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大魏王》 第一章 重回过去 魏国,大梁。 伴随着殿门缓缓开启,一阵木头挤压声在魏王宫之中响起。 当这一阵声音在耳畔响起,已经在外等候许久的众人,纷纷将视线投向了殿门之外的一道身影。 下一刻,魏国太子魏嗣出现在了那道身影前,他的眉宇之间满是焦急。 “敢问医官,父王情况如何?” “唉……” 一声长叹之后,医官面带无奈道:“启禀太子,大王生机已逝,恐怕……” 听到医官的话语,魏嗣脸上的焦急化为了悲苦,一时之间他已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 就在太子魏嗣和医官在大殿之外交谈的时候,今年已经八十二岁的魏王魏?无力地躺倒在殿中一张卧榻之上。 曾几何时,他也曾风华正茂,立志强盛自己所统治下的魏国; 可是如今的他已然满头白发,拖着油尽灯枯的躯体无力地躺倒床榻之上,曾经立下的誓言恐怕永远无法实现。 弥留之际,回忆往昔他的心情有些复杂,心中最多的却是那一份深深的不甘。 乘夏车、称夏王,这一生他也曾有过高光的时刻。 可是他所犯下了一个个错误,却是让他逐渐从舞台的主角沦落了配角。 西丧河西七百里于秦、东败于齐、南辱于楚。 魏国,在他的手中从第一强国,逐渐衰落成为了天下之间的二流强国。 感受到自己的生命即将消逝,魏?只觉得自己的视野渐渐模糊。 这个时候,这一生所遭遇的对手的身影,一个个地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赵种、韩若山、嬴师隰、田因齐、嬴渠梁、熊商…… 渐渐地视野之中的光亮越发微弱,魏?只觉得自己的眼前只剩下了一片漆黑。 此时此刻,一股由死亡带来的巨大的恐惧在魏?心中浮现。 他用尽全身气力将自己的右臂举起,一道带着浓浓不甘的声音在大殿之中响起。 “寡人不甘心,不甘心!” 这道声音响彻整个大殿,达到最高点之时却戛然而止,那只高高举起的右臂猛然坠下,无力地垂落在了床榻边。 此刻,这位度过了八十二载春秋、在位五十二年的魏国君主生机已然全无。 公元前312年,魏王魏?薨逝于魏都大梁,史称魏惠王。 …… 魏国,浊泽之畔,魏军大营。 军营之内,一队队魏军武卒持戟而过,自然是一片肃穆与森严。 只是在表面的肃穆之下,却好像有一丝阴霾笼罩在军营的上空。 那些带领着麾下士卒巡逻大营的魏军将领依旧是忠于职守,可是如果仔细观察的话,这些人的目光都隐隐落在了同一个地方。 这便是魏军大营的核心所在,中军大帐。 此刻,大帐中的一张卧榻之上,身穿一袭赤色衣衫的魏侯魏?缓缓睁开了自己的眼睛。 目力所及,那片映入他视野之中的帐顶,却是让他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片的呆滞之中。 他明明记得自己已经薨逝在了都城大梁的王宫之中,如何又会出现在这个令他有些陌生的地方。 自己是谁? 自己在什么地方? 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地方? 饶是他已然经历了八十二年的岁月,但处在这完全陌生的环境之中,也不禁生出了几分不知所措。 因为未知而产生的巨大恐惧,让魏?本能地从卧榻之上坐了起来。 顿时之间,一股长久睡卧的不适,从他那有些僵直的身体之上传来。 眉头微蹙,魏?忍着那股不适径直从卧榻之上站了起来,他的视线开始打量起了自己周围的一切。 不知为什么当大帐之中的一幕幕景象、一件件器物映入他的视野之中,魏?只觉得眼前的一切是那么地熟悉,仿佛自己就曾经处在过这样的环境似的。 越是观察,魏?就觉得自己心中的那份预感越是正确,直到他的目光落在了大帐正中的一张地图之上。 “那是……” 一股惊疑从魏?的胸中涌出,似乎是本能似的,他的脚步缓缓向着那张地图走了过去。 当他的身影站在地图之前的时候,当他的视线看清其上内容的时候,魏?只觉得脑海之中记忆的阀门已然开启。 眼前的这张舆图,魏?又如何会忘记呢? 他还记得这是自己在父侯死后与仲弟公仲缓争位之时,曾经使用过的一张地图。 说起来这一战可谓凶险万分,若不是上苍垂怜、先祖护佑,魏国恐怕在那时便已经一分为二。 也正是因为有感于这一战的凶险,魏?便将眼前这一张舆图命专人好好收纳了起来。 在他继位的五十二年之中,魏?没有少将这份地图拿出来端详,以感怀曾经自己登位之路的凶险。 可以说,这张地图以及其所代表的事件,给魏?留下的印象是几乎无法磨灭的。 如今当这一张地图重新出现在自己的视野之中,魏?心中立刻便生出了一个令人有些惊骇的想法。 “难道是上苍垂怜我魏国,这才令寡人重活一世吗?” 一念至此,魏?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所穿衣衫,下一刻一股激动之情出现在了他的心中。 “是了,是了……” 现实与脑海之中尘封的记忆完美地结合,这让魏?确认自己是重活一世,重新回到了自己的年轻岁月。 重新低头,看着那双还没有被岁月所侵蚀的手,魏?此刻的心中只剩下了满满的悸动。 他魏?年轻,他还有数十年的寿命;魏国还未衰落,依旧还是那个令天下诸侯不敢轻视的强魏。 一切的一切都还来得及。 双手紧紧地握成拳,狰狞的血丝出现在皮肤之上,重回一世的魏?在心中立下了一道誓言。 他魏?一定不会辜负上天的垂怜,他魏?一定会让魏国成为天下无可置疑的霸主。 “魏国万年!” 在心中呐喊出这一句话语之后,魏?的双手缓缓松开,脸上的激动也逐渐消失。 片刻之后,魏?整个人都恢复到了平静的状态之中,只有一抹坚定在他的双眼之中久久未曾散去。 “末将公孙痤,求见君上。” 就在魏?的思绪还在脑海之中流转之际,大帐之外传来的一道身影却是将他拉回到了现实之中。 轻轻整理了一番自己的思绪,魏?缓缓转过身来看向了帐帘,一股淡淡的威严出现在了他的身上。 “公孙将军,进来吧。” 只听得魏?一声令下,大帐帐帘一阵轻舞,下一刻一道身披赤色甲胄的身影出现在了魏?的面前。 看着那一道有些熟悉的身影,魏?的心便更是安定了几分,此刻的他已然彻底确定自己是回到了五十二年前。 因为刚刚过去的浊泽之战中,正是眼前这名显得有些英武的将领,与他一起率领魏军与韩赵联军大战。 如果他魏?没有记错的话,眼前的公孙痤将会在八年之后的少梁之战中,成为秦军手中的战俘。 就在魏?思考着眼前公孙痤未来的命运之时,就见公孙痤直接在他的面前半跪了下来。 “末将无能,使得我军战败于韩赵联军之手,使得君上受困于大营之中。还请君上治末将战败之罪。” …… 第二章 韩赵之谋 望着此时此刻半跪在自己面前的公孙痤,魏?并没有对他说出什么责罚的话语,而是一步步来到他的面前。 下一刻,公孙痤只觉得自己的手臂之上传来了一股力量,他的视线随之转移到了眼前那道身影之上。 “君上,末将……” 望着对方脸上那有些错愕的神情,魏?手中力量微微加重了几分,眼前的公孙痤就这么被他扶了起来。 等到公孙痤起身之后,魏?这才缓缓说道:“胜败乃是兵家常事,将军又何必因为一场战争的失利而如此呢?” “君不见,昔日越王勾践也曾战败于吴王夫差手中。其后越王勾践包羞忍辱、励精图治这才有了日后的越国霸业。” “寡人曾经听说成就大事的人,不会因为小的耻辱而耿耿于怀。寡人相信将军也是这样的人。” 刚刚过去的那一场浊泽之战,军力强盛的魏国在韩国、赵国的联手攻势之下,遭遇了一场少有的战败。 失败之后,不但魏军只能龟缩大营、暂时避让韩赵两军的兵锋,就连魏侯魏?也只能困厄于这军营之内。 对于此战的失利,作为魏军主将的公孙痤认为是自己的责任,并一直为此而深深自责。 这才有了公孙痤求见魏?一事。 不过刚刚魏?的一番话语如同一汪清泉,滋润了公孙痤那因为战败而陷入自责的内心。 虽然魏?的话语并不能够完全打消公孙痤心中的自责,但是他脸上的自责之色还是因此减弱了不少。.. 视线始终注视着眼前的公孙痤,眼见对方的脸上仍有几分低落,魏?的手轻轻拍了拍对方的右臂。 “若是将军还因为浊泽之而耿耿于怀的话,那就更应该振作精神,来日沙场之间再与赵韩联军一决胜负。” 伴随着魏?这一句话语落下,公孙痤脸上的自责之色一点点地消散了下去,取而代之的则是满脸的郑重之色。 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 原本公孙痤就对身为魏武侯长子的魏?忠心耿耿,又有刚刚一番劝勉与激励,这让他的心中立刻便有了一种肝脑涂地、以报君恩的念头。 微微退后半步,公孙痤向着面前的魏?躬身一拜。 “但请君上放心,末将定当不负君上重托。” “彩!” 一声喝彩在大帐之中响起,魏?再次将公孙痤扶了起来,“来日,寡人便在安邑城外设下酒宴,静等将军凯旋。” 一番君臣相协之后,重新回到这个时代的魏?,将眼前公孙痤的忠心彻底收复。 接下来,魏?开始将目光投注到了眼前所面临的困境之上。 “将军,不知相国所率领上党之兵距离浊泽还有几日路程?” “启禀君上,根据相国前日军报,他们距离我军大营已经只剩下了两日路程。末将估计最晚明日傍晚,相国大军便能够抵达。” 听完公孙痤所禀报的消息,魏?轻轻地点了点头,心中更是添了几分把握。 虽然按照上一世事情发展的进展,此番韩魏联军因为内乱,并不会对他造成什么实质性的威胁。 但是魏?不会用自己的生命去赌韩赵联军如同上一世一般,他需要的是整盘棋局由他来掌控。 此时此刻,他的手中仍然握有数万大军,主动进攻联军或许不足,但是守住军营应该还是不成问题的。 而一旦相国公叔痤率领上党之兵抵达,两支大军合兵一处,他也就不需要再担心韩赵联军的威胁了。 现在对魏?来说最宝贵的便是时间,度过这最危险的一段时光,他就会彻底拿回战场乃至整个局势的主动权。 一念至此,魏?的目光看向了眼前的公孙痤,眼中带上了几分肃然。 “还请将军,严守营寨,以防韩赵联军趁夜偷袭。” “喏。” 躬身一礼之后,公孙痤退出了中军大帐,他要将魏?的命令迅速传递下去。 脚步声逐渐消失不见,大帐之中再度只剩下了魏?一人。 轻轻转过身去,魏?的目光重新投注到了身后的地图之上,他的目光之中只剩下了平静。 他心中很清楚,自己此刻能够做的唯有…… 等待。 …… 浊泽之畔,魏军大营之中的气氛逐渐被肃然所占据,至于另外一边的韩赵联军营寨则充满了喜庆的氛围。 能够击败天下有数的魏国军队,参与到这一场浊泽之战的每一名韩赵士卒都打从心底感到自豪。 即使这一场战争还未结束,他们也没有彻底打垮魏军,这些士卒的脸上还不时显露出几分笑容。 这些底层的士卒是如此,作为此番联军统帅的赵侯赵种和韩侯韩若山心中则更是充满了欣喜之情。 此刻,灯火通明的联军大帐之中,一场堪称盛大的酒宴正在这里举行。 回忆起两国之兵联手在浊泽击败魏军的景象,赵种的脸上便是忍不住地生出了一抹笑意。 右手举起身前已然斟满美酒的酒爵,只见赵种对着面前的韩若山轻轻一礼。 “韩侯,为我联军的大胜饮一爵,请!” “赵侯请。” 给予赵侯一礼,韩若山将爵中美酒一饮而尽,随后只听得一道沉闷的声音出现在大帐之中。 将手中酒爵放置于身前几案,韩若山不动声色的双眼一转,一道念头便出现在了他的心头。 “若山心中一直有一个问题无法解答,赵侯能否为若山解答一番?” “这有什么,还请韩侯直言。” “如今我联军已然在战场之上占据上风,那不知赵侯准备如何处置魏国?” 韩若山这一个问题刚刚抛出,整个大殿之中的气氛立刻为之一滞,对面的赵种脸上的笑容更是减弱了几分。 再度斟满面前酒爵并将其一饮而尽之后,赵种的视线看向了眼前的韩若山,眼中一丝复杂莫名的神情缓缓浮现。 “韩侯以为是否可以杀掉魏?,扶立公仲缓为君,并使魏国割让城邑给我赵韩两国?” “若山以为此事不可?”听完了赵种的提议之后,韩若山缓缓摇了摇头,“这样做会使天下人都觉得我赵韩两国残暴,而且……” 话到此处,韩若山忽然停顿了片刻,一抹智慧的神情出现在了他的目光之中。 “而且就算是扶立公仲缓为君主,魏国依旧强大,赵侯难道不怕魏国以割地为借口向我韩赵两国复仇吗?” 一句反问抛出之后,韩若山的视线开始打量起了眼前的赵种,只是令他有些失望的对面之人仿佛对于自己提出的担忧并不在乎。 仿佛获得了这一次魏国的割地之后,赵国国力便能一飞冲天,再也无惧于魏国似的。 韩若山心中不禁浮现了一丝阴霾,不过下一刻他还是将自己的提议向着对面的赵种说了出来。 “赵侯,若山以为与其重新扶持公仲缓为君,倒不如将魏国一分为二。” “其中原本魏国的东边疆土可以称梁国,西边的疆土则还称魏国。一分为二之后,无论是梁国还是魏国实力都无法与我韩赵两国相抗衡。” “如此,我韩赵两国从此可以高枕无忧了。” 用着慷慨激昂的话语将自己心中的提议吐露之后,韩若山带着几分期盼看向了面前的赵种。 “不知赵侯以为如何?” …… 第三章 分道扬镳 魏国,浊泽之畔,联军大营之中。 “竖子!竖子不足与谋……” 从宴会离开回到自己的营帐,韩侯韩若山便开始独自抒发着自己胸中的愤懑。 从那一声声的怒骂之中我们不难听出,此刻韩若山的心中对于自己盟友是有多么失望。 这股失望伴随清风逐渐飘出营帐,直将在此值守的韩军士卒的心给提到了嗓子眼。 这些士卒此刻只剩下了一个想法,那就是尽量不要发出任何声音,以免韩若山的愤怒波及自己的身上。 恰在此时,一阵脚步声出现在了周围,紧接着一名身穿绿色服袍的中年人身影出现在了大帐之前。 “拜见相国。” 听到士卒的拜见之声,韩相韩叶只是轻轻点了点。 此刻的他并没有什么精力关注身前这些普通的士卒,他的注意力已然完全投注在了眼前的大帐之中。 一句句来自韩若山的咒骂不断传入他的耳畔,这令韩叶的眉头立时便是一皱。.. 右手握紧了手中的帛书,又缓缓松开,下一刻韩叶向着眼前的大帐走了过去。 “你等在此严加戒备,没有我和君上的命令,不得有任何人入内。” “喏。” 应诺声过后,韩叶从胸中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右手掀起身前帐帘进入到了大帐之中。 刚刚进入大帐,韩叶只觉得自己便被一股愤怒的气氛所包围了,而这股愤怒的主人便是在大帐之中大发雷霆的韩若山。 “君上,为何如此愤懑?” “我……” 听到有人询问,韩若山将头抬起,就准备对着来人抒发自己郁结在胸中的不满。 只是当他的视野之中出现韩叶的身影之时,韩若山原本要吐出的话语立刻便是一滞。 微微收敛住自己的心神,韩若山对着韩叶勉强挤出了一道和善的神情。 “是相国啊!寡人失态了,还请相国不要放在心上。” “臣倒是无事。”对于韩若山刚刚的状态,韩叶并没有放在心上,“倒是谁能令君上如此?” “别提了,这不是刚刚被赵侯……” 接下来,对着自己的相国,韩若山将自己刚刚在宴会之上的遭遇一五一十地吐露了出来。 …… 半刻之后,当将一切都诉说完毕,韩若山脸上的愤怒不仅没有减少,反倒是越发多了。 “相国,你来说说这赵种,寡人怎么能和他合作呢?” “若是魏国两分,魏国便不能为害。我韩赵两国从此便可以高枕无忧。这难道不是一道良策吗?” 刚刚韩若山诉说之时,韩叶一直在沉默不语;等到韩若山倾诉着自己的心声之时,韩叶却是忽然出声道。 “君上以为分魏之事,是对赵国更加有利,还是对韩国更加有利呢?” “这……” 韩若山听到韩叶这句,心中原本的抱怨立刻消失不见,一股惊疑的神情出现在了他的面容之上。 “相国的意思是?” 对于韩若山的疑问,韩叶并没有立刻给出答复,而是将他迎到了大帐之中的一张地图之前。 “君上请看,若是魏国两分,原本的三晋便会分为韩、赵、魏、梁四国。其中魏国的河东、梁国的大梁都与我韩国毗邻,而赵国能够触及的不过河水以北的土地。” 将手从眼前的地图之上收回,韩叶向着韩若山躬身说道:“若君上是赵侯,会眼见这种情况发生吗?” “这这……” 经过韩叶的一番分析之后,韩若山心中的愤怒已然消散了大半,而此时一股疑惑出现在了他的胸中。 “按照相国此言,那么我韩赵两国岂不是注定分道扬镳了吗?” 韩若山此话刚落,韩叶的话语已然出现在了他的耳畔,“正是如此,所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我韩赵两国之所以能够结盟,乃是因为看到魏国内乱之中的利益。如今我韩国的利益与赵国发生了冲突,这盟约也就该散了。” 这话说完,韩叶轻移半步,将手中那份帛书递到了韩若山的面前。 “君上,据前线斥候所报,魏相公叔痤所率领的魏国上党之兵已然距离我军不远。” “哦!” 轻咦一声,韩若山接过帛书仔细看了起来,而越看他的脸色就越发肃然了起来。 如今盟友之间已经生出了嫌隙,敌军又即将抵达。 面对这种局面,韩若山的脸色越发凝重,一个念头出现在了他的心中。 “相国,我等也是时候退兵了。” …… “嗷嗷嗷……” 一声鸡鸣吹亮了沉寂一夜的黑暗,吹起了昨日落下的旭日。 当第一缕晨曦洒落大地,平野之上却是有一股沉重的脚步声自远处飘来。 行进的脚步卷起了滚滚尘烟,直要飞扬到天际。 而在那尘烟的尽头,却有一名名身披甲胄、手持重戟大盾、背上还背着强弓羽箭的武卒身影缓缓出现。 此刻,晨曦洒落到他们赤色的甲胄之上,更为他们添了几分英武、多了几分精锐之气。 大军行进之时,队伍之中一面赤色的中军大纛高高飘扬。 在那大纛之下的一架战车之上,作为一军主将的魏相公叔痤正用自己锐利的目光不断打量着四周。 “报……” 当一道嘹亮的禀报声出现在耳畔,公叔痤忙令脚下战车停止,他的视线则是落在了眼前那名轻骑之上。 “启禀相国,我军距离我军浊泽大营已经不足半日路程。” 轻骑的禀报声落下,公叔痤轻轻点头,内心之中却是生出了几分思绪。 不久之前,公叔痤收到了浊泽之战魏军战败的消息,于是他急忙命令大军加快行进脚步。 如今距离魏侯魏?所在只有半日路程,料想应该不会有什么波折,他也能够好好松一口气了。 想到这里公叔痤再度环顾了一圈,随即对着那名轻骑说道:“再探,如有异常及时报我。” “喏。” 那名轻骑逐渐消失在视野之中,就听公叔痤沉声下令道:“前进。” …… 数个时辰之后,浊泽之畔,魏军大营。 “君上,君上,君上……” 一阵急促的呼喊声在大帐之外响起,紧接着一道匆忙之中带着满满欣喜的身影便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大帐之内,已经一夜未睡的魏?瞪着自己有些血丝的双眼,看着眼前快步来到自己面前的公孙痤。 “何事如此?” “启禀君上,相国率领大军已经抵达。” “什么?” 一声吃惊之中带着浓浓惊喜的话语,紧接着魏?也不再顾身旁的公孙痤,直接向着大帐之外跑了出去。 “老臣公叔痤,拜见君上。” 当重新聆听到那道熟悉的声音,当那一道多年未见的身影出现在自己的眼前,魏?的轻快的脚步一下子就慢了下来。 自从前世自己登位九年,公叔痤离世之后,自己已经有整整四十三年没有见过这位对于自己来说无比重要的人了。 一步、一步、一步…… 魏?缓缓走到了公叔痤的面前,轻轻俯下身子将他扶了起来。 “老师,此来一路奔波,辛苦了。” “老臣来迟,还请君上恕罪。” “老师说的这是哪里话?” 就在重逢的君臣正在交谈之际,一道禀报声却是出现在了两人耳畔。 “启禀君上、相国,据斥候来报,韩赵两军撤了。” “君上,这是上苍、先祖在护佑君上,护佑我魏国啊!”听完刚刚的消息,就听公叔痤朗声说道。 …… 第四章 兵临城下 “呜,呜,呜……” 伴随着一阵悠长的号角声在安邑城外响起,立时便将这一座魏国都城之内的气氛变得格外凝重。 在这股气氛的驱使之下,不用军中将校下令,城内众多的魏军士卒便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 “咚,咚,咚……” 恰在此刻,隆隆的战鼓之声在安邑城内响起,它宣告了一场大战即将降临在这一座城邑。 沿着城墙的阶梯,一队队披坚执锐的魏军攀上了安邑的城头,站在了属于他们的位置之上。 至于担当远程攻击主力的弓箭手们,此刻已然在城墙的女墙后列队完毕。 “弓箭手准备。” 一道嘹亮的号令之声在城头响起,那些收到了命令的弓箭手们纷纷从身后的箭壶之中取出了羽箭。 张弓、搭箭…… 无数次训练而锻炼出来的本能,已经使得这些魏军弓箭手们对于自己手中的强弓无比熟悉。 行云流水的动作过后,一支支羽箭已然出现在了弓弦之上。 此刻,天际之上高悬的烈日洒落大地,一枚枚锋利的箭簇之上散发出的是幽幽寒光。 这些锋利的箭簇所对准的不是别人,正是此刻城外和这些魏军士卒穿着同色甲胄的军队。 就在城头之上已然是剑拔弩张,时刻都有可能爆发大战之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却是出现在了阶梯之上。 下一刻,一名身着魏军将领甲胄的人,领着自己的副将以及十数名亲兵出现在了城头。 他用自己最快的速度穿过一名名魏军士卒,最终走到了安邑的城墙之后。 带着几分肃然的视线望向城外,将眼前的情景都收入眼中之后,这名魏将的脸色变得格外难看。 顺着这名魏军将领的视线,我们可以看到此刻的安邑已然被魏?以及其麾下的大军重重包围。 安邑的城墙之外,一个个赤色的方阵静静矗立,他们如同山岳一般给予着城墙之上的魏军士卒以巨大的压迫。 在这片由一个个魏军方阵所组成的赤色海洋的最中央,一面赤色的旗帜在风中尽情地展现着自己风采。 旗帜之下,作为大军统帅的公叔痤站在战车之上,一边望着前方那座静静矗立的安邑城,一边有条不紊地调动着大军。 “发石车准备……” “床弩准备……” “武卒上前……” …… 当一道道命令被传达到方阵之中的每一名士卒耳畔,这一架战争机器却是在无比高效地执行着每一项指令。 片刻过后,这一架战争机器的行动忽然陷入了停滞,仿佛刚刚的一切都不存在似的。 此刻,一股压抑的气氛逐渐在战场之上蔓延了开来。 这股气氛折磨着城内城外的每一名士卒,它让每个人心中的那根心弦都死死地绷紧了。 或许,只有当进攻命令下达的那一刻,作为战争双方的士卒才能从这股压抑之中解脱出来。 “呼呼呼……” 粗重的呼吸声在城墙之上的士卒口中响起,此刻的他们甚至能够无比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心脏跳动频率。 他们的视线死死盯住了城外那与他身穿同样颜色的士卒,静静地等待着战争命令下达的那一刻。 可是就在这名魏军士卒以为敌军的攻城行动即将展开之时,城外魏军方阵之中却是忽然让开了一条道路。 “驾,驾,驾……” “吁……” 数息之后,一辆战车从魏军的方阵之中走了出来,并最终来到了这些魏军将士的眼前。 “将军,是长公子。” 视线扫到了那架战车,当认出了那一道身着赤色甲胄的身影之后,城头之上的副将立刻带着几分惊异看向了身旁的将军。 副将认出了那道身影的身份,作为安邑守将的魏军将领如何会不认识呢? 当魏?的身影出现他们眼前的时候,这名魏军将领的左手死死握紧了腰间的长剑。 对于城墙之上这一对魏军将领脸上的神情,此刻来到城墙之下的魏?自然是看得十分清楚的。 轻轻将自己的视线从那一对将领的身上划过,并将周围魏军弓箭手的视线一一收入眼底之后,魏?的眉宇之间显出了几分肃然。 “将士们,今日寡人来了。” 当魏?直接旗帜鲜明地表明了自己身份之后,城墙之上那些魏军士卒心中只剩下了哗然。 他们没有想到自己曾经效忠的公子魏?,此刻竟然会如此堂而皇之地站在他们的面前。 对于城墙之上那些魏军士卒心中的惊骇,魏?并没有放在心上,他的目光紧接着转向了身后的数万雄兵。 “今日寡人不仅来了,还带来数万雄兵。” “将士们,寡人请你们扪心自问一番,你们真的能够挡住寡人麾下这数万雄兵吗?亦或是将自己的性命白白地耗费在了这无谓战争之上?” 魏?连番抛出的问题,城外严阵以待的数万雄兵,使得城墙之上坚守的数万雄兵心中都或多或少地生出了迟疑。 原本让他们与自己昔日的同袍交手,这些魏军士卒的心中就有些不情愿。 更何况从城外无比浩大的军势来看,这注定是一场无比惨烈的战争。 他们能否取得这一场战争的胜利?他们又能否从这一场战争之中活下来? 魏?刚刚的问题此刻化作了一只只梦魇,始终萦绕在这些魏军将士的心头。 站在城墙之下,将这些魏军士卒的神情看在眼中,魏?知道自己刚刚的话语已然起到了效果。 而现在自己要做的,就是在这团就快燃烧的火焰之上,再添上最后一把木柴。 只见魏?的右手缓缓攀上了腰间,一道清脆的剑鸣声过后,一柄泛着幽幽寒光的长剑出现在了他的手中。 “将士们,寡人在此立誓,此番叛乱除了魏缓这个首恶元凶之外,无论现在亦或是将来都不会责罚他人。” “如有食言……” 话音刚刚落下魏?紧握长剑猛然前劈,只听得一道清脆的木头断裂之声,战车前方的横杆当场断成了两截。 看到城墙之外发生的这一幕,那些值守在城墙的魏军士卒心中立刻便生出了几分动容。 如果说刚刚这些士卒的心中还只是迟疑的话,那么他们之中的大多数,心中已然生出了投降的打算。 这些魏军士卒虽然都没有表明自己的态度,但是他们暗中的动作却如同一阵清风一般迅速吹过了城墙。 感受到这股在自己麾下涌动的暗流,同样将魏?的誓言听在耳中的魏将,心中自然也难免生出几分纠结。 就在城墙之上那名魏军将领的左手握得越发紧的时候,副将却是已然悄然向前半步。 “将军,末将以为眼下,恐怕还是尽早降了才是上策。” 副将的这一句话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直接让这名魏军将领下定了决心。m.. “呼……” 一口浊气从胸中缓缓吐出,这名魏军将领的右手缓缓松开,他整个人在这一刻彻底放松了下来。 轻轻振作心神,就见这名将领面色一肃,“开城门,迎君上。” “喏。” 片刻之后,当城门在一阵木头挤压声中缓缓开启,站在马车之上的魏?脸上终于露出笑容。 “全军将士,听寡人号令……” “入城!” …… 第五章 魏缓殒命 “杀……” 震耳欲聋的喊杀之声如同一条巨龙,从安邑的城墙一直席卷到了宫室。 就在整个安邑都被大军进城的喊杀之声所包围之时,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出现在了魏国宫室的大殿之外。 “公子,公子,公子……” 带着一道接着一道的呼喊声,一名身着赤色甲胄的魏军将领,冲进了前方的大殿。 望着此刻正坐在大殿主座之上的那道身影,这名魏军将领的脸上充满了焦急的神情。 “公子……” “公子,不好了……” 刚刚疾速的奔跑已然让这名魏军将领是气喘吁吁,此刻的他只能一边努力平复下胸中那颗跳得飞快的心脏,一边吃力地向着前方断断续续地禀报着。 看着这名魏军将领如此不堪的状态,坐在主座之上的魏缓脸上的神情却是一沉。 虽然并没有得到什么具体的消息,但是从刚刚的只言片语之中,魏缓心中已然生出了几分不妙之感。 其实,今日清晨当韩国、赵国接连撤兵的消息呈递到他的手中,魏缓心中就对自己的命运充满了悲观。 如果不是韩赵两国的相助,他魏缓怎么有实力与自己的兄长魏?争夺那魏侯大位呢? 如今赵国、韩国已经离他而去,魏?究竟会如何处置他这个弟弟,这个问题的答案恐怕不用多想便能够猜到。m.. 意识到自己或许没有多少时间了,此刻的魏缓只觉得自己的身体一下子轻了不少。 缓缓从主座之上站起,魏缓一步步的向着大殿殿门走去,此刻的他心中充满了坦然。 当脚步来到那一位魏军将领的时候,魏缓突然停了下来,“将军也算跟随我多年了,还请再陪我走一趟,我们一起去见见我的这位兄长。” “末将领命。” …… 就在魏缓在那名魏军将领以及数百精锐的护卫之下,向着魏国宫室的宫门缓缓走去的同时,魏?麾下的大军也已经抵达了宫室之外。 看着此刻依旧值守在宫室大门之前的那些魏军士卒,一名魏军将领从队伍之中缓缓走了出来。 “君上有命,除元凶首恶之外,余者放下兵器,免罪。” 听到这道命令,那些值守在宫门前的魏军士卒不禁面面相觑,一阵迟疑在他们的脸上浮现。 没过多久,伴随着一阵金属砸落在地面上的身影,那些士卒之中的大多数都放下了武器。 可是正当这些人准备向着对面的士卒投降之时,一道寒光却是出现在了他们的身后。 “啊!” 鲜血伴随着痛苦的哀嚎声而起舞,其中一名士卒只觉得自己的后背一疼,然后整个人直直地躺倒在了宫门之前。 无比利落地做完了这一切,一名手持长剑的魏军将领用着锐利的目光看向了自己周围那些放下武器的士卒。 “谁敢投降?我看谁敢投降?” 在这名魏军将领所带来的死亡威胁之下,那些原本已经放下兵器的士卒再次弯腰拾起了刚刚扔掉的长戟。 只是还未等他们那有些颤巍巍的长戟指向前方,突然只听得一道凌厉的破空声在宫门之前响起。 携带着无穷的威势,一支羽箭疾速射出,而它的目标正是对面那名刚刚动手的魏军将领。 “啊!” 又是一道痛呼声响起,魏军将领只觉得自己的喉咙此刻是那般的疼痛。 魏军将领想要用手去触碰自己的痛处,只是还未等他举起手来,却只觉得眼前一黑。 一道沉闷的声音在宫门前再次响起,一具没有生机的躯体就这么倒在了众人的面前。 从那名士卒的倒地,再到这名魏军将领的死亡,一切都发展得的太快,快到周围那些值守宫门的魏军士卒根本没有来得及反应。 就在他们还沉浸于刚刚的震撼之时,一股带着几分威严的声音出现在了他们的耳畔。 “将士们,随我一起冲杀进去。” “杀……” “杀……” 到了这个时候,情势已经容不得那些值守士卒多做考虑,他们被不断涌入的大军所裹挟向着王宫之内冲了进去。 无数身着甲胄、手持利刃的魏军如同一股赤色的洪流,它穿过了魏国宫室的一道道门墙,最终在一块巨大的空地之上停了下来。 这股洪流之所以停下并不是因为他们没有了继续向前的动力,而是他们遇到了他们这次所要寻找的目标。 眼见着气势汹汹的大军迎面而来,作为魏缓心腹的那名将领迅速拔出了自己的长剑。 “保护公子!” 一声令下,数百精锐迅速前出,在最短的时间之内将魏缓死死护在了中间。 面对着前方数倍于己的大军,这些精锐的双手紧紧地握住了利刃,而他们的眼中却是没有半点畏惧之色。 经历了无数次战争的他们已然对于死亡生出了麻木,他们心中唯一的信念便是死死地护住自己所要保护的对象。 同样,面对着眼前一看便不普通的士卒,受命率众前来的公孙痤心中充满了戒备。 “武卒上前,弓箭手准备……” 当公孙痤的这两道命令落下之后,他身后大军的阵形突然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队伍之中一名名身着重甲、手持锋利长戟与厚重大盾的武卒来到了最前方,而武卒的身后一名名弓箭手已然是张弓搭箭、严阵以待。 此刻的双方已然做好了开战的准备,就差各自主将的一道号令。 就在这个时候,被数百精锐保护在其中的魏缓向前走了一步。 “不知兄长可在?还望出来相见。” 一阵话音刚落,只见前方大军阵形之中忽然空出了一条道路。 身着一身赤色甲胄的魏?沿着这一条道路向前,缓缓来到了魏缓的面前。 看到面前那一张熟悉的面孔,魏缓的脸上忽然出现了一道笑容。 笑容逐渐变得灿烂,只见魏缓的右手缓缓摸向了腰间,一道清脆的剑鸣声后,一柄锋利的长剑已然出现在了他的手中。 长剑横在脖颈之上,感受着那股从剑刃之上传来的丝丝寒意,魏缓脸上的笑容越发疯狂了起来。 他的视线静静注视着对面的魏?,眼中是说不尽的不甘。 “兄长,我知道我不是你的对手,只是……” “只是你别想我臣服于你,若有来世,我们再战一场。” 话落,伴随着长剑的寒光飞舞,一股鲜血顺着剑刃流了下来。 “嘀嗒、嘀嗒、嘀嗒……” 几道鲜血滴在地面的声音响起,已然了无生机的魏缓就这么直直地倒了下去。 “砰”的一声巨响,将在场所有人都从这突如其来的状况之中惊醒。 “公子!” 看着那道倒在自己面前的身影,一直追随着魏缓的那名魏军将领脸上充满了惊骇。 片刻之后,那股惊骇逐渐化为了绝望,视线死死注视着身旁,那名将领如同刚刚魏缓一般将手中长剑横立。 又是一道巨响,这片魏国宫室的空地之上又多了一具尸体。 魏?缓缓闭上了自己的眼睛,又缓缓睁开,他的目光之中充满了平静。 稍后,一道不带半点情感的命令声出现在了在场众人耳畔。 “厚葬他们。” “喏。” 伴随着魏缓的死,这一场魏国的内乱终于是落下了帷幕。 …… 第六章 城头瞭望 魏国,都城安邑。 顺着城墙之后的层层阶梯,魏?一步步地登上了安邑的城头。 站在女墙之上向着远方眺望,将平野之上一幕幕景象收入眼底,魏?只觉得自己的心胸顿时开阔了许多。 前世,魏?也曾无数次地登上安邑以及大梁城头,一观自己治下魏国的气象。 只是开始魏?还能意气风发,而到了魏国屡战屡败之时,他的心中却只剩下了痛苦与无奈。 桂陵之战、马陵之战、河西之战、襄陵之战…… 与周边诸侯的一场场战事使得魏国首尾难顾,国势的衰微自然也是无可避免。 曾几何时,魏?无数次地想要重振魏国国势,只是岁月的侵袭、满头的华发让他就算是有心也是无力。 回想到过去的那一幕幕屈辱,站在安邑的城头,魏?的右手紧紧地握成拳头。 既然上天再给了一次机会,那么他魏?一定不会让前世魏国的悲剧重演。 一定不会! 就在魏?站在城头一边瞭望远处,一边心中思索之际,身后却是传来了一阵熟悉的声音。 “君上,老臣公叔痤求见。” 听到这道声音,魏?不动声色地将握紧的右手松开,回头看向来人的目光之中多了几分和善之色。 “老师此来,可是要追究寡人在此偷闲?” 听出了魏?话语之中那份亲近,一步步向着他走来的公叔痤却是忽然一愣。 在他印象之中,眼前这位君主对于自己确实是足够尊敬,但是却很少有如此亲近的话语。 每每议论大事之时,魏?总是正襟危坐,神情之中不带半点轻松之色。 此刻,听到这忽然的一句,倒是让公叔痤心中难免有些不适。 不过公叔痤毕竟是历仕文侯、武侯以及魏?三代的老臣,见惯了无数的大风大浪,魏?这话语之上的变化倒是没有让他过多吃惊。 微微错愕之后,只见他的脸上十分自然地露出几分笑意,缓缓来到了魏?的身旁。 一边望着远处景色,公叔痤一边对着魏?说道:“君上在此偷闲,倒是令老臣好一番劳累啊。” “寡人之所以能够偷闲,还不是因为老师富有才干,让寡人能够从简牍之中解脱出来。” 说完这一句,魏?与身旁的公叔痤对视一眼,两人之间的关系却是在这一句句话语之间近了些许。 一番言语之后,魏?却是话锋一转,将话题重新拉回到了眼下。 “老师,安邑城内情况如何了?” 听到魏?询问,公叔痤脸上的笑容迅速消失,一抹严肃之色在面容上浮现。 “启禀君上,如今我军已然完全控制了安邑。” 听完了公叔痤的禀报,魏?轻轻地点了点头,看向公叔痤的目光之中更多了几分信重。 “老师做事,寡人放心。” “只是这安邑毕竟是我魏国都城,城中之人都是我魏国子民。还请老师多多约束麾下将士,使他们不要过多惊扰城中之人。” “老臣谨遵君上之命。” 又是一番交谈落下,魏?和公叔痤的目光再次看向了远方,几分和谐的氛围在君臣之间逐渐弥漫开来。 时间过去了片刻,两人身后的阶梯之上却是又传来了一道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名身着赤色甲胄的将领出现在了两人面前,此人不是公孙痤又是何人? “启禀君上、相国,末将率军在城内巡逻之时发现了一个可疑之人。他被我军擒获之后提出要见君上。见或不见,还请君上示下。” “哦!” 公孙痤的这番禀报却是让魏?心中生出了几分好奇,这个时候什么人主动要求见自己呢? 回头与身旁的公叔痤一番对视之后,魏?对着公孙痤下令道:“既然如此,把人带上来吧。” “喏。” 公孙痤躬身一礼转身便走下了城头,很快几名士卒压着一个人跟着他回到了魏?和公叔痤的面前。 当那人的面容展现在魏?二人的面前之时,公叔痤的脸上浮现了几分惊愕,而魏?的眼中则是出现了几分意外。 “是你?” 没有去管身旁公叔痤的惊呼,魏?脸上的意外缓缓消失,随后只见他一步步地来到了那人的面前 “公孙先生,倒是好久不见了。” 魏?口中的这位公孙先生不是别人,而是他弟弟公仲缓的老师,魏国大夫公孙颀。 颀字是身材修长的意思。 此刻站在魏?面前的公孙颀可谓是人如其名,那修长的身材、俊朗的面容让人初见便会对其生出几分好感。 即使他此刻双手被紧紧地绑缚在身后,脸上更是因为连日的奔波显得有些狼狈,但是他周身气质却是令人无法先生。 说实话,对于眼前的公孙颀,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魏?可以说是恨得咬牙切齿。 如果不是他说动赵侯、韩侯,那么韩赵两军又如何会攻入魏境,他又如何会困厄于军营之中。 也正是因为如此,前世在自己继位之后,盛怒之下的魏?直接下令将公孙颀处死。 回想起前世对公孙颀的种种,魏?缓缓走到了他的面前,眉宇之间一丝询问之意悄然生出。 “公孙先生,你可曾想过自己今日会沦落为阶下之囚?” 对于魏?的询问,站在他面前的公孙颀眼中不仅没有半点惧色,其面容之上更是充满了坚定。 “既然颀已经被公子的麾下所俘获,那么颀也无话可说,如何处置就看公子的。” “好,看来公孙先生已经下定决心了。” 双眼之中闪过了一丝倾佩,魏?的手静静握住的腰间的剑柄,一步步地向着前方走去。 正在这时,一直站在魏?身后的公叔痤却是突然道:“君上且慢。” 快走几步转身走到魏?的面前,就听公叔痤躬身说道:“还请君上息怒。公孙先生乃是我魏国的大才,若是他能够辅助君上,魏国必将更加强盛。” “老臣,请君上三思啊!” 对于公叔痤的话,魏?仿佛根本没有听到一般,依旧自顾自地持剑来到了公孙颀的面前。 一道清脆的剑鸣声后,公孙颀的视野之中出现了一柄散发着幽幽寒光的长剑,见此情景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锋利长剑划破空气的声音在耳畔浮现,就在公孙颀以为自己即将死于魏?剑下之时,他只觉得自己身体之上的束缚却是忽然消失不见了。 睁开双眼,看着前方收剑入鞘的魏?、看着自己脚下的断绳,公孙颀的目光之中充满了疑惑。 迎上他的视线,魏?的目光之中却是浮现了一丝笑容。 “刚刚相国已经说过,先生乃是我魏国的大才。寡人又如何忍心伤害先生呢?” “先生,当年齐国管子帮助公子纠与齐桓公争位,一箭几乎要让齐桓公命丧当场。后来桓公不计前嫌,甚至将国事托付管仲,这才有了齐国的霸业。” 将这一段昔日之事说完之后,魏?郑重地整理了一番身上的衣衫,向着面前的公孙颀躬身一拜。 “先生魏?有意效仿齐桓公,不知先生可愿做魏?的管子?” “这……” 听到了魏?的这一番话语,公孙颀神色颇为复杂,心中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决定是好。 …… 第七章 魏侯求才 嘹亮的鸡鸣唤醒了沉睡了一夜的安邑,太阳的光芒驱逐了漫长的黑夜。 当沉重的宫门缓缓开启,那些早已等候在此的魏国朝臣门向着议事的大殿一步步走去。 此刻,魏国宫室的寝殿之内,身为魏侯的魏?正在几名宫人的服侍之下,穿着那只有国君才有资格穿的袍服。 等到周身的宫人将一切都穿戴完毕,魏?的双手再次仔细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着装。 “剑。” 当魏?的声音在寝殿之中响起,一名宫人双手捧着一柄长剑,无比恭敬地将它递到了魏?的面前。 从宫人的手中接过这柄跟随自己多年的长剑,魏?左手持鞘、右手握柄,双手猛然发力。 伴随着一道清脆的剑鸣,缕缕寒光就这么出现在了魏?的视野之中。 望着锋利长剑剑身之上自己目光的倒影,魏?的眉宇之间立时多了几分锐利。 心神缓缓平复,将手中长剑归入鞘中,那股锐利只化为淡淡的威严散布在了魏?周身。 之后,魏?将手中长剑悬挂于腰间,再度整理了一番服袍之后,便向着大殿的方向缓步走去。 …… “君上到。” 伴随着大殿之中礼官的一声报号,场中所有的喧嚣一瞬之间便消失不见,所有人的目光都齐齐看向了殿门方向。 数息之后,魏?沉稳的身影缓缓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穿过殿中众人中央的过道,魏?一步步地向上走去,最终他站在了大殿前方最高一级的台阶之上。 “臣等拜见君上。” “臣等拜见君上。” “臣等拜见君上。” …… 前世的五十二载岁月,魏?已然不知道接受了朝臣的多少次拜见。 从继位之初的君上,到称王之后的王上。 朝臣拜见的声音越来越洪亮,拜见的礼仪也越来越隆重,只是魏?的心却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越发冰冷。 再次回到五十二年前的今日,再次以魏侯的身份接受下方朝臣的拜见,魏?却只觉得自己此刻的内心之中是那般的心潮澎湃。 他能够感受到血液在自己的身体之中流动,他能够感受得到力量在躯体之中爆发。 当那一股力量达到最大,魏?缓缓举起了自己的双手,向着下方的一干朝臣、向着整个魏国发出了自己的声音。 “众卿平身!” “谢君上。” 一番见礼落幕,魏?与下方的一干朝臣各自归座。 身体在君位之上坐定,魏?的视线看着下方的一干朝臣。 下方这些面孔之中,有些魏?还有留有印象,有些却因为时间的流逝而渐渐忘记。 不过当那一张张面容重新出现在视野之中的时候,魏?只觉得自己的内心是那般的踏实。 他魏?并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魏?有下方众多的臣子,他魏?治下有百万的魏人。 “呼……” 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缓缓平复了一下心绪,然后就听魏?对着下方朝臣沉声诉说起来。 “诸卿,如今内乱方平、魏国人心思定。还望诸卿能够恪尽职守,维护我魏国的安定。” “诸卿放心,若是诸卿之中有政绩优异的,或擢升、或奖赏,寡人绝不吝啬。” 魏?这一番话落下,在场的一干魏国朝臣四下对视,眼中皆是充满了喜色。 新君继位,朝堂之上自然会发生一番波折,这在这些魏国朝臣看来可是一个不错的机会。 若是自己的功绩能够被君上所看到,那未来的前途可以说是不可限量了。 一想到这里,下方的魏国朝臣们只觉得身体之中充满了力量,然后只听他们齐齐对着魏?回道: “臣等谨遵君上之命。” 满意地看了一圈那些干劲十足的朝臣之后,魏?的目光还是落在了列在群臣最前方的相国公叔痤身上。 “相国。” “臣在。” 看着此刻站在自己面前的公叔痤,魏?的脸上浮现了一抹信重之色。 “内乱的善后之事还请相国多多费心。内乱以及浊泽之战中死伤的将士,相国可依我魏国之法加以酬赏。” “至于内乱之中那些被无辜波及的人,相国也可根据情况的不同,适当给予一些补偿。” “此事,寡人就全权交由相国了。” 聆听完了魏?对于内乱处理的大概方略之后,相国公叔痤赶忙躬身领命。 也就是在公叔痤回到自己坐席之上的时候,下方的朝臣之中却是忽然传来了一道声音。 “请君上治臣出使不利之罪。” 听到这个声音君位之上的魏?先是微微一愣,当看到缓缓走出的那人之时,眼中却是浮现了几分了然。. 说起来眼前这人魏?可以说是非常熟悉,这便是他之前派往韩国的使者,中大夫王错。 “中大夫又何须自责,韩国之所以会选择出兵,不是因为中大夫出使不利,而实在是韩侯图谋我魏国许久。” “反倒是中大夫出使韩国一路辛苦,可谓是劳苦功高。寡人想要擢升中大夫为上大夫,还望上大夫以后能够好好辅佐寡人。” 魏?这一番可谓是春风化雨的话语,立刻让中大夫王错心中是激动万分。 原本他以为自己这次出使失败,导致韩国出兵干预魏国内乱,魏?会对他大加斥责。 令他没有想到的是,魏?不仅没有责怪,反倒是擢升了他的官职。 魏?的种种作为令他心中是感动万分,恨不得肝脑涂地,以报魏?对他的信重。 “臣,王错,定不负君上期望。” 今日魏?第一次出现在众人面前,表现可以说是十分惊艳。 虽然魏?的话语并不算多,但是他既对于内乱的善后作出了安排,又彻底收复了王错的忠心,更大大激励了朝臣的进取之心。 可以说,经过这一次的朝会,群臣对于魏?这位继位不久的新君可以说是十分地满意。 在这一次的朝会结束之后,魏?的脚步缓缓来到了安邑城中的一座府邸之前。 …… “咔咔咔……” 一阵开门之声将门内之中的人,从思绪之中拉了出来。 他的视线望向来人,一抹复杂的神情出现在了他的脸上。 “君上治下乃是整个魏国,魏国之才如同星辰一般,君上又何必执着于我这么一个待罪之人呢?” 门内公孙颀的一番话语,让魏?的心中充满了感慨。 在魏?治下的魏国,人才确实是众多,但是前世他却错失了一个个的大才。 卫鞅、孙膑、张仪、公孙衍…… 正是自己的自大让这些原本可以成为魏国助力的人才,成为了他国强大的基石。 每每想来,魏?心中都是痛悔不已。 重活一世,魏?已然下定决心不能因为自己的傲慢,而放弃任何一位的大才。 而这第一位便从眼前的公孙颀开始。 “公孙先生从前与魏?为敌,不过是各为其主。魏?不仅不会加罪于先生,反而更加倾佩先生。” 说着魏?直接向着前方躬身一礼,“公孙先生,魏?想要光大魏国,修先祖文王之功业,魏?恳请先生能够做我的太公望、南宫适。” 当魏?说出自己的志向,公孙颀的心中立刻便是一震。 文王之业那是什么? 那是“三分天下,周有其二”,那是天下诸侯莫不争相朝拜听命。 明白了魏?的志向之后,纠结多日的公孙颀眼中却是多了几分炽热,然后只见他缓缓从房间之中走了出来。 “公孙颀,拜见君上。” …… 第八章 赵氏有女 魏国,都城安邑,宫室之中。 端坐在殿中的一张几案之后,魏?正认真阅览着自己手中的一份简牍。 新君继位,内乱方平,此刻的魏国可以说是好不容易才从之前的混乱之中安定了下来。 只是混乱虽然已经被平定,但由此产生的影响却并不是那么容易消除的。 为此身为魏国国君的魏?除了每日所要处理的国事政务之外,还需要另外抽出时间处理由相国公叔痤呈递的那些相关公文。 原本魏国的政务便已然有些繁重,再加上那些千头万绪的事情,倒是让魏?也觉得有些吃力。 将手中这卷简牍看完之后,魏?将其铺在身前几案之上,他的大脑已然高速运转了起来。 片刻之后,魏?停下思考提起一旁的毛笔,在那卷简牍之上笔走龙蛇了起来。 将自己的意见处理完毕之后,魏?搁下毛笔,向着殿外大喊了一声。 “来人啊。” “君上。” 魏?一声令下,一直等候在他身旁、时刻准备受命的宦者迅速来到了他的身前。 只见魏?一边拿起了另外一卷简牍看了起来,一边将刚刚处理完毕的这份递到了宦者面前。 “此卷简牍速交相国办理,不得有误。” “喏。” 轻轻一声之后,这名宦者接过简牍快步离开了,大殿再次恢复到了刚刚安静的状态之中。 这股安静不知持续了多久,忽然一道身影出现在了大殿之中。 似乎是不想打扰正在几案之后思虑的魏?,这道身影的脚步是那么的轻、又那么的慢。 不过此时的大殿实在是太安静了,即使是一点小小的动静,都会被听得清清楚楚。 刚刚从思索的状态之中醒转,魏?就听到一阵脚步声逐渐靠近自己,他本能地大喊了一声。 “什么人?” 说话的同时,魏?迅速将视线从身前简牍之上脱离了出来。 当来人的面容出现在他的脸上之时,魏?心中原本要说的话缓缓消失不见,留在脸上的是一片灿烂的笑容。 将手中竹简放在几案之上,魏?缓缓站起身来,他就这么看着眼前之人。 此刻站在魏?面前的是一名秀丽之中带着几分干练气度的女子,同时她也是魏?的夫人。 说起来,魏?和她之所以能够相遇,还要归功于魏?的祖父,魏文侯魏斯。 魏文侯魏斯在位之时,努力地推进着三晋守望相助的国策,而其中魏赵韩三国公族之间的联姻便是其中重要的一部分。 由于三国之中的魏国、韩国都是出自姬姓,按照周室同姓不婚的惯例,所以三国之间的婚盟大多是魏、韩两国与出自嬴姓的赵国通婚。 眼前这位女子便是出自赵国公族,她乃是赵敬侯赵章的女儿,名曰赵依。 “夫人,你怎么来了?” 听到耳畔魏?的询问,眼前的赵依并没有后世女子那般的羞涩,而是十分自然地举了举手中的托盘。 “君上这些日子实在辛苦,我看在眼底实在是心疼,所以特地为君上做了一碗肉羹。” 说着赵依快步来到了魏?的几案之前,将托盘轻轻地放在了上面,此刻一抹灿烂的笑容出现在了她的秀丽的脸上。 “君上,快用些吧!” “好!” 片刻之后,魏?将自己手中的空碗缓缓放下,那里面原本的肉羹自然全部进了他肚子。 带着几分依依不舍,魏?轻轻地感慨道:“夫人亲手做的肉羹,实在是令寡人回味无穷啊。” “既然如此,那我就天天为君上做。” 说完这句话,赵依缓缓来到了魏?身后,她那一双宛如脂玉的手轻轻在魏?头上按摩,以缓解他连日来的辛劳。 此刻,魏?眯着自己的双眼,无比放松地享受着自己夫人为自己带来的舒适。 “夫人,从上党回到安邑,可还有什么不习惯的?” “别的倒是都还好,后宫之事我也能料理得明白,只是申儿。君上政务繁忙无暇顾及他,他都在我身旁说了好几遍要见君上呢。”.. 听完了这阵来自身后的声音之后,魏?先是陷入了一阵沉吟,然后沉声说道:“这些日子内乱方平,倒是有些千头万绪。” “万幸前朝政务有群臣辅佐,后宫事务有夫人总领,倒是已经将大部分事情料理清楚。” “过几日,寡人便去……” 魏?的声音越发模糊,不久之后一阵轻鼾声出现在了大殿之中。 轻轻扶着魏?躺下,看着身旁静静沉睡的良人,赵依的嘴角再次勾勒出了几分美丽的弧度。 …… 就在忙碌了许久的魏?享受着这份难得的安逸之际,从安邑城中却是寄出了一份帛书。 这份帛书穿过河东的原野,越过波涛的河水,又经过河西之地的一路奔波之后,终于抵达了它此行的目的地。 秦国都城,栎阳。 “君上,君上……” 手中木杖不断向前移动,脚下步伐不由自主地加快,秦国上大夫甘龙攥着这一份来自魏国的帛书踏入了秦宫的大殿。 数息之后,当将这份帛书完全看完,秦公嬴师隰将其轻轻放在了身前几案之上。 缓缓闭上眼睛,回忆着帛书之上魏?已然将君位完全稳固的内容,嬴师隰只觉得自己心中一股不甘之意缓缓生出。 若是秦国能够趁着此番魏国内乱的机会,与韩赵两国一同出兵魏国,或许能够有夺回河西失地的可能。 只是,上苍不佑秦国啊! 就在他励精图治了十六年,正准备整军东出之际,一场瘟疫却是将他和秦国打得是措手不及。 将心中的那股不甘压下,嬴师隰将自己的注意力从魏国拉回到了秦国之内。 他的目光静静注视着眼前的甘龙,神情之中多了几分关切。 “上大夫,国内大疫可有所缓解?” 听到嬴师隰此刻提出的问题,甘龙微微思忖片刻,当即向着前方躬身一拜。 “启禀君上,前些时日因为各地救治不力,大疫蔓延之势几乎无法抑制。” “多亏君上当机立断,命各地官府加强管制,并调大军加强治安,这才使得各地大疫情况有所缓解。” “如今国中的医者已经被安排到各处,料想这一场大疫并不会持续多久了。” “好,这便好。” 甘龙的一番话语,总算是让嬴师隰有些遗憾的内心之中,浮现了几分安慰。 “大疫之事,还望上大夫多多关心,有什么需要尽可来找寡人。” “喏。” 等到甘龙离开之后,嬴师隰从几案之后站起,缓缓走到大殿殿门之前。 望着视野之中那无比辽阔的天际,以及略带几分萧索的宫室,嬴师隰缓缓闭上了双眼。 “上苍,我秦国究竟何时才能东出啊?” …… 第九章 公孙求见 “啪……” “啪……” “啪……” 一道一道清脆的声响在魏国宫室之中响起,伴随着徐徐的轻风越飘越远。 顺着声音穿过来的方向看过去,只见前方一座小亭正中的几案之上,此刻正摆放着一张纵横交错的棋盘。 端坐在棋盘两边对弈的,乃是一大一小两道身影。 其中大的那道身影自然是如今的魏侯魏?,至于另外一边那个大约六岁的少年,则是魏国的公子,魏申。 右手轻轻从身旁的棋篓之中取过一枚白色的棋子,魏?看了看面前埋头苦思的魏申,然后将其缓缓落在了棋盘之上。 “啪……” 这道清脆的落子声打断了对面少年的思绪,只见他缓缓抬起头来,那一张带着几分肉感的可爱小脸之上满是愁容。 很显然此刻棋盘之上的局势,对于他来说可是很不利。 “父侯……” 当对面传来这一道带着几分撒娇意味的稚嫩声音,魏?如何还能不懂魏申的意思。 无非是技不如人,想要稍微让一让他,或者直接给他一点提示。 不过直接的提示,魏?却是不会给他的。 魏?此刻的脸上泛起了一缕笑容,手指在身前的棋盘之上敲了敲。 敲击声将魏申的注意力完全吸引了过来,然后就听魏?缓缓说道:“父侯已经落子,到申儿了喽。” 眼见魏?并没有表现出半点相让的架势,魏申只能带着几分失落重新低下了头。 他那一双来自母亲赵依的明亮眼睛在身前的棋盘之上缓缓移动,想要从已然落入下风的棋局之中找出突破口。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当视线轻轻扫到棋盘一角的时候,魏申的脸上突然出现了一道兴奋的神情。 只见魏申的小手迫不及待地从棋盘之中取过了一枚黑子,然后快速放在了那个刚刚他看好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之后,魏申再次抬起头来看向了魏?,这一次他的双眼之中没有了刚刚的苦恼。 那一张灿烂的面容之上,此刻正浮现出独属于少年人的青春与可爱。 看着他这样一副样子,魏?的嘴角不禁勾勒出了几分弧度,右手再次伸向了身旁的棋盘。 伴随着一道道清脆的声响,魏?的白子与魏申的黑子逐渐将整个棋盘所填满。 靠着魏申自身的聪颖以及魏?暗中的谦让,棋局渐渐向着对魏申有利的方向变化。 最终,当最后一枚飞快落在棋盘之上,魏申直接兴奋地从坐席之上站了起来。 “哦哦哦……” 一阵欢呼出现在了小亭之中,紧接着魏申的目光直直地看着眼前的魏?,眼中是一抹说不尽的期待。 “父侯,申儿赢了。你刚刚说过赢了,就答应申儿一件事情的,父侯……” “唉,谁让父侯技不如人呢?”看着对面魏申期待的小模样,魏?先是故作哀叹,然后沉声说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说吧,申儿想要什么?” 听到魏?恪守了自己的承诺,魏申脸上的期待立刻化为了欣喜,可是很快这份欣喜则又变成了一缕愁容。 出生在公族之家,魏申从小便是锦衣玉食,各种玩物自然也是不会缺少的。.. 现在从魏?这里赢得了一个条件,一时之间,魏申却是有些不知道该要求什么了。 经过了一番苦思冥想之后,魏申仿佛是想到了,脸上重新焕发出了一缕笑容。 只见他缓缓抬起头来,明亮的双眼之中出现了一抹期待,“申儿想父侯陪申儿去宫外玩一天,可以吗?” 听到魏申提出的这一个要求,看着他脸上的那一抹期待,魏?心中却是陷入了几分思索。 他初掌魏国朝政,需要了解安邑城中对于他的评价,也是应该出宫去多听、多看。 既然如此,寻个机会带上魏申一起,再带些禁卫暗中加强戒备料也不会有什么危险。 想到这里,在魏申渴望的目光之中,魏?轻轻地点了点头。 “可以,不过要先得到你母亲的同意。” “耶!” “父侯已经答应,母亲也一定会同意的。”带着欣喜大声欢呼之后,魏申迫不及待地向着魏?一礼,“父侯,申儿这就去见母亲,父侯就等申儿的好消息吧。” 这话刚刚说完,魏申已然冲出了小亭,至于一直跟随在他身后那些宫人,此刻则是着急忙慌地跟了上去。 看着那道迅速变小的身影,魏?脸上出现了一抹担忧,口中更是大声叫道:“慢点跑,小心摔着。” “知道了。” 当魏申那几乎已经听不到的回应出现在耳畔,魏?只能是带着几分无奈轻声感叹。 “这孩子……” 不过随后回想起刚刚的一幕幕,魏?脸上的无奈又化为一缕笑容。 就在魏?沉浸于刚刚的美好之时,一名宫人却是缓步来到了小亭外。 “启禀君上,公孙先生求见。” 听到宫人禀报,魏?脸上的笑容倏然而散,一股属于上位者的淡淡压迫出现在了他的周身。 宫人口中的公孙先生不是别人,正是曾经公仲缓的老师,公孙颀。 在得到了公孙颀的效忠之后,魏?给他布置了一件最合适他的任务。 这件任务就是凭借他在魏缓势力之中的威望,尽可能将势力之中的人重新纳入到自己的麾下。 毕竟这些人也是魏国的人才,如今公仲缓已经丧命,魏?并不会让他们白白流落在外。 今日,公孙颀主动求见,想必这些日子应该收获不小。 想到这里魏?当即抬头对着那名宫人沉声说道:“快请公孙先生进来。” “喏” 片刻之后,就见公孙颀跟随着这名宫人的脚步,快步来到了魏?的面前。 “臣公孙颀,拜见君上。” “公孙先生,快请起。” 一番君臣之间的见礼之后,魏?便向着面前的公孙颀轻声问道:“情况如何?” “公孙颀,不负君上重托。” 接下来,被魏?邀请着坐下来的公孙颀,开始将这些日子收纳魏缓势力的情况一五一十地介绍了起来。可以说,这一次公孙颀的任务完成得是十分好的。 听完了公孙颀的介绍之后,魏?带着几分感慨说道:“我魏国能够如此之快的安定下来,公孙先生可谓劳苦功高。” “寡人欲授先生司马一职,不知道先生意下如何?” “臣多谢君上信重。” 君臣之间又是一番话语之后,魏?却是忽然话锋一转,将话题引导到了那日两人再见之时提到的那件事情上。 “寡人欲复文王之政,不知先生可有良策?” 对于魏?提出的这个目标,公孙颀这些除了收纳公仲缓的旧部之外,也曾时不时将其拿出来思考一番。 如今魏?正式问策,公孙颀当即将心中所想娓娓道来。 “凭我魏国一国之势,要想复文王、武王的大业自然是千难万难,所以臣以为我魏国要想成就大业必然要合他国之力。” 当公孙颀的话语出现在耳畔,魏?的目光之中一道精光闪过。 “先生说的他国可是指的是韩、赵两国。” “正是。” 对于魏?的话语,公孙颀直截了当地表示了肯定。 “文侯之时,我魏国之所以能够屡屡取胜,在于三晋合力;武侯之时,我魏国之所以国势衰落,在于三晋不和。” “君上若要复文王、武王的大业,首先需要整合三晋。” …… 第十章 亭中对策 魏国宫室的小亭之中,魏?与公孙颀相对而坐,两人的目光之中不约而同地生出了几分肃然。 沉默在两人之间维持了许久,直到魏?缓缓说出了自己胸中的疑惑。 “先生,寡人是否可以效仿文侯,通过邦交整合三晋?” 听完了魏?的话,坐在其对面的公孙颀缓缓摇了摇头。 “当年文侯之时,通过邦交可以整合三晋。到了如今已经时过境迁,单单凭借邦交,已然无法做到整合三晋。” 先是将自己的答案抛出来,紧接着公孙颀开始对比着曾经与现在的不同,向面前的魏?娓娓道来。 在公孙颀看来,当年魏文侯之所以能够用邦交整合三晋,其所依据现实条件一共有三条。 其一,魏文侯在位的时候,三家虽然逐渐从曾经强大的晋国之中脱离出来,但是彼此守望相助的默契却是存在了。 就比如东方的齐国侵犯赵国,魏、赵、韩三家都能够紧密地团结在一处,一同发兵攻伐齐国。 这样友好的条件,为魏文侯通过邦交整合三晋,提供良好的外部环境。 其二,魏文侯在位的时候,通过任用李悝、翟璜等名臣在国内进行变法;通过任用吴起、乐羊、翟角等名将对外征伐,使得魏国在国力之上迅速超越赵国、韩国。 强大的国力以及由此而获得的一场场战争的胜利,使得魏国拥有了远超韩、赵两国的威望。 魏国强大的国势、隆重的威望,为魏文侯通过邦交整合三晋,提供了无比坚实的基础。 其三,魏文侯在位的时候,其本人也具有高超的邦交智慧。 魏文侯的邦交智慧,用一件事情便可以说明。 在三家刚刚瓜分晋国之时,因为相互之间的领土交错,所以免不了生出几分龃龉。 一次韩、赵两国又因为领土不欢而散之后,双方都生出了给对方一个深刻教训的念头。 只是韩赵两国也清楚单单凭借自己的国力,要想击败对方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于是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第三方的魏国。 面对韩赵两国借兵的请求,魏文侯不仅一一明确表示了拒绝,而且在双方之间不断地斡旋。 正是因为魏文侯高超的邦交智慧,这才使得数十年间魏、赵、韩三国之间,始终维持比较良好的关系。 以上三点,便是魏文侯之时,魏国能够通过邦交整合三晋的有利条件。 只是这样的有利条件,因为一个人的出现,而一个接着一个地消失了。 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魏文侯的儿子、魏?的父亲,魏国第二代君主,魏武侯。 在魏武侯的前期,因为李悝、翟角等老臣尚在,魏国还能继续延续魏文侯之时对三晋友好的国策。 可是当身旁的老臣一个个地凋零,自己逐渐掌握国家大权之后,魏武侯开始按照自己想法左右魏国的国策。 原本魏国对赵国采取的是友好的态度,但是魏武侯却趁着赵国国内君权交替的机会,率领大军悍然进入了赵国。 这一举动,使得原本友好的魏赵关系彻底降到了冰点。 其后双方之间因为卫国而产生的矛盾,更是将两国之间的关系一下子从冰点拉到了仇恨的地步。 当情势恶化到这一步之后,魏国通过邦交整合三晋的外部环境已然荡然无存。 如果说天下之间只有魏国、韩国、赵国三国,那么就算是邦交不行,魏国也可以通过军事达成自己统合三晋的目标。 只是天下之间的强国并不只有魏国,魏武侯之时南方的楚国逐渐崛起,成为了魏国独霸中原的一个大敌。 在魏国与赵国交锋之时,正是南方楚国的介入,才让原本完全是魏国处在上风的战局,最终变成了两败俱伤。 令人苦笑不已的是,缔造这一切的乃是一名曾经入仕魏国的人。 这个人就是吴起。 吴起在楚国的变法,使得楚国在短时间之内变得强盛了起来。 楚国成为了站在赵国身后并帮助它对抗魏国的重要后盾。 伴随着其后一场场战争的失败,魏国所依仗的国力优势也已然不剩多少了。 至于魏武侯是否有魏文侯那般高超的邦交智慧,这个问题的答案已经不需要回答了。 可以说经历了武侯在位的数十年之后,魏国已然失去了通过邦交整合三晋的可能。 至于另外一条使用武力的道路,首先需要确保一个前提,那就是没有强大的外部势力干预。.. 经由公孙颀的口,魏?如今魏、赵、韩三国之间的关系,已然有了更加深切的了解。 只是对于眼下的局势越了解,魏?心中就越发地有些沉重。 带着心中的那份沉重,魏?的目光缓缓落在了面前的公孙颀身上,“照先生刚刚所说的那般情势,我魏国要想整合三晋乃是一件无比困难的事情喽?” “困难自然是有困难的。”幽幽说出这一句,公孙颀轻轻抬起头来,目光之中一道睿智的光芒闪现,“只是并非不可能做到。” 听到公孙颀这一番话语,魏?迅速从坐席之上站了起来,神色无比郑重地深施一礼。 “还请先生教我。” 公孙颀抬头看着对面魏?,双眼之中一抹赞赏浮现,然后就听他将心中所想娓娓道来。 “文侯之时,天下犹如一条清澈的河水,要想猎取美味的河鱼自然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武侯之时,这条河水逐渐变得浑浊,这个时候要想猎取美味的河鱼自然越发艰难。” “不过日渐浑浊的河水并不仅仅代表着困难,那看不清的河水之下还隐藏着巨大的收获,取得他们差的不过是一个恰当的时机?” 听到公孙颀说到这里,魏?的目光之中一道寒芒闪过。 “先生的意思是,此刻属于我魏国的时机已然到来?” “正是。” 视线静静与面前的魏?连接一处,就听公孙颀沉声说道:“这个时机还是因为君上而产生的。” “我魏国内乱,韩、赵两国发兵攻伐,这就给了我魏国一个名正言顺的复仇理由。” “借此机会只要我魏国动作足够迅速,未必不能一举而整合三晋。” 公孙颀所描绘的这一番前景,让魏?目光之中的沉重渐渐消失,一股悸动出现在了他的心中。 “既然如此,那么我魏国便打这一战。” 这边魏?已然下定了决心,另外一边的公孙颀当即从坐席之上站了起来,只见他向着前方躬身一礼。 “臣还请君上铭记一件事,这一战攻城拔寨倒是其次,关键是要用强大的兵锋,在天下列国没有反应过来之前迫使韩、赵与我魏国达成盟约。” “兵贵神速,不拘于一城一地的得失,自然大事可成。” 魏?轻轻点了点头,下一刻他再一次地看向了面前的公孙颀,双眼之中是说不尽的信重。 “此次大战事关重大,还请先生多多筹谋。” 公孙颀面色一肃,躬身而拜,“臣定不负君上重托。” …… 第十一章 街市见闻 “父侯,阿不,父亲……” 魏国宫室的宫门之前,魏国公子魏申注视着自己的父侯,此刻他的目光之中满是期待的神情。 原本他还以为父侯答应自己的事情还需要很久才能实现,令他没有想到的是,这一日竟然会来得如此之快。 今日,一直生活在那宫室楼宇之间的他,终于能够走到街市之上去近距离地看看只在马车之上一瞥的景象。 看着身旁儿子期待的模样,魏?的脸上神情虽然显得平静,但是其眉宇之间却是有一股淡淡的欣喜。 轻轻俯下身子摸了摸魏申的头,魏?缓缓伸出了自己的右手,牵上了儿子的小手。 此刻,魏?扮演的角色已然不再是魏国的君主,他只是一个孩子的父亲。 紧了紧自己手中的那一双手,魏?看着前方已然显出了几分热闹的街道,他的嘴角却是缓缓勾勒出了几分弧度。 “我们走吧。” “走喽!” 父子之间那一大一小、一沉稳一天真的话语在宫门前久久不曾散去,并伴随着清风一直飘荡向远方。 父子俩的第一站,选择了安邑的市集。 魏国作为当今天下的第一强国,虽然近年以来国势略有衰微,但是依旧拥有着令人不可小觑的实力。 安邑作为魏国的国都,自然是各国富商巨贾趋之若鹜的地方。 在安邑的市集之中,三晋的商人自然是络绎不绝,来自齐鲁的巨富同样是人数众多。 甚至即使远隔千里之外的巴蜀,也有商贾赶着驮马、带着商品来到这河东腹地的魏国都城。 在这里,你能够购买到来自西边秦国牛羊马匹,你能够买到来自东方齐鲁鱼盐桑麻,你还能购买到来自南方的铜铁矿石…… 总之,只要是天下之间有的东西,你都能够在安邑的市场之中看到。 小手紧紧牵着魏?的手,魏申缓步走在安邑繁华的市集之中。 市集中的商品有的魏申曾经见到过,有的魏申没有见到过,不过他的眼睛之中总有一股新奇在闪动。 在这里,魏申看到了许许多多之前未曾看到的东西,对于宫外世界的好奇也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不过即使已经将安邑的市集好好地逛了一圈,但是当脚步从这里踏出的时候,魏申的小眼睛之中也还是有着许许多多的不舍。 “父亲,申儿以后还想来这里。” 对于身旁儿子那洋溢在脸上的期望,魏?心中并没有多少反对,反倒是抱着一种乐观其成的态度。 这一世依靠他的努力,前世那一场爆发在齐鲁之间的马陵之战必然不会上演,那身旁的这个儿子便是自己最合适的继承人。 雏鹰总要长大,不能永远庇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它总有一天要翱翔在属于他的天空。 让他多多去经历,多多去感受,总不会是一件坏事。 右手再度在那一个小小的脑袋之上轻轻抚摸,魏?的眼中顿时浮现了一抹和善。 “回去问你的母亲,她若是同意的话……” 听到魏?这一句话,魏申脸上原本的期待立刻消失不见。 看着那一张翘起来已然能够挂起秤砣的嘴,魏?脸上的笑容却是更加的灿烂了。 就这样在魏?的灿烂笑容以及魏申那小小的不满之中,这一对父子走出了安邑市集,行走在游人如织的街道之上。 都说少年人的心情如同天气一般风雨不定,这实在是再恰当不过了。 刚刚还是心中充满不满的魏申,转眼之间已经被街道之上突然发生的另外一件事情吸引了过去。 感受着手臂之上传来的轻微拉扯感,魏?的脚步只得跟随着魏申,来到了前方那一块被众人紧紧包围的地方。 从人与人的空隙之间凑到最中央,一白一红两道人影出现在了魏?与魏申的面前。 此刻,他们每个人看向对方的脸上都充满了愤怒,恨不得要直接将对方击杀当场。 就在魏?疑惑着两人究竟有什么深仇大恨的时候,身后从人群之中传来的议论却是让他逐渐明白了事情的经过。 其实眼前的这两人也并没有什么大的矛盾,无非是在路上相遇之时,一个人不小心踩了另外一个人的脚。 这种小到不能再小的事情若是放在往常身上,一句表达歉意的话语也就过去了。 只是眼前的两人都是那种血气方刚的汉子,双方又有同伴相随,这一来二去之下自然是谁也不肯让谁。 就这样原本的小事,逐渐演变成为了此刻的阵仗。 看着周围越来越多的人,作为这件事的其中一方,那名身穿白色衣服的男子眉头却是一皱。 然后就听他对着对面大喊了一声,“我们这样僵持也不是办法,不知道你敢不敢和我用射术论一个高低?” “如何不敢,去就去,我怕你不成。”对于白衣男子的要求,红衣男子直截了当地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就这样聚拢在一块的人群跟随着这一白一红两道身影,一直来到了安邑城中一块专门用来决断官司的射箭场。 片刻之后,这一白一红两道身影站在了两块箭靶之前,两人的前方是一名专门负责判决的魏国官员,至于那些跟随着前来的人就站在了两人的后方。 看了看身后的同伴以及那些前来看热闹的人,那名白衣男子手持强弓对着身旁的红衣男子便发出了挑衅。 “喂,我劝你还是尽早认输吧,免得接下来自取其辱。” “少废话,谁赢谁输还不一定呢?” 很显然两人之间的交涉以失败而告终,于是一场以射箭定输赢的交锋在两人之间正式拉开了。 张弓、搭箭、松弦…… 一套显得行云流水的动作之后,一支利箭从弓弦上飞出,数息之后笔直地射中了前方的那个标靶。 “彩。” 如此精准的一箭,自然是赢得了在场大多数人大声喝彩。 听着耳畔不断响起的喝彩之声,那名白衣男子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看向身旁红衣男子的目光之中更多了几分得意。 而作为他对手的红衣男子,看了看前方正中标靶的利箭,心中顿时有一股不妙的感觉出现。 正当他要打退堂鼓的时候,视线轻瞥的那一道白衣男子的神情,却是将他斗志在此激发了出来。 “不就是射术高超一些吗,得意什么?” 嘴中轻轻吐出了一句充满不屑的话语之后,只见那名红衣男子取出一支利箭,缓缓拉开了自己的弓弦。 “嘘……” 下一刻,一股轻蔑的轻嘘声在场中响起,很显然这名红衣男子的表现并不尽如人意。 看着那支堪堪落在箭靶之上的利箭,红衣男子脸上神情在这一刻无比难看了起来。 原本他就不擅长射术,答应白衣男子的要求不过是一怒之下做出的决定。 单单只是一箭,双方已然高下立判。 事到如今,箭在弦上已然不能不发,红衣男子在众目睽睽之下也只能硬着头皮比下去。 …… 第十二章 初见卫鞅 人群之中,安静成为了此刻的主流,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看着中央的两道身影。 迎着周围所有人看过来的目光,那名魏国官员面色平静,缓步走到了已然较量完毕的两人面前。 他先是在那名白衣男子的面前停下,看着手中书简之上记录的文字,语气之中没有一丝波动。 “十矢七中。” 听到这个结果,白衣男子轻轻吐出了一口气,下一刻一抹得意出现在了他的面容之上。 按照他的射术,平日里做到十矢九中也是一件十分轻松的事情,今日的结果完全可以说是失手了。 只是令他没有想到的是,就算是自己失手了,对手竟然还是未能战胜自己。 想到这里,这名白衣男子侧身看向红衣男子,脸上的那一抹得意的神情越发灿烂了起来。 白衣男子这边是心情大好,作为他对手的红衣男子那边就是一脸的不忿。 只是结果已然注定,他也只能看着魏国官员慢慢走到他的面前,同样不带一点情绪地宣布了结果。 “十矢五中。” 接连宣布完毕两人射箭的结果之后,魏国官员分别看了看面前的两人,再次出声确认了起来。 “如今高下已然分出,你们可有异议?” “没有。” “没有。” 伴随着两人分别表明自己的态度,这一场因为小事而发生的较量也算是落下了帷幕。 眼见已经没有了多少热闹可看,在场聚集的人群缓缓散去,至于如何赔偿那就是那两人之间的问题了。 跟随着人流沿着来时的道路回头,脑海之中不断回忆着刚刚的一幕幕,魏申的面容之上满是疑惑不解的神情。 思来想去也没有一个结果之后,魏申带着几分好奇看向了身旁的魏?。 “父亲,刚刚那两人为什么要用箭术来决断冲突呢?” 听着耳畔响起的这一道询问,魏?的目光轻轻地移了过去,他的双眼之中满满都是父亲对于儿子的和善。 “这件事情可是说来话长了,你还记得我曾经对你提到过的李悝相国吗?” “李悝相国?” 听到魏?突然提到李悝,魏申脸上疑惑更深了,他不明白刚刚的这件事和李悝又有什么关系。 “父亲曾经说过正是靠着李悝相国的变法,我魏国才能从三晋之中脱颖而出,成为当世有数的强国。” “只是李悝相国已经病逝多年,如何刚刚那件事情还能和他有关系呢?” “那两人之所以用箭术决断冲突,正是因为李悝相国当年所颁布的一道法令。” 在魏申充满好奇的神情之中,魏?开始将那道法令的来龙去脉向他娓娓道来。 当年,李悝被魏文侯拜为相国之前,曾经担任过魏国上地的郡守。 上地的北方乃是义渠等戎狄的势力范围,上地的西方则是秦国的疆土,可以说这块地方经常发生战争。 为了激起上地民众的习武练箭之心,为了抵抗来自北方、西方的威胁,李悝在担任上地郡守的时候曾经下达过一道法令。 这道法令就是著名的“习射令”。 按照习射令,上地的民众如果发生矛盾那就用射箭来评判,射中的就是胜者,射不中的就是败者。 这道法令听起来有些荒缪,但是在它执行之后,上地的民众无不争相习练射术,尚武之风逐渐在上地传扬了开来。 又过了几年,秦国兴兵攻伐上地,那些射艺精湛的上地民众在李悝的率领之下取得了对秦国的大胜。 正是靠着在上地取得的一系列政绩,李悝被拔擢到魏国国都安邑,并最终被魏文侯拜为魏国的相国。 李悝成为魏国相国之后,除了实行一系列针对魏国的变法举措之外,这一道习射令也逐渐在整个魏国施行了起来。 到了如今魏国的民众发生了冲突,很少有秦国那样的大规模私斗,而是依靠各自的射术决断谁胜谁负。 听完了魏?对于李悝习射令的介绍之后,魏申再联系了一下刚刚发生的情景,脸上满是疑惑解开的兴奋感。 “父亲,申儿明白了。” 其后,就在魏?一脸欣慰地看着身旁的魏申的时候,一道年轻的声音却是出现在了他的耳畔。 “听君一席话语,可是让鞅获益匪浅。” 顺着这一道声音看过去,一张有些熟悉的面容出现在了魏?的视野之中。 只是与记忆之中的那一张面容有些区别的是,眼前之人似乎显得更加年轻一些。 不过即使如此,魏?也并不会认错眼前这人,因为前世就是他让秦国彻底成为了魏国的大敌。 看着前方魏?投射过来的目光,虽然对其中那抹或有或无的怨恨之意有些疑惑,但是站在魏?面前这人还是向着前方躬身一礼。 “卫人公孙鞅,见过先生。” 数息之后,脸上泛起一丝笑容,公孙鞅对着魏?轻声说道:“刚刚鞅本没有偷听先生说话的打算,但是先生对于李悝相国习射令的介绍实在是令鞅无法自拔。” “若是鞅刚刚有失礼之处,还请先生莫要怪罪。” 听着耳畔这充满和善的话语,望着眼前不过二十出头的公孙鞅,魏?因为前世经历而产生的那一抹怨恨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一抹和善的笑容出现在了魏?脸上,只听他对着面前的公孙鞅说道:“魏人姬婴见过先生。先生说的这是哪里话?” “刚刚一番话语不过是为小儿解惑罢了,就算是听到又如何?