翠鐲子……顾云琰,你猜这笔钱是用来干什么的?” 顾云琰一怔,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去。 新帝登基,增开恩科。 次年是昭烈元年。 正月里顾御史送给钱尚书十万两白银,还有一只极品翡翠玉鐲,是为了给顾云启在春试上买一个榜上名额。 顾云琰自然知道这件事。 这也正是他所担心的。 只要有帐册在,受牵连之人將不计其数,而其中跟钱尚书来往最密切、金银来往额度最大的官员,首当其衝会成为第一批被清算之人。 其他人的死活跟顾云琰无关。 可顾云安是他的堂兄,顾御史是他的叔父,一旦他们出事,武阳侯府也无法避免会受到连累。 同宗同族本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何况钱尚书贪污这么多,焉知牵扯不出其他的罪名? 顾云琰目光环顾著这座金库,一颗心不断下沉,虽然尚未清点,但可怕的数额足以让钱家九族被抄斩。 而顾御史涉嫌贿赂考官,科举舞弊,不但顾云安的名额要全部作废,顾御史也要为此付出罢免官职的代价。 这还是最轻的。 一旦牵扯出其他罪名…… 想到这里,顾云琰嘴角抿紧,眼眶发红,隱忍而卑微地看著晏九黎:“长公主,顾御史是我的亲叔叔,我实在不忍心看到他这么大年纪还要受到惩罚,这本名册……” 第55章 你没有选择的余地 “这本名册怎么了?”晏九黎把帐册往怀里一揣,漫不经心在密库里打量著,“名册会呈交到皇上面前,所有跟钱尚书有勾结的,有过银钱往来的,曾用银子或其他手段从钱尚书手里谋过进士名额的,一律从重处置。” 顾云琰神色一紧,想说话,却碍於在场侍卫眾多,担心顾云安的名字一说出来,连转圜的余地都不再有。 他沉默地抿唇,不发一语地跟在晏九黎身侧,毫无往日面对她的不耐和厌恶。 密库里除了一箱箱黄金白银,还有古董字画、上等文房四宝、白玉屏风,以及各种昂贵的翡翠玉料。 晏九黎转身往外走去,命令道:“把这些一箱箱金银抬出去,走慢点,別把东西摔了。” 顾云琰神色阴鬱,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在她走到入口处时,终於开口:“长公主,我……” “武阳侯这是怎么了?”裴祁阳从隔壁库房走来,见他如此低声下气,眉毛挑得老高,“以往恨不得离长公主越远越好,今天怎么跟屁虫似的,这是想干什么?” 顾云琰心头恼火,眼下根本没空搭理他,只是抿唇看著晏九黎,歉然开口:“七年前是我有诺在先,七年后悔诺的人也是我,一切都是我的错,我知道你受了很多委屈,我愿意补偿你……长公主,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我今天回去就命人筹备大婚,即日迎娶你过门,日后我一定加倍补偿……” “迎娶我过门?”晏九黎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似的,偏头看著他,眼神冷戾而嘲讽,“顾云琰,你觉得自己是个香餑餑?” “我……” 晏九黎显然明白他的意思:“顾御史接二连三弹劾本宫,那副恨不得把本宫置於死地的架势,像是跟本宫有深仇大恨似的,你觉得本宫会放过他?” 顾云琰垂眸:“我替叔父跟你赔罪。” 晏九黎淡问:“你想如何赔罪?” 顾云琰见她鬆口,忙道:“你说。” “第一,你去皇上面前交出兵符,就说能力不足,无顏继续掌兵;第二,到我府里做第七房面首。”晏九黎淡淡开口,“如果这两点你能答应,本宫就如你所愿。” “你说什么?”顾云琰如遭雷击,不敢置信地看著她,一张俊逸的脸气得煞白,“晏九黎,你知道你说什么吗?” 交出兵权,做她的面首? 简直是荒唐,荒唐至极! 晏九黎嘲弄:“又要摆出你那虚张声势的怒火?” 顾云琰脸颊抽动,脸色青白交错。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跟她讲道理:“你该知道,兵权一事不是我能做主——” “顾云琰。”晏九黎神色不耐,“本宫不是在跟你商议,这件事你没有別的选择。” 顾云琰声音就此卡住,双手攥得死紧,双目阴沉沉地看著她,面色难看至极。 侍卫已经把一箱箱金银从钱家密库里抬出来,除了在外把守的四十名侍卫,其他一百多號人都在抬,十个人分成五组,两人一组清点入帐。 裴祁阳负责巡逻监督。 从密库入口出来,晏九黎转头吩咐:“阿影,仔细找一找密库的另外一个入口。” “说。” 裴祁阳已经到了房外,听到这句话,转头看向晏九黎:“长公主怎么知道密库还有其他的入口?” 晏九黎道:“闺房的入口只是为了方便自家人进去,如此重要的地方,自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但是那么多金银需要人搬运,而且密库里有一扇屏风,从这个闺房入口是进不去的。” 原来如此。 裴祁阳想到那扇屏风的大小,从拔步床下方入口进去,確实有点困难。 而且这个入口是从上往下,运那么多金银进去需要大量人手,男子进入女儿家的闺房显然也不方便。 所以晏九黎才判断另有入口。 只是不知道另外的入口在何处。 两人旁若无人地交谈,浑然不担心顾云琰听到似的,此时顾云琰也没心思听他们在说什么。 他心里已经把晏九黎恨得咬牙切齿,方才那一瞬间,他甚至生出直接將她灭口的心思。 她实在太过分了。 他以为她是因爱生恨,求而不得,所以才报復他,只要他答应娶她,她就一定会回心转意,跟他重归於好。 这样至少可以暂时保住顾家不受牵连。 没想到她却提出如此过分的要求。 交出兵权,做她面首? 而且还是第七房面首。 是可忍孰不可忍! 顾云琰想撕破脸,义正言辞地告诉她不可能。 然而无数愤怒的话憋在肺腑,喉咙里像是卡著异物一般难受,却一个字说不出来。 他不敢说。 之前是他没料到晏九黎会如此疯狂,所以才接连几次得罪她,可今日这种情况他却是能分得清的。 晏九黎手里握著足以让顾家覆灭的把柄。 一旦这些证据呈到皇帝面前,且不说皇上到底想不想处置顾家,裴丞相绝对不会放过他们。 证据確凿,必须按律处置。 否则帝王威信何在? 凌王和武王也不会坐视不理。 他们当年都是皇上的死敌,这个节骨眼上,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逼皇上处置顾家,这样既是削弱皇帝能依仗的势力,也事关朝中各派大臣自己的利益爭斗。 顾云琰不敢赌这些后果,他不能让晏九黎把证据交上去。 心头挣扎良久,他低声开口:“九黎,我愿意交出兵权,但面首……” 晏九黎冷冷看著他:“本宫说了,你没有选择的余地,你也不用问本宫那六个面首是谁,你早晚会见到。” 说罢,晏九黎扬声命令:“来人!进宫稟报皇上,就说在钱尚书家女儿闺房发现了密库的入口,从中搜出大量的黄金白银、古董字画等贵重之物,粗略估计价值一千万两左右,让皇上和大臣们先有个心理准备。” “是。” 晏九黎顺势掏出名册:“这本名册带给皇——” “晏九黎!”顾云琰急急打断她的话,如困兽般愤怒地嘶吼,“我答应你,答应你还不行吗?!” 第56章 曾经有过真心 晏九黎收回名册,声音淡漠:“回去把自己收拾乾净,三日后去长公主府报到,若到时本宫看不见你的人,你大概不想知道自己会有什么下场。” 顾云琰极力克制著涌上心头的屈辱:“做面首要做到什么时候?” “这由本宫决定,你无需知道。”晏九黎嗓音冷如冰霜,“这里没你的事了,还不滚?” 顾云琰紧紧抿著唇,转头看著一箱箱被抬出来的金银,再看看钱夫人绝望惨白的脸,心知钱尚书已经完了。 他像是突然间老了十岁,迈著灌了铅一样的脚步,一步步往外走去。 坐上马车,一股无力感如潮水般袭来,顾云琰闭眼靠著车厢,心头一片乱麻。 事情到底为何会发展到如此地步? 皇上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的纵容晏九黎? 当年的事情明明就是…… 顾云琰睁开眼,眼底色泽阴冷。 他怎么想都想不通皇上纵容晏九黎的理由,难道是要利用晏九黎的胡作非为,趁机削弱顾家势力? 他的皇帝位坐稳了吗? 贤王,凌王和武王都还活著,他真以为自己的帝位稳如泰山了? 马车在武阳侯府大门外停下。 顾云琰下车进府,面色阴沉,来来往往的下人除了行礼之外,竟无一人敢上前询问。 他独自一人去了书房,並吩咐不许任何人打扰,然后在书房坐了半天。 不知怎么的,眼前突然浮现七年前那些美好的光景。 十七岁那年,他第一次跟隨父亲上战场,半年內立了两次功,父亲当眾夸讚他有领兵之能。 后来一次小规模的战爭中,父亲採用他提供的战术,打了一场漂亮的胜仗。 全军欢呼,高喊著“少將军威武”。 那时的他意气风发,明媚张扬。 回京之中,少年將军英武之名传遍京城,先皇欲把七公主许配给他。 那时七公主才十一岁,离成婚还早著呢。 先皇笑著说道:“少年武將难得,又是一表人才,朕自然要想给女儿预留著,免得日后被別家女子捷足先登。” 皇族公主不比寻常女子,先皇指婚也不可能瞒著她。 顾云琰初次见到她时,她还是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对他笑著的时候,漆黑的眼里都是星光。 “听父皇说你是少年英雄,保家卫国有功,宫女们也都在传你是齐国战神,少年將军一战成名,前途不可限量,这些都是真的?” 小姑娘脸颊白皙圆润,还残留著几分婴儿肥,肌肤那么弾,那么白嫩,让他忍不住想捏一捏。 被这样一个心腹城府的少女用崇拜的眼神看著,不管哪个年纪的男子,都无法避免会虚荣心泛滥吧。 顾云琰窃喜於先皇赐下的婚事。 虽然她还小,但是他可以等,等到她及笄,等到她成为二八年华的大姑娘。 可是最终,他没能等到她及笄。 次年他父亲战死沙场。 战事危急,他来不及给父亲操办后事,阵前领命,统帅三军,接过跟西陵继续交战的重任。 他以为他可以把西陵打得落流水,可以成为名震天下的战神將军,他以为他会带著齐国大將军的荣光,风风光光迎娶他的小公主。 可他唯独没算到自己会落败。 败得那么悽惨,那么狼狈,一战损失八千手下,再战连丟三城。 他觉得天都塌了。 军中將领投来的质疑眼神,一双双失望而谴责的眼睛,让顾云琰如坠地狱。 那是他人生中最灰暗的一个月,让他体会到了几乎灭顶的绝望。 他这辈子不想再体会第二次。 大军溃败之下,部下们都在拼死抵抗,可京中文武两派却爭执不休,一方主和,一方主战。 身在战场的顾云琰比谁都明白,继续打下去只会损失更惨重,西陵大军太凶猛,比父亲没战死之前还要凶猛十倍。 他甚至怀疑,他们是不是因为知道父亲已死,所以倾一国之力,想要彻底覆灭齐国。 所以当皇帝圣旨传到边关,愿意派使臣跟西陵军谈和时,顾云琰心里生出的第一个想法就是,对方不会愿意和谈的。 他们想要的是齐国疆土,是对齐国的统治权,他们想彻底顛覆齐国江山。 可他又料错了。 谈和谈了半个月,对方提出三座城池不归还,要求齐国出一个为质的公主,另外再加一千万两白银,就同意停战。 这个要求不算低。 但是以当时的处境来说,也不算太过分。 若继续打下去,齐国损失的绝不仅仅是一千万两白银和三座城池,更不可能仅仅是一个公主。 所以先帝答应了。 书房里似是一片死寂般的安静。 顾云琰抬手捂著眼睛,那种无法言喻的痛苦从喉咙溢出来。 那一年他十九岁,而七公主晏宝璃十三岁。 他说:“我会等你回来,不管什么时候,不管发生什么事情,只要你活著……璃儿,我只要你活著。” 说这句话时,他是真心的。 他的愧疚自责,心里对十三岁小公主的不忍和心疼,都在那双发红的眼睛里显露无疑。 可是七年能改变很多事情,也能让愧疚和心疼转淡。 当探子一年半载带回西陵的消息,说七公主在西陵过得很不好,被权贵当成战利品羞辱玩弄,甚至用各种手段折磨时,顾云琰起初只想逃避,想逃开这种被束缚的愧疚和心虚。 可后来听得多了,麻木了。 当有人在他耳边说,公主享受子民供奉,在国家危难之际,理该为国家出一份力时,他竟觉得那么在理。 当有人宽慰他说,七公主为质的罪魁祸首是西陵皇族时,他心头有种挣脱束缚的轻鬆,好像一直困著他的那种愧疚正在慢慢消失。 当有人劝他不必守著七公主,说她已是不洁之身,而且不可能有机会回来时,顾云琰竟然真的开始考虑对方的建议。 七年时间很漫长。 漫长到他渐渐都快忘了她的存在。 漫长到新帝都以为她回不来了,几番思索之后,给他和晏宝瑜赐了婚,並承诺等到晏九黎的死讯传来。 可七年之后她突然回来了。 顾云琰还清清楚楚记得那一刻,听到晏九黎要回来的消息,他整个人呆滯住了,在书房坐了整整一夜,思索著该怎么办。 叔父散布满城流言蜚语,告诉皇城臣民,七公主早已是不洁之身,她配不上武阳侯。 深得皇上器重的武阳侯年轻有为,仪表堂堂,足以配得上任何一个乾净而高贵的女子。 所以晏九黎回到宫里那天,顾云琰去见了她。 他本来想心平气和地跟她谈谈。 可不知是心虚还是没底气,又或者是想先发制人,从气势上压过她。 他把那么多羞辱的字眼都用在她身上,希望她知难而退。 他甚至恶意地想著,她若能识相地自尽,成全刚烈之名,就能免了所有人的为难,皇上还可以追封她一个保家卫国的封號。 这样不是两全其美吗? 可是她不但不识相,还以一己之力搅得皇朝天翻地覆…… 第57章 荒诞而可笑的条件 思绪从回忆中抽离,顾云琰伸手端起面前的茶盏,方才侍女送进来的茶水已经凉透。 他垂眸喝一口冷茶。 苦涩的滋味从口腔进入肠道。 他恍惚地想著,是不是连老天都看不惯他负心薄情的行为,所以才一而再再而三地让他摔跟头? 可晏九黎的不洁不是他造成的。 她去西陵为质也不是他的决定,而是形势所逼,经过先皇同意了的。 他充其量不过是打了一场败仗。 自古以来,將军打败仗是常有的事,不至於十恶不赦,所以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 谁也无法反抗,谁也无法左右命运的安排。 他需要为她的遭遇负责吗? 不,不需要。 顾云琰仰头將冷茶一饮而尽,隨即“砰”的一声,茶盏被狠狠砸了出去,在地上摔得粉碎。 既然不需要他负责,她为什么三番两次跟他作对,处处羞辱刁难他,甚至逼他放弃兵权,做她的面首? 面首……真是个荒诞而可笑的条件。 顾云琰抬手捂著额头,良久,平静而木然地开口:“来人!” 外面一个护卫推门而入:“侯爷。” “让小姐过来一趟。” “是。” 命令很快传到內院,顾佩雪换了身衣服,匆匆抵达书房,敲了敲门:“大哥。” “进来。” 顾佩雪推开房门,下一瞬就看到地上一片狼藉,不由微惊:“大哥,这是怎么了?” “不用管它。”顾云琰整理好自己的情绪,淡淡开口,“你最近跟大长公主府的郡主有一起吃茶吗?” 当今大长公主是皇帝的姑母,先帝的妹妹,膝下三儿一女,最小的女儿才十五岁,比佩雪小一岁。 顾佩雪蹙眉:“我最近跟小郡主没怎么来往。” 顾云琰吩咐:“你去跟母亲说,让她替你递个帖子给大长公主,你明日登门拜访。” 顾佩雪点头:“大哥想让我做什么?” “大长公主身边有个暗影卫,常年见首不见尾,只在暗中保护大长公主。”顾云琰声音平静,却充满著几分让人心惊的肃杀之气,“你跟郡主閒聊时,旁敲侧击打听一下,大长公主最近有没有什么棘手的事情,或者有什么想要而不得的东西,回来之后告诉我。” 顾佩雪心头不解,却缓缓点头:“嗯。” 顾云琰叮嘱:“不要表现得太明显,閒聊时不动声色地寒暄关心一下就行。” “好。”顾佩雪点头,隨即迟疑地开口,“大哥方才从钱尚书府回来,长公主……她有没有……” 顾云琰转头看著窗外,嗓音里裹著寒霜:“长公主找到了钱家密库,搜出大量金银和玉器古董,证据確凿,钱尚书已成死局。” 顾佩雪心惊,微微垂眸:“我知道了。大哥忙吧,我先告退。” 说罢,她低头行了个礼,转身离开。 顾云琰没说话,由她离去。 行过长廊,绕过左门往內院而去,半道跟母亲遇上,顾佩雪低头行礼:“母亲。” 顾夫人皱眉:“听说你大哥回来了,钱尚书没事儿吧?” 顾佩雪神色微悸:“母亲,大哥说钱家完了。” 顾夫人怔住,忽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窜上脊背,垂在身侧的手轻轻一颤。 或许直到此时,她才真正意识到长公主掌权意味著什么。 不是顾云琰两次皮肉之苦引起的愤怒叫囂,也不是挨几个耳光之后所谓的羞辱。 她此时才终於明白,晏九黎已不再是以前那个单纯的少女,她也不是刚回来时,任由漫天流言蜚语缠身,所有人想像中会活不过三天的失节公主。 哪怕太后不爱,皇上不疼,如今的她也是让人感到害怕的长公主。 歷代的长公主只是长公主。 而这一代的长公主更像是个煞神。 可顾夫人死活想不通,皇上既然不喜她,又怎么会给她机会掌权,让她胡作非为? 轻轻吸了口凉气,顾夫人转身欲走,临走之前又突然想到什么似的,转头看向顾佩雪:“雪儿,你以后遇见长公主,记得躲著她一点知道吗?我们惹不起,躲得起。” 晏九黎已经记恨上了武阳侯府,他们避著她一点总归是没错的。 顾佩雪点头,心里迟疑著要不要把大哥交代她的事情告诉母亲。 不知怎么回事,她总觉得大哥让她做的事情跟长公主有关,他提到大长公主身边那个暗影卫,是为了对付晏九黎吗? 大哥是武阳侯府当家主子,对外的事情都是他做主,不管他做什么决定,都是为了侯府的將来,所以她应该听他的。 “母亲。”顾佩雪开口,“女儿很久没跟大长公主府的小郡主坐一起喝茶了,我想明天去看看她,您给我递份拜帖去吧。” 顾夫人想了想,缓缓点头:“你是该跟那些郡主小姐们多走动走动。你父亲不在了,云琰一个人撑著侯府不容易,你可以跟各家贵女打好关係,对你大哥將来也有好处。” 顾裴雪点头:“女儿知道。” 顾云琰在书房坐了半天,钱家查抄出来的银两清点已经接近尾声。 从尚书府抬出来的银子太多,即便晏九黎安排足够多的人手,也清点到了傍晚才结束。 晏九黎进宫面圣时,崇明殿里一片压抑。 抄朝廷重臣的家是大事,朝中文武该来的都来了。 贤王,凌王和武王,荣王父子。 丞相、太傅和各部尚书都在,顾御史、於御史和明御史还跪在地上。 午后晏九黎带人离开,听到消息的各派大臣就来求见皇上,劝諫的劝諫,阻止的阻止。 待搜出大批金银的消息传到宫里之后,所有劝阻之人都成了鵪鶉。 等了整整半日,皇帝累了。 顾御史、於御史和明御史也累了。 而钱尚书整个人瘫软在地上,脸色惨白,冷汗涔涔,像是失去了所有生气,浑身縈绕著死寂。 突然一声唱喝响起:“长公主到!” 殿內群臣一个激灵,骤然从梦中惊醒似的回过神来,不约而同地转头看向殿外。 晏九黎缓步走了进来。 身姿高挑纤瘦,气势慑人,那双凌厉而冷硬的眸子看向谁时,像是死神盯上了谁,眸光带著嗜血的压迫感,让人遍体生寒。 尤其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殿上的人竟无一人敢跟她对视,往日弹劾她、怒骂她、训斥她、羞辱她的人,此时皆噤若寒蝉。 第58章 抄家所得,我要一半 眾人沉默的注目之下,晏九黎一步步走到案前。 转身將帐本举高,她环顾在场之人,最后將目光落在钱尚书脸上:“钱尚书口口声声喊自己清白,说自己冤枉,控诉本宫陷害忠良……如今证据確凿,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钱尚书脸色惨白,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臣……臣……” 晏九黎嗓音冷煞:“从钱家地下密库里共搜出黄金一百二十余万两,白银四百六十余万两,上等文房四宝,古董字画,玉器屏风不计其数。” “在场的各位大人,若还有谁想替他辩解的,儘管站出来,让皇上和本宫看看,睁眼说瞎话是什么样的功力!” 贤王抿唇不发一语。 凌王和武王眉头微皱,沉默地看著在场的三位御史。 掌管国库大权的尚书大人,短短数年敛財近千万,朝中御史竟无一人知晓? 凌王目光投向晏九黎,眸心微深。 今天还真是热闹又忙碌的一天。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设乔迁宴,招待客人,杖打钱康安和顾云启,钱尚书和顾御史进宫告状,然后抄家…… 这一切怎么看都不像是巧合。 “钱尚书平日里忠心耿耿,做事沉稳,没想到竟是个大贪!”裴丞相率先回过神,痛心疾首地看著钱尚书,“钱大人,你……你怎么能这么做呢?” 他一开口,其他人纷纷跟著谴责:“裴相说得是啊!钱大人,你对得起皇上的信任吗?” “这些银子到底是怎么来的,还请钱大人给皇上一个解释!” “长公主不是说他徇私舞弊、收受贿赂吗?” 原本严肃压抑的大殿,转瞬间成了菜市场。 晏九黎冷道:“钱尚书这些银子是怎么来的,自然有刑部审问,本宫的话还没说完,请诸位消停一下。” 话音落下,殿內瞬间安静下来。 晏玄景面色阴沉,不发一语地看著晏九黎。 “皇上。”晏九黎转头,跟晏玄景对视著,声音里多了几分凉薄和强硬,“臣妹揭发钱尚书贪墨,查抄尚书府有功,应该给予一定的嘉赏吧?” 晏玄景神色晦暗,缓缓点头:“这是自然。” “午后臣妹亲自带著手下搜查搬运,辛苦半天,一个个累得腰酸背痛。”晏九黎嘴角微扬,“今日抄出来的金银,臣妹打算抽出一半,除去给手下们的辛苦费,其余留作长公主府日后的开销,不知皇上意下如何?” 什么? 大臣们原本还听得心惊,突然被她的话搞得呆住,一半? 这……这这这…… 狮子大开口都没她这么大胃口。 晏玄景脸色沉下:“九黎,休得胡言。” “我可没有胡言。”晏九黎完全不把他的怒火放在心上,“另外,钱尚书眼光不错,不知从何处得了几十颗上好的夜明珠,本宫对珠宝首饰不太热衷,夜明珠本宫就留下来了,多谢钱尚书割爱。” 裴丞相表情纠结,迟疑半晌,还是斟酌著开口:“长公主,您今日抄出来的黄金白银,理该充入国库,这些都是朝廷的银子……” 晏九黎转头看他:“既然是朝廷的银子,你们这些在朝为官的大臣们,怎么没有一个人替皇上要回来?难道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敢得罪人?” 裴丞相噎了噎:“这……可能是钱尚书做得隱秘……” “顾御史,你身为都御史,弹劾官员不是你的职责吗?”晏九黎转头,冷冷看向顾御史,“整日盯著本宫弹劾,可钱尚书私藏这么多黄金白银,你却从来都没发现过?” 顾御史脸上血色尽褪,跪在地上,憋半天憋不出一句话。 他若说自己確实没发现,长公主大概会说他无能,没资格做都御史,若他发现了却没弹劾,那就是包庇奸臣…… “钱尚书的密库是本宫发现的,本宫从中抽出一半来不算过分。”晏九黎缓缓环视诸位大臣,最后目光回到皇帝脸上,“本宫身为长公主,府中护卫下人眾多,他们的俸禄就是一笔不小的支出。本宫没有封地,没有食邑,这些钱本就该从国库里出,总不能让侍卫们白干活吧?” 晏玄景沉默地看著她良久,淡道:“查抄官员家底所得应该充入国库,但此次你揭发钱尚书有功,朕理该给你嘉赏。” 他略做沉吟:“就赏白银十万两吧。” “皇上在说笑。”晏九黎看著他,嘴角弧度嘲弄,“我府里侍卫五百人,就算每人月俸十两来算,一个月就要五千两,十万两白银只够发侍卫二十个月俸禄,还有管家,侍女,小廝,嬤嬤们的月俸没算,我自己的私库不要钱吗?平日里的吃穿用度,长公主府对外往来,还有府里各处修缮……” “长公主殿下,侍卫的月俸没有十两,一般是六两。”裴丞相尽责地跟她解释,“五百人一个月三千两,加上其他人的俸禄,一个人四千两足够。长公主您的俸银是一年两万两,这已是按照最高规格算的,跟王爷们一样,另外衣裳首饰都是宫中尚衣局为您定製,不需要您自己掏银子……” 晏九黎不反驳,就这么安静地听著。 反正不管裴丞相说什么,对她来说毫无意义。 她打定主意的事情,谁能改变。 裴丞相算下来之后,按照一年三万两白银的支出,十年才三十万两,一百年……就算长公主吃了灵丹妙药,还能再活一百年,三百万两白银足够。 何况她根本活不到那么久,所以用不了那么多。 而且从没有提前预知年俸几十年年俸的说法。 今日从尚书府抄出来的黄金白银折算下来,数额已超过一千万,她想一个人霸占一半。 哪怕裴丞相的儿子现在在长公主跟前当差,他也觉得这十分不合理。 因为这著实不合理啊。 晏九黎神色淡淡:“长公主府护卫是从金吾卫中挑选过去的,他们的年俸不能降,跟宫中金吾卫一样,都是十两。此次立功的两百人,每人额外赏十两。” 裴丞相默了默,点头同意:“就算如此——” 晏九黎打断他的话:“我已经命人將二百万两白银和六十万两黄金送去了长公主府。” 话音落下,满殿静寂。 眾臣神色各异,面面相覷。 长公主根本不是长公主,而是强盗土匪吧? 她眼里还有皇上吗? 第59章 皇上在忌惮什么? 晏玄景自始至终坐在椅子上,神色冷沉,眉眼如霜,看不出太大的情绪波动。 可握著扶手的双手却攥得死紧,攥得手背凸起青筋,攥得指关节泛白。 站在一旁的方怀安心惊胆战,生怕他情绪失控,更怕长公主继续说出更多大逆不道的话,让皇上在群臣面前威严扫地。 虽然皇上威严已经被践踏得所剩无几,可那都是大臣们不在场的时候,今天三位亲王和丞相、太傅都在,长公主好歹应该给皇上留点面子吧。 晏九黎显然不知道方怀安的想法,也没兴趣知道。 她继续开口:“另外,钱尚书品味非常好,不知从何处搜罗来的夜明珠深得本宫喜爱。” “本宫晚上喜欢看书,灯火太暗恐伤眼睛,所以那些夜明珠本宫也留下了,还有玉器古玩什么的,本宫挑了几样喜欢的,其他都充入国库。” “这是方才侍卫们清点入册的数字。”晏九黎往前走了几步,把帐本放在御案上,根本不理会大臣们僵硬的表情,“从钱尚书府抄出来的东西都在帐本上,记得清清楚楚,送去长公主府的那部分也都记录在册,多谢皇上恩典。” 说著,她退后两步,微微欠身:“皇上赏赐的这些银子,足够臣妹下半生生活无忧,臣妹以后会更尽心尽力为陛下效劳,查抄贪官,为充裕国库出一份力。” 说完,她再次转头看向顾御史,意有所指地勾唇:“本宫不怕得罪人,並且应该比顾御史消息灵通,顾御史不敢弹劾的,本宫敢。” 顾御史对上她的目光,浑身一冷,整个人瘫软在地上。 “关於钱尚书多年前在科举上舞弊一事,本宫確有耳闻,朝中也有很多品级低的年轻官员入仕不太正当,但名册尚未搜到,本宫还会继续查,请皇上放心。” 这句话一出,顾御史像是被人一把从鬼门关拽了回来,浑身都是冷汗,却骤然鬆了一口气。 殿上安静得落针可闻。 从裴丞相不说话开始,就再无其他一个人敢开口。 整个殿內只有长公主冷戾囂张的声音迴荡,一字字,一句句,既是对群臣的警告,也是对皇权的挑衅。 大臣们目光落在皇帝脸上,见他眉眼一片阴霾,却始终不发一语,像是不得不纵容晏九黎的肆无忌惮。 这无疑让眾人心里都有了想法。 “若无其他事情,臣妹就此告退。”晏九黎微微躬身,朝皇帝又行了个礼,“稍后清点入库的工作就交给……嗯,先交给丞相大人负责。至於户部尚书该怎么个死法,还待皇上定夺,尚书一职空缺,本宫可以暂代,等以后选出更合適的人选,本宫再交出大权不迟。” 说完这句话,她逕自转身离去,根本不理会这番话又会给皇上和大臣们带来什么样的惊惧。 殿內一干大臣呆若木鸡,好长时间没人开口说话。 贤王嘴角抿紧,转过头,盯著晏九黎离开的背影,眼底划过一抹幽冷光泽。 “皇上,这不合规矩啊!”礼部尚书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慷慨激昂地高喊,“长公主这是僭越,藐视皇权,目无王法啊!” 晏玄景如一尊石头,就这么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脸色僵硬如笼罩著寒霜,眼神木然,浑身充满著可怖的杀气。 大臣们战战兢兢跪下。 实在是太……太让人想不通了,皇上到底是怎么了?明明对长公主不是那么宠,方才那场面,长公主说话的语气,分明……分明是在威胁皇上啊。 皇上明明震怒异常,为何偏偏由著他? 他到底在忌惮著什么? 此时不仅仅贤王察觉到异常,武王和凌王不动声色的对视间,显然也察觉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 其他大臣虽然被晏九黎抄家一举震住,但他们都是浸淫朝堂多年的老狐狸,哪个没一点心机? 皇上如此纵容长公主,根本就不正常,一定有著不为人知的原因。 皇上是不是有什么把柄握在长公主手里? 这个把柄足以让他在任何时候,对晏九黎投鼠忌器? 可他是一国之君,能有什么把柄? 一个皇帝最在乎的是什么? 皇位和他的命。 皇上继承皇位名正言顺,当年是先皇明確下旨传位,当时几位皇子和眾臣都在,不存在假传圣旨一说。 晏九黎刚从西陵回来,原本在朝中无权无势,不可能左右得了皇位……也不对,她在西陵待了七年,是不是知道西陵要攻打齐国? 但如果西陵真有心攻打齐国,晏九黎大概改变不了什么,皇帝更不可能因此而隱忍到这般地步。 晏九黎方才的態度,没有哪个皇帝能忍受。 除非他的命捏在晏九黎手里。 贤王抬头看向方怀安。 这位御前大总管往日威风凛凛,可最近在晏九黎面前却跟鵪鶉似的,他一定知道发生了什么。 死一般的静默持续良久。 久到空气仿佛慢慢从暖春进入到炎夏,在场之人个个汗湿重衫,又从炎夏进入深秋,冷汗干却之后,寒风颼颼,直至迎来寒冬腊月。 短短一点时间里,仿佛经歷了四季。 “钱禄剥去尚书一职,全家打入大牢,秋后问斩。”晏玄景的声音透著肃杀无情之气,阴鷙得让人连求饶都不敢。 钱禄抖著身体磕头谢恩,很快被人带了下去。 晏玄景轻轻闭眼:“其他人都退了吧,让朕一个人静静。” 大臣们齐齐看向裴丞相。 就这么算了? 长公主大逆不道,皇上不治她的罪。 长公主把抄家所得的一半送去长公主府,皇上也默许了? 这样继续下去,宫里是要变天了吧? 下一次长公主会不会直接抢皇位? 晏九黎惊人的行为再次传遍宫廷內外。 抄家所得自己留一半,她绝对是亘古以来第一人,震惊朝野,打破惯例,开创先河。 太后听到这个消息,手里的茶盏一个没拿稳,直接摔在地上:“你……你说什么?” 仁寿宫新任总管阮海跪在地上,低头回道:“奴才刚得到的消息,长公主查抄户部尚书府,抄出了一千多万两白银……听说是所有黄金白银加一起,全部折合之后有这么多,长公主自己留一半,另外一半上交国库……” 太后坐在椅子上,像是呆住了一样,半天没说话。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晏九黎已经把我行我素髮挥到了极致。 比起她的肆无忌惮,她现在更想知道的是,皇上到底为什么允许她这么做? 这个问题今天必须弄清楚,否则她寢食难安。 第60章 晏九黎给朕下了毒 太后轻抚著额头,沉默了好半晌,才沉声开口:“阮海,你觉得国舅府次子赵长泽许配给长公主做駙马,合適吗?” 阮海一惊:“太后娘娘要给长公主赐婚?” “嗯。”太后眼神阴沉,“九黎放肆得无法控制了,哀家必须想办法,否则她將凌驾於皇权之上,让皇帝成为天下人的笑柄。” 阮海神色惶恐,低著头不敢应答。 太后命人去把皇帝请到仁寿宫来用晚膳。 晏玄景接到消息时,就明白了太后的用意,他没推辞,很快摆驾抵达仁寿宫。 甫一见面,太后就屏退左右,直接问起今天晏九黎抄家一事,態度强硬得不容迴避:“以往晏九黎小打小闹,被大臣们弹劾几句也就罢了,今天这件事满朝文武都在看著,你就任由晏九黎说抄家就抄家?这不是胡闹吗?” “就算钱尚书是贪官,大贪巨贪,这件事也不是她一个长公主该管的!” “晏九黎不但明目张胆去抄重臣的家,还贪得无厌直接吞了抄家所得的一半,那是几百万两啊!皇上,你的脾气真好,竟能容忍一个公主骑到你头上放肆,以后面对满朝文武,你这个皇帝还有威严吗?!” “如果其他人都跟晏九黎有学有样,你这个皇帝还当得下去?不如早点退位让贤算了,我们母子俩一起去见先皇,看看如何跟他交代!” 晏玄景被她狠狠一通怒骂,只是沉默地坐在一旁喝茶,一声不吭。 此时没有宫人在场,他们只是母子。 母亲训斥儿子几句不算什么。 而且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太多,桩桩件件震惊朝野,他这个皇帝的所作所为確实让人无法理解。 太后一次次在晏九黎面前吃瘪,也是因为皇帝的不作为。 她需要发泄,更需要弄清真相。 太后骂完之后,见他一语不发,冷冷说道:“皇上就没有什么要说的?” 晏玄景放下茶盏,眉眼阴鬱难解:“母后,儿臣也是不得已。” “因何不得已?”太后冷问,“你不说出来,哀家如何替你解决?” “谁也解决不了。”晏玄景抬手扶额,眉眼儘是阴霾,“晏九黎给朕下了毒,是一种可控制的毒,发作起来生不如死。” 太后震惊:“什么?” “她若流了血,朕五臟六腑就疼得受不住。她若是死了,朕也会跟著死。”晏玄景苦苦一笑,“母后不如告诉儿臣,儿臣该怎么办才好?” 太后怔怔看著他,像是在分辨他说的是真是假:“怎……怎么会这样?” “是真的。”晏玄景声音冷漠沉寂,“就在晏九黎要求封她为镇国长公主那天,她趁我不备餵我吃了毒,那是一种活的虫子,由她的血来控制,所以伤不得她,杀不得她,哪点要求不如她意,她就自残……母后,晏九黎她太偏激,太疯狂,什么都做得出来,她甚至想让朕跟她同归於尽,她不怕死,可儿臣要跟她一起死吗?” 太后脸色僵滯而苍白。 她完全没想到会是这个原因。 晏九黎竟然给皇帝下毒?她好大的胆子! “这件事除了方怀安和那天在场的几个侍卫,其他没人知道。”晏玄景阴鬱地抹了把脸,“朕不敢让其他人知道。贤王、武王和凌王都在虎视眈眈,一旦让他们知道这件事,母后,他们会比朕更希望晏九黎去死。” “你……”太后从慌乱中回神,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你说得对,不能让其他人知道,否则……否则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刺杀晏九黎,来达到弒君的目的。” 晏玄景没说话。 这就是他一直以来的顾忌。 晏九黎的大逆不道谁都看得到,她所做的那些事,不管放在谁的身上都是死路一条,可晏玄景偏偏没办法动她。 “儿臣找太医看过了,太医束手无策。”晏玄景淡道,“儿臣已经命心腹暗卫悄悄前往西陵,寻找能解蛊毒的奇人异事。” “西陵?”太后诧异,隨即想到什么似的,缓缓点头,“你做得对,她是在西陵这七年学的武,下毒应该也是……” 说到这里,太后不知突然想到了什么,神色一紧:“皇上,晏九黎回来之后搅得皇城天翻地覆,会不会是西陵计划好的阴谋?” 晏玄景一愣:“母后的意思是……” “她从回来之后,就把所有人当成了死敌,对未婚夫下手狠辣,得罪了满朝文武,连自己的母亲和皇兄也冷漠无情,哀家一开始以为她只是受了委屈,可此时想来,只怕不尽然。” 太后语气凝重,“西陵当年要她过去为质,本身就不太合理,一个公主固然代表著皇族的尊严,可西陵因为她停战,七年后又突然放她回来,回来之后就是闹得天翻地覆,有没有可能她的仇恨就是西陵皇族灌输给她的?西陵皇族的目的就是为了让她折腾,消耗齐国朝堂,引得齐国內乱,西陵到时就会伺机发兵,对付齐国。” 晏玄景沉默著,觉得母后说得有道理。 他不能由著晏九黎这样继续下去。 否则朝堂大乱,其他三位王爷个个等著將他拉下皇位,內乱一起,別国就有了可乘之机。 太后语气沉沉:“这件事不能让更多的人知道,但也不能由著晏九黎继续兴风作浪。” “母后说得是。” 太后眉头紧锁:“皇上方才说,晏九黎若死,你也活不了?” “是。”晏玄景点头,声音阴沉,“晏九黎若受伤,儿臣就疼得受不住;她若死,儿臣也活不了。” “既然如此,只有一个办法。”太后眼神冷了冷,“太医院没有解药,但是想研製出无色无味的蒙汗药,却轻而易举。” 晏玄景眉眼微动,顿时明白了她的意思:“母后的意思是,让晏九黎陷入昏迷?” 太后冷道:“光昏迷还不行,要让她失去行动能力。蒙汗药使她昏迷,然后用铁链將她囚禁在一处无人知道的暗室里,搜走所有能伤人的利器,每天在她的饭食里下一些软筋散,这样一来,她还能自残逼迫皇上?” 晏玄景抿唇:“如果她咬舌自尽呢?或者她绝食……” “她不会的。”太后摇头,“如果真是西陵给她的任务,在任务没有完成之前,她绝不会绝食寻死。而且她要了长公主封號,要了长公主府,要了金吾卫统领大权,今天更是要了泼天的富贵……皇上觉得如此贪心的一个人,会轻易寻死吗?” 相反,她觉得晏九黎反而是怕死的,因为她手里握著的东西太多,她根本捨不得死。 晏玄景闻言,眉眼终於有所舒展:“母后说得对。只是如何找到下蒙汗药的机会?” “在长公主府动手肯定不行,她府里侍卫太多,就算把她迷倒,也带不走她。”太后靠在榻上,仔细思索片刻,“只能在宫里动手。” 第61章 上交兵符? 晏玄景眉眼幽深如海,沉默不发一语。 “你先召个太医问问,不要走漏了风声。”太后细细交代,“晏九黎今天敢狮子大开口,把几百万两银子装进她自己的腰包,来日就能生出把持朝政的野心,如今的她没什么事做不出来,然而天欲使其亡,必先令其狂。” “她的所作所为满朝文武都看到了,皇上就算把她囚禁起来,也没人会说什么,他们只会庆幸能除掉这个祸害。” “另外,天下的毒都有相剋之处,你问问太医,既然晏九黎的血能让你体內的毒发作得厉害,那能不能找到克制的办法?” 太后说著,轻轻闭眼,掩去眼底阴冷杀机:“只要能找到解毒之法,晏九黎就必死无疑。” 皇帝能不能把晏九黎剷除,关键就在於能不能找到解药。 只要解药到手,晏九黎这个败坏朝纲、野心勃勃、离经叛道的逆女,就一天不能再留。 晏玄景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儿臣明白了。多谢母后指点。” “皇帝。”太后声音平静,“行动开始之前,一切该怎么还是怎么样,所以哀家打算把赵长泽赐婚给九黎做駙马。” 晏玄景诧异:“赵长泽?” 太后点头:“对。” 晏玄景蹙眉,欲言又止:“可是他……” “他容貌生得好,从小就被称作小仙童,长大之后更是玉树临风,俊美非凡。”太后嘴角扬起一抹篤定的笑意,“他是国舅府次子,身份比起武阳侯也没逊色多少,长得比顾云琰还好看,九黎没理由拒绝他。” 晏玄景沉默地抿了口茶,不发一语。 “不是真让他们成亲,只是赐个婚罢了,等晏九黎一死,婚事自然作废。”太后有些疲惫,“哀家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要对自己的女儿使用美人计,只是她上躥下跳一刻不得消停,哀家耐心已告罄,实在无法继续容忍下去。” 晏玄景点头:“既然如此,这件事就由母后做主吧。” 太后看了他一眼,轻轻一嘆:“只是长泽尚未有功名在身,身份上还无法跟长公主匹配。” 晏玄景执著茶盏的手一顿,顿时明白了她的意思。 太后也是个女人,有自己的家族和亲人。提拔自己的家族和亲人,是每一个位高权重的女子都想做的事情。 这些年来太后提过不止一次。 但晏玄景不想让外戚干政,所以国舅府在朝中的势力一直不慍不火,远不如晏玄景亲近的武阳侯府。 此次借著这个机会,太后旧事重提。 晏玄景无法拒绝,只能点头:“好。儿臣会好好想想,给长泽安排一个合適的职位。” 赵家已经有一个赵长胜任金吾卫副统领。 赵长泽再安排个什么职务,他確实需要好好想想。 从仁寿宫出来,回到崇明宫时,天色已经落下沉沉黑幕。 这半日光景太过漫长,恍惚让晏玄景觉得时间已过去好几日。 走进殿內,晏玄景在龙榻上坐下来,望著空荡荡的大殿,一时只觉得疲惫又孤独,周身被无边无际的苍凉包围。 御前大总管方怀安站在一旁,沉默地低著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这些日子皇上情绪糟糕,连续几日鬱结难解,他不是察觉不到,只是完全不知该怎么安抚才好。 除非能找到法子给皇上解毒,让他不再受到长公主威胁,否则安抚再多也是无用。 “皇上。”金吾卫副统领唐萧然走进来,躬身稟报,“武阳侯求见。” 晏玄景眉头微皱:“这么晚了,他来干什么?” “武阳侯没说。” “让他进来吧。”晏玄景说著,起身往隔壁暖阁走去,“方怀安,沏壶茶进来,其他人都退下。” “是。” 顾云琰很快走进暖阁,跪下行礼:“臣顾云琰,参见吾皇万岁。” “平身。”晏玄景斜倚一旁看书,抬头看向他时,察觉到他心情糟糕,淡淡问道:“这么晚了还进宫,有事?” 顾云琰迟疑片刻,从腰间掏出一面虎符:“皇上,臣是来上交兵符的。” 晏玄景一惊,诧异地看著他:“这是为何?” 顾云琰垂眸:“齐国边关安稳,无需上战场打仗,臣留著兵符不太合適。” 晏玄景定定盯著他,淡道:“你没说实话。” “皇上。”顾云琰猛地跪下,“臣对不起皇上,辜负皇上的一片信任和器重,臣罪该万死!” 晏玄景皱眉:“到底怎么了?” “长公主她……”顾云琰低著头,面上浮现难堪之色,“长公主让臣上交兵权,並去她府里做第七房面首。” 晏玄景僵住,隨即冷下脸,狠狠砸出手里的茶盏:“简直放肆!” 砰! 茶盏在地上四分五裂。 站在暖阁外的方怀安嚇了一跳,隨即眼观鼻鼻观心,站著没动,並示意其他想进去收拾的年轻小太监別动。 暖阁里半晌没人说话,安静得犹如死寂 因为当年七公主去西陵为质一事。 晏玄景和顾云琰无形中有了一种特殊而紧密的信任,这种信任带著说不清道不明的难以启齿感,却更加深了君臣之间的稳固。 此时听到顾云琰这句话,晏玄景只觉得荒谬。 堂堂武阳侯,齐国有战功有兵权的武將。 別说晏九黎,就是当朝太后和皇帝都不能隨意羞辱他。 而晏九黎,一个公主。 她居然敢。 她居然敢这么做? 更荒谬的是,顾云琰就真的这么晚了还进宫来交兵权。 他忌惮晏九黎,不得不听从晏九黎的威胁? 晏玄景脸色沉怒,冰冷刺骨,无数句话滚到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 他想说这事太荒唐了,晏九黎她怎么敢? 顾云琰又为什么会同意?他为何就不能硬气一点? 若晏玄景没有中毒,没有一次次被晏九黎拿捏,可能他真的会这么质问,他会完全无法理解顾云琰竟任由一个公主拿捏。 可他中了毒,他被晏九黎拿捏了好几次。 此时再问顾云琰,只会显得可笑。 因为他完全能猜到顾云琰不得不答应晏九黎的原因,今日抄钱尚书的家,晏九黎手里一定还握著很多罪证没交上来,那里面应该有顾家的把柄。 想到这里,晏玄景面色阴沉得厉害:“超过一千万两的贪墨所得,已足够让钱尚书被满门抄斩,可晏九黎从钱家密库抄出来的东西却绝不仅仅是金银。” 顾云琰点头:“是。长公主手里还握著一本帐册。” “应该不止一本。”晏玄景闭上眼,“这些帐册、名册什么的,不知牵扯到多少官员,只要帐册一日落在晏九黎手里,朝中至少有一半以上的官员,以后都要被晏九黎拿捏威胁。” 水至清则无鱼。 朝中官员不可能都是清官,或多或少都有些把柄。 各派大臣结党营私,各谋各的利益,哪个身上不沾一点罪状? 晏玄景从做皇子的时候就知道这些,可他同样知道制衡,至少平衡各派的势力,他需要他们互相內斗牵制,这样他的帝位才能慢慢稳固。 若朝臣们都一心,该担心的反问是皇帝了。 为了自己的利益,谁都会做一些不该做的事情,龙椅上的皇帝寻常时候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想要问罪谁的时候,这些都是罪名。 可现在这些罪名全部掌握在晏九黎的手里。 第62章 有刺客! 晏玄景看著搁在面前的兵符,嘴角勾去一抹冷笑,若继续纵容晏九黎,她下一步是不是就要打这块虎符的主意了? 一步一步,蹬鼻子上脸。 不断挑战一个君王的底线。 “方才你说……第七房面首?”晏玄景抬眸看著顾云琰,疑似自己听错,“九黎府里已经有了六个面首?” “臣不清楚。”顾云琰抿著唇,“皇上不觉得长公主跟以前判若两人?” 晏玄景不辨喜怒:“人都是会变的。她去西陵七年,谁也不知道这期间她遭遇过什么,所以无法隨意评判。” 磨难会使人快速成长。 谁在经歷过一段被人欺辱的漫长岁月之后,还能保持当年的天真善良? “皇上后悔吗?”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晏玄景一怔,他不悦地看著顾云琰:“后悔什么?” “臣有点后悔了。”顾云琰垂眸,表情黯然,“如果九黎回来之后,臣遵守诺言娶了她,就算背后被人非议几句,也好过现在这般……好过现在这般身不由己,一步步被逼至绝境。” 进一步是悬崖,退一步是深渊。 进也进不得,退也退不得。 晏九黎凭一己之力把他们都治得死死的,让人想反抗却心有余而力不足,哪怕百般屈辱愤怒,也只能生生咽下这口气。 她是不是故意想让他们尝尝这种从云端跌入地狱,被一步步逼入绝境的感觉? 让他们体会到她那七年的绝望? 晏玄景抬手揉著眉心,无力感从心里蔓延至四肢。 “皇上。”顾云琰抬头看著晏玄景,“臣……” “有话就说。” 顾云琰抿唇,他想说皇上的反应不太对。 听到他要交回兵权时,作为一个皇帝,询问他两句並坦然收回兵符是没什么问题的,毕竟他现在確实不打仗,兵符放在手里反而会让皇上不安心。 可他堂堂侯爷去长公主府做男宠,这件事绝对是开天闢地以来最大的笑话。 皇上的反应竟如此平淡? 顾云琰实在想不通这是怎么一回事。 他望著桌案上的虎符,忍不住生出一个匪夷所思的猜测,如果……有没有可能,晏九黎所做的一切都是皇上默许的呢? 如果她做的事情都是合皇上心意的,皇上当然不会治罪她。 皇上由著她,纵著她,故意让她兴风作浪,或许就是为了做成他一直想做但没办法做到的事情。 等他的目的达到,再把这些罪名全部罗列出来,处死长公主,是不是才符合他一国之君的作风? 不怪顾云琰这么想。 毕竟帝王之心深不可测。 往日心腹也能成为来日的心腹大患。 顾云琰想到这些,忽然后悔这么快交出虎符。 他应该再等等的,再等两天,好好思考之后再做决定。 “天色不早了,你先回去吧。”晏玄景平静地开口,“你跟晏九黎之间的事情你自己解决,九黎如今有些偏激,你不要跟她正面起衝突,凡事多顺著她一些,等她觉得无趣,自然也就不会精力在你身上了。” 顾云琰听到这番话,说不出来心里是什么感觉,只觉得心寒和悲哀。 顺著她一些? 等她觉得无趣? 这番话听起来真有一种诡异的耳熟感。 皇上把自己当成什么了? 勾栏之地以色侍人的小倌儿,还是一个被强取豪夺的男宠? 顾云琰觉得暖阁里空间很小,很压抑,他有种喘不过气的憋屈。 “臣告退。”顾云琰行礼,有种迫不及待想逃离此地的不適感,“皇上也早些休息,別太劳累。” 晏玄景没说话,目送著他离开。 他知道顾云琰心情不好,知道晏九黎太过分,可他自身难保,又能帮得了顾云琰什么? …… 顾云琰出了宫,马车軲轆轆行驶在安静的街道上。 车厢里悬掛著两盏精致小巧的灯笼,流泻出柔和的光亮。 顾云琰闭目养神,眼前竟不由自主浮现晏九黎那张绝艷冷硬的容顏,那煞神一般狠戾的眼神,就像从地狱里来的索命阎王。 还有那一句无情的话语:“顾云琰,你觉得自己是个香餑餑?” 纵然他不想承认,却不得不承认,晏九黎看著他的眼神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情,七年前的崇拜和仰望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漠然和不屑。 就好像在她的眼里,他只是一只不值一提的螻蚁,她轻轻一脚就能將她踩死…… 嗖! 尖锐的声音忽然响起,顾云琰下意识地躲开,思绪骤然回神,惊出一身冷汗。 有暗器射入他的车厢。 顾云琰眼神锋利如刀,转头看著钉在车厢壁上的梅飞鏢。 “有刺客!”外面响起护卫慌乱的声音,“保护侯爷!” “侯爷!”贴身护卫站在窗前,担忧地询问,“您没事儿吧?” “没事。”顾云琰拿下飞鏢,取下飞鏢上插著的纸条,他淡问,“看清刺客是什么人了吗?” “护卫去追了,但是属下看对方的身形和速度像是训练过的,可能追不上。” 顾云琰拿下纸条展开一看,隨即將纸条揉成一团攥在掌心:“追不上就別追了,本侯遇到刺杀也不止这一次,不必浪费时间。” “是。” 马车继续行驶,在武阳侯府外停下。 顾云琰下车走进府里,命心腹护卫亲自去侯府后门处,把外面的的贵客请进来。 然后顾云琰去了书房,命人沏壶好茶送来,抬手將书房外所有人屏退,一个没留。 不大一会儿,一个穿著黑色锦缎斗篷的男人走进书房,慢条斯理地抬手脱去兜帽,露出熟悉而沉稳的一张脸。 他的声音沉稳而平静:“本王冒昧登门,还往武阳侯恕罪。” 第63章 深夜拜访 来人身躯高大挺拔,容顏沉稳俊逸,面容跟当今皇帝有两三分相似,站在那里就有一种天潢贵胄的气度。 他是先皇长子,曾经最有力的夺嫡者之一,贤王晏玄策。 方才朝顾云琰马车里射飞鏢的就是他手底下的人。 顾云琰起身见礼:“不敢。贤王请坐。” 贤王走到书房里间坐下,顾云琰亲自为他斟了盏茶,然后在他旁边落坐:“贤王这么晚登门,是有要事相商?” 贤王端起茶盏:“武阳侯收到飞鏢传书,命人去把本王从后门带来,应该已经猜到了本王的来意。” 堂堂亲王夜晚拜访朝中武將,不走正门,自然是为了不让人知道,而不想让人知道,通常意味著要谈见不得人的大事。 他们都不是蠢人,理该心知肚明才是。 顾云琰確实心知肚明。 他命人把贤王带来,其实已经是一种愿意合作的暗示,但眼下来说,他只能表达出有这种合作的可能,却並不会真正做下决定。 “武阳侯身为皇上面前的宠臣,知道天色已晚,还敢让本王进门,可见心里对皇上也生出了不满。”贤王敛眸啜了口茶,声音淡得听不出情绪波动,“皇上最近的所作所为,你不觉得很奇怪?” 顾云琰知道他说的是谁,淡道:“確实奇怪。不过皇上跟长公主兄妹情深,长公主在西陵受了七年苦楚,皇上补偿她,纵容她也可以理解。” “可以理解?”贤王笑意疏淡,“本王倒觉得皇上是被晏九黎拿捏了命脉。” 皇帝那是纵容吗? 明明是身不由己,投鼠忌器。 顾云琰心头一凛:“王爷这是什么意思?” “若满朝文武不制止,晏九黎敢让皇上做傀儡。”贤王语气直白,“倘若皇上真成了傀儡,武阳侯,你这个侯爷只怕也要名存实亡了。” 顾云琰心头微沉。 看来皇上和晏九黎之间真的有问题,不仅自己看出来了,贤王显然也有所察觉。 他知道贤王这么晚来找自己,肯定是为了皇上和晏九黎的事情,但他如此关心此事,绝不是出於对皇上或者江山社稷的担心。 他是想利用这个机会谋权篡位吧。 “谋权篡位”四个字分量很大,代价很大,一般人不敢轻易说出来,甚至敢暗搓搓行动的人也少之又少。 因为皇帝有他的忠臣拥护。 因为皇帝能给予忠臣莫大的好处,以及有著名正言顺从先皇那里继承帝位的资格。 可若是皇帝性命不保,皇帝昏庸无能,皇帝失去了心腹肱骨的拥护,以及皇帝无法再保证肱骨忠臣的利益了呢? 此时不仅仅是贤王察觉到皇帝的不对劲,想抓住武阳侯这个武將,顾云琰自己也同样察觉到了皇帝的异常。 所以与其说是贤王登门拉拢人,不如说两人都有点隱晦的意思。 顾云琰端著茶盏,不敢轻易表態,也没有立即回绝。 他今天进宫交兵符的时候,皇上的態度让他有点寒心,可没有確定真正的原因之前,他不敢冒险。 “本王有个办法,可以知道皇上忌惮晏九黎的原因。”贤王蹙眉,“只是需要武阳侯配合。” 顾云琰调整好自己的情绪,蹙眉看著他:“王爷今晚来这里,只是为了说这个?” 贤王笑了笑:“武阳侯最近在九黎手里吃了不少亏,难道就这么算了?” 顾云琰神色一沉,眼底浮现不悦。 “若本王判断得没错,晏九黎手里应该还握著顾家的把柄。”贤王看著他,嘴角掠过一抹瞭然笑意,“不知武阳侯答应了她什么条件,才让晏九黎愿意压下钱尚书府的名册?” 顾云琰表情微僵,眼底色泽冷厉而阴鬱,握著茶盏的手不由发紧。 “不管长公主提了什么条件,对你来说肯定是不利的。”贤王神色淡淡,没再纠结此事,“天子身份尊贵,掌生杀大权,如果他可以任由別人在他面前无限度的放肆,那么一定是因为这个人握住了他致命的把柄。” 顾云琰压下情绪,淡道:“王爷想怎么做?” 贤王沉默片刻,温雅的语调中透著一丝阴冷:“刺杀晏九黎。” 顾云琰像是早已猜到他的计划,闻言只是一默,隨即说道:“晏九黎身手不错,出宫立府之后,她要了五百精锐在她府里做护卫,想刺杀她並不容易。” “事在人为。”贤王淡道,“尚未动手就给自己泼冷水,不像是武阳侯的作风。” 顾云琰抿唇,大概是最近在晏九黎手里吃亏的次数太多,他竟下意识地觉得晏九黎……深不可测得有点可怕。 不过贤王说得对。 事情还没做就给自己泼冷水,確实不是他的作风。 “三日后,我会去一趟长公主府。”他敛眸淡道,“王爷可派个高手提前准备,我会为王爷製造一个便於下手的机会。” 贤王满意他的配合,嘴角微扬:“三日后我会安排人留意皇上那边,弄清楚他们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 说完这句话,他起身告辞,並不多加逗留。 顾云琰送他出去。 贤王披上斗篷,在护卫带领下往侯府后门方向走去。 顾云琰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黑夜里,独自站在院子里好一会儿,才徐徐抬头望著漆黑的夜空。 想到刚刚上交的兵符,他轻轻闭眼,晏九黎,如果你是想夺走我所拥有的一切,那么你註定要失望了。 我没那么容易被击倒。 只是那枚虎符……或许他不该这么早交上去的,他有三天时间,完全可以细细思索之后再做决定。 如今把兵符交出去,连一半的调兵权都没了。 顾云琰负手而立,久久没有离去。 第64章 駙马是什么东西? 长公主带人抄家一事,在朝中引起的反响很大。 虽然震慑了一部分人,使他们不敢再口不择言,处处找茬,也不敢再把晏九黎名节之事掛在嘴边,连家中妻儿都被严厉告诫一番,责令他们以后谨言慎行,不许任何人再拿长公主名节做文章。 但与此同时,大臣们对皇帝的不满也开始加深。 他们认为长公主之所以越权到如此地步,完全是因为皇上的纵容。 自古以来,从没有哪位公主敢在皇帝面前,如此肆无忌惮地僭越,冒犯,挑衅。 哪怕再得宠的公主,也会懂得尊卑有別,天子威严永远凌驾於父女和兄妹亲情之上。 帝王有著不可冒犯的权威。 可晏九黎却毫无顾忌地践踏著皇权威严。 皇帝的容忍让大臣们万分不解,因此惹来猜忌纷纷,私底下各种臆测都有。 他们跟这位皇帝共事六年,心知他不是一个宠妹无底线的人,更不是一个宽容没脾气的皇帝。 所以他在晏九黎面前的忍耐,绝对有著不为人知的原因。 翌日早朝上,气氛压抑得可怕。 晏玄景就著钱尚书贪墨一事大发雷霆,斥责顾御史和於御史怠忽职守,怒骂朝中官员贪得无厌,为了一己之私而置江山社稷於不顾。 “一千几百万两!真是好大的胃口!” “这么大一笔钱来自哪里?掏空国库装进自己的腰包,还是搜刮民脂民膏?!” “收受贿赂,中饱私囊,然后安排一群无德无才的蛀虫进入朝堂,如蚂蚁一样蚕食著社稷的根基?!” “还是一边收著地方官的孝敬,一边充当他们的保护伞,任由他们官商勾结,为祸一方?” “整日里表现的忠心耿耿,为国为民,正直无私!实则都在不择手段筹谋自己利益!” “御史台的职责是监察百官!顾御史,於御史,你们平日里都在干什么?自詡耿直敢言、凛然无畏的御史们,你们都在干什么?!” 一本本摺子被扔下来,压抑了数日的雷霆怒火如暴雨般倾泻而下,犹如风雨交加,电闪雷鸣。 满朝文武跪在地上,面色惶然,只会不断地重复:“臣等该死,请皇上息怒!” “臣等该死!请皇上息怒!”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息怒?”晏玄景深深吸了一口气,面色阴鷙暴怒,“高官厚禄养著一群废物蛀虫,朕如何息怒?!” 大臣们战战兢兢,俯首请罪。 怒火持续一个多时辰,像是要把在晏九黎那里受的气统统发泄出来,雷霆夹杂著暴雨,让人心悸。 晏玄景紧攥著扶手,看著大殿上眾臣跪地俯首的惶恐姿態,轻轻闭眼,吸了好几口气,心底鬱结之气才稍稍有所舒缓。 坐回龙椅上,晏玄景余怒未消地开口:“方怀安。” “奴才在。” “镇国长公主虽为女子,却有著男儿都不及的魄力,行事果决,能力出眾,朕心甚慰,只是一直忧心她的终生大事,今日要为她赐一门婚事。”晏玄景声音沉冷,“国舅府次子赵长泽人品贵重,才华横溢,兼容貌过人,当与长公主般配,特赐予长公主做駙马,於四月十八完婚,钦此!” 方怀安低头领旨:“奴才领旨。” 满殿大臣安静无声。 国舅府? 看来应该是太后的意思。 只是长公主如此桀驁不驯,皇上下旨赐婚,不知是否跟她商议过? 万一长公主抗旨怎么办? 按她最近的作风,抗旨只怕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情,若惹恼了她,不知又有谁会栽在她手里。 方怀安亲自带人出宫,把圣旨送到长公主府,甚至直接送到晏九黎的寢殿外:“长公主殿下,皇上给您赐了婚——” “赐婚?”一个蓝袍俊美少年从寢殿走出来,满眼新奇地看著方怀安手里的圣旨,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皇上是要给长公主府赐一个駙马吗?” 方怀安诧异地抬头,看著这个从长公主寢殿走出来的少年:“你……你是谁?” “我是长公主的面首,我叫靳蓝衣。”少年微微欠身,极为有礼地开口,並指著自己身上的衣服,“公公以后只要看我穿的这身衣裳,就知道我的名字了,不用费心去记。” 方怀安表情僵了僵,面首? 长公主殿下的面首? 他身上穿的衣裳就是他的名字?这……这这確定不是在说笑? “駙马是什么东西?可以吃吗?”又一青年男子从殿內走出来,一袭红衣耀眼夺目,几乎闪瞎方怀安的眼,“駙马进府后是不是跟我们一起服侍长公主?他身子骨怎么样?经得起折腾吗?会不会没玩几天就死翘翘了?” 靳蓝衣转头,像是看白痴一样看著他:“駙马是长公主的正室夫君,你要伺候他的。” 秦红衣皱眉:“开什么玩笑?我是长公主的面首,又不是駙马的面首,为什么要伺候他?他做梦!” 靳蓝衣诡异的沉默片刻,表情像是纠结:“可我们现在的身份就相当於小妾……啊不,连小妾都不是,应该算是侍妾,肯定是要服侍駙马的。” 方怀安僵硬地站著,有些风中凌乱。 跟他一起来的两个小太监齐齐呆滯。 御前大总管来长公主府传达赐婚圣旨,长公主不露面,任由两个面首在这里嘰嘰喳喳? 面首,駙马。 这两种身份真能在长公主府共存吗? 正在此时,一个不合时宜地响起:“我倒是有个办法。” 方怀安和两个小太监转头看去,隨即心尖儿一抖,怎么还有一个? 只见一个身著紫色衣裳的年轻公子优雅走来,手里摇著把扇子,扇得那叫一个风流倜儻:“駙马进门之前,我们可以帮长公主多选几个面首。” 多……多选几个? 云紫衣微微一笑:“如果府里有三十个面首,一人轮流一天,那么我们一个月只需要服侍駙马一天即可,还挺轻鬆的。” 第65章 长公主著实威武 此言一出,秦红衣和靳蓝衣齐齐沉默,表情微妙,无言以对。 三十个面首? 他真敢说。 方怀安笑意僵硬,訕訕看著他们,忽然觉得手里握著的圣旨像是一个烫手山芋:“敢问诸位,长……长公主在吗?”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长公主府为何突然多了这么多面首? 而且一个赛一个的漂亮。 这三位公子都是从何处冒出来的?之前只听说长公主要选面首,可不是还没选呢吗? 方怀安此时完全没有御前大总管的威风,连皇上的命都握在长公主手里,他一个小小太监,可不敢在这里放肆。 “长公主在休息。”靳蓝衣朝他伸手,“圣旨给我吧,我帮你转达。” 方怀安紧紧握著圣旨,转头面向正殿殿门方向,恭恭敬敬,战战兢兢地开口:“长公主殿下,这圣旨您……您要接吗?” “当然要接。”靳蓝衣皱眉,一把从他手里夺过圣旨,“我们正愁待在府里无聊呢,有个人进来陪我们玩,岂不是增添很多乐趣?” 方怀安脸色一变,下意识地斥道:“这是圣旨,不得无礼!” 靳蓝衣嗤了一声:“圣旨送到了,你可以滚了。” 说著,逕自拿著圣旨返回殿內。 方怀安惴惴站在石阶下,不知长公主是什么想法,这圣旨看似接了,可没见到她的面,他心里总是不安啊。 万一长公主转念反悔呢? 万一她不承认这回事,或者她真的不知道,到时一口咬定是面首自作主张怎么办? “方公公。”秦红衣眉梢微挑,俊美精致的脸上泛起几分慵懒笑意,“你这还不走,等著长公主殿下留你吃晚饭?” 方怀安连道不敢,只得带著徒弟转身离开。 晏九黎正坐在窗前看书,眉目微敛,容易冷艷,眉眼透著淡漠疏离之色,显然对殿外发生的事无动於衷。 直到靳蓝衣拿著圣旨走进来,有些酸酸地开口:“殿下,这个国舅府次子长得好看吗?” 晏九黎抬头瞥他一眼,敛眸沉默。 赵长泽是太后的侄子,跟她是表兄妹,晏九黎自幼见过他几次,那时他还是个秀气斯文的少年,容貌生得似乎不丑,但气质上让人不太舒服。 晏九黎对国舅府那边的人没什么好感,哪怕她没去西陵之前,跟太后母女关係亲厚,对她母族的人也亲近不起来。 如今连太后和皇上已都反目,她对国舅府自然更无半分亲近之意。 於是她淡道:“长得应该不丑。” 靳蓝衣撇嘴:“那长公主打算娶他吗?” “当然不可能。”秦红衣走进来,“我们待在长公主府无事可做,閒著也是閒著,殿下既然打算多选一些面首,不如明天就发帖子出去,趁著昨日查抄尚书府的余威还在,选几个面首进府热闹热闹。” 云紫衣温文一笑:“像我们这样大度的面首可不多见,殿下是不是应该犒赏我们?” 不但不爭宠,反而主动给殿下选更多的面首,处处为殿下著想,温柔体贴,顺心如意,確实该犒赏。 晏九黎淡道:“先记在帐上,下次见面找你们主子討赏。” 紫衣神色微变,轻咳一声:“还是算了吧。” 主动给长公主张罗著选面首,怎么看都不是能討赏的事儿,不过这种事情虽说有点冒险,但確实刺激啊。 他们长这么大,从未遇到过哪国女子如此光明正大选面首的,哪怕是某些国家掌权的太后公主,私底下不乏养男宠的事情,但都是悄悄的,绝没有如此大张旗鼓恨不得昭告天下的方式。 长公主著实威武。 “既然殿下对那个人没兴趣,就別让他做駙马了,做个面首吧。”秦红衣沉吟,“顾云琰第七房,赵长泽第八房,距离三十个差得有点多。” 晏九黎嘴角一抽,面无表情地看著他。 “真要选三十个?”靳蓝衣表情迟疑,看起来像是有点顾忌,“人太多容易出乱子,万一有人趁机对殿下不利……” 其实他真正的想法是三十个会不会太多了? 虽然长公主不会真的去临幸谁,所有面首都是有名无实,但……这件事风险还是挺大的。 靳蓝衣一想到那位主子的脾气,不由就感到心虚胆怯。 “就按云紫衣说的办吧。”晏九黎语气淡淡,“明日擬帖子,邀请京中公子来长公主府赏,赏宴就由你们三个去准备。” 云紫衣点头:“好。” 第66章 谁打的? 方怀安回到宫里时,晏玄景正在批奏摺。 他低眉垂眼进殿,恭敬地行了个礼:“皇上。” “回来了?”晏玄景瞥他一眼,面色依旧带著几分阴鬱,“晏九黎把圣旨接了?” “接了。”方怀安恭敬回话,语气透著几分迟疑,“只是接圣旨的人不是长公主,而是她……她的面首。” 面首? 晏玄景握笔的手一顿,眼神冷厉:“晏九黎已经有了面首?是谁家公子?” 方怀安跪在地上:“奴才不知。那三位公子看著面生得很,但长得极为漂亮……不知是不是从勾栏之地出来的,奴才观他们的气度,觉得又不太像勾栏楚馆的人……” 三个? 晏玄景面色微僵,之前只听说晏九黎要选面首,这个行为已足够离经叛道,只是相比起她近日那些疯狂的杀人举动,离经叛道已不值一提。 可谁也没想到,这面首还没开始正式採选呢,她府里竟然不声不响就有了三个? 想到刚刚送过去的赐婚圣旨,晏玄景面色僵了僵,淡道:“另一份圣旨送到国舅府去了?” 若赵长泽得知长公主府里已经有了三个面首,且以后这个人数还会继续增加,不知道会是什么想法。 “送过去了。”方怀安点头,“国舅看起来不太高兴,但还是一声不吭地接了旨。” 晏玄景搁下笔,抬手揉了揉眉心。 他知道自己不能生气,不该生气,生气无济於事。 早上在朝会上发了一通火,下朝之后就感觉肺腑泛起密密麻麻的疼,应该是大怒大躁所致。 可是晏九黎做的这些事,隨便搬出一件来,都无法让人心平气和。 他还需再忍忍。 忍到派出去的暗卫找到能解毒的神医。 只要他身体里的毒能解,他一定立即处死晏九黎,绝不会让她多活一刻! …… 三月二十六,晴。 阳光明媚,万里无云,適合游园赏。 遵长公主吩咐,云紫衣和秦红衣日前擬了三十份请帖发出去,邀请世家公子们参加赏宴。 虽有几位女子夹杂其中,但主要目的是为了选面首,所以以男子居多。 选面首一事晏九黎提前宣布过,彼时满朝文武震惊错愕之余,都被她的离经叛道气得愤怒不已,接二连三去皇帝面前弹劾。 而经过钱府抄家之后,长公主再提这件事,皇城中竟安静得出奇,似乎这本就是一件极为寻常之事,没必要过分討论。 不过这次发出的请帖都是经过精挑细选的,接到帖子的人不管是生气还是愤怒,都无一人敢抗议,连小声的咒骂都不敢,生怕隔墙有耳传到长公主耳朵里,惹来杀身之祸。 早膳之后,府里陆陆续续开始来人。 晏九黎把赏宴全权交给秦红衣和云紫衣负责,唯有两名女客进府之后,直接被领进了凤凰居。 两名女客一个是三公主晏宝珍,一个是左侍郎府的庶女姜琦。 晏九黎邀她们过来不是为了凑人数,而是有些事情要从她们的嘴里了解。 进殿之后,姜琦恭恭敬敬地给晏九黎行礼,姿態谦卑而惶恐,带著几分说不出来的畏惧。 “起来吧。”晏九黎瞥了两人一眼,隨即看向晏宝珍,没忽略她左边脸颊上的淤青,“谁打的?” 虽然脸上印记消褪许多,但从残留的痕跡还是能看出挨了耳光的痕跡,而且下手之人力道极大。 晏宝珍淡道:“除了顾云安,还能有谁?” 姜琦战战兢兢站在一旁,听两位公主说话,垂眸不发一语。 她只是左侍郎府的一个庶女,平日里极少接触到身份尊贵的皇族,压根猜不到长公主请她来的目的……虽然她的庶兄姜暗也被邀请了过来。 但长公主性情暴戾,我行我素,她的心思他们不敢胡乱猜测。 “顾家这两天阴沉沉的,一个个如丧考妣,连续几天阴霾笼罩。”晏宝珍嘴角掠过一抹嘲讽的弧度,“乔迁宴那天,我从长公主府回去,因为顾云启被杖打一事,顾御史进宫找皇上告状,顾夫人则带著嬤嬤侍女上门,严厉逼问我事情是怎么发生的。” “钱家被抄家之后,顾云安天天提心弔胆,生怕牵扯出他买通钱尚书科举舞弊一事,他让我来你这里打探消息,我不愿意来,故意跟他呛了几句,他暴怒之下就对我动了手。” 姜琦站在一旁,听得心惊胆战。 顾云安科举舞弊,还动手打了三公主? 晏九黎皱眉:“为什么要激怒他?” 晏宝珍跟她不一样,没有武力在身的女子惹怒男人之后,吃亏的只会是她自己。 晏宝珍撩起自己的袖子,露出手臂上一道道触目惊心的伤痕:“我就是要留下一些证据,到时候和离才有最佳的藉口。” 顾御史一家早晚是要死的。 虽然她不懂朝政,但她看得清局势。 顾家得罪了晏九黎,最终的下场只有一个。 而晏九黎如此不顾一切、肆无忌惮地得罪那么多人,不但没有受到任何惩罚,还能一步步得到权力、封號和府邸,如今更是连选面首一事都做得出来,且没有敢管她,不得不说,她的本事让人刮目相看。 所以晏宝珍想借著晏九黎的手,使自己更容易摆脱顾家。 她绝不会跟顾家那群小人同生共死。 “你自己想清楚就好。”晏九黎淡漠点头,“孟春,你先带三公主去园子里逛逛,我跟姜姑娘有话要说。” “是。” 晏宝珍起身离开。 姜琦更紧张了,紧张到直接跪下:“长公主。” “你这么害怕做什么?”晏九黎皱眉,“本宫选面首选的都是男子,又不选你,也不会打你骂你,你不必如此紧张。” 第67章 赏花宴,选面首 姜琦低头:“是。” 晏九黎示意她起身坐下,並让孟冬给她倒了杯茶:“叫你过来,是想谈谈你的兄长姜暗。” 姜琦在旁边凳子坐下来,双手无措地搁在膝上,对孟冬奉上的茶视而未见。 晏九黎淡道:“姜侍郎有三个儿子,两个女儿?” 姜琦轻轻点头:“是。” 晏九黎端起茶盏,轻啜一口:“长子和幼子都是正室夫人所出,长子姜明澈二十三岁,幼子姜明耀才十五岁。” 姜琦嗯了一声,还是点头:“殿下说得对。” 晏九黎放下茶盏,斜倚窗前,声音疏懒:“姜暗是姜家次子,也是庶子,徐姨娘所出,从他的名字可以看得出来,他在姜家不受重视,甚至是被厌恶的。” 姜家长子明澈,幼子明耀,都有光明之意,而庶子姜暗仿佛只能活在暗影之中,不该为人所知,不该越过长子和幼子的光芒,只能卑微隱忍,如暗影般默默无闻地过完这一生。 这是一出生就被定下来的命运。 姜琦低著头,神色微白,似是紧张:“因为父亲和母亲感情很好,二哥的姨娘当年是母亲的贴身侍女,母亲有孕时体贴父亲,就……就把自己的侍女送去服侍父亲,后来有了二哥。” 感情很好? 晏九黎对这句话不予置评,只道:“听说这位徐姨娘过世得早,所以姜暗打小养在夫人膝下,是长子的陪读兼小廝。” 姜琦点头:“嗯。” 这是姜家人都知道並且默认的事。 当年徐姨娘是主母的侍女,所以徐姨娘生下的孩子只能做大公子的奴才。 虽然他们是同一个父亲,虽然姜暗在外人面前是姜家二公子,可在姜家宅子里,姜暗的身世永远上不得台面。 晏九黎淡道:“姜暗读过书,而且读得不少。” “是。”姜琦继续点头,“二哥聪明好学,但夫子不喜欢他,说他总是抢大哥的风头,因此常常被罚。” 姜侍郎有三个儿子。 这种官宦之家,稍微明点事理的父亲都不会故意打压自己的儿子,因为不管哪个儿子有出息,將来都是光耀门楣的事情。 在这一点上,姜侍郎做得还不错。 或许是因为长子读书读不好,学武也没什么天赋,他只能把希望寄托在次子身上,让他跟长子一起读书。 姜暗所需书籍和笔墨纸砚,姜侍郎没亏待过。 但他只能做到如此。 孩子的管教是主母负责,姜暗越优秀,越衬得长子愚钝,这让夫人周氏很不高兴,毕竟高贵的嫡长子怎么可能比不过卑贱的庶子? 所以她总是不停地找藉口打压,惩罚姜暗,姜暗动輒得咎。 长子读书读不好,会怪到姜暗身上,因为他没有照顾好大公子,罚跪两个时辰。 长子背书背不下来,是姜暗没有督促,打手板二十,然后继续罚跪。 长子晚上跟侍女廝混太晚,白天上课时打瞌睡,姜暗课上替他受罚,回来之后还要再挨一顿打。 从幼时六岁到如今的二十一岁。 若是能超过三天不受罚,那就是姜家有喜事,比如大小公子生辰,议亲或者老爷在朝中被提拔。 但夫人做得聪明,每次都能揪出合理的错处,而且也不会打得姜暗皮开肉绽,让他上不了学,只会让他疼,不会留下不可愈的伤。 二公子对外的待遇是很好的,他的衣裳不算短缺,衣食住行也不算差,在任何人看来,当家主母都没有苛待过他。 兄弟读书都是在同一间书院,用的同一个夫子,表面上做到了手心手背都是肉。 外面那些官家夫人们,时常夸讚姜夫人是个贤惠大度的当家主母,说姜家庶子庶女有福。 只是她究竟好不好,只有姜家庶子庶女心里最清楚。 所以姜琦並未多言。 晏九黎问什么,她就答什么,多一句都不会说。 但她说的这些,已足够晏九黎了解一些姜家內部的情况。 她不是不能让人去查。 只是有些事情要追溯到多年之前,而且很多细节的东西並不那么容易查到。 晏九黎不想浪费时间和人力。 “今日之后,你二哥会成为本宫府里的人。”晏九黎声音平静,“本宫今日问你的这些问题,你回去可以如实告知家里人,当然若不想说,你也可以不说,自己决定就好。” 姜琦一惊,下意识地起身跪下:“长公主殿下!二哥他读书不易,吃了很多苦,求殿下——” 晏九黎看著她,目光里渗出威压:“你觉得他继续待在姜家,会比待在长公主府好?” 姜琦脸色发白,垂眸不语。 不管姜家好不好,姜暗十年苦读远比其他读书人更苦,她是看在眼里的,从小到大挨打挨骂,隨时隨地罚跪都是家常便饭。 她只盼著有朝一日他能考取功名,改变自己的命运。 可一旦入了长公主府,做了长公主的面首,那些年所受的苦就全都白费了。 晏九黎起身往外走去:“隨本宫去园里走走吧。” “……是。” 长公主府后园里有点热闹。 三个枝招展的男子——对,不是百齐放,是三位穿得枝招展的公子穿梭在宾客之间,色泽明媚的衣裳,俊俏张扬的容貌,婀娜多姿的身段,比园里的还要鲜艷。 这是长公主入住第一年。 园里很多新移过来的卉还未盛开,所以园里的景致並不算出挑。 但靳蓝衣、秦红衣和云紫衣三人的出现,却给这稍显单调的园增添不少色彩。 除了他们三人之外,园里还聚集了各式各样的年轻公子,武阳侯顾云琰也赫然在列。 只是有珠玉在前,其他原本还算相貌堂堂的公子们,瞬间被衬得像是一片片绿叶。 国舅府次子赵长泽,户部左侍郎庶子姜暗,兵部尚书府幼子陈子睿,永安侯府次子季伯堂,大理寺卿之孙於承萧,顾御史长子顾云安。 这几个都是家世较好的公子。 还有几个男子因父亲官职太低,早早来到长公主府之后,就找了一处较为偏僻的凉亭坐下来,或是聊史书,或是话家常,总之不会主动出现在这些皇亲国戚或者重臣之子面前,担心得罪了谁,最后不好收场。 唯一相同之处在於,今天来的男子都是容貌不错的年轻公子。 这种特殊的场景,寻常情况下並不多见。 之前对长公主选面首一事有多嗤之以鼻的眾人,今日就有多安静顺从,谁也不敢明目张胆在园里议论长公主的私生活。 所以今日眾人相处的氛围不错,看起来还算融洽。 第68章 以色侍人的玩意儿? 直到一身蓝袍的靳蓝衣拾级而上,走到高处的凉亭,閒閒靠著亭柱,看向坐在石桌前的顾云琰:“你就是即將进长公主府做第七房面首的武阳侯?” 第七房面首。 这几个字戳中了顾云琰的神经,把他的骄傲戳得支离破碎。 他抬起头,冷冷看著靳蓝衣:“你是谁?” “自我介绍一下。”靳蓝衣微微欠身,格外优雅周到,“我是长公主的面首之一,靳蓝衣,年纪上排行第六,你可以叫我六哥。” 噗嗤! 一声喷笑响起,秦红衣坐在不远处的假山上,悠哉地晃著双腿:“蓝衣,你一个小小年纪的少年,竟然当起了六哥?” 靳蓝衣转头,不悦地瞪他一眼:“先来后到跟年龄有什么关係?我就是六哥,不但顾云琰要喊我六哥,那个国舅府的什么……叫什么来著?赵长泽也要喊我六哥——” “放肆!”一个壮硕的护卫走到凉亭外,態度凶恶地看著靳蓝衣,“我家公子是国舅府二公子,当今太后的亲侄子,岂是你这个身份低贱的东西可以羞辱的?” 靳蓝衣转头看去,见一个藏蓝锦袍的男子站在凉亭石阶下,容色白皙俊秀,身姿修长,如芝兰玉树……嗯,靳蓝衣一直觉得这四个字只能用在冷白衣身上。 冷白衣虽然姓冷,但六人之中最为温润,性子温吞脾气好,气质如兰,天生清贵。 论气度和性情,很少有人及得上他。 但这位国舅府次子赵长泽,竟然跟白衣有著相似的气质。 靳蓝衣眉梢微挑,对上赵长泽那双充满著阴鷙侵略性的眸子,很快確定对方的温雅气度是装出来的,不配跟冷白衣相提並论。 这个人心眼不好。 於是他微微一笑,笑得天真无邪:“国舅府次子身份很尊贵吗?比皇上和长公主还尊贵?” 护卫脸色一变:“你——”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靳蓝衣冷笑:“长公主殿下都没有骂我低贱,你这个狐假虎威的狗奴才倒是好大的狗胆。” 赵长泽皱眉,眼里流露几分隱忍和孤傲,嘴角抿起,分明已经发怒的徵兆。 可靳蓝衣只是一个低贱的面首,跟他说话无疑是降低了自己的身份。 “放肆!”护卫怒声开口,“我家公子是长公主的駙马,你还不跪下赔罪?!” “你这个奴才说话的口吻真让人不喜。”靳蓝衣看向赵长泽,眼神有些不耐,“赵公子连自己养的狗都管不好,根本没资格做长公主駙马,跟我们一样做个面首还差不多。” 说著,他冷笑一声:“府里已经有了六个面首,武阳侯是第七房,你做第八房正合適。” 眼下的情况有点微妙。 靳蓝衣本来是来找顾云琰的,没想到顺带拐上一句赵长泽,竟直接被赵家护卫截了胡,以至於的顾云琰被羞辱之后,脸色难看,却一直没机会说话。 而赵家侍卫已按耐不住,下意识地就要拔剑相向,可伸手摸向腰间时,才反应过来进府之后佩剑就被收走了。 他訕訕收回手,继续怒盯著靳蓝衣。 其他公子都被这里的爭执引了过来,或是站在迴廊上,或是在围墙边,安静地看热闹。 忽然一声唱喝响起:“长公主殿下到!” 园子里一静,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消失。 眾人齐齐转头看去,然后除了顾云琰和赵长泽之外,其他人都跪下行礼。 长公主是有封號的镇国长公主,身份等同亲王。 今日受邀而来的男子都是大臣家儿子,没有功名在身,连“小臣”都算不上,只能算是个民,自然是要跪下的。 唯独顾云琰是侯爵,皇帝赐了见君不跪之权。 赵长泽是国舅府次子,前两天赐婚圣旨刚下来,他觉得自己跟晏九黎是平起平坐的关係,自然不会跪。 不但不会跪,他还要晏九黎惩罚靳蓝衣这个低贱的男宠。 “长公主。”他走到晏九黎面前,目光直视著晏九黎,看似温和的语气,眼神却带著谴责,“皇上前天为我们赐了婚,今天你就在府里办赏宴,还邀请这么多男子来赏,不知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看不懂?”秦红衣从假山石上一跃而下,身姿轻盈,红衣翩然,“长公主当然是选面首啊,赵公子真是明知故问。” “我跟长公主说话,轮得到你插嘴?”赵长泽面无表情地看著他,“你是个什么东西?” “我不是东西。”秦红衣嗓音散漫,“赵公子你是东西吗?” “你!”赵长泽脸色铁青,沉著脸看向晏九黎,眼神里透著几分阴鷙怒火,“皇上给我们俩赐的婚事我並不满意,但圣旨不可违,我只希望殿下能够自重,別做出伤风败俗、辱没皇族的事情。” “圣旨不可违?”靳蓝衣好奇地问道,“要是违了会怎么样?杀头吗?可长公主抗旨又不是一次两次了,赵公子如何確定,长公主这次就一定会答应让你做駙马?” “放肆!长公主府男宠都没这么没规矩吗?”赵长泽控制不住怒火,冷冷看向晏九黎,“长公主身份尊贵,养几个男宠解解闷儿,我可以理解,也能纵容,但男宠毕竟是男宠,以色侍人的玩意儿,长公主不该无限度地纵容,由著他们爬到主子头上撒野!” 此言一出,在场之人神色齐齐微妙。 气氛微微凝滯。 以色侍人的玩意儿? 几双眼睛落在靳蓝衣和秦红衣脸上,长得这么好看,看著確实像个以色侍人的……但重点不是这个。 重点是赵公子居然说可以理解,也能纵容? 长公主身份再尊贵,那也是个女子,自古以来就没有女子能三夫四侍的。 哪个男人愿意看著妻子给自己戴绿帽子? 他居然说可以理解? “殿下。”靳蓝衣眼眶一红,蝴蝶一样从石阶上来,蹬蹬跑到晏九黎跟前,自然而然地抱著她的手,“奴家只是个以色侍人的玩意儿吗?赵公子他侮辱我。” 秦红衣有学有样,当即跑过去抱著她另一只手,委屈地说道:“求殿下给我们做主。” 赵长泽脸色黑了黑,视线落在他抱著晏九黎手臂的两人脸上,嘴角抿起,眼神阴鷙而幽冷。 第69章 谁又比谁高贵? 园里静得落针可闻。 这是他们第一次见到男人撒娇是个什么画面。 简直惊心动魄,让人没眼看。 “这是本宫的府邸,本宫的园子,本宫的面首,容不得其他人在这里放肆。”晏九黎任由靳蓝衣和秦红衣抱著她的手臂,目光环顾四周,声音冷冷,显然不给任何人面子,“別说赵公子还没进府,就算以后进了府,此处也由不得你说了算。” “没错。”靳蓝衣听到这句话,顿时扬眉吐气,衝著赵长泽趾高气昂地示威,“你进府晚,说不定还要给我们敬茶呢。” 赵长泽纵然修养再好,听到这几乎也无法继续忍耐。 他面色薄怒:“如果长公主不想答应这门婚事,可以跟太后和皇上明说,不必如此羞辱人。” “本宫为什么要明说?”晏九黎冷冷反问,“你若不同意这门婚事,可以抗旨不遵,本宫不会勉强你。” 赵长泽噎了噎,无言以对。 晏九黎可以抗旨,因为她任性跋扈,藐视皇权还能安然无恙,所以她不想答应这门婚事,完全可以说不要。 可赵长泽却不行,因为抗旨是死罪。 別说他。 就连他的父亲在皇帝面前也是臣子,没有抗旨的资格。 赵长泽沉默良久,神色肉眼可见地沉了几分,此时他显然已意识到自己接了一个烫手山芋。 太后说要给他赐婚,皇上因此而提拔他入朝,可晏九黎这样的性情,他不认为自己能跟她和平相处。 她是长公主,我行我素,横行霸道,无所顾忌,就算真的成了亲,以后发生爭执,吃亏的人也绝不可能是晏九黎。 靳蓝衣冷哼一声,嘲讽道:“赵公子的护卫方才不是很威风吗?那狐假虎威的样子,还有赵公子高高在上的姿態,我还以为你无所不能呢,原来你不敢抗旨啊。” 秦红衣赞同地点头:“既然都怕死,谁又比谁高贵?” “今日在场的所有人,谁敢说不怕死?不妨现在就站出来。”靳蓝衣囂张地看向眾人,把少年肆意张扬的本性发挥得淋漓尽致,“长公主即刻成全你们。” 眾位公子面面相覷,不约而同地退后两步,谁也没敢说话。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晏九黎面无表情地瞥他一眼,对他“仗势欺人”的叫囂未置可否,只是心里忍不住想,那人到底是从何处找来的活宝? 既不惧权贵,又能伏低做小,明明胆大如斗,还会撒娇卖乖。 这也算是另类的能屈能伸吧? “长公主。”顾云琰从石桌前站起身,抿唇看著她,眼神带著点谴责,“其实你没必要把所有人都得罪了,既然皇上给你和赵公子赐婚,那长公主府以后就算有了駙马——” “谁说他是駙马?”靳蓝衣转过头,不悦地打断他的话,“他跟侯爷你一样,进了府都是男宠,你排第七,赵公子排第八,希望我们以后都能和睦相处,好好伺候长公主。” 话音落地,周遭陷入死寂。 顾云琰和赵长泽脸色僵硬,不约而同地看向靳蓝衣,两人眼神如出一辙的肃杀,恨不得把这个碎嘴少年大卸八块。 眾位公子低著头,咬著唇,不知该做出什么表情来。 晏九黎没空跟他们说太多废话。 她转身往设宴的厅走去,入了厅,走到主位前落座。 厅里设了左右两排坐席。 眾公子见状,不发一语地跟著她入席,在左右席间依次落座。 晏九黎抬眸看著眼前诸人,漫不经心地宣布:“顾云琰是本宫第七房面首,赵长泽是皇帝赐的第八房,其他人若心甘情愿做本宫的面首,可以主动表达自己的意愿,本宫会予以斟酌。” 席间眾人安静如鸡,没人开口。 他们都是顶天立地的男儿身,对以色侍人毫无兴趣。 “殿下,我觉得那位公子不错。”靳蓝衣坐在晏九黎身侧,抬手指著离得最远的安静公子,“要不要叫过来看看?” 晏九黎抬头看去,看向坐在最末位的清瘦青年,正好对方也抬头看了过来。 看起来不过弱冠之年,身姿高挑但极为清瘦,身上穿著的衣衫朴素,周身縈绕著低调和沉闷,与今日的“热闹”格格不入。 晏九黎大概猜出了他的身份,目光落在他身上,淡淡开口:“你过来。” 青年公子脸色微变,起身跪下:“长公主殿下。” “你叫什么名字?” “草民姜暗,户部左侍郎庶子。” “即日起,你是本宫第九房面首。” 姜暗抬头看向晏九黎,脸色煞白,一颗心顿时如坠冰窖。 他僵硬地跪著,浑身发冷,好半晌才想起来要谢恩似的,动作滯涩地俯身叩首:“草民姜暗,谢殿下厚爱。” 赵长泽面沉如水,贵气天成的脸上像是蒙上一层阴影。 平心而论,他比顾云琰修养好得多。 不管心里是什么想法,至少没有当著眾人的面大怒大叫,没有情绪失控,没有表现出失態的情绪。 但长公主带给他的这份羞辱,他绝不可能善罢甘休。 “多谢今日诸位来捧场。”晏九黎端起酒盏,遥遥一敬,“顾云琰明日进府,赵长泽遵圣旨,於四月十八进府,至於姜暗……今日回去收拾一下,晚上就过来。” 席间鸦雀无声。 眾公子低垂著眸子,恨不得让自己成为隱形人。 没人敢在这个时候开口,生怕下一个被钦点为面首的幸运儿就成了自己。 长公主已经用好几次行动证明了她的心狠手辣和说一不二,他们没胆子赌自己会成为那个例外。 一旦被长公主盯著,轻则挨打受伤,重则抄家灭族。 唯一一个敢说话的人是顾云安。 因为他是今日宾客之中,唯一一个已成亲有妻室的男人,且他的妻子同样是当朝公主。 所以沉默片刻,他淡淡开口:“武阳侯是齐国侯爵,有领兵之权,赵公子是国舅之子,皇亲国戚。两人身份皆是贵重,长公主如此羞辱他们,不怕寒了齐国臣民的心?” “寒了臣民的心?”晏九黎神色淡淡,看向顾云安的眼神却冷得刺骨,“顾家大公子说这番话还真是义正言辞,只是不知你跟钱尚书来往的时候,有没有担心寒了其他学子的心?” 顾云安听出她的意有所指,顿时脸色一僵,如坠冰窖。 在场其他人都不是蠢货,听她提到钱尚书,几乎一下子就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 听说抄钱尚书家之前,长公主在朝堂上指控过顾御史长子考试舞弊之事,因为送了钱尚书十万两白银和一只鐲子,才让他成功入了榜。 此时看来,长公主分明是拿到了证据,所以…… 晏九黎嗓音冷戾:“武阳侯七年前兵败,把本宫送出去做人质,七年后悔婚时,你怎么不去问问他,是否担心会让別人寒心?” 顾云琰死死攥著茶盏,脸色苍白如纸,一句话说不出来。 第70章 愿意赎罪 而顾云安僵了僵,半句不敢反驳。 他生怕晏九黎一怒之下,直接把他科举舞弊的证据交出去,让他这些年所拥有的一切化为乌有。 顾家堂兄弟,一个侯爵武將,一个都御史之子,家世显赫,深得圣宠,可因为有把柄捏在晏九黎手里,此时竟如出一辙的沉默。 眾目睽睽之下被如此指责,顾云琰除了狼狈,发现自己心里並无多少怒气。 不知道为什么,他好像突然从心底生出了一股无力之感。 他忘了自己当初从军时立下的誓言,忘了自己少年时的抱负。 抬头望著晏九黎那张绝艷而冷漠的脸,顾云琰不得不承认,晏九黎已不再是七年前那个七公主,而自己…… 而自己也不再是年少时候,那个意气风发、满腔抱负的少年。 从席间站起身,他理了理袍服,郑重地朝她行了个礼:“七年前战败是我的错,七年后悔婚亦是我的不该,长公主要如何报復我,都是我该得的报应。” 席间安静得出奇。 可能谁都没料到他会是如此反应。 哪怕在场的都是男子,天然会站在男人的立场看待事情,可他们心里其实明白,当年战败確实是顾云琰的责任。 虽说一个武將打了败仗只是他能力不足,不该就此定在耻辱柱上。 但他连丟三城,使得齐国被迫送出公主为质,这是他无能的表现。 而当年的七公主晏宝璃改名为晏九黎,去西陵为质之后,直接促成新帝登基,顾云琰被封为武阳侯——放眼歷朝歷代,以这种方式获得储君之位和封侯机会的先例少之又少。 甚至完全可以说,当今皇帝的帝位和顾云琰的侯爵之位,都是建立在晏九黎的痛苦磨难上得来的,並不是他们本身的能力。 但晏九黎从西陵回来之后,他们对待她的態度却…… “武阳侯居然给长公主认错?”靳蓝衣坐在晏九黎身边,慢条斯理地提壶给她倒了一杯酒,“真是稀奇。” 顾云琰站著没动。 “听说长公主刚从西陵回来那会儿,武阳侯就迫不及待跟长公主撇清关係——哦,不对,应该说在长公主没回来之前,武阳侯就跟六公主勾搭到一起,只等著长公主的死讯从西陵传来,你们就可以顺理成章地结为夫妻……真是可惜啊,长公主居然回来了。” 顾云琰垂著眸子,面色苍白怔忡,不发一语,只是垂在身侧的双手不自觉地攥紧。 “看来武阳侯知道这样的行为是错的。”靳蓝衣放下酒壶,抬头看向顾云琰,嘴角扬起嘲讽而又鄙夷的笑意,“所以你也知道自己是个忘恩负义、负心薄情的贱种?” “放肆!”赵长泽看著他,沉声厉斥,“你一个小小的男宠,竟敢对武阳侯出言不逊,仗的是谁的势力?” 靳蓝衣嗤笑:“赵公子是不是忘了自己也即將成为男宠?” “你——” “够了。”晏九黎皱眉,神色漠然,“今日请你们过来,不是为了跟坊间妇人一样吵个不停。” 靳蓝衣撇了撇嘴,看向顾云琰和赵长泽的眼神却透著十足的嘲讽和挑衅,那眼神仿佛在说:等著,等你们进了府,跟我一样成为长公主的面首时,看你们还摆什么架子,耍什么威风? “本宫烦了。”晏九黎放下酒盏,声音淡淡,“既然待在这里不愉快,就此散了吧。” 眾人如蒙大赦,下意识地就要起身告退,可抬头一看,顾云琰、顾云安和赵长泽都没动,其他人只能默默坐回去,不敢妄动。 “如果报復我能让长公主心里舒服一些,臣愿意为自己的错误赎罪。”顾云琰低低地开口,像是愧疚,像是黯然,“明日臣会准时过来。” 说完这句话,他微微頷首,然后转身离开。 这句话听起来有点被逼无奈之下,心甘情愿赎罪的意思,让人误以为他是想弥补晏九黎受到的伤害。 殊不知他是根本没有底气。 顾家受钱尚书一案牵连,有太多的把柄捏在晏九黎手里,他不得不做小伏低,偏偏又想挽回一点男人的担当,才这么努力地找一个看似合情合理的藉口。 可惜事实真相如何,在场之人心里都心知肚明。 他一走,顾云安自然跟著离开。 赵长泽沉默坐了片刻,淡道:“我是国舅府次子,不是青楼勾栏之地出来的小倌,我跟长公主之间亦无仇怨,不该接受长公主的羞辱,所以这桩婚事,还请长公主多加考虑。” 说完这句话,他亦起身离去。 对於今日所受的待遇来说,赵长泽表现出来的风度比顾云琰和顾云安好得多。 堂堂国舅府之子,从駙马沦为面首,虽然有些不悦,但並没有过度的愤怒指责,没有言语谩骂,也没用被羞辱的恼羞成怒。 这一点,比他那个做金吾卫副统领的大哥强得多。 但这些只是表面的偽装。 晏九黎目光落在他的身影上,嘴角微扬,眼底掠过一抹冰冷寒芒。 他们一走,其他男子才敢陆续起身告退。 姜暗行尸走肉般跟著眾人身后,步履滯涩,浑浑噩噩,只觉得脑子里一片混乱,分不清东南西北。 “姜公子。”一个侍卫拦在他面前,“长公主有请。” 姜暗抬头看著他,混沌的脑子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直到侍卫重复了一句:“长公主有请。” 他才回过神,缓缓点头。 侍卫带他返回园,姜暗看见长公主还坐在凉亭里没有离开,沉默地走进凉亭,再次跪下:“长公主殿下。” 第71章 求长公主明示 凉亭里只有晏九黎一人。 秦红衣和靳蓝衣都已离开。 就连孟春和孟冬也去了外面等候,不打扰主子说话。 晏九黎正斜倚著栏杆,就著地势的高度,俯瞰著整座园。 听到姜暗的声音,她目光微转,声音淡漠:“姜公子是不是觉得天塌了?” 姜暗一震,垂眸道:“草民不敢。” 晏九黎嗤笑:“放心,本宫对你没兴趣。” 姜暗一怔,不解地抬头看向晏九黎,隨即低头:“草民……草民……” “本宫府里的几个面首,哪个不比你长得好看?”晏九黎神色淡淡,“你待在姜家没什么出头的机会,跟著本宫,本宫可以让你有施展才华的机会。” 姜暗心头一震,冰冷的四肢好似有了回暖的跡象。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攥了攥手,力持镇定地开口:“求长公主明示。” “以面首的身份待在长公主府,心无旁騖用功准备功课,明年九月参加秋闈,只要你有真才实学,本宫保证任何人都不敢阻止你入仕。”晏九黎开门见山,“但有个条件。入仕之后你只能对本宫忠诚,若敢生出异心,本宫会让你死得很惨。” 姜暗沉默地望著地面,真切地感觉到自己死去的心又活了过来。 原来长公主不是真的让他做男宠,而是帮他入仕,然后让他效忠於她。 他无力思索长公主这么做的原因是什么,也无心去顾虑以后为何要效忠於她,因为眼下比这些更重要的,是他可以改写自己的命运。 “你在姜家的处境,本宫做过了解,你的生母是死於姜夫人之手,这些年你一直陪著兄长读书,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你自己心里清楚。” “你比奴僕好的一点就是可以读书,可以穿不错的衣服,吃不错的饭食,但你在姜家挨打罚跪是家常便饭,这一点奴僕反而过得比你好……本宫说的都对吧?” 姜暗抿唇,缓缓点头:“是。” 晏九黎神色淡淡:“本宫对你没什么特別的要求,若你答应进府,名声上虽然不会好听,但你能得到的好处是以后不会有人打你骂你,不会有人故意虐待你,无需替別人受罚,你读的书是你自己的,以后考取的功名是你自己的,入仕的名额也是你自己的。” “若这一切都能顺利,那么本宫对你只有一个要求,就是死心塌地的忠诚。” “而这期间,本宫会护你周全,没有任何人敢欺负本宫府里的人。” 晏九黎说著,端起茶盏啜了口茶,“你可以好好考虑。” 姜暗垂眸沉默,良久才道:“草民並没有考取功名的资格。” 晏九黎平静地看著他,像是猜到了什么:“因为你的功名属於你大哥?” “是。”姜暗点头,“就在钱尚书出事之前,父亲还特意为草民买了一些书籍和一套全新的文房四宝,他命草民好好准备,明年的科举务必替大哥考一个好的名次。” 晏九黎淡道:“他倒是不怕死。” 姜暗没说话。 “本宫今日给你选择的机会,你若愿意,以后全权听本宫安排。”晏九黎道,“入了长公主府,就要无条件听从本宫的命令,这期间任何人想对你不利,本宫都可以护你。” “但与此同时,你將永远背负长公主面首的身份,哪怕以后平步青云,在朝堂上做到高位,可能也摆脱不了这个身份带给你的屈辱——如果你觉得这是屈辱的话。” 姜暗垂眸不语,可能正在权衡利弊,也可能是在思索长公主的意图。 他不能不想。 虽然他很想拥有一个考取功名的机会,想逃离那个让他看不到希望的家,想挣脱控制,拥有自由呼吸的机会。 但长公主这番话里隱藏的意图清晰明朗。 他不是蠢人。 如果只是面首,那充其量是长公主离经叛道,名声不好,可她名义上是收面首,实则却是在培养朝中的势力。 她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她只是一个长公主,既不是权臣,也不是王爷,她为什么要插手朝堂势力? 姜暗心里闪过很多想法,可只须臾之间,这些想法就被自嘲取代。 他想那么多做什么呢? 他孑然一身,没有牵掛,虽掛著姜家的姓氏,可那个宅子里的人没一个是他真正的亲人,他唯一在乎的姨娘已经死了。 他现在唯一的愿望就是离开那个地方,否则就算以后考取功名,回到家里亦少不了被嫡母兄长打压,他要晨昏定省,恭敬问安,要对嫡母言听计从,对大哥有求必应。 否则一个大不敬的罪名扣下来,就是他的万劫不復,若无人帮他,他这辈子都摆脱不了父亲和嫡母的控制。 “草民想好了。”姜暗垂眸回道,“草民愿意进长公主府,一切听长公主吩咐,日后不管走到什么地步,只忠诚於长公主,若违此誓,天打雷劈。” “你可以想清楚再回答,决定了就不能反悔。”晏九黎淡道,“本宫今日给你选择的机会,不管你作何决定,都不会治你的罪,但一旦你日后反悔,本宫可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姜暗沉默片刻:“为什么?” 晏九黎似是明白他的疑问:“雷霆手段是用来对付跟本宫交恶的人,而你是本宫要收服的人,自然不会对你如何。” 姜暗沉默地跪在地上,心头震动。 他长这么大,从未有人如此跟他说话。 外面一直传闻长公主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还肆无忌惮地討论她那些不堪的事情,接到长公主府送去的帖子时,他也感到不安过。 方才被钦点为面首时,他以为自己一只脚已经踏进了深渊,可此时他才知道,外面传言有误。 或许那些面首都不是真的,只是障眼法罢了。 想到这里,姜暗心思坚定几分,缓缓叩首,语调恭敬而沉著:“草民不用再考虑,日后一切唯长公主之命是从。” 第72章 认知顛覆 谈话结束,晏九黎命靳蓝衣送姜暗和姜琦回去,傍晚之前再把姜暗从姜家接来长公主府。 靳蓝衣欣然领命。 马车一路行驶著,缓缓往姜家而去。 姜暗坐在车厢里,看著眼前这个容貌精致俊美的少年,迟疑了好一会儿,才问出口:“靳公子,你真是长公主殿下的面首吗?” “怎么?”靳蓝衣挑眉,“我看起来不像?” 姜暗垂眸:“是不太像。” 靳蓝衣笑了笑:“这不重要。” 姜暗诧异,眼神里浮现不解:“不重要?” “对啊。”靳蓝衣理所当然地点头,“姜公子觉得重要吗?” 姜暗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重要吗? 肯定重要啊,怎么能不重要? 男儿本该顶天立地,做一番事业,一个身份卑微的面首难道不会让人抬不起头吗? 外人嘲弄不屑的眼神,羞辱鄙夷的言语,一辈子摆脱不掉的身份污点……怎么能不重要呢? “对別人来说,重不重要我不知道,但我自己觉得不重要。”靳蓝衣耸了耸肩,俊美的眉眼还残留著几分少年的稚气,“我没什么雄心壮志,每天能吃好吃的食物,穿美美的衣服,舒舒服服过好小日子,没人敢欺负我,生活富足不憋屈,我就心满意足了,想那么多干什么?” 姜暗被他的洒脱震惊住,须臾苦笑:“靳公子说得简单,但这种简简单单生活,却是很多人一辈子都无法实现的奢望。” 事实上,不是这种听似简单的生活让人奢望,而是人言可畏。 圣贤书一直教他们君子坦荡荡,男子汉大丈夫就该顶天立地,贫贱不能移,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 还有男尊女卑,男主外女主內。 女子就该做好贤內助,若大丈夫依靠女子才能得势,甚至以色侍人,会让人戳脊梁骨。 这种流言和轻视比刀剑更锋利。 对读书人来说,骄傲和骨气比什么都重要。 男人要有气节,像梅一样“凌寒而不凋,傲霜而独立”,怎能轻易委身於人? 而相比男人在外的名声,女子的名节同样重要——他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可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却在无形中顛覆了他的认知。 长公主凭一介女儿之身,在名节有损,流言蜚语缠身之下,几乎搅得皇城天翻地覆,那么多权贵男子拿她毫无办法。 她活得肆意跋扈,我行我素,离经叛道,却让那么多人无可奈何,甚至光明正大在长公主府里大选面首。 他不由生出怀疑,真的有人可以如此不在乎名节,不在乎別人的眼光和非议,而只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很多人都是被外在的东西束缚,我只选择让自己舒心的方式。”靳蓝衣道,“住在长公主府里,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面首,只要搬出长公主的身份,就没人敢对我如何——这就是身份和权力带来的好处。” 姜暗嘴角轻抿。 是的,身份和权力。 让长公主肆无忌惮贬低顾云琰和顾云安,把国舅府次子赵长泽也踩在脚底下的底气,根本不是那些义正言辞的大道理,而是绝对的身份和权力。 所以只要有权力在手,就能让人学会闭嘴? 姜暗没再说话,一路沉思。 马车抵达姜家大门外。 姜侍郎这会儿上朝还没回来。 户部尚书出了事,姜侍郎作为户部两位侍郎之一,这两天除了手上负责的事务多了之外,大概也想好好表现一番,爭取取代钱尚书的位子,所以样样费心。 早上天没亮就进宫,晚上乘著夜色回府。 这个时候他肯定是不在家的。 靳蓝衣和姜暗从马车上下来时,看见到站在外面的两个门人正靠著柱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天,態度懒散而傲慢。 哪怕见到姜暗从马车上下来,他们依然懒洋洋的,一副爱答不理的態度。 姜琦带著侍女已经进了府。 姜暗落后一步,和靳蓝衣一前一后迈上庭前石阶,却被门人伸手拦住。 看著少年俊美漂亮的脸,门人一副不怀好意的表情:“这位小公子是谁?有帖子吗?” 姜暗皱眉:“他是奉长公主之命——” “帖子没有。”靳蓝衣不紧不慢地打断他的话,並伸手从袖子里摸出一物,並展示在两个门人眼前,“但我有这个。” 他手里拿著的,赫然是一块玄铁令牌,上面“镇国长公主”五个字让门人脸色一变,连忙低头哈腰地陪笑:“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公子请进。” 靳蓝衣冷哼一声:“諂媚小人。” 门人连连点头:“是,是,小人諂媚。” “现在能进去了?”靳蓝衣冷哼。 门人连连点头:“公子请!” 姜暗沉默地敛眸,和靳蓝衣一起跨进门槛,好像在这一刻,突然清晰地感受到了权力的具体化。 身后传来两个门人小声的议论:“年纪这么小,长得这么好看,不会是长公主的面首吧?” 姜暗脸色微变,下意识地朝靳蓝衣看去:“靳公子……” “不用理他们。”靳蓝衣不以为意,“嘴长在別人身上,只要自己足够强大,流言蜚语就伤不了自己。” 姜暗闻言沉默下来。 只有自己心里够强大?要多强大才算是强大? 流言蜚语胜似刀剑,有谁能做到真正的不在乎呢? “二公子。”一个小廝匆匆而来,敷衍地朝姜暗行了个礼,“夫人让你回来之后就去见她。” 话音刚落,廊檐下拐角处走来一个年轻男子,声音沉沉:“姜暗。” 姜暗和靳蓝衣齐齐看去。 男子身穿一袭湖蓝色袍服,带著两个侍女缓步而来。 走到近处,看见站在姜暗身边的靳蓝衣,姜明澈眉头微皱:“这位小公子是什么人?” 第73章 你勾引长公主? 靳蓝衣瞥了眼他身上的衣服。 虽然料子不同,款式不同,但相近的顏色还是让他觉得晦气。 “你是姜家长子姜明澈?”靳蓝衣眉头微皱,不悦地开口,“姜公子这身衣服跟我穿的有些相似,希望你以后別再穿这件衣裳。” 姜暗一惊,不敢置信地转头看著他。 姜明澈眯眼:“你是谁?有什么资格要求我的穿著?” “因为小爷不喜欢別人跟我穿一样顏色的衣服。”靳蓝衣语气蛮横,“我是镇国长公主的面首,你敢跟我大呼小叫?” 镇国长公主? 姜明澈神色微变,仔细把靳蓝衣打量了一遍。 少年容貌挺美,封神俊秀,气度绝佳,一袭蓝袍飘逸出尘,衬得他像个名门世家的贵公子,浑身没有一点以色侍人的脂粉气。 姜明澈虽没见过他,心里亦鄙夷他的身份,却显然不敢开罪长公主。 他当即扬起一抹客套的笑容,带著几分阴阳怪气:“原来是长公主府的公子,敢问小公子尊姓大名?” “在下靳蓝衣。” “靳公子。”姜明澈抱拳行礼,“明澈有失远迎,还请靳公子多多海涵。” “不必多礼,只是希望你以后別再穿这身衣服。”靳蓝衣指著他身上的袍子,“我喜好蓝色衣裳,且名字叫蓝衣,不喜欢跟別人撞色,姜大公子明白吗?” 姜明澈神色一僵,顿生不悦。 长公主跋扈也就罢了,她府里的一个面首也敢如此蛮横,竟要求別人不能跟他穿一样的衣服? 他以为他是皇帝,所有人都要避他的讳? 真是可笑至极。 姜明澈心里不满,面上却挤出一抹笑意:“既然靳公子不喜欢,那我稍后就把这件衣服扔了。” 姜暗沉默地垂眸,眼底划过一抹自嘲。 確实是权力胜过一切。 长公主近日丰功伟绩太多,以至於她府里一个面首出来,都让人不敢不笑脸相迎。 这世道……挺讽刺的,不是吗? “我奉命送姜二公子回来,是想告诉你们一件大喜事。”靳蓝衣笑意盈盈地看著姜明澈,“长公主殿上看上了二公子,已经定下二公子为第九房面首,希望你们为他好好梳洗打扮,稍后他还要隨我返回长公主府。” 姜明澈脸色骤变,“什么?”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目光在靳蓝衣脸上扫过一遍,缓缓看向姜暗那张斯文但並不算特別出眾的脸。 无论从容貌、气度还是穿著打扮来看,姜暗跟靳蓝衣都是天差地別。 如果长公主府面首都是靳蓝衣这样俊美而又贵气的少年公子,那姜暗被长公主看上的原因是什么? 姜明澈目光落在姜暗脸上,眼神如刀:“二弟,你勾引长公主殿下?” 姜暗垂眸:“我没有。” “什么勾引?”靳蓝衣皱眉,“姜侍郎家大公子说话这么难听,真是一点教养都没有。” 姜明澈脸色一变,恼怒於他的多管閒事:“靳公子,我是在教训自己的弟弟。” 一个低贱的男宠,也真敢上门管他家的事情? “从现在开始,他已经是长公主的人。”靳蓝衣眉梢微扬,眼神睥睨地看著他,“大公子怕是无权教训他。” 姜明澈面色冷厉,正要说话,站在一旁的小廝恭敬开口:“大公子,夫人听说二公子回来了,命小的来传二公子过去呢。” 姜明澈转头瞥他一眼,隨即朝靳蓝衣一笑:“多谢靳公子送二弟回来,母亲那边召见,我先带著二弟过去,稍后——” “我跟你一起去见姜夫人。” 姜明澈脸色一僵:“靳公子?” “长公主殿下有令,命姜二公子今晚就搬去长公主府。”靳蓝衣笑了笑,“我要监督他,免得他赖在家里不肯走。” 姜明澈皱眉:“內院是女眷所居之处,靳公子一个外男怕是不合適。” “大公子可以把我当成小孩,也可以把我当成个玩意儿,我都不介意。”靳蓝衣指著方才传话的小廝,“他也是个男的,既然他可以见夫人,那我应该也可以,而且有大公子和二公子在,我总不至於做出什么无礼之事吧?” 顿了顿,“或者大公子可以派人去把姜夫人请到外厅来,在下虽是个面首,但既是奉长公主之命而来,代表的是长公主的意思,姜夫人於情於理都该出来见我。” 姜明澈没想到他如此难缠,心里越发认定他就是仗著长公主的势狐假虎威,心里鄙夷越甚。 然而这无法消除他对姜暗的怀疑。 他冷冷看了姜暗一眼,认定是他故意勾引长公主,否则以他的身份和容貌,根本没资格做一个面首。 可不管他怎么想,此时父亲不在家,靳蓝衣要传达长公主的命令,就势必要见到当家主母的面。 他只能带著姜暗和靳蓝衣一起去见母亲。 主母院里下人不少,阵仗挺大。 外面站著小廝两人,粗使丫鬟两人,屋子里还有粗壮的嬤嬤两人,以及贴身大丫鬟两人。 靳蓝衣一踏进院子,就感觉到了扑面而来的不善气息。 对上院子里小廝和丫鬟诧异的眼神,他心里猜想,这个阵仗应该是为姜暗准备的吧。 姜夫人是准备打他一顿,还是罚他跪上半天? “见过夫人。”靳蓝衣有礼地朝姜夫人行礼,姿態极为礼貌,“在下靳蓝衣,长公主殿下的第六房面首,奉长公主殿下命令送姜二公子回府,並在傍晚之前,带他去长公主暂住。” 姜夫人听他说完,孤傲不屑的表情都剎那间僵在脸上。 “什么?”她像是没听清,“你……你说什么?” “恭喜姜夫人,贺喜姜夫人。”靳蓝衣笑眯眯地开口,“长公主殿下看中了姜家二公子,要把他纳为第九房面首呢,这可是姜家的大喜事。” 姜夫人僵了僵,缓缓转头,不敢相信地看著姜暗。 这什么意思? 每一个字她都听得懂,可是连在一起……怎么有点难以理解呢? 长公主看中姜暗,要纳他为面首? 且还是第九房……第九房? “姜暗。”她冷冷看著姜暗,眼底色泽冷如针尖,“这是真的?” 姜暗点头:“是。” 姜夫人脸色一沉,眼神冰冷。 她死死盯著姜暗,像是要把他万箭穿心。 “姜夫人这是不高兴?”靳蓝衣诧异地看著她,“能入长公主府做面首,是很多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姜夫人莫非不愿意让他去?” 姜夫人一怔,笑得勉强:“长公主殿下厚爱,本就是他的荣幸,我怎么会不愿意?” 第74章 长公主对他厚爱 靳蓝衣缓缓点头:“我觉得也是。长公主虽然对跟她作对的人冷酷无情,打杀抄家不在话下,但对待自己人却无比宽容,而且护短。” 他特別加重了“护短”两个字的语气,满意地看到姜夫人瞬间僵硬难看的脸。 少年笑得天真而无害:“我们这些面首虽身份卑微,但在长公主府却过著神仙一样的日子,不愁吃不愁穿,想不求上进就不求上进,想仗势欺人就仗势欺人,所以姜夫人不用担心,姜暗弟弟去了长公主府之后,一定不会受欺负。” 听到“打杀抄家”这四个字,姜夫人心头一凛,纵有再多的不满也不敢表露出来,只能不自然地端起茶盏,以喝茶来掩饰自己勉强挤出来的笑意。 因为抄家打人这种事情,镇国长公主真的做得出来,数日前还风光显赫的钱尚书转眼成了阶下囚,不就是现成的例子? 至於护短…… 她身为姜家当家主母,怎么会听不出来他的意思? 这个姓靳的分明就是来给姜暗撑腰的,明里暗里警告她不许为难姜暗,因为姜暗已经是长公主府的人。 她若敢为难姜暗,长公主不会放过她。 果然是以色侍人、狐假虎威的面首,处处把靠山掛在嘴边。 “姜暗弟弟?”姜明澈嘲讽的目光在靳蓝衣和姜暗脸上打转,“怎么看应该都是靳公子年纪小吧?” “我是第六房面首,他是第九房。”靳蓝衣语气淡定,透著理所当然的意味,“不应该叫弟弟吗?” 屋里屋外的人都一脸茫然,交换视线时,连眼神都是懵的。 他们长这么大,只听说男人三妻四妾,从未见过皇族女子公然纳面首的,更不曾听说以几房来论大小。 镇国长公主竟然已纳了九房面首? 姜夫人面色发僵,根本无法镇定从容地应付这种事。 她对姜暗恼恨在心,认定是他耍了什么手段才获得长公主青睞,可当著靳蓝衣的面,她却连质问都不能。 尤其当靳蓝衣说出第七、第八房面首是谁时,她惊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武……武阳侯和国舅府次子?” “是的,夫人。”靳蓝衣微微一笑,“武阳侯明日进府。” 说完,他转头看向姜暗,“九弟弟,你先去收拾东西,我在这里跟夫人聊一聊。” 姜暗看向母亲。 姜夫人后槽牙都要咬碎了,却还是扬起一抹端庄大度的笑意:“既然是长公主厚爱,你去收拾好东西,稍后跟靳公子一起去长公主府。” “是。”姜暗点头,朝母亲和大哥行了礼,转身离开。 “我知道姜夫人其实挺捨不得的,毕竟是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孩子。”靳蓝衣跟自来熟一样,主动找了个椅子坐下,“但是长公主能看上九弟弟,其实是他的福气,毕竟钱尚书出事之后,长公主殿下现在暂管户部,而姜大人又是户部左侍郎,只要长公主高兴,说不定以后……” 说到这里,靳蓝衣微微一笑:“夫人懂我的意思吧?” 姜夫人心头一振,不由在心里思考他的话。 不管姜暗用了什么手段被长公主看上,既然长公主来要人,她肯定不能拒绝,否则得罪了长公主,后果不堪设想。 她对外一直维持著贤妻严母的形象,既要为老爷的仕途考虑,又不能让別人觉得她苛待庶子,所以这件事只能听从长公主的。 姜夫人思索片刻,轻轻嘆了口气:“姜暗生母走得早,確实是我一手带大,我视他如亲子,原本是希望他能考取功名,有个出人头地的机会,没想到长公主会看上他。” “以后还是可以考的。”靳蓝衣笑道,“长公主的意思是入了长公主府,只要好好伺候殿下,日子不会比在家里过得差,奈何姜二公子性子倔,说不想放弃十年苦读,否则寧愿一死。长公主不得已只能答应让他继续读书,並且允许他把平常所用的书籍和文房四宝都搬到长公主府去。” 靳蓝衣幽幽一嘆:“殿下对他真是厚爱,让人羡慕至极。” 姜夫人笑容僵硬,完全不知该如何接话。 让她一个接受了几十年妇德规训的女人,在这里听长公主纳了一房又一房面首,著实顛覆她的认知。 不过长公主不是今天才选了面首吗?竟一次就选了九个? 姜夫人眉头微皱,试探地看向靳蓝衣:“靳公子是何时入的长公主府??” “有几天了。” “公子姓靳,不知出身何处?” 靳蓝衣戒备地看著她:“姜夫人打听这个做什么?我是长公主的面首,又不是你姜家的下人。” 姜夫人一僵,隨即笑道:“是,是我多言。” “反正姜二公子去长公主不会吃亏就是,我们都是好脾气的人,会跟他和睦相处的。” 姜夫人想到武阳侯和国舅府次子赵长泽,迟疑开口:“顾侯爷和赵公子也是面首?” 她觉得这不太可能……不,应该说完全不可能。 齐国以皇上为尊,其次是三位亲王,先皇那一辈尚有两位老国公还在世,接下来权贵就数到了武阳侯府。 且顾云琰还是御前当红的宠臣,他怎么可能给长公主做面首? “是啊,顾侯爷觉得对长公主有所亏欠。”靳蓝衣有问必答,“毕竟七年前他打败仗是事实,若不是他无能,长公主也不至於吃了那么多年苦,所以他要赎罪。” 姜夫人勉强笑笑:“是吗?” “至於赵公子,那不是皇上刚下了旨吗?” 姜夫人迟疑:“皇上下旨,不是让他跟长公主成婚吗?所以赵公子应该是駙马吧?” “那不行。”靳蓝衣摇头,“长公主跟武阳侯尚有婚约在身,不能娶旁人,否则就是违抗先皇旨意。” 姜夫人闻言,瞬间无言以对。 所以晏九黎跟顾云琰的关係就这么僵住了? 先皇赐婚,两人有婚约在身。 因为武阳侯悔婚,而长公主不同意,所以武阳侯不能娶正妻,只能纳妾,长公主不能娶駙马,只能选面首? 真是一桩荒唐又可笑的婚约,和一段混乱至极的关係。 第75章 低贱就是低贱 屋子里气氛微妙而尷尬。 姜夫人第一次跟“面首”这种身份的人直接接触,心里鄙夷不屑却不敢表现得太明显。 在她眼里,这种以色侍人的男子比侍妾还不如,若搁以往,她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只是对方是长公主府的人,她才不得不敷衍应付著,可她没想到这个少年如此难缠。 靳蓝衣就跟话嘮似的,自姜暗离开之后,就坐下来跟姜夫人叭叭个不停,一会儿说顾云琰是个薄情寡义的负心汉,一会儿说赵长泽是个表里不一的偽君子,一会儿又说姜暗诚实低调,以后一定会得到长公主宠爱。 姜夫人被迫听著,笑意越来越僵硬,只觉如坐针毡。 她对长公主府的面首並无兴趣,不想听这些乌七八糟的事情,她甚至觉得皇上和太后都窝囊至极。 武阳侯是皇上的宠臣,可长公主三番两次把他打伤,皇上都没有治长公主的罪,如今武阳侯竟沦落到给长公主做面首去了。 而赵长泽是太后娘娘的亲侄子。 別说他们两个男子,哪怕是这两家出来的庶女,也断然没有轻易给人为妾的道理。 而两个身份贵重的男子,却要做长公主的面首,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姜明澈听得不耐,转身欲走之际,靳蓝衣不疾不徐地把他叫住:“大公子这是要走吗?” 姜明澈脚步僵住,转头看著他:“我去看看二弟。” “姜暗弟弟有什么好看的?他在这个家里住了二十年,又不是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靳蓝衣摆手,“我是男客,跟夫人单独说话不合规矩,於情於理你都该留在这里,避免旁人说閒话。” 姜明澈抿唇,眼底划过一抹怒色。 既然知道不合规矩,他还一直在这里坐著? 果然是没一点规矩的东西。 低贱就是低贱,所有的风度都是假的。 姜明澈忍了忍,不阴不阳地一笑:“要不靳公子跟我去书房说话?” “不用。”靳蓝衣摇头拒绝,“我在这里等著姜暗弟弟,等他把该收拾的东西搬到马车上去,然后我们就告辞。” 顿了顿,“长公主殿下交代给我的任务,我可不敢懈怠。” 反正不管是姜夫人还是姜明澈,都別想有机会去找姜暗麻烦。 靳蓝衣喝著茶,屁股像是定在椅子上一样。 姜家母子见状,脸色不约而同地阴鬱几分。 姜夫人握著掌家大权,向来说一不二,姜明澈则是这个家里最为宝贝的嫡长子,除了老爷之外,他们母子就是这个家里的主宰,何曾如此憋屈过? 姜暗那个贱种,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攀上长公主,竟敢如此不把嫡母和兄长放在眼里,还带著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卑贱男宠招摇过市,来姜家耍威风。 姜夫人气得心疼,面上却还要保持著主母的风度。 外面天色一点点暗下。 直到姜暗再次出现在厅里时,姜夫人才终於有了长舒一口气的感觉。 姜暗朝母亲行了礼:“东西已收拾好了,姜暗拜別母亲。” 靳蓝衣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袍子,朝姜夫人告辞:“晚辈是个碎嘴子,方才话说得有点多,还望夫人多多海涵。” “无妨。”