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蛇当铺》 第1章 孤鶕独只带孝来 我生於乙酉年八月初一,破晓时分。 接生婆一边忙著给我剪脐带,一边夸我是昴日星官转世,將来必定会有大作为。 直到她抬眼看到我额头上长著一撮白髮,顿时脸色大变。 掐著手指头算了又算,一边算一边摇头,最后一把將我塞到我妈怀里,惨白著脸掉头就走。 连喜钱都不要了。 我奶慌忙追上去,连声问怎么回事? “孤鶕独只带孝来,大妹子,你家大祸临头了!”接生婆抖著声音说道,“不,不止你家,整个踏凤村谁也逃不掉!” 我奶愣住了:“啥……啥鶕?” “鶕,是一种长得很像雁的大鸟,但雁是群居动物,而鶕则恰恰相反。” 接生婆耐著性子解释道:“每年八月初一,群雁南飞,鶕则逆著雁群的方向而来,见雁就杀,犹以头顶白毛的鶕最凶。 这样的命格投胎到谁家都是大凶之兆,大妹子,不是我危言耸听,这孩子留下来,將来你家每三年就要死一个人。 你家死绝了,就会轮到踏凤村其他村民,並且有她在,你们家,乃至於整个村子,都不会再有別的任何孩子出生。” 我奶和我爸都愣住了。 我爷站在院子里,大菸袋抽得吧嗒吧嗒响。 一时间,整个房间里落针可闻。 轰隆! 就在这时候,一道炸雷忽然响起,震得整个村子地动山摇。 紧接著,外面响起了村民们的叫喊声:“麒麟庙被雷劈了,后山起了山火,所有人快去救火!” 踏凤村后山上有一座麒麟庙。 麒麟庙里供奉著一尊身背百子、脚踏金凤的麒麟神像。 麒麟送子,踏凤而来。 我们村所有孩子都是从麒麟庙里求来的。 好巧不巧,我刚出生,麒麟庙就被雷劈了,果真是要断踏凤村的香火…… 接生婆满眼惊惧地回头看了我一眼,抬脚就离开了。 所有人都忙著去救山火了。 我妈强撑起身体给我穿衣服,还没穿好,我爷衝进来,一把抓住我的两条小腿,倒拎著就往外走。 我妈拖著虚弱的身体在后面追,等她好不容易追到后山,就看到我爷一扬手,毫不犹豫地把我扔进了火海中。 “丧门星,早死早超生!” 那场大火从黎明一直烧到傍晚,我妈几度哭晕过去,整个后山都被烧禿了,麒麟神像身上布满了裂纹。 却唯独在麒麟庙南边,一棵高大的梧桐树鬱鬱葱葱,连半片叶子都没被烧到。 梧桐树下正躺著不停嗦著手指的我。 晚霞细碎的光芒透过梧桐枝丫落在我身上,我妈失神地说道:“晚桐,孩子就叫姜晚桐吧。” 我妈把我抱回了家。 我爷像看到鬼似的,拎著大菸袋就出去了。 一夜未归。 第二天一早,村里请来修復麒麟神像的工匠在麒麟庙南边的梧桐树下发现了我爷。 他吊死在了那棵梧桐树上。 一时间眾说纷紜。 有人说我是丧门星,是会杀人的鶕,一出生就剋死了我爷。 也有人说我是受麒麟神君护佑的孩子,因此没有死在山火之中。 我爷嫌弃我是女孩,要杀我,触怒了麒麟神君才受到了这样的惩罚。 没有人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奇怪的是,隨著我爷死去,我额头上的那撮白髮也不见了。 三年匆匆而过。 就在大家几乎要忘了这些流言蜚语的时候,三岁生辰前一天,我额头上再次长出了白髮。 比出生时多一倍的白髮! 当天傍晚,我奶就不见了。 我爸满村子找,最后在麒麟庙南边的梧桐树下找到了我奶。 我奶当时正往梧桐树上繫绳子准备上吊,被我爸强行绑了背回来。 就在大家庆幸我奶躲过一劫的时候,第二天一早,我爸在工地上摔下来,摔断了一条腿,昏迷不醒。 医生直接下了病危通知书,说就算救回来也是植物人。 我奶哭天抢地,骂我是丧门星,克不死她就要剋死我爸,扑上来想掐死我。 我妈把我紧紧地护在怀里,只是一个劲儿地哭,却又反驳不了什么。 毕竟,当年接生婆说过,只要留下我,我家每三年就要死一个人。 一语成讖。 我奶去找接生婆,求她为我家指条生路。 接生婆被我奶缠得没办法,最后给出了个主意:“大妹子,踏凤村受麒麟神君护佑,你若捨得为他塑座金身,他或许能帮你家度过这一劫。” 给麒麟神像塑金身,那可是相当大的一笔费用,可儿子还在医院躺著,命悬一线。 我奶一咬牙,把家里唯一一头耕地的老牛卖了。 麒麟神像塑起金身的那天,我爸奇蹟般醒了,没有变成植物人,不痴不傻,只是跛了一只脚。 而我头上的白髮也变回了黑色。 我爸平安出院之后,我奶想尽办法想把我送走。 可是我恶名在外,没有人家肯要我。 我奶就背著我出远门。 扔过坟地。 丟过水沟。 『不小心』把我遗忘在了车站…… 可无论她送多远,第二天一早,我一准会出现在麒麟庙南边的那棵梧桐树下。 就这样折腾了近三年,依然没能把我送出去。 六岁生日前一天,我额头上再次长出了白髮。 那些白髮又多了一倍。 一家人看著我头上的白髮,又惊又惧。 我奶再次去找接生婆。 接生婆直摇头,这次是真的没有办法了。 我奶忧心忡忡地回到家,抱著我就去了后山,把我绑在梧桐树上,在我脚底下点了一堆柴火。 她疯魔了一般地冲我吼:“桐桐,你去死!你死了我们才能活!” “乖乖听话,你去死!去死!” 她一边喊,一边往柴堆上添柴。 平地里忽然起了一阵旋风,卷著火舌狂舞。 火舌没有往上窜,反而一下子点燃了周围的枯叶,眨眼之间到处都烧了起来。 村民们赶来救火,可是那火怎么扑都扑不灭。 六年前的那场山火似乎又要捲土重来。 就在这一片火光之中,一个身著黑布衣的老婆婆踏著大步迎面走来,隨手將一张黄符扔进了火堆里,熊熊大火瞬间熄灭。 所有人都愣住了。 老婆婆转身看向我奶,中气十足道:“你家娃儿,我要了。” 我奶三两下把我从梧桐树上放下来,一把把我推到老婆婆腿边,急不可耐道:“拿去!一分钱不要!快点带走!” 老婆婆却不急,从隨身的黑布包里拿出一副古旧泛黄的当票,对我奶说道:“今姜家將姜晚桐死当入我家当铺,以此当票为据,一式两份,签字盖章定论,一经典当,亲缘切断,再无往来,能否做到?” 我奶直点头,拉著我的手在当票落款处写下『姜晚桐』三个字,隨即又割破我的手指,在名字上按下了血手印。 老婆婆拿出一枚私章,用力盖在了我的名字上。 私章不是当铺的章。 也不是『死当』二字。 而是一个男人的名字——柳珺焰。 第2章 七爷 这是一场被所有人默许的典当。 典当品,是我! 姜家惧我怕我,恨不得像泼一瓢脏水一般將我泼出去。 而从我出生起,至今六年,踏凤村真的再也没有任何一个孩子出生。 所以踏凤村所有村民也不待见我。 小小的我被老婆婆牵著,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了踏凤村。 我被她从山里带去了县城南边一个叫五福镇的地方。 五福镇临江而建,街尾有一座三进三出的古朴大宅子。 宅子东侧立著一只破邮筒,西侧廊檐下掛著一盏六角宫灯。 宅门南开,门头上掛著一张牌匾,用一块黑布蒙著。 倒座房里摆满了香烛、纸钱以及纸扎品。 倒座房旁边的南书房上著锁,往外还开著一扇小门,同样上著锁。 老婆婆蹲下身来平视我,拉著我的小手说道:“我姓虞,你可以叫我虞阿婆,以后我们俩相依为命。” 我乖巧道:“阿婆好。” 被扔的次数太多了,受过的冷眼也数不清,六岁的我已经懂得寄人篱下就得乖巧听话。 虞阿婆看我的眼神里带著怜悯:“你是咱们当铺的第九任女掌柜,以后阿婆就叫你小九好不好?” “好。”我好奇地问,“那阿婆是第八任女掌柜吗?” 虞阿婆摇头:“我哪里有资格做这当铺的女掌柜,我只是这间当铺的守铺人罢了。” 她站起身来,指了指倒座房里满满的香烛纸钱,说道:“我懂点阴阳、风水之术,平时以卖白事用品为生,也出去给人看事。” 我懵懵懂懂地点头。 虞阿婆牵著我往后走,跨过高高的门槛进入前院。 前院不大,里面种著一棵老槐树,老槐树下是一口八卦井。 八卦井上压著一块大石头,大石头上雕满了我看不懂的符文。 穿过垂拱门,后面便是正院了。 正院很大,东西厢房十数间。 推开正房大门,迎面便是一口硕大的黑棺停在正堂里,嚇得我直往阿婆身后躲。 阿婆拍拍我的手,说道:“小九別怕,来,上香。” 她点了三根黄香放到我手里,推著我走上前去,衝著那口黑棺拜了拜。 將黄香插进黑棺前面的生米饭里,我转身抱住阿婆的大腿,小心翼翼地偷瞄著正房里的布置。 除了正堂上停著的这口黑棺,西边的角落里还立著一顶大红轿子,大红轿子的顶上插著一面五色旗。 东西屋门上都上著锁,整个正房里冷颼颼、阴森森的。 上完香后,虞阿婆从怀里將那张按著我血指印的当票拿出来,压在了黑棺下面,又从黑棺上揭下一张黄符,这才把我带出来。 她又带著我从西边耳室往后看了一眼后院。 后院空著,年久失修,有些房屋已经破败了。 我们重新回到倒座房里,阿婆將那张黄符点燃,融进水里,让我喝下。 喝完符水我就开始犯困,那一觉睡得昏天暗地。 再醒来,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我整个人神清气爽,惊喜地发现头上的白髮也不见了。 阿婆对我很好,她送我上学。 放学后,她就教我钉纸钱、叠元宝、扎纸人、画符文…… 明明是一间当铺,愣是被阿婆经营成了一间白事铺子。 她外出给人看事的时候也带著我,能教给我的,她都悉心教导。 每次看完事,她都会从看事的人家带回一样东西。 生米饭、坟头土、棺上钉…… 无论带回来的是什么,无一例外全都供奉在了正屋里的那口黑棺前。 更让我惊奇的是,这些东西供奉一段时间后就不见了。 就感觉……感觉是被那口黑棺生吞了一般。 我很怕那口黑棺,总觉得有一天棺盖会掀开,从里面出来一个怪物把我吞掉,能不去正院就不去。 直到九岁那年。 那一年,阿婆接了一桩白事生意,带著我回到了踏凤村。 踏凤村村长家死了人,出殯时棺材抬不起来,找了好几个看事先生都看不好,辗转找到了虞阿婆。 阿婆看事的时候我帮著打下手,忙完了,阿婆抓了一把奖励我。 我正剥的时候,一个甜甜的声音忽然响起:“桐桐姐姐。” 桐桐…… 三年了,这是我从踏凤村离开之后,第一次有人叫我这个小名儿。 阿婆以及整个五福镇的村民,都叫我小九。 我回头,就看到一个两岁左右,扎著两根羊角辫的小女孩正提溜著大眼睛看著我。 “桐桐姐姐,我也想吃。” 小女孩跌跌撞撞地走过来,仰著肉嘟嘟的小脸蛋冲我笑。 我看到她身后不远处,我妈抱著一个襁褓婴儿,躲在门后偷偷地看我。 原来我离开踏凤村后,踏凤村的香火真的重新续上了。 我也有了弟弟妹妹。 我冲小女孩笑了一下,掏出两颗放在她手里,转身去找阿婆。 既然没了我,所有人能过得更好,那就好。 我有阿婆,也很好。 村长家的事情解决的很顺利,阿婆打包好了生米饭,正准备带我回去的时候,一个老奶奶衝上来,揪住我的后领子,一鞭子就抽在了我的腿上。 “丧门星,你为什么要回来!” “你回来姜家就要死人,你不知道吗?” “滚!你给我滚!” “不,你死!你给我去死!” 小指粗的柳条鞭一鞭一鞭狠狠地抽在我身上,我奶咬牙切齿地吼著,恨不得抽死我。 我痛得眼泪直掉,一边躲一边哭。 慌乱间,我看到我妈一手抱著我弟,一手护著我妹,看我的眼神里,仅存的一点母爱、愧疚也消失了。 两个小孩脸上都泛著不正常的红,显然是发高烧了。 我奶將一颗用力砸在我脸上。 我看著那颗,浑身痛得摇摇欲坠。 原来,就是因为我给了妹妹两颗,他们才发高烧的吗? 因为我给了妹妹两颗,我就该去死,是吗?! 晕倒前一刻,柳条鞭还在不知疲倦地往我身上抽。 当天晚上我就发起了高烧,去了医院,用了偏方,喝了符水,怎么也治不好。 眼看著我被烧得已经开始说胡话了,阿婆没办法,一咬牙,抱著我去了正屋,跪倒在了那口黑棺前。 “七爷,求您救救小九。” “小九跟別人不一样,她……她是您的人。” “当票就在您的棺材下压著,我老婆子不骗人。” “求您!” …… 第3章 他……又是谁? 阿婆撑著我跪在地上,按著我的脑袋给黑棺磕头。 磕完头,她拿刀子划破我的手指,將血滴在黑棺上:“小九,叫七爷,求七爷救救你。” “如今只有七爷能救你的命了!” 我却怕的一个劲儿地往阿婆怀里缩。 阿婆一把推开我,出去了。 隨即我就听到大门落锁的声音。 我强撑起身体,转头拼命地往门口爬。 可是大门被从外面锁上了,无论我怎么拽都拽不开。 我用力拍著门板,一声声地叫著阿婆。 阿婆,我怕。 没有人回应我。 脑袋痛,浑身痛,我感觉自己这次真的要死了。 凌乱的头髮散落开来,一缕一缕白髮耷拉在我的肩头,我的满头黑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 白髮……是我的噩梦! 长出白髮就有人会死! 如今我与阿婆相依为命,我不能连累阿婆。 我不要阿婆死。 我转过身去,挪动两只膝盖跪行到黑棺前,不停地朝著黑棺磕头:“求七爷救救小九!求七爷救救小九!” 脑袋磕在黑棺上,咚咚作响。 额头磕破了,鲜血顺著鼻樑往下流,我的两只眼睛像是要著火一般,眉心之间似有什么隱隱显现,满头的白髮隨风而起,蓄势待发…… “小火狸,是你回来了吗?” 就在这时候,一道清冷的声音从黑棺里响起。 紧接著,棺盖轰隆一声打开,一个男人从里面坐了起来。 我像是做了一场梦,梦到一个身穿长袍的男人从黑棺里走出来,抱起我。 我努力地想要看清他的样子,可是眼前一片迷濛,什么也看不清。 男人往我嘴里塞了一颗珠子,珠子入口即化,沁凉欣甜。 吞下那颗珠子,我很快退烧,浑身的疼痛也瞬间减轻了,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 鸡鸣时分,大门被打开。 阿婆走进来,摸了摸躺在地上的我,发现退烧了,喜极而泣。 她冲黑棺磕了三个头:“谢七爷救命之恩。” 隨即把我抱了出去。 我幽幽转醒,看到阿婆,顿时抱住她的脖子不撒手,哭著求道:“阿婆不要丟下我,小九乖,小九听阿婆的话。” 阿婆心疼地抱著我:“傻丫头,阿婆不会丟下小九,阿婆是在救小九。” 她轻拍著我的后背,等我情绪逐渐稳定下来了,这才继续说道:“小九啊,昨夜我以你的指血为引,血祭黑棺,將黑棺的封印拉开一道缺口,七爷慈悲,以功德救你,你要铭记七爷的这份恩情,知道吗?” 我用力点头:“小九知道。” “你命格大凶,每三年便有一劫,只有七爷肯救你,你才能继续活。”阿婆严肃道,“以后每隔三年,你的生辰当日,无论你在哪里,在做什么,都必须在午夜零点前赶回来,为七爷点上三根黄香,滴指血入黑棺,寻求七爷庇佑,记住了吗?” 我继续点头:“记住了。” 阿婆抱著我喃喃道:“我的小九一定会好好长大,长命百岁的。” 阿婆的话,我每一句都仔细听著,认真记在心里。 每隔三年,生辰前夕,我的头上依然会长出白髮。 而当我上完香,指血滴入黑棺之后,黑棺上的一张符纸就会自己脱落。 阿婆將那张符纸烧成灰,化成符水让我喝下。 喝完符水睡一觉,我的头髮就能全部变黑。 我再也不怕那口黑棺,因为我知道,黑棺里面躺著一个叫柳珺焰的男人,阿婆尊称他为七爷。 他是我的恩人。 只有好好供奉他,我才能保住这条小命! 我的生活似乎就这样步入了正轨,18岁那年,我顺利考入心仪的大学。 新生入学太忙了,適应新环境、结交新朋友、各种迎新活动…… 直到舍友发现我头髮一綹一綹的白,笑著问我是不是偷偷背著她们出去挑染了,我才猛然想起,我的生日又到了。 好在学校离当铺不过两个多小时的车程,当时才刚过午后两点,完全来得及。 我立即收拾东西,坐车回家。 先坐大巴车到县城车站,出了车站我就打了个顺风车回镇上。 坐上车我一直在给阿婆打电话。 像今天这么重要的日子,以往阿婆必定一大早就给我打电话催我回家,可是今天却没有。 我的电话也一直没人接。 阿婆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我心里咕咚咕咚乱跳,总觉得不对劲。 无意中扫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身体顿时一僵。 从县城到五福镇,平时不过二十来分钟的车程,这辆车已经开了近四十分钟了,还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一股不祥的预感席捲而来,我缓缓抬起头朝著司机看去。 这一看,嚇得我差点惊叫出声。 驾驶座上本来憨厚的中年司机,不知道什么时候竟变成了一只硕大的黄皮子! 在我看向它的同时,它那黄豆粒大精明的眼珠子,也正从后视镜里看向我,咧嘴冲我邪邪地一笑。 我顿时汗毛直竖,伸手就去开车门,打算直接跳车。 可就在这个时候,车里不知道从哪忽然冒出十几只黄皮子將我团团围住,全都齜著尖牙垂涎地看著我,就像是看著一道美味。 我操起身边的包包就朝那些黄皮子砸去,却被一只黄皮子咬住了手腕,顿时出了血。 我用力去甩,却怎么也甩不开。 混乱中,我的额头被磕破了,鲜血顺著鼻樑往下淌,两只眼睛瞬间像是烧起来了一般。 髮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眉心之间那股有什么要隱隱显现的感觉再次袭来…… 就在我以为自己今天要死在这些黄皮子口中的时候,车子忽然停下了。 紧接著一道温润的男人嗓音响起:“阿狸,是你吗?” 伴隨著那道声音,我只听到咻咻的声响划破空气,车厢里的那些黄皮子竟一个个倒下,死了…… 车门被拉开,我一抬眼,正对上一双美得摄人心魄的桃眼。 那是一个穿著一身月白锦袍,手里拿著一把摺扇的年轻男人,长发束冠,弯月眉,桃眼,眼角微微上挑,说不出来的帅……和魅。 我张嘴就想叫『七爷』。 可是话到嘴边,又被我咽了回去。 不,他不是七爷。 虽然当年我没看清七爷的长相,但七爷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凌厉的气息,与眼前这个温润如玉的男子截然不同。 他……又是谁? 第4章 吉时已到,恭请新娘! 男人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帕子,轻轻地擦掉我额头上的血跡。 他定定地看著我的眉心,好一会儿,他又问我:“阿狸,是你吗?” 阿狸? 我想起当年,七爷出棺救我前说的那句话“小火狸,是你回来了吗?” 他们到底把我当成了谁? 我立刻摇头:“对不起,我不是阿狸,我叫小九。” “小九?”男人收起帕子,笑著揉揉我已经白了大半的头髮,说道,“很高兴认识你,小九。” 他真的好温柔啊,一笑起来,上翘的桃眼像是会说话一般,勾人心魂。 一时间,我竟忘记说话了。 就在这时候,不远处有人提醒道:“狐君,咱们得赶路了。” 男人应了一声,伸手从怀里拿出一枚玉佩掛在我脖子上,说道:“这是见面礼,小九,以后无论遇到什么事情,你都可以找我帮忙,摔碎玉佩,我就能感应到。” 说完,他抬步离开。 看著他高挑的背影,我急急道:“谢谢你救我。” 男人回头冲我笑:“小九,欢迎你回来。” · 天已经完全黑了,我匆匆赶回去,进门就看到阿婆倒在地上,面无血色。 “阿婆!” 我衝过去抱起阿婆,一边叫她,一边用力掐她的人中。 我的手在抖,声音也在抖。 我好怕,怕阿婆再也醒不来。 好一会儿,阿婆长吸一口气,终於慢慢转醒,睁开眼看到我,条件反射似的起身,拉著我的手就往正院走。 我看著阿婆稳健的步伐,心下稍稍放鬆了一点。 阿婆將我带进正屋,像往年一般点了三根黄香交到我手上,催促道:“小九,快,给七爷上香。” 我接过黄香跪在黑棺前,刚想拜下去,平地里忽然起了一阵阴风,三根黄香竟从中间齐刷刷地断了,香火也灭了。 阿婆脸色骤变。 她立刻重新点燃三根黄香,交到我手上,让我再拜。 可香还是齐刷刷地断了。 接连试了几次,结果都一样。 正堂里阴风不断,吹得黑棺上的符纸不停舞动,墙角大红轿子上的五色旗猎猎作响。 整个正堂里像是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不停地涌动著,压得我有些喘不上气来。 阿婆眼神里的恐惧越来越深,前后不过几分钟,她就像是被抽乾了所有精气一般地迅速地枯萎、老去…… 她不停地从隨身的黑布包里掏出各种符纸往黑棺上面贴去,可是那些符纸一贴上去,无一例外迅速无火自燃,化成了灰。 阿婆的脚步越来越虚浮,脸色也越来越难看,有血丝不停地从她的嘴角溢出,那个样子特別嚇人。 我扑上去用力抱住阿婆,按住她还要拿黄符镇压什么东西的手,大声地叫她:“阿婆,別弄了,你流血了,我送你去医院!” 阿婆直摇头,嘴角的血却越溢越多。 她反手抱住我,浑浊的眼眶里,瞳孔似乎都已经开始涣散了,却仍然蓄满了担忧:“怎么办?小九,五福镇的诅咒……诅咒它还是来了,就连七爷也保不住你了!” “小九,我可怜的小九……” 阿婆一张嘴,大口大口的鲜血便往外涌。 阿婆倒在了我的怀里,我一手撑著她,一手不停地帮她擦嘴上的血,眼泪不自主地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这一刻,我才彻底明白过来,我进门时,阿婆就已经不行了。 她被我叫醒,也只不过是迴光返照罢了。 她凭著那一口一定要等到我回来的执念,一直撑到了现在。 可她……终究还是撑不住了。 “小九,这是哪来的?” 阿婆忽然发现了我脖子上掛著的玉佩,一手紧紧地抓著玉佩企盼地问我。 我就將回来时发生的事情都迅速地跟阿婆说了一遍。 “呵,那些个畜生为了抢人,真是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阿婆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隨即又笑了起来,“不过老天有眼,小九遇到了狐君,这便是缘分!是生机!” 狐君? 是的,那个隨从就是这么称呼那个男人的。 阿婆一把抓住我的两只手,將玉佩用力地护在我的手心里,严肃道:“小九,阿婆的大限已经到了,不要难过,这十几年有小九陪著阿婆,阿婆很幸福。” “阿婆要走了,以后的路……” 说到这儿,阿婆忽然停住了,她惊惧地盯著我的头髮。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的头髮竟已经完全白了。 一根根髮丝被正堂里的阴风捲起,隨风飘舞,我只感觉自己的后背上似乎有什么东西一层一层地往上压,压得我直不起腰,压得我使不上力。 冷,我浑身如坠冰窖一般地冷! “它们来了!它们来了……” 阿婆挥舞著两只枯树干一般的手,不停地拍打我的后背,像是要將那些压住我的东西赶走一般。 可是没用的。 我的耳边忽然就响起了一片鬼哭狼嚎的声音,虽然我看不到那些东西,但是我能感受到。 挥之不去的阴寒气息,不断撕扯著我的白髮的力量……无一不提醒我,这正堂里满满的都是那些东西! 我的手里被塞进了什么,低头一看,是一串钥匙。 阿婆终究还是撑不住了,她伏在我的肩头,气若游丝地做最后的叮嘱:“这是当铺的所有钥匙,收好。” “一定要保护好廊前的那只破邮筒……” “选青色轿子,小九,一定要选青色的……” 我整个人都是懵的。 破邮筒?为什么要保护那只破邮筒? 哪里来的青色轿子?墙角那顶轿子不是大红色的吗? 还有,为什么要选轿子? 可是阿婆再也无法回答我的这些问题了。 阿婆……去了! 我抱著阿婆冰凉的身体,再也克制不住地嚎啕大哭起来。 阿婆! 救我、护我长大的阿婆……我唯一的亲人……没了。 可还没等我从失去阿婆的痛苦中缓过神来,我身上的衣服忽然变了。 原本合身的运动套装,眨眼之间就变成了一身繁重的大红嫁衣。 正堂里,乃至於整个当铺,眨眼间张灯结彩,红通通的一片。 一声尖细的唱腔从院门外传来:“吉时已到,恭请新娘!” 第5章 想跑,又回来做什么? 伴隨著那声唱腔响起,一股无名的力量推著我往外走。 外面起了雾,到处都是雾蒙蒙的一片。 站在大门门槛內侧,我紧张地看著前方,一颗心悬在了嗓子眼。 雾气越来越浓,很快,有什么东西影影绰绰地从浓雾中显现出来。 近了,我才猛然看清楚,那竟是三顶不同顏色的轿子。 再等看清楚那些抬轿子的傢伙,我更是被嚇得浑身颤抖。 轿子的顏色分別是黄色、灰色、白色的。 抬轿子的都不是人,而是硕大的直立的黄皮子、老鼠和刺蝟,它们身上竟都穿著大红色的喜服。 那些畜生抬著轿子在半空中晃晃悠悠,一双双猩红的眼睛盯著我,仿佛带著某种魔力。 轿帘敞开著,我只感觉里面有人在不停地呼唤著我,我的双脚不由自主地朝著轿子走去。 就在这时候,一道温和的声音穿透浓雾忽然响起:“小九。” 我猛然惊醒过来,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跨过当铺高高的门槛,站在了台阶的边缘处。 一顶青色轿子缓缓出现在了我的视线之中,轿子旁边站著一个我怎么也没想到会出现在这里的男人。 男人同样穿著一身大红喜服,一只手握著摺扇,好看的桃眼冲我微微一笑,朝我伸出了另一只手:“小九,我来接你。” 说完这句,他敛了笑意,朝著另外三顶轿子那边扫了一眼。 那三顶轿子竟全都不由自主地往一起靠了靠,看起来有些忌惮男人。 轿子……真的要选轿子。 而青色轿子,竟是狐君的! 原来阿婆说的一线生机,指的是这个。 “小九,来。” 狐君上前一步,再次唤我。 我毫不犹豫地伸出手去,阿婆说了,一定要选青色轿子。 可就在狐君的手要牵上我的手的时候,身后忽然响起了另一道略带嘲讽的声音:“呵。” 即使过了这么多年,我依然瞬间就辨认出这道清冷的声音来自於谁。 七爷! 我猛地缩回手,转头朝著身后看去。 大开的当铺门前一个人影都没有,一顶大红轿却静静地停在那儿,轿顶上的五色旗隨风而动。 是正堂西侧的那顶大红轿! 它……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会是七爷吗? 我的心扑通乱跳起来,看了看大红轿,又回头看了看狐君。 阿婆让我一定要选青色轿子,她说狐君是我的一线生机。 我应该听阿婆的话。 可是阿婆会这样说,都是建立在七爷救不了我的基础上的。 七爷是我的恩人,从六岁到十八岁,这十二年间,都是他在庇护我,他才是我和阿婆最敬畏与信任的人。 况且,我永远不会忘记那张按了我血指印的当票。 六岁那年,我就已经被我奶死当给了七爷啊! “小九,”狐君又一次唤我,声音里似乎带上了一丝恳求,“阿狸……选我。” 这一声阿狸,却彻底让我清醒过来。 我不是阿狸,我只是五福镇当铺的小九。 我闭了闭眼,默默地做了一个深呼吸,再睁眼,已经做了最终决定。 “狐君,谢谢你能帮我,但……对不起,我不能选你。” 说完,我拎起大红嫁衣的裙摆,大步朝著大红轿走去。 大红轿的轿帘自动撩起,轿身微微前倾。 我一坐进去,轿帘便落了下来,挡住了狐君桃眼里的忧伤,以及那些畜生眼中的不甘。 轿缓缓抬了起来,跨过当铺高高的门槛,一进入到当铺之中,那种无形的压迫感便重新席捲而来。 我在这当铺里生活了整整十二年,这里没上锁的每一片区域我都再熟悉不过了。 轿穿过前院的时候,我就感觉有无数只手从四面八方伸出来,不停地撕扯著轿。 阴风穿过轿帘缝隙,吹起我的白髮,那股阴寒激得我浑身直打哆嗦,可是身体里却像是烧著一团火,烧得后背两块肩胛骨的位置刀剜刮骨一般地疼。 身体內外似是冰火两重天,里面的火透不出来,外面的阴寒却又一直往骨头缝里钻…… 穿过垂拱门,大红轿稳稳地落地,停在了正院之中。 我强忍著浑身的不適,默默地坐在轿之中,静静地等待著。 可是耳边除了吼吼的风声,以及此起彼伏的鬼哭狼嚎声,什么也没有。 难道是我选错了? 这顶大红轿不属於七爷? 不,无论轿是谁的,今夜我选择的,只有七爷! 也只能是七爷! 我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想到这里,我踢开轿帘,一脚踏了出去。 可当我两只脚站在地上的瞬间,当铺里的情景却陡然变了。 三进三出的大院子,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深坑。 坑里横七竖八地堆叠著无数的穿著民国时期服装的男女老少,他们哭喊著朝我伸出手来,求我救救他们。 画面一转,坑里忽然起了火,长长的火舌不停地吞噬著男女老少的身体…… 惨,太惨了。 我浑身不住地颤抖,一时间有些分不清眼前这些到底是真的,还是幻觉。 就在我六神无主之际,眼神穿过茫茫火海,我看到了那口贴满了符文的黑棺。 是七爷的黑棺! 我咬著牙,一脚踏进了火海之中,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口黑棺的方向,一步一步艰难地朝著它走去。 火海之中,一只只被烧得焦黑的手抓向我的脚腕,阻止我往前。 我走得十分艰难,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直到感觉两只脚已经不属於自己了一般,熬不住朝著地上倒去的瞬间,火海消失了,焦尸不见了,我跌倒在了正堂里,黑棺前。 阿婆的尸体不知道哪儿去了,西侧墙角空荡荡的。 我回头看去,就看到正院里,那顶大红轿破破烂烂,上面布满了漆黑的抓痕……原来刚才发生的一切,也不尽然全都是我的幻觉。 “翅膀长硬了,想跑,又回头做什么?” 清冷戏謔的声音冷不丁地响起,我猛然转头看去,就看到黑棺前面站著一个人。 一个长身玉立,足有一米九上下,束著冠,穿著一身黑色蟒袍的男人…… 第6章 小九,我给过你机会 男人剑眉斜飞入鬢,双眸狭长深邃,那对琥珀色的眸子竟是竖瞳,此时微微眯起,犹如寒夜里的深潭,深不见底。 高挺笔直的鼻樑下,薄唇轻抿,唇角似带著嘲讽的笑,修长有力的手指间正捏著那张之前被压在黑棺下的当票,有一搭没一搭地晃著。 他在生气吗? 气我刚才选了青色轿子,差点跟著狐君离开? 也对。 他以自身功德护佑我十二载,我今夜若跟狐君头也不回地离开,岂不真的成了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七爷……” 我努力撑起身体,仓惶地朝前走了两步,想要解释些什么。 可两只脚早已经麻木得不像我自己的了,一个踉蹌,身体不受控制地朝著地上栽下去。 只是预期的疼痛没有传来,我的腰肢上倏然多了一只宽大的手掌,稳稳地將我捞起。 一颗沁凉欣甜的珠子隨即塞入我口中,顿时浸入四肢百骸,驱散了那股一直包裹著我身体的阴寒之气,让我瞬间犹如重新活过来了一般。 可还没等我缓过这口气,身体里那股炙热没了阴寒之气的压制,野火一般地肆虐开来,灼烧著我的身体。 我浑身的血液霎时间像是沸腾起来了一般,一股股血腥气直往嗓子口涌上去。 就在这时候,那张泛著古黄的当票被塞入我的手中,男人冷冽的声音响起:“五福镇的恩恩怨怨与你无关,你已成年,当票归还於你,趁著一切还来得及,逃命去吧。” 说完,他转身朝著黑棺走去。 我一手捂著血气不断翻涌的心口,一手拿著当票,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他將当票还给我是什么意思? 还我自由? 可我这样的人,从出生起就被大凶命格裹挟著,害人又害己,我……真的可以拥有自由的人生吗? 一时间,我心中五味杂陈,不知该喜还是悲。 我是渴望自由,渴望像我的那些同学一样,过上普通而正常的生活的。 我刚满十八周岁,还有大好的人生等著我。 可……唔…… 猩红的鲜血冷不丁地一口喷出,染红了手中的当票。 我低著头,盯著手中的当票,可是眼睛好烫好痛,满眼血红,什么都看不清。 后肩胛骨位置像是被一把刀子不停地剜著、剐著,痛得我整个人都跟著颤抖起来,不受控制地跌坐下去,半伏在地上不停地吐血。 那一刻,我清晰地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在不停地流逝著。 一只脚已经跨入黑棺的男人猛地回头,在看到我后背上隱隱透出的血光之时,眼眸骤缩。 他大步朝我走来,一把扯开我大红嫁衣的领口,露出我背后大片雪白的肌肤。 我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只是能感觉到他冰凉的指尖在我的后背上游走,像是在描摹著什么。 他的指尖跟声音一样颤抖:“小火狸,真的是你。” “当年……你到底遭遇了什么?是谁把你害成这样的?!” 我不解地看向他,唇角鲜血还在不断地往外流。 他就那样盯著我,眼神复杂至极,欣喜、心疼、审视、纠结…… 我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但我却明白,离开当铺,离开他,我十之八九活不成。 他……从来都是我能抓住的唯一一根救命稻草。 我將那张当票重新塞回他的手中:“七爷,我不走,我……我是你的人,你不能不管我。” 男人眸色瞬间变得幽深起来,他一手揽著我的腰將我撑起,一手拭去我唇角的鲜血,一双竖瞳死死地盯著我问道:“你是谁?” “小九。”我下意识地回道,又想起当票上的落款,答道,“姜晚桐。” 男人又问:“那我又是谁?” 我答:“七爷。” 男人並不满意:“七爷是谁?” 我愣了一下,壮著胆子回道:“柳……柳珺焰。” 话音落,男人已经低下头,轻咬住了我的唇。 轻轻一咬便鬆开。 但按在我腰上的大手却没有松,他低下头,额头抵著我的,呼吸纠缠间,他的眸色渐深:“小九,这次是你先招惹我的,我给过你机会,是你不要。” “今夜,本就是我们的洞房烛夜。” 话音落,他躬身一把將我打横抱起,抬脚朝著东屋走去。 东屋门锁应声而落,这个我从未进过的房间一尘不染,像是时常有人打扫一般。 东屋分为內外两间,中间以雕隔扇分开,匆匆一瞥,我只看到了一水儿的红木家具,古色古香。 恍惚间,我已经被抱进里间,放在了宽大的拔步床上,顿时紧张得脚趾头都蜷缩了起来,下意识地翻身面朝里面。 柳珺焰一挥手,房门被关上,长明灯微弱的灯光被挡在了门外,房间里瞬时漆黑一片。 我清楚地感觉到他靠了上来,一层一层地剥去我身上繁重的大红嫁衣,微凉的唇瓣印下来,一寸寸地吻过我猎猎作痛的后背。 黑暗中,看不见,感官反而更灵敏。 我整个人都在颤抖,两只手紧紧地抓著身下的被褥,还是忍不住呜咽出声。 “怕我?” 宽厚的胸膛往后撤了撤,男人鬆开我,似乎在考量著什么? 我微微一愣,意识到柳珺焰可能要反悔留下我,脑子一热,我已经翻身坐起,主动將整个身子窝进他的怀中。 一声轻笑,男人显然满意我的反应。 鬢边白髮被撩起,密集的吻再次落了下来:“別怕,小九,有我在,你死不了。” 那一夜沉沉浮浮,我仿佛置身梦境,只感觉一股股霸道的气流隨著柳珺焰的亲近埋入我的血脉之中,抚平了我身体里像是要爆裂一般的炙热、疼痛。 后半夜,柳珺焰不知疲倦。 一直到鸡鸣时分,外面下起了雨。 雨点儿很大,啪嗒啪嗒地拍打在后窗上,柳珺焰亲吻我早已经汗湿的鬢髮的动作顿了顿。 那会儿,我已经累得连眼皮子都懒得抬一下了,就听到男人黯哑著声音在我耳边说了些什么。 “下暴雨了,小九。” “嗯……” 我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只觉得房间里的温度似乎下降了好多,下意识地往他怀里拱了拱。 “三十年一次的献祭被打破,该来的总归要来,小九,我得走了。” 我一惊,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感觉他一指点向我的眉心,紧接著我便睡了过去。 但没睡多久,我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叫我。 “小九,小九醒醒……” 我猛地睁开眼睛,就看到一个周身包裹著一圈金光的虚影伏在我的床头,眼神殷切地看著我。 竟是阿婆! 第7章 见怪不怪 我没想到还能见到阿婆,顿时抬起身想要去抱她。 手一伸却抱了个空。 我这才反应过来,眼前的这道虚影並不是阿婆的本体,而是…… “小九,阿婆的时间不多。”阿婆虚虚地摸了摸我的头,说道,“我被那灰老鼠算计,差点灰飞烟灭,是七爷渡了一点功德给我,才保住了我的神魂,我的尸体已经妥善安葬,鸡鸣之后我就要去投胎了。” 我顿时眼泪汪汪,很捨不得:“阿婆……” “別哭。”阿婆冲我笑,“好孩子,咱们当铺歷代守铺人都没有好下场,因为你,七爷才肯出手相帮,我能有投胎转世的机会,都是托小九的福。” “五福镇的诅咒已经来了,七爷肯为你趟这趟浑水,是我属实没想到的,小九,一定要抱紧七爷的大腿,你才有活下去的机会,懂吗?” 我直点头,这个道理我当然懂。 阿婆格外严肃:“接下去的路会很难走,你要百分百地信任七爷,自己也要努力成长起来,咱们当铺乃至於整个五福镇的命运,全都握在你的手里了。” 我有些不明白,张口想问,可阿婆根本不给我机会,隨著时间的推移,阿婆的虚影逐渐变淡。 她不停地叮嘱:“最近一段时间,七爷必定疲於压制当铺里的那些脏东西,无暇顾及你,你自己千万要小心。” “每个月初一、十五要供奉黑棺,供品必须是纯阳或者纯阴之物,如果你没弄到这两样,也可用供香来拖延几天时间,切不可断供。” “诅咒来临,廊前的那只破邮筒肯定保不住了,破邮筒一被毁掉,小九你就亲手揭掉当铺匾额上的那块黑布,打开南书房的门,重开当铺。” “当铺有赎有当,你按规矩办事即可,切记,见怪莫怪。” “小九,一定要好好活著……” 鸡鸣声突兀地响起。 隨著那声鸡鸣,阿婆的虚影猛地一晃,迅速消失在了空气中。 她去投胎了。 我呆呆地坐在床上,一时间有些回不过神来。 这一夜发生了太多让我匪夷所思的事情,而接下去,似乎还有更多的事情等著我。 五福镇的诅咒是什么? 谁会毁掉廊前的破邮筒? 破邮筒被毁之后,又会发生什么? …… 想来想去,根本想不通。 房间里过低的温度让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我裹了个毯子,准备回自己房间穿衣服。 一低头,就发现狐君给我的那枚玉佩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样东西。 那是一片银白色的……鳞甲? 鳞甲有大拇指甲盖大小,边缘处还氤氳著丝丝血跡,虽然小,但很有分量,触手冰凉。 这是……柳珺焰给我的? 狐君的玉佩呢? 我在床上找了找,没找到,不会被柳珺焰扔了吧? 房间里太冷了,我裹著毯子出去,想快点找了衣服穿上。 可一脚踏出东屋房门的时候,我整个人都被惊住了。 正堂里温度更低,是那种刺入骨髓的阴冷。 正堂上的那口黑棺周围縈绕著浓浓的黑气,黑棺上的那些符纸翻飞,发出哗哗的声响,时不时地有符纸无火自燃,瞬间化为灰烬。 隨著符纸不断燃烧,黑气似乎也在慢慢消退。 我倏然明白过来,这便是阿婆说的,七爷在压制当铺里的那些脏东西吧? 那么,我们以前供奉的那些,到底是给七爷的? 还是给黑棺压制下的那些脏东西的? 冷,太冷了! 我裹紧毯子,穿过正堂,去了前面自己房间。 迅速洗了个澡,换了身乾净衣服,我才感觉自己重新活了过来。 想到阿婆叮嘱的那些话,我打开大门,伸头朝廊前的那只破邮筒看了看。 谁曾想,门一开,竟惊到了街面上打著雨伞的几个人。 天还没亮,又是暴雨天气,我没想到街上会有人。 那几个人我还都认识,都是五福镇的街坊邻里。 我刚想打招呼,那几个人却嚇得撒腿就跑。 隱约中,我听到其中有个人嘴里分明喊著:“鬼啊!” 额…… 所以,昨夜发生的那些事情,五福镇很多人其实都知道吧? 他们默认了我活不过昨夜。 柳珺焰说三十年一次献祭…… 也就是说,至少在三十年前,昨夜的事情曾经也发生过。 小九……阿婆说我是当铺的第九任女掌柜,那么前面八个女掌柜…… 嘶…… 想到这儿,我倒抽了一口冷气。 前面八个……全都被献祭给那些畜生了吗? 如果昨夜柳珺焰没救我…… 那狐君他……他在这场献祭中,又扮演的什么角色? 一个个血淋淋的设想直往我脑子里钻,让我有些不敢继续往下深究了。 就在这时候,一声清脆的锣响从西边传来。 我转头朝著西边看去,就看到雨幕之中,镇长穿著雨衣雨鞋,手里拎著一只铜锣,一边敲一边喊:“水来了!水来了!各家各户关好门窗,不要隨意走动!” 他是从前面街道转过来的,声音又大又急。 走到当铺门口,看到我的瞬间,他脚步也是猛地一顿。 我看到了他眼里的惊诧。 隨即,他又看了一眼廊前的破邮筒,几步走上前来,压低声音对我说道:“小九,水来了,水退前不要出门,关好门窗,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开门。” 说完,根本不给我询问的机会便匆匆离开了。 锣声还在继续,整个五福镇在这一场暴雨中,死一般地沉寂。 我关上大门,只开了倒座房临街的那扇小窗,时不时地朝外面看几眼。 雨越下越大,傍晚时分,西边江面的水已经溢到了街道上。 当铺临江而建,在最西头,门口台阶下全是水。 我心里记掛著那只破邮筒,时不时地就要从小窗里往外看几眼。 就在我不知道第几次往外望去的时候,街面上忽然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我转头看去,就看到西边水面上,一个穿著民国时期学生服的女孩正朝著当铺这边跑过来。 她一手抱著几本书,另一只手里握著一个信封,那双穿著黑布鞋的小脚,所过之处,水流自动朝著两边退开。 她就那样跑到当铺廊前的破邮筒前,將那封信塞进了破邮筒里…… 第8章 吾念赵生,见字如面 我下意识地就想提醒她,那只破邮筒早就废弃了,她的信寄不出去的。 可话到嘴边,又被我生生咽了下去。 我在五福镇生活了十二年,从未见过这个女孩。 女孩的穿著打扮,以及在这大暴雨天的种种行为,都表明了一点……她,不是人! 难道破邮筒的禁忌跟她有关? 思忖间,我再朝外面看去,哪里还有女孩的身影? 我后背上顿时出了一层冷汗。 那一夜我睡得很不安稳,暴雨还在不停地下,不眠不休。 一直到天快亮时,我才迷迷糊糊地沉睡过去。 嘭! 一声闷响从廊前传来,我条件反射般地惊醒,坐在床上大气都不敢出。 好一会儿,我扑通乱跳的心才慢慢放缓,神志归拢。 刚才那声闷响……好像是从廊前的破邮筒那边传来的。 该不会是破邮筒出事了吧? 不会吧?! 我披上外套,躡手躡脚地下床,挪到倒座房的小窗前,小心翼翼地朝破邮筒那边看了一眼。 这一眼,如坠冰窖。 破邮筒不见了。 不知道被什么人……或者什么东西连根拔起,街面上只剩下茫茫一片江水。 水已经漫到廊檐上来了。 我睡意全无,心里满满的不安,拿出手机想打电话找人说说话,却发现根本没信號。 镇长一早就交代,水没退掉之前关好门窗,不准出门。 我也不敢出门。 那只破邮筒犹如潘多拉盒子,破邮筒被毁,接下来不知道还有多少可怖的事情要发生。 我呆坐在倒座房里,脑子里翻江倒海,不知道该怎么办。 猛然间,我忽然想起阿婆交代过的话——破邮筒被毁,亲手揭开匾额上的黑布,打开南书房,重开当铺。 阿婆不会害我,她的话我必须得听。 我握紧拳头,连做好几个深呼吸,咬著牙轻轻地拉开大门,扫了一眼街面。 空空如也。 我拿过竹竿,迅速挑下匾额上的那块黑布。 黑布落下来,我伸手接住,抬头看去,就看到门头上的那张匾额竟是圆形的,上面刻著一个大大的小纂体『当』字。 黑底金字,神秘又贵气。 我叠好黑布,关上大门,隨即又拿钥匙打开了南书房连著白事铺子的这道小门。 门一推开,灰尘扑面而来,呛得我连打几个喷嚏。 南书房里的陈设很简单,正对著临街的那道小门放著一张长长的柜檯,柜檯上放著笔墨纸砚,柜檯下全是类似於帐本一样的册子,扉页泛黄。 最里面靠墙的位置有三个抽屉上了锁,我拿钥匙一一打开。 第一层抽屉里放著的全是当票,我翻了翻,绝大部分已经用完,只剩下最后三张。 第二层抽屉里放著的是当铺经营简章,里面记载著经营这家当铺的注意事项。 第三层抽屉里放著的,则是当铺的印章。 柜檯后面立著一只博古架,架子上放著许多东西,琳琅满目,什么都有。 博古架上放著的每一样物品,都能从第一层抽屉里的当票上找到。 我捧著当票一页页翻,一个个对应,发现这些东西最近一个都是一百多年前当进来的。 並且都是活当之物。 更让我惊诧的是,这里面有好多样当品当期至今都还没过。 也就是说,这些东西我不能隨意处置,將来说不定还会有人来赎当。 可……一百多年前的当品,真的会有人来赎吗? 我不敢让自己閒下来,一閒下来就胡思乱想,索性拿了打扫工具进来,將南书房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 弄完之后,我就坐在柜檯后面看那本经营当铺的注意事项。 这间当铺处处透著诡异,阿婆也叮嘱我要按规矩办事,我就不能坏了当铺的规矩。 毕竟,我这条小命如今与这当铺紧密相连。 当铺经营规矩很多,但最重要的有三点。 一,当铺可当可赎,当票一式两份,当品离手,不得反悔。 二,死当之物归当铺所有;活当之物逾期不赎,也归当铺所有,当铺可自行处理。 三,阴噹噹有所求,不得拒绝。 前两条很好懂,也很合理,但这第三条却让我一头雾水。 什么叫阴当? 当有所求,不得拒绝……又是什么意思? 我赶紧再仔仔细细地翻著这本手册,试图找到详细的解释。 可这本手册年代久远,里面很多古体字,很难辨认。 更有一些很像阿婆教我画符的那些字符。 我只得找来阿婆的符文册子翻找。 沉浸其中,时间不知不觉地流逝。 直到西边再次响起那急匆匆的脚步声,我才猝然回过神来,將手册迅速锁回抽屉里。 一低头,我就看到柜檯下掉著一张纸,对摺起来的。 我刚打扫完卫生,这张纸应该是刚才从手册里掉出来的。 我隨手捡起,转过柜檯,回到倒座房小窗那边对外看去。 西边,那个穿著民国时期学生服的女孩,依然像昨天那样,顶著暴雨朝著当铺跑来。 她手中仍然拿著那个信封。 我的心隨著她的脚步声,轰咚轰咚地撞击著胸腔。 近了。 又近了。 直到女孩在破邮筒的位置前站住。 她手中拿著那个信封,呆呆地看著空空如也的街面。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的呼吸也跟著停滯了,大气都不敢出。 好一会儿,女孩像是想起了什么,仰天一声长啸。 那声音尖锐绝望,带著浓浓的怨气! 手中的信封早已经消失不见,她身上原本整洁的学生服变得破破烂烂,沾满了血渍。 有血顺著她的两条腿在不停地往下流。 乱糟糟的髮丝下,原本姣好的面容上布满了抓痕和巴掌印,嘴角含著血丝。 隨著她周身的变化,本就暗沉沉的天一下子黑了下来,阴风从西边江面上涌进来,带著腥湿的水汽。 女孩的脸,一点一点地朝著当铺转过来,嚇得我一把关上了小窗,后背贴在墙壁上,早已经全是冷汗。 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只求那女孩早点离开。 啪——啪——啪—— 南书房临街的那扇小门上,忽然传来了拍门的声音。 一声又一声。 一声比一声大,一声比一声急。 我紧绷著的神经,隨著那拍门声,瞬间断了! 紧接著,外面传来了女孩歇斯底里的喊叫声:“开门,快开门!” “我的信!还我的信!” …… 信? 我下意识地朝手里捏著的那张纸看去,一股不好的预感席捲而来。 我颤抖著手打开那张对摺的纸,那……赫然就是一封信! 信的开头写著:吾念赵生,见字如面…… 第9章 阴当 信有点长,我迅速扫了一遍,大概了解了信里的內容。 这封信是一个叫做傅婉的女孩子,写给她的未婚夫的。 她的未婚夫姓赵,在外打仗三年了,最近就要跟隨队伍回到五福镇,两家挑了个好日子,准备赵生一回来,就迎娶傅婉过门。 这是傅婉寄给赵生的最后一封信,信中满满的都是对赵生的爱与思念,以及对未来生活的畅想。 往后余生,他们俩就能永远廝守在一起了。 但很显然,这封信並没能成功寄出去,傅婉出了事。 这封註定永远无法寄出去的信,成了傅婉的执念。 信上满是斑驳发黑的血跡,可让我不解的是,信的右下角却贴著一张当票。 当票是一百年前,一个叫竇安的人死当给当铺的。 傅婉的信,为什么会被竇安死当给当铺? 一封信,又有什么值得他当的? 竇安在这件事情中,又扮演著怎样的角色? 嘭!嘭! 在我看信的过程中,外面的女孩已经开始撞门了。 凛冽的阴风不断地从门缝中挤进来,傅婉满腹的怨念仿佛全都发泄在了这扇摇摇欲坠的小门上。 我捏紧了手中的信,思绪翻飞,我到底该不该把这封信还给傅婉? 信被死当给了当铺,按照规矩,这封信的归属权归当铺所有,我接手当铺,便有权决定如何处理这封信。 我可以选择將信还给傅婉。 可傅婉拿到信之后,真的会离开吗? 还是会被信刺激,变得更加骇人? 不,如果归还这封信就能平息傅婉的怨念,今天的这一切根本不会发生。 想到这里,我立刻將信收起来,衝到房间里,翻出阿婆留下的几张符纸,就朝著小门上贴过去。 阿婆懂一些阴阳、风水之术,她的符纸对付普通的脏东西还是很有效果的。 我也从小跟著阿婆学画符,但功底太薄,空有架子,没什么真正效果。 可那几张符纸一贴到门上便无火自燃,化为了灰烬。 根本挡不住傅婉! 轰咚一声,小门被撞破,傅婉迎面朝著我扑了上来。 十根指甲又尖又长,直直地插向我的脖子。 变故发生太快,根本不给我反应的时间,眼看著那尖长的指甲就要刺进我的脖子,一道白光猛然亮起,在我面前形成了一道屏障。 那屏障呈半拱形,表面似布满了银白色的鳞甲,瞬间將傅婉撞飞了出去。 是柳珺焰给我的鳞甲护住了我! 我一手摸向那只鳞甲吊坠,鳞甲此刻正往外散发著阴冷的白光。 柳珺焰他……又救了我一命。 “成了!” 伴隨著一声悽厉的惨叫声,一道男人兴奋的声音忽然响起,我抬眼朝外看去。 雨幕中,傅婉被撞飞出去之后,还没稳住身形,横刺里,一只硕鼠冲了出来,后腿用力弹跳而起,一跃而上,將一张符纸狠狠地拍在了傅婉的头上。 那张符纸是紫色的,法力不知道超出阿婆的符纸多少倍。 傅婉先是被鳞甲法力撞击,魂魄已经不稳,硕鼠趁机出手,傅婉的魂体就那样被钉在了对面的墙壁上。 她不停嘶吼著,一双血目仇恨地盯著那只硕鼠,恨不能將它生吞活剥了一般。 她拼命挣扎,用尽全力,魂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变淡,眉心之间却隱隱透著一道血光。 我仔细看去,这才发现傅婉的眉心间竟钉著一根棺钉! 那根棺钉显然不是刚才才钉进去的,被符纸重创之后,傅婉魂体不稳,棺钉才显现了出来。 就在硕鼠想要继续攻击傅婉的瞬间,傅婉又是一声嘶吼,衝破了符纸的封印,一掌对上硕鼠。 几招过后,傅婉迅速往西退去,很快便消失在了江水之中。 一直躲在墙角处的男人凑到硕鼠身旁,担忧道:“灰老,暴雨未停,江水没退,会不会再生变故?” 这个男人我认识,是镇东头棺材铺的老板竇封。 他諂媚地弯腰跟在硕鼠身旁,而那硕鼠並未回答他,反而转头看向了我。 对上硕鼠那一双精明算计的小眼睛的剎那,我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两步,更加捏紧了鳞甲吊坠。 这只硕鼠,分明就是昨夜站在灰色轿子上的那一个! 它只是看了我一眼,隨后便和竇封一起离开了。 暴雨迅速將一切冲淡,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我的一场梦一般。 但倒下的门在提醒我,一切都是真的。 我跌坐在椅子上,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右手插进口袋,按在那封叠起的信上。 竇封……竇安……这二者之间是否有什么关係? 还有那只硕鼠……我骤然想起阿婆说的那句『我被那灰老鼠算计,差点灰飞烟灭』。 是这只硕鼠杀死了我阿婆! 这样说来,我与傅婉有共同的仇敌,不是吗?! 门倒了,我根本不敢睡觉。 外面的天早已经黑透了,暴雨还在下,街面上的水在灯光下泛著粼粼的光。 我坐在柜檯里面,一遍一遍地看那封信。 又把当铺经营手册拿出来仔细研究。 一直到半夜,我才弄清楚什么叫阴当。 当铺典当,分为阳当和阴当。 所谓阳当,指的是活人与当铺之间產生的典当关係。 一般的当铺营生,皆为阳当。 而除了活人典当之外,其他,比如魂魄、殭尸等等,凡是不是活人的典当行为,统称为阴当。 阴当事主本不属於阳间,它们滯留在此,大多都是因为执念未了,这些傢伙的典当行为,一般也与它们的死因有关。 当铺这个行业,早已经在时间的洪流里被各种新兴行业所取代,五福镇这家当铺之所以能存留下来,恐怕就是跟这阴当有关。 阴噹噹有所求,不得拒绝。 这便是说,只要有阴当事主求上门,当铺便得帮它们找出死因,摒除怨念。 名为阴当,实则是另一种形式的渡化。 阴当的方式分为两种。 一种是以物置换,就是当铺帮它们伸冤,它们以价值对等的阴物做报酬。 另一种是魂祭。 所谓魂祭,就是事主以自己的命做报酬,为自己换一个公道! 看到这里,我心中五味杂陈。 没想到这间当铺背后隱藏著这么多的秘密,我又有何能力肩挑重开当铺的大任? 哗啦……哗啦…… 门外忽然响起了踏水而来的脚步声,步伐有些虚浮。 我一下子坐直了身体,紧张地看著门口。 不多时,我便看清了来人。 傅婉去而復返,静静地站在门口,一双血目直勾勾地盯著我…… 第10章 小九,別怕! 我没想到傅婉还会出现。 她的情况看起来很不好,魂体比之前淡了很多。 但即便是这样,只要她拼力一搏,就算我有柳珺焰的鳞甲护体,也有可能被她找到破绽,一击毙命。 傅婉盯著我,我也盯著她,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我的注视之下,傅婉忽然朝西边廊下的那只六角宫灯看了一眼。 那一眼,似带著某种决绝。 然后她缓缓抬起手来,尖利的指甲刺入眉心,一点一点地將钉在她眉心的那根棺钉……拔了出来! 傅婉是在百年前遇害的,这根棺钉钉死了她! 棺钉凝聚了傅婉的魂魄,拔出棺钉,傅婉的魂体今天又接连受到重创,很快她便会灰飞烟灭! 不出意外的话,她见不到明早的太阳了。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在我惊愕的眼神中,傅婉拿著那根染血的棺钉,一步一步地走进来,最后將棺钉放在了柜檯上。 她每一步走得都是那样的艰难,最后两只手撑在柜檯上,血目盯著我,张口说道:“棺钉,死当,信。” 我当时整个人都是懵的。 傅婉的一系列行为都超出了我的预料。 她是魂体,属於阴当。 阴噹噹有所求,不可拒绝。 她当棺钉,换信,属於以物置换。 可没了棺钉,她最终只会落得一个灰飞烟灭的下场,这……这属於魂祭吗? 我弄不清楚,却明白,今夜这封信,傅婉志在必得! 她这是要孤注一掷了吧? 她的仇家是那只硕鼠,而那只灰老鼠,亦是杀死我阿婆的凶手。 我只是个普通人,以我的能力,根本杀不死那只硕鼠,或许借傅婉的手,亦算是我为阿婆报仇。 只是不知道,傅婉是否有能力杀死那只硕鼠。 不管怎样,按照规矩,这场典当我必须接受。 我打开抽屉,拿出当票,翻出最后面倒数第三份。 磨墨,毛笔蘸著墨汁,磕磕绊绊地开始填写。 当票一式两份,写好后,我又从第三层抽屉里拿出当铺的大印,盖好章,一份存档,一份交给傅婉。 同时交给傅婉的,还有那封信。 傅婉接过信,打开,血目一行一行地往下看。 那眼神中藏著太多的情绪,看完之后,她长吁一口气,抬眼,对我说了一声『谢谢』,然后消失在了雨幕中。 夜,很黑,很静。 似乎什么都没发生。 我看著柜檯上的那根棺钉,忽然想起一件事。 阿婆说正堂的供奉不能少,每个月初一、十五必须以纯阳或纯阴之物供奉。 眼前这根棺钉,属於纯阴之物吧? 当铺里以前的那些当品我不敢动,但这根棺钉是我做成的第一笔生意,是死当。 这根棺钉,眼下属於我了! 如何处置,我说了算。 我拿了几张黄纸,小心地將棺钉包起来,朝著正堂跑去。 正堂上,縈绕在黑棺周围的黑气还在,不过淡了许多。 黑棺上的符纸也少了一些。 我將棺钉放在供桌上,顺手抽出三根黄香点燃,朝著黑棺拜了拜,將黄香插进香炉里。 我刚做完这些,正堂里便起了风。 三根黄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停地往下烧,眨眼之间便成了灰烬。 紧接著,供桌上的那根棺钉,就像是被强酸腐蚀了一般,在我的注视之下,一点一点地化为了一滩黑水。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黑棺周围的黑气,似乎又淡了许多。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外面忽然响起了一道绝望的尖叫声。 那声音是从镇子东头传来的,朝著西边不断靠近。 我赶紧抬脚往前面跑,很快便听清了。 是竇封的声音。 “信!信!” “她来了!她来索命了!” “救命!救救我!” …… 南书房的小门倒了,没有遮掩,我远远地便看见竇封朝著当铺拼命地跑来,一边跑一边喊。 他的身后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紧追不捨。 忽地,竇封被扑倒在地。 他趴在地上,身体却被不停地往后拖,有鲜血从他身下流出,又迅速被雨水衝散。 他也看到了我,一只手拼命地抓著地面,一只手朝我伸来:“小九……小九你救救我,我不想死……” 他的话还没说完,身体已经被拖入了黑暗之中。 人在濒死的状態下,爆发出的尖叫声穿透力太强了,竇封的惨叫声不停地在五福镇迴荡,却没有一个人出来救他。 给我的那种感觉,就像是五福镇所有人都清楚,这场暴雨会带来什么一般。 整个过程没有持续多久,街道上便重归寂静。 不多时,一声鸡鸣传来。 接连下了两天的暴雨,停了。 街面上的水很快也退回了西边的江中。 微风吹过,廊檐西边掛著的那只六角宫灯里,忽然亮起了一点幽绿的光。 如夏日萤火,明明灭灭。 这盏六角宫灯在这廊下不知道掛了多少年了,从未亮过。 为什么? 难道是……魂祭! 我猛然想起傅婉在抽取眉心棺钉之前,转头朝著这盏六角宫灯看了一眼。 这个细微的动作在当时的我看来,毫无意义。 而现在,我懂了。 傅婉以自己的魂魄,献祭六角宫灯,完成了魂祭。 而作为当铺如今的掌事者,我必须为她伸冤,完成渡化! 无论到什么时候。 我呆呆地站在那儿,久久不能平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街面上渐渐地有了人声,手电筒的灯光不停地晃。 我转头朝那边看去,正对上灯光下,竇封那双圆瞪著的双目。 一根棺钉深深地钉进他的眉心,鲜血顺著鼻樑不停地往下淌,血腥又狰狞。 我著实被嚇到了,浑身颤抖起来。 傅婉杀了竇封,而不是那只硕鼠。 竇封最后向我求救……他是否冤死? 如果是冤死,那么,我就是纵容傅婉杀人的罪魁祸首…… 这是我第一次经歷这样的事情,一时间根本无法承受。 我开始陷入自我怀疑。 两条腿有些发软,脚下踉蹌著往后倒去。 就在这时候,一只有力的臂膀从我身后圈过来,我的后背靠上了一堵宽厚的胸膛,下一刻,整个人都被圈住,温热的气息打在我的头顶。 清冽的男人声音响起:“小九,別怕。” 第11章 小九,你真乖! 熟悉的沉木香包裹著我,让我慌乱彷徨的心瞬间有了依託。 鼻子莫名一酸,眼眶也跟著湿润了。 隨即转过身去,將脑袋埋进男人怀中,很矫情,但此刻我真的有点绷不住:“七爷,我是不是做错了?” “我好像……害死了一个无辜的人。” “小九,你没错。”柳珺焰手上微微用力,將我扣进他的怀里,“五福镇姓竇的,没有无辜之人。” 我抬眼看向他,不解:“为什么?” 柳珺焰说道:“这些事三言两语解释不清,以后你慢慢都会弄明白的,你只要记住按当铺规矩办事即可。” 我点点头,傅婉这件事,我的確是按规矩办的。 “小九,重开当铺的第一笔生意,你做得很好。”柳珺焰夸讚道,“甚至你比我想像中的更聪明,那根棺钉的供奉,为我省下了好几年的功德,我才有精力出来跟你短暂地见一面。” 我顿时紧张了起来:“你又要回黑棺里去了吗?” 柳珺焰嗯了一声,似有不舍,张嘴想宽慰我两句,我连忙说道:“我知道你为了帮我度过十八岁这一劫,消耗了太多功德,紧接著又去压制正堂里的那些脏东西,很辛苦,我会好好守著当铺,等著你。” “小九,你好乖。” 柳珺焰低头吻了吻我的额头,我的脸顿时红了一片。 虽然我已经是他的人,但我心中,对他更多的是感恩。 如此亲密的话语、动作,多少还没完全適应。 但柳珺焰显然很自洽,修长的手指捏了捏我红得要滴血的耳垂,轻笑。 他越笑,我的脸就越红,羞得几乎要跺脚。 不过,这么一闹,完全驱散了之前我满心的阴霾,整个人都放鬆了下来。 留给我们独处的时间不多,我却有很多话想问他。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我伸手指了指后面的博古架,问道:“之前我盘点这些当品的时候,发现其中有一些已经过了当期了,可以拿去供奉给你吗?” “可以,但並不是供奉给我。”柳珺焰解释道,“这些当品绝大多数都是阴物。” 我顿悟:“纯阴之物是供奉给那些脏东西的,你需要纯阳之物供奉,对吗?” “纯阳之物稀有。”柳珺焰说道,“但你好好经营当铺,赚取功德,就是对我最好的供奉。” 说到功德,这十二年,我欠柳珺焰太多太多。 既然好好经营当铺,就能还功德给他,我甘之若飴。 只有他好,他足够强大,我才能活。 我环视当铺,心下决定,无论千难万阻,这当铺的担子,我接了! 隨即我又想起廊下的那盏六角宫灯,把傅婉魂祭的事情又跟柳珺焰说了一遍:“按照规矩,傅婉魂祭,我就得帮她找到死因,渡化她的怨魂,可我真不知道从何查起。” “傅婉的怨念由那封信而起,突破口理应在那封信中。”柳珺焰说道,“小九,別急,傅婉的事情可以慢慢查,但接下来有两件事情,你得抓紧去做。” 我好奇道:“什么?” “第一件,”柳珺焰严肃道,“当铺的用品,诸如当票,要从一个叫鬼市的地方购买,鬼市只在每月十五向阳间打开大门,只有三个小时的时间。” 柳珺焰的话让我想到抽屉里的当票原本只有三份了,今夜傅婉用了一份,只剩下两份。 显然不够。 我问:“鬼市几点打开?大门在哪儿?钱幣互通吗?” “这便是我要交代你的第二件事。” 柳珺焰將一枚长条形令牌放到我手中。 那枚令牌是黑色的,正面刻著一个小纂体的『焰』字,反面是一个龙头图腾,很是威严的样子。 “等你料理完手头的事情,带著这枚令牌,帮我去寻一个人。” 柳珺焰凝重道:“沿著西边这条江一直往上游走,在与海交接的地方,有一个很大的水產市场,我要你帮我在里面找一个鼻尖上长著一颗红痣的女孩,不要声张,询问的时候,只说你想买一条断角的红鲤鱼。” 我疑惑:“鲤鱼有角吗?” “这不重要,小九。”柳珺焰说道,“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不確定是否还能找到她,她脾气有些差,但能力很强,若能找到,你可以像信任我一样信任她。” 我眼睛一亮:“这是你给找的帮手,对吗?” 柳珺焰笑著轻刮我的鼻头:“小九最聪明。” 我的脸又红了。 “好了,我该回去了。”柳珺焰揉了揉我的头髮,“別怕,小九,一切从心,我相信你的能力。” 我用力点头。 虽然对未来一片迷茫,对自己也毫无信心,但我不想让柳珺焰分心。 阿婆说过,要抱紧七爷的大腿,自己也要努力成长起来。 既然接下了当铺,那我就没有退缩的理由。 柳珺焰回去了,天也亮了。 有人报了警,警方勘察了现场,处理了竇封的尸体。 我本以为会接到警方配合调查的传唤,却根本没有。 五福镇的这些事情,似乎除了我,大家都见怪不怪了。 但关於竇封的死,邻里间流言蜚语很多。 有人说,警方调取了五福镇街道上的监控,监控拍到竇封昨夜从竇家棺材铺衝出来时,手里握著一根棺钉。 他发了疯地在街道上跑,雨天路滑,摔了一跤,那根崭新的棺钉恰巧钉进了他的眉心,直接导致他当场死亡。 还有人说,竇家亏心事做多了,招惹了不乾净的东西,遭了报应,今早就有邻居看到,竇家棺材铺里死了一大片灰老鼠,个个硕大如家猫一般,死状惨烈,特別诡异。 还有人说,竇家发生这种事情,是因为一封信。 他家祖上几代人都是莫名其妙地惨死,死前都会收到一封信,后来找了高人做了镇压,才太平了这些年。 没想到今年一场暴雨,那封信重见天日。 如今竇封死了,他的独子竇金锁怕是也活不长了…… 我找人修门的时候,听了几嘴,心里想著,傅婉已经魂祭了六角宫灯,那封信上的怨念之气也跟著一併消失了,竇金锁未必会死。 可正想著,身后忽然有战战兢兢的声音响起:“小九……不,是……是小九掌柜,我……我要当东西。” 我回头一看,来人竟是竇金锁。 他身上裹著一件黑色长风衣,整张脸缩在风衣帽子里,脸上布满了黑色的抓痕,眼神躲躲闪闪,像做贼似的。 我皱了皱眉,问道:“你要当什么?” 竇金锁往柜檯那边看了一眼,小声说道:“小九掌柜,咱们进去说话。” 我心里对他有些排斥,但想著顺著他这条线,或许能问出一点关於傅婉的事情,便將他让了进来。 我站进柜檯里,又问了一遍:“你要当什么?” 竇金锁从怀里掏出一张对摺的纸,恭恭敬敬地放在了柜檯上。 我一眼便认出,那是傅婉的信! 竇金锁语气卑微到极致,討好似的看著我,语带恳求:“我……我要当这封信,死当!一分钱。” 第12章 断角的红鲤鱼 我审视的眼神盯著竇金锁,心中已然明白,竇金锁这不是当信,这是在保命! 一百年前,这封信就是被竇安死当进来的。 竇家因此过了百年消停日子。 一百年后,竇金锁再次要把这封信死当进当铺,让当铺帮他们竇家扛灾! 虽然我很清楚,昨夜的事情不会再发生了,但竇金锁不知道。 他怕。 他有些諂媚地看著我,说道:“我知道这是强人所难,但眼下只有咱们当铺能压制住这封信了,还求小九掌柜发发善心,救我一命。” 我想了想,拿起信在手中摆弄了几下,说道:“既然你知道我家当铺的规矩,那就应该知道,这封信太邪性,我要收,就得弄清楚信背后的故事,以便之后的镇压。” “应该的,应该的。” 竇金锁连声应和,四处张望了一下,確定周围没人了,这才压低声音说道:“这封信是百年前,一个叫傅婉的姑娘,写给她的未婚夫的,寄信当天却发生了一点意外。” 我问:“什么意外?”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是……是我家祖上造的孽。”竇金锁艰难道,“她寄信当天,被……被我老祖祖给糟蹋了。” 虽然有心理准备,但我的心还是猛地一揪。 竇金锁瞄了我一眼,脸色煞白:“傅婉死后,这封信忽然出现在了竇家,当天夜里,我老祖祖就被杀了。 他被自家棺材铺里的一根棺钉,钉进眉心杀死了。 老祖祖还没过头七,这封信再次出现,夜里,他儿子也被杀了,就这样,竇家接连死了四个人,死状一模一样,直到有高人指点,让我太爷爷將这封信死当进咱们当铺,一切才彻底平息。” 原来当年的事情是这样的。 我捏著信的手不自觉地攥紧,指节都泛了白。 但还是压著性子继续套话:“看来这封信就是傅婉的执念,只有平息了她的执念,才能真正了结此事。” 听我这么说,竇金锁都要哭了,直摇头:“灰爷重伤,我爸也死了,没人能管这件事了,没人……” 眼看著他的情绪要崩溃,我赶紧把话头往回拉:“这封信是傅婉写给她的未婚夫的,或许找到这个未婚夫,再不济他的后人,也能平息傅婉的执念。” 竇金锁还是摇头:“如果这么容易,灰爷早就把事情摆平了。” 我不解:“为什么?这个未婚夫叫什么?找不到了吗?” “不是找不到了,是……是不能找。”竇金锁抖著声音说道,“小九掌柜,我是真的没有办法。” 我顿时板起脸来,將信推了回去:“既然你不愿意说,那这信,我便不能收了。” 竇金锁是活人,这场交易属於阳当。 阳当,我是可以拒绝的。 竇金锁慌了,两只手按著信往我这边推,整个身体都打起了摆子:“小九掌柜,真的不是我故意隱瞒,而是个中隱情我爸从未跟我说过,我只知道,那个未婚夫或许……或许在柳二爷那里。” “柳二爷?”我惊诧道,“他是谁?” 柳珺焰是柳七爷,他跟这个柳二爷……是不是有什么关係? 竇金锁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眼神有意无意地往当铺后面瞄。 我心里咯噔一下,看来,是真的有关係了。 竇金锁的嘴里再也套不出什么有价值的消息了,我便装模作样地嘆了口气,十分为难地重新接过那封信,说道:“罢了罢了,当铺刚刚重新开业,又都是街坊邻居的,我也不好真的抹了你的面子,这封信,我收了。” 我拿出当票,研墨,认真填写。 当票一式两份,竇金锁签字按手印,我再盖上当铺的大印,將其中一份当票,连同一分钱交给了竇金锁。 竇金锁千恩万谢,揣好当票就匆匆离开了。 我將信归档,锁好抽屉之后,站在廊檐下,看著西侧那只六角宫灯,嘆了口气。 傅婉的命真惨。 又想到那柳二爷…… 等找到柳珺焰要我去找的那个女孩,或许她会知道柳二爷的情况。 这样想著,第二天一早,我就骑著我的小电驴,沿著西边江岸一直往前开,在与海相接的地方,果然找到了那个很大的水產市场。 这个水產市场临海临江,海產品应有尽有,还十分新鲜。 但真的太大了,摊位眾多,一个一个问下去,这得问到猴年马月啊。 別人还以为我是疯了。 好在做水產生意的,男人和夫妻档比较多,而我著重排查的应该是个单身女性。 所以我只是看到单身女性的摊位,才会上去问一声:“请问,有断角的红鲤鱼卖吗?” 不出意外,跑了大半天,鼻尖有红痣的女人倒是看到两个,但断角的红鲤鱼没有,她们都不是我要找的人。 或许她今天没出摊? 又或许我排查方向有误? 可柳珺焰自己也不確定是否还能找到那个女人,兴许她就不在这个水產市场呢? 更坏的情况是,她是否还活著,都是个未知数。 找她……犹如大海捞针。 来时的一腔热血,到此时已经凉透了。 等我排查完最后一个目標摊位,我颓然地站在那里,一时间不知道接下去该怎么办了。 就在这时候,右侧方角落一个小摊位里,忽然传来一道女人的声音:“断角的红鲤鱼,我有。” 我猛地朝那边看去。 那个摊位很小,鱼缸里零零散散地养著几条鱼,还半死不活的,根本不像做生意的样子。 摊位里面空隙处摆著一张躺椅,上面躺著一个女人,修长的双腿交叠,两只手隨意地搭在胸口,一只渔夫帽扣在脸上,像是在睡觉。 会是她吗? 我的心莫名地乱跳起来。 我赶紧走过去,试探著问道:“请问,您这里真的有断角的红鲤鱼吗?” 话音落,女人一下子从躺椅上坐了起来,渔夫帽落在了地上,露出了女人姣好的面容。 鹅蛋脸,杏眼,嘟嘟嘴,乌黑秀髮隨意地用一根红木簪拢在脑后,隨性又好看。 光洁的鼻樑上,赫然是一颗鲜红的小红痣,愣是点缀得她有些娇憨的面容多了一丝妖冶…… 第13章 一支钢笔 只一眼,我便確定她就是我要找的人! 我刚想上前跟她说明来意,下一刻,她就已经瞬移到了我的面前,手一伸,略带薄茧的手指將我脖子上的鳞甲吊坠勾了出来。 杏眼猛地一缩,质问道:“七爷的尾鳞为什么会在你这里?” 明明那么好看的一双杏眼,此刻里面却闪著寒光,似一把利刃,下一刻就要將我活剥了一般。 压迫感十足。 “是他给我护身用的。”我说著,將那枚令牌拿出来,递给她,“也是他让我来寻你的。” 女人接过令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明显很激动。 但她情绪来得快,收敛得更快:“你是七爷的什么人?” 额…… 我斟酌著回道:“他是我的恩人。” “我知道了。”女人並不多问,“留下你的住址,我处理完手头上的事情,就去找你。” 我留了当铺的地址,问道:“那我该怎么称呼你呢?” “黎青缨。”反问,“你呢?” 我朝她伸出手:“叫我小九就好,青樱姐,五福镇当铺欢迎你的加入。” 黎青缨嗯了一声,抬手跟我浅浅一握,转身去摊位上拿了几样东西,直接走了。 留下我一人站在风中凌乱。 好酷的姐姐。 我本来还有很多事情想跟她说呢,这一下全都憋了回去。 不过人顺利找到了,我的心情还是好了起来,骑著小电驴一路哼著小曲回了当铺。 接下来几天,当铺没有任何生意上门。 一閒下来,我就不免想到了学校,想我的同学们了。 可我心里也明白,走上这条路,继续回去念书怕是难了。 我给辅导员打了个电话,说家里出了一点变故,需要暂时休学一段时间。 辅导员仔细询问了我的情况,我避重就轻地说了一些,他安慰我,说会帮我打报告上去,我说了谢谢。 一眨眼就到了初十,青樱姐却还没来当铺找我。 十五鬼市就要开门了,我不知道该准备些什么,有些焦急起来。 我犹豫著要不要再跑一趟水產市场,又想著,青樱姐那摊位,明显就不是正规做生意的,她会留在那儿,或许也是一直在等待柳珺焰的消息。 青樱姐和柳珺焰以前……又是什么关係呢? 我百无聊赖地坐在柜檯里,一只手撑著下巴胡思乱想的时候,就看到当铺西边台阶下,一个大概十二三岁大的小女孩,探头探脑地一直在看我。 我已经不是第一次看到她了,这两三天,她每天都会来。 好像有事要找我,又有些不敢。 在她又一次探头看向我的时候,我朝她招招手:“小妹妹,別怕,有事进来跟姐姐说。” 小女孩愣了一下,咬了咬嘴唇,鼓起勇气走了进来。 她好瘦,脸色很差,小小年纪,黑眼圈比上班族还重。 她走到柜檯前,低著头,绞著手指不开口。 我直觉她或许是遇到了什么困难,便耐著性子问道:“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呀?找我有事吗?” “我叫孙来丁。”小女孩怯怯道,“姐姐,你……你这里收钢笔吗?” 孙来丁? 听著这个名字,我心里咯噔一下,顿时更加感同身受地心疼起小女孩来了。 我继续问道:“是什么样的钢笔?拿给姐姐看看好吗?” 孙来丁从怀里掏出一块蓝布帕子,放在柜檯上打开,里面躺著一支杂牌钢笔。 钢笔很旧,也很普通,只是一拿出来,我就看到钢笔上縈绕著一股浓浓的黑气,脸色顿时凝重了起来:“小妹妹,你这支钢笔是哪儿来的?” “是我奶奶的,但她已经死了一年多了。” 说这话的时候,孙来丁眼神里满是惊恐,浑身颤抖起来,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很无助。 我连忙起身,拉著她的手把她带到柜檯里面来,挨著我坐下:“丁丁,不要哭,慢慢说,姐姐得弄清楚这支钢笔的由来,才能决定收不收。” 我倒了一杯热茶给她。 孙来丁双手捧著茶杯,努力调整好情绪,这才娓娓道来。 “我爷爷死得早,奶奶一手拉扯大五个孩子,日子过得很苦,年纪大了,脑筋好像也不太好了。 每年春秋两季,粮食有了收成,我伯伯们和我爸就会按约定把口粮送到奶奶的屋里,可是粮食前脚送过去,她后脚就联繫收粮食的人,把口粮全都卖掉。 卖完之后,她就满村子跑,说她的五个儿子不孝顺,不给她口粮,想活活饿死她,要写状纸去村委会告他们,让政府帮她做主。” 听到这里,我眉头皱了皱,这个奶奶的確有点奇葩。 “早些年,奶奶不知道从哪儿弄来这支钢笔,拿钱哄我伯伯们家的哥哥们帮她写状纸,后来哥哥们都去城里念书了,奶奶眼睛也瞎了,留在村子里,跟我一起生活。” 我疑惑:“跟你一起生活是什么意思?你爸爸妈妈呢?” “他们在五福镇南边的工厂里打工。”孙来丁难过道,“我妈生我的时候大出血,伤了身体,一直怀不上弟弟,他们要挣钱看病,我在村里念书,顺便照顾奶奶。” 我不禁唏嘘,十来岁的孩子,独自照顾瞎眼又发癲的奶奶,真是难为她了。 “奶奶看不见了,但是每年卖口粮,手里存了一点钱,她就让我帮她写状纸,写一张给一块钱,她拿著我写的状纸到处告状,我一个月能挣几块钱,买买纸笔,就这样过了两年多。 如果不是我贪心,一直这样也挺好的,都怪我,怪我……” 孙来丁又哭了起来,指甲掐进肉里,呜咽著说道:“去年刚过完年,爸妈就去厂子里了,忘记给我留生活费,我来了月事,没钱买卫生巾,恰好奶奶又让我帮她写状纸,写完一张,她拿出钱包,让我从里面拿一块钱。 我……我当时脑子一热,犯了浑,知道奶奶看不见,就……就抽了一张五十的。 我以为不会被她发现,可是很快,她就来问我有没有拿她的五十块钱,如果拿了,还给她,否则她就让人写状纸去告我。 我矢口否认,奶奶却篤定是我拿走了那张五十的,不知道是年纪太大了,还是因为这事儿让她劳了心神,一个多月后,她在睡梦中去世了。 她下葬的时候,我亲眼看著我爸將这支钢笔放进棺材里的,可是就在上个月,这支钢笔忽然出现在了我的书包里……” 第14章 鬼市 更让孙来丁恐惧的是,自从那支钢笔出现在她书包里之后,每天夜里,她都会无意识地起床,拿著钢笔在本子上不停地写状纸。 状纸的內容,全都是她奶奶告她偷了她五十块钱。 “姐姐,我好怕。”孙来丁抖著声音说道,“我拿著钢笔去奶奶坟上向她懺悔,求她饶了我,可是没用。 我把钢笔埋在她的坟包里,可是一觉醒来,钢笔就又在我书包里了。 我也试过拿火烧,可是烧不掉;扔进河里,它又自动找回来…… 我实在没有办法了,前几天就来镇上找我爸妈,谎称学校要买学习资料,跟他们要了五十块钱,被爸妈好一顿数落,我去坟上把钱烧给奶奶了,可是没用,奶奶还是继续跟我要钱。” 原来整件事情是这样的。 很难想像,这么小的孩子独自面对这样的事情,这一个多月是怎么熬过来的。 怪不得她这么憔悴。 我又问:“那你是怎么找来我家当铺的?” 毕竟当铺刚刚重新开门营业,这个行业早就凋零了,一般人根本也不会找上门来。 孙来丁说道:“前几天我来找我爸妈的时候,经过这儿,看到有个大哥哥来你这儿当了一张纸,我就想著,纸能当,钢笔应该也能当。 姐姐,我知道这有点强人所难,但是我刚从爸妈那要了五十块钱,没办法再跟他们要了,我能不能先把钢笔抵押在你这里,就当五十块钱,再给我奶烧一次看看,等我慢慢攒到钱了,我会还给你的。” 听著孙来丁的这些话,我心都要碎了。 这都什么年代了,竟有父母这样剋扣自己的亲生女儿! 虽然我小时候也挺惨的,但跟著阿婆生活的这些年,阿婆把我养得很好。 比起孙来丁,我真的幸福多了。 弄得我都有点想阿婆了。 我伸手抱了抱孙来丁,对她说道:“丁丁,这支钢笔我可以收,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它属於阴邪之物,或许对於你来说是个麻烦,但对於我家当铺来说,却是个好东西。” 我想了想,伸出五根手指,说道:“我给你五千块钱,买断这支钢笔,你看行吗?” “五……五千块?”孙来丁不可置信地直摆手,“姐姐,你不用可怜我,它不值这么多的。” 我却坚持道:“丁丁,当铺开门营业,我是个生意人,生意人不会做赔本的买卖,相信我,我说它值,它就值。” 这支钢笔的確是阴物,收进来,以后可以用来供奉正堂里的那些脏东西。 至於它到底值不值五千块,我也不知道。 阿婆早早地就为我存了一笔钱,供我读书用。 现在我暂时没办法回学校继续读书了,从里面拿出五千块给孙来丁,却能小小地改善她的生活,至少能保证她以后来月事的时候,有钱买卫生巾吧? 这样,我也觉得值了。 “丁丁,当铺有当铺的典当规矩。”我继续说道,“典当分为死当和活当两种,死当,就是只当不赎,当场钱货两清;而活当,就是我们约定一个期限,以及赎当的金额,你在这个期限內,拿钱再把钢笔赎回去,你选哪种?” 孙来丁毫不犹豫道:“我选死当。” 我点点头,拿出最后一份当票,研墨,仔细填写。 当票一式两份,让孙来丁签字按手印之后,我再盖上当铺的大印。 之后我將其中一张当票和五千块钱交给孙来丁。 孙来丁拿著当票和钱,手一直在抖,眼睛都哭红了,连声感谢我。 “丁丁,这些钱你自己收好,不要让任何人知道,合理运用,好好读书,姐姐希望你能越过越好。” 孙来丁直点头:“姐姐,我一定会的。” 但她没有直接拿钱走人,而是犹豫著问道:“姐姐,这支钢笔明天一早会不会又出现在我的书包里?” 她的担忧不无道理。 但阿婆懂得阴阳、风水之术,我从小耳濡目染,也学了一点本事。 我之所以敢收下这支钢笔,也是因为我知道该怎样平息她奶奶的执念。 “丁丁,你奶奶缠著你,是因为她对那五十块钱有极强的执念,你想通过还她钱来了结此事,想法是对的,但方法却用错了。” 孙来丁疑惑道:“那我应该怎么做?” “你烧给你奶奶的钱,是在阳间通行的货幣,你奶奶在阴间用不了。”我解释道,“想要平息你奶奶的怨气,就得给她一些阴间的供奉,只要让她满意了,她的怨气自然就消了。” 孙来丁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急切道:“姐姐,你教教我。” 我想了想,给她列了一个清单:“你去准备鸡鸭鱼猪头肉各一份,香烛、纸钱、金元宝之类的多备一些,我家铺子里就有的卖,今天夜里,带著这些东西去你奶奶坟上供上,如果她接受了,就不会再来找你,如果不接受,你还来找我,我再想別的办法。” 孙来丁一一记下,赶紧去弄了。 我將那支钢笔归档,好好睡了一觉。 第二天中午,孙来丁来了。 瘦削的小脸上满是喜气,说她昨晚按照我说的去做了,夜里她梦到奶奶坐在坟前,一边数钱,一边大快朵颐,很是满足,真的饶过她了。 那支钢笔也没有再出现在她的书包里。 孙来丁千恩万谢,好不容易把她送走,一回头,我就看到廊下西侧的那只六角宫灯里,幽绿色的萤火旁边,多了一点如豆的金光,经久不散。 我心中一动,这莫不就是功德吧? 我帮了孙来丁,积攒到功德了? 心中不胜欢喜,拿来竹竿,我就想把六角宫灯挑下来,供到正堂里去。 柳珺焰需要功德。 可竹竿还没碰到六角宫灯,身后就传来了一声低喝:“別动它!” 我一惊,收回竹竿,转头就看到黎青缨穿著一身黑皮衣,背著一个黑色背包,双手插兜,酷酷地站在台阶下。 我惊喜道:“青樱姐,你终於来啦。” 黎青缨点头。 我收回竹竿,一边迎她进门,一边问:“青樱姐,那盏六角宫灯为什么不能碰?” “我也不知道。”黎青缨说道,“但灯那么古旧,里面装著功德和阴魄,如果一般人能碰,你觉得它还能好端端的掛在那儿?” 好像是这么个道理。 “七爷在哪?”黎青缨问。 我带她去后面,打开正堂大门。 不用我说,黎青缨便知道,柳珺焰在那口黑棺里。 她上前点了三根黄香,噗通一声冲黑棺跪下,咚咚磕了三个响头:“七爷,青樱来了,您放心,我会保护好小九。” 將黄香插进香炉,她转身问我:“我住哪?” 我赶紧拿了钥匙,带她出来,指著东西厢房说道:“这些房间你隨便选,哪一间都行。” 黎青缨选了东厢房第一间。 那是一个套间,分里外两间,面积挺大。 我帮她一起收拾。 一边干活,我一边把十五要去鬼市的事情跟她说了。 黎青缨显然知道鬼市,她说道:“鬼市在夜里零点准时打开大门,我带你进门,鬼市里有酆都银行,可以兑换酆都幣,你有好东西也可以一起带进去,鬼市里有物物交易。” 我一一记下。 十五那天一早,我就在博古架上选了两样纯阴之物,供在了正堂里。 又去银行取了一笔钱,用来兑换之后买当票。 晚上临行前,我鬼使神差地带上了孙来丁当进来的那支钢笔,想著或许能在鬼市里换点有用的小玩意。 一切准备妥当,夜里,黎青缨开车带我去了水產市场后面的一座土地庙前。 那儿已经等著几个人了。 零点一到,不大的土地庙忽然变得巍峨起来,周遭的景象都变了。 土地庙的大门变成了阴红色,笼罩在一片雾气之中。 黎青缨牵著我的手,带我一脚跨入门中。 那一瞬间,我只感觉脑袋里一片空白,像是墮入了梦境,下一刻,我们便站在了鬼市之中。 鬼市很大,到处都是灰濛濛的,一座座风格奇特的建筑错落在街道旁,街道上涌动著很多……奇形怪状的人……也不仅仅都是人。 黎青缨带著我直奔酆都银行,排队兑换了酆都幣,在另外一个窗口,我买到了当票。 窗口里坐著的工作人员笑嘻嘻地看著我,感嘆道:“好多年了,终於又有人来买当票了,小姑娘,好好干。” 我也回以微笑,嗯了一声。 从酆都银行出来,刚站定,我就听到对面有人叫我:“小九,真的是你。” 我抬眼看去,正对上一双好看的桃眼,竟是狐君! 狐君几步走过来,笑著问道:“小九来买东西?” “买点当票。”我问,“狐君也来买东西?” 狐君点头:“我一直在找一样东西,每个月都会来鬼市碰碰运气。” 我好奇道:“狐君在找什么?” “一把弓。”狐君若有深意地看著我,说道,“一把没有箭的弓。” 第15章 故友 没有箭的弓怎么射? 或许是要拿来收藏吧? 我心领神会:“看来这把弓对狐君来说很重要。” “非常重要。”狐君郑重道,“它是我一位故友的本命法器,我一直希望,等我们再相遇的时候,我可以亲手將这把弓交还到她的手上。” 我不由地感嘆:“狐君重情重义。” “呵。”一旁的黎青缨忽然冷哼一声,语气不善道,“本命法器都能弄丟,狐君,看来你那位故友的坟头草已经长很高了吧?” 这话夹枪带棒,说得一点都不客气。 我恨不得抬手去捂黎青缨的嘴。 狐君却没有生气,反而笑了笑,说道:“青樱,好久不见。” 黎青缨翻了个白眼:“不见最好,遇见你准没好事。” 说完,她拉著我就走。 黎青缨是练家子,手劲儿特別大,我根本挣脱不开,只能歉意地回头去看狐君。 狐君笑著冲我摆摆手,目送我们走出很远。 我心里有些不快,但更多的是好奇:“青樱姐,你跟狐君是旧相识啊?” “冤家路窄。”黎青缨鬆开我,语带警告,“小九,以后少跟那人来往。” 我不解:“为什么?狐君帮过我。” “小恩小惠也只能哄哄像你这种涉世未深的小女生罢了。”黎青缨睨了我一眼,说道,“小心以后他把你卖了,你还笑著替他数钱呢。” 黎青缨不像是在跟我开玩笑,我心里直犯嘀咕,不能吧? 脚步稍稍一慢,她已经走远了。 鬼市鱼龙混杂,街道边不仅有店家的铺面,还有小贩走卒临街摆摊,叫卖声不断。 我第一次来鬼市,人生地不熟的,很容易走散。 小跑几步跟上黎青缨,我拉著她的袖子问道:“青樱姐,什么是本命法器啊?” 黎青缨没回答我,脚步却停下了,眼睛紧盯著东边地上铺著的一个摊位。 我顺著她的视线看去,就看到那儿席地铺著一块黄布,布上摆著几样东西。 两只黑驴蹄子、一只风乾了的五彩大公鸡、一大块虎皮。 虎皮旁边还有一根又粗又长的……虎鞭。 摆摊的是一个黑瘦男人,留著一撮山羊鬍,蓝布衣,黑布鞋,一看筋骨就很好,却不像是猎人。 我一眼就看上了那条虎鞭,无论是从外形还是色泽上来看,都是上好的纯阳之物。 不用说,黎青缨也看上了。 她走上前去询问价钱,我也赶紧跟了过去。 黑瘦男人捋著山羊鬍说道:“我的东西不卖,只换。” 看来这就是鬼市特有的物物交易了。 黎青缨摸了摸身上,掏出一块鸽子蛋大小的玛瑙石,递给黑瘦男人,问:“够吗?” 黑瘦男人接过玛瑙石,顛来復去的把玩了好一会儿,似乎並没有很满意。 黎青缨转头看我,显然她没有啥拿得出手的好东西了。 我头次来鬼市,准备也不充分。 全身上下除了钱,就只剩下孙来丁的那支钢笔了。 我把钢笔拿出来,递给黑瘦男人,问:“这个可以吗?” 本没抱太大希望,却没想到黑瘦男人眼睛一亮,接过钢笔仔细摩挲,爱不释手。 不仅把虎鞭给我了,还顺带送了两只黑驴蹄子。 鬼市大门只开三个小时,我俩也不敢乱晃,以免误了时辰,东西买齐了就回去。 回去路上,黎青缨似乎有心事,她把我送到当铺门口,自己却没下车,对我说道:“小九,我有点事情要去处理,三天后回来。” 她是柳珺焰给我找的帮手,是我的搭档,她当然也是自由的。 我点点头,叮嘱她早去早回,注意安全。 送走黎青缨,我把那两只黑驴蹄子用黄油纸包好,收进箱子里。 黑驴蹄子能驱邪祛煞,以前阿婆给人看事的时候用过。 我继承了阿婆的衣钵,对这些东西一向很珍视。 收好黑驴蹄子,我又去正堂,將那根虎鞭供在了黑棺前。 这一折腾,已经凌晨两点多了,我去前面关店门准备睡觉的时候,忽然感觉哪里有些不对劲。 街面上似乎起了风,但那风只在西侧打著旋儿,隱隱约约的似乎还夹杂著窃窃私语声。 我下意识地伸头往西边看了一眼,就看到西边街口影影绰绰地似乎站著几个人,都伸长了脖子往当铺廊下的六角宫灯看。 借著灯光,我明明连街对面的垃圾桶都看得很清楚,可不知道怎么的,就是看不清那群人的样子。 风吹起我的头髮,我这才惊讶地发现,洞房夜变黑的髮丝,不知道什么时候,竟又长出了几丝白髮。 我心头微动,这才猛然意识到一件事情。 我以前是看不到魂魄这类东西的。 第一次看到,就是在柳珺焰碰过我之后。 我又对西边那群身影看了一下,好像更模糊了。 我赶紧关了门,心里七上八下的。 如果我不再能看见这些玩意儿,当铺的阴当生意,怕是就做不成了。 躺在床上,我胡思乱想了一通,却又什么都没想明白,太累了,迷迷糊糊地就那样睡了过去。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身旁的床榻猛地往下一陷,紧接著,一只有力的臂膀托起我的腰,將我整个身子纳进了宽阔的胸膛之中。 我被嚇了一跳。 下一刻,熟悉的沉木香笼罩下来,我顿时又放鬆了下来,嚶嚀一声:“七爷,困……” 灼热的气息喷洒在我的耳畔,男人声线异常沙哑:“小九,乖,叫我名字。” 我努力掀了掀眼皮,太困了,根本睁不开,敷衍著:“柳珺焰,我想睡觉。” 话音落,唇瓣已经被咬住,辗转廝磨。 柳珺焰不知道怎么了,今夜特別热情,浑身透著一股难以言喻的性感。 伴隨著一股股热流躥进我的四肢百骸,我浑身的筋脉好像都跟著舒展开来了,这应该就是功德与真气的滋养吧? 等到天光大亮,我窝在柳珺焰怀里,却早已经没了睡意。 汗湿的髮丝全都变得乌黑髮亮,昨夜那几根白髮早已经不见了踪影。 柳珺焰修长的手指卷著我的髮丝,低声问道:“小九,是谁教你供奉那种东西的?” 第16章 八口棺材 嗯? 我有些懵:“虎鞭不是纯阳之物吗?我供奉的没错啊?” 柳珺焰轻笑:“嗯,是没错,但……不要有下次了。” 他很少这样笑,饜足,又促狭。 细长的眼角微微收敛,带著一丝柔情,只一眼,就让我深陷其中,脸颊不自觉地红了起来。 我……我好像明白他什么意思了。 张嘴想解释,话到嘴边,却又像是欲盖弥彰。 憋屈得我捏起拳头捶了他心口一下,转身背对过去,不想理人了。 下一瞬,我又被柳珺焰揽著腰捞了回去,他埋首在我的肩窝里,哄道:“跑什么?小九,跟我聊聊昨夜去鬼市的事吧。” 说到这个,我就一点儿也不困了。 简单地跟他说了整个过程,然后问道:“青樱姐和狐君是不是有什么过节啊?她好像很不喜欢狐君。” 柳珺焰想了想,说道:“可能有些误会吧。” 我哦了一声,又问:“那本命法器又是什么?” “修炼之人手中或多或少都握著一些法器,但能將一般法器修成本命法器的不多。”柳珺焰解释道,“本命法器修炼到一定境界,甚至能达到人器合一的境界。” 我立刻就明白了,又问:“那如果一个人的本命法器弄丟了,会怎样?” “本命法器对於修炼者来说,算得上是第二条生命。”柳珺焰说道,“一般情况下是不可能弄丟的,除非本人身死,甚至灰飞烟灭。” 后果竟这样严重。 我只是个平平无奇的普通人,不懂修炼。 但我却知道,八月初一那夜,柳珺焰之所以选择以洞房的方式救我,就是类似於跟我双|修。 奈何我不会修炼,他只能將功德与真气硬渡进我的身体。 柳珺焰是修炼之人。 想到这里,我便问道:“那你呢?你有本命法器吗?” 柳珺焰点头:“有。” 我一下子来了精神,翻身,目光灼灼地看著他,问道:“你的本命法器是什么?能给我看看吗?” 柳珺焰愣了一下,竖瞳微缩,似乎想起了什么不好的事情,轻轻摇头。 我便懂事地不再问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不可触碰的小秘密,保持边界感很重要。 柳珺焰却又说道:“以后吧,等以后有机会,我会给你看的。” 我应声:“好。” 柳珺焰的大手覆在我的后肩胛骨处,细细摩挲著,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午饭后,柳珺焰就回黑棺里去了。 下午,我把柜檯整理了一下。 老当票簿子归档到一起,新买的当票单独放一层,又把毛笔洗了洗,等我忙完了,趴在柜檯上休息的时候,眼睛余光忽然瞄到了什么东西。 我嗖地一下站起来,绕过柜檯往外走了几步,定睛一看,顿时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是那只破邮筒! 消失了半个月的破邮筒,竟好端端地又回来了。 仍然歪歪倒倒地立在当铺廊前的街边,仿若从来没有消失过一般。 它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昨夜? 还是今天? 当初是谁偷走了它?如今又是谁將它弄回来的? 对方到底想干什么? 一系列问题直衝我的天灵盖。 这只破邮筒的魔咒还在继续! 我朝四周望了望,並没有看到什么可疑人员,倒是意外发现破邮筒里竟还躺著一个牛皮纸信封。 我盯著那信封看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鼓起勇气,伸手將它拿了出来。 信封里装著一张摺叠的信纸。 打开,我就看到:吾爱婉婉,展信舒顏…… 这是一封回信,一封傅婉至死都不曾收到的回信。 回信的男子叫赵子寻,他在信上告诉傅婉,他们军队出师大捷,不日就要归来,等他回到五福镇,立刻准备迎娶傅婉过门的事情。 字里行间,我能看出赵子寻对傅婉的深爱。 但落款的日期,却早於傅婉那封信近三个月。 看到这个日期,我心里咯噔一下。 按照赵子寻在信上所说,他应该在寄出这封信后一个月左右就回到五福镇了。 可近三个月后,傅婉还在给赵子寻寄信,这里面到底出现了怎样的偏差? 我回头看了一眼六角宫灯里的那点萤火。 赵子寻是傅婉的执念,只有找到赵子寻,或者弄清楚当年的事情,傅婉魂祭六角宫灯的这一单阴当才算完成。 如今赵子寻的回信出现,是否意味著有人在暗中引导著我? 又是谁在引导我呢? 这不免又让我想起了竇金锁说的那个人——柳二爷。 难道是他? 我將信重新放回破邮筒里去,心里一直很不安。 夜幕渐渐降临,南书房的门开著,我坐在柜檯后面,一直静静地盯著廊前的破邮筒。 不知道等了多久,外面忽然起了一阵阴风,紧接著我就听到六角宫灯不停晃动的声音。 我连做两个深呼吸,走到门口往西边廊下看去,就看到六角宫灯里的那点幽绿色的萤火,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正在疯狂地撞击著灯壁。 顺著萤火撞击的方向看去,我又看到了西边街口那几个影影绰绰的身影。 只是今夜,我的视力已经恢復,看得很清楚。 街口一共站著五个傢伙,其中三个都是黑漆漆的,像是被烧焦了一般;还有一个面色惨白,浑身湿淋淋的,但无一例外,全都垂涎地盯著六角宫灯,窃窃私语。 在它们四个的身后还站著一个男子。 不,不是站著,他是骑在马上的。 他长得高大,身穿军服,腰间佩刀,一张脸掩在宽大的帽檐下,看不清楚长相。 不过单单从他周身的气场上来看,就足以迷倒一大片季少女。 他半仰著下巴,一瞬不瞬地看著那盏六角宫灯。 我朝他看去的瞬间,他似乎感应到了,侧脸往我这边看了一眼,然后一勒马韁,调转马头就朝西走。 我当时脑子一热,抬脚就追:“赵子寻,是你吗?” 街口那几个傢伙被我惊到了,眨眼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整个街道上只剩下不急不缓的马蹄声。 噠……噠……噠…… 我已经追到街口了,再往西便是五福镇外的那条江。 而那匹马还在不停地往前。 我的脚步猛然顿住,不,不对! 这是陷阱! 我转头就想往回跑,可就在这时候,马蹄声不见了,赵子寻也不见了。 对面江面上渐渐浮起了……八口棺材…… 第17章 你是第九个 我当时脑子里嗡嗡作响,两只脚不停地往后退,几步之后,转身拔腿就要往当铺跑去。 可就在一转身的瞬间,马蹄声再次响了起来。 噠……噠……噠…… 不知道什么时候,那匹战马竟出现在了我的身后。 战马上,赵子寻一手按在腰间佩刀上,居高临下地看著我。 军帽宽大的帽檐阴影下,仍然看不清他的脸。 但他那浑身的戾气与杀气让人不敢直视。 而在那匹战马的身后,赫然拖著一口大红色的棺材。 跟西边江上浮起的那八口棺材一模一样! 在我的注视之下,赵子寻双腿一夹马腹,战马一声高亢的嘶吼之后,撒开蹄子直衝著我而来。 战马距离我不过十来步远的距离,我无法上前,又不敢往后退,数秒之后,战马已经奔到我面前。 赵子寻一拉马韁,战马前蹄高高扬起,两只后蹄用力一蹬,整匹马飞奔而起,竟擦著我的头顶跃了过去。 马蹄稳稳落地的瞬间,头顶上,咣咣的铁索声兜头落了下来,那口大红棺材近在咫尺。 棺盖忽然张开,犹如一头巨兽冲我张开了大嘴。 就在那红棺朝我扣下来的瞬间,我脖子上的鳞甲吊坠猛地亮起,层层叠叠的鳞甲不停累加,以半拱形形成护盾,迎著红棺撞了上去。 嘭地一声。 铁索挣断,红棺落地。 鳞甲护盾四分五裂,我被撞击在地,喉咙口一片腥甜,低头看去,就看到柳珺焰掛在我脖子上的那片尾鳞……碎了…… 它救了我两次,今夜却永远地碎了…… 我心疼不已。 可还没等我缓过神来,身后,马蹄声再次响起。 我挣扎著想起来,可是刚才那一击太重,我脚下踉蹌,还没站稳,一条条铁索犹如一根根吐著信子的长蛇一般,嗖嗖地躥向我,剎那间便已经將我的两条腿缠住。 那些铁索来自於身后,江面上的那八口红棺。 隨著铁索咣当声响起,我被拽到在地。 整个身体隨著铁索不停地朝著西边江中衝去。 耳边传来年轻女孩们殷切的笑声:“小九,来陪我们。” “你是第九个,第九个……” “水底好冷啊,小九快来陪我们……” 夜幕之下,泛著粼粼波光的江面上,八个年轻女孩穿著大红嫁衣骑在红棺上,一双双惨白的眼眶里,汩汩鲜血顺著脸颊不停地往下流。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红棺上缠满了铁索,她们的身上也被缠满了铁索。 我被拖到江边的瞬间,她们却齐刷刷地拽紧了手中的铁索,用力將我朝著她们拽去。 八口红棺,八个方向。 我这是要被大卸八块啊! 更让我绝望的是,在这样危险的境遇下,我竟什么也做不了。 我太普通了。 虽然跟在阿婆身后学了一点阴阳、风水之术的皮毛,做点白事生意还行,真正对上这些非自然力量,我就是砧板上的一块鱼肉,任人宰割。 年满十八岁的那一刻,我儼然成了一块香餑餑,谁都想来咬一口。 铁索根根绷紧,我用力咬紧了牙关。 就在这时候,半空中忽然划过一道闪电。 亮白的闪电光下,我终於看清了赵子寻的脸。 那是一张英俊的面庞,浓眉大眼,鼻骨优越,下頜线分明,不过二十出头的样子,却已经身经百战,独当一面。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他的眉心之间却悚然钉著一根棺钉。 棺钉上斑斑驳驳,不知是锈跡,还是血跡。 闪电光亮起的瞬间,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锐利的眼神朝著当铺那边看去。 当铺里,一条足有斗口粗的白色尾巴带著阴风,嗖嗖地朝著江面扫过来。 