还请先生莫要将这件事情放在心上。” 一番交谈之后,在魏?有意拉拢之下,两人的关系却是从陌生人变成了可以说话的朋友。 这个时候,魏?轻轻抬头看了看日头,又看了看周围那一间间繁华的酒肆,顺势就对面前的公孙鞅发出了邀请。 “如今也到了时候,我与先生也算是合契,不如寻一家酒肆畅饮几爵如何?” “既然如此,那鞅就却之不恭了。” 就这样,在魏?的邀请之下,两大一小三道身影向着街道旁一家最为繁华的酒肆走了过去。 来到这家酒肆的门口,看着那上面用着篆书书写的四个大字,魏?的脸上突然浮现了一丝笑容。 “先生可知这酒肆的主人是何人?” 听到魏?突然问出的这一句话语,公孙鞅抬头看了看头顶之上牌匾。当“白氏酒家”四个字出现在他眼前的时候,一股明悟出现在了他的心头。 如果他公孙鞅没有猜错的话,这个白氏却是出自天子王畿所在。 想到这里公孙鞅对着魏?沉声回道:“莫非是天下闻名的洛邑巨贾白圭先生?” “正是。” …… 第十三章 乘兴而回 “姬兄请。” “公孙贤弟请。” 白氏酒家之中,魏?和魏申同案而坐,至于公孙鞅则是坐在了两人旁边的另外一张几案之上。 几爵美酒饮下之后,两人之间的关系更加亲密了起来。 又一次端起案上酒爵与对方遥遥一礼之后,两人将爵中美酒一饮而尽,相视之下嘴角不约而同地浮现了一丝笑容。 抛开前世的那份印象,再来看看眼前那道身影,魏?的目光之中却是不禁浮现了一道赞赏的神情。 眼前这名不过二十出头的青年,虽然说不上多么俊朗,但是其身上总有一股或有或无的独特气质。 “天下人都说卫国多君子,往日里我还多有不信。如今看到公孙贤弟之后,只觉得这句话确实不假。” 魏?的话音刚落,听出了他话语之中的那份赞赏之意,公孙鞅心中对其的好感更加增添了几分。 “姬兄真是过誉了,鞅才学浅薄,实在是不敢当这君子二字。鞅此次离开母国来到魏国,乃是存了增长见闻的念头。” 公孙鞅这一番话语在耳畔回响,魏?心中立刻便是一动。 前世直到相国公叔痤重病之时,魏?才经由他的举荐注意到公孙鞅,对于其以往的经历并没有过多的关注。 难道他如此之早便已经投入了公叔痤的门下吗? 心中生出疑惑,随后就听魏?向着公孙鞅沉声问道:“孔子曾经周游列国,终成一代大贤。公孙贤弟能够来到魏国增长见识,自然也是一件好事。” 话说到这一半,魏?忽然就是一顿,然后突然话锋一转。 “只是不知道公孙贤弟此来安邑,可是寻到了合适的住处。” “这个倒是不需要姬兄费心了,鞅家中长辈与公叔相国有旧,就在前日鞅已经住进了相国府邸之中。” 对于魏?的询问,公孙鞅只将他当作普通的关心,直接便将自己的去处说了出来。 而在听完了公孙鞅的回答之后,魏?心中一股了然之意生出。 前世应该也就是在这段时间之中,公孙鞅从母国卫国来到了魏国,进入到了公叔痤的相国府之中。 明白了这一点之后,魏?顺着公孙鞅刚刚的话语说道:“公叔相国在魏国位高权重,贤弟在他门下必然能够有所作为。” “来,公孙贤弟,请。” “姬兄请。” 又是一爵美酒入腹之后,公孙鞅将酒爵缓缓落在几案之上,此刻他脸上洋溢着的满是对于自己未来的期待。 或许是因为美酒入腹带来的迷醉,或许是言语投契带来的亲近,公孙鞅索性对着面前的魏?敞开了心扉。 “不瞒姬兄,鞅此番来到魏国除了求学之外,也存了出仕魏国的打算。” 听到公孙鞅说出这一番话,魏?的双眼顿时便是一亮,看向对方的那份神情之中也多了几分别样的神采。 紧接着,魏?就听公孙鞅朗声说道:“鞅曾经听人说过,魏国乃是天下之间的强国。” “昔日魏文侯礼贤下士,善用人才。文有子夏、李悝、翟璜为之谋,武有吴起、翟角、乐羊助其战,魏国东击齐国、西伐秦国、南挡楚国、北定中山,终成霸主之业。” “卫鞅虽然不才,却也有心效仿前辈。以鞅之才,助当今魏侯成就一番大业。” 公孙鞅这一番慷慨激昂的话语,若是旁人听了必然热血沸腾,甚至立刻生出做一番大事的念头。 只是或许是前世听得太多也经历得太多,魏?此刻的内心却是无比地平静,只有一抹淡淡的悔意在他心底渐渐生出。 前世,公孙鞅来到魏国必然也存了出仕魏国的念头,只是魏?不用,这才导致了他最终离开魏国、去往了秦国。 这不是公孙鞅的错,这是他魏?的错。 当今之世,乃是一个瞬息万变的时代。 君择臣,臣亦择君,一国不用去往他国也是寻常。 如今机会再度来到了魏?的面前,他的心中却是生出了几分波澜。 从公孙鞅刚刚对魏国表现出来的好感,魏?相信只要自己表明身份并显露出招揽的意思,那么对方一定会投入自己的麾下。 不过在内心的一番权衡之后,魏?最终还是放弃了这个念头。 此刻自己如果表明身份却是能够马到功成,但是这对于眼前仅仅二十出头的公孙鞅来说并不一定是一件好事。 没有相国府邸之中那数年的政务历练,没有对于魏国法律的深刻研读,公孙鞅只会是那个普通的卫国公孙,他不会成为天下闻名的变法重臣。 自己此刻的那一步,并不是在为魏国招揽人才,而是令世间少了一位能够左右天下大势的旷世奇才。 想清楚了这一点之后,魏?并没有什么其他举动,只是再一次举起了身前酒爵对着公孙鞅遥遥一礼。 “公孙贤弟请。” “姬兄请。” 时间过去了许久,与公孙鞅拜别,魏?牵着魏申的手缓缓走在回程的路途之上。 将刚刚的一幕幕重新在脑海之中回忆了一遍,魏?微微转身,将目光看向了身旁的魏申。 “申儿,和父亲说说,在你看来刚刚那位先生是什么样的人呢?” 听到魏?的询问,魏申轻轻抬起了头,那一双充满稚嫩的小脸上满是思索的神情。 沉默了片刻之后,魏申努力装出了几分严肃说道:“申儿以为刚刚那位先生是一个有才能的人。若不是有才能的人,怎能让父亲如此重视呢?” 说完之后,魏申终究还是不能绷住那严肃的神情,顿时之间一张灿烂的笑容出现在了魏?的面前。 魏申说出的话语让魏?先是一阵愕然,然后一股淡淡的笑意却是出现在了他的脸上。 轻轻摸了摸魏申的头,魏?那繁杂的思绪渐渐被理清,一股清明出现在了他的心头。 “是啊,他是一个有才能的人。” 念叨着这一句的同时,魏?的目光再次落在了身旁的魏申身上,又是一个念头出现在了他的心中。 “申儿,若是让刚刚那位先生来做你的老师,你觉得如何?” 魏?的这句话语却是让魏申忽然一愣,回忆了一番刚刚公孙鞅的样子之后,魏申脸上却是浮现了几分期待。 “嗯!有这样一位老师似乎也不错。” …… 当魏?与魏申回到宫室之后,夜幕开始逐渐笼罩大地。 玩闹了一天的魏申身体自然是充满了疲惫,早早地便被母亲赵依哄着进入到了梦乡之中。 就在魏申沉浸于美梦的甜蜜之时,魏?却是盯着眼前的微微灯火,目光之中满是一片肃然之色。 沉思了许久,不知想到了什么,就见他的神情忽然便是一振。 “来人啊!” …… 第十四章 朝堂廷议 公孙鞅的出现对于魏?来说更像是一曲插曲。 命人对这位初至魏国的卫国公孙加以关注之后,魏?便将自己的精力放在了魏国此刻的头等大事之上。 又是一个清晨,一名名魏国朝臣端坐在大殿之中,默默等候着魏?这位魏国君主的到来。 “君上到……” 伴随着礼官一声响亮的报号,身着一身赤色服袍的魏?缓缓进入到了大殿之中。 在一番惯例的君臣见礼之后,今日的朝会也就缓缓拉开了序幕。 视线从下方一名名朝臣的脸上轻轻划过,将所有人的神情都收入眼底之后,就听魏?朗声说出了今日朝会的议题。 “诸卿,寡人准备发兵讨伐韩、赵,复当日两国辱我魏国之仇。” 魏?这句话语刚刚落下,整个朝堂立刻陷入到了一片鸦雀无声的寂静之中。 在场除了司马公孙颀之外的朝臣都被魏?这突如其来的话语给震惊了,一时之间他们却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直到一道声音的出现,这才将大殿之中的寂静打破。 “启奏君上,臣王错有话要说。” “上大夫请说。” 迎着在场朝臣齐齐看向自己的目光,王错从坐席之上站起,缓步来到了魏?的面前。 “君上,臣想说君上不能因为一时的愤怒而贸然兴兵。” “前番浊泽之战,我魏军不敌韩赵联军,这足以说明魏国没有足够的力量去面对韩赵两国的同时进攻。” “发兵讨伐韩赵一事,臣还请君上三思。” 王错这一番话语说完,下方的群臣几乎全都将目光投向了上方的君位。 要知道王错刚刚所提到的浊泽之战,可是魏?亲身参与其中的。 就在群臣都以为魏?会因为王错的话语而生出几分不快的时候,魏?却是面色平静地看向了对方。 “上大夫以为我魏国该当如何处理与韩、赵之间的关系呢?” “启禀君上,臣以为当用邦交。” 面对着魏?的询问,王错却是开始挺直腰杆,向着魏?以及周围的一干朝臣开始诉说起了自己胸中之策。 “君上、诸位,我魏国与韩国、赵国同出三晋,可谓是颇有渊源。文侯之时,三晋攻守相助、共同进退,就算是强大如齐国、楚国也不敢侵犯。” “这些年来,三晋之间虽然多有龃龉,但是情谊还在。若是君上信任,臣王错愿做使者,替君上、替魏国结好韩赵。” “君上,臣以为上大夫此言有理。” “君上,臣附议。” “君上,臣以为不可盲目兴兵。”.. …… 王错这一番侃侃而谈,立刻吸引了一些主张三晋交好的朝臣的好感,不过却也引起了另外一些曾经与韩赵作战的将领的厌恶。 听着周围此起彼伏的支持声音,就在这些沙场宿将们准备站出来表明自己的反对意见的时候,一个人却是抢在了他们的前面。 “君上,臣有话要说。” 身为司马的公孙颀便走出了坐席,缓步站在了王错的身旁。 只见他向着上方的魏?躬身一礼,然后一道犹如石破天惊的话语直接出现在了众人耳畔。 “君上,臣以为上大夫刚刚所说,实在大缪。” 公孙颀的这一句论断说完之后,或许是因为太过惊骇,大殿之中顿时再度陷入了一片沉寂之中 直到许久之后,众人才逐渐从惊骇之中醒转过来,这时作为当事人的王错带着满脸的不忿看向了公孙颀。 “公孙颀,你凭什么这么说我?” 面对着王错的质问,公孙颀并没有半点的慌乱,他此刻的脸上充满了平静的神情。 “君上,臣有几个疑惑想问上大夫,还请君上准许。” “准。” 得到了魏?的同意之后,公孙颀微微转身看向了身旁的王错,脸上依旧是那一抹的平静之色。 “敢问上大夫,你说愿为魏国结好韩赵,不知韩赵两国又是否愿意与我魏国交好?” 王错还以为公孙颀能够问出什么,在听到如此平平无奇的一句之后,眼中的不忿顿时化为了几分轻视。 “三晋一向守望相助,若是我魏国愿意给予韩赵一定的好处,韩赵当然会愿意与我魏国交好。” 令王错没有想到的是,就在他的回答刚刚说完的时候,公孙颀的声音已然出现在了他的耳畔。 “我听说前番赵国出兵魏国,乃是为了迫使我魏国割地求和;而韩国出兵,更是存了将我魏国一分为二的念头。” 当公孙颀说出这一句话语的时候,在场大多数的魏国朝臣脸上顿时浮现出了一片义愤填膺之色。 他们身为魏国之臣,魏国的耻辱便是他们的耻辱。韩赵两国如此侮辱魏国,他们又怎么能够坐视不理? 环顾周身将周围朝臣的脸色都看在眼中之后,公孙颀的目光直直注视起了面前的王错。 下一刻,一道幽幽的话语出现在了王错耳畔。 “不知上大夫以为我魏国是该用割地来结好赵国呢?还是用一分为二来结好韩国呢?” 面对公孙颀的这一道询问,王错心中纵使有千言万语,此刻也不知道该如何应答。 “你你你……” 不去管身旁已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的王错,公孙颀的目光再一次看向了上方的魏?。 “启禀君上,臣以为我魏国与韩国、赵国之间必有一战。” “这一战不仅仅是要向韩国、赵国复仇,更是要让韩、赵两国乃至天下各国都清楚一件事。” “我魏国乃是天下大国,并不是可以随意欺辱的。” “君上,末将赞同司马之言。” “君上,末将请战。” “君上,末将愿意领兵讨伐韩赵。” …… 伴随着公孙颀这一番话语落下,朝堂之上的气象立刻为之一变,主战的声音逐渐取代主和并成为了朝堂之上的主流。 对于下方朝臣的反应,魏?并没有立刻表明自己的态度,而是将目光投向了此刻已然安坐在群臣最前方的那人身上。 “不知相国以为我魏国该当如何?” 魏?这话一出,大殿之中再度陷入了寂静,所有的朝臣此刻的目光都看向了那一道端坐的身影。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想知道,公叔痤这一个历经魏国三代国君的老臣在这个关头,究竟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面对着魏?从上方投射过来的目光,面对着周围一干朝臣的期待,公孙颀缓缓从坐席之上站了起来。 他的视线与上方的魏?连成一线,一股肃然出现在了他的面容之上。 “启禀君上,臣以为我魏国能战,也必须战。若是没有此战,天下人都会小觑我魏国、小觑君上。” “臣公叔痤请战!” …… 第十五章 嫌隙渐生 这一场朝会,以主战派的胜利而告终。 伴随着身为国君的魏?以及身为相国的公叔痤分别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发兵攻打韩赵一事已然板上钉钉。 这也就意味着魏国这架战争机器,就要正式地开动起来。 不过也不是所有人都满意这场朝会的结果,那些之前持反对意见的朝臣们此刻的脸色可是不怎么好看。 当魏?的身影缓缓消失在大殿之中,当群臣开始三三两两地离开大殿,作为主和派领袖的上大夫王错却是回头看了一眼。 视野之中司马公孙颀与相国公叔痤并排而行,两人说话之间脸上神情似乎还十分融洽。 如此画面立刻便让王错心中生出了一股无名之火。 “哼!” 一道充满不满的冷哼声在大殿之中响起,紧接着公孙颀和公叔痤就看见王错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大殿。 公孙颀看到王错如此,想要说些什么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只能将目光移向自己身旁的公叔痤。 “上大夫不过心中不忿罢了,司马不必放在心上。” 带着一副不在意的神情看了看已然消失不见的王错之后,公叔痤看向了公孙颀的目光之中多了几分肃然。 “此次大战事关我魏国尊严,司马主掌军事,务必还要多多费心才是啊。” “相国放心,颀明白。” 一番交谈之后,公叔痤快步向着宫门之外走去,至于公孙颀则是独自一人缓步走在大殿外的道路之上。 许久之后,缓步而行的公孙颀这才走到了宫门之前,在这里一名跟随他多年的老仆已然等候了许久。 “主人如何今日来得如此之慢?” 老仆的话语将公孙颀从沉思之中拉回到了现实,眼前那熟悉的老者以及马车逐渐变得清明。 “噢,心中有事罢了。” 敷衍了一句之后,公孙颀缓步登上了面前的马车,随后一道平静的声音出现在了老者耳畔。 “白伯,走吧。” “好嘞,主人你做好了。” 高声回应了一句之后,驾车的老者轻轻动了动手中缰绳,顿时之间一阵嘹亮的马匹嘶鸣之声响起。 伴随着马车车轮滚动的声音,马车沿着宫门之前的道路缓缓向前走去,直到消失在了路途的尽头。 坐在有些颠簸的马车之上,回忆着刚刚朝会之上的一幕幕,公孙颀的脸上满是沉思的神情。 说实话,对于自己刚刚的话有可能得罪上大夫王错这件事情,公孙颀是并没有放在心上的。 正如刚刚公叔痤所说的那样,他公孙颀之所以与王错相争,不是因为私人之间的恩怨而是为了魏国。 从身为国君的魏?向他吐露胸中志向,令他选择投效的那一天起,公孙颀已然在心中下定了决心。 士为知己者死,既然魏?能够向他袒露胸中志向,那他就算是用自己的性命去助他成就大业那又如何?m.. 所以对于王错因为今日的事情对他产生的恶感,公孙颀根本就不会放在心上,他所关心的是如何将接下来对于魏国来说至关重要的一战打好。 如今在魏?以及公叔痤表明态度之后,这一场战争已然就在眼前,接下来就要去考虑如何取得最终的胜利。 马车在公孙颀的沉思之中不断向前,直到一个障碍出现在了它的面前。 “吁……” 伴随着车外老者的一道轻声,突然停下的马车将公孙颀从心中的谋划之中再次拉了出来。 等待了许久也不见马车继续前进,公孙颀带着几分疑惑朝外询问道:“白伯,出什么事了?” “主人,我们前方有一辆迎面而来的马车,那好像是上大夫的马车。” 听到自己前方是上大夫王错的马车,公孙颀并没有多少犹豫,当即对着车外沉声说道:“白伯,让对方先走。” “喏。” 伴随着老者的一句轻喏,公孙颀所乘坐的马车主动为对方让开的道路,紧接着一道道马匹踏击地面的声音出现在了他的耳畔。 轻轻掀开马车侧帘,视线顺着侧帘开口向外眺望,一张熟悉的面孔出现在了公孙颀的视野之中。 没有意外,这人正是刚刚在朝堂之上与他产生矛盾的上大夫王错。 看着视野之中突然出现的公孙颀,特别是那张依旧风平浪静的脸庞,另外一辆马车之中的王错心中怒火却是越发旺盛了起来。 “哼!” 又是一声冷哼出现在两人之间,紧接着一股厌恶出现在了王错脸上,紧接着就见他直接放下了帘幕。 听着身后渐渐响起的马车行进的声音,回忆着刚刚朝堂之上所发生的一切,王错只觉得自己胸中的怒火是如何也抑制不住了。 “公孙颀,你这个背主之徒,又有什么资格和我同列于魏国朝堂之上。” 一声怒骂在马车车厢之中响起,可是王错仍旧觉得心中不快,他恨不得将所有恶毒的话语都用在辱骂公孙颀这件事之上。 在王错看来,一切都是公孙颀的错。 是他在韩侯面前的劝说,让自己的出使之路遭遇失败;是他在自己最为得意的时候站出来,一番话语让自己是无地自容;也是他破坏自己好不容易想到的良策,让他原本在魏?面前露脸的图谋彻底破产。 今日朝堂之上的新仇,昨日韩国之内的旧怨,已经在王错的心中种下了那一颗名为怨恨的种子。 双手紧紧握成拳头,恐怖的青筋是那样地清晰;牙齿紧紧咬合在一起,发出的声响是那样的响亮。 “公孙颀,不报今日之辱,我王错枉活于世。” 马车的车轮逐渐走远,一股嫌隙却是在王错与公孙颀之间逐渐扩大。 …… 伴随着一阵脚步声在魏国宫室之内响起,一道身影出现在了身为国君的魏?身后。 片刻之后,魏?回头看了看这道身影,“你刚刚所说可是真的?” “不敢欺瞒君上,小人确实看到了上大夫与司马不欢而散。” 听完了这名宫人的禀报,魏?轻轻地点了点头。 “你先下去吧,记住此事务必不要向任何人提起。” “喏。” 伴随着这名宫人的脚步声在耳畔逐渐消散,魏?的目光再次看向了前方的宫室,一抹淡淡的肃然出现在了他的脸上。 其实如果按照君主平衡朝局的考虑,魏?应该会因为公孙颀与王错之间争斗而生出几分欣喜。 因为只有臣下之间发生矛盾了,君主才能有施展的空间,而一旦整个朝堂都只剩下了一个声音,那么君主也就危险了。 不过这并不适用于任何的情况,就比如现在正是魏国即将迎来大战之际,魏?却是不能坐视两人之间的不和而不理。 想到这里,魏?当即心中一动。 “来人,备车。” …… 第十六章 魏侯登门 回返府邸之内,愤懑了一路的王错依旧对今日朝堂之上发生的事情耿耿于怀。 若是那些有着远见卓识的大才,最多也就是对公孙颀的作为感到不快,但是偏偏王错就是一个心胸不怎么宽广的人。 每每想到公孙颀所说的那番话语,王错只觉得自己的胸膛正被一块巨石压迫,一股愤懑直让他觉得是浑身难受。 为了缓解心中的愤懑,回到府中之后不久,王错便命侍者摆下了一席美酒与佳肴。 他准备借着美酒来缓解自己内心之中那无论如何也消散不了的愤懑。 只是酒有时候却是能够令人暂时忘却烦恼,但有时也能够引出人内心之中最真实的想法。 一爵、两爵、三爵…… 伴随着一爵爵美酒被饮下,王错胸中的那股愤懑不仅没有消散,反倒是越积越多了起来。 又过去了许久,当酒意渐渐占据王错的头脑之时,他便开始接着美酒抒发起了自己的不快。 “公孙颀,你这个背主的叛徒。若不是君上赏识,你早已经是剑下亡魂,哪里还能够与我王错同列在这朝堂之上。” “数月之前,因为你的一番话语,害我说服韩国退兵的行动失败。前番的仇恨我王错还未和你计较清楚,不想今日你又来折辱于我。” “朝堂之上,君上话落之时你怎么不先说,反倒是等我说完了之后再站出来。我看你就是包藏祸心,专门针对于我。” 借着酒劲好好将公孙颀痛骂了一番之后,愤怒已然达到顶点的王错直接将手中的酒爵摔在了身前地面之上。 伴随着“当啷”一道金属落地的声音,王错的食指笔直地指向了上方,他此刻的神情满是狰狞之色。 “公孙颀,你我之间,势不两立。” 王错的声音响彻了整个房间,就在此时一阵脚步声却是出现在了他的房门之外。 “启禀主上,君上来访。” 原本王错还想斥责这名打扰自己的侍者,但他听清对方禀报的内容之时,刚刚要说出的话语立刻便被吞了回去。 因为这一则消息,王错的酒意在一瞬之间便已经完全醒了,与此同时一股惊疑之色出现在了他的面容之上。 “人在何处?” “小人已经将君上引到了正厅端坐。” 听到内侍禀报的消息,心中随即稍稍安定了几分,脸上的惊疑之色也因此消散了不少。 简单整理了一下身上有些凌乱的衣衫,王错一边命人收拾满地的狼藉,一边快步向着正厅走去。 片刻之后,当王错紧赶慢赶来到府邸正厅之时,一道赤色的身影却是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臣,王错来迟一步,还请君上恕罪。” 听着耳畔响起的这一道声音,魏?就看到一道身影拜倒在了自己的面前。 一边轻轻俯身去搀扶面前的王错,就听魏?一边带着几分和善说道:“上大夫何须如此。” “寡人此来本就仓促,上大夫府中有事来晚也是常理,快快起来,快快起来吧。” 将王错轻轻搀扶起来,感受到鼻前那股淡淡的酒香,魏?的心中却是生出了几分明悟。 等到被王错邀请着入座之后,魏?却是带着笑意出声询问道:“上大夫府邸之中,可是有什么喜事?” 对于魏?这么突如其来的一句,王错一开始还没有反应过来,直到闻到了身上那股淡淡的酒香。 明白了魏?为什么会问出刚刚的话语,再联想到自己在府中借酒消愁的行为,王错一时之间却是不知道该如何应答。 在心中经历了一番权衡,特别是想到魏?此前对于自己的信重,王错最终一咬牙对着魏?说出了自己心中的愤懑。 “不瞒君上,臣今日饮酒却是存着借酒消愁的打算的。君上,臣心中愤懑实在是难以化解。” 这话一说开,王错直接就开始向着上方的魏?大倒苦水了起来。 “臣对于魏国、对于君上的忠诚,君上心中应当清楚。” “前次臣出使韩国失败,导致韩国出兵讨伐我魏国。君上不仅不计较臣的过失,还将臣从中大夫擢升为上大夫。这一件事情,臣始终记在心中,不敢忘怀。” “今日臣之所以反对君上出兵,乃是为我魏国考虑,全然没有半点私欲,还请君上明鉴。” 将这一番话语一股脑地吐露了出来,王错的目光直直地看向了面前的魏?,那架势分明是在说要魏?给他一个评价。 迎着王错看过来的目光,魏?缓缓点了点头,语气之中不由地带上了几分严肃。 “上大夫对于魏国、对于寡人的忠诚,寡人心中是有数的。寡人也能够明白上大夫今日在朝堂之上的话语,也确实是在为寡人考虑。” “只是……” 起初听到魏?对于自己的肯定,王错的心中是十分欣喜的;但是当他听到魏?忽然话锋一转,脸上却是生出了几分异色。 “君上,臣……” 就在王错要说些什么的时候,魏?却是伸出了右手,打断了他要说的话。 接下来,就听魏?对着王错沉声说道:“只是这一战,无论是魏国还是寡人都非战不可。” “魏国乃是天下有数的大国,天下诸侯都在看着我魏国,其尊严绝不容人轻易践踏。前番韩赵联军趁我魏国内乱,兴兵侵犯我魏国,这是我魏国的国仇。” “浊泽一战,寡人就在军阵之中。韩赵联军趁寡人兵力不济,将寡人困厄于军营之中,这是寡人毕生的耻辱。” “无论是国仇还是私耻,寡人一定要向韩赵讨还回来,寡人要让韩赵看看我魏国的军威。” 将这一番话语说完之后,魏?再度看了看一旁的王错。 数息之后,王错迎着魏?的视线,从几案之后站了起来,缓步来到了魏?的面前。 “君辱臣死,君上的耻辱便是臣子的耻辱。臣先前没有考虑到韩赵带给君上的耻辱,这是臣的过失,还请君上降罪。” “上大夫说的这是哪里话?” 话落之际,魏?也从坐席之上站了起来,快步走到了前方躬身而拜的王错面前。 轻轻将面前的王错扶起身来,魏?脸上浮现出了一缕笑容。 “寡人知道上大夫也是在为我魏国考虑,怪只怪寡人没有向上大夫说明清楚。” “至于司马在朝堂之上的那些话语,想必也是没有什么恶意,还请上大夫莫要放在心上。” “寡人欲以上大夫为使,替寡人前往韩国呈递战书,不知上大夫意下如何?” 听到魏?最后这一句话,王错心中便是一喜,这不就是他在魏?心中挽回形象的好机会吗? 没有多少犹豫,就听王错肃然说道:“臣谨奉君上之命。” …… 第十七章 方略谋定 魏国宫室的寝殿之中,魏?独自一人坐在君位之上。 手中墨笔在身前竹简之上一阵勾勒,转眼之间一份案牍已然了结。 这个时候,一名宦者迈过了大殿殿门,缓缓来到了魏?的面前。 “启禀君上,相国求见。” “请。” 魏?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与此同时他手中已然换了一份新的竹简。 片刻之后,那名宦者再次回到了魏?的面前,这一次他的身后跟着刚刚求见的相国公叔痤。 “臣公叔痤,拜见君上。” 声音在大殿之中响起,直到这时魏?才缓缓抬起头来,他的目光之中似乎几分欣喜闪过。 “老师,快快请起。” 边说着,魏?边放下了手中的竹简,快步来到了公叔痤的面前。 片刻之后,伸出右手将公叔痤引到一旁的坐席之上坐下,魏?这才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等到在位置上坐稳,魏?看着公叔痤沉声询问道:“不知道老师今日求见,是有什么事情吗?” “启禀君上,上大夫已然离开了安邑,去往新郑了。” 听到公叔痤所禀报的消息,魏?脸上先是一沉,随即出声感叹了起来。 “上大夫此番出使新郑,为寡人向韩侯呈递国书实在是……” 话说到一半,魏?看着一旁公叔痤脸上的神情,却是缓缓停下了接下来要说的话。 脸上带着几分关切,魏?对着公叔痤沉声询问道:“观老师神情似乎对于寡人派上大夫前往新郑一事有话要说?” “这……” “君上英明睿智,行事必然有深意,原本臣不应该过多指摘。只是……” 说到这里,魏?就看见公叔痤的脸上浮现了一丝纠结的神情,似乎是有两股互相矛盾的念头在其心中冲撞。.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冲撞一点一点地加深,最终公叔痤脸上的神情却是慢慢归于了平静。 似乎是已然下定了决心,就见公叔痤的视线缓缓落在了魏?脸上,双目之间一道郑重之色闪过。 “只是老臣不明白的是,两国攻伐本就该悄然行事,这样才能做到兵贵神速。君上为何……” “为何要在开战之前向韩赵两国呈递战书,特别是韩国,还要让上大夫大张旗鼓地去?” 对于公叔痤抛出的问题,魏?并没有立刻回答的打算。 他的右手缓缓拾起了身前的竹简,开始一片一片地将其缓缓卷了起来。 魏?卷的是那么认真,仿佛手中的那份竹简是什么稀世珍宝似的。 片刻之后,当将手中的这份竹简卷好,工工整整地放在身前,魏?的右手忽然一动。 霎时之间,伴随着一阵清脆竹简散开的声音,魏?的头猛然之间抬了起来,一股锐利的神情出现在了他的双目之中。 “老师,假如寡人就是要韩国、赵国乃至天下人都知道我魏国要洗雪当日浊泽之战的耻辱呢?” 魏?的问题让公叔痤却是陷入了迷惑之中,他隐约感觉其中似乎有什么不寻常,但仔细想来却又没有什么。 就在公叔痤准备继续追问的时候,又是一名宦者出现在了寝殿之中。 “启禀君上,司马求见。” 魏?先是看了看一旁的公叔痤,然后向着宦者沉声说道:“快请。” “喏。” 这一次,这名宦者的离去也没有多久,很快他便引着公孙颀来到了魏?的面前。 “臣公孙颀,拜见君上、见过相国。” “司马快请起,不知司马求见寡人是有什么事?” “启禀君上,此番大战的大致方略,臣已然有了几分谋算,今日求见乃是为了请君上观阅。” 看着向着自己缓缓走来的魏?,公孙颀当即从怀中掏出了一张地图,可是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下一刻他的目光轻轻看向了一旁公叔痤。 公叔痤如何还能不懂公孙颀的意思,当即从坐席之上站起身来,就准备向魏?告辞。 可是公叔痤的话语还未出口,魏?的声音已然出现在了他的耳畔。 “老师且慢。老师乃我魏国相国,又是寡人最为亲近之人,此战还需要老师多多费心。” “来,还请老师与寡人一起,观阅一番司马的谋算。” 话说到最后,魏?已然回到了自己的坐席之上,紧接着他便将手中那一张地图平铺到了自己身前的几案之上。 片刻之后,伴随着地图的展开,整个战场的敌我形势、山川河流以及用兵方略直接呈现在了魏?、公叔痤以及公孙颀三人面前。 视线在身前这张地图看了许久,魏?缓缓抬起头来,一道带着期盼的目光看向了一旁的公孙颀。 “这份方略乃是司马所制,那就请司马为寡人和相国介绍一番。”轻轻伸出右手,魏?向着公孙颀做出了邀请。 面对魏?的邀请,身为司马的公孙颀也并没有推辞,躬身一礼之后便开口介绍了起来。 伴随着公孙颀的手指在地图之上缓缓移动,一个对韩、赵的作战方略就这么展现在了魏?、公叔痤的面前。 此番魏国要攻伐的两国之中,赵国国力更强,而韩国实力稍弱几分。 按照之前和魏?几次的讨论,以及根据魏国国力的综合考虑,公孙颀确定了先集中力量攻伐韩国,再回过头来解决赵国的方针。 具体的规划是魏国大军兵分两路,一路在河东、上党一带与韩赵联军展开决战;另外一路则是先行攻伐韩国在河水以南的土地,完成目标之后进兵威胁大梁以西的韩国都城新郑。 按照公孙颀对于战争的判断,赵国在收到韩国的求援之后,必然会派出援军与北部领土之上的韩军合兵一处。 所以魏国的北路军团必然会再次和赵韩联军在河东、上党一带展开长时间的对峙,然后通过一场大战决定双方之间的胜负。 说完了魏国的北路军团的情况,让我们将视线投注到魏国的南线军团之上。 如果翻开此刻的三晋地图,我们便会发现此刻的韩赵魏三国国土乃是犬牙交错,甚至三国之间还存在不少的飞地。 公孙颀给南线军团的第一个任务便是夺取户牖、平丘等韩国在魏国土地之上飞地,完成魏国整个东部领土的整合。 完成这一项任务之后,这支南线军团便会折转向东,直取韩国的都城新郑。 到了那个时候,魏国完全可以携兵临新郑的威势,逼迫韩侯签订城下之盟,完成这一场对韩国的攻略。 了结韩国战事之后魏国就可以腾出手来,和这些年来因为实力增长而屡屡挑衅自己的赵国,来一场正面对正面的较量。 …… 许久之后,当公孙颀的声音渐渐落下,魏?缓缓将视线从身前的地图移向了这位整场战争方略的制定者。 “不知司马以为此战我魏国总计需要派出多少士卒?” “启禀君上,臣以为此战我魏国大军数量应当在十万左右。” “好,寡人就给你十万。” …… 第十八章 呈递战书 洧水之北,矗立着一座繁华的城邑。 远古之时,这一座城邑的主人乃是黄帝有熊氏。 数百年前,郑武公跟随着周平王东迁至此,郑国从此成为了这一座城邑的主人。 六年之前,也就是公元前375年,韩国派出大军攻灭了郑国,这一座城邑也便顺理成章地成为了韩国的国都。 如今,这一座城邑的名字叫做,新郑。 今日,行人商贾往来不绝的新郑城门之外,却是迎来了一位身份特殊的客人。 “吁……” 伴随着一道嘹亮声响,驾车的御手将前方马匹缓缓停下,随后他的视线转向了身后的车厢。 “主人,新郑到了。” 当这道声音在马车之上响起,车厢之中却是陷入了一阵无比安静的氛围之中。 片刻之后,马车的车帘被猛然掀起,一道身着赤色服袍的身影出现在驾车御手的身后。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此番入韩的魏国使者,上大夫王错。 视线轻轻打量着与数月之前并没有什么差别的新郑城,望着那依旧繁华如织的景象,王错的脸上一股不悦之色却是缓缓浮现。 “哼……” 冷哼一声之后,王错直接折返回去,仿佛根本就没有出现过一般。 数息之后,一道充斥着冷意的声音就这么在驾车御手的耳畔响起。 “走,我们入城。” “喏。” 轻喏一声之后,这名驾车的御手微微牵动手中缰绳,前方马匹得到命令之后便缓缓迈出了自己的步伐。 “驾……” 伴随着又一声洪亮的催马之声,马车向着前方的新郑城缓缓前行,直到消失在了视野之中。 …… 韩国,新郑,韩国宫室。 大殿之内,韩侯韩若山端坐于君位之上,下方一干身着服袍的韩国朝臣各自坐立。 下一刻,坐在群臣最前方的相国韩叶从坐席之上站起,缓步来到了群臣中央的过道之上。 向着上方的韩若山深施一礼,就听韩叶沉声说道:“启禀君上,魏国使者已于昨日抵达韩国,此刻正在殿外等候。” 听到下方韩叶禀报的这一则消息,君位之上的韩若山眉头却是不禁一皱。 之前,他率领着韩军与赵军一道入侵魏国,企图左右魏国国君之位的确立。 如今,魏武侯的长子魏?已然坐稳了国君之位,此番派遣使者前来韩国恐怕是来者不善啊。 想到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情,身为韩侯的韩若山心中便是忍不住的担忧了起来。 不过即使韩若山心中是如何的担忧,但是魏国毕竟乃是天下有数的强国。 如今奉魏侯之命前来韩国的使者已经在殿外等候,他韩若山也不能说是托辞不见。 没有办法,韩若山只能压下心中的那份担忧,对着下方的韩叶沉声下令道:“既然如此,就宣魏使觐见吧。” “喏。” 得到了来自韩若山的命令,韩叶迅速转身来到了大殿的殿门处。 “君上有命,宣魏使觐见。” “君上有命,宣魏使觐见。” “君上有命,宣魏使觐见。” …… 听着耳畔响起的宣召,望着前方那一座熟悉的大殿,身为魏使的王错嘴角却是缓缓勾勒出了几分弧度。 数月之前,作为魏?使者的他曾经也站在这里,准备接受韩侯的宣召。 那时的他肩负魏?交给他的使命,有求于韩国,心中自然难免怀着几分忐忑。 今日,他又一次站在这里,只不过此刻的心境却与那时颇为不同。 仔细整理了一番身着的赤色服袍,从胸中缓缓吐出了一口浊气,王错再一次看向了自己上方的那一座大殿。 下一刻,王错迈出了自己坚实的脚步,向着上方那一座大殿缓步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王错十分从容地走过了台阶之上的一名名韩国禁卫,并最终站在了韩国的大殿之前。 脚步迈入前方的韩国大殿,王错就这么出现在了韩若山以及一干韩国朝臣的面前。 “魏使王错,拜见韩侯。” 看着大殿正中这一道熟悉的身影,刚刚还生出几分警惕的韩国朝臣们,此刻却是生出了几分轻松之意。 亏他们还以为魏国此番会派出什么厉害的角色,不想却是王错这一位熟悉的“老朋友”。 要知道数月之前,王错从这一座大殿之中离开的时候,那形象可是有些狼狈啊。 当初犹如丧家之犬一般的人物,此刻重新站在他们的面前,就算是王错换了一种姿态,又如何会引起韩国朝臣多大的尊重。 这一刻,下方的一干朝臣们四目相对,各自的目光之中显露出的都是对于王错的不屑。 韩国朝臣看向自己那不寻常的神情,王错自然都是看在眼中的,不过他却并没有将其放在心上。 此一时,彼一时。 昨日的他有求于韩国,自然要尽可能作出谦卑的姿态;可是这一次他出使韩国,心中却是有着十足的底气。 无视了周围的异样目光,王错的目光直直看向了上方的韩若山。 感受到王错目光之中的强硬,端坐在君位之上的韩若山心中便是一沉,一股不妙的感觉出现在了心头。 即使如此,韩若山还是硬着头皮对着王错沉声说道:“不知魏使此番来我新郑,所为何事?” “启禀韩侯,外臣此来乃是为了向韩国呈送我魏国战书。” 话落,王错转身从身后的随从手中接过了一份书简,然后呈递给了大殿之中的韩国礼官。 王错的这一番动作可谓是将大殿之中的韩国君臣给镇住了,众人一时之间确实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此刻,这一座大殿却是陷入到了一种诡异的安静之中。 感受着周围突然的这种安静,韩若山自然是感受到了,不过他还是从礼官的手中接过了书简。 轻轻展开手中的这一份书简,韩若山先是看了下方的王错一眼,然后将视线移了回来。 可是伴随着目光缓缓移动,逐渐将手中的这一份书简看完之后,韩若山脸上的神情却是越发难看了起来。 “啪”的一声,韩若山将手中书简猛然拍在了身前几案之上。 一股怒意从心底涌出,韩若山看着面前的王错冷声说道:“魏使,贵国这是什么意思?” “启禀韩侯,这份战书就是我魏国的意思。” 说话的时候,王错的视线直直地看向了上方的韩若山,身形之间没有一丝畏惧之色。 “当日韩侯率领大军入侵我魏国之时,就应该会想过会有今日。” “外臣不怕告诉韩国,魏侯、魏国都没有忘记昨日之事,誓要洗雪韩国带给我魏国的耻辱。” “如今战书已经送达,外臣告辞。” 话落,王错再也不理周围的韩国君臣,转身离开了这一座大殿。 望着视野之中的那一道身影,韩若山心中的怒意再也抑制不住了,他猛然抓住书简向前一掷。 “欺人太甚。” …… 第十九章 韩国应对 新郑地处中原要地,游人商贾来往不绝,自然是有着一股繁华所在。 此刻,新郑城内的一座酒肆之内,不久之前离开韩国宫室的魏国上大夫王错端坐于此。 数月之前,他也曾来过这家酒肆,不过那时乃是出使失败之后的借酒消愁罢了。 想起数月之前的落寞景象,再联想到今日韩国大殿之上的场景,王错只觉得此刻的内心之中是无比畅快。 带着这股心情望向窗外,即使此刻已是秋日时分、城中景色多是萧索,王错却也觉得别有一番滋味。 缓缓将视线自窗外收回,端起身前一爵美酒一饮而尽,王错嘴角的笑意却是如何掩饰不住。 放下酒爵,提起筷子从几案之上夹起一块鱼脍放入嘴里,王错的双眼之中却又出现了几分惊喜。 虽然口中的这块鱼脍比不上河水之中的,但是在王错尝来却是别有一番滋味。 如此美味,岂能不好好享用? 就这样王错手中筷子不断飞舞,时不时还提起一爵美酒饮下,那样子真是令人羡慕不已。 也就是在王错人逢喜事精神爽,对着身前美味大快朵颐之际,酒肆角落处的一双眼睛却是一直静静注视着他。 等到他十分满足地回返馆舍休息之后,这双眼睛一路小跑,进入到了新郑城内的韩国宫室之中。 …… “什么?” 一声吃惊的叫喊在后殿之中响起,只见身为韩侯的韩若山猛然从坐席之上,都带着几分愤怒看向身前那人。 从这人的口中听到王错的消息,再联想到今日朝堂之上他对于自己的折辱,韩若山此刻只觉得自己的心都快要被气炸了。 他在这里担忧即将到来的战事,作为事件另外一方使者的王错,却在他韩国的酒肆之中大快朵颐。 两相对比之下而产生的巨大差距,却是让韩若山只觉得心中的怒火几乎快要喷吐出来。 恰在此时,殿门之外却是传来了一声禀报。 “启禀君上,相国求见。” 听到是相国韩叶求见,韩若山就算是心中有再多的愤懑,此刻也只能将他狠狠压下去。 对着那名前来禀报消息的宦者,韩若山面色阴沉说了一句,“你先下去吧。” “喏。” 得到了来自韩若山的命令,这名已然被压抑得快喘不过气来的宦者当即心中便是一喜。 躬身一礼之后,便运用自己最快的速度,如同狼奔豕突一般冲出了这一座后殿。 看着这一个迅速消失在自己眼前的身影,韩若山自然能够猜出对方的想法,只是大敌当前他也没有心思去计较。 转身对着那名前来禀报的内侍,韩若山带着几分急切说道:“快请相国进来。” 片刻之后,这名内侍很快重新出现在了韩若山的面前,这一次他的身后却是多了一道身影。 看着那道身影出现在了自己面前,韩若山也不顾自己作为韩侯的仪态,当即快步向着前方走了过去。 “臣……” “相国无需多礼。”一手将正要行礼的相国韩叶扶了起来,韩若山带着心中的焦急说道:“相国你可算来了。” “如今魏国即将发兵攻伐,我韩国即将祸患临头,寡人心中实在是焦急。有什么应对魏国的良策,还请相国教寡人。” 听完了韩若山的这一番话语,看着他脸上的那份焦急之色,韩叶心中却是生出了几分无奈。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当初君上选择与赵国一道出兵干预魏国君位交替的时候,就应该预料到魏国会有今日的举动。” “君上,当初臣可是再三苦劝君上三思,可惜……” 眼见韩叶还要将当初的场景一一在自己面前重新说一遍,韩若山只觉得自己的头却是有些大。 “好了,当初是寡人错了还不成吗?” “寡人当初不是看到魏国内乱,我韩国可以从中牟利,哪里能够想到赵侯他……” 牢骚话说到一半,韩若山却是停了下来,带着几分期盼的目光却是看向了面前的韩叶。 “当初的事情已然过去了,是非功过寡人也不说了,相国也不准提了。当务之急是如何应对魏国的大军。” 韩叶眼见韩若山已然承认了错误,也不再追究当初的责任,随即开始向着对方提出了自己对于此次魏国来袭的对策。 “启禀君上,应对此番魏国大军来袭,臣这里有两道对策。” “哪两策?相国快快说来。” 听到韩叶有对策,韩若山当即用带着亮光的两只眼睛看向了他。 面对着韩若山看向自己的灼热目光,韩叶暗暗向后退了几步,然后才躬身一拜。 “启禀君上,臣这第一策乃是派遣使者,广结盟友。” “君上应当知道如果要比拼国力,如今我韩国实在是无法与魏国争雄。既然我韩国无法独自战胜魏国,那么就应该借助他国的力量。” “细数当今天下各大强国,东方的齐国自田氏执政后军力不振,屡屡败于魏国之手;” “西方的秦国阴晋一战国力大损,其后国内政局更是动荡不安,暂时无力对于魏国产生威胁。” “此战我韩国能够求助的,在臣看来不过北方的赵国和南方的楚国而已。” “特别是赵国,与我韩国同出三晋。若是能够整合我韩赵两国的兵力,并非没有击败魏国希望。” 韩叶这一番话说得是韩若山心潮澎湃,他已经恨不得当即派出使者,联系赵、楚两国一道攻伐魏国了。. “彩!” “相国这一策犹如良药,一解寡人心中苦痛。”一声称赞之后,韩若山看向韩叶的目光之中更添了几分希冀,“不知相国所说的第二策是什么?” “启禀君上,邦交固然可以为我韩国应对魏国增添几分胜算,但这场战争归根到底还是要我韩军士卒来打。” “臣以为魏国若是攻伐我韩国,无非出兵三处要点。” “其一,我韩国故都平阳,其二我韩国冶铁要地宜阳,其三便是我韩国如今国都所在,新郑。” 韩若山听到韩叶提到魏国会出兵攻伐新郑,再联想魏国中原的核心大梁距离新郑的距离,心中再次生出了一份忧虑。 “既然如此,那我韩国应当如何应对?” 对于魏国可能采取的行动,洞悉敌我形势的韩叶看得十分清楚,而他心中却是并没有产生多少忧虑。 面对着韩若山的这一句询问,韩叶当即躬身一礼,“臣请君上下令,平阳、宜阳、新郑三地加紧征召士卒,以防魏军随时可能发动的攻势。” “好好好,寡人即刻去办。” 韩若山无比快速地答应了韩叶的提议之后,看向对方的神情更加重视了几分。 “相国,魏国之事还请相国多多费心。” 看着这个样子的韩若山,韩叶的心中更生出了几分无奈,不过最终他还是躬身一拜。 “喏。” …… 第二十章 列国选择 当韩国使者的马车从新郑北上,经过一段漫长的旅途抵达赵国都城邯郸的时候,北国已然是一片冰雪的颜色。 而韩国使者的到来以及他所携带的消息,却是让处于寒冬之中的赵国君臣心中不禁更添了几分冰冷。 虽然数月之前赵国同样收到了来自魏国的战书,但是韩国使者的此番到访还是让赵国君臣不得不重视起来。 在得知魏国此番是同时对上韩国、赵国两大强国之后,赵国君臣不得不感叹魏?这位新任魏侯的胆气。 只不过魏?的这股胆气却是让赵国君臣心中不禁生出了几分慎重,因为胆气背后所依仗的必然是与之相匹配的实力。 要知道如今的魏国可不是数月之前那个魏武侯死后,因为魏?和公仲缓争位,而陷入内乱之中的魏国。 自从魏?正式登上魏国君位,魏国朝局逐渐安定下来之后,魏国有所衰微的国力已然得到了极大的恢复。 一个完整的魏国究竟能够爆发出怎样强大的力量?整个问题的答案十数年前的赵魏大战已然有了结果。 当时若不是楚国令尹吴起洞悉天下形势,率领楚军出梁门、驻军林中、饮马河水,赵国如何能够有余力对强大的魏国发动反攻? 换句话说,如果当初没有经过变法之后的楚国的帮助,赵国面对魏国是几乎没有半点招架之力的。 如今魏国内乱已然平息,魏国大军又即将兵临城下,赵国君臣心中自然难免惴惴不安了起来。 “啪……” 一道竹简拍在几案之上的声音在大殿之中响起,犹如一道雷震,将在场一干赵国朝臣全都从心中的计较之中惊醒了过来。 视线犹如利剑环顾了下方的所有人,将每个人脸上神情都看在眼中之后,赵侯赵种缓缓张开了嘴。 “诸卿,大战将起,我赵国该如何应对?” 赵种的这一句询问让原本寂静的大殿,立刻陷入到了一阵嘈杂之中,所有人都在对着同袍诉说着自己的看法。 许久之后,嘈杂之声渐渐消退,一道充满沉稳的身影却是缓缓从下方赵国群臣之中走了出来。 看着这一道熟悉的身影,赵种凝重的面容之上浮现出了一丝轻松的神情。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他的相国,公仲乐。 走到赵种的面前,公仲乐躬身一礼,“启禀君上,臣以为魏国势大而赵国力弱。” “若是仅仅以我赵国一国之力便要去对抗魏国,就是用脆弱的美玉去碰坚硬的顽石。” “这无疑是十分愚蠢且徒劳的。” 公仲乐的声音并不算大但每一个字都是那般清晰,听完了他的话语,在场一干赵国朝臣的脸上纷纷露出了赞同的神情。 至于此刻坐在君位之上的赵种,心中却是生出了几分思索。 带着几分征询的目光,赵种对着面前的公仲乐轻声问道:“按照相国意思,我赵国应该与韩国联合,一同出兵应对魏国的威胁?” “正是。”对于赵种的话语表示了赞同之后,公仲乐对着赵种躬身一礼,“启禀君上,臣以为只要韩赵两国通力合作,就算强大如魏国也不是不可以战胜的。” 说完这一句话语,公仲乐打量了赵种一眼,只看见对方的脸上仍然有几分担忧的神情。 “前次浊泽之战,我赵国如何能够击败魏侯所率领的魏国大军?” “乃是因为我赵国与韩国同心协力,这才能够有一战之力。”不等赵种答复,公仲乐当即躬身应答道。 在给出当初浊泽之战能够取胜的原因的同时,公仲乐也不禁生出了几分感叹,“若是当初君上能够听从韩侯的计策,恐怕也没有今日的困局了。” 听完了公仲乐这番慨叹之后,心中难免生出了几分悔意。 是啊! 如果当初自己能够听取韩若山的意见,赵国、韩国、魏国之间的实力对比立刻变化发生逆转,自己的赵国更是不用为魏国的反扑而烦心了。 只是无论是天意还是人心,事情已然成为了过去,此刻再怎么后悔又有什么用呢? “唉……” 轻轻从胸中吐出一口浊气,赵种看着面前的公仲乐,脸上却是显出了几分郑重。 第二十一章 大军出征 冬去春来,又是一岁。 伴随着北国积蓄了一冬的冰雪渐渐消融,沉睡了许久的大地渐渐焕发了新的生机。 田野之间,休息了一整个冬天的农人正在农时辛劳耕作,更给生机盎然的大地带来几分忙碌之色。 魏国,涑水之畔。 辽阔的平野一望无垠,眺目远望却是忽然看见数面赤色旗帜在早春清风之中徐徐飘扬。 这些面旗帜之下,一座戒备森严的大营静然矗立。 大营的营墙之上,一名名身着甲胄、手持长戈的魏军甲士庄严护卫,提防着随时可能出现的危险。 恰在此时,一阵阵洪亮的声音在这些魏军甲士耳畔响起。 “跟上、跟上、快跟上!” “说你们呢,快跟上!” “快!” …… 顺着这阵阵的声音看过去,只见远处的大地之上一片烟尘飘起,简直犹如恐怖的沙尘暴席卷漫天一般。 待到那声音渐渐逼近大营,透过那漫天的烟尘,旁人才可以一窥其中的场景。 引发这一切不是什么蛮荒巨兽,而是一支渐渐逼近的军队。 只见这支军队之中的每一名士卒身上都穿着全副的重甲、手中握持一柄锋利的长戟、腰上还佩着一柄利剑。 不仅如此在这些士卒的身后还背负着一面犀面大橹、一张用以远射的强弩和与其配合的五十发弩矢。 单单从这些士卒的装备上来看,眼前的这支军队可谓武装到了牙齿。 不仅仅是装备精良,这支军队同样是训练有素。 即使身上背负着沉重的甲胄、兵器,但在行进之间仍能够保持着完整的阵形,这支军队的精锐程度已然是可见一斑。 眼前的这支精锐之师,正是昔日魏国西河郡守吴起所创立的魏武卒。 其实与其说时吴起创立了魏武卒,倒不如说这支军队乃是魏国变法的重要成果之一。 魏文侯之时任用李悝实行变法,魏国由此国力大增,成为了天下之间有数的强国。 正是靠着李悝变法所取得的坚实基础,驻守西河、防御秦国的吴起靠着自己无与伦比的军事才能,创立了这支纵横天下的魏武卒。 在吴起的率领之下,这支魏武卒曾经在阴晋城下重创秦国大军的胜利,更是取得了“大战七十二、胜六十四”的辉煌战绩。 即使之后吴起离开魏国、前往楚国,也没有人能够否认这支精锐已然拥有着令天下诸侯瞩目的强大实力。 望着这支军队井然有序地进入大营,没有一丝慌乱的神情,站在营内箭塔之上看着这一切的魏将公孙痤缓缓点了点头。 对于自己麾下这支魏武卒强盛的军威,公孙痤心中自然是满意之至,他也想着有一天能够率领这支精锐在战场之上攻城拔寨。 就在公孙痤静静注视着这支魏武卒的时候,身后却是突然出现了一阵脚步声。 “启禀将军,君上的车驾即将抵达。” 听到这个消息,公孙痤的目光之中忽然带上了几分郑重,他的左手也是不自觉地按住了腰间的长剑。 …… “末将公孙痤,拜见君上。” 数息之后,看着眼前这一名沙场宿将,前来军营巡视的魏侯魏?快步上前。 “将军快快请起。” 双手将对方扶起,看着视野之中这一道英武身影,魏?的目光之中一丝欣赏之色缓缓浮现。 “战事将近,寡人今日前来,是否打扰了?” “君上能来,正是末将及大营将士之幸。”话落,公孙痤微微侧身,做出了一个邀请的手势。 “君上请。” 行走在军营之中的道上,魏?只觉得耳畔一股股喊杀声响起,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这样的气氛并没有令魏?有什么不适,相反这让经历过战阵的他心中更加增添了几分气魄。 如此雄兵在手,如果再善加利用的话,何愁天下不平。 魏?在这一座大营之中走了许久,也看了许久,最后他的目光却是缓缓落在了身旁跟着的公孙痤身上。 “战事将近,各支大军也已经在河东、大梁集结完毕。将军你和你麾下将士将归属我魏军北线军团,由相国公叔痤统帅北上。” “末将和末将麾下将士定当拼死杀敌,不负君上重托。” 看着眼前这一位在自己面前庄严承诺的沙场宿将,魏?缓步来到了他的身前,伸出右手在对方肩上轻拍了几下。 感受着肩上传来那几乎微不可察的拍击,不知道为什么公孙痤却是觉得肩头似乎是有千斤重担一般。 视线与面前的魏?对视,从他的眼中公孙痤看到的是满满的期待,以及那一丝和善。 “将军,还记得去年浊泽之畔你和寡人之间的那一则约定吗?” “浊泽之战战败的耻辱,末将不敢忘怀;与君上的约定,末将更加不敢忘记。请君上放心,末将一定会击败韩赵联军,洗雪当日的耻辱。” “彩!” 一声喝彩之后,魏?脸上更添了几分欣慰,“将军凯旋之日,寡人必然信守承诺,在安邑城外迎接将军。” …… “呜呜呜……” “咚咚咚……” 一阵阵悠长的号角吹奏出了大战将临的萧索,一道道激昂的战鼓激发起了战士心中的战意。 “君上到……” 伴随着礼官一道嘹亮的报号声,魏?缓缓出现在了校场前方,今日他身上所穿不是锦衣华服而是一身厚重的甲胄。 身着重甲、腰悬长剑,魏?向着前方的阶梯缓缓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当最终站在校场前方的高台之上向前眺望,魏?看到的是一片由红色形成的海洋。 下一刻,伴随着方阵之中将士的动作,这片红色海洋却是翻腾起了一道又一道波涛。 “拜见君上……” “拜见君上……” “拜见君上……” …… 聆听着耳畔出现的滔天巨响,感受着与其一同降临的宏大气势,魏?只觉得自己犹如风暴之中的一叶扁舟。 左手不自觉地按下腰间长剑,魏?的目光之中少了几分不适,多了几分肃杀。 “将士们……” 用尽全身力气吼出这一声,下一刻魏?能够感受到校场之中所有的目光,此刻已然汇聚到了自己的身上。 一股雄浑的气魄自内心之中生出,紧接着魏?向着校场之中的无数将士发出了自己心中的怒吼。 “将士们,魏国乃是大国,尊严不容侵犯。” “韩国、赵国趁我魏国内乱,兴不义之师、犯我魏国疆土、杀我魏国子民。” “此种耻辱你们能够忍受吗?” 魏?的怒吼落下,前方的魏国大军先是陷入了一阵安静,然后突然爆发出了一阵惊天的气势。 “不能。” “不能。” “不能。” …… “既然不能,那就挥舞起你们手中的长戟、射出你们手中的弩矢,用战场之上的一个个胜利去洗雪韩国、赵国带给我魏国的耻辱。” 说到最后,魏?脸上已然是一片通红,狰狞的血丝布满了他的双眼。 拔出腰间长剑指向天空,魏?的命令声出现在了校场之中。 “大军……” “出征!” …… 第二十二章 黄池城下 “呜……” “呜……” “呜……” 一阵阵悠长的号角之声在黄池城外响起,惊醒了城内众多的军民,也拉开了魏国这一场对韩战争的序幕。 伴随城外不断传来的号角声、大军行进声,一阵有些慌乱的脚步声在黄池的城头响起。 脚下步伐快速迈动,身体如同疾风一般穿过通道两侧的一名名韩军士卒,作为韩军守将的韩国宗室韩让终于站在了黄池的城头。 一边稳住自己的心神,努力使得因为跑动而飞快跳动的内心平静下来,韩让一一边用目光打量着城外那支突然出现的魏军。 可是不看还好,当城外的景象映入眼帘的时候,韩让只觉得自己的心都快要跳出来了。 只见此刻城外已然是一片沸腾,身穿着红色甲胄的魏军士卒犹如一条条赤色巨龙一般弯曲盘延。 渐渐地无数巨龙开始聚合一处,近战在前、远攻在后,再辅以一座座大型攻城器械。 不用多久,一座阵型严整的攻城方阵就逐渐出现在了韩让的视野之中。 看着城外的如同烈火一般的魏军军阵逐渐成型,韩让的面颊之上一滴滴汗水缓缓流淌而下。 与此同时,一股恐惧出现在了他的心头。 面对城外那般一看就知道是精锐的军队,就凭他手中不足两千的士卒,真的能够守住脚下这一座黄池城吗? 下一刻,韩让的左手死死捏住了腰间长剑的剑柄,手背之上甚至浮现出了道道狰狞的青筋。 好一会儿之后,韩让心中的恐惧这才稍稍缓解,紧接着一股无名之火出现在了他的心头。 “斥候营主将何在?” 听到韩让那明显充满怒火的低吼,跟随在他身后的数名韩军将领立时之间陷入了平静。 所有人的目光几乎同一时间看向了人群之中的一名韩军将领。 迎着众人齐齐投向自己的视线,感受着前方来自主将的怒火,这名韩军将领带着一丝恐惧的声音出现在了众人耳畔。 “末将在。” 韩让在听到这一道声音之后,仿佛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挤出来的锐利目光直接投向了对方。 “魏军已然兵临城下,你等斥候为何不报?” “这这这……” 面对着来自主将韩让的追问,这名斥候营主将一时之间却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难道回报说他之所以没有派出斥候出外打探,是因为根本没有想过魏军会前来攻打黄池吗? 面对着支支吾吾的斥候营主将,身为主将的韩让眼中的光芒却是愈发炽热了起来。 心中略一思索,接下来就听韩让冷声说道:“来人啊。” “在。” 望着自己一声令下便出现在前方的亲卫,韩让的心中终于能够平静一些,其后他的目光猛然转向了那名斥候营主将,眼中一丝杀意缓缓浮现。 “此人探听消息不利,害我军贻误战机,拖下去。” “喏。” 韩让这话一出,那名斥候营主将直觉得自己天都要塌了,他已然能够预见到接下来等待自己的究竟会是什么? “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啊……” 顿时之间,一阵充满期盼的求饶声出现在了城头之上,只是这一切却显得那般徒劳。 更为可悲的是,身为同袍的那些韩军将领竟然没有一人出来求情,往日里称兄道弟的关系在生死面前实在是太过脆弱。 等到斥候营主将的声音渐渐消失在耳畔,韩让的视线直直扫过了前方的一道道身影。 看着他们每个人脸上生出的凝重,韩让知道自己杀鸡儆猴的立威举动已然起到了效果,接下来就该在燃起的火焰之下再添一把柴。 心中思绪已定,就听韩让面色严肃冷声说道:“诸将各归本阵,战阵之中有谁敢退却的,这就是下场。” “末将遵令。” 韩让用斥候营主将的生命为代价,将因为魏军突然临城而摇摇欲坠的城内军心逐渐安定了下来。 乱世当用重典,韩让这充满血腥的举动却是十分有效,但它究竟能够起到怎样的效果? 那就要看双方之间即将开启的战事了。 当身前站满的身影一个个消失之后,韩让带着一脸凝重来到了黄池的女墙之后,自始至终他的左手都握在腰间的剑柄之上。 顺着韩让的视线,城外的魏军方阵之中,一面赤色大纛显得那般耀眼。. 中军大纛之下,一驾战车静静停止,战车之上一身赤色甲胄的魏国司马公孙颀如同一座山峰一般静静矗立。 作为魏国此番对韩、赵大战方略的规划者,公孙颀原本应该坐镇安邑,掌控整场战争的节奏。 不过公孙颀却是主动请缨,前来南线军团担任大军主将,最终身为魏侯的魏?选择答应了他的请求。 两日之前,魏军南线军团四万余人在主将公孙颀一声令下,迅速北上渡过丹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出现在了黄池城下。 这次迅捷无比的行动完美体现了兵贵神速这一真理,面对突然出现的魏国大军,黄池城内的韩军甚至来不及通知北方平丘等城邑。 此刻,站在战车之上望着前方的黄池,公孙颀双眼之中充斥着的是一片平静的神情。 说到黄池,那就不能忽略百余年前发生在此地的一场盟会。 公元前482年(周敬王三十八年),吴王夫差就在这黄池与晋国的晋定公展开会盟,这场黄池之会标志着吴国成为了霸主。 只是令人唏嘘的是,也就是在这一次黄池之会后不久的笠泽之战中,吴国大败于南方的越国之手。 刚刚经历了自己的巅峰时刻,又猛然跌落到低谷,这样的人生境遇怎么能够不让人生出几分感慨? 也就是在公孙颀回忆着这一件曾在典籍之上看到事件之时,一名传令兵却是来到了他的身前。 “启禀司马,大军已然列阵完毕,是否攻城?” 公孙颀的目光再次看了看前方的黄池,眼中一道寒芒悄然绽放。 “传我命令……” “大军攻城!” 伴随着主将公孙颀的这一声命令,赤色的军旗在风中飞快挥动了起来,一名名传令兵更是在方阵之间纵马飞驰。 当命令一级级传递到方阵各处,魏军方阵之中一架架投石车首先开始发出自己的声音。 一颗颗石弹被魏军士卒放置在投石车之上,其后伴随着一根根麻绳被飞快拉动,石弹携带着巨大的威势便向着前方的黄池抛射而去。 数息之后,这些不断发出沉闷破空声的石弹穿越了两军之间的距离,直直地落在了黄池城头。 这些石弹有的砸在了黄池的城墙之上,将城墙砸得是坑坑洼洼;有的则是落在城头之上的韩军上空,带起了一片片血肉模糊。 这一场战争就此打响了。 …… 第二十三章 坚城已破 清亮的剑鸣在战场之上响起,一道寒芒骤然绽放。 手中锋利的长剑指向前方,魏军主将、司马公孙颀向着周围的魏国大军下达了进攻的命令。 “全军听令……” “出击!” “咚咚咚……” 耳畔激昂的战鼓声激发出了魏军将士心中的战意,他们紧握手中锋利的长剑与厚重的大橹,向着前方的城墙攻击而去。 眼见着城外的魏军如同厚重的山峰一般,直直向着自己等人压了过来,城内防守韩军眼中充满了恐惧的神情。 他们的耳畔不断地响起口水吞咽的声音,他们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手中的兵器,他们的目光更是紧紧注视着魏军的一举一动。 五百步、四百步、三百步…… 当第一名魏军士卒进入韩军弓弩射程的时候,城墙之上忽然响起了一阵愤怒的咆哮。 “弓弩手准备……” 听到这一道来自身后的命令,城墙之上的一队队韩军弓弩手猛然踏出,将自己手中的强弓劲弩对准了渐渐逼近的魏军士卒。 “放!” 又是一声来自身后的命令,韩军弓弩手们将锐利的箭矢微微向上,在同一时间之内激射而出。 无数弓弦的震荡之声在城墙之上响起,又有无数破空之声穿过两军之间的距离,很快这一波箭矢便出现在了城外魏军的头顶。 望着天空之中那一团由箭矢所组成的乌云,方阵之中的魏军士卒脸上纷纷露出了凝重之色。 “箭矢、举盾!” 战士的本能在这些魏军士卒的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几乎就是在箭矢出现的那一刻,处于方阵最前方的魏军士卒已然举起了手中的盾牌。 下一刻,箭矢如同雨点一般向着魏军士卒打了下来。 瞬息之间,箭矢扎入木盾的沉闷响声与不断传出的哀嚎之声,谱写成了一曲充满惨烈的战阵之声。 面对着来自城墙之上韩军这一波波的箭矢,面对周围的一名名倒下的同袍,魏军士卒并没有坐以待毙。 一方面,队伍最前方的那些魏军士卒开始不断加快自己前进的脚步;另外一方面,魏军队伍之中的弓弩手们也开始发出属于他们自己的声音。 接下来,城内的韩军与城外的魏军隔着厚重的城墙,运用手中的强弓劲弩开始不断地对射了起来。 往往城头之上的韩军士卒刚刚射出了一波箭矢,对城外魏军造成了一定的伤害,还没有来得及休息片刻城外的一轮箭雨就已然落了下来。 无论是城内还是城外,每一分每一秒都有痛苦的哀嚎之声响起,每一刻都有人失去自己的生命。 双方的数轮箭雨过后,一架云梯出现在了城头。 “攻城云梯,魏军就要上来了。” 这一声充满惊惧的叫喊声在城墙之上响起,韩军之中的气氛立刻陷入到了凝重之中。 之后,伴随着越来越多的攻城云梯出现在了城墙之上,韩军士卒知道真正残酷的战斗即将到来。 望着下方云梯之上那一道道不断向上攀爬的魏军士卒,韩军立刻作出了自己的反制行动。 一棵棵滚木、一颗颗石头从城墙之上落下,下方正在向上攀爬的魏军根本没有躲避的空间,就这么直直地被这些从天而降的重物给砸中了。 这些正在向上攀爬的魏军士卒有的直接从云梯之上摔落了下来,更有甚者更是连带着身后的同袍都一齐滚落而下。 城头韩军的防御手段不仅仅是滚木落石,他们所针对的目标还有魏军架在城头之上的一架架云梯。 在一名韩军将领的组织之下,无数韩军士卒猛然用力,死死靠住城墙的云梯就这么跌落了下去。 至于这一架云梯之上的魏军士卒,就直接和这架云梯一起成为了战场之上的一具具残骸。 望着前方城墙之上不断落下的魏军身影,韩军士卒的顽强可见一斑。 只是双拳毕竟难敌四手,两军之间那悬殊的人数差异还是让城头的韩军感觉到实在是有些捉襟见肘。 就在韩军士卒疲于奔命地应对着源源不断涌上来的魏军士卒的时候,一道身影却是出现在了城头之上。 看着眼前这一道突然出现的红色身影,城墙之上的两名韩军士卒脸上顿时显出了几分凝重。 意识到情势严重的他们,几乎没有半分犹豫,手中长剑就向这名魏军刺了过去。 听到从身前传来的破空声,这名魏军先是向下略退半步,堪堪躲过了这致命的一击。 紧接着趁着敌方旧力未济、新力未生之际,这名魏军果断抓住机会纵身一跃,整个人终于安稳地站在了城头之上。 此刻,这名魏军就犹如一辆奔驰在陡峭山路之上的马车,后退已然成为了不可能,唯一能够做的只有向前、向前…… 心中一横,双眼之中忽然闪过了一道寒芒,这名魏军直接就向着前方那两个刚刚攻击自己的韩军士卒冲了过去。 手中长剑挥动,挡开了迎面刺来的长剑,这名魏军手中长剑犹如一条毒蛇一般向前直刺了过去。1 下一刻,那名韩军士卒只觉得自己胸口剧痛,还没有来得及做出什么反应就径直倒在了地面之上。 眼见着自己的同袍死在了对方的手中,另外一名韩军士卒可谓是怒火中烧,手中长剑便向着对方直直地劈砍了过去。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这锋利的长剑即将落下之际,一道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出现在了城头。 趁着那名魏军与韩军交手之际,又有几名魏军士卒攀上了城墙,而刚刚那一击正是这些后来的魏军士卒所拦下的。 将对面的长剑引导着偏移了几分角度,魏军士卒抓住机会,直接将手中的长剑送入了对方的胸口。 猛然拔出长剑,任凭敌人直直地倒在自己的面前,魏军士卒看向了最先登楼的那道身影。 “屯长,你没事吧。” “区区几名韩军还杀不了我。” 之后,眼见着前方的韩军越来越多,似乎有不将他们消灭在这里就不罢休的打算,这名魏军的目光之中突然放射出了一道寒芒。 “列阵。” 伴随着这一道声音,出现在城头之上的几名魏军迅速组成了一个简单的军阵。 面对着前方汹涌而来的韩军士卒,这些魏军士卒利用军阵紧密配合,杀死了前方一名又一名韩军。 原本韩军的人数就不如魏军,如今又被这一处牵制了众多的军队,其余各处也就不可避免地陷入到了兵力薄弱的困境之中。 很快伴随着战事的不断进展,越来越多的魏军顺着城墙之上的一架架云梯就站上了城墙。 至此,这一场韩魏双方的城池攻防战,胜利的天平已然倾向了魏军的那一方。 城墙之上,那些已然占据优势的魏军开始与自己的同袍一起,逐渐扩大自己所占领的范围。.. 城墙之下,那些推着冲车猛冲直撞的魏军士卒也已然快要达成自己的目标。 “砰” “砰” “砰” …… 伴随着一阵接着一阵震天的响声,那一扇坚固的城门最终没能扛住这千钧一击。 城破了! …… 第二十四章 庞涓献策 魏国,河内之地,平丘城。 城墙之上斑驳的印记无声地诉说着刚刚过去的大战,城墙之内一队队巡逻的魏军士卒给整座城邑添上了几分森严之意。 当火红的晚霞与血与火一起逐渐消失,漆黑的夜幕逐渐降临在了大地之上,几分森严之中又多了几分寂静。 就在这有些可怕的寂静之中,忽然出现了一阵无比清晰的脚步声。 “站住,什么人?” 当声音传入耳中,一队巡逻的魏军士卒立刻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左手在第一时间按住了腰间长剑的剑柄。 “百将庞涓,奉司马之命前往拜见。” 声音刚刚落下,众人耳畔的脚步声却是越发清晰了起来。 透过手中火把所发出的光亮,巡逻的魏军士卒就看见一道身着赤色甲胄的身影出现在了他们的身前。 当看清那一张有些熟悉的硬朗面容,这些巡逻的魏军士卒已然没有了警惕,众人的双眼之中都齐齐浮现了一抹敬佩。 “我等拜见百将。” 听到众人整齐的拜见之声,打量着每个人脸上的神情,庞涓心中却是生出了几分疑惑。 “你等认识我?” “百将说的是哪里话?”就在庞涓疑惑之际,为首的一名魏军士卒带着几分倾佩解释道:“如今军中谁不知道百将先登之名,谁又能不羡慕百将麾下立下战功的同袍?” 军中从来都没有那么多的弯弯绕绕,一切只以实力与战功为尊。 很显然靠着过去两场大战之中的出色表现,庞涓之名已经传遍整支魏军,赢得了众多魏军将士的尊重。 看着眼前这些魏军士卒崇敬的神情,庞涓的心中突然生出了几分自豪,他也对自己离开师门、下山从军的决定更加庆幸了几分。 大丈夫在世,功名利禄自当用手中的长剑去取。 与这一队巡逻的魏军士卒攀谈了片刻之后,庞涓继续向着自己的目的地走去,片刻之后他站在了司马公孙颀所在房间的大门之前。 望着前方那一间戒备森严的房间,庞涓的神情忽然变得严肃,身上气质也在这一刻为之一变。 “末将庞涓,前来拜见司马。” “进来。” 一道来自前方的沉声回应落下,庞涓缓缓迈出了脚步,踏入了前方这一间房间。 进入到房间之中后,几许灯火首先映入了庞涓的眼帘,而在灯火的照耀之下一道沉稳的身影正坐在几案之后。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魏国司马,公孙颀。 公孙颀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入内的庞涓,手中握持的墨笔游走之间,一个个篆字出现在了身下帛书之上。 时间在公孙颀手中墨笔的挥动与庞涓的默默等待之中缓缓流逝,直到一个声音的出现打破了房间之中的寂静。 “来人啊。” “在。” 一声令下,房间之外一名亲兵迅速出现在了公孙颀的面前。 将手中这份帛书仔细折好,公孙颀将其递到了这名亲兵的面前,“即刻送往安邑,呈递到君上手中,不得有误。” “喏。” 等到这名亲兵缓缓消失在房间之中,公孙颀的视线这才看向从刚刚开始就被他遗忘的庞涓。 只是此刻,公孙颀看向身前庞涓的目光之中,却是有了几分欣赏之意。 “百将庞涓。” “末将在。” “入我魏军之中多久了?” “启禀司马,末将是在数月之前在上党加入魏军的。” 听到庞涓的这一个答复,公孙颀轻轻点了点头,眼中的欣赏之意却是更多了几分。 “短短数月之间,就从普通升至屯长;仅仅两场大战,就从屯长升至百将,先登之名更是传遍全军。” “庞涓,你好,你很好。” 面对着眼前公孙颀的夸赞,庞涓的心中自然是欣喜,不过他却是没有表现出来。 “末将能够取得这些乃是司马指挥有方、乃是同袍齐心协力,末将不敢当司马如此夸赞。” “我说你当得起,就当得起。”公孙颀从几案之后站起,快步来到了庞涓的面前,“自李相辅佐文侯以来,我魏国相来是厚待人才。” “土地、财富,乃至于名爵,只要是有才之人,我魏国向来是从不吝啬的。说吧,你想要什么?” 这一刻,庞涓只觉得自己的面前仿佛出现了无数珍宝,只要自己愿意便是唾手可得。 至于公孙颀这一番话会不会作假,庞涓从来没有怀疑,只因为他是魏国位高权重的司马。 只因为他的身后站着的,是当今天下第一强国魏国的君主。 不过就算是这唾手可得的财富是多么地诱人,庞涓最终还是选择将其弃置在一旁。 庞涓心中所想要的可不仅仅是这些,或者说他想获取的东西比刚刚公孙颀许诺的更加珍贵。 一抹坚定之色浮现在了庞涓眼前,下一刻他的视线直接与公孙颀连成了一线。 “财富、土地乃至名爵,都不是末将想要的。末将想请司马能够给末将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不知司马可将地图让末将一观?” 面对庞涓提出的这个要求,公孙颀先是看了他一眼,然后径直向着几案快步走去。 “随我来。” 从几案一侧取过一份羊皮地图缓缓展开,顿时之间一条条河流、一座座城邑便出现在了公孙颀以及庞涓面前。 看了看眼前的这一张地图,再看看前方的公孙颀,庞涓直接在对方面前坐了下来,他的手指开始在河流与城邑之间快速移动了起来。 “看出什么来了?” 片刻之后,当庞涓缓缓收回自己的视线,公孙颀的声音便出现在了他的耳畔。 “启禀司马,庞涓已然有了轻取首垣的良策。” “哦!” 一股淡淡的惊疑出现在了公孙颀的声音之中,接下来庞涓就收到了对方继续说下去的眼神示意。 脸上显出了几分郑重,借助着身前的这一张地图,庞涓开始为公孙颀细细说出了自己心中的计策。 “启禀司马,先前黄池之战,因为我军兵贵神速,韩军甚至来不及反应就已然被我军夺下了城。” “黄池丢失之后,韩国剩下的城邑更加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此番平丘被我军围攻,首垣城中的韩军收到消息,必然派出了前来增援的大军。” “虽然我军已然拿下了平丘城,但是此刻夜幕已然降临,韩军至少在数个时辰之内不会获得这一消息。我军完全可以利用接下来的数个时辰……” 庞涓的话语还没有说完,来自公孙颀的一句话语却是直接打断了他的话,“你需要多少人?” 听到公孙颀的问题,庞涓的心中忽然生出了几分激动,他知道机会已然摆在了自己的面前。 “末将请求司马拨给末将三千士卒,末将一定会将这支韩军全歼。” “我给你五千精锐。”眼见自己的话语落下之后,庞涓那充满兴奋的神情,公孙颀的神情忽然变得严肃了起来,“你不仅要全歼这支韩军,而且要给我夺下首垣城,如何?”.. “末将谨遵军令。”一番思索过后,庞涓答应了公孙颀的要求。 这个时候,一张帛书出现在了他的视野之中,上面写着一支五千人的韩军正向着平丘方向而来。 …… 第二十五章 路中设伏 浓重的夜幕渐渐消散,天边出现了一抹鱼肚白。 虽然此刻的天色还没有完全大亮,一阵喧嚣却是出现在了首垣通往平丘的道路之上。 远远望去从遥远的地平线之上走出了一支行色匆匆的军队,一面代表木德的绿色旗帜则在清晨的凉风中轻轻飘扬。 队伍之中的一架马车之上,身为这支韩军统帅的聂邑此刻的脸上却是有几分凝重的神情。 “驾驾驾……吁……” 就在韩将聂邑沉浸于自己的思绪之中的时候,一阵控马之声在他的耳畔响起,立刻将他从思索拉回到了现实。 转身打眼一看,来人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副将。 副将眼见聂邑脸上神情有些异样,一边控制住身下的战马,一边带着几分关心询问道:“将军可是在担忧平丘战事?” “倒也没什么,只是我的心中总有一丝阴霾笼罩,仿佛有什么事情就要发生似的。” 将自己胸中的话语吐出之后,聂邑脸上神情却是一振,“可曾向平丘城方向派出斥候,前线战况如何?” “启禀将军,斥候我已派出,还未带回消息。” 沉声回应完聂邑的话语,副将随即带着几分安慰说道:“将军放心,平丘城的城墙虽然没有首垣坚固,但抵挡魏军几日应该没有什么问题。” “等到将军率领我等增援平丘之后,魏军眼见破城困难,自然也就会撤退了。” “但愿如此吧!” 听完这名副将这几句安慰,韩将聂邑只是淡淡说了一句,脸上的神情却是越发严肃了起来。 虽然聂邑并没有和魏军真正的交过手,但是人的名、树的影,魏军精锐之名可是传扬天下。 再加上之前魏军几乎是在他们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就拿下了城高难攻的黄池城,如此战力使得聂邑心中不得不重视起来。 “传令将士,提高警惕。” “喏。” 看着副将躬身领命前去传达自己的命令,聂邑神情凝重的望向了前方。 忽然,一道破空声出现在了韩军侧翼。 “将军小心!” 数息之后,伴随着一声惊叫在耳畔响起,聂邑视野之中的一名韩军士卒带着满脸的惊骇直直倒了下去。 沉闷的声音在周围响起,当看到这名士卒身上的那支羽箭之时,聂邑的心中忽然一阵警铃大作。 “伏兵!” 刚刚的那一箭不过只是前奏,伴随着聂邑的这一声高吼,韩军的侧翼顿时出现了无数支箭矢。 “保护将军!” 聂邑身旁的亲卫乃是韩军之中的精锐,几乎就是在袭击发生的第一时间,这些亲卫已然将其重重护卫在了身后。 可是这些亲卫及时做出了反应,并不意味着其他的士卒能够反应过来。 当一支支箭矢划破空气,射入这些韩军士卒的身体之中,痛苦的哀嚎之声开始在韩军的队伍之中传扬开来。 眼见着身旁的同伴一个接着一个地倒下,那些正处于慌乱之中的韩军士卒心中更多了几分惊惧。 此刻,那些韩军士卒就像是一只只无头苍蝇一般,只知道四处碰壁,根本没有办法有效地整合起来。 眼见周围已然是一团乱麻,此刻立于战车之上的聂邑心中自是焦急万分,右手之中的长剑猛然拔出。 “将士们,不要慌,不要乱。保持阵形,随本将迎敌!” 在这乱军之中,单单凭借聂邑一个人声势却是远远不够。 聂邑的这一声声高吼,虽然也勉强聚集了一些士卒,但整支韩军依旧是乱作一团。 就在这个时候,不远处的地平线之上忽然响起了一阵整齐的脚步声,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终于出现在了那些受害者面前。 