姜夫人笑得脸都僵了,转头看向姜暗,终於不必再撑著笑意,而是摆出了嫡母的威严,“去了长公主府之后,一定要谨守本分,对长公主唯命是从,不要反抗长公主,不要给姜家丟人,更不要惹祸。” 姜暗恭敬地点头:“是。” 姜明澈冷冷盯著姜暗,眼底有阴鷙的光泽一闪而逝。 姜暗垂著头没看见,拜別母亲之后,他隨著靳蓝衣转身走了出去。 出了內院,直接往姜家大门外走去。 姜暗忍住了转头看这座府邸的衝动。 生活了二十一年的家,於他而言是一座压抑得无法挣脱的牢笼,他以为除非自己以后有机会考取功名,能坐上高官之位,甚至等到父亲和嫡母都离开人世,他才有机会摆脱这里——而前提是他有那个机会,以及他有命活得比父亲和嫡母久一点。 没想到尚未考取功名,尚未功成名就。 只凭著长公主一句话,一个命令,他就真的离开了这个地方。 姜暗跟在靳蓝衣身后,一步步走出姜家大门。 远处一阵噠噠的马蹄声响起。 靳蓝衣和姜暗抬头望去。 马车由远及近而来,很快到了大门外。 姜侍郎从户部下值回来了。 被小廝扶著走下马车,姜侍郎看见出门的靳蓝衣和姜暗,眉头一皱:“姜暗,这么晚了,你干什么去?” “姜大人。”靳蓝衣率先开口,“姜家二公子今天被长公主选为面首,我要带他去长公主府。” 什么? 姜侍郎脸色骤变,下意识的开口:“荒唐——” “同时被选为面首的还有武阳侯和国舅府次子。”靳蓝衣温和一笑,“恭喜姜大人,贺喜姜大人。” 姜侍郎气得脸色铁青。 靳蓝衣走到姜侍郎跟前,压低声音说道:“长公主如今暂管户部,早晚要选出新的户部尚书,这个人极有可能是左右两位侍郎中的其中一人。” 姜侍郎一默,顿时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 他看著眼前这个少年,像是玩变脸似的,很快换上一副和蔼的笑容:“小公子长得这么好看,应该深得长公主殿下宠爱吧。” “还好还好。”靳蓝衣谦逊,“只要对长公主一心一意,长公主对面首们都会宠爱有加。” 姜侍郎心里生出一丝希望,转头看向姜暗时,眼神都温和了许多:“去长公主府之后,一定要好好討长公主欢心,切不可冒犯长公主,知道吗?” 姜暗垂眸:“是,父亲。” “那我们先告辞。”靳蓝衣笑眯眯地跟姜侍郎告辞,“希望姜大人以后步步高升,前途无量。” “借靳公子吉言。” 两人坐上马车,待马车行驶了一段,姜暗才低声问道:“你承诺父亲的事情,长公主知道吗?” “我承诺他什么?”靳蓝衣无辜的看著他,“我只是一个以色侍人的面首,无权无势,隨口一说的话能当真吗?” 姜暗:“……” 第76章 太后突发心疾 长公主在府里选面首,並把顾云琰和赵长泽一同定为面首的消息,很快传进宫中太后的耳朵里。 太后听完之后,先是不敢置信,隨即震怒:“简直荒唐!一次比一次荒唐!” 她到底想干什么? 这是要坐拥三宫六院吗? 连齐国侯爵和国舅之子都只能做面首,晏九黎她真是疯了! 完完全全的疯了。 太后急怒攻心之下,气得直接晕了过去。 仁寿宫太监宫女们霎时乱成一团。 请太医的请太医,请皇上的请皇上,后宫皇后和眾位嬪妃娘娘们得到消息,一个接著一个前往仁寿宫探望。 而外面忽然疾风骤起,乌云密布,像是预示著什么不祥的徵兆。 “长公主殿下!长公主殿下!” 黑夜沉沉,一名太监被侍卫统领领到凤凰居,焦灼地喊道,“太后突发心疾,皇上请长公主务必进宫一趟。” 晏九黎已经洗漱结束,此时正躺在床上,听到外面焦急的声音,连眼睛都懒得睁开。 孟春没等主子吩咐,就出去问清了缘由,然后回房稟报:“殿下,外面的公公说太后因为听到武阳侯和赵公子成为面首一事,急怒攻心气病了,皇上请您进宫去,安抚一下太后娘娘。” 晏九黎闭眼躺在床上,声音疏懒淡漠:“就说本宫已经睡下,明日一早再去给太后请安。” “是。” 传旨太监听完心急如焚,再三请求之后,还是没能得到回应,只能先行回宫。 太后靠著床头,声音阴冷如霜:“她说明日一早进宫?” 太监跪在地上,惶恐回话:“是。” 太后娘娘有疾,身为女儿的长公主却推脱著不来侍疾,甚至连一句关心都没有,实在是皇族罕见啊,太后和皇上一定会震怒吧? 然而太后听完之后,只是抬手屏退左右,隨即转头看向皇帝:“明日一早她进宫,皇上记得提前安排好人手,等她进了仁寿宫再把人调过来。” 晏玄景点头:“儿臣会让赵长胜带人过来。” 太后没说话。 晏九黎掌了金吾卫大权之后,很大一部分人都已开始听从晏九黎调动,而副统领赵长胜已跟晏九黎起了几次衝突。 虽吃的亏不算太大,可到底跟晏九黎撕破了脸。 今日晏九黎让赵长泽做她的面首,更是把国舅府脸面踩在脚底,眼下只有赵长胜绝对不会被晏九黎收买。 让他参与这个计划,才能保证万无一失。 “母后歇著吧。”晏玄景起身告退,“明日一早,母后先搬到后殿去住,儿臣多派几个人在外面守著,保证晏九黎进来容易出去难。” 太后眼神幽深,缓缓点头:“嗯。” 翌日天还没亮,太后就在掌事嬤嬤和贴身太监的安排下,悄然挪到了后殿去住,前殿宫门紧闭,殿內点了一支安神香。 昨夜风声大雨点小,一场淅沥沥小雨的之后,早晨起来到处湿漉漉一片,而天空依旧阴沉沉的,看起来隨时还有一场大暴雨要下的样子。 顾云琰起了个大早,换上一身月牙白锦袍,打扮得风流倜儻,命人备了马车。 “云琰。”顾夫人带著侍女走来,脸色难看,“你真要去长公主府?” 顾云琰抿唇,面色黯然:“母亲,我没办法。” 顾夫人咬牙:“晏九黎就是故意羞辱你!” “她手里握著堂兄跟钱尚书勾结的罪证,如果我不答应她,她一旦把罪证呈上去,叔父一家都会受到牵连。”顾云琰敛眸,“叔父若出了事,我们还能倖存吗?” 顾夫人面色难看,虽然知道事態严重,可她还是不甘心。 晏九黎就是一个道德败坏的女流之辈,凭什么他们都要受她威胁,被她羞辱,忍受她的践踏? “母亲不用想太多。”顾云琰低声开口,“我去长公主府,或许可以找到那些证据然后销毁,也有可能……也有可能……” 顾夫人心头一凛,隱隱明白了他的意思。 若能直接杀了晏九黎,是不是就可以替皇上除掉这个心头大患? 她无奈地开口:“你注意安全。” 顾云琰点头,不发一语地走出侯府,很快乘马车到了长公主府,隨著带路的管家一路抵达前厅。 前厅里气氛肃穆而隆重。 主位上空著,晏九黎不在。 六位面首分坐左右两排,以最大的排场迎接新面首的到来。 顾云琰一踏进门槛,差点闪了眼。 左边三人分別是玄衣、白衣和红衣,看起来像是黑白无常配著地府的曼陀罗,右边三人则分別是紫衣、蓝衣和青衣。 乍一看,他还以为自己到了青楼楚馆。 “我们六人是长公主殿下的六位面首,因为比你先进府,所以你得喊我们一声哥哥,且按照规矩,是要给我们敬茶的。”靳蓝衣站起身,承担起替他介绍的责任,“这位夜玄衣,我们的大哥,你也要喊一声大哥。” 顾云琰神色微沉,视线从六人脸上一一掠过,眼底划过一丝怒意。 晏九黎她竟然真的有这么多面首? 最重要的是,六个人容貌不但容貌出色,且周身流露出的气度特別,看起来根本不像以色侍人的货色。 “七弟弟。”靳蓝衣皱眉,“你听到我说什么了吗?” 顾云琰回过神,声音沉冷:“你们都是什么人?” “我方才不是跟你说了,我们都是长公主的面首。”靳蓝衣像是不耐,“顾公子耳朵不好使?” 顾云琰沉声道:“本侯问的是你们的出身来歷。” 眼前这六个人,他一个都没见过。 这原本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他没见过的人多得是。 可如此相貌出眾、气度不凡的男子,他一个人都没见过,且齐齐出现在长公主府,显然並不寻常。 顾云琰心头隱隱生出一股异样感受。 刚回齐国不到一个月的晏九黎,从哪里认识这么多貌美出眾的男子? 这些人看起来不像被逼迫,那么他们是自愿的? 京城世家官宦之中,竟有心甘情愿做长公主面首的男子? “这是夜玄衣,面首中排行老大。”靳蓝衣又给他介绍一遍,“请七弟上前给大哥敬茶。” “既然同为面首,谁又比谁尊贵?凭什么要本侯给你们敬茶?”顾云琰目光落在夜玄衣脸上,忽然眯起眼,眼底寒光乍现,“他方才说……你叫什么?” “夜玄衣。” “放肆!”顾云琰厉声一喝,“当今皇上名字中带『玄』,夜公子不知道避皇帝讳?” 夜玄衣挑眉:“不避又如何?” 第77章 你们是西陵人? 顾云琰瞳眸微震,不敢置信地看著他。 不避又如何? 这是一个正常人能说出来的话? 他眼里连最基本的皇权至尊不容冒犯都没有。 顾云琰表情沉怒,一双幽深冷沉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著夜玄衣。 他判断得没错。 这几个面首或许根本不是齐国本土人士,否则他们不可能不知道名字要避皇帝讳。 他们是西陵人? 须臾之间,顾云琰心里闪过无数个想法。 晏九黎如果真把西陵人带来了这里,那她就是跟西陵皇族还有联繫? 她在西陵那七年里,所受的磨难到底是真是假? 这些日子她搅得宫里鸡犬不寧,到底是出於什么目的? 西陵军队是否真要捲土重来? 顾云琰心头泛起滔天巨浪,仿佛对晏九黎这些日子的行为突然找到了合情合理的解释。 “七弟,你又在想什么?”靳蓝衣眉头皱紧,面上渐渐浮现不悦,“你是不是看不起我们几个面首?別忘了你在踏进长公主那一刻,你也是面首,我们现在的身份都是一样的,但有个先来后到的规矩,大哥是大房面首,你是第七房,按规矩就是该敬茶拜见——”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来长公主府的目的是什么?”顾云琰打断他的话,声音冰冷,眼神充满著戒备,“你们都是西陵人?” 靳蓝衣挑眉,还挺聪明。 不过可惜猜得不对。 秦红衣端起手边的茶盏,漫不经心地敛眸啜了口茶:“我们的身份,岂是你一个小小的面首有资格问的?” 顾云琰声音沉厉:“终於说实话了,你们根本不是面首!” 靳蓝衣转头看向秦红衣:“谁说实话了?我们不是面首是什么?” 秦红衣亦感到诧异:“不是面首,难道都是駙马吗?” 靳蓝衣皱眉:“怎么可能?殿下不喜欢駙马,就喜欢面首。” 顾云琰脸色难看,听够了他们一唱一和,震怒地抬手朝靳蓝衣的脖子探去:“说!你们来长公主府的目的是什么——” “哎哎哎,你干什么?”靳蓝衣急速朝后退去,“以下犯上是不是?我是你六哥……去你的吧!” 靳蓝衣双手撑著桌案,身体忽然凌空而起,隨后一脚像是挟裹著雷霆万钧之力,狠狠朝顾云琰胸口踹去—— 砰! 顾云琰如断线的风箏一般被踹了出去,重重摔倒在门槛处。 厅里空气骤降。 顾云琰摔得眼前发黑,趴在地上好一会儿,才艰难地爬起身,语调不稳:“若诸位抱著……抱著叵测心思而来,定会连累长公主,这一点……你们想过吗?” 厅里六人面面相覷,隨即靳蓝衣好奇:“五位哥哥,他在说什么?” “你说你图谋不轨。” “谁图谋不轨?”靳蓝衣走到顾云琰跟前,抬脚朝他踹过去,“我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不解世事,天真无邪,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图谋不轨了?简直是放屁!” “你们顾家一个个去朝堂上弹劾长公主的时候,怎么不担心牵连长公主?你七年前领兵惨败,连累长公主去西陵做人质的时候,你怎么没这点觉悟?” “七年后长公主刚从西陵回来,你们顾家不但取消婚约,还散布谣言满天飞,说长公主在西陵遭遇非人折磨,个个拿殿下清白说事的时候,怎么不担心牵连长公主?” “人面兽心的东西!那皇帝小儿愚蠢昏聵,把一个打了败仗的將军封为侯,当真是全天下的笑话!” 骂完之后,靳蓝衣犹觉得不解恨,又狠狠踹了他两脚,只把他踹得口吐鲜血才作罢。 “既然顾公子不想敬茶,那就带下去歇著吧。”夜玄衣站起身,身姿高大沉稳,语调波澜不惊,“只是府里有府里的规矩,在完成敬茶仪式之前,顾公子別想见到长公主殿下。” 说罢,举步往外走去。 其他人纷纷跟著起身离开。 顾云琰捂著心口,痛苦地低咳著,血丝从嘴角蔓延而下,他转头望著他们的背影,面色苍白如纸,眼底却泛起深沉而冷然的光泽。 “来人!”靳蓝衣落在最后,开口命令,“把顾公子带去他的住处,衣服给他准备好,別让他踏出长公主府一步,也不许外人进来见他。” “是。” 几个侍卫上前,態度强硬地看著顾云琰:“顾公子,请。” 顾云琰敛眸,胸口疼得几乎站不起来。 他这些日子总是伤上加伤,根本没有足够的时间养好身体,被靳蓝衣踹那几脚之后,只觉得胸骨仿佛都断了似的,剧痛无比。 可比起身体上的疼痛,那六个人的身份显然更重要。 顾云琰忍著痛,僵滯地伸手扶著门框站起身,心里忍不住隱隱猜测,晏九黎这些日子所做的一切,根本不是为了单纯的报復,她还有更大的阴谋。 她的阴谋是什么? 通敌叛国,製造內乱,让西陵可以更轻鬆地攻打齐国? 怪不得她要那么多银子,把钱尚书府抄家所得的一半都收进了自己的府里。 怪不得她威胁自己交出兵符。 看来她连军队都算计上了。 顾云琰掩嘴闷咳一声,喉咙里一股腥甜之味传来,他轻轻闭眼,任由鲜血从嘴角溢出来。 “去帮我请个大夫来。”他语调虚弱,透著不容拒绝的强硬,“我若在长公主府出了事,你们都会吃不了兜著走。” 裴祁阳一身黑色侍卫统领服饰,迈著沉稳的步子走来。 走到近前,他眼神略带怜悯地看著顾云琰:“威风八面的武阳侯,皇上面前的宠臣,手握十五万兵马大权的侯爷,怎么落到了这般地步?” 顾云琰缓缓抬头,对上裴祁阳那双嘲讽的眸子:“裴公子是来看我的笑话?” 裴祁阳点头:“是啊。” 顾云琰脸色一黑:“……” 第78章 顾云琰后悔了 虽然看笑话是事实,但裴祁阳到底是有人性的,还是命人去外面请了大夫来给顾云琰治伤。 长公主府分为南院和北院,顾云琰的住处被安排在北院最西边,西北角的一处偏僻院子。 大夫来了之后,裴祁阳亲自带他抵达顾云琰的住处:“大夫给他好好瞧瞧,这位顾侯爷是皇上宠臣,以前受伤生病时都是皇恩浩荡,能请得动宫里的太医给看病的,不过今时不同往日,如今顾侯爷身份一落千丈,怕是没资格再请太医了。” 大夫被他这番话说得胆战心惊。 本来得知自己进的是长公主府,他心里就有些疑惑,长公主府里的人受伤为何不请太医? 没想到这人竟是顾侯爷。 更没想到的是,顾侯爷竟然住进了长公主府。 想到最近皇城里关於长公主的事情传得沸沸扬扬,大夫不敢多问,小心谨慎地给顾云琰检查伤势。 只是越检查越是心惊:“顾侯爷胸骨断了两根,还有之前旧伤未愈,接下来最好是臥床静养,千万不可再有剧烈的运动。” 顾云琰闭眼躺在床上,浑身无处不疼:“要养多久?” “最少两个月。”大夫表情凝重,“伤筋动骨一百天。侯爷若是想恢復得更快一些,静养三个月是最好的。” 三个月。 顾云琰没说话,眉眼阴鬱难看。 三个月之后,朝堂上不知又要发生怎样翻天覆地的变化。 然而这个想法刚闪过脑海,顾云琰隨即发出无声的自嘲,就算他不静养,又能改变什么? 晏九黎要做的事情,他有能力阻止吗? 裴祁阳倚在门旁,不发一语地看著顾云琰,忽然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顾侯爷后悔吗?” 顾云琰一怔,转头看他一眼,隨即復又闭上双目。 后悔吗? 应该是后悔的吧。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如果能早一步预料到今天这个局面,他肯定不会跟晏九黎取消婚约——至少不该那么衝动地取消婚约。 更不该在她面前说那些难听的话,让两人彻底撕破脸。 如果时间可以重来。 他应该会选择娶她为妻,按照先皇遗詔完成两人的婚约,但他不会跟她圆房,也不会让她生孩子。 待確定太后和皇上对她没了一点感情,等她回来的消息渐渐沉寂下来,等皇城权贵和满朝文武都忘了她的存在,再寻一个合適的时机让她“病死”,才是正確而又安全的做法。 顾云琰確实后悔了,后悔自己这么著急,以为晏九黎从西陵回来之后孑然一身,不会发生什么意外。 谁料到她…… “看来是后悔的。”裴祁阳笑了笑,“但不是后悔自己过河拆桥,薄情寡义,而是后悔没能用万无一失的方法解决此事,以至於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顾云琰转头看著他,眼神冷冷:“裴公子这是幸灾乐祸?” “算是吧。”裴祁阳点头承认,並不介意翻旧帐,“你是皇上宠臣,你的姐姐是皇上宠妃,仗著皇上的偏宠,顾贵妃没少在皇后娘娘面前骄横跋扈,以下犯上,如今顾家失势,我觉得这是你们该得的。” 顾云琰冷笑:“你们裴家就能一辈子风光?” “不一定,但应该会比顾家走得长远。”裴祁阳淡淡一笑,“而且我知道,从今天开始,你的贵妃姐姐將再也没有冒犯皇后的底气。” 大夫战战兢兢听著两人对话,真怕下一瞬自己就被灭了口。 这是他能听的吗? 一个是贵妃的弟弟,一个是皇后的弟弟。 武阳侯还有侯爵在身。 两人皆是皇亲国戚,皇城权贵。 言语上的针锋相对看似是在吵架,实则却是两个家族的对立,甚至是两个党派的对立。 他一个小小的大夫,这些话是他能听的吗? 顾云琰抿著唇,神色苍白如纸:“滚出去。” “谨遵顾面首之命。”裴祁阳装腔作势行了个礼,嘲讽之意十足,“我就先告辞了,顾面首好好养伤,別累著。” 转身走出小院,裴祁阳突然觉得扬眉吐气。 果然跟著长公主混才畅快淋漓。 朝中那些文臣太迂腐,动不动就弹劾这个弹劾那个,满肚子阴谋诡计。 武將做事也顾虑多多。 长公主这种豁出去的態度,天不怕地不怕,天王老子来了都不怕的行事方式,才让人觉得过癮。 什么阴谋阳谋通通滚一边去。 她不需要什么谋,凡事直面硬刚,就让所有跟她作对的人一败涂地……但是裴祁阳还是想知道,皇上到底为什么这么顾忌长公主啊? 如果没有皇上的纵容和妥协,长公主应该是做不到这么囂张跋扈的,但皇上的威严不容挑衅,正常来说,就算是太后也不能如此践踏皇帝的尊严。 偏偏长公主就能。 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顾云琰进府跟六位面首打交道时,晏九黎已经到了户部巡查。 翻翻帐本,对对卷宗,认识认识户部两位侍郎和主事们。 户部官员自从她来了之后就战战兢兢,生怕被她抓到什么把柄,走上钱尚书的老路。 整个户部都充斥著压抑的气息。 “长公主。”姜侍郎走到晏九黎面前,面带笑容,恭敬而略带諂媚,“暗儿昨日进了长公主府,可曾惹长公主不快?” 晏九黎瞥他一眼:“暗儿是谁?” 姜侍郎笑道:“就是犬子姜暗。” “他啊。”晏九黎表情疏淡,“有点不解风情。” 姜侍郎一僵,隨即解释:“姜暗读书读傻了,还请长公主费心调教。” 晏九黎没说话。 姜侍郎很快转移话题:“之前长公主府修缮时,萧侍郎曾百般阻止,试图劝阻钱尚书拨款,不知长公主可知道此事?” 晏九黎皱眉:“萧侍郎是谁?” “户部右侍郎萧清河。”姜侍郎说著,面露愤恨之色,“当初工部要户部拨款给长公主修缮府邸,钱尚书原本定的是十万两白银,可萧侍郎再三劝阻,说长公主府修缮无需那么多银子,一再要求把银子在刀刃上……” 晏九黎面无表情地听他说完,尚未回应,户部衙门外匆匆进来一名太监:“长公主殿下。” 晏九黎转头看去。 太监恭敬地跪地行礼,低著头道:“您昨晚说,今早会去探望太后,太后娘娘一早起来就开始念叨您,不知长公主可否现在前去,给太后娘娘请个安?” 第79章 哪壶不开提哪壶 晏九黎嘴角扯了扯,还真是著急呢。 姜侍郎恭敬地开口:“既然是太后娘娘凤体欠安,长公主殿下还是先过去看看吧。” 晏九黎没说什么,转身走出户部衙门。 不过她並没有去仁寿宫,而是先去了凤仪宫,这个时辰是后宫嬪妃跟皇后请安的时辰,请安之后,她们会留在凤仪宫喝茶閒聊,听皇后训话。 晏九黎搬出宫居住之后,这是第一次踏入后宫,拜她如今恶名远扬所赐,凤仪宫太监根本不敢阻拦,只能小跑著进殿通报:“皇……皇后娘娘!长公主殿下到!” 殿內气氛一变。 “长公主?”皇后诧异地站起身,下意识地看向顾贵妃,隨即嘴角扬起一抹笑意,“快请。” “是。” 除了僵坐在椅子上的顾贵妃,其他眾妃嬪齐齐站起身,不约而同地转头看去,心里不由泛起嘀咕。 晏九黎昨日才选了好几个面首,今天不在府里跟面首们寻欢作乐,来凤仪宫做什么? “贵妃妹妹。”皇后见顾贵妃还坐著,皱眉提醒。 顾贵妃面色阴鬱,不情不愿地站起身,冷嘲道:“皇后娘娘是中宫之主,臣妾是贵妃之尊,难道还要跟一个公主行礼吗?” 皇后淡道:“该有的礼节还是要有,跟本宫是不是皇后无关。” 顾贵妃咬牙冷笑。 装什么装? 想巴结晏九黎直说就是了,找那么多冠冕堂皇的理由做什么? 晏九黎跨进门槛,一身深红长袍彰显著尊贵和威压。 她环顾著殿內皇后嬪妃,淡淡开口:“听闻太后娘娘凤体欠安,皇后娘娘怎么没带嬪妃们一起去仁寿宫侍疾?” 皇后最近看她越看越顺眼,像是迎来了活菩萨,亲自走过来,热情地挽著她的手,往前面主位走去:“皇上说太后娘娘要静养,不许我们去打扰,长公主今天怎么来了?” 不许她们去打扰? 晏九黎眼底划过一抹寒芒,不动声色地走到皇后旁边的位子上坐下来:“本宫原想去给太后请安,既然皇上交代了不许打扰,那本宫就不去了,留在皇后这里听听诸位閒话家常。” 席间眾嬪妃闻言,悄悄地对视一眼,神色各异。 顾贵妃脸色最为难看,看著晏九黎的眼神阴冷怨毒,像是跟她有深仇大恨似的。 其他嬪妃皆噤若寒蝉。 自古以来,皇帝的前朝后宫都是紧密相连,皇后虽是后宫最尊贵的女人,但真正决定她们话语权的却是她们背后的家族。 武阳侯曾有兵权在手,又有皇帝器重,在朝堂上说话的分量不比丞相低,而兵权带来的硬气更是文臣比不了的,因此顾贵妃一直底气十足。 再加上深得皇上宠爱,所以一直以来对皇后都不冷不热,表面上恭敬,让人挑不出太大的错处,而晨昏定省却时常託病不来,偶尔还会越俎代庖,替皇后惩罚后宫其他嬪妃,后宫女子都避其锋芒。 皇后能忍就忍,不想明著招惹她。 然而最近隨著顾家一次次吃瘪,武阳侯一次次受伤,接著交出兵符,直到被强迫进了长公主做面首,以前风光显赫的武阳侯好像陡然成了满朝文武的笑话。 顾贵妃再也抬不起头,沦为后宫笑柄。 虽然贵妃的身份没有动摇,可地位却是一落千丈,请安来迟了被皇后训斥,她敢怒不敢言,做错事被皇后惩罚,她不敢反抗。 太后娘娘凤体欠安,皇后命她给太后抄经祈福,她连夜抄出来的经文,皇后只看了一眼就说不行,让她重抄。 诸如此类的刁难,都是拜晏九黎所赐。 皇后扬眉吐气,看著晏九黎的眼神堪称和蔼可亲。 “听说你昨日选了好几个面首。”皇后不知是故意还是无意,哪壶不开提哪壶,“都是哪家公子啊?” “皇后娘娘这话问得不太妥当。”德妃笑眯眯地开口,“臣妾昨日听说,姜侍郎家里的庶子也被看中了,还有国舅府的次子,可见长公主选面首看中的不是家世,只是看中了这个人……不过那个叫靳蓝衣的,听说是个漂亮的少年,长得跟仙童似的,倒是叫我生出了好奇。” 德妃这句话的意思很明显。 长公主选面首不是看家世,只是看中这个人。 不管是国舅府次子,还是武阳侯,亦或者是姜侍郎的庶子,到了长公主府之后都只有一个身份。 他们平起平坐,地位相当。 至於长公主是不是因为喜欢他们……这都不重要,就算喜欢又如何? 一个人的喜欢掰成好几份,这样的喜欢又有几分可信度? 晏九黎无视左侧方投射过来的冰冷眼神,端起侍女奉上的茶盏,轻轻啜了口茶,才道:“德妃不必对我的面首感兴趣,再怎么样,他们也不会成为你的面首。” 德妃失笑:“长公主想到哪里去了?我怎么敢有这样的想法?” “德妃姐姐的意思是,长公主殿下不爱慕虚荣,不捧高踩低,对喜欢的人一视同仁,不会因为他们侯爷或者庶子就另眼相看。” 一个看著只有十八九岁的美人开口,声音娇嫩,笑靨如,“其实说起来,长公主这般性情和本事挺让人羡慕的呢,凭什么只有男人可以三妻四妾,女子就不行?男儿身女儿身是天生的,又不是自己可以选择——” “惜嬪妹妹慎言。”皇后轻斥,“这样的话不该在人多的时候说。” 惜嬪语气一顿,隨即站起身,恭敬领受:“是,妾身失言了。” 晏九黎敛眸喝茶,对眾人异样的眼光视而不见。 只是左侧方那双眼睛一直阴冷地注视著自己,叫她想忽略都难。 放下茶盏,晏九黎抬眸看向顾贵妃:“贵妃是有话想跟我说?” 顾贵妃冷道:“我很想知道,长公主用了什么齷齪手段,胁迫云琰进长公主府做了面首?” 第80章 皇上想动之以情? 晏九黎稳稳地坐著,身姿笔直,声音冷硬:“你可以去问他。” “云琰是侯爵,是武將,你身为长公主就能这么侮辱他?”顾贵妃站起身,仇视地看著她,“七年前你去西陵为质,確实是为了齐国,你有功在身,可云琰只是一个凡夫俗子,他不愿意娶你有错吗?你爱而不得就如此折辱他——” “贵妃妹妹!”皇后怒斥,“你在说什么呢?” 顾贵妃表情苍白而僵冷,一瞬不瞬地盯著晏九黎,眼神充满著怨恨和控诉。 “贵妃说的没错,本宫就是要羞辱他。”晏九黎淡淡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你们顾家人羞辱本宫的时候,怎么没见你如此愤愤不平?” “你——” “本宫在西陵失了清白又如何?轮得到你们这些贱人嫌弃?”晏九黎起身走到她面前,嗓音冰冷如铁,“本宫从未想著要嫁给谁,但既然顾云琰生怕本宫赖上他,迫不及待地给本宫泼脏水,本宫就让他一辈子不能成亲,就是要让他做个人人轻贱的男宠!” 顾贵妃脸色煞白,不敢置信地看著她。 晏九黎眼神冷硬,一双眸子如浸寒霜:“你那个好叔父差人散布流言蜚语,想让本宫身败名裂,自尽而亡?本宫偏要活得比谁都精彩!本宫不但不会自尽,反而会让你们顾家人一个个跌入地狱,变成让你们自己都看不起的贱人!” 砰! 顾贵妃面色煞白,无力地跌坐在椅子上,哆嗦著说不出一句话来。 其他嬪妃骇然不安,一个个脸色发白,握著扶手不敢说话。 “皇上驾到!” 一声高亢的唱喝及时响起,打破了殿內压抑的死寂。 皇后瞬间回神,急忙起身整了整凤袍,领著眾人跪拜而下:“臣妾恭迎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身明黄龙袍的晏玄景跨进殿门,敏锐地察觉到殿內气氛不太对劲,不由转头打量著殿內眾人。 皇后和眾嬪妃都跪在地上。 晏玄景看著唯一还站著的晏九黎,眸色微暗,隨即笑道:“七妹怎么来了皇后这里?母后在宫里望眼欲穿,盼著你去看看她呢。” 晏九黎敛了敛神色,淡道:“听说太后病重,我想跟皇后一起去探望太后,没想到来了凤仪宫,却发现眾嬪妃都在,竟无一人去仁寿宫关心太后病情,想来太后娘娘是需要静养著的,我去不去都不打紧。” “怎么会?”晏玄景先扶著皇后起身,然后在主位上坐下,“你是母后的亲生女儿,这个时候,只有你能让母后心情好起来。” “皇上说错了吧?”晏九黎转头,似笑非笑地看著她,“我这个时候去,只怕会让太后病情加重。” 晏玄景面色僵了僵:“怎么会——” “当然会。”晏九黎打断他的话,“我把赵长泽纳入府里做了面首,太后一定会不高兴,她不高兴就会要求我放过赵长泽,可我不可能放过他,太后一怒之下可能会再次晕过去。她岁数大了,经不起三番两次的急怒攻心,我就不去刺激她了。” 皇后低著头,紧紧抿著唇瓣。 若不是场合不对,她真要控制不住自己笑出声。 长公主到底是个什么妙人? 明明语气这么冷,说话这么硬,说出口的话却那么……那么…… “九黎。”晏玄景面沉如水,不怒而威,“太后是因为你才气急攻心,你作为女儿,於情於理都该去关心一下。” 晏九黎缓缓点头:“行啊,皇后和贵妃一起去吧。” 晏玄景抿唇,眼底划过一丝晦暗之色:“太医建议静养,皇后和贵妃就不必去了。朕和你一起去仁寿宫走一趟,跟太后赔个不是,好好说几句话,让太后安心就行。” 说罢,竟率先举步离去。 皇后和顾贵妃刚站起身,连忙又屈膝恭送。 晏九黎眸心微细,盯著他离开的背影,嘴角掠过一抹冷酷的弧度,不发一语地跟在他身后。 御輦停在宫门外,晏玄景却没坐,只是跟晏九黎一起慢慢走著,一步步往仁寿宫走去。 “朕自登基之后,出行都是御輦,很久没有这样在长街上漫步閒走了。”他转头看向晏九黎,面上露出几分怀念的表情,“还记得幼时我们兄妹一起追逐打闹的场景,如今想来,好像就在昨天。” 晏九黎目视著前方,神色漠然:“对我来说,那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遥远不可触摸,连记忆都变得模糊不堪。” 晏玄景抿唇:“九黎,这世上只剩下你和母后是朕的至亲,朕——” “皇上这是想动之以情?”晏九黎嘴角微扬,笑意充满著嘲讽意味,“如果我回来第一天,皇上愿意言巧语哄我几句,可能我真的就相信了你的说词,可惜你已经错过最佳时机,如今这种情况下,皇上说什么都是徒劳。” 方怀安跟在皇上身后,听到这句话,头垂得很低,不敢搭腔。 抬著御輦的侍卫太监则离得远远的,安静跟在身后,不知道有没有听到他们说话。 就算听到,也只能当没听到。 皇上和长公主的对话,是一般人敢听的吗? 晏玄景面色冷沉,眼底划过一抹阴鬱之色,不发一语地往前走著。 这个时候不是请安的时辰,也不是早膳的时辰,长街上来往的宫人很少,见到御驾靠近,远远就伏跪在地,只等皇上和长公主走远了才起身离去。 两人很快到了仁寿宫宫门外。 两个太监守在外面。 看见一身明黄龙袍的皇帝和长公主在眾宫人簇拥下来走来,恭敬而惶恐地跪地行礼:“奴才参见皇上,参见长公主殿下。” 晏玄景淡道:“太后今日可好?” 太监跪伏在地,惶恐回道:“太后……太后娘娘精神不济,早膳只用了一点点,一直念叨著长公主……” 晏玄景转头看向龙輦后面的御前侍卫,不动声色地递了个眼神给他,隨即转过头,抬脚跨进仁寿宫宫门。 晏九黎垂眸掩去眼底光泽,跟著走了进去。 宽阔的宫苑里只要两个宫女在给盆栽浇水,晏玄景没理会跪下行礼的宫人,逕自跨进殿门。 晏九黎走到石阶前,脚步微顿,隨即跟著跨进殿门。 殿內安静得出奇。 晏九黎站在殿门前,转头看向殿外。 外面天色灰暗,天际乌云沉沉,隨时將有一场大暴雨来临的样子。 第81章 赔了夫人又折兵 晏玄景见她没进来,转头看著她:“九黎,母后在等你呢。” 晏九黎收回视线,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嘴角缓缓扬起一抹冷笑。 抬脚踏进殿內,看著殿內空无一人,她正要开口问太后人在哪儿,身后殿门却忽然关上。 与此同时,晏玄景抬脚进了暖阁。 待晏九黎跟著走过去,珠帘已垂下,暖阁里有侍卫提前搬著屏风放在门后,牢牢封锁了进来的入口。 晏九黎眯眼,看著空无一人的仁寿殿,嗅著空气中縈绕的薰香,冷笑一声,转头四顾。 殿內似乎没有任何利器可用。 但太后常坐的罗汉榻案桌上放置著一套茶具。 殿內静得落针可闻。 晏九黎摸出袖子里的匕首,举步走到罗汉榻前,取过一只茶盏,脑子开始出现晕眩时,她毫不犹豫地抽出匕首,朝著自己的指尖划下。 鲜血横流。 晏九黎眉眼如霜,冷冷把血滴在茶盏里。 暖阁里传来痛苦的呻吟声。 晏九黎像是没听到似的,目光落在自己被划了道口子的手指上,温热的血液不停地滴在茶盏里,疼痛让她勉强保持清醒。 但暖阁里的痛苦闷哼声却越来越明显。 仁寿宫外,有脚步声小心翼翼地靠近。 晏九黎握著匕首,没理会还在滴血的手指,转身往外走去:“阿影。” “在。” “外面不管是谁,杀无赦!” “是。” 时间仿佛有片刻静止,脚步声略有停顿,或许是在判断殿內的人是否已昏厥。 晏九黎双眸锋锐冷戾,如死神一般冷冷盯著禁闭的殿门,须臾,殿內被一点点推开,外面顿时有光照射进来。 以赵长胜为首的金吾卫悄无声息地跨门而入,猫著腰,极力放轻脚步,似是想查探殿內的情况。 然而甫一抬眼就对上晏九黎那双阴惻惻的眸子,赵长胜表情僵住,浑身血液逆流,面上血色一点点褪去:“你……你没事儿?” 晏九黎面无表情的,目光落在他左右两个金吾卫的手上。 两人手里架著粗壮的铁链,镣銬齐全,明显是要拿下重犯的架势。 晏九黎视线微转,对上赵长胜的双眼,嘴角微扬,笑意刺骨冰寒:“赵副统领觉得,本宫应该有什么事?” 赵长胜眼底划过一抹不安,隨即抱著一不做二不休的態度,恶狠狠地命令:“把她拿下!” 一声令下,刀剑摩擦声骤然响起。 金吾卫齐齐抽刀,凶狠地对著晏九黎砍来。 眼前一道黑影如鬼魅闪过。 咔嚓! 率先攻上来的金吾卫被一招拧断脖子,身体软趴趴倒在地上,隨即一声惨叫声响起,暖阁里响起困兽般痛苦的嘶吼:“放下利器!” “不许对长公主动手,都放下兵器!放下兵器!” 挡门的屏风被急急挪开,手忙脚乱之间,明显能听到重物倒地的声音。 阿影身姿如电,几招之后,进来的金吾卫尽数倒下,只剩下赵长胜背光而战,表情惊惧震骇。 晏玄景踉蹌著从暖阁走出来,嘶吼命令:“住手!都住手!” 晏九黎眸心骤冷,转身走到罗汉榻前,端起案桌上的茶盏,三步並作两步走到晏玄景面前,抬手钳制住他的下巴,迫使他张嘴,把茶盏里的血尽数灌进他嘴里。 两旁贴身侍卫反应过来之际,急急上前阻止:“长公主——” 晏九黎驀地摔了茶盏,一把掐住晏玄景的脖子,右手匕首抵在晏玄景脖子上,转头厉声道:“谁敢上前,本宫杀了他!” 正要上前的侍卫脸色一变,又惊又惧,僵著脚步不敢再上前:“长公主別……別乱来,弒君是死罪!” “退下!都给朕退下!”晏玄景惨白著脸命令,身体里像是有千万只虫子在撕咬,声音因痛苦而变了调,“都给朕退下,不许靠前,谁都不许靠前!” 御前侍卫一个个面无血色,戒备而又心惊胆战地盯著晏九黎:“长公主,快……快放开皇上……” 赵长胜从惊骇中回神,咬牙看著她:“弒君是死罪,长公主这是想被凌迟处死吗?” “即將被凌迟处死的人,绝不是本宫。”晏九黎摇了摇头,甩去脑子里的晕眩感,抵在晏玄景脖子上的匕首不自觉地又进几分,声音冷硬肃杀,“皇上,金吾卫副统领赵长胜无詔擅闯仁寿宫,意图刺杀皇上和太后,罪不容赦,请皇上下旨,將赵家全家捉拿下狱,秋后问斩!” 什么? 赵长胜脸色骤变,隨即怒道:“意图弒君之人分明是长公主!” “九黎……”晏玄景疼得受不住,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哆哆嗦嗦抓著晏九黎的手臂,连声音都抖得不像话,“你放开朕……啊!朕……朕受不住了……” “皇上受不住了?”晏九黎转头,微微一笑,笑意如地狱来的死神,“赵长胜意图行刺太后和皇上,居心叵测,罪该万死,请皇上下旨,將赵家满门抄斩!” “晏九黎,你在说什么?”寢宫后门被打开,太后在贴身嬤嬤和宫女簇拥下,一脸沉怒出现在眾人眼前,“你自己大逆不道,还敢倒打一耙栽赃赵家,真是岂有此理!” 晏九黎眼神冷厉:“阿影,杀了赵长胜。” 太后脸色猝变:“你敢?” 眼前黑影一闪,隨即一声闷哼响起,赵长胜尚未体会到死亡的痛苦和恐惧,高大健硕的身躯急促晃了晃,隨即栽倒在地上。 太后瞳眸骤缩,疾步上前:“长胜!长胜!” 晏九黎转头,冷冷看向晏玄景:“皇上今日这齣大戏唱得真是精彩,可惜太过拙劣,算不算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晏玄景疼得眼前模糊,声音从齿缝里硬挤出来:“九……九黎,这是误会……朕,朕什么都不知道……” “既然皇上什么都不知道,那就下旨吧。”晏九黎嗓音无情,“这殿內应该下了不少蒙汗药,可惜本宫抗药性强,不管这计谋是谁想出来的,赵长胜带著这么多人,手捧镣銬闯进来,都是居心叵测,无从狡辩。” 转头看向脸色煞白的太后,晏九黎嗓音越发冰冷:“请皇上即刻下旨,金吾卫副统领赵长胜意图弒君,罪无可赦!应当诛三族,以儆效尤!” 第82章 大开杀戒 晏玄景疼得全身发抖,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朕……朕答应……” “皇上!”太后震惊地看向皇帝,几乎肝胆俱裂,“那是你的舅族,你怎么能这么做?” 晏玄景已疼得神智不清,整个人无力地蜷缩起来,根本听不清太后在说什么,只是颤声重复著:“朕……朕答应你……” “皇上!”太后声音悽厉,声音里充满著绝望,“哀家不允许你这么做!” 晏玄景脸色惨白,大汗淋漓,满脑子只想让这种生不如死的剧痛结束,“方……方怀安……” “奴才在。”方怀安踉蹌著上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皇上,奴才在,奴才在这里!” “擬旨……擬旨……”晏玄景声音颤抖,眼前因为汗水而一片迷濛,“赵长胜意图弒君,行刺太后,著……著,赵家满门抄斩……” “是……是,奴才这就去擬旨……” “皇上,不可以!”太后踉蹌著走上前,忽然想到什么,转头看向晏九黎,忍不住拉著她的手腕,哀求道,“九黎,九黎……哀家是你的母后啊!今天这一切都是误会,你相信我,这些都是误会……” “死了这么多人,哪来的误会?”殿外一个声音响起,一袭蓝袍的少年疾步跨进门槛,目光搜索到晏九黎脸上时,明显鬆了口气,“殿下没事就好。” 殿外一阵脚步声响起。 裴祁阳带著金吾卫到了仁寿宫外,正要进来之际,靳蓝衣转头道:“请裴公子待在外面候著。” 裴祁阳一愣,不解其意。 晏九黎收回匕首,任由晏玄景如丧家之犬一样倒在地上,不再搭理他,目光环顾著殿內,淡声命令:“除了皇上和太后……” “长公主殿下!”方怀安抖著声音开口,显然听出晏九黎声音里的杀机,“奴才……奴才还要去擬旨,求长公主饶奴才一命,今日发生之事,奴才……奴才绝不会对外泄露一个字……” 晏九黎垂眸,面无表情地瞥他一眼:“方公公留著,其他人都不必活了。” 方怀安死里逃生,连连磕头:“谢长公主殿下!谢长公主殿下!” 晏九黎转身往外走去。 “九黎!”太后脸色煞白,绝望而悽厉地追出去,“九黎,你站住!你不能这么做!九黎,哀家求你了,哀家求求你——” “太后求我?”晏九黎转头看著她,面色漠然,“不知太后愿意为了赵家付出什么代价?” “只要你放过他们,哀家什么都答应!”太后慌乱地承诺,“求你放过赵家,九黎,求你……” 晏九黎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瓷瓶,转身走到晏玄景面前,朝他嘴里塞了颗药丸,隨后淡道:“方怀安。” “奴才在。” “现在就去擬旨,然后把写好的圣旨和玉璽一起拿过来,让皇上和本宫过目。” 太后剧烈一震:“九黎——” “我说放过赵家,不代表赵家的罪名不存在。”晏九黎淡道,“擬一份圣旨放在我这里,哪天太后若继续找我麻烦,我就把这份圣旨昭告天下,看皇上如何抉择。” 方怀安转头看向晏玄景。 服下药丸之后,晏玄景痛苦似乎有所缓解,只是一张脸依旧没有一丝血色,额头髮丝凌乱,看起来疲惫不堪。 听到晏九黎这句话,他无力再思考,只担心她一怒之下真的把赵家抄了,只能点头,声音嘶哑而无力:“照长公主说的办。” 方怀安应下。 晏九黎淡道:“蓝衣,你跟他一起去。” “是。” 方怀安死里逃生一样起身,匆匆离开仁寿宫。 靳蓝衣转身跟了上去。 裴祁阳领著人站在外面,以护驾之名將仁寿宫围得水泄不通。 “今天这个主意是谁想出来的?”晏九黎转头,看著已经缓解不少的皇帝,“哪个蠢货想出来的主意?” 晏玄景神色恍惚,整个人还沉浸在方才那阵痛不欲生的折磨之中,对晏九黎的话几乎毫无反应。 太后声音悽厉,哭著说道:“是我的主意!九黎,你要怪就怪我……是我自作聪明,可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们兄妹啊,我不想让你成为皇上的威胁,更不想將来有一天,你死在皇上手里……” 到这个时候了,她还是那么嘴硬,妄图用亲情做藉口,让晏九黎心软。 可惜晏九黎早已不是以前的晏九黎。 她冷眼看著太后:“所以赵长胜是死在了太后手里。” 太后一僵,缓缓看向倒在地上的赵长胜,眼眶发红,踉蹌著瘫软在地。 她以为万无一失的计划,为何执行起来却是这么的难? 不但牵连皇上承受一番痛苦折磨,还硬生生逼死了赵长胜和他手下的金吾卫。 她后悔了。 她没想到晏九黎这么难以对付。 可谁又能想到,晏九黎她竟如此胆大包天,竟敢在太后宫里大开杀戒,甚至还要把太后的母族尽数诛杀? 她就是个恶魔,毫无人性的恶魔啊。 宫里陷入一片压抑不安的死寂。 一国之君毫无尊严地坐在地上,太后几乎站都站不住,满殿的宫人骇然伏跪在地,无一人上前伺候皇上和太后。 直到方怀安回来,战战兢兢把刚擬好的圣旨递给晏九黎过目。 靳蓝衣则匯报著方才一路发生的事情。 “各宫娘娘们应该挺关心仁寿宫发生了什么事,方公公一路上被追问了几次,好在公公懂事,没有牵连无辜。”靳蓝衣嗓音还透著明媚张扬的少年感,说出口的话却无情得让人胆寒,“今日之事最好把消息封锁在仁寿宫,牵连的人越多,皇上的所作所为引发的不满就会加剧,到时候大臣们若来个死諫,皇上怕是只有退位让贤这条路可走了。” 晏九黎看完圣旨,转身將圣旨铺在案桌上,抬手朝方怀安要过玉璽。 玉璽盖章,圣旨生效。 隨后她將玉璽跟圣旨一起收入宝盒之中,命人在仁寿宫找了块红色的绸步盖上,转头看向太后和皇帝:“即日起,这枚玉璽和圣旨都归本宫保管。” 方怀安大惊:“长……长公主,玉璽平日里用……” 这是皇帝日常下旨所用的玉璽,跟传国玉璽不同,但……但若是被长公主拿走了,皇上以后所下的每一道圣旨,岂不都是要经过长公主的手? 晏九黎並未理会他的话,神色漠然,拿著玉璽和圣旨走了出去:“太后病重,即日开始臥床静养,不许任何人再来打扰。方怀安,扶皇上回他自己的宫里去。” “九黎!”太后噩梦初醒似的,驀地起身大喊,“你不能这么做,我是你的母后啊——” “太后娘娘。”靳蓝衣淡淡一笑,眼底笑意凉薄而冷漠,“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往外走去。 下一瞬,殿內就响起一声声恐惧的惨叫,所有宫人尽数灭口。 太后甚至没机会质问靳蓝衣是何人,仁寿宫前后门就已被全部封锁。 第83章 国舅请节哀 除了太后、皇帝和方怀安之外,宫里不会再有人知道今日发生了什么。 仁寿宫的消息传不出去。 只有方怀安奉旨传递出的消息,让前朝大臣和皇后妃嬪知道了前因后果。 原来是皇上和长公主抵达仁寿宫,给太后娘娘请安时,宫中突然出现刺客,仁寿宫人手不够,且刺客下手极为凶残,幸亏长公主及时救驾,才让太后和皇上倖免於难。 长公主虽紧急躲避,手指还是被划了道口子,鲜血横流,更不幸的是,金吾卫副统领赵长胜和十二名手下在抓刺客的过程中不幸身亡。 太后和皇上双双惊嚇过度,太后当场昏厥,需要静养,即日开始除了贴身嬤嬤之外,后宫嬪妃不必再去请安。 被紧急送回崇明宫的皇上也病倒了。 太医诊脉之后说皇上只是受了惊嚇,暂时不宜见人,需静养几日。 后宫从皇后到各嬪妃,一个个心惊肉跳,连宫斗都没了心思。 毕竟她们爭风吃醋,阴谋诡计,都是为了爭夺皇帝的宠爱,可皇上受了惊嚇,她们还爭给谁看? 后宫嬪妃们难得齐心,在皇后带领下,抵达崇明宫探望皇上,並请求侍疾。 方怀安站在殿门外,低著头,神情恭敬而又惶恐:“皇上说养病期间不见任何人,请皇后娘娘和诸位娘娘恕罪。” 皇后蹙眉,再三询问皇上情况,问刺客抓到没有,问长公主伤情如何,问太后凤体是否有大碍,方怀安只回一句:“长公主殿下已出宫回府,皇上和太后娘娘都需要静养数日,暂时不宜打扰。” 皇后眼看问不出结果,只能返回凤仪宫,並遣散眾嬪妃,命她们待在各自的宫里抄经,为太后和皇上祈福。 前朝百官同样臆测纷纷。 皇上遭遇刺杀,幸亏有赵长胜和长公主联手护驾,可长公主安然无恙,只受了点轻伤,赵副统领和他手下的金吾卫却被刺客尽数杀害,听起来似乎过於离谱了一点儿。 刺客在哪儿? 长公主受了轻伤,为何没有继续追查刺客的底细,而是直接出宫回府? 一些心思敏锐的大臣心头惴惴不安,总觉得皇帝已身不由己,甚至猜想赵长胜的死是否跟长公主有关。 如果有关,那么长公主是怎么做到的?她是不是借著刺客的机会,故意剷除不听从她命令的赵长胜? 一场刺杀导致太后和皇帝双双病倒。 重重大內高手和御林军森严防守之下,到底是怎样厉害的刺客,才能引起这么大的震动惊惧? 百官进宫求见皇上,却皆被挡在殿外。 赵国舅痛失爱子,求见皇上不成,携次子赵长泽登门求见长公主。 晏九黎自宫里回来之后,先回寢殿沐浴更衣,之后命人把赵家父子带到前厅。 赵长胜已死,宫中金吾卫副统领的职务需要做一番调整,晏九黎命裴祁阳暂时顶替赵长胜,任右金吾卫副统领一职。 若有不从者,以违抗军令之罪,可当场诛杀。 左右金吾卫大权已全部落入晏九黎之手。 靳蓝衣跟在晏九黎身后:“皇上和太后遇刺,宫中大乱,满朝文武人心惶惶,殿下不进宫去处理这一团乱麻吗?” “不急。”晏九黎声音淡漠,“先乱上一晚,让百官好好体会一番热锅上蚂蚁的感觉。” 皇上和太后遇刺,大臣们心里会生出诸多猜测,猜刺客是谁,猜皇上是否受了伤,猜赵长胜到底是不是死於护驾,猜晏九黎的伤严不严重…… 同时也会有人心里暗暗生出期待,期待著皇帝重伤不治。 她就是要让人心乱起来,乱得无法做出准確的判断。 明日一早,她会进宫回应他们的质疑。 至於她的回应,他们相信几分,那是他们自己的事情。 长公主前厅里,赵国舅焦灼地踱著步子,脸色僵白而愤怒,脚下步伐凌乱如困兽,透著焦躁不安的意味。 而站在厅外的赵长泽神色阴戾,浑身散发出生人勿进的冷漠气息。 “长公主到!” 赵国舅父子同时转头朝她看来,迫不及待地开口:“长公主,我们——” “国舅请节哀。”晏九黎没什么表情地踏进门槛,语调波澜不惊,“赵副统领死於刺客之手,尸身已经送回赵家,宫里如今乱成一团,本宫没有太多时间浪费在这里,请两位长话短说。” 赵国舅是个高大微胖的男人,面容白皙,多年养尊处优养了一身的富贵气,只是长子的骤然离世对他打击甚大,他面容苍白如纸,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几岁。 听到晏九黎这番话,他咬牙开口:“我只想知道刺客在哪儿。” “刺客被本宫抓了起来,关在宫中某个无人知道的地方。”晏九黎声音淡淡,“废了手脚,重镣加身,外面守卫森严,他纵然有飞天遁地之术,也插翅难逃。” 赵长泽薄唇紧抿,眼底色泽沉得厉害:“长公主囚禁他的目的是什么?” “自然是审问背后主谋。”晏九黎冷道,“刺客总不可能是自己要刺杀皇上和太后,他必是受人指使——” “指使之人是长公主吗?”赵长泽目光如剑,一瞬不瞬地盯著晏九黎,“太后和长公主不和,出现刺客时,护驾的人是长公主,被杀的人却是大哥,长公主觉得这件事合理吗?” 第84章 我是你祖宗 “为何不合理?”靳蓝衣走上前,冷笑著反问,“赵国舅和二公子见到长公主不行礼,反而一上来就质问长公主,是想以下犯上,越俎代庖给长公主定罪?” 赵国舅冷道:“你是什么人,敢这样对我说话?” “我是你祖宗。” 赵国舅怒道:“放肆!” 靳蓝衣嗤笑一声,漫不经心地看向赵长泽:“作为长公主殿下的第八房面首,赵公子不该喊我一声六哥吗?” 赵长泽皱眉,厌恶地看了一眼靳蓝衣,隨即转头看向晏九黎:“长公主就任由一个面首在这里大放厥词?” “本宫府里的人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轮不到外人置喙。”晏九黎走到主位坐下,面无表情地看著眼前父子二人,“如果赵国舅对刺客一事存疑,可以进宫去问问皇上和太后。” 赵国舅眯眼:“长公主这话是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 “我只想知道真相。” “本宫说的真相,你显然並不相信。”晏九黎抬眸看著父子二人,嘴角扬起讽刺的笑意,“既然如此,你们只能去问皇上,而不是在本宫这里要一个你们想要的答案。” 话落,她端起茶盏,“靳蓝衣,送客。” “是。”靳蓝衣冷冷看著他们,“两位请吧。” 赵长泽抿唇,目光落在晏九黎端著茶盏的手上,见她左手食指上缠著一圈白布,应该就是应付刺客时被划伤的那只手指。 可他觉得很奇怪。 晏九黎並不是左撇子,对付刺客时应该会用右手,左手为什么会受伤? 他若有所思:“长公主伤势看起来不太严重。” 他的容貌偏昳丽阴柔,眉眼透著几分说不出来的冶艷光泽,此时眸光阴沉下来,不免给人一种城府极深的感觉。 但这种高深莫测对別人可能有用,在晏九黎面前却更像是小儿装老成,全然不被她放在心上。 “因为本宫不是赵长胜那个废物。” 赵国舅神色沉怒,双手攥紧:“长胜命都没了,长公主还要如此羞辱他?” “这不是羞辱,而是事实。”晏九黎嗓音无情,“如果他不是废物,就不会那么轻易被杀。” 说著,不悦地蹙眉:“金吾卫是该好好整顿一下了,儘是一些滥竽充数之辈,哪天被人攻进皇宫,杀到皇上面前,这些废物连逃命都要比人慢一步。” 赵国舅恼羞成怒:“长公主!” “父亲。”赵长泽轻轻闭眼,“我们先回去吧。” “可是……”赵国舅不甘心。 从晏九黎嘴里问不出真相,太后和皇上全都闭门不见,他的长子难道就白死了吗? 他的直觉以及最近发生的事情都在告诉他,长胜的死定然跟晏九黎脱不了关係,他只是没有证据。 长泽昨日才被长公主羞辱,非要让他做男宠,今天宫里就出了事……很难让人不怀疑,这件事太过巧合。 赵国舅转头看向晏九黎,面容阴沉:“如果这件事跟长公主有关,赵家绝不会善罢甘休。” 丟下这句话,他转身拂袖而去。 长公主府兵力强大,防守森严,他们父子二人就算要问罪,也奈何不了晏九黎。 晏九黎盯著父子离去的背影,嘴角掠过一抹嘲弄,敛眸喝了口茶,没再说话。 …… 翌日早,晏九黎进宫时,满朝文武已聚集在奉天殿。 晏九黎走到正前方殿阶上,居高临下看著文武百官,声音冷峻:“昨日皇上和太后齐齐受了惊嚇,下旨休朝半个月,朝中若有紧急无法处理的大事,可稟报本宫处理。” 礼部尚书提出质疑:“就算皇上受了惊嚇,朝政大权应当由裴丞相携几位尚书大人共同处理,为何竟交由长公主?” 方怀安抬起头,扬声说道:“因为长公主殿下是皇上的亲妹妹,在刺客尚未查清之前,皇上只信任长公主。” 此言一出,朝中大臣面面相覷。 这句话若是由其他人说出来,他们必定半信半疑,不敢轻易相信,可方怀安是皇上用了七年的御前太监,从皇上登基前就在他跟前伺候著。 这些话从方怀安嘴里说出来,他们连怀疑都没办法。 总不能说方怀安被长公主收买了吧? “敢问长公主殿下。”裴丞相担忧地开口,“皇上龙体到底如何?为何一定要静养半月?皇上是否被刺客所伤?” 晏九黎淡道:“没有。皇上只是惊嚇过度,缓上几日即可。” 贤王抬头朝他们看去,一双眼在晏九黎和方怀安两人脸上打转,眼底浮现探究的光泽。 他很想知道他们说的到底是真是假。 按照常理推断,仁寿宫里死了那么多人,太后和皇上齐齐受了惊嚇,足以证明这场刺杀非常凶险。 赵长胜和十二名金吾卫的死也证明这场刺杀是真的,那么刺客凶残行刺之下,皇上有没有可能受伤? 是不是皇上伤到了要害,情况极为凶险,担心引起满朝文武人心惶惶,所以才把消息全部瞒了下来? 但这件事透著几分诡异。 贤王眸心微深,忽然开口问道:“听说长公主昨日一早去了户部,是太后派人把你请去了仁寿宫。” 晏九黎目光微转,面无表情地跟他对视片刻:“准確来说,本宫是跟皇上一起去的仁寿宫。” “对。”方怀安点头,“长公主先去了凤仪宫,是皇上主动去凤仪宫,邀请长公主一起去给太后娘娘请安。” 贤王淡道:“这么说来,刺客是提前埋伏在仁寿宫,等著皇上和长公主?” “贤王这话是什么意思?”裴丞相转头看著他,像是不解,“你的意思是,刺客是太后安排的?” 贤王摇头:“本王的意思是,刺客怎么会料到皇上和长公主会去仁寿宫?” “刺客显然没有料到长公主会去。”裴丞相皱眉,“太后娘娘身子不虞,皇上昨日就忧心著太后娘娘,下朝之后去探望太后很正常,反而是长公主……若不是皇上亲自邀请,长公主不一定会选择在什么时辰去探望太后。” 第85章 精心策划的阴谋 荣王冷道:“不管事实真相如何,也不管刺客到底是衝著谁去的,我们至少应该亲眼见看一眼皇上,確保皇上安然无恙,如此大臣们才能心安。” 此言一出,其他大臣纷纷附和:“荣王说得对。” “我们应该见一见皇上!” “请长公主殿下让我们去见一见皇上,就算皇上昏迷不醒,臣等亲眼看到皇上安然,才能真正放下心来。” “皇上安危关乎江山社稷,请长公主允许我们见一见皇上!” 晏九黎平静地环顾殿上群臣,眼神里透著慑人光泽,须臾,她缓缓开口:“诸位想见皇上,本宫自然不会阻拦,但皇上惊嚇之后,情绪有些不太稳定,稍后本宫会去看看情况。” “若皇上情绪稳定下来,明日一早,诸位大人就可以去给皇上请安。” 文武百官一愣。 她答应得这么干脆,没有丝毫阻挠的意思,倒是让大臣们都感到意外。 殿上渐渐安静下来。 荣王和贤王几人不由对视起来,难道他们猜错了? 如果晏九黎才是罪魁祸首,或者说她想趁此机会祸乱朝纲,独揽大权,那么她绝不会轻易让他们见到皇上。 但她答应得这么快,又有些出乎他们的意料。 “另外,方才礼部尚书对本宫摄政一事存有质疑,本宫完全可以理解,毕竟史上从未有过长公主摄政的先例。”晏九黎平静地开口,“所以本宫在此决定,皇上静养期间,朝中一切大小事务交由裴丞相、贤王、武王和凌王共同商议决策,本宫除了负责宫廷安危之外,不会擅自插手朝堂之事。” “本宫接手金吾卫时间不长,通过昨日刺客一事才发现,金吾卫中有太多滥竽充数之辈,导致宫廷防守薄弱,让歹人有了可乘之机。” “接下来的时日里,本宫会清除金吾卫中一些武力不足之人,整顿金吾卫,並加强对金吾卫的操练,若有吃不了苦之人,本宫建议他们儘早离开,给其他人腾地方。” “今日早朝到此,诸位若有事商议,可自行决定。”晏九黎说完最后一句话,显然不欲多加逗留,冷冷道,“本宫告辞。” 丟下最后四个字,她走下殿阶,一步步离开大殿。 除了几位亲王之外,其他大臣皆躬身恭送长公主,无一人再提出反对。 直到晏九黎身影消失在眾人视线之內,殿上才再次窃窃私语起来。 礼部尚书开口:“丞相大人觉得,我们应该去探望皇上吗?” 裴丞相沉默良久:“长公主不是说稍后要去查看皇上状况?我们明日一早再去不迟。” 横竖不过一日时间,等著就是。 贤王眉眼掠过深思,转头看向凌王:“六弟是武將,你对此事怎么看?” 凌王没说话,视线落在前方殿阶上。 御前太监方怀安还站在那里,沉默地垂著眸子,看起来跟往常一般无二。 可作为御前太监,贴身伺候皇上,朝中上至亲王权贵,下至九品小官,哪个见到他不是客客气气? 方怀安即使在亲王丞相面前,也从不畏缩,態度谦恭却不卑不亢。 但今日……不,应该说,从数日前开始,他在晏九黎面前就有了一种莫名的惶恐,眼神里总是不自觉地流露出忌惮之色,像是在害怕著什么。 晏九黎对皇上大不敬时,他连习惯性的“放肆”都不敢说,反而是卑微怯懦,惶恐不安。 今日传达皇上旨意时也一样,说话的语气更多几分惊惧畏缩,在晏九黎没来之前,他回答大臣们的问题时,眼神甚至不停地闪躲,几乎不敢跟眾人对视。 这让凌王心头生疑。 转身走到大殿外,凌王给自己的贴身暗卫递去一个眼神,示意他查清一切,隨后头也不回地往宫门方向走去。 武王从身后追上来:“六弟。” 凌王脚下一顿,转过头,没什么表情地看著他。 武王走到近前,跟他並肩而行,眉眼微敛,眼底藏著几许深思,“六弟,你觉得七妹到底想干什么?” 凌王淡道:“不知道。” “不知道?”武王偏头看他,挑眉笑了笑,“六弟应该是知道了却不想说吧?” 凌王没说话,神色平静难测。 “七妹说她不关心朝政,让我们三人和裴丞相共同商议决策朝中大事,看起来像是没什么野心,但我觉得她更想让我们自相残杀。”武王忽然语出惊人,“六弟觉得呢?” 凌王神色微动:“为什么这么说?” 武王意味不明地冷笑:“这些日子以来发生的事,怎么都像是一桩精心策划的阴谋。” 从晏九黎回来那天开始,或许就是晏玄景和晏九黎联手设计的一桩阴谋,看似兄妹不和,实则一步步製造机会,让人误以为他们兄妹反目,让人以为长公主有不臣之心,意图祸乱朝纲。 这样一来,贤王、武王和凌王就会以为有了可乘之机,藉机联合各自的党羽,暴露出各自的野心。 皇上和晏九黎就能藉机剷除异己。 真是阴险又狡诈。 凌王偏头看他一眼,眼神透著说不出来的微妙,隨即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策马离去。 …… 晏九黎並不关心他们怎么想。 接下来的日子,朝中大小事皆由裴丞相和三位王爷共同商议决定,晏九黎像个局外人一样,对朝政毫不理会。 她只是命人查了户部右侍郎萧清河的底细。 萧清河三十二岁,算是年轻有为,家有原配妻子徐氏,夫妻感情深厚,生了一儿一女,孩子教养得不错。 可三年前,荣王府郡主看上了萧清河。 荣王府郡主是长女,早在先皇时期就有了郡王的封號,身份尊贵,自然不可能做妾,所以荣王施压,逼迫萧清河原配妻子让出正妻的身份,自降为妾。 先进门的正妻成了妾室,嫡子嫡女成了庶子庶女。 这件事当时闹得挺大。 萧清河迫於身份,不得不从了这桩婚事,但他对福安郡主毫无感情,成亲之后一直不曾圆房。 福安郡主嫁过去两年有余,还是独守空房,她把一腔怒气全部撒在徐氏和一双子女的身上,甚至提出妾室不能抚养儿女,强行把一双儿女记在自己名下。 萧清河在家时,她装出贤惠温柔的样子,一旦他上了朝,她就想尽办法刁难原配,晨昏定省从不可少,稍有懈怠就是一顿惩罚。 徐氏委曲求全,苦不堪言。 晏九黎听完稟报之后,忍不住嘖了一声:“满朝文武都说本宫冷酷无情,可本宫却突然觉得自己像是拯救弱小的菩萨,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最喜欢救人於水火。” 第86章 救人於水火 今日晏九黎心情不错。 六位面首齐聚一堂,席间红柳绿,黑白相间,看著明媚多彩。 孟春和孟冬站在一旁给主子布菜,託了主子的福,两双眼睛频频朝六位面首看去。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六位面首不但长得好看,性子也格外风趣,而且胆子特別大,连当今皇帝都敢调侃嘲笑,乍一看真以为仗著长公主的势就敢无法无天,实则只怕大有来头。 孟冬甚至怀疑他们根本不是齐国子民,所以才不畏惧齐国的君王权贵。 “长公主人美心善,比那些自认为贤惠大度实则满肚子骯脏的人强多了。”靳蓝衣坐在桌前,看著一桌子美味珍饈,“救人於水火,还能收拢一个忠诚能干的臣子,一举两得。” 秦红衣吃了口菜,慢条斯理地开口纠正:“准確来说,是为了收服一个可用之人,然后才决定救人於水火。” 云紫衣点头:“天下陷於水火之人太多,殿下一个人哪救得过来?” 夜玄衣抬眸看他:“凭藉一人之力自然救不过来,可若是殿下拥有至高无上的身份,不管是救一个人,还是救一方人,不过都是一句话的事儿。” 孟春和孟冬心头一凛,不约而同地垂眸。 至高无上的身份? 这是面首们能聊的话题吗? “孟春。”晏九黎淡声开口,“你们俩先出去。” “是。” 孟春和孟冬行了礼,躬身退了出去。 “你们谁想去户部任个差事?”晏九黎低头喝了口汤,淡声问道,“本宫打算扶萧清河做户部尚书,但他在京城没有靠山,这个位子对他来说不好做,需要有个人助他一臂之力。” 作为荣王女婿,萧清河跟荣王的关係並不好,这些年跟荣王府不常往来,彼此也没什么利益牵扯。 早在福安郡主没嫁给萧清河之前,他就已经是户部右侍郎——年少有为四个字,冠在他身上正贴切。 若不是福安郡主强势插一脚,萧清河不但仕途顺遂,且夫妻感情和睦,父慈子孝,谁敢说他不是人生贏家? “去户部,助萧清河一臂之力?”席间几人一听,纷纷看向云紫衣,“这不是有个现成的人选吗?” “云紫衣最合適。”靳蓝衣忙道,“他本就擅长管帐目,去户部是如鱼得水。” 云紫衣点头:“我愿意去。” 晏九黎没多问:“先准备准备,等本宫跟萧清河谈过之后,你再去。” “是。” 那人千里迢迢把人送过来,自然不是因为这六人真有多貌美,更多的是因为他们的能力。 不过…… 晏九黎抬眸,若有所思地看著眼前六人:“你们的主子用人,是不是对容貌要求甚高?” 靳蓝衣一愣:“长公主怎么知道?” 晏九黎面无表情:“……” “我们六个出现在这里,不就是最好的证明?”秦红衣睨向靳蓝衣,“天下哪有那么巧的事情?有能力的人又个个都容貌出眾……不就是因为主子性情古怪,厌恶丑人,所以连手下都必须有一等一的美貌?” 靳蓝衣点头,好像也是。 “主子確实不太喜欢丑人,不过天下之大,美人却並不是遍地都是。”夜玄衣声音沉稳,“我们六个都是主子精挑细选出来的。跟长公主有关的事情,主子都格外用心。” 他们家主子性子冷酷,严苛到了近乎变態的地步。 给长公主挑选的六人不但容貌出色,更要能力出眾,武能保护长公主,文能为长公主分忧解劳,隨时隨地为她出谋划策。 虽然大多时候,长公主不需要他们保护,但为了以防万一,武力是必不可少的本领。 晏九黎淡问:“之前抄钱尚书的家,本宫弄回来的银子,紫衣,你全部清点完了?” 云紫衣点头。 “拿出五万两白银。”晏九黎声音淡淡,“跟隨本宫去抄家的两百人,每人赏赐二十两。府里其他护卫和嬤嬤侍女,这个月月俸全部翻倍给。” 云紫衣笑道:“殿下这是要收买人心?” 晏九黎淡道:“能用钱收买的人心,就无需费其他功夫。” 想要旁人死心塌地效忠,就得有所付出,或是付出金钱,或是给予帮助,总不可能凭一张嘴让人做事。 这世间最能驱使人的就是利益。 她要做的事情很多,以后的路还很长,这条路上会遇到形形色色的人,也会有崎嶇坎坷,荆棘丛生。 所有能收买的人心儘可能地收买,才能避免有人在背后出其不意的捅刀子。 用过午膳之后,晏九黎进了宫。 因为太后和皇上出事,最近几日宫中气氛压抑,满朝文武做事都是安静的,百官以裴丞相为首,朝政暂时尚可应付。 武王和凌王对於共同议政似乎没什么兴趣,倒是贤王经常进宫走动,像是真把晏九黎那句“裴丞相、贤王、武王和凌王共同商议决策”放在了心上。 晏九黎抵达户部时,正巧遇见在户部巡逻的贤王,他跟左侍郎聊得火热,窃窃私语不知在说些什么。 见到长公主到来,姜侍郎立即撇下了贤王,恭敬而又热情地迎了上来,陪笑道:“长公主殿下来了?臣正跟贤王对帐……” “萧清河在哪儿?” 姜侍郎一滯,转头看向里间:“萧侍郎正带人核算兵部所要的军需支出。” “让他出来一下。”晏九黎转身往外走去,“本宫在外面等他。” “是。” 贤王抬脚走了出来,走到晏九黎跟前:“七妹找萧侍郎有事?” 晏九黎瞥他一眼:“本宫暂管户部,找他议事还需要跟你稟一声?” 贤王面色微变,尷尬地笑了笑:“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有点意外罢了。” 晏九黎懒得搭理他,看见一身青色官袍的萧清河从里间走出来,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第87章 如果本宫能帮你呢? 萧清河容貌端正斯文,气度內敛沉稳,曾经也算是温润如玉,如今不知是不是被压抑的夫妻关係折磨,整个人看起来不但冷漠寡言,眉眼也始终裹著一层阴鬱之色。 两人离开户部衙门,就这么安静地走著。 晏九黎漠然安静,一路无话,萧清河周身也瀰漫著一种孤冷不易亲近的疏离感。 直到走到僻静无人之处,晏九黎才淡淡开口:“前几天,姜侍郎提到本宫修缮府邸的事情。” 她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波动:“听说你对拨款修缮长公主一事颇有不满?” 萧清河垂眸:“长公主是要问罪?” “本宫想听听你的理由。” “没什么理由。”萧清河眉心微拧,“国库本来就不怎么宽裕,银子应该在刀刃上,况且臣並没有阻止工部修缮府邸,只是想让他们减一些预算。” 顿了顿,“长公主从西陵回来之后,虽然流言缠身,给长公主造成很多困扰,但西陵会不会兴兵捲土重来,才是臣等更应该考虑的问题。” 一旦西陵兵马捲土重来,齐国势必有一场硬仗要打,到时军需粮草和兵器盔甲就是最大的消耗。 若齐国不敌西陵,战爭持续十年二十年都是极有可能的事情,他不得不早做准备。 晏九黎淡哂:“钱尚书没出事之前,你只是户部右侍郎,上有顶头上司,尚书之上还有丞相,丞相之上还有皇帝,轮得到你操心这些?” 萧清河抿唇:“臣身为户部侍郎,管的就是国库的银钱。” 晏九黎冷笑:“既然你管著国库的银钱,钱尚书贪墨一事,为何你全然不知道?” 萧清河闻言,顿时无言以对。 沉默片刻,他缓缓点头:“没能察觉到钱尚书的所作所为,確实是臣的失职,但钱尚书做得隱秘,贪污的手段多,臣就算有所怀疑,也没有证据。” “若有证据呢?”晏九黎偏头看著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你会弹劾他?” 萧清河眉头微皱,一时语塞。 沉默良久,他如实说道:“应该不会。” “为什么?” “臣家中尚有妻儿老母,就算臣自己不怕死,也不能拖累他们。”萧清河面上浮现几分自嘲和悲哀,“钱尚书没被下狱之前,跟顾家是一党,我今日弹劾他,明日可能就是臣的全家被下狱。” 晏九黎没回来之前,武阳侯顾云琰是皇帝面前宠臣,钱尚书是皇帝委以重任的重臣,顾御史跟钱尚书关係密切,他的儿子勉强算是钱尚书的学生。 顾家一党算不上权倾朝野,却也势力滔天。 他一个没有靠山的小小右侍郎,弹劾钱尚书无异於以卵击石,就算皇上知道钱尚书贪墨,也不一定会治他的罪。 “钱尚书有党羽,你不是也有靠山吗?”晏九黎淡道,“荣王是你的岳父,他应该会庇护你。” 听她提起荣王,萧清河脚步微顿,面上划过一丝冷意。 “臣跟荣王並无来往,也从未指望得到他的庇护。”他姿態虽维持著臣子的谦恭,语气却並不客气,显然对荣王全然没有一丝好感。 晏九黎淡道:“可你还是无法摆脱他的女儿。” 萧清河脸色一变,嘴角抿得泛白:“皇亲贵胄权力滔天,臣布衣出身,十年寒窗苦读,一朝入仕,纵然得先帝赏识破格晋升,又怎能跟荣王抗衡?” “所以你可以委屈自己的妻子和儿女。” 萧清河嘴角扬起一抹嘲讽:“臣不想委屈自己的妻子和儿女,可不委屈的代价就是臣全家遭殃。” 他抬头看向晏九黎:“三年前长公主尚在西陵未归,所以不知道这桩婚事有多骯脏。福安郡主逼迫臣不成,在太后娘娘寿宴那日,设计臣毁了她的清白,太后在场,皇帝在场,荣王怒不可遏,求著皇上替他们做主,臣一个小小的户部侍郎,倒成了个强抢亲王府郡王的贼子,真是荒唐又可笑。” 歷来只有权贵恶霸强抢民女。 他这个小小的臣子玷污亲王之女,倒成了齐国史上首例,那日在场之人谁不知道真相是怎么回事? 可皇帝施压,荣王震怒,福安郡王刚烈求死。 所有人一起装傻,联起手来逼他娶了福安郡主,若他不从,一个冒犯郡王的罪名寇下来,他没有活路,他的妻子儿女又能活多久? 三年前那件事是他一辈子的耻辱,是人微言轻的绝望,是他恨之入骨却又无能无力的悲哀,是他愧对髮妻和儿女的懦弱无能的证明。 萧清河深深吸了一口气:“臣无能,没本事保护自己的妻儿,致使他们承受了三年不公,臣甚至不敢过度弥补他们,因为臣的关心只会惹来福安郡王变本加厉的嫉妒,她会把不满都发泄在臣的妻子和儿女身上,臣痛恨自己懦弱,可臣想问问长公主,臣这样的身份,该如何在不伤害家人的前提下,將他们保护妥当?” 晏九黎沉默片刻:“如果本宫能帮你呢?” 萧清河一怔:“什么?” 晏九黎没说话,只是面无表情地看著他。 萧清河慢半拍才反应过来她说了什么,眼底划过一丝不敢置信,隨即確认似的开口:“长公主可以帮臣?” “你该知道,本宫最近在文武百官眼里跟逆臣没什么区別,本宫若帮了你,你就欠了本宫人情,从此以后別想再跟本宫划清界限。”晏九黎丑话说在前头,“本宫不但可以帮你摆脱荣王和他的女儿,还你妻儿公平,甚至可以让你坐上户部尚书之位。” 萧清河心头惊疑,隨即不解。 如果今日这番话是贤王或者凌王跟他说的,他可能不会太意外,因为皇上最近的处境不太好,而贤王和凌王曾经是皇上爭储时的对手。 他们身为亲王,这个时候想夺权,想拉拢朝臣,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 可晏九黎是个公主,她拉拢朝臣的目的是什么? “长公主为什么要帮臣?”萧清河不解,“臣这些年不敢说两袖清风,但確实没多少家產,臣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可以回报长公主的地方。” 晏九黎声音平静:“本宫的条件就是你这辈子效忠本宫,永远不得背叛本宫,跟你有没有家產无关。” 第88章 擅长解蛊的毒医? 萧清河垂在身侧的双手不由自主地握紧,垂眸道:“臣不会做任何图谋不轨之事。” “是吗?”晏九黎嘲弄地笑了笑,“挺伟大的节操。” 萧清河眉眼微敛:“长公主七年前为了齐国百姓,心甘情愿去往西陵,七年后从西陵归来,臣相信长公主也不会做出对家国百姓不利的事情。” 晏九黎面露嘲讽之色:“你这是给自己找一个妥协的理由?” 萧清河闻言,神情有一瞬间的狼狈。 曾经他以为科考入仕是光宗耀祖的开始,他以为只要拥有一腔热血,为国为民,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他以为官场是光明的,有能力的人就能得到晋升——先皇在位时,他確实觉得自己遇到了明主。 但事实证明,就算是先皇,也並不是纯粹的明君。 而朝堂上党羽勾结,利益相关,皇帝的宠臣不仅仅是宠臣,还有他背后的庞大势力家族,贪官不仅仅是一个人贪,他背后同样有臭味相投的一眾受益之人。 单凭一己之力,除非愿意跟他们同流合污,否则根本不可能是他们的对手。 萧清河在朝堂上並非寸步难行,常常遇到一些无能为力之事,初入官场时的一腔抱负已被磨灭殆尽,却还残留著几分风骨。 他深刻地认识到自己的处境,迫切地想改变自己的处境,可又不想让自己陷入泥沼,所以他只能幻想,幻想著晏九黎所做的一切是为国为民,而不是出於对皇帝的报復,对天下的报復。 这样他才能为自己的妥协找一个合情合理的藉口。 “放心,本宫不会成为齐国的罪人,更不会让你成为乱臣贼子的党羽。”晏九黎到底还是做了承诺,“下个月是萧夫人的二十八岁生辰,你可以以弥补的態度给她办一场生辰宴,到时记得给本宫送一份帖子过去。” 说完这句话,她转身离开。 萧清河沉默地目送著她的背影,嘴角轻抿,心头不由生出怀疑,他做的这个决定到底对不对。 官场太过复杂,或许根本不適合他这样的人。 …… 晏玄景在崇明殿静养了三天。 裴丞相和朝中几位重臣去看过一次,亲眼看见他脸色苍白地躺在床上,半醒半昏迷,口中不停地发出囈语。 太医说皇上受了惊嚇,尚未恢復过来。 虽然大臣们看到了皇上的狼狈和颓废,不免折损几分帝王威严,但皇上確实还活著,不像一些人心里猜测的那样,总归是让人暂时放了心。 四位太医轮流照看皇上,两两轮值,每天三碗汤药按时伺候皇上喝下。 崇明殿外守卫副统领依旧是唐萧然,晏九黎似乎没有要把他换掉的意思,这不由让人疑惑,长公主到底有没有图谋不轨的心思? 如果长公主真有藉机架空皇帝、独揽大权的野心,她应该第一时间换掉唐萧然,更不会允许大臣们那么轻易就见到皇上。 可若说她没有野心,这些日子的所作所为,哪条都够她死上千八百遍。 大臣们著实猜不透晏九黎的心思,不知道她到底想干什么。 她说刺客被秘密关押,她正命人加紧审问,可那个刺客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幕后主使是谁,满朝文武无一人见到。 时间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金吾卫开始加紧操练,其中靠关係走后门但手无缚鸡之力的紈絝子弟,全部被晏九黎踢了出去,然后空缺之位,她命人从京中寒门之家选一些身体素质还不错的年轻人替补进去。 金吾卫当值的时间並不长,三班轮值,每一班四个时辰。 按照歷来的规矩,每一班金吾卫上值之前都应该去校场操练一个时辰,但金吾卫在唐萧然和赵长胜分庭抗衡之下,操练懈怠已久,许多规矩执行得懒懒散散。 如今唐萧然成了副统领,权力有所限制。 赵长胜被杀,晏九黎独揽大权,没人敢挑战她的权威。 晏九黎定下规矩,每一班金吾卫上值之前都必须训练两个时辰,吃不了苦的可以自愿退出,不服从命令的解除职位,故意起鬨闹事的杖打三十。 当然,若有表现特別好的,不但有赏银可拿,还有职位提升。 只用了半个月时间,晏九黎就把金吾卫整治得服服帖帖。 而与此同时,一直待在崇明殿静养的晏玄景身体明显好转,除了精神不如以前之外,其他方面看起来都已恢復正常。 不过他並没有立即去早朝,也没有召大臣们议事,还是以休养的名义待在崇明殿,像是在等待著什么。 比起朝政大事,眼下更重要的是他身体里的蛊毒,蛊毒一天不解,他就一天奈何不得晏九黎,这会让他的帝位坐不安稳。 自从玉璽被晏九黎拿走之后,晏玄景心里清楚,他恢復朝政之后,连下旨都无法自己做主,一旦让百官知道这件事,他这个皇帝只会成为满朝文武的笑柄。 所以他索性不出去,不见任何人,直到解毒为止。 好在四月中旬,被派往西陵查探消息的皇族暗卫回来了,並带回一个让晏玄景振奋欣喜的消息。 “属下找到了一个擅长蛊毒的毒医,他叫元墨,两日之后可抵达皇城,属下提前回来稟报皇上。” “当真?”晏玄景从床上坐起身,惊喜地盯著跪在床前的暗卫,“他真有办法解蛊毒?” “是。” 晏玄景攥紧双手,压抑著內心的惊喜:“可靠吗?” “可靠。”暗卫回答,“此人曾是西陵国师,精通医毒,当初就是因为反对西陵摄政王用毒,厌恶阴毒邪术,惹了摄政王不快,才被罢了国师一职。” 晏玄景皱眉:“他为何愿意千里迢迢来齐国为朕解毒?” “元国师在西陵被追杀得厉害,三年之內连换十几个住处,但总是住一段时间就暴露行踪,惹来追杀之人。”暗卫恭敬回道,“他说可以帮皇上解毒,条件是齐国要庇护他,赐给他府邸和爵位。属下心系陛下安危,只能先答应他的条件,他才愿意冒险来一趟齐国。” 第89章 西陵摄政王 除此之外,暗卫还查到一件让晏玄景意外的事情:“这位国师曾是长公主的入幕之宾。” 晏玄景一怔,隨即转头看著他:“你说什么?” “长公主刚去西陵第一年,因为年纪小,遭受的奚落和羞辱比较多,西陵的公主贵女都看不起长公主,所以长公主十三岁那一年,几乎都是在她们的嘲讽和冷眼中度过的。” “西陵皇帝年纪小,十年前登基时才十二岁,不能亲政,所以西陵朝堂由摄政王掌权,且这位摄政王手里还握著西陵三十五万兵马大权。” “五年前小皇帝十七岁,已到了亲政之龄,但实际大权依旧握在这位摄政王手里,皇帝直到现在都是个傀儡。” “长公主去到西陵的第二年,被迫成为摄政王的奴婢。” “成为奴婢那一年,长公主跟隨摄政王出入过校场,被当做过人型靶子。” 暗卫低著头:“后来又过一年,长公主十五岁生辰之后,从奴婢被迫成为摄政王的侍妾。” “去西陵的第四年,长公主被摄政王送给了属下方才说的这位元国师,在国师府受了很多折磨,大多是身体上的,无数次试毒,无数次濒临死亡,无数次被从鬼门关救回来……所以长公主的毒,可能就是从这位国师那里学来的。” 晏玄景微怔。 他沉默地靠著床头,眉眼微敛,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 齐国作为战败国,送公主去往西陵为质子,本就没有丝毫尊严可言,被人羞辱奚落是家常便饭,更在意料之中。 可知道是一回事,亲耳听到其间所遭遇的过程,更让人有种心惊肉跳的感觉。 所以晏九黎在西陵时,不但被摄政王霸占,还曾作为礼物被送给国师? 他转头看向暗卫,皱眉问道:“摄政王既然把她送给国师,后来为什么又罢了国师的官职?” “眾说纷紜。”暗卫低著头,“有人猜测摄政王是喜欢上了长公主,但碍於长公主身份特殊,不愿意娶她为妻,也有人说摄政王感情迟钝,把长公主送给国师之后又后悔,一边嫌弃长公主不洁之身,一边痛恨国师霸占过长公主,所以就罢了他的官职,还派人刺杀他,但国师狡兔三窟,狡猾得很,所以摄政王派出去的人一直没能得手。” 晏玄景闭上眼,脑子里想像著西陵皇城发生的这一切,一时竟觉得有种相爱相杀的荒谬感。 喜欢? 西陵摄政王喜欢上战败国送去的公主? 真是可笑。 “元国师来齐国皇城的消息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晏玄景冷声命令,“尤其不能让晏九黎知道。” “属下明白。” “下去吧。” “属下告退。”暗卫恭敬行李,隨即如影子般消失在寢宫里。 殿內恢復一片安静。 晏玄景双目微闭,轻轻吁了口气。 若这位元国师真能解了他的蛊毒,他以后就不必再受到晏九黎的要挟,以她这些日子的所作所为,他就算要立即赐死她,也没人会说什么。 而倘若元国师跟晏九黎之间真有那些恩怨,想来晏九黎一定恨他入骨,在他给他解毒之前,绝不能让晏九黎知道他来齐国皇城的消息。 晏玄景想到这里,转头开口:“方怀安。” 候在外面的方怀安匆匆进来,跪在地上:“奴才在。” “长公主最近在做什么?” 方怀安恭敬回道:“长公主这段时间一直在训练金吾卫,没什么其他的事情。” “朝政大事她没插手?” “没。”方怀安摇头,“本来……本来皇上和太后娘娘出事的次日,长公主在朝堂上说……说皇上把朝政大权都交给了她——” “荒唐!”晏玄景神色阴沉,“她一个乱臣贼子,朕怎么会把朝政大事交给她?” “是是,大臣们也是这么说的,礼部尚书说长公主只是一个女子,无权干涉朝政。”方怀安连连点头,“长公主不知是为了避嫌,还是真的对朝政没有兴趣,就顺水推舟,让裴丞相和三位王爷共同商议决策。” 晏玄景面沉如水,眼底浮现幽冷色泽:“她是想借著这个机会,让贤王、武王和凌王在朝中拉帮结派,爭夺话语权?” “奴才不知。” 晏玄景没再说话,想到那天再仁寿宫发生的事情,至今依旧胆寒。 晏九黎曾数次让自己生不如死,毫不顾忌他身为皇帝的威严,硬生生把他们之间仅剩的那点兄妹情分无情斩断,她甚至连母后的母族都不想放过。 真是个冷酷无情的恶魔。 如果她只是想要一点荣华富贵,想要一点尊重,甚至想要一门称心如意的婚事,他看在她承受七年委屈的份上,都可以答应。 可是她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肖想权力,不该试图左右朝政,更不该用蛊毒拿捏他这个一国之君。 晏玄景想到这里,心头驀地生出杀机。 只需再等两天。 再等两天就好。 对了,还有赵长胜和十二名金吾卫的性命…… 晏玄景回神:“国舅府这两天如何?” “回皇上,国舅爷很伤心,听说国舅夫人哭得几次昏过去。”方怀安战战兢兢回道,“本来赵二公子应该是明天去长公主府的,但因为国舅府有丧事,他给长公主递了帖子,要求延期。” 晏玄景眯眼,对,晏九黎还有一个罪名就是抗旨。 屡屡抗旨不遵,羞辱武阳侯和国舅之子,藐视皇权,给皇族抹黑。 “方怀安。”他命令,“准备几份空白圣旨,今天和明天两天,你把晏九黎这些日子所犯下的罪名一一列举出来,朕要选个合適的日子,在早朝上宣布她的罪状,將她绳之以法。” 方怀安一惊,下意识地抬头看去:“皇上?” 皇上中了长公主的蛊毒,半个月前刚被折磨得死去活来,怎么又要惹她? 就算写好了那些罪状,满朝文武也认同,甚至拍手称快,可皇上真就能杀得了长公主? 晏玄景冷道:“朕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不必多问。” “是。”方怀安连忙低头,“奴才这就去办。” 第90章 侧妃? 待在寢宫养伤是晏玄景最好的掩护。 晏九黎没办法当面威胁他,也不能迫使他做任何他不愿意做的事情,反而让他有机会做一些安排。 等方怀安把晏九黎所有的罪名一一罗列清楚,晏玄景很快下达另一道命令:“你派心腹徒弟出宫一趟,把朕的口諭转达顾御史,就说她的女儿已到了说亲的年纪,朕有意让他做凌王侧妃。” 方怀安不敢多问,恭敬地点头:“是,奴才马上去安排。” 他很快离开崇明殿,安排自己的徒弟前往顾御史府,把消息转达给他们。 顾御史听到口諭,精神一振,颓靡数日的心情终於有了点好转的跡象。 他仔细询问前来传达口諭的太监,“公公,皇上龙体如何?有没有其他事情需要交代?” 若皇上龙体已好转,是不是明天就可以上朝了? 传旨太监一问三不知,只说方公公贴身伺候著皇上,而口諭確实是从崇明殿传出来的,若能促使凌王答应娶顾姑娘,那么长公主就算握有金吾卫在手,也不敢过分放肆。 凌王是真正上过战场的武將,且战绩比顾云琰好得多,他若跟顾家结为姻亲,晏九黎绝对会有所忌惮。 顾御史听到这里,觉得甚是在理。 以前因为凌王是皇上的竞爭对手,忠於皇帝的大臣都不敢跟他沾上关係,可如今皇上处境大不如以前,一个长公主就搅得皇城天翻地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若不借著凌王手里的兵权掣肘,晏九黎接下来还不知会有怎么样狂悖的行为。 顾御史送走公公,独自回到书房。 沉思良久,他命人把长子叫了过来:“云安,你跟三公主说一声,静萱年纪不小了,让她多跟凌王妃走动走动。” 顾云安诧异:“凌王妃?” “皇上有意让静萱嫁给凌王。”顾御史神色淡淡,“凌王府里已经有了正王妃,静萱嫁过去只能做侧妃。” 顾云安心惊:“凌王手握兵权,是皇上心腹大患,皇上只是还没找到剷除他的理由,以后一旦——” “那是以后的事。”顾御史打断他的话,“当下只有凌王能掣肘长公主。若是任由长公主肆无忌惮地闹下去,別说以后还能不能顺利剷除三位王爷,只怕皇上的帝位能不能保住都是个问题。” 顾云安闻言,缓缓点头:“父亲说得是。” 皇上若帝位不稳,其他一切都是空谈。 只是近日府里阴霾笼罩,顾云安和三公主的关係闹得有点僵,他不想先低头,所以接连三天都歇在书房。 他想让晏宝珍知道这个家里是谁当家做主,让她知道,就算她贵为公主,没有皇帝撑腰,她也只能做个寻常的內宅命妇。 她没有资格在顾家摆公主架子。 走进晏宝珍居住的芙蓉院,两个洒扫丫头正在庭院里浇水,见他到来,连忙上前问安:“大公子。” “公主何在?” “公主和大小姐正在园里赏。” 顾云安眉头微皱,没想到冷战之后,她还有心情赏,日子过得倒是悠閒。 他没说什么,逕自去了园。 晏宝珍和顾静萱坐在园凉亭里,喝著凉茶閒聊,近来天气越来越热,两人都换上了单薄的夏装。 而每到这个时候,顾静萱就主动跟晏宝珍交好,態度热情许多,整日嫂子长嫂子短,亲热得跟亲姐妹似的。 因为晏宝珍虽不得当今皇上庇护,但当初她出嫁时,嫁妆都是按照皇族公主出嫁的规模置办,嫁妆丰厚,手头宽裕,顾静萱换季时的衣裳首饰几乎都是从她的金库里討来的。 今日顾静萱又想故技重施。 “我新做了两身衣裳,还给嫂子也做了量身,但是没有合適的首饰搭配。”顾静萱蹙眉,像是有些苦恼,“京城几家有名的珠宝阁都去逛过了,不是太贵就是样式太老,嫂嫂可否帮我拿个主意?” 晏宝珍抿了口茶,目光落在园里,声音淡漠疏离:“我最近没心思想这些,你自己拿主意吧。” 顾静萱面色一僵,不敢置信地看著她:“嫂嫂……” “宝珍。”顾云安穿过月门,一眼看到坐在亭子里的两人,眉心拧了拧,“静萱,你先回自己的院子里去,我跟你嫂嫂有些话想说。” 顾静萱站起身,迟疑地咬著唇:“我在珍宝阁定了两套头面——” “我最近不缺首饰,也不常出府,无需再添首饰。”晏宝珍笑著打断她的话,一副谦逊贴心的语气,“妹妹不用为我操心,你添置自己的东西就好。” 顾静萱面色微微尷尬,又有些恼怒。 她定的两套头面都是她自己的,可她手头没那么多银子。 晏宝珍根本就是在装傻。 顾云安看出了她的窘迫,淡道:“你去母亲那儿支银子就是。” 顾静萱想说她这个月的月例已经超了,母亲根本没有那么多钱给她定那么贵的首饰,以前这种事都是大嫂管的,从来无需她几次张嘴。 大嫂那么多嫁妆,补贴她一些怎么了? 可今天不知是装傻还是充楞,硬是不接这茬,顾静萱拉不下脸再开口,不悦地转身离去。 顾云安居高临下地看了晏宝珍一眼,语气带著几分不满:“你明知道静萱的意思,配合她就是了,何必让她难堪?” “她的难堪难道不是她自找的吗?”晏宝珍讥誚,“盯著我的嫁妆薅个没完,我欠她的?” “你——”顾云安恼怒,“若不是你之前一直大方,养大了她的胃口,她怎么会钱不知节制?” 晏宝珍惊讶:“这么说来,给她钱倒是我的错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顾云安不想继续纠缠这个话题,“我有事让你去做。” 晏宝珍喝了口茶,面无表情地开口:“什么事?” “静萱到了议亲的年纪,父亲有意让她跟凌王府结亲。”顾云安声音漠然,带著自然而然的命令,“我希望你去跟凌王妃谈。” 晏宝珍以为自己听错了:“我去跟凌王妃谈?” “是。” “真是笑话。”晏宝珍站起身,看著他的眼神透著几分匪夷所思,“如果我是凌王妃,你觉得我会答应这门亲事吗?我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情,凭什么去要求別人?” 丟下这句话,她转身欲走。 顾云安站起身,粗鲁地抓著她的肩膀:“你给我回来!” 第91章 寻求一个靠山 他使出的力道太大,晏宝珍被他拽得一个踉蹌,手肘直接磕在桌前,桌上茶盏哐当一阵响,隨即只听“砰”的一声,对面的茶盏摔落在地,顿时四分五裂。 晏宝珍手肘磕在石桌上,疼得脸色煞白,眼泪当场就飈了出来。 顾云安僵著脸,面色沉怒:“我话还没说完,你这么急著走吗?” 晏宝珍轻轻闭眼,逼回眼底的雾气,隨即一点点站直身体,无比怨恨而又冷漠地看著顾云安。 语气冷得像是极地的冰霜:“顾家已大不如从前,顾云安,你对本公主如此放肆,就不怕遭到报应?” 顾云安闻言震怒,抬手就要给她一耳光。 然而巴掌即將落下之际,他想到顾静萱的婚事,冷冷收回手:“顾家再怎么不如以前,也改变不了你是顾家妇的事实,顾家若出事,你以为你跑得了?” 晏宝珍没说话,眼底蕴藏著深沉的恨意。 垂眸抚著还在隱隱作痛的手肘,良久的沉默之后,她冷冷开口:“就算凌王妃同意,凌王也不一定会同意。” 顾云安道:“凌王会同意的。” 晏宝珍不知他哪里来的自信,抿唇冷笑:“领兵权的武阳侯已经入了长公主做面首,你以为还有谁稀罕跟顾家结亲?” 顾云安脸色一沉:“晏宝珍,你嫌日子过得太舒坦了是不是?” 晏宝珍没说话,面色愤愤。 “稍后让你的侍女给凌王妃递个帖子,明天就去商议此事。”顾云安不想跟她多待,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你最好別搞砸了,否则我饶不了你!” 晏宝珍抬头,一瞬不瞬地盯著他的背影,脸上浮现厌恶之色。 顾云安,我等著看你还能风光多久。 回房之后,晏宝珍亲自写了份帖子,命人送去给凌王妃。 这份帖子在大门口被人拦了下来。 顾云安拿过帖子过目一遍,確定无误之后,才允许侍女把帖子送出去。 转头看向芙蓉院的方向,他冷哼一声,算她识相。 凌王妃当晚没有回帖。 翌日一早,晏宝珍坐马车出门时,才收到凌王妃送来的回帖,凌王府的侍女说今日王爷陪王妃回娘家,没空招待客人,若三公主得空,可以明日再去拜访。 晏宝珍回一句知道了,命车夫掉头去长公主府。 车夫小心提醒:“三公主,大公子若是知道——” “他知道又如何?”晏宝珍不悦地看著他,“本公主想去跟自己的妹妹敘敘旧,他管得著吗?” 车夫跪在地上,惶恐道:“小人不是这个意思。” 晏宝珍强硬命令:“掉头去长公主府。” “是。” 车夫上车,很快驾著马车往长公主府而去。 虽然没有提前递帖子,但这个时辰晏九黎正好在家,晏宝珍很顺利就进了府,並被带到晏九黎的凤凰居。 “今天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晏宝珍脚步微顿,难得听到这般轻鬆閒散的问候语气,眉眼不自觉地舒展开来。 走到她隔壁罗汉榻上坐下,她莞尔一笑:“不知道是西南风还是东北风。” 案桌上摆著几样精致的早点。 晏九黎正在吃早饭,抬头瞥了一眼晏宝珍:“这么早出门,应该是没吃早饭吧?要不要一起吃?” 晏宝珍在一旁侍女端著的盆里洗了手,擦乾之后,隨手拿起一个包子,放进嘴里咬了一口:“我吃个包子就行。” 晏九黎没说话。 晏宝珍淡问:“你不问问我这么早出门是为了什么?” 晏九黎道:“要去凌王府?” “你知道?”晏宝珍诧异地看著她,隨即嘆息著卡开口,“你消息挺灵通。” 她此时显然已明白,晏九黎根本不是一个衝动没脑子的人。 不管她能不能抗衡皇上,也不管她有没有给自己留退路,至少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或许后路已经想好了,或许她还有什么后招。 至少晏宝珍此时是羡慕她也佩服她的。 佩服她的勇气和本领,佩服她孤注一掷的魄力。 晏九黎淡道:“我有自己的眼线。” 晏宝珍回神,好奇地问道:“盯谁?” 晏九黎垂眸,拿勺子喝了口汤:“你猜。” 晏宝珍拧眉想了想:“以顾云安的脑子,不可能突然想到要跟凌王结亲,他没这么大胆子,除非有人授意。” 所以盯著顾云安没什么用。 要盯就盯宫里最尊贵的那个人,因为授意他跟凌王结亲的这个人必须是皇上,否则顾家不可能有胆子跟皇上曾经的对头扯上关係。 晏九黎眼下掌管金吾卫,想要盯著皇上的一举一动,並不是什么难事。 但晏宝珍还是好奇:“七妹,我能不能知道你最终的目的是什么?” 晏九黎没说话,专注用膳。 “皇帝是天下至尊,你这些日子把所有大逆不道的事情都做了,早已惹了眾怒,满朝文武都对你不满,皇上心里应该也是极为震怒的。”晏宝珍敛眸,若有所思,“我虽然不知他到底忌惮你什么,但一国之君的威压不可触犯,他早晚会跟你算这笔帐,除非你有办法一直自保下去。” 晏九黎把一碗汤喝完,放下勺子,拿过一旁的帕子拭了拭嘴角,才慢条斯理地抬头看向晏宝珍:“如果你想让本宫庇护你,就不要打破砂锅问到底,本宫的答覆可能会嚇到你。” 晏宝珍一默,不自觉地闭了嘴。 “你在顾家的日子应该过得极为厌烦了,但是皇上不给你撑腰,太后不把你放在心上,你一个人无依无靠,公主的身份都成了摆设,所以想寻求一个靠山。”晏九黎看出了她的心思,“本宫可以做你的靠山,让你从此摆脱顾家,但有个条件。” 晏宝珍问道:“什么条件?” 第92章 他是来自投罗网 晏九黎声音淡漠如水,没有丝毫情绪波动:“第一,从顾家出来之后,就不要想著再回去,不要被顾家人的甜言蜜语所哄骗,忘了自己曾经受过所受的委屈。” 晏宝珍嗤笑:“若能离开那个鬼地方,我脑子有病才会想著再回去。” “第二,当今太后和皇帝与我已形同陌路,没有丝毫情分可言,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你最好別投向他们,做出背叛我的事情。” 晏宝珍皱眉:“我跟太后有母仇在身,若不是因为你跟太后恩断义绝,我也不会跟你有所牵扯。” 晏九黎对此不置可否。 “没別的条件了?”晏宝珍见她不说话,不由主动开口,“如果你还需要我做什么,我会儘量做到。” “不用。”晏九黎声音淡淡,“本宫手下可用之人很多,不需要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冒险。” 晏宝珍闻言诧异,心里泛起些许动容。 她没想到晏九黎提的条件这么简单。 从小在宫中长大,她不是不知道那些尔虞我诈的算计,晏九黎手下有没有人可用是一回事,可既然跟她合作,把她拉下水才是最好的合作方式。 毕竟抓著她的把柄,才能避免她以后倒戈。 如今这样,反倒成了晏九黎对她单方面的维护。 “你先回去吧。”晏九黎开口,“明日儘管去凌王府跟凌王妃谈谈,她答不答应是她的事,你去不去是你的事情,跟顾家彻底了断关係之前,別再做故意触怒他们的事情。” 顾家人都没什么人性。 对一个很快就要消失的家族来说,晏宝珍不必做任何伤害自己只为留下对方把柄的事情。 “本宫手里有顾云安的罪证,相比起他打你造成的伤害,那些罪证才是置他们於死地的关键,所以你不用再用什么苦肉计。” 晏宝珍缓缓点头:“嗯。” 她离开之后,晏九黎独自靠在窗前,安静地闭目沉思。 晏玄景已经急了,不惜让顾家跟凌王联姻,全然不去思考,万一顾家真被凌王收买了会如何? 虽然凌王根本不稀罕顾家。 但顾家一党唯利是图,根本没有所谓的忠君爱国之心,如果他们知道当今皇上受了蛊毒牵制,帝位隨时不保,他们绝对比凌王更想结这门亲事。 “殿下。”孟春恭敬开口,“夜公子和冷公子求见。” 晏九黎道:“让他们进来。” “是。” 夜玄衣和冷白衣並肩而来,很有一种黑白无常来人间勾魂索命的感觉。 晏九黎面无表情地看著他们,眼神透著几分微妙:“有事?” “白衣刚刚得到消息,说西陵前国师大人,明日即將抵达齐国皇宫。”夜玄衣敛眸,看不出眼底思绪,“齐国皇帝派了暗卫去西陵,寻找能解蛊毒的圣手,找到了这位被追杀的国师大人。” 话音落下,屋子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空气仿佛都变得寒凉而稀薄。 晏九黎表情凝住,眉眼縈绕著浓厚的冰霜阴戾之色。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很好。” 夜玄衣欲言又止,不动声色地跟冷白衣对视一眼,隨即轻咳一声:“长公主打算——” “他既然来了,就不必再回西陵了。”晏九黎声音寒凉,如浸润冰窖,“本宫会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夜玄衣:“……” 冷白衣:“……” 两人什么也没说,默默退了出去。 晏九黎对他们的离开毫无反应,额头轻轻抵靠在墙上,微微闔眼,眼前一次又一次浮现那些生不如死的画面。 被蛊毒折磨得痛苦不堪。 被情药折磨得神志不清。 一次次徘徊在地狱出入口,希望和绝望交织,像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尊严被践踏得一乾二净。 如果说被当成移动的耙子,让她一次又一次狂奔在宽阔无人的马场,让她无数次在鬼门前捡回一条命,是为了激发出她的潜力,间接逼她练就强健体魄,那么被送去国师府的日子,则是她日日挣扎於地狱的煎熬。 西陵国师对她来说就是个恶魔,是她的噩梦。 晏九黎眼底浮现刺骨的冰冷和杀机。 给皇帝解毒? 他分明是来自投罗网。 晏九黎睁开眼,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渊。 四月二十二日,天气晴好,有点热。 晏宝珍抵达凌王府。 而凌晨的皇宫里,悄无声息迎进一辆黑色的马车。 晏玄景听闻能解毒的国师已进宫,忙道:“有没有遇到阻碍?” 方怀安低声说道:“这位元大人是跟著唐副统领一起进宫的,由唐副统领亲自护送,从神武门进来,除了进出神武门的太监,没有其他人看到。” 凌晨接近天亮的时辰,大臣们陆陆续续去了各部上值,因为皇上休养身体的缘故,他们无需进宫上朝。 大臣们走的是东华门和南门。 而神武门通常是太监和宫女走的地方,宫门狭窄,出入人少,守卫相对而言稍微松一些。 而且由唐萧然亲自护送进来,金吾卫寻常不会阻拦。 但这些都是他们自以为是的想法。 晏九黎得到消息的速度不但快,而且查探消息的人从不是金吾卫。 晏玄景吩咐:“让唐萧然把人接到崇明宫来。” “是。” 一炷香时间之后,男人来到崇明殿。 晏玄景转头看去,一身黑色织锦长袍勾勒出男子劲瘦頎长的身躯,那张脸看起来也就二十五六岁,容貌普通略显阴柔,浑身散发出一种让人心惊的阴戾气息。 “皇帝陛下看起来气色不太好。”男子走到內殿,看著靠在床头的晏玄景,微微挑眉,“被蛊毒折磨的滋味不好受?” 晏玄景有一瞬间的恼怒。 他觉得这个人是在奚落他,嘲讽他,语气甚至带著隱隱的不屑。 天子被冒犯,震怒是自然反应。 但他转念一想,又觉得对方这般说话的语气很正常。 毕竟三年间被不停追杀的人,脾气想来已经濒临爆发极点,所以此时仗著能替他解毒,根本不把他这个一国之君放在眼里。 晏玄景心里这么想著,眼底刚浮现的怒火就无声被压了下去。 “蛊毒折磨人的滋味確实不好受。”晏玄景淡道,“只要你能替朕解毒,朕可以赐你爵位和府邸,拜你为齐国国师,並赏黄金万两,美人十二名,让你享尽齐人之福。” 第93章 你这么恨我 元墨闻言,只是沉沉一笑:“皇上好大的手笔。” 晏玄景滯了滯。 如果他对元墨能否解毒一事半信半疑,自然不会一上来就开出这么优渥的条件,可暗卫说晏九黎曾被送到国师府,她的一手蛊毒之术就是从这位国师手里学来的,足以证明作为元国师毒术高超。 所以晏玄景觉得,跟他谈条件太浪费时间。 对方常年被追杀,定然需要一个安定的住所,齐国可以提供;对方曾是国师,在西陵享受惯了人上人的待遇,晏玄景可以继续供给他那样的生活。 他只希望对方看在他诚意十足的份上,对解毒一事也诚意十足。 “朕深知国师大人本事高强,所以愿意用最大的诚意跟国师合作。”晏玄景语气真诚,“只要国师能解了朕的毒,朕可以保证,国师在齐国一定会享有最崇高的身份和待遇。” 元墨闻言淡哂,没再多说什么,转头命令方怀安:“端一盆乾净的水端进来,再取一柄匕首,拿一个碗。” 方怀安照做,吩咐两个小太监打水进来。 元墨走过去,在盆里洗了手。 晏玄景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他的手上,这双手生得过於漂亮,白皙而修长,没有一点瑕疵,像是精心保养过的美玉,跟他太过普通的容貌有点不太相符。 晏玄景眯眼,忍不住思忖,一个常年被追杀的人,靠什么维持生计? 医术?毒术? 或者是给人下毒之后再解毒,以此来赚取高额的银两? 那就怪不得他会被追杀了。 元墨洗净双手,用毛巾擦乾之后,转头接过太监递过来的匕首,抬手在自己手指上划了一下。 新鲜的血液滴落在碗里。 晏玄景心头一跳,脸色僵白,不自觉地想到那天在仁寿宫被晏九黎灌下去的那碗血,一股噁心感从胃里翻涌而上。 血的腥味本就让人作呕,喝完血那种生不如死的痛苦,更是让他对血有了阴影。 元墨没理会他,只是淡道:“你身体里的蛊毒跟晏九黎是子母蛊,是她用自己的血饲养而成,只要嗅到她血的味道,就会在身体里疯狂乱窜撕咬,给人造成生不如死的痛苦。” 晏玄景心头一凛,隨即瞭然。 原来如此。 怪不得她每次想威胁他,都会用匕首划伤自己的手腕或者手指。 晏玄景面色阴沉:“她在朕面前受伤流血,蛊虫就会躁动起来,如果朕对她一直避不见面,她还会威胁到朕吗?” “你的意思是离得远一点,蛊虫还能不能嗅到鲜血的气息?”元墨神色淡哂,“她若受伤流血,就算相隔千里,你身体里的子蛊也能感应到。” 晏玄景抿唇,面色阴沉下来。 果然是个恶毒的女子。 她真以为自己中了她的蛊毒,就能被她牵制一辈子? 晏玄景眼底浮现杀机。 只要今日解了蛊毒,他一定让晏九黎再无机会兴风作浪。 元墨把碗递给他:“喝了吧。” 晏玄景盯著碗里的血,面色青白而僵硬,正常人都不会动不动就喝血,他又不是野兽。 作呕感再次从胃里衝上来,他强行压下想吐的衝动:“必须喝这个?” 元墨挑眉:“不想喝?” 晏玄景不解且抗拒:“为什么要喝?” “本国师是个药人,血液里有让蛊毒安分的成分,喝下之后,稍后取蛊它会乖乖爬出来,而不会造成太大的痛苦。”元墨难得有耐心解释,“若你不想喝,等会取蛊时的痛苦你应该会受不住,一旦有激烈的反应,可能会嚇得它缩回去。” 晏玄景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一时犹豫不决。 任何人对未知的东西都是恐慌的。 何况他是一国之君,比寻常人更惜命。 但眼下显然没有別的办法。 太医院的太医没有接触过这种巫蛊邪术,就算把他们都喊过来,也起不了太大的作用,反而会增加恐慌。 晏玄景盯著碗里的血,明知道再不喝的话,一会儿就会凝固,可心头依旧存有疑虑。 “如果你还有什么顾虑,那就等几天再解。”元墨转身,把碗搁在一旁,“本国师不强迫你。” “不用。”晏玄景脸色微变,担心夜长梦多,“朕喝就是了。” 方怀安把碗端过去,递给皇上。 晏玄景皱著眉头,忍著噁心感,仰头一口闷。 方怀安接过空碗退至一旁:“国师大人,还需要奴才做什么吗?” 元墨淡道:“你们都出去。” “可是——” “出去吧。”晏玄景命令,“候在外面,命唐萧然守好崇明殿,不许任何人进来。” “是。” 方怀安恭敬应下,正要退出去之际,一个冰冷无情的声音冷不防响起:“不许谁进来?” 方怀安一惊之下,猝然转头看去。 晏九黎那张绝艷美丽,如冷硬如煞神的脸出现在眼前,惊得方怀安脸色发白。 晏玄景瞳眸骤缩,咬牙怒道:“晏九黎,谁允许你进朕的寢宫?滚出去!” 晏九黎並没有看他,而是冷冷看著元墨那张化成灰也不会忘记的脸,眼底刺骨的仇恨升起,她冷笑一声:“你居然敢来。” 元墨幽幽一笑:“我为何不敢来?” “因为你来到这里,就意味著死期將至。”晏九黎嗓音如冰,“想给狗皇帝解毒?你不可能有这个机会。” 说罢,冷冷命令:“阿影,杀了他。” 晏玄景厉声道:“晏九黎,你敢?” 眼前黑影一闪,阿影如鬼魅般掠出,对著元墨骤袭而去。 元墨抬手一挥,宽大的袍袖扬起,一股异香在殿內瀰漫。 阿影一个踉蹌,视线骤然变得模糊起,他挣扎著伸手去扶床头的柱子,可很快还是倒了下去。 “晏九黎,你……”晏玄景话没说完就晕了过去,整个人歪倒在床沿。 方怀安无声无息倒在地上。 殿內就只剩下晏九黎和元墨还站著,双眸对视,寒芒四溅。 “好久不见。”元墨走到她面前,低眸望著她冷戾的眉眼,“没想到你这么恨我。” 第94章 你是谁? 晏九黎眼底寒气翻滚,杀机浓厚。 可她深知眼前这个人並不是那么好对付,外面有裴祁阳和金吾卫在,他想离开不是那么容易。 但若是正面跟他交手,金吾卫也不会是他的对手,喊他们进来只会平添伤亡。 元墨双手负於身后,似是看透了她內心的想法:“你的影卫都中药昏了过去,再叫其他人进来又有何用?” 说这句话时,他神色跟她如出一辙的淡漠平静。 晏九黎眼神一冷,垂在身侧的手腕一个翻转,匕首在手,她眼神如刀,闪电般抬手朝他骤袭而去。 元墨站著没动,只是面无表情地看著她。 晏九黎动作很快,且显然抱著一击毙命的想法,只是当她手里的匕首刺向他心口要害时,元墨身体细不可察地微微一偏。 下一瞬,锋利的匕首狠狠扎进他的肩胛骨。 晏九黎没料到这么顺利得手,不由微怔。 匕首很短,扎进他肩胛时,刀柄还握在她手里。 所以此时两人离得很近,近得晏九黎能嗅到他身上熟悉的冷香。 晏九黎怔忡之际,纤瘦的腰肢忽然被一只大手箍住,两人被迫贴得更紧,紧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肌肤的温度。 男人低下头,猝不及待堵住她的唇,极致的压迫感铺天盖地席捲而来,几乎要把她整个人笼罩其中。 晏九黎因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又是一怔,隨即狠狠抬腿朝他要害顶去。 但这次没能得手。 抬起的膝盖在中途被一只手抓住,男人吻得霸道而粗暴,像是要把她生吞入腹似的。 晏九黎眼神阴狠,握著刀柄的手驀地使力,在他肩膀处冷酷地剜著,直到听见一声闷哼,男人声音低沉而紧绷:“真要狠心到谋杀亲夫?” 这句话的声音跟方才不太一样。 晏九黎神色微僵,迅速挣脱他的钳制,一双漆黑的眸子死死锁在他的脸上:“你是谁?” 元墨脸色微白,偏头看了一眼插在他肩胛处的匕首,脸上浮现几分复杂的表情。 不过这样的表情只是一瞬间。 他转头看了一眼昏迷在床上的晏玄景,声音淡淡:“我流落街头,无家可归,急需做些事情来为自己谋一处落脚之地。” 说著,他看向晏九黎:“你知道的,本国师过惯了富贵日子,晏玄景承诺给我爵位和府邸,以及黄金万两,美人十二名,除非有人给我更多的报酬,否则我没理由拒绝。” 晏九黎眯眼,这是要跟她谈条件? “我的伤需要处理。”元墨声音淡淡,“先去你的长公主府吧,把我的伤处理一下,我们好好谈谈。” “如果我不呢?” “此次前来,我做了不少准备。”元墨指著倒在地上的阿影和皇帝,“我可以让你这些日子以来所得来的一切前功尽弃,也可以让所有效忠你的人变成痴子。” 晏九黎眼神骤冷。 “但是如果你愿意跟我谈,你就会知道我为何要这么做。”元墨嘴角微扬,明明是幽冷的声音里,却隱约听出一丝蛊惑意味,“我保证你稳赚不赔。” 晏九黎抿唇沉默。 她对眼前这个人的確恨之入骨,却也深知他那一手可怕的毒术能带来什么。 她曾在无数个深夜思索,这样的人老天为什么不早点把他收走?留他在这个世上,是为了为祸人间、留下更多的孽债吗? “在想什么?”元墨抬手捏著她的脸,眼底划过一丝笑意,“想著老天何时把我收走?” 晏九黎回神,冷冷看他一眼,转身往外走去。 元墨轻哂,走到阿影面前,塞了颗药丸在他嘴里,然后抬脚踢了踢他:“你该重新训练了。” 阿影迷迷糊糊醒来,惊出一身冷汗:“你——” 元墨负手举步离去。 崇明殿外,唐萧然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裴祁阳和乌压压的金吾卫,一个个手握著刀柄,虎视眈眈地盯著从殿內走出来的元墨。 只要晏九黎一声令下,他们隨时能把这个擅闯崇明殿的男人大卸八块,再剁成肉泥。 可晏九黎虽然脸色难看,却始终没有下令。 元墨肩膀上还插著匕首,就这么跟在晏九黎身后,一步步往宫门方向走去。 金吾卫们面面相覷,最后齐齐看向裴祁阳:“裴副统领……” “你们守在这里,我去看看怎么回事。”裴祁阳吩咐,然后转身追上晏九黎,“长公主殿下。” 晏九黎面无表情地看他一眼:“你守在崇明殿外就行,別的不用管。” “……是。”裴祁阳点头,忍不住转头看向元墨。 这个一身织锦黑色长袍的男人看起来年纪不大,容貌不太出色,不像是长公主喜欢的类型,但他通身流露出的慑人气度,却让人不自觉地心生凛然之意。 他是什么人?跟长公主什么关係? 两人之间有何渊源? 裴祁阳心头生出疑惑,却得不到一个答案。 出了宫,晏九黎坐上马车,元墨跟著上来。 晏九黎心知暂时奈何他不得,对此不置可否。 车厢里充斥著莫名压抑的感觉。 元墨主动开口:“你不想跟我谈谈条件?” “我们之间没什么可谈的。”晏九黎声音冷如寒冰,“但凡有一点点机会,我都会把你五马分尸。” “其实想杀我没那么难。”元墨声音淡淡,听不出情绪波动,“男人在床笫间最容易失去防范,尤其是情动的时候,很容易得手。” 晏九黎攥著手,表情阴鷙,沉默不语。 对付元墨这样的人,近身刺杀不行,群殴不行,用毒更不行。 唯一的办法,只有万箭穿心。 她垂著眸子,想到长公主府已经备下的厚礼,唇角轻抿,眼神深沉幽冷。 回到长公主府,晏九黎一下马车就看到六位面首穿红戴绿站在大门外,个个面色恭谨,神色肃穆。 晏九黎眯眼,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们一眼。 往日没见他们这么有规矩,今天倒是反常得很。 元墨从马车上下来,目光从六人脸上一一掠过,声音淡漠:“长公主府如今有几位面首?” 第95章 阉了你可以? 夜玄衣和冷白衣对视一眼,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向晏九黎,正要说话,忽然一丝血腥味钻入鼻翼。 六人目光齐刷刷落到元墨肩膀处,一併匕首插在那里,露在肩膀外的刀刃泛著森森寒光。 时间仿佛有片刻静止。 “这应该跟你无关。”晏九黎声音冷淡,抬脚迈上石阶,跨进大门,“夜玄衣,一切都准备好了吗?” 夜玄衣回神,视线从元墨肩胛处离开,默默跟在她身后,敛眸回道:“弓箭手都准备好了,但是……” 晏九黎停下脚步,转头看著他。 夜玄衣眼观鼻鼻观心,神色恭敬而沉稳。 其他五人神色皆有些凛然。 就连平日里最活泼的话嘮靳蓝衣,此时也跟个鵪鶉似的,一句话不说。 “但是什么?”晏九黎声音沉冷,“怎么不说话了?” 明晃晃地把“弓箭手准备好了”这句话说出来,是故意想告诉元墨,府里有弓箭手在等著他? 晏九黎不得不怀疑夜玄衣的居心。 他到底是轩辕墨派来的,还是元墨的手下? 轩辕墨,元墨。 晏九黎眉头微拧,想到方才那阵熟悉的冷香,眼底划过一抹深思。 她似猜到了什么,缓缓转头看向元墨,却见他负手站在一旁,身姿挺拔瘦削,眉眼气度慑人。 哪怕肩膀上还插著一柄匕首,他好像也完全没感觉似的,那么漠然而深沉地看著她。 晏九黎突然觉得他身形格外熟悉。 脑子里隱约浮现一些猜测,她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往长公主府走去。 元墨不发一语地跟在她身后,其他六人沉默如影子般,哪怕穿得枝招展,也难掩此时低眉垂眼的態度。 晏九黎不是个蠢人。 她只是在西陵那几年里对国师府留下的阴影太重,而大多时候,她都是在神志不清的时候才能见到元墨。 稍微清醒一点的时候,她只能影影绰绰看到一个黑衣身影,隔著珠帘或者帐幔跟她说话。 她能听到他的声音,带著一点刻意压著的语调。 后来元墨被罢了国师一职,还被西陵摄政王派人追杀。 外面传言是因为摄政王对她有了感情,开始后悔把她送去国师府,並且对国师生出杀气是因为嫉妒。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要毁了那个拥有过她的男人。 再然后…… 晏九黎一步步走向凤凰居,面色冷到了极致。 再然后,国师元墨彻底失去消息,她又回到了摄政王府,隔三差五能听到摄政王派出去的探子送回来的消息。 今儿说他逃到了西北,明儿说他逃到了东南,但她始终都没有机会再见他一面。 虽然她心里清楚,就算有机会见到,她也没办法做到把他大卸八块,可她还是想復仇。 所以她要回齐国。 即便摄政王极力挽留,开始低声下气哄她留在西陵,並承诺给她正妻的位子时,她都毫不犹豫地推拒。 她要回到齐国,她要掌权,她要成为位高权重可以主宰他人生死的人上人,只有这样,她才能做到把昔日的仇人一个个诛杀殆尽。 包括那个亲手把她推入深渊的,西陵摄政王轩辕墨。 凤凰居安静得不正常。 大树上,屋檐后,高墙上。 一排排弓箭手虎视眈眈。 晏九黎停下脚步,声音冷得刺骨:“把这个擅闯长公主府的贼子射死。” 话音刚落,弓箭手拉开弓箭。 嗖嗖嗖嗖! 一道道劲风划破空气,泛起尖锐的声响。 数不清的箭矢朝著元墨飞射而来。 他站在那里一动没动。 但夜玄衣六人却脸色微变,不约而同地腾空而起,衣袂飘飘,利落地扫开箭矢。 六道身影,六个顏色。 像是在腾空飞舞,一个个姿容俊美漂亮,身姿飘逸出尘,动作利落瀟洒,態度坚定沉著。 晏九黎站在石阶下,面无表情地看著这一幕,隔著漫天的箭矢和六道翻飞的身影,跟元墨的眸子对上。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以前一直没有想通的事情,此时儼然已有了最好的解释。 晏九黎终於明白,为什么毒术那么惊人的国师,被追杀时会那么狼狈,东逃西窜却始终没死。 为什么在国师府那些日子,她始终没能在清醒的时候真正见过元墨这个人。 为什么元墨身上会有那么熟悉的冷香。 为什么轩辕墨亲手把她送给了另外一个男人,却在她回到摄政王府之后,丝毫没有嫌弃她在另外一个男人身下承欢过。 还有,为什么……为什么每次被迫承欢时,她总能隱隱感觉到一丝熟悉的气息。 晏九黎神色木然,沉默地转身朝寢殿走去。 没人知道她此时在想什么。 箭矢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下来,她走到窗前坐著,眉眼笼罩著一层阴霾。 轻微的脚步声渐行渐近。 元墨在一旁坐下来,声音低沉紧绷:“我给晏玄景喝下的血里有新的子蛊,把你种下的蛊从他身体里引出来,你就不用再伤害自己来威胁他。” 晏九黎缓缓抬头,一双漆黑沉静的眼落在他脸上,目光冷得像千年寒潭,看不到丝毫感情波动。 夜玄衣端著盆水走进来,默默放在一旁盆架子上,转身离开。 元墨起身走过去,不知道在水里加了什么,不大一会儿,他安静地开始洗脸,洗完之后用毛巾擦乾。 他的动作和脚步从容不迫,看起来一点都不像受伤的人。 晏九黎盯著他的背影,已经猜到他洗完脸之后会变成什么样,所以当他转过身来,露出一张熟悉的,如謫仙般俊美清冷的容顏时,她丝毫没觉得有多意外。 所有的一切,在这个时候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晏九黎以前就领教过这个人不怕死不怕疼,像是完全没有痛觉神经的变態特性,他根本不是正常人。 云紫衣提著药箱进来之后,像是影子一样站在旁边,静候吩咐。 轩辕墨返回窗前坐下:“你若是觉得一刀不解气,可以再补一刀。” 晏九黎眼底寒意瀰漫:“一刀补在哪里?” 云紫衣默默抬头看她一眼。 不知是不是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他嘴角轻轻一抽,隨即垂眸看著地面,很想提醒他们,是不是应该等肩膀那刀伤处理好之后,再说其他? “你想补在哪里?”轩辕墨嘴角微扬,笑意都透著几分幽凉。 晏九黎冷道:“阉了你可以?” 第96章 狠人才能爱上狠人 云紫衣垂眸看著自己的药箱,心里忍不住嘆息。 谁说弱不禁风的女子最受人怜惜的? 分明是狠人才能爱上狠人。 轩辕墨似是在笑,可笑意却莫名透著几分危险气息:“如果它是你仇恨的根源,倒也可以让你泄恨,你自己挑个良辰吉日,我配合就是。” 什么? 云紫衣震惊地抬头看去,配……配合? 这……这…… 確实都是狠人。 对別人狠,对自己也狠。 晏九黎淡道:“今天就是良辰吉日。” 轩辕墨缓缓点头:“云紫衣。” “呃?”云紫衣呆了呆,才应声,“在。” “伤口处理一下。”轩辕墨命令。 “是。”云紫衣走上前,把药箱放在一旁,从里面拿出剪刀,把轩辕肩膀处的衣服一点点剪去。 晏九黎就这么看著,半分表情也无。 等衣服剪得差不多了,露出肩膀衣服下被匕首剜过的肌肤,云紫衣才看清伤势,目光微滯,转头看了晏九黎一眼。 长公主下手果然没留情,刺一刀还不行,这是要用匕首给主子肩膀剜个洞? 晏九黎面无表情。 云紫衣收回视线,仔细查看伤势之后,先用烈酒倒在帕子上,仔仔细细给拭去伤口旁边的血跡,並且给伤口消毒,然后才极为谨慎地拔出匕首。 鲜血溅出,云紫衣抬手用袖子挡住自己的脸。 他家主子浑身是毒,不是说笑的,即使他懂点医术,也不想拿自己的性命冒险。 “我来。”晏九黎从面前的案桌上拿了个茶盏,把云紫衣拎来的酒倒进去,起身走到轩辕墨面前,直接把杯子里的酒尽数泼在他伤口上。 轩辕墨面色微紧,眉头有一瞬间拧起。 酒水打湿衣裳,浓烈的酒香混合著鲜血的腥味,瀰漫在房里。 晏九黎拿帕子把酒水和血水混合的液体擦拭乾净,拿过上好的金疮药,一股脑儿全倒在他伤口上。 如此粗鲁的方式,著实让云紫衣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行了。”晏九黎扔下瓶子,转身走到一旁坐下。 云紫衣嘴角抽了抽,真心实意地感嘆一句,他家主子从小到大应该从未受过这种待遇。 