那白尾上布满了银白色的鳞甲,跟我脖子上的鳞甲吊坠一模一样。 白尾扫翻红棺,直奔我而来。 卷上我腰间的那一刻,赵子寻已经拔出了长长的佩刀,一刀朝著白尾砍下去。 白尾捲起我,反身朝著马腿甩了过去。 赵子寻一刀落空,还想再砍第二刀的时候,一道炸雷响彻天际。 紧接著,一道道闪电犹如蛛网一般朝著白尾笼罩下来。 白尾只得放下我,迅速闪躲,还是被闪电击中,鳞甲间有血往下流。 我被丟下的一瞬间,铁索再次卷上来。 这一次,铁索目標明確,拽著我直往水里拖。 赵子寻也不再恋战,一个侧身拽住地上红棺的铁索,臂膀用力一挥,红棺飞起,朝著已经没入江水中的我扣下来。 千钧一髮之际,白尾再次捲住了我的腰,尾巴尖狠狠击碎红棺。 可还没等他拽著我上岸,雷声又一次响起。 我能感觉到白尾微微顿了一下,但他没有鬆开我,而是將我立在了水中,尾巴尖划破我的眉心,蘸著我的血在我后背肩胛骨处不停地画著什么。 尾巴尖画完的瞬间,远处海面上,一道水浪冲天而起,犹如一柄利剑,劈开闪电与雷,劈沉了那八口红棺…… 在那巨大的剑气之下,赵子寻早已经逃得无影无踪。 变故发生在眨眼之间,等到一切尘埃落定,我漂浮在江水中,而那条白尾耷拉在江边,鲜血染红了半边江水。 我忍著浑身的疼痛,拼命地调整姿势,朝著白尾游过去。 远处,有汽车轰鸣声传来,不多时便到了面前。 黎青缨从车上跳下来的时候,白尾已经收回了当铺之中。 只留下路面上一大片鲜红的血跡。 黎青缨將我从江中拽起来,一把把我背在了背上,背著我一步步地朝著当铺走去。 我趴在她的肩膀上,闻到了一股浓浓的血腥味。 不是我的,是黎青缨的。 她皮衣的右肩上,被类似於刀剑一般的利器划开了一道狰狞的伤口,很新鲜。 我挣扎著要下来:“青樱姐,你受伤了。” 她说要离开三天,怎么忽然就回来了? 还带著这样严重的伤。 黎青缨却没鬆开我:“好好趴著,我死不了。” 我怕再刺激到她的伤口,就趴著不敢动。 黎青缨把我背到当铺门口,放下我时,我一抬头,就看到了站在当铺里的柳珺焰。 他脸色苍白地站在那儿,还穿著那身黑色蟒袍。 长袖下的大手握紧,似乎在轻轻颤抖,袍角下滴滴答答地,鲜血混合著江水,不停地往下流…… 第18章 诡器 四目相对,柳珺焰竖瞳闪了闪,朝我伸出了双手。 我飞扑过去,撞进柳珺焰的怀里。 柳珺焰脚下微微一晃,差点没站稳,却仍然稳稳地接住了我。 劫后余生,我的情绪终於崩溃,却也忍著不敢哭。 因为我知道,柳珺焰为了救我,比我伤得更重。 他想救我,可是他被当铺里的某种力量束缚著,出不来。 不过是露出一条白尾,炸雷、闪电便接踵而至。 那是什么? 虽然我不能完全確定,但也不傻,那大抵类似於一种天罚。 柳珺焰竟冒著天罚,把我从赵子寻和那八个女孩的手中救了回来。 他……又救了我一次。 “七爷,我……我没护好小九,甘愿领罚。”黎青缨自责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柳珺焰的视线落在她的右肩上,说道:“青樱。” 黎青缨:“在。” “处理好伤口。”柳珺焰说道,“照顾好小九。” 说完,他低头在我额头上落下一吻,鬆开我,转身回黑棺里去了。 我和黎青樱各自去洗漱。 我身上的衣服早已经破破烂烂,脱下来扔进垃圾桶,我却没急著去冲水,而是背对著落地镜,努力转头朝镜中我的后背看去。 我的后背上,一道血符横跨两边肩胛骨,笔走游龙一般,大气磅礴。 就是这道血符引来了那道剑气救下了我。 剑气…… 那道剑气从海上来,一路直奔江边,分明就是柳珺焰招来的。 那会是柳珺焰对本命法器的召唤吗? 可如果是,他的本命法器为什么不在当铺,而是在海上呢? 想不明白,我便也不想了。 浑身都在痛,赶紧清洗上药。 等我抱著药箱准备去找黎青缨的时候,她刚好拿著几个药罐来敲我的房门。 黎青樱的伤主要在右肩,很深的剑伤,几乎要刺到骨头,白色的药粉敷进去,她嘴唇都要咬出血了,愣是没吭一声。 而我的伤主要是擦伤和铁索的勒伤。 五臟六腑也被震得很疼。 上完药,黎青缨叮嘱我早点睡,便关上门离开了。 我趴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著。 今夜发生的事情太突然,也太骇人了。 到底是谁在背后一手操控著这一切? 赵子寻受命於谁? 江面上的那八口红棺又是怎么回事? 我忽然又想起那八个女孩的话:“你是第九个。” 第九个…… 我被阿婆带回当铺的那天,她就对我说过,我是当铺的第九任女掌柜,所以叫我小九。 而我前面的那八个女掌柜呢? 毋庸置疑,就是今夜出现在江面上,骑在红棺上的那八个。 她们全都被献祭了。 如果没有柳珺焰,我也会被献祭。 我会被钉进那口红棺里,红棺缠上重重叠叠的铁索,然后沉入江中! 越想越不安。 等我太累了,迷迷糊糊睡过去之后,就一直在做噩梦。 梦里面,我的眉心也被钉入一根长长的棺钉。 无数的铁索缠著我,把我往水底下拽。 赵子寻骑著战马站在江边,阴测测地衝著我笑…… 我猛地从睡梦中惊醒,已是日上三竿。 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子一般地疼,但我还是起来,从铺子里找出一把斧头,拎著斧头就出了门。 这个点儿,周围店铺早就开门了。 当铺门口的破邮筒忽然又出现,周围还有大量血跡,早已经引来了一眾镇民的猜测。 我在一群人的注视下,抡起斧子,一下一下,將那只破邮筒砸了个稀巴烂。 镇民们对我本就有忌讳,如今看到我这个样子,更是退避三舍。 大抵是觉得我疯了。 接下来几天,我都待在家里养伤。 黎青缨也不敢往外跑了,留在当铺里守著我。 不得不说,练家子身体素质就是顶,我还趴在床上整天刷手机不想动的时候,黎青缨每天早上起来,必定要在正院里操练一个小时。 她有一根长鞭,鞭子头部缀著一把红缨,甩起来啪啪作响。 那天早上,我就是在这响亮的甩鞭声中,刷到了一条让我无比震惊的新闻。 【震惊:律政常青树司衡惨遭滑铁卢,新秀陈璐一战成神!】 我本来是不会在意这种新闻的,毕竟咱也没打过官司,也不认识什么律师。 手指头在屏幕上划过去,又猛地划了回来,对著那个叫陈璐的女律师胸口口袋不停地放大、缩小,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 黎青缨已经甩完鞭,过来喊我吃早饭。 我拉住她的手:“青樱姐,你来看看,这是不是我之前在鬼市,拿去换虎鞭的那支钢笔?” 黎青缨凑过来仔细看了看,说道:“的確是同一支。” 我不解:“当时买钢笔的分明是个黑瘦男人,转手这支钢笔怎么就在陈璐一个大律师身上了?难道黑瘦男人是陈璐她爸?” “不是。”黎青缨说道,“应该是陈璐从黑瘦男人手里买了这支钢笔。” 我惊讶道:“那支钢笔年代很久了,又是杂牌,还带著邪煞之气,怎么可能有人买这玩意儿呢?” “当然有人买,並且肯定是了高价的。”黎青缨说道,“这世上有一种人,叫做诡匠,他们可以將阴煞之物炼化,成为特殊的诡器,这种诡器放在合適的人手里,就会发挥出超乎寻常的作用。” 黎青缨指了指手机里的新闻,继续说道:“比如这个陈璐,看她年纪,做律师肯定也不是一两年了,却一直是这个司衡的手下败將,如今得到了这支钢笔,一举成名,这便是诡器起了作用。” 这支钢笔是孙来丁奶奶的。 她奶奶无论在世,还是死了之后,一直都在让人用这支钢笔帮她写状纸去告状。 如今这支钢笔被打造成诡器,为律师所用,也算是物尽其用了。 我又问:“青樱姐,那依你来看,黑瘦男人卖这支钢笔能挣多少钱?” “这个我不清楚。”黎青缨想了想,竖起三根手指头,说道,“不过按市场价,应该不会低於这个数吧。” 我一下子坐了起来,瞪大眼睛:“三万?” 黎青缨摇头:“至少三十万吧,如果改造它的诡匠名气高的话,翻倍都不算多。” 我…… 有点想爆粗口。 我收这支钢笔,了五千块。 还是在心疼孙来丁的情况下溢价很多收的。 黑瘦男人转手卖了三十万不止,简直暴利啊! 怪不得当时他看到我拿出这支钢笔的时候,眼睛一亮。 这是財神爷送货上门了。 我掰著手指头开始算:“青樱姐,那你说,如果我招一个诡匠来当铺,帮我改造当品的话,咱们是不是就能发大財了?” 黎青缨伸手点我的脑袋,揶揄道:“你以为诡匠这么烂大街,想招就能招到的吗?” “並且,也不是什么东西都能改造成诡器的。” “更重要的是,运用诡器也有诸多禁忌,稍有差池,就有可能被反噬,招来杀身之祸……” 第19章 我会亲手杀了你 听黎青缨这么说,这诡器我还是暂时不碰为妙。 来日方长。 经歷了那夜的事情之后,黎青缨对我的態度明显有了改善,我与她也亲近了不少。 吃早饭的时候,我顺势就问她:“青樱姐,柳珺焰的真身……好像不是蛇吧?” 柳珺焰的那条白尾太长太粗了,特別是上面的鳞甲,根本不是一般的大蟒能比的。 自从那夜见过之后,这个问题就一直徘徊在我的心里。 黎青缨筷子一顿,问道:“是谁跟你说七爷的真身是蛇的?” “啊?不是吗?”我诧异道,“大家都叫他七爷,柳七爷。” 黎青缨的眼神变得更奇怪了:“不是柳七爷,是龙七爷。” 啪嗒。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次换我的筷子惊掉在桌上了。 黎青缨低下头继续喝粥,显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但我哪能饶过她啊,拉著板凳朝她凑近了一点,抱著她手臂討好道:“青樱姐,跟我说说你家七爷的事情吧,我对他了解太少了。” 黎青缨想了想,嘆了口气,说道:“关於七爷的身世,我本不该在背后乱嚼舌根的,但小九你不一样,你是七爷的房里人。” 额,我的脸瞬间红到了脖子根。 黎青缨指了指西边,说道:“五福镇西边的这条珠盘江,是凌海的支流,而咱们七爷,是凌海龙王小妹的独子,生父不详。” 我一下子坐直了身体,用心听著。 “凌海龙王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这个小妹很受宠,也很有修炼天赋,却在一次渡劫过程中受了重伤,消失了十年,十年后归来,就带回了七爷。 七,是在凌海龙族庞大的家族子弟中的排行,所以理应尊称他为龙七爷,但因为生父不详的原因,一直被凌海龙族排斥,所以……” 所以鲜少有人知道他是龙七爷,因为他姓柳,才被大家称为柳七爷。 我赶紧问道:“那凌海龙族姓什么?” 黎青缨:“姓敖。” “那柳珺焰为什么姓柳?” 黎青缨摇头:“这个我也不清楚,或许是跟父姓吧,这天底下姓柳的人太多了。” 我追问:“青樱姐,那你知道柳二爷吗?” 黎青缨摇头:“那是谁?” 她说话的时候,我一直盯著她看,从她的微表情来看,她是真的不知道。 原本我还以为这个柳二爷是柳珺焰的二哥之类的,现在看来是我想错了。 我心里直犯嘀咕。 八月初一那天夜里,五顶轿来接我。 除了柳珺焰之外,其他四顶分別为狐、黄、白、灰,四大动物仙儿,所以我理所当然地认为,柳珺焰应该是属於五仙之中的柳仙。 后来事情的发展越来越脱轨,柳珺焰与那几家,显然不一样,这时候,我又从竇金锁嘴里得知了柳二爷,我便理所当然地把柳二爷放在了五仙之中的柳仙位置。 柳珺焰的身份却成了谜。 直到今天我才弄清楚,原来他来自於凌海龙族。 想到这里,我继续问道:“青樱姐,那柳珺焰是怎么来到五福镇,又是怎么被困在这当铺里的?” “他是被陷害的。”黎青缨咬牙道,“当时他正要进入走蛟期,飞升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却像他母亲那般,忽然销声匿跡,甚至凌海龙族內部有传言,说他是去找他父亲去了……” 我心中唏嘘:“那可能是谁陷害他的,你知道吗?” “像七爷这样的人,飞升渡劫是大事,很多人都知道,但飞升渡劫的地点与准確时辰,却是秘密。”黎青缨说道,“反正据我所知,七爷只把这个秘密告诉过一个人,除了他,我想不到还有谁害七爷。” 我顿时捏紧了拳头,问:“是谁?” 黎青缨情绪激动,眼眶都有些红了,她恨恨道:“那个人你也认识。” 我也认识? 我瞬间就想到了一个人:“狐君?” 黎青缨没说话,但没有否定,便说明就是狐君了。 怪不得黎青缨对狐君的敌意那么大。 可柳珺焰说,黎青缨对狐君有误会。 当年的事情到底是怎样的? 到底是黎青缨误会了狐君,还是狐君藏得太好,柳珺焰至今没有发现猫腻? 我本想从黎青缨这里得到一点关於五福镇的有用信息,现在看来,她知道的並不比我多多少。 反而让我更加心疼起柳珺焰来了。 “小九,”黎青缨忽然握住了我的手,郑重道,“七爷看似风光,实则受了很多苦,一直以来他失去的远比得到的多得多,不要背叛他,否则……我会亲手杀了你!” 黎青缨死死地盯著我,眼神复杂又凌厉。 她不是在跟我说笑。 我点点头:“青樱姐,我不会的。” 我背叛谁,都永远不可能背叛柳珺焰。 我是依靠他才活到了今天啊! 早饭后,我坐在当铺门口一直望著西边的那条珠盘江。 我太被动、太憋屈了。 人活一口气,没道理一直挨打。 我回当铺拿了一个口袋,把那只被我砸得稀巴烂的破邮筒装进去,给黎青缨留了张纸条,拎著口袋直奔镇长家。 我进院门的时候,镇长刚准备出门,看到我,他愣了一下,笑著问道:“小九,找我有事啊?” 我哗啦一下,把口袋里的东西倒出来。 破邮筒的残骸在镇长家院子里堆成一小堆。 镇长的脸色顿时变了。 镇长儿子听到声音,从正房里跑出来,镇长给了他一个眼神,他退了回去。 我朝镇长竖起两个手指头:“镇长爷爷,我今天来,只问两个问题。一,破邮筒背后的故事;二,珠盘江里的那八口红棺……” 既然五福镇的事情黎青缨不清楚,那我就只能找知情人来问。 但想要轻易地从他们嘴里撬出点东西来,很难。 他们都是穿一条裤子的,而我在他们眼里,八月初一那天夜里就该死了! 想要將这件事情撕开一个口子,让真相慢慢暴露出来,我就得能豁得出去。 镇长定定地看著我,好一会儿,他忽然笑了起来:“小九啊,你太稚嫩,我本还想再等等,让你走得痛快点,现在看来是等不了了。” 他话音刚落,从院门外面衝进来几个人,瞬间將我围住。 镇长儿子也从房间里出来了,他站在正屋门槛里,一手握著锤子,一手……握著一根长长的棺钉…… 第20章 九乃变数 院门轰咚一声被关上了。 镇长几个人一步步將我逼进了正屋。 镇长儿子一瞬不瞬地盯著我,眼睛里满是癲狂的兴奋,握著棺钉的手都在颤抖。 镇长朝阁楼指了指:“小九,你看那是什么?” 阁楼上,赫然停著一口红棺,红棺上缠满了铁索。 “五福镇是一个被诅咒的镇子,每三十年就需要一个纯阴之体去镇压诅咒,到你,已经是第九个了。” 镇长背著手,眯著眼睛看著那口红棺,自顾自地说著:“九乃变数,有变,才有终结,小九,你很关键。” “八月初一你躲过一劫,前几天夜里,你又侥倖活了下来,小九啊,事不过三,这一次,是你自己撞上门来的,就別怪我手下不留情了。” 话音落,他忽然伸手,一把薅住了我的头髮,用力拖著我往阁楼上拽去。 我挣扎起来,其他几个人立刻上前,一下子將我抬了起来。 阁楼不高,我很快就被抬了上去。 他们將我按进红棺里,镇长儿子蹲在红棺边上,將棺钉尖端压在了我的眉心上。 他眼里放射出嗜血的光芒:“小九,別怕,我手法好得很,不会让你很疼的。” 说完,他高高举起了锤子…… 就在这时候,外面忽然传来了响鞭声,伴隨著院门倒地的声音。 有人跑出去查看发生了什么事,镇长却焦急地喊道:“家宝,快,钉下去!” 但他忘了,刚才按我的人跑出去了。 我一脚踢起,狠狠地踢在镇长儿子的手上,锤子应声落地。 但棺钉尖端还是刺到了我的眉心,见了血。 我顾不得那么多,翻身就要从红棺里爬出去,镇长手忙脚乱地来压我。 混乱中,一条带著红缨的长鞭从后面甩过来,一个迴旋,死死地圈住了镇长的脖子。 而我,已经將锤子捡了起来,带血的棺钉按在了镇长儿子的眉心上。 一切尽在掌控之中。 我回头冲黎青缨得意一笑:“青樱姐,你来得刚刚好。” 我留给她的纸条上写著:半个小时后,我若还没从镇长家出来,杀进去。 黎青缨冲我翻了个白眼:“真等半个小时,你尸体都凉了。” 我哈哈一笑,转而看向镇长,把棺钉往下压了压,镇长儿子立刻哇哇叫痛,我厉声威胁:“不想绝后,好好回答我的问题!” 镇长还在犹豫。 他不停地往东屋那边看,似乎里面藏著什么人似的。 我失了耐心,毫不犹豫地抡起锤子。 黎青缨也同时更加收紧了长鞭。 镇长吃痛,慌张道:“我说,我都说,別伤害我家家宝,无论是那只破邮筒,还是珠盘江里的八口红棺,都是为了平息当年五仙……啊……” 镇长话还没说完,十几只黄皮子忽然从东屋里躥了出来,为首的那一只一跃而起,一爪子抓在了镇长的脸上。 变故发生得太快,黎青缨第一时间將我拽过去,一边护著我往外退,一边甩动长鞭,不停地朝那些黄皮子抽打过去。 那些黄皮子步步紧逼,被抽伤一只,另一只立刻顶上。 黎青缨成功把我带出院门,我俩撒腿就往当铺跑去。 黄皮子紧追不捨,直到我俩躥进当铺廊下,它们才停了下来,一个个蹲在对面街上,黄豆粒大精明的小眼睛死死地盯著当铺,似有不甘。 回到当铺,我大口大口地喘气,黎青缨握著长鞭守在门口。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些黄皮子才像是受到某种指令,忽然离开了。 黎青缨转头,啊呀一声,伸手来摸我脖子。 她这一摸,我才感觉到痛,痛得直抽凉气。 我的脖子被黄皮子抓伤了。 黎青缨赶紧去拿药帮我处理伤口,我脑子里却一直在想刚才发生的事情。 差一点,就差一点! 如果不是这些黄皮子突然出现,我就能从镇长嘴里套到一点有用信息了。 可惜功败垂成。 不过也不是一无所获,至少我现在可以十分確定,所谓的五福镇诅咒,恐怕都是无稽之谈。 五福镇诅咒这个幌子的存在,应该是为了遮掩另外一些事情。 无论是什么事,都跟五仙……那些畜生有关! 竇家背后是灰仙,而镇长家背后,是黄仙。 镇长家姓黄。 是了,我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一点给忽视了。 五福镇並不大,原住民就那么多,其中大姓首当其衝就是黄。 其次是北边的白家。 而竇家,反而人丁凋零。 我几乎是掰著手指头在算,却发现五福镇姓柳或者胡的人家,压根没有。 这又是怎么回事? 现在竇家只剩下一个竇金锁,翻不起大浪来。 镇长的筹谋在我这儿失了手,眼下只剩下了白家。 他们都是一条线上的蚂蚱,白家不可能什么都不做。 白家…… 比起镇长,白家在五福镇的地位还是相当高的,因为他家世代从医。 五福镇没有大一点的医院,只有一个卫生所。 而白家在五福镇,却有一个相当大的医馆,白婆婆医术了得,十里八乡慕名而来找她看病的人很多。 以前我大多时间在外念书,不懂这里面的弯弯绕绕,现在看来,这白婆婆与其说是给人看病,倒不如说是家里供了白仙,是给人看事的。 黎青缨帮我包扎好伤口,就催著我去躺著。 我心里全是盘算,也不想折腾了。 她一直陪我到晚上十点多,看我直打哈欠,就帮我盖好被子,关了灯,关好当铺大门,她也回房睡觉了。 我迷迷糊糊地刚睡著,外面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篤……篤……篤……篤篤…… 三长两短,声音不大,一遍一遍有规律地敲著。 阿婆说过,夜半敲门声,急得跟催命似的,大半是人,反而是这种有规律的三长两短,多半是脏东西。 难道是有阴当上门? 阴噹噹有所求,不可拒绝。 这样想著,我就起身去开门。 只是多了个心眼儿,拉开南书房临街那扇小门的瞬间,我一个弹跳,离门远远的。 滴答……滴答…… 门外站著一个人……影儿…… 不是那人只有一个影子,而是我看不清。 柳珺焰遭了天罚,受了重伤,还在闭关修养,我受他影响,眼睛似乎又有些看不清那些玩意儿了。 但我虽然看不清那人影儿,却能看到地面上,伴隨著滴答声,一汪汪鲜血正不停地朝著当铺里面溢进来。 那人朝我伸出一只手,手里握著一把不停滴著血的小刀,声音嘶哑难听,是个女人:“当……当刀……” 第21章 三寸金莲 看到那把刀的时候,我愣了一下。 那刀只有巴掌大小,刀刃利而薄,刀柄是木製的,顶上雕著一只狰狞的鬼头,而鬼头下方的刀刃上,却刻著一副八卦图。 这玩意儿,现在市面上一般是看不到的,我只在省城博物馆里看到过一次。 它是一种小型鬼头刀。 它还有另外一个响噹噹的名字,叫凌迟之刃。 顾名思义,就是以前用来凌迟犯人的刀。 而此刻,刀刃上正汩汩地往外渗著血,滴答滴答地往下落。 “疼……我好疼……帮帮我……” 女人嚶嚶地哭著、求著,跟一般鬼物的歇斯底里很是不同。 她似乎惧怕著什么,不敢哭太大声。 我心中微动,刚想上前好好查看一下这把凌迟之刃,后面忽然躥出来一道矫健的身影,长鞭划破空气,啪啪作响,朝著那女人兜头甩了过去。 黎青缨动作十分敏捷,三俩下便已经將我护在了身后。 门口那女人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了。 隨著她的离开,地面上的血跡也没了。 刚才的一切,仿若幻象。 黎青缨回过头来,关心道:“小九,你没事吧?” “没事。”我无奈道,“但你刚才把我的客人嚇跑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黎青缨眉头都拧了起来:“客人?” 我点点头:“是的,她来当刀。” “当刀?”黎青缨脸色一言难尽,“就刚才那个浑身血淋淋的,没有一块好皮肉的傢伙,你不怕?” 我指了指我的眼睛:“我能看到这些东西,全靠七爷,而七爷修行需要功德加持,我赚取功德的方式,就是好好经营这家当铺,刚才……你搅了我一桩生意。” 听到当铺的经营跟柳珺焰休戚相关,黎青缨顿时懊悔:“那我去把人揪回来?” 话音落,她人已经躥进了夜色之中。 我站到柜檯里去,回想著刚才女人的状態。 很显然,女人来当这把刀,是为了让我帮她找出死因。 她虽然已经死了,並且死了不知道多久了,可眼下的状態,她应该是还被什么东西威胁著、禁錮著,需要我伸出援助之手。 我现在急需赚取功德,上门的每一笔生意,我都会慎重对待。 没一会儿,黎青缨回来了。 她脸色有些怪,拎著鞭子站在门口,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问:“没追上?” 黎青缨摇头。 我便又问:“那就是刚才嚇到人家了,人家不肯当刀了?” 黎青缨还是摇头:“我追上了,但……是在去镇长家的那条路上。” 这下换我变脸了:“镇长家?” “对。”黎青缨说道,“我亲眼看著她被一股力量吸进了镇长家,再也没出来,小九,那女人可能是镇长家的人。” 我表示赞同:“不过,也可能是死在了镇长家。” “那种死法……嘖嘖。” 黎青缨咂舌,连连摇头。 凌迟,这种死法,在古代属於顶级酷刑了,谁能想到时至今日,竟还有人被凌迟致死? 並且还是在我们这样一个小镇上。 不管怎样,这件事情都跟镇长家脱不了关係。 后半夜,我跟黎青缨都没敢睡觉,一直待在南书房里,打著哈欠聊著天。 但再也没有生意上门。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的时候,黎青缨就不在当铺里了。 锅里熬了粥,香喷喷的,灶台上还摆著两样小菜。 不得不说,自从黎青缨来了之后,我感觉又回到了阿婆还在的时候,她总是把我照顾得很好。 早饭后不久,黎青缨就匆匆赶回来了。 她將一个棕色的小瓷瓶放在我面前,我问:“这是什么?” “牛眼泪。”黎青缨说道,“抹在眼睛上,你就能看到你想看到的东西了。” 原来一大早她是去干这事儿去了。 这可是好东西,我赶紧收好,又问:“青樱姐,你是觉得那女人还会来?” “不知道。”黎青缨说道,“总之有备无患,不过,如果她真的还来的话,你帮她吗?” 窥探到那女人的背景,黎青缨有了顾忌。 毕竟镇长背后的那群黄皮子不好对付。 “帮。”我斩钉截铁,“当铺有规矩,阴噹噹有所求,不得拒绝,再者,或许顺著她这条线,我们能查到更多的东西呢?” 黎青缨沉吟一声,说道:“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咱要懂得变通不是?” 我想了想,嗯了一声:“我会量力而行的。” 当天晚上,我没关当铺的门。 黎青缨陪著我一直等。 刚过了十一点,外面就有了动静。 我抬头看了一眼,只看到一道模糊的影子,赶紧拿出牛眼泪抹上。 那人看到黎青缨,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黎青缨冷声道:“有事进来说。” 她说著,让到了一边。 我抹了牛眼泪,眼睛一阵刺痛,紧接著再往外看去,就看到一个没有皮,浑身血刺啦擦的女人就站在门外台阶下。 女人的眼睛也被挖掉了,只剩下两个黑洞洞的眼眶。 她手里还握著那把凌迟刀,遮遮掩掩地往当铺里走来。 隨著她的动作,鲜血滴答滴答地往下落,间接性地带著一些碎肉。 不过那些血和碎肉並不是实质性的,落在地上,隨著女人的移动而移动,並没有留下痕跡。 等女人走进来,黎青缨已经从大门那边绕出去,双手抱胸靠在南书房临街这扇小门的门框上,盯著外面:“有事说事,都做鬼了还这么窝囊,放心,我帮你把门。” 女人似乎愣了一下,浑身都在颤抖。 她就像是一只惊弓之鸟,受不得一丁点的惊嚇。 我不敢耽搁,直接问道:“你是要当这把刀吗?” 女人点头,隨著她的动作,一大片血肉往下落:“当……当刀。” 我问:“这把刀是杀死你的凶器对吗?你当这把刀,是为了让我帮你报仇?” 女人还是点头,可嘴里囁嚅的,仍然是那几个字:“当刀……” 我问了几遍,都是这样。 我便反应过来,这把將她凌迟的鬼头刀是她的执念,因为执念太深,她才勉强说出『当刀』这两个字。 其他的,她都不会说了。 我只能做排除法:“是镇长黄有才杀了你?” 女人摇头。 “那是他儿子黄家宝?” 女人还是摇头。 並且这个时候,她忽然变得特別焦躁起来,不停地转头往外看,似乎外面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威胁著她。 可是黎青缨一直守在门口,如果有危险,她第一时间就会察觉到的。 就在这时候,我的眼神猛然一顿,落在了女人的脚上。 虽然她脚上也是一片血肉模糊,但还是能清晰地分辨出,那是一双……三寸金莲…… 第22章 两种命格共存 眼前这个女人竟裹过小脚!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裹小脚这种糟粕,早已经在1912年被废除了。 也就是说,这个女人的生辰要追溯到民国之前。 所以,將她凌迟的人,必定不是镇长和他儿子了。 女人忽然掉转身,拿著刀子就往外走。 她就像是受到了某种召唤,能出来的时间有限。 昨夜黎青缨也说,她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吸回镇长家的。 眼看著她又要走,交易还没完成,我也什么都没问出来,心里有些著急。 黎青缨也拦不住她。 慌乱之中,我忽然想到了什么,张嘴便问道:“那个,你认识赵子寻吗?” 赵子寻也是民国时期的人。 可还没等女人回答,她身形猛地一晃,下一刻就消失在了当铺门口。 黎青缨回头看我:“她被吸回去了。” 我俩大眼瞪小眼,莫名的有些悵然若失。 这一夜又风平浪静地过去了。 第二天,我接了一笔生意。 不是当铺的生意,而是白事铺子的纸扎生意。 镇子北边有个村子有老人过世,在我这儿定了几个纸扎品,我一早就打包好,用电动三轮车送过去。 这样的事情,阿婆在世的时候经常做,都是老主顾了。 黎青缨不放心我,非得跟著一起去。 电动三轮车本来就小,纸人纸马,还有一个纸別墅,塞得满满当当,我和黎青缨两人挤在前面,出了镇子往村里去,顛簸的很,差点连人带车一起歪进稻田里去。 好在有惊无险。 到了主家,人家帮忙把纸扎品卸下来,站在门口结款的时候,我就感觉一道视线在灼灼地盯著我。 一转头,我朝著视线射过来的方向看去,就看到一个身穿道袍,头戴道帽,留著一撮小鬍子,手里还拿著拂尘的老道正若有所思的看著我。 那样子……活脱脱就是一神棍打扮。 我收回视线,重新上车,还没发动车子,老道已经三两步走过来,拦在了车前。 黎青缨顿时戒备。 老道捋著小鬍子盯著我眉心看了又看,然后说道:“姑娘,我观你印堂发黑,这几天是不是被脏东西缠上了?” 黎青缨直翻白眼:“我看你才像脏东西,闪开!” 老道却不恼,看了看黎青缨,说道:“断角难跃龙门,可惜了。” 我和黎青缨两人顿时僵住了。 当初我去找黎青缨的时候,柳珺焰就是让我问一句『有没有断角的红鲤鱼卖』? 找到黎青缨之后,我並没有多想,只知道她是柳珺焰让我可以绝对信任的人。 如今想来,黎青缨的真身,莫不就是断角的红鲤鱼吧? 这老道什么来头,一眼竟能看出这么多来? 黎青缨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但气势上明显弱了。 老道转而再次看向我:“小道法號慧泉,是清泉山上清泉道观的观主,你我在此相遇,算是有缘,以后若有需要,小友可来清泉道观找我。” 说著,他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真是与时俱进啊! 出於礼貌,我伸手去接。 可就在我捏住名片一角的瞬间,慧泉一把抓住了我的手,用力一翻,我的掌心便被撑开,展露人前。 我被嚇了一跳,惊呼一声。 黎青缨伸手就想揍老道,老道一闪身躲开,却还没鬆开我的手,连连嘖嘴:“怪,真怪!” 我给了黎青缨一个安心的眼神,转而问道:“哪里怪了?” 慧泉皱著眉头说道:“刚才我远观姑娘面相,只见你眉心之间縈绕著一股黑气,似被什么不乾净的东西缠上了,但在那一层黑气之下,却又有一红一金两道光若隱若现,这是纯阳之体的表现,且姑娘命中应有贵人相伴。” 说到这里,慧泉顿了顿,似是还不死心,手指沿著我右手的掌文划来划去,好一会儿才说道:“不应该啊,我不会看错的,姑娘理应是纯阳之体,为何这手相看起来,又是纯阴之体的表现?” 纯阴之体? 是了。 镇长不是说嘛,五福镇三十年就要献祭一个纯阴之体来压制诅咒。 我就是因为这个才被盯上的。 可老道为何又说我是纯阳之体? 一个人可以同时拥有纯阳与纯阴两种命格吗? 正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老道终於鬆开了我的手,但他还是不死心,说道:“姑娘,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不可以將生辰八字说与我,我帮你掐算一下……” “不可以。” 我没等老道说完,毫不犹豫地拒绝。 开玩笑,他如果是普通人的话,我可能还不会有多大戒备之心。 但他一眼就看穿了黎青缨,这样的人,显然是有些道行的。 他若有心想害我,一道生辰八字便能把我折腾得半死不活。 我虽好奇自己的命格,但好奇害死猫。 我发动三轮车,黎青缨一跃而上,三轮车载著我俩绝尘而去。 回去的路上,我开车明显就有点不专心了,脑子里一直在想著老道的话,转而问道:“青樱姐,那老道说我被脏东西缠上了,他说的会不会是前两夜那个女人?” 黎青缨一边帮我扶车把手,一边说道:“可能是吧。” “现在想想,那个女人出现的契机,的確有些微妙。”我细细推测,“她忽然出现在当铺门口,进出却不受自己控制,说明她是受到镇长家的某种限制的。 镇长家供奉著黄仙,所以压制她的,很可能跟黄仙有关。 而我那天去了镇长家,差点被钉死在阁楼上的红棺里……” “对,红棺!” 我激动地一拍手,早已经忘了自己在开车了。 黎青缨双手扶著三轮车的车把,揶揄道:“我的小姑奶奶,你可长点心吧!” 我心虚地挠了挠头,將车把手完全交给黎青缨之后,才继续说道:“青樱姐,我想起来了,那天在镇长家,黄家宝差点將棺钉钉进我的眉心,我躲开了,但眉心还是被划破,流了血,在红棺里。” 黎青缨瞬间明了:“你的意思是,是你的眉心血为那个女人的禁制打开了一道缺口,才让她有机会缠上你的?” 我直点头:“对,更大胆一点猜想,那个女人跟那口红棺之间,应该也有某种联繫。” 那口红棺太红的,像是浸著血。 当时我躺在棺材里面,就觉得有哪儿不对劲。 可当时的情况太危急,我的十二分精气神都在镇长他们身上,一时间忽略了红棺本身。 现在细细想来,就发现那口红棺內部不是硬邦邦的木材,反而像是……像是铺著一层皮…… 第23章 戏台 越想越心惊。 等回到当铺,我趴在柜檯上,蔫蔫的。 黎青缨给我倒了杯茶,问道:“还在想那个女人的事?” “青樱姐,”我颓然道,“我只是怕。” 黎青缨拍拍我的手,安慰道:“別怕,我会护著你的,那天夜里的事情不会再发生。”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说道,“我的存活对一些人造成了极大的威胁,即使我有心想要以一己之力撬动整个五福镇的黑暗力量,我也办不到。 我太普通了,不会修炼,甚至这条命还得依靠柳珺焰功德的加持才能维持下去,我真正能做的,太少太少了。” 所谓的正义感、使命感,都是需要货真价实的能力去支撑的,而我最缺的,就是能力。 並且这种能力,不是通过后天的努力就可以得到,这才是最无力的。 黎青缨想了想,问道:“那你会妥协吗?” “不会。”我答得乾脆,“如果註定我要折在五福镇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里,那我能做的,就是尽己所能,將这个缺口撕到最大,让被压在底下的人看到希望的光。” 黎青缨又问:“小九,你相信命吗?” 我认真思考了一下,点头:“信的吧。” 纵观我这十八年,出生时,接生婆一句『孤鶕独只带孝来』便让我有家不能回;被死当进当铺,也是因为所谓的全阴命格。 一切仿若命中注定。 让我意外的是,黎青缨说道:“我也信。” 我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按照她的性格,不应该啊。 黎青缨却说道:“命运啊,总是会捉弄人,有时候你明明好像已经接近巔峰了,它给你当头一棒;有时候你觉得自己已是绝境,它又让你绝地逢生。 那老道不是说你命中注定有贵人相伴吗?我觉得你命不该如此,一定会有转机的。” 黎青缨的话让我不安的心情莫名就安定了下来,我笑著伸手抱了抱她,说道:“青樱姐,借你吉言。” 当天晚上,我仍然没关当铺的门。 刚过了十一点,女人再次出现。 她踮著小脚走进来,手里握著那把刀,磕磕巴巴地说道:“当……当刀。” 我早已经做好了准备,立即拿出当票,询问道:“请问活当还是死当?” 女人:“死当。” 她今夜意识似乎比前两天要清明了一些。 我便又问:“当多少钱?” 女人不说话了,黑洞洞的眼眶一直盯著我。 不知道是说不出来,还是还没想好。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眼看著她的身形又开始不稳起来,她抬手指了指白事铺子那边,沙哑著喉咙说道:“香。” 我立刻会意,赶紧去白事铺子里拿来一把黄香,当著她的面给她供上。 女人贪婪地吸食著,黄香几乎是刚点燃便烧到了底。 一把黄香烧完,我也將当票填好了。 当品:一把凌迟刀。 当资:一把黄香。 当票一式两份,我將毛笔递给女人,女人俯身以娟秀的小楷写下『梅林霜』三个字,然后按上了血手印。 我將其中一张当票交给女人,另一张跟凌迟刀一起入库。 做完这些,女人的身形也剧烈晃动起来,被吸走之前,她留下了最后两个字:“戏台……” 戏台? 什么戏台? 她到底想跟我说什么? 我和黎青缨大眼瞪小眼。 女人出现在当铺,是为了当这把凌迟刀,但最终目的是通过当刀,让我帮她找出死因,渡她亡魂。 难道这戏台是跟她的死因有关? 镇长家没有戏台,这一点可以肯定。 五福镇有戏台吗? 一些尘封已久的记忆忽然涌上心头。 我那时候估计只有七八岁吧,阿婆打理白事铺子的时候,我就守在她身旁写作业。 我记得有天下午,一个白髮苍苍的老奶奶过来买寿衣,跟阿婆聊了很久。 老奶奶生平爱听戏,也爱唱,她想死后穿著她收藏的最喜爱的那套戏服下葬,但儿女不让,她只得先来阿婆这儿定一套寿衣。 那天她好像就聊到了戏台,说五福镇大戏院里遭了脏东西,已经关门很久了,说她小时候跟著她祖母还在大戏院里听过戏。 所以,五福镇有戏台,只是关门太久,我们这些小辈儿都不知道罢了。 我努力回忆著那天阿婆和老奶奶的谈话,从记忆的角落里搜寻我想要的信息。 老奶奶口中的五福镇大戏院,在镇子的西北角,离我家当铺不远。 我一下子站了起来,黎青缨嚇了一跳,问道:“小九,做什么去?” “去看看戏台。” 我说完,抬脚就走。 黎青缨赶紧关了店门,追了过来。 夜很深了,街道上路灯昏暗。 我们俩儘量放轻脚步,掩身在暗处行走。 镇子西北角这边,有一个很大的垃圾场,气味熏人,垃圾场后面那一片房屋早就荒废了,墙面上画著大大的拆字。 但可笑的是,五福镇画拆字的地方不少,却从来没有真正拆迁过。 以前我只觉得五福镇太偏、太穷,不值得拆,现在看来,箇中缘由……怕是没有我想像的那么简单。 我从没来过这一片,让我没想到的是,我和黎青缨在那片废弃的房屋中,竟很容易地找到了一个门头上掛著『五福镇大会堂』的房子。 那房子占地面积挺大,门窗紧闭,上面不仅掛著灰尘和蛛网,还贴著一张张黄符。 黄符有新有旧,看得出来有定时替换。 黎青缨很轻鬆地便撬开大门,我俩掩身进入。 借著手电的光,我们一进门,迎面就看到了大会堂正中央,竟真的搭著一个高高的戏台。 戏台的周围摆满了座位,能看得出来当初这里的盛况。 我和黎青缨不敢耽搁,打著手电在戏台周围仔仔细细地搜寻了一圈。 但戏台荒废太久了,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黎青缨小声对我说道:“太黑了,看不清,要不咱们明儿白天再潜进来搜一遍?” 也只能如此了。 就在我俩小心翼翼地准备退出去的时候,戏台上忽然一声闷响。 我顿时头皮发麻,和黎青缨同时回头看去。 戏台上,不知道哪儿来的一道弱光,斜斜地打下来。 在那道光影下,一截染血的水袖,晃晃悠悠地从高处缓缓落下…… 第24章 镇志 水袖落地的瞬间,幻化成一道虚影,咿咿呀呀的戏腔立刻响了起来。 看清那道虚影的剎那间,我和黎青缨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到了震惊。 戏台上正在唱戏的女人,竟是梅林霜! 梅林霜生前是戏班子的成员吗? 如果这里曾是她工作的地方,那么,她引领我们来到这儿,必定是有重要的事情想告诉我们的。 我当下便决定再好好在这一片翻翻。 可就在这时候,外面忽然传来了脚步声,黎青缨眼疾手快地拉著我躲到了一旁的椅子后面。 好在来人並没走进来查看,他手里拿著一根棍子,在外面墙面上狠狠地敲击了几下,似乎是在震慑戏台上的虚影。 虚影在那敲击声响起时,就已经消散了。 戏台上重归黑暗。 原来这大会堂里是有人看守的,对方显然也知道这戏台不乾净。 等那人走远,我和黎青缨不敢多待,先回去再说。 后半夜,我和黎青缨睡一张床,紧紧地靠在一起。 “青樱姐,你说戏台上的那个虚影,真的是梅林霜吗?” “很像,但她的魂魄不是被吸进镇长家了吗?怎么又会出现在戏台上?” “我觉得戏台上的那道虚影,並不是梅林霜。” 我说得篤定,黎青缨不解道:“为什么?” “那道虚影出现之前,我们先看到的是那截染血的水袖。”我分析道,“水袖可能是梅林霜的生前之物,凝聚了她的一丝执念才幻化出了虚影,却並不是真实的她。” 黎青缨仔细琢磨了一下,赞同:“好像是这个道理。” 我继续说道:“所以找到那截水袖,应该就能明白梅林霜这么做的用意了,大会堂那边,我还得再去一趟。” “夜里去吧。”黎青缨说道,“那边有人守门,白天太扎眼,並且阴邪之物在白天也难出现,夜里我陪你再去一趟。” 这件事就这么敲定了。 几天没睡好觉,第二天我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 黎青缨却早早起来了,午饭都做好了。 吃完午饭,我搬了把躺椅在大门槛里,晒晒太阳,想想戏台那边什么地方可能藏东西。 是夜,我和黎青缨再次潜进了大会堂,直奔戏台。 这次我们很谨慎,手电灯打得很暗,儘量不弄出动静。 可是反反覆覆地找,我们之前討论出来的可疑位置全都找遍了,什么都没有。 难道是我多想了?原本就什么都没有? 就这样回去了吗? 可我心里总有点不甘。 到底还有哪里被我们忽略掉了? 当我的视线再次落在戏台上的那一刻,我猛然想到了什么,直接衝到了戏台上,在昨夜灯光打下来的位置用手细细地摸。 既然水袖是梅林霜的执念附著之物,那么,水袖落下的地方,应该就是藏东西的地方! 果然,我很快便摸到了台上木板间的一道细小的缝隙,移动手电光照了上去。 黎青缨抽出防身的匕首,顺著那条细缝轻轻地撬。 一声闷响,那块木板竟真的被完整地撬开了。 木板底下,静静地躺著一个长方形的小盒子。 我將小盒子拿上来,打开,就看到了那截染血的水袖。 水袖是捲起来的,里面似乎还包裹著什么东西。 我小心翼翼地將水袖打开,露出了里面一本古旧的、破碎的……册子。 那册子应该是被火烧过,大半都被毁了,仅存的封面残页上,能分辨出两个刚劲有力的毛笔字……镇志。 所谓镇志,就是记录一个地方的地理环境、人文风俗、歷史沿革等等事件的书。 以前,每个村、镇、县等等,都是有专门的人来弄这种东西的。 但一般装订成书、入档的镇志,都有印刷体,而我手中这本,虽然残缺,却能看出是手写的,格式、內容也並不正规。 我快速地翻了翻,很快便確定,这应该是五福镇民国时期,某个个人私自做的镇志,或许可以当成一本五福镇野史来看。 可惜大半的內容都被烧毁了,剩下的还有一小部分,字跡也不清晰了,能看的內容很有限。 等我快速翻到有字的最后一页,整个人都愣住了。 我在那页纸上,看到了一个眼熟的名字——赵子寻! 原来梅林霜引领我来这儿,是为了告诉我关於赵子寻的一些事情的吗? 毕竟,之前我曾问过她,认不认识赵子寻。 这是她对我的回答。 最后那一页,关於赵子寻的描写很少,但內容却很惊悚。 『今天我竟在巷子里看到了赵子寻,他的眉心竟钉著一根棺钉。』 『大帅的队伍不是半月后才能抵达五福镇?赵子寻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又为什么变成了这样?』 『看来五福镇的天,要变了。』 寥寥数语,信息量巨大。 “谁在那里!” 就在这个时候,外面忽然响起了一道男人的声音,我立刻关上盒子,紧紧地抱在怀中。 黎青缨已经拎著鞭子躥了出去,打晕了男人。 我快步走过去,准备和黎青缨离开。 下一刻,黑暗中忽然躥出几十只黄皮子和硕鼠,围著我和黎青缨,不停地往我们身上扑。 黎青缨护著我左躲右闪,长鞭甩得啪啪作响。 我好不容易退到了路边,横刺里,一只足有家猫大小的黄皮子衝上来,一口咬在了我的右臂上。 那黄皮子太大了,牙又尖又长,一双猩红的眼睛在黑夜里熠熠生光。 我吃痛,叫了一声,用力甩动手臂,企图把那黄皮子甩下去。 可甩动的过程中,我惊恐地发现这只黄皮子不对劲。 它的身体是冷的、僵硬的,隨著我的甩动,身体以一种诡异的弧度晃荡著。 这是一只黄皮子的尸体。 可它不仅会动,能精准地命中我,眼睛里还有血光。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已经不是普通的黄皮子了,是尸煞! 我摸了摸身上,摸到了一张符纸,狠狠地拍在了这只黄皮子的脑袋上。 黄皮子吱地一声,终於鬆了口。 黎青缨也刚好杀出一条血路,带著我朝当铺飞奔而去。 可当天夜里,我还是发起了高烧。 烧得迷迷糊糊间,我似乎看到柳珺焰出来了,就坐在我的床边。 他坐了好久好久,最后嘆息一声,叫来了黎青缨,將什么东西塞进她手里,低声说道:“青缨,帮我跑一趟凌海龙宫,悄悄地……” 第25章 放心,养得起你! 那黄皮子尸煞太毒,尖牙几乎要將我的手臂咬穿,尸毒入体,拔毒需要时间。 我一直在发烧,身体里像是烧著一只火炉。 眉心痛,眼睛痛,特別是后背肩胛骨处,仿佛要裂开了一般,痛入骨髓。 我痛得直哼哼,柳珺焰好像知道我哪里最痛似的,大手一直覆在我的后肩胛骨处,手上带了真气,轻轻地揉著。 我的眼角溢出了泪水,柳珺焰俯身吻去。 我就听他在我耳边说道:“小九,坚强一点,熬过去,我想办法帮你开骨,找回你的本命法器。” 开骨? 本命法器? 我……吗? 柳珺焰的话似带著魔力,两天后,我在他的悉心照料下,烧终於退了,整个人沉沉地睡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惺忪间,我听到外间好像有低声交谈的声音。 “七爷,东西我带回来了,但梟爷说,用之虽能助您,但反噬力也很大,让您慎用。” “无妨,我心中有数。” “七爷……” “青缨,小九需要我。” 默了默,柳珺焰又交代:“这事儿別跟小九提。” 我不知道自己是在做梦,还是真听到了,体力不支,终究还是重新墮入睡梦之中。 再醒来,已是第三天的清晨。 一睁眼,我就看到盘腿坐在床尾,正在打坐的柳珺焰。 他面色疲惫,下巴上长满了胡茬,身体坐得很直,修长的脖颈上,青筋根根分明。 我静静地躺著,没有动,也没有出声,害怕打扰到他。 但很快,柳珺焰便似有察觉,睁开了双眼。 琥珀色的眸子在对上我的眼睛的瞬间,染上了笑意:“小九,醒了?” 他说著已经下床,伸手拥著我后背將我扶坐起来,摸了摸我的额头,又检查了一下我右手臂上的伤口,全都无碍,这才说道:“饿不饿?青缨熬了粥,喝一点?” 我点点头,挣扎著想起身去洗漱,柳珺焰转身便喊了黎青缨进来帮我。 我喝完粥,正跟黎青缨说著话的时候,柳珺焰从正堂那边过来了。 我有些惊讶,毕竟每次与他见面,时间都很短暂。 他总是匆匆地出现,陪我一会儿,就又回黑棺里去。 刚才我也理所当然地以为,他是回黑棺里去了。 没想到他是去洗漱了,颳了鬍子,重梳了髮髻,用一只玉冠束著,换了一身鸦青色的窄袖长衫,袖口內侧绣著祥云图案,下摆处是金丝如意纹,整个人说不出的清爽与贵气。 我都看呆了。 这么高级的男人……真的属於我吗? 可一旁的黎青缨看到这样的柳珺焰,脸色却有些不好。 她別过脸去,没有说话,两只手紧紧握著,似在隱忍著什么。 柳珺焰走过来,笑著问我:“吃饱了吗?有力气了吗?” 我这才回过神来,点头:“嗯,有力气了。” 柳珺焰便伸手將我拉起来,说道:“小九,陪我出去走走。” 我讶异道:“你不是不能离开当铺吗?” 那一夜的天罚至今还歷歷在目! 柳珺焰並不解释,只是说道:“我们有一整天的时间,小九,別浪费。” 柳珺焰领著我出门,看著他坐进黎青缨那辆酷帅的越野车驾驶位的时候,我整个人还是懵的。 我想起睡梦中隱约听到的那几句谈话,看来当时我並不是在做梦。 柳珺焰为了这一天的自由时间,可能付出了我无法想像的代价。 我张嘴想刨根问底,但是看著他认真开车的侧脸,又忍住了。 无论问与不问,他都已经做出了选择。 只有一天时间,弥足珍贵,我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这种无畏的爭论上。 只是心中更加心疼眼前这个男人,他太好了。 至少是对我,好得让我有时候觉得不真实。 在我灼热的注视下,柳珺焰忽然勾唇笑了起来:“没想到小九如此垂涎我的美貌。” 我的脸瞬间红到了脖子根,顾左右而言其他:“我只是没想到你会开车。” 並且看起来技术还挺不错的。 “这不难。”柳珺焰说道,“等小九拿到驾照,我送你一台车。” 我半开玩笑道:“好啊,但我眼光很挑剔的,怕你买不起。” 柳珺焰轻笑:“放心,养得起你。” 我顿时有些手足无措起来,將脸侧向车窗那边,不敢看他。 但唇角还是忍不住地微微上扬。 这一路上,柳珺焰专心开车,有一搭没一搭的和我聊著。 我也算是大病初癒,体力终究没那么好,不知不觉地靠著椅背睡了过去。 等到车子变得顛簸,我猛然从睡梦中惊醒的时候,发现车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上了山路。 我揉了揉眼睛,等看清楚外面的景象,有些不敢相信:“这……这是去踏凤村的那条山路吗?” 柳珺焰点头:“嗯,是的。” 我的心扑通乱跳起来,踏凤村可以说是我的另一个噩梦。 小时候被扔了再多回,甚至被死当给当铺,我的记忆其实都並不太深刻。 但九岁那年,我奶的那一顿鞭子,我妈的敌视,以及我爸的不作为,深深地伤害了我。 九岁的孩子,记事了。 越是靠近踏凤村,我越是紧张,身体都不自觉地坐直了。 柳珺焰一只手握著方向盘,一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小九,別怕,踏凤村不是噩梦,是你的来时路,勇敢正视它。” 我点点头,可心里依然有点不舒服。 车子停在了村口,我和柳珺焰下车,进村。 果然,刚进村子没多久,我奶不知道从哪儿得到了消息,拎著柳条鞭迎面冲了过来。 她似乎看不到柳珺焰,指著我便叫骂:“丧门星,你怎么又回来了!好了伤疤忘了疼是不是!滚!滚出踏凤村!” 眼看著那柳条鞭再次要朝著我身上招呼下来,我一抬手,死死地握住了。 我已经十八周岁了,一米六七的个子,比我奶高一个头。 老太太如今上了年纪,气势再足,终究日薄西山。 她跳起来还想扇我脸,被我用力一搡,脚步不稳,跌跌撞撞地就往后倒。 村民们眼疾手快地扶住她,她瞪著眼睛恶狠狠地怒视我。 我却耸耸肩,儘量让自己保持平静:“姜大娘,我是五福镇当铺的小九,与你姜家非亲非故,我来踏凤村办事,与你何干?” 第26章 凤梧,归体!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当初我奶把我死当给五福镇当铺,阿婆就当著眾人的面说过,我与姜家从此亲缘切断,再无瓜葛。 这样血淋淋的事实,如今从我嘴里风轻云淡地说出来,犹如一计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我奶的脸上。 一声『姜大娘』,疏离又绝情。 我奶伸手指著我,气得浑身发抖,却再也没有说出一个字来。 人性如此。 扔我的是她。 打我的是她。 把我死当出去,不问死活的也是她。 她可以尽情的辱骂我,排斥我,却无法接受我主动与她划清界限。 可我……终究活了下来,好好长大了。 一旁的柳珺焰摸了摸我的头,似是在安慰我。 我冲他笑了笑,示意我没事。 柳珺焰牵著我的手,越过眾人,带著我朝村后麒麟山走去。 村民们亦步亦趋地跟在我身后,可等我们上山不久,身后忽然起了一层雾气,村民们很快便不见了踪影。 柳珺焰一直牵著我的手,没有鬆开。 我问:“村民们是不是看不到你?” 柳珺焰点头:“对。” 我又问:“后面的雾气是你弄出来的?” “是。”柳珺焰承认得很乾脆,“不想让他们打扰我们的二人世界。” 我的耳朵简直要滴血了。 这男人……太腻歪了。 可八月初一那夜他第一次真正出现在我面前,张口就挖苦了我一句。 他的態度是什么时候转变的呢? 好像是他摸过我的后背,篤定我是『小火狸』的时候。 我真的是小火狸吗? 如果不是,有一天小火狸忽然回来了,柳珺焰对我的態度又会如何? 到时候我又该如何自处? 不,小九,不能贪心。 你本该一无所有,连这条小命都是捡来的,如今得到的一切,都是意外。 享受当下。 未来如何,一切就交给时间吧。 胡思乱想中,我们已经来到了麒麟庙前。 麒麟庙是踏凤村的送子庙。 麒麟送子,踏凤而来。 麒麟庙里供奉著一只脚踏金凤、身背百子的麒麟神像。 据说踏凤村的所有孩子都是从麒麟庙里求来的,包括我。 只是我出生那天,麒麟庙遭了大火,一片山都烧没了,麒麟神像浑身遍布裂痕。 我在麒麟庙门口站了一会儿。 如今的麒麟庙香火旺盛,麒麟神像塑了金身,闪闪发光。 可不知道是不是我眼了,我在门口远远一观,竟似乎看到那高大的麒麟神像周围,隱隱有黑气飘过? “要进去上炷香,拜一拜吗?”柳珺焰问道。 我摇头:“还是不要了。” 別因为我进去上了柱香,再无故断了踏凤村的香火。 我转而朝麒麟庙南边走去,那儿矗立著一棵枝繁叶茂的梧桐树。 我朝著梧桐树拜了拜。 小时候,我几次死里逃生,都跟这棵梧桐树有关。 它在我的心目中,儼然是我的幸运树了。 等我拜完,柳珺焰问道:“很喜欢这棵梧桐树?” 我嗯了一声:“我的名字,都是因为这棵树而诞生的。” 柳珺焰似乎並不意外,他说道:“应该的。” 我疑惑地看他,柳珺焰也在看著我。 好一会儿他才说道:“小九,我现在教你一套手诀,你用心记下。” 我顿时目光灼灼:“七爷,您这是要教我本事吗?” 柳珺焰忍不住捏了捏我的鼻头,笑道:“別叫七爷,叫名字,或者七哥都可以。” 我哪里好意思叫他七哥! 不过他似乎不喜欢我叫他七爷,已经纠正过我几次了。 柳珺焰敛了笑意,认真地教了我一套手诀。 双手合十置於胸前,捏剑指相对,迅速分开后顺时针旋转,剑指合併对准前方,然后大喝一声:“凤梧,归体!” 这个手诀很好记,但需要爆发力,一个不注意,很容易崴到手腕。 我接连试了好几次才熟练起来。 然后柳珺焰说道:“好,可以了,小九,现在你面对梧桐树站定,再次捏诀。” 我听话地照做。 第一次,毫无动静。 第二次、第三次…… 断断续续做了不下十次,依然什么都没发生。 我心里直犯嘀咕,下意识地朝柳珺焰看去,柳珺焰一手摸著下巴,若有所思。 好一会儿,他走过来,大手置於我的后肩胛骨处,我立刻感受到一股热流灌进我的身体,窜入四肢百骸。 柳珺焰又输真气给我了。 “再试试。”柳珺焰鼓励道。 我不知道他在期待我捏这个诀能达到怎样的效果,但我不想让他失望,便又认真卖力地捏了一次诀。 这一次,隨著那句『凤梧,归体』喊出来,一道热风拔地而起,吹得梧桐树叶哗哗作响。 我只感觉我与梧桐树之间凭空出现了一道强大的吸力,梧桐树的树干中央,隱隱地有火光爆发出来。 那道火光渐渐凝聚,最后竟形成了一把燃著了的弓。 隨著我收势,那把弓竟从梧桐树树干中冲了出来,下一刻,迎面朝我撞了过来。 强大的衝击力撞进我的身体,我体內瞬间又像是燃烧起来了一般,尤以眉心和眼睛最烈。 我呆呆地站在那儿,久久无法回过神来。 耳边,柳珺焰明显兴奋的声音再次传来:“小九,再捏诀,念『凤梧,出』收势。” 虽然浑身难受,但我还是听话地照做。 一遍又一遍地做。 直到第七次,隨著我念出『凤梧,出』,身体又猛地一晃,那把弓衝出我的身体,悬於半空中。 整个弓周围被火焰包裹,红通通的。 还没等我回过神来,已经被柳珺焰一把拉入怀中。 他低头亲吻我的额头,我的眼角……最后咬住了我的唇,辗转反覆,似乎怎么吻都不够似的。 我简直要被他亲窒息了,两只手不停地推搡著,柳珺焰这才鬆开了我。 我抬手搓了搓自己爆红的脸颊,平静了一下,这才指著那把弓问柳珺焰:“它……它刚才是没入我的身体里了吗?” 那种感觉,真的太不可思议了。 虽然难受,可我对它又好像有一种莫名的契合感,仿若它本来就是与我同为一体一般。 柳珺焰接下来的话更是让我骇然:“对,它是你的本命法器,凤梧!” 第27章 记得,我永远会为你兜底。 我的本命法器——凤梧!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竟然会拥有本命法器! 而且它还有一个这么好听的名字。 我看看凤梧,又看看柳珺焰,高兴得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柳珺焰,它真的属於我吗?会不会弄错?” 柳珺焰摇头:“不会的,小九,本命法器认主,不是你的,你调动不了它。” 他说著,走到我身后,从后面拥住我。 他的左手握住我的左手,手掌朝著凤梧伸出,我几乎是本能地说了一句:“凤梧,来!” 那把弓竟真的咻地一声稳稳地握在了我的手中。 柳珺焰右手握住我的右手,引领我左手握弓,右手拉弦。 弓满,弦绷。 隨著我鬆手,一声空响响彻整个山林,惊起一大片鸟兽。 只是等声音落下之后,这把弓归於沉寂,周身没有半点火气了。 我知道,这是柳珺焰给我的真气用完了。 心中五味杂陈,既欣喜於我得到了一把本命法器,又遗憾於我没有能力真正掌控它。 但我还是不死心:“柳珺焰,既然我有本命法器,那就说明我曾经是可以修炼的,对吗?” “是的。”柳珺焰说道,“不仅可以修炼,修为还不低,鼎盛时期,凤梧也一併化形了。” 我立时瞪大了眼睛:“凤梧也能化形?男的女的?” “女孩。”柳珺焰说道,“但我不知道你曾经遭遇过什么,如今你的身体……缺少了一点东西,不过有了凤梧,你与它好好磨合,再加上当铺运营,积德行善,功德加持,迟早还能重回巔峰。” 我问:“我的身体缺少了什么?” 我念书这么多年,成功考入大学,体检过,並没发现身体有何不妥。 柳珺焰想了想,语重心长道:“小九,当下时机不到,就算我能描述出来,你未必能接受得了,那是你的过往,过去了,就暂且先放下,咱们先活好当下,好吗?” “好。” 我毫不犹豫地应下,因为我知道,柳珺焰永远不会害我。 接下来的时间,柳珺焰一直陪著我练习拉弓。 没有了他的真气的加持,我发现就连握这把弓都很吃力,更別说將弦拉到满弓状態了。 柳珺焰说我的臂力、腕力都不行,重心不稳,这需要长时间的练习才行。 他不停地纠正我的姿势,倒不至於严厉,但认真起来,让我觉得他若当老师,必定是个严师。 跟柳珺焰在一起的时间总是过得那样快。 日头西斜,他便带著我出村,准备回程。 经过麒麟庙的时候,我无意中朝庙里面看了一眼。 这一眼,让我如坠冰窖。 麒麟庙中,麒麟神像前面,一团浓郁的黑气凝聚在一起,形成了一个高大的人形。 在他的背后,甚至还凝成了一双硕大的翅羽! 只是眨眼功夫,那团黑气已经消失不见。 我闭了闭眼,再去看时,一切已经回归正常。 我甚至有些怀疑,刚才是不是我眼了。 不管怎样,麒麟庙给我的感觉很不好,一直等走出很远,我都有一种如芒在背的感觉。 我和柳珺焰往村口走的时候,我奶就远远地跟著、望著。 当然不是捨不得我离开,而是怕我这个討债鬼留下来,再伤了她的小孙女、小孙儿。 有时候想想也挺心酸的,明明我的出生也曾被期盼过。 要怪,就怪命吧。 晚上九点多我们才回到当铺,黎青缨就坐在当铺门槛上眼巴巴等著,看到车子开回来,立刻迎了上来。 她的眼神先在柳珺焰身上上上下下地扫视了一遍,確定柳珺焰暂时无碍,这才看向我,问我饿没饿,晚饭热在锅里。 柳珺焰陪我吃了晚饭,隨后便说要回黑棺里去了。 我以为他说的一整天,是24小时,哪曾想,只有12小时。 柳珺焰在前面走,我默默地跟在后面。 一直把他送到了正屋门口。 柳珺焰忽然转身,一把將我捞进怀里,在我头顶吻了吻,轻声说道:“小九,大胆地往前走,相信自己,不要怕,记得,我永远会为你兜底。” 眼眶顿时不爭气地湿了一片。 我一把抱住他的劲腰,呜咽出声。 柳珺焰就那样让我抱著,抱了好一会儿,他才握著我的肩膀跟我拉开距离,勾手拭去我眼角的湿意,说道:“相信我,很快的,我们都要加油。” 我用力点头:“嗯,我会努力的。” 我会拼命练习拉弓,会努力经营好当铺,积攒功德。 我相信终有一天,我可以以足够匹配柳珺焰的身份站在他的身边! 柳珺焰回黑棺里去了。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黎青缨起床甩鞭的时候,我也起来了。 她看著站在前院里的我,很是意外:“小九,你怎么也起这么早?” 我已经在捏诀了:“我也起来练功啊。” 该死的,连续捏了三遍诀,我还没把弓给召唤出来,顿时有些急了。 黎青缨就站在一旁,奇怪地看著我。 我缓了缓,连做了三个深呼吸,將状態调整到最好,第四遍捏诀。 伴隨著『凤梧,出』念出,那把弓终於出现在了我手中。 黎青缨当场石化。 好一会儿她才缓过神来,几步走过来,盯著我手里的弓看来看去,明显很稀罕:“小九,这就是昨天七爷带你出去找来的法器?” “嗯,是我的本命法器。”我无比骄傲地介绍,“她叫凤梧。” 黎青缨羡慕不已,喃喃道:“怪不得七爷要冒那么大的险带你出去,原来是为了帮你拿回本命法器。” 转而又盯著我,再次强调:“小九,七爷待你不薄,此生你绝不可背叛他,否则,我真的会亲手杀了你!” 我举手发誓:“绝不会!” 我和黎青缨各自占据前院一角,她甩鞭,我拉弓。 过了一会儿,黎青缨实在忍不住了,跑过来纠正我的动作:“你腕力不足,浑身没力气,想一步登天是不可能的,先练好基本功为要。” 那天,黎青缨让我贴著院墙扎了半个时辰的马步。 好不容易坚持完,我感觉两条腿都不是自己的了。 回到房间,我趴在床上休息了一会,猛然想起那天从戏台带回来的盒子,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把盒子拿了出来。 掀开盒子,拉开那截水袖,我將那本破册子又拿了出来,盘腿坐在床上从头到尾仔细地看。 册子被毁得太严重了,拼拼凑凑大半天,我才弄清楚了一些关键事件。 写这本镇志的是一个叫做董駢的男人,他在民国初年,就是负责编撰五福镇镇志的重要人员。 后来接连打仗,他丟了差事,却依然保持著记录五福镇重要事件的习惯。 1916年冬,五福镇起了战事,陈平起兵平定,称帅。 …… 1920年春,陈平率兵出征。 1920年七月,外面传信回来,陈平战败。 1920年七月中旬,陈平反败为胜,不日回程。 1920年七月半,我在巷子里遇到了赵子寻,他的眉心钉著一根棺钉…… 这是镇志的最后一页,上面布满了血跡,下半部分损毁,那天夜里光线太暗,我只看到了这里。 如今迎著阳光再看,才发现紫黑色的血跡盖住了一行字:赵子寻的手里握著一把滴血的凌迟刀…… 第28章 民国爱情,十有九悲 赵子寻的手里握著一把滴血的凌迟刀…… 凌迟刀! 会不会就是梅林霜当进来的那一把? 极有可能! 镇志是梅林霜提供线索,引领我们过去找到的。 而镇志是董駢记录的,是他的遗物。 董駢的遗物交给梅林霜保管,说明董駢与梅林霜之间也有著千丝万缕的关係。 一切似乎都联繫起来了。 由此,一个血淋淋的事实也摆在了我的面前——梅林霜的人皮,很可能是赵子寻剥下来的! 並且,梅林霜应该不是第一个受害者。 董駢看到赵子寻的时候,赵子寻手里的凌迟刀在滴血,说明已经有人遇害。 而梅林霜至少是死在董駢之后的。 不对不对,还有什么被我忽略掉了。 小九,冷静,慢慢想,別错过任何一个可能的疑点。 我又把镇志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每一条留存下来的有用信息全都罗列出来,逐渐形成一条相对完整的时间线。 五福镇发生动乱,陈平率兵平定,称帅。 赵子寻受到重用。 陈平率兵出外打仗,赵子寻跟隨。 转折点发生在1920年七月,陈平战败,却在短短一周左右后,反败为胜。 他是怎么做到的? 为何几乎在同一时间,赵子寻又出现在了五福镇,开始了残忍的剥皮事件? 所以赵子寻剥皮,与陈平反败为胜之间,又有著怎样的联繫? 赵子寻为什么要杀人剥皮? 毋庸置疑,这些被剥下来的人皮,一部分是用在了红棺之中。 对,红棺! 镇长说,五福镇每三十年就要献祭一个纯阴之体来平定五福镇的诅咒,而我是第九个。 这样算下来,从第一口红棺出现,到今天,应该有270年时间了。 但赵子寻杀人剥皮却是在一百年前,为什么会有那么长的时间差? 是了是了! 正是这接近170年的时间差,才足以说明一点,五福镇诅咒,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局。 是有人为了掩盖某些更可怕的事情而杜撰出来的幌子! 我的太阳穴突突直跳,整个人再也无法平静下来。 怪不得当铺门口的破邮筒不能碰,因为这里面寄存著一封永远无法寄出的信,以及一个女孩望眼欲穿的爱。 傅婉是导火索,是遮羞布,是打开潘多拉盒子的钥匙! 而柳珺焰在这整件事情里,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受害者。 不难想像,当时五福镇的罪孽应该快压不住了,刚好这个时候,柳珺焰面临走蛟飞升。 而渡劫的地点,恰好是在五福镇西侧的珠盘江里。 他是临时被捲入这场纷爭的,所以他並不了解五福镇。 他被困在当铺里,不停地消耗著自己的功德来渡化邪祟怨魂,直至油尽灯枯的那一刻。 那么,是谁在背后操控著这一切呢? 会不会是那个毁掉了破邮筒的傢伙? 那是谁? 一个个疑问接踵而至,我用那半截水袖將镇志包好,放回盒子里,藏好。 心中鬱结著一口气,我踱步到廊下,抬眼看向六角宫灯里那一点幽绿色的萤火,无限感慨。 傅婉等了赵子寻一百多年! 可是如果有朝一日她发现,赵子寻早已经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杀人剥皮的恶魔,她会如何? 大概会疯吧。 都说民国爱情,十有九悲。 可像傅婉如此惨烈的,也是少之又少吧? 我长吁一口气,转身往后退了两步,抬眼正视当铺大门匾额上,那个大大的『当』字。 一个念头悄然而生。 这家当铺是什么时候建立的呢? 它的主人是谁? 又或者说,除了我们九个被选中的祭品之外,这家当铺还有没有其他的掌柜? 如果有,他还活著吗? 他……知道五福镇发生的这一切吗? 思及此,我又回到当铺中,坐在柜檯后面,將以往的当票全都拿出来,摆在柜檯上,一页一页地翻著。 我打开南书房这两扇门的当天,也翻过这些当票。 那会儿我的关注点全部集中在当品上,而今天,我看的是落款与印章。 这个过程枯燥又冗长,但我最不缺的就是耐心了。 这一看就是两天。 当票上的落款与印章,无一例外,全都是当铺的章。 没有找到任何有用的信息。 怎么会这样? 到底是谁有意抹去了关於当铺本身的信息? 不过越是这样,我就越是觉得有猫腻。 我忽然又想到上一次去鬼市,买当票的时候,那个柜员说的话。 他说,好多年了,终於又有人来买当票了,小姑娘,好好干。 所以这是一个老柜员,他很可能跟五福镇当铺之前歷代掌柜打过交道。 下次我去鬼市,是否能单独问问他呢? 正想著,门口忽然传来了一声敲门声。 篤篤。 我立刻抬头,就看到一个瘦高个子站在门口,正笑嘻嘻地看著我。 他戴著黑毡帽,穿一身黑西装,因为过瘦,西装穿在身上有些不合体。 他的左腋下夹著一只黑皮包,右侧西装口袋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著什么。 四目相对,他抬脚跨进门槛,走上前来。 走动间,似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药香味传来。 我从柜檯里站了起来,脸上掛上职业微笑:“先生,请问有事吗?” 男人也很和蔼,他说道:“小九掌柜,我是慕名而来,找您当点东西。” 我皱眉。 慕名而来? 当铺重开以来,我做的几单生意,大多都是阴当,暂时不可能传名於外,唯一一件阳当生意,是孙来丁的。 孙来丁还是个孩子,这男人大抵也不会关注到她。 所以慕名而来……有些牵强。 男人见我不说话,笑道:“这个月十五,土地庙前,小九掌柜不知是否对我有点印象。” 他这么一说,我恍然大悟。 当时跟我们一道进门的,好像真的有这么一个人。 我之所以会注意到他,是因为那天他一直在咳,帕子捂著嘴,隱隱地有血跡。 我立刻回道:“记得记得,请问您要当点什么?” 男人打开皮包,从里面捧出来一个正方形盒子,小心翼翼地放在柜檯上,打开。 里面竟是一只通体散发著檀香味的三脚青铜小鼎! 男人说道:“那天进入鬼市之后,其实我还偶遇过小九掌柜,看到您收了一根成色上好的虎鞭,便想著这只香炉恐怕也能入您的法眼,便多方打听,终於找到当铺,前来试试。” 我恍然大悟。 我收那根虎鞭,是因为它是纯阳之物,適合供奉给柳珺焰。 而这只青铜小鼎,也有异曲同工之效…… 第29章 中毒 如果我没看错的话,这种三脚青铜小鼎一般用於寺庙的佛前供香,內部散发出来的檀香味也很纯正,不出意外的话,是妥妥的纯阳之物。 供奉的年代越久,香火越旺盛,效用越高。 我很喜欢这只小鼎,便问道:“先生贵姓啊?” “免贵姓方,单名一个圆字。”男人答道。 原来他叫方圆。 徵得方圆的同意,我捧起青铜小鼎,凑近仔细看了看。 先不论这青铜小鼎的效用,就从它的年代来说,依我看来,至少得是清朝之前。 这的的確確是个好东西。 至於收不收,我能否收得起,还有待考量。 我谨慎地询问道:“这么好的东西,方先生怎么捨得拿来典当?” “缺钱。”方圆诚恳道,“我有先天不足之症,常年泡在药罐子里,九岁那年差点吐血而亡,我父亲高价从寺庙里帮我请来这尊青铜小鼎,说是能帮我续命百岁,若不是近一年来我流年不顺,处处亏钱,我也捨不得把它拿出来典当。” 一口气说太多话,他又剧烈咳嗽了起来,手伸进口袋里,拿出一个喷药瓶,往嘴里用力喷了几下。 一股浓郁的药味在当铺里瀰漫开来,有点冲,我跟著打了两个喷嚏。 方圆喷过药之后,咳嗽终於好转,歉意道:“小九掌柜不好意思啊,药味有点冲。” “没事。”我笑了笑,说道,“这只青铜小鼎算是不错的古董了,您若找到门路卖出去,可能卖得更多。” “可我並不是想卖了它。”方圆苦笑,“它对於我来说,是续命之物,也是一种精神寄託,若不是陷入困境,我断不会把它拿出来的。” 我瞭然:“所以您是想活当?” 方圆立刻点头:“对,活当,当期三个月,当金十万,小九掌柜,您看可以吗?” 我心中盘算了一下。 十万块钱,我有。 阿婆留给我的银行卡里还有二十来万。 三个月后,方圆来赎当,不仅要还我十万块钱,还要给我百分之十五的当金利息。 如果三个月后,方圆没来赎当,超过最终期限五天后,这只青铜小鼎便归当铺所有。 之后无论是供奉给柳珺焰,还是拿出去卖了,都不会亏。 这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而这也是我收到的第一个活当之物。 可我也有我的顾虑,那就是我不能完全確定这只青铜小鼎的真假,以及增值价值如何。 在阿婆的教导下,我也耳濡目染,看这些老物件的眼光很毒,可我毕竟不是专业人员,道行尚且。 本来我大学选的专业就是文物与博物馆学,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我是会本硕博一直往下念的,会在这个专业深耕下去。 也正因为对这个专业的喜爱,我每到一个地方,总是会去当地的博物馆逛一逛。 可惜天不遂人愿,我连大学都没能上几天。 一个健全的当铺经营,掌柜的眼光毒辣、见多识广非常重要,我不行,我就得求贤若渴。 但当铺如今正值风口浪尖之上,一般人招进来怕是也待不了几天。 甚至还会给人家造成生命危险。 况且眼下当铺的主要营生是靠阴当,普通人连对方看都看不见,又怎样去经营呢? 总不能天天涂牛眼泪吧? 想到这里,我有些悻悻然。 不过我还是礼貌地问道:“方先生,我需要再仔细鑑赏一下这只青铜小鼎,可以让我拍几张照片吗?您留个电话號码,確定收的话,我再与您联繫。” 却没想到方圆很慷慨:“不用那么麻烦,我可以將青铜小鼎留在当铺几天,等有了结果我再过来就行,我相信小九掌柜的人品。” 那当然求之不得。 我和方圆互相留了联繫方式,方圆离开了。 我又拿著青铜小鼎仔细把玩了一会儿,小鼎里面还残存著不少香灰,我拈了一点在指尖碾碎,凑近闻了闻,很浓郁,是上好的紫檀供香。 我又对著青铜小鼎各方位拍了几张照片,发给朋友帮著把把关,黎青缨刚好过来喊我吃晚饭。 她看到这只青铜小鼎,也是稀罕得很,拿起来看了又看,感嘆道:“这可是佛前供香的小鼎,很有些年代了,是个好物件。” 我不知道黎青缨的具体年龄,但至少是百岁以上的,所以她见过的好东西不比我少。 就连她都说是老物件,那大概是不会错了。 晚饭后,我又在院子里拉了一会儿弓,浑身都是汗,回自己房间冲澡。 不知道怎么的,今天热水一衝下来,我就感觉皮肤火辣辣的疼,可明明水温又不高啊。 等我抬手准备去调水温的时候,就发现我的手臂上,布满了小指甲盖大小的红斑。 水一衝,红斑就朝著周围伸出蛛网一般的血丝,很快便连成了一片。 其中有一些在我的注视之下,竟逐渐皸裂开来,往外沁著血珠。 一开始血珠还是鲜红的,很快变紫、变黑…… 我嚇得惊叫一声,不多时门被敲响,黎青缨的声音传来:“小九,你没事吧?” 我赶紧擦乾身体,用浴巾包裹著走出去。 黎青缨立刻伸手想来扶我,被我躲过:“青缨姐,你先別碰我,我……我有些不对劲,可能中毒了。” “中毒?”黎青缨不解,“咱们今天一天都在店里,哪来的毒?” 她皱著眉头若有所思,估计是在復盘今天给我做的饭菜了。 我摇头:“不,这毒跟饭菜应该没什么关係。” 我拉开浴巾让她看我的皮肤情况,黎青缨顿时面色铁青:“这是什么毒?竟这般厉害!” 这会儿我已经冷静下来了,换了身乾净衣服,坐在椅子上,回想今天发生的一切。 想来想去,唯一的变数就是方圆。 难道是那只青铜小鼎有问题? “青缨姐,你看看你身上有没有异常?” 黎青缨立刻解开上衣看了看,没什么问题。 我还是不放心,让她去冲水看看,她说她刚才也洗了个澡,身体没有任何异常。 这就奇怪了。 那只青铜小鼎青缨姐也摸过,但她没事,难道不是青铜小鼎的问题? 可除了这个,我想不到別的了。 不对! 我猛然想到方圆的那个喷药瓶! 他喷药的时候,药味非常冲,呛得我咳嗽。 很多东西,单独放置是没有问题的,但如果混合起来用,可能就会產生致命的变化。 比如食物相衝! 我將这一点说给黎青缨听,她听完之后,立刻抓住了重点:“也就是说,是方圆要害你,很可能他喷的药,和青铜小鼎里的香灰混合起来,导致你中毒。” 真的是方圆吗? 我们仅有一面之缘,没有產生过任何衝突,他为何要害我? 方圆有病,急需要用钱,十万块或许能解他燃眉之急,但却治標不治本。 看他的脸色,已有病入膏肓之色,他真正需要的……不是钱。 而是救命的药! 第30章 別脏了咱们的手! 方圆要拿我的命换药,替他续命! 而在这五福镇上,谁的手里可能捏著方圆的救命药,同时又想要我的命? 我越想越心惊,好大的一盘棋啊! 我明明之前就警醒过自己,可到头来还是防不胜防。 谁又能想得到呢? 隨著时间的推移,我身上的裂口越来越多。 皮肉外翻,渗著深色的脓血,最严重的地方,皮肤甚至有要脱落的跡象。 这会儿,黎青缨也反应过来了:“是那个叫方圆的傢伙对不对?你不是有他的联繫方式?我现在就去找他!” “是他,但不仅仅是他。”我说道,“他背后还有人。” 黎青缨问:“是谁?” 我斩钉截铁:“白家。” “就是镇上开医馆的那个白家?”黎青缨提著鞭子就要出门,“我去给你要解药!他们若不给,我把医馆给掀了!” “青缨姐!”我大声叫住她,“不要衝动,他们要的就是我们自乱阵脚,我们手里如果没有任何杀手鐧,现在主动找过去,就输了。” 黎青缨被气得浑身紧绷,额头上青筋都鼓起来了:“可是你这样子让我怎么能冷静下来?小九,他们要你的命!” 我还是摇头:“青缨姐,我死不了。” “如果白家单纯的想要一具尸体,恐怕我现在已经硬了。”我耐心地分析给她听,“他们要拿我去献祭,是要活生生地把我钉入红棺之中,只要我熬得住,急得反而是他们。” 黎青缨心疼道:“可你……可你这样该怎么熬啊。” 我想了很久,我到底该如何自救? 白家怕什么? 或者说,当年造孽的五仙怕什么? 他们这样一个一个將纯阴之体封入红棺中,锁上铁索,沉入珠盘江,为的是什么? 珠盘江里除了那八口红棺,除了傅婉,还有……赵子寻! 想到这里,我茅塞顿开,对,赵子寻! 我立刻將从戏台拿回来的盒子打开,將那本镇志交到黎青缨的手上,郑重道:“青樱姐,你帮我跑一趟医馆,亲手將这本镇志交到白家人手中,並且告诉他们,如果不想凌迟刀重见天日,鸡鸣之前,我要见到解药。” 黎青缨接过镇志就要走。 我又叫住她,叮嘱道:“青缨姐,一定要冷静,话递到即可,不要跟白家有任何爭执。” 黎青缨点头:“放心,小九。” 说完,她带著镇志匆匆消失在了夜幕之中。 身上裂口越来越多,黑血浸湿了衣裳,浑身都在痛。 我摸了两颗止疼药吞下,坐在房间里数著时间。 其实我还是有点担心的,青缨姐什么都好,就是性子有些烈,我怕她被白家人故意刺激两句就破了功,闹起来就坏了。 我更怕是自己赌错了。 我仔细研究过那本镇志,在我的理解中,赵子寻是跟陈平站在同一阵营的,而五仙用红棺沉纯阴之体进珠盘江,为的是什么? 难道不是为了镇压什么东西? 我赌的就是这场镇压与陈平、赵子寻有关! 如果我赌错了,算我倒霉。 但万一赌对了呢? 这是我眼下唯一能想到的自救方法了。 正想著,外面忽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我心里突突直跳,抬脚就往南书房那边去。 我刚走到门口,就看到黎青缨从东边飞奔而来。 黑夜中,有什么白色的东西跟在她身后追。 等到黎青缨进入当铺灯火所照范围之內,黑暗中那几坨白色的东西才迅速退去。 黎青缨一进来,我便问道:“青缨姐,怎么样?” “我没惹他们。”黎青缨说道,“我送完东西,把话撂下,转头就走,它们跟我身后追,想打架,我躲开了。” 我鬆了一口气:“躲开了就好。” “可是……”黎青缨满脸不確定,“白家真的会给解药吗?” 我也不知道,眼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青缨姐,你先去睡吧,鸡鸣之后如果没等来解药,咱们再想办法。” 黎青缨直摇头:“我不睡,我陪著你。” 夜,太漫长了。 特別是我整个身体还在不停地皸裂、流著脓血。 黎青缨恨不得替我遭这份罪,可她却什么也做不了。 有好几次,她拎著鞭子站在门槛外面,差点绷不住要去找白家人拼命。 就这样,一直等到了凌晨三点。 那会儿,我已经开始咳血了,五臟六腑都像是要被揉碎了一般的痛。 就在这时候,外面终於传来了脚步声。 空旷的街道上,那脚步声有些虚浮,越是临近当铺,越是纠结、凝滯。 等到他终於出现在视线之中,黎青缨看清来人是谁,二话不说,拎著鞭子就冲了上去。 长鞭抽动的空响声,伴隨著男人悽厉的嚎叫声几乎响彻整个五福镇。 我坐在柜檯里,听著方圆那隨时都像是要断气的叫喊声,鬱结在心中的那口气,终於喘匀了。 那一刻,我心中竟生出一丝痛快来! 害我者,理应让他付出代价! 但不够,远远不够。 方圆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就足以说明我赌对了。 这是白家对我的妥协。 看来赵子寻对他们的威慑力还是很强的。 既然能妥协,后续就有的谈。 外面,长鞭鞭鞭到肉。 方圆已经被抽得倒在地上,血淋淋地往当铺爬,一边爬,一边喊:“小九掌柜,我错了,我是被逼的。” “青缨姐。”我这才说道,“让他进来。” 黎青缨一手拎起方圆的后领子,像拖只死狗一般,把他拖到了当铺里。 方圆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药瓶,黎青缨一把夺过来,隨即一脚便踩在了方圆的右手上,狠狠碾压:“说,是谁让你来送药的?药有没有问题?” “是白家。”方圆忍著痛说道,“我以我的项上人头做保证,如果解药有问题,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黎青缨冷嗤一声:“谅你也不敢。” 我伸手接过药瓶,打开,毫不犹豫地將药丸吞了下去。 既然白家妥协,就不可能再在解药上做手脚。 那药丸入口即化,伴隨著一股药香味窜入五臟六腑,浑身的疼痛立刻消失,裂口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癒合。 前后不过两三分钟,我已经恢復如初。 方圆看解药起效果了,开始求救:“小九掌柜,你相信我,我真的是被逼的,只有白家的药能救我,我没办法,我……” “扔出去。”我冷冷出声。 黎青缨不甘:“小九,就这样便宜这小子了?” 看我不应声,黎青缨只能咬牙把方圆扔到了大街上,然后关门。 方圆被扔出去的瞬间,整个人疯了似的往当铺爬,不停地拍门求救。 我这才说道:“他就是白家的一条狗,主人交代的事情没办好,白家自会处置,別脏了咱们的手。” 不多久,一声鸡鸣响起。 外面,方圆的求救声戛然而止。 整个世界都清净了。 我和黎青缨各自回房。 我好好地洗了个澡,靠在床头打开手机,发现师姐给我回了信息:清初真品,佛前供奉过,明路最高值十万,暗路,我可以帮你要到三十万,小师妹,出吗? 第31章 唐棠 这尊三脚青铜小鼎果然是真品,价格也不错。 本来方圆是想拿这尊青铜小鼎来给我下套的,如今,方圆就算没死,大抵也活不了太久,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再来把小鼎要回去了。 我遭了一场罪,换来这么个宝贝,赚了。 我给师姐发信息,问她:这小鼎有什么特別之处吗?暗路竟能溢价这么多? 那边似乎一直在等我的回覆。 孟婆给碗豆浆:你没看到小鼎底部的钢印吗? 钢印? 我赶紧把青铜小鼎拿出来,对著灯光看了看。 青铜小鼎底部的確有一个钢印,仔细辨认,是小纂体的『清泉仁心』四个字。 另一边,微信不停地响,接连发过来好几条信息。 『这只青铜小鼎来自於清泉道观。』 『清泉道观如今虽已没落,但在明末清初时期,那可是响噹噹的存在,当时道观的观主仁心法师,是皇家的座上宾。』 『而你手里的这只小鼎,就是出自仁心法师之手。』 『……』 信息还在不停地响,师姐在劝我趁著价好赶紧出手。 而我的思绪却已经不在手机上了。 清泉道观……这不是那次我送纸扎品去村里,遇到的那个道士所在的道观吗? 那个道士叫什么来著? 哦,对了,叫慧泉。 当时他跟我要生辰八字,想给我算算命格,被我直接拒绝了。 没想到人家大有来头! 我发消息过去:师姐,那你知道清泉道观现在的观主慧泉法师吗? 孟婆给碗豆浆:清泉道观传到至今,也只有这个慧泉法师有点真本事了,你认识他? 我有点心虚:一面之缘。 孟婆给碗豆浆:那你卖吗? 我毫不犹豫地拒绝:不卖! 我只是为了確定这只青铜小鼎的真假,並不是有意想倒卖出去。 我在这方面认识的人少,思来想去也只想到了唐棠。 唐棠是我同系的大四学姐,已经保研了。 新生报到那天,她跟大二的几个学长学姐来迎新,刚好坐在我旁边。 我们聊了一路,互换了联繫方式,之后又见过几面,关係挺融洽的。 主要是唐棠性格好,很健谈,我对她的印象相当好。 江大的文物与博物馆学专业在全国名列前茅,唐棠能被保研,足以说明她的优秀。 再者,她有人脉啊。 我这边正想著,视频电话就不停地响起来。 一接通,唐棠那张大气的美人脸就懟到了视频前:“小师妹你为什么不肯卖?是没达到心里预期的价钱吗?我可以去帮你谈,有我出面,再溢价两三万也不是不可能……” 我赶紧说道:“不是价钱的问题,而是青铜小鼎我还有他用。” 唐棠皱眉:“他用?你自己有门路?” 我也不好过多解释,我总不能说这只青铜小鼎是纯阳之物,要供给柳珺焰吧? 我和唐棠的关係,还没深到这种地步。 可我不说,唐棠显然不打算就这样放过我。 我想了想,拿著手机下床,往南书房走。 一边走一边说道:“师姐,青铜小鼎我真的有別的用途,但我还有其他几件古董,可以请你帮我脱手吗?” 南书房博古架上还有好几件早已经超出赎当期的当品,经营当铺需要流动资金,卖出去几样,也能缓解我的经济压力。 毕竟越是好的当品,价格可能越高。 手机镜头扫过博古架,对准了那几件当品。 我还没来得及出声,那边,唐棠已经尖叫起来:“天哪天哪,我都看到了什么!” “如果我没看错的话,你这博古架上几十件物品,全是老古董吧?” “就连这博古架,应该也是老物件了。” “你把镜头往回拿,哎,对,对准柜檯,什么鬼东西……柜檯上的文房四宝……唐代的吧?” 额…… 我还真没注意这些,毕竟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我的精力全都被分散了。 再者,我这南书房至少是一百年前就存在的,里面所用之物,也至少也有百年歷史了。 所以我不关注,一是因为学艺不精,二是因为有心里预设。 不过唐棠的话还是让我吃了一惊。 我拿起那支被我用过好几次的毛笔看了看,唐代的? 唐棠还在滔滔不绝:“前几天我去你宿舍找你,你舍友说你家里发生了变故,暂时休学了,我还心疼来著,敢情你是回家继承家业去了,桐桐,可以啊,原来你是个隱形小富婆啊!” 阿婆把我带回当铺之后,我的户口也跟著迁过来了,但户口上的大名,还是叫姜晚桐。 所以也只有在五福镇,我才叫小九。 我挠了挠头,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跟唐棠解释了:“师姐,事情可能跟你想像的有点不一样,但真的一言难尽。” “一言难尽就先不说了,困了。”唐棠夸张地打了个哈切,说道,“你给我一个地址,马上十一假期了,今年我去你那儿过,顺便好好瞻仰一下你家的藏品。” 说完,她就掛了视频。 隨即,微信信息又弹了过来。 孟婆给碗豆浆:快点给我地址。 我无奈,想著唐棠也算是帮了我一个大忙,便把地址发了过去。 然后还跟她隱晦地提了一嘴,我家开了一家当铺,但当铺里有些不安生。 唐棠根本不以为意。 孟婆给碗豆浆:不安生才好玩呢,小师妹,等著我! 关了手机,天都快亮了,我倒头便睡。 第二天一早起来,我就把三脚青铜小鼎和凌迟刀都找了出来,一併拿去正屋,供奉在了正堂的供桌上。 青铜小鼎是供奉给柳珺焰的。 但凌迟刀却不是供奉给那些脏东西的。 这把凌迟刀太重要了,它是制衡五仙与赵子寻之间的砝码。 虽然当铺不是一般人能进,至少我知道那些个畜生还是有所忌惮的,但放在我房间里到底不安全。 放在正堂供桌上,却反而更安全。 如果正堂里的脏东西敢动这把凌迟刀,那才叫恐怖。 早饭后,我正在院子里拉弓,黎青缨走过来,小声说道:“小九,出事了。” 我一惊:“什么?” “方圆死了。”黎青缨说道,“今早在珠盘江里打捞上来的,浑身皮肉都烂了,面目全非。” 我心里咯噔一下。 虽然知道方圆迟早都会死,白家不会放过他的,却没想到死得这样难看。 我张嘴刚想说些什么,外面传来一道清朗的男人声音:“请问,小九掌柜在吗?” 我和黎青缨一道走出去,就看到南书房门口站著一个穿著一身白色休閒服的年轻男子。 男子唇红齿白,皮肤薄得能透出阳光,虽留著寸头,但身上却无半分英气,一双含情目深不见底,看狗都深情,浑身上下透著一丝说不出来的……阴柔之气。 黎青缨在我耳边小声提醒:“小九,是白家人……” 第32章 青梅竹马的情分 我眉头微微一挑,已经笑著迎了上去。 白家人会找上门来,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只是我以为会是白家老太,却没想到来了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小子。 我一边走,一边上下打量著男子,在脑海里搜寻著对方的身份。 都是一个镇上的人,白家又是开医馆的,街坊邻里多少认识。 二十出头,比我大不了几岁,说不定小时候还在一起玩过。 只是还没等我想起对方是谁,对方就先打招呼了:“小九,好久不见。” 果然认识! 我问:“你是?” “小九不记得我了?”男子眼神受伤道,“我是白京墨啊。” 白京墨?! 我记得的。 十岁那年,阿婆出去给人看事,回来就犯了头疾,痛得捂著头在床上打滚,差我去白氏医馆找人来看看。 那天白氏医馆里似乎来了什么大人物看病,歇业了,任凭我怎么叫门都没人搭理我。 后来刚好遇上了学校放假回来的白京墨,他给阿婆施了针,阿婆很快便好转过来。 並且从那以后,阿婆的头疾就再也没犯过。 后来一提起这事儿,阿婆就夸讚白家出了个白京墨,后继有人。 可那时候的白京墨又胖又黑,还留著齐肩的长髮,我一直记得他黑胖的小手一边施针,一边甩头髮的样子。 跟眼前这个帅气大男孩完全不一样。 我记得前几年阿婆还提过一嘴,说白京墨考上了省城双一流医药大学,前途无量。 “京墨哥。”我打招呼,“好久不见。” 白京墨感嘆:“是啊,我听说今年小九也考去江大了,本来还打算你安顿好了,请你吃饭来著。” 我好奇道:“你还在念书?” “我是本硕博连读。”白京墨说道,“现在一边读书,一边也在省人医中西医结合部实习,这几年太忙了,回五福镇比较少,小九忘记我也实属正常。” 我想说没忘,可转念又想到他是白家人,满心的热情瞬间凉了下来,整个人冷静了不少。 昨夜才发生那样的事情,今天上午白京墨就来当铺找我,难免不会让我多想。 我將白京墨让了进来,黎青缨上了茶水,站在一旁听我俩说话。 昨夜是黎青缨去白氏医馆递东西传话的,所以白京墨並不避讳她:“小九,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谈谈白家与当铺合作的事情。” 白京墨开门见山,倒是爽快。 我笑了笑,放下杯子,说道:“京墨哥,想必你也听说了,昨天有个叫方圆的人,用白家的药粉差点害死我,到底是方圆行凶,还是另有隱情,你心里应该比我更清楚。”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白京墨苦笑:“老一辈的恩怨误伤了小九,我在这儿替白家向小九道歉。” “真的是误伤吗?京墨哥?”我的语气变得凌厉起来,“据我所知,五福镇等我入瓮,可是等了整整三十年呢。” “你不一样,小九。”白京墨认真道,“五福镇老一辈儿的那些事情,太复杂了,不是三言两语就能概括的,但究其一点,都是为了镇压珠盘江里的东西,大家也是无奈之举,如果有的选,谁又想做这累世的恶人呢?” 他顿了顿,眼神深深地看著我,继续说道:“以前是真的没得选,但现在不一样了,小九你扛住了一切,你便是转机,既然能有转机,谁还想继续做恶人呢?” 我皱了皱眉,问道:“珠盘江里到底镇压著什么?” “陈平。”白京墨严肃道,“据我所知,当初陈平在外最后一场战役归来后,试图在五福镇称帝,遭到了百姓们的极力反抗,陈平一怒之下,抓了一批不服他的老百姓,挖了个坑,点火把他们活活烧死了。” 白京墨的话让我猛然想起八月初一那天夜里,大红轿从门外把我往正院里抬的时候,那些鬼哭狼嚎声,以及那漫天的火光,火光里那些被烧焦的手脚…… 那些人,就是被陈平下令活活烧死的老百姓吗? 陈平可真是罪恶滔天吶! “那样的大屠杀,陈平连续做了三回,百姓们敢怒不敢言,不知道是亏心事做多了心虚,还是真的发生了一些事情,之后陈平的精神就开始有些不正常起来,整日疑神疑鬼,最严重的时候,他杀掉了手下一批忠心耿耿的兵將,找高人施法,將兵將们的魂魄,与百姓们的冤魂困在了一起,让他们互相廝杀……” “人渣!”黎青缨咒骂一声。 我心里也很不好受,天哪,这陈平果真是十恶不赦。 “但镇压只是一时的,后来阵法被破,陈平遇害,五福镇怨气滔天,陈平称帝失败,怨恨更甚,他活著的时候叱吒风云,死了,做鬼也是鬼头,五福镇迎来了又一场杀戮。 並且,是单方面碾压式的无情杀戮!” 白京墨说到这儿,情绪也跟著激动起来:“眼看著五福镇即將被屠戮殆尽,老一辈不得不有人站出来,想办法镇压,而当时能想到的唯一的办法,就是献祭,以纯阴之体压制陈平怨魂,保五福镇一方安寧。” 说完这些,白京墨看著我,语重心长道:“小九,我知道你心中有怨,但为了五福镇,为了那些无辜的百姓们,咱们必须站出来。” 我沉默了好久才开口问道:“那需要我怎么做呢?” 白京墨指了指廊前西边的那盏六角宫灯,说道:“这盏六角宫灯是引魂灯,把它拿下来,在合適的时机引陈平的怨魂上岸、绞杀。” 我看了一眼黎青缨,问道:“那盏六角宫灯可以拿下来?” “別人或许不行,但小九你可以。”白京墨说道,“你重开当铺之后,沉寂了上百年的六角宫灯重新有了反应,这就说明它认可你,你便可以试一试,小九,你是我们全镇人唯一的希望了!” 我又问:“那合適的时机又是哪一天?” 白京墨说道:“我祖母看了几个日子,正在挑最合適的那一个,等挑好了会提前通知小九,小九,引魂上岸的事情你来,绞杀的事情,我们干。” 我点头应下。 白京墨又跟我聊了很多才离去。 整个下午,我都在復盘白京墨今天跟我所说的一切。 黎青缨一再地提醒我:“小九,虽然那姓白的说得头头是道,但他不一定可信,咱们得三思而后行啊!” 我拉著她的手,宽慰道:“青缨姐你放心,我会深思熟虑的。” 黎青缨欲言又止,我知道她是为我好。 晚饭前,我去了一趟正屋。 看到供桌上的三脚青铜小鼎已经不见了,而凌迟刀还好端端地放在那儿。 情况跟我想的完全一样。 我鬆了一口气,该吃吃该喝喝,晚上无事,早早上床补觉。 可心里太多事了,根本睡不著。 夜半时分,我身旁的床铺猛然陷了下去,熟悉的沉木香笼罩下来,有力的臂膀圈著我的腰,將我纳入怀中。 隨后,柳珺焰的声音响起:“今天见了白家人?” 我嗯了一声:“白京墨,白家最有为的年轻一辈。” 圈在腰上的手微微一僵,柳珺焰声音沉沉道:“听说……他跟你还是青梅竹马的情分?” 第33章 別来无恙 青梅竹马? 这都哪跟哪啊! 如果同在一个镇子,小时候有过交集就算青梅竹马的话,那这半个镇子的同龄人都跟我是青梅竹马了。 我翻身想跟柳珺焰解释一下,刚一动,就听他嘶地一声,倒抽了一口凉气。 我立刻坐了起来,打开灯,开始掀他衣服,检查他的身体。 上次他为了带我出去拿本命法器,不知道付出了怎样的代价,他不说,我心里明白,一定伤得不轻。 这段时间他在黑棺里修炼,今夜能出来,大抵是因为那只三脚青铜小鼎的加持。 柳珺焰没想到我上来就动手,遮著挡住,还是被我看到了。 他脖子以下的皮肤粉嫩得出奇,像是被割破之后,刚刚重新长出来的一般。 因为太粉嫩了,还没有完全长好,有些地方一碰就破,渗出血跡来。 我一愣神的功夫,柳珺焰已经整理好衣服:“小九,別多想,我……只是到了蜕皮期罢了。” 我张了张嘴,想揭穿他的谎言,但又捨不得。 这一场『蜕皮』,怕就是他付出的代价。 至於內伤几何,我不得而知。 我只能尽力把身体往里面缩,儘可能的不碰到他的身体,不让他痛。 柳珺焰却一伸手,把我搂进了怀里,问道:“小九,你真的要跟白家合作?” “嗯。”我说道,“白家已经向我伸出了橄欖枝,我答应了。” 柳珺焰担忧道:“你不怕这是一个陷阱?” “怕,但没办法,我必须得跨出这一步。”我郑重道,“捨不得孩子套不住狼,我会做好一切准备的。” “做好准备?”柳珺焰问道,“无论是白家,还是陈平、赵子寻,都不是你能轻易对付得了的,如果他们联合,你十死无生。” 我摇头,说道:“到时候我会带上凌迟刀和傅婉的那封信,这两样东西,关键时刻或许能派上用场。” 我做下这个决定,的確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其中危险,我比谁都清楚。 但白家既然盯上了我,无论我怎么躲,迟早还是会落入他们的手中。 倒不如主动出击。 如果白家果真是诚心跟我合作,那便最好。 如果白家动手脚,那我只能从赵子寻的身上找突破口,以求达到狗咬狗的效果,我从夹缝中求生存。 凌迟刀是赵子寻的,也是白家所忌惮的。 而傅婉的那封信,是最后一搏。 我的用意,柳珺焰当然懂。 他拉过我的手,在我手心里慢慢描摹著:“这是一道我自创的引雷符,威力极大,但反噬力也极强,我將它交给你,你好好练,到了危急关头,或许能保你一保。” 我仔细地学,用心地记。 等到我完全掌握画法之后,剩下的,便是这几天多练了。 我从小跟阿婆学画符,深知符文讲究一气呵成。 在没有內力加持的前提下,熟练度则是画符的精髓所在。 柳珺焰教完,他的大手已经覆在了我的后背上,一股股真气往我身体里渡。 我挣扎著想拒绝,他现在的身体状况,不允许他这样做。 但我怎么能拗得过柳珺焰呢? 最后无法,我只能被迫承受。 嘴里叮嘱著:“柳珺焰,这次的冒险是我自己的选择,就算最终情况不尽如人意,也不允许你像上次那样,顶著天罚去救我,听到了吗?” 我的语气前所未有的霸道。 到了这种时候,我已经顾不上其他了。 柳珺焰没吭声,只是將脸埋入我的肩窝里,浑身透著一股挫败感。 我知道他为不能在当铺以外的地方护著我而难过,可被困当铺又不是他能左右得了的。 他为压制当铺里的脏东西,已经付出太多了。 抱了好一会儿,柳珺焰才回黑棺里去了。 平静地过了两天,正式迎来了十一假期。 假期第一天,唐棠就出现在了当铺门口。 她站在台阶下,一双瀲灩的丹凤眼像是扫描仪一般,將目光所及之处,全都扫了一遍。 我迎出去,就听唐棠一个劲儿地咋舌:“不得了,小师妹,你这家业不得了啊!” 我无奈道:“师姐说笑了,一堆烂摊子罢了。” 我知道她要来,早早地准备了饭菜。 可是她根本坐不住,隨便刨了几口就去了南书房,这儿摸摸,那儿看看,又指著之前我给她看的那几样当品问我,是不是要出手? 我指了几样,她仔细地拍照,然后在屏幕上一阵狂点,之后跟我说:“已经发到我的关係群里了,小师妹,你就等著收钱吧。” 我狗腿子似的直竖大拇指:“我就知道师姐路子广,以后有好东西,还找师姐帮我出。” 唐棠眉角一挑,拍著胸脯道:“包在我身上。” 我俩聊得正开心,白京墨来了。 他手里拎著几样土特產,说是朋友寄过来的,拿来给我尝尝。 他话音刚落,唐棠忽然激动道:“是……是白京墨白医生吧?” 白京墨这才注意到唐棠,也是一喜:“唐小姐,別来无恙。” “无恙无恙。”唐棠笑得眉眼弯弯,“没想到能在小师妹这儿再见到白医生,真是意外之喜。” 白京墨道:“我与小九从小一起长大,关係很好。” …… 唐棠似乎特別喜欢白京墨,俩人站在柜檯前,你一言我一语聊了很久。 后来还是白家来人催,白京墨才放下东西离开了。 唐棠追出门槛外冲白京墨挥手:“白医生,我这几天都在小师妹这儿,有空过来玩啊。” 白京墨微微頷首:“一定。” 我看著唐棠那殷勤的样子,心中暗忖,我该怎样隱晦地提醒她,有关白家的背景呢? 可还没等我说话,唐棠目送白京墨走远,转身走过来,凑近我,压低声音问道:“小师妹,你跟白京墨的关係真的很好嘛?” “算不上吧。”我犹豫著说道,“小时候,他帮我阿婆看过病,我心里挺感激的。” 唐棠立刻说道:“多少年前的事情了,不用记掛在心上,小师妹,你得提防著这个白京墨。” 啊? 我诧异道:“那你刚才……” 毫不客气地说,唐棠刚才看白京墨的眼神都是放光的,全然一副白京墨小迷妹的样子。 转眼怎么就翻脸了呢? 唐棠答得相当乾脆:“刚才?我装的。” 第34章 姑姑救我 我追问为什么,唐棠却始终讳莫如深。 “啊呀,总之你听我的就对了,其他的先別问。” 