当麾下的大军逐渐靠近眼前这一支韩军之时,作为这一支魏军临时统帅的庞涓手中长剑利然出鞘。 魏军对这支韩军更加猛烈的进攻开始了。 “投矛手准备。” “掷!” 伴随着魏军队伍之中传来的一声号令,立时之间无数长矛从魏军士卒手中掷出,径直飞向了眼前已然越发混乱的韩军队列。 虽然长矛的射程无法与弓弩相提并论,但是其所携带的威势却是箭矢无法相比的。 当长矛落入韩军的方阵之中,这势大力沉的一击甚至能够击穿韩军手中的木盾,直接扎入韩军士卒的血肉之中。 伤亡在韩军的队列中逐渐蔓延,伴随更多同袍的惨死,韩军的混乱越发严重了起来。 将前方韩军的情况映入眼底,一道寒芒出现在庞涓眼中,他手中的长剑直直指向了前方。 “全军听令……” “进攻!” 一声号令自主将而出,众多魏军便径直冲向了前方韩军。 此刻,这些魏军就像是一只只饿了很多天的群狼,红着双眼进入到了一群肥美且缺少防备的羊羔中。 战斗的号角已然吹响,接下来就是狼群大快朵颐的时候。 面对着这支突然出现并且无比凶狠的狼群,韩军士卒根本没有多少招架的力量。 而眼见对面的韩军一退再退,魏军士卒胸中的战意直接拔升到了顶点。 每一次长剑挥舞,都会有鲜血四溅;每一次长戟刺出,都会有韩军倒下…… 伴随着时间的流逝,胜利的天平已然越发偏向了魏军一方,韩军士卒的心理防线已然跌落到了低谷。 “啊!” 不知是谁喊出了这一句充满惊惧的话语,直接将韩军的心理防线彻底击穿,一场大溃败开始出现在战场之上。 望着前方几乎是一面倒的战局,庞涓手中的长剑缓缓归入到了剑鞘之中。 “是时候该结束了。” 庞涓这一句话落下的瞬间,魏军对于韩军最后的收尾开始了。 “杀……” 众多的魏军士卒手持利剑、长戟、发出着愤怒的呐喊,对眼前慌不择路的韩军发动最后也是最为猛烈的一击。 面对魏军这猛烈的攻势,那些负隅顽抗的人不断倒了下去,越来越多的韩军士卒选择扔下自己手中的武器。m.. 这一场短促的交锋就这么落幕了。 眼见周围的士卒一个个倒下,聂邑此刻的双眼之中只剩下了绝望,手中原本用杀敌的长剑逐渐向着脖颈之上移了过去。 “天不佑我韩国!” “当啷……” 只是还未等他引颈自戮,一道重击直向他的右手,锋利的长剑就这么跌落在了地面之上。 被魏军士俘获的韩将聂邑被一路押解,来到了魏军主将庞涓的面前。 “哼!此战算我聂邑技不如人,要杀要剐随你们的便。” 面对眼前这一个硬气的韩军将领,庞涓的脸上却没有半点愠怒之色,反倒是浮现出了一丝轻松的笑容。 在聂邑这个战俘面前,庞涓的目光移向了一个方向,那里正是坚城首垣所在。 …… 第二十六章 杀机暗藏 “唉……” 一声低沉的长叹出现在了首垣城内的城主府内。 房间之中,作为首垣最高官员的韩和面色呆滞坐在几案后,此刻他手中拿着的正是那一份来自前线的战报。 战报从指缝之间悄然划下,落在了韩和身前的那一张几案之上。 看了看那份落下的战报,再看了看此刻双目无神的韩和,房间之中站着的两名韩和心腹又相互看了一眼,一股无奈从两人心底缓缓生出。 时间在房间之中的这份安静之中过去了许久,眼看就这么拖下去也不是个事,其中一名心腹却是缓缓上前了一步。 “主上,主上……” 心腹的呼唤将面前的韩和从思绪之中拉了出来,回过神来的他再次拿起了那一份来自前线的战报。 视线一边在上面逡巡,就听韩和一边喃喃自语道:“聂邑啊,聂邑,你不是和我信誓旦旦的保证,一定会让魏军从平丘退兵。” “怎么你都还没有到平丘,就被魏军半路……” 听着韩和这一番充满悲观、还带着几分埋怨的话语,另外一个心腹知道自己应该站出来了,否则韩和恐怕还要陷入刚刚的那种状态之中。 忽然向前迈出一步,就听这名心腹沉声说道:“启禀主上,魏军即将兵临城下,我首垣城还要早做打算才是。” “打算?如何打算?我首垣的将军都被魏军给擒获了,我又不善战争搏杀……” 虽然口上充满了悲观,但是韩和毕竟还是城内的最高官员,面色一肃整个人的气质重新振作了起来。 “既然形势已然不利于我军,那么传令下去从即刻起禁闭城门,不许任何人进出。” “另外命令守城将士加强戒备,魏军随时都有可能兵临城下。” “喏。” 这一名心腹躬身一礼之后,很快退出了房间,另外一名心腹却是又来到了韩和的面前。 “还有何事?” 眼中一道难色闪过,就听这名心腹沉声说道:“聂邑将军虽然已经被魏军俘获,但还是有不少我军将士侥幸逃了回来,不知这些人应当如何处置?” 听到心腹提到这些从前线逃回来的士卒,韩和的第一反应是将这些人通通杀死,不过很快他便放弃了这一个想法。 一来想到这些将士没有死在敌人手中,而是死在了自己的手里,韩和心中有些不忍; 二来也是考虑到如果轻易对如此之多的将士痛下杀手,或许会在军中生出一场不小的风波。 若是处理不好的话,自己治下的这一座首垣城根本用不着魏军来打,自己首先便会乱起来。 思来想去之后,韩和将那名心腹叫到了身旁,“这些士卒毕竟是为我韩国征战,从前线带回消息也算有功。” “为这些从前线逃回的士卒单独准备一个营寨,准备好美酒佳肴韩好好款待。不过告诉这些将士们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踏出营寨半步。” “喏。” 就在这名心腹接受了指令也要离开的时候,身后却是传来了韩和沉沉的一声询问。 “平丘方面可有消息传来?” 听到这个问题,就见那名心腹直接回转身来,却没有一点要回答的意思。. 看着视野之中心腹的样子,韩和如何还不知道平丘面对着魏国大军的攻势又长时间没有消息传来,一定是凶多吉少了。 “去吧!” 一声无奈的命令之后,韩和眼见着这名心腹消失在了视线之中,顿时一股悲凉之感出现在了他的心中。 …… 相对比城主后院书房之中的寂寥,其后首垣城内的一座营寨之中,却是洋溢着热闹的氛围。 原本那些侥幸从战场之上逃回来的韩军士卒,还以为自己回返首垣之后免不得会受到苛待。 令他们没有想到的是,上面不仅没有惩罚他们,还为他们准备了单独的营寨和成坛的酒水。 有了这些,那一条没有命令不得出营寨的限制又算得了什么? 当一坛接着一坛的酒水从马车之上卸下来的时候,整个营寨都陷入了一片沸腾之中。 随后,营寨之中的大多数人一碗接着一碗地将酒水喝进肚子里,他们仿佛是想用这样的方式来将战场之上不好的记忆彻底忘却。 只是在这样疯狂之下,一名士卒的眼神之中却闪烁着几分不一样的光彩。 不露声色地转了转身子,和不远处一名同样显露异样神情同袍轻轻点头示意,一股意味莫名的神情出现在了他的眼中。 就在此刻,一个酒碗却是出现在了他的面前,与其一同出现的还有来自身旁同伴的一声招呼。 “看什么呢?来,喝!” 看着眼前神情已然有了几分迷醉,浑身充满酒意的同伴,这名士卒十分自然地举起了手中的酒碗。 “来,干!” 满满的酒水在两个酒碗碰撞的瞬间洒落了些许,只是两人都没有将其放在心上,就这么将碗中酒水一饮而尽。 此刻那一抹异样似乎从这名士卒的眼中消失了,他的脸上只剩下了与同伴一同畅饮的疯狂。 这股疯狂一直持续到了黑夜渐渐笼罩大地,已然沉醉在酒水之中的这些韩军士卒开始三三两两地回到了各自的营帐之中。 “呼呼呼……” 夜色伴随着时间的流逝越发深邃,营寨之中的喧嚣却是缓缓归于了平静,一阵阵来自士卒的鼾声开始成为了营寨的主旋律。 鼾声不知道响了多久,一阵轻促的脚步声忽然出现在了营寨之中。 此刻,这一座营寨的寨门之外,几名手持长戈的韩军士卒正注视着周围那一望无际的黑暗。 这几名士卒乃是奉命驻守在这里,为的就是限制其中的那些士卒,不让他们随意进出营寨。 刚刚驻守在这里的时候,这几名韩军士卒还能保持几分警惕。 只是眼见根本没有什么异常发生,加上夜一点点地深了,困倦与疲惫却是不可避免地出现了。 “哈……” 当一道哈欠从口中吐出,这名韩军士卒只感觉到一股剧痛忽然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满身的疲惫在这一刻完全消失,脸上的疲倦也已经化为了惊惧。 就在这名意识到情况不对的韩军士卒想要做些什么的时候,这才发现自己的嘴已经被来自身后的敌人死死捂住了。 经过一阵无比激烈地挣扎,这名韩军士卒终究没能挣脱,最终的他就这么无力地瘫软了下去。 当意识渐渐变得模糊,这名韩军士卒向着身侧看了一眼,与自己一道的那些同袍也已经倒了下来。 干脆利落地完成了这一切之后,同样身穿韩军甲胄的几名士卒互相默契地对视了一眼。 “按第二方略行动!” “明白!” …… 第二十七章 里应外合 时间如同流水一般缓缓逝去,夜色渐渐变得浓重。 在这个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首垣城内的人都陷入到了沉睡之中,一切都显得那么安静、那么和平。 因为这份安静,黑夜之中的一切微小的声音都显得那般清晰。 “踏踏踏……” 一阵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出现在了远处的黑夜之中,这立刻引起了驻守在城门的韩军士卒的警觉。 将手中的火把向前移了些许,使得火光能够更好地照亮前路,为首的一名韩军屯长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发出了充满警惕的质问。 “来者何人?” 还未等这名韩军屯长的声音落下,不远处的街道之上却是亮起了几道火光,一队士卒就这么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 等到这一队士卒渐渐走近,借助着手中火把的亮光看清对方所穿的绿色甲胄之后,守在城门前这些士卒轻轻松了一口气。 原来只不过是虚惊一场。 等到这队突然出现的韩军士卒来到近前,众人就听到对方轻声解释道:“魏军即将临城,百将担心城门守备不足,特命我等前来增援。” 听完了对面响起的这一句解释,韩军屯长心中的戒备再次少了几分。 因为就在不久之前,他也曾接到来自百将的命令,说是魏军随时可能兵临城下,一定要加强防备。 不过就算心中已然对眼前的这些同袍放下了戒心,韩军屯长还是按照惯例问了一句。 “可有凭证?” “有,就在我这里。” 说话之间,对面为首的一人一边应答着,一边就向着韩军屯长走了过来。 只是韩军屯长没有注意到的是,这名缓缓走向他的士卒目光之中却是隐隐显露着几分杀机,而他的右手更是不动声色地向着左手边移动了几分。m.. 就在这名韩军屯长准备伸出右手之时,映入他眼帘却不是预料之中的凭证,而是一道显得无比耀眼的寒芒。 面对来人的突然暴起,韩军屯长根本没有做半点防备,任凭对面长剑的剑刃从其脖颈之上划过。 一抹吃惊的神色出现在了这名韩军屯长的双眼之中,等到脖颈之上传来的剧痛将他从刚刚的电光火石之中拖出来,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嘀嗒……嘀嗒……嘀嗒…… 鲜血从韩军屯长的脖颈迅速流出,一滴滴落在地面之上的声音显得那般清晰。 瞬息之后,带着心中的那一抹淡淡的不甘,眼前的韩军屯长就这么直直地摔了下去。 说时迟、那时快! 就在韩军屯长倒下去的一瞬间,周围从震惊之中回转神来的守城士卒心中立刻敲响了警钟。 眼前的士卒绝不是韩军,而是潜入到城里的魏军。 “敌袭……” 呐喊在城门处响起,可是就在那些韩军士卒喊完之后,几道凌厉的破空声却是出现在了他们的耳边。 又是几道沉闷的声音在城门处响起,这些韩军士卒同样倒了下去,只不过他们的身上却分明扎着几根锐利的羽箭。 将城门处的这些韩军士卒解决之后,为首的魏军士卒迅速打量了一下自己四周的情况。 虽然他们的行动已经十分干脆利落,但是城墙之上的韩军还是不可避免地发现了他们。 看着城墙之上那一道道有些凌乱火光,听着城墙之上响起的喊杀声,为首的魏军眼中忽然闪过了一道决绝。 “你们几个去打开城门,迎接大军入城。” “喏。” 对着麾下的几名士卒下达了军令之后,这名魏军的头微微抬起,他的视线直直地看向了城墙之上向着自己逼近的众多韩军士卒。 右手紧紧握住手中长剑剑柄,任凭剑身之上鲜血滴落在地上,这名魏军向着剩下的士卒下达了命令。 “将士们,随我一起……” “杀!” 杀字落下,城门处剩下的魏军纷纷手持长剑,径直冲向了已然在前方不远处的韩军。 激战就在此刻开始了。 …… 原本安静的首垣城内突然响起的巨响声,立刻就被秘密潜伏在城外,只为等待这一刻魏国大军接收到了。 看着前方火光映照下,在一阵木头挤压声中缓缓开启的城门,等候许久的一名魏军士卒指向前方脸上露出了惊喜的神情。 “将军,你看。” 眼见首垣城门已然向自己敞开,身为魏军主将的庞涓手按长剑,脸上显出了几分郑重。 “传令全军将士……” “入城!” 庞涓一声令下,原本一片寂静的城外顿时沸腾了,无数魏军士卒叫着喊着便向着前方坚城冲了过去。 顺着那一扇开启的城门,魏国大军如同一条赤色的巨龙,直接灌入了眼前的首垣城内。 面对这些突然出现的魏军,负责把守城门的韩军纷纷举起了手中的兵刃,迎着敌人就冲了上去。 不过韩军的所做作为就像是企图阻挡马车前进的螳螂一样,是那般可笑,又是那般的不自量力。 伴随着一次次交手在韩魏两军之间展开,战场之上倒下了越来越多的尸体。 这些尸体之中既有韩军的,也有魏军的,不过总体上来说还是韩军的数量较多一些。 此消彼长之下,魏军的攻势越发的凶猛,韩军的防线却在一步步地后退之下显得那般地摇摇欲坠。 “当啷……” 一道长剑落在地面之上的声音处响起,一股鲜血止不住地喷涌而出,又是一名韩军士卒倒在了魏军的利剑之下。 这名韩军士卒的死亡就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韩军原本失落的士气直接跌落到了低谷。 带着双眼之中对于眼前魏军士卒的恐惧,韩军士卒向着身后的首垣城逃窜而去了。 “杀……” “杀……” “杀……” …… 这阵阵的喊杀声起先只在城门处响起,渐渐地开始在城内传扬了开来,最终席卷了整个首垣城。 就在魏军逐渐控制这一座首垣城的时候,几道行色匆匆的身影出现在了城守府的后门。 轻轻打量了四周一番,确认没有什么危险之后,为首的一人这才缓缓将后门打开。 数息之后,当视野之中出现了众多不该出现的身影,那人的嘴角显露出的是深深的苦涩。 “魏将庞涓见过诸位,不知几位准备往何处去?” 听着耳畔庞涓充满和善的声音,那人的心中不仅没有半点轻松,反倒是越发苦闷了起来。 “首垣城守韩和见过将军。” 躬身一礼之后,韩和看了看庞涓以及其麾下的士卒,淡淡吐出了一句。 “将军技高一筹,韩和心中倾佩,韩和输得是心服口服。” 至此,首垣彻底为魏国所有。 …… 第二十八章 捷报传来 自率领大军进攻韩国以来,身为主将的公孙颀一直遵循着一个字。 这个字就是“快”。 先是在韩军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魏军迅速夺下了韩国在济水以南的黄池。 紧接着公孙颀果断率领魏军渡过济水,靠着强攻夺下了平丘这个首垣城的前哨站。 趁着韩军还没有接到平丘失守的战报,魏军在公孙颀的决断、庞涓的指挥下顺利在半途伏击了来自首垣城的援军。 之后,靠着城内城外的里应外合,魏军又轻取了韩国在济水以北的最后也是最为重要的首垣城。 至此,在不足半月的短短时间之内,公孙颀和其麾下的四万魏军已然将韩国济水以北的土地全部收入囊中。 完成了这一切之后,公孙颀所部并没有停下自己的进攻的脚步,而是果断选择掉头南下再次渡过济水。 又是一番激战之后,魏军最终攻入了户牖城。 魏国,户牖。 站在城头之上,身为魏军统帅的公孙颀极目远眺,将远处的景色全数收在了眼底。 此刻,公孙颀的身后突然传来了一阵的脚步声,紧接着一道熟悉的声音出现在了他的耳畔。 “启禀司马,我军已然完全控制了户牖城,末将已经命令士卒加强戒备。” 声音落下,公孙颀的脸上浮现出了一道和善的神情,欣赏的视线就这么落在了来人的脸上。 “庞涓,辛苦你了。” “庞涓不敢言这辛苦二字。” 看着面前丝毫不掩饰欣赏神情的公孙颀,庞涓心中是万分尊敬的。 虽然庞涓自信靠着自己的才能,一定能够在天下诸侯之间闯出一片事业,但是公孙颀给予他的信任,无疑让他在极短的时间内崭露头角。 同时对于公孙颀在短短半月之间所表现出来的用兵才能,庞涓也是打从心中感到敬佩的。 庞涓还记得临出师门的时候,老师鬼谷子曾经对他说过,这天下远比他想象中的更加辽阔。 从身前的公孙颀身上,庞涓觉得老师所说的并没有错。 此刻庞涓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跟随在公孙颀的身旁,去用一场场战争提升自己的才能、获取自己的声名。 公孙颀与庞涓两人,一个对于对方充满了欣赏,另外一个则是对于对方充满了尊敬。 一股淡淡的默契逐渐在两人之间产生,相视一眼,两人的目光之中都浮现出了几许笑容。 轻轻伸出在庞涓的肩上拍了拍,一切只在不言之中。 不久之后,一匹快马从户牖城内疾驰而出。 过大梁、渡河水、穿敌土,沿着枳关道一路向西,这匹快马最终抵达了魏国的河东之地。 …… 夜渐渐深了,忙碌一天的人们逐渐陷入到了沉睡之中,安邑城内只剩下了星星点点的灯火。 魏国宫室的后殿之中,灯火散发着幽幽的亮光,一道黑影笔直地落在了墙壁之上。 借助着前方的幽幽灯火,身为魏侯的魏?正在批阅着手中的奏疏。 此刻,几案之后魏?表面之上看起来是一片平静,只是那有些过快的书写速度还是显出了他心中的几分不平静。 魏?心中挂念的不是别的事情,正是前线正在如火如荼打响的战事。 毫不夸张地说如今的这场战事,直接关系到了魏国的未来。 一旦战事没有事前预想的那样,魏国便有可能丧失掉这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魏?接下来的计划也就没有实施的可能。 如此重要的一场战事,就算是前世见过了太多的风波,魏?的心中也难免荡起了几分不安。 只是身为魏侯、魏国的君主,魏?心中很清楚自己不能将这种不安表现出来,因为他的一个动作、话语影响的可能是整个魏国的人心。 没有办法之下,魏?只能将自己沉浸在公文书简之中,希望能够用忙碌来压制自己心中的那份不平静。 就在魏?在几案之后手握墨笔,飞快地在面前竹简之上书写着的时候,一阵脚步声出现在了他的身旁。 轻轻将手中的托盘放在几案一侧,来人缓缓走到了魏?的身后,双手轻轻贴在了他的肩上。 当有手出现在自己的身后,魏?先是本能的心神一紧,但当那熟悉触感传来他慢慢地放松了下来。 将手中的一卷书简处理完毕,魏?的视线轻轻移动,落在了那一张有些熟悉的面容之上。 “夫人,你怎么来了?” “夜已深了,君上还在处理国事。我看君上实在辛苦,就做了一些肉羹端了过来。” 右手轻轻捉住了赵依的右手,看着对方那一张在灯火照耀之下散发着朦胧美的脸庞,魏?的目光之中缓缓显出了几分爱意。 “夫人,谢谢你。” “君上与我夫妻多年,不必说这样的话。”视线与魏?对视,赵依的目光之中生出了一阵坚定,“我虽然不知国事,但是也知道夫妻之间应当相互扶持。” “君上如果有什么烦恼不用憋在心里,我愿意做君上的子期。” 赵依吐出的这一番话以及那一道坚定的神情,立刻让魏?心中生出了几分感动。 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心中思绪至此,魏?捉住赵依的右手越发紧了,看向她的目光之中更添了几分温柔。 片刻之后,魏?将肉羹一饮而尽之后便重新进入处理书简的状态之中,至于赵依则是无比安静地陪在了魏?的身边。 恰在此时,一道急促的脚步声出现在了大殿之外。 “君上,君上,君上……” 伴随着越来越近的呼喊声,一名宦者出现在了魏?的面前,与他一起出现的还有一份来自前线的战报。 接过这份战报轻轻展开,魏?的视线开始在上面快速移动了起来,越看他双眼之中的兴奋却是越来越强烈。 “哈哈哈……” 一阵充满畅快的大笑声出现在了后殿之中,紧接着就见魏?提起几案之上一支沾满朱砂的毛笔。 带着心中的那份兴奋,魏?快步来到了后殿之中的一张地图之前。 看着地图中部的一座座群山、一条条河流,魏?猛然提起手中毛笔,顿时一个圆圈出现在了地图之上。 这个圆圈的最北处乃是魏国河水以北的重镇邺城,这个圆圈的最南处乃是魏国河水以南的核心大梁城,这个圆圈里囊括的正是魏国此刻在中原占有的疆土。 原本这个圆圈之中还存在韩国的飞地,而如今这块死死钉在魏国国土之上飞地已然被拔除,魏国在中原的土地已然更加紧密地结合在了一起。 注视着自己面前这一个圆圈,魏?的面容之上充满了灿烂笑容。 …… 第二十九章 战报入韩 “急报,前线急报……” 伴随着一阵充满惊慌的呼喊声,一匹快马自远处而来,飞驰着便冲入了韩国都城新郑。 穿过了新郑繁华一片的街道,这匹快马最终停在了韩国宫室的大门之前。 猛然一跃从战马之上跳下,满脸风霜的传令兵根本来不及迟疑,直接从怀中掏出了那份来自前线的战报。 “前线急报,需要即刻呈送君上。” 很快,这份战报便被以最快的速度送入了韩国宫室之中,并最终呈递到了韩侯韩若山的案前。 原本心情还算不错的韩若山,在收到了这份来自前线的战报之后,心情直接从云霄跌落到了谷地。 此刻,他甚至感觉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就快要从胸中喷涌出来。 下一刻,韩若山就要将手中的这份战报重重地掷在地上,用以发泄自己心头之恨。 就在战报快要脱手的那一瞬间,仅存的理智让韩若山还是暂时停下了这有些冲动的举动。 双手死死攥住了战报,猛然之间抬起头来,韩若山直接向着大殿之外大喊了一声。 “快派人去请相国,就说寡人有急事与他相商。” “喏。” …… “相国,君上已经等您多时了。” 许久之后,当韩相韩叶跟随着宦者快步迈入大殿,首先映入他眼帘的却是正在大殿之中不断徘徊的韩若山。 “臣韩叶,拜见君上。” 看到了韩叶的出现,韩若山立马走了过去,不等他行完礼一份战报已然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就在韩叶接过这份战报仔细观阅的同时,韩若山愤怒的声音就这么出现在了他的耳畔。 “韩让、韩和还有聂邑实在是太没用了,短短时间之内便丢城失地,枉费寡人那般信任他们。” “还有驻守在其他城邑的那些人简直都是一群废物,就算是寡人用牛来守城都比他们坚守时间长。” …… 就在韩若山因为前线不利的战事而发泄着自己的不满之时,韩叶的视线却是一直静静注视着手中的这一份战报。 许久之后,韩叶缓缓放下了手中的这份战报,一股凝重却是出现在了他的眉宇之间。 “还请君上暂且息怒。”面对着看向自己的韩若山,就听他沉声说道:“启禀君上,臣以为此番战局不利原因不在我方,而实在是魏军战力实在太过强大。” “就算是魏军如何强大也不过区区四万余人,寡人想不到我韩国怎么会短短时间之内便丢失如此之多的城邑?” 听完了韩若山这句话,韩叶先是向前躬身一礼,然后缓步走到了大殿一角一张悬挂的地图面前。 手指无比熟练的在地图之上轻点了几下,就听韩叶沉声说道:“君上请看,这些便是我军此番丢失的城邑。”.. 接下来,依靠着身前的这一张地图以及手中的这份战报,韩叶开始复盘起了这一场历时半月的大战。 从魏军以不及掩耳盗铃之势占下黄池,再在短短几天的时间之内连夺平丘、首垣,最后率军南下攻克户牖。 伴随着韩叶的讲述,笼罩在战场之上迷雾悄然消散,魏军清晰的进兵路线出现在了韩若山的面前。 片刻之后,话音缓缓落下,韩叶的目光重新看向了韩若山。 “此刻,君上以为这支魏军如何?” 刚刚听完了韩叶的一番分析之后,韩若山心中的怒火仿佛一下子被扑灭了,取而代之则是满脸叹为观止的神情。 “往往在我韩军还没有反应过来之时,对面的魏军便已然发起了攻势。” 韩若山缓缓闭上双眼,下一刻又猛然睁开,一股明悟之色出现在了他的双眼之中。 “这支魏军确实是有独到之处,我韩军的战败不是没有理由的。” 眼见韩若山已经从前线战败的愤怒之中脱离了出来,韩叶脸上暗暗显出了几分轻松的神情。 君主事关一个国家的成败,决不能被一时的愤怒而冲昏头脑,那样子只会产生更大的失败。 韩叶向着前方小小地迈出了一步,沉声说道:“启禀君上,在臣看来此番魏军之所以能够如此轻易的击败我军,其士卒本身所拥有战力是一方面,更为重要的却是将领起到的作用。” “能够在复杂的战场之上,捕捉到最合适的战机;能够利用战机,创造出十分辉煌的战绩。” “这位魏军统帅在用兵之上的才能,实在是不能小觑啊。” 此刻,韩若山刚刚的胸中的愤怒此刻已然消失不见,留在心中只剩下了对于对手的忌惮。 对于自己和韩国来说,对上了这样精于用兵的对手,必须时刻保持警惕。因为他随时都有可能在你意想不到的地方,给予你最强大的一击。 “相国,那么你认为这支魏军接下来目标会是哪里呢?” 韩若山的声音刚刚落下,韩叶的视线便再次在眼前的地图之上移动了起来,最终锁定了一座城邑。 看着韩叶的手指在地图之上缓缓落下的位置,韩若山的目光之中顿时浮现了几分惊诧。 因为韩叶所指的位置不是别的,正是如今两人所在,韩国的都城,新郑。 “相国真的以为这四万魏军就敢来攻打我新郑城?” “启禀君上,臣以为在将我韩国在魏国的飞地一一收入囊中之后,高歌猛进的魏军必然会向我新郑而来。” 韩若山轻轻地点了点头,心中已然认可了这个判断。 既然已经猜到了魏军下一步的动作,那么如何应对便成为了摆在韩国君臣面前的首要之事。 略微思索了片刻,韩叶向着面前的韩若山躬身一拜,“启禀君上,臣以为我韩国应当主动出击。” 迎着韩若山看向自己的目光,韩叶随即沉声说道:“魏军之所以能够连连取胜,正是因为他们抓住了战场的主动。而要想打破这种局面,我韩国必须先发制人,逼迫魏军不得不与我韩军正面决战。” “况且新郑乃是我国国都所在,如果任凭魏军兵临城下,恐怕天下诸侯都会因此而轻视我韩国。” “相国此言有理。” 方略已经议定,韩若山却是话锋一转,“相国,如今新郑城士卒数量是否足够?粮草辎重可否充足?” 韩若山的话音刚落,韩叶立刻便明白了他的担忧,“启禀君上,自从魏国呈递战书以来,韩国各地的军队以及粮草辎重一直在向着新郑集结。” “如今新郑城内已然聚集了八万士卒,还有足够大军使用半年的粮草辎重。” 听着韩叶话语之中透露出来的信息,韩若山的心中对于应对即将到来的大战更多了几分信心。 考虑了片刻之后,韩若山郑重地对着韩叶说道:“寡人欲以相国为主将,率军六万迎战来袭的魏军,不知相国意下如何?” “臣遵令。” …… 第三十章 明战暗战 “君上到。” 伴随着礼官一道洪亮的报号声,一驾马车缓缓驶入了安邑城内的韩军大营。 迎着全场将士的齐齐注视,一身绿色服袍的韩侯韩若山缓缓走下了马车。 “末将拜见君上。” 看着一身甲胄站在自己面前的相国韩叶,韩若山脸上是一片凝重的神情,“相国辛苦了。” 韩若山这充满着关心爱护的话语在耳畔回响,韩叶心中顿时一股热流生出。 直直地挺起腰杆,面色郑重地看向眼前之人,“君上,臣是韩国之臣,为韩国,不辛苦。” 缓缓走到自己这位相国的面前,韩若山伸出右手轻轻在他的肩上拍了几下,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其后,韩若山在韩叶的跟随之下缓步站上了前方高台,站在了在场众多的韩军面前。 先是将自己腰间佩剑轻轻摘下,韩若山托举着它一步步地来到了自己相国的面前。 “君上这……”看着自己身前的这柄剑,身为大军主将的韩叶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此刻,韩若山的脸上满是郑重之色,低沉却充满力量的话语就这么出现在了韩叶的耳畔。 “相国,这柄剑乃是先君亲手交给寡人的,今日寡人便将他赐予相国。只愿相国能够用这柄长剑,为寡人、为韩国取得胜利。” 听完了韩若山的话语,韩叶无比缓慢地伸出了自己的双手,从对方的手中接过了这柄长剑。 这柄长剑其实并没有多重,但在此刻的韩叶看来,此刻他的手上正托举着千钧之重。 这柄长剑不仅仅是一柄长剑,它代表着韩若山对于自己的信重,它的身上更是压着整个韩国。 沉默了片刻,韩叶猛然将这柄长剑举过头顶,“还请君上放心,臣定当以此剑为韩国取胜。” “好,寡人就在新郑等待相国凯旋。” 与相国韩叶的这一番交谈落下之后,韩若山的目光转向了下方的众多的韩军将士。 放眼望去,韩若山只觉得自己的视野之中只剩下了一道道绿色的身影,渐渐地他的目光之中显出了一股决然。 这些,就是韩国的将士。 并没有多少慷慨激昂的出征誓言,也没有什么万众一心的齐声呐喊,韩若山只是向着前方无比郑重地躬身一礼。 “将士们,寡人拜托了,韩国拜托了。” 当这一声高吼被清风吹拂着传向校场之下的韩军将士之际,积蓄许久的战意在这一刻如同火山一般喷发了。 “君上万年!” “君上万年!” “君上万年!” …… 无数道高吼在这一刻汇聚,那声势仿佛连天都能够冲破一般。 许久之后,等到这声势缓缓落下,身为大军主将的韩叶缓缓上前一步。 面对着前方战意高涨韩军士卒,韩叶猛然握住了手中长剑的剑柄,一道寒光直冲向天。 “大军出征!” 主将一声令下,在场韩军士卒排列着整齐的队伍、迈着沉重的脚步走出了这一座大营。 穿过往日里繁华、今日却充满肃然的安邑街道,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之下,这支韩国大军踏上了自己的征途。 许久之后,当周围的人还在议论刚刚看到的场景之时,一道身影却是悄然消失在了人群之中,仿佛根本没有出现似的。 在围着周围的街道走了好几遍,确认没有危险之后,这人的脚步最终在新郑城内一个还算繁华的酒肆之前停了下来。 进入酒肆望着守在门口的一名侍者,就听这人沉声问道:“小水,主家可在?” “在,小良,主家让你一回来就去后院见他。” “好,我知道了。” 从这名叫水的侍者口中得到了需要的消息之后,小良再次环顾了四周一圈,然后小心翼翼地来到了后院之中的一间房门之前。 “咚咚咚……” 一阵有节奏的叩门之声在后院之中响起,紧接着房间之内却是传来了一道中年人的声音。 “谁?” “是我。” 小良的声音落下,房间之中先是陷入了一片沉默,过了好一会儿之后房门才迅速开启。 “快进来。” 将小良叫进房间,一名中年人将头探了出来,再次确认周围没有其他人之后这才关上了房门。 回身看着身后的小良,这名中年人轻声问道:“情况怎么样?” “主家,我亲眼看到一支韩军出城而去,人数大约两万,至于其去向暂且不明。” 从这名小良的话语之中不难听出,眼前的主家和他都不是表面之上看起来的那般简单,他们的真实身份乃是魏国潜伏在韩国的细作。 孙子曾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自从魏国与韩国交恶以来,魏国潜伏在韩国的细作一直在活跃着,他们无时不刻在打探韩国的军队调动、粮草辎重等等消息。 眼前的这一座酒肆不过是这些魏国细作在新郑城内的据点之一,而他们得到的最新任务便是关注韩军调动的情况。 听完了小良的话语,那位中年人却是眉头紧锁,在房间之中徘徊了起来。 前些日子,潜伏在城外韩军大营就已然显露出了要出动的迹象,如果再加上今日出城的两万大军…… 想到这里,中年人的脸色越发阴沉起来,他知道韩国或许是要和魏国来一场面对面的决战了。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中年人连忙回到几案之后,手中墨笔开始在一张帛书之上飞快书写了起来。 片刻之后,中年人将帛书无比仔细地卷了起来,然后将其装入了一个特制的细筒之中。 做完了这一切,中年人将这支细筒递到了小良的面前,“将这一份消息迅速传回大梁,事关重大,不得有误。” “喏。” 很快,这样一份关于韩军调动的战报便被送到魏国在河水以南的核心之地,位于丹水以南的大梁城。 “启禀将军,韩国方面有紧急军情送到。” 听到帐外传令兵的这一句禀报,魏军大营的中军大帐之中,身为魏军主将的公孙颀将视线从眼前的地图之上收回。 “进来。” …… 第三十一章 屯长将军 中军大帐之中,司马公孙颀轻轻放下了手中急报,任凭其落在身前几案之上,随后一道凝重的神情出现在了他的脸上。 种种迹象都在向这位魏军主将传达着一个讯息,那就是韩国有意在新郑以南,与他和麾下的大军来一场正面交锋。 敌情已然明朗,如何取胜便是关键。 沉思了片刻,公孙颀缓缓抬起头来,一股低沉却充满力量的声音在大帐之中响起。 “来人。” 声音刚落,值守在大帐之外的一名亲兵便出现在了公孙颀的面前。 视线缓缓落在前方这道身影之上,就听公孙颀沉声问道:“庞涓将军何在?” …… 就在大帐之内的公孙颀询问着亲兵之时,因为在连番大战之中皆立有战功而被拔擢到将军之位的庞涓正缓步行走在大营之中。 腰间佩着一柄锋利的长剑,身上穿着魏国将军的甲胄,这一刻的庞涓与半月之前相比多了几分英武、多了几分肃杀,更多了几分威严。 “庞涓将军。” “庞涓将军。” “庞涓将军。” …… 对于这些从自己身旁经过并带着几分崇敬看向自己的魏军士卒,庞涓并没有过多地放在心上。 简单地回应之后,庞涓便自顾自地继续向前方走去,任凭一队队的魏军士卒从自己的身旁经过。 片刻之后,正当庞涓准备继续向前走去的时候,一道声音却是从身旁不远处的一个大帐之中传了出来。 “我和你们说,那日在黄池城头。屯长一马当先,顺着云梯便攀登了上去。连续躲过了城头韩军的几轮滚木落石之后,我就看到屯长一下子就冲到了云梯顶端。” “就在这个时候,城头之上的两名韩军已然发现了屯长,立刻就要挥剑向着屯长刺去。” 就在这道声音绘声绘色地描述着当日黄池之战的场景之时,甚至已经说到要紧的地方,一道不合时宜的提问突然出现了。 “屯长最后冲上去了吗?” 这道声音出现之后,前方营帐之中先是陷入了一阵寂静,然后便又响起了数道声音。 “这不是废话吗?如果屯长没有冲上城头,我们在这里听什么?” “在我看来,屯长确实是厉害。每每遭逢险战、恶战,他总是冲在我们前面。” “对,这一点我佩服屯长了。” …… 伴随着这些声音的出现,前方营帐之中的话题逐渐由对于黄池之战的讨论,转变成为了对于他们口中屯长的称赞。 眼见众人的注意力都不放在自己的身上,最初响起那一道声音的主人有些坐不住了。 “干什么,干什么,你们还听不听我讲……” 话说到一半,这一道声音戛然而止,因为他的眼前出现了一道无比熟悉的身影。 庞涓缓缓迈入营帐之中,视线从身前每一张熟悉的面孔之上划过,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了刚刚讲述的那人身上。 对于刚刚讲述的这个人,庞涓同样十分熟悉,甚至两人在战场之上还有过将后背托付给对方的交情。 对方看着眼前突然出现的庞涓,双眼之中一道诧异的神情闪过。 没有了刚刚说话那般的随意,这人从地上站了起来,双眼紧紧注视着眼前的庞涓。 “屯长,你怎么来了?” 对方起先的称呼让庞涓的心中顿时便是一暖,曾经与众人相处的记忆如同潮水一般在脑海之中浮现。 数息之后,脸上泛起一丝笑容,庞涓的视线再一次从周围每一个人的脸上划过。 “我来看看你们,怎么样还好吗?” “好,我们都挺好的。因为前番跟随屯长在战场立了功,待到战后回去也算给家人有交代了。” “你们好就好。” 一番谈笑之后,庞涓缓缓转身,就准备离开这一座营帐。 就在这个时候,后方的一道声音突然响起,让庞涓停下了自己的脚步。 “屯长,常回来看看。” “嗯,一定。” 当庞涓走出营帐,他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了,这一刻他真的很开心。 虽然之后的日子之中,他未必有很多机会回去看一看,但是这段记忆会一直留在他的心中。 即使未来庞涓在魏国拥有如何显赫的权势,他也会想起从军之初这些曾经和他并肩作战的战友。 这一切会成为庞涓那颗坚硬的内心之中那一份难得的柔软。 就在庞涓心中一边向前走,心中一边思索之际,一道来自前方的声音却是将他从思绪之中拉了出来。 “庞涓将军,司马请您前去,有要事相商。” “好。” 跟随着这名亲兵的脚步,庞涓很快便出现在了中军大帐之前。 迈入大帐,庞涓神情一肃,向着前方便是一礼,“末将庞涓,拜见司马。” “不必多礼。”伸手虚扶起了庞涓,公孙颀将那份急报递到了他的面前,“看看这个吧,从大梁传来的急报。” 从公孙颀的手中接过急报,庞涓开始仔细观阅了起来,而他脸上的神情则随着时间的流逝越发慎重了起来。 放下这份急报,庞涓对着公孙颀沉声说道:“启禀司马,末将以为韩国之所以调集重兵东进,乃是为了逼迫我军与其展开决战。” “不错。” 话落公孙颀转身来到了大帐之中的一张地图之前,他的手指在上面飞快移动了起来。. “按照我军战前所制定的方略,我南线大军在夺取韩国中原飞地之后,便会向前直取韩国都城新郑。” 听到公孙颀说出的这一句话,庞涓轻轻点了点头,他也十分认可魏军这一步的行动。 威逼韩国都城新郑,必然会对韩军士气产生很大的影响。 若是能够在新郑城下击败韩军主力,那么魏国在这一场战争之中便已然提前锁定了胜局。 正在思索之间,庞涓又听到公孙颀沉声说道:“不过韩国之中也不乏智谋之士,他们此刻已然洞悉了我军方略。” “据潜伏在韩国之内的细作回报,此番韩国大军人数不下六万,而他们的目的就是要与我军决战,阻止我军兵发新郑。” “是战?还是守?庞涓,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迎着公孙颀那带着几分征询意味的视线,庞涓沉思片刻,缓步来到了那一张地图之前。 望着地图之上所标注的敌我形势,庞涓双眼之中突然闪过了一道寒芒,紧接着他双手握拳一下子便砸了上去。 “砰”的一声巨响过后,庞涓目光看向了身旁的公孙颀,“既然韩国要战,那就战。” “司马,庞涓以为就算韩军人数超过我军,但是此战我魏军……” “必胜!” …… 第三十二章 斥候临营 收到韩国大军自新郑出发的消息,在户牖城内休整的公孙颀当即整备士卒,向着西边开拔而去。 途径大梁并进行了一番粮草辎重的补充之后,公孙颀所部转而折向西南,目标赫然就是正在东进的这一支韩军。 六万韩军、四万魏军,一场十万人的大战即将在中原大地之上缓缓展开。 …… 魏国,安邑,魏国宫室。 望着身前地图之上,那一条赤色、一条绿色的细线,魏侯魏?的脸上满是凝重的神情。 沉默了许久之后,魏?提笔在这两条细线的交点之上画了一个圈,而在这个圈中则是由两个篆字所标识的一个地名。 马陵。 这个马陵,非彼马陵。 前世那个爆发魏齐大战并最终使得魏国彻底失去霸主地位的马陵,位于河水以北的齐国境内。 而此刻魏?用笔在地图之上所勾画出来的这个马陵,则是位于韩国都城新郑东南。 从地图之上看,马陵控扼着魏国东部领土前往韩都新郑的道路,可谓是新郑的东部门户。 换句话说,魏军公孙颀所部要想西进新郑首先必须夺下马陵,这也是为什么韩国大军会屯驻在这里。 许久之后,魏?将自己的视线从地图身前的地图之上收回,缓步来到了大殿殿门处。 这一刻,他脸上的神情变得越发平静了起来,他仿佛能够看到就在东南方向、就在马陵,一场大规模的战斗即将打响。 安邑城内,魏?的视线正在遥望马陵。马陵以东的一座大营之外,也有几道目光正在观察着眼前的一切。 当那一面面赤色的魏字旗帜映入眼帘,当军营之中一队队军容严整的甲士从视野之中经过…… 时间过去得越久,观察得越仔细,这些视线主人的脸色就越发难看了起来。 虽然心中不愿意承认,但是身为韩军之中的精锐斥候,他们的见识却让他们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 眼前的这支魏军乃是一支精锐之师,单单从他们所看到的那一幕幕,这支军队的强大战力就已然令他们不敢小觑。 明白了眼前这支魏军的强大之后,这些韩军斥候心中想法只剩下了一个,那就是要将魏军的情况尽快传回去。 沉默在几人之间弥漫了许久,视线将周围扫视了好几遍,确认并没有危险之后,斥候之中的一人向着其余人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一声令下,这些精锐的韩军斥候带着小心翼翼的神情打量着四周,准备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此地。 只是他们的脚步还没有向后多少步,伴随着一道凌厉的破空声,一道寒光出现在了他们的视线之中。 还没等这些韩军斥候反应过来的时候,这一道寒光已然出现在了其中一人的身前,笔直地扎入了那人脖颈。 喉咙之上传来的一道剧痛,令这名韩军斥候的双眼猛然张大,然后便直直地倒了下去。 伴随着这一名韩军斥候的倒下,剩余的那些人双眼之中满满的都是警惕的神情。 他们不知道下一支羽箭什么时候会来,也不知道下一个死的会是他们之中的哪一个。 “什长,我们被发现了。” “嗯。” 听到属下的话语,刚刚发号施令之人的视线迎着羽箭射来的方向就看了过去,只见远处的营墙之上正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们。 当迎上那一双眼睛并从中感应到几分杀意之时,一股不安突然出现在了他的心头。 “不好,有埋伏,退!” “退,退得了吗?” 就在那名斥候什长的话音落下之际,一道大喝从前方大营的营门处传了出来,紧接着数十名手持强弩的甲士出现在了众人前方不远处。.. 看着眼前强弩前端那放射出的一缕缕寒光,数名韩军斥候脸上的神情越发阴沉了下去。 到了此刻,他们如何还不知道,自己等人恐怕早已经被魏军所发现。 面对着眼前的情势,要想全身而退已然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唯有拼死一搏方有一线生机。 右手不约而同地摸上了腰间的短剑,一股战意在众人之间萌发。 “杀!” 这一道喊杀声过后,这些韩军斥候便向着前方的魏军扑了过去。 “强弩准备……” “放!” 顿时之间,数十支弩箭便向着前方的韩军斥候射了过去。 没有什么意外,这些韩军斥候在被弩箭射中之后,纷纷倒在了前进的道路之上。 当最后一支弩箭射中了最后一名依然站着的韩军斥候,只见他看着前方还有不少距离的魏军,眼中是说不尽的不甘。 “砰”的一声响,最终他也倒了下去。 …… 片刻之后,庞涓站在了魏军大营的中军主帐之前。 “启禀司马,末将庞涓求见。” “进来。” 看着缓缓迈入大帐之中的庞涓,公孙颀平静地问道:“情况如何?” “启禀司马,这波前来探查的韩军斥候已然全数歼灭。”听到公孙颀的询问,庞涓躬身应答道。 “这已经是我军抵达马陵以来,所遭遇的第三波韩军斥候了吧。” 一阵喃喃自语了之后,公孙颀缓缓从几案之后站起,缓步来到了大帐之中的那一张地图之前。 “每遭遇一次,这些韩军斥候便距离我军更近几分。到了如今,通过这一波波的斥候,韩军应该已经摸清楚了我军的所在。” “不过……” 公孙颀话锋一转,语气之中突然带上了几分凌厉,“不过韩军摸清了我军的所在,我军又如何没有摸清韩军的所在呢?” 说话之间,公孙颀的视线落在了地图之上,一个在马陵以西的小点。 这里,正是韩军大营的所在。 孙子曾经说过:“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在双方正式爆发大规模的战斗之前,一场场或明或暗的战役就已然打响了。 这些战役有的近在两军之间,有的却远在敌方国都,它们的结果往往是决定一场大战双方胜负的关键。 庞涓望着前方一直默默注视着那个小点、很久没有说话的公孙颀,却是突然向前一步。 “司马,来而不往非礼也,庞涓想亲眼去马陵以及韩军大营看一看。” 听到庞涓的这个要求,公孙颀的视线猛然射向了他,一阵严肃之后又有几分欣慰浮现。 “我同意了,去吧。” “喏。” 得到了公孙颀的准许之后,庞涓躬身一拜,当即就要退出大帐。 “等等……” 这个时候公孙颀的一道声音拦住了他,等到他带着几分疑惑回头之时,迎上的却是公孙颀和善的目光。 “从斥候营中选些精干斥候带上,务必万万小心。” “末将遵令。” …… 第三十三章 跃马扬鞭 “驾,驾,驾……” 一阵紧促的催马之声,伴着战马四蹄踏击地面的声响从远处传来。 片刻之后,地平线之上忽然出现了一支由数十匹战马所组成的队伍。 打眼看去,队伍最前方的一匹战马之上,作为将军的庞涓面容严肃,锐利的神情不断打量着四周不断变化的景象。 “驾……” 又是一道洪亮的催马之声,身下的战马立刻感受到了主人的意图,嘹亮的嘶鸣随即出现在了队伍最前方。 下一刻,身上的肌肉猛地绷紧,强健有力四蹄迈动得越发急促,战马的速度很快便达到了最大。 眼见着前方将军庞涓一马当先,身后跟随的数十名骑士却也没有落半分,纷纷催动身下战马加快速度。 就这样这支队伍如同一道利箭一般,风驰电掣似的向前方激射而去,甚至他们的速度让旁人根本难以反应过来。 一阵疾驰之后,庞涓的策动身下战马向着前方一座山坡冲去。 数息之间便已然达到了坡顶,高速之下倏然停止,战马前蹄猛地脱离地面向着前方空中踢了过去。 马背之上,几乎是与地面垂直的庞涓并没有半点慌乱之色,双手一勒缰绳,冷静地操控着身下的战马努力地保持平衡。 战马前蹄飞快落下,就这样庞涓的身形稳稳落在高坡的最高处。 登高远望,视野之中一望无垠的景象,令庞涓的心都不禁为之而开阔了起来。 眺望远处片刻,庞涓微微收敛心神,锐利的视线开始有意地观察起了下方那一条条曲折回环的道路。 就在此时庞涓的身后传来了一阵有些凌乱的马蹄声,数十名骑士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指着下方一条宽阔的道路,庞涓对着身后的一名骑士沉声问道:“那一条是否是通往新郑的大道?” “正是。因为道路宽阔且平整,往日游人商贾常从这一条道路经过马陵,前往韩国都城新郑。”等到顺着庞涓手指的方向,看清了那一条道路,那名骑士轻声答道。 得到了较为满意地回答庞涓轻轻点了点头,很快他的手指微微偏移了几度,指向了旁边的另外一条小道。 “那这一条呢?” 顺着庞涓手指的方向再次探看而去,这一名骑士经过一番思索沉声答道:“启禀将军,这一条同样可以穿过马陵,只是道路狭窄又常有野兽出没,所以很少有行人走这一条道路。” “哦,同样可以穿过马陵?” 从这名骑士的口中得到了这个答复,庞涓的心中一动,似乎有什么想法出现在了脑海之中。 “走,下去看看。” 站在高坡端视了那一条道路良久,庞涓轻轻一勒身下战马缰绳,整个人直接向着坡下冲了过去。 于是,又是一番风驰电掣之后,庞涓这一支队伍便出现在了那一条刚刚看过的小道之上。 干脆利落地跳下战马,庞涓俯下身子,伸出右手去摸了摸脚下那一个好像是活动留下的印记。 “这是不久之前留下的。” 在确认了这一个印记的时间之后,庞涓径直站了起来,视线静静地注视起了前方。 只见前方那一条狭窄的小道一眼望不到尽头,其中曲折回环倒是给人一种荒凉之感。 观察良久,庞涓再次登上战马,扬起马鞭就直向着前方走了过去。 “众将士,随我前去探探。” “喏。” 就这样在庞涓的率领之下,这一支由数十名骑兵所组成的队伍,沿着这一条小道一直向着西方缓缓前进。 路途之上,庞涓几次跳下战马前往查验,从那一个个留下不久的印记完全可以证实刚才骑士所说。 这一条小道确实是少有人走。 战马四蹄翻飞,庞涓等人很快就走出了这一条小道,众人在马陵以西的一个高坡之上停了下来。 几乎就在很快的时间之内,众人迅速跳下战马,努力保持隐蔽,视线全都汇聚到了前方一座大营之上。 “那就是韩军大营所在?” “正是。” 伴随着耳畔这一道声音落下,庞涓开始细细观察起了眼前这一座规模宏大的军营。 虽然双方互为对手,但是庞涓不得不承认敌军主将确实是一位知兵之人。 就看那一座大营之中的排布,井然有序而外松内紧,若是有人贸然上前突袭必然撞一个头破血流。 再看大营之中那一队队的韩军士卒,即使庞涓站得距离较远、看得并不算清晰,也能够看出眼前这支大军绝不是乌合之众。 只是眼前的这支韩军强则强矣,但在庞涓的眼中却是比不过自己麾下的魏军士卒。 那并不是一种表面上看起来的强大,那是靠着一场场鲜血与生命的战争所磨炼出来的精锐。 观察了眼前的韩军大营许久,将自己要看的东西全部看完之后,庞涓迅速跳上了马背。 感受着身下战马传来的激动,庞涓再看了下方的韩军大营一眼,然后迅速回转了马身。 “将士们,随我回营。” “喏。” 庞涓这一行人虽然行动还算隐秘,但是韩军斥候却也不是易与之辈,他们很快发现了这一支飞快离开的骑兵。 几乎就是在同一时间,这样一则消息便出现在了韩军主将,韩相韩叶的几案之上。 “可恶,魏军欺人太甚!” “如此一支数十人的队伍竟然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了我军大营附近,分明是没有将我韩军放在眼中。” 中军大帐之中,一名韩军将领在用话语发泄了一些心中的愤怒之后,将自己的视线看向了前方几案之上的那一道身影。 “相国,末将韩悦请命前去追击这一支魏军。” 听到这名叫韩悦的韩军将领的请求,主将位置之上的韩相韩叶却没有立即答应。 他在思索着这样一支数十人的魏军骑兵冒险突进,自己即将所要面对的那支魏军这样做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可是思来想去之后,韩叶也想不出魏军究竟意欲何为。 既然苦想没有结果,韩叶的头缓缓抬起,一道充满冷意的目光出现在了双眼之中。 “韩悦。” “末将在。” “命你率三百轻骑前去追击这一支魏军骑兵。”下达了这一道命令之后,韩叶的神情之中多了几分郑重,“若是能够将这支魏军骑兵歼灭当然最好,若是不能即刻回师。” “相国放心,末将定然会率领轻骑将这一支魏军骑兵的首级取回。”说罢,韩悦躬身一拜,退出了大帐。 一刻钟之后,韩军大营之中忽然传来了一阵战马嘶鸣,紧接着三百名骑兵疾驰着便冲出了大营。.. “将士们,随本将一起,追击魏军!” …… 第三十四章 骑兵追逐 地平线之上,一团烟尘忽然升起,数十匹战马伴随着阵阵嘶鸣缓缓浮现。 这一支由数十名魏军骑士组成的队伍,每一个人都在努力催动身下战马加快速度,一阵紧迫感在战马四蹄翻飞之间油然而生。 控制着身下战马飞快迈动四蹄,队伍之中的一名魏军骑士回头望去,他的脸上随即浮现了一抹凝重。 “将军,韩军追上来了。” 顺着这名魏军骑士的视线看去,只见在这支队伍的后方,一团更加庞大的烟尘缓缓浮现。 数息之后,那一道道身影出现在视野之中,这是一支比刚刚那支魏军骑士规模大数倍的韩国轻骑。 在这片辽阔的原野之上,这一小一大两团骑兵你追我赶,进行着一场风驰电掣一般的速度较量。 感受着从身后传来的那股无形的压迫,位于魏军骑士队伍之中的庞涓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身后那支人数大约三百的骑兵正如同一条毒蛇一般死死地盯视着自己,不将他们这些人全数歼灭,恐怕韩军骑兵是不会停止追击的。 双眼之中闪过一道杀意,下一刻庞涓的双手猛然松开了缰绳。 伴随着身下战马的高速移动,庞涓一手抄起了放置于马背之上的一张强弓,一手勾取了另一边箭壶之中的羽箭。 张弓、搭箭、猛然回过头来…… 下一刻,羽箭划破了空气,携带着无穷的威势便向着身后的韩军骑兵抛射而去。 当看见视野之中出现了一抹寒光,此刻率领韩军紧紧追击眼前魏军的韩将韩悦心中一阵危机感生出。 “小心!” 韩悦的声音几乎是在极短的时间内便传遍了整支队伍,只是来自前方的羽箭来得实在太快,快到那些韩军骑兵根本来不及作出反应。 瞬息之间,羽箭飞越了双方之间的追逐距离,直直地射中了韩军队伍最前方的一名骑兵。 “呃……” 巨大的疼痛让这名韩军骑兵的双眼猛然张大,他想要伸出自己的手去拔出那一支羽箭。 可是下一刻这名骑兵的视野却是陷入了一片漆黑,他整个人无力地摔倒在了地面之上。 转身回望此刻已然成为一具尸体的属下,韩将韩悦此刻的内心之中犹如一团烈火一般。 对于魏国、对于魏军,出身韩国公族的韩悦早已经是不满许久。 如今他又亲眼看到了自己一名属下就这么死在了魏军手中,此刻他的愤怒甚至快要达到了顶点。 没有多想,韩悦同样抄起了战马之上的强弓,一支锐利的羽箭随即出现在了弓弦之上。 伴随着一阵弓弦的震荡,那支羽箭向着前方的一名魏军骑士射了出去。 没有意外的是箭射中了前方的魏军,不过只是射中了对方身上所穿戴的轻甲。虽然能够使得对方受伤,却还不算致命。 眼见这一幕,心中愤怒之下的韩悦自然是不会善罢甘休,又是一支羽箭飞射而出。 这一次,羽箭直接命中了前方魏军骑士的要害,然后就看到战马之上的魏军骑士同样摔了下去。 庞涓的一箭、韩悦的两箭,彻底点燃了这一前一后两支骑兵心中强烈的战意。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之内,除了先前的你追我赶之外,一场远距离的弓箭对射同时在双方之间缓缓展开。 这一边魏军骑士时不时地回身对着韩军骑兵射出利箭,另一边韩军骑兵同样以羽箭作为对于魏军的回应。 起先,韩军占据兵力之上的优势,魏军在射术之上高出韩军一筹,双方之间可以说斗了个旗鼓相当。 只是伴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前方魏军骑兵一个接着一个地中箭倒地,形势渐渐朝着不利于魏军的方面发展。 眼见着自己以及麾下骑兵即将全歼这支魏军骑兵,一马当先的韩悦再次射出一箭之后,猛然举起了手中的强弓。 “将士们,胜利就在我们眼前……” 还未等韩悦的话语完全吐出,前方魏军队伍之中再次出现了一支羽箭,而他的目标正是韩悦。 感受到危险即将降临在自己身上,韩悦本能地向右躲避,那一支羽箭却是从他脸颊一侧掠了过去。 虽然自己的生命并没有因为这支利箭而终止,但是脸颊之上一阵火辣辣的疼痛以及又一名属下的死亡,已然让韩悦彻底陷入了疯狂的状态之中。 “全歼魏军!” “杀!” 用尽全身气力吼出了一声呐喊之后,韩悦猛然催动身下战马,加速向着前方魏军冲了过去。 眼见自己的主将已然下达了命令,跟随在他身后的两百余名韩军骑兵催动战马,向着前方的魏军骑兵冲了过去。 “不好!” 就在这群韩军骑兵战意高昂,准备一举歼灭庞涓以及其所率领的这一支魏军骑兵之时,远处的地平线之上突然传来了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数千名魏军士卒已然列阵完毕,方阵之中的那一支支锐利的箭矢直直指向前方。 在苍穹之上那一道烈日所散发光芒的照耀下,一缕缕耀眼的光芒出现在了韩军及魏军的眼中。 当看到这一支数千人魏军出现,骑兵队伍之中的骑士脸上立刻浮现出了一股绝处逢生的惊喜感。 “将军,是我军,他们一定是来接应我们的。” 听着耳畔骑士带着几分欣喜的声音,庞涓在这一刻缓缓吐出了一口浊气。 虽然在刚刚的两军追击之中,庞涓从始至终都没有表现出半点恐惧,但是面对数倍于己的敌人他的心中还是难免充满了紧张。 如今那一抹赤色出现在了视野之中,自己的军队就在前方不远处,一切艰险都成为了过去。 轻轻挥动手中马鞭,带着几分欣喜,庞涓向着身后的魏军骑士说道:“将士们,随我来。” “喏。” 相比魏军看到自己同袍的欣喜,此刻的韩军骑兵脸上的神情却是越发难看了起来。 明明就差一步自己等人便能够全歼那一支魏军骑兵,可是到了此刻却是功败垂成。 这种前后情势的剧烈变化而产生的巨大变化,使得队伍之中的每一名韩军骑兵一时之间根本无法接受。 实际上又何止韩军骑兵无法接受,就连身为这支骑兵将领的韩悦心中同样充满了不甘。 轻轻勒住战马的缰绳,使得自己停在距离前方魏军方阵数百步的地方,韩悦神色难看地打量着眼前这支突然出现的魏军。 此刻,他恨不得自己麾下能有数万精锐,这样便能够将眼前魏军连带着刚刚那支骑兵一举歼灭。 可是幻想就是幻想,他不会变成现实,此刻的韩悦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 他和他麾下的骑兵已然无力消灭那支他们追逐了许久的魏军骑兵。.. …… 第三十五章 帐中对话 “唏律律……” 耳畔不断传来的声音,不断迈动的四蹄,令韩悦能够清晰地感受到身下战马的焦躁不安。 忍受着脸颊之上那一道还在不断往外渗出鲜血的伤口所带来的疼痛,韩悦满脸不甘地看着自己的前方。 只见平野之上那一个由数千人所组成的赤色方阵缓缓开启了一个口子,庞涓以及其麾下的数十名骑兵顺着那道口子疾驰向前。 很快那数十道身影越走越远,直到彻底消失在韩军骑兵的视线之中。 此刻,看着远处地平线之上消失的魏军骑兵,再看看眼前阵形严整的数千魏军士卒,一名韩军骑兵却是策马来到了韩悦的身侧。 “将军,魏军骑兵已然离开,我等……” 这一名韩军骑兵的话语还未说完,便被韩悦出声打断,“不必多言,本将心中自有计较。” 虽然韩悦如此说,但是片刻之后他和他麾下的骑兵还是呆在原地,既没有摆开进攻的架势,也没有离开的打算。 韩军骑兵这边按兵不动,对面的魏军方阵却是缓缓动了起来。 “弓弩手准备……” “放!” 伴随着一道军令下达,魏军方阵之中的弓弩手们纷纷将手中弓弩抬高几度,然后便听到一阵猛烈的弓弦震荡之声。 下一刻,无数羽箭犹如雨点一般,密集地落在了韩军骑兵与魏军方阵之间的空地之上。 虽然因为双方之间的距离超出了魏军弓弩的射程,但是魏军射出的箭矢还是给对面的韩军带来了巨大的压力。 这些韩军骑兵丝毫不怀疑如果刚刚站得再近一些,自己等人恐怕已经被对面魏军的箭矢给射成了筛子。 看着自己前方不远处那一支支深深扎入泥土之中的箭矢,望着对面几乎难以撼动的魏军,这些韩军骑兵心中渐渐萌生了退却的意思。 麾下骑兵心中的想法,身为主将的韩悦又如何会不知道呢? 只是他心中还是有一丝不甘,不甘自己追逐了一路的猎物就这么从自己的手中飞走了。 又是良久之后,韩悦轻轻策动起了身下的战马,神情复杂地再次看了一眼对面那一座魏军方阵。 “我们走。” 望着一阵烟尘之后缓缓消失在地平线之上的韩军骑兵,方阵之中的一名魏军将领缓缓收起了出鞘的长剑。 “全军听令,回营。” “喏。” 一场即将剑拔弩张的大战,在双方接连离开战场之后缓缓落幕。 只不过魏韩两军的大战,此刻才刚刚开始。 因为数千步卒接应而得以顺利回归的庞涓,第一时间便站在了魏军大营中的中军大帐之前。 “启禀司马,末将庞涓求见。” 庞涓求见的声音刚刚落下,大帐之内便传来了司马公孙颀那熟悉的声音,“进来吧。” 缓步迈入大帐之中,庞涓就看见公孙颀如同往常一般站立在一张地图之前,敏锐沉稳的目光在地图之上不断快速移动。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逐渐清晰,公孙颀慢慢转过身来看着庞涓,“这一次前去探查可还顺利。” “庞涓多谢司马,若无司马派兵接应,恐怕庞涓此刻已经……” “不必言谢,这本就是我身为主将应该考虑到的。”看着眼前满身尘土的庞涓,公孙颀的双眼之中却是带上了几分郑重,“庞涓,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听到公孙颀这一句问题,庞涓脸上的神情忽然变得严肃,看向对方的神情也越发郑重。 “还请司马教我。” 看着庞涓这样一副虚心的模样,公孙颀的目光之中带上了几分满意的神情,“在我看来,你庞涓最大的优点是敢想敢行,这对于一个将领来说并不是一件坏事。” “往往只有想常人不敢想、行常人不敢行,这才能够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之上把握住最有利己方战机。” “这一点无论是柏举之战中的吴军主将孙子,还是河西之战中的我军主将吴子,甚至是首垣之战中的你都用自己的胜利来证明了。” 听到公孙颀如此高看自己,庞涓心中顿时生出了几分惶恐,“末将不敢当司马如此称赞。” “你不必如此,这是你的优点。”给予了庞涓一番肯定之后,公孙颀突然话锋一转,“你最大的优点是敢于犯险,而你最大问题则是缺少对于全局的把握。。” “战场之上形势瞬息万变,一个小小的不注意就有可能影响整个战局,甚至最终导致战争的失败。” 话到此处,公孙颀看向庞涓的目光之中突然变得郑重了起来,“庞涓你要记住,只看到部分充其量不过是一个将军,只有纵观全局才能被称之为真正的统帅。” 听完了公孙颀对于自己所说的这一番话语,庞涓能够从中感受到他话语之中的深意以及话里行间的殷殷期盼。 心中感激之下,庞涓向着面前的公孙颀躬身一礼,“今日司马所言,庞涓永不会忘。” 满意地看了看身前的庞涓,公孙颀缓缓收起了脸上的郑重,一脸平静地将视线重新落在了眼下的战事之上。 “好了,说说你此行的收获吧。” “喏。” 躬身一拜之后,庞涓缓缓上前几步来到公孙颀的身前,他的手指则是在前方的地图之上不断变换位置。 听完了庞涓的叙述,公孙颀视线静静注视着前方地图,思绪在这一刻极速翻飞着。 沉吟片刻,公孙颀看着前方的庞涓沉声说道:“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是想在两军在马陵大战之时,分出一支奇兵沿着那条小路去突袭韩军后方大营。” “正是。”听到公孙颀已然明白了自己的意思,庞涓脸上不由浮现了几分兴奋,“启禀司马,庞涓以为我军兵力虽然不及韩军,但战力却并不弱于韩军。” “两军在马陵展开大战,势必会呈现焦灼态势。若是能够趁此机会夺下韩军大营,韩军军心必然会因此而震动。” “到了那个时候我军再前后夹击、合力掩杀,韩军必然大败。” 听完了庞涓的这个计划,公孙颀的目光之中突然出现了一抹凝重。 不得不说,庞涓的这个计划确实是十分大胆,他这是在用大部分的魏军在牵制韩军,而真正的杀招却是那支小股的奇兵。 《孙子兵法》有云:“以正合,以奇胜。”庞涓提出的这一个计划,无疑正暗合了孙子这一主张。 沉默了良久之后,公孙颀看着眼前庞涓沉声说道:“你需要多少人?” “两千轻骑足矣。” “不够,我给你四千轻骑。”轻轻摇头之后,公孙颀对着庞涓说道。 …… 第三十六章 一触即发 一道号令自中军大帐发出,手中长剑已然磨得极为锋利,长戟戟刃散发着森森寒光,这支魏军已然做好了开战的准备。 渐渐地整座大营的气氛突然变得压抑了起来,巨大的压力使得营中的一匹匹战马不断发出着自己的嘶鸣。 战马能够感受得到,魏军士卒同样能够感受得到,他们带着幽幽光芒的双目遥遥望向了西方天际。 一股浓重的战云逐渐逼近,很快便会将众人彻底笼罩起来。 就在魏军大营之中如火如荼地进行着战争准备的同时,马陵以西韩军大营之中的气氛同样充满了压抑。 中军大帐之中,迎着来自上方的视线,不久之前才回到韩军之中的韩悦躬身说道:“末将未能将那支魏国骑兵全歼,反而令其逃脱。这是末将的过错,还请相国责罚。” “无妨。”听罢前方韩悦的话语,韩相韩叶并没有提出什么责罚。 事实上,对于全歼那一支魏军骑兵,韩叶并没有放在心上。 如若不然他所派出的就不仅仅是三百余名轻骑了,而是数倍乃至数十倍的精锐士卒。 韩叶之所以派出韩悦率领三百轻骑前去追击,无非是试探一下魏军的反应。 如果能够将这一支魏军骑兵全歼自然是最好,侥幸逃脱也并不是一件什么难以接受的事情了。 退一步来说,能够用这一支魏军骑兵的逃脱,来让自己麾下最为杰出的将军战意更盛。 这在韩叶看来并不是一件吃亏的事情。 想到这里,韩叶从几案之后站了起来,缓步来到了韩悦的面前。 轻轻将他扶起身来,韩叶带着几分平静说道:“韩悦将军不必将其挂在心上,一场小小的追逐战对于大局来说实在算不得什么。” “据斥候所报,驻扎在马陵以东的是由魏国公孙颀所率领的四万魏军精锐,而我军在马陵以西的大军则有六万。” “将军即将面对的是一场十万人的大战,若是能够赢取胜利,这小小的失利又算得了什么呢?” 韩叶的一番话语点醒了前方的韩悦,让他心中不再充斥着不甘与愤怒。 只是韩悦的心中的不甘与愤怒并没有消失,它们只是被韩悦自己硬生生地压了下去。 当遭遇到合适的契机,这股不甘与愤怒将会如同积蓄已久的火山岩浆一般,吞噬掉一切的生灵。 脸上再度恢复平静,只有那浓浓战意浮现在双眼之中,韩悦对着韩叶沉声说道:“还请相国放心,韩悦定当率军死战,在大战之中为我韩军夺取胜利。” “好,那我就静静等待着将军的大捷了。”话到这里,韩叶的目光之中浮现了一丝淡淡的满意神情。 也就是大帐之中的良人谈论着即将到来的大战之时,一道嘹亮的声音却是出现在了两人耳畔。 “报……” “启禀相国,据前线斥候传回的消息,我军对面的魏军似有异常。” 听到这道禀报之声,韩悦与一旁的韩叶一阵对视,一股凝重不约而同地出现两人的脸上。 两军已然是剑拔弩张之时,此刻的魏军大营发生异常意味着什么,两人心中都有了几分计较。 “时刻关注魏军动向,如有异常随时回报。” “喏。” 等这名韩军士卒离开大帐之后,韩悦来到了韩叶的身前,“末将以为当此之时,魏军如此兴师动众,必然有所图谋。” “与其被动等待魏军来攻,倒不如索性我韩军主动向其发动进攻,将战场之上的主动权牢牢地握在手中。” “嗯。” 听完了韩悦的建议,韩叶沉思片刻,眼中忽然浮现了一道寒芒。 转身快步回到几案之后,韩叶昂首站在主座之上,充满冷冽与杀机的声音出现在了大帐之中。 “传我将令,全军将士……” “准备出战!” 伴随着韩叶的一声令下,一场大战已然一触即发。 …… “呜……” “呜……” “呜……” …… 阵阵悠长的号角之声,宣布着大战即将开启的消息,也为此刻的战场增添了一抹悲凉的气氛。 魏军方阵之中的一辆战车之上,身为魏军主将的公孙颀用着充满平静的视线,打量着眼前那一片绿色的海洋。 虽然已经无数次地从文字之间了解过自己眼前的这一个对手,但是真正亲眼看到公孙颀还是第一次。 在公孙颀看来,自己对面所对决的这支队伍军容严整,确实能够称得上是一支精锐之师。 不过精锐之名从来都不是看出来的,韩军究竟能否配得上精锐之名?其战力又是否能够媲美魏军? 这些问题只有在战场之上双方大军厮杀之中,才有可能获得真正的答案。 视线端详了前方韩军良久,公孙颀缓缓收回了自己的视线,右手随即攀上了悬挂于左边的长剑剑柄。 右手握住剑柄微微用力,伴随着一阵幽幽寒光,一柄长剑出现在了公孙颀的手中。 看着剑身之上自己那不算清晰的面孔,公孙颀的双眼之中猛然之间放射出了一股浓浓的战意。 锋利的长剑指向前方,公孙颀用尽全身气力大声吼道:“传我将令,全军……” “进攻!” 号令下达,公孙颀周围的魏军士卒很快便进入到了战斗状态之中。 无数柄长剑猛然出鞘,道道寒光在方阵之中生出;一杆杆长戟同时向前,如林的戟刃散发出缕缕幽光;一支支羽箭指向前方,锐利的羽箭所散发出来的是点点危险的星光。 “咚咚咚……” “咚咚咚……” “咚咚咚……” …… 激昂的战鼓已然响起,那些魏军士卒面色肃然,一股战意逐渐在方阵之中汇聚。 片刻之后,当战鼓之声逐渐到达高潮,由三万名魏军士卒所组成的方阵开始朝着前方韩军缓缓前进。 一步、两步、三步…… 方阵之中的魏军士卒走得不仅不快,反而十分缓慢,不过他们踏出的每一步都充满了力量。m.. 那是一股不可名说的力量,那是一股能让人从心底深处感到压力的力量,那是一股会令人感到深深无力的力量。 远远望去,缓缓向前的魏军方阵犹如一座厚重的山峰,以几乎无可匹敌的姿态直接向着对面的韩军压了过去。 韩军的军阵之中,感受着从前方迎面传来的巨大压力,韩悦的目光之中充斥着满满的凝重神情。 转身回望身旁的相国韩叶,韩悦的声音低沉了几分,“相国,魏军开始进攻了。” 韩悦感受到的那股巨大压力,同样在影响着此刻的韩叶,令他对于魏军的强大更多了几分认识。 心中纵然不愿与这样强大的对手交锋,但是一切都已经无法改变,此刻已然是两军对垒之时。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缓缓闭上了双眼又猛然睁开,韩叶拔出了自己腰间的佩剑,“全军听令……” “开战!” …… 第三十七章 正兵奇兵 两军交锋的战场之上,魏军甲士望着迎面而来的对手,眼中浮现着的是满满的凝重。 这一刻,天地之间的一切声音都仿佛消失了一般,唯有那一抹粗重的呼吸声显得那般清晰。 “呼呼呼……” 努力平复着此刻有些激动的内心,这些站在魏军方阵最前方的甲士们紧紧握住的手中的长戟。 “长戟准备……” 伴随着耳畔响起的一声号令,无数杆长戟倾斜着向着前方刺了出去。 长戟如林,戟刃之上闪烁着一道道危险的光芒。 片刻之后,当对面韩军的脚步渐渐接近,这些魏军甲士心中那根的弦却是已然被绷紧到了极致。 “刺!” 又是一道命令在耳畔回响,这些魏军甲士没有半点犹豫,以最快的速度、最大的力量猛然刺出了手中的长戟。 霎时之间,一道道锋利的戟刃刺入血肉之中的声音在战场之上响起,与之一道出现的还有一股股飞溅的鲜血 感受着从身体之上传来的疼痛,对面韩军士卒的面容之上充满了痛苦的神情,一道道哀号从韩军队伍之中传来。 只是相较于这个无比残酷的战场,这一声声的哀号实在是算不得什么。 “收!” 当号令从身后方阵之中传来,魏军甲士的目光没有一丝的改变,锋利的长戟迅速被收回方阵之中。 “嘀嗒……嘀嗒……嘀嗒……” 一道道声音在魏军甲士的周围响起,那是一滴滴从魏军手中的长戟之上流下的鲜血所产生的。 魏军的这一波攻势如同疾风一般,它以无比凌厉的风格,高效地收割着对面的一条条的生命。 当疾风过境之后,魏军的方阵之前一片狼藉,更有一具具韩军士卒的尸体永远留在了这里。 只是这样的攻势并不是交锋的结束,恰恰相反,这一切只不过是个开始。 后面那些跟上来的韩军士卒并没有被魏军如此凌厉的攻势吓倒,反倒是向着魏军的方阵发起了一次又一次的攻势。 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之内,无数韩军如同潮水一般向着前方涌去,可是对面的魏军却犹如一座坚固的堤坝一般。 任凭潮水如何汹涌拍击,堤坝都巍然矗立,丝毫没有受到影响的模样。 虽然韩军占据着人数上的优势,可以发动一次又一次的攻势;但是面对魏军顽强的抵抗,这一次次的攻势竟然显得那般徒劳。 无数魏军甲士紧密配合,一道无比坚固的城墙被建立起来,任凭对面的韩军如何去做也几乎无法撼动它。 伴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战场之上的形势逐渐变成了焦灼。 前方战场之上所发生的一幕幕场景,自然是没有能够逃得过各自主将的视线。 望着前方两军交锋之处一名名韩军士卒无力地倒下,望着战线的每一步推进都显得那般艰难。 站在战车之上,身为韩军主将的相国韩叶此刻的神情逐渐变得凝重了起来。 对于魏军所拥有的强悍战力,韩叶的心中并不是没有预料,只是他没有想到双方之间的差距竟然会如此之大。 明明自己麾下的士卒都已经拼尽了全力,魏军方阵就好像死死钉在原地一般,根本没有半点动摇的迹象。 眼见前方战事焦灼,一道声音出现在了韩悦的耳畔,“相国,末将愿亲率麾下精锐前去增援前军。” 听罢这一道请求,韩叶的视线飞快地从对面的魏军方阵之中扫过。 只见魏军的整个中军虽然都在与韩军前军进行着激烈的交锋,但是左右两翼的方阵却是没有半点动作。 如此场景分明是在为应对韩军有可能发动的后续攻势做准备,一旦韩军派出援军,只怕这些士卒会立刻加入战场。 现在还只是两军交战初期,如此之快便投入后续的兵力,并不是一个十分恰当的选择。 想到这里望着前方依旧处在焦灼之中的战场,韩叶平静地回答了一句:“再等等……” 韩军方阵之中,身为主将的韩叶对于眼前焦灼的战局十分不满;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却是魏军方阵之中的情况。 面对着视野之中在魏军强悍的抵挡之下,迟迟无法取得突破的韩军士卒,魏军主将公孙颀的嘴角扬起了几分弧度。 不过虽然此刻战场之上的形势有利于己方,公孙颀却没有继续增兵扩大战果的打算,因为他所要可不仅仅是击败眼前的韩军。 想到这里,公孙颀的视线不禁看向了一个方向,一阵喃喃自语出现在了战场之上。 “庞涓,看你的了。” …… “驾……” “驾……” “驾……” …… 就在韩魏双方在马陵展开激战之际,一道道催马之声伴随着战马的嘶鸣之声打破了道路的平静。 面对着那股如同山崩一般的巨大威势,平日里在道路之上出没的野兽们都十分自觉地躲避了起来,生怕会遭遇一场无妄之灾。 在这一支规模浩大的轻骑之前,魏将庞涓一马当先,他那充满锐利的视线紧紧地注视着前方。 “传我将令,加快速度!” “喏。” 庞涓一声令下,这一支魏军骑兵的速度猛然提高了一截,很快他们便顺着这一条小路抵达了自己等人的目的地。 再次站在高坡之上,庞涓目光之中的神情却与之前有了极大的不同。 望着前方那一座因为主力的离开而显得空虚的韩军大营,庞涓双眼之中一道战意逐渐升腾。 一道清脆的剑鸣响起,锋利的长剑便被庞涓握在了手中,然后就见长剑剑刃指向前方韩军大营。 “众将士,随我冲杀!” “杀……” 身下战马四蹄奔腾,方阵之中喊杀震天,数千魏军骑兵犹如猛虎下山一般冲向了远处的韩军大营。 韩军大营之中,留守的韩军士卒聆听着远处传来的巨大声响,感受到脚下传来的激烈震荡,一抹惊骇出现在了他们的脸庞之上。 “魏军袭营了。” 这一道呐喊声刚刚落下,远处一道破空声传来,一支羽箭直直地射中了一名韩军士卒。 望着那一具倒在了地面之上尸体,庞涓脸上神情没有一点变化,又一支羽箭出现在了他的手中。 战马四蹄飞快迈动,魏军骑兵转瞬之间便已然抵达。 面对这支突然出现的骑兵,留守在大营之中的韩军根本来不及进行有效的抵抗。 往往他们刚刚将利刃握在手中,魏军的攻击已然来到了他们的身前,接下来等待他们的便是魏军骑兵的疯狂攻击。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凭借着兵力以及战力的强大优势,魏军彻底掌握了战场的主动权。 …… 第三十八章 韩军回师 站在方阵之中的战车之上,望着前方的两军战场,韩军主将,相国韩叶的神情之中是满满的凝重。 对面魏军战力与坚韧已然完全超出了他战前的估计。 即使他已经将比对面魏军多得多的士卒投入战场,却依旧迟迟未能突破魏军的防线。 正面的魏军犹如一道铜墙铁壁一般,用尽自己的权力死死地阻挡住了来自韩军那强大的攻势。 前线的攻势受挫让韩叶开始不得不思考,自己的下一步应该如何抉择。 是孤注一掷,将自己所有的军队都投入到战场之上;亦或是暂且休兵,回营重整旗鼓准备与魏军的下一次大战。 就在韩叶心中思索之际,战场之上的形势又突然发生了变化。 “启禀将军,魏军两翼动了。” 