人生第一次,只有晏九黎敢。 他一声不吭地从药箱里取出布条,认真而又仔细地把多余的金疮药颳了下来,然后把肩膀的伤口包扎好,然后什么也没说,提著药箱就走了出去。 他要去换衣服,免得不小心沾到衣袖上的毒,至於长公主到底会不会选今天这个良辰吉日,把他家主子给阉了,他觉得自己干涉不了。 走出凤凰居,五双眼睛齐刷刷落在他脸上。 云紫衣抬眸看去,神色微妙。 “那个……”他轻咳一声,“伤势草草处理好了,但是接下来的问题可能比那点伤势严重,诸位还是各忙各的去吧,留在这里不起作用。” 他这句话虽不长,但信息量不小。 草草处理? 接下来的问题比伤势严重? 靳蓝衣好奇心泛滥,眨巴著眼睛看他:“什么意思?” 云紫衣给主子处理伤口,竟敢“草草处理”? 他好像有点无法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云紫衣犹豫著要不要说。 “说吧。”靳蓝衣凑近一些,眼底闪烁著兴奋的光芒,“是不是惊喜交加,乾柴遇上烈火——” “不是。”云紫衣冷静地泼了他一盆凉水,“是冰天遇上雪地,屋子里冷颼颼的,儼然寒风过境,风雪交加。” 靳蓝衣一滯,想到那个画面,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算了,好奇心害死猫。 他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其他五人见状,默默转头看他一眼,隨即彼此对视著,此时仿佛无声胜有声,彼此都接收到了来自对方最真实的想法。 下一瞬,五人极有默契地转身离开。 跟云紫衣说得恰恰相反。 屋子里冰天雪地的气息已消融,轩辕墨將晏九黎打横抱起,转身走到內室。 晏九黎又一次著了道。 嗯,或许也不能说著了道,毕竟元国师用毒手段高,她纵然在国师府经过千锤百链,依旧不是“青出於蓝而胜於蓝”的那个青。 浑身软绵绵的感觉让她如砧板上的鱼肉,任由对方为所欲为,可与此同时,也激起了她心里最深沉的仇恨。 被平放在床榻上时,她目光如冰刀一般落在他脸上,像是恨不得把他身上的肉一片片剜下来。 轩辕墨低头吻了吻她的眼睛:“以前我很喜欢看见这种充满著仇视但又无能为力的眼神,觉得那么可爱,那么朝气,像是被圈养的小兽,充满著爆发力……但是黎儿,我现在只想看你平安顺遂。” 晏九黎声音冷漠:“你若是不来齐国,我確实可以一辈子平安顺遂。” 轩辕墨低笑,清冷眉眼因笑意而显得更加精致贵气,让人目眩——如果此时有不解世事的少女在场,只怕顷刻间就要沉迷在这个笑容里无法自拔。 可这个人的身份、本领、心计和手段,却能让倾慕他的少女死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这是最后一次在你身上用药。”轩辕墨躺在她身侧,声音低沉而透著蛊惑意味,“我有些话想跟你说,但你应该没有耐心听下去,所以不得已只能用这种办法。” 晏九黎沉默不语。 “我想跟你解释一下这些年你在西陵的遭遇和磨难。”轩辕墨说著,又亲了亲她的脸,“你从未有过別的男人,当年把你送人,初心其实是为了让你绝望……听起来是不是有点荒谬?但我確实是这么想的,让你彻底摒弃感情,磨掉七情六慾,变成一个强大且无坚不摧的女子。” “可是我错了。” “你是个有感情的人,对家国,对亲人,始终抱著无法割捨的牵掛。” “你不是那些从小接受训练没有感情的影卫,这种方式对你来说,只会增加仇恨。” “所以我罢了国师的职务,並派人一路追杀他,希望你能因此而稍稍解气。” 晏九黎嘴角勾起讽刺的笑意:“自己追杀自己?” 第97章 她觉得他有病 轩辕墨沉默片刻:“重点不是这个——” “对我来说,这就是重点。”晏九黎嗓音冰冷,“你身份尊贵,位高权重,是西陵摄政王,不但握有摄政大权,手里还有重兵,而齐国是战败国,我只是战败国送去的质子,身份地位本就悬殊,没资格要求你做什么。” “在西陵的一切遭遇都是我该得的,但是这不代表我不会生出仇恨。” “如果这辈子再无翻身余地,我就算想报仇也没机会,然而但凡有一丝机会,我都会为自己曾经所受的屈辱討回公道。” “轩辕墨,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自以为是地打著为我好的名义,逼我练就一身武力和毒术。” “齐国和西陵是敌人,这辈子都是!” 轩辕墨抬手轻抚她的面颊,嘴角的弧度透著篤定和孤傲:“西陵比齐国强大是不爭的事实,你若想为齐国討一个公道,跟我为敌反而是最蠢的决定,你应该假意顺从,用甜言蜜语哄著我,这样才有扳回一城的机会。” “至於你自己的仇恨……黎儿,不管我用了什么手段,都无法改变你这一身本事是我给你的,你觉得你有办法战胜我?” 晏九黎目光冷沉,不发一语地看著他。 “仇恨会激发人的潜力,使人变得强大,但不会让人无限强大。”轩辕墨忍不住,又亲了亲她的眉眼,语调悦耳动听,像是死神的诱惑,“你若信得过我,不如跟我成亲,做西陵摄政王妃,不管是朝政也好,兵权也罢,你都可以参与。” “韜光养晦几年,等你怀上我的孩子,手握大权,或许可以趁我不备去父留子,既能报了自己的私仇,也能让西陵国力损失惨重,或者藉助西陵的势力登上齐国女帝宝座,你觉得这个办法不好吗?” 晏九黎抿著唇,冷冷看著他。 她觉得他有病。 “其实你捨不得。”轩辕墨把她揽在怀里,动作强硬而不容挣脱,“我们俩是同一类人,这辈子註定会纠缠不休,你与其恨我,不如利用我得到你想要的一切。” “若你冷静下来想想,我其实是值得相信的,毕竟我们曾是毫无关係的陌生人,当初对你所做的一切,只是正常的胜利者对待战利品的態度。” “而你的亲人,才是断绝你所有希望的罪魁祸首,他们受你的恩,却选择背弃你,过河拆桥,忘恩负义。” “你应该將他们千刀万剐,踩著他们的尸体和鲜血踏上至尊之位,让曾经看不起你的那些人,都匍匐在你的脚下。” “黎儿,这才是復仇的正確方式。” 晏九黎闭上眼:“你以前没这么多话。” 什么时候成了话嘮? 他是西陵摄政王,西陵君臣权贵眼中冷酷无情的煞神,敌国眼中让人胆寒的战神,做国师时是臣民眼中神圣不可侵犯的崇高信仰。 而在很多女子们眼中,他是一个拥有謫仙容顏实则性如魔魅的男子,令多少女子心生倾慕却又伤心扼腕。 他的手下对他敬畏时若神明,惧怕时若阎王。 他孤傲冷峻,淡漠寡言。 晏九黎认识他那么久,从未听他说过这么多话,儼然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轩辕墨一滯,隨即失笑:“话嘮也只是对你。” 晏九黎没再说话。 “我会在齐国待一段时间,以皇帝救命恩人的身份,换一个国师身份。”轩辕墨说著,捏了捏她的脸,“你若是想泄愤,隨时可以去找我。” 说完这句话,他再次亲了亲她的脸,“我先进宫,你好好休息一下。” 晏九黎闭眼不发一语,眉眼縈绕著寒霜。 轩辕墨嘴角微扬,带著几分宠溺。 虽然她態度很冷,但喜欢一个人,就会觉得她所表现出来的一切都是可爱的,怎么样都让人喜爱。 轩辕墨起身换了身衣服,坐在梳妆檯前重新易了容,然后走了出去。 晏九黎独自躺在床上,虽然身体还有些无力,脑子却清醒得很,毫无睡意。 她不由得又想到了西陵那些年的经歷。 就算心有不甘,有时也不得不承认,每个人在投胎时就註定了命运的不同。 有人尊贵如神祇,有人卑微如螻蚁。 男人天生高高在上,而女子就该恭敬顺从。 幸运者强国权贵,不幸者弱国草芥。 而一个生来尊贵、本事强大又那么幸运投生为男儿身的人,是否註定他要成为一个无法超越的人? 晏九黎睁开眼,唇角抿紧。 贞洁到底是被一个人夺了去,还是几个男人共享,此时她似乎已没那么在意。 毕竟比起国恨家仇,贞洁这种无关紧要的东西,根本不值得她放在心上。 可正如他所说,如果这是她跟他之间的较量,无疑她是毫无优势的,而齐国跟西陵之间较量,则齐国完败。 除非她真的用些別的手段。 第98章 想死? 轩辕墨走出凤凰居时,顺走了晏九黎的长公主令,所以进宫並不难,也没有造成不必要的伤亡。 金吾卫如今是晏九黎在管,这无疑省了很多事。 哪怕轩辕墨是个陌生人,宫门处当值的金吾卫也只能把他送到崇明殿,把人交给裴祁阳,由裴祁阳决定是否让他去见皇上。 裴祁阳显然没想到他会去而復返。 再次见到轩辕墨的面,他不由自主就想到方才见面时,对方流露出来的慑人威压,以及长公主见到他时流露出的敌意。 裴祁阳眉头微皱,公事公办:“敢问公子是什么人?” “你家皇帝请来的救命之人。” 裴祁阳一惊:“救命之人?” “你可以进去问问。”轩辕墨声音冷峻,似是没有耐心与他多言,逕自拾阶而上,跨进殿门。 裴祁阳无法確认对方的身份,心里自然戒备,抬手示意几个金吾卫跟自己一起进去。 就算长公主跟他认识,裴祁阳也无法完全放心,毕竟方才晏九黎对他的態度並不热络,甚至亲手给了他一刀。 他想知道去长公主府之后,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为什么长公主没有跟他一起进宫?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如果他真是来救命的,那说明什么? 皇上生了病?中了毒? 裴祁阳眉心深拧,想到近日皇上对长公主不得不顺从的態度,还有长公主强硬的行事作风,心里隱隱猜测,难道是皇上中了毒? 所以,是长公主对皇上下毒,才逼得皇上不得不投鼠忌器? 那如果这个人给皇上解了毒,是不是意味著皇上將不再受到长公主的威胁,甚至可以罗列出各种罪名,隨时治罪长公主? 想到这里,裴祁阳一个箭步上前,拦在轩辕墨面前:“你不能进去。” 他目光强硬,直视著轩辕墨:“皇上龙体贵重,任何人不得冒犯。” 轩辕墨负手而立,目光落在他脸上,沉厉而锋锐:“我可以让你的皇帝醒过来,然后你亲口问问他,是否需要我救他的命?” 裴祁阳態度强硬:“不行。” 轩辕墨眯眼:“想死?” “长公主为何没跟你一起进宫?”裴祁阳眯眼,“想见皇上可以,除非长公主一起来。” 轩辕墨目光阴鷙,缓缓看向裴祁阳身后,几个金吾卫已经察觉到气氛不妙,不自觉地把手搭在了刀柄上。 他收回视线,推开挡路的裴祁阳,抬脚跨进殿门:“裴副统领进来,其他人外面候著,否则等著收尸。” 裴祁阳敛眸,想到昏迷在床的皇上,想到这个人被长公主插了一刀却並未动怒,想到他方才去了长公主府,此时安然无恙地返回崇明殿。 如果他用毒厉害,他们这几个人都进去也不起什么作用。 如果他没有杀机,他一个人进去足够。 裴祁阳看向几名金吾卫:“你们在外面候著吧,我自己进去。” 说罢,转身跟著进殿。 皇帝还没醒。 方怀安还昏迷在地上。 轩辕墨走到床前,居高临下地看著晏玄景,孤傲睥睨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只螻蚁。 裴祁阳走到床边,目光落在晏玄景脸上:“皇上是否中了毒?” 轩辕墨淡道:“长公主没跟你说?” 裴祁阳微默:“我没问过长公主这个问题。” 毕竟哪怕满朝文武经歷这么多事,弹劾长公主那么多次,万分不解皇上为何要纵容长公主的行为,至今也没有怀疑过皇上是否中毒——或者说就算有人怀疑,至今也没有確凿的证据可以证明皇上中了毒。 他怎么会去问长公主这样的问题? “裴祁阳。”轩辕墨转头看著他,眼神阴戾而冷鷙,“选择对长公主忠诚,是你做的最正確的一个决定。” 裴祁阳一怔。 “晏玄景確实中了毒,他的命跟长公主的命紧密相连,若以后被察觉到,就会有人会为了弒君而对长公主下手。”轩辕墨大发慈悲地解释,“我要把他体內的毒转移一下,不会让他有机会对长公主动手,你大可以放心。” 裴祁阳心惊。 这个人连他心里在想什么都知道? 轩辕墨没再说话,从袖子里抽出一柄匕首,朝著晏玄景的手指划了下去。 裴祁阳看得心惊胆战,下意识地想阻止。 毕竟这是皇帝,此时此刻,生死竟完全掌握在一个陌生人的手里。 轩辕墨转头看著他,眸光冷淡:“你要不出去一下?” 裴祁阳慑於对方一瞬间的威压,心头微凛,不自觉地往外走去。 他只能选择相信,相信这个人是为了长公主好,相信他不会做出弒君之事,否则……否则齐国大乱。 时间一点点过去。 候在外面的时间有种度日如年的煎熬感。 裴祁阳一直注意著殿內的动静,眉心紧锁,有些焦灼。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承担了多大的责任。 如果皇上有个三长两短,其他三位王爷立即陷入夺位之战不说,他这个裴家次子擅自放陌生人见皇上,导致皇上出事的元凶,一定是会成为千古罪人,还会连累自己的九族被诛。 这个男子应该是西陵人。 虽然容貌看著普通,但气度矜贵,气场强大,通身都是威压,或许他不仅擅长毒术,更有可能是西陵位高权重的贵人。 所以他千里迢迢来到齐国,只为给皇上治病解毒? 显然不太可能。 那么他是衝著长公主来的? 第99章 皇上真是不懂感恩 殿內方怀安刚刚醒来。 可看到床前一幕,他脸色僵白,头皮发麻,差点又要晕过去。 轩辕墨幽幽看他一眼,那一眼阻止了他即將出口的尖叫,方怀安白著脸站在一旁,眼睁睁看著一只漆黑的虫子钻破皇上的指腹,一点点钻了出来。 他浑身发冷,身子摇摇欲坠。 轩辕墨没理会他,待虫子爬进碗里,他站起身走到一旁:“把你家皇帝叫醒。” 方怀安战战兢兢上前,轻轻喊道:“皇上,皇上?” 晏玄景眼皮动了动。 方怀安鬆了口气:“皇上,您醒了。” 晏玄景睁开眼,眼神还有些发怔:“朕这是怎么了?” “皇上您忘了?元国师刚给您解了毒。”方怀安说著,惊喜战胜了心里的惧怕,面上不由露出一丝笑意,“皇上终於没事了,以后不用再受到任何人的威胁了。” “这是从你身体里引出来的蛊。”轩辕墨走过去,把碗里的虫子给他看著,声音漠然,“別忘了准备好国师府,还有黄金万两和十二名美人。” 晏玄景浑身发麻,几乎不敢相信自己这些日子一直被这只虫子折磨。 他忍著作呕的衝动,声音虚脱:“方才晏九黎来过,她现在如何了?” 轩辕墨淡道:“在她的长公主府。” “她没有阻拦你?” “拦不住。”轩辕墨拂了拂袍袖,语气平静,“她的毒传承於我,在我面前还嫩了点儿。” 晏玄景听到这句话,不由沉默。 他忍不住又开始权衡利弊。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元国师是用毒高手,毒术在晏九黎之上,以后不管谁想对他下毒,有元国师在,都不怕。 但倘若他对自己不满,或者以后胃口越来越大,他该怎么办? 而且元国师是西陵人,不知是否居心叵测…… “皇上在想什么?”轩辕墨负手,用一种幽深而玩味的眼神看著他,“在犹豫该灭口还是兑现承诺?” 晏玄景心头一凛,脱口而出:“放肆!” “皇上真是不懂感恩。”轩辕墨把碗放在一旁,转身走到窗前的锦榻前坐下,“本国师刚刚救了你的命,你就摆出皇帝的架子,看来好人果真难当。” 晏玄景脸色青白。 如果对方只是个寻常的大夫,他此时一定命人把他拉出去杖毙。 胆敢对皇上不敬,简直是找死。 可他是用毒高手。 出于谨慎的態度,晏玄景觉得暂时还不能得罪他。 “国师误会了。”晏玄景放缓脸色,並作出承诺,“朕会为你准备一座国师府,按约定赐你黄金万两,十二名美人,希望国师以后能好好效忠朕,朕绝不会亏待你。” 轩辕墨眉梢微挑:“晏九黎曾是我的人,我想要她。” “你——”晏玄景表情微变,断然拒绝,“不行。” 轩辕墨眸心微细:“为何?” 晏玄景冷道:“晏九黎这段时间用蛊毒威胁朕,意图弒君,不敬太后,夺兵权,祸乱朝纲,羞辱暴打朝廷命官,离经叛道,在府里养面首,桩桩件件皆是无法饶恕的罪名,朕必须处死她,以正朝纲。” 他这些日子威严尽失,都是拜晏九黎所赐,满朝文武都对他生出了不满。 只有当殿宣布她的罪名,並將她处死,才能挽回他损失的帝王威信。 轩辕墨嘴角微扬,笑意凛冽:“我不是在跟你商议,晏九黎我要了,谁敢动她一下试试。” 说罢,逕自起身离去。 “对了。”走到门槛处,轩辕墨脚步微顿,声音漠然带著命令意味,“三日之內把府邸准备好,黄金万两送过去,至於那十二名美人……听说皇上还有个年超二十尚未出嫁的六妹妹,把她也送过去吧。” 说完,逕自抬脚离去。 方怀安僵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这……这元国师也太张狂了。 他是西陵被罢黜的国师,如今想在齐国有个安生的落脚之地,不是应该对皇上恭恭敬敬吗? 仗著给皇上解毒就如此狂妄,真以为皇帝离了他就不行了? “放肆!真是放肆!”晏玄景咬牙,震怒地开口,“他当自己是什么了?竟敢这样跟朕说话,真是放肆至极!” “皇上息怒,皇上息怒!”方怀安连忙跪下安抚,“虽然他狂妄了一些,但好在把皇上身体里的坏东西引了出来,皇上以后不用再受长公主威胁,这是天大的好事啊。其他的事情可以从长计议,不急於一时。” 晏玄景转头看向碗里的黑色虫子,忍不住乾呕了一下,赶紧移开视线,命令道:“把这个东西处理掉,別让人看见。” “是。” “等等。”晏玄景眯眼盯著方怀安手里的碗,“先留著吧,这是晏九黎的罪证。有它在,朕才可以跟满朝文武解释,朕这些日子是因为受长公主威胁——” 方怀安忽然打断他的话:“皇上,奴才以为不妥。” “嗯?”晏玄景眯眼,“你说什么?” 方怀安低眉道:“皇上,长公主这些日子所犯之罪滔天,足以让她被凌迟处死,有没有蛊毒这条罪名都无关紧要。奴才反而以为,皇上可以暗中放出消息,就说皇上被长公主下了蛊毒,长公主若受伤,皇上就生不如死;长公主若死了,皇上也会危险,这样一来,其他三位王爷会不会想办法去刺杀长公主?” 晏玄景抿著唇,若有所思。 “之前极力瞒住这个消息,是担心真有人刺杀长公主,可如今蛊毒已解,就算有人刺杀长公主,对皇上也不会再造成威胁。”方怀安压低声音开口,“元国师不是不想让皇上处置长公主吗?那就把这件事交给別人去做,这些日子长公主得罪的人太多,相信要她命的人一定不少。” 晏玄景沉默地思索片刻,眼底划过一抹阴冷光泽:“你说得对。朕与其得罪元国师,不如让別人动手。” 第100章 你觉得长公主该死吗? 不管贤王、武王和凌王哪一方先动手,只要他们能刺杀晏九黎成功,都是一个很好的罪名。 刺杀长公主本就是大罪。 到时刑部大牢一送,严刑拷打总能把刺客背后的主子牵进来,一举两得。 若刺杀不成功,就等以后选个合適的时机,比如元国师对她不再感兴趣时,当殿宣布晏九黎的罪状,將她处死便是。 “皇上。”方怀安眼珠子一转,又补充道,“还可以悄悄放消息给长公主,就说元国师已经替皇上解了毒。长公主以前在西陵受过这位国师的虐待,对他必定怀恨在心,此次新仇加上旧怨,长公主一定想把元国师大卸八块。” 让他们自相残杀,皇上置身事外。 若元国师死,那皇上就少了个威胁,若长公主死,皇上能出了心里恶气,反正不会亏本就是。 晏玄景闻言,一瞬不瞬地注视著他:“方怀安,你真是聪明得很。” “谢皇上夸奖,奴才不敢当。”方怀安趁机表忠心,“奴才这些日子对长公主恭敬顺从,唯唯诺诺,都是担心皇上的蛊毒,並不是因为奴才真的怕她。” 晏玄景嗯了一声:“朕再休息一个时辰,今日午膳准备得丰盛一些,朕要吃饱喝足,养好精神,明日一早恢復早朝。” “是,奴才这就去办!” 正在此时,裴祁阳的声音在殿外响起:“皇上,卑职给皇上请安。” 晏玄景表情一冷,抬头看去。 殿外当值的人原本应该是唐萧然,不止为何突然换成了裴祁阳。 一定又是晏九黎自作主张。 她做了金吾卫统领还不行,如今竟胆大妄为到连崇明殿外的侍卫也要插手干涉? 宴玄景冷道:“进来。” 听到晏玄景的声音,裴祁阳抬脚跨进殿门,单膝跪地:“卑职裴祁阳,给皇上请安。” 宴玄景冷冷看著他:“唐萧然何在?” “神武门当值的侍卫失职,竟让陌生男人混进宫,並顺利抵达皇帝寢宫,对皇上的安危造成威胁,长公主认为唐副统领不足以在崇明殿外当值,把他调去了神武门。” “放肆!”宴玄景怒道,“神武门侍卫失职,按规矩处罚了便是!崇明宫一直是唐萧然负责,晏九黎竟敢擅自做主?马上把唐萧然调回来!” 裴祁阳回道:“因为唐副统领也失职,竟然在长公主不知情的情况下,把陌生人往宫里带,这是置皇上性命於不顾,万一这个人生出弒君之心,后果不堪设想,所以长公主除了把他调到神武门,还罚了他杖三十,唐副统领被人送回家养伤去了。” 这番话落音,晏玄景像是兜头被泼了一盆冷水。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真相,就算他毒解了,晏九黎手里还握著金吾卫大权,且他这些日子静养,晏九黎每日训练金吾卫,该处置的被她处置了,她又补充了一些新人。 金吾卫到底有多少人对她死忠,他根本不敢想像。 他想处置她,一时之间只怕没那么容易。 所以方怀安说的是对的,除掉晏九黎这件事必须让別人动手才行。 “裴祁阳。”晏玄景目光落在他脸上,“你觉得长公主行事作风如何?” 裴祁阳微愣,抬头看著他:“皇上的意思是……” “你觉得长公主该死吗?” 裴祁阳心头微凛,皇上果然解了毒就开始翻脸不认人了。 这个问题怎么回答都是错。 因为皇帝已经对长公主起了杀心,而自己这个曾经的丞相府紈絝,自从跟在长公主身边那一刻起,在皇帝心里只怕就成了废棋。 所以他现在没有退路。 裴祁阳垂眸回道:“长公主在西陵受过七年屈辱,回来之后行为確实离经叛道了一些,好在皇上宅心仁厚,体谅长公主殿下,是长公主的福气。” 晏玄景眼神晦暗,眼底掠过阴沉的杀机:“朕確实体谅她受过的屈辱,可九黎太过分了,一而再再而三地藐视皇权,挑战朕的耐性,朕应该给她一点惩罚不是吗?” 裴祁阳诧异地抬头:“皇上,长公主所作所为不是您授意的?” “你说什么?”晏玄景脸色微变。 “外面很多人私底下都在传,说顾家一党结党营私,恃宠而骄,贪污受贿,徇私舞弊,早已惹得皇上不满,所以才暗示长公主打压一下顾家的风头。”裴祁阳眉头紧锁,像是万分不解,“所以臣才对长公主唯命是从,因为效忠长公主就是效忠皇上,臣不会质疑皇上的决定。” 晏玄景气得脸色铁青:“朕何曾授意过她做这些?” “从钱尚书被抄家之后,宫外就有了传言。”裴祁阳低头,“卑职以为是真的,所以才……” 晏玄景一口气憋在肺腑差点上不来。 他抄起桌上的碗,就要朝裴祁阳砸过去,幸亏方怀安连忙阻止:“皇上,使不得,使不得啊!这可是长公主弒君的证据,千万不能砸。” 晏玄景动作顿止,面无表情地转头看著他,愤怒的情绪一点点冷静下来。 是的,不能砸。 眼前这个人是丞相的儿子,不管他跟在长公主身边做了什么,也不管他说的这番话到底是真心还是敷衍,他都不能动他。 晏九黎手握金吾卫,已经构成了一定的威胁,若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再得罪裴丞相,他这个皇帝真要成傀儡了。 晏玄景冷静下来之后,觉得得罪裴丞相不如收服裴祁阳,给他一点好处,让他背弃晏九黎才是最明智的决定。 “裴祁阳。”晏玄景语气缓和,“长公主性情乖戾,多次对朕不敬,还曾在太后宫里动武,把宫规律法视为无物,眼中更没有孝道亲情,你以后离她远一点。” 裴祁阳面露为难之色:“可是——” “只要你对朕忠心耿耿,朕不会亏待你。”晏玄景承诺,“长公主不適合掌管金吾卫,接下来的日子里,你多加锻链身体,勤於练武,待到了合適的时机,朕把金吾卫统领大权交给你。” 裴祁阳毫不犹豫地说道:“皇上是天子,效忠天子是作为臣子应有的本分。就算皇上不做任何承诺,卑职也会忠於皇上,忠於齐国,请皇上明察!” 第101章 臣无能为力 不管他说得是真是假,晏玄景都当他是真的。 朝堂被晏九黎搅得听天翻地覆,他的帝位已岌岌可危,眼下必须把朝中日渐不满的的大臣笼络回来。 “即日开始,你就在朕身边当值。”晏玄景抬手,“先把崇明宫外护卫安排一下。” “卑职遵旨。”裴祁阳领命而去。 翌日早朝,晏玄景终於出现在大殿上。 隨著一声“皇上驾到”响起,候在偏殿的大臣们顿时精神一振,连忙整理好身上的官袍,排著队往正殿走去。 群臣跪下,山呼万岁。 方怀安当殿宣布皇帝旨意,封元墨为齐国国师,赐国师府一座,赏黄金万两,从宫女挑选十二名美人送给元国师。 满朝文武齐齐茫然。 元墨是谁? “皇上。”裴丞相不解,“老臣不知这位元墨是何许人,皇上为何会给他这么大的恩典?”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以前从未听过这號人物,齐国也未曾封过什么国师。 皇上在寢宫静养这么多天,怎么一上朝就冒出个什么国师来? “朕这些日子对长公主诸多纵容,诸位爱卿心里定然有所不满。”晏玄景嘆了口气,有些无奈,“並非朕不顾帝王威严,而是晏九黎对太后下了毒,此毒凶险且复杂,太医们都束手无策,朕为了太后的安危,不得不对她百般忍让,这一点还望诸位爱卿能理解。” 大臣们闻言,面上浮现惊异之色:“给太后下毒?” “长公主简直大逆不道!” “皇上应该下旨將她凌迟处死!” 站在群臣前列的贤王微微眯眼,给太后下毒? 皇上还真会替自己要脸。 明明是他自己中了毒,所以不得不受制於晏九黎,这会儿竟然把一切都推到了太后身上,既保住身为帝王的威严,又成全了自己的孝心。 贤王看向立在龙椅旁的方怀安,见他低眉垂眼,却不似往日卑微惶恐,心里有所了悟。 皇上如此大手笔赏赐一个来歷不明的人,定然是对方能解他的毒。 想到这里,他万般后悔自己没有早点对晏九黎动手,更气顾云琰那个废物拖他的后腿。 错过大好机会,后悔都来不及了。 裴丞相恭敬地开口:“皇上,不知太后娘娘凤体如何?” 晏玄景待殿上都安静下来,才缓缓开口:“元公子医术高超,是当世神医,只是生性淡泊名利,朕派人请了数日,才把他请下山。他昨日进宫给太后解了毒,为了感谢他对太后的救命之恩,朕决定善待他,封他为齐国国师。” “皇上,既然元公子医术如此厉害,何不让他进太医院?” “不行。”晏玄景摇头,“他是当世神医,悬壶济世,但一向自在惯了,並不愿意受到约束。朕封他为国师,只是给他一个受人尊崇的身份,他以后不必遵守齐国君臣规矩,也不必日日留在齐国京城,隨时想去週游天下,朕都不会阻拦。” “皇上。”顾御史出列跪地,“长公主这些日子囂张跋扈,目无皇权,残忍嗜杀,大逆不道,竟连自己的亲生母亲都能下毒,如此罔顾人伦之辈,必须严惩以谢天下,否则日后人人效仿,为子不孝,为臣不忠,天下必將大乱,请皇上明察!” “请皇上明察!” 贤王出列跪下:“皇上,若长公主当真如此乖戾残忍,確实应该將她拿下,让她受千刀万剐之刑!” 武王眉头紧皱,看了一眼龙椅上的皇帝。 晏九黎手握金吾卫兵权,皇上却在这个时候宣布她的罪状惹眾怒,不知是否想过该如何收场? “凌王。”晏玄景转头看向凌王,“你觉得应该如何处置晏九黎?” 凌王淡道:“长公主是皇上的亲妹妹,是太后的亲生女儿,按律该严惩,但太后念及母女情深,或许並不捨得对她如何,臣不敢妄言。” 晏玄景握紧扶手,语气愤慨:“她是朕的妹妹,又有西陵七年屈辱经歷,对齐国有功,朕身为一国之君,本该包容庇护,可她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对太后下毒。” “皇上说得对。” “长公主大逆不道,罪该万死!” “不杀不足以正朝纲!” “皇上。”方怀安站在一旁低声提醒,“国师说的话……” 晏玄景微默,隨即话锋一转:“不过朕思来想去,想到太后如今凤体抱恙,决定还是等太后身体里的毒完全清除之后,再由太后决定该如何处置长公主。” 贤王若有所思地看向方怀安。 “只是眼下,金吾卫大权必须收回来。”晏玄景说著,转头看向凌王,“凌王,即日开始,金吾卫由你暂时掌管。” 凌王眼底掠过一丝嘲讽:“皇上,臣怕是无能为力。” 晏玄景皱眉:“为何?” “皇上静养的这些日子,长公主把金吾卫收拾得服服帖帖,之前一部分滥竽充数或者不听从號令之人,都被长公主踢了出去,如今金吾卫认可长公主,臣就算想接手,长公主也不会轻易让出统领大权。” 晏玄景冷道:“你手里有兵权,难道还收拾不了一些不听话的人?” “臣手下的將士是用来对付外敌的,不会把刀剑对著自己人。”凌王语气强硬,“何况皇上应该並不想看到宫里血流成河吧?” 晏玄景脸色变了变,冷冷看著凌王。 殿上气氛凝结,似乎一瞬间变得剑拔弩张起来。 大臣们心头凛然。 凌王做皇子时就看不惯晏玄景,两人是死对头,只是后来边关打仗数年,凌王脾性沉稳了许多,不会无故跟皇上作对。 谁也没想到,今日他竟当殿抗旨,根本不把皇帝的命令放在眼里。 眾人似乎隱隱预料到,凌王这几年没跟皇上作对,是因为没有作对的理由。皇上並未针对过他,可能是不敢,可能是有所忌惮。 但今日皇上想利用凌王对付晏九黎。 这个意图凌王显然看出来了,並且並不打算让他如愿。 晏玄景脸色沉冷,不发一语地盯著凌王:“所以凌王是想抗旨吗?” 第102章 骑虎难下 凌王面色沉著,不卑不亢地说道:“臣没有抗旨的意思,只是想告诉皇上一个事实。长公主性情桀驁乖戾,根本不会乖乖交出金吾卫大权,除非臣调兵入城。” 眾臣一凛,调兵入城? 这……这…… 凌王抬眸,双目直视著晏玄景:“如果皇上愿意让臣调兵入城,请给臣下一道圣旨。” “皇上,万万不可呀!”裴丞相扑通一声跪下,焦急地开口,“大军一旦入城,定会造成臣民惶惶不安,大军若跟金吾卫起了衝突,则是会造成太多伤亡,后果不堪设想啊,请皇上三思!” 礼部尚书跪下:“请皇上三思!” 其他大臣纷纷跪下:“求皇上三思!” 晏玄景面色一僵,顿时骑虎难下。 给他圣旨调兵入城? 若凌王兵马真的入城,他还能安稳坐在龙椅上? 宫变一旦开始,必將血流成河。 晏玄景意识到自己衝动了,可此时让他收回自己说的话,无疑是自己打脸,他这个皇帝威严何在? 晏玄景缓缓看向群臣,目光落在顾御史脸上。 顾御史对上他的眼神,连忙磕头:“皇上,臣以为凌王操练士兵本就辛苦,边关若是战事,凌王隨时会带兵出征,根本不合適掌管金吾卫!求皇上三思!” 晏玄景面沉如水,敛眸思索。 须臾,他缓缓看向裴丞相:“朕以为裴祁阳这些日子表现得不错,往日都说他是紈絝,朕倒觉得他是可造之材。裴丞相,朕有意让他担任金吾卫统领,你意下如何?” 裴丞相面色微变,忙谦逊推辞:“皇上,祁阳性子跳脱,一点都不稳重!虽有点武力在身,但比起歷任金吾卫统领,著实有著天壤之別,还望皇上三思。” 顾御史及时来开口:“皇上,金吾卫统领承担著护卫宫廷、贴身保护皇上的重大职责,万万不得疏忽。臣以为可以举办一场武状元大赛,选出武力最强之人担任此职,这样才能让皇上安心,让大臣们安心,望皇上明鑑。” 晏玄景闻言,觉得甚是有理。 朝中武將虽不少,但他最信得过的只有武阳侯顾云琰,可顾云琰被晏九黎三番两次折腾,早已元气大伤,如今更是被迫进入长公主府,成了她的面首。 其他人都是他的心腹大患。 凌王手里的兵权已是威胁,不能再给他更大的权力,裴祁阳是受了晏九黎的招揽,才有幸成为金吾卫副统领,他的忠心无法让他全心信任。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何况丞相本就是百官之首,若是再让他的儿子掌管金吾卫,那么无需考虑其他人造不造反,仅是裴家父子就能架空他这个皇帝。 想到这里,晏玄景忽然心生一股疲惫之感,目光沉沉注视著殿上大臣。 能走到殿上议政的大臣,哪个不是朝中肱骨? 可放眼望去,他竟找不到几个可以完全信任的人,仅有的那几个被晏九黎打伤的打伤,抄家的抄家,本来该是兄妹齐心的局面,如今也走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 皇家是不是註定不该有亲情? 晏玄景眉眼泛起阴鬱之色,语调冷漠:“选拔武状元一事,朕稍后再细细斟酌一下,眼下最重要的是先国师府选好,位置选好,府邸规格大一些。” 顿了顿,“国师是太后的救命恩人,必须重视。” 群臣领旨:“臣等遵旨。” 朝中各部都忙了起来。 礼部忙著为元国师挑选府里,工部忙著修缮国师府,户部忙著拨款,內廷忙著给国师选美人。 而晏玄景下朝之后,直接坐著御輦前往仁寿宫探望太后。 在寢宫静养大半个月,仁寿宫封闭了大半个月。 太后有自己的小厨房,所以不用御膳房准备膳食,內廷太监只需每天一早把新鲜的菜肉从宫墙上留下的洞口带给候在墙內的宫女就行。 这大半个月,太后就是过著这般软禁的日子。 仁寿宫外重重守卫,见到皇帝到来,齐齐跪下行礼。 晏玄景冷眼看著他们:“太后近日身体如何?” 守卫们跪在地上面面相覷,其中一人回道:“回稟皇上,长公主说太后娘娘凤体违和,需要静养,不许任何人进殿打扰。” 这是根本不知太后凤体如何。 晏玄景看著眼前这些人,眼底寒气瀰漫。 长公主说,长公主说,都是长公主说了算! 他们是不是忘了谁才是宫廷的主子? 等他除掉晏九黎,再一个个收拾这些居心叵测的东西。 晏玄景走下御輦,冷冷开口:“朕要进去探望太后,谁敢阻拦,朕灭了他九族!” 方怀安跟在他身后,边走边以眼神警告外面的守卫,见他们还算识相,冷哼一声,转身跟上皇上。 仁寿宫里冷冷清清,没有一点人气。 像是许久没人住过似的,丝毫不见往日繁华热闹。 太后正虚弱地靠著凤榻,以往雍容华贵的脸上只剩一片苍白。 “皇上驾到!” 一声高亢的稟报响起,宫人精神一振:“太后娘娘,皇上来了,皇上来了!” 太后眼睛一亮,坐起身朝外看去。 一身明黄龙袍的晏玄景跨进门槛,疾步走到太后跟前,给她请安:“母后这些日子凤体如何?可有好转?” “皇上终於来了。”太后眼眶发红,声音哽咽,“哀家以为……哀家以为这辈子见不到皇上了。” “母后受苦了。”晏玄景挨著她坐下,愧疚道,“都是儿子无能。” 太后拿起帕子,拭去眼角泪水:“哀家前几天一直在发热,哪哪都不得劲,哀家以为自己快死了,临死前却见不到自己的儿子……皇上,哀家……哀家……” “母后。”晏玄景温和地安抚著她,並告诉她一个好消息,“朕已经解了毒,晏九黎再也不能拿捏朕了。” 太后愕然,隨即面色一喜:“当真?” “真的。”晏玄景点头,“朕命人从西陵请来了曾经的国师,他跟晏九黎是旧识,解毒之术远在晏九黎之上,可轻鬆解儿臣体內的毒,只是他有条件。” “什么条件?” “朕封他为国师,赐一座国师府,赏黄金万两和十二名美人。”晏玄景说著,眉心微蹙,“除此之外,他还要求把宝瑜也送过去。” 第103章 真是狮子大开口 话音落地,太后脸色一瞬间变得难看至极。 “胡说八道。”她沉下脸,怒气冲冲说道,“宝瑜是金枝玉叶,他只是个不知来自何处的大夫,竟敢肖想公主?” 宴玄景皱眉:“母后……” 太后脸沉如水:“解了皇上的毒固然大功一件,可封他为国师,赏黄金万两还不行?竟敢要求公主下嫁於他,真是狮子大开口,不知所谓!” 晏玄景无奈:“母后息怒。” 太后冷道:“宝瑜绝不可能下嫁於一个来歷不明之人。” “儿臣倒是认为可行。” “你说什么?”太后不敢置信地看著他。 晏玄景敛眸,语气幽深:“原本我们是要把宝瑜嫁给顾云琰,可顾云琰被迫成了晏九黎的面首,且屡次受伤,威严尽失,已然不復往日风光。他现在就是齐国权贵和百官的笑柄,六妹若嫁给他,未免太过委屈。” 太后震惊地看著他:“皇上,武阳侯可是你的心腹宠臣,他如今有难,你难道不该为他討一个公道?” 皇上毒不食解了吗? 既然不再受制於晏九黎,为何不能下旨让顾云琰回武阳侯府? “顾云琰已经上交了兵符,且金吾卫还掌握在晏九黎手里。”晏玄景解释自己的无奈,“朕现在还不能立刻处置她,需徐徐图之。” 太后冷道:“即便如此,也应该给宝瑜找一个靠谱的夫君,而不是隨隨便便嫁一个来歷不明的男人。” 晏玄景沉默片刻。 他没说宝瑜去国师府根本不是下嫁。 元墨要六公主的时候,那种语气好像是要一个物件,而不是妻子。 他不想刺激太后的情绪,可这件事终究是要让她知道的。 “母后,元国师只是想要宝瑜,並未说要娶她。” “你……你说什么?”太后不敢置信地看著他,“不娶她,他让宝瑜去国师府干什么?难不成做他的侍妾?” 晏玄景端起茶盏,沉默不发一语。 “皇上,你……”太后脸色白得厉害,语调因为气到极点而不由自主地哆嗦,“你到底在想什么?宝瑜是你的妹妹,是当朝公主,你让她去给一个连出身来歷都不知道的男人做侍妾?皇上,你置皇族顏面於何地?你……” 太后深深吸了一口气,咬牙怒道:“哀家不同意!哀家绝不会同意!” “母后,这件事儿臣已经做了决定。”晏玄景语气虽然温和,却儼然一副不容置疑的態度,“宝瑜確实是公主不假,可元国师以后也会成为儿臣倚重之人。如果晏九黎继续给母后和儿臣下毒,只有元国师能护驾——” “皇上。”太后厉声打断他的话,“你还是个皇帝吗?!晏九黎大逆不道,你应该杀了她,而不是在这里惶恐不安,担心她以后再给你下毒!” “那姓元的国师再厉害,也只是个卖弄邪术的毒医,甚至根本不算是一个有胸怀的大夫,否则他不会提出如此过分的要求,皇上若任他予取予求,以后一定会后悔!你……你一定会后悔!” 因情绪太过激动,太后眼前一阵阵发黑,身体晃了晃,晏玄景连忙扶著她:“母后!” 太后扶著额头,缓缓躺倒在凤榻上:“皇上,宝瑜千万不能去做侍妾,这是把皇族尊严踩在脚底践踏,哀家死后无顏去见列祖列宗。” 晏玄景敛眸:“儿臣会去跟元国师商议一下,看能不能让他明媒正娶——” “皇上,太后娘娘。”仁寿宫太监进来,跪下稟报,“六公主求见。” 晏玄景声音一卡,跟太后对视一眼:“她应该是听到朕来仁寿宫的消息,得知仁寿宫解了禁,所以迫不及待给您请安来了。” “这些日子哀家被软禁在这里,对外面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不知宝瑜该是怎样担心了。”太后嘆了口气,“让她进来吧。” 宫人得到示意,连忙请六公主进殿来。 顾不得朝自己行礼的宫人,晏宝瑜跨进殿门,一个箭步扑倒在太后面前:“太后娘娘!” 太后心疼地將她揽在怀里:“这是干什么?” “我以为……我以为再也见不到太后娘娘了……”晏宝瑜眼眶一红,忍不住失声痛哭,“太后娘娘,呜呜呜……我担心死了……” 太后被她的孝心感动,忍不住摸著她的头:“没事了,没事了。” 晏宝瑜擦了擦眼泪,哽咽著说道:“儿臣病好之后,就想来给太后请安,可仁寿宫外守著那么多侍卫,他们说太后娘娘凤体违和,不许任何人打扰,儿臣又去求见皇上,皇上也静养在崇明殿……” 晏玄景脸色阴鬱,想到当日晏九黎的暴行,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攥紧。 “儿臣千方百计从后宫打听消息,皇后娘娘和贵妃娘娘都缄默不语,儿臣实在是不知该怎么办了,接连数日惶惶不安……好在老天有眼,太后娘娘凤体无恙,儿臣终於能安心了,呜呜呜……” “好了好了。”太后跟著红了眼眶,“別哭了,哀家没事,皇上也没事。” 晏宝瑜还在小声啜泣。 晏玄景沉声开口:“宝瑜,朕有件很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说。” 晏宝瑜一怔,抬起哭得红肿的眼:“皇兄?” 宴玄景淡道:“顾云琰被迫进了长公主府,这件事你应该知道吧?” 晏宝瑜咬著唇,有些愤恨:“七妹欺人太甚!顾云琰是武將,又是侯爷,她怎么敢这么做?” “不管她敢不敢,她確实这样做了。”晏玄景冷冷说道,“朕早晚会跟她算这笔帐,但眼下顾云琰跟你已经不合適。” 晏宝瑜怔怔看著他:“皇上是要取消我跟他的婚约?” “不是取消,而是有父皇遗詔在,晏九黎不会那么痛快地让你跟顾云琰成婚,而且她闹得这么大,就算以后她死了,你再嫁给顾云琰也会惹出不少非议。” 晏玄景说著,抬手摸了摸她的头:“你年纪不小了,不好再继续耽误下去,朕这里有个更合適的人选,不知你是否愿意?” 晏宝瑜神色微紧:“谁?” 第104章 你狠我也狠 晏玄景抬手屏退殿內太监宫女,为了让晏宝瑜更快接受事实,他耐著性子,把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陈述一遍,末了说道:“这位元公子年纪不大,比顾云琰年轻,且本事高强,晏九黎奈何他不得。” 晏宝瑜表情从震惊到茫然再到犹豫。 皇上这些日子屡次对晏九黎妥协,竟是遭了她的暗算? 而且晏九黎去西陵期间,还在这位国师手里遭遇过不少屈辱的事情,也就是说,元国师的立场跟晏九黎是对立的。 晏九黎恨他,他应该也不喜欢晏九黎。 最最重要的是,他有了国师的身份,可以享受到齐国权贵的待遇和百姓的尊崇,有高超的本事傍身,她嫁过去就不用再看晏九黎的脸色。 只是…… 晏宝瑜表情有些犹豫:“皇兄,元国师以后会一直待在齐国吗?” 如果他是西陵人,以后是不是还会回去? 而且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她担心等元国师失去了利用价值,皇上会对他生出剷除之心,到时她这个公主该如何自处? “他在西陵处境不太好,应该不会再回去了。”晏玄景像是看出了她心里的顾忌,承诺道,“只要他安心跟你过日子,一心辅佐朕,朕不会对他不利。他可以一直享受齐国国师的待遇,让臣民尊崇,天子器重。” 晏宝瑜心里还有些顾虑:“他现在人在何处?” 晏玄景闻言,下意识地转头去看方怀安,想问问他元国师住在哪里,却发现方怀安不在身边。 宫人都被他屏退出去了。 “可能住在城中的客栈,也有可能在长公主府。”晏玄景说著,若有所思,“他对晏九黎有著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宝瑜,他们之间似仇似怨,还需要你多观察观察。” 空口无凭。 晏宝瑜心里清楚,晏玄景既然跟她说了这些,就是已经做了决定,不容她反对,所以这桩婚事她拒绝不了。 但是嫁人之前,她必须先了解一下,这个元国师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男子。 沉吟之后,她起身行礼道:“臣妹想去长公主府一趟,还望皇兄恩准。” 晏九黎既然没有了威胁皇帝的筹码,自然不敢再对她如何,而且她想去看看顾云琰,想知道他到底还值不值得自己一直等下去。 晏玄景点头同意:“去了之后不要跟她起衝突,可以旁敲侧击地打听一下,晏九黎和元国师之间仇恨有多深。” “皇兄放心。”晏宝瑜朝太后行礼,“儿臣先告退了。母后好好休息,儿臣晚上再来给您请安。” 太后叮嘱:“多带几个护卫。” “儿臣明白。” 离开仁寿宫,晏宝瑜抬头看向长长的宫道,心头突然间生出一股悲凉之感。 皇族公主的命运似乎大同小异,婚事从来由不得自己做主。 皇帝亲口说给她和顾云琰赐婚,结果她一等等了这么多年,却等来一个另嫁他人的结果。 如果这位元国师是个值得託付终身的男人,她或许会接受得坦然一些,否则…… 否则她该如何推拒这桩婚事,且不会落下一个抗旨的罪名? 晏宝瑜带上身边所有的宫人,出宫前往长公主府。 晏九黎这个时辰才开始用膳。 殿內安静无声,只有浓郁的药味瀰漫。 气氛诡异而又微妙。 轩辕墨靠坐在窗前榻上,上衣半褪,露出紧致精壮的肩背,云紫衣低眉垂眼站在一旁,沉默而又熟练地给他换药,包扎伤口。 除了昨日的旧伤换药之外,昨晚又添一处新伤——在另外一边肩膀上,除了伤口有轻重之別,位置正好对称。 原因在於昨日从宫中回来之后,轩辕墨以自己无处可去为由,硬是住进了长公主府,这还不算,晚间宣示主权似的,直接潜入香闺,上了晏九黎的床。 晏九黎抽出枕头下的匕首,对著他的肩膀就扎了下去,丝毫没有手软,並留下一句冷森森的警告:“再有下一次,我割断你的喉咙。” 可惜轩辕墨对这样的威胁置若罔闻,也浑然不管自己肩上的新伤,牢牢钳制著她的双臂:“我既然送上了门,自然任由你处置,你想怎么报復都行,我保证不反抗。” 如果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愿意把她放开,而不是像搂犯人一样紧紧搂著她,晏九黎会更相信他这句话的说服力。 所以此时晏九黎用膳时,气氛才这么诡异。 云紫衣根本不敢问。 得知轩辕墨踏进齐国皇城时,他们以为他是来干一番大事的,可以是为某人撑腰,也可以是培养感情,顺便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但万万没想到,他是自己送过来挨刀子的。 处理好伤势,云紫衣例行交代:“伤口不能碰水,也不能做剧烈运动——” 轩辕墨懒得听他多言,抬手整理好衣服,起身走到晏九黎对面坐下,拿起筷子就开始吃饭。 云紫衣默默收拾好药箱,心想著最近该多准备一点上好的金疮药,否则依照这两人你狠我也狠的相处方式,跑外面药铺都得跑断腿。 “齐国没几个好人。”轩辕墨拿起筷子,声音沉著而直接,“欺负过你的人,我会一一替你收拾,你只管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就成。” 晏九黎不领情:“我自己的事情自己做,无需你多事。” 轩辕墨抿唇:“我是在弥补自己犯下的错。” 晏九黎沉默片刻,敛眸淡道:“你没有错。你之前说得对,我是战败国送去的质子,是你们的战利品,你怎样对我都是你们的权利,何况我应该感谢你,让我见识到这些所谓的亲人的真面目。” 轩辕墨一瞬不瞬地看著她:“但是你恨我。” 晏九黎冷道:“我恨的是西陵皇族。” 她是战败国公主,受到什么对待都在情理之中,站在西陵权贵的立场看,他们確实没什么错。 她的恨是属於她自己的,她只想为自己討一个公道。 管事嬤嬤低眉跨进殿门,屈膝稟道:“长公主殿下,六公主求见。” 晏九黎声音淡漠:“让她进来。” “是。” 晏宝瑜跨进门槛,正要说话,抬头就看见坐在晏九黎对面的黑衣男子,顿时呼吸一滯:“你……你是谁?” 眼前男子虽一身黑衣,可容顏清冷俊美,通身贵气,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神仙公子,让人一眼倾慕。 轩辕墨神情冷峻,丝毫不愿搭理。 晏宝瑜咬了咬唇,回过神,转头看向晏九黎:“七妹,这位公子也是你的面首?” 语气里已然有了几分不平。 第105章 败乃齐国常事 晏九黎面无表情地看著她:“是又如何?” 宴宝瑜抿唇,轻移莲步走到桌前坐下,黛眉微蹙,不赞同地看著晏九黎:“七妹,你身为公主,本该以皇族声誉和顏面为重。男子为尊、三妻四妾才是女子该守的本分,你这般离经叛道,天下会有男子真心喜欢你吗?” 晏九黎眯眼,眼底浮现寒芒:“你是之前落水,把水灌进了脑子里?” 晏宝瑜现在根本不怕她。 得知皇上不是真心宠她,而是因为毒药威胁,才不得不顺从於晏九黎,宴宝瑜此时著实有恃无恐,毕竟一个敢对皇帝下毒的公主,死是早晚的事情。 她继续义正言辞地说道:“就算他们屈服於你的权势,也不会真心实意,你这样做有什么意义?七妹,听我一句劝,把这些公子们都放回去吧。他们都是大好男儿,有自己的前程要奔,你不该如此自私,仗势欺人强迫把他们留在这里。” 如果她是想在轩辕墨面前表现出女子谦恭顺从的姿態,无疑有了点成效。 轩辕墨目光微抬:“你也觉得女子该三从四德,事事谦恭?” 晏宝瑜眸子微垂,矜持而羞涩地点头:“男主外女主內,本就是古圣贤们遵循天地法则总结出来的规律,我们就算身为公主,也应该给天下女子做个表率,而不是做尽离经叛道之事,惹得天怒人怨。” 顿了顿,她看向轩辕墨:“这位公子,你叫什么名字?需要我跟皇兄求一个恩典,让你离开长公主府吗?” 轩辕墨冷眼看著她:“既然如此,你会如愿的。” 晏宝瑜微愣,隨即不解地看著他:“公子的意思是……” 轩辕墨不发一语地用膳,对她的问题不再理会,態度漠然而拒人於千里之外。 晏宝瑜尷尬地笑了笑,看向晏九黎:“七妹,我想去看看武阳侯。” 晏九黎冷道:“武阳侯是本宫的面首,不该跟外面的女子私相授受。” “七妹。”晏宝瑜站起身,脸色冷了下来,“武阳侯是齐国武將重臣,位列侯爵,不是你可以肆意羞辱的!” “武將重臣?”轩辕墨抬眸,眸心一片漆黑寒冷,“七年前被打得落流水的那个武將?” 晏宝瑜一滯,气势瞬间弱了下来:“公……公子,虽然他败了,但两国交战,胜败乃兵家常事……” “败乃齐国常事。”轩辕墨嘴角微扬,笑意却不达眼底,“武阳侯胜过一次吗?” 晏宝瑜脸色涨红:“公子,你不了解情况……” “本宫可以让你去见他。”晏九黎大发慈悲地开口,“但他是本宫面首,你最好长话短说,两人相处时间不得超过一炷香,免得发生什么骯脏苟且之事,败坏长公主府的清誉。” 晏宝瑜听到这句话,脸色气得脸色铁青又煞白,下意识地看向轩辕墨,似是先寻求他的帮助。 可轩辕墨只是沉默地用膳,像是没听到晏九黎这句伤人的话一样。 晏宝瑜眼眶发红,冷冷回了一句:“我不是七妹,不会做出那般恬不知耻的事情!” 说完,她逕自转身跑了出去。 轩辕墨眼神骤冷,眉眼似是裹著一层千年寒冰,幽深的眸子微垂,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 离开凤凰居,晏宝瑜脸上愤怒委屈的表情很快一扫而空。 她冷冷转头看向凤凰居的方向,忍不住咬牙,晏九黎,没有了可以威胁皇兄的毒,看你还能肆无忌惮到几时。 她转身往內院走,走著走著却不由迷了路。 “六公主。”贴身宫女翠燕担忧地蹙眉,並转头望著长公主府的內院布局,“我们是不是该问问,武阳侯人在何处?” 晏宝瑜这才回过神,怒道:“还不赶紧去问!早干什么吃的?” 话音刚落,一个蓝衣少年施施然出现在眼前,漂亮的眸子落在宴宝瑜脸上:“这位姑娘看起来有点眼熟。” 晏宝瑜转头望去,隨即冷道:“是你?” 眼前这个少年化成灰她都认识。 上次她在长公主府落水时半路遇到的那个人,当眾说她是落汤鸡公主,讽刺她喜欢下河沐浴,她还没来得及跟他算帐,他竟然还敢出现在她眼前。 “我说看著怎么这么面熟呢,原来是那个落汤鸡公主。”靳蓝衣挑眉,“你到长公主后院来干什么?私会情郎?你的情郎如今是长公主殿下的面首,你不会还肖想著吧?” “你放肆!”晏宝瑜指著他的鼻子,“来人,掌他的嘴!” 跟在她身后的两个太监上前,竟真要对靳蓝衣动手。 靳蓝衣嗤笑:“真是一个愚蠢的公主,配上几个愚蠢的太监和宫女,打算蠢遍天下?” “你——”晏宝瑜气得脸色发白,“你別仗著自己有几分姿色,就以为一个面首也能为所欲为!” 真是不公平。 晏宝瑜嫉妒地看向靳蓝衣那张脸。 虽然这个少年不是她喜欢的类型,因为年纪太小,可晏九黎也太好命了,不知从哪里寻来这么多漂亮的少年。 就算什么都不做,每天看著也赏心悦目。 而这样的男子,听说长公主府有六个。 想到这里,晏宝瑜恨得咬牙切齿,时而恨不得跟晏九黎换换身份,时而又觉得这种伤风败俗的事情,就算真换到她身上,她也绝不会去做。 “我確实有几分姿色,所以颇得长公主宠爱。”靳蓝衣摸著自己精致如贵公子的脸,不无骄傲地说道,“不像你那个不中用的姘头,进府之前,每次见到长公主都是伤上加伤,进府之后,更是连长公主的面都见不到,果然岁数大了,不得长公主喜欢——” “放肆!”翠燕厉喝,“六公主面前,不跪下行礼已是无礼至极,你竟敢口出狂言,是想死吗?” 靳蓝衣点头:“確实不太想活了,你要成全我吗?” 翠燕一僵:“你——” “顾云琰住在何处?”晏宝瑜不想跟他浪费唇舌,“告诉我他的住处,我不追究你的罪名。” 靳蓝衣转过身,抬手指著来时的路:“一直往前走,最偏僻的那座院子就是他的住处。” 第106章 这是他的报应 晏宝瑜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无心质问顾云琰为何住最偏僻的院子。 堂堂武阳侯落到这般田地,著实是他自己无能。 不过…… 晏宝瑜忽然想到什么似的,转过身来看向靳蓝衣:“方才跟长公主一起吃饭的那个黑衣男子是谁?” “哪个黑衣男子?”靳蓝衣挑眉,“府里黑衣男子多得是,你说的是哪个?” “能跟晏九黎坐在一起吃饭的,你觉得是谁?”晏宝瑜怒道,“难道隨便一个侍卫奴才,都能跟她坐在一起吃饭?” 靳蓝衣皱眉,见她態度如此无礼,本不想搭理她。 然而观她神情,心头已然猜到了什么。 “哦,你说的是元国师吧?”靳蓝衣笑了笑,带著几分不怀好意,“他刚给皇上治了病,有救驾之功,皇上拜他为齐国国师,不过国师府还没选好,他就暂且住在了长公主府。” 他是元国师? 晏宝瑜心头一喜,原来他就是元国师。 那样一副神仙般的样貌,想来不是寻常之辈。 嫁给他倒也不亏。 不过晏宝瑜隨即怀疑地看著他:“他跟晏九黎不是死敌吗?为何要住在长公主府?” “確实是死敌。”靳蓝衣冷哼,“大概是来示威的吧?谁知道呢。” 丟下这么一句模稜两可的话,靳蓝衣转身离开,不想再搭理她。 晏宝瑜却因为这句话而打消了心头疑虑。 示威? 確实有可能。 难怪方才晏九黎的表情一直冷冰冰的。 她给皇帝下毒,却被元国师给解了,以后没办法再威胁皇上,可不是对元国师恨之入骨吗? 元国师坐在她旁边吃饭,她都不敢吭声。 晏宝瑜心里顿时就畅快了一些,仿佛已经看到嫁给元国师之后,在晏九黎面前扬眉吐气的一幕。 这些日子所受的屈辱,她定要一点一点討回来。 晏宝瑜转身,往顾云琰的院子里走去。 这座偏僻的院子外空无一人,连个洒扫的丫头都看不到,院子里冷冷清清。 晏宝瑜示意太监宫女都候在外面,她独自推门进去。 一股扑鼻的药味侵袭而来。 晏宝瑜眉头微皱,转头四望,然后就看到了躺在窗前椅子上的顾云琰。 他双目微闔,像是在闭目养神。 “云琰。”晏宝瑜放轻脚步走过去,抿著唇看他,“你最近怎么样?” 顾云琰睁开眼,看著站在眼前的女子,恍惚片刻,才缓缓回神:“六公主,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晏宝瑜走过去,把窗户打开透气,“屋子里要时常通风,不要空气不流通,对你的身体不好。” 顾云琰面色苍白憔悴,整个人看起来萎靡不堪,丝毫没有往日意气风发的样子。 晏宝瑜目光落在他旁边的桌子上,一碗汤药喝得见了底,还残留一些药渣子在碗中,一荤一素两个菜都没吃完,米饭还剩下半碗,暂时尚未有人来收拾。 晏宝瑜喊了翠燕进来,把桌上的碗筷都收走,然后坐在他旁边,关心地开口:“你的伤怎么样了?” “略有好转。”顾云琰神色淡淡。 晏宝瑜垂眸:“我还以为七妹会虐待你。” “做她的面首不算是虐待,却是羞辱。”顾云琰神色阴鬱,“不过我不会认命的,晏九黎早晚都会为她做下的事情付出代价。” “你说得对。”晏宝瑜点头,“你想不想知道,她这些日子为何这么囂张跋扈,而皇兄却对她无可奈何?” 顾云琰神色一凝:“你知道原因?” 晏宝瑜嗯了一声:“我也是今天才知道。原来晏九黎给皇上下了毒,不知她是用什么方法控制这个毒,反正皇兄每次毒发时都生不如死,所以才受制於她。” 顾云琰心头一凛。 原来贤王说的都是真的,他的猜测竟是事实。 如果是这样,是不是再也没人能製得了晏九黎? “但是皇兄的毒已经解了,晏九黎不会再有好日子过了。”晏宝瑜嘴角噙著一抹冷笑,很快说道,“皇兄吩咐手下秘密找来了擅长解毒的高人,这个人给皇兄解了毒,並且毒术远在晏九黎之上,皇帝封他为国师,只要有他在,晏九黎再也无法兴风作浪。” 顾云琰坐起身,面上浮现几分希望:“皇上的毒真的解了?” “真的。”晏宝瑜点头,“皇上今天还去太后宫里请安了,否则我怎么能出宫呢?但是有件事……” 她抿著唇,不自觉地避开他的眼神:“有件事想跟你说,你可能一时无法接受。” 顾云琰脸色一紧:“什么事?” “那个国师在皇兄面前开口,说要娶我为妻。”晏宝瑜支支吾吾的说道,“云琰,皇兄方才那意思像是不容我拒绝,我……我想听听你的意思。” 顾云琰一僵,隨即轻轻闭眼。 皇上这是有了新的宠臣,要放弃武阳侯府? 他跟晏九黎已是不可能,先帝赐下的婚约不知要僵到什么时候,若再失去晏宝瑜这门婚事,武阳侯將再无一丝希望成为皇亲国戚。 跟两位公主纠缠到现在,一个个岁数都不小了,婚约就此作罢,他以后还能娶一个什么样的妻子? 权贵女子大多十六七岁出阁。 若是想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妻子,那些如似玉的姑娘,谁愿意嫁给一个年龄相差十岁又失了圣宠的武阳侯? 若是低娶…… 顾云琰仿佛已经看到武阳侯府逐渐没落的结局。 “圣旨不可违。”他声音沉寂,一瞬间只觉得天意弄人,“就算皇上不再受到晏九黎的威胁,可我这些日子名声尽毁,早已成了全京城的笑话,哪里还配得上你?” “云琰。”晏宝瑜垂著眸子,用黯然来掩饰自己的心虚,“我年纪不小了,寻常我这个年纪的女子,大多都已经有了两三个孩子,我若继续耽搁下去,只会成为京城笑柄。” 顾云琰声音淡淡:“是我不好,耽误了你这么多年,却始终没能给你一个名分。” 难道这就是上天对他薄情寡义的惩罚? 他所追求的,没一样能守住。 他所辜负的,理所当然地毁了他的一切。 这是他的惩罚,是他的报应。 他该认。 第107章 只配做个侍婢 晏宝瑜安慰了顾云琰几句,並承诺:“不管我嫁给谁,心里最喜欢的人都是你,云琰,我也是不得已。” 顾云琰看著她,神色不辨喜怒:“我明白。” “我会让你恢復往日风光。”晏宝瑜握著他的手,坚定地承诺,“你相信我,我一定会让晏九黎哭著放你出府,並祈求你的原谅。她往日如何风光跋扈,日后我就让她如何卑微求饶。” 顾云琰扯了扯唇角,不知信了还是没信。 走出院子,晏宝瑜没再去找晏九黎。 她已经知道元国师是什么模样,也清楚他如今的身份非顾云琰可比。 只要他能成为皇帝最信任的心腹宠臣,好好效忠皇上,往后荣华富贵定然享之不尽。 有他在,晏九黎再也无法兴风作浪。 凤凰居里,晏宝瑜离开之后,轩辕墨和晏九黎之间曾上演一场短小精悍的对话: “我没打算娶她,你不用担心。”轩辕墨给她夹了块鱼肉,“那种货色,只配做个粗使女婢。” 晏九黎漠然:“你娶不娶她,跟我无关。” 轩辕墨坚持:“我没说要娶她,是她自作多情。” 晏九黎吃饱喝足,放下筷子,逕自更衣走出凤凰居。 她还要去进宫巡逻,询问今日金吾卫的操练情况,没时间在这里听他说些无意义的废话。 晏玄景以为解了毒,从此他就可以高枕无忧? 做梦。 回宫之后,晏宝瑜面稟皇帝,表示愿意嫁给元国师。 晏玄景盯著她极力掩饰激动的表情,眉头微皱,“你见到了元国师?” “是,他在长公主府。”晏宝瑜点头,“听说他跟长公主的关係不太好,在国师府修缮好之前,他住进长公主府,目的就是为了朝长公主示威。” 晏玄景心头古怪,缓缓点头:“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是。” 两日后,国师府修缮而成,府邸是閒置的亲王府,布局规模皆是王府规格。 可见皇帝对元国师的器重。 朝中大臣对这位国师好奇过重,想知道到底什么样的人才能让皇上如此看重,国师府乔迁这日,朝中大臣一个个提著贺礼,递上拜帖,主动登门造访。 国师身份较为特殊,虽然不如王爷尊贵,也不像太傅那么德高望重,更不像丞相那般手握朝政大权。 但这个身份备受尊崇,带有一种让人敬仰的神秘性。 齐国开国以来未曾有过国师,这还是第一个,大臣们抱著“知己知彼”的心態,想见识一番也是情有可原。 毕竟都听说他解了皇帝的毒,医术卓绝,毒术惊人,若能拉拢过来再好不过。 就算不能拉拢,至少也不要跟他为敌。 国师府门庭若市。 与此同时,內廷精心挑选的十二名美人也已就位,晏玄景亲自过目之后,才发现原来宫中竟有这么多容貌娇美的宫女。 他命人叫来晏宝瑜,淡淡开口:“今日国师府乔迁,这一万两黄金和十二名美人是朕送给国师的贺礼,你带著人送过去,然后就不必回宫了。” “不必回宫?”晏宝瑜一怔,不解地看著他,“皇兄,这……这是什么意思?” 宴玄景道:“以后你就留在国师府。” 晏宝瑜脸色微变,下意识地绞紧袖子:“皇兄,臣妹跟国师的婚事尚未定下……臣妹的意思是说,大婚日子未定,臣妹尚未筹备聘礼嫁妆,六礼流程一样没走,就这样去国师府吗?” 晏玄景沉默片刻,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他拧了拧眉:“你可以去国师府,当面问问元国师,对於你们的婚事,他是如何打算的?” 晏宝瑜闻言,心里骤生不安。 她隱隱有种不详的预感,这件事跟她预想得好像不太一样。 但又想不出来哪里不对劲。 毕竟她堂堂皇族公主,皇兄总不可能草草就把她嫁了,更不可能让她与人无媒苟合。 只是国师来歷神秘,性情不知,所以才让她先问问他的意见? 晏宝瑜坐上马车,带著一万两黄金和十二名美人,在金吾卫浩浩荡荡的护送下,出宫前往国师府。 国师府本就热闹异常。 府里的管家和侍女们穿梭前堂,热情地招待著登门贺礼的宾客,可惜只有茶水点心,没有隆重的宴席。 茶过三巡,大臣们提出想见一见国师大人。 管家说道:“国师大人正在书房忙公务,稍后会出来见客,请诸位稍等。” 忙公务? 在场的官员们面色微妙。 一个靠著卖弄毒术侥倖救了皇上的男子,除了个国师身份,在朝中没有半点实权,他有什么公务可忙? 真是笑话。 还把自己当成朝廷命官了? “六公主到!”府外一声唱喝响起,紧接著是高亢的通报,“皇上有旨!国师乔迁大喜,特命六公主亲自送来皇上所赐贺礼,黄金一万两,美人十二名,请国师笑纳!” 国师府大门缓缓打开。 侍卫们抬著一抬抬箱子走来,一万两黄金,足足装满了十个红色大楠木箱子。 晏宝瑜跨进大门,领著侍卫將黄金抬到院子里,十二名美人个个带著面纱,低眉站成两排。 官员们走出来,朝六公主行礼,一双双眼睛却盯著打开的箱子。 金灿灿的元宝和金砖简直要闪他们的眼。 人都有爱財之心。 不管表面上多清贵高洁之人,看到这么多黄金明晃晃摆在眼前,都忍不住要多看两眼。 前厅后门通往中院。 一个青袍男子走出来,逕自抵达前厅外。 看到一箱箱黄金摆在眼前,他眉梢微挑,朝晏宝瑜和侍卫们拱手,风度翩翩地开口:“我代国师大人多谢皇上兑现承诺,送来这些黄金。请各位好人做到底,帮我们把这些黄金抬到库房里去。” 什么? 晏宝瑜错愕地看著说话的人。 在场的宾客们也纷纷转头,不约而同地面露惊愕之色:“皇上赏赐,国师大人不要出来谢恩吗?” 青袍男子笑道:“国师大人在忙。” 晏宝瑜蹙眉:“国师大人再怎么忙,现在也是齐国国师,是皇上的臣子,按规矩应该出来谢恩的,请公子通报一下。” 其他人纷纷点头。 说话的男子淡淡一笑:“那如果国师没空,公主殿下觉得该怎么办?” 晏宝瑜一噎:“这……” 她想到元墨那张如謫仙一般的容顏,她压下心里异样感受,迟疑地开口:“既然国师没空,那……” 她转头看向一起来传旨的公公:“让他们把黄金送去库房吧。” “六公主?”顾御史诧异地看著她,“这是藐视皇权啊,六公主竟然就这么同意了?” 晏宝瑜神色微滯,下意识地解释:“国师性情跟寻常人不同,自由惯了,皇兄亲自交代,不必强迫他遵守齐国的君臣规矩。” 顾御史:“……” 这位元国师到底是何方神圣,竟连君臣规矩都不用守? 皇上在长公主面前威严尽失,如今又要被一位国师拿捏吗? 第108章 简直目中无人 在场的大臣们都有些不悦。 一个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人,侥倖得皇上器重,竟在他们面前摆起了架子。 是想做第二个晏九黎吗? 顾御史心头总是不安,像是笼罩著一层阴影。 他转头看向这座国师府,大臣们登门拜访,国师避不见面,只差管家和几个侍女出来招待茶水,这种待客之道当真是寒酸至极,傲慢至极。 “顾大人。”户部姜侍郎悄悄在他耳边开口,“你说这位元国师真有那么厉害吗?” 顾御史眯眼,有些玩味地看著他:“姜侍郎是希望他厉害,还是不希望他厉害?” “我……我当然是希望他厉害……” “姜侍郎的儿子都成了长公主的入幕之宾,难道不希望长公主一直能掣肘皇——” “顾大人!”姜侍郎脸色骤变,猛然拔高的语调不由自主地颤抖,“请慎言。” 他声音太大,无法避免地吸引了其他人的瞩目。 就连青袍男子也转头看了过来:“这位大人怎么了?” 姜侍郎一僵,很快以笑容掩饰慌乱:“没……没什么……” “诸位继续喝茶吧。”青袍男子頷首示意,然后转身离开。 厅里厅外,眾人再次面面相覷。 国师府的待客之道著实让人无法置评。 大臣们候在前厅近一个时辰,彼此窃窃私语,对这位明显不懂待客之道的国师生出了更多的好奇。 虽然不悦,可为官多年,他们心里明白,对方的傲慢或许不仅仅是因为皇上突如其来的信任和器重。 也有可能,他確实有著过人的本事。 眾人小声猜测,但无疑的,这位国师是个孤僻难以相处的人。 时间一点点过去。 黄金全部搬至库房,青袍男子把晏宝瑜和十二名美人都安置到內院之后,才返回前厅,朝眾人致歉:“我家国师大人今日不便见客,诸位请回吧。” 各位官员面面相覷,隨即惊诧开口:“宾客登门,你们国师大人连面都不见?” 这架子是不是摆得太高了? 真以为给皇上解了毒,就能目中无人? 青袍男子微微一笑:“今天来的宾客是不是贵客,我家国师並不知晓,毕竟国师大人没发请帖,是诸位主动登门,我们不是按规矩招待了吗?” 此言一出,顿时惹怒在场眾人。 “这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们不请自来吗?” “真是太自大了,简直狂妄到了极点!” 青袍男子只是微笑,保持著从容不迫的翩翩风度。 宾客们骂骂咧咧地走了,坐轿子的坐轿子,坐马车的坐马车,前厅、庭院和大门外终於恢復了安静。 晏宝瑜等在內院厢房里,迟迟没人过来。 她命贴身侍女出去看看。 除了翠燕留在她身边,其他人都出去查看情况。 晏宝瑜看著规规矩矩站著的十二名美人,眼神暗了暗,不冷不热地警告:“你们是皇上赐给国师的人,以前是伺候人的宫女,进了国师府依旧是个伺候人的侍女,不要妄想一朝飞上枝头,否则只怕高枝没攀上,反而丟了自己的小命。” 十二名美人惶恐跪下:“奴婢不敢。” 最好是不敢。 晏宝瑜目光落在她们脸上,看著这一张张如似玉的脸,红唇紧抿,心里已开始思索,等她嫁过来之后,该如何安置这十二个人。 贴身宫女出去之后,良久没有动静。 晏宝瑜渐生不安,不自觉地看向厢房外。 外面安静得有点不太正常。 今日那么多宾客登门,除了那个青袍男子,似乎没有其他能管事的人,连个嬤嬤都没看见。 晏宝瑜起身走出厢房,发现国师府真是冷冷清清,下人没几个,除了方才前厅招待宾客的几个侍女和男子,似乎再没別的人。 她沿著长廊走了一段,翠燕跟在她身后,试探著喊了句:“有人吗?” “有人。”青袍男子像是从天而降,衣袂飘飘落在廊外,“姑娘有何吩咐?” 晏宝瑜嚇了一跳,怒道:“你神出鬼没是要嚇死人吗?本公主是来跟国师討论婚事的,你带我去见他。” “婚事?”青袍男子诧异,“我家国师未曾说过有婚事要討论。” 晏宝瑜不悦:“他三天前在皇兄面前提出来的,你带我去见他就是。” “你是六公主?”青袍男子微微挑眉,无情地告诉她一个事实,“我家国师只是把你要过来,没说要跟你成亲,你们皇帝陛下没跟你说明真相?” “你……你说什么?”晏宝瑜脸色僵住,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这不可能!元国师若不打算娶我,他把我要过来做什么?” 她堂堂公主,皇家女儿,金枝玉叶,难道要没名没分跟著他? “国师府刚开府,府里伺候的下人较少,所以要了你们过来。”青袍男子淡笑,“宫里挑出来的宫人懂规矩,擅长察言观色,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六公主应该明白国师的意思。” 什么意思? 晏宝瑜眼底浮现惊怒之色。 宫女? 他们把她这个公主和宫女相提並论? 简直荒谬,荒谬绝伦! “我不明白!”晏宝瑜脸色铁青,铁青中隱隱流露出恐惧不安,“我……我是金枝玉叶,不可能留在这里给人为婢,你们想得美,我要回宫,我要回宫!” 说著,她转身就往外跑去。 青袍男子只是笑著,施施然转身离开。 晏宝瑜以为沿著来时的路往外跑,就能离开国师府,何况这里没什么守卫,也没人阻拦她。 可是长廊曲折,像是没有尽头。 跑完一道还有一道。 明明圃假山就在身后,可跑著跑著又出现在眼前。 晏宝瑜脸色煞白,心头被恐惧占满,转头问道:“翠燕,我们是不是走错路——” 回头去看,哪里还有翠燕的身影? “翠燕!翠燕!” 无人应她。 晏宝瑜心头不安越发强烈,跟无头苍蝇似的疯狂想逃,跑到转角处,眼熟的假山再次出现在眼前。 晏宝瑜跌跪在地,崩溃大哭:“你们不要装神弄鬼!来人啊,来人!我要回宫!我要回宫!” 不会的,皇兄不会这么对她的,皇兄最疼她,怎么可能同意她给国师府做奴婢? 她是公主,她是公主啊! “人都死哪儿去了?翠燕!翠燕!阿桐!”晏宝瑜厉声大喊,“你们都给本公主出来!都出来啊!” 眼前只有一座空荡荡的府邸,像是方才出现的所有人都是错觉,连空气都显得阴冷颼颼。 晏宝瑜嚇得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第109章 洗脚婢? 她不自觉地搓著自己的手臂,不知想到了什么,踉踉蹌蹌站起身,擦乾眼泪,又往內院厢房方向而去。 这一次她方向似乎走对了。 抬脚跨进厢房门槛,看见熟悉的十二名宫女,晏宝瑜喜极而泣,几乎痛哭出声,浑然无法再顾及身为公主的仪態教养。 “翠燕,翠燕呢?” 宫女们朝她看过来,见晏宝瑜髮丝凌乱,脸色惨白,不由心惊。 其中一人惶然开口:“公主殿下这是怎么了?” 晏宝瑜像是拉著救命稻草一般,紧紧攥著她的手臂:“快!找到方才搬黄金的侍卫,让他们跟隨本公主一起离开这里,这里有古怪,根本不是人待的地方。” 宫女转头看向其他人,隨即迟疑地开口:“可是公主,皇上把奴婢等人送给了国师……” “本公主命令你们,跟我一起回宫!”晏宝瑜大怒,厉声开口,“我都说了这里不是人待的地方,你听不懂吗?!” “公主息怒。”宫女们齐齐跪下,惶恐不安。 晏宝瑜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让她们相信自己说的话:“回宫之后,本公主会跟皇兄解释,这件事不是你们的错,国师府有古怪——” “有什么古怪?”青袍男子再次神出鬼没,毫无预兆地出现在厢房外。 晏宝瑜脸色煞白,猛然转头看他:“你……你到底是谁?” “我是国师大人的贴身护卫,负责转达国师大人的命令。”青袍男子斯文一笑,目光落在晏宝瑜那张煞白的脸上,微微挑眉,“六公主这是大白天见了鬼?怎么嚇成这副模样?” 晏宝瑜表情僵硬,咬牙切齿地看著他:“我想回宫。” 青袍男子漫不经心地摇头:“那不行,你们已经到了国师府,以后就是国师府的侍婢。没有国师吩咐,任何人不得离开国师府半步。” 说罢,转身往院子外走去:“我给你们安排往后要做的事情,都跟我走吧。” 晏宝瑜僵在原地,转过头,用眼神警告其他十二名宫女。 她到底是公主,身份摆在那里,宫女们习惯了君臣尊卑的规矩,这会儿竟真的不敢踏出厢房一步。 青袍男子转头看见这一幕,只是轻笑:“忘了告诉你们,国师大人喜静,他的房里只需要两个人伺候饮食起居,所以谁先踏出房门,谁就能得到这个机会。” 晏宝瑜满脸阴沉,不发一语地看著她们,仿佛在说,谁敢踏出一步试试? “两个大丫鬟,会做著最轻鬆的活,还能得到国师府管事丫鬟的位子。”青袍男子继续说道,语气悠然,丝毫不急,“第三和第四个走出来的人,会被安置在院子里打扫。” “第五、第六个人会被安排去洗衣服——” 话没说完,站在第二排最右边的宫女绕开其他人,並在踏出厢房之前,拽出另外一个宫女。 两人无视晏宝瑜愤怒的眼神,低头走出厢房,並跪在地上:“奴婢愿意伺候国师大人。” 青袍男子淡淡一笑:“你们叫什么名字?” “奴婢……” “算了,从今天开始,你们两个原来的名字就不需要了,改叫正月和二月。”青袍男子道,“正月最大,其他人都要听你的,明白吗?” “是。” “伺候国师的规矩先跟你们说一下,国师喜欢安静,没事別去打扰,若是惹国师不快,隨时丟命。” “是。” “起来吧。” 两人起身站到一旁,低眉垂眼,不敢跟晏宝瑜对视。 “方才说第三和第四个出来的人,负责什么来著?”青袍男子悠悠转头,“对,负责打扫国师寢居外的院子。” 剩下的十个宫女都有些迟疑。 打扫院子比洗衣服强,但是…… 她们迟疑不决之时,其中两个宫女迫不及待地走出来,跪下道:“奴婢愿意。” 青袍男子缓缓点头:“你们俩叫三月和四月,起来吧。” “是。” “第五第六人去厨房打杂,剩下的几个大概只能去洗衣服和——” “奴婢愿意去厨房!” “奴婢也愿意去厨房!” 几个人接二连三往前冲,扑通扑通跪在地上。 去厨房打杂虽然累一点,但混熟了以后,或许有点油水。 而洗衣服则是纯累,没一点好处,谁都知道该如何选择。 晏宝瑜脸色难看,不敢置信地看著这一幕。 青袍男子忽然问道:“你们谁识字?” 其中一人弱弱抬起头:“奴婢略识几个字……” “你就叫执笔吧,负责在书房研墨。” 识字的宫女心头大喜,连忙应下:“是。” 青袍男子做好安排之后,才不紧不慢地看向晏宝瑜:“晏姑娘是最后一个站出来的,似乎只能做个洗脚婢——” “放屁!”晏宝瑜惊怒交加之下,厉声嘶吼,“本公主金枝玉叶,身份尊贵,你敢如此羞辱我?我要见国师,立刻让那个装神弄鬼的国师来见我!” 青袍男子没再理她,朝其他人吩咐:“即日开始,这国师府只有国师大人一个主子,我是这里的管家,你们有事可以请示於我,明白吗?” “是,奴婢明白。” “晏姑娘的身份跟你们一样,她不是公主,只是国师大人的洗脚婢,你们不必再听她使唤。” 十二名宫女不安地彼此对视一眼,显然没想到晏宝瑜会落到这般处境,犹豫一会儿,才轻轻点头:“是。” 晏宝瑜气得脸色铁青,浑身颤抖:“胡说八道!胡说八道!” 青袍男子转身:“都跟我走。” 十二名宫女起身跟上。 “你们都给我站住!站住!”晏宝瑜慌乱命令,“我是公主,你们敢不听我的?我让皇兄诛你们九族!” 没有人听她的。 晏宝瑜转头四望,这里没有一个人。 想到方才那阵像是无头苍蝇似的奔跑,她心里不安至极,根本不敢一个人待著,急急抬脚追了上去。 第110章 我有病,你是药 国师府正在安置宫女,不管晏宝瑜同意还是反对,从她踏进国师府那一刻,就已经註定了她接下来的结局。 她在国师府愤怒恐惧,歇斯底里,却不知此时的国师大人根本不在府里。 长公主府主院书房里,晏九黎临窗而立,身姿挺拔修长,眉眼縈绕著清冷光泽,像是与世隔绝,不染尘埃。 “国师府和长公主府相隔很近。”轩辕墨走到她身侧,手里拿著一张图,“我打算找人在两府之间打通一条地下密道,以后来往会更方便一些。” 晏九黎偏头看他,眼神冷,声音更冷:“你要改行做贼?” “嗯,採贼。”轩辕墨大手揽著她的腰,动作霸道而强势,“倒也是个好主意。” 晏九黎眉目一冷,迅速挣脱他的钳制,並反手扣住他肩膀,將他反压在墙上。 她动作利落又狠辣,显然没把他当成一个伤患。 就算明知他是伤患,她也毫不怜惜,手下使劲的位置正好是他受伤的肩膀。 轩辕墨眉头微蹙,任由她粗暴地將他抵在墙上,反而侧过头来,戏謔地看著她:“欺负一个伤患,不觉得胜之不武?” “接下来的日子,如果你还是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你会跟顾云琰一样伤上加伤。”晏九黎嗓音冰冷,“所以,是否胜之不武並不重要。” 轩辕墨细不可察地扬唇,忽然出手如电,扣住晏九黎右手手腕,用力將她一拉,將她整个人拉入自己怀里,隨即左手牢牢箍住她的腰,容不得她逃脱。 浓厚的威压笼罩下来,密密麻麻,不容忽视。 晏九黎恼怒抬头,忽觉唇上一软,尚未来得及命令他滚,唇瓣就被霸道堵住,顿时一句话说不出来。 这个男人强势而冷硬,从来不容置疑,不容反抗。 他在西陵不是天子,却掌著至高无上的权力,比天子更让人胆寒。 晏九黎並不想屈服他,甚至从未真正屈服过他,可她心里清楚,只要他较了真,她就算不屈服,最终还是无法挣脱他的控制。 所以…… 眼底划过一抹杀机,晏九黎垂在身侧的手一抖,从衣袖中抖落出匕首,趁著他沉浸在霸道的掠夺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后退,然后横刀朝著他的脖颈划去—— 眼前寒光一闪。 匕首即將划过轩辕墨脖颈时,窗外一枚疾射而来,透过窗户击中晏九黎手腕,击得她手腕微麻。 匕首虽未掉在地上,动作却是一滯。 良机难得,错过不再有。 刺杀自然失败。 轩辕墨攫住她的手腕,从她手里夺过匕首,然后在她手背上落下一吻:“刺杀我的机会多得是,不急於一时。” 晏九黎冷冷看著他:“你有病。” 轩辕墨缓缓点头,嗓音低沉而紧绷:“如果我有病,黎儿,你就是我的药。” 晏九黎甩开他的手,视线掠过落在地上的暗器,转身往外走去。 那並不是真的暗器,而是一枚极小的石子,外表打磨得圆润而光滑,没有丝毫尖锐和稜角,像是从后园那条鹅卵石小径上捡来的。 晏九黎面无表情地踏出房门,就看见一身蓝衣的少年安静跪在石阶下,一副请罪的姿態。 见到晏九黎出来,他怯怯地抬头看她一眼:“殿下。” 晏九黎声音淡漠,如实评价:“你方才射出暗器的速度,跟你此时这般柔弱模样毫不相干。” 靳蓝衣眨眼:“殿下?” 晏九黎漠然离开。 靳蓝衣轻轻嘆了口气,为人属下,总是左右为难。 看见主子有难不能袖手旁观,万一……万一主子一个脑抽,没躲过去,被长公主得手了,事態可就严重了。 这不仅仅是长公主和主子两个人的事情,而是齐国和西陵之间的战爭,到时西陵大军席捲而来,別说一座长公主府,就是整个齐国都能给他灭得寸草不生。 但是吧,主子没死。 他这个属下冒犯长公主却是事实,毕竟谁让他现在是长公主的面首呢。 靳蓝衣深深嘆了口气,苦恼地挠了挠自己的头。 正想著,轩辕墨从书房走出来,没什么表情地看了他一眼,隨即举步离开。 靳蓝衣默默抬头望天。 “天可怜见。”一人从长廊上走来,看著跪在书房外的靳蓝衣,幸灾乐祸地一笑,“这是得罪了长公主,被罚跪了?” 靳蓝衣面无表情地看著他:“两个都得罪了。” 冒犯了长公主,不就是得罪了自家主子吗? 秦红衣笑意一收,轻咳一声:“昨晚不是提醒过你吗?主子来的时候,你可以离他们远一点,不上凑到跟前去,这样一来,你就不用——” “万一长公主真的下了狠心,並且得手了怎么办?” 秦红衣噎了噎,半晌才憋出一句:“应该不会的。” 靳蓝衣撇嘴,他也觉得应该不会。 但是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 长公主每次不是动刀就是动刀,著实让人不安啊。 第111章 你们都要造反吗? 六公主去国师府一事,朝中不少大臣亲眼所见,但是他们只看到她进去,却没看到她出来——有权贵高官派了专门的探子,悄悄盯著国师府的动静。 然而一直等到傍晚,都无人看见六公主和她的贴身宫女从国师府离开。 公主出宫,阵仗一向不小。 哪怕只是简简单单出宫玩一下,身边至少也要跟著宫女四人或者六人,再加护卫几人。 而今天因为给国师府送了黄金,护卫人数相对来说更多一些,这样的阵仗想要隱藏,显然不太可能。 所以他们可以確定,六公主还在国师府。 这个事实让很多人觉得匪夷所思。 夜间有探子守在国师府外隱秘的大树上,盯了整整一夜,依旧没看到六公主离开。 翌日早朝议事,贤王第一个开口,说的就是这件事。 他直言六妹身份尊贵,是皇族公主,不该跟国师授受不亲,更不该夜不回宫,留宿国师府,请皇上给一个说法。 晏玄景没想到贤王会盯著国师府,面色阴沉下来:“贤王最近无其他事情可做了?” 贤王姿態恭敬:“臣有事可做,但六妹是皇族子嗣,她的名节事关皇族顏面,比其他事情重要得多。” “臣听闻六妹进了国师府之后,就再也没出来,如果她被国师强行扣留在国师府,那元国师就是以下犯上,尊卑不分,请皇上將他召来问问情况。” “如果是六妹自己不知检点——” “贤王。”晏玄景冷冷打断他的话,“六妹並非不知检点,她的事情朕心里有数,你不必多管。” 此言一出,大臣们纷纷惊诧。 皇上这句话的意思是……六公主確实在国师府,並非六公主自己的主意? 那么这件事是谁决定的? 贤王抬头看向晏玄景,像是不敢置信:“皇上的意思是,六妹去国师府一事是你同意的?” “放肆。”晏玄景脸色一冷,“你这是在质问朕?” “皇上身为天子,自该知道皇权不可冒犯。”朝堂上一直少言寡语的凌王破天荒地跟著开口,语气带著几分质疑和谴责,“此前不管因为什么理由,皇上被长公主要挟,任由她冒犯天威,践踏皇权,不忠不孝,忤逆太后,已然让百官不解。如今皇上又对六公主的名节不闻不问,任由国师肆意妄为,臣等有足够的理由怀疑,皇上是否还有资格坐在这张龙椅之上!”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最后一句话说出口,群臣大惊:“凌王请慎言。” “凌王,此言万万不妥!” “放肆!”晏玄景震怒起身,“凌王,你公然在朝堂上质疑朕,逼问朕,难道不是目无皇权、不分尊卑吗?” “皇上息怒!”大臣们纷纷跪下。 凌王对他的怒火毫不在乎,冷冷地看著他:“你虽是皇帝,但皇族不是你一个人的皇族。作为父皇的子嗣,我跟贤王兄、武王兄都有维护皇族顏面的义务。” “凌王说得没错。”武王目光微抬,同样以质疑的眼神看向晏玄景,“皇上说长公主给你下了毒,所以皇上对她的所作所为只能纵容妥协,臣可以理解皇上怕死,那么现在把六妹送去国师府,难道也是出於无奈?皇上是担心若不把六公主送过去,元国师会再次下毒,还是担心以后再有中毒的机会,元国师不会给你解毒?” “放肆!放肆!”晏玄景抬手指著他们,脸色铁青而暴怒,“你们都要造反吗?!” 大臣们继续跪地高喊:“皇上息怒!” 贤王、武王和凌王凛然无惧地站著,三双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晏玄景,像是要把这些日子以来积攒的不满全部发泄出来。 满朝文武高喊“皇上息怒”的声音都显得没那么惶恐了,相反,他们觉得凌王发威更可怕一些。 毕竟这是个握有兵权的王爷。 以前每次议政,凌王大多不发一语,除非谈到边关战事的问题,他才会给几句意见。 没想到今天一发威,就是指著皇上的鼻子骂他昏君——虽然没有直接骂他昏君,但那意思已经很明显。 他忍皇上很久了! 晏玄景脸色僵硬苍白,眼神阴鷙,却掩不住眼底最深处的不安。 三位王爷之中,他最忌惮的就是凌王。 可因为他的皇位来得名正言顺,满朝文武不会允许凌王凌驾於皇权至上,所以他的皇位一直坐得安心,只是至今没想到办法除掉三位王爷。 如今因为一个晏九黎,他几乎惹了眾怒。 再来元国师…… 晏玄景没想到晏宝瑜去国师府一事,会让贤王和凌王在早朝上发难,此时根本不知该如何应付。 他冷冷甩了袍袖:“退朝!”隨即愤然离去。 贤王盯著他仓皇离去的背影,须臾,转头看向凌王和武王,目光晦暗而幽沉。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很关键的问题。 如果皇帝出了事,他们三位亲王都有资格爭这个位子。 可无疑凌王胜算最大。 他跟武王都不会是他的对手。 因为兵权可以让所有人乖乖听话。 所以,晏九黎是不是还不能死? 第112章 宝瑜跟晏九黎不一样 凌王走出大殿,身后顾御史急急追上来:“凌王爷!王爷稍等!” 凌王脚步微顿,转头看著他:“怎么?” 顾御史走到跟前,面色迟疑,像是难以启齿:“三公主前几天跟王妃谈过话,不知王妃是否跟王爷商议过?” 凌王语气淡淡:“顾大人想让本王娶你的女儿做侧妃?” 顾御史一滯,沉默以对。 其实不是他想,而是皇上的意思。 三公主那天去凌王府谈过,回来之后只说凌王妃要考虑考虑,这几天凌王府没有回覆,顾御史心里总是没底。 他知道皇上想拉拢凌王,利用凌王对付长公主,可凌王这个人其实並不比长公主好说话,方才在殿上还当眾质疑皇上,大概不可能真心帮皇上吧? 想到这里,顾御史尷尬地笑了笑:“三公主是顾家儿媳,跟小女姑嫂关係不错,一直想给小女说个亲事,此次是她自作主张,下官並没有这个意思,所以想跟王爷澄清一下,还望王爷不要放在心上,就当此事没发生过。” 顿了顿,“若有冒犯之处,请王爷见谅。” 凌王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本王確实没放在心上,顾大人不必多心。” 说罢,逕自转身离开。 顾御史表情僵了僵,转过头,左右四望一番,然后故作镇定地整了整官袍,举步离去。 …… 如果晏玄景以为匆匆离开大殿就能躲开质问,那么他显然大错特错。 晏宝瑜去国师府没再回来的消息,不仅朝堂內外传遍了,后宫亦是一清二楚。 尤其是皇后和眾嬪妃给太后请安时,还特意提及此事,虽態度小心谨慎,可公主夜宿宫外,绝对是震惊皇族的一件大事,不可等閒视之。 太后听完之后惊怒交加,竟是直接带人到了崇明宫,正好遇到下朝回来的晏玄景。 御輦在宫门外停下,宫人齐齐跪下行礼。 晏玄景眼神微暗,走上前,恭敬地给太后行礼问安:“母后什么时候来的?怎么站在外面?” “哀家刚到。”太后脸色难看,一瞬不瞬地看著他,语气讥讽,“皇上今日早朝不太顺利吧?这么早就回来,著实不常见。” 晏玄景陪著笑,只当没听懂她的讽刺,扶著她的手往崇明殿走去:“母后若想见儿臣,差人通知一声就行,不必亲自过来” 太后质问:“宝瑜就这么去了国师府?” 晏玄景扶著她在榻前坐下,低声解释:“母后,国师根本没有娶宝瑜的打算,朕也是不得已。” “你这是欺骗她!”太后拍案怒道,“皇上,宝瑜她是你的妹妹,是皇族公主,你怎么能……怎么能这么没名没分地让她去国师府?” 晏玄景敛眸沉默。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太后气愤:“就算你不心疼宝瑜,也该顾及皇族顏面吧?” 晏玄景走到一旁坐下,良久没说话。 如果是在以前,他確实不会把一个擅长毒术的人封为国师,更不会对他如此恩宠。 可晏九黎给他下的蛊毒太过残忍可怕,他对那种痛苦刻骨铭心,这辈子都不想再尝试。 国师那个人脾气看起来不是很好。 如果他不参与朝政,不笼络大臣,只想要一个爵位和一些美人,他没道理不答应。 有这个护身符在,他就不用担心以后再受晏九黎暗算。 至於晏宝瑜…… 晏玄景神色淡淡:“九黎是朕的亲妹妹,当年都能去西陵为质,宝瑜又为何不能为了大局而受点委屈?” 太后愕然,隨即脸色铁青:“宝瑜跟九黎不一样!” “確实不一样。”晏玄景点头,“一个是朕的亲妹妹,一个不是,但她们都是皇族公主,享受了荣华富贵,就该承担应有的责任,不是吗?” 太后脸色难看,对他的薄情寡义寒心至极,重点是责任吗? 是没名没份,是皇族顏面。 堂堂公主自己送上门服侍一个来歷不明的国师,这简直是开天闢地以来,发生在皇族里最可笑的一件事! 除非国家將亡,君臣沦为亡国奴,否则绝做不出这种不是人做的事情来。 太后深深吸了一口气:“既然皇上已经不受蛊毒牵制,那晏九黎做的那些事情,你打算如何处置?” 国舅府嫡长子死於晏九黎之手,这笔帐她早晚要跟她討回来,还有玉璽…… 太后脸色神变,想到这件最重要的事情,目光锁在晏玄景脸上:“皇上还记得玉璽吗?” 晏玄景脸色一沉:“儿臣自然记得。” “玉璽你不打算收回来?”太后冷道,“晏九黎擅自拿走玉璽的行为,根本就是谋逆,可以以谋反之罪论处。” 晏玄景放下茶盏,转头问方怀安:“长公主今天进宫了没有?” 方怀安恭敬回道:“进宫了,听说这会儿正在东华门巡逻。” 晏玄景道:“传旨,让她即刻来崇明宫。” “奴才这就去。” 太后脸色难看:“皇上有没有觉得,你这个皇帝当得越来越没有威严了?” 第113章 他们都气死才好 晏玄景脸色一变,隨即自嘲一笑:“母后觉得儿臣应该怎样做,才算有帝王威严?” 他眼底像是藏著深深的阴霾:“即刻让人把晏九黎碎尸万段,然后把贤王、武王和凌王以及他们的党羽统统剷除殆尽,让大臣们都觉得儿臣杀伐果断,有帝王魄力?” 太后捏紧手上的佛珠,沉默不语。 “儿臣坐上皇位,这些年也不是高枕无忧。”晏玄景冷笑,“凌王手里握著兵权,对儿臣的威胁始终存在,荒诞的是齐国腹背受敌,朝中根本找不到一个能代替凌王的主將。” 凌王大军镇守东南,去年腊月刚刚结束一场战爭,凌王险胜,这场战事导致双方损失都有些惨重,所以暂时休生养息。 晏玄景三道詔书才把凌王召回来,一是为了了解战事,二是想趁机把他留在京中,另选一个合適的將领去接管军队。 但至今尚未选出一个合適的人选。 原本…… 晏玄景敛眸,原本他是存著让顾云琰代替凌王的念头,但始终未能做下决定,他的私心让他忌惮凌王,想除掉凌王,可理智告诉他,顾云琰没有那么大的能力。 若是做出错误的决定,极有可能造成不可预估的后果。 如今事实证明,顾云琰確实是个不堪重用的人,他连一个女子都对付不了。 晏玄景压下心头深深的疲惫:“儿臣有时会怀疑,自己是不是根本不適合做这个皇帝,如果当初七妹没有去西陵为质,儿臣也没有坐上帝位,是不是……是不是我们母子三人不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胡说八道。”太后面色沉下,眼神锋利如冷剑,“你若坐不上帝位,我们母子三人早死了,还能坐在这里说话?你不敢杀凌王,是因为他有兵权,可若是凌王登基,第一个杀的就是你!” 晏玄景没说话。 他其实並不想跟母后辩驳这些,因为毫无意义。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他只是觉得这个皇帝做得心力交瘁,內外都是敌人,没有一个夜晚能安然沉睡,不是担心被凌王夺去皇位,就是担心外敌打进来。 想做一个杀伐果断的帝王做不到。 想跟兄弟们打好关係,维持著君臣和睦的表象,同样做不到。 那三人根本不给他面子,他甚至能从凌王的眼中看出不屑一顾的漠然。 对一国之君的不屑和无视,像是在告诉他,就算他坐上帝位,他也不会臣服於他。 这种感觉让他愤怒,无能为力的愤怒。 晏玄景觉得自己都快扭曲了。 “皇上,太后娘娘。”方怀安恭敬的声音在耳畔响起,“长公主来了。” 晏玄景回神,转头就看见晏九黎踏进殿门,携裹著一身的桀驁不驯和冷漠疏离,丝毫没有对太后和皇帝应有的恭敬。 太后看见晏九黎进来,不知是不是想到上次的事情,瞳眸微缩,竟不自觉地打了个寒战。 晏九黎走进来,逕自在一旁坐下:“说吧,什么事?” 太后见到她这副目中无人的態度,就忍不住震怒。 可此时她只能克制著怒火,冷冷开口:“九黎,哀家叫你过来,是想告诉你,你给皇上下毒是死罪,而今皇上身体里的蛊毒已解,从此不会再受你牵制,你现在就回长公主府,乖乖把玉璽送回来,否则——” “否则太后要如何?”晏九黎冷笑著看她,“下旨诛我九族?” “你——” “篡夺玉璽是谋逆之罪,当诛九族。”晏九黎冷冷一笑,转头看向晏玄景,“这个腐败而又懦弱的皇朝本就不该存在了,皇上下个旨,大家一起去死吧,太后第一个,本宫可以陪太后一起下地狱,皇上被诛之前,记得先把贤王、武王和凌王送走,免得凌王大军攻进皇城,直接篡夺了皇位,到时你想杀都杀不了——” “晏九黎!”太后拍案而起,气得脸色扭曲,“你是中了邪,还是走火入魔了?简直一派胡言,大逆不道!罪该万死!你……你你你……” 她气得浑身发抖,身体不自觉地晃了晃。 “太后娘娘息怒。”曹嬤嬤连忙扶著她,小心劝道,“您身体刚刚有所好转,千万別再气著了。” 晏玄景冷眼看著这荒唐的一幕,面无表情地看向晏九黎:“九黎,你非要闹得鸡飞狗跳,闹得天翻地覆,葬送整个晏氏皇朝,你才甘心?” 晏九黎转头,提著壶给自己倒了杯茶:“太后和皇上不愧是亲母子,血肉相连,母子连心,所以连无耻的嘴脸都是一模一样的。” 晏玄景脸色发青:“……” 晏九黎让人感到无力的绝不仅仅是她的武力,这张嘴也毒得很,三言两语就能让人气得失去理智。 “你们指责別人的时候,冠冕堂皇,理直气壮,却从来没反省过自己,不知自己是怎样的噁心虚偽,自私无耻,又是怎样的胆小怕死,色厉內荏。” 晏玄景死死攥著茶盏,额头青筋直跳。 “我羞於跟你们是亲人,以拥有你们这样的亲人为耻。”晏九黎喝完手里的茶,站起身,“玉璽本宫不会交出来,皇上和太后不是最喜欢口諭吗?以后儘管用口諭传旨,正好方便隨时反口悔诺,但凡承诺之后又后悔的事情,直接来一句『从未说过』就行。” 她讥誚一笑:“没有明文圣旨,满朝文武也无法挑出皇上的错处不是?” 只是这样一来,皇帝的威信还能剩下多少,就谁也不敢保证了。 晏九黎冷笑一声,转身离开。 崇明宫里静得落针可闻。 太后脸色白得没有一点血色——气的。 皇上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下水来——也是气的。 晏九黎毫不在意。 他们都气死才好,省得她以后还要背一个弒母弒君的罪名。 第114章 低贱的人是你 太后又气得病倒了。 长公主不忠不孝,再次把太后气得晕过去的消息传遍后宫前朝。 大臣们又开始新一轮的弹劾。 然而前车之鑑犹在眼前,就算是顾御史也忌惮得很,只敢偷偷上摺子弹劾,结果自然是石沉大海。 皇上对此毫无反应,只是对裴祁阳越来越器重,走到哪里都把他带在身边。 朝中不由自主开始转了风向,文臣们不自觉地靠向裴丞相,认为皇上这是要拉拢裴丞相,彻底放弃了武阳侯。 五月初,晏九黎接到来自萧侍郎府的请帖。 五月初六是萧夫人生辰宴,萧府邀请长公主去吃酒。 收到帖子的人还有三公主晏宝珍,贤王夫妇,凌王夫妇,武王夫妇和荣王府世子晏永康,次女晏子嫻。 虽然请的人不多,却都是身份贵重之人, 原本按照萧侍郎的身份,请帖上的这些人除非跟他有利益来往,否则给面子的人一半都不到,尤其是过生辰这种小事。 但因为萧清河娶了荣王府郡主,所以邀请似乎就成了理所当然。 除了晏九黎之外,所有人都以为这个月的生辰宴是为了福安郡王而办,可荣王府却看出了猫腻。 毕竟自己的女儿生於几月,他们还是知道的,五月根本不是福安郡主的生辰,所以萧侍郎要给夫人操办生辰这件事,首先让荣王府蒙上了一层阴影。 萧家內宅也因此阴霾笼罩。 “萧清河,我才是你的正妻,你到底想干什么?”福安郡主阴沉著脸,死死盯著萧清河那张清俊的脸,“我还没死呢,你就擅自发请帖,要给徐芷大办生辰宴?你问过我的意见了吗?” 萧清河淡道:“阿芷本来就是我的原配。” “放屁!”福安郡主气得口不择言,“你的正妻是我,她就是个低贱的妾——” 啪! 萧清河一巴掌扇到她脸上,眼神厌恶而冷漠:“她不低贱,低贱的人是你,仗著郡主身份逼我娶你,逼阿芷让出正妻身份,无耻是你们,低贱也是你们!你夺走本就属於她的身份,还要倒打一耙,贱的人到底是谁?” 福安郡主不敢置信地捂著脸:“你……你敢打我?” 萧清河冷冷看著她:“这些年阿芷受了你多少委屈,你自己心里清楚,此次生辰宴,我会当著所有宾客的面,宣布阿芷正妻的身份。如果你还不死心,非要留在萧家,就只能做妾。” 说完,他转头命令:“从现在开始,福安郡主和她身边的嬤嬤下人不许踏出这座院子一步,否则所有人全部发卖出去。” 说罢,转身离去。 “萧清河,你站住!”福安郡主失控大吼,“你这样对我,就不怕父王饶不了你——” 萧清河脚步微顿,转头看著她:“荣王府还能猖獗到几时,你可以亲眼看著。” 话落,他再也不愿多加逗留,转身离开。 院子外,一身素衣温婉的女子站在那里,静静看著萧清河,面色苍白,眼底似是藏著些许忧伤:“萧郎,你这样对她,会不会惹来祸端?” 萧清河走过去,轻轻把她涌入怀里,愧疚道:“一直以来是我无能,让你受了太多的委屈……” “萧郎。”徐芷抱著他的腰,轻轻摇头,“不是你的错,不要自责。” 萧清河闭著眼:“她不会再有机会折磨你了。” 如果长公主真的能护著他们,他以后自当对她忠心耿耿,若她不是皇上的对手,若荣王府还能继续得势,他这个侍郎不做也罢。 哪怕是死,也比一辈子受制於人来得舒心。 “走吧。”他挽著她的手,语调温柔內敛,“出门给你买两身衣服,添几件首饰,生辰就是要好好打扮打扮,再给孩子买一些零食……” 徐芷蹙眉:“不用这么惯著他们。” “因为我这个父亲的无能,他们这两年也受了不少委屈,就当是补偿他们。”萧清河握著她的手,“惯不坏的,別担心。” 徐芷轻轻点头:“好。” 因为妻子生辰,萧清河特意告假两天,户部一应事务全部不管不问,一心陪伴妻儿。 他的反常自然引起了皇帝的主意。 崇明殿里,晏玄景看著堆积如山的两摞奏摺,平静地询问方怀安:“福安郡主的生辰是这个月?” 方怀安摇头:“奴才打听过了,萧侍郎是要给他的原配……嗯,就是那个徐氏过生辰。” 晏玄景一怔,隨即放下硃笔,抬手揉著眉心。 “皇上,萧侍郎不知是不是受了刺激,突然不想再应付福安郡主了。”方怀安低声说道,“听说昨天告假之后,萧侍郎就公然带著徐氏出门逛街,买了新衣服,添了新首饰,奴才打听了一下,福安郡主好像……好像被关在房门,暂时出不来……” 晏玄景没说话。 如果这件事是发生在以前,他听到之后应该会怒不可遏,觉得萧清河没把皇族放在眼里,竟然连荣王府郡主都敢冷落软禁。 可晏九黎把朝堂折腾得一片大乱之后,他只觉得这种事情根本不是什么值得计较的大事,他甚至心无波澜,还会为萧清河说几句话。 “他跟徐氏才是原配,当初福安郡主硬要拆散人家夫妻,本就理亏,所以现在什么下场都是她应得的。” 方怀安低下头:“是,只是荣王府那边……” 晏玄景淡问:“萧清河最近跟谁接触得多?” 方怀安想了想:“似乎没怎么跟谁接触,不过长公主暂管户部,萧侍郎和姜侍郎都跟长公主说过话。” 晏玄景眼神冷了下来。 之前被蛊毒折磨得神志不清,无心去思索晏九黎的野心,如今蛊毒解了之后,他才冷静地意识到,晏九黎当真是贪得无厌。 掌管金吾卫还不算,连户部她都要插手……还有之前私自贪下从钱尚书府抄出来的一半金银財物,以及近十位面首。 如今的长公主府,几乎堪比一座小型的皇宫。 兵权,钱財,还有后院美男无数,跟皇帝有什么区別? 他確实不能再纵容下去,否则只会让她的胃口越来越大。 晏玄景沉默良久,吩咐道:“方怀安,即刻派人去国师府,把国师请来,就说朕有要事跟他商议。” “是,奴才这就去办。” 第115章 我想要皇上的妃子 元国师是个稍显神秘的人。 乔迁之日,朝中诸多重臣亲自来国师府祝贺,却没一人能见到国师的面,而六公主和她的护卫自打进了国师府,亦是一点消息都没有。 从昨晚到现在,暗中盯著国师府的人尚未离开——中间换过一批人,但盯梢的眼线始终未曾远离。 所以他们可以確定,国师府有点古怪。 方怀安派去的太监抵达国师府,更是连国师府大门都进不去,只是跟外面的护卫低声说了些什么,然后就见护卫转身进了府。 护卫进去的时间有点长,传旨太监在外面等得团团转,约莫半个时辰之后,国师府大门才缓缓打开。 盯梢的探子精神一振,一瞬不瞬地望著大门,然后便看见八名体魄健壮的护卫抬著一顶宽大奢华的轿子,不紧不慢地从府里走出来。 八个人抬轿,规格上不算僭越。 但不知怎么回事,这顶轿子就是给人一种神秘莫测的感觉,有种扑面而来的霸气强势。 传旨太监显然有些无措,想上前说些什么,却发现根本没有机会。 轿子里只传出简短冷峻的两个字:“进宫。” 抬著轿子的护卫们连停顿都没有,逕自往皇宫方向而去。 传旨太监看得目瞪口呆。 他做太监这么多年,第一次看到如此囂张跋扈的人……啊不,长公主也足够囂张跋扈,但……但…… 长公主好歹是皇上的亲妹妹,先皇和太后的亲女儿,以及有功於齐国,可这位国师这么囂张跋扈的底气是什么? 盯梢的眼线们心头也浮现这个疑问。 不过眼下最重要的不是这个。 元国师离开之后,有探子悄悄靠近国师府,穿过高墙旁边的窄巷,试图悄无声息潜入国师府查看情况。 然而当他利落地攀上高墙准备一跃而下时,却发现下面一排护卫正冷冷地看著他。 探子一个激灵,直接从高墙上摔了下来。 好在他训练有素,身手利落,摔到半空突然反应过来,脚尖急忙踩著墙壁,狼狈地落到地上,然后片刻不敢耽搁,迅速逃之夭夭。 元国师进宫之后,直达崇明殿。 太后已经走了,晏玄景正坐在御案后批阅奏摺,方怀安低眉垂眼伺候在旁。 最近的摺子五八门,说什么的都有,弹劾长公主的,弹劾元国师的,弹劾六公主的,以及弹劾户部侍郎萧清河的摺子也有。 晏玄景翻开一本,就忍不住厌烦地丟到一旁。 直到方怀安稟报说元国师到了,晏玄景终於放下笔,乾脆不批了:“让国师进来。” “是。” 元国师走进崇明殿。 晏玄景屏退左右,示意元国师坐下:“宝瑜去了国师府,国师对她还满意?” 元国师拂衣落座,姿態疏懒:“不太满意。” 晏玄景眼神微眯:“不太满意?” “太蠢,在国师府里都能迷路。”轩辕墨语气里透著厌恶之意,“同样是皇族公主,晏九黎比她聪明多了。当年若是这位六公主去西陵为质,或许不用七年,七个月人就没了。” 晏玄景显然对他这番话始料未及,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对,端起茶盏,他借著口茶的功夫,在脑子里思索著他的意思。 元国师是说晏九黎比晏宝瑜聪明?他觉得晏九黎聪明到了什么程度? 足以让他佩服吗?还是喜欢? 亦或者,只是一个男人的征服欲作祟? 晏玄景放下茶盏:“国师对长公主似乎很另眼相看?” 轩辕墨嗓音漠然:“晏九黎这样的女子,难道不值得另眼相看?” 晏玄景没说话,因为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把元国师叫过来,是想问问他,有没有什么办法让晏九黎受伤或者中毒,只能在府里静养。 然而听元国师的语气,他突然觉得利用元国师来对付晏九黎,或许根本不可能做到——至少在他腻了之前,应该不会对晏九黎下手。 想到这里,晏玄景看向元国师的眼神幽深了一些:“长公主之前在西陵,得罪过国师?“ 轩辕墨道:“准確来说,是我得罪了她。” 晏玄景略作沉思:“晏九黎手里掌著金吾卫大权,国师单凭武力或者身份,想要征服她,似乎不太可能做到,所以需要一些特別的手段。” 顿了顿,“如果国师想要晏九黎,朕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管国师对她做什么,朕都不予追究。” 如果他以为这句话是示好,代表著自己的诚意,会让元国师满意,显然他大错特错。 轩辕墨眼底寒芒隱现,嘴角扬起的弧度多了几分讥誚:“皇上的意思是,皇族公主隨我挑?” 晏玄景听出了他的讽刺,笑意微僵:“若国师要这么理解,可以当作这是朕的意思。” 轩辕墨神色淡漠,漫不经心一笑:“那如果我要皇上的妃子,皇上是不是也愿意送给我?” 方怀安心头一惊,不敢置信地抬头看著他,终於確定这位国师確实比长公主更跋扈。 他怎么敢? 晏玄景脸色一沉:“国师。” “看来皇上並不愿意。”轩辕墨放鬆身体,像是在自家寢居一样,身姿閒適而隨意地靠坐在椅子上,“妹妹是有血缘关係的亲人,嬪妃是皇帝后宫的女人,究竟孰轻孰重,皇上似乎分得很清楚。” 晏玄景嘴角抿紧,不发一语地盯著他,这般隨意姿態,比他这个皇帝更散漫自在,也越发显得目中无人。 “疼爱妹妹是一回事,但自古以来和亲的只有公主,不会有嬪妃。”晏玄景淡道,“何况国师应该不会喜欢一个有主的女人——” “巧了,我就是对別人的女人感兴趣,尤其是皇帝的女人。”轩辕墨声音淡漠,波澜不惊,像是在说一件极为寻常的事情,“皇上后宫的顾贵妃听说挺美的,如果我想要,皇上愿意割爱吗?” 第116章 请神容易送神难 话音落地,殿內倏地陷入死寂。 空气仿佛一瞬间变得稀薄,让人脸色僵白,呼吸苦难。 方怀安下意识地想说放肆,然而抬头就对上元国师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像是一片寒潭,冷彻入骨。 方怀安一凛,犹如被火烫到一般,急速垂眸,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 不知怎么回事,他竟然觉得这位国师比长公主更可怕,长公主是因为给皇上下了毒,所以囂张跋扈,恃毒行凶。 她不怕死,且復仇心切,所以做事不择手段。 可元国师…… 方怀安突然想到一句话。 请神容易送神难。 皇上虽解了毒,可会不会因此而招惹了一个不该招惹的人? 晏玄景脸色阴沉难看,握著茶盏的手紧得指关节泛白,薄唇抿紧,眼神冷得平白多了一股肃杀之气。 帝王一怒,浮尸千里。 然而大概因为晏玄景这些日子发怒的次数太多,反而失去了该有的威压和可怕,尤其在晏九黎和轩辕墨面前,他的怒火像是一个三岁小儿时不时发作的狂躁症,没有丝毫威慑可言。 轩辕墨身体斜斜靠著,像是没有察觉到他的怒火,逕自道:“如果皇上想让我帮你做事,就得有所捨得。” 晏玄景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躁怒,冷冷说道:“朕不是已经给了你十二名美人?她们都是完璧之身——” “她们只是宫女,比不得嬪妃尊贵。”轩辕墨语调漠然,眉眼浮现冷戾光泽,“何况她们是不是完璧之身,我並不在意。” 晏玄景面色僵硬,咬牙道:“朕还把六公主给了你。” “不管是晏宝瑜,还是那十二名宫女,都是我为皇上解毒的回报。”轩辕墨像是一个公平公正,但没有丝毫情面可讲的奸商,“上一桩交易已经结束,现在谈的是新的交易。” “元墨,你放肆!”晏玄景怒到极点,面上流露出慑人的杀气,“朕是皇帝,你是朕的臣子,別忘了君臣尊卑的规矩!” 君臣尊卑? 轩辕墨眸光冷然,嘴角噙著一抹讥誚的弧度:“所以,皇上想如何?” “你……”晏玄景咬牙,脸颊一阵阵抽搐,“你跟朕谈条件,不觉得可笑?” 轩辕墨问道:“哪里可笑?” 他的態度太过淡定和漠然,似根本不屑於应付什么,连表面的恭敬都懒得维持,显然没把一国之君放在眼里。 晏玄景不知道他哪来的底气。 一个被西陵驱逐的前国师,没有一点自知之明,竟狂傲到对他这个天子无礼? 心头怒火沸腾,那一瞬间,恨不得命人把他拖出去碎尸万段。 轩辕墨却没了跟他说话的兴致,站起身,拂了拂袍袖:“皇上若想动手对付一个人,最好先想想能不能承受失败的后果。” 晏玄景瞳眸骤缩:“你也威胁朕?” “只是让皇上三思而行。”轩辕墨丟下这句话,转身离开。 晏玄景如木雕一般坐在龙椅上,脸色阴沉如水,须臾,他愤怒地抬手把御案上奏摺全部扫过在地:“放肆!全都放肆!” “皇上息怒。”方怀远赶忙跪下,“元国师性情桀驁,奴才看他……著实跟长公主一般无二啊!” 晏玄景闭上眼,眼底充满著阴鷙的怒火。 为什么一个个都来跟他作对? 晏九黎也就罢了,一个被西陵驱逐的国师,指望齐国给他一处容身之地,竟然也敢在他面前如此大不敬? 真是给他脸了! “方怀安,晏九黎得死,元墨也得死。”晏玄景声音阴冷,“你去想办法。” 方怀安心头一颤。 他……他来想办法? 他就是一个太监,他能想什么办法呀? “怎么?”晏玄景目光沉沉看著他,如冰刀一般锋利,“朕的话对你也不好使了?” “奴才不敢!奴才不敢!”方怀安连忙磕头请罪,“奴才一定好好想办法,替皇上分忧解劳。” “武状元大赛应该早些举办了。”他声音冷寂,“就安排在六月吧。” 当务之急是赶紧选几个厉害的高手。 赵长胜死了,唐萧然受了伤,如今的金吾卫已不是帝王最坚固的盾牌。 若只是指望裴祁阳,到底还是底气不足。 他必须选几个武力强悍的高手在身边,另外早日选出文武双全且精通兵法之人,歷练一些日子,能慢慢取代了凌王的位子才好。 这种总是受制於人的日子,他当真一天都不想忍了。 …… 翌日正是五月初六,萧侍郎夫人生辰,阳光明媚,天气晴好。 晏九黎没进宫,也没去户部。 一早起身之后,她在府里练武半个时辰,畅快淋漓地活动完筋骨之后,简单沐浴一番,隨后换了身衣服,叫上秦红衣和靳蓝衣,带著昨晚挑好的贺礼,一起去往萧侍郎府。 她到萧家的时辰挺早,但还有比她更早的人。 荣王府世子晏永康和次女晏子嫻一大早就来了,原因在於昨日晏子嫻奉父王之意给大姐送了份帖子,帖子本来应该送到福安郡主手里。 但晏子嫻迟迟未收到回帖,心里越发確定事情古怪,稟明父王和母亲之后,让荣王府生了警惕。 萧清河到底是户部右侍郎,荣王夫妇不好直接出面,於是让自己的儿子和女儿早点来萧家,趁著客人都还没来,好好了解一下到底怎么回事。 晏九黎抵达萧家时,晏永康带来的荣王府护卫正团团围住萧清河,强硬把他堵在院子里。 “你一个寒门出身的侍郎,妹妹看上你是你的福气,你竟敢做出对不起她的事情?”晏永康抬手指著萧清河,语气透著居高临下的怒火,“萧清河,荣王府给你脸了是不是?” 萧清河正要说话,外面忽然响起一声:“长公主到!” 眾人转头看去。 一名小廝匆匆跑来:“大人!长公主来了,让大人即刻去见她!” 晏永康冷笑:“萧清河忙得很,没空去见那个水性杨的女人!” 话音刚落,眼前忽然蓝影一闪。 隨即“啪”的一声,一记响亮而清脆的耳光甩到他脸上:“放肆!竟敢辱骂我家貌若天仙、人美心善、冰清玉洁、威武霸气的长公主!谁给你的狗胆?” 第117章 聘为妻,奔为妾 晏永康被打得惊怒又懵逼,捂著脸,不敢置信地转头看去:“谁打我?” 晏九黎踏著沉稳的步伐走来,身后跟著红衣俊美男子和四名护卫,一行人皆沉默不语。 唯有一袭蓝色飘逸袍服的少年翩然落地,冷冷一哼:“小爷我打的。” 在场之人皆是呆滯。 这个少年是谁,竟敢打荣王府世子? 眾护卫有心把少年拿下,可这个少年是跟长公主一起来的,不知是不是长公主府的人。 哦对。 他方才说“我家美若天仙、人美心善、冰清玉洁、威武霸气的长公主”,所以他是长公主的人? “你是谁?”晏永康愤怒地看著他,杀气腾腾,“找死吗?” “小爷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姓靳,名叫蓝衣。”靳蓝衣手持一柄摺扇,语气带著几分骄傲,“长公主府第六房面首靳蓝衣,就是小爷我。” 这番自我介绍一出口,在场之人神色齐齐一僵,眼神诡异地落在他脸上。 少年长得真漂亮,看起来跟富家贵公子似的,只是他们长这么大,还第一次听到有人把面首这个身份说出骄傲自豪感的,好像这是什么光宗耀祖的事情一样。 晏永康听完,面上愤怒转为鄙夷,不屑地开口:“我以为是谁如此狗仗人势,原来是长公主的男宠啊。” “男宠怎么了?”秦红衣慢条斯理地往前一站,眉眼染著毫不掩饰的鄙视,“我们长得好看的人才有资格做男宠,像阁下这般长得不堪入目的,想做男宠都没人要呢。” “就是。”靳蓝衣傲娇点头,“得亏你会投胎,不然就你这副丑陋的容貌,没有自知之明的癩蛤蟆,上街露个面就被人打死——” “你们放屁。”晏永康一怒,转头命令护卫,“把他们拿下!” 晏九黎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嗓音冷硬如铁:“康世子好大的威风,竟连本宫府里的人也敢动。” 晏永康转头看著她:“长公主府的男宠先动手打了我,你眼瞎看不见?” 靳蓝衣眸光一冷,闪电般出手,啪的给了他第二个耳光:“还敢对长公主不敬,你真是嘴贱得想死。” 他的速度太快,快得晏永康根本来不及反应,生生又挨了一巴掌,气得他暴跳如雷。 “来人!”他指著靳蓝衣,“把这个低贱的男宠拿下!我要杀了他,我一定要杀了他!” 荣王府护卫们正要动手,晏九黎神色冷漠,微微示意。 身后两名侍卫上前,迅速且粗鲁地钳制住晏永康。 “你们干什么?”晏永康惊怒交加,下意识地挣扎著,並怒瞪著晏九黎,“长公主又要无法无天,仗势欺人了吗?” 晏九黎往前走了一步,目光如冷剑:“康世子青天白日之下,公然带人围堵朝廷命官,是谁给你的权力?” “我——” “荣王也要学本宫无法无天的做派?” “放屁!”晏永康又惊又怒,粗鲁开骂,“你……你一个视贞洁礼教为无物,公然纳面首养男宠,毫无廉耻之心的公主,谁敢学你的做派?简直丟人现眼!” 靳蓝衣听不得他出言不逊,手里的摺扇一收,直接朝他脸上抽去。 他的摺扇不知是什么材质製作而成,扇骨坚硬柔韧,加上靳蓝衣是个练武之人,毫不留情的一记抽下去,霎时让晏永康脸颊肿胀麻木,嘴角鲜血直流。 护卫们大惊失色,纷纷上前查看他的伤势。 “啊!”短暂的麻木之后,晏永康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剧痛,捂著脸惨叫起来,“本世子的脸……我的脸……” “你……你好大的胆子!”荣王府护卫握著剑,不敢置信地盯著靳蓝衣,“你……你还不束手就擒?” 萧清河冷眼看著乌糟糟的一幕,从眾多护卫的包围中走出来,看著晏九黎:“长公主殿下,今日之事因臣而起,臣——” “晏九黎!”一名盛装打扮的年轻女子在眾人簇拥下走来,表情冰冷,盛气凌人,“你今天是来吃酒的,还是带人来闹事的?” 她是荣王府长女,福安郡主晏长寧。 萧清河看见她来,面色一冷,眼底浮现厌恶之色。 “本来我还纳闷,萧清河好端端的,怎么突然有了这么大的胆子,敢把本郡主软禁起来,公然给徐氏那个贱妾操办生辰宴。”福安郡主面色阴沉,嘲讽地看向晏九黎,“原来是长公主给他撑腰啊。” 晏九黎嘴角微扬:“是又如何?” 福安郡主冷道:“萧清河身为朝中侍郎,知法犯法,公然宠妾灭妻,把本郡主这个正妻软禁起来,给一个妾室大肆操办生辰宴,还请来朝中权贵为他撑场子,跟长公主一样没有尊卑,不知廉耻,他根本不配做朝廷命官,我明日定要请父王参他一本!” 晏九黎转头看向萧清河:“萧大人真的宠妾灭妻吗?” 萧清河唇角微抿,垂眸道:“是。” 福安郡主冷笑,倨傲地看向晏九黎:“长公主还有什么话可说?” “但微臣宠妾灭妻是被逼无奈。”萧清河语气淡淡,“徐氏阿芷是臣的原配妻子,臣夫妻二人感情坚固,曾彼此承诺白头偕老,永不变心,但三年前荣王府福安郡主看上微臣,威逼微臣娶她为妻,逼迫臣把徐氏阿芷贬为妾室。” 福安郡主瞳眸一缩,大怒道:“萧清河!” 萧清河声音漠然:“按齐国娶妻纳妾的规矩,徐氏阿芷才是臣的原配妻子,福安郡主只是个妾室。” “臣人微言轻,受制於荣王府势力,这些年纵容福安郡主凌驾於正妻徐氏之上,颐指气使,自私刻薄,非要逼迫阿芷为妾,逼臣的两个子女为庶子女,微臣虽是被逼无奈,却也做到了妻妾不分,有宠妾灭妻之嫌。” “萧清河,你说什么?”福安郡主铁青著脸,愤怒地看著他,“你敢说本郡主是妾室?你真是狗胆包天,我是郡主,亲王府郡主,徐氏那个贱妾算什么东西?你——” “聘为妻,奔为妾。”萧清河冷冷看著他,“我可曾给荣王府下过聘礼?” 福安郡主一僵,死死地盯著他,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 萧清河说道:“我跟阿芷遵循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才是我明媒正娶的妻。” 第118章 上赶著做妾 福安郡主脸色青白,垂在身侧的双手死死攥紧,声音阴冷:“萧清河,你在说什么?” “福安郡主年纪轻轻的,听不懂人话?”靳蓝衣悠悠一笑,“萧大人的意思是你嫁不出去了,上赶著进萧家做妾呢。” 秦红衣瞥他一眼:“这是萧大人跟福安郡主之间的爱恨情仇,你一个外人,不懂就不要乱插话。” “我怎么不懂?”靳蓝衣反驳,“爱恨情仇也得有爱才行,人家萧侍郎跟原配徐阿芷才是真爱。” 