她能有这样的警觉性,反而是好事,我便不多问了。 接下来两天,我本来想带著唐棠在镇子上逛逛,哪成想,唐棠根本不愿意出门,就待在当铺里研究那些老古董。 4號上午,白京墨又来了。 这次他是来跟我说合作的事情的:“祖母推演出来对我们这次行动最有利的时辰,是7號晚上九点一刻,小九,你提前做好准备,有什么不懂的,隨时问我。” 我点头记下。 等白京墨离开,唐棠摸著下巴盯著他的背影看了好久,似乎心事重重的。 好一会儿,她都没回过神来,我过去拍她肩膀:“师姐,回魂了!” 唐棠打了个激灵,伸手来掐我:“小师妹,你知不知道人嚇人,嚇死人啊!” 我笑著跟她闹:“我这不是怕你的魂儿被野男人勾走嘛。” “呸呸呸。”唐棠信誓旦旦道,“姐的心是岗岩做的,刀剑不入,男人只会影响我拔刀的速度。” 我笑得更大声了。 闹了一会儿,唐棠忽然认真起来:“十一假期七天,已经过了大半,小师妹,明天我就要回去了。” 我很想留她在五福镇多玩几天,跟她相处真的很舒服、很开心。 但7號晚上就要行动,唐棠留在这儿不方便。 我只能认真挑选了些五福镇的特產,打包好送给她。 当天晚上,我就听到她在隔壁房间跟谁打电话,声音压得极低,我虽然听不清,却能听出来她似乎在求对方帮她做什么。 5號中午,唐棠离开了五福镇。 之后,我就开始筹备7號晚上行动的事情。 转眼就到了7號傍晚,我把凌迟刀和傅婉的信揣好,又掐诀召唤凤梧出来,再收回去。 一切都很顺利。 八点半,白京墨就来当铺门口守著了。 我在他的注视之下,用长竹竿小心翼翼地將六角宫灯挑了下来,稳稳地拎在了手中。 六角宫灯里的那点萤火,似有感应,不停地一闪一闪。 九点,我便提著灯,在白京墨的护送下朝著珠盘江走去。 今夜似乎比往常要更凉爽一些,凉气混合著江水的湿气迎面扑来。 黑漆漆的江面之下,似有暗潮涌动。 我走得非常慢,一步一个脚印。 等走到珠盘江边的时候,已经到了吉时。 江边,白家人早已经恭候多时,临江甚至搭起了祭台。 此时,祭台上正有人跳著禹步,似在做法。 白京墨引著我上了祭台,在祭台的供桌上燃了三根黄香。 隨著做法之人的禹步越来越大,口中咒语越来越急,我手中的六角宫灯散发出丝丝寒气,萤火疯狂舞动。 哗……哗…… 江面之上,八口红棺伴隨著水声逐渐显现,只不过没看到之前骑在红棺上的那八个女孩。 並且,今夜红棺上的铁索自然地垂进水里,在水面之下绷直,似乎在朝著不同方向拉著什么? 亦或是以此组成了什么阵法,迎接水下即將出现的东西。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隨著一柱水柱拔地而起,直衝天际,赵子寻骑著战马突兀地出现在了水面上。 而这一次,赵子寻的身后,跟隨著十数头战马,战马上的人身穿鎧甲,手握兵器,面目掩在头盔之下,只能隱隱地看到一双双透著红光的眼睛。 似火。 似血。 隨著他们的出现,八口红棺剧烈颤抖起来,铁索撞击到一起,鐺鐺作响。 就在这时候,一声诡异的唱腔忽然响起:“吉时已到,恭送新娘!” 我心下一惊。 白家果然不是诚心合作。 我刚想去拿凌迟刀,手腕被抓住。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白京墨已经拽著我跳下祭台,朝著一边闪去。 我一头雾水,本能地以为白京墨此举是在忤逆白家。 下一刻,一口浑身缠著铁索的红棺由东边飞速冲了过来,穿过祭台就朝著江里衝去。 那口红棺我认识,就是镇长家阁楼上的那一口。 如果白京墨要救我,那白家拿什么去献祭? 该不会是拿一口空棺去糊弄一下吧? 红棺出现的瞬间,镇长和他儿子,以及竇金锁都出现在了江边,白家人更多。 他们全都一瞬不瞬地注视著江面,屏息等待著那个重要时刻的到来。 就在这时候,红棺里忽然传来了一道熟悉的声音:“姑姑救我!” 是唐棠!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唐棠5號不就已经离开五福镇了吗? 顺风车都是我帮著约的。 我转眼看向白京墨,质问的眼神死死盯著他。 白京墨眼神闪烁,他明显心虚了。 我恨不得扑上去將白京墨撕碎,但来不及了,红棺已经碰到水,正以不可阻挡的势头朝著珠盘江里钻进去。 唐棠一直叫著『姑姑,姑姑救我』。 我心如刀绞,唐棠应该是被红棺嚇坏了,她姑姑平时对她一定特別好,所以她才会在这个时候一直叫姑姑。 但我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因为我看到,红棺上的铁索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攥在了赵子寻的手中。 赵子寻一扬手,红棺一头便已经没入水中。 我张嘴咬破手指,迅速地在手心里画柳珺焰教我的引雷符,先劈了赵子寻再说! 可还没等我血符画完,周围忽然响起了整齐划一的念咒声,犹如一张网一般,兜头笼罩下来。 不远处的江边,站著一个高挑的女人。 她的身形掩在黑夜里,看不清楚她的长相,却能感受到她浑身嗜血的气势! 嘭!噹! 隨著咒网不停地往下压,一阵响动,赵子寻手中的铁索……断了! 半截已经没入水中的红棺,终於停了下来。 棺钉一根一根地落在地上。 咚地一声,棺盖被掀开,穿著一身大红嫁衣的唐棠从里面跳了出来。 白家人还想去拦,周围忽然凭空冒出几十个黑衣人,生生將白家人逼退。 唐棠冲白京墨竖起右手中指,甚至还做了一个鬼脸。 我能感觉到白京墨身体一僵。 唐棠却已经朝著黑暗中那个女人跑去,一边跑一边叫著:“姑姑,你终於来了,呜呜,我就知道姑姑最疼我了。” 女人一把揪住唐棠的耳朵,疼得唐棠直叫唤,然后被塞入了车里。 车门刚被关上,唐棠捂著被揪疼的耳朵从车窗里伸了出来,冲我喊道:“小师妹,我先走一步啦,咱们电话联繫……” 第35章 以身入瓮 唐棠话音还没落,脑袋已经被她姑姑塞回了车子里,黑色霸气的大g绝尘而去。 黑衣人们迅速朝著唐家姑姑退过去,他们也准备撤离。 我悄悄伸手拉了一下黎青缨,她立刻会意,我俩转头就跑。 可没跑几步,迎面便对上了拄著拐杖,鹤髮童顏的白老太。 白老太身后站著一群白家人,虎视眈眈的盯著我们。 后方,珠盘江里江水沸腾,地面隱隱震动,水中似有千军万马在奔腾一般,有什么东西翻滚著即將露出水面。 我心中大惊,难道真的是陈平? 就在这时候,白老太一声大喝:“献祭继续!” 献祭继续? 刚才他们想用唐棠替代我去献祭,如今唐棠被救走,白老太竟还不死心,又把目標重新锁定在了我的身上。 白京墨衝上来,一下子挡在了我面前,说道:“祖母,您答应过我不动小九的,您不能出尔反尔。” “京墨,你的事情办砸了。”白老太厉声道,“难道还想让整个白家为这个女人陪葬吗?清醒一点!” 她一挥手,立刻有人衝上来將白京墨拿下。 白京墨剧烈反抗,跟那些人扭打在了一起。 而更多的人已经朝著我冲了过来,黎青缨抽出长鞭,牢牢护在我身前。 可我们毕竟寡不敌眾,並且今夜来的不止白家,黄皮子、硕鼠也一同加入了战斗。 很快,我和黎青缨已经被包围起来,一步步逼向被拖出水面的红棺。 黎青缨长吁一口气,小声对我说道:“小九,我从北边突围,杀出一道出口,你从北边绕行回当铺去,进了当铺就没事了。” 我却摇头:“青缨姐,別说我突围不出去,就算能侥倖逃脱,我也不能就这样丟下你,我们共进退。” 说著,我与黎青缨背靠著背,手指翻飞,掐诀,口中大喝:“凤梧,出!”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柳珺焰就是害怕我陷於这般境地,才提前给我输了真气。 有真气加持,凤梧出现的时候,整个弓身上都冒著火。 她悬於半空,在这黑夜的旷野里尤为夺目。 我伸手握住了弓身,深吸一口气,用力拉弦。 弓满,弦绷。 我將弓对准了白老太。 伴隨著一声空响,整个空间的气流似乎都跟著颤动了一下,一团火焰犹如离弦的箭一般,直衝白老太的面门而去。 或许是没想到我能爆发出如此大的能量,白老太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导致突发变故,她身边的人都没来得及做出反应。 情急之下,她的心腹一横身体,挡在了白老太的身前。 那团火嘭地一声没入心腹的眉心! 那心腹一口鲜血带著火喷出来,轰咚一声倒在了地上。 而白老太也受到了波及,脚下一个踉蹌,双手死死按著拐杖才没有倒下去。 这一招,暂时镇住了白家人。 但我知道,柳珺焰给的真气,只够维持这一下。 我拉著黎青缨就从北边往外突围。 可白老太反应也很快:“给我拦住她们!” 白家人犹如跗骨之蛆一般,紧盯著我和黎青缨不放。 那一刻,我深深地体会到了什么叫穷途末路。 那种情况下,我根本无暇关注到唐家姑姑那边。 在我召唤出凤梧,拉出那声空响的瞬间,她顿住了脚步,转身朝著我这边看了过来。 只一眼,她便愣在了原地,眼神变得复杂又深邃。 红唇轻启,似是嘀咕了一声『凤梧』。 隨后,她右手捏剑指,横扫整个江岸,掷地有声地说了一个字:“杀!” 几十个黑衣人犹如黑夜里的精灵,在唐家姑姑的一声令下,重新杀了回来。 一时间,整个江岸杀声一片。 可还没等我缓过一口气来,手中的六角宫灯却忽然疯狂晃动起来,里面的那点萤火横衝直撞,似是感应到了什么。 我第一反应就是傅婉最后魂祭的这缕精魄,感应到了赵子寻的存在,才这样狂躁。 等我朝著江面看过去,瞬间如临冰窖。 赵子寻和那群兵將还在,他们坐在马上,屹立不动。 但马蹄下的水面却在不停地长高,滚滚江水朝著我的方向席捲而来。 那漆黑的江水之下,似隱藏著什么洪水猛兽一般,要將我生吞活剥了! 不仅我怕,白家人也怕。 白家的那群人,一部分被黑衣人绞杀,另一部分人一边打一边退,可还没退几步,白老太便嘶吼道:“给我上,谁做逃兵,杀无赦!” 可是冲在最前面的那一批,在接触到江水的瞬间,纷纷倒下。 身体落入水中,被水底下的东西拖入深处,消失不见。 刚才还在叫囂著的白老太,此刻已经拽著白京墨逃了。 咻! 一支短箭由南边射出来,斜插入云霄。 我侧目看去,就看到唐家姑姑手中握著一把弓弩,刚才的那支短箭就是从那把弩里射出来的。 伴隨著短箭射出,之前那一片念咒的声音再次响起。 短箭的尾部在半空中炸出一个火,一道符文凌空燃起,黑夜里,符文铺开一张网,兜头朝著水面落下去。 汹涌的江水在符网的包裹下迅速退去,江面上重新回归平静。 唐家姑姑收了弩,黑衣人们也退了过去,一群人上车,车队浩浩荡荡地离开了。 她甚至没有给我一个道谢的机会! 黎青缨拉了我一把,提醒道:“小九,咱们先回当铺,其他的以后再说。” 珠盘江里的那些东西暂时被唐家姑姑镇压住了,但我並不確定这次的镇压能维持多久,而白家是否会杀个回马枪。 所以我顾不上太多,和黎青缨一起回到了当铺中。 一回去,我立刻给唐棠打电话,想问问事情的始末。 但电话一直没人接,我发信息也没回。 黎青缨给我煮了红薑茶,我双手抱著茶杯,感受到茶水的温度,整个人才像是真正活过来了一般。 我回想著唐棠在五福镇这几天发生的事情。 她对白京墨表面上热情,暗地里防备,对我的提醒,以及她离开当铺前一晚的那通电话…… 我恍然大悟。 那通电话,唐棠应该就是打给她姑姑的,她在求她姑姑出手帮我! 她以身入瓮,布了今夜的局,为我爭取到了宝贵的逃生机会。 可她又是如何知道,白京墨一定会盯上她,拿她换我的呢? 再者,五福镇的献祭,需要的是纯阴之体,不是谁都可以隨意替代我去献祭的。 难道……唐棠的体质也很特殊? 唐棠她到底是什么来头? 第36章 他就是个弟弟! 这一夜,很多人註定无眠。 不仅我和黎青缨没睡,白家、黄家怕是也睡不著。 白家昨夜损失惨重,短时间內估计是没有多少精力来算计我了。 第二天天蒙蒙亮,我就听到黎青缨起床了。 但她却破天荒的没有甩鞭、做早饭,一大早就出门去了。 我又尝试著给唐棠发了几条信息,还是犹如石沉大海。 八点多,我已经起床洗漱乾净,正在厨房里熬粥,黎青缨回来了。 她一进厨房的门就说道:“查到了。” 我疑惑:“查到什么了?” “唐家。”黎青缨说道,“徽城唐家是有名的憋宝世家,掌家人唐傲是华国有名的鉴宝大拿,唐棠是他的么女,名副其实的徽城鉴宝界大小姐。” 她说著,甚至催促我在手机上搜一搜唐傲。 不搜不知道,一搜嚇一跳。 唐傲这个人在鉴宝这一行,至少在华国来说,稳居前十! 他很上镜,慈眉善目的,唐棠与他长得只有三分像,应该是隨了她妈妈。 可我刷来刷去,却只刷到了满屏的唐傲,关於唐家其他人却很少提及。 我放下手机,问道:“那唐家姑姑呢?唐傲的个人简介里甚至都没提到他还有一个姐姐或者妹妹的事情。” “唐家姑姑很神秘。”黎青缨说道,“我查来查去,也只堪堪查到了她的名字,叫唐熏,再无其他。” 怎么会这样? 我想了想,又问:“什么是憋宝人啊?鑑別古董的吗?” 难怪唐棠对古董研究那么深刻,在这方面路子那么广,原来是出身世家,有童子功啊。 “憋宝人现在所涉猎的范围太广了,但內容总体可以概括为两方面,寻灵和相宝。”黎青缨解释道,“比如唐傲就善於相宝,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唐熏之所以不放在明面上来说,她的工作內容应该就是寻灵吧?” 这个猜测有理有据。 黎青缨忽然压低声音说道:“不过我还查到,其实唐家的前身是盗墓的,据说祖上有人做过摸金校尉,大概是民国时期才洗白的,到唐傲这一代算是发扬光大了。” 原来是这样。 我感嘆道:“无论唐家前生今世如何,唐棠和她姑姑都算是我的救命恩人了,改天有机会,我应该登门道谢。” “对。”黎青缨说道,“不过清泉道观的那个老神棍给你算的还真没错,小九,你命中注定有贵人相助,你看,七爷是,唐家也是。” 我冲她眨眨眼,由衷道:“青缨姐,你也是我的贵人。” 其实还有一个人,我的阿婆,她也是我生命中最最重要的一个贵人。 吃过午饭,我和黎青缨都补了个觉。 这一觉倒是睡得踏实,醒来的时候,整个人懵懵的,坐在床上一时间有些云里雾里,不知道自己置身何处。 就在这个时候,手机响了起来。 『孟婆给碗豆浆』发来视频连线请求。 我顿时回过神来,唐棠那边终於有动静了。 我赶紧接起视频,还没来得及打招呼,唐棠已经咋咋呼呼道:“小师妹,你昨夜到底做了什么惊世骇俗的举动了,竟轻鬆將我姑姑俘获,快,传授我经验!” 额…… 我尷尬道:“我说我也不知道,你相信吗?” 唐棠摸著下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说道:“要说別人,我肯定不信,但我姑姑不是一般人,她的心思当然不是你我这些小辈儿能猜得透的。” 她顿了一下,说道:“啊呀,不管了,反正我姑姑似乎很看好你,本来是要家法伺候我的,这次竟然免了,姑姑还让我多跟你联繫,让你有空来家里吃饭呢。” 我有些受宠若惊:“早上我还在跟青缨姐说,要上门道谢呢。” “啊呀,道什么谢啊。”唐棠说道,“都是自己人,別那么见外。” 我问:“对了,学姐,5號那天你不是已经回去了吗?怎么会出现在那口红棺里?” “我故意的。”唐棠说道,“我听到白京墨跟你说的话了,知道指定没好事,而且你没发现吗,他看我的眼神很不一般,所以我將计就计,故意被他逮回去啦。” 我皱了皱眉,问:“白京墨看你眼神不一般?为什么?” “这就说来话长了。”唐棠娓娓道来,“我跟白京墨是去年年初认识的,那会儿,考古系那边要下一个大墓,从医学院和咱们学院分別抽调了一个隨行医生以及一个隨行记录员,要求专业知识储备过硬,然后就抽中了白京墨和我。 那个墓很大,环境也比较复杂,一不留神就会中招,中途倒下了好几个学生,都是白京墨救回来的。” 听到这儿,我有些不解:“这不是很正常嘛?” “对,表面上很正常。”唐棠说道,“但那几个同学在出墓之后,都生了大病,最轻的一个在床上躺了半年才缓过来,最重的一个,到现在还在医院里躺著呢。” 我惊诧道:“他们到底惹到什么脏东西了,竟然那么严重?” “惹到什么脏东西?”唐棠冷笑一声,“不,他们是惹到白京墨了!別人看不出来,但我却是看得一清二楚,白京墨给他们驱煞的时候,截了他们的部分阳气,这才是他们大病的根本原因。” 我默默地倒抽一口凉气:“那你告诉你们领队的人了吗?” “小师妹,你太天真了。”唐棠说道,“你觉得我这性格,我去揭穿白京墨,他会承认吗?又会有人信我吗?” 的確是这样的。 毕竟这个世界上,还是无神论者比较多。 唐棠忽然嘆了口气,似是有满腹怨气没处说:“主要还是我胆小,不敢招惹事情,害怕闹出动静来,被姑姑家法伺候。” 提到唐熏,我的好奇心顿时又被勾了起来:“师姐,你好像很怕你姑姑啊?” “我不是怕,我是敬畏。”唐棠强调道,“我姑姑是天底下最好的姑姑了,她很疼我的,也很强,见识又多,不像我那个草包爸爸,我初中毕业他就让我別念书了,回去跟他学鉴宝,要不是姑姑支持我上学,我就遇不到小师妹你了。” 我:“……” 唐傲还是草包? 那可是华国鉴宝大拿前十的存在! 唐棠看我那表情,就知道我不信,继续说道:“你別看我爸爸整天上这个电视节目,接受那个採访,无限风光,但在我眼里,他连给我姑姑提鞋都不够格,我姑姑才是唐家暗路的霸主,我爸爸在她面前,就是个弟弟!” 第37章 一份大礼 慕强是人的天性。 在我看来,唐傲已经足够强大了,但从唐棠的描述来看,唐熏的能力更是不可估量。 正聊著,外面有人在叫唐棠。 唐棠应了一声,对我说道:“小师妹,我得回学校去了,一会儿你关注一下银行卡动態,那几件古董已经兑出去了,注意帐户查收。” 说完,她就急匆匆地掛了电话。 我则起床洗了把脸,醒醒神。 再拿起手机的时候,就看到银行提示信息,接连有四笔钱入帐,分別是5万、12万8、15万,还有一笔30万的巨款! 一下子进帐这么多钱,可把我给激动坏了,当即就拉著黎青缨出去消费。 黎青缨的生活很简单,除了必要的生活用品,她几乎不什么钱,但我还是强行给她买了几套衣服和护肤品。 本来还想给她点生活费的,毕竟从她搬进当铺之后,家里的生活支出都是她在出。 可是黎青缨死活都不要:“小九,你看我像缺钱的人吗?” 我为难道:“但也不能总你的钱吧?这算什么事啊。” “小九你多虑了。”黎青缨说道,“我一直跟在七爷身后做事,当铺积攒下来的功德,七爷也会分我一点的,说起来,我只赚不赔。” 原来是这样。 对於修炼者来说,功德可比钱財珍贵多了。 我点点头,跟她商量道:“青缨姐,咱们先说好,现在当铺里只有我们俩的开销,我就不跟你爭了,等以后咱们当铺里招的人手越来越多,就得正规起来,到时候从我这儿拨款,专款专用。” 黎青缨立刻问道:“小九打算往当铺招人?” “目前还没有这个意向,但以后肯定会的。”我篤定道,“我们与白、黄、竇三家都已经过过招了,想全身而退是不可能的,想要扎扎实实地扛起当铺的这面大旗,仅凭咱们俩的力量,显然远远不够。” 如果柳珺焰不被限制在当铺之中,倒不用如此被动。 黎青缨也赞同我的观点:“好,如果真有那天,我一定会按规矩办事,把咱们当铺里里外外管理得井井有条。” 我们一拍即合,在外面吃了晚饭才回去。 第二天一早,黎青缨开当铺门的时候,我就已经醒了。 她似乎看到了什么极其反感的人,很生气的呵斥了几声。 我本来想起床看看去的,然后就听到白京墨的声音传来:“我是来向小九道歉的……” 好吧,的確是很让人反感的傢伙! 我又躺了回去。 他这是来道什么歉呢? 是白家出尔反尔,骗我去江边献祭? 还是掳了唐棠,拿她换我去献祭? 这白京墨纯纯的做了婊子还想立牌坊啊! 他真的把年少之时在我这儿积攒的丁点好感全都败光了。 以后桥归桥路归路,我不把他当头號敌人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 当铺是我的地盘,黎青缨很快便把白京墨给轰走了。 接下来几天,我和黎青缨著实过了几天安生日子。 我將卖古董收到的钱规整了一下,拿出百分之十给唐棠发过去,感谢她牵线搭桥。 结果唐棠根本不要,说她是中间商,已经赚过差价了,不多占我的便宜。 推来推去,最后我只能收回。 我去银行单独开了一个帐户,以后当铺的流水全都从这个帐户上走。 再过一段时间,就到九月十五了,我仔细列了一个清单,准备到时候再跑一趟鬼市。 唐家帮了我这么大一个忙,我必定要登门致谢的,但唐家大家大业,一时间我也不知道该送点什么好。 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去鬼市淘点好东西回来,也算是投其所好。 哪曾想,我还没去鬼市,唐熏却又送了我一份大礼。 事情是这样的,那天我正站在柜檯后面画符,柳珺焰交给我的那张引雷符得时常多练练,一台低调的黑色宝马停在了当铺门口,从里面走出来一个穿著黑西装的中年男人。 男人有点地中海,脸色也不大好,他下车之后,先是往后退了两步,看了看当铺门头上的匾额,又拿出手机来比对了一下地址,这才確定没找错地方。 然后他抬脚走进了当铺,礼貌道:“请问,是小九掌柜吗?” 我放下毛笔,將刚练的几张符纸收起来,看向男人,说道:“我是,请问先生有事吗?” 男人立刻笑著伸出双手,跟我握了手之后,这才说道:“小九掌柜,我是徽城唐家唐熏女士介绍过来的,想当点东西给咱们当铺。” 我一听是唐熏介绍的,很惊讶,立刻重视了起来:“先生贵姓啊?” 男人:“免贵姓蔡,我叫蔡斌。” 我问:“蔡先生想当点什么呢?” “一幅画。”蔡斌说道,“但是那幅画在我家,我带不出来,所以还请小九掌柜移步,跟我去一趟徽城。” 徽城与我们省比邻,算不得太远。 但如果是其他人要我出去收东西,为了安全起见,我大抵是不会答应的。 可这人是唐熏介绍的,我必须得去。 不过为了稳妥,我还是先联繫了唐棠,让她帮我跟她姑姑探探虚实,蔡斌是否真的是她姑姑介绍的。 唐棠却说唐熏有事出门了,暂时联繫不上,但蔡斌她认识,见面还得叫一声叔呢。 我便放下心来,决定跟蔡斌走这一趟。 黎青缨跟我一起去的。 蔡斌有些心神不寧的,我让黎青缨开车,路上刚好跟蔡斌聊聊那幅画的情况。 “我老婆特別喜欢收藏字画,一个多月前,她得了一副画,掛在臥室套间的小客厅里天天看,怎么看也看不够似的。” 蔡斌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脸色变得更加难看起来:“一开始她只是看,后来看著看著,就开始唱起歌来,那首歌我从来没听她唱过,每次她一开腔,我就浑身发寒,总觉得眼前的女人不像我老婆了似的。” 我好奇道:“是怎样的一幅画?” 蔡斌想了想,说道:“很怪的画风,一座高大的宫殿占了几乎大半的画面,宫殿上方有阳光撒下来,宫殿下面是一层又一层的台阶,台阶上全是黑红相接的小点,那种感觉就像是……就像是一个个穿著红嫁衣的女人正在朝圣似的。” 光听蔡斌的描述,我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我又问:“那她唱的又是什么歌呢?” “她唱歌的时候,状態不对,吐字不清,我无法清楚地分辨出每一个字。”蔡斌说道,“其中有几句是——红嫁衣,黑麻绳,十五夜,排排掛,莫哭,莫哭……” 第38章 红嫁衣,黑麻绳 蔡斌说到这儿,就连一向胆大的黎青缨都忍不住从后视镜里瞄了他一眼。 但蔡斌接下来的话,更加惊悚:“其实如果我老婆只是痴迷於那幅画,又刚好爱唱那首歌,我也还能接受,可大概半个月前,她不知道从哪儿买来了料子,开始在家闷头绣嫁衣。” 蔡斌顿了顿,掏出纸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又开了一瓶矿泉水,咕嘟咕嘟喝了几口,紧绷的情绪才缓解了不少。 他继续说道:“那嫁衣,大红色的,上面用金线绣上大片的莲,可我老婆以前根本不会绣啊,穿针都费劲的一个人,忽然绣工了得,那针脚工整得感觉都能申遗了,她就那样绣了半个月,嫁衣做好了,她又开始搓绳……” 吱…… 尖锐的剎车声突兀地响起,黎青缨靠边停车,转过身来看著蔡斌问道:“你说什么?搓绳?” “对,是搓绳。”蔡斌不停地擦汗,“两只手捻著黑色的麻线在一起搓,搓成大拇指那么粗的麻绳,今天我出门的时候偷偷去看了一眼,已经有这么长了。” 蔡斌用手比划了一下,保守估计得有五六十厘米了。 红嫁衣,黑麻绳…… 我和黎青缨对视一眼,彼此心中都有了猜测:“你老婆绣好了红嫁衣,搓好黑麻绳,是不是准备在这个月十五的夜里上吊……” 蔡斌直点头:“我就是怕这个,太诡异了,之前我试图把那幅画拿下来烧了,可是我老婆哭天抢地地跟我闹,好不容易把她弄睡了,我去点火,可那画……那画里,台阶上那些朝圣的小人像是全活过来了一般,不停地扭曲著、叫喊著,画烧不掉,还把我嚇个半死。” 事情已经过去这么多天了,蔡斌一提起来还是心有余悸。 “之前我也找人来看过,但毕竟家丑不可外扬,我没有声张,找来的几个人又都是神棍,白了大把的票子,后来唐熏不知道怎么听说了这事儿,就让我来找您,说您可能会想收这幅画。” 按照蔡斌的描述,这幅画必定是大阴大邪之物,我当然想收。 但我也不確定以自己的能力,是否能收得了,便说道:“蔡先生,我可以去你家看看,但不保证一定能收得了这幅画,我初出茅庐,能力尚浅,还请您多多包涵。” “不会的,我相信小九掌柜。”蔡斌信誓旦旦道,“我更相信唐熏的眼光,能被她推荐的人,必定错不了。” 好吧,莫名感觉压力有点大。 进入徽城地界,我就被当地的特色建筑吸引住了,美丽的风景抚平了我不安的情绪。 蔡斌家住在徽城城郊的一座半山別墅里,装修豪华,看得出来家底很厚。 一进门,蔡斌就问:“太太呢?” 一个管家打扮的男人回道:“太太还在二楼,没出过房门。” 蔡斌点点头,示意管家上茶。 我抿了几口,提出想先上去看看那幅画,蔡斌立刻带我上楼。 二楼主臥小客厅里,蔡斌带著我们过去,刚好看到他老婆两只手正拿著那根黑麻绳往自己脖子上比划著名。 嚇得我们简直要魂飞魄散,刚想衝上去救人,女人却摇摇头,似乎觉得那根黑麻绳不够长,又坐下来继续搓麻绳了。 她低著头,神情专注,我们三个大活人就站在客厅门口,她却像是根本没发现似的。 那幅画就掛在小客厅的墙上,我伸头想去看,却怎么也看不清画面,便说道:“蔡先生,有没有办法先请太太离开小客厅?我想仔细看看那幅画。” 蔡斌应声,没一会儿他端来一杯茶,哄著他老婆一口一口餵下。 他老婆喝完之后,没一会儿就倒在他身上睡著了。 我和黎青缨走到画前,朝著画上看去。 整个画面跟蔡斌的描述没有多少出入。 我本以为这样的大阴大邪之物,我至少能看到上面的阴邪之气縈绕,可出乎我意料的是,我不仅没在画上看到阴邪之气,反而看到了画周围隱隱地氤氳著一片金光。 竟是功德之力! 怎么会这样? 我又凑近了一些,更加用心地观察这幅画,可始终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想到蔡斌说他烧过这幅画的场景,我便拿来打火机,直接就著画卷的右下角点火。 可不管我怎么努力,那火就是点不燃,不过就像蔡斌之前所说的那样,画中台阶上的那些小人儿似乎动了起来,一片抽泣之声从画中传来。 全都是年轻女人的哭声! 等我移开打火机,画面立刻重归平静。 蔡斌將他老婆送回臥室躺好,走过来小声问道:“小九掌柜看出什么问题来没有?” 我摇头,如实相告:“没有。” 蔡斌微微有些失落,不过碍於唐熏的面子,他也不好发作。 我一直盯著那幅画看,越看越疑惑。 为什么画中台阶上的那些小人儿,清一色的都像是穿著红嫁衣跪行的女子? 她们为何齐刷刷地出现在这儿,又要去那座宫殿里做什么? 红嫁衣,黑麻绳,十五夜,排排掛…… 排排掛! 我心中猛地一惊,难道……难道这些小人儿是相约进入宫殿里一起上吊的吗? 不。 不可能吧…… 我像是想到了什么,转头对蔡斌说道:“可以借用一下您太太的红嫁衣和黑麻绳吗?” “当然可以。” 蔡斌说著,就去取红嫁衣去了,我弯腰捡起地上掉落的黑麻绳。 我让蔡斌先迴避,让黎青缨站到角落里去,叮嘱她接下来一定要盯紧我,如果发现我有任何异常之处,立刻叫醒我。 一切安排妥当,我穿上了蔡斌拿出来的那件红嫁衣,手中紧紧地握著黑麻绳,重新站在了那幅画的前方。 我缓缓抬起手来,摸向画中的建筑。 几乎是剎那间,画中的场景仿佛被注入了生命一般,活了过来。 宫殿上方那璀璨的阳光,变成了一轮圆月高悬。 宫殿之中亮起了烛火,隱约能看到有什么影子高悬在房樑上,隨风而动。 而宫殿的门口,並排站著三个穿著大红嫁衣的女孩,她们的脖子上都掛著一条大拇指粗细的黑麻绳! 她们齐刷刷地冲我伸出了手,抓住我覆在画上的右手,拽著我朝著宫殿里走去…… 第39章 画中诡境 三个女孩牵著我,一步跨进了宫殿之中。 剎那间,偌大的宫殿里热闹了起来,一片欢声笑语。 整个宫殿里,到处都是年轻漂亮的女孩子。 她们穿著各异,大多是晚清、民国时期的装扮,有些还裹著小脚,有些剪了短短的学生头……这些女孩子年纪普遍不大,青春洋溢。 宫殿就是她们的主场,她们笑著跳著,仿佛置身於伊甸园中一般,清纯而又美好。 奇怪的是,宫殿的角落里静静地坐著一些身著现代服饰的女子,她们的年纪看起来参差不齐,小到几岁,大到四五十岁,但无一例外的就是,这些女子的眼神空洞迷茫,像是丟了魂儿一般。 让我最为惊愕的是,宫殿的高堂之上,供奉著一尊女性神像,她面目祥和,一手握玉瓶,一手拈著一根柳条,淡淡的金光縈绕周身,儼然观音姿態! 我看向她的时候,她也似垂目看向我。 她的眼神带著某种魔力,深深地吸引著我,让我不自觉地想要朝著她靠近过去,跪拜,请求她赐予些什么。 就在这时候,一道若有似无的声音由远处传来,像是隔著千山万水在不停地呼唤著我的名字:“小九,醒醒,快醒醒!” “出来!小九快出来!” 隨著那道声音响起,整个宫殿都动盪了起来。 我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刚才对高堂之上的神像近乎痴迷的崇拜,瞬间烟消云散。 周遭的景象也隨著不停地变幻。 那些或唱著,或笑著,或在角落里呆呆坐著的女子们,全都原地站了起来。 紧接著,她们身上的衣服开始变化,变成了清一色的大红嫁衣。 她们每个人的脖子上都套著一根黑麻绳圈。 黑麻绳圈的尾部高高拋起,穿过横樑,不停下拉……她们一个个……一排排,就那样將自己吊死在了宫殿之中! 宫殿里黑气繚绕,怨念丛生,仿若地狱。 而高堂上的那尊女神像神態也变了,不再慈眉善目,手中的玉瓶和柳枝也不见了,变成了一根龙头拐杖。 她轻轻一挥拐杖,吊在樑上的那些女子瞬间兴奋了起来,一个个瞪著眼睛,伸著舌头,又黑又长的利爪朝著我抓来。 “换我!” “换我!” “妹妹,来我这儿!” “都別跟我抢,她是我的!” …… 伴隨著叫喊声,宫殿里阴风狂啸,黑气繚绕。 黑麻绳吊著那些女子在半空中你撞我,我踢你,一个个恨不得弄死对方,將我拿下。 “小九,醒醒!快出来!” 黎青缨的声音再次传了进来,似乎有一双手在抓著我,不停地摇晃我的身体。 我的视线穿过重重黑气,再次朝著女神像看去,总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她。 到底在哪里呢? 就在这时候,一只惨白的手骨用力抓在了我的肩膀上,刺骨的寒直往我身体里钻。 我猛地一个激灵,几乎是同时,我已经掐诀念咒,將凤梧召唤了出来。 凤梧握在手中的那一刻,抓住我的手鬆开了。 樑上吊著的那些女人也安静了。 我將弓对向高堂之上的女神像,將弓拉满。 还没等我鬆开手里紧绷的弓弦,女神像拐杖又是一挥。 呼~ 我被从画中推了出来,踉蹌著朝后倒去,黎青缨一把拉住了我:“小九,你终於醒过来了!没事吧?” 我收了弓,张嘴刚想说没事,就感觉到身后有一道阴森森的目光正注视著我。 我下意识地回头看去,正对上了蔡太太那双怨毒的眼睛。 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醒来的,也不知道站在那儿看了多久。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她抬脚就朝我冲了过来,一把抢过我手中的黑麻绳,伸手又来剥我身上的大红嫁衣。 她动作粗鲁,浑身蛮力,蔡斌拽都拽不住,最后还是黎青缨一手刀砍在她的后脖颈上,她才晕了过去。 蔡斌一边跟我道歉,一边喊人来帮忙搬蔡太太。 他们忙活的时候,黎青缨拉著我的手,问道:“小九,你脸色好差,刚才你在那画里看到了什么?” 我没有立刻回答黎青缨的问题,而是闭上眼睛,又將画中的场景全都过了一遍,再睁眼,我低声说道:“青缨姐,这幅画我可能收不了,能力不够。” 画中的女鬼太多了,怨气横生。 还有就是高位上的那尊女神像,拐杖出现的那一刻,我就想起来了。 那根龙头拐杖,跟白老太手里的那一根一模一样! 並且那尊女神像的五官,和白老太也有几分相似。 只是她更年轻,浑身笼罩在一层金光之中,颇有仙姿。 这幅画难道也跟白家有关? 黎青缨试探著问道:“那蔡家的事情你还管不管?” 唐熏介绍给我的生意,我当然想管。 不仅想管,还得处理得漂漂亮亮,这样才不会辜负了唐熏的一片好意。 可我此刻心里又很清楚,我管不了。 最终,我还是摇了摇头:“凡事量力而行吧。” 黎青缨便明白了,她让我別自责,自己去找蔡斌说明情况。 蔡斌显然有些失望,但他是个体面人,看了一眼外面早已经黑下来的天,说道:“天色不早了,二位舟车劳顿,想必累了,我家里情况又这样,今夜实在腾不开手,二位先在我这儿休息一晚,明天一早我再让人送二位回五福镇。” 我们来的时候,开的是蔡斌的车,这半山腰上,蔡斌没空送我们,我们连车都打不到。 索性便答应了。 蔡斌准备了一桌丰盛的饭菜,吃过晚饭,又將我们安排在二楼客房里,等洗漱好上床,已经是半夜了。 我和黎青缨一起上床,不多时,身边就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 黎青缨竟睡著了。 我却怎么也睡不著,脑海里反覆重现著画中的场景。 高台上那尊女神像的脸,不断地与白老太的脸重合,让我有些心惊肉跳。 就在这时候,走廊里隱隱约约地传来了唱歌的声音:“红嫁衣,黑麻绳,十五夜,排排掛,莫哭,莫哭……” 那歌声分明就是蔡太太的。 声音从主臥那边传来,不断地靠近,再靠近……越过客房门口,似乎朝著楼梯口走去了。 我本已打定主意不管画的事情,可是这深更半夜的,蔡太太唱著歌要下楼,她要去哪里? 蔡家竟没有一个人发现吗? 眼看著那歌声越来越远,我实在忍不住了,躡手躡脚地走到门边,打开一条门缝,小心翼翼地朝著外面看去。 这一看,我如坠冰窖! 只见蔡太太已经下了楼,她穿著那身红嫁衣,手里拿著黑麻绳。 那条黑麻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搓成了,一端结了圈,一端握在蔡太太的手中,她手一扬,黑麻绳穿过楼下巨大的富丽堂皇的水晶吊灯,稳稳掛住。 蔡太太光著脚,踩著凳子,將自己的脖子掛在了黑绳圈上。 她……她竟要上吊! 到了这种时候,我哪里还能坐视不理? 就算不管画的事情,我也得衝出去救人。 至少……至少得把蔡斌喊起来救他老婆吧? 可等我一把拉开门,站在走廊里的那一刻,周遭的情景忽然变了。 蔡家別墅变成了画中的宫殿,宫殿门口,一顶白色轿子静静地立在那儿…… 第40章 小庙哭嫁 白色轿子! 看到白色轿子的那一刻,已经毋庸置疑,这事儿跟白家绝对脱不了关係。 並且就在这一瞬间,我脑海里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黎青缨是练家子,睡眠少的很,今晚在蔡家怎么会倒头就睡? 外面这么大动静,她也一点都没发觉? 事实证明,我们中招了! 可蔡斌是唐熏介绍的,难道唐熏要害我们? 但我之前只是问了唐棠,並没有联繫上唐熏,或许是我弄错了? 蔡斌假借唐熏的名义,实则是跟白家勾结在了一起? 一时间,无数的可能在我脑海里翻滚,而这个时候,白色轿子已经朝著我冲了过来! 我转头就想往房间里跑,可是一回头,身后哪还有什么房间? 就这一转眼的功夫,白色轿子兜头罩了下来。 下一刻,我稳稳地坐在了轿子中。 我挣扎著想衝出去,可是却发现自己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绳索捆绑住了一般,根本动弹不得。 白色轿子飘飘荡荡,不知道去往何方。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忽然传来一片哭声。 一边哭,一边唱,具体唱的什么我辨別不清,脑海里却莫名闪现过一个词——哭嫁! 传言以前的女子,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在结婚前,甚至连对方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出嫁那天,上了轿,总要哭一哭的,这便是哭嫁。 哭离家之不舍。 哭前途之迷茫。 更有甚者,有些女孩从出嫁的那一刻起,註定便已经是一个死人了!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因为她们知道,她们所嫁的那个人,即使暂时没死,也活不了多久了。 这一场婚嫁,是为冲喜。 轿子晃晃悠悠,哭声嚶嚶切切,我的脑袋越来越胀,迷迷糊糊中,似乎又坠入了一幕幻镜之中。 杂草丛生的乡道上,一顶轿不急不缓地朝前行进著。 锣鼓嗩吶声不停,夹杂著女人嚶嚶的哭泣声。 乡道西侧的小坡上,趴著三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女,一个个瞪大了眼睛盯著那顶轿由远及近,满面愁容,窃窃私语。 “阿容真的要给那个能当她太爷爷的老头做续弦了。” “那老头来阿容家相人的时候,我偷偷去看过,一口黄牙都快掉光了,身上的老人味隔著老远就能闻到。” “听说老头克妻,已经续了十几个填房了,个个都活不过一个月。” “你们说,阿容能活得过一个月吗?” 三个女孩沉默了一阵儿。 右边那个忽然开口:“阿红,我听说你爹娘也在给你物色婆家了,是不是?” 阿红的眼眶顿时红了:“嗯,我哥到了娶亲的年纪,爹娘与方家商定好,两家换亲。” 其他两个女孩脸色霎时间惨白:“换亲?要把你换给方家那个癆病鬼?” 阿红掩面哭泣。 中间叫阿梅的女孩失神道:“难道……我们真的都逃不过这样的命运了吗?阿容是,阿红是,前两年的阿霞、阿娟,还有更早以前……我们……我们为何要投生在这山洼洼里,难道真的永远也逃不脱这样的厄运了吗?” 嗩吶锣鼓声渐行渐远,小坡上的三个女孩抱头痛哭。 哭累了,阿红忽然说道:“我听后山小庙里的白婆婆说,嫁人了,行了周公之事,我们的身子就脏了,余生几十载都要为之不停地赎罪,要想改命,换下辈子一个好前程,就得赶在破身之前……上路。” 阿梅不解:“不是说自杀之人地府不收,不入轮迴吗?” 阿红抹了一把眼泪说道:“白婆婆说她可以帮我们超度。” …… 微风吹起白色轿子右侧的轿帘,我猛然从幻镜中惊醒过来,下意识地朝著右边看去。 黑夜之中,白色轿子经过之处,右侧刚好有一个小坡。 小坡上正趴著三个穿著大红嫁衣,脖子上掛著黑麻绳,满眼血泪的女孩,正死死地盯著我…… 我顿时汗毛倒竖,闭了闭眼,再往右侧小坡看去,哪里还有什么女孩的身影?! 可刚才的幻镜又是怎么回事? 小坡上的那三个女孩,长相分明跟画中站在宫殿门口,將我牵进宫殿中的那三个女孩一模一样。 难道是她们在向我求救? 阿红口中后山小庙里的白婆婆,又是谁? 会和白家有关吗? 后来呢? 阿红、阿梅,还有另一个小姐妹,她们三个是出嫁了?还是…… 思忖间,白色轿子停了。 轿帘被自动掀开,我抬眼往外看去,四周杂草丛生,目之所及,一片荒芜。 可就在这一片荒芜之中,一座小庙赫然立於轿前。 小庙大门敞开著,里面灯火通明,正对著庙门里面的正堂上,供奉著那尊高高在上的女神像。 女神像的手中捧著原本应该还掛在蔡家小客厅里的那幅画。 阴风吹过,画面展开。 阳光变成了圆圆的血月,宫殿变成了小庙。 小庙里张灯结彩,影影绰绰。 就在我的注视之下,一个个穿著大红嫁衣,脖子上掛著黑麻绳的少女从画卷中走出来。 走出小庙,走到白色轿子前,强行將我拉下轿子,簇拥著我朝著小庙里走去。 我动不了,两条腿像是灌了铅似的,挪动不了半步。 可我心里清楚,今夜我一旦被拉进这座小庙之中,下场怕是跟画中的那些少女一样。 灵魂永远被困在画中,穿著红嫁衣,被一根黑麻绳吊死在横樑之上。 生生世世,永墮地狱! 想到这里,我用力咬破舌尖,在被拉入小庙门槛的瞬间,一口舌尖血衝著小庙里喷了进去。 阿婆说过,如果被邪祟所困,甚至墮入梦魘,舌尖血可以帮我们暂时脱困。 舌尖血对於这些脏东西来说,可是至阳之物。 隨著我一口舌尖血喷进去,小庙里顿时响起一片惨叫声。 可那惨叫声维持时间太短,画卷里走出来的少女越来越多,周围黑气繚绕,阴风阵阵。 舌尖血第一口效果是最好的,一口之后便泄了气,想要再续足力量,需要时间。 就在我一筹莫展,一只脚已经被硬抬著跨进小庙门槛中的时候,一声弓弩扣动的轻响划破夜色,短箭咻地一声擦著我的耳朵飞过,精准地刺中展开的画卷。 腾地一声,短箭炸开一朵火,符火瞬间燃起,符咒犹如一张网朝著女神像包裹而去…… 第41章 金鳞护体 弓弩、短箭、符网……是唐熏! 女神像被符网包裹住的瞬间,身体里竟爆发出一道金光,生生將符网弹了开来! 那幅画也被迅速收起,紧紧地握在了女神像的手中。 没来得及撤回画中的女孩们,瞬间变得暴戾起来,转身就朝著后方衝去。 符网虽然没能中伤女神像,但却破坏了小庙周围的法力禁錮,我发现自己的身体能动了。 我转头朝后看去,就看到唐熏带著一群黑衣人正在打斗。 整个荒芜的山林被浓浓的黑气笼罩,充满了怨念与邪煞,无数的蛇鼠虫蚁从黑暗中爬出来,窸窸窣窣,让人听著头皮发麻。 就在这一片乌烟瘴气之中,破败的小庙却灯火通明,周身包裹在一片淡淡的金光之中。 似冥冥中有神灵护佑一般。 唐熏那一箭之所以没能射穿女神像,就是拜这金光护佑所赐。 到底是谁在护著小庙?护著女神像? 我接下来该怎么做? 我身上唯一的武器就是凤梧,但没有真气、內力加持,目前发挥不出太大的作用。 口袋里倒是有几张黄符,面对这么多脏东西,简直就是杯水车薪。 这种情况下,我还能做点什么帮助扭转眼下的局势? 就在我一筹莫展的时候,唐熏忽然冲我喊了一声:“小九,小心神像!” 我心头一震,一抬头,就看到一道巨大的阴影朝著我压下来。 小庙里的女神像竟然动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挪动出来,此刻就站在我身后,整个身体衝著我压下来。 我只觉眼前一黑,耳边还迴荡著唐熏焦急的喊声:“小九……” 声音是从外面传来的,在漆黑的空间里不停地迴荡著,直往我耳膜里钻。 我此刻似乎置身於一个密闭的空间內,伸手去摸,手下皆是泥沙一般粗糲的触感,又凉又硬。 这是……女神像的体內? 我竟被女神像给吞了? 我用力拍打著神像內部,想要找到出口,想回应唐熏的呼声。 可是隨著时间的推移,我的力量越来越弱,神志也渐渐恍惚起来,整个人变得很不对劲。 那种感觉就像是……就像是我此刻处於神像的胃中,正被它不停地消化著! 唐熏的声音一开始越来越近,应该是她想攻进小庙中来,但很快,我就开始有些听不清周遭的声音了,耳朵里只有轰轰隆隆的一片。 这种情况持续了足有两三分钟,直到我后肩胛骨忽然传来一阵刺痛,眉心更是疼得让我直咬牙。 是凤梧在警醒我! 她是我的本命法器,与我的小命紧紧绑定在一起,我有难,她也是有感知的。 我抬手用力捏了捏眉心,堪堪稳住心神,脑海里猛然想起了柳珺焰教我的那道引雷符。 我不確定这道引雷符是否能抵抗女神像周身的那股金光之气,並且,我如今置身於女神像內部,引雷符真的奏效,雷电打下来,我也会跟著死吧? 伸头是死,缩头也是死,倒不如拼一拼! 想到这里,我定了定心神,咬破手指,在手心里用血画引雷符,念动咒语,狠狠地將画著引雷符的手掌拍在了神像的內壁上。 我静静地等待著。 这道引雷符,自从柳珺焰教会我之后,我已经练了不下几百遍,早已经烂熟於心。 从小阿婆就教我画符,虽然都是一些驱邪避煞的低等符籙,但我的画工还是很扎实的。 这段时间拉弓,手腕也有了力量,很稳。 刚才那道引雷符,一气呵成,画得很完美。 可是拍出去之后,我在心里默默地数数,一,二,三…… 一直数到八,纹丝不动。 我心中暗暗失望,本来担心的是女神像身体里的金光法力会將雷电挡回去,可现在看来,还是我太弱了,根本驱动不了这道霸道的引雷符。 我刚想收回手,再另外想办法的时候,头顶上,一道炸雷骤然响起,狠狠地劈了下来。 一时间地动山摇,闪电穿透女神像,蛛网一般地朝我躥过来。 我却没有收手。 柳珺焰跟我说过,这道引雷符极其霸道,威力强,但相对应的,反噬力更强。 这一道雷打下来,打塌了小庙,打进了女神像,大抵也会把我打死! 但我不怕。 至少这样能助唐熏她们找到突破口,杀进来! “怎么可能?!” “怎么会这样?” “不会的,不会的,我有金鳞护体,功德加身,区区一道引雷符,又能奈我何?” “不!不!” 绝望的女人嘶吼声从四面八方匯聚过来,我抬眼看去,就看到女神像的內壁上,密密麻麻的全都是银白色的闪电光芒,犹如一把把尖刀朝著內部刺进来。 我瞬时闭上了眼睛,將脑袋埋入膝盖中,蜷缩起身体,等待著审判的到来。 轰隆隆! 雷声巨大,天地都在晃动,一口腥甜涌上喉头,但预期的疼痛却没有传来。 怎么回事? 我疑惑地再次睁开眼睛,惊奇地发现,我的周身竟被一道金光保护著。 金光之外,女神像碎了,那幅画摊在地上,一股股黑气直往外冒,周遭全是鬼哭狼嚎的声音。 本就破败的小庙,此刻断壁残垣,已经成了一片废墟。 月光透过逐渐变淡的黑气,洒在不远处唐熏的身上。 唐熏的胸口不停地起伏,那双鹰隼一般的眼睛紧紧地盯著我,生怕下一刻我就灰飞烟灭了一般。 她双臂垂在身侧,右手中还握著那把弓弩,有血顺著弓弩滴答滴答地往下流,可她毫无察觉一般,全副心思都在我的身上。 一切重归平静之时,护在我周身的金光消失,我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唐熏衝上来,將我搂在怀中,枕著她曲起的右腿,隨即把一枚丹药塞进了我的口中。 那丹药冰冰凉凉,带著一股浓郁的参味,入口即化,躥进我的四肢百骸,很快便將我喉咙口不断翻涌的血气压了下去。 我张了张嘴,刚想说声谢谢,却看到刚才散去的金光,竟在半空中慢慢凝聚成了一片金色的……鳞甲? 对,是鳞甲。 跟之前柳珺焰给我护身的那块尾鳞很像。 只是柳珺焰给我的那块是银白色的,而这一块是金色的,体积足足大了两倍的样子。 我不自觉地伸出右手,那块金鳞便稳稳地落入了我的手中…… 第42章 金鳞是七爷的! 金鳞…… 我忽然想起,神像碎掉之前,那个女人的声音。 她说她有金鳞护体,功德加身,不应该怕这道雷电。 可为什么原本属於她的金鳞,最终却弃她於不顾,反而护住了我? “小九,你还好吗?” 唐熏关切的声音响起,我猛然回过神来,强撑著坐直身体,回道:“唐……姑姑,我没事,谢谢你赶来救我。” “小九,对不起。”唐熏却忽然跟我道歉,“我不是专程来救你的,而是……利用了你。” “啊?” 我一时间惊愕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唐熏解释道:“其实我一直在追查这幅画背后的主人,但是每次发现一些苗头之后,再往下追查,线索就断了,直到那天在江边遇到了你,一个计划在我心中悄然生成,才有了后来的事情。” 我刚刚遭遇一场重创,现在脑子里还晕晕的,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 好一会儿我才试探著问道:“你的意思是,你引荐蔡斌去当铺找我办事,是为了拿我做诱饵,调查这幅画?” 唐熏点头:“是的。” “不对不对。”我还是有些接受无能,“你怎么就確定,只要我插手这件事情,对方就一定会上鉤?” 我顿了顿,似乎想到了什么,继续问道:“难道这尊女神像,真的跟白家有关?” 唐熏就是篤定白家一直想动我,才布了这局棋? “我並不清楚你与白家的恩怨。”唐熏指了指我手中的金鳞说道,“我是因为这块金鳞才选择了你。” 我更加一头雾水了:“这块金鳞……跟我有关?” “这块金鳞是七爷的!”黎青缨的声音陡然响起。 她急匆匆地赶来,满头大汗,直勾勾地盯著我手中的金鳞,篤定道:“我可以確定,这块金鳞就是七爷的,这样的金鳞一共有七块,本来是镶嵌在他的本命法器上的,一百年前全部散落人间,没想到今夜竟有一块出现在了这里。” 这块金鳞竟然是柳珺焰的! 那就对了。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柳珺焰给我渡功德、真气,与我有肌肤之亲,我身上早已经被烙上了属於柳珺焰的烙印。 金鳞不是选择了我,而是认出了它主人的气息,才在关键时刻护住了我! 唐熏皱起了眉头,看看我,又看看黎青缨,显然也有些意外。 看来,她並不知道这片金鳞是柳珺焰的。 甚至她认不认识柳珺焰,都很难说。 “我追踪这幅画很多年了,交手多次,对这块金鳞散发出来的功德气息很熟悉。”唐熏说道,“江边那夜,小九拉弓之时,身上也透露出了同样的功德气息,这才是我选中小九的根本原因。” 原来是这样! “我自詡自己有些能力,但屡次与这幅画交手,关键时刻,总是会被这块金鳞的力量击退,我带人在这周围不知道绕过多少次了,却始终没能找到小庙的確切位置。” “今夜,那顶白色轿子从蔡家別墅飘出来之后,我一路尾隨过来,才进入了这片荒芜,却没想到差点害死了你,小九,我唐熏欠你一个人情,以后你有任何困难,都可以来唐家找我,唐家必定赴汤蹈火。” 我赶紧说道:“唐姑姑,之前你与唐棠也救过我一次,你不欠我什么,况且这幅画背后的操控者,应该就是白家,白家与我有仇。” 白家想对我动手,无所不用其极。 我有预感,这幅画迟早会被用在我身上的。 如今不仅误打误撞解决了小庙,我还得到了这块金鳞,怎么算都是我赚了。 黎青缨蹲下来检查我的伤势,自责道:“是我太掉以轻心了,在蔡家竟著了道,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你已经不见了,小九,你好像受了不轻的內伤。” 唐熏说道:“我刚才给她餵了一颗护心丹,再好好调理调理,应该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走,先去唐家。” 我们也不客气,毕竟唐家就在徽城,深更半夜的回五福镇太折腾了。 黎青缨蹲下身背起我,我指著地上还在不停地冒著黑气的画,说道:“这幅画怎么办?” 唐熏將画捲起来,用一道符纸暂时封印了。 唐熏开车载我们回唐家,她的人手留下来善后。 车里,黎青缨陪我坐在后面照顾我,唐熏一边开车,一边回答我的诸多疑问。 “唐姑姑……” “小九,你可以直接叫我唐熏。”唐熏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说道,“我与凤梧是旧相识。” 额…… 这次不仅是我了,就连黎青缨都惊住了。 唐熏和凤梧是旧相识? 谁懂这句话的含『惊』量! 唐熏不是唐棠的姑姑吗? 唐棠比我大不了几岁,但凤梧存在的年月,是以『百年』为基数的。 唐熏……到底有多大年纪了? 她明明那么年轻,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的样子。 唐熏笑了笑,说道:“等回到老宅,我给你看样东西,你就都明白了。” 既然这样,我便不在这个问题上纠结下去了,转而说道:“唐棠是我师姐,我理应隨她叫你一声姑姑。” 唐棠要是知道我来一趟徽城就长了辈分,还不得跟我闹啊! 唐熏倒是不介意:“好。” “姑姑。”我见好就收,继续问道,“白色轿子把我抬来小庙的路上,我被画中的那三个女孩带入了一幕幻镜,她们似乎在向我求救。” 唐熏並不意外:“那三个女孩是一切罪恶的源头。” 我靠著黎青缨认真地听著,唐熏娓娓道来:“她们三个都是旧社会礼教下的牺牲品,她们原本会被像一个物件,甚至一头牲口一样,被父母待价而沽,直到有一个人站出来,告诉她们说,想要脱离苦海,为下辈子挣一个光明的前程,她可以帮她们。 她告诉她们,神明喜欢乾净纯洁的女孩子,只要她们在被玷污之前,將自己献祭给神明,神明自会许她们一个光明的未来。” 听到这里,黎青缨冷笑一声:“会劝涉世未深的女孩们自杀的神明,又会是个什么好东西!” “是啊,这么浅显的道理,她们不该不懂。”唐熏双手握著方向盘,眼睛直视前方,坚定里带著怜悯,“可是当溺水的人好不容易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是会彻底失去理智的。” 这就是为什么下水救溺水之人时,不能从正面营救的道理。 因为溺水的人有著超乎寻常的求生欲,一旦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死也不会鬆手的。 那种时候,她们全然失去了理智,哪还能考虑到自己的行为是对是错呢? “她们为了摆脱眼下的困境,为了一个看不见的下辈子,將自己吊死在了小庙里,却不知道,这才是她们噩梦的真正开始……” 第43章 阿姐 这三个女孩原本是为了自由,为了来生,才选择相信小庙里的白婆婆,將自己吊死在了小庙中。 可是等她们吊死之后,那白婆婆並没有信守承诺,超度她们往生。 从后面发生的这些事情来看,那白婆婆利用这幅画,將三个女孩的魂魄禁錮在了画中,並利用她们不停地去蛊惑別的女孩重蹈她们的覆辙。 自由、改命,三个女孩拿自己的性命去换的东西,一样都没得到,她们的怨念之气可想而知。 这是我所能想到的最坏的情况了,可接下来唐熏的话,更是震碎了我们的三观。 “从我这么多年追查到的信息来看,这三个女孩在死后,魂魄被禁錮在了画中,但她们的尸体……仍然没有受到任何的尊重。” 唐熏说得很隱晦,不过我心中却有了答案。 在那个年代,活著的女孩儿不值钱,死了的,特別是这种乾乾净净还未婚配的女孩,反而能卖个好价钱。 黎青缨显然也明白,她咬牙切齿道:“那个白老太婆真该死啊!” “她?”唐熏冷笑一声,“你以为她做这一切是为了什么?” 黎青缨一愣,问道:“修炼?” “一开始应该是为了修炼。”唐熏说道,“动物修炼成精、化形,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再到修成正果,坐於高堂受人供奉,是真的经歷了九九八十一难,其间无论动了任何一个歪念头,都可能误入歧途,而那白老太选择了这样的修炼路子,註定是不可能真正成仙的。 但老天似乎对她不薄,她得到了一个很好的契机,帮她规避了很多麻烦。” 唐熏指的就是我手中的这块金鳞了。 白老太,不,当年的她看起来还很年轻,她得到了这块金鳞之后,在小庙里为自己塑了神像,明面上稳坐高台,受人供奉,暗地里却做著这种齷蹉罪恶的勾当。 不知道为什么,这让我忽然想到了踏凤村后山的麒麟庙。 麒麟庙是踏凤村的求子庙,受踏凤村所有村民的供奉、敬畏。 可上次柳珺焰带著我去拿回凤梧的时候,我在庙里看到的那个浑身黑气,长著一对长翅的傢伙,难道就是麒麟神君的化形? 如果是的话,他那种样子,与白老太又有何不同? 我甩甩脑袋,不让自己胡思乱想。 思绪归拢,我还有一点想不明白:“在蔡家別墅,我被吸入画中,看到小庙化形的宫殿,被困在里面的女孩子,大多都很年轻,也很鲜活,但也有一些穿著更现代,年纪也偏大的女子坐在角落里,眼神空洞,她们又是怎么回事?” 唐熏似乎並不意外:“这就是我为什么说一开始她是为了修炼的原因了,后来,显然不是。” 我和黎青缨全都坐直了身体,眼巴巴地问道:“后来是为了什么?” “续命。”唐熏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俩一眼,说道,“白老太修炼路子阴邪,註定不被天理所容,虽有金鳞护体,但她却从里子里烂透了,可能还有一些別的原因吧,总之,她之后再利用这幅画去害人,应该都是奔著续命去的。” 这也是为什么,一开始的那些女孩年轻、乾净,而后来的那些女子却不局限於这些了。 比如蔡太太,不仅早已经婚配,还有孩子。 我想了想,又问道:“那她之后迫害的这些女子,有特殊之处吗?还是广撒网?” 唐熏若有所思道:“凡是被她挑中的人,命格上或多或少应该都有些特殊吧?这些我还没得到考证,只是推测。” 不管怎样,这些都不重要了。 如今金鳞被我拿走,小庙塌了,神像碎了,白老太此刻应该也受到了极重的反噬。 前些日子在江边,她才遭过一次重创。 接连的失利,应该够她喝一壶的了。 眼下我最担心的还是那幅画,画里的怨念之气太重了,不过如今画落在唐熏手里,她会处理好的。 幸而当时蔡先生来当画,我只是说可以跟他去蔡家看看,並没有允诺一定收这幅画。 否则交易达成,现在反而难办。 不知不觉中,车子已经稳稳地停在了唐家老宅里,一个穿著体面的中年男人迎了上来,我一眼就认出,那是唐傲。 唐傲笑眯眯地走到驾驶座那边,帮唐熏开了车门,唤了一声:“阿姐回来啦。” 我忍不住又打量了一下唐傲,从外貌上来看,唐傲应该比唐熏大不少的。 但他叫她阿姐。 我心里再次犯起嘀咕,唐熏到底多大年纪了? 唐熏一边招呼我们下车,一边问唐傲:“客房都收拾好了?” “我办事阿姐放心。”唐傲冲我们点头致意,隨即脚步匆匆跟上唐熏,“饭菜也准备好了,你们先各自回房洗漱,然后下来用餐,我特意让厨房准备了阿姐爱吃的黄米蜜豆糕,上面撒了桂。” 唐熏点点头,然后亲自带我们上楼。 客房很大,分別为我和黎青缨一人准备了一间,洗漱用品都是全新的,竟然还贴心的帮我们准备了一套乾净衣服。 洗漱之后,我们聚在楼下餐厅里边吃边聊。 我和黎青缨主要管吃,听著唐傲跟唐熏说话。 唐傲一边说,一边用公筷给唐熏夹菜,很是周到。 吃完饭之后,唐傲就开车走了,他不住老宅。 唐熏约我单独聊点事情,之前她在车上就跟我说过,到老宅要给我看样东西。 黎青缨先回房了,我跟著唐熏去了书房。 唐熏的书房很大很大,里面的布置也琳琅满目,除了大片的古籍之外,还有相当多的古董、字画、瓷器等等,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而她直接带著我去了书房里侧自带的休息室。 推开休息室的门,里面的摆设却很简单,除了一张软塌,就只剩下了墙上掛著的一幅古画了。 当我的视线落在那幅古画上的瞬间,整个人都愣住了。 那幅画画的是一个正在射箭的女孩。 女孩身材高挑,头髮高高束起,穿著一身干练的黑色射箭服,射箭服的袖口与下摆,都绣著大片的金色凤羽纹理。 女孩的下半张脸被一张金色面具遮挡著,看不清本来的面貌,只是眉心间一道火红的如羽毛一般的印记,格外显眼。 她手中紧紧地握著一把周身冒著火的弓,弓拉得很满,弦绷得也很紧。 只是空有弓,却没有箭。 我不自觉地走近,忍不住想要伸手去描摹,却意外地发现,女孩的肩膀上竟还俏皮地坐著一个小小的人儿。 小傢伙虎头虎脑的,扎著两根羊角辫,坐在女孩的肩膀上,转过脸来做鬼脸。 她太小了,如果不仔细看,还以为是射箭服上自带的一个小玩偶装饰呢。 只是看到她的瞬间,我几乎是本能地脱口而出:“凤梧……” 第44章 我的,就是你的。 我的指尖都在颤抖,轻轻地抚上那小人儿的脸,她笑得那么灿烂,鬼脸都做得那么可爱。 她就是凤梧! 我记得柳珺焰说过,凤梧曾经化形过,是一个小女孩。 而唐熏也说,她与凤梧是旧相识。 一切都对上了。 可如果这是凤梧,那么射箭的女孩又是谁? 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名字骤然在我脑海里闪现——小火狸。 这便是柳珺焰心心念念的小火狸,狐君口中的阿狸了。 我的手指终於轻轻地移动到了女孩的脸上,一点一点地抚过面具,最终停留在了她眉心的那点火红色羽毛印记上。 她……会是前世的我吗? “我与凤梧相识於九十年前。”唐熏语出惊人,她微眯著眼睛看著画,语气里带著满满的思念,“我那会儿忙於寻灵,在一片山林中遇到了她,她告诉我,她弄丟了她的主人,一直在苦苦地寻找。 她告诉我她是一把弓,能射出业火,可她却从未在我面前射出过任何火苗,而我最趁手的武器是一把我父亲亲手为我打造的弩,我与凤梧也算是一见如故。 之后的日子,我们结伴而行,她执著於寻找她的主人,我则忙著寻灵,那段时间她帮了我很多很多。” 说到这儿,唐熏整个人都变得落寞起来:“可这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三年后,唐家发生重大变故,我不得不回来主持大局,至此之后,我便再也没有遇到过凤梧了。” 唐熏也伸出手,轻轻地抚上了凤梧小小的脸蛋,继续说道:“我们分別前,凤梧將这张画交到我手中,她对我说,阿熏,不要忘记我,如果有朝一日你见到这把弓,见到能拉满这把弓的女孩,那一定是我的主人,到那时,请帮我把这幅画交到她的手中,告诉她,凤梧很想很想她。” 唐熏的眼眶红了,一滴泪从我的眼角滑落,我心里闷闷的,说不出来的难过。 “小九,我等了好多年,也曾遇到过很像很像凤梧主人的女孩。”唐熏说道,“但最终,我却一眼篤定,你才是那个真正对的人。” 她说著,將画小心翼翼地从墙上取下来,装进盒子里,双手捧到我面前,郑重道:“小九,物归原主,我终於完成了对凤梧的承诺。” 我双手接过那幅画,真诚道:“谢谢。” 那天夜里,我是抱著那幅画入睡的,迷迷糊糊中似乎做了很多梦,早晨醒来的时候,却怎么也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画面来。 唐熏派人开车送我们回五福镇,后备箱里塞满了礼物,叮嘱我们有空就来徽城坐坐。 回到当铺,我第一件事就是把那幅画掛到我的臥室里去,怎么看都看不够。 黎青缨忙著整理从唐家带回来的东西。 就在这个时候,唐棠的电话打了过来,我一接起,她便问道:“小九,你昨天去我家老宅啦?” 我嗯了一声,实在忍不住好奇,问道:“师姐,咱姑姑到底多大年纪了?” 唐棠毫不犹豫道:“十八啊!我姑姑永远青春靚丽,永远十八岁!” 我顿时满头黑线:“师姐,我是认真的。” “好吧好吧。”唐棠这才说道,“其实我也不知道姑姑到底有多少岁了,从我记事起,她就一直长这样。” 额…… 我不解:“可是……伯父应该不到六十吧?他跟姑姑的年纪差这么多吗?” 这有些不科学。 “啊呀,小九,你误会了。”唐棠说道,“姑姑和我父亲算是堂姐弟,这个锅应该算到我太爷爷身上,据说他一辈子娶了一门正妻,十几个小妾,大儿子与小儿子年纪相差巨大,这就导致我姑姑的父亲,原本就要比我爷爷大很多。” 这弯弯绕绕的关係,都快把我弄晕了。 唐棠显然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结太久,她一下子变得严肃起来:“小九,我今天给你打电话,是想跟你说一件很重要的事情的。” 我问:“什么事?” “是关於白京墨的。”唐棠压低声音说道,“还记得我跟你说的那次下墓,还有两个人至今没有完全復原的事情吗?” 我:“记得。” “那两个人死了。”唐棠说道,“死得特別突然,没有任何徵兆。” 我下意识地就想说,他们被白京墨截了阳气,身体受损,这么长时间还没缓过来,忽然去世也很正常。 可话到嘴边,我愣住了。 那两个人怎么早不死晚不死,偏偏在白家受到重创的时候,忽然死了? 白京墨能截他们的阳气一次,就能截第二次、第三次…… 况且,小庙的那幅画,不也是白老太续命的手法吗? 简直异曲同工。 我的沉默让唐棠有些焦急:“小九,你一定要记得离白京墨远远的,你要坚信,白家那个大染缸里,养不出根正苗红的正人君子。” 我应声:“师姐,我知道了。” 唐棠又跟我聊了些有的没的,好一会儿才掛了电话。 我坐在那儿发了会儿呆,回过神来之后,摸了摸身上,將那块金鳞紧紧地握在了手中,朝著后面正堂走去。 这块金鳞是柳珺焰的,既然带回来了,就必定要供奉给他。 可我刚將金鳞放在供桌上,柳珺焰就出现在了我的身旁。 他伸手拿起那块金鳞,狭长深邃的眼眸里带著一丝惊喜:“小九,你竟找到了一片金鳞!” 他一手拿著金鳞,一手搂著我的肩膀,將我圈进怀里,低头在我额头上用力吻了吻:“小九,你很棒。” 我被他又亲又夸,又弄了个脸红,伸手推了推他,说道:“青缨姐说这片金鳞本是镶嵌在你的本命法器上的,应该还有另外六片,柳珺焰,你知道它们都流落在哪儿了吗?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帮你把它们都找回来。” 本命法器对他来说太重要了。 或许七片金鳞全都找回来之后,他的本命法器也能被召唤回来,到那时,柳珺焰兴许就可以摆脱当铺的束缚,恢復自由身了。 柳珺焰没有立刻回答我的问题,只是那样静静地抱著我,將脸埋进我的肩窝里,不说话。 我不知道他此刻心里在想些什么? 或许是想到了当初弄丟本命法器,七片金鳞全数流落出去,他也被困在了当铺之中的种种吧? 这对於柳珺焰来说,恐怕是永远都不想再想起的记忆吧? 我忽然就有些后悔,金鳞哪里是那么容易找回来的? 即便要找,我也应该悄悄地去找,等都找到了,再给他一个惊喜。 那样,至少也不会像这般勾起他的伤心往事了。 我正暗自后悔的时候,忽然就听到柳珺焰说:“小九,把凤梧召唤出来。” 我当即照做。 凤梧出现在半空中,柳珺焰握著我的手,將弓牢牢地握在了手中。 然后,我就眼睁睁地看著柳珺焰手上带了真气,將那片金鳞镶进了弓身之中。 霎时间,弓身镀上了一层金光,周身围绕著火焰。 我急道:“柳珺焰,这是你本命法器上的东西,你怎么能把它镶进我的弓上!快拿下来!” “小九,我的,就是你的。”柳珺焰搂著我说道,“现在,它属於你了……” 第45章 赎当 我的,就是你的。 现在,它属於你了。 那可是一片金鳞!它曾与柳珺焰的本命法器融为一体。 柳珺焰竟这般毫不犹豫地將它送给了我,说不喜欢、不感动是不可能的。 “去外面试试。” 柳珺焰拉著我去了院子里,我握著镶嵌著金鳞的弓,拉满,鬆手,嘭…… 隨著我鬆开紧绷的弦,一声空响不停地在偌大的当铺中迴荡。 今日无风,我却听到前院大槐树枝叶沙沙作响。 就连在整理东西的黎青缨都跑过来了,当她看到那片金鳞被镶嵌在我的弓上时,眼角抽了抽,终究什么都没说,又去忙了。 我十分惊喜:“柳珺焰,有了金鳞的加持,凤梧的爆发力真的强了很多。” 柳珺焰却皱著眉头,似乎有些不满意:“按理说,应该会更强一些。” “可能是这些年,金鳞自带的功德法力被白老太消耗掉了一些。”我推测著,“也可能是帮我抵挡引雷符反噬力时,损耗太多了。” “你用引雷符了?”柳珺焰的大手立刻覆在了我的后背上,仔细感受了一下,说道,“小九,你受內伤了。” 唐熏给我餵了护心丹,昨夜又好好休息了一下,今早临行前,唐熏不仅打包好给我调理的药材让我带回来,还送了一些补品给我。 这会儿我並没有觉得很难受。 我就將这些事情说给柳珺焰听:“你不用担心我,金鳞帮我挡去了绝大部分反噬力,我好好休养一段时间就好。” 柳珺焰摸摸我的头,说道:“不急,你先养好身体,然后再慢慢训练,等凤梧与金鳞磨合好之后,法力会更上一层的。” 我爱不释手地抚摸著弓,以及弓上的那片金鳞,心中一片欢喜。 柳珺焰告诉我说,这片金鳞属於灵器,它本身所蕴含的功德法力有助於我的修炼,同时,我得到的功德,修炼出的法力,也会反向加持金鳞,共同成长。 我本身肉体凡胎,无法修炼,但拿回凤梧之后,我的体质在凤梧的影响下也在潜移默化地发生改变。 首先就是不需要柳珺焰功德与法力的帮助,我就能自己看到那些脏东西了。 其次就是,我也可以试著修炼了。 虽然时常被黎青缨嫌弃根基不稳,还没找到法门,但只要有根基在,我倒是不急。 聊了一会儿,柳珺焰便催我去躺著好好休息,他叮嘱我照顾好自己,这才回黑棺里去了。 黎青缨也熬好了药,喊我过去喝。 当铺里没啥大事,喝完药之后,黎青缨就把我按在床上休养。 我靠在床头,吃著从唐家带回来的小甜点,刷著手机。 无意中刷到一条新闻,顿时皱起了眉头。 【震惊:律政新星陈璐当庭发癲,咬伤原告,恐压力太大,精神失常!】 当庭发癲?咬伤原告? 这都是什么鬼词条啊! 这个律政新星陈璐,就是买了我兑出去的那支钢笔的女人。 前段时间她一战成名,这才多长时间啊,怎么被这些个写手写成这样? 这是得罪人了吧? 可当我看到下面的几张配图时,愣住了。 配图照片拍的法院开庭时的內部场景,照片上,陈璐披头散髮,的確是扑上去咬住了原告的脖子! 地上一片血跡。 我的太阳穴顿时突突直跳,怎么会这样? 当初陈璐之所以能力压律政常青树司衡,靠得就是那支被诡匠改造过后的钢笔。 黎青缨跟我说那支钢笔被改造之后成了诡器,但是用诡器是有禁忌的,不遵守禁忌,会受到可怕的反噬。 看来这个陈璐就是被反噬了。 这样说来,这诡器还真不是一般人能用的。 此后几天,我都待在家里休养。 黎青缨每天给我熬药,盯著我按时按点地喝下,閒暇时候,她还悄悄地去探查了白家的消息。 白家医馆这几天倒是正常营业,但白老太一直没露面,应该也是在休养吧? “白老太作恶多端,死不足惜,我倒巴不得她这次挺不过去才好!”黎青缨恨恨道。 我却忧心忡忡:“祸害遗千年,她没那么容易死,白京墨不是已经有小动作了吗?” 为了续命,白家这次不知道又要害多少人。 白家的报应,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来。 从唐家回来的第四天,蔡斌来了。 他的气色好了很多,千恩万谢,说蔡太太如今恢復神志了,很快便能回归正常生活。 “这里是二十万,”蔡斌將一个小包放在柜檯上,说道,“感谢小九掌柜捨命相助,还希望您笑纳。” 说完,又將一个长条形盒子递了过来:“这是那幅画,唐家已经重新做了封印,唐熏让我转告您,封印不能破,最好是找个寺庙之类的地方超度,再供奉一段时间。” 我点点头,接过那幅画,心中微动。 我本以为这幅画唐熏要自己收了。 蔡斌搓搓手,侷促道:“我本意是直接给一百万来感谢小九掌柜的,但唐熏说,当铺有当铺的规矩,钱財意思一下就可以,但画一定要当给您。” 我將那个装钱的包推回给蔡斌,说道:“唐姑姑说的对,当铺有当铺的规矩,钱你拿走,我只要这幅画。” 蔡斌立刻又將包推了回来。 我俩你推我往,最终蔡斌无奈收回了那二十万。 我则问道:“蔡先生,这幅画您打算活当还是死当?当多少钱?” “死当。”蔡斌显然提前做了功课,说道,“就当八块八,你发我也发,嘿嘿。” 我也跟著笑了起来,生意人的確很讲究这个。 我拿出当票和印章,研磨,仔细书写。 当票一式两份,让蔡斌签字按手印,然后盖上当铺的章。 当票一份和八块八毛钱一起给蔡斌,另一份入档。 至此,我又做成了一单。 我將那幅画收起来的时候,忽然就想到了慧泉大师。 有机会,我或许应该去拜访一下他。 一是为了这幅画,另一个就是,我想再请他帮我看看命格。 毕竟唐棠说慧泉大师是有点真本事的。 让我诧异的是,很快,我与慧泉大师就又碰面了。 事情是这样的,那天,当铺里来了一个中年男人,六十岁左右,穿著一身改良版的唐装,进门就问:“请问,小九掌柜在吗?我想赎当。” 赎当? 当铺重开之后,这还是第一笔赎当生意,我当即迎了上去:“请问,先生想赎什么?当初典当时的票根带了吗?” “带了。”男人將一张泛黄的当票递过来,说道,“还请小九掌柜过过眼。” 我接过当票,很认真的检查了一遍。 当票是真的,印章也是五福镇当铺的,並且男人要赎当的物件儿,我之前盘点当品时还看到过。 那是一本旌表文书。 只是这本旌表文书的当期,已经过了足有百年了…… 第46章 贞节牌坊 当铺里所收的这本旌表文书,是嘉奖一位叫曹余氏的女子的。 曹余氏五岁时被卖入曹府为奴,十六岁被抬为曹府姨娘,她被纳妾当晚,曹公因病去世,三年后,曹家立贞节牌坊,颁发旌表文书,后曹余氏守寡近四十载,无儿无女,寿终正寢。 这本旌表文书是曹家人当进来的,姓名落款是曹厚德。 而今天来赎当的男人,姓吴,叫吴孟。 我不清楚吴孟与曹家的关係,是否是曹家的后代之类的。 当品逾期不赎,按我们当铺的规矩,逾期五天便视为自动放弃赎当,当品归当铺所有。 那本旌表文书装在一个红漆小盒子里,放在博古架的最上层。 可能它的年代並不算太久远,也不像古董字画等等那些受大眾欢迎,所以一直就在那儿放著,没有处理。 按当铺规矩,吴孟是不可以赎当的。 但既然当品归当铺所有了,他若真的想要,我们也有的谈。 比如物物交换。 可吴孟显然没有这个意思。 在我说明情况,明確告诉他当票已经过期太久,不予赎当之后,他也没有死缠烂打,而是说道:“小九掌柜,其实我来之前,已经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不过慧泉大师说,如果您肯赏脸的话,或许可以去我家看看。” 慧泉大师? 我赶紧问道:“慧泉大师现在就在你家吗?” “家里出了点事情,前些天请了慧泉大师来超度,”吴孟说道,“这张当票就是慧泉大师帮忙找到的,也是他指引我来五福镇找您的。” 原来是这样。 我又问:“敢问你家出了什么事?方便说说吗?” 吴孟点头,將事情的来龙去脉说给我听。 “我年轻的时候在外打拼,挣了不少钱,儿女也早已经各自成家,我们夫妻俩便想著买一套清净的宅邸搬进去,养老用,挑来挑去,还真挑中了一套合乎心意的。 我们老两口搬进去已经快三年了,一直相安无事,今年我的小儿媳怀三胎,胎像有些不稳,我老伴便將她接过来照顾。 清末老宅,门槛异常的高,小儿媳身子重了,进出很不方便,我就让人砸了她住的那间內屋的门槛,重新做平。 可是自从碰了那门槛之后,家里就……” 说到这儿,吴孟似乎想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情,难以描述。 “总之就是很不太平,小儿媳总听到家里有小孩子的哭泣声,我小儿子还看到……看到一个裹小脚的女人,问他……问他有没有看到她的旌表文书……” 我心头一跳,回头看了一眼博古架最上层装著旌表文书的盒子,难道那个女人就是曹余氏? 慧泉大师既然能帮吴孟找到这张当票,並且让他来找我赎当,那平定这件事情,必定是需要这本旌表文书的。 可我也不能白白地把东西往外拿,当铺的规矩得守。 从重开当铺到现在做成的几单生意来看,哪一单背后没有惊心动魄的故事呢? 如果不按规矩办事,迟早会乱套的。 但看在慧泉大师的面子上,这件事情我也不能袖手旁观。 毕竟我也有事想请慧泉大师帮忙。 想了想,我还是决定先跟吴孟去一趟他家,至於旌表文书……等见过慧泉大师之后,再说。 我要出门,黎青缨说什么都要跟上:“你身体还没完全养好,一个人出去办事,我不放心。” 我拗不过她,就让她锁门一起去了。 这次黎青缨开自己那辆越野载我。 吴孟的宅子在隔壁县城近郊,那一片早已经拆迁,楼房鳞次櫛比,只余东郊那一片保存著几套古色古香的大宅院。 吴孟家就是其中最气派的一户。 大宅进门的那个台阶的確很高,几乎要到我膝盖了。 古时讲究『门槛高过人,宅院聚宝盆』,门槛是主人家身份地位的象徵。 当然,也有传言说,古人宅院门槛做高,是为了挡煞,比如殭尸就跳不过高门槛之类的。 跨过门槛,我们跟著吴孟一路往后。 进入正院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绿化做得好的缘故,似乎瞬间清凉了不少。 慧泉大师在正屋那边等著,一看到我来,他连忙笑嘻嘻地迎上来。 我刚想伸手跟他握一握,毕竟上次见面,算我有眼不识泰山,唐突了人家。 可还没等我伸手,慧泉大师的眼神在我身上打量一圈,惊奇道:“咦?数日不见,小九掌柜变化真大。” 这段时间我的改变当然很大,慧泉大师的確是有些道行的,一眼便看出来了。 我不动声色道:“还请大师明示,小九哪儿变了?” 慧泉大师捋了捋小鬍子,说道:“变化很多,小九掌柜近来应该是遇到了大机缘,不过我还是那句话,如果小九掌柜不介意的话,我想为你掐算一下八字,可否?” 这次我点了头:“此次我来,也正有此意,不过眼下我还是想先了解一下吴家的事情,之后,我也有事情想请大师帮忙。” 慧泉大师立刻笑了起来:“好好好,小道荣幸之至。” 正聊著,吴孟捧著什么东西过来了。 那东西摆在桌上,用一块黑布包著,慧泉大师示意我打开看看。 我將黑布揭开,就看到里面包著的,竟是两块石雕。 石雕是用青石雕刻而成的,雕的是两个栩栩如生的大石榴,石榴口微张,露出满满的石榴籽。 我翻来覆去看了好久,这才谨慎地说道:“如果我没看错的话,这两块石雕,应该是从贞节牌坊上截下来的吧?” 贞节牌坊分很多规格,有些简陋至极,而有些,气派华丽,牌坊上雕满了各类鸟鱼虫,每一件都有著特殊的含义。 石榴寓意多子多孙。 有些女人守寡时是有儿女傍身的,丈夫早死,女人守节,孝敬公婆,养育子女,延续香火,这些女人的贞节牌坊上,一般都会將石榴雕在正面显眼的位置。 这是一种美好的寓意,也是荣耀。 但有些女子是没有子女的,比如曹余氏,这一类女子的贞节牌坊上,也会有石榴。 毕竟曹余氏没生孩子,但她只是姨娘,是妾,她的丈夫可能会有孩子留世的。 这一类女子的贞节牌坊上,石榴一般会安排在侧面拐角处。 我刚才进门的时候,特意看了,这座大宅院周围,以及门头上,都没有立过贞节牌坊的痕跡。 我便指著石榴问道:“这是哪儿来的?” 吴孟说道:“是从砸掉的內屋门槛里发现的……” 第47章 你看到我的旌表文书了吗? 吴孟的小儿媳怀三胎,胎像不稳,被接来大宅安胎,她的臥房被安排在正院的西侧,有单独一个小院。 按照古时的规矩,那是妾室的住处。 也就是曹余氏被纳妾之后,所住的院子。 吴孟带著我们去了小院,一进门我就看到,小院几间房屋的门槛都被砸掉了,全都重新用水泥封平。 而那两个石榴,就是在內屋的门槛里发现的。 我里里外外看了一遍,並没有看到什么特別的地方,天色渐暗,我便准备晚上留下来,看看情况。 回到正屋,我又问道:“那张当票是从哪儿找到的?” “当票是慧泉大师帮忙找到的。”吴孟说道,“它被包裹著,埋在大门內侧的角落里。” 我不由感嘆:“藏在那么隱蔽的位置,慧泉大师竟都能发现,果然厉害。” 慧泉大师笑著摆摆手:“小九掌柜谬讚,雕虫小技罢了。” 吴孟准备了饭菜,坐下来的时候,我才发现大宅里就我们几个人。 我便问道:“你的小儿子小儿媳呢?” “小儿媳被嚇到了,他们搬回城里住了。”吴孟回道。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我想了想,说道:“可不可以让你的小儿子,不,或者找几个年轻男性过来,今夜住在大宅里?” 吴孟疑惑道:“为什么?” 他老婆立刻拍了一下他的手,斥道:“小九掌柜让做什么,咱们照做就是,先把家里那脏东西送走最重要。” 吴孟点点头,开始打电话,把他的两个儿子全都叫了回来。 晚上九点多,大家各自回房睡觉。 我们全都住主院这边,但时刻盯著西边小院的动静。 这一夜,註定谁也睡不著。 关了灯,我闭目养神。 黎青缨躺在我身边,小声问道:“小九,你为什么要让吴家那两个儿子回来啊?” “为了引蛇出洞。”我回道,“你忘了吴孟在敘述整件事情的过程中,提到了一个关键点,就是那女鬼在遇到小儿子的时候,才问了那句『你有没有看到我的旌表文书』?” 黎青缨若有所思道:“旌表文书是关键,而女鬼並不是信任任何人。” “情况或许更复杂一点。”我分析道,“或许正如你所说,在当时的情境下,她只信任大宅里的某个年轻男子;但还有另一种情况,就是她的旌表文书,是被某个年轻男子拿走的,正因为这个举动才导致了一些不好的后果。” 到底是哪一种情况,今夜应该就能窥探出一二了。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大概是夜里十一点多,我们的房门被轻轻敲响,隨即吴孟的声音响起:“小九掌柜,西院那边好像有动静了。” 我赶紧起身朝西院那边躡手躡脚地靠近过去。 掩在西院小门外,我就看到西院主屋里似乎有灯火,不是电灯光,而像是以前点的油灯。 灯影摇曳间,一道奇怪的身影印在窗户上,像人,却又不像。 那种感觉怎么形容呢? 就像是有好几个大大小小的人叠加在一起站在那儿一样。 房间里隱隱地有女人惊恐又委屈的声音传来,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著同一句话:“荆城曹余氏,年十六,抬为曹公妾室,当夜而寡,守节孝三载,无子嗣……” 这句话我见过! 是旌表文书上对曹余氏生平的描述。 可曹余氏为什么会在夜半时分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这句话? 她在说给谁听? 又为什么要说这些话? 思忖间,女人的声音忽然变得尖锐起来,像是受到了某种奇耻大辱,歇斯底里的喊叫、求饶。 一遍又一遍。 西院的动静太大,导致正院这边大家全都聚集在我身后,一个个面色难看至极。 就在这时候,西院主屋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我后方,吴孟的小儿子吴谦瞬间抖著声音说道:“她出来了,她出来了……” 吴谦说话的时候,两条腿似乎都在抖,转身就想逃。 我压低声音说道:“吴谦,你先过去。” 吴谦直摇头,一个大男人,此刻感觉都要哭了,推搡著他大哥吴畅说:“大哥,你去,你先去。” 吴畅听说了家里发生的事情,但並未亲身经歷过,无知者无畏:“看你那怂样,那东西还真能把你吃了!” 说著,他一抬脚,大步朝著西院跨了进去。 吴畅的步子很大,很快便走到了西院主屋门口。 就在他转身准备进主屋的时候,整个人猛然僵住了。 紧接著,他一步一步地往后退,脚下步子凝滯,像是灌了铅一般地艰难挪动著。 隨著吴畅慢慢往后退,曹余氏的身影逐渐暴露在了眾人的视线之中。 那是怎样一个女人啊! 她很瘦,瘦到仿佛只剩下了一副皮包骨头,但她的肚子非常大,像是要临盆了一般。 她披头散髮,乱糟糟的头髮盖住了整张脸,可在她的肩膀上却趴著七八个……面色青紫的婴儿! 她死死地盯著眼前的吴畅,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宽大的裙摆拖在地面上,流下一大片棕褐色的血痕…… 吴畅都被嚇傻了,退了几步之后,站在原地抖著腿,再也挪动不了半步。 就在这时候,曹余氏开了口:“请问,你看到我的旌表文书了吗?” 吴畅拼命摇头:“我……我没看到什么旌表文书,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曹余氏愣了一下,似乎很失望,转身朝著正院走过来。 她转身的那一刻,我们所有人都退到了正屋里。 我给黎青缨使了一个眼色,黎青缨一把將吴谦推了出去。 吴谦妈呀一声,拔腿就想跑回来。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曹余氏发现了他。 刚才还在慢慢移动的曹余氏,剎那间便移动到了吴谦的身前,哭哑了的嗓音再次问道:“请问,你看到我的旌表文书了吗?” 吴谦抖著哭腔回答:“没看到,我没看到。” 曹余氏错开吴谦,朝著东院走去了。 她在东院找了一圈,又进主屋找了一圈,我们躲躲闪闪的避开,她又去前院找。 就这样转啊转,找啊找,曹余氏的动作明显越来越急,她肩膀上的那几只小鬼头的面目也变得越来越狰狞。 几乎將整个大宅找遍了,曹余氏又回来了。 这一次,她目標明確,直奔吴谦而来。 她的动作非常快,几乎是瞬移,吴谦想躲都来不及:“请问,你看到我的旌表文书了吗?” 吴谦还是那句话:“我没看到。” 本以为曹余氏还是会像前几次那样离开,但这一次她没有。 她又问了一遍:“请问,你看到我的旌表文书了吗?” 吴谦急了:“我说了我没看到!我没看到!” 曹余氏忽然笑了。 桀桀…… 阴邪的笑声响起的那一刻,她肩膀上的几个小鬼头猩红的眼睛整齐划一地看向了吴谦。 下一刻,曹余氏再次问道:“曹郎,你真的没有看到我的旌表文书吗?” 第48章 我也要脸的啊! 曹郎? 曹家果然有猫腻! 吴谦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曹余氏忽然伸手掐住了他的脖子,尖锐的指甲陷入皮肉之中,她几乎是在嘶吼:“曹郎,你为什么要拿走我的旌表文书?!为什么!” “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那是我的命!我的免死金牌!我的……遮羞布!” “你为什么要拿走它,为什么!” “曹郎,你真该死啊!” 曹余氏越说越激动,手上用力,竟直接將吴谦提了起来。 她肩膀上的几个小鬼头伸出猩红的舌头,不停地舔舐著嘴唇,像是下一刻就要扑上去將吴谦生吞活剥了一般。 就在这时候,几枚古铜钱从我身后飞了出去,精准地打在了曹余氏的手上。 曹余氏的手上立刻黑气滚滚,她吃痛地鬆开了手,吴谦咚地一声砸在了地上。 是慧泉大师出手了。 可这一击,也彻底激怒了曹余氏。 曹余氏愣愣地盯著自己的手,再抬头,一双淌著血泪的眼睛朝著我们这边扫射过来。 下一刻,她又笑了起来:“孩儿们,去吧,去找你们的爹去!” 几个小鬼头瞬间飞了起来,桀桀桀地狞笑著,分別冲向了大宅里的男人们。 吴畅吴谦兄弟俩连滚带爬地直往慧泉大师身后躲,慧泉大师手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把尺子,兜头便朝著小鬼头们拍下去。 小鬼头们显然有些忌惮,转头又衝著我们无差別地攻击而来。 一时间,大宅里乱成了一团。 黎青缨拎著鞭子就抽了上去,啪啪的鞭声在大宅里不停地迴荡。 小鬼头们被长鞭抽中,身上顿时黑气直冒。 隨即,它们竟一转头,全都回到了曹余氏的身上。 它们没有趴回曹余氏的肩上,而是没入了她的身体之中。 紧接著,曹余氏本就很大的肚子,极速膨胀起来,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嘭地一声,那肚子像是被吹爆的气球一般炸开,无数的肉球从里面射了出来,带著浓浓的腥臭气朝我们砸了过来。 黎青缨大叫一声:“什么鬼东西!” 她拎著鞭子挡在了我面前,不停地抽动。 可那些肉球像是无穷无尽一般,被抽得炸裂开来,化作一团血水,很快又再次凝聚。 黎青缨的鞭子再厉害,也是双手不敌四拳,逐渐有些力不从心起来。 慧泉大师护著吴家人躲进屋內。 整个大宅里被一股浓浓的黑雾包裹著,怨念横生。 曹余氏抬脚,一步一步地將我们逼进主屋里。 黎青缨咬咬牙,提著长鞭再次冲了出去。 可如今这大宅里,是曹余氏的天下,黎青缨扛不住的。 下一刻,慧泉大师也握著那把尺子冲了出去。 他与黎青缨的战术不同,他的目標只有曹余氏。 他好几次找准时机,想要將那把尺子拍在曹余氏的头上,可始终没能成功,反而激化了曹余氏。 眼看著几个小鬼头再次出现,將黎青缨牢牢围住,而曹余氏的利爪也朝著慧泉大师的头顶抓下去…… 一声鸡鸣突兀地响起。 竟已经过了凌晨三点,天,快亮了。 几乎是在瞬间,小鬼头们趴回了曹余氏的肩上,曹余氏小脚併拢,朝著西院蹦去,很快便消失不见。 黎青缨长出了一口气,喃喃道:“幸亏这些鬼物怕公鸡打鸣,怕天亮,要不然今夜我肯定顶不住。” 慧泉大师收了尺子,却很不乐观:“鬼物的怨念之气会隨著我们的攻击不断增长,她今日怕公鸡打鸣,明日却並不一定怕了。” 这大概便是慧泉大师轻易不肯出手与曹余氏正面碰撞的原因。 所有人都团坐在正屋里,吴孟一直在问我和慧泉大师该怎么办? 吴畅吴谦兄弟俩面如死灰,小声地劝吴母乾脆不要这大宅了,搬去跟他们住。 可是这偌大的宅子,几乎光了吴孟夫妻的棺材本,哪能说捨弃就捨弃? 吴孟思来想去,最后还是看向了我:“事情的癥结点最终还是在那本旌表文书上,小九掌柜,我愿出五十万赎当,您就网开一面,救救我们吴家好不好?” 我摇头:“这件事情已经不是一本旌表文书能解决得了的了,但旌表文书的確是关键,赎当不可能,毕竟早已经过了当期,不过可以以物换物。” 吴孟立刻问道:“怎么个换法?” “我可以先把旌表文书拿过来。”我说道,“等解决了曹余氏的事情之后,关於贞节牌坊的所有物件,都归我所有。” 吴孟挠了挠头,再次確认:“就是拿诸如那两只石榴雕刻的东西跟你换?” 我点头。 吴孟一拍桌子,激动道:“没问题!” 我便让慧泉大师做个见证,又让黎青缨开车回当铺將旌表文书拿过来。 第二天晚上,我將旌表文书交给了吴谦,让他捧著旌表文书等在西院门口。 夜里十一点多,西院准时传来了动静。 还是跟昨夜一样的情况,先是屋里有抽泣声,求饶声,然后曹余氏从主屋出来,遇到了吴谦。 只是这一次,她张口便问道:“曹郎,你看到我的旌表文书了吗?” 不是『请问』,直接是『曹郎』。 曹余氏的怨念果然被激化了。 吴谦捧著装著旌表文书的盒子递上前去:“你的……你的旌表文书。” 曹余氏血目一亮,掀开盒盖,將里面的旌表文书拿了出来,翻开第一页,读道:“荆城曹余氏,年十六,抬为曹公妾室,当夜而寡,守节孝三载,无子嗣……” 读到『无子嗣』这三个字的时候,她忽然笑了起来。 她癲狂地笑著,血泪从她的眼眶里汩汩地往下流:“守节孝三载,无子嗣……哈哈,守节孝,无子嗣!” “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就不能放过我!” “我要脸啊!我也要脸的啊!” 她哭著,喊著。 双手捧著那本旌表文书,像是朝圣一般地捧著! 下一刻,曹余氏不见了。 西院主屋的窗户上,出现了两道身影。 一道曹余氏的,另一道,是一个男人。 男人的呼吸声异常急促,他不停地朝著曹余氏靠近:“小娘,小娘你让我想了好多年,今夜你就从了我吧!” 曹余氏不停地躲,男人不停地往前,一直把曹余氏逼到了墙角。 就在男人要饿狼扑食的剎那,曹余氏的声音响起。 她手中捧著那本旌表文书,抖著声音读著:“荆城曹余氏,年……” 曹余氏一遍又一遍地读,直到男人终於转身,离开了她的房间。 画面一转,另一个更加年轻的男人出现在了房间里:“余安,只要你从了我,我带你走,我带你去留洋,我们远走高飞……” 在男人抱上去的瞬间,曹余氏捧著旌表文书,声音再次响起:“荆城曹余氏……” 第49章 人生走马灯 那一刻,天地间所有的一切仿佛都不存在了一般,我被曹余氏拉进了幻镜之中,亲眼目睹了她的人生走马灯。 里屋的窗户上,一道道男人的身影出现,有中年的,也有年轻的,他们不停地试探,又在曹余氏诵念旌表文书的声音中颓然退场。 这一刻,我忽然就明白了曹余氏的那句——那是我的命!我的免死金牌!我的……遮羞布! 不知道什么时候,曹余氏的诵读声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男人的粗喘声,女人的哭喊声,婴儿的啼哭声…… 我脑袋里嗡嗡作响,耳鸣声针刺一般地往耳膜里钻。 在一声尖锐的爆鸣声之后,我眼前一片煞白,整个空间都安静了下来。 紧接著,一个女人的独白声陡然响起。 我叫余安,荆城人,家贫,五岁被卖入曹府为奴。 曹家世代行医,家主曹公德高望重,不仅医术高明,心也善。 他以二十个铜板把我买回来,伺候他刚满四岁的小孙儿曹厚德的生活起居。 曹厚德年幼丧母,体弱多病,我不仅悉心照顾他的生活,还耳濡目染,学会了一些药理。 我很能干,长得也漂亮,十几岁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 曹厚德很喜欢我,他14岁那年,家里安排他留洋,临行前他握著我的手说:“余安姐,你等我学成归来,一定娶你为妻。” 那一年,我15岁。 15岁啊,正是爱做梦的年纪。 我掰著手指头等啊等,第二年夏末,我没等来小少爷留洋归来的消息,家主曹公却病倒了。 我被调派到曹公的屋里侍疾。 曹公那年已经年逾六十,眉宇间已显老態,他不停地咳血,再多的药灌下去也只是徒劳,我心中不免难过,毕竟当年如果不是他出钱买下我,我应该早就被饿死了。 我尽心尽力地伺候著他,却在一天晚上餵他喝完药后,被一把抓住了手腕。 那药暂时缓解了曹公身体的不適,他贪婪的眼神在我身上打量,喃喃道:“好鲜活的生命啊!真好啊!” 我被嚇坏了,挣扎著逃离了曹公的房间,后半夜噩梦连连,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了。 果然,第二天一早我就被告知,自己被选中做曹公的冲喜填房,正式被抬为这曹府的四姨太。 我可以反抗吗? 我有能力反抗吗? 我本就是被曹公二十个铜板买回来的奴! 他是我的主人,他要我去死,我都得立刻一头撞死在柱子上,毫无怨言。 当晚,我被打扮一番,送进了张灯结彩的曹公房间。 曹公身穿大红色的新郎服,神采奕奕地拉著我的手,不停地抚摸著,用他那张皮肤鬆弛的老脸蹭著,他甚至搂过我的肩膀,亲吻我的脸颊,在我耳边说道:“小安,曹家有灵药,我能给你一个孩子傍身的。” 他將我推倒在了床上,急不可耐地覆身上来,我心如死灰,紧闭著双眼,眼泪横流,犹如等著被凌迟的囚犯。 但没想到,曹公一激动,竟猝死在了我身上。 他服的药让他本就中空的身体雪上加霜,加速了他的死亡。 冲喜变丧礼,我也成了寡妇。 我被勒令待在西侧自己的小院里,吃斋诵经,为曹公守丧。 守丧的第三年,一本表彰我节烈的旌表文书送到了我的手中,曹家为我建起了高高的贞节牌坊,自此一生,我便被压在这贞节牌坊下,不能再婚配,不会再有自己的子嗣,直至寿终正寢。 其实日子就这样过下去,对於我来说,也没什么不好。 一个五岁就被头上插草卖掉的女孩,能有自己的一个小院子,不愁吃穿,已经是之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了。 我安安分分地待在自己的小院里,很少出门,儘可能不与男性接触。 可树欲静而风不止。 那一夜,三老爷醉酒,闯进了我的房间,一步步逼近我,连声说著:“小娘,小娘你让我想了好多年,今夜你就从了我吧!” 三老爷是小少爷曹厚德的爹。 我怎么也不可能想到,白天把脉看病,医德高尚的三老爷,私下里对我竟藏著这样齷蹉的心思。 我被逼到墙角,退无可退,慌乱中想起了那本旌表文书。 那是曹家为我请来的表彰我为夫守寡,忠贞节烈的见证。 我翻开旌表文书,当著三老爷的面,一字一句地读著。 旌表文书上的字字句句,犹如一记记耳光,狠狠地打在了三老爷的脸上。 他终究是个体面人,在孝义面前,还是退缩了。 可他贼心不死,过几日就会闯进我的房间,对我上下其手。 我如法炮製,每次都用旌表文书將他逼走。 可让我没想到的是,小少爷留洋终於回来了。 接风宴那天,他被家中长辈要求,当著眾人的面给我磕头,唤我一声『祖母』。 我知道大家的意思,他们害怕我们把持不住少时情谊,做出有辱门风的事情。 曹厚德梗著脖子红著眼眶死死地盯著我,仿佛我是背叛了约定的罪人。 他被压著跪在我面前,却始终没能叫出一声『祖母』。 接风宴后,我回到自己的小院,坐在里屋床头,发了好久的呆。 心中千言万语,最终化作了一声哀嘆。 可我没想到,当夜,曹厚德偷摸进了我的房间,他抱我,吻我,在我耳边赌咒发誓,只要我从了他,他就捨弃曹家的一切,带我远走高飞。 他要带我去留洋,带我见识外面的大千世界。 我用力推开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那双小脚。 这双三寸金莲,连跨过曹家高高的门槛都费劲,又何谈出国、留洋? 就算我愿意,曹厚德又能背得起拐走祖父填房的骂名吗?! 我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於是,我再次拿出了那本旌表文书,当著曹厚德的面,一字一句地读道:“荆城曹余氏,年十六,抬为曹公妾……” 曹厚德不可置信地看著我,犹如看著一个从未相识的陌生人。 他拼命的摇著头,显然旌表文书上的內容狠狠敲醒了他! 他一步步倒退出我的房间,撒腿就跑。 我以为他永远不会再来了,可是几天后,他忽然转了性子,每天早上都会来我院子,给我请安,规规矩矩地坐著,喝一杯清茶,与我说说这几年在外面发生的趣事。 我对他毫不设防,毕竟是年少之时曾倾慕过的少年啊! 直到忽然有一夜,三老爷再次闯进了我的房间,我打开抽屉去拿旌表文书时,发现它……不见了…… 第50章 你,懺悔了吗? 哈,它不见了…… 那一夜,禽兽撕开了偽装的面具,也击碎了我苦苦维持了这么久的尊严! 后来,我的西院白日里冷冷清清,黑夜里却充斥著禽兽们兴奋的粗喘声,我的哭声、求饶声…… 三老爷。 大老爷。 二老爷。 …… 还有……曹厚德! 我的身体,我的精神遭受著前所未有的折磨,我几次寻死,都被救了下来。 一碗一碗的药汁餵进去,將我的命吊著。 我还年轻啊! 我一个肩扛著贞节牌坊的年轻寡妇忽然暴毙,曹家得受多少非议? 所以我不能死。 可活著……生不如死! 当我的小腹第一次微微隆起时,我的天,真正塌了。 幸而我懂些医理,曹家最不缺的就是各种药材。 鲜血顺著我的两条腿往下流,小腹中翻江倒海,我倒在了血泊之中。 孩子没了,他们又將我救活了。 我以为经此一事,他们应该会长点记性。 可是消停了不到一个月,他们……又来了。 我恨! 我恨吶! 恨那些禽兽,也恨我的易孕体质。 捏著鼻子喝了那么多碗避子药,我还是一次又一次地怀上,又一次又一次打掉。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打掉了几个,七个?还是八个? 直到我的小腹再一次隆起。 可是这一次,无论怎么喝药都不管用了,小腹一天比一天大起来,不到三个月,我便肚大如鼓,犹如快要临盆一般。 那么大的肚子,遮都遮不住。 流言蜚语肆起,激起群愤,他们砸倒了贞节牌坊,抓著我的头髮把我拽出去,不停地打我,逼我说出姦夫是谁。 我肚子太疼了,身体太弱了,不停地吐著血块,最后昏死了过去。 可我又被活活痛醒了过来,嘴里堵著一块布,四肢被绑在门板上,叫不出来,动弹不得。 但我听得到。 是曹厚德! 曹厚德说我没有偷汉子,也没有怀孕,我是生病了。 他留洋时在外深造过,见过类似的疑难杂症。 