听到耳畔响起的这个消息,韩叶不得不将自己的思绪停下,凝重的目光径直望向了前方的战场。 正如身旁的韩将韩悦所言,在正面以极大的韧劲拖住韩军的攻势许久之后,魏军的两翼终于开始有所行动了。 如果从天空俯视这片战场可以发现,两翼的魏军就犹如一只强劲有力的巨钳一般,向着对面的韩军士卒就夹了过去。 原本单单对上正面的魏军,依靠着兵力优势的韩军虽然迟迟无法突破,但是能够勉强保持攻势。 可是当来自侧翼的攻击出现之时,韩军的攻势戛然而止,甚至他们不得不开始选择将攻势转化为守势。 战场之上强弱转变如此迅速,刚刚还是不断进攻的韩军,转眼之间便成为了魏军反击的目标。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战局变化,韩军方阵之中的气氛开始变得有些压抑了起来。 眼中带着焦急的神情,韩悦再次向韩叶说出了请求,“相国,魏军已然全军出动,我军也是时候……” 只不过这一次他的话还没有说出口,韩叶便伸手打断了他。 “不必了。” 望着前方面对魏军的攻势、正在苦苦支撑的韩军士卒,韩叶双眼之中一道决然缓缓浮现。 “传我将令……” 命令下到一半韩叶的声音戛然而止,只见他缓缓闭上双眼,用着不容置疑的语气换换吐出了剩下的两个字。 “退兵。” 听到主将韩叶的这一道命令,韩悦神情自是万分激动,他想要出言说服对方让自己率军与对面的魏军一决胜负。 可是话到嘴边他却什么也说不出口,只能带着深深地不甘向着韩叶躬身一礼。 “喏。” 这一刻,韩悦只觉得自己的心情是那般的熟悉,面颊之上的那一道已然愈合的伤痕似乎又在隐隐作痛。 下一刻,伴随着从韩军方阵之中响起的一阵鸣金声,战场之上的形势再次发生了变化。 如今正处于守势的韩军,开始了向着身后的方阵缓缓后撤。 对面的魏军虽然在战局之上占据了优势,但是双方人数上的差距还是真实存在的,这就导致了魏军很难限制韩军的撤退。 当观察到韩军开始撤退,魏军方阵之中的主将公孙颀果断下达了命令。 不过他的命令却不是全军出击,趁着魏军在战场之上取得的优势,彻底击败眼前的韩军。 公孙颀很清楚此刻的韩军只是攻势受挫,其实力还没有遭遇到重创,如果自己贸然全军压上恐怕会适得其反。 既然韩军已然有了退意,公孙颀也果断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听着耳畔响起的鸣金之声,公孙颀的目光再一次地看向了西边的天际。 因为没有了战场之上魏军的纠缠,韩军很快便将己方士卒从战场之上撤了回来。 带着一股深深地不甘扫视了对面的那一道赤色之后,韩将韩悦无奈地率领大军离开了这一片战场。 …… 走在回返大营的道路之上,韩军士卒的脸上虽然依旧保持着平静,但是他们的眉宇之间却有一丝阴霾浮现。 原本在开战之前,他们是想着此战能够一举歼灭当面的魏军,甚至携大胜之威兵压魏国疆土。 可是当真正与对方交手之后,魏军强悍的战力却着实让他们心中充满了深深的无奈。 即使己方的攻势如此迅猛,魏军的防线就犹如一条铜墙铁壁一般,死死将自己前进的步伐挡在了目标之前不得寸进。 最终,因为魏军强悍的战力,己方纵然占据了兵力之上的优势也不得不选择暂时休兵。 攻势受挫的现实使得韩军士卒的内心不禁陷入了对于自己的怀疑,而大军的士气也在向前的一步步之中逐渐变得低落。 就在韩国大军向着大营回返的路途之上,一道有些惊恐的身影出现在了众人耳畔。 “有伏兵!” 韩军队伍之中这一道声音刚刚落下,两侧看似平静地山坡之上却是传来了一阵弓弦震荡的声音。 密集的羽箭出现在了韩军的上空,然后携带着巨大的威势径直向着自己的目标落了下去。 “啊……” 痛苦的哀嚎之声伴随着羽箭的落下而响起,韩军队伍的前部一场混乱由此而产生。 “杀……” 就在韩军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两侧再次传来震天的喊杀声,无数魏军手持利刃就这么出现在了韩军的身前。 面对着这支突然出现的魏军,处于混乱之中的韩军前军能够做到的只能是勉强的抵抗。 即使所拥有的兵力远远超过这支突然出现的魏军,但是伴随着魏军士卒手中的长剑挥舞,还是有一名名的韩军士卒倒在了血泊之中。 直到袭击发生了许久之后,韩军才堪堪稳住了战线,有余力应对魏军那强悍的攻势。 眼见着自己队伍的前方出现了魏军的伏击,刚刚在战场之上憋了一肚子火的韩将韩悦立刻站了出来。 “启禀相国,眼前不过魏军的小股伏兵,末将愿率五千精锐击溃这一支魏军。” 看着自己身前满脸坚定的属下,韩叶轻轻点了点头,“去吧,万事小心。” “喏。” 躬身一拜之后,韩悦脸上的神情忽然变得阴沉了起来,很明显他是准备用这支突然出现的魏军来抒发自己心中的愤怒。 …… 第三十九章 前后夹击 一剑挡开来自前方的攻击,但见一名魏军百将的脚步猛然向前,手中收回的长剑顺势向前一刺。 电光火石之间,伴随着锋利的长剑刺穿对面一名韩军士卒的甲胄,一场面对面的战斗在开始的那一刻已经结束。 丝毫没有停滞,这名魏军百将迅速抽回长剑刺向了身旁的一名韩军,顿时之间又是一阵鲜血飞溅。 在接连将前方的数名韩军斩于剑下,这名魏军将领的耳畔却是响起了属下的提醒声。 “百将,韩军主力摸上来了。” 听到这道声音,这名魏军百将的视线遥遥看向前方。 只见前方人头攒动的韩军之中,一支看起来便是精锐的队伍正在缓缓接近,很显然他们这是冲着自己等人来着的。 眼见情势不利于自己,再拖下去自己等人便有可能被留在这里,为首的魏军百将当机立断。 “撤,快撤!”.. 伴随着这一道军令,魏军士卒迅速与各自交手的韩军结束了交手,如同疾风一般迅捷地离开了。 片刻之后,赶来增援却与对手失之交臂的韩悦望着前军的一地狼藉,脸上自是一片愤怒神情。 “魏军,欺人太甚。”望着此刻已然消失无踪的魏军,韩悦能够做的不过大声痛骂。 只是令韩悦和整支韩军都没有想到的是,这一次的袭击不过是魏军一波波攻势的开始。 接下来,伴随着韩军回返大营,一股股规模不算大的魏军不断向自己这个对手展现着自己来去如风的迅捷。 这些魏军有时候会出现在韩军的前军,有时候会出现在韩军的后军,甚至还会趁着韩军不备直接对韩国中军动手。 虽然因为韩军逐渐产生了警惕,这些魏军的袭击给韩军造成的伤亡,并没有第一次那般惨重。 但是这些神出鬼没的魏军小股部队,时不时冒出来一次,还是令急着回师的韩军有些焦头烂额。 也就是在韩军各部都在疑惑这些小股的魏军究竟要做些什么的时候,身处中军的韩军主将韩叶心中却是已然有了几分计较。 在韩叶看来,这些小规模魏军的攻势除了第一次之外,并没有给韩军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甚至如果单单从战绩上来看,这些小规模魏军对于韩军发动的一次次袭击完全就是徒劳无用的。 如果是在开战之前,韩叶还会将这一切仅仅归结为魏军主将的决策失误;但是在真正交手之后,韩叶已经不敢对自己的对手有半点的轻视。 他之所以会作出这样的布置,一定是有他的深意的。 既然不是为了给自己麾下的大军造成实质性的伤亡,那么魏军如此频繁地发动袭击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当这一个疑问出现在了韩叶的心头,他的目光不自觉地看向了西方,双眼之中开始闪烁出了一抹不安的神情。 “不好!” 意识到战事有些不妙之后,韩叶当即带着几分急促大声下令道:“传我将令,不要理会魏军的袭击。大军加快行军速度,驰援我军大营。” “喏。” 韩叶一声令下,意识到自己正在一步步陷入劣势的韩军队伍,开始不断加快着自己的行军速度。 顶着从两侧不时出现的一道道冷箭,顶着不时从两侧杀出的一支支魏军,韩军队伍义无反顾地向着前方急速行军而去。 最终,在经过了一段漫长而快速的行进之后,这一支韩军站在了己方的大营之前。 只是眼前紧密的营寨大门,以及周围略显诡异的安静,却是让韩叶的心中不自觉地生出了一个不妙的念头。 时间没有过去多久,韩叶心中的这个不妙的念头就直接变为了现实。 “韩叶相国,魏将庞涓在这里恭候多时了。” 这道声音刚刚落下,眼前的韩军大营之中忽然出现了无数道士卒身影,只不过这些士卒身上所穿的是赤色的甲胄。 望着前方那些魏军士卒手中锋利的长剑,望着那一支支对准自己的锐利箭矢,韩叶的脸色在这一刻阴沉到了极点。 右手缓缓摸向了不久之前那柄不久之前才收回剑鞘的长剑,伴随着一道清脆的剑鸣,韩叶的命令出现在了周围的韩军士卒耳畔。 “全军听令,进攻……” 一声令下,一队队的韩军士卒成群结队开始向着前方的魏军进攻而去。 说起来也是奇妙,原本这一座大营乃是韩军修筑,用来防备魏军的进攻的。 可是当战事真正发生的时候,双方之间却是攻守异形了。 原本的防守方此刻正一步步向前,准备时刻发动自己最强的攻势;而原本的进攻方此刻正站在营墙之上,用着手中利箭抵御韩军的进攻。 “弓箭手准备……” 伴随着营墙之上的一道号令,众多魏军弓箭手将自己手中的强弓微微抬起了几度。 “放!” 声音刚刚落下,弓弦震荡之下无数支羽箭便携带着巨大的威势,向着斜上方抛射而出。 这些羽箭很快便跨越了双方之间的距离,来到了那些准备进攻的韩军上方,然后又在极短的时间之内猛然落下。 顿时之间,伴随着利箭射入血肉的声音,一道道身影就这么倒在了自己进攻的路途之上。 不过即使前方的同袍一名名的倒了下去,韩军士卒的心中也并没生出半点溃退之意。 因为他们知道只有重新夺回眼前这一座大营,他们才有可能有机会与魏军再战一场。 只是魏军会给他们这个机会吗?这个问题的答案恐怕是十分明确的。 就在韩军前军顶着营寨之中魏军所射出的箭雨向前冲的时候,一道有些急促的脚步声出现在了韩叶的身旁。 “相国,相国,相国……” “不好了,我军后方出现了魏军主力!” “什么?” 一抹惊愕出现在了韩叶的脸上,他先是看了看前方一具具倒下的韩军尸体,又听了听身后传来的阵阵喊杀之声。 到了此刻,韩叶如何还能够不知道自己是钻入了魏军专门为自己和韩军精心设计的一个陷阱之中。 不过韩叶的醒悟明显是来得太晚了,就在营墙之上魏军靠着一波波的箭矢收割着前方韩军的生命的同时,后方魏军主力攻势也越发迅猛了起来。 这些魏军士卒把刚刚收兵所积蓄起来的不快,在此刻完全抒发了出来,而他们所选择的目标正是眼前的韩军。 “杀……” 在挥舞手中长剑一下子便将一名韩军士卒砍杀当场之后,一名魏军屯长用呐喊抒发出了自己胸中的战意。 紧接着震天的喊杀声出现在了战场之上,无数魏军士卒手持利刃猛然向前,向着韩军发出着最为凌厉的攻击。 最终,在这种由前后魏军所产生的巨大压力之下,韩军的心理防线崩溃了。 “我不想死!” …… 第四十章 马陵战落 望着己方的战线一步步地被魏军所突破,望着一名名的士卒就这么倒在了自己的面前,韩军主将韩叶的心中充满了痛苦。 韩叶无数次地想要阻止战事向无底的深渊滑落而去,可是此刻的战场已然不是他能够控制的了。 当韩军的战线被魏军彻底突破,当惨呼奔逃之声如同潮水一般出现在了耳畔,韩叶的心中已然是一片死灰。 视线轻轻扫到自己手中的那柄长剑,在一阵神情变幻之后,韩叶将其架在了脖颈之上。 缓缓闭上双眼,感受着从剑身之上传来的丝丝寒意,韩叶的心中越发变得绝望。 “战事如此,是韩叶无能辜负了君上、辜负了韩国。” 带着心中的无限绝望,韩叶双手微动,下一刻便要用手中长剑了结自己的生命。 恰在此刻,一道呼喊声出现在了他的耳畔。 “相国且慢。” 顺着那一道声音看过去,来人不是韩悦却又是何人? 迎着韩叶看过来的目光,就听韩悦沉声说道:“如今大战已败,魏军即将兵临新郑城下。若是没有相国坐镇新郑,我韩国又如何抵挡魏军的攻势?” “胜败乃是兵家常事,相国前往不要因为一时的失利,而忘了自己身为韩国相国所担负的责任啊。” 韩悦的话语虽然言辞恳切,但是却无法打断韩叶的想法。 “韩叶区区一介败将,又有什么面目去见君上,又有什么面目去见韩人?” 一句既是询问韩悦,又明显是自嘲的话语过后,韩叶再一次地闭上了自己的眼睛。 就在剑刃再次一点点地逼近皮肤之时,韩叶忽然觉得眼前突然一黑,整个人无力地躺倒了下去。 轻轻将被自己击昏的韩叶放置在战车一角,韩悦转身便对着周围的数名亲卫大声下令。 “你等几人即刻护着相国离开此地,务必保证相国的安全。” “我等领命。”躬身一礼之后,这几名亲卫带着几分迟疑看向了韩悦,“将军你……” “我韩悦乃是一名将领,战死沙场本就是我的职责。相国与我不同,相国的安安危事关整个韩国,不得有半点差池。” 带着一抹坚定说完这句之后,韩悦拔出了腰间佩剑,轻轻一跃便从马车之上跳了下去。 “你等快走,我率军为你等殿后,记住务必护卫好相国安全。” “我等领命。” 躬身领命,数名亲卫当即牵动了手中缰绳,拉车的战马感受到来自身后的牵动当即开始迈动起了自己的四蹄。 在用手中长剑斩杀了一名魏军士卒之后,韩悦的目光轻轻回身看了一眼。 当视野之中马车的身影已然完全消失,韩悦的嘴角轻轻勾勒出了一丝笑容,一股安心出现在了他的心中。 解决了后顾之忧,韩悦开始将自己的整个身心都投入到了眼前的战争之上。 靠着自身所练就的战阵搏杀之术,韩悦手中的长剑飞快挥动,一名名魏军士卒纷纷倒在了长剑之下。 如果此刻是比武较技的擂台之上,韩悦刚刚的表现说不定可以赢得满堂的喝彩; 可是此刻韩悦身处不是擂台,而是不拼个你死我活的战场。 战场之上,一个人的努力是那般无力。 因为前后两面都受到了来自魏军的强大攻势,所以韩军从一开始便处在了巨大的劣势之下。 这种劣势导致韩军的一退再退、导致了韩军的溃败,而它却并不是韩悦一个人可以扭转的。 即使韩悦已然拼尽自己全力去斩杀自己面前的每一个魏军,也无法阻止战场的天平已然彻底倒向了魏军一边。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韩悦周围的同袍越来越少。 他们之中的大部分人选择的是扔下自己手中的兵器,向对面的魏军投降;也有因为心理防线的崩溃,而选择拼尽全力逃离此地。 当然,韩军之中也不乏紧紧握住手中利刃,神情坚毅地要和对面的魏军拼个你死我活。 不过这些顽强的韩军很快便被几名韩军联手击破,成为了战场的又一具具尸体。 最终,当四周已然没有其他的同袍的时候,韩悦知道自己已然是孤身一人。 “呼呼呼……” 手中长剑直直地插在前方地面之中,韩悦无力地支撑在上面,一道道粗重的呼吸声从他的口中吐出。 一边把握一切机会恢复着自己的力量,韩悦一边开始用视线打量起了自己四周的景象。 眼见众多的魏军士卒将自己团团包围,却并没有继续进攻的架势,韩悦知道魏军一定对自己有所图谋。 事实也正如韩悦预料的那样,没过多久周围的魏军之中突然空出了一条道路,一道身着甲胄却掩盖不住他身上儒雅气质的身影出现在了韩悦的面前。 “魏国司马公孙颀,见过将军。” 听到对方的身份,韩悦的头缓缓抬起,打量的目光开始在公孙颀身上飞快移动着。 沉默了数息之后,韩悦的脸上闪过了一丝郑重,“韩国将军韩悦,见过司马。” 躬身对着面前的公孙颀一礼之后,韩悦沉声说道:“明明兵力之上弱于我韩军,但在大战之时却仍下令分兵袭击我大军营垒。” “其后更是在我韩国撤兵之时,派出一股股魏军迟滞我军前行,为决战争取了时间。” “最后奇兵、正兵前后夹击,一举击溃已然士气低落到谷地的韩军。” 将魏军的整个战略都重新复盘了一遍之后,韩悦带着一丝苦涩看向了对面的公孙颀臣。 “魏国为了此番马陵之战可谓煞费苦心,所用的计策不仅大胆,而且可谓是环环相扣。”.. “此番马陵之战,我韩国输得不冤。” 听完了韩悦对于自己分析之后,原本就有意招降于他的公孙颀,心中更是起了爱才之心。 带着一抹充满和善的神情,公孙颀对着韩悦轻声说道:“将军之才,不可小觑。若是死在这战场之上岂不可惜?” “不用说了。”同样回以一个和善的神情,就听韩悦沉声说道:“韩悦身为将领,早就想过会有这么一天。司马不用说了,韩悦心意已决。” 说话之间,韩悦右手紧紧握住了身前剑柄,随后一柄锋利的长剑直直地指向了前方的公孙颀。 “来吧。” 眼见韩悦如此坚决,知道再说也是无益的公孙颀就准备下令进攻,就在此时一支羽箭却是出现在了他的视野之中。 下一刻,这支羽箭迅疾前射,直直地射中了韩悦的手臂。 “啊……” 在一声凄厉的痛呼声之后,在一声沉闷的金属落地声之后,韩悦手中的长剑就这么落在地面之上。 “擒获他。” “喏。” 下达命令之后,公孙颀的视线移向了一边韩军营墙,在那里庞涓刚刚放下了手中的强弓。 至此,一场马陵之战彻底落下了帷幕。 …… 第四十一章 君臣再见 韩国,新郑,韩国宫室之内。 端坐在大殿前方的君位之上,韩侯韩若山此刻的面容之上浮现的是压抑着的愤怒。 一卷竹简静静地放在他身前的几案之上,这乃是一份从前线送回韩国新郑的战报。 沉默在大殿之中持续了很久,直到原本还算平静的韩若山突然暴起,一把将这卷竹简用力地掷在了前方地面之上。 耳畔响起竹简落地的清脆声响,韩若山脸上的神情变得无比阴沉,嘴里更是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空气。 此刻,高高在上的韩侯变成了一只受伤的猛虎,正在肆意发泄着自己胸中的怒火。 而这份怒火的来源,正是那卷竹简之上所记载的文字。 对于这场马陵之战,原本韩若山的心中是充满了信心的。 这一战韩国以相国韩叶为主将、发兵六万,在距离新郑不远的马陵之战迎击四万魏军。 无论是战场所处位置,还是双方兵力规模,这场马陵之战韩国都隐隐占据着优势。 在这种情况之下,整个韩国上下都是稳操胜券,没有人相信自己会遭遇战败。 可是战事的发展却是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此战韩军不仅败了,而且还是一场惨败。 六万大军除了少部分侥幸从战场之上逃回之外,大部分士卒或是战死沙场,或是成为了魏军的俘虏。 当马陵之战战败的消息传回都城新郑,韩国朝野上下是一片哗然,身为韩侯的韩若山的心中也是充满了复杂莫名的情绪。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引以为重的相国,在率领六万大军的情况之下,竟然会让韩国遭遇如此惨败。 这种情绪在韩若山的心中不断累积,最终导致了他此刻的爆发。 就在韩若山粗重的呼吸声仍旧在大殿之中响起的时候,一阵脚步声却是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启禀君上,相国求见。” “不见。” 听到韩叶求见,韩若山心中怒意沸腾,下意识地给出了拒绝。 只是就在那名前来禀报的宫人准备离开之时,身后却再次响起了韩若山的声音。 “慢着!” 一阵沉默之后,韩若山对着宫人沉声说道:“让他进来吧。” “喏。” 躬身一礼之后,那名宫人缓缓走出了大殿,没有多久两道脚步声再次出现在了韩若山的身后。 等到眼见着那名宫人离开,大殿之中只剩下了自己与面前的韩若山两人的时候,相国韩叶慢慢地向前走了几步。 再之后,身为韩国位高权重的相国的韩叶,就这么默默地跪倒在了韩若山的身后。. “罪臣韩叶,拜见君上。” 此刻的韩若山只是自顾自地站在原地,一点也没有回头去看身后的韩叶的打算。 又是一番长久的沉默之后,韩若山缓缓吐出自己心中的话语:“相国,你太令寡人失望了。” 一道低沉的话语之后,韩若山的头轻轻抬起几分,脑海之中与韩叶相处的一幕幕浮现在了他的眼前。 他的父侯韩哀侯在位不过三年,便死在了权臣韩山坚之手,而他的继位更是这位韩国权臣一手扶持的结果。 在他继位之初,韩国国政几乎全都被韩山坚所掌控,他虽然是名义上的韩侯。但是实质上不过一个傀儡罢了。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代表韩国公族中坚力量的韩叶,却是旗帜鲜明地选择站在了韩侯韩若山的一边。 也正是有了以韩叶为首韩国公族的支持,韩若山才能够击败权势滔天的韩山坚,真正拥有了韩侯所应该拥有的权力。 因为这一件事情,韩若山在取得权力之后不久,便拜立有大功的韩叶为韩国的相国。 身为韩侯的韩若山信重韩叶,韩叶也并没有辜负韩若山的这份信任。 每每韩国有危难的时候,韩叶总是能够以相国的身份及时站出来,帮助韩国度过了一次次的危险。 可以说在这场马陵之战之前,韩若山和韩叶这一对君臣不能说是互相引为知己,也可以说是十分和谐的了。 只是一场马陵之战的惨败,让君臣之间的关系不可避免地产生了一道道裂隙。 就在韩若山脑海之中不断回忆着与韩叶曾经的一幕幕之时,听完了他刚刚那句话的韩叶脸上更是露出了满满的悲戚之色。 “君上,马陵一战都是罪臣的过错。是臣轻视了魏军的战力,是臣没有发现魏军的图谋。” “罪臣对不起君上、对不起马陵之战中战死的韩军将士,更是不配担当相国之位。” 韩叶心中的悲戚此刻已然达到了顶点,只见他的头猛然向下,一个头磕在大殿的地面之上。 “臣请君上除臣相国之位,并赐臣一死,以告慰马陵之战中死去的韩军将士。” 韩叶的这一番话语令韩若山心中的愤怒消散了不少,一股不忍出现在了他的心头。 虽然这一次的战败确实是让他对韩叶有些失望,但是他却并没有想要让真的去死。 转身面向殿门方向,看着此刻拜倒在自己面前的韩叶,韩若山快步来到了韩叶的面前。 迅速将他扶起身来,韩若山的视线轻轻打量起眼前的韩叶。 当甲胄之上一道道斑驳的痕迹,当韩叶那满脸的悲戚,特别是当因为刚刚磕击而不断渗出鲜血映入了他的眼帘…… 渐渐地韩若山脸上的不忍之色越发明显,一声无奈出现在了大殿之中,“你又何必如此呢?” “君上,罪臣……” 面对着韩若山的询问,韩叶想要说些什么,可是话到嘴边他一时之间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轻轻将面前的韩叶扶起身来,韩若山再次转过身,他的双眼缓缓闭了起来。 “来人。” “在。” 一道回应声过后,一名宫人迈入大殿,出现在了韩若山与韩叶两人的身后。 话语之中带上了几分颤抖,此刻韩若山的心情是无比的复杂,“相国累了,送相国回府休息。” “君上……” 韩叶脸上带着焦急再一次的出声,可是眼前的韩若山再一次用话语打断了他。 “相国,你累了,回去吧。” 听到了韩若山这一句话,韩叶明白韩若山这是心意已定,也没有再多说些什么。 一步、两步、三步…… 韩叶迈着蹒跚的脚步,一步步地向着大殿之外无比缓慢地走了过去。 轻轻转过身来,望着韩叶渐行渐远的韩叶,韩若山的眼角无声地流下了一滴泪水。 韩若山知道如果没有什么意外的话,他和韩叶这个自己最为信重的大臣之间,已然不会再如当初那般君臣相合了。 此刻,一股悲戚之情在韩若山的心中久久未曾离散。 …… 第四十二章 兵临新郑 当马陵战败的消息传回新郑,除了引起韩国国内的一片哗然之外,也让韩国君臣心中打起了十二分的警惕。 马陵距离新郑不过数十里,可谓是近在咫尺。 四万魏军在马陵一战击败韩国大军之后,势必会继续西进,携大胜威胁韩国的都城新郑。 虽然此刻的新郑城外看似一片平静,但是有可能就在不久之后,四万魏军便会兵临城下。 为了应对接下来可能发生的战事,新郑这一座韩国都城很快便进入到了战备的状态之中。. 也就是在城内的韩军不断加强新郑防御的时候,魏军的脚步已然出现在了新郑城外。 “君上,君上,君上……” 一阵充斥着焦急的呼喊声在韩国宫室之中响起,随后只见一名宫人快速跑进了前方的大殿。 向着前方躬身一礼,紧接着就听这名宫人气喘吁吁地说道:“君上……不好了……魏军……出现了。” 听到宫人断断续续说出来的消息,正在批阅奏疏的韩侯韩若山立刻从几案之后站了起来。 快步走到剑架前,韩若山迅速取下了其上的一柄利剑,然后手持利剑径直冲出了大殿殿门。 “寡人要亲自上城墙看一看。” 片刻之后,伴随着一声战马的嘶鸣,左手按住佩在腰间的长剑剑柄,韩若山缓缓从停稳的马车之上跳了下来。 视线打量了一眼前方等候着的几位韩军将领,韩若山并没有停留,而是直接向着城墙的阶梯走了过去。 一边快步向前走去,韩若山这才一边询问起来,“城外的情况怎么样了?” “启禀君上,大约四万魏军此刻正在城外修筑营寨,短时间之内他们应该不会攻打新郑。”对于韩若山的询问,身后跟随着的韩军将领躬身回答道。 说话之间,几人已经走完了阶梯,站在了韩国都城新郑的城头。 站在女墙之后,韩若山面色凝重,他的视线开始不断地打量起了自己前方的魏军。 顺着韩若山的视线我们可以看到,一座井然有序、戒备森严的营寨正在新郑城外修筑着。 望着视线之中那一面面的赤色旗帜,韩若山的心中却是再次被点燃起了怒火。 马陵之战,韩国已然遭遇了一次耻辱。如今魏国大军兵临新郑城下,更是让韩国颜面无存。 若是不能趁着魏军立足未稳之际,给予对面的魏军一次强力的攻势,恐怕城外的魏军恐怕会更加猖狂。 想到这里,一个念头出现在了韩若山的脑海之中。 “来人啊!” “在。” 视线静静看着前方的魏军,韩若山脸上神情逐渐变得狰狞了起来,“魏军如此堂而皇之修筑营寨,分明是没有将我韩国放在眼里。” “传寡人军令,整军出战。” 就在韩若山刚刚下达这一道军令,其身后的韩军将领正要前去执行的时候,一阵脚步声出现在了韩若山的身后。 “君上,不可盲目出战啊。” 听到这一道无比熟悉的声音,韩若山脸上的神情为之一变,相处多年他又如何猜不出此人的身份。 没错,此刻正沿着城墙向上攀爬的不是别人,正是韩相韩叶。 在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过后,韩叶登上了新郑的城头,然后几步之间便来到韩若山的身后。 “启禀君上,罪臣以为此刻出击绝对是一个错误,还请君上将这个决定收回。” 韩叶如此直白的这一番话语,却是勾起了韩若山心中的一股怒意。 在韩若山看来韩叶在马陵之战遭遇惨败,自己并没有因此而归罪于他已经是看在君臣之间曾经的情谊之上。 如何自己刚刚下达出城的命令,韩叶便迫不及待地站了出来,对于自己的想法表示反对呢? 心中怒火在这一句一句的扪心自问中越发旺盛起来,最终韩若山带着几分冷意对着韩叶说道:“相国还是管好自己吧。” 韩若山这几乎不带半点感情的话语出现在耳畔,立刻便让韩叶脸上的神情为之一滞。 数息之后,韩叶脸上呆滞逐渐变成一股落寞。 虽然心中迟迟不愿意承认,但是从回到新郑的那一天起,韩叶就已经知道自己和韩若山这一对君臣绝不会如同以前那般。 不过纵使是韩若山对于自己冷语相向,为了韩国、也为了对方,韩叶还是再次站了出来。 “君上,罪臣之所以阻拦您派兵出城,完全是不想让您重蹈罪臣的覆辙啊。” 说出这一番话语之后,韩叶看向前方的目光之中更多了几分执着,“通过前番的黄池之战、首垣之战以及不久之前的马陵之战,完全可以看出这支魏军的统帅绝非易与之辈。” “君上以为这种人会如此大张旗鼓地修筑营寨,将自己的立足未稳直接暴露在我军面前,其用意又是什么呢?” 韩叶抛出的这一个问题,立刻便让韩若山从愤怒之中醒转了过来,他猛然意识到其中明显有些不对。 “魏军这是在引诱寡人派兵出城。” “正是。”眼见韩若山已然明白,韩叶当即为韩若山分析了起来,“君上,如今魏军兵临城下,看起来是来势汹汹,可是他们想要拿下新郑却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虽然我韩国刚刚经历了马陵之战的惨败,但是此刻的新郑城内仍然有两万精锐以及足以供给大军作战所用的粮草辎重。” “这种情况之下,我韩军应该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紧守城防、靠着坚固的城墙抵御魏军的攻势。” 听完了韩叶的分析之后,韩若山轻轻点了点头,“相国此言有理。” 就在韩若山与韩叶在新郑城头分析着两军战事之后不久,新郑城外魏军大营的中军大帐之中也开始了一场关于战事的交谈。 轻轻上前一步,魏将庞涓对着前方沉声禀报道:“启禀司马,即使我军已经表现出足够的声势,城内的韩军也丝毫没有出城突袭的迹象。” “这十分正常。马陵一战的惨败必然会让城内更加慎重,我料定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他们之后应该会紧缩在城内,不会轻易出城与我军展开交战。” 对于庞涓禀报的消息,公孙颀的脸上并没有出现太过惊诧,依旧是那一副平静的模样。 “至于暗中作出的布置,不过是应对突发情况而已。能够有所收获当然是一件好事,不过如果没有也并不影响什么。” 说完这一番话语之后,公孙颀缓缓从主座之上站起,一步步走到了大帐帐帘处。 轻轻掀开帐帘,视线打量着前方的新郑城,公孙颀目光幽幽、喃喃自语道:“这一战的关键恐怕不在你我,而在……” …… 第四十三章 魏国朝会 魏国,安邑,魏国宫室。 大殿之中,一干魏国朝臣身穿着魏国官服坐在原地,默默等待着魏侯魏?的到来。 “君上到。” 伴随着礼官的一声报号,在场所有人脸上的神情都是一肃,视线全都汇聚到了大殿殿门处。 没过多久,迎着众人齐齐看过来的目光,身穿着赤色服袍的魏侯魏?缓缓迈入了大殿之中。 缓步穿过中央的那一条过道,从一级级的阶梯之上迈过,魏?最终站在了大殿前部的平台之上。 “臣等拜见君上。” “诸卿平身。” 视线迅速从前方的一名名朝臣脸上划过,将每一个人的神情都看在眼中之后,魏?的脸上却是泛起了一抹灿烂的笑容。 当这一抹笑容映入下方朝臣的视野,在场众人面面相觑,心中都不禁生出了几分疑惑。 就在这些魏国朝臣心中计较之际,一道身影却是从队列之中走出,缓步来到了魏?的面前。 向着上方的魏?躬身一礼,但听这人沉声说道:“臣王错,拜见君上。臣看君上眉宇之间似乎有一股欣喜之意,不知君上是否是有喜事?” 王错这个问题刚刚问完,大殿之中却是响起了魏?的爽朗笑声。 数息之后等到笑声渐渐落下,就听魏?对着众人肯定道:“是有喜事。这件事情不仅仅是寡人的喜事,更是殿内诸卿乃至整个魏国的喜事。” 话说到这里微微停顿了片刻,在胸中憋了一口气,然后向着下方的一干魏国朝臣大声宣布出了那一个好消息。 “寡人不久之前收到来自前线的捷报,司马率领四万大军与六万韩军在新郑以东的马陵展开激战。” “此战我军大胜,六万韩军除少部分得以逃脱,其余或是被我魏军斩杀,或是被我魏军擒获。” 当魏?这一番话语落下,大殿之中先是保持了片刻的安静,然后直接沸腾了起来。 在场的魏国朝臣们将自己的目光投向四周,入眼所及都是一片欣喜与兴奋。 随后不知是谁起了头,下方的一干朝臣齐齐面向前方,向着前方的魏?躬身一拜。 “臣等为君上贺,臣等为魏国贺!” “臣等为君上贺,臣等为魏国贺!” “臣等为君上贺,臣等为魏国贺!” …… 聆听着耳畔那越发响亮的称贺声,魏?脸上的神情忽然变得严肃,“寡人为魏国贺!” 当魏?这一句话响起的时候,大殿之中热烈的气氛一下子便直接达到了顶点。 片刻之后,等到这股气氛渐渐平息,意犹未尽的魏国君臣这才回到了各自的坐席之上。 经历了刚刚那一番热闹,众人心中的喜悦之情已然完全抒发,而现在他们的目光也是时候放在该如何进行下一步之上了。 纵观整个南线战局,在场所有的魏国朝臣心中都很清楚,胜利的天平几乎完全倒向了自己一方。 司马公孙颀及其麾下的大军,在取得了黄池之战、首垣之战、以及最为重要的马陵之战后,已然将这个南线战场的主动权握在了手中。 下一步,魏国大军所要做的就是兵临新郑城下,逼迫韩国向魏国低头乃至臣服。 也正是明白这一点,身为上大夫的王错却是再次从坐席之上起身,缓步来到了魏?的面前。 轻轻躬身一礼之后,王错对着魏?沉声说道:“启禀君上,臣以为马陵之战后,韩国在南线已然丧失了对我魏国反击的能力。” “虽然相国率领的六万大军已经在浍水一线与八万韩赵联军对峙了许久,但是整个战场的局势毫无疑问正在偏向我方。” “当此之时,臣以为我魏国应当派遣使者前往新郑,游说韩国向我魏国屈服。” 对于王错的这一番话语,魏?在经过了片刻的思考之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上大夫此言有理。此番若是能够说服韩国向我魏国屈服,我魏军的伤亡也能减少一些,倒不失为一件好事。” 听到魏?话语之中所表明的态度,王错心中顿时一喜,当即就要自荐为此次前往新郑的人选。 不过上方的魏?突然话锋一转,沉声说道:“寡人以为韩国对我魏国的屈服,绝对不能仅仅是口头之上的认输,韩国必须答应我魏国的三个条件。” 听到魏?给出了具体的条件,王错的心中就是一紧,然后他就听到魏?将自己的条件缓缓吐出。 “其一,此战我魏国所占据的韩国疆土,战后应当全部划入我魏国的版图。” “其二,此战我魏国出兵韩国所花费的一干钱财,韩国必须要承担一部分。” “其三,韩侯必须前来我魏国都城安邑朝见寡人。” 听完了魏?所提出的这三个条件,王错的面容之上缓缓浮现出了几许为难的神情。 在王错看来这第一个和第二个条件韩国或许会同意,毕竟韩国此刻在战场之上正处于劣势,为求休兵罢战舍财乃至割地也不是什么难以接受的事情。 但是魏?的第三个条件,让一国之君前往另外一国的首都朝见对方的君主,这无疑是在狠狠践踏韩侯乃至韩国的尊严。 这明显就是一件十分过分的事情,若不是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韩国绝对不会答应这个条件的。 就在王错思索着魏?所提的这三个条件的时候,魏?的视线已然落在了王错的身上。 “这件事情既然是上大夫提出来的,那么一事不烦二主,寡人便以上大夫为使前往新郑了。” “君上,臣……” 原本王错是想着能够在魏?面前展现一下自己的才能,但是却没有想到这一件棘手的事情就此落在了自己的手中。 脸上带着几分焦急,王错向着魏?沉声询问道:“君上,臣以为第一、第二个条件韩国还有可能接受,只是这第三个条件是否有些过了?” “上大夫不必多言,此事寡人心中有数。”用无可置疑的话语打断了王错的询问之后,魏?脸上的神情却是和善了几分,“此次新郑一行上大夫尽力而为便是,若是能够成功自然是好事,若是失败了……” 说话之间,魏?的目光之中一道冷厉缓缓浮现,隐藏在其中的杀意更是让人感到不寒而栗。 所谓先礼后兵,若是用礼没有达成目标,那就要靠真正的实力了。 魏?话已经说到这里,王错如何还能不知道他心中的想法,能够做的也只有答应了。.. “臣谨遵君上之命。” 这一场朝会之上,魏侯魏?决定了派遣使者前往新郑。而在这一场朝会结束之后不久,一驾马车驶离了安邑,向着东南方向而去。 …… 第四十四章 使者入城 韩国,新郑。 地处中原要冲之地,往日里一片繁华与忙碌的新郑,如今却因为战争而陷入到了肃杀的氛围之中。 城外驻守的数万魏军,使得韩国不得不紧闭四门、严加戒备,以防被对手寻找到偷袭的机会。 新郑的城墙之上,一名名身着甲胄的韩军士卒站立,他们的视线紧紧盯着前方,警惕地注视着城外的一切风吹草动。 忽然,城外魏军大营的不寻常,却是吸引了一名韩军士卒的注意。 “将军,前方有变!” 这名韩军士卒的呼喊声立刻引起了城头之上所有韩军的重视,而他口中呼喊着的那名韩军将领,此刻则是带着几分警惕看向了城外。 望着那支从城外大营之中缓缓走出,并一点一点逼近的魏军队伍,这名韩军将领的心中已然是警铃大作。 “传令,所有将士备战!” “喏。” 伴随着这一名韩军将领的一声令下,原本平静的城墙之上开始迅速变得热闹了起来。 一阵阵脚步声在众人耳畔响起,没过多久所有的韩军士卒已然在各自的位置之上戒备完毕。 锋利的长戟在阳光的照耀之下,肆意地散发着耀眼的光芒。指向城外的弓弩前方,是一点点幽幽的寒光。 只要一个命令,这些韩军将士将会直接进入到战争状态之中。 不过就在新郑城头剑拔弩张之时,那支渐渐逼近的魏军却是缓缓停了下来,一匹快马自军阵之中飞奔而出。 来到近前,就听那名魏军骑士向着城头之上大声喊道:“魏使王错奉魏侯之命,前来新郑面见韩侯。” 听到城外传来的这一道声音,韩军将领轻轻松了一口气,不过他脸上的神情却没有一丝的懈怠。 再度打量了城外的那支魏军,确认对方并没有攻城的意图与能力之后,这名韩军将领对着麾下的士卒沉声下令。 “传令,所有将士保持戒备。” 随后这名韩军将领将视线又转向了身旁的一名士卒,“你去禀报君上,就说城外有魏军使者求见。” “喏。” 接受命令之后,这名韩军士卒飞快地跑下了城墙,许久之后他带着韩侯的决定回到了这名韩军将领的面前。 “启禀将军,君上有令,开城门,放魏使入城。” 得到了来自韩侯的指令,这名韩军将领的目光看向了前方,眼中那一抹凝重越发明显。 …… “韩侯有命,请魏使入城。” 伴随着一阵木头挤压的刺耳声音,新郑的城门缓缓开启。 望了望不远处已然洞开的新郑城门,看了看城墙之上依旧充满警惕的韩军士卒,身为魏国使者的王错脸上轻轻泛起了一丝笑容。 转身对着身旁担当护卫的魏军副将庞涓轻施一礼,就听王错沉声说道:“多谢庞涓将军护卫,王错该入城了。” “上大夫保重。”面对着王错,庞涓用一个军礼回应道。 “保重。” 话音缓缓落下,王错身下的马车前方忽然响起了一阵嘶鸣,马车车轮缓缓向着前方滚动了起来。 片刻之后,站在原地的庞涓就看见一道身影进入到了新郑城内。 …… 时间又过去了一个时辰,一名宫人迈着缓慢而又规律的脚步出现在了韩国宫室的一座大殿之中。 停下脚步向着前方的韩侯躬身一拜,就听这名宫人沉声禀报道:“启禀君上,魏使已在殿外等候。” 这名宫人的声音将上方处于沉思之中的韩侯韩若山,从脑海之中的思绪拉回到了现实之中。 略作沉吟之后,就听韩若山沉声下令道:“请魏使进来吧。” “喏。” 就在韩若山的这一道命令下达之后不久,身穿着一袭赤色服袍的王错便缓缓迈入了大殿。 站在身为韩侯的韩若山面前,就见王错微微躬身一礼,“魏使王错,拜见韩侯。” “上大夫多礼了,寡人与上大夫之间也不是第一次相见,不必如此。”一番带着几分热络的回应之后,韩若山轻声邀请道:“上大夫入座吧。” “多谢韩侯。” 数息之后,等到眼见着王错安稳落座之后,韩侯也不说什么客套话,直接开门见山。 “如今正是两国交战之时,不知上大夫奉魏侯之命求见寡人究竟所为何事?” “不敢欺瞒韩侯,外臣此来便是为了魏韩两国休兵罢战之事。”视线与上方的韩若山连成一线,只见王错面色平静,缓缓说道:“临来新郑之前,君上曾经告知外臣三个条件。” “只要韩国答应了我魏国的三个条件,我魏军即刻撤离新郑,两国之间休战和好。” 听到王错说出这一番话语,韩若山的心中立刻生出了几分兴趣。 事实上,虽然北线战场魏国与韩赵联军还未分出胜负,韩国也并没有完全输掉这一场与魏国的战争; 但是南线多场大战的连连失败,特别是魏国大军兵压国都新郑的举动,实在是令韩若山感到芒刺在背。 如果能够与魏国休兵罢战,一解新郑的困局,韩若山心中自然是万分同意的。 只是不知道这魏国究竟会提出怎样的条件? 带着心中的这一个疑问,韩若山的视线随即直直看向了下方,眼中几许期待、几许凝重缓缓浮现。 “不知贵国君上提出了什么条件?” 面对着韩若山的询问,王错开始将魏?所提出的条件一一道来,而一边诉说他的目光还一边在静静地观察着韩若山脸上的神情变化。 当王错将魏?所说的第一条、第二条说完之后,韩若山脸上的神情虽然有些难看,但是却并没有失态。 还是那句话,邦交的底气来自战场之上所获得的一场场胜利。 既然你的军队在战场之上吃了败仗,那么你就要承受由此带来的后果,包括但不限于割地、赔款。 所以对于魏国提出要韩国割让土地、赔偿钱财,身为韩侯的韩若山虽然心中不喜,但还是可以勉强接受的。 可是。 “我魏国的第三个条件,便是韩侯前往安邑,朝见我家君上。” “什么?” 听到王错提出的这最后一个条件,韩若山脸上顿时充满了惊怒的神情,他仿佛不相信自己耳朵之中听到的内容。 让他去安邑朝见魏?,魏国这是要将他与韩国的尊严扔在地上死死践踏。 顿时之间,一股燃烧的火焰自韩若山的内心深处生出,一下子便涌向了他的胸膛。 感受着胸膛那几乎快要爆出来的怒火,韩若山强压着这股愤怒,咬牙切齿地看向了下方的王错,“魏使此话可是认真的?” “正是,这就是我魏国提出的全部要求,还请韩侯仔细斟酌。”话落,不等韩若山发作,王错直接起身,“条件已然诉说完毕,韩侯,外臣告辞。” 数息之后,伴随着一阵竹简摔落在地面之上的声音,王错的身影缓缓消失在了大殿之内。 …… 第四十五章 韩叶觐见 “唏律律……” 伴随着一阵马匹的嘶鸣声,一驾马车缓缓停在了韩国宫室的大门之前。 看到这驾马车的出现,几名早已等候在宫门前多时的韩国宫人,赶忙跑到了马车的前方。 不久之后,一道身影从马车之上缓步走下,来人正是如今的韩国相国,韩叶。 自从上次城墙之上劝诫韩侯之后,韩叶已经深居简出多日,更是几乎很少参与到韩国政务之中。 此番若不是韩侯派人上门,恐怕韩叶不会踏出自己的府邸半步。 虽然是以在家休养的名义闭门不出,也没有了往日里略显烦劳的政务,但是此刻韩相韩叶的状态看起来并不算好。 那充满疲惫的脸庞,以及鬓角处已然显出的点点白色,与往日里那种身处高位的意气风发截然不同。 只是短短时间之内,这位曾经辅助韩侯、执掌国政的韩相,已然衰老了许多。 看到视野之中与自己记忆有些偏差的韩叶,马车之前等候的宫人便是有些愣神。 他忽然觉得眼前的这人并不是自己平日里经常见到的韩相韩叶,而只是一个长相相似的陌生人罢了。 对于这名宫人脸上浮现的那一抹错愕,韩叶并没有放在心上,而是出声询问了起来。 “君上何在?” 韩叶询问的声音将这名宫人从错愕之中拉了出来,他的脸上连忙挤出了一股灿烂的笑容。 “相国,君上已经等候您多时了。”说着,这名宫人十分自然地上前半步,作出了邀请的架势。 跟随着这名宫人的脚步,韩叶穿过了韩国宫室的一道道宫墙,并最终来到了一座小亭之前。 “启禀君上,相国到了。” “快请相国进来。” “喏。” 耳畔几句声音落下之后,韩叶又听见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那名去而复返的宫人已然重新站在了他的面前。 “相国,君上召见。”.. 没有多说什么,韩叶只是继续跟随着这名宫人的脚步,缓步来到了韩侯韩若山的面前。 “臣韩叶,拜见君上。” 韩叶向着面前的韩若山躬身一礼,但是前方却没有半点的回应。等到韩叶缓缓抬起头来,眼前所看到的一切却是让他也为之一愣。 或许是因为小亭之中只剩下了他与韩叶两人,此刻的韩若山并没有维持往日里韩侯的威严,低落的神情在他的面容之上显露无遗。 此刻韩若山就像是一只受伤战败的野兽,躲在狭小的角落之中,独自舔舐着自己还在不断往外流淌着鲜血的伤口。 不知舔舐了多久,韩若山这才将视线缓缓上移,看向了眼前站着的韩叶。 韩若山此刻的状态令韩叶愣神,韩叶此刻的形象同样令韩若山有些无所适从。 眼前这个面容憔悴的中年人形象,与他记忆之中的那道雄姿英发、每每出现都会引起他人关注的身影明显有些格格不入。 对于此刻韩若山的表现,已然从刚刚愣神的状态之中恢复过来的韩叶并没有过多的言语,而是直接躬身询问了起来。 “君上今日召臣,应该是有事要问臣吧?” “唉……” 一声带着深深无奈的长叹自韩若山的嘴里吐出,然后他的视线直直看向了前方那道自己曾经引以为重的身影之上。 “此事说来话长,相国还请入座。” 等到韩叶在自己面前坐下,就听韩若山带着低沉的声音缓缓出现:“相国可知魏使昨日已然抵达了新郑……”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韩若山将昨日魏使王错觐见的情况以及魏国所提出的那三个条件,一五一十地向面前的韩叶说了一遍。 说完之后,韩若山便陷入了一阵的沉默之中,而韩叶却是开始思考了起来。 数息之后,韩叶将目光投向了前方,“若是臣没有猜错的话,君上应该是对魏国所提出的第三条耿耿于怀吧?” “不瞒相国,寡人之所以犹豫,确实是因为这第三条。” 韩若山并没有对韩叶有任何的隐瞒,直接将自己心里的话完全说了出来。 “虽然韩国论及军力、国力都不如魏国,但是韩国却也是天下之间有数的强国。” “寡人身为韩国之君,如何能够亲自前往安邑,去朝见与我韩国同列为诸侯的魏侯?” “魏国的这个条件将寡人的尊严置于何地,将我韩国的尊严又置于何地?” 听着韩若山一股脑地将自己心中的不满完全吐出来,韩叶心中却是不禁生出了几分别样的思绪。 君臣相处已经多年,韩叶自然能够明白韩若山此刻胸中的愤怒,他也能够理解韩侯心中的想法。 可是理解归理解,只不过在韩叶看来魏国此番提出的条件,韩国或者说是韩侯韩若山迟早是会答应的。 如今韩国在南线的战局已然彻底失败,驻守在城外的数万魏军精锐每时每分都在给韩国上下带来巨大的压力。 当这股压力积累到一定的地步,或是魏军真正展开架势要攻破新郑的时候,韩侯韩若山必然难以抵抗。 换句话说,因为先前那一场马陵之战的失利,韩国几乎没有条件去拒绝这一份由魏国提出的城下之盟。 如果说这一场战争还有什么变数存在的话…… 想到这里,韩叶的目光不禁望向了北方,在那里还有一支大军在和魏国沿着浍水对峙。 虽然这支八万人的大军之中,韩军的数量不过三万,但是这无疑是韩国取胜的最后希望。 若是这支大军能够击败当面的魏国相国公叔痤所率领的六万士卒,那么整个魏、赵、韩三方的战局都有可能会被彻底改变。 一旦这支大军击破了公叔痤所部六万士卒,便可携大胜之威,南下威逼魏国的都城安邑。 若是真的到了那个时候,国都有变,新郑城外的四万魏军又怎么可能坐视不理? 想到了这里,韩叶的目光落在了前方韩若山的身上,从对方的神情之中他能够感受到一点。 若是没有达到真的无法挽回的地步,身为韩侯的韩若山很难答应魏国所提出的条件。 已经看清了这一点,韩叶也就没有说出什么劝诫的话语,而是将他的视线引向了北方。 “其实这一场大战,我韩国并非没有取胜的可能?” 听到这句话,韩若山的双眼之中忽然闪过了一丝亮光,就仿佛是一个快要溺死的人看到了活下去的希望一般。 带着一股迫不及待的神情,韩若山连忙出声问道:“还请相国为寡人解惑。” “君上难道忘了,就在浍水以北还有一支大军在与魏军对峙?” “对啊!” 听到了韩叶的这一番话语,韩若山脸上立刻显出了几分激动,“若是北方的大军能够取胜,我韩国便有可能反败为胜。” …… 第四十六章 浍水之畔 魏国,安邑,魏国宫室。 “中大夫,君上召见。” “好,前方带路。” 跟随着一名宫人的脚步,如今正担任魏国中大夫的段干介缓步迈入了前方那一座大殿之中。 说起这段干介,那就不得不提到魏文侯时期的名臣,段干木。 段干木年轻之时,曾游历魏国西河,后与友人田子方一起投入了孔子弟子、当世大儒子夏的门下。 正是在子夏的教导、以及西河学派繁盛文风的熏陶之下,段干木学识、品德大有长进,其声名更是为天下诸侯所知。 魏文侯魏斯听闻了段干木之名,当即趁着月光登门,以真诚的态度邀请段干木入仕魏国。 段干木性格高洁,依照“不为臣不见诸侯”的古训,在魏文侯拜访之时翻墙而逃。 面对段干木这般举动,魏文侯心中不仅没有恼怒,而且之后每每路过都是十分恭敬。 段干木最终被魏文侯的诚意所打动,选择入仕魏国,由此成就了一番君臣相谐的佳话。 段干木辅佐魏文侯之后,秦国率领大军东进,准备对魏国发动收复河西的战争。 这时秦国之中有人劝诫当时在位的秦简公嬴悼子,说魏国有段干木辅佐,国人上下一心,秦国此刻攻打魏国恐怕很难取胜。 思虑再三之后,秦简公嬴悼子最终放弃了攻打的魏国。 以一人的声名,消除一国的战争,只这一件事情就可以看出段干木辅佐魏文侯所取得的功业。 段干木晚年选择离开朝堂,效仿自己的老师子夏在魏国河东一带讲学,最终同样成为了一代大儒。 段干木去世之后,其子段干介同样入仕魏国,也就是此刻正站在魏?面前的这人。 “臣段干介,拜见君上。” 听到身前这一道声音,魏?缓缓将视线从面前的竹简之上移了开来,脸上随即泛出了一丝笑容。 “中大夫请起,入座吧。” 数息之后,等到段干介在自己下方坐席之上坐稳,魏?这才缓缓问道:“不知中大夫今日因为何事求见?” “启禀君上,上大夫从新郑传回文书,臣收到后不敢有半点怠慢,当即入宫呈送君上。”说着段干介从怀中掏出了一卷帛书,递向了侍候一旁的宫人。 从宫人的手中接过这份帛书,魏?面色和善说了一句,“有劳中大夫了。” 随后魏?的视线开始在手中这份帛书之上缓缓移动,而他的思绪也伴随着那上面的一个个篆字而不断飘飞了起来。 许久之后,魏?缓缓放下了手中这份帛书,脸上的神情也重新归于了平静。 视线再次落在段干介的身上,就听魏?沉声说道:“回书上大夫,告诉不必为韩国搁置此事而担忧。”. “这件事情韩国等得起,我魏国更等得起。” “喏。” 段干介眼见魏?已然作出了决定,当即微微躬身,轻施一礼。 既然自己入宫的第一件已然有了结果,那么段干介便将话题引导到了第二件事情之上。 “启禀君上,臣还有一事要禀报。” “哦?”轻轻放下手中这份帛书,魏?带着几分好奇看向了对方,“不知中大夫还有什么事情?” 稍稍耗费了一些时间整理措辞,随后魏?就听段干介沉声禀报道:“启禀君上,自从对韩赵两国的战争开启以来,我魏国在南线可谓连战连捷。” “大军在司马的率领之下,不仅取得了马陵之战的胜利,如今更是威压韩国都城新郑。” 话说到这里,段干介突然话锋一转,将魏?的视线从南线移向了北线战场。 “只是相比较于南线战场的连连大胜,北线六万大军却是数月都没有大战的消息传回。” “如此下去,北线战场势必会陷入僵局,这对于我魏国来说却是没有益处。” 说到最后,段干介带着几分试探向魏?轻声征询道:“君上是否需要传令相国,命他寻找战机,尽快与当面的韩赵联军决战。” 听完了段干介的建议,魏?不禁陷入了一阵思索之中。 前世的一场场战争已然让他明白,自己在军事之上才能不能说是用兵如神,也可以说是不堪入目。1 所以相比较于传令干扰相国公叔痤的作战方略,魏?更倾向于完全信任,让他没有拘束地打好这一战。 心中决定已经作出,魏?的目光看向了下方的段干介,“中大夫,传令相国,就一句话。” 说话之间,魏?猛然从坐席之上站起来,带着满脸的郑重说道:“寡人会在安邑城外,等他率领大军凯旋。” “臣谨遵君上之命。” …… 魏国,浍水南岸。 伴随着一阵厚重的脚步声,地平线之上一支军队身影由远及近缓缓清晰了起来。 这支军队沿着这一条浍水一路向前,滔滔河水与脚步声、甲胄碰撞声一起奏出了一曲刚中带柔的乐曲。 片刻之后,一个突然出现的变故打断了这美妙的乐曲,整支队伍之中也弥漫起了几分紧张的气氛。 “将军,你看对岸,是赵军。” 顺着身旁一名魏军士卒的声音,率领这支队伍的魏将公孙痤看向了对岸,浍水北岸一支人数大约数百的赵军队伍出现在了他的视野之中。 魏军发现了北岸的赵军,赵军同样也发现了南岸的魏军,双方就这么隔着一条浍水互相注视着对方。 没有如同南线那般的剑拔弩张,这两只分别位于浍水南北的军队在互相看了对方一阵之后,就选择了各自离开、继续着己方的巡视。 只是如果仔细去看双方主将眼中神情的话,便会发现两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浮现出了一道战意。 如今双方之间所维持的不过是表面之上的和平,一旦情势有变,那么双方之间你死我活的战争立刻便会打响。 战争的脚步已然在双方的对峙之中,一步步地降临在这片战场之上…… 经过了刚刚的插曲之后,公孙痤继续率领着士卒,完成了剩下的巡视任务。 当他回到浍水南岸的魏军大营之中,一名等候许久的传令兵立刻来到了他的面前。 “启禀将军,相国请您回营之后前往中军大帐,他有要事与您相商。” “好,我知道了。” 得到了这一个消息之后,公孙痤缓步来到了中军大帐之前。 “启禀相国,末将公孙痤求见。” “进来。” 听到这一个声音,公孙痤缓缓迈入大帐,一道端坐在几案之后的身影缓缓出现在了他的视野之中。 看着公孙痤进入大帐,魏相公叔痤带着满脸的和善缓缓从坐席之上站起,缓步来到了他的面前。 “公孙将军,对岸可有异动?” …… 第四十七章 不得不战 听到面前公叔痤的询问,公孙痤的脑海之中便开始回忆起了这些日子以来巡视浍水的情况。 沉吟了许久之后,公孙痤脸上带着几分郑重,沉声说道:“启禀相国,据末将多日巡视,对岸的韩赵联军除了与我军一样派出士卒巡视之外,并没有半点异动。” 听完了公孙痤的禀报,公叔痤带着几分了然轻轻点头,双眼之中的和善更添了几分。 “多日巡视有劳公孙将军了。” “巡视本就是末将职责,末将实在是不敢当辛苦二字。” “那么这些日子以来,我军将士的情况又如何?”问完了对岸韩赵联军的动向,公叔痤的目光紧接着又移回了军营之中。 听到公叔痤询问,公孙痤当即回答道:“启禀相国,我军将士这些日子以来,一直勤加操练,不敢有半点懈怠。只是……” 公孙痤话语之中的这份转折,立刻吸引住了公叔痤的注意,只听他出声追问道:“只是什么?” 面对着公叔痤的追问,公孙痤脸上浮现了几分迟疑,停顿了片刻之后才缓缓回答。 “只是我军已经抵达浍水南岸多日,却一直没有和对岸的韩赵联军交战。将士们心中都憋着一股气,始终无法发泄出来。” 听完了公孙痤的回答,公叔痤看向他的目光之中,原本的和善在一瞬之间全部化为了冷意。 “若是老夫没有猜错的话,这些憋着一口气的将士之中也包括公孙将军你吧?” 眼见自己的心理已然被公叔痤所看穿,公孙痤也没有什么继续隐瞒的打算了,当即无比郑重地躬身一礼。 “不敢欺瞒相国,末将心中一直对去年的浊泽之败耿耿于怀,无时不刻想要与韩赵联军再战一场。” “出征之时,君上将末将所部归属相国麾下,末将心中是无比欢喜的,盼望着能够一雪前耻。” “如今敌我两军之间却已经在浍水之畔对峙了数月,双方还是没有半点决战的架势,末将心中实在是焦急……” 公孙痤的话语还没有说完,就感到一只有力的手已然出现在了他的右肩之上,他的声音在这一刻停了下来。 顺着这只手向上看,公孙痤视野之中出现了一双充满智慧的眼睛,此刻这双眼睛之中原本的冷意已经重新融化成为了和善。 对着公孙痤看向自己的视线,公叔痤带着几分郑重沉声说道:“公孙将军不必担心,老夫相信这一战将军必然能够一雪当日浊泽之败的耻辱。至于……” 说话之间,公叔痤缓缓地转过身来,将自己的视线投向了身后那一张勾勒着山川地理的地图之上。 “至于对韩赵联军的战事,老夫心中自有筹划。” 感受着自己右肩之上已然残存的温度,听完了公叔痤那明显充满深意的话语,公孙痤心中对于开战的急迫减弱了几分,取而代之的则是对于取得胜利的信心。 脸上泛起了几分肃然神情,公孙痤对着面前的公叔痤躬身一拜,“还请相国放心,末将必当为相国、为君上、为魏国奋力而战。” 就在公孙痤这一道誓言刚刚落下,大帐之外却又响起了一道洪亮的禀报声。 “启禀相国,安邑有文书送到。” 听到是从安邑送来的文书,帐内的公叔痤虽然表面之上还是充满着平静,但心中却也是不禁一紧。 “进来。” 怀着丝丝忐忑的心情从那名传令兵的手中接过文书,当看清那上面简短的一句话之后,公叔痤缓缓吐出了一口浊气。 短暂的轻松之后便是一阵感动,然后只见公叔痤缓步走出大帐,他的目光直直地望向了安邑所在的方向。 一道心声在公叔痤脑海之中响起,“臣公叔痤,多谢君上信重。” 也就是在这一封魏国文书从安邑传递到浍水之畔的魏军大营之时,同样有一份君命从赵国都城邯郸来到了北岸的韩赵联军之中。 韩赵联军大营的中军大帐之中,赵军主将赵守缓缓放下了一份帛书,脸上满是凝重的神情。 一旁的副将看见主将浮现这副神情,当即上前轻声询问道:“将军,不知道君上有什么命令?” “唉……” 轻轻吐出一道充满无奈的长叹,赵将赵守转身看了看身旁的这名副将,轻声说道:“君上对于我等数月之间无所建树十分不满,命令我尽快率领大军与对岸的魏军展开决战。” 赵守的话语说完之后,身旁的副将先是一阵沉默,然后当即带着几许不满对着这一条命令抱怨了起来。 “君上远在邯郸,又怎么会知道我等的难处?” “别看我五万赵军加上三万韩军,总计有八万大军,而对面的魏军仅仅只有六万。可是这支由魏相公叔痤所率领的大军可都是魏国的精锐,其中四万魏武卒更是天下有数的强军。” “如此强军又有浍水作为屏障,我军根本难以寻找到合适的战机,又拿什么取胜?” 面对着身旁副将的抱怨,身为主将的赵守心中也是赞同不已,面对这样强大的对手如何能够轻易开战? 只是事情的发展往往不是人完全能够控制的,浍水北岸的赵军将领不想开战,可是形势却是由不得他们做出最为正确的选择。 伴随着魏军在南线战场的节节胜利,特别是魏国大军包围新郑以来,无论是韩国还是赵国朝堂都希望北线战场能够有所作为。 韩国自不必说,他们的国都新郑正陷入魏军公孙颀所部的包围,情势已然万分危急。 他们迫切地希望北线战场的韩赵联军能够取得突破,缓解魏国大军兵临新郑城下所带来的压力。 至于赵国,虽然赵国此刻还未感受到来自魏国的巨大压力,但是赵国君臣是绝不希望韩国迫于压力而向魏国的投降的。 因为如果韩国真的投降了,魏国便会由两线作战之中彻底解放出来,专心地对付赵国一国。 赵国君臣心中十分清楚,若是没有了韩国的牵制,那么仅仅凭借赵国一国是绝对不可能抵挡魏国的大军的。 甚至当年魏国大军北上、一举击破赵军主力的旧事,也不是不可能重新上演。 为了避免这样的事情再次发生在赵国身上,赵国君臣也迫切地需要一场战争,来避免韩国投降魏国。 所以在赵国、韩国双方高层意志的叠加之下,这一场发生在八万韩赵联军以及六万魏军之间战争,已经到了不得不打响的地步。 就在大帐之中沉默了许久之后,副将缓缓发出了询问,“将军,现在应该怎么办?” 双手紧紧握成拳头又缓缓松开,赵守无比平静地回答道:“命令全军将士,准备……” “开战!” …… 第四十八章 敌进我退 “呜呜呜……” “呜呜呜……” “呜呜呜……” …… 一阵阵悠长的号角声在韩赵军营之中响起,打破了浍水之畔长久的平静。 伴随着赵军主将赵守得一声令下,整支韩赵联军立刻进入到了作战状态之中,与对岸魏军长达数月的对峙也随即结束。 此刻,大战的脚步已然降临在了这一条浍水两岸。 韩赵联军大营之中响起的阵阵号角,以及一队队士卒来往不绝的景象,自然没有逃得过魏军所派出的斥候的监视。 不久之后,韩赵联军的动向被迅速传回到了浍水南岸的魏军大营之中。 “报……” 一阵充满急促语气的禀报声在大营之中响起,紧接着一名风尘仆仆的斥候便冲入了众将议事的中军大帐。 听着耳畔响起的这一道身影,位于主将之位上的魏国相国公叔痤缓缓抬起头来,目光之中尽是一片平静的神情。 “何事如此慌张?” “启禀相国,对岸韩赵联军已全部进入战备状态,似乎是要渡过浍水、对我军发起进攻。” 当斥候将消息说完,大帐之内的魏军众将你看着我、我看你,每个人眼中流露出的并不是遭逢强敌的肃然,而是一种临战之前的兴奋。 为了这一天,这些魏军将领以及他们麾下的士卒已经在浍水南岸驻扎了数月的时间。 如今韩赵联军既然要主动向他们进攻,那么他们便可以握紧手中长剑,和对面的敌军来一场正面的交锋。 伴随着思绪逐渐飘飞,这些魏军将领心中的战意越发强烈,此刻他们甚至能够感受到心中的战鼓已然敲响。 他们所要做的就是进攻、进攻、再进攻…… 相比较于麾下这些魏军将领战意升腾的状态,身为魏军主将的公叔痤此刻却是显得无比平静。 倒不是说他对于即将到来的战事一点也不关心,而是一个统帅的理智约束他一定要始终保持冷静。 “再探,韩赵联军再有异动,随时回来报我。” “喏。” 从容给眼前的斥候下达了命令之后,公叔痤充满平静的视线从身前的每一位魏军将领面前扫过。 沉思了许久之后,大帐之中再次响起了公叔痤的声音,“如今韩赵联军已然显出了主动出击的态势,老夫以为我军应当暂时后退以避敌军锋芒。” 公叔痤的这一个决定立刻便让大帐之中的战意立时一滞,所有将领的脸上都浮现了几分错愕。 在这些魏军将领看来韩赵联军主动进攻,正是魏军迎头痛击,给予对方重创的好机会。 将士们盼望着这一战已经许久,如何在这个关键时刻,身为主将的公叔痤却要选择后退呢? 这些魏军心中的错愕并没有持续太久,一道声音便在他们之中响起。 “启禀相国,末将以为我军此刻不应该选择后退。” 迎着众人投向自己的视线,一身赤色甲胄的公孙痤直接站了起来,“如今韩赵联军正要渡过浍水,末将以为我军若能够严阵以待,趁敌军半渡而击之,必然能够取得大胜。” 听到公孙痤的建议,大帐之中的其余魏军将领都是赞同地点了点头,而公叔痤的目光之中却依旧是那般平静。 “你是在说老夫是当年的宋公吗?” 虽然公叔痤的声音并不算大,语气之中也没有半点波澜,但是公孙痤还是能够感受到一股力量正向着自己袭来。 不过即使如此他还是顶着这份力量,硬着头皮沉声说道:“末将不敢,末将只是在诉说我军应执行的方略。” “是也没有关系。” 公叔痤缓步走到了公孙痤的面前,他的脸上的神情依旧没有半点变化,似乎根本没有将对方的话语放在心上。 环顾一下四周的魏军将领,公叔痤沉声说道:“不过老夫想告诉诸位将军一件事情。” “这里不是昔日泓水,对面的不是当年的楚军,我军更不是当年的宋军。” 这一番话语说完之后,公叔痤缓步走回了主将之位,一道无可置疑的语气顿时在周围的魏军将领耳畔炸响。 “传我将令,大军后撤三十里。” 虽然心中对于公叔痤的这一道命令都憋着一口气,但是军令已下,帐内的一干魏军将领还是齐齐起身。 “遵令。” …… 正当魏军在公叔痤的命令向着南方退却而去的时候,韩赵联军已然开始了渡过浍水的行动。 浍水之上,众多临时搭建起来的浮桥沟通两岸,无数韩赵联军的士卒经由这些浮桥前往南岸。 浍水北岸,几名身着甲胄的将领正站在各自的战车之上,观察着前方这一番景象。 视线随着浍水一路向西,身为赵军主将的赵守视野之中不断出现着一面面旗帜、一支支长戟以及一名名士卒。 韩赵联军这一次的渡河行动无比顺利,甚至没有遭到来自对岸魏军哪怕半点的攻击。 如此反常的战局令赵守的心中充满了警惕,他在担心对岸的魏军是不是在暗地里有什么谋划。 也正是因为心底产生的这种担心,使得赵守的眉头久久都未曾能够舒展。 就在赵守一边旁观着前方韩赵联军的渡河行动,一边担忧着魏军有可能采取的行动之时,一阵马蹄声出现在了他的耳畔。 没过多久,一名身着赵军轻甲的士卒出现在了赵守面前,他立刻认出眼前的正是他不久之前亲自派出去的赵军斥候。 “启禀将军,南岸魏军已经放弃了原本营寨,主动选择后撤三十里。” “哈哈哈……” 当这名赵军斥候将探得的魏军消息说完,身为赵军主将的赵守还没有说话,一旁一名身着绿色甲胄的将领首先发出了一阵笑容。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韩赵联军之中三万韩军的主将,韩开。 片刻之后,笑声渐渐停止,就听韩开带着几分自信说道:“赵兄,我之前就劝你不必如此紧张,对面的六万魏军哪里是我八万联军的对手。” “你看如今我军只是表现出了渡河进攻的架势,对面的六万魏军就已经仓皇而逃了。” 发表了一番对于六万魏军的蔑视之后,韩开看向对岸的目光之中立时多了几分战意。 “只要我军在对岸列阵完毕发起进攻,魏军一定会被我联军正面击溃。” “但愿如此吧。” 淡淡地回了韩开一句,赵守将视线转向了那名斥候,“回去再探,魏军有任何动向,随时回报。” “喏。” 数息之后,目光伴随着斥候消失的身影越看越远,赵守眉宇之间的那份凝重越发深了。 赵守隐隐感觉自己此番所遭遇的情况,与之前发生的一场大战十分相似,不是泓水之战,而是…… …… 第四十九章 轻敌冒进 因为主将公叔痤的命令,六万魏国大军并没有对渡过浍水的八万韩赵联军主动发起攻势。 而是反其道而行,选择向南退避三十里,给渡过浍水的韩赵联军留下了充足的行动空间。 魏军的这一举动落在韩赵两军主将眼中,分别产生了两种截然不同的看法。 在赵军主将赵守看来,魏军这样做一定不是无的放矢。 己方所要做的就是稳住眼下的战局,不徐不疾地向着前方推进,一定不能给魏军有半点可乘之机。 在眼下这般战局之下,赵守的这个对策可以说是十分地老成持重。 韩赵联军如果能够按照他的想法行动,或许并不会取得什么辉煌的胜利,但是至少可以避免无可挽回的惨重失败。 只是赵守希望己方能够稳扎稳打,但是有人却对于他的对策并不认同。 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韩军主将,韩开。 魏军主动后撤的行为在韩开看来,无疑是他们害怕了韩赵联军所拥有的强大军势。 既然魏军主动后退,那么自己一方便应该加快前进速度,紧追魏军主力的脚步不放。 若是能够寻找机会与魏军决战,凭借着兵力之上的优势,韩赵联军必然能够取得胜利。 到了那个时候,原本逐渐陷入萎靡的对魏战局,便能够在极短的时间之内发生逆转。 仿佛是已经看到了胜利就在自己的前方,韩开率领着自己麾下的大军抛开了后方的赵军,一马当先地直接就向着南方的魏军主力追击而去。 “驾驾驾……” “驾驾驾……” “驾驾驾……” …… 急促的催马声在行进之中的赵军队列之前响起,不久之后一名赵军传令兵便出现在了赵军主将赵守得身前。 “启禀将军,小人已将书信送至韩开将军处,只是……” 听着这名传令兵话语之中的迟疑,赵守如何还能不懂他的意思,脸上的神情之中更多了几分阴霾。 即使他是名义之上的联军统帅,但是他和韩开毕竟不是同属一国,对方就算不听从他的命令也不是不可能。 就比如早些时候,两人因为对于战局的不同看法而选择了分道扬镳。 若是在寻常也就罢了,只是此刻可是在两军交战的战场上啊。 “辛苦了,你先下去吧。” 看着赵守双眼之中的怒意,身旁的副将先是让传令兵离开,然后将目光重新落在了对方身上。 “将军,不要太过担心,或许战事真的如同韩开将军所预料的那样发展也说不定呢。” 听完了这名副将的劝说,赵守脸上的神情没有一点变好的趋势,反倒是越发阴沉了起来。 “你心中真是这样认为的吗?” 许久之后,赵守一个反问立刻便让这名副将陷入了沉默,他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作为一个曾经和魏军打过数十年交道、经历了无数场大战的将领,这名副将对于魏军了解恐怕比赵守更加深刻。 虽然这名副将嘴上还在安慰着赵守,但是在他的心中一股不安已然缓缓生出。 他能够敏锐地感觉到对峙了数月的魏军已经给他们挖下了一个巨大陷阱,而他们前方的韩军正奋不顾身地跳下去。 一直默默观察着身旁副将,将他脸上的神情变化一一看在眼中,赵守心中明白他和自己拥有着一样的看法。 魏军的主动南撤绝对不是无的放矢,而是针对韩军乃至整支韩赵联军的一个筹谋。 眼下自己所要做的便是……m.. 思绪在脑海之中流转,渐渐地赵守双眼之中的神情坚定了起来,他的左手也下意识地按住了腰间的剑柄。 “传我将令……” 赵守的大喝声惊醒了陷入沉思的副将,随即他便听到,“全军加快行军,以最快的速度追上韩军。” 这边赵军在赵守的一声令下,加快行军速度,准备尽快与韩军会合;另外一边韩军在韩开的率领之下,同样保持着不慢的前进速度。 在这一支快步向前的韩军队伍之中,韩军主将韩开一边感受着从身下马车传来的颠簸,一边浏览着手中的一份帛书。 这份帛书正是不久之前赵军主将赵守派传令兵送来的。 片刻之后,将视线从手中这份帛书之上收回,右手将帛书牢牢攥住,韩开此刻的面容之上甚至浮现了一丝不屑。 “真是杞人忧天。” 从韩开脸上的神情以及他的这一份评价之中,不难看出他对于赵守的担心究竟不在意到了何种程度。 其实起初率领麾下三万大军与魏军交手之时,韩开的状态不能说是如临大敌,也可以说是时时警惕。 那时的他无时不刻不在担心,对岸的魏军有一天会打过浍水,那支善战之名传扬于天下的魏武卒会无可阻挡地击破他的大营。 可是韩开没有想到对岸那支令他十分忌惮的魏军,竟然整整数月都没有敢于主动发起进攻。 长达数月的隔水对峙让韩开渐渐放下了对于魏军的恐惧,甚至渐渐地他的心中还生出了一丝错觉。 那就是善战的强军魏武卒、名满天下的魏将公叔痤,不过是一群徒有虚名之辈罢了。 数月的对峙让韩开产生了这种错觉,而开战之初魏军便主动撤退的举动,更是让这种错觉大大地加深。 此刻,轻敌之下的韩开正在一步步地将自己麾下的大军推下深渊,可是他自己对此却是一无所知。 “启禀将军,我军前方发现魏军踪迹。” 听着斥候带回来的消息,韩开脸上神情之中不仅没有半点紧张,反倒是充满了自信。 右手直直指向前方,就听韩开沉声下令道:“全军将士,听我号令,追击敌军!” “喏。” 率领大军一路急速向前,此刻韩开觉得自己是一个猎手,正在捕捉属于自己的肥美猎物。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狡猾的猎手往往是以猎物的形式存在的。 “报……” “启禀相国、公孙将军,三万韩军已经进入了战场,五万赵军还在后面。” 听到这个消息,站在魏军方阵战车之上的公叔痤与公孙痤互相对视一眼,两人的眼中都不约而同地浮现了一丝笑意。 “再探,如有情况,随时报我。” “喏。” 望着这名斥候再次离开的身影,身为魏军主将的公叔痤看向了身旁的公孙痤,“公孙将军,可以动手了。” “末将遵命!” 躬身领命之后,公孙痤随即驾车来到了自己的士卒面前,他此刻的双眼之中充满了激动的神情。 为了这一天他已经等待了数月,今天也是时候有一个结果了。 …… 第五十章 联军败退 右手紧紧握住手中锋利的长剑,急促的呼吸声逐渐平息,两名韩军士卒默默地对视一眼。 此刻,一阵危险的光芒不约而同地出现在了两人的眼中。 这道寒芒如同一支锐利的羽箭,直直地射向了两人的前方,而它的目标则是距离两人不远处的一名魏军。 左手握持大盾格挡住了来自前方的攻击,就见这名魏军如同本能一般的手中的长戟猛然刺出。 当利刃刺入身体的声音在战场之上响起,一股血箭就这么喷溅在了魏军身上,然后便是一道韩军尸体摔落在地面之上的沉闷响声。 不过只是一个照面之间,一名骁勇善战、久经战阵的韩军士卒,就这么死在了这名魏军手中。 对于这名韩军士卒的死,这名魏军并没有任何过激的反应,甚至那张平静无波的面容之上都没有哪怕一丝的兴奋。 毫不夸张地说,眼前的这名魏军就像是一架冷酷无情的战争机器,十分高效地完成着属于自己的杀戮任务。 就在这名魏军准备上前,从那名倒地的韩军身体之中拔出自己的长戟之时,立刻便听到了两道脚步声出现在了身后。 经历无数次战争磨炼出来的本能,立刻便让这名魏军意识到了危险的降临,防御的措施立刻启动。 下一刻,一道金属与木头相交的沉闷声音响起,这名魏军左手之中的大盾直直地挡住了其中一名韩军手中的长剑。. 只是挡住了其中的一个并不意味着这一次交锋的结束,因为另外一柄利剑已然出现在了魏军的身后。 眼见着自己手中的利剑即将斩向魏军,致命的剑锋即将给对方带来重创,另外一名韩军脸上不禁泛起了一丝兴奋的笑容。 可是这名韩军士卒脸上的笑容还没有持续多久,下一刻发生的事情却是让他陷入了不可置信的状态之中。 只见韩军的手中的长剑却是落在了魏军身上,剑锋也是在那甲胄之上留下了痕迹,但是这次突如其来的攻势所取得的效果也就仅仅如此了。 因为身上那一套重甲的存在,这名魏军不要说是受重伤了,甚至连一点点的伤害都没有出现。 也就是在这名韩军显露出惊愕神情的一瞬间,魏军的反击在他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开始了。 右手如同疾风一般从腰间拔出用于近战的长剑,顺着韩军刚刚的突袭,瞬息之间锋利的长剑便直直地落在了韩军的要害处。 又是一声利刃划破血肉的声音,那名突袭不力的韩军士卒已然没有了继续战斗的可能。 “呃……” 在这名韩军士卒倒在魏军视野之中的时候,一道惨叫声忽然响起,等他转身过去只见一柄长戟直直刺穿了另外一名韩军士卒的身体。 望着手握长戟、与自己身穿着同样甲胄的同袍,这名魏军并没有过多的言语,两人之间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没有对于这场在极短时间之内结束的战斗投入过多,两名魏军很快便收回了自己的兵器,向着周围另外的韩军士卒继续着攻势。 刚刚所发生的一幕幕场景并没有什么特殊,此刻无数与其相似的战斗一次次地在这片不算宽广的战场不断上演着。 而这些战斗之中死亡的,往往都是身穿着绿色甲胄的韩军。 其实这一场场对于战场之上的韩军来说并不算十分公平,因为此刻他们所遭遇到的并不是普通的魏军,而是一名名武装到牙齿的魏武卒。 面对这支由魏国西河郡守吴起创立、在一次次战争之中逐渐成长为天下强军的精锐,韩军士卒根本没有足够强大的力量去与之对抗。 一名魏武卒的死亡往往需要数名乃至十数名韩军士卒的努力,双方之间的战力差距就这么地令人绝望。 站在韩军阵中的战车之上,望着自己麾下的韩军士卒一个接着一个地倒了下去,身为韩军主将的韩开双眼之中只剩下了恐惧。 在与魏军真正交手之后,韩开的心中已然没有了原本的轻视,有的只有那对于魏军可怕战力无限的恐惧。 身体不受控制地下坠,直直地瘫坐在了战车之上,韩开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已然近乎崩溃。 “都是我的错……” “如果不是我一意孤行,我军如何会和魏军正面对上;如果不是我轻敌冒进,我军哪里会陷入魏军两面夹击。” “都是我的错!” 似乎是这股愧疚已然完全占据了韩开的心,下一刻他直接站了起来,右手无比迅速地摸向了腰间的长剑。 “我韩开,是韩国的罪人。” 话落之际,锋利的剑刃已然出现在了韩开的脖颈之上,似乎下一刻他便要自刎当场、以死谢罪。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一股力量直接落在韩开的右臂之上,然后那柄长剑剑刃随即离开了他的脖颈。 与此同时,一道充满焦急的声音出现在了他的耳畔,“将军莫要如此,我军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听着这一道声音,韩开立刻将自己的视线移向了身旁的这名副将,目光之中不禁浮现出了几分期盼。 迎着韩开看过来的视线,这名副将看向了北方的天际,“将军,我军并非孤军作战,我们的后方还有赵国的五万大军。” “若是我军能够将所有力量集中于一处,未必不能突破魏军的包围,与我军后方的五万赵军合兵一处。” “这……” 听出了韩开话语之中的那份迟疑,身旁的副将当即再度郑重说道:“将军,虽然我军在突破魏军包围的过程之中,必然会遭受到巨大的损失;但是一旦与赵军成功会和,我军便能够避免全军覆灭的命运。” “是生是死,还请将军决断。” 或许是被这名韩军副将的话语所感染,或许是看到了一线生机,韩开手中原本用来自杀的长剑直直指向了前方。 “全军将士,听我号令……” “集中力量,向后突围!” 在韩军主将这一道命令下达之后,这支快要被淹死的韩军立刻抓住了这最后一根稻草。 即使自己周围的同袍一个个地倒在了魏武卒的长戟之下,这些韩军士卒也依旧在前赴后继地向着对方发动着攻势。 