一个这个上赶著做妾的郡主,人家连高看一眼都是被逼无奈。 靳蓝衣撇了撇嘴:“郡主若不是出身荣王府,就这般做派,早被人打死拖去乱葬岗了,连祖坟都不让进。” 秦红衣摸著下巴:“你说得倒也在理。女子这般不懂矜持,確实像是嫁不出去了似的……有这样一个妹妹,荣王府世子竟然还敢对长公主出言不逊,真是看不到自己身上的绿毛,只会说別人是妖怪。” 他们俩一唱一和,只把福安郡主和晏永康气得半死。 晏永康一张脸肿胀不堪,说话都漏风:“你……你们放事!放事!” 靳蓝衣纠正:“那叫放肆,不叫放事。” “你们两个贱蹄子,谁允许你们在这里信口开河?”福安郡主指著靳蓝衣和秦红衣,恶狠狠地命令,“把这两个低贱的男宠拖出去,乱棍打死!” 护卫们面面相覷,隨即不约而同看向晏九黎。 晏九黎就这么站著,眸光冷戾,不发一语,周遭便无一人敢动。 福安郡主气得脸色扭曲。 她生来就是荣王府郡主,从小养尊处优,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不但父王疼爱,先皇也对她宠爱有加。 看上萧清河是三年前的事情,嫁进萧家也有两年多,虽然萧清河总是不愿意碰她,可能顺利嫁给他,依旧是她得偿所愿的结果。 这两年多来,她在萧家威风凛凛,风光无限。 萧清河哪怕再不喜欢她,也不敢公然跟她作对,徐氏那个贱人更是低眉垂眼,任她磋磨,半点不敢反抗。 福安郡主一直在等机会。 等萧清河对徐氏感情淡了,她再跟徐氏好好算这笔帐。 她要让徐氏死无葬身之地。 可她万万没想到,等来等去却等到了今天这个结果。 福安郡主转过头,怨恨地看向萧清河,她不知道萧清河哪来的胆子,竟敢选在这样的日子公然羞辱她。 他是真不把荣王府放在眼里,还是以为抱住晏九黎这个贱人的大腿,就能无所欲为? 院子里气氛僵滯,剑拔弩张。 正在此时,院外一个嬤嬤匆匆进来,有些不安地看了一眼这个阵仗,低头稟报:“大人,郡主,贤王夫妇、武王夫妇和凌王夫妇都到了,王爷们请大人出去招待宾客呢。” 萧清河转头看著她:“我知道了,马上就过去。”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说完他吩咐:“你去把夫人叫出来,隨我一起出去给客人见礼。” 嬤嬤闻言,下意识地看向福安郡主,隨即恭敬地低头:“是。” 福安郡主怒道:“萧清河,你敢?” 萧清河没理会她,目光看向晏九黎:“长公主殿下请。” 晏九黎嗯了一声,转身往前厅方向走去。 福安郡主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几乎气得七窍生烟:“该死的萧清河,我绝不会放过你!” “我……我的脸……”晏永康捂著脸。 福安郡主转头,看著晏永康脸颊上肿高充血的血痕,转头怒骂:“你们都是废物吗?这么多人保护世子,居然还能让人把世子打成这样!荣王府养你们都是吃乾饭的?” 护卫们跪了一地,低著头不敢吭声,心里却忍不住腹誹。 长公主是什么人? 她就是个煞神,他们敢惹吗? 而且那个叫靳蓝衣的少年出手太快,一看就是个练家子,他们根本来不及反应,何况……何况世子辱骂长公主在先,本就是以下犯上,人家替长公主出手教训怎么了? 福安郡主並不知道护卫心里的想法。 她面色阴冷,杀气腾腾地命令:“把世子送回王府,告诉父王,就说长公主府男宠打伤世子,以下犯上,恃武行凶,请父王进宫面稟皇上,请求皇上下旨,把这个男宠杖杀。” 荣王府暂时对付不了晏九黎,难道连一个小小的男宠也对付不了? 她倒要看看,晏九黎会不会为了一个卑贱的男宠,再次公然抗旨。 “是。” 护卫们很快扶著晏永康离去,並紧急命人进宫请太医。 福安郡主独自站了许久,想到徐氏此时在前厅的风光,恨得咬牙切齿。 萧清河,你今日如此羞辱於我,我绝不会轻易放过你,你给我等著! 虽福安郡主口口声声说大肆操办,但今日来的宾客其实並不多。 萧清河发出去的请帖不到十份,其中最重要的客人就是晏九黎和三对亲王夫妇。 当萧清河和徐氏跟在晏九黎身后,一起抵达前厅时,贤王、武王和凌王看著这位年轻的侍郎大人,眼底同时浮现瞭然之色。 “我说萧大人怎么有底气给一个妾室操办生辰宴呢,原来是投靠了长公主。”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响起,带著浓浓的嘲讽和敌意,“大姐这个郡主在萧家就是个摆设吗?萧侍郎如此宠妾灭妻,就不担心被人参上一本,就此断送自己的仕途?” 萧清河斯文而有礼地朝在座的王爷王妃行礼,姿態恭敬:“多谢三位王爷、王妃来参加內子的生辰宴,臣今日借著这个生辰宴的机会,想就此纠正一件事。” 他握著徐氏的手,郑重开口:“內子徐芷一直是臣的正妻,这两年多来从未变过,即便福安郡主逼迫臣娶了她,这些日子以来,臣也从未把他当成自己的妻子看待。” “萧清河,你说什么?”晏子嫻站起身,愤怒地看著他,“你把我大姐放在何处?把荣王府又置於何地?” 第119章 开弓没有回头箭 萧清河面无表情地看著她:“福安郡主只是一个仗势欺人的荣王府郡主,自始至终没有变过,不必我將她置於何地。” 晏子嫻怒道:“你——” “长公主殿下请上座。”萧清河转头,恭敬地把晏九黎请到主位上去,然后再次开口,“即日开始,萧家只有原配妻子徐氏,没有妾室,没有庶子庶女,请各位王爷和王妃给微臣做个见证。” “萧清河,你胡说八道!”晏子嫻大怒,“大姐才是你的正妻——” “这位姑娘是荣王府二小姐?”靳蓝衣走到她跟前,仔细打量著她的脸,“长得倒是人模人样,却好生不讲道理。你这样胡搅蛮缠,硬要把拆散人家原配夫妻的人叫做正妻,真当齐国律法是你荣王府制定的?” 晏子嫻脸色微红,恼怒地看著眼前这个精致漂亮的少年:“你……你在胡说什么?谁拆散別人夫妻了?你不要胡说八道!” “七妹这是閒著无事可做,专程过来为萧侍郎主持公道?”贤王转头看向晏九黎,表情带著几分嘲弄,“齐国虽不如西陵强大,但也是不小的国家,子民千千万,天下不平事也成千上万,七妹若想主持公道,只怕每天管一件都管不过来。” 晏九黎声音淡漠:“本宫路见不平,想管就管。” 贤王眼底划过一抹精光,意有所指:“七妹只怕有所图吧?” 晏九黎淡定反问:“你觉得本宫想图什么?” 贤王淡道:“七妹图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晏九黎扬唇:“本宫自然比你清楚得多。” 贤王脸色一变,不发一语地看著她。 两人像是打哑谜似的对话,使厅中气氛不自觉地微妙起来,微微僵滯。 徐芷有些不安地看向萧清河,担心他今日举动不但得罪荣王府,甚至会惹朝中几位王爷不满,对他不利。 萧清河察觉到她担忧的眼神,只是握了握她的手,示意她不用担心。 厅外侍女端著碗碟鱼贯而入,给宾客们呈上精心製作的佳肴,萧清河抱拳欠身:“寒舍简陋,菜品简单,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请诸位多多海涵。” “萧大人不用感到抱歉。”靳蓝衣再次发挥话嘮本性,“如萧大人这般重情重义、不畏权贵的男子,才是真正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一个男人若连自己的妻儿都保护不了,那就是个中看不中用的废物。” 贤王微微眯眼,若有所思地看著靳蓝衣。 他不认识靳蓝衣,一开始也没有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比起靳蓝衣,他对秦红衣反而印象深刻。 在长公主府乔迁宴上,秦红衣自称是长公主面首,还对他这个王爷出言不逊,仗著晏九黎的势狐假虎威。 而今这个身著蓝色袍服的少年,和秦红衣一左一右,跟在晏九黎身后走来,莫不也是她的面首? 贤王喝了口茶,淡道:“七妹对身边的下人还真是纵容,竟任由他对朝中官员评头论足。” “因为我不是普通的下人。”靳蓝衣微微一笑,无辜又勾人,“我是长公主殿下最宠爱的面首,在殿下面前有特权,別说我对朝中官员评头论足,就算我失手杀了贤王,长公主也不会治我的罪,最多训斥两句罢了。” 顿了顿,“若不相信,贤王可以试试。” 贤王脸色一沉:“你放肆。” 靳蓝衣坐在晏九黎身边,托著腮看他:“我確实放肆,那又怎么了?贤王能奈我何?” 贤王脸色发青,不悦地看向晏九黎:“七妹不管管?” 晏九黎冷道:“贤王若不招惹他,他就不会对你放肆。” 武王和凌王坐在席间,一直沉默不语。 若说此前他们还不敢確定晏九黎究竟想干什么——毕竟有些事情只是想想,都会让人觉得匪夷所思。 但此时此刻,若说他们还不知道她的目的,那显然是自欺欺人。 掌管金吾卫,除掉钱尚书,把持著户部大权,公然在长公主府养面首,甚至带著她的面首招摇过市,生怕別人不知道她的面首如此囂张跋扈。 这些行为在在证明了她的大逆不道和野心勃勃。 而今日萧清河的言行和晏九黎的庇护,已然表明他们暗中达成了某种协议。 即日开始,萧清河这个户部右侍郎不但会成为长公主的人,若不出意外,甚至会在不久的將来,顺利坐上户部尚书的位子。 晏九黎的野心已昭然若揭。 凌王垂眸喝了口茶,嘴角微微扬起。 这样也好。 如果她真有这样的野心,接下来应该会彻底跟晏玄景撕破脸——即便晏玄景的毒已解,晏九黎应该也会继续跟他作对。 开弓没有回头箭。 晏九黎心里清楚,一旦示弱就是死。 所以她跟晏玄景两人,最终定有一人会死得很惨。 凌王淡哂,他希望死的那个人是晏玄景。 唯有帝位上那人死了,其他人才有正言顺爭夺的机会,至於最后谁坐上那个位置,就要看各自的本事了。 萧清河为自己的夫人举办的生辰宴只是个形式,真正的目的是为了昭告她以后的身份和在萧家內宅的地位。 至於福安郡主。 如果荣王府要把她接回去,萧清河绝不会阻拦。 若她要继续留下来,也不可能再做萧家主母,萧清河甚至可以当家里没有这个人的存在。 宴席持续的时间很短。 隨著晏九黎起身离开,其他王爷王妃也一一告辞离去。 三位跟来的王妃甚至连话都没说上几句。 萧清河带著徐氏把客人都送出去,待三公主坐上马车离开之后,他转头吩咐管家:“即日起,对外女眷之间的宴客往来都由夫人负责操持,福安郡主不再拥有掌家之权。” “是,大人。” 萧清河挽著徐芷的手返身入府,声音温柔了许多:“明日让他们把你的住处好好收拾一下,需要添置什么,吩咐下人去办,往后我就不再留宿书房了。” 徐芷垂眸,温婉白皙的脸上浮现一抹红晕:“好。” 第120章 是可忍,孰不可忍 荣王府里闹翻了天。 晏永康被送回王府之后,一张脸不但肿胀可怖,连牙齿都有两颗鬆动,稍一哭嚎,两颗牙齿直接从嘴里吐了出来。 荣王妃又是惊怒,又是心疼,只气得眼泪都掉了下来:“这到底还有没有王法了?堂堂荣王府世子,竟被人欺负成这个样子,他们简直无法无天,无法无天!” 荣王气得脸色铁青。 长女在萧家受委屈已经让他怒不可遏,一早上让永康和子嫻早些去萧家,就是为了让萧清河给他一个交代。 没想到女儿的公道没討回来,连儿子都吃了这么大的亏。 是可忍,孰不可忍。 荣王震怒之下,带著人就要带人去萧家找萧清河算帐,可一听说晏九黎还在,他顿时犹豫起来。 晏九黎那个煞神真是阴魂不散。 想到荣王府跟晏九黎之间的新仇旧怨,虽心里清楚討不到便宜,可荣王还是咽不下这口气。 他怒气冲冲带著晏永康就进宫告御状去了。 晏玄景听完来龙去脉,沉默了良久。 似乎没別的情绪。 不停迴荡在脑海里的只有一个问题,晏九黎这三个字什么时候能从他的耳畔消失? 她的名字就像是一个诅咒,让他没一刻消停,哪怕已经解了毒,不再受她控制,每次听到她的名字,他的神经还是无法克制的突突直跳。 晏玄景微微抬眸,目光落在晏永康那张肿胀不堪的脸上,狠狠闭眼:“方怀安,传裴祁阳。” “是。”方怀安领命。 不一会儿,裴祁阳进殿,单膝跪下:“皇上。” “长公主府的男宠叫靳……”晏玄景语气微顿,看向晏永康,“靳什么?” “真……”晏永康轻轻捂著脸,吐出模糊不清的字眼,“真蓝衣。” “靳蓝衣?”裴祁阳听出他说的人是谁,抬头看向晏玄景,“卑职知道这个人,皇上想请他进宫?” 晏玄景抬手命令:“靳蓝衣以下犯上,打伤皇族世子,罪不容赦,你多带一些人过去,將他拿下,当场杖杀。” 当场杖杀? 裴祁阳诧异:“皇上,长公主对靳公子很是疼爱,应该不会允许別人对他动手,而且……而且……” “而且什么?”晏玄景冷冷看著他,“她的男宠打伤世子,她还敢维护?” 裴祁阳垂下眸子,掩去眼底异色:“卑职不是这个意思。” 语气略微斟酌,他道:“卑职想说的是,长公主武艺高强,她身边的男宠来歷成谜,似乎也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卑职带著金吾卫去宣旨,若真能顺利杖杀那男宠还好,若不能,只怕眾目睽睽之下有损皇上威严,京城臣民也会怀疑金吾卫的实力——” “够了!”晏玄景厉喝,脸色发青,“长公主囂张狂肆,目无皇权也就罢了,她身边一个小小的男宠也要凌驾於皇权之上吗?若真是如此,朕这个皇位乾脆让给晏九黎来做得了!朕还做什么皇帝?” 裴祁阳垂眸:“皇上息怒,臣该死。” 晏玄景面色冰冷沉怒,眼底似有狂风暴雨凝聚,恨不得吞噬眼前的一切。 他攥著扶手,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最终冷冷开口:“方怀安,传国师入宫。” “是。” 荣王不知道他想做什么,一时没敢继续开口。 殿內安静得近乎死寂。 晏玄景脸色难看,视线微转,再次看向晏永康那张惨不忍睹的脸,轻轻闭眼:“王叔带著永康去太医院看看吧,这件事朕会给你一个交代。” “是。”荣王谢恩,“谢皇上恩典。” 这次国师来得很快。 晏玄景怀疑传旨的太监根本还没出宫,国师就来了。 裴祁阳还跪在地上。 轩辕墨进殿之后,走到皇上旁边的椅子前,轻轻一拂衣袍就坐了下来。 这般从容利落的动作,看得晏玄景眸光晦暗,眼底不悦几乎溢了出来。 可他不能发作。 不但不能发作,还要温和客套地开口:“国师今天来得挺早。” “我听说了宫外发生的事情,料到皇上会请我来,索性直接进了宫。”轩辕墨开门见山,“皇上想让我做什么?” 晏玄景压著不满:“长公主纵容男宠以下犯上,打伤了荣王府世子,这件事国师觉得应该如何处置?” 轩辕墨语气淡淡:“既然以下犯上,自然该杀。” 裴祁阳神色一紧,该杀? 若论以下犯上,元国师和长公主怕是不分上下吧。 晏玄景眸光闪了闪:“如果朕把这件事交给国师去做,国师有多少把握?” “把握?”轩辕墨笑意冷然,“圣旨一出,还有人敢反抗?看来皇上对圣旨的分量存疑。” 晏玄景听得出他语气里的嘲讽,但只能装作听不懂。 他也听出了他语气里的云淡风轻,好像杀一个人对他来说易如反掌。 晏玄景於是不再多言,只道:“事成之后,国师有任何要求,都可以跟朕提。” 轩辕墨轻哂:“皇上说话算话?” 晏玄景眼神暗了暗,缓缓点头:“君无戏言。” “裴祁阳,你跟国师一起去。”晏玄景命令,“赐死那个叫靳蓝衣的男宠,算是对长公主的一个警告。” 裴祁阳抿唇,垂头应下:“是。” 他起身跟国师一起离开大殿,確定远离了皇上耳目,才有些焦急地开口:“元国师,那个靳公子是长公主最在乎的——” “嗯?”轩辕墨转头瞥他一眼,眼神幽深难测,“最在乎的什么?” 裴祁阳一窒,忍不住轻咳一声:“在下觉得那个靳公子其实没有坏心,挺可爱的,而且……而且他对长公主忠心耿耿,你真要杀了他?” 轩辕墨没说话。 裴祁阳试图说服他打消这个念头:“在下不知道元国师跟长公主之间有过什么渊源,但长公主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虽然皇上三番四次找她麻烦,皇族权贵和官员都对长公主敌意满满,但长公主为人其实……其实……” “其实什么?” 裴祁阳迟疑片刻:“长公主其实是个恩怨分明的人。” 第121章 衣服脱了 轩辕墨面无表情地看他一眼。 走近宫门处,裴祁阳没再多言,很快点了五十金吾卫跟他一起去长公主府。 一路上他表情时不时迟疑著,犹豫不决地看向轩辕墨,明显有话想说,但是碍於身后金吾卫,担心不该说的话传到皇帝耳朵里去,只能忍著。 一直忍到两人抵达长公主府。 轩辕墨进门就看见了秦红衣,示意秦红衣领他去凤凰居,裴祁阳则转头吩咐金吾卫候在外面,听到他號令再进来,然后跟著前往凤凰居。 晏九黎刚从萧家回来不久,这会儿正在用午膳。 “萧家今日不是请长公主去吃席了吗?”裴祁阳进门之后,看到晏九黎一个人坐在桌前,不由诧异。 晏九黎瞥他一眼,神色淡漠。 秦红衣笑道:“萧大人的宴席倒是准备得挺丰盛,但今天事情闹得不小,到场的宾客各怀心思,谁有心情吃饭?” 轩辕墨走到晏九黎对面坐下:“把靳蓝衣叫过来。” 秦红衣神色微变,点头转身离去。 眼下没有外人在场,裴祁阳终於开口:“长公主殿下,皇上说靳公子以下犯上,打伤荣王府世子,应该处死,命令卑职和国师大人一起来长公主府,將靳公子杖杀。” 晏九黎头也没抬:“本宫府里的人,谁敢动他试试。” 这句话一出,轩辕墨不由眯眼:“你府里的人?” 晏九黎冷冷反问:“难道是你府里的人?” 轩辕墨沉默片刻,忽然失笑:“確实是你府里的人。” 裴祁阳拧眉,一双眼在轩辕墨和晏九黎脸上打了个转,忽然觉得自己站在这里显得太多余。 长公主跟元国师到底是什么关係? 听他们俩说话,总觉得神神秘秘的,而且总有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你能接受靳蓝衣成为府里的人,应该也能接受我。”轩辕墨很快下了定论,不知哪来的自信,“毕竟他——” 晏九黎打断他的话:“他是他,你是你,不必混为一谈。” 即便靳蓝衣是奉他之命而来,面首只是一个身份掩护,但目前来说,靳蓝衣这个面首做得很合格,没生出过异心,也没做什么不该做的事情。 晏九黎认可他,只是出於他的態度和行事作风,不是因为他是谁的人。 但这不意味著她对靳蓝衣就没有一点防备。 不管是秦红衣还是靳蓝衣,一旦他们做出触碰她底线的事情,她依然不会轻易饶恕。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外面一阵脚步声响起。 靳蓝衣踩著石阶而来,跨进门槛,一眼看到轩辕墨,“主……国师大人找我?” 轩辕墨淡漠命令:“衣服脱了。” 靳蓝衣面色一僵,隨即捂著心口,嚇得退后一步:“主……咳,国师大人想做什么?我……我是长公主的人,虽然以色侍人,为人所不齿,但……但我也是有底线的,我绝不给男人做孌宠……” 咳。 晏九黎被茶水呛了一下,连忙以淡漠表情掩饰剎那间的失態,她幽幽转头看向靳蓝衣,眼神格外微妙。 裴祁阳同样一脸古怪地瞅著他。 他很想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环境和家世,养出了靳蓝衣这么个跳脱精怪的少年? 轩辕墨冷冷看著他。 靳蓝衣神经一凛,忙垂下眸子,抬手就要开始脱衣服,却听晏九黎道:“他现在是本宫的人,谁敢命令他做事?” 靳蓝衣抬起头,眼巴巴看著晏九黎。 轩辕墨倒是好说话:“想要我饶他也行,跟我去一趟国师府。” 晏九黎冷哂:“你在跟我谈条件?” “我不强求。”轩辕墨神色淡漠,“但是靳蓝衣——” 靳蓝衣视死如归地闭上眼:“我脱。” 裴祁阳嘴角一抽:“……” 晏九黎放下茶盏,冷笑著站起身:“既然你不怕我拆了你的国师府,本宫去一趟又如何?” 靳蓝衣诧异,隨即满眼感动地看著晏九黎:“殿下,我不用……” 轩辕墨冷颼颼一眼投过来,嚇得靳蓝衣顿时闭嘴。 他站起身,命令:“从今往后,蓝色的衣服不必再穿了,名字也改一下,靳蓝衣从此消失。” 裴祁阳听到这句话,表情先是茫然,然后不解地看向靳蓝衣,隱隱约约,终於明白轩辕墨答应皇上答应得那么乾脆的原因……换衣服,改名字? 这样也可以? 轩辕墨朝他看过来,嗓音漠然:“裴副统领可以回去復命了。” “啊?”裴祁阳一愣,抬头对上轩辕墨那双幽深的眸子,心头微凛,下意识地点头,“是。” 这样居然也可以? 他还在想,长公主不可能任由元国师在她府上执行皇上的命令,哪怕靳蓝衣真的只是一个小小的面首,或者只是一个小廝。 若元国师態度强硬,两人极有可能大打出手,甚至闹出人命。 可他万万没想到,打死他都没想到,解决事情的方法居然是如此的……荒谬又合情合理? 不,应该说这件事发生在长公府,才显得合情合理,毕竟敢如此敷衍皇上圣旨的,晏九黎和元墨绝对是天下仅有的两个人。 轩辕墨和晏九黎走了。 裴祁阳也跟著离开。 靳蓝衣表情还有些懵,转身走出凤凰居,做梦似的转头看著站在院子里的秦红衣:“我要改名字了。” 秦红衣点头:“嗯。”他听见了。 “你说我改个什么名字好?”靳蓝衣抬手挠著额头,“红衣、蓝衣、紫衣、青衣、白衣都有了,我应该叫什么衣?” 秦红衣想了想:“黑衣。” “难听死了,而且我不喜欢穿黑色的衣服。”靳蓝衣摇头,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的建议,“玄衣跟黑衣相差不大,到时候分不清我跟玄衣谁是谁了。” 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大树上,靳蓝衣思索片刻,忽然眼睛一亮:“我知道了!就叫檀衣怎么样?” 檀衣? 秦红衣诧异地看著他。 “檀木有棕色,深红色或者紫色,为了跟紫衣区分,我以后乾脆就穿深红色好了。”靳蓝衣语气兴奋,“深红色跟你的红色也不一样,不会抢你的风头。” 秦红衣拧了拧眉:“深红色不太適合你。” 深红色显得威严庄重,他这么小的年纪,就应该张扬明媚,哪里穿得那么沉稳的顏色? “没关係。”靳蓝衣托著自己的脸,无不自信地说道,“本公子天生丽质,穿什么都好看。” 主要是他觉得檀这个字特別有气质。 紫檀可是极名贵的木材,帝王家才能用。 所以叫檀衣,这个气场一下子就拉上去了。 秦红衣没过多纠结:“那姓什么?” 靳蓝衣想了想:“周檀衣。” 姓什么根本无所谓,叫著顺口就行。 第122章 不可能爱上他 隨著晏九黎在朝中得势掌权,长公主府外暗中盯梢的人越来越多。 所以光天化日之下,她和国师一起走出府邸,一路步行前往国师府的消息,很快传遍盯梢探子背后的主子们耳朵里。 贤王第一个惊愕:“她去了国师府?” “是。” “跟元国师一起去的?” “是。”探子回话,“元国师原本是跟裴副统领一起去的长公主府,奉皇上之命杖杀那个打伤荣王府世子的面首,但他们进府不到一会儿,裴副统领就带著金吾卫回宫復命去了,而长公主则跟著元国师去了国师府。” 贤王若有所思:“我知道了。” 凌王府也收到了同样的消息。 凌王的反应跟贤王不太一样,听完探子回报,他站在窗前沉默良久,才吩咐道:“给丞相府送份帖子过去,本王明日登门拜访。” “是。” 国师府跟长公主布局相似。 府里迴廊曲折,假山亭台,处处彰显著低调的奢华。 跨进国师府大门,扑面而来的是安静清幽的气息,宽阔的院子里,看不到一个人影。 晏九黎环顾四周,敏锐地察觉到,连护卫都藏得很隱蔽,准確来说,这些都不是普通的护卫,而是训练有素的暗卫。 国师府比长公主更像龙潭虎穴。 进来容易出去难。 轩辕墨握住晏九黎的手:“你想不想见见晏宝瑜?” 晏九黎垂眸看了一眼他的手,声音淡漠:“见她做什么?” “看看她如今的处境。” “你可以说给我听。” “她在洗衣房。” 晏九黎闻言,神色平静:“她该得的。” “確实。”轩辕墨挽著她的手,一路穿庭过廊,往他的寢居方向走去,“我上次跟你说的事情,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什么事?” “在两府之间打通一条地下通道——” “你以为本宫会在长公主府住一辈子?”晏九黎冷冷一笑,“等你把地下密道打通,本宫说不定已经搬出了长公主府。” 轩辕墨沉默片刻:“那你搬来国师府住?” 晏九黎转头,面无表情地看著他,像是在看一个痴心妄想的鼠辈。 轩辕墨低笑。 晏九黎从西陵回来的那些日子里,他总是在思索,他对这个女子著迷的原因是什么。 七年里不间断的磨练刁难,一次次逼出了她非人的潜力时,他心里仅有的感觉是诧异,觉得她天赋好,韧性强,强到了不可思议的程度。 后来那些日子里,他一遍遍想,大概是男人的征服欲作祟,让他觉得她有挑战性。 可此时他无比確定,他著迷的正是她身上这股子永远倔强的狠劲。 即便他是她歷经磨难的罪魁祸首,即便他在战场上见惯生死,也习惯了权力中心尔虞我诈的心机和各种残酷的手段,他依然清楚,在那七年里,他施加在晏九黎身上的手段,非一般人可承受。 就算是男人,也没几个人能坚持下来。 而晏九黎当初只是一个柔弱的女流,没有武功傍身,没有护卫保护,没有筹码倚仗,完全凭著强悍的意志力承受一切加诸於她身上的不公。 所以如今她恨他,他完全可以理解。 但除了恨,轩辕墨发现晏九黎竟然没有一点畏惧,没有对当初那些地狱般的折磨留下一点阴影。 这样强大的女子,他生平第一次遇到。 如果当初他能预料到自己会爱上这个女子,他想,他应该会用温和一点的方式逼出她的潜力。 所以后来他无数次庆幸……庆幸那七年里对她了解最深的是自己,庆幸没有真的把她送给別人,庆幸他们之间还有弥补的机会——哪怕这样的认知是他的一厢情愿。 轩辕墨嘴角溢出无声的嘆息。 收回思绪,他抬脚跨进房门,偏头看向晏九黎:“黎儿。” 晏九黎面无表情地看著他。 “其实我们之间没什么深仇大恨。”轩辕墨说著,手上动作一紧,直接把她整个人扣在怀里,“我既没有灭你的国,也没有杀你的亲人,充其量只是……” 晏九黎眼神一冷,抬拳朝他脸上挥去。 轩辕墨偏头躲过:“打人不打脸。” 晏九黎膝盖一顶,轩辕墨像是早有预料,伸手格挡:“若是废了为夫,你下半辈子的幸福生活该如何保证?” 晏九黎正要说话,轩辕墨已吩咐:“来人。” 门外一个护卫闪现跪地。 “把晏宝瑜带过来。” 晏九黎甩开他的手,走到窗前站著,侧顏清冷孤傲,周身流露出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疏离。 轩辕墨靠在门旁,就这么安静地看著她,就觉得这是一个温馨美好的画面。 他知道打感情牌对她没有意义,公事公办反而更有效果。 “今日在萧家之事发生之后,那三位王爷应该都猜到了你的意图,他们会成为你的阻碍,尤其是凌王。”轩辕墨声音淡淡,“黎儿,我相信你是个看得清局势,也会顾全大局的女子,费尽心思想得到那个位子,你一定不希望一切功亏一簣,所以你需要一个强大的帮手。” 晏九黎眉心微蹙,声音平静:“只要你別多管閒事,我的计划就不会出现意外。” “可你知道这不可能。”轩辕墨走上前,嗓音冷峻,充满著志在必得的强势,“如果只有这一种手段能让你屈服,那我必然不会放弃这个机会。” 不管齐国的皇权如何更迭,相较於西陵的强大,齐国的弱势都是无法忽略的事实,哪怕晏九黎明日就能达成所愿,她也没办法做到短时间之內让齐国兵力强大,经济富庶起来。 而西陵只要隨便找一个藉口,就能让齐国损失惨重。 轩辕墨的意思说得很明白。 他可以成为她的助力,也能成为她的威胁。 晏九黎没说话。 她清楚他说的都是事实,齐国但凡有战胜西陵的可能,七年前她就不用前往西陵,不用在西陵度过地狱般的漫长岁月。 她跟轩辕墨牵扯甚深,对彼此的了解也比別人多。 爱情对她来说是无稽之谈。 她根本不可能爱上任何人,更不会爱上轩辕墨。 而她虽然清楚轩辕墨对她有了点感情,但那点感情不足以让她用来当作对付他的利器。 因为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这个人可以有感情,却绝不会为了感情置国家於不顾。 所以他们之间只能公事公谈,拋开爱恨情仇,一切以利益为先。 第123章 撒泼 轩辕墨去梳洗了。 晏九黎一个人站在窗前,沉默地望著外面,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 晏宝瑜被下人带过来时,晏九黎从放空的思绪中回神,目光落在宴宝瑜脸上,第一时间竟没有认出她来。 眼前这个女子一身粗布裙,髮丝微乱,往日保养得极好的乌髮只用帕子松松垮垮绑在后面,头上没有髮釵,耳朵上没有耳环,一张脸苍白憔悴,看起来完全没了往日的华丽贵气。 “跪下。”侍卫毫无怜香惜玉之心,朝晏宝瑜腿上一踹,就把她踹趴在地上。 “啊!”晏宝瑜惨叫一声,冷汗涔涔地抬起头,看著站在窗前的晏九黎身上,“你……晏九黎?” 晏九黎目光漠然,像是在看一只螻蚁。 “晏九黎!”晏宝瑜从地上站起身,眼底迸射愤怒怨毒之色,“都是你害我至此!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晏九黎连眼皮子都没动一下,晏宝瑜就重新趴到了地上,“咚”的一声响,膝盖落地的声音听著格外让人心惊。 晏宝瑜疼得脸色发白。 然而比起身体上的疼,被关在国师府求救无门的绝望更让她无法忍受。 被身份低贱的婢女欺辱打压。 被逼迫著洗一盆又一盆的衣服。 被嬤嬤拿藤条抽打。 一日两餐寒酸的饭食,晚上累得腰酸背痛,还要睡在简陋坚硬的床上。 短短几日,她像是在地狱里转了一个来回,而晏九黎却风光显赫出现在她面前,依旧那么明媚冷艷,高高在上。 晏宝瑜满腔委屈和恨意此时全部爆发出来,恨不得化作刀刃,全部发泄到晏九黎身上。 她理智全无,疯狂地衝著晏九黎嘶声怒吼:“都是你这个贱人害我至此!晏九黎,你自己活得不痛快,为何要把我拉下水?” 晏九黎冷眼看著她失控,始终不发一语。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看来府里嬤嬤的手段还不够狠,竟让你有精力在这里大声谩骂撒泼。”轩辕墨从里间走了出来,嗓音冷峻如铁,“赵嬤嬤。” 一个嬤嬤进来跪下:“奴婢在。” 晏宝瑜一僵,猝然抬头看去。 轩辕墨一身织锦黑色袍服,衬得身姿峭拔頎长,宽肩窄腰,那张如天神降临一般的容顏,更是让人看得忍不住失神。 “国师大人!”晏宝瑜回过神,眼底迸发出希望的光芒,“我是六公主晏宝瑜,是皇上的亲妹妹啊!皇兄把我赐婚给你,你……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误会?”轩辕墨眼神如剑,锋锐冰冷,“本国师只是让你做几天粗活,你就抱怨连天,满心怨恨,还想成为国师府的主母?” 晏宝瑜脸色一变,下意识地摇头:“不,不是!我不是抱怨这个,只是……我是公主,国师为何要让我做那些下人做的活?” “晏九黎不是公主?”轩辕墨居高临下地看著她,“你羞辱她,谩骂她,抢她未婚夫的时候,可曾想过她在西陵过的是什么日子?” 晏宝瑜怔住:“你是为晏九黎打抱不平?” “我给你两个选择,一是继续留在国师府做点粗活,二是进国师府地牢,找个人专门伺候你,让你每天体会一种酷刑滋味。” 晏宝瑜脸色惨白,不敢置信地看著他:“你这么对我,皇兄不会放过你的!你这是以下犯上,你……你是冒犯皇族……” 第124章 轩辕墨,你真是个贱人 晏九黎不喜欢轩辕墨,不喜欢西陵权贵,她厌恶西陵皇族每一个人,但她还是不得不承认,她如今这般冷酷无情的手段,都是从轩辕墨那里学来的。 一半是七年耳闻目染,一半是残酷的生死磨难,磨掉了她所有喜怒哀乐。 晏九黎心里清楚,换做任何一个人,在经歷那地狱七年之后,都不一定能活著熬过来。 就算活下来,感情也早就被磨灭殆尽了,谁还会整日沉迷於情情爱爱,不觉得可笑? 晏九黎从他怀里站起身,没什么情绪地看著他:“我还有事在身——” 轩辕墨拉著她的手不放:“留下来吃个晚饭再走。” 晏九黎皱眉:“跟你一起吃饭,我没胃口。” “不会。”轩辕墨摇头,很篤定的语气,“你吃饭时完全可以无视我的存在。” 这是他通过三次跟她一起吃饭之后得出的结论。 晏九黎:“……” 轩辕墨站起身,再次把她揽进怀里,得寸进尺地提要求:“今晚留在这里,別走了。” 晏九黎眸光一沉,不知忽然想到了什么,嘴角微扬:“留下来做什么?” 轩辕墨挑眉:“想做什么都可以。” “是吗?”晏九黎眼神一闪,忽然抬手伸向他的脖子,解开他的袍服,一点点探进他的衣裳,“这样也可以?” 轩辕墨笑了笑:“求之不得。” 晏九黎眼神一狠,抬手勾下他的脖子,然后吻住他的嘴。 轩辕墨还没来得及高兴,唇瓣上忽然一阵剧痛传来。 晏九黎狠狠地咬著他的唇,咬得渗出血,血腥味瀰漫在嘴里,她才缓缓鬆开自己的牙齿,冷冷看著他:“爽吗?” 轩辕墨眸光微深,盯著她唇上沾著的血跡。 绝美的容顏,朱红的唇瓣,狠戾的眼神。 真是一副诱人的模样。 轩辕墨想起她每一次死里逃生的画面,跟此时有著些微相似,眼神都是这样冷,这样狠,妖异而艷丽,像是一只脱离群兽独自廝杀的兽王,浑身充满著让人著迷的光芒。 他伸出修长白皙的手指,一点点抹去她红唇上沾著的血跡,声音低沉悦耳,眉眼俊美似妖孽:“还不够爽。” 晏九黎冷哼一声,抬手拽著他的衣襟,转身走向內室。 轩辕墨沉默无声,不发一语地顺从著,由她拽向內室,然后毫无预警地被她提起来,扔向那张熏著香的大床。 身体腾空而起的那一瞬间,他心里闪过的念头是,果然是他喜欢的女子,这般霸道和强势的风格跟他如出一辙。 作为西陵权倾朝野的摄政王,轩辕墨绝对是第一次体会这种被別人霸王硬上弓的感觉。 晏九黎扯下他的腰带,把他一只手绑在床头。 然后转身下床,没惊动国师府的下人,逕自去轩辕墨的衣橱里挑出另外一条腰带,回来之后把他另外一只手也绑上。 价值不菲的腰带这会儿成了绑缚他的绳索。 轩辕墨躺在床上,虽然双手被固定住,可他的神情却那么愉悦,丝毫没有在西陵时那种人人见之胆寒的凛冽气势。 閒適而慵懒的神態,有种枕著手臂看戏的悠然。 “你想怎么爽?”晏九黎一点点解开他的衣服,声音冷得像是把他当做砧板上的鱼,准备一片片切了蘸酱,“我现在就满足你。” 轩辕墨凝视著她冰冷无情的容顏,声音染了几分蛊惑意味:“隨你心意,开始了就別停。” 晏九黎面色微僵,冷冷看著他:“轩辕墨,你真是个贱人。” 轩辕墨眼神微暗,忽然身体一个利落的翻转,转眼就把她整个人压在身下,低头堵住她的唇。 那两条绑著他手腕的腰带,不知何时断成了几截,散落在一旁无人问津。 “给了你机会,你不把握,轮到我来主导了。”轩辕墨抬手拂过帐幔,遮住內室风光,“乖,我来教你。” 重重垂落的深紫帷帐遮住白日春光,而另一边的洗衣房里,洗衣服的丫鬟们脸色发白,专注而不安地洗著手里的衣服。 不远处丫鬟们住的下房里,传出一阵阵悽厉的惨叫:“啊!” “贱蹄子!真以为自己还是个高高在上的公主吗?敢在长公主面前放肆,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告诉你,不管你以前是什么身份,进了这国师府,就只是国师府的奴才,奴才就该有奴才的规矩……跪直了!” 伴隨著这声严厉的命令,一记狠厉的鞭子抽在她背上,晏宝瑜疼得惨叫:“啊!” “跪都跪不好,难怪国师大人不满意。” “瞧瞧你这副狼狈丑陋的样子,也配去伺候国师大人?” “我是六公主,是皇上最宠爱的妹妹,她……她晏九黎算个什么东西?”晏宝瑜声音颤抖,却充满著怨恨,“她就是个……就是个千人骑万人枕的贱货……” “你才是贱货!”赵嬤嬤眼神一冷,手里的藤条狠狠抽在她身上,“七年前若不是长公主,你们皇族早已不復存在,你这个尊贵的六公主就是个亡国奴,千人骑万人枕的人是你这个贱货!” “你知道亡国奴的下场吗?” “不知感恩也就罢了,还敢辱骂长公主?” “果然是忘恩负义、薄情寡义的东西!” “我今天就替长公主好好教训你这个冷血的贱货!” “啊!”晏宝瑜颤抖著伸出手,“赵……赵嬤嬤,你……你放我出去,我给你银子,我给你很多很多银子,我让皇兄提拔你的家人,给他们封侯……” “封侯?”赵嬤嬤蹲下身,掐著她的脸,咬牙切齿地冷笑,“我的家人早就死了!你知道他们为什么死吗?就是因为顾云琰的无能,因为他的愚蠢!他明明没有打仗的能力,却偏要逞强,害死那么多人,害了长公主,他倒好,封爵尚公主,风光无限……” “可惜啊,老天有眼,你们一个个都会落得应有的下场!” 赵嬤嬤说著,站起身,藤条再次抽在她身上:“跪直!” 第125章 国师来自何处? 晏宝瑜被折磨得生不如死,在一声声“跪直”的命令和藤条的抽打下扑倒,跪起,再扑倒,再跪起……折磨仿佛没有尽头,让她感受到了暗无天日的绝望。 主院臥房里,紫色帐幔之內。 有人陷入同样看不到希望的灭顶浪潮之中,一次次沉沦,难得出现的片刻清醒,也很快被再次席捲而来的海浪淹没。 巫山云海,鱼水之欢。 让人食髓知味。 从白天持续到黑幕降落。 深浓的爱和冷静的恨交织,分不清究竟是爱得深沉,还是恨得刻骨。 国师府里消息一丝一毫都传不出去。 崇明殿里,晏玄景听完裴祁阳的稟报之后,面上浮现怀疑之色:“靳蓝衣死了?” “回稟皇上,国师大人进长公主府之后,只说世上从此没有靳蓝衣这个人,其他的没说。”裴祁阳低头跪在地上,语气格外诚实,“卑职问他要不要把靳蓝衣的尸首抬进宫,给皇上验明正身,国师……国师他说尸体没了。” 晏玄景一愣:“尸体没了?” “是。” 晏玄景皱眉:“那你看见靳蓝衣是怎么死的吗?” 裴祁阳摇头:“卑职没看见。” “朕不是让你带人去,把靳蓝衣杖杀吗?”晏玄景不悦,特意加重“杖杀”两个字的语气,“裴祁阳,朕的话说得不够清楚?” 裴祁阳请罪:“卑职该死,但国师他……” “行了。”晏玄景不耐,“国师是国师,金吾卫是金吾卫,不能因为他是国师,就什么都听他的。” 他说这句话时义正言辞,威严十足,浑然忘了自己被元国师威胁时的狼狈和羞怒。 裴祁阳恭敬点头:“卑职明白。” “不管怎么说,人死了就行。”晏玄景隨即说道,面色幽冷,“只希望晏九黎记著这个教训,以后行事有点分寸,也让她府里其他面首都能长长记性,別仗著有人庇护就不知所谓。” 裴祁阳垂眸看著宫砖地面,沉默不语。 “方怀安。”晏玄景转头命令,“你稍后去太医院看看,让太医务必对康世子尽心诊治。太医院各种名贵药材,能用的都用上,千万別留下病根。” “奴才遵旨。” 裴祁阳跟著告退离开。 长公主府面首打伤荣王府世子一事,最终以男宠被赐死而告终,算是对荣王父子有了个交代。 但今日去萧家的三位王爷心里清楚,这件事发生在萧侍郎府,起衝突的是荣王府世子晏永康和萧侍郎,然后因为长公主到达,而使得衝突加剧。 面首打人是仗著长公主的势,是长公主所纵容,不管怎么看,长公主都脱不了干係。 可最终长公主安然无恙,萧侍郎毫髮无损,只有一个身份低贱的面首承担了所有后果。 皇上如此处置方式,著实让人觉得可笑。 更荒诞的是面首被赐死只是表面上的结果,事实却是换了个名字,继续安然无恙地活著。 晏玄景这个皇帝做得悲哀,既奈何不了长公主,又奈何不了国师,连一个小小面首是否真死了,他都无权知道。 註定了他这个皇帝已有名无实。 天气越来越热。 五月十二,皇帝在朝上定下选拔武状元一事,正徵询百官意见时,元国师进宫求见。 贤王、武王和凌王齐齐转头看去。 元国师对百官来说极为神秘,他们到现在还是只闻其人,不见其面,今日元国师进宫,自然引起了所有人的关注。 无数双眼睛注视之下,一身黑衣织锦长袍的男子跨进殿门,一步步走上大殿。 頎长劲瘦的身躯,凛峭慑人的气势,周身流露出的威压,以及眉眼縈绕的冷峻光泽,在在让人心悸。 百官无一人说话。 凌王瞳眸微缩,目光落在元墨那张极为普通的脸上,看起来没什么特色的一张脸,却有著如此强烈的,让人不安的气度。 他是什么人? “皇上。”轩辕墨走到殿前,直视著正前方的皇帝,“关於武状元选拔一事,我有一个建议,不知皇上是否有兴趣听一听。” 此言一出,百官纷纷皱眉。 在皇上面前自称我? 成何体统? “这位就是给皇上解毒的国师?”贤王盯著轩辕墨,率先开口,打破这阵不正常的安静,“不知国师来自何处?” 轩辕墨偏头,极为漠然地看他一眼:“干卿底事?” 贤王一僵,隨即怒道:“放肆!本王乃是齐国贤王,容不得你在这里——” “贤王?”元国师眯眼,“你有多贤?可曾做过利国利民之事?可曾带兵上过战场?可曾提出过任何一个有利於国家百姓的决策?可曾对你的皇上忠心耿耿,对你的百姓爱如亲子?” 贤王语塞:“本王……” 轩辕墨嗓音冷硬:“既然你说自己是贤王,那皇上选拔武状元一事,不如你给个有用的建议?” 贤王不悦:“元国师,这里是朝堂,不是你的国师府,更不是你的荒郊野山,由不得你在这里卖弄嘴皮子!” 言外之意,你不过一个不知名姓的荒野俗夫,仗著对皇上解毒那点功劳,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轩辕墨不发一语地看著他,眼神幽深难测,冷如千年寒潭。 贤王对上他的目光,脸色微变,垂在身侧的双手攥紧,竟不自觉地弱了气势。 “国师。”晏玄景开口,“你有什么建议?” 轩辕墨收回视线,淡道:“皇上要选拔武状元,应该是为了选拔文武双全、有谋略、有手段、有心计的將才,而不是粗鲁蛮横的武夫。” “我的建议是,皇上可以召集朝中所有在职的武將,金吾卫將领,没落武將世家子弟,以及主动报名参赛的习武子弟,带他们一起去皇家猎场,来一次酣畅淋漓的『猎杀』,从中选出最强悍的一个。”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皆惊。 猎杀? 第126章 元国师,你放肆! 满朝文武忍不住譁然:“国师说的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猎杀?” “听著就觉得残忍,根本不是正常人能做出的事情。” 晏玄景眉头皱起:“国师不妨说得更具体一些。” 轩辕墨语气平静,听著格外云淡风轻:“把所有习武之人放进山林里,由著他们自己躲藏、逃跑、廝杀或者抱团,外面安排一些弓箭手严阵以待,有武者出现就射杀。在规定的时间內,这些武者能消灭对手,从猎场上全身而退,就是最高的將才。” 什么? 百官脸色骤变:“这不可能!” “这样岂不是把所有习武之人置於死地?”官员中有人愤怒地开口,“简直毫无人性!” “是啊,习武之人又不是刀枪不入,他们怎么能在弓箭手的箭矢下全身而退?而且血腥味会引来猛兽,这……这也太危险了……” “皇上,此法万万不妥!请皇上三思!” 凌王目光一直锁在元国师脸上,眼神泛著深思。 他试图从这张脸上找出一点异样的线索。 如此气势强大的男子,当真只是一个研究毒术的国师? 不可能。 这分明是久居高位、常年掌杀伐大权才有的王者气度。 而他提出的猎杀计划,完全不符合人性。 “国师大人为何会提出如此残忍的计划?”凌王冷冷开口,“如果不是在皇家猎场,而是在郊外军营,本王都会觉得国师大人的计划行得通,但猎场里猛兽出没,若有血腥味,会引得那些野兽狂性大发,到时候大概会死伤无数。” “皇家打猎时,也会担心血腥味引来猛兽?”轩辕墨反问,“想要选拔真正的將才,必须用非常的手段,否则只会选出如顾云琰那般一肚子草包的绣枕头。” 这句话一出,顿时引起了顾御史的不满。 “国师这话是什么意思?”他面色阴沉,“武阳侯自小习武,早早跟隨他的父亲去了战场。父子二人镇守边关,保家卫国,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人,不已经成了你们的罪人吗?”轩辕墨打断他的话,“原来你们齐国人论功劳是这么论的。男人有功才是功,打了败仗也是功,女子有功不是功,功也是过?” 此言一出,朝中大臣齐齐一僵。 空气仿佛一瞬间降至冰点。 百官神色俱变,目光齐齐落在他脸上。 “元国师。”顾御史脸色沉了下来,眼底似有晦暗不明的光泽浮现,“你是为长公主打抱不平?” 贤王面色微变,不动声色地转头,看向坐在龙椅上的晏玄景。 皇上把元国师视为心腹,可元国师却在眾臣面前为长公主打抱不平,真是有意思。 果然是跌宕起伏的一齣好戏。 晏玄景脸色一沉:“国师,我们现在討论的是选拔武状元一事。” “我说的也是武状元一事。”轩辕墨负手站在殿上,面无表情地看向晏玄景,“正因为齐国选拔武將的方式不对,所以才选出顾云琰这个草包废物,以至於当年打了那么惨烈的败仗,回来还能加官进爵……说到这个,本国师有个问题不太明白,还望眾位解惑。” 晏玄景隱隱意识到他要说什么,脸色发青,正要开口阻止,却听轩辕墨已经开口:“一个打败仗连丟三座城池的武將,回来之后不但没有受到任何惩罚,反而加官进爵,风光无限,我想知道皇上嘉赏他的原因是什么?你们齐国是用这种方式鼓励武將,打败仗並不可耻?” “元国师,你放肆!”顾御史脸色铁青,“皇上在此,你到底想干什么?” 轩辕墨平静地看他一眼,眸光冷硬,凛冽生寒,眉眼泛起让人胆寒的冷戾之色。 顾御史心头一冷,不自觉地白了脸。 “本国师跟皇上说话的时候,没让你开口,你就不必开口。”轩辕墨嗓音森冷,“否则我会让你再也说不出话来。” 顾御史恼怒地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对上轩辕墨那双阴惻惻的眸子,所有不满都像是卡在喉咙里似的,一个字说不出来,只憋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难堪而狼狈。 “诸位都觉得脸上无光,所以恼羞成怒,歇斯底里想要反驳本国师?”轩辕墨环顾四周,“这只会显得你们心虚。” 说著,冷冷嗤笑:“一群色厉內荏的东西。” “国师!”晏玄景脸上掛不住,不由冷喝,“眼下是在议事——” “確实是在议事。”轩辕墨淡道,“所以请皇上解释一下,当初给顾云琰加官进爵的理由是什么?” 礼部尚书怒斥:“元国师,你放肆!” “就算你给皇上解毒,如今做了齐国的国师,你也只是齐国臣子,臣子冒犯皇上是死罪——” 方怀安见气氛紧张起来,心头不安,连忙开口:“国师大人,这是齐国的事情,皇上加封武阳侯,有加封的理由,你……” 轩辕墨挑眉:“我无权干涉?” 方怀安一滯:“奴……奴才不是这个意思……” 晏玄景淡道:“国师,顾云琰確实打了败仗,但这件事不完全怪他——” “那应该怪谁?”轩辕墨嘴角微扬,笑意却不达眼底,“领兵打仗的武將,打败仗就是无能。” 殿上一片安静。 文武百官脸色红转青,青转白,一片精彩纷呈。 元国师太张狂,太目中无人了! 他眼里到底还有没有皇上? 他今天是来干什么的?为当年之事討一个公道吗? “若皇上觉得顾云琰並非无能,而是一时决策失误,那就让他用行动证明自己。”轩辕墨没理会眾臣的不满,逕自看著晏玄景,眉眼縈绕著不容置疑的威压,“毕竟方才我说的这个计划,你们的长公主在西陵时亲身经歷过,並且九死一生,硬是从猎场上活了下来。” 此言一出,晏玄景握著扶手的动作猛地收紧,一颗心缓缓沉入谷底。 此时此刻,他仿佛终於明白了轩辕墨的意图。 他確实是来为晏九黎討一个说法的。 解毒只是他的一个藉口,他真正的目的或许就是为了维护晏九黎。 他要以实际行动,让齐国所有对不起她的人,经歷一遍她所遭遇的折磨。 第127章 他是有备而来 晏玄景想到近日来国师的种种表现。 给他解毒那日,他去了一趟长公主府。 后来仗著解毒的功劳,不但要了国师府、黄金万两和十二名美人,他还要了晏宝瑜过去。 起初他以为他是对皇族公主感兴趣。 此时想来才觉得不对劲。 一个男人若真的对女子感兴趣,起码应该给她一个名分,何况宝瑜是公主,他竟然就这么没名没分地把她要了去,连大婚都没有。 还有他屡次拒绝对付晏九黎。 如果他就是为了晏九黎而来,他给自己解毒是不是就是个幌子? 想到这里,晏玄景心头缓缓生出一股寒意,他抿著唇,不发一语地看著站在殿上的男人。 他就这么负手站在那里,就像整个朝堂都在他的脚下,那么从容,犹如掌控一切的王者。 他才是君临天下……不,他像一个逼宫的反贼首领,宴玄景冷冷想著。 一片死寂之中,裴丞相缓缓开口:“国师方才说什么?” 轩辕墨神色冷冷,威压浓厚。 “长公主在西陵经歷过猎杀?”裴丞相愕然,“她只是一个女子,怎么会经歷这些?而且长公主从未学过武功,更未曾有过领兵的经验……” “西陵权贵对待一个战败国质子,自然怎么刺激怎么来。”轩辕墨声音冷淡,“猎杀不过是其中一个游戏。以晏九黎当初那副柔弱的身躯,正常確实没办法活下来,不过摄政王有言在先,若她不幸死在那场游戏中,西陵就会重新整军对齐国发兵,並且绝对在一年之內攻破齐国都城,让她的亲人和臣民都成为亡国奴。” 轩辕墨冷笑:“晏九黎原本是要死的。” “可惜啊,为了她的国家和百姓,她硬是凭著超强的意志力和信念活了下来,浑身是血,伤痕累累,肩膀被箭矢贯穿,小腿被野兽抓伤,身上到处都是摔倒之后的擦伤,不过她到底拼著最后一口气,在规定的时间结束之后,才放心晕了过去。” “西陵摄政王安排宫中太医和皇城所有医术精湛的大夫,轮流给她诊治,守了足足七日,用了无数名贵药材,才让她醒过来。” “醒来之后第一句话就是,她活了下来,摄政王应该遵守承诺,不能对齐国出兵。” 大殿上安静得落针可闻。 方才叫囂的大臣们,此时一个个低著头,脸色因为难堪羞愧而涨红。 如果脚下有个坑,他们只怕恨不得把脸都埋进坑里。 晏玄景面色僵硬苍白,心头像是被利刃突然贯穿,疼得无以復加。 他紧紧抓著扶手,心臟刺痛,脸颊发烫。 九黎。 她……她竟承受了这些? “你们是不是觉得这很残忍?”轩辕墨嘲讽地看著殿上大臣们复杂的表情,阴鷙一笑,“这才是开胃菜罢了。你们以为猎场上侥倖活了下来,西陵权贵就会因为佩服她而放过她?” “她越是坚韧不屈服,就越能激发权贵们的征服欲。” “每一次在她熬不下去的时候,摄政王都会以齐国的存亡来威胁她,她不得不一次次在一只脚已经踏进鬼门关之际,再硬生生把那只脚收回来。” “所以我想问问皇上,你加封顾云琰的原因是什么?” “是因为他当年战败之后,心甘情愿把自己的未婚妻贡献出去?” “真是可笑。” “晏九黎还没嫁给他呢,就得为他的失败承担后果?” “战败者加官进爵,毫无愧疚,有功者受尽苦楚,反成了罪人,你们齐国君臣真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说完这句话,他拂了拂袍袖,转身离开,並丟下最后一句话:“为了让你们这些薄情寡义的东西都感同身受,计划就定在九月中旬。皇上儘快下旨让人准备,否则来日西陵大军捲土重来,只怕你们连一个能上战场的將军都找不出来。” 大殿上静默无声。 连顾御史都哑了声,脸色青白交错。 凌王表情凝重,若有所思地盯著轩辕墨的背影,几乎可以確定,这就是一个掌权已久的上位者。 他来西陵,如果只是为了晏九黎倒还好,怕就怕他打著为晏九黎討公道的名义,计划著別的事情。 晏玄景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大臣们驀地惊醒,隨即一个个都跪了下来,个个羞愧难当,无话可说。 晏玄景望著大殿外,脚下踉蹌著,转身往后殿方向走去,声音木然,没有情绪:“退朝。” “臣等恭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回到崇明殿,宴玄景浑浑噩噩在榻前坐了下来,浑身力气几乎被抽乾。 方怀安低眉垂眼奉了茶,然后屏退殿內宫人,跪在晏玄景面前:“皇上,您不必多想,长公主在西陵受了苦楚,以后好好补偿她就是——” “错了错了。”晏玄景轻轻闭眼,声音不自觉地颤抖起来,“错了……” “皇上?”方怀安不解,“什么错了?” 晏玄景一怔,疲惫地挥手示意:“你先下去。” “是。” 晏玄景一个人靠在榻前,闭上眼,像是沉浸在无边无际的孤寂之中。 他突然感受到了一种无法言喻的惶恐和不安。 若说方才在大殿上,听完国师的话之后,他曾有片刻心疼和內疚,曾有无地自容的羞愧,那么此时独自安静下来之后,他只体会到了深不见底的寒意。 元国师为什么要在朝堂上说那些话? 他想制定猎杀计划,以数百人的死亡为代价,来选出那个最厉害的將才,他可以私底下找自己商议。 不管成不成,都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就算他要让他知道九黎在西陵遭遇过什么,也可以私底下跟他说。 为什么偏偏要在大殿上说出这件事? 他想干什么? 他想让所有大臣都知道晏九黎为齐国做了什么,他想让满朝文武对晏九黎生出愧疚、敬佩和心疼? 他想让他们反省自己的行为? 他是不是还想拿他这个皇帝和晏九黎这个长公主相比较,让大臣们知道长公主有多强悍,有多爱民如子,而他这个皇帝有多昏庸无能,有多懦弱自私? 晏玄景深深吸了一口气,肺腑里寒气瀰漫。 元墨是有备而来。 他一定还有其他计划……不,应该说,这一切都是晏九黎跟他的合谋。 轻微的脚步声忽然在耳畔响起,伴隨著一股幽冷无情的气息逐渐靠近。 晏玄景一个激灵,骤然睁开眼。 明明已经离开的男人,此时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出现在眼前,就这么漠然无情地看著他,带来一阵无法忽视的压迫感。 宴玄景脸色发白:“元国师,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第128章 冤有头债有主 轩辕墨就这么沉默地站在不远处,平静地看著他,一双深沉的眸子里色泽寒凉,让人如坠冰窖。 “皇上在害怕?”轩辕墨神色冷漠,连声音都像在冰窖里滚过一圈,冷得让人打寒颤,“怕什么?怕长公主比你得人心?怕我帮著长公主报復你?还是怕自己皇位不保?” “你……”晏玄景定了定神,努力压下心头惊惧,“国师,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过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轩辕墨眸光冷沉,“虽然我给你解了蛊,但解的只是长公主给你下的蛊,解毒那晚皇上喝下的血里,有一只新的蛊毒进入你的身体里,並且正在你的身体里肆意生长。” 晏玄景脸色煞白:“你说什么?” “皇上,猎杀计划最好按计划举办,否则……”轩辕墨眸光骤冷,眼底藏著冰冷锋锐的杀机,“否则,我会让你体会到比蛊毒发作更痛苦百倍的惩罚。” 说罢,他逕自转身离去。 “元墨!你给朕站住!”晏玄景站起身,嘶声厉吼,“你到底是谁?你要做什么?你……” 轩辕墨头也不回地离开。 晏玄景嚇得魂不附体,“砰”的一声瘫软在榻上,脸上血色尽褪。 崇明殿里安静得死寂。 晏玄景浑浑噩噩,只觉得眼前发黑,浑身冰冷,盘旋在脑海里的只有一句话。 为什么他这个皇帝会落到这般地步? 他是一国之君,不是吗? 他是天下最尊贵的天子,万民臣服在脚下,文武百官都应该应该听他的,只对他一人忠心耿耿。 元国师也是。 他们为什么总是想威胁他? 为什么?! 晏玄景觉得自己这个皇帝当得窝囊。 他后悔了。 从没有那一刻,如此时这般后悔。 如果早知道会有今日光景,他应该好好对待晏九黎,他要做一个好兄长,好哥哥。 他应该主动把天下所有的好东西都赐给她。 天下美男任由她挑选。 他应该让她过著奢华富贵的生活,让她日夜寻欢作乐,不管外面多少流言蜚语,他都应该置之不理。 哪怕把她养成一个骄逸淫奢的公主……如果只知享乐,不贪大权,那就再好不过。 可现在后悔太晚了。 “皇上。”方怀安跪在殿门口,开口打破了沉寂,“贤妃娘娘求见。” 晏玄景陷入自己的思绪之中,慢半拍才恍惚回神:“贤妃?” “是。” 晏玄景沉默片刻,“让她进来。” “是。” 贤妃是赵家女儿,太后的堂侄女,但是进宫之后,跟太后一向不怎么亲厚,因为她性子低调谨慎,不是长袖善舞的性情,不会討好人,反而不如贵妃得太后欢心。 当然,顾贵妃之所以能哄得太后开心,原因在於当初皇帝承诺让晏宝瑜嫁给顾云琰。 顾贵妃是顾云琰的姐姐,太后爱屋及乌,自然对她亲厚一些。 可如今局势大转。 顾家地位一落千丈,顾贵妃没了家族的倚仗,自然不敢再颐指气使,近些日子在皇后娘娘面前伏低做小,半点不敢反抗。 六公主也没了往日风光,去国师府之后直接消息全无,太后整日病懨懨的,苍白而憔悴,哪还有身为太后的荣华显赫? 赵贤妃不擅长討人欢心,可她是赵家人,堂兄赵长胜死於晏九黎之手。 赵家悄悄命人传了命令给她,让她务必想办法替赵长胜报了这个仇。 可报仇这件事说来容易,做起来难。 她在宫里思索了数日,一直没想到万无一失的计划。 她觉得唯有藉助皇上的手,才能除掉晏九黎。 赵贤妃进殿之后,恭敬屈膝朝晏玄景行礼:“臣妾参见皇上。” 晏玄景神色阴鬱,浑身提不起劲:“免礼。” “谢皇上。”赵贤妃走到皇帝身侧,体贴地给他捏著肩膀,“皇上看起来心情不太好,是不是烦心事太多了?” 晏玄景没说话,眉眼笼罩著一层阴霾。 烦心事? 从晏九黎回来之后,他哪天没有烦心事? 晏玄景轻轻闭眼,然后拉著赵贤妃在自己身侧坐下:“贤妃,朕有几个问题想问问你。” 贤妃恭敬开口:“皇上请问。” “你是女子,应该最了解女子的想法。”晏玄景道,“你跟朕说一说,如果你受了委屈无人知道,你会怨恨让你受委屈的人,还是怨恨自己的亲人?” 赵贤妃闻言一愣,隨即明白了皇帝的意思。 他是想给自己的薄情寡义找一个合情合理的藉口,把责任全部推卸到旁人身上,以此来证明自己的所作所为都是对的,是旁人对不起他。 可越是想证明自己没错,越只能证明他心虚。 她敛眸思索片刻。 其实站在晏九黎的立场,她很能理解她的行为。 一个被迫前往敌国为质的公主,捨弃了荣华富贵和满身荣耀,歷经七年煎熬变得伤痕累累,回来之后,原以为能得到亲人的安慰和补偿,结果却是人人嫌弃,眾叛亲离。 若是脆弱一点的人,只怕当晚就绝望自尽了。 赵贤妃能想像得到,一个身在异国他乡的女子,在最绝望的时候,逼她活下来的唯一信念就是回到故国,跟亲人团聚。 可她心心念念的亲人,最后却是逼她走上绝路的人。 心里的信念骤然崩塌,结局不是死就是疯。 可心里这么想,嘴上却不能这么说。 而且她们的立场到底是不一样的。 赵贤妃无声嘆息,隨即蹙眉开口:“冤有头债有主,当然谁让她受尽委屈,吃尽苦头,她应该怨恨谁,这不是明摆著的事吗?” 第129章 召见赵长泽 这句话正合晏玄景心意。 他现在急需有人告诉他,他的作所作为没有错。 虽然於感情上来说,他对晏九黎確实有所亏欠,该弥补的尚未来得及弥补,可是晏九黎就没错吗? 她是他的妹妹,心里若有委屈,她可以跟他说,而不是一言不合就给他下毒,直接断了他们之间的兄妹情分。 他是一国之君,是天下之主。 她用蛊毒控制他,威胁他,一是犯了欺君谋逆之罪,二是犯了巫蛊之祸,就算她有天大的理由,也无法抹煞她的所作所为带来的恶劣影响。 晏玄景想著,抬头看著眼前这个娇美的女子,轻轻握著她的手:“贤妃,朕没能保护好长胜,是朕之过——” “皇上。”赵贤妃轻轻一笑,抬手阻止他的歉意,“堂兄身为金吾卫副统领,护驾而死是他的荣耀,赵家人都以他为荣,皇上不必自责。” 她这么一说,晏玄景越发自责。 荣耀? 若是寻常的护驾而死,他这个皇帝至少应该给赵家应有的补偿,对赵家其他子嗣加官进爵,给赵家女儿赐最好的婚事,或者赏赐给他们一面免死金牌。 可因为晏九黎的冷酷无情,赵长胜死得太冤,且什么补偿都没得到。 想到这里,他对晏九黎仅有的那点心疼和愧疚烟消云散。 他本来是该心疼她的。 可她回来之后搅得皇城腥风血雨,早就败光了那点功劳。 “皇上。”赵贤妃蹙眉,“臣妾听说,近日皇后娘娘正在给丞相大人准备寿礼……想来过几日应该就是裴丞相的寿辰了吧?” 裴丞相寿辰? 晏玄景眉眼一动。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寿辰之日宾客眾多,到时若有人趁乱进去做点什么,一时之间也不会被人发现。 而这个趁乱做点什么的人选…… 晏玄景眉眼微深,忽然转头吩咐:“方怀安,你即刻传旨,让赵长泽进宫一趟,就说太后召见。” “是。” 贤妃诧异:“皇上突然召见长泽为何?” 晏玄景道:“朕有事吩咐他去做。” 赵贤妃没再多问,而是体贴开口:“皇上最近因为长公主一事,心情总是不太愉快,大臣们心里多多少少应该都有些不满,臣妾以为这是收拢文臣的好机会。” “丞相寿辰,宾客不少,皇上若能派人送去一份名贵寿礼,既能表示对丞相的看重,又能让前去贺寿的大臣看到皇上对丞相的態度。他们文臣一心,就不会生出其他心思,以后裴丞相必会死心塌地效忠皇上。” 女人的想法总是那么简单而又幼稚。 朝堂上的事若真有她说的那么容易,他还需要费那么多心思干什么? 文臣跟武將不和,不代表文臣和文臣就是一条心。 晏玄景不想跟她多谈这些,温和道:“贤妃,你先回去歇著,朕稍后跟长泽好好谈谈。” 赵贤妃很识趣,闻言也不多言,很快起身行礼:“是,臣妾告退。” 晏玄景眉眼略有舒展。 如果前朝也能跟后宫一样安寧祥和,他这个皇帝哪里还需要整日提心弔胆,喜怒不定? 方怀安从殿门进来,正好看见赵贤妃离开,他行礼恭送她离去,然后转身回到皇上身侧:“皇上,奴才吩咐下去了。” 晏玄景道:“怀安,裴丞相的寿宴应该会很热闹。” 方怀安一怔,谨慎覷了一眼皇上,从他这句话里已然听出了深意。 皇上想利用裴丞相的寿宴做点什么。 果然,晏玄景很快笑道:“他们应该会邀请赵家人吧?” 方怀安低头道:“皇上忘了,赵家有丧在身,不能进入这些场合的。” “……对,朕是给忘了。”晏玄景扶额,“不过这样也好。” 挺好的。 不能参加寿宴,正好就有了不在场证明,不会有人怀疑到他身上。 笼络裴家? 他如今是该好好笼络裴丞相,但这不意味著他心里认可裴丞相。 在皇后主动亲近晏九黎,而裴丞相默许裴祁阳做长公主的跟班时,晏玄景心里已经对裴丞相一家生出了不满。 朝中如今不太安寧,还需要裴丞相稳住局面。 等晏九黎和元国师都消失,等他的帝位稳固一些,就该跟裴家好好算这笔帐了。 “方怀安,顾御史家女儿的婚事定下来了吗?” 方怀安摇头:“听说三公主亲自跟凌王妃谈过,但凌王不同意娶顾御史的女儿为侧妃。” 晏玄景闻言,神色阴鬱了一些。 自从解毒之后,这桩姻缘成不成他已经不是很在乎了,但凌王这个人比晏九黎更难对付。 他不像晏九黎那么残忍嗜杀,也不像她那么离经叛道,更不会像晏九黎那样把满朝文武都得罪了一个遍。 以前做皇子爭储时,凌王就有党羽,如今手握兵权,镇守东南多年,他大將军王爷的身份无法撼动。 想对付他,比对付晏九黎难上百倍。 晏玄景揉了揉眉心。 半个时辰之后,一身素衣的赵长泽进殿,恭敬拜见皇上。 “免礼。”晏玄景连忙开口,“快起来吧,我们表兄弟一场,这里没有別人,不必如此拘礼。” “谢皇上。” “舅舅和舅母近日还好?” 赵长泽俊美苍白的脸上浮现一抹苦笑:“骤失长子,二老悲痛欲绝,这些日子一直走不出来。” 晏玄景抬手屏退左右,连方怀安都退了出去。 “长泽,朕愧对赵家,愧对母后。”晏玄景面露愧疚自责之色,“朕这个皇帝当得真是窝囊。” 赵长泽抿唇,撩袍跪下:“皇上,臣有一言。” “说。” “皇上念著对长公主的兄妹之情,一直不忍心对她下手,可长公主得寸进尺,已经无法无天,根本不把皇上放在眼里。”赵长泽低著头,眼底色泽阴鷙,“若任由她继续兴风作浪,朝堂定將大乱,到时不用敌国出兵,只怕我们自己就……” 晏玄景没说话。 赵长泽跟他大哥赵长胜不同。 赵长胜是金吾卫副统领,身躯壮硕,性子鲁莽蛮横,而赵长泽长袖善舞,是个外表斯文俊秀实则性子阴鷙的公子哥。 他会武,但不轻易动武。 他聪明,纵然知道皇帝是受制於晏九黎,却並不说破,只以兄妹情分来维护著皇帝的顏面。 可他真要狠起来的时候,一般人招架不住。 这也是晏玄景召见他的原因,因为有些事情只能交给赵长泽去做。 “长泽。”晏玄景轻轻嘆了口气,“有件事朕一直没跟你说。” 第130章 铁石心肠未必不好 赵长泽心头微沉,无端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抬头看向皇帝,隨即恭敬地敛眸:“请皇上示下。” “晏九黎手里有一份圣旨,上面是你大哥赵长胜弒君的罪名,盖了玉璽的。”晏玄景锁著眉,表情阴沉难看,“当初朕毒发最严重的时候,她命方怀安拿出一份空白圣旨,逼著他写下这份赵家罪詔,然后盖了玉璽,用来威胁朕和太后。” 赵长泽一怔,脸色发白。 弒君罪詔? 这份詔书一旦颁布下去,赵家岂不是要被满门抄斩? “朕叫你过来,是有件事跟你商议。”晏玄景很快又道,“晏九黎若继续活著,对朕,对赵家,对太后都意味著隨时爆发的风险,所以朕需要你动手除掉她。” 赵长泽攥紧双手,胸腔里忽然迸发出一股怒火,不仅仅针对晏九黎,更是对皇上的不满。 他是太后的儿子,是一国之君。 可是他连太后的母族都保护不了,任由赵家陷入绝境,任由大哥死得冤屈,死后还要背负弒君的罪名。 他这个皇帝当得真是昏庸无能! 赵长泽眼神阴沉而晦暗,垂眸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臣去除掉她?” “嗯。”晏玄景没有察觉到赵长泽情绪变化,缓缓点头,“裴丞相寿辰在即,到时一定会邀请晏九黎去参加寿宴。赵家有丧,暂时不能出席这类场合,所以你可以扮作侍女混进去,找机会把晏九黎除掉。” 赵长泽抿唇未语。 “事情发生在裴家,跟你毫不相干。”晏玄景嗓音阴冷,带著自以为是的自信和运筹帷幄,“一来裴丞相首当其衝,二来所有人都知道赵家人没有出席宴会,不会有人怀疑到你的身上。” 他看著赵长泽:“只要除掉她,那份圣旨的威胁就不復存在,朕以后也不用处处受她胁迫。” 还有一点他没说。 就算除掉晏九黎这件事东窗事发,被人查到赵家头上,也完全是赵长泽打著为兄长报仇的名义私自做主,跟皇帝无关。 元国师找不到证据证明是他这个皇帝所为,便没有理由跟他作对。 而且只要晏九黎死了,元国师就算愤怒也只是一时的,他总不会为了一个女子捨弃荣华富贵,以一己之力跟整个齐国作对。 所以这个险值得冒一冒。 赵长泽沉默著,在心里思索著这个计划的可行性。 以他的容貌和体型,扮作女子虽然身高有点突出,但也並非完全不可行,只是既然扮作一个侍女,必须要跟著“主子”进去才行。 这个“主子”应该找谁? 皇上说是跟他商议,实则分明授意他必须去做这件事,容不得他拒绝。 赵长泽心里清楚,圣旨不可违。 哪怕他们是关係亲密的表兄弟,他也没有资格拒绝皇帝的提议。 何况晏九黎手里那份圣旨確实是个威胁。 赵长泽告退离开之后,坐著马车回府时,心里已经开始思索著该跟著哪位“主子”混进裴相府了。 赵家跟皇上的利益是一致的。 若连皇上都对晏九黎感到无可奈何,赵家又有什么自信,觉得能对付得了晏九黎?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早日將晏九黎除之而后快。 这样才能让太后和皇上安心,才能让赵家安心。 裴丞相的寿辰是在五月十八。 帖子送到长公主府时,晏九黎只看了一眼,然后命人去准备寿礼:“上次查抄钱尚书的府邸时,本宫得了不少好东西,孟春,你去库房挑选一件合適的,到时送给裴丞相。” “是。”孟春领命离去。 晏九黎一个人坐在窗前,手里执著盏茶,安静地敛眸啜饮,看不清眉眼色泽。 轩辕墨从正门走进来,逕自走到她旁边坐下,提壶给自己倒了盏茶:“不久之后,晏玄景就会下旨举办一场猎杀计划,选拔身手强悍的將才。到时皇城所有习武之人都会参加,顾云琰静养了这么多日子,身上的伤应该无碍了,也可以参加这场猎杀计划。” 晏九黎喝茶的动作微顿,“猎杀计划”四个字让她想到了曾经那场惨烈的回忆,她眉眼泛起几分冷戾之色,缓缓抬眸看著轩辕墨,眸子冷如寒霜,却未发一语。 “我知道这会勾起一些不太美好的回忆。”轩辕墨喝了口茶,声音沉著而冷硬,“但当初那么难的困境都能熬过来,证明你的意志力足够强大,应该不会被一些不美好的回忆影响。” “那些不美好的回忆,確实不会影响我什么。”晏九黎冷道,“它只会让我变得更冷酷无情,让我拥有一副铁石心肠,以及一次次加深对你的仇恨和敌视。” 轩辕墨沉默片刻:“铁石心肠也没什么不好。” 想要站在权力顶端,执掌生杀大权,要的就是这份冷酷无情和铁石心肠。 只是…… 轩辕墨不发一语地看著她清冷疏离的侧顏,心里偶尔也会有些矛盾的想法,既希望她能成为一个霸气无情的王者,又期盼著她拥有正常的七情六慾。 所以人总是贪心的。 放下茶盏,轩辕墨很快言归正传:“猎杀计划之后,朝堂是该换一个主子了。” 晏九黎垂眸喝了口茶,没说话,眉眼却已泛起深思。 不管她对轩辕墨有多少怨恨,只要他提出的计划可行,她是不会反对的。 裴丞相府帖子送来的时间是五月十六。 而皇上下旨选拔武状元则是定在九月十六,正是秋猎时节,中间相隔四个月,正好给齐国所有习武男子充裕的报名时间。 兵部负责统筹登记人选。 至於猎杀计划的具体安排,则由国师和凌王共同负责。 朝中文武大臣虽然在朝上听元国师提过,但没有真正见识过那种场面的人,其实无法完全体会其中的凶险和残忍。 所以习武的世家子弟们,也並未意识到此次猎杀计划意味著什么,只知道这是唯一一次可以凭著武力登科的机会。 凌王在接到圣旨之后,差人去问国师具体的细节。 国师府回復,待丞相寿辰之后,会邀请凌王进国师府商议。 第131章 带面首招摇过市 然而尚未等到丞相寿宴结束。 五月十八,丞相寿辰当日,国师被皇上邀请进宫,商谈秋猎要事。 轩辕墨这次也没拂了皇帝的面子,只命手下把贺礼送去丞相府,聊表心意,然后就乘车进了宫,所以没能见识到晏九黎登门赴宴的排场有多大。 大早上,东边太阳刚刚升起的时候,一辆奢华马车里从长公主府大门外出发,浩浩荡荡行驶至长街上。 马车里坐著晏九黎。 马车两旁各有三骑护送,马背上坐著枝招展的六位男子,俊美逼人,气质不俗。 马匹是清一色的深棕,倒也不是太张扬。 但马匹不张扬,不代表人不张扬。 六位男子穿著不同顏色的衣服。 左边三人玄衣,白衣和红衣,右边三人紫衣、檀衣和青衣。 前面八名护卫开道,后面八名护卫殿后,整个阵仗是独一无二的张扬高调,吸引眼球。 这一出场,顿时把裴丞相的风头全抢了。 为了彰显长公主给丞相祝寿的心意,长公主的车驾还特意从上城长街绕行,繁华街道两旁,酒楼、客栈或者铺子里的客人,全部被这个阵仗吸引过来。 一双双惊讶、惊嘆、惊愕的眼睛齐齐睁大,目不转睛地看著马背上那六个年轻俊美的男子。 男人们皱眉,面色复杂而鄙夷,却不敢明目张胆地流露出嫌弃。 女子们则瞪大眼,眼冒星光。 临街一间珠宝阁里,正在挑选首饰的几个女子原本只是出来看个热闹,这一看,顿时移不开眼:“这……这些都是长公主的面首吗?” 惊嘆声此起彼伏:“他们长得真好看啊!我要是有这个福气……” “嘘!你在说什么?羞不羞?” 女子压低声音嘆息道:“以前都说长公主离经叛道,私德败坏,那是因为別人没有离经叛道的资格。我要是有长公主这样的身份和本事,六个公子都不够,起码一个月不重样才行。” 旁边两个闺中密友被这番话惊呆了,不约而同地以一种敬佩的眼神看她:“你还真是不贪心。” “可惜我不是长公主。”女子有些遗憾地撇了撇嘴,目光在逐渐走远的六位公子背影上打转,看起来还有些留恋不舍,“真不敢想像长公主夜间会有多幸福。” 长公主幸不幸福,別人不知道。 晏玄景这会儿肯定不太幸福。 因为长公主带著六位面首招摇过市的消息已经传进了宫里。 方怀安战战兢兢把这个消息稟报给皇上时,国师大人就坐在一旁,面上没有任何反应,看不出喜怒情绪。 因为今天是商议秋猎一事,除了元国师,贤王、武王和凌王三位王爷也被叫了过来,还有兵部和礼部两位尚书。 殿內眾人神色各异。 贤王质疑的眼神落在国师脸上:“长公主的六位面首?那个叫靳蓝衣的不是被赐死了吗?” 轩辕墨冷冷瞥他一眼:“你问我?” 贤王一噎:“靳蓝衣不是国师——” “贤王若是感兴趣,可以亲自去看看。”轩辕墨语气倨傲而又冷漠,“本国师没兴趣解答你的疑惑。” 贤王面色阴沉,怒在心里。 他是真不明白,一个不知从何处来的国师,为何能这么狂傲,这么目中无人? 就算他有通天的本事……区区一人之力,还想在齐国皇城称王称霸吗? “国师对长公主的行为怎么看?”晏玄景不动声色地问道。 轩辕墨眉眼幽深,不辨喜怒:“长公主带著面首游街,无非是想眾人都认识一下她的几位面首,宣示一下主权。她自己都不在乎,旁人能说什么?” 晏玄景淡道:“朕记得九黎本就有六位面首,那个靳蓝衣被赐死之后,不应该剩下五个吗?” 轩辕墨语气淡淡:“可能又新收了一个吧。皇上若好奇,不妨派人去问问。” 如出一辙的回答,並没有因为他是皇帝而改变態度,甚至因为他的语气太过傲慢,让人恍惚生出一种错觉,好像眼前这个人根本不是一国之君,而是一个无名小卒,根本不值得他正眼一看。 晏玄景脸色暗了暗,隱忍著不悦。 凌王见状,平静地转移话题:“国师大人说的秋猎计划,是要让所有习武之人都进入猎场,还是有什么其他的布置?” “这是皇上该考虑的事情。”轩辕墨漠然道,“我对你们齐国习武之人不了解,到时候若是死伤过多,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他们联手起来討伐我,本国师只怕不知该如何应对。” 死伤过多? 这四个字让兵部尚书一凛:“国师我,武状元比赛只是为了给朝廷选拔將才,不是两国交战,死伤无数不是我们想要的结果。” 顿了顿,“就算是输了的那个人也罪不至死,他还是齐国子民,並不能因为技不如人就活该被杀——” 轩辕墨站起身,拂了拂袍袖:“既然诸位有这么多想法,还叫我来干什么?你们自己决定就好。” 说著,转身就想离开。 “国师大人请留步。”晏玄景连忙开口,“秋猎计划是国师大人提出来的,自然遵从国师大人的意见,还请国师坐下详谈。” 第132章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晏玄景故意选择今天邀请国师进宫商谈要事,就是为了阻止他去裴家。 他要確保赵长泽的计划万无一失。 所以不管元国师的计划是什么,也不管他的计划能不能被全部採纳,至少这半日之內,他不能让国师出宫。 轩辕墨转头看了晏玄景一眼,那一眼幽深难测,像是藏著诸多情绪,有嘲讽,有瞭然,像是早已看透他拙劣的心思。 不过没等晏玄景深思,他就转身坐了下来,语气依然强硬:“既然如此,我就说说计划安排,在我说完之前,希望诸位不要打断我的话。” 眾人神色微变,不由看向皇上,见皇上没说话,他们也只能压下对国师的不满,安静地听著。 秋猎计划正式开始商討。 长公主的车驾绕长街一圈之后,很快抵达丞相府大门外。 今日裴家宾客眾多,大门外已经停了几辆马车,迎客的门人和刚到的宾客看到长公主车驾,皆被这个阵仗嚇了一跳,让路的让路,行礼的行礼。 “长……长公主殿下……”丞相府管家匆匆迎了出来,恭敬地行礼,“恭迎长公主,小人这就去请丞相大人……” “不必。” 晏九黎从马车里走出来,轻盈利落地跳下马车,身姿修长清瘦,却蕴藏著不容忽视的力量。 六位面首也齐齐翻身下马,动作整齐划一,如行云流水般赏心悦目极。 眾宾客悄悄打量著这六位面首,眼底的好奇多过於其他想法——准確来说,是不敢有其他的想法。 长公主养面首的事情已经发酵了很长一段时间,该知道的都知道了,现在再来鄙夷不屑,羞辱谩骂,显然是自找死路。 毕竟那些不知死活羞辱谩骂长公主的人,已经得到了严厉的教训——比如钱尚书之子。 所以今日投过来的目光大多是惊艷和好奇。 不得不说,长公主真是好眼光。 她身后这六位面首都是一等一的容貌,除了穿得过於夺目一些,气度上根本不像以色侍人的男子,没有媚俗之气,也没有青楼勾栏里的脂粉气。 这样的男子怎么会心甘情愿做面首呢? 眾人不解。 “本宫今日来给丞相祝寿,没有其他的目的,诸位都不必紧张。”晏九黎淡淡开口,说完偏头,吩咐六位面首,“你们自己介绍一下。” “在下夜玄衣,长公主的大房面首。” “在下冷白衣,长公主的二房面首。” “在下云紫衣,长公主的第三房面首。” “在下顾青衣,长公主的第四房面首。” “在下秦红衣,长公主的第五房面首。” “在下周檀衣,长公主的替补第六房面首。” 六人一一报上身份名分,然后有礼地朝管家和在场宾客们頷首示意:“请多多指教。” 围观眾人神色略微呆滯,尷尬地跟著頷首。 还有个替补? 管家尷尬又不失镇定地开口:“长公主殿下请,六位公子请。” 晏九黎点头,抬脚跨进大门,孟春和孟冬跟隨左右,六位面首亦步亦趋。 裴丞相和夫人远远迎了出来:“长公主殿下。” 作为今天的寿星,以及朝中百官之首,裴丞相原本不必对一个公主如此诚惶诚恐。 但长公主跟別的公主不一样。 况且裴祁阳还是在长公主手下成了金吾卫副统领,裴丞相对待她的態度自然不同。 “臣安排长公主跟六位公子坐一处——” “不必。”晏九黎拒绝,“按照你府里的安排即可。” “是。” 於是裴夫人亲自领著晏九黎去女客的宴厅落座,而六位公子则去了男客那边。 穿过曲折的假山迴廊,丞相府里属於读书人的斯文雅致扑面而来,连草树木都透著一股文人气息。 女客所在的宴厅是內院一处三层的阁楼。 年纪大的官夫人们在一楼落座,勛贵之家王妃和誥命夫人在二楼,长公主和一些年轻的公主贵女们则在三楼。 不过经过二楼时,晏九黎看到了坐在席间主位,正在跟其他王妃、贵夫人閒聊的荣王妃,荣王妃也看到了她。 四目相对,荣王妃的脸色几乎一瞬间冷了下来。 晏九黎对她的表情视若无睹,她看的是荣王妃身边站著的两个侍女,一个身姿高挑些,一个身姿娇小些。 晏九黎双眼微眯,看著那身段高挑的侍女,嘴角掠过一抹嘲弄的弧度,隨即转过头,往三楼而去。 三楼来的人不少。 三公主晏宝珍,荣王府郡主晏子嫻,武阳侯府次女顾佩雪,顾御史的女儿顾静萱,贤王妃,凌王妃,还有其他几个朝中重臣家的女儿或者孙女。 放眼望去,熟悉的面孔除了三公主和两位王妃之外,其他的几乎都算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尤其是晏子嫻和顾佩雪。 但私仇是私仇。 眾目睽睽之下,规矩不能废。 除了两位王妃之外,其他人都站了起来,朝晏九黎行礼。 晏九黎漫不经心环顾一周,看向空著的主位,逕自走过去坐了下来。 “长公主固然身份尊贵,可在场的还有贤王妃和凌王妃,两位嫂嫂哪个不比你年长?你竟如此堂而皇之坐上主位,不觉得过分吗?” 开口说话的人是晏子嫻。 她是荣王之女,身份高贵,养尊处优,且清高自傲,不但看不惯晏九黎的做派,更记恨於她维护萧清河,让大姐在萧家丟脸,以及纵容面首打伤大哥一事。 所以此时逮著机会,就忍不住阴阳怪气地嘲讽了一通。 母亲就坐在楼下,她不信晏九黎敢对她如何。 晏九黎懒得跟她辩驳,只道:“今日是丞相的寿辰,本宫不想在此伤人,但如果真有那些不长眼的东西挑衅本宫,本宫会让她走著进来,横著出去。” 晏子嫻气得涨红脸:“晏九黎——” “郡主息怒。”站在一旁的侍女见事態不妙,连忙开口劝阻,“今日是丞相大人的寿宴,长公主和郡主都是重要的客人,千万不要为了一点小事爭锋相对。” 贤王妃笑著说道:“我跟凌王妃身份相当,不爭主位,长公主既然喜欢,那就让给长公主坐,子嫻,这都是无关紧要的小事,不必计较。” “贤王妃这话说的不对。”孟冬面无表情地开口,“在场之人身份都在长公主之下,主位本该属於长公主,何来『让』之一说?若我们殿下把这位子让出来,贤王妃敢坐吗?” 贤王妃脸色僵了僵,不由看向晏九黎:“长公主自詡身份比我们高贵吗?” “这不是自詡,是事实。”晏九黎冷冷看著她,“本宫是齐国唯一一位有巨大功勋在身的长公主,贤王妃你有功勋吗?” “我……” “『长公主』三个字是爵位,跟亲王相当,贤王妃在自己家里敢跟贤王平起平坐?” 贤王妃脸色难看:“我……” “若贤王敢对本宫不敬,本宫会让他失去亲王头衔,你觉得贤王有没有本事,让本宫失去长公主这个头衔?” 贤王妃脸色骤变,面色出现不安之色。 “所以本宫坐在这里有什么问题?”晏九黎目光冷冷,嗓音更冷,“本宫现在把位子让出来,你敢坐吗?” 第133章 尊重个屁! 贤王妃被她连续三个问题问得哑口无言,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狼狈至极。 晏九黎转头看向晏子嫻,那冷戾无情的眼神,看得晏子嫻脸色发白,不自觉地退后一步。 席间突然安静了下来,仿佛落针可闻。 丞相府侍女鱼贯而入,低眉垂眼端了菜上来,然后又低眉垂眼退下。 三公主忽然抚掌赞道:“七妹威武霸气,实为我等女子之楷模。” 此言一出,席间数双眼睛齐刷刷落到她脸上,神色各异。 顾佩雪和顾静萱眼神不虞。 她们不敢招惹长公主,还不敢惹三公主吗? 谁不知道晏宝珍的生母曾是当今太后死对头,就算她母亲已经死了,晏宝珍依然不得太后喜欢。 太后不喜欢,就意味著皇帝不庇护,只能嫁鸡隨鸡,嫁狗隨狗,依附著夫家生存。 没想到她竟敢在这种场合下,公然支持长公主。 “大嫂也是想跟长公主学吗?”顾静萱冷笑,“长公主有功勋,有爵位,有武功在身,还有天不怕地不怕的胆量,大嫂你有吗?” 晏宝珍淡道:“我就是因为没有,所以这些年才受你们顾家人欺负,但凡我有七妹半分气魄,你们一家早该去西天跟佛祖团聚了。” “你!”顾静萱站起身,怒不可遏地看著她,“大嫂莫不是中了邪了!” 晏九黎冷声道:“孟冬。” “在。”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晏九黎命令:“顾静萱对三公主不敬,去掌她的嘴。” “是。” 顾静萱脸色一变:“长公主,你凭什么——” “七妹。”贤王妃皱眉,“这不妥吧?” 凌王妃也劝阻:“顾姑娘是重臣之女,七妹还请三思。” 晏九黎沉默不语,逕自敛眸喝了口茶。 孟冬只听从自家主子命令,见晏九黎没收回命令,她逕自走到顾静萱面前,抬手给了她两个耳光。 啪啪! 声音听得格外清脆响亮。 顾静萱捂著脸,不敢置信地盯著晏九黎:“三公主是顾家媳妇,我跟自己家大嫂说话,长公主凭什么让人打我?” “凭你不敬公主,不敬皇族。”晏九黎声音淡漠,“凭本宫看你不顺眼,想打就打。” 顾静萱气得眼眶发红。 晏宝珍眉眼舒展,隱忍多年,此时才终於有了点扬眉吐气的感觉。 她確实没本事,可没本事不代表没脾气。 在顾家憋屈这么多年,她忍了这么多年,早已把顾家每一个人都厌恶到了骨子里。若不是身后没人撑腰,晏宝珍早就跟顾云安提出和离了,何至於等到现在? “三妹消消气。”凌王妃开口打圆场,並转头看向一脸愤恨的顾静萱,“如果顾姑娘是因为没能嫁给凌王为妾,而记恨於三公主,那你就冤枉她了。她去凌王府跟我议亲时,真诚地劝我接纳你,同意让你进府,可惜我家王爷毫无纳妾之意,就算我努力劝说也改变不了他的决定,还望顾姑娘別迁怒三公主才好。” 她不说这番话还好,说完,顾静萱脸色更是僵硬难堪,几乎无地自容:“凌王妃,你在说什么?谁要嫁给凌王为妾?我是什么很贱的人吗?” 凌王妃闻言,不由愕然:“难道不是你想……” “顾静萱想不想嫁给凌王,我不知道,但她的父亲肯定想。”晏宝珍不想背锅,直接把事情推到顾御史和他儿子身上,“当初顾云安跟我提这件事的时候,我原本是不同意的,可因为我的拒绝,他狠狠给我一个耳光。” 说到这里,她朝眾人微笑:“你们是不是觉得很不可思议?我这个皇族公主在顾家过得如此憋屈,丈夫想打就打,想骂就骂,整个顾家没一个人把我这个公主放在眼里。” “大嫂,你敢胡说八道?”顾静萱又急又惊,迫切想阻止晏宝珍胡言乱语,“你知道你这些话让外人听到,会对大哥造成多大的误会吗?大哥一直对你尊重有加——” “尊重个屁!”晏宝珍冷冷打断她的话,“你们顾家全家都是杂碎,没一个好东西!” 席间眾人目瞪口呆。 这是她们第一次见隱忍低调的三公主发脾气,跟坊间泼妇骂街似的口不择言,只把顾静萱骂得还不了嘴。 楼梯上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 “长公主。”一个侍女匆匆上楼,屈膝行礼,“方才前院传来消息,说您的面首跟客人起了衝突,已经打起来了,请长公主过去看看吧。” 此言一出,眾女子表情瞬间微妙起来,纷纷看向晏九黎。 长公主今日赴宴,竟然还带著面首过来? 晏九黎起身往外走去。 踩著楼梯经过二楼宴厅时,她目光又看向荣王妃的方向,站在她身边的侍女只剩下一人。 她嘴角微扬,眼底划过一抹森冷的笑意,然后头也没回地下了楼,跟著领路的侍女往阁楼外走去。 丞相府占地宽阔,前院跟內院宴厅隔著一座园。 因为来的宾客多,侍女们忙忙碌碌,隨处可见端著酒水佳肴的侍女小廝,快速而又有条不紊地穿梭来往。 晏九黎跟隨在侍女身后,一路穿过园往前院而去,却在经过月门处,忽然听到一声惨叫:“啊!救命!救命啊!” 晏九黎脚步微顿。 侍女不安地朝园阁楼的方向看了看,然后恭敬催促:“长公主殿下,我们先去前厅吧。” 晏九黎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转头往阁楼方向走去。 有人布下陷阱诱她前往,她若是不配合,岂不太过扫兴? “长公主!长公主!”侍女追上前,“我们还是去前厅——” 晏九黎冷冷道:“让开!” 侍女脸色微变,低头让开一条路。 晏九黎踩著石阶往上走去,推开房门,就听到里面传来慌乱的声音。 待她第二只脚跨进门槛,房门突然从外面被关了起来。 那一瞬间,晏九黎的眼神冷得像是极地寒冰。 第134章 本宫带你们去抄家 伴隨著一阵脚步声响起,室內有异样幽香瀰漫。 赵长泽从內室走出来,缓缓躬身:“长公主殿下。” 晏九黎表情冷漠:“用如此拙劣的把戏引我过来,目的是什么?” “长公主猜不到?” “为你的兄长报仇?” 赵长泽眉眼阴鷙:“除了为大哥报仇,自然也有別的原因,不过这些都不重要。” 晏九黎冷冷一笑:“刺杀长公主,你可知道是什么罪名?” “不会有人知道是我。”赵长泽冷道,语气充满著阴鷙的自信,“不管今天发生什么事,都不会有人查到我的身上。” 晏九黎淡哂:“是吗?” 赵长泽退后一步,抬手一挥。 六个黑衣男子突然现身,个个身著黑衣劲衣,蒙著脸,只露出一双木然且没有情绪的眼睛。 死士。 国舅府这样的贵胄之家,豢养一些死士,私底下做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不算什么稀奇。 不过选择今天这样的日子,出动死士,刺杀长公主,那就是有备而来,自寻死路了。 阁楼里香味越发浓郁。 晏九黎眼神渐渐冷戾:“赵长泽,是你把赵家带上了绝路。” 话音落地,她忽然身姿一闪,竟是浑然不理会那六名死士,直接朝赵长泽逼近。 死士们如白日鬼魅,齐齐朝晏九黎扑来。 破窗声几乎在同一时间响起,玄白青紫红檀六道人影齐至,劲风划破空气,带来一阵让人心惊的寒气。 六名死士,六个面首。 好像特意安排好的数字似的,正好一人一个,抬手间將死士诛杀在无声之中。 晏九黎的手掐住了赵长泽的脖子,同时看到了他眼底浮现的惊惧骇然。 他显然没有料到,自己精挑细选的死士会这么不中用,更没想到本该在前厅用膳的面首们会突然而至——当然,最最没想到的是,以色侍人的面首竟会有比死士还可怕的身手。 六人翩然落地,站在晏九黎身后,面无表情地看著不知死活的赵长泽。 秦红衣嗅了嗅:“在阁楼里下药?这是明知死士不中用,先用软筋散让殿下失去力气?” “可惜死士没用,软筋散也没用。” “白白葬送了国舅府!” 赵长泽瞳孔紧缩,眼底儘是不敢置信。 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外面有凌乱的脚步声靠近,隨即房门被踹开:“长公主!长公主殿下没事吧!” 裴丞相带著一票宾客赶到阁楼,心惊胆战地看著这一幕,其中不乏朝中重臣和亲王。 “裴丞相。”晏九黎转头看向裴丞相,眉眼威压慑人,“你这府里守卫不严啊!光天化日之下,竟让赵公子这个有丧在身的人混进来,还带进六名死士刺杀本宫,不知丞相大人该如何解释此事?” 裴丞相脸色变了 纵然他高居丞相一职,在自己的府里出现死士,而且还是刺杀长公主的死士,他都脱不了失察责任。 最重要的是,万一长公主认为这件事跟他有关,问责下来,他给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长公主绝不会善罢甘休。 他躬身行礼:“请长公主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查清楚来龙去脉——” “本宫给你指点一个方向。”晏九黎懒得跟他们浪费时间,“荣王妃今日进府应该是带了两名侍女,可我方才从宴厅那边经过时,发现她的侍女只剩下一人。裴丞相不如先派人去问一问,或许就能明白是什么原因了。” 裴丞相是朝中老臣,坐到这么高的位子,自然是有脑子的。 晏九黎这句话一说出来,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没想到国舅府公子竟跟荣王府勾搭在了一起。 裴丞相片刻没有犹豫,连忙吩咐手下:“现在去见荣王妃,另外女客那边让人注意一下,没有查清真相之前,不许任何人擅自离开。” 手下领命而去:“是。” 以裴丞相的身份,想要留下宾客並不是难事,只说府里出现了刺客,为了保护女客们的安全即可。 砰! 一阵声响传来,晏九黎狠狠一脚踢在赵长泽腿上,迫使他跪了下来。 双膝重重砸在地上的剧痛,让赵长泽脸色发白,痛苦闷哼:“唔。” 然而晏九黎是个狠辣之人,在他跪下之际,抄起旁边的瓶朝他头上砸了下去。 砰! 顿时头破血流。 包括裴丞相在內的所有围观之人,齐齐嚇得脸色发白,都被晏九黎这般狠辣的行为惊到。 有人急声喊道:“长公主!事情真相未明,或许其中有什么隱情——” “是啊,长公主殿下,赵家是国舅府,是太后母族,您千万三思而后行啊!” 晏九黎没理会眾人劝说,弯腰抓著赵长泽的头髮,嗓音狠戾:“本宫方才说了,你的行为会把赵家带上绝路,赵长泽,你现在相信了吗?” 说罢,她冷冷吩咐:“阿影,回长公主府,去本宫的书房把圣旨取来,本宫今日要去查抄国舅府!” “是。”一道黑影如风般离去。 圣旨?查抄国舅府? 裴丞相一惊:“长公主,什么圣旨?” “自然是赵长胜弒君未遂,理该牵连赵家被诛九族的圣旨!”晏九黎转过身,冷冷命令,“夜玄衣,你回长公主府调集两百人手,隨本公主去国舅府,抄家拿人!” “是。” 晏九黎看向其他五人:“今天既然来了,何妨好好出一次风头?本宫带你们去抄家,想去吗!” 五人齐齐应声:“想!” 晏九黎转身往外走去,五位面首紧跟其后。 云紫衣走到门前,转头看著一脸鲜血还跪在地上的赵长泽,转身走过去,一把將他从地上拽起来,拖著往外走去。 阁楼外眾人噤若寒蝉。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嚇呆了,不自觉地朝后退了几步,给长公主让出一条路。 这些在朝堂上唾沫星子乱飞的大臣,纵然在家里威风八面,在平民百姓面前高高在上,甚至偶尔在皇上面前也能寧死不屈,拼死力諫,可真正遇到长公主这般暴戾手段的女子,谁的心里没一点阴影? 走到一半,晏九黎回过头来,没什么情绪地看向裴丞相:“本宫负责抄家,裴丞相负责查明真相。等国舅府全家下狱之后,若真相还没出,本宫只能把这件事算在丞相头上了。” 裴丞相神色微变,却还是点头:“臣一定给长公主一个交代。” 第135章 请荣王妃配合 好好的一场寿宴,因为赵长泽刺杀长公主而变成了查案现场。 晏九黎离开之后,裴丞相表情冷了下来,转头吩咐府里护卫:“大门外严加看管,除了长公主外,其他任何人都不许离开。” “是。” 裴丞相带著人亲自抵达女客所在的宴厅外,命人把荣王妃请下来。 护卫上前请人的那一瞬间,一楼二楼宴厅瞬间安静下来,不祥的气息笼罩在席间,让人心里不安。 荣王妃端坐在二楼席间主位,看著眼前站著的护卫,心头一沉,握著筷子的手不自觉地收紧:“请我下去?为何?” 护卫如实回话:“长公主殿下在园阁楼遇刺,刺客或许跟荣王妃带来的侍女有关。丞相大人请荣王妃下楼,有些问题想问一问荣王妃。” 此言一出,在座之人齐齐一惊。 荣王妃眼底有片刻慌乱,隨即沉下脸,不悦地开口:“长公主遇刺跟我有什么关係?难道不是她得罪的人太多——” 护卫垂眸打断她的话:“丞相大人请王妃下去一趟,有几个问题想问问王妃。” 席间其他王妃夫人察觉到事態异常,不自觉地放下筷子,转头看向荣王妃,隨即有人开口:“王妃,您身边的侍女好像少了一个。” 荣王妃表情有一瞬间失態,隨即镇定地解释:“她出去了。” “出去?” “去哪儿了?” “侍女不应该隨侍主子身侧,片刻不离主子左右吗?” 荣王妃冷道:“人有三急。难道因为她是个侍女,我就不让她去解决自己的私事?” 此言一出,其他女子皆是訕訕。 她们都是权贵之家,高官贵妇,习惯了高雅清贵,人有三急这种话题委实有些粗俗。 护卫面不改色,只执行丞相的命令:“若荣王妃不配合,今日所有来客都將无法离开丞相府。” “放肆!”荣王妃脸色一变,怒不可遏地训斥,“今日宾客临门,是为了给丞相祝寿,你们有什么权利扣留吃酒的客人?” 护卫低头说道:“这是长公主的要求,一切后果由长公主承担。” 说著,他又补充了一句:“长公主殿下已点兵两百,前往国舅府抄家问罪。” 什么? 眾人脸色骤变。 前往国舅府抄家问罪? 荣王妃脸色一白:“查……查抄国舅府?” 席间眾人面面相覷,表情或是凝重,或是不解,或是不安。 “长公主查抄国舅府干什么?刺客一事跟国舅府有关?” 礼部尚书夫人拧眉:“国舅府可是太后母族,他们怎么会行刺长公主?” 护卫没再回答,只是安静地等著。 荣王妃一颗心沉入谷底,握著筷子的手不自觉地颤抖。 查抄国舅府。 晏九黎知道刺杀她的人是赵长泽? 她怎么知道的? 是不是赵长泽刺杀没成功,还暴露了自己的身份? 荣王妃心念急转,迫切地需要一个脱身之法。 她不能被卷进去。 晏九黎那个煞神,真的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这是怎么了?”三公主晏宝珍听到动静,缓缓从楼上走下来,看著厅里眾人,“发生了什么事?” 护卫转头看她一眼,恭敬行礼,把事情前因后果陈述一遍。 “既然如此,皇婶是应该当面跟丞相说清楚的。”晏宝珍看向荣王妃,语气认真而严肃,“虽然皇婶跟刺客无关,但事情发生在丞相府,遇刺的人又是长公主,事关重大,丞相必然要给长公主一个交代,否则今天之事只怕无法收场。” 荣王妃脸色难看,沉默地坐在席间不动。 其他人见状,担心自己受到牵连,纷纷劝道:“王妃还是出去看看吧。一个小小的侍女肯定没本事刺杀长公主,只要王妃把那个侍女叫回来,证实一下跟刺客无关就行了。” “是啊,长公主遇刺非同小可,丞相大人肯定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疑之人,想必他也是公事公办,並非刻意针对王妃。” 荣王妃面上强行镇定,心里早已六神无主。 她根本没办法解释自己的侍女去了哪里,怎么找回来解释清楚?去哪里找? 丞相府此时一定已经戒严,就算她想通风报信出去,让人送一个侍女进来,也根本不可能做得到。 晏宝珍不解地看著她:“皇婶可是有什么顾虑?” “没什么顾虑。”荣王妃放下筷子,起身往外走去,脊背挺直,“我这就去找丞相说清楚。” 席间眾人鬆了口气。 她们当然不会把侍女跟刺客联繫在一起,毕竟一个侍女去刺杀长公主,简直是天方夜谭。 但是裴丞相要查清所有疑点,这是极为正常的流程,荣王妃应该只是因为被怀疑而感到冒犯,所以才不高兴。 走出宴厅,荣王妃看著站在院子里的裴丞相,淡道:“丞相大人,这是怎么了?” “荣王妃。”裴丞相微微施礼,隨即道明来意,“长公主方才在园阁楼里遇刺,虽抓到了凶手,但这个凶手有丧在身,本相併未送帖子给他。” 荣王妃紧紧捏著帕子,神色微紧。 有丧在身? 赵长泽果然被发现了? “本相怀疑他是偽装成別的身份混了进来,所以要查明今日进府宾客之中,所有的护卫和侍女。若有冒犯荣王妃之处,还请恕罪。” 荣王妃闻言,微微皱眉:“丞相这话是什么意思?有丧在身之人是谁?他偽装成刺客进府,刺杀长公主跟本王妃又有什么关係?” “王妃息怒,这也是不得已之举。”裴丞相语气谦恭,“王妃进府之际,前面管家登记的是两名侍女,不知王妃隨行侍女现在何处?” 荣王妃冷冷看著他:“裴丞相,今日来客那么多,他们所带的护卫丫鬟也不少,你何以一上来就查本王妃的侍女?” 裴丞相目光微抬,再次说了声抱歉。 气氛有些剑拔弩张。 楼上女客听到动静,有下楼来看热闹的,有趴在栏杆上了解详情的,眾人神色各异,有不安,有惊惶,有猜疑。 “长公主遇刺?”凌王妃站在三楼栏杆处往下看,看到裴丞相亲自带人询问的阵仗,眉心微蹙,转头看向身边侍女,“你们俩別离开。进去通知其他人,都安静地坐著,任何人不许乱跑。” “是。” 裴丞相又问了一遍:“敢问荣王妃,你的另一个侍女去了哪儿?” 荣王妃眼神微闪:“她……她身体有些不適,方才请示我之后,说是去了后面,到现在没回来,也不知出了什么事……” 说到这里,她忽然脸色一变:“不会是遇到刺客,被误杀了吧?” 第136章 她欺人太甚! 裴丞相吩咐府里所有丫鬟,立即去寻找荣王妃侍女。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荣王妃眼底难掩心虚,明知道寻找的结果是活不会见人,死也见不到尸体,偏偏她不能说出真相,只能陪著裴丞相把戏演下去。 至於裴丞相。 他此时已明白了前因后果。 客人登门需要出示请帖,而他明確自己没给国舅府送请帖,所以赵长泽一定是乔装之后混进来的。 晏九黎提到荣王妃的侍女,偏偏荣王妃的侍女真的少了一人。 所以真相显而易见。 不管荣王妃知不知道赵长泽混进府的目的是为了刺杀长公主,这件事她都脱不了关係。 裴丞相暂时还不会跟荣王撕破脸,但要不要追究,还是看长公主的意思,所以眼下他只是查。 相府里戒备森严,原本的热闹变成了人人坐立不安。 而此时的晏九黎,已经回到长公主府。 阿影拿了圣旨,夜玄衣调拨好两百人手,严阵以待。 晏九黎从马车上下来,翻身上马,领著她的六位面首,带著两百侍卫浩浩荡荡包围了国舅府。 “国舅爷,不好了!不好了!”突然响起的惊惶声在国舅府响起,打破了府里的寧静。 “长公主带人来抄家了!” “国舅爷!国舅爷!” 赵国舅正在用膳,听到动静,夫妻二人不由皱眉。 “喊什么喊?”赵国舅起身往外走去,怒道,“大呼小叫,成何体统?一个个还有点规矩吗?” “国舅爷!”管家扑通一声跪下,顾不得体统规矩,“长公主……长公主带著人包围了国舅府,说是要抄家……” 什么? 赵国舅惊怒交加,疾步往外走去:“她欺人太甚!” 国舅夫人震惊之余,来不及多想,急急跟了出去。 抵达国舅府大门外,赵国舅看到端坐在马背上的晏九黎,面容冷艷,明显来者不善。 赵国舅压下心慌,愤怒地看著晏九黎:“长公主这是干什么?大白天要抄家吗?” 他的身后,乌压压的护卫已经拿著兵器走了出来,大有跟长公主决一死战的架势。 晏九黎握著韁绳,居高临下地俯视著他:“赵国舅教子无方,长子弒君未遂,皇上饶你们九族性命,只让本宫杀了他一人,没想到次子赵长泽记恨本宫,今日竟在丞相府行刺本宫,明知故犯,罪不容赦!” “来人,把赵长泽押上来!” 浑身是血的赵长泽被押到赵国舅面前,侍卫將他重重一推,赵长泽毫无反抗之力地摔跪在地上。 赵夫人脸色煞白,急急走到赵长泽跟前,蹲下来,焦急地看著他:“长泽!长泽,你怎么了?” 赵长泽到现在脑子都是晕眩的,脑子疼得像是要爆开,头皮更是一阵阵撕裂的剧痛。 他睁开眼,迷迷糊糊看著一脸焦急的母亲:“母亲,我……” “长公主欺人太甚!”赵国舅怒不可遏,铁青著脸看向晏九黎,“你说长胜弒君,证据何在?你说长泽行刺於你,谁看到了?单凭你一张嘴,就能给他们定罪——” “阿影。” 阿影上前,双手呈上一份明黄圣旨。 晏九黎接过圣旨,展开在赵国舅面前:“需要本宫一个字一个字念给你听吗?” 赵国舅伸手就要夺过圣旨。 晏九黎冷道:“这是御前太监方怀安奉皇上之命擬的圣旨,当著皇上和本宫的面盖的玉璽,只因为太后求情,所以皇上压下圣旨没发。” “一派胡言!”赵国舅咬牙,脸色阴沉,“有本事你跟我一起进宫去见太后和皇上!我倒要看看,皇上到底有没有要诛赵家九族——” “皇上眼下正在跟国师商议正事,只怕没空应付国舅大人这样的逆臣。”周檀衣冷冷一笑,“皇上龙恩浩荡,已绕过你们一次,可赵家不知感恩,仗著太后撑腰,竟怀恨在心,伺机行刺长公主,当真是死不悔改!” 赵国舅怒道:“放屁!” 晏九黎命令:“来人!把赵国舅一家全部拿下,打入大牢!家產充公!” 侍卫领命,一窝蜂冲了进去。 “你们干什么?住手!停下!”国舅夫人愤怒大喊,又惊又急,“这份圣旨是假的,长公主所言都是假的!你们假传圣旨,该当何罪?” “假传圣旨?”晏九黎冷冷一笑,眸光落在赵国舅脸上,“国舅大人不妨说一说,这份圣旨是假的吗?” 赵国舅脸色惨白,转头看向赵长泽,厉声开口:“长泽,你刺杀长公主一事是真是假?” 赵长泽低著头,面无血色。 “长泽,你告诉我,如果是假的,我拼著这条老命也要进宫求见皇上,哪怕撞死在御前,也绝不受此屈辱!” 赵长泽怔了怔,低下头,无言以对。 赵国舅踉蹌一步,面上血色尽褪:“你……你真的……” 赵长泽有苦难言。 他能说这是皇上给他的命令吗? 事情闹得这么大,长公主彻底翻了脸,皇上不会承认的。 一阵啜泣声突然响起,赵家女眷被尽数押过来,嚇得忍不住痛哭出声。 晏九黎冷眼看著赵家人慌乱、失措、愤怒、怨恨的表情,淡淡开口:“你们六人也进去看看。” “是。” 六人翻身下马,张扬进府。 …… “皇上,不好了!不好了!”一名侍卫匆匆踏进殿门,单膝跪下,神色可见慌张,“长公主带著她的面首,包围了国舅府!” 殿內一静,空气仿佛凝滯。 “什么?”晏玄景霍然起身,脸色骤变,“这是怎么回事?” 侍卫稟报:“长公主在丞相府遇刺,刺客是国舅府次子赵长泽,长公主愤怒之下拿著圣旨,点上两百护卫,就去了国舅府!” 晏玄景一怔:“什么圣旨?” 侍卫低著头:“听说……听说是赵长胜弒君未遂的圣旨。” 话音落下,只听“砰”的一声,晏玄景突然跌坐在龙椅上,脸色白得厉害。 第137章 圣旨是真是假 贤王、武王和凌王神色各异,隨即不约而同地转头看向国师。 轩辕墨神色平静幽深,看不出情绪波动,只是沉默地喝著茶,像是没听到侍卫的稟报。 晏玄景心头震怒,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下水来。 他命人召来裴祁阳,却听闻裴祁阳今日告了假,回府参加丞相父亲的寿辰了。 “立刻召他进宫,朕要问问他,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晏玄景情绪有些不稳,“赵长泽有丧在身,怎么会参加裴丞相的寿辰?丞相府这么不懂事吗?为何会给他送请帖?” 轩辕墨冷眼看著他失態的样子,淡漠提醒:“现在的重点是赵长泽刺杀长公主,而不是裴丞相是否给他递了请帖。” 晏玄景一滯:“可是——” “裴丞相是百官之首,这点规矩未必不懂。”轩辕墨敛眸喝了口茶,“赵长泽若对长公主存了刺杀之心,就算没有请帖,他也会想办法乔装混进去。” 晏玄景僵住。 贤王开口问道:“依国师之意,长公主没有圣旨就去抄国舅府,算是什么行为?” 轩辕墨瞥他一眼:“方才侍卫不是说了,长公主手里有圣旨吗?” 晏玄景双手攥紧,想到晏九黎手里那份圣旨,以及被迫落到她手里的玉璽,一时之间只想把她千刀万剐。 “长公主手里怎么会有圣旨?” “这不重要。”轩辕墨目光微抬,“只需確定那份圣旨是真是假,若是假的,那么假传圣旨这一条就足够定罪。” 贤王、武王和凌王同时看向晏玄景。 晏玄景脸色难看至极,嘴角抿紧,久久没有说话。 就算他想说那份圣旨是假的。 可圣旨假不假,满朝文武都能验证。 “皇上。”轩辕墨閒適地靠在椅子上,“若圣旨是真的,此次赵长泽又公然刺杀长公主,那么国舅府被抄家也是他们咎由自取,皇上不用过於担心。” 晏玄景僵硬地扯出一抹笑意:“可是……国舅府是太后的母族,这件事事关重大……” “让长公主出了这口气,说不定以后会安分些,否则激起她的反骨和不驯,她只会把事情闹得更加严重,最后一发不可收拾。”轩辕墨说著,不知想到了什么,嘴角扬起一抹笑意,“本国师对她的脾气可是深有体会。” 最后一句话出口,在场之人表情顿时古怪起来。 这位国师对晏九黎到底是抱著什么態度。 这句话说得……怎么像是带著一点无奈的宠溺? 而且颇有一种与有荣焉的骄傲。 真是诡异的態度和语气。 就算他真的对晏九黎抱有別样的情愫,以晏九黎那样冷硬无情的脾气,怕是也不会轻易接受。 不过他说得在理。 晏九黎疯起来就完全不顾后果,她不会顾及会引起多少不满,不会在乎皇帝的江山稳不稳,不会在乎太后生不生气,也不会在乎天下人怎么看她。 只要让她不舒服了,她必定会搅得天翻地覆,让所有人都不舒服。 何况她…… 晏玄景看了一眼轩辕墨,转头吩咐方怀安:“传旨刑部尚书,让他务必查清楚赵长泽刺杀长公主一事,不得包庇,不得疏漏。” “是。” 晏玄景没有包庇国舅府,也没有再当著三位王爷的面,作出对晏九黎不满的態度。 赵国舅一家被押入大牢。 刑部尚书领旨,赶紧带著人去了一趟丞相府,要把这件事查得清清楚楚,水落石出。 晏九黎把人送进去之后,警告过刑部尚书,若有人私自放人或者做出不该做的事情,她会让刑部尚书鸡犬不寧。 刑部尚书领著一干刑部官员,在丞相府问话问问足足一下午,从荣王妃的侍女出现在相府,到荣王妃入席落座,再到侍女悄然离开。 在刑部抽丝剥茧的轮番查问之下,很快有人说出自己看见那侍女根本没去如厕,而是去了园阁楼方向,然后再无踪影。 再然后刑部尚书和裴丞相一起到了园,命人到处搜寻,最终找到了换下来的衣服,拿到荣王妃面前,再次询问:“王妃可记得这件衣服?” 荣王妃脸色大变,隨即掩饰地皱眉:“她死了?” “她到底死没死,王妃心里清楚。”刑部尚书有些无奈,“王妃还是配合一点,把事情真相说清楚吧。 他不想得罪荣王,但此次没得选择,不把案子查清楚就是得罪长公主。 眼下得罪长公主比得罪荣王可怕,他惹不起。 “如果荣王妃还是不交代,那我只能把这件事拿去牢里给赵公子穿上试试,若是合身的,荣王妃应该明白——” “如果他们俩身形相似呢?”荣王妃怒道,“有没有可能,就是晏九黎故意找了个这么个人配合他上演刺杀戏码,故意栽赃本王妃?” 刑部尚书问得犀利:“荣王妃的意思是,赵公子也是配合长公主的计划,亲自把国舅府全家送进大牢?” 荣王妃顿时语塞。 她心头慌张不已,可死不承认是她唯一的选择,一旦承认是荣王答应赵长泽的建议,晏九黎一定会报復荣王府。 若不是晏九黎接二连三跟荣王府作对,还护著萧清河,让荣王府郡主在萧家受尽屈辱,王爷怎么会轻易答应这般冒险的事情? 可荣王妃死不承认,並不代表她就能矇混过关。 因为案子重大,牵扯到的人身份尊贵,刑部尚书和裴丞相有足够的理由把宾客留下来,而留下来的宾客著急回家,自然会想办法提供一切线索。 总有一些线索是能派上用场的。 隨著时间一点点过去,荣王妃渐渐慌乱起来。 就在此时,刑部尚书问了一个致命的问题:“王妃失踪的这个贴身侍女叫什么名字?” 第138章 我是你的亲生女儿吗? 荣王妃迟疑片刻。 各家下人的名字都是登记在册的,只要知道了名字,就可以顺著名字去查。 若谎报了名字,查无此人,就证明荣王妃在说谎。若查得出来真有其人,那么下一步就是確认这侍女在何处。 这样的谎言一戳就破,根本经不起查。 荣王妃心知肚明,一时支支吾吾说不出来。 刑部尚书见状,心里已是明了,然后转头看向荣王妃身边的另外一位侍女:“你叫什么名字?” “我……”侍女下意识地看向荣王妃,“奴婢……奴婢柳叶。” 刑部尚书点了点头,忽然抬手吩咐:“把柳叶姑娘带走。” 荣王妃脸色一变:“你要干什么?” “王妃身份贵重,本官没有证据,不敢隨意拿人。”刑部尚书恭敬行礼告了个罪,“但臣奉旨查案,但凡有一丝线索都不能放过,请王妃恕罪,本官要把王妃的侍女带去刑部问话。” 荣王妃怒道:“你要屈打成招?” 刑部尚书说道:“如果荣王妃能告诉本官,今日刺杀长公主一事,是否赵公子跟王妃合谋,本官或许就不用带她去问话。” 荣王妃脸色青白。 “王妃!”柳叶忽然跪下来,恐惧地求道,“奴婢什么都不知道,求王妃救救奴婢,奴婢不想去刑部啊!” 三公主晏宝珍见到这样的场面,淡淡开口:“若事情真跟皇婶有关,皇婶还是如实说了吧。毕竟长公主的脾气在场之人都知道,不是谁想矇混就能矇混过关的。柳叶一个小小的侍女,真要去了刑部,只怕受不住刑部那些大刑,到时候该说的不该说的全说了,皇婶想后悔都来不及了。” 荣王妃转头怒道:“晏宝珍,你这是什么意思?该说的不该说的?你这话听起来,好像我荣王府有多少见不得人的事似的。” 晏宝珍笑道:“荣王府到底有多少见不得人的事情,我是不太清楚,不过前有福安郡主逼婚萧侍郎,后有皇婶带著乔装打扮的侍女进府行刺长公主,就算我想说荣王府清贵无尘,只怕也没人相信吧?” 荣將军大怒:“晏宝珍!” 晏宝珍微微一笑:“皇婶与其跟我横眉竖眼,不如好好跟丞相和尚书大人解释一下赵长泽的身份问题,如果我判断得没错,赵长泽就是皇婶的另一位侍女吧?他为何会打扮成侍女模样?皇婶想做什么——” 荣王妃打断她的话:“我根本不知道是他。” “不知道?”晏宝珍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皇婶在开什么玩笑?您身边的侍女长什么样,您会不知道?赵长泽再怎么打扮,也不可能跟你的侍女一模一样,皇婶但凡不认识他,或者对他有所怀疑,就不可能將他带在身边。” 周遭女子闻言,纷纷点头:“对啊,我们带在身边的侍女肯定都是自己信得过的,不可能让一个不认识的人跟在身边。” 荣王妃脸色僵硬。 即便她咬死不承认,可事实已经证明,她的话没有一点可信度。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一些女客著急回家,都忍不住开始催促荣王妃。 裴丞相和刑部尚书倒是从容,始终客套有礼但態度强硬地看著荣王妃,大有一副她不说出真相,所有人都不能离开的架势。 荣王妃正是骑虎难下。 而国舅府被抄家的消息,已经传到了太后耳朵里。 皇帝待在崇明殿,想阻止都来不及。 国师没有离开,三位王爷也没离开,他只能眼睁睁看著,任由事態发酵。 太后得知消息,惊怒交加:“晏九黎把国舅府抄了?” “是。”曹嬤嬤脸色凝重,“听说是赵公子在丞相府行刺长公主,但没能成功……” “荒唐!”太后怒道,“简直一派胡言!” “事实证据確凿,太后若不相信,本宫也没办法。”晏九黎走进仁寿宫,“丞相府那么人,眼睛可不都是瞎的。” 她一进来,宫女们齐齐跪下,神色惊惧不安。 太后站起身,脸色难看:“晏九黎,你为了陷害长泽,真是无所不用其极!赵家还在丧期,裴丞相根本不可能发帖子给长泽——” “赵长泽偽装成荣王妃的侍女,费尽心机混进丞相府,目的就是为了刺杀本宫,然后嫁祸给裴丞相。” 太后脸色煞白:“你……你说什么?” “证据確凿,容不得抵赖。”晏九黎走到一旁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赵长胜弒君,赵长泽刺杀长公主,接二连三,就算本宫想饶他也没办法做到。” 太后跌坐在椅子上,面无血色,苍白如纸。 宫人们伏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喘。 “九黎!”太后忽然惊醒似的,抬起头,祈求地看著晏九黎,“赵家是你的舅舅家呀!长胜和长泽都是你的表兄,你……你真的要对他们赶尽杀绝吗?” 晏九黎喝了口茶,没说话。 “九黎,就当我求你了。”太后站起身,急急走到她面前,“九黎,我们是母女,哀家是你的母亲啊!国舅府是哀家的母族,你於心何忍,非要置他们於死地不可吗?” 晏九黎慢条斯理地喝完一盏茶,抬头看向太后:“那本宫也想问问,我真是太后您的亲生女儿吗?” 话音落地,空气一凝。 太后脸色一僵:“你说什么?” 晏九黎眼神如刀:“我说,我是你的亲生女儿吗?” 太后神色惊惶,不敢置信地看著她,隨即色厉內荏地怒道:“晏九黎,你简直狼心狗肺!为了对付国舅一家,你连自己的亲生母亲都不认了?” 晏九黎淡笑:“太后想不想知道,晏宝瑜如今在国师府里,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太后对上她的双眼,浑身止不住地颤抖:“你……你……” “晏宝瑜在国师府为奴为婢,白天洗衣服,被其他侍女欺负,晚上还要被嬤嬤教规矩,挨打受罚成了她的家常便饭。”晏九黎嘴角微扬,笑意却不达眼底,“就像刚入宫那些宫女一样。太后应该知道,宫里的规矩都有多严苛,而晏宝瑜在国师府所受的,比宫里严苛百倍。” 太后浑身发冷:“你在报復她?” “本宫没那个閒工夫。”晏九黎声音淡漠,“不过看得出来,太后拿她当心肝肉疼,所以我猜……晏宝瑜才是你的亲生女儿吧?” “到底是谁在你面前胡言乱语?”太后厉声质问,“晏九黎,你想跟哀家脱离母女关係,然后找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把哀家也除掉吗?” 晏九黎直视著她的双眼,嗓音如冰:“我只想问你,我是你的女儿吗?” 第139章 你会遭天谴的 太后猛地踉蹌一下,差点摔倒。 晏九黎面无表情地看著她,眼神冷得刺骨,看著渗得慌。 太后不敢跟她对视,颤巍巍地转身回座,不停地重复著一句话:“我是你的母后……你为了对付赵家,连自己的母亲都不想认了……连自己的母亲都不认了,造孽,造孽呀……” “太后不想说也可以,本宫不勉强。”晏九黎站起身,表情冷漠无情,“但晏宝瑜在国师府的待遇会加剧,赵长泽在刑部大牢会得到特別的招待,这一切都是太后的恩德所赐,他们应该会感谢太后的恩典。” 说完这句话,晏九黎转身离开仁寿宫。 “晏九黎,晏九黎!”太后厉声喊道,“哀家是你的母亲!你这么做是大逆不道,会遭天谴的!你一定会遭天谴!” 晏九黎充耳不闻,逕自离去。 晏宝瑜被关在国师府,国舅府一家被下狱,太后还是不敢说出真相,只能证明真相比赵国舅一家的命还重要。 原本晏九黎只是有所怀疑,抱著试探的態度质问太后。 没想到太后会是这般反应。 看来她们母女之间確有隱情,她会自己去查清楚。 晚间阿影稟报,说荣王妃已经回府,她的贴身侍女被带去了刑部审问,荣王妃想阻止也做不到。 回到王府之后,她把事情跟荣王说了,夫妻二人正惊惧不安,费尽心思想把这件事糊弄过去。 可宫里半日没有动静,连赵家被抄家下狱,皇上都没有阻止,可见事態严重——或者说,皇帝已阻止不了长公主。 荣王心知进宫面圣解决不了问题,急急命人递了份帖子给晏九黎,欲登门解释,並给她一个交代。 晏九黎接了帖子,答应明日一早见面。 晚间轩辕墨进了长公主府,站在窗前看著她,沉默良久,嘴角扬起一抹欣慰的弧度:“黎儿越来越有战神风范了。” 