为了证明我的清白,为了保住曹家的清誉,他亲手操刀,將我的肚子剖开,翻开我的臟器,找到了藏在我子宫里的肉瘤。 他说:“你们看,是瘤子,不是胎儿。” 哈哈,是瘤子。 幸好是瘤子。 瘤子只会要了我的命,但胎儿,会毁了整个曹家! 我的肚子被剖开,又被缝合。 我像一条死狗一般被拖回了曹家。 就在我奄奄一息地躺在西院的小床上,承受著莫大的痛楚时,外面,曹家正在大张旗鼓地修补贞节牌坊。 我终究没能熬过那个深夜,终於死去了。 像我这样罪孽深重的人,就算是死后下地狱,我也甘之若飴。 只要能逃离曹家这个牢笼,逃离这座贞节牌坊,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可是等我再次醒来,我崩溃地发现,我还在曹家。 七八个小鬼头围著我,將我的灵魂禁錮。 它们怨念深重,平等地仇恨曹家每一个人。 我犹如一只提线木偶一般,在它们的操控下,对曹家展开了一场惨绝人寰的杀戮! 杀戮,带来报復的快感。 我看著曾经將我推入深渊的禽兽们一个个倒在了我的脚下,心中前所未有的畅快! 最后,曹家只剩下一个曹厚德。 我每夜每夜地缠著他,问他:“曹郎,你看到我的旌表文书了吗?” 我看著他一日日地惊惧不已,一日日地消瘦下去,我只问他一句:“曹郎,你知道懺悔了吗?” 曹厚德懺悔了,他跪在地上求我饶他一命,可是转头就请了一个老道,做法將我困在了西院里。 哈哈,我怎么还能信他呢? 伴隨著曹余氏像哭一样的笑声响起,女人的独白声越来越远,眼前的幻境轰然崩裂,我的神志归拢,发现自己还站在西院门口。 西院院中,吴谦瘫倒在地上,曹余氏手中捧著那本旌表文书,翻开了第一页,读道:“荆城曹余氏……” 她读得很慢,一边读一边哭,哭著哭著又笑。 她肩膀上的那几个小鬼头也跟著她又哭又笑。 就这样过了好一会儿,曹余氏忽然喃喃道:“如果当初我没有弄丟这本旌表文书,一切会不会变得不一样?” “不,如果一开始就没有这本旌表文书,我的命运会不会不同?” “又或者,我没有被卖入曹家,早早地饿死在了街边……” “我有什么错呢?我又错在了哪里呢?” “不,我从来都没有选择的权利,错的是你们!是你们!” 撕拉一声。 那本曹余氏找了百余年的旌表文书,在她手中被撕碎。 我顿觉不妙,催促所有人赶紧退离曹家。 曹余氏猛地將手中碎纸扬出去,满是血泪的眼眶里迸发出狠厉,肩上的几个小鬼头桀桀桀地乱叫。 嘭! 嘭嘭! 隨著曹余氏的怨念达到了鼎峰,她的鬼力也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大宅的门槛一个个自己碎裂开来,曹家的封印在这一刻彻底关不住曹余氏了。 曹余氏一声嘶吼,她肩上的几个小鬼头一下子飞了起来,桀桀笑著朝我们扑了过来! 黎青缨握著长鞭,慧泉大师提著尺子,一同迎了上去。 而我则护著吴家人往外退。 但今夜的曹余氏与小鬼头们,显然要比昨夜强太多。 黎青缨和慧泉大师被几个小鬼头缠著,脱不开身,曹余氏则朝我们这边杀了过来。 “你们先走!先跑出曹家再说!” 我一边喊著,一边掐诀,大喝一声:“凤梧,出!” 浑身縈绕著火苗的长弓瞬间握在了我的手中,弓身上的金鳞闪著金灿灿的光。 我用力將弓拉满,手中的弦绷得紧紧的,朝著张牙舞爪的曹余氏瞄准。 其实这一刻我心里是有些慌的。 这几天我一直在养身体,並没拉弓,之前柳珺焰把金鳞嵌入弓身的时候,我虽然能將弓拉出空响,也感受到了空气中的衝击力,但那股衝击力是分散的,没有准头,杀伤力不凝聚。 曹余氏已经近在咫尺,我一朝失守,满盘皆输。 但眼下已经没有时间让我犹豫了,我咬紧了后槽牙,猛地鬆手。 咻,咻咻…… 紧绷的弓弦弹出去的瞬间,一团团淡金色的火苗凭空出现,朝著四面八方乱窜出去。 曹余氏愣住了,几个小鬼头也愣住了。 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直到慧泉大师一声提醒:“躲!” 慧泉大师和黎青缨同时扑倒在地,几团火苗穿透小鬼头们的身体,只听一阵悽厉的尖叫声响起,几个小鬼头就那样被钉在了半空中。 金色的火苗在它们的身体里烧灼著,汩汩黑气不停地往外冒。 怨气衝天的小鬼头们身形渐渐变淡,直至消失。 而我已经再次將长弓拉满,紧绷的弓弦对准了曹余氏。 我不確定凤梧是否还能爆发出刚才的威力,也不確定这一次是否能射中曹余氏,但眼下我至少得威慑住她,否则今夜我们谁也別想全身而退。 可就在这个时候,曹余氏褪去了浑身的戾气,扬起脸来对向我,血泪顺著她枯瘦的面庞往下流。 她闭著眼睛,笑了:“整整一百二十载,我……终於可以解脱了……” 第51章 存在的意义 我握著弓的手在抖,心里也莫名酸胀得难受。 曹余氏有错吗? 她出身不好,不是她自己所能选择的。 她被主家奴役,胆小懦弱,却也曾手握一本旌表文书,与曹家那些禽兽周旋了一段时间。 她不是不想反抗,只是她太渺小了,一时的反抗换来的是变本加厉的虐待。 甚至在她死去的那一刻,她想到的都不是化作厉鬼復仇,如果不是那些小鬼头的怨念禁錮住了她的灵魂,她应该早已经投胎转世了吧? 如今,小鬼头们被凤梧的火苗烧成了一缕青烟,禁錮曹余氏的那股怨念之气消散,她……又回到了那个善良、弱小的她了。 这样的曹余氏,我真的要让她灰飞烟灭吗? “小九掌柜,让我来吧。” 慧泉大师忽然出声,他已经收起了尺子,走上前来,一手放在曹余氏的头顶,口中念念有词。 他在超度曹余氏。 我默默鬆了一口气,收起凤梧,去查看吴谦的情况。 吴谦嚇尿了,腿软,其他都还好。 吴家人看情况已定,一家人七手八脚地把吴谦抬到房间里收拾去了。 等到慧泉大师收手,曹余氏的魂魄被送走,天已经亮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吴家人围过来,千恩万谢,询问接下来他们该做些什么? 慧泉大师交代:“曹余氏虽已经送走,但这大宅被鬼物侵扰时日太久,还需要做三天法事平定一下。” 吴孟连声说:“应该的应该的,还有我这小儿子被嚇破了胆,还请慧泉大师帮忙安抚安抚。” 慧泉大师点头应下,转而对我说道:“感谢小九掌柜这次出手相帮,接下来扫尾的工作就交给小道来做吧。” “大师不用客气,我来帮忙,本也是有所求。”我笑道,“等过几天大师忙完,我会亲自去清泉寺拜访的。” 慧泉大师也很高兴:“小道静待小九掌柜到来。” 吴家的事情差不多解决了,但我没急著离开,而是挨个將大宅里所有碎裂的门槛都检查了一遍。 果然,我在大门门槛里找到了一截贞节牌坊的门头,上面雕著醒目的『节烈』二字。 按照时间推算,当初曹厚德偷藏曹余氏的旌表文书,並没有第一时间当给当铺,他应该也不会想到这一点。 旌表文书被当,是在曹余氏死后大开杀戒,曹厚德找了一个高人,高人给出了两点解决方案。 第一点就是將旌表文书当去五福镇当铺,第二点便是將贞节牌坊上的物件封进门槛里,石榴雕刻在內屋门槛,『节烈』牌额在大门门槛,这样就保证了曹余氏与那几个小鬼头被死死困在了这大宅里。 手段何其毒辣! 曹余氏被折磨了一百多年,好在如今被慧泉大师超度,希望她来生平安健康,狠狠被爱。 我將石榴雕刻与『节烈』牌额交给吴孟,叮嘱他:“等这边的事情忙完,你带著这两样东西再去一趟当铺,咱们把手续办一下。” 吴孟连连应下。 回去的路上,黎青缨开车,我坐在副驾驶上看著车窗外,心事重重。 黎青缨关心道:“小九,成功解决了吴家的事情,你怎么看起来不高兴呢?是累到了吗?” 我摇摇头:“我只是在想,当年咱们当铺是不是不该收那本旌表文书?我总有一种当铺助紂为虐了的感觉。” 当铺的创立者到底是谁? 他创立这家当铺的初衷,真的是为了做生意这么简单吗? 黎青缨想了想,开解道:“小九,或许这就是你和七爷出现在五福镇当铺的原因吧?” 我回头看了黎青缨一眼,她这一句话一下子点醒了我。 是啊,柳珺焰被困当铺,就是为了镇压那些脏东西。 而我如今在做的这一切,不也是为了积攒功德吗? 至少昨夜,我们拯救了曹余氏,不是吗? 我忍不住说道:“青缨姐,你可真是我的解语,有你在,真好。” 黎青缨双手握著方向盘,没搭理我。 但她的脸颊却悄悄染上了一丝红晕。 我心情大好,回到五福镇,我刚下车就惊讶地发现,掛在廊下西侧的六角宫灯里,不知道什么时候竟多了一层淡淡的金光。 那些金光沉於六角宫灯的底部,傅婉的精魄也包裹其中,不再像以前那般到处乱撞。 这些金光是功德! 应该是我这段时间解决的这几件事情积攒下来的,六角宫灯里有一部分,那柳珺焰那边应该也吸到了一部分。 之前在车上的那点阴霾,此刻荡然无存。 原来我做的这一切果真都是有意义的! 接下来三天,当铺没有生意上门,我也乐得清閒,跟黎青缨补补觉,练练功,然后就开始著手准备去鬼市的事情。 黎青缨似乎有些心事,她问我:“小九,上个月不是刚去过鬼市吗?该买的都买了,这个月还要去?” “嗯,要去。”我一边收拾,一边答道,“这次去主要不是为了买东西,而是打探点消息。” 黎青缨不说话了。 我这才发现她有点不对劲,问道:“青缨姐那天有安排了?” “有点私事。”黎青缨说道,“不过无妨,等从鬼市出来之后,我再去处理自己的事情也不迟。” 我想到上次也是十五,黎青缨陪我从鬼市里出来之后,把我送回当铺,她就离开了。 她说她要走三天,结果我出了事,她提前赶回来了。 肩膀上还多了好深一道伤口。 想到这里,我问:“还是要走三天。” 黎青缨点头。 我很想问问她到底是什么私事,这么棘手。 可是黎青缨明显不想说,我问了也白问。 等有朝一日她想说了,我再试探著问一问吧。 吴孟信守承诺,家里的事情一处理完,他就带著那两样东西来当铺了。 因为这次的交易不属於赎与当的范畴,属於物物交换,所以手续办起来也方便。 我收了『节烈』牌额和石榴雕刻之后,吴孟又递过来两个大红包,客气道:“小九掌柜和黎小姐帮了吴家这么大的忙,这是我的一点小小心意,还请笑纳。” 我得了两样好东西,本不想再收钱。 但吴孟坚持,撂下红包就跑了。 我点了点,这两个红包里各自还留了纸条,写著小九掌柜的那个红包里包了一万,写了黎小姐的那个包了八千。 我將给黎青缨的红包交给她,自己那一个存银行。 十五夜里,我和黎青缨早早地来到了水產市场后面的土地庙前等待。 今夜也有好几个人一起进门,但经歷了方圆的事情之后,我们更加谨慎,儘量不跟任何人搭话。 我在酆都银行兑换了货幣,又去买当票的窗口买了一本当票册子。 窗口里还是原先那个柜员,我付款的时候,顺嘴问了一句:“请问您认识五福镇当铺的老掌柜吗?” 那柜员点好货幣,又將当票册子打包好交给我,说道:“抱歉,小九掌柜,我这里只谈交易,不问姓名、身份。” 我点点头,道了谢,转身离开。 可走到门口,我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这两次交易,柜员的確没问我姓名、身份,可是他为什么张口便叫出了『小九掌柜』? 第52章 金无涯 我回头朝柜员看去,柜檯前又排起了长队,他正在不紧不慢地办著业务,並没有被刚才的小插曲干扰到。 现在再回去询问已经不现实了。 这事儿也不可能一蹴而就,柜员的嘴显然很严,来日方长吧。 今夜来鬼市,本也就这点事情,我便打算和黎青缨回去。 刚走出去没多远,我在人群中忽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月白色长袍,手中握著一把摺扇,负手而立,不是狐君又是谁? 我刚想打招呼,另一侧,一个穿著一身黑红配色射箭服,扎著高马尾的女孩亲昵地靠过去,手里还拿著一根葫芦:“胡大哥……” 两个人靠得很近,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街面上鱼龙混杂,我只看到女孩一个侧脸,莫名地有些熟悉,感觉在哪儿见到过。 黎青缨也看到了狐君,她拉了我一把:“別看了,人家忙著呢。” 我也回过神来,笑了笑,说道:“嗯,那就不打招呼了,咱们走吧。” 经过上次用钢笔换虎鞭的那个摊位时,我们竟又遇到了那个精壮的摊主。 摊主正在收摊,他的东西好像一直很畅销。 他也认出了我,立刻出声搭话:“老板,今天还有好东西交换吗?” 我想了想,应道:“有,但你好像已经收摊了,怕是没有东西跟我交换了。” 男人笑道:“没关係,交易也不一定非要在鬼市做,那边有个茶馆,我请两位老板喝茶,咱们聊聊?” 我和黎青缨对视一眼,黎青缨点点头,我们便一起去了茶馆。 男人点了三杯清茶,我们寻了一个僻静的角落坐下。 各自自我介绍了一下。 男人姓金,叫金无涯。 一坐下来,金无涯就热络道:“小九姑娘这次带了什么好东西进鬼市?可以先让我掌掌眼吗?” 我將包裹著『节烈』牌额和石榴雕刻的黑布掀开一角,小心翼翼地让金无涯看了一眼,隨即便收了起来。 金无涯很识货,眼睛顿时又亮了,压低声音说道:“如果我没看错的话,这应该是从贞节牌坊上截下来的吧?至少得有百余年的时间了?” 我心中对金无涯还是很讚赏的。 眼前这个精瘦男人就算不是诡匠,以他毒辣的眼光,要是被招进当铺,那我也算如虎添翼。 可…… 虽然我求贤若渴,但眼下当铺还不宜招人,金无涯也不是隨隨便便就能被收编的人物。 想到这里,我转移了话题:“金老板,有件事情我想先问问您。” 金无涯的心思都在我那两样东西上,隨口问道:“什么?” “关於上次那支钢笔。”我说道,“我看到新闻了,前后不过短短一个月,那个名叫陈璐的律师大起大落,是不是那支钢笔的问题?” “钢笔能有什么问题?我亲手炼製过的。”金无涯恨铁不成钢道,“我卖给那个女人的时候,该说的都说了,拥有钢笔之后,她只能打正经官司,为民除恶,她的运势明明也起来了啊,谁让她贪得无厌,经不起金钱诱惑,跑去帮人家打黑官司,遭了反噬呢?活该!” 原来是这样。 我又问:“那我手里的这两样东西,您又打算怎么用?” 金无涯嘴角抽了抽,竟没有立刻搭话。 我顿时意会过来,笑道:“只是隨口问问,金老板不要紧张,我不是那种会隨便坐地起价的人。” 金无涯这才说道:“这两样东西用处很多。 石榴自古以来便有多子多孙的寓意,可以卖给求子多年无果的人;『节烈』牌额用处就更多了,主要用在帮人稳固感情方面。 当然,这两样东西都要先经过我的手炼製一番,才能开发出它们的作用,放在小九掌柜手里反倒不值钱了。” 黎青缨跟我说过,诡匠的手艺最值钱。 金无涯说的没错,这两样东西放在我手里,要么当古董请唐棠帮我出手,不过值不了几个钱;要么就是供在正堂里餵那些脏东西了。 但金无涯改造之后,却能卖出几十、上百万,一切皆有可能。 我想与金无涯合作,当然主要不是为了钱。 我拍拍那两样东西,说道:“我与金老板一见如故,上次合作也很愉快,这两样东西我是很想给金老板的。” 金无涯眉梢一挑,问道:“小九姑娘有什么要求,儘管提。” 我从隨身的包包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推到金无涯的面前。 那张纸上,是我提前画的金鳞图片。 柳珺焰的本命法器上,曾经镶嵌了七片金鳞,如今我无意中获得一片,其他六片不知道流落何处。 虽然柳珺焰不让我去找,但我太清楚本命法器对於一个修炼者的意义了。 如果没有凤梧的帮助,我又怎能拿下吴家大宅里的那几个小鬼头? 所以,无论如何,我会尽我所能帮柳珺焰找一找的。 金无涯见多识广,从他这儿我或许能获得一点有用的信息。 这也是我今夜把那两样东西带进鬼市的原因。 金无涯看著那张金鳞图片,眉头紧锁:“如果我没看错的话,这应该是……金鳞吧?龙身上的?” 龙身上的? 这是我事先没有预料到的。 没等我回答,金无涯已经自顾自地摇头:“小九姑娘这就强人所难了,虽然我道上的朋友多,但你让我从哪儿给你弄龙鳞去?” “金老板误会了。”我解释道,“我们之间交易,我出好物件,您拿纯阳或纯阴之物来换即可,当然如果您有金鳞方面的消息给我,也可换我的东西,这一条隨时、长期有效。” 金无涯眼珠子转了又转,不知道在暗自衡量著什么,好一会儿他才说道:“要说这金鳞,二十多年前,我还真见过一次……” 我心头一动,刚想具体问问,周围喝茶的人忽然匆匆起身往外走。 黎青缨提醒道:“小九,离开鬼市的时间要到了,咱们得马上离开。” 金无涯连忙说道:“小九姑娘,留个联繫方式,我们外面再联繫。” 我掏出笔,在那张金鳞图片上刷刷写下当铺的地址,以及我的电话號码。 隨后跟著黎青缨匆匆离开。 从鬼市出来之后,黎青缨开车將我送回当铺,掉头就要走。 我再三叮嘱她要小心,不要再弄一身伤回来。 目送越野车离开,已经快凌晨四点了,我关了当铺的大门,回臥室准备洗漱睡觉。 等我收拾好,坐在床头吹头髮的时候,扫到了掛在房间里的那幅画。 那幅凤梧送给唐熏,唐熏又送给了我的画。 看著上面那个戴著面具,手握长弓,穿著一身射箭服的女孩,我吹头髮的动作猛然一顿。 像! 太像了! 画上女孩的侧脸,跟今夜狐君身边的那个女孩的侧脸,几乎一模一样…… 第53章 阿狸回来了 我一次又一次的比对,越看越像。 一个十分不好的念头在我脑海里不断盘旋,让我整个人如坠冰窖。 无论柳珺焰,还是狐君,都在等一个叫阿狸的女孩。 这个女孩对他们来说,很重要很重要。 以至於在我出现之后,他们都毫不犹豫地出手相帮。 只因为我很像阿狸。 如今,真正的阿狸回来了。 我该怎么办? 我就像是一个偷取別人幸福的贼,躲在阴暗的角落里,贪恋著这份来之不易的幸福,死死抓著不想放手。 狐君帮过我,但我们交集很少。 可柳珺焰不一样。 他是降落在我註定孤寂悲惨生命中的神,他一次次地將我从死亡线上救回来,给了我如今越来越好的生活。 可是隨著阿狸的出现,这一切即將化为泡影,我……我发现我有些接受不了。 我之前明明已经做好了心理建设的,可是当这一刻真正来临时,我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想像中的那般洒脱。 我不想鬆手,不想失去柳珺焰。 电吹风还在呜呜响著,像是我心中此刻的悲鸣。 我鬼使神差地起身,將那幅画收起来,藏进了衣柜的最深处。 我怕柳珺焰看到这幅画,怕画上的女孩勾起他的思念。 更怕他比对出我与画上女孩的区別,从而拋弃我。 “在做什么?” 柳珺焰的声音陡然在我身后响起,嚇了我一跳。 他先关了电吹风,拔了插头,將电线捲起,放在一边。 我站在衣柜前,甚至有些不敢回头看他。 下一刻,有力的臂膀从我腰后圈过来,將我整个身子纳入了那堵宽厚的胸膛之中。 好闻的沉木香笼罩下来,我不自觉地闭了闭眼睛。 然后转过身去,抬眸,伸手圈住了柳珺焰的脖子,踮脚吻上了他的唇。 我甚至看不清自己此刻的心態,我只知道,这个男人虽然还在我的身边,但他迟早会离开我的。 或许是明天,或许是更久以后。 但终究有一天,我会彻底失去他。 我太害怕了,以至於此刻迫不及待地想抓住些什么,来安抚我不安又自私的心。 我用力吻著柳珺焰的唇,口中很快便有了铁锈味,但没多久,我的下巴就被柳珺焰握住,他將我们拉开了一点距离。 琥珀色的竖瞳紧紧地盯著我,黯哑著声音问道:“小九,今天在鬼市遇到什么事了吗?” 我摇头,垂眸不敢看他。 “你在怕?”柳珺焰逼迫我看著他,不依不挠,“小九,在我面前,你永远不用隱藏或者顾忌什么,你什么都可以跟我说。” 我还是摇头,推开他,將差不多已经干了的头髮扎起来,钻进被子里,闭上眼睛蜷缩起来。 隨即,我身边的床榻陷了下去,柳珺焰將我揽进怀中,就那样静静地抱著我,直到我累极,沉沉睡去。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柳珺焰已经不在身边了。 我在床上窝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地起床。 等我洗漱好准备出去开当铺门的时候,无意中看到书桌上多了一张纸,用镇纸压著。 我走过去一看,那竟是一副有趣的简笔画。 画面上,一个男性火柴人正坐在一堆火堆旁烤鱼,另一边走来一个手握长弓的女性火柴人。 长弓没有箭,女性火柴人朝著男人手中的鱼拉了弓。 从长弓中射出一团火红的火焰,火舌一下子捲住那条鱼。 那条原本已经被烤的金黄的鱼,瞬间变成了一条火炭鱼…… 这幅画应该刚画好没多久,墨跡都还没有完全乾。 女性火柴人手中的那把长弓,只有弦,没有箭,画的是我。 这让我的脑海里很容易就勾勒出这幅画的真实情境。 某年某月某日,柳珺焰正在一个山洞中烤鱼,快烤好的时候,我来了。 我问他:“可以將你手上的鱼分享给我一些吗?我好饿。” 柳珺焰残忍拒绝:“不可以。” 我顿时恼怒,拉满弓,射出火焰,將那条鱼烧成了焦炭……哼,不给我吃,我就毁了它!我俩谁都別吃! 柳珺焰画这幅画,明显是在逗我。 他敏锐地察觉到我昨夜心情很差,却又不愿意跟他说,他能陪我的时间又有限,只能以这种方式安慰我。 不得不说,他成功了。 我的唇角不自觉地勾起,拿起画看了又看。 可是看著看著,我唇角的笑便僵住了。 整幅画,唯一能辨別身份的便是那把长弓。 而画上的女孩,性格张扬,甚至有些刁蛮,显然不是我的性格。 我被拋弃太多次,寄人篱下,从小便懂得谨小慎微,性格算不上绵软,但也绝不张扬。 所以,这幅画,柳珺焰画的……是他记忆里的小火狸吧? 这个场景……更像是他们初见时的遭遇,不打不相识。 而这个场景给柳珺焰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足以让他记一辈子。 柳珺焰……喜欢这样张扬到有些刁蛮的小火狸,而不是我。 意识到这一点,我心里有些难过。 但我並没有沉浸在这份难过中多久,便拿起装著那副有唐家封印的画的盒子出门了。 命运的齿轮是在不停向前转动的,不会因为任何人的悲伤而停留半分。 我已经成年了,不再是那个只有六岁,需要依靠某一个人、某一个家庭活下去的小可怜。 如果有朝一日我註定还要被拋弃一次,那么,我现在要做的,是让自己足够强大。 强大到不需要任何人的偏爱,我依然可以自己一个人活的很好。 我坐车辗转找去了清泉山,一路上我就在心中盘算著得去考驾照,然后买辆代步车了。 否则黎青缨不在,我这齣个门太难了。 我在山脚下买了一些香塔香烛之类的东西,然后一路往上爬。 清泉山不算高,如今已是农历九月下旬,有些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山里的天气比较凉爽。 慧泉大师似乎算到我今日要来,我到清泉观门口的时候,一个小道士已经在门外等候多时了。 小道士领著我先去供了香塔,拜了观里供奉的三清像,然后才去见了慧泉大师。 慧泉大师笑眯眯地跟我打招呼,给我沏了茶,我们寒暄几句,坐下来聊。 我將装画的盒子递给慧泉大师,开门见山道:“我这次来,是有两件事情想请您帮忙。 一是我想將这幅画供奉在清泉观里,帮忙超度画中的亡魂;另一个就是,想请大师帮我看看我的生辰八字。” 第54章 天命之人 慧泉大师打开盒子,看到画上的封印时,愣了一下。 “徽城唐家的困魂印?”慧泉大师问道,“小九掌柜认识徽城唐家暗脉的人?” 我在心里小小斟酌了一下,回道:“唐棠是我的学姐。” 慧泉大师显然是知道唐棠的,笑道:“小九掌柜好造化啊,徽城唐家可不是隨便什么人都能搭上线的,特別是暗脉那一位,已经好多年不显於人前了。” 我疑惑道:“暗脉?” “你认识唐棠,应该知道她的父亲唐傲,那可是我国有名的鉴宝大师。”慧泉大师解释道,“但唐家是以盗墓起家的,如今也是有名的憋宝世家,人人都知道唐家有一个鉴宝功夫了得的唐傲,却不知道在唐傲的背后,还藏著一个更强的唐熏。 唐熏此人,孤傲、眼毒,行事雷厉风行,在阴阳这条道上,也是响噹噹的一个人物啊,如果我没看错的话,这枚困魂印应该就是出自唐熏之手。” 话已经说到这份儿上了,我便坦诚道:“对,前段时间,我与唐姑姑合作,拿下了这幅画。” 慧泉大师更惊讶了,但隨之他摸了摸小鬍子,笑道:“意料之外,但也在情理之中,我早就看出小九掌柜绝非池中之物,一飞冲天,也只是时间的问题。” 我被他说的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慧泉大师收起画,又拿来纸笔,说道:“这幅画我会供在三清像前,小九掌柜放心,现在,让我来看看小九掌柜的生辰八字。” 这次我没有任何犹豫,拿起笔写下了我的生辰八字。 慧泉大师接过去,看了看,然后掐算了起来。 “从这八字字面上来看,小九掌柜命格全阴,凶中带煞,每三年就有一劫,属十八岁这一劫最凶,十死无生……不对,还是不对,十八岁这一劫似有转机,如得贵人相助,噗……” 毫无徵兆的,慧泉大师猛地一口鲜血喷出,唇色顿时煞白,像是受了巨大的重创一般,身子都跟著晃了晃。 我赶紧伸手去扶他:“大师,你怎么了?” 慧泉大师稳了稳身形,拿帕子擦掉嘴上的血跡,抬眼盯著我脸上看。 我知道他是在看我的面相,便没动。 看了一会儿,他又看我的手相,手指沿著我手上的纹路慢慢描摹,嘴里一直在嘀咕著什么。 “不对,还是不对。”慧泉大师像是遇到了什么难题,问道,“小九掌柜,恕我冒昧,你身体上有什么缺陷吗?少个脚趾头也算。” 我认真想了想,最终还是摇了头:“没有啊,我手指头脚趾头都是十个,身上也没有什么很大的疤痕之类的,以前体检过,也不缺少臟器。” 说到这儿,我忽然又想到了柳珺焰曾经说过的话。 他总喜欢摸我背后肩胛骨处,也说过我缺少了什么之类的话。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可我后肩胛骨处明明也好好的,从外观上来看,也没有什么不妥。 慧泉大师还是不死心,又再次掐算起我的生辰八字来了。 “怪了,你的生辰八字明明是全阴命格,但你的面相又显露出纯阳命格的格局,十八岁这一年你的命格走向很乱,有绝境,也有转折,这转折却又不像转折,倒像是某种延续,再往后……呕……” 算到这里,慧泉大师又狠狠地吐了一口血,整个人眼前一黑,就那样倒在了桌子上。 我被嚇坏了,赶紧大声呼救。 小道士进来,跟我一起撑著慧泉大师躺到床上去,又掐他人中又餵水的,折腾了好一会儿他才幽幽转醒。 我默默地鬆了一口气,慧泉大师今天要是醒不过来,我的罪过可就大了。 我赶紧说道:“大师,我的八字太凶,出生时接生婆就给我算过的,她说我是孤鶕独只带孝来,会害死身边所有人,您还是別算了……” 再算下去,我都怕把慧泉大师给剋死。 “胡说!”慧泉大师冷喝一声,很生气的样子,“我自詡在看八字方面,还是很有一些造诣的,你的生辰八字就连我都掐算不出来,那接生婆懂点皮毛就乱定別人的生死,她凭什么!” 听著这些话,我莫名感动,眼眶瞬间红了。 从小到大,我因为这一句『孤鶕独只带孝来』背负了太多的骂名,有家不能回,有亲人不能相认。 甚至如今亲人见面跟仇人一般。 一切都因为那一句『孤鶕独只带孝来』。 可今天,慧泉大师却说这句话是错的,是接生婆乱定人生死,天知道,这对我是怎样的鼓舞! “小九掌柜,你的生辰八字我断不了。”慧泉大师定了定心神,继续说道,“我只能掐算出你前十八年的运势,再往后,你的命格犹如蒙著纱,道行没有高到一定境界的人,绝不可能掐算清楚。 不过以我这些年识人断面的经验来看,一般有如此八字之人,都是天命之人,小九掌柜前途无量,切不可因为那些半瓶水之人而妄自菲薄。” 我用力点头。 从清泉观出来之后,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都轻鬆了许多,下山打了辆车准备回五福镇。 虽然这次来清泉观,並没能算出八字如何,但却收穫良多。 我不是大凶大煞之人,反而很可能是天命之人。 什么是天命之人,我不清楚,但总比大凶大煞好吧? 车子稳稳地向前,我一路胡思乱想著,就在快要进五福镇的那段路口,我的余光忽然扫到路边站著的一个人。 一个扎著高马尾,身穿红黑配色射箭服,手中握著一把长弓的女人。 我浑身猛地一震,立刻半立起身子伸头仔细看去,正对上女人与我几乎长得一模一样的一双眼。 而她的眉心之间,赫然是一枚火红色的羽毛状印记! 她……果然是画中之人。 她是真正的阿狸! 就在我的注视之下,女人握著长弓的手慢慢抬起,对准了我。 计程车一直往前开,速度並不慢,可女人站在路边,身体却一直与计程车呈平行行进状態,诡异至极。 而她的另一只手缓缓抬起,拉满弓弦,对准我猛地一松。 咻! 第55章 少了两根肋骨 烈烈空响穿透风与玻璃朝著我射过来,我下意识地伏低身体,却还是感觉到一股强大的气流撞了上来。 唔! 我趴在后车座上,整个胸膛一阵剧痛,一口腥甜涌上喉咙,唇角已经有血丝溢了出来。 那阵剧痛来得极其猛烈,迅速匯聚到后肩胛骨处,疼得我齜牙咧嘴,呻吟出声。 司机也察觉到了我的异常,將车子靠边停下,询问我的情况。 可我当时痛得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司机立刻调转车头,把我送去了县医院。 一通检查下来,医生拿著我的ct片子看了好久,之后开始摇人,不多时,又来了三个医生,围在一起看我的片子。 那阵仗,儼然我得了什么不治之症似的。 我紧张地等著医生的最终宣判,结果医生跟我说:“小姑娘,你身体没什么大碍,只是好像少了两根肋骨。” 我:“?!” “说少了两根肋骨也不准確。”医生皱著眉头,努力组织语言,“你体內最下方的两根肋骨应该在很久以前被某种强大的力量震碎过,骨骼几近液化,呈半透明状,但里面又盘踞著许多树枝经络一样的东西,將肋骨很好地稳固住了。” 医生挠了挠头,艰难道:“总之很棘手,我们县医院的医疗水平有限,无法帮你確诊,我建议你去省人民医院看看,那边有一个叫白京墨的年轻医生,专治各种疑难杂症,或许他有办法帮你確诊。” 白京墨? 还是算了。 落在他手里,我不就跟羊入虎口一样? 再者,我现在心里反倒有数了,我这应该不是普通的病症,而是慧泉大师所说的『身体缺陷』。 並且这种缺陷很可能是胎里带来的,想要復原,不是普通的医疗手段能做到的。 不过我还是应下了,让医生给我开了一点止疼药,我就离开了医院。 司机大叔一直在等我,关切地询问我的身体情况,我让他把我送回了当铺,连声感谢,还扫了一千块钱给他。 今天真是麻烦他了。 止疼药暂时缓解了我的疼痛,但我浑身没力气,只能先上床躺著,满脑子却都是那个女孩。 她跟我一样用长弓,弓上没有箭。 不同的是,我之前拉弓能发出空响,但威力不足,如今拉弓能射出火焰,很明显,那火焰也不是一般的火焰,它能灼烧魂魄。 而女孩拉弓,是用內力。 浑厚的內力通过弓弦精准地射中了我,震得我肋骨疼。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她明显是特地等在那个路口,等著给我点教训的。 她在向我宣战! 是为了柳珺焰吗? 是我鳩占鹊巢,抢了她的位置,她在警告我吗? 那我该怎么做?我该识趣的让位吗? 可这事儿似乎也不是由我说的算的,毕竟,六岁那年我就被死当给柳珺焰了。 或许我该跟柳珺焰坐下来好好谈谈这件事情,让他將当票还给我,我们一笔勾销? 我很认真的考虑了一下,如果真正的小火狸回来了,柳珺焰应该会很乐意放我走的,五福镇当铺的这个烂摊子交给小火狸,我回学校去继续念书? 能继续念书,当然好。 我甚至大概盘点了一下自己手里现在一共有多少钱,虽然买不起房,但可以租房子住,学校也有宿舍。 念书的钱是足够的。 似乎离开了这里,我也能过得不错。 可为什么心里会这么难过呢? 思虑太重,身体不济,我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我开始做梦。 梦里,我似乎是趴在一个坑里,身底下全是尸体,血腥味充斥著鼻端,让我有些喘不上气来。 我努力抬头想朝上看去,可就在这时候,一道惊雷突兀地响起,直直地打在我的后背上。 我的肋骨仿佛被打断了一般,钻心地疼。 在那惊雷闪电的照耀下,我看到整个坑壁上用鲜血画满了符文。 是血符引来了天雷! 坑的边缘站著一男一女。 男人穿著黑色的斗篷,宽大的帽檐盖住了他的脸,而女人低头狞笑著看著我,她的手里,拿著一张不停滴血的金色面具。 她蹲下身来,俯视著我。 在我的注视之下,她將滴血的金色面具戴在了自己的脸上:“阿狸,看,像不像?” “很像对不对?” “不要用这种仇恨的眼神看著我,你鳩占鹊巢太久了,这是你的报应!” 她猛地將面具拽下来,狠狠地砸在了我的脸上。 伴隨著面具一同落下来的,还有什么重物死死地压在了我的后背上。 一道道天雷落下来,整个坑里都著起了火,我在那一片火光之中,看到我身底下的那些尸体,竟全都是半大的孩子。 而那一男一女却在坑沿上激烈热吻。 女人微微踮著脚,男人一手掌著女人的后脑勺,吻得难捨难分。 男人露出袖口的手腕上,纹著一根黑色的羽毛。 我剧烈挣扎著想掀开后背上的重物,可是肋骨位置太疼了,后背那重物有千斤重一般,周围一片小孩子的鬼哭狼嚎声。 痛! 太痛了! 梦中的画面不断地扭曲,变淡,一切都变得不真实起来,最后只剩下了我后肩胛骨处的让人无法忍受的痛。 “小九,醒醒,你梦魘了。” 柳珺焰的声音忽然穿透进来,大手覆在我的后背上,源源不断的真气往我身体里输送。 好一会儿我才猛地从梦魘中惊醒过来,睁开眼睛,正对上柳珺焰琥珀色的竖瞳。 他满眼担忧地看著我,叫著我的名字。 我盯著他的脸看,脑海里不自觉地將他与梦魘中那个穿斗篷的男人比对著。 会是他吗? 刚才那是梦? 还是曾经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梦中那个女孩,分明就是今天拿长弓射我的那一个! 如果她是真正的小火狸,那与她在一起,能跟她一起热吻的男人,应该是柳珺焰吧? 我的眼神可能太骇人了,柳珺焰晃了晃我的身体,问道:“小九,你怎么了?” 我强撑起身子,忍著疼痛,抓起柳珺焰的左手,將他长袍的袖子往上擼起,翻来覆去地看。 没有。 没有黑色的羽毛状印记…… 第56章 我只爱过一个人 到底是梦境有假,还是梦境中的那个穿斗篷的男人,根本就不是柳珺焰? 从自我情感上来说,我当然不希望那是柳珺焰! 还有一个疑点就是,梦境中女孩拿著的那张滴血的面具,似乎本来不属於她。 而是……属於我? 乱! 太乱了! 越想,脑子越疼。 真相到底是什么?! 我用力甩著脑袋,牙齿紧咬著嘴唇,嘴唇很快便见了血。 柳珺焰將我抱在怀里,一手轻拍我后背,哄著:“小九,刚才你被梦魘住了,梦里的一切都不是真的,不怕不怕,有我在。” 我一头扎进他的怀里,伸手用力抱住他。 柳珺焰感觉到了我此刻脆弱的情绪,什么也没问,就那样紧紧地抱著我,亲吻我的头髮,吻去我眼角的泪水。 就那样抱了好一会儿,我的情绪才慢慢平稳下来。 有些事情,逃避是不管用的。 那个女孩已经对我动手了,她迟早会找上门来的。 与其到时候弄得双方尷尬,倒不如…… 想到这里,我推开了柳珺焰。 他刚刚给我输过真气,缓解了我后肩胛骨的疼痛。 我坐直了身体,一瞬不瞬地盯著他,语气严肃道:“柳珺焰,你確定我是你一直要找的小火狸吗?” 柳珺焰一愣,显然没想到我会突然问这个。 但他没有犹豫,直接回道:“我確定。” “如果你认错了呢?”我追问,“如果有一天,真正的小火狸找上门来了呢?” 这一次,柳珺焰却没有急著回答我的问题。 他审视的目光看著我,然后捧起我的脸颊,郑重地问道:“小九,告诉我,最近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摇头,坚持道:“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我不会认错。”柳珺焰坚定道,“再者,这一世我认定的女孩是小九,是你!” 我发现,柳珺焰总是可以很轻易地一句话安抚住我所有的不安。 我不爭气地想,或许是因为我依赖了他太多年了吧? 十二年。 整整十二年。 这种依赖已经成了习惯,早在我心里形成了一道信任的壁垒。 如果有一天这道信任的壁垒轰然倒塌了,那將足以要了我的半条命! “我信你,柳珺焰,但只有一次。”我声音有些抖,眼眶也红了,“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认错了人,那就把压在黑棺下的那张当票还给我,放我自由,好吗?” 柳珺焰手上一顿,然后低下头,额头几乎要抵上我的,那双竖瞳里似跳跃著熊熊怒火:“小九,你想都別想!” “我柳珺焰还没耳聋眼瞎到连自己深爱的女人都认不出来的地步,不要胡思乱想,也別轻易被外人挑拨了我们之间的感情,小九,我只爱过你一个,也永远只有你一个。” 突如其来的告白让我有些怔楞。 柳珺焰吻了吻我的额头,又用力抱了抱我,然后才问道:“今天出门回来,是不是还没吃饭?饿不饿?” 我訥訥地点头:“饿。” “等著。” 柳珺焰鬆开我,兀自去厨房了。 我很好奇,他竟也会做饭吗? 我起床洗漱了一下,换了套乾净的家居服,这才朝厨房走去。 清晨五点半,星星还掛在天上,厨房里传来了鸡蛋面的香味。 我在桌子旁坐下,拿起筷子,一边吹一边慢慢地吃。 一边吃一边夸:“色香味俱全,柳珺焰,没想到你煮麵条这么好吃。” “我会的很多。”柳珺焰笑道,“我烤鱼也很香。” 提到烤鱼,我立刻就想到了那幅画,忍不住问道:“那幅画上的情景,真的发生过,是吗?” 柳珺焰点头:“等有机会,我会再带你故地重游的,小九,你还欠我一条烤得外酥里嫩的鱼。”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定定地看著我,唇角含著温柔的笑,竟有一些莫名的宠溺。 我试探著问道:“所以,你喜欢活泼……有些小刁蛮的女孩子?” “喜欢。”柳珺焰大大方方地承认,隨即话锋一转,“但我也喜欢乖巧又勇敢的你,小九,你的每一面我都喜欢。” 我的脸不爭气地又红到了脖子根。 柳珺焰是在哄我吧? 因为我最近情绪波动太大,太敏感,所以他用这样的方式一直在安抚我。 我心中触动,却也不敢贪恋太多,只能生硬地转移话题:“你走不出当铺,如果想吃烤鱼,我们可以在院子里烤。” “快了。”柳珺焰认真地说道,“托小九的福,不久的將来,我应该会有机会偶尔出门。” 我惊讶道:“真的?” “真的。” 柳珺焰朝前面指了指,说道:“当铺廊下的那盏六角宫灯已经积聚了不少功德,等里面的功德过半时,我便可以藉助它短暂地陪你出门逛逛了。” 我惊喜道:“那太好了!我一定会好好努力,儘早积攒到一半功德的。” 柳珺焰无奈地勾手点了点我的鼻头:“小九,先照顾好自己,其他的,隨缘。” 我嗯了一声,心情终於转好,低头吃麵。 柳珺焰一直陪我到晌午,又给我输了一起真气,確定我后肩胛骨不痛了,他才回黑棺里去了。 下午,我正坐在柜檯里叠金元宝的时候,门被轻轻敲了敲。 我抬头一看,来人竟是金无涯。 鬼市一別,我一直在等他的电话,却没想到他亲自来了当铺。 我赶紧起身打招呼,想把人让进来详谈。 金无涯却退后两步,又仔细打量了一遍当铺,眉头越皱越紧:“小九掌柜,我们外面谈吧。” 我心中疑惑,但金无涯手里有我想要的关於金鳞的消息,他说什么,我跟著做便是了。 我锁了当铺的门,带他去了五福镇南街的茶馆,要了一间包间,坐下来一边喝茶一边聊。 没想到一坐下来,金无涯便说道:“小九掌柜命挺硬啊。” 我一愣:“嗯?这话怎么说?” “小九掌柜没看过你们镇子的俯视图吗?”金无涯说道,“五福镇整体格局形似一只肥硕貔貅,而你们当铺往西突出,独树一帜,分明就是这只貔貅的脑袋。 西侧珠盘江由西往东滚滚而来,刚好就在正对著当铺的位置转角朝南而去,整条江里的脏东西全都匯聚在这个转角处,被当铺纳入貔貅肚中。 貔貅只进不出,脏东西常年积攒在镇子里,按道理来说,五福镇是大凶格局,这个镇子早就不该存在。 但应该是有高人在当铺里做了阵法,恕我眼拙,看不出来阵法阵势,不过不外乎就是困魂一类的阵法罢了。 通俗一点来说,就是原本应该由整个五福镇来扛的祸,如今全都压在了当铺上,小九掌柜敢坐镇当铺,开门营业,这胆识……让人钦佩!” 第57章 许愿钟 金无涯嘴里说著『钦佩』,看我的眼神里面却带著怜悯。 都是这条道上走著的人,他算是我的大前辈了,怎能不知道其中的凶险。 又怎会看不出我只是个祭品罢了。 我们萍水相逢,他愿意跟我说这些,我心里是感激的。 我苦笑了一下,说道:“金老板说笑了,如果不是有万不得已的苦衷,谁又想深陷泥潭而不自拔呢?” 金无涯抿了一口茶,似乎在考量著什么,好一会儿才说道:“其实这样的大阵,必定有阵眼,小九掌柜若找到了阵眼,未必没有出路。” 阵眼? 金无涯这么一说,我立刻就想到了当铺前院里,大槐树下的那口八卦井。 如果非得让我说一说当铺的阵眼在哪儿,必定就是这口井了。 毕竟那井口上有那么明显的封印。 我若有所思,金无涯笑了一声,打哈哈道:“我只是隨口一说,小九掌柜不必放在心上,毕竟我也只是半吊子罢了,可別害了小九掌柜。” 我耸耸肩,不以为意:“金老板若是半吊子,那我只能算得上刚入门罢了,就算我找到了阵眼,也没有能力破掉它,不是吗?” “这话不假。”金无涯说道,“当铺关乎整个五福镇的安危,一旦被破,五福镇必定迎来灭顶之灾,兹事体大,谈何容易。” 这个话题说到这儿便到头了,我和金无涯各自低头品茶,默了默,我才出声转移话题:“金老板,鬼市那日我给你看的那两样东西都还在,你那边若有意向,我们今日便可成交。” “这两天我其实一直在犹豫。”金无涯长吁一口气,似是下了莫大的决心一般,“我本可以用各种各样的纯阳或纯阴之物跟你交易,但金鳞这事儿压在我心头二十多年了,或许,在小九掌柜这儿我能找到一点突破口。” 我心中百转千回,金无涯话里有话啊。 我试探著问道:“你手里果真有金鳞的消息?” “二十多年前,我师父就是死在这事儿上。”金无涯缓缓道来,“小九掌柜应该也知道,我是一名诡匠,与我师父相依为命很多年。 我师父当初在这条道上声名远播,找他办事的人也不计其数,大概在六十多年前吧,他曾被请去一座寺庙,帮忙將一片金鳞镶嵌在了寺庙的一口座钟里,二十多年前,寺庙住持亲自找到我师父,说那片金鳞有些许脱落,请我师父再去镶嵌一次。 可就是那一次,师父回来之后大病一场,匆匆將家业交给我就……就去了。” 怎么会这样? 金无涯握著茶杯的手因为太过用力,指节都泛了白:“这是我心里的一个结,我总觉得,师父在那寺庙里一定遇到了什么事儿,否则以他那筋骨,不至於死得那么突然,可这些年我也无数次去那寺庙转过,却找不到任何可疑之处。”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我,眼神里一片痛色:“小九掌柜在找金鳞,而我也想从那片金鳞上找出一点有关师父去世原因的蛛丝马跡,这笔交易,我觉得可做。” 当然可做! 我当即表態:“好,我们约个时间,我陪你再跑一趟那座寺庙,当然,石榴雕刻和『节烈』牌额我一併给你。” 金无涯推辞:“小九掌柜客气了,这场交易我们各有所求,我便不好再要你的东西了。” 我笑道:“我与金掌柜一见如故,以后少不了有事儿叨扰你,这两样东西金掌柜一定要收下。” 生意人嘛,就讲究个你来我往。 我甚至还动过要挖金无涯进当铺的念头,又岂能抠抠搜搜? 金无涯想了想,说道:“那好,那两样东西我就收下了,等改造之后卖出去,所得我们五五分。” 我点头应下。 之后,金无涯將寺庙的具体信息跟我说了一遍,我回当铺拿了那两样东西给他,约定两天后再碰面。 之所以定在两天后,是因为我想等一等黎青缨。 今天已经是她离开的第二天了,不出意外的话,最迟明天晚上她就能回来。 上次她伤得那么重,我有些不放心,得亲眼看见她平安归来,我才能安心去做別的事情。 送走金无涯后,我回到当铺,就开始在手机上搜关於那家寺庙的信息。 这一搜,还真搜到了不少信息。 那家寺庙坐落在江城与徽城的交界处,叫做济雨寺。 济雨寺原本只是一个小寺庙,让它声名鹊起的是在六十多年前,那一片发生了一场大干旱,据说三年滴雨未下,地里颗粒无收。 济雨寺当时的住持开坛做法,为民求雨,数月没有效果。 住持见不得人间疾苦,竟以肉身坐坛祭天,感动上苍,这才迎来了一场大雨,解救了苍生。 从此之后,济雨寺的香火便旺盛了起来,直至今日。 一切都似乎很正常,也很感人。 至少眼下我看不出问题来。 看来还是要等去了济雨寺才行。 第二天晚上,黎青缨果然回来了。 她看起来很疲惫,身上也有不少伤,但比起上一次来好多了。 我准备了饭菜,让她吃饱了再洗漱去休息。 第二天早饭时,我跟黎青缨说了要去济雨寺的事情。 她立刻表示要跟我一起去。 我摇头:“没事,我跟金掌柜一起过去,只是去看看,顶多傍晚就回来了,你在家好好休息,等我回来有话跟你说。” 黎青缨却不肯:“我没事,已经缓过来了,我开车送你。” 我拗不过她,只得答应。 我们和金无涯在五福镇边界处集合,晌午时分已经到了济雨寺。 这天刚好是周末,上山来济雨寺上香的人挺多的。 让我感到意外的是,年轻人占比很大。 金无涯来过很多次,对济雨寺相当熟悉,他带著我们直接穿过前殿往后,进了殿后的大院里。 大院的正中央,立著一口很大的座钟,上面扎满了或红色、或金色的丝带,那些丝带上掛满了木牌牌。 每一个木牌牌上都写著一个心愿。 座钟的周围供奉著许多香火,显然,它已经被当成许愿钟了。 我也朝著座钟拜了拜,之后仔细打量起座钟来,只觉得它高大、厚重,周身的確隱隱地笼罩著一丝功德之气。 並没有发现任何异样。 我冲金无涯摇摇头,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失望,但可能这一趟他也並没有抱太大希望,所以很快便调整好情绪,说道:“既然这样,我们就下山去吧。” 我刚想应声,旁边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好像是两个女孩正在为一根签爭执。 两个女孩一人穿红裙,一人穿菸灰色运动装。 旁边一个小和尚冲红裙女孩揖了揖,说道:“济雨寺一日三签,先来后到,女施主若诚心求籤,还请明儿赶早。” 说著,小和尚就想將红裙女孩手中的签筒拿过来,交给菸灰运动装女孩。 可红裙女孩很是囂张:“我明天还得上班呢,我拿到的签筒,就得我先求。” 菸灰女孩也不示弱,伸手去抢。 就这样一来一回,爭夺之下,一根签竟从签筒里飞了出来,直直衝向了我…… 第58章 上上籤 那签是红色的,尾端削得很尖,红裙女孩爭夺力道太大,那根签飞出来时,竟如一支小箭一般朝我射来。 黎青缨下意识地要去挡,可那俩女孩好胜心都太强了,竟齐齐地飞扑过来,都想抓住那根签。 菸灰女孩撞开了黎青缨,红裙女孩一把抓住了签。 可她用力过猛,身形不稳,握住签的瞬间,整个身体朝著座钟上扑去。 座钟周围全是香火,钟体表面粗糙,上面还掛满了木牌牌。 她这一扑上去,估计得见血。 佛门重地,香火供奉之处见了血,怕是不好。 更何况她还穿著红裙子! 一般诚心拜佛之人,穿著上很讲究,不会穿裙子进庙,毕竟拜佛时要弯腰,要跪,以免不雅。 更何况是如此艷丽的红裙子,裙摆隨风而起,內衣都看得见,很是不敬。 当时那种情况下,我不得不出手,拉了红裙女孩一把。 红裙女孩刚立稳身形,便迫不及待地朝签上看去,顿时哈哈大笑起来:“上上籤!你们看,我求到了上上籤!” 她情绪太过激动,根本没顾及到身旁的我,那根签在她扬手的瞬间,划过我的手臂。 我立刻感觉到一丝疼痛,抬手去看,就看到我小臂侧边被划开了一条口子,不大,却渗出了血珠。 黎青缨也看到了,她一把抓住红裙女孩,让她跟我道歉。 而我就在这时候,看清了红裙女孩手中的签。 很怪。 那根签上,没有签头、籤诗和签解,也不是那种標明第几签的签子,上面只有三个血红描金的大字:上上籤。 红裙女孩求到了梦寐以求的上上籤,迫不及待地跑走,去跟朋友分享喜悦去了。 菸灰女孩一跺脚,气得眼泪汪汪的。 如果不是红裙女孩,那根上上籤就是她的了。 黎青缨还想去抓红裙女孩回来理论,我拽住她,摇摇头。 那种人太没素质,我不想在寺庙这种地方闹事。 所幸伤口不大也不深,渗出几滴血后已经凝住了。 我们几个並没把这个小插曲放在心上,一路下山,各自上车离开。 回去的路上,黎青缨开车,我坐副驾驶跟她说话,总感觉脖子有点不对劲,凉凉的,伸手去摸,又什么都没摸到。 回到当铺,吃了晚饭之后,我和黎青缨就窝在柜檯里叠金元宝之类的。 一边叠一边聊天。 黎青缨问道:“小九,你说从济雨寺回来有话跟我说,是什么?” 我叠金元宝的动作顿了顿,犹豫了一下,这才说道:“青缨姐,那个女孩来找我了。” 黎青缨一头雾水:“谁?” “鬼市,狐君身边那个。”我说道。 黎青缨皱眉:“她来找你做什么?你们认识?” 我摇头:“我也说不好,你还记得唐熏给我的那幅画上,那个戴面具的女孩吗?” 黎青缨稍稍一回忆,顿时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道:“你是说……” 我嗯了一声,问道:“是不是很像?” 那天黎青缨也看到那个女孩的侧脸了,一对比,便有了答案。 黎青缨点头:“你这么一说,的確很像,可……那又怎样?” “柳珺焰心里藏著一个人。”我说道,“他叫她小火狸。” 黎青缨更加震惊了:“你的意思是,那个女孩是小火狸?她来找你,是为了七爷?” 我还没回答,黎青缨又问道:“这事儿你跟七爷说了吗?” 我耸耸肩,无奈道:“没直接说,旁敲侧击了一下。” “小九,你为什么不跟七爷直接说啊?”黎青缨恨铁不成钢道,“你在怕什么?怕七爷为了那个女孩不要你?” “一开始是有点这方面的顾虑……” “你傻啊!” 黎青缨苦口婆心道:“那幅画是凤梧送给唐熏的,画上画的,是她和她的主人,我问你,凤梧的主人是谁?” 凤梧的主人是我。 凤梧是灵器,作为本命法器,她认主。 所以我有可能不是小火狸,但一定是画上戴面具的那个女孩。 再加上后来的梦境,其实我心中也有诸多怀疑。 “那是个贗品!”黎青缨一锤定音,“说不定那就是狐君弄来霍霍七爷的,他又不是第一次使坏了!小九,你应该跟七爷说明的。” 黎青缨对狐君有著很深的先入为主的芥蒂。 可我想的更多:“青缨姐,我不跟柳珺焰直接说,是想保护他。” 黎青缨:“?” 我就將那个女孩朝我拉弓的事情跟黎青缨说了:“柳珺焰还出不了当铺,我不想因为这件事情再让他做出衝动之举,他为了我,已经冒了两次险了。” 一次是在江边,他顶著天罚伸出蛇尾救我。 另一次则是为了帮我拿回凤梧。 第二次柳珺焰付出了怎样的代价,我不知道,但黎青缨比谁都清楚。 所以我这么一说,她便理解了。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小九,你要自信一点,也要相信七爷。” 我嗯了一声。 就在这时候,门外忽然起了风。 那风来得很突然,我和黎青缨同时感觉到了异样,齐刷刷地朝门口看去。 这一看,我俩都嚇了一跳。 不知道什么时候,门口站著一个女孩。 女孩穿著白衬衫,搭配一件红色小马甲,下面是蓝布工装裤,脚上是一双蓝布鞋。 小马甲和工装裤上都打著补丁…… 这身打扮……分明就是六七十年代的样式。 不过我並不是因为这个而嚇到的,毕竟这段时间,我这当铺里来的,各种穿著打扮的都有。 早就见怪不怪了。 让我和黎青缨受惊的是,女孩的嘴上,横插著一根红色的……木籤! 那木籤形似小箭,从左侧嘴角扎进去,从右侧嘴角钻出来,签身横亘在嘴唇之间,上面赫然是三个血红描金的大字:上上籤…… 那根签,跟今天白天,我在济雨寺看到的那一根一模一样。 就在我们的注视下,女孩一步一步朝著当铺里走进来。 她一边走,一边抬手,握住木籤的一端,用力將木籤从嘴上拔了下来! 黑血顺著木籤往下流,女孩的嘴角上留下了两个狰狞的血洞。 她握著木籤走上前来,將木籤放在了柜檯上。 她努力地张开嘴,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著一般,艰难地发出呼嚕呼嚕的声音。 木籤封口,她说不出话来。 我当时很紧张,但还是强作镇定,问道:“你是想將这根上上籤当给当铺?” 女孩用力点头,两行血泪顺著脸颊止不住地往下流。 我问:“活当还是死当?” 女孩抬手,伸出手指,蘸著血泪,在柜檯上慢慢地写下了一个字:死! 第59章 封口签 阴噹噹有所求,不可拒绝。 我將当票和印章拿出来,黎青缨已经在旁边帮我磨好墨了。 我仔细地將当票填好,然后把毛笔递给女孩。 女孩从拔掉嘴上的那根上上籤之后,整个魂体就一直在变淡。 此刻,她抬手去接毛笔,手穿过毛笔却根本拿不住了。 她肉眼可见的急了,又拿了几次,手却一次比一次抖,一次比一次淡。 她慌乱地站在柜檯前,血泪不停地往下掉,喉咙里呼嚕呼嚕的,眼睛里透著满满的绝望。 我也跟著有些慌,不知道该怎样帮她。 女孩的魂体眼看著就要消散,如果她最终没能在当票上签字或按手印,当票便不作数,这场交易只能作废。 就在这时候,女孩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转身便去了外面廊下西侧。 我意识到了什么,转过柜檯就朝外面奔去。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等我和黎青缨追到廊下的时候,刚好看到女孩的魂体化为一道青烟,没入了六角宫灯之中。 “是魂祭!” 这是重开当铺以来,我第二次遇到魂祭。 第一次是傅婉。 只是傅婉魂祭之后,六角宫灯里留下了一点精魄的萤火,至今还在功德的金光里沐浴著。 但刚才这个女孩魂祭之后,却彻底消失在了六角宫灯之中,什么都没留下。 这是为什么? 是执念不够?还是她原本就魂魄不全了? 亦或是別的什么? 不过眼下这一点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女孩魂祭了六角宫灯,留下了那根上上籤,我便有责任帮她伸冤。 我嘆了口气,转身回到柜檯前,看著柜檯上静静地躺著的那根染血的上上籤,又看了看自己受伤的手臂,思绪翻涌。 这件事情让我想起了梅林霜。 当初梅林霜出现的契机,就是我在镇长家差点被棺钉钉死在红棺里,出了血,將红棺的封印拉开了一道口子,梅林霜才得以跟著我来到了当铺。 刚才那个女孩也是一样。 我在济雨寺被红裙女孩手中的上上籤划破了手臂,出了一点血。 应该就是那个时候,女孩跟上了我。 我摸了摸脖子,难怪回来的路上,我总觉得脖子凉凉的。 这样看来,女孩来自济雨寺没错了。 更何况她嘴上还插著那根上上籤,那东西本就是济雨寺的。 “这种签子,很像济雨寺的那种。”黎青缨不解道,“白天那个红裙女孩求到上上籤,那么激动,应该是好事啊,可为什么同样是上上籤,这一根却插进了女孩的嘴里?” “是封口签。”我说道,“作用等同於封口钱、封口剑。” 传言人若是冤死,进入地府之后,会向阎王爷诉说冤屈,求阎王爷为她|他做主。 所以,为了避免死者下去告状,有心人就会往死者嘴里塞一枚特製的铜钱,或者用一柄特製的小剑横贯死者的嘴。 这样,就算死者魂魄进入地府之后,有万般冤屈也说不出来,只能自己认栽。 我这么一提醒,黎青缨立刻心领神会:“可是这根签来自於济雨寺,济雨寺为什么要封这个女孩的口呢?” 是啊,为什么呢? 我一边將这根带血的上上籤入档,一边想著。 忽然,一个可怕的念头袭上心头,我当即拿起手机,给金无涯拨了过去。 手机铃声刚刚响起就被掐断。 我看了一眼外面黑咕隆咚的天色,想著金无涯这个时候应该正在沉睡吧? 是我扰人清梦了。 我只得放弃,收好上上籤,就准备拽著黎青缨出门。 就在这时候,金无涯的电话回了过来,我赶忙接起。 那头,金无涯刻意压低的声音响起:“小九掌柜,你找我有事啊?” 我连忙说道:“金老板,你那边离济雨寺更近一点,你对济雨寺也更熟悉,你能不能现在去济雨寺周围蹲著,我怀疑那边今夜会有不正常的事情发生。” 金无涯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我……我刚才就在济雨寺外围蹲著,不方便接电话,现在回到我自己车里了,才给你回了电话。” 我愣了一下:“所以,你白天就察觉到济雨寺不对劲了?” 金无涯又沉默了。 他似乎很痛苦。 我斟酌著问道:“金老板,你的车现在停在哪儿?我去找你?” “不用。”金无涯说道,“快三点了,今夜不会再有事情发生了,明天我去找你,咱们还是那家茶馆见。” 说完,他就掛了电话。 我和黎青缨对视一眼,心里莫名堵著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的,很难受。 最终,黎青缨说道:“时间不早了,小九,先睡吧,天大的事情,也得你养好精神再去处理。” 我点头,关了当铺门,各自去休息。 后半夜我几乎没睡。 心里藏著事情,怎么可能睡得踏实呢? 我反反覆覆地回想白天在济雨寺的经歷,可线索几近於无,我只知道,白天那个抽到了上上籤的女孩可能会有危险。 可萍水相逢,我就算有意想救那个女孩,也无法大海捞针。 所以我唯一能想到的法子,就是让金无涯去济雨寺蹲守。 金无涯今夜並没有蹲到什么异常,或许是我想错了也不一定。 我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直到天蒙蒙亮的时候,我才囫圇睡了个回笼觉,不过七点多又起来了。 金无涯是快九点的时候给我打的电话,说他已经到茶馆了。 我立刻出发去茶馆。 还是上次的包间,金无涯点了两杯清茶,但他却没喝,呆呆地坐在桌边,脸色很差,黑眼圈重的跟被人锤了一拳似的。 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金无涯这才回过神来,勉强冲我笑了一下,算是打了招呼。 我坐下来便问道:“金老板,昨夜你为什么会去济雨寺蹲守?” 金无涯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反问道:“小九掌柜又发现了什么?” 我没有隱瞒,將昨夜发生的事情大概跟金无涯说了一遍。 金无涯听后,先是满眼震惊,隨后眼神渐渐归於痛苦,喃喃道:“原来是这样。” 我好奇道:“什么?” “我之所以会半夜杀回济雨寺蹲守,是因为白天那个红裙女孩抽到的上上籤。”金无涯说道,“我师父嘴很严,临终前无论我怎么问他,他都不说是谁害了他。 直到弥留之际,他口中一直无意识地念叨著三个字。 那三个字,就是……上上籤……” 第60章 欺师灭祖 信息量太大,我在脑海里理了一下才弄顺。 六十多年前,济雨寺请金无涯的师父帮忙將一片金鳞镶嵌在了那口座钟里。 二十多年前,金鳞有些许脱落,济雨寺又找上了金师父。 金师父从济雨寺回来之后,大病一场,撒手人寰。 弥留之际口中念叨著『上上籤』三个字。 而昨天白天,红裙女孩在济雨寺的座钟前,抽到了一根上上籤! “我怀疑六十多年前,济雨寺主持以肉身坐坛祭天,为百姓求雨,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金无涯忽然咬牙切齿道。 我一惊。 我在手机上查过,济雨寺声名鹊起,就是从那场求雨开始的。 我问:“你是怀疑当时的住持没有以肉身坐坛祭天,还是……” “那场雨,或许根本不是当时的住持求来的!”金无涯眼睛里布满了血丝,“阴阳这条道上,求雨的方式很多,但想要效果达到济雨寺那么好的,一般的方法可能不管用。” 我立刻明白了金无涯的意思。 济雨寺住持以肉身坐坛祭天,是在求雨三个月无果之后做出的决定。 三个月……足以將一般的方法试个遍了。 既然都不管用,只有鋌而走险。 以肉身坐坛祭天,祭的是谁的肉身?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住持的肉身,到底是为了祭天,还是为了镇压什么? 金无涯继续说道:“如果真的是住持的肉身坐坛祭天,这对於住持来说,是一种修行,既然是修行,为何后来又要让我师父去镶嵌那片金鳞呢?” 金鳞是纯阳之物,內含一定的功德与法力。 诚如金无涯所说,既然是修行,又怎能以外力加持呢? 所以那片金鳞被镶嵌进去,到底是功德加持?还是镇压? 如果是镇压,又是在镇压什么呢? 想到这儿,我浑身都紧绷了起来。 再想到昨夜那个女孩被上上籤贯穿整张嘴的情景,我只感觉一股恶寒从尾椎骨直往上冲:“所以,当初济雨寺求雨的祭品,並不是主持的肉身,而是被济雨寺的上上籤抽中的女孩? 而主持肉身坐坛,根本不是为了祭天,而是为了镇压女孩的冤魂?” 这样一路理下来,一切似乎都顺理成章了。 金无涯显然也跟我想到一起去了:“可能女孩的怨气太重了,住持肉身坐坛也不能完全镇压,济雨寺才弄来了那片金鳞,请我师父过去,帮忙镶嵌在了座钟里。” 我的心跟著狠狠一抽,握著茶盏的手一片冰冷。 “师父的脾气我最清楚,他最是嫉恶如仇,刚正不阿。”金无涯说道,“六十多年前的那次,师父或许並没有发现异样,但二十多年前那次,师父发现了,这才导致了他一病不起。” 这一夜,我不知道金无涯是怎么熬过来的。 他追查了二十多年的真相,竟是这样的! 怎能不让人崩溃? “小九掌柜,我想拜託你一件事情。”金无涯像是下定了莫大的决心,盯著我说道,“我想请你帮我將师父的坟墓掘开,开棺验一验我师父的尸体。” 我握著茶盏的手猛地一抖,茶水溅出来一片。 掘人坟墓,开棺验尸……这……这的確有些强人所难了。 我訥訥道:“这事儿……你可以自己做的。” “交给別人我不放心。”金无涯说道,“我自己去刨师父的坟墓,算不算欺师灭祖?” 不……不算吧? 但我也理解金无涯的心情。 他和金师父,与我跟阿婆的感情是一样的。 同为相依为命,又怎么忍心去亲手掘他们的坟墓呢? 事已至此,我一咬牙,答应了下来:“好,我帮你。” 毕竟,只有解决了济雨寺的事情,我才能想办法拿回那片金鳞。 当天中午,金无涯就领著我和黎青缨去了埋他师父的山头,他给我们指了方向,我和黎青缨上去刨坟。 刨坟的时候,我心里直犯嘀咕,但黎青缨洒脱,手上也更有力气,用了不过四十分钟时间,我们就將那座坟刨开了。 日头正盛,黎青缨用工具,一根一根將棺钉撬开。 掀棺盖的时候,我已经打电话把金无涯叫上来了。 棺盖被掀开的剎那,我们三人同时倒吸了一口冷气。 棺材里,金师父静静地躺著,面色平静,栩栩若生。 埋了二十多年,尸身竟一点腐败的跡象都没有。 而他的嘴上,赫然被一根红色的小剑样的木籤贯穿了! 那根木籤,跟昨夜我收到的那根上上籤几乎一模一样。 只是签身上少了『上上籤』这三个字罢了! 金无涯噗通一声跪在了棺材前,一个劲儿地用力扇自己嘴巴子:“师父,徒儿对不起你,徒儿愚钝,二十几年竟未发现你的尸身被人动过手脚,徒儿该死……” 所以,当初金师父下葬的时候,嘴上並没有这根木籤。 这根木籤是在金师父下葬之后,有人掘坟开棺,刺进去的! 那人为什么要这么做? 无非就是怕金师父去下面伸冤罢了! 显然,这也是济雨寺的手笔。 金无涯伸手想去拔金师父嘴上的木籤,被我一把拉住了:“別拔!” 金无涯不解的看著我。 我解释道:“金老板,关心则乱,你好好想想,这根木籤封住的,只是你师父的嘴吗?” 不,绝不是。 能以少女肉身祭天求雨的人,必定是有些道行的。 既然他已经来刨坟封口了,那边一不做二不休,招回金师父的魂魄,一併封印,也只是顺手的事儿。 否则,金师父的尸身为何二十几年不腐呢? 一旦金无涯拔掉这根木籤,金师父的魂魄大概也会像昨夜那个女孩一样散掉,落得一个灰飞烟灭的下场。 金无涯伸出去的手又缩了回来,他想了很久,最后亲手將棺盖盖了回去,重新將棺材埋好。 回去的路上,我和金无涯聊了很多。 我们將手里现有掌握的信息又重新理了一遍,我突然发现了一条突破口,问道:“金老板,你师父去世的时候,你有多大?” “十六。”金无涯隨口说道,“怎么了?” 我继续问道:“十六岁,年纪还小,知道你身份的人,不多吧?” 金无涯点头:“这些年我独来独往,从未用过我师父的名头,所以,名声不显。” “这就对了。”我分析道,“济雨寺的上上籤,在几十年后重新出现,这说明了什么?” 金无涯答:“说明求雨阵法的某个方面又出现了问题……” 说到这儿,金无涯猛地一顿,看向我的眼神里终於有了光:“你是说……引蛇出洞?” 第61章 高端局 金无涯是个聪明人,一点就通。 我在心里盘算了一下,隨后说道:“这件事情我来安排,你配合就行,金老板,把你的架子端足了,这一次咱们玩一场高端局。” 金无涯隱隱猜到我要做什么,但具体操作他不清楚,好在他选择百分之百信任我。 送走金无涯,我给唐棠打了个电话。 四天后,国內一套有名的鉴宝综艺上,著名憋宝大师唐傲的身旁多了一位姓金的嘉宾。 唐傲在节目中侃侃而谈,专业知识一个又一个拋向那个叫金无涯的嘉宾,金无涯应对游刃有余,让人刮目相看。 节目快结束的时候,主持人將收尾话题拋给了金无涯:“金先生博学多才,技艺了得,不免让我想起了二十多年前另一位有名的诡匠大师,金城阳老先生,同姓又同行,敢问金先生认识金城阳老先生吗?” 全场嘉宾全都看向了金无涯。 金无涯今天穿了一身得体的黑西装,梳著大背头,他冲主持人轻轻頷首,浑身透著一股矜贵的气息,唇角微微勾起,说道:“金城阳老先生,正是家师。” 一语惊醒在座眾人,大家看金无涯的眼神全都变了。 金城阳老先生竟还有关门弟子?! 並且这个关门弟子,跟徽城唐家还关係匪浅。 这两样,无论哪一样单独拿出来,都足以让金无涯在诡匠这条道上平步青云了。 这档综艺播出之后,金无涯收到了不少拜帖,大部分都是想跟他合作的。 他一一拒绝,摆足了架子。 毕竟一来有唐家兜底,他不怕得罪人;二来他上这档综艺,本也不是为了扬名。 再者,金无涯诡匠的技艺了得,他也不靠沽名钓誉餬口。 我们走这一步险棋,初衷便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又过了两天,傍晚,我终於接到了金无涯的电话。 他兴奋地对我说:“小九掌柜,不出你所料,济雨寺现任住持印玄大师果然约我见面了!” 我默默地鬆了一口气,这盘棋下到这儿才初见成效。 我看了一眼手边黎青缨搜集来的,济雨寺所在地区近半年来的天气情况,唇角勾了勾。 近半年来,那一片滴雨未下。 可见,那天我们猜测得不错,济雨寺的求雨阵法出了紕漏。 当年济雨寺可著金城阳一个人薅,就是怕节外生枝。 如今金城阳早已入土,再贸然请別的诡匠出手,太过冒险,所以济雨寺选择了以上上籤挑选祭品的这条老路。 但祭品不是那么好挑的,不出意外的话,这个求雨阵法也不是一两个祭品就能填得了。 就在这个档口,金城阳的关门弟子进入了他们的视线,他们必定动心。 毕竟想要拿捏金无涯,搬出他的师父就可以了。 我对金无涯说道:“金老板,沉住气,再钓一钓他们,或许会有意外收穫。” 金无涯笑道:“小九掌柜放心,我懂。” 印玄大师连请金无涯三次,都被婉拒了。 之后,印玄大师让人带话给金无涯,说当年金城阳有些东西落在了济雨寺,问金无涯要不要去拿回来。 这便是暗示,是威胁了。 金城阳死了二十多年了,当年能把什么东西落在了济雨寺?並且值得济雨寺保存这么多年的? 既然有心归还,能让人带话过来,又为何不把东西一併带过来呢? 无非就是拿金城阳的名声做藉口,逼金无涯妥协罢了。 金无涯终於鬆口,亲自去了一趟济雨寺。 黎青缨忿忿道:“小九,我怎么觉得这个叫印玄的和尚不是什么好东西呢?” 当时我正在练习画符,听她这么说,饶有兴致道:“青缨姐为什么这么想?” “首先,现在的济雨寺是这个印玄和尚在领导,对吧。”黎青缨分析道,“所以上上籤的事情,授意的人大概就是他了,否则哪个和尚敢在住持的眼皮子底下选祭品? 然后就是金师父的封口签,总不能是死去的前住持做的吧?更別说威胁金老板的事了。 反正我觉得这个印玄绝不无辜。” 我冲黎青缨竖起了大拇指:“我完全赞同青缨姐的想法,甚至怀疑当年求雨的事情,也跟他脱不了关係。” 黎青缨有些担忧道:“金老板就这样单枪匹马地杀过去,也不知道会不会出事。” “放心吧。”我宽慰道,“他十六岁独自经歷了师父的惨死,之后就自己出来混了,能在鬼市里吃得开的人,怎会是泛泛之辈?” 黎青缨点点头:“也是。” 很快,我们再次在茶馆与金无涯碰面。 这一次,金无涯显得很苦恼:“那老禿驴太精明了,我根本无法从他嘴里套出任何有用信息,白白跑这一趟,就从他那儿拿回了一把小锤。” 我问:“小锤真是你师父的吗?” “是。”金无涯说道,“那老禿驴说,镶嵌金鳞的事情,一直是交给我师父做的,別人他信不过,既然我是师父的关门弟子,金鳞再次脱落,理应我来接替师父的遗留工作,这是积功德的好事。” 怪不得金无涯心情不好,印玄大师这一语双关的,的確让人很不爽。 一句『遗留工作』,既批评了金城阳的手艺不精,又让金无涯骑虎难下。 金无涯咬牙道:“要不是为了弄清楚师父的真正死因,我根本不会鸟这种白眼狼的!” “金老板稍安勿躁。”我继续问道,“那你当时接下镶嵌金鳞的事儿,是怎么说的?” 金无涯说道:“我说师父走得早,我又愚钝,手段不及我师父万分之一,镶嵌金鳞兹事体大,我怕难以胜任,那老禿驴再三恳求,我便顺势而下,说得带两个助理一起过去试一试,他答应了。” 我果然没有看错金无涯,他这件事办得很好。 既然要镶嵌金鳞,那我们这一趟去,必定能看到铜钟內部的情况,这是我们唯一能窥探真相的机会。 第二天一早,我们便跟金无涯一起去了济雨寺,买了一些香塔香烛之类的,印玄大师亲自迎接我们。 不知道是不是我太过敏感,在供奉香塔香烛的时候,我总觉得印玄大师的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我的身上。 他已经九十六高龄了,身子骨还很硬朗,白髮鬚眉,手中盘著一串油光鋥亮的佛珠,发出嘎达嘎达的声响。 等我们供奉完,印玄大师走上前来,问道:“济雨寺每日有三签机会,抽中上上籤者,下月初一可参加我寺的祈愿节活动。 今日为了迎接三位,闭寺一天,这三签无人抽就浪费了,三位有没有兴趣分別抽一签试试?” 第62章 留了一手 下月初一,是农历十月一,寒衣节。 寒衣节这天,有些地方是会举行秋祭活动的。 济雨寺选在这一天举办祈愿节,目的是什么? 这很难不让我將祈愿节与秋祭活动联繫在一起。 我算了算,包括今天的话,距离十月一竟只有四天了。 印玄大师已经请金无涯进寺重新镶嵌金鳞了,却还是没有放弃以上上籤选取祭品的行为吗? 想到这里,我顿时一个激灵。 不,不对! 镶嵌金鳞,到底是为了镇压什么? 如果需要镶嵌金鳞与秋祭同时举行,二者还不相衝的话……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 镶嵌金鳞,镇压的不是求雨阵法,而是对求雨阵法可能有妨碍的別的什么东西。 比如……以肉身坐坛献祭的前住持? 不……不会吧?! 金无涯不著痕跡地给我递了一个询问的眼神,我示意他同意。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我们一脚踏入这济雨寺中,就再无退路可言。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 金无涯应声之后,印玄大师便带著我们去了大院,小和尚將那个签筒递了过来。 金无涯先抽,他抽中了一支中平签,不好也不坏。 黎青缨抽到的竟是一支空签。 而我,可能运气太好了吧,抽中了一支上上籤! 当我將那支上上籤拿在手中的时候,印玄大师顿时眉开眼笑:“姑娘好气运啊,抽中了难得一见的上上籤,姑娘怎么称呼啊?” 我注意到一点,这个印玄大师称呼我们,好像一直都是『姑娘』,而不是女施主。 按道理不应该的。 我笑著回道:“大师叫我小九就可以。” “小九姑娘。”印玄大师说道,“参加本寺祈愿节,须提前三日进寺,沐浴更衣,食素斋,念佛经,接受佛法薰陶,今天三位本也要住在寺中,那小九姑娘的住处,老衲就直接安排在內院了。” 黎青缨立刻说道:“不行,小九必须跟我住一起。” 印玄大师摇摇头,语气冷了下来,说道:“济雨寺的上上籤只认有缘人,姑娘今日抽中的是一支空签,按规矩不能入內院。” 黎青缨还想爭辩一二,我拦住了她:“內院和外院相距也不远,青缨姐,没事的。” 金无涯適时地接过话题:“我们是来济雨寺办事的,客隨主便,住处怎么安排,全凭印玄大师做主,早点重新镶嵌好金鳞更重要。” 印玄大师阿弥陀佛一声,抽了几根黄香,点燃,衝著座钟拜了拜,口中念念有词,似在祷告些什么。 隨后,他一挥手,就有几个年轻力壮的小和尚上前,將那口硕大的座钟给抬了起来。 座钟是青铜材质的,很是厚重,中间的铜舌已经被取掉了。 座钟慢慢被抬起,露出了內部身披袈裟、盘腿而坐的前住持! 前住持面色安详,一手置於盘坐的腿上,一手握著佛珠,似乎他从未死去,而是打坐入定了一般。 他的身底下是一朵绽开的六瓣莲,莲身深嵌进地底下,通体散发著浓浓的香火味儿。 但最吸引我们视线的,却是前住持饱满的额头上镶嵌著一片金鳞。 看到那片金鳞的瞬间,我被金鳞本身的吸引,竟远远比不上镶嵌金鳞的技艺。 那片金鳞,根本不像是后天镶嵌上去的,倒像是从前住持的额头上长出来的一般。 这是我第一次如此直观地见识到优秀诡匠的高超技艺! 简直出神入化了。 不过,此刻那片金鳞並不像我长弓上镶嵌的那一片金光灿灿,甚至它的边缘处还隱含著一圈黑灰色。 这大抵就是癥结所在了。 金无涯的眼睛一直盯著前住持的额头看,好一会儿,他才问道:“金鳞的確有地方脱落了,导致一丝淡淡的尸气外泄,问题不大,但我需要上手摸一摸,確定脱落的具体位置,印玄大师,我可以摸吗?” 印玄大师又阿弥陀佛一声说道:“可以。” 之后又对著前住持拜了拜,似乎在懺悔一般。 金无涯连手套都没戴,直接上手摸向了金鳞的边缘。 他摸得很仔细,不放过一丝一毫的角落。 我们所有人的视线都聚集在他的手上,连呼吸都屏住了。 金无涯摸了足有两分钟,这才收回手,掏出纸巾擦了擦,说道:“脱落的位置我心里大概有数了,修补所需的东西我也带来了,但少了一块蛇皮,百年以上的蛇皮或者蛇蜕,指甲盖大小足以,採买需要时间,印玄大师,济雨寺里是否有合適的蛇皮或蛇蜕可供一用?” 印玄大师眉头皱了皱,阿弥陀佛:“没有。” “没有啊,那就麻烦了。”金无涯挠了挠头,说道,“没有合適的蛇皮或蛇蜕,也可用白化的泥鰍皮来替代,只是白化活泥鰍不好买,买回来还需在月光下静养一夜,剥皮后烘乾才可使用。” 印玄大师点点头,说道:“寺庙里不宜杀生,金施主最好是直接带回烘乾的泥鰍皮为上。” 金无涯刚想说话,我却开口道:“要买白化的泥鰍啊?青缨姐,你以前不就是卖鱼的吗?你有门路,你去买吧。” 金无涯和黎青缨都愣了一下,我摆摆手,催促黎青缨早去早回。 等黎青缨离开之后,印玄大师分別带我和金无涯去自己被安排的房间。 我的在內院厢房,跟住持的禪房离得很近。 把我送到我的房间,刚好有小和尚来请印玄大师,说有事情跟他商量,印玄大师便离开了。 等他走远,我立刻抬脚往外院去,很快便找到了金无涯。 我直接问他:“金老板,镶嵌金鳞真的需要蛇蜕或者泥鰍皮吗?” 金无涯点头:“当然是真的,不过这两样有著天壤之別。” 他压低声音,一边说著,一边环顾四周,確保没有人偷听,他才压制不住兴奋的情绪说道:“我就知道我师父不是助紂为虐之人,百年蛇蜕,我家里至今还有存货,当年师父却不动声色,转而用了白化的泥鰍皮,他果真留了一手!” 我疑惑道:“这两者区別很大吗?” “很大。”金无涯解释道,“我跟你说过,那片金鳞是从金龙身上落下来的,是纯阳之物,自带功德与法力,而蛇能修炼百年,应劫甚至可能化蛟,百年蛇蜕也是纯阳之物,用它镶嵌金鳞最好。 但白化泥鰍完全不同。 泥鰍,在我们诡匠这一行,也被称为墮龙,它有龙形,却没有龙骨、龙相,终其一生都在阴暗的淤泥里苟延残喘,白化的泥鰍浸了月光,更是阴上加阴。 我师父当年捨弃百年蛇蜕而用白化泥鰍皮,就是留了一手,为济雨寺的求雨阵法埋了一道雷……” 第63章 我希望世界和平 原来是这样! 怪不得金无涯说用白化泥鰍皮替代百年蛇蜕的时候,印玄大师並没有质疑,原来当年金城阳用的就是这一手! 不得不说,金无涯也的確是有两把刷子的,得了他师父的真传,轻轻一摸,便摸出了关键。 “白化泥鰍皮属阴,虽然有金鳞的压制,但长年累月侵蚀下去,一定会损伤前住持的肉身,阴气外泄,问题就来了。”金无涯越说越激动。 这一刻,他对他师父是打心眼里崇拜的吧? 我想了想,试探著问道:“这样做是不是也会受到不小的反噬?” 毕竟当年金城阳从济雨寺回去之后就病了,或许就是跟反噬有关。 金无涯点头:“反噬是一定的,但並不致死,我师父的猝然离世,必定还有別的隱情。” 我担忧道:“那你……” “我没事,死不了。”金无涯一副生死置之度外的样子,反而问我,“那你呢?小九掌柜,你为何支走黎姑娘?” 我惊诧地看著金无涯,没想到他竟看透了这一点。 这个人的洞察力竟也这么强! 我只能坦白:“其实在青缨姐抽到那支空签的时候,我就已经在找支走她的机会了。” 金无涯一惊:“那支空签有问题?” “签筒里的签,每一根都有所对应。”我说道,“上上籤是被选中的祭品,其他签则是没被选中的普通人,而空签,指的应该就是不被寺庙所接纳的人,青缨姐的真身,是红鲤,严格意义上来说,她属於精怪吧?” 精怪入佛门求籤,於理不合。 所以黎青缨抽到空签之后,如果今夜留下来,或许会有危险。 不过这些都是我的推测罢了,事实到底怎样,我也不確定。 我不能在外院待的时间太长,会引起不必要的关注,问清楚我想问的,我就打算回內院去了。 金无涯叮嘱道:“內院危机更大,小九掌柜一定要小心。” 我冲他笑了笑,快速回去內院。 一夜相安无事。 第二天一早,我刚醒来,就听到外面有女孩子说话的声音。 我赶紧起床,走到窗户边,从窗户缝里悄悄地往外看,就看到一大早,內院里竟又住进来几个女孩子。 其中有一个,分明就是那天抽到上上籤的红裙女孩! 是啊,今天已经是秋祭前三天了。 按照规矩,抽到上上籤的女孩,今天就得住进寺里来,为秋祭,或者说,为印玄大师嘴里的祈愿节做准备了。 我数了一下,加上我一共有六个女孩。 每个女孩脸上都洋溢著快乐的笑容,她们根本不知道接下来將会面临著什么! 我收拾好自己,推门出去。 红裙女孩看到我,愣了一下:“哎,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笑道:“昨天我也抽到了上上籤,住持邀请我参加十月一的祈愿节。” 红裙女孩立刻凑过来,神神秘秘道:“住持跟你说了吗?祈愿节当天,我们可以向佛主许一个愿,什么愿望都能实现!” 我惊讶道:“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女孩眉飞色舞道,“到时候我打算许愿天降横財,求佛主让我一夜暴富,我是真的不想再当那该死的牛马了!哎,你呢?你打算许什么愿?” 我想了想,说道:“我希望世界和平。” “切!”女孩瞬间变了脸,“不想说就不说嘛,编这种瞎话誑我,虚偽!” 说完,她转身就回自己房间去了。 我无奈地看著她的背影,心中有些鬱闷。 这个时候我如果跟她们说,咱们都是被济雨寺选中的祭品,她们可能会以为我疯了。 到时候人救不了,还得搭上自己的小命。 我没有理会女孩,直接去了大院。 黎青缨已经回来了,並且带回了烘乾的白化泥鰍皮,金无涯正在做镶嵌金鳞的准备。 镶嵌金鳞,涉及到诡匠的独门秘术,所以等金无涯开始动手的时候,我们就都离开了大院。 我和黎青缨並排走著,一边走一边聊:“青缨姐,今天天黑之前,你就离开济雨寺,在山脚下找个地方过两夜。” 黎青缨不解:“小九,你为什么一再支开我?” “因为只有把你支出去,之后,我们被困的时候,才会有外援。”我认真道,“如果不出我所料的话,无论金无涯能否將有些脱落的金鳞重新镶嵌好,印玄大师都不会轻易让他再走出这座寺庙,我就更不用说了,本就是被选中的祭品,我们仨之间唯有你可以被支出去,青缨姐,你就是我们的火种!” 黎青缨听著,眼神里满是犹豫。 我则板起脸来,说道:“青缨姐,这是命令!” 黎青缨这才不情不愿地离开了。 接下来两天,我和另外五个女孩的生活被得到了最大的优待。 济雨寺的內院里有一汪温泉,泉水是从山里的泉眼里引进来的,不冷不热,泡在里面感觉整个人都被升华了一般。 虽然每天都吃素,但早睡早起,精气神一个个都很好。 每天早晨和傍晚,我们都会被集中到大殿里去,烧香拜佛,念著印玄大师教给我们的口诀。 而我们抽到的那六根上上籤,此刻並排供奉在佛像身前,接受香火供奉。 到了第二天傍晚,我们继续诵经的时候,只感觉整个人飘飘然,仿若徜徉在香火、佛法之中无法自拔。 我的太阳穴突突直跳,我不確定是香火有问题,还是印玄大师教的口诀有问题。 不过这个过程並没有持续多久,很快大家都恢復了正常。 可到了第三天傍晚,念诵佛经的时候,我身边的女孩一个接一个全都倒下了。 前一刻分明还念著口诀,下一刻轰然倒地,不省人事。 我有心理准备,嘴唇虽然一直在动,却並没有诵念印玄大师教的口诀,呼吸也放缓了许多,儘量减少吸入香火的频率。 女孩们全都倒下之后,我跟著也倒了下去。 很快,外面进来一群小和尚,合力把我们六个全都搬了出去。 我眯起眼睛看过,我们六个全都被搬进了大院中,却被放在了不同的方位上。 而那六个方位,竟是对应著前住持肉身下的六瓣莲放置的。 果然是祭祀阵法! 就在这个时候,我感觉到有脚步声靠近。 紧接著,一根尖尖的、凉凉的东西抵在了我的左侧嘴角处。 是上上籤! 或者,此刻更应该叫它……封口签! 第64章 布阵 我们此行的目標很明確,金无涯要找出害他师父的凶手,而我要拿到那片金鳞。 想要达成这两点,都得从济雨寺的求雨阵法入手,这是我们俩明知有陷阱,却耐著性子等待十月一到来的原因。 可是眼下,我已经有大半天没见到金无涯了,那根上上籤却已经抵在了我的左嘴角。 但我却没慌,有凤梧在手,我有一定的自保能力。 再者,时间不对。 我们这六个被选中的祭品,傍晚一个个倒下,算算时间,现在不过晚上八点左右,距离十月一的凌晨,还有近四个小时呢! 封口签封口签,是要等人死后,才將这根上上籤横贯钉入死者嘴里,並且也辅助一定的做法,才能將其封口的。 按道理来说,现在他们要做的是……布阵! 对,赶在零点之前,紧锣密鼓地將求雨阵法布好。 果然,很快我便闻到了淡淡的硃砂味儿。 那根上上籤的尖端蘸了硃砂,分別在我的左嘴角、右嘴角,以及眉心点了一下,留下印记。 我有些不解,点眉心做什么? 紧接著,我就感觉到脚腕被露了出来,很快,一根红绳缠在了我的右脚腕上。 我小心翼翼地眯开眼看去,就看到那根缠在我脚腕上的红绳,好像是从上方垂下来的。 红绳上每隔一段就缀著一个小巧的铜铃,奇怪的是,那些铜铃里面分明是有铜舌的,碰撞间却没有一个发出声响。 我不敢动作太大,害怕被发现自己没被迷晕,横生事端。 等到小和尚將红绳缠好,去拿火盆的时候,我才敢稍稍调整了一下姿势,努力地眯著眼睛朝红绳延伸向的另一端看去。 这一看,我被惊得浑身一震。 红绳的另一端是缠在那鼎青铜座钟上的,而此刻,青铜座钟被悬掛在高处,正下方就是盘腿坐在六瓣莲上的前住持肉身。 而座钟內部,原本应该缀著铜舌的地方,却吊著一个人! 那个人被倒吊著,脚朝上,脑袋朝下,昏迷不醒。 分明就是消失了大半天的金无涯! 耳边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几个小和尚端来了火盆,分別放在了我们被吊起的脚下。 我瞬时想到,如果待会儿我们被吊起来的话,脑袋刚好是对著这个火盆的! 小和尚们还在不停地走动,忙得很。 在六瓣莲的瓣上点蜡烛,在我们的外围放了一圈水缸,水缸里养著活蹦乱跳的鱼,正西方向布置祭台、供桌等等…… 整个过程漫长而琐碎。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我躺在地上,闭著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了很多。 一会儿祭祀开始,我该如何先自己脱困,再营救金无涯? 黎青缨这两天在外面是否做了部署?能否及时赶来营救我们? 我该怎样成功拿下那片镶嵌在前住持额头上的金鳞? …… 隨著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原本明月高悬的天空,竟慢慢被乌云笼罩。 四周起了风,我只感觉周围的温度似乎也跟著不断地在降低。 那种温度降低,不是变凉,而是变寒。 阴寒! 不知道过了多久,隨著咚地一声,上方的座钟猛然响起。 有人撞响了铜钟! 可铜钟內部是没有铜舌的,里面吊著的是金无涯! 肉体碰撞铜钟內部,发出沉闷的响声。 铜钟表面上掛著的那些许愿牌此刻却哗哗作响! 多么讽刺啊! 这些木牌的主人向佛祈愿,可到头来,到底是愿望达成,还是反被吸了气运,都是未知数。 隨著铜钟一声一声地响著,祭台那边传来了敲击木鱼和诵经的声音。 看来时间已经接近零点了,这是祭祀即將开始的前奏。 很快,我周围的那些一直昏迷著的女孩儿们,一个接著一个醒来,她们迷濛地睁开眼睛,隨即便慌乱地尖叫出声。 我也跟著睁开了眼睛。 还没等我来得及张望四周,右脚腕上的红绳猛地一紧,紧接著,我的身体就被提了起来,不断地朝著上面吊去。 耳边充斥著女孩们惊恐的尖叫声。 不多时,我们六个就全都被吊在了铜钟下。 一只脚承受著整个身体的重量,脚腕很快就被红绳磨出了血。 脑袋倒垂充血,很难受。 我听到红裙女孩大喊大叫的声音。 从一开始的质问,到后来的求饶。 求饶无果之后,她开始极尽所能地谩骂印玄大师,诅咒济雨寺……得不到回应,她竟开始哭了起来,不甘地诉说著自己这些年的不容易,牛马生活处处被压榨…… 这让我想到了遇见她的那天。 她本是来佛祖面前许愿的,求到上上籤的那一刻,她是那样的开心。 那一刻,她是觉得自己要彻底转运了吧? 对,她的確转运了。 只不过不是转好运,而是转了厄运。 咚……滴答…… 伴隨著又一声沉闷的铜钟声响起,时间来到了十月一的零点。 同一时刻,我清楚地看到有血从其他五个女孩的方位落下去,滴在了下方燃烧著的火盆中。 一滴接著一滴。 而此刻我才注意到,下方火盆中不是烧的纸钱之类的东西,而是油。 蜡黄色黏稠的液体,烧出蓝绿色的火焰,一股股恶臭充斥著整个空间。 那是……尸油? 可……血是从哪里来的? 为什么其他五个女孩已经开始滴血了,我却没有? 这时候,我才感觉到自己眉心处一阵一阵地冒著热气,似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衝出来一般。 原来之前小和尚往我们眉心点硃砂,並不是標记,而是放血? 我努力抬起头来,朝最近的那个女孩看去,果然看到她的眉心处一片血色。 眉心血,凝聚著一个人最纯正的精气。 以硃砂破开眉心,取眉心血入阵……这是要取我们六个女孩的精魄做法啊! 难怪只是点了硃砂,女孩们的眉心竟能自己破掉。 也难怪为何我没有中招。 我有凤梧护体,对方想取我精魄,没那么容易! 隨著鲜血不断往下滴,女孩们的精神很快就恍惚起来。 就连红裙女孩的谩骂声、哭诉声都渐渐地弱了下去。 周边阴风骤起,不断地朝上盘旋,缠著女孩们脚腕的红绳上,那些铃鐺忽然叮铃铃地响了起来。 只有我这边岿然不动。 很快,印玄大师便站在了我的下方,仰著光禿禿的脑袋看向我。 隨后,他摆摆手,吊著我的红绳慢慢下降。 而他的手中也多了一把寒光凛凛地匕首! 他这是要直接给我眉心放血! 我正准备唤出凤梧,做出反击的时候,脚腕上的红绳猛地一顿,停下了。 上方,金无涯的声音陡然响起:“老禿驴,作恶太多,你的报应……要来了……” 第65章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金无涯不知道什么时候清醒过来的。 亦或是,他其实从来都没有真正昏迷过! 此刻,他双手紧紧拉著我的那根红绳,將我稳定在了半空中。 印玄大师冷笑一声,不再隱藏自己:“我活了九十六载,你知道我迄今最后悔的一件事是什么吗?” 没有人回答他。 他也不需要別人的回答,紧接著说道:“我最后悔的莫过於,二十多年前,在那个山顶上,埋金城阳的那个山顶上,我对那个为他披麻戴孝的小孩动了惻隱之心!” 那个小孩……就是十六岁的金无涯! 原来,当年金无涯送葬之时,印玄大师就在不远处盯著他! 他与死神擦肩而过。 “我太小看你了。”印玄大师说道,“十几岁的毛头小子,没了相依为命的师父,能翻起什么大浪来?呵,谁曾想,二十几年后,你会以这样的身份再次出现在我的视野之中,金无涯,是你自己找死,便怪不得我了!” 他转著手中的佛珠,踱步到前住持的肉身前面,看著那片金鳞。 “你跟你师父一样自以为是!” “你以为我真的不知道白化泥鰍皮与百年蛇蜕的区別?” “一个极阴,一个极阳,天差地別,但那又如何?” “胆敢算计我,就该为自己的行为付出应有的代价!” 我只感觉拽著我脚腕上那根红绳的力道猛地一紧,金无涯吼道:“所以当年,你到底对我师父做了什么!” “我对他做了什么?”印玄大师说道,“当然是用他的阳火来补全白化泥鰍皮的阴气了!別急,一会儿就轮到你了。” 原来如此! 每个人身上都有三把阳火,两把在肩头,一把在头顶。 阳火几乎等同於阳寿。 拿阳寿去镇压白化泥鰍皮的那点阴气……这印玄大师的手段,不是一般的阴毒。 怪不得金城阳从济雨寺回去之后,就生了大病,很快便撒手人寰。 他註定是活不成的! 金无涯终於知道了他师父的真正死因,整个人气得发抖,歇斯底里地喊著:“老禿驴,你怎么敢的!你身在佛门,竟做出如此草菅人命之事,难道你就不怕佛祖怪罪,將你打入十八层地狱吗?!” “佛祖怪罪?哈哈!” 印玄大师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笑话一般,癲狂地笑了起来。 他伸手指著前住持的肉身说道:“如果佛祖真的能保佑潜心向佛之人,他为何会死?” “如果不是我力挽狂澜,你以为这济雨寺还能留到今天?” “哦,我忘了,当初这里还不叫济雨寺,你们知道它叫什么?” “它叫炎灵寺!” 印玄大师顿了顿,眼神逐渐变得愤怒:“三年!这一片乾旱了三年!” “地里三年颗粒无收,百姓苦不堪言,炎灵寺拿出最后一点斋粮救济百姓,得来的是什么?” “他们说连年乾旱,都是因为炎灵寺寺名带火,压住了寺下的龙脉,乱了这一片的风水,所以他们要砸掉炎灵寺,把我们这些和尚捆起来祭天!哈哈,祭天!” “祭什么天啊,他们只不过是盯上了寺里的那一汪温泉罢了!” 温泉? 我顿时明白过来了。 寺里的確有一汪温泉,泉水来自於山间,我们之前还在里面泡过。 连年乾旱,到处都没有粮食,为何当时名不见经传的炎灵寺却还有斋粮? 看来寺里的这汪温泉从来就不曾乾涸过。 而这条活水源泉,被百姓视为龙脉。 如果当时炎灵寺关起寺门来过日子,不去施斋粮给周围的百姓,就不会招来如此大祸! 人心啊,真的是最让人看不懂的东西了。 “这是我的师兄,也是当时的住持,他隱隱已有大成之势,却在周围村民涌入炎灵寺烧杀抢掠之时遭了难,死了!” “哈哈,他就那样死了,你说可笑不可笑?” “你告诉我,那时候佛祖在哪?!” 印玄大师说著,將手中的佛珠狠狠地砸向前住持的肉身,整个人变得面目狰狞起来:“你让我怎么办?像他一样去死吗? 不,我得自保,我得活下去! 我还没成佛成神,我怎么能死?” “百姓为了几碗斋粮能杀人,那我只用六个女孩就能求来一场甘霖,解救数千百姓,我功大於过,我是为百姓,为苍生,不是吗?!” “佛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他既然已经死了,已经在地狱之中,为何不能再为我所用一次?” 听到这里,我整个人的三观都被顛覆了:“所以,你利用已经死去的师兄,编了一个天大的谎言! 你改了寺名,造出一个『上上籤』的噱头,选中了六个女孩做祭品,自导自演了一场住持见不得人间疾苦,以肉身坐坛祭天为百姓求雨的大戏。 所以,在那场求雨仪式开始的时候,你的师兄,前住持,至少已经死了有半个多月了吧!” “错!是一个月!”印玄大师笑著,“你知道我为了保持他的肉身不腐,做了多少努力吗? 你们看到的这具肉身,只是一个空壳子罢了! 我亲手挖掉了他的內臟,用寺里的香灰一点一点地填进去,既保证了他不会那么快腐烂,又能让他浑身散发出浓郁的香火味,让那群愚蠢的百姓以为真的是佛祖显灵,诚心跪拜、供奉,我简直就是个天才!” “你就是个疯子!”金无涯咬牙怒骂。 “疯子?”印玄大师的笑忽然凝住,“疯了好啊,疯了,才不会被那些礼教规矩束缚,才能尽情地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他说著,右手忽然一抖,一枚佛珠从他手中射了出来,直直地衝著我眉心而来。 同一时间,前住持身下的六瓣莲以逆时针转动了起来,隨著它的转动,其他五个女孩不停地扭动起身体,浑身都在抽搐,发出痛苦悽厉的尖叫声。 那是魂体脱离肉身时最绝望的吶喊。 阴风滚滚而起,周遭的空气逐渐变得灰濛濛起来。 头顶上乌云滚滚,远处,似隱隱有闷雷声响起。 祭台那边,木鱼声、诵经声不断。 秋祭,正式开始…… 第66章 真的?假的? 印玄大师射出那枚佛珠的剎那,我就已经迅速掐诀,大喊一声:“凤梧,出!” 凤梧瞬间被握在了我的手中,我想都没想,朝著佛珠射来的方向拉满了弓。 但让我没想到的是,金无涯也同时出手,用力拉动红绳,生生地將我拉了上去。 我手一抖,弓弦弹出去了,但准头没有了。 不过,我本也无法控制凤梧的准头,五六团火焰同时射出去,其中有一团刚好击中佛珠,佛珠瞬间粉碎成沫。 还有一团火焰几乎是擦著印玄大师的眼角飞过,烧掉了他的半边眉毛。 印玄大师摸了摸被烧禿的眼角,先是一怒,隨即当视线落在凤梧弓身上的那片金鳞上时,他忽然笑了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我看错了,就在他笑起来的剎那间,我似乎看到他的瞳孔变了。 黑色的瞳孔变成了一对幽蓝色的竖瞳! 但变化只在瞬间,迅速又恢復了正常。 我握著弓的手心里出了一层冷汗,不能再耽搁下去了,我重新抬起手,將凤梧对准了下方的六瓣莲! 如今,金无涯已经弄清楚了金城阳的死因,而我要做的,就是毁掉求雨阵法,拿到前住持额头上镶嵌的那片金鳞。 六簇火焰再次被凤梧射出,嗖嗖地朝著六瓣莲打下去。 还没等我想好怎么自救,脚腕上的红绳猛地一松,紧接著,我整个人都被用力提了上去! 下一刻,我趴在了铜钟的內部,旁边就是金无涯。 金无涯之前明明被倒吊著,那是一个极其不容易逃脱的体位,可现在,他却好端端地趴在铜钟內壁上。 他的腰上捆著刚才绑我的红绳,另一头丟给我:“小九掌柜抓紧了,铜钟盪出去的瞬间立刻鬆手,我带你下去!” 说话间,他已经左右晃动身体,整个铜钟都跟著晃动了起来。 在一个大甩动之后,我和金无涯双双脱离铜钟。 金无涯一手握著旁边倒掛红裙女孩的那条红绳往下滑,而我的身体比他更快降落。 在距离地面不过四五厘米高的位置,红绳绷紧,我稳稳落地。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在双脚落地的那一刻,我都有点不敢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 金无涯的强大爆发力是我没想到的。 我们之间合作的默契,以及绝对的信任度,也是我始料未及的。 我回头看了一眼,金无涯也即將落地。 而一旁,凤梧射出来的火焰落下来,在六瓣莲的转动下被击碎。 不远处,印玄大师静静地站著,一直看著我们这边,竟没有立刻出手阻止我们。 他在做法! 但我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直接冲向前住持的肉身,打算抢夺金鳞。 可我又一次被拽住了,金无涯冲我摇头:“別去!小九掌柜,那片金鳞是假的。” “假的?!”我不可置信地质问。 怎么会呢? 当时铜钟打开,金无涯去触摸金鳞的时候,我全程在场。 虽然经歷这么多年,金鳞的功德与法力被消耗大半,但它边缘散发出来的那股独特的气息是不会变的。 我不会认错! “快走!” 金无涯忽然大喊一声,我下意识地顺著他的眼神看去,就看到印玄大师手上结印,六瓣莲终於不转了。 可前住持的肉身上,却笼罩著一股淡淡的黑气。 他的额头上,那片本该金光粼粼的金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黑色! 金鳞是假的! 真的是假的! 怎么可能啊,我明明……就在我震惊不已的时候,印玄大师站在了前住持的身后。 那是印玄大师吗? 他虽然还是原来那副样子,可浑身哪哪似乎都变了。 他的眼睛变成了幽蓝色的竖瞳,眼角微微上斜,脖子上面覆盖著一层细密的黑色的鳞甲一样的东西。 那些鳞甲很小,密密麻麻地堆积在一起,看得我头皮发麻。 更重要的是,在他的额头上,分明镶嵌著一片金鳞! 四目相对,他冲我咧嘴笑了,露出了满嘴的尖牙…… 他穿著和尚服,看不到身体下面的情况,但整个人散发出来的气质,全然已经不是之前的印玄大师了。 活像是……一条蛇化了形! 怎么会这样? 这印玄大师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金无涯也震惊了:“臥槽,妖怪!” 凤梧无声无息地再次握在了我的手中,虽然刚才我和金无涯自救成功,但现在面对这样的印玄大师,我们的胜算几乎为零。 我至少还有凤梧护体,金无涯却什么都没有。 我一边护著他往前殿那边退,一边说道:“已经过了零点,按照约定,青缨姐这个时候应该已经在想办法接应我们了,你只管往大门那边跑,剩下的交给我。” 金无涯张嘴想拒绝,他不能就这样丟下我。 可还没等他发出声音,印玄大师先开口了:“接应?你们是在等她吗?” 他手一挥,一阵腥风扫过,有铁链碰撞的鐺鐺声从祭台那边响起。 祭台下方,黎青缨浑身湿淋淋的被铁索捆绑著,奄奄一息地躺在那儿,浑身都是伤,眼睛都睁不开了。 怎么会这样?! 我的视线再次移到了印玄大师的身上,渐渐有些明白过来了。 原来这济雨寺里还养著精怪啊! 原来从一开始我们就被误导了。 什么上上籤挑选祭品,献祭给求雨阵法?那都是幌子! 印玄大师在这济雨寺里供奉了精怪,甚至他的身体,都可以隨时交给那精怪。 怪不得他一直不慌不忙,原来是有恃无恐。 谁能想的到呢? 我的视线在前住持额头与印玄大师额头上来回看了几遍,几乎要苦笑起来。 难怪一开始,我和金无涯都没看出来那片金鳞是假的,因为真正的金鳞就在周围。 