在韩军不惧死亡地对魏军发动着一次次攻势的同时,作为他盟友的赵军同样没有坐以待毙,同样集中力量努力冲击着魏军的防线。 最终,在损失了整整两万名韩军士卒以及一万名赵军士卒的生命之后,这支赵韩联军终于从与魏军的交锋之中败退了出去。 只是联军的败退并不意味着战争的结束。 …… 第五十一章 魏军夜袭 战阵的厮杀之声已然远去,好似鲜血一般的晚霞消散在天际,漆黑的夜幕逐渐降临在了大地之上。 在这个寂静而又幽深的黑夜之中,浍水南岸的韩赵联军大营之内,一支支火把阵正不断散发着自己的光芒。 借助着熊熊烈火燃烧所带来的光明与温度,这些苦战了许久的韩赵联军士卒,终于有机会可以好好地休息片刻了。 回忆着白日里所发生的一幕幕场景,身体的疲惫不断传来,这些联军士卒带着几分凝重的神情不由得落在了周围的火光之上。 渐渐地,原本清晰的视野开始变得模糊…… 此刻,中军大帐之中,身为赵军主将的赵守同样眼神迷离地注视着前方的灯火。 直到一阵呼唤将他从心中的思绪拉了出来。 “将军、将军……” 当思绪回到现实,赵守的视线顺着声音的方向看了过去,视野之中立刻出现了副将充满关切的神情。.. 缓缓向前几步,就听副将沉声说道:“将军可是在忧心战事?” “唉……” 一声充满苦涩的长叹从赵守口中缓缓吐出,“我如何能够不担忧啊?” “浍水两岸的数月对峙已然使得军心大衰,如今初战又遭逢如此惨败,未来战局如何我……” 感受着赵守话语之中这浓浓的悲观之情,身旁的副将知道不能这样下去了。 如果连一军主将都对于战局没有了信心的话,韩赵联军会遭遇的可就不是一场惨败这么简单了。 再度向前一步,这名副将连忙沉声安慰了起来,“将军,如今我军虽然初战便遭遇惨败,但是好在战力尚存。” “今夜在南岸休整一夜,明日以最快速度退回北岸,凭借浍水抵挡魏军攻势,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听完了这名副将的话语,赵守脸上的悲观便是少了几分,心里也生出了几分希望。 他的手中还有四万士卒,再加上从魏军围困之中杀出的一万韩军精锐,如同此次一般对魏军主动发起进攻或许力有未逮。 不过凭借着浍水展开对峙,重演之前的战局,也并不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心中思绪流转到这里,赵守的目光之中却是浮现几分郑重,“既然战事如此,明日一早我军便回师北岸。” “末将领命。” ……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夜逐渐深了。 伴随着身心疲惫的联军士卒缓缓进入梦乡,联军大营陷入到了一片寂静之中,只有一串串火光还在继续燃烧着。 在这股寂静的氛围之中,无数道黑影却是在夜色的掩护之下,悄然出现在了韩赵联军的大营之外。 注视着前方那一点点黑夜之中无比显眼的火光,站在队伍前方的公孙痤,双目之中忽然出现一道冷冽的寒光。 左手握住随身的一柄强弓,右手从箭壶之中取出一支利箭,下一刻伴随着一阵弓弦的震荡利箭直接向着远处射了过去。 火光之下,一名对于危险毫无察觉的赵军士卒,忽然感觉到自己的胸口传来了一阵钻心的疼痛。 脸上泛起痛苦的神情,这名赵军士卒很快便失去了生命,一道沉闷的声响在这个寂静的黑夜之中显得无比清晰。 这名赵军士卒的死亡立刻引起了身旁同袍的注意,当他借助着火光看清对方的情况之时,惊恐的神情出现在了他的面色之上。 “敌袭!” 这一道充满惊恐呼喊如同一支号角,吹醒了陷入沉睡之中的联军士卒,也吹响了魏军进攻的序曲。 魏军和韩赵联军的又一次交锋,在这个原本寂静的黑夜之中缓缓开始了。 那些早已等待了许久的魏军士卒,在听到这一道命令之后,立刻握紧手中利刃冲出了黑夜,冲向了自己的目标。 “杀……” 立时之间,来自四面八方的喊杀声直接笼罩了这一座韩赵联军的大营。 魏军前锋的速度如同雷霆一般迅捷,甚至负责防守的联军士卒根本还没有来得及反应过来,猛烈的攻势已然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 没有什么意外,魏军迅速突破了营寨的营墙,众多魏军如同潮水一般涌入了韩赵联军的大营之中。 直到这个时候,韩赵联军才从突如其来的袭击之中反应过来。 一些久经战阵的精锐士卒渐渐从慌乱之中恢复过来,他们开始凝聚在一起,形成了一道抵抗魏军进攻的战线。 面对这一道阻挡自己前进脚步的防线,魏军果断改变了原本的进攻节奏。 强悍敢战的魏武卒逐渐汇聚到了前方,作为整支大军的矛头,一次次地刺入了韩赵联军的战线之中。 无论多么强悍的防线都不可避免地会有薄弱之处,而这支临时拼凑出来的战线更是漏洞百出。 一次、两次、三次…… 在几乎连续不断的进攻之中,魏军逐渐发现了这道联军防线的一个个薄弱的环节。 集中兵力攻击这些薄弱环节,将其一点点地扩大,最终将整道防线打得土崩瓦解。 魏军犹如一架高效的战争机器,无比准确地完成着自己的任务,每每给对手以致命的一击。 锋利的长剑在火光的照耀之下闪烁着幽幽寒光,又是一名联军士卒倒在了血泊之中。 看了一眼死在自己剑下的这名韩军士卒,长剑缓缓指向前方几乎快要失去秩序的韩赵联军,公孙痤的怒吼声出现在了韩赵联军的大营之中。 “全军听令,歼灭敌军!” 总攻的号角已经吹响,无数魏军开始对眼前的韩赵联军发动起了最为猛烈的一波攻势。 眼见着强悍的魏军一点点地逼近,眼见着熟识的同袍一个个地倒下,韩赵联军的崩溃不可避免地发生了。 “逃啊!” 不知是谁第一个喊出了这一句,士气已然衰落到低点的韩赵联军士卒纷纷开始向着北方逃窜而去。 此刻,这些韩赵联军士卒的心中只剩下了一个念头,不顾一切地逃出去,只有逃出去他们才有可能获得一线生机。 只是这些韩赵联军士卒在选择向北方逃去的时候,却是忽略了一个无比重要的情况。 就在他们逃出生天的路途之上,横亘着一条几乎无可逾越的天堑,这就是双方对峙了数月的浍水。 当这些韩赵联军的士卒跑到了浍水边,他们绝望的发现原本浍水两岸的浮桥,此刻已然被破坏殆尽、根本无法通行。 破坏这些浮桥的不是别人,正是此前魏军主将公叔痤所派出的精锐士卒。 此刻,前方有天堑阻隔,后方有魏军追击,这些好不容易逃到浍水之畔的韩赵联军士卒已然是身处绝境、无处可退。 …… 第五十二章 北上东进 一夜激战过后,这一场浍水之战已然分出了胜负。 先是遭受了魏军的围困,后又经历了魏军的夜袭,原本足有八万韩赵联军遭受到了重创。 他们或是成为了战场之上的一具具尸体,或是成为了魏军的战俘,又或者昨夜的逃亡之中跳下了滔滔浍水。 总而言之,经历了这两场决定性的战斗之后,魏军已然彻底掌握了整个北线战场的主动权。 就在作为获胜者魏军打扫着战场,清点自己此战收获的同时,一阵急促的战马嘶鸣却是出现在了距离战场数十里的一片平野之上。 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只见地平线之上席卷起了阵阵烟尘,数十匹急速驰骋的战马显出了自己的身姿。 战马之上,一名名身着甲胄的赵军紧紧握着手中的缰绳,他们不断看向后方的视线之中更是充满了恐惧。 接下来漫长的时间之中,这些赵军就这么沿着滔滔的浍水一路向东,直到他们确认已经没有了危险。 “吁……” 忽然一阵控马之声,身为五万赵军的主将此刻却仓皇逃离的赵守,停住了身下战马继续前进的脚步。 骑乘在战马之上,望着后方已然没有了踪迹的魏军追兵,看了看周围满是疲惫的脸庞,赵守用着那有些低沉的声音下达了命令。 “原地休息一下吧。” 坐在这一条滔滔浍水岸边,听着耳畔哗哗的流水之声,赵守回望战场的视线逐渐迷离了起来。 此刻,赵守的心中充满了迷茫,他不知道自己该往何处去,更不知道自己要去干什么。 就在数日之前他的手中还握有五万大军,还想着将公叔痤所率领的魏军阻挡在浍水之畔。 只是人生的境遇就这么无法捉摸,不过短短时间之内,他直接就从山顶跌落到了谷地。 面对昨夜魏军突如其来的袭击,赵守也曾组织起麾下的士卒进行过反抗,可是一切都是那般的徒劳。 兵败如山倒。 既然韩赵联军士卒心中的防线被魏军彻底击破,那么失败便会如同雪崩一般无法阻挡。 眼见自己的努力根本起不到半点效果,赵守心中曾经萌生过将自己的生命留在那一片战场之上的想法。 可是赵守还来不及行动,数十名亲兵便在副将的命令之下,护卫着他杀出了那一片混乱的战场。 就在赵守的脑海之中不断回忆着昨夜发生的一幕幕之时,一道身影缓缓出现在了他身后,那正是他的副将。 “将军。” 副将的呼唤将赵守从思绪之中拉了出来,缓缓从地面之上站起,他眼中的迷离随着滔滔浍水一起缓缓西流,与此同时一抹坚定出现在了他的脸上。 “今日战败的耻辱,我赵守总有一天要洗雪。” …… 就在赵守在这浍水之畔暗暗立下誓言之际,一队精锐的魏武卒护卫着战车出现在了韩赵联军大营之前。 等到眼前队伍停下了脚步,作为昨夜魏军行动的执行者,公孙痤快步来到了队伍之中的战车前方。 “末将公孙痤,拜见相国。” 缓步走下马车来到公孙痤的面前,公叔痤直接将其扶起身来,与此同时他的目光缓缓落在了对方的身上。 顺着公叔痤的视线,只见公孙痤那原本赤色的甲胄之上,此刻却是布满了一片片深褐色的血渍。 通过这些甲胄之上留下的斑驳印记,昨夜战斗的激烈程度可见一斑。 视线缓缓上移,公孙痤那一张脸庞之上流露出是一股无法掩饰的疲惫,而他此刻的双眼之中更是布满了血丝。 将这一切看在眼中,公叔痤轻轻拍了拍对方的右肩,“公孙将军,辛苦你了。” “末将不辛苦。”说完,公孙痤那原本疲惫的双眼之中浮现出了几许兴奋的神情,“末将等待这一天,已经等待了许久。” “浊泽一战,末将并没有忘记那一次的战败。浍水之战,末将终于有机会洗雪当初的耻辱。” 将心中积攒许久的话都对着公叔痤说完之后,公孙痤的双眼之中却是生出了几分遗憾。 “只是可惜末将未尽全功,让赵军主将赵守趁乱逃离了。” “无事,韩赵联军主力已经被我军击败,谅他赵守也生不出多少波澜。” 轻声宽慰了面前的公孙痤一番,公叔痤看向对方的神情之中却是多了几分和善。 “好好休息,日后还有大战要仰仗将军。” 能够感受到来自公叔痤的重视,公孙痤当即躬身一礼,“末将定不负相国厚望。” …… 在结束了浍水之战并由此获得了整个北线战场的主动权之后,公叔痤以及其麾下的近六万大军并没有停下自己的脚步。 渡过对峙了数月的浍水之后,魏军以如同雷霆一般的猛烈攻势,夺下了韩国的陉城。 陉城的陷落对于韩国来说并不是一个好消息,这意味着魏军的兵锋已然逼近了平阳。 作为建国之时的旧都,虽然如今韩国的都城已经迁至新郑,但是平阳在韩人心中一直有着非同一般的意义。 若是魏国大军攻下平阳,那对于韩人来说不亚于一场山崩地裂,韩国的军心士气势必会遭受到极大的损失。 正是明白这一点,作为魏军主将的公叔痤果断下达严令,一定要从韩国手中夺取平阳。 于是,在震动天地的喊杀声中,魏军开始对于前方城墙坚固的平阳城发起了猛烈的攻势。 当魏军士卒历经无数次的失败终于在城墙之上站稳了脚跟,当魏军的冲车冲开了平阳厚重的城门,平阳这一座对于韩国来说无比重要的城池最终落入了魏军的手中。 平阳的迅速失陷让更多人看到了魏军的强大,而作为魏军下一步可能攻击的目标,平阳以北的各座城邑立刻陷入到了风声鹤唳的状态之中。 一时之间,无数精锐的斥候出现在了平阳周边。 他们时刻关注魏国大军的动向并将消息传回,以防止魏军突然兵临城下而自己一分却是一无所知。 只是令这些城邑没有想到的是,魏军在夺下平阳之后并没有继续北上,而是将进攻的矛头转向了东南方向。 又是一番激烈的交战过后,魏军在主将公叔痤的率领之下,夺取了韩国枳城、野王等多处城邑。 至此,魏国北线方略之中关于韩国的一部分已经全部完成。 如果翻开此刻韩魏双方之间的形势图便会发现,通过北线的一场场战争,魏军不仅拿下了韩国旧都平阳,还夺取了枳关道上的一座座重要城邑。 完成了这一切之后,魏国的领土已然全部连成一片,这同时就意味着韩国被魏国彻底分割成了南北两片飞地。 战事进行到这一步,韩国对于魏国来说已经基本上失去了威胁,也是时候将进攻的主要对象换成另外一个对手了。 赵国。 …… 第五十三章 快马入城 平野之上,轻风吹拂过片片青草,荡起了阵阵涟漪。. 忽然一声战马的嘶鸣在平野之上响起,紧接着又是一阵战马四蹄飞快踏击地面的沉闷声响。 战马的飞驰扬起阵阵烟尘,从辽阔的平野一直延伸到了魏国都城安邑城墙之外。 “大捷!” “前线大捷!” 这一道无比嘹亮的报捷之声,顿时吸引住了前方所有人的注意力。 无论是城头之上值守的魏军士卒,亦或是行走在街市之间的游客行人,甚至酒肆之中正在高谈阔论的列国商贾都停下了自己的事情。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向了那一匹战马之上风尘仆仆的魏军传令兵。 虽然自从魏国发动对于韩魏两国的战争以来,一份份捷报特别是魏国大军兵围韩国都城的消息,已经让城中魏人对于魏军的胜利有些习以为常。 但是当有新的捷报出现在了耳畔之时,安邑城内的魏人还是愿意停下脚步,去关注一下这件喜闻乐见的事情。 毕竟多见证一番场景,多听闻一些消息,就能让他们在与友人的议论之中,多增添几分面子不是? 于是,在道路两旁行人的驻足观看之下,携带着前线捷报的魏军传令兵一路疾驰,穿过了繁华的街道并最终停在了魏国宫室的宫门之前。 轻轻一勒手中缰绳,使得身下战马停住步伐,这名魏军传令兵飞快地翻身跃下战马,无比平稳地落在了地面之上。 手捧那一份来自前线的战报,穿过了在宫门之前值守的魏宫禁卫,他的脚步迈入了前方那一片雄伟的宫殿。 魏国宫室的后殿之中,一身赤色服袍的魏侯魏?正坐在几案之后,他的目光静静地注视着眼前的这一份文书。 沉思片刻之后,一道明亮的神采出现在了魏?的双眼之中,提起手中墨笔一番游走,这份文书就批阅完毕。 就在魏?将这份文书卷起放置在一边,准备去取下一份的时候,一道洪亮的声音出现在了他的耳畔。 “君上,大捷,前线大捷!” 当这一道声音伴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距离自己越来越近,魏?迅速抬起头来,他的目光一下子落在了那名魏军传令兵的手中。 从这名传令兵的手中接过那份由相国公叔痤亲手所书的战报,魏?迫不及待地将其展了开来。 当视线在这份战报之上缓缓移动,当竹简之上一个个的篆字不断进入视野之中,魏?脸上的神情越发精彩了起来。 虽然前世今生已然经历了无数的风浪,但是当如此辉煌的胜利摆在他的面前,魏?还是忍不住心潮澎湃起来。 “彩!” “彩!” “彩!” 三声喝彩,一声比一声响亮,一声比一声畅快。 魏?激动的心情也在这一声声的喝彩之中达到了顶点。 片刻之后,当心中的激荡渐渐归于平静,魏?的注意力也从眼前的胜利开始转移到了下一步的行动之上。 眼中闪过一道锐利,魏?在心中暗暗自语到:“是时候了。” 许久之后,又是一阵脚步声在大殿之内响起,奉命入宫的魏国中大夫段干介出现在了魏?的面前。 “臣,段干介拜见君上。” “中大夫不必多礼。” 亲手将面前的段干介扶起,魏?随即从几案之上取过了那一份捷报,递到了对方的面前。 心中怀着几分疑惑,段干介双手郑重地接过了捷报,缓缓将其展开来看了起来。 伴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段干介脸上的神情就越发激动,那样子和刚刚的魏?却是十分相似。 一阵竹简碰撞的清脆的声音在大殿之中响起,只见段干介无比郑重地向着面前的魏?躬身一礼。 “臣为君上贺,臣为魏国贺。” 看到段干介如此,魏?缓步上前再次扶起了对方,他的双眼之中却是浮现出了几分笑容。 随后一番君臣相互赞赏的话语之后,魏?便开始将今日召见段干介的目的缓缓说出。 “今日之所以召中大夫前来,乃是因为韩国之事。” 魏?的话语刚刚落下,段干介当即郑重回道:“君上但有所命,臣段干介必当竭尽全力。” 看到面前的段干介这个样子,魏?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回身从几案之上取过了一份帛书。 “前番南线战场,司马率领我军先行夺取了黄池、首垣等城邑,后又在马陵大破韩军,其后更是兵围韩国都城新郑。” “此番北线大战,相国以六万大军击破八万韩赵联军,进而北上攻占了韩国旧都平阳,其后又攻占了枳道、野王等城邑。” 细数了一遍开战以来魏国所取得的一个个战绩之后,魏?的嘴角不禁露出了几分弧度。 战事到了这一步,战前司马公孙颀所提出的对韩国的四个战略目标,魏国已然完成了其中的三个。 通过对于黄池、首垣等城邑以及枳道、野王等城邑的占领,魏国已然实现了自己领土各个部分的贯通,将所有的飞地都连成了一整块。 通过马陵、浍水两场决定性的战役,魏国总计消灭了韩国九万大军,极大的削弱了韩国对抗魏国的能力。 通过对于平阳、新郑等城邑或是占领或是攻占的行动,魏国已然使得韩国的军心士气跌落到了谷底。 现在所有的条件已然齐备,魏国所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情,那就是迫使韩国彻底臣服。 “寡人以为也是时候结束对韩国的战争了。”视线缓缓落在面前的段干介身上,魏?一边沉声说道,一边将手中的这份帛书递了出去,“这是寡人新决定的罢兵条件,还请中大夫将其送往新郑上大夫手中。” 从魏?手中接过这一份帛书,段干介面色郑重,视线在上面的一个个篆字之间缓缓移动了起来。 这份帛书之上,魏?的前两个条件并没有什么改变,只是第三个条件从要求韩侯前往安邑朝见,转变为了邀请韩侯前往邺城会盟。 原本条件之中的朝见,是要求韩国对于魏国表示臣服,韩国的地位明显低于魏国。 而这一次的会盟,虽然实质上韩国同样是弱势的一方,但是韩国在明面上的地位与魏国保持了平等。 这一改变无疑是和缓了许多,韩国或者说是韩侯同意的可能性也无疑增大了许久。 看到这一点之后,段干介的目光看向了魏?,“君上……” “这一次,寡人相信韩国会同意的,尽快派人呈送新郑。”轻声打断了段干介,魏?带着几分威严沉声说道。 “臣遵命。” …… 第五十四章 魏使再来 韩国,新郑。 就在魏国都城安邑城内的魏人对于接二连三的捷报津津乐道之时,韩国都城之中的韩人心中却是充满了阴霾。 自从魏国大军在马陵击败韩军进而围困新郑以来,浓厚的战云便始终笼罩在这一座韩国都城的上空。 每一天,城内的韩人都艰难地生活在这种压抑的氛围之中。 虽然魏国大军并没有做出任何攻城的架势,但是新郑城内还是能够感受到来自城外无形的压力。 原本行人如织的繁华街道此刻已然变得萧瑟不堪,本来客人络绎不绝的酒肆如今也已经变得门可罗雀。 到了此刻,新郑乃至整个韩国的军心士气已然跌落到了谷底,没有人想把这样一场战场继续下去。 渐渐地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了新郑城内的那一片宫室,望向了那个能够决定这一场战争何时结束的人。 而这个被整个韩国所瞩目的韩侯韩若山,此刻正坐在君位之上,双眼无神地看着手中的那一份战报。 没有什么意外,这份战报之上的内容和之前那些呈递上来的一样,都记录了一场属于韩国的失败。 任凭这一份战报从自己的手中缓缓滑落,韩若山依旧直直地看着前方,他的脸上却是没有了半点神情变化。 起初韩若山在收到一封封失败的战报之时,胸中还会燃烧起愤怒的火焰,嘴里还会痛骂前线主将的无能。 可是当前线越来越多的战败传入他的耳畔,当失败的战报如同雪片一般出现在了他的案头。 韩若山胸中的怒火渐渐熄灭了,他甚至已经对于失败产生了麻木,也对这一场战争彻底失去了信心。 在魏国与韩赵联盟还未开战之时,韩若山还能够满怀信心地幻想着两国再次合力击败魏国。 当魏国南线大军在马陵之战击破六万韩,兵临新郑城下之时,韩若山还寄希望于北线战场能够有所突破。 可是当北线韩赵八万联军被魏国歼灭、韩国旧都平阳陷落等一系列消息传来的时候,韩若山明白这一场战争韩国已然没有半点获胜的可能。 大殿之中的一干韩国朝臣眼见韩若山对着那份战报久久无语,心中也明白了那份战报之上的内容。 “君上,臣有事启奏。” 忽然,一道声音在大殿之中响了起来,紧接着一名韩国朝臣从队列之中缓步来到了韩若山的面前。 这名朝臣的话语将韩若山拉回到了现实之中,“不知卿有何事?” “自从我韩国与魏国开战以来,先有首垣等城邑的陷落,后有国都新郑被围,如今就连旧都平阳也落入了魏国之手。不仅如此,我韩军的损失也已不下十万之众。” 用着低沉的话语粗略地统计了一番韩国的损失之后,这名韩国朝臣看向韩若山的目光之中却是忽然带上了几分悲痛。 “君上,臣以为我韩国已经不能再承受更大的损失了,应当尽快与魏国休兵罢战。” 等到这名韩国朝臣说完之后,大殿之中的其余人互相对视一眼,大多人都对他的看法表示了同意。 “君上,臣附议。” “君上,臣附议。”. “君上,臣附议。” …… 伴随着一个又一个朝臣站了出来,很快整个韩国朝堂之中便形成了同一个声音。 尽快与魏国休兵罢战,避免韩国承受更大的损失。 当大殿之中的大部分朝臣都达成了一致,压力自然也就来到了韩若山这个韩侯的头上。 韩若山注视着大殿之中那一双双看向自己的眼睛,他知道是自己这个韩侯该做出决定的时候了。 如果说起初的韩若山还想着什么自己身为韩侯的尊严的话,那么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他已经什么也不在乎了。 无论魏国是要美人、钱财、土地,还是要他这个韩侯亲自前往魏国都城朝见魏侯,甚至韩国从此奉魏国为主…… 只要能够与魏国休兵罢战,韩若山一概答应。 心中决心已下,韩若山从君位之上站了起来,他的目光从下方的一干朝臣脸上划过并在那个最前方空位之上停留了许久。 数息之后,韩若山缓缓收回视线,低沉的声音出现在了大殿之中。 “诸卿,寡人决定……” “报……” 韩若山的话语还没有说完,大殿之外却是忽然传来了一道洪亮的禀报声,一名韩宫郎卫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躬身向着上方的韩若山深施一礼,只听这名韩宫郎卫说道:“启禀君上,魏国使者请求面见大王,此刻已在殿外等候。” 听到魏使求见,在场所有朝臣心中立刻便是一震,而上方的韩若山脸上神情却是为之一变。 “快请。” 得到了来自韩侯的命令之后,一道道召见声在大殿之外响了起来,没有多久一身赤色服袍的魏国上大夫王错便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臣,魏国使者王错,拜见韩侯。” “上大夫多礼了,快快请起。”看着来到自己面前的王错,韩若山努力从嘴角挤出了一丝笑容,“寡人正要派人去请上大夫,不想上大夫却是先行一步。” 听着上方韩若山所说的话语,王错脸上却是显出了几分错愕,“不知韩侯有何事要请外臣?” 王错当真不明白韩若山的意图吗?当然不是。 通过这些日子不断从安邑传递到自己手中的消息,结合新郑城内不断恶化的情况,王错判断出韩国已然快要支撑不住了。 也许用不了多久,便会有使者上门,与自己商谈关于韩国与魏国休兵罢战的事宜。 王错之所以不等韩国动作而主动求见,一是因为接到了魏?亲笔所书的帛书,二是因为想着反其道而行之,将主动权牢牢握在自己手中。 韩若山看着下方的王错,沉声说道:“寡人之所以要请上大夫,乃是为了韩魏两国休兵罢战一事。” 话到这里沉默了片刻,韩若山的目光之中却是闪过了几许坚定。 “寡人愿意答应此前魏侯所提出的条件,也会尽快前往安邑朝见魏侯,还请上大夫……” “不必了。” 韩若山的话语还没有说完,王错吐出的三个字却是打断了他,更是使得他的脸上闪过了几分错愕的神情。 什么不必了? 是魏国不愿意与韩国休兵罢战,亦或是魏国此番又提出什么更加苛刻条件? 就在韩若山心中因为王错的话语而忐忑不安的时候,就见王错向着他躬身一礼。 “此前,魏侯恼怒于韩国曾经联合赵国欺辱魏国,这才提出了要求韩侯前往安邑朝见,可是等到冷静下来之后魏侯却是觉得这个条件十分不妥。” “韩侯和韩侯都是周天子所封的诸侯,要求韩侯前往安邑朝见不仅于礼不合,而且也显得魏国咄咄逼人。” 话说到一半,王错故意停顿了片刻,等着看到在场所有人目光全都汇聚到了自己的身上才继续说了起来。 “所以,魏侯放弃了此前提出的那个条件,改为邀请韩侯前往邺城会盟。” …… 第五十五章 韩国欲和 韩国,新郑,相国府邸。 坐在正厅之中的坐席之上,身为韩相这段时间却深居简出的韩叶此刻正面露沉思,目光静静地注视着身旁的韩侯韩若山。 就在刚刚在这正厅之中,亲自来访的韩若山将昨日朝堂之上的一幕幕,都一五一十地告知了身旁这位自己所倚重的相国。 等到韩若山将一切都说完之后,正厅之中沉默了片刻,然后便响起了韩叶幽幽的询问声。 “若是臣没有猜错的话,君上是准备答应魏国此番所提出的条件了?” 听着韩叶的话语,韩若山眼神却是开始躲闪,回答的语气之中也不由带上了几分迟疑。 毕竟,就算是魏国提出的条件再怎样宽容,韩国也是事实上的战败国。 “相国,若不是事不可为的话,寡人是无论如何也不愿意答应魏国的这一次条件的。” 似乎是为了逃避韩叶看向自己的目光,韩若山从坐席之上站起,缓步走到了正厅的大门处。 视线看向了门外,身体背对着韩叶,韩若山带着深深的无奈长叹了一口气。 “相国,我韩国真的打不起了。” 又是一番长久的等待,韩若山缓缓转过身来,对着韩叶沉声说道:“如今新郑被围、平阳陷落,更是有大片疆土落入魏国之手。” “若是韩魏两国的战事再有拖延,只怕魏国大军有朝一日会攻破新郑,到时候我韩氏历代先祖所建立的这份基业恐怕有倾覆之危。” “相国,情势如此,寡人却是不能不答应。” 听完了韩若山所说的这一番话语,韩叶同样也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只是他的想法却是与眼前的韩侯不同。 通过此番魏国主动选择退让,韩叶心中已然对于魏国的目的有了几分了解。 从始至终魏国所想要完成的并不是覆灭韩国,而仅仅是让韩国屈服于魏国,按照魏国的意志行动。 有了这一个前提,韩叶认为魏国大军并不会攻破新郑,甚至就连之前提出的要求韩侯前往安邑朝见的条件也只是一种策略。 事实上,安邑城中那位新晋继位的魏侯从来就没有想过接受韩侯的朝见,他要的就是在魏国占尽优势的情况下与韩侯展开会盟。 然后,韩魏两国便可以就此达成盟约。 情势到了如今,看明白了魏侯魏?图谋的韩叶心中也是不得不感慨,这种以退为进的手段确实是十分的高妙。 进五城、退两城。 魏国既从中取得了切实的利益,又在诸侯之间获得了宽容美名,实在是一手两全其美的妙棋。 而且这手棋可以运用的对象可不仅仅是韩国,别忘了此番和魏国开战的还有一个赵国。 韩国都已经落得了这般田地,即将与魏国单独较量的赵国又会如何? 思索到这里,韩叶的注意力突然放在了此番魏国所提出的会盟地点之上。 邺城,那里距离赵国如今的都城邯郸仅仅隔了一条漳水。 此刻,一道笑容浮现在了韩叶的面容之上,他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 此番邺城之会不是韩魏两国之会,而是韩赵魏三晋之会。 通过这一场规模浩大的战争,魏国已然向天下诸侯证明,自己所拥有的军力完全可以同时击败韩国和赵国。 之后魏侯便要借助着这一次的邺城之会,实现三晋在名义之上的统合,确立自己三晋霸主的地位。 好气魄,好谋算! 心中称赞了一句之后,韩叶的视线缓缓看向了北方,他已经预感到即将有一场好戏就要在那里上演。 …… 就在新郑城内的君臣议论着昨日朝堂之事过后,新郑城外魏军大营的中军大帐之外,却是迎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跟随着前方引路的亲卫,这人缓步迈入了前方的大帐之中,而在这里魏国司马公孙颀和他的副将庞涓已然等候多时了。 看到这位客人出现在自己的面前,公孙颀缓步来到了他的面前,目光之中浮现了一抹和善的神情。 “韩悦将军,多日不见,伤势可曾痊愈?” 站在公孙颀面前的这位身份特殊的客人不是别人,正是此前马陵之战中被魏军所擒获的韩军将领,韩悦。 此刻听到公孙颀询问的话语,韩悦先是用左手摸了摸自己曾经受伤的右臂,然后又去抚摸了一番脸上早已结痂的伤口。 做完了这一切之后,他才带着几丝苦笑看向了身前的公孙颀,“多谢司马关心,韩悦的伤已然大好了。” “好了便好,好了便好。”公孙颀随即伸手邀请对方,“军中没有什么美酒佳肴,我也只能以薄酒小菜款待贵客,将军快请入座吧。” 顺着公孙颀手指向的方向,韩悦的视线轻轻从前方扫过,只见几案之上哪里是什么薄酒小菜? 韩悦连忙深施一礼,沉声说道:“败军之将,如何能够与司马、庞涓将军同列?” “虽然韩军战败,但是我和庞涓将军心中都是十分敬佩将军,还请将军莫要推辞。”公孙颀也不容韩悦推辞,一把便将其按在了一张坐席之上。. 片刻之后,轻轻举起面前已然斟满的酒爵,公孙颀向着韩悦问道:“韩悦将军,可知道今日我和庞涓将军为何将你请来?” “韩悦不知,还请司马告知。” 脸上带着和善的笑容,公孙颀轻声说道:“新郑城内传来消息,韩侯已然决定答应我魏侯所提出的条件,我魏国与韩国休兵罢战的日子已然不远。” “这也就意味着韩悦将军即将回返韩国。如此喜事,怎能不畅饮一番。这爵酒,敬将军。” “请。” 眼见上方的公孙颀和对面的庞涓纷纷举起了酒爵,韩悦也只好端起了身前的那一爵美酒,与两人示意之后一饮而尽。 原本有望回返韩国的韩悦心中应该是欣喜的,可是在听到这个消息之后,他的目光之中却没有半点喜色。 自己的国家在战场之上连连失利,大片的疆土失陷于敌人之手,到头来不得不答应敌人的城下之盟。 这对于一个在战场之上拼死血战的将军来说,实在不是一件容易接受的事情。 或许是心中苦闷,韩悦不停地将一爵爵美酒饮进腹中,很快便醉得不省人事了。 等到几名亲兵架着韩悦离开,刚刚一直没有说话的庞涓这才将视线看向了公孙颀。 “将韩悦放回韩国,司马不怕此人成为我魏国的大患吗?” “经过了马陵一战,韩悦对于韩国与魏国的实力差距,已然有了一个明确的认识。”视线看着前方帐帘,就听公孙颀沉声说道:“他是一个聪明人,他知道回到韩国之后应该做些什么。” 事实上,魏国所需要的并不是一个孱弱的韩国,而是一个既有不弱的实力又能够看清形势的韩国。 …… 第五十六章 兴兵北上 魏国,安邑,城门外。 一队身着重甲的魏军甲士,此刻正手持长戟站在原地,他们的目光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的一切。 阳光洒落到他们的身上,那一支支锋利的戟刃之上不断散发出幽幽的寒光,旁人只看一眼便会心生敬畏之意。 这些魏军精锐甲士前方站着的,是身穿赤色服袍的中大夫段干介,此刻他的视线正不断打量着前方,似乎是在等待着什么人的到来。 不久之后,一道嘹亮的战马嘶鸣之声在前方响起,远处的地平线之上忽然扬起了阵阵烟尘。 望着前方烟尘之中那驾缓缓接近的马车,以及随行护卫数十名魏军骑兵,段干介的嘴角忽然勾起了几分弧度。 终于来了! 片刻之后,当拉车的战马在众人面前停住,此番出使韩国的王错缓缓走下了马车。 见此情景,段干介连忙快走几步,迎上了这位离开安邑数月之久的魏国上大夫。 “段干介见过上大夫。” “王错见过中大夫。” 两人之间一番互相见礼之后,王错的目光开始不由得被身前的那一队精锐甲士所吸引。 如果他没有看错的话,这些甲士都是守卫宫室的魏军精锐。 看到王错的目光始终注视着自己身后的甲士,段干介随即带着几分笑意为其解释了起来。 “君上知道上大夫今日抵达安邑,特别命我出城迎接,这些精锐也都是君上亲自派出的。” 听完了段干介的解释之后,王错的目光之中随即浮现了几分感动的神情,他顿时觉得这一次出使韩国一路之上的奔波已然不算什么了。m.. 转身面向魏国宫室所在方向,就见王错无比郑重地躬身一礼,“臣王错,多谢君上。” 数息之后,王错微微收敛有些激动的心神,看向面前段干介的目光之中也泛起满满的和善。 “倒是有劳中大夫了。” “上大夫这是说的哪里话。”说话之间,段干介的神情之中带上了几分郑重,“上大夫此番出使韩国可谓劳苦功高。” “我魏国之所以能够与韩国如此顺利地实现休兵罢战,乃是因为上大夫进退有度,以言语行动折服了韩侯。” “上大夫有大功于魏国,不要说是有君上之命,就算是没有我也会前来迎接上大夫。” 段干介的这一番话可是将王错说得是高兴不已,他嘴角上扬的弧度却是越发明显了起来。 不过虽然心中已然充满了欣喜,但是在表面之上王错还是一副谦虚的模样。 时间过去了片刻,又是一番寒暄过后,两人便谈着笑着一同进入到了安邑城内。 …… “启禀君上,上大夫、中大夫求见。” 大殿之内,魏侯魏?的视线正静静注视着面前的一张地图,忽然身后传来了一道禀报之声。 迅速转过身来,将视线移向大殿殿门方向,就听魏?沉声说道:“快请他们进来。” “喏。” 躬身一礼之后,那名宫人迅速离开,不久之后上大夫王错、中大夫段干介便出现在了魏?的面前。 “臣王错,拜见君上。” “臣段干介,拜见君上。” “两位快快请起。” 快步上前将两人扶起之后,魏?的目光随即落在了王错的身上,“上大夫为我魏国出使韩国,一路奔波,辛苦了。” “臣既然是君上之臣,自当为君上分忧,不敢当君上辛苦二字。”面对着魏?,王错立刻表现出了一副郑重的模样。 看见王错这个样子,魏?的目光之中随即浮现了几许和善,同时对其说道:“自从李相辅佐文侯以来,我魏国从来都是有功必赏,有过必罚。” 话到此处,魏?沉思片刻随即说道:“寡人欲拜上大夫下卿之位,不知上大夫意下如何?” 当魏?说出这个封赏的时候,王错的心中当即浮现了几分激动,目光之中也是带上了几分热切。 虽然下卿只是卿位之中最低的,但是这可是魏国这个如今天下第一强国的下卿啊,这地位可是堪比小国的上卿。 从心中的那份激动之中醒转,王错当即向着魏?躬身一礼,“臣王错,定不负君上重托。” 下一刻,王错突然感受到手臂之上传来了一股力量,等到他顺着力量传来的方向上看去,视野之中随即出现了魏?和善的神情。 “下卿能够如此想,寡人便放心了。”说着魏?将王错拉到了刚刚的那幅地图之前,“这些日子以来下卿久在新郑,来为寡人说说这韩国的情况。” “臣遵命。” 再度躬身一礼之后,王错将自己这些日子以来对于韩国君臣的观察与判断,一五一十地禀报给了面前的魏?。 通过王错这一番详尽的讲述,以及之前所传回的一份份消息,魏?确定此刻的韩国已然彻底屈服。 既然韩国已然屈服,那么魏国就应该将自己的全部注意力,放在此战另外一个对手之上。 魏?的视线从地图之上河水以南,缓缓向北移动,并最终落在了漳水以北。 “中大夫,相国所率领的大军现在到了何处?” 侍立在一旁的段干介突然听到魏?的询问,身形忽然一震,双眼之中也带上了几分肃然。 快步来到魏?的面前,段干介的手指在那一幅地图之上快速移动,最终落在了太行山脉以南的一座城邑之上。 “启禀君上,相国大军在攻破野王等城邑,实现了打通魏国东西两块飞地的方略之后,便按照战前所制定的方略向东进军。” “据传令兵前日传回来的战报,相国大军已然渡过了少水,抵达了山阳。” 听完了段干介的禀报,魏?轻轻点了点头,双眼之中一道蓬勃的战意猛然浮现。 “传寡人之命,命令相国率领大军尽快前往邺城。” 听到魏?的这一道命令,段干介和王错互相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明悟。 此前在韩魏两国初步达成和约之后,为显示魏国的诚意,魏?便命令司马公孙颀所率领的大军撤离新郑。 而这支大军在大梁进行休整补员之后,下一步便要渡过河水北上,前往魏国北部重镇邺城。 如今魏?又下令相国公叔痤所部前往邺城,这也就意味着魏国不久之后便会在邺城集结出一支十万人的精锐大军。 邺城这个魏国北部重镇与赵国都城邯郸仅仅隔了一条漳水,魏?要做什么已然是再清楚不过了。 明白了魏?的意图之后,王错与段干介当即面色肃然躬身一礼,齐声说道:“臣等遵命。” …… 第五十七章 魏申请求 魏韩和议初步达成,讨伐赵国的大军还在集结之中,这些日子以来始终精神紧绷的魏侯魏?终于可以稍稍放松些许。 这日,好不容易从国事与战争的忙碌之中偷得半日闲暇的魏?,在几名宫人的跟随之下缓步走在魏国宫室之间。 而就在一座座堪称雄伟的宫殿从他的视野之中缓缓经过之时,一道有些稚嫩的声音就这么出现在了他的耳畔。 顺着这一道声音传来的方向向前走了片刻,魏?的脚步最终停驻在了一片空地旁边。 而眼前这一块空地之上此刻正站着一道魏?十分熟悉的小小身影,这便是他的儿子,魏国公子魏申。 只见魏申此刻正全神贯注看着前方,那有些稚嫩的面容之上浮现出几分坚毅,他的手中握着一柄比之寻常小了几分的利剑。 虽然年纪尚小,气力还有些不足,但是那一柄小剑却是在他手中挥舞得是虎虎生风。 那已然有板有眼的一招一式,配合着不断响起的稚嫩喊声,倒是让眼前这道小小的身影之间显露出了几分英武的气息。 将眼前的一幕幕收入眼底,站在一旁的魏?脸上却是发自内心地浮现了一道欣慰的笑容。 时间在手中长剑的飞舞之中一分一秒地流逝着,直到魏申将一整套剑术习练完毕。 魏申此刻明显有些疲惫,口中还不断吐着气息,就在此刻一道喝彩之声在他耳畔响起。 “彩!” 声音响起的一瞬间,魏申那有些疲惫的脸上顿时泛起了一丝惊喜,紧接着他的视线随即看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父侯。” 一声兴奋的喊叫声过后,魏申的脚步飞快,一路小跑着来到了魏?的面前。 右手轻轻挽了一个剑花,将手中小剑收起,魏申躬身行礼道:“申儿拜见父侯。” “申儿快快请起。”上前将魏申扶起,魏?面带和善笑容向他轻声问道:“申儿怎么在此习练剑术啊?” 听到魏?的询问,魏申小小的脑袋迅速抬起,那一张面容之上浮现的是无比郑重的神情。 “申儿听母亲说,我魏国正在和韩国、赵国开战。申儿想若是能够将剑术习练好,将来也能上战场杀敌,为父侯分忧。” 魏申那一脸严肃的模样以及郑重的话语,却是令魏?原本和善的目光却是变得有些复杂。 上一世,小小的魏申也曾对他说过这样的话,那时他的心中感受到的是满满的欣慰,甚至他还鼓励魏申努力习练武艺。 可是当马陵之战战败的消息伴着魏申、庞涓身死的消息传回大梁之时,他能够感受到的只有心中的一阵阵疼痛。 在之后的无数个夜晚,他曾不止一次地生出过后悔,后悔让自己的申儿踏上战场。 如今记忆之中的场景再一次在眼前重现,魏?这一次却是什么也没有说,只是一步步地走到了魏申的面前。 大手轻轻搭在魏申那小小的脑袋之上,魏?的心中暗暗作出了一个决定。m.. 无论未来如何,自己一定不会让前世的痛苦再次上演。 一定不会! 对于自己父侯心中的想法,魏申却是一无所知,此刻他的脸上却是浮现出了一股希冀的神情。 “父侯,申儿有一个请求,还望父侯能够答应。” 魏申的话语却是让魏?的心中生出了几分好奇,“申儿不妨将请求说出来,父侯看看能不能答应。” “嗯……” 一丝迟疑之后,魏?就听魏申缓缓说道:“申儿听母亲说父侯即将离开安邑前往邺城,申儿想和父侯一道前往。” 魏申的这个请求,却是让魏?不禁陷入了思索之中。 魏?此番前往邺城乃是为了与韩国、赵国两国君主会盟,确定自己魏国三晋霸主的地位。 除了为了逼迫赵侯参与会盟会发生些许战争之外,此番邺城之行倒也没有什么危险,带魏申去参与会盟、开阔眼界倒也没有什么问题。 想到这里魏?低头看了看魏申,语气之中带着了几分郑重,“申儿你可要想好了,此次前往邺城可是会很辛苦的。” “辛苦,申儿不怕辛苦,而且申儿还能保护父侯。”说话之时,魏申的脸上摆出了一副坚定的神情,手中小剑更是动了动。 右手又在那小小的脑袋之上摸了摸,魏?脸上的神情立时和善了许多,“好,父侯答应申儿了,不过……” 原本听到魏?答应还十分兴奋的魏申,突然听到不过两个字,小脸立刻垮了下来。 “父侯,不过什么?” “不过父侯这边答应了,你还要得到你母亲的准许哦。”魏?看着那张稚嫩的脸庞,嘴角却是微微勾起了几分弧度。 “父侯放心,申儿一定会让母亲同意的……” 话还没有说完,魏申便向着魏?躬身一礼快速离开了,看来之后等待他的又会是一个难度不小的任务。 轻轻抬起头来,看着视野之中那道缓缓消失的身影,魏?的目光之中的笑意却是越发灿烂了。 就在安邑城内的魏侯魏?享受着那份难得的轻松之时,安邑以东数百里之外的平野之上,一条赤色的巨龙却是向着东北方向遨游而去。 那一面面赤色的大纛之下,一队队的魏军甲士、一匹匹的魏军战马、一驾驾的魏国战车排着整齐的队列缓步向前。 大军行进之间,一阵阵烟尘被卷拂而起,甚至快要直冲天际。 站在大军之中的一驾战车之上,身着赤色甲胄的魏国相国公叔痤手按长剑、目视前方,双眼之中浮现着的古井无波一般的平静。 注视前方许久之后,公叔痤的视线缓缓移动,落在了站立在一旁的副将公孙痤的身上。 “公孙将军,我军距离邺城还有多远?” 听到公叔痤询问,一旁的公孙痤略微沉吟之后便回答道:“启禀相国,按照我军目前的行进速度,抵达邺城还需要三日。” “此前末将派往邺城的传令兵已然顺利返回,龙贾将军回复三日后他会派出五千精锐南下接应我军。” “如此便好。” 听到公孙痤的答复以及邺城守将龙贾的安排,公叔痤十分满意地点了点头。 公叔痤所部此刻足有五万余名士卒,如此一支大军的调动自然逃不过赵军斥候的探查。 也就是在极短的时间之内,公叔痤大军即将抵达邺城的消息,便被传递到了赵国君臣的手中。 邺城与邯郸之间不过隔了一条漳水,魏国大军在邺城集结,邯郸立刻便感受到这份来自对岸的沉重压力。 …… 第五十八章 漳水防线 “报……” 一道禀报声在耳畔响起,将正在思索之中的赵侯赵种拉回到了现实之中。 将视线从身前的那一张地图上移开,紧皱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来,赵种随即转过身来看向了那名前来禀报的赵军传令兵。 “何事如此惊慌?” 听着赵种带着几分威严的询问声在耳畔响起,那名赵军传令兵一边从怀中掏出了一份帛书,一边大声禀报了起来。 “启禀君上,据前线斥候打探,昨日魏国司马公孙颀所率领的大军已经抵达邺城。” “什么!” 听到这名赵军传令兵的禀报,赵种脸上的神情之中分明出现了焦急,几步之间就已经来到了对方的面前。 右手从传令兵的手中取过那份帛书,缓缓将其展开,而越看赵种脸上的神情就越发难看。 “欺人太甚!”一声怒骂从赵种的口中发出,随即他努力平复下心中的激动,对着那名传令兵冷声说道:“辛苦了,你先下去吧。” “喏。” 等到这名传令兵的脚步声越发远了之后,赵种这才回过身来,将手中的这份帛书递到了大殿之中的另外一个人手中。 而此刻站在赵种面前的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如今的赵国相国,公仲乐。 一边看着对方的视线在那份帛书之上移动,就听赵种一边带着几分肃然沉声诉说了起来。 “相国,魏国司马麾下这支大军少说也有四万士卒,再加上此前抵达魏相公叔痤所部,这一次魏国在邺城足足集结了不下十万大军。” “邺城距离我赵国都城邯郸不过仅仅隔了一条漳水,魏国如此大动干戈究竟为了什么,已然是再清楚不过了。” 话说到一半,赵种快步越过了正在低头阅览的相国公仲乐,重新回到了那一张地图之前。 他的视线先是落在了漳水南岸的魏国北部重镇邺城,然后缓缓上移看向了漳水北岸的邯郸,目光之中是说不出的担忧。 “唉……” 一声充满无奈的叹息声在大殿之中响起,随后便听到赵种沉声感叹道:“相国,魏国这是来者不善啊!” 这边身为赵侯的赵种对于未来的战局充满了悲观,另外一边的相国公仲乐在看完那份帛书之后,脸上却并没有多少担忧之情。 “启禀君上,臣倒是以为此番魏国并没有攻破我邯郸的打算,而是想要重现数月之前新郑城下的旧事。” 当公仲乐这一句话在耳畔响起,赵种脸上担忧随即变成了迟疑,视线也立刻转向了自己的这位相国。 “相国的意思是魏国无意覆灭我赵国,此番如此兴师动众,是为了逼迫我赵国与韩国一般?” “正是。” 得到了公仲乐肯定的回答之后,赵种脸上的忧虑立刻消散了许多,与此同时一个想法出现在了他的心中。 数息之后,带着几分试探赵种对着公仲乐询问道:“相国以为,若是我赵国如同韩国一般对魏国表现出恭敬,能否避免这一场大战?” 这一次面对着赵种脸上的那份希冀,公仲乐却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就在赵种正要发问之时,公仲乐却是用着无比坚定的语气率先说道:“君上,这一战我赵国不能不战。” “若是我赵国为了保全而选择避战,那么不仅魏国会趁机提出更加过分的要求,而且天下诸侯也会小视我赵国。” “这一战事关我赵国的尊严,此战可以败,但不能不战。” 听完公仲乐的这一番话语,赵种心中对于这一场战争重要性更加了解了几分,只是他的心中还是存着几分迟疑。 “相国,此番我赵国所要面对的可是不下十万魏军精锐啊!” 公仲乐听出了赵种心中的那份忧虑,嘴上并没有说些什么,而是快步来到了那一张地图之前。 手指在地图之上划了一条横线,公仲乐带着几分自信看向了面前的赵种。 “君上不必担忧,这段时间之中不仅魏国在调兵遣将,我赵国同样没有坐以待毙。” “数月之间,我赵国已然召集了一支六万人的大军,再加上有滔滔漳水作为屏障,就算不能彻底战胜对岸的魏军,保证都城邯郸的安全应该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顺着公仲乐手指移动的轨迹,赵种的视线在地图之上注视了许久,最终缓缓点了点头。 “一切拜托相国了。” …… 邯郸城内赵侯赵种和自己相国公仲乐正在商议着眼下的战事,漳水南岸却是有一阵马蹄之声忽然响起。 地面上的小小石子不断地震动,战马的嘶鸣之声不断地回响,远处的地平线之上却是出现了三道疾驰的身影。 强健有力的四肢不断迈动,柔顺的鬃毛在风中飘扬,三匹战马如同疾风一般踏过了眼前辽阔的平野。 顺着身旁这一条漳水疾驰片刻之后,三匹战马受到了各自主人的命令,缓缓将自己的速度降了下来。 直到这个时候,战马之上那三人的身影才渐渐清晰,而他们身上所穿的赤色甲胄十分清晰地表明了三人的身份。 等到战马完全停下来之后,三名魏军将领之中看起来最年长的那人,手持马鞭指向了对岸。 “庞涓将军、公孙将军,对岸再行数十里便是赵国都城邯郸所在。” 顺着这名魏军将领的手指的方向,听着耳畔滔滔的水流声,庞涓和公孙痤静静地注视起了对岸的景象。 虽然视野之中此刻依旧是一片平静,但是庞涓和公孙痤心中都很清楚这只不过是表面上的。.. 魏军多达十万人的大规模兵力调动,就算是再怎么隐蔽,也必然是逃不过赵军精锐斥候探听的。 而长达数月的时间,已经足够对岸的赵国沿着漳水,布置出一条固若金汤的防线了。 明白了这一点,庞涓和公孙痤先后将自己的视线收回,两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交汇在了一处。 数息之后,庞涓对着那名年长一些的将领沉声询问道:“龙贾将军镇守邺城已经多年,想必对于赵国的情况应当是有些了解的。” “不知龙贾将军此番赵国会以何人为将,来和我魏国进行这一场两国之间的决战呢?” 庞涓的问题令龙贾陷入了思索之中,他的脑海之中开始不断地浮现出这些年来探听到的消息。 沉吟许久之后,就听龙贾带着几分笃定说道:“若是龙贾所料不错的话,此番赵军主将应该是赵国相国公仲乐了。” 听到龙贾说出的这个答案,庞涓和公孙痤再次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的双眼之中看到了几分凝重。 …… 第五十九章 战前定策 庞涓、公孙痤、龙贾沿着滔滔漳水走了好长一段距离,详细地观察了一番对岸的情势之后,这才策马回返了邺城。 战马穿过坚固的城墙,快速越过漫长的街道,三人的身影最终站在了邺城之内的一座府邸之前。 片刻之后,府邸大厅之中正对着一张地图皱眉苦思的魏国相国公叔痤,耳畔响起了三道洪亮的声音。. “末将龙贾,见过相国、司马。” “末将公孙痤,见过相国、司马。” “末将庞涓,见过相国、司马。” 等到声音缓缓消散在大厅之内,公叔痤随即缓缓转过身来看向了三人,因为思索而紧皱的眉头也渐渐舒展了开来。 轻轻向着前方走了几步,视线在面前三人的身上不断打量着,公叔痤的面容之上却是泛起了几许赞赏的神情。 伴随着自己的年纪日益增长,公叔痤越发能够感受到自己的精力不济,也不禁开始对魏国的未来产生忧虑。 若是自己有朝一日离世,魏国是否有人…… 可是此刻看着站在自己眼前的这三人,公叔痤心中却是有了一种后继有人的欣慰感。 先说三人之中年纪稍长一些的龙贾,从他的行军布阵之间,公叔痤能够清晰地感受到一个“稳”字。 想到他作为邺城守将,始终未让北方的赵国占得便宜的功绩,公叔痤相信假以时日这一定是位足以镇守一方的大将。 再看看三人之中年纪仅次于龙贾的公孙痤,虽然之前有过兵败韩赵联军值守的战绩,但是也能够知耻而后勇。 战阵之中悍勇非常、每每都能够率领士卒正面击破敌军,公叔痤以为他要不了多久他必然会成为魏军之中有数的猛将。 说完了龙贾,看完了公孙痤,公叔痤开始将自己的注意力投向了三人之中最为年轻的庞涓。 说实话,对于这个在魏军之中刚刚崭露头角的年轻人,公叔痤的心中是十分看好的。 每每能够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之上,抓住最为恰当的契机,进而率领大军取得一场场无比辉煌的战绩。 在公叔痤看来,年轻并且拥有这样特质的庞涓,未来未必不能成为魏军之中独当一面的统帅。 一方大将、冲阵猛将、大军统帅,看着眼前这三位未来必然会成为魏军支柱的将领,公叔痤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了起来。 满意地看了三人片刻之后,公叔痤随即带着脸上的笑容轻声说道:“三位将军,不知此次前往漳水打探赵军动向,可有什么收获?” 听到公叔痤的这一声询问,站在面前的龙贾三人互相对视,各自的目光之中都显露出了几分沉思。 沉吟了片刻,依旧是年纪稍长又久在邺城的龙贾率先站了出来。 “启禀相国,末将以为漳水北岸虽然看起来是一片平静,但是数月之间赵军必然已经布置好了一道坚固的防线。” “说得不错。” 就在龙贾话音落下之际,一道声音从几人身前传来,正是刚刚站在后方一直没有说话的魏国司马公孙颀。 从一旁的几案之上取过一份帛书,公孙颀将其递到了龙贾三人面前。 “据邯郸城内的细作以及我军斥候打探得来的消息,数月之间赵国已然在邯郸附近集结起了一支六万人的大军。” “再加上有漳水这道天堑作为屏障,我军想要突破赵军的防线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啊。” 一边看着眼前的三人将这份帛书看完,公孙颀一边出声询问了起来,“不知道三位将军有何破敌良策?” 面对公孙颀抛出来的这一道难题,三人之中的公孙痤当即向前一步,“启禀相国、司马,末将以为如今我军足有十万精锐而对岸的赵军不过六万。” “论士卒数量,我军几乎是赵军的两倍;论大军战力,我军更是超出赵军许多。在两军的巨大差距面前,末将以为就算是有漳水天堑……” 话到此处停顿片刻,公孙痤的眼中忽然闪过了一道寒芒,语气之中更是带上了几分自信。 “我军也完全可以正面击破赵军,进而直抵邯郸城下。” 听完了公孙痤这一番话语,对面的公叔痤和公孙颀两人互相对视一眼,却是并没有给予他任何的评价。 脚下步伐轻移几步,公孙颀从公孙痤前方来到了一旁的庞涓面前。 “庞涓,你怎么看?” “启禀司马,末将以为公孙将军的建议并没有错,我十万大军完全有力量正面突破赵军的防线。” 视线与前方的公孙颀连成一线,就听庞涓忽然话锋一转,“不过庞涓以为如果我军兵分两路,或许可以取得更大的战果。” 庞涓拥有怎样的能力,一手将其拣拔到如今高位的公孙颀,可以说是十分了解了。 看着庞涓脸上那股自信的神情,公孙颀同样没有多说什么,而是转身来到了那一张地图之前。 “如何分兵?” 听着公孙颀的询问,庞涓快步来到了对方的面前,手指在那一张地图之上的那一条漳水两岸勾勒了起来。 在庞涓看来,十万魏军确实是有能力正面突破赵军防线的,但是这必然会产生不小的损失。 倒不如以大军主力在漳水正对邯郸一线进行佯攻,吸引住六万赵军绝大部分注意力。 然后趁着赵军全都汇聚于邯郸一线的计划,用一股奇兵从下游渡过漳水,并夺取赵国在漳水北岸的列人、肥邑两座城邑。 北岸的列人、肥邑一被拿下,赵国耗费心血所建立的这一条漳水防线,重要性便会大大降低。 一旦得到这个消息,赵军必然会向邯郸方向后撤,战争的主动权便会从赵军转移到魏军手中。 到了那个时候魏军既可以从东、南两个方向夹击赵军,也可以携渡河之势直接压迫赵国都城邯郸。 时间过去了许久,等到庞涓将自己的方略说完之后,公孙颀的目光之中立刻带上了几分赞赏。 视线轻轻移向一旁的公叔痤,他的脸上也是一副满意的神情。 再看看对面站着的龙贾、公孙痤二人,就听公孙颀沉声说道:“两位将军以为庞涓将军这一道策略如何?” “启禀司马,末将十分赞同庞涓的这道策略。” “启禀司马,末将愿意率领精锐从正面吸引赵军,为庞涓将军渡过漳水、夺下列人、肥邑争取时间。” 在龙贾、公孙痤接连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之后,公孙颀的目光又回到了公叔痤的身上。 “相国以为呢?” “老夫也以为此策可行。”公叔痤带着满脸的笑意轻声回道。 “好!”一道声音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就听公孙颀沉声下令道:“庞涓何在?” “末将在。” …… 第六十章 轻取两邑 “呜……” “呜……” “呜……” …… 一阵阵号角声在南岸响起,立刻便吸引了屯驻在漳水以北的赵国大军注意力。 “报……” 伴随着无比急促的脚步之声,一名脸上充满焦急神情的赵军将领径直冲入了赵军大营的中军主帐之中。 来不及平复胸中正在急速跳动的心脏,这名赵军将领气喘吁吁地禀报道:“启禀相国,魏国大军已然抵达漳水南岸,此刻正在准备突破我军防线。” “魏军来得好快。” 这名赵军将领禀报的消息,立刻便让赵军主将,相国公仲乐的脸上浮现出了一抹凝重的神情。 原本按照对于南岸魏军作战风格的了解,公仲乐认为双方之间的对峙至少还会持续一段时间。.. 令公仲乐没有想到的是,魏军竟然在全军集结完毕的数日之内,便发动了对赵国漳水防线的大规模进攻。 如此看来魏军是准备一鼓作气,以强大的战力直接突破赵军耗费数月构建出来的这一道固若金汤的漳水防线了。 既然魏军已然准备要战,那他公仲乐就率领赵军与其在这漳水一线战上一场。 双眼之中浮现出一股坚定的神情,公仲乐缓缓从主将之位上站起,左手紧紧按在了腰间的长剑剑柄之上。 大帐之中先是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然后就听公仲乐带着郑重大声下令道:“传我将令,全军……” “备战!” 伴随着公仲乐的这一道号令,隆隆的战鼓声在赵军大营之中响起,也随即奏响了一场大战的序曲。 战鼓之声不断在大营之中传扬,无数赵军士卒紧紧握住了手中的利刃,双眼之中浮现出的是激昂的战意。 没过多久,一个个阵形严整的赵军方阵便出现在了漳水北岸。 站在大纛下的一驾战车之上,望着南岸已然准备就绪的魏军,公仲乐双眼不禁流露出了几分深深的忌惮。 虽然赵军和魏军中间还隔着一条漳水,战争还未在双方之间正式打响,但是仅仅通过视线观察对岸那支魏军,公仲乐的心中就生出了几分郑重。 面对着对岸那一个个由无数魏军士卒所组成的赤色方阵,视野之中感受着道道寒芒,公仲乐感受到了似乎此刻的自己正在被一只庞大的蛮荒猛兽所盯上了。 只要对方稍微活动一下那庞大的身躯,巨大的危险仿佛下一刻便要降临在自己的身上一般。 强大、危险,这就是公仲乐对于南岸魏军的印象。 只是公仲乐毕竟是久在高位的赵国相国,没有耗费多长的时间,他便已经平复下了心中的那份激荡。 “呜……” 当对面再次传来这一道号角之声,公仲乐心中的那根弦立刻绷紧,他知道战争的脚步已然降临。 右手攀上长剑剑柄,伴随着一道清脆的剑鸣之声,一柄闪烁着寒光的长剑指向了前方。 “全军听令,准备接战!” 漳水一线正式升起了战争的硝烟,无数魏军甲士和赵军士卒开始了一场充斥着鲜血的厮杀。 时间如同滔滔的漳水一般逝去,战场之上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有无数士卒倒下,成为一具具冰冷的尸体。 那已然显露出几分红色的河水,更是印证着这一场战争的残酷。 也就是在魏赵两军激战正酣之际,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汇聚到了那一片战场之上之时,一支人数大约一万的魏军却是在两军交战的下游悄然渡过了漳水。 渡河之后没有半分停留,这一万人的魏军精锐随即兵分两路。 一路六千人由庞涓所率领直扑肥邑而去,另外一路的四千人则由公孙痤率领向东北方向夺取列人。 作为一支全部由魏武卒所组成的奇兵,庞涓麾下的这六千人展现了它无可置疑的强大实力。 即使身上穿着沉重的甲胄,手中、腰间、背上都装备着作战用的武器,这支奇兵的速度依旧没有受到半点的影响。 当城内的赵军还在时刻关注着上游两军交战的情况之时,庞涓已然率领着这支无比精锐的士卒出现在了肥邑之外。 站在高坡之上,望着对面那由黄土筑成的城墙之上那一面风中飘扬的赵国旗帜,庞涓的目光之中却是闪烁出了一道寒光。 取过背负着的强弓,右手从箭壶之中拾起一支羽箭,随后便有一阵弓弦拉动之声在庞涓的耳畔响起。 “呼呼呼……” 缓缓平复下自己有些粗重的呼吸,锐利的视线直直地对准目标,羽箭前部的箭簇之上却是泛起一道带着危险的幽幽寒芒。 伴随着一道凌厉的破空声,羽箭就这么飞向了前方的城墙,随后便有一道木头断裂的声音响起。 做完了这一切之后,冷冷地看向了前方那一面从城头飘落的旗帜,庞涓举起了手中的这一把强弓。 “全军听令,进攻!” 庞涓一声令下,他麾下的数千名精锐的魏武卒,当即向着眼前这座不算坚固的肥邑发起了猛烈的攻势。 因为先前魏军主力的行动牵扯住了赵军绝大部分的注意力,再加上肥邑城内的士卒根本没有想到魏军会来得如此之快,庞涓麾下这支六千人的攻势进展得极为顺利。 几乎没有耗费多少时间,魏军便在肥邑的城头站稳了脚跟。而当整个城墙都被魏军所控制的时候,肥邑城内的赵军眼见大势已去,也便投降了庞涓麾下的这支奇兵。 也就是在庞涓将赤色的旗帜插上肥邑的城头之时,数十里之外列人城的战斗同样是十分顺利,很快这两个位于漳水北岸的赵国城邑便落入了魏军的手里。 至此,整个邯郸战场的胜利天平已然渐渐倾向于魏国一方。 …… “驾……驾……驾……” 一阵急促的催马之声在战场后方响起,立刻便引起了战车之上的公仲乐的注意。 等到那一道身影出现在自己的身前,看着对方因为焦急而直接从战马之上跌落的狼狈模样,公仲乐的心中立时出现了几分不好的预感。 事实也正如他所预料的那样,只听眼前的传令兵带着痛苦大声喊道:“相国不好了,一支魏军奇兵从下游渡过漳水,攻占了列人、肥邑两座城邑。” “什么?” 听到这名传令兵禀报的消息,公仲乐立刻意识到了情况的不妙。 视线缓缓移向前方,看着依旧在魏军攻势之下苦苦支撑的己方士卒,公仲乐知道自己这一战是失败了。 双眼缓缓闭上,带着心中深深的不甘,就听公仲乐缓缓下令道:“传我将令,退兵。” …… 第六十一章 河畔交谈 平野之上,一阵喧嚣打破了大地原本的平静。 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只见远处的地平线之上却是扬起了阵阵尘烟。 等到那阵喧嚣由远及近,阵阵烟尘渐渐消散之时,一支由数百人所组成的队伍缓缓显现出了它的身影。 一面面绿色的韩国旗帜在风中高高飘扬,一名名披坚执锐的韩军士卒向着前方缓步而行。 “唏律律……” 忽然,一道悠远的嘶鸣声在队伍之中响起,紧接着这匹战马便出现在了队伍之中的一驾马车身旁。 “启禀君上,我军已经抵达白马津。” 听到这道禀报声,马车车厢的侧帘被缓缓拉开,韩侯韩若山的目光随即看向了马车之外。 视线徐徐偏移,将马车之外的景象一一收入眼底,韩若山此刻的双眼之中尽是一片平静之色。 许久之后,韩若山带着几分低沉的声音便出现在了大军之中,“韩悦将军,传令下去,我们在此地休息一下。” “喏。” 伴随着这一道君命的下达,原本缓步向前的队伍停下了自己的脚步,而韩若山也从马车之上走了下来。 缓步走到河水之畔,耳中听着水流的滔滔声响,眼里望着这一条向东而去的大河,此刻的韩若山逐渐陷入了自己内心的思绪之中。 还记得一年之前,他和赵侯一起发兵魏国,那时的他意气风发地想着能够一举解决魏国这个心腹大患。 只是短短一年时间,曾经的意气风发早已不见踪影,心中剩下的却是对于未来韩国的深深担忧。 怀着这份深深的担忧,他率领着队伍再一次踏出了韩国的土地,只不过这一次他是以失败者的身份去乞求胜者的垂怜。 就算是双方是以会盟之名,但是从心底生出的屈辱感,还是让身为韩侯的他生出了几分不快。 只是再联想到前些日子所收到来自邯郸方向的消息,韩若山的心中却又生出了几分心有余悸,还有几分淡淡的庆幸。 魏军或者说是魏国的强大,还不是他韩国以及盟友赵国可以对抗得了的。 君不见在大军集结完毕短短数日之间,魏军便以无法阻挡的强大攻势,突破了赵国耗费数月时间筑起的漳水防线。 赵相公仲乐面对如此强大的魏国大军,也只能在与敌人交手了几次之后,率军退入了赵国都城邯郸。 当看到魏国十万大军携大胜之威兵围邯郸之时,韩若山的心中立刻便想到了之前的新郑之围,立时之间一股复杂莫名的情绪涌上了他的心头。 不知道该用怎样的话语来抒发自己此刻复杂的情绪,韩若山只能望着眼前的滔滔河水,深深地吐出一声叹息。 “唉……” 等到这声叹息渐渐消散,一阵脚步声却是从身后传来,韩若山回身望去来人正是此行负责自己护卫的将军韩悦。 看着韩悦脸上那一道明显的疤痕,想到了他曾经和那般强大的魏军正面交锋,韩若山的心中却是生出了几分好奇。 “韩悦将军,不知道你对魏军如何看?” 当耳畔响起韩若山这一道询问,韩悦的思绪仿佛回到了之前的那一片战场之上,眼前更是浮现了曾经的一幕幕画面。 想到魏军士卒的强悍战力,想到魏军将领的用兵如诡,韩悦只觉得自己脸上的那一道利箭留下的疤痕此刻似乎还隐隐生出了疼痛。 沉默了良久之后,韩悦这才缓缓抬起头来看向韩若山,语气之中充满了凝重:“启禀君上,末将以为如今的这支魏军并不是我韩军可以匹敌的。” “这支魏军的强大是全面的。它的强大来自有素的训练,来自甲胄兵刃的精良,来自主将的运用得当。” “不过末将以为魏军强大的根本,是它的身后站着一个国力强盛的魏国。” 听完了韩悦的分析,韩若山轻轻点了点头,心中生出了几许赞同之意。 随即韩若山又向面前的韩悦继续追问道:“那韩悦将军以为我韩国未来应该如何?” 对于此刻韩若山问出的这个问题,其实在魏军大营的那段时间之内,韩悦曾经无数次地想过。 起初,对于战败深深不甘的他,想的是回到韩国之后劝说韩侯继续举兵与魏国对抗。 后来,渐渐从战败的阴影之中走出的他却是明白了一件事情,此刻的韩国却是没有能力与强大的魏国相抗衡。 即使有盟友牵制住了魏国大部分的兵力,但是因为双方之间有些过大的国力差距,魏国完全可以用剩下的兵力压制住韩国。 所以面对双方之间的实力差距,韩国所要做的绝不是与魏国正面对抗,而是尽可能地提升自己的国力。 思绪从回忆之中渐渐醒转,韩悦看着面前的韩若山无比郑重地说道:“启禀君上,末将以为未来我韩国应该努力去做两件事情。” “哪两件?” 迎着韩若山看向自己的热切目光,韩悦当即说道:“这第一件事便是交好魏国,保证我韩国不受外敌侵犯。” “这第二件事情便是仿效如今强大的魏国、楚国,通过变法提升我韩国的国力。” 听完了韩悦的这两个建议之后,韩若山默默地将自己的视线转向了面前的河水,并没有表明自己对于这两件事情的态度。 只是在那股沉默之下,他的目光之中却是浮现了几分坚定的神情。 …… 滔滔的河水如同一条巨龙,穿过了整个中原大地,如同一条巨龙一般遨游在华夏大地的北方。 就在河水南岸的韩侯韩若山为韩国的未来苦思冥想之际,同样抵达河水之畔的魏侯魏?却是收到了来自前线的好消息。 “彩!” “彩!” “彩!” 被魏?连续道出的三声喝彩所吸引,魏申立刻带着几分好奇看向了自己的父侯。 “父侯如此开心,是我军在前线又取胜了吗?” “不仅仅是取胜,而是一场大胜。”连带笑意回了魏申一句之后,魏?随即向着马车之外大声说道:“来人,去请下卿过来。” “遵令。” 魏?的命令下达没有多久,一身赤色服袍的王错便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臣王错,拜见君上。” “下卿不必多礼。”魏?笑着将王错扶起身来,随即告诉了对方一个好消息,“我军在相国、司马的率领之下于十日之前突破了赵军的漳水防线,如今大军已经直抵邯郸城下。” “臣为君上贺,臣为魏国贺!” 接受了来自王错的称呼之后,就听魏?沉声说道:“如今时间已然成熟,还下卿先行一步,前往赵国都城邯郸。” “喏。” …… 第六十二章 城头对话 赵国都城,邯郸。 一阵清晰的脚步声在城墙后的阶梯之上响起,随后一道身影缓缓攀上了邯郸的城头。 “拜见君上……” “拜见君上……” “拜见君上……” …… 在一道道赵军士卒的拜见声中,赵侯赵种一步步地向着前方走去,并最终站在一面女墙之后。 视线向着远处瞭望而去,城外的一幕幕景象就这么映入了赵种的眼底。 原本作为赵国都城的邯郸,虽然比不上地处中原繁华之地的安邑与新郑,但也是行人商贾络绎不绝的,来自赵地的烈酒与战马更是在诸侯之间十分畅销。 只是此刻那原本的繁华已然消失不见,那紧紧关闭的城门之外,只剩下了一片肃杀与萧索。 再将视线投射得远一些,便能够看到一座规模浩大的营寨之中,无数身着甲胄的士卒井然有序地穿梭其间。 忽然一阵疾风吹来,营寨寨墙之上那一面面的赤色旗帜高高飘扬,将那上面那一个“魏”字完全展现了出来。 当这个篆字映入眼底,赵种脸上的神情越发难看了起来,撑在城墙之上的双手更是紧紧握成了拳头。 “君上……” 就在一道道青筋狰狞地显露在赵种皮肤上的时候,他的身后却是传来一道熟悉的呼唤声。 当声音在耳畔浮现,赵种原本紧紧握住的手暗暗松了开来,脸上的神情也逐渐恢复了过来。 转过身来看向正在向自己走来的相国公仲乐,赵侯带着几分和善的语气询问道:“相国寻寡人有何事?” “启禀君上,魏国使者下卿王错已至馆舍,他要求觐见君上。” 将自己前来的目的说完之后,注意到了面前赵种脸上的那份凝重,相国公仲乐的双眼之中却是浮现了一抹黯淡。 “君上,若不是臣兵败于魏军之手,邯郸也不会……” “这一切的责任不在相国。”公仲乐的话语还没有说完,立刻就被面前的赵种厉声打断。 视线再次回转向邯郸之外,听着耳畔响起的甲胄碰撞声,赵种的心在这一刻变得无比平静。 “漳水一战我军败于魏军之手,责任不在相国也不在士卒。若是真的要深究的话,只能说是我军和魏军的战力差距实在是太过悬殊。” “即使集合了全部的力量,我军也依旧只能勉强阻挡魏军主力前进的脚步,这才给了那支奇兵以可乘之机。” “若是……” “唉……” 话说到一半停顿了许久之后,赵种还是未能说出心中的那一个假设,只能缓缓吐出了一声充满无奈的长叹。 数息之后,视线再次落在了公仲乐的身上,赵种轻声询问道:“相国以为此战过后,我赵国应当何去何从?” 面对着赵种的询问,公仲乐沉思了片刻,这才缓缓将自己心中的想法吐露了出来。 “启禀君上,通过这一次与魏国的战争,臣以为我赵国与魏国在国力上存在着巨大的差距。” 听到了公仲乐对于两国实力的对比,赵种十分赞同地点了点头。 一年之前,联合韩国趁着魏国内乱入侵的赵种,还曾经将魏国视作自己砧板上可以随意切割的鱼肉。 仅仅一年之后,新晋继位的魏侯魏?便用一场场无比辉煌的胜利,向他证明了魏国国力的强大。 虽然心中有万般的不甘,但是在现实面前,赵种还是不得不承认赵国此刻的国力是远不如魏国的。 就在赵种想到这一点的时候,公仲乐的声音再一次出现在了他的耳畔,“鉴于双方之间国力的巨大差距,臣以为与魏国对抗并不是一个正确的选择。” “那我赵国又当如何应对魏国?”赵种的询问声再次响起。 面对着赵种的又一道问题,就听公仲乐沉声说道:“既然无法与魏国抗衡,那我赵国不妨试着结好魏国。” “君上,臣以为此番大战魏国表面之上是为了报复我韩赵两国入侵之仇,但实质上是在重新巩固魏国在三晋之中的地位。” 直接说出了魏国此战的目的之后,公仲乐带着几分慨叹说道:“不得不说,魏侯是选了一个好时机啊。” “此刻西方的秦国正处于大疫之中还未恢复,东方的齐国虽然国家富裕但却战力不强,更是受制于南方兵势正劲的越国。” “遍数大国之中唯一有能力干预这一战的楚国,却因为新君即位、国内不稳,而不得不选择袖手旁观。” 公仲乐的这一番感叹使得赵种心中生出了一个念头,难道连上天都在帮助魏国吗? 若不是如此为什么四方诸侯全都无力干预,仅仅只让韩国、赵国单独面对强大的魏国呢? 不过战事已经发展到如今这般田地,再多的唏嘘感叹也是无济于事,现在应该着眼的却是未来。 “刚刚相国所说要结好魏国,是不是意味着我赵国要加入魏国这一次主导的三晋之盟?” “正是。”一句肯定之后,公仲乐简单解释了一番,“魏国国力过于强大,这意味着我赵国南下的道路已然被断绝,那我赵国为何不选择一个新的对手?” “若是我三晋能够达成同盟,无论是东方的齐国、西方秦国甚至南方的楚国都不会是我三晋的对手。” “我赵国也可以在通过三晋对外的一场场战争,攫取属于我赵国自己的利益。” 其实公仲乐这一个想法对于赵国来说并不陌生,因为这就是当年赵国曾经做过的事情。 数十年前魏文侯在位之时,赵国便跟随着魏国的脚步,从东方富裕的齐国手中获得了极大的利益。 只是魏武侯继位之后,伴随着魏赵两国的交恶,赵国才选择改变了这一对外战略。 如今面对依旧强大的魏国,以及有意重新组建三晋之盟的魏侯魏?,赵国君臣重新想到了这一个战略。 “彩!” 将公仲乐的提议听完并喝了一声彩之后,赵种的面容之上却是浮现了几许兴奋神情。 “既然如此,那我赵国未来的国策便是结好魏国,合三晋之力经略他国。” 决议已定,赵种的脚步飞快地向着城墙之下走了过去,随后他那带着几分兴奋的声音出现在了公仲乐的耳畔。 “相国,随寡人一起去见见那位魏使。” …… “君上有命,宣魏使觐见。” 伴随着赵种的命令声出现在赵国宫室的大殿之前,一身赤色服袍的王错缓缓出现在了一干赵国君臣的面前。 “臣魏国使者王错,拜见君上。” “下卿不必多礼。”看着眼前的王错,就听赵种沉声说道:“如今赵魏两国正在交战,不知下卿来我邯郸,所为何事?” “外臣,此番觐见赵侯是为了魏国,更是为了赵国。” …… 第六十三章 邺城来客 车轮鸣鸣,马声萧萧。 一支漫长的队伍沿着道路直向东北方向而去,从朝阳初升一直走到了夕阳日暮。 当黑夜如同笼盖一般降临大地,魏军的营地之中却是燃起了道道明亮的火光。 此刻,魏军营地的大帐之中,身为魏侯的魏?轻轻放下了手中一份来自邯郸的帛书。 脸上的神情平静,魏?的视线直直看向了眼前的灯火,久久未曾移开半分。 如此看了许久之后,魏?从几案之后缓缓起身,在这座大帐之中轻轻踱步了起来。 魏国下卿王错这一次的邯郸之行,可以说是十分顺利。 面对魏军兵临城下的赵国君臣,遇上前来觐见的魏国使者,双方可以说是一拍即合。 几乎没有耗费多少工夫,赵国君臣便答应了魏国所提出的条件,赵侯赵种也愿意前往邺城与魏侯魏?、韩侯韩若山会面。 至此,此番魏国所主导的三晋之盟,算是正式拉开了序幕。 既然赵国这位客人都已经答应前往会盟,那么魏国这个做主人的也该有些表示了。 在得到王错从邯郸传回的消息之后,魏?心中便已然暗暗做出了两个决定。 其一,魏国包围邯郸大军即刻撤离,分别退守邯郸附近被魏国新晋夺取的列人、肥邑。 其二,以相国公叔痤为主、司马公孙颀为辅,代替还未抵达的自己迎接即将到来的韩若山和赵种两位国君。 决定已下,魏?快步回到了自己的坐席之后,迅速提起了搁在一旁的墨笔。 一阵笔走龙蛇之后,伴随着一道清脆的竹简声,魏?的视线看向了大帐之外。 “来人。” “君上。” 魏?一声令下,大帐的帐帘一阵翻动,紧接着一名侍立在帐外的魏军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将手中竹简递向来人,魏?带着几分郑重缓缓说道:“将这份文书迅速送往邺城,不得有误。” “喏。” 躬身领命之后,这名魏军接过竹简迅速离开了大帐,帐中只剩下了映照在幽幽灯火下的魏?。 …… 魏国,邺城之外。 一阵清风从远方吹来,吹起了城墙之上的赤色旗帜,吹过了城墙之下魏军士卒的脸庞。 这些经历过无数次战争,身形之间都隐隐显露出几分战意的士卒,此刻正排着整齐的队列站在邺城的城墙之外。 从远处遥遥望去,那厚重坚韧的甲胄、那如林的长戟以及那一张张坚毅的面容,无不在向世人展现着他们的精锐。 这些并不是魏国普通的士卒,而是以善战扬名于天下的魏国精锐,魏武卒。 视线轻轻扫过身后的这些魏武卒,身为魏国相国的公叔痤脸上尽是一片满意的神情。 随后,他的目光又缓缓看向了前方,此刻一匹飞驰的骏马已然出现在了他的视野之中。.. “启禀相国、司马,韩侯的队伍距离邺城已不足五里。” 听到这位翻身下马的魏军传令兵说出的消息,皆是一身赤色服袍的公叔痤和公孙颀互相对视一眼,一个念头同时出现在了两人心头。 “来了。” 没过多久,一支阵形严整的队伍便停在了公叔痤、公孙颀两人的前方。 当韩若山的身影缓缓走下不远处的马车,公叔痤、公孙颀一前一后地迎了上去。 “公叔痤,拜见韩侯。” “公孙颀,拜见韩侯。” 看着出现在视野之中的两道身影,此刻韩若山的目光之中充满了和善,他的嘴角还隐隐显露着几分笑容。 虽然眼前的公叔痤、公孙颀并不是他韩若山的臣下,甚至双方之间还曾经敌对,但是这并不妨碍他对于两人才能的欣赏。 当然,若两人能够为他、为韩国所用,那自然是最好不过了。 带着心中这份几乎无法实现的幻想,韩若山快步来到了两人的面前,脸上的笑容也是越发灿烂了。 “魏相、司马快快请起,两位都是天下闻名的大才,寡人一直心怀尊敬,又如何能够受两位如此大礼。” 