晏九黎冷道:“本宫要的不是战神风范。” “嗯,我知道。”轩辕墨靠著墙,神色慵懒,“渴望权力的女子有的是,但敢直接肖想那个位子的人少之又少,你算是头一个。” 晏九黎转头看著他,表情嘲弄:“史上很多伟大的女子都已做了古,你怎么知道她们就没有这样的野心?” 轩辕墨闻言,似是思索:“你说得对,史上都是胜者所书,而天下是男人的天下,就算有些女子有勇气去做一般人不敢做的事情,在史书上也不一定会留下名字。” 晏九黎沉默不语。 她要做的事情还远得很。 得到那个位子不算什么,只要她愿意利用轩辕墨,他自然能助她一臂之力。 说不准明天就可以让皇帝成为傀儡。 可坐上那个位子,並不是她最终的目的。 让齐国强大起来,让国库充裕,军队兵强马壮,別国不敢来犯,以及让西陵权贵都为他们曾经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才是她真正要做的事情。 哪怕这个过程会很漫长。 养兵需要时间,赚钱需要时间,对付西陵更需要时间。 她不能著急,必须一步一步慢慢来。 而眼下最重要的一件事,是查出她的身世问题。 晏九黎眉眼浮现深思,她去西陵之前,太后对她的態度並不像如今这么恶劣,该亲和的时候亲和,只是宫中规矩森严,她一直以为偶尔的疏离也是因为宫规所致,以至於她从未想过自己是否非太后亲生。 可经歷一劫归来,太后对她的厌恶和不屑,根本不是一个正常母亲对女儿该有的態度。 况且她儿子的皇位有晏九黎的一份功劳。 哪怕只是做做表面功夫,她也不该把厌恶和冷淡表现得那么明显,像是知道晏九黎已经失去了利用价值似的,过河拆桥拆得那么乾脆决绝。 当中是把狼心狗肺演绎到了极致。 翌日一早,刑部传来消息。 赵长泽求见长公主。 晏九黎閒著没事,用完早膳之后,在校场上练了一会儿枪法,然后才换衣服去刑部。 大牢是关押犯人的地方,条件自然不好,进去就闻到一股子沉闷潮湿的气味,光线昏暗,间或还有犯人的呻吟声传来。 晏九黎在狱卒带领下,走到关押赵家人的牢房外。 “犯人赵长泽。”狱卒用刀柄敲了敲牢门,“长公主到,还不过来行礼拜见?” 靠在墙角草垛上的赵长泽一惊抬头,目光对上牢房外的晏九黎,嘴角抿得泛白,隨即起身跪在地上:“犯人赵长泽,参见长公主殿下。” 晏九黎目光落在他脸上,看起来很憔悴,精神气比昨日差得多。 刑部大牢是个折磨人的地方,哪怕狱卒什么都不做,犯人被关在这里,吃不好,睡不好,状態颓靡,一夜之间就能让人苍老十多岁。 晏九黎转头看向其他牢房。 赵家男人都被关在邻近的几个牢房里,女子应该被关在另外一处,不远处,赵国舅那双眼阴沉沉地盯著晏九黎,满眼憎恨和敌意,却並不敢怒骂出声。 或许他还存著太后能救他们出去的希望,所以对晏九黎並不服软低头,但他心里也清楚,晏九黎是个女煞神,破口大骂只会让自己吃亏。 所以识时务者为俊杰。 晏九黎收回视线,看向跪在地上的赵长泽:“你求见本宫,所为何事?” 赵长泽低著头:“犯人不自量力刺杀长公主,本该是死罪,但求长公主手下留情,让长泽一人做事一人当,长泽愿受长公主任何处置。” “任何处置?”晏九黎眉梢微挑,带著细不可察的一点嘲讽,“你的意思是同意做本宫的面首,从此低眉垂眼服侍本宫,只求本宫放过你的家人?” “是。” “赵长泽,你当自己是天仙下凡?”晏九黎嗓音冰冷,“不自量力也该有个度,你不知道自己此时这般骯脏狼狈的样子,足够让人倒尽胃口?” 赵长泽深深吸了一口气,忽然冷笑:“倒尽胃口?长公主之前不是还想让我——” “不必当真。”晏九黎神色淡淡,“不过是为了羞辱你们而已。” 赵长泽脸色阴沉。 “不过如果你真想將功折罪,为赵家求一线生机,本宫也愿意给你一个机会。”晏九黎道,“本宫正好有几个问题想问问你。” 说罢,转头命令:“来人,把赵长泽带出来。” 丟下这句话,她转身离去。 第140章 想要你的江山 赵长泽被带到了单独的刑房。 狱卒按照晏九黎的命令,把他绑在了刑架上,四肢都被固定住,逃无可逃。 晏九黎淡道:“本宫问的问题,不管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回答不上来的会挨一顿鞭子;回答上来的,本宫饶恕赵家一条性命,这个人选可以由你来决定。” 赵长泽心头一沉。 听到这句话,他並没有几分高兴,因为这样的诱惑,必然意味著她问的问题难度很大。 家人的性命掌握在自己手里,这不是福气,而是一种折磨。 晏九黎没理会他的想法,淡漠开口:“刺杀本宫的行为,是你自己的意思,还是受人指使?” 赵长泽沉默地垂眸,正在心里犹豫著该不该说出真相,耳畔忽然响起尖锐的破风声,隨即凌厉的鞭子甩到他身上,剧痛如刀割。 狱卒粗暴开口:“长公主问话必须立刻回答,不得拖延!” 赵长泽疼得脸色发白,轻轻吸了口气,很快回道:“是我自己的主意——” “打。”晏九黎言简意賅。 狱卒抡著鞭子,狠狠抽了上去。 赵长泽忍著痛,硬是不吭声。 晏九黎也不说话,待到赵长泽挨了十几鞭,她抬手示意狱卒停下,然后问道:“你假扮成侍女模样混进丞相府,是怎么说服荣王妃答应的?你许了她什么条件?” 这个问题显然容易回答。 且比起荣王府的生死,赵家人能活命更重要。 赵长泽只沉默片刻,就缓缓开口:“荣王妃本就怨恨你护著萧清河,让福安郡主处境变得艰难,说服她配合很容易。我只承诺不管发生什么事,都牵扯不到她的身上,她就答应了。” 根本无需承诺什么好处。 荣王府世子被打,以及福安郡主在萧家所受的屈辱都跟晏九黎有关,荣王妃对晏九黎的憎恨和厌恶不比赵家人少。 赵长泽扮成侍女混进去,得手的希望很大,就算真有万一,也不会有人怀疑刺客会是一个侍女。 荣王妃只是个內宅妇人。 她对裴丞相、刑部尚书和晏九黎的洞察力一无所知,她以为赵长泽是个男子,东窗事发之后,裴丞相只会从男子身上去查。 就算知道刺客是赵长泽,晏九黎也只会追究赵家的责任,不会联想到荣王府。 或者一旦晏九黎死了,皇上都会感到庆幸,到时候赵长泽不但不会获罪,甚至有可能得到恩赏。 只是她到底错估了晏九黎。 晏九黎听到他的回答,似是並不意外,隨即又问道:“本宫的生母是谁?” 赵长泽一愣,好半晌才反应过来:“长公主说什么?” 晏九黎平静地重复一遍:“本宫是生母是谁?” 赵长泽瞳眸微缩,震惊地看著晏九黎,像是诧异於她会问出这样的问题:“长公主,你……你的生母当然是太后娘娘……” 晏九黎退后一步,转身走出刑房:“打到他愿意说出真相为止。” 走出刑部大牢,晏九黎沉默地站了片刻,转头看向孟春:“派人去给荣王妃递个话,她愿意把福安郡主接回荣王府,从此別再去打扰萧清河,昨日刺杀本宫这件事,我就不再追究她的罪责。” 孟春点头:“是。” 晏九黎进了宫,直达崇明殿。 裴祁阳正在崇明殿外当值,晏九黎看到他时,脚步微顿:“昨日影响了丞相大人寿宴,代我跟他说声抱歉。” 裴祁阳单膝跪地,恭敬地行礼之后,站起身道:“长公主殿下言重了。父亲只担心查不到真相,让殿下受了委屈。” 晏九黎神色平静,没再多言。 “进去通报一声。” “是。” 裴祁阳转身进殿,如实稟报了长公主求见的消息。 正在批阅奏摺的晏玄景手上一颤,朱红墨汁滴落在奏摺上,覆住了“赵二公子罪不至死”上面的“死”字。 晏玄景盯著这本奏摺已经看了好一会儿。 今日早朝上,关於赵长泽刺杀长公主一事,有过短暂的討论。刑部尚书稟报了昨日调查结果,认为赵长泽刺杀长公主一事属实,荣王府有配合的嫌疑。 朝中大臣一番爭辩之后,都认为赵长泽不该刺杀长公主,这是无法饶恕的死罪,还有长公主手里那份圣旨到底是真是假,如果赵长胜真是因为弒君而死,那么国舅府此番被牵连,就是命中注定的结果。 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 宴玄景对此没有给予明確的回应。 下朝之后,他回到崇明殿翻阅奏摺,发现为国舅府求情的寥寥无几,仅有的一本竟然是顾御史呈上来的,以至於他盯著奏摺看了良久,迟迟不知该如何批覆。 因为他心惊地发现,不知不觉中,朝中大臣对晏九黎的不满正在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习惯和接受,习惯她的行事作风,接受她离经叛道的行为。 甚至连她私自带兵抄家,根本不请示皇帝的荒唐行为,都没人谴责弹劾。 到底是大臣们惧怕她的作风,担心被迁怒,还是他们真的认可了晏九黎? “皇上。”裴祁阳低声提醒,“长公主在外求见。” 晏玄景回神,放下硃笔,將被墨汁污染的奏摺合起放在一旁,淡道:“让她进来。” “是。” 晏九黎平静地跨进殿门,走到御案前,看著神色不虞的晏玄景,漫不经心地行了个礼:“给皇上请安。” 晏玄景抬头看著她,抬手指著旁边的椅子:“坐吧,我们兄妹好好聊一聊。” 晏九黎也没跟他客气,走过去坐下。 晏玄景抬手揉了揉眉心,神色有些疲惫:“九黎,朕许久没有平心静气地跟你说过话了,我们是兄妹,朕从未想过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晏九黎淡道:“世事多难料,皇上没想过很正常。” 毕竟谁能料到一国之君对付一个公主,竟都能狼狈到如此地步? 怪不得登基七年,三位王爷还好好的待在朝中。 这般无能的皇帝,自古罕见。 晏玄景当是没听出她话里的意思,开门见山问道:“你能不能告诉朕,你想要什么?” 晏九黎看著他,神色平静:“本宫想要你的江山,你给吗?” 第141章 她真要造反? 殿內空气极速下降,冷得仿佛进入了凛冽寒冬。 晏玄景脸色肉眼可见地僵住,眼底浮现震惊、慍怒、骇然和不敢置信的色泽。 他怒不可遏地看著晏九黎,声音冷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九黎,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她莫不是疯了? 晏九黎淡哂:“你觉得我在说什么?” “你放肆!”晏玄景脸色难看至极。 他简直不敢相信,她竟如此大逆不道。 她到底想干什么?造反吗? 晏九黎敛眸,慢条斯理地拂了拂袍袖:“本宫在西陵这么多年,曾无数次勾勒出齐国江山繁荣昌华的画面,幻想著你会是一个圣明的皇帝。” “本宫给你爭取七年时间,足够你发展民生,让国库充盈,让兵马强壮……可是本宫没想到,你竟如此昏庸无能,儼然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 “放肆!”晏玄景豁然起身,面色僵硬苍白,死死盯著晏九黎,面色肃杀之气强烈,“晏九黎,你敢如此跟朕说话?” 他昏庸无能? 晏九黎竟敢这么说她,真是放肆! 放肆至极! “你除了对付我这个一心为国的公主,还能做什么?”晏九黎嗤笑,眼底儘是对无能之人的漠视和不屑,“在位七年,连自己曾经的竞爭对手都对付不了,你真是一个蠢到无可救药的蠢货!” “才智和魄力一个没有,只有满腹的阴私和猜忌,本宫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有脸坐在这个位子上的。” 说罢,晏九黎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他:“晏玄景,本宫牺牲自己七年时间,用无数的磨难和一身骂名为你换来这个皇位。” “可你太不爭气了,让人失望透顶!” “所以本宫会亲手把你从这个位子上拽下来,你这样的人就该被碾进尘土,仰別人的鼻息而活。” “或许只有这样,你才能生出一点自知之明出来。” 丟下这句话,她懒得去看晏玄景铁青可怖的脸色,逕自转身离开。 满殿宫人骇得伏跪在地,脸色苍白,瑟瑟发抖。 晏玄景坐在龙椅上,浑身僵硬,脸色黑沉沉的难看,周身縈绕著山雨欲来的暴戾之气。 死一般的安静持续良久。 他忽然抬手一扫,將御案上所有奏摺尽数扫落在地,声音透著咬牙切齿的怒火:“放肆!真是放肆!” 方怀安如木头一样跪在地上,脸色白得不正常,连起身安抚都不敢。 长公主太……太太胆大包天,竟敢指责皇上昏庸无能,不配坐在这个位子上。 这是她能说的话吗? 简直大逆不道,大逆不道啊! …… 晏九黎没有回府,而是命人把夜玄衣、冷白衣和顾青衣三人叫过来,然后带著裴祁阳一起巡逻了金吾卫。 偌大的皇宫,鳞次櫛比的宫殿。 世间至尊至贵之地,奢华富贵,却养著一群酒囊饭袋。 权力掌握在无能者手里,是天下苍生的不幸,是国家衰亡的开始。 晏九黎觉得拨正这个错误。 三人进宫之后,晏九黎安排夜玄衣:“即日开始,你跟裴祁阳一起在崇明殿当值。” 裴祁阳心头微沉,想到方才崇明殿里不正常的气氛,总觉得长公主是要做什么重大的安排。 而这个安排,极有可能让宫中风向转变。 並且…… 裴祁阳垂眸掩去眼底思绪,安静地思忖著,长公主应该还未完全信任他吧。 毕竟他的父亲是丞相,他的姐姐是皇后,皇后膝下有个身份尊贵且名正言顺的嫡长子。 他们裴家应该是效忠皇帝的。 “冷白衣,即日开始,你担神武门副统领,任何进入宫门之人,都必须经过仔细盘查。” “是。” “顾青衣,你任奉天门副统领,负责南门和奉天门。” “是。” 三人均无异议,甚至没有担心,以他们的身份担任金吾卫副统领,会不会难以服眾——或许这本就不是需要担心的问题。 不管是晏九黎这个靠山,还是他们三人的身手,都足以让不服之人闭嘴。 当日金吾卫重新调整部署,崇明殿外悄无声息地增加了防守。 晏玄景狠狠发作一番之后,晚间召大臣议事,裴祁阳回稟:“属下出不去皇宫。” 晏玄景得知原因,几乎把能砸的东西都砸了,冲天的怒火中隱藏著不安。 他不敢相信,晏九黎竟胆大包天到了如此地步。 她敢公然软禁皇帝? 她真的,真的是要造反! …… 翌日早朝,晏玄景告病免朝,引起满朝文武臆测。 而当日中午,荣王府派人去了萧家,施压命萧侍郎写下和离书一份,答应接回福安郡主,从此荣王府和萧清河再无关係。 但此举引发了福安郡主强烈的不满,她几乎歇斯底里的抗议:“萧清河,本郡主身份尊贵,哪里比不上那个贱人?你是不是早就傍上了晏九黎?你们一个朝三暮四,一个水性杨,果然天生绝配——” 啪! 隔空一个巴掌狠狠甩到她脸上。 福安郡主捂著脸,大怒转头:“谁打我?” 一个红衣俊美男子悠悠现身,甩了甩用力之下打疼的手掌:“荣王府的教养真是好得很,堂堂郡主口出污秽之言,还真是不知死活得让人刮目相看。” 福安郡主脸色铁青,想將他拖出去杖毙。 然而当她视线落到对方脸上时,眼神忽然一滯:“你……” 秦红衣微微一笑:“怎么?” 福安郡主气势一弱:“你是谁?” “小爷是谁,需要让你知道?” 福安郡主死死盯著他的脸,再看看萧清河那副冷漠的態度,定了定神,重新看向秦红衣:“本郡主可以嫁给你。” 秦红衣愕然:“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可以嫁给你,让你做荣王府女婿。”福安郡主一副施恩的语气,“我跟萧清河成亲这么久,至今没有圆房,所以本郡主尚是完璧,你娶我也不算委屈。” 秦红衣默默退后两步:“郡主身份贵重,小爷高攀不起。” 福安郡主扬了扬下巴:“本郡主不嫌弃你。” 秦红衣诡异地沉默片刻,幽幽开口:“如果郡主真想嫁给我,可以去长公主府提亲。” 第142章 进退两难 福安郡主表情微僵:“长公主府?” “是啊。”秦红衣点头,“小爷是长公主面首,你要嫁给我,不得得到长公主的同意?” 萧清河站在一旁,沉默地听著两人对话,像个旁观的局外人。 他没想到事情会如此发展。 更没想到长公主出来的面首个个都这么特別,这么不同寻常。 当然最没有想到的是,福安郡主片刻之前还在为和离书震怒,歇斯底里地叫囂著让他別做梦,片刻之后就对一个初见面的男子一见钟情。 他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只能沉默。 福安郡主盯著秦红衣,脸色一阵青白交错:“你敢耍我?” 秦红衣皱眉:“谁耍你了?小爷確实是长公主第五房面首,你若是想嫁给我,不得徵得长公主同意?” 福安郡主大怒,方才的惊艷已完全转化为怒火,恨不得把秦红衣烧死。 她认定秦红衣就是故意勾引他,等她提出嫁给他的要求之后,他才报出身份,让她进退两难,並且还能看她的笑话。 她想杀了他。 然而荣王府的人等在院外,催促著她回家。 萧清河和离书已写,只等著她签字画押,他们从此就解除了夫妻关係,跟萧家再无瓜葛。 荣王妃派来的嬤嬤走上前来,恭敬地朝福安郡主行礼:“郡主,我们回去吧。” 福安郡主不甘心,转过头,冷冷看向萧清河:“我们成亲近三年,你当真从未喜欢过我?” “从未喜欢过。”萧清河面色冷下,“而且郡主说错了,我们连正式的成亲之礼都没有,算不得夫妻。” 他的態度依旧如此冷漠,拒人於千里之外。 福安郡主压在心里三年的不甘发酵,她走到萧清河面前,抬手给了他一个耳光。 啪! 萧清河脸上多了个巴掌印。 荣王府嬤嬤嚇了一跳:“郡主不可!” “这是你欠我的。”她恶狠狠说道,“萧清河,荣王府从此跟你划清界限,但本郡主跟你还没完!” 丟下这句话,她转身拂袖而去。 萧清河挨了一巴掌,面上並无多少不悦情绪,他抬手摸著自己的脸,无声中,长长鬆了一口气。 解决了福安郡主这个麻烦,从此萧家安寧,挨一巴掌也值得。 “恭喜萧侍郎得偿所愿。”秦红衣微微一笑,眉眼风华瀲灩,“秦某在此祝愿萧大人和夫人徐氏夫妻和睦,白头偕老,也祝萧大人仕途顺遂,步步高升。” 萧清河頷首:“多谢秦公子。” “告辞。” 走出萧家大门,秦红衣翻身上马,正要调转马头离开之际,忽然察觉到一道灼灼的视线盯梢。 他转头环顾四周,却並未发现可疑之人。 秦红衣皱眉,压下这阵古怪的感觉,策马离开。 宫里的风向真的变了。 满朝文武连续三日进宫,却都迎来今日免朝的旨意,不由纷纷看向裴丞相,想请他拿个主意。 吏部尚书问道:“裴二公子不是在崇明殿当值吗?丞相大人可知皇上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啊,连续三天免朝,这不太像皇上的作风啊。” “之前免朝半个月,是被长公主下了毒,这次又是怎么回事?” “不会又是长公主……” 群臣一凛,不约而同地看向裴丞相。 裴丞相神色凝重,沉默良久,才道:“裴祁阳回家之后什么都没说,本相前天问过他一次,昨日又问过一次,他只说皇上需要静养,接下来半个月只怕都无法早朝。” 顾御史不安:“可我们没听说皇上又召太医,怎么又突然需要静养?” 顾家如今的命运全系在皇帝身上。 晏九黎掌握了顾家把柄,若皇上不敌长公主,顾家只怕凶多吉少。 所以顾御史比任何人都担心皇上安危。 礼部尚书皱眉:“丞相大人,我怎么听说长公主去刑部审问过赵二公子之后,就直接去了崇明殿面圣,之后皇上就宣布免朝,这件事跟长公主应该脱不了关係吧?” 此言一出,眾人不由看向刑部尚书。 “长公主三日前確实在刑部。”刑部尚书点头,“至於离开刑部之后去了哪里,我不太清楚。” 裴丞相沉默,眉眼深沉。 此事跟长公主確实脱不了关係,裴祁阳回家之后也不是什么都没说。 他说了几句最要紧的。 第一句是,长公主可能打算反了。 第二句,皇上不是长公主的对手。 这两句话让裴丞相在书房呆了整整一夜,辗转思索,进退两难。 裴家应该早做准备,是要为了皇后母子的地位继续效忠皇上,帮著皇帝对付长公主,还是先静观其变,了解长公主的最终目的? 毕竟长公主是个女子。 就算她真的生了反心,更多的也是来自对当今皇帝的不满,以及为她自己所受的委屈討一个公道。 但反了之后,必须另择一位王爷上位。 她属意的王爷是哪位? 其实直到现在,裴祁阳都没敢真正挑明,是长公主自己对那个位子有想法。 毕竟一介女儿身肖想皇位,在所有人眼中,都是一件根本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可裴祁阳心里就是清楚,以长公主的脾气,她应该不会扶持其他人去做。 所以他不敢在父亲面前挑明。 只说静观其变,或者试探一下父亲的態度。 事关江山社稷,一旦选择错误,面临的就是家族的覆灭。 家族几代人的努力付之一炬。 而裴丞相不知到底有没有看透长公主的想法,此时在朝堂上,面对著心思各异的各派大臣,他没办法实话实说,也没办法完全隱瞒。 他的女儿还在宫里。 如果真帮著长公主对付皇上,他以后如何面对自己的女儿,皇后嫡长子还怎么活? 可如果帮著皇上对付长公主,那么皇帝最后能不能保住帝位且不好说,长公主对付裴家却是绰绰有余。 其他官员尚且可以置身事外。 丞相府却不行。 百官之首,是文臣的主心骨,握著朝堂最大的权力,怎么可能置身事外? 长公主但凡生了对付裴家的心思,他根本不是对手。 不是因为长公主本事有多强,不是因为丞相府有多弱,而是因为她不择手段,不顾后果,甚至不计生死。 裴丞相无声嘆了口气,感到深深的担忧。 第143章 谁是鱼,谁是网? 裴丞相犹豫的是裴家立场所带来的后果,而贤王则已经看到了晏九黎的野心。 所以对於皇上突然免朝一事,他心里有了想法,悄悄命人去查清楚事情真相。 当他得知崇明殿外增加了防守,且正是晏九黎那日面圣之后才做出的部署,心里已然明白,晏九黎这是跟皇帝彻底撕破了脸。 翌日继续休朝,他派人邀请武王和凌王到贤王府议事,並备下精致的茶水点心,儼然做出长谈的准备。 武王和凌王没说什么,沉默地应了下来。 走进书房,屏退左右。 贤王寒暄之后,开门见山:“皇上被囚禁在崇明殿,是晏九黎所为,她已经完全无视祖制规矩,势要跟皇上鱼死网破了。” 武王淡淡一笑:“谁是鱼,谁是网?” 贤王微默,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看向凌王:“晏九黎野心勃勃,不知道还会做出什么事情来,六弟应该早些下令,把兵力调进皇城,以防万一。” 凌王面无表情地看他一眼:“调兵一事並非儿戏,没有皇帝旨意,擅自调兵可视为谋反。” 虽皇帝跟晏九黎撕破脸,但以晏九黎眼下的势力,就算对付皇上不难,但若覬覦那个高处的位子,也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除了金吾卫,她没有其他兵权。 满朝文武没有她的势力人脉,她连笼络人心都做不到,反而把人都得罪了个精光。 金吾卫都是京中勛贵子弟出身,就算一时畏惧於她的雷霆手段,这些勛贵子弟家中也绝不会允许他们跟著长公主造反。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考虑那么多?就算没有圣旨又如何?清君侧本就是我们这些亲王的职责所在,何况晏九黎已经明目张胆地幽禁皇上,行大逆不道之事。”贤王皱眉,语气急切,“晏九黎压根无所顾忌,她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大皇兄不必著急。”武王淡淡开口,“七妹暂时並未表现出多少野心,她是个女子,做事衝动不顾后果,可能只是怨恨皇帝对她的態度,所以才处处跟皇上作对,但是七妹平日里不拉拢朝臣——” “不拉拢朝臣?四弟这句话从何说起?”贤王打断他的话,不以为然地反驳,“萧清河不是她拉拢的人吗?” 武王皱眉:“区区一个萧清河,应该左右不了朝局。” “还有裴丞相。”贤王提醒他们,“別忘了裴丞相的儿子裴祁阳。” 武王缓缓摇头:“裴丞相是个聪明人,他不会选择长公主。” 贤王冷笑:“你为何如此篤定?” “皇后膝下已有嫡长子,裴丞相会捨弃自己的女儿,还是会捨弃这个嫡皇子外孙?”武王拧著眉,一脸严肃的表情,“裴丞相在朝中这么多年,虽是文臣,可门生眾多,只要他一心效忠皇帝,满朝文武就不会有人支持七妹,你担心什么?” 贤王冷笑:“四弟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如果今日想造反的是我们三人其中之一,定然会考虑朝中支持的人有多少,但七妹不会。” “她这些日子所做的事情,你们还没看出来?” “她根本不考虑江山社稷,不在乎满朝文武的想法,任何不顺她心意的人,能杀就杀了。” “或许她敢跟皇上撕破脸,就是抱著这个態度,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她一个女流之辈,会考虑国家社稷存亡吗?” “想要制止她的行为,只能以武治武,让她在武力上不占任何优势,这样才能让她投鼠忌器,不敢乱来。” “別忘了,她之所以能一而再再而三挑衅皇上,祸乱朝纲,凭的就是武力和那点上不得台面的阴毒之术。” 武王和凌王安静地听著,面色平静,看不出心里在想些什么。 他们知道贤王说得对,没什么可反驳的,晏九黎確实没什么理智可言。 但调兵一事事关重大,不管当今皇帝是不是被晏九黎软禁了起来,凌王都不会轻易调这个兵。 除非晏九黎真的发动宫变。 凌王走到窗前站著,眉眼深沉难测:“晏九黎没有能力威胁皇位,但皇上是个猜忌心重的人。本王若真的调兵进城,就会给他留一个对付本王的把柄。” 作为手握重兵的王爷,他这些年能做到不被皇帝抓到把柄,就是因为行事够强硬,但也足够小心谨慎。 不该做的事情他不会做,绝不给那人留下任何把柄。 今日贤王提议他调兵,无非是想让他用兵力掣肘晏九黎,可掣肘了晏九黎,就等於稳固了皇帝的帝位。 等晏玄景重新掌握大权,焉知他不会把“无詔调兵,等同谋反”这个罪名寇在他身上? 他倒不是真怕皇帝问罪。 若事態真发展到了那个地步,无非就是反了他,自己坐上那个位子。 可齐国会因此內乱,不管是文臣还是武將,伤亡必不可少。 凌王真正担心的是西陵会捲土重来。 “六弟,你在顾忌什么?”贤王走到他身边,蹙眉问道,“你胆子应该没这么小——” 凌王转头看他一眼:“你可以去问问七妹到底想干什么。如果她真有不可告人的野心,你可以阻止,本王和武王也会尽全力保护皇帝正统,但调兵一事不是儿戏,你不必再说。”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离开。 贤王脸色难看:“没想到一个领兵的王爷,竟是如此胆小鼠辈。” “大皇兄错了。”武王缓缓摇头,“正是因为带兵,所以六弟顾忌的才多,兵马若是轻易可调动,是否意味著江山隨时可以换一个主子?” 贤王皱眉:“眼下情况特殊——” 武王话锋一转,忽然问道:“若皇帝被废,大皇兄愿意支持六弟上位吗?” 贤王脸色一变:“你……” “六弟兵权最重,朝中文臣也有他的心腹,若皇上被废,六弟胜算最大。”武王告诉他这个事实,“且六弟心胸宽阔,容得下人,只要我们安分守己,想来这个王爷会做得更富贵安稳。” 贤王沉默下来,面色阴晴不定。 第144章 帝崩,我儿即位 “其实我知道大皇兄在打什么主意。”武王嘴角微扬,显然早已看透贤王的心思,“你想要皇位,但是凭一己之力根本不是晏九黎的对手,所以你想拉六弟下水。” 贤王面色不虞:“护驾是每一个王爷和官员应当做的事情,四弟这句『拉下水』说得不合適吧?” “大皇兄是父皇长子,贤名在外,当年若不是七妹去西陵为质,给二皇兄爭取了机会,大皇兄和六弟才是爭储最有力的人选。”武王端起茶盏,难得说了几句知心话,“但今非昔比,当初大皇兄占了个『长子』优势,父皇若传位於你,满朝文武应该不会反对。” “可眼下局势特殊,若真要把皇帝拉下马,那么其他人上位,靠的就不是父皇传位,而是要看大臣们愿意推举谁。”武王笑了笑,“六弟手握重兵,若他真的同意你的建议,调兵入城,大皇兄觉得重兵之下,满朝文武会支持谁上位?” 贤王神色微暗,沉默不语。 “真正有实力上位的人一定是六弟,而不是大皇兄。”武王淡道,“所以我觉得这件事你不必掺和,让七妹闹腾吧。闹腾得太离谱的时候,应该会有人请六弟主持公道。” 贤王神色晦暗,看起来有些不甘心。 他確实不占优势。 父皇驾崩多年,並未留下关於废帝另立的遗詔,不管是生前还是死后,他只能决定一位皇帝人选。 只是他决定的这位皇帝人选太过无能,连自己的帝位都保不住,偏偏他还遇到了一个无视规矩朝纲的长公主——七年前因她而坐上皇位,七年后也极有可能因为她失去皇位。 一旦晏玄景帝位不保,那么其他人上位只能靠抢,说白了就是谁的底气足,筹码多,本事强,谁就上位。 反正已经名不正言不顺了,谁还在乎怎么得来的位子? 他这个先皇长子,凭什么跟手握兵权的凌王相爭? 所以他也需要兵权支持。 贤王轻轻闭眼,忽然想到了被关在长公主府的武阳侯顾云琰。 …… 晏玄景再次免朝数日不露面的消息,惹得朝中人心惶惶,后宫亦是不得安寧。 皇后静观其变忍了三日,终於坐不住,急急命人请来了裴祁阳。 皇帝被幽禁,裴祁阳身为金吾卫副统领,进出凤仪宫很方便,甚至没人敢拦他的路。 裴祁阳进殿,跪地行礼:“臣参见皇后娘娘。” 皇后端坐在凤椅上,温和开口:“免礼。” 裴祁阳站起身:“谢皇后娘娘。” 皇后打量著他的气色,欣慰一笑:“果然做了金吾卫副统领之后,这气度跟以前大不一样了。” “多谢娘娘夸讚,臣愧不敢当。” 皇后失笑,隨即抬手屏退左右,示意裴祁阳坐下说话。 待宫人全都退了出去,她才敛了敛表情,表情凝重地开口:“祁阳,皇上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又免朝这么多天?” 裴祁阳微默,如实说道:“皇上被长公主幽禁了。” “幽禁?”皇后一惊,“晏九黎想干什么?” 裴祁阳没说话。 皇后脸色微白,有些不安地开口:“后宫近日多了很多风言风语,说长公主野心勃勃,想架空皇帝,取而代之,本宫起初听了只觉得荒谬,没想到她竟然真的……” 皇后说著,目光落在裴祁阳脸上:“祁阳,你跟在晏九黎身边虽不算久,但对她的行事作风应该有所了解,你觉得她真有这般野心吗?” 裴祁阳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应该是有的。” 皇后脸色一变:“那……那麟儿怎么办?” 裴祁阳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事实上,父亲已经在考虑裴家的立场问题。 皇后在乎的肯定是自己的儿子,而裴丞相考虑的却是整个家族。 长公主势单力薄,在朝中没有支持她的肱骨大臣,裴家若真能扶持长公主坐上那个位子,裴家以后能不能更显赫且不说,至少可以保住全族人的性命。 皇帝已经用两次经歷证明,他根本不是长公主的对手,甚至无力改变自己的处境。 若裴家执意帮皇帝,跟长公主作对,下场如何真不好说。 可裴家有一个不得不面对的问题——只要皇帝一死,江山另换一个主子,皇后和她膝下皇子的命运必定不会太好。 裴祁阳不知该如何跟皇后说这些。 他只能先避重就轻:“长公主虽然有野心,但她只是个女子,齐国从未有过女子为帝的先例,何况朝中文臣武將都没有忠心她的,长公主不可能仅凭著金吾卫就坐上那个位子,皇后娘娘不用担心。” 皇后沉默片刻:“祁阳,如果长公主铁了心要废帝自立,父亲会帮谁?” 裴祁阳抿唇:“臣不知父亲的想法。” 皇后心头一沉,父亲为了家族的未来考虑,她能理解,可她无法接受自己和儿子成为被放弃的那个。 “我有一个想法,你回去之后可以跟父亲说。”皇后神色淡了下来,“正如你所说,齐国从未有过女帝,更未有公主掌权的先例。不管晏九黎的野心有几分真几分假,她都成功不了,但她对皇上的恨意也无法消除,所以这件事必须有个完美的解决方法。” 裴祁阳微讶:“皇后娘娘的意思是……” “帝崩,我儿即位。”皇后声音沉定,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长公主辅政,不影响她大权在握,也不会伤及我儿性命,你觉得呢?” 裴祁阳心惊。 帝崩? 哪怕朝中大臣都在臆测长公主的心思,也没人真想著皇帝会死。 至少现在还不会。 而皇后已经考虑到皇上驾崩之后的事情了? “祁阳,让父亲跟晏九黎谈谈吧。”皇后淡淡一笑,像是胜券在握,“皇帝驾崩,麟儿身为嫡长子,即位名正言顺,不会引起任何动盪,但皇子年幼,需要辅政大臣,长公主、凌王和父亲可以三足鼎立。” “以长公主的行事作风来说,表面上三足鼎立,实际上她稳佔头筹。” “她既可以光明正大掌权,又不必面对满朝文武的反对,一举两得。” “这是目前最好的结果,不管对裴家还是得长公主,损失都可以减到最小,甚至可以说毫无损失,双方得利。” “希望父亲能好好考虑。” 第145章 本宫相信你 江山帝位,唯我独尊。 绝不是哪一个人,一句话或者一个建议就能决定的。 裴祁阳听完皇后的话,有一瞬间也觉得这是最好的办法,最完美的结果。 嫡长子即位,丞相、长公主和凌王三足鼎立,共同辅政。 他们至少可以掌权十几年。 十几年的时间足以改变很多事情,长公主不会一直这么囂张跋扈下去,凌王也不会一直无欲无求。 但凡真的三方辅政,时日一久,必然有人会生出彻底掌权的心思,利益和权力爭夺,將从皇帝身上转移,演变成长公主和凌王的爭斗。 如此一来,皇后至少可以为自己的儿子爭取十多年的时间。 但女子的想法总是过於简单理想化。 裴祁阳其实很想反驳。 长公主若不甘於辅政呢? 凌王若不愿意辅政呢? 或者说皇帝一旦驾崩,贤王、武王和凌王又怎么甘心一个懵懂幼儿即位,而不是直接利用晏九黎顛覆朝纲这个机会,谋权篡位? 人心都是不可预测的,故事的走向也不会如人预料的那般一成不变,何况贤王、武王和凌王曾经都是当今皇帝的竞爭对手,他们当年输给晏玄景已经是憋屈,又怎么可能眼睁睁看著一个五岁稚儿登基? 但裴祁阳不能说。 他只是站起身告退,並应下她的话:“臣回去之后,会跟父亲好好聊聊此事,皇后娘娘请放宽心。” 皇后点头:“本宫相信你。” 裴祁阳心情沉重,转身走出凤仪宫之际,抬头望了望乌沉沉的天空,忽然觉得官场真是一个让人身不由己的地方。 皇权更迭,看似三两句话的事,却要伴隨著尸山血海。 “裴副统领。”前面一个男子走来,神情沉稳而寡淡,“方才是在凤仪宫跟皇后娘娘敘旧?” 裴祁阳脚步微顿,缓缓頷首:“夜公子。” 两人一起往崇明殿方向而去。 而此时的凤仪宫里。 皇后一个人怔了很久,盯著裴祁阳离开的背影,久久没有回神。 “娘娘。”贴身嬤嬤进殿来,担忧地看著她,“您是怕长公主……” 皇后回神,轻轻抬手抵著额头:“之前顾家风头太盛,顾贵妃趾高气昂,总是不把我这个皇后放在眼里,我自然乐於看到长公主对付顾家,灭灭顾家的威风,可今时不同往日。” 宫里的女人靠山只有皇上一人。 她乐於看到晏九黎报復顾家,灭顾贵妃的威风,乐於看到顾家没落,甚至是覆灭,且欣慰於裴祁阳在长公主手下做副统领,能成为她这个皇后的后盾。 可顾家是顾家,皇帝是皇帝。 顾家效忠皇帝,不代表他们永远是一体的,没了顾家,还有裴家忠於皇帝。 可若是皇帝被架空,成为傀儡,甚至被拉下马,那她这个皇后岂不是也要成为“前朝”的皇后?她的儿子该怎么办?裴家该怎么办? 所以不管当今皇帝结局如何,她必须保证自己的儿子是下一任皇帝。 “长公主是个聪明人,本宫不是她的对手,只能求助父亲。”皇后轻轻嘆了口气,无奈地苦笑,“可父亲要考虑的事情很多,本宫和麟儿是他的希望,却不是全部的出路,本宫只盼著这点亲情能让他心软,別做出让本宫痛心的决定。” 长公主跟皇上之间的恩怨,她干涉不了,也不欲干涉,但她希望自己的儿子能成为皇储。 如果皇帝必须死,那么这就是最好的结果。 “皇后娘娘!”凤仪宫太监匆匆进来,跪在地上,“长公主进后宫了。” 皇后神色一紧:“她来后宫干什么?” “顾贵妃突然想见长公主,但不能出宫,所以派人把长公主请进了宫。”太监回道,“长公主这会儿已经到了甘泉宫。” 皇后沉默片刻,蹙眉深思:“顾贵妃对长公主恨之入骨,怎么会主要邀请她进宫?” 以晏九黎如今的权势,顾贵妃派人去请,她就真的去了? 莫不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事情商议? “去打听一下,看看怎么回事。” “是。”太监起身离去。 皇后起身踱著步子。 皇帝被幽禁,如今朝中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人神经都蹦起来,她不得不小心谨慎。 毕竟顾贵妃也有儿子,为了儿子,她朝晏九黎低头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第146章 身世之谜 顾贵妃若只是低头示弱,必然请不动晏九黎。 她是命人送了张纸条到晏九黎手里,告诉她,自己知道太后偏心的原因。 晏九黎本就要查这件事,但也並未真正用心去查。 在刑部大牢用鞭子逼供过赵长泽,没能得出答案之后,她就走了,那日若以赵家人性命刑讯赵国舅,或许能得到一个答案。 但晏九黎自认为是个恩怨分明的人。 赵国舅至今为止没有真正得罪过她,他儿子犯的错已经付出了代价,也牵连了赵氏全家,她没打算把太后的错发泄在赵国舅身上。 何况他们最终都是要死的。 让他们死得痛快点,是她仅有的一点仁慈。 走进甘泉宫,晏九黎示意其他人在外面候著,然后跨进殿门,看著坐在椅子上面色颓白憔悴的顾贵妃。 “你来了。”顾贵妃抬手屏退宫人,看著晏九黎的眼神带著点怨恨不甘,语气却又带著无能为力的祈求,“如果我告诉你真相,你能不能把云琰放出来?” 她没有拐弯抹角,直接谈条件:“放了云琰,別让他再做面首,再把六公主也放了,给他们赐婚,让他们结成夫妻。” 晏九黎眉梢微挑,语气淡淡:“相较眼下的局势来说,贵妃提这样的要求,著实出乎本宫意料。” 顾贵妃沉默须臾,自嘲一笑:“你以为本宫会为皇上求情,或者给本宫的儿子求一个储君之位?” 晏九黎没说话。 “就算我真求了,你会答应吗?”顾贵妃自问自答似的,“不会,你把皇上逼到如此地步,怎么可能让他的儿子坐上储君之位?” 孩子早晚要长大的。 不管扶持哪位皇子,都是为以后埋下隱患,除非她觉得自己活不到那个时候。 否则晏九黎绝不可能答应这样的条件。 “听说你前段时间质问太后,关於你的身世问题。”顾贵妃很快言归正传,语气有些复杂,“不愧是长公主,只因太后態度冷淡就对身世生出了怀疑,这种超乎寻常的敏锐度让人望尘莫及。” 晏九黎眸心微细,带著几分嘲弄的口吻:“太后对本宫的厌恶和不屑已经懒得偽装,本宫只是心存怀疑罢了,谈不上什么超乎寻常的敏锐度。” 她反而觉得自己很迟钝。 但凡太后不是把鄙夷和厌恶表现得这么明显,她都不会怀疑太后和她的母女关係是否有假。 顾贵妃淡道:“你愿意答应我的条件吗?” “如果你所说的话都是真的,本宫自然可以答应。”晏九黎神色淡淡,“区区一个顾云琰,对本宫来说无足轻重,关在长公主府还浪费粮食。” 至於赐婚他跟晏宝瑜。 晏九黎倒是能猜透顾贵妃此时的心思,不过是觉得顾云琰年龄已经不小了,儘早成亲给顾家传宗接代才是正事。 他这些日子处境很糟糕,其他权贵世家女子必然不会轻易嫁给他,所以娶晏宝瑜是速度最快,不用耽误太多时间,且能最顺利完成迎娶议事的女子。 晏九黎对顾云琰没有感情。 这些日子对方该得的教训已经得到,往后晏九黎想要的目標更高,没有太多时间跟手下败將纠缠。 成全他们又能如何? 他们若能安分守己,自然能过他们想过的日子,若不能,那就是他们自己找死,怨不得人。 晏九黎拂了拂袍袖:“说吧。” “太后確实不是你的亲生母亲。”顾贵妃端起面前的茶盏,低垂的眉眼肉眼可见的沉寂,浑然没有往日受宠时的盛气凌人,“之前皇上要给云琰和六公主赐婚时,太后对本宫很是亲近,虽没有直言,但无意间流露出的態度让本宫察觉到了异常,在太后不知道的情况下,本宫让云琰顺著蛛丝马跡查到了大概。” 顾贵妃放下茶盏:“当然仅靠云琰一个人肯定不行,很多证据还得在后宫和太医院寻找。” “能在后宫生存下来的女子,大概都有一些縝密的心思,能察觉到一些旁人察觉不到的事情。” “赵国舅和当今太后同父同母,那位死去的赵老爷生性风流,家里妻妾无数,还喜欢在外面养外室。” 说到这里,顾贵妃抬头看了一眼晏九黎:“为了把所有人物关係说得更清楚些,请原谅我对这件事所有长辈的略微冒犯。” 晏九黎嗯了一声:“无妨,你说就是。” “那年赵老爷从外面带回一个女子,按血缘关係来说,应该是长公主的外祖母。” 这个女子姓薛,虽是外室,却是正经人家的姑娘,因为长得好看,被赵老爷强行霸占,做了个见不得人的外室。 薛氏生了个女儿,母女二人在外面过了十一年,后来之所以被赵老爷带回府,是因为薛氏又生了个儿子,赵老爷要让这个孩子认祖归宗。 进赵家时,薛氏所生的女儿赵樱十四岁,儿子三岁,赵老爷给他取名为回,回府认祖归宗的意思。 恰逢那年先帝选秀,赵夫人同意薛氏母子入府的条件,就是让赵樱给自己的女儿赵惠阳做陪嫁侍婢,一起进宫。 赵惠阳就是当今太后。 顾贵妃语气微顿,抬眼看向晏九黎:“长公主应该听出来了,这个薛氏的女儿赵樱就是你的母亲,她跟太后一起进宫,做了太后身边的宫女。” 晏九黎神色波澜不惊:“继续说。” 顾贵妃眼神微闪似是讶异:“长公主没什么想说的?” “说什么?”晏九黎反问,“说她不可能是我的母亲,说你在撒谎?还是否认本宫的母亲是个身份卑微的侍女?” 顾贵妃抿唇不语。 “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那么本宫只有一句。”晏九黎语调漠然,“不管是她还是她的母亲,都只是赵家仗势欺人的受害者,什么外室,什么宫女,不过是赵家强抢民女、作恶多端的证据。” 顾贵妃低眉看著茶盏,沉默良久,才又说道:“长公主说得对。” 顿了顿,她又继续开口:“赵樱进宫之后,一直跟在太后身边——当年太后还不是太后,只是先帝的一个妃子,诞下皇子之后被晋为贤妃。” 赵樱作为侍女跟在贤妃身边伺候,十八岁那年,在贤妃算计下怀了先帝的孩子。 这个孩子就是先帝排行第七的公主,如今的长公主晏九黎。 第147章 当年真相 贤妃生下皇子之后,落了些后遗症,导致先帝去她后宫的次数越来越少,她担心自己失宠,就把赵樱送到了先帝的床上。 都是赵家女儿,赵樱的容貌有三分贤妃的影子,比贤妃更多几分柔美。 且她年纪比贤妃小,被送上龙床时十七岁,正是娇嫩年华,且因为常年受欺压所致,她的眼神总是怯怯的,惹得先帝怜惜之心大发,一连宠了她三个月,封了婕妤,但因为位分低,没有自己的宫殿,依旧住在贤妃的宫里。 皇帝去贤妃宫里的次数渐渐多了起来,偶尔也会临幸贤妃一两次。 后宫其他嬪妃几乎都失了宠,贤妃从起初的得意到后来的嫉妒,看见赵樱像是看见眼中钉肉中刺似的。 直到赵婕妤有了身孕。 贤妃担心她母凭子贵被晋位分,硬是让太医瞒住了这么消息,並且谎称自己有孕,需要养胎,然后不知用了什么手段,让皇上对赵婕妤失去了兴致,大半年没再临幸於她。 顾贵妃端起茶盏,喝了口已经凉了的茶水:“其中有些太细节的东西我不太清楚,可能长公主要去问太后娘娘,但赵婕妤有孕之后,直到生下孩子,都没能再见先帝一面,而闔宫所有人都以为是贤妃有了身孕。” “就算有些苗头露出来,也很快被掐灭。” “赵婕妤生下孩子之后不久就死了,太医和稳婆对外都说孩子是贤妃的,但因为是个女儿,先帝不甚在意,就没去贤妃宫里。” “赵婕妤死后第二天,她的母亲和弟弟就被赵家主母秘密处死,连同薛家二老和两位兄弟,一把大火把薛家少了个精光。” “消息封锁得死死的,连一点口风都没有泄露。” 顾贵妃说到这里,目光落在晏九黎脸上,试图窥探出一点异样的情绪。 但看来看去,晏九黎都平静得很,像是在听別人的故事似的。 於是她疑惑问道:“长公主没什么想法吗?” 晏九黎淡道:“太后当初只是个贤妃,她要做成这些事情並不容易,后宫比她位分高的还有皇后和贵妃,她怎能瞒天过海,做得滴水不漏?” 顾贵妃摇头:“我也不知道。后宫女子有孕,其他人通常只有两种反应,一是能避则避,能躲多远躲多远,担心孩子出现闪失被连累;二是想方设法除掉这个孩子。” “贤妃对外宣称有孕,但实则没有怀孕,就算有人害她,在她膳食里下药,只要不伤及自身性命的,对她来说就无所谓。” “赵婕妤位分低,贤妃想治她轻而易举,何况还有最在乎的两个人在赵家做把柄,她敢声张吗?” “这件事最难的应该是买通太医吧。” 顾贵妃摇了摇头,不知忽然想到了什么,讽刺一笑:“家族显贵的时候,想要做成这些事情其实也不难,给出足够多的好处以及足够大的威胁,太医也得听话。人都是怕死的,自己不怕死,还怕家里人死……所以真要想想,也不是做不到。” 晏九黎沉默须臾,淡道:“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吗?” “没了。”顾贵妃神色懨懨的,“这些事情本宫了几年的时间才弄清楚,就算有线索,也不敢查得太深,更不能查得太勤,否则一定会引起別人的怀疑。” 所以她一点点查,不动声色地慢慢查。 正月里查赵婕妤的过往,过完夏天才会去查太医院的医案,外面有云琰配合,查起来不难,只是需要格外小心谨慎。 当时只是存著好奇的心思,如今倒是庆幸当初的好奇,今日才有机会换回云琰的自由和顾家后继有人。 否则她真不知还有什么办法,能让晏九黎放过顾云琰。 晏九黎转身离开。 “贵妃娘娘。”贴身大宫女走进来,“长公主走了。” 顾贵妃靠著雕锦榻,神色疲惫:“本宫能做的就只有这么多了,云琰能恢復自由身,以后跟六公主好好过日子就行。” 顾家经此一事,她不强求能继续飞黄腾达,只要能保住全家性命就心满意足了。 连皇帝都不是晏九黎的对手,她还敢强求顾云琰报復回来吗? 云琰被迫在长公主府做面首,外面的事情都跟他无关,皇帝被软禁也怪不到他的身上——这是眼下来说,最值得庆幸的事情。 且云琰已上交兵符,失去了兵权,其他人不管是夺位也好,还是站队也对,都不会再拉拢他。 至於以后…… “母妃!”一个娇嫩童稚的声音响起。 顾贵妃转头看见被嬤嬤带进来的孩子,眉眼阴霾拂去,面上浮现一点笑意:“望儿,来。” “母妃。”三岁的孩子还不知宫廷险恶,一溜烟跑到顾贵妃面前,仰著小脸看她,“我都很久没见父皇了,母妃,父皇什么时候过来啊?” 顾贵妃眼神一暗,轻轻摸著他的头:“你父皇政务繁忙,暂时没时间过来,你好好听话,等你父皇有空就会过来看你了。” 望儿哦了一声。 顾贵妃想让自己不要恨,可此时看著儿子纯真的小脸,她还是无法克制地生出了不甘和怨恨。 若不是晏九黎搅得皇城天翻地覆,他们怎么会落得这般境地? 若早料到如此,在晏九黎刚回来之际,她就应该说服顾云琰娶了她,履行这桩婚约,如此就不会逼得晏九黎发疯发狂,做尽了大逆不道之事。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第148章 晏九黎,你给我滚! 晏九黎不想浪费太多时间,所以离开甘泉宫之后,她直接转道去了仁寿宫。 太后状態比顾贵妃更糟糕。 往日嬪妃们纷纷来请安討好的地方,近日来却是空旷冷寂,毫无人气,冷清得像是进了冷宫。 顾云琰虽然被关在长公主府,但人还在,顾家其他人也都完好无损——除了威风显赫大不如从前。 可赵家就不一样了。 赵家刚死了个赵长胜,其他人都被下了大狱,等待秋后问斩。往日繁华风光,高高在上,一瞬间跌入地狱深渊,能承受的了的没几个。 尊贵奢华的太后也不例外。 宫门打开,光亮照进了殿內。 靠在榻前浅眠的太后缓缓睁开眼,看著逆著光走进来的晏九黎,好一会儿才认出她来。 宫人全部跪了下来。 曹嬤嬤扶著太后坐起身,拿过一个软枕靠在她身后,然后转身对著晏九黎行礼。 晏九黎没说话,逕自走到她对面的榻上坐了下来。 “赵长泽前天在刑部挨了顿鞭子,被打得奄奄一息。”晏九黎神色淡淡,声音也清冷若雪,“大牢里环境恶劣,饮食简陋,赵长泽又身受重伤,若没有大夫好好治疗,他的身体会迅速衰败下去。赵国舅长子已逝,若再失去这个儿子,他会不会疯掉?” 太后死死盯著她的脸:“晏九黎,你真是狠毒得让人心惊。” 晏九黎细不可察地笑了笑,笑意比寒霜还冷:“我的狠毒在太后面前,应该不值一提。” 太后瞳眸骤缩:“你什么意思?” 晏九黎放鬆身体斜倚下来,提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盏茶,慢条斯理地啜了一口,然后才抬眼看著眼前这个苍老憔悴的女人。 “本宫近日一直在想,若是把赵国舅拉到刑场上,用利刃把他身上的肉一片片割下来,让他哀嚎三天三夜再咽下最后一口气,不知太后会是什么反应。” “晏九黎!”太后脸色发青,眼神突然迸射出尖锐的怒火,“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赵家跟你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你要如此报復他们?” “赵家作的孽还少吗?”晏九黎反问,眼底寒光森森,“太后心里应该清楚赵家人做过什么,他们就该以最痛苦的方式死去!让他们去到地狱,好好问一问他们的父母,他们做了什么恶,会让子孙后代承受如此惨痛的惩罚?” 太后骇得脸色煞白,血色一点点从脸上褪去。 她此时憔悴不堪又惊惧不安的样子,已看不出一丝一毫属於太后该有的尊贵和高高在上,只剩下狼狈和绝望。 晏九黎淡道:“赵家没人能活得了,他们的罪恶必须用鲜血才能洗清,不过太后或许可以决定他们的死法。” 太后深深吸了一口气,眉眼有种无能为力的悲凉:“九黎,你对自己的母亲和舅舅就这么恨吗?哀家十月怀胎生下你,让你生来就有尊贵的公主身份,劳心劳力把你抚养长大,哀家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你要这么报復哀家?!” 晏九黎就这么静静坐著,沉默地看著她脸上的痛苦和绝望,听著她的怨恨和控诉。 须臾,她淡淡一笑:“常年身居高位的人,记性是不是都不太好?” 太后一震,不发一语地看著她。 “十月怀胎?”晏九黎嗓音寒凉,“怀胎的人是你吗?” 太后惊怒:“放肆!” “撒谎撒得久了,是不是差点连自己都骗过去了?”晏九黎看著她,眼神冰冷,“赵家人罪孽滔天,不仅仅是因为弒君,更是因为强占民女,草菅人命!” “太后,本宫再问你一遍,本宫的生母真的是你吗?” “你不敢回答这个问题,甚至连赵家人的性命都威胁不了你,因为你知道一旦把真相说出口,本宫对赵家的仇恨只会更深。” “你不敢说出真相,就是还抱著侥倖的心理,以为本宫会看在母女情深的份上,对赵家人网开一面?” “可惜就算如何强词夺理,也无法掩饰你对本宫发自骨子里的厌恶,你连偽装都不屑。” 晏九黎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太后:“你厌恶本宫,不是因为本宫在西陵的经歷,而是你们这些人天生的傲慢,觉得本宫身上流著外室的血,流著宫女的血,你觉得本宫卑贱,不如你这个赵家嫡女高贵——” “住口!你给我住口!”太后情绪忽然激动起来,失控地站起身,指著晏九黎,“哀家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晏九黎,你给我滚!滚……咳咳咳咳咳……” 身子一个踉蹌,她直接摔倒在锦榻上,撕心裂肺的咳嗽使她脸色涨红,看上去不再那么消沉死寂。 曹嬤嬤慌张上前,焦急地拍打著她的后背:“太后娘娘,太后娘娘!” 晏九黎冷眼看著她:“不必等到秋后了,三日后,国舅府满门会被拉去刑场斩首,到时本宫会派人来请太后亲自去观刑。” 丟下这句话,她冷冷转身离去。 第149章 你这是迁怒 顾贵妃说的话,晏九黎信了七八分。 虽心里明白她说的应该都是真的,但回府之后,她还是派人去查了当年的真相。 事情要追溯到二十多年前。 那个时候赵国舅的父亲还活著,在朝中做户部尚书,赵家还不是国舅府。 这位赵大人生性风流,后院妾室不少,但生的孩子却不多。 赵樱的母亲薛氏之所以成为外室,是因为这个女子性情刚烈,赵尚书担心把她带进赵家会折腾出不好的事情,就把她关在郊外一座別院。 直到她在赵尚书数次强迫之下有了身孕,並且被迫生下这个赵樱这个女儿,她才有了被拿捏的把柄。 隨著孩子一天天长大,薛氏不得不接受这个悲惨的事实,在郊外跟女儿过著与世隔绝的日子。 赵尚书一个月去个一两回,去的时候避开眾人耳目,赵家主母好像从未怀疑过——或者就算有所怀疑,甚至知道了真相,对一个外室和一个外室女儿,她可能也从来没放在眼里。 所以双方一直相安无事。 直到薛氏生了个儿子,且三岁那年,赵尚书坚决带著薛氏母子回赵家认祖归宗,当家主母气得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大闹了一天一夜,甚至威胁著要让外面的人都知道这些烂事,让赵尚书被御史弹劾,让他得到应有的惩罚。 赵尚书大约是怕了,答应了很多不情愿的条件,比如薛氏的儿子不能分赵家家產,不能读书,不能科考,不能顶著赵家子嗣的身份坐享富贵,几乎剥夺了薛氏子所有的权利。 而相比这些,赵樱作为陪嫁侍女进宫,似乎就显得微不足道了。 赵尚书答应得很乾脆。 有把柄落在妻子手里,他没有拒绝的资格。 高门贵胄之家,主母掌握著內宅妾室和庶子庶女的生杀大权,可以轻易决定他们的姻缘和將来的命运。 而薛氏母子只有顺从的份。 所以赵樱进了宫。 她的弟弟在赵家几乎没有任何存在感,那个孩子直到死,都没有过过一天好日子。 而他离开人世的时候才八岁。 晏九黎靠著窗前锦榻,沉默地看著窗外,眼前仿佛浮现深宅大院那残酷的一幕幕,一个正值妙龄的女子,只因为长得有几分姿色,不但要面临无耻男人仗势欺人的强迫,还要忍受一个陌生女人的日夜刁难,像是一朵鲜渐渐凋零枯败。 被迫生下的孩子,本该是罪孽的延伸,可因为流淌著她的血脉,所以有了无法割捨的感情。 可她无力保护他们,眼睁睁看著他们一个进宫,一个在內宅里备受欺压,活得艰难。 生命尚未迎来绽放,就泯灭於尘埃之中,甚至连带著薛家其他亲人,全部被斩草除根。 清冽霸道的气息渐渐靠近,一袭织锦黑色长袍隨即进入眼角余光之中,晏九黎声音沉冷如冰:“滚。” 轩辕墨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將她拥入怀里:“很难过?” “放屁。”晏九黎手腕一翻,抽出匕首抵在他心口,“滚出去。” 轩辕墨垂眸看著她手里的匕首,眉头微拧:“二十多年前我尚未出生,你母亲的事情跟我无关,你这是迁怒。” 这句话说得真是毫无厘头。 赵家所做的恶事跟他有屁关係,他真会自作多情。 晏九黎眼神骤冷,匕首毫不犹豫刺进衣服里,即將刺破皮肉那一瞬,轩辕墨握著她的手腕,轻轻將她带进怀里,低头堵住她的唇瓣。 晏九黎手腕使力,试图挣脱他的钳制。 可他的手就像铁箍似的,攥得她手腕生疼且毫无挣脱之力。 晏九黎恼怒在心,抬起腿踢向他要害。 轩辕墨退后一步,躲开她的攻击:“黎儿,冤有头债有主,不属於我的错,为夫不想承担。” 他声音低沉,透著几分无辜和无奈。 晏九黎觉得他有病。 轩辕墨目光落在她红润的唇上:“心情不好的时候,来一场酣畅淋漓的鱼水很有必要,可以把心里的鬱结之气全部发泄出去,要不要试试?” 晏九黎声音漠然:“放开我。” 轩辕墨抿了抿唇,鬆开对她的钳制,转身坐到一旁:“除了鱼水之外,杀人也是发泄情绪的一种方式,赵家作恶多端——” “你呢?”晏九黎冷冷看著他,“赵家作恶多端確实该死,应该死得尸骨无存,那你们西陵做的恶又该如何惩罚?” 轩辕墨微微挑眉:“西陵是西陵,我是我,黎儿觉得我该受到什么惩罚?” 晏九黎面无表情地看著他。 “若黎儿想报復我,我隨时候著,並儘可能地不反抗。”轩辕墨说著,嘴角微扬,“如果你想报復西陵君王权贵,我还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晏九黎眉头微皱,表情依旧是面无表情的漠然。 “只要不动摇国本,掀起无法控制的战乱,其他的一切由你。”轩辕墨轻嘆,“齐国已经不起再一次战火连天,也不再有合適的公主去西陵为质,所以还是和平相处比较好。” 晏九黎冷笑:“听起来你还是为了齐国著想,我是不是该感谢你的体贴?” “不是为了齐国,是为了你。”轩辕墨淡道,“若非有你,齐国早已成了西陵的附属国。” 晏九黎:“……” 第150章 福祸相依 懒得跟他多说,晏九黎逕自转身出门,吩咐下人把顾云琰带过来。 轩辕墨独自坐在屋子里,听到这句话,没有吭声,只是嘴角掠过一抹幽深难测的弧度,让人无法看到他內心的想法。 顾云琰被带过来时,身子骨清瘦了许多,眉眼看起来沉寂冷清,不再如以往那般高高在上,傲慢无礼,也不再有不可一世的狂傲和冷睨不屑。 见到晏九黎时,他面上甚至没多少情绪波动,眼神略微复杂,看得出几分闪躲。 他对晏九黎是愧疚的。 虽然时常用鄙夷不屑的態度来掩饰这种愧疚,用色厉內荏的愤怒掩饰著自己的心虚,想让自己薄情寡义的行为显得理直气壮一些。 但內心深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对晏九黎的愧疚和亏欠,以及自己自私自利的本性。 “长公主。”顾云琰站在阶下,目光静静看著晏九黎,“你找我?” “即日开始,你不再是本宫的面首,跟本宫没有任何关係。”晏九黎语气淡漠,眼神像是看一个陌生人,“你跟晏宝瑜情投意合,本宫决定成全你,回去跟你母亲商议一下,择个良辰吉日把婚事办了吧。” 顾云琰一怔:“为什么?” 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 “你该感谢你的贵妃姐姐。”晏九黎嗤了一声,带著几分讽刺的口吻,“你是幸运的,七年前靠未婚妻,七年后靠亲姐姐,命运如此眷顾於你,你该多做点善事,好好报答一下命运对你的厚爱。” 顾云琰面色僵住,脸上一阵火辣辣的难堪。 晏九黎这句话否定了他身为一个男人该有的本事和担当,直白而又残酷地告诉他,他就是靠著女人的庇护,以及隨时牺牲一个女子的自由清白,来护著他身为侯爷的那点可怜的荣华和骄傲。 他是那么的一无是处,就像个自欺欺人的可怜虫。 那种发自骨子里的漠然和不屑,几乎一瞬间击垮了他的尊严和骄傲,让他羞愤、难堪、无地自容。 晏九黎转身进屋,没再搭理他。 顾云琰盯著她的背影,沉默地抿著唇,颓废地转身离开,每一步都走得格外无力。 走出长公主府,一路步行回到侯府。 顾云琰浑浑噩噩,像个没有思想、没有情绪的行尸走肉,街上人来人往,路过的人都只是好奇的看他一眼,却没有认出这人是谁。 直到抵达侯府大门外。 顾云琰恍惚回神,看著站在大门外的顾家门人,安静了许久没说话,只是沉默地盯著朱漆大门,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 顾家门人第一眼差点没认出他来,仔细看了好几眼,才確定眼前这个憔悴瘦弱的人是他们的侯爷:“侯爷?” 顾云琰看他一眼,缓缓点头。 门人兴奋地转身进门,狂奔著报信:“侯爷回来了!夫人,侯爷回来了!” 通报声一路传进內院,顾夫人带著小女儿急急走出来,激动地抵达前院,看著独自一人回来的顾云琰:“云琰!” “大哥,你回来了!” 顾夫人不敢置信地看著顾云琰,上前摸著他的脸:“怎么瘦了这么多?长公主是不是苛待你了?云琰,你的伤怎么样了,身体养好了吗?” 顾云琰缓缓点头:“伤势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是饮食清淡些,不得自由,所以看著清减许多,母亲不用担心。” 顾夫人既是心疼,又是不安:“好多日子没你的消息了,长公主对你怎么样?有没有为难你?怎么突然让你回来了?云琰——” “母亲,让大哥先去洗漱更衣吧。”顾佩雪开口打断她的话,“让下人准备一些膳食,大哥吃饱喝足了,再细细回答母亲都什么问题。” “对对对,看我糊涂了。”顾夫人连忙点头,转身吩咐下人,“赶紧去准备热水和乾净的衣裳,伺候侯爷好好洗洗,另外吩咐厨房准备几道侯爷爱吃的菜,丰盛一些,快去。” “是。” 下人们瞬间忙碌起来。 顾云琰回到自己的院子。 他离开的时候其实並不长,站在院前,却有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 下人们提著热水进来,很快把浴桶装满。 顾云琰褪去衣裳,整个人浸泡在浴桶里,闭上眼,淡淡开口询问:“最近京中都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发生?” 小廝伺候著他沐浴,小心谨慎地回道:“皇上已经免朝五天,外面都传言说皇上被长公主软禁了,还说长公主野心勃勃,想取而代之。” 什么? 顾云琰一僵,睁开眼,眼底浮现震惊光泽:“此言当真?” 小廝低头说道:“小的不知这些传言是真是假,但大臣们確实五天没上朝了。” 顾云琰心头一沉。 晏九黎竟胆大包天到了如此地步? 软禁皇上,妄想取而代之? 顾云琰想到上次她逼自己交出兵符的决定……她这是早就有了野心? 原以为是粗鲁莽撞,不顾后果,实则步步为营,根本就是心存著把皇上拉下皇位的打算。 真是好深沉的算计。 顾云琰压下心头激起的惊天骇浪,定下心沐浴更衣,在母亲陪同下用了一顿丰盛的膳食,大概是很久没吃得这么可口了,他连吃两碗饭之后,又添了半碗。 顾夫人见他如此,心疼得要死,嘴上却难得一句话没说。 “母亲怎么如此安静?”顾云琰抬头看著她,眼底带著几分试探,“依母亲往常性情,必定是要抱怨几句的,今天安静得有些反常。” 顾夫人面上似有顾忌:“云琰,你既然从长公主府离开了,以后就离长公主远一点,这些日子待在府里好好休息,把损失的精神气都补回来,外面的事情都別操心了。” 顾云琰不发一语地把碗里的饭吃完,放下碗和筷子,拭了拭嘴角,才正色说道:“母亲最近有进宫给贵妃娘娘请安吗?” 顾夫人一怔,缓缓摇头:“最近宫里不太平,没有旨意宣召,谁敢隨意进宫?” 顿了顿,“皇上好几天没上朝了,国舅府一家被抓了起来,说是等著秋后问斩呢。” 顾云琰又是一震:“国舅府全家被抓?” 顾夫人点头,声音低低的:“裴丞相寿辰之日,国舅府二公子赵长泽乔装成荣王府的侍女混进丞相府,意图刺杀长公主,被长公主当场抓住,並且长公主手里还有一份赵长胜弒君的圣旨,此次两罪一起追究,长公主直接带人查抄了国舅府。” 顾夫人说著,面色微白,看起来有些惊魂未定:“云琰,幸好你待在长公主府,这件事跟你完全无关,否则……如今想想,福祸相依这件事真是不假……” 顾云琰沉默著,脸色难看。 若是按时间来算,正好是查抄完国舅府之后,晏九黎就软禁了皇上。 晏九黎到底哪来的底气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贤王、武王和凌王三人不管吗? 荣王府就这么坐以待毙? 裴丞相和满朝文武对此都无动於衷,竟任由一个公主为所欲为? 第151章 忍气吞声不如发疯 虽然顾夫人让顾云琰什么都別管,远离是非凶险,避免捲入权力爭夺之中,给顾家带来灭顶之灾。 但顾云琰心里清楚,这件事不是他想避就能避开的。 他曾是皇帝宠臣,唯有保护皇上的帝位和权力,才能保住顾家的荣华富贵。 一旦皇上有个三长两短,不管谁上位,顾家都会成为新帝的眼中钉,属於顾家的荣宠会很快被別的家族代替。 但这些没必要跟母亲讲。 后宅妇人眼皮子浅,看不长远,以为远离是非就能安然无恙,却根本不懂权力爭夺的残酷。 吃饱喝足之后,顾云琰回房睡了两个时辰。 重获自由的感觉让他觉得轻鬆而美好,可压在心头沉甸甸的担忧,却让他一刻也睡不著。 他必须儘快想办法扭转局势。 傍晚时分,顾云琰命人备马车,乘车去了御史府。 这几天御史府也不安寧。 顾云安和三公主这对夫妻彻底撕破了脸,一次又一次激烈爭吵,破口大骂。 晏宝珍从以前的忍气吞声到现在的豁出去,哪怕被顾云安打一巴掌,她也一定要发挥泼妇本质,把一巴掌討回来,甚至不惜在顾云安脸上抓出几道血痕。 顾云安骂她是个疯妇。 晏宝珍冷笑:“我就是个疯妇!不做疯妇,你们都觉得我好欺负,因为欺善怕恶本就是你们顾家人的本性!” 顾云琰如此,顾云安也是如此。 她发疯之后,顾家从顾御史到顾云安,甚至是顾家下人,一个个对她都变成了敬而远之的態度,没人再敢在她面前颐指气使,下人也不敢在像以前那样怠慢。 因为晏宝珍真的跟他们拼。 哪怕不是他们的对手,她也可以豁出命去拼。 可惜顾家不敢让她豁出命去。 以前欺负三公主没人庇护是一回事,真要让三公主死在顾家,那就是另外一个性质了,长公主跟顾家的关係已形同水火,一个“弒杀公主”的罪名扣下来,顾家很快就会落得跟国舅府一样的下场。 所以晏宝珍这两天日子过得很舒坦。 哪怕在丞相府当场跟荣王妃为难,回来之后被顾云安怒骂一通,她依旧过得比以前舒坦。 因为她把顾云安最宠的小妾痛打了一顿,还罚她每日晨昏定省,跪在主院立规矩。 此时院子里那个跪得摇摇晃晃的身影,看起来真是格外的赏心悦目。 晏宝珍躺在椅子上,舒服地眯起眼。 这种肆无忌惮隨意所欲发疯的感觉,真是美妙无比,她似乎能理解晏九黎跟所有人为敌的心態了。 “晏宝珍!”顾云安脸色铁青,咬牙切齿地看著她,“筠儿刚有了身孕,你就如此狠心地折磨她,你的心是铁石做的吗?你为什么不能宽容一点——” “你对我宽容过吗?”晏宝珍冷冷反问,“你这个好妾室得宠的时候,恨不得骑到本公主头上撒野,你是不是忘了你们这对姦夫淫妇以前是怎么对我的?” 顾云安语塞,咬牙道:“以前是她不懂事,但她现在怀有身孕,你就不能——” “她肚子里的孩子又不是我的,我为何要对她宽容?”晏宝珍皱眉嗤笑,“顾家若能断子绝孙,本公主定会拍手称快。” 顾云安大怒,抬手就要朝她脸色掌摑而去。 晏宝珍不闪不避,无所畏惧地看著他:“顾云安,你敢打我一下,我保证你的妾室和她肚子里的孽种见不到今晚的月亮。” 顾云安僵住动作,眼底冒出阴鷙暴怒的火焰,可举到半空的手却像是被人攥住了似的,再也落不下去。 “大……大少爷。”小廝站在院子外,见到这一幕,低著头,战战兢兢开口,“顾侯爷来了。” 顾云安一愣,转头看著小廝:“顾侯爷?” “是。” 顾云安眉头微皱:“他不是在长公主府吗?” 小廝回道:“长公主把他放出来了。” 晏宝珍眯眼,长公主把顾云琰放出来了?这是何意? 顾云安转身离开,没再理会晏宝珍,连跪在院子里可怜兮兮看著他求救的爱妾都没心思理会。 顾云安抵达前院时,顾云琰已经被带去了书房,他的父亲也在书房。 跨进门槛,就听到顾云琰说了一句:“叔父,如果我现在出城调兵,能改变现下的局面吗?” 顾御史面色凝重:“你的兵符不是已经上交了?没有兵符如何调兵?” 顾云琰道:“军中有我的心腹,兵力虽不能全部调来,但调两万精兵应该不难,而且打著勤王保驾的理由,將军们应该都很乐意拼一个立功的机会。” 顾御史沉默片刻,缓缓点头:“若能顺利调来兵马护驾,自然是极好的,怕只怕你现在连城门都出不去。” 顾云安走进书房,皱眉道:“听说城门戒严,到处都是巡逻的金吾卫,晏九黎既然生了野心,一定会防范外面的兵马进城。” 顾云琰脸色阴鬱:“难道就这样坐以待毙?” “不一定。”顾御史淡道,“別忘了还有三位王爷在,他们对那个位子的野心比晏九黎大得多,他们现在是在等著晏九黎对付皇上,等他们两败俱伤。若晏九黎真想上位,凌王第一个不同意。” 这倒是。 凌王不可能眼睁睁看著皇位落到晏九黎手里。 顾云琰沉思片刻:“叔父,长公主已经同意我娶六公主,可是我觉得娶她已经没有意义,眼下寻找一个强大的盟友才是最重要的。” 顾御史眉眼一动:“你的意思是……” 顾云琰垂眸,面色泛起几分深沉光泽:“若能娶了裴丞相的女儿,情势会不会逆转?” 第152章 薑还是老的辣 娶裴丞相的女儿? 顾云安神色微变,看了眼父亲,目光很快落到顾云琰脸上:“裴丞相跟我们是对头,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顾云琰淡道:“他跟我们確实是对头,但裴家忠君的立场跟我们却是一样的,如果此次我们跟裴丞相联手,是不是能——” “云琰。”顾御史打断他的话,显然对他的想法不以为然,“你別忘了,当今皇后就是裴家女儿,裴皇后膝下还有皇上的嫡长子。於情於理,裴丞相本就是坚定维护皇权正统的人,你娶裴家女儿的意义何在?” 且不说裴丞相根本不会同意这门婚事。 就算同意了,联姻就能让两家站在一条船上? 裴丞相是文官之首,女儿是皇后,外孙是皇族嫡长子,但凡当今皇帝还有一丝保住帝位的可能,裴丞相都绝不可能帮著晏九黎。 所以顾云琰娶裴家女儿毫无意义。 “裴丞相是文臣,而晏九黎搅得朝堂天翻地覆的根本原因,是她掌控了金吾卫,以及此前对皇上下了毒。”顾云琰拧眉说道,“文臣平日里看不起武將,可真到了宫变之时,他们清楚武力才是决胜的关键,所以顾家跟裴家结亲,是为了让裴丞相看到顾家的態度。” 顿了顿,“我虽然交了兵符,但皇上危难时刻,就算没有兵符,我也能调来一部分兵马,裴丞相知道这一点,应该会更加坚定拥护皇帝的决心。” 顾御史对此不置可否。 他觉得顾云琰太天真了,想法单纯得近乎於幼稚,尽想做一些无用功。 不过眼下这个不重要。 反正裴丞相不会答应他这个荒唐的要求。 顾御史沉默须臾,转移话题:“长公主怎么突然愿意放你出府了?” “应该是贵妃娘娘做了什么。”顾云琰拧眉,暂时也没想通,“可能贵妃娘娘给出的条件比我做面首重要。” 顾御史坐在一旁,端著茶盏沉默不语。 这些日子皇上没上朝,百官去各个衙门处理各自的事务,看似一切如常,可依旧无法避免地担心皇上的处境。 有人担心皇上真的成为傀儡或者被迫驾崩,有人担心长公主一旦发动宫变会引发大规模內乱,有人猜测最后上位的极有可能是凌王,有人判断这是长公主是受了谁的利用,最后会成为弃子。 长公主手段暴戾,朝中不管是怕她的还是厌恶她的,虽短暂忌惮她,但绝不希望她真的掌权。 而且女子做皇帝闻所未闻。 朝中大臣更多的犹疑在於拥护当今皇帝,还是选择三位王爷中的其中一人来扶持,以博一个从龙之功。 各派势力错综复杂,往往身不由己,真不是表面上看到的那么回事。 这个时候各方看似静悄悄,实则都在博弈,也在等著局势更明朗一些,才会有所行动。 顾御史喝了口茶,冷静地开口:“云琰,你先想办法跟军营里的几位將军取得联繫,確定他们的的態度,但暂时不要轻举妄动,等局势更瞭然一些再做决定。” 顾云琰缓缓点头:“嗯。” “另外,裴丞相应该不会同意把女儿嫁给你,你也没有跟裴家结亲的意义,唯有娶六公主才是谁也不得罪的方式。”顾御史说道,“若当今皇上还能保住帝位,你娶六公主至少没有违背他的旨意,他就不会对你生出不满;如果无法避免皇权更迭,最终某位王爷上位,你娶六公主也算是皇族駙马,只要交出大权,以后低调一点,不涉朝堂之事,保住性命应该也没什么问题。” 顾云琰抿唇不语。 顾家之显赫来之不易,他不想轻易失去。 “眼下倒是有件更重要的事情要做。”顾御史抬眸看著顾云琰和顾云安,“你们可以光明正大跟凌王来往,请求凌王救救国舅府——当然不是真的为了国舅府,而是在皇上软禁期间,做出一副为国舅府奔走求情的假象,实则却是利用奔走救人的机会,暗中试试凌王的態度,看他是否有心爭夺这个位子。” 顾云琰闻言,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並生出一点敬佩之意。 薑还是老的辣。 做其他的都是徒劳无功。 晏九黎把国舅府一家下狱正好是个机会。 按理说没有皇上的旨意,长公主无权带人抄大臣的家,何况这个大臣还是堂堂国舅府,正经八百的皇亲国戚。 但她偏偏这么做了。 不就是仗著那点兵权在手,肆无忌惮祸乱朝纲吗? 所以需要其他人联合起来抵制她,跟她抗衡。 这个时候为了国舅府奔波求情,若成了固然大功一件,若不成…… 顾云琰站起身,朝顾御史施了一礼:“侄儿明白了,多谢叔父指点。” “若能让三位王爷齐心协力,逼迫长公主交出金吾卫大权……”顾御史淡淡一笑,“她一个女流之辈,还能折腾出什么浪来?” 顾云琰点头:“叔父说得对。” 但难就难在三位王爷会不会协心协力。 他们现在更乐意看到晏九黎跟皇帝鱼死网破,他们好坐收渔翁之利。 人心难测。 利益面前,谁也无法看透別人心里在想什么,所以做什么预测都是枉然。 动之以情,晓之以理,都不如实际利益来得有用。 顾云琰告辞离开。 走出御史府,外面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黑沉沉一片,天际仿佛有乌云翻滚。 就像这两天动盪不安的朝堂。 顾云琰沉默地坐上马车,待马车行驶起来之后,才吩咐左右护卫:“给贤王、武王和凌王分別送去口信,就说国舅府一案存在诸多疑点,没有圣上旨意,长公主无权把国舅府抄家下狱,本侯请三位王爷主持公道,给国舅府一个证明清白的机会。” “是。”三名护卫领命而去。 …… 翌日是五月二十五。 距离晏九黎在仁寿宫放下狠话,正好过去了三天。 用过早膳之后,她带人抵达刑部大牢,命人把国舅府一家提带出来,准备押往菜市口。 贤王、武王和凌王得到消息,从宫外急急赶来,欲阻止她的行动。 “七妹,你无权处斩国舅府。”贤王皱眉看著她,“就算赵长泽真有刺杀你的嫌疑,事情也该查个水落石出,等刑部呈上的证据和口供,由皇上亲自下旨处置之后,等待秋后问斩才是,否则任何人无权处置国舅府。” 晏九黎面无表情地看著眼前三位王爷:“你们今天约好一起来的?” 第153章 人死了,她知道要谈了? 武王虽然在三人之中最为粗獷,但此时说话的语气却难得温和:“七妹,齐国经不起太多內乱动盪,纵然国舅府真有刺杀你的嫌疑,也应该由皇上下旨,由刑部全权审问查明之后,再由皇上处置。” 贤王点头:“且不说国舅府是太后的母族,就算只是普通的官员,也只能由皇上下旨处置,七妹越俎代庖的行为是谋逆——” “本宫不是早就被冠上了谋逆罪名,还差这一桩?”晏九黎冷冷一笑,隨即转头吩咐,“把国舅夫妇和他们的儿子女儿都带出来。” “是。” “七妹。”凌王皱眉,表情看起来沉著而强硬,“你不能把他们隨意带走处置。” 晏九黎面容冷漠,不再说话。 当赵国舅夫妇骂骂咧咧被押出来时,晏九黎走到他面前,直视著他那双愤怒的眼,淡道:“国舅爷可还记得赵樱?” 赵国舅比当今太后年长四岁,比赵樱年长七岁。 以时间推算,当年赵樱进宫时十四岁,赵国舅已过了弱冠之龄,显然知晓家中发生了何事,也知道那一年他的父亲带回了外室和一双儿女,更知道赵樱被他母亲逼著做陪嫁侍女,以及薛氏后来母子的死…… “你……”赵国舅瞳眸骤缩,“你怎么会认识赵樱?” “看来国舅爷知道赵樱是谁。”晏九黎说著,眼神忽然一冷,“那你死得就不冤。” 话音落下,眼前寒光一闪。 赵国舅心头划过一阵不祥的预感,刚要开口,忽然心口一阵剧痛。 “七妹!” “七妹不可!” “七妹,你这是干什么?” “父亲!父亲!”赵家女儿发出恐惧的嘶嚎。 赵国舅低头盯著自己的心口,一柄匕首明晃晃插在那里,他张了张嘴,抬头看著晏九黎,一句话卡在喉咙里没来得及说出来,整个人就“砰”的一声栽倒在地上。 贤王、武王和凌王脸色齐齐一变。 “父亲!”赵长泽挣脱钳制,踉蹌著跑到父亲面前,蹲下来,扶起他的身体,“父亲,父亲,你醒一醒!”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赵国舅被一刀毙命,可惜醒不过来了。 晏九黎没理会他,弯腰拔出匕首,浑然不管鲜血喷了赵长泽一脸。 晏九黎转头看向国舅夫人:“当年赵樱进宫之时,夫人进门了灭有?” “我……我我我……”国舅夫人嚇得脸色发白,不停地后退,“长公主,你……你问赵樱干什么?” 赵樱? 贤王眉头皱起,从久远的记忆里翻出对这个人仅有的一点印象:“七妹,你说的赵樱……是不是太后当年做贤妃时,身边的一个宫女?” 贤王是皇长子,年岁比所有皇子公主都大。 他对赵樱有点印象,但印象不深。 毕竟当年他也是个孩子。 他只是不明白,晏九黎突然提起一个宫女干什么? 晏九黎没理会他。 好像三位王爷突然间就成了空气,她毫无搭理的兴趣。 “七妹。”凌王上前,眉眼流露出武將的威严,“不可胡闹。” 晏九黎面无表情地看著他,转身走到赵长泽跟前,一脚將他踹倒在地,隨即在他尚未反应过来之际,狠狠把匕首插进他的颈项。 “啊啊啊!长泽,长泽!”国舅夫人尖叫一声,惨白著脸走到儿子面前,双手颤抖,“长泽,长泽!你醒醒!长泽——” …… “太后娘娘!太后娘娘!”安荣疾步入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不好了,不好了,长公主她……长公主杀了国舅大人和二公子!” 太后霍然起身,因动作太猛而踉蹌一下,隨即厉声道:“你说什么?” 晏九黎她真的敢? 安荣跪在地上,急声稟报:“长公主命人把国舅一家从大牢里押出来,想要押赴刑场,贤王、武王和凌王三位王爷及时阻止,都在劝说长公主按规矩行事,没想到……没想到长公主竟把国舅爷杀了!” 太后脸色惨白,惊叫一声:“作孽啊!” “这个畜生!畜生!她就是个心狠手辣的恶魔!” “立刻去传哀家口諭,告诉晏九黎,哀家……哀家愿意跟她好好谈一谈!” “是!” 安荣匆匆带入赶往宫外刑部大牢,晏九黎和凌王正无声对峙,两人表情皆是沉默而强硬。 谁都不愿意退让一步。 “长公主殿下!长公主殿下!”安荣走到近前,匆匆跪下,“太后娘娘愿意跟长公主好好谈一谈,请长公主手下留情,请长公主手下留情啊!” 贤王若有所思地看著跪地的太监。 太后愿意跟长公主谈一谈? 谈一谈就能放过国舅府? 晏九黎到底因何对赵家如此厌恶憎恨,一副不弄死他们誓不罢休的架势? 晏九黎冷眼看著安荣:“人死了,她知道要谈了?三日前不是还嘴硬得很吗?” 安荣砰砰磕头,低声下气道:“太后娘娘跟殿下母女一场,何必闹得如同仇敌一般?求长公主前往仁寿宫一敘。” 晏九黎撩起裙摆,慢条斯理地擦拭著匕首上的血跡,冷声命令:“来人!” “在!” “把国舅府其余人等送回牢房,不许任何人探视,也不许閒杂人等进入刑部大牢。” “是。” 晏九黎將匕首回鞘,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凌王转头看著她,眸心浮现深思。 “六弟觉得这是怎么回事?”贤王走到凌王跟前,跟他一起看著晏九黎的身影,“七妹突然问起赵樱是什么意思?一个宫女值得她如此放在心上?” “一个宫女不值得,但她既然问了,必然有她要问的原因。”凌王声音淡淡,回头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赵家父子,“眼下至少可以確定,她对赵家的恨是真的。” 並且很显然,这个赵家人包括太后在內。 別说是天下人都盯著的皇族。 就算只是寻常达官贵胄家里的嫡子嫡女,庶子庶女,无论对当家嫡母如何怨恨,无论遭受怎样的不公,都没人敢真的弒母,或者杀死嫡母的娘家人。 外祖父母也是长辈。 这种行为是大逆不道,会被天下人詬病,是一辈子洗不清的污点。 晏九黎不顾世俗道德,不顾伦理亲情,不理天下孝道,这般残忍嗜杀,足见她心里对赵家人恨不得除之后快的憎恶。 而其中的关键应该在於赵樱。 凌王转身离开,命人去查赵樱。 晏九黎抵达仁寿宫,太后脸色惨白,一个人坐在锦榻上失神。 听到长公主到的消息,她怔怔抬头,看著晏九黎那张冷如煞神的容顏,声音恨得像是从肺腑里挤出来:“早知今日,哀家当初就应该把你溺死在水里。” 第154章 这是你们的报应 “你错了。”晏九黎眉眼浮现嘲讽之色,声音冷得像是极地寒冰,“你应该让你的母亲在赵樱进府之前,就把他们母子三人一同灭口,这样才会杜绝以后发生的所有事情。” “没有赵樱,皇族就不会有一个晏九黎。” “没有晏九黎,赵家就不会陷入今日这般处境。” “所以太后应该做的,是把你的父亲和母亲从坟墓里挖出来鞭尸,顺便问问他们,当初为何不把赵樱弄死,为何要让她有机会进入赵家?为何让她有机会进宫,又为何让她被皇帝宠幸,生下一个冷血无情的煞神?” “你更应该问问你的父亲,为何他如此风流好色,强占民女?为何赵家人如此无耻,仗著一点身份权力,就能胁迫他人做不愿意的事情?” “你还应该问问你自己,为何要把一个刚生完孩子的女人害死,还要害死无辜的薛氏母子?” “这都是你们赵家人的报应。” “是你父亲作恶多端,是你母亲残忍自私,是你自己愚蠢又刻薄,所以才造就今日赵家的下场。” “住口,你给我住口!”太后铁青著脸,目光尖锐地看著晏九黎,“你给哀家住口!” 晏九黎冷冷看著她:“作恶多端之人,留给后代女子的一定是报应。” “你住口!”太后厉声怒喝。 晏九黎走到一旁坐下来:“本宫该说的都已经说完,太后想跟我谈,现在可以开始了。” 满殿太监侍女惊惧地跪在地上,听著太后和晏九黎激烈的爭吵之后,进行一场心平气和的谈话。 太后急促地喘著气,脸色白得没有一点血色,她无力地跌坐在椅子上:“你想谈什么?” “太后想说什么,我就听什么。”晏九黎语气淡淡,“太后说的话,会直接决定国舅府其余人的死期定在何时。” 太后声音阴冷得像是诅咒:“晏九黎,你如此残忍暴戾,必然会遭到天谴。” 晏九黎神色漠然:“多谢太后提醒,我可以確定自己会活得比赵家任何人都长久。” 太后颓然闭眼,脸色苍白,已无力跟她爭吵辩驳。 曹嬤嬤递给她一盏茶,太后喝了两口,缓了缓情绪,才有气无力地开口:“不管以前发生过什么,不管谁是谁非,事情已经过去了那么久——” “不管事情过去多久,有人做了孽的事实都不会改变,不能因为他死了,就把他的罪孽一笔勾销。”晏九黎声音淡淡,“太后不必对我动之以情,也不必拿抚养多年的恩情来压我。从我正式踏上西陵那一天开始,我就不欠你什么,相反,是你欠赵樱的太多,你欠她一条命,你的母亲欠薛氏母子两条命。” 说到这里,她冷冷问道:“这三条命,你打算如何偿还?” 太后闭上眼:“国舅爷、赵长胜和赵长泽父子三人都是赵家顶樑柱,你杀了他们三个还不行吗?” 晏九黎嗤笑:“薛氏母子三条命,还有薛家全家被杀,太后是不是忘了?” 太后睁开眼,咬牙看著她:“薛家那些人跟你有什么关係?你认识他们吗?几个见都没见过的人,你替他们出什么头?一群卑贱之人,死了就死了,你別拿他们当藉口说事!” 晏九黎面无表情地看著她歇斯底里的表情,眼底浮现几分怜悯之色:“太后高高在上惯了,自然看不起身份低微的人,所以杀了赵家人或许不是最好的惩罚方式,他们自詡高贵,本宫就应该让他们沦为低贱的奴才,让他们好好体会一下卑微如螻蚁的滋味。” 太后憎恨地看著晏九黎:“你真是恶魔。” 晏九黎站起身:“太后打算说了吗?不说我走了。” 太后咬牙切齿地盯著她看了半晌,才冷笑著开口:“你確实不是哀家的亲身女儿,哀家看到你,就像看到那个贱人,想装出母女情深都做不到。” 晏九黎神色冷沉,不发一语。 太后深深吸了一口气:“正如你所说,薛氏母子是无辜的,母亲当年对他们確实刻薄,可这一切都是谁的错?” “他们男人风流成性,后果却要女人承担,凭什么?” “父亲如此,先帝也如此。” “年轻貌美时,他们口口声声只爱她一个人,这辈子不离不弃,可这样的承诺最多能维持多久?一个月?半年?一年?” 她恨声质问:“被辜负的人为什么要忍气吞声?” 晏九黎冷冷说道:“先帝辜负你,你可以弒君,只要你做得到。哪怕把他大卸八块,本宫都只会佩服你的勇气和胆识。” “可你只会欺软怕硬,报復无辜软弱之人,只会让人不齿。” 太后恨道:“你说得好听,他是一国之君,本宫难道要赌上全家甚至九族的性命?你以为谁跟你一样——” “太后確实跟我不一样。”晏九黎冷冷一哂,“本宫最大的兴趣是把皇帝拉下马,而太后只会欺负弱小;本宫敢做天下人不敢做之事,太后只会歇斯底里;本宫有仇报仇,有怨抱怨,太后只会过河拆桥,薄情寡义……” 隨著她一句句落音,太后脸色僵硬苍白,一双眼无比愤恨地盯著她:“你倒也不必为自己大逆不道的行为找这么多藉口。” 晏九黎缓缓点头:“本宫没打算为自己辩护,只要你跟晏玄景有本事,可以隨时將本宫大卸八块,把尸体拖去餵狗,本宫只会愿赌服输,绝无怨言。” 说完这句话,她转头命令:“即日开始,仁寿宫封锁,除了曹嬤嬤之外,其余宫人一律调去別处,不许留在这里打扰太后清静。” 第155章 重获自由 继皇帝被软禁之后,太后也被软禁在仁寿宫。 晏九黎的暴戾专制震住了前朝官员,今日又震住了后宫嬪妃。 前朝后宫人人噤若寒蝉。 从仁寿宫离开之后,晏九黎直接坐马车出宫,驱车前往国师府。 国师府门人看见她,恭敬地低头行礼:“长公主殿下。” 晏九黎没说话,逕自抬脚入府,在前院遇到国师府年轻的管家,她停下脚步,面无表情地看著他。 管家著一身沉稳的青色袍服,容貌俊逸端正,身姿清瘦修长:“长公主殿下来找国师大人?” 晏九黎盯著他的脸,对国师府管家和自己的某位面首拥有同一张脸,似乎没什么太大的反应,沉默片刻:“带本宫去见晏宝瑜。” 顾青衣表情微顿,原来不是来找国师的。 他低头领命:“殿下请。” 晏九黎已经很久没见晏宝瑜,没想到再次见面,会是在国师府后院的洗衣房。 院中洗衣的婢女五六个人,晏九黎淡淡一扫,第一时间竟没有確定哪个是晏宝瑜,因为几个洗衣侍女穿的衣服都一样,梳的头髮也一样,从背影来看,还真看不出什么区別。 洗衣房的管事嬤嬤正拿著藤条呵斥,远远看见晏九黎和顾青衣到来,急急迎了上来:“顾大人,您怎么来了?” “这位是长公主。” 管事嬤嬤脸色一变,扑通一声跪下:“奴婢参见长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免礼。”晏九黎声音淡淡,“晏宝瑜何在?” 管事嬤嬤连忙站起身,转头呵斥道:“晏宝瑜!长公主叫你,还不快过来拜见长公主?” 院子正中央那个洗衣服的身影一僵,隨即没有丝毫犹豫,赶紧起身跑了过来,边跑边擦手,到了跟前,低眉垂眼跪下:“奴婢参见长公主,长公主万安。” 晏九黎微微挑眉,垂眸看著她蓬头垢面的样子。 数日不见,晏宝瑜像是完全变了个人似的,往日的趾高气扬半点不见,只剩下被折磨之后的惊惧惶恐。 不用想也知道她在这里过的是什么日子。 任何国家,任何时候,任何人都不必怀疑管事嬤嬤整治人的本事,尤其是整治不听话的人,她们有成千上百种手段可以叫人生不如死。 晏九黎神色漠然:“即日开始,你不必再在这里洗衣服,本宫答应將你嫁给顾云琰,你回宫去准备准备吧。” 说完这句话,她转身离开。 跪在地上的晏宝瑜神情恍惚,好一瞬没反应。 “顾大人?”管事嬤嬤看向顾青衣,面色诧异,“这……这是怎么回事?” 顾青衣道:“听长公主的就行。” 管事嬤嬤点头,看向晏宝瑜:“晏宝瑜,长公主赦了你,你可以走了。” 听到这句话,晏宝瑜才缓缓抬头,表情还有些不敢相信。 她可以走了? 可以离开这个冷酷无情,每天只有洗不完的衣服和挨不完的打,饮食寒酸,住处简陋的鬼地方? “我……”她甚至不敢立即起身,像是在確定真假,“嬤嬤,长公主说的是真的?” 不是在骗她,不是故意捉弄她,不是想让她生出希望又陷入绝望? 顾青衣冷笑著看她一眼:“长公主说话算话,跟你们皇族那些背信弃义、过河拆桥、狼心狗肺、薄情寡义的东西可不一样。” 说完冷冷一哼,转身加快脚步,跟著晏九黎一起离开。 管事嬤嬤冷哼:“算你走运,赶紧走吧。” 晏宝瑜怔怔低头看著地面,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恍惚想到,晏九黎她竟真敢放自己出去? 她不担心她把国师府的一切说出去? 她不担心她跟国师勾结的秘密被皇上知道? 晏宝瑜从地上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管事嬤嬤,见她確实没有阻拦自己的意思,才垂眸往外面走去。 她走得很慢,一直低著头,像是在等著看没有人追上来。 国师府的路她其实不太熟,但亲王贵胄的府邸布局相差不大,一直往前走,遇到转角就跟著转,一直沿著同一个方向走,待穿过花园里的长廊假山,往中院走去的时候,曾经恍如走在迷宫里的恐惧情不自禁地袭上心头。 她有片刻迟疑,可逃离此处的想法到底占了上风,她很快加快脚步,沿著曲折的迴廊,头也不回地往前院而去。 前院宽阔敞亮,没什么下人走动,连护卫都少得很。 看起来真不像是国师府。 晏宝瑜心里忍不住猜测,是不是国师已经被皇兄处置了,所以这里守卫才这么松,所以晏九黎才放她出去? 她攥了攥手,轻轻吐出一口气。 如果国师被杀了,她一定要把晏九黎勾结国师的阴谋如实告诉皇兄,让皇兄把她凌迟处死,好好討回自己这些日子所受的折磨。 她要让晏九黎彻底失去高高在上的风光,让她尝一尝自己这些日子受过的苦楚,让她悽惨一千倍一万倍! 踏出国师府大门,外面停著一辆马车。 候在马车旁的两个侍女见她出来,用讶异和迟疑的眼神看著晏宝瑜好一会儿,也没认出她是六公主。 一身粗布丫鬟的衣服,头上一点髮饰都没有。 容貌憔悴,肤色皸黑,一头髮丝乾枯,再无往日精心养护的光泽,看起来跟寻常粗使婢女没有任何两样。 “……六公主?” 晏宝瑜看著她们,冷冷问道:“你们这些日子去哪儿了?” 声音还是晏宝瑜的声音。 侍女听完,慌忙跪下:“回公主,奴婢被人带去厨房做杂活,天天担心公主,可想见公主也见不到,只能祈祷公主安然无恙……” 晏宝瑜冷冷看她一眼,不发一语地走上马车:“回宫。” “就这么让她走了?”国师府最高的阁楼上,轩辕墨靠著栏杆,负手而立,“不太符合你报仇十倍奉还的原则。” “不走留著给你暖被窝?”晏九黎走下阁楼,“你可以去把她追回来。” 轩辕墨低低一笑,笑声听著愉悦:“黎儿这是吃醋吗?” 晏九黎嗓音淡漠无情:“你可以继续活在梦里,千万別醒。” 第156章 吃了熊心豹子胆 晏宝瑜回到宫里,迫不及待地换下身上寒酸的衣服,从里到外的衣服全部命人拿去扔掉,再也不许出现在她眼前,然后命令侍女打热水让她沐浴。 花瓣,香精,皂角,宫女团团围著伺候。 热水洗过一遍,换水再洗一遍,恨不得把身上洗得脱层皮。 “洗完之后,给我挑最好的衣服,我要去见皇兄。”晏宝瑜心头不安,迫不及待地想摆出最高贵自信的姿態,“这些日子没见,我有很多话想跟皇兄说。” 话音刚落,服侍沐浴的宫女们齐齐顿住动作,然后退后一步,低头跪了下来,只剩两个不知发生何事的贴身宫女还站著,不解地转头看著她们。 气氛一瞬间有些凝滯。 晏宝瑜皱眉,盯著离她最近的一个宫女:“怎么了?” “公主,皇上他……” 晏宝瑜不悦:“有话就说,吞吞吐吐做什么?” “皇上……皇上被长公主软禁了。” 回答这个问题的是晏宝瑜的二等宫女霜月。 晏宝瑜去国师府时,她没资格跟著去,留在宫里这些日子没人管,没人问,只负责打扫宫殿里里外外,除了后宫掌事嬤嬤偶尔会过来立个规矩,其他时候还算轻鬆。 晏宝瑜脸色刷白:“你说什么?” “皇上被长公主下令软禁起来了。”霜月战战兢兢开口,“外面都在传……说长公主狼子野心,有……有谋权篡位的意图……” 晏宝瑜如遭雷击,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虽然她之前也骂过晏九黎大逆不道,並把各种罪名冠到她身上,以示对她各种离经叛道行为的不满。 可是她没想到,她万万没想到,晏九黎居然真的敢生出这般篡位心思。 她怎么敢的?脑子坏了吗? 大臣们平日里不都是高喊著忠君为国,愿意为皇上生,愿意为皇上死,愿意为皇上肝脑涂地吗? 区区一个晏九黎,就能让他们妥协? “大臣们怎么说?”晏宝瑜怔怔反问,“满朝文武哪个不是忠君之人?他们在朝中浸淫这么多年,就由著晏九黎胡作非为?” 霜月小幅度摇头:“奴婢不知大人们的想法。” 她们只是一群身份卑微的宫女,服侍主子都是动輒得咎,哪里敢去揣测前朝大臣们的想法? 就算有胆子揣测,也没那脑子啊。 晏宝瑜心头不安,她以为回了宫,恢復六公主的身份,就可以伺机报復晏九黎,等嫁给顾云琰之后,她要笑看著晏九死无葬身之地。 晏九黎跟元国师勾结的真相只要被人知道,她一定吃不了兜著走。 可她没想到,晏九黎连皇上都敢软禁。 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不安:“太后娘娘呢?” “太后娘娘也被软禁了,连仁寿宫的宫女都被调去了別处,如今太后娘娘身边好像……好像只剩一个曹嬤嬤。” 晏宝瑜瘫倒在浴桶里,脸色苍白,一时没有说话。 宫女们跪在地上,没有命令,不敢起身。 好一会儿,晏宝瑜才开口,怀抱著最后一丝希望:“贵妃娘娘最近怎么样?” “回稟公主,贵妃娘娘最近也不太好。” 晏宝瑜轻轻闭眼,彻底失去希望:“贵妃也被软禁了?” “这倒没有。”霜月跪在地上,低头回道,“武阳侯被迫进长公主府做面首之后,贵妃娘娘的处境就一日不如一日,若有错处,皇后……皇后娘娘会命人给贵妃惩罚,贵妃娘娘在宫里的处境不如以前,其他的还好……” “都是一群捧高踩低、见风使舵的东西!”晏宝瑜神色阴冷,眼神凌厉得可怕,“皇后也不例外。” 霜月低头不敢言。 其他宫女伺候得惶惶不安。 晏宝瑜环视著眼前这群低贱的东西,想到自己在国师府那些日子,过著比她们还不如,心里忍不住生出了几分杀机。 “本公主不在宫里的这些日子,你们是不是很得意?”她冷冷开口,“没人使唤你们干活,不需要每天跪来跪去,你们是不是巴不得本公主永远不回来?” “奴婢不敢!奴婢万万不敢!”宫女们齐齐磕头,“奴婢对公主忠心耿耿,日夜打扫宫里宫外,每天都盼著公主早日归来,奴婢绝无其他心思。” 晏宝瑜冷哼一声,收回视线。 如今皇上和太后都身不由己,她这个六公主唯一的靠山只剩下贵妃娘娘和刚放出长公主府的武阳侯。 等她嫁进顾家,这些宫女她一个都不会带。 所有见证过她屈辱的人都该去死。 沐浴结束,擦乾身体。 晏宝瑜换上了最华美的宫装长裙,命人把她的妆奩拿出来,挑了最昂贵精致的朱釵步摇插在头上,恨不得把所有华贵精美的首饰都戴上。 对著镜子检查一番,確定全身下来打理得妥妥帖帖,晏宝瑜盯著镜子里明显粗糙许多的容色,抿了抿唇,命人备轿前往甘泉宫。 顾贵妃见到宴宝瑜,明显鬆了口气:“晏九黎真的把你放出来了?” “嗯。”晏宝瑜点头,走到她跟前坐下,“贵妃娘娘,晏九黎说她同意让我嫁给云琰,她以前不是坚决反对吗?为何突然间变了態度?” 顾贵妃倚在榻上,打量著她憔悴许多的脸:“是本宫跟她谈了条件,她才答应放了你和云琰,並同意你们成婚。” 晏宝瑜一惊:“贵妃娘娘跟她谈了条件?” 晏九黎那样的煞神,什么样的条件能让她同意同时释放她和顾云琰? “宝瑜,宫里的事情你就別管了,也別问,嫁给云琰之后好好过日子,早点给云琰生个孩子就行。”顾贵妃无力地笑了笑,“宫里的处境不是你能改变的,本宫也无能为力。” 晏宝瑜抿著唇,神色仓皇:“可是如果真的让晏九黎得逞,她会放过我们吗?” “云琰手里的兵权已经上交,他一个人什么都做不成。”顾贵妃淡道,“除非三位王爷齐心协力……你是公主,应该比本宫更清楚他们各自的野心,他们会齐心协力吗?” 晏宝瑜沉默不发一语。 三位王爷或许会齐心协力,但绝不会齐心协力帮助皇上,而是趁机夺了皇上的帝位。 眼下没有动静,任由晏九黎胡闹,不是他们没能力阻止,而是不想阻止罢了。 第157章 死局 可当今皇帝才是最正统的天子。 不管是晏九黎还是其他三位王爷,哪一个趁机夺位都是谋权篡位,就算坐上那个位子也名不正言不顺,应该被天下人討伐。 晏宝瑜面上浮现几分愤慨:“食君之禄,分君之忧。裴丞相身为百官之首,却对皇上的处境不闻不问,实在有违臣子之道,枉皇上对他那么信任,他却如此辜负皇上,真是不配坐在丞相位子上。” 顾贵妃敛眸淡哂。 裴家如今的態度就是模稜两可,既不敢明目张胆得罪长公主,又想保住家族利益。 不过顾贵妃可以理解裴丞相的做法。 君臣尊卑,祖宗法治,伦理纲常,只对愿意遵守规则的人有效。 说句大逆不道的话,最早时候的皇帝也不是生来就是皇帝,都说天子是承天命,又有谁是真的听到过上天的话? 无非就是歷代帝王统治万民的话术罢了。 那些制定尊卑规矩和伦理纲常的人,也是为了更好地维护皇权统治。 都说造反是死罪。 可每个开国皇帝最初几乎都是造反起家,待他们有了后代子孙,再冠冕堂皇地制定各种规矩,避免其他人的造反。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歷朝歷代不都是如此过来的吗? 只是他们遇到了一个不讲理的晏九黎,不愿意相信他们的话术,也不想被这些话术胁迫罢了。 顾贵妃这些日子待在甘泉宫,起初时常在想,晏九黎或许是顾家的劫难,可后来她发现,晏九黎其实是齐国皇族的劫难。 其他人只是附带的。 她也知道自己当场嫌弃晏九黎,阻止云琰娶她的决定是错的。 可就算回到当初,以她贵妃的荣宠,顾家的地位,以及云琰在皇上面前得到的信任和器重,她依旧不会让顾云琰娶一个失去清白的公主。 这是个死局。 所以註定了眼下的局面。 顾贵妃从恍惚中回神,看著晏宝瑜明显憔悴的脸,不想问她这些日子经歷了什么,问了也是白问。 她只垂眸叮嘱:“宝瑜,若你跟云琰成亲之后好好过日子,不要理会外面的事情,也別再去找晏九黎的茬,你们的日子应该能过好的。” 说著,她拉著晏宝瑜的手,语重心长地劝说:“宝瑜,你跟云琰都不是晏九黎的对手,別再去招惹她了好吗?” 晏宝瑜怔怔看著她。 这还是当初那个不可一世的顾贵妃吗? 曾经那么张扬跋扈,那么骄纵显赫,连皇后都不放在眼里。 今日却被区区一个晏九黎嚇成了这样? 她不服气,她想反驳。 可回想这些日子的经歷,以及太后和皇上都被软禁的局面,偏偏又知道她说的是事实。 晏宝瑜沉默良久,才缓缓点头:“嗯。” 顾贵妃鬆了口气。 “隨我去见皇后娘娘吧。”她站起身,命人更衣,“本宫见不到太后,也见不到皇上,只能让皇后娘娘准备你的嫁妆,筹备一应出阁事宜。” 皇后是后宫之主。 公主出阁事宜需要跟她请示。 晏宝瑜没说什么,跟著顾贵妃抵达凤仪宫。 不知怎么回事,她此时对嫁给顾云琰一事好像已没了多少欢喜,不知是因为这个人已经被晏九黎弃若敝履,还是因为他这些日子表现出来的能力让人大失所望。 可她亦是明白,自己没有更好的选择。 见过皇后娘娘,晏宝瑜被叫到皇后面前坐著,裴皇后心疼地摸著她的脸:“怎么憔悴了这么多?” 晏宝瑜有些瑟缩地低著头:“回皇后娘娘,我没事的,以后养几天就能养回来。” 她不想跟皇后说实话。 就算说了又如何? 皇上都不是晏九黎的对手,皇后还能替她做主吗? 说出来只会增添耻辱。 “贵妃方才说,长公主同意宝瑜和武阳侯的婚事?”皇后转头看向顾贵妃,眼底透著几分探究,“不知她为何突然改变主意?” 顾贵妃避开她的目光,神色淡淡:“可能突然觉得没意思了吧,长公主府那么多俊美漂亮的面首,云琰在其中显得格格不入——” “武阳侯亦是一表人才。”皇后淡笑,“不过面首者以色侍人,自然要以容色为主。武阳侯再怎么优秀,到底还是阳刚了一些,不如那些面首秀气,也不太会討人欢心。” 討人欢心? 顾贵妃面色僵了僵,堂堂武阳侯已经沦落到需要討人欢心的地步了? 她知道皇后是藉机落井下石,讽刺顾家没落,可这句话听著真是往人心里扎。 晏宝瑜脸色也有些难看。 她以前想嫁给顾云琰,是因为他年纪轻轻就位列侯爵,手里还掌著兵权,在同辈的年轻人之中,他无疑是佼佼者,且容貌出色,身形高大,在朝中得皇上器重,前途不可限量。 可如今的顾云琰…… 她跟晏九黎同为公主,晏九黎就能光明正大享受面首环绕,对顾云琰想要就要,想弃就弃。 而自己呢? 凤冠霞帔风光嫁给一个被长公主厌弃的男人? 晏宝瑜感受到了一种极大的不公平,以至於她觉得自己的尊严都受到了侮辱,像是隨时被晏九黎踩在脚底,那种憋屈让她无比难受。 “如果这是长公主同意的,本宫会为你们操办大婚。”皇后应了下来,“宫里许久没有喜事了,办一桩喜事热闹热闹,希望能驱除一些晦气。” 晏宝瑜起身谢恩。 顾贵妃不想久留,很快起身告辞。 皇后望著她们俩离去的身影,面上笑意淡了下来,眼神冷沉冷沉:“晏九黎去过一次甘泉宫,之后就放了顾云琰和晏宝瑜,还同意他们俩成婚……真是出乎本宫意料。” 贴身嬤嬤走到近前,低声说道:“贵妃手里应该是有什么长公主需要的秘密,以此来做了交换。” 毕竟晏九黎去过甘泉宫之后,太后就被软禁了起来,之后晏九黎释放顾云琰,隔了两天又放了晏宝瑜,还同意他们成亲。 这个秘密的分量应该不小。 皇后淡道:“去太后宫里问过了吗?” “仁寿宫外守卫很严,都说没有长公主的命令,任何人不许出入仁寿宫。” “真是狠心。”皇后放鬆身体,缓缓靠在榻上,轻轻嘆息,“对自己的母后尚且如此,何况对待他人。” “奴婢觉得长公主好像是憎恨太后和国舅府。”嬤嬤蹙眉深思,“皇后娘娘不妨想一想,若不是憎恨,不管是皇族公主还是世家贵女,几乎都要倚仗著母族势力撑腰,哪有跟自己母亲撕破脸的?可长公主不但跟太后撕破脸,甚至直接杀了国舅府父子三人,还软禁太后,这是一点后路都不给自己留啊。” 裴皇后淡道:“正是因为如此,所以朝中百官才不敢轻易惹她。” 谁知道她发起疯来,下一个会查抄谁的府邸? 第158章 討三道旨意 时间一天天过去。 皇上被软禁一天,早朝就停一天。 大臣们虽每天有条不紊地处理著手头上的事,可各部总瀰漫著一股让人不安的气息。 晏九黎今日在宫中巡逻金吾卫,去校场看金吾卫操练,明日去刑部坐镇审问犯人,后天又去户部查帐——不管合不合理,也不管她到底能不能看得懂,总归所有大臣都小心应付著。 哪怕只是敷衍地应付,至少態度上不敢太过怠慢,更不敢直接跟她叫板。 炎炎夏季过去,六部让晏九黎踏足了一个遍。 无人知道在她的名册上记下了多少可用之人,也无人知道,九月即將到来的秋猎,她会选进多少习武的新人入朝。 晏宝瑜和顾云琰的婚事定在十月,虽长公主同意,但皇后並不打算给晏宝瑜置办太丰厚的嫁妆。 毕竟同意归同意,不代表晏九黎对晏宝瑜有什么姐妹之情,她没兴趣在这个节骨眼上花费心思维护晏宝瑜的公主尊荣,也没兴趣送钱给顾家。 八月中旬,晏九黎踏进了崇明殿。 沉寂了两个多月的地方,打开殿门,就有一股子不太新鲜的气味扑面而来。 方怀安率先转过头来,看见站在阴影处的晏九黎,嚇得脸色发白,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长……长长长公主……” 哆哆嗦嗦的声音打破了殿內安静。 躺在床上的晏玄景听到声音,身体一僵,隨即缓缓坐起身,转头看著站在不远处暗影里的身影,良久没有说话。 明明是炎炎夏日,此时殿內却像是冷空气骤然来临似的,让人肌肤无法克制地泛起一阵阵颤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凝滯紧绷的气氛维持了许久。 晏玄景从床上起身,一步步走到御案前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声音阴沉压抑:“你来干什么?” 晏九黎走到案前,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本宫今日过来,是为了跟皇上討要三道旨意。”晏九黎说著,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方怀安,“方公公,去拿三份空白圣旨过来。” “我……我我我,奴才……”方怀安抬头看向晏玄景,“皇……皇皇上?” “三道旨意?”晏玄景唇角抿紧,双目阴沉沉地盯著晏九黎,“你想干什么?” 晏九黎没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朝方怀安道:“如果你敢抗命,今天的午饭怕是没机会吃了。” 这句话当然不是说单纯的没饭吃。 听懂了她意思的方怀安一抖,连忙从地上爬起来,去拿空白圣旨。 “有玉璽在手,你想做什么都可以自己做主,还需要特意徵得朕的同意?”晏玄景讽刺地看著她,“晏九黎,你是故意来——” “本宫仁慈大度,所以不介意让你知道本宫的目的。”晏九黎淡道,“报復的过程本来就是最精彩,如果我直接杀了你,让他死得毫无痛苦,那多没意思?你死了一了百了,感受不到失去一切的痛苦,本宫的报復就失去了意义。” “晏九黎!”晏玄景站起身,突然失控地看著她,“你到底想干什么?朝中各派大臣都是为自己的利益谋算,你这样做正合他们心意,他们就有了顺理成章的理由支持他们的主子……晏九黎,你是要毁了祖宗留下来的基业吗?!” 晏九黎冷眼看著他暴怒的状態,冷冷一笑:“你焉知没了你,江山就会被毁掉?晏玄景,你太看得起自己了!没了你,齐国会更加强大昌盛,没了你,齐国才是真正的齐国,你大可以放心,本宫能不杀你就不会杀你,本宫要让你亲眼看到齐国改朝换代的那一天。” 晏玄景僵住,颓然跌坐在龙椅上:“九黎,我们是兄妹……一母同胞的兄妹啊……” “不是。” 晏玄景一怔:“你说什么?” “我们不是一母同胞的兄妹。”晏九黎无情地纠正,“准確来说,你的母亲——当今太后是我的仇人,她亲手杀了我那个从未谋面的生母。” 晏玄景脸色刷白,隨即铁青,惊怒交加地看著她:“你在胡说什么?晏九黎,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为了报復朕和母后,你编造出如此荒诞可笑的理由?你……你简直……” “爱信不信。”晏九黎懒得解释。 方怀安拿著三份空白圣旨走来,“长……长公主……” 晏九黎冷道:“给皇上。” 方怀安战战兢兢把圣旨放在御案上。 “圣旨本宫没写过,还是由皇上亲自擬吧。”晏九黎稍作沉吟,“户部侍郎萧清河为官正直,忠心为国,廉洁清明,政绩突出,著晋升为户部尚书。” 晏玄景脸色难看:“这就是你维护他,为难荣王府郡主的理由?” 笼络萧清河,维护他的原配妻子,帮他对付荣王府,把他提拔为户部尚书,换来他的双重感恩和忠诚。 还真是步步为营。 晏九黎不置可否:“另外一份圣旨就写御史台明御史敢於直言,不跟佞臣同流合污,出淤泥而不染,心性高洁,品格贵重,著晋升为御史台副都御史。” 顿了顿,“顾御史在其位不谋其政,利慾薰心,固执己见,不配做都御史,剥去都御史一职,降为五品御史。” 隨著她一句句落音,晏玄景的脸色变得无比难看:“九黎,你別得寸进尺。” “你可以不同意。”晏九黎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他,“本宫只是来告知你一声,你若不愿意写,让方怀安代笔也是一样,这几个人本宫一定会做出合理的安排。” 她语气冷硬:“如果皇上非要跟本宫作对,下一次,本宫可能会直接带著禪位詔书过来。” 第159章 有孕 晏玄景脸色刷白,然后愤怒到铁青:“你是想谋权篡位?晏九黎,你果然狼子野心!” 晏九黎面无表情地看著他,嘴角扬起漠然的弧度,显然对他的愤怒和失控无动於衷。 晏玄景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强烈的杀机,以及那股无能为力的挫败感。 “如果你愿意放朕出去,朕可以在朝堂上宣布这三道旨意。”他冷冷直视著晏九黎,掩饰著底气不足的內心,“你软禁了朕,就算颁布旨意,大臣们也会存疑,但是你把朕放出去,让朕在早朝上当眾宣布旨意,就能避免大臣们对圣旨的真实性进行质疑,你意下如何?” 晏九黎沉默片刻,重新坐了回去,嘴角微扬:“既然皇上有此诚意,本宫自然不会拒绝,明日皇上就可以上朝。” 说著,她指了指案上的空白圣旨:“不过上朝之前,皇上还是先把这三道旨意擬了吧。” 晏玄景没想到她会答应得这么干脆,先是愕然,隨后长长吁了一口气,转头吩咐方怀安:“研墨。” “奴才遵旨。” 方怀安低眉垂眼前去研墨。 晏九黎站在一旁,漫不经心地盯著晏玄景的脸,没有错过他长鬆一口气的表情,眼底划过一抹嘲讽色泽。 提拔官员的圣旨不无需长篇大论,晏玄景寥寥几笔,就写好了一道圣旨。 写完之后交给晏九黎过目。 待到三份圣旨全部写完,晏九黎起身打算离开之际,別有深意地看著方怀安:“方公公把圣旨都收好了,今晚好好伺候皇上,稍后去通知大臣们,就说明日恢復早朝。” 方怀安对晏九黎真是怕得很,压根不敢流露出半分不满:“是,奴才一定好好通知到各位大臣。” 晏九黎转身离开。 隨著殿门关上,仅有的一丝光亮被带走,殿內又陷入一片沉寂压抑的气氛之中。 离开崇明殿,晏九黎逕自出宫回府,並命人请来了大夫。 她今日身体有些不適。 回到凤凰居,进入寢宫,倚在榻前就有点昏昏欲睡的感觉。 最近几天常常如此,除了时常睏倦,夜间还有些腰疼的症状,晏九黎清楚自己的体质,中毒的可能性很小,但慎重起见,她还是命人请来了大夫来號脉。 这一號不要紧,结果却让她沉默了良久。 “长公主殿下这是……这是有了身孕。”老大夫神色微凛,小心翼翼地开口,“长公主想要这个孩子吗?” 晏九黎怔了怔:“你说什么?” 孩子? 老大夫紧张地垂眸:“若长公主殿下不想要,老夫可以悄悄开一些……开一些秘药,儘可能少伤身体,在月份尚小的时候悄悄滑掉,之后好好静养大半个月就行。” 晏九黎回神,面无表情地看他一眼:“你先回去吧。” 老大夫微讶,隨即鬆了口气:“是。” 晏九黎独自坐在窗前,托腮望著窗外,眉眼沉静淡漠,看不清眼底情绪波动。 不知过了多久,她淡淡开口:“孟春,看看府里哪个面首在,把他们叫过来。” “是。” 孟春应下,正要转身出去,周檀衣从门外探头进来:“长公主,我在呢。现在进来吗?” 晏九黎瞥他一眼:“不必进来了。你去国师府,让轩辕墨来长公主府一趟。” 周檀衣闻言诧异,似是惊喜,又似不敢置信,隨即哦了一声,蹦蹦跳跳转头离开。 轩辕墨正在书房忙公务,听到周檀衣的话,眉梢微挑,缓缓转头看向他:“她亲自请我?” 周檀衣连连点头:“千真万確,绝无虚假。” 轩辕墨眉心微深:“长公主府可有什么事情发生?” “方才有大夫来过。”周檀衣回答,“属下担心长公主身体有恙,听到消息就赶紧去了凤凰居,正好遇到老大夫离开,属下问了一句,那老大夫什么都不肯说,就这么走了。” 轩辕墨没有犹豫,直接起身出府,骑马赶往长公主府。 这还是晏九黎第一次主动派人请他。 不管是什么原因,他都觉得这是一个很大的进步。 以最快的速度抵达长公主府,轩辕墨翻身下马,直奔凤凰居而去。 周檀衣落在后面,走到国师府前面,迎面遇见顾青衣。 “怎么回事?”顾青衣不解,“主子方才骑马离开,好像有点迫不及待的样子?” 周檀衣故作神秘:“可能是有喜事吧。” “喜事?”顾青衣眯眼,“什么喜事?” 周檀衣微微一笑,大摇大摆往大门外走去:“不告诉你。” 顾青衣皱眉,盯著他得瑟的身影,暗道他不是该乖乖待在长公主府闭门思过吗?怎么还敢顶著这张“靳蓝衣”的脸到处乱跑? …… 今日阳光正好。 明媚的光线透窗而过,打在晏九黎明艷的脸上,眉眼像是沐浴在光晕之中,无形中褪去些许冰冷和疏离,有种不太真实的朦朧美感。 轩辕墨抬脚跨进房门,看见窗前这一幕,脚步微顿,眼底划过一抹温软之色。 “难得黎儿主动召见,真是让人受宠若惊。”他走到窗前,抬手环著她的肩膀,“若有事情吩咐,为夫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晏九黎淡道:“明日跟我一起进宫,上早朝。” 早朝? 轩辕墨在她身侧坐了下来,慵懒地支著额头,凝视著清丽的侧顏:“皇帝不是被软禁了吗?你打算放他出来?” 晏九黎淡道:“皇上需要在早朝上宣布三道旨意,被迫的。若他不愿意配合,你给他用些手段。” 轩辕墨笑了笑:“能为黎儿效劳,是为夫的荣幸。” 晏九黎对他这句话无动於衷,像个没有感情波动的冷血动物。 “黎儿……” “我有了身孕。” 轩辕墨一僵,不敢置信地看著她:“你说什么?” “本宫有了身孕。”晏九黎推开他,起身走到內室,靠著床头坐了下来,“这个孩子是本宫一个人的,以后会隨本宫姓晏,跟其他人无关。” 轩辕墨面色复杂,不知是惊喜还是惊嚇。 他不发一语地跟著走到床前,目光微垂,幽深难测的眸子落在她头顶:“真的?” 晏九黎抬眸,面无表情地瞥他一眼。 “孩子姓什么,你决定。”轩辕墨执起她的手,凝视著她掌心因长期练武养出的茧子,“但这不是你一个人的孩子。他身上流著我的血,我是他的父亲,你是他的母亲,我们这辈子都摆脱不了这个牵绊。” 第160章 千金难买后悔药 晏九黎嘴角扬了扬,像是讽刺。 她一个人的孩子,跟任何人无关,孩子以后会姓晏,会继承齐国的江山。 至於他的父亲是谁,这不重要。 “本宫要把萧清河提为户部尚书,明御史提为御史台副都御史,另外让夜玄衣做金吾卫大统领……”说到这里,她冷冷一哂,毫不顾忌地看著轩辕墨的眸子,“本宫知道你的感情,也明白你的愧疚,所以肆无忌惮地利用著你给我的人脉。” “但是你不用多心。” “我只是觉得人才不用白不用,用了也白用。” “我不会给你什么承诺,也不会给你任何好处。” 晏九黎冷道:“轩辕墨,因为这是你欠我的。” 轩辕墨抿著唇,不发一语地看著她。 他確实欠她的,但他並不后悔。 如果在西陵那七年里,她不曾经歷过一次又一次近乎绝望的困境,七年后回到齐国,她不会有反击的本事和勇气,不会有今日推翻皇权的魄力。 但是爱情没有理智可言。 长久积攒的怨恨也不会因此就释怀。 亏欠依旧是亏欠。 只是他心里明白,如果早知道自己会爱上这么一个人,当初他或许会换一种稍微温和一点的方式,而不是次次置之死地而后生。 毕竟那些坎坷的经歷,但凡有一次没熬出来,她如今已是个死人。 但千金难买后悔药。 轩辕墨目光微垂:“孩子是你的孩子,只要他出生之后,让他知道我是他爹就行。” 凤凰居外,廊檐下。 除了在宫里当值的夜玄衣之外,其他五人都在这里,你挨著我,我挨著你,一个个缩在墙边,探著头,偷偷听著殿內的动静。 “刚才我没听错吧?长公主有了身孕?” “主子该高兴死了。” “不一定,万一不是主子的孩子呢?” 啪的一个巴掌扇在脑门上,“你找死?不是主子的,难道是你的?长公主貌似没让你侍寢过。” “我確实没侍寢过,我也没那个胆子啊。”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討论得兴致勃勃。 內室里,轩辕墨倒了盏茶,转身递到晏九黎手上,神色淡定:“为了给孩子开创一个强大而稳固的江山盛世,我是不是该更努力一些?” 晏九黎不领情:“本宫可以自己努力。” 轩辕墨低笑一声:“黎儿,讲点道理,你一个生不出孩子,你一个人也无法给他创造强大的帝国盛世。” 晏九黎眉头微皱,面无表情地看著他。 “你该知道,西陵的军队可以让齐国一败涂地。”轩辕墨把她揽在怀里,语气带著些许无奈的诱哄,“乖,你若真想报復我,可以先利用我得到你想要的一切,待目的达成之后,再一脚踹了我,到时我可能已经没有了反抗之力。” 晏九黎冷笑:“你会让自己陷入那般境地?” “会不会,都是以后的事情。”轩辕墨站起身,转头吩咐,“来人。” 外面头靠头挨著的几个人顿时一僵,然后你推我,我推你,最后还是周檀衣承担了一切。 理了理袍服,他第一个抬脚跨进房门,规规矩矩地开口:“主子有何吩咐?” “去找到方才那个老大夫,问问长公主的身体有无大碍,需要注意些什么,问得越详细越好。” “是。” “多给些银子。”轩辕墨说著,转头看向晏九黎,“为孩子积福。” 周檀衣飞快离开。 为小主子积福的事情自然要积极。 晏九黎倚著床头,良久没有说话。 