甚至,那精怪应该就被养在前住持的肚子里。 而黎青缨是有修为在身的,她没那么容易被抓住。 还没下雨,为什么她身上一片湿淋淋的? 想到这儿,我猛然想起了济雨寺里的那一汪温泉,犹如醍醐灌顶。 黎青缨的真身是红鲤,她单枪匹马,若从正面对抗济雨寺营救我们,难度会很大。 所以她应该是想到了走水路! 却没想到,水路里却有一条修为更高的……蛇在等著她! 第67章 老七真是艷福不浅 从印玄大师脖子上的鳞甲来看,那应该是一条黑蛇。 现在,我们三个成了瓮中之鱉。 其他五个女孩的精魄都已经被吸入六瓣莲中,唯独只剩下了我。 所以,接下来,黑蛇的攻击对象主要就是我。 “金老板,你去青缨姐那边,儘量护好她。”我紧了紧握著凤梧的手,说道,“接下来我要发力了。” 金无涯刚才见识过我拉弓的样子了,知道长弓射出去的火焰无法控制,很容易伤及无辜。 他只能听我的话,在我將长弓对准印玄大师的时候,迅速朝黎青缨那边躥了过去。 在我把长弓拉满的时候,印玄大师笑了,幽蓝色的竖瞳里满是兴味:“有点意思。” 咻! 在我鬆手弹出弓弦的瞬间,我却朝旁边微微侧了一下,目標从印玄大师转向了前住持的肉身。 金无涯曾对我说过,只要是阵法,就会有阵眼。 越是大阵,破阵的关键越是跟阵眼有关。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前住持的肉身就是济雨寺整个阵法的阵眼之所在。 否则谁无缘无故会將一具肉身用铜钟护著立在大院里呢? 並且前住持的身底下,应该是空的。 六瓣莲插入地底,底下应该是一片活水。 这片活水跟温泉是连成一脉的! 一想到我们这几天在温泉里泡澡的时候,有一条黑蛇躲在水底的阴暗处在盯著我们,我顿时一股恶寒。 跟黑蛇硬碰硬,我显然是打不过的。 但如果我毁了阵眼,毁了这济雨寺呢? 伴隨著咻咻声响起,又有六朵火焰射了出去。 可我不敢掉以轻心,即使已经射出六朵火焰,我也不能確定它们能射准前住持的肉身。 所以我又连续射了两弓! 十八朵火焰朝著同一个方向射出,我就不信一朵都不中。 就在我再次拉弓,准备射出第四弓的时候,印玄大师一掌已经朝著我面门拍了过来。 他掌风凌厉,带著一股腥风,即使我反应够迅速,躲了一下,还是被他掀翻在地。 紧接著,我只感觉一股吸力吸著凤梧不停地颤抖。 印玄大师想要的是金鳞! 我立刻大喝一声:“凤梧,收!” 凤梧瞬间收进我的身体,消失在了印玄大师的眼前。 呵,既然有所求,那么,我让他求而不得,便可以拖延时间,寻求生机。 另一边,前住持的肉身已经烧了起来。 凤梧射出的火焰,不是一般的火焰。 它能灼烧魂魄,当然也能烧掉前住持的肉身、魂魄,毁掉阵眼! “本命法器?”印玄大师忽然俯下身来,一把捏住我的下巴,凑近我,深深吸了一口气,闭著眼睛似乎在品尝著什么似的。 隨后,他睁开了那双幽蓝色的竖瞳,幽幽道:“原来是老七的人。” 他竟然认识柳珺焰! 他是谁?! “老七可真是艷福不浅。” 骨节修长的手指在我的下巴上轻轻地摩挲,印玄大师的脸像是被定格在了那儿,另外一道虚影从印玄大师身上一点一点地分离开来。 那种感觉,就像是喝醉了酒,眼成了重影一般。 只是这重影,一道是印玄大师的,另一道,却属於一个眉眼之间,与柳珺焰竟有两三分相似的年轻男人。 他的脸一点一点地朝我靠近,每靠近一分,他的虚影就更凝聚一分。 並且我发现,那片金鳞並没有留在印玄大师的额头上,而是在男人身上的! 幽蓝色的竖瞳紧紧地盯著我的嘴唇,眼眸之中跳动著难掩的欲|色。 这简直有些让人匪夷所思。 他低下头来的时候,我以为他是要吸我精魄,可现在看来,他竟是想吻我! 我没有动,眼睛紧紧地盯著他的嘴唇,就在他的唇要压下来的瞬间,我一把抓向他的额头,试图將金鳞抓到手中。 可是我低估了男人的敏捷度。 前一刻还沉浸在欲|色中的男人,下一刻已经精准地握住了我的手腕。 他一把將我提了起来,反手便把我压在了地上,从后面撕扯我的衣服:“这么好的体质,凭什么白白便宜了老七那个傢伙,乖,別动,我可比老七更懂得疼女人。” 啪! 一声响亮的鞭声突兀地响起,狠狠地抽在了毫无防备的男人身上。 男人回头看去,就看到黎青缨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起来了,手中拎著长鞭,目眥欲裂地盯著他。 黎青缨的后方,金无涯正在跟小和尚们极限拉扯! 金无涯是优秀的诡匠,打开黎青缨身上的铁索,对他来说不是难事。 黎青缨浑身是伤,站都站不稳,却死死握著长鞭吼道:“敢动小九,你找死!” 说著,长鞭再次抽了过来。 可是这一鞭抽下来,没能再次命中男人,长鞭一下子被捏在了男人的手中,男人轻蔑道:“我看找死的是你。” 他一手往后拉,另一手凝著掌风朝黎青缨拍过去。 黎青缨被拍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了祭台上,一口鲜血喷出,晕死了过去。 而我已经站了起来,没有去攻击男人,而是第一时间冲向前住持的肉身。 肉身已经被火焰烧了小半,男人从始至终都没有护过一下,阵法也未被撼动半分,这是为什么? 难道肉身不是阵眼? 难道阵眼是六瓣莲? 想到这儿,我一脚狠狠地朝下踹在了六瓣莲的一片瓣上。 第二脚、第三脚…… 我连续踹了六脚,终於,其中一片瓣被我踹折了一角。 轰隆! 一声闷响从下方传来,耳边似有哗哗的水声由远及近。 本来还在教训黎青缨的男人猛地回过头来,脸色巨变。 下一刻,一根足有婴儿手臂粗细的水柱从前住持身下,六瓣莲的中心冲天而起,大片大片黑气从下方涌上来。 隨之而来的,还有一根根惨白的女孩的手! 我的脚腕冷不丁地被一只手抓住,拽著我直往水柱的中心拖去。 嘭! 嘭嘭! 六瓣莲在水柱的衝击下,不停地碎裂开来,整个地面都朝著下方塌陷下去。 果然,下方是空的,到处都是水。 阵法破了! 只是水里一片鬼哭狼嚎声,我被拽下去的瞬间,只感觉浑身到处都被冰冷的爪子抓著、撕扯著! 我以为这次我死定了! 可就在这个时候,半空中忽然响起一道炸雷,凛冽的风拔地而起,外面似乎传来了打斗声。 我被那些爪子按在水里,听不太真切。 但很快,那些爪子全都缩了回去,水面归於平静。 外面好像来了不得了的东西,比黑蛇更厉害的傢伙,嚇得所有脏东西不敢露头。 紧接著,我就被一只有力的大手捞了出去,丟在了地上。 我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渍,抬眼看去。 就看到不远处站著一个穿著一身黑袍的男人。 他整个人都掩在黑袍之中,看不清面目,但他的右手中,正把玩著那片金鳞。 刚刚被金无涯弄醒的黎青缨,一眼看到黑袍男人,一个翻身跪在了地上,恭敬道:“梟爷……” 第68章 望亭山柳二爷 梟爷? 听到这个称呼的瞬间,我想起一件事。 那次我和黎青缨去五福镇戏台找东西,我被黄皮子咬了,中了煞毒,半梦半醒间,听到黎青缨跟柳珺焰说,东西从梟爷那儿拿来了,但梟爷叮嘱柳珺焰慎用。 我不知道那次,这个梟爷给了柳珺焰什么,但之后,柳珺焰有了一天陪我出门的机会。 也就是那一天,柳珺焰帮我拿回了凤梧。 所以这个梟爷和柳珺焰的关係应该很好。 既然很好,那……我盯著梟爷手中的金鳞,抬脚就想上前跟他索要。 金鳞本就是柳珺焰的,梟爷想必不会据为己有。 但我刚一动,就被黎青缨拽住了,她冲我摇了摇头,示意我不要衝动。 她的脸色很差,眼神里满是敬畏。 她真的很怕这个梟爷。 “你就是小九?”梟爷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好听,明亮、醇厚,是很標准的男中音,声线里带著很强的张力,並没有想像中的压迫力十足。 “是的。”我点点头,转而问道:“是柳珺焰请您来救我们的吗?” 除了这个可能,我想不到別的情况了。 梟爷来得太及时了。 如果不是他忽然出现,我今天得被水里的那些脏东西给扯碎了。 就算逃过一劫,也躲不过那黑蛇的魔爪。 对了,黑蛇呢? 梟爷嗯了一声,往前走了几步,將金鳞朝我递过来。 我赶紧伸手接住,道谢。 “小九。”梟爷说道,“好好对老七。” 说完,他就不见了。 来无影去无踪的,足见他的修为之高深。 我拿著金鳞,有些激动,也有些无奈。 怎么大家总要叮嘱我好好对柳珺焰? 黎青缨是,梟爷也是。 我和柳珺焰之间,我才是那个弱势群体好吧? 我还害怕將来有一天柳珺焰回凌海龙宫,把我丟下了呢! 一旁的黎青缨似乎还没回过神来:“梟爷竟然把金鳞送给你了?他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我不解:“他平时很难相处吗?” “当然!”黎青缨下意识地说道,“他……” 话到嘴边,黎青缨却硬生生地卡住了,眼神扫过地上横七竖八躺著的那些小和尚,紧紧地闭了嘴。 刚好这时候,金无涯咦了一声:“你们看,这下面怎么没水了?” 我和黎青缨立刻朝金无涯那边看去,也是一惊。 刚才明明我被拖进了水里,那水几乎要没过我的脖子,到现在我身上还湿漉漉的呢,这会儿,那下面竟一滴水都不见了,乾涸得犹如深挖的地道一般。 地面上散落著不少白骨,白骨上全是裂痕,已经看不到任何阴煞之气了。 不会吧! 这一刻我好像有一点儿能对黎青缨感同身受了。 梟爷就来了那么一小会儿! 可就这一小会儿,黑蛇不见了! 抓我的那些女鬼灰飞烟灭了,就连尸骨都布满了裂痕,一碰就碎。 济雨寺在大旱连绵的六十多年前都从未断掉的水源,乾涸了! 那梟爷到底是什么来歷?怎么会这样厉害! 简直厉害到有些……邪门了。 我和金无涯都跳了下去,顺著地道一路往上走,一路不断地能踩到枯骨,一直走到了温泉那边。 从温泉那边爬上去,我们已经站在內院之中了。 我和金无涯彼此没有说什么,却默契地开始动手在內院之中搜寻起来。 不多时,我们就在印玄大师的禪房暗格里搜到了一方牌位。 那牌位是被供奉著的,牌位前香火、供品一点不少。 当我看到牌位上供奉的正主时,再一次愣住了。 印玄大师供奉的竟是……望亭山柳二爷! 当初,竇金锁跟我说过,五福镇的事情跟一个叫做柳二爷的人有著莫大的关係。 柳二爷……那条黑蛇竟是柳二爷! 我拔腿就往前面跑去。 黎青缨没有跟我们一起下地道,而是留在前面看守现场。 我奔过去,直接停在了印玄大师身边。 印玄大师直挺挺地躺在地上,眼睛圆瞪,浑身上下遍布尸斑,身体里往外散发著一股难闻的尸臭味。 他死了。 可是尸体状態却不像是刚死的人,倒像是已经死了很久一般。 那望亭山柳二爷是印玄大师供奉的,我本想从他嘴里问出一点关於柳二爷的事情,可惜,他死了。 也对。 他能活到九十六岁高龄,靠的就是柳二爷。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金鳞,一切都变得明朗起来。 之前出现在济雨寺里的黑蛇,並不是柳二爷的肉身,而是他的精魄。 他是附在印玄大师身上而存在的。 他一走,印玄大师便存活不了了。 嘭! 一声闷响,嚇我们一跳。 我抬眼看去,就看到前住持原本被烧了一半的肉身,此刻竟化为了一滩尸水。 而他身底下的六瓣莲也彻底化为了碎片。 轰隆隆! 头顶上闷雷声不断,周遭起了风,一副山雨欲来之势。 金无涯失笑道:“六十多年前,济雨寺为求雨,弄出前住持肉身坐化的阵法来求雨,可现在,阵法破了,反而下起雨来了,真够讽刺的。” 是啊! 济雨寺的这个阵法,根本不是为了求雨而存在的。 当年的大旱,应该是跟藏在济雨寺下温泉里修炼的黑蛇有关。 黑蛇一步步蛊惑印玄大师,才有了后来的这些事情。 黎青缨问道:“黑蛇跑了,印玄大师死了,剩下这些受伤的小和尚怎么办?” 一堆烂摊子。 “报警啊。”金无涯说道,“主谋死了,帮凶还活著,这么多年不知道有多少女孩死在了济雨寺里,肯定要好好查一查的。” 他一边说著,一边已经在打电话了。 我则朝著一旁那五个女孩走去。 她们五个被抽走了精魄,即使现在还有一口气吊著,也活不了多久。 不过阵法最终没能启动,五个女孩的精魄应该还在,就是不知道此时飘到哪里去了。 得招魂。 我想了想,给慧泉大师打了个电话,说明了这边的情况,请他过来帮忙招魂、超度。 金无涯已经报了警,听到我跟慧泉大师说的话,连忙说道:“小九掌柜,也顺便请大师帮我师父超度超度唄。” 慧泉大师很是高兴,这些事情他最拿手了,当即答应了下来。 我们仨身上都是伤,黎青缨的伤最重,一直在强撑著。 金无涯说道:“你们先下山回去处理伤口吧,我留下来善后,咱们之后再联繫。” 我也不跟金无涯客气,和黎青缨搀扶著下了山。 我没有驾照,只能还是黎青缨开车。 车子平稳行驶在马路上的时候,我终究忍不住问道:“青缨姐,能跟我说说梟爷吗?” 第69章 我红温了 一提到梟爷,黎青缨整个人就紧绷了起来。 她双手握著方向盘,眼睛直视前方,好一会儿,她才做了一个深呼吸,说道:“梟爷,是凌海龙族最混不吝的存在,他跟七爷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 七爷守规矩、知进退,待人和善,一心放在修炼上,而梟爷……其实我以前见他的次数很少很少。 他不是在外面闯祸,就是在被关禁闭,天不怕地不怕,谁也不放在眼里,我听说有一次龙王摆宴,不知道哪里惹到他了,他直接把桌子都掀了……” 我完全没想到梟爷会是这样一个另类的人。 但又莫名觉得这样的人活得才足够恣意,让人心生羡慕。 是的,我羡慕梟爷。 因为我从小就谨小慎微,很怕惹事,別说掀桌子了,我连大声跟人吵架都很少。 我喃喃道:“能够活得那般囂张,足以说明他有足够囂张的底气。” 黎青缨不置可否,继续说道:“梟爷对谁都保持著一股疏离感,你看他穿的那件黑袍,脸都不露,我见到他就怕的要死,上次七爷让我去找他拿……” 说到这儿,黎青缨顿时再次闭了嘴。 我心里好奇,可关於这个问题,我问过她。 她不愿意说,我便也不刨根问底。 车子一路疾驰,我靠在车背上昏昏欲睡。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毕竟折腾了大半夜,身上也受了伤,有些撑不住了。 可就在刚刚进入五福镇地界的时候,黎青缨猛地踩了一个急剎车,我被嚇了一跳,一下子清醒过来,紧张道:“怎么了?” “前面有人。”黎青缨说道,“一个小孩鬼。” 我赶紧坐直身体朝前看去。 黑夜里,车前灯光线辐射到的最外围,路中间,的確站著一个小孩儿。 是个小男孩,看起来有八九岁的样子,所有的头髮拢在头顶扎成一个揪,用一根木簪束著。 他穿著一身暗红色的长衫,腰间以一根白色腰带缠起。 腰带上绣著什么字符,离得远,看不太真切。 他赤著脚,脚下地面上有血跡。 在我打量他的时候,他已经快步朝车子走过来。 很快,他就站在了我这边车窗外,抬手礼貌地敲了敲车窗。 虽然经歷了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儿,我已经不害怕这些玩意儿了。 但今夜不同。 深更半夜的,我跟黎青缨经歷了一场大战,都受了不轻的伤,经不起任何折腾了。 可若不开窗,怕是很难甩掉这小孩鬼。 “开吧。”黎青缨说道,“他好像没什么恶意。” 我斟酌了一下,还是放下了车窗。 小孩鬼立刻问道:“姐姐,可以借我33个银元吗?” 银元? 现在已经很少见到了。 我当铺里有几个,用来收藏的,也不可能隨便带在身上。 况且,33个,数量也太多了。 我摇头:“对不起,我没有。” 小孩鬼有些失望,却並不气馁,又看向黎青缨,问道:“这位姐姐,你可以借我33个银元吗?” 黎青缨也拒绝了:“我没有。” 小孩鬼哦了一声,闪到一旁路边去了。 黎青缨一脚油门,车子冲了出去。 我忍不住回头看去,就看到那小孩鬼还静静地站在路边,似乎在等待著下一辆车的到来。 他果然没有恶意。 可是他为何又执著於借33个银元呢? 这是他生前的某种执念吗? 回过头来的时候,我心里忍不住嘀咕,刚进五福镇的这段路真的很邪门,我已经几次在这儿著道了。 第一次是搭了黄仙的顺风车,在这儿被狐君救下。 第二次是在这段路上被那个疑似阿狸的女孩射了一箭。 第三次,又遇到了这小孩鬼。 这段路……前身可能不乾净。 好不容易回到当铺,我和黎青缨赶紧先去冲澡,洗乾净了然后互相上药,一直等躺在了床上,我心里莫名地有些失落。 我本以为回来就能见到柳珺焰的。 但转念一想,又担忧起来。 梟爷能及时赶去济雨寺救我们,是柳珺焰求他的。 他们之间莫不是又做了什么交易吧? 柳珺焰他……没事吧? 想了想,我又从床上爬了起来,拿著那片金鳞去了正屋。 我將金鳞供奉在了正堂上,又点了三根黄香,朝黑棺拜了拜。 还没等我离开,正堂上就起了一阵阴风。 紧接著我就看到金鳞上黑气繚绕,往外散发著一股淡淡的腥气。 我眉头皱了皱,那柳二爷的修炼路子果然不乾净。 这片金鳞落在他手里,竟沾染了这么多阴邪之气。 不过,很快金鳞上的黑气就被吞噬得乾乾净净,只余下一层金光縈绕。 我关上正屋的门,安心回去睡觉。 第二天早上等我再来正屋的时候,就看到供桌上的金鳞不见了。 应该是被柳珺焰收掉了。 我和黎青缨在家休养了两天,伤势恢復得还不错。 第三天晌午,我接到了金无涯的电话,他约我们去茶馆喝茶。 这次我和黎青缨一同去的。 还是那间包间,金无涯心情似乎很好,今天不仅点了清茶,还贴心地点了好几样甜点。 我和黎青缨並排坐下,金无涯简单地跟我们说了一下济雨寺后续处理的情况,以及慧泉大师帮忙超度他师父的事情。 他对慧泉大师讚不绝口。 “压在我心上二十多年的大石头终於被搬开了,我从来没感觉这样轻鬆过。”金无涯笑道,“这还是多亏了小九掌柜。” 黎青缨挑眉,轻咳了一声。 金无涯立刻討好道:“当然,也离不开黎姑娘的鼎力相助。” 黎青缨不动声色地在桌底下碰了碰我。 我懂她的意思,她是想让我趁热打铁,把金无涯收到当铺里来。 可,金无涯今天仍是约我在这茶馆见面,不已经摆明了他的立场吗? 他连当铺的大门都不愿进,根本不想趟当铺的这趟浑水。 黎青缨看我没有回应,有些急了,自顾自地说道:“金掌柜,这次合作很愉快,你现在也是孤家寡人一个,要不要来我们当铺任职?” 金无涯愣了一下,然后訕訕地笑道:“黎姑娘好意我心领了,诚如你所说,我孤家寡人一个,散漫惯了,不喜约束,还是不来当铺任职了,不过当铺里的任何事情,只要有需要我出力的地方,我当仁不让。” 我在桌底下拍了拍黎青缨的手,让她稍安勿躁。 有这样的承诺已经足够了。 金无涯说著,弯腰从里侧拎出来一个箱子,推到我这边,说道:“小九掌柜,这里面是两百万,石榴雕刻和『节烈』牌额都已经出手了,这是你的那份分红。” 两百万! 当初我们约定好,东西出手,所得五五分。 也就是说,那两样东西他卖了四百万! 这也太厉害了吧。 还没等我夸夸他,金无涯又將两个布包分別推到了我和黎青缨面前,说道:“这两样是我多年的珍藏,送给两位,感谢你们最近一段时间对我的各种帮助。” 他真的是太客气了。 我和黎青缨在金无涯期待的眼神下,当面打开了布包。 黎青缨的布包里包著的是一瓶棕色的液体,像某种油,应该是用来保养她的鞭子的。 她显然很喜欢。 当我打开布包的剎那,我整个人都红温了。 布包里包著的,竟又是一条虎鞭。 比那次我在鬼市从金无涯手里兑换到的那一条更……雄伟…… 第70章 大补!补过头了! 看著眼前的东西,我不由地想到了上一次那酣畅淋漓的一夜,以及柳珺焰说的话。 他说,小九,以后不要供奉这种东西了。 可是上次供奉之后,他的身体情况明显好了很多,不是吗? 所以东西是好东西,就是……副作用有些大。 一时间,我有些进退为难。 却没想到黎青缨三两下把虎鞭重新包好,伸手拍了拍金无涯的肩膀,豪迈道:“金老板有心了,以后咱们就是有过命交情的兄弟了,有什么事儘管来当铺找我。” 金无涯点点头。 我疑惑地扫了一眼他的耳垂,他耳朵红什么? · 从茶馆回来,黎青缨直接就去正院了,我打开箱子,看著里面的两百万现钞,有些头大。 忽然得了这么大一笔钱,我得合理分配。 首先拿出百分之十来给黎青缨,整件事情她都出力了,分红该有她的一份。 然后留出几万块钱来做当铺的日常流水。 其他的存到银行去。 金无涯的事情,我请唐家帮了忙,抽空得买点礼物过去唐家道谢。 至于慧泉大师那边,金无涯已经打点过了,不用我操心。 再者,慧泉大师这次帮忙超度那么多冤魂,功德不知道涨了多少呢,他高兴还来不及。 对於修行之人来说,钱財,永远远远比不上功德! 打定主意,我把黎青缨的那份分红装好,送到她房间去。 进门的时候,就看到黎青缨正在擦拭她的鞭子,身旁桌子上就放著金无涯给的油。 她擦得很用心,小心翼翼地將油滴到鞭子上,抹匀,轻轻將油揉搓进鞭子中,然后再拿帕子慢慢地擦拭,专注得连我靠近了她都没发觉。 直到我把钱放在桌上,发出声响,黎青缨才抬眼看过来。 “这些是给你的分红,收起来吧。”我说道。 黎青缨不想要,一直说自己不缺钱,而且她得了好些功德,不能既拿又拿的。 但她哪能拗得过我,最终只得收好。 重新坐下来,她才说道:“其实比起这些钱,我更喜欢这瓶油,我这鞭子已经很久没保养了,金无涯手里的好东西可真多。” 我问:“这是什么油?” “深海鯨油。”黎青缨眉飞色舞道,“可遇而不可求的好东西,这一瓶放在鬼市,估计能被抢爆了。” 金无涯可真捨得啊! 不过这样也好,至少说明金无涯的心已经偏向当铺了,也算是咱当铺的编外人员了。 我心里高兴,但还藏著一点事儿,几次欲言又止。 黎青缨跟我在一起待久了,很了解我,问道:“小九,你是来拿那根虎鞭的?別担心,我已经供奉给七爷了。” 啊?! 我的確是打算把虎鞭要过来的。 我是想先把那玩意儿收起来,先当个藏品,等以后柳珺焰真正需要了再拿出来。 如果一直用不到的话,转手卖了也行。 没想到黎青缨已经给供奉过去了。 我站起来就往正堂走去,嘴里还念叨著:“他刚收了金鳞,暂时用不著那么大补吧?” 对,补过头了也不好。 还是我帮他先收起来为好。 可是正屋大门打开,我就看到供桌上空空如也。 当时我就感觉自己像是被人当头敲了一棒似的。 诡异的是,后腰莫名地也感觉有点酸疼。 那天下午,我整个人都心不在焉的,明明天气已经开始转凉了,吃个晚饭,我额头上还是出了一层汗。 天渐渐暗了下来,黎青缨收拾碗筷,我就蹲在当铺门口吹吹风。 一抬头,我意外地发现,西边廊下,整个六角宫灯笼罩在一片淡淡的金光之中。 那金光,已然溢到了接近一半处。 我一下子站起来,几步走到六角宫灯下面,抬头仔细地看。 对,没错,快接近一半了。 上次明明还只有底部的一层。 不对不对,哪来一下子这么多功德进入六角宫灯啊? 最近一段时间发生的事情的確很多,每一件也都很棘手。 先是唐熏帮著收进来的那幅画,现在已经供奉在了清泉道观里,应该能继续收一点功德进来。 再者就是这次济雨寺的事情。 我们在济雨寺破了阵法,打退了黑蛇,又超度了那么多冤魂,这方面就能收到一大笔功德。 金无涯师父那边,大概也能算我们当铺一部分功劳吧? 当然,最大的一笔应该来自於金鳞。 第一片金鳞,柳珺焰镶嵌在凤梧上了,功德之力加持给了凤梧;而这一片,柳珺焰收了,金鳞的功德福泽了整个当铺。 它的功德之力这么强的吗? 哦,忘了,还有那条虎鞭…… 我挠了挠头,总觉得还是不对。 除了这些,会不会还有……梟爷?! 这个特立独行的男人,对柳珺焰还是挺不错的,他或许也不忍柳珺焰一直被困在这当铺里寸步难行吧? 柳珺焰不是说了吗,只要六角宫灯里的功德过半,他就可以藉助六角宫灯出去走一走。 会是梟爷帮忙的吗? 一定是吧! 一想到很快柳珺焰就能藉助六角宫灯走出当铺了,我的心情顿时变得雀跃起来了。 就差一点点了。 只要我再努力一些就可以。 今晚,本来是要守当铺的,可是才过十点,黎青缨就哈欠连天,说自己伤势还没好,困,要回去睡觉。 外面风平浪静的,我就留著南书房临街的这扇门,把连著白事铺子的门关了,我们各自回房睡觉。 一开始也没觉得有什么,可是等一躺到床上,我整个人猛然清醒了,一颗心咚咚乱跳。 脑袋莫名地发热。 我懊恼地捶了捶额头:小九啊小九,你想什么乱七八糟的呢,睡觉! 可下一刻,身后的床铺猛地往下一陷,熟悉的沉木香包裹上来,男人滚烫的气息贴上了我的颈窝。 一句话都没有,炙热的吻急切地到处煽风点火。 男人的胸膛像暖炉,热得我喘不上气来,没多久,整个人就像是水洗的一般,汗湿了一片…… 房间里很暗,只有衣柜角落处的那盏地灯亮著一点昏黄的光。 可后来,就连那点光似乎都一点一点地被撞碎了,星星点点,影影幢幢…… 第71章 赤旗 一直到后半夜,柳珺焰才抱我去洗澡。 再次回到床上的时候,我就感觉不对劲。 以前这样折腾了大半夜之后,我连眼睛都睁不开,什么都不想干,只想睡觉。 可今夜我不仅不想睡觉,反而特別精神。 血脉之中像是悄然融进去了一股暖流,很像之前柳珺焰给我输真气时的感觉。 这让我想到,凤梧归体之后,我的体质也跟著慢慢变了,到一定程度的时候,我是可以藉助凤梧修炼的。 那今夜…… 我躁动地扭了扭身体,耳边就传来了柳珺焰略显黯哑的声音:“小九,別动。” 我抬眼朝他看了一下,他是闭著眼睛的,一只手臂枕在我的后脖颈下,大手环过去,轻轻地揉捏我的耳垂。 他今夜脸色也出奇的好,以前只觉得他白。 但那种白,是常年不见阳光而造成的虚白,而现在,却是带著血气的冷白,让他整个人看起来都健康了不少。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问:“柳珺焰,咱们现在是不是属於双……双修?” “算。”柳珺焰肯定地回答。 之后他就开始教我怎样转化真气的口诀,打坐要领等等。 一直聊到了东方泛起鱼肚白,这一夜我受益匪浅。 我亲昵地依偎在柳珺焰的怀里,问他:“你是不是很快就能出门了?” “是。”柳珺焰说道,“朋友帮了点忙,主要是小九能干,又帮我找回一片金鳞,小九,谢谢你。” 他低头轻轻地吻我的发顶,我窝在他怀里,心里想著,果然梟爷帮了忙。 “柳珺焰,你知道你的这片金鳞是被谁拿走的吗?”我问。 柳珺焰摇头:“难道不是济雨寺从外面买来的?” 我想了想,说道:“应该不是,这片金鳞,是望亭山柳二爷拿走的。” 一提到这个名號,柳珺焰身体明显一僵。 我趁机问道:“望亭山柳二爷,跟你是不是亲戚?” 柳珺焰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道:“算是吧,但道不同,不相为谋。” 我从柳珺焰的语气里,能听到一丝失落。 看来他与这位柳二爷之间,应该生过齟齬,关係远不如跟梟爷好。 我默默记下,柳珺焰的关係网,目前也算是我的,谁好,谁不好,我得做到心中有数。 又聊了一会儿,柳珺焰要回黑棺里去了。 临走前他对我说道:“小九,接下来这半个月我得闭关,当铺一下子涌入这么多功德,必定会惹人注意,你要小心。” 我直点头:“你放心闭关,我等你出来。” 柳珺焰又忍不住抱了抱我:“等我再出来,应该就能陪你出门了,小九,我亏欠你太多,以后,我会好好补偿你的。” 我想说,他救我太多次了,从不亏欠我什么。 可我又贪恋这一刻的温情。 阿狸的事情,虽然他认定了我,我也有自己的猜想,可那个女孩到底还是出现在了我们的视野之中,很难让人彻底忽略。 她就像是一根刺,深深地扎在我的心上,就算被我亲手拔掉了,终究还是留下了一个血洞。 这个血洞……需要绝对忠诚的爱来慢慢温养、填补。 柳珺焰走后,我睡了个回笼觉。 午后,我骑著小电驴去了一趟驾校,报了名。 五福镇的这家驾校是私人开的,没那么正规,但野路子起效快,周边居民都愿意过来报名,也算小有名气。 都是老熟人了,交钱,办手续,安排练车流程,第二天我就已经上手开练了。 休息的空档,我站在阴凉处喝水,就听到旁边几个人在聊天。 “哎,你们听说了吗,小涧那边那个小鬼头最近又出来了。” “就是前些年那个见人就问有没有看到他的红旗子的那个?” “啊呀,你说错了,不是红旗子,是赤旗!” “赤旗不就是红的吗?不叫红旗子能叫什么!” “赤旗是赤旗,不是红旗子!” “你们俩別爭了,我听说那小鬼头这次不问什么旗子了,见人就借钱。” “借钱?这可真稀奇了!这年头,连鬼都穷得出来借钱了?” “嘿,你別说,借的还不少,要33个银元。” “不要钞票,要银元?我都多少年没见过这玩意儿了。” “对啊,现在哪里还能找出来33个银元哦,就算有,估计也就小九那儿能凑得到了。” 忽然被点名,我眼皮子猛地跳了跳,心里莫名地有些不安。 那天从济雨寺回来,我们也遇到那个小鬼头了,也被借钱了。 的確是33个银元。 这都过去好几天了,他还在借? “別说了別说了,我听说那小鬼头这两天,已经不在小涧那边了,今天天没亮的时候,有人好像在西街口见到那小鬼头了。” “不对啊,前些年他不是一直待在小涧那边吗?怎么这次还换位置?” “西街口?那不就是……” 西街口,就是当铺所对的那一片。 也就是说,那小鬼头很可能真的来找我了? 那天练完车回去,我就开始翻箱倒柜,找找看到底能不能凑齐33个银元。 这小鬼头的执念已经困住他很多年了,如果给他33个银元,是不是就能了却他的执念,助他儘早进入轮迴? 可惜能翻的地方我都翻遍了,却只找到了九个银元。 我坐在柜檯里把玩著那几个银元休息的时候,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情。 赤旗……红旗子? 我猛地站了起来,在背后博古架的角落里翻了翻,不一会儿就抱出来一个红木盒子。 打开盒子,里面赫然就躺著一面暗红色的旗子。 那旗子不大,三角形的,內部是暗红色的三角形,外面一圈黑白相间的包边,最长的斜边上缀著三条窄幡,上面画满了奇怪的符文。 暗红色旗面中间绣著的图案,是一把刀劈在一朵火焰上,侧边以一根槐木固定。 旗子的边上压著一张泛黄的当票,我打开来一看,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赤旗,活当,当金30银元,当期……一百年! 我算算时间,当期正好到今天期满! 怎么会这么巧? 更巧的是,五福镇当铺活当的规矩,就是赎当时,赎金是本金加百分之十的综合费用,也就是利息之类的。 所以,如果今天有人来赎这把赤旗,要缴纳的赎金,刚好是33银元! 第72章 赤旗童子 这世上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多的巧合! 巧合多了,就只能说明一点,我的猜测是对的。 我赶紧又往后面落款处签名看了一下。 这一眼,让我整个人都有些不好了。 落款签名竟是赵子寻! 怎么会是赵子寻? 也就是说,这面赤旗是一百年前,赵子寻亲自当进来的。 如果今夜赵子寻与那小孩鬼一起来赎当,按照规矩,我只能將这把赤旗交给赵子寻。 赵子寻和那小孩鬼是什么关係? 这把赤旗到底是赵子寻的,还是小孩鬼的? 之前经歷了曹余氏旌表文书的事情,我就曾反思过,五福镇当铺的存在,到底是善还是恶? 后来,黎青缨和金无涯似乎都给了我一个答案。 按照金无涯的说法,五福镇当铺就是一个吸纳阴邪煞气,凝聚一切罪恶的地方,是恶的集聚地。 而黎青缨也说,我们现在所做的事情,就是为了化解五福镇当铺曾经积攒下来的一切的恶! 所以,五福镇当铺的前身,是恶。 那么这面赤旗是赵子寻的机率很小,大多是那个小孩鬼的。 可赵子寻还存在著,我们交过手,从今天开始,往后五日內,只能是赵子寻本人来赎当。 如果这五日赵子寻都没出现,从第六日开始,就算逾期不赎,当品归当铺所有。 到那时,我才有权利以各种交易手段,跟小孩鬼做买卖。 这是当铺的规矩。 当然,还有一种情况,当铺的每一笔生意,当票都是一式两份,当铺一份,当主一份。 如果小孩鬼是拿著当票来赎当的,那我肯定只认当票。 我朝后面叫了一声:“青缨姐!” 黎青缨很快就过来了,问道:“小九,你有事找我?” 我招呼她过来,问道:“青缨姐,你知道赤旗吗?” “赤旗?哪呢?” 黎青缨显然是知道的,我就將赤旗又拿了出来,递给黎青缨。 那赤旗触手冰凉,拿著还挺有分量的。 黎青缨展开来仔细看了看,脸色凝重:“的確是赤旗!” 隨后,她解释道:“在古代,赤旗是兵戈之灾的象徵,它一般出现在两兵交战战场的交界处,相传,手执赤旗者,唤作赤旗童子,他身著红衣,目光炯炯,凡是见到他的人,至少都会大病三日……” 说到这儿,黎青缨猛然瞪大了眼睛,似乎想到了什么。 我知道,她也想到了那天我们遇到的那个小孩鬼。 但我疑惑道:“最近五福镇不少人都见到过那个小孩鬼,似乎没听说谁大病了三日。” “因为那小孩鬼手里没有握著赤旗。”黎青缨说著,看看手中的赤旗,也一脸的担忧,“这一面……不会就是他的吧?” 我將当票递给她,指著落款给她看。 黎青缨看到『赵子寻』那三个刚劲有力的签字时,眉头皱得更紧了:“怎么会是他?” 是啊,怎么哪哪都有他! 我將赤旗和当票收好,坐在柜檯后面,看著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说道:“今夜弄不好,会有一场硬仗要打,青缨姐,我晚上不想喝粥,想吃点甜的。” 黎青缨转身就出去了:“好,我去给你买小蛋糕。” 晚上,我照常和黎青缨守在柜檯里面。 白天有人来定了两个纸马,我忙著扎纸马,黎青缨在一边擦长鞭。 金无涯给的那一瓶油,都快被她用掉一半了。 不过那条长鞭的確被油润得鋥亮。 就这样一直忙到十一点多,两个纸马都扎好了,黎青缨帮我一起將它们抬到白事铺子里去,再出来的时候,我捶了捶肩颈,抬脚跨出南书房的门,朝西边看了一眼。 西边黑洞洞的,静得让人心里发慌。 还有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就要过零点了。 赵子寻没有出现。 赤旗童子竟也没有出现。 难道今夜就这样风平浪静的过去了? 我又等了一会儿,时间快接近零点的时候,我和黎青缨就果断地准备关门睡觉。 赵子寻不来才好。 以后五天都別出现最好。 可我们刚把门閂上,西边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直直朝著当铺而来。 我和黎青缨顿时面面相覷。 不多时,南书房临街的那扇小门就被敲响,我长吸一口气,认命地去开门。 门外,站著脸色发白的赤旗童子。 他来得很匆忙,手里握著一只淡绿色的荷包,荷包上还绣著一枝梅。 赤旗童子將荷包递给我,说道:“姐姐,我来赎当。” 我没有接荷包,明知故问:“请问,你想赎什么?” “赎我的赤旗。” 果然。 我耐心地跟他解释:“赎当,需要本当铺当年开具的当票,以及足够的赎金,你都备齐了吗?” 赤旗童子用力点头,又將荷包往前送了送,说道:“姐姐,这是赎金,但当票我自己拿不出来,需要请你跟我一起走一趟。” 这种情况是我始料未及的。 当票他拿不到,需要我去帮他拿? 不会是陷阱吧? 他该不会是要我去跟赵子寻打一架,帮他去討回当票吧? 越想越离谱。 我斟酌了一下,问道:“赤旗童子,我知道这面赤旗是你的东西,但当时把它当进来的人不是你,那个人叫赵子寻,你认识吗?” 我一提到赵子寻,赤旗童子浑身都颤抖了起来,似乎很害怕的样子。 我的心跟著往下沉。 却没想到,赤旗童子却说:“当票,就是赵军官送给我的。” 啊? 我没听错吧? 当票是赵子寻送给赤旗童子的? 这不是悖论吗? 赤旗是赤旗童子的,却被赵子寻当进了当铺;赵子寻转手又將当票送给赤旗童子? 黎青缨听得也有些不耐烦了:“你这小孩鬼骗人玩呢吧?编故事你也编得合理一些行不行?!” 赤旗童子辩解:“我没有编故事!” 我说道:“可是你分明很怕赵子寻的样子,不是吗?” “我……”赤旗童子身体还在微微颤抖,“我是怕他,因为当年就是他杀死我的,我用了七十多年时间才重新凝聚童子身,又用了近三十年的时间才想起来当票的事情,好在一切都还来得及。” 黎青缨用力抓了抓头髮:“小孩鬼你在说什么,你自己明白吗?” “我说的都是真的。”赤旗童子努力组织著语言,“一百多年前,我与赵军官在战场上相遇,他受命夺走了我的赤旗,后来赵军官遇难,在他完全丧失理智前,將赤旗当入当铺,並让他的心腹將当票秘密地送给我。 可惜他的心腹还没能找到机会將当票送过来,我就被尸化的赵军官杀死了……” 第73章 小涧血信 赤旗童子的话越说越绕,我在心里默默地理了一下头绪,从中找出了关键词:“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你是说,赵子寻是在丧失理智之后才动手杀你的?” “是的。”赤旗童子说道,“自从他眉心被钉入一根棺钉之后,他的神志便开始逐渐不受自己控制了,我被他斩於小涧。 他的心腹找来的时候,我已经神魂俱灭,他只能將当票埋在了小涧中……” “慢著慢著。”我打断他,问道,“你说你在百年前就神魂俱灭了?” 赤旗童子很认真的点头:“对,但我本就是古战场冤魂的执念所化,重新凝聚只是时间的问题。” 原来是这样。 到这里,我基本弄清楚了事情的原委。 赵子寻与赤旗童子是在两军交战时遭遇,赵子寻受命夺了赤旗童子的赤旗。 赵子寻是兵,虽已是军官,但终究受制於人。 可能那个时候,他已经知道自己將来会遭遇什么,他不想那么干,却没办法反抗,只能偷偷地做一些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 而赤旗童子被杀之后,神魂俱灭,七十年之后重新凝聚了神魂,但他只记得赤旗了。 所以,在三十来年前,他见人就问:“你看到我的赤旗了吗?” 后来,隨著他的神魂凝聚越来越扎实,也渐渐想起了更多的事情。 他想起他的赤旗被当进了五福镇当铺,需要33个银元才能赎出来,於是就有了最近发生的事情。 但现在还有一个疑点,我问:“你为什么无法自己將那张当票从小涧里拿出来呢?” “虽然我没有亲眼见到那张当票,但我能感应到来自当票的强大的杀气。”赤旗童子说道,“那是来自於赵军官的杀气!” 赤旗童子是被赵子寻杀掉的,所以他很怕这种杀气。 当票是他拿回赤旗的唯一凭证,而赤旗是他的诡器,跟凤梧之於我,是一样重要的存在。 他当然不可能隨便找个人去帮他把赤旗挖出来。 一切都说得通,我愿意相信赤旗童子的话,当即说道:“我可以陪你去一趟小涧,等拿到了当票之后,我才能將赤旗还给你。” 赤旗童子直点头,立刻前面带路。 黎青缨开车载我,我们很快就又到了那夜遇到赤旗童子的地方,车子停在路边,我们顺著路边的斜坡一路往下走。 斜坡有点陡,杂草丛生,而下面平地那一片,是一望无际的树林,到处都是黑漆漆的一片。 黎青缨一直抓著我的手,生怕我摔倒滚下去。 一直下到斜坡最底下,我们才发现,这最底下与树林交接的地方,竟是一道乾涸的沟渠。 说沟渠也不准確,因为它又窄又深,掉下去就很难爬上来。 赤旗童子指著一处地方对我们说道:“这里就是小涧了,那一片树林,以前是一片古战场,下面不知道埋了多少將士的尸骨,当票就被埋在这里,往下一直挖就行。” 车后箱就有工具,我们下来的时候,知道要挖东西,就把工具带上了。 既然已经来了,我们就得抓紧时间干活。 我和黎青缨一直挖,挖了足有半个多小时,黎青缨的铲子下终於碰到了什么硬邦邦的东西,她小心翼翼地將那片泥土刨开,从下面拿上来的,竟是一张盾牌! 那盾牌上画满了血符,的確杀气十足。 只要有这玩意儿在,一般的鬼物是不敢碰这一片泥土的,而一般人没事也不会想到来这儿挖东西,可见当初那心腹为了护住当票,也是狠狠地了心思的。 盾牌拿上来之后,黎青缨又小心翼翼地往下挖了一点儿,很快便又挖上来一个密封性极好的盒子。 盒子触手寒凉,虽然已经被深埋百年,却不见一丝损毁。 我当即便打开了盒子,我得先確认一下,里面装著的是不是当票。 让我没想到的是,盒子里装著的不仅有那张当票,还有一封信。 一封用血写成的信。 信是摺叠起来的,中间凸起,里面似乎还包著什么东西。 当票和信分別用牛皮纸包著,我只稍稍打开一点缝隙,看了个大概,立刻又包起来了。 这些东西太重要了。 不仅仅是对於赤旗童子来说,对於我也是一样的。 通过这些东西,我或许能稍稍窥探到一点当年的秘密。 深更半夜的,又是在这片我屡次遭遇不好的事情的地方,我心里很不安。 微风吹过树林,发出沙沙的声音,让我顿时心里毛毛的。 我將盒子揣进怀里,用手捂住,黎青缨抱著盾牌,我们谁也没说话,却默契地同时朝斜坡上爬去。 赤旗童子也亦步亦趋地跟上,他得跟我们回去拿赤旗。 可就在我们爬到一半的时候,身后树林里忽然有了动静。 也就是这一刻,我才意识到一个问题,刚才我们在这边挖东西,这一片一个虫子都没有。 树林里虽然有枝叶摩擦的沙沙声,但始终没有一点虫鸣鸟叫。 这一片,死寂得像一座坟墓。 而就在这一片死寂之中,一阵噠噠的马蹄声从树林深处传来。 那马蹄声我太熟悉了,当即提醒道:“是赵子寻,快爬!” 赤旗童子比我先感应到了赵子寻身上的杀气,咻地一声已经飞上去了。 我和黎青缨加快脚步,可还是来不及了。 那马蹄声近在咫尺,我推了一把黎青缨,將她推上去,转身的剎那,我已经唤出凤梧,將长弓牢牢地握在了手中。 来人正是赵子寻。 他骑在马上,手握佩刀,已经来到了小涧边。 他昂首看向我,眼神里满是杀意。 短暂的对视之后,他一勒马韁,战马前蹄高高扬起,一个纵身跃过小涧。 我在那战马跳起的瞬间,拉满弓,对准战马的右前蹄射了过去! 我本应该直接射赵子寻的,但我的准头一向不行,赵子寻手里又握著佩刀,很容易躲闪。 但如果我侥倖射中了马蹄,战马落地不稳,很可能陷入小涧之中,这就能为我们逃离爭取到大量时间。 让我没想到的是,之前我一弓能射出六朵火焰,但跟天女散似的,没有准头。 今天这一箭,却只射出了一朵火焰。 那朵火焰通红通红的,精准地射中了战马的右前蹄。 战马一声悽厉的嘶鸣,火焰没入它的蹄中,没有立刻熄灭,反而熊熊灼烧了起来…… 第74章 血雾阴兵 凤梧射出来的火焰能灼烧魂魄,那匹战马的马蹄由內灼烧起来,让我想到一个很可怕的可能……赵子寻和战马都不是纯魂体! 一人一马都已经死亡,但魂魄被封印在尸身里,长年累月,成了……行尸! 所以火焰只在內部烧,並不是一下子躥遍全身。 眼看著战马右前蹄一瘸就要朝著小涧里面落下去,赵子寻狠狠一脚踹在马腹上,战马又是一声嘶吼,两条后腿一个用力,竟成功跳过了小涧。 可是火焰灼烧太快,战马右前蹄落地不稳。 赵子寻一把抽出佩刀,毫不犹豫地一刀將战马的右前蹄砍掉了。 果断、狠辣,是一个合格的军官该有的品质。 我没有犹豫,再次抬起长弓,拉满。 这一次对准了赵子寻的眉心。 如果凤梧还能像刚才那样爆发的话,我倒想看看,火焰射进赵子寻眉心的棺钉中,毁掉了棺钉,他会是什么样子。 可还没等我出手,上方,黎青缨大叫一声:“小九,上来,跑!”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说话间,黎青缨的长鞭已经甩下来,一下子圈住了我的腋下,用力將我拉了上去。 她动作太快了,根本不给我反应的机会。 等我双脚落地,站在了马路边上的时候,再往下看去,整个人都愣住了。 此时,我就看到树林的方向,大片的血雾不知道什么时候在丛林间凝聚起来了,正以一种不可抵挡的势头由远及近。 刚才我在半坡上,视线並不开阔,血雾也还没有从树林深处透出来,我根本看不到。 但黎青缨看到了! 就在她拉我上来的那几秒之间,血雾已经从树林间溢出来,眨眼间来到小涧边,不停地朝小涧里落下去。 难道血雾过不了小涧? 下一刻,事实就证明我错了,血雾不停地在小涧里积聚,不多时,整个小涧里似乎已经叠满了血雾,它们开始往小涧这边溢出来。 而赵子寻骑在战马上,纹丝不动。 他就像是领军打仗的大將,而血雾是他手下的兵。 只等他一声令下,血雾便朝我们这边发起总攻! “跑!” 黎青缨拉著我就往车上去,想要带著我逃离这儿。 我却没动。 逃不掉的。 血雾移动速度太快了,它们已经在爬坡了! 我当时脑袋里想著的,不是自己的安危,竟是如果血雾这样无休止地扩散下去,这一片的居民,甚至整个五福镇怕都在劫难逃。 就在这个时候,赤旗童子忽然飞了过来,挡在了我和黎青缨的身前。 他两手叠握放在胸前,像是握著什么东西一般,不停地挥动著,口中念念有词:“阴兵阴兵,雷令隨行,阴弓剑术,天元折戟;剑剑所及,摧胆封心;急急如律令,勒摄!” 隨著赤旗童子咒语念出,不断沿坡往上涌来的血雾,竟真的一下子停住了。 下一刻,那些血雾慢慢的变成了一个个穿著鎧甲,手握兵器的將士,齐刷刷地抬头看向赤旗童子的右手。 可是,赤旗童子右手上……空空如也。 我心里咯噔一声,坏了! 刚才的血雾,是古战场战死的將士怨气所化,而赤旗童子本就是由这些怨气凝聚而成,他手握赤旗,可统领这些阴兵! 但赤旗不再,光有咒语,是调动不了这些阴兵的。 果然,下一刻,那些阴兵慢慢地站了起来,一双双黑洞洞的眼眶盯著我们,隨时都有可能扑过来。 就在这个时候,赵子寻忽然一夹马腹,大喝一声:“驾!” 那战马竟跛著一只右前脚朝我们冲了过来。 赵子寻一动,那些阴兵像是受到了某种指令,也全都朝坡上冲了过来。 赤旗童子都快哭了:“没有赤旗!我没有赤旗,號令不了它们!” 黎青缨喊道:“小九,你开车走,我来挡住它们!” 她说著,就提著长鞭冲了过去。 我当时头皮都发麻了,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这一片到底有多少阴兵,数都数不清,黎青缨简直就是去送死。 我只能重新拉弓,瞄准了赵子寻。 咻地一声,还是一道火焰,穿过前方的阴兵,朝著赵子寻的眉心而去。 但赵子寻已经见识过我的本事了,在火焰射出的剎那,他一矮身体,竟伸手拉起最近的一名阴兵,迎著火焰扔了上去。 火焰穿透阴兵,火苗瞬间躥起老高,剎那间,那阴兵已经被灼烧得乾乾净净。 而赵子寻已经趁机躲开火焰射去的方向,直直地朝我冲了过来。 长弓是远攻武器,当赵子寻骑著战马近在咫尺时,我再拉弓已经不占优势了。 我该怎么办?! 电光火石之间,我一下子想起了之前从小涧里挖出来的那把盾牌,毫不犹豫地將它立起,冲前方喊了一声:“青樱姐,退过来!” 黎青缨的鞭子甩得啪啪作响,被深海鯨油润过的长鞭,威力似乎比以前强了很多,一时间,她的周围又是一片血雾瀰漫。 以她现在的情况,很难自己退过来。 那我只能双手紧紧握著盾牌,迎著赵子寻和阴兵,朝著黎青缨走去。 我之所以会捨弃用长弓,而是拿起盾牌,並不是被逼入绝境的无奈之举,而是在想到这把盾牌的剎那,我想明白了一件事情。 这片古战场不知道已经存在多少年了,为什么以前没有衝出树林,朝外扩展,偏偏是今夜? 是因为赵子寻的出现吗? 不,不是的。 是因为我手里的这把盾牌。 赤旗童子说过,他虽然知道当票在小涧里,可他自己却不敢来刨,他很怕这小涧里散发出来的杀气。 那是来自於赵子寻的杀气! 当票,以及那份血信,並不具备这些功能,而盾牌,以及盾牌上的血符,是散发杀气的本源! 所以,赤旗童子害怕的,是这把盾牌。 而血雾之所以一直被困在这片树林里,也是因为这把盾牌。 当年,赵子寻的心腹为何会选择用这把盾牌来护当票?怕也是还没尸化,还没完全失去理智时的赵子寻的交代。 由此可见,当时的赵子寻也是不想看到生灵涂炭的。 这是一场豪赌,赌贏了,我们全身而退。 赌输了……整个五福镇都得跟著陪葬! 第75章 诀別 赵子寻在对上我手中的盾牌的瞬间,眼神彻底变了。 他握著佩刀的手猛地一颤,紧接著以手背抵向自己的眉心,似乎很痛苦的样子。 而他身边的那些阴兵,竟果真慢慢地往后退去。 我一步一步往前走,它们一点一点地往后退。 很快,黎青缨便退到了盾牌后方。 她退回来的瞬间,压低声音对我说道:“小九,別恋战,盾牌上的血符正在不断消散,咱们得在血符完全消散之前,安全退出去。” 血符在消散? 看来,真正镇压住阴兵,让赵子寻產生异常的,不是盾牌本身,而是盾牌上的血符。 我一咬牙,说道:“那就让它们退回到小涧后方去!” 话音一落,我顶著盾牌朝著坡下猛衝过去。 赵子寻控著战马,早已经退到了一边,而那些阴兵也很快退到了小涧那一边。 之前刨的坑还在,我將盾牌扔下去,黎青缨迅速填土。 等我们忙完,那些阴兵已经化为血雾,重新退回到树林中,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我和黎青缨不敢耽搁,迅速往车子那边跑去。 赵子寻一直坐在战马上看著我俩,竟没有丝毫要阻拦的意思。 一直等坐进车里,黎青缨发动车子,我心里都还如雷般鼓动著,紧张的情绪难以平息。 等车子开出有半里路之后,黎青缨才不解道:“赵子寻明明可以出手阻拦我们,他怎么不动手?” “盾牌可能让他有所感应。”我说道,“不过咱们动作得再快一点,赶在他的神志再次被棺钉侵蚀,赶在有別的居心叵测之人刨出盾牌前,咱们得將那面赤旗还给赤旗童子。” 今夜我们从小涧里刨出盾牌的事情,瞒不住的。 在这五福镇里,盯著我的眼睛太多了。 我的一举一动,很快就会有人知晓。 那可是一片阴兵,虽然很零散,但如果能掌控在自己手中,对修炼者来说,那將是一场泼天的富贵! 就算没有人再去动盾牌,盾牌上的符文也坚持不了多久了。 一旦盾牌上的符文彻底消失,那些阴兵捂都捂不住。 而能控制这些阴兵的人,除了赵子寻,怕也就只剩下这赤旗童子了。 前提是,赤旗童子手里得有能號令阴兵的赤旗! 如今当票已经到手,只要回当铺补一个手续,赤旗童子便可以赎回他的赤旗了。 我们一刻都不敢耽搁。 回到当铺,我直接先开了南书房临街的那道小门,先打开荷包数了一下里面的银元,不多不少,刚好33个。 然后我就迅速地办手续,走流程。 等將赤旗交到赤旗童子手中的那一刻,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赤旗童子拿回失去了上百年的赤旗时,也很激动。 我想了想,问道:“百年前,你的赤旗就被赵子寻夺去过,现在,你能守得住这赤旗吗?” “守得住。”赤旗童子十分確定道,“赵军官再厉害,他也是受大帅调动的,只要大帅没有再发动战爭的意思,赵军官是不可能主动来夺我的赤旗的。” 我皱了皱眉头,心里还是不踏实,但我也明白,眼下让赤旗童子回去调控那些阴兵,是最好的选择了。 天快亮了,赤旗童子握著赤旗,冲我们深深鞠了一躬,说道:“感谢两位姐姐今夜捨命相帮,日后有能用得著小弟的地方,儘管开口。” 黎青缨回来之后,看起来十分疲惫。 此时,她半趴在柜檯上,冲赤旗童子挥挥手:“哎,小孩鬼,有没有兴趣加入我们当铺啊?” 我一愣,顿时哑然失笑。 黎青缨这是见人就想招进来啊。 不过也不能怪她,毕竟咱们的確急需要帮手,她这是惜才。 赤旗童子很认真的想了一下,说道:“暂时还不行,我得回去调兵,还得闭关一段时间,与赤旗重新磨合。” 这便是婉拒了。 我们也没想为难人,自然放赤旗童子离开。 他一脚刚跨出门槛,我忽然想到了什么,问道:“哎,小孩,听说你拿到赤旗就能调动战事,对吗?” “姐姐放心,不会的。”赤旗童子坦然道,“就算我想,也得有血雨降临才行。” 也就是说,触发战事的必要条件,不仅有赤旗、赤旗童子,还有血雨。 血雨可太罕见了。 我放下心来,目送赤旗童子离开。 人一走,黎青缨顿时哀嚎出声:“哎,咱们当铺是洪水猛兽吗?怎么一个两个都不肯加入!” 我笑笑,咱当铺啊,或许比洪水猛兽更可怕呢。 我后腰倚在柜檯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侧著脸看向黎青缨:“已经过了凌晨三点了,折腾了一夜也累了,青樱姐,回去洗洗睡吧。” 黎青缨懒洋洋地不想动,这跟她平时的状態很不一样。 我想,可能跟之前与阴兵周旋有关。 这样,她就更需要休息。 黎青缨支起身体,半眯著眼睛绕过柜檯的时候,我过去扶她,无意中看到她鼻尖上的那颗红痣,似乎比以前更红了一点,也大了一点。 但再仔细看,似乎又没有。 或许是我太累了,眼了,亦或是心理作用? 我把黎青缨送回她的房间,她去洗澡,我就回了自己的臥房。 我也洗了个热水澡,吹完头髮,我想起了那封用牛皮纸包著的血信,赶紧拿过来打开。 血信彻底被打开的那一刻,我看到了心里面包裹著的东西。 那是一只雕工精美的银戒,以及一张被血完全浸染的邮票。 血色太深,年代太久,那张邮票不仅看不清整体票面了,一摸还有点脆,当时一个角就掉下来了。 我看看那枚银戒,再看看破损的邮票,心里懊悔至极。 这张邮票,很可能是赵子寻和傅婉两人爱情的见证,就这样被我弄坏了。 我赶紧把掉落的一角小心翼翼地拿起来,拼凑好,拍了几张照片,然后夹在了书里。 我將照片发给唐棠,问她有没有办法帮忙修復。 这个点儿,唐棠应该在睡觉,我便没等她的回音,而是拿起血信看了看。 这一看,我睡意全无。 信的开头就很致郁:婉婉吾爱,见信已是诀別,这一仗,我应该彻底回不去了,定情信物归还,望婉婉另觅良人,余生珍重…… 第76章 刀了我两次 这封血信应该是在特別仓惶的情况下临时写成的,字又大又歪扭。 我见过赵子寻的钢笔字、毛笔字,刚劲有力,很有风骨。 血信的开头交代自己的处境,以及对傅婉將来的祝福。 接下去就是对当时战事的概括。 “七月初,我们在小营口一战,一直杀到了敌人的家门口,却没想到黑夜里,对方忽然冒出一队阴兵,杀我们一个措手不及,这是几年来我们唯一一次战败,伤亡惨重。 七月中旬,大帅授命我单枪匹马回到五福镇古战场,夺下一面赤旗,带著赤旗又杀了回去,以赤旗號令阴兵,我们反败为胜。 我本以为打完这场胜仗之后,就能回去与你团圆,却低估了大帅的野心……” 血信写到这儿,赵子寻似乎太过悲痛,句尾晕染著好几滴血。 “婉婉,收到这封信之后,如果將来有一天,你再遇到我,一定记得快跑!躲得远远的! 那,必定已经不是原来的我了。” 信就写到这儿。 落款处,甚至连赵子寻三个字都没写,只是以血画了一只长耳朵小兔和一只呆萌的小猪,紧紧依偎在一起。 我手握血信,心情久久无法平復。 赵子寻和傅婉的这段民国爱恋,刀了我两次! 本以为只是傅婉的一厢情愿,却不曾想,赵子寻也是情不得已。 这俩人为什么这么难?! 这封血信与之前的镇志合在一起看,时间点和事件全部对上了。 在1920年的七月,陈平率兵打了一场败仗,这场败仗几乎让这支军队全军覆没。 原因就是他们遇到了阴兵。 在七月中旬,陈平命赵子寻夺了赤旗,又重新杀了回去,反败为胜。 也就是在这不久之后,傅婉得到了赵子寻打了胜仗,要回五福镇的消息,才兴冲冲地去寄信给赵子寻。 却没想到,在寄信当天,傅婉惨遭凌辱,后来悽惨死去。 而此刻的赵子寻,在陈平的慾壑难填下,成了第一个牺牲者。 赵子寻也预感到了自己註定惨烈的结局,这才写下了这封血信,连同银戒、邮票、当票,包括盾牌,一起交给了他的心腹。 这一切的孽债,到底该由谁来买单呢? 一百年过去了,傅婉还是没能为自己伸冤,最终不得已,魂祭给了六角宫灯。 而赵子寻至今还被眉心的那根棺钉禁錮著。 越想越难过,我想將这些东西都先收起来,等以后或许还有用。 收东西的时候,无意中又看到了赤旗童子赎当时装银元的那个荷包。 赤旗童子自己是没有足够的银元来赎当的,这个荷包,应该是从什么人手里求来的。 我的视线被荷包上,那支梅的底部,那个不起眼『梅』字吸引住了。 梅…… 名字里有『梅』字的人不少,但姓梅的人,五福镇不多。 这让我第一时间想到了一个人——梅林霜。 那可是33个银元啊! 现在一般人別说是一下子拿出这么多银元来了,看都很少看得到。 这个节骨眼上,哪个姓名里带『梅』字的人能拿出这么多银元来,並且甘愿无偿帮助一个小孩鬼? 除了梅林霜,我想不到第二个人! 想到梅林霜,我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我將东西放好,坐在床边好一会儿,还是不得劲,索性就去后面找黎青缨说说话。 我直接抱著枕头去的,今夜我就打算跟她一起睡了。 抬手刚想敲门,我就听到房间里传来了黎青缨压抑的哭泣声,伴隨著模糊的囈语声。 我被嚇了一跳,黎青缨可不是爱哭的人。 她身上新伤叠著老伤的,那次肩膀都被砍得露骨头了,眼睛都没眨一下。 这夜深人静的,怎么自己躲在房间里哭得这么伤心? 我想了想,还是推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没开灯,到处都是黑漆漆的,我一路从外间往里走,一路顺手开灯。 等我走到里间,就看到黎青缨是睡著的。 她是在睡梦中哭泣。 “不要,求你们不要断我的角,求你们!” “不要跳!” “你们都回来!回来啊!求你们不要再跳了!” …… 她在睡梦中反反覆覆地囈语著这几句话,我听了好几遍才拼凑出一个大概。 黎青缨梦魘了。 而这梦魘的內容,很可能跟她的来歷有关。 她的角,是被別人断掉的! 她又是在阻止谁往下跳?跳什么? 我弄不清楚,只是抓著黎青缨的手,一边晃动,一边叫她的名字,轻轻地將她从睡梦中叫醒。 黎青缨幽幽醒来时,眼角还掛著泪水。 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擦,手上却摸到了一片血。 那血不是混著眼泪流下来的,而是她的鼻头……那点红痣不知道什么时候破了,一直在往下沁血。 我赶紧拿纸巾帮她压了压,等到红痣不流血了,我才有些担心道:“好端端的,这红痣怎么会流血呢?青樱姐,明天我陪你去医院看看吧。” 黎青缨迅速调整了情绪,摇头:“没事的,以前也流过血,可能是最近事情太多,上火了,好好休息一下就好。” 转而又问道:“小九你怎么来我房间了?” “睡不著,来找你说说话。” 黎青缨身子往里侧让了让,我抱著枕头上了床,我俩头靠头挨著躺在一起。 我没有去问黎青缨的梦魘內容,那涉及到她的身世,她正难过著,又上了火,我暂时不想往她伤口上撒盐。 我將荷包和血信的事情,慢慢地说给她听,我俩低声聊了很久,后半夜才沉沉睡去。 第二天,我就让黎青缨好好休息,我来做饭,守当铺。 一直到晚上,我都躺在床上了,唐棠才终於给我回了信息。 孟婆给碗豆浆:小九,我跟导师进墓了,墓里没有信號,出墓我才看到你的信息,邮票能修復,等我回去再联繫你。 我回了一条信息,让她安心做事,我不著急。 邮票能修復,我心里好受很多。 昨夜没睡好,今夜上床没多久我就睡著了。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睡梦中,我似乎听到了脚步声,紧接著就是开门的声音。 当时迷迷糊糊的,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但下一刻,我猛然从睡梦中惊醒,穿上鞋子就跑了出去。 当铺的大门赫然敞开著,外面黑乎乎的,街对面的路灯泛著昏黄的灯,並不能照亮很远。 我一脚跨出大门,左右看了看,就看到黎青缨正脚步虚浮地朝著西边走去…… 第77章 私闯禁地,该罚! 这么晚了,黎青缨怎么还出门啊? 就算她有事要出门,肯定是会跟我说一声的,也不会连门都不关。 毕竟当铺里的重要东西太多了,她知道轻重。 看来,她这是又梦魘了! 想到这里,我立刻冲了出去,追上黎青缨,一把將她拽住:“青樱姐,醒醒!你要去哪?” 我用力摇晃黎青缨,眼神落在她的鼻端的时候,愣住了。 她鼻端的那颗红痣,又流血了。 黎青缨很快就被我唤醒,她睁开迷濛的双眼,有些懵:“我怎么站到这儿来的?” “青樱姐,你鼻子上的红痣又流血了。”我说著,拉著黎青缨的手往回走。 回去之后,我一边帮她清理血跡,一边问她刚才是怎么回事? 黎青缨说道:“是梦魘,我梦到了一些不好的东西,跟隨著梦境就出了门。” “又是梦魘。”我严肃起来了,“这不是巧合,你是修炼之人,警惕性又高,接连梦魘一定有问题。” 我想了又想,猛然意识到了什么:“会是昨天的血雾引起的吗?” 昨夜在小涧,那漫天的血雾全都是阴兵的怨念之气与杀气所化,我有盾牌挡著,但黎青缨却在血雾里跟阴兵交战了好一会儿,不知道吸了多少血雾进身体里。 回来之后我就发现她有点不对劲,但是只以为她是累了。 现在看来根本不是累了那么简单! 我不得不问道:“青樱姐,可以跟我说说你在梦魘里,到底梦到了什么情景吗?” 只有弄清楚这些,才能对症下药。 黎青缨愣了一下,眯起眼睛,似乎在回忆梦境。 但很快她就摇了摇头:“小九,没事的,只是梦魘罢了,我再好好休息几天就没事了。” 我不死心,抱著她手臂又央求了几次,黎青缨愣是一个字都不愿意多说。 我只能作罢,祈祷那血雾对她的影响快点散去。 第三天夜里,我又坚持跟黎青缨一起睡。 黎青缨精气神不大好,躺在床上跟我说话,说著说著就睡著了。 我却根本不敢睡。 一直熬到半夜,身边,黎青缨竟一下子坐了起来。 紧接著,她穿上鞋子就往外走。 我跳起来从后面一把將她抱住,不停地喊她晃她,好不容易才再次把她弄醒。 而那个时候,黎青缨鼻尖的那点红痣,又流血了。 我心里明白,强逼著黎青缨去医院检查身体,她绝对不肯。 那一刻,我都想著要不要低个头,请白京墨给看看了。 但隨即,我又想到了另一个人。 黎青缨这事儿,或许真的不是得了什么病,而是阴煞之气入体造成的。 这事儿,慧泉大师能帮忙。 隔天早上,我早早起床,躡手躡脚地走出黎青缨的房间,给慧泉大师打了个电话,將情况跟他大致说了一下。 当然,我並没有提到古战场阴兵,以及赤旗童子的事情。 慧泉大师听后,沉吟半晌才说道:“小九掌柜,黎姑娘的事情,依我来看,血雾或许只是导火索,关键还在於她自身的执念所在,你不妨放手让她去释放自己的执念,这或许比强行干预对她更好。” 我还是很不安:“释放执念?如果释放不了怎么办?” 慧泉大师说道:“如果她自己释放不了,到时候我过去一趟,帮一帮她。” 我只得应下。 当天晚上,我没有再去黎青缨那儿睡觉,而是待在自己的房间里,竖起耳朵听著后面的动静。 半夜,黎青缨再次出了门。 好在她没有开车,一路往西上了马路之后,沿著马路一路往北。 我没有惊扰她,一直跟在她身后。 她入梦魘太深了,平日里那么机警的一个人,我此时跟得这么近,她都没有发现。 就这样走啊走,一直走到了珠盘江与凌海交界的地方,那儿有一个很大的水產市场,当初我就是在那儿找到黎青缨的。 黎青缨越过水產市场,一路往里,然后拐个弯,確定方向之后,沿著海边继续走。 我发现,按照我们现在的路线走向来说,我们这是在往凌海的上游去。 等越过一片小树林,我看著黎青缨站在了一处断崖上时,整个人头皮都开始发麻了。 我抬脚就想衝过去,我得以最快的速度將她拉回来,否则会出人命的! 这处断崖极其陡峭,下面就是一片滚滚海水。 可能是夜里,我总觉得这一片海水出奇的黑! 不过,还没等我衝过去,就看到黎青缨噗通一声跪在了断崖的边缘处,低头望著那茫茫海水,压抑地哭了出来。 她哭得很伤心,一边哭一边朝著崩腾的海水磕头,嘴里念叨著什么,听不清。 这个过程冗长而压抑,黎青缨像是一个虔诚的教徒一般,正在诚心诚意地懺悔。 直到她不再哭,也不再磕头,整个人似乎慢慢清醒过来了,我赶紧走上前去,蹲下身用力將她抱住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往,以及不能触及的逆鳞,作为朋友,我此刻能做的就是抱紧她,给她肩膀依靠。 我们就那样在海边一处陡峭的山崖上,抱了好一会儿。 等感受到黎青缨的情绪终於平息了下来,我才试探著问道:“青樱姐,我们回去吧?” 黎青缨点点头,站了起来。 我跟著站起来的瞬间,眉心处猛然一痛,紧接著眉心以及双目都像是燃烧了起来一般。 下一刻,凤梧竟无端从我的身体里飞了出来,悬於半空中。 弓身上镶嵌著的那片金鳞散发著妖冶的光芒! 更让我震惊不已的是,隨著金鳞的光芒笼罩下来,断崖下的海平面上,海水竟荡涤开一条长长的,足有一米左右宽度的海域。 这一片海域的顏色要比周围的海水深很多,表面上无数的漩涡都在不停地转动著,海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不停地上涨著。 地面微微颤动了起来,像是要地震! 我有一股不好的预感,伸手想拉黎青缨离开这儿。 可是我竟连手都伸不出去,脑子里一片混沌,那片海平面下似乎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在吸著我,要把我生生拖入海底一般。 就在那海水要衝上断崖,席捲我俩的时候,一股强大的掌风陡然从我们身后拍过来,迎向那片海水。 哗啦一声,海水落回了海中,凤梧也回到了我的体內。 海平面重归平静。 就像是刚才那一切都从未发生过一般。 我和黎青缨同时回头望去,就看到了一个身穿黑袍的熟悉身影。 虽然看不见他的脸,但我和黎青缨还是第一时间认出了来人,异口同声道:“梟爷!” 然后,黎青缨跪了下去。 梟爷冲我微微一点头,算是打了招呼,隨即质问黎青缨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今夜不是十五吧?” 黎青缨立刻摇头:“不是十五,梟爷,是我的错。” “私闯禁地,该罚!” 梟爷毫不客气地一掌拍出,掌风狠狠地落在了黎青缨的身上,丝毫不顾念旧情…… 第78章 我才是那个入侵者 黎青缨当即一口黑血吐了出来,身体摇摇晃晃,我连忙过去撑住她,看著她瞬时煞白的脸色,我一股无名火起,抬眼就想跟梟爷理论,却被黎青缨拉了一把。 她默默地冲我摇头。 梟爷就站在那儿,如悬崖上的一棵松,眺望著海面,一动不动。 海风吹起他的袍角,在那一片夜色中,他整个背影都显得那样的萧条又落寞。 我扶著黎青缨慢慢地远离这一片海岸,一路上心事重重。 梟爷的那一句『今夜不是十五吧』,让我联想到了很多事情。 自从我认识黎青缨以来,接连两个月的十五,她都要出门三天。 即使是陪著我在鬼市忙到凌晨三点多。 之前她不愿意跟我说自己是干什么去了,现在显而易见,她应该就是去了那处断崖。 可那里是龙族的禁地,她为何要闯龙族禁地? 断崖下的那片海域底部,藏著什么? 为什么海底下的那股力量,能逼迫凤梧现身? 不,好像我弄错了,与海底下的那股力量建立联繫的,不是凤梧,而是镶嵌在凤梧弓身上的那片金鳞! “呕……” 黎青缨忽然弯腰侧向一边,接连又呕出了两块血块来。 那两块血块吐出来,很快化为一片血雾,消散在了空气中。 黎青缨吐得十分难受,但吐完了,她长吸一口气,似乎缓了过来。 而我也发现,黎青缨的脸色好了很多,更重要的是,她鼻尖上的红痣不流血了! 这……所以刚才梟爷打黎青缨的那一掌,不仅仅是对她擅闯禁地的惩罚,也是在帮她排阴煞之毒? 这男人原来也没有他表现得那般冷酷无情嘛。 我陪著黎青缨在路边蹲了一小会儿,然后她再站起身来的时候,走路已经稳稳噹噹了。 我们一路往当铺走,很长时间谁都没有主动开口说话。 但我心里憋著事儿,总是不自觉地往黎青缨看。 快到西街口的时候,黎青缨忽然说道:“小九,想问什么你就问吧,反正这事儿迟早也瞒不住。” 我当即便问道:“那片海平面下藏著的,是柳珺焰的本命法器,对吗?” 金鳞原本是镶嵌在柳珺焰的剑上的,它与那把剑之间,应该有所感应。 黎青缨嗯了一声:“小九,你很聪明。” “所以你呢?”我问,“每个月十五,你要离开三天,是去拿剑了?” 我想起黎青缨第一次回来时,肩膀上的伤口,那分明就是被剑砍出来的。 “以后不会了。”黎青缨难过道,“以前可能是我运气好,也可能是梟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我矇混过关,从今夜之后,我可能再也进不去禁地了。” 我有些不明白:“为什么他之前可以当做没看见,为什么今夜之后就不行了?” 黎青缨没回答我的问题。 我却从她的沉默中得到了答案。 黎青缨来自凌海红鲤一族,她本就是凌海一员,但我不是。 並且今夜我的出现,造成那片海域的动盪。 所以梟爷若是真的要防,防的不是黎青缨,而是我。 我才是那个入侵者。 “我其实早该放弃的。”黎青缨嗅了一下鼻子,说道,“是我一直自不量力,撼动不了剑阵半分,梟爷估计也只是把我当个乐子看吧,但小九你不一样,你的出现,已经对剑阵造成了影响。” 我疑惑:“剑阵?” 黎青缨点头:“对,那片海域之下藏著一个剑冢,无数的剑设阵困住了七爷的剑,每个月十五到十八这几天,海水之下会有波动,我才能趁机闯进剑冢。 但可笑的是,其实这些年我从未真正闯进去剑冢內部过。” “青樱姐,你有没有想过,为何柳珺焰的本命法器会被剑阵困在凌海龙族的禁地之中?”我问。 黎青缨一愣。 我继续说道:“你想替柳珺焰拿回他的本命法器,或许不单单是在跟一个剑冢斗,而是在跟整个凌海龙宫斗,你斗得过他们吗?” 答案不言而喻。 黎青缨在短暂的怔楞之后,忽然笑了。 那是一种释然的笑。 是对她过去上百年执念的放下。 她笑了,我就安心了。 只有真正放下这点执念,血雾对她的影响才能彻底连根拔除。 转过街口就能看到当铺大门了,可当视线扫过去,我和黎青缨同时顿住了脚步,两人齐刷刷地盯著六角宫灯下的那道虚影,大气都不敢出。 如今整个六角宫灯都笼罩在功德的金光之下,而现在,在那片金光之中,立著一道极淡极淡的虚影,透明的,仿佛一阵风颳过,就能把她刮散似的。 可即使是虚影,我也一眼就认了出来。 不是傅婉又是谁! 傅婉魂祭六角宫灯,本应魂飞魄散的。 却不知道什么原因,她的精魄化作一点萤火,一直存在於六角宫灯之內。 这段时间六角宫灯里功德暴涨,竟重新凝聚起傅婉的精魄来了吗? 这……这也太匪夷所思了。 这是不是预示著,再过一段时间,等傅婉的精魄吸满了功德,是不是就能重现这个世间了? 说句心里话,一时间我竟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不用魂飞魄散,重新凝聚精魄,这是好事。 可如果有一天傅婉能够真正醒来,恢復了自我意识,她的执念还会迫使她做出以前的举动来吗? 如果有一天,她再见到赵子寻怎么办? 或者根本不用见到赵子寻,就是那封血信,以及银戒和邮票,都会要了傅婉半条命的吧? 就在我思忖间,有微风吹过,那道虚影瞬间消失不见。 六角宫灯里即將过半的功德中,那点萤光若隱若现。 我和黎青缨对视一眼,两人竟同时默默地鬆了一口气。 是啊,那一点萤火太过微弱,即使有源源不断的功德加持,又哪能那么容易就重新恢復到原来的状態呢? 折腾了一晚上,我和黎青缨各自回房休息。 我著实有些累了,一沾床就睡了过去。 可刚睡著,我就感觉自己整个身体猛地往下一塌,睁开眼,四周到处都是水。 我的身体一直一直往下落。 我从小生活在珠盘江畔,水性还可以。 此刻无论我怎么划动手脚都无济於事,水底下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拉著我,不停地坠落。 憋气憋得我肺都快炸了。 就在我眼看著快支撑不住了的时候,眼前一道剑光闪过,我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再睁眼,我就看到一把古铜色的长剑插在水底下,那长剑的剑柄上盘旋著一条白龙。 白龙通体银白,却唯独脊樑之上多了七个血淋淋的洞…… 第79章 水波纹 我的视线沿著那七个血洞一直往下,最后停留在了剑尖之下,这才发现,原来长剑不是插在泥沙下的,而是插在了一只铜鼎之中。 铜鼎埋於水下,我只能看到铜鼎的上沿。 就在我想再往下坠落一点,看清楚那只铜鼎的时候,一张女人的脸忽然出现在了铜鼎之中,嚇了我一跳。 女人的脸色很白,整个人都很虚弱的样子。 我一直紧紧地盯著她的脸看,像,好像啊! 女人的眉眼,竟与柳珺焰有五六分相像。 她是谁?! “孩子,別怕。”女人忽然开口说话了,“你能来到这里,说明你和阿焰的关係很亲密,孩子,帮我一个忙好吗?” 我整个人都有点懵,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女人却並不需要我做出回答,而是急急道:“快来不及了,孩子,记牢,望亭山,芙蓉洞,见水深挖七米,把挖到的东西带回来,交给阿焰。” 隨著女人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我眼前的景象也逐渐变淡,整个空间都在扭曲、崩坏…… 呼! 我猛地从睡梦中惊醒,一下子坐了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整个呼吸道里都火辣辣的疼。 明明只是一个梦,这种窒息感却是实实在在的。 我喘了好一会儿,等到气息好不容易平復,这才伸手去开灯。 一伸手,却感觉手心里湿漉漉的。 灯亮起的那一刻,我就看到自己左手中指上,一道水波一闪而逝。 怎……怎么回事? 难道刚才不是梦? 至少我的魂体真的被勾去了那片水域? 那……那个女人是谁? 她跟柳珺焰长得那么像,她叫他『阿焰』,她会不会是…… 我不敢往下想,越想越觉得离谱。 可越是想忽略什么,思绪却越是摆脱不开。 女人最后交代我的那句话,我记得异常清楚。 “望亭山,芙蓉洞……” 慢著! 望亭山?! 柳二爷不也是来自於望亭山吗? 女人想要我从望亭山帮她把什么东西拿回来? 这样东西,对柳珺焰来说,一定很重要吧? 我已经毫无睡意,靠在床头,努力地去把各种线索捋平。 假设……大胆地假设一下,水底下铜鼎中的那个女人,是柳珺焰的母亲。 黎青缨曾经跟我说过,柳珺焰的母亲,本是凌海龙宫最得宠的小公主,后来忽然消失了很多年,再回来的时候,带回了柳珺焰。 而柳珺焰跟柳二爷,私底下也有著千丝万缕的关係。 这样看来,当初柳珺焰母亲消失的那些年,会不会就在望亭山? 如今,她要我去望亭山帮她找什么东西,会不会就是当年她遗落在那儿的? 越想,可能性越大。 望亭山……看来我是必须亲自去一趟了。 我立刻拿出手机,开始在网上搜索。 网上倒是有一些关於望亭山的只言片语,但很难拼凑出一个確切的地址。 我翻了很多词条,最后竟將望亭山的地址,锁定在了——徽城! 望亭山竟然就在徽城吗? 我立刻想给唐棠打电话,问问她知不知道望亭山。 可又想到她跟著导师下墓了,如果回来了,她会第一时间联繫我的。 这样想著,我放下手机,关了灯,重新躺下。 窗户那边已经有微弱的光亮了,天都快亮了。 这一夜我几乎没睡什么觉,但此刻脑子里却飞速运转著,一刻不停。 如果水底下铜鼎中的那个女人,真的是柳珺焰的母亲,她又为什么会在那儿呢? 柳珺焰的本命法器,又为什么会插在铜鼎之中? 那一片,可是凌海龙族的禁地啊! 这件事情,跟柳珺焰被困五福镇当铺,之间是否也暗含著什么关係? 可惜当年的事情,就连黎青缨都知之甚少。 或许等柳珺焰出关,我可以试探著问一问他? · 第二天一早,我竟接到了唐棠的电话。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她告诉我,她已经回到徽城家里了,接下来有一周假期,让我带著那张邮票过去找她。 我想著上次唐傲帮了我的忙,便准备了礼物,早饭后就出发去徽城。 这次,我让黎青缨留下来守著当铺。 最近是多事之秋,柳珺焰又在闭关,当铺里还是得留人的。 我从车站出来,唐棠已经在出站口等著了,我们说说笑笑地上了她的车,直接开车去唐家老宅。 我问道:“你平时也住在老宅那边吗?” “对。”唐棠说道,“我喜欢跟姑姑待在一起,清净,我爸爸太烦人了。” 我哦了一声:“可是我给唐伯伯带了礼物。” 唐棠手握方向盘,无所谓道:“没事,我让管家送到我爸爸那边去就行了,小师妹,你不用这么客气的。” 我们互相寒暄了几句,唐棠又跟我说了这次下墓的一些趣事,等到车子上了盘山公路,我才试探著问道:“师姐,我听说徽城这边有一座望亭山,对吗?” “望亭山?”唐棠说道,“我好像听说过,好像是有一个以前留下来的亭子,背靠著一座山,上面原本是想搞成旅游景点的,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搁置了,到现在,那一片应该已经荒掉了吧。” 怪不得在网上都搜不到什么有用信息。 我问:“是什么原因导致这个旅游项目被搁置的,你知道吗?” 唐棠摇头:“我不太清楚,不过回去可以问问管家,他是徽城老一辈的土著,见多识广,应该会知道一些。” 我点点头,望亭山既然是在徽城地界,有唐家的关係,定然不难查。 唐棠一边说著,眼睛却一直往我左手上瞄。 我不解:“师姐,你在看什么?” 这时候,车子已经开到了老宅外面,她索性將车停下来,伸手就拉过我的左手,往我左手中指上摸了摸。 这一摸,她忽然啊呀一声,紧接著,摸我的那根手指已经沁出了血珠。 那伤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咬破了。 唐棠嚷嚷著:“小师妹,你中指上纹的是什么东西啊?怎么还咬人?” 纹? 纹什么? 我抬起左手,看向中指。 这才发现,我左手中指根部,不知道什么时候竟多了一圈水波纹一样的痕跡。 真的很像是纹上去的…… 第80章 宋若卿 那水波纹缠著我左手中指根部一圈,淡蓝色,像首尾交接的龙,简洁版的那种。 它的出现,证实了我昨夜的梦境是真的,也坚定了我要去望亭山走一趟的决心。 唐棠的手指还在往外沁著血,好在是正常的鲜红色,无毒无煞。 我赶紧要帮她止血,她却根本不在意,竟又用那根手指去触摸水波纹。 只是这一次她动作很敏捷,轻轻一触立刻撤开。 就在她手指碰上去的瞬间,那水波纹首尾交接处分开,龙头又要朝唐棠咬上去。 但唐棠撤开,它也立刻缩了回去。 唐棠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不停地用手指去逗它。 那水波纹鬆开又闭合,唐棠笑出了声:“小师妹,这是什么玩意儿啊,怎么感觉怂怂的呢?” 我无奈道:“如果我说我只是做了个梦,醒来它就在了,我也不知道它是什么,你信吗?” “信啊,为什么不信?”唐棠说道,“这种事情在普通人那儿可能会很稀奇,但在唐家不算什么大事儿,姐也是见多识广的人。” 伤口很小很小,这会儿血珠已经凝固了,唐棠拿纸巾擦了擦,然后將车子开进了大院里。 管家过来帮忙开车门,唐棠就招呼他派人把我带来的礼品送去唐傲那边。 隨后,她拉著我在客厅的真皮沙发上坐下,管家上了果汁和小甜点。 “哎,明叔。”唐棠叫住了管家,问道,“我记得咱徽城有个望亭山旅游景点吧?你帮我做一个攻略,我明天想带小九过去玩玩。” 明叔想了想,摇头:“大小姐,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个旅游景点並没有开发出来,当年那一片好像还死了不少人,您还是换个地方款待姜小姐吧。” 唐棠立刻来了精神,问道:“死了不少人?明叔,快跟我讲讲是怎么回事儿?” 我也赶紧捧著果汁眼巴巴地瞅著明叔。 “具体事件是怎样的,我也不太清楚。”明叔毕恭毕敬道,“我只记得这个旅游项目启动时间大概是在三十年前,宋家中的標。” “哦豁,三十年前,比我还老呢。”唐棠问道,“这个宋家,是徽城四大家族之首的那个宋家吗?” 明叔点头:“对,是这个宋家,但当时的宋家在徽城连前十都进不了,望亭山这个项目很多大佬也看不上。 宋家中標之后,开工第一天就出了事,据说挖掘机挖出了一窝蛇,紧接著工地上就接连死人,闹了好一阵子呢,一时间流言蜚语满天飞,都说宋家开山挖土没有拜山神,遭了难,宋老板的一对龙凤胎也死在了那段时间。” 我和唐棠皆是一惊,唐棠赶紧问道:“那后来呢?这事儿怎么解决的?” “宋老板请了高人。”明叔说道,“旅游项目停了工,宋老板大价钱在望亭山前做了道场,將他那对龙凤胎的坟安置在了山上,並且重新修葺了山上的亭子,常年香火供奉,从那之后,宋家风生水起,三十年时间,已经成功晋升为徽城第一世家。”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那对龙凤胎的时候,我心里很不舒服。 唐棠沉吟一声,说道:“说起来,我跟宋家的三小姐宋若卿以前还是同学呢,不过她比较高冷,跟我玩不到一起。” 明叔说道:“大小姐您还不知道吧,宋三小姐缠绵病榻快半年了,前几天我听朋友说,怕是长不了了。” “啊?!”唐棠几乎是从沙发上跳起来的,“明叔,你没骗我吧?宋若卿比我还小俩月呢,她怎么会……” 明叔面色戚戚:“大小姐,世事无常。” 唐棠心情顿时不美丽了,拉著我回了她的房间。 我俩躺在她那张大到离谱的床上,唐棠抱著枕头,头却枕在我的大腿上,闷闷道:“小九,你知道吗,其实高中时候,我跟宋若卿关係挺好的。” 我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著唐棠,听她说话。 此时此刻,她需要一个倾听者。 “我们当时念的都是徽城的贵族学校,小班教学,一个班不过十几个学生,女孩子更少,宋若卿那人……长得跟天仙似的,据说她妈妈是標准的江南美人,她继承了她妈妈长相所有的优点,几乎是一进教室,就吸引了全班人的视线。 但她性子很冷,几乎不交朋友,学习认真刻苦,每次考试都几乎是班级第一,我嘛,我跟她完全不一样咯,我性子大大咧咧的,高中时候还有点中二,最瞧不上宋若卿这种装腔作势的小白莲。” 说到这里,唐棠伸手就拍了一下自己的脸颊,没用力:“现在回头想想,我可真该死啊,我怎么能那样想那么好的一个大美人儿呢?” 我问:“发生什么事了吗?” 唐棠嗯了一声,继续说道:“宋若卿绘画天赋极高,无论是素描,还是水墨,就算是油画,她都可以信手拈来,但她总是偷偷摸摸地画,我们学校有很多这种艺术考级啊,绘画比赛啊之类的,她从来不参加。 但她虽然不参加,却很关注这些比赛,自己也会第一时间出一幅跟比赛相关的画作,高三那年冬天,我们班有个女生,偷了宋若卿的画去参加比赛,拿了特等奖。” 我惊住了:“后来呢?她举报了吗?” “没有!她没有!”唐棠一下子坐了起来,义愤填膺道,“徽城的冬天很冷,年底是会下雪的,绘画比赛出成绩那天放学之后,我无意中看到宋若卿躲在学校操场角落里哭。 那天好冷啊,雪不停地落下来,我不知道她站在那儿哭了多久,身上全是雪,脸颊冻得发紫,我怕她被冻僵了,跑过去推了她一把,拽著她围著操场跑了两圈才停下。 也就是那天,我们成了朋友,她告诉我画的事情,我这性子能忍吗?我当然忍不了,一边骂她,一边要把这事儿举报到校长室去。 宋若卿却拦下了我,说算了,她反正以后也不会走艺术这条路,小九,你知道我当时有多生气吗?我满脑子都是主持正义,要帮宋若卿討回公道。” 是啊,这件事情要是放在我身上,我也接受不了的。 我问:“那后来呢?” “后来……”唐棠眼眶瞬间红了,“后来我自作主张,把这件事情捅出去了,偷画的同学受到了应有的惩罚,上面也替宋若卿正了名,破格给她重新颁发了特等奖证书。” 我鬆了口气:“这不是皆大欢喜的结局吗?” 唐棠摇头,感觉都要哭了:“如果时间能重来,我寧愿陪著当时的宋若卿一起忍气吞声。” 我不解:“为什么?” 唐唐说:“因为从那天起,宋若卿就再也没来学校,我找到她的时候,是在医院,她的右手食指……被砍掉了……” 第81章 羊入虎口 这是我怎么也没想到的结局。 我问:“是谁砍的?” “是她自己。”唐棠难过道,“小九,你能理解一根食指对於一个画手的意义吗?没了那根食指,她连画笔都拿不稳。” 我能理解。 我当然能理解。 別说宋若卿没了右手食指,是否还能拿稳画笔,就是一般的女孩子,少了一根手指头,也时常会引来异样的目光吧? “可她为什么要砍掉自己的食指呢?” “她妈妈逼的。”唐棠说道,“宋若卿的父亲是个十足的渣男,她妈妈是他的第三个老婆,外面红粉知己无数,为了拼儿子,生了一堆女儿。 宋若卿她妈为了將来能抓住宋家偌大的家业,一直把宋若卿当成继承人来养,她的一切个人爱好都是不被允许的。 她从很小就表现出了惊人的绘画天赋,却一直被她妈妈打压,那本特等奖证书,她很珍视,明明藏得很隱蔽了,还是被她妈妈翻了出来。 她妈妈当时就发了疯,衝进厨房,拿了擀麵杖出来,要她砸断她的食指。” 砸断食指,还能重新接上,不影响美观,可以后就不能太用力了。 握画笔需要用力。 看来宋母心里还是有数的。 “可她妈妈没想到的是,宋若卿没有接擀麵杖,而是操起菜刀,直接把食指砍掉了,她当即就被送去了医院,其实本来能接得上的,但她很不配合,错过了最佳时间,就那样失去了那根食指。”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听到这里,我心里也跟著很不是滋味。 “小九,你以为这就结束了吗?”唐棠苦笑道,“人生啊,就是充满了戏剧性,就在那天,她妈妈气急攻心,晕倒在了医院,隨后被查出怀孕了,几个月后,她生下了一个男孩。 宋家唯一的男丁!” 我惊愕道:“那宋若卿呢?” “被送出国了。”唐棠说道,“她有了弟弟,成了弃子,还是一个没了一根食指,有了残缺的弃子,说是送她去国外追求艺术爱好,呵,真可笑啊!” 一时间,我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见过宋若卿,高中时候留下的联繫方式早就没了,没想到再听到她的消息,竟是……这般。”唐棠红著眼说道,“小九,我想去见见她。” 我是能对唐棠此刻的心情感同身受的。 或许在她內心深处,一直是自责的吧? 如果她那天没有伸张正义,宋若卿就不会断指,也不会被送出国。 可这真的能怪唐棠吗? 就算没有这件事情,有了弟弟的宋若卿,在宋家的日子也不会好过吧? 现在我们能做的,似乎就只有去见她最后一面,做最后的道別了。 让我和唐棠怎么也没想到的是,等我们赶到宋家的时候,刚好赶上宋若卿出殯。 宋家没有选择火化,而是要將她土葬到望亭山去。 整座望亭山都是宋家的,將宋若卿葬在那里,无可厚非。 那口厚重的黑棺被从灵堂里抬出来,送上了车,一路往望亭山驶去。 我其实很想跟上去看看,毕竟我这次来徽城,一部分原因就是为瞭望亭山。 还没等我开口,唐棠说道:“小九,咱们跟过去看看吧,宋家这事儿办得不对。” “你是说土葬吗?”我说道,“虽然不合规矩,但以宋家的权势,打点起来不难吧?” 唐棠直摇头:“我说的不是这个,小九,你没觉得棺材这个点儿出门,很不对劲吗?” 她这么一说,我顿时反应了过来。 现在是下午四点多,从宋家开到望亭山,估计天都快黑了。 宋家竟是要摸黑將宋若卿土葬进望亭山吗? 的確很怪。 说话间,唐棠已经按照明叔画的路线图,开往望亭山了。 我却还在心里想著,或许宋家就是先把棺材运过去,明儿一早下葬呢? 可当我们的车远远地停在望亭山山脚下的时候,却看到了让人匪夷所思的一幕。 望亭山山脚下竟搭著一座喜棚。 喜棚虽是临时搭建的,但里里外外却张灯结彩,红灯笼、红绸到处掛的都是。 天已经黑了下来,我们不敢靠得太近,只能看到喜棚里影影绰绰,大家似乎都很忙的样子。 我和唐棠窝在草丛里等啊等。 幸亏已是农历十月底了,早晚凉,没什么蚊子,否则我俩就要遭了。 就这样一直等到了半夜,十一点半左右,喜棚里忽然有了动静。 锣鼓嗩吶在前,鸡鸭牛羊供品隨后,紧接著跟上去的,竟是一顶大红轿。 大红轿的后面跟著两队送亲的人。 不是要送宋若卿上山土葬吗? 棺材呢? 怎么变成大红轿了? 唐棠咬牙道:“该死的,我就知道,宋家这是故技重施,要把宋若卿献祭给山神了!” 当年,宋家的那一对龙凤胎死后,不也是葬进瞭望亭山吗? 这或许就是高人给宋家指的明路吧。 “咱们跟上去看看。”唐棠说道。 夜里,山间很黑。 本应很安静的地方,此刻却被震天的锣鼓嗩吶声惊扰,宋家像是生怕山神听不到他们送祭品上山来了似的。 不过这也刚好给了我和唐棠浑水摸鱼的机会。 我们俩悄悄地跟在了队伍的最后面。 其实队伍后面突然多了两个人,至少本来最后面的那俩人应该有所察觉的。 可不知道是不是他们本身就很怕,他们不確定身后忽然多了什么东西,愣是没敢回头来看。 队伍慢慢地往前走,一直爬到了半山腰,在一座八角凉亭前停下。 望亭山名字的由来,就是由这座八角凉亭而起的。 八角凉亭里不仅有供桌,正对著我们这一面的两根柱子旁边,还立著两块石头。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心理作用,我总觉得那两块石头雕的很像两个小孩儿似的。 前面宋家人把鸡鸭牛羊祭品供在了凉亭里的供桌上,之后重新抬起大红轿,越过凉亭朝著前方走去。 山路弯弯绕绕,半山腰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雾,我们在队伍最后面,竟也有些看不清最前面的人了。 等到队伍好不容易再次停下,敲锣打鼓的声音也停了。 我和唐棠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同时悄无声息地朝旁边的大树后面躲去。 大红轿慢慢地被抬进了雾气之中,那种感觉,就像是一只羊被送入了虎口一般。 又等了大概五分钟,队伍调转了方向,下山去了。 整整齐齐,却唯独少了那顶大红轿。 等送亲队伍走远,我和唐棠才迅速朝著前方雾气中钻了进去。 走了没多远,前方忽然出现了一座藤蔓遍布的山洞。 山洞洞顶上,赫然雕刻著『芙蓉洞』三个大字…… 第82章 受人所託,忠人之事 望亭山,芙蓉洞…… 我没想到今夜误打误撞,就这样找到了芙蓉洞! 但隨即,一股莫名的不安感由心底直往上窜。 这么重要的地方,不可能没有人看管,甚至控制。 也就是说,这片山是有主的。 当然,这个主不是宋家,或许也不是所谓的山神。 按照我那天晚上的推测,这儿应该是……柳二爷的地盘! 一想到那条总是潜伏在阴暗处伺机而动的黑蛇,我就浑身汗毛直竖。 “小九,发什么呆啊,走,进去看看。”唐棠拉了我一把,小声说道。 我却下意识地拉住了她:“学姐……” 唐棠回头来看我:“怎么了?” 我心里扑通乱跳,这事儿从何说起呢? 我来徽城,本来想著能先找到望亭山都不错了,谁知道这猝不及防地就站到了芙蓉洞洞口。 要跟唐棠解释清楚,我得站在这儿跟她说济雨寺遇到黑蛇的事情,说到黑蛇,就得解释柳二爷的身份,然后还得跟她说梦境…… 来不及,也说不清。 我只能对她说道:“这山洞不安全……” “啊呀,小九,这还用你说?”唐棠是个急性子,还没等我说完,她就拉著我衝进了芙蓉洞里,“快,先去看看情况。” 可一衝进山洞,我俩就都愣住了。 宋家送进来的那顶大红轿,现在就好端端地立在山洞口不远处。 山洞里静悄悄的,无风,却有光亮。 那光是从山洞深处传出来的,冷白冷白的,带著一丝寒气。 唐棠首先抬脚走了过去,我紧隨其后。 很快,我们就站到了轿前面,唐棠看了我一眼。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轿里装著的,应该就是宋若卿的尸体。 唐棠不忍。 我理解她,便主动伸手撩开了轿帘。 轿子里靠著一个穿著大红嫁衣,盖著红盖头的女孩。 她一动不动地斜靠在里面,手脚都被粗麻绳捆住了,但……她的胸口好像有微微的起伏! 虽然很弱,但我確定自己没看错:“师姐,她好像还活著!” 唐棠本来站在我身后,有些难过地不敢看,听我这么一说,一下子衝过来,看到女孩胸口的確有起伏,她一把掀开了女孩的红盖头,伸手去探她的鼻息。 “活著!真的还活著!” 我有注意到,女孩的右手食指是残缺的,的確是宋若卿。 只是此时的宋若卿昏迷著,就算嘴上没被封布条,她也不会吵闹、呼救。 唐棠解开布条,不知道从哪儿又掏出一把匕首来,割断了宋若卿手脚上的绳索,之后用力晃著宋若卿的身体,不停地叫她:“卿卿!宋若卿!你醒醒,快醒醒!” 叫了好多声,宋若卿的身体都快被摇散了,她才幽幽地睁开了迷濛的双眼。 她的眼神很涣散,巴掌大的小脸是一种不正常的白,我竟从她的眉心之间看到了一股死气。 看来今夜她真的是九死一生。 唐棠激动的声音都在颤抖:“卿卿,你真的没死!” “唐……棠?”好一会儿,宋若卿才认出唐棠来,虚弱地唤出她的名字,“你……咳咳,你怎么会在这儿?” 唐棠张嘴要说话,我打断了她俩:“这儿不是敘旧的地方,师姐,你先带宋小姐下山去。” 唐棠不解:“什么叫我先带卿卿下山?你不走?” “师姐,我这次来徽城,就是为了找芙蓉洞的。”我坦白道,“我受人所託,要从这洞里找到一样很重要的东西,既然那东西很重要,这里必然有很厉害的人看守,所以你们得先走,动作要快,否则我怕来不及。” 唐棠急了:“我怎么能丟下你先走?不行!” “师姐,宋小姐脸色很不对劲,今夜是她的劫数。”我严肃道,“她能不能成功度过今夜,就看师姐你了。” “可……可你……” “师姐,你听我说。”我极力维持声线不抖,“我大概已经猜出这望亭山背后真正的主人是谁了,之前我跟他交过手,那人太厉害,我们仨联手也只会是他的手下败將,你们留下来,只会拖我的后腿。 我需要外援,你送宋小姐下山之后,尽力联繫唐姑姑,如果她能及时赶来的话,或许能救我於水火。” 唐棠一边撑著宋若卿摇摇欲坠的身体,一边看著我,眼神彷徨又无助。 她几次张口,但心里也明白,我的话是对的。 宋若卿命在旦夕,唐棠她虽有些拳脚功夫,但毕竟不是修炼之人,真打起来,她和宋若卿估计最先交代在这里了。 最后,她只能问我:“小九,那样东西真的非拿不可吗?” 我坚定道:“受人所託,忠人之事。” 就算今夜我们能一起顺利地救走宋若卿,但之后我再想偷偷潜进这望亭山,短时间內怕是不可能了。 望亭山必定会加强防守。 今夜是我唯一的机会。 我催促唐棠快走,唐棠只能咬牙道:“小九,你动作快一点,我们在山下等你。” 我用力点头。 宋若卿虚弱得根本不能走路,唐棠只能把她背起来,我冲她摆摆手,目送她们离开。 我没有任何耽搁,转身朝著山洞里面走去。 越往里走,气温越低。 转过一个弯,眼前的景象瞬间让我惊呆了。 芙蓉洞內部深处很大很大,入目一片冷白,到处都是奇形怪状的冰块,脚底下有,洞壁、洞顶上也有。 一脚踏进去,仿佛进入了一座冰屋。 可等我小心翼翼地伸手触了触前面不远处洞壁上的冰块时,发现我错了。 这不是冰,而是像水晶一样的东西。 我能想像出,如果把我现在的处境看做是一个微观世界的话,这个山洞就是一块上好的赌石。 表面全是砂石、藤蔓,可切开里面,竟是这世间最纯净的、透明的水晶! 好看是好看,可放眼望去,到处都一样,这里哪来的水? 就算有水,也很难找到啊! 並且在这儿时间待得越长,眼睛就越不舒服。 就像是冬日里,长时间待在冰天雪地里,会有短暂性假性失明是一个道理。 就在这个时候,我忽然感觉左手中指上的那枚水波纹忽然躁动了起来,冥冥中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著我往前走。 竟是那水波纹在指引我! 我顺著那股力量一直往前,每一步都落稳了才敢继续。 就这样走了有二三十步,我终於站在了一块相对较高又平坦的水晶石上,眺眼望去,我猛然看到山洞的正中央,竟绽开著一朵水晶莲。 那莲足有脸盆那么大,通体透明,叶片內部却似有水光在晃动。 第83章 这长得也不像啊 难道是在那水晶莲的下面? 我赶紧朝那边走去,一边走,目光一边到处逡巡,终於在途中找到了一块相对尖锐又厚薄適中的水晶石,握在了手中。 这次来的突然,我根本没准备挖土的工具。 可等我走到水晶莲那边,却发现,那水晶莲竟是漂浮著的。 在它的底下,是一个能容一人身的水洞。 对,我只能用水洞这个词来形容,毕竟除了这儿,其他地方全都是水晶石。 我皱了皱眉头。 我记得那句话——见水深挖七米。 可现在根本不用挖,下面全是水,这说明什么? 说明在我来到这儿之前,早就有人发现了这个秘密,將这儿深挖过了! 但既然水波纹还有反应,就说明东西没被人拿走,那我就必须趁机下去把东西拿上来。 否则,夜长梦多。 这样想著,我挪开了水晶莲,纵身跃入了水中。 那水很清澈,也很凉。 我憋著气一路往下,再往下。 奇怪的是,隨著我的身体不断往下,周边的水晶石顏色也在逐渐变深。 到水深六七米处,周围已经是一片漆黑。 明明回头望,就在不足三十厘米处还有微光透进来。 也就是说,到了这底下,就算带了防水手电筒都无法照明。 周围的黑色水晶石完全不透光。 所以想找到那东西,就得不断地往外扩张,犹如大海捞针。 这么深的水位,周边又都是水晶石,机器都进不来,该怎么挖? 这会儿我反倒庆幸,有人提前帮我挖好了这个洞。 中指上的水波纹还在不停地躁动,指引著我往南边游。 等我游过去,將左手按在水晶石壁上的时候,就听到轰隆一声,好像有一块水晶石自己陷进去。 我伸出右手朝著塌陷处往里摸,不多时,竟真的摸到了一个四方四正的盒子样的东西,赶紧拿出来,揣在怀里。 肺都快憋炸了,东西到手,我赶紧往上游。 到这一刻我才真正明白,对方为什么要给我这道水波纹印记。 如果没有它,我根本不可能这么顺利地拿到目標物。 可是等我猛地衝出水面,一口气还没喘匀,就被嚇得一个哆嗦。 水洞边缘,蹲著一个男人。 那是一道黑色的虚影,看不清面貌,但那双幽蓝色的竖瞳我永远不会忘记! 他就是那天出现在济雨寺的柳二爷! 四目相对,我咕嘟咽了一口水,差点呛住。 男人戏謔地笑著:“小九儿,我们又见面了。” 他冲我伸出右手,似乎是好心地要拽我出去。 我却忽然转身,一手撑在水晶石上,一个用力,从后面那一侧躥了上去。 在水下一来一回,我明显有点脱力了。 等我上了水晶石,立刻转身看向柳二爷的时候,再次被惊住。 柳二爷的后方,山洞拐角处,还站著另一个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也有一双幽蓝色的竖瞳,他身量很高,穿著玄色长袍,手里拿著一张白色的帕子,时不时地掩嘴轻咳一声。 他是谁? 跟柳二爷又是什么关係? 柳二爷回头看了一眼男人,笑声更加刺耳起来,伸出的手再次朝向我:“来,小九儿,把你从水底下拿上来的东西给我看看,放心,不抢你的。” 这话说给鬼听,鬼都不可能相信! 我早就预料到今夜不会太平,却没想到会是这种前有狼后有虎的样子。 我默默地站起身,一声『凤梧,出』,长弓已经被我牢牢地握在了手中。 弓身上的那片金鳞散发著耀眼的光芒,落在水晶石上,感觉整个空间都被折射成了金色。 看到那片金鳞的瞬间,柳二爷幽蓝色的竖瞳猛地缩了缩,即使他在掩饰,可还是不小心露出了杀意。 而后面那个中年男人再次咳嗽了几声。 我將弓拉满,对准了柳二爷,厉声道:“柳二爷,今夜,这东西我必须带走,是你们自己让开,还是我射死你们然后自己走?” “哟~”柳二爷不屑道,“一个连准头都没有的本命法器,小九,你就拿这个来威胁我?这可是望亭山,是我的地盘!” 我也跟著冷笑:“那柳二爷不妨试试我的准头。” 话音落,我已经鬆开了弦。 咻地一声,一团火红的火焰直直地朝著那双可恶的幽蓝色竖瞳射过去。 柳二爷显然没想到这么短时间不见,我的进步竟这么大,一个侧身躲过,那团火焰又朝著后方的中年男人射去。 