将两人扶起身来之后,韩若山的视线微微后移,开始向他们介绍起了此刻站在自己身后半步的那人。 “魏相,司马,这是我韩国的韩悦将军。” 在韩若山的话语落下之后,韩悦先是向前一步,对着公叔痤躬身一礼。 “韩悦,见过魏相。” 起身之后,韩悦的目光看向了另外一边的公孙颀,“新郑一别,司马的风采却是依旧。” “邺城再见,将军却是越发英武。”对于韩悦表现出来的善意,公孙颀当即给予了回应。 按照常理来说,公孙颀和韩悦这一对战场之上的对手相遇,应该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可是当他们在邺城之外再见之时,两人的脸上不仅没有半分仇视,双目之中却是充满了和善。 两人之间的关系之所以会变成这般,并不是因为他们忘记战场之上的敌对,而是他们都对彼此的才能充满了欣赏。 战场之上各为其主、以手中长剑论胜负;战场之下彼此欣赏,言语之间都是和善。 这便是公孙颀和韩悦之间有些奇妙的关系,事实上这种关系在当今这个时代也并不少见。 也就是在魏国一方与韩国一方的气氛越发融洽之时,邺城的北方却是传来一阵战马的嘶鸣之声。 在地面一颗颗碎小石子的跳跃之中,遥远的地平线之上却是扬起了阵阵烟尘。 等到这阵烟尘逐渐靠近,一驾驾战车所组成的庞大队列就这么出现在了双方的视野之中。 战马四蹄飞快地踏击地面,嘶鸣之声在战车队列之中不断响起,而那一面面赵字大旗更是高高飘扬在疾风之中。 片刻之后,这支漫长的队伍在众人面前停了下来,一身诸侯服袍的赵侯赵种从其中一辆战车上走了下来。 “哈哈哈……” 伴随着一阵爽朗的笑容,赵种快步来到了众人的面前,脸上的神情之中充满了畅快。 “诸位,寡人没有来晚吧?” 看见赵种的身影出现在眼前,作为此地主人的公叔痤和公孙颀当即上前迎接。 “公叔痤,拜见赵侯。” “公孙颀,拜见赵侯。” “魏相,司马快快请起。” 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两人,赵种当即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诉说道:“漳水一战,两位可是丝毫没有给寡人面子啊。短短时间之内,你等麾下的大军便兵临邯郸城下。” “赵侯说笑了。” 回了赵种一句之后,公叔痤分别向着面前的两国国君躬身一礼。 “时候不早了,我等还是尽快入城吧。” “赵侯、韩侯,请。” …… 第六十四章 赵韩对局 魏国,邺城。 “啪……” 一道清脆的声音在赵国营地的主帐之中响起,将一枚白色棋子落在棋盘之上的赵侯赵种缓缓抬起头来。 看了看身前棋盘之上那黑白交错的棋子,又看了看对面的韩侯韩若山,赵种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笑容。 曾几何时,因为看到了魏国君位争夺之中的机遇,赵种和韩若山选择站在了一起并约定一同发兵入侵魏国。 后来又因为双方对于魏国处置的不同意见,原本的同盟很快分崩离析,两人更是各自率领大军离开了魏国境内。 原本以为赵国和韩国之间的关系会就此跌落到谷底,平定内乱之后重新强大的魏国,却是让赵种和韩若山不得不重新坐在了一起。 如今经历了一场场失败的赵种和韩若山,再次面对面地坐在一起,两人的心情都或多或少地有那么几许复杂。 注视了前方的韩若山片刻,赵种的声音却是出现在了大帐之中,“韩侯,若是当初我同意了你提出的那个建议,是不是……” 赵种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见韩若山从面前的棋篓之中拾起了一枚黑子,将其落在了棋盘之上。 “啪……” 又是一道清脆的响声出现在大帐之中,然后就听韩若山轻声说道:“赵侯,这种话就莫要再说了。” “当初的事情已经过去,也永远不会回来。你我应该做的不是因为当初的选择后悔,而是如何着眼于未来。” 话说到一半,韩若山的目光之中突然泛起了一道精光,嘴里也是忽然话锋一转。 “前日赵侯那般急切地赶到邺城,心中想必对于魏侯的到来十分热切吧?又或者赵国是准备加入到又一次的三晋之盟中了?” 听着韩若山道出的话语,看着他脸上的神情,赵种脸上的笑容却是越发惨了起来。 没有立即说出心中想法,赵种从棋篓之中取出了一枚白子,看着眼前的棋盘许久之后这才缓缓落下。 直到这一切做完之后,赵种这才重新将目光投射在眼前这位韩侯身上,“既然韩侯询问我赵国的打算,那不知道韩国又准备如何?” “韩国如何?” 一道带着些许自嘲的询问之后,韩若山缓缓从坐席站了起来,轻轻踱步到了一旁。 伴随着一双眼睛慢慢闭上,过去一道道战败的消息重新浮现在了韩若山的心头。 “论及国力,我韩国不如赵侯的赵国,更是无法与强大的魏国抗衡。” “经此一战,我韩国可谓是损失惨重。不仅无数将士命丧疆场,而且还丢失了大片国土,甚至就连平阳旧都也落入了魏国之手。” “面对如此一番局面,我韩国就算是想如何,也是无能为力啊。” 一番无比低沉的话语说出了韩国的惨状,韩若山缓缓睁开眼睛,重新回到了自己的坐席之上。 随手取了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之上,就听韩若山带着深深地无奈说道:“我韩国弱小,又遭逢大败,未来也只能一边休养生息,一边仰魏国鼻息而勉强生存。” 韩若山的这一番话语说出来,可谓是将韩国的弱小与无奈完美地展现了出来,只是对面的赵种却是并不相信他的话语。 魏国、韩国、赵国,皆是出自晋国,可谓是同气连枝。 虽然这些年来国与国之间有些龃龉,但是三者的联系可并不是说断就能够斩断了的。 同样对于彼此的手中握有怎样的实力,三国君主的心中还是有一个大概的估计的。 赵种的心中很清楚,这一场大战之中韩国确实是损失惨重,但还没有到韩若山所说的那般地步。 韩若山之所以故意在赵种面前的示弱,也无非是要转移自己的注意力,让韩国能够更加留有余地罢了。 想清楚了这一点之后,赵种看向对面韩若山的目光之中却是多了那么几分的微妙。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韩若山询问的声音便是出现在了赵种耳畔,“刚刚赵侯问了我韩国,那不知道赵国准备如何?” “啪……” 伴随着又一枚白子落在棋盘之上,就见赵种的视线直直地迎上了韩若山询问的目光。 “正如韩侯刚刚所说,如今的魏国国力强盛,确实不是我赵国以及韩国可以匹敌的。” “既然魏国强大不可力敌,那么我赵国又为何要不自量力地去与魏国硬碰硬呢?” 一句反问抛出,赵侯也不准备绕什么圈子了,直接开门见山地对着韩若山说出了赵国的打算。 “昔日魏文侯在位之时,我三晋同心协力,四方诸侯无人敢小视。无论是东方的齐国、西方的秦国甚至于南方的楚国,无不慑服于我三晋的兵锋。” “虽然三晋同盟的盟主是魏国,但是我赵国以及你韩国,也都从中获取了不小的利益。” “在我看来与其说三晋之间内乱不止,令四方诸侯得利,倒不如我三晋联合,效仿当年先祖旧事。” “我赵国已然决定鼎力支持三晋同盟,不知韩侯意下如何?” 赵种这一番慷慨激昂的话语,说得自己心中充满了激荡,也让对面的韩若山心里生出了几分涟漪。 在明白自己的实力无法与魏国对抗,又看到自己四周是强敌环伺之后,韩若山原本的打算是通过变法来强大韩国。 可是赵种的这一番话却是让韩若山心中起了几分别样的心思,或许自己可以借助三晋同盟的力量,在变法的同时对外扩充疆土。 遍数韩国周边诸侯,除了魏国之外,也就是弱小的周王室,以及实力强劲的秦国和楚国。 弱小的周王室,韩国完全有能力应对。 至于西方的秦国还有南方的楚国,韩国国力弱小不能战胜,并不意味着三晋合力无法击败。 心中思绪流转之间,韩若山的心中已然生出了几分兴奋,或许这便是韩国的机会。. 暂时压抑住心中的激动,取过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之上,韩若山的脸上满是郑重的神情。 “既然赵侯决心已下,那么我韩国自然是欣然入盟。” “彩!” 就在赵种和韩若山两人一言一语之间将盟约敲定之时,一道身影出现在了两人的身前。 “报……” “启禀君上,韩侯,魏侯即将抵达邺城。” “哦!” 听完了这名赵军的禀报之后,赵种猛然从坐席之上起身。 看了看面前的这盘棋局之后,赵种对着面前的韩若山轻声提议道:“韩侯,不如这一局暂且搁下,日后再续如何?” “赵侯有意,我韩国自当奉陪。” …… 第六十五章 宴会惊变 “君上,到了。” 听到马车之外传来的这声禀报,感受着身下已然消失的颠簸感,魏侯魏?轻轻放下了手中的那卷竹简。 掀开帐帘、走出车厢,下一刻魏?的身影便站在了邺城之前的平野之上。 视线轻轻看向前方,将自己的两位重臣及一队队魏武卒一一收入眼底,魏?的脸上却是浮现出了几分肃然。 就在这个时候,一只有些稚嫩的小手却是缓缓伸出了魏?的大手之中。 视线顺着那只小手看过去,魏?便看见了魏申抬起脸庞,以及那上面努力做出来的郑重神情。 “父侯。” 耳畔响起的这一声呼唤,魏申脸上的神情,让魏?满是肃然的面容之上却是多了一丝笑意。 手中微微用了一些力,就这么牵着魏申的手,魏?一步步地向着前方走了过去。 “走,随父侯一道。” 在邺城之外等候了许久的两名魏国重臣,看着前方向着自己等人迎面走来的一大一小两道身影,脸上的神情也是严肃了起来。 “臣公叔痤拜见君上,见过公子。” “臣公孙颀拜见君上,见过公子。” “两位快快起身。”轻轻上前一步将行礼的两人扶起身来,就听魏?沉声说道:“这段时间倒是劳烦两位了。” “启禀君上,臣既然身为君上之臣,自当为君上分忧,劳烦二字却是不敢当。”听着魏?的话语,公叔痤当即出声回道。 公叔痤说完之后,一旁的公孙颀也是上前一步,“启禀君上,臣以为相国此言大善。” 君臣的一句句话语之间,魏?与两人的关系却是更近了几分,数月未见的疏离感也是渐渐消失。 就在魏?和公叔痤、公孙颀两人说话的时候,却是有两道身影出现在了魏?等人的前方,正是来迟一步的赵侯赵种以及韩侯韩若山。 “见过魏侯。” “见过赵侯。” “见过韩侯。” 三人之间一番互相见礼之后,魏?看向了面前两人的目光之中随即多了几分笑意,“此番赵侯、韩侯能够来到邺城,实在是令我心中欢喜不已啊。” “魏国乃天下之间的大国,魏侯更是我三晋之中的领袖,魏侯之邀我赵国如何能够不来呢?”魏?的话语说完之后,赵种当即应和道。 “赵侯此言甚是。”一旁的韩若山却也没有沉默,同样上前一步,“听到是魏侯相邀,我韩国实在是荣幸之至。” 魏?、赵种、韩若山三人的言语之间,透露出的实在是满满的融洽,若是有不知情的人还真以为三人之间有什么莫逆的交情呢? 看着眼前这个其乐融融的场景,好像刚刚才结束的那一场三晋之间的大战根本就是不存在似的。 不过别看三人表面之上都是一副和善,其实内心里真实的想法是什么也只有自己知晓。 一番场面话说完之后,魏?貌似无意地看了看天空,对着另外两人提议道:“我看天色也不早了,不如我等先行入城吧?” “赵侯、韩侯,请。” “魏侯,请!” 伴随着三人前后向着邺城之内走去,伴随着众人的脚步纷纷离开,原本喧嚣渐渐归于了平静。 不过城外逐渐平静,城内却是变得热闹了起来。 如今魏侯、赵侯、韩侯以及各自的随从已然陆续抵达了邺城,一场盛大的筵席自然是少不了的。 对此,身处邺城多日的魏相公叔痤以及司马公孙颀两人自然是早有准备,很快一道道佳肴、一坛坛美酒便出现在了魏国营地的主帐之中。 端坐在帐内的主座之上,魏?的视线从前方缓缓扫过,将下方每一个人脸上的神情都收入了眼底。 片刻之后,等到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魏?先是看向了一边的赵种片刻,然后又看向了另外一边的韩若山。 “魏国、赵国、韩国皆是出自晋国,可谓是同气连枝。” “赵氏襄子、先君文侯在位之时,我三晋虽有龃龉却能攻守相助,这才使得天下诸侯不敢小觑。” 一番话语回顾了三家过去的良好关系,将众人的思绪都拉回到了数十年前之后,魏?的语气忽然变得低沉。 “数十年来,我三晋之间因为种种误会时常相互征伐,致使城邑破碎、生灵涂炭。” “这一场场战争最后的结果往往都是两败俱伤,不仅对哪一国都没有益处,更是令四方诸侯轻视我三晋。” 话说到一半停顿片刻,魏?的声音猛然拔高了几分,“这样战争无益的战争不应该进行下去了,我等应当效法先祖当年旧事,重新订立盟约。” 之前与魏国的一场大战,已然使得赵种、韩若山都看到了魏国的强大,也使得他们心中生出了重建三晋同盟的打算。 如今听到魏?直接提了出来,两人也不犹豫,当即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我赵国愿意与魏国、韩国订立盟约,自此之后休兵罢战、攻守相助。”望着上方的魏?,赵种当即面带郑重之色大声说道。 赵种的表态刚刚落下,另外一边韩若山的声音也出现在了大帐之中,“我韩国也愿意与魏国、赵国订立盟约。” “彩!” 一道充满畅快的喝彩之声过后,魏?缓缓举起了身前几案之上的酒爵,遥遥敬向了赵种与韩若山。 “这一爵酒敬赵侯、韩侯,预祝我三晋顺利达成盟约。” 眼见魏?敬向了自己,赵种、韩若山也是纷纷举起了酒爵,两人脸上满是郑重的神情。 “魏侯,请。” “请。” 就在三人正要将爵中美酒一饮而尽的时候,一道声音却是突然出现在了众人耳畔。 “且慢!” 顺着这道声音看过去,只见一位身着赵国服饰、身形颇为雄壮的男子突然冲到了魏?近前数步。. 迎着在场所有人看过来的视线,这名男子突然从袖中取出了一件东西,仔细看去那分明是一柄锋利的匕首。 “大胆!” “放肆!” “来人!” …… 这名男子突然的举动随即引起了大帐之中的一阵慌乱,伴随着一名名手持利刃的士卒出现,大帐之中原本和谐的氛围立刻变得剑拔弩张了起来。 虽然这一位手持凶器的男子已然冲到了自己近前,但是坐在主座之上的魏?脸上并没有半点的慌乱之色。 轻轻放下正准备饮下的美酒,魏?的视线直直看向了对面的那名男子,“不知这位将军为何如此?” “赵将赵守,拜见魏侯。”赵守脸带正色沉声说道:“刚刚魏侯说要与我赵国修好,只是不知魏侯要如何处置此战中魏国夺取的赵国土地?” …… 第六十六章 三家易地 听完了面前赵守的话语,看着对方手中那柄虽然短小但却锋利的匕首,魏?能够从那上面清晰地感受到森森寒意。 只是魏?却没有将恐惧表露出来,他的面容之上充满了镇静的神情。 视线轻轻折向了一旁的赵种,眼见对方脸上同样是一脸惊愕,魏?确认了这件事并不是这位赵侯所主导的。 又看了看周围拔剑相向的众多士卒,目光重新转回面前的赵守身上,魏?的脸上却是泛起了一丝笑容。 “以剑求地,将军的举动可不是明智之举。将军如此做,不怕下一刻便会身首异处吗?” 听到魏?的这一番话语,在众目睽睽之下,赵守手中那柄锋利的匕首忽然动了起来。 只是这柄匕首却是没有刺向前方的魏?,而是落在了赵守自己的脖颈之上。 “既然决定行事,赵守便没有想过能够活着离开。若是能够以赵守一个人的性命,换取魏国从赵国手中夺取的疆土,赵守死得其所。” 说话之间,赵守手中的匕首微微动了几分,他的眼中却是闪过了一道凛冽的寒芒。 语气之中带着几分威胁,就听赵守继续说道:“魏侯还请尽快决定,赵守怕下一刻我的鲜血便会溅在您的身上。” 匹夫一怒,血溅五步。 赵守的话语看似是在说害怕自己的鲜血溅在魏?的身上,实际上却是在告诉魏?,他的性命已然被其握在了手中。 只是魏?似乎并没有被赵守的这样一番威胁所吓倒,而是带着无比沉静的视线看着对方手中的匕首。 “好锋利的匕首,好血性的壮士!” 对着赵守便是一通大声称赞之后,魏?的视线直接看向了一旁的赵侯,“这样的壮士不应该死在此地。” “我魏国愿意将此次大战之中夺取的赵国土地,悉数归还赵国。也请赵侯放心,魏国此举乃是为了赵守将军,与两国即将达成的盟约无关。” 看着魏?投射过来的目光,下方坐席之上的赵种心中却是充满了惊喜。 原本他还在担心赵守这突然的举动,会让即将达成的盟约就此破裂,甚至在心中还对于赵守生出了几分怨恨。 不过伴随着魏?此刻所做出的这一番承诺,赵国不仅能够收获魏国的盟约还能够收回此前被魏国所侵占的疆土。 如此一件美事,令他如何会不心生欢喜,同时他也对眼前的魏?更添了几分敬服。 利刃加身却能处变不惊,心胸更是豁达宽广,这位新晋继位的魏侯确实是有昔日齐桓晋文之风。 心念百转千回之间,赵种当即缓缓起身向着魏?轻轻一礼,“魏侯高义,赵种敬服,赵国愿尊魏侯为三晋领袖。” “赵侯过誉了。”一句谦辞之后,魏?的视线再次折向了赵守,“不知这样结果可否令将军满意?” “魏侯高义,赵守心中钦佩。” 向着魏?郑重地躬身一礼之后,赵守将手中匕首轻轻收回。 眼见赵守动作,一旁早已准备了许久的士卒快步上前,便要将这位赵国将军擒获当场。 只是这些士卒即将冲上前来的时候,一道厉喝声却是打断了他们的行动。 “且慢!” 只见魏?从坐席之上站起身来,一步步地来到了身前这位刚刚用生命来威胁自己的赵国将军面前。 “寡人以为身为一国将领,应该做的乃是沙场立功,率领士卒为国家获取胜利、夺取疆土。不知将军以为呢?” 听到魏?此刻的询问,赵守原本的神情之中却是多了几分惭愧。 就像魏?所说的那样,自己身为赵国之将不能在战场之上杀敌立功,反倒是以利刃胁迫对方归还本国疆土,却是没有做到将领应该做到的事情。 赵守的视线不敢对上魏?,说话的语气之中也带上了几分羞愧,“魏侯所言甚是。” “将军的血性,寡人钦佩;将军的举动,寡人却是不敢苟同。”对于赵守的举动做了一番评价之后,魏?的目光再次看向了一旁的赵种,“将军既然是赵国之将,那么如何处置就由赵侯决定吧。” “多谢魏侯。” 一旁的赵种听到魏?这一决定,当即从几案之后站起身来,向着大帐之外大声下令。 “来人,将赵守给寡人带下去。” “喏。” 就这样伴随着几名赵军士卒将赵守带离大帐,这一场宴会之中的变故终于得以平息。 不过魏?却没有立即返回主座,而是缓步来到了韩侯韩若山的面前,此刻对方的脸上却是充满了羡慕的神情。 原本韩国在此次大战之中的损失就比赵国多出许多,如今魏国已然决定将侵占的国土归还赵国,这令韩若山的心中如何能够平衡。 “既然寡人决定将赵国领土归还,那么对于韩国没有表示的话,就有厚此薄彼之嫌了。” “既然如此,那寡人愿将此战夺取的陉城、平阳、马陵归还韩国,此外我魏国愿意将魏国颍水以西的疆土赠予韩国。” “不知韩侯意下如何?” 听到了魏?这一番话语,韩若山脸上的神情立刻由对于赵国羡慕,转变为了满满的激动。 平阳乃是韩国的旧都,更是韩国河水以北疆土的核心,魏国能够将其归还这对于韩国来说无异于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陉城、马陵分别是平阳、新郑的门户,一旦其回归韩国,两座重要城邑必然会更加安全。 至于此战被魏国夺取的诸如黄池、平丘、野王等城邑,魏国能够用颍水以西的土地来换取,这也算是给予韩国几分安慰了。 对于魏?此刻所表现出来的态度,韩若山可谓是十分满意,心中原本对于魏国的怨恨也是削减了不少。 缓缓从坐席之上起身,向着面前的魏?躬身一礼,就听韩若山沉声说道:“魏侯高义,我韩国也愿尊魏侯为三晋领袖。” “彩。” 听罢韩若山这一番话语,魏?在道出了一声喝彩之后,迅速回到了主座之上,重新举起了身前的酒爵。 “赵侯,韩侯,请!” “魏侯,请!” …… 数日之后,身着诸侯服袍的魏?、赵种、韩若山三人,共同站在了邺城之外的一座高台之上。 “请魏侯歃血盟誓!” 伴随着礼官的一声高吼,魏?的目光之中浮现了一抹郑重,随后只见他缓缓走向了前方。 一只手紧紧握住旁边的牛耳,另外一只手沾染鲜血涂抹在嘴唇之上,这一刻魏?的身形之中多了几分别样的威严。 片刻之后,一阵震天动地的呐喊声出现在了高台之下。 “万年!” “万年!” “万年!” …… 第六十七章 盟约达成 数日之后,漳水之畔。 “呜……” “呜……” “呜……” …… 一阵阵号角之声响起,与滔滔的水流声形成了一曲悠长的乐曲。 在这乐曲声中,众多的身影缓缓出现在了漳水之畔,今日他们将在这里见证这一场三晋之盟。 片刻之后,身穿着诸侯服袍的魏?、赵种、韩若山三人缓步出现在了众人的视野之中,并最终站在了前方的一座高台之下。 眼前的这一座高台是魏相公叔痤奉了魏?之命提前建造的,而它的存在便是为了今日这一场会盟。 “魏侯、赵侯、韩侯,登台!” 周围的号角声渐渐平息,当那道礼官洪亮的声音出现在耳畔,魏?三人的目光齐齐看向了前方的那一座高台。 数息之后,魏?缓缓将视线从上方收了回来,将目光移向了身旁与自己并排的另外两人。 随后,魏?先是看向了自己左边的赵种,伸手做出了邀请的姿势,“赵侯,请!” “论及国力,我赵国不如魏国;论及身份,魏侯更是主人。我以为还是魏侯先请。”面对魏?的邀请,赵种带着笑意退后半步之后说道。 眼见赵种拒绝了自己的邀请,魏?的目光又转向了另外一旁的韩若山,“那韩侯先请!” “我韩国国力弱于赵国,更不用说与魏国相比。我以为刚刚赵侯所言甚是,自当是魏侯先请。”韩若山同样退后了半步,带着几分谦辞拒绝道。 听完了两人的话语,魏?并没有选择先行登上高台,而是一只手牵住了一旁的赵种,一只手牵住另外一边的韩若山。 带着几分郑重分别看了看赵种和韩若山之后,魏?的目光无比坚定地看向了前方的高台。 “魏侯、赵侯,我等一道!” “彩。” 其后,在下方无数道身影的见证之下,魏?三人向前缓缓迈出了脚步。 三人这一举动是在台下众人乃至整个天下宣布,三晋在经历了数十年内斗之后,终于重新站在了同一个阵营之中。 虽然未来魏国、赵国、韩国之间难免会有所龃龉,但是在对外大势之上,三晋却是会恪守共同进退、守望相助的准则。 一步、两步、三步…… 魏?的每一步都走得很慢,但是每一步却都是那般地坚实,此时此刻过去一年的场景在他的脑海之中不断浮现着。 重活一世,他一直在为壮大魏国而努力。 经历了与赵国、与韩国的一场场战争之后,身为魏侯的他总算是坚实地迈出了最初也是最为关键的一步。 片刻之后,在台下众人的目光注视之下,魏?以及赵种、韩若山终于登上了高台。 缓缓转身,魏?看向了下方那一道道的身影,望向了远处那一条滔滔向东流去的漳水。 这一刻,魏?只觉得心胸开阔,仿佛天下都尽在自己的脚下。 “魏侯、韩侯、赵侯,歃血盟誓!” 伴随着礼官的又一声高喊,魏?、赵种、韩若山三人再次站在了一处,此刻他们前方两个托盘之上正摆着一只牛耳以及一盘血液。 这一次没有等魏?先说话,一旁的赵种却是轻轻一礼,“我赵国愿尊魏侯为三晋领袖,请魏侯执牛耳。” “我韩国也愿意尊魏侯为三晋领袖,请魏侯执牛。”赵种说完之后,韩若山随即沉声说道。 此次魏?并没有推辞,他的视线紧紧注视前方,“既然赵侯、韩侯如此,那魏?便当仁不让了。” 脚下步伐缓缓向前,此刻的魏?身形之间却是浮现了一抹威严之色。 …… 伴随着这一场三晋之间的邺城之会落下帷幕,两支队伍却是一南一北地离开了邺城。 对于赵韩两国来说,这一场邺城之会可谓是收获颇丰。 三晋同盟的重新建立,使得两国不需要担心魏国的威胁,可以更加游刃有余地处理自己的内政邦交事宜。 不仅如此他们在面对四方诸侯之时,更是有了几分底气,因为他们的身后站着一个强大的联盟。 当然,三晋同盟的建立不仅对于韩国、赵国有利,对于作为三晋霸主的魏国同样是好处不少。 伴随着魏国、韩国、赵国三国再次站在了同一面旗帜之下,魏国便可以从三晋的内耗之中脱身而出,将自己的注意力更多地投入整个天下。 要知道此刻的天下,已然不是数十年前那个魏国横压当世的时代。 西方的秦国在秦公嬴师隰的改革之下,已然从内部的动乱之中脱离了出来,正在一步步地恢复着自己的实力。 东方的齐国虽然自田氏代姜之后一直战力不振,屡屡被三晋所击败,但是其拥有的底蕴却是不可小觑。 至于南方的楚国,虽然楚悼王、吴起所推行的变法最终以失败而告终,但是这场变革还是将楚国国力推到了一个新的高峰。 魏?以及魏国前方的路途还很漫长,还需要一步一步地走下去。 也就是在赵种、韩若山两人离开邺城的同时,魏相公叔痤、司马公孙颀两人的身影却是出现在了魏?的面前。 “启禀君上,郢都城内的细作传来密报。” 看着自己的两位重臣脸上的神情,魏?原本目光之中的欣喜慢慢消失不见,心中已然有了几分不好的预兆。 从公叔痤的手中接过那份帛书,魏?缓缓将其展开,随即他的目光却是渐渐沉了下去。 许久之后,魏?轻轻放下手中帛书,视线转回到了公叔痤、公孙颀两人的身上。 “楚王命令尹昭奚恤率领精锐五万北上,不知相国、司马以为楚国意欲何为?” 当魏?这个问题抛出,身为相国公叔痤缓缓向前一步,“启禀君上,臣以为楚国之所以如此,不是因为想要和我魏国开战。” “楚王继位不久,国内局势必然不稳,在这种情况之下楚国必然不会冒着巨大的风险与我魏国爆发大战。” 听到公叔痤的论断,魏?轻轻点了点头,然后继续问道:“相国此言甚是,那么楚国此举又是为了什么呢?” “臣以为楚国此举,乃是为了向我魏国示威。”一旁的公孙颀在魏?问出这第二个问题之后当即上前一步,“数月以来,我魏军在赵国、韩国的各处战场之上节节胜利,这已然让南方的楚国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 “为了安抚国内众多的封君以及朝堂群臣,楚国的大军势必要对我魏国有所行动。” 等到公孙颀将话说完之后,魏?当即从坐席之上站起身来,“既然楚国要向我魏国炫耀军威,那我魏国也不能示弱。” “传令大梁,时刻关注这支楚军的动向。”大声下达了一道指令之后,魏?的视线随即转向了一旁的公孙颀,“烦劳司马率领五万大军南下,替寡人去会一会这位楚国令尹。” “臣谨遵君命。” …… 第六十八章 楚军北上 “驾……驾……驾……” 一阵急促的催马之声在大地之上响起,很快遥远的地平线之上便出现了一匹战马的身影。 马背之上,一名身着赤色军服的魏军传令兵紧握着手中缰绳,他的面容之上更是浮现着满满的焦急神情。 身下的战马似乎也能够感受到军情的紧急,雄壮的四蹄飞快地踏击着脚下的大地。 战马犹如疾风一般向着前方驰骋而去,很快一座城邑便出现在了那名魏军传令兵的目光之中。 “报……” “邺城有战报送到。” 魏国大梁城的城主府内,身为大梁守将的翟开正站在一幅地图之前,此刻他的脸上充满了凝重的神情。 当听到身后传来的这一声禀报之时,翟开的视线缓缓从前方的地图之上移了开来,转向了已然踏入房门的那道身影。 从身前这名传令兵手中接过战报,看着他一身的风尘仆仆,翟开的面容之上随即浮现了一抹敬重的神情。 “辛苦了,先下去休息吧。” “多谢将军。” 等到这名传令兵的身影缓缓消失在视野之中,翟开这才展开了手中这一份战报看了起来。 此刻,一直站在翟开身旁的副将却是缓缓走到了他的身边,双目之中满是关切。 “君上可有什么命令?” “太好了。” 副将的话语刚刚落下,一道欢呼声却是出现在了他的耳畔,然后他就看到了身旁翟开带着几分兴奋的神情。 “君上已然知晓了楚国大军北上的消息,并且已经命令司马率领五万大军迅速南下。” 当耳畔响起这个消息,副将轻轻吐出了一口浊气,脸上的神情也是轻松了不少。 “有司马所率领的大军,再加上我大梁城内的驻军,楚国令尹麾下的五万大军也就不足为虑了。” 片刻的轻松之后,副将脸上的神情再一次恢复了谨慎,只听他向着翟开轻声提醒了起来。 “将军,末将以为只要司马的大军还未抵达,我军便不能有任何的掉以轻心。” 对于副将的提醒,翟开轻轻点了点头,心中也是生出了几分赞同。 从军多年,虽然没有能够创造什么载入史册的辉煌战绩,但是尸山血海之中磨炼出来的本能还是让翟开此刻充满了谨慎。 他很清楚战场之上的形势是瞬息万变,一旦稍有懈怠,那么失败也就距离他不远了。 视线转向身旁的副将,就听翟开沉声下令道:“派人传信我魏国与楚国边境的各座城邑,从即日起加强戒备,一定不能给楚军以可乘之机。”.. “还有,在战报之上,君上命我大梁时刻监视楚国大军的动向。将斥候全部撒出去,潜藏在楚国境内的细作也要活动起来,一旦发现楚军有异常动向,随时回报。” “喏。” 得到了翟开的命令,这名副将脸色一肃,躬身一礼之后便要转身离开。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急促的禀报声却是出现在了他们的耳畔。 “报……” “启禀将军,据细作回报,楚国令尹麾下的五万大军已经在五日之前离开了邓城。” “来得好快。” 翟开的目光之中忽然一道亮光闪过,紧接着就见他猛然转身,回到了那一张地图的面前。 他的目光先是看向了邓城,然后迅速向北移动,一座城邑的名字就这么出现在了他的视野之中。 宛城。 …… 人一满万,无边无垠。 平坦的旷野之上,一支漫长的队伍如同一条长蛇一般曲折蜿蜒,直向着东北方向而去。 在这支队伍之中的一驾战车之上,身着甲胄的楚国令尹昭奚恤昂首而立,他的视线从身旁经过的一名名士卒身上轻轻掠过。 就这么看了许久之后,昭奚恤向着身后的一名年轻人轻声询问道:“我军还需要多长时间才能抵达宛城?” “祖父……” “嗯!” 从对于昭奚恤的称呼之中,这名年轻人的身份已然是昭然若揭。 他便是昭奚恤的孙子,昭阳。 昭阳听到昭奚恤的问题,当即便要出声答复,可是他的称呼刚一出口便被昭奚恤给打断了。 想起临行之前自己父亲曾经告诫自己的话语,昭阳当即面色一肃,无比郑重地向前躬身一礼。 “启禀令尹,按照我军此刻行军速度,明日便可抵达宛城。” 在昭阳这里得到了答案,昭奚恤的视线轻轻转向了北方,眼神之中一道思索之色闪过。 沉默了片刻之后,昭阳的耳畔随即出现昭奚恤的命令,“传令全军加快速度,务必于今日赶到宛城。” “遵令。” 悬挂于天际之上的太阳消失在了西边的群山之下,漆黑的夜幕逐渐降临在了大地之上,最终昭奚恤麾下的大军还是顺利抵达了宛城。 大军主帐之中,身为主将的昭奚恤此刻正伏在几案之上,借助着燃烧着的灯火书写着给楚王熊良夫的文书。 原本听闻魏国有意对韩国、魏国开战之时,楚王熊良夫刚刚继位不久,国内的各股势力还在蠢蠢欲动。 为了保证将全部精力都放在稳定内部之上,楚国并没有在韩国派遣使者求援的时候答应出兵援助。 可是令楚国君臣没有想到的是,魏国军队的战力竟然会那般强大。 明明是以一国之力对抗两个对手,魏国不仅能够不落下风,还能够在战场之上取得一个接着一个的胜利。 魏国的强大令南方准备日后经略中原的楚国倍感压力,也让年轻的楚王熊良夫萌生了派兵北上,在试探魏国虚实的同时炫耀军威的想法。 于是,在思来想去之后,楚王熊良夫最终决定以令尹昭奚恤为主将,率领五万精锐北上魏国。 从楚国都城郢都出发,昭奚恤率领着这支大军经过了漫长的跋涉之后,最终抵达了楚国在南阳盆地的核心城邑,宛城。 此时此刻,这支大军已经距离楚国与魏国的边境不远了。 墨笔在竹简之上一番游走,片刻之后昭奚恤将这份竹简仔细地收好,向着大帐之外大喊了一声。 “来人啊。” 数息之后,一名侍立在大帐之外的亲兵快步踏入大帐,出现在了昭奚恤的面前。 “令尹。” 将手中竹简递出,只听昭奚恤沉声下令到:“将这份竹简迅速传回郢都,送抵王上手中,不得有误。” “遵令。” 躬身行礼之后,这名亲卫消失在了大帐之中,也就是在下一刻一道急促的声音却是出现在了昭奚恤的耳畔。 “报……” 径直冲入大帐之中,昭阳那张年轻的脸庞之上浮现出的是满满急切,“启禀令尹,据潜藏在魏国内部的细作回报,魏国的五万精锐大军已经南下。” …… 第六十九章 两军对峙 听到魏国五万大军南下的消息,昭奚恤的脸上却没有半点慌张的神情,只是自顾自地取过了身旁的一份竹简。 视线落在手中竹简之上,就听昭奚恤淡淡地问道:“此番的魏军主将可是魏相公叔痤?” 听到祖父的询问,昭阳将手中的帛书重新确认了一遍之后,这才沉声回答道:“不是魏相公叔痤,而是魏国司马公孙颀。” 当公孙颀的名字出现在耳畔,昭奚恤随即将手中竹简落在了几案之上,一道清脆的声响过后昭奚恤的命令出现在了大帐之中。 “帛书拿来我看。” “喏。” 眼见自己祖父目光之中满满的凝重,昭阳不敢迟疑,当即将手中那份帛书递到了昭奚恤的面前。 片刻之后,等到昭奚恤的视线缓缓从帛书之上移开,昭阳这才带着几分好奇询问了起来。 “令尹,这个公孙颀是何许人也,您为何对他如此忌惮?” 听着身前昭阳的询问,回忆着自己在文书之上所看到的一段段文字,昭奚恤的眼神之中更添了几分凝重。 “你可以莫要小看了这位魏国司马,他可不是一个简单的人物。” 给予了昭阳这一个告诫之后,昭奚恤随即轻声发问道:“还记得我和你说过的魏国内乱吗?” “当然记得。”迎着昭奚恤的目光,昭阳沉声说道:“当时令尹说按照魏国的国力,就算是赵国、韩国合力也无法击败魏军。” “魏国之所以会在浊泽之战中兵败韩赵联军之手,乃是因为魏国国内公子争位,国力无法完全发挥出来罢了。” “令尹还告诫末将,最危险的敌人往往并不来自外部,而是存在于身边。” 对于昭阳能够牢记自己当时的告诫,昭奚恤轻轻点了点头,心中却是生出了几分满意。 “你可知道魏国内乱之中,劝说韩国、赵国联合发兵的人,正是这位魏国司马……”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从离开安邑前往赵国面见赵侯,到南下韩国说服韩侯,昭奚恤开始为昭阳详细地介绍起了公孙颀在那场魏国内乱之中的所作所为。 等到昭奚恤的声音落下之后,昭阳沉声感叹道:“如此说来,公孙颀的才能确实是不可小觑啊!” 随即,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昭阳的目光之中忽然浮现了一抹惊疑,“如果公孙颀真的按照令尹所说的那般,魏侯就算不将其视为生死大敌,也必然是除之而后快,那为何……” “为何还要授其司马高位是吗?”反问了一句之后,想到这段时间以来魏国在战场之上所取得的一场场胜利,昭奚恤随即沉声说道:“古来凡是能够成就大事的人,必然能够忍常人所不能忍,行常人所不能行之事。” “昔日管子曾经箭射齐桓公,但齐桓公不计前嫌,这才有了齐国九合诸侯、一匡天下的霸业。” “如今的魏侯却有齐桓公的遗风,不计先前的仇怨,为魏国收取了一位旷世大才。” 公孙颀算大才吗?这个问题的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除了在之前的魏国内乱之中所显露出来高超口才之外,其在军事之上的才能也是毋庸置疑的。 从短短时间之内连取韩国数座城邑,到马陵之战中以少胜多击败韩军主力,再到携大胜之威围困韩国都城新郑。 可以说,在魏国与韩国的这场战争之中,公孙颀将自己的军事才能展现得淋漓尽致。 等到时间渐渐沉淀,一场场大战的细节被那些士子商贾传扬开来,公孙颀的善战之名必将为天下人所知晓。 对于此次魏国之行能够遭遇到这样的一位强劲的对手,昭奚恤此刻的心中充满了期待。 在宛城进行了一番休整之后,昭奚恤率领着他麾下的大军继续向着东北方向的魏国领土行军而去。 而就在楚国大军大踏步地进军的同时,从邺城出发五万精锐魏军也没有停下自己的脚步。 用最快的速度抵达大梁并经过一番简单的休息,魏军便在司马公孙颀的一声令下继续向南。 经过各自的长途跋涉之后,同样都是五万精锐的魏军与楚军,最终在魏国舞阳以南的沃水两岸各自扎下了营寨。 …… “驾……驾……驾……” 几道催马之声出现在原本平静的沃水之畔,道路之上的细小石子开始飞快跳动了起来。 顺着震动传来的方向看过去,只见远处的地平线之上忽然出现了几道战马的身影。 雄壮的四蹄猛然踏击地面,矫健的身姿从沃水之畔掠过,最终这几匹战马缓缓停在了前方的一座高坡之上。 安抚着身下驰骋之后依旧有些兴奋的战马,魏军主将、司马公孙颀将自己的目光遥遥望向了前方,一座营寨就这么出现在了他的视野之中。 打量了眼前的那座营寨许久,最后看了一眼那高高飘扬在营寨营墙之上的楚字大旗,公孙颀缓缓收回了自己的视线。 先是看了看自己左手边的庞涓,又看了看右手边的公孙痤,公孙颀的脸上突然浮现出了一丝笑意。 “两位将军以为,眼前这一座楚军营寨如何?” 听到了公孙颀的询问,在他左手边的庞涓却是策动战马微微向前,打量着对面那座营寨的视线之中更多了几分凝重。 许久之后,庞涓轻轻收回视线,对着公孙颀当即点评了起来,“眼前这座营寨看似普通寻常,但却是外松内紧。” “若是有人不以为意,贸然对其发动攻势的话,必然会损失惨重。假如此刻营内的楚军精锐再趁势杀出的话,敌军势必会丢盔弃甲、狼狈而逃,甚至还会被其全歼。” 对眼前的这一座营寨给予了极高的评价之后,庞涓轻声感慨了起来,“我军此番面对的这位楚国令尹,确实不是容易对付的人。” 听完庞涓的这一番评价之后,公孙颀却是没有表明自己的态度,而是继续抛给了庞涓一个问题。 “若是由你来领兵呢?” 与公孙颀对视了许久,又看了看前方的那座营寨许久,最终庞涓的面容之上浮现了一抹自信的神情。 “若是由末将来领兵,末将有信心拿下这一座楚军营寨。” “彩!” 听到庞涓的话语,公孙颀神情之中忽然浮现了一抹畅快,嘴里更是喝了一声彩。 又是一阵战马疾驰的声音,公孙颀三人向着来时的方向疾驰而去。 …… 第七十章 沃水之会 沃水南岸,楚军大营。 安静地站在大营的主帐之中,昭阳能够感受到自己此刻正被一股压抑的气氛所包围,而这股氛围的来源正是他的祖父,楚国令尹昭奚恤。 带着一丝畏惧的视线悄悄看过去,望着面容之上始终紧锁的眉头,昭阳随即轻声询问了起来。 “令尹,末将看您这段时间以来一直愁眉不展,不知所为何事?” 昭奚恤缓缓将自己的视线从手中的一份帛书之上收了回来,随即带着几分凝重的语气沉声回答道:“就在不久之前,魏国、韩国、赵国三国君主相约邺城,数十年后三晋重新站在了一起。” “竟有此事!” 听到了昭奚恤的话语,昭阳先是显露出了几分惊疑的神情,然后很快又浮现出了几分凝重。 “令尹,此番三晋重新达成盟约,是否会对我楚国有所不利?” “这还不至于。”对于昭阳表现出来的担忧,昭奚恤却是没有放在心上,“三晋联手实力是不弱,但是我楚国却也不是孱弱可欺的。” “无论是赵侯、韩侯,亦或是身为三晋领袖的魏侯,都不是昏庸之君,我相信他们能够看清与我楚国争斗的利弊得失。” 一番话语打消了昭阳心中的担忧之后,昭奚恤却是话锋一转,“我只是担心此番三晋联合,会对我楚国日后北上经略中原产生阻碍。” 听到了昭奚恤心中的忧虑之后,昭阳略微沉吟了一番,当即上前躬身一礼。 “令尹,末将以为我楚国国土辽阔、横跨东西,若是中原之地不可行的话,是否可以将目光投向别的地方?” 昭阳的这一个提议让原本眉头紧皱的昭奚恤却是眼前一亮,一股明悟出现在了他的心头。 或许…… 就在昭奚恤因为昭阳的话语而陷入思索的时候,一道洪亮的禀报之声却是出现在了大帐之外。 “报……” “启禀令尹,营外来了一名魏军,他自称魏将庞涓,要将一份魏军主将所写的文书亲手交到令尹手中。” 听到这个消息,昭阳的神情之中立刻生出了几分警惕,“令尹,是不是魏军有什么阴谋?” “仅仅一人前来能够有什么阴谋?”脸上一抹感兴趣的神情生出,昭奚恤当即对着帐外大声下令道:“两国交战,不拒来使,况且如今楚国和魏国之间还未爆发战争。” “请那位庞涓将军入帐一叙。” “喏。” 一声轻喏缓缓落下,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不久之后庞涓的身影便出现在了大帐之中。 “魏将庞涓,见过令尹。” 躬身一礼之后,庞涓从怀中掏出了一份竹简,递到了已然来到自己身前的昭阳手中。 昭奚恤从昭阳的手中接过那份竹简,却也没有打开来看,只是将其放在了身前的几案之上。 与此同时,昭奚恤开始仔细地打量起了前方穿着赤色甲胄的庞涓,目光之中更是浮现出了几分欣赏的神情。 “庞涓将军,我听说过你。”数息之后就听昭奚恤对着庞涓轻声赞叹道:“短短时间便能够从一名普通士卒,成为魏军之中举足轻重的将领,你的才能确实是不可小觑啊。” “令尹实在是过誉了,庞涓能够有今日靠的是麾下士卒用命,靠的是司马拔擢。”对于昭奚恤的赞扬,庞涓谦虚地回答道。 “他人的帮助是一方面,重要的还是个人的才能,我却是很欣赏庞涓将军。” 说完这一句话语,昭奚恤突然话锋一转,半是试探半是真诚地说道:“若庞涓将军有意尽可来我楚国,我以令尹之位保证,你在楚国所获得的绝对不比魏军之中低。” 昭奚恤的这一番话语落下,庞涓的心中便是一沉,脸上的神情也是变得有些难看。 看到自己说完之后庞涓脸上的神情变化,昭奚恤的嘴角忽然勾勒出了几分弧度,“一个玩笑,庞涓将军不必放在心上。” 虽然昭奚恤说是玩笑,但是庞涓的内心之中却是越发凝重,此刻的他已然感受到了眼前这位楚国令尹的难缠。 刚刚几句简单话语的交锋之中,他庞涓几乎只能勉强招架,整个节奏都被对面的昭奚恤牢牢掌控在手中。 “令尹对于庞涓的欣赏,庞涓心中万分感激。” “只是君上对于庞涓有知遇之恩,司马对于庞涓有拔擢之义,庞涓心中并没有半分离开魏国的打算。” 说到这里,庞涓向着前方的昭奚恤躬身一拜,“文书已然送到,庞涓便不久留,告辞。” “庞涓将军慢走,昭阳,替我送将军。” “喏。” 看着庞涓缓缓消失在大帐之中的身影,昭奚恤嘴角的笑意却是越发灿烂了起来。 许久之后,等昭阳重新回到大帐之中,昭奚恤端坐几案之后、手捧竹简的形象就这么映入他的视野之中。 缓步来到昭奚恤的面前,昭阳沉声询问了起来,“敢问令尹,这魏国司马公孙颀究竟意欲何为?” 听到面前昭阳的询问,昭奚恤并没有回答,而是直接将手中的那一卷竹简直接递到了对方的面前。 怀着几分疑惑,昭阳从昭奚恤手中接过了那份竹简,他的视线在一个个篆字之间迅速移动着。 等到将这一篇内容看完,昭阳脸上立刻浮现了一抹惊疑,“魏国司马公孙颀邀请您前往沃水一会。” 这一抹惊疑很快消失在昭阳的面容之上,取而代之的则是满脸的急切,“祖父,您可你不能去啊,这里面或许暗藏着魏国的什么图谋。” “为何不能去?我相信对面的魏国司马并不是一个愚笨之人,他不会冒着挑起对两国大战的风险对我不利的。” 话落,昭奚恤的脸上却是浮现了一抹期待的神情,他的视线轻轻转向北方,“我可是对于这位公孙先生神交已久了。” …… 辽阔的大地之上,滔滔沃水并没有被两岸对峙的魏军与楚军所影响,依旧向着东方一去不返。 忽然,一阵略显沉闷的声音出现在了这条不知流淌了多少年的沃水之畔。 将视线遥遥投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只见两驾由各自数十名士卒护卫的马车就这么停在了沃水边上,不久之后两道身影缓缓从马车之上走了下来。 站在原地,默默看了对面的那道身影片刻,一抹默契的笑容同时出现在了两人的嘴角。 缓步向着不远处的对方走去,当来到近前之时,两人几乎不约而同地躬身一礼。 “魏国公孙颀,见过令尹。” “楚国昭奚恤,见过司马。” …… 第七十一章 提议东进 沃水之畔,公孙颀与昭奚恤两人相对而立,他们身旁滔滔的河水正向着东方流淌而去。 轻轻躬身一礼,就听公孙颀率先出声说道:“辅弼两代君王,安定楚国朝局,令尹的功业可是早就传入了我的耳中。” “能以口舌服人,能在战阵定胜,我对于司马也是向往许久了。”听完了公孙颀的话语,昭奚恤当即朗声回应道。 一番对于面前之人发自肺腑的称赞,公孙颀的视线与昭奚恤的目光连成一线,随即一阵爽朗的笑容出现在了这沃水岸边。 片刻之后,笑声渐渐消失在天地之间,两人的视线不约而同地看向了身旁已然被摆放好的几案。 “令尹,请。” “司马,请。” 等到眼见着对面的公孙颀在几案之后坐稳,昭奚恤却是沉声发问道:“我听说就在不久之前,魏侯邀请了赵侯、韩侯前往邺城,最终在漳水之畔立下了三晋之盟。” “敢问司马,这一则消息是否属实?” “确是事实。” 迎着对面昭奚恤的视线,就听公孙颀沉声说道:“魏国、赵国、韩国同出晋国,本就同气连枝、攻守相助。” “数十年来因为种种误会,三晋之间不仅多有龃龉,互相征伐之事更是时有发生。” “此时此刻天下之间诸强并起,这要求我三晋必须结束过去的内耗,重新联合在一处,如此才能不被天下诸侯小觑。” “此番我魏国在漳水之畔与赵国、韩国会盟,不仅回应了三晋黎庶的殷殷期盼,更是契合了如今风云变幻的天下形势。” 公孙颀的声音虽然不大,但是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无比强烈地诉说了魏国会盟三晋乃是一件顺应天道民心的壮举。 就算是作为对手的昭奚恤也不得不承认,公孙颀所说的话语之中确实是蕴含了几分道理。 只是昭奚恤能够认同公孙颀的话语,但是楚国却不能坐视魏国重新成为三晋领袖。 仅仅凭借魏国一个国家的强大国力,已然让楚国充满了忌惮,更不用说是魏国、赵国、韩国三国联合在一处了。 沉吟了片刻之后,就听昭奚恤沉声说道:“司马此言却是有些过了。魏国乃是天下之间有数的强国,能够与魏国争锋的诸侯却是少之又少,又何谈被天下诸侯小觑呢?” 话说到一半昭奚恤忽然话锋一转,目光之中更是闪过了一道危险的光芒,“我以为此番魏国之所以与赵国、韩国会盟,恐怕另有所图吧。” “能够与我魏国争锋的诸侯少之又少,令尹这句话却是抬举我魏国了。” 回了昭奚恤一句之后,随即公孙颀便在这沃水之畔,开始对于如今天下各国一一分析了起来。 从东方虽然屡屡败于三晋之手、但却底蕴深厚的齐国;到西方已然从混乱之中走出、正在悄然崛起的秦国;再到北方少有声名、但却历史悠久的燕国。 说到最后公孙颀的视线却是直直地对上了对面的昭奚恤,话音之中也带上了几分别样的语气。 “别的不说,就以幅员辽阔、兵甲充足、国力强盛来说,楚国也是丝毫不弱于我魏国吧。” 眼见公孙颀在分析了一圈之后,直言不讳地将话题引到了楚国的身上,昭奚恤一时之间却是不知道该如何应答。 就在昭奚恤心中思索之际,对面公孙颀紧接着说出的一句话语,却是让这位楚国令尹忽然一愣。 “我以为楚国始终将我魏国视为自己的仇敌,将中原之地视为自己经略目标,实在不是一件明智之举。” 昭奚恤脸上的错愕一闪而逝,紧接着他看向对面公孙颀的目光之中不由得带上了几分凝重。 “司马何出此言?” 面对昭奚恤的这个问题,公孙颀立刻摆出了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就像刚刚令尹所说的那般,我魏国虽然国土范围不如楚国,却也拥有着不俗的实力。” “楚国若是执意与我魏国相争,那么不仅无法获得利益,甚至还会造成两败俱伤的局面。” “这是我魏国和楚国都不希望,但是其他诸侯都乐于看到的。” 话说到一半,公孙颀的视线暗暗地看向了对面。 当见到昭奚恤此刻正全神贯注地倾听,不时面容之上还露出几分沉思,公孙颀的嘴角却是勾起了一抹弧度。 很显然这场发生在两人之间的对话,节奏已然被公孙颀完全所掌控了。 轻轻收敛掉脸上的那一抹笑意,就听公孙颀继续说道:“中原之地,自古以来都是兵家必争之地。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天下诸侯莫不应声而动。” “楚国将经略目标选定为中原之地,乃是将自己置于天下人的目光注视之下,稍有不慎便会引得诸侯群起而攻之。” 话说到最后,公孙颀的视线落在了对面的昭奚恤身上,只听他轻声反问道:“现在令尹以为我刚刚所说的,到底是对还是错?” 通过对于魏国实力以及天下形势的了解,昭奚恤认为公孙颀的这一番话无疑是十分正确的。 楚国若是执意北上经略中原之地,必然会遭受到强大的魏国乃至整个三晋的阻拦,双方之间免不得有一番龙争虎斗。 到了那个时候,楚国就算是真的能够在与三晋的交锋之中占据上风,也并不见得能够获得什么利益。 既然前路困难重重,倒是不如放弃经略中原,将扩张的目标放在其他方向之上。 沉吟了良久之后,昭奚恤看着对面的公孙颀沉声问道:“公孙先生以为,我楚国应该将何地作为经略目标?” 很显然昭奚恤对于公孙颀的认识,在刚刚的一番交谈之后,已然提升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他不仅将对公孙颀的称呼从原本的司马改为了更显尊敬的先生,询问的话语之间更是不由得带上了几分敬服。 听到昭奚恤的询问,公孙颀在略微思索之后,缓缓道出了一个地方,“淮泗之地。” “淮泗之地?” 听到公孙颀给出的这个答案,昭奚恤在心中一番计较之后,脸上随即露出了几分喜色。 这确实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若以富庶程度而论,淮泗之地虽然比不上中原,但是却也能够称得上物产丰饶。 更为重要的是,如今掌控大半淮泗之地的越国刚刚经历了一场内乱,其实力已然被大为削弱,根本无法与此刻强大的楚国相抗衡。 若是楚国上下同心协力举兵东进,完全有可能将淮泗之地这块富裕大半收入囊中,到时候楚国国力势必会有一个巨大的提升。 思绪流转到这里,昭奚恤当即从几案之后站起,向着面前的公孙颀躬身一拜。 “多谢公孙先生指教。” …… 第七十二章 楚军退兵 虽然是自郢都远道而来,但是楚国大军的脚步并没有在这沃水之畔停留太久,仅仅数日之间便已然要踏上了归途。 楚国此番之所以如此痛快地选择撤兵而去,实在是因为魏国司马公孙颀的一番话语,让楚国令尹昭奚恤看到了除了北上之外的第二条道路。 既然如今魏国、赵国、韩国三国已然联合一处,楚国的北上之路越发困难,那么何不调转方向往东而去。 看清楚了这一点之后,昭奚恤已经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要回返郢都,将这条方略尽快禀报楚王熊良夫知晓。 于是,伴随着昭奚恤的一声令下,楚国大军收拾行装、踏上了回返郢都的道路。 平野之上,那一条沃水之上不断响起滔滔水声;道路之间,不时传来楚军行进的嘈杂响声。 此刻,站在沃水之畔停驻的战车之上,遥望着对面那一面在风中飘扬的赤色魏旗,昭奚恤的眼中却是流露出了几分凝重。 虽然心中已然决定说服楚王用东进取代北上,但是昭奚恤的心中十分清楚,楚国和魏国之间不过是暂时的和平罢了。 一个是如今联合三晋的中原大国,另外一个是幅员辽阔的南国霸主,楚国和魏国在日后迟早会因为利益的冲突而爆发大战。 真到了那个时候,究竟是楚军北上击败魏国,亦或是魏军南下攻入楚境,这个问题的答案恐怕只有时间才能给出了。 就在昭奚恤瞭望前方默然无语之际,一阵战马嘶鸣之声却是出现在了他的身后,来人正是他的孙子,昭阳。 “令尹,天色已经不早了,我们该离开了。” “好。” 轻声应答了一句之后,昭奚恤身下的马车车轮随即滚动了起来,向着楚国所在的方向缓缓前进。 临别之际,昭奚恤最后向北看了一眼,他的目光之中却是多了几分复杂莫名的神情。 楚国大军撤兵的消息并没有瞒过魏军斥候的耳目,也就是烟尘在沃水南岸扬起之时,一匹快马却是冲入到了魏军大营之中。 “报……” “启禀司马,据前线斥候探查,楚国大军已然退兵而去。” 听着眼前这名魏军传令兵禀报的消息,中军大帐之中所有的魏军将领脸上皆是一阵喜色,众人的目光几乎在同一时间汇聚到了坐在主将之位上的公孙颀身上。 “司马真乃神人也。”站在右侧队列最前方的公孙痤率先站了出来,带着满脸的敬服沉声说道:“区区一席话语便教楚军撤兵而回,司马之才就算是比当年以言语挽救鲁国的大儒子贡也是不遑多让。” 其实公孙痤和公孙颀之间是有旧怨的,一年之前若不是公孙颀说服赵侯、韩侯退兵,公孙痤也不会兵败浊泽。 不过随着公孙颀接受魏罃的邀请,成为魏国的司马,两人之间的仇怨便已然消减了不少。 此后魏国对赵国、韩国的战争正式打响,作为魏军南线主将的公孙颀可谓是将自己高超的军事才能展现得淋漓尽致。 随着一份份战报送抵浍水之畔的魏军大营,公孙痤对于公孙颀的那一抹本就不多的怨恨逐渐被敬服所取代。 而等到此番奉魏罃之命跟随公孙颀南下,亲眼见证了他是如何说服楚国退兵之后,公孙痤的心中只剩下了深深的崇拜。 公孙痤第一个站了出来,另外一边一直跟随庞涓却也没有落后多少,当即快走几步来到了公孙颀的前方。 “公孙将军所言甚是,此番我军能够不费一兵一卒便迫使楚军撤离,全都是司马应对得当。” 听完了公孙痤的话语,又听完了庞涓的称赞,公孙颀的脸上却是并没有多少得意的神情,只有嘴角勾勒出的那么一抹弧度。 “两位将军言重了。”看着面前的公孙痤与庞涓两人,公孙颀沉声说道:“楚军此番之所以会如此轻易的退兵,乃是因为楚国令尹看到了两国争斗的后果,我只不过是因势利导罢了。” “若是楚国令尹不顾形势、执意与我军一战,那么就算我有再利的口舌,也是无用。” 一番话语之后,环顾了一圈大帐之中的众多魏军将领,公孙颀的声音之中带上了几分郑重,“君上命我军南下,乃是为了应对来势汹汹的楚军。如今既然楚军已经撤离,我军也应该离开了。” “众将何在?” “末将在。” 看着前方一干魏军将领脸上的肃然之色,就听公孙颀沉声下令道:“传令全军……” “回师安邑!” “喏。” …… 当公孙颀的命令被一层层地传达到每一名魏军士卒,这支五万魏国大军立刻行动了起来。 也就是在魏军准备回返都城之时,一匹战马却是从大营之中奔出,向着西北方向的安邑驰骋而去。 过大梁、渡河水、穿轵关,最终这匹战马的身影终于出现在安邑城内。 “君上,好消息,好消息啊……” 大殿之中,不久之前才回到都城的魏罃正在处理着政务,耳畔却是忽然响起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将手中这份批阅完的文书收好,将手中墨笔放在一边,魏罃随即抬起头来看向了来人。 “相国,有什么好消息?” 因为心中的喜悦快步而来的魏相公叔痤,此刻却是一边努力平复着有些急促的呼吸,一边向着面前的魏罃禀报了起来。 “启禀君上,司马不费一兵一卒便说服了楚国令尹昭奚恤退兵,如今楚国大军已然在回返郢都的路途之上了。” “哦!” 听到公叔痤所禀报的这一个消息,魏罃脸上先是几许惊疑,随即被一阵喜悦所占据。 迅速从几案后站起,快步来到了公叔痤面前,魏罃迫不及待地接过战报展开看了起来。 当一个个篆字不断进入眼中,魏罃脸上的笑容却是无论如何也是抑制不住了。 “彩!” “彩!” “彩!” …… 三道喝彩声在大殿之中响起,魏罃激动地踱步片刻之后,视线随即落在了公叔痤的身上。 “相国,传令下去,大军凯旋之日寡人要率朝堂百官出城十里迎接,他们都是为我魏国立下大功之人。” “另外,对于大战之中有功将士的封赏可以开始着手了。无论是金钱、名爵还是土地,寡人皆不吝惜。” “这两件事,寡人就交由相国全权处置了。” 当魏罃的声音落下,公叔痤没有半点迟疑,当即无比郑重地向前躬身一礼。 “臣公叔痤,谨遵君命。” …… 第七十三章 大军凯旋 今日的魏国都城安邑,相比于以往更多了一份庄严、更多了一份肃穆。 安邑城外十里,两千精锐的魏军武卒列阵而立。 阳光透过云层照射在他们的身上,厚重的甲胄之上、锋利的长戟之上顿时泛起了阵阵幽光。 如此精锐不要说是靠近,就算只是远远看着,都能够感受到一股无形的战意扑面而来。. 这股战意如同山崩一般压来,直将人压得几乎喘不过气,更不用说生出与之一战的念头了。 站在这些魏军精锐中间的是一名名身着赤色官服的魏国百官。 此刻,这些魏国百官奉命站在此地已经许久了,他们在等待着那一支为国征战的大军的凯旋。 这些魏国百官的前方,一身诸侯服袍的魏侯魏罃同样默默站在原地,此刻他看向前方的目光之中满是肃然之色。 忽然一道嘹亮的战马嘶鸣之声从远处传来,与此同时地面之上不断传来一阵阵的震动,随后遥远的地平线之上开始扬起了阵阵烟尘。 当那一面高高飘扬的赤色魏旗出现在视野之中,站在魏国百官最前方的相国公叔痤缓步来到了魏罃的身后。 “君上,大军到了。” 视线投向远处,望着视野之中那一匹匹战马、一驾驾战车、一名名士卒,魏罃面色严肃地缓缓点了点头。 从天空之中俯瞰大地,这支大军犹如一条赤色的巨龙,缓缓停在了魏侯魏罃、魏国百官以及两千魏军武卒的面前。 当身下战车的车轮缓缓停止,身为大军主将的魏国司马公孙颀走下马车,快步来到了魏罃的前方。 “臣公孙颀,拜见君上。” 当公孙颀的声音落下之后,站在他后面的数万魏军如同潮水一般,向着前方他们所效忠的魏侯半跪了下去。 “拜见君上。” “拜见君上。” “拜见君上。” …… 魏军士卒的拜见之声一声高过一声,如同一波接着一波的巨浪,直接向着前方的魏罃扑了过来。 这一刻,面对前方袭来的这一股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气势,魏罃只觉得自己犹如一只在大海之中遭遇暴风雨的小舟。 一个人的气势就算再怎么强大,与眼前的这数万名魏军精锐相比,也实在是太过微不足道了。 只是魏罃却是并没有向这股气势低头,此刻他的手死死地握住了腰间的剑柄,将全身绷紧不让自己后退半步。 片刻之后,等到一波接着一波的巨浪伴随着拜见之声的落下而缓缓消散,支撑了许久的魏罃艰难地迈出了自己的步伐。 一步、两步、三步…… 缓缓地来到了大军主将公孙颀的面前,魏罃无比郑重地向他伸出了自己的双手。 “司马快快请起。” “多谢君上。” 等到将公孙颀扶起身来之后,魏罃的视线随即转向了另外一个方向,转向了那些魏军将士。 “将士们,请起来。” “多谢君上。” 片刻之后,视线在前方缓缓扫过,将看到的每一张面容都映入眼底,魏罃的脸上充满了自豪的神情。 这是属于他的将士,这是属于魏国的将士。 虽然经过了一路漫长的奔波,他们的面容之上已然是风尘仆仆;虽然他们身上所穿的甲胄,因为一场场战斗之中的搏杀而显得有些残破。 但是身为魏侯的魏罃依旧为眼前这些魏军将士而深深地骄傲,他相信若是此刻战争再次来临,这些精锐的将士一定能够为他带来胜利的消息。 魏罃深深地相信这一点。 注视了前方不知道有多久,魏罃缓缓地平复了一下心中的激荡,向着前方的数万将士大声诉说了起来。 “我魏国的将士们。” “此番对赵国、韩国的大战,我魏国之所以能够取得如此大胜,全都是因为诸位在战场之上的悍不畏死、浴血拼杀。” “若是没有诸位,寡人不可能洗刷赵国、韩国带给我魏国屈辱;若是没有诸位,我魏国不会夺取一座座的城邑;若是没有诸位,天下诸侯必然轻视我魏国。” “诸位将士们,请受寡人一拜。” 几乎是用自己的全身气力吼出这一番话语之后,魏罃面容之上充满了肃然,向着前方的数万士卒无比郑重地躬身一拜。 当站在大军队伍前方的那些魏军将士看到魏罃如此,一抹感动随即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容之上。 这一刻,这些魏军将士觉得自己在战场之上的战斗充满了意义,因为他们的国君、他们的国家对于他们的功绩给予了莫大的尊重。 这些魏军将士要的并不多,有这一点就足够了。 当魏罃向着前方躬身一拜之时,数万大军先是陷入了一片沉寂,随即一道几乎是从心底里生出的呐喊在队列之中响了起来。 “君上万年,魏国万年。” “君上万年,魏国万年。” “君上万年,魏国万年。” …… 起初是众多的魏军将士,然后是部分迎接的魏国百官,到了最后除了魏罃以外的在场所有人都呐喊了出来。 渐渐地这阵阵呐喊声逐渐汇聚,最终形成了一道几乎无可阻挡的洪流。 听着耳畔响起的声声呐喊,看着身前一名名激动的魏军将士,魏罃右手握拳直直举向了天际。 “魏国万年!” …… 等到震天动地的呐喊声渐渐消散在天地之间,魏罃便在众多魏国百官及魏军将士的见证之下缓缓走到了自己的车驾前方。 就在众人以为魏罃要登上前方马车之际,魏罃却是慢慢停下了自己的脚步,将自己的视线回望向了跟随在自己身后的公叔痤与公孙颀两人。 轻轻伸出右手,就听魏罃向着邀请道:“相国、司马,请两位与寡人同乘。” 听到耳畔响起的话语,看着前方魏罃的动作,公叔痤、公孙颀不约而同地向着后方退了半步。 “君上,此事万万不可。” “君上,相国所言甚是,此事……” 还没有等公孙颀把话说完,魏罃便快步上前,两只手分别拉住了对面的公叔痤和公孙颀。 “此事有何不可?” 一句反问抛出之后,不等两人回答,就听魏罃继续说道:“相国在此次大战之中于浍水击败了韩赵联军,并为寡人、为魏国夺取了大片疆土,可谓劳苦功高。” “司马在此大战之中先取韩国飞地,后在马陵击败韩军主力,围困新郑更是迫使韩国屈服,也是厥功至伟。” “依寡人来看,两位完全有资格坐上去。” 听到魏罃都将话说到这份上了,公叔痤与公孙颀互相对视了一眼,然后向着前方躬身一拜。 “臣等谨遵王命。” …… 第七十四章 封赏功臣 “大军入城了!” 这不知从何处响起的一道呼喊声,犹如掉入滚烫油锅之中的一滴水一般,立刻便让整个安邑城沸腾了起来。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那些在街道两旁等候了许久的魏人,齐齐将目光投向了前方。 伴随着耳畔响起的一曲由兵器甲胄的碰撞声、战马的嘶鸣声、车轮的滚动声所组成的乐曲,排在队伍最前方的一驾马车就这么出现在了众人的视野之中。 这一驾马车之上,身着诸侯服袍的魏侯魏罃站在中间,他的左右两边分别是相国公叔痤以及司马公孙颀。 此刻感受着耳畔响起的阵阵喧哗,以及其中所蕴含的安邑魏人的热情,三人的脸上都忍不住生出了几分畅快的笑意。 而当站在马车中央的魏侯魏罃伸出右手回应之时,见到此情此景的安邑魏人爆发出了更为猛烈的热情。 “万胜!” “万胜!” “万胜!” …… 看着那些从自己面前缓缓经过的魏军士卒,街道两旁的行人们充满了骄傲,这就是他们刚刚连败韩赵、得胜归来的大军。 望着周围那些看向自己的激动人群,行走在队列之中的魏军将士虽然脸上神情依旧肃然,但是身形却是在不经意间挺直,心内之中更是生出了一股自豪。 就在街道两旁众多行人的齐齐注视与欢呼之下,这支队伍一路向前,最终最前方的马车缓缓停在了魏国宫室的大门之前。 …… 魏国宫室的大殿之中,端坐在自己的君位之上,魏罃正脸带欣喜地望着下方的一干朝臣。 视线下方轻轻扫过,将每一名朝臣脸上的神情都映入眼底之后,魏罃随即收敛起面容之上那淡淡的笑意。 从几案之后站起,一步步地向着前方走去,等到立定之后大殿之中缓缓出现了魏罃充满威严的声音。 “诸卿,自文侯任用李相实施变法以来,我魏国向来是有功便赏、有过便罚。正是因为文侯赏罚分明,引得天下之间的士子纷纷前来投效,魏国才得以强大起来。” “此番对韩国、赵国的大战,我魏国可谓大获全胜。不仅夺取了从两国夺取了大片国土,更是使得韩国、赵国见识了我魏国的强大,这才有了其后的邺城之盟。” “我魏国此番之所以能够取得如此大胜,靠的是战场之上将领调度有方、士卒殊死拼杀,靠的是战场之外诸卿尽心竭力、保障大军粮草辎重供应充足。” “将士为我魏国取得的一场场大胜,寡人都牢牢记在心中;诸卿的兢兢业业,寡人同样看在眼中。” 一番发自肺腑地真情流露之后,魏罃缓缓向前走了一步,视线投向了正坐在群臣前方的相国公叔痤。 随即只听得魏罃沉声问道:“相国公叔痤何在?” “臣在。”听到了魏罃的询问,公叔痤没有丝毫迟疑,快步来到了过道中央躬身一拜。 望着下方那一张无比熟悉的脸庞,魏罃心中充满了亲切,而他脸上的神情却是越发郑重了起来。 “相国公叔痤,此番大战之中担任北线大军主将。不仅在浍水之畔击败八万韩赵联军,更是为寡人、为魏国夺取了大片疆土,实在是居功甚伟。” “如此大功,非封君无以酬赏。封公叔痤为平阳君,并赐地五千顷。” 魏罃对于这一番封赏说完之后,在场所有的朝臣目光几乎都看向了前方的公叔痤。 不谈魏罃赐予公叔痤的五千顷土地,单单只说这平阳君,就足以令人无比羡慕了。 也不仅仅是在场的其余魏国朝臣,就算是公叔痤自己也被魏罃的这个决定给震惊到了。 震惊之后便是一股深深的感动从心底深处涌出,直直地注视着上方的魏罃,公叔痤无比郑重地向前躬身一拜。 “臣公叔痤,多谢君上。” 听着公叔痤的话语,魏罃脸上泛起了一丝笑容,无比满意地点了点头。 虽然只是这样一句简单的话语,但是魏罃与公叔痤相处多年产生的默契,已然能够让魏罃感受到公叔痤此刻内心之中的不平静。 给予了一份公叔痤令人羡慕的封赏之后,魏罃的视线随即转向了此番大战实际上的策划者,魏国司马公孙颀。 “司马公孙颀何在?” “臣在。” 在耳畔响起了魏罃的呼唤之后,公孙颀同样没有半点迟疑,快步来到了中央的过道之上。 看着下方身形挺拔的公孙颀,魏罃的目光之中充满了欣赏,此刻看来他当初邀请公孙颀辅助自己的决定无疑是十分正确的。 “司马公孙颀,此番大战之中担任南线大军主将,先为寡人取黄池、首垣等邑,后又在马陵大败韩军,围困韩都新郑更是使我魏国威震诸侯。” “晋公孙颀为上卿,并赐田千顷。” 魏罃的声音落下之后,公孙颀同样郑重地上前一步,向着前方躬身一拜。 “臣公孙颀,多谢君上。” 数息之后,等到公孙颀回到了自己的坐席之上,魏罃的目光又落在了下方群臣之中另外几道身影之上。 “庞涓、公孙痤、龙贾三位将军何在?” “末将在。” …… 夜色渐渐笼罩了大地,疯狂了一天的安邑城渐渐安静了下来。 这一天之中走在安邑繁华的街道之上,总能看见行人脸上发自内心的笑容,总能听到关于魏军将士的议论,几乎所有人都沉寂在了大军凯旋的欣喜之中。 当黑暗逐渐占据了整座安邑城的时候,魏国宫室的大殿之中却是一片明亮,此刻一场宴席正在这里举行。 坐在各自满是美酒佳肴的几案之后,那些魏国朝臣特别是白日里受到封赏的有功之人,此刻的面容之上却是充满了畅快的笑容。 “诸位。” 一道声音从上方传来,众人的目光纷纷看了过去,只见魏罃举着一只斟满美酒的酒爵越过了几案。 “今日大军凯旋,寡人心中实在欢喜不已。还记得一年之前寡人继位之际,魏国刚刚经历了一场内乱,不仅朝局动荡,更有四方诸侯虎视眈眈。” “短短一年之间,我魏国不仅连续击败韩国、赵国,更是在漳水之畔重立三晋之盟,至此天下无人敢于小觑我魏国。” “诸位,让我们一起举起酒爵。” 一番掷地有声的话语落下之后,魏罃当即举起了自己右手中的酒爵,下方的所有人也是同样将身前美酒举了起来。 “这一爵,敬魏国。” “饮胜!” “饮胜!” …… 第七十五章 方略转变 提起搁在几案之上的墨笔,魏罃的脚步缓缓地来到了大殿之中的一幅地图之前。 视线在前方那一道道代表着山川地理的线条之上逡巡了许久,魏罃的目光最终定格在了地图的最中央。 在那里正书写着三个篆字,分别是赵、魏、韩。 脚下步伐轻轻迈动,将自己与地图之间的距离再度拉近,魏罃手中的墨笔在赵、韩两个篆字之上各自勾画了一个圈。 手中墨笔从身前的地图之上离开,稍微退后半步之后,魏罃看着前方的目光之中不由得生出了几分笑意。 就这么看了许久之后,魏罃将自己脸上的笑意缓缓收起,转身看向了自己身后的司马公孙颀。 “寡人还记得当初公孙先生曾经说过,寡人若是想要实现文王的功业,首先要做的便是整合三晋。” “通过一场大战,寡人用武力让赵国、韩国看到了我魏国的强大;通过一场邺城之盟,三晋更是重新联合在了一处。” 轻轻向前走了几步,将手中墨笔重新放在几案之上,魏罃看向前方公孙颀的目光之中带上了几分询问之意。 “如今三晋虽然依旧会有龃龉,但是此刻已然站在了一起,公孙先生所说的第一步寡人已经做到。” “那不知道先生还有什么可以教寡人呢?” 听到了魏罃的询问,站在他面前的公孙颀并没有立刻给出答案,而是缓步走到了那一幅地图之前。 伴随着他的手指在地图之上不断移动,公孙颀开始为魏罃分析起了魏、赵、韩三晋之战落幕之后天下之间的形势。 其实如果纵观全局,如今能够有能力搅动天下风云的力量,不过区区四股罢了。 这第一股力量自然是以魏国为首的三晋了。 经过邺城之会重新联合在一处的三晋,不仅各自都拥有着不弱的军力、国力,更是牢牢占据着天下要冲的中原之地。 可以说,此刻的三晋完全就是昔日横压当世的晋国的翻版,其强大的实力使得天下诸侯根本不敢轻易冒犯。 除了三晋之外,那最强的就非楚国莫属了。 虽然昔日楚悼王、令尹吴起的变法并没有取得成功,但是它无疑是对楚国这个南国霸主起到了巨大的影响。 通过楚悼王、楚肃王两代人的励精图治,此刻的楚国已然从当初混乱之中走了出来。 幅员万里、带甲数十万,论及国力如今的楚国已然不弱于当今天下的任何一国。 万幸的是,至少在短时间内楚国与魏国所领导的三晋之间并不会发生什么大规模的战争。 因为沃水之畔公孙颀的一番话语,楚国的目光已经渐渐由北方移向了更加有利的东方。 说完了地处中原的三晋,看过了位于南方的楚国,能够搅动天下风云的其他两股力量也就昭然若揭了。 他们一个是东临大海的齐国,而另外一个则是雄踞关中的秦国。 如今的这个齐国,已然不是当初那个打出尊王攘夷、引得天下诸侯争相跟随的姜氏齐国了。 经过数代人的不断努力,当初从陈国逃亡齐国的大夫田完的后裔最终夺取了姜氏的君位。 不过也或许是因为田氏篡夺君位,如今的田氏齐国虽然继承了原本齐国雄厚的实力,但是其内部难免会生出几分不稳。 朝局的不稳加上田氏内部不时发生的动乱,极大地影响了齐军所能够发挥出来的战力。 在过去的数十年之间,齐军面对三晋的进攻往往只有一个结果,那就是屡战屡败。 即使在三晋准备不足的时候能够占得几分便宜,当三晋的援军赶到之后,迎接齐国的也必然会是一场惨败。 东方的齐国因为内部动荡而战力不振,距离齐国千里之遥的秦国同样曾经深陷于争权夺位的混乱。 不过伴随着在魏国生活多年的公子嬴师隰回国继位,秦国已然逐渐从之前的四代乱政之中走了出来。 经过了秦公嬴师隰将近二十年的改革,如今的秦国已然不复当初的贫弱,它已然成为天下之间一支不可以被忽视的强大力量。 许久之后,结束了自己对于天下形势的分析,公孙颀随即向着面前的魏罃躬身一拜。 “启禀君上,伴随着三晋的联合、楚国的东进,天下之间会与我魏国爆发大战的国家只剩下了两个,一个是东方的齐国,另外一个则是西边的秦国。” “不过相较于如今依旧战力不振的齐国,臣以为我魏国西边的秦国更加需要重视。” 听着公孙颀的话语,魏罃不发一语,一步步地重新走回到了这一张地图之前。 视线在地图西边的秦国与东方的齐国之间不断移转,魏罃的目光之中的神情逐渐凝重了起来。 前世的种种重新浮现在脑海之中,只见魏罃缓缓闭上双眼,右手握拳直直地砸在了地图之上。 伴随着“砰”的一声巨响,魏罃缓缓睁开了眼睛,视线之中一道凛冽的寒光散发而出。 “秦国、齐国……” 拳头砸在地图之上重击声很快消散,大殿之中只剩下了魏罃沉沉的低语声。 …… 距离安邑数百里之外秦国都城栎阳的大殿之中,秦公嬴师隰正在静静地倾听着耳畔响起的阵阵话语声。 “启禀君上,因为应对得当如今各地的大疫已然基本得到了解决,不过老臣以为此刻却不是放松的时候。”.. “老臣前日已经传令秦国各地,命令继续严加戒备,不得有半点松懈。” 听完了上大夫甘龙的这一番禀报,坐在君位之上的嬴师隰缓缓点了点头,看向下方的目光之中多了几分满意。 “上大夫做得很好,寡人也以为此刻确实不是放松的时候。” 得到了嬴师隰的肯定,甘龙当即上前一步沉声说道:“启禀君上,老臣相信我秦国一定很快便会从这次大疫之中走出来的。” “但愿上天能够垂怜我秦国吧。”脸上泛起了几分和善,就听嬴师隰轻声感慨道:“为了我秦国能够顺利度过这次大疫,实在是辛苦上大夫了。” “君上知遇之恩,老臣无以为报,唯有尽心竭力。”面对着嬴师隰的关心,甘龙当即躬身向前一拜。 看着自己面前的甘龙,嬴师隰缓缓从坐席之上站了起来,此刻那已然十分疲惫的身体之上却是传来一阵久违的轻松感觉。 虽然国力的增长被大疫所影响,耗费了无数人力物力,但是当大疫过去的好消息传入耳中,嬴师隰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只是一件事情始终萦绕在嬴师隰的心头,秦国还要多久才能积攒到足够的实力,收复河西…… (第一卷完) 第七十六章 栎阳雨金 秦国,栎阳城,秦国宫室。 大殿之内,秦公嬴师隰正在和上大夫甘龙议论政事,忽然一道急促的脚步声却是突然出现在了殿门之外。 “公父,公父……” 数息之后,一道年轻的身影伴随着一阵洪亮的呼喊,就这么出现在了嬴师隰的面前。 视线投向站在自己面前的长子嬴虔,看着他此刻脸上焦急的神情,嬴师隰的心中不由得生出了几分好奇。 “虔儿,发生了什么事?” 一路奔跑到大殿之中,饶是嬴虔往日里勤练武艺,此刻也是有些吃不消。 面对着嬴师隰问出的问题,就见嬴虔一边努力平复着不断跳动的心脏,一边带着粗重语气沉声回答道:“启禀公父,就在不久之前,有一颗陨星落在了栎阳城外。” “什么!” 听到嬴虔所说的这个消息,大殿之中两人心中便是一震,上方的嬴师隰更是直接从君位之上站了起来。 不怪嬴师隰和甘龙会如此惊讶,实在是因为在这个时代一切异象都往往被看得很重,其影响更是难以估量。 这股震惊持续了片刻,随后只见甘龙上前一步,向着嬴虔沉声询问道:“长公子,此言当真?” “当真。”转身回看了甘龙一眼,嬴虔对着嬴师隰禀报道:“在收到这个消息之后,我和渠梁当即便率领士卒前往查看。” “亲眼见到了那一颗从天而降的陨星之后,渠梁立刻让我回来将此事禀报公父。” 嬴虔的一番禀报已然证实了这件事情的真实性,嬴师隰当即快步越过了身前的几案,向着大殿之外便是一声令下。 “来人啊,备马!” …… “驾……驾……驾……” 急促的催马之声在栎阳城外的道路之上不断地回响,一番纵马疾驰之后,嬴师隰领着甘龙、嬴虔以及一干精锐秦军抵达了目的地。 等到战马的脚步逐渐停下,嬴师隰飞身跃下战马,视线向着前方看了过去。 只见不远处一队秦军正手持长戟严密戒备,而除了那些士卒之外,还有为数不少的秦人聚集于此。 从旁人的口中得知自己前方乃是一颗从天而降的陨星之后,这些秦人无不心怀敬畏,有的甚至直接面向前方跪了下去。 “君上来了!” 伴随着嬴师隰一行人的到来,这些秦人几乎不约而同地将视线向他们投了过来。 很快人群之中让开了一条道路,一名相貌堂堂、身形之间带着一股英武之气的年轻人向着嬴师隰一行人走了过来。. “见过公父。”来到嬴师隰的面前,秦国公子嬴渠梁当即躬身一拜。 看着站在面前的嬴渠梁,嬴师隰将他扶起身来轻轻点了点头,“渠梁,如何了?” “公父,我已经再三确认过了,确实是从天而降的一颗陨星。”听完嬴师隰的询问,嬴渠梁沉声应答道。 从嬴渠梁的口中再次确认了事情的真实性之后,嬴师隰当即向着前方走了过去。 “走,过去看看。” 片刻之后,穿过了周围秦人让出来的道路,越过了那一队戒备的秦军甲士,嬴师隰终于来到了陨星坠落的地方。 目光向下看去,一个被砸出来的大坑出现在了嬴师隰的面前,而在那个大坑之中此刻正静静地躺着一颗略显斑驳的陨星。 仔细打量一番面前的这颗陨星,那有些斑驳的表面之上此刻正泛着道道金属的光泽。 渐渐地嬴师隰原本平静的脸色忽然显出了几分郑重,他一步一步地走到了那个大坑之中。 低下身子、双手触碰到那块陨星,感受到从上面传来的丝丝温热,嬴师隰此刻的面容之上却是充满了激动的神情。 