经歷过西陵的七年之后,她从未想过自己还会有孩子。 一个没有爱只有满腔仇恨的人,能做好一个母亲吗? 她不知道。 怀孕对她来说是件很遥远的事情,就像成亲这件事,早就不在她人生的计划之內。 可就在她没有任何准备,没有一点期待的状况下,这个孩子就这么悄悄来了。 她感受到了自己心底隱隱的慌乱和无措,不知该怎么对待这个孩子。 她觉得自己需要一点时间,好好思索该怎么应对这件事。 轩辕墨像是看出了她心里的犹疑,没再说话,只是静静陪著她,心里却已做好了某种决定。 周檀衣去得快,回来得也快。 “大夫说长公主殿下体质好,孩子很健康,往后儘量不要动武,早睡早起,孩子就会长得很好。”周檀衣说完,补充了一句,“大夫还说,长公主的饮食规格应该是极好的,所以一日三餐正常吃就行,除了需要忌口的东西。” 说著,他把一张单子交给轩辕墨:“有孕女子不能吃的,儘量少吃的,大夫都写下来了。” 轩辕墨看了一眼,把单子递给晏九黎:“你先休息,我出去处理点事情。” 晏九黎没回应。 轩辕墨起身往外走去,借用了晏九黎的书房,把事情一一吩咐下去:“南詔大將军正在招兵买马,需要一批精良的兵器和战马,红衣去处理这件事,两个月之內南詔兴兵,八百里加急送过来,让凌王领兵出征。” “是。”秦红衣点头,领命而去。 “周檀衣,你安排一些人,去各地票號取碎银子,能取多少取多少,发放给各地穷苦百姓和家境贫寒的学子,就说这是长公主的恩典,让他们相信长公主乃帝凰降世,天命所归。” 这个任务最適合周檀衣。 他欣然领命:“是,属下这就去办。” 轩辕墨负手站在窗前,声音低沉冷峻:“顾青衣,你即刻回西陵,调集十万黑家军抵达西陵边关,给齐国一点压力,让齐国文武百官都回想一下当年的惨败。” 顾青衣恭敬点头:“是。” 第161章 老鼠泛滥成灾 轩辕墨只用几句话就將彻底改变齐国皇族的局势。 暂时无人知道,两个月后的齐国,將迎来史上重大转折。 当晚满朝文武都接到消息,翌日恢復早朝。 大臣们都半信半疑,想知道长公主到底在搞什么鬼,说软禁皇上就软禁皇上,说恢復早朝就恢復早朝,她就不担心皇上在早朝上宣布她一条条罪状,以谋逆之罪把她当场处置了? 別说大臣们摸不著头脑,就是三位王爷也觉得诧异。 晏九黎的行事作风实在让人无法预料,没人知道她下一步想干什么,没人知道她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她那么任性衝动,却次次让人防不胜防。 贤王甚至想凿开她的脑子,看看里面装了什么。 翌日早朝上,伴隨著一声熟悉的“皇上驾到”响起,大臣们利落地跪下,山呼万岁:“臣等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眾卿平身。”晏玄景在龙椅上坐下来,眉眼憔悴,印堂发暗,整个人看上去萎靡了许多,“朕身体不適,在崇明殿休养两月,让诸位爱卿担心了。” “皇上圣明!” 文武百官分列两旁,起身之际,无双道目光有意无意落在正前方皇帝的脸上,没有错过他颓靡的脸色和紧锁的眉心。 皇上重获自由,不是应该感到高兴吗? “朕养病多日,对朝中事务——” “长公主到!国师大人到!”外面忽然响起一道高亢的声音,打断了皇帝的话。 晏玄景脸色瞬间一变。 轩辕墨和晏九黎从殿外走进来。 轩辕墨一袭织锦黑袍,面容冷峻倨傲,气势慑人;晏九黎一袭深红袍服,被轩辕墨頎长身段衬得略显娇小,却丝毫不影响她那一身让人望而生畏的气度。 约莫是最近折腾出来的事情太多,大臣们都对她忌惮有加,所以看到晏九黎出现就忍不住眼皮狂跳。 晏玄景瞳眸骤缩,双手攥紧扶手,不发一语地看著轩辕墨跟晏九黎一起走来,心下几乎已经確定,他们就是一伙的。 从他第一天进宫给他解毒开始,就是他阴谋的开始。 这个发现让他从脚底凉到头顶心,再无一丝希望。 真是该死。 晏九黎到底有什么本事,竟能让西陵国师如此帮她? “长公主今日上朝,可是有事要奏?” 晏九黎没理会问话之人,走到殿前,她面无表情地看著龙椅上的晏玄景:“皇上,户部钱尚书被抄家下狱,已有数月,並定了秋后问斩,户部尚书一职空悬已久,本宫以为萧清河萧侍郎可以担任尚书一职,请皇上明察。” 此言一出,大臣们纷纷譁然。 这是请求皇上提拔萧清河吗?不,她分明是逼迫皇上答应。 长公主真是一点都不掩饰她的野心了呀,公然收买朝中大臣,把他们提到她想提的位子上,留著以后效忠於她? 怪不得前段时间,她突然插手萧清河家里的妻妾之事。 眾人若有所思地看向萧清河。 萧清河站在群臣之列,像是没有注意到大臣的眼神,安静地垂下眸子,不发一语。 顾御史又是第一个出列反对:“皇上,臣以为萧清河资歷尚浅,还不足以——” “除此之外,顾御史私心太重,德不配位,没资格再坐在都御史的位子上。”晏九黎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看著他,“这个位子应该让刚正不阿之人担任。” 顾御史脸色骤变:“长公主,臣为何德不配位?” “钱尚书贪污受贿,钱尚书的儿子风流成性,流连青楼,你可曾弹劾过?你自己的儿子收买主考官,徇私舞弊,你可曾教诲过?还有——” 顾御史脸色铁青:“长公主血口喷人。” “如果本宫把证据甩到顾御史面前,稍后就不是降职,而是全家问斩了。”晏九黎冷冷看著他,眼神如冰,“顾御史確实要本宫把证据拿来?” 顾御史神情一滯,眼底划过慌乱和心虚之色。 他还想跟晏九黎爭执几句,却又担心她真的拿出证据来——抄钱尚书的府邸时,她在书房搜出多少证据,没人知道。 眼下他没有勇气冒这个险。 难道就要眼睁睁看著她如此张狂跋扈,想提拔谁就提拔谁,想发落谁就发落谁? 其他人见他这副神情,心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轩辕墨负手站在殿上,神色淡漠,眉眼透著几分漫不经心地倨傲:“原来齐国文臣是靠弄虚作假,收买考官入仕,武將是靠吃软饭当上的將军,怪不得战场上总是输得惨不忍睹,朝堂上也一片乌烟瘴气,因为一个个都是个软脚虾。” 这番话出口。 朝堂上群臣脸色齐刷刷沉了下来。 “国师怎可妄言?我齐国大臣都是十年寒窗苦读,凭著真才实学考上来的官,他们——” “难不成是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轩辕墨淡哂,“眾所周知,在一锅汤里发现一颗老鼠屎的时候,周遭老鼠必定已是泛滥成灾。” 晏玄景脸色难看,极力克制著自己的情绪:“萧清河听旨。” 大殿上瞬间安静下来。 萧清河站出来,拂了拂袍子跪下:“臣在。” “长公主说你刚正廉洁,为官端正,品行贵重,应该晋为户部尚书,朕深以为然。”他语气微顿,“即日开始,你就是新任户部尚书。” 萧清河叩首谢恩:“臣领旨谢恩。” 顾御史神色青了青。 晏玄景接著说道:“顾御史行为有所失察,著降为五品监察御史。” “皇上!”顾御史扑通一声跪下,下意识地想喊冤,张了张嘴却忽然磕头,“臣……臣谢皇上恩典……” “明御史明察秋毫,刚正不阿,敢言旁人不敢言之事,当为朝中御史表率。”晏玄景目光微转,看向一向没有存在感的明御史,口不对心地夸奖,“晋明御史为御史台副都御史。钦此。” 明御史愣了片刻,想到数月前长公主对他的承诺,没想到实现得这么快。 他出列跪下:“臣遵旨,谢皇上恩典,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第162章 命运如此 这声“万岁万岁万万岁”听著真是格外讽刺。 若说昨晚还不知晏九黎突然大发慈悲,让皇上恢復早朝的原因,那么此时此刻,他们还有谁不明白的? 这分明就是让皇上当著满朝文武的面,被迫宣布一道道违心的旨意,让晏九黎明目张胆地在朝中培植势力。 轩辕墨指尖微动,晏玄景神色突然一变,抬手捂著自己的心口,目光死死盯著殿上站著的两人,想不顾一切喊人进来把他们当场格杀,大不了同归於尽,他也不再愿意受这么窝囊的窝囊气。 他堂堂一国之君,真要以如此屈辱的方式活著? 晏玄景对上轩辕墨那双冷戾幽深的眸子,不自己地打了个寒颤,匆匆躲过他的视线,“朕有些不適,先回崇明殿休息,散朝吧。” 算了,待在崇明殿做傀儡,也比承受蛊毒折磨来得好。 深切体会过生不如死的折磨之后,晏玄景確定自己不敢再轻易去挑战那种滋味。 如果晏九黎真能夺去这个位子。 晏玄景走到长长的宫廊上,转头望著皇宫里一座座威严的宫殿,忽然生出一个可悲的想法,就让他死得痛快点吧。 他不愿意再苟延残喘,不愿意再如此无能为力地活著,活得这么狼狈,这么窝囊。 若下一次晏九黎真拿著空白圣旨,让他写一份禪位詔书,他想,他应该会满足她的要求,。 他当这个皇帝实在是当够了。 “方怀安。” “皇上。”方怀安加快脚步,走到他跟前,“奴才在呢。” 晏玄景望著远方天际:“朕有点活够了。” 方怀安嚇了一跳,扑通跪下:“皇……皇上,您千万不能有如此想法啊,奴才……奴才还想伺候您几十年呢。” 晏玄景微微佝僂著身体,沉默良久,转身继续往前走。 回到崇明殿,殿外当值的金吾卫似乎又换了一批人,穿著一身玄色金金吾卫副统领装束的男子,腰间佩剑,在殿外缓缓踱著步子。 见到晏玄景回来,夜玄衣微微抱拳行礼,行礼的姿势不太恭敬,至少没有其他武將见君王时该有的下跪礼。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晏玄景不认识他,淡淡道:“你叫什么名字?” “卑职夜玄衣。” 方怀安脸色一变,“放肆,你……你你你怎么不知避皇上的讳?” 夜玄衣一脸莫名地看著他:“名字乃是父母所取,我又不知道皇上忌讳什么,怎么避?” 方怀安被他懟得语塞,张口结舌竟是无法反驳。 晏玄景面无表情地看著他,一时竟不知他是故意挑衅冒犯,还是真不知道皇帝的名讳是需要避的。 他不知道,他的爹娘也不知道? 若是在以前,面对如此不敬之人,晏玄景二话不说就拉出去杀了,但现在…… 他只是自嘲地嗤笑一声,抬脚拾阶而上,跨进殿门,再次走进这个安静沉寂的寢宫。 方怀安跟著进来之后,殿门很快被关上。 晏玄景走到御案后,看著这张象徵著至高无上权力的龙椅,抬手抚摸著上面雕刻得栩栩如生的黄金龙纹,脑海里浮现当初登基时的风光。 那时他也曾安静盯著这张龙椅,一个人静静看了良久。 心头被壮志凌云充斥的感觉至今还记忆犹新。 那时的他意气风发,高高在上,以为自己终於坐上了齐国至尊宝座,从此万千苍生的生死尽在他掌控之中。 朝中文武,达官权贵,以及他曾经的对手,他的兄弟,从此都要匍匐在他脚下。 他要做一番大业,他要让齐国变得强大起来。 “皇上。”方怀安躬身站在他身后,小声开口,“您先休息吧。別想太多,船到桥头自然直,皇上是真命天子,长公主她……她是乱臣贼子,她不会成功的,皇上只要耐心等待,朝中一定会有忠心大臣愿意为皇上肃清逆贼——” “不会了。”晏玄景回神,走到龙椅上坐了下来,“元国师说得对,齐国大臣都是一群软脚虾……其实朕也是个软脚虾,所以不怪他们。朕用了六年时间都不能使大臣们忠心於朕,到了这个时候,他们又怎么敢得罪晏九黎?” 强將手下无弱兵。 君强则臣忠,君弱则臣佞。 他这个一国之君都做不到铁骨錚錚,又有什么资格要求臣子不畏生死? “罢了。”他低低一嘆,带著几分自嘲和悲凉,“罢了,罢了,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命运如此,他无法反抗。 乱就乱吧。 …… 因为皇帝的三道旨意,朝中局势再次发生变化。 萧清河年轻有为,三十几岁就当上了户部尚书,瞬间成为京城媒婆眼中最优秀的夫君人选。 虽然他已经成了亲,也有一个恩爱的原配妻子,还有一双可爱的儿女,但对於一些小门小户的女子或者家中不受宠的庶女来说,就算能给他做妾也心甘情愿。 除此之外,朝中大臣们也纷纷朝萧清河示好,连萧夫人徐芷都受到了达官贵妇们的青睞,几日之內接到好几份邀请赏花吃茶的帖子。 八月过去,很快到了九月。 气候褪去夏日的炎热,早晚空气凉爽许多。 钱家被押赴刑场,满门抄斩。 与此同时,秋猎即將到来。 朝中报名参加武状元选拔的习武男子名单已经呈了上来,共有六百三十余人。 秋猎之前,晏九黎下令在北郊校场上让这些人进行第一轮比试,所有参加比试的男子,全部以抽籤方式决定对手是谁。 比试当天,校场正前方的点將台上坐著晏九黎、贤王、武王和凌王,旁边坐著元国师,裴丞相,他们的下首分明坐著各部尚书大人。 如此坐镇规模,可確保比赛的公正性。 没有人敢弄虚作假。 抽籤结束之后,按照顺序上场,校场上提前划出了比试的场地,可容纳二十五组人同时比试。 “鐺”的一声,校场上响起了敲锣打鼓的声音。 负责喊號的男子抬起头,扬声高喊:“武状元选拔第一轮,现在开始!” 气势恢宏,声势浩大。 一个个身材健硕的男子拿著签上场,確认签號之后,开始走到属於自己的场地上,等待著和对手的比赛。 就在此时,忽闻空气中一声尖锐的声音响起。 嗖—— 斜里一支箭矢凌空而来,带著凌厉而森冷肃杀的气息,直朝晏九黎的方向疾射而去。 贤王、武王和凌王齐齐转头而去。 裴丞相瞪大眼,惊得无法反应。 第163章 国师身手不错 箭矢来得太过突然,著实让人始料未及。 被调来校场的金吾卫反应极快,纷纷抽刀上前,可他们再快,也来不及挡下这支挟裹著肃杀之气的箭矢。 贤王、武王和凌王三人几乎同时站起身,唯有晏九黎坐著一动不动。 贤王眼底闪烁著兴奋的光芒。 武王脸色微变。 凌王抽出贴身护卫腰间的佩剑,打算格挡。 千钧一髮之际,却是坐在左侧首位的轩辕墨眼神微眯,驀然抬手掷出手里的酒盏。 叮。 酒盏撞上箭矢尖端,来势汹汹的箭矢瞬间被击落在地,周遭气氛一松。 晏九黎安然坐在主位上,神色波澜不惊。 台上眾人几乎不约而同地鬆了口气,隨即贤王、武王和凌王齐齐转头看向轩辕墨,眼神却是如出一辙的若有所思:“国师身手不错。” 轩辕墨目光落在凌王面前的酒盏上,嗓音漠然:“凌王身手似乎不太行。” 一个常年领兵的王爷,遇到危险之时,竟捨近求远,抽出护卫腰间的兵器,而不是面前的酒盏击落箭矢。 是反应迟钝,还是故意如此? 凌王面色微沉,眼神紧盯著他的手:“本王確实不如国师反应快,国师大人,不但精通解毒,一手武功亦是出神入化,著实让人佩服。” “来人,抓刺客!”裴丞相到底是年纪大一些,很快扬声吩咐,“把刺杀长公主的刺客抓起来,送交刑部严加审问!” 金吾卫们反应过来,纷纷转头朝箭矢射来的方向追击而去。 轩辕墨重新取了个酒盏,不疾不徐地给自己倒了盏茶。 晏九黎眉眼淡漠如初,只是缓缓环顾著四周,看著校场上正在比试的习武男子,目光落在对面的排屋前的大树上。 砰的一声。 一名黑衣人从树上掉了下来,栽倒在地。 金吾卫上前查看,不大一会儿,其中一人过来,跪下稟报:“稟长公主,三位王爷,刺客已自尽身亡。” “自尽?”裴丞相一愣,“还能查出对方的身份吗?” “刺客面生得紧,身上没有记號,方才刺杀所用的箭矢也只是普通的箭,暂时无法確认身份。” 晏九黎淡道:“慢慢查,不著急。” “是。” 校场上正因刺杀而紧张不安,此时的崇明宫殿门却缓缓被打开。 晏玄景眉头微皱,以为又是晏九黎,正不耐烦她又要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转头一看,怒斥的话却卡在了喉咙里:“……皇后?” 方怀安扑通一声跪下,激动地开口:“奴才给皇后娘娘请安!” 裴皇后挽著儿子的手,屈膝朝皇上行礼:“臣妾一直担心皇上,今天是武状元选拔开始第一天,金吾卫被抽调去了北郊校场,臣妾才有机会央求祁阳,寻了个机会让我来见皇上。” 说著,她红著眼看向晏玄景:“皇上,臣妾每天都在担心您——” “皇后!”晏玄景仿佛看到了希望,激动地走上前,一把把皇后搂进怀里,“朕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们母子了,没想到你……” “父皇。”麟儿抬起头,眼巴巴地看著他,“父皇这些天怎么不去看我了?麟儿天天读书习武,可用功了!父皇,我想您了!” 晏玄景眼眶一热,放开皇后,弯腰將他抱起来,歉疚地亲了亲他的脸:“父皇也想你。” 他抱著麟儿,转身走到一旁罗汉榻前坐下,並示意皇后也坐下。 “皇上,臣妾不能在这里待太久。”裴皇后紧张地看著殿门方向,隨即看向晏玄景,压低声音问道,“臣妾听说长公主野心勃勃,意图架空皇上的权力,取而代之,这是真的吗?” 她眼底的担忧和惶恐並非作假,但担忧和惶恐早在几天前就已经消化完了,今日故意把孩子带来,自然有著她的盘算和计划。 晏玄景的高兴尚未维持多久,就被这一盆冷水泼了个透心凉。 他脸色沉下,冷道:“晏九黎確实狼子野心。” “这竟然是真的?”裴皇后脸色一白,焦虑而惶恐地开口,“如果她……如果她真的坐上了那个位子,皇上,她会不会斩草除根,把麟儿也杀了?皇上,臣妾就这么一个儿子,臣妾……” “皇后娘娘,您先別急。”方怀安站在一旁,安抚著她,“长公主应该还有顾忌,所以就算她有野心,暂时也不会——” “皇上,凌王手握兵权,他对晏九黎的行为就完全不管吗?”皇后无心理会方怀安的话,逕自看著晏玄景,“如果三位王爷联手……不,不用联手,只要凌王愿意忠心於皇上,愿意维护帝王正统,晏九黎的野心根本不可能成功……” “凌王是朕的死对头,他不会帮朕的。”晏玄景冷笑,“他只是在静观其变,等待时机,他会等著晏九黎篡位之后,打著清君侧、除奸佞的名义,把晏九黎赶下皇位,到时自然有忠心耿耿的將领拥护他自立为帝。” 他虽然不是一个厉害的皇帝,但对几个兄弟的心思却比谁都了解。 贤王是个表面温雅大度的贤王,实则却比其他两位王爷更沉不住气,因为他筹码太少,底气不足,所以总有一种先下手为强的心態。 武王好像看开了,最近倒是没什么特別的举动,但若是贤王和凌王都死了,看他对皇位还能不能保持无动於衷的態度。 至於凌王。 这是优势最大的一个,所以总是不急不躁。 晏玄景甚至可以猜测,凌王如今看到晏九黎那些动作,或许就跟看三岁孩子玩过家家是一样的,只是这个过家家一旦跟“谋权篡位”画上等號,那不管如何幼稚,他都有足够的理由收拾善后。 “皇上。”裴皇后蹙眉,忧心忡忡地开口,“不能下旨让三位王爷和长公主的权力达到平衡吗?” 晏玄景心头一跳,看著裴皇后的眼神亮得惊人:“皇后这话是什么意思?” “三位王爷都有野心,晏九黎也有野心,既然凌王打算做黄雀,皇上就把他提前放入局中,让四人一起摄政,这样一来,为了他们各自的权力和利益,不管是贤王还是凌王,都不会对长公主继续容忍。” 第164章 惊弓之鸟 晏玄景似乎一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如今的处境自己心里清楚。 原本三位王爷在朝中各有党羽,势力上不算旗鼓相当,但也互相制衡,且因为晏玄景皇位来得名正言顺,谁都不想在毫无把握的时候,背上一个篡位的名声。 但晏九黎归来之后,硬是打破了这个平衡。 等朝堂真的大乱之后,各派只会急於坐收渔翁之利,谁还会对他这个皇帝忠心耿耿?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凌王想做那只黄雀。 但如果提前把他们放入局中,让他们廝杀个你死我活,他还能做得成那个黄雀吗? 晏玄景转头看著五岁的儿子。 他这个皇帝只要一天没死,名义上就依然是齐国的皇帝。 他的旨意颁下去之后,满朝文武依旧要遵守。 所以如果他禪位给麟儿,让长公主和三位王爷共同辅政,会是什么结果? 晏玄景轻轻闭眼,心头还是不太放心:“朕可以让麟儿即位,命晏九黎和三王共同辅政,这样一来,三位王爷为了自己的利益和话语权,会被迫跟晏九黎爭斗,势力可以得到短暂的平衡,只是晏九黎心狠手辣,朕担心她会对麟儿下手。” 万一晏九黎来个一不做二不休……。 “皇上,晏九黎虽然心狠手辣,但不会轻易对一个孩子下手。”皇后蹙眉,这一点倒是相信她,“何况麟儿其实不会影响她的地位,即位对她反而有好处。” “有好处?”晏玄景不解,“有什么好处?” “皇上糊涂了?”裴皇后无奈一笑,“皇上方才不是还说凌王黄雀在后吗?皇上能想到这一点,长公主岂能想不到?她可能一开始只是报復心切,完全没有想到后面该如何应对,如今骑虎难下,反而需要一个台阶,让她暂时有机会韜光养晦。” 晏玄景闻言沉默。 说实话,他现在一点都不了解晏九黎的想法,根本不知道她下一步要干什么,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有顾忌。 但她无所畏惧是真的。 “让朕想想吧。”晏玄景靠在榻上,有些自嘲地开口,“朕如今想颁旨都不那么容易。” 裴皇后没说话,她今日来的目的就是为了让皇上想起他还有麟儿这个嫡长子,他的皇位若能让给麟儿,就可以让晏九黎和三位王爷陷入內斗。 但她不能太著急。 表现得太急切,只会適得其反。 皇帝生性多疑,如今更是惊弓之鸟,稍有不慎就会引起他的猜忌。 “禪位詔书需要玉璽,可玉璽不在朕的手里。”晏玄景转头看著皇后,“如果你能想办法把玉璽拿回来,朕可以立即病入膏肓,下旨让麟儿继承皇位。” 皇后脸色微变:“玉璽不在皇上手里?” “回皇后娘娘。”方怀安战战兢兢开口,“就在太后娘娘第一次遇到刺杀——也就是赵家长子被杀那次,玉璽就被长公主拿走了。” 这句话犹如一盆冷水,浇了裴皇后一个透心凉。 没有玉璽,皇上如何下旨禪位? 没有玉璽,就是假传圣旨。 没有玉璽……除非皇上口諭,其他但凡需要用詔书颁布的旨意,全都无法被承认。 连皇上这个皇帝都可以认为是名不正言不顺。 裴皇后脸色发白,突然从心底生出一股浓浓的失望,如此一个皇帝,连玉璽都保护不了的皇帝,他到底还有什么用? 他根本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废物。 裴皇后深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屈膝告退:“玉璽臣妾会想办法,皇上先歇著吧。臣妾不宜在此久留,暂且告退。” 晏玄景点头:“玉璽在长公主府,必须確保万无一失才能拿回来,不要让自己或者麟儿陷入危险境地。” 裴皇后点头:“是,臣妾会谨慎行事,请皇上多多保重自己。” 说著,她示意麟儿给父皇行礼,然后带著儿子离开。 殿门被关上,晏玄景再次陷入了安静沉寂的环境之中。 只是这一次,他不再死气沉沉,而是突然如热锅上的蚂蚁,焦灼地起身踱著步子:“方怀安,你说朕该如何从晏九黎手里拿回玉璽?或者如果没有玉璽,朕该如何名正言顺地传位於麟儿?” 方怀安不愧是御前太监,心思灵活,听到皇上这句话,立即跪在地上:“奴才斗胆,皇上若真下定了决心,奴才倒是有一计。” “快说。” “皇上如今只是被软禁,说明长公主还未做好篡位的准备,若是皇上病危,召集满朝文武前来崇明殿——” “晏九黎会让他们来吗?” “不是还有三位王爷吗?”方怀安想了想,“只要奴才把皇上病情夸大,事关江山社稷,外面金吾卫绝不敢阻拦。” 就算他现在是个废帝,一旦病情到了凶险地步,满朝文武也不敢掉以轻心。 晏九黎更不敢担一个逼死皇帝的责任。 想到这里,晏玄景缓缓点头:“你说得对,那就是等个合適的时机吧。” …… 北郊校场上。 刺客的出现並没有影响到比武,连续三轮比试结束,七十五人淘汰,另外七十五人留下。 有金吾卫匆匆走到台上,附在晏九黎耳边低声言语几句。 裴丞相和三位王爷盯著说话的金吾卫,观察著晏九黎的表情变化,想知道是否查出了刺客的身份,或者又发生了其他什么事? 晏九黎听完之后,只是说了句知道了。面上表情並无变化,让人看不出波动。 比试持续了半日。 虽然人数挺多,但练武之人身手差別不小,有人上去撑不过三招,有人上去被人一脚踹翻在地。 晏九黎坐在看台上,望著比试的武者们,对一些身姿矫健一看就是练家子的年轻男子格外留意,並时不时询问他们的名字和出身来歷。 旁边有人一一作答。 到了晌午时分,比试暂停。 晏九黎站起身,淡道:“落败者每人发二两银子做盘缠,让他们回家。” “是。” “九月底有秋猎,会让最后一批得胜者一起参加,过程有些残酷,可能会丟命,告诉他们现在反悔还来得及,想离开的,都可以领二两银子一起离开,別到了秋猎场上嚇得哭爹喊娘。” 练武之人哭爹喊娘的可能倒是不太大,但不知情者到时因为害怕,提出抗议倒是有可能。 晏九黎此举就是为了提前筛掉一部分胆小之人。 第165章 爱而不得才是执念 出宫回到长公主府,晏九黎洗漱之后,边用膳边听著侍卫统领的回报。 “夜统领方才传了两个消息过来。” “第一个消息是,皇后娘娘今天去了崇明殿,因为她是裴副统领的姐姐,所以想见皇上不是很难,帝后谈话的內容跟皇位有关,皇后大抵是想让皇上把皇位传给年仅五岁的嫡子,然后三位王爷和长公主共同辅政,以此来解眼前困境。” “第二个消息是,夜统领因为不是京城世家子弟,跟金吾卫全部不熟,除了裴副统领之外,其他金吾卫只是表面上遵从他,私底下並不愿意服从,常常阴奉阳违,其中还有几次,几位世家子弟暗中联手,给夜统领製造了很多麻烦。” “夜副统领虽然一一化解了麻烦,但他说,如果长公主殿下欲在短时间內靠著金吾卫达成自己的目的,金吾卫中暗藏的风险並不小。” 晏九黎喝了口汤,淡淡说了句知道了。 侍卫统领躬身退下。 轩辕墨坐在一旁给她布菜:“夜玄衣不是齐国人,这一点確实是个问题。” 金吾卫的职责是保护皇上,护卫宫廷。 其中一大半的人都是从习武的世家子弟之中选拔——且大多是得皇帝信任。 金吾卫中越是品级高的,家世越好,对皇帝越忠心,因为世家的利益跟皇帝紧密相连,他们不会那么轻而易举背叛皇帝。 长久以来就是靠著如此紧密相连的利益关係,才能维持著他们的忠心耿耿。 此次金吾卫大权之所以如此轻易落到晏九黎手里,是因为她一开始给皇帝下了蛊毒,迫使晏玄景不得不顺从。 且晏九黎在眾目睽睽之下,凭真本事打贏了前任统领唐萧然。 还有一个最最重要的原因——晏九黎自己也是皇族子嗣。 金吾卫被迫听从她的命令时,知道她长公主的身份,知道她是皇上的妹妹,知道她是太后的女儿,知道她武功高强,还知道她行事不择手段。 再加上前段时间早晚操练,晏九黎踢掉不少浑水摸鱼的紈絝子弟,选了一些新人进去,重新整顿了金吾卫。 这才让金吾卫上下一心,心甘情愿听从她的命令。 但夜玄衣和晏九黎完全不同。 而且最近金吾卫统领和副统领变动的次数有点多。 换將频繁,容易动摇军心。 晏九黎用完午膳,走到罗汉榻前坐下,执一盏茶,安静地看著窗外。 轩辕墨贴身跟著,在她坐下之际,自然而然地坐在她身旁,抬手轻捏著她的腰:“你有孕在身,这两天要注意休息,茶少喝,不要劳累过度,本来夜间就有腰疼的毛病,孕期若太累,怕是会导致腰疼加剧。” 晏九黎目视著窗外,声音清冷:“轩辕墨,本宫最近总会怀疑,你是不是被人夺了舍?” 轩辕墨动作微顿,隨即失笑:“如果真被人夺了舍呢?你是不是就愿意给我一次机会?” 晏九黎没说话。 轩辕墨垂眸,专注揉她的腰,力道恰到好处:“乾脆让西陵出兵,大军兵临城下,直接威胁皇帝和齐国满朝文武,让他们拥护你做皇帝得了,费那么大劲干什么?” 晏九黎嘴角扬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你知道我现在最想做什么吗?” 轩辕墨目光微抬:“你想做什么?” 晏九黎声音嗜血无情:“我想去西陵,把西陵皇族权贵一个个杀乾净。” 轩辕墨拧眉想了想:“下个月吧。你现在月份还小,不便舟车劳顿。等过了三个月,胎象安稳一些,我带你去西陵。” 第166章 私通外男? 轩辕墨声音低沉温和:“想查也简单,只要把负责校场守卫的统领叫过来问问就是。” 金吾卫里每个人都有姓名编號。 今日调到校场上的人有多少,问一问当值的统领,自然所有事情都清楚。 若真是假扮的金吾卫,责任就在统领。 若只是有人故意弄了个障眼法,那就继续追查。 晏九黎没说话。 “要不要小憩一会儿?”轩辕墨把她打横抱起,“你现在有孕在身,不好过多操劳,下午就別去校场了。” 晏九黎被他抱到床上,冷眼看著她:“有孕怎么了?本宫因此就成了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质女流?” 轩辕墨抿唇:“为夫不是这个意思。” “你是谁的『为夫』?”晏九黎表情冷冷,“本宫从西陵回来之后,就抱著活一天赚一天的想法,不会受到任何事情的掣肘,生死尚且无所谓,一个尚未成型的孩子就能约束本宫的行动?” 轩辕墨眉头微皱:“这也是我的孩子。” 晏九黎面露嘲弄之色:“你在西陵找不到女人给你生孩子?” 西陵位高权重的摄政王,排队等著嫁给他的女子不计其数,他却千里迢迢跑来齐国要孩子? 病得不轻。 轩辕墨薄唇紧抿:“我只要你生的——” “放屁。”晏九黎厌恶地看著他,“滚出去。” 轩辕墨面色微沉,眼神一瞬间冷了下来。 这一刻,长居高位执掌生杀大权的威压流露出来,恍惚才让人想起,他曾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 西陵摄政王轩辕墨,是多少铁骨錚錚的將士都敬畏胆寒的存在,整个西陵皇族视他如煞神,满朝文武——长久以来一直內斗不止的文武两派大臣,唯有在面对这位摄政王时,才会难得態度一致。 晏九黎见识过他的手段,体会过他说一不二的脾气。 他这些日子在她面前表现出来的,跟世人印象中的西陵摄政王判若两人,若让西陵那群大臣看见,只怕都以为见了鬼。 但那又如何? 她要为此感动吗? 她不是那么贱的人,会因为一点不值钱的温柔,就忘记自己曾经遭受过什么。 “你先好好休息。”轩辕墨最终还是压下了情绪,丟下这句话,起身离开。 …… 晏九黎睡了半个时辰。 洗漱更衣之后,她带著孟春和孟冬出门,走到长公主府前院时,听管家稟了一个惊人的消息:“长公主殿下,顾家出事了。” 晏九黎脚步微顿,皱眉道:“什么事?” 管家压低声音说道:“三公主在臥房私会外男,被顾云安当场撞见,顾云安气得失控,命人把那个男人拉出去杖杀了,还对三公主动了手。” 晏九黎眉头微皱:“事实確凿?” “暂时还不確定,只听说顾家现在闹得不可开交。”管家面色凝重,“如果三公主私会外男一事传出来,只怕……” 晏九黎沉默片刻:“本宫去看看。” 走出大门,她吩咐:“去顾御史家。” “是。” 马车旁孟春和孟冬掀开车帘,马车后面跟著护卫二十人,一个个身躯健壮,看著就是练家子。 晏九黎上了马车,一路往顾御史府而去。 顾家得到消息时,晏九黎已经命人闯了进去,抵达顾云安和晏宝珍的院子,眼前的阵仗让人嚇了一跳。 晏宝珍鼻青脸肿趴在地上,顾云安脸色铁青,乌压压的侍女小廝站著围观。 顾夫人声嘶力竭地哭诉著家门不幸,看起来伤心欲绝。 “三公主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情?真是给皇族蒙羞。” “不知羞耻。” “三公主莫不是也想学长公主养面首?”站在一旁的小廝嘲笑,“可惜三公主没有长公主那般魄力,也没她的本事——” “长公主到!”孟春大声呵斥,“顾家还不跪下迎接!” 顾夫人脸色一变,转头看到晏九黎浩浩荡荡而来,顿时跪下:“臣妇参见长公主殿下。” 侍女小廝一瞬间全跪了下来。 顾云安面色阴沉僵白,转过头看向晏九黎,不知是太过愤怒导致失去理智,还是有別的原因,慢半拍才跪了下来。 孟春上前扶起晏宝珍,並吩咐护卫立刻去找大夫。 晏宝珍直起身体,转头看向晏九黎,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她哽咽道:“九黎,我……我没有私通外男,这些都是阴谋,都是顾云安诬陷我,我跟他提出和离,他不同意,他故意找人陷害我……” “胡说八道!”顾夫人厉声反驳,“云安是你的丈夫!他怎么可能为了诬陷你,故意给顾家抹黑,给他自己戴上一顶绿油油的帽子?晏宝珍,你说话——” “孟冬,掌嘴。” “是。” 孟冬走到顾夫人面前,抬手朝她脸上扇去,噼里啪啦四个耳光,打得顾夫人脸颊肿胀。 “直呼三公主名讳,顾夫人好大的胆子。”晏九黎走过去,在护卫搬出来的椅子上落座,“果然是顾御史治家无方,以至於顾家內宅一点规矩都没了。” 顾云安愤怒地看著她:“长公主针对顾家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不问青红皂白就对母亲动手,到底认定晏宝珍无罪,还是故意想藉机报復顾家?” “本宫若想报復顾家,你顾家一个都逃不掉。”晏九黎神色冷硬,看著顾云安的眼神像是看一个死人,“既然你说三公主私会外男,那本宫问你,那个外男是什么人?现在何处?” 顾云安冷道:“他是府里的小廝——” “你的意思是,堂堂金枝玉叶,竟然偷你府里的一个小廝?”晏九黎眯眼,眼神冷冽无情,“顾云安,你为你说的话负责?” 顾云安咬牙:“我亲眼所见。” 晏九黎冷道:“既然如此,把那个小廝带过来。” “我已经下令將他杖杀,拖去乱葬岗。” “就算现在已经拖去乱葬岗,这么点时间里,野狼也不会把尸体吃完。”晏九黎道,“需要本宫派人去乱葬岗把尸体弄回来?” 顾云安脸色刷白:“长公主是故意羞辱我吗?臣受此大辱——” “顾家对下人的管理如此鬆懈,竟任由一个小廝潜入公主臥房?”晏九黎目光微转,看向跪了一地的小廝侍女,“你们谁能告诉我,方才那个跟三公主私通的小廝叫什么名字?” 侍女小廝面面相覷,头垂得很低,谁也没说话。 第167章 拖出去杖杀 晏九黎视线微转,看向跪在边上的小廝,也是方才嘲讽晏宝珍要跟长公主学的的那个人:“你出来。” 那小廝战战兢兢跪前一步。 “你知道跟三公主私通的那小廝叫什么名字?” “回……回长公主,小人不知。” 晏九黎冷问:“你既然不知情,方才为何骂三公主不知廉耻?” 小廝砰砰磕头:“小人该死!小人该死!” 晏九黎眉眼含煞,嗓音凛冽:“拖出去,杖杀。” 小廝脸色惨白:“长公主饶命,长公主饶命啊!” 长公主府跟来的护卫上前,粗鲁地把小廝拖了出去,不大一会儿,外面就响起悽厉的惨叫声。 眾人噤若寒蝉。 顾夫人脸色僵白,不敢置信地看著晏九黎:“长公主这是要屈打成招吗?三公主私通外男,是顾家家事,我们自己处理就行,长公主——” 晏九黎抬手指著一个嬤嬤:“你出来。” 被她指到的嬤嬤浑身一抖,连忙磕头:“老奴什么都不知道,长公主……长公主饶命!长公主饶命。” “拖出去,杖杀。” “长公主,长公主!老奴冤枉啊!”嬤嬤恐惧地嘶喊,“老奴没有看到三公主私通小廝,是大少爷这么说的!一切都是大少爷说了算!老奴嘴贱,只是跟著骂了两句,老奴什么都不知道……” 说著,她抬手重重朝自己脸上扇去:“老奴该死!老奴不该辱骂三公主,老奴知罪,老奴知罪!” 她看起来像是恐慌到了极点,不停地朝自己脸上甩著巴掌,一下比一下重,不大一会儿就鼻青脸肿,嘴角流血。 晏九黎没再理她,转头看向其他人:“亲眼看到三公主跟小廝私通的人,站出来。” 下人们全部匍匐在地,一个个瑟瑟发抖,没有敢站出来。 “顾云安。”晏九黎转头看向顾云安,“既然你说三公主私通,不如你来告诉本宫,跟她私通的小廝叫什么名字?” 顾云琰咬牙,脸色铁青僵白。 “你再回答本宫,除了你之外,还有谁看见了这件事?”晏九黎眯眼,“三公主身边有贴身侍女吧?她们可曾看到?” 偌大的庭院里,依旧无人敢答话。 晏九黎冷冷一笑:“顾家好歹是官宦之家,內院女眷的侍女嬤嬤不少,除了在房里伺候的大丫鬟,还有院子里打扫的粗使丫鬟,就没有一个人看见这个小廝?” “顾家有守卫吧?一个小廝从前院进入后院,就算有事要稟报公主,所经之处必定有人看到他,顾云安,你不如告诉本宫,谁曾亲眼看到那个小廝进入三公主的院落?他是什么时辰来?你又是什么时辰发现的?” “他跟三公主在房里呆了多久?” “你但凡能好好回答本宫提出的任意一个问题,並且找出一个证人证明你说的是真的,本宫保证今天不替三公主做这个主。” 顾云安面色僵硬,死死盯著晏宝珍,一句话说不出来。 晏九黎再次將目光落向跪了一地的下人们:“你们之中,但凡有人能回答本宫方才提出的问题,並且保证自己说的是实话,一律赏银百两,並且让顾家还你们的卖身契,从此得个自由身。” 话音落下,还是没人说话。 所有人都低头跪著,嚇得不住地发抖。 赏银百两很诱人。 在场的侍女小廝月银大多只有一两,资歷深一些的不超过二两,他们不吃不喝一年,仅能攒个十余两碎银子。 一百两银子能让他做很多事情。 可是做下人,最忌讳的就是出卖主子。 他们若说了真话,拿上这一百两银子,只怕明天就会暴尸荒野。 冗长的不安的静默之中,一个侍女战战兢兢跪了出来:“长……长公主。” 顾云安脸色骤变,看向她的眼神顿时一暗,阴沉而带著威胁意味:“雁儿。” 晏九黎没理会顾云安的情绪,冷眼看著雁儿:“说。” “奴婢今日说出真相,心知只有一死。”雁儿重重磕了个头,低声下气地求道,“只求长公主开恩,命人把一百两银子送给奴婢的家人,让奴婢的母亲能好好治病,有钱吃药,奴婢下辈子做牛做马,报答长公主大恩!” 顾夫人气得大骂:“贱人,你敢胡说八道,我撕烂你的嘴!” “顾夫人好大的威风。”晏九黎冷道,“本宫倒要看看,你能撕烂谁的嘴。” 雁儿声音发抖:“奴婢一直负责打扫三公主院外,午时吃完午饭,三公主在臥房午睡,大少爷……大少爷带著一个模样清俊的小廝,悄悄来到三公主房里……那个小廝眼生得很,奴婢没见过,但身形较高,比大少爷只矮了一点点,年轻,长得斯文……大少爷进房之后,奴婢打水把院子里的花浇了浇,然后就听到大少爷突然怒吼一声『贱人,你敢背著我私通?』,隨即屋子里就传来很大的动静,奴婢嚇得躲在一旁,那……那小廝后来一直没见出来……” “贱婢,你信口雌黄!”顾云安走上前,一脚朝雁儿踹过去,“为了一百两银子就敢胡说八道,污衊自己的主子,简直罪该万死——” 一道黑影闪过。 顾云安踹出去的脚未能碰到雁儿,反而遇到一记凌厉的扫堂腿,砰的一声,他狼狈摔在地上。 顾夫人又急又气:“云安!” 晏九黎吩咐:“孟冬,你去屋子里看看。” “是。” 孟冬转身进屋,仔细检查一番之后,回来稟道:“后窗是开著的,窗外的花有被踩过的痕跡。” 晏九黎闻言,大概已明白了前因后果。 晏九黎冷冷盯著顾云安:“你诬陷三公主私通,却交不出那个私通的外男,后窗有男子逃跑的痕跡,而你偌大的府邸,却连一个小廝都抓不住。顾云安,你编造的这些谎言,你自己相信吗?” “你说那个小廝被杖毙,拖去了乱葬岗,可你说不出那个小廝的名字,还交不出他的尸体。” “不如我们去大理寺问问,看这桩案子该如何审理。” “大理寺擅长查案,定能查到本宫忽略的细节,也能好好审问一下你府里这些下人,看看有胆量跟公主私通的那个小廝到底是何方神圣。” 顾夫人还在强词夺理:“长公主身份尊贵,手段强硬,就算去了大理寺,大理寺卿必然因为忌惮惧怕长公主,而不得不顺从长公主您的判断,到时候谁能確保审问的公正性?” 第168章 家丑不可外扬 晏九黎嘴角扬起,不屑地睨她一眼:“顾夫人真是不知死活。” 顾夫人心里不安,转头想给心腹嬤嬤递个眼色,让她赶紧去搬救兵,可视线转来转去,却没有一个人敢抬头,自然更接收不到她的眼神示意。 “来人,把顾云安带去大理寺。”晏九黎站起身,厉声命令,“若今日找不出跟三公主私通的那个人,顾云安这辈子就不必从大理寺出来了。” 护卫上前抓住顾云安,暴力把他往外拖去。 “住手!”不远处一个怒喝声忽然响起,顾御史匆匆从廊上走来,朝晏九黎行礼,脸色难看至极,“家丑不可外扬。还望长公主高抬贵手,让云安自己处理这件事。” 他说话时语气强硬,態度毫不客气,儼然一副没把晏九黎放在眼里的姿態,很有顽固一家之主的作风。 偏偏晏九黎治的就是他这种人。 “顾大人要自己处理这件事?”晏九黎缓缓走到晏宝珍跟前,抬手托起她的脸,示意顾御史好好看看,“顾大人的意思是,就算三公主是无辜的,你的儿子只要把这个脏水泼到三公主头上,就可以对她暴力相向,肆无忌惮地发泄著自己的情绪?” 顾御史目光落在晏宝珍脸上,看到她脸颊青一块紫一块,惨不忍睹,不由瞳眸微缩。 晏宝珍挨顾云安的打不是第一次,但以前打得轻,且顾家那时权势显赫,无人庇护的三公主打了也就打了。 可今时不同往日。 相比起往日显赫的顾家,如今的顾家已是强弩之末,偏偏晏九黎这个贱人一直在针对顾家,今日让她抓著这个把柄,她绝不会善罢甘休。 顾御史冷冷看了顾云安一眼,责怪他做事衝动,不顾后果,竟把局面闹到如此地步。 顾云安双眼微垂,心里也无比后悔。 “顾御史因为官风问题,已经从都御史被连降三级,看来还是没能学到教训。”晏九黎淡道,“连自己的家事都做不到公正处理,任由儿子对公主打骂诬陷,栽赃抹黑,看来你这个御史也当到头了。” 顾御史脸色一白,急道:“长公主——” “即日开始,三公主晏宝珍和顾云安和离,从此桥归桥,路归路,各不相干。”晏九黎很快下了命令,“三日之內,请顾云安把和离书写好,亲自送到长公主府,给三公主签字画押。本宫可以大发慈悲,只剥夺你们顾家父子的官职,赶出京城,三代之內不得入仕。” 听到这里,顾御史一家脸色刷白,齐齐不敢置信地看著她。 “若三日之內,本宫没看到和离书,那就全家流放三千里……”晏九黎语气微顿,隨即嘲讽一笑,“正好眼下入了秋,秋冬赶路应该凉爽得很,你们自己考虑吧。” 说罢,逕自转身离开。 孟春和孟冬扶著晏宝珍,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 身后响起顾夫人歇斯底里的求饶和喊冤声:“长公主!顾家罪不至此啊,求长公主开恩!” “母亲!大哥!”顾静萱不知从哪里跑了出来,惨白著脸,对著顾夫人就是一通质问,“你们这是干什么呀?母亲为什么纵容大哥暴打三公主?你看看你们干的好事,顾家全毁在大哥手里了!” 顾夫人绝望地跌跪在地,一句话说不出来。 她也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啊。 谁知道长公主为什么突然来顾家,还多事地给晏宝珍撑腰? 他们俩不是死对头吗? 完了,一切都完了。 顾静萱看著顾云安,满脸愤恨绝望之色:“娶了公主还不满足,一次次跟她作对,真不知道你到底在作什么?顾云安,你就是顾家的罪人!如果以后我们全家被流放,我就一头撞死在祖宗牌位前,我没脸活下去了!” 顾云安怔怔跪在地上,完全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变得如此糟糕。 …… 顾家大门外,一个大夫匆匆而来,正要抬脚进门,就看见晏九黎一行人走了出去。 愣了片刻,他赶忙上前躬身行礼。 “顾家不必进去了,跟我去长公主府。”晏九黎命令,“三公主受了伤,你去给她好好检查一下。” 晏宝珍低声开口:“我没事,不用大夫去了。” 晏九黎眉头微皱,转头看著她:“真没事?” “只是脸上有伤。”晏宝珍抬手捂著脸,碰到伤处,轻轻嘶了一声,“我午时正在休息,顾云安带著个人进来,我懵懵懂懂被他一把从床上拽起来,他兜头就开始打我,我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等回过神来,人已经被他拽到了屋外,那个跟著他一起来的小廝早已不见踪影。” 晏九黎淡道:“请大夫回去吧。” “是,老夫告退。” 晏九黎上了马车,晏宝珍紧跟其后,在车厢里落座:“等会我要跟他一起去官府走一趟吗?” “不用。” 晏宝珍讶异:“那和离书——” 晏九黎语气淡淡:“本宫府里有玉璽,不比官府的公章有用?” 晏宝珍一惊:“你有玉璽?” 晏九黎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她脸上:“顾云安下手倒是狠。” “大概是被我气到了吧。”晏宝珍冷笑一声,“他跟府里的妾室廝混,小妾怀著身孕还敢挑衅到我面前,我觉得噁心,前几天提出跟顾云安和离,他不同意,我就命那个妾室在院子外跪了两个时辰,谁想妾室久跪之后小產了了。顾夫人得知这个消息,气得呼天抢地,顾云安更是对我恨之入骨。” 说到这里,晏宝珍冷笑:“我就是让顾家断子绝孙,妾室小產了,我就高兴,因此挑衅了顾云安几句,没想到他今天就用这么恶毒的计谋报復我。” 晏九黎眉头微皱:“早就该和离了。” 顾家那一团乌七八糟的东西,到现在还以为顾家还是以前风光的顾家,完全没有一点对公主该有的尊重。 在自己府里陷害公主,真是脑子有坑。 回到长公主府,晏九黎命人拿来了药膏,给晏宝珍脸上红肿的地方都上了药。 晏宝珍嘶了一声:“用这一脸的伤,换一份和离书和顾家全家被逐出京城,值了。” 晏九黎还没说话,管事嬤嬤进来稟报:“长公主殿下,武阳侯求见。” 宴宝珍眉头微挑:“他是来给顾御史父子求情的吧?消息这么灵通?” 第169章 流言如刀 孟春给晏宝珍脸上涂好药膏,转身起洗手。 晏九黎淡道:“让他进来。” “是。” 顾云琰抬脚跨进房门,一身青色长袍衬著清瘦的身躯,眉眼不见往日的意气风发,只余沉寂落寞,憔悴苍白。 进门先给两位公主行了礼,顾云琰隨即说明来意:“臣是为了叔父一家而来。” 晏宝珍眉梢微挑,果不其然。 顾云琰垂眸:“堂兄对三公主不敬,甚至暴力相向,实在不可原谅,只是三公主跟他到底夫妻一场,难道真要反目成仇吗?” 晏宝珍面露厌恶之色:“本公主跟他早就已经是仇人了。” 顾云琰神色微变,沉默片刻,转头看向晏九黎,撩袍跪下:“还望长公主开恩,对叔父和堂兄一家网开一面。” “从轻发落?”晏九黎冷眼看著他,眼神睥睨而不屑,“你们顾家人做恶之时,可曾想过对受害人网开一面?” 顾云琰垂眸,无言以对。 晏九黎神色漠然:“本宫偶尔確实会仗势欺人,不过今日若不是仗势欺人,三公主是不是就应该白白被他冤枉?女子名节有多重要,顾侯爷应该比本宫更清楚。” “你们顾家当初用名节攻击本宫时,宛如提著一把锋利无比的宝剑,势要置本宫於死地的。” 顾云琰面色一急:“长公主——” “你不用辩解,也不用以为本宫是在公报私仇。”晏九黎冷冷打断他的话,“本宫只是想告诉你,顾云安算计三公主,把私通外男的罪名扣在她身上,对一个女子来说有多恶毒齷齪。” “倘若今天被陷害之人不是公主,而是寻常官员家里的女儿,她们还有活路吗?” “女子视名节如天,比自己的命还重要,今日闹出如此丑闻,哪怕最后证明了她们的清白,她们依旧难逃一死。” “顾云琰,你们顾家一大家子骯脏噁心的鼠辈,下作无耻,不择手段,是怎么有脸来我这里求情的?” 顾云琰脸色一阵白一阵红,低著头,面上只剩下难堪。 “若你真想为他们求情,本宫倒有一个办法。”晏九黎说出了一个折中的方案,“你回去问问你的妹妹,她是否愿意被人诬陷私通?或者问问你的贵妃姐姐,是否愿意被人诬陷祸乱宫闈?” “但凡她们其中一人心甘情愿被人诬陷,愿意承担私通的罪名,本宫会立刻成全她们,让她们尝一尝身败名裂被万人辱骂的滋味,到时本宫或许会大发慈悲,饶了你叔父一家,让顾御史继续留在朝中做蛀虫,让你堂兄继续做一个徇私舞弊的臭虫。” 这一番话说得毫不留情,字字句句都比刀剑还锋利,杀人不见血,直戳七寸,让顾云琰毫无反击之力。 晏宝珍几乎要为她拍手叫好。 晏九黎不愧是晏九黎。 字字句句皆扣在理上,让人无法反驳,偏偏她的身份摆在这里,顾云琰连发脾气都做不到。 是啊,曾经那么显赫的顾家,想要冤枉一个人,不过是几句话的事情,早已失宠的三公主怎么会是他们的对手? 今日若无晏九黎,晏宝珍只能生生背负这些骂名,哪怕一头撞死,也绝不会有人心疼她。 外面甚至还会掀起一股流言,说她私通外男被抓个正著,没脸活下去了,才畏罪自尽。 人言可畏。 流言似刀。 他们怎么会去关心她是不是真的冤枉,是否真的不知廉耻? 他们只会激情怒骂,肆意发泄著心里的快意,又怎么会在乎一个跟自己毫无关係之人是死是活? 就像当初的晏九黎。 晏宝珍此时感同身受,才真正明白晏九黎从西陵回来之后,一直在承受著什么。 漫天流言蜚语,句句都带著恶毒的鄙视和不屑。他们毫无顾忌地嫌弃著她的不洁,却浑然忘了七年前,是她义无反顾地平息了两国战爭—— 不,或许不是忘了。 而是这七年来,他们一直记得齐国和平的原因不是因为武將能征善战,也不是君王圣明有方,而是靠著一个女子,靠著一个女子牺牲了尊严和名节,甚至隨时有可能丟掉性命才换来的和平。 这对那些“顶天立地”的男人来说,是不能提及的耻辱,一旦承认了晏九黎的功劳,就是承认了他们自己的无能。 那些骄傲的,惯常喜欢把女子踩在脚底的男人们,怎么可能接受自己的无能? 他们最擅长的就是用尽所有恶毒的语言,居高临下地审判著女子的错处,以此来打压女子,让她们深深地意识到自己的卑微,柔弱,是个只能依附男人的顺从者。 想到这里,晏宝珍忽然笑出了声。 突兀的笑声让屋里一静,晏九黎和顾云琰同时朝她看了过来。 晏宝珍笑得无比讽刺,双眼看著顾云琰:“顾侯爷,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不,三个问题。” 顾云琰神色微紧:“三公主请问。” “当年是你领兵打仗败给了西陵,长公主因此被迫去西陵为质,才换来了齐国七年的和平,这一点你承认吗?” 顾云琰脸色发白,羞怒的情绪在他眼底一闪而逝,他仿佛被人撕开了癒合已久的伤疤,尊严再次鲜血淋漓。 晏宝珍盯著他,不容他逃避的口吻:“你承认吗?” 顾云琰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良久,才缓缓点头:“承认。” “所以是你的无能导致了七妹的劫难,你有什么资格嫌弃她?”晏宝珍声音冷得像是毒蛇,“就你这个愚蠢、无能、自私齷齪的东西,靠著长公主七年的苦难和不堪才得以封侯,享受著高高在上的荣华,你午夜梦回之时,就没有一点羞愧吗?顾云琰,但凡你还有一点点廉耻之心,在七妹回来那日,就不该对著她怒骂指责,而是该跪下来,真心诚意地认错赔罪,弥补七妹这七年遭受的折磨。” 顾云琰嘴角抿得泛白,双手握紧,指甲掐进掌心,却说不出一个字的反驳。 “第二个问题,你承认顾家散布流言蜚语,是对功臣的褻瀆和侮辱吗?是藐视皇权、藐视公主吗?是否认了长公主所有的功劳,並且把她的尊严踩在脚底践踏吗?” 顾云琰沉默低著头,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整个人仿佛坠入了深不见底的寒潭,浑身发冷发僵。 晏宝珍冷冷逼问:“顾云琰,你承认吗?” 顾云琰闭了闭眼,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承认。” “第三个问题。”晏宝珍接著问道,“你觉得顾御史父子这种道德败坏、丧尽天良的畜生,应该待在朝堂继续为祸一方,还是应该拖去刑场斩立决?” “你来给他们求情,是不知道他们的所作所为是对其他学子的不公平,是对百姓的残害,还是明知道他们是这样的人,你却依然为了自己家族的利益,想让他们继续留在朝堂当蛀虫?” 晏九黎坐在椅子上,沉默地听著晏宝珍一个个问题,问得顾云琰哑口无言,逼得他狼狈不堪,无地自容。 第170章 顾云琰,你有病? 时间仿佛就此静止。 顾云琰如一尊木雕,就这么一动不动地跪在地上。 他是来给叔父一家求情的,没有听到晏九黎鬆口,自然不愿意离去,可三公主的话句句戳他要害,竟是让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若继续开口求情,那就是明知道他们是蛀虫,是祸害,还要让他们留在朝中害人,这对其他官员不公平,对那些寒窗苦读的学子更不公平。 甚至就连他这个侯爷都是名不副实。 他是靠吃软饭得来的爵位。 顾云琰面色惨白一片,脸颊却又止不住的发烫。 只觉得这一切荒唐得可笑。 一片静默之中,忽然一个声音响起:“长公主殿下。” 晏九黎转头看去。 管事嬤嬤身后跟著个一脸鬍鬚的老大夫,“老夫给长公主殿下请安。” “免礼。” 大夫说明来意:“老夫来给长公主殿下號脉。” 晏九黎眉头微拧,虽不发一语地伸出手腕,眼底却是若有所思。 她今天並未传大夫號脉,大夫应该也不会自作主张,那是谁把他叫来的? “长公主胎象正常,前三个月处於不稳定期,请长公主儘量保持情绪稳定,不要动怒,不要生闷气,不要有剧烈的动作,心情舒展一些,对孩子有好处。” 顾云琰听到这番话,震惊地抬头看向號脉的大夫,一双眼缓缓上移,视线落在晏九黎淡漠的脸上。 “七妹,你有了身孕?”晏宝珍诧异地站起身,顶著一脸的红肿,有些语无伦次地开口,“什么时候有的?孩子是谁的?他……他的父亲知道吗?” 这真是天大的喜事。 晏宝珍下意识地看了眼顾云琰,心里忍不住畅快,顾云琰嫌弃晏九黎时,可曾想过他还没成亲呢,长公主悄无声息连孩子都有了。 晏九黎没说话,等大夫交代几句之后离开了,她嗯了一声:“有了。孩子的父亲也知道这个消息,但不重要,孩子是本宫一个人的,有他没他都无所谓。” 顾云琰心头大震,一时惊怒交加。 他不知道方才那一瞬间闪过的情绪是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不高兴的原因是什么,他只是……只是终於明白,当所有人企图用最恶毒犀利的语言攻击晏九黎时,她对那些攻击是真的一点都不在乎。 她有了身孕,如此坦坦荡荡地说了出来,甚至可以完全不在乎父亲是谁。 都说言语如刀。 可刀柄明明是握在她自己的手里。 所以才能把未婚先孕这种事情做得如此坦然? “黎儿。”一身织锦玄袍的轩辕墨从殿外走进来,容顏矜贵俊美,眉眼威压慑人,“大夫號脉之后怎么说?” 晏宝珍呆愣地转头,看著这个不请自来的男人,眼神微微发亮。 这是谁? 长得这么好看,是长公主的面首之一? “你是谁?”顾云琰脸色铁青,死死盯著这个让他觉得熟悉的男人,“为何敢不经通报,就擅自踏进长公主的寢殿?” 轩辕墨无视顾云琰的质问,逕自走到晏九黎身侧坐下来,抬手揽著她的肩膀,在她脸上亲了亲。 他的动作那般自然流畅,像是已经做过了无数次,根本不在乎顾云琰还在场,连一记不屑的眼神都懒得施捨给他。 “听说你今天带人去了顾御史家。”轩辕墨蹙眉,抬手轻抚著她的腹部,“我担心你跟他们起衝突,惊到肚子里的孩子,所以请大夫过来號个脉,没提前给你说一声,还请黎儿见谅,原谅我的自作主张。” 晏九黎皱眉看著他。 轩辕墨表情温柔而深情,丝毫没有午时离去时流露出来的情绪。 当然,晏九黎对他是否有情绪並不在乎,她只是觉得他此时的行为很幼稚,无比幼稚。 当著顾云琰的面宣布有孕,想让他有什么反应? 顾云琰这样一个没品的贱人,她又不指望他回心转意,也不稀罕他悔得肝肠寸断,他这样示威的意义是什么? “你是谁?”顾云琰冷冷看著轩辕墨,再次问道,“长公主怀著你的孩子?” “顾云琰,你是不是有病?”晏宝珍怒骂,“刚才长公主明明说这是她一个人的孩子,你耳朵聋了?” “顾公子可以滚了。”轩辕墨嗓音冷漠,“你的膝盖不值钱,就算把两条腿跪断,顾御史一家也不会得到饶恕。若不想被流放三千里,就让顾云安早点把和离书送过来。” 顾云琰无心听他说什么,也无心思索叔父一家会得到什么下场,他满心满脑子都在想,晏九黎怀了別人的孩子。 她养面首一事不是闹著玩的。 她不但跟男人有了肌肤之亲,而且还怀了孩子。 她凭什么这么做? 身为一个女子,在没有三媒六聘的大婚之下,她怎么能与人隨意苟合? 晏宝珍见他跪著不动,眉头皱起,像是觉得不可思议:“顾云琰,你不会是接受不了七妹有孩子吧?你可千万別说你喜欢七妹,会让人笑掉大牙的……” “来人。”轩辕墨命令。 殿外两个护卫进来,静候吩咐。 “把顾云琰请出去。”轩辕墨命令,“以后长公主府不欢迎他。” 顾云琰驀然回神,从地上站起身,用充满敌意的眼神看著他:“你凭什么在这里颐指气使?凭什么指使长公主府的护卫?你到底是谁?跟长公主是什么关係?” 两名护卫二话不说,上前拖著他往外走。 轩辕墨细不可察地对护卫打了个手势。 “放开我!放开我!”顾云琰愤怒,不顾一切地挣扎著,“晏九黎,他到底是谁?你……你尚未成亲,怎么可能有孕?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晏宝珍看向晏九黎,一脸莫名其妙:“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凭什么用那种语气质问长公主? 好像长公主跟他有什么关係似的。 神经病。 晏九黎没说话,面无表情地看著轩辕墨,示意他离自己远一点。 “那个……”晏宝珍有些尷尬地看了一眼轩辕墨,然后朝晏九黎道,“我先出去一下,不打扰你们了。” 晏九黎淡道:“让管事嬤嬤先给你安排住处,你暂时在本宫府里住下。” 晏宝珍点头:“好。” 待人都离开之后,屋里安静下来。 “午时我不该冲你发脾气。”轩辕墨眉眼微敛,嗓音低沉真挚,“我给你赔罪。” 晏九黎淡淡瞥他一眼。 “下午的比试我已经安排了其他人负责,能保证公平性。”轩辕墨握著她的手,“最近皇城有兵力靠近。应该是凌王在悄悄调兵入城,你心里有数。” 第171章 她蛇蝎心肠! 顾云琰被人拖到无人看见的墙角,狠狠拳打脚踢一通,顶著青紫红肿的一张猪头脸,被人赶出了长公主府。 长公主府大门外,候在马车旁的顾家护卫不约而同地朝他看了过来,若不是认得顾云琰今天穿的衣服,此时怕是都辨认不出他的身份。 “侯爷!侯爷!”贴身护卫连忙上前扶著他,“侯爷这是怎么了?谁打的?” 顾云琰踉蹌著,什么都不想说,被人扶上了马车,护卫们明白自家侯爷的处境,也知道长公主不能招惹。 见顾云琰什么都没说,自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赶紧吩咐车夫驾车回府。 说出去或许都没人相信。 齐国除了皇族和国公以下,爵位几乎最高的武阳侯,年纪轻轻就备受皇上信任器重的侯爷,竟会落得如此狼狈悽惨的下场,一次次在长公主面前吃瘪。 从最初的趾高气昂,到后来的忍气吞声,再到一次次低声下气,直至最后卑躬屈膝。 身段一降再降。 如今只剩下一个空头侯爵的称號,几乎再无半点实权,失势的速度让人心惊。 回到侯府,护卫扶著顾云琰进门。 顾夫人嚇了一跳,急声问道:“云琰,你这是怎么了?” 顾云琰扯了扯破裂的嘴角,只说了一句:“母亲,我没事。” 浑浑噩噩回到自己的院子,顾云琰跨进房门,砰的一声把门摔得震天响:“滚!都给我滚,谁都不许进来!” 下人们嚇得脸白,赶紧转身离开。 本书首发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顾佩雪听得下人稟报,连忙起身出门,就遇见匆匆而来的母亲。 “雪儿。”顾夫人拉著她的手,指尖止不住的颤抖,“你大哥被人打了,他被人打了,你……你去看看他……” 顾佩雪安抚好母亲,转身去了大哥的院子,进屋看见顾云琰躺在床上,嘴角破裂,脸上一块块乌青泛紫,不由大吃一惊:“大哥这是怎么了?谁打的你?” 顾云琰发了好一会儿愣,才僵硬地坐起身,看著顾佩雪:“佩雪,如果有人陷害你与人私通,你会怎么办?” 顾佩雪脸色骤变:“大哥,你在胡说什么呢?” “回答我的问题。” “名节已毁,我还能活吗?”顾佩雪皱眉,脸色不太好看,显然觉得大哥开的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谁要是陷害我,大哥应该会把他们千刀万剐吧。” 顾云琰沉默须臾:“三公主被堂兄陷害与人私通,今天闹得很大,长公主替三公主出头,让他们和离,还要罢黜叔父官职,把他们一家赶出京城,三代不得入仕。” “什么?”顾佩雪脸色一白,“怎么……怎么会这样?” 顾云琰浑身无力,抬手捂著眼:“顾家落到如今这般地步,是不是就是所谓的现世报?” “大哥!”顾佩雪震惊,“你怎么能这么说?你……你不是应该去求长公主吗?堂兄和三公主的事情是顾家家事,长公主凭什么插手?她……她又不是皇上,哪来的权力罢了叔父的官职?” 顾云琰无力说话。 “大哥!”顾佩雪急得跺脚,“叔父一家若出了事,我们怎么办呀?” 她早就到了婚配的年纪,可今年顾家接二连三出事。 本来侯府和御史府一脉相连,唇齿相依,如今侯府已经成了全京城的笑柄,以前一直恨不得踏破侯府门槛的媒婆,已有半年不曾登门。 如果御史府再出了事,她的婚事该怎么办? 侯府以后还有机会翻身吗? 顾云琰平静地看著她:“佩雪,你既然说被人诬了名节恨不得去死,那你有没有想过,堂兄对三公主做的事情,是不是也为了置三公主於死地?” 顾佩雪一滯:“这……” 顾云琰闭了闭眼:“叔父一家栽赃三公主,不止犯了诬陷之罪,还有以下犯上和暴打公主之罪,偏偏证据確凿,让长公主撞个正著,你觉得长公主会放过他们?” 顾佩雪咬著唇,神色慌张失措:“那……那怎么办?我们就见死不救了?” “长公主说她愿意救,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只要你愿意承受跟三公主一样的遭遇,她就放过叔父一家。“ 顾佩雪脸色刷白,惊得退后一步:“她怎么这么恶毒?蛇蝎心肠,她根本就是蛇蝎心肠!” 说完这句话,她像是担心顾云琰真的劝她这么做,转过身,急急往外走去,颇有一种落荒而逃的姿態。 顾云琰颓然倒在床上。 晏九黎说过的话一遍遍迴荡在耳畔,隨即是三公主的质问。 三个问题,一句句质问,就像一头头野兽张著血盆大口,狰狞地朝他扑过来,叫囂著要把他吞噬。 顾云琰不知事情怎么就落到了这般地步。 如果……如果晏九黎当初跟其他女子一样,因为受不了流言蜚语而自尽,是不是所有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她死了也就死了,不过一条命。 所有人都会故意遗忘她,不会有人想知道她在西陵经歷过什么,也不会有人反省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否对不起她。 他们会继续享受荣华,享受富贵,享受著高高在上的显赫和风光,並且理所当然地认为这一切都是他们该得的。 想到最后,顾云琰忍不住想到晏九黎怀了身孕。 他痴痴笑了起来,不知是自嘲还是悲伤的笑声,伴隨著眼角悄然滑落的一颗晶莹。 他觉得自己太失败了。 自私薄情,却又不敢理直气壮地承认自己薄情。 他太过在乎自己的名声和荣耀。 偶尔愧疚自责,却很快又把那点愧疚自责拋诸脑后,不断地否认自己没错,可內心深处分明清醒地看到自己的阴暗和齷齪。 他跟正直无私不沾边,不敢道一声问心无愧,可偏偏坏又坏得没那么心安理得。 顾云琰啊顾云琰,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第172章 咎由自取 两天时间,武状元选拔第一轮结束。 秋猎定於九月十六。 两天之內御史府一事闹得沸沸扬扬,顾云安因为构陷三公主而获罪,被迫跟三公主和离,还是长公主做的主。 顾云安的父亲顾御史也被连累得丟了官职。 从都御史降为监察御史,凉风颼颼还没焐热,这下好了,连监察御史一职也没了。 三天之內,顾御史把能找的关係都找遍了,能求的人都求遍了,可惜收效甚微。 虽然顾家之前显赫,人人都想奉承巴结,可如今皇上失权,顾家失势,再无往日风光。 长公主的行事作风让人忌惮,这个时候,谁敢不要命地往她手里送?朝中官员恨不得离他们越远越好,连顾夫人的娘家都不敢招惹。 当然最重要的是,顾家若是被冤枉的,他们还能想想办法,替他们洗清冤屈,可眼下却是被长公主抓到了確凿的把柄,求情就是个连坐。 谁敢蹚浑水? 第三天,顾云安拿著和离书抵达长公主大门外,管家稟报之后把他带进来。 抵达凤凰居外,晏九黎喊了两个侍卫过来,冷冷命令:“顾云安以下犯上暴打公主,你们先替他松松筋骨,给三公主出口气。” 两个侍卫走上前,对著顾云安就是一阵拳打脚踢,不伤要害,却能让他体会到一阵阵剧烈的疼痛。 顾云安被打得嗷嗷叫。 晏宝珍站在晏九黎身侧,不屑地看著被抱头缩成一团的顾云安,听著他痛苦的闷哼,冷冷一笑:“堂堂一个大男人,原来也怕疼啊,被人打得这么狼狈,怎么不起来反抗了?顾云安,你除了欺负女人,还有什么本事?孬种,怂货。” 顾云安抱著头:“宝珍,之前是我不好,我错了,我错了……” 晏宝珍心中浮现快意:“既然知道错了,就好好受著吧。” 顾云安被打得狼狈不堪。 好一会儿,晏九黎才抬手示意停下:“顾云安,把和离书交出来。” 顾云安艰难爬起身,顶著一张肿高青紫的猪头脸,跟三日前顾云琰的猪头脸不分上下,还真是难兄难弟一对。 他忍著痛,从怀里抽出一份摺叠的和离书,递给晏九黎。 晏九黎展开看了一眼,隨后交给晏宝珍。 晏宝珍看著和离书上长篇大论的言语,最后一句“往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时,忍不住讽刺:“你全家都要被赶出京城,成一为无权无势的庶民了,顾云安,你还娶得上媳妇吗?” 顾云安没说话。 “就算你能娶吧。依你的本事,以后只怕养不活妻儿老小。”晏宝珍不屑地打量著他的身板,“靠著徇私舞弊入仕的文弱书生,离了官场,离了昏君的庇护,我看你以后还有什么本事养家餬口?別说做一个教书先生,就你这品行,怕是有脑子的人都不敢请。” 顾云安低著头不说话。 他现在没有一丝一毫可以跟晏宝珍顶嘴的底气。 全家赶出京城已经是最好的结局,好过流放,那三千里路崎嶇难走,冬天苦寒无比,他们真要被流放,能活下来几个都不敢保证。 “三公主说的对。”顾云安扯了扯破裂的嘴角,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看著狼狈极了,“云安在此给三公主赔罪,希望三公主以后得遇良人,余生顺遂。” 说著,深深躬身行了一礼:“往日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如今一切都是咎由自取。” 如果他以为这样情真意切地懺悔一番,就能让晏宝珍心软,那他显然大错特错。 晏宝珍见他被打成这样,方才又冷言冷语嘲讽一番,心头恶气已经发泄得差不多了,见他这般,只是懒得再跟他计较,但心慈手软却是不可能的。 “以后踏踏实实做人,只要全家肯吃苦,总能挣来一口饭吃。”她道,“你回去吧,我以后不想再看到你。” 顾云安僵了僵,抬头看著她,眼底流露出祈求之色。 如果他没有被打成这副猪头脸,或许示弱还能有点效果,可惜此时青肿不堪的一张脸,早看不出原有的清秀斯文模样。 別说晏宝珍,就是洗恭桶的粗使丫鬟只怕都无法对他生出半分怜惜之心。 晏宝珍转身走了。 神经病。 这个时候知道来求她了,早干什么去了? 真以为她是软柿子,任人捏扁搓圆? 好吧。 她以前跟软柿子也没什么区別。 晏九黎进屋拿出玉璽,在和离书上盖了章,给了顾云安和晏宝珍一人一份。 晏宝珍拿著盖了玉璽的和离书仔细欣赏,隨即轻轻一嘆:“总算是脱离苦海了。” 晏九黎坐在她旁边,提壶给自己倒了盏茶:“你该果断的时候也不算含糊。” “含糊是对不起自己。”晏宝珍把和离书摺叠好,“女人还得自己硬起来,否则谁都想欺负。你看你刚从西陵回来那几天,整个皇城铺天盖地都是流言蜚语,大臣们今天弹劾,明天弹劾,放著正事不做,整日逮著你一个女子弹劾,没一点男人骨气。” “再看如今,一个个奸臣收拾好了,就算闹出惊天大事,一个个都跟哑巴似的,也没人敢出来抗议半句。” 晏九黎敛眸啜了口茶:“一腔孤勇成不了事,这个世道女子没有立足的余地,若我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就算再怎么硬气,也无法跟那些抱成一团的男人对抗。” 晏宝珍沉默片刻,缓缓点头:“是啊。男人们用各种规矩教条约束女子,把女子关在一个个小小的宅院里,用男尊女卑逼我们恭顺,用三从四德逼我们贤惠,但凡有一点不如他们的意,就说我们心胸狭窄,不大度,各种罪名冠在我们头上……眼下想一想,我竟觉得这些日子像是在做梦似的。” 属於男人的江山和朝堂,被晏九黎一个女子搅得天翻地覆。 若是以前有人这么说,她必定觉得对方疯了,敢生出如此惊世骇俗的想法,可是真有人做到了,她反而没觉得多惊骇。 “虽然我不知道你在西陵经歷过什么,但我能猜到你的本事应该都是在西陵学来的。”晏宝珍有些好奇,“七妹,是有人专门教你这些吗?” 如果有人专门教她这些,那这次从西陵回来,有没有可能是有备而来? 晏九黎神色淡淡,看不出喜怒:“不是。是无数次从鬼门关捡命时逼出来的。” 每次濒死之前爆发出巨大的潜力,回去之后她都会苦练相应的本事。 若说这个过程之中哪一种最痛苦。 毫无疑问,就是以身试毒。 不过吃尽苦头换来的蛊毒,到底在晏玄景身上派上了用场,值得。 第173章 引狼入室 晏宝珍一怔,隨即面露歉然之色:“那七年很难熬吧?” 晏九黎答得云淡风轻:“都过去了。” 她显然並不想多谈过往之事。 宴宝珍识趣的不再多问,换了个问题:“九黎,你有没有想过以后?” 朝中局势如此,晏九黎是如何打算的? 扶持三位王爷中的其中一人,还是她自己打破规矩纲常,真要做那史上第一位女帝? 第二个选择应该很难,非常难。 难如登天。 晏宝珍想知道晏九黎到底是怎么打算的,有没有十足的把握? 但是很显然,这个问题问得也不太合適。 晏九黎淡道:“暂时没想那么多。” 晏宝珍沉默下来,气氛微微有些尷尬。 她们俩虽同为公主,但因为母亲的关係,打小感情就不是很好,来往少,彼此间没有亲密无间的姐妹情。 如今在这种情况下,晏九黎帮了她,可她对晏九黎其实並不了解,不知她想做什么,猜不透她最终的目的。 七年前眼睁睁看著她被送去西陵,七年后眼睁睁看著她掀翻朝堂。 她从始至终都是个旁观者。 晏九黎就算心里有什么想法,確实也不该轻易让她知道。 整理好情绪,晏宝珍站起身道:“我暂时在你府里先住下,但也不能白住,等顾云琰成亲那天,我给你好好找回场子。” 晏九黎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 顾御史父子被罢官职,虽然板上钉钉,但鑑於近日来晏九黎对付的人太多,百官人心惶惶,先是裴丞相对此事提出异议,贤王紧跟其后。 其他大臣也纷纷站出来,劝长公主冷静,並直言皇上还在,处置朝臣应该由皇上下旨。 晏九黎尊重大臣们的意见,转身就去了崇明殿,把顾御史一家的事情跟晏玄景说得清清楚楚,然后请皇上翌日上朝,宣布对顾家的处置。 晏玄景像是木雕一样坐在椅子上,一双眼盯著晏九黎,像是看什么稀奇的生物。 良久,他才收回视线,极自嘲地笑了一下。 “晏九黎,如果朕有你这般心机,或许早就可以把那三位王爷剷除殆尽,坐稳皇位,並且在你回来之后,赐你一座公主府,让你风风光光地活著,维持著表面的兄妹和谐,这样一来,天下人都会觉得朕是个圣明大度疼爱妹妹的好皇帝。” 晏九黎眉头微皱:“愚蠢就直接说愚蠢,不必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单纯无知的少年……如果你真觉得自己单纯无知,当初就不该坐上这个位子。” “另外,愚蠢是愚蠢,凉薄是凉薄,这两者並不衝突。” “你確实没什么脑子,但不妨碍你做一个自私薄情的人。” 晏玄景面色青白,无言反驳。 沉默须臾,他问:“你到底想怎么样?把朕控制在这里,不就是为了完全掌控朝堂吗?隔三差五请朕出去,就不担心朕在此夺回大权?” 晏九黎倚在一旁,神色慵懒而嘲弄:“不瞒皇上,如果我想让齐国灭亡,最多半年就可以做到。” 晏玄景眼神微震:“你……” 晏九黎语气平静:“齐国百姓无辜,本宫不想连累他们承受战乱之苦,但又想让你们这些人一无所有,所以起初手段是冷酷暴戾了一些,但现在我想通了。” “仇恨得到了宣泄,情绪得到了安抚。” “本宫现在不急於登上那个位子,但也绝不会让任何人坐上那个位子。” 晏玄景冷笑:“因为你知道,一旦你真的篡位,其他三位王爷绝不会坐视不管?” 他以为晏九黎会否认。 没想到她直接点头:“没错。” “你……”晏玄景无力地咬牙,“你打算把朕当成一辈子的傀儡?需要朕的时候就让朕出去,不需要朕的时候,就把朕关在这里?” 晏九黎还是点头:“没错。” 晏玄景冷笑:“你早晚会玩脱了。” “不会。”晏九黎直言,“一来皇上的嬪妃和皇子都在本宫掌控之中,皇上若不配合,本宫可能会杀了他们。” “二来皇上身体里还有蛊毒。” “那位国师才是真正的用毒高手,皇上请他来的时候应该就知道了,皇上只是没料到他会帮著本宫对付你。” 晏玄景一震,脸色颓白。 请元国师来解毒,是他继对付晏九黎之后,做的最错的一个决定。 引狼入室。 晏九黎嗤笑:“皇上不必挣扎了,因为你的每一个自以为算无遗策的决定,都会带来你绝不愿意承受的后果。” 晏玄景冷道:“如果我不同意你的要求呢?” “那就让皇上再尝一尝蛊毒发作的滋味。”晏九黎微微一笑,“本宫可以保证,这次毒发之后,三天之內绝不会有人来给你解毒。” 晏玄景心头一沉,顿生胆怯。 他不敢赌。 他轻轻闭眼上,绝望而认命:“朕答应你。” 晏九黎满意地站起身:“识时务者为俊杰。只要皇上一直配合,你可以继续保有你皇帝的身份,以及后妃和子女们的安全。” 转身欲走之际,晏九黎脚步微顿:“只要蛊毒一天不解,皇上一天就不得自由,不过为了打消皇上胡思乱想的念头,本宫还是要提醒你一声。” 她转头看著晏玄景,“凌王是三王之中实力最强的王爷,但他不会成为本宫的对手,因为只要南昭增兵的消息传来,他隨时就要披甲去边关抗敌。” 丟下这句话,她转身离开。 晏玄景僵了良久,转头看向方怀安:“她说的是什么意思?方怀安,她最后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她能让南昭隨时增兵边关,能隨心所欲地掌控著两国的战爭?” “皇,皇上……”方怀安惊魂未定,想了想,犹存一丝幻想,“长公主应该不是这个意思……” “不,她就是这个意思。”晏玄景像是突然开窍了似的,声音极其坚定,“她就是这个意思。她能掌控南昭和齐国的战爭……怪不得她搅得朝堂一片腥风血雨,浑然不怕凌王阻止她的行动……” “皇上。”方怀安连忙安抚他的情绪,“或许长公主只是嚇唬皇上,她说的不一定是真的,有可能只是夸大其词……” “方怀安,朕后悔了,朕真的后悔了。”晏玄景突然跌坐在椅子上,“如果朕知道她有这么本事,当初她回来的时候,朕一定会善待她,她可以帮朕对付贤王、武王和凌王。朕做不到的事情,她一定会帮朕做到,她这么厉害,对付谁都不在话下……” 第174章 摄政长公主 方怀安看著皇上近乎癲狂的表情,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退后一步,深深地沉默。 千金难买早知道。 皇上一步错,步步错,再也回不了头了呀。 “她怎么就这么大本事呢?”晏玄景缩在椅子上,喃喃自语,“一个质子公主,独自一人待在异国他乡,怎么就这么大本事呢?” 方怀安心头咯噔一下,“皇上,有没有可能……有没有可能,长公主受欺负都是假的?或许西陵有位高权重之人喜欢长公主,所以一直有人暗中帮她?” 虽然他们被关在这里毫无自由,也没有改变局势的能力,但日子难熬,能有件事让他们思考,打发打发时间也是好的。 晏玄景一点点冷静下来之后,缓缓摇头,很快否定了方怀安的猜测:“如果说晏九黎喜欢上了西陵权贵,被他们利用,朕会觉得更可信一些。那些位高权重的男人,眼里只有权势和利益,怎么可能在儿女情长上花费心思?” 顿了顿,他想到元国师,又想到长公主府那六位不知来歷的面首,越发確定了自己的猜测:“是了,那六个面首应该就是西陵人,他们是来监视晏九黎的,还有元国师……他们都是从西陵而来,所以夜玄衣的名字才不用避朕的讳……” 谜底终於浮出水面。 晏玄景觉得自己已经猜透了事实真相,可不管他做出怎么样的判断猜测,都无法改变翌日早朝宣布处置顾御史家的旨意。 “顾云安栽赃诬陷三公主,以下犯上虐打公主,藐视皇权威严,无视为臣之道,欺君罔上,著剥夺一切官职,贬为庶民,並解除跟三公主的夫妻关係;顾御史身为父亲教子无方,身为家主治家无方,身为御史为官不正,剥其官职,贬为庶民,著全家迁出京城,子嗣三代不得入仕,钦此!”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满朝文武大臣跪在地上高呼万岁,心里却只觉得荒谬。 从没有哪一刻,他们开始如此真切地怀疑“天子”两个字的分量。 朝中老臣曾侍奉过先皇,很清楚先皇虽称不上圣君,但绝对是个有威严、有城府且名副其实的皇帝。 而年轻臣子读了几十年圣贤书,谨守著天地纲常,君臣尊卑,入朝时就想著忠君报国,效忠君王,实现自己的满腔抱负。 可如今一国之君沦落到了任人摆布的境地。 如果他真的只是被困住了,被软禁了,一点自由都没有了,大臣们可能最多也就是觉得长公主僭越,图谋不轨,有谋反之心。 而皇上能力不足,失於防备。 如今这就像是儿戏的,时不时免朝十天半个月,突然上朝宣布两道旨意,然后继续免朝数日,活脱脱一个傀儡皇帝的形象。 大臣们的敬畏和忠君观念一点点轰然崩塌。 “皇上。”贤王抬头,看著坐在龙椅上没有一点威严的晏玄景,“若皇帝龙体违和,无法承受朝政大事的繁杂和疲惫,臣提议增设几位辅政大臣,共同代理政,而不是任由朝中哪个人把持朝政,祸乱朝纲,请皇上明察。” 晏九黎位列亲王之列,闻言,漫不经心地偏头看他一眼,嘴角噙著似笑非笑的弧度:“不知贤王说的『哪个人』指的是谁?” 贤王冷道:“本王並不特指哪一个人,只是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发生。” 晏九黎缓缓点头:“本宫还以为你是在说我呢。” 贤王脸色微变。 “皇上。”裴丞相跟著开口,“老臣以为贤王说得在理,增设几位辅政大臣,为皇上分忧解劳,朝中事务由辅政大臣们共同商议,这样一来,便不用担心大权落於一人之手。” 武王同意,凌王用意。 其他人也同意。 不过户部尚书萧清河有异议:“眾所周知,先帝在位时,贤王、武王和凌王曾经都是爭储的皇子之一,三位王爷若是做辅政大臣,臣担心会出现结党营私、篡位夺权的事情发生,裴丞相身为百官之首,倒是做辅政大臣的合適人选,但皇后乃是丞相之女,臣亦担心裴丞相存有私心,所以辅政大臣一事,臣以为可行,但人选上需格外谨慎。” 晏九黎安静地听著他们你一言我一语,並不轻易发表意见。 等殿上眾人说完,晏玄景目光一一从三位王爷脸上掠过,在裴丞相脸上停留片刻,悲哀地意识到,朝中真正能让他信任的人居然只剩下了裴丞相。 顾云琰是个不堪重任的。 皇后是裴丞相的女儿,且皇后膝下有嫡子。 只有裴丞相会真正对他忠心。 如果真要设辅政大臣,裴丞相是最合適的人选,可悲哀的是,他深受蛊毒威胁,偏偏身不由己。 晏玄景很快移开视线,环顾大殿之上:“朕做皇帝七年,魄力不足,受人蒙蔽,指使朝堂被蛀虫腐蚀,皇族威严一失再失,而今有长公主雷霆手段,肃清朝堂,整顿朝纲,朕觉得很欣慰。朕养病期间,朝中大事全权由长公主做主,辅政大臣暂时就不必设了,暂由七妹做个摄政长公主吧,退朝。” 群臣愕然。 贤王脸色难看,不敢相信这难得的机会,皇帝竟然放弃了。 晏九黎已经囂张得把他这个皇帝尊严踩在脚底践踏,他还要交出摄政大权,將朝政大事交由晏九黎一人做主? 真是个昏君,懦弱又怕死的昏君。 群臣恭送皇上。 下朝之后,贤王拦住晏九黎的去路:“七妹留步。” 晏九黎冷道:“朝堂上没有兄妹,请叫我长公主。” 贤王僵了僵:“长公主真是好本事,三番两次逼迫皇上做出言不由衷的决定,如今竟然连朝政大权都完全握在自己手里,本王很想知道,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晏九黎淡道:“无非就是四个字,不择手段,外加三个字,不怕死。” 贤王不发一语地看著她。 不择手段谁都可以做到,不怕死也很多人能做到。 但能做到不怕死又不择手段的人却很少。 第175章 扭转天下口碑 不择手段的人都有所图。 除非被逼到绝境,否则根本没有不怕死一说。 晏九黎转身走了。 贤王沉默地望著她的背影,目光微沉,嘴角不自觉地抿起。 待武王和凌王从殿內出来,他转头看向他们:“若说晏九黎起初是衝动而暴戾的復仇,那么现在就是縝密而步步为营的筹谋,六弟真要任由她掌控朝堂,为所欲为?” 看得出来贤王很不甘心。 除了最初跟晏玄景作对之时,贤王选择站在晏九黎这一边,之后晏九黎每次做下的决定,他都迫切想表达不满。 可他不敢跟晏九黎正面衝突,眼下唯一有实力跟晏九黎抗衡的人,只有凌王。 他一直不放弃说服凌王,想挫一挫晏九黎在朝中的气焰,让她收敛一点张扬跋扈的作风。 可凌王总是无动於衷,这一次也不例外。 听到贤王言语,他平静地开口:“本王最近得到了一些消息。” 贤王皱眉:“什么消息?” 凌王负手望著已经走远的晏九黎:“京城外最近兴起一股流言,说长公主才是真命天女,她心怀天下,爱民如子,承天命拨乱反正,肃清朝中奸臣,以女儿之身行天子之事,是齐国振兴的祥瑞,是天下百姓的福祉。” 贤王愕然,隨即脸色一沉,冷嗤道:“真能扯。” 武王皱眉:“应该是有人操控吧?” 贤王赞同:“定是她故意命人散布出去的谣言,想要人心所向,再夺取那个位子。” “不管是不是她散布,此次造成的影响都很大。”凌王眉心微拧,显然没有想到这一出,“长公主暗自资助寒门学子,赠送笔墨纸砚,賑济一些贫苦百姓银两……学子们大为感动,写文章歌颂她的功德,说她力挽狂澜於败军之际,以一介女儿身担起了两国和平的重任,心性坚韧强大,是天下人都该敬仰的长公主。” “而平民百姓则称颂长公主有仁善之心,心怀苍生,怜惜百姓,功德无双,且歌颂之人眾多,传播很快,根本查不出源头出自何处。” 贤王一惊,显然没想到晏九黎手段这么厉害,靠收买寒门学子和贫苦百姓来笼络人心。 沉默良久,他冷冷一笑:“看来是有预谋的想扭转口碑,只是不知她往外掏了多少银子。” 长公主去齐国为质,是天下皆知的事情,想否认都否认不了,且还是在顾云琰败军之后。 七年之后回来,京城无一人称讚她的功劳,全是拿她的清白说事,而同样一件事,因为所处立场不同,自然看法不一样。 长公主清白还在不在,百姓並不关心。 百姓受过战乱之苦,对战爭有著根深蒂固的恐惧,只要重点强调长公主的功劳,强调长公主为了齐国的和平,在西陵遭受的苦难,百姓自然对她感恩戴德。 如果再有人花银子笼络民心,更事半功倍。 贤王良久无言。 虽然心有不甘,可他不得不承认,他真是对晏九黎佩服得五体投地。 原以为控制了皇上,她会直接篡位,到时他们三位王爷就有了名正言顺的藉口,以“勤王保驾”为理由,顺理成章地参与夺位之战。 没想到她…… 贤王转头望著眼前庄严巍峨的大殿。 有资格进入大殿议事的大臣那么多,其中不乏皇亲国戚,当真就没人能阻止晏九黎的所作所为? “七妹確实聪明。”凌王语气沉稳,转身往外走去,“软禁著皇上,却又不一直软禁皇上,有些旨意只要大臣们反对,她就把皇上放出来亲自下旨,可见她一来不想再跟大臣们正面起衝突,二来皇上必定还有致命的把柄握在她手里,这个傀儡当得不一定是心甘情愿,但绝对无可奈何。” 贤王收回视线,不无愤怒:“我们就这么眼睁睁看著?” “不然呢?”凌王面无表情地反问,“你要抗旨吗?” 不管皇帝是不是被迫,旨意都是皇帝亲自下的。 谁反对,谁就是抗旨。 一旦有了这个罪名。 皇帝不一定能不能奈何得了他们,但晏九黎一定能。 贤王走了一段,听凌王开口:“虽然真名天女的传言是假的,但其他的倒也不算夸大其词,七妹对齐国確实有力挽狂澜之功。” 贤王咬了咬牙:“当年她愿意去西陵也是为了晏玄景,如果没有她,今日坐在皇位的就算不是我,也应该是六弟你。” 凌王沉默不语。 皇位之爭从没有理所当然的结果。 不管是因为什么,或者中途出现什么变数,那都是上天註定的结果。 凌王不喜欢怨天尤人,但若有机会爭得那个位子,他也不会放弃。 只是眼下他心知肚明,晏九黎並不如表面上那么衝动莽撞,从最初开始,她的所有行为看似只顾復仇,不顾后果,实则每一步都有十足的把握和退路。 凌王没打算在这个时候跟她衝突。 因为他出手,就意味著齐国內乱即刻开始。 他无法確保自己有必胜的把握,与此同时,还会让他国有可乘之机。 “晏玄景为了皇位牺牲自己的妹妹,晏九黎为了兄妹之情和她的未婚夫甘愿为质子,七年后对不起她的人是宴玄景和顾云琰,她报復他们也就算了,凭什么还要把持朝政,独揽大权?” 贤王心里的不满如数爆发:“如果她觉得自己当年的选择是错的,就应该把皇位还给我们,让有能者居之,这才是真正的拨乱反正!” 比起他的愤怒不平,武王显然要理智一些:“若要靠银钱收买人心,那必定不是个小数目,七妹之前查抄钱尚书府所得的银两,至少要捨出去一半。” 贫苦百姓还好,若省吃俭用,一两银子就够一家开销几个月。 但读书人费钱,笔墨纸砚哪个不昂贵? 收买他们所需的银钱绝对不少。 凌王对此不置可否,不发一语地往宫门外走去。 第176章 秋猎 圣旨颁布之后,顾御史一家的处置就此定下——全家被贬为庶民,赶出京城,子孙三代不能科考入仕。 这个惩罚大快人心。 尤其是一些深受舞弊之苦的学子,对贿赂考官上榜入仕的顾云安之流深恶痛绝,听到处置,他们感谢皇恩浩荡的同时,更敬佩长公主明察秋毫,雷霆手段。 长公主圣明无双、公正不阿的名声传播出去,在有心人安排之下,一传十十传百,很快盖过了起初那些詆毁她的流言蜚语。 只是对於顾家的处置,晏宝珍却犹觉得不够解气:“以顾家做下的那些噁心事,较真起来应该满门抄斩才对,眼下只是贬为庶民,太便宜他们了。” 不过晏九黎既然答应他们,只要乖乖送来和离书,就只贬为庶民而不流放,只能遵守诺言,让他们离开京城。 “顾家人离开之后,那座宅子空了下来,你若想搬回去住,以后就当做是你的公主府。”晏九黎淡道,“命工部派人修缮一下,有哪些地方你不喜欢的,可以稍作修改。” 晏宝珍对此倒是无所谓:“我先在这里住几天,其他的以后再说。” 她暂时还不想回去。 在顾家住了近四年,看到宅子里的一草一木,都会勾起她过去三年所有糟糕的回忆,何况她刚和离,著实不想一个人住在一座宅子里。 空空荡荡,毫无人气。 举目除了侍女,没有一个可以说得上话的人。 想到这里,晏宝珍不由越发羡慕晏九黎。 光明正大地在府里养面首,別说晚上会不会真的睡在一起,就算只是偶尔召过来看一看,跟他们閒聊两句,视觉上都会赏心悦目,心情也会变得格外不一样。 想到晏九黎有孕一事,晏宝珍心头生出些许僭越的念头:“七妹。” 晏九黎眉梢微挑:“你想干什么?” “你府里的六位面首应该只是名义上的吧?你如果不是都喜欢,能不能考虑匀一个给我?” 晏九黎:“……” 面无表情地瞥她一眼,晏九黎拒绝:“不行。” 晏宝珍撇嘴,暂时作罢。 …… 处置了顾家,接下来几天风平浪静。 秋猎渐渐近了。 第一轮选中且自愿参加秋猎的习武之人,早早被带去了皇家猎场,侍卫们提前三天搭好了大帐,布置好猎场外的守卫。 因为人手原因,京城外的驻军也调过来一些,这部分士兵由凌王负责。 顾云琰和晏宝瑜都被邀请参加秋猎活动。 九月十六,天还没亮,皇家御林军就浩浩荡荡护送著皇帝和长公主出了宫。 晏玄景坐在御輦上,前后左右都是铁骑护驾,而护在他身边的人一个个都是生面孔。 午时之前抵达猎场外。 晏玄景下了御輦,遥望著一望无际的山林,不远处一个惊喜的声音传来:“皇兄。” 晏九黎寻声看去。 晏宝瑜像是看见了救命稻草,疾步跑到晏玄景面前,激动地看著他:“皇兄,臣妹终於见你了!皇兄无恙?” 晏玄景看到她,心情复杂,既有心虚愧疚,又有几分不安:“你怎么来这里了?” “我跟云琰一起来的。”晏宝瑜说著,低垂著头,“长公主同意了我跟云琰的婚事,皇兄,我们下个月就要成婚了。” 晏玄景闻言,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顾云琰,然后转头看向晏九黎,见她神色平静,並未否认,不由沉默下来。 他有心问问晏宝瑜去国师府那几天怎么样,元国师有没有对她如何?外面有没有不利於她的流言传出来? 可今日猎场上这么多人,他不好开口,只能先压下这些问题,朝晏九黎道:“七妹,秋猎计划是你跟国师还有三位王爷一起商议的。你们自行做主吧,朕先回进去大帐里歇一歇。” 晏九黎淡道:“皇上请便。” 晏玄景转身入了主帐,晏宝瑜跟在身后,顾云琰站在原地须臾,也抬脚跟了进去。 晏九黎宣布了规则:“第一轮比赛,每人一匹马,隨机分配,一个时辰为限,谁猎得的猎物数量进入前五十,就可以晋级为下一轮。” “但这轮狩猎有个规矩,就是马背上的才是猎者,一旦谁落下马背,那么你就会成为被猎杀的那个人。” “生死由命,怨不得人。” “给诸位半个时辰准备,若有谁隨时想退出,本宫绝不阻拦。” 一百多名武者站在面前,神色严肃而凛然。 听到晏九黎最后一番话之后,所有人不约而同地转头望向远处的山林。 “夜玄衣,你带人看好这里。”晏九黎转头,“裴祁阳。” “卑职在。” “命金吾卫好好盯著。” “是。” 转身进入大帐。 贤王原本就她不远,听到这些话,缓步到她跟前,蹙眉道:“七妹,这个方法是不是太残忍了?选个武状元,一定要踩在其他人的死亡之上?” 晏九黎转身走进主帐,对贤王的话听而未闻。 刚掀开大帐走出去,就听到晏宝瑜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在国师府受尽欺压,他们天天让我洗衣服,让我干侍女的活,做得慢了就打我,还有那个嬤嬤天天拿著藤条立规矩……皇兄,臣妹那几天真是生不如死,求皇兄给我做主,皇兄,求你给臣妹做主啊!” 晏玄景面色晦暗,良久才道:“国师应该不知道,他手底下的人竟如此胆大包天。” “国师他知道!他知道的……”晏宝瑜眼睛红肿,连连摇头,“皇兄,国师就是故意想报復我,刁难我,他是晏九黎的人……我们都被他骗了……” 晏九黎面无表情地走过去坐下:“国师府的嬤嬤以下犯上,欺压公主,显然是国师纵容,元国师难辞其咎。” 晏宝瑜猝然转头看她,眼神里流泻出恨意:“他难辞其咎?你呢?你就不是罪魁祸首吗?” 晏九黎微微眯眼:“放肆。” 晏宝瑜跪在地上,恨声求道:“求皇兄给我做主,查抄国师府,將国师和他府里那个该死的嬤嬤碎尸万段。” “晏宝瑜。”晏九黎敛眸,漫不经心地开口,“皇上有他的难处,你就別为他了。下个月成亲,入了顾家的门,跟顾云琰好好过日子,以前的事情就让他过去吧。” “你说的容易,事情没发生在你身上,你当然容易过去!”晏宝瑜站起身,恨恨地看著她,“你就是狼子野心!你是个佞臣,別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晏九黎瞥她一眼:“今日秋猎,本宫让你跟过来,是为了有机会欣赏顾侯爷的风姿,你別逼本宫让你难看。” 第177章 一群草包 “你想干什么?”晏宝瑜站起身,新仇旧恨涌上心头,“皇上在此,三位王爷也在这里,你敢对我怎么样?” 她激动愤怒之下,显然忽略了晏九黎话里的重点,但顾云琰听见了,面色微变,心头忽然生出不详的预感。 他缓缓攥紧双手,盯著看著晏九黎:“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晏九黎冷道,“顾云琰,你应该去跟那些武者待在一起。” 晏宝瑜僵住:“晏九黎,你想让武阳侯跟那些人一起比?他……他连战场都去过了,还需要跟这些人一起比?” 顾云琰垂目,他对自己毫无信心。 他那些日子被晏九黎所伤,关在长公主府养伤,根本没时间练武,后来被放回去,回到侯府也总是胡思乱想,时而想到跟晏九黎的年少时光,哪怕不能经常见面,只是偶尔见上一次,说两句话,回忆起来竟都是美好的。 时而想到七年前,她去西陵之前,自己承诺过一定等她回来,心里便会生出一种无地自容的羞愧,总觉得自己像是阴沟里见不得人的老鼠,那么自私,那么阴暗。 可转念想到朝堂上风光无限,外人都夸讚他光风霽月,皇帝视他如心腹,他就觉得自己真的那么优秀出眾,光芒耀眼,不能被玷污。 他的人生那么美好,不该沾染不洁之物。 他像是陷入了一种梦魘,时而清醒,时而浑噩,时而觉得自己没错,时而觉得大错特错。 “顾云琰,你在想什么?”晏九黎清冷的声音响起。 顾云琰回神,对上她那双隱藏著寒凉威压的眸子,知道自己躲不过,也不欲挣扎,缓缓点头:“臣这就去。” 他转身走了出去。 “云琰。”晏宝瑜不安地开口,“你小心一点,保护好自己。” 贤王眉头微皱,看了看晏玄景,又看了看凌王,最终把目光转向晏九黎:“七妹,我还是觉得这种方式不太可取……” “武状元的选拔事关国家安危。”晏九黎淡道,“最终胜出的人不是培养做主帅,就是保卫宫廷安危,难道你要选一个只有武功,没有胆量和骨气的人?” 贤王道:“本王不是这个意思。” “没有经歷过磨难的人,没资格谈骨气。”晏九黎道,“若选一个只有武功而无骨气的人,来日就算能上战场,也是齐国的悲哀。” 晏九黎坐在一旁,目光落在晏玄景脸上,生怕他心情还不够糟糕似的:“或者选一个没有自知之明的自大狂,就像皇上身边的唐萧然,连金吾卫统领的职位都保不住,活脱脱就是一个废物。” 晏玄景听到她的话,这一刻竟罕见地没有被嘲讽的愤怒,而是清醒地意识到,他落到这般地步,除了忘恩负义,过河拆桥,应该还要加一个用人不当。 顾云琰和唐萧然,都是他用人不当的体现。 但凡这两个人中一人有骨气,有胆魄,事情都不会落到这般境地。 不过与此同时,晏玄景也在反思自己。 他这个皇帝其实也没骨气,他怕死,怕疼,所以被晏九黎用蛊毒威胁的时候,一次次妥协就范,以至於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听到晏九黎的话,他才突然醒悟过来,身为上位者,有骨气是多么重要的一件事。 贤王忽然开口:“七妹武功也不错,是否会参加?” 晏九黎淡道:“如果皇上和三位王爷都愿意参加,本宫自然愿意奉陪。” 他们身份地位相当,要参加自然一起参加。 这样才公平。 贤王訕訕道:“本王那几招三脚猫功夫,就不去献丑了。” 外面马蹄声噠噠响起。 参加狩猎的武者各自分到了属於自己的马匹,並背著弓箭翻身上马,严阵以待。 晏玄景坐在椅子上:“以一个时辰为限?” 晏九黎点头。 “时间会不会太长了?”晏玄景皱眉。 “山林这么大,他们会散落在各个方向,林中各种动物出没,既然要以数量获胜,自然要留给他们足够的时间展现他们的骑术和箭术。” 第一轮比试的是近身肉搏和长枪。 第二轮比试的是骑射之术、胆量、骨气和隨机应变的能力。 当然,还有处在生死境地时,所需要的求生意志和自救能力。 不过这些没必要跟他们细说。 一群愚蠢无知的草包,只能看到肤浅的表面,跟他们说话纯粹浪费时间。 晏九黎转身走了出去。 晏玄景转头看向凌王:“六弟调来的人手有多少?” 凌王淡道:“足够维持猎场的秩序,皇上不用担心遇到刺杀。” 晏玄景神色一沉:“朕不是怕死。” 凌王不置可否,很快也走了出去。 大帐里静了片刻,贤王望著晏玄景那张青白憔悴的脸,沉默良久,淡道:“七妹最近行为太过,让皇上受苦了。” 晏玄景靠在椅子上,对他並无多少好脸色:“你该高兴才是。” 贤王僵了僵:“臣以前是对皇上不满,但从未支持过七妹的谋逆之举。皇族是晏氏皇族,祖宗打下来的江山不能毁在七妹手里。” 晏玄景反问:“所以你有什么好方法?” 贤王走到离他最近的椅子上坐下来,压低声音开口:“凌王不是调了军队过来吗?虽然人数不多,但足够跟金吾卫抗衡,待狩猎结束,若有武者伤亡太多,正好可以利用这个机会,控诉晏九黎手段残忍,以此来激起金吾卫对她的不满,然后宣布她这些日子以来的罪状,让凌王把她拿下。” 晏玄景闻言,有些好奇地看著他:“若真除掉七妹,以后没人掣肘朕,你不担心朕重新掌回大权,剷除你们三位王爷?” 贤王心里冷笑。 剷除他们三位王爷? 皇上还真是盲目自信。 他要真有这么厉害,至於被晏九黎逼到如此境地? 第178章 装聋作哑 贤王清楚自己筹码不够。 所以今天秋猎是个很好的机会。 利用鱼龙混杂的机会,激起金吾卫对晏九黎的不满,让晏玄景觉得有机会对付晏九黎。 只要他愿意下旨,凌王应该很乐意遵旨拿下晏九黎。 若有人在这个关头趁机暗箭伤人,一箭穿透晏九黎的脑袋,那就更好了。 晏九黎能死在这里,无疑是个最完美的结果。 至於凌王…… 他下令拿下晏九黎,是导致晏九黎被杀的元凶,元国师应该不会放过他。 “朕不会对付七妹。”晏玄景一句话戳破了贤王所有幻想,“你出去吧,朕想一个人静静。” 晏宝瑜听到这句话,不敢相信地看著他。 她以为皇上今天能来参加秋猎,便是解除了软禁,而且贤王、武王和凌王都在,他为什么不能直接宣布晏九黎的罪状,当场把她绳之以法? 他到底还有什么把柄抓在晏九黎手里? 贤王脸色一沉,面无表情地看著晏玄景:“皇上当真要让祖宗基业断送在晏九黎手里?” “如果你真这么为祖宗基业著想,不如你自己想办法杀了晏九黎。”晏玄景平静地看著他,“只要你能做到,朕把皇位让给你都行。” 与其说晏玄景这些日子情绪平和了许多,不如说他已经被折磨得没脾气了,反正不管他怎么挣扎,只要身体里还有蛊毒,他就永远不可能摆脱晏九黎的控制。 何况元国师跟晏九黎是一伙的。 谁杀了晏九黎,都会遭到元国师的报復,晏玄景不想冒这个险。 不过虽然他不打算自己出手,但他不会阻拦其他人出手。 贤王沉默著,良久无言。 显然他们都有著一样的想法。 都不想自己冒这个险,又都想坐收渔翁之利。 偏偏唯一有本事对付晏九黎的凌王,比他们两人更理智,更冷静,根本没有要对付晏九黎的打算。 “皇兄。”晏宝瑜惶惶不安地开口,“长公主和元国师暗中勾结,图谋不轨,皇上应该將她治罪才是……而且元国师是西陵人,七妹这样的行为不就是通敌叛国吗?” “胡说。”晏玄景皱眉怒斥,“元国师是朕派人寻来,並非跟七妹勾结,谈不上通敌,这种话以后就不要再说了。” 晏宝瑜噎了噎,眼眶发红,低头应下:“是。” 她想说皇上和太后被软禁一事,难道不足以证明晏九黎大逆不道、图谋不轨吗? 就算没有通敌叛国,晏九黎篡位谋反的证据也確凿,不容抵赖。 可皇上偏要装聋作哑…… 外面草地上设了桌案,桌案上摆著沙漏。 一袭劲装的武者们背著弓箭,骑著马四散而去,在山林里开始了狩猎活动。 马蹄噠噠的声音惊动了山林的动物。 矫健的身影,精湛的骑术,以及眼尖手快的动作。 不大一会儿,就有人精准射杀了一只窜出来的野兔。 晏九黎走到地势较高的凉亭上,望著渐行渐远的武者,端起茶盏,漫不经心地啜了口茶。 皇家猎场最外围有行宫,齐国开国皇帝常带宗亲臣子来此狩猎,那时候的齐国武將如云,朝中文臣武將地位相当。 只是后来两任皇帝对这项活动不感兴趣,几十年来来得次数少之又少,行宫都有点荒废了,真正有能力的武將开始后继无人。 夜玄衣走沿著山石走上来,眉心微蹙:“长公主有孕在身,怎么不在大帐里待著?” “大帐里空气不好,人也討厌。”晏九黎淡道,“这批武者之中有没有表现特別突出的?” 夜玄衣道:“有一个叫陈一言的少年,年纪不大,身手矫健,韧性强,还有些桀驁不驯,看起来是个可造之材。” 陈一言? 晏九黎眉梢微挑,听名字就不是个普通少年。 “除了陈一言之外,还有几个也是习武的料子,底子都不错。”夜玄衣转头望向已经骑远的武者们,“只是武功高不代表品行好,习武之人更喜欢光明磊落,心胸若是狭窄,或者喜欢暗箭伤人,定然重用不得。” 晏九黎道:“看来你观察得挺仔细。” “对武功较为突出的几个人,稍微用心了解了一下。”夜玄衣道,顺便表个忠心,“为长公主选人,自然是要万分谨慎的。” 他们心甘情愿做好一切分內分外之事,只盼著长公主安安稳稳诞下小主子,跟他们家主子化解隔阂,感情突飞猛进,。 “长公主!”一名小將飞骑而来,翻身下马稟报,“有人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晏九黎转过头,神色淡淡:“是谁?” “一个少年,名叫陈一言。” 晏九黎眉头微皱,转头跟夜玄衣对视一眼,隨即若无其事地淡问:“这人表现如何?” “此人身手矫健,反应快,但是……”小將语气迟疑,“他的那匹马好像有点问题。” 晏九黎嗯了一声:“摔下来之后呢?他怎么样了?有没有受伤?” “他背著箭,反应极快地躲进了山林里。”小將回道,“他摔下来之后反应很快,一转眼就不见踪影了,属下没能看清他是否受了伤。” 晏九黎沉默片刻,细不可查地点头:“阿影,你去看看他。” “是。”阿影急掠而去。 “陈一言表现突出,应该是有人担心被他抢了风头,在他的马上动了手脚。”夜玄衣转头四望,“猎场太大,虽然有专人负责管理马匹,但真想要动手也不是什么难事。” 晏九黎没说话。 时间一点点过去,很快又一个侍从骑马来报:“长公主,武阳侯摔下了马背,还受了伤。” 晏九黎挑眉:“为何受伤?” “武阳侯被人射中了腿。” 夜玄衣嗤了句:“废物。” 晏九黎偏头看他一眼:“你怎么不怀疑他的马也被人动了手脚?” “他?”夜玄衣摇头,“他没有让人暗算的资格。” 晏九黎不置可否,命人牵了匹马过来,她翻身上马,顺著侍卫指引的方向策马而去。 夜玄衣想提醒她有孕不宜骑马,但想到她的脾气,大概不会听从,只能赶紧骑马跟上:“长公主慢点,小心顛簸。” 话音刚落,不远处一匹黑骑如流星般飞来。 宽大的黑色织锦袍服在风中招展。 一条白缎横空而来,转眼缠住了晏九黎的腰,將她整个人从马背上带起,轻盈如燕,然后翩然落到了黑色马背上。 第179章 丧家之犬 晏九黎被人揽在怀里,轻飘飘落入一个坚硬的怀抱。 “大夫说你这个身体不能剧烈运动,你怎么不听?”轩辕墨一手握韁绳,一手揽著她的腰,低沉的声音里透著几分紧绷,“骑马是最危险的活动。” 晏九黎沉默不语。 身下坐骑速度很慢,一步步往山上走去。 “你想去看看顾云琰?”轩辕墨声音平静,“他现在就是一个丧家之犬,有什么可看的?哪怕是去落井下石,都降低了你的身段。” 晏九黎冷道:“你管得太宽了。” 话音刚落,斜里一支箭矢忽然疾射而来,不知是射偏还是故意针对他们,两人极有默契地弯腰躲过,箭矢带著巨大的力道,射进不远的一棵树上。 轩辕墨驾驭著坐骑,不紧不慢地穿过一条小道,前面一匹马从林子里出来,马背上空无一人。 晏九黎看到那匹马,眉头微皱:“又有人落了马。” 虽然这些武者之中不乏有人被暗算,但接二连三有人落马,显然一部分人骑射之术不怎么样。 轩辕墨淡道:“是你的前未婚夫。” 晏九黎嗤笑:“你语气倒也不必这么酸,会让人以为你已经沦落到了跟一个废物爭风吃醋的地步。” “我没沦落到这个地步,只是同情你当年看人的眼光。”轩辕墨低笑,“黎儿,你当年的眼光著实不怎么样。” 晏九黎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看著他。 两人离得这么近,此时又是面对面,朱唇近在咫尺,轩辕墨眸光微暗,低头亲了她一口。 晏九黎抬手就要往他脸上扇去。 轩辕墨握著她的手腕,沉声提醒:“我们还在危险境地。黎儿,注意眼观四面,耳听八方。” 晏九黎冷冷看他一眼,收回视线,转头朝前面看去。 这一看就看见半趴在地上的一个身影,烧成灰她都认得的男子,顾云琰。 马匹停了下来。 晏九黎眯眼看著顾云琰拖著条腿在地上艰难移动,他右腿中了箭,看他移动的方向,大概是要到大树后面躲躲。 虽不知是谁下的手,但眼下他的处境很危险,因为血腥味最容易引来凶猛的动物。 “蠢货。”晏九黎居高临下地看著他,眼神鄙夷而不屑,“你腿上受了伤,应该儘快离开危险之地,还敢往大树后面躲?你在躲谁?” 顾云琰猝然抬头,看到晏九黎高坐在马背上,逆著光,整个人犹如笼罩在一层光晕之中……不,整个人被禁錮在一个怀抱之中。 马背上还有一个人。 一个男子。 尊贵俊美,威压慑人。 是那日出现在长公主府,请大夫给晏九黎號脉的男子,也是晏九黎肚子里孩子的父亲。 顾云琰瞳眸缩了缩,一丝难堪自眼底快速划过。 对方居高临下看著他时,儼然一副胜利者藐视手下败將的姿態,睥睨而不屑。 顾云琰不喜欢他的眼神,更不想看到他此时对晏九黎表现出来的强烈的占有欲,这让他感到恼怒。 “我……”顾云琰靠在树干,咬牙忍著疼,“我若是出声,就有人看见我在这里,我不是更危险?” 晏九黎声音平静:“你受了伤,血腥味会很快引来凶猛的野兽,就你这副弱不禁风的身躯,你觉得自己可以在猛兽的袭击下逃出生天?” 顾云琰靠著树干坐著,抬头看著她,脸色苍白而讥讽:“晏九黎,你是在可怜我吗?” 晏九黎点头:“想多了。本宫没有那么多悲天悯人的心怀,本宫只是想见识一下你的真本事。” 顾云琰脸色惨白:“让你失望了。” “確实很失望。”晏九黎冷冷一笑,“本宫原以为你只是有点无能,没想到你无能得让人瞠目结舌。” 堂堂一个武將,沦落到如此地步,真是可悲又可笑。 “无妨。”轩辕墨接过话,声音凉薄,“这么无能的男人跟你没有关係,这是最值得庆幸的结果。” 说著,逕自调转马头离开,显然没打算理会顾云琰死活。 既然让他来参加了这次秋猎,自然要好好体会一下陷入绝境的恐惧滋味。 顾云琰髮丝微乱,脸色苍白,无力地靠著树干,眼睁睁看著他们离开。 耳畔突然响起一个让他头皮发麻的声音,那一瞬间,顾云琰整个人都僵住了,浑身血液逆流,不由自主地转头看向声音发出的方向。 一头成年黑狼睁著绿油油的眼睛,像是看到猎物似的,阴森森地盯著他。 顾云琰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窜上脊背,他下意识地想求救,可想到晏九黎方才说的那番话,一时只觉得自己可笑。 晏九黎恨他都来不及,只怕巴不得他死在这里,又怎么可能愿意返回来救他? 他不知哪来的潜力,拖著受伤的腿,突然费力地往山林出口方向跑去。 黑狼紧追不捨。 顾云琰逃得狼狈而痛苦,踉踉蹌蹌,跌跌撞撞。 摔起来跑,跑了又摔。 可就算他身体完好无损,这种情况下也不可能是黑狼的对手,何况还受了伤。 黑狼猛地一个跃起,凶猛朝他扑了过来。 顾云琰倒在地上,眼睁睁看著狼嘴张大,身体腾空而起,大有將他一口咬死的凶残。 那一瞬间,顾云琰瞳眸骤缩,眼前发黑,几乎被灭顶的绝望笼罩。 千钧一髮之际,一支箭矢凌空而来,带著强劲的力道,锋利的箭矢贯穿了黑狼的脑袋,他砰然倒地,发出急促而痛苦的挣扎,然后断了气。 顾云琰惊出一声冷汗,整个人瘫软在地上,好半晌反应不过来。 眼前是黑的,天旋地转,好像整个人都晕眩了似的。 “你就是武阳侯顾云琰?”一个少年背著箭走过来,手里还握著弓,带著打量审视的眼神看著地上的顾云琰,“看起来不怎么样。” 顾云琰呆呆地看著他:“你……” “我叫陈一言,你的救命恩人。”少年走到黑狼身边,轻轻鬆鬆拖著它的尸体往外走去,“不过你不用谢我,像你这种徒有其表、毫无道义而又忘恩负义的人,我是不屑於跟你攀上什么交情的。” 顾云琰没说话,轻轻闭眼,然后用尽最后的力气,起身跟在少年身后,一瘸一拐地往山林外走去。 第180章 猎物 一个时辰之后,武者陆陆续续回来了。 宽阔的营地上,整齐排放著各种大大小小的猎物,其中野兔最多,其次是野猪和狐狸,大型凶猛动物倒是不多,只有一只老虎和三头狼。 几个侍从正在负责统计每个人猎得的动物。 陈一言拖著黑狼回来时,在场之人不约而同地转头,目光齐齐落在他脸上。 这是今日猎得的第四头狼。 不管过程怎么样,这一头狼让少年毫无爭议地躋身前十行列。 “我的猎物只有它。”陈一言把黑狼放下,甩了甩胳膊,“挺沉的。” 晏九黎沉默地打量著他。 少年长得挺清秀,若只看这张脸,谁也想不到他能猎得一头凶残的黑狼,但少年身躯劲瘦精壮,一身黑色劲装掩不住矫健的身姿,看起来就是个练家子。 晏九黎收回视线,平静地开口:“能猎得一头狼,打几只其他小动物应该不在话下。” 没道理只带一头狼回来。 陈一言不卑不亢地回道:“我的马匹跑了,多猎几个小动物虽然可以让自己收穫多一些,但不利於躲藏。如果我暴露了自己,就会陷入危险境地,得不偿失。” 晏九黎缓缓点头:“有道理。” 她转头看向营地上围成一圈的武者。 有人完好无损,有人伤痕累累,有人神采奕奕,有人疲惫不堪。 有人收穫丰厚,有人一无所获。 陈一言在这些人中的表现不算最突出,因为他的猎物不是最多,也不是唯一的凶猛动物,並且还弄丟了自己的马。 但他给晏九黎留下的印象最深刻。 在山林中把坐骑丟了,徒步走出来,还成功带回一头狼,说明他不仅箭术不错,胆魄也足。 正在这时,人群中有人说道:“顾侯爷回来了。” 晏九黎转过头,看了眼拖著条伤腿回来的顾云琰,髮丝凌乱,衣服破碎,一副狼狈不堪的样子。 晏九黎收回视线,看向陈一言:“是你救了武阳侯。” 陈一言道:“他是齐国侯爷,若今日葬身狼腹,死得太过丟脸。” 顾云琰听到这句话,抬头看他一眼,隨即灰头土脸地坐在一旁,沉默不语。 大帐里,晏玄景带著晏宝瑜走了过来,“结束了?” 眾人纷纷朝他行礼。 “云琰!”晏宝瑜脸色泛白,焦急地看著顾云琰腿上的伤,“你这是怎么了?谁对你射的箭?” 顾云琰唇角抿紧,只觉得无地自容:“我没事。” “七妹。”晏宝瑜站起身,愤怒地看著晏九黎,语气带著质问,“云琰腿上的伤是不是你做的?你故意让他受伤,想让我们下个月没办法成亲是不是?你真是——” 啪! 晏九黎抬手给了她一个巴掌:“放肆。” “七妹。”晏玄景脸色一沉。 晏九黎冷冷道:“晏宝瑜,本宫命你下月如期跟顾云琰完婚,若敢反悔,本宫把你丟到山林里餵狼!” 说完,她转头朝统计的几个人吩咐:“稍后统计好数量之后,拿到营帐里稟报於我,今日大家都累了,原地休息一个时辰。” 转身离去之际,她朝陈一言道:“你跟我来。” 晏宝瑜被当眾甩耳光,气得眼睛发红,愤恨盯著晏九黎的背影,恨不得在她背上盯出两个窟窿。 “陈一言,你的马是怎么回事?” 陈一言年纪小,藏不住情绪,闻言面露几分不屑之色:“不知哪个没品的混帐,在我的马鞍下放了尖锐细小的石子,我一坐上去,马儿吃疼就开始发狂,把我甩了下去。” “我一边躲藏不想暴露,一边顺著马匹离开的方向去寻找,后来在一条小河边看到它,掀开马鞍才看到有人做了手脚。” 晏九黎嗯了一声:“所以你没打其他小动物,是因为要去找你的马?” “这个確实是主要原因,草民要弄清楚马儿发狂的原因,不过就算时间充裕,草民还是会儘可能在先保全自己,確定能安然快速地离开之后,才会去想猎物的事情。” 晏九黎淡道:“为什么救顾云琰?” 陈一言想了想:“今日一起参加狩猎,我们虽然都是对手,但其中一部分人以后可能会成为伙伴,我不能眼睁睁看到伙伴在我面前遇险而袖手旁观。” 顿了顿,他覷著晏九黎的脸色:“武阳侯可能不会成为我的伙伴,但他是齐国侯爷,若是以如此狼狈悽惨的方式死去,对长公主的名声也不太好,可能会有人故意散布谣言,说长公主公报私仇,故意害死武阳侯。” 晏九黎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你的想法倒是挺多。” “草民不敢。”陈一言挠了挠自己的头,“草民只是觉得他就算要死,也该死得让人接受。” 晏九黎问道:“你的坐骑被人动了手脚,你心里有没有怀疑的人选?” 陈一言摇头:“暂时还没有。因为马匹是马场的人牵过来的,表面上是隨机分配,不好確定是谁动的手脚。” 晏九黎点了点头:“你先出去吧。” “是。” 外面开始扎营休息。 顾云琰被人扶到另一个大帐里,有隨行军医在给他们处理伤口。 凌王在帐內查看,一名亲卫掀帐而入:“王爷,外面有十几个武者想退出秋猎。” 凌王皱眉道:“为什么?” “他们没说原因。” “把他们带去长公主那儿,跟长公主稟报就行。” “是。” 顾云琰躺在木板床上,听到凌王这句话,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今日这场狩猎比赛,皇上和三位王爷都不管,全权由长公主负责?” 凌王面无表情地看他一眼:“你想说什么?” 顾云琰沉默片刻:“我有件事想跟王爷单独说。” 凌王拧眉,看著正在给他处理伤势的军医,不发一语地走到旁边椅子上坐下。 军医给伤口周围清理一遍,用匕首切开伤口,露出箭头。 顾云琰腿上的箭矢没有伤在要害,拔箭不难,只是剧痛难忍,军医將箭头拔出来之际,鲜血喷出,顾云琰疼得直打哆嗦。 军医拭去脸上血跡,给顾云琰上了金疮药,用布条包扎好伤口,然后交代了注意事项,才起身朝凌王行礼告退,转身走了出去。 顾云琰嘴唇都是白的,疼得声音发抖:“长公主有了身孕。” 第181章 合作共贏 凌王皱眉:“你说什么?” “长公主有了身孕。”顾云琰忍著腿上的疼痛,轻声重复一遍,“叔父一家被处置那天,我去了一趟长公主府,亲耳听到大夫给她號脉之后,说胎象平稳,只要注意休息,不要剧烈运动。” “一个穿黑色袍服的男子跟长公主很亲密,他长得很好看,初时我怀疑他是长公主的面首,可他气度不凡,身上有股掌权者的威压,那天我觉得他似曾相识,一时没想起来是谁。” 顾云琰冷笑一记:“今天那个人又出现了,他跟晏九黎共乘一骑,亲密得像夫妻。” 凌王皱眉:“他在哪儿?” 顾云琰缓缓摇头:“这会儿人在哪儿,我不知道,但我突然反应过来,我之所以觉得他似曾相识,是因为我见过他。” “他是元国师,就是那个给皇上解毒的西陵国师。他是易容过的,我可以確定。” “虽然我不知道到底哪张脸才是他真容,但我可以確定,他们就是同一个人。” 说著,顾云琰抬眸看向凌王:“元国师来自西陵,长公主怀著西陵国师的孩子,王爷觉得这算不算通敌?” 凌王面色微变,双手不由握紧。 元国师来自西陵,这不是什么秘密,但此前皇上对外宣称,国师已被西陵摄政王罢官,且逐出了皇城。 凌王私底下派人查探,得到的消息也是如此。 如果晏九黎跟他有著亲密的关係,是否意味著元国师来齐国本身就是一个阴谋? 不管皇上有没有派人寻找他,他都会出现在齐国。 无非是来的原因不同罢了。 顾云琰轻轻闭眼:“如果我猜得没错,西陵国师的身份也不一定是真的,说不准他还有其他更神秘的身份。” 凌王缓缓点头,神色沉冷。 如果易容是真的,那身份自然也可以作假。 晏九黎不管怎么放肆都是齐国皇族的事情,她架空皇帝权力,独揽大权,但朝中政务没有耽搁,且三位王爷都有意放任她对付皇上。 可若是通敌…… 那么她这些日子所做的一切,將来都有可能变成西陵的嫁衣裳。 想到这里,凌王忽然转身走出大帐。 站在帐外,他看著远处巡逻的士兵,眸心划过一抹深沉的光泽。 须臾,他转头往晏玄景所在的主帐而去。 “皇兄,呜呜呜……” 刚走到帐外,凌王就听到晏宝瑜的哭声,眉头皱了皱,掀帐而入。 晏玄景和晏宝瑜同时转头看来。 晏宝瑜脸上还掛著委屈的泪水,看起来分外可怜,却还是站起身,朝凌王行礼:“六皇兄。” 可惜眼下她再怎么可怜,也没人能替她撑腰做主。 凌王淡道:“宝瑜,你先出去一下。” 晏宝瑜咬著唇瓣,擦了擦眼泪,不发一语地转身走了出去。 凌王看著跟来猎场继续当傀儡的晏玄景,淡道:“待秋猎结束,我打算安排猎场上这批士兵护驾进城。” 晏玄景心头微震,不动声色地看著他:“你要跟晏九黎抗衡?” “不是。”凌王神色淡淡,“为了以防万一。” 