我不敢怠慢,在这团火焰射出去的瞬间,再次將弓拉满,依然是对准了柳二爷。 就在他嗖嗖地衝著我扑过来的瞬间,我再次鬆了手。 这一次是近攻,不是长弓擅长,奈何火焰威力大,直接迎著柳二爷的面门撞了上去。 我抓紧时机,从侧边绕过去,抬脚朝山洞口的方向奔去。 可就在这时候,拐角处的男人手一挥,一阵阴风拔地而起,我只感觉一道强大的真气瞬间劈出来,將火焰扫开,在洞壁上撞得四分五裂。 中年男人出了这一招之后,又咳嗽了起来。 他守在我出山洞的必经之路上,身后,柳二爷又虎视眈眈地盯著我,一时间我腹背受敌。 心下想著,恐怕今夜我註定是逃不掉了。 “我等了这么多年。”中年男人忽然开了口,“我以为玥玥她会亲自来取走属於她的东西,没想到,她竟派了这么个小丫头来糊弄我。” 我眯了眯眼,时刻戒备著。 中年男人很认真的问我:“小丫头,玥玥她这些年过得好吗?” 玥玥? 柳珺焰的母亲? 那眼前这人……是柳珺焰的父亲吗? 这也不大像啊。 “怎么不回答?”中年男人语气很淡,但却压迫力十足,“既然来了,那就別走了,玥玥当年遗落下来的东西,本应她自己来拿。” 他话还没说完,我就听到了一片嘶嘶的蛇吐信子的声音。 我低头一看,不知道什么时候,我的脚下周围竟围了一大圈蛇,它们一个个吐著猩红的蛇信子盯著我,像是在等待一场饕餮盛宴。 “小丫头,够不够?”中年男人阴测测道,“如果嫌不够的话……” 他双手轻轻拍了拍,紧接著,两个人被推了进来。 不是之前已经走掉的唐棠和宋若卿又是谁? 她俩竟没能走出望亭山! 是了,这本就是他们的地盘,从我们刚刚踏上这片土地的时候,他们应该就已经发现我们了。 他们没有声张,反而在这儿守株待兔来了。 唐棠和宋若卿被狠狠地按在地上,唐棠还好些,宋若卿本就奄奄一息了,这会儿被折腾得又要晕厥过去。 中年男人冷冷道:“小丫头,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是把东西给我,还是……” 他说著,一只手已经捏住了唐棠的下巴,幽蓝色的竖瞳里满是嗜血的狂热。 只要他手上一个用力,唐棠的脖子下一刻就能搬家。 我下意识地叫出声:“慢著!” 中年男人挑眉看向我。 “你先放了她俩。”我说道,“之后我们再谈。” 中年男人摇头:“小丫头,我想你是弄错了,现在是我给你机会,而不是……” “而不是什么?” 一道沉稳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紧接著我便闻到了淡淡的沉木香…… 第84章 你家那位看起来挺强啊 声音响起的瞬间,所有人都愣住了。 中年男人身体猛地一僵,连咳嗽都被咽了回去。 柳二爷幽蓝色的竖瞳猛地紧缩:“不可能!他怎么可能出现在望亭山?!” 我也有些不敢相信,柳珺焰出关了? 他不是说要半个月吗? 我算算时间,到现在满打满算不过十天吧。 而且,六角宫灯里的功德过半了吗? 当那个高大俊朗的身影从山洞拐角处转过来的那一刻,我提著的一颗心终於落回了实处。 柳珺焰冲我招招手:“小九,过来。” 我立刻收起凤梧,飞奔过去,柳珺焰一手將湿淋淋的我揽进怀里,用力抱了抱我,然后鬆开:“小九,先带她们离开。” 我嗯了一声,虽然贪恋他的怀抱,但救人要紧。 我和唐棠一起將宋若卿撑起来,抬脚就准备出山洞。 就在这时候,中年男人忽然出声:“小丫头,人可以走,但东西得留下。” 柳珺焰冷笑了一声:“看来,当年我对你们还是太仁慈了。” 话音落,我只感觉身后一股腥风拔地而起,伴隨著一声嘶吼,紧接著就是身体重重落地,以及接连不断的咳嗽声。 那一声嘶吼,似龙吟,似鬼吼,说不出来的怪异。 可等我回头看去,就看到中年男人倒在地上不停地咳嗽、吐血。 而柳二爷早已经不见了踪影。 我发现柳二爷跟条泥鰍似的,每次跑的都贼快。 这应该是跟他每次出现时,都不是本体有关係吧? 也就是在这一刻,我才忽然反应过来,刚才柳珺焰让我先走,我竟一丝犹豫都没有。 在我的潜意识里,我好像从来不怀疑他的能力。 即使他刚刚才出关。 这种信任,真的是从小就养成起来的。 我不再多看,先救宋若卿更重要。 唐棠的车一直停在山下隱蔽处,车上虽然有急救箱,但宋若卿的情况,外伤很少,致命伤在內里。 我简单检查了一下说道:“师姐,可能得送宋小姐去医院才行。” “不行!”唐棠斩钉截铁道,“小九你不知道,宋家在徽城的势力太大了,无论送到哪家医院,他们都会找过来的,我带她回唐家,我姑姑认识一名诡医,我联繫他过来帮忙看看。” 唐棠一边说著,一边已经在打电话了。 我护著宋若卿坐进后车座,唐棠打电话的时候,我一直朝山路那边看。 不知道柳珺焰现在在芙蓉洞里的情况怎样?有没有再跟那中年男人打起来? 那个中年男人,显然就是柳二爷的父亲,但他也是柳珺焰的父亲吗? 父子相见,怎么跟积怨已久似的? 身边,宋若卿忽然痛苦地呻吟起来,我赶紧收回心神看去,就看到有黑血从她的嘴角溢出来。 我当即眉头一皱,黑血? 宋若卿难道是中毒? 这时候,唐棠已经打完电话,回过头来说道:“霍叔联繫上了,他已经从家里出发,我们现在开车回去,应该能跟他一起到老宅,小九,要不我先开车带卿卿回去,你等等你家那位?” 一句『你家那位』,让我瞬间满脸通红。 我想了想,摇头:“宋小姐好像是中毒,命在旦夕,耽搁不了,咱们先回,他……他应该没事。” 唐棠哦了一声:“那好,先救人要紧,你家那位看起来挺强的,不用咱瞎担心。” 她一边说,还一边冲我眨眼睛,满眼的八卦。 我估计要不是宋若卿身体扛不住,今晚我这点事儿就能被她扒个底朝天。 我只能轻咳一声,催促她快开车。 唐棠要开车,宋若卿一直昏迷著,我若不跟她们一起走,唐棠一个人根本照应不过来。 后半夜,路上几乎没什么车辆,一路狂奔回唐家老宅,霍叔已经在楼下大厅里等著了。 我们扶著宋若卿进门的时候,我一眼就看到了霍叔身旁还坐著一个人。 一个年轻的、熟悉的男生。 男生也看到了我,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放下茶杯,笑著冲我打招呼:“小九,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也很惊讶,訥訥地叫了一声:“白……白京墨。” 我真的没有想到会在唐家老宅遇到白京墨。 上一次见面,我们闹得很不愉快,后来他几次来当铺找我,都被黎青缨轰了出去。 再见面,他热情依旧,我却有些不知道该以何种心態跟他相处了。 唐棠见到白京墨也是一愣,也是直咬后槽牙。 经歷了那一夜的事情,我们谁也没想到,白京墨竟还敢出现在唐家! 霍叔已经走过来,笑著说道:“唐棠你打电话的时候,京墨刚好在我那儿聊事情,我就邀请他一起过来了,没想到你们年轻人之间都认识啊,那再好不过了。” “嗯,认识,合作过。”唐棠不冷不热地应了一声,隨即说道,“霍叔,你先帮我看看卿卿的情况。” 霍叔先是看了看宋若卿的脸色,然后伸手翻开她眼皮子又看了看,隨即把脉:“宋小姐中了慢性毒,毒入心肺,一般的药无用,得先將毒血放出来,然后泡药浴。” 唐棠赶紧问道:“也就是说,这毒能拔除?” “这还得请京墨帮忙。”霍叔说道,“毒血放不乾净,就算救回来了,以后也会落下病根,一旦发作,生不如死。” 我和唐棠同时看向白京墨。 白京墨立刻说道:“先將宋小姐放平,我给她施针看看。” 白京墨的施针技术我早就领教过了,別的先放在一边不说,他的医术无法抹黑。 唐棠立刻让管家收拾出一楼的客房,我们把宋若卿放在床上,保持平躺姿势。 白京墨给针具消毒,然后开始施针放血。 他下针稳准狠,每一针下去,立刻就有黑血汩汩地往外流。 就这样过了有半个多小时,流出来的血顏色越来越淡,直至变成血红。 白京墨额头上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施针消耗了他不少精气,好在结果很好。 霍叔在一边开了药方,交代唐棠如何煎药,等宋若卿醒来,怎样泡药浴,一共要泡多久才能完全恢復…… 这边,白京墨收了针,看了一眼时间,说道:“霍叔,时间不早了,我得走了。” “哦,对,你明天中午还有一台手术,得赶回江城去。”霍叔抱歉道,“京墨啊,今夜真是麻烦你了。” “不麻烦,能帮上霍叔的忙,是京墨的荣幸。”白京墨收拾好东西,霍叔要送他,他说道,“您跟唐小姐继续说药浴的事儿吧,小九送我就行,改日有空,我再请霍叔喝茶。” 霍叔连声应好。 白京墨已经点名了,並且今夜他的確帮了忙,我只得硬著头皮送他出去。 他的车就停在前院草坪上。 我把他送到车边,转身就要走。 白京墨一把拉住了我:“小九,你还在生我的气吗?我祖母的確做错了,但我从未想过害你,小九,再给我一个机会,我们坐下来好好聊聊可以吗?” 我摇头,刚想开口拒绝,说一声道不同,不相为谋。 可还没等我张嘴,大门那边忽然传来一声轻咳。 我和白京墨同时转头看去,就看到柳珺焰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他又高又大,穿著藏青色长衫,斜斜地靠在大门边上,那双琥珀色的竖瞳散发著寒光,盯著白京墨拉我的那只手上…… 第85章 他看你的眼神可不清白 我一把甩开了白京墨,抬脚就朝柳珺焰奔过去。 柳珺焰伸手將我圈住,搂进怀里,狭长的双目仍然紧盯著白京墨,唇角却微微扬起。 白京墨也眯著眼睛迎上柳珺焰的目光。 一股无言的压迫感在两人之间来回流窜。 好一会儿,白京墨才扬声说道:“小九,我先回江城了,咱们五福镇见。” 说完,他开车扬长而去。 一直等车尾灯的亮光都瞧不见了,柳珺焰仍没放开我。 我在他怀里扭了扭,抬眼看他。 柳珺焰终於鬆开我,抬手捻了捻我的衣服,语气散漫道:“见到你的竹马就这样开心?湿衣服都来不及换?不怕著凉?” 这语气……怎么有点酸呢? 我懊恼道:“上次都跟你说过了,没有什么青梅竹马。” “哦?”柳珺焰挑眉,“但他看你的眼神可不清白。” 我本来还想解释一番,但转念一想,算了,这事儿解释不清。 今夜的柳珺焰,仿佛一夜回到了八月初一洞房夜那天。 我怎么能忘了,他其实是有点小毒舌在身上的。 我不擅长斗嘴,但我最擅长示弱。 我当即双手抱臂,夸张地哆嗦了一下:“夜里有风,冷。” 下一刻,我就被柳珺焰再次拉进了怀里,带著就往外走。 我问:“去哪儿?还没跟学姐打招呼呢?” “回家。” 柳珺焰將我塞进了停在道旁的车里,他是开黎青缨的越野车来的。 车子开起来的时候,他开了空调,热风。 我掏出手机想给唐棠打个电话,却发现手机泡水坏了。 柳珺焰说道:“別担心,我跟门卫打过招呼了,说来接你。” 哦。 早说嘛。 柳珺焰专心开车,目不斜视。 我歪头看著他,不得不说,这男人的侧脸是真的绝。 面部线条感完美,下頜线分明,因为专注,嘴唇微抿著,喉结隨著呼吸轻轻地滚动,帅气又性感。 我看得有点出神,柳珺焰忽然笑道:“好看?” 我下意识地回道:“好看。” 话说出口,我才猛然反应过来,立即坐直了身体,眼睛不敢乱瞄了。 为了缓解尷尬,我问道:“望亭山那边的事情解决了?” 柳珺焰点头:“嗯。” 顿了一下,他又说道:“小九,你不用怕他们,也不用理他们,懂吗?” 我摇头:“可是……他们不是你的亲人吗?” “很久以前算吧。”柳珺焰说道,“但早就不算了,他们若安分,便可井水不犯河水,若还想上躥下跳找存在感,那我也不会手下留情。” 这次我懂了。 无论中年男人是不是柳珺焰的父亲,柳二爷是不是他的哥哥,他们之间都早已经决裂了。 我又关心道:“你怎么提前出关了?六角宫灯呢?” “在黑棺里。”柳珺焰说道,“我挺努力,所以提前出关了,幸好来得及赶过去救你。” 我由衷道:“柳珺焰,谢谢你。” 今夜如果不是他来得及时,我们仨怕是都要折在望亭山了。 柳珺焰睨了我一眼:“重说。” 啊?什么鬼? 转念一想,我恍然大悟,他不喜欢我叫他七爷,也不喜欢我总是直呼他大名。 想到这儿,我忽然又想到了那个梦,水底下铜鼎里的女人唤他阿焰。 这应该是他的小名儿吧? 这样想著,我便磕磕巴巴地试探:“阿……阿焰,谢谢你赶来救我。” 柳珺焰身体明显一僵。 紧接著,他竟直接將车子停到了路边,俯身过来,捏住我的下巴,低头吻住了我。 我不知道这个称呼触到了他的哪根神经,被迫被吻到几欲窒息,等他好不容易放过我,额头抵著我的额头,哑著声音说道:“小九,再叫一声。” 我紧咬著嘴唇,別过眼去,不理他。 柳珺焰却也不恼,反而问道:“为什么去望亭山?谁让你去的?” 这事儿说来话长,我伸手推了推他,说道:“先回去吧,回到家我慢慢跟你说。” 柳珺焰便不再多话,重新启动车子,一路往回开。 等回到五福镇当铺的时候,黎青缨正坐在当铺门口的台阶上等著。 我一下车,她就跑过来,担心道:“小九,你怎么搞成这样?受没受伤?” “还好,一点擦伤,没事儿。”我说道。 黎青缨这才放下心来,满肚子的话要跟我说。 柳珺焰却说道:“青缨,小九累了。” 黎青缨哏了一下,马上又反应过来,说道:“那我先去睡了,小九,咱们明天聊。” 我连声应著,进了当铺,关门,閂好。 柳珺焰让我先回房洗澡换衣服。 等我收拾好自己,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就看到柳珺焰坐在我的床边,手里正拿著我从芙蓉洞里带出来的东西。 那是一个四方四正的……很难形容。 它不是盒子,是一个淡蓝色的,由流动的水流组成的正方体。 在正方体的中间,似乎包裹著一枚金色的珠子。 柳珺焰一直盯著那枚珠子看,我能感觉到他浑身散发出来的悲伤。 我走过去,坐在他身边,说道:“这就是我去望亭山要找的东西。” 我將那夜的梦境,將梦中女人对我说的话,一一说给柳珺焰听。 末了,我又抬起左手,將中指上的水波纹展示给柳珺焰看。 柳珺焰一把握住我的手,盯著那道水波纹看了很久。 我一直关注著他的情绪变化,甚至看到他的眼眶微微红了。 就在这时候,那道水波纹忽然动了。 它从首尾交接处分开,犹如一条小龙,攀著我的中指游到指尖,忽然一口咬在了我的指尖上。 鲜血一下子冒了出来,从指尖滑落。 下方,就是柳珺焰握著的正方体。 电光火石之间,我反应了过来。 这道水波纹,不仅能指引我找到柳母要我找的东西,还是打开正方体,拿出里面珠子的关键。 这滴血落在正方体上,四周护著珠子的水流应该就能被破掉。 可还没等那滴血落在正方体上,柳珺焰一下子挪开了正方体,然后將我流血的指尖含进了嘴里。 我满脸的疑惑:“为什么不让血滴下去?你母亲说了,要把里面的东西交给你。” 柳珺焰摇头:“还不是时机。” 我问:“那什么时候才是时机?” “等你成长。”柳珺焰说道,“小九,等你有朝一日能够独当一面的时候,再打开它。” 我太阳穴突突直跳,柳珺焰这句话,信息量太大了。 他今天刚刚出关,我又成功拿回了他母亲要交给他的东西。 明明可以立刻打开,他却说要等我成长。 各种可能在我的脑海中不断翻涌,最后匯聚成一个念头。 一个让我万分惊惧的念头:“所以,打开它,你就要离开了,对不对?” 第86章 小九,跟了我,你怕吗? 在今天之前,我从未想过柳珺焰有一天会离开五福镇当铺。 当铺明面上是我在经营,可是暗地里,是柳珺焰在镇著。 我无法想像一旦他离开,当铺该怎么办? 我又该怎么办? 金无涯说过,五福镇当铺就是一个被人用阵法困住了的,只进不出的吸煞之地,一百年前已经到了临界点,如果那个时候没有柳珺焰,整个五福镇可能已经不復存在了。 可我心里也明白,柳珺焰终究不可能只属於五福镇当铺。 也不可能只属於我。 他背后还有凌海龙族,还有属於他的飞升之路。 他是蛰伏的龙,而不是深陷泥潭的蛇。 我又想到水底铜鼎中,他母亲的脸…… “你走吧。”我抽回手,用力按住了伤口,“你母亲还在等你去救她,她……” “一百年前,他们就是用我母亲逼我就范的。”柳珺焰难过道,“她託梦给你,让你去望亭山將她曾经留在那儿的东西拿给我,不是为了让我去救她,而是让我……放手。” 我心口像是受了一记闷拳,阵阵地疼。 所以当年柳珺焰在飞升之际突然消失,是与人做了交易,为了保他母亲的命。 这是一场跨越百年的母子之间的互相救赎。 柳珺焰伸手將我揽进怀里,下巴垫在我的颈窝里,蹭了蹭:“小九,我要面对的,远比整个凌海龙族更加可怕,跟了我,你怕吗?” 我毫不犹豫地摇头:“你在哪,我便在哪,永远。” 柳珺焰笑了,笑声压抑而悲愴。 他紧紧地抱著我,像是怕一鬆手我就飞了一般。 我转身窝进他怀里,伸手回抱住他:“柳珺焰,我会很努力地成长起来的,等我能够独当一面的那一天,我陪你一起去接回你的母亲。” 柳珺焰闷闷地嗯了一声。 我们就那样紧紧相拥,互相取暖,直到天明。 第二天一早,柳珺焰就將六角宫灯掛回了廊下西侧,他说有六角宫灯帮他镇压正堂,他便可以出门。 但最长不能超过三天,否则对六角宫灯损耗太大,容易出事。 那个流水困住的正方体被他拿走,而水波纹留在了我的左手中指上。 我知道,等他再將那东西拿出来的那一天,就是我们要面对整个凌海龙族的那一刻! · 我睡了个回笼觉,中午去买了新手机,给唐棠打电话,询问宋若卿的情况。 “她后半夜就醒了。”唐棠情绪有些激动,“意识清醒之后就一直哭,小九,宋家真的是太狠了。” 从宋若卿出殯,到坐上轿被抬进芙蓉洞,再到我们发现她毒入心肺,这一系列的事情联繫起来,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宋家就是要拿宋若卿献祭,至於到底是献祭给望亭山的哪位,我不清楚。 我问:“宋家发现宋若卿被救了吗?” 唐棠无所谓道:“应该已经发现了,不过这事儿让我爸爸去跟宋家斡旋,我反正啥也不知道。” 不得不说,唐棠性子虽然急,但关键时刻还是十分靠谱的。 只要她矢口否认宋若卿就在唐家老宅,以唐傲在徽城的地位,宋家也未必真的敢怎样。 我很羡慕唐家的家庭氛围,无论唐傲还是唐熏,对唐棠的要求都几乎是有求必应的。 唐棠很幸福! “我已经联繫过姑姑了。”唐棠说道,“姑姑说,宋若卿的事儿暂时只能冷处理,先保住她的命再说,宋家有唐家顶著,但望亭山的事情她管不了。” 唐棠顿了一下,语气一下子变得严肃起来:“小九,姑姑说,望亭山的事情,恐怕最终还得由你家那位出面。” 这一点我心里也明白。 我说道:“师姐,望亭山里藏著一整个蛇族,想要动他们,很难,如果真的想替宋小姐出一口恶气,眼下怕是只能先从宋家下手了。” 唐棠气担心道:“道理我懂,我就是怕宋家再跟望亭山那边联手,唐家可能也挡不住。” “不会的。”我篤定道,“暂时应该不会的,柳珺焰已经给望亭山那边施压了。” 唐棠这才鬆了口气:“那就好。” 我问:“宋小姐是怎么中毒的,你问清楚了吗?” “可能是在画上做的手脚。”唐棠忿忿道,“卿卿被送出国外这几年,学会了用左手画画,她本不想回国的,是宋母答应她回国之后给她办画展,她才回来的。 一场画展需要很多幅画才能撑起场面来,所以回国这大半年,卿卿一直在忙著画画,与宋家人的接触都很少,她中的是慢性毒,在作画材料上做手脚是最容易的。” 我心中愕然:“也就是说,她最亲的人,两次用她最爱的东西算计了她,並且一次比一次狠?” 唐棠咬牙道:“对!小九,有一种比死更可怕的事情,叫做查无此人。” 查无此人…… 是啊。 宋家这次並不是直接要宋若卿的命,而是製造了她已经死亡的事实,拿她去献祭给望亭山。 就算她侥倖逃脱了又怎样? 宋家已经给她办过葬礼了,销了户,宋若卿这个人便在这个世上彻底消失了。 我担心道:“师姐,宋小姐能想明白这些事情吗?你最近一定要多开导她啊,別出什么岔子。” “放心吧,有我在,她没时间emo。”唐棠信誓旦旦道。 聊得差不多了,我准备掛电话,一会儿还要去驾校练车。 唐棠却叫住我:“哎,小九,什么时候带你家那位出来聚聚啊?那么大一个帅哥,带出来给姐妹们养养眼。” 我笑道:“好,等有机会,我让他请你们吃饭。” 唐棠立刻雀跃起来:“好哎,等你消息!” 我在驾校练了一下午车,傍晚回到当铺,就听到正院那边好像有动静。 皱了皱眉头,我大步往正院走去。 正屋大门关著,黎青缨正趴在门外听著什么,一脸的紧张。 我走过去,立刻听到了正屋里两个熟悉的声音在吵架。 “老七,把东西给我!別逼我跟你动手!” 竟是梟爷的声音。 我张嘴刚想说话,黎青缨一把捂住我的嘴,示意我噤声。 里面,柳珺焰掷地有声:“不可能!” “柳珺焰你他妈有没有心!” 闷拳与闷哼声同时响起,梟爷对柳珺焰动手了。 “你被关在这乌烟瘴气的地方一百年,凌海那边是谁帮你顶著?” “你要赤龙鳞衣护体,帮你的爱人拿回本命法器,我给!” “可现在我只是想救我的爱人,你在干什么?!” “老七,如果你还认我这个兄弟,把东西给我!” 第87章 狐君的邀约 梟爷短短几句话,透露出来的信息却是骇人的! 从他俩的对话来看,梟爷应该是来要我从望亭山拿回来的东西。 那东西恐怕是打开剑阵的关键。 剑阵里面,铜鼎之中,困著的不仅有柳珺焰的母亲,还有梟爷所爱之人? 所以梟爷会守在禁地,却对黎青缨每个月的到来视而不见,是因为他根本不在乎。 他只在乎剑阵中他被困住的爱人。 一年又一年,匆匆百余年时光。 我想起那夜我们离开时,他站在崖边那落寞的背影。 他等得太久了,当希望的光芒射进来的那一刻,他迫不及待。 他失去了理智。 他咄咄逼人,甚至对柳珺焰动了手,可柳珺焰给他的回答始终只有三个字:“不可能!” 这件事情牵一髮而动全身,柳珺焰没有第二次机会。 强硬的拒绝换来的又是一记闷拳,梟爷压抑太久,今天是真的要疯了:“给我!” “不可能!” “柳珺焰你就是个窝囊废!你护不住你的母亲,不敢追求你的所爱,如今,就连这点反抗的勇气也丟失了吗?!” “敖梟,你清醒一点!” “我清醒不了!我怎么能清醒得了?愫愫被困在那魂鼎里日夜受著煎熬,柳珺焰你告诉我,我要怎么清醒!”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 “你確定打开剑阵,钟愫愫就能从魂鼎里逃出来?你不是救她,你是给她送了一道催命符!” 这句话,狠狠地击中了梟爷。 短暂的静寂之后,我听到梟爷有些崩溃的声音:“一百年了,整整一百年了!” “我每天晚上只要一闭上眼睛,就会看到愫愫那痛苦无助的目光,她在求我,求我帮她解脱。” “老七,如果註定救不了,或许让她早点解脱也好。” “你所谓的解脱,就是让她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吗?” 梟爷愣住。 “你忘了一百多年前,小火狸消失的时候,你是怎么劝我的吗?事情落在你自己身上,你怎么就看不透了呢?” “敖梟,我能等回小火狸,你也一定能救回钟愫愫,我会帮你,但不是现在,我从不打无把握的仗。” 梟爷似乎终於冷静下来了,正屋里陷入了长久的静默。 好一会儿,大门忽然被拉开,梟爷从里面走了出来。 或许是刚才在里面打了架,他的黑袍帽子落下来,这是我第一次看到梟爷的脸。 他长著一张英气十足的脸庞,浓眉大眼,鼻樑高挺,嘴唇有肉,这是忠诚又深情的面相。 可他的右眼角却有一道很深的剑痕,几乎要横贯右边太阳穴,让他整个人的气质平添了一丝匪气。 他跨出门槛,看到缩在墙角的我和黎青缨,什么都没说,戴上帽子就大步离开了。 黎青缨嘶了一声,小声说道:“梟爷嘴角都被打紫了,七爷恐怕更惨,小九,快去瞧瞧七爷。” 说完,她就一把把我推了进去,还顺手关上了门。 柳珺焰正靠在黑棺上,低著头,大拇指正在揩嘴角的鲜血。 听到动静,他抬眼看向我。 他的右半边脸都肿了,嘴角有血丝,梟爷下手更狠。 这兄弟俩还真是……无语。 我转身跑去前面拿了冰块,用纱布裹著,回到正屋,就看到东屋的门开著,柳珺焰正坐在桌子边,不知道想些什么。 我走过去,一边帮他用冰块消肿,一边数落著:“你怎么这么实诚,梟爷拳头落下来,你不会躲吗?” 都是修炼之人,梟爷再生气,还真能下死手? 柳珺焰想躲,必定是能躲得掉的。 柳珺焰將头靠在我腰上,像只委屈的大狼狗:“这是我欠他的。” 我摸摸他的头,想到了什么,试探著叫了一声:“阿焰……” 柳珺焰抬起头看我:“嗯?” 我盯著他的眼睛问道:“什么是赤龙鳞衣?” 当初他为了帮我拿回凤梧,让黎青缨去问梟爷要了一样东西,让他得到了一天出门的机会。 黎青缨说过,使用那东西,柳珺焰会遭受极强的反噬。 而这个东西,应该就是梟爷口中的赤龙鳞衣了。 柳珺焰的竖瞳明显缩了一下,隨即他又將头靠在了我腰上,摇头:“都过去了,不用在意。” “柳珺焰,”我严肃道,“以后不要再为了我做傻事,知道吗?” 柳珺焰轻笑,却没应我。 接下来几天,柳珺焰安心养伤,我则每天忙著练车、背知识点。 考驾照那天,一切顺利。 接下来就是等证书发下来了。 我很开心,回来路上买了几样好吃的,心里盘算著什么时候能去提车。 可回到当铺,在大门口我就发现不对劲。 西侧廊下的六角宫灯不在。 我立刻进门找黎青缨:“青缨姐,柳珺焰出门了?” 黎青缨赶紧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道:“去茶馆了,小九,你也赶紧过去,是狐君的邀约,好像还带了那个女的。” 我心里咯噔一声。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对方还真是迫不及待。 我下意识地转身就往茶馆那边走去。 虽然柳珺焰认定了我,但狐君如此帮那个女孩,到底是因为什么? 难道……柳珺焰真的认错我了? 乱七八糟的想了很多,很快我便站在了茶馆里。 我跟茶馆老板娘很熟,稍微一打听,就问出了柳珺焰所在的包间,走了过去。 让我意外的是,那间包间的门没关紧,我从门缝里朝里看去,就看到了围坐在桌边的三个人。 柳珺焰与狐君面对面坐著,狐君的里侧坐著那个女孩。 狐君的声音首先传了过来:“阿狸转世归来,是有所不同,但她眉心的羽毛印记,和她的本命法器你总该认得吧?” 柳珺焰淡淡道:“当然。” 狐君鬆了口气:“所以我说你认错人了,七爷,小九是小九,阿狸是阿狸,小九永远替代不了阿狸。” 里侧的女孩连忙乖巧道:“我不怪她冒充我,只要她主动离开,我不介意……” “我介意。”柳珺焰冷声道,“小九是我此生认定之人,无可替代。” 狐君有些动怒:“七爷,你过分了!阿狸与你那么多年的情谊,你说放下就放下了?” “我放下了,对你来说,不是更好?”柳珺焰戏謔道,“狐君,诚心建议,有时间去无根泉洗洗你的眼睛,別哪天彻底瞎了,怪我没提醒你。” 转而又对那女孩说道:“这位女士,我也给你一个忠告,画虎画皮难画骨,偷了別人的东西,趁早还!” 第88章 桐桐,妈妈来看看你 说完这句,柳珺焰一口喝光了杯中的茶,站起来就走。 他一动,女孩也一下子站了起来,衝著柳珺焰的背影说道:“阿焰,我烤的鱼又糊了。” 烤鱼……是柳珺焰与阿狸的相识之始,也是他们之间感情的见证。 它就像是某种独属於他们之间的暗號。 女孩此刻的行为,就像是那天,柳珺焰给我画的那副画一般。 是求和,是取悦,也是羈绊。 可柳珺焰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隨著他不停地靠近门口,我的心也扑通乱跳起来。 就在柳珺焰伸手开门的瞬间,身后,女孩带著哭腔的声音再次传来:“苍梧折柳,凌水汤汤,不及黄泉,无相见也……” 柳珺焰的脚步猛地顿住,女孩嚶嚶啜泣的声音传来,那一剎那间,我的头像是要炸开了一般地疼。 苍梧折柳,凌水汤汤,不及黄泉…… 脑海里似有无数的画面闪过,熊熊燃烧的山体,肆意翻滚的海浪,面具下女孩绝望的嘶吼,以及那双深含无尽痛苦的琥珀色竖瞳…… 心像是被剜掉了一块似的疼,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脚下踉蹌了两步,根本站不稳,几下之后,我轰咚一声倒在地上,失去了知觉。 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的画面时而昏暗,时而遍布烈火,漫天赤红。 无数的声音在我耳边说著什么,却又什么都捕捉不到。 我就像是一只漫无目的的幽魂漂浮在半空中,审视著自己的一生…… 直到一个声音强硬地横穿进来:“小九,小九你醒醒!” 我缓缓睁开眼睛,入目却是一片血红。 下一刻,我的眼睛就被一双大手覆住,上半身也被撑了起来,靠在那个我熟悉的宽厚胸膛中。 淡淡的沉木香包裹而来,我却一下子坐直了身体,朝著反方向迅速挪动了两下。 覆在眼睛上的手被拿开,光线一下子刺进来,眼睛疼得我闷哼出声。 我赶紧闭上,再睁开,再闭上……几次之后,再睁眼,已经能看清楚东西了。 我回来了,就在自己房间的床上。 柳珺焰坐在床边,正眼含忧伤的看著我:“小九,別怕,只是急火攻心,伤了心目,养两日就能恢復。” 他又伸手想来抱我,却被我迅速躲开。 “小九……” 他语气受伤,而我將脸埋在膝盖间,没有回应。 我们就这样僵持了好一会儿,房间里落针可闻。 最后,柳珺焰轻轻地嘆了口气,出去了。 没一会儿,黎青缨端著香喷喷的粥进来了。 她坐过来,说道:“小九,肚子饿不饿?你昏迷了一天一夜,喝点粥润润胃?” 我惊讶道:“都一天一夜了吗?” “是啊。”黎青缨说道,“昨天七爷把你抱回来的时候,你浑身滚烫,眼睛通红,七爷帮你渡了好多真气,你才慢慢平稳下来,嚇死人了。” “这事儿的確怪七爷,他就不该去赴胡玉麟的约!小九,看在他守了你一天一夜的份儿上,你就原谅他这一次好不好?” 我摇头:“青缨姐,我没有生他的气。” 我只是……只是有些怕。 怕一开口,柳珺焰就告诉我,狐君带来的女孩是真正的阿狸,而我只是个冒牌货。 女孩最后说的那句话,对柳珺焰的杀伤力,显然很大。 只怪我不爭气,当时晕过去了,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 “我就说嘛,你俩一直那么好,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就被胡玉麟挑拨离间了!”黎青缨义愤填膺道,“那死狐狸每次出现都准没好事,要我说,他就是见不得你俩好,弄出个冒牌货来想要离间你和七爷的感情,小九你可千万別上当。” 黎青缨平时不是个多话的人,今天为了柳珺焰,也是豁出去了。 不过她有句话说的是对的,既然狐君篤定那个女孩就是阿狸,他为何又非要让柳珺焰也与女孩相认? 毕竟,狐君等了阿狸那么多年,他对阿狸的感情,不比柳珺焰少吧? 好不容易找到阿狸了,藏还来不及呢。 难道真的是为了离间我和柳珺焰? 这对他来说有什么好处? 总不能是为了我。 我感觉自己再这样胡思乱想下去,得疯。 我喝了粥,又去洗了个澡,之后就靠在床头刷手机,看人家吃播吃东西,放空大脑。 兴许是白天睡多了,晚上关了灯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怎么也睡不著。 大概十点钟的时候,后面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不像是黎青缨的。 不多时,当铺大门就被打开,那人出去了。 我心情再次无端低落下来,等了好一会儿,我起床,出门朝西侧廊下看去。 果然,六角宫灯不在了。 所以,刚才出门的就是柳珺焰。 这大半夜的,他悄咪咪地出门干什么? 他被困在当铺这么久,刚刚才能藉助六角宫灯出门,要联繫的人並不多吧? 难道是去见……她了? 想到这里,我又默默地退回了房间,盖上被子闭著眼睛,等著睡意来袭。 可我一直都没能睡得著,直到凌晨一点多,柳珺焰回来了,之后我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有些晚了。 刚出房门,就看到倒座房的客厅里坐著一个人。 一个我以为这辈子与我都不会再有交集的人。 女人拘谨地在客厅的单人沙发上坐著,这儿看看,那儿看看。 茶几上放著水果和一个袋子,应该是她带来的。 她听到动静,转头朝我这边看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微微有些怔楞,隨即唤道:“桐桐。” 这一声桐桐,叫得我眼鼻发酸,喉头哽咽。 那一刻,我甚至想逃。 “桐桐,妈妈来看看你。” 她殷切地指了指茶几上的水果,又把袋子里一套粉色的公主裙拿出来,在我身上比划了一下。 可是公主裙买小了,也不適合我这个年纪了。 她有些尷尬地將公主裙又收了回去,訕訕道:“我们桐桐长大了,长得真快、真漂亮。” 我强压下满心的酸楚,开口道:“女士,我不叫桐桐,我叫小九,这家当铺是我开的,请问,您要当点什么吗?” 第89章 宋家要倒大霉了 这天底下,没有哪个女儿不爱自己的妈妈吧? 我也曾短暂地被妈妈疼爱过的。 可九岁那年她憎恶的眼神,我至今记忆尤深。 我也时刻谨记当年我奶將我死当给阿婆时,阿婆说的那些规矩。 九岁那年犯的错,十八岁的我不会再犯。 我公事公办,不讲情面的问话让她愣了一下。 隨即,她低下头,搓了搓手,说道:“桐桐,我们搬家了,就在五福镇隔壁的镇子,心心和阿宝很快也要转到镇子上来读书,他们都念叨著姐姐呢,你爸爸也说,新房添喜,咱们一家子要团团圆圆的,所以我今天是来接你回家的,新房子里有你的房间。” 她说著就来拉我的手,被我躲开了。 我仍然是那句话:“我是当铺的掌柜小九,当铺主营赎、当生意,也开了一家白事铺子,丧葬用品一应俱全,您看,您有需要的吗?” 她脸色白了白,朝白事铺子那边看了一眼,下意识地往我这边挪了挪,很忌讳的样子。 白事铺子的前廊里放著两只纸马,浑身雪白,只在额前缀著一张红纸,冷不丁地看到,的確会被嚇一跳。 那是我前几天刚扎的。 来白事铺子定纸人纸马的生意,一般都比较急,有的当时就要,我一般没事就提前扎两个放在那儿,以备不时之需。 她定了定心神,又说道:“桐桐,我知道你心里怨妈妈当年没能护好你,但你这命格的確太凶了,我……我也是没办法。” 我很想说,慧泉大师帮我看过,我命格没那么凶。 也想质问一句,当年你们对我避之不及,现在就不怕我了? 但我终究什么都没说。 既然不打算再跟姜家有任何瓜葛,纠结这些又有什么意义? 徒增烦恼罢了。 “既然没有生意往来,我就不奉陪了。”说完,我就去后面吃早饭了。 黎青缨帮我把人请了出去。 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走的,等我吃完早饭再过来的时候,茶几上的水果和公主裙都不在了。 黎青缨小心翼翼地看著我:“小九,你没事吧?” “没事。”我冲她笑了笑,然后坐到柜檯里去刷手机。 只是一直心不在焉的,一开始是心烦,后来越想越不对劲。 这都多少年过去了,他们避我如蛇蝎。 好不容易日子好过一点了,怎么忽然就想起我来了。 来看看我也就算了,竟还打算带我回去,为我准备了单独的房间? 我心里不免有些担心起来。 可转念一想,便又释然了。 他们如果真的还在乎我,想来认我,就不会不提前做功课,就算偷偷地来五福镇,远远地看我一眼,也不至於买那样一件公主裙给我。 我摇摇头,强迫自己不再胡思乱想,刷了一会儿手机,就看到一条关於徽城的新闻,徽城宋、唐两大家族最近似乎槓上了,唐傲几次在鉴宝节目上阴阳宋家,宋家也没少给唐家使绊子。 我赶紧截屏,发给唐棠。 唐棠很快回了信息:“没事儿,小场面了,区区一个宋家,我爸爸应付得来。” 隨即她就打了视频过来。 我一接通,唐棠就说道:“哎,小师妹,我刚好有件事情想跟你说呢。” 我问:“什么事?” 唐棠对著她身后晃了一下手机。 她的身后,宋若卿坐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身前放著画板,正在聚精会神地作画。 手机拿正,又对向唐棠自己。 她说道:“宋家那边好像出了点事情,昨儿个把霍叔请过去了,那个討人嫌也一起过去了。” “討人嫌?”我疑惑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白京墨?” 唐棠点头:“对,就是他。” “宋家好端端的忽然请他俩做什么?”我问,“会不会是跟他们询问宋若卿的事情?” “霍叔嘴严得很,放心。”唐棠说道,“我反倒更倾向於宋家什么人生病了,並且不是一般的病,否则轻易不会请霍叔的。” 我想了想,恍然大悟道:“宋家本想把宋若卿献祭给望亭山,结果被我们干扰了,献祭失败,遭了报应?” “要不就说咱小九聪明呢。”唐棠笑著说道,“我也是这么想的,不出意外的话,宋家可能要倒大霉了。” 我赶紧冲她眨眨眼,指了指她身后。 也不知道避著一点,宋若卿听到这话,心里难免不舒服。 唐棠咯咯笑了两声,压低声音道:“没事的,经歷了生死,还有什么想不开的,哎,小九,要不我带卿卿去你那儿住几天吧?让你家那位请我们吃饭唱歌。” “宋小姐不要泡药浴了吗?”我问。 唐棠一拍脑门,懊恼道:“是哦,还得再泡四五天呢,暂时的確去不成了。” 我笑道:“以后有的是机会。” 跟唐棠又聊了一会儿,我心情都变好了许多。 掛了视频,我刚想退出页面,就看到金无涯也给我发了消息。 “江湖救急,小九掌柜,帮我看看这是什么东西。” 信息下面是一张图片。 图片上拍的是一截骨头,像脊骨中间凸起的骨瘤部分,但不是人的,应该属於某种动物。 我放大看了好几遍,才发现那截骨瘤里面似乎藏著东西。 我立刻给金无涯回信息:骨瘤里面塞著什么? 那边回的很快:好像是一张纸,上面有字,但是时间长了,黏在骨头里面了,拿不出来,也看不清。 我把手机屏幕开到最亮,把图片放到最大,又仔细看了好几遍。 还没等我看出个所以然来,身后忽然有声音响起:“如果我没看错的话,这是猫骨,里面的字……是经文?” 我被嚇了一跳。 一回头,正对上柳珺焰的脸。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此刻弯著腰,脸颊几乎要贴上我,眼睛却是很认真地看著手机屏幕的。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常服,衣领微微敞开著,我看到他脖子上有一条半指长的血痕,很新鲜。 我下意识地拽开他领子,凑过去仔细瞧了瞧,这才发现不止一条。 数了数,一共竟有六条,从右到左,均匀分布,但可能对方出手角度的问题,伤痕由深到浅,並不均匀。 这种伤痕,显然不是抓痕之类的,倒像是某种特殊的兵器。 会是什么呢? 我张嘴刚想问一下,却看见柳珺焰唇角上扬,正满眼含笑地看著我。 那眼神,喜悦中,似乎还带著一丝……得意? 第90章 年少之时爱慕的人 这男人他高兴什么? 又得意什么? 转念一想,他不会是故意露给我看的吧? 幼稚。 我伸手故意往伤口上用力戳了戳,问他:“疼吗?” 柳珺焰点头:“疼。” “上药了吗?” “没。” 我没好气道:“伤口这么深还不上药,活该你疼。” 一边说著,我一边已经转过柜檯,去房间里拿药箱去了。 柳珺焰也跟了过来,就坐在桌子旁等著。 最近总受伤,黎青缨给我拿了不少好药,我处理起伤口来也得心应手。 没一会儿就弄好了,收拾了药箱,刚想放回原位,柳珺焰的手从腰上环过来,一把將我抱回去,坐在了他的腿上。 我挣扎著想起来,柳珺焰却抱得很紧,下巴垫在我肩膀上,说道:“別动,伤口要裂了,小九,让我抱一会儿。” 我只得安静下来,任由他抱著。 这两天,我心情的確很不好。 那个女孩和我妈妈的出现,给了我双重打击,让我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才好。 我这个人,表面上看起来很坚强,实则特別敏感。 无论是亲情、爱情还是友情,只要我得到了,就想牢牢抓住,生怕弄丟了。 一旦弄丟了,我便很难鼓起勇气去再抓一次。 所以在阿狸这个问题上,我寧愿龟缩起来,不问,便不会失去。 但柳珺焰显然不是这样想的:“小九,还生我的气吗?” 我立刻说道:“没有。” “为什么不生气?”柳珺焰反將一军,“有人明目张胆地来抢你老公,你竟然不生气?小九,你到底有没有把我放在心上?” 我简直惊了! 这人……强词夺理! 我顿时怒了,侧过身去盯著他,质问道:“那你要我怎么问?你们暗號都对上了!” “为什么不能问?”柳珺焰说道,“我是你男人,无论什么时候,你在我面前,腰板都可以挺得直直的。” “至於暗號,你又怎么知道,那不是我与你之间的秘密?” 我愣住了:“我与你之间的秘密?” “这就是疑点所在。”柳珺焰严肃道,“我之所以会答应胡玉麟的邀约,就是想去看看,那个自称是阿狸的女孩到底哪来的勇气糊弄我们,又是如何成功糊弄胡玉麟的。” 原来是这样。 “胡玉麟有近千年的道行,他轻易不会看走眼,这一点让我百思不得其解,只有亲眼看一看,我才能得出结论。” 我连忙问道:“那你看出什么端倪来了吗?” 柳珺焰点头:“她的眉心有一枚羽毛印记,那是阿狸身份的象徵,而她现在所用的兵器,与你的凤梧很像。” “不像,一点都不像。”我不服道,“她虽然也用长弓,长弓的材质也是梧桐木的,但她拉弓用的是真气,而不是由本命法器自己射出的火焰。” “是啊,这是一个你一眼都能看出来的疑点,但胡玉麟却当局者迷。”柳珺焰说道,“阿狸消失的时间太长太长了,长到足以用只言片语掩盖事实真相。 她拉弓用真气,射不出火焰,可以解释为重生归来,修为不够;也可以解释为涅槃失败,灵骨受损,需要恢復。 总之,胡玉麟要的是一个合理的解释,他愿意相信他的阿狸回来了,这就足以。” 所以,柳珺焰一开始才会那么篤定对方是假的。 才会有那句画虎画皮难画骨。 “可后来,你们的暗號成功对上了!” 之所以能称之为『暗號』,就说明这个暗號只有柳珺焰和阿狸两个人知道。 柳珺焰在听到那句『苍梧折柳,凌水汤汤』时,显然被触动了。 就算是现在,当我提出这个质疑的时候,他的眼神同样还是变了。 我莫名地有些怕,再次想从他腿上逃离。 下一刻,又被他按了回去:“跑什么?重点就在这里。” 我:“嗯?” “小九,你转世归来,身上少了东西。”柳珺焰的大手轻轻轻地抚摸著我的后肩胛骨处,“当我看到那个女孩眉心的羽毛印记时,我便確定,当年,必定是她害了你。 但没关係,我迟早会帮你拿回来,可当她说出那句……话时,我也被惊住了。” 柳珺焰的瞳孔里满是悲伤:“那句话……是阿狸与我的诀別。” 他说著,更加用力地抱紧我:“年少之时爱慕的人,犹如天上的仙,不敢碰,更不敢有半分褻瀆,我们一次次地偶遇,一次次地分离,总觉得来日方长。 可是有一天,我赫然发现,我对她的了解真的少得可怜,我甚至连她面具下的那张脸都不曾真正见到过,当我再想去探,去深入的时候,她却狠狠地推开了我。” 柳珺焰浑身被悲伤包裹著,让我忍不住搂住他的脖子,让他靠在我肩膀上。 我没有出声打扰他,等著他慢慢缓和自己的情绪。 直到他再次开口:“苍梧折柳,苍梧山里蓄满了涅槃火,哪来的柳?凌水汤汤,浩大的凌海水浪,却永远打不到苍梧山上去,也永远不可能灭掉苍梧山里的涅槃火。阿狸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便是彻底不要我了。” 后面的那句『不及黄泉,无相见也』,柳珺焰虽然没说,但我却已经明白了。 不到双双步入黄泉的那一日,阿狸与柳珺焰,永远不可能再相见。 这是怎样的决绝! 当年在阿狸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才导致她跟柳珺焰说出这样的话? 也难怪百余年后,当柳珺焰再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反应会那么大。 “嘶……” 我忽然倒抽了一口凉气,脑袋里又开始胀胀的痛。 那天在茶馆晕倒前的感觉似乎又要捲土重来。 柳珺焰瞬间感应到了,他的大手立刻覆在了我的后脑勺上,热热的真气渡进来,我才感觉好了许多。 “不要想,小九。”柳珺焰说道,“她不仅盗取了你身上最重要的东西,还偷了你的一部分记忆,我暂时还没想到应对之法,但你一定要记得,如果再跟她碰上,不要硬碰硬,也不要受她言语蛊惑,她很危险。” 我按了按太阳穴,问道:“她竟那样厉害吗?” “只是匆匆见了一面,我对她了解不多。”柳珺焰说道,“但从她周身散发出来的气场来看,她未必有这通天的本事,她的背后,应该还有一个厉害的人在操控著这一切……” 第91章 给老公一个表现的机会 那女孩的背后竟还有更厉害的角色在潜伏著! 我的心一下子拧了起来。 “对方来势汹汹。”柳珺焰说道,“诱骗我不成,她的目標很可能会直接转向你,小九,她想要你的命。” 我苦笑道:“不,她不仅想要我的命,或许还想要我的身体、记忆,以及本命法器,当然,最终目的必然是想要你,柳珺焰,你確定以前你们不认识吗?” 柳珺焰微微一愣,显然我这个问题有些犀利了。 他眯起眸子,很认真地回想著。 一百多年前,甚至更久远之前的事情,很多细枝末节都容易被忽略。 我不想为难他,点到为止,摸了摸他脖子上的伤口,转移话题:“这是什么兵器伤到的?很奇怪。” 柳珺焰下意识地回道:“扇子。” 扇子? 我认识的人里面,只有狐君手里握著一把扇子。 所以,昨夜他是去找狐君打架去了? 在我这儿受了气,把气撒到狐君身上去了,这人……幼稚! 不过我心情倒是稍微好了一点。 我扭了扭身体,想从他腿上下来,一边还叮嘱道:“这几天勤换药,不要碰水,让伤口快点好。”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 柳珺焰却一把托住我的腰,又將我顛了回去:“小九,別跑,乖乖让我抱一会儿,我想点事情。” 有些无语。 你想事情就好好想,抱著我干什么? 看在他受伤的份儿上,我选择安心窝在他怀里,也想想我自己的事情。 好一会儿,柳珺焰忽然说道:“我与胡玉麟少年相识,常常互相邀约著一起出去歷练,大概在三百年前,我们第一次遇到了阿狸。” 我没想到柳珺焰会忽然跟我说起阿狸来,立刻竖起耳朵倾听。 “阿狸……阿狸,”柳珺焰自嘲道,“真可笑啊,我们认识那么多年,就只知道她叫阿狸,她脸上戴著半幅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我们也从未见过她的真容。 我们仨每次见面,都几乎是在歷练场,毕竟天底下值得我们狩猎的大妖很少,所以碰头的机率反而很高。 阿狸的真身是一只金凤,她勇敢而恣意,一把长弓几次抢了我和胡玉麟的风头,我们也算不打不相识。 久而久之,我和胡玉麟都对阿狸暗生情愫,但阿狸似乎更偏爱我一些,只是好景不长,一百多年前,凤凰一族发生了巨大变故,我追去苍梧山,见到了她,却只换来一句苍梧折柳,凌水汤汤,不及黄泉,无相见也……” 听到这儿,我才彻底明白过来什么叫做年少之时的爱慕。 炙热、衝动,却又怯懦、酸涩。 朦朧开始,又无疾而终。 当你刚刚弄清楚自己的內心时,却发现,一切都迟了。 阿狸……就这样成为了封印住柳珺焰和胡玉麟的一颗硃砂痣。 “所以,小九,阿狸每一次出现,几乎都是独来独往,一直到凤梧化形。”柳珺焰说道,“我是真的不记得阿狸的身边还曾出现过另外什么女的,我和胡玉麟身边就更没有了。” 这样啊…… “既然问题不是出现在假阿狸的身上,那会不会是她背后之人?”我提出假设。 柳珺焰不置可否:“这不重要,我会弄清楚这一切的,小九,你只管保护好自己。” 我嗯了一声,问他:“那你要不要跟狐君好好谈谈,明示一下?” 既然他俩是髮小,那狐君应该也不是坏人。 只是被暂时蒙蔽了双眼罢了。 柳珺焰摇头:“能叫醒他的,不是我,而是真正的阿狸,是你,小九。” 我挠了挠头,有些听不懂他话里的深意。 就在这时候,外面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我赶紧从他腿上下来,跑去柜檯那边看手机。 是金无涯。 刚才聊天聊到一半,人家一直等著,这会儿明显有些急了。 柳珺焰也跟了过来,说道:“告诉他这应该是猫骨,骨头里面藏的是佛经,让他自己找人看看。” 我想了想,慧泉大师虽然修道,但佛经应该认识一些,便將柳珺焰的话传达给金无涯,又提议他去找慧泉大师问问。 金无涯立刻应下。 本以为这件事情到这儿就结束了,却没想到两天后的凌晨,我在睡梦中被金无涯的电话吵醒。 睡眼惺忪地接起,一声悽厉的猫叫声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嚇得我一个激灵,整个人瞬间清醒。 我赶紧问道:“金老板,你怎么样?” 那边又接连传来好几声猫叫,猫叫声中夹杂著金无涯痛苦的呻吟声,好一会儿才消停下来,紧接著,金无涯疲惫又惊恐的声音传来:“小九掌柜,我……我可能被猫煞缠上了,救命!” 我还没能询问他具体情况,那边,猫叫声再次传来。 这一次我听清楚了,那猫叫声並不是从某只猫的嘴里发出来的,而是……而是金无涯叫出来的。 他似乎正在跟那只猫煞爭夺身体的控制权。 坏了! 金无涯在阴阳这条道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一般的邪煞之物根本降不住他。 看来这猫煞极其厉害。 我掛了电话就去后面叫醒黎青缨,黎青缨二话不说,穿上衣服就准备开车载我去金无涯家。 车子还没发动,柳珺焰出来了:“青缨,我和小九一起去,你回去继续睡觉。” 我朝西侧廊下看了一眼,六角宫灯已经不在了。 黎青缨没有丝毫犹豫:“好,七爷,记得护好小九。” 这傢伙,显然还在害怕我俩闹彆扭,给柳珺焰机会表现呢。 黎青缨设好导航,柳珺焰开车。 车子稳稳启动,柳珺焰说道:“小九你再睡一会儿,到了我叫你。” 我却根本睡不著了:“没事,等解决了金老板的事情,回来再好好补个觉。” 柳珺焰问:“就是他两次兑给你虎鞭的?” 他一提这事儿,我的脸就发烧。 柳珺焰轻笑一声,放过我:“你驾照是不是快下来了?” “嗯。”我回道,“这两天应该就能拿到了。” 柳珺焰说道:“那等办完这事儿,我带你去挑车。” 我立刻摇头:“不用不用,我有钱,已经想好买什么了。” “我还没送过你什么像样的礼物。”柳珺焰说道,“小九,给老公一个表现的机会。” 第92章 渡厄猫檀 柳珺焰这两天,忽然就变了。 变得极其腻歪。 他以前从不会以老公自称,假阿狸出现之后,情绪变得更敏感的反而是他。 处处都要彰显他的身份。 但我还是拒绝了:“以后有的是机会,我刚拿到驾照,先买辆代步车练练手。” 柳珺焰没跟我爭,车子一路疾驰,很快就到了金无涯家。 金无涯住的是小楼,三层。 我们敲门,好一会儿,金无涯才把门打开。 他看起来很疲惫,整个人都是蔫蔫的,露在外面的手臂上、脖子上全是抓痕。 他跟我打了声招呼,抬眼看到我身后的柳珺焰时,猛地一滯,隨即反应过来:“这……柳……柳仙爷?” 柳珺焰冲他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金无涯立刻打起精神来,把我们让了进去,倒了茶之后坐下。 我指了指他身上的抓痕,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我控不住那猫煞。”金无涯说道,“一到晚上它就出来作乱,控制我往自己身上到处乱抓,撞门,出去乱跑,一直要到天亮才能消停。” 我皱了皱眉头。 柳珺焰却说道:“但我並没有从你身上看到任何煞气。” 金无涯一愣。 我赶紧问道:“你到底怎么招惹上猫煞的,能说说吗?” “那天,我跟你聊完,就跟慧泉大师约了时间,我把那猫骨带过去让他掌掌眼。”金无涯说道,“慧泉大师也看不出来那到底是不是猫骨,却认得黏在骨头里面的经文,他说是《法华经》里的一页。” “慧泉大师跟我说,《法华经》是经中之王,被视为佛教修行的最高境界,我一听这话,喜不自胜,这样好的东西,经过我的手改造,卖给那些世家老太君,必定大赚一笔。 谁承想,我做诡匠近三十年,却在这玩意儿上栽了跟头,改造没做成,反而被那猫煞上了身,这两夜折腾得我想去死。 小九掌柜,你知道今天早上我是在哪儿醒来的吗?不怕你笑话,我是在对面两条街外的一个垃圾桶里醒来的。” 说到这儿,金无涯简直都要哭了。 还没等我开口说话,金无涯的眼神忽然凝滯了一下,紧接著,他的眼神,甚至连面相都变了。 齜牙咧嘴地衝著我就哈了一口气,特別凶的样子。 然后他一个小跳,竟就那样上了桌子,茶杯都被打翻了。 他整个人弓起身体,做出了猫儿受惊时才会表现出来的防备动作,紧接著一个跳跃,兜头朝著我扑了下来。 金无涯身量不矮,这要是砸下来,能直接把我砸晕。 下一刻,我身子被猛地一拽,柳珺焰將我护在了身后,他的右手已经捏剑指点在了金无涯的眉心处。 一声悽厉的猫叫声从金无涯的口中发出,紧接著,他眼睛一翻,就那样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整个过程快准狠。 我有些惊魂未定道:“这……这就解决了?柳珺焰,没想到你这么强。” 柳珺焰笑著揉了揉我的脑袋,说道:“不是我足够强,而是对方並不是猫煞,它折腾金老板,本意不是想伤害他。” 说话间,他掐著金无涯的人中把他弄醒。 金无涯先是迷濛了一下,隨即回过神来,激动道:“你们刚才看到了吧,我又被猫煞控制住了,这日子真的是没法过了。” “我说了,不是猫煞。”柳珺焰淡淡道,“如果我看的没错的话,你手里的这一块猫骨,应该是渡厄猫檀的其中一块。” 渡厄猫檀?那是什么东西? 金无涯也是一脸懵:“柳仙爷,敢问什么是渡厄猫檀?” 柳珺焰说道:“相传佛门曾遭遇一场大难,寺中经卷尽数被毁,而经中之王《法华经》,却被一只通体透黑的玄猫藏在猫骨里带出,玄猫为此毛皮尽毁,骨肉焦枯,受尽百般苦楚而亡,死后化为渡厄檀使,受寺庙供奉,被尊为猫檀菩萨。” 金无涯听后,顿时双手合十,连声道歉:“原来是猫檀菩萨,是我唐突了,我这小庙哪能供得起菩萨,莫怪莫怪。” 柳珺焰却又说道:“但后来,连年征战,时局动盪,被供於佛前的猫檀菩萨肉身被抢,九颗猫骨全部遗失,你这一块是从哪儿收来的?” “鬼市啊。”金无涯说道,“是一个大喇嘛兑给我的,我一看就知道是好东西,他好像也是急於出手,我用一个市价预估在一万左右的古董跟他换的。” 我立刻说道:“金老板,你可能摊上事儿了。” 金无涯一惊,隨即也反应过来了:“当年猫骨菩萨肉身碎成九块,这是其中之一,你的意思是,我被人盯上了?” “很有可能。”柳珺焰说道,“渡厄猫檀受佛法洗礼,经歷过孽海炼狱的考验,不该如此暴躁,你手里这一块只是九分之一,或许,有人想要集齐它们。” 金无涯一拍大腿,忿忿道:“怪不得那大喇嘛那么急於出手,原来是被人盯上了,他拿我挡灾呢!” 转而又问道:“那我现在该怎么办?把它送到寺庙供奉起来?” 柳珺焰没说话,不著痕跡地给我递了一个眼神。 我立即心领神会:“金老板,或许我们之间可以做笔生意。” 金无涯脑子转得飞快,不用我明说,他就懂我的意思了。 他稍作犹豫,隨即笑道:“我知道咱们当铺的规矩,我將猫骨当给当铺,柳仙爷帮我驱逐猫煞……哦,不,不是,是猫檀菩萨,对吧?” 我点点头:“当然,我不会让你亏的,你了等值於一万的古董兑来这块猫骨,我五万收。” 金无涯直摆手:“小九掌柜跟我客气什么?先不说咱们之前的交情,我留著这块猫骨,一,降不住又供不起;二,我时刻还被有心人盯著,说不定哪天就因为这块猫骨丟了小命,你肯收,我感激还来不及,哪能要你的钱。” 说著他就站了起来:“我现在就收拾一下,跟你们去当铺办手续。” 一路回到当铺,天已经蒙蒙亮了。 让我意外的是,这一次金无涯竟直接进了南书房。 我在写当票,黎青缨站在一旁阴阳怪气道:“哟,金老板,今天怎么肯踏足我们当铺的地儿了?不怕再沾染上因果,遭报应?” 第93章 小九,喜欢猫吗? 之前黎青缨向金无涯主动递过橄欖枝,却被拒绝了。 她心里堵著一口气,今天终於找到机会撒出来了。 可金无涯却理直气壮道:“那不是以前不知道,咱当铺里有柳仙爷这么厉害的人物坐镇嘛。” “打住!”黎青缨纠正道,“七爷!咱七爷来自凌海龙族,跟那些个动物仙儿不是一个等级的,別乱叫。” 金无涯瞬时瞪大了眼睛,先是不可置信,然后又露出了一副理所当然的神情来。 我刚想在当票上填上当金五万的时候,柳珺焰过来了。 他回到当铺之后,直接去了后面,我还以为他回黑棺里去了。 这会儿,他右手提著六角宫灯,左手里握著一块龟甲,来到柜檯前,说道:“金老板,你看这块龟甲换你的猫骨,可以吗?” 那块龟甲不过手掌心大小,却通体金黄,里侧还雕刻著什么符文,一看就不是凡品。 金无涯多识货啊,双手接过龟甲仔细一看,立刻大喜过望:“灵纹龟甲!可以,太可以了!” 金无涯对那块龟甲爱不释手,看了又看。 直到我把当票写好,让他签字,他才將龟甲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里。 当票一式两份,一份留档,一份交给金无涯。 手续办完之后,柳珺焰让金无涯割破手指,按在了六角宫灯的灯壁上。 当金无涯流血的手指碰到灯壁的那一刻,六角宫灯里的金光忽然变得明明灭灭,金无涯浑身痉挛了起来,面相也变得极其扭曲。 隨著一声尖利的猫叫声响起,紧接著,我就看到一道淡淡的黑色猫咪虚影被吸进了六角宫灯之中。 金无涯两腿一软,再次倒了下去。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等六角宫灯里的金光恢復平稳,我发现傅婉那点幽绿色的萤火旁边,多了一个小小的黑点。 萤火与黑点被金色的功德之光包裹著,在六角宫灯里沉沉浮浮。 黎青缨將金无涯弄醒,留他吃了早饭。 早饭后,金无涯急著回去,我们也没留他。 他是诡匠,童子功的那种,得到一个好物件,必定是要抓紧时间好好研究一下的。 我看著金无涯留下的那块猫骨,问柳珺焰:“这个怎么处理?” “给我吧。”柳珺焰说道,“以后还有用。” 我担心道:“我们收了这块猫骨的消息藏不住,说不定现在已经被盯上了,我怕……” “別怕。”柳珺焰说道,“我还怕他不敢来!小九,喜欢猫吗?当宠物养的那种。” 我立刻点头:“喜欢。” 隨即又摇头:“还是不要了吧,养不活的。” 小孩子总有一个年龄段特別想养宠物的吧? 我大概是在11岁左右,特別想养一只宠物,跟阿婆磨了好多天,她都不允许。 后来我在路边捡到了一只小土狗,偷偷地带回了当铺,藏在自己房间里。 那小土狗回来时还活蹦乱跳的,只是半个下午,我再去看它时,它已经梆硬梆硬的了。 后来我又断断续续地偷偷养过小金鱼、小仓鼠等等,就连一只蜗牛被带回当铺,都活不过半天。 久而久之,我就灰心了。 我本以为是我不会养,后来才发现,当铺里除了人,真的连一只蚂蚁都没有。 现在想来,应该是这间当铺煞气太重的缘故,那些个可怜的小动物根本扛不住。 柳珺焰摸摸我的头,宽慰道:“没事,我送你一只能养得活的。” 养宠物的事儿我並没有放在心上。 毕竟以我现在的自身情况,很难有精力扑在一只宠物身上。 两天后,我接到了驾校老板的电话,说驾照下来了,让我去取。 我高兴坏了,驾校老板还是有点人脉的,没想到这么快驾照就办好了。 我骑著小电驴去了驾校,拿到驾照之后,回去一路上我就盘算著提车的事情,根本没注意到迎面一辆麵包车擦著我的小电驴就开了过去。 我被掀翻在地,没受伤,刚想爬起来,一个麻袋兜头套了下来,紧接著我就感觉自己被抬了起来,塞进了麵包车里。 “快,拿麻绳把她手脚捆起来,別让她跑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副驾驶那边响起来,我整个身子一震。 是我奶! 而掳我的,是踏凤村的几个身强力壮的村民。 他们明显是踩好点的,不知道盯了我几天了。 不对! 这事儿不对。 先是我妈忽然来当铺向我示好,要带我回去。 现在又是我奶伙同踏凤村的村民来掳我。 前后联繫起来,我得出了一个结论——踏凤村可能出什么事儿了。 可这跟我又有什么关係呢? 当初,是那个接生婆说我是孤鶕独只带孝来,每三年就要剋死一个家人。 等我家人都被剋死光了,就轮到踏凤村其他村民了。 我被他们逼得走投无论,最后被死当进了五福镇当铺。 他们已经做到这一步了,可为什么踏凤村一发生事情,倒霉的就还是我? 我是背锅侠吗?! 或许在他们眼里,我只是一个刚满十八周岁,手无寸铁,可以任由他们拿捏的女学生吧? 但我如今已经一脚踏入修行之门,还有柳珺焰的引导,普通人根本不是我的对手。 就在他们拿著绳子准备捆我的时候,我猛地弓起身,朝旁边那大汉用力一顶。 大汉闷哼一声,我已经成功拿下麻袋,一把拽过绳子,顺手就勒在了驾驶员的脖子上。 驾驶员被嚇了一跳,方向盘差点握不稳。 我奶转过身来要抓我,我已经召唤出了凤梧。 长弓握在手中,拉满弓弦,对准了我奶的面门。 我恨她吗? 说不恨是假的。 我这些年一直觉得,註定再无交集的人,不用太过在意。 可树欲静而风不止。 我想求一份平静,我奶却总是要在我的雷点上蹦迪。 此时,只要我一鬆手,我奶的脑袋就有可能被打碎。 她身体开始哆嗦了起来,毕竟上了年纪,经不起折腾:“別,桐桐,我不是故意要掳你的,只是你再不回踏凤村去,我们村的孩子……孩子们就要死光了。 还有你的弟弟妹妹,都已经病倒了,这是你胎里带下来的孽债,你得还……” 第94章 宋若卿的画 我看著趴在副驾驶上,苍老又懦弱的老妇,心中无尽悲凉。 为什么呢? 我到底是犯了什么天条,要承受这样的不公? “奶。”我低低地叫了她一声。 她浑浊的双眼瞬间亮了起来,满脸堆上笑容:“桐桐,你是答应跟我回去了对吗?好孩子,只要你回去向麒麟神君谢罪,大家都会好起来的。” 我笑了。 笑得一定很难看。 我笑,我奶也跟著笑。 车里另外两个村民像是看怪物一般地看著我。 就在这笑声中,我冷冷道:“奶,你怕死吗?” 我奶一愣,笑容僵在了脸上。 “既然你们说我的存在,威胁到了整个踏凤村的生死。”我眉梢一挑,咬字更重了几分,“那你们不应该好好的把我供起来,討好我才对吗? 我看那麒麟庙里供奉的不应该是什么麒麟神君,而应该是我!” “你疯了!”我奶嚇得扑上来就要捂我的嘴,其他两个村民都被我嚇懵了。 我一把推开我奶,下车,扶起小电驴扬长而去。 老远,我还能听到我奶在后面叫骂的声音。 “姜晚桐你个丧门星,你胆敢侮辱麒麟神君,你不得好死!” “当初你妈在麒麟庙里求了三年都没怀上,大家都说是麒麟神君不允许她生孩子,果然没错!忤逆麒麟神君,才生出来你这么个孽障!” “今天你不跟我回去,你也不会有好下场的,都是麒麟神君的孩子,你也会遭受皮开肉绽、烈火焚身之苦惨死的!” “我等著你下地狱!” “……” 小电驴前面车架被撞坏了,开起来咣当咣当响,可仍然掩盖不住我奶恶毒的诅咒声。 其实一开始听到他们说踏凤村的孩子们都不大好,弟弟妹妹也生病了的时候,我心里也触动过一下。 可我深知,就算我回到踏凤村,又能解决什么问题呢? 他们除了绑了我,送进麒麟庙去献祭给麒麟神君,还能做什么? 我心疼別人,又有谁来心疼我? 谁又在乎我这条小命? 我一路往回开,刚从西街口转过去,黎青缨就看到了我,连忙迎了上来。 她一直在等我。 “小九你车怎么了?被人撞了?” “人受没受伤?我看看。” “拿个驾照,就这么点路,怎么还能被撞?你看看,手肘都卡禿嚕皮了,我给你上点药。” 她帮我把小电驴推进去,转身又去拿药箱,细心的帮我处理伤口。 伤口很浅,一点都不疼。 可是双氧水沾上去的时候,我还是红了眼眶。 黎青缨笑道:“怎么还哭鼻子了?” 我只是摇头,心里又酸又胀,真的快要忍不住眼泪了。 一个人在外面受再大的委屈,都能扛得住,最怕的就是回到家,有人热心热肺地迎上来,关心你。 这一关心,心里所有的委屈就像沸水一样咕嘟嘟地往上冒,总想哭。 我一下子抱住黎青缨,再次感嘆:“青缨姐,有你真好。” 她让我对这个家,有了很强的归属感。 我是小九,五福镇当铺才是我的家。 吃了晚饭,黎青缨看我状態不大好,催促我早点洗漱睡觉,她帮我守著当铺。 我昏昏沉沉地睡了一觉,凌晨三点多,我是被手臂上传来的一阵刺痛痛醒的。 坐起身,开灯一看。 我的左上臂里侧,传来刺痛的地方,像是被火烧了似的,周围皮肤呈菸灰色往外晕染开,形成了一块纽扣大小的灼痕。 这是怎么回事? 我忽然就想到了我奶诅咒我的那些话,她说我们都是麒麟神君的孩子。 我也会像村子里的那些孩子一样,承受皮开肉绽、烈火焚身之苦。 怎么会这么凑巧? 难道她的诅咒应验了? 好在那道灼痕没有再扩大,我拿手指用力去按,再没有那种灼痛感了。 或许只是不小心烫到哪里了,养几天就好了。 毕竟我要拉弓,弓身上全是火焰,无意中被灼伤到一点,也是很正常的吧? 可我到底还是睡不著了,靠在床头刷手机。 快五点的时候,唐棠的微信忽然发来一张图片。 我点开一看,那是一幅画。 画的整体氛围比较暗,我首先注意到的,反而是画架摆放的背景。 这不就是之前唐棠跟我视频时,宋若卿画画的背景吗? 这幅画是宋若卿那天画的那一幅? 我又把屏幕调亮,放大那幅画。 一眼看过去,这幅画的整体氛围感特別压抑。 画上画的是两个小孩,很意识流的那种画法,能看出来是一对龙凤胎。 但诡异的是,画上的两个小孩都是跪著的,小脑袋拼命地往下耷拉,露出了两人的后脖颈。 小孩子白嫩嫩的后脖颈上,竟分別写著一个名字。 男孩的是宋旭年。 女孩的是宋明萱。 看手机时间长了,眼睛有些乾涩,我眨了眨眼,让眼睛湿润一下,再去看时,自己被自己嚇了一跳。 因为乍眼一看,那两个孩子的姿势,竟像是两座碑。 但画上的两个孩子是跪在一张长桌上的,周围摆满了水果,在他们的背后中间位置,供著一尊小小的雕像。 雕像真的很小,如果不放大画面,很容易被忽略。 可当我看清那尊雕像的样子时,我的心咯噔一下,整个人手脚发凉,太阳穴突突直跳。 那是一尊麒麟雕像。 麒麟的身上密密麻麻地背著小孩儿的脑袋。 这……这跟踏凤村麒麟庙里供奉的那尊麒麟神像真的很像很像。 麒麟庙里的那一尊,也是身背百子。 唯独不同的是,麒麟庙里的那一尊又高又大,脚下还踏著一只金凤,而画上的没有。 这难道是巧合吗? 我赶紧將这幅画保存,退出画面。 刚想给唐棠打视频,我想第一时间跟宋若卿聊一聊这幅画的事情。 那边,唐棠的信息已经发过来了:小师妹,卿卿走了。 宋若卿走了? 算算时间,她的药浴刚泡完吧? 身上的余毒都拔乾净了? 这种时候她能去哪? 我点了视频通话,唐棠那边立刻接了起来,我当即问道:“师姐,宋小姐去哪了?” “走了,半夜偷偷走的。”唐棠无奈道,“她给我留了纸条,说是回宋家去,她要自己面对宋家,还说这幅画要送给你,让我代为转交,小九,你看是你来拿,还是我有空送过去?” 第95章 小九,喜欢吗? 我问唐棠现在能不能联繫上宋若卿,她说联繫不上。 “小九,我感觉卿卿这次回宋家,是衝著鱼死网破去的,我很担心她,但是手机联繫不上,唐家跟宋家最近针尖对麦芒的,我突然过去,估计门都不会让我进。” 这就有点难办了。 但隨即我又想到了什么,將画上的麒麟雕像截图,发给唐棠。 “师姐,之前宋家不是请霍叔过去帮忙看病的吗?”我说道,“你让霍叔帮忙留意一下,宋家是不是供奉著这种东西,这对我很重要,一定要叮嘱霍叔悄悄地,不能让別人发觉,特別是跟他一起的白京墨。” 唐棠看我特別严肃,问道:“小九,这雕像有什么问题吗?” “我暂时也说不清楚。”我说道,“先確定宋家是否供奉它,其他的再说。” 唐棠应了下来。 至於那幅画,我想宋若卿之所以要送给我,应该就是想向我传递某种信息吧? 会不会就是麒麟雕像? 望亭山一事,最终救下宋若卿的,是柳珺焰。 宋若卿这是在向我们求救? 看来,我得抽空再亲自跑一趟徽城了。 这样想著,我就跟唐棠说,让她把画包起来,我之后自己去拿。 我又躺了一会儿,吃了早饭出门散散步,回来的时候,我才发现六角宫灯又不在了。 我惊讶道:“青缨姐,柳珺焰又出门了吗?” “嗯吶。”黎青缨回道,“一大早就出门了,神神秘秘的,不知道干什么去了。” 这事儿我也没放在心上。 午饭前,门外传来汽车轰鸣声,好像停在了当铺门口。 我和黎青缨一起出去看,刚好看到柳珺焰从车上下来。 那是一台紫薯紫的大g,老大一台,就停在当铺门口,挺拉风的。 我有些懵。 柳珺焰走过来,將车钥匙递给我:“小九,恭喜你拿到驾照,送你的小礼物。” “给我的?”我有点不敢置信,“这得多少钱啊!” 我本来自己是打算先买辆小麵包开著的。 黎青缨说道:“小九,別心疼钱,七爷有的是钱,快,咱们去试驾一下。” 她迫不及待地上了驾驶座,带著我在西边马路上来来回回兜了好几圈才开回来。 大g性能好,空间大,內饰全换过了,棕色的真皮,外壳也重新调过色了,偏淡一点的紫薯字,又好看又不张扬。 除了贵,没什么毛病。 从车上下来,我还是觉得这个礼物太贵重了,埋怨道:“我刚拿到驾照,这么大的车我可能驾驭不了。” “大一点好。”柳珺焰说道,“平时你送个纸人纸马什么的,好放,至於开车,我可以陪你多练练,青缨技术也很好。” 我纠结了一下,还是说了声谢谢。 柳珺焰问道:“小九,喜欢吗?” 我点头:“喜欢。” 怎么能不喜欢呢? 先不说车子本身怎样,就柳珺焰把车子內外改造的这么好,这份心意就足够我十分十分喜欢了。 柳珺焰挑眉:“可是我好像没看出来你有多喜欢。” 我刚想辩解一下,隨即对上他期待的眼神,心领神会,双手圈住他脖子,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用力嘬了一下:“阿焰,我真的很喜欢这份礼物。” 柳珺焰笑了,一手揽住我的腰,在我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 黎青缨嘖嘖两声:“好啦好啦,知道你俩恩爱,以后麻烦秀恩爱的时候背著我一点儿,我会得红眼病的。” 我顿时脸红到脖子根,跑过去想捂她的嘴。 我就不明白了,明明当初去水產市场找她的时候,她还是喜欢穿黑皮衣耍酷的酷女孩呢,现在完全变了个人似的。 难道这就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我性子软,连带著把黎青缨的性子都软化了? 不过这样也挺好的,更好相处。 吃午饭的时候,我就顺便跟柳珺焰说了要去徽城拿画的事情:“宋小姐那边,可能还需要我们帮忙。” 柳珺焰让我將那幅画的照片调出来给他看了一眼,他的神色顿时有些不好看。 我问:“怎么了?” 柳珺焰摇头:“定下哪天过去,跟我说一声,我陪你一起。” 我应了下来。 当天晚上,我跟黎青缨在南书房守著,一直到半夜也没有生意上门,便各自回房洗漱睡觉。 半夜里,我又被手臂上的刺痛感痛醒,起来一看,之前那块灼痕不仅没好,反而晕染的范围更大了。 这让我不由地警惕了起来,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天亮之后,悄悄地回一趟踏凤村。 我得去確认一下踏凤村的情况。 如果那些孩子果真生了病,並且跟我的情况相似,那麻烦就大了。 可第二天一早,还没等我出发,当铺里就来了不速之客。 是我爸妈,怀里抱著我的弟弟妹妹。 妹妹心心今年十一,弟弟阿宝今年十岁。 两个孩子都发著高烧,昏迷不醒。 我爸妈抱著他们跪在当铺门口,声泪俱下地求我救救心心、阿宝。 我就算再铁石心肠,看著两个孩子这种情况,也狠不下心来。 再者,他们一大早在当铺门口又哭又跪的,街坊邻里看见了也不好。 我將他们让进了倒座房的客厅里,让他们把孩子放在沙发上,我蹲下身来查看俩孩子的情况。 捋起心心的袖子,看到她瘦弱的臂膀上满是大大小小的灼痕时,我还是被嚇了一跳。 我赶紧撩起她的上衣,发现她的前胸后背上,也到处都是灼痕。 有些地方已经破溃开来,往外渗著脓血。 我再去查看阿宝的情况,也是一样的。 我妈再次哭著朝我跪了下来:“桐桐,不是妈妈心狠,实在是我们没有办法了,整个踏凤村的孩子,从小到大,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是这种情况。 他们说是麒麟神君託梦,是你拿走了麒麟神君的什么东西,才导致神君发怒,降下了这场灾祸。 桐桐啊,你跟妈妈回去,去给麒麟神君谢罪好不好?求你了。” 我爸坐在一边,默不作声。 他在我印象中,一直都是这样,不做坏人,也不作为。 我默不作声,拿不定主意。 我妈急了,拿出手机,翻开相册,一页一页地翻给我看。 “这是梁婶子家的孙子小聪,他年纪最小,发病最早,眼看著就快不行了。” “这是王叔家的孙女儿小琴,她心窝处的肉都快烂完了。” “还有这个,这是你宋伯伯家的一对龙凤胎,旭年、明萱,也都病倒了。” …… 我妈还在孜孜不倦地跟我说著,我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退,往后退两张,对,你说这一对龙凤胎叫什么名字?” 我妈訥訥道:“男孩叫宋旭年,女孩叫宋明萱……” 第96章 你背后的主子是谁? 宋旭年,宋明萱? 我立刻把手机拿出来,將宋若卿的那幅画打开,仔细对了一下。 是的。 画上那一对龙凤胎后脖颈上的名字,就是这两个! 是巧合,还是…… 我不敢想,后背上出了一层冷汗。 宋若卿到底想向我传递什么信息? 为什么她画上的名字,会跟踏凤村的这一对龙凤胎一模一样? 宋若卿曾经见过这对龙凤胎? 不对。 还是感觉不对。 我妈拍的照片上,那对龙凤胎不过四岁左右的样子,但宋若卿出国六年多。 她回国之后,一直待在宋家准备画展的事情,怎么可能会遇到踏凤村的这一对龙凤胎? 所以真的是巧合? 就在我几乎要说服自己的瞬间,我猛然又想起了一件事情。 宋家开山动土那一年,死过一对龙凤胎。 后来那对龙凤胎被宋家葬进瞭望亭山。 龙凤胎,又是龙凤胎! 並且还都姓宋! 这里面会不会有什么联繫? “桐桐,今天你要是不跟我们回踏凤村,我就带著你的弟弟妹妹,跪死在这当铺里。”我妈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威胁我。 我简直被气笑了:“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好的没学,竟把我奶的那一套撒泼打滚的本事学得炉火纯青。” 我话音刚落,一直坐在旁边不作为的我爸,忽然熄灭了菸头,站了起来。 他有一只脚跛了,但这不妨碍他呼啦一声抽出腰间的皮带,兜头就要朝我抽下来:“反了你了!” 我和黎青缨同时做出反应,但还是晚了一步。 柳珺焰忽然出现,一把拽住皮带,用力一扯,我爸就狠狠地被摔倒在地,发出一声闷哼。 他真的是凭空出现的,我妈看得清清楚楚,被嚇得跪在地上,浑身都在颤抖。 好一会儿,她忽然朝著柳珺焰疯狂磕头:“神仙神仙莫怪,我们不是故意衝撞当铺的,我收回刚才的话,我们现在就走。” 说著,她把我爸拉起来,两人抱著心心、阿宝逃也似的离开了。 我冷哼一声。 踏凤村上百年来信奉麒麟神君,他们篤定这个世上是有神明的。 对神明的敬畏几乎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 当然,这样的敬畏,是建立在踏凤村所有孩子的確都是从麒麟庙里求来的基础上的。 踏凤村是一个很奇怪的村落。 村子后山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建立起一座麒麟庙,麒麟庙里供奉著一尊身背百子,脚踏金凤的麒麟神像。 麒麟送子,踏凤而来。 每年村里都会举行一次求子仪式,適龄的女孩都可以去参加求子仪式。 据说,拔得头香者,当夜麒麟神君就会入梦,赐予新生命。 所以,麒麟神君赐给踏凤村村民的这些孩子,都是哪里来的? 跟宋若卿画上的那尊麒麟雕像有没有关係? 无数的信息一股脑儿地往我脑袋里钻,却怎么也理不清头绪。 直到柳珺焰的手指按在了我的太阳穴上,轻轻地揉著:“小九,放空自己,先让自己平静下来。” 他语调平和,好闻的沉木香包裹著我,我果然很快就平静下来了。 柳珺焰这才问道:“刚才在想什么?” 我摇头:“很乱,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柳珺焰又问:“那你想救你的弟弟妹妹吗?” 我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如实说道:“想,肯定是想救的,但他们可能是想让我拿命去换。” 柳珺焰皱起了眉头。 我想到了什么,继续说道:“对了,我奶之前还说,麒麟神君託梦给村民,说是因为我拿走了神君的东西,神君才降罪下来的。” “呵,神君降罪。”柳珺焰好笑道,“好一个麒麟神君啊,看来是时候去会会他了。” 柳珺焰当即就带著我,开上那辆大g,出发去踏凤村。 车子驶进踏凤村,让我们意外的是,整个踏凤村安静的出奇,一路上竟没看到任何一个村民。 我和柳珺焰一路上了山,却在山上麒麟庙门口,看到了踏凤村的村民们。 他们齐聚在麒麟庙前,抱著受难的孩子们,正在跪拜著什么,口中连连称谢。 等我们走到门口,看到麒麟庙里站著的那个正在给村民们发放药汁的女孩时,都愣住了。 女孩穿著红黑射箭服,眉心之间有一朵羽毛印记,不是假阿狸又是谁? 此时,她正在施药。 村民们端著碗,从她那儿拿到药汁之后,餵给孩子们。 孩子们喝下去之后,一个个呕吐不止,但在吐出几口黑血之后,一个个便清醒过来了,身上的灼痕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消散、癒合。 女孩一眼看到柳珺焰,立刻笑著迎了上来。 她像是完全没看到我似的,衝著柳珺焰亲昵道:“阿焰,你也感应到此处有大难,过来普济眾生的吗?” “我看过了,不是什么大问题。” “此处本应阴阳相合,无灾无难,可不知道什么时候,阵角上为何少了一件纯阳之物,导致阴阳失衡,村民们才遭了难。” 她说著,就要来拉柳珺焰的手:“阿焰,你来看我做的对不对?” 柳珺焰躲开了她的手,眯起竖瞳,瞳孔里满是警告之色。 女孩却並不在意,转身指向梧桐树那边。 我这才看到,那棵被我视作是幸运树的高大梧桐,那棵我从里面拿回凤梧的梧桐树,此刻竟只剩下了半截。 並且那半截一片焦黑,隱隱地还冒著烟气。 梧桐树的树干上,赫然是用硃砂画的引雷符! 她竟以引雷符引下天雷,劈开梧桐树! 梧桐树被雷劈还活著,树心被灼烧,成了名副其实的雷击木。 虽然梧桐成为雷击木的例子少之又少,但也的確存在。 雷击木,至阳。 这的確是一个无懈可击的调整阴阳失衡的好办法。 可我心里为什么会这么难受呢? 女孩两眼亮晶晶的看著柳珺焰,俏皮道:“阿焰,我是不是很能干?快夸夸我。” 她太自然了,语气里带著藏不住的撒娇意味,仿佛她与柳珺焰这样相处了几百年一般。 下一刻,柳珺焰忽然出手,一把掐住了她的脖子,周身风声阵阵,就那样一直往前,最后把女孩按在了梧桐树干上,冷厉道:“说,你背后的主子到底是谁!” 第97章 我只做凤狸姝! 那一刻,我清晰地感受到了柳珺焰身上嗜血的杀意。 他掐得很用力,女孩气息不稳,却还是笑著说道:“阿焰,你都忘记了吗?我是阿狸啊。 我生於苍梧山,是凤凰一族的圣女,只待涅槃之后,我便可成为凤凰一族的圣主,我们最后一次在苍梧山分离之际,就是我即將涅槃之时啊。” 她说著,眼睛里已经蓄满了泪水,眉心的羽毛印记愈发得鲜红:“可惜我涅槃失败,在那孽火炼狱里挣扎百年才得以重生,我的灵骨受损,需要大量积攒功德才能慢慢恢復,所以,我今日才会出现在这里。” 短短几句话,表明了身份,回忆了过往,解释了今天出现在这儿的原因。 处处不提委屈,却字字句句泣血。 但凡柳珺焰对她有半点情分在,这一刻都会心疼得不行吧? 可柳珺焰手上的力道更重,几乎是从齿缝中挤出两个字:“撒谎!” 女孩的脸憋得通红髮紫,气都快喘不上来了。 她双手抓著柳珺焰的手臂,拼命挣扎著。 那一幕,真的很奇怪。 女孩有修为,有自保能力,但她却一点反抗的意思都没有,只是挣扎著,满眼通红地盯著柳珺焰。 柳珺焰本可以选择更直接的方法杀死她,可他像是要验证什么似的,只是一味地掐著女孩的脖子。 一开始我很不理解,甚至有那么一瞬间怀疑,柳珺焰和女孩之间曾经是否真的有什么瓜葛,他下不了死手。 可很快,我就发现不对。 隨著时间的推移,女孩眉心处的羽毛印记顏色越来越深,从鲜红,到暗紫,直至漆黑…… 就在那羽毛印记变黑的瞬间,麒麟庙那边的村民们忽然爆发出一阵惊呼,紧接著,我就看到一阵黑气从麒麟庙里涌出来,所到之处,村民们纷纷倒地。 那股黑气直奔女孩方向,在她的身后渐渐凝聚,最终变成了一道翅展足有两三米的大鸟黑影。 看到这黑影,我立刻想到来拿凤梧的那天,我也曾在麒麟庙里看到过他,只是稍纵即逝,我並不確定,便没有声张。 没想到再一次见到,竟是被柳珺焰逼出来的。 柳珺焰刚才所有的作为,都是为了逼出女孩背后之人。 他成功了! 黑影出现的瞬间,挥动翅膀,带起风沙,呼呼地直朝著柳珺焰扇过去。 柳珺焰一掌拍向女孩的同时,另一掌迎向黑影。 而我也在剎那间召唤出凤梧,拉满弓,咻地一声,一团火红的火焰直衝著黑影而去。 黑影正在全力与柳珺焰交战,一时不察,等他看到火焰时,已经晚了。 火焰瞬间没入黑影的身体。 漆黑的身体之间,迅速爆发出火焰的红芒,如燎原之舌一般舔舐著他的每一寸。 我心中一喜,没想到会这么顺利,张嘴去喊柳珺焰。 可就在这时候,黑影中忽然传出两声男人的笑声,紧接著,嘭地一声,那黑影竟在我们的眼前炸开了! 那一声巨响,镇住了所有人。 黑影炸裂开来,四分五裂。 那些碎片却並没有掉落,而是变幻成了一大群红眼黑毛,长著三条腿的黑鸦,哇哇直叫。 黑鸦扑棱著翅膀,训练有素地匯聚到两旁,露出中间那团火焰,嗖嗖地直奔我面门而来。 那团火焰,分明就是我射出去的那一团。 只是在黑影身体里转了一圈,似乎烧得更旺,威力更大。 我立刻拉弓,迎著它又射出一团火焰。 “小九,收弓!” 柳珺焰的声音陡然响起,我下意识地听令,將凤梧收了起来。 而就在这个瞬间,我新射出的那团火焰,已经被原来的那一团吞噬。 两团火焰融合成一团,眨眼间便已经到了我的面前。 如果我刚才没有收起凤梧,现在这团硕大的火焰,应该已经打中凤梧,烧起来了。 还没等我来得及做出反应,腰身已经被柳珺焰揽住,他一个侧身,袍角翻飞,带起一股强大的真气,撞向火焰。 火焰被击碎,柳珺焰已经带著我稳稳落地。 我看著那团火焰炸成漫天的火星,又迅速熄灭,消失在了这天地间,惊魂未定。 为什么? 明明是我射出的火焰,反倒被对方所用? 对方到底什么来头? “小九,保护好自己。” 那两群黑鸦黑压压地一片朝著我们的方向俯衝下来,一双双猩红的眼睛如黑夜里觅食的野兽一般,贪婪而恐怖。 柳珺焰放开我,瞬间化为白蛇……额,不是,白龙? 也不像。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柳珺焰完整的真身,上一次在珠盘江,只见到了他一条白尾。 他的身体又长又粗,通体雪白,浑身的鳞甲散发著粼粼的银光。 他脑袋上也有角,只是那两只角就只有光禿禿的两根,没分叉。 龙的角是分叉的。 分叉越多,等级越高。 所以柳珺焰的真身,现在应该是介於蛟与龙之间吧? 白尾凌空一扫,黑鸦瞬间死了一片,腾地一下化为一团团黑气,消失不见。 “阿焰真厉害啊。”女孩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我的身前,感嘆道,“这么好的男人,只有我这样显赫的身份才匹配得上,小九,你算个什么东西,敢跟我抢!” 我猛地转头看向她。 她的样子很狼狈,脖子上有被掐出来的淤青,嘴角有血,脸色还没缓和过来。 但这也丝毫掩盖不住她囂张的气焰。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我只看见她眼中红芒一闪,我只觉得有一股力量撅住了我全部的神经,让我无法思考半分。 我眼睁睁地看著她摸出一把匕首,却根本动弹不了半分。 这又是怎么回事? 我到底道行太浅,小打小闹还行,一遇到这样厉害的角色,根本应付不了几下。 就在我以为她的匕首要衝我刺下来的时候,她忽然痛呼一声,跌倒在地。 那把匕首不知道被她收到哪里去了。 她跌坐在地上,眼眶通红,手背轻轻地拭著嘴角,却永远碰不到那一丝血痕。 而我身上的束缚也在同时解除了。 “阿狸!” 就在我一脸懵的时候,身后不远处传来了狐君焦急的声音。 下一刻,狐君冲了过来,弯腰就要去抱地上的女孩:“阿狸,你怎么样?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 可女孩却一把推开了他,哭著喊著:“不要叫我阿狸!我不是阿狸!” “我从那孽海深渊里爬出来,只不过是损了灵根,所有人却都不认识我了!” “从此以后,我不做阿狸,我只做凤狸姝!” 第98章 是神?还是魔? 原来她叫凤狸姝啊。 “好,阿狸,不,阿姝。”狐君弯腰將她抱起,“所有人不信你,我都信你,听话,我先帮你检查一下伤势。” 胡玉麟抱著凤狸姝朝麒麟庙里走去。 凤狸姝搂著他的脖子,尖尖的下巴靠在他的肩头,衝著我得意的笑。 那是胜利者的笑容。 原来是这样啊。 好一朵小白莲。 可我根本不在意这些,转身朝天际看去。 那儿,白色的身影在云层里翻滚,黑鸦的数量已经锐减,看来很快柳珺焰就能回来了。 我默默鬆了一口气,回头看向满地倒著的村民和小孩子们。 孩子无辜。 我走过去,弯腰检查那些小孩的身体。 果然,很多小孩身上都有灼痕,但也有一部分小孩在喝了凤狸姝给的药之后,已经好转了。 难道凤狸姝真的是来救人积攒功德的? 可那道黑影分明就是从麒麟庙里召唤出来的,凤狸姝跟麒麟庙之间,是否还隱藏著什么关係? “小九。” 胡玉麟安置好凤狸姝,走到了我身前。 我站起身,与他对视:“狐君。” 胡玉麟冲我笑了笑,语重心长道:“小九,阿狸回来了。” 我没作声。 他继续说道:“我知道,你被无辜捲入这场风波之中,对你很不公平,我也曾错认了你,但与其等珺焰他以后想明白了,厌恶你,倒不如你现在就利落地撤身,留给他一个好印象。 我记得你大学还没念完吧,你完全可以回去过你自己的正常生活了。” 我无奈笑了一声:“狐君,你在偷换概念。” 胡玉麟一滯:“什么?” “从一开始,就是你们把我当成阿狸的。”我说道,“不是我主动冒充阿狸的身份,无论到什么时候,错都在你们,而不在我,不是吗?” 狐君救过我的命,对我有恩。 但这不代表他就可以顛倒黑白,为了凤狸姝而隨意糟践我。 胡玉麟眉头皱了又皱,最后只说了一句:“小九,我是为你好。” 我回以微笑:“那就多谢狐君的好意了。” “阿麟。”凤狸姝的声音传来,“我拿了一些香灰出来,快来帮我一起救救这些孩子,好可怜啊。” 胡玉麟丟给我一个好自为之的眼神,去帮凤狸姝了。 他们用麒麟庙里的香灰救人的时候,我就远远地看著。 他们將香灰涂抹在那些灼痕上,轻一点的,灼痕很快就退了,重一点的,將香灰化在水里,餵下去,不多时也能转好。 原来治疗灼痕的药引子,就是这麒麟庙里的香灰啊。 村民们陆陆续续地醒来,小孩子们也被救得七七八八。 眾人围著凤狸姝又是夸又是拜的,恭敬地奉她为女菩萨。 我趁乱也偷偷取了一点香灰出来。 柳珺焰很快就回来了,我赶忙检查他身上,发现並没有受伤。 柳珺焰摸摸我的头,说道:“没受伤,別担心。” 我嗯了一声。 这时候,村民们已经陆陆续续散了,胡玉麟和凤狸姝同时朝柳珺焰看过来。 柳珺焰对上凤狸姝的眼神瞬间变得阴冷,抬脚似乎还想走过去做些什么,凤狸姝瞬间躲到胡玉麟身后去了。 胡玉麟打开摺扇,一手护著身后之人,做出防御姿態。 我拽了柳珺焰一下,冲他摇头。 胡玉麟是他的髮小,我不希望他们因此再动干戈,他们才打过一架。 柳珺焰想了想,最终还是带著我一起下山去。 踏凤村的这一场闹剧,有凤狸姝和胡玉麟在,不会再出乱子。 柳珺焰开车,载著我回程。 我坐在副驾驶上,心事重重。 麒麟庙里飞出来的那道长著巨翅的黑影,到底是什么? 会不会就是踏凤村一直信奉的麒麟神君? 麒麟神君到底是神?还是……魔? 柳珺焰见我不说话,关心道:“小九,发什么呆?被嚇到了?” “没有,我只是想不明白一些事情。”转而问道,“柳珺焰,如果凤狸姝是真正的阿狸,有一天你会厌弃我吗?” “凤狸姝?”柳珺焰问,“那女的叫凤狸姝?” 我点点头。 他便说道:“小九,別乱想,假的就是假的,即便她偷了你的灵骨与记忆,装的惟妙惟肖,那也是东施效顰,经不起任何推敲。” “灵骨?” 我两手按向自己最底端的那两根肋骨,顿时感觉隱隱作痛,倒吸了一口凉气,强忍著问道:“是这里吗?” 柳珺焰一愣,立刻將车停到路边,拿开我的手,斥道:“不要命了吗?不知道痛?” “所以,你一直都知道,对不对?” 我是那次在医院做ct时发现我的这两条肋骨有问题的。 没想到这两条,本应该是我的灵骨。 我问:“灵骨,对於我来说,很重要很重要,对不对?” 柳珺焰点头,一手抚向我的眉心:“灵骨在,你的灵根就在,象徵著身份的印记便也在,灵骨丟失,你便丟失了一切。” 胡玉麟认出凤狸姝,靠的就是她眉心的那枚羽毛印记。 原来那枚羽毛印记的背后,还隱藏著这么多的秘密。 “柳珺焰,”我问,“那我的灵骨还能重新长出来吗?” 柳珺焰摇头:“灵骨千年难得,哪里是那么容易重新长出来的,小九,相信我,我迟早会把你丟失的灵骨拿回来的。” 我莫名有些失落:“真的还能拿回来吗?” “可以的。”柳珺焰篤定道,“凤狸姝一再跟我强调,她涅槃失败,灵骨受损,我因此试探,果然,在生命受到真正威胁的时候,她身体里的灵骨灵性不稳,眉心间的羽毛印记也隨之变化。” 原来他那样用力掐凤狸姝,果真是为了试探。 我点点头,又说道:“阿焰,我想儘快去一趟徽城,我总觉得在徽城,我能找到一点线索。” 隨后,我就將宋若卿画上两个孩子的名字,和踏凤村一对龙凤胎的名字一模一样,以及那尊麒麟雕像的事情,都仔细跟柳珺焰说了。 听完我的话,柳珺焰立刻抓住了重点:“你的意思是,宋家与踏凤村背后,很可能是同一群人在操控?” 我斟酌了一下才说道:“或许可以说,踏凤村与望亭山,是一样的。” 果然,我说出这一句,柳珺焰的脸色顿时变了。 望亭山蛇族对於柳珺焰来说,是一个很特殊的存在。 他恨他们,却又难以割捨。 毕竟他就是在望亭山出生的,在那儿生活过一段时间。 “如果望亭山背后有人操控,那这个人必然不容小覷。”柳珺焰叮嘱道,“小九,望亭山的事情我来查,你先不要碰,你斗不过他们……” 第99章 帅就行了唄 我有一种感觉,柳珺焰对这背后之人似乎已经有了猜测。 他深知对方的厉害,才如此慎重。 好吧,他让我暂时不要管,我便不管。 但我到底是放心不下:“那我提醒一下师姐那边,宋家……关键时刻,可以帮我保一保宋若卿吗?” 柳珺焰挑眉:“她们对你来说都很重要?” 我立刻点头:“我朋友不多,每一个我都很珍惜。” “好。”柳珺焰应下,“小九,你珍视的,便也是我所珍视的。” 我心头微动,冲他感激的笑了笑,然后低头掏手机给唐棠发信息。 没想到微信一打开,唐棠那边的信息先跳出来了。 又是一张照片。 看起来应该是偷拍的,拍照技术也不大好,光线又暗画质又模糊。 但隱约能看出,那是一方极其奢华的神龕。 神龕的上方有一张长匾,匾上是镀金大字:永度堂。 两侧布满了金漆木雕,纹繁复至极。 但中间供奉著的,却不是神像、牌位之类的。 而是一对龙凤胎娃娃。 那对龙凤胎娃娃低垂著脑袋,露出后脖颈,光线太暗,偷拍角度又不好,看不清后脖颈上的字。 却在他们身后的下方,我又看到了那尊麒麟雕像。 简直跟宋若卿那张画上的景象一模一样! 照片下面唐棠还发来一条信息。 孟婆给碗豆浆:宋家,万死难辞其咎! 唐棠这个人,开朗,话多。 一旦她话比较少的时候,就说明这事儿大了。 我立刻给她回了一条信息:师姐,你现在在哪?不要衝动。 过了一会儿,那边才回了消息:小师妹,我忍不了。 我不敢打电话,害怕她现在正蹲在哪里盯著宋家,只能先发信息:忍不了也得忍,师姐,望亭山背后还有人,你我都惹不起的人。 孟婆给碗豆浆:可是小九,我怀疑这对龙凤胎还活著,我不能见死不救。 我心里咯噔一声。 柳珺焰察觉到我不对劲,问:“小九,怎么了?” “宋家又弄了一对龙凤胎。”我说道,“师姐正盯著,怕是要出事。” 柳珺焰的脸色瞬间凝重了起来。 刚才他还在叮嘱我先不要管这件事情,可还没等他出手部署,那边就先出么蛾子了。 我没有发表任何意见,等著柳珺焰做最后的决定。 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那毕竟是一对可能还活著的龙凤胎啊,看起来不过两三岁的样子。 好在,柳珺焰很快做了决定:“我陪你去徽城,你跟青缨说一声。” 我顿时鬆了口气,立刻发消息给黎青缨,说我们去徽城了,晚上不用给我们留门。 车子一路疾驰,进入徽城地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唐棠的电话就是这个时候打进来的。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小师妹,我回到老宅了。” 我问:“宋家那边怎么样?” “一团糟。”唐棠难过道,“这次我可能真的救不了卿卿了。” 我感受到了她的无助,说道:“师姐,我们已经进徽城了,正往你家老宅开,宋家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们来徽城了?”唐棠瞬间激动了起来,“你家那位也来了?” 我嗯了一声。 唐棠立刻说道:“我发给你的那张照片,是霍叔偷拍发给我的,我们本来是想里应外合,杀宋家一个措手不及。” “太衝动了,师姐。”我说道,“宋家是徽城第一世家,背靠望亭山,你单枪匹马杀过去,就算有霍叔接应你,你的胜算也不大。” “是啊,宋家吃了一次亏,这次別墅內外全是保鏢守著,我根本找不到机会。”唐棠懊恼道,“宋家本来应该是准备今夜將人送去望亭山的,结果就在傍晚,宋若卿闯到了神龕前,割破手腕,將自己的血撒在了神龕上,破了阵,她受了很重的伤,可是宋家竟然没有把她送去医院。” 我一时间惊得有些说不出话来了。 手机一直开著免提,柳珺焰也听到了。 好一会儿我才问道:“霍叔不是在宋家吗?他应该可以照应一下宋小姐吧?” “宋家发生这么大的事情,怎么可能留霍叔?”唐棠说道,“不过那个討人嫌应该还在宋家,卿卿那个弟弟你还记得吧,就是他生了重病,我看吶,这一对龙凤胎怕就是给宋家这个宝贝疙瘩续命用的。” 柳珺焰插了一句:“討人嫌是谁?” 我回道:“白京墨。” 柳珺焰点点头,隨即说道:“唐小姐,你现在开车过来接一下小九,我在盘山公路口等你。” 唐棠连声答应。 掛了电话,我问:“你不跟我一起吗?” “你先过去,我去一趟望亭山。”柳珺焰说道,“等我回来接你。” 我想了想,有他出面,宋若卿应该还有的救。 我们车到达盘山公路口的时候,唐棠已经倚在车边等著了。 我从车上下来,唐棠跟我打了招呼之后,又冲柳珺焰挥挥手:“小师妹夫……额……小妹夫,人交给我你放心,我朋友就拜託你了。” 柳珺焰很绅士地跟唐棠打招呼,然后驱车离开。 等我上了车,唐棠开起来的时候,她整个人都很躁动:“妹夫好帅啊,小九,快告诉我,你平时都是朝哪个方向磕头的,找到了这么帅的男人做老公?” 我犹豫半晌,才如实相告:“他不是人。” 唐棠一脸无所谓:“这有关係吗?帅就行了唄。” 额,好吧。 到了老宅,管家已经准备好了饭菜。 唐棠接了个电话,好像是她爸爸打过来了,我就先去给我预留的房间洗漱。 热水衝下来的时候,我左臂上的那道灼痕针扎似的痛。 我赶紧隨意冲了一下,出来穿了衣服,拿出从麒麟庙里顺出来的香灰,均匀地敷在了灼痕上。 可不知道为什么,香灰敷上去的瞬间,我只感觉灼痕变得更痛,像是要烧起来了一般。 不,的確是烧起来了。 我亲眼看著敷在灼痕上的那层香灰的底下,渐渐有了火星子。 嚇得我赶紧奔进浴室,用凉水把香灰衝掉了。 我惊魂未定,怎么会这样? 为什么香灰能救踏凤村的孩子们,我却不可以? 第100章 两根 香灰不仅没有解决问题,甚至还起了反作用。 为什么?我也是踏凤村的孩子啊。 隨即我就想到我奶骂我的那些话。 她说我妈连续三年夺得头香,麒麟神君却从未入梦,直到我妈奇蹟般地怀上我。 所以我不是麒麟神君赐予的孩子,才会受到麒麟神君的惩罚,无法得到他的庇护。 难道真的是这样吗? 因为不被庇护,所以我不能用麒麟庙里的香灰? 就在这个时候,门被敲了敲,唐棠隨即推门进来了。 她也洗过澡了,直接钻进我的被窝,撒娇:“小师妹,今晚我跟你睡,我让他们给妹夫重新收拾了一间客房。” 我知道她肯定有许多悄悄话想跟我说,我也跟著钻进了被窝。 唐棠搂著我,问道:“还没问你妹夫叫什么名字?他……他是什么来著?” “他叫柳珺焰。”我说道,“真身应该是一头白蛟吧。” “蛟?”唐棠的反应比我想像中的还要平常,她问,“那他岂不是有机会飞升成龙?” 我嗯了一声:“一百多年前,他曾有过一次机会,可惜因为某些原因失败了,否则我也遇不到他。” “傻丫头!”唐棠伸手戳我脑袋,“敢情你还在这儿庆幸能遇到他是不是?你也不想想,等他真的飞升成龙,去天庭做神仙去了,你该怎么办?” 我一愣,这个问题我从未想过。 但隨即耸耸肩,並不在意:“人生短短几十载,我也陪不了他太久啊,何必纠结这个呢?” 唐棠摸著下巴很认真地想了想:“也对,是我狭隘了,人生苦短,的確应该活在当下。” 她忽然凑近过来,贼兮兮道:“那个……小师妹,问你一个比较私密的问题啊。” 我疑惑:“什么?” “我听人家说啊,蛇都有……” 她欲言又止,然后伸出两根手指在我眼前晃了晃,“那个,你懂的啊,那蛟是不是也一样啊?” 我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拽著她两根手指头看了又看。 猛然间忽然意识到了什么,顿时又羞又恼,伸手去挠她咯吱窝:“不害臊,什么都敢问!有本事你直接去问他好了。” 唐棠笑得前仰后翻的:“你可真是我亲闺蜜!” 我俩闹了好一会儿,安静下来之后,唐棠脑袋枕在我肩膀上,悵然道:“要是卿卿也在就好了。” 隨即又说道:“我爸爸刚才打电话来说,宋家被人匿名举报了,很快就有调查组要去宋氏公司盘查,小师妹,徽城的天要变了。” 宋家是徽城第一世家,一旦宋家倒台,整个徽城的经济势力都將重新洗牌。 我说道:“眼看著他高楼起,又眼看著楼塌了,宋家的大起大落,都跟望亭山有关。” “我倒是希望宋家这次能彻底倒台。”唐棠说道,“那样,卿卿就有希望能自己脱离出来,她可有才气了,一个画廊就能养活她一辈子。” 我点点头:“希望吧。”