几乎是用尽全身气力将这一颗陨星举起,就听嬴师隰向着天际便是一声大喊。 “天赐祥瑞,天佑秦国!” 这一刻,嬴师隰的心中忽然生出了一个念头,他相信这是上天在向他、向秦国预示着什么。 或许,秦国收复河西的契机就快要到来了。 …… 就在栎阳的秦人将那颗从天而降的陨星视为天赐的祥瑞,并为之而欢欣鼓舞之时,距离秦国数百里之外的西周国内却正是充满了压抑的气氛。 提到这个西周国,那就要从七十余年之前说起了。 周定王驾崩之后,其长子姬去疾继承了天子之位,是为周哀王。 只是周哀王继承王位仅仅三个月,连王座都还没有坐热,就被自己的二弟姬叔杀死了。 当然姬叔也没有笑到最后,夺取王位五个月之后,他又被自己的三弟姬嵬杀死了。 经过了一番周室内部的动乱,最终周定王的第三个儿子总算是坐稳了王位,这就是周考王。 周考王继位之后,担心自己四弟姬揭也会效仿自己以及自己的二哥那般反叛。 于是索性将他封到了河南之地,承续了周公的官职,西周公国由此得以建立。 从初代西周公姬揭到如今已经过去了七十余年,如今在位的第三代西周公姬灶也已经走到了生命的最后时间。 看着那逐渐变得昏暗的视野,并派姬灶缓缓举起了自己的右手,他想要抓住那最后的时光。 只是人的生命从来都不是由自己掌控的,尽管心中有百般不甘,姬灶的右臂还是无力地垂了下来。 “君上,君上……” 这一刻,无数痛苦的哀号声响彻了整座大殿,悲伤的气氛逐渐在这里弥漫了开来。 视线轻轻扫过周围那一张张悲伤的面孔,一个中年人的脚步却是缓缓来到了众人前方的一名年轻人身边。 这个年轻人不是别人,正是刚刚薨逝的西周公的长子,姬朝。 “公子,公子……” 这名中年人的呼唤声将姬朝从痛苦之中暂时拉了出来,只见他缓缓抬起头来,将视线投向了对方。 “不知先生有何事?” 听到姬朝的询问,这名中年人并没有说出任何话语,只是用眼神示意一番之后便自顾自地离开了。 虽然姬朝对于中年人的行为有些疑惑,但是想到自己与对方的师生关系,当即还是跟上了他的脚步。 等到跟随对方的脚步来到一处无人的地方停下,姬朝再次向着中年人沉声问道:“先生是有什么事?” “公子难道不知道自己即将大祸临头了吗?”视线环顾四周,再次确认没有其他人之后,这名中年人直接冷声说道。 “什么!” 听到这名中年人的话语,姬朝当即心中便是一惊。而等他从震惊之中恢复过来,一个人名突然出现在了他的脑海之中。 带着有些难看的神情,就听公子姬朝声音低沉地说道:“先生是在说我的弟弟,公子根吧?” …… 第七十七章 兄弟阋墙 眼见姬朝一下子便猜中了自己心中所想,中年人索性直接开门见山,当即向着前方躬身一拜。 “公子的大患正是姬根。” 这名中年人名叫郑声,乃是一名郑国人,不仅如此他所在的家族还是郑国公族的分支。 倘若郑国此刻还存在的话,郑声应该会成为郑国的一名大夫,过着不用担心未来生计的生活。 可惜,这一切都注定不可能实现了。 周烈王元年也就是公元前375年,韩国大军攻入了郑国都城,郑国这个曾经被称为“春秋小霸”的国家最终消失在了历史的长河之中。 在郑国灭亡之后,身为公族一员的郑声,离开了自己已经变成韩国疆土的故乡 一番机缘巧合之下,郑声来到了西周国,并成为了西周公姬灶长子姬朝的老师。 在西周国生活的这几年之中,除了教导姬朝之外,郑声也将朝堂之上的形势给看了个清清楚楚。 这些年来因为西周公的身体越发虚弱,所以朝堂之上可谓人心浮动,几乎所有人都在为自己的未来提前作着打算。.. 在这种情况之下,谁能够最终继承西周国的君位,已然成为了这些西周朝臣最为关心的事情。 而在姬灶并不算少的子嗣之中,最有希望成为下一代的西周公的一共有两人。 其一,便是此刻站在郑声面前的公子姬朝;其二,便是西周公姬灶最为疼爱的幼子姬根。 按照周室的宗法制来论,身为姬灶嫡子并且年龄最长的姬朝,应该是最有资格继承西周公之位的人了。 可是如果诸侯们都严格按照周室的宗法制执行,那么天下之间就没有那么多的人伦惨剧了。 甚至有些滑稽可笑的是,就算是被视为天下大宗的周室天子,也曾经不止一次地打破过这个由周公创立的制度。 出于对于姬根的喜爱,姬灶给予了他许多本不该属于他的权力,甚至他还想要将西周公之位传给这个自己最疼爱的儿子。 若是姬灶能够活得再长一点,或许他真的能够将姬根扶上西周公的位置。 可惜他死得有些太早了,此时姬根的手中虽然握有不小的势力,但还不足以对长子姬朝产生优势。 可以想见,一场兄弟阋墙的惨剧便要在这个小小的西周国内发生了。 郑声的目光一直默默注视着眼前的姬朝,他看着对方脸上的神情由悲伤变为平静,再由平静化为冷漠。 当一丝决然出现在了姬朝的双眼之中,一道充满冰冷的声音就这么出现在了郑声的耳畔。 “先生以为此时此刻,我应该做些什么?” 听到了姬朝的这一声询问,郑声略微沉吟,便将自己心中的想法直接说了出来。 “公子首先应该做的乃是封锁消息,一旦君上薨逝的消息被姬根所知,那么后果将不堪设想。” “值此紧急时刻,公子应当即刻命令宫中宿卫加强戒备,严密把守各处要道,不许任何人进出。” 听着耳畔郑声话语之中的凝重,姬朝郑重地点了点头。 “先生所言极是。”沉声应答了一句之后,姬朝的目光再次看向了面前的郑声,“先生,那我下一步要做的是什么?” “仗着深受君上喜爱,姬根一直在与公子争斗,可以说他已然成为了公子继承君位的最大阻碍。” “为了扫除这一最大障碍,以免出现更大的祸患,臣以为公子不如……” 话说到一半郑声却是忽然停下了话语,双目之中闪过一道杀意的同时,只见他的右手直接比出了一个下刀的手势。 郑声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他就是想让姬朝在弟弟姬根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提前下手将未来可能发生的隐患消灭在萌芽之中。 将那道手势看在眼中,姬朝却是没有立刻给出答案,而是缓缓闭上了双眼。 这一刻,姬朝的脑海之中浮现出了许许多多的场景,有小时候与弟弟姬根一起玩耍的画面,也有长大之后两人渐渐疏离的景象。 一抹挣扎之色在姬朝的脸上出现又很快消失不见,许久之后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目光之中只剩下了一股冷漠。 权力真的是一种有魔力的东西,为了得到它有些人真的能够放弃很多东西,为了拥有它即使是血缘至亲也难免刀兵相见。 视线缓缓落在了前方的郑声身上,就听姬朝不带一丝感情地说道:“此事就全权交由先生处置了。” “臣遵令。” …… 不久之后,原本因为姬灶的病重已然充满紧张气氛的宫城,直接被一队队披坚执锐的甲士给封锁了起来。 这些甲士严密地把守着宫城的各处要道,宫城之内就连一只飞鸟也飞不出去,更不用说是那些宫人了。 就在这些甲士将宫城围困起来的同时,又有一队士卒穿过了空旷的街道,出现在了姬根的府邸之前。 “将这里给我包围起来,一个人也不许走脱。” “喏。” 伴随着为首的郑声的一声令下,跟随而来的士卒立刻行动了起来,一时之间一阵阵凌乱的脚步声出现在府邸之外。 听到自己府邸被外面的士卒团团包围了起来,一位作着家臣打扮的中年人缓缓迈出了府邸大门。 看了看周围已然严阵以待的士卒,再看看正前方明显来者不善的郑声,这名家臣脸上却是没有半点的慌乱。 缓步来到了郑声面前,只见这名家臣轻轻一礼,紧接着挺直腰杆沉声说道:“你可知道此处是何人的府邸?” “当然知道,这座府邸的主人乃是公子姬根。”面对这名中年人的问题,郑声面无表情地回答道。 “既然知道是我家公子的府邸,你们还敢如此,不怕君上……” 这名家臣的话语刚刚说到一半,脸上便立刻出现一道痛苦的神情,而那痛苦之中还潜藏着一抹庆幸。 数息之后,伴随着“砰”的一声巨响,这名家臣直接重重地摔落在了地面之上失去了生机。 轻轻上前一步,从这名家臣的身体之上将自己的利剑抽了出来,郑声的目光之中浮现了一抹不屑。 片刻之后,将视线从这名家臣的身上移向前方的府邸,郑声的目光之中一道冷厉之色缓缓浮现。 沾染着鲜血的长剑指向前方,一滴滴红色的血液滴在地面之上,郑声冷冷地吐出了一句。 “冲进去,一个不留。” 一声令下,一场杀戮开始了。 …… 第七十八章 求救于韩 等待了许久之后,郑声缓缓步入了眼前这座曾经富丽堂皇、如今犹如地狱一般的府邸之中。 伴随着一步步地向着府邸深处走去,带着几分腥臭的鲜血气息直接向着郑声扑面而来。 感受到这股令人不适的气息,他不禁便是眉头一皱,与此同时他的视线也开始不自觉地投向了四周。 此刻这座府邸之中已然没有了一个活人,入目所及到处都是倒在血泊之中的尸体,以及那一股股鲜血汇成的血流。 好一派凄惨无比的景象! 就在郑声对于眼前的这番景象心生厌恶之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却是从不远处传了过来。 下一刻,一名甲士径直来到了他的面前,“启禀先生,我们没有发现目标的踪迹。” “什么!” 听到这名甲士所禀报的消息,郑声心中当即便是一震,等到他反应过来脸上的神情立刻沉了下来。 若是没有将公子姬根斩杀,就算是他下令将整座府邸的人杀光,那又有什么意义呢? 想到这里,郑声脸上的神情越发难看了起来,他已经预感到事情有些不妙了。 不过郑声并没有放弃希望,只听他有些疯狂地向着前方吼道:“给我继续找,我不相信一个好好大活人还能丢了,就算是掘地三尺也要给我将其找到。” “喏。” 感受着郑声话语之中的那股愤怒,前方的甲士不敢有半点迟疑,当即转身下去继续搜索去了。 只是这些甲士长时间的搜索并没有获得应有的效果,最终他们还是一无所获。 当那些甲士的身影重新回到郑声的面前,映入他们眼帘的却是一张积蓄着怒意的平静脸庞。 “短短时间之内,公子姬根就算是能够逃出府邸,也一定逃不了多远。既然府邸之中没有,那么他此刻一定还在城内。” 心中打定主意之后,就听郑声沉声对着下方的一干甲士说道:“给我封闭城门、仔细搜索,一定不能放过任何可疑之处。” “喏。” …… 伴随着郑声的一声令下,这些仅仅在姬根府邸之中行动的甲士们,开始穿梭于城内的一条条街道之间。 只是这些甲士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搜索着姬根的同时,一道幽幽的目光却也在注视着他们。 眼见着一队甲士从自己的视野之中经过,将自己的视线收回,一名年轻人缓缓关闭了自己面前的窗口。 如果郑声站在这名年轻人面前的话,一定会惊喜地喊出声来,因为这名年轻人不是别人,正是他所要寻找的西周公姬灶的幼子,姬根。 在窗边站了好一会儿之后,姬根收敛起心神,转身走到了房间之中另外一名中年人的身前。 眼前这名中年人是他招揽到的一位门客,苏书。m.. 缓缓坐到了苏书对面的几案之上,姬根脸上仍是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若不是有先生提醒,我只怕此刻已然是身首异处。” “既然公子以礼相待,我自当护公子周全。”苏书对于姬根的感谢并没有放在心上,反倒是带着几分叹息说道:“只是王兄恐怕此刻是……” 苏书口中的这位王兄不是别人,正是刚刚在府邸门前与郑声对话的那名中年人。 在苏书判断出姬朝有可能会对姬根下手之后,郑声便已经率领着甲士向着府邸的方向而来。 如此危急的时刻,这位王兄主动提出由他去尽可能地阻挡来人的脚步,并让苏书护着姬根从府邸之中的地道离开。 可以说,正是因为这位王兄,姬根和苏书两人才能够化险为夷,平安逃出生天。 听着苏书提起那位在危难主动挺身而出的王兄,姬根脸上的心有余悸,立刻化为了满腔的悲愤。 “姬朝欺人太甚,枉我还将他视为兄长,他分明处心积虑要置我于死地啊!” 苏书看着自己面前的这位公子,带着几分无奈轻轻摇了摇头。 权位之争,从来都是充满着血腥,从来都是无视亲情。 君不见,就算是齐桓公这样霸主,也因为权位之争而死状凄惨;君不见就算是楚成王这样的雄王,也因为权位之争而死在了自己儿子手中。 沉默了良久之后,苏书看向了面前的姬根,沉声问道:“公子接下来准备如何?” “东门都尉乃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他一向对我忠心无比,等到夜深之时我们可以从东门出城。” 说着姬根的视线缓缓转向了东方,眼中忽然浮现了一抹决然,“既然姬朝敢对我动手,那么我也不能坐以待毙。东方的巩城,那是公父留给我的地方,我要在那里建立一个属于我姬根的国度。” 话语在房间之中缓缓落下,姬根的目光轻轻移向了苏书,脸上浮现了一抹希冀之色。 随后只见姬根向前躬身一礼,发自肺腑地邀请道:“还请先生助我一臂之力。” 眼见姬根如此,苏书当即站了起来,两手将他扶了起来,“公子言重了。” “想我苏书曾经穷困潦倒,甚至连一餐饭食都无法取得,那时是公子将我收入府中。” “如今公子处正是需要人才,苏书有什么理由离公子而去呢?只愿与公子同心协力、共渡难关。” 话落之后苏书当即退后半步,向着面前的姬根躬身一拜,“臣苏书,拜见公子。” 数息之后苏书缓缓起身,只听他对着姬根沉声说道:“启禀公子,臣以为公子虽然会据有巩城,但姬朝毕竟是君上长子,他掌握着西周国的大半力量。” “若是单单凭借公子的力量,要想与姬朝抗衡并战胜于他,几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听到苏书如此说,姬根脸上立刻浮现了一抹忧色,很显然他也对双方之间的力量对比有着明确的认识。 不过以姬根对于苏书的了解,既然对方提到了这件事情,那么他必然已经有了解决的办法。 想到这里姬根的视线随即看向了前方,眼中一道郑重之色闪过,“还请先生教我。” 看着姬根如此,苏书带着几分满意的神情点了点头,然后就听他沉声说道:“既然凭借公子的力量无法与姬朝相抗衡,我们完全可以借助他国的力量。” “先生指的是?”姬根带着几分疑惑问道。 “韩国。”轻轻吐出了一个名字之后,就听苏书沉声说道:“周室之人皆知,韩国对于我周室的土地垂涎已久,只是苦于没有一个合适的契机。” “公子若是能够派遣使者前往新郑,无疑是给韩国提供了一个介入我周室的契机,我想韩国一定会欣然同意的。” “而且韩国如今所代表的可不仅仅是一个韩国,他的背后可是一只庞然大物。” …… 第七十九章 苏书求见 “驾……驾……驾……” 寂静的黑夜之中,一阵急促的催马之声忽然响起,与之一同出现的还有战马四蹄踏击地面的沉闷声响。 从那不断响起的声音之中,已然可以听出马背之上那人心中的焦急。而他不时回头张望的动作,更是让这份焦急更深了几分。 操控着身下的战马一路狂奔,不知道跑出了有多远,直到确认后方没有人追来,马背之上的人这才缓缓放松了缰绳。 一边倾听着身下战马不时响起的粗重喘息声,一边轻轻拨马回头,这人的视线静静回望着来时的方向。 当看到远处那一座在黑夜之中只能显出大致轮廓的城邑之时,这人目光之中浮现了一抹不舍。. 也不知道这次离开,今生还有没有机会再回到这座自己生长的城邑? 就在这人心中感怀的时候,一道在黑夜之中显得那般清晰的声音出现在了他的耳畔,“公子我们必须尽快离开,姬朝很快便会发现我们,说不定追兵此刻就已经在路上了。” “好。” 轻轻应了一声之后,姬根手中缰绳微微握紧,看向前方城邑的目光之中多了几许坚定之色。 再度拨转马头面向东方,姬根双脚一夹马腹,一声大喝便出现在了黑夜之中,“我们走,去巩城。” 苏书话语之中的追兵并没有出现,经过了一夜的疾驰,姬根两人总算是有惊无险地抵达了巩城。 也就是在抵达巩城之后不久,姬根便打出了反对自己兄长的旗号,一场内乱在西周国内爆发了。 虽然西周国论及国力、论及领土都远远不及周边的任何一个诸侯,但是西周国地处王畿之地,其一举一动都深受天下人的关注。 一时之间,周边所有国家的注意力全都汇聚到了这一场西周国内乱之上。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一驾马车却是从巩城之内驶出,向着东南方向的韩国都城新郑疾驰而去。 …… 韩国,都城新郑,相国府邸之中。 端坐在几案之后,提着手中的一支毛笔,韩相韩叶缓缓抬起头来看向了自己面前的那名奴仆。 “你是说府外有自称是公子根的使者求见?” “正是。”听着耳畔韩叶的询问,奴仆当即沉声回答道:“那人说是奉了公子根的命令,从巩城前来新郑求见相国。” 从奴仆口中确认了此事的真实性之后,韩叶轻轻放下了手中的毛笔,眼中一阵思索之色闪过。 公子姬根的使者此刻前来,恐怕是…… 心中一个念头闪过,韩叶双眼之中的神情忽然变得肃然,只是话语之中还是那般平静,“请他进来。” “喏。” 听到韩叶的命令,奴仆当即转身离开了房间,不一会儿一名中年人跟随着他回到了韩叶的面前。 “你先下去吧。” “喏。” 等到那名奴仆的身影消失视野之中,韩叶的目光随即看向了此刻正站在自己前方的这名中年人。 迎着韩叶看向自己的视线,就见来人向前一步,躬身拜见道:“周人苏书,见过韩相。” “先生请起,入座吧。” 等到苏书在坐席之上坐稳身形之后,韩叶当即便是开门见山地询问道:“不知先生此来新郑,究竟所为何事?” “既受君恩,自当为君行事。”面对着韩叶的询问,苏书也没有隐瞒的打算,直接沉声回应道:“不瞒韩相,在下此番前来新郑,便是想请韩国相助。” 听到苏书直接说出了自己的来意,韩叶的心中便是一动,不过表面之上他还是维持着一脸平静的神情。 语气之中带上了几分疑惑,就听韩叶轻声询问道:“公子根乃是西周公幼子,公子朝乃是西周公长子,两人之间的争斗乃是西周国的内政,于我韩国又有什么关系呢?” 听到韩叶抛出的这一个问题,苏书的心中随即生出了几分凝重,他知道自己的回答可能决定着韩国在此次西周国内乱之中的态度。 是决定帮助公子姬根?抑或是保持中立?甚至转而支持公子姬朝? 思索了片刻之后,就听苏书沉声说道:“若是在之前,当然与韩国没有关系……” 话说到一半苏书却是停顿片刻,然后突然话锋一转道:“但若是韩国能够从中获得利益呢?” “若是韩国愿意帮助我家公子登上西周公之位,缑氏之地便会为韩国所有。” 听到苏书说完这一番话语,韩叶目光之中突然浮现了一抹亮光,很显然他对于苏书提出的这个条件还是十分感兴趣的。 不过虽然心中有了几分意动,但是韩叶却并不准备立刻表明对于这件事情的态度。 脸上泛起一抹为难之色,就听韩叶沉声说道:“先生,事关重大却不是韩叶可以决定的,此事还要请韩侯定夺。” 将韩叶脸上的神情变化收在眼底,苏书的心中便已然大定,很显然对方对于自己的条件已然有些心动。 身为韩国相国,韩叶在韩国之中的声望以及在韩侯韩若山心中的地位,根本不是其他人可以相比的。 如果有韩叶的帮助,那么这件事情距离成功也就不远了。 只见苏书从坐席之上缓缓站起身来,向着韩叶便是躬身一礼,“还请韩相多多相助,若是此事能够成功,我家公子定不会忘记韩国的恩情,更不会忘记韩相。” “先生实在是言重了。”韩叶迅速从几案之后起身,快步来到了苏书的面前,双手将他扶了起来。 又是一番寒暄之后,韩叶亲自将苏书送出了府邸,然后只听得一道声音出现在了府邸之内。 “来人,备车,我要入宫。” …… “启禀君上,相国求见。” 韩国宫室的一座大殿之中,正在和司马韩悦商议军务的韩侯韩若山,耳畔却是响起了一道禀报声。 等到宫人的声音缓缓落下,韩若山脸上的神情之中忽然浮现了一抹郑重,韩叶此刻求见应该是有什么大事发生了。 心念一转之间,就见韩若山对着那名宫人沉声下令道:“快请相国进来。” “喏。” 没过多久,跟随着这名宫人的脚步,身为相国的韩叶便出现在了韩若山的面前。 “臣韩叶,拜见君上。” “相国不必多礼,不知相国此刻求见,所为何事?” 迎着韩若山看向自己的视线,韩叶便将刚刚苏书与自己的交谈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片刻之后,默默将整个事情都听完的韩若山,对着韩叶沉声问道:“不知相国以为我韩国在此次西周国内乱之中应当如何自处?” …… 第八十章 韩国欲动 如果是六百余年之前的周室发生内乱,韩侯韩若山根本不会生出参与其中的念头。 要知道那时候的周室可不是如今这般的孱弱,它不仅拥有着一支强大的军队,更是牢牢占据着天下最为富庶的王畿之地。 那时候的周室完全是一个庞然大物,就算是宋国这样地位崇高的公国、齐国那样地处东海之滨的强国,也远远无法与周室相比。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这句出自《诗经》的名句,放在六百多年之前并不是一句空话,而是那个时代周室强大的最好写照。 只是此一时彼一时,就像悬挂在夜空之中的月亮不会永远完满一样,周室也不可能永远强盛下去。 经历了六百多年的风霜雪雨,遭遇了无数场危机之后,周室已然是一片江河日下的局面。 伴随着魏氏、赵氏、韩氏三家瓜分晋国,伴随着周威烈王姬午承认三家成为诸侯,周室不仅失去了晋国这个自己最大的依仗,更是将周天子的权威败落得荡然无存。 如今的周室被三晋之一的韩国从西、南、东三面包围,它就像是韩国的一个出气筒。 虽然碍于周天子的身份,韩国不能明目张胆地对周室下手,但是韩国在暗地里韩国的动作可是一点不少。 每每韩国败落于周围其他大国之手的时候,周王畿之外总会出现一队队身着绿色军服的韩军士卒。 可以说,韩国已然将周王畿当作了自己的后花园,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并且走的时候还会带上一点点的东西。 面对韩国这样肆无忌惮的举动,周室往往都是无可奈何,能够做的也只是在内心之中痛骂而已。 不过即使周室已然衰落至此,韩国却还是对它有些不放心,一直期盼它的实力再衰弱几分。 而此番伴随着西周公姬灶的离世而发生在西周国的一场内乱,无疑是给了韩国一个十分合适的介入周室内部的契机,也让韩侯韩若山看到了继续削弱周室的希望。 面对着韩若山看向自己的视线,韩叶略微沉吟之后,便说出了自己心中的盘算。 “启禀君上,臣以为我韩国应当主动介入此番西周国内乱,并且帮助公子根登上西周公之位。” “一旦此事成功,那么我韩国不仅能够获得缑氏之地,更是在周室之内收获了一个伙伴。” 一番话语说出了韩国帮助姬根登上西周公之位的好处之后,韩叶向着韩若山躬身一拜道:“这对于我韩国来说无疑是十分有利的。” 听完了韩叶的这一番分析之后,韩若山轻轻地点了点头,很显然他也对于帮助姬根进而进一步削弱周室很有兴趣。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一直站在一旁默默不语的司马韩悦,却是开始出声发表起了自己的意见。 “君上,臣有话要说。” 听到韩悦的声音,韩若山立刻便将视线移了过去,脸上更是显出了几分郑重之情。 距离三晋之间的邺城之会已经过去了一年,在这一年之中因为先前战败的关系,韩若山虽然对于身为相国的韩叶依旧恭敬,但是却免不得疏远了几分。 而前次对魏国的战争之中崭露头角,并跟随前往邺城的韩悦,则是在这一年之中因为出色的表现获得了韩若山的赏识,他的职位也由原来的将军晋升为了如今的司马。 看着眼前由自己一手提拔到司马之位的韩悦,就听韩若山沉声说道:“司马有事,不妨直言。” “多谢君上。” 向着面前的韩若山躬身一拜之后,韩悦缓缓抬起头来,先是将视线移向了一旁的韩叶。 “君上,臣以为相国刚刚的建议十分正确。我韩国的确应该介入此次西周国的内乱,也应该帮助公子根,只是……” 听到韩悦话说到一半便停下了,韩若山当即追问道:“只是什么?” 韩若山的声音落下之后,韩悦的视线也从一旁的韩叶移了回来,然后就听他沉声说道:“只是我韩国要做的却不是帮助公子根登上西周公之位,而是将原本的西周国一分为二。” 当韩悦的这一番话语落下之后,韩若山不禁陷入了沉思之中,而一旁的韩叶却是开始询问了起来。 “司马选择如此做,可有缘由?” “当然。”只见韩悦对着韩叶生出两根手指,沉声说道:“我之所以建议将西周国一分为二,而不是扶持公子根登上君位,原因有二。” “其一,虽然公子根深受西周公姬灶的喜爱,但是他始终不是西周公之位的合法继承人。若是我韩国出兵扶持其登上君位,恐怕会引起天下之人非议。” “其二,就算我韩国能够助公子根登上西周公之位,他或许会亲近我韩国,但是未来西周公呢?” “若是能够趁此机会将西周国一分为二,周室的力量势必会更加衰弱,我韩国也可以少些许后顾之忧。” 韩叶听完了韩悦说出的这两个原因之后,心中立刻生出了几分赞同,那个扶持公子姬根登位的想法也是被渐渐打消。 抬起头来无比郑重地看着面前的韩若山,就听韩叶沉声说道:“启禀君上,刚刚司马的一番话语确实有理,之前是臣考虑不周,臣也赞同将西周国一分为二。” “好。” “既然相国和司马都同意将西周国一分为二,那就按照两位说的办。”韩若山的视线先是看了看韩悦,又看了看韩叶,眼中忽然闪过了一道决心已下的神情。 “寡人欲以司马为将、率军一万援助公子根。” 就在韩若山下达命令的同时,一旁的韩叶却是再次站了出来,“君上,臣以为此事我韩国不仅要出兵,更要传信赵国、魏国,邀请他们一同介入此次西周国内乱之中。” “若是我三晋能够一同出兵,不但能够产生更大的声势,更能显示向天下诸侯显示我三晋的攻守相助。” 韩若山听韩叶将话说完,带着几分赞同轻轻点了点头,“相国所言极是。” 说到这里韩若山又沉思了片刻,只见他先是看向了面前的韩叶,又看了一旁的韩悦。.. “联络魏国、赵国之事,寡人就交给相国了。等到魏国、赵国有消息传回,还请司马立刻率领大军前往巩城。” 韩叶和韩悦互相对视了一眼,目光之中都显出了几分郑重,“臣等谨遵君上之命。” 伴随着韩侯的一声令下,韩国一面在国内积极准备出兵,一面向着自己的盟友魏国、赵国派出了使者。 …… 第八十一章 三晋出兵 魏国,都城安邑,魏国宫室。 “君上,臣有事启奏。” 伴随着一道声音从下方传来,端坐于君位之后的魏罃将视线看了过去,只见下卿王错缓步来到了前方的过道之上。 向着上方的魏罃躬身一拜,就听王错沉声说道:“启禀君上,韩相韩叶前日已经抵达安邑,此番他是奉了韩侯之命求见君上。如今,他已经在大殿之外等候君上召见。” 听完了王错的一番禀报之后,魏罃轻轻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就韩使觐见吧。” “遵命。” 躬身领命之后,王错缓缓转过身去,一步步地走到殿门处,然后只听得一道洪亮的声音响起。 “君上有命,宣韩使觐见。” 片刻之后,一阵脚步声出现在了殿外的阶梯之上,随即一身绿色服袍的韩相韩叶带着一名随从快步迈入了大殿之中。 站在魏罃的面前,就见韩叶躬身一拜,“韩使韩叶,拜见魏侯。” “韩相不必多礼。”望着站在自己面前的韩叶,魏罃的脸上忽然浮现了一抹和善,“我魏国与韩国乃是盟国,韩相此番能够来我安邑,寡人心中实在欢欣。” “只是寡人听说韩相此来魏国乃是奉了韩侯之命,不知韩相究竟所为何事啊?” 耳畔响起魏罃这一道开门见山的询问,韩叶当即转过身去,从身后随从的手中取过了一卷竹简。 双手郑重地捧着竹简,就听韩叶沉声说道:“这卷简牍乃是我家君上亲笔所书,还请魏侯过目。” 韩叶的声音落下之后,魏罃的视线看向了一旁,一名侍立在他身侧的宦者缓步从韩叶的手中取过了那卷简牍。 从宦者的手中接过那卷简牍,魏罃先是看了下方韩叶一眼,他的视线随即在那一个个篆字之间缓缓移动了起来。 将简牍上面的内容都收入眼底之后,魏罃并没有立即表明态度,而是将目光重新看向了下方的韩叶。 “此事寡人还要和列位大臣商议,还请韩相先行回返馆舍休息,寡人一定会给韩相一个答复。” “既然如此,那外臣便在馆舍等待魏侯的好消息了,外臣告辞。”说完之后,韩叶便缓步退出了大殿。 等到见到他的身影从视野之中消失,魏罃缓缓将手中的简牍放在几案之上,目光看向了下方的一干魏国朝臣。 “西周国内公子朝与公子根发生内乱,韩国想要出兵帮助公子根,进而将西周国一分为二。”.. “韩国邀请寡人一道出兵帮助公子根,不知诸卿以为我魏国此次是否应该出兵?” 当魏罃将事情的经过与问题一起抛出来之后,下方的一干朝臣便开始互相对视,各自交流起了自己对于这件事情的看法。 就在这个时候,刚刚站出来的下卿王错却是再次来到了魏罃的面前,“启禀君上,臣以为此番我魏国应当出兵。” 将自己的建议首先说出来之后,王错的视线轻轻扫了一圈,然后这才缓缓解释了起来。 “与周室毗邻的诸侯,除了韩国之外,还有我魏国。” “虽然周室如今的实力与我魏国相差太多,但是那毕竟还是一股力量。若是有机会能够削弱周室,我魏国又为什么不去做呢?” “另外此番韩国既然邀请了我魏国,必然也会邀请赵国,那么这一次便是我三晋一同出兵。” “用一场规模并不算大的战争,来向天下诸侯展现我三晋共同进退的坚固友谊,臣以为对于我魏国来说却是十分有利的。” 将自己要说的说完之后,王错郑重地向着上方的魏罃躬身一拜,“此事还请君上定夺。” 听完了王错的这一番话语,魏罃的视线从他的身上移了开来,并最终落在了坐在群臣最前列的公叔痤和公孙颀两人身上。 “相国、司马,两位以为呢?” 耳畔响起魏罃的询问声,这一对可以说是如今魏国朝堂除了魏罃以外地位最高的重臣互相对视了一眼,然后不约而同地起身来到了魏罃的面前。 “启禀君上,臣也赞同下卿所言。” “好。” 一道声音响起之后,魏罃的心中已然下定了决心,“既然如此,那此番我魏国便与韩国、赵国一道出兵。” 说出了这一个决定之后,魏罃的视线随即折向了下方右边的那一列坐席,“不知有哪一位将军愿意领军前往?” “末将愿往。” 魏罃询问的声音刚刚落下,坐在右边坐席之中公孙痤当即便是一声回应,然后只见他快步来到了魏罃的面前。 向着上方的魏罃行了一个军令之后,就听公孙痤大声说道:“启禀君上,臣愿领兵出征。” “彩!” 望着面前一身英锐之气的公孙痤,魏罃的脸上当即便浮现了一抹欣赏之色,一道喝彩声也是出现在了大殿之中。 数息之后,等到声音缓缓消散,魏罃缓缓从几案之后站起,一步步地来到了公孙颀的面前。 “公孙痤听令。” “末将在。” …… 得到了魏国准备向西周国派出一万精锐的消息之后,已然达成此行目的的韩相韩叶心满意足地离开了安邑,向着自己的下一个目的地赵国都城邯郸赶去。 而韩叶的此次邯郸之行可以说是十分顺利,在得到了作为盟友的韩国、魏国都准备出兵的消息之后,同为三晋的赵国自然没有拒绝出兵的道理。 于是,伴随着赵侯赵种一声令下,一万赵军精锐在准备完毕之后,便向着浩浩荡荡地向着南方而去。 至此,如今身处巩城的公子根已然得到了以魏国为首的三晋同盟的支持。 虽然此次三晋总计派出的军队不过三万,但是这却不是公子姬朝可以战胜的,胜利的天平已然正在向着公子姬根的一方倾斜。 面对着原本优势在手、在三晋出兵之后便立刻强弱逆转的局面,公子姬朝心中的愤懑自然是不言而喻的。 将手中一份来自斥候的消息放在几案之上,公子姬朝心中生出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战胜这样一支三晋联军,他更不确定自己能否赢得这一场即将到来的战争。 就在此时一阵脚步声却是出现在了房门之外,紧接着便是一道无比熟悉的声音,“公子脸上神情为何如此沮丧?” “魏国、韩国、赵国的三万联军已然就快要兵临城下。”缓缓抬起头来,看向自己面前的老师郑声,就听姬朝带着无奈沉声说道:“先生以为我能够获得胜利吗?” “如何不能?” 一句反问之后,面对着满脸疑惑的姬朝,就见郑声带着几分神秘说道:“当今天下的强国,可不仅仅只有三晋。” …… 第八十二章 秦国朝议 秦国,都城栎阳,秦国宫室。 “叩叩叩……” 一声声清脆悦耳的敲击在大殿之中响起,将在场所有秦国朝臣的视线全都汇集到了端坐于君位之上的秦公嬴师隰的身上。 这种情况持续了许久之后,嬴师隰轻轻放下了手中那一份简牍,然后对着众人缓缓诉说了起来。 “西周国内乱,公子朝与公子姬根争夺西周公之位。原本公子朝占据着优势,可是当三晋选择出兵帮助公子根之后,形势对于他来说已然岌岌可危。” 几句话语简单说明了一下情况之后,嬴师隰的视线从下方缓缓扫过,将每一名大臣脸上的神情都看在了眼里。 “如今公子朝的使者已经抵达栎阳并向寡人送上了求援的文书,不知诸卿以为此番我秦国该不该出兵?” 嬴师隰询问的声音刚刚落下,下方坐席之中突然站起来了一道年轻的身影,正是嬴师隰的长子,嬴虔。 龙行虎步地来到大殿中央的过道之上,向着嬴师隰轻轻一礼,就听嬴虔大声说道:“启禀公父,儿臣以为此战我秦国应当出兵。” 对于嬴虔的话语,坐在上方的嬴师隰既没有支持也没有反对,只是用着无比神情地看向自己的这个儿子。 迎着嬴师隰看向自己的视线,就听嬴虔继续说道:“如今三晋势大,天下诸侯没有敢与相争的。” “若是我秦国此番能够出兵战胜三晋联军,必然能够大涨我秦国的声威,天下诸侯也不敢小觑我秦国了。” “长公子所言,老臣不敢苟同。” 就在嬴虔这一番话语说完之后,群臣之中一道有些苍老的身影响了起来,紧接着只见上大夫甘龙缓步来到了过道之上。 “君上、长公子。” 向着嬴师隰和嬴虔分别一礼之后,就听甘龙沉声说道:“老臣听说就连齐国这样富裕的国家都屡屡败于三晋之手,就算是楚国这样强大的国家也不敢和三晋正面对抗。” “如此强大的三晋,天下诸侯无人敢与其相抗衡,我秦国又何必做这个出头之人呢?” 对着嬴师隰诉说一番之后,甘龙的视线随即看向了一旁的嬴虔,眼中浮现了几许凝重之色。.. “刚刚长公子说战胜三晋之后可以大涨我秦国的声威,那老臣想请问长公子,若是此战我秦军败了呢?” 甘龙的一番话语直接将嬴虔说得是哑口无言,也将其心中的蓬勃战意消磨了不少,即使如此他还是觉得此番秦国应该出兵。 对于甘龙此刻面对嬴虔完全占据上风,上方的嬴师隰同样没有给出任何评价,他的视线继续在下方群臣之中缓缓移转。 最终,他的目光看向了坐在群臣之中的一道年轻的身影之上,这人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另一个儿子,秦国公子嬴渠梁。 “渠梁,刚刚你大兄说出了他的建议,上大夫也说了他的看法,你来说说这件事情你怎么看。” “渠梁遵命。” 听到自己公父的话语,刚刚一言不发的嬴渠梁从自己的坐席之上站起身来,缓步来到了嬴虔、甘龙两人身旁。 看了看自己身旁的两人,略微沉吟一番之后的嬴渠梁当即向着前方躬身一礼,“公父,儿臣以为此战我秦国应当出兵。” “渠梁公子,你……”听到嬴渠梁支持出兵,一旁的甘龙就要出声阻止。 可是他的话语还没有说完,嬴渠梁的声音已然再次响起,“上大夫少安毋躁,还请听渠梁把话说完。” 看着自己说完之后带着一脸阴沉神情退回原位的甘龙,嬴渠梁对着嬴师隰继续说了起来,“不过儿臣以为我秦国此战击败三晋、大张声威到还在其次,关键是试探三晋的底细。” “公父回返秦国将近二十年,无一日不在励精图治,无时不刻不想要收复被魏国夺取的河西之地。” “原本两年之前魏国内乱之时是我秦国大举收复河西的好机会,可惜天不遂人愿,一场大疫爆发在了我秦国之内。” 说到这里回想着错失了两年之前那一个绝佳的机会,饶是性格沉稳的嬴渠梁也觉得是十分可惜。 不过他并没有在这份可惜之中沉浸太久,很快他便面带郑重对着嬴师隰及在场一干秦国大臣沉声说道:“在公父及无数秦人的齐心协力之下,我秦国已经将大疫从我秦国彻底消灭。如今秦国上下一心、军心可用,是时候该大举东进、一举夺回河西了。” “渠梁听说此番三晋出兵总计不过三万,我秦国不妨也出兵三万。这场西周国内乱,完全可以作为我秦国试探三晋底细的一战。胜了固然好,败了也能够为我秦国未来的河西大战吸取教训。” 听到嬴渠梁将这一番话语说完之后,一旁嬴虔已然恢复了战意,此刻正在跃跃欲试地想要与三晋一战。 至于一旁的甘龙却也没有再说些什么,只是站在一旁默默思索利弊得失,很显然他也已经被嬴渠梁的话语给说服了。 眼见下方三人都已经将自己胸中的话语说完,坐在上方的嬴师隰将视线投向了在场其他秦国朝臣。 “诸卿还有什么话要说的?” “臣等赞同渠梁公子所言。” 嬴师隰听到耳畔响起的这一道声音,终于是满意地点了点头,其实在他的心中也是如同嬴渠梁话语之中那般想的。 这一次参与到西周国的内乱之中,不过是秦国在经历将近二十年改革之后小试牛刀的举动。 嬴师隰不仅要用这一战试探魏国及三晋的底细,更是要让天下诸侯看到秦国已然重新强大了起来。 等到秦国的准备再充分一些,也就是大举东进、收复河西的时候了。 将心中的思绪按下,嬴师隰的目光之中忽然浮现了一抹坚定的神情,“既然如此,那我秦国此番便出兵襄助公子朝。” 伴随着嬴师隰最后的拍案,秦国出兵介入此次西周国内乱已然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只是又有一个问题摆在了众人的面前。 “不知此次诸位可有主将的合适人选?” 听到嬴师隰这一句询问,下方的嬴虔当即向前一步自豪奋勇道:“君上,儿臣愿领军前往西周国。” “启禀君上,儿臣以为大兄不是主将的合适人选。”这一次站在身旁的嬴渠梁并没有支持嬴虔,而是将目光投向了坐在群臣前列的一名将军身上,“儿臣以为,担当主将最合适的人选,乃是章蟜将军。” 顺着嬴渠梁的声音,嬴师隰的目光向着那名将军看了过去,眼中闪过了几许满意的神情。 虽然章蟜在山东列国之中声名不显,但是他却是此刻秦国军中公认的第一名将。 此战事关重大,由章蟜担任确是十分合适。 “章蟜何在?” 听到秦公召唤,沉稳端坐的章蟜当即站了起来,不徐不疾地来到了嬴师隰的面前。 “末将在。” …… 第八十三章 应对之策 “唳……” 伴随着一阵清亮的鹰啼之声,一支黑色的羽箭以无可匹敌的速度从栎阳城内直冲向浩瀚的苍穹。 翱翔于天际之上,锐利的目光俯瞰身下的大地,这只苍鹰随即向着东方振翅而去。 一直向东飞行了百余里地,这只苍鹰的身影最终落在了魏国河西临晋城的一座府邸之中。 “唳……” 又是一声鹰啼响起,一道身影却是随即出现在了苍鹰的面前。 将手中早已准备好的肉丝递过去,将苍鹰脚上一个特制的竹筒取下,这人的手缓缓抚摸上了苍鹰那柔顺的羽毛。 随后当苍鹰对着面前的肉丝大快朵颐之际,这道身影又无声地消失在了院落之中,仿佛他从来都没有出现过似的。 数息之后,这座府邸的书房之中,一个中年人正对着身前的灯火观阅着手中这份来自秦国的消息。 灯火摇曳着幽幽的光芒,这名中年人脸上的神情也因为这份消息的内容而越发凝重了起来。 自从一年之前,中年人便收到了来自安邑的命令,让他时刻注意秦国方面的一举一动。 没有想到今天一个无比重要的消息,就这么出现在了他的手中。 轻轻放下手中这一份消息,中年人略微沉吟之后,迅速提起了几案一旁的墨笔。 将这些日子以来收到的消息在脑海之中一一重现,中年人手中的毛笔在一卷丝帛之上飞快地游走着。 等到将要禀报的消息全都书写完毕,中年人的视线在上面快速浏览了一遍,然后只听他向着门外喊了一声。 “来人啊!” “在。” 中年人的这一道声音刚刚落下,一个年轻人便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将手中这一份帛书递出,就听中年人无比郑重地命令道:“将其立刻送往安邑,不得有误。”m.. “喏。” …… 魏国,都城安邑,魏国宫室。 魏侯魏罃此刻正端坐在大殿的几案之后,全神贯注地处理着手中的一份奏疏,忽然他的耳畔却是响起了一道禀报声。 “启禀君上,司马求见。” 听到这道宫人的禀报声,魏罃手中的毛笔立时便是一顿,然后他的声音就这么出现在大殿之中。 “快请司马进来。” “喏。” 数息之后,等到魏罃将手中这一份奏疏处理完毕,司马公孙颀的身影已然出现在了他的视线之中。 “臣公孙颀,拜见君上。” 将手中毛笔搁在一边,魏罃迅速从几案之后站起身来,几步之间已然来到了公孙颀的面前。 “司马不必多礼。”伸手将公孙颀扶起身来,魏罃面容之上浮现出了一抹疑惑,“不知司马今日求见,所为何事?” “启禀君上,据细作回报,秦国已经决定出兵介入西周国内乱。” 当耳畔响起了公孙颀说出的这一道消息,魏罃脸上的神情随即从疑惑变为了凝重。 对于秦国会出兵介入此次西周国内乱这一点,其实魏罃心中早已经有所估计。 无论是前世经历的一切,还是此生公孙颀的分析,已然让魏罃看清了此刻秦国的形势。 在经历了秦公嬴师隰将近二十年的励精图治之后,秦国国力已然得到了极大的提升。 重新强大起来的秦国必然不会坐视河西一直被魏国所占领,一场双方之间的大战注定就在眼前。 秦国此番介入西周国内乱,不过是秦国大举进攻河西的一个前奏,就如同前世秦国大军在洛阳城下击败韩魏联军那般。 将自己飘飞的思绪拉回到了脑海之中,魏罃的视线随即重新看向了面前的公孙颀。 “秦国出兵人数多少?统兵主将是何人?” 听到魏罃的询问,公孙颀一边从怀中掏出了一份帛书,一边沉声回答道:“据潜藏在秦国内部的细作探查,此番秦国出兵大约三万,统兵将领秦国庶长章蟜。” 就在魏罃就要从公孙颀的手中接过那一份帛书之时,突然出现在耳畔的章蟜,却是让他的手微微一顿。 对于这位如今声名不显的秦将章蟜,魏罃却是十分熟悉。 前世正是在这名秦军将领的率领之下,秦国大军先是在河西击败了魏国河西军,进而渡过河水与魏军会战于石门山下。 石门一战,魏军大败,六万精锐尽没于秦军之手。 自此之后因为战略重心逐渐转向东方,加之秦国攻势越发猛烈,魏军在河西战场之上节节败退,魏国最终完全丧失了对河西之地的控制权。 脑海之中前世的一幕幕不断上演,魏罃脸上的神情也逐渐变得难看了起来,从公孙颀的手中接过了那份帛书。 视线在面前这一份帛书之上缓缓移动的同时,魏罃努力地平复着心中的激荡,而当将帛书之上的内容都看完之后,魏罃的目光之中已然只剩下了一股平静之色。 重新抬起头来看向前方的公孙颀,就听魏罃沉声问道:“司马以为秦国此番出兵介入西周国内乱,究竟是为了什么?” “臣以为秦国这一次出兵,并不是真心要扶持公子朝登位,而是意在试探我三晋的底细。”面对着魏罃看向自己的视线,就听公孙颀轻声回应道。 听完了公孙颀这一番话语之后,魏罃轻轻点了点头,他的判断与自己心中所想不谋而合。 既然两人对于秦国此番出兵的意图已然达成了共识,那么现在摆在魏罃面前的就只剩下了一个问题。 魏国究竟该如何应对秦国这一次的试探? 看出了魏罃心中的这一抹疑问,一旁的公孙颀却是缓缓上前一步,说出了自己对于如今形势的看法。 “启禀君上,臣以为如今的秦国就像一只蛰伏在黑暗之中、默默等待攻击时机的猛虎。” “一旦我魏国表现出足够强大的实力,这只猛虎便会因为感觉到危险,而主动放弃即将发动的攻势,重新缩回黑暗之中等待下一次的机会。” 听到公孙颀的这一番话语,魏罃看向对方的目光便是一亮,“司马的意思是?” “启禀君上,臣以为此番我魏国与其大胜秦军,不若小败一场,使秦国朝野轻视我魏军战力。” 提出了这一个建议之后,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公孙颀继续提醒道:“但这败也要败得巧妙,务必不能让秦国看出我魏国的意图。” 魏罃在听完了公孙颀的话语之后,脚下步伐一步一步地走向前去,脑海之中的思绪飞快运转了起来。 当他来到了大殿之中的那张地图之前,心中一个计划已然逐渐成形。 “密令公孙痤,此番与秦军交手不必力战,可留三分余地。” “另外命令庞涓率领两万大军东进,前往温城驻守,如果西周国战事有变即刻南下。” “遵令。” …… 第八十四章 兵出函谷 秦国,函谷关。 一阵疾风吹过,函谷关城头竖立的一面面墨色旗帜,在风中不断发出着自己的怒吼。 伴随着这旗帜飘扬在风中的猎猎作响,一阵脚步声出现在了阶梯之上,随后一名身穿墨色甲胄的秦将身站在了关墙之上。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此次秦军的主将,章蟜。 听着耳畔浮现的阵阵声响,章蟜先是看了身旁的旗帜许久,随即将目光遥遥投向了远处的一座座山岭。 坐落在秦岭余脉的崇山峻岭之间,这座函谷关显得格外险峻,如同一位巨人一般把守着秦国的东大门。 若是有谁能够攻破这一座函谷关,便能够长驱直入,直取作为秦国核心的关中之地。 所以,这一座函谷关对于秦国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在原本的历史时空之中,山东诸侯所组成的联军曾经无数次的兵临函谷关下,但能够攻下这一座巍峨雄关的却是并没有几位。 而这一次秦将章蟜之所以率领大军抵达函谷关,不是因为有来自山东的强敌叩关,而是经历了二十年蛰伏的秦国要开关东进。 望着远处的山岳久久无语,章蟜的目光之中一道战意渐渐积蓄,不久之后他将会率领大军从这里出发,向天下诸侯展现秦国的声威。 也就是在章蟜站在关墙之上眺望远方之时,又是一阵脚步声出现在了他的身后,与之一同响起的还有一道无比爽朗的声音。 “章蟜将军真是好兴致,竟然独自一人在此观景。” 听到这道熟悉的声音,章蟜不用回头去看便已经猜出了来人的身份,正是他的副将同时也是如今秦国的长公子嬴虔。 那日秦国朝议之上,虽然嬴师隰选择了章蟜而没有选择自己担任主将,但是嬴虔却并没有将这件事情放在心上。 因为无论是比拼在秦国军中的声望,还是比较战阵之中的调兵遣将,嬴虔自问都不是章蟜的对手。 所以对于担当此次秦军的主将,嬴虔不仅没有心存芥蒂,反倒是认为嬴师隰的这个决定十分正确。 不过即使未能以主将的身份率领这支大军,嬴虔也没有放弃加入此次东出的大军之中。 就在秦国决定出兵介入此次西周国内乱之中的那天夜里,嬴虔向着父亲嬴师隰诉说了自己心中的想法,也表明了自己想要亲赴战场的念头。 那夜,借助着寝殿之中的幽幽灯火,看着自己面前年轻的儿子,嬴师隰的脸上浮现了满满的欣慰笑容。 于是,嬴虔成为了主将章蟜的副将,成功加入到了出征的行列。 关墙之上的话音刚刚落下,嬴虔的身影便已然来到了章蟜的面前,看向对方他的目光之中充满了敬佩的神情。 “末将章蟜,见过长公子。” “将军莫要如此。”眼见对面的章蟜向着自己躬身行礼,嬴虔连忙上去拦住了他,“如今这是在军中,没有什么秦国长公子,只有将军的副将嬴虔。” 一句话语落下,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章蟜,嬴虔当即便退后半步向对方行了一个秦军军礼。 “末将嬴虔,拜见将军。” 观察着面前嬴虔的一举一动,章蟜的目光之中充满了欣赏的神情。 这么多天行军路途之上的相处,对于这位性格爽朗、不拘小节的秦国长公子,章蟜可以说是比较满意的。 在章蟜看来虽然受限于出身问题,眼前的这位长公子不会成为未来的秦君,但是他极有可能成为一名出色的将领。. 心中百转千回之间,章蟜与嬴虔的视线最终连成了一线,一抹发自内心的笑容出现在了两人的脸上。 两人又一次地站到了关墙之后,望着前方的崇山峻岭,就听嬴虔沉声向着身旁的章蟜问道:“将军,我军此番能够击败三晋联军吗?” 听到嬴虔的询问,章蟜先是沉默了片刻,随即目光之中带上了几分坚定之色,“虽然战事未开,但是我一定会竭尽全力,秦国必胜。” “秦国必胜!” …… “报……” “启禀君上、相国、司马,秦国函谷关方向有帛书送到。” 当殿外忽然传入一道嘹亮的禀报声,此刻正站在大殿之中的一张地图前商议着战事的魏罃三人不约而同地转过身来。 将视线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只见此刻大殿之外正站着一名身着赤色军服的魏军传令兵。 “进来。” “喏。” 伴随着魏罃的一声令下,这名传令兵快步向他走来,数息之后一份来自前线的帛书就这么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从这名传令兵的手中接过帛书,魏罃迅速将其展开,立时之间一个个篆字就这么出现在了魏罃的视野之中。 数息之后,将看完的这份帛书递到了一旁相国公叔痤的手中,魏罃的注意力又重新回到了身后的那一张地图之上。 结合着帛书之上所记载的内容,魏罃的视线开始在那一座座山川、一条条河流之上不断快速移动着。 在视线一次次地偏移之中,章蟜麾下三万秦军的大致行动路线就这么呈现在了魏罃面前。 将一切都了然于胸之后,魏罃缓缓收回了自己的视线,然后只听他首先向着一旁的公叔痤沉声发问道:“相国,西周国内的情况如何了?” “一切顺利。”面对着魏罃的询问,公叔痤当即躬身回道:“我三晋联军近些日子以来攻势猛烈,公子朝麾下的士卒力战不敌,已然选择龟缩不出。” 听完了公叔痤的话语,魏罃轻轻点了点头,“公子朝这是知道自己不是我三晋的对手,要将希望寄托于即将抵达的秦军头上。” “正是。”当听完了魏罃的分析之后,公叔痤当即上前一步沉声分析道:“仅仅凭借西周国的力量,远远无法与我三晋相比。若是没有即将抵达的三万秦军,只怕公子朝早已选择投降。” “嗯。” 听完公叔痤这一番分析略微沉吟之后,就听魏罃沉声下令道:“传令公孙颀可以将攻势暗中减弱几分,没有了公子朝这个诱饵,我魏国可就钓不到大鱼了。” “臣明白。”魏罃的命令下达,公叔痤当即躬身领命。 对于西周国方面的战局有了安排之后,魏罃的目光转而偏向了一旁的司马公孙颀,“司马,庞涓所部现在到了何处?” “启禀君上,臣昨日收到传书,庞涓所部已然抵达轵城,距离温城已经大约还有一日路程。” “好。” 听到公孙颀的禀报,魏罃脸上当即浮现出一抹轻松的笑容。 如今魏国的各项准备即将就绪,就只等秦将章蟜率领三万大军抵达了。 …… 第八十五章 秦兵抵达 西周国,王城。 此时此刻,西周国宫室的大殿之内是一片寂静,唯有一声声的叹息显得那般地清晰可闻。 伴随着一阵脚步声从大殿之外传来,身为公子朝老师的郑声缓缓出现在了殿门处。 就在郑声踏入殿门的时候,前方一声声的叹息如同魔音一般直接灌入了他的耳中。 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坐在君位之上的姬朝映就这么映入了郑声眼帘,那张脸庞之上充满了消沉。 郑声看到眼前的这一幕,连忙快走几步来到姬朝面前,“臣郑声,拜见公子。” 直到这一道拜见声在耳畔响起,姬朝才感觉有人来到了他的面前,“哦,先生到了。” 眼见姬朝如此消沉,郑声脚下步伐轻动,带着几分关切询问道:“公子可是在担忧战事?” 当听到郑声提到战局之时,姬朝目光之中忽然浮现了一抹清明,但只是一瞬间就消失不见了。 “唉……” 又是一声充满无力感的叹息声在大殿之中响起,就听姬朝沉声说道:“不瞒先生说,我的心中确实在为战事忧心,可是我又能怎么办呢?” “若只是让我与公子根单独一战,那么凭借手中的实力,我还有信心可以击败对方。可是此番我要面对的可不仅仅是一个公子根,他的身后站着的可是三万三晋联军。” “三晋联军的强大,根本不是我麾下的大军可以与之匹敌的。连番大战下来,我军不仅没有获得任何的优势,反倒是节节败退。” “甚至到了如今,我军只能龟缩王城不出,凭借着还算坚固的城墙勉强抵挡三晋联军的攻势。” 一句句话语从姬朝的口中说出,他的声音也越发高昂,似乎要将这些日子以来战局不利的愤懑一股脑地发泄出来。 郑声轻轻摇了摇头,看着面前已然显得有些疯狂的姬朝,他明白连连战败的局势已然给对方的肩上压上了一副沉重的担子。 “还请公子莫要太过忧心。”向着姬朝又近了一步,就听郑声轻声宽慰道:“我军如今确实不是三晋的对手,但是秦国三万大军距离王城已经不远了。一旦秦军抵达……” 郑声宽慰的话语还没有说完,坐在上方的姬朝当即带着几分不耐烦地将他的话语给打断了。 “这番话先生已经不知说了多少次,可秦军就是迟迟不到,我也只能龟缩在这王城之中。” 话到此处,姬朝看向郑声的目光之中已然带上了几分不满,语气之中也带上了几分责备。 “依我来看,若是当初先生行动能够更加果决一点,将公子根杀死,哪里还会有今日这么多的事情。” 面对姬朝的指责,郑声还想要说些什么,但是话到嘴边却是什么也说不出口。 正如姬朝所说的那样,若是当初他能够杀死公子根,也就没有后来对方的反叛,更不会有三晋的出兵。 一时之间,心中思绪百转千回,郑声倒是有了一种心灰意冷的感觉。 “公子说得不错,一切都是郑声行事不周。” 郑声不再去看姬朝,说完这一句话之后,便自顾自地一步步走出了这一座大殿。 姬朝缓缓从君位之上站起身来,看着渐渐消失视野之中的郑声,他轻轻抬起了自己右臂。 想要去挽留自己的这位老师,可是那充满落寞的身影,却是让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等到郑声完全消失在他的视线之中,姬朝直接无力地坐回了君位之上,这一刻他的心中却是不禁涌出了一种孤家寡人的孤寂。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之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却是出现在了大殿之外。 “报……” “启禀公子,秦军三万大军已经抵达距离王城已经不足十里。” “什么!太好了。” 听到耳畔响起的这个消息,看着下方禀报的传令兵,姬朝脸上的神情直接从落寞化为了惊喜。 …… 王城之内的姬朝收到了秦军即将抵达的消息,另外一边的三晋联军同样也探听到了秦国大军的踪迹。 联军大营的主帐之中,魏将公孙痤此刻正端坐在主将之位上,无比凝重地浏览着手中这份来自前线的战报。 虽然韩国是此次介入西周国内乱的发起国,但是如今魏国在三晋之中一家独大,其他的韩国、赵国也已经在邺城之会上表示愿意遵从魏国的领导。 所以这一次三晋联军的主将,自然也是落在了魏军主将公孙痤的身上。 将战报之上的内容浏览完毕之后,公孙痤一边将这份战报递向了左手边的赵军主将赵野,一边对帐内诸将沉声诉说起来。 “如今秦国三万大军即将抵达,我联军该如何应对这支远道而来的秦军,诸位将军不妨畅所欲言。” 话音刚落,一旁已然将手中战报浏览完毕的赵将赵野当即站了起来,向着上方的公孙痤便是一个军礼。 “公孙将军,末将以为秦军远道而来,正是兵马困顿之时。我军应当趁此机会对其发动攻势,如此便能一鼓作气消灭这支秦军。” 赵野将这一番话语说完之后,在场大部分将领都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他们心中对于这道建议也是生出了几分认同。 就在众人跃跃欲试,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大战之时,一个有些不和谐的声音出现在了众人耳畔。 “公孙将军,末将以为赵将军所言未免有些托大。” 顺着这道声音传来的方向,大帐之内所有将领的目光全都汇聚到了右边最前方的那道身影之上。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此次的韩军主将,韩国司马韩悦。 迎着众人看向自己的目光,就见韩悦缓缓站起身来,“诸位将军不妨想想,秦军是远道而来,难道我联军不是连日久战吗?”.. “此刻我联军正是士气受挫之时,若是贸然对秦军发动攻势,恐怕非但不能取得战果反而会白白损失士卒。” 视线环顾了一周,将帐内一干将领脸上的神情都看在眼中之后,韩悦便向着众人和主将公孙痤沉声诉说了起来。 “启禀公孙将军,末将以为我军应当后撤十里。此举不仅能够使得我军得到休整,而且能避秦军锋芒。” 公孙痤在听完了韩悦刚刚的一番解释之后,也认为他的建议确实是十分稳妥的做法。 一番权衡之后,公孙痤当即从主将之位上站了起来,锐利的目光扫过了自己面前的一干将领。 “众将听令!” “末将在!” …… 第八十六章 一触即发 “咔咔咔……” 在一阵木头的挤压声之中,西周王城紧闭多日的城门被缓缓开启。 因为在战场之上接二连三战败,作战不力的西周军不得不依托王城坚固的城墙进行被动防守。 伴随着三晋联军的兵临城下,浓厚的战云逐渐笼罩了整座西周王城。 如今秦国三万大军即将抵达,三晋联军暂时后撤,西周王城的上空终于迎来了一道明媚的阳光。 当西周王城的城门完全洞开,一队身披甲胄的士卒从城中走了出来,为首的正是此次西周国内乱的主角之一,公子姬朝。 站在西周王城坚固的城墙之下,视线遥遥望着远处的地平线,姬朝此刻的脸上充满期盼的神情。 等待了许久仍旧没有半点大军出现的迹象,公子姬朝的脸上明显生出了几分不耐烦,他的视线也是不自觉地看向了一旁。 看到平日里一直站在自己身旁的那道身影,此刻却是迟迟没有出现,姬朝的心中忽然生出了几分不快。 “郑先生如何没有来,我不是提前让你们去请他过来了吗?” 站在姬朝身后的一名大臣在听到他的询问之后,当即上前一步躬身说道:“启禀公子,臣已经派人去请过郑先生了,只是……” “只是什么?” 这位大臣听出了姬朝话语之中的那份不悦,看向前方的视线之中随即带上了几分小心。 “只是先生说他身体不适,不便前来。” “哼,什么身体不适……” 姬朝听到大臣说出的这一番话语,心中的不快逐渐转化为了对于郑声的不满。 不过就在这个时候,远处忽然传来了一阵战马嘶鸣的声音,与此同时一面黑色的大纛缓缓出现在了众人的视线之中。 “公子,秦军到了。” 因为秦军的到来,姬朝不得不暂时压下心中的不快,努力使得自己的面容之上浮现出一道笑容。 数息之后,当一驾战车停在众人身前的时候,姬朝立刻迫不及待地向着来人迎了上去。 “末将章蟜,见过公子。” “末将赢虔,见过公子。” “两位将军,快快请起。” 快步上前将行礼的章蟜和赢虔扶起,姬朝看向两人的目光之中充满了灿烂的笑意。 “秦国与西周国之间远隔数百里,两位将军不惧征途漫漫,率领大军前来增援我西周国,我的心中实在不胜感激。” “公子言重了。”面对着姬朝,章蟜沉声说道:“公子是西周公长子,继承西周君位乃是顺应天意之举。” “三晋因为一己之私而选择扶植公子根,乃是恃强凌弱之举,天下之人无不感到义愤填膺。末将相信就算是我秦国不站出来,也总会有人站出来。” 虽然此次秦国仅仅是将扶持公子朝登位当成了一个出兵的借口,真实目的是要试探三晋尤其是魏军的底细。 但是有些事情可以暗中去做却不能明说出来,面对着眼前的公子朝,身为此次秦军主将的章蟜难免要说些冠冕堂皇的话语。 而姬朝在听完了章蟜说出的这一番话语之后,脸上立刻露出了激动的神情,很明显这些话真是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一把拉起章蟜的手,姬朝当即便邀请他向着王城之内走去。 …… “驾……驾……驾……” 一阵马蹄踏击地面的沉闷声音在秦军大营之外响起,立刻便将在营墙之上值守的秦军士卒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顺着耳畔不断传来的嘶鸣之声眺望过去,远处的地平线之上忽然出现了一队身着墨色甲胄的骑兵。 战马穿过戒备森严的营门,马蹄踏过士卒巡逻往来的过道,这一队秦军骑兵最终停在了大营核心的中军大帐之前。 干脆利落地翻身下马,给予了不断发出粗重喘息的战马一番安抚之后,身为秦军主将的章蟜将它交到了等候在一旁的亲兵手中。 就在章蟜向着中军主帐的方向走去的时候,一阵猎猎响声却是出现在了他的耳畔。 视线随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一面面在风中高高飘扬的秦字大旗,就这么出现在了章蟜的视野之中。 脚下停驻的步伐始终未能向前,左手缓缓摸向了腰间的长剑,这一刻一股战意逐渐在章蟜的胸中升腾了起来。 战争脚步已然不远,接下来就看他如何调兵遣将了。 不知看了多久之后,章蟜将自己眺望的视线猛然收回,大踏步地向着中军大帐的方向走了过去。 进入帐中,简单回忆了一番刚刚所看到的场景,章蟜随即向着身后的副将嬴虔沉声问道:“嬴虔,你对这次的三晋联军如何看?” “经过我们刚刚的探查,这支三晋联军确实是军容严整、训练有素,并非我军之前所交手的戎族可以相比的。” 脸上神情之中充满了凝重,嬴虔向着身前的章蟜的提醒道:“将军,末将以为此番我军与联军交手,必须要小心谨慎,否则战败就在眼前。” 听完了嬴虔对于三晋联军的评价,章蟜轻轻点了点头,正如嬴虔所说对面的这支三晋联军的确不可小觑。 不过虽然三晋联军都是训练有素,但他麾下的三万秦军也都是久经战阵的精锐士卒。 没有真正交手之前,双方谁能够取胜谁又会落败,还只是一个未知数。 心中思绪百转千回,视线在大帐之中的地图之上看了许久,章蟜的目光之中忽然闪过了一道寒芒。 “嬴虔,传我将令,擂鼓……” “聚将!” 当耳畔响起章蟜这一道命令声,脸上却是浮现了一抹兴奋之色,向着前方便是一个军礼。 “喏” “咚咚咚……” 伴随着主将章蟜一声令下,激昂的战鼓声出现在了秦军大营之中,很快一干秦军将领便在大帐之中各自站定。 端坐在主将座位之上,锐利的目光扫过眼前一名名严阵以待的秦军将领,章蟜的目光之中一抹满意的神情悄然浮现。 沉默了数息之后,章蟜从身前的几案之上取过了一卷竹简,然后望向了其中一名秦军将领。 “传令官何在?” “末将在。” 听到这一声来自主将章蟜的呼唤,这一名秦军将领不敢怠慢,当即快步来到了他的面前。 将手中的这份自己亲笔所写的竹简交到这名秦军将领手中,就听章蟜沉声下令道:“将这份约战文书迅速送抵联军大营,不得有误。” “喏。” 从章蟜的手中接过了这一份竹简,这名秦军将领躬身一喏,转身便离开了中军大帐。 …… 第八十七章 联军暂退 不久之后,那封由秦军主将章蟜亲笔所写的战书,就被送到了十数里之外的联军大营。 端坐在中军大帐主将之位上,目光在手中这份战书之上缓缓移动,公孙痤面容之上浮现着的是无比平静的神情。 在看了好一会儿之后,公孙痤放下手中的这一份战书,目光从下方一干联军将领身上一一扫过。 “诸位将军,秦军主将下来战书约我等三日之后决战,不知诸位将军有何看法?” 公孙痤的话音刚落,坐在他左手边赵军主将赵野,当即站了起来开始发表自己的意见。 “经过了数日的休整,我军士气也已经有所恢复。既然秦军要战,那我联军就与他战上一场。” 赵野脸上神情越发激动,转身看向上方的公孙痤,只听他朗声说道:“我赵军愿听公孙将军调遣。” 眼见赵野已经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另外一边的韩国司马韩悦也是站了起来,向着上首的公孙痤便是一个军礼。 “我韩军也愿意听从公孙将军命令,不敢有半点推诿。” “彩!” 一道喝彩声在大帐之中响起,随后就见公孙痤从主将之位上站了起来,目光之中闪过一道锐利之色。 “众将听令。” “末将在。” …… “呜……呜……呜……” 一阵阵悠长的号角声传向四面八方,宣告着一场大战即将降临在这片土地之上。 “咚……咚……咚……” 一声声激昂的战鼓声响彻整个方阵,点燃了参战士卒心中那积蓄了许久的战火。 忽然一阵清风从远处吹来,吹过了三晋联军士卒身上穿着的各色甲胄,吹动了魏军方阵后方的赤色大纛。 就在这面赤色大纛下的一驾战车之上,身为魏军主将的公孙痤正在用自己的视线打量着那支黑色军团。 在今日之前,未曾与秦军一战的公孙痤对于这支军队的印象,依旧还停留在二十年前的那一场阴晋之战。 那一场秦惠公举全国之兵攻打魏国阴晋的战役,不仅打出了吴起以及魏武卒的声名,也让魏军打出了一种对于秦军先天的优越感。 时至二十年后的今日,魏军之中那些曾经经历过那一战的精锐老卒,还是会对当年所取得的大胜而津津乐道。 不过当公孙痤真正站在主将的位置上,与面前一支身着墨色甲胄的秦军争锋相对之时,他的脸上却是情不自禁地泛起了几分凝重。 他能够感受到眼前的这支秦军,已然不是自己印象之中的那支战力孱弱,甚至被兵力远远少于他的魏军所击败的军队。 经历了二十年的励精图治之后,逐渐崛起的不仅仅是西方的秦国,它所拥有的军队也宛如脱胎换骨一般。 不过面对眼前这支秦军的时候,公孙痤虽然面露凝重之色但心中却是并没有半点畏惧,相反公孙痤还为能够与这样一支军队交手而感到兴奋不已。 “咚……咚……咚……” 一阵富有节奏的战鼓声从对面传来,黑色的大纛在风中飞快地挥动,看到这一幕公孙痤知道秦军的攻势即将展开。. 右手缓缓攀上了悬挂在腰间的剑柄,脸上的神情之中浮现了一抹凝重,只听得一道清亮的剑鸣之声在战场之上响起。 长剑直指远处逐渐逼近的黑色秦军,就听公孙痤沉声呐喊道:“全军将士,听我号令……” “迎敌!” 公孙痤的这一道号令响起,身后的赤色大纛飞快地挥舞,与驰骋在方阵之中的一名名轻骑一起将军令传递到每一名士卒。 听着耳畔不断响起的号令声,处于方阵之中的联军士卒面色肃然,他们的手紧紧攥住了手中锋利的武器。 一名士卒,一排精锐,一个方阵…… 短短时间之内,方阵之中的每一名将士都已经严阵以待,一座坚固的铜墙铁壁已然矗立在了这一片战场之上。 这一边联军完成了迎战的准备,另外一边的秦军也没有停下自己进攻的脚步。 以身着墨色甲胄的精锐作为锋利的箭头,以众多用于突击的士卒作为箭杆,最后辅以两侧负责袭扰的轻骑作为尾羽。 整个秦军方阵此刻化为了一支锐利的羽箭,直直地射向了对面列阵迎敌的三万联军士卒。 “弓弩手准备……” 当秦军方阵的前部进入到了自己的射程范围之内,三晋联军之中以强弓硬弩闻名的韩军首先开始发起了攻击。 “放!” 伴随着一道道洪亮的命令声在方阵之中响起,无数的箭矢从那一面面绿色的旗帜之下被向着前方抛射了出去。 数息之后,当这些箭矢落在秦军的方阵之中,伴随着连绵起伏的哀嚎之声,一名名秦军士卒倒在了己方进攻的路途之上。 只是秦军方阵前进的速度并没有因为韩军的箭矢而有半点的减慢,他们几乎是顶着这一波波如同雨点一般的箭矢在向着前方冲去。 不知道承受了韩军多少箭矢之后,对面的秦军终于来到了三晋联军的方阵之前。 “杀……” 愤怒的怒吼声在战场之上响了起来,身着各色甲胄的士卒在这一刻战成了一片。 缓缓过去的每一分、每一秒,在这片不大的战场之上,战争的血腥与生命的脆弱在不断地上演着。 每一声呐喊响起,每一次长剑刺出,都会有一名士卒倒在地面之上。 这名士卒既有可能是属于魏军、可能是赵军、还可能是属于韩军,当然他也有可能会是一名秦军。 …… 依旧站在那一驾战车之上,魏将公孙痤望着一名名士卒倒在自己的眼前,他的目光之中并没有半点的波澜之色。 只有那一股可怕的冰冷始终浮现在他的目光之中。 忽然,身旁副将有些焦急的声音出现在了公孙痤的耳畔,“将军你看,秦军攻势迅猛,侧翼韩军防线似乎有些不稳。” 视线从眼前依旧焦灼的魏军方阵轻轻右转,公孙痤果然看在秦军的猛烈攻势之下,侧翼的韩军士卒确实在一步步地向着后方退去。 “将军,我军后军还未动用,末将愿意领兵前往增援。” 公孙痤听完了身旁副将的请求,并没有表示同意还是反对,目光之中却是闪过了几许沉思。 沉默了良久之后,就在副将等待着公孙痤的进攻号令之时,一道他没有料到的命令出现在了他的耳畔。 “鸣金,收兵。” …… 第八十八章 小胜而退 “铛铛铛……” 一阵清越的金属敲击声响彻整片战场,望着视野之中有所行动的联军士卒,身为秦军副将的嬴虔脸上却是泛起了一抹兴奋的神情。 “将军,联军退了,联军退了!” 听着嬴虔的兴奋声伴随着阵阵鸣金之声在耳畔不断回响,秦军主将章蟜脸上却没有半点获胜的喜悦,目光之中浮现出的只有那犹如古井无波一般的平静。 章蟜的视线静静地注视着前方战场的一举一动,但对于正在向后退却而去的联军士卒,他却好似没有半点的反应。 正处于兴奋之中的副将嬴虔,看到章蟜此刻平静的状态,就像是熊熊燃烧的火焰突然遭遇了一场倾盆大雨一般。 嬴虔心中的兴奋逐渐开始消退,取而代之的则是看向章蟜的目光之中,那充满着疑惑的神情。 “将军,联军已然退却,此刻正是我军乘胜追击之时,为何将军一直不下命令?” 面对嬴虔疑惑之中带着一丝指责的话语,章蟜并没有立即给出解释,而是伸出右手指向了前方正在退却的联军方阵。 “你仔细看。” 怀着心中满满的疑惑,顺着章蟜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嬴虔立刻意识到了眼前的场景似乎有些不对。 虽然联军在一声声的鸣金之中向后退却而去,但是他们的队列却并没有因此变得杂乱,反倒是显得行进有序、进退有度。 “你再细细看。” 就在嬴虔将联军后退的场景收入眼底之际,章蟜的声音又一次出现在了他的耳畔,这一次章蟜的右手指的更高了一些。 嬴虔再一次地顺着章蟜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虽然已然是战事不利,但那一面面的旗帜依旧高高地飘扬在联军的方阵之中。 直到这个时候嬴虔才意识到战事根本不是他所判断的那般,他的视线随即转向了一旁站着的秦军主将章蟜。 “行进不乱、战旗未倒,这一切都在说明一件事情。” 迎着嬴虔看向自己的目光解释了一番之后,章蟜的视线遥遥望向了正在努力和秦军脱离的联军方阵,一抹复杂的神情出现在了他的脸上。 章蟜心中十分清楚,联军虽然表面上是败在了秦军的猛烈攻势之下,但那只不过是一场小败。 自己若是选择贸然追击,极有可能会陷入联军精心设计的陷阱之中,那失败就距离自己不远了。 经历了心中的一番权衡之后,章蟜缓缓收回了自己的视线,眼中浮现出了一道坚定的神情。 “鸣金,收兵!” 听到章蟜所下达的这一道命令,一旁的嬴虔虽然心中有些不甘,想要一鼓作气击败眼前的这支三晋联军。 但是眼前的种种迹象都在说明三晋联军极有可能留有后手,这个时候除了见好就收之外似乎也没有什么更好的选择了。 嬴虔想清楚了这一点之后,就算是有再多的不甘,也是向着一旁的主将章蟜躬身一礼。 “末将遵令。” 联军的方阵之中响起鸣金声之后不久,秦军的后方也传来了收兵的命令,这一场两军之间规模并不算大的战斗也伴随着这阵清越的鸣金之声而宣告终结。 …… 夕阳的余晖渐渐在天际之上消失,火红的晚霞呈现了它最后的绚丽,漆黑的夜幕开始降临到这片大地之上。 在这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之中,西周王城之外的秦军大营之中却是一片灯火通明。 一堆堆熊熊燃烧的篝火边,众多的秦军将士三三两两地坐在一处,畅谈着白日里发生的那一次次与三晋联军的战斗。 这么多年以来,阴晋之战的惨败如同一个梦魇一般,始终缠绕着整支秦军久久不散。 每每想到己方以优势兵力与魏军交战,竟然会输得那般彻底,这些秦军士卒就觉得一股巨大的耻辱从心底生了出来。 数十年来,秦军士卒无时不刻不想要用手中的长剑来洗刷掉这股耻辱,今日他们终于迎来了这个盼望依旧的机会。 虽然这一场的胜利并不算巨大,虽然白日里秦军和联军的战斗一直在焦灼,但是这并不能影响这些秦军将士此刻心中的喜悦。 因为他们击败了对面的三晋联军,取得了这一场交锋的胜利。 这些坐在篝火旁的秦军将士们相信,今天他们能取得胜利,明日他们会创造更加辉煌的战绩。 秦军必胜,秦国必胜! 就在大营之中的秦军将士因为白日里的胜利而兴奋不已的时候,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却是出现在了中军主帐之前。 嬴虔手中攥着一份帛书,脸上布满了凝重,径直冲入到了这个秦军大营的核心之地。 一看到前方几案之后正在埋头苦思的主将章蟜,嬴虔当即带着焦急说道:“将军,不好了。” “据我们派出去的斥候回报,孟津渡口方向发现魏国大军活动踪迹,人数不少于两万。” 耳畔响起这一道消息,章蟜猛然抬起头来,从已然来到近前的嬴虔手中接过了那一份帛书。 章蟜快速将上面的内容浏览了一遍,他的目光随即重新回到了眼前的那一幅地图之上,视线在那一条条道路、河流之间不断移动着。 回想起白天的那一幕幕场景,嬴虔的心中便是一阵的后怕。 若是真如自己所预想的率军追击,那么这支潜藏在暗中一直引而不发的魏军,一定会成为刺向自己背后最为锋利的一把匕首。 就在嬴虔为了白日里正确的选择而庆幸不已的时候,前方的秦军主将章蟜的声音却是出现在了他的耳畔。 “也许是到了该退兵的时候了。” “什么?” “将军,我军刚刚才小胜了三晋联军一场,怎么如此之快就要退兵呢?”带着满脸的震惊与不解,嬴虔向着面前的章蟜发问道。 对于嬴虔的这个问题,章蟜并没有选择回答,而是抛出了另外一个问题。 “嬴虔,经历了白日里那一战,你对于魏军的战力又有什么看法?” 嬴虔在听到章蟜的这个问题之后,脸上先是一愣,随即便陷入到了深深的思索之中。 片刻之后,只见嬴虔向着章蟜郑重说道:“启禀将军,末将以为魏军战力强大,就算是与我秦军相比也是强出数分。” “不过经此一战后,若是能够让末将率领足够的将士,来日战场正面遭遇,末将有信心可以击败当面的魏军。” “好,不愧是我秦国的将军。”一声称赞之后,只见章蟜正色说道:“既然魏军战力已明,敌军又有援军将至。如果是你嬴虔来率领这支大军,你会选择怎么做?” 嬴虔脸上当即浮现了一抹明悟之色,不再有半点迟疑。 “末将遵令。” …… 第八十九章 众叛亲离 西周国,王城。 此时此刻,公子姬朝端坐在几案之后,看着手中捧着那份不久之前才收到的战报,眉宇之间充斥着兴奋的神情。 原本姬朝只以为可以凭借秦军之力,勉强抵挡三晋联军强大的攻势,让自己不至于完全输掉这一场与弟弟姬根的交锋。 他没有想到秦将章蟜以及麾下的士卒竟然那般勇武,在面对面的交锋之中竟然能够战胜三晋联军。 秦国不愧是当年先祖所封的方伯,秦军也不愧是曾经能击破西戎的秦军,其战力果然不可小觑。 心念百转千回之间,姬朝只觉得前些日子以来大战失利的阴霾,伴随着这一场的胜利完全可以说是一扫而空。 若不是战事还没有彻底结束,他都想要摆酒设宴,庆祝这一次对三晋联军的胜利。 在姬朝想来若是秦军能够一直取胜,那么三晋眼见情势不利,势必会放弃支持自己的弟弟姬根。 到了那个时候,他便可以真正坐上西周公的位置了。 可是,就在姬朝脸上带着笑意畅想日后的美好之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出现在了大殿之外。 又是一份来自前线的秦军战报被人呈递到了他的手中。 “什么?” 数息之后,看着手中捧着的另外一份战报,姬朝刚刚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则是一股从肺腑之中生出的怒火。 伴随着战报之上的篆字一个接着一个映入姬朝的眼帘,他脸上的愤怒神情越发明显,心中的怒火更是燃烧得越发旺盛。 这份战报为姬朝带来的并不是秦军再次向三晋联军发起进攻的消息,而是秦将章蟜已然决定撤兵回返的噩耗。 “秦国,你如何能够这般欺骗于我?” 