晏玄景细不可查地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你想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朕管不著,也不想管,只要晏九黎不反对就行。” 他现在一点权力都没有,还身不由己。 晏九黎做的所有安排他都插不上手,凌王跟他商议也是白费力气。 晏玄景靠在椅子上,不只是自嘲还是嘲讽他们所有人:“当年朕与你们爭这个位子,无所不用其极,这么多年看著你们三人站在朝堂上,眼里像是长了刺一眼难受,可谁也没想到,最后的贏家会是七年前被送去西陵的晏九黎。” 一个公主,弱质女流。 註定被牺牲的弃子。 怎么轮也轮不到她来掌江山大权。 可是偏偏…… 凌王瞥他一眼:“没到最后,皇上不必太早太结论。” 晏玄景沉默一瞬,忽然哂笑:“朕倒是期待你跟她一较高下。” …… 晚上眾人在帐外点燃篝火,把白天猎得的动物处理乾净,烤熟了当晚饭。 白天还是对手,晚上就成了伙伴。 彼此分享著猎来的食物,在篝火前打成一片。 晏九黎过来时,陈一言抬手打招呼:“长公主殿下。” 烤肉之人纷纷站起身,朝晏九黎行礼:“参见长公主殿下。” 晏九黎走到篝火前,闻著烤肉的香味,微微挑眉:“相处得这么愉快?” 陈一言笑道:“殿下,我们商量好了,一个人作战危险,若遇到大型凶猛的动物,单人体力有限,反而容易被野兽攻击。若我们彼此合作,人多力量大,不但能制定合適的计划,在面对凶猛的野兽时,也回拥有更大的底气和反击之力,这样一来——” 晏九黎平静地打断他的话:“如果有人从背后捅刀子怎么办?” 陈一言看了一眼其他人,认真说道:“谁也不敢保证我们都是值得相信的那个人,不管是打猎还是打仗,同僚从背后捅刀子都是防不胜防的一件事,我们只能儘可能地选择相信,同时也要有防备之心。” “在对付大型猛兽这件事上,我相信背后捅刀子的人除非自己不想活了,否则不会做出如此损人不利己的举动,除非涉及到利益瓜分。” “陈公子说得对!不管是朋友还是同僚,共患难的多,共享乐的少,有利益的时候才有衝突,有伤害,有背叛,在需要彼此合作的时候,只有蠢货才会朝同伴捅刀子,这种人我们得离他远点。” 陈一言点头:“是。我们要自己学会分辨是非,对伙伴们信任的同时,还要存著谨慎的態度,不能盲目相信任何人。” “反正天下没有无缘无故的朋友,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敌人。” 晏九黎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嘴角微扬,声音平静:“行,明天看你们的表现。” 第182章 阴霾会过去? 第二天的狩猎比第一天少了三成人数。 昨日猎得成果太差的,有中途放弃的,还有受了伤无法继续参加的,三十多人退出。 当然顾云琰也没能再参加。 他一整天都在大帐里休息,晏宝瑜照顾在侧,给他端茶递水,照顾他用膳,儼然一副贤妻良母的姿態。 只是顾云琰对她的態度却不似从前,不知是受了伤心情不佳,还是有其他原因,他对晏宝瑜总是冷冷淡淡,没什么热情。 晏宝瑜见状,有些不安地开口:“云琰,你怎么了?” 顾云琰摇头:“没什么。” “我们下个月就成亲了,你高不高兴?” 顾云琰勉强挤出一抹笑意:“当然高兴。” 晏宝瑜面色微白,有些不自在地低头绞著手里的帕子:“我知道你心情不好,但是阴霾总会过去的。” 顾云琰闔上眼。 阴霾总会过去? 如何过去? 顾家如今大不如从前,叔父一家被赶出京城,他除了爵位之外一无所有,满京城的人都在等著看他何时被清算。 这次秋猎,晏九黎故意让他上场,当著那么多武者的面,他一只猎物没打到,还受了伤,差点葬身狼腹,若不是陈一言…… 若不是陈一言,他是不是真的就要死在那头黑狼的嘴下? 他在想,他遇到那头狼袭击的时候,晏九黎是不是就在不远处看著? 如果没有陈一言,她会出手救自己吗? 顾云琰心里半是后怕,半是期待,同时又恼怒於陈一言多事。 如果不是他,或许出手的就是晏九黎了。 他惊异於自己生出这样的想法,却又克制不住地抱有侥倖心理,他竟希望晏九黎对他余情未了,做这一切只是为了惩罚他。 连续三日的秋猎很快结束。 表现最佳的是十七岁的陈一言,其次是二十六岁的何宇鸣,第三名是三十二岁的焦志远。 其他人也都按照各自的表现,获得了相应的名次。 但原本眾人以为会成为猎物,死在这种狩猎之中的现象,倒是没怎么出现。 除了第一天陈一言的马匹被人动了手脚,顾云琰腿部中箭之外,还有其他大大小小受了点伤的人,第二天和第三天,所有人都把精力放在了真正的猎物上,甚至还有人主动寻求信任的伙伴互相合作,猎得大型凶猛动物。 狼,老虎,豹子都有。 晏九黎对第二天和第三天的表现很满意,承诺回去之后论功行赏。 从头到尾都被人忽略的晏玄景,来的时候没什么存在感,回去的时候也没什么存在感,坐实了傀儡的身份。 回到皇城,陈一言和何宇鸣被安排进长公主府,其他人都被安排进了金吾卫。 待歷练三个月之后,他们还会有其他安排。 晏九黎正在一步步培养安插心腹,待时机成熟,这朝堂上不但武將是她的人,属於她的文臣心腹也会越来越多。 凌王自从听了顾云琰说的话之后,就重新著手调查元国师的身份来歷,还有长公主府的那六位面首。 可一番调查之后,他发现那六个人的名字极有可能都是假的,因为根本查不到他们的底细。 顾云琰在家养了十多天,顾家开始筹备大婚。 转眼到了大婚这日。 晏宝珍一早就开始盛装打扮:“我今天去顾家吃喜酒,顺便给七妹出出气。” 晏九黎挑眉:“给我出气?” “给我自己出气也行。”晏宝珍冷哼一声,“顾云琰和晏宝瑜成亲可以,但別想这么顺顺利利,称心如意。” 晏九黎虽不知她要做什么,却也没阻止,只道:“顾云琰如今处境大不如从前,晏宝瑜嫁过去之后,日子能不能过好,是他们两人的事情,你也不必过於不平。” 晏宝珍点头:“过了今天之后,我保证从此再也不会拿正眼瞧他们一眼。” 但今天这口气必须出。 两人乘车抵达顾家,远远就看到顾家大门外高掛的红灯笼和张贴的大红囍字。 虽然顾家失势,但作为皇帝跟前多年的宠臣,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来的宾客倒也不算少。 顾夫人带著人恭敬地参见长公主,神色间除了忌惮还有尷尬。 想当初他们顾家嫌弃长公主是个不洁之身,可如今地位顛倒,別说还有没有资格嫌弃,只要长公主不再来找顾家麻烦,他们都感恩戴德,谢菩萨保佑了。 晏九黎和晏宝珍被带到了內院女客厅里。 今时不同往日。 在场的女子不管是官家夫人还是未出阁的女子,都对晏九黎和晏宝珍恭恭敬敬,规规矩矩行礼之后,连交谈的声音都压低了很多。 以往这种时候是说閒话的时候。 哪怕晏宝珍贵为公主,可因为她不受宠,没人撑腰,这次因为跟顾家和离一事,难免要被拿出来非议几句。 但因为有晏九黎在,竟是连询问的人都没有,一个个安分得很。 傍晚时分,新娘子的车驾抵达顾家大门外,礼官在外面唱喝著吉时到,新人拜堂。 晏宝珍站起身,扬声说道:“听说六公主当初被皇上送给元国师,在国师府待了不短的日子,不知这清白还在不在。顾侯爷娶了六公主,不担心被人戳脊梁骨议论?” 席间眾人闻言,顿时安静下来,一个个面面相覷,神色皆有些尷尬。 “本公主出去问问他。”晏宝珍环顾一圈,“你们谁愿意跟我一起去?” 席间有人小声开口:“这……这不太好吧?” 晏宝珍冷哼一声,转身往外走去。 “长公主。”一位夫人看向晏九黎,斟酌著开口,“三公主刚和离,若是闹翻了今天顾侯的大婚,是不是不太好?” 晏九黎淡道:“有什么不好?她说的难道不是事实?” 夫人:“……” 顾家前院,喜厅里。 顾夫人脸色难看:“三公主,你……你说什么呢?” 正要拜堂的晏宝瑜猛地转身,铁青著脸,愤怒地盯著晏宝珍:“三姐自己刚被休,就要让我也过不好吗?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晏宝珍不疾不徐一笑:“第一,我只是在陈述事实,你確实被皇上送给了元国师,没名没分,谁知道元国师对你做了什么?第二,我跟顾云安之间是和离,和离书你要看吗?他以下犯上,栽赃陷害,我没让他们满门抄斩,已经是看在夫妻一场的情分上……对了,如果顾家真被满门抄斩,顾侯爷这一门只怕也躲不掉吧?” 门外凑热闹的宾客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晏宝瑜气得几乎失控:“晏宝珍,今天是我的大喜之日,你故意来捣乱吗?” 顾云琰腿伤尚未痊癒,站久了有些不適。 他嘴角抿紧,不发一语地看著晏宝珍:“三公主还请慎言。” 第183章 洞房花烛夜 “我说的都是实话。”晏宝珍唯恐天下不乱似的,转头衝著宾客说道,“原本跟顾云琰有婚约的是七公主,也就是如今的长公主,可七公主为国牺牲,去西陵为质期间,顾云琰却跟六公主勾搭到了一起,回来之后还嫌弃长公主,浑然忘了是因为他无能,才造成七公主遭受七年苦楚。” “七妹宽宏大量,原本是打算成全你们这对狗男女的,然而顾侯爷心虚倒打一耙,竟迫不及待去七妹面前叫囂指责,说七妹不洁,没资格嫁给他!诸位说一说,这是不是狼心狗肺,薄情寡义,忘恩负义,过河拆桥?” 在场宾客闻言,面上流露出几分鄙夷不屑之色,纷纷点头。 顾云琰和长公主的事无人不知。 只是以前顾家势大,再加上女子名节有损,本就占据弱势,所以非议长公主之人眾多。 如今情况不一样了。 顾家失势,长公主得势。 谁还敢非议长公主? 无能且忘恩负义的顾云琰,才应该被人看不起。 晏宝珍嗤笑:“我就是觉得奇怪,当初顾侯爷打了败仗,导致七妹被迫前往西陵,才换来齐国七年的安稳,七年之后,顾侯爷是怎么有脸嫌弃七妹没了清白的?” 她转头看著顾云琰:“既然你如此看重清白,怎么不问问晏宝瑜清白是否还在?” “因为今时不同往日,你顾家风光不在,不敢再嫌弃了吗?” “顾云琰,这算不算是现世报?” 门外宾客唏嘘点头:“是啊,长公主当初去西陵为质是被迫,顾侯爷打了败仗才是主因,有什么资格嫌弃七公主? “长公主是为国付出,而六公主趁虚而入,实在不该。” “顾侯爷自私凉薄,六公主品行不端,两人天生一对。” “祝愿顾侯爷和六公主天长地久,恩爱白头。” 晏宝珍听眾人你一言我一语,都在附和她的话,心里已明白,顾云琰从此在京城里再也挺不直脊背。 他跟晏宝瑜的婚事会背上一辈子的污点。 且不说他们如今还剩几分感情,就算真的感情深厚,成婚之后日復一日被人詬病,只要出门就会被人投以异样的眼神,她就不信,顾云琰和晏宝瑜会丝毫不受影响。 顾云琰无处发泄怨气,只会把一切责任都推给晏宝瑜,而晏宝瑜高低是个公主,真心甘情愿受他的责备? 两人成为怨偶不过是早晚的事。 晏宝珍对这个效果很满意,她转过头,看著脸色青白的顾云琰:“祝愿顾侯爷和六妹妹一辈子恩恩爱爱,子孙满堂。” 顾夫人脸色刷白:“这些都是根本没有的事!三公主胡言乱语——” 宴宝珍打断她的话:“我是个和离过的女子,对你们不好,就不在这里打扰两位大婚了,告辞。” 顾夫人脸色僵住,眼睁睁看著她转身离开。 晏宝瑜脸色苍白,眼眶发红,一副受了巨大打击的样子,僵立了好一会儿,才听到礼官继续高喊:“礼成,送入洞房!” 晏宝瑜木然看向顾云琰,眼神有种破碎的绝望感,隨即低下头,僵硬地转身离开。 一滴眼泪滴落在手背上,像是在预示著她婚后的生活不会如她所愿般幸福。 可嫁都嫁了,她还能怎么办? 当场悔婚吗? 顾云琰不会同意,晏九黎更不会同意。 其他人……谁又能给她做主呢? 不管怎么说,这场大婚顺顺利利完成了,从此她是顾家媳妇,只能跟顾云琰安安心心过日子。 不管外面人怎么议论,只要不到他们面前说,她就当听不到。 等顾家以后翻了身…… 晏宝瑜捏紧手里的红帕子,心里忐忑,顾家以后还能翻身吗? 被侍女扶著进了新房,她安静地坐在床沿,等著顾云琰进来。 头上的凤冠很重,压得脖子生疼。 新房里到处张贴著大红囍字,周遭却安静无声,没有一点热闹气。 时间一点点过去。 顾云琰一直没有过来,像是把她遗忘了似的。 “公主。”贴身侍女走过来,轻声询问,“要先把凤冠拿下来吗?凤冠太重了,拿下来可以让脖子休息一下。” 晏宝瑜挺直脊背坐在床沿,不知道在坚持什么,明明脖子很痛很酸,她却强迫自己抬起头,將眼泪逼回去:“不用,我要等侯爷过来。” “是。”贴身侍女低著头,不再言语。 半个时辰过去。 一个时辰过去。 墨色完全笼罩下来,窗外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前厅的热闹渐渐散去。 近子时,房门外终於响起一阵脚步声。 顾云琰醉醺醺地推门而入,踉蹌著走进来。 “侯爷。”侍女小心翼翼地上前伺候著,“侯爷小心。” 晏宝瑜僵硬地抬起酸痛的脖子,看著摇摇晃晃进门来的顾云琰。 新房里红烛高照,灯火摇曳。 视线里光晕是红的,顾云琰身上穿著的红色喜服映入眼帘,却跟想像中那般意气风发完全不同。 颓废,疲惫,苍凉,狼狈。 这不该是一个新郎官该有的样子。 晏宝瑜怔怔看著他,从心底生出一股悲凉和寒意。 “滚,滚开!”顾云琰甩开侍女的手,低声怒吼,“都滚!滚出去。” 侍女和喜娘脸色微变,不由自主地看向晏宝瑜。 晏宝瑜压下涌到眼眶的委屈,抿著唇,冷声道:“都出去吧。” “是。” 晏宝瑜坐直身体,冷冷看向顾云琰:“不管外人怎么说,今天都是我们的新婚之日,顾云琰,你是后悔了吗?” 顾云琰眼眶通红,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脚步不稳,双眼却一瞬不瞬地盯著她:“如果我后悔了呢?宝瑜,你会跟我和离吗?” 晏宝瑜脸色刷白,不敢置信地看著他。 “你说啊!”顾云琰抓著她的肩膀,“宝瑜,你告诉我,如果我后悔了,你会跟我和离吗?” 晏宝瑜沉默片刻,平静地开口:“顾云安和三公主和离之后,你叔父一家被赶出了京城,云琰,你也想要这个结果吗?” 话音落地,顾云琰表情瞬间僵住。 因酒醉而迷濛发红的眼睛有了片刻清醒,隨即他痴痴一笑,趔趄著倒在床上,嘴里发出模糊的喃喃自语声:“报应,报应啊……” 第184章 西陵摄政王? 顾云琰大婚就这么过去了。 表面上看起来对晏九黎没有什么影响,可从参加婚宴的宾客们表现来看,长公主这些日子在朝中大权独揽,早已有了让人不敢冒犯的铁血威名。 如不出意外,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里,这个朝堂就將是长公主摄政的朝堂。 只是表面上的风平浪静,掩不住私底下暗潮汹涌。 秋猎回来之后,凌王就开始全面调查元国师的身份,並且为了调查的效率更高,他主动请来贤王和武王商议,直言自己怀疑元国师的目的,希望两人协助他查清楚对方真实的身份来歷。 贤王和武王没说什么,沉默应下。 三座王府的探子第一次密切合作,悄然离开京城,从各个方向搜集情报。 十月底深秋过去,进入寒冬。 天气越来越冷。 凌王將探子们陆续送回来的密报经过一番细心整理,縝密提取有用信息之后,得出一个让他震惊的结论。 他迅速命人请来贤王、武王和裴丞相,把调查结论公布出来:“元国师和西陵关係密切,远远不止被逐出皇城的国师那么简单,他的身份地位还在国师之上,甚至极有可能就是西陵那位位高权重的摄政王。” 什么? 凌王这句话一出,贤王、武王和裴丞相皆大吃一惊,脸色变了又变。 “这……这不可能吧?”裴丞相神色惊疑,“他如果真是西陵摄政王,跑来齐国做什么?” “裴丞相这话问得过於天真了。”贤王转头瞥他一眼,“西陵跟齐国是敌对国,他们的摄政王不但掌朝政大权,还掌握著兵权,连皇帝都是他的傀儡。他若潜入殷朝,目的自然是为了兵不血刃……” 贤王说著,声音忽然戛然而止。 空气中的温度一瞬间有骤然下降的趋势。 贤王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目光在武王和凌王脸上流转:“你们不觉得晏九黎的行事作风,跟西陵这位摄政王很像吗?” 都是年纪轻轻就掌握大权,都是行事冷酷无情,不择手段,都想把兵权和朝政双双掌控在手,都让皇帝成了傀儡。 唯一的区別是这两人男女不同。 並且晏九黎早就知道元国师的身份,这足以说明他们是合作关係,他甚至不敢去想,他们在密谋多大的一盘棋局。 此言一出,便是素来沉稳淡定的武王,也忍不住变了脸色。 裴丞相面露惊色:“贤王的意思是,长公主想做第二个摄政王?” “若只是如此,反而不那么让人无法接受。”凌王走到一旁椅子前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据我所知,七妹怀了那个元国师的孩子。” 这句话更如一记晴天霹雳,震得在场之人外焦里嫩。 贤王、武王和裴丞相三双眼睛齐齐落在凌王脸上,表情再也无法保持镇定。 西陵摄政王潜入齐国,长公主怀了他的孩子。 如果元墨確定就是西陵的摄政王,那么眼下这些证据说明什么? 晏九黎之所以如此肆无忌惮,是因为背后有西陵摄政王撑腰? 她在西陵遭受折磨是真是假? 有没有可能她早就跟西陵有所勾结,此次回来除了给自己討公道,还有一个目的就是想篡位齐国江山,让西陵兵不血刃吞併齐国? 周遭沉默无声,气氛紧绷得让人不安。 贤王眉头皱得紧紧的,脸色难看至极:“我们早该有所怀疑。她一个女子就算真有通天本事和胆量,也不可能突然性情大变,在男人的朝堂上如此放肆,完全不顾祖制教条,不顾伦理纲常,给皇上下毒,幽禁太后,查抄官员府邸,弄得满朝人心惶惶……可倘若他们早就密谋篡国,她的所作所为就完全合理了。” 晏九黎自然不会在乎纲常伦理,因为齐国在不久的將来,就会成为西陵附属,甚至是他们疆土的一部分。 到时齐国都亡国了,谁还敢骂她? 真是歹毒啊。 去了西陵七年,她是不是已经忘了自己是齐国人? “眼下元国师的身份还只是猜测判断,无法確定他真的就是摄政王本人。”凌王定了定神,“明日一早,若晏九黎上朝议事,我们可以当面问问她。若她不进宫,我就调兵包围长公主府,请她务必给一个解释,並如实告知元国师的真实身份。” 贤王沉默片刻,若有所思地看向凌王:“秋猎之后,六弟以护驾为名,把五千黑甲军调进皇城,就是因为知道了晏九黎的底细?” 凌王点头。 “进宫问她不太合適。”武王站在窗前,平静地否定了凌王第一个建议,“金吾卫在晏九黎接二连三的调整之下,几乎所有人都成了她的人,她新安排进去的武者身手都不错,职务也不错,可以替她压制住一小部分不太听话的人,所以若是在朝堂上撕破脸,我们不占一点优势。” 因为凌王不可能把黑甲军调入皇宫,否则就不是询问,而是直接发动宫变了。 “可以调兵包围国师府和长公主府,把国师困在府里出不来,然后我们去长公主府,当面质问她跟那位国师之间的关係。”武王说著,转头看向裴丞相,“丞相大人负责通知朝中几位重臣,各部尚书,明日一早抵达长公主府。” 裴丞相怔了怔,隨即缓缓点头:“好。” 虽然这么做就是跟长公主撕破脸,但眼下管不了那么多了,一旦国破家亡,他们所有人的谋算都会顷刻间化为乌有,什么家族,什么立场,什么皇后嫡子,三王辅政,统统都会成为泡影。 因为亡国奴是没有资格谋算任何事情的。 他们只有一致对外,使局势安稳,江山稳定,才有余力去想以后谁坐江山,谁权倾朝野。 “既然诸位都同意,那暂时就听武王的建议。”凌王眉眼划过一抹冷色,“明日一早,长公主府大门外见。” 第185章 包围长公主府 翌日一早,天还没亮。 以凌王为首的三位王爷,裴丞相,六部尚书,朝中御史和皇城禁军统领齐齐抵达长公主府大门外。 晏九黎还在床上没起。 身边躺著一个霸道强势的男人,整晚將她禁錮在怀里,生怕她跑了一样。 每当晏九黎生出杀机时,他就笑著抚摸她的腹部:“孩子在看著呢,你总是动刀子,不担心孩子出生之后有学有样?” 晏九黎倒不是真顾及这个。 她只是有点懨懨的,尤其是最近降了温,她不知是受怀孕影响还是因为畏冷,明显有点嗜睡,尤其是在夜间,睡著了就不愿醒来。 身边有个人型烤炉,倒是让她夜晚睡得舒坦了一些。 说起来,畏冷这个毛病也是去了西陵之后染上的,因为一些不太美好的经歷,她每到秋冬就四肢冰冷,像是待在冰窖里一样,总是彻夜难眠。 晏九黎曾一度怀疑自己身体出了问题,根本没办法孕育子嗣。 所以意外来了这个孩子,不管他的父亲是谁,晏九黎心里都是珍惜的,所以即便没有轩辕墨的威胁,她也不会愿意拿孩子冒险。 这可能是她这辈子,这个世上唯一能让她惦念的人,是她血脉相连的孩子。 他们將拥有最亲密的骨血亲情,在他成年之前,她会耐心地、细心地、儘可能用更多的时间和精力,教给他更多的本事,让他不必受制於人——不管这个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都是余生唯一值得她在乎的人。 “长公主殿下!”外面突然响起一声略带急切的通报,“贤王、武王和凌王三位王爷带兵包围了长公主,裴丞相和朝中几位重臣也来了,说是有重要的事情当面询问长公主殿下。” 晏九黎听到这句话,似乎並不在乎,只是因为被吵了清梦而皱眉:“他们包围长公主府做什么?” “他们说请长公主一定露面。” 晏九黎冷笑:“告诉他们,本宫要睡到午时才醒,没空理会他们。” 轩辕墨从背后圈著她的腰,声音低沉:“需要我去处理一下?” “他们就是衝著你来的,你处理个屁。”晏九黎冷声道,“滚下去。” 轩辕墨眉梢微挑:“既不想让我去处理,又呵斥我滚下去,我可不可以理解为这是口是心非?” 晏九黎眉眼一冷,从床上坐起身,冷冷地盯著他。 轩辕墨抿著唇,把她重新拽回被窝里:“是我错了,当心著凉。” 晏九黎不想睡了。 她欲命人进来更衣,却被轩辕墨阻拦:“为夫伺候你就行。” 晏九黎没说话,算是默许。 他堂堂摄政王,喜欢留在她这里当奴才,是他的自由。 在轩辕墨贴心又细致的服侍下,晏九黎一件件穿上冬衣,外面披了件白狐裘披风,大氅的面料是红色织锦,只有领口那一圈毛领白色无瑕,如雪后纯净的色泽,衬得晏九黎眉眼清丽绝尘,美艷无双。 大氅是半个月前轩辕墨命人送来的。 这些日子除了操心晏九黎的身体,轩辕墨还给她置办了几十件衣服,款式新颖漂亮,顏色亮丽,面料更是上等极品,一看就费了心思的,光大氅就做了六件,確保她这个冬季有足够的御寒衣物。 晏九黎一度怀疑他是开衣服铺子的。 虽然不觉得感动,但她全部照单全收。 长公主府里不缺银子,只是她的银子大有用处,能省一点是一点,至於轩辕墨,他要弥补曾经对她造成的伤害,要表现自己的诚意,她没道理阻止。 洗漱更衣,打扮妥当之后,晏九黎才不疾不徐地跨出房门,往前院走去。 凌王、武王和贤王站在院子里,而裴丞相和其他官员站在大门外。 吏部尚书低声询问裴丞相:“丞相大人,今日这般是为了什么?我们这样围堵长公主府,会不会激怒长公主?” 裴丞相眉心微蹙:“等会你就知道了。” 话音刚落,一声通报响起:“长公主到!” 贤王几人齐齐抬头朝她看去。 晏九黎一袭狐裘大氅穿过中院,眉眼冷艷疏离,似縈绕著深秋初冬的寒气。 她的身后只跟著两名贴身侍女。 走到近前,看著大门外乌压压的阵仗,晏九黎明显不耐:“一大早天还没亮就来围堵本宫府邸,诸位是查到了本宫通敌叛国的证据,还是打算以谋反之罪將本宫绳之以法?” 凌王沉默地盯著她看了须臾,淡道:“我有几个问题想问问七妹。” 晏九黎冷笑:“问。” “元国师是西陵权贵吗?” 晏九黎神色冷嘲:“国师算不算权贵之流,凌王自己分辨不出?” 凌王表情跟他一样冷然强硬:“本王的意思是,他除了是被逐出皇城的国师,还有没有其他更神秘尊贵的身份?比如西陵真正的掌权者,摄政王轩辕墨?” 此言一出,外面几位重臣个个面露惊愕之色。 什么? 那位为皇帝解毒而来的元国师,竟然是西陵摄政王? 这……这这……这怎么可能? 贤王朝前走了一步,眼神咄咄逼人:“七妹,据本王所知,西陵摄政王名为轩辕墨,而西陵国师叫元墨,虽说天下巧合之事不胜枚举,但巧合发生在这两个人身上,无法不让人生出怀疑,还望七妹能给个解释。” 晏九黎皱眉:“解释什么?你们怀疑他的身份,儘管找他去,跑来问我做什么?” “因为七妹怀了他的孩子。”贤王淡淡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这足以证明你们关係匪浅,难道你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什么?”吏部尚书惊道,“长公主有了身孕?” 贤王一瞬不瞬地盯著晏九黎的双眼,试图捕捉一点不正常的情绪波动:“七妹,不知西陵摄政王来齐国的目的是什么?你跟他到底是什么关係?你们是否在密谋著篡夺齐国江山?” 晏九黎负手看著眼前几人,眼神睥睨不屑:“诸位若真有本事,就自己去查,查到本宫通敌叛国的证据,想怎么处置怎么处置——当然,前提是你们有本事处置我。” 她转身欲走:“若无確凿的证据,本宫恕不奉陪。” 第186章 六百里加急 “七妹。”凌王声音冷冷,“如果你不配合,本王只能动粗了。” 晏九黎偏头看他一眼,嗤笑:“你动个试试?” 丟下这句话,她转身往府里走去。 凌王见状,脸色当场冷了下来。 他冷冷抬手,身后的黑甲军齐齐涌了进来,將长公主府前院堵了个水泄不通:“长公主府前院后院,所有出口全部围起来,不许一只苍蝇飞出去。” “是!” 见状,长公主府侍卫统领冷冷道:“来人!” 一阵脚步声响起,闔府侍卫几乎倾巢出动,转眼跟黑甲军对峙起来。 气氛剑拔弩张,仿佛一触即发。 贤王怒道:“你们都放肆!晏九黎跟西陵皇族勾结,通敌叛国,意图谋反,你们身为齐国儿郎,应该想著自己的国家和亲人,与我们一起清除奸佞,肃清朝堂,而不是同流合污,將你们全家置於死地。” 眾侍卫握著刀剑,不发一语地看著他们,对贤王的话无动於衷。 府外重臣见状,都有些紧张不安,生怕惹急了长公主,她会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来。 若真到了兵刃相向的地步,只怕要血流成河吧? “杨统领。”远处传来晏九黎冷冷的命令,“让侍卫都退下,本宫倒要看看,今天谁敢踏出中院一步。” 侍卫统领得令,抬手一挥,侍卫们如同潮水般退去。 贤王命令:“黑甲军进府,把长公主拿下!” 黑甲军没动,齐齐看向凌王。 凌王皱眉沉默片刻,心知僵持下去不是个办法,若今日撤兵,就是功亏一簣。 而且国师府那边也围了起来。 他不能让晏九黎有机会跟元国师见面。 沉吟良久,他转头吩咐:“一队去东院,儘量在不伤到长公主的情况下把她制住,若必须动兵器,伤了也无妨。” “是!”一队队长领命,带著三十人急速往东院方向而去。 “二队去西院,若有面首反抗,齐齐捉拿,不得有误。” “是!”二队队长领著手下人急速离开。 武王站在宽阔的庭院里,不发一语地打量著长公主府的前院布局,屋檐,大树,高墙……一双眼安静地扫过去之后,他神经忽然一凛:“六弟。” 凌王转头看著他。 “有古怪。”武王往前走了几步,走到一棵大树下,抬头仰望著这刻参天大树,“我总觉得这棵树的位置不对。” 凌王还没反应,贤王忽然朝前疾步而去:“怎么没声音了?四弟,六弟,你们能听到动静吗?” 凌王和武王同时一凛,脸色变了。 是啊。 为什么没有一点声音? 两队人马足足六十人,不可能刚离开前院就一点声音都没了。 凌王心头微沉,垂在身侧的双手缓缓攥紧。 “急报!”外面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如凭空惊雷砸下,惊得在场之人齐齐回头,朝大门外看去。 一个侍卫急急翻身下马,走到院子里单膝跪下:“王府六百里加急驛兵前来报信,南昭增兵十万,毫无预警地对齐国再次发起攻击,齐国兵马已损失超两万,请王爷急速回府!” 话音落下,庭院里骤然安静下来。 凌王脸色难看,死死盯著跪在地上的侍卫:“损失两万人?” “是!驛兵原话如此,他一个昼夜赶路一千多里回来报信,军情紧急,请王爷速回府。” 晏九黎站在中院楼阁之上,居高临下地望著脸色难看的凌王:“边关情况紧急,凌王是否要即刻整兵前往边关?” 凌王抿唇,下顎线崩得紧紧的,缓缓转头看向晏九黎所在的方向:“七妹觉得本王应该立刻回去?” “南昭一直是凌王镇守,此次损失两万兵马,难道不是你的责任?”晏九黎漠然反问,“麾下將士镇守边关,你这个主將逗留京城大半年不归,不知道的还以为齐国跟南昭也签了停战协议。” 凌王沉默著,表情冷沉。 他回京是奉詔而来,晏九黎回来之前,皇帝未曾下旨让他回边关,暗搓搓存著想削弱他兵权的想法。 晏九黎回京之后,他还是没能回去,但皇帝的权力却一天天被架空。 凌王索性一直不回。 他承认自己有私心,也存著侥倖,希望南昭能安分一段时间,等朝中局势稍稍安定下来,他再回边关去。 可如今已然是身不由己。 凌王甚至怀疑南昭出兵有晏九黎的手笔,可仔细一想,又觉得她的手应该没伸那么长。 沉默良久,他终是没有第二个选择:“本王明日就整兵返回边关,但是七妹——” “六弟。”贤王一急,“你就这么走了,那元国师的底细……” 凌王表情沉了沉,面无表情地看著晏九黎,语气郑重而严肃:“七妹,齐国是你的国家,不管发生过什么事,这里都是生你养你的地方,你可以弄权,可以肆无忌惮报復你想报復的人,可以把持朝政,但希望你不要引狼入室。” 晏九黎气势比他还强硬:“本宫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若有本事阻止,大可以出手,若没本事阻止,就別在本宫面前说那么多废话。” 凌王面色沉冷,眉眼泛起慑人的武將威压。 可惜晏九黎早就不是那个轻易被嚇唬住的人了,这些年她练就了刀枪不入、水火不容的功力,连轩辕墨在跟前,她都能面不改色一刀刺进去,何况其他人? 凌王心里不甘,可眼下南昭战事紧急,容不得他多加耽搁。 他转头朝武王递了个眼色,然后转身往外走去。 “六弟!”贤王著急,“你走了,这里怎么办?” 今天包围长公主府的主要人力都是凌王麾下 凌王脚步微顿,转头看了眼武王和裴丞相,最后朝贤王道:“大皇兄可以先守在这里,等本王回府好好了解情况再说。” 晏九黎站在阁楼上,远远望著凌王离开,目光微转,讥誚地看著贤王:“大皇兄整日上躥下跳,像是迫不及待想把本宫拉下去,你就能坐上那个位子似的。今天是个很好的机会,你可千万別错过了,否则本宫看不起你。” 贤王脸色涨红,“明明是七妹行事悖逆,此时却倒打一耙——” “但凡大皇兄有凌王这般担当,本宫还能高看你一眼。”晏九黎嗤笑,“若齐国边关再有战事,大皇兄不如也领兵去抗敌如何?只要你能立下赫赫战功,到时又有兵权在手,想藉机谋夺皇位不是轻而易举?” 第187章 奇门遁甲? 贤王心思被当眾戳破,脸色变了变,隨即说道:“七妹信口雌黄,栽赃诬陷!本王只是看不惯七妹把持朝政,祸乱朝纲,根本没有其他心思!” 晏九黎斜倚栏杆旁,冷眼瞅著他心虚嘴硬的表情,漫不经心地一嗤,转身下了阁楼。 大臣们站在院子里面面相覷。 裴丞相走到武王跟前,迟疑地开口:“王爷,我们真的要在这里守著?” 武王也拿不定主意。 因为他不確定边关六百里加急是真的是假,毕竟事情太过巧合,他们刚包围长公主府,边关就送来了加急信报,不由让人怀疑其中真实性。 但他也知道,边关加急信报不是隨意可以偽造的。 如果那个传信报的人带回来的是假消息,凌王会当场杀了他,甚至可以诛杀他全族。 武王眉心拧了拧,平静说道:“先等等看吧。” 裴丞相点头,也只能如此了。 能让凌王主动带兵包围长公主府,这个决定本就难得,因为谁都知道皇族內战一旦动了刀兵,基本就是不死不休的结果。 长公主若真的通敌,凌王就算不为自己,只为齐国,他也会跟晏九黎磕到底。 可这个时候,偏偏南昭传来加急信报,也不知道是老天都站在晏九黎那边,还是事情真就这么巧合。 贤王和武王就这么安静地等在前院,隨著时间一点点过去,凌王吩咐进去拿人的两队人马一直没有出来,大臣们脸上不由浮现几分焦躁之色。 天色渐渐暗了下去。 大臣们站得又累又饿,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侍卫翻身下马,匆匆进府,恭敬稟报:“武王爷,贤王爷,凌王確认过边关战事属实,今晚会连夜点兵,明日一早天不亮就出发前往边关,属下特来告知两位王爷。” 贤王和武王听完这句话,心头同时一沉。 凌王明日一早离开,京中唯一能跟晏九黎抗衡的人就不在了,他们还能做些什么? 难道真要任由晏九黎把持朝政,为所欲为? “兵都调来了,若是此时撤回,从此將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贤王语气沉沉,声音不高,却能確保所有大臣都能听到,“一旦长公主有机会脱身,必然会对今晚包围长公主府的人展开报復,我们应该坚持,势必利用这次机会,除掉这个佞臣。” 武王却不这么想。 他抬头望著院子里的参天大树,觉得长公主府的一切都有古怪。 凌王派进去的士兵六十人,抓不住晏九黎虽然不意外,但至少应该有人出来报信,哪怕遭了埋伏,也不该一个都逃不出来。 偏偏就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武王望著中院敞厅,前后门都大开著,显然並不打算阻拦任何人进去。 只是进去之后会遇到什么,谁也无法预料。 武王想进去见识见识,他也真的往前走了几步。 贤王抓著他的胳膊:“四弟,你干什么去?” 武王道:“我进去看看。” “我觉得里面有古怪。”贤王望著敞开的厅门,从厅门进去,沿著左右迴廊可以走到主院凤凰居两旁的侧门,进入侧门就是长公主府的东西两院。 方才那两队人马进去之后,至今没有一点动静传出来。 他们不得不小心谨慎。 武王犹豫片刻,还是想进去一探究竟。 他跟晏九黎嫌隙不多,素来没有多少衝突,几乎可以篤定晏九黎不会杀他。 所以他想进去看看,长公主府里到底有什么古怪。 贤王稍稍阻拦之后,便放开他的手臂:“若四弟坚持要去,我不阻拦,但一定小心,不要跟七妹硬来。” 顿了顿,“另外再带上几名护卫——” “不用,我自己进去。”武王说著,举步往敞厅方向走去。 贤王不发一语地看著他离开。 穿过敞厅大门,进入空无一人的主院,武王脚下稍微停顿片刻,转头沿著左边的檐廊往东院侧门走去。 侧门也是敞开的,甚至没有守卫。 武王越发觉得不对劲。 就算晏九黎不在乎有人闯入,可长公主府护卫还是该尽忠职守,照常当值,照常巡逻,而不是如此防守鬆懈,故意等著人进来一样。 不过既来之则安之。 穿过东院的侧门,进入到奢华静謐的庭院,映入眼帘的就是亭台楼阁和假山花园。 花园里各种花卉开得绚烂,尤其是各种顏色的牡丹和芍药,像是进入了一座世外桃源。 武王心头一怔。 这个季节连宫中御花园里的牡丹都凋谢了,长公主府如何培养的牡丹花,竟能在初冬季节还盛开不败? 他目光落在假山花园之中,沿著迴廊走了很长一段,发现自己好像迷路了似的,眼前的景还是之前的景,假山还是之前的假山,就是看不到一座院落。 武王仿佛意识到了不对劲之处,停下脚步,走到花园之中,伸手摘下一朵红色牡丹花,並將摘下的那枝花径对摺,留下一个记號。 然后他沿著花园往前走,走到花园出口处,心头微微一松。 原以为从出口走出去,就到了东院面首们的住处,可他走著走著,发现自己又走到了花园出口……不,或许说是入口也行。 他迷路了。 武王確定了这一点,也终於明白那六十名士兵突然没有动静的原因。 长公主府里被高人设下了阵法。 奇门遁甲之术。 晏九黎府里,居然有人擅长这等高深的本事。 武王陷入阵法之中,此时的晏九黎就站在凤凰居主臥后窗前,看著武王在廊上如无头苍蝇似的转来转去。 牡丹花园? 不存在的,都是他的幻境。 “晚膳备好了。”轩辕墨走过来,挽著她的手转身去吃饭,“无关紧要的人不必理会,他们能在这里坚持三天,都是他们勇气可嘉。” 晏九黎確实不太关心。 她关心的是:“你的奇门遁甲术我还没学会。” 轩辕墨表情一顿,隨即笑了笑:“当年要不是你恨我入骨,本来是打算交给你的。不过你要是想学,我以后也可以抽空教你。” 晏九黎语气漠然:“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第188章 没有退路 轩辕墨一怔,隨即薄唇抿紧。 想到她以前每学一样本事,都要经歷惨痛的经歷,心臟微微一抽。 “不用。”他温声说道,绷紧的声音里透著几分愧疚,“以后你想学什么,我都可以无条件教,心甘情愿,不求回报。” 说著,又加了一条:“只恨我不能生孩子,否则连生子之痛都可以替你承受。” 晏九黎嗤道:“我还以为你真的无所不能呢。” “我是人,不是神。”轩辕墨给她夹了菜,心情转好了一些,“多吃些,你现在养好身体比什么都重要。” 他察觉到晏九黎对他的態度有所软化。 不知是不是有孕的缘故。 或许是因为母性使然,让她对孩子的父亲转变了態度,也或许是他这些日子的表现感化了她——虽然后者的可能性很小。 总之这是个不错的徵兆。 轩辕墨敛眸浅笑:“本来打算带你回一趟西陵,让你好好出一口恶气,把想报復的人都报復了,只是担心你舟车劳顿,身体吃不消,所以我已经派人到齐国来访,此次该来的人都会来。” 晏九黎吃了口鲜香嫩滑的鱼片,抬起头,微微眯眼:“你是要跟西陵权贵为敌?” 轩辕墨眉梢微挑:“西陵权贵不止那几家,每家死上一两个,没什么影响。” 西陵传承百年的世家也怕死。 家里人犯了错,该付出代价总要付出代价,总比全家覆灭来得好。 轩辕墨神色淡淡:“我若只是嘴上说著喜欢你,你必然不会相信,何况口头承诺总是太过廉价。” 唯有实际行动才能证明他对她的感情。 晏九黎沉默。 她想开口嘲讽,想嗤笑他的感情本就廉价。 就算他把心掏出来,她也无法忘记曾经遭受的一切,那种刻骨铭心的经歷……不仅仅是身体上的痛苦,还有尊严和骄傲被碾碎的屈辱。 有一度她觉得自己早就死在了西陵。 破败不堪的身体和灵魂,让她无法接受一个恶魔的示爱。 但最近不知怎么回事,她確实变得软弱了。 好像不再那么排斥他的靠近,没兴趣动不动对他动刀子,连冷嘲热讽都没了力气。 晏九黎垂眸吃饭,不想费心去思索这样的变化是因为什么。 她只想好好安胎,好好生下这个孩子,好好把齐国朝政大权掌握在手里,一步步得到自己想要的。 其他的,顺其自然吧。 这顿饭吃得各有心事。 膳后轩辕墨半强迫地陪著晏九黎出去消食,没理会还在原地打转的武王。 今晚月亮挺亮,洒落一地银辉。 庭院里静謐雅致,有种让人心静的气息。 空气中桂花香暗浮。 轩辕墨握著她的手,漫步在庭院里:“本王曾经以为自己是一个无心无情的冷血男人,玩弄权术,掌控天下,不会对任何女子產生兴趣,连成家的想法都从来没有过。” “初次遇见你时,也觉得你不过是个娇贵的公主,齐国送来的牺牲品,皇族弃子,以及可供西陵权贵们消遣的战利品。” “可是后来本王发现你跟別的女子不一样,跟西陵的公主都不一样,有点傲骨,骨子里桀驁不逊,倒是有点让本王感兴趣了。” 他的声音本就低沉好听,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只是西陵权贵眼中的摄政王太冷,嗜血无情,生性凉薄,別说他的声音,就连他的容貌都不敢过多评价。 此时夜晚寧静,晏九黎难得心平气和地听他说话,倒是觉得他的音色真不错,清冷冷的,对耳朵是种享受。 轩辕墨不知道她心里的想法,逕自说道:“若本王是个正常人,对你感兴趣之后,或许会选择將你护在身边,不让別人欺负你,可本王是个冷血男人,当时的想法竟然是,若亲手摺断你的傲骨,看你露出绝望的眼神,是不是一件极为有趣的事情?” 晏九黎眼神微冷,嘴角掠过一抹讽刺的弧度。 “就这么一个念头,让我在后来无数个夜晚,恨不得亲手杀了自己。”轩辕墨说著,不由握紧她的手,“黎儿,我不奢求你能解开心结,也不求你的原谅,甚至不苛求你能回应我的感情,但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弥补曾经带给你的伤害。” “哪怕这些弥补都为时已晚,但至少可以让你往后的路走得不那么难。” 轩辕墨轻嘆:“你是个理智而冷静的女子,知道什么样的决定对你最好,也知道意气用事除了维持骄傲,其他毫无意义。” 晏九黎没说话。 轩辕墨也没有再逼她。 感情上谁先爱上先认输,这句话他亲生体会,但除此之外,他城府深,有心计,不管遇到了什么事情,都能用最理智冷静的方式解决。 投其所好,是最简单也最让人无法拒绝的手段。 因为两国实力上的差距,两人身份上的差距,以及各种本事和手段上的差距,让轩辕墨拥有绝对的把握……只要晏九黎不傻,不维持著无谓的骄傲,她就不会拒绝他的帮助。 在经歷过狂风暴雨之后,晏九黎已经不是那个空有尊严而不懂权衡利弊的女子,她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並且这条路一旦开始,就没有回头路。 因为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晏九黎沉默良久,平静地问了他一句:“如果我不答应你,你会怎么样?” “不会怎么样。”轩辕墨道,“伤害你的事情做得够多了,威胁强制你的手段也用了不少,从今往后,所有事情都尊重你的决定,我不会强硬干涉。” 晏九黎淡哂:“我还以为你会说,齐国永远在西陵掌控之下,我逃不出你的掌心。” 轩辕墨嘴角轻扬:“我说了,以后不会再用任何手段威逼你。” 晏九黎转头看向东侧门方向,淡淡开口:“阿影,去把武王带过来。” “是。” 轩辕墨略微不满:“这么轻易就放过他?” “武王是几位王爷之中唯一还有点良心的人。”晏九黎走到廊下,靠著廊柱说道,“当年我被选中做质子时,只有他在父皇面前替我说过话,他说质子应该由皇子去,公主不合適。” 因为皇子就算受欺负,最多也就是言语羞辱和皮肉伤。 可公主所遭受的会是常人无法忍受的屈辱。 但西陵点名要晏九黎去,武王一人之力决定不了这个结果。 第189章 齐国未曾出过女帝 武王被带到凤凰居时,表情是凝重而不解的。 他对奇门遁甲很陌生,以前从未接触过,仅有的认知是在书里。今日亲身体会,才知其中玄妙和诡异。 明明他在院子里转了半天也找不到出口,可阿影带著他却只走了一段路,而且是他走过无数遍的那段路,就如此轻易就到了凤凰居。 让人百思不得其解。 不远处传来晏九黎的声音:“四皇兄觉得,我府里的牡丹花开得怎么样?” 武王一怔,转头看向站在廊下的晏九黎,不知想到了什么,再低头看向自己手里摘下的牡丹……哪里还有牡丹?分明是一片枯黄的叶子。 “本宫不在乎你们的兵留在这里多久,若你们愿意,就算留在长公主府过年,我都没什么意见。”晏九黎睥睨一笑,“只是你们註定拿本宫无可奈何,继续留在这里委实没什么意思。” 武王沉默片刻,走到栏杆前坐了下来:“七妹,我能不能知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此时这般说话的语气很平静,没有王爷和兄长的架子,听起来像是只想跟她好好谈一谈。 “我眼下正在做的事情,就是我的目的。”晏九黎望向漆黑的天际,並不避讳谈及自己的野心,“我想要权倾天下,想要齐国江山由我做主,想要以前对不起的人都得到他们应有的下场,想坐上那个至高无上的那个位子,想君临天下,隨心所欲,想要齐国万民匍匐在脚下……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武王觉得这一点都不简单,简直难上加难。 他眉头皱起,实话实说:“齐国从未出过女帝。” 晏九黎淡道:“我可以成为第一个。” 武王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却又觉得反驳毫无意义。 他心知肚明晏九黎不会听从劝说,他现在最关心的也不是晏九黎的野心,而是她到底有没有跟西陵摄政王勾结。 武王定了定神,语重心长地开口:“七妹,先祖皇帝打下这片江山不容易,到皇上这一代才歷经三代天子,你的野心是齐国皇族自家的事情,但若是牵扯到西陵,弄不好就是生灵涂炭,江山覆灭,齐国君臣沦为亡国奴……” “没那么夸张。”晏九黎嗓音淡漠,“只要有我在一天,齐国就绝不会亡国。” 她看向武王:“四皇兄是想知道,我有没有跟西陵勾结?” 武王默了默,缓缓点头:“嗯。” 晏九黎淡淡一笑:“如果我说没有,你是不是就心甘情愿支持我夺位?” 武王又默了默,还是摇头:“不会。” “四皇兄还真是诚实,连敷衍都不屑。”晏九黎嘖了一声,“不过今天我话放在这里,最终若是由我坐上那个位子,至少可保齐国五十年和平,若是换做別人……不定哪天就国破家亡了。” 武王没说话,不知是否信了她的话。 齐国史上未曾出现过女帝,若晏九黎要爭,一定阻碍重重。 但武王心里清楚,晏九黎若真的铁了心去爭,並非没有可能做到,因为她这些日子表现出来的手段和魄力,以及她身上还隱藏的不为人知的底气,都是其他皇子无法相比的。 他如果是个男子,一定会成为最大的贏家。 女子这个身份本就是最大的阻碍。 但阻碍不一定无法攻破。 “四皇兄先回去吧。”晏九黎没兴趣跟他继续多谈,平静地下了逐客令,“让大臣们都回去,今天这件事本宫不跟他们计较,但没有下次。” 武王有些意外,沉默片刻:“西陵对齐国有没有野心?” 晏九黎皱眉,已有些不耐:“没有。” 武王再三確认:“七妹可以確定?” 晏九黎转身回房:“爱信不信。” 武王追问:“可你怀著西陵摄政王的孩子。” 晏九黎声音冷淡而无情:“这是我一个人的孩子,跟其他人无关。” 武王目光微沉,一瞬不瞬地盯著她背影,在她即將跨进房门之时,认真说道:“七妹,你在西陵七年,真的发生了脱胎换骨的变化,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晏九黎听而未闻,不愿意再做回应。 武王走了。 带走了包围在长公主府外的所有兵马,也带走了贤王和朝中几位重臣。 当然,那两队人马也完好无损地被放了出去。 纵然贤王不愿意放弃这个难得的机会,也已经由不得他。 夜深人静,万籟俱寂。 晏九黎安静地靠在床上,安静地翻著书,轩辕墨从一旁轻轻揽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肩膀上。 晏九黎声音清冷:“你的国师府也被包围了一天,你不回去看看?” 轩辕墨声音淡淡:“他们若有胆子,一把火把国师府烧了都行。” 反正国师府也没什么重要的东西,且他已经不打算回去住,他们爱包围几天就包围几天。 晏九黎翻书的手指微顿:“我希望明日一早,你能从本宫视线里消失。” 轩辕墨低笑:“我以为我们的关係已经有了进展,黎儿怎么说变脸就变脸?” 晏九黎垂眸翻书,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你离开西陵这么久,不担心西陵小皇帝趁机夺权?” “他若有这个本事,为夫反而替他高兴。”轩辕墨趴在她肩头,显然不担心这个问题,“他夺了权,处理朝政,为夫就可以一直留在西陵,媳妇孩子热炕头,何乐而不为?” 能说出这种话的人,他的权力大抵是旁人夺不走的。 所以才能如此云淡风轻。 晏九黎目光落在书上,脑子里却不由片刻晃神。 有生之年她若夺得那个位子,能把齐国壮大得跟西陵一样吗? 第190章 西陵使臣来访 翌日一早天还没亮,凌王点兵出发前往边关。 浩浩荡荡的大军离开之后,驻扎在京城的兵力威胁骤减。 凌王的离开仿佛带走了贤王所有的希望,他不敢再明目张胆找晏九黎的茬,也不敢暗中与她为难。 金吾卫中又多了晏九黎亲手提拔的人,他们对长公主的忠心已远远超过对皇上,哪怕还有一小部分態度不明,至少明面上来说,这些人的立场已经改变不了朝中的局势。 御史台有明御史在,很久没人弹劾长公主了。 户部提拔了萧清河做尚书,裴丞相暂时没有跟晏九黎作对,晏九黎也没打算立即换了他。 但朝中各部年轻能干的官员,晏九黎提拔了不少,只是暂时还没有坐上中枢位子,但来日方长。 除此之外,晏九黎还暗中派人收拢了顾云琰旧部,把那支战斗力不太强的十万兵马掌控在手,与此同时,开始光明正大招兵买马,並日夜操练,只为了储备更强大的军队,以备敌国兴兵来战。 顾家旧部真正忠心的是上一任武阳侯。 顾云琰七年前打了败仗,致使兵力损失严重,城池连丟三座,以至於把七公主送去为质才挽回一些损失並得以停战,他在军中的威信早就大打折扣。 所以他麾下的兵马收拢起来並不难。 招兵买马之后,原有的军队全部打乱重组,杜绝了军中抱团的现象发生。 招兵之初,所有军餉按时到位,兵马粮草供应充裕,军中训练一段时间之后,隔三差五举办各种对决,表现良好的会另发奖赏。 本领特別突出的,军中职务提拔绝不吝嗇。 晏九黎把这支兵马改为飞鹰军。 凌王离开之后,朝中气氛明显又开始不安起来。 裴丞相尚且镇定,但跟著他一起包围长公主府的几位尚书开始提心弔胆,担心晏九黎秋后算帐。 以至於晏九黎出现在各部巡察时,官员们小心翼翼地陪著笑脸,像是在迎接一个女罗剎。 晏九黎並未秋后算帐,反而大方地邀请:“诸位大人得空之时,可以隨时去长公主府做客,本宫定设宴隆重招待。” 诸位官员尷尬陪笑。 三位王爷带官员包围长公主府,意图治长公主通敌叛国之罪的计划就此落空,並在往后数十年间,不会再发生第二次。 朝中大权完全掌握在晏九黎手里。 摄政长公主的时代刚刚开始。 腊月初,西面边关传来消息,西陵也开始往边关增兵。 这个消息一出,朝中顿时人心惶惶。 他们不由猜测,西陵和南昭这是商议好的吗?两国同时出兵,这……齐国怎么也不是对手吧? 齐国七年前就败在西陵之手,这些年晏玄景虽然一心器重顾云琰,但其中原因无非是他掌管的那支兵马。 顾云琰打仗的实力,朝中大臣已不再信任。 如此关键时刻,谁能承担起跟西陵对抗的重大责任? “都慌什么?”晏九黎看著大臣们明显不安的表情,冷冷说道,“西陵跟齐国的仗打不起来,不用担心。” “长公主如何確定?” “西陵確实已增兵,有兴兵来犯的趋势啊。” “是啊,西陵兵力强大,如果他们真的要侵犯齐国,我们如今两面受敌,局势怕是不容乐观,应儘早想办法求和。” 仗还没打呢,就开始想著求和了? 晏九黎面无表情地看向说话的大臣:“求和?如何求和?把你的妻女送过去做质子?” 说话的大臣脸色一白,顿时不敢再多言。 正在大臣们都心急如焚之际,礼部接到消息说,西陵使臣要来访齐国,不日即將抵达。 这个消息让人鬆了口气,同时又忍不住忐忑。 他们无法猜透西陵使臣这个时候来访的目的。 毕竟齐国相比西陵实力稍弱,西陵肯定不会有求於齐国,那么他们特地千里迢迢跑来这一趟,怕是来者不善啊。 一片紧张不安的等待之中,时间来到腊月十五。 西陵使臣浩浩荡荡抵达齐国皇城。 此次来的人除了西陵两位王爷,一位公主和一位將军之外,还有一位长平侯。 裴丞相领著大臣们出宫迎接贵客,各部大臣低声交谈:“西陵皇帝没有实权,朝政大权和兵权都握在摄政王手里,不知道此次来的这几位都是什么底细。” 礼部尚书回答:“两位王爷一个是皇帝的哥哥,封號晋王;一个是皇帝的叔叔,封號淮南王。” “淮南王有封地,雄踞一方,十年前是西陵势力最大的两位王爷之一,这几年因为跟摄政王不和,兵权屡屡被削,势力早已大不如从前。” “晋王比当今皇帝大两岁,吃喝玩乐样样精通,生性残暴,据说当初长公主一到西陵时,这位晋王曾是欺压长公主的权贵之中,最大的元凶。” “跟著来的这位公主是皇帝的姐姐,封號静襄公主,长平侯是她的夫婿,夫妻二人感情不错,但因为长平侯的妹妹喜欢摄政王,而那几年里摄政王一直把心思都放在长公主身上,以至於公主夫妇看我们长公主不顺眼,所以屡屡找茬,跟我们长公主算是结怨已深。” 大臣们听完礼部尚书说的话,不约而同地转头看著他,眼神里纷纷流露出震惊和诧异的色泽。 “看来这次真是有备而来啊。” “说是使臣,这哪一个身份都贵重得让人不敢小覷。” “尚书大人对他们的关係,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礼部尚书不疾不徐地理了理鬍鬚:“昨晚有人给我送了一封密函,密函上记录的就是此次来访使臣的身份和关係介绍,以及他们曾经跟长公主的恩怨。” 站在裴丞相身边的贤王,若有所思地看著礼部尚书:“这么说来,他们此次极有可能是为了长公主而来?” 礼部尚书摇头:“这下官就不知道了,虽然他们確实是来者不善,但是不是衝著长公主来,暂时还不好说。” 裴丞相沉吟:“尚书大人方才说,西陵摄政王把心思都放在长公主身上,这意思是,长公主在西陵那几年里,跟西陵摄政王牵扯颇深?” “那自然是极深的。”贤王淡淡一笑,“不然长公主怎么会怀了那位摄政王的孩子呢?” 这句话一出,在场的大臣齐齐一凛。 武王蹙眉:“大皇兄,七妹到底是否有孕,暂时还不敢確定。就算有孕,孩子到底是谁的也未可知,你不必太早下定论。” 第191章 来者不善 贤王默了默,终於没再说话。 不管晏九黎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都已没有追究的意义,上次包围长公主府是唯一可以治罪她的机会,却硬是无功而返。 凌王还被六百里加急信报调走了。 事情巧合得让人不得不怀疑,晏九黎是不是早就有了周密的安排? 总不可能是老天显灵,非要庇护晏九黎吧? 他暂时还不知道晏九黎到底藏了多少后手,自然不会再明目张胆跟她作对,但此次来的几位西陵使臣,如果都是跟晏九黎有旧怨之人,那么或许可以利用一下。 想到这里,贤王眸光微暗。 车马声缓缓靠近,拉回了贤王的思绪。 裴丞相向前走了几步,热情地招呼:“使臣们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宫中已设下宴席,请诸位进宫落座。” 为首的男子穿著一身深蓝色蟒袍,年纪四十有余,面容英挺端正,古铜色的肌肤,身形健壮微胖,周身流泻出领兵武將才有的杀伐之气。 他是西陵淮南王,是西陵皇帝的亲叔叔,西陵摄政王轩辕墨的皇兄轩辕德。 走到宫门前,他像是皇帝巡查领地似的,一双锐利的眸子扫视著在场的文武大臣,最后把目光落在裴丞相脸上:“阁下就是齐国丞相?” 裴丞相点头:“正是本官。” “听闻齐国皇上失势,如今长公主掌权。”轩辕德眉梢微挑,嘴角掠过一抹鄙夷不屑的笑意,“不知这位长公主何在?她是否有三头六臂?是否拥有飞天遁地之术,才能让诸位七尺男儿甘心俯首,任由一个弱质女流踩在你们头上撒野?你们齐国男儿的骨头一直都是软的吗?” 还真是来者不善。 这位淮南王开口第一句话,就把在场所有官员的脸面撕下来,放在脚底踩了个稀巴烂。 裴丞相面色僵了僵。 贤王和武王表情都有些不太好看。 其他官员面面相覷,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 “有能之人不在男女。”一个沉稳温和的声音响起,“长公主能力压朝中一干男子,掌握朝中大权,只足以证明她比我们这些男子都厉害,但並不能代表我们是软骨头。” “相反,认可並敬佩有能之人,才是开阔男儿该有的气量,是一个国家能强大的根本,若只因为长公主是女子,就一个劲地打压,反而让齐国失去了一个强者。” 萧清河抬眸看著西陵淮南王:“长公主心性强大,是荆棘中长出来的花,衝破逆境,逆流而上,终会带著齐国走上繁荣昌盛。” 此言一出,裴丞相和贤王几人齐齐转头,诧异地看著萧清河。 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说出这样的话来。 “天下男儿千千万,非要靠一个女子出头,才能让国家强大,走上繁荣昌盛?”淮南王嗤笑,“这不恰恰证明齐国男儿无能?” “皇叔说得对。”淮南王身后的锦袍男子点头,面上恶意满满,“而且我听说这位长公主就是在西陵为质回来的那个晏九黎,诸位是不是不知道她在西陵的经歷?一个被踩进淤泥里,肉体和灵魂都早已骯脏不堪的女人,居然还能成为齐国高高在上的长公主?你们齐国真是没人了。” “齐国有人没人,只怕不是晋王说了算。”晏九黎从宫门里走出来,声音冷冷,“刚踏进齐国皇城就大放厥词,晋王就不怕进来容易出去难?” 身著一袭红色大氅的晏九黎策马而来,缓缓走到群臣前面,居高临下地看著面色不善的西陵使臣。 “齐国不如西陵强大,但仇恨可以逼出人的潜力,这一点晋王应该深有体会才是。”晏九黎冷冷看著她,“本宫在西陵遭遇过什么,本宫自己心里清楚,就算被踩进烂泥,跌入深渊,本宫还可以站起来,不知道晋王若遇到同样的事情,还有没有站起来的本事。” “晏九黎,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卑贱?”静襄公主怒道,“只有打了败仗的弱国,才会像一个公主沦落为质,我皇兄断然不会有这样的机会。” “是吗?”晏九黎嘴角微扬,“来人。” 陈一言带著侍卫齐刷刷站出来。 “陈一言。”晏九黎冷冷命令,“贵客远道而来,我们不能失了礼数,先留晋王一条腿,然后再进宫吃宴。” “是。” 陈一言抬手示意,几个身强力壮的侍卫上前,毫不迟疑地把晋王从使臣之列拖出来。 “你们干什么?”晋王脸色大变,“你们敢对本王无礼,本王一定让你们吃不了兜著走!放开我!放开我!” 淮南王下意识地想阻止:“放肆!你们敢——” 陈一言朝前走了两步,面对面看著淮南王。 少年年纪不大,气势却强硬无比,眼神坚定冷硬:“西陵欺人在先,齐国若是不表態,未免让人看轻了去。” 砰! 晋王被拖了出来,一脚踹倒在地,隨即几个侍卫直接把他按倒,坚硬的剑鞘狠狠砸在他腿上。 晋王发出痛苦的惨叫:“啊!” “你们放肆!”静襄公主脸色一白,走出来厉声斥责,“我们是西陵使臣,你们齐国真是胆大包天,不怕西陵军队一怒之下,踏破你们的皇城,让你们全部成为亡国奴?” 淮南王身后的护卫一窝蜂向前涌。 晏九黎冷冷抬眼,看向气势汹汹的西陵护卫,嗓音如冰:“金吾卫听令!谁敢在我齐国宫外动手,一律格杀勿论!” “是!” 双方气势顿时剑拔弩张起来。 像是濒临大战,一触即发。 齐国大臣们心惊胆战地看著这一幕,生怕长公主的行为真的激怒西陵,导致他们怒而出兵,两国开战。 第192章 不共戴天之仇 西陵使臣在进入皇城时,隨行而来的护卫就被留下了大半在城外安顿,只带了一些贴身的侍从隨身保护主子安危。 此时的西陵使臣队伍除了淮南王、晋王、静襄公主夫妇和几位西陵文臣之外,只有百余名护卫跟隨在侧。 如果齐国以贵客规格招待,两国大臣交谈甚欢,彼此友好切磋,自然无所谓护卫多少。 可西陵一来就给了齐国下马威,且理所当然地以为齐国会忍气吞声,不料惹怒了晏九黎,致使此时的晋王被按在地上挨打,以至於兵力悬殊的重要性立刻就体现出来了。 晋王被打得嗷嗷叫。 静襄公主气得脸色铁青,只把晏九黎骂得狗血淋头:“晏九黎!你在西陵七年,吃我们的,住我们的,最后得以活著回到齐国,乃是西陵皇恩浩荡!你这个不知感恩的东西,竟敢恩將仇报,当眾虐打羞辱我西陵亲王,你们齐国想灭国了是不是?还不让他们住手?” 静襄公主的夫君长平侯跟著开口:“远来是客。两国交战尚且不斩来使,我们此番来到齐国是为了两国交好,晏九黎,你们齐国就是如此待客之道?” 晏九黎端坐在马背上,声音冷淡:“你们知道自己是客,还敢一上来就对著主人叫囂辱骂?挨打受虐本就是你们自找的,怨不得人。” 晋王被按在地上,沉重的剑鞘狠狠抽在他腿上,疼得他脸色惨白,冷汗涔涔:“晏九黎,你若真敢伤了本王,我……我一定让西陵铁骑踏破齐国疆土,让你们齐国寸草不生!你们齐国所有人都会沦为亡国奴……你,你给本王等著……” “本宫可以等著。”晏九黎声音冷冷,居高临下地看著他,“但是在齐国成为亡国奴之前,本宫很不幸地告诉你,你已经没机会离开这里了。” 说罢,声音骤冷:“都没吃饭吗?把他的腿打断。” 话音落下,侍卫顿时更加使力。 晋王疼得惨叫哀嚎,不停地挣扎。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淮南王脸色铁青,想阻止,可一排排护卫挡在他面前,就算当场交起手来,他们也显然不是对手。 静襄公主怒道:“晏九黎,你別太过分!” 贤王面色惊疑,忍不住劝道:“七妹,出出气就算了,还真打算把人打残了不成?西陵使臣此次若是为了两国交好而来,我们——” “交好?”晏九黎冷酷无情地打断他的话,“谁要跟他们交好?” 贤王一怔:“七妹?” “西陵跟齐国有国讎家恨,本宫和西陵仇恨更是不共戴天。”晏九黎目光微转,像是扫视著自投罗网的俘虏,“淮南王和静襄公主既然来了,本宫就与你们好好算一算往日旧帐。” 静襄公主对上她的眼神,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她不敢相信,在西陵被折辱七年的晏九黎竟有这般胆量。 她不是应该畏畏缩缩,形容阴沟里的老鼠吗? 她不是应该对西陵畏惧胆寒吗? 任谁经歷了那样的七年,都会从骨子里形成一种恐惧,况且齐国始终都不可能是西陵的对手。 她到底哪来的胆量和底气敢跟他们撕破脸,甚至当眾报復晋王? 晋王被几位侍卫压在地上,一条腿鲜血淋漓,伴隨著骨头断裂的声音,他驀然发出一声濒死的惨叫,然后软软地晕了过去。 空气仿佛一瞬间凝结。 腊月寒冬,北风凛冽。 西陵使臣和齐国大臣都凛然心惊,一个个心惊肉跳。 几位齐国大臣看著晋王惨状,心里忍不住嘀咕,长公主真是太大胆了,如此公然和西陵撕破脸,是做好了跟西陵兴兵决一死战的准备? 可眼下齐国的兵力远远不是西陵的对手啊。 “把晋王送去太医院。”晏九黎握著韁绳,调头进宫,从始至终没有下马迎客的姿態,“请淮南王和静襄公主夫妇进宫,本宫已设下重宴招待贵客,不许怠慢了客人。” 话落,率先策马离去。 淮南王僵立原地,脸色铁青沉怒,一瞬不瞬地看著趴在地上的晋王,周身縈绕著被惹怒的杀伐无情气息,仿佛下一瞬就要点兵突袭,將惹怒他的人斩杀殆尽。 虽然明知道此时他什么也不能做,但如此气势还是叫人不由自主地心悸,尤其是裴丞相等人都是文臣,在这种镇守一方的武將面前,气势几乎是被碾压的。 武王往前走了一步,淡定抬手:“淮南王请,静襄公主请。” 侍卫把晋王抬去了太医院。 淮南王眼神冰冷阴沉,沉默地盯著地上那摊血跡,良久,嘴角扬起一个阴鷙的弧度:“好,真是好得很。” 齐国竟然给了他们这么特別的一个见面礼。 他若不好好回报他们,都对不起他们的这份隆重。 裴丞相和几位大臣悄悄对视著,心里既有对两国衝突的不安,又有一丝细不可查地,对长公主给西陵使臣一个下马威的暗爽之感。 虽然他们確实比不上西陵强大。 但使臣来到他们国家,指著他们的鼻子大骂他们都是软骨头,任是多好脾气的人,心里都不会不舒服。 只是那点暗爽之后,他们不由自主开始担心接下来的局势。 淮南王阴沉著脸进宫,静襄公主夫妇紧跟其后,面上像是裹著一层寒霜,一路上没再言语。 如果条件允许,只怕他们现在就想调兵攻打齐国,把齐国这些混帐一个个射死在箭下,或者再把晏九黎那个质子公主抓去西陵,將他们能想到的所有酷刑加诸在她身上,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可惜眼下条件不允许。 宫廷里金吾卫守卫严密,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像是在告诉西陵使臣安分一些,就算重兵驻扎在边关,他们也別想在齐国皇宫里为所欲为。 淮南王一行人很快抵达大殿。 殿上设下厚宴,晏九黎坐在次主位上,冷眼看著表情阴沉的淮南王领著阴沉的静襄公主上殿。 大殿上气氛格外诡异。 “诸位落座吧。”晏九黎声音淡淡,“西陵使臣远道而来,齐国作为东道主,本该热情招待贵客,今日失礼之处实乃贵国態度恶劣所致,並非本宫招待不周——” “晏九黎,別以为你做了齐国长公主,就以为天下人都怕你。”静襄公主面上露出一丝冷笑,鄙夷意味十足,“就算你今日如何风光,也掩不住往日落魄如丧家之犬一般的处境。” 第193章 剑拔弩张的对峙 晏九黎面无表情地看著她,缓缓点头:“所以你是想一遍遍提醒本宫,本宫在西陵时,你们是如何折磨羞辱本宫,以此来激起本宫的仇恨?” 静襄公主脸色一变:“我——” “不用你一次次提醒。”晏九黎声音漠然,“诸位此次来齐国,本就是为了让本宫有一个报復发泄的机会,就算你不说,一直沉默当个哑巴,本宫也绝不会忘记自己在西陵承受过什么。” 长平侯心头一沉,不自觉地转头看向淮南王。 此次他们出访齐国,是摄政王下的諭令,连使臣的人选安排都是由摄政王一手决定,因为淮南王也在名册上,他们以为此次来齐国,是为了给他们传达一个开战的信號。 他们判断摄政王是有吞併齐国的计划。 或者说,如果摄政王觉得西陵单独出兵,吞併齐国需要的时间会拉长,完全有可能选择跟南昭合作。 而此次南昭突然出兵,恰巧也能印证他们的判断。 齐国眼下两面受敌,局势不容乐观,以他们原本的预料,齐国对西陵使臣来访应该是惶惶不安、诚惶诚恐的態度,绝不应该是晏九黎这般狂妄自大,天不怕地不怕,还一副强烈的復仇架势。 她到底是被仇恨冲昏了头脑,根本不理会齐国死活,还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后手? 淮南王老谋深算,此时也意识到了事態不对。 齐国大臣的反应看起来才正常。 晏九黎这一副无所畏惧的態度,到底倚仗谁? “真是笑话。”静襄公主不知哪来的恨意,看著晏九黎的眼神始终都是阴沉嫉恨的,“你们齐国弱得不堪一击,还真敢跟西陵抗衡不成?” “静襄。”淮南王沉声开口,“你先冷静一下。” 比起静襄公主的囂张跋扈,淮南王城府自然深得多。 他既然听出了晏九黎那番话意有所指,自然不会当作不在意,更不会觉得对方是在装腔作势。 他眯了眯眼,一瞬不瞬地盯著晏九黎的眼睛:“不知长公主方才那番话,说的是什么意思?” 他们这次来齐国,就是为了给她一个报復的机会? 还真是大言不惭。 晏九黎冷道:“你理解的是什么意思,本宫说的就是什么意思。”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淮南王觉得有必要提醒她:“据本王所知,南昭已经对齐国兴兵,你们齐国唯一一个能领兵作战的那位凌王,已经出发前往边关,如今朝中並无真正有经验的武將……哦,还剩一个武阳侯,早已是我西陵的手下败將,不知长公主哪来的自信,觉得可以把我们留在这里?” 晏九黎敛眸,声音淡漠:“本宫不需要理由。就算两国开战,西陵的兵马也不可能在一个月之內就打到皇城,而本宫无需一个月,今日之內,就能把你们这些自投罗网的鼠辈斩杀在皇城之中。” 最后的“斩杀”两个字,听著明明云淡风轻,却像是带著雷霆万钧之力,让人不寒而慄。 淮南王一僵,眼底温度降至冰点,“晏九黎,我不相信你敢这么做。” “本宫已经证明过。”晏九黎眉眼狠戾,“晋王就是最好的例子。” 静襄公主觉得她疯了。 她转过头,看著对面坐著的齐国大臣,面上流露出几分不可思议:“朝中本该是男儿的朝堂,你们这些顶天立地的男儿,竟一句话都不说,把家国社稷和两国邦交大事交给一个充满著仇恨的长公主负责?” 武王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晏九黎,隨即朝静襄公主说道:“吾皇龙体违和,精神不济,主持朝政心有余而力不足,是以封长公主为摄政长公主,全权处理朝中一切大小事务。两国邦交很重要,我们无比重视,所以非常尊重长公主的决定——” “放屁!”静襄公主爆粗口,“她就是一个千人骑万人枕的——” 砰! 眼前黑影一闪。 坐在席间大放厥词的静襄公主声音一卡,像是突然被掐住了喉咙似的,隨即纤细的身体从座位上凌空而起,在空中划过一道长长的弧度,“砰”的一声重重摔在大殿上,摔得她脸上惨白,眼前发黑。 大殿上陷入短暂的死寂。 隨即大臣们像是大梦初醒似的,不约而同地起身走到静襄公主面前,蹲下身,“公主!公主殿下!” 静襄公主吐出一口血,已然人事不省。 “你们放肆!”长平侯站起身,愤怒地看著出手的男子,“先是打伤晋王,后又对付静襄公主,你们真是不把西陵放在眼里了吗?” 一身黑衣的阿影如死神般站在殿上,眼神里一片死寂,冰冷没有情绪。 只是此时他看著长平侯的眼神,却像是在看一个死人,让人脊背发凉。 殿上气氛凛冽生寒,像是隨时爆发一场廝杀似的,让人紧张不安。 淮南王还坐在席间,右手一点点攥紧手里的酒盏,就这么平静的,面无表情地看著正前方的晏九黎。 晏九同样面无表情地看著他,眼神平静得近乎死寂,只是一双眼就这么看著淮南王。 仿佛寒冬腊月季节,在寒风凛冽之中,进行著一场森冷紧绷的对峙。 如果说淮南王一开始以为晏九黎是在虚张声势。 那么在此时的眼神对视里,他真切地感受到了晏九黎眼底翻涌的恨意,那是强烈到足以毁灭一切的仇恨,势要將他们撕成碎片的狠戾和冷酷,以及决绝的,寧愿同归於尽也绝不再退缩一步的刚烈。 没有一丝转圜的余地。 淮南王细不可察地打了个冷颤。 他缓缓鬆开攥著酒盏的手,声音沉稳得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长公主果然气势慑人,本王佩服。” 第194章 人善被人欺 隨著他这句话落音,殿上紧绷的气氛像是骤然鬆懈。 晏九黎漫不经心地啜了口茶,神色淡漠如雪:“若淮南王感受到了本宫的决心,我想我们应该可以好好谈一谈了。” 淮南王站起身,朝晏九黎拱手施礼,面色肉眼可见地缓和下来:“本王原就无意跟齐国为敌,只是曾经旧怨难解,才生了一些口角,还望长公主多多海涵。” 他把姿態放得很低,表达了谈和的诚意。 长平侯走到殿上,將静襄公主扶起来,並让隨行的女医上前为她诊治。 医女跪在地上,执著静襄公主的手把脉,须臾,恭敬开口:“公主摔得重了些,肺腑有些震盪移位。” 淮南王淡道:“把公主扶到席上坐下。” 几个侍女听令上前,低眉垂眼扶著静襄公主回到席间坐下,对方脸色惨白,面无血色,只是嘴角一缕鲜血显得触目惊心。 静襄公主不再说话,一双眼却依旧愤恨地看著晏九黎,像是跟她有著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 “静襄公主跟舍妹感情最好,而舍妹当初因为长公主而死,静襄公主恨你也是人之常情。”长平侯站在殿上,一双眼略显阴沉地看著晏九黎,“她今日所作所为並非无理取闹,长公主心里应该比谁都清楚。” 齐国大臣们闻言,心头微惊,隨即心下瞭然。 原来静襄公主跟他们长公主有深仇旧恨,怪不得一来就喊打喊杀的,活像是长公主杀了她全家似的……不过杀了她夫君的妹妹,隔著一层关係,至於这么按耐不住? 而且说到底,他们长公主当初在西陵只是个质子,哪来的本事招惹长平侯妹妹?想来一定是那个女子主动找茬,不知怎么惹到了长公主底线,才招致杀身之祸。 当然,也有可能另有原因。 但不管怎么说,他们长公主作为质子,在西陵主动欺负西陵贵女的可能性极小。 想到这里,裴丞相开口说道:“虽然我等不知当年细情,但长公主曾经以质子身份在西陵生活七年,寄人篱下,处境艰难,在任何人正常的认知下,都不会觉得长公主会主动欺辱他人,想来这里面定有不为人知的隱情——” “寄人篱下,处境艰难?”静襄公主咬牙冷笑,“你们长公主处境是艰难,所以勾引摄政王,让摄政王庇护她——” “多年不见,静襄公主的嘴巴怎么还是这么脏?”大殿外忽然响起一个男子不驯的声音,“明明是纪念云想嫁给摄政王不成,处处找茬对付长公主,结果被摄政王下令处死,你们不敢去找摄政王,只敢把仇恨转移到长公主身上,这难道不是欺善怕恶的表现?” 眾人转头看去。 一个十八九岁的青年从殿外走进来,容貌俊美桀驁,眉眼飞扬耀眼,一身红色长袍勾勒修长劲瘦的身姿,腰背挺拔而笔直,手里握著根长鞭,看著就是一副不好惹的样子。 殿上有人认出他的身份,长公主的面首之一,好像叫秦红衣…… “秦观书。”静襄公主瞳眸一缩,霍然起身,“你居然没死?” 来人正是秦红衣,真名秦观书。 西陵世家公子。 他挑眉看著静襄公主,懒洋洋开口:“静襄公主还没死,我怎么捨得先死?” “放肆!”静襄公主大怒,“你敢咒我?” 秦红衣没理会她的怒火,走到殿上,先朝晏九黎行礼,然后上前递上一封情报:“这是我刚从半道劫下来的文书,淮南王和南昭皇帝秘密通信,欲两面夹击对付齐国,请长公主殿下过目。” 话音落下,殿上气氛顿时一凝。 齐国大臣们表情齐齐一变,不约而同地朝淮南王看去。 他们之前还怀疑南昭发兵太巧合,极有可能是长公主跟南昭暗中来往,为了调走凌王,让她在朝中再无对手,好伺机谋夺皇位。 没想到竟是西陵和南昭合谋,欲吞併齐国。 “秦观书。”淮南王面色一僵,不敢置信地看著他,眼底惊怒交加,“本王何曾与南昭皇帝通信?你莫要信口雌黄,在此挑拨本王和齐国的关係!” 静襄公主愤怒地看著秦观书:“你身为西陵世家子弟,却公然认齐国长公主为主,秦观书,你想干什么?吃里扒外,还是通敌叛国?” “原来南昭突然发兵,竟是西陵唆使?”武王眯眼,表情沉了下来,“本王一直以为和平是天下人共同的嚮往,没有战爭,百姓才能安居乐业,各国才能繁荣稳定,没想到本王错了,西陵和南昭竟一直虎视眈眈,想著吞併齐国。” 裴丞相点头:“人善被人欺,这句话一点都不假。” 兵部尚书冷冷开口:“齐国本不是弱国,只因为七年前打了一场败仗,武阳侯用兵不当,导致损失惨重,就让人以为齐国真的软弱可欺。我们长公主为了平息战火,在西陵受了七年磨难不说,现如今西陵更是欺负到门上来了,你们西陵真是欺人太甚!” “尚书大人说的没错,西陵欺人太甚!” 或许只有到了濒临绝境时,才能真正激发人的反抗欲和团结对敌之心。 齐国大臣一个个义愤填膺,看著西陵淮南王和长平侯的眼神,已不再是起初的热情和小心翼翼,而是愤怒和敌意。 如果齐国註定要有一劫。 那么就像长公主所言,兵马打到皇城至少几个月,而他们想杀几个使臣,却能在一天之內做到。 无非是需要一点魄力,拼著鱼死网破罢了。 “请长公主不要听信谗言。”长平侯冷冷看了一眼秦红衣,眼神阴鷙,“秦观书本就是背信弃义的小人,因对西陵皇族存有怨恨,所以偽造文书挑拨两国关係,意在挑起齐国大臣对我们的敌意,如果长公主真的相信他所言,才是中了他的计谋。” 秦红衣笑意冰冷:“既然如此,不如请长平侯说一说,你们此次来齐国的目的是什么?” 长平侯噎了噎,“我……” 武王面无表情地开口:“西陵晋王一来就口出恶言,静襄公主屡屡对我们长公主羞辱泄愤,明显不是抱著善意而来,本王也想知道,诸位此次来访齐国的目的是什么。” 长平侯张了张嘴,转头朝淮南王看去。 “我们是为了两国结盟而来。”淮南王镇定开口,“请诸位相信我们的诚意,西陵愿和齐国永世交好。” 第195章 恃强凌弱,非强国风骨 为了两国邦交而来? 齐国大臣並不相信他的说法。 毕竟若真是为了两国邦交,他们不可能一来就敌意满满,不但冷嘲热讽,甚至直言羞辱谩骂,根本没把齐国长公主放在眼里。 两国邦交应该是態度友好。 甚至在见到长公主的时候,他们应该先感到愧疚,以大国胸怀对自己曾经的所作所为,真心诚意说一声抱歉——这才是君子风度。 恃强凌弱绝非真正的强国风骨。 “从诸位使臣来到齐国开始,你们的一言一行就代表了西陵的態度,我相信在场之人都有所判断。”萧清河抬头看著淮南王,声音沉稳,不卑不亢,“萧某不知淮南王能否代表西陵皇族,也不知道诸位此次来西陵能否全权做主,但如果说诸位的意见就是西陵皇族的意见,那么我们很遗憾地表示,两国邦交怕是不太可能。” 贤王听到萧清河的话,不悦地皱眉:“萧大人,邦交事关两国关係缓和,事关天下百姓安稳,不是你一个人可以决定的。” “贤王说得对。”萧清河点头,“但齐国虽打过败仗,却不意味著真的就该任由西陵欺压,西陵还没强大到可以隨意践踏他国长公主的尊严,並且连一点歉意都没有。” 贤王沉默片刻,想说强国本就有为所欲为的底气。 可眼下是在齐国,他是齐国亲王,著实不该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沉默片刻,他道:“不管怎么说,结盟一事对齐国和西陵都是好事——” “贤王说得没错。”淮南王真心实意地拱手,“本王此次就是抱著结盟的態度而来,绝没有跟南昭联手对付齐国的意思。其中有误会之处,本王在此承诺,定查明真相,给各位一个满意的交代。” 顿了顿,“往日有得罪长公主之处,本王在此跟长公主赔罪,还望长公主摒弃往日恩怨,为了天下百姓,愿意跟西陵化干戈为玉帛,本王保证,以后绝不会再对齐国有任何偏见和不敬,並承诺对齐国百姓如同西陵百姓,一视同仁,共谋盛世。” 齐国大臣们面色好转,开始低声交谈。 对大部分朝臣来说,能跟西陵达成结盟无疑是件好事,这意味著至少数年之內,他们不用担心西陵兵马捲土重来。 齐国能爭取更多的时间稳固江山社稷,稳定民心,发展经济,强大兵力。 前提是西陵的承诺可靠。 裴丞相沉吟片刻,转头看向武王:“武王觉得两国结盟可信吗?” 武王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看向淮南王:“本王想知道,西陵皇族为何突然要跟齐国结盟?这是谁的决定?我们如何相信你们的承诺?” 晏九黎敛眸喝了口茶,神色平静,波澜不惊。 淮南王见商谈有了效果,表情越发轻鬆许多:“结盟一事是西陵皇族的决定,皇上和摄政王都同意。” “可惜要让淮南王失望了。”晏九黎抬眼,不疾不徐地开口,“本宫从未打算跟西陵结盟。” 殿上一静。 淮南王表情僵住:“长公主?” 两国大臣齐齐转头看向晏九黎。 “诸位都知道本宫在西陵的悽惨经歷,而那些跟在座都脱不了关係。”晏九黎目光从淮南王脸上掠过,看向平阳侯和静襄公主,声音漠然,“想要本宫摒弃前嫌,答应结盟,诸位只怕得付出一点代价。” 贤王坐在殿上,恍惚有种做梦的感觉。 按照两国的实力差距,以及眼下齐国跟南昭开战的处境,不该是齐国求著西陵结盟吗? 西陵主动提出友好邦交,晏九黎反倒拿起了架子? 真让人觉得倒翻天罡。 淮南王面色微沉,神色已见不悦,不过他还是极力隱忍:“请长公主开出条件。” 齐国大臣们回过神来,喝酒的喝酒,沉思的沉思。 虽然他们还不確定,淮南王这般態度到底是被长公主威胁到了,还是真的有其他顾忌。 但此次齐国稳占上风,这种感觉还是让人觉得无比舒爽。 算了。 他们没有长公主的底气,也没有她的魄力,又何必质疑她的决定? 总之她不可能真的让齐国成为亡国奴。 一切交给长公主全权作主就好。 晏九黎很快开口:“静襄公主之前在西陵针对过本宫多少次,本宫没兴趣再去回忆,但诸位心知肚明,所以第一个条件是,静襄公主跪下来给本宫磕三个头,说一百句我错了,请齐国长公主宽恕我的行为。” “放屁!”静襄公主大怒,近乎失控地厉喝,“晏九黎,你別太过分!” 一个西陵的阶下囚,竟敢跟她提出如此过分的要求? 真是白日做梦。 晏九黎眼神如剑,寒光森森:“本宫不强求。但静襄公主不答应,结盟之事免谈。” 淮南王脸色黑沉铁青。 他死死盯著晏九黎那张看不出情绪的脸,心里无比恼恨。 当初就不该让她活著回到西陵来。 能熬过七年逆境的人,不管男女,都会铸就强大的意志。 他们一旦有机会翻盘,一定会把曾经的仇人撕得粉碎。 “七妹。”贤王眉头微皱,“结盟是两国最重要的事情,七妹应该把私怨暂放一边——” “大皇兄。”武王声音一沉,眼神里流露出几分不赞同,“长公主对西陵了解甚深,自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一切交给她做主便是。” 贤王表情变了变,没再说话。 淮南王眼底划过一抹慍怒,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秦红衣站在殿上不发一语,看著静襄公主的眼神却透著几分怨恨冷戾,连冷笑都带著几分嗜血意味:“静襄公主欺负別人的时候囂张跋扈,不可一世,今日轮到自己,就觉得不公平了?” 静襄公主脸色苍白,嘴角一缕血跡已乾涸。 她冷冷盯著秦红衣,须臾,转头看向正前方的晏九黎:“想让本公主跪下跟你赔罪?晏九黎,你做梦。” 晏九黎嘴角微扬,笑意却不达眼底:“那就不必谈了。” “可惜这件事由不得静襄公主。”秦红衣从袖子里抽出一份黑色圣旨,“这是摄政王刚传来的旨意,上面清清楚楚写著,若两国结盟无法达成,淮南王一行人不必再回西陵。” 第196章 你闹够了没有? 这句话在这个时候说出来,毫无疑问增加了齐国的底气,灭了西陵的威风。 淮南王脸色难看得很。 他忍不住想知道,摄政王到底存著什么心思,为何非要完成结盟不可? 齐国是有什么值得西陵巴结的吗? 还是说为了討好一个女人,他可以置西陵江山社稷於不顾? 殿上气氛一时僵滯下来。 静襄公主面色青白愤恨,眼神冰冷充满著仇视,只是若仔细看,眼底分明还藏著几分惶恐不安。 摄政王竟下令不达成结盟,不回西陵。 如果晏九黎態度不变,一直这么强硬,他们难道要一直留在西陵? 果然是个擅长勾引人的贱人。 她一定是知道摄政王在暗中帮她,所以才如此无所畏惧。 静襄公主攥紧双手,嫉妒晏九黎能得到摄政王的庇护,嫉妒她在摄政王心里占据特殊的分量,恼恨她的地位可以凌驾於西陵其他权贵之上。 更恨摄政王不分敌我,一味地纵容晏九黎。 如果他真那么喜欢晏九黎,大可以把这个贱女人囚禁在西陵,做他一个人的禁臠,为何要拿家国社稷儿戏? 只要让晏九黎一直待在西陵,他想对晏九黎做什么,晏九黎都无法反抗,非得把她放过来,闹得齐国鸡犬不寧,还要让西陵权贵也要为之低头不可? “今日宫宴到此为止吧。”晏九黎语调淡漠,“时辰不早了。礼部负责把使臣安排至驛馆住下,好好招待,別怠慢了贵客。” 礼部尚书点头应下:“是。” “本宫还有要事在身,恕不奉陪。”晏九黎站起身,宣布今日谈话结束,“诸位可以散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淮南王站起身:“长公主请留步。” 晏九黎態度冷硬:“在西陵答应本宫的条件之前,我们没什么可谈的。想结盟,让静襄公主先跪下来赔罪,本宫可以给你们充裕的时间考虑。” 丟下这句话,她头也不回地举步离开,显然並不在意会不会在西陵使臣面前失礼。 静襄公主死死盯著她的身影,不敢相信她就这么走了。 晏九黎真就这么走了? 该死的贱女人,还想让她磕头赔罪? 她做梦。 大殿上两国大臣面面相覷,气氛微妙而尷尬。 须臾,武王端起酒盏,朝淮南王示意:“长公主这几天情绪不佳,请诸位多多见谅,本王替长公主罚酒一杯。” 说罢,仰头一饮而尽。 “情绪不佳?”静襄公主咬牙冷笑,“就因为本公主没跟她赔罪,她就使性子拿两国结盟之事做威胁,如此毫无大局观念的长公主也配掌权?你们齐国当真是没人了。” “静襄。”长平侯蹙眉阻止,“別再说了。” “纪云风,你为何不让我说?”静襄公主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突然把矛头对准长平侯,语气尖锐而刻薄,“你也被晏九黎勾去了魂是不是?你们男人都是一路货色,见到稍有姿色的女人,就走不动路,跟被勾了魂似的——” “静襄。”淮南王冷冷看著她,“你闹够了没有?” 静襄公主表情一僵,面色青白,咬著唇,愤恨地看了长平侯一眼,终於不甘心地闭了嘴。 长平侯表情阴沉,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 齐国以武王和裴丞相为首的大臣们,从静襄公主动輒尖锐刻薄的言语中,大概能猜到晏九黎在西陵那几年里,应该被不少男子惦记过。 虽说惦记的过程和细节他们不太清楚。 但长公主容貌绝艷,堪称齐国皇族第一美人,並且是以质子身份去的西陵,说是战利品也不为过。 而西陵权贵都是一群正常男人,高高在上,哪怕態度上存著几居高临下的轻视,但难掩男人爱美的劣根性。 他们面对一个没有反抗之力的质子公主,会不会生出征服欲和占有欲? 男人的劣根性可以激起女人的嫉妒心。 所以静襄公主的態度,他们不是完全不理解,只是…… 还是那句话,冤有头债有主。 谁让她不满,她可以去找谁。 她的丈夫若是对不起她,她关起门来想怎么报復怎么报復,迁怒於一个无力反抗之人,分明就是软弱,欺善怕恶。 这种感觉,萧清河最能明白。 “静襄不懂事,让诸位见笑了。”淮南王压下心头情绪,举杯回应武王,然后朝贤王和裴丞相示意,“本王回去会好好约束她的行为,希望不要因为她的言行,影响到两国邦交。” 说罢,主动起身告辞。 裴丞相跟著站起身:“诸位一路舟车劳顿,想必也累了,眼下先去驛馆安顿下来,其他事情改日再谈。” 礼部尚书面上堆起笑意,连忙点头附和,像是方才的不愉快没有发生一样。 淮南王沉默片刻,声音淡淡:“我们此次来齐国虽是为了两国邦交,但贵国若实在不愿意跟西陵结盟,我们也不勉强。” 秦红衣尚未离开,闻言挑眉:“这件事怕是由不得淮南王做主。” 淮南王脸色冷了下来:“秦观书,你到底是哪国人?” 秦红衣道:“我自然是西陵子民,但此次结盟是摄政王的意思,我把命令如实传达给淮南王,若淮南王和长平侯觉得摄政王的意思可以违背,我不介意修书一封送往边关,让摄政王亲自来给你谈。” 贤王听到这里,眉头一皱:“你们的摄政王在边关?” “怎么?”秦红衣挑眉,“贤王不相信?” 贤王沉默。 他当然不相信。 如果元国师就是西陵摄政王,他此时应该在西陵皇城才是,怎么会跑到边关去? “不信就算。”秦红衣冷笑一声,递给淮南王一个好自为之的眼神,然后转身离去。 “秦公子明明是西陵人,怎么看起来好像跟静襄公主有深仇大恨似的?”贤王起身走向淮南王,状似无意地询问,“难不成因为做了齐国长公主的面首,就真的以为自己成了齐国人?” 淮南王没说话,只是面无表情地看著秦红衣离去的背影,眸光深沉,看起来阴鬱而不悦。 第197章 不合理的身份 今日宫宴出乎所有人意料。 原本以为西陵来者不善,尚未进宫就態度糟糕,一副高高在上俯视螻蚁的姿態,是因为胸有成竹,要威逼齐国答应什么不平等条约。 没想到长公主一出现,他们就泄了气。 不但態度软了,还要转过头来跟齐国达成两国结盟。 这样的反转是他们没想到的。 当然,一来一往的交谈之间,他们已明白谁占据真正的上风——虽然这个上风明显是来自那位神秘摄政王的庇护。 但这个不重要。 只要长公主能拿捏住那位摄政王,就能拿捏西陵权贵,让他们在齐国疆土上投鼠忌器。 裴丞相等人想到这里,心下安了一半。 礼部派人护送淮南王一行人前往驛馆,淮南王提出去看看晋王。 “晋王受了伤,正在太医院治伤。”礼部尚书笑著说道,“太医院各位太医都在,更方便照顾晋王,等他伤势处理好了,我们一定派人护送他回驛馆静养。” 淮南王想了想,没再勉强。 贤王和礼部官员簇拥著淮南王往宫外走去,身后浩浩荡荡两排金吾卫护送。 静襄公主冷冷开口:“我绝不会给晏九黎那个贱人下跪,大不了我们早点回西陵去,谁愿意待在这里受气?” 淮南王不悦地看她一眼,“静襄。” 静襄公主咬牙冷哼。 长平侯蹙眉:“王爷可知摄政王什么时候到的边关军营?” 淮南王缓缓摇头,神色不辨喜怒。 最近半年摄政王一直神出鬼没。 皇帝过了亲政之龄,但一直没有拿到亲政之权,朝中大权都在摄政王手里,朝中几位中枢重臣都是摄政王心腹。 就算摄政王不在朝,他们也能把政务打理得井井有条。 西陵兵强马壮,几位年轻亦是摄政王一手提拔,西陵大半兵力都在摄政王掌控之中。 除此之外,摄政王还掌握著朝堂之外的势力。 他常年不在朝,朝中却无处不是他的身影。 淮南王压根无法得到他確切的行踪。 此次来齐国,如果只是因为摄政王的一纸諭令,他完全可以找个理由拒绝,但摄政王手里握著他的一些把柄,如果他不来,或许下一步,他的家人和淮南心腹都会被一锅端。 他只能配合著走著一趟。 原本以为来齐国是为了战事,没想到到底被摆了一道。 从秦红衣出现在大殿上传达旨意开口,他就知道,摄政王是为了给那位长公主撑腰,而此次来齐国的人选,都是曾经得罪晏九黎最狠的。 摄政王是要他们千里迢迢来齐国赔罪,让晏九黎报復发泄,好好出一口恶气。 贤王把淮南王和长平侯的表情尽收眼底,適时开口:“齐国几个月前来了位国师,淮南王可知道?” “国师?”淮南王神色微凛,皱眉看著他,“贤王说的是谁?” “他姓元,来齐国之初,给皇上解了蛊毒。”贤王语气里透著几分深意,“听说他曾是西陵国师,被摄政王罢了官职逐出京城,还被追杀过,后来辗转来了齐国,给皇上解了毒……但后续发展著实出乎所有人意料。” 淮南王听出他话里有话,眯眼道:“他怎么了?” “按理说他救了皇上,皇上封他为国师,他想在齐国安然待下去,应该忠於皇上才是。”贤王淡淡一笑,“可他却跟长公主有著不清不楚的关係,並且近日已可以確定,长公主怀了他的孩子。” 此言一出,淮南王和长平侯同时停下脚步。 “你说什么?”静襄公主诧异地看著他,明显对这个消息感到震惊,“晏九黎怀了国师的孩子?” 贤王淡定点头,一双眼暗暗打量著淮南王和长平侯,试图从他们脸上捕捉到一点蛛丝马跡。 但很显然,淮南王並不知道元国师跟摄政王的关係。 他沉眉思索:“如果长公主真的怀了元国师的孩子,摄政王不可能坐视不管……这个消息属实吗?” 贤王点头:“属实。” 静襄公主表情惊疑不定。 晏九黎怀了国师的孩子? 真是笑话。 如果这个消息是真的,摄政王不可能再管她的死活,毕竟没有哪个男人能大度到容忍自己喜欢的女人跟別的男人有染。 虽然晏九黎在西陵时,就跟元国师有著不清不楚的关係。 但…… 贤王见他们沉默,不疾不徐地又丟了个消息:“本王怀疑,元国师和西陵摄政王是同一个人。” 静襄公主脸色一变,下意识地开口:“这不可能!” 贤王不解:“为何不可能?” “不可能就是不可能,哪来那么多为什么?”静襄公主脸色难看,“晏九黎在西陵七年,辗转在国师和摄政王之间,皇族权贵都知道,摄政王甚至下旨把国师罢官逐出京城,他们怎么可能是同一个人?再说——” “没什么不可能的。”长平侯忽然打断她的话,眉眼泛起深思,“西陵国师本就深居简出,除了皇上和摄政王,甚少有人见过他真容。如果他真是摄政王,那么他如此神秘的原因……似乎完全能解释得通了。” 静襄公主脸色变了变,还是不愿相信:“可是……可是他为什么要拥有两个身份?这根本不合理。” 摄政王本就权倾朝野,是皇帝都忌惮的存在。 她著实想不通他假扮国师的原因。 贤王听静襄公主和长平侯说话,心里已然明白,西陵摄政王的身份看来连西陵皇族自己人都不太清楚。 听起来真是有些不可思议。 强大的西陵皇族,被一个摄政王控制得死死的,却连摄政王还有哪些真面目都不知道,怎么想都觉得不太合乎常理。 贤王看了淮南王一眼,见淮南王面色凝重,良久没有说话,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 第198章 大言不惭 贤王送西陵使臣抵达驛馆。 静襄公主对眼下的处境感到不安,看起来有些焦躁,一再强调绝不会跟晏九黎赔罪,被长平侯再三安抚劝说,才將情绪平復下来。 贤王见状並未多言,只是约淮南王单独去了內厅谈话。 “虽然暂时还没有证据证明元国师一定是摄政王,但王爷出身西陵皇族,西陵江山有你的一份责任,王爷应该不喜欢看到摄政王这种,为了儿女私情而置江山社稷於不顾的行为。” 淮南王走到椅子前坐下,若有所思地看著贤王。 虽心里早就猜到了贤王的心思,还是明知故问一句:“贤王对长公主似乎很是不满。” 贤王笑了笑,並不隱瞒:“我相信此事若是放在西陵,淮南王应该会有跟本王相同的反应。” 皇权之下男尊女卑。 没有哪个男人会心甘情愿接受一个女子掌控大权,凌驾於他们之上。 贤王是先帝长子,曾是帝位继承人之一。 哪怕在爭储过程之中败给晏玄景,他也永远不会改变自己的认知。 皇位是属於皇子们的事情,跟公主无关。 淮南王看穿了贤王的心思,直言问道:“贤王想跟我们合作?” 贤王缓缓点头:“本王有诚意,所以不想跟淮南王卖关子,我们合作,西陵助本王对付晏九黎,本王助你们对付摄政王。” 淮南王沉默片刻,意味不明地一笑。 他帮他们对付摄政王? 真是大言不惭。 一个没有兵权被长公主压制的王爷,在自己的国家尚且如此无能,他还妄想帮著对付西陵摄政王? 淮南王真想问问他哪来的自信。 “淮南王觉得我做不到?”贤王像是看出了他的想法,“本王確实能力有限,但在齐国好歹也是个亲王,这些年並非没有一点自己的势力。” 淮南王淡道:“对付晏九黎容易,对付摄政王难,贤王想得太简单了。” 或者说他太高估了自己的能力。 就算他们现在被困在齐国,以贤王的能力,淮南王也不认为他能办法帮到自己。 毕竟眼下这种局势,唯一有用的手段就是兵权。 摄政王只要在边关布置好兵力,齐国不管是谁,贤王和武王也好,西陵使臣也好,都毫无反抗之力。 贤王起身走到窗前,沉默片刻:“此次你们来的这些人,是否都跟七妹有仇?静襄公主对七妹的恨意不同寻常,我想知道他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 淮南王表情漠然:“本王那些年待在封地,对皇城发生的事情只是略偶耳闻,並未亲眼所见,所以不太清楚內情。” 顿了顿,“不过听说长平侯的妹妹疯狂喜欢过摄政王,但摄政王把晏九黎弄进了摄政王府,引起纪家嫡女的嫉妒,纪家嫡女三番两次找晏九黎麻烦,静襄公主是纪家嫡女的靠山。她们俩欺负晏九黎有点狠,都被摄政王教训过,纪家嫡女后来也算是死在了摄政王的手里。” 贤王淡哂:“看来摄政王是真的喜欢七妹。” 他这句话说的有点讽刺。 大抵是觉得以他们这样的身份,爱情是一种很不可思议的事情。 他们成亲讲究的是门当户对,娶妻娶的是温柔贤惠会持家的女子,考虑的是对方的门第和品行,是家族能不能提供帮助,而不是所谓的喜欢和儿女私情。 感情这种东西太过虚无縹緲,只有不知人间险恶的富家公子才会因为喜欢而娶妻,因为他们锦衣玉食,养尊处优,不用处处算计。 甚至这种富家公子还要划定一个身份——不用继承家业的公子哥,才適合谈儿女私情。 而对任何一个渴望权力的人来说,爱情只是个可有可无的调剂品,需要的时候拿来浪漫一下,不需要的时候隨手丟弃。 贤王无法想像,那个神秘莫测的西陵摄政王,竟会把感情看得这么重。 不过贤王很快想到,一个人若有了爱,是否就有了弱点? 晏九黎如今怀有身孕,她和她肚子里的孩子应该是摄政王唯二的软肋了。 贤王眸色深了深。 这个孩子是否可以拿来做利器? 外面响起一阵叩门声。 “皇叔。”静襄公主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我有话想跟你说。” “贤王先回去吧。”淮南王起身去开门,表情略显阴鬱,“这件事本王还需要好好想清楚。” 贤王缓缓点头:“若有需要本王帮忙之处,儘管派人去贤王府找我。” 淮南王不置可否。 贤王告辞离开,静襄公主不发一语地盯著他的背影,等他走远了,才转头看向淮南王:“皇叔,如果你直接写信给淮南將士,让他们派兵来接应我们回去——” 淮南王皱眉:“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静襄公主一窒:“不妥吗?” “静襄。”淮南王拧了拧眉,“下次见面,你诚心诚意跟晏九黎赔个罪。” “皇叔?”静襄公主脸色一变,不敢置信地看著他,“晏九黎就是个低贱的质子,他们齐国先把她放弃了,她才沦落到成为西陵战利品,我凭什么——” “阿寧。”淮南王眉头微皱,耐著性子告诉她残酷的事实真相,“晏九黎当初去西陵时確实是质子,西陵权贵对所做的一切没什么错,不管哪个国家对待战利品都是这样的態度,但是眼下有个不得不面对的事实。” 静襄公主一怔:“什么事实?” 淮南王平静说道:“摄政王喜欢上了晏九黎,这就是她最大的底气。” 静襄公主怒道:“如果真是这样,只能证明摄政王也通敌叛国,我们应该联合西陵皇族宗亲,齐心协力废了摄政王,换政於皇上。” 她的弟弟才是西陵天子,名正言顺的帝位继承人。 轩辕墨只是个权臣。 “可现在的西陵就是摄政王当家做主。”淮南王淡道,“如果他一心为晏九黎出气,我们没有拒绝的余地。” 静襄公主神色阴沉,不发一语。 她確实没想到摄政王居然可以为了晏九黎做到这般地步,那个贱人除了有一张好看的脸,还有什么? 战败国的公主,值得西陵摄政王如此费心思? 真是可笑。 “如果摄政王坚持要跟齐国结盟,而晏九黎態度依旧强硬,我们只怕没有第二个选择。”淮南王看著她,声音淡淡,“除非我们打算一辈子留在西陵。” 静襄公主咬了咬牙,语气冰冷:“要我给那个贱人下跪,除非我死。” 说完这句话,她转身拂袖而去。 第199章 不堪的回忆 书房里安静无声,被一片死寂压抑笼罩。 晏九黎坐在书案后的椅子里。 整个人像是沉浸在一个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闭上眼,脑子里就浮现那些被她刻意忽略的一幕幕。 大雪天里,以晋王为首的皇族权贵们,锦衣玉袍坐在楼阁上,叫囂著,起著哄,打赌谁能让她心甘情愿跪下,就赏银一千两。 疯狂而又嗜血的子弟们一哄而上,眼睛充血,像是欺负一只无力反抗的螻蚁,可那种兴奋得像是吃了药似的状態,偏偏又让人怀疑,区区一只螻蚁,当真值得他们如此? 晋王站在楼阁上,居高临下地看著她被人踹,被人踢,被人死死压在雪地里,甚至兴奋於那些衣冠禽兽们当眾扒她的衣服。 直到她被激怒,失去理智,抽出藏在袖子里的匕首,疯狂反击之后,让那些禽兽一个接著一个躺在血泊之中,让纯白的雪染成了红色,晋王那双眼才从兴奋转为惊恐。 他死死地盯著她,像是不敢相信,她敢在西陵皇城杀死西陵权贵。 可事实是她確实杀了他们。 晏九黎抬手扶额,眉眼縈绕著寒冰极地才有的冰冷色泽。 还真是记忆犹新。 哪怕事情已经过去了三年。 她依然清楚地记得西陵权贵们充血的眼,他们叫囂著要杀了她,把她千刀万剐,把她身上的肉一片片割下来,把她的骨头送给齐国,然后调集千军万马,踏破齐国疆土,让齐国所有百姓都知道,他们的七公主在西陵杀了人,他们要为晏九黎的所作所为付出血的代价。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西陵权贵的愤怒像是被逼反的贱民。 呵。 真是可笑。 明明先欺辱人的是他们,草菅人命的是他们,把人不当人的是他们,可当他们付出一点代价,转瞬就换上一副愤怒的受害者嘴脸,朝一个身不由己的质子討要公道。 晏九黎睁开眼,木然望向雕窗外。 她忽然想到,她被送入国师府做“药人”就是那次之后,摄政王面对满朝抗议不满的声音,云淡风轻地做下了这个决定。 因为她杀了人,杀了高贵的西陵贵族子弟,所以被送入国师府接受惩罚。 晏九黎重新闭上眼,脑子里画面一转。 人声鼎沸的宴会上,静襄公主带著贵女们逼她跪下,要她自称贱奴,说她是齐国送来的礼物,合该任人践踏。 晏九黎至今都忘不了,那些高雅端庄的贵女们鄙夷的嘴脸。 她不会跪。 静襄公主就命人打断她的腿。 晏九黎露出了獠牙,无视身体上的疼痛,无视围堵过来的粗壮嬤嬤,抓著静襄公主的头髮,把她的头往树上撞,撞得鲜血淋漓,撞得头破血流,撞得她惨叫连连, 周遭所有人都嚇呆了。 那一瞬间她听不清周遭的声音,只知道乱鬨鬨一团,她们大喊著让她住手,她们抓她的手臂,薅她的头髮,打她的脸,她们用尖锐的簪子扎进她的掌心,只为了逼她放手。 可她像是不知道疼痛一样,死死抓著静襄公主不放手,听她尖叫,看她恐惧,心里就有一股嗜血的快感涌上心头。 晏九黎深深吸了一口气。 类似的画面太多太多,若一一回忆,只怕一天一夜都回忆不过来。 晏九黎抬手捂著眼,突然有点想笑。 她得承认,在后来那几年里,她得罪了太多人,如果不是轩辕墨护著,她早就死了一百次。 每次想到被逼到绝境反杀他们的画面,她就越清晰地意识到,她能活到现在,能在西陵毫不手软地报復那些人,確实少不了轩辕墨的功劳。 哪怕她知道轩辕墨並不无辜。 但能置之死地而后生,最大的功臣非轩辕墨莫属。 此时书房里安静无声,无人打扰。 晏九黎难得冷静而理智地思索著,她是该恨轩辕墨曾经对她所做的一切,为此即便是得以活著,她也毫不感激? 还是应该为了最终得以活著,而原谅他所做的一切? 叩门声突然响起。 晏九黎回神,抬眸看了过去:“进来。” 房门被推开。 秦红衣和靳蓝衣跨进门槛,朝晏九黎行礼:“殿下。” 晏九黎没说话,安静地等著两人开口。 靳蓝衣很快说道:“主子坐镇边关军营,命属下递消息回来,说静襄公主和晋王一行人就是来给长公主出气的,长公主想怎么对付他们就怎么对付他们,不用有任何顾忌。” 晏九黎眉头微皱,她想说她本来就没有任何顾忌。 静襄公主在西陵都討不得好,来到齐国,她只有挨打的份。 秦红衣点头:“长公主若不忍心,属下可以助长公主一臂之力。” “不忍心?”晏九黎冷冷一哂,“这三个字对本宫就是个笑话。” 靳蓝衣目光落在晏九黎脸上,小心翼翼地开口:“殿下是不是很难过?主子说,殿下若是想起了那些不美好的回忆,可以把静襄公主带来长公主府,一日三餐打著玩,淮南王绝不敢多言一句。” 晏九黎默了默:“他还真是体贴。” 靳蓝衣连连点头:“主子对殿下確实是体贴的。” 晏九黎:“……” 难过是有的。 虽然七年经歷让她变得强大,但她到底只是个有血有肉的普通人,会恨,会痛,会有难堪和绝望。 那些噩梦般的日子仿佛就在昨日。 原本她可以试著去遗忘,她可以告诉自己,那些不堪的事情已经过去,她应该向前看,待她登临至尊之位,那些悲惨过往只是铸就她强大意志的风霜雨雪。 可隨著静襄公主和晋王一行人的到来,所有刻意被忽略的记忆排山倒海般涌来,让她仿佛又回到了西陵,回到了那个骯脏不堪的地方。 晏九黎发现自己根本忘不掉。 第200章 她就是个疯子 忘不掉的记忆就让它一直存在著,时刻提醒著她,弱者没有尊严,只有被人践踏的份。 想要不被人欺辱践踏,就只能让自己不断强大。 强大到无坚不摧,强大到可以隨意主宰他人的命运,强大到让敌人俯首求饶。 曾经的那些伤害才可以云淡风轻地揭过,再次提起时,才不会成为被撕开的伤疤,疼得鲜血淋漓。 腊月寒冬,临近除夕。 朝中各部肉眼可见地忙碌起来。 西陵使臣被安置在驛馆之后,晏九黎连续数日忙於朝中各项事务,六部官员亦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没空理会西陵使臣。 腊月十七晚,驛馆里出现刺客。 睡梦中的静襄公主被人下了软筋散,从暖和的被窝里拖出来扔到外面,神志清醒,但身体动弹不得,硬生生冻了半夜。 而彼时长平侯不知何故,竟完全睡死了过去,对静襄公主的遭遇一无所知。 待到翌日早醒来之后,发现躺在院子里瑟瑟发抖的静襄公主时,对方已经面容僵硬,四肢麻木,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一句话说不出来了。 长平侯大惊失色,连忙把静襄公主抱进屋,在屋子里烧上炭火,命侍女去烧热水,又把静襄公主放在被子里暖了好一阵子。 四个侍女焐热双手之后,一起给她搓揉著身体。 好一番折腾,又泡了个热水浴,才把她冻掉半条命的静襄公主救了回来。 但受了一夜冻,又惊嚇过度的静襄公主直接焉了,躺在床上浑浑噩噩开始风寒发热,长平侯命人紧急请了大夫过来,一碗碗汤药灌下去,静襄公主缩在被子里嚎啕大哭。 淮南王脸色阴沉得厉害,来看了她两次,两次不发一语。 大夫开了药方子之后就离开了,当晚静襄公主迷迷糊糊开始说梦话,一个劲地说她知道错了,別杀她,她还不想死。 失魂落魄的状態,让长平侯眉头深深皱在了一起。 腊月十八日早,长平侯进宫求见长公主。 晏九黎不见他。 长平侯转而去了太医院,名义上是请太医给静襄公主看病,实则也是想看看晋王的情况。 陈一言奉命给他带路。 刚抵达太医院门外,两人就听到一声悽厉的惨嚎:“啊!” 长平侯心头一跳,加快脚步跨进太医院大门,转身进入內室,就见晋王躺在一张狭窄的榻上,四个太医围著他治疗伤腿。 “你们这是干什么?”长平侯怒声质问,“到底是治伤还是虐待?” 太医们转过头来,看向这个面生的男子。 为首的太医不悦道:“你这个人在太医院叫囂什么?这位公子是齐国贵客,腿受了伤,我们正在给他接骨——” 长平侯打断他的话:“他前天就被送了过来,为何今天才接骨?” 太医哦了一声,像是在说一间极为平常的事情:“昨天没接好,方才我们把他的腿打断了,重新接上。” 长平侯闻言,脸色骤变。 接好了骨头之后,再打断重接? 他们这是谋財害命! 为首的太医不悦地看著他:“你是来干什么的?” “太医息怒。”陈一言开口解释,“这位是长平侯,也是西陵贵客。” 长平侯轻轻吸了一口气,目光落在晋王冷汗涔涔的脸上,想到静襄公主的遭遇,缓缓攥紧双手,心里不由自主地生出一股寒意。 他们到了齐国的地盘上,就成了待宰的羔羊,如果不对晏九黎妥协,不知道她还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晏九黎就是个疯子。 在西陵的时候就疯得可怕,最可怕的是她背后有摄政王撑腰,就算她做出多疯狂的事情,也没人能奈何得了她。 长平侯咬了咬牙,转身离开。 坐马车回到驛馆,他逕自进了静襄公主的屋子,走到床沿坐下:“阿寧。” 静襄公主整个人缩在被子里,迷濛而虚弱地看著他,一张脸惨白无色,连嘴唇都是惨白惨白的,整个人颓靡得很。 “等你身体好一些,就去跟晏九黎认个错吧。”长平侯声音平静,带著一种认命的无奈,“我们现在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静襄公主眼神转冷:“她害我至此,我还要跟她认错?” 长平侯握著她的手:“方才我去太医院看了晋王,晋王一条腿断了,他们昨天把骨头接上,今天又打断重接,说是没接好,我远远听到晋王的惨叫声,就觉得……” 顿了顿,他咬牙恨道:“晏九黎真是个恶魔。” 静襄公主面色变了变:“你……你说什么?” “阿寧。”长平侯苦笑,“我们来齐国总共就带了两千护卫,其中大半护卫都被安置在城外,如果晏九黎真要对付我们,我们没有丝毫跟她抗衡的余地。” 静襄公主打了个寒战。 她后悔了。 她不该来齐国的。 晏九黎她根本就是个疯子。 早在三年前她就该知道,晏九黎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如果早知道晏九黎回到齐国之后还能掌权,她一定不会来齐国走这一趟。 一个弃子公主,名节已失,原以为就算活著回来,也就是草草嫁人的命运。 如果她的母后和皇兄觉得有愧於她,最多会给她一些补偿。 可西陵的国力是齐国无法抗衡的,就算是齐国君王也不敢对西陵使臣不敬。 她以为她只是来齐国见识见识,若有机会,再好好落井下石一番,帮齐国皇族权贵好好回忆一下晏九黎在西陵的遭遇,以及她在西陵杀人的行径,兴师问罪,索取一点补偿。 可来到齐国之后她才发现,一切都跟她想像中不一样。 想到这里,静襄公主忽然感到绝望。 她裹紧被子,眼眶发红:“云风,我想回家。” 长平侯一怔,隨即黯然垂眸:“来齐国容易,回去只怕难了。” “我想回家。”静襄公主忽然反握著长平侯的手,一双眼祈求地看著他,“云风,你想想办法!我们偷偷离开这里好不好?我不想留在齐国了,我想回家,我想回家……” “阿寧。”淮南王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一双眼沉沉看著她,“本王明天递帖子进宫,就说你答应给晏九黎赔罪,等我们签了结盟协议,就可以回去了。” 静襄公主从床上坐起身,激动而痛苦地摇头:“皇叔,晏九黎不会这么轻易就罢休的,就算我跟她赔罪,她也不会放过我,我们回去好不好?我不想留在这里,我不想——” 淮南王面无表情地看著她,没说话。 静襄公主似乎看出了他的表情是什么意思,渐渐安静下来,脸色苍白哀绝,像是失去了所有希望。 回去? 哪那么容易回去? 第201章 我该死,我错了 腊月十九,淮南王递帖子求见长公主。 晏九黎没理会。 在太医院哀嚎两天的晋王,从最初声嘶力竭的怒骂到后来失控的惨叫,再到后来低声下气的求饶,只用了不到三天时间。 “我要见晏九黎!你们……你们去通知一声,本王以前对不起她,本王愿意赔罪!只要晏九黎愿意放过本王,本王什么条件都答应!” 这番话一字不漏地被稟报到晏九黎面前。 晏九黎对此不置可否,淡漠回道:“来者是客,先好好招待贵客要紧。” 太医院领命,更加用心照顾晋王。 腊月二十,淮南王再次递帖子求见长公主。 晏九黎还是不予理会。 近日宫中事务繁忙,她和各大臣要早些把该处理的事情处理好,做好年节放假事宜。 静襄公主在驛馆里躺了数日,整日精神不济,短短三天过去,整个人就憔悴了一大圈,看起来真有几分弱不禁风的羸弱。 但比起身体上的虚弱,明显晏九黎的態度更让她不安。 原本以为晏九黎就是要羞辱她,可是淮南王递了两次帖子进宫,晏九黎都无动於衷,不见,不说,不理会,像是铁了心任由他们留在驛馆自生自灭似的。 静襄公主从起初的態度强硬,坚决不认错,到后来的惶恐不安,夜不安枕,叫了六个侍女守夜,却还是连续两个晚上不敢入睡,担心再被人扔到外面去。 最重要的是天冷了,腊月二十日晚下了场雪,夜里气温骤降,但没有炭火取暖。 驛馆里仅剩的一点炭火在她冻了半夜的那晚用完了。 静襄公主躺在床上,有种被所有人拋弃的孤独无助,以及如同惊弓之鸟般惶惶不可终日的恐惧。 只坚持了两个晚上,她就忍不住缴械投降,咬牙同意跟晏九黎赔罪。 腊月二十二早,淮南王递上第三份帖子求见长公主,言辞恳切,姿態极低,只求长公主见他们一面,让他们当面赔罪,以修两国之好。 晏九黎回话翌日设宴招待,但机会仅此一次,若静襄公主態度不诚,他们將没有第二次机会。 淮南王和长平侯同时鬆了口气,与此同时,又生出一点隱忧。 因为他们太了解静襄公主的脾气,担心晏九黎还有其他手段,担心静襄公主耍公主脾气,担心一切变故的发生。 所以夜间就寢时,长平侯斟酌了好半晌,朝静襄公主说道:“明日一早进宫,不管晏九黎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阿寧,你都能答应下来吗?” 静襄公主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脸色微变:“你什么意思?” “机会只有一次。”长平侯眉头皱紧,“我担心晏九黎还会提出更无礼的要求,到时你无法接受。” 静襄公主躺在他身侧,声音不辨喜怒:“你希望我答应她所有要求,不管这些要求合理还是不合理?” 长平侯心头一沉:“如果可以选择,我当然不愿意让你受委屈。” “可事实却是你太过无能,遇到困境就无计可施,只能束手就擒。”静襄公主嘴角微扬,连嘲讽都是平静的语调,“纪云风,当初欺负晏九黎的人之中,你也算一个,你觉得自己躲得了她的报復?” 长平侯的脸色一瞬间变得很难看。 他抿著唇,神色阴鬱:“阿寧,你闹脾气也应该分场合。” 静襄公主冷冷一笑,闭上眼:“我不好过,你们也都不会好过。” 长平侯攥著双手,恨不得给她一巴掌。 这个时候她还要窝里横? 晏九黎要如何报復是她的事情,他们能做到的是齐心协力,一起把这个困境跨过去,而不是在这里迁怒找茬。 “晏九黎若要报復我,我自然心甘情愿受著。”他冷冷说道,“就算不愿意也由不得我,所以公主不必幸灾乐祸。” 幸灾乐祸? 静襄公主沉默,她想说自己不是幸灾乐祸,只是觉得眼下处境艰难,看不到希望罢了。 如果知道进入齐国会是这般光景,她寧死都不会答应来齐国走这一趟。 如今他们根本就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她甚至比谁都明白,这次妥协之后,晏九黎会提出更过分的要求。 她是个女子,所以清楚女子睚眥必报的性情,晏九黎既要如此羞辱他们,就应该会想到,他们若活著回去西陵,一定会对齐国展开报復。 她会放他们安然离开齐国吗? 不会。 可她依然没有选择的余地。 翌日一早,静襄公主撑著还虚软的身体,起身洗漱打扮,在侍女伺候下,穿上一身明媚鲜艷的袄裙。 生病臥床四天,她脸色还是苍白憔悴,没什么血色,看起来病懨懨的。 侍女在她脸上涂了厚厚一层胭脂,才让脸上看著有几分血色。 淮南王和长平侯带著静襄公主进宫。 晏九黎坐在主位上,朝中重臣坐在席间,不发一语地看著西陵使臣上殿。 静襄公主裹著一袭蓝色狐裘披风,缓缓走到前面,抬眼看著正前方的晏九黎。 苍白的唇瓣轻抿著,眼底划过一抹怨毒之色。 只是这点情绪稍瞬即逝。 她垂下眸子,虚弱地在殿上跪了下来:“我以前对长公主多有得罪,做过很多欺辱冒犯长公主的事情,我该死,我罪大恶极,不可饶恕;我小肚鸡肠,嫉妒成性;我心胸狭窄,心思恶毒……我该死,我对不起长公主,在此真诚地给长公主赔罪,求长公主大人有大量,原谅我曾经的所作所为。” 说著,她双手撑地,弯腰磕头:“我该死。” 直起身体,再次磕下去:“我该死,我错了,请长公主原谅。” “我该死,我错了。” “请长公主原谅。” 满殿寂静无声,所有人都安静地坐著。 只有静襄公主一遍遍磕头,重复著:“我错了,我该死,请长公主原谅。” 淮南王脸色冷得像是结了冰。 长平侯坐在席间,垂眸不语,端著酒盏的手却一点点攥紧,下顎紧绷,看得出心情很糟糕。 第202章 让他们自相残杀? 晏九黎垂眸喝茶,没兴趣去数静襄公主磕了多少个头,说了多少句我错了。 人总要为自己做过的事情付出代价。 谁都不例外。 静襄公主磕破了头,一遍遍说著我错了,请长公主原谅。 淮南王和长平侯不发一语地坐著,哪怕心情如何阴鬱不悦,也始终没有开口。 直到茶盏里的茶水见了底,静襄公主的动作渐渐迟缓。 晏九黎才抬起头,声音淡淡:“听闻公主在驛馆染了风寒,倒是齐国待客不周了,本宫在此跟公主说声抱歉。” 静襄公主动作僵住,沉默而木然地望著宫砖地面。 腊月凛冬的寒气一点点侵入膝盖,冷得她想发脾气,她心头仿佛藏著一头压抑的兽,疯狂地叫囂著,想张开血盆大口,撕碎晏九黎这个贱女人。 把她撕成一片片,撕成碎渣子,拼都拼不起来。 可惜她做不到。 所以她只能压著脾气,言不由衷地开口:“多谢长公主关心,是我身体太弱,没能扛过风寒入侵。” “本宫並不是在关心你。”晏九黎淡哂,“只是忽然想起一件事。” 静襄公主缓缓抬头,对上晏九黎那双看似玩味实则冷酷无情的眸子,心里缓缓生出一股不祥之感。 “本宫记得前年冬天,也是接近除夕的那几天里,静襄公主逼迫一对年轻的夫妻自相残杀。”晏九黎微微眯眼,像是陷入某种回忆之中,“只因那个女子长得好看,不幸被晋王看中,晋王想强迫对方为妾,那女子性情刚烈,抵死不从。静襄公主为了替自己的皇兄出这口气,硬生生逼死了他们小夫妻。” 静襄公主面色刷白,一瞬不瞬地看著晏九黎,不明白这件事跟她有什么关係。 但她知道晏九黎既然说了,一定是没安好心。 静襄公主轻轻闭眼,有些讽刺地开口:“她不识抬举,难道不该死吗?” 