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久。 柳珺焰一夜未归。 第二天一早,徽城各大新闻头条板块都在爭相报导宋家的爆炸性新闻——宋家家主昨夜在送小儿子去医院的路上出了车祸,父子俩当场死亡! 我看著这条消息,有些不敢置信:“不是说白京墨一直留在宋家给宋小公子看病吗?怎么忽然要送医院?” 唐棠也很不解:“难道我的情报有误?” 她已经派人出去搜集消息去了,等这些消息匯聚在一起,跟新闻上报导的大差不离。 晌午时分,柳珺焰姍姍来迟。 他递给唐棠一张护身符,说道:“宋小姐现在在徽城中心医院,伤势有些重,你去看望她的时候,让她隨身携带这个,一周后烧掉。” 唐棠接过护身符连连应声。 “让唐家的人撤回来吧。”柳珺焰继续说道,“望亭山那边也不要再去探查,对你们没好处。” 唐棠点头:“好。” 柳珺焰隨即说道:“感谢你招待小九,欢迎来五福镇当铺做客。” 唐棠依依不捨地看著我:“这就要走了吗?” 其实我是想去看看宋若卿的,但想到我们已经出来两天了,六角宫灯只能支撑柳珺焰出门三天,便说道:“师姐,好好照顾宋小姐,以后有机会,我会去捧场她的画廊的。” 唐棠伸手抱了抱我:“好,一言为定。 回去是我开的车,柳珺焰可能是累了,脸色有些差,一直靠著椅背闭目养神。 直到进入五福镇地界,他才睁开了眼睛。 我斟酌著问道:“宋家的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 “宋家供了不该供的东西,遭到反噬。”柳珺焰说道,“一切都在情理之中,也都是宋家咎由自取。” 这样模稜两可的回答並不是我想要的。 我乾脆直击事件根本:“宋家在望亭山供奉的是谁?他是否也是麒麟庙背后的操控之人?” 柳珺焰答得很乾脆,“望亭山很大,精怪也多,宋家供奉的並不是蛇族,癥结点在那座亭子。” 我不解:“你的意思是那座亭子不属於蛇族?” 柳珺焰点头。 可我总觉得还是说不通:“但那天夜里,宋家將宋若卿送上山,分明就是送给蛇族的啊?” 柳珺焰答道:“那是蛇族起了贪念,想分一杯羹罢了,如今已经被我教训过了,亭子的求子阵法也被我破了,此事到此为止。” “求子阵法?”我惊讶道,“所以望亭山那座亭子的作用,还是跟麒麟庙一样的?” “对。”柳珺焰说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样的阵法不可能只有这两处,所以,小九,咱们只能先按兵不动,再观望一下。” 我握著方向盘的手心里出了一层冷汗,心也跟著有些慌。 我知道柳珺焰说的是对的。 黎青缨知道我俩要回来,准备好了饭菜。 吃饭的时候,她光刨饭不夹菜,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我便关心道:“青缨姐,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小九,昨夜……”黎青缨艰难道,“昨夜西街口站了一个特別奇怪的人,一直朝西侧廊下看,后半夜才走。” 我筷子一顿,问道:“怎么奇怪了?” 黎青缨描述:“那人又高又壮,穿著一身僧袍,肥头大耳的,赤著脚,脖子上掛著一串颗颗都有鸡蛋大小的佛珠,可如果不是我看错了的话,那些佛珠都被雕刻成了骷髏头的形状……” 第101章 借命 我眉头一皱,这莫不是一个邪僧? 柳珺焰却似乎並不意外:“没想到来的还挺快。” 黎青缨顿时精神一震:“七爷,你知道那人是谁?我感觉他对咱当铺不怀好意啊。” 柳珺焰打趣道:“送宠物来的,別管他。” “宠物?”黎青缨不解,“咱要养宠物吗?” 柳珺焰站了起来:“我先回去了,这两天你们俩也好好休息,养好精神,这宠物野得很,不好驯服,可能要折腾一些日子。” 他回黑棺里去了。 六角宫灯隨即又掛回了西侧廊下。 我若有所思。 柳珺焰之前跟我提过养宠物的事情,但显然,此宠物非彼宠物。 再联想到当时他说那话的情境,我猛然意识到了什么。 那邪僧不会是跟渡厄猫檀有关吧? 越想越有可能。 金无涯將那块猫骨死当进了当铺,对方找来这里,也是情理之中。 那他接下来是要明抢?还是来谈交易? 如果谈交易,我又该如何应对? 不过看柳珺焰的样子,应该是不怕那邪僧的。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样想著,我便安心了不少,耐心等著邪僧上门。 可让我没想到的是,先等来的不是邪僧,却是另外一个不速之客。 黎青缨在外面跟人起了爭执,我跑出去一看,竟是白京墨。 白京墨看到我,连忙说道:“小九,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跟你说,是关於宋家的。” 宋家的事情已经解决了,柳珺焰也跟我分析了利害关係,我有点不想再跟白京墨掰扯。 白京墨看我兴致不大,急道:“那我来当铺当东西呢?小九,相信我,你一定会对我手里的东西感兴趣的。” 说著,他扬了扬手里一直拿著的,用一块红布裹著的东西。 我看过去的时候,他掀开红布的一角。 他动作十分迅速,可我还是一眼就辨认出来了。 竟是麒麟雕像! 我当即说道:“青缨姐,让他进来。” 白京墨立刻说道:“不,小九,咱们找个地方坐下来好好谈谈。” 这是有意要避著当铺里其他人了。 我想了想,说道:“那就茶馆吧。” 白京墨应下。 黎青缨轻轻地拽了我一下,我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我一会儿就回来,没事的。” 隨后,我跟白京墨去茶馆要了一间私密性极好的包间,面对面坐著,点了茶水。 白京墨將那东西放在桌上,当著我的面掀开了红布。 里面果然就是宋家的那尊麒麟雕像。 白京墨说道:“你应该也听说了,宋家的小公子得了怪病,请我去帮忙诊断,我留在宋家的时候,无意中发现了这个秘密。” 他开门见山,很有诚意。 “小九,我记得你来自於踏凤村,踏凤村有一座麒麟庙,里面供奉的神像跟这个差不多,对不对?” 我拧眉:“你调查我?” 说完,立即又觉得自己敏感过度了。 我的身世,对於五福镇这几个动物仙儿家族来说,不是什么秘密。 白京墨看我脸色缓和,继续说道:“我不是刻意调查你,小九,而是最近踏凤村那边也很不安定,两件事情凑到一起了,不得不让我关注多一点。” 他说著,又拿出手机,翻出几张照片递给我。 我打眼一看,浑身一震。 照片拍的是一个病入膏肓的少年。 少年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身上到处都布满了狰狞的灼痕。 跟踏凤村那些孩子……甚至跟我身上的那一块,都一模一样。 我惊诧失声道:“他……他为什么也会这样?” “因为他本质上来说,跟踏凤村的那些孩子来歷是一样的。”白京墨说道,“不过踏凤村的孩子们运气比较好,有麒麟庙的香火帮他们续命,而宋小公子只能靠借別人的命来续命!” 我心头猛地一颤:“你是说,宋家弄的那对龙凤胎……” “对,他们就是被借命的人。”白京墨紧紧地盯著我的眼睛,诚恳道,“这也是为什么我从宋家离开的原因,小九,我不想助紂为虐。” 原来是这样。 我看著桌上放著的那尊麒麟雕像,很多事情都自然而然地联繫起来了。 宋父风流,却一直不能如愿得子。 开山动土那年,宋家大家族里有一对龙凤胎死了,被葬进瞭望亭山,不久之后,宋母怀孕。 所以,当年宋母成功怀上男胎,应该就是在望亭山的那个亭子里做了求子阵法。 这让我想到了那天夜里,我看到那个亭子两侧的那两个石墩。 看来,那对龙凤胎的尸体,应该就被封在了石墩里,做了阵法最重要的一环。 宋家的罪孽,简直罄竹难书! 在我思索的过程中,白京墨一直没有出声。 直到我想清楚了这些,下意识地端起茶盏轻轻地抿了一口茶水,白京墨才说道:“我听说昨夜宋家出事,跟七爷有关?这些事情,难道七爷没跟你说吗?” 我握著茶盏的手猛地一顿,茶水溅了几滴出来。 是的,柳珺焰没说。 “他或许也在权衡利弊吧。”白京墨说道,“这么大的事情,牵扯太深,想要抓住一些,就得捨弃另一些,小九,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我瞬间抬眼看向白京墨,他这是在明目张胆地挑拨离间。 我心中生气,却也无法反驳。 在这件事情中,柳珺焰的確一直对我有所隱瞒,我也理解,毕竟他从大方向上跟我解释了。 可他不知道的是,我手臂上也有了一块灼痕,我一直还没来得及跟他说。 白京墨將麒麟雕像往我这边推了推,说道:“依我来看,无论是踏凤村的麒麟庙,还是宋家的这尊麒麟雕像,作用都是一样的,我觉得这对你可能有帮助,所以冒险带回来了,小九,希望这次我可以帮到你,我们从来不是敌对的。” 我不想担白京墨的人情,可这尊麒麟雕像真的拿捏住了我。 它就像是一把钥匙,一把很可能打开我身世之谜,解救整个踏凤村的钥匙! 我很想要,但还是按捺住性子说:“你是想活当,还是死当?当金如何?” 白京墨一愣,隨即说道:“小九,当它只是约你出来的藉口,我把它带回来,就是要送给你的。” “不,无功不受禄。”我说道,“咱们还是公事公办,你当,我收,交易结束,再无牵扯……” 第102章 十足的疯批 我不想跟白家有过多的牵扯,白京墨也不是什么好人。 最好就是钱货两讫。 白京墨惨然一笑:“小九,你是不是还在怪我?觉得我窝囊,在白家做不了主?” 我:“?” 这都什么跟什么? “我祖母年纪大了,小九。”白京墨忽然说道,“如果有一天她仙逝了,到时候白家我做主……” 我有些听不下去了:“那是你们白家自己的事情,今天我们坐在这儿,是谈生意,如果你不是诚心想当这尊麒麟雕像,那我就先失陪了。” 我的確想要麒麟雕像,但它还远不到可以拿捏我的程度。 我站起来要走,白京墨慌忙握住我的手臂:“小九,或许你还不知道白家在五福镇五大仙家之中的地位,如果我带头站出来拥护你,或许能助你逃脱当铺的牢笼。 你別以为你现在有柳珺焰可以依靠,五福镇当铺就是一个无底洞,柳珺焰填不满,你更是做不到……” 我不想听他废话,甩开他的手就往门口走。 拉开包间门的那一刻,白京墨忽然说道:“小九,其实我爭取过的,八月初一那天夜里,如果你选了白色轿子,我们如今已是夫妻了,我对你的心,天地可鑑。” 我没有停留,匆匆走出了茶馆。 一路往当铺走,我的步子却越来越慢。 我只感觉浑身一阵一阵地发寒,我已经很长时间不去详细回忆八月初一那天夜里发生的那些事情了。 可白京墨的话,让我不得不再次正视当时的困局。 阿婆临终前让我一定要选青色轿子。 青色轿子是胡玉麟的,当时这样选择並没有错,可联繫当下来看,凤狸姝一回来,我便立刻出局。 而白色轿子的背后,是白京墨。 如果我当时选了白色轿子,真的能与白京墨做夫妻吗? 不! 如果选了白色轿子,我现在怕已经是珠盘江里一抹冤魂了。 幸好我最终选了大红轿子,我选对了。 可现在,所有人都在告诉我,柳珺焰是错误答案,他们都在不遗余力地想拆散我俩。 先是凤狸姝,又是狐君。 现在还有白京墨。 他们都在口口声声地告诉我,他们是为我好,这样做是为了帮我脱离五福镇当铺的束缚。 或许就连他们自己也忘记了,我本就是从鬼门关里走出来的,五福镇当铺对於我来说,不是深渊,而是救赎。 他们越是想拆散我和柳珺焰,我们越是会在这无尽深渊里越抱越紧。 我以为这件事情到此就为止了,让我怎么也没想到的是,两天后,白老太去世的消息像一阵风一般,刮遍了整个五福镇。 甚至就连远在徽城的唐棠也第一时间收到消息了。 唐棠跟我视频的时候,正在医院里陪著宋若卿。 宋若卿右手腕很深一道疤痕,她是下了死手的,手筋断了,以后这只手连拿筷子都费劲。 但她整个人却像是死后重生一般,眼睛里都有了光。 宋家倒台,最高兴的就是她了。 她,重获自由了。 唐棠一边削苹果,一边问我:“白老太真的死了?前阵子白京墨还在截取別人的精气替她续命,怎么说死就死了?” “我不清楚。”我说道,“消息刚传出来,青缨姐已经去探虚实了。” 不过唐棠这几句话一提醒,我心里倒是咯噔一下。 怎么会这么巧? 白老太早就该死了,一直依靠白京墨在外面截取別人的精气替她续命;那天在茶馆,白京墨刚说如果白老太仙逝……难道这事儿是白京墨一手促成的? 那白京墨的野心……不容小覷! “那老妖婆死得好啊!”唐棠嘆道,“她一死,白家的半壁江山都將轰然倒塌。” 或许,很多人都会这样想吧? 可我却心里发毛。 如果这件事情真的是白京墨的手笔,那他就是一个十足的疯批! 而这个疯批,从未对我死心过! 掛了视频之后不久,黎青缨回来了。 她的脸色很难看。 我赶紧问道:“青缨姐,怎么了?” “白老太真的死了。”黎青缨说道,“白家请了道场,要为白老太超度,你猜白家请的是谁?” 这我哪能猜得到啊? 便问:“是谁?” “那个邪僧。”黎青缨说道,“就是你们去徽城那天夜里出现在西街口的那一个。” 我也跟著惊住了:“怎么会是他?” 黎青缨清了清嗓子,明显也很紧张:“我现在就在想,这两件事情的先后顺序是怎样的?” 是啊,这很重要。 如果邪僧出现在前,刚好白老太去世,白家顺便就找了他来做道场,那还好。 如果……如果邪僧会出现在五福镇,原本就是白家请来的,那……这便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局! 而这个局指向的猎物,就是我们当铺! 白京墨的目標是我,邪僧的目標是渡厄猫檀。 二人联手,我们防不胜防。 我沉声说道:“不管事情的真相到底是怎样的,我们都得小心起来了,以防万一。” 黎青缨说道:“七爷估计也没想到白家会来这么一手。” “这件事情我会跟他说的。”我说道,“青缨姐,你盯紧白家。” 黎青缨慎重点头。 傍晚,白家来人发丧,给当铺也递了讣帖。 讣帖上写著白老太的死因:悬壶济世一辈子,寿终正寢。 道场只做三天。 也就是说,白老太的尸体三天后就会下葬。 按照白老太的身份,百分之百选择土葬。 灵堂傍晚就已经搭建好了,陆陆续续的有人前去弔唁。 白家医馆在这周围十里八乡都很有名,结交的能人异士也多,白老太的丧事,註定受人瞩目。 五福镇的规矩,死者为大。 无论死者生前与你有多少仇怨,只要人家家人上门递了讣帖,至少得拎一刀纸钱过去拜一拜。 讣帖是不能拒绝的。 幸好白家没让当铺出一个人过去帮忙张罗白事,否则,我们也是不能拒绝的。 而因为白老太的死,当铺的白事铺子变得格外忙碌。 黎青缨张罗生意,我忙著扎纸人纸马。 晚饭后,我让黎青缨留下看门,自己提著一大篮子纸钱、金元宝等物,去了白家。 弔唁事小,我得亲自去看看那替白老太做道场的邪僧…… 第103章 猫瞳 白家家大业大,不是当铺能比。 白家医馆歇业七天,属於医馆的那一侧门窗紧闭。 宅子里里外外掛满了白绸,前廊下掛著八个白色的灯笼。 大门口有专门为弔唁宾客引路的人,他们接过弔唁的东西,问明来人背景,然后朝后面正院大喊一声:“五福镇当铺小九掌柜前来弔唁!” 灵堂设在正屋,而道场则设在正院西侧,搭了两层台子,第一层台上有供桌,上面摆放著供品和一应法器。 供桌前盘腿坐著一个赤脚的大和尚,而二层台一圈盘腿坐著的,全都是白家人。 这些白家人应该不是隨便选上来的,都是有修为之人。 我著重看了一下那个大和尚。 他的確如黎青缨描述那样,肥头大耳,面相有些凶。 但他今天脖子上掛著的是一串十八罗汉珠,而不是黎青缨说的大如鸡蛋,雕刻成骷髏头的珠子。 我进去的时候,他还在闭著眼睛敲木鱼念经。 在我靠近道场的时候,他猛然睁开了眼睛,直直地看向我。 即便白家此时灯火通明,但道场那边搭了棚子,到处掛著红红绿绿的经幡,全部的照明就靠著供桌上的那盏长明灯。 所以当那邪僧睁眼看向我的瞬间,我发现他的那一双眼睛在昏暗的长明灯光下,反射出幽绿的光。 那种状態,让我瞬间想到了黑夜里蛰伏在草丛中的猫。 对,邪僧的眼睛很像一双猫瞳! 但这种感觉也只是转瞬即逝,邪僧的眼睛很快恢復了正常。 而他也重新闭上眼睛,专心诵经。 我则由白家人带著,来到灵堂。 白老太的棺材就停在正堂的两条大板凳上,棺材底下放著长明灯。 棺材这一头立著白老太的遗照,遗照前供著生米饭。 下方和侧面堆满了纸钱、金元宝等等。 圈、纸人纸马等等,全都立在正院的廊下。 白京墨跪在棺材前,暂停了烧纸钱的动作,他抬起脸来看向我:“小九,你来啦。” 我点点头:“还请节哀。” 白京墨眼睛哭得通红,膝盖也因为长时间跪著,弄得很脏。 他冲我点点头,隨后从我带来的纸钱里拿出一沓,丟进火盆里慢慢地烧著。 按照习俗,我跪下来,冲白老太的棺材磕了三个头。 白京墨作为家属,也跟著回了三个。 做完这些,我转身离开白家。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明明什么都没发生,回去一路上,我却总感觉身后跟著什么东西,目光锐利地一直盯著我。 那天晚上,我心神不寧的,黎青缨也莫名有些不安。 刚过十点,我们就关了当铺的门。 连南书房临街的小门都关掉了。 各自洗漱之后,黎青缨过来我房间说话,谁也不想睡觉。 今夜註定是一个不眠之夜。 但出乎意料的是,一夜风平浪静。 第二天,外面来白家弔唁的人更多了,五福镇这个小镇子,真的已经有很多年没有这样热闹过了。 我以前只知道白家医馆出名,却没想过会这样出名。 难怪白京墨面对我,能说出那句『你可能不知道白家在五大仙家之中的地位』。 现在看来,除了狐、柳两家之外,剩下三家中,竟是以白家为首的。 那一天,白家医馆外面停满了各色豪车,弔唁的宾客络绎不绝,就连镇子上的那几家小旅馆都被住满了。 第三天便是白老太出殯的日子,这些人当夜不会离开五福镇。 而这整整一天,我和黎青缨都没离开过当铺。 中途我去正屋转了几圈,也將白家的事情对著黑棺说了,但黑棺里毫无动静。 望亭山一趟,柳珺焰回来的时候脸色就不大好。 他应该在闭关? 可是如果闭关,他每次都会提前跟我说的。 或许只是睡著了? 这一夜,我们守当铺到接近十二点。 接连两天两夜没休息,我和黎青缨都有些犯困。 但镇子上太热闹了,白家的一场丧事,像是要把五福镇的经济盘活了一般,不仅是茶馆,小饭馆、小旅馆,就连大排档都人满为患。 十二点我们关门的时候,远远地还能听到东边烧烤摊子那边的人声。 我几乎是沾床就睡。 不知道睡了多久,我左臂內侧传来灼痕的刺痛感,半睡半醒之际,我似乎听到有脚步声在房顶上走。 那声音很轻很轻,像猫。 我猛地惊醒过来,黑暗中,我睁著眼睛屏住气息,仔细地听著屋顶上的动静。 好一会儿,什么都没听到。 或许是我刚才在做梦? 但手臂上灼痕的刺痛是真的。 我打开灯,撩起袖子看了看。 那道灼痕越来越大了,中心的部分已经破溃,再这样下去,恐怕要出事。 或许该找机会告诉柳珺焰,让他帮我想想办法? 正想著,外面街道上陡然响起一声尖锐的猫叫声。 那声音像是很远,又像是就在头顶上,穿透力极强,嚇得我一个激灵。 紧接著,我就听到黎青缨匆匆跑过来的脚步声。 她刚到我的房门口,还没张口说话,外面忽然又传来一声嚎叫声:“白老太……白老太惊尸了!” 紧接著,外面似乎到处都是脚步声、叫喊声。 那些人应该是从白家医馆那边跑出来的,在街道上到处乱躥。 其中有一部分不是五福镇本地人,到处拍门求收留。 求救命。 不多时,当铺的大门也被拍响。 外面是一个女人的求救声:“白老太诈尸了,好心人救救我。” 黎青缨下意识地就想回应,我一把拉住她,摇了摇头。 今夜,必定会死人。 但谁也说不准在这场混乱中,到底有多少是人,又有多少是其他东西。 特別是我们当铺本就处在风暴的中心,一时的惻隱之心,很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接连几拨拍门求救声之后,倒座房的前廊顶上,传过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黎青缨轻声说道:“猫?” 对。 这种像猫的脚步声又来了。 它似乎只能在前廊顶上活动,並不能越过房屋的顶上,更无法进到后面。 但仅仅是这样一穿而过,还是让我脑中顿时警铃大作,手心里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就在这时候,南书房的那扇小门被拍响。 篤……篤篤…… 第104章 当阴寿 这几声敲门声响起的时候,整个街道都安静了下来。 静得诡异。 黎青缨拍了拍我的手背,轻手轻脚地走到小窗那边。 在敲门声再次响起的时候,她打开小窗勾头朝东边看了一眼。 这一眼,她的整个脊背都僵直了。 我便確定了自己心中的猜想———门外是白老太。 黎青缨关上小窗,回头看我。 我冲她摇头。 全程静默。 拍门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急,指甲划在门上像猫抓,又伴隨著让人牙酸的磨齿声。 她力道太大了,南书房的小门摇摇欲坠。 黎青缨的长鞭已经握在了手中。 我默默地做了一个深呼吸,轻声说道:“青缨姐,先別动手,让我会会她。” 黎青缨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小九,那是白老太!而且是诈尸的白老太!你確定你能斗得过她?” “青缨姐,事情没有你想像的那么简单。”我说道,“白老太只是一个引子,她的身后还有白家、邪僧,今夜,躲是躲不过去了。” 黎青缨拎著鞭子护在我身后:“小九,我陪你。” 我点点头,大步走到柜檯后面。 黎青缨就站在我的身侧。 我们俩紧紧地盯著那扇门,直到轰咚一声,小门倒地,露出了门外的白老太。 南书房的这扇小门,因为要做阴当生意,门槛很低。 我本以为白老太会跳进来,毕竟她现在属於诈尸。 她却是抬脚一步一步走进来的。 她佝僂著身子,右手往前撑著,仿佛还像生前那样拄著拐杖。 她一步一步走到了柜檯前,抬起死灰色布满沟壑的脸,张嘴一字一字地说道:“我要当东西。” 我想过很多种可能。 想过白老太进来就跟我们决斗;想过她会被別的东西附身,隨著她一起闯进当铺来…… 却从未想过她要当东西。 阴当不可拒绝。 白老太已死,她今夜无论来我这里当什么,按照当铺的规矩,我都不能拒绝。 我努力地让自己保持平静,问道:“你想当什么?” “我要当阴寿。” 说完,她再次低头。 越来越低,直到她的脑袋几乎要低到脚面的时候,她身上的那件黑色长衫一下子从中间撕裂开来。 刺啦一声。 隨著长衫被撕开的剎那,无数的脑袋像蛆虫一般从裂缝里爭先恐后地伸出来。 他们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甚至还有几个月大的婴儿! 他们所有人都像是被细化了一般,脑袋很长,五官被挤压在一起,挤出来的瞬间鬼哭狼嚎。 可他们的脖子却还在裂缝之下,像是牵引风箏的线,上面拽著脑袋,下面拽著身体。 那诡譎的情景,让我一时间有些语塞。 当阴寿。 所谓阴寿,也叫冥寿。 人活著有阳寿,死了有阴寿。 阴寿,是一个人的业力表现。 人死后到阴间,並不是立刻去投胎的,要过完阴寿之后才能去轮迴台排队投胎。 而白老太背上的这些……应该都是被她借阳寿的那些人吧? 被借阳寿的人,属於枉死,到了阴间是要告状的。 所以白老太一不做二不休,不仅借了他们的阳寿,还將他们的魂魄一起禁錮在了自己身上。 她身上的这件长衫,怕也不是一般物件。 这样看来,白老太的死,应该跟白京墨有关。 但却不是白京墨弒杀白老太,而是白老太跟白京墨一起做了这个局。 白老太借的阳寿太多,身上背负的孽债到达了一个巔峰值,也就是我们常说的,恶贯满盈。 再继续活下去,一旦挡不住这些冤魂,她是要遭天罚的。 而我的当铺,成了她躲避天罚的最好挡箭牌。 她在即將恶贯满盈之前死去,又在出殯之前诈尸,来到当铺,將这些冤魂的阴寿当给当铺。 当铺规矩,阴当不可拒绝,我只能收下这一单。 收下来了,怎样压制,就是我的事了。 好一招祸水东引。 我心里很清楚,这一单不能接。 可我却不知道,如果拒绝了阴当,我会受到怎样的惩罚。 当铺经营手册里面没有写,也从未有人告知我该怎么做? 但最坏的打算,不过就是我受到天罚,被打的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罢了。 与其收下这一单,替白老太背锅,助紂为虐,我寧愿接受惩罚。 这样想著,我便坚定地说道:“对不起,这一单我不收。” 白老太的脑袋嗖地一下子抬了起来,全白的眼眶里依然写满了不可置信:“小九掌柜,这是阴当!阴当不可拒绝!” 我刚想再次拒绝,柳珺焰的声音忽然响起:“收!” 话音落,柳珺焰的身影便出现在了门外。 他今夜穿著一身纯黑蟒袍,玉冠束髮,手里提著的,正是六角宫灯。 白老太猛地回头对上柳珺焰。 柳珺焰一脚跨进门来,掷地有声道:“收!但不是我们当铺收。” 我和黎青缨对视一眼,不明所以。 白老太却忽然疯了一般地扑向六角宫灯,浑身戾气,似暴怒,又似害怕。 柳珺焰却一挥手,將六角宫灯拋向我:“小九,接著!” 我立刻伸手,稳稳地接住了六角宫灯。 柳珺焰已经在跟白老太过招了。 他出招很快,却並不是衝著绝杀白老太去的,他只是將她牢牢地堵在了当铺里。 几招过后,白老太忽然尖叫了起来。 那是一种类似於穷途末路的吶喊,她要出去! 她放弃当阴寿,她要离开当铺。 可柳珺焰根本不给他机会。 柳珺焰一边打,一边大声说道:“小九,滴中指血入六角宫灯,跟著我念。” 我立刻照做。 我刚咬破中指,白老太猛地转过身来,五爪勾起,直衝我面门而来。 黎青缨长鞭抽出,第一时间护在了我的身前。 柳珺焰的声音响起:“天门开,地门开……” 我立刻跟上:“天门开,地门开,黑白无常收魂来,速速来临,听我號令,勿得延迟,急急如律令!” 这句咒语,我越念越心虚。 这是要召唤黑白无常上来缉拿、审判白老太吗? 可我何德何能召唤得了黑白无常? 只是当我最后捏剑指指向白老太的剎那,南书房门外,铁索拖地的声音凭空响起…… 第105章 幽冥使者 那铁索声似从遥远的深渊而来,却又清晰得让所有人无法忽略。 街对面的路灯亮著,昏暗的灯光下,一黑一白两道身影慢慢显现。 他们戴著窄窄的高帽,一人笑面,却手持哭丧棒,一人黑脸,手握铁索。 初现还在街对面,眨眼间便已经瞬移到了台阶上。 再眨眼,已然到了门槛外。 隨著他们的移动,我手中的六角宫灯明明灭灭,功德的金光肉眼可见的在减少。 柳珺焰退到一旁,白老太在对上那两道身影的瞬间,彻底疯了。 她悽厉地叫喊著,在南书房里横衝直撞:“我不跟你们走!我不能接受审判!我行医问道数百年,早就该得道成仙,是老天不开眼!我不能死,京墨,救我!救救祖母!” 可是外面街道上空空荡荡,白老太的叫喊声不停地迴荡著,却无人回应。 沉重的铁索哗啦啦作响,狠狠地抽在白老太的背上。 长衫应声而碎,白老太背上的那些魂魄瞬间得以解脱,鬼哭狼嚎著飞出来,密密麻麻地在南书房里站了一片。 很快,他们又全都衝著那两道身影跪下,期期艾艾地抽泣著,嘴巴一张一合,似乎在控诉著什么。 此时,六角功德里的功德金光几乎要见底。 傅婉的萤火和猫骨的小黑点蜷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有些可怜。 白老太的尸体重重地倒在了地上,不停地抽搐著。 那森白的死鱼眼死死地盯著我,右手慢慢抬起,伸向我。 似乎死也要拽著我下地狱一般。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笑面白衣的身影上前,手中哭丧棒轻轻地敲在白老太的面门之上,白老太的手猛垂落,紧接著,一丝漆黑的身影从她的尸体中抽离出来,下一刻已经被黑面黑衣的身影用铁索圈住了脖子。 白衣黑面同时拱手冲我揖了揖。 白衣縹緲的声音响起:“今受幽冥使者召唤,拘拿恶贯满盈者一人,解救冤魂百余人,幽冥使者功德无量,待我等二人回去稟明阎君后再做论功行赏。” 话音落,地上跪著的那些冤魂齐刷刷地转向我,不,確切地说是转向我手中的六角宫灯,拜了拜。 就在那一剎那间,六角宫灯里的功德金光又蹭蹭地直往上涨。 只是最终还是没能涨到原来的高度,少了三分之一。 我下意识地朝门口看了一眼,本来还站在门外侧的柳珺焰,现在已经站在了门內侧,他的脸色不对。 六角宫灯里的功德少了三分之一,无法支撑他走出当铺。 这是他引君入瓮所付出的代价。 他明知道六角宫灯里的功德对他来说有多重要,但是为了缉拿白老太,他毅然以自身与功德入局,助我召唤来了黑白无常。 他……为了当铺,为了我,牺牲太多。 白衣黑面一挥手,冤魂瞬间消失不见。 他们应该是全都已经被收入地府,接下来便是审判、伸冤。 一白一黑两道身影再次一卡一卡地朝外面闪去,白老太的魂魄被铁索拖曳著,也在地上一卡一卡地往外移动。 隨著他们越卡越远,身影也越来越淡,最后彻底消失在了对面街道上。 我和黎青缨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跌坐在凳子上,脑子里很乱,有些回不过神来。 而柳珺焰却一直盯著门外,似乎还在等待著些什么。 不多时,外面街道上忽然响起了一阵鼓声。 那鼓声是空的,用手拍打响起,伴隨著一片铜铃声。 鼓声过后,一声悽厉的猫叫声陡然响起。 紧接著,一只通体透黑,两只树立的耳朵上卷著白色经文,尾巴尖上隱隱有火苗闪动的玄猫出现在了街道上。 它的脊背高高耸起,全身黑毛炸开,脊背却是裸露的,露出了八节森白的猫骨。 那八节猫骨,跟金无涯当进来的那一截一模一样。 原来,是它! 它便是渡厄猫檀! 柳珺焰说过,渡厄猫檀藏著《法华经》的猫骨一共有九块,集齐这九块,玄猫就会出现。 而现在,门外那只玄猫只有八块藏著经文的猫骨,却已经出现了。 並且它的状態,很凶。 黑夜里,一双幽绿色的猫瞳闪烁著诡异的光,让我想起了那天邪僧的那双眼睛。 所以,这只玄猫应该就是一直被那邪僧操控著了。 就在这时,密集的鼓点声由远及近。 很快,邪僧那又高又壮的身影印入我们的眼帘。 他仍是赤著脚,穿著僧服,但脖子上掛著的那串佛珠,换成了黎青缨说的鸡蛋大小,全都雕成了骷髏头的样子。 他手里握著一只小鼓,蒙面是肉色的,用油保养的很好。 视力足够好的话,还能看到蒙面的那张皮上细密的毛孔。 那是人皮鼓! 他宽厚的手掌有节奏地在人皮鼓上拍动著,嘴里念念有词。 隨著他的念动,一旁的玄猫状態越来越癲狂,猫背已经弓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状態。 像是一把拉满的弓,隨时都会衝著南书房射进来。 柳珺焰已经挡在了门口。 黎青缨也拎著鞭子站在了柜檯外测,时时刻刻警惕著。 而我手中的六角宫灯,此刻却在不停地颤动著。 猫骨的黑点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在功德金光中不断翻滚、颤抖。 它不是想衝出去,反而是……害怕? 悽厉的猫叫声响起的同时,我清晰地感受到了来自门外的强大气流如龙捲风一般地朝著南书房里灌了进来。 身后靠墙而立的博古架都跟著颤动了一下。 下一瞬,柳珺焰已经出掌。 他在手心里画符,掌心朝向外面的天空,口中念念有词。 隨著柳珺焰一声『水来』,门外似乎真的有一股海浪打了下来。 浪头打下的瞬间,柳珺焰一口鲜血吐了出来,他侧身靠在了墙上,脸色白的可怕。 而那只刚才还一身戾气的玄猫,此刻趴在地上。 它的身底下赫然是一个坑! 坑里有水,玄猫的半个身体陷在坑里,它拼命挣扎著、嘶吼著,可是那汪水似乎有封印,將它牢牢地封印在了那个坑里。 这是我第一次见柳珺焰打出这样奇怪的招式。 很厉害。 但他本就功德消耗太多,又被困於当铺,手脚受限,却依然在拼尽全力。 邪僧一看大事不妙,口中经文咒语换了个频率,可却始终无法將玄猫从那坑里召唤起来。 他急了,一把扯下脖子上的佛珠,拽下一颗骷髏头佛珠,竟是朝著玄猫打过去的…… 第106章 收玄猫 这是要鱼死网破吗?! “小九,看我!” 柳珺焰忽然叫了我一声,我立刻朝他看去。 他靠在墙上,抬起左手,竖起中指,咬破指尖。 我跟著照做。 鲜血顺著指尖不停地往下流。 右手捏剑指,压著中指的根部不断往上,一直到达指尖,然后剑指猛地打出去,指向嗖嗖朝著玄猫打过去的骷髏佛珠。 伴隨著我剑指躥出去的,还有柳母给我的那条水波纹。 水波纹躥出去的瞬间,柳珺焰再次施法:“水来!” 这一次我看清楚了,那不是真正的海浪,而是一大片淡蓝色的水汽。 水汽迎面包裹上水波纹,龙形水波纹在水汽里一个翻滚,所有的水汽尽数被它凝聚,小小的龙形水波纹一下子变得足有婴儿手臂粗,两三米长。 它一声嘶吼,地震山摇。 本来还在高速转动的骷髏佛珠,竟就那样在半空中被震成了粉末。 “什么鬼东西!”邪僧脸上横肉抖动,不敢置信地盯著忽然变大,又发出震天龙吟的龙形水波纹。 他的腿在颤抖,他慌了。 而我並没有閒著,大喝一声:“凤梧,出!” 下一刻,长弓已然稳稳地握在了我的手中。 我用力將弓拉到最满,瞄准邪僧手中的人皮鼓,鬆手! 火红的火焰咻地一声射了出去,邪僧顿时瞪大了眼睛。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做出应对,火焰已经精准地射中了人皮鼓的中央。 人皮鼓发出一声闷响。 邪僧下意识地低头看去,下一刻,他的眼睛瞪得更大。 嘭! 又是一声响! 人皮鼓就那样在邪僧的手中炸开了。 火焰没入人皮鼓中间,剧烈燃烧,膨胀,几乎炸残了邪僧的半只手。 邪僧捂著剧痛的残手,倒在地上打滚、哀嚎。 他的手上火焰还在燃烧著。 黎青缨拎著长鞭就跑出去了,响亮的鞭声一声一声地响彻了整个五福镇。 她一边抽,一边骂:“叫你装腔作势!叫你为虎作倀!我还以为你有多大能耐,不过是个会念经的邪僧罢了!看我今天不打死你!” 这些天,这大和尚一直是黎青缨心里的阴影。 他的確厉害,能以经咒控住猫骨不完整的玄猫。 如果不是柳珺焰第一招就控住了玄猫,今夜我们在劫难逃。 好在一切终於过去了。 我收起凤梧,大步朝著柳珺焰走过去。 刚想蹲下身来检查他的伤势,他却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臂,琥珀色的竖瞳猛地一缩:“这是什么?” 我这才发现,刚才打斗中,不知道什么时候,我的衣袖被抓破了,刚好露出了手臂內侧的灼痕。 灼痕越来越大,中心破溃的地方血淋淋的,看起来有些狰狞。 我原本是打算这次柳珺焰再出来的时候,跟他说说这事儿的。 但他现在受了伤,身体虚弱,急需要回黑棺里去闭关。 这种时候,我不能再让他担心。 我捂住灼痕,勉强挤出一丝笑,说道:“刚才弄破了吧?没什么,別担心。” 柳珺焰眉头紧皱,他是见过踏凤村那些孩子身上的灼痕的,又怎能认不出? 但他没有强行责问我,而是说道:“小九,提上六角宫灯,去外面收你的宠物。” 宠物? 直到这一刻,我才敢相信,柳珺焰真的是要我去收玄猫做宠物! 他说要送我一个礼物,他做到了! 我不敢耽搁,提起六角宫灯就走了出去。 水波纹早已经重新回到了我的左手中指根部,玄猫脱离了邪僧的控制,此刻那双绿油油的猫瞳已经恢復清明。 我走过去的时候,柳珺焰已经撤掉了封印。 我將六角宫灯放在玄猫的面前,看著它。 它的猫瞳一直盯著六角宫灯里的那个小黑点。 而小黑点此刻也悬在灯腔里,一动不动的,似乎也在看著玄猫。 我伸手试探性地摸了摸玄猫的小脑袋,它立刻弓起背,受惊似的开始齜牙咧嘴,衝著我哈气。 我被嚇了一跳,却没有退。 我一下一下地轻抚著它炸起的背毛,一点一点地从前往后捋,其实,手下並没有太真实的触感,它是灵体。 但有实质的灵体,足以说明它的修为很高。 如果不是少了一块藏著经文的猫骨,它也不会那么轻易地受控於邪僧。 玄猫一开始不停地冲我哈气,露出黑色的尖锐的牙齿。 是的,玄猫通体透黑,就连牙齿和舌头都是黑色的,世间大概也绝无仅有。 但它看起来凶,却始终没有冲我下嘴。 我心里便安定了一些。 等到它的背一点一点软下去,一点一点地陷进坑里,享受地眯起眼睛,我则挤破左手中指指尖的伤口,將血滴在了它的额头上。 隨即反手又將滴血的手指压在了灯腔上面。 之前,是柳珺焰教我这样將金无涯当进来的那截猫骨中的猫灵,吸入六角宫灯里的。 这一次,我如法炮製。 玄猫哆嗦了几下,然后抬头,冲我喵喵叫了几声。 声音没有了之前的尖锐,处处透著攻击性,但也不软糯。 隨后,它身形一闪,没入了六角宫灯里。 灯腔里的那个小黑点,陡然变大,周身包裹著一层金光,紧紧地挨著傅婉的萤火。 那一幕,莫名地有些温馨。 我將六角宫灯收起来,重新掛在了西侧廊下。 黎青缨跑了过来,说道:“小九,那邪僧残了,断了一只手,瘸了一条腿,遍体鳞伤,身上的邪器都被我打碎了,以后很难再出来作乱,可惜,他被白家人拖走了。” 我点点头:“他是白家请来的打手,就算是死,白家也理应替他收尸,隨他去吧。” 黎青缨点头,隨即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看向天边:“竟然都要天亮了,这一夜大获全胜,畅快!” “小九,过来。” 柳珺焰的声音忽然响起,我和黎青缨赶紧一起奔过去。 可我一脚刚跨过门槛,就发现柳珺焰此刻长袍下露出了一截蛟尾。 白色的蛟尾上,鳞甲本就残缺。 可他此刻却咬牙又生生地拔下了一块,握在手中,还在不停地往下滴血。 我心疼坏了,走过去,刚想数落他几句,他却握著我的手臂,撩开我破碎的衣袖,將那片鳞甲按在了灼痕之上…… 第107章 剥皮案 银白色的鳞甲覆上来的时候,我只感觉一阵清凉。 如一汪泉水,抚平了灼痕的灼热刺痛。 柳珺焰的手一直按在鳞甲上,源源不断地往里渡著真气,他的脸色也越来越白。 后面,正堂那边,隱隱地有阴风吼吼声传来。 功德损耗太多,正堂那边的脏东西又有些按捺不住了,柳珺焰得回去。 柳珺焰鬆开手,那片鳞甲就像是镶嵌一般地长在了我的左臂上。 “小九,我得走了。”柳珺焰抬手摸了摸我的脸颊,眼睛里满是担忧,“这次闭关时间可能会久一些,你万事要小心,不要硬扛,有事让青缨去找梟爷。” 黎青缨在一边不停点头:“七爷,你放心闭关,好好休养,我会照顾好小九的。” “小九,”柳珺焰最后严肃地交代,“无论別人怎么说,你都要记得,望亭山,不要碰!” 我用力点头,红著眼眶保证:“我知道的,我听你的话,一切等你出关再说。” 柳珺焰这才放心,撑起身体离开了。 倒座房里一片狼藉,我和黎青缨默默地收拾著,心情由一开始战胜白老太和邪僧的激动,到如今的落寞。 这件事从一开始就诸多变数,柳珺焰可能没猜到变数出在白老太身上,但他也做足了准备。 他从最初邪僧出现的那一刻,就已经打定主意要借用六角宫灯与自身的功德,助我破局了。 如今一切尘埃落定,一切的胜利,都应属於他。 可他也伤得最重。 我和黎青缨反倒几乎没怎么受伤。 並且得了一只玄猫。 等收拾完,天也大亮了,黎青缨去做早饭,我站在西侧廊下,抬头看著六角宫灯。 那只玄猫在功德之光的沐浴中,迟早能养好背上的伤。 九块猫骨全都归位,它终將恢復原本渡厄猫檀的真身。 到那时,它真的会甘愿留在我身边,做我的灵宠吗? 我无奈笑了笑,怕是很难吧? 吃过早饭,我们各自洗漱上床。 太累了。 今天当铺不开门,我和黎青缨都要好好地睡一觉。 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期间噩梦连连,醒来后,却又什么都不记得了。 那会儿已经过了午饭点,大概是下午三点钟这样。 我靠在床头,看著窗户那边,透过窗帘招进来的微弱阳光,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不自觉地伸手摸了摸左臂上的那片鳞甲,就感觉柳珺焰一直陪在我身边似的。 隨即我又看到了那枚水波纹。 没想到这小玩意儿竟也这么厉害,那一声龙吟威慑力、穿透力都太强了。 只是它似乎並不能凭空发挥出那么大的作用,需要水。 如果没有柳珺焰同时引来海浪水汽,它也无法顺利化形。 但……如果有一天它重归水中呢? 不,它原来就来自於凌海! 那儿,才是它真正的归宿。 它是柳母的东西,又怎会是泛泛之辈? 之前是我小看它了。 今天五福镇格外的安静。 原本今天应该是白老太出殯的日子,可是这么大一场变故,现在白家如何收场,我不知道,也没有刻意去打听。 但白老太的尸身,在她的魂魄被勾走之后,就开始迅速腐败。 黎青缨怕她烂在南书房里,第一时间將她收拾出去埋了。 我一直在等白京墨上门来跟我要他祖母的尸体,但没有。 白京墨就像是突然人间蒸发了一般,接下来一段时间,就连整个白家医馆都很低调。 我不知道是白老太的死对白家医馆打击太大,还是他们又在酝酿著別的什么事情? 敌不动,我们便也不动。 我和黎青缨著实过了几天安生日子,精气神也恢復了不少。 一时间,我们仿佛又回到了初见的时候,各司其职,没事一起练练功,偶尔出去吃一顿好的。 直到五福镇出了一档子惨绝人寰的剥皮案。 出事的是一个叫陈桃的女孩子,刚满十六岁。 她家境不错,成绩也好,在县城念高一。 农历十月底,学校放大假,有两天半的假期。 陈桃家在五福镇南边开了一个小厂子,平时很忙,没人去接她,放假都是自己坐车回来。 我念书的时候也是这样。 可那天学校中午就放假了,陈桃坐上回程的大巴时,还跟她妈妈通过电话。 直到她父母忙完厂子里的事情,傍晚给她打电话,问她到家没有的时候,人,联繫不上了。 她父母立刻著急起来,先是夫妻俩自己到处找,一直找到了半夜,还是没有半点消息。 后来知情人便帮著一起找。 可是整整一夜,陈桃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陈桃父母报了警,却还是没有任何线索。 直到三天后,珠盘江正对著当铺的转口处,漂起了一具血淋淋的女尸。 女尸身上的整张皮都被剥掉了,辨不清本来面目,从身量上来看,倒是很像陈桃。 警方立刻组织人员下鉤子去捞尸。 可明明没有暗流,鉤子碰到女尸时,女尸忽然在水里立了起来,嚇得所有人惊呼出声。 水中立尸可不是好兆头。 接连下去几个人,用了很多办法,就是无法將她捞上来。 天渐渐黑了,有懂行的人提议找专门的捞尸工过来帮忙,否则这女尸立在水中时间长了,恐怕生变。 一听到消息,我和黎青缨也一起去看了。 看到那血淋淋的立尸时,我第一反应就是吐。 太残忍了! 可等平静下来之后,我就发现不对。 陈桃失踪已经三四天了,如果她被剥皮后扔进了珠盘江,早就应该被泡浮囊了。 更何况她没了皮,浑身血淋淋的,极其容易招来鱼虾啃食。 可她既没有浮囊,也没有被鱼虾啃咬,这是为什么? 金无涯说过,珠盘江由西往东而来,在正对著当铺的这个口岸处猛地转向北边,整个珠盘江里的阴煞之物全都集中在这个口岸处。 所以女尸最终会在这儿浮起来,不稀奇。 奇怪的是她的状態。 更重要的是,她是被剥皮而死的。 我吐完之后,第一反应就是急急地往当铺奔回去,穿过倒座房直往正屋。 剥皮案,在五福镇並不是个例。 一百年前,以这样的惨状死在赵子寻手里的人不在少数。 梅林霜就是其中一个。 陈桃会不会也是死在赵子寻手里? 那我供奉在正屋供桌上的那把凌迟刀,还在吗? 第108章 拿手术刀的手 我一路奔回当铺,直接去了正屋。 当看到那把凌迟刀还好端端地放在供桌上时,我狂跳不安的心瞬间平静了下来。 还好还好,凌迟刀没丟。 我就说嘛,当铺这正院正堂不应该有人敢闯进来的。 我关上正屋的门,回到倒座房时,黎青缨也回来了。 她关心道:“小九,发生什么事了?” “没事。”我说道,“虚惊一场。” 黎青缨又说道:“是不是累了?你脸色有些不好,要不睡一会儿吧,捞尸工要来了,我得去盯著。” 我点点头:“嗯,青缨姐你帮忙盯著细节,待会儿回来跟我说,我想点事情。” 黎青缨应下,又出门去了。 我倒了杯茶,捧著茶杯在柜檯后面坐著。 既然凌迟刀没丟,那就说明这事儿不一定就是赵子寻做的。 16岁季少女,一直在读书,乾净纯洁……这让我猛然想到了一件事情——人皮鼓。 人皮鼓的由来,说的就是女孩从小被挑中、毒哑,然后几乎隔绝外界一切污秽之事供养著,到16岁时,將她后背上的那一块皮整个生剥下来,蒙在鼓架上,製成了人皮鼓。 邪僧操控玄猫攻击我们,用的就是人皮鼓。 人皮鼓被凤梧的火焰射中之后,炸掉了,只剩下一个鼓架。 退一万步讲,就算邪僧有心想要重新剥一块少女后背上的皮下来,重新製作人皮鼓,也得他有这个本事。 他一只手被炸毁了,一条腿残了,整个人外伤內伤叠加,现在未必还活著。 他要亲自剥皮製人皮鼓,眼下是很不现实的。 那么,整个五福镇上,除了赵子寻和邪僧,还有谁有这个动机以及手段的? 想到这一点的瞬间,我的手猛地一抖,茶水洒出来,落在了我手背上,顿时红了一片。 我想到了一个人——白京墨! 白京墨首先是白家继承人,他的医术自不必说。 更可怕的是,他还在外求学多年,早已经是疑难杂症方面的圣手了! 他的那一双手,不仅会施针,还会握手术刀啊! 可如果真的是他,他又为何要这样做呢? 动机是什么? 我放下茶杯,整个人朝椅背上靠去,右手不自觉地摸向左臂上的鳞甲,微凉的触感让我保持冷静,就像是柳珺焰就陪在我身边,陪著我一起解决这些事情一般。 白京墨、少女人皮、五福镇、珠盘江…… 想到珠盘江的瞬间,我的思维一下子被打开了。 珠盘江里的那八口红棺,以及那一夜,白老太想把我封进红棺里,沉入珠盘江的事情,歷歷在目。 而梅林霜的人皮,就被钉在了镇长家阁楼上的那口红棺里! 所以…… “小九,失败了。”黎青缨急匆匆地跑了进来,说道,“来了三个捞尸工,全都失败了,陈桃还立在水里,像是一根钉子钉在那儿似的,根本挪动不了半分。” 我问道:“然后呢?” “捞尸工说这尸体太邪门了,恐怕大凶,只要了一半定金就都离开了。”黎青缨说道,“现在天黑了,大家都很害怕,江边没人了。” 我点点头,若有所思。 黎青缨凑近过来,徵询我的意见:“要不这样,小九,我水性好,要不……我下去看看?” “不行!”我说道,“暂时不要冒险,我害怕这是个坑,珠盘江底下怪东西太多了,咱们轻易不能下水。” “好吧。”黎青缨想了想,说道,“那我去做晚饭,今夜怕是不安寧,咱早点关门睡觉。” 我应了声好,又坐了回去,继续刚才的思绪。 吃过晚饭,我做了决定:“青缨姐,我想去拜访一下陈桃父母,问些事情。” 黎青缨不解:“就现在吗?” “嗯。”我说道,“这事儿宜早不宜迟。” 黎青缨便锁门,跟我一起出门。 却没想到陈桃的父母就在珠盘江边。 黑夜里,江边一辆麵包车停在那儿,车头灯照亮了一小片区域。 整个江边静悄悄的,隱约能听到陈母嘶哑的哭声。 我和黎青缨慢慢靠近过去,竟看到陈桃父母的面前摆著一个双层蛋糕,樱桃小丸子元素,上面插著粉色蜡烛,是数字16。 蛋糕上写著:宝贝女儿生日快乐! 蛋糕旁边还放著一些礼物,好看的小裙子、薄款呢子外套、樱桃小丸子玩偶…… 这些礼物,不像是天黑之后匆匆去买的。 陈母在哭,陈父曲腿坐在一边,他手里拿著一只矿灯,矿灯光打在水面上,直直地照在陈桃血淋淋的尸身上。 灯光下的陈桃尸体更加狰狞恐怖,所有人都会害怕她,却唯独只有她的父母不怕。 无论女儿变成什么样子,她都是她们最心爱的女儿啊。 我们走过去,安慰陈母。 陈母几天都是以泪洗面,精神很不好。 她抬眼看向我们,可能是我只比陈桃大两岁吧,陈母的目光停留在了我的身上。 我张嘴刚想说点什么,陈母忽然扑上来,一把抱住了我。 “桃桃,是你吗?”陈母抱著我,一边摸著我的头髮,一边哭著说著,“是你回来看妈妈了对不对?” 黎青缨被嚇了一跳,下意识地就想来拉开陈母,我冲她摆摆手,示意她先不要轻举妄动。 “都是妈妈不好,妈妈不该一门心思栽在厂子里,妈妈应该去县城陪读的。” 陈母的眼泪决了堤,她把我错认成陈桃,絮絮叨叨地懺悔著:“钱是挣不完的,但我的宝贝女儿只有一个啊,我怎么会这么糊涂,放著女儿一个人在学校住校不去陪读!” “如果妈妈去陪读了,你就不会走丟了对不对?” “妈妈如果去陪读了,你16岁生日那天,就能吃上甜甜的蛋糕,穿上你最心爱的衣服,抱著你最爱的小玩偶睡觉,而不是延迟到月末你放大假,延迟到一切都来不及了。” “桃桃,你一定很疼很疼对不对?” “水底下很冷很冷是不是?” 陈母更加用力地抱紧我,敞开外套包裹住我的身体,她的泪水不停地打在我的脸上:“妈妈抱紧我的桃桃,这样桃桃就不会冷了。” 可是无论她怎么抱,怎么裹,都还是感觉不够。 最后她竟就那样抱著我朝江边移动过去:“桃桃不怕,妈妈来陪你好不好?有妈妈陪著你,你就再也不会怕了……” 第109章 后脑勺的银针 场面一度失控,陈父和黎青缨赶紧跑过来,陈父抱住陈母,黎青缨將我拉了出来。 陈母又哭又闹,一个劲儿地要往珠盘江里跳。 陈父死死抱住她,一边流泪,一边劝。 陈母到底撑不住了,晕倒在了陈父的怀里。 她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掐人中都掐不醒了,我赶紧劝道:“送她去医院吧,別真的出事。” 陈父回头看了一眼江里的陈桃,嘆了口气,一把將陈母抱起,送到了麵包车上。 他回头对我说道:“姑娘,刚才实在对不起,让你受惊了。” “没事,我能理解的。”转而说道,“冒昧地问一句,陈桃的生辰八字是多少啊?” 陈父不解地看著我,有些防备。 我指了指当铺那边,说道:“我是五福镇当铺的小九掌柜,咱们离得不远,您应该听说过我。” 陈父果然点头:“原来是虞阿婆家的小九啊,你都长这么大了,当年我厂子开工动土的时候,就是请的虞阿婆去看风水,那会儿你才到我腰这儿。” 再次听到有人提起阿婆,我心里暖暖的。 阿婆活著的时候帮了很多人,大家都还记得她。 真好。 我当即说道:“我继承了阿婆的衣钵,也懂一些阴阳、风水术数,陈桃的事情有些棘手,就这么一直在江里泡著也不行,或许我能从她的生辰八字上找到突破口。” 陈父想了想,也许是抱著死马当作活马医的態度吧,將陈桃的生辰八字告诉了我,並且叮嘱我:“孩子,尽力而为,不要冒险。” 之后,他开车载著陈母去医院了。 我试著掐算了一下陈桃的生辰八字,但我实在对这方面不太精通,没能学到阿婆的精髓。 不过没关係,我不精通,有人精通啊。 我拿出手机,刚想给慧泉大师打过去,旁边黎青缨忽然倒吸一口凉气,沉声说道:“小九,看江上。” 我顺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整个人也是一僵。 江面上,赵子寻坐在战马上,双手勒著马韁,正直直地朝我们这边看来。 这是从小涧营救赤旗童子之后,我与赵子寻的第一次正面对视。 我下意识地朝战马的前蹄看去。 那只被凤梧射瘸的前蹄,已经修復如初。 黎青缨呼吸都放缓了,紧紧地握著我的手,慢慢地往后退。 我也很紧张,跟著一步一步地往后退。 但几步之后,我猛然停住了脚步,说道:“青缨姐,不用退了。” 黎青缨不解:“为什么?小九,你要跟赵子寻打吗?” 我摇头:“他如果想进攻,就不会等到现在了。” 赵子寻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江面上的。 他始终就待在那儿看著我们,没有任何动作。 並且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总觉得他的眼神变了。 我记得第一次见他时,虽然看不清楚他的脸,可我却能从他身上、眼神里感受到无尽的杀气。 但今夜,没有。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上次在小涧,我推出那把盾的时候,他似乎就有些变了。 或许那把盾,成功地撼动了棺钉对他的封印。 这是好事。 联想到此,我忽然意识到了些什么,紧走几步,拎起陈父留下的矿灯,朝著水里照过去。 当灯光打在陈桃的尸体上时,我赫然发现,她竟不是直立在水中了。 而是漂浮著。 我心头大动,朝身后喊道:“青缨姐,借你的鞭子一用。” 黎青缨立刻拎著长鞭跑了过来,当她看到水里的情况时,瞬间会意。 她没有將长鞭交给我,而是直接一甩鞭子,鞭子的那一头像是长了眼睛似的,精准地圈住了陈桃的腰部。 黎青缨一个用力,竟就那样將陈桃的尸体拽了上来。 就连她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白天那么多人都没成功,就连捞尸工都失败了,这会儿怎么会……” “因为陈桃水中立尸,並不是她的怨念作祟。”我篤定道,“是有人控住陈桃的尸体,在等我们出手。” 我眺望江面,视线再次与赵子寻对上。 不过瞬息,赵子寻和战马便一起消失在了天地间。 黎青缨也反应了过来:“你是说……赵子寻?” 我点头,说道:“青缨姐,你先守著陈桃,我去去就回。” 我跑回当铺,找了一些小物件,转身又跑回江边。 戴上口罩、手套,一手提著矿灯,一手握著匕首,蹲在陈桃尸身旁轻轻地用匕首拨弄著她的尸体。 我很小心,儘可能地不破坏陈桃的尸身,找了好一会儿,我终於在她的后脑勺下方,发现了东西。 我扔下匕首,直接伸出戴著手套的手往那里探去,很快,一根又细又长的银针被拔了出来。 银针上沾满了不明液体,有血跡,还有一些別的。 我看著这根银针,之前心中所有的猜想,在这一刻得到了最有力的验证! 黎青缨盯著银针看了好一会儿,说道:“这种银针……是不是跟白京墨用的差不多?” 我惊讶地看了她一眼,竟连青缨姐都看出来了,足以说明我的猜想没有错。 这根银针,应该就是白京墨的没错了! 但我还需要做最后一环的验证。 我对黎青缨说道:“青缨姐,打电话报警。” 黎青缨立刻照做。 陈桃的尸体捞上来了,我们没有过多破坏,接下来的勘察与后续,就交给警察了。 黎青缨报警的时候,我拿著手机走远了一些,拨给慧泉大师。 那边好一会儿才接起,听筒里立刻传来了诵经的声音。 慧泉大师拿著手机走远了一些,问道:“丫头,怎么这个时候给我打电话?有事?” “嗯,大师,有点事儿请您帮忙。”我將陈桃的生辰八字报了过去,“还请您仔细帮忙掐算一下。” 慧泉大师立刻掐算了起来,我能听到他嘴里嘰里咕嚕的声音,不多时,那边便说道:“戊子年十月二十,年柱、月柱、日柱皆为阴,但我不知道她的確切出生时辰,如果时柱也为阴的话,那这个女娃娃应为八字全阴之体。” 果然! 那边,慧泉大师又接了一句:“这女娃娃的命格与丫头你的表象命格很像,不过,她的八字可没丫头你的硬,如果我没算错的话,她已经不在阳世了吧?並且是枉死?” 第110章 到底遗漏了什么? 慧泉大师就是厉害,仅仅一个生辰八字,他便能断人生死。 “大师您算得真准。”我诚心夸讚,“如是我便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了。” 慧泉大师笑道:“丫头,能帮到你,我也很荣幸。” 我感谢了他,掛了电话之后,黎青缨那边也已经报过警了。 五福镇不大,派出所的人很快就会过来。 我们俩守在陈桃尸体旁边,又等了一会儿,就看到警车开过来了,从上面走下来两个警察。 他俩走过来,向我们出示了有关证件之后,开始询问情况。 年纪长一点的警察五十多岁,叫张强,年轻一点的叫卢秋生,不到四十。 张强负责问,卢秋生负责记。 直到我將那根银针递过去的时候,卢秋生明显一愣。 他的眼睛几乎黏在了那根银针上,握著签字笔的手微微颤抖。 张强问:“小卢,你怎么了?” 卢秋生瞬间回过神来,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道:“刚才啃了个馒头,有点晕碳了。” 说著,他熟练地戴上手套,將银针接过去,放在了取证袋里。 例行询问全部结束的时候,陈父也匆匆赶来了。 这边没我们什么事儿了,我和黎青缨刚想走,卢秋生叫住了我:“小九掌柜,留个电话號码,最近你们不要离开五福镇,之后有可能找你们补录口供。” 我一一应下,將电话號码写给了卢秋生。 回到当铺,黎青缨小声问我:“小九,你说他们能顺藤摸瓜,抓住白京墨吗?” 显然,她是有些小期待的。 我苦笑摇头:“或许白京墨在做这件事情的时候,没想到陈桃的尸体还会从珠盘江里被捞上来,但他那个人很谨慎,也不排除他本就不想拔,五福镇没有人能撼动得了白家的地位。” “这样啊。”黎青缨有些失望,“真是祸害遗千年。” 隨即又说道:“不过今夜那赵子寻也挺奇怪的,他竟然帮了我们。” 是啊,赵子寻的確有些变了。 陈桃被剥皮的时候,魂魄也一併被取走了。 她被拋尸进珠盘江,如果不是赵子寻,她应该早就被吞入鱼腹,尸骨无存了。 不过,这样的赵子寻不会存在很久。 战马的马蹄能够修復,足以说明他所处的环境是可以养尸的,赵子寻身处那样的环境中,眉心间的棺钉封印,迟早会重新稳固,到那时,他將再次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杀人傀儡。 我甩甩头,不让自己乱想,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我抬手拍了拍黎青缨的肩膀,说道:“青缨姐,我有一个很重要的任务要交给你。” 黎青缨问:“什么?” “最近一段时间帮我盯紧黄家和竇家。”我说道,“特別是竇家。” 黎青缨皱了皱眉头:“小九,你在怀疑什么?” “我怀疑白京墨接下来会有大动作。”我说道,“黄家和竇家都有可能帮他。” 黎青缨顿时来了精神:“小九你就放心吧,这事儿包在我身上。” 夜已经深了,她还是迫不及待地出了门,我则洗漱上床,靠在床头想事情。 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太多了,我得好好理一理头绪。 白京墨留下银针这件事儿,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可怎么也想不明白。 不知不觉中,我就那样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饭的时候,黎青缨跟我说,昨夜她在镇长家和竇家都溜了一圈,並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我叮嘱她戒骄戒躁,多盯两天。 下午,我接到了卢秋生的电话,他让我们去一趟派出所补录口供。 我和黎青缨到那边的时候,刚好看到白京墨从里面走出来,笑眯眯地正说著什么。 看到我,他立刻打招呼:“小九,你也是为剥皮案来的?” 黎青缨嗤了一声,拉著我错过白京墨,进到了派出所里。 越过白京墨的瞬间,我发现他眉心发黑,眼角微青,嘴唇顏色晦暗,看起来精气神很不好的样子。 是因为白老太去世的事情,伤心过度? 还是因为別的什么? 就在这时候,我听到黎青缨小声嘀咕著:“还真被你说中了,证据也奈何不了他。” 我拍拍她的手,安抚她的情绪。 补录的內容不多,卢秋生著重询问了我找到银针的过程。 末了,他说道:“这根银针,很像白先生的,但经过排查,確定不是,白先生的每一根银针的尾部,都有一个代表他身份的钢印,很小,不容易被发现。案件会继续调查下去,二位有任何线索,都可以打电话或者来警局找我。” 我点头应下。 回去一路上,我都在想这件事情。 难道真是我推测错了,这件事情跟白京墨无关? 但奇怪的是,卢秋生作为警员,不应该主动跟我们说起白京墨的事情的。 就算是熟人,保密,也应该是他的职业操守。 可他就是主动说了,为什么? 是不是有什么细节被我遗漏了? 如今我想事情的时候,总是下意识地去摸左臂內侧的那片鳞甲,只有它才能及时地抚平我焦躁不安的心。 黎青缨有了任务,经常不在店里。 我一个人坐在柜檯后面,拿著笔在纸上写写画画,试图將所有的事情全都串联起来,找到一个突破口。 可……始终找不到。 总觉得有哪里少了一环。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深夜,黎青缨一直没回来,我有点担心,站起来想出去看看。 青缨姐不会出了什么事吧? 久坐腿脚有些麻,我双手撑著柜檯边缘活动了一下。 就在这个时候,外面忽然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不多时,一个穿著一身黑色运动装,戴著黑色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的高个子男人走了进来,反手將南书房的小门关上了。 他的举动嚇我一跳,我张嘴要制止,那人已经閂好了门閂,转身冲我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我有点紧张,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来人。 直到男人走到柜檯前,拿下鸭舌帽,露出脸来,我提在嗓子眼的一颗心才彻底放了下去,小声问道:“卢警官,你怎么来了?” 来人正是白天刚见过的卢秋生。 卢秋生从衣服底下抽出一个袋子,放在柜檯上,郑重道:“小九掌柜,我来当点东西……” 第111章 师从何处 卢秋生將那个袋子打开,从里面拿出了一件被塑封起来的蓝布衬衫。 仔细看去,就能发现这件蓝布衬衫上浸满了红褐色的血跡,不知道早已经乾涸了多久了。 然后,他又从卫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同样打开放到我面前。 盒子里装著的,是几根白色的……肉刺? 这两样东西一看就不寻常,我只是弯腰凑近看了看,並没有上手去碰。 卢秋生是活人,他这一单属於活当。 活当,如果聊不好的话,我是可以直接拒绝的。 当然,如今我也知道,死当也有一定机率可以拒绝。 但死当的拒绝与活当完全不一样,它需要我以大量功德去召唤鬼差来拿人,代价实在太大了,不到万不得已,决不能用。 我抬眼看向卢秋生,问道:“卢警官,可以具体说说这两样东西背后的故事吗?” 柜檯那边也有椅子,我示意卢秋生坐下来慢慢说。 卢秋生坐下之后,低著头,似乎在回忆,也似乎在努力平復自己的情绪。 那会儿,我莫名生出一种错觉,好像此刻,我是警察,他是犯人似的。 我站起来,去倒了杯热茶给卢秋生。 良久之后,卢秋生才开口说道:“这件衬衫是我父亲遇难时,穿的那一件。” “我老家在王家沟,距离五福镇大概十几里路程,三十年前,我父亲是那一片的民警。 那个时代,计划生育查的很严,我父亲是公职人员,不能生二胎,我上面有一个姐姐,比我大八岁,我母亲意外怀孕,东躲西藏把我生下来,我成了黑户。 后来父母闹离婚,母亲带著我再嫁到了五福镇,上了户口,跟继父姓卢,姐姐被留在王家沟,父亲工作忙,姐姐是我奶一手拉扯大的。 继父不能生育,一开始对我挺好,可好景不长,母亲得了急病去世了,继父染上了牌九,十赌九输,脾气变得暴躁,对我非打即骂,我经常无缘无故地被打得皮青脸肿,吃不饱也穿不暖。 姐姐来镇上念初中的时候,偶然一次遇到了我,抱著我痛哭,此后她就经常来给我送吃的、穿的,这样的生活,维持了三年,直到姐姐满十六岁那一天。” 说到这儿,卢秋生的眼眶已经通红,两只手紧紧握著,因为太用力,骨节都泛了白。 我不知道此刻该怎么安慰他,心中唏嘘,原来他曾经也活的这么不容易。 “那天,她过生日,奶奶给她买了一个小蛋糕。”卢秋生继续说道,“很小,很劣质的奶油,但对於我们来说,那是人间美味,姐姐捨不得吃,藏在书包里带到了镇上,可就在她来找我的路上,遇到了歹人,警察发现她的时候,她……她身上的皮被生剥了,只剩下一具血淋淋的尸体……” 听到这儿,我愕然地愣在了那儿。 十六岁,被剥皮的女孩……卢秋生的姐姐跟陈桃的遭遇,竟一模一样。 所以,这才是卢秋生今夜来找我的真正原因。 “我父亲得到消息,匆匆赶过来,验尸的过程中,一根银针从姐姐的后脑勺下方被取出来,交到了我父亲的手中。” 卢秋生抬手用力捏了捏自己的眉心,嘴唇都在颤抖。 我不敢出声,害怕打断他的思路。 更怕这一打断,致使他再难拾起回忆这段往事的勇气。 101看书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我耐心地等待著。 好在很快,卢秋生又继续说道:“父亲发了疯地到处探访,寻找杀害姐姐的凶手,可是那个年代这一片太落后了,凶手也太狡猾了,始终没有进展,反而是父亲因为多次旷工,丟了铁饭碗。” 我小心翼翼地低声询问:“最终找到凶手了吗?” “找到,又不算找到。”卢秋生说道,“情况跟这次陈桃的案子一模一样,因为那根银针,警方的视线落在了白家医馆,白老太被叫过去问话,但她看病靠药剂,靠神乎其神的做法,並不用银针,最后一通问话之后,白老太被放走。” 我皱了皱眉头,怎么会这么巧? “姐姐的案子就此被搁置下来,父亲接受不了这个事实,他开始自己埋头查姐姐的案子,可没多久,他也遭遇了不测,我奶去接他尸体的时候,脱下了这件染血的衬衫,並且从父亲的身上,拔下了这几根白色的肉刺。” 原来这几根肉刺是从卢秋生父亲身上拔下来的,那么,这很可能是杀死他父亲,乃至他姐姐的凶手留下的。 这几根肉刺,很像白刺蝟背上的刺,但更长更粗。 长著这种肉刺的刺蝟,体型该有多大啊! “我奶一直留著这些东西,直到她临终前,將它们亲手交给了我,连同父亲的日记本。”卢秋生难过道,“她紧紧地拉著我的手,弥留之际还在说,阿生……阿生你一定要替你爸爸、姐姐报仇!” 所以卢秋生才一直留在五福镇,並且做了这一片的民警。 所以昨天夜里,他在看到那根银针的时候,才会愣神。 哪里有什么晕碳啊,那一刻,他是想起了他惨死的姐姐、父亲! “小九掌柜,你可能无法理解,白京墨被放走的那一刻,我到底有多绝望。”卢秋生仰起脖子,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才艰难道,“我知道,我与当年的父亲一样,输了!” “我知道,无论是靠公家,还是靠我自己,都无法真正將这背后的杀人凶手绳之以法,但我没有父亲孤注一掷的勇气,因为一旦我死了,这个世上便再也无人记得三十年前,那个被剥了皮的女孩,以及那个浑身被白色肉刺扎成了筛子的男人……” 即便卢秋生努力仰著脖子,可两行清泪还是慢慢地从他的眼角落了下来。 他低头擦去了泪水,看著我说道:“小九掌柜,我听说咱们当铺的规矩就是,收了死者的物品,当铺就有帮死者找出杀害他的凶手的责任,对吗?” “对。”我毫不犹豫地应道。 这么棘手而久远的案子,我本不该接手。 但这件事情涉及到白京墨,而白京墨的矛头,已经指向了我,我终究是要走在这条路上的,兴许,还能从卢秋生这儿得到一些有用的线索。 我转而问道:“但白京墨的银针上有钢印,陈桃后脑勺里取出来的那一根没有……” 卢秋生打断了我的话,反问道:“小九掌柜,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白老太不会施针,整个白家医馆也没有第二个人有这样的技艺,那白京墨如此出神入化的施针技艺,师从何处……” 第112章 背后隱藏之人 一语惊醒梦中人。 我十来岁的时候就认识白京墨了,第一次见面,他就用银针帮阿婆治好了旧疾。 也就是说,他十几岁的时候,在这方面的造诣已经让一般的医者望尘莫及了。 这样的本领,必然是童子功。 可白家医馆並没有这样的人才,也从未听说白京墨去哪里潜心修习施针技法,他的这一身施针的本事,像是凭空出现的。 这怎么可能呢? 我猛然意识到,卢秋生提出的这一点,刚好填补了我之前怎么也想不通的漏洞。 我当即推测道:“你的意思是,白家背后还藏著一个厉害的、从未在人前出现过的狠角色?” 这个人,怕是比白老太更厉害! 卢秋生摇头:“或许远不止一个。” 他將装著肉刺的盒子又往我面前推了推,说道:“而这,便是其中一个,我父亲当年应该就是发现了它的存在,才惨遭毒手。” 这一次,我接过盒子,盯著里面躺著的几根带血的白色肉刺有些出神。 对啊,我怎么会把这一点给忽略了! 白老太的魂魄被锁走之后,留在当铺里的尸身,不是刺蝟,而是人! 也就是说,白老太从始至终都只是一个傀儡。 白家供奉的仙儿,是刺蝟修炼成精,那才是正主。 白老太算是白仙儿的弟马。 而白京墨的施针手艺,应该就是传承於白仙儿! 弟马可以死。 白老太死后,白京墨还可以顶上去! 能够得到白仙儿的真传,可见白京墨才是那个更被白仙儿器重的人。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白老太的死是必然。 越想我就越心惊。 白家尚且如此,那黄家和灰家呢? 镇长家供奉著的那只黄皮子,我见过了;可灰家出现的,一直都是一群一群的肥耗子,在五福镇的供奉,也只剩下竇家的竇金锁。 真正的灰仙……从未显於人前过。 “小九掌柜,你怎么了?” 此刻我的脸色一定很难看,卢秋生也看出来了,他小心翼翼地问道。 我瞬间回过神来,定定地看向卢秋生,心中考量著这一单我到底该不该接。 躲,是躲不过去的。 我本就处於漩涡的中心。 而卢秋生此举,无疑是將我直接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他是想通过我,通过五福镇当铺,將白家背后的人逼出来! 思虑良久,我用力握紧了那个盒子,问道:“卢警官,这两样东西你打算活当还是死当?” 卢秋生顿时面露喜色,斩钉截铁道:“死当,就当16元钱。” “好。” 我拿出当票,开始认真填写。 当票一式两份,卢秋生签名、按手印。 两份当票,一份存档,一份交给卢秋生。 交易完成,卢秋生站起来,朝我深深鞠了一躬,转身开门。 门打开的瞬间,外面无尽的黑暗一下子涌进眼帘,我下意识地叮嘱了一句:“卢警官,当心。” 卢秋生一愣,隨即回头冲我笑了笑:“我会的。” 他戴上鸭舌帽,低著头,身影匆匆没入了黑暗之中。 我在当铺门口站了好一会儿,这才悵悵然的回到了柜檯后面,整理当票。 就在这时候,黎青缨轻手轻脚地掩身进来,伸头又朝外面看了两眼,確定没有人跟踪,这才长吁一口气。 隨即她关门上閂,来到我身边,刚好看到了柜檯上的两样东西,问道:“这是什么?小九,你今晚做生意了?” “是卢警官。” 我將卢秋生事件的来龙去脉,大致跟黎青缨讲了一下。 黎青缨是我的朋友,更是我的战友,绝大多数事情,我都是应该与她分享的。 只有足够了解、信任对方,我们的伙伴关係才会更加牢固。 黎青缨听完,有些不可置信,又有些恍然大悟:“怪不得……” 我疑惑:“什么?” “今天晚上,我跟踪镇长去了竇家棺材铺。”黎青缨说道,“镇长是大半夜过去的,鬼鬼祟祟,他进去之后,我就听到了棺材铺里激烈的爭吵声,镇长似乎在劝竇金锁做什么事情,但竇金锁不肯。” 果然! 我问:“后来呢?” “后来越吵越激烈,眼看著两人就要谈崩了,我就听到镇长冲竇金锁吼道,就连白家那小子都低头了,金锁,你还在坚持什么?!” 听到这句话,我也愣住了。 白家那小子,指的当然是白京墨。 看来之前我与卢秋生一起理出来的线索脉络是对的。 我问:“镇长是不是让竇金锁做棺材?” “做棺材?”黎青缨摇头,“不是,他是让竇金锁跟他一起去见一个人,两人最终约定好了,明天下午出发,我会盯著他们的。” 我当即决定道:“到时候我跟你一起去。” 黎青缨否决了我的提议:“小九,现在咱们当铺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著呢,你是头號目標,你一动,我就暴露了,放心,我会注意安全的,人,还是我来跟。” 她说的没错,我只能点点头:“那你千万小心,安全第一。” 之后我將塑封的衬衫收起来,拿著装著肉刺的盒子回了房间。 我在想,我该选个什么合適的时间,去好好会一会白京墨呢? · 第二天下午三点后,我就没见到黎青缨了。 她没开车,我不知道她是怎么跟上竇金锁他们的。 我坐在铺子里扎纸马,之前备用的纸人纸马被来白家弔唁的人买光了,我手上也起了一层老茧,停了好几天。 总得找点事情来让自己忙碌起来,否则在等黎青缨的过程中,我会很焦虑。 不知不觉到了深夜,我看了一眼时间,估摸著不出意外的话,黎青缨差不多要回来了。 锅里一直热著饭菜。 在我不知道第几次朝外面张望的时候,空寂的街道上,忽然传来了响亮的甩鞭声。 我对这鞭声太熟悉了,是黎青缨! 她遭遇了什么?怎么忽然用上鞭子了? 我赶紧关了当铺门,循著鞭声传来的方向跑去。 不多时,我便看到了拎著长鞭,浑身颤抖著站在阴暗处的黎青缨。 在她不远处的地上,躺著一个人。 那人倒在血泊里,不停地抽搐著,身形莫名有些熟悉。 我奔过去一看,失声叫道:“卢……卢警官……” 第113章 带著小蛋糕来看看我 卢秋生伤得很重,浑身都在流血,不知道是不是光线太暗的原因,一眼看过去,竟看不到什么伤口。 既然不是鞭伤,那就不是黎青缨把他打成这样的。 所以刚才这儿,还有第三个人。 “小九……小九掌柜。”卢秋生认出了我,张嘴努力地想跟我说话,“它……它出现了,哈哈,三十年了,它终於再次出现了。” 刚说了这两句,卢秋生就开始不停地呕血。 他的瞳孔已经开始涣散,救不活了。 我只能蹲下身去,安静地听他最后的遗言。 卢秋生颤抖著手在后背上摸索著,好一会儿,他才重新举起手,伸到我面前。 他手里捏著的,赫然是几根染血的肉刺,跟昨夜他交给我的很像,不过这几根更新鲜,也更长。 我接过肉刺,心里无比难过:“卢警官,我……” “我活不成了。”卢秋生似乎知道我想说什么,他打断我,“不要报警,打给强叔。 我没结婚,身后事也早就安排好,我死后,强叔会安排我去火化、下葬,我……我只求小九掌柜,等到仇人被绳之以法的那天,你……你能不能带著小蛋糕来看看我,告诉我这个好消息?” “可以。”我承诺道,“到时候我一定会带著蛋糕去跟你一起庆祝的。” 卢秋生又笑了。 笑著笑著,就那样去了。 我拿出手机打给张强,声音都是哽咽的。 张强很快就赶来了,他似乎並不意外,很利落地收拾残局,並未多问我们什么。 一直等回到当铺,关了门,我陪著黎青缨在厨房吃饭时,她的情绪才稳定了一点。 我试探著问道:“刚才街上是怎么回事?” “从下午我跟踪竇金锁开始说吧。”黎青缨娓娓道来,“五点钟左右,镇长开一辆摩托车载著竇金锁往西走,我一路尾隨,最后在一座山下停下。 那座山距离五福镇不远,不算高,这个季节仍然鬱鬱葱葱,他们要找的人,就住在山里一座青石砖房里。 我看著他们去敲门,敲了好久,我不敢靠得太近,听不清他们说的话,但我能看到竇金锁衝著门跪下,连连磕头,不知道在求什么人、什么事。” 我皱了皱眉头,他们竟真的是去找人的。 会是谁呢? “后来,门开了,从里面走出来一个小老头,兜头一盆水冲他们泼上去,竇金锁趁机抱住小老头的腿,却被小老头一脚踹开,门被重新关上。 他们在门外守了很久,竇金锁又贴著门说了许多话,可小老头再也没开门。 后来镇长似乎发了狠话,衝著门骂了几句,带著竇金锁离开。” 说到这儿,黎青缨顿了顿,似乎有些疑惑。 我问:“他们没有直接离开,对吗?” “对。”黎青缨说道,“他们在山里转来转去,不知道在找些什么,最后无功而返,夜里那一片打不到车,所以我回来晚了点。 然后,我就遇到了卢警官。” 原来是这样。 “当时卢警官已经被扑倒在地,身上压著一个十来岁的少年,不,那不能称之为少年,那是魔鬼!” 黎青缨惊恐道,“那人脸色青黑,能看得到的地方,到处长满了疙疙瘩瘩的东西,更重要的是,他的后背上长满了手指长细的肉刺! 他不停地用那些肉刺穿插著卢警官的身体,卢警官身下全是血,已经不行了,我拎著鞭子抽过去,那玩意儿跑得太快,眨眼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十来岁的少年? 这跟我想像中的幕后之人差別太大了。 但很显然,卢秋生也確定那个少年,就是当年杀害他父亲和姐姐的凶手! 它很有目標性,要剥皮的目標,后脑勺插银针,不剥皮的,就用背上的肉刺插死! 今夜黎青缨的出现,是一个意外。 那玩意儿怕是要记恨上黎青缨了。 想到这儿,我便说道:“青缨姐,从今夜开始,你不用再去盯著黄家和竇家了。” 黎青缨不解:“为什么?小九,我刚盯到一点线索,现在断了就前功尽弃了。” “我已经得到了我想要的答案。”我解释道,“最近的事情全都联繫在一块儿,我得出一个结论,他们要用陈桃的皮做一口红棺出来,但竇金锁技术不够,他们想请外援,而你今天跟去山里看到的那个小老头,很可能就是他们想要爭取的外援!” “人皮红棺?”黎青缨顿时瞪大了眼睛,“就像梅林霜一样的那种红棺?” 我点头:“应该是的。” 黎青缨顿时义愤填膺道:“天杀的,他们还要造孽到什么时候?” 转而她又反应过来什么,问我:“不对啊,那人皮红棺不是用来……用来装你的吗?小九……” 我耸耸肩,说道:“对,我活著,破坏了许多人筹谋上百年的计划,他们迟早会再次向我动手的。” “不对。”黎青缨一下子站了起来,“这样看来,山林里的那个小老头,原本就是竇家棺材铺的人,但他似乎很不待见竇金锁,小九,你说咱们要不要……” “要。”我乾脆道,“我得提前去会会这个小老头,或许从他那儿,我能得到一些关键信息。” “我开车载你去。”黎青缨说道,“路线都记在了我的脑子里。” 夜深了,我本来不想这么折腾黎青缨的。 但这事儿宜早不宜迟,再者,白天我们太容易被有心人抓包,倒不如今晚把事情敲定。 那座山的確离五福镇不远,黑夜里,能看到树丛中那一点微弱的光亮。 我和黎青缨顺著山路爬上去,刚靠近石屋,就听到里面传来了刨木头的声音。 一下一下的。 我和黎青缨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到了同样的疑问——难道小老头这就开始做人皮红棺了? 就在这时候,石屋里传来了一道苍老的声音:“既然来了,就请先自报家门吧。” 我斟酌了一下,说道:“我是五福镇当铺的掌柜小九。” “当铺?”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一条缝,一只处处透著精明的眼睛不停地打量著我,隨后问道,“喂,小孩,虞婆那个老东西还好吗?” 我没想到他会认识我阿婆。 我心中酸楚:“阿婆她……已经去世了。” 小老头眼珠子猛地一颤,但很快便笑了起来:“死了好!死了就解脱了。” “喂,你这人怎么说话呢。”黎青缨一鞭子抽在大门上。 小老头已然鬆开了手,门被往两边拉开,石屋不大,里面竟停著两口棺材,看起来应该都是新做的…… 第114章 最恶毒的报復 走近了,我才看到两口棺材里面竟都分別放著一方牌位。 右边这个写著『故竇知乐之灵位』;左边靠墙的那一个写著『故竇金锁之灵位』。 竇金锁的灵位? 竇金锁不是还好端端地活著吗? 当我的视线继续下移,这才发现,这两方牌位上標明的死亡日期,竟都是明天。 不,確切地说是今天。 现在已经过了零点。 我皱起眉头,再次看向小老头。 他就坐在竇知乐棺材旁,点上大烟锅,猛吸了几口,然后自顾自地说道:“金锁这孩子,胆小、懦弱,容易被人当枪使,我若是走了,丟下他,实在不放心。” 我心里咯噔一下,眼前这一位,应该就是竇知乐了。 “他做事很专心,也很有灵性,很小的时候就会缠著我让我教他本事,他是竇家唯一的后代,他叫我一声二叔,我本应该把满身的本事尽数交给他,因为这事儿,我们叔侄几乎闹到决裂。” 竇知乐苦笑著摇摇头:“竇家啊,罪孽深重,会的越多,下场就越惨,我多教他一点,他就死的更快一点,但终究……还是躲不过这一劫啊。” 说到这儿,竇知乐放下大烟锅,又拿起刨子,一点一点地刨著棺材的边缘。 我很难想像他是抱著怎样的心情,这样专注地给自己和侄儿亲手做棺材的。 显然,竇知乐这一次,视死如归。 其实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叔侄俩……是为我而死。 镇长带著竇金锁来找竇知乐,目的是什么,不难猜测。 他们要竇知乐帮忙做人皮红棺。 竇知乐不愿,只能一心赴死。 可他愿意去死,竇金锁能愿意吗? 我跟竇金锁打过交道,诚如竇知乐所说,他那个人胆小、怕死得很,在镇子上这么多年,他给我的感觉就只剩下唯唯诺诺、浑浑噩噩这两个词了。 这样的人,为了偷生,会不会做出泯灭良心的事情来? 毕竟现在,他身后还有黄家和白家。 “二叔。” 正在我想著这些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了竇金锁的声音。 他裹著一件黑大衣,身上掛著露珠,风尘僕僕的样子。 我和黎青缨同时转身看向竇金锁,他也跟著一愣,眼神有些闪烁:“小……小九掌柜,你们怎么会在这儿?” 这怎么解释呢? “路过,进来找口水喝。”黎青缨满嘴跑火车。 竇金锁挠了挠头:“哦,好。” 竇知乐放下刨子,招呼道:“金锁来啦?都想明白了?” “早就想明白了,二叔。” 竇金锁说著,走到放著他牌位的棺材前,看了看,然后脱鞋,躺了进去。 他將牌位抱进怀里,牌位后面,一个雕刻精致的小木马滚了出来,竇金锁眼睛一亮,放下牌位,拿过小木马,爱不释手道:“没想到二叔还记得我喜欢这个,有二叔陪著,就算下地狱,过刀山火海,金锁都不怕。” 这一刻的竇金锁,跟我印象中的他完全不一样。 他坚定、勇敢,视死如归。 “哎,不对啊。”黎青缨很不解,“明明你之前在镇长面前窝囊得跟一滩烂泥似的,现在怎么……” 竇金锁把玩著小木马,笑道:“我斗不过他们的,只有足够窝囊,他们才不会把我放在眼里,事实上,在镇长来找我的那天晚上,结局便已经定下了,这是我和二叔之间的默契。” 竇知乐满怀欣慰与愧疚地看了一眼竇金锁,竇金锁回以微笑。 “可死……真的能彻底解决问题吗?” 我不合时宜地开口,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全都转向了我。 我继续说道:“对於普通人来说,死了,便是一了百了,但对於你们来说,就算是死了,也可能被控尸、养尸,对於他们来说,控制一具有手艺的尸体,远比控制一个有思想的活人来得更容易吧?” 我的话犹如一记闷棍,狠狠地砸在了竇家叔侄的后脑勺上。 竇金锁顿时懵了:“二叔……” 竇知乐的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他吧嗒吧嗒地抽著大菸袋,一语不发。 我继续说道:“既然你们连死都不怕,又何惧站起来,为自己,为竇家反抗一次呢?” “你懂什么!”竇知乐生气了,“你怎么知道竇家不曾反抗过?可反抗有用吗?” “当年,那个女学生,真是金锁的祖祖想糟蹋的吗?不,根本不是!那是对他不肯助紂为虐而反抗的最恶毒的报復!” 我顿时一愣! 当年那个女学生……说的是傅婉。 竇金锁当初將那封信当进当铺时对我说过,当年傅婉就是他的祖祖糟蹋的。 这里面竟还有隱情吗? “走走走!”竇知乐忽然站起来,不耐烦地赶我们出去,“这趟浑水,我们竇家不愿再跟著趟下去了,谁来游说都没用,我心意已决。” 青石屋的门被狠狠关上,里面传来了閂门的声音。 我又上前拍门:“竇老,咱们还可以再商量一下的,或许事情还有转机……” 黎青缨也过来帮忙拍门。 可是无论我们怎么劝,里面都没有任何回应。 甚至在黎青缨开始撞门的时候,里面传来重物拖动的声音,门被抵住了。 我们无奈,只能悻悻然地离开。 下山的路很难走,我心事重重的,黎青缨靠近过来握著我的手,怕我摔倒。 就这样一直走到快山脚的时候,我猛然想到了什么,大叫一声:“不好!” 拔腿就回头,拼命地往来时的路跑。 黎青缨追上来,急急地问道:“小九,怎么了?” 我急得心都快跳出来了:“青缨姐,我……我可能真的要害死人了。” 从竇知乐准备棺材的举动来看,他是准备带著竇金锁自杀,然后土葬的。 但我刚才说的那些话,可能会导致他们……不敢再留下尸体。 说话间,上方林间隱约有火光传来,黎青缨喊道:“不好,青石屋著火了!” 坏了! 果然如我猜想,本来打算土葬的竇知乐,害怕留下尸体被人操控,最终选择了与竇金锁一起葬身火海。 做到真正的一了百了…… 第115章 让人望而生畏的存在 那火起的很快,火苗瞬间就躥起老高。 竇家是做棺材生意的,家里会备著桐油。 桐油有防腐、保养木材的作用。 看来竇知乐是在青石屋里撒了桐油才点火的,否则火不可能烧得这么快这么旺。 再等我们跑上去,空手赤拳的,拿什么去救火? 更可怕的是,这是在山林中,这么大的火烧起来,到时候整个山头估计到处躥的都是火,我们现在上山,很可能也是有去无回。 “好奇怪。”黎青缨忽然说道,“这么大的火烧起来,这山上林子里竟然没有任何鸟兽跑下来。” 是啊。 不仅没有鸟兽,就连这满山鬱鬱葱葱的树木都很诡异。 要知道,现在已经是农历十一月初了,早已经进入冬季。 这山上又不都是松柏,树木为何如此茂盛葱翠? 但眼下已经管不了这么多了,我们现在要考虑的问题是,到底是上,还是不上? 不过,还没等我们犹豫,上方就传来了一片嘰嘰喳喳的声音,像是无数的老鼠在这山林地底下到处乱躥。 那声音很大,不是一般的家鼠能比的。 並且伴隨著它们的叫声,青石屋那边忽然升腾齐了一片青雾。 青雾从四周朝著青石屋包围过去,一开始我们还能透过青雾,看到中间的那一片火光。 很快,火光就不见了,青雾也渐渐消散开来。 那会儿,我和黎青缨也已经跑上去了。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前后不过几分钟。 等我们终於站在被毁的青石屋前,就看到两个被熏得黑漆漆的人,坐在被烧得同样黑漆漆的棺材里,大眼瞪小眼。 竇金锁手里还紧紧地攥著那只小木马,头顶上,一只精瘦的小白鼠立在那儿,嘴里嘰嘰嘰地对著竇知乐不知道在叫著什么。 竇知乐似乎能听懂似的,不等小白鼠叫完,嗖地一下子站了起来,一手指著上方,露出了一嘴大黄牙,连吼带叫道:“死耗子你想报仇,有本事自己去报,折腾我做什么!难道我连死的权利都没有了吗?!” 小白鼠一听这话,咻地一下子飞躥上了竇知乐的肩膀,那动作矫捷异常,它张开嘴就衝著竇知乐的耳朵咬了上去。 竇知乐一巴掌拍开小白鼠,拿起一旁的大烟锅就准备往小白鼠身上抽:“回去告诉你主子,別总来惹老子,老子一不高兴,他一根香火供奉都別想有!” 小白鼠眨眼间就跑没了。 竇知乐颓然地坐在一片废墟中,抬手想点大烟锅,却发现菸丝早就成了碳,就连菸嘴子都被黑灰堵住了。 “罢了罢了,一个个都跟我作对。”竇知乐抬眼看向我,“丫头,你要弄清楚,我这一回去,你的小命很可能会折在我手里,你不怕?” 我摇头:“不怕,无论你参不参与这件事情,我早已经在风暴的中心,我今夜来,只是想拜访一位在我看来,极其可贵的盟友罢了。” “盟友?呵呵。”竇知乐说道,“他们要我做的人皮红棺,可是做来给你睡的,我们是哪门子的盟友?” 一旁的竇金锁忽然举起手中的小木马挥了挥,小声插嘴进来:“那个,二叔,他们这次好像另有人选。” 我们仨的视线又同时盯上了竇金锁。 “镇长不把我当回事,打电话的时候也不避著我。”竇金锁摸了摸鼻头,说道,“好像是有个女人送了一个合適的人选给他们,现在那人应该就被养在白家呢。” “女人?”我问,“什么样的女人?” 竇金锁摇头:“这个镇长倒是没说,哦,对了,好像是那个女人说暂时不能动你,所以她另挑了人选。” 竇金锁说到女人的时候,我第一反应就是白家背后的白仙儿。 但听到后一句话,我又改变了看法。 毕竟不久前,白老太才想把我装进红棺里送进珠盘江,当时这位白仙儿可没有出来阻止。 所以,不是白仙儿,又会是谁? 但不管是谁,这意味著又有一个无辜的女孩將死在他们的手里,既然人在白家,看来是时候去会会白京墨了。 想到这儿,我对竇知乐说道:“竇老,无论你最终做出什么样的决定,我想,我们的三观还是合得来的,我们都不想害人,更想力所能及地救人,就凭这一点,我永远会把你视作盟友的。” 说完这句,我就拉著黎青缨下山去了。 回去的路上,黎青缨问我:“小九,你说竇知乐会回到五福镇,参与到这件事情中来吗?” “会的。”我篤定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竇家供奉的灰仙,应该就在这座山里,竇知乐住在这儿,绝不仅仅是为了避祸,他有他的职责。” 黎青缨点点头,专心开车。 而我则靠在椅背上,慢慢地想著事情。 一开始,我以为五福镇的这五大动物仙儿是团结一致,如一块铁桶一般的难以对付,但现在看来,我大错特错了。 胡玉麟狐仙那一脉,显然很少参与到五福镇的事情当中。 而柳二爷那边,现在盘踞在望亭山,至少暂时没有回来霍乱五福镇。 再者,这儿有柳珺焰在,对望亭山蛇族这一脉,到底是有威慑力在的。 剩下的三位,灰仙鲜少出现,现在看来,它与其他两位,甚至有仇。 那么,其实一直在坚守阵地的,只有白家和黄家。 其中,尤以白家最难对付。 白老太一死,白京墨上位。 他是如何手段,我们还需要慢慢地摸透。 理顺了这一点,一个更大的谜团在我脑海里逐渐形成。 就是这五大仙儿看起来並不团结,那当初,他们,亦或是他们的祖辈,又为何齐聚五福镇? 他们的上头,又是怎样一个人,以怎样的雷霆手段笼络住了他们或他们的祖先? 会是……最初建立当铺的那个人吗? 如果真有这样一个人,那他现在在哪? 是不是等到破了五福镇的这个局之后,才能逼得他现出真身? 我甚至有些不敢想像,那会是怎样一个让人望而生畏的存在…… 第116章 竇二爷 让我著实没想到的是,竇知乐的回归竟引起了一场不小的轰动。 叔侄俩从山上回来的第二天一早,竇家棺材铺门口便排起了队。 一开始排队的,都是五福镇的村民,其中大多数都是老年人或重病之人。 到了晌午,陆陆续续还来了一些外地人,开著豪车,带著保鏢,点头哈腰地递帖子,想见一见竇二爷。 我曾听阿婆说过,棺材匠是四阴行当之一,规矩特別多。 普通的棺材匠,比如竇金锁,他只能给死人做棺材。 这世间百分之九十九的棺材匠,都属於这一类。 剩下的百分之一,根据手艺高低分为黑斗、红斗、金斗以及血斗四级。 所谓斗,指的就是墨斗。 据说厉害的棺材匠,墨斗弹出的第一条线,就能辨善恶、定吉凶、断生死。 金斗、血斗难寻,这样的棺材匠,据说可以自由行走阴阳,神出鬼没,脾性刁钻,很难相处。 黑斗棺材匠可为活人做棺,如能达到红斗,在这世间便已经算是凤毛麟角。 我不知道竇知乐属於哪一级,但从他回归的盛况来看,恐怕不止黑斗那么简单。 五福镇那些找竇知乐的人,都是活人做棺,为的就是请竇知乐帮他们看看自己还能活多久,好提前做个准备。 后来的那些,找竇知乐意欲何为,我就不得而知了。 却也大致能猜到一二,无非就是求財、求权、求名罢了。 也不排除想要逆天改命的,但竇知乐是否有那个本事,是否愿意担那样的因果,那便是另一回事了。 整整一天,竇家棺材铺门口都闹哄哄的,但大门始终都关著。 黎青缨一直关注著那边的动態,直到傍晚,她跑回来跟我说道:“小九,竇金锁提条件了。” “啊?”我不解,“提什么条件?” 黎青缨说道:“刚才,竇金锁发布一条消息,说竇二爷回归的第一单,拿出乾坤鸳鸯鉤者得。” “乾坤鸳鸯鉤?”我皱眉,“那是什么?” “是一种类似於锚一样的东西。”黎青缨问道,“你知道无情鉤吗?” 我点头。 所谓无情鉤,是水中打捞尸体时,实在捞不到的时候才会用的一种工具,被无情鉤鉤上来的尸体,大多都是支离破碎的。 黎青缨说道:“乾坤鸳鸯鉤的破坏力,差不多是无情鉤的双倍。” 我心中骇然,又问:“竇金锁为什么提这样匪夷所思的条件?” “我打听过了,是跟他父母的死有关。”黎青缨说道,“据说当年,竇金锁的父母因为做一口棺材,被冤魂缠上,双双投河而死,竇二爷带人打捞了好多天,最后找到尸体的时候……死状惨不忍睹,竇二爷一眼就认出,他的兄嫂不是自杀,而是被人用乾坤鸳鸯鉤鉤中,在水中拖行折磨而死的。 竇二爷找不到凶手,太过自责,这才搬去山里,不问俗事的。” 原来是这样。 今天竇知乐回归,做的这第一件事情,不止是立威这么简单。 我喃喃道:“竇二爷要用回归后的第一单生意,换仇人的一条命!” 黎青缨摸著下巴点点头,转而又质疑道:“他的初衷应该就是这个,但这里面有一个问题,就是真正的凶手並不需要自己出面啊,买个替罪羊替他出面就行了,不是吗?” 黎青缨的说法是对的,但不全面。 “竇老未必不知道真正的凶手是谁。”我说道,“他要的不是精准地揪住敌人,而是敲山震虎。” 对方肯把乾坤鸳鸯鉤拿出来,说明他急需要这一单。 既然对方肯走出这一步,那竇家与之便永远纠缠不清。 报仇,只是时间问题。 竇知乐不怕等,经歷了昨夜的事情之后,他肯回归竇家,那便是想通透了。 这会儿我还在庆幸,至少他不是我的敌人,否则我的日子会更加难过。 可谁知,我早已经是他的这场復仇计划里最重要的一环了。 竇家门口的队伍排了整整三天。 三天后天色將黑,竇家棺材铺的大门打开,竇金锁挑著一盏白灯笼掛在了前廊下,对眾人说道:“二叔第一单已经送出,各位请回,一周后竇家棺材铺重新营业,届时请大傢伙儿赶早。” 眾人在棺材铺门口踌躇良久,最后只能无奈离开,等一周后再来。 就在我和黎青缨猜测著,谁这么快就把乾坤鸳鸯鉤送到竇家去了的时候,竇知乐一脚跨进了当铺的大门。 我和黎青缨都愣住了,看著他手里提著一个布包,直直地走向柜檯,將布包往柜檯上一放,说道:“丫头,我来当东西。” 哐当一声,里面的东西很重,撞击声很响,震得柜檯都一抖。 我当时心里就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来。 出於礼貌,我还是说道:“竇老你坐,青缨姐,给竇老倒杯茶。” 黎青缨立刻就去了。 我撑开布包往里面看了一眼。 入目就是漆黑冷硬的金属质感,一大坨堆在一起,看不清全貌,但我却已经意识到,这恐怕就是那乾坤鸳鸯鉤了。 黎青缨把茶盏放到竇知乐面前,竇知乐没接,只是盯著我问道:“怎样?丫头,你敢收吗?” 不是『你收吗』,而是『你敢收吗』。 压迫感一下子就上来了。 竇知乐是活人,这一单是活当,我有权利直接拒绝。 但之前我在山上就有意游说他下山报仇,如今人家真下山了,我却不敢收別人的东西,我这脸好像也有点没处搁了。 我这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我脑海里飞快地分析著竇知乐此举的目的何在。 这只乾坤鸳鸯鉤是杀害竇金锁父母的凶器,是竇知乐回归棺材铺的第一单,意义非凡。 竇知乐现在却要將它当进当铺,而当铺收了这玩意儿,就有责任帮助竇家找到凶手。 所以……竇知乐是想用这只乾坤鸳鸯鉤,將竇家与当铺死死地绑定在一起。 他,要做我的盟友! 而这个盟友,经过这几天的观察,我也是很满意的。 想到这儿,我笑了起来:“收!竇老敢当,我小九就敢收!” 第117章 当金,两滴灯油 竇知乐也跟著笑了起来。 他磕了磕大烟锅,想点,又收住了,说道:“跟聪明人谈条件就是爽快,虞婆子眼光还是不错的。” 竇知乐屡次提到我阿婆,看来当初他们之间的交情还是挺好的。 我问:“那竇老这一单是想活当,还是死当?” “死当。”竇知乐的大烟锅往外面廊下西侧指了指,说道,“当金,两滴灯油。” “灯油?” 六角宫灯里有灯油吗? 之前里面只有功德啊。 竇知乐挑眉:“刚才我过来的时候,特地看了一眼,引魂灯里已经有灯油了,这代表著你近期应该用引魂灯审判过魂魄,对吗?” 审判魂魄? 他指的难道是……白老太? 黎青缨立刻跑出去看了,回来冲我点头:“小九,的確有灯油,浅浅的一层,绿色的。” 我心中微动,下意识地问道:“竇老,敢问您要灯油做什么用?” 竇知乐摇头:“时机到了,你自然就知道了,灯油暂时不用取,我要用的时候来找你拿。” “好。” 我应下,然后拿出当票开始填写,递给竇知乐签字、按手印。 当票一式两份,一份留档,一份交给竇知乐。 竇知乐收起当票却並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说道:“丫头,我能去给虞婆子上炷香吗?” “当然可以。” 我领著竇知乐去白事铺子那边,阿婆的牌位一直供在西侧靠墙的位置,只要我在家,香火就从未断过。 虽然知道她早已经转世投胎,但阿婆始终是我心中最深的牵掛,也是我的精神寄託。 竇知乐取了三根黄香,点燃,衝著阿婆的遗像深深鞠躬,再抬首,我就听他轻声说道:“师姐,总以为我会走在你前头,却没想到,你比我更洒脱。” 隨后,他將黄香插进香炉里,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我却站在原地,久久回不过神来。 阿婆跟竇知乐竟是师姐弟吗? 是啊,怎么不可以是呢? 一个开白事铺子,一个开棺材铺,都是做白事生意的,经营的是阴阳行当。 我心中不由唏嘘,真是物是人非啊。 转身,我去廊下看了一眼六角宫灯。 他们都说,这是一盏引魂灯。 但何为引魂灯? 之前我以为,它就是单纯的会吸引魂魄的意思,现在看来,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它不仅能引魂、养魂,甚至还能审判魂魄。 它比我想像中的要更加强大。 正看著,我忽然发现不对劲。 灯腔里的那团小黑点呢? 玄猫呢? 怎么不见了?! 难道是身上的伤已经修復好了,跑了? 这个小没良心的,走的时候都不知道跟我打声招呼! 我耸耸肩,从一开始我就做好了玄猫不认我这个主人的心理准备,所以现在也並没有太失望。 我回到南书房里,重新打开袋子,伸手刚想去拨弄里面的乾坤鸳鸯鉤,看看它的全貌。 可还没触碰到它,我就感受到了来自於这个凶器的凛冽阴寒之气,顿时缩回了手。 这玩意儿,恐怕不是一般人能镇得住的。 我二话不说,將袋子扎起来,拎著朝正院走。 不能摸,那我就供给正屋里面的那些脏东西去! 可等我推开正屋大门的时候,我就看到一团黑黢黢的东西蜷缩在柳珺焰的黑棺上,听到动静,它立著的两只耳朵顿时动了动,抬起头来懒洋洋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又埋头睡去了。 呵,原来玄猫这小傢伙在这儿! 我將布袋放在供桌上,然后绕到黑棺那边,想伸手摸摸它。 结果人家又往里面缩了缩,根本不让我碰。 傲娇的很吶! 我在正屋里等了一会儿,一直没见到那些脏东西出来吞食乾坤鸳鸯鉤。 这玩意儿竟这么凶的吗? 那它跟凌迟刀相比,哪个更凶? 我没有將乾坤鸳鸯鉤收走,就让它在供桌上放著。 等我回到南书房,黎青缨竟从外面进来了。 我问:“青缨姐,你刚才出去了?” “嗯。”黎青缨说道,“竇家第一单收下了,我得去打探一下,到底是谁交出了这乾坤鸳鸯鉤。” 对,我本来是打算明天去茶馆打探一下消息的,黎青缨的办事效率比我高太多。 我便问道:“打探出来了吗?” 黎青缨却卖起了关子:“你猜。” 我说道:“应该是白家。” 黎青缨好奇道:“为什么?” “无论真正的凶手是谁,出面的,只能是白家。”我分析道,“因为白家得逼竇家帮他们做人皮红棺,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我不確定的是,白家將谁推出去了。” 不可能是白京墨亲自出面,一般的人竇家也不会认,所以推出来的是谁,这很重要。 “之前白老太身边的那个男人,你还记得吗?”黎青缨说道,“就是他出来顶罪的,血溅当场。” 是他啊。 “他也未必就没有罪。”我说道,“为了人皮红棺,白京墨还真是下得去血本,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那一夜,珠盘江里轰隆隆浮起来的那口棺材,里面装著的到底是谁? 真的是陈平吗? 九口人皮红棺,九个全阴之体的女孩,这是什么阵法? 到底是为了镇压陈平,还是……不,无论是什么,我都得阻止这一切的顺利发生。 第二天一早,我就將卢秋生两次交给我的肉刺带上,直接去了白家医馆。 白家医馆最近都没营业,但人是在家的,大门口有人看守。 我走上前去,说明来意:“我是五福镇当铺的小九,有事要见白京墨。” 一人立刻去通报,等了一会儿,有人过来领我进前厅等著。 不多时,白京墨就过来了。 今天他看起来气色好了很多,除了眉心处仍然盘桓著一股黑气之外,整个人算得上神清气爽,他笑著跟我打招呼:“小九,有事找我?” 我將肉刺推到他面前,说道:“今天我来,是想用这样东西,跟你换一个人。” 白京墨看到肉刺的时候,眼角微微一颤,但很快便恢復了平定,笑道:“这是什么?小九想要谁,儘管跟我说,我的,迟早也是你的。” “白京墨。”我正色道,“咱们之间不用卖关子,你的施针手艺从何而来,你心里最清楚;陈桃的剥皮案是谁做的,你也最清楚。公家审判不了的人,我,未必审判不了!” 第118章 白仙儿 虽然白京墨始终都没有去找我理论白老太的事情,但白老太最终是怎么被拿下的,他不可能不知道。 这便是我今天敢登门谈条件的资本。 那个后背长刺的怪物,就算一直躲著,只要我以引魂灯召唤黑白无常,黑白无常总能找到它锁魂吧? 当然,眼下我轻易是不敢再透支引魂灯里的功德的,我也不过就是装腔作势。 所谓兵不厌诈,能以这种手段达到我的目的,那我便敢去搏一搏。 果然,我这话一说出来,白京墨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他眯起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我,眼神越来越冷,里面似乎灌满了浓浓的化不开的悲伤与不甘。 “小九,你为什么总是要这样逼我呢?”白京墨一步一步朝我逼近,“这些年,你知道我为了你,到底牺牲了多少?!” 他的眼神太可怕了,说话都是咬著牙著,带著一股莫名的秋后算帐的狠劲儿。 简直莫名其妙。 “自从她发现我对你的心思之后,便拿捏住了我的软肋,只要我稍有反抗之意,她就会对我说,京墨啊,小姑娘太过柔弱,经不起一丁点儿的挫折。” “京墨啊,如果你不够强大,又怎能扛得住那样的命格,护她周全?” “京墨啊,你急什么呢?她还没满十八周岁呢,看到咱家正堂里停著的那顶轿子了吗?祖母保证,时辰到了,她必然会出现在咱家的轿子里。” “京墨啊,你註定是她的夫。” 说到这儿,白京墨伸手一把握住了我的肩膀,整个人都变得有些癲狂起来:“可是我等来了什么?小九,你告诉我等来了什么!” “我等来了一顶空轿子!” “等来了你和別的男人情投意合的噩耗!” “小九,你怎能如此狠心!你怎能如此践踏我对你的所有付出!” “你是我的!你本该就是我的!” 白京墨发了疯一般地握著我的肩膀,俯身就要来吻我。 这是我怎么也无法想像的谈判走向。 来之前,我做了好多次復盘,我有想过他会恼羞成怒,对我动手,可现在,他在干什么? 他又想干什么! 我猛地一抬膝盖,卯足了力气往上顶去,白京墨的全部精神都集中在我的脸上,根本来不及对我的小动作做出反应。 可诡异的是,就在我的膝盖撞上去的那一刻,凭地里起了一阵香风,一股强大的力道猛地打在我的膝盖上,紧接著,我的整个身体被掀翻了出去。 那股力量来得太突然了,不像是从外面突袭而来,倒像是……隱藏在白京墨身体里的一般。 我脚下踉蹌,连退了好几步才堪堪稳住身形。 而白京墨双手还保持著握著我肩膀的姿势,眼神有一瞬间的茫然。 但很快,他的眼神就变了,变得……嫵媚而狠辣。 那种眼神,根本不像是白京墨的。 更確切的说,那就不是一个男人会拥有的眼神,太媚了。 四目相对的剎那,我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是白仙儿! 白仙儿上了白京墨的身! 我顿时警惕了起来。 在白京墨的眼神里捕捉到些许杀意的瞬间,我已经召唤出凤梧,稳稳地握在了手中。 拉满弓,对准了白京墨。 咻地一声,火焰顺利射了出去。 可奇怪的是,白京墨没有躲。 他就站在那儿,看著那团火焰没入他的胸膛。 下一刻,他的胸前腾起了一片黑气,凤梧的火焰没入他的胸膛,竟像是点著的火柴没入了水中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种诡异的感觉,让我一下子就想到了那次在麒麟庙前的遭遇! 怎么会? 白京墨身上,怎么会有麒麟庙里那个长著黑色巨翅的傢伙的力量? 那是迄今为止,我发现的唯一一个能直接吞没凤梧火焰的力量,他是我的克星! 而现在,他竟与白京墨勾结在了一起。 我忽然就想到之前竇金锁在山上说的话,他说,一个女人送了一个合適的女孩给白家,替代我封入人皮红棺。 现在看来,那个女人应该就是凤狸姝! 凤狸姝与黑色巨翅是一伙儿的。 她是什么时候跟白京墨走到一起去的?! 难怪了,竇金锁说那个女人留著我还有別的用,一切都对得上了。 突发状况太多,今天的谈判看来是没办法好好谈下去了。 我往门口退了两步,凤梧依然对著白京墨。 我来的时候,选择在前厅等待白京墨,而不是去內院,就是为了方便谈不拢,隨时撤离。 黎青缨早就埋伏在外面,隨时等待接应我。 可我刚退了两步,就感觉身后,大门口处投下了一道阴影,我转头看去,握著凤梧的手猛地一颤。 白家医馆的大门头上,此刻正倒掛著一个人。 一个看起来十多岁,后背长满了肉刺的白乎乎的怪物,四肢抱著大门头,正侧过脸来阴测测地看著我。 它的眼睛是鲜红色的,顏色太过妖艷,反而让人心生惧意。 它看向我的时候,忽然张嘴,一条足有半米长的血红色的舌头一下子伸出来,要不是离我有一段距离,我感觉它想一口就把我吞掉。 就是这怪物,杀人剥皮,肉刺穿身,害死了那么多人吗? “不是大言不惭要审判它吗?” 一道又娇又媚的声音陡然响起,我瞬间回神,朝著白京墨看去。 却除了白京墨,什么也没看到。 下一刻,白京墨的嘴开始翕动,女人的声音从他的嘴里发出来:“呵,我活了近千年,这五福镇上的什么玩意儿能逃得过我的法眼?一盏曾经支离破碎的引魂灯,能用一次已是极限,短时间內绝不可能再用第二次。” 一只雪白的纤纤玉手凭空出现在白京墨的脸侧,手背轻轻地,一下一下地蹭著白京墨的脸颊:“你说,你怎么这么好骗?可为什么偏偏只愿意被她骗,却对我处处设防呢?” “我对你还不够好吗?” 我简直要被眼前割裂感十足的情景弄得精神分裂了。 一只女人的手在抚摸白京墨的脸颊,而白京墨的嘴却在说著对自己说的话,发出的声音,却是女人的声音。 毋庸置疑,白京墨如今全然已经成为了女人的傀儡。 而操控白京墨的这个女人,是白家一直供奉著的白仙儿…… 第119章 美人皮 卢秋生当初说过,按照他父亲当年侦查的信息来看,隱藏在白家背后的人,绝不止一个。 如今,白仙儿和小怪物同时现身,看来这一次他们是势在必得了。 白仙儿说著话的时候,白京墨的身体忽然抖动了起来,浑身紧绷著,像是在极力反抗一般。 “京墨,听话一点。”白仙儿继续说道,“我能將你捧上天,也一样能把你踩入泥底,別在我对你最著迷的时候,逼我对你用手段。” 娇媚的声线忽然冷凝起来,白京墨浑身一颤,刚才那一点反抗的意思,瞬息荡然无存。 白仙儿,果然是个狠角色。 下一刻,她的眼神扫向大门口,说道:“乖儿子,这里就交给你了,好好展现你剥皮的手艺,我要一张完美无缺的美人皮。” 说完,白京墨转身,扭著腰肢千娇百媚地倚到一旁的美人榻上观战去了。 我心中一惊。 这白仙儿跟凤狸姝做了交易,收了凤狸姝送来的女孩,答应先不动我。 可现在,她却让那小怪物来剥我的皮。 她这是在单方面破坏盟约! 凤狸姝要是知道这事儿,会作何感想? 下一刻,我就听到了身后呼呼的风声。 小怪物手里捏著一根银针,直直地朝著我的后脑勺而来。 这是他惯用的伎俩,先用银针刺入目標的后脑勺,控制住目標,然后才开始剥皮。 刚才白仙儿叫小怪物乖儿子,这到底是一种暱称,还是说,小怪物真的是白仙儿生的? 一个半人半刺蝟的怪物……它的父亲到底是谁? 就在小怪物扑上来的同时,白家医馆的大门正在缓缓关上。 啪! 一声响亮的鞭声陡然响起,狠狠地抽在大门上,下一刻,黎青缨一脚踹开了即將被关上的大门,闯了进来,与守门的两个壮汉打在了一起。 而我也同时拉弓,接连对小怪物射出了几团火焰。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那小怪物身形灵活得很,左躲右闪,银针一直捏在手中,眼睛紧紧地盯著我的后脑勺,一直在找机会。 黎青缨迅速解决了两个壮汉,从小怪物的背后袭击,我们前后夹击,顺利地將小怪物控在了中间。 这里是白家的地盘,白仙儿就在一旁看著。 她操控著白京墨的身体,慵懒地靠在那儿,浑身跟没骨头似的,却丝毫没有要插手进来的意思。 她对这小怪物竟这样有信心? 咻! 又是一团火焰射出去,这一次正中小怪物的后背,肉刺一下子被烧焦了一小片。 我心里默默一松,好在这小怪物身上並没有那种能吞灭凤梧火焰的黑气。 与此同时,黎青缨的长鞭趁机也抽中了小怪物的后背。 只听一阵尖锐的吱吱叫声,小怪物吃痛,愤怒了。 他一跃而起,身体在半空中几个翻滚,十几根肉刺从它身上飞离,分別朝著我和黎青缨扎来。 肉刺长如指节,势如破竹,一旦被扎中,必定皮开肉绽。 卢秋生就是这么被扎死的。 乍看之下,身上並没有多少伤痕,可再仔细看去,皮肉之下儘是孔洞,最终流血而亡。 “唔!” 黎青缨一声闷哼,一根肉刺扎中了她的左手腕,幸好她躲得快,肉刺只穿透皮肉,没有扎到骨头。 而我这边情况更差,三四根肉刺同时朝著我面门而来,躲得掉一根,却根本没办法同时全都躲开。 我已经做好了毁容保命的准备了,一道香风颳过,那几根肉刺竟全都落地。 我站在原地惊魂未定,就听到白仙儿的声音响起:“乖儿子,小心点儿,我可不想脸上留疤。” 我猛地朝软塌那边看去,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白仙儿让小怪物剥我的皮,並不是为了做人皮红棺。 是她要我的整张人皮! 这是为什么? 小怪物吱吱叫了两声,再出手的时候,显然小心了很多。 黎青缨已经退到了我这边,拎著长鞭又接连抽出几鞭,一直护著我。 可几鞭之后,长鞭突然脱手。 我这才发现,她被肉刺刺中的那只手好像使不上力气了。 肉刺有毒! 就在这时候,小怪物再次对黎青缨出手。 我衝过去,一把推开黎青缨,同时拉弓,火焰再次射中小怪物。 小怪物一个翻滚,退出去几步。 它趴在地上,背后的肉刺根根树立,一双鲜红的瞳孔仇视著我,手中的银针从一根变成了三根。 它弓起身体,一个缓衝,一跃而起,三根银针破空而来,这一次不再执著於我的后脑勺,而是从眉心、头顶以及咽喉三个方位夹击我。 黎青缨挣扎著去捡长鞭,可是连爬都爬不动。 那毒不致命,但有极强的麻痹神经的作用,黎青缨逐渐整个人都瘫软了下去,束手无策。 我奋力往后一仰,想要躲开,可那三根银针像是长了眼睛一般,始终瞄准了我。 我避无可避,无意中看到了前厅靠墙放著的一个药缸。 药缸里还有半缸药水,应该是谁泡药浴用的。 我咬破左手中指指尖,右手捏剑指,从指根往上捋,在剑指到达指尖的瞬间,將左手插进了药缸里。 这是孤注一掷,我不確定我是否能像柳珺焰上次教我的那样,成功召唤出龙形水波纹。 下一刻,一条比上次明显缩水很多,全身縈绕著棕黑色药汁的龙形物从药缸里飞了出来,仰天一声嘶吼,三根银针应声而碎。 小怪物也被狠狠地震倒在地,它被反噬了。 龙形物隨即消失,水波纹回到了我的中指根部。 而药缸里的药汁也干了。 “没用的东西!” 软塌上的白仙儿终於耐不住了,她操控著白京墨的身体,一个闪身已经到了我的面前。 她的手指间也捏著一根银针。 那根银针寒光凛凛,带著极强的法力,不是刚才那小怪物的银针能比的。 这一刻,我知道自己彻底栽了。 今天人救不了,估计我这张人皮也要给白仙儿留下了。 甚至脑海里剎那间闪过一个念头,白仙儿要一张完整的美人皮,或许我该划破自己的脸,不能让她如愿。 可还没等我做出反应,凭空一团黑黢黢的身形闪过,伴隨著一声悽厉的猫叫声。 下一刻,白京墨捂住了右边脸颊,白仙儿的惊叫声响起:“脸!我的脸!” 白京墨的脸上,三条血淋淋的抓痕横贯脸颊,怪异的是,那抓痕皮肉外翻的位置,竟汩汩地冒著黑气。 而玄猫,已经稳稳地落在了我的肩膀上…… 第120章 我可真是个香餑餑啊 我没想到这种生死攸关的时刻,会是玄猫忽然出现帮了我。 此刻,它稳稳地站在我的肩膀上,一双幽绿色的猫瞳紧紧地盯著还在吱吱怪叫的白京墨,身体绷得很紧,一刻不敢鬆懈的样子。 两只缠著白色经文的立耳微微抖动著,捕捉我们常人听不到的动静。 白京墨的脸一点一点地朝著玄猫侧过来,眼睛里满是怨毒之色,咬牙恶狠狠道:“你敢毁我的脸,找死!” 说著,他的手里也捏上了三根银针,手腕一扫,三根银针便直直地朝著玄猫射出来。 而他脸上的那三道抓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不停地朝四周蔓延、溃烂,眨眼之间,几乎半边脸颊都变得血肉模糊了。 看来这白仙儿有问题啊! 但现在不是探寻这些的时候,我得想办法带著玄猫和黎青缨撤出去,白仙儿这会儿已经被彻底激怒了,再不撤恐怕就来不及了。 我伸手朝玄猫捞去,打算一手抱著它,一手拉起黎青缨跑。 结果我捞了个空。 玄猫喵地一声,四脚借力我的肩膀,竟迎著那三根银针撞了上去。 完了! 我当时心里只闪过这两个字,玄猫爆发力太强,我根本没机会抓他回来。 这小傢伙是不要命了吗?! 喵……喵…… 伴隨著两声高亢的猫叫声,玄猫的尾巴尖上猛地炸开一个火,紧接著,它的脊骨两侧忽然闪现出道道金光,迅速匯聚起来,在它的身体周围形成了一道强有力的经文屏障。 三根银针几乎是贴著玄猫的面门停下,却在击中经文屏障的剎那间失了法力,掉落在地上。 玄猫回头冲我又叫了一声,似在催促:“逃!” 我立刻会意,一把捡起黎青缨的长鞭,伸手將她拉起来,半背半拖地往大门那边退。 玄猫也跟著我们一起退,我们一直都在经文屏障的保护圈內。 我们退一步,白京墨就往前跟一步。 但几步之后,白京墨的身体忽然一软,就那样倒了下去。 他脸上的大片溃烂瞬间消失,只留下了原先的三道抓痕。 而他原先站著的地方,此刻站著一个年轻的女孩。 女孩半边脸溃烂不堪,而另外半边脸上长著大大小小的尸斑,她的眉眼竟让我感觉有些熟悉……眼睛……她的眼睛很像卢秋生的眼睛! 难道……眼前这个女孩,是卢秋生的姐姐? 不,显然不是。 卢秋生的姐姐三十年前被剥了皮,她的皮囊不见了,但尸身早已入土。 眼前步步紧逼的这一位,是白仙儿。 她用了卢秋生姐姐的皮囊! 三十年的时间,这副皮囊早已经支撑不住,布满尸斑,白仙儿急需要一副新的皮囊! 呵,我简直有点想笑。 我可真是个香餑餑啊。 凤狸姝想要我的肉身,白仙儿想要我的皮囊,她俩怎么不互相掐起来呢? 白仙儿每往前走一步,她脸上的溃烂就多一分,尸斑数量越多,顏色越黑,而经文屏障也跟著变淡,玄猫尾巴尖上的那点火星越来越弱。 好在我们很快就退出了白家医馆,经文屏障一直都在,从白家衝出来的那些人一直在找机会想破经文屏障。 我倒是不怕这些人,他们没有能吞没凤梧火焰的黑气。 眼下唯一害怕的就是白仙儿,好在当我们退到外面之后,白仙儿站在大门口的阴影里,却根本不敢踏出半步。 那张破败不堪的皮囊再也承受不住半点阳光的直射了。 她只能回头再去上白京墨的身。 这个时候,玄猫又冲我凶巴巴地喵了一声,我立刻会意,背起黎青缨就往当铺奔去。 同一时间,玄猫撤了经文屏障,嘶吼著冲周围人扑上去。 我没有回头去帮忙,那小傢伙敏捷得很,只要我能以最快的速度跑回当铺,它就能顺利脱身。 结果也正如我所料,我回到当铺,將黎青缨放下,转身再去营救玄猫的时候,就见一团黑影犹如闪电一般,咻地一下钻进了当铺,穿过倒座房,去了正屋,最后趴在了柳珺焰的黑棺上,蜷缩著不动了。 它竟没有回六角宫灯里去。 似乎在这正堂里,在柳珺焰身边,它更有安全感。 我没有再打扰它,今天它为了救我,消耗太多,需要好好修养。 我关上正屋的门,又去黎青缨那里。 黎青缨浑身软趴趴地躺在床上,双眼无神地盯著帐顶,一动不能动。 她这种状態让我很担心。 更可怕的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帮黎青缨將肉刺的毒散出去。 我第一时间想到去找梟爷帮忙,但我们好不容易才刚逃回当铺,现在出去很危险,如果我被抓走,黎青缨接下来要怎么办? 眼下,除了梟爷,我还能找谁帮忙? 我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学著每次柳珺焰救我的样子,不停地凝聚自己身体里那微弱的真气,往黎青缨的身体里输送。 但我才修炼了多久啊,那点真气根本微不足道。 隨著时间不停地流逝,天渐渐暗下来的时候,我发现黎青缨的状態也变了。 她还是不能动,声带没有力气,也发不出声音,但她的皮肉在小幅度地痉挛,就像是有人在拿著针往她浑身到处扎似的。 到最后,她鼻尖的那颗红痣开始往外渗血。 这颗红痣对於黎青缨来说,很特殊。 上次红痣往外渗血,黎青缨就出了事,看来夜越深,肉刺的毒就越厉害。 我很怕黎青缨熬不过今夜,一咬牙,披上外套就准备出门。 就算外面再危险,我也得去找梟爷来救黎青缨。 大门刚被我拉开一道缝隙,一团白色的东西擦著我的脚面钻了进来,我低头一看,竟是一只小白鼠。 小白鼠缩在门槛下面,两只前爪捧著一个小盒子,吱吱吱地冲我叫了几声,放下小盒子,转身跳了出去,飞快地消失在了夜色中。 我关上大门,將小盒子捡起来。 那小盒子很像龙虎牌清凉油,我沿著边上缝隙抠了好一会儿才打开,一股浓浓的烟油味扑面而来,呛得我直咳嗽。 烟油? 再联想到刚才的小白鼠,我瞬间明白过来,这应该是竇知乐大烟锅里的烟油。 他好端端的让小白鼠送烟油过来做什么? 难道…… 我抬脚就往后面去,回到黎青缨的床边,我用签一点一点地將烟油挖出来,朝黎青缨手上被肉刺扎出来的小洞里塞进去…… 第121章 好一出狗咬狗! 烟油刚敷上去的瞬间,伤口就开始滋滋地冒血泡,紧接著,就有黑色的液体不停地流出来。 我心中大喜,看来的確有效果。 以前我只知道,老烟枪大烟锅里的陈年老烟油能做药引子,比如治蛇盘疮就有奇效,没想到对这刺蝟精的肉刺毒也管用。 很快,黎青缨的手指就微微颤动了一下,喉咙里也发出呼嚕呼嚕的声音。 我赶紧將她的身体侧过来,將烟油送到她的鼻端。 黎青缨被呛得直咳嗽,吐出一口黑痰之后,整个人就像是解了穴一般地,能动了。 拔毒的过程很痛苦,黎青缨浑身像是水洗的一般,早就被汗水湿透了。 等到她彻底平静下来,已经是一个小时之后了。 她躺在床上,像是小死过一次一般,整个人都脱了力。 我將剩下的烟油盖好,放在床头柜上,双手握著黎青缨的右手靠在床边,额头顶在她的手腕上,终究没忍住,眼泪落了下来。 黎青缨对於我来说,就是亲人。 这几个月来,我与她朝夕相处,生死与共,如果她这次没能救回来,我不敢想…… 黎青缨被我嚇了一跳,她努力翻过身来,伸手摸我的头,关心道:“小九,你怎么了?哭什么?” “青缨姐,对不起。”我自责道,“这次都怪我,是我太衝动,也太自信了,我不该贸然去找白京墨谈条件的,我没想到白仙儿和那小怪物会同时出现,是我错了……” “小九,你没错。”黎青缨郑重道,“如果所有人都瞻前顾后,不敢迈出这一步,那我们永远只有被动挨打的份儿,你看现在,咱们不仅发现了藏在白京墨背后的那两个傢伙,还摸清了他们的招式,以及他们身上的死穴在哪儿,这是很大的突破。” 我红著眼眶看向她,嘴唇颤动:“可……可你差点……” “我这不是缓过来了?”黎青缨笑了笑,说道,“小九,咱是要干大事的人,哪能一点挫折都没有,將来若有一天,我必须做出牺牲,你也不准有半分不舍,更不准为我掉眼泪,知道吗?” 我直摇头:“不,我不要你牺牲,我要你永远好好的。” 黎青缨笑著嗔道:“傻姑娘!” 接下来几天,我和黎青缨一直待在当铺里,观察著外面的动静。 让我始料未及的是,我们得到的第一个关於白家的消息,竟是白京墨被镇长打了! 怎么会这样? 他们不是一丘之貉吗? 很快,我们就打探到了原因,而这个原因,一般人並不知道,是竇金锁说给我们的。 原来当初白家將乾坤鸳鸯鉤送到竇家棺材铺,向竇知乐提出的要求並不是做一口人皮红棺,而是要竇家的阴沉木棺,並且让竇家保密。 竇家祖上传下来一口阴沉木棺,通体透黑,阴气极重,据说它所在的地方,周围十数米內,连只苍蝇都不敢靠近。 是养尸、炼尸的好物件。 但当初,白家跟镇长商量好的,是要人皮红棺。 直到昨天夜里,阴沉木棺半夜被悄悄送进白家,镇长第一时间得到了消息,衝进白家,就把白京墨打了一顿。 黎青缨痛快道:“呵,好一出狗咬狗!” 我若有所思道:“有白仙儿傍身,白京墨怎么会被镇长打?除非……白仙儿躺进阴沉木棺闭关了?” 黎青缨附和道:“八九不离十。” 白仙儿闭关,那我们暂时就安全了。 黎青缨立刻出门去继续打探白仙儿的消息,而我抽空去了一趟县城,买了些价值不菲的礼品,准备送给竇知乐做谢礼。 这次他的烟油帮了大忙。 经过一家宠物店门口的时候,我鬼使神差地走进去,一通询问下来,我买了一大堆猫猫用品。 猫窝、猫爬架、猫条罐头等等。 一回到当铺,我就拎著这些东西去了正屋。 玄猫还窝在黑棺上,那姿势好像从来没有动过一下似的。 我轻手轻脚地將猫爬架安装好,猫窝摆好,又开了猫条、猫罐头…… 可是猫条送到玄猫嘴边,它闻都不带闻的,根本不感兴趣。 我不气馁,小心翼翼地哄著,没想到小傢伙最后不耐烦了,气呼呼地冲我哈气。 这是真不喜欢了。 我很担心它,既然不吃这些东西,我要怎样才能帮助它儘快恢復过来? 仔细想了想,我恍然大悟。 玄猫不是一般的猫儿,它可是渡厄猫檀,是受人供奉的猫菩萨! 所以,它应该更喜欢香火供奉吧? 直到这一刻我才猛然意识到,它为什么总是喜欢窝在柳珺焰的黑棺上,它这是在蹭柳珺焰的供奉呢! 这小傢伙,心眼儿还不少。 下午,我亲手给玄猫做了一个牌位,供奉在了正堂的供桌上,给它也摆了香炉,供了黄香。 黄香刚插进香炉里,玄猫就一跃而起,跳上了供桌,凑近香炉不停地吞吐著,显然很受用。 三根黄香很快烧到了底,玄猫又回到黑棺上躺著了。 只是这次不是蜷缩著的,而是伸展四肢,恢復了之前那副懒洋洋的状態。 自此,五福镇当铺里又多了一位供奉,渡厄猫檀! · 再见到白京墨,是在茶馆。 金无涯不知道从哪儿听说黎青缨被毒刺刺伤的事情,特地送了一点药和补品过来,黎青缨请他喝茶。 我们去包间的时候,白京墨刚好从隔壁包间出来,正好碰上。 他脸色很差,眼睛下方有很深的青痕,脸颊上的猫抓印也还在。 他比之前瘦了很多,看起来很单薄。 看到我的时候,他竟笑著冲我点了点头,似乎之前的事情从未发生过一般。 可我总觉得他此刻的笑容有些阴森,充满著算计。 黎青缨推开包间门,我们仨立刻进了包间。 等白京墨走后,我当即出去,站在隔壁包间门口,从门缝往里看了看。 里面没有人。 还没来得及收拾的桌面上,面对面放著两杯清茶。 白京墨刚才的確是在这儿见了什么人。 会是谁呢? 我又去了前台,拉著老板娘聊了聊。 “是个脸生的男人。”老板娘压低声音说道,“穿一身蓝布衣,袖口盖住手面,走动间,我看到他两只手好像都是六指儿,背上背著一把斧头……” 第122章 半夜著火 老板娘並不確定那个脸生的男人背上背著的一定是一把斧头,因为用布包裹著,形状很像,看不见真貌。 “哎,小九,你发没发现,白家那小子的面相好像变了?”老板娘八卦道,“以前他温和有礼,一笑起来让人如沐春风,现在他身上似乎多了一丝……怎么说呢,阴鷙?还是邪性?” 我瞥了一眼老板娘,没搭话。 茶馆,从来都是鱼龙混杂之地。 能在五福镇这个是非之地,稳稳地將一家茶馆十年如一日地经营得这么好,老板娘必定不是一般人物。 从前,我从未想过要调查一下老板娘的身份背景,毕竟我们来往比较少,她对我一向表现得也很亲近,但现在看来,还是先查查为妙。 送走金无涯,我回当铺拿了之前从县城买回来的礼品,去了竇家棺材铺。 竇家棺材铺將在两天后重新开门营业,今天竟已经有人守在大门外了。 竇金锁开门將我迎进去,竇知乐正在正院的院子里挑寿材,那只大菸袋斜斜地含在嘴角,大烟锅里的火星子一闪一闪的。 “二叔,小九掌柜来了。”竇金锁叫了一声。 竇知乐直起腰,拿下大烟锅磕了磕,隨手將烟熄灭。 我们仨一起进了正堂,竇金锁接过礼品,又给我们上了茶。 我真诚道:“那天要不是您的老烟油,青缨姐可要遭大罪了。” “举手之劳罢了。”竇知乐说道,“我与白家打了几十年的交道,有些事情比较懂,能帮的肯定会帮。” 接下来,我门就著阴沉木棺的事情又聊了一会儿,很快便聊到了白京墨。 我顺口就將今天在茶馆遇到白京墨的事儿说了。 当我说到那个面生的六指男人时,竇知乐的表情瞬间变了:“丫头,你確定茶馆老板娘没看错?” 我一愣:“应该不会错的,怎么了?” 竇知乐低著头若有所思,久久不说话。 我看到他拿著大菸袋的手在微微颤抖,可见此刻他的內心动盪不安。 我又问:“竇老认识那个人?” 竇知乐摇头:“还不確定是不是他,但如果真是他回来了,丫头,大事不妙啊!” 他语气凝重,可当我进一步深问的时候,却又闭口不谈。 只说这事儿他还得再去確定一番,如果真是他猜测的那个人回来了,会第一时间告诉我的。 从竇家棺材铺回来之后,我心里就开始隱隱地不安起来。 那个人会是谁呢? 他为何踩著这个时间点儿出现在五福镇? 是白家请他来的吗? 白家又为什么请他? 我一个人坐在柜檯后面,將最近一段时间发生的所有事情往前翻了一遍,慢慢地,一个很大的可能性在我脑海中悄然形成。 白家现在需要做一口人皮红棺,但在得到了竇知乐回归的第一单时,他们却放弃了人皮红棺,转而要了竇家的阴沉木棺。 是阴沉木棺比人皮红棺更重要? 还是说,阴沉木棺难得,但人皮红棺……他们已经找到人帮忙做了? 一想到第二种可能,我就头皮发麻,整个人都不好了。 越想可能性越大。 如果不是竇知乐熟识的人,甚至是同门,竇知乐在听到我的描述时,不会有那么大的反应。 所以,那个六指儿很有可能也是棺材匠! 並且等级不会太低。 那是一个让竇知乐都感觉到了威胁的存在。 我用力捏了捏眉心,五福镇的这些事情错综复杂,真的是太棘手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根本不给我喘息的机会。 我该怎么做? 到底怎样做才能阻止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一切? 甚至,这一刻我產生了一个可怕的念头,我们是不是不该一直这样奋力去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可我们不知道一旦让这些事情顺利发生之后,会带来怎样无法预估的后果。 思来想去,保险起见,我去正院找黎青缨。 黎青缨正在保养她的长鞭,看我脸色不对,问道:“小九,你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我说道,“青缨姐,问你一件事情,梟爷……他手里应该有兵吧?” 虾兵蟹將也是兵。 黎青缨点头:“当然有,怎么了?” 我说道:“白家很可能已经找到人帮他们做人皮红棺了,不,很可能现在那口人皮红棺已经成型,接下来,珠盘江那边可能发生一些事情,能不能请梟爷派些人手过来,以防万一?” 我不想再像上次那样,事情已经发生了才想著去找梟爷已经晚了。 也总不能请人家梟爷整天杵在珠盘江周围帮我们守著,所以只能请他手下的兵。 黎青缨想了想,说道:“我可以去找梟爷试著说说,但不一定能成。” 我当即说没事,尽力而为。 黎青缨收起长鞭,开著车就离开了。 我就这样焦躁地度过了一个下午,直到到了睡觉的时间,竇家那边也没传来任何消息。 夜,太静了。 静得我不敢睡觉,甚至不敢关灯。 一闭上眼睛,我满脑子都是珠盘江里八口红棺的铁索绷起,將一口沉重的黑棺从水里面拉起来的场景。 那口黑棺像是会吃人的兽,一张口就能把我拆骨入腹。 就在我心神不寧的时候,外面忽然响起了骚动声。 我竖起耳朵去听,好像是有谁家著火了,村民们被叫起来去救火。 我赶紧披上外套出去,拉住一个村民问道:“谁家著火了?” “白家医馆。”那人急道,“深更半夜的忽然就起了火,医馆里到处都是药材,白家啊……自从白老太去世之后,好像一直都不太平,哎,白京墨那孩子还是太年轻啊,镇不住……” 我鬆开了手,放那人离开。 白京墨年轻?镇不住? 呵,真是可笑。 但这火来得的確蹊蹺,按道理来说,这个节骨眼上白家不会闹这种么蛾子,那这火是怎么起来的? 那人喊了我一声:“哎,小九掌柜,都是街坊邻居的,你不一起去帮忙救火?” 我? 去帮白家救火? 我恨不得白家医馆一夜之间全都烧光了才好。 但嘴上却打著哈哈:“我去换身利索的衣服,拿了水桶再过去。” 那人点点头,朝著白家医馆的方向跑去了。 我双手抱胸站在当铺门口,眺望白家医馆的方向。 就在我注视著那边腾起的火光时,视线的余角乍然一亮,我下意识地將身体后仰,紧接著,一根银针擦著我的鼻尖飞了过去,深深地插进了门框里…… 第123章 唯一的生路 我转头朝著银针射来的方向看去,就看到一头壮若小豹子一般的白色刺蝟朝著我飞扑而来。 那刺蝟身上的肉刺像是得了什么病一般,不停地往外冒著脓血,右半边还有被烧焦的痕跡。 这一只,显然不是白家的那只小怪物,反而更像是……白仙儿? 她不是正在阴沉木棺里闭关吗?怎么出来了? 白家的起火点,莫不就是…… 一时间,无数的念头闪过我的脑海,我却根本没有时间去细想,立刻召唤出凤梧,拉满弓,朝著白刺蝟射了出去。 咻地一声,火焰射了出去,被白刺蝟利落地躲开。 她躲了! 这就说明,之前她身上的那股能够吞灭凤梧之火的黑气,隨著这场大火而消失了! 这对於我来说是一个好消息。 我没有丝毫犹豫,往后退了两步,將身体退到当铺门槛后面。 然后接连拉了四弓,四团火焰追著白刺蝟接连射过去,白刺蝟左躲右闪,但她毕竟受了伤,最终被一朵火焰击中,尖叫著跑开了。 我紧紧地握著凤梧,盯著街道东西方向好久,生怕再被白仙儿埋伏。 直到黎青缨的车从西街口开进来,我才鬆了一口气,收起了凤梧。 黎青缨停好车,进门的时候,脸色有些不好。 她看了一眼白家医馆的方向,问道:“那边出什么事了?” “白家医馆著火了。”我问,“怎么样?梟爷肯出兵帮我吗?” 黎青缨摇头:“小九,梟爷说,珠盘江里的东西不是区区一点虾兵蟹將就能解决得了的,他还说,如果事情必定要发生,倒不如就让它顺其自然地发生。” 我顿时皱起了眉头。 倒不如就让它顺其自然地发生? 梟爷的想法,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跟我產生了共鸣。 “梟爷可真是坐著说话不腰疼。”黎青缨抱怨道,“他有实力,不怕事,咱就两个人,拿什么去赌?不想帮就不帮,找这么多藉口干什么!” 这次,梟爷的態度真的惹恼黎青缨了,之前她对梟爷可是毕恭毕敬的。 我摇头苦笑:“青缨姐,这次这事儿可能真的压不住了。” 我说著,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道:“我去一趟竇家棺材铺,一会儿就回来了。” “我跟你一起。”黎青缨赶紧说道。 我点点头,锁了当铺的门,和黎青缨一路掩著身形去了竇家棺材铺。 竇家棺材铺的门开著,竇知乐侧坐在门槛上抽大菸袋,竇金锁站在一旁,满面愁容。 看到我们来,竇金锁赶紧迎了上来,进门的时候,他小声对我说道:“確定了,那个六指儿背斧头的人,就是我消失了很多年的三叔,他这次回来,可能就是衝著二叔来的。” 竇知乐將大菸袋熄灭,我们去正厅坐下来慢慢谈。 “竇家三兄弟,不是亲兄弟。”竇知乐缓缓道来,“除了大哥,我和竇知福都是师父收养的孩子,我手指修长,骨节天生比別人多一截,適合弹墨斗;而竇知福天生六指,力气很大,更適合用斧头。 大哥的天赋远不如我俩,师父常说,以后竇家棺材铺,大哥做掌柜,但这个铺子,最终还是要我和竇知福两人撑起来。 竇知福从来不服大哥,又嫌我分了师父的宠爱,一直標新立异,企图被师父另眼相看,却不曾想,他急功近利,走上了歪门邪路,被师父逐出家门,那会儿金锁还小,並不记得他了。” 原来事情是这样的。 那个六指儿叫竇知福,原先是竇知乐的师弟,早就被逐出师门。 他肚子里憋著一口气,这么多年不曾出现,竇知乐一回归,他便出现了,看来白家的事情,他是管定了。 我问:“那今夜他出现了吗?” 竇知乐眼神里满是悲伤与恨! 竇金锁小声说道:“二叔跟他打了一架,对方太邪性了,二叔受了点伤。” 竇知乐狠狠地剜了竇金锁一眼,竇金锁立刻不说话了。 “丫头,”竇知乐语重心长道,“有他的介入,白家的事情恐怕很难受我左右了,我……” “那就让它自然发生吧。”我打断竇知乐,说道,“竇老,你要相信,邪不胜正。” 最后这句话,是在鼓励竇知乐,也是在为自己打气。 竇知乐猛地一滯,不可置信道:“丫头,你知道那珠盘江里困著的是谁吗?你知道他一旦重见天日,五福镇將面临著什么吗?” “是陈平。”我平静道,“还有阴兵,对吗?” 竇知乐嘴唇颤了颤:“你……你竟然都知道?” “我差点就被献祭给他,所以能猜到一点。”我说道,“但也仅仅知道这一丁点。” 竇知乐说道:“大多数人,包括我这一代人,都鲜少知道內情,但毋庸置疑的一点就是,一旦第九口人皮红棺入阵,陈平就有可能重见天日。 一个杀人如麻的大帅,一批誓死追隨的阴兵,还有一个驍勇善战的赵子寻……五福镇所有人……在劫难逃。” 即使有心理准备,但听到竇知乐这么说,我的心还是猛地一揪。 “这一仗,我们九死一生。”竇知乐严肃道,“而唯一的生门,恐怕还是在於当铺本身。” 我疑惑道:“当铺本身?” 竇知乐没说话,只是定定地看著我。 很快,我便反应了过来:“你指的是柳珺焰?” “七爷背靠凌海,珠盘江是凌海的支流。”竇知乐说道,“如果由凌海出面,这件事情就好办多了。” 我摇头否定道:“如果他真的能代表凌海出面的话,那他也不会受限於当铺这么多年了。” 凌海是凌海,柳珺焰是柳珺焰。 他们……从来不是彼此的標籤。 竇知乐磕了磕大菸袋,好一会儿才斟酌著说道:“如果七爷不出面的话,五福镇的活路,就只剩下最后一条了。” 我问:“还有活路?那是什么?” “困阴兵。”竇知乐问道,“虞婆子活著的时候,是否跟你说过她的师父?” 我摇头:“没有。” 阿婆从未跟我提过这些。 我也好奇,阿婆不是竇知乐的师姐吗? “她的师父,与我师父是同门师兄妹。”竇知乐说道,“虞婆子比我虚长几岁,所以我叫她一声师姐,她的师父,我理应尊称一声师姑。 师姑精通阴阳、风水术数,她手中有一面千魂幡,据说可同时號令上千魂魄为之臣服,如果可以將千魂幡借来的话……” 第124章 当铺异象 “珠盘江里的东西一旦重见天日,祸及整个五福镇,没有人能在这场霍乱中独善其身,竇家不能,当铺不能,当然,七爷也不可能。” 竇知乐凝重道:“甚至,阴兵列阵之后,首先遭殃的,很可能就是当铺。” 我点点头,完全赞同竇知乐的说法。 五福镇当铺是一个只进不出的吞没阴邪煞物的貔貅,是整个五福镇看似最安全,实则最危险的存在。 当铺里的那些脏东西,隨时都在等待时机。 “到时候外面还没打起来,当铺內部很可能已经阵法大破,百鬼肆虐,七爷纵有千年功德,也有被吞噬殆尽的那一刻。”竇知乐说道,“千魂幡虽然可能对阴兵队伍作用不大,但可以帮助镇压当铺里的这些冤魂,只要当铺的阵法不被破掉,整个五福镇就不会乱!” 我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看来这千魂幡,我是一定得去寻来了。 想到这里,我问:“竇老,如果要去寻人,我该往何处去寻呢?” “徽城。”竇知乐说道,“我最后一次跟师姑通信,她人在徽城,但那已经是三十多年前的事情了,后来就再也没有联繫上过。” 徽城? 怎么又是徽城? 竇知乐给了我详细地址,我回到当铺,立刻给唐棠打了一个电话,请唐家帮我在徽城找一找。 第二天傍晚,唐棠给我打了视频:“小师妹,有一个好消息和两个坏消息,你先听哪一个?” 我回道:“先说好消息吧。” “好消息就是,我们找到虞乘风的宅子了。”唐棠说道,“五十多年前,虞乘风也是阴阳、风水这条道上的风云人物,就连我姑姑也知道她。 三十多年前,她来到徽城落脚,在望亭山那一片买了一座宅子,与她的关门女弟子一起住了下来,但很快,她就离世了。” 这是一好一坏两个消息,与我想像中的差不多。 我问:“那另外一个坏消息呢?” “十年前,虞乘风的关门女弟子也惨遭杀害。”唐棠艰难道,“女弟子留下一个孤女,被戳瞎了双眼,至今下落不明,生死不知。” 下落不明,生死不知……这是最让人难受的回答。 找不到又放不下,註定成为一辈子的牵掛。 一个被戳瞎了双眼的孤女,东躲西藏,这十年来她过得该有多辛苦啊! 她是否还活著? 论资排辈的话,她算是我的师姐。 师姐……这是一个很微妙的让我想亲近的称谓。 如果她还活著,有朝一日我们能相见,我一定会加倍地对她好。 我调整了一下情绪,继续问道:“学姐,能查到我师姐是被谁挖掉眼睛的吗?” “她是你师姐啊?”唐棠更加严肃了,“这事儿还在查,从当前我们掌握的信息来看,这事儿跟望亭山脱不了关係,包括她母亲的死也一样。” 唐棠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说道:“哦,对了,昨晚我跟姑姑通电话的时候,姑姑推测,虞家这一门灾祸,很可能是跟一面千魂幡有关。” 所以,当年虞乘风去世的时候,应该是將那面千魂幡留给了关门女弟子。 十年前,这面千魂幡被望亭山那边盯上,招来了杀身之祸。 那么,那面千魂幡现在到底是在师姐手中,还是在望亭山,这都是未知数。 “学姐,接下来还得麻烦唐家帮忙再多多关注一下我师姐以及千魂幡的消息,拜託了。”我诚恳道。 “你跟我客气什么啊,就算你不说,我们也会帮你继续查下去的。”唐棠说道,“对了,姑姑还让我问问你,最近五福镇似乎不太平,要不要她调些人过去帮忙?” 我摇头:“谢谢姑姑好意,但暂时不用。” 我麻烦唐家的事情已经够多了,这次的事情牵扯太大,我不想再把唐家拉下水。 · 接下来几天,我们的神经一直紧绷著。 黄白两家却没有什么动静。 四天后的夜里,我在睡梦中被憋醒,一睁眼,就对上了一双幽绿色的猫瞳。 打开灯,果然看到玄猫就趴在我的胸口,看到我醒来,衝著我喵了一声,似乎有话跟我说。 可我不懂喵语啊。 玄猫见我不理它,在我身上踩来踩去,有些焦躁不安的样子。 就在这时候,我听到外面一阵闷雷声,像是要下雨了。 雷雨前房间里多少应该有些闷热,可我这时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我的房间里温度极低,门外走廊里似有阴风吼吼。 发生什么事了? 我掀开被子下床,一打开房门,阴风贴面,刀子一般地直往我房间里灌进来。 玄猫嗖地一下从我房间里躥了出去,朝后面跑去。 我来不及披外套,抬脚就追了上去。 前院里,那棵老槐树在阴风肆虐下不停地挥舞著树枝,在黑夜里犹如群魔乱舞。 更让我感到害怕的是,老槐树下的那口井里,此刻正咕嘟咕嘟地发出声响,似锅里的水烧开了,又似溺水的人在不停地沉浮…… 今夜,当铺里的一切异象都来得太突然了,我不敢隨意探寻,只能继续追著玄猫往后。 进入正院的时候,我才看到头顶上乌云滚滚,云层压得很低很低,有一种下一刻就要压下来,將我活埋的压迫感。 正院的大门敞开著,黎青缨似乎也刚起来,站在门槛那儿往西边看。 我疑惑,她在看什么? 西边那个房间的门上著锁,我曾经不止一次去摆弄那把青铜老锁,却从未成功打开过。 並且那间房的窗户也是被封死的,根本看不到里面的情况。 后来,东屋的门被柳珺焰打开,我们在里面圆了房,我才得以见到东屋的全貌。 从那之后,我对西屋反倒没那么好奇了,想著应该也是像东屋差不多的布置吧? 玄猫跳进门槛,也朝著西屋方向跑过去了。 我几步走过去,黎青缨听到脚步声,回头看我:“小九,你也起来了?” 我嗯了一声,已经站到她身边,侧首往西看。 这一眼,我竟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熟悉身影:“柳珺焰……你怎么出来了?” 他不是在黑棺里闭关吗? 还不到出关的时候吧? 此刻,他正站在西屋门前,门上的那把青铜老锁已经被打开了,掉在地上。 他的右手按在西屋门上,手掌之下,大片大片的黑气荡涤开来,似有万千野兽魔鬼要从里面衝破出来一般…… 第125章 铜钱人 玄猫一跃跳上了柳珺焰的肩膀,周身的经文屏障瞬间出现,护著柳珺焰全身。 供桌在晃,供桌上的凌迟刀、乾坤鸳鸯鉤也都在不停地颤动。 黑棺上的符纸少了至少一半,剩余的那些,时不时地无火自燃几张…… 这一切的一切都在昭示著一个结果——当铺今夜要乱! 难道珠盘江那边有动静了? 嘭! 就在这时候,一声闷响传来,柳珺焰往后退了两步,我赶紧走过去,站到了他身边。 柳珺焰下意识地伸手握住了我的手,攥得很紧。 他手掌大,指节长,手心乾燥,被他握著很有安全感。 玄猫后腿借力柳珺焰的肩膀,两只前掌往前一扑,直接將西屋的门撞开了。 西屋的门比我们想像中的都要厚重,打开的瞬间,柳珺焰一手掌著我的后脑勺侧身,將我牢牢地护在了怀里。 强劲的阴风过后,整个房间里反而安静了下来。 静得有些诡异。 我从柳珺焰的怀里抬起头,朝西屋里看去。 正对著西屋门,首先映入眼帘的,竟是一面古朴的木质屏风,屏风上雕刻著一副很大的太极图。 太极图內一对阴阳鱼栩栩若生。 玄猫再次回到了柳珺焰的肩膀上,乖乖趴伏著,一双立耳微微抖动,像一对小雷达似的。 比起我,它似乎更喜欢柳珺焰。 不过柳珺焰高大挺拔,玄猫立在他肩膀上时威风凛凛,的確更搭。 柳珺焰鬆开了我,轻声说道:“小九、青缨,留在外面等我。” 黎青缨立刻拉了我一把,与我並排而立。 柳珺焰带著玄猫一起转过屏风,我立刻就感受到他呼吸一紧,顿时皱起了眉头,问道:“怎么了?” 柳珺焰回道:“可以进来了。” 我和黎青缨立刻走过去,转过屏风,两人也是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屏风后面,靠后墙是一整面的贴壁大型佛龕,楠木精雕,金漆描摹,恢弘大气,宋家的那座佛龕在这一座面前,简直不值一提了。 但让我们所有人震惊的,却不是佛龕,而是佛龕的正中央神位上,盘腿坐著一个人。 这人如果站起来,得有一米九左右,体態健硕。 他盘腿坐在雕刻精美的重瓣莲上,赤著脚,脚底上以金漆画著我不认识的符文。 他身上穿著一件灰色僧袍,一手握佛珠,一手以佛掌立於身前,他低著头,似乎是在虔诚地诵经祷告。 可是他露在僧袍外面的手臂上,却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带血的鳞甲。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僧袍挡住了鳞甲的全貌,可依稀能看到鳞甲应该是白色的,似蛟,似……龙? 更让我们不敢置信的是,这人的脑袋,是用铜钱扎成的。 层层叠叠的铜钱用红绳串起来,看不清铜钱底下到底有没有肉身。 他的前额上贴著一张黑底红字的符纸,让人看得头皮发麻。 在这个铜钱人的左右两侧还立著五尊雕塑,它们全都是人的身体,穿著很正式的长袍,手中握著不同法器,但它们的脑袋,却全都不是人。 左侧上位是黑蛇脑袋,男性;下侧是白狐脑袋,女性。 右侧上位是黄鼠狼脑袋,男性;中位是白色刺蝟脑袋,女性;下位是硕鼠脑袋,男性。 它们的额头上,也都分別贴著紫色的符纸。 再往两侧辐射出去,还有数十个小的神位,每一个上面都供奉著一方牌位。 只是这些牌位很多都裂开了,辨別不清上面的字,但我在最右侧靠角落的地方,竟发现了白仙儿的牌位。 它小小的缩在角落里,很不起眼,却被完整地保存了下来。 所以说,白仙儿也曾在这当铺佛龕里被供奉过? 就在我们观察著佛龕的时候,玄猫从柳珺焰的肩膀上跳了下去。 它很敏捷,四肢落地的时候,轻轻的,没有发出一点儿声音。 可是当它落地的瞬间,整个地面瞬间亮了起来。 地面上金色的线条不停地变动著,一道黑气由西往东穿过玄猫的脚下,犹如一条巨蟒横穿而过,地面剧烈晃动起来,铜钱人以及五尊雕像上的符纸被吹得猎猎作响。 黑气攀著玄猫的四肢不停往上,似一张巨口要將玄猫吞噬一般。 就在玄猫祭出经文屏障的同时,五道金光同时从那五尊雕像的符纸上射出,犹如五根长钉,稳稳地钉在了黑气之上。 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声从地底下响起,整个地面再次晃动起来,伴隨著滔天的巨浪声。 一道炸雷毫无预兆地在头顶上打响,外面传来了打斗的声音,以及白仙儿那让人牙酸的吱吱声。 果然,该来的还是来了! 吼叫声震天,地面震动幅度越来越大,符纸金光也开始明明灭灭不稳定起来。 柳珺焰立即捏诀,两掌朝前推出,两道功德之光源源不断地朝著中间铜钱人的符纸上灌注进去。 他的加入让那五道金光瞬间稳定了下来,地面震动的幅度立刻变小了许多。 柳珺焰沉声说道:“这儿有我和玄猫稳住,小九,青缨,出去看看情况。” 我和黎青缨抬脚就走。 柳珺焰叮嘱了一句:“小心!” 我和黎青缨跨出正院的瞬间,就被外面的景象给嚇了一跳。 一道道炸雷不停落在五福镇的各个方位上,乌云滚滚的天空中,时不时地被闪电照亮,诡譎得让人惊恐。 有那么一瞬间,我有一种错觉,感觉世界末日降临了一般。 黎青缨低低咒了一声:“五福镇这是犯了多大的天条啊!” 我稳了稳心神,说道:“青缨姐,待会儿大门打开,无论外面乱成什么样,我们的目標都是珠盘江里的黑棺。” 如果之前我还在彷徨,今天西屋所见一切,已经让我坚定了信念。 五福镇当铺就像一根针,牢牢地扎在了这片土地的大动脉上,只要当铺守得住,外面再乱,那都翻不了天。 而柳珺焰现在所做的,就是稳住这根针,我们要做的,是帮他稳住外面的形势,儘量减少它对当铺的波及。 黎青缨点头:“好。” 又一道惊雷打下来的时候,我双手放在当铺大门上,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拉开了当铺的大门…… 第126章 狸奴,跪! 当铺大门打开的那一刻,我和黎青缨站在门槛里,呆愣了足有半分钟。 外面,天地似乎都变了。 天是黑的,地面也是黑的。 整个五福镇笼罩在一片黑色的水汽之中。 除了当铺和西街口,所有的建筑、树木似乎都消失了一般。 廊下西侧的六角宫灯此刻不停地晃荡著,金色的功德之光忽闪忽闪的,很不稳定。 幽绿色的萤火在灯腔里沉沉浮浮,也很不安。 从西街口望出去,当我们的视线落在不远处的江面上时,再次被惊住。 此刻,江面上,九口人皮红棺漂浮在不同的方位上,九根铁索直直地绷著,铁索的正中央,赫然是那口黑棺。 离得远,我看不清黑棺上有什么,只能看到一片红阴阴的光笼罩在整个黑棺上,似乎有血顺著黑棺往下流。 江面上阴风盘旋,以黑棺为中心,周围黑气之中,源源不断的有魂魄被吸进阵法之中,翻滚的江水里面影影绰绰。 而黑棺上方,重重乌云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不停地盘旋著,隱隱有闪电在其间划过。 岸边,硕大的白刺蝟、黄皮子及硕鼠立在那儿,人模狗样地双手合十,立於胸前,虔诚地朝著阵法朝拜。 更让我感到意外的是,就在北边黑暗地界的边缘,柳二爷竟也在。 我的眼神下意识地又將周围能看得到的地方逡巡了一圈,我想看看狐君在不在。 珠盘江里的这一场祭祀,显然不仅仅是白黄两家自己的事情,它关乎到更多……到底是什么? 地面还在颤动,地底下如牛似虎一般的低吼声始终没停,伴隨著它的每一声低吼,都有炸雷闪电落下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我灵光一闪,难道……难道五福镇这地底下真的有什么? 他们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地底下这东西? “不,这阵法不能成。”我沉声说道,“一旦阵法大成,我们都得死!” 说著,我已经抬脚冲了出去,一边朝江边跑,一边召唤:“凤梧,出!” 长弓瞬间被我握在了手中,我衝著江中的阵法就拉满弓接连射了出去,一团团火焰划破黑暗,衝著黑棺打进去。 可江上那道阵法周围,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壁垒,火焰在撞击到那道壁垒的瞬间,四分五裂。 很快,另一道女人的身影出现在我的视线之中。 她穿著一身红黑配色射箭服,手中同样也握著一把弓。 她拉满弓弦,一声响亮的破空声传来,我只感觉空气犹如一把利箭,直直朝著我的面门射来。 是凤狸姝。 她会出现在这儿,我並不意外,毕竟之前我就已经发现她与白家合作了。 她的目標从来都是我。 黎青缨提著长鞭就要衝上去,可还没等她抽出那一鞭,凤狸姝的身后,一只硕大的鹰隼陡然出现,又长又尖的喙朝著黎青缨的眼珠子啄进去。 那鹰隼太过敏捷,攻击神速,黎青缨左躲右闪,竟不是它的对手。 眨眼之间,凤狸姝已经到了我的面前。 她一步一步地逼近我,在距离我不到三米的地方,她忽然將手中的长弓扔掉了,抬起右手按向眉心,一路沿著鼻樑往下,最终在唇前捏了一个诀,厉声命令:“狸奴,跪!” 鏗鏘有力的三个字喝出,犹如一记闷雷劈开我的脑袋。 『狸奴』两个字在我脑海里不断地放大,再放大,逼得我要发疯。 谁是狸奴?! “狸奴,跪!” 这仿佛带著无尽屈辱的三个字,再次从凤狸姝的口中喝出,直击我的灵魂,我两条腿像是灌了铅一般,怎么也抬不动。 膝盖隱隱作痛,无论我怎么强撑著,无形中都像是有一双手在按著我的肩膀,用力將我往下压。 凤狸姝稳稳地站到我面前的时候,我终於扛不住压力,重重地跪在了她的面前。 她半弯下腰,凑近我,低声说道:“是不是很意外?想起来没有?谁是狸奴?” 我咬牙死死地盯著她。 她却笑了:“別用这种眼神看我,今天,胡玉麟出不了阴山,柳珺焰也出不了当铺的门,我不用演戏给任何人看,狸奴,没有人能救得了你。” 她伸手拍了拍我的脸颊,嫩白的手指沿著我的面颊曲线细细描摹著,眼神里充满了贪婪与不忿:“明明我出身更高贵,为何人人却偏爱你?狸奴,你的这张脸,这具身体,真的就这么好吗?” 我抬手想要打开她的手,可是我发现,我根本动不了。 凤狸姝像是在我身上施了某种法术,让我动弹不得。 她右手握住了我的下巴,转到我身后,从后方將脸贴过来,抬起我的下巴逼迫我看向前方的阵法:“知道那是什么吗?” “那是九阴聚灵阵。” “今夜有人要成神!” 凤狸姝贴著我的耳朵一字一句道:“狸奴,你看,成神原来就是这么容易,找一具原本就应该飞升的身体,藉助九阴聚灵阵的阵法,聚集足够多的魂魄扛下即將到来的天劫,就能成功飞升了。” 她说著,低笑了两声,继续说道:“就算不成功,也没关係,这水底下是成百上千的被封印的阴兵,这么多魂魄餵进去,封印必破,不成神,也能杀出一片天地,这样的人,活该成为天地间的一方霸主,你说是不是?” 我心中骇然。 所以,黑棺里装著的,一直是一具傀儡。 想要藉助这具傀儡与九阴聚灵阵飞升的,另有其人? “快了。”凤狸姝有些癲狂地说道,“狸奴,你很快就能解脱了,等我成了你,我曾经因为你而失去的一切,都將原封不动地夺回来。” “或许,我也可以趁著这个机会一起涅槃飞升,对,一起飞升!” 凤狸姝说著,一手掐住我的后脖颈,她的身后忽然展开一双火红色的翅膀,扑扇著带著我朝著九阴聚灵阵里衝进去。 九阴聚灵阵的周围,源源不断地有魂魄被吸进去,它们擦著我的身体而过,我的头髮早已经散开,慌乱无助中,我看到我的头髮在不停地变白。 一根根,一綹綹,直到大片大片地变成白色,隨著阴风飞舞…… 第127章 师姐带著千魂幡来救我了! 白髮,对於我来说无异於诅咒。 但凤狸姝在看到我的头髮逐渐变白时,整个人都兴奋了起来:“对,就是这种状態,狸奴,你还记得吗,当年在苍梧山,你就是这个鬼样子,满头白髮,虚弱至极,我差点就得手了,这一次,你逃不掉了!” 她双目中闪烁著妖冶的红光,眉心之间的羽毛印记红得要滴血。 而我只觉得肋骨疼,后肩胛骨也疼,一双眼睛疼得像是要烧起来一般。 凤狸姝带著我努力地朝著阵法之中闯,而我悬浮在半空中朝下看去,看到了我在岸边怎么也不可能看到的景象。 九阴聚灵阵的下方,漆黑的江水之中,大片的黑气由四面八方匯聚到黑棺之下。 它们围绕著黑棺不停地盘旋、凝聚,渐渐地,竟形成了一条盘龙形象。 盘龙由西而来,在黑棺底下盘了很多圈之后,直直地衝著东边当铺的方向而去。 盘龙有身体,但既看不到尾巴,也看不到脑袋。 这样的景象,让我瞬间想到了当铺西屋神龕前地面上显现的场景。 如出一辙。 这是怎么回事? 是预示? 还是写实? 不过无论怎样,当这条盘龙越来越壮大的时候,当铺的危机就越大。 柳珺焰和玄猫真的能顶得住吗? 所以,九阴聚灵阵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一开始,所有人都在对我说,这个阵法可能是为了復活陈平,为了復活阴兵队伍。 刚才凤狸姝又跟我说,今夜有人要成神。 而在我看来,这似乎是一头困兽在反抗! 它要藉助九阴聚灵阵的强大威力,衝破当铺这根钉在他七寸上的针! 而凤狸姝却要藉助这个阵法,夺取我的身体,同时完成涅槃。 涅槃……是凤凰脱胎换骨的终极方式。 所以,凤狸姝的真身是凤凰,那我呢? 无论我曾经是什么,可我现在就一具肉身啊。 肉身她竟也要抢。 眼下这种情况,我已经没有任何力气去拉弓了,凤梧也早已经收进了我的身体之中。 我只能努力地去抬右手,想要將中指弄破,捏诀,藉助这漫漫江水,召唤出水波纹。 可还没等我成功,一道清亮又沉稳的声音从下方陡然响起:“拘魂宝幡三尺三,青龙吊起三道弯,莲宝盖上头坐,龙虎飘带在两边,摇三摇来掂三掂,孤魂邪魄到此间,收!” 隨著最后一声厉喝,围绕在我们周身的阴风忽然调转了方向,直直地朝下面北方某一点呼啸而去。 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眯起眼睛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首先看到的就是一面很大的黑幡在半空中有节奏地挥舞。 黑幡上方绣著一朵猩红的莲,莲倒扣,下方就是一个狰狞的骷髏头,底下缀著六根长綾,两侧分別飘著两条飘带,左边飘带上绣龙,右边飘带上绣虎。 反面,则绣著一个血红的『拘』字。 黑幡的下方,是一个编著长长的麻辫,穿著一身百家衣的年轻女孩。 女孩一边唱一边跳,黑幡在她的手中掂起、握住、挥舞,游刃有余。 不知道怎么回事,即使离这么远,我此刻的视线却异常的清晰。 我的眼睛始终都停留在女孩那双空洞洞的眼眶中。 她的一双眼睛,被挖掉了! 她手握千魂幡,来拘魂了! 她……是我师姐! 那一刻,我的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 不是害怕,不是委屈,而是欣喜。 师姐,她还活著。 她不仅坚强地活著,还成长得这么好。 她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紧接著,我便看到了师姐周围一圈黑衣人中,唐熏正在不断廝杀的身影。 原来是唐熏找到了师姐,把她带过来的。 不过情况不妙的是,师姐一出现,一直在旁边观战的柳二爷,忽然也加入了战斗。 他显然是衝著千魂幡而去的。 此刻,九阴聚灵阵与千魂幡之间在极限拉扯,千魂幡吸收了太多周边的魂魄,九阴聚灵阵吸收的魂魄数量远远不够,开始有些不稳定起来。 地底下,那吼叫声瞬间变大。 这次我看得很清楚,每一次吼叫声达到顶点的时候,黑棺下的黑影周围,就会带动起一大片水纹朝著四周扩散开去。 从这一点也足以说明,那吼叫声就是来自於黑影,或者说是来自於黑影的本体。 “为什么?!”凤狸姝也盯著下面的战况看了一会儿,她喃喃道,“为什么总有这么多人不顾一切地选择你?狸奴,你到底哪里比我好!” 我已经快要习惯她这没来由的疯癲了。 当凤狸姝的手指压著我后肩胛骨下,几乎液化的肋骨时,刺骨锥心的疼痛还是让我冷汗淋淋,脸色煞白。 “你本就是我的奴!”凤狸姝折磨著我,恶狠狠地在我耳边吶喊,“从你出生的那一刻起,这个『奴』字就烙在了你的命格里,生生世世你都別想逃!” “你一个贱奴,凭什么跟秋哥哥订立婚约?” “你一个贱奴,凭什么笼络玉麟哥的心?” “你一个贱奴,又凭什么让本该飞升成龙的焰哥哥为你发疯、自毁?” “狸奴,你该死!” “把你的身体给我,你的灵骨、你的凤梧,你的追隨者们,本都该属於我,我才是你的主人!你的一切都是我的!” 凤狸姝的眼睛越来越红,手上的力道越来越大,眉心间血红色的羽毛印记,隨著她的情绪波动,逐渐变成了黑色。 柳珺焰跟我说过,这是我的灵骨在她身体里融合不稳的標誌,那么,此刻便是我反击的最佳时机。 但也正如她所说,我身体里,或者说命格里早早地被她烙上了某种印记,导致我很容易就受到她的控制。 我脑海里飞速运转,今天她对我的控制,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好像就是从她忽然捏诀,说出那句『狸奴,跪』的时候。 是言灵?还是一字诀? 不管是什么,总归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 在她捏诀之后,她所说的每一个字,对我来说都是控制。 只有让她彻底闭嘴,才是我的最佳自救手段。 想到这里,我用力咬紧牙关,唇齿间鲜血溢出来,疼痛让我似乎逃离了她的控制几秒,我努力地挥起拳头,精准地砸在了凤狸姝还在翕动的嘴唇上…… 第128章 今夜可真热闹啊。 这一拳,我孤注一掷。 这一拳,也將凤狸姝砸蒙了。 她前一刻还在放狠话,还在抠我的后肩胛骨,还在一句一个『狸奴』地对我攻心,下一刻,她满嘴是血。 所谓言隨法行,法力在,发出来的號令才有法力。 这一拳,砸出了血,破了凤狸姝的法。 她对我的禁錮剎那间消失。 下一刻,凤狸姝抹掉嘴上的血,忍著疼痛,手指再次按向眉心。 她要故技重施。 但我已经咬破左手中指,右手捏剑指从指根往上压,然后翻转手掌朝下。 下方是珠盘江,江中江水滔滔,四周空气中也全都是水汽。 当我剑指朝向凤狸姝的那一瞬,凤狸姝也刚好捏完诀。 她口中那声『狸奴』刚刚脱口的一剎那,龙形水波纹凭空出现,一声高亢的龙吟,不仅震碎了凤狸姝的声音,也震断了下方其中一口人皮红棺的铁索。 铁索断裂之后,那口人皮红棺的棺盖裂出一道长长的口子,一股让人作呕的尸臭味从里面散出来,其他八口人皮红棺也在不停地颤动。 中间的黑棺渐渐地往下沉,却在盘旋在它周围的黑气的托举下,又强行浮了起来。 竇知乐说,竇知福为了拔尖,走了捷径,被他师父逐出师门。 现在看来,他的確学艺不精。 否则,其他八口人皮红棺为什么都没裂,独独就这一口新做的人皮红棺裂了? 也亏得他学艺不精,否则这九阴聚灵阵还没这么容易找到突破口。 这边九阴聚灵阵有了缺口,师姐那边千魂幡在阴风中猎猎作响,大片大片的魂魄被千魂幡拘住,千魂幡中间的那个骷髏头似乎要活过来一般,张嘴吞噬每一个被拘的魂魄! 岸边,那些一直在虔诚朝圣一般面向九阴聚灵阵的傢伙,此刻也慌了,纷纷加入了战局。 而他们的目標,竟一致全都朝向了师姐。 纵使唐熏带来的人再厉害,也比不过这些修炼多年,早已经成精的动物仙儿。 眼看著唐熏就快要撑不住了的时候,另一队我从未见过的人马突然出现在江边,加入了唐熏的队伍。 这又是哪支队伍? 今夜可真热闹啊! “弟妹小心!” 隨著梟爷警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只感觉身后掌风如火。 回头的剎那,正对上凤狸姝的一掌。 眼看著那一掌要直奔我的面门,梟爷一掌及时迎了上去,顿时,梟爷与凤狸姝交战在了一起。 所以,下面那支队伍是梟爷带来的。 之前我让黎青缨去请他,想跟他要点兵,被他拒绝了。 他想要的,应该就是今天这样的一场酣畅淋漓的交战。 他的性格就是如此。 当初他去找柳珺焰,要柳珺焰去动禁地的剑阵时,也是这样。 只是凌海禁地的剑阵,与这珠盘江里的黑棺,当然不能同日而语。 吼……哗…… 嘶吼声夹杂著浪涌声灌入耳膜,大片的水汽裹挟著阴寒形成一道黑色的旋风朝著我包裹而来。 没有了凤狸姝的掌控,九阴聚灵阵的法力也在不断变弱,我原本悬浮在半空中的身体,此刻竟直直地朝著江水中落了下去。 下方,竇知福做的那口人皮红棺,裂开的棺材盖忽然被掀翻,整个棺材犹如一张巨兽大张的嘴,正等著我稳稳地落进去。 我看著那口人皮红棺里,已经高度腐烂的女孩尸体,心中除了呕心,还有不解。 被棺钉钉入眉心的全阴体质女子,尸体理应千百年都不会腐蚀,怎么可能烂成这个样子。 所以除了竇知福的人皮红棺做得不地道之外,还有別的什么因素存在? 是女孩的体质不是全阴? 不,这不可能。 这个女孩是凤狸姝送给白家的,她不会犯这样的错误,白家也不可能不验货。 那么就只剩下唯一的可能,就是这女孩的命格,扛不住这样邪煞的阵法! 九乃变数,这个变数,可大可小。 扛得住,阵法恐怕还没这么容易被破掉。 究其根本,就是白家这次的行动太过仓促,他们抱著一丝赌的心態。 如果他们赌的对象仅仅是我,或者再加上一个当铺,赌胜的机率或许能达到九成。 可谁也没想到,后续会有这么多变数出现! 白家这一局,怕是危险了。 但他们眼下还有翻盘的杀手鐧,那就是我。 只要我被吸入这人皮红棺之中,填补了九阴聚灵阵的空缺,阵法再次完整,未必不能与师姐的千魂幡抗一抗! 想到这里,我大喝一声:“凤梧,出!” 长弓瞬间被我握在了手中,我拉满弓弦,朝著人皮红棺射了过去。 人皮红棺烧起来,或者被击得偏移现在的位置,我就不一定会落在棺材里。 但我掉落的速度太快了,射出火焰的时候,我的身体与人皮红棺相隔不过半米了。 火焰落入棺中,女孩的尸体一下子燃烧了起来。 幽绿色的火苗夹杂著臭气一下子躥起老高,我下意识地闭气。 就在这个瞬间,一只手死死地抓住了我后背上的衣服,稳住了我不停下落的身体。 我挣扎著回头看去,原来是梟爷。 梟爷拎著我,把我送到了岸边。 我两只脚落地,还没来得及鬆一口气,就听到梟爷倒吸了一口凉气,压低声音对我说道:“带著你的人往当铺撤,这里我先挡一阵子,要快!” 我抬眼看去,瞬间便明白了梟爷为什么这么说。 江水中,那口黑棺竖了起来。 黑棺的下方,是一直盘旋的黑气。 它的后方,以赵子寻为首,一大片黑压压的,全都是……阴兵。 之前赵子寻带著阴兵队伍出现过,但那时,队伍少,阴兵也少,况且当时黑棺还处於被压制的状態。 而此刻,黑棺显然占主导的地位。 它后方的整个阴兵队伍,都听它调令,包括赵子寻。 更可怕的是,就在我们注视著那边的时候,还有阴兵从水底下不停地冒出来。 这支阴兵队伍再这样壮大下去,大有一种要横跨整个珠盘江,侵入凌海的架势。 这便是所有人最害怕出现的场景。 但它……终究还是出现了…… 第129章 他,又跟谁做了交易? 江水不断上涨,江面上忽然立起一口黑棺,地面颤动的幅度也在增大,很快,所有人的视线便都被吸引了过去。 我不敢停留,也不跟梟爷客气了,抬脚就朝著唐熏他们那边跑过去。 一边跑,一边喊道:“青缨姐,带所有人往当铺退!所有人!” 黎青缨立刻喊唐熏,唐熏去牵师姐,召唤黑衣人。 可是师姐却没动。 千魂幡周围黑气繚绕,很明显,它有些吸不动了。 师姐的那张小脸上布满了汗珠,脸色也很苍白,她施法消耗太多心力,感觉很快就要撑不住了。 但当她听到我的声音时,空洞的眼眶还是朝著我看了过来。 虽然没有了眼珠子,我却依然能感受到她灼灼的目光似的。 唐熏拽她:“虞念,我们撤。” 虞念摇头:“不,我不能撤,阴兵列阵了,师妹真正需要我的时刻,到了!” 她说著,握著千魂幡大步朝我走过来。 她看不见,但步子异常得稳。 仿佛这江边她已经用脚一寸一寸地丈量了无数遍似的。 我赶紧奔跑起来,我多走一步,她就能少走一步。 可就在我们相距不过五六米的距离时,噠噠噠的马蹄声响彻了整个天地间,隨后,便是整齐划一的军步踏水而来。 头顶上,轰隆隆的雷声在云层里翻滚,云层之下,阴兵队伍接天连日,黑压压的一片望不到天际。 虞念没有再向前,而是一手握著千魂幡立於地面,左手在不停地掐算著什么。 梟爷已经带著他的兵迎上了阴兵队伍。 赵子寻抽出腰间佩刀,一夹马腹,迎著梟爷冲了上去。 江边的那些人,忽然转头衝著我们包抄过来。 今夜,他们本就是要將我们一网打尽。 黎青缨、唐熏他们一边打一边退,焦急地叫我和虞念。 我已经来到了虞念身边,喊道:“师姐,压不住了,咱们得立刻撤。” 虞念没有立刻回答我,手指掐了又掐,空洞的眼眶朝北边看了看,又回头朝当铺的方向看了看,似乎在游移不定。 但很快,她的眼眶便又看向了北边,轻声说道:“別怕,还有转机。” “转机?” 我不解地顺著她看向的方向看去,黑暗中,一道小小的身影忽然闪现在江面上。 他赤著脚,身穿暗红色长衫,腰间以一根白色腰带缠起,腰带上绣著符文,所有的头髮朝头顶拢起,以一根木簪束著。 他脚下有血,手中握著一桿三角赤旗。 “是赤旗童子!” 今夜,竟连这小傢伙都出现了。 当初,我將赤旗交给赤旗童子时,黎青缨也向他伸出了橄欖枝。 可当时赤旗童子以要闭关为由,婉拒了。 这么久以来,他再未出现过,我以为他与我们之间,再也不会有任何联繫。 可今夜……他却在这个人命关天的关口,出现了。 赤旗童子出现的地方,必有战乱。 而他手中的赤旗,却是调令阴兵的法器! 只见他小小的染血的双脚不停地点著江面,衝著梟爷的方向奔去,手中赤旗挥舞,稚嫩却响亮的声音在江上不断迴荡:“杳杳冥冥,乾坤同生,散则成气,聚则成形……” 赤旗挥舞,口诀迴荡,刚才还整齐划一地准备攻击梟爷队伍的阴兵,像是被点了穴一般地,僵在了江面上。 梟爷反应也足够迅速,他转身便迎上赤旗童子。 两人即將交接的瞬间,赤旗童子脚尖点水,一跃而起;而梟爷则矮下整个右肩,稳稳地接住了赤旗童子。 赤旗童子就那样站在了梟爷的肩膀上。 他手中的赤旗像是指挥家手中的指挥棒,指挥著赵子寻身后的阴兵队伍重新列阵,朝著不同方位散开。 那场景,恢弘、诡异。 所有人都被震惊到了。 就在这一片诡异而静謐的气氛中,虞念掐算的手指猛地一停,喃喃道:“不够,远远不够!还有变数,还有大变数……” 虞念似乎比刚才阴兵列阵的时候要慌,她空洞的眼眸扫向黑棺,然后又抬头往上看。 我也跟著往上看去,就看到黑棺顶上,滚滚乌云之中不断地穿过闪电的亮光。 那亮光从一开始的断断续续,到连成一片。 紧接著,一道炸雷穿过云层,直直地劈向了黑棺。 惊魂未定之下,我们身后,又一道炸雷炸响。 我回头看去,刚好就看到一团火光砸中了正堂方向。 “柳珺焰!” 那一刻,我脑子里一片空白,拔腿就往当铺跑去。 可是没跑两步,脚下剧烈晃动起来,那像牛似虎的吼叫声陡然变大,黑气凝聚的龙身不断翻滚,江水翻涌,地面开裂,我几次都差点摔下去。 又一道炸雷劈下来,这一次,精准地打中了黑棺。 卷著黑棺的黑气中竟迸发出一片鲜血,它挣扎、痛吼,却仍不放弃。 他要挣脱当铺的控制,他要藉助黑棺里的东西渡劫飞升。 他想成神! 不知道什么时候,柳二爷、白仙儿,以及硕鼠等等,都不见了。 他们怕天雷。 如果被这渡劫的天雷波及到,很可能就要损耗上百年的修为,谁也不敢赌。 “来了!” 虞念忽然转身,空洞的眼眶朝著当铺的方向望去。 我好不容易稳住身形,抬眼也朝当铺望去。 当铺的门口,一道高大熟悉的身影立在那儿,他的脚边,立著威风凛凛的玄猫。 “柳珺焰……” 他怎么从当铺里走出来了? 他闭关之后的这段时间,诸事干扰,我没做几笔生意,引魂灯里的功德並没有过半。 这一次,他又是以什么样的代价,换得了走出当铺的机会? 並且,他在当铺里,又能跟谁做这场交易? 在我疑惑的目光中,柳珺焰大步朝著江边走来。 玄猫紧紧地跟著他的步伐。 就在这时候,又一道天雷打了下来。 咔地一声,黑棺似乎被天雷打裂了一道口子。 可还没等那道口子出现在我们的视线之中,一串铜钱由东边嗖嗖地划破空气,枚枚嵌入黑棺的棺身上。 它们犹如一根根钢钉,將黑棺差点开裂的位置又重新钉了回去。 这串铜钱,是从柳珺焰手中射出来的。 可是,他什么时候用铜钱作为武器了? 我怎么感觉有点不认识这个越走越近的男人了呢? 还有,他手腕上的那串佛珠,又是哪儿来的…… 第130章 凶卦 梟爷也回头看向柳珺焰,他带著伤疤的眉头微微一拧,同样露出了不解的神情。 吼…… 又是一声嘶吼传来,这一次不是从地底下,反而像是从黑棺里面。 不,是黑棺底下! 黑棺再次不停地往上顶起来,黑棺下方,那股黑气不断积聚,凝聚起大片的水浪,忽地朝著岸上打过来。 那黑色的浪头几乎要与天相接,投射下来的阴影將我们所有人笼罩,让人心里发慌。 而就在这一片黑浪之下,忽然射出了无数枚金色的铜钱,穿透重重黑浪,整个空间里爆发出骇人的吼叫声。 柳珺焰的身体飘了起来,握著佛珠的手掌心朝下,压著那黑棺一节一节地往下沉。 轰! 一直盘踞在黑棺之下的黑气剎那间炸成了一片水,以柳珺焰手掌为中心,金色铜钱为面,红色线脉穿插铜钱形成一张网,不断地朝著整个水面铺开。 不仅是黑棺被压下去了,就连刚刚露头不久的阴兵队伍,也重新被封印了下去,再次沉入水底,不知何年才有重见天日的那一天。 最终,整个珠盘江上竟只剩下了一个骑著战马的赵子寻。 赵子寻一手按在腰间的佩刀上,久久地凝视著柳珺焰,眉心之间的棺钉似闪烁著血光。 而此时,柳珺焰已经收回了手。 他穿著一身灰色……僧袍,长身立於滚滚江水之上,微低著脑袋,手中不停地转动佛珠,口中念念有词。 这幅场景,让我猛然间想到了当铺西屋里,神龕主位上供奉著的那个铜钱人! 我脚下一个踉蹌,脑海里一阵一阵地发白。 不可能的。 绝对不可能的。 他是柳珺焰,不是铜钱人! “小九。”黎青缨眼疾手快地撑住了我,“小九,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受伤了?” 她说著,已经蹲下身来,一把將我背起,招呼眾人一起回当铺。 我趴在黎青缨的背上,浑身微微颤抖。 我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被凤狸姝弄成那样我都没怕,可这一刻,我整个人由內而外地在颤慄。 黎青缨把我送回了房间,唐熏、虞念都陪著我坐著,热茶很快就送了过来,我双手握著茶杯,心绪还是难以平復。 唐熏安慰道:“小九,別怕,一切都过去了,咱们胜了。” 黎青缨也附和道:“是啊,小九,七爷力挽狂澜,咱什么都不用怕了。” 唯独只有虞念安静地坐在一旁,不停地摆弄著手中的龟甲,好一会儿,她伸手触摸我右侧脸颊下方,靠下頜骨的位置,轻轻地摸了摸。 她这一摸,我顿时倒吸一口凉气:“疼。”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我一叫疼,唐熏和黎青缨同时朝我看来,黎青缨皱眉:“这是手指印吗?红了一小片,估计明天要变青紫,我去煮鸡蛋给你滚一下,刚好大家累了一夜,我弄点夜宵给大家填填肚子。” 唐熏想了想,拉著我的手放在虞念的手上,说道:“你们姐妹初次相见,肯定有很多话要说,我去帮忙做饭,你们俩好好聊聊。” 唐熏和黎青缨一起出去了,还把门带上了。 我定了定心神,看向虞念,张嘴刚想说话,虞念却说道:“先別动,让我再摸摸。” 她的手指修长,指腹上却布满了茧子,看起来吃了不少苦头。 手指顺著我的脸颊、下頜骨一点一点地摸,又触碰到让我疼痛的地方,我忍住没出声。 “不是指印。”虞念说著,又去摆弄那龟甲。 这个过程中,她特別专注,我能看出来,她是在卜卦。 替我卜卦。 “习坎,有孚,维心亭,行有尚,这是凶卦。”虞念嘀嘀咕咕道,“心不稳,则大凶,不惧不燥,方能化险为夷。” 我心里咯噔一下,看来她为我卜的这一卦,卦象不太好。 虞念又摸了摸我的脸颊,说道:“很痛吗?” 我点头,又想到她看不到,便应声:“一碰就疼,像是从骨头里面冒出来的刺痛。” “那就对了。”虞念说道,“这是命里带的,或者是你前世留下的因果,直到今日才显现出来,它已经开始侵扰你的心智,它会让你怕,让你惧,让你怀疑甚至厌憎自己,小九,你若把持不住,定会陷於困顿之中,难以脱身。” 虞念的话,让我想到刚才我看向柳珺焰时,心中闪现的那一抹没来由的惧怕,原来是这样来的吗? 我下意识地想去拿镜子好好看看自己的脸颊怎么了,却再次被虞念按住。 她空洞的眼眶盯著我,忽然问了一句:“小九,你爱他吗?” 嗯?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是在关心我的感情问题? 还是,刚才那一卦,虞念算出来的,不仅仅是我,还有我与柳珺焰的感情? 我心里又咕咚乱跳起来,但还是很肯定地回答:“爱。” 我对柳珺焰的感情,除了男女之爱以外,还掺杂著更多,感激、依赖、信任…… 我正想著,就看到一道鼻血从虞念的鼻子下方流了出来,我赶紧抽纸巾帮她按住,说道:“师姐,你別算了,我命太硬,伤你身体。” 之前慧泉大师帮我掐算命格的时候,也是这样。 虞念將鼻血擦掉,笑著摇了摇头:“没事,我並不知道你们两人的生辰八字,没有为你们掐算命格,只是浅浅地为你们俩卜了一卦。” “卦象诡譎之下暗含著大凶之兆,这凶相皆来自於你们的內心,可能关乎到前世、因果,小九,师姐能帮你的不多,唯有一句话留给你。” 我紧张地问道:“是什么?” 虞念一字一句地说道:“放下执念与因果,以你的绕指柔,去解彼此的心魔。” 这句话,我似懂非懂。 虞念並不打算解释太多,毕竟卜卦,卦的是未来,她只能看到卦象,而看不到细枝末节,也无法解释。 我更关心的是:“师姐,你不留下来陪我吗?” 我们好不容易才相见。 虞念摇头:“当年师奶带著我母亲定居徽城,是有原因的,她们的遗愿皆未完成便惨死,我得留在那儿,做完该做的一切。” 我问:“是什么遗愿?或许我能帮上忙。” 虞念笑著说道:“小九只要守好这五福镇当铺,便是对我最好的帮助了,我们姐妹,一脉相承……” 第131章 唯有自渡,才得彼岸 虞念的话很有深意。 “师姐你的意思是……” 虞念点头:“今日如果当铺的封印被破,遭难的不仅仅是五福镇、江城,下一站便是徽城,小九,江城的闸一开,最终被淹死的,永远都是徽城啊。” 所以阿婆会留在五福镇当铺做守铺人,不是偶然,而是带著使命的。 而阿婆的师父最终会选择定居在徽城,也是有原因的。 她要守住这条水脉的最后一道关。 为此,阿婆的师父与师姐的母亲,全都付出了生命。 虞念小小年纪也被挖掉了眼睛。 她如今不过才23岁,被挖掉双目的那一年,她才13。 我很难想像,一个13岁孤苦无依的小女孩,是怎样逃脱仇人的围剿存活至今的。 如果不是为了来救我,她应该不会轻易现身於世吧? 她一出现,接下来所要面临的,便是加倍的围追堵截。 从今天虞念祭出千魂幡时,柳二爷立刻加入战斗就可以窥见一斑。 我问:“师姐,师母的死,跟望亭山的蛇族有关,对吗?” “望亭山蛇族?”虞念收起龟壳,说道,“不,望亭山蛇族算不得什么,他们也只不过是傀儡罢了,可怕的是盘踞在它身后的东西,当年师奶就是触及到了那个东西的边缘才招来了杀身之祸。 而我母亲的死,的確是望亭山蛇族所为,他们想要千魂幡。” 虞念的话,一部分印证了我的猜测,另一部分却从侧面证实了之前柳珺焰没有骗我。 望亭山不能碰。 虞念从隨身的布包里拿出几个叠在一起的小纸人,十来张黄符,以及几个三角包递给我,说道:“初次见面,小九,我能送给你的东西不多,这些东西你留著护身用。” “你虽叫我一声师姐,但你却並非玄门中人,未得虞氏一脉的传承,你有你自己的路要走,那条路会更宽,也更艰难,真正能帮到你的人,少之又少,小九,唯有自渡,才得彼岸。” 唯有自渡,才得彼岸……这句话,在我未来无数次迷惘甚至迷失自己的时候,一次次將我拉了回来。 虞念还教给我一道净心心法,让我没事多念念,对我有好处。 我们聊了很多,直到黎青缨拿著鸡蛋过来给我敷脸。 其实这会儿我已经明白,我脸颊上的印记怕不是滚鸡蛋就能消淤的,它根本就不是被打出来的。 但我任由黎青缨拿著剥了壳的白嫩嫩的鸡蛋在我脸颊上滚了好多圈,然后她招呼我们去洗手,马上要开饭了。 那会儿,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我问了一嘴:“青缨姐,柳珺焰回来了吗?” “七爷早就回来了。”黎青缨说道,“梟爷也在,两人在正屋那边聊事儿呢。” 我哦了一声,亲自去叫柳珺焰他们过来吃饭。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大家都聚在倒座房那边,正院这边倒是很安静。 我一脚刚要跨进正屋的门槛,就听到西屋那边传来交谈声。 “你就打算这样瞒著她?” “暂时不能跟她说。” “怕她膈应?” “……” “还是怕自己把控不住?” “我可以把控住。” 梟爷嘁了一声,似乎根本不信。 他们接下来还聊了一些事情,我跨过门槛的那只脚,终究没能落下去,撤回来,我转身离开。 柳珺焰有事儿瞒著我,这件事情可能目前连他自己都把控不好……难道他真的跟那铜钱人做了交易? 我心中那股不安感再次升腾起来。 回到餐厅,黎青缨她们已经布好菜了,我让大家先吃,不用等柳珺焰他们了。 他俩也不一定需要吃饭。 饭后,我又分別接到了唐棠和金无涯的电话,都是询问夜里的战况的,聊了一会儿,唐熏便说要回徽城去了。 虞念跟她一起。 我谢了唐熏,又用力抱了抱虞念,叮嘱她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常跟我联繫,虞念一一应下。 送出门的时候,虞念召唤出千魂幡,將拘进千魂幡里的大半魂魄送进了引魂灯里。 引魂灯的功德一下子涨了起来,灯油也多了一点。 这是虞念给我的另一份见面礼。 这份见面礼沉甸甸的。 送走她们,我一转身,就看到梟爷出来了。 他还是那身打扮,整个人藏在衣服里,经过我的时候,他叮嘱道:“老七最近可能看起来有些怪,別理他就行,慢慢会好的。” 我应声说好,梟爷走出大门,抬起手来摆了摆,离开了。 这一场声势浩大的动乱,就此拉下帷幕。 我在当铺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眺望著恢復平静的珠盘江江面,心却落不到实处。 黎青缨说道:“才五点多,回去洗漱再睡个回笼觉吧,好好休息一下。” 我嗯了一声,也让黎青缨赶紧去休息。 我回房间洗了个热水澡,坐在梳妆檯前面吹头髮的时候,我侧过右半边脸,看了一眼镜子里。 然后我就看到了我右侧脸颊下方靠近下頜骨的位置上,有一小片红印子。 一开始很淡,吹风机的热气喷上去之后,顏色一下子变得深了许多,隱约像是拼凑起来一个字。 我拿著吹风机对准下頜骨的位置又吹了一会儿,印记顏色越来越深,最终红得像是要滴血一般。 而那些不大的印记拼凑起来,竟是一个『奴』字! 手里的吹风机猝然落地,咣当一声,电源没拔,吹风机发出呼呼的响声,而我却浑然不觉。 奴。 狸奴。 凤狸姝的那些话不停地在我耳边迴荡。 她说我本就是她的奴,所以我受她控制,我的一切都本应属於她。 我还想起虞念摸过我这印记之后,她说,这不是指印,可能是命里带的,也可能是前世因果。 难道,这便是我与凤狸姝的前世因果? 前世,我真的是她的奴? 不可能的,这怎么可能呢? 我无法相信这一切,不,绝不可能! 我慌乱地站起身朝正院跑去,这一刻,我需要一个肩膀,一个怀抱。 一个我最信任的人亲口告诉我,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可当我跨进正院西屋,转过屏风,看到那个盘腿席地而坐,闭著眼睛,手中不停转动著佛珠,口中念念有词,似乎在诵念经文的男人时,我几乎瞬间石化…… 第132章 绕指柔 那一刻,眼前的男人让我感到陌生。 他全然一副高僧入定的姿態,跟我印象中的柳珺焰,气质完全不同。 我的忽然出现,打断了他的修行。 他回头朝我看来的时候,我竟下意识地想躲。 我感觉这一刻自己真的要疯了,我们……我们到底都怎么了啊! 我转身就跑。 一口气跑回自己的房间,反锁上门,后背贴著门,心绪久久无法平息。 直到黎青缨来拍门,在外面喊著:“小九,发生什么事了?你房间里什么东西响这么久?是不是有东西烧起来了?” 我这才回过神来,吹风机还没关。 时间太长,已经有烧焦的味儿散发出来了。 我赶紧跑过去把吹风机关了,然后打开门让黎青缨进来,搪塞了几句,送走黎青缨之后,我爬上床,將自己埋进被子里,把虞念交给我的净心心法念了好几遍。 当我终於慢慢平静下来之后,我猛然意识到,这难道就是虞念那一卦卦出来的凶兆吗? 她说这凶兆出自我们的执念与因果,她还说,要用我的绕指柔,去解我们彼此的心魔。 虞念对我说了那么多,究其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让我要先稳住自己的心,先自渡,再渡他人。 唯有自渡,才得彼岸。 就在这个时候,房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了,我的身体顿时一僵。 很快,身旁的床铺陷了下去,熟悉的沉木香,夹杂著一股淡淡的香火味儿笼罩过来,柳珺焰伸手进来,將我整个身体纳进了他的怀中。 这是他最喜欢抱我的姿势,也是我最喜欢的。 这样的姿势,我整个人陷在他的胸膛里,感受著他强有力的心跳,让我很有安全感。 可今天,这份安全感里似乎掺杂了一点別的什么东西。 “小九,別怕我,好吗?”柳珺焰在我耳边轻声喃喃,“我不是怪物,我还是以前的我。” 他抱我抱得很紧很紧。 我翻转身体,面对他再次陷入他的怀抱。 这一刻我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又该问些什么。 柳珺焰的吻细细密密地落了下来。 房间里窗帘没有拉开,外面似乎下起了雨,滴滴答答的拍打著窗户,让我想起了我们圆房那夜,后来也是下起了雨。 柳珺焰的深情,裹挟著湿噠噠的雨气侵袭而来。 “凉……柳珺焰,凉……”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我说不出哪儿变了,可就是有地方变了。 就连在床上,某些方面也似乎变了许多。 “別怕,小九,適应我。” 雨点儿越下越大,窗户上啪啪作响,柳珺焰手腕上的佛珠贴在我右边的脸颊上,一下一下地摩挲著那个一受热就变得极其明显的『奴』字。 我闭著眼睛,將脸埋进他的手掌心里,撇去一切杂念,渐渐沉沦。 骤雨方歇。 柳珺焰抱我去冲澡,又重新回到床上,我窝在他怀里,精气神却比之前还要好。 这是双修的好处。 即便眼下我还是被动双修。 我的手在他宽厚的胸膛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抠抠,斟酌良久,我才决定直接问:“你……跟铜钱人做了交易,对吗?” “不是交易。”柳珺焰说道,“严格意义上来说,是觉醒。” 觉醒? 那又是什么? 柳珺焰似乎也很难解释,只是一再地强调:“小九,我还是原来的我,別怕我,更不要因此推开我,好吗?” “不会。”我保证道,“除非你让我確定你已经不是你了,否则我永远不会亲手推开你。” 隨即又问:“那你觉醒之后,就能不受天谴,自由行走於当铺之外了,是不是?” 柳珺焰点头:“是,小九,从今天起,我自由了。” 这一点,我还是打心眼里为他高兴的。 “只是自此之后,我需要修行。”柳珺焰说道,“所以我的行为看上去会有些怪。” 我柔柔道:“没关係,我会学著適应你的步伐,儘快跟上你的。” 我信虞念,信她占卜的那一卦。 绕指柔,从来都是我的必杀技。 柳珺焰吻了吻我的发顶,一手握住我在他胸膛上乱动的手,气息有些不稳:“我入五福镇当铺百年,一直没有想通的事情,这一战,让我彻底想通了。 我已经让梟爷將消息散布出去,自今日起,五福镇当铺向阴阳两界广开大门,小九,你要忙起来了。” 我惊讶地抬头看柳珺焰:“目的呢?” “小九,我要你帮我收回当年遗失出去的所有金鳞。”柳珺焰说道,“別怕惹事,小九,你的背后永远有我。” 我並不怕惹事,只是有些莫名地担心他:“所以你是想儘快收回所有金鳞,回凌海禁地的剑阵,拿回你的本命法器,对吗?” 柳珺焰欣慰道:“小九懂我。” 之前梟爷劝过,甚至还动手打过柳珺焰,他都不肯冒险走出这一步。 今天,他为什么忽然就想通了呢? 是因为……铜钱人? 这个铜钱人到底是什么来路?他对柳珺焰的影响为何如此之大? 想到这儿,我继续刨根问底:“西屋的贴壁神龕里曾供奉著大大小小数十个……算是仙家吧,这么多的供奉,你不觉得奇怪吗? 其中,我甚至还看到了白仙儿的牌位赫然在列。” “主位上的那几个,都会回来的。”柳珺焰篤定道,“其他的,我会逐一清理,白仙儿的牌位,很快就不会再出现在神龕供格上了。” 我默了默,心中万般好奇,却又觉得这一切也在情理之中。 好一会儿,我试探著问道:“那……那些被供奉在佛龕里的仙家,以后都需要我的供奉,对吗?” 我感觉现在的我,很像一个出马弟子似的。 身背四梁八柱,有永远供不完的香火。 柳珺焰的回答让我有些绝望:“是。” 我心中顿时哀嚎。 “不过,也不会白白让你供奉。”柳珺焰说道,“如今佛龕供格里需要你用心供奉的,唯有主神位上一人,其他的,什么时候才能一一归位,还是个未知数。 等到他们归位,受了你的供奉之后,就会尽心尽力地为你办事,你甚至可以把他们当做是你的兵……” 第133章 瑕不掩瑜 西屋贴壁佛龕的供格有好几十个,如果它们全都顺利回归了,並且受我调用,我真的很难想像到时候的盛况。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的话,我走到哪都將是一呼百应。 而这样的盛况,在这当铺里,似乎曾经就存在过。 当初又是发生了怎样的动盪,才致使供格上供奉的那些雕塑、牌位被毁?整个西屋被封印的? 曾经险险挤进这供格的角落里的白仙儿,又为何走到了如今这一步? 这一切,以前的柳珺焰跟我一样,一无所知。 那现在的他又了解多少? 柳珺焰表面上看起来没变,但其实,他已经不是原来的他了。 就拿刚才亲密时……他身体的变化,我也有感知到。 我想著这些出了神,直到柳珺焰的手指抚上了我的右侧脸颊,在脸颊下侧的那个红印子上来回抚摸的时候,我才猛然回过神来。 “这是什么?” 柳珺焰问话的时候,手上已经带了一点真气。 隨著真气灌入进来,右侧脸颊温度逐渐升高,那个『奴』字再次清晰地显现了出来。 柳珺焰盯著这个字,琥珀色的竖瞳紧缩,那种眼神很复杂,似在回忆,又似乎在愤怒。 很快,他又好像想到了什么,眼神里面带上了一丝忧伤和不舍:“难怪……” 我默默地等著下文,可柳珺焰最终就只说出了这两个字。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但这两个字却透露出很多信息,我问:“你知道这个字的来歷?” 柳珺焰摇头:“小九,你还记得那幅画吗?” 我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唐熏送给我的那幅画。 那幅画现在还在衣柜里的暗格里收著,上面画了一个戴著半张金色面具的女孩……面具? 我摸了摸脸颊上的『奴』字,霎时间也反应了过来。 所以,那半张金色面具是为了遮住这个『奴』字而存在的? 所以,为什么阿狸与柳珺焰、胡玉麟认识那么多年,却始终不愿意透露自己的真名,而所有人只叫她『阿狸』。 因为阿狸的狸,不是凤狸姝的狸,而是……狸奴的狸。 这个名字是耻辱,是阿狸永远无法言说的痛。 “瑕不掩瑜。”柳珺焰忽然低头在那个字上轻轻落下一吻,“小九,无论你变成什么样,你都是我心里最爱、无人能替代的那个人。” 他近乎虔诚地亲吻我的脸颊,试图给我足够的安全感。 我却坦然地笑了笑。 可能一开始发现这个『奴』字的时候,我心中有不解,也有慌张,但现在我想的更多的是,下次再面对凤狸姝的时候,我该如何避免她对我的控制。 总不能每次一见面,我就去砸她的嘴吧? 吃一堑长一智,这次是凤狸姝轻敌了,我才有了可趁之机,下一次呢? 想到这里,我问柳珺焰:“一字诀或者言灵,有没有破解之法?” 我將这次凤狸姝对我的控制,详细地说给柳珺焰听。 他听完之后,拥在我肩膀上的手又收了收:“首先,凤狸姝对你使用的,很可能不是简单的言灵或者一字诀,其次,她对你的控制,在这个『奴』字上,除非这个字被彻底消除,或者……她死,否则,控制应该一直都在。” 就像我用拳头砸破凤狸姝的嘴,也只是暂时破了她的诀,但只要她再次捏诀,我就会再次被她控制。 理论上来说,只要凤狸姝捏诀的速度足够快,我就根本没有办法真正逃离她的魔爪。 我苦笑一声,说道:“我该庆幸这种控制是只有我们面对面遭遇时才能发动,否则只要她想,我便没有一刻安寧之时了。” 我没有再傻傻地去问柳珺焰我该如何洗掉这个『奴』字。 因为但凡能做到,当初阿狸都会去做,不会等到今天。 雨还在下,我窝在柳珺焰怀里,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一开始睡得有些不安稳,因为柳珺焰时不时地吻我。 眼角、脸颊,甚至是握著我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地触碰。 他应该是在想事情吧? 等我慢慢沉入深度睡眠的时候,我好像听到他在我耳边喃喃:“会有办法的,小九,我不会再让你步前世的后尘。” 冬日的雨天,很適合睡觉。 这一觉我睡得昏天暗地,再醒来的时候,房间里一丝光线都没有。 柳珺焰已经不在身边了,我懵懵地在被子里窝了一会儿才伸手打开灯,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竟已是傍晚五点多了。 肚子饿得咕咕叫,我起身换衣服,去厨房找吃的。 锅里热著饭菜,黎青缨已经吃过了,正在房间里跟金无涯打电话。 我有些好奇,捧著饭碗凑过去听了一会儿,原来是保养长鞭的油用完了,黎青缨问金无涯有没有门路再寻一点来。 金无涯说上次他送的那种品质的深海鯨油可遇不可求,他手里没了,但或许能帮忙找到平替。 他俩又聊了一会儿,金无涯约黎青缨这个月十五一起去鬼市逛逛,碰碰运气。 黎青缨回过头问我:“小九,这个月十五你去鬼市吗?” “后天就十五了,我还有很多事情要理顺,就不去了。”我说道,“你和金老板一起去吧,咱们当铺要对阴阳两界广开大门,以后要收的东西可能又多又邪,多跟金老板长长见识没坏处。” 黎青缨点点头。 手机那头,金无涯听到我的声音,激动道:“小九掌柜,外面消息已经传开了,都说五福镇当铺的主神归位,是真的吗?主神是哪一位?” 啊? 这话一下子把我和黎青缨都问住了。 我怎么睡了一觉,外面就传成这样了? 我刚想说没有什么主神归位,忽然又想到西屋神龕主位上的铜钱人,愣住了。 所以,外界所传的主神归位,会不会说的就是那个铜钱人? 柳珺焰与铜钱人做了交易,觉醒了什么,难道觉醒的是……神格? 不,不对。 这小小的五福镇当铺,哪里能供得起什么神? 神龕供格里供奉著的那些,也只不过是一些动物仙儿罢了,充其量也只能算是精怪? 特別是主位上的那个铜钱人,虽然身穿僧袍,手握佛珠,却全然看不出一点神性来。 他给我的感觉更像是……邪修…… 第134章 最无厘头的一单 我並没有把金无涯的话放在心上,一场诡譎的大战之后,外界有任何传闻都不足为怪。 可让我万万没想到的是,第二天一早,慧泉大师踏雨而来。 他还將我之前送去清泉道观供奉的那幅画也带了过来。 那会儿,柳珺焰正在西屋神龕前打坐。 这是他如今的常態。 如果不是他头髮未剃,也不敲木鱼,我都以为他真的出家当和尚了。 一整个上午,慧泉大师都在西屋里跟柳珺焰说话,两人相谈甚欢,慧泉大师离开的时候,脸上那满足的表情,明晃晃地写著遇到知音了。 他將那幅画交给我,也说了同样的话:“当铺主神归位,丫头,这幅画你供在神龕供格里即可。” 我接过画,赶紧追问:“大师,你们都说主神归位,归位的到底是哪位啊?” 慧泉大师却不正面回答,只说时机还不成熟,到我该知道的那一天,我自会明白的。 送走慧泉大师之后,我拿著画直接去了西屋。 柳珺焰仍然在打坐,我將画隨手塞进一个大小合適的供格里,刚想离开,就发现角落里,白仙儿的牌位不见了。 扔了? 应该不会吧。 白仙儿的牌位曾经受当铺的供奉,就算如今不再供奉了,应该也不是隨便扔了就能完事儿的。 “你在找白仙儿的牌位吗?”柳珺焰的声音忽然响起,“她的牌位已经被送回白家医馆去了,没了这一层供奉的保护,她很快就会成为丧家之犬,不足为惧。” 我惊诧道:“为什么会这样?白仙儿不是白家医馆的掌权人吗?她若是成了丧家之犬,白家医馆是不是也面临著倒闭?” “会,或许也不会。” 柳珺焰牵起我的手,走到神龕面前,指了指主位旁边的那五个供格里的雕塑说道:“五福镇名字的由来,便是源自於这五位。 狐黄白柳灰,他们才是真正的五大动物仙儿,是如今我们在五福镇所见的,包括白仙儿在內的这些人的先祖。 他们护佑这个镇子,或者说,这条水脉上的百姓数百年,给百姓带来福运,因此被尊称为五福仙。 五福仙若有一天能够归位,五仙家族被拨乱反正,白家医馆的名望只会更上一层楼。” 所以,白家医馆不是白仙儿的,它可能暂时没落,却终有东山再起的那一天。 “焰哥。”我冷不丁地叫了一声。 柳珺焰一愣,隨即笑著回了一个『嗯』? 那一声,低沉、黯哑,带著一种莫名的繾綣。 我的脸红了红,问道:“这些事情,之前你並不打算跟我说吧?今天为什么又突然想通了?是受到了慧泉大师的点拨?” “慧泉大师的心界的確更为通达。”柳珺焰说道,“他说的一句话让我触动很大,他说大树蒙阴下的小树很难长大,因为它在为小树遮挡风雨的同时,也挡住了阳光和露水,而你,一直是站在我的身侧的。” 柳珺焰勾起我鬢边已经大部分变黑的碎发,说道:“小九,我的身侧永远会有风雨,即便我枝繁叶茂,也总有被风雨折断的时候,如果我倒下了,我希望你能替代我长成更加高大的参天大树。” 我伸手抱住他的腰,將脑袋埋在他的心口,动情道:“你不会倒下,我也会长得更好,与你比肩而立,共度风雨。” · 我一直在等白家医馆那边的消息,甚至也曾想像著白仙儿会反扑,或者白京墨会上门来找我。 但是始终没有。 白家医馆又一次静默了。 十五那天晚上,金无涯早早地过来接黎青缨,他们要去一趟鬼市。 而我则留在当铺里,守著南书房。 黎青缨大概三点过后才能回来,她让我如果没有生意上门就早点关门睡觉,她带了钥匙,自己会开门。 我在南书房里守了大半晚上,叠了一堆金元宝,一切风平浪静。 过了一点,我著实有些困了,起身去关门。 刚把南书房的门閂上,西街口的方向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直奔著当铺而来,我放在门閂上的手没动,竖起耳朵屏住呼吸听著。 很快,南书房的门被拍响,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响起:“掌柜的,开开门,我要当东西。” 她的呼吸很急促,像是有人跟在她身后追似的。 我等了一会儿,拍门声一直不停。 我这才將门閂抽下来,將门拉开一条缝。 门外,站著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穿著很奇怪的女孩子。 她长得很秀气,皮肤白到通透,因为奔跑,脸颊上氤氳著一抹红。 嗯,是个活人。 我將她让进来,招呼她在柜檯前的椅子上坐下,喘匀了气再说。 我自己则转到柜檯后面。 这个过程中,女孩又朝外看了几眼,眼神慌张里带著畏惧。 隨著她的动作,她身上闪亮的银饰发出叮叮声响。 就在这时候,西街口的方向,隱约有杂乱的脚步声传来。 但那些脚步声在西街口就停下了,似乎在观望。 女孩的脸色瞬间惨白,她紧紧地攥著双手,似乎下定了莫大的决心一般,忽然一咬牙,抬起右手,用力抠向了自己的眼睛。 这个动作来得太突然了,让我始料未及。 我下意识地伸手去拽她的手,可惜根本来不及。 她的动作敏捷又熟练,下一刻,一对血淋淋的眼珠子就被挖了出来,鲜血从眼眶里迸出,有一滴溅到了我的脸上。 我当时只感觉自己脑袋宕机了一般,这是什么情况? 大半夜的,一个妙龄女孩来敲门,上来就当著你的面把一对眼珠子挖出来了,谁能不懵? 那对眼珠子被放在了柜檯上,虽然沾满了鲜血,却依然清透,如一汪不染世俗的清泉。 女孩痛得浑身颤抖,她抖著声音说道:“我当……当这一对佛眼,死当,当金一滴灯油,过几天来拿……” 说完,她转身就跑,根本不给我反应的机会。 我追出去的时候,她的身影已经淹没在了黑暗中,而西街口,也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我转身,看著柜檯上的那一对眼珠子,欲哭无泪。 这一单本来是活当,我是可以拒绝的。 可现在,別说拒绝了,连当票都没开。 这是我重开当铺以来,接手的最无厘头的一单生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