那个女子容貌生得好,身段也玲瓏有致,有著一副晋王最喜欢的小蛮腰,走起路来风情万种。 被晋王看中是她的福气。 可她不识好歹,非说好女不侍二夫,寧死都不愿背叛自己的丈夫,既然如此,她考验一下他们夫妻之间的感情,不是很正常吗? 可事实证明,感情经不起考验。 她一心喜欢她的丈夫,对她的丈夫忠贞,她的丈夫却在生死关头捨弃了她,亲手將箭矢射进了她的心口。 静襄公主觉得那男人薄情寡义,辜负了那女子的一片赤诚之心,命人把他活活打死之后,丟去了连葬岗。 让他们死都不能葬在一起。 “她该不该死,本宫不予置评。”晏九黎声音淡淡,“本宫只是觉得这个考验挺有意思。” 静襄公主闻言,心头一个咯噔:“你什么意思?” “本宫也想做一个考验。”晏九黎一副云淡风轻的语气,“今日本宫心情不错,想玩个游戏。” 说罢,拍了拍手:“来人。” 外面两名金吾卫进来,单膝跪下:“长公主。” “在殿外设下两个靶子,再给长平侯和静襄公主准备好弓箭。”晏九黎笑了笑,笑意却不达眼底,“夫妻二人接连朝对方射箭,既能考验你们的箭术,又能考验你们的感情,一举两得。” “长公主!”淮南王再也坐不住,沉怒著站起身,“这个游戏是不是太过分了?” “並不过分。”晏九黎淡道,“静襄公主喜欢这个游戏,本宫主隨客便,尽好地主之谊罢了。” 静襄公主站起身,两腿虚软而踉蹌了一下。 “晏九黎。”她不敢置信地看著晏九黎,“你……你的意思是,让我和长平侯自相残杀?” 长平侯显然也明白了晏九黎的意图,眼底温度一点点凝结。 他嘴唇抿紧,表情无法克制地染了几分慍怒。 齐国大臣们齐齐静默无言。 就连贤王都安静地坐在席间,沉默地喝著酒,不发一语。 大抵是知道自己说什么都不起作用,影响不了晏九黎的决定,所以乾脆闭嘴不言。 这个时候他们保持沉默才是明智的,因为长公主明显心里有恨,是要狠狠发泄一番的,而从淮南王和静襄公主一行人来到齐国第一天开始,到今天在殿上说的话,都足以证明,西陵权贵压根就是一群毫无人性的畜生。 他们草菅人命,仗著身份权力隨意决定他人生死,把人命和尊严全部践踏在脚底,没有一丝一毫的怜悯之心,连人性都没有。 这种人就该让长公主好好教训,让他们也尝尝自食恶果的滋味。 一片静默声中,长平侯放下酒盏,平静地看向晏九黎:“比试的规则是什么?” 静襄公主震惊地转头:“纪云风,你要答应她?” 长平侯淡道:“既然长公主想玩一场游戏,我们自当配合。” 静襄公主脸色煞白,不敢置信。 他知不知道这场游戏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他们两人必须有一个人死,游戏才能结束。 纪云风是打算杀了她吗? 金吾卫很快在外面设好了两个靶子,靶子之间相隔五十步远,然后准备好弓和足够的箭矢之后,金吾卫进来稟报。 晏九黎站起身,一步步走下殿阶:“既然长平侯已答应,看来这场游戏应该会进展得很顺利,诸位隨我一起出去观赏吧。” 静襄公主像是僵住了似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两名金吾卫走到她面前,强硬地抬手示意:“静襄公主请。” 静襄公主求救似的看向淮南王。 淮南王再次开口:“长公主——” “这场游戏结束,本宫就答应跟西陵签订结盟协议。”晏九黎打断他的话,“淮南王最好想清楚。” 淮南王脸色微变,隨即沉眉问道:“长公主此言当真?” “本宫说话算话。” 淮南王沉默片刻,躲过静襄公主期待的眼神,没再多言。 静襄公主怔了怔,面上血色尽褪。 一行人走出大殿,静襄公主被强硬带了出去。 晏九黎看著广场上竖起的靶子,淡道:“请静襄公主和长平侯分明站在两个靶子前面,每人一张弓,各配五十支箭矢。” “规则就是朝对方射箭,若箭矢射中对方肩膀或者大腿等不致命之处,算过关,轮到对方射箭。” “若不幸命中要害,造成对方死亡,则游戏结束。” “若箭矢射空,则射空之人挨十个耳光。” 听完晏九黎说的规则,齐国这边的大臣们不由摸了摸鼻子,沉默不语。 这確实是自相残杀,並且是对箭矢和感情的双重考验。 不伤对方就自己挨打,看你怎么选择。 第203章 准头不够 不过与此同时,大臣们忽然发现一个不容忽视的真相。 那就是长公主確实有了身孕。 冬日里天寒地冻,晏九黎身上裹著宽鬆厚实的大氅,遮住了腹部,而刚才坐在席间时,大臣们的注意力都在西陵使臣身上,又有桌案的遮挡,因此忽略了晏九黎有孕的事实。 但此时站在殿阶上,离她近了,才发现长公主披风的腹部肉眼可见地隆起。 就算穿著宽鬆的大氅,也遮掩不住五个多月的身孕。 算算日子,確实应该有五个多月了。 淮南王也发现了这一点,沉眉问道:“长公主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 晏九黎神色淡漠:“本宫肚子里的孩子,自然是本宫的。” 淮南王一噎,竟无言以对。 须臾,他道:“本王问的是孩子的父亲。” 晏九黎眉梢一挑,似笑非笑地说道:“本宫以后若有三宫六院,谁是正宫,谁就是孩子的嫡父,淮南王关心这个做什么?” 此言一出,不仅淮南王僵住,就连齐国大臣也不约而同地面露错愕之色,隨即一个个摸鼻子的摸鼻子,抬头望天的抬头望天,用尷尬来掩饰心里的惊骇。 他们长公主想要三宫六院?这不是明摆著想做女帝吗? 毕竟只要皇帝才有三宫六院。 “不要脸。”静襄公主鄙夷冷笑,咬牙怒骂一句,“果然是水性杨花的女人,才会有如此惊世骇俗的念头!晏九黎,你真是丟尽女人的脸面。” “阿寧。”淮南王皱眉,不悦地看著她,“你能闭嘴吗?”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逞口舌之快? 晏九黎瞥她一眼:“你可以站到靶子前面去了。” 静襄公主咬牙冷笑,“你想报復就报復,今天我若是退缩,我就不是静襄公主。” 她像是预知到了自己想命运,转头朝靶子前走去,大有一副视死如归的姿態。 然而当长平侯站到她对面的靶子前,並弯腰拿起弓箭时,静襄公主眼底还是无法掩饰惊惧不安之色:“纪云风,你……你……” 晏九黎居高临下地看著两人,声音淡淡:“静襄公主先来吧。” 长平侯动作微顿,隨即放下弓箭。 静襄公主对晏九黎已经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把她大卸八块,根本不愿意听她的。 但她又想到了那年死在自己面前的夫妻二人。 生死面前,感情是最廉价的东西。 那个女人那么爱她的夫君,可转眼就死在她夫君的手里。 她的喜欢和忠贞一文不值。 今日也是如此。 静襄公主心里清楚,就算自己不忍心动手,不代表纪云风也不忍心动手。 纪云风箭术不错,他为了自保,极有可能一箭射死自己。 静襄公主想到这里,只能没骨气地拿起弓,將箭矢拉得紧紧的,对准纪云风。 脑子里不期然浮现跟纪云风的那些年。 他们本该是感情深厚的夫妻,可纪云风跟西陵其他皇族权贵没什么区別,喜好美色,认为美人是共享的,就算他娶了公主,也不妨碍他有寻欢作乐的权利。 那几年里,他曾盯著晏九黎,眼底露出志在必得的光泽,也曾对其他柔弱无骨的女子心存怜惜之意。 那些柔若无骨的女子被静襄公主杀了,但晏九黎还活著。 所以她把所有嫉妒怨恨都转移到了晏九黎身上。 可她忘了,一切的罪魁祸首是这些男人。 如果他们不曾对晏九黎生了覬覦之心,如果他们能对自己的妻子忠诚,那么晏九黎就只是晏九黎,一个来自战败国的质子,而不是什么战利品,不是勾引人的祸水,不是引起西陵公主和贵女们嫉妒生恨的罪魁祸首。 想到这里,静襄公主不由將箭矢对准了长平侯的眉心。 周遭一片安静无声,空气中有种让人不安的气息縈绕。 长平侯目光冷戾,死死盯著静襄公主手里的箭矢,敏锐地感受到了一股清晰真切的杀气。 静襄公主想杀了他。 嗖! 箭矢射出。 短短三十步的距离,对一个把射箭当成日常活动的皇族公主来说並不难,而当她眼底的杀气凝聚时,手腕射出去的力道也是惊人的。 只是准头有些不够。 长平侯瞳眸微缩,嘴角抿得阴沉。 眾目睽睽之下,犀利的箭矢“嗖”的一声扎进了长平侯的右侧肩膀,离要害稍微有点远,但足以让人一惊。 静襄公主闭上眼,整个人无力地踉蹌了一下,双腿发软,几乎无力支撑身体的站立。 “静襄公主箭术不错。”晏九黎抚掌轻嘆,“果然是人人习武的西陵皇族,身体如此虚弱的状態下,还能把箭射得这么好。” 说著,她转头看向齐国大臣:“诸位都看到了,这就是西陵的公主。他们从小养尊处优,却从不会懈怠骑射和强身健体的活动,秋猎时皇子公主都可以参加,世家贵女也会举行骑射比赛,本宫觉得这种习惯挺好,除了能锻链人的体魄之外,还能养成人人习武的观念和认知,国家强大指日可待。” 裴丞相点头:“长公主说得对,只是齐国一直以来没有这样的习惯,若贸然执行起来怕是有点困难。” 別说端庄柔弱的女子,就算是齐国的男子,也很少能做到所有把骑射当成日常活动。 “万事开头难。”晏九黎语气淡淡,“但总要迈出第一步。” 裴丞相点头:“长公主说得极是。” 淮南王唇角抿紧,深深看著晏九黎,眼底浮现几分幽深难测之色。 虽然內心里看不起晏九黎,但他还是要承认,晏九黎是个有魄力且敢於付出行动的人。 若齐国真让她做成了女帝,在她的政策改革之下,西陵以后怕是会迎来一个强大的对手。 再想到摄政王对她特殊的感情和纵容,淮南王越发觉得晏九黎不能留。 留著她,日后一定会对西陵造成威胁。 她必须死。 第204章 男人的感情不可信 淮南王心头闪过这个念头时,却並未想到有什么办法能让晏九黎死。 但他看到长平侯举起了弓。 动作略有僵滯,森冷的箭矢缓缓对准三十步开外的静襄公主。 长平侯肩膀已被箭矢贯穿,拉弓的动作扯到伤处,疼得他脸色惨白。 而且他伤得是右边肩膀。 这让他拉开弓箭的动作显得有些力不从心,因为稍稍使力,肩膀就疼得不行。 可是他还是忍著疼,把箭矢对准了静襄公主。 淮南王没说话,只是沉著脸,不发一语地看著。 理智告诉他,长平侯活著比静襄公主活著更有价值,因为静襄公主跟晏九黎之间结怨深,晏九黎不会轻易放过她。 且她是个女子,身体素质相对较差。 他们若是有办法离开西陵,静襄公主比长平侯更容易成为拖累。 可从感情上来说,静襄公主是他的侄女,而长平侯只是个外人。一旦静襄公主死了,那么长平侯跟皇族之间就切断了关係。 他是死是活,就不那么要紧了。 嗖! 箭矢忽然离弦而去,带著强劲得足以穿透空气的力道。 静襄公主嚇得脸色煞白,闭上眼,死死咬住唇,忍著尖叫的衝动。 围观的大臣们跟著屏息凝神,紧张地看著仿佛带著雷霆万钧之力的箭矢。 ……射偏了。 锋锐的箭矢擦著静襄公主的髮丝飞射出去,飞了一段距离,跌落在地。 静襄公主睁开眼,虽然没有伤到皮肉,却惊出了一身冷汗,眼底残留著几分惊魂未定之色。 眾人沉默,面色都有些凛然。 齐国大臣跟西陵权贵不同,他们没有那么多嗜血的喜好,所以对於眼前这种阵仗,他们只感到紧张和不安,没有丝毫兴奋和激动。 长平侯一箭失手,看起来没什么特別的反应,所以让人无从判断,他是真的失手还是故意放水。 但按照规则,他失手之后,要挨十个耳光。 十个耳光不算多严重的惩罚,只是眾目睽睽之下,羞辱意味大过疼痛。 晏九黎抬手示意。 一名金吾卫上前,抬手扇了长平侯十个耳光,噼里啪啦的声音格外清脆。 淮南王负手於身后,脸色阴沉而难看,却一句话没说。 这是晏九黎定下的规则。 他们起初没有反对,没理由到了游戏中途才提出不满。 但曾经的手下败將,齐国质子,在西陵承受七年磨难的公主,今日当著他这个西陵藩王的面,如此戏耍娱乐他们的公主和侯爷,明晃晃把西陵皇族的尊严践踏在脚下,如此行径,他著手开心不起来。 长平侯失手之后,又轮到了静襄公主。 她脸色苍白无色,浑身发软。 箭矢贴著髮丝射出去,对她离死亡最近的一次。 静襄公主深深吸了一口气,重新举起手里的弓箭,掌心不由汗湿一片。 晏九黎姿態閒適疏懒,站在一旁安静地看著,长平侯紧盯著静襄公主手里的箭,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静襄公主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腊月寒冬,她浑身虚软,脸色苍白,额头不停地渗出涔涔冷汗,连握著弓箭的手都不自觉地被汗水浸湿。 心跳咚咚加快。 她闭了闭眼,鬆开箭矢,抬手擦拭著额头和眼角的汗水,然后重新拉开弓箭。 “嗖”的一声! 离弦之箭再次射到长平侯的肩膀,但因为力道不够,尚未贯穿肩膀就跌落在地上。 静襄公主眼底划过一抹绝望之色。 长平侯抿紧了唇角。 静襄公主射出两支箭,虽然没能射穿要害,但他能感觉到她是想杀了他的。 可能是因为她怕死,担心他先下手为强,所以从第一箭开始,她就存了置他於死地的决心。 长平侯敛了敛眸子,调整好自己的心態,重新举起了弓箭,毫不犹豫地將箭射了出去。 嗖! 箭矢直命心口。 静襄公主瞪大眼,不敢置信地看著他,隨即缓缓低头,盯著射中她心口的箭矢。 周遭安静得落针可闻。 齐国大臣和西陵使臣都没有说话,表情如出一辙的凝重。 晏九黎漫不经心一笑:“夫妻感情果然经不起考验。淮南王看到了,你们西陵这位长平侯眼睛都不眨一下,就无情射杀了自己的妻子,且他的妻子还是公主……男人的感情啊,素来不可信。” 静襄公主嘴角有鲜血不停地溢出来。 她张了张嘴,死死盯著长平侯。 晏九黎缓缓走下石阶,走到静襄公主面前,看著她不停渗出血跡的嘴角,声音冷淡而无情:“当初你把人命当成游戏的时候,可曾想过自己也会经歷这样的考验?” 静襄公主眼珠子僵硬地转动著,看著晏九黎这种恍如恶魔的脸,从喉咙里挤出最后的声音:“晏九黎,你……你会不得好死……” “本宫会不会不得好死,你是没机会看到了。”晏九黎神色淡漠,“黄泉路上若是能遇到那对夫妻,记得跟他们赔罪,毕竟你欠他们两条命。” 静襄公主死死盯著她,喉咙滚动著,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今天让诸位看了一出简简单单的大戏。”晏九黎站在殿阶下,漫不经心地抬头望著上面的两国大臣,“算不上惊心动魄,也谈不上跌宕起伏,只能说是人性的选择。事实证明,夫妻只是在某些情况下是一体,生死面前,人都会选择自己。” 长平侯垂著眸子,脸色苍白,不发一语。 淮南王是领兵的王爷,见惯生死,此时看到静襄公主的死,他面上並未有过多情绪波动。 比起个人生死,他更想知道晏九黎会不会兑现承诺。 “本王明日想带著使臣回西陵。”淮南王看著晏九黎,平静地开口,“还望长公主说话算话。” 晏九黎挑眉:“本宫说了什么?” 淮南王表情一滯:“你——” “年节將近,天寒地冻,本宫若是这个时候让淮南王离开,路上万一出了点什么事情,我们齐国担不起这个责任。”晏九黎漫不经心一笑,“何况晋王的腿还伤著,淮南王就算不考虑自己,也该考虑考虑晋王吧。” 淮南王面色沉怒:“长公主若有心问鼎帝位,就该懂得言出必行的规矩,不该出尔反尔。” 第205章 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 晏九黎笑了笑:“本宫尚未问鼎帝位,以后能不能成功也不好说,所以暂时不著急言出必行,做个小人,做个女子都挺好。” 孔老夫子不是说了吗?唯小人和女子难养也。 她是个女子,也可以做个小人。 反正名声这种东西,只有在乎的人才在乎。 淮南王气得脸色铁青。 长平侯还站在靶子前,目光落在静襄公主脸上,面上看不出表情波动,亦不知心里在想些什么。 世事难料。 没来齐国之前,如果有人说静襄公主会死得这么早,说这句话的那个人一定会被满门抄斩。 西陵皇族公主——就算皇帝被架空权力,是个没有实权的傀儡,她这个公主也可以活得很好,尊贵显赫,荣华一生。 可来到齐国短短数日,她就迎来了香消玉殞的结局。 曾经是西陵手下败將的弱国,成了埋葬他们性命的修罗场。 长平侯缓缓转头,看向晏九黎那张冷硬无情的脸,心知肚明事情没那么快结束,就算静襄公主死了,晏九黎也绝不会轻易放他们离开,她甚至不会有一点愧疚感。 所以他们要自己想办法。 今日风暴结束。 淮南王和长平侯很快又被送去驛馆。 晏九黎像没事人一样,吩咐大臣们散去,还有没处理外的政务抓紧处理,不许任何人懈怠了职责。 腊月二十七放假。 大臣们各回各家,准备採买年节期间需要的食物,布匹和新衣裳,以及各家子女需要添置的年节之物。 皇城中热热闹闹,开始有了过年的气氛。 腊月二十八这天。 晏九黎在府里泡了个鲜花热水浴,一道人影悄无声息进入她的臥房,站在垂落的帐幔后屏风处,看著浴桶里美人出浴图,眼神深邃,不发一语地走过去,拿起浴桶里的丝络,轻轻擦拭著她雪白的肩颈。 “夫妻之间也有值得相信的感情,並非所有人都是大难来时各自飞。”轩辕墨嗓音低沉悦耳,蕴藏著温柔深情,“这些日子发泄得痛快吗?” 晏九黎头也没回,闔眼靠著浴桶,对他的话充耳不闻。 “黎儿——” “你想证明自己的爱情忠贞不移?”晏九黎嘴角微扬,嗓音却莫名寒凉,“行啊,你助我坐上齐国女帝之位,助我齐国成为比西陵还强大的国家,助我齐国吞併西陵,成为天下至尊,到时候我就相信你的爱情忠贞可靠。” 轩辕墨眸光低垂,安静地看著她的眉眼:“只要能让齐国成为最强国,你就相信我?” “是。” “你会答应嫁给我?” “轩辕墨。”晏九黎在浴桶里转了个身,似笑非笑地看著他,表情带著点嘲弄和玩味,“你是不是还没搞清本宫的意思?本宫以后若成为女帝,那就是至尊天子,你让一国之君下嫁与你?真是会异想天开。” 轩辕墨抿唇。 “只要你能答应我提出的条件,我可以承认你是我孩子他爹。”晏九黎从浴桶里站起身,擦乾身体,裹上袍子,漫不经心地往內室走去,“至於你愿意以什么身份留在齐国,一年想留在齐国多久,回到西陵之后,你想做摄政王还是做皇帝,那都是你自己的事情,跟我无关。” 轩辕墨拿著乾净的毛巾,仔细擦拭著她潮湿的头髮,轻轻嘆了口气:“我要一辈子为你打江山?” 晏九黎一副无所谓的態度:“你若不愿意,我也不强求。” 轩辕墨沉眉思忖片刻,缓缓开口:“如果我这辈子註定没有別的孩子,我打下的江山最终也是留给我们的孩子,所以並不吃亏是不是?” 晏九黎淡哂:“若这么想能让你觉得舒服一些,你隨意。” 轩辕墨低笑:“黎儿,你真是聪明让人觉得狡诈。” 知道他喜欢她,知道他一心想补偿。 所以狮子大开口。 知道他若帮忙,齐国强大起来並不是难事,所以毫不掩饰意图和野心。 她从不拘泥於儿女情长,心胸没那么狭窄,反而比一般男人更有抱负。 哪怕受过那么多伤害,依旧想尽最大努力保护齐国百姓不再受战乱之苦,让齐国女子们不必再承受成为质子的苦难。 齐国这方水土竟能养出她这样的女子。 当真是让人觉得稀奇。 “我答应你。”轩辕墨承诺,“但有个条件。” “你说。” “西陵和齐国先签订结盟协议。”他道,“你不想让齐国陷入战火,我同样不愿意西陵被反压制……黎儿,战爭是我们都痛恨的。我们若联手,既能確保齐国的逐渐壮大,又能確保西陵不会被背刺,一举两得。” “行。”晏九黎没理由不答应,“但这个协议,我跟西陵摄政王签。” “好。”轩辕墨坐在床沿,“你想什么时候登基?” “孩子出生之前。”晏九黎靠在床头,抬手抚著隆起的腹部,“我要让他一出生就拥有名正言顺的太子身份。” 轩辕墨沉吟:“如果是个女子呢?” “女子怎么了?”晏九黎冷笑,“那就是皇太女。” 轩辕墨挑眉:“女子做皇帝会很辛苦。” “责任和权力並存。”晏九黎淡道,“我就是要让她成为天下最尊贵的天子,她可以隨心所欲过她想过的日子,不必承受男人的压迫,不必成为男尊女卑之下的附属,不必从小熟读三从四德,不必以夫君为尊,处处谨守教条,不必守著所谓的贞洁,不必因此被男人贬低嘲讽,肆意辱骂。” 所以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对她来说没区別。 是男孩做太子容易一些,是女孩无非就是在前期被立为皇太女时,要经受一些反对之声。 但晏九黎觉得这些都不是问题。 她若既然能以长公主身份篡位,那些人的反对之声对她来说就是放屁。 轩辕墨目光落在她脸上,久久没有说话,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 第206章 你全家都是恶人 年节期间一片风平浪静。 大臣们忙於各自的家中事务,走亲访友,礼尚往来。 隆冬腊月,公子贵女之间各种宴会也多了起来,大雪天里,贵女们穿著顏色明媚的大氅披风或是崭新的袄裙,穿梭於各大府邸之间。 长公主府也比以往热闹许多。 今儿个这个大臣夫人携女儿来拜访,送上一些寓意吉祥的贺礼,明儿个那个大臣夫人带著儿子来拜访,有意无意表达家里老爷的忠诚態度。 晏九黎命管家把前来拜访的人都记下来,以此来判断朝中有多少官员示好,为来年登基为帝做准备。 相比起其他家族的热闹,顾家在年节到来之际,反而一派萧条沉寂,府里没有丝毫热闹之气,跟年节的气氛格格不入。 顾佩雪第三次在晏宝瑜面前委婉暗示不成,直接提出想置办一身新行头时,终於激得晏宝瑜脾气爆发,跟顾云琰大吵了一架。 “顾家已经穷到如此地步了吗?”晏宝瑜脸色铁青,咬牙切齿地质问,“明天就是除夕,我的新衣服到现在还没做,你的妹妹一而再再而三暗示我出钱给她做新衣服,置办新首饰!顾云琰,你们全家都指著我的嫁妆过日子是不是?” 她冷冷看著顾云琰,发出声嘶力竭的控诉:“自从嫁到你家来,本公主的陪嫁已经用去了一小半,到明年这个时候是不是就该全家出去喝西北风了?顾云琰,你真是个窝囊废!” 顾云琰面色阴沉:“你既然嫁到了顾家,你的嫁妆就是顾家的財產,顾家人不能用?” “真是笑话。”晏宝瑜冷道,“第一次见到夫家如此理直气壮地惦记妻子的嫁妆,你们要脸不要?” 她神色冰冷:“我若自愿贴补,那是我心甘情愿,你们主动伸手要,那就是不知廉耻!” 顾云琰怒道:“谁不知廉耻?晏宝瑜,你好意思说別人不知廉耻?” 晏宝瑜像是被戳到了要害,声音变得尖锐:“顾云琰,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你嫌弃我是不是?你给我说清楚,本公主哪里不知廉耻了?我是巴著你不放,还是无媒苟合了?” 顾云琰冷眼看著她歇斯底里的態度,眼底划过一抹厌恶之色,当真是多说一句都嫌浪费口舌。 不知为何,他突然想到晏九黎那张清冷疏离的,拒人於千里之外的脸,垂在身侧的双手缓缓攥紧:“总之我只有这点能耐,没办法提供给你养尊处优的生活。晏宝瑜,当初是你心甘情愿嫁给我,不是我求你下嫁,眼下你就算不满意,也只能忍著。” “滚!”晏宝瑜大怒,抄起手里的茶盏朝他砸去,“顾云琰,你给我滚!” 顾云琰下意识地偏头躲过。 “又在吵吵什么?”顾夫人匆匆而来,迎面就被一个茶盏砸中脑门,“啊!” “母亲!”顾云琰脸色一变,连忙上前查看,“母亲,您怎么样?” 茶盏跌落在地,四分五裂。 晏宝瑜看到顾夫人被砸中,脸色微变,下意识地朝后退了两步。 一缕鲜血从脑门缓缓渗出滑落,看著触目惊心。 “六公主,你一天到晚闹个没完,还想不想在顾家过日子了?”顾夫人捂著额头,咬牙怒道,“自从嫁过来就闹个不停,你要是不愿意过,就跟顾云琰和离!” 晏宝瑜听到这句话,面上仅有的愧疚顿时一扫而空。 她冷笑道:“顾云琰当初受宠的时候一心想娶我,现在皇兄没权了,你们开始后悔了?晚了。” 顾夫人颤巍巍地指著她:“你就是个丧门星!当初要不是因为你,云琰不会被长公主记恨,顾家不会落得这般下场,你还好意思说——” “顾家落得今日下场,都是你们咎由自取!”晏宝瑜厉声说道,“顾云琰薄情寡义,忘恩负义,无情无义,才落得被晏九黎报復!就算没有我,顾云琰依旧会嫌弃晏九黎,另娶其他女子,他看上我,无非因为我是公主,你们既想攀龙附凤,又嫌弃晏九黎不洁,还好意思大言不惭指责別人的过错?这一切都是你们的报应!报应——” 啪! 顾云琰狠狠一巴掌扇到她脸上:“住口!” 晏宝瑜捂著脸,盯著顾云琰狠戾发狠的眼神,不但没有丝毫畏惧,反而越发豁出去似的嘲讽:“怎么,说到你痛处了?顾云琰,你这辈子註定是个窝囊废,可惜连吃软饭都吃不好,明明是自己无能,旁人承担了你的过错,你反而倒打一耙嫌弃別人,这就是你的报应,你这种人活该落魄!你这辈子都不会再有翻身的机会。” 说著,她转头看向顾夫人:“顾夫人不必激怒我,我晏宝瑜在宫里已经没了退路,这辈子死都会死在顾家,但是你们顾家註定要绝后,我不会生下顾云琰的孩子,我不会让我的孩子在顾家这种乌烟瘴气的环境中长大,我不会让我的孩子承受跟顾云琰一样的命运,甚至连长大成人的几乎都不会有!” “顾云琰,你这辈子都要跟我牵扯在一起,別想跟我分开,你註定会断子绝孙,顾家后继无人!” 顾夫人脸色扭曲:“晏宝瑜,你住口!住口!” “想跟我和离?门都没有!”晏宝瑜疯癲冷笑,眼底浮现不顾一切的疯狂,“顾云安跟晏宝珍和离之后,他们全家被赶出了京城,你们是不是也想步他们后尘?” “晏宝瑜,你说完了没有?”顾云琰脸色铁青,咬牙切齿地看著她,“我还没有嫌弃你在国师府失去清白,你整天作天作地,是想恶人先告状?” 晏宝瑜尖叫:“你才是恶人!你全家都是恶人!” 顾夫人气得眼前发黑,抬手捂著一阵阵疼痛的额头,失声痛哭:“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 她转过身,踉踉蹌蹌离开,嘴里不停念叨著:“我上辈子到底做了什么孽,要遭受这样的惩罚?” 顾云琰咬了咬牙,跟著愤恨离去。 晏宝瑜盯著他们母子的背影,良久,才颓然在床沿坐下,靠著床头,轻轻闭上眼。 晏九黎,你贏了。 我如愿嫁给了顾云琰,却已经悔断肝肠。 这辈子我们俩会纠缠不休,相互厌弃,直到一方死去。 真应了那句,不死不休。 第207章 禪位詔书? 按照往常惯例,除夕这一晚,大臣们会进宫陪皇上守岁。 但今年皇帝被软禁,大臣们还不知长公主是如何安排的除夕宫宴,只能在家里等著。 午间晏玄景的膳食丰盛许多。 比起往日一荤一素,今日竟然有两荤两素两汤六样,且每道菜比往常做得很精致,看起来非常美味可口。 晏玄景若有所思地盯著桌上的膳食:“今天是什么日子?” 方怀安恭敬回道:“回皇上,已经除夕了。” “怪不得菜品这么丰盛。”晏玄景走到窗前,望著窗外安静的宫宇,“一年就要过去了,时间真快。” 方怀安躬身道:“皇上,您先用膳吧,稍后凉了就不好吃了。” 宴玄景问道:“今晚会有守岁吗?” “奴才不知。” 晏玄景转身走到桌前,刚拿起筷子准备用膳,殿门缓缓被推开。 他转头看去。 这个时候能来这个地方的人,除了晏九黎,应该没有旁人。 但他还是习惯性地眯了眯眼,看著逆光而来的高挑纤影……嗯? 晏玄景目光缓缓下移,停在晏九黎的腹部,眼神微凝。 下一瞬,就听到方怀安扑通跪下去的声音:“长公主万安。” 晏九黎有了身孕。 晏玄景心里不由猜测,她是否已成了亲?孩子的父亲是谁?她嫁了个什么样的男子? 或者说,什么样的男子值得她怀孕?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不过这些似乎都不重要了。 晏玄景没说话,很快收回视线,开始专注用膳。 可能人都是如此。 过了最初那段难以忍受的日子之后,他总是无法避免地会跟最糟糕的处境相比,可能一个人待在这个殿內太无聊,太枯燥,时间太难熬,就让总忍不住胡思乱想。 设想著最糟糕的情况,设想著哪天会死,设想著晏九黎会不会赶尽杀绝,斩草除根。 然后就觉得,眼下这种情况竟然是最好的状態。 所以晏玄景最近的气色,比上一次见面是好了很多。 晏九黎走到桌前坐下,打量著晏玄景的眉眼,淡淡一笑:“皇上最近心情不错?” 晏玄景淡道:“想开了,就觉得一切都无所谓了。” 晏九黎微讶,隨即漫不经心地点头:“心態好才能活得久,皇上眼下这种状態挺好。” “听说今天是除夕,你来干什么?” “当然是请皇上一起出去守岁。”晏九黎淡道,“不过皇上出去之前,可以写一份詔书给我。” “什么詔书?” “禪位詔书。” 晏玄景夹菜的动作顿住,一瞬间觉得眼前的菜不香了。虽然他一点都不意外晏九黎会提出这样的要求,但是是不是太快了? 晏玄景放下筷子,淡淡一笑:“等不及了?” “本来可以再等等的,不过本宫肚子里有了孩子,我要为孩子著想。”晏九黎淡道,“我要他一出生,就拥有名正言顺的太子身份。” 宴玄景瞥向她腹部:“孩子是谁的?” “我的。” “他的父亲是谁?” “皇上不用关心这个问题,这不重要。” 宴玄景哂道:“你不是说会让我一直做个傀儡皇帝?” “没意思。”晏九黎淡漠说道,“你可以做个废帝,只要你愿意配合,本宫可以给你腾个住处,让你的皇后贵妃和孩子跟你住在一起,让你享受天伦之乐。” 这是一个不小的诱惑。 若是在一年前提出来,晏玄景绝不可能答应。 帝王之家,亲情哪有权力重要? 但权力已经没了,且以后再也不可能有,那么若还能拥有一点亲情,还能保住孩子的性命,对他来说,或许就是意外的幸运了。 晏玄景沉默良久,內心做著最后的挣扎。 就这样让出皇位,他自然不甘心。 但他知道晏九黎心狠手辣,他根本没有抵抗的余地。 如果他什么都不在乎,不在乎生死,不在乎疼痛,不在乎嬪妃儿女的死活,那他势必可以跟晏九黎抗衡到底。 可他不能不在乎自己的孩子,更无法抵抗蛊毒发作时那种生不如死的痛苦。 “如果我不答应,你会如何?” “明天把贵妃的孩子带过来,看看皇上能否忍受他死在你面前。”晏九黎声音淡淡,听著有股云淡风轻的冷酷,“本宫虽有孕在身,却也不会菩萨心肠,皇上应该知道本宫说得出就做得到。” 顿了顿,“另外,本宫此时閒著无事,不妨给皇上讲一讲宫里最近发生的事情。” 晏玄景面无表情地看著她。 “西陵来了使臣。”晏九黎淡道,“镇守一方的淮南王,曾经手握重兵,算是西陵拥兵自重的代表人物,但这些年在西陵摄政王不断削权打压之下,兵权相比巔峰时期缩水一大半。” “西陵晋王,傀儡皇帝的哥哥,本宫在西陵为质期间羞辱欺压过我,曾试图让本宫委身於他,没能达成所愿之后恼羞成怒,用各种齷齪下贱的手段报復我。” “静襄公主,西陵皇帝的姐姐,是西陵欺负本宫的女子之中为首之人,善妒,心胸狭窄,手段凶残。” “还有静襄公主的夫君长平侯。” “他们一起来的,来之前可能以为来齐国是座上宾,齐国一定会诚惶诚恐地款待他们,甚至因为怀恨在心,还想好好羞辱本宫一番,所以甫一见面,他们就谩骂羞辱本宫。” “晋王当天被打断一条腿,现在还在太医院躺著,那断掉的骨头接上,再打断,再重新接,来来回回,让他体会到刻骨铭心的销魂滋味。” “静襄公主曾用生死考验一对夫妻,导致那对夫妻惨死,本宫用了同样的方式考验他们夫妻,结果长平侯射杀了静襄公主。” “如今淮南王和长平侯待在驛馆里,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一样,焦急地想要回到西陵去。” 晏九黎笑了笑:“皇上觉得本宫会放他们离开吗?” 她说得平静淡定,晏玄景却听得胆战心惊:“你……你这是公然跟西陵作对,不担心他们兴兵捲土重来?” “本宫既然敢这样做,自然不会担心这些。”晏九黎神情淡漠,“本宫只是想告诉皇上,我不在乎死多少人,所有让我不痛快的人,我一定会加倍让她不痛快,哪怕相隔千里,哪怕等上十年二十年。” 晏玄景神色青白交错。 他不得不承认,晏九黎是个不择手段到让人胆寒的人。 只是他不明白,她哪来的底气跟西陵作对? 射杀他们的公主,打断他们亲王的腿,这是公然挑衅西陵皇族尊严。 但凡西陵皇族得到这个消息,他们绝不会坐视不理。 “皇上好好考虑考虑吧。”晏九黎站起身,看著桌上几道菜餚,“今晚除夕宴开始之前,希望皇上能想清楚,给本宫一个明確的答覆。” 说完这句话,她转身往外走去。 “九黎。”晏玄景忽然开口喊住她,並做了最后的確认,“只要朕写下禪位詔书,你一定放过皇后和朕的孩子?” 晏九黎淡道:“所有能在本宫掌控之中且跟本宫无冤无仇的人,本宫都不会主动杀他,但他们长大之后,若是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那到时就看鹿死谁手了。” 若皇子长大之后,能在常年幽禁的状態下密谋夺位,並且还能不被晏九黎发现,那就是他的本事了得。 若没有能力却生出了野心,那就是自寻死路。 而乖乖的,安分一点,那就是一辈子性命无忧。 这是晏九黎给他的答覆和承诺。 说完这句话,她抬脚跨出殿门。 晏玄景没再说话,静静看著她离去的身影,想著事情终於走到了这一步。 第208章 除夕宴 晏玄景吩咐方怀安坐下。 “今天是个好日子,这些菜丰盛难得,吃不完浪费。”他淡淡吩咐,“你陪朕一起吃吧,吃完这一餐,以后朕就不能再自称朕了。” 方怀安惶恐:“皇上,奴才不敢!奴才伺候皇上用膳就行。” 晏玄景自嘲:“今晚之后,朕就不再是皇上了。” 方怀安脸色微变,不安地开口:“皇上真的要禪位?” “朕还有別的选择吗?”晏玄景嗤笑,“识时务者为俊杰。晏九黎现在无所顾忌,就算想杀朕也易如反掌。” 方怀安垂眸不语。 “她每一次来,都会给朕带来意想不到的消息。”晏玄景重新拿起筷子吃饭,“连西陵使臣都赶著来送死……朕不得不佩服她的手段。” 方怀安沉默片刻,低声说道:“皇上,长公主方才提到西陵摄政王……有没有可能,其实一直是西陵摄政王在帮助长公主?” 晏玄景心头微凛,有些诧异地看著他:“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方怀安说出自己的想法:“不是说西陵皇帝至今尚未亲政吗?西陵朝政大权握在摄政王的手里,此次来齐国的使臣人选应该是由那位摄政王选出来的吧?” 晏玄景若有所思地点头:“那肯定是摄政王做的主。” 方怀安道:“怎么会这么巧,挑出来的使臣都是跟长公主有仇怨的?除非摄政王故意让这些人来齐国,让长公主有报仇泄恨的机会。” 晏玄景沉默著,竟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他只是没想到事实真相会是如此。 使臣人选是由摄政王定的,而且晏九黎说那位淮南王的兵权也是摄政王削弱的,这足以证明,淮南王在西陵根本不是摄政王的对手。 所以摄政王让他来,他不得不来。 而那位晋王和静襄公主虽是皇帝的哥哥姐姐,然而连皇帝都没有掌握到亲政大权,哥哥姐姐又算得了什么? 所以这些使臣本就是有备而来。 只是眼下唯一需要確定的是,摄政王的目的是什么? 单纯的想帮助晏九黎,还是借著帮晏九黎的机会,製造一个可以对齐国兴兵的机会? 毕竟若西陵皇族知道他们的公主死在齐国,他们的晋王又在齐国被断了腿,一定会义愤填膺,要求对齐国出兵。 摄政王是可以决定是否出兵的唯一关键人物。 晏玄景忽然有些食不知味。 方怀安站在一旁给他布菜,见皇帝有些没胃口,便道:“皇上是不是担心西陵皇族兴兵,两国再起战事?” 晏玄景下意识地想点头,可隨即失笑:“朕现在担心什么都多余。” 他的担心能起到什么作用? 徒增烦恼罢了。 晏九黎既然想要那个位子,那就让她自己去操心吧。 “膳后你去准备一份詔书吧。”晏玄景淡道,“晏九黎想要这个位子就给她,朕倒要看看,齐国在她的治理下能变成什么样。” “是。”方怀安领旨。 …… 大臣们在未时四刻才接到消息,六品以上大臣晚间进宫参见除夕宫宴,可携带家眷。 傍晚时分,一辆辆马车陆续抵达宫门外。 武王和贤王,裴丞相,大公主和她的夫君,武阳侯顾云琰和六公主晏宝瑜,三公主晏宝珍,朝中各部重臣及其家眷。 男人们在正殿,女眷都在偏殿。 殿外响起一声高亢的,久违的唱喝:“皇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贵妃娘娘到!” 所有人面色齐齐一惊,隨即不约而同地站起身,跪地行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贵妃娘娘万福金安!” 晏玄景挽著裴皇后的手,缓缓走到主位上坐下,看著左右两边行礼的大臣,有种恍如隔世的陌生感。 这样的场面,今天应该是最后一次感受见识了,以后將再无这样的机会。 “诸位平身。”晏玄景在龙椅上坐下,望著满殿大臣,眼底一片淡漠平静,“朕在崇明殿静养这些日子,朝中大小事务井然有序,诸位爱卿处理各部政务得心应手,丝毫没有受到朕不上朝的影响,朕心甚慰。” 这番话一出,大臣们纷纷低头:“臣等惶恐!” 皇上的意思在场之人谁不明白? 无非是想说大臣们懦弱无能,任由一个公主把持朝政,祸乱朝纲,对皇帝的忠心耿耿都是假的。 就算朝中诸多大臣都是晏玄景提拔上来,但他们丝毫没有感恩之心,轻而易举就对晏九黎妥协臣服,没有丝毫读书人该有的傲骨,也没有武將该有的錚錚铁骨。 大臣们心里划过一丝心虚,一丝羞愧,却没有说话。 晏玄景也没再多言,他知道自己改变不了局面,大臣们更是无力改变这一切,多说亦是无益。 坐下来之后,他示意眾人落座。 “这些日子让诸位爱卿担心了,朕身体每每违和,对朝政无能为力,劳烦长公主操心朝政,朕心里著实有愧。”晏玄景无奈地嘆了口气,“今日除夕,本该是热热闹闹,君臣同乐,一起守岁的日子,朕却有件无比重要的事情,要跟诸位爱卿宣布。” 第209章 禪位 大臣们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心里已经意识到皇上这个时候宣布大事,必定又跟长公主有关。 毕竟没有长公主的允许,如今皇上根本连那扇崇明殿的门都难以跨出来,没有长公主的允许,他又怎么能隨意宣布大事? 席间眾人神色各异。 裴皇后端坐在皇帝身边,目光远远望著席间文臣首位的位子上,跟父亲裴丞相的目光对上,眼神隱藏著期待和徵询。 裴丞相细不可查地摇了摇头。 裴皇后神色微变,眼底掩饰失望之色,有些忐忑地垂眸,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不是她所想的那样,父亲也不知道皇帝要宣布希么事,这意味著麟儿继位无望。 所以皇上到底想宣布希么事? 比起裴皇后,顾贵妃显然要轻鬆许多,她看到坐在席间完好无塤的弟弟和六公主,虽然他表情木然沉寂,虽然晏宝瑜跟顾云琰连个眼神交流都没有,但他们还活著,这对她来说,已经是足以安心的好消息。 整日待在后宫不见天日,想到晏九黎对云琰的怨恨,她日夜提心弔胆,生怕云琰哪天死於非命,致使顾家绝后。 看到他活著,並且还能进宫参加除夕宫宴,顾贵妃轻轻鬆了口气,隨即自嘲冷笑,她如今要求都变得这么低了吗? 活著就行,活著就好。 似乎除了活著,她已清楚其他的奢望都已难如登天。 所有人不约而同的安静注视下,晏玄景转头命方怀安拿出一份詔书宣读。 “朕身体常年不爽利,影响朝政,对治理国家已无力为帝。”晏玄景握拳抵著下巴,轻轻咳了几声,以证明身体確实產孱弱无力,“经深思熟虑之后,朕决定禪位於摄政长公主晏九黎,也就是朕的七妹。” 此言一出,满殿譁然。 谁也没想到会在除夕宴上迎来这样的“惊喜”。 “皇上?”裴皇后第一个站起身,震惊地看向皇帝,“这……这怎么可以?” 晏玄景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看著她:“皇后,你失態了。” 裴皇后脸色微青,心里隱隱又生出几分不安来。 今晚能见到皇上,还能跟皇上一起参加除夕宴,原本是一件极为开心的事情。她还期待著除夕宴上,大臣们见到皇上,会不会促使事情有所转折? 没想到皇上竟当眾宣布禪位。 她沉著脸转头,看到穿著一袭宽鬆大氅坐在次尊位上的晏九黎,见她一副镇定自若、从容淡漠的神情,心里已猜到一定是她逼迫皇上让位。 可是皇帝到底有什么把柄抓在她手里? 晏九黎她到底……嗯?晏九黎有了身孕? 皇后目光微怔,视线落在晏九黎隆起的腹部,有些诧异地开口:“长公主有了身孕?” 晏九黎神色淡淡:“皇后娘娘的消息不太灵通,其他人早就知道了这个消息。” 裴皇后噎了噎。 她消息確实不太灵通。 谁被关在后宫无法见人,后宫的侍女无法出来,还能保持消息灵通? 今晚负责除夕宴外当值的有夜玄衣和裴祁阳,见到裴皇后和晏九黎起了爭执,裴祁阳有些担心地转头看了过去,隨即面上浮现复杂表情。 从私心来说,他自然希望皇后嫡子能继位——他甚至不期待皇上能拿回权力,因为晏玄景是个心胸狭窄的皇帝,他若拿回权力,朝中有多少人会死在他手里,暂时都无法估算。 但他这个副统领曾经效命於长公主,晏玄景心里一定是记恨的,说不得会连累父亲和皇后。 所以裴祁阳希望皇后嫡子即位,皇后晋为太后垂帘听政,或者长公主摄政。 然而从能力和提拔之恩上来说,长公主若真做了那天子之位,他也不会有什么想法。 因为她確实是个有能力的人。 这些日子在朝堂上,虽然她对付了不少跟她有仇怨的人,可那些人確实都是朝中蛀虫,吃著朝堂的俸禄,做著违法乱纪的事情,死有余辜。 然而…… 裴祁阳垂下眸子,掩去眼底的无奈。 对於皇后来说,皇位只有一个。 长公主坐上了,从此就跟麟儿无缘,甚至晏九黎会如何处置废帝和皇后母子以及后宫嬪妃,他们都无法预料。 “长公主是要即位吗?”裴皇后看著晏九黎,直言开口。 如果她以为这么问,晏九黎就会谦逊推辞一番,那她显然错了。 晏九黎淡道:“若皇上真心想禪位,而本宫刚好又有能力治理这个国家,自然当仁不让。” 裴皇后再次噎了噎。 “皇上是真心想禪位吗?”晏九黎视线一转,慢悠悠看向皇帝,把皇后的问题反拋给晏玄景,“若是真心禪位,就不该任由皇后质疑皇上的决定,若並非真心,而是想借著这个机会试探一下大臣们的態度,那么皇上不如回去再好好考虑考虑——” “不用考虑了。”晏玄景淡道,“詔书已擬好,今日当著满朝重臣的面,朕將皇位禪位给长公主,诸位爱卿都可以证明,是朕心甘情愿禪位,长公主这个皇位来得名正言顺——” “皇上。”贤王坐不住,起身打断了他的话,“齐国自开国以来,或者哪怕追溯到前朝,前前朝,都从未有过女子为帝的先例,还请皇上三思。” 顿了顿,“皇上虽是齐国天子,但皇位是父皇所传於你,你违背祖製做下如此荒唐的决定,晏氏列祖列宗怕是不会答应!满朝文武之中若有忠臣,怕是也不会答应如此荒唐的事情。” 说完,他转头看向文武大臣,希望有人能附和他的话。 然而大臣们低头的低头,转头的转头,一个个有意无意躲开他的视线,竟无一人敢在这里时候提出反对。 他们敢反对吗? 晏九黎对皇位志在必得,就算今晚皇上收回旨意,来日这个位子依旧会是她的。到时她若秋后算帐,今晚敢出面反对之人,一个都跑不了。 贤王脸色青了青:“诸位大人都没什么想说的?” 第210章 已成定局 晏九黎坐在椅子上,漫不经心地环顾殿上大臣,声音疏懒而又充满著玩味:“江山社稷不是儿戏,在场诸位都可以发表意见,有什么说什么,本宫绝不会记仇。” 大臣们一凛,不由自主地坐直身体。 她这么一说,他们更不敢有意见了。 皇上今晚能主动提出禪位,必定是再无翻身余地,不管他有什么把柄落在晏九黎手里,他是皇帝,他的詔书无人能违背。 一个是主动送出皇位的废帝。 一个是对皇位势在必得的长公主。 朝中唯一能跟晏九黎抗衡的凌王带兵去了边关,且晏九黎刚刚杀了西陵静襄公主,打断了西陵晋王的腿。 而眼下西陵军队正镇守在边关,隨时都有可能兴兵征伐齐国,也隨时有可能协助晏九黎坐上那个位子。 总之,不管正著看,反著看,不管从哪方面分析判断,他们都没有反对晏九黎上位的理由。 何况退一万步说,若晏九黎登上皇位之后,齐国能壮大,那固然是她的功劳,大臣们乐见其成,毕竟谁不喜欢国家强大呢? 但一旦西陵真的兴兵来战,除非齐国能贏,否则他们隨时可以冠一个引狼入室的罪名,让长公主一人全权承担战败的后果。 到时这个皇位坐不稳,就是她自己无能,怨不得人。 一个女子不遵循祖制,顶著违背传统惯例的规矩,冒天下之大不韙坐上皇位,她必须做得比男人还好,让齐国稳定强大,为帝期间保证疆土丝毫不减,保证百姓安居乐业,保证兵力强大,有抗衡敌国的能力,保证经济繁荣富庶,保证朝中贪官越来越少,朝堂越来越清明,保证做出非凡的政绩…… 她才能在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女帝生涯中,少背负一些骂名,让吹毛求疵的史官们笔下留情。 朝中大臣们都是老狐狸。 他们心思重,想得远,虽说男尊女卑的纲常难以打破,但在晏九黎强势无法对抗的情况下,他们愿意尊她上位,因为他们想得深远,考虑得全面。 他们很想看看,晏九黎上位之后,能不能做得比晏玄景更好。 一片静默之中,贤王的脸色变得无比难看。 他没想到禪位来得这么快,也没想到大臣们竟无一人反对。 他转头看向武王,武王面色平静,看不出对此事的態度。 他抿了抿春,抬头去看晏九黎,却见她嘴角微扬起一个细不可查的弧度,像是在嘲讽著他的不自量力。 贤王心里恼怒不甘,此时却清楚形势比人强,他无力反对。 “本王只是觉得七妹有了身孕,而孩子的父亲身份成谜,让人无法完全放心。”贤王给自己的行为找了个藉口,“如果七妹能明確告知孩子的父亲是谁,或许——” “孩子的父亲是谁,並不重要。”晏九黎打断他的话,“这孩子是本宫一个人的孩子,他的父亲是谁,不会影响他是齐国人,以及他隨本宫姓晏,是晏氏皇族血脉。” 怎么可能不重要? 都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若孩子的父亲是那位元国师,也就是西陵摄政王,那么孩子身上流著西陵皇族的血脉,以后到底是帮齐国,还是认祖归宗回西陵,谁敢保证? 本书首发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西陵摄政王会允许自己的血脉留在齐国? 其实有这个想法的人不仅是贤王,其他大臣心里也有隱忧,但长公主一心认为孩子是她自己的,而他们又不能確定孩子的父亲一定是西陵摄政王。 就算他们逼著长公主证明孩子的父亲,她也可以隨便拉一个人出来顶替孩子父亲的身份,这种事情完全可以偽造,而且长公主不是注重名节之人,她连明媒正娶的大婚都没有。 想到这里,大臣们表情忍不住又复杂一些。 他们读了那么多年圣贤书,遵循男尊女卑,认为女子不可越过男子,他们知道天地纲常,受命於天,晏九黎继位名不正言不顺,他们知晓名节大於天,可长公主名声尽毁。 到底是利益还是怕死,才导致他们推翻了自己坚持了这么多年的信念和认知? “如果没人反对,这件事就这么定了。”晏玄景看见大臣们的反对,彻底死了心,示意方怀安把禪位詔书送给晏九黎,“过完年开春,新的一年迎接新的天子,登基大典的日子就由七妹自己决定吧,我这个退位的皇帝就无权干涉了。” 说完这句话,他笑了笑:“就让朕今晚做最后一晚皇帝,跟爱卿们一起守岁,享受这最后的君臣时光。” 大臣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尷尬地起身喊一句皇上圣明,然后萧清河转头看向晏九黎,撩袍跪下:“臣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其他大臣见状一懵。 裴丞相反应快,跟著跪下。 在场所有人跟著起身跪下,参拜新帝:“臣等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贤王攥著双手,冷冷盯著率先跪下的萧清河,觉得他就是个见风使舵的墙头草,软骨头,为了荣华和前程如此討好晏九黎? 虽然晏九黎当初帮他弄走了福安郡主,还他们夫妻安稳的日子,但贤王不认为这点恩情值得他如此忠心晏九黎。 他就是为了在晏九黎面前表忠心。 武王起身撂了撩袍子,跟著跪下,贤王一个人鹤立鸡群似的站著,对上晏九黎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气得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只能跟著跪下。 但是让他喊一声吾皇万岁,绝不可能。 贤王垂眸,想到自己那些日子里跟晏九黎作对的行径,晏九黎登基之后一定会报復自己。 他要不要告病回王府休养? “诸位都起来吧。”晏九黎淡淡开口,“本宫接下了禪位詔书,但尚未登基,等二月里举办登基大典之后,诸位再跪拜不迟。” “是,谢皇上!” 晏九黎目光微转,远眺向殿外。 夜玄衣对上她的视线,转头对著身边金吾卫吩咐一句。 隨即就听“砰”的一声,外面忽然响起烟火在夜空炸响的声音,夜空像是一道流星往上划过,然后射出璀璨流光,照亮了半边天空。 大臣们纷纷转头,隨即面露惊嘆之色。 不知是真的惊嘆,还是想用这种方式才转移殿上压抑难熬的气氛。 但毫无疑问,今年的除夕宴无比特別,特別到让人终生难忘。 皇上在这个晚上选择禪位,长公主在这位晚上选择继位。 往后每一年的除夕,他们都会不由自主地想到今年,想到这个特殊的日子里发生过什么。 这也是一个会被载入史册的日子。 烟火在半空绽放,一束又一束,在空中散落出各种造型。 殿內眾人心思各异,有几人是真心欣赏烟火的? 大约寥寥无几。 第211章 胜者王败者寇 子时过去,除夕宫宴结束。 晏九黎宣布散宴。 金吾卫护送皇上和皇后回宫,晏玄景站起身之际,裴皇后过来扶著他,压低声音说道:“皇上为何不把皇位传给麟儿,让长公主临朝摄政?” 晏玄景淡道:“我不想让麟儿送死。” 裴皇后脸色微变:“她敢杀麟儿?” “她敢杀我。”晏玄景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 裴皇后抿唇,看著皇帝的背影,眼神一瞬间冷了下来。 晏九黎暂时不会杀孩子,她还没那么残忍。 可晏玄景说他怕死,这句话却是事实。 所以晏玄景根本不是考虑他的皇后嬪妃和子嗣,归根结底,根本就是他自己怕死,不敢以死解脱,更不愿意承受蛊毒折磨。 但凡他今晚趁著除夕宴,满朝文武都在场的机会,当眾宣布退位给麟儿,然后自尽,绝对会激出大臣们的忠君之心。 晏九黎就算再怎么不顾名声,也绝不会在皇帝自尽之后,还要威逼他的儿子,否则一定会遭到大臣们的激烈反对,以后別说夺位,就是掌摄政大权都会焦头烂额。 可皇上没有这样的勇气,错失了如此大好良机。 还有裴家。 裴皇后转过头,远远望了一眼往殿外走去的父亲,心底涌出无比的失望和疲惫。 皇上靠不住,父亲和兄弟也靠不住。 她这个皇后带著幼小的儿子,孤儿寡母还能翻覆天地的本事不成? 好好的一个嫡长子,本来可以做储君的,结果因为摊上一个懦弱无能的父亲,连皇子都做不成了。 废帝的儿子,废帝的妻子,废帝的妾室。 皇后收回视线,突然想笑。 她觉得这一切都非常可笑,荒唐得像是一场噩梦。 “皇后娘娘心有不甘?”顾贵妃落后皇上两步,看到裴皇后的表情,主动走过来说话,面上带著几分嘲弄,不知在自嘲还是嘲弄皇后,“臣妾进宫数年,跟皇后姐姐一直是死对头,我们都想爭宠,都为了自己的家族利益考虑,为了自己的孩子……却没想到,到来头谁也没落得好。” 裴皇后抿了抿唇,不愿意在对手面前示弱,漫不经心地瞥她一眼:“我就算心有不甘,裴家如今也是皇城数一数二的高官之家,父亲是丞相,弟弟是金吾卫副统领,比起顾家风光显赫多了。” 顾贵妃顿时僵住。 她攥紧手里的帕子,勉强笑了笑:“晏九黎跟顾家有嫌隙,落得如今这般光景,也是云琰自己作来的,臣妾没什么可抱怨的。” 毕竟胜者王败者寇。 皇权更迭,歷来如此。 当初她极力反对顾云琰娶晏九黎,不也是存著看不起晏九黎的心思吗?原以为晏九黎去过西陵为质,回来之后一无所知,只有一身污名任人羞辱。 如今晏九黎得势,报復回来也是人之常情,没什么可指摘的。 “既然没什么可抱怨的,又何必来问本宫?”裴皇后冷道,“听说你那个弟弟自打成亲之后,天天跟六公主爭吵不休……哦对了,这是因为六公主曾被关在国师府一段时日,没名没分,不知被关那段时间,国师是否对她做过什么……” 裴皇后转头,笑看著顾贵妃僵白的脸色:“贵妃妹妹当初嫌弃晏九黎就是这个理由,可后来的武阳侯还是没能逃过去一个名节有损的公主,不知这是不是顾家的命?” 说完这番话,裴皇后显然没有再跟顾贵妃多谈的意思,加快脚步离开,只留下顾贵妃一个人气得脸色铁青,双眼喷火。 …… 宫宴散得晚。 烟火还在空中放著,皇內城各大权贵將相之家,没有进宫的家眷子女们也在守岁。 升至半空的烟火璀璨夺目,引得一些天真烂漫的姑娘们惊嘆连连,她们不愁局势多变,不愁边关战事,不愁民生疾苦,幸福的眼底只有对新一年的期待和祝福。 晏九黎从宫外策马离开,半道被人劫持到了马车上。 “你大著个肚子,能不能安分一些?”轩辕墨强行把她困在怀里,“不能骑马,不要骑马,跟你说了多少次?” “你说多少次,跟本宫有什么关係?”晏九黎冷道,“你放个屁,本宫就得听?” 轩辕墨无奈:“孩子在肚子里呢,已经成型了,你说话別这么粗鲁。” 晏九黎挥开她的手:“你可以去驛馆,陪你的兄长和侄女婿,还有太医院那个还在治伤的侄子,他们才是你的亲人。” 淮南王是轩辕墨的哥哥。 静襄公主和晋王是轩辕墨的侄子侄女。 长平侯是他的侄女婿。 这些才是他实实在在的亲人和族人,他们来了齐国这么久,堂堂摄政王连面都没露,真是没把人放在眼里。 轩辕墨把她困在怀里,单手轻抚著她隆起的腹部,低沉悦耳的声音透著几分蛊惑意味:“为夫现在的身份见不得人,自然不会主动去见他们……要不你给我一个名分,我明天就以长公主駙马的身份,邀请他们进宫吃饺子。” 晏九黎淡道:“今晚早点睡觉,梦里什么都有。” 轩辕墨低笑:“黎儿真是记仇得很,当真不能心软吗?” “不能。”晏九黎斩钉截铁。 轩辕墨眼神微暗,有那么一瞬间,他真想把这个心硬如铁的女子绑到西陵去,再次关进摄政王府,给她王妃的身份,任她为所欲为,只能不能离开王府,不能离开西陵。 他当初到底哪里想不开,竟会答应將她放回来? 可如今后悔也来不及了。 她有自己的目標,並且正在一步步为这个目標去努力,这个节骨眼上,他若是敢把她带去西陵,她怕是真会跟他鱼死网破。 马车噠噠回到长公主府,停稳之际,轩辕墨鬆开手,眉眼微垂:“请允许微臣抱女皇陛下下马车。” 晏九黎还没答应,他就弯著腰把晏九黎抱了起来,然后躬身走出马车,一跃而下,往长公主府大门走去。 第212章 人性亘古不变 明天是大年初一,按惯例要吃饺子。 晏九黎回到府里时,厨房尚未休息,还已在准备各种饺子馅。 掌事嬤嬤来请示时,晏九黎有些诧异:“这么晚了,他们还没睡觉?” 掌事嬤嬤笑道:“今晚厨房轮流干活,每个人最多睡一个时辰,会在天亮之前把各种馅的饺子都包好。” 晏九黎想了想:“初一早上是有封红包的惯例?” 她已经七年没在齐国过年,许多事情想得不够全面也是正常。 “是。”掌事嬤嬤笑了笑,“殿下这些日子忙,老奴还没好意思开口,殿下打算给他们发多少?一个月月例吗?” 晏九黎沉吟片刻,想到之前抄家所得的银子,淡道:“府里所有人,每人十两银子,从帐房支。” 跨进门槛之际,她补充一句:“明日吃完饺子之后,让管家领了发下去。” 掌事嬤嬤诧异,隨即低头领命:“是。谢殿下。” “长公主果然財大气粗。”轩辕墨斜倚著床头,手里翻著一本兵书,“长公主府闔府上下,光护卫就有五百人,加上侍女、嬤嬤和厨房约莫百人,这一天就要出去六千两白银。” 晏九黎抬脚进屋,听到这句话,漫不经心地瞥他一眼:“比起周檀衣在各地笼络百姓和学子的钱,这六千两不是小巫见大巫?” 周檀衣奉命散財换去长公主爱民如子的名声。 短时间之內不显山不露水,可来日长公主一朝登基为帝,民间反对之声会被这些受了恩惠之人压下去。 来自民间和读书人的阻力会小很多。 这些都是轩辕墨的手笔,晏九黎心里清楚,不说不代表不知道。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轩辕墨抬眸,嘴角扬起一抹愉悦的笑意:“黎儿愿意主动提及此事,看来应该是愿意承我的情。” 晏九黎走到窗前坐下:“西陵摄政王財大气粗,这点银子对你来说如毛毛细雨,不值一提。” 这话说的。 轩辕墨放下书,起身走了过来,盯著晏九黎的脸:“明明是承了情,偏偏还要嘴硬。” 晏九黎眯眼:“天色不早了,滚回你的国师府去。” “嘖。”轩辕墨在她身侧坐下,伸手揽著她的肩膀,“都说怀孕女子的跟二八月的天气似的,说翻脸就翻脸,果然不假。” 晏九黎懒得搭理他。 轩辕墨抬凑过头亲她一口:“我有没有红包?” 晏九黎皱眉,目光落在他脸上,像是在看一个没长大的孩子。 “我给你准备了年节贺礼。”轩辕墨嘴角微扬,“明日一早吃完饺子,你就会看到。” 晏九黎心头微动,突然想知道他准备了什么。 这么大手笔的人,特別准备的贺礼应该不一般。 轩辕墨像是看出了她的想法,唇角笑意加深,眼神多了几分愉悦:“看黎儿的表情,似乎已经开始期待了。” 晏九黎眼神一冷,抬手挥开他的手,起身往內室走去。 轩辕墨坐在窗前,就这么看著她,眉眼矜贵俊美,嘴角笑意温软。 窗外一道道烟火划过的光芒,明明灭灭笼罩在眉眼,將这个男人曾经狠厉嗜血的本性完美掩盖,不曾泄露一丝一毫。 不熟知他本性的人,若看著他此时的表情,绝不会把他和曾经那个嗜血冷酷的西陵摄政王联繫在一起,绝不会知道他的身体里住著一个隨时要人命的恶魔。 感情並没有把这只恶魔吞噬,只是暂时隱藏了起来。 晏九黎不相信人性会变,也不相信感情可以永远保鲜。 她相信轩辕墨只是从她身上看到了新鲜感,一种征服欲作祟,当年被她吸引,无非就是她身上那股不驯的特质。 当然,她的容貌应该也是一个原因。 可人是会变的。 骨子里的暴虐和无情,西陵皇族视人命为草芥的高高在上的残忍,以及轩辕墨强大到可以掌控一切的能力。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甘愿被女子捆缚一生? 待到以后年老色衰,她身上的气度被日復一日的政务磨灭,往后余生每天面对著枯燥的政务和繁杂的琐事,他还能保持著如今的深情? 何况他们俩身份始终都是对立的。 天子三宫六院。 皇帝尊重皇后,却永远不会跟皇后平等,因为在男人眼里,权力是不可能跟任何人分享的。 轩辕墨是个男人。 而晏九黎將来也会成为天子。 他们俩追逐的都是权力,没有人愿意做背后的那个人,所以註定永远不可能做一对平平常常的夫妻。 將来的某一天,当感情逐渐降温转淡,他们只会为了各自的权力和国家的利益著想,没有谁会心甘情愿矮谁一头。 这是亘古不变的人性。 …… 晏九黎睡了不到两个时辰。 她躺在床上,脑海里想著人性,想著权力,想著往后可能会出现的状况,然后不知不觉就睡著了。 轩辕墨有没有离开,什么时候离开的,她不想关心,也不愿理会。 反正这个人暂时还不会对他如何。 天蒙蒙亮的时候,她被外面一阵阵响亮的炮竹声吵醒。 晏九黎从床上起身。 两个贴身侍女过来伺候更衣。 “主子新年好。” 晏九黎嘴角微扬,可能是受到年节气氛的影响,她语气难得温和:“你们也好。” “厨房包了好几种口味的饺子,奴婢现在就通知他们开始煮吗?” “嗯。”晏九黎起身洗漱,“开始煮吧。煮好了让各院自己去端,今天不用太拘束。” “是。” 晏九黎转头看向靠窗前的锦榻,隨即收回视线,更衣梳妆。 外面炮竹声不断,大概是气氛烘托到了这里,她忽然想起没去西陵之前,宫里的年节是很热闹的,皇子公主们会去给父皇和太后请安,然后一起聚在太后宫里吃饺子。 皇后嬪妃们围著太后和皇上而坐,皇子和公主们站在各自母妃身后,每个人嘴里说著吉祥如意的话,气氛喜气而又温馨。 那种属於皇家的温馨,大概只有在中秋和年节才能显现出来。 就连太后和皇帝的生辰宴,彰显更多的也是身份尊卑的规矩,以及嬪妃们为了討好太后而费尽心思的攀比。 除夕和新年,才是真正家人团聚的日子。 而如今…… 皇家皇家,哪里还有家的感觉? 晏九黎走到窗前,望著外面穿梭往来的侍女,在这个热闹的年节里,忽然体会到几分寂寥孤单的滋味。 第213章 狮子大开口 饺子端上来的时候,轩辕墨慢悠悠走了进来,一身黑色织锦袍服矜贵优雅,周身流露出浑然天成的王者气息,让人望而生畏。 只可惜这种望而生畏的气度,对晏九黎毫无效用,她感受不到。 她只是忽然有点不太高兴。 长公主府那么多护卫都拦不住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跟在自家后院似的。等以后她搬进宫里居住,宫里是否也依旧拦不住他? 如此一来,齐国宫廷的安危岂不是完全掌握在他的手里? 晏九黎收回视线,在桌前坐下,想著確实拦不住他。 毕竟一个精通奇门遁甲之术的男人,手段多得是,不过她还是会想办法让他收敛一点。 “怎么?”轩辕墨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目光落在她脸上,“黎儿看起来似乎不太高兴。” 晏九黎淡道:“你是真把本宫的府邸当成了自家后院,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轩辕墨沉默片刻,道:“为夫以后儘量改改这个习惯。” 久违的“为夫”又冒了出来。 晏九黎面无表情地看他一眼,拿起筷子,面无表情地尝起了水饺。 轩辕墨笑了笑,没再说话。 “长公主殿下。”秦红衣叩了叩敞开的房门,极为礼貌地开口,“我可以进来吗?” 晏九黎道:“进。” 秦红衣拿著个帐本进来。 大概是应著新年的喜气,帐本的封面还红色的,上面贴著“烟火向星辰,所愿皆成真”两行小字便签。 走到桌前,他把帐本放在晏九黎手边:“打扰殿下吃饺子,请殿下过目。” 晏九黎挑眉:“这是什么?” 秦红衣笑了笑,神秘地卖个关子:“殿下看完就知道了。” 晏九黎若有所思地瞥一眼对面的轩辕墨,放下筷子,拿起帐本翻开,这一看不打紧,看完之后,面上不由多了几分愉悦。 原来这就是轩辕墨送给她的新年贺礼? 一万匹精良战马,一万副精良盔甲,一万张精良战弓,十万支箭矢。 训练一万铁骑所需要的装备全在这里了。 虽说这些东西加在一块,她不是买不起。 但西陵北都陈家饲养出来的战马质量天下之最,別的国家想买,若无西陵摄政王允许,不一定能买得到。 毕竟陈家是皇商,是摄政王一手打造提拔起来的皇商。 “看来黎儿对这份贺礼是满意的。”轩辕墨目光掠过她的脸,拿起筷子,指了指面前的饺子,“我可以吃了吗?” 秦红衣站在一旁抿著嘴笑,不知笑个什么劲。 晏九黎瞥他一眼:“这是一年一份贺礼,还是只有这一份贺礼?” 秦红衣愕然,隨即眨眼。 长公主殿下这是趁火打劫,还是狮子大开口? “战马有寿命,也会生病,隨时可能死亡。”晏九黎淡道,“所以后续补给得跟上。” 秦红衣咋舌,有点诧异长公主提要求提得如此理直气壮。 就算偶尔死个几匹,也不需要每年补给一万匹战马吧? 这样下来,齐国的铁骑军队全由西陵供应了,只要投入足够久的训练,可以不花一分银子超过西陵的战斗力。 主子这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每年都有。”轩辕墨淡道,“但明年补给多少,视黎儿的態度而定。” 秦红衣垂眸不语。 “行啊。”晏九黎把帐册放在桌上,重新吃饺子,“只要你能每年提供这些装备给我,让本宫喊你一声祖宗,本宫都可以做到。” 她说得云淡风轻,像是浑不在意。 秦红衣却听得胆战心惊,到底谁是谁的祖宗? 嘴上喊几句,就得到这么丰厚的装备,搁谁都愿意喊两句吧,毕竟喊了也没什么损失。 “行。”轩辕墨嘴角扬起,看起来心情不错,“我就等著黎儿喊祖宗。” 说著,他偏头:“你可以出去了。” 秦红衣转身,飞一般地离开。 轩辕墨低笑:“看来黎儿还是可以做到能屈能伸的。” “能屈能伸大丈夫。” “你是大女子。” “意思一样就行。”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像是寻常的斗嘴,又像是摒弃前嫌再无芥蒂似的。 但轩辕墨不是给一个甜枣就分不清东西的傻子。 任何人在经歷了西陵七年之后,都不会轻易儿女情长之中,晏九黎更不可能。 她今日之所以软化態度,完全是看在战马、兵器和盔甲的份上。 不屑於爱情,也不固执地坚实可笑的骄傲。 能屈能伸,只想要利益。 这是一个即將登往权力巔峰的女子该有的態度。 轩辕墨突然间释怀了。 能不能得到她的感情回应,其实並没有那么重要,他这么告诉自己,倘若她真的跟寻常女子那般爱一个人爱得死去活来,他反而会怀疑这个人到底还是不是她。 就这样挺好。 不抗拒他的存在,不拒绝他的赠与,默许他隨时走隨时走的態度。 这是两个掌权者该有的相处方式,只適用於他们两个人。 长公主府很快又响起了炮竹声。 晏九黎吃完饺子,走出房门,看著府里到处掛起的崭新大红灯笼,不知是受到这股年节气氛影响,还是因为那份大礼而心情不错,她眉眼肉眼可见地平和许多。 安静地站了片刻,感受著这新年气氛,须臾,她转身去了书房。 禪位詔书摆在书案上,尚未盖上玉璽。 晏九黎拿出玉璽,命人去把陈一言、何宇鸣和焦志远三人叫过来。 这三人是上次秋猎中获得前三名的武者,陈一言年纪最小,捕获猎物的能力最强。 其他两人比陈一言沉稳一些,能力也不差。 但军中选將,看的不仅仅是武力,还要有清晰的头脑和战术。 晏九黎打算把这三人调入军中歷练,看他们的表现,最佳者才能才能成为她的將军。 第214章 走不了了 吃完饺子,在书房里坐了没多久,就陆陆续续有官员前来给长公主拜年。 这拜年拜的不是长公主,而是齐国新帝。 禪位詔书已到手,板上钉钉的新任天子,齐国第一任女帝,再无任何转圜余地,谁敢懈怠? 除了贤王和武王两人,齐国能来的大臣几乎都来了。 进府就开始行礼参拜,送上贺礼,对长公主说出恭贺新年的喜话。 不管是文臣还是武將,皆笑脸迎人,好像突然变成了你好我好大家都好的画面,一派其乐融融。 轩辕墨尚未离开。 晏九黎去书房之后,他就坐在凤凰居里看书,对外面热闹听而不闻。 晏九黎招待前来拜年的官员时,秦红衣走近凤凰居,看著斜倚窗前的轩辕墨:“驛馆传来消息,说淮南王昨晚趁著除夕喧闹,皇城到底放烟火的声音掩饰,试图带著使臣和护卫们偷偷离开,被驛馆外当值的副统领及时察觉到,重新部署防守拦了下来。” 轩辕墨翻书的动作微顿,声音云淡风轻,却透著无法忽视的嗜血无情:“今年是新年第一天,不好见血,明天你知道该怎么做。”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既然把这些人安排过来,让晏九黎好好报復,那他们自然不必再回西陵。 西陵那么大,权贵那么多,死几个人影响不到大局。 秦红衣垂眸:“是。属下告退。” 他转身离开。 前院人太多,太热闹。 秦红衣转身进了內院,把夜玄衣叫上。 “叫我做什么?我饺子还没吃完。” “跟我去驛馆一趟。” “何事?” 秦红衣淡道:“主子命我明天处置淮南王和长平侯,我现在就想去告诉他们这个好消息。” 好消息? 夜玄衣表情微妙:“你还真是善良。” “跟我走吧。”秦红衣转身往后门方向走去,“带上你的金吾卫令牌,稍后有用。” 夜玄衣这才明白他喊自己一起去的用意。 从长公主后门离开,两人策马前往驛馆。 驛馆里安静冷清,没有丝毫年节的热闹气,好似处於闹市的一处隱居之地,著实跟外面噼里啪啦炮竹声不断的年节气氛格格不入。 抵达驛馆外,秦红衣和夜玄衣翻身下马。 当值的守卫上前询问。 秦红衣道:“我是长公主府面首,奉命前来见淮南王。” 夜玄出示了金吾卫令牌。 大门外守卫恭敬地请两人进去。 跨进大门,进入前院。 夜玄衣隨手点了四个看得顺眼的侍卫:“你们带路,去淮南王的住处。” 四人听命。 整个驛馆里不但过度安静,且隱隱透著一股无法忽视的压抑焦躁气息。 夜玄衣转头询问:“远来是客,你们早上没给贵客送些饺子过去?” 带路的四名侍卫面面相覷,隨即其中一人回道:“昨晚出了点状况,我们只顾著调整防守,没顾上包饺子。” 夜玄衣笑道:“你们倒是尽责。稍后我会稟报长公主,长公主一定会补偿你们没吃上这顿饺子的遗憾。” “不敢不敢。”侍卫赧然,“长公主对我们够好了。方才有管事来传话,所有当值的护卫每人十两银子红包,这够我们吃一年的饺子了。” 秦红衣摸了摸鼻子。 他觉得晏九黎出手確实大方,虽然齐国国库不是很充裕,但她对待忠心自己的手下,出手一点都不吝嗇。 不过比起他家主子的大手笔,这点也不算什么。 谁家男子討媳妇欢心,动輒就送出一万匹战马,一万套盔甲兵器? 而且还要每年都给。 要不怎么说儿女情长都是有权有势的人才谈得起呢? 抵达淮南王住的院子,远远就听到一个刻意压低的,近乎失控的怒吼:“本王昨晚计划制定得好好的,本该万无一失,到底是谁泄露了行踪,让计划功亏一簣?” 这是淮南王的声音。 夜玄衣和秦红衣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 “计划没人泄露,但驛馆守卫严,我们人多难免惹眼。”长平侯情绪还算平静,听著虽有几分挫败,却更偏向於实话实说,“我跟王爷说过了,想要悄无声息地离开,不被人发现,我们只能轻车简从——” “你的意思是把其他护卫和使臣都丟下,就本王和你两个人走,晋王也不管了?” 长平侯沉默片刻,才道:“不是王爷冷酷无情,非要丟下他们,而是人多惹眼,根本走不掉。” 顿了顿,“何况此次跟来的使臣大多是文臣,体力不如武將,带著他们只会增添累赘。” 淮南王冷道:“本王如何把他们带来的,就必须如何把他们带回去。” 长平侯道:“那就谁都走不掉。” 夜玄衣眯眼,转头看向秦红衣:“淮南王什么时候这么讲义气了?” 秦红衣嘴角掠过讽刺的笑意:“因为他带来的使臣和护卫都是他的心腹,若是换做別人,你看他会不会这么讲义气。” 夜玄衣点头:“倒也是。” 不过眼下晏九黎都能把晋王的腿打断,让长平侯和静襄公主自相残杀,长平侯还亲手射杀了自己的妻子……他们应该领略到了齐国长公主的手段,还在爭辩著要不要带走那些人,有意义吗? 按理说,確实能走一个是一个。 不过就算淮南王捨弃了使臣和护卫,真的跟长平侯单独离开,他们也根本逃不掉。 双拳难敌四掌。 两个人不带护卫,路上若被追踪上,只有死路一条。 而且他们要吃喝,要买马匹赶路,所以需要带足够的银子,两个赶远路的人带太多银子,非常容易遇上打劫。 他们每到一个地方,需要出示路引的时候,他们拿不出来。 能证明他们身份的符牌也不敢拿出来,各地的官府定会把他们当成可疑之人,一旦出动官兵,他们更是没有半分逃掉的机会。 秦红衣哂笑,举步进屋。 淮南王和长平侯沉默而焦躁,察觉到有人进来,双双转头看去。 在看到秦红衣的那一瞬间,淮南王瞳眸骤缩:“秦观书,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竟还敢来?” “淮南王都敢来,我为何不敢来?”秦红衣玩味一笑,“我可以在齐国皇城內自由活动,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淮南王只怕做不到吧?” 淮南王脸色一变:“你之所以拥有这样的自由,难道不是靠通敌叛国所得?” 第215章 多活一天罢了 秦红衣嘖了一声:“淮南王不觉得自己说这句话很可笑?我是否通敌,可不是你说了算。” 他这种行为算得上通敌? 真是笑话。 他充其量算是主子追妻的最佳辅助,一枚哪里需要往哪儿搬的棋子罢了,通敌叛国的罪名他可担不起。 “秦观书,你出现在齐国,摄政王应该是知晓的吧?”长平侯冷冷看著他,“他现在应该不在边关,而是在齐国皇城,可我们来了这么多天,摄政王却一直不敢露面,他就这么见不得人吗?” 秦红衣语气淡淡:“摄政王確实在皇城,不过长平侯说错了,摄政王不见你们可不是不敢露面,毕竟一个掌管著西陵朝政大权和兵权的摄政王,身份尊贵,权势滔天,没必要紆尊降贵来见一群他不喜欢的人。” 顿了顿,他笑道:“何况眼下正逢年节,就算是寻常人,应该也不太喜欢去见几个將死之人,多晦气。” “你说什么?”淮南王脸色沉怒,瞳眸微缩,“谁是將死之人?他想干什么?” 轩辕墨是疯了吧? 他就说晏九黎哪来那么大胆子,竟然真的是轩辕墨在背后撑腰。 他为了替晏九黎套一个公道,竟然要杀自己的皇兄和侄子侄女? 真是一个冷血无情的恶魔。 长平侯显然也听出了秦红衣的意思,嘴角抿紧:“摄政王要你来杀我们?” 秦红衣缓缓摇头:“倒也没那么快。” “那你今天过来是干什么的?”长平侯追问。 秦红衣道:“我来找淮南王聊聊。” 说著,他转身往外走去,並抬手吩咐:“把淮南王带走。” 侍卫领命,朝淮南王走去。 “你们干什么?”淮南王退后一步,怒不可遏地看著侍卫,“我是齐国贵客,是远道而来的使臣!两国交战尚且不斩来使,你们敢对我怎么样?放开我!放开我!” 夜玄衣踏进一步,悠悠说道:“淮南王还是別挣扎了,外面侍卫很多,就算你不顾一切跟侍卫们搏斗,打伤了他们,外面还有一窝蜂等著进来,你能是他们对手?” “秦红衣只是想跟你谈谈,又不是要拿你祭天,何必这么激动?” 淮南王闻言,不知想到了什么,缓缓停下反抗的动作,並甩了甩手:“別碰我,我自己走。” 说著,他举步走了出去。 秦红衣把淮南王带进了驛馆后面的內院厢房,厢房外守著二十名护卫。 秦红衣进屋坐下。 本书首发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淮南王不发一语地跨进门槛。 “你在记恨我。”他看著站在窗前的秦红衣,语调沉稳而篤定,“恨我当初杀了你的父亲。” 隨著他这句话落音,屋子里的空气一瞬间仿佛变得稀薄了许多,温度骤降,让人觉得从毛孔里渗出寒意。 秦红衣转过头来,嘴角笑意透著莫名讽刺的意味:“原来你还记得自己做过的事情。” 这番对话若是搁在西陵,淮南王根本不会放在心上,他甚至连理会秦红衣都不必。 但今时不同往日,容不得他再迴避这个问题。 淮南王沉默片刻:“你该知道,本王当年也是身不由己。” “淮南王手握重兵时,可是眼高於顶,从来不把人放在眼里的。”秦红衣听到如此说话,夸张地挑高眉头,露出一副震惊的表情,“这是怕我杀了你,所以想给自己找个开脱的理由?” 淮南王面上划过一丝狼狈。 “看来再怎么狂肆桀驁之人,骨子里都是怕死的。”秦红衣讽刺,“当年你杀我父亲时,应该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落在我的手里。” 淮南王没说话。 他確实没想到。 毕竟当初他是淮南封地的藩王,手里握著重兵十五万,长居封地,而秦观书的父亲死后,他的母亲进了宫,后自尽身亡。 秦家上上下下都以抗旨之罪被杀。 秦观书当年因为未满十四,轩辕墨被救了下来。 那时候的轩辕墨还是个战小王爷,十五岁之前就立下战功劳,被先帝用他来跟淮南王抗衡,所以同样兵权在握。 帝王最擅长制衡术,他以为京中一个战小王爷,淮南和淮西两个藩王,可以互相掣肘,保证他儿子未来帝位的稳定和正统,同时也不会有损西陵武力。 甚至在临终时任命轩辕墨为摄政王,只求他能镇住兵力日渐壮大的淮南、淮西两位王爷。 谁知道经年之后,做了摄政王的轩辕墨不但护住帝位,护住京城,还直接削弱了淮南、淮西兵力,一家独大,让皇帝成了傀儡,把整个西陵都握在自己手里。 秦观书当年满怀恨意,先帝觉得留著是个祸患,想找藉口杀了他,是轩辕墨一句“充军吧”,把他放在自己的军队里,保护他活到现在。 如果当年淮南王能预料到今天,就算秦观书被充军,他也绝对会不惜一切代价除掉他。 可现在…… 淮南王沉默片刻:“所以你不会放过本王?” 秦红衣嘴角扯了扯,不无讽刺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往外走去。 “看住这里。”他吩咐屋外侍卫,“今晚子时之前,不许他踏出这里一步。” 放过他? 真是天真得不像个领兵的王爷。 大年初一不適合见血,就让他活到初二。 多活一天罢了。 第216章 淮南王之死 晚上的驛馆守卫越发森严。 淮南王被独自关在厢房,见不到任何人,一旦想走出房门,就有带刀侍卫抬手將他拦住。 如果他强硬想闯出去,外面还有弓箭手准备著。 淮南王脸色铁青,却无能为力。 如此一直耗到晚上,天黑之际,有人给他送饭。 四菜一汤,很是丰盛。 淮南王看著桌上的饭菜,心头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这很像临死前的最后一顿饭。 他站在桌前许久没动。 “吃吧。”送饭来的护卫说道,“饭菜里没毒,就算有毒,你不吃也活不了多久,总不想做个饿死鬼吧。” 说完这句话,他就走了出去。 淮南王面色僵硬而迟疑,在厢房里不停地踱著步子,他下午试了各种方法想离开这个房间,可厢房外四面八方都围著侍卫,不是带刀就是弓箭手。 不管他们武功有多高,不管他们箭术有多好。 在这种几乎没有漏洞的包围下,他根本离不开这间房。 如果他们想下毒,这顿不吃,明天的饭里依旧可以下毒。 除非他一直不吃不喝。 淮南王坐下来,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他不会期待挨几天饿,就能等来晏九黎改变主意或者有人来救他。 晏九黎铁了心不会放过他们,秦红衣今日甚至毫不掩饰他的杀意,他不相信这里没有摄政王的手笔。 既然是摄政王要除掉他们,他还有负隅顽抗的余地吗? 嘴角扬起一抹讽刺悲凉的笑意,淮南王突然感到无比的心寒,他是西陵皇族贵胄,是镇守封地的藩王,是领兵的武將,他可以死在沙场,可以死於爭权夺利,可以死於內乱。 甚至在封地上遭遇暗杀,他都设想过。 唯独没有想过会死在自己齐国,死在亲人手里。 轩辕墨是他的弟弟。 为了一个战败国的女人,他竟昏庸到了如此地步,亲手设计除掉自己的兄长和侄子侄女。 他真不怕引起西陵权贵的不满,最终自食恶果? 淮南王慢慢品尝著精心烹製的菜餚,像是在品尝著这么多年走来的酸甜苦辣。 眼前回忆著从小生长在宫里的一幕幕。 皇兄即位,他被封了亲王,几年之后他领著两千府兵前往封地,从此天高皇帝远,没有旨意,不得擅自回京。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远离了朝堂,远离了京中各大权贵和朝臣,在淮南封地上治理、管辖一方百姓,恩威並施,收服淮南世家。 他的兵马越来越多,他占据一方成为无冕之皇。 他用十年之间让淮南王成为皇兄忌惮的存在。 皇兄驾崩之后,他以为那个温雅无能的侄儿不成气候,淮南早已凌驾於皇都之上。 早晚他要让淮南成为西陵新国都。 时间证明,新帝確实不成器。 可偏偏京城还有一个轩辕墨。 淮南王给自己倒了杯酒,冷冷一笑,笑自己十年如一日的筹谋,最终全部断送在轩辕墨手上。 笑荣华富贵如过眼云烟,说没就没。 往常因为公务在身,他吃饭大多匆匆结束。 今日新年第一天,家家户户都在过节,他被软禁在这间屋子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倒是难得能慢悠悠地吃饭,一点点品尝著烈酒入喉的滋味。 厢房里的灯火亮了一夜。 而另一处院子里的长平侯几乎一夜没睡。 他待的是淮南王的房间。 淮南王被带走之后,他一直等在这里,希望淮南王回来之后,两人还能再一起想想办法。 可淮南王一去不復返。 长平侯等到半夜没等到人回来,站在窗前望著黑漆漆的夜,心里已经预感到了某种结果,浑身冷得没一点温度。 天刚蒙蒙亮,他忍不住转身出了房间。 侍卫没有再阻拦他。 长平侯找到淮南王时,对方躺在床上睡得安详,面色发黑,身体还没有完全冰冷,推测他咽气的时候应该在后半夜,也就是大年初二凌晨。 看著淮南王躺在床上已经冰冷的尸体,长平侯只觉得肺腑里一股凉气直打转。 他从未意识到死亡离他这么近。 哪怕是静襄公主被射死的时候,他都以为他们还有机会离开齐国,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死在齐国。 可现在淮南王死了,下一个轮到谁? “来访的西陵淮南王死在驛馆,你们不该给我一个交代吗?”长平侯转头看向候在门前的侍卫,眼神冷怒一片,“是谁给他下的毒?” 外面响起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跟隨而来的使臣们纷纷跨进门槛,震惊地看著躺在床上的淮南王,心头髮慌,僵硬地走近床沿:“王爷,王爷?” 淮南王紧闭著双眼,没有丝毫反应。 使臣们脸色大变,一个个开始不安,不由转头看向长平侯:“侯爷,我们该怎么办?该怎么办啊?” “我们不会都死在这里吧?摄政王让我们来齐国结盟,就是为了让我们送死吗?” “齐国欺人太甚,连淮南王都丟了命,我们还能回得去西陵吗?” 长平侯没说话。 回不去了。 早在他们踏进齐国边境那一刻,就註定他们回不去了。 如果世上有后悔药,他一定第一个买来吃下,重新回到来齐国之前。 就算摄政王再怎么威胁逼迫,他都绝不会踏进齐国一步。 驛馆里因为淮南王的死而乱成一团,所有人仿佛一夜之间失去了主心骨。 此次来的几个领头人物已经死了两个。 淮南王和静襄公主丟了性命,晋王还在太医院治伤。 只剩下长平侯和使臣们还待在驛馆。 眾人心头像是蒙上了一层阴影,只觉得齐国的冬天实在是太冷了。 长平侯轻轻闭眼,一时六神无主。 他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这种情况。 这一行使臣之中,淮南王的武功是最高的,计谋也是最深的,因为他是武將。 可如今淮南王死了。 其他人还有什么办法可以逃出生天? 使臣们不知忽然想到什么,匆匆转身走了出去,朝著守在门前的侍卫质问: “我们是西陵使臣,来齐国为了两国结盟,你们如此不讲道义,把西陵亲王公主一个个杀了,是想让天下各国联手攻打你们齐国吗?” “这件事你们必须给西陵一个交代,否则齐国定会迎来灭顶之灾!” “西陵绝不会任人欺负,而不做出反击。” “你们这是自取灭亡的举动!” “我要见你们的长公主!请你们立刻通知她来驛馆一趟!” 自从来到齐国之后,一直安静犹如空气的使臣们疯了。 死亡让他们感到恐惧。 他们再也无法维持斯文谦恭的气度,现在就要一个交代。如果必须死,他们也要死得明明白白,绝不能窝窝囊囊去死。 “想要见本宫?”驛馆前院,一个红衣身影握著韁绳,慢悠悠策马而来,“本宫来了,你们有什么话想跟本宫说,现在就可以说了。” 说完她好一个个收尸。 第217章 权力容易让人迷失 见到晏九黎那一刻,长平侯突然觉得吵著闹著见她,並不是一个正確的选择。 如果可以,他们就这么安安静静待在驛馆,或许还能留一条命——前提是克服恐惧,拋弃西陵皇族的骄傲,安安静静当一只软脚虾,期待著皇上趁摄政王不在期间,能成功夺回权力,派重兵压境,救出剩余的使臣。 然后利用淮南王和静襄公主的死,一怒歼灭齐国,扩大西陵疆土,成为天下至尊。 这样一来,不但他们能得救,皇上也绝对会成为史书留名的传奇皇帝。 可这些都是他的幻想。 使臣们並不甘心安安静静留在这里。 他们也无法克服恐惧。 淮南王之死让他们心头蒙上一层阴影,死亡的气息时刻笼罩在心头。 他们更希望跟齐国掌权者面对面,把话说个清楚,要死就死,死也死个乾脆。 所以此时见到晏九黎到来,使臣们一个个都跟豁出去似的,纷纷上前几步:“我们是奉摄政王之命,为两国结盟而来,就算长公主跟静襄公主和晋王有私怨,也该暂时放下恩怨,以大局为重!长公主如此行为,就不担心被其他国家君王权贵知道,从此引以为戒,再也不敢跟齐国来往,甚至以此为由,联手攻伐齐国?” 晏九黎冷哼一声,翻身下马:“放下私怨?你们说得真是轻鬆。事情没发生到他们身上,你们当然可以放下恩怨。” “两国结盟——” “本宫从未想过跟你们结盟。”晏九黎握著鞭子,冷冷一笑,“实不相瞒,结盟只是个幌子,诸位此次来齐国,真正的目的就是为了送死。” 什么? 使臣们大惊:“这……这怎么可能?摄政王是西陵皇族,不可能让我们来送死,他就不怕引起眾怒?” “会不会引起眾怒,本宫不得而知,不过天下各国应该不会得知你们在齐国的死因。”说这几句话时,她漫不经心地看向长平侯,“毕竟静襄公主是死在长平侯的手里,跟本宫毫无关係,不是吗?” 长平侯脸色难看:“那是因为你——” “长平侯。”晏九黎甩了甩手里的鞭子,“不管本宫做了什么决定,也不管你们是不是被逼无奈,亲手射杀静襄公主都是你自己做的,跟別人无关。” 长平侯噎了噎:“那淮南王呢?” “淮南王之死,说不得是你们使臣中的某个人跟他有仇,所以悄悄对他下毒。”晏九黎眼神一冷,一双深沉的眸子扫视著在场之人,“本宫会命人查清楚,绝不会平白认下这个罪名。” 顿了顿,“不过人是在齐国的地盘上没了的,本宫至少该担一个保护不周之责。所以我一定查清凶手,还淮南王一个公道。” 长平侯明白了她的意思,脸色渐渐苍白。 她是想把淮南王的死推到他们身上,好名正言顺地除掉他们? 真是好歹毒的计策。 “来人。”晏九黎命令,“把长平侯和诸位使臣分別关押,一个个审问,直到问出结果,由本宫修书一封送到他们的摄政王面前,给他们一个交代,再放凶手之外的其他使臣离开。” “是!” 使臣们愤怒而又震惊:“长公主这是倒打一耙!” “你……你敢对我们严刑逼供,想屈打成招?” “你们齐国竟如此卑鄙无耻吗?” 晏九黎吩咐完,翻身上马,根本不理会使臣们的叫囂,很快策马离开驛馆。 屈打成招? 多虑了。 她肚子里还怀著孩子呢,为了给孩子积福,她绝不会把对西陵一部分人的怨恨转嫁到其他人身上。 屈打成招没必要。 但是“找出凶手,就放其他人离开”这个承诺,会成为又一道考验人性的歷练。 她不必亲手杀人,但他们自己如何选择,就不是她能管得了的了。 初二初三过得还算清閒。 晏九黎待在长公主里无所事事,宫中奏摺堆得不少,但年节放假,她不想去理会那些政务。 大臣们都放假,没道理她还要忙得脚不沾地。 一年里难得有两天清閒,是该好好放鬆放鬆的。 但晏九黎不是个耽於享乐的性子,年节放假期间最大的放鬆竟然是坐在书房里,拿著那份禪位詔书看个不停。 这几天里轩辕墨片刻不离地陪著。 她练字,他就坐在一旁看书或者帮著研墨,妇唱夫隨,气氛融洽。 她小憩,他就贴心地给她揉揉腿,按按肩颈,伺候得无微不至。 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按得晏九黎昏昏欲睡时,她会问他一句:“轩辕墨。” “嗯?” “这世上有你不擅长的事情吗?” 轩辕墨答得很认真:“生孩子就不太擅长。” 这个是真不擅长,而且任凭他有再多的天赋,这也是他无法学会的本事。 老天没给他安排这个功能。 晏九黎反应迟钝片刻,嘴角忍不住抽了抽,然后瞌睡全跑了。 她偏过头,难得没有再敌意满满,也没有冷言冷语,平静开口:“回西陵之后,你打算如何解释淮南王和静襄公主的死?” “淮南王、晋王和长平侯三人图谋不轨,通敌叛国,跟齐国贤王签订不利於西陵的协议,被静襄公主不经意发现,长平侯为了灭口,亲手射杀了静襄公主。” 晏九黎沉默著,微微眯眼:“静襄公主倒成了冤死鬼。” “当今皇帝是静襄公主的弟弟,淮南王和长平侯通敌密谋之事,是要抢夺她弟弟的皇位,静襄公主自然不会同意,所以被灭口也是合情合理。” 晏九黎淡哂:“不愧是西陵摄政王。” 这个解释听起来没什么破绽。 就算西陵大臣们有所怀疑,或者压根不信,他们也不可能到齐国来找证据。 至於其他国家对这件事如何看待。 反正眾说纷紜,到时候多散布似是而非的消息出去,谁也不敢確定到底哪个才是真相。 至尊皇权之下。 真理永远掌握在掌权者手里。 想到这里,晏九黎忽然意识到,普通人若犯了错,可能牵连一家人,普通的权贵或者官员做错事,可能牵连全族。 而一国之君若是昏庸无能,牵连的就是整个国家。 权力容易让人迷失自己。 偏偏这天下没有人敢治一国之君的罪。 第218章 登基 轩辕墨在长公主府待到初五。 初五晚上叫了大夫过来给晏九黎號脉,大夫说脉象正常,孩子在肚子里长得挺好,很健康,长公主的身体也很强健。 轩辕墨放下心,翌日初六回西陵。 而正月初六,齐国大臣也开始正式恢復早朝,晏九黎又要进入忙碌的朝堂,且这一次是以名正言顺的身份。 轩辕墨把麾下第一將军顾锦城留在边关坐镇—曾经的国师府大管家,长公主晏九黎的面首之一顾青衣。 顾青衣原名顾锦城,出身西陵武將世家,精通兵法谋略,是摄政王麾下第一將军。 他留在边关,足以震住边关將领。 轩辕墨然带秦红衣和周檀衣回了西陵。 至於还留在驛馆的使臣们会不会互相攀咬,暂时没人关心。 上朝之后,晏九黎宣布登基大典定在二月初六,徵询大臣们的意见:“诸位若有觉得这个日子不妥的,可以提出来,並说出理由,本宫会斟酌考虑。” 禪位詔书已写。 皇帝决定退位,长公主早晚登基。 这都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谁会纠结一个登基大典的日子? 毫无意义。 裴丞相当眾表態:“长公主决定就好,二月初六是个好日子,適合登基。” 贤王纵然心里再怎么不满,这个时候也没有胆量再去惹晏九黎不快,全程沉默,像个隱形人。 於是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接下来的一个月,晏九黎忙於朝政大事,京外兵马扩大操练,接手逐渐到位的战马和兵器,正式开始训练一支三万人的铁骑军队。 这三万人需要经过半年训练,然后过五关斩六將,淘汰一大半,留下一小半,成为精心打造的万人铁骑。 如今一切都才开始,至少需要两年才能看到效果。 回到西陵之后,轩辕墨以“淮南王、晋王和长平侯通敌,意图谋权篡位”为由,派出精锐军队,將淮南王封地上的將领全部捉拿归案。 一沓通敌书信和见不得人的密函甩在御案上,有淮南王跟齐国贤王的秘密来往,有晋王和淮南王意图谋反的证据,长平侯的名字也赫然在列。 淮南王封地上的官员们瑟瑟发抖,生怕被牵连。 长平侯全家下狱。 晋王府全诛。 此次因为通敌,被牵连的人数多达数千人,满朝人心惶惶。 书信密函是真是假,他们不得而知。 但摄政王说是真的,那就是真的。 淮南王和晋王到底有没有通敌,他们也不知道,就算帮他们喊冤,却连淮南王和晋王的面都见不到,喊冤都没有意义。 轩辕墨以雷霆手段解释完使臣们的死因,又用雷霆手段处置了他们的余党,最后以雷霆手段,对朝中各部官员的职务做了简单的调整。 往返一个月,处理完朝中之事,重新选出几个使臣,並由户部拨钱,礼部和兵部负责筹备送给齐国新帝登基的贺礼。 时间很快到了二月初六。 齐国新任皇帝登基大典,普天同庆,万民臣服。 关於长公主是天命女帝的传言开始发酵,读书学子对长公主的歌颂已经传到了京城,人人都说长公主登基乃天命所归。 所以登基大典格外顺利。 繁杂的流程走完之后,晏九黎正式成为齐国新任女帝。 坐在大殿上接受群臣叩拜,文武百官高呼著吾皇万岁时,外面忽然响起一个急促的稟报声:“报!西陵摄政王携使臣到!” 满朝文武顿时大吃一惊,反应各异。 西陵摄政王? 文武百官纷纷转头朝殿外看去。 一人匆匆上殿,跪下道:“西陵摄政王携使臣而来,送上贺礼庆祝皇上登基,人已到了皇城外,请皇上定夺!” 大臣们面面相覷。 摄政王携使臣从西陵而来,送上贺礼庆祝皇上登基? 怎么听怎么古怪。 不是说元国师就是西陵摄政王吗? 不是说长公主肚子里的孩子就是他的吗? 不是说他一直待在齐国皇城吗? 他什么时候离开齐国回到西陵,且这么快又返回了齐国? 还真是入齐国如入无人之境啊。 去年第一批来的西陵使臣死的死,伤的伤,还有没死没伤的被困在驛馆,如今摄政王又带了一批使臣过来,还送上贺礼? 真是诡异到让人心生不安的决定。 “按照常理来说,西陵淮南王和静襄公主死在齐国,西陵摄政王应该是来兴师问罪才对。”贤王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但他们竟然送上贺礼……不知皇上如何解释这件事?” 晏九黎一袭龙袍坐在椅子上,坐姿端庄而威严,嗓音清冷疏离:“朕没觉得有解释的必要。” “那么——” “西陵摄政王想做什么,你能管得著?”晏九黎冷冷看著他,“不如你替朕去迎接使臣,然后当面问问他,为何不替他们的臣子討一个公道,而是来送上贺礼?” 贤王一噎:“臣的意思是,他们的贺礼极有可能不是真的贺礼,而是另有所指。” 晏九黎眉梢微挑,声音淡淡:“既然如此,就等他们进宫之后,看看他们送的到底是贺礼,还是驻扎在边关的兵马威胁。” 话音落下,满朝文武顿时安静下来。 这句话说得太直白。 就想一部分心里確实闪过这样的想法,所以表情显得有些不安。 毕竟晏九黎从未亲口承认过,她腹中孩子的父亲是西陵摄政王。 万一传言是假的呢? 按照正常人的逻辑,西陵使臣在齐国有所死伤,摄政王是应该来討一个公道的,此次却是送礼——难免让人怀疑这“贺礼”到底是什么? “让他们进城。” “是。” 一匹快马穿过长街,一身披风迎风招展,举著文书的男子一路高喊著:“在下西陵上將军,奉摄政王之名,前来祝贺齐国女帝陛下登基,特送上薄礼一份!” “祝贺齐国女帝陛下登基,西陵送上薄礼一份!” 第219章 厚礼 上將军抵达宫外,高坐在马背上,看向宫门外乌压压的金吾卫,开口道:“吾乃西陵上將军顾锦城,奉摄政王之命而来,请诸位去稟报齐国女皇陛下,西陵送上薄礼一份,恭祝女皇登基,烦请诸位通传!” 金吾卫把他请进皇宫。 顾锦城翻身下马,隨著金吾卫一起进宫,直达大殿。 今天登基大殿,宫道上守卫比往常更森严,大殿前广场上百官林立,一条长长的御毯直通殿门下石阶前。 已经成为女皇的晏九黎,穿著一身龙袍站在殿阶上,远远望著走来的顾锦城。 曾经的长公主面首,国师府管家,斯文而沉稳的男子。 今日一袭玄色戎装在身,瞬间不再是內敛低调的管家,而是一身杀伐之气的武將,威压顿生。 百官看著他,有人认出了他的身份,顿时感到诧异。 “这……这不是长公主……不,是陛下以前那个面首吗?” 此言一出,群臣不由面面相覷。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 西陵上將军竟心甘情愿成为晏九黎的面首,看来西陵摄政王是晏九黎腹中孩子的父亲,这件事又多了几分可靠性。 若不是摄政王和晏九黎关係过於亲密,他怎么可能允许自己国家的將军来齐国,做长公主的面首? 但如果关係果真亲密,他又怎可能答应让別的男人做长公主的面首? 真是一个让人琢磨不透的人。 眾人沉默地想著,转眼顾锦城已经到了殿阶下。 “女皇陛下。”他恭敬而沉稳地行了个躬身礼,“西陵摄政王已带使臣进了皇城,此番得知陛下登基,特地来送上贺礼一份,请女皇陛下笑纳!” 说著,双手呈上一份贺礼清淡。 晏九黎转头看向萧清河,萧清河上前接过清单摺子展开,长长的摺子看得萧清河瞪大眼。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顾锦城,然后又看向晏九黎,最后目光环顾文武百官,看得眾人莫名其妙。 “萧大人,怎么了?” “西陵摄政王真是大手笔。”萧清河压下震惊,开始宣读,“恭贺齐国女皇陛下登基,西陵送上黄金五十万两,白银八百万两,精粮十万石,精良战马一万匹,綾罗绸缎十万匹……” 后面一大串还没念出来,满朝文武就满脸震惊诧异之色,一个个瞠目结舌,看向晏九黎。 这到底是庆祝皇上登基,还是在下聘? 这么厚重的贺礼,居然叫“送上薄礼一份”? 西陵摄政王还真是谦虚。 后面萧清河还在念。 晏九黎抬手朝他示意。 萧清河把清单摺子递给她,晏九黎展开看完,后面零零碎碎很多,除了綾罗绸缎,还有玉器,文房四宝,乐器,古玩,铁器,珠宝首饰…… “稍后东西送过来,你负责清点入库。”晏九黎把摺子还给萧清河,然后吩咐礼部,“宫宴准备得隆重一些,朕要好好招待远道而来的贵客。” 礼部喜笑顏开:“是是,臣一定命人好好准备。” 看在这么丰厚的贺礼上,怎样的规格都不算隆重。 晏九黎转身走进大殿。 “陛下。”礼部尚书诧异地看著她,“西陵摄政王送上这么重的礼,您不在这里等他?” 晏九黎还没说话,顾锦城已经开口:“不用不用。陛下有今日登基大典,本就疲惫,又有孕在身,不能久站,还是进去坐著稳妥。” 刚刚荣升为御前太监的庆宝扶著晏九黎的手,躬身送她进殿。 其他大臣恭送陛下,然后继续站在大殿外,等候西陵摄政王驾到。 庆宝在龙椅上加了个柔软的靠垫,让主子靠得舒服些。 晏九黎目光微抬,懒洋洋看著庆宝:“做御前太监的感觉如何?” 庆宝扑通跪下,面上笑意欣喜而恭敬:“都是陛下恩宠,奴才……奴才这辈子一定对陛下誓死忠诚,绝无二心。” 他是真没想到啊。 当初被分到晏九黎身边时,他虽然维护了长公主几句,但只是遵从內心的想法,觉得长公主委屈得很,明明牺牲那么大,回来之后还要被人围攻,冷嘲热讽,眾叛亲离。 连最亲的亲人都疏远她。 谁能想到后来她就做了女帝了呢? 庆宝仿佛看到了日后自己飞黄腾达,跟著他一起混的那些太监宫女们鸡犬升天的画面,心里的激动狂喜怎么掩都掩不住。 晏九黎一个人待在殿內,闭目养神。 庆宝观她的眉眼神情,觉得她此时心情应该不错。 晏九黎心情確实不错。 齐国国库並不充裕,她想要国家强大,就得养兵,养精兵,精兵需要长久训练,需要不间断的均需供应,不管是人还是兵器,都需要源源不断的银子。 这些对於齐国当下来说,显然是有些吃力的。 有人这么大手笔,一下子送出这么多黄金白银,还有战马兵器,她心情不好才怪。 管他是谁送的,钱到位就是好的。 昏昏欲睡之间,她仿佛又梦见了初去西陵那两年里,每天都活在他们的冷嘲热讽和羞辱之中,但言语的羞辱永远比不上一次次在鬼门关徘徊的凶险。 猎场上,一支支箭矢擦著头髮疾射而过,一次又一次让她和死神擦肩而过。 她拼尽全力地跑,气喘吁吁,心臟爆炸似的剧痛。 她以为自己已经力竭,以为自己会死在那个残酷的地方。 可每当危险將至,她总是能提起最后一口气,哪怕肩膀被射伤,哪怕腿疼得几乎拖不动,她依旧能奇蹟般坚持到最后,活著离开地狱。 在国师府,被毒药折磨得神志不清,以为自己会七窍流血而死。 昏睡三天之后居然还能再醒过来。 用某人的话来说:“你求生的意志真是太顽强,本王从未见过你这样的女子。” 晏九黎睁开眼,扶著自己的腹部。 是啊,她求生欲太强了。 但她身体经过那么多次的折腾,曾以为此生无法再孕育孩子,没想到…… 上天对她真是厚爱。 第220章 有钱能使鬼推磨 西陵摄政王携使臣浩浩荡荡进了皇城。 齐国大臣们站在大殿外翘首以待。 他们对这个摄政王真是充满了好奇,迫不及待想知道,他跟元国师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 “西陵摄政王对齐国这么厚爱,以后不知道有没有机会成为一家人。”裴丞相忽然开口,“若西陵和齐国真能结盟,齐国边关的压力会减轻很多。” 贤王看他一眼,淡淡一笑:“没想到丞相大人如此深明大义。” 他是不是忘了一朝天子一朝臣? 晏九黎从晏玄景手里夺得皇位,裴皇后瞬间从中宫之主变成了废帝之妻,新帝上位之后,不可能一直留著废帝做隱患。 晏玄景和他的妻妾子女们早晚会被晏九黎除掉。 裴丞相就不担心裴家遭受牵连? 裴丞相表情微怔,隨即不露声色地淡道:“作为齐国丞相,本官理该为齐国社稷著想,国家安稳重於个人荣辱。这不是深明大义,而是作为臣子该有的觉悟。” 贤王面色一僵,隨即不以为然地嗤笑。 真是说得比唱得好听。 既然国家安稳重於个人荣辱,他怎么不拼死护著皇帝的正统? 默不吭声支持晏九黎篡位,不就是纵容奸佞为祸朝纲? 怕死就是怕死,说得那么正义凛然做什么? “来了来了!”一声提醒响起。 大臣们不约而同地开始整理衣冠朝服,挺直脊背,做好迎接贵客的准备。 贤王转头看去。 宫道上一行人浩浩荡荡而来。 最前面金吾卫开道,当先一顶奢华宽大的轿子由十六个人抬著,轿子外金丝帐幔垂落,迎风招展,虽看不清轿子里坐著的人,但只看著阵仗,就让人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使臣队伍缓缓朝著大殿方向而来。 身后侍卫抬著一个个沉重的红木箱子,绵延不绝的而来,仿佛看不到尽头。 裴丞相等人皆紧张地等待著,一双眼紧紧盯著那顶奢华的轿子,想看看从里面走出来的人到底是什么模样。 眾人几乎以一种望眼欲穿的眼神看著。 直到轿子在殿前落下。 侍卫上前撩开帐幔,一人从轿子里走出来。 天地仿佛一瞬间黯然失色。 男子身躯頎长挺拔,宽肩窄腰,一副神祇般俊美高贵的容貌——跟元国师完全不像。 但身形有点相似。 漆黑的眸子幽深如海,刀雕斧刻般稜角分明的脸,容顏冷峻,威压十足,周身流露出一股子让人望而生畏的威严。 一袭合身的黑色织锦袍服,折射出身居高位之人自然而然的冷肃威仪。 他目光微抬,看向候在殿前的眾人。 所有被他目光扫视过的大臣,都仿佛感觉到了一阵森冷剑气迎面射来,浑身一凛。 不知道这是真实的反应,还是对方身份带来的错觉。 总之就连一向话多嘴碎的贤王,这会儿都成了个鵪鶉,不发一语地看著这个西陵摄政王,面上看不出什么想法。 “这位就是西陵摄政王?”裴丞相率先上前,扬起一抹热情的笑意,“果然是龙章凤姿,气度卓绝,本相能亲眼见到这样一位贵客,实乃三生有幸!三生有幸啊!” 他一开口,瞬间打破了紧绷的气氛。 群臣一想到那丰厚的贺礼,顿时面上堆笑,纷纷热情迎客。 不管对方气度如何强大慑人,反正伸手不打笑脸人。 热情一点就对了。 如果陛下肚子里的孩子真是他的,那自然更好,以后两国都是一家人——嗯,最好他在西陵没有別的孩子。 说不定以后连西陵也是由他们陛下的孩子继承,不费一兵一卒就可以让两国真正成为一国,从此远离战爭。 而且…… 眾大臣看著队伍后面,侍卫们把一箱箱贺礼正妻摆放在广场上,放眼望去,后面还有源源不断的箱子被抬过来……他们突然希望广场再大一点,西陵送来的贺礼直接堆满广场,他们三年之內都不用发愁国库银钱不够用了。 大臣们心里闪过这个天真的幻想,奉承笑意越发显得真诚:“西陵摄政王果然名不虚传。” “摄政王的到来,让齐国蓬蓽生辉啊。” “摄政王请殿內上座。” “诸位使臣请。” 跟在轩辕墨左右秦红衣和周檀衣瞧著他们不正常的热情,对视一眼,不期然想到一句话。 有钱能使鬼推磨。 作为曾经的手下败將,齐国对西陵虽有些忌惮,但更多的应该是戒备和敌意,可瞧著眼前这些大臣们的反应,真把他们摄政王当成了活菩萨似的。 显然是那份厚礼的功劳。 轩辕墨抬脚拾阶而上,左右文武大臣的簇拥下,一步步跨进大殿,目光落在正前方斜倚在宽大龙椅上喝茶的女子脸上,眸心疏离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嘴角一抹浅浅的笑意。 “恭喜女皇陛下荣登九五。”轩辕墨走上前,微微欠身,“齐国在女皇陛下治理之下,一定会蒸蒸日上,繁荣昌盛。” 晏九黎抬眼朝他看去。 轩辕墨眉梢微挑,眸心笑意清浅,表情是在问她:为夫送的贺礼还满意吗? 晏九黎放下茶盏:“摄政王请坐吧。大老远赶过来,舟车劳顿,真是辛苦了。” 齐国大臣们留意到轩辕墨说话时的表情变化,心里越发嘀咕,陛下的孩子到底是不是他的? 最近那个元国师似乎没再出现了? 武王目光落在轩辕墨周身,越看越觉得他跟元国师身形相似,气度相仿,除了那张脸完全不同。 但容貌是可以偽装的,不是吗? “陛下。”武王转头看向晏九黎,“元国师身为齐国官员,上次使臣来的时候,他就没有出现,这次还不让他在宫宴上露个脸吗?” 贤王心有所动,连忙接腔:“是啊,元国师听说也是来自西陵,说不定摄政王还认识呢。” 说著,他转头看向轩辕墨:“听说他曾做了不该做的事,被摄政王罢黜官职,逐出了西陵国都。” “既然逐出了西陵国都,那他就不再是西陵国师。”轩辕墨声音淡漠,充满著让人心悸的威压,“他但有本事,到哪里都是他的自由。” 贤王眯眼:“既然如此,不如把他也请进宫,跟摄政王照个面,寒暄几句。” 第221章 结亲 庆宝领旨而去,很快叫上几个同龄的年轻太监跟他一起出宫。 轩辕墨领著诸位使臣在席间落座。 齐国大臣们惊奇地发现,不仅仅上將军顾锦城曾是晏九黎面首,就连跟在轩辕墨左右的秦红衣……哦不对,他叫秦观书。 还有一开始叫靳蓝衣,后来被皇上赐死之后,又改名为周檀衣的少年。 原来他们都是西陵摄政王的人。 所以从一开始,长公主府就有西陵摄政王的保护……或者监视? 两国大臣一一落座。 齐国大臣们心里又开始生出各种猜测。 身在朝堂的官员,对江山和权力都有一种尤为执著的敏感度,在他们的观念里,很少会有人愿意为了一个女人放弃前程,放弃一切到手的利益。 所以就算轩辕墨表现得如此有诚意,如此大手笔,送来这么丰厚的大礼,能让齐国暂缓国库不充裕的困境,但他们冷静下来之后依然会想,轩辕墨图谋到底多大? 若是两国交战,就算西陵胜券在握,可到底无法做到全胜,而且打仗的时间拉得越长,对国力的消耗越大。 所以他有没有可能……有没有可能,是在用另外一种完全不见血的方式,温水煮青蛙似的,意图把齐国控制在手? “诸位大人都在想什么?”俊美少年坐在席间,正好把对面齐国官员们的表情尽收眼底,眉梢一挑,“是不是又在进行各种阴谋论的猜测?” 大臣们被戳破心思,老脸尷尬一瞬。 隨即礼部尚书清了清喉咙:“在其位谋其政。我们身为齐国大臣,理所当然应该为齐国的社稷安稳著想。” 兵部尚书开口:“没错。西陵和齐国曾是敌人,我们不可能因为西陵突如其来的善意就忘记曾经的过往,防人之心不可无,还望摄政王见谅。” 轩辕墨漫不经心地一笑:“本王此次前来,除了恭贺女皇登基,还有一件极为重要的事情要跟诸位商议。” 贤王心头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裴丞相頷首:“摄政王请说。” “本王想跟齐国女皇结亲。”轩辕墨语出惊人,“从此两国成为一家人,不分你我,不再掀起战爭,反而多了个盟友,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这……” 齐国大臣们脸色微变,纷纷转头看向晏九黎。 西陵摄政王果然所图极大,竟然想娶他们刚登基的女皇? 皇上一旦嫁给他,岂不是齐国都成了西陵附属国? 怪不得这么大手笔…… (请记住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晏九黎坐在龙椅上,对大臣们自以为聪明的眼神视而不见,对轩辕墨说的话也没什么反应,神色平静,看不出情绪波动。 “两国结亲?”礼部尚书诧异地看著轩辕墨,“吾皇已登基为帝,贵为一国之君,只有三宫六院,显然不可能下嫁於人,摄政王的意思是……” 他大概是觉得自己说的话有点危险,所以略微迟疑片刻,才鼓足勇气说完,“要入赘到齐国来?” 此言一出,殿上空气骤然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轩辕墨脸上,等著他给一个明確的答覆。 贤王眸色晦暗,垂眸不语。 “非娶非嫁,当然亦非入赘。”轩辕墨嗓音淡淡,波澜不惊,“本王心悦贵国女皇,有意结亲,但碍於两人身份特殊,无法进行正常嫁娶,所以只一个夫妻名分即可。” 说著,他微微一笑:“有了夫妻名分,自然也会有夫妻之实,只是两人皆有责任在身,所以无法长久相聚,日后本王可以来齐国,或者待齐国强大稳定之后,女皇亦可以去西陵巡游。” 齐国大臣们瞭然。 原来他是想要这种聚少离多的夫妻模式? 话说回来,两人身份確实特殊,女皇不可能下嫁,西陵摄政王也不可能入赘,否则都是对自己国家的不负责任。 但这种结为夫妻的方式闻所未闻。 史上也从未有过先例。 毕竟就连和亲的公主生下的孩子,寻常都无法作为继承人培养。 两国掌权者联姻,以后生下的孩子继承哪国江山? 还是说,他想在西陵继续三妻四妾,生下继承人,然后在齐国以孩子困住女皇陛下,让齐国的继承人身上也流著他的血脉,以此达到兵不血刃吞併一国的目的? 不怪他们有如此想法。 毕竟男人三妻四妾的观念根深蒂固。 就算只是一个小小的县丞,家里都有一妻两妾,何况堂堂西陵摄政王。 以轩辕墨的身份和地位,离皇位只差那么一步,三宫六院想要就要。 他怎么可能为了一个女子从一而终? 他在西陵想生多少孩子都可以。 但女皇不同。 她是个女子,坐上皇位本就不易,就算她也能三宫六院,但怀孕生子这种事情,终究不可能由別人代劳。 她子嗣註定稀薄。 腹中长子若真是西陵血脉,是否註定一出生就把齐国江山分给了西陵一半? 而且轩辕墨说他可以来齐国,女皇也可以去西陵。 这么一来,齐国皇长子的身世毕竟瞒不住。 人都是慕强的,且男孩最始终以自己父亲的祖先为祖先,他一旦知道自己的身世,毕竟更认可自己是西陵血脉。 到时候他会真心为了齐国社稷著想吗? 这些都是他们不得不考虑的问题。 殿上一片静默。 轩辕墨很快开口:“倘若亲事能成,今日所送之贺礼,往后每年都会按照这个规格赠与吾妻,作为她养育孩子和治理国家的辛苦费。” 大臣们面露惊异之色。 真是个狡猾的摄政王。 这个诱惑他们根本无法抗拒。 齐国国库一年的財政税收通常不超过两千万两白银,遇到天灾频繁的年份,连一千万两都吃力。 齐国这些年常年面临著西陵和南昭的双重兵力威胁,国库收入几乎要挪出一般在边关兵力上,常常入不敷出。 方才西陵送来的清单上,仅黄金白银的数目就抵得上齐国半年的税收,再加上战马和精粮、兵器、綾罗绸缎、珠宝玉器等等。 除非他们都是傻子,才会拒绝这么丰厚的额外收入。 第222章 由奢入俭难 大臣们转念又想。 若西陵真的覬覦齐国疆土,需要每年送上这么丰厚的贺礼? 这样的代价似乎有点大。 “女皇陛下腹中孩儿不管是男是女,都冠以女皇之姓氏,本王绝不会强求让他认祖归宗。”轩辕墨又拋出一个承诺,算是承认了晏九黎腹中孩子的父亲身份,“並且本王还会跟齐国签订结盟协议,至少五十年之內,西陵不主动朝齐国兴兵,也不会覬覦齐国疆土。” 君子一诺重千斤。 这番话一说出来,齐国大臣们表情顿时好看了不少。 甚至看得出高兴之色。 怎么能不高兴? 这么大手笔的赠与,不开战,不覬覦疆土,还不让孩子认祖归宗。 这些条件简直就是他们做梦都梦不到的,在佛前许愿都不敢许这么离谱的愿望。 但轩辕墨偏偏就开出了这么诱人的条件。 “皇上觉得怎么样?”裴丞相转头看向晏九黎,面上已无抗拒之色,“一切决定都以皇上的决定为准。” 晏九黎还没说话,兵部尚书开口:“吃人的嘴软,拿人的手短。” 晏九黎漫不经心一瞥:“哦?” 兵部尚书面容严肃:“钱財来得太容易,会引发骄奢淫逸的后果,朝中大臣不再有钱財上的忧患,就会滋生出贪官污吏,他们花钱如流水,一旦西陵断了赠与,我们会陷入无法预料的绝境。” 贤王缓缓点头:“我觉得陈大人的担忧在理。” 別人给的,始终没有挣的来得安心。 国库有一千万两,齐国就照著一千万两的能力花费,一旦额外多了一千万两,必然花钱无节制,朝中大臣贪钱也贪得更心安理得。 国库充裕了,君王对贪官就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而一旦他们形成了这种大手大脚花费的习惯,来日若西陵断了赠与,他们一时之间能改掉这个习惯吗? 贪污受贿成癮的官员们,能改邪归正吗?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这种后果他们承担不起。 “真是笑话。”周檀衣嗤笑一声,“我们西陵富裕多年,也没见朝臣个个养成贪污受贿的习惯,水至清则无鱼,朝中大臣不可能个个两袖清风,但胃口太大太贪的,君王的眼睛又不是摆设,贪官杀了,府邸抄了,银子自然由回到国库,这有什么可担心的?” “你们是觉得女皇陛下能力不足,能任由贪官横行?还是觉得女皇眼神不够敏锐,不知道朝中谁忠谁奸,谁清谁贪?” “还骄奢淫逸?” “是不是只有国库空虚,动用一两银子都要君臣开个朝会,军队紧衣缩食,拖欠军餉,保家卫国的士兵们拿著生锈的刀剑,一天一顿吃著看不见米粒的稀粥,骑著病病歪歪的老马,饿得面黄肌瘦,你们才觉得可以生出忧患意识,促使你们齐国强大起来?” 这一番嘲讽直接拉满。 贤王脸色涨红:“齐国还没穷到这般地步。” 周檀衣点头:“確实没穷到这般地步,但是以方才陈大人和贤王的理论,我说的应该正符合你们的想法吧?你们不就是觉得富贵容易让人贪图享乐吗?那只有穷,穷到揭不开锅,才能让人振作起精神?” 兵部尚书咬口无言。 他当然不是这个意思,但这些话被周檀衣这么一嘲讽,就算不是这个意思,似乎也变成了这个意思。 不过他真正的目的也不是真的觉得富贵让人骄奢淫逸。 而且兵部掌握著军队军需。 钱財虽从国库出,但粮草供应和军餉发放通常由兵部负责,还有军队中的將士官职提拔,都是兵部掌最大权重。 而齐国眾所周知。 兵部尚书之女是凌王妃。 晏九黎没登基之后前,兵部一直都是凌王的后盾,就算晏九黎要养兵,日后以国库空虚为由,战马粮草无法及时供应,就能对她新建的军队有所掣肘。 凌王手握齐国最多的兵马大权,待从战场归来,就算不能明目张胆篡位,晏九黎也不能拿他如何。 但西陵一旦赠与齐国这么多银两,且直接提供了战马和精粮,甚至连兵器和盔甲都准备得妥妥噹噹。 晏九黎的军队没有后顾之忧,没有军餉粮草的掣肘,操练会格外顺利。 只要给她足够的时间,养一支足以跟凌王抗衡的精兵不在话下。 更甚至,一旦她有了更值得信任的军队。 凌王的兵马就不再是齐国最受倚重的兵马,晏九黎若削弱凌王兵权,都不是什么难事。 兵权一旦削弱,想除掉凌王就更不难了。 兵部尚书想得太远,他的隱忧不是对齐国的隱忧,而是对凌王府和陈家的担心。 一片静默之中,晏九黎掀了掀眼皮:“两国结亲可以,但白纸黑字写清楚。西陵摄政王每年只能来齐国两次,第一次必须把这些见面礼一文不少地带上,才有能第二次机会踏足齐国。” 此言一出,全场安静。 裴丞相听到这句话,已然放了心。 一年只能来两次。 两国路远迢迢,这个要求不算苛刻。 毕竟女皇刚登基,朝政繁忙,没空把太多精力放在儿女情长上,西陵摄政王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忙,不可能长久待在齐国。 另外,陛下说话的语气足以证明,她並未受到西陵摄政王的拿捏。 再想到晏九黎一直以来的行事作风,著实也不像是会被人拿捏的人。 “没问题。”轩辕墨缓缓点头,“只要是女皇提的条件,本王都可以答应。” 话音刚落,外面庆宝匆匆进殿。 “陛下,元国师不见了!”他跪在地上,无比惶恐地稟报,“国师府的下人说,国师一月前就离开了京城,不知去向。” 晏九黎神情微顿,慢悠悠开口:“不见了?” “一个月前就不见了?”贤王脸色微变,意有所指地看向轩辕墨,“元国师竟如此神通广大,悄无声息离开齐国皇城一个月,都没有被人发现?” “確实神通广大。”秦红衣点头,“毕竟他在西陵被罢黜官职之后,曾被人数次追杀,每次都能及时逃过一劫的人,是有些本事在身上的。” 周檀衣跟著点头:“大概是得知我们摄政王要来,提前跑路了。” 两人一唱一和,说得煞有其事。 晏九黎微微眯眼,嗤笑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