巨大的愤怒逐渐将整个内心所占据,姬朝将手中这份战报撕得粉碎,用尽全身气力发出了心底最疯狂的怒吼。 这一刻,姬朝只觉得自己是受到了巨大的欺骗,西周国更是被秦国彻底给抛弃了。 回想着那日在城门之外双方见面之时的场景,姬朝如何还能够不知道,秦军主将章蟜所说的不过是一些冠冕堂皇的话语。 或许从始至终,秦国就没有什么力保自己登上西周公之位的念头,一切不过是为了试探三晋联军的底细罢了。 想清楚了这一点之后,姬朝只觉得自己之前的种种殷勤是那般的可笑,就算是自己的西周国也不过是秦国与三晋双方之间博弈的筹码罢了。 “哈哈哈……” 或许是愤怒达到了顶点,一股带着苦涩的笑声在大殿之中响了起来。 笑声渐渐消失在大殿之中,姬朝只觉得自己全身的气力已然完全被抽空,他甚至都无法支撑自己身体的重量。 伴随着一道沉闷的响声响起,姬朝无力地瘫坐在了几案之后,双眼的目光之中只剩下了那一股名为绝望的东西。 从充满美好的天堂跌落到满是痛苦的地狱,只不过是短短时间之内,姬朝只觉得自己的境遇发生了天翻地覆的转变。 就在姬朝对于未来已然失去了希望,甚至连咒骂秦国的话语都少了许多的时候,他的脑海之中忽然出现了一道身影。 下一刻,他仿佛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双眼带着一丝希望从坐席之上站了起来。. “来人,来人啊!” “公子。” 看着站在自己身前的这名宫人,此刻的姬朝显得那般激动,只听他有些急切地说道:“快去请郑声先生入宫,就说我有要事求教与他,快去。” “喏。” 看着宫人飞快离开大殿的身影,姬朝的目光之中却是闪过了一丝期待。 如果说这个时候还有谁能够替他指明前路的话,恐怕也只有作为他老师的郑声了吧。 只是姬朝苦苦地期盼并没有得到应有的回报,那名宫人没有为他请来郑声,而是带回了一卷由郑声亲笔所书的竹简。 那名宫人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一边将手中的竹简递到了姬朝面前,一边低声说道:“启禀公子,郑声先生已经离开了王城,不过他给您留下了这一份书信。” 脸色阴沉地从身前宫人的手中接过这一份书信,姬朝双手将其展开,视线在竹简之上缓缓移动了起来。 伴随着时间的流逝,姬朝脸上的神情从原本的阴沉到后来的平静,最后他的目光之中已然只剩下了绝望。 “砰”的一声巨响,那一卷竹简重重地摔落在了地面之上,与之一起的还有再次瘫坐在几案之后的姬朝。 此刻姬朝的脑海之中已然是一片空白,唯一剩下的只有郑声留书上的一句句话语。 郑声,这位公子姬朝的老师,在这个时候也选择离开了他。 当知道最亲近的人都选择离开了自己,姬朝心中只剩下了绝望,一股众叛亲离的苦涩出现在了他的心头。 这个世界仿佛已然将他所抛弃。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姬朝渐渐带着满脸的平静努力支撑着站了起来。 随后,只听姬朝向着大殿之外大喊了一声,“来人啊,取美酒来,我要痛饮一番!” 就在王城的大殿之中,姬朝正企图用美酒消减着自己心中的愁苦之时,一驾马车却是缓缓出现在离开王城的道路之上。 “郑三,停车。” “是,主上。” 当从马车之中传出的那一道声音落下,正在向前行驶的马车伴随着驾车之人的一道催马之声,缓缓停在了这一条道路的旁边。 过了片刻之后,一位中年人缓缓掀开车厢帘幕,从马车之上走了下来。 如果姬朝在这里的话,就会发现此人不是别人,正是他的老师郑声。 站在原地,郑声的视线沿着来时的道路回望而去,远处那一座西周王城的身影就这么落在了郑声的视野之中。 回想着数年以来在此经历的种种,郑声的心中便不由生出了一股惆怅,自己也是到了该离开的时候了。 只是母国郑国已然沦为韩国疆土,自己这一次选择离开西周王城,又该去往何处呢? 就在郑声心中犹豫不定去往何方的时候,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一道亮光出现在了他的目光之中。 郑声的视线从远处的王城收回,转而投向了西方,投向了那个正在悄然崛起的秦国。 重新坐回到马车之上,一道声音出现在了驾车之人的耳畔,“走,向西,去秦国。” “喏。” …… 第九十章 酒肆论战 魏国,都城安邑。 河水以南的王畿之内,三晋联军和秦军为了西周君位的归属刀剑相向;河水以北的河东之地,魏国都城安邑却依旧是一片繁华景象。 靠着对韩国、赵国的一场场胜利以及其后的邺城之会,魏国重新奠定了自己在三晋之中地位,国势更是可见得蒸蒸日上。 俨然当今第一大国的魏国,自然吸引了全天下的目光。 一时之间,通往魏国都城安邑的道路之上,车马行人是络绎不绝。 这些前来安邑的人之中,既有行走列国的富商巨贾,也有游历天下的游学士子;既有为了攫取丰厚财货的,又有想要谋取高位的…….. 总而言之,伴随着这些人来到安邑,这一座原本就已然十分繁华的魏国都城却是更加热闹了起来。 当然,有时候人多了也并不是全都是好事。 这些来自天下各国的人碰到一起,或因为言语之上的争执、或是因为行为之上碰撞,难免会爆发大大小小、各种各样的冲突。 为了处理安邑城内这些数量众多的冲突,安邑令和他属下的官吏可以说是难得片刻休息。 这不,安邑城内的一家酒肆之中,便有两拨人因为各自所持观点的不同而爆发了一场论战。 而要细究这一场论战的起因,那就不得不提到不久之前在西周王城之外发生的那一场战争了。 “诸位……” 一声高呼在人群之中响起,立刻便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迎着众人投向自己的视线,一名身着深衣的年轻士子从自己的坐席之上站了起来,一步步走到了众人前方那一座平台之上。 只见他无比郑重地向着下方的众人躬身一礼,然后带着满脸的自信说道:“诸位,王城一战,我三晋联军虽然是败了,但不过是一场小败;秦军虽然是胜了,却没有赢得多少实利。” “一场战争的胜负也并不意味着全部,在下以为这一场王城之战的失败,并不能说明秦国的强大,也不能动摇我三晋在天下之间的地位。” 这位年轻士子的言语之中,处处都透露着对于三晋的维护,不难猜测出他也许就出自三晋之中的一国。 当这名年轻士子发表完了自己的意见之后,下方那些同样出自三晋的客人们几乎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很显然他们对于这名士子的看法还是比较认同的。 不过这些出自三晋的客人认同这一看法,来自其他地方的那些人可也是有不同意见的。 “在下以为你说的或许有些道理,但实在有些小觑了秦国。” 当这一道声音在人群之中响起,一名中年人从众人之中走了出来,一步步的来到了前方那名年轻士子的面前。 注视着这位明显与自己意见相左的中年人,台上的年轻士子并没有生出半分恼怒的神情,反而是十分具有风度的向着来人躬身一礼。 “不知先生有何高论?” 这名中年人带着自信看了看面前的这名年轻士子,随即对着在场众人大声诉说了起来。 “数十年前,秦国国内政局动荡,朝政几乎为权臣把持,国势也是随着混乱而江河日下。” “直到十八年前,还是魏国质子的当今秦公自魏国回返秦国,先是以强硬手段稳定朝局,其后效仿魏国改革内政,秦国国力才得以逐渐恢复。” 简述了一番秦国数十年来的衰落与振兴之后,这名中年人却是突然脸色郑重,带着几分肃然的视线从自己前方扫过。 “当今天下若论国力强盛,首推地处中原的魏国以及地处南方的楚国。” “当今秦公励精图治不过一十八载,便能够击败强大的魏国及其三晋联军,这样的秦国难道还不值得阁下重视吗?” “若是真的如同先生所说的那般,当今秦公确实是一位明主。” 这名年轻士子听完了中年人的话语,先是肯定了秦公嬴师隰的英明,随后却是突然话锋一转。 “只是在下以为先生还是太过高看秦国了。” “秦穆公时,西伐戎狄、辟地千里,秦国的强大为天下诸侯所公认。可是那时候的秦国却折戟于晋国之手,崤函一战,秦国精锐全军覆没。从那以后,秦国数百年之间未能东出。” “昔日如此,今日亦如此。秦国国势或许蒸蒸日上,但在下以为只要三晋齐心,秦国已然没有东出的机会。” 年轻士子这一番论断有理有据,清楚地说明了当今三晋与秦国之间的关系。 在听完他的这一番话语之后,原本以为他不过是高谈阔论的那名中年人,此刻的脸上也是泛起了几分郑重。 “周人白圭,敢问先生大名?” 伴随着白圭表明了自己的身份,在场包括那名年轻人在内的一干人等,脸上都不禁浮现出了一抹震惊之色。 倒不是这些人大惊小怪,实现白圭之名对于在场每一个人来说都是如雷贯耳。 那名年轻士子脸上的震惊渐渐消失不见,视线轻轻环顾一圈之后,他带着一丝笑容看向了面前的白圭。 “不想是此地主人当面。”向着白圭躬身一礼,就听年轻士子自我介绍道:“韩国士子申不害,见过白圭先生。” 没等面前的申不害拜下去,白圭当即上前一步一把将其扶起身来。两人相视之下,各自的嘴角都显露出了几分笑意。 白圭和申不害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以言语为剑,相互较技的时候,酒肆二楼的一个僻静之处,正有两道目光全神贯注地关注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眼见这一场论战已然进入尾声,其中一道目光的主人,身为魏国司马、位列上卿的公孙颀缓缓收回了自己的视线。 脸上泛起一丝笑意,公孙颀看向了对面还在关注着下方两人的魏侯魏罃,“君上以为刚刚的这一场论战如何?” “灯不拨不亮,理不辩不明。”一句回应之后,魏罃的视线缓缓落在了面前的公孙颀身上,“昔日西河学派以兼容并包的风气闻名于世,这才有了李悝、吴起、公羊高、谷梁子这等等的当世大才。” “我倒是以为今日发生在这两位之间的这一场论战,既说明了秦国日渐崛起的事实,也体现了如今三晋强大的天下形势。” 对于魏罃两人论战的评价,公孙颀心中自然是十分赞同,不过他对魏罃话语提到的那个名字却是更加感兴趣。 “君上是有意重振西河学派?” …… 第九十一章 士人时代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说出刚刚那番话语的魏侯魏罃并没有什么其他的想法,但是听到西河学派这个名字的司马公孙颀心中却是有些触动。 孔子离世之后,他的弟子、大儒子夏受当时在位的魏文侯的邀请来到魏国的西河讲学,之后名动天下的西河学派由此得以发端。 之后因为大儒子夏所拥有的巨大声望,子贡的弟子田子方、魏国大贤段干木等大才纷纷跟随着他的脚步来到西河。 至此,西河学派越发繁盛了起来,并逐渐成为一个辐射广泛的文化中心。 西河学派之中不仅诞生了李悝、吴起这样治世之才,公羊高、谷梁赤这样的大儒,更为魏国产出了一系列治理地方的能人贤才。 可以说,魏文侯时期魏国的霸业,有很大的一部分是建立在西河学派这个强大的文化中心之上。 只是西河学派的辉煌并没有持续下去,伴随着魏文侯的薨逝、魏武侯的登位,魏国朝堂的形势发生了极大的改变。 不像自己的父亲魏文侯那样喜欢任用平民出身的贤才,魏武侯治国更倾向于任用贵族出身的人来治理国家。 眼见魏国朝堂渐渐为贵族势力所掌控,自己满腹的才能无法施展,这些曾经有志于出仕魏国的人才最终选择了离开。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屡屡败于三晋之手的齐公田午意识到了人才的重要性,于是他在都城临淄建立了一个闻名于后世的学府,这便是稷下学宫。 魏国朝堂越发严重地任人唯亲,再加上稷下学宫对于人才的吸引,最终导致了西河学派的逐渐没落。 而伴随着文化中心从魏国向齐国转移,魏国霸权的衰落也就不是一件难以想象的事情了。 对于如今西河学派日益没落的现实,以及会带来怎样的后果,前世曾经亲身经历过这一切的魏罃心中自然是十分清楚的。 如今当听到公孙颀询问自己是否有意重振西河学派之时,魏罃心中自然也是没有生出多少犹豫。 要想维持住魏国如今在天下之间的地位,所依靠的可不仅仅是强大的武力,繁盛的文化同样是其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不瞒相国,寡人确实有意重振西河学派。”轻轻将思绪拉回到现实之中,魏罃对着面前的公孙颀沉声说道:“只不过现在却不是时候。” 魏罃的这一句话让公孙颀忽然一愣,略微思索之后,他的目光之中显出了一份了然之色。 魏罃说的没有错,此刻确实不是重振西河学派的好时机,至少未来数年之内并不是。 一个文化中心的形成与发展,是必须要有和平的外部环境作为前提的。 数十年前,西河学派能够发展得那般繁盛,与魏国在与秦国争夺河西的战争之中占据绝对上风是密不可分的。 只是此一时,彼一时。 昔日的秦国受限于内部的权力斗争,国势日益衰微,在与魏国的交锋之中节节败退; 如今的秦国经过了将近二十载的内部改革,国力逐渐强盛,已经不甘于魏国对河西的掌控。 面对西方的秦国的步步紧逼,魏国的当务之急是如何击败秦国,保住河西这一块进攻关中之地的桥头堡。 至于重振西河学派这一件事情,那就至少要等到魏国取得不久之后那一场河西大战的胜利之后了。 “司马,重振河西学派一事暂且搁下。”魏罃缓缓从坐席上站起身来,看向面前公孙颀的目光之中多了几分轻松,“此刻,和寡人一起去见见刚刚那两位贤才如何?” 面对魏罃提出的邀请,公孙颀当即躬身便是一礼,“固所愿,不敢辞耳。” 下一刻,两道视线连成一线,魏罃和公孙颀的嘴角都不约而同地泛起了一丝笑容。 …… 另外一边酒肆之中关于王城之战的争论,刚刚引人注目的白圭和申不害两人却已然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之中。 在酒肆主人白圭的邀请之下,一见如故、互相欣赏的两人来到了一间十分僻静的房间之中。 将自己身前的酒爵斟满,白圭举起了满爵的美酒敬向了面前的申不害,“先生,请。” “请。”面对白圭的敬酒,申不害当即也带着几分郑重举起了酒爵。 等到两人将爵中美酒一饮而尽,白圭注视着面前的申不害,带着几分好奇问道:“刚刚那一番话语,先生之才实在是令我倾佩不已,不知道先生可曾出仕?” 申不害刚刚将酒爵落在身前几案之上,听到白圭问出的这一句话语,脸上顿时显露出了几分尴尬的神情。 缓缓抬起头来,看着对面不远处的白圭,就听申不害沉声说道:“不瞒白圭先生,我数年之前便已经以小吏之职出仕郑国。” “其后郑国为韩国所灭,我也就顺理成章地为韩国效力,只是我却不愿意就这么一直默默无闻下去。” “听闻当今魏侯贤明睿智,也能不计前嫌、任用贤才,颇有当年文侯之风。因此我便辞了那小吏,来到这魏国都城安逸,一来增长见闻,二来也是想谋取一个高位。” 说话之间,申不害将身前酒爵斟满,敬向了面前的白圭,“不想今日能够与白圭先生相遇,实在是使我心中欢喜。” “以此爵敬先生,请。” 对于申不害此番来到安邑的目的是求官,白圭脸上并没有任何神情的改变,心中也是没有生出半点的芥蒂。 当今时代是诸侯的时代,更是士人的时代。 在这个时代,在母国不受重用,而选择离开、投奔他国的例子实在是一件过于寻常的事情。 吴起、乐羊、公孙鞅、张仪、苏秦…… 这些都是士人之中的翘楚,不过他们却都没有选择为自己的母国效力,而是用自己的才能使得所在的国家强盛。 无论是国家的兴衰,还是天下的风云变幻,总是与这些士人的出现息息相关。.. “一怒则诸侯惧,安居则天下息。” 这便是这个时代这个士人的最好写照。 “请。”一声回应之后,白圭将面前酒爵一饮而尽。 又是一爵美酒入腹,白圭和申不害互相对视,一阵爽朗的笑声出现在了房间之中。 “哈哈哈……” 等到笑声渐止,房门被轻轻推开,一前一后两道身影就这么出现在了两人面前。 …… 第九十二章 面见贤才 “我等仰慕两位之才冒昧而来,还望两位贤才莫要介意。” 望着突然出现在自己视野之中的两道身影,听着自己耳畔响起的这一道话语,来不及反应的白圭、申不害两人脸上便是一阵错愕。 片刻之后,就在申不害心中的错愕之中醒转过来,正准备对着面前的这两位不速之客说些什么的时候,一旁的白圭却是从座席之上站了起来。 一步步地向着面前的两位不速之客走去,其后只见白圭无比郑重地向着前方便是躬身一礼。 “周人白圭,拜见魏侯、司马。” 听到白圭一下子道破了自己两人的身份,魏罃的脸上便是一愣。 轻轻上前将面前的白圭扶起身来之后,他的视线下意识地看向了一旁的公孙颀。 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虽然他前世和白圭乃是君臣,但是这一世两人不过是第一次见面,白圭又如何识得他的身份的呢? 就在魏罃心中疑惑之时,对面的白圭从他的神情变化之中已然看出了他的心思,当即面带笑容轻声解释了起来。 “不瞒魏侯,去年在下也来过安邑。那时正逢魏国大军凯旋,在下也有幸见证了魏侯与相国、司马同乘一车的佳话。” 魏罃听完了白圭的话语之后,联想到那日乘车从安邑街道之上经过,心中的疑惑自然也是被解开了。. 既然自己的身份已然被人所知晓,那魏罃也没有什么隐藏的打算了,他先是看了看面前的白圭,又看了看对面的申不害。 此刻的申不害才刚刚从对魏罃身份的震惊之中醒转过来,他实在是没有想到自己前一刻才说到的魏侯,下一刻已然就这么站在了自己的面前。 当思绪被拉回到现实之中,申不害立刻意识到自己就这么坐着有些不妥,赶忙起身来到了魏罃与公孙颀的面前。 “韩人申不害,拜见魏侯、司马。” 魏罃看着匆匆来到自己面前行礼的申不害,脸上却是泛起了一丝笑容,快步上前一把扶起了他。 “先生刚刚对于三晋与秦国的分析鞭辟入里,实在是令寡人心中钦佩之至。”面对着申不害,魏罃脸上的笑容越发显得亲切了。 而申不害听到魏罃这一番称赞,当即带着几分谦虚回道:“不过是一时拙见,倒是让魏侯见笑了。” 又是与申不害一番交谈之后,魏罃将视线轻移,目光重新看向了站在一旁的白圭。 “白圭先生,不知寡人和司马是否有幸与两位先生畅饮一番?” “当然,能够与魏侯共饮是我白圭的荣幸,魏侯稍待。”白圭对着魏罃说完这一番话语之后,当即快步走出了这一间房间。 不久之后,只见数名侍者端着一坛坛美酒、一盆盆佳肴跟随着白圭的脚步,重新回到了魏罃等人的面前。 等到侍者将这些都摆放完毕,白圭随即上前一步对着三人邀请道:“魏侯、司马、先生,请。” 数息之后,眼见其余三人都已经在坐席之上稳坐,魏罃将自己面前的酒爵轻轻斟满。 下一刻,魏罃举起了这一爵美酒敬向了在场几人,“以此爵敬我等今日共饮,三位,请。” “请。” 三道带着几分豪迈的声音在房间之中响起,随后在场四人同时将酒爵之中美酒一饮而尽。 片刻之后,将手中酒爵轻轻落在了身前几案之上,魏罃的视线先是看向了一旁的白圭,又转向了另外的一边的申不害。 “白圭先生乃是天下闻名的巨贾,在商道经营之上颇有建树。申不害先生虽然此刻声名不显,但是就凭今日论断日后也必然会名扬天下。” “寡人一向敬重贤才,两位先生又都是身具大才之人,不知两位先生可有意……” 话说到一半,魏罃的目光之中却是泛起了一丝异彩,然后便听到他继续说道:“来我魏国?” 魏罃问出的这一个问题,却是让此刻坐在下方的申不害心中却是一动。 申不害原本就对韩国对于自己才能的轻视有所不满,此番之所以前来安邑,也是因为听说当今魏侯礼贤下士,希望可以谋取一个官职。 今日亲眼见到了身为魏侯的魏罃,一番交谈之后,更是对于他有文侯之风的评价更多了几分认同。 此时此刻,听到魏罃亲口邀请自己前来魏国,说实话申不害的内心之中确实是生出了就此答应的念头。 不过就在申不害准备对于魏罃的邀请作出回应之时,坐在他对面的白圭却是率先开了口。 “不知魏侯准备授予我二人什么官职?” 魏罃听到了白圭这一句话语之后,脸上当即浮现了一抹郑重之色,“白圭先生之名,天下无人不知,寡人以为依先生之才可为司空。” “申不害先生同样身具大才,只是先生年纪尚浅,若贸然授予高位难免惹人非议。可先为士师,等到先生有所成就,再行拔擢。” 说完了自己对于白圭和申不害两人的安排之后,魏罃分别看了看下方的两人,轻声询问道:“不知两位先生意下如何?” “一个是魏国朝堂六卿的高位,另一个是司寇属官、大夫之爵,魏侯延揽人才实在是不遗余力。” 带着几分赞叹的语气对于魏罃给出的官职做出评价之后,只见白圭缓缓从几案之后站了起来,向着上方无比郑重地躬身一拜。 “还请魏侯恕白圭暂时不能接受这份好意。”婉言谢绝了魏罃的招揽之后,不能对方说话,就听白圭继续说道:“白圭并不是恃才傲物之人,只是还想再多走走,去看看这天下各处的人情风土。” “但请魏侯放心,若是白圭未来有一日想要出仕了,必然会来安邑面见魏侯,只是希望到时候魏侯莫将白圭拒之门外。” 魏罃听完了白圭的这一番话语,心中虽然有些遗憾,但也知道有些事情是不能强求的。 “白圭先生放心,寡人在此承诺我魏国的大门一直会为先生敞开。” 说完了这一番话语片刻之后,魏罃的视线转向了另外一边,“不知申不害先生是否愿意来我魏国?” “这……” 就在申不害还在考虑的时候,站在他对面的白圭轻声提议道:“先生,在下以为魏侯正如先生所听到的那般,先生与其回返韩国,不若……” 不等白圭将话语说完,申不害当即从几案之后站起身来,快步来到了魏罃的面前。 郑重向前躬身一拜,就听申不害沉声说道:“臣申不害,拜见君上。” …… 第九十三章 公叔入宫 在结束了与白圭、申不害两人的交谈之后,魏罃与公孙颀一起坐上了回返魏国宫室的马车。 听着耳畔响起的车轮滚滚,感受着身下不断传来的颠簸,公孙颀的视线却是落在了一旁的魏罃身上。 当看到对方脸上那一抹笑容之时,公孙颀轻声询问道:“君上可是在为今日收获而感到满意?” “不错,这一次确实是收获颇丰。”听着耳畔公孙颀的话语,魏罃的眼前不断浮现出了刚刚所发生的一幕幕场景,“能够听到那一番有理有据的论战,能够为魏国延揽到一位大才,寡人真是不虚此行啊。” 虽然前世魏罃并没有能够将申不害招至麾下,但是对于这位韩相的声名,他还是如雷贯耳。 能够在魏国大军重兵压境之际,站出来劝谏当时在位的韩昭侯向魏国示弱,最终促成了韩国与魏国之间的停战。 就单单从这一件事情之上,就说明了申不害能够站在全局的角度,审时度势、作出最为合适的选择。 更不用说其后申不害继任韩相,辅佐韩昭侯改革内政、整肃军队,最终使得原本弱小的韩国成为战国小霸。 在魏罃看来申不害身具大才是毋庸置疑的,而他要做的就是趁着申不害声名未显之时,将这块没有绽放光华的美玉收入囊中。 如今申不害已然选择投效魏国,这令魏罃心中确实是十分欢喜,不过他今日此次出宫也不是没有遗憾。 如果论治国理政的话,今日与几人同列的白圭或许比不上申不害,但是前世的他却在另外的事情之上展现了自己高超的才能。 这件事情便是兴修水利。 正是在白圭的主导之下,前世的魏国完成了包括黄河大堤的修造、鸿沟的开凿在内的一系列规模浩大的水利工程。 今日没有能够将这样一位水利大才纳入麾下,说实话魏罃的心中还是有些遗憾的,不过他却没有过多地纠结于此。 既然对方已然给出了承诺,魏罃相信迟早有一天这位大才,会再次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于是,就在魏罃有些复杂的心绪之中,一路疾驰的马车总算是回到了魏国宫室的大门之前。 “吁……” 伴随着一道催马之声,魏罃的脚步稳稳地落在了宫门之前,一队早已经在这里等候多时的宫人赶忙来到了他的面前。 “拜见君上。” “起来吧。”看着眼前这些人脸上有些焦急的神情,魏罃随即沉声问道:“可是宫中发生了什么事?” “启禀君上,相国已然在宫中等待您多时了。” 听到了这名宫人的禀报,脸上的那一份轻松的神情缓缓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则是一脸的郑重。 “快走。” 伴随着一道急促的声音,魏罃、公孙颀以及这一队宫人迈入了宫门,大踏步地向着前方的那一座座宫室走了过去。 …… 片刻之后,一道洪亮的声音出现在了一座大殿之外。 “君上到。” 当耳畔响起这一道声音,相国公叔痤当即将视线看向了殿门,只见一身深衣的魏罃就这么出现在了他的视线之中。 快走几步迎上魏罃,公叔痤当即郑重一礼,“老臣拜见君上。” “相国,快快请起。”赶忙上前一把将面前的公叔痤扶起身来,魏罃的面容之上却是浮现了几分惭愧的神情,“寡人姗姗来迟,倒是让相国久等了。” 抱歉之后又是一番安慰,直到片刻之后,魏罃终于是将话题引导到了公叔痤今日入宫的事情之上。 “不知相国今日入宫,所为何事啊?” 公叔痤听到眼前的魏罃询问,一边从怀中掏出了一卷帛书递上,一边却是沉声解释了起来。 “启禀君上,公孙将军从西周国前线送来战报,秦国选择舍弃公子朝并撤军了。” “哦!” 虽然早已经预料到秦国的目的并不是扶持西周公长子姬朝继位,但是如今秦军撤得如此迅速,倒是令魏罃有些惊讶了。.. 从公叔痤的手中接过那份来自前线的战报,伴随着视线在帛书之上缓缓移动,魏罃脸上的神情先是由惊讶变成了平静,再由平静转换成为了欣喜。 当魏罃将上面的内容都看完之后,他的视线再次回到了公叔痤的身上,嘴角却是勾勒出了几分淡淡的弧度。 “相国,既然秦国已然选择撤军,那这一场西周国内乱也是到了该结束的时候了。” 说话之间,魏罃手握着这一份帛书一步步地来到了大殿一边的一张地图之前,他的视线在地图中央的那几座城邑之间来回移转。 注视了片刻之后,魏罃转过身来看向了跟随自己而来的公孙颀。 “司马。” “臣在。” 看着眼前微微躬身听命的公孙颀,魏罃目光之中闪过了一道寒芒,紧接着他的声音出现在了大殿之中。 “传寡人之命,庞涓两万大军回返安邑,公孙痤率领三晋联军西进并攻取西周国王城。” “臣谨遵君上之命。” 躬身领受了魏罃所下达的这一道命令之后,身为魏国司马的公孙颀当即转身离开了大殿。 魏罃看着那道身影渐渐消失在视野之中,他的目光重新转向了站在了一旁的公叔痤。 其实,在这一次西周国内乱之中,除了由秦国支持的姬朝以及得到三晋助力的姬根之外,还有一个一直没有站出来发表意见但却十分重要的人。 这个人便是如今的周室天子,姬扁。 虽然如今周室已然衰微,天子的权威更是丧失殆尽,但是最终能够宣布西周国君位归属的正是这位周室天子。 魏国、赵国、韩国若想实现自己两分西周、削弱周室的计划,必须要取得这位周室天子的同意。 当然,这个同意究竟是自愿的还是被迫的,也就没有那么重要了。 沉吟了片刻之后,就听魏罃对着面前的公叔痤沉声下令道:“相国,派遣使者分别前往赵国、韩国,就说寡人准备前往成周朝见天子,希望邀请赵侯、韩侯与寡人一道。” “喏。” 公叔痤听到魏罃的这一道命令,略微思索之下便明白了其中的关窍,当即向着前方躬身一礼。 等到公叔痤的身影也消失在了大殿之中,魏罃转回了那一张地图之前,他先是在地图的中部停留了片刻。 随后,他的目光移向了地图左侧的那一片名为关中的土地之上。 …… 第九十四章 大军入城 这一场发生在三晋与西周公长子姬朝之间的战争,本就不是一场公平的战争。 正如公子姬朝前线对老师郑声所说的那样,要是让他单独对上弟弟姬根,他还能够有些取胜的把握。 可是让他与魏国、赵国、韩国这三国正面交锋,纵然他有天纵之才、百般智谋,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也只是徒劳罢了。 原本若是没有秦军前来助阵,或许在三晋大军兵临城下的那一刻,姬朝就会选择打开王城大门投降。 来自秦国的援军确实是给了姬朝继续战斗下去的勇气与希望,可是也让他的内心陷入了彻底的绝望之中。 当秦国大军撤离的消息传回之后,姬朝已然没有了继续抵抗下去的勇气,只是每日在大殿之中将自己喝得酩酊大醉。 将是兵之胆。 眼见己方的统帅都对于胜利失去了希望,守卫王城的西周军的士气自然也是迅速跌落到了谷底。 当魏侯魏罃的命令从安邑传来,要求魏将公孙痤率领大军进攻王城之后没过几日,一阵刺耳的木头挤压声便出现在了天地之间。 不费吹灰之力,公孙痤以及其麾下的三晋联军,便进入到了这一座西周国的王城之中。 当整齐的脚步声在耳畔响起,当清脆的兵器碰撞之声从身旁经过,身为联军主将的公孙痤眼中忽然闪过了一道郑重。 公孙痤的左手紧紧按住了腰间长剑的剑柄,沉声对着周围不断走过的士卒重复着进城之前自己所下达的命令。 “联军将士攻入王城之后,不得有半分滋扰,违者严惩不贷。” “谨遵将军军令。” 当公孙痤那充满威严的声音在耳畔响起,队列之中的一名名士卒心中的那根立刻绷紧了一些。 锐利的视线从身旁经过的一名名联军士卒扫过,看着那一张张充满肃然的脸庞,公孙痤的目光之中悄然浮现了一抹满意之色。 就这么看了许久之后,公孙痤领着一队魏军精锐向着前方走去,他此行的目标不是别处,正是西周国宫室。 …… “将这一座大殿给我围起来。” “喏。” 西周国宫室之中的一座大殿之前,此刻却是忽然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伴随着身为联军主将公孙痤的一声令下,一队身着赤色甲胄的魏军精锐立刻快速行动,短短时间之内便将眼前大殿的各处出口围得是水泄不通。 公孙痤眼见己方的士卒已然将局面完全控制,随即带着一名作着宫人打扮的年轻人缓步来到了大殿的殿门处。 先是用视线打量了一番前方的这一座大殿,随后公孙痤的目光缓缓转回了那名宫人,“你家公子就在里面?如果你胆敢蒙骗我的话……” 这名宫人听着公孙痤充满杀气的声音,看着那道如同利剑一般寒芒毕露的目光,脸上立刻露出了惊恐的神情。 似乎是害怕公孙痤下一刻就要取他的性命,这名宫人直接便向着前方扑通跪了下来。 “将军饶命,将军饶命……” “小人万万不敢欺瞒将军,自从秦国大军撤离之后,我家公子就整日意志消沉、沉溺于美酒之中。” 公孙痤眼见面前的这名宫人做出的这一番行为,在暗暗生出几分无奈的同时,也越发相信他所说的话语。 在让几名魏军士卒将这名宫人搀扶起来之后,公孙痤的目光重新落在了眼前这一座殿门紧闭的大殿之上。 “打开殿门。” “喏。” 又是一阵刺耳的木头挤压声之后,前方的殿门被缓缓开启,公孙痤率领着自己的一干亲卫进入到了眼前这一座大殿之中。 起初公孙痤一行人还没有觉得有什么异常,但是伴随着脚步缓缓向前,一股浓烈的酒气直向着他们扑面而来。 作为军中的豪迈男儿,公孙痤以及其麾下的亲卫无不是好酒之人,但是此刻出现在他们鼻尖的浓烈气味却是让他们感受不到任何的酒香。 眉头不自觉地皱紧了几分,视线顺着酒气传来方向看过去,众人只见前方的那一张几案之上是一片狼藉。 再仔细打量一番,一张不知道是喝了多少酒的脸庞,就这么出现在了公孙痤以及他的一干亲卫面前。 “将人带进来。” 公孙痤的声音在大殿之中响起,刚刚那名被魏军士卒搀扶起来的宫人,很快便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指着前方醉倒在几案之上的那道身影,公孙痤向着这名宫人沉声问道:“你看看,这可是你家公子?” 那名宫人在听完了公孙痤的询问之后,当即上前几步确认了一番,“将军,不错,这正是我家公子。” 得到了自己需要的答案,公孙痤轻轻地点了点头,然后将目光重新落在了前方的姬朝身上。 “来人啊……” 片刻之后,正沉浸在美好梦境之中的姬朝忽然感觉到似乎有一场倾盆大雨浇在了他的身上,身体之上传来的不适让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当姬朝的目光从迷糊逐渐恢复了清明,眼前熟悉的场景和陌生的人,却是让他心中生出了满满的疑惑。 不顾身上已然被魏军士卒所泼的水浸湿的衣衫,还没有意识到自己此刻究竟处于一个怎样险恶的环境,姬朝猛然从坐席之上站了起来。 “你等是何人?为何会在此处?” 望着面前那一张充满质问神情的脸庞,站在姬朝面前的公孙痤的目光之中并没有半点不悦。 郑重地向着前方行了一个魏军军礼,就听公孙痤自我介绍道:“魏将公孙痤,见过公子。” “公孙痤?魏将?” 听到公孙痤身份的时候,姬朝还没有反应过来,可是当他意识到这句话的含义之后,他立刻便是大惊失色。 “你是三晋联军的主将,你是如何……” “公子是想问末将是如何进来的?”没有等姬朝将话说完,公孙痤当即沉声说道:“公子还不知道吧,此刻这一座宫室包括整个王城都已经在我联军的掌控之中了。” 将这个如同晴天霹雳一般消息告诉面前的姬朝,望着对方面容之上那难以置信的神情,就听公孙痤继续诉说了起来。 “不过公子请放心,我联军将士会好好保护公子,不会让您受到任何伤害的。只是……” 说到这里,公孙痤却是突然话锋一转,话语之中更是暗暗带上了几分不容置疑的语气。 “只是还请公子就呆在这一座大殿之中,莫要四处走动,以防发生什么危险。” 公孙痤将这一番话语说完之后,也不再去看姬朝,便自顾自地向着大殿之外走了过去。 “来人啊……” “在!” …… 第九十五章 天子姬扁 伴随着三晋联军在主将公孙痤的率领之下攻入西周国王城,并俘获了西周公长子姬朝,这一场发生在西周国两位公子之间已然进入到了尾声。 没有了来自西方秦国的掣肘,作为胜利者的魏国、赵国、韩国便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来处置地处中原腹地的西周国。 也就是天下之人都在关注着三晋的下一步动向之际,一份帛书却是送到了距离西周王城仅仅数里之外的成周城内。 “天子,天子……” 成周王宫的大殿之内此刻正是乐声袅袅、舞姿婀娜,忽然一阵带着急促的呼喊在大殿殿门之外响了起来。 轻轻将手中一爵正要饮下的美酒放在几案之上,看着出现在自己视野之中的那道身影,一身冕服的周天子姬扁脸上立刻泛起了一丝笑意。 “叔父,今日如何有空入宫?” 看着前方不远处的姬扁,特别是他此刻脸上泛起的那一抹迷醉之色,快步迈入大殿的太师姬乐当即便是气不打一处来。 周天子只知贪图享乐而对于天下大事漠不关心,如此这般长久下去,周室的社稷也不知道还能够存续多久。 愤怒之余,一股悲凉却是出现在了他的心底。 注视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天子许久之后,姬乐平复下了心中的激动,脸上的神情缓缓变得严肃了起来。 “大敌当前,天子竟然还能如此欢乐。”回头看了看正在翩然起舞的一干舞女,就听姬乐带着有些冷厉的语气说道:“这可真是我周室之福啊!” 坐在王座之上的姬扁听出了姬乐话语之中的讽刺,脸上原本的笑容立刻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则是一副紧皱的眉头。 “你等都先退下吧。” “喏。” 有些不舍看着那一道道美妙的身影缓缓退下,姬扁当即从几案之后站了起来,一步步的来到了姬乐的面前。 “余不过是欣赏舞乐罢了,叔父何至于如此啊?” 姬乐望着依旧对于即将到来的危难一无所知的姬扁,心中恨不得要用话语将他骂醒。 可是一想到姬扁天子的身份,姬乐也只能带着无奈地压下了心中的愤怒,对着对方沉声诉说了起来。 “天子可知,就在数日之前三晋联军已然攻入了西周王城。” “什么!” 姬乐说出的这一个消息却是让眼前这一位年轻的天子,心中生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惊骇。 在姬扁的认知之中,虽然如今的周室已然衰微,不复数百年前那般强大的景象,但是天下诸侯至少对天子还有表面之上的尊敬。 可是三晋联军如此明目张胆地攻占西周王城,分明是不把他这个天子放在眼里了。 “他们……他们如何敢?” 心中一阵怒火喷涌而出,面容之上双目猛然睁大,姬扁带着几分粗重气息的怒吼声在大殿之中响了起来。 “如何又不敢?” 听着耳畔这一道怒吼声,姬乐轻轻摇了摇头,一道带着深深无奈的低沉话语被缓缓道出。 姬乐抬起头来看向面前的天子姬扁,神情肃然地沉声说道:“天子继位不过两年恐怕还不清楚,如今的天下已然不像当初,这是一个弱肉强食的时代。” “诸侯之间甚至连表面之上的道义也不再遵守,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自己的利益。” “邦交是这般,征战是这般,甚至连朝见天子也是这般。” 话说到一半,姬乐缓缓抬起头来看向了对面的姬扁,双眼之中忽然闪烁出了一道幽幽的光芒。 “而且三晋如此,可也不是第一次了。” 姬乐缓缓道出的这一番话语,让暴怒之中的姬扁一下子陷入了沉默,而他最后那一声提醒却是让姬扁想起了三十六年之前的一件旧事。.. 周威烈王二十三年,也就是公元前403年,魏、赵、韩三家一同派遣使者前往成周,要求周室天子将他们封为诸侯。 也就是一年之前,魏、赵、韩三家联军进攻东方的齐国,不仅攻入了齐长城,甚至俘虏了继位不久的齐康公。 这一场对于齐国的大胜,不仅大涨了三家的声势,更是让天下之人看到了三家的强大。 面对着大胜而回、士气正盛的魏、赵、韩三家,当时在位的周威烈王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 这个时候三家公认的领袖,还是魏氏的魏斯,也就是后来的魏文侯。 魏文侯虽然以谦恭随和、礼贤下士之名著称于世,但是诸侯都没有因此而轻视于他,相反天下之人都一致认为这是一位雄才大略的君主。 与这位堪称魏国最英明的君主交锋,感受着三家所带来的巨大压力,周威烈王最终选择了低下了自己身为天子的高傲头颅。 只是头颅低下容易,要想重新抬起来却是极为困难了。 伴随着魏、赵、韩三家被封为诸侯,周室不仅彻底失去了晋国这个最大的依仗,而且天子的权威也越发衰落了。 从此之后,天下之间几乎很少再有诸侯将身处王畿的天子放在眼中。 将自己的思绪从三十年前拉回到现在,看着面前满脸阴沉的天子,身为太师的姬乐带着无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唉……” 姬乐的这一道叹息声将沉思之中的姬扁唤醒,只见他缓缓抬起头来,原本模糊的目光逐渐恢复了清明。 数息过后,姬扁看向前方的目光之中带上了几分询问之色,“太师,既然如今已然是大敌当前,不知我周室应当如何应对?” 听着姬扁这一声询问,姬乐一边怀中掏出了一份帛书将其递到姬扁的面前,一边沉声诉说了起来。 “天子不妨先看看这一份帛书。” 怀着几分好奇的心情,姬扁从姬乐手中取过了这一份帛书,然后将其缓缓展开观阅了起来。 许久之后,姬扁将手中的帛书轻轻放下,带着一丝惊疑之色看向了前方的姬乐。 “魏国、赵国、韩国三家诸侯准备前来成周朝见?” “正是。”姬乐轻轻点了点头,然后缓缓解释道:“启禀天子,此番三晋前来成周朝见天子,为的并不是其他的事情,正是此番西周国内乱。” “依臣看来此番三晋有可能作出的选择无非两个,其一扶持他们此前所支持的公子根成为下一任西周公,其二将西周国一分为二,由公子朝和公子根分别继承。” 听到姬乐的这一番分析,姬扁连忙带上了几分郑重追问道:“那么敢问太师,我周室应当做些什么?” …… 第九十六章 今夜月明 周室应当做些什么? 当天子姬扁的这一道询问在耳畔响起,太师姬乐脸上的神情越发地严肃了起来。 沉吟了良久之后,就听姬乐对着姬扁沉声分析道:“启禀天子,如今的周室早已不复当年的强大。” “若是贸然与强大的三晋站在对立面之上,就像是拿脆弱的美玉去与坚硬的顽石碰撞,这无疑是一件十分不明智的事情。” 说明了周室与三晋之间存在的巨大实力差距之后,姬乐当即向着前方躬身一礼,缓缓道出了自己的建议。 “既然无法阻止三晋干预此番西周国君位更替,臣以为天子不妨主动提出让公子根继承西周公之位。” “太师这是何意?”面对着姬乐提出的这一个建议,姬扁的心中充满了不解,“三晋干预西周国内乱本就是乱礼之举,我周室就算不能表示反对,也不应该支持这一举动啊。” “若真是按照太师所说的这般,西周国人会如何看余,天下诸侯又会如何看余?” 姬乐面对着姬扁的一声声询问,心中也是生出了百般的无奈。 若是周室还如同数百年前那般强大,面对三晋这般行为他必然会效仿昔日的周公,率领忠于周室的王师东进讨伐三晋。 只是如今周室已然存在,昔日的辉煌却早已经不再,拱卫周室的王师也已经消失在了历史的长河之中。 姬乐的这一道建议,也确实是无奈之下的最好选择了。 “两害相权取其轻,这已经是我周室面对如今情况的最好选择了。”望着面前的天子姬扁,姬乐的目光之中充满了肃然,“若是天子不主动提出让公子根继承西周国君位的话,原本的西周国便极有可能一分为二。” “到了那个时候,两个原本就互相敌对的国家难免会生出龃龉,这就给了三晋一个持续介入周室的机会。” “与其如此,倒不如舍弃长子公子朝,改封公子朝为西周公,如此还可以保全西周国的实力。” 姬扁在听完了姬乐的解释之后,心中的疑惑已然消散了大半,只是他脸上的不悦却始终没有消失。 不知过去了多久,姬扁这才缓缓松开了自己紧握的双手,带着深深的无力吐出了胸中一股积郁之气。 “太师放心,余明白了。” …… 这边天子姬扁和太师姬乐正在商量着如何应对三晋,另外一边魏侯魏罃的车驾已然在一队魏军精锐的护卫之下穿过了轵关陉。 感受着从身下不断传来的颠簸,坐在马车之中的魏罃掀开了车厢侧帘,视线缓缓落在了浩瀚的天际之上。 “来人啊!” “在。” 伴随着魏罃的一声令下,一匹雄骏的战马下一刻便出现在了他的视野之中,与其一同出现的还有一名魏军将领。 看着视野之中那一道赤色的身影,就听魏罃沉声询问起了对方,“我们距离温城还有多久?” “启禀君上,按照我军此刻的行军速度,还有数个时辰便能够抵达温城。” 魏罃听完了这一名将领的话语,轻轻地点了点头,沉声说道:“命令将士们加快一些,争取天黑之前便能够抵达温城。将士们奔波了这么多天也是辛苦了,今夜在温城好好休整一番。” “喏。” 数息之后,看着这名魏军将领消失在视野之中,魏罃缓缓放下了自己手中的侧帘。 就这样在魏罃的命令以及可以好好休息的吸引之下,这一支魏军的行进速度加快了几分,最终他们实现了在天黑之前抵达温城的目标。 当夜幕渐渐降临在大地之上,当奔波了一路的魏军将士进入到了美梦之中,魏罃却是站在温城内的一座府邸后院之中,望着悬挂在天际之上的那一轮明月。 今夜的月光显得那般皎洁,洒落在温城之内的那一座座建筑之间,仿佛为大地披上了一丝白色的轻纱。 视线静静地注视着视野之中那一份美好,魏罃的目光却是浮现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在这股无比安静的氛围之中,伴随着一阵清晰的脚步声,一道身影出现在了魏罃的身后。 魏罃并没有回头去看来人,只是一边静静观赏着天上的明月,一边沉声问道:“司马,如何还没有睡啊?” 此刻,出现在魏罃身后的这一道身影不是别人,正是此行跟随他的魏国司马公孙颀。 “今夜月色正美,倒是令臣无法入睡。”注视着面前的魏罃,公孙颀沉声询问道:“臣也好奇君上如何还没有睡?” 魏罃听到身后公孙颀的话语,脸上的那一抹笑容越发灿烂了,随后只见他缓缓转过身去看向了对方。 当魏罃与公孙颀的视线连成一线之时,两人都从各自的目光之中,看到了自己带着笑意的脸庞。 重新转过身望着天际之上的那一轮明月,就听魏罃带着几分感慨说道:“今夜的月色正好,也不知未来还能不能看到这样的美丽?” “君上,臣相信这一轮明月会始终照在大地之上,也会始终照在我魏国每一个人的心中。” “无论身处何地也无论处在怎样的境遇,只要能够看到这一轮明月,心就会回到故乡、回到那个让人能够放松身心的地方。” 面对着魏罃问出的问题,公孙颀带着满脸的笑意,给出了自己心中最为真挚的一个回答。 而他说完之后,回应他的是魏罃同样灿烂的笑容。 …… 经过了一夜的休整,魏罃以及护卫他的大军再次上路,向着河水南岸周天子所在的成周城赶去。 又是一日的行军之后,魏罃一行人终于抵达了此行的目标,而在这里距离更近的韩侯韩若山以及周室的太师姬乐已然是等待了多时。 时间又过去了几日,伴随着一阵战车车轮的巨响,一面赵字大旗出现在了成周王城之外。 至此,魏国、赵国、韩国三位国君已然陆续抵达,这一场名为朝见周天子、实则决定西周国命运的大戏终于缓缓拉开了序幕。 成周王城的大殿之中,站在周室群臣最前方的太师姬乐缓步来到过道之上,向着上方的天子姬扁便是郑重一礼。 “启禀天子,魏侯、赵侯、韩侯三位国君此刻已然在殿外等候天子召见。” 听到了姬乐的这一句禀报之后,一身天子冕服的姬扁轻轻点头,带着几分威严的声音立时便出现在了大殿之中。 “三位国君能够不辞辛劳,前来成周朝见,足以显示他们对我周室的敬意。”对于魏罃、赵种、韩若山三人在表面之上表示了肯定之后,就听姬扁沉声说道:“宣三位国君上殿吧。” …… 第九十七章 诸侯觐见 “天子有命,宣魏侯、赵侯、韩侯上殿!” …… 伴随着台阶两旁周室禁卫的一声声高吼,天子姬扁的命令被传递到了台阶下方的魏罃三人耳中。 将视线从眼前这一座显得有些古朴,甚至可以说是腐朽的大殿之上收回,三人的目光互相对视了一眼,此时此刻一抹默契的神情出现在了几人的脸庞之上。 一步、两步、三步…… 数息之后,魏罃三人终于缓缓迈入了这一座大殿,出现在了天子姬扁和一干周室朝臣的面前。 “臣等,拜见天子。” “三位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快快起身吧。” 视线投向了下方缓缓起身的魏罃三人,将他们每个人脸上的恭敬神情都收在眼底,端坐在王位之上的姬扁却没有显露出半点的神情。 虽然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了恭敬的神情,但是姬扁的心中十分明白,这一切不过是表象罢了。 自从东迁之后,曾经强大的周室日益衰微,天下之间又有哪一位诸侯能够真的对天子恭敬呢? 正如太师姬乐所说的那样,这是一个弱肉强食的时代,一切都要靠着实力说话。 没有实力,你就不配得到他人的尊重;没有实力,你无时不刻要看他人的脸色行事。 回想起姬乐之前所提出的那道建议,上方的姬扁突然面色一正,对着下方的魏罃三人诉说了起来。 “三位能够前来成周朝见,足以显示三位对我周室之心。”话到一半略作停顿,只听姬扁继续说道:“正好予一人有一件事情想征询三位的意见。” 当听到王位之上的姬扁说出这一番话语,下方的魏罃三人不动声色地对视了一眼,在无声之间他们的默契已然达成。 “西周公薨逝,西周国内群臣无首,朝局如今是一片混乱。” “听说西周公幼子根为人贤达、待人宽和,予一人以为此人继承西周公之位甚为合宜,不知三位以为如何?” 天子姬扁这话一出,不仅仅是魏罃三人脸上生出了几抹惊疑之色,就连下方的一干周室朝臣心中也都是充满了惊骇。 为了防止自己的计划被三晋所探知,姬扁此刻说出的这一番话语,除了他自己和身为太师的姬乐之外并没有告诉第三个人。 于是,就在姬扁的声音在大殿之中响起的时候,立刻便在周室群臣之中引起了一阵轩然大波。 在这些周室群臣看来,身为天子的姬扁应该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就是旗帜鲜明地站在西周公长子姬朝的一边。 只是此刻姬扁不仅没有对于姬朝表示支持,甚至直接宣布支持在他们看来是乱臣贼子的公子根,这让下方的一干周室朝臣一时之间有些无所适从。 不过就在这些周室群臣还沉浸于震惊之时,下方的魏罃三人却是很快便针对姬扁的话语作出了反应。 只见身着绿色服袍的韩侯韩若山缓缓上前一步,向着上方躬身而拜道:“启禀天子,臣以为虽然公子朝在贤明之上无法与其幼弟相比,但他却是西周公的长子。” “西周公薨逝之后,理当由身为长子的公子朝继承西周国君位,还请天子收回成命。” 就在韩若山的反对刚刚说完,上方的姬扁还没有来得及反应的时候,只见站在三人中间的魏侯魏罃同样向前一步。 “启禀天子,臣以为韩侯所言甚是。公子朝乃是西周公长子,的确是继承西周国君位的不二人选。” 对于韩若山的话语表示支持之后,魏罃紧接着便使出了杀手锏,将三晋真正的意图说了出来。 “天子若是认为公子根贤明,不妨仿效先王分封王族、众臣的先例,以王畿之地封公子朝。” “如此既能全周室礼法,又能褒扬公子朝的贤明,更能彰显天子的德行。” 听完魏罃提出的这个建议之后,王位之上的姬扁脸上的神情一下子就阴沉了下来。 原本在经过太师姬乐的一番分析之后,姬扁以为三晋此番不过是要将西周国一分为二。 令他没有想到的是,三晋此番盯上的可不止一个西周国,还有他手中仅剩的一小块土地。 三晋这是准备一点土地也不给他留,让他这个天子只能寄人篱下。 就在姬扁准备出言反对魏罃提出的这个建议的时候,下方三人之中仅剩的赵侯赵种同样是上前一步。 “启禀天子,臣以为魏侯之言的确是一举三得,还望天子能够认真思虑。”躬身一礼之后,就听赵种沉声说道。 赵种的这一番话语直接将上方的姬扁要说的话给堵了回去,这令他胸中顿时生出了一股难以抒发的郁结之气。 看着下方那三张表面之上依旧维持着恭敬,但实际上却是咄咄逼人的脸庞,天子姬扁的双手已然狠狠地握紧了拳头。 此刻的姬扁恨不得当即将殿外值守的虎贲唤进来,将眼前这三个真正的乱臣贼子给擒获当场。 不过就在姬扁就要被愤怒冲昏了头脑的时候,下方忽然传来的一阵貌似无意的咳嗽声却是让他渐渐压下了心中的怒火。 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向他发出警示的不是别人,正是站在群臣最前方的周室太师,姬乐。 迎着天子姬扁看过来的目光,姬乐脸上的神情忽然变得严肃了起来,与此同时只见他轻轻地点了点头。 这分明就是要天子姬扁答应这一个提议。 看到姬乐的动作示意,姬扁的神情便是忽然一滞,数息之后一抹深深的阴沉之色出现在了他的目光之中。 这一刻,姬扁感受到了一股莫大的屈辱,甚至比那些被诸侯威逼的历代天子尤甚几分。 只是即使姬扁此刻的心中有再多的不满,他也不能表现出来,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沉默了不知道多久之后,姬扁这才将心中的不满缓缓平复,随后就听他沉声说道:“予一人也以为魏侯所言极是。” “天子英明。”听到姬扁说出的这一句话语,下方的魏罃三人当即躬身一拜道。 至此,这一场西周国内乱也算正式宣告完结。 在参与到一场西周国内乱之中的各方势力之中,三晋完成了自己的既定的方略,秦国成功地对三晋的底细进行了试探; 姬根虽然连连失利,但也算是保住了自己西周公的位置;姬根靠着三晋的力量,不仅成功地从西周国之内脱离了出来,还得到了天子姬扁的承认与封赐的土地。 算来算去,这场西周国内乱之中最大的输家,恐怕也只有成周城中的天子姬扁了吧。 …… 第九十八章 秦军回师 一场西周国内乱,却以原本的西周国被一分为二而结束。 这样的结果除了令天下之间的有识之士意想不到之外,还让四方的诸侯再次见识到了三晋联合的强大。 也就是在全天下的目光都汇聚在那个处于风暴最中心的王畿之地的时候,作为在这一场纷争之中扮演重要角色的秦国大军却是已然返回到了都城栎阳。 站在身下略显颠簸的战车之上,望着不远处城墙之上那一道熟悉的身影,身为大军副将的嬴虔脸上却是泛起了一抹欣喜之情。 “将军你看,渠梁奉公父之命来迎接我等了。” 听着耳畔嬴虔带着欣喜的话语声,一旁身为大军主将的章蟜脸上却是并没有多少喜色,只是带着平静默默地注视着前方。 很快这一支大军的脚步便抵达了栎阳城下,在战车停下的那一刻,嬴虔便是迫不及待地跳了下去。 用着最快的速度跑到了自己的弟弟面前,嬴虔一把就将对方死死地抱住了。 “渠梁,一别数月可想死我了。” 嬴渠梁感受着从身上传来的那一股巨大力量,听着耳畔那一道无比熟悉的声音,脸上也是泛起了一道灿烂的笑容。 数息之后,两兄弟从各自的怀抱之中脱离而出,带着浓浓关切神情的目光互相看着彼此。 “大兄黑了、结实了、也更像一名将军了。”伸出右手紧握成拳重重地锤在嬴虔的胸膛之上,嬴渠梁带着欣慰道:“这些日子以来,公父、母亲可是没少念叨大兄。” “看到大兄平安归来,还磨炼成如此模样,他们一定会打从心底里感到高兴的。” 嬴虔听到嬴渠梁的这一番话语,脸上原本的神情立刻便是一滞,一抹感动出现在了他的面容之上。 儿行千里母担忧,父亲又何尝不是如此,更何况此番嬴虔去往的还是到处都充满着危险的战场。 几乎是嬴虔离开秦国的每一天,秦公嬴师隰以及秦公夫人都会担忧、思念自己的这个儿子。 而得知了这一点之后,嬴虔的心中突然感受到了一股温暖,此刻的他立刻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为自己担忧的人。 嬴渠梁看到嬴虔脸上的神情变化,多年的相处哪里还能够不清楚他心中的想法。 只见嬴渠梁随手从一旁的骑兵手中牵过一匹早已准备好的战马,一把就将战马的缰绳塞到了嬴虔的手中。 “大兄去吧,公父、母亲还在等着你呢。” “好。” 嬴虔并没有半点犹豫,当即翻身上马,就向着栎阳城中的秦国宫室飞驰而去。 “驾……驾……驾……” 嬴虔那急促的催马之声越发遥远,很快他的身影便消失在了嬴渠梁的视野之中。 这个时候,嬴渠梁缓缓转过身来,看向了已然一步步走到他面前的章蟜。 “末将章蟜,见过公子。” 眼见章蟜向自己行礼,嬴渠梁当即上前一步一把扶住了他,“将军万万不可。” “将军此番出征,为我秦国立下大功,是我秦国的功臣。应该是渠梁该拜将军才是,还请受渠梁一拜。” “公子不必如此。”双手用力扶住了正要行礼的嬴渠梁,就听章蟜带着一股低沉的声音说道:“不过小胜联军,之后更是主动撤军,末将又怎么敢以功臣自居呢?” 第九十九章 河西回报 冬去春来,又是一年。 和煦的春风由南至北,吹拂过了整片华夏大地。 冬日的冰雪渐渐消融,枯黄的枝头逐渐浮现新的绿色,就连沉睡了一冬的动物们也从美梦之中渐渐苏醒。 天地之间,重新焕发了生命的活力。 在这个阳光明媚的美好春天里,身着锦袍的魏侯夫人赵依正站在魏国宫室之中的那片宽阔的校场旁。 感受着一阵吹拂过面颊的清风,赵依脸上浮现着丝丝笑意,她的视线正紧紧地注视着不远处一大一小两道身影。 顺着赵依的视线看过去,只见此刻魏侯魏罃左手握弓、右手持箭,做出了一个满弓欲射的姿势。 目光直直地看着前方数十步外的标靶,锐利的箭簇之上闪烁着幽幽寒芒,魏罃此时此刻已经锁定了自己的目标。 粗重的呼吸渐渐变得平静,双眼之中忽然闪现一缕精光,下一刻手中的强弓忽然传来了一阵弓弦震荡的声音。 数息之后,伴随着一阵利刃射入木头的沉闷声响在校场之上响起,那支羽箭直直地落在了标靶的最中心处。 就在魏罃轻轻吐出胸中的一口浊气之际,耳畔却是忽然传来了一阵有些稚嫩的欢呼声。 “彩!” “父侯威武!” 魏罃的目光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过去,只见身旁魏申的脸上充满了兴奋之情。 这般神情,就好像刚刚的那一箭是他自己射中的一般。 魏罃看着魏申那张充满兴奋与激动的脸庞,嘴角却是轻轻地勾起了一丝弧度。 又有哪个父亲不希望看到自己的孩子,为自己的举动而欢呼,并将自己视为骄傲呢? 只是脸上笑容不过持续片刻,魏罃随即带着几分严肃对着魏申轻喊了一句:“申儿……” 当耳畔响起魏罃这一道声音的时候,魏申脸上的兴奋在一瞬间之内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则是一脸郑重的模样。 紧紧握住手中比之寻常小了几分的弓箭,看着前方近了许多的标靶,魏申的脸上显出了一道坚定之色。 一阵细微的声响之中,魏申的双手施展出全身气力,将这把弓的弓弦给拉了开来。 魏申学着魏罃的动作,轻轻放松紧绷的心弦,并将手中的强弓抬高了几分。 魏申的右手迅速松开弓弦,羽箭在弓弦所产生的巨大力量推动之下直接向着不远处的标靶飞射而去。 这一刻,魏申只觉得天地之间的一切都仿佛静止了一般,唯一还在运动只有那一支飞速向前的羽箭。 当这支羽箭划过他与目标之间的距离,最终深深地扎入视野之中的那一块标靶的时候,魏申的心真的就快要蹦出来了似的。 “我射中了。” 巨大的欣喜立刻占据了魏申的内心,只见他立刻小跑着来到了魏罃的面前,向着自己的父侯大声宣布着自己的成绩。 看着眼前那一张稚嫩脸庞上的兴奋,魏罃脸上再次泛起了笑容,“做得不错。” 从魏罃这里得到了肯定,魏申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了,下一刻只见他飞奔着来到了校场旁一直默默注视着一切的赵依。 “母亲,我……” 似乎是太过兴奋的缘故,奔跑之中的魏申根本没有注意到脚下的一个小洞,欢呼的话语还没有说完就直接摔了下去。 看着倒在地面之上魏申,原本面带笑意的赵依立刻泛起了一抹担忧,赶忙上前将他扶了起来。 只是魏申似乎并没有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打断自己的兴奋,回身看了看已然来到自己近前的父侯,又看了看自己面前的母亲。 脸上依旧充满了欣喜,就听魏申再次大声宣布道:“母亲,我射中了,我射中了。” 看着魏申这般模样,赵依带着心中的欢喜与无奈将他轻轻扶起之后,轻轻摸了摸对方那颗小小的脑袋。 “好好好,我的申儿射中了。” 感受着从头上传来的轻柔触感,分别得到了父侯、母亲的肯定的魏申,此刻的面容之上浮现的都是满足的笑容。 魏罃看着魏申轻轻地摇了摇头,随即他的视线与对面的赵依连成一线,两人脸上的笑意却是越发灿烂了。 好一派一家和谐的景象。 …… 只是这份和谐的氛围并没有持续多久,一阵脚步声却是出现在了三人身旁。 “启禀君上,司马求见。” 听到这名宫人的禀报,站在魏罃和赵依两人中间的魏申,脸上立刻露出了几分不悦。 原本魏罃是答应好好陪陪他的,不想这份陪伴还没有持续多久,就又要被人给打断了。 将魏申的这份失落看在了眼中,既是母亲又是妻子的赵依一边用手安抚着儿子的情绪,一边看向了自己的夫君。 从魏罃成为魏侯的那一天起,赵依就明白眼前的这个男人不仅仅是自己的夫君,也不仅仅是自己儿子的父亲,更是要执掌一国大权的君主。 她或许不能够为他出谋划策,但是她却能够在背后默默地守护着他,让他没有后顾之忧地处理国政。 “君上政务繁忙,我就带申儿先行退下了。” 听着赵依这一句话语,看着那张带着笑意的美丽面容,魏罃心中忽然生出了一抹感动。.. “也好,有劳夫人了。” 等到看着赵依牵着魏申缓缓消失在自己视野之中,魏罃目光之中的那一抹温柔缓缓消失,取而代之的则是满脸的肃然。 “请司马过来吧。” “喏。” 躬身一喏之后,那名宫人快步离开,很快司马公孙颀的身影出现在了魏罃的面前。 “臣公孙颀,拜见君上。” “司马不必多礼,快快起身。”走上前去一把将公孙颀扶起身来,魏罃带着几分疑惑问道:“不知司马今日入宫,所为何事?” 公孙颀听到魏罃的询问,当即从怀中掏出了一卷帛书,将其呈递到了魏罃的面前。 “君上请看,这是河西之地的驻军发回的帛书。” 从公孙颀的手中接过这份帛书缓缓展开,魏罃的视线在那一个个篆字之间缓缓移动着。 许久之后,魏罃轻轻放下手中的这一番帛书,眼中忽然闪过了一抹凝重。 “据帛书上所说,秦军这些日子在边境之上调动频繁。”看着面前的公孙颀,魏罃沉声说道:“司马,秦国觊觎河西已久,一场大战或许就在眼前。” “正是。”出声赞同了魏罃的判断之后,公孙颀带着几分提醒缓缓说道:“君上,我魏国应当早做应对才是啊。” …… 第一百章 魏廷朝议 魏国宫室的大殿之中,一名名魏国朝臣各自端坐在自己的坐席之上。 “君上到。” 伴随着殿外的一声高吼,无数道视线不约而同地向着殿门的方向看了过去。 数息之后,迎着前方投向自己的目光,魏罃越过了两旁一名名朝臣,走到了那张属于自己的坐席之上。 等到魏罃停下自己的脚步,在相国公叔痤的率领下,下方的一干朝臣纷纷来到了过道之上。 “臣等拜见君上。” “诸位免礼。” 一番君臣之间应行的礼节之后,众多的魏国朝臣回到了自己的坐席,而魏罃则是缓缓在君位之上坐了下来。 带着几分威严的目光从身前扫过,将下方一名名朝臣脸上的神情收入眼底,然后就听魏罃的声音在大殿之中响了起来。 “今日朝会,只论一事。” “据驻守河西的将士来报,边境之上秦军近日调动频繁,秦国似乎有大举进攻我河西之地的迹象。” “如何应对这一场与秦国之间的战事,还望诸卿位畅所欲言。” 魏罃这一番话语说出来,大殿之中的一干朝臣顿时陷入了思索与各自议论之中。 就在大殿之中的一干朝臣面露沉思之际,坐在群臣最前方的相国公叔痤却是缓步来到了魏罃的面前。 “启禀君上,臣以为对于秦国此番的攻势,我魏国却是不能不重视。” 向着上方的魏罃轻轻躬身一礼之后,公叔痤的思绪逐渐飘飞,记忆之中秦魏河西之争的一幕幕画面不断在脑海之中浮现。 “君上,秦魏河西之争由来已久。” “数十年前,先有魏军长驱直入攻至秦国纵深之地,后有当时还是太子的先君武侯大败秦军于繁庞。” “直至先君文侯任用吴起为西河郡守,我魏国在与秦国的河西之战中已经完全占据了上风,秦国只能沿着洛水一线构筑防线抵挡我军攻势。” …… 正如公叔痤所言,魏文侯之时秦国在与魏国争夺河西的交锋之中,可以说是完全落在了下风。 其中既有秦国内部政局动荡,导致国势衰微的缘故,也是因为魏文侯知人善任,选用了吴起这个不世出的统帅坐镇河西。 只是河西对于秦国的重要性自是不言而喻,魏国占据了河西便可以威胁作为秦国核心的关中之地,所以秦国上下绝不可能坐视魏国占据河西。 于是,在魏文侯薨逝数年之后,秦国举全国之力发动了一场对魏国的战争,这就是对于河西战局无比重要的阴晋之战。 这一场以秦国大败而结束的战争,不仅仅奠定了魏国对于河西长达数十年的统治,也改变了秦国内部权力斗争的走向。 就在阴晋之战之后两年,发动这一场战争的秦惠公便是郁郁而终,只留下了一双孤儿寡母。 因为宫变流落魏国二十余年的秦灵公之子嬴师隰,看到了其中蕴藏的机会,开始了自己回国之路。 一场充满血腥的政变之后,嬴师隰杀死了秦惠公夫人和幼子,成为了秦国的新一任国君。 继任秦公之位后,看到了国势衰微现状的嬴师隰并没有立即发动收复河西的战争,而是效仿魏国在秦国之内开启了一场变革。 废除殉葬、设立县制、编制什伍…… 在经历了一场将近二十年的改革之后,曾经陷入衰弱的秦国在嬴师隰的手中重新变得强盛了起来。 这个时候,一个在嬴师隰内心存在了数十年的想法,成为了秦国下一步的国策。 击败魏国,夺回河西。 作为秦魏河西之争的亲历者,公叔痤用一句句话语向在场的一干朝臣全面地展示了这一场两国交锋的全貌。 等到话音在大殿之中落下,公叔痤的目光直直看向了上方的魏罃。 “君上,数十年以来秦国一直没有放弃对于河西之战的觊觎,只是一直受限于实力而没有选择发兵。” “如今秦国既然已经有所动作,那只说明了一件事情,秦国已然为夺回河西做好了充足的准备。” 听完了公叔痤的这一番话语之后,端坐在几案之后的魏罃脸上的神情却是变得格外严肃了起来。 通过前世的亲身经历,以及公叔痤的这一番讲述,魏罃心中更加明白了这一场河西之战所代表的意义。 毫无疑问,这是一场倾国之战! 日后会有秦魏两国数十万将士加入到这一场河西之战中,这一场战争更是直接决定着河西之地的归属。 意识到这场河西之战重要性的可不仅仅是魏罃一人,下方的一干朝臣同样深知其中厉害,同时他们也在思索着如何才能取得这一场大战的胜利。 就在此时,朝臣的坐席之中忽然走出了一人,此人正是如今已经升任魏国上大夫的段干介。 向着坐在上方君位之上的魏罃躬身一礼,就听这位上大夫沉声说道:“启禀君上,臣以为既然秦国还未准备就绪,我魏国不妨先发制人,派遣大军主动渡过洛水、主动向秦国发起攻击。” “君上,上大夫此策不可行。” 段干介的提议刚刚说出口,下方的朝臣之中便传来了一道反对的声音,随后只见司马公孙颀从坐席来到了魏罃的面前。 下一刻,在场众人就听公孙颀沉声说道:“启禀君上,上大夫此言若是在数月之前提出或许可行,但是此刻说出却是有些晚了。” “如今河西驻军已然传回了秦军频繁调动的消息,这就说明秦国已然正在为进攻河西做准备。” “此刻若是我魏军贸然出击,不仅无法取得战果,甚至有遭遇秦国重兵的可能。” 眼见公孙颀直接出言否定了自己的建议,段干介虽然知道他说得有一定的道理,但心中还是对其生出了几分不满。 语气之中带着不悦,就听段干介向着公孙颀反问道:“那不知司马有何应对之策?” “如今形势是敌暗我明,若是贸然出击,难免遭遇一场惨败。” 看了看一旁的段干介,只见公孙颀的目光看向了上方的魏罃,“启禀君上,臣以为既然不能主动出击,我军不妨采用诱敌深入之策。” 听到了公孙颀的这个建议,魏罃脸上的神情越发严肃,目光之中一道幽幽寒光突然绽放。 …… 第一百零一章 调兵遣将 “叩叩叩……” 一阵富有节奏的敲击声在魏国宫室的大殿之中响起,顿时将一干朝臣的注意力全都吸引了过去。 就在刚刚,围绕着如何应对此番秦国的攻势,魏国朝堂之上进行了一场激烈的言语交锋。 一部分朝臣旗帜鲜明地站在上大夫段干介一方,主张对秦国主动展开攻势。 之前对韩国、魏国的连连大胜,已经让这些魏国朝臣们对于魏军的战力产生了充足的信心。 在他们看来即使秦国在洛水以西之地真的屯驻了大军,魏军也完全可以以强大的军势碾压过去,稳扎稳打地一步步压缩秦国的防线。 这一派朝臣主帐对秦国主动进攻,而另外一派朝臣则是支持司马公孙颀的观点。 他们认为如今敌暗我明,此刻主动出击根本不是明智之举,应该在严守河西诸城的同时暗中调集大军。 等到秦国主动发起进攻之时,魏国便可以因敌而动,用诱敌深入之计将秦军引诱至腹地展开决战。 在重创来犯的秦国大军之后,携大胜之威的魏军可趁势西进,一举夺下秦国在洛水以西的大片疆土。 一时之间,原本的大殿好像变成了一家食客竞相争论的酒家。 就在双方朝臣僵持不下之际,身为朝臣之首的相国公叔痤却是站了出来,请求上方一直没有发表意见的魏罃决断此事。 就这样大殿之中总算是恢复了安静,不过在相国公叔痤的话落下之后,几乎所有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了上方。 所有人都很想知道,身为一国之君的魏罃此刻究竟会如何选择? “叩。” 不知道过了多久之后,伴随着最后一声敲击声落下,魏罃缓缓抬起头来看向了下方的一干朝臣。 迎着下方看向自己的目光,就听魏罃沉声说道:“诸位,寡人以为如今敌情未明,盲目冒进并不可取,谋定而后动方是上策。” 魏罃这话一出在场一干朝臣脸上神情皆是一震,所有人都知道刚刚那场关于如何应对秦国攻势的争论,到此已然是有了最终的结果。 一番争论尘埃落定之后,在相国公叔痤的率领之下一干朝臣纷纷起身,向着魏罃齐齐躬身一礼。 “君上英明。” 片刻之后,等到这一道或是真心或有腹诽的赞扬声消散在大殿之中,魏罃那带着几分威严的目光缓缓从下方朝臣之间扫过。 既然如今方略已定,也就到了该调兵遣将的时候。 “龙贾将军何在?” 当听到来自上方魏罃的召唤,群臣之中一道沉稳的身影缓缓从坐席之上站起身来。 “末将在。”向着魏罃躬身一礼,就听龙贾沉声应道。 看着视野之中那一张熟悉的面容,脑海之中前世的记忆如同潮水一般向魏罃涌了过来。 前世在经历了马陵之战、桂陵之战的惨败,魏国国势日渐衰微之后,正是眼前这位将军镇守河西,顶住了秦国一次又一次的攻势。 直到秦王嬴驷以公孙衍、嬴疾为将,率领秦军大举进攻河西,龙贾力战不敌之下最终以身殉国。 可以说,自始至终身为魏将的龙贾都对魏国是尽忠职守,以身殉国更是显示了他的气节,倒是自己对他有所亏欠。 思绪从脑海之中的记忆中回到现实,魏罃看向龙贾的目光却是浮现了一道愧疚之色,不过很快这道愧疚便被几分坚定所取代了。 “传寡人之命,派遣龙贾将军坐镇河西,同时河西驻军增至五万。” 一道命令宣布完之后,魏罃的目光看向了龙贾,“寡人授将军临机决断之权,秦军若对河西发动攻势,将军可自行选择用兵方略。” 听到魏罃这一道决定,龙贾的头猛然抬起,心中不禁流露出了几分感动。 虽然《孙子兵法》之中曾说过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但是在外的将领又怎么可能对于君主的命令无动于衷。 若真是这样,历史之上也就没有那么多迫于来自君主的压力而不得不出击的将军,更不会有因此而产生的一场场的战败了。 此刻魏罃授予龙贾临机决断之权,也是在给龙贾一个承诺,表明他不会干预未来龙贾在河西战场的决策。 魏罃的话语无疑是给予了龙贾最大的信任,也让龙贾可以没有后顾之忧的应对接下来的战事。 “末将定当竭尽全力,为我魏国守好河西。” 话落之后,龙贾回到了自己的坐席之上,魏罃的目光随即移向了在场另外一道身影。 “庞涓将军何在?” “末将在。”魏罃的话音刚落,庞涓的应答之声便出现在了大殿之中。 看着快步来到自己面前的庞涓,魏罃略微沉吟之后,又是一道命令出现在了一干朝臣耳畔。 “传寡人之命,以庞涓为将,于河东征召一支十万人的大军,随时准备应对河西前线的突发情况。” 听到魏罃的这一道命令,庞涓眼中立刻显出了几分激动。 庞涓不是没有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能够独当一面,只是他没有料到这一天竟然会来得如此之快。 此时此刻,庞涓心中因为魏罃对于自己的那份信重,而生出了几分兴奋、几分感激。 耗费片刻平复下心中的激荡,庞涓向着魏罃郑重拜道:“末将定当不负君上信重。” 以擅长防守的龙贾率领五万精锐坐镇河西,作为抵御秦军的第一道防线;.. 以善于阵战的庞涓率领十万大军屯住河东,准备随时迎击来犯的秦国大军。 为了应对秦国此番的进攻,魏国总计拿出了十五万大军,这足以显示身为魏罃对于此番河西之战的重视。 不过除了调动自己麾下的大军之外,魏罃却也没有忘记自己的身旁还站着赵国、韩国这两个盟友。 想到这里,魏罃对着下方沉声喊道:“下卿王错何在?” “臣在。”听到魏罃的声音,王错当即起身应答。 就听魏罃对着王错说道:“下卿这些年来一直游走于韩国、赵国,对于两国的朝堂也算是熟悉,这次还免不得要让爱卿再辛苦一番了。” “君上言重了,王错身为魏臣自当为国分忧,哪里敢说辛苦二字。”一番应答之后,王错躬身领命。 至此,魏国对于大战的一切准备都已经料理完毕,接下来就该是各级官员各司其职了。 缓缓从君位之上站起,魏罃看向前方的目光之中多了几分郑重,“相国、司马还有诸位,此战寡人拜托了。” “愿为君上效命。” …… 第一百零二章 溪水之畔 一场朝会结束之后,群臣三三两两地各自散去,而身为相国的公叔痤和司马公孙颀却是被单独留了下来。 “臣公叔痤,拜见君上。” “臣公孙颀,拜见君上。” “两位先生,快快请起。” 快步上前将公叔痤和公孙颀扶起身来,看着站在自己面前这两位可以依仗的心腹重臣,魏罃脸上满是和善的笑容。 “今日我之所以将两位单独留下来,是有一些关于战事的事情要和两位商议。” 说完这句魏罃缓缓向前迈出一步,对着公叔痤和公孙颀做出了一个邀请的手势。 “两位可愿意陪我走上一走?” 当耳畔响起魏罃的这一声邀请,公叔痤和公孙颀两人互相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向前一拜。 “谨遵君上之命。” 就这样在这个风和日丽的天气里,魏罃三人行走在生机盎然的风景之中,任由轻柔的清风拂过面颊,感受着春天带来的这一份美好。 走了不知道多远之后,魏罃三人来到了魏宫之中的一条小溪之畔。 在聆听了好一会儿悦耳的流水声之后,公叔痤和公孙颀两人的耳畔却是响起了魏罃的声音。 “常言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粮草之于士卒,就如同溪水之于游鱼一般,万万不可缺失。” “此番为了应对秦国即将来到的攻势,我魏国调动了整整十五万大军。粮草供给事关战局成败,更关乎大军生死,不能够有半点疏忽大意。” 说到这里,魏罃的声音却是戛然而止,只见他缓缓转过身来看向了站在自己身后半步的公叔痤。 “我魏国朝堂之上的官员不可胜数,不过论行事周密、处事谨慎,却无一人可以与相国相比。” “此番大军粮草供给之事,若是交予旁人我的心中实在难安,此事相国还需多多费心。” 公叔痤听着魏罃如此情真意切、饱含信任的话语,目光之中立刻生出了几分触动。 那一场对韩、赵的大战之后,被魏罃封为平阳君的公叔痤觉得自己数十年的宦海浮沉也算是有了一个完满的结局。 过去的两年之中,虽然是身为百官之首的相国,但自觉年事已高而日渐萌生退意的公叔痤,却在努力地收缩自己在魏国朝堂的影响力。 若非是如同今日这般事关魏国命运的大事,公叔痤一般不会站出来表明自己的态度。 魏罃很清楚公叔痤这么做,是在为他这个君主打算,也是在为自己日后退出魏国朝堂打算。 如果不是秦国即将大举进攻河西,魏罃也十分希望自己的这位老师能够早点去享受属于他的天伦之乐。 只是天不遂人愿,面对来势汹汹的秦国,也只能再劳烦眼前的这一位老相国了。 魏罃与公叔痤之间互相对视了许久,公叔痤略显苍老的双眼之中忽然闪过了一抹坚定之色。 既然君上如此信重老臣,那老臣就为君上、为魏国最后将这一件大事做完。 这个念头在公叔痤心头生出之后,只见他向着面前的魏罃躬身一拜,“臣公叔痤,谨奉君命。” “弟子代魏国多谢老师。” 一把将公叔痤扶起身来,魏罃满怀真挚地说出了自继位之后便很少喊出的称呼。 等到两人从师生之间的温馨氛围之中脱离出来,目光轻转之间,却是齐齐被在场另外一人脸上的神情给吸引了过去。 只见此刻的司马公孙颀正对着前方那条潺潺溪水,他的脸上满是凝重神情,似乎心中正在思索着什么事情一般。 眼见公孙颀如此模样,公叔痤便是向着魏罃躬身一拜,“君上,若是无事的话,老臣暂且告退。” “也好,今日朝会老师辛苦了,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魏罃听到公叔痤的话语,当即带着笑容说道。 直到公叔痤的身影缓缓消失在视野之中,魏罃这才轻轻走到了公孙颀的身旁,伸出右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 魏罃的轻轻拍击,却是将公孙颀从心中的思索拉回到了现实之中,那双原本无神的眼睛之中也逐渐恢复了平日里的睿智。 “臣失态了,还请君上责罚。” “无事,此事先生不必挂在心上。”脸上浮现出了一抹好奇,就听魏罃沉声说道:“我倒是很想知道先生刚刚是在思考何事,竟然如此入神?” “这……” 公孙颀听到了魏罃这一句询问,脸上先是浮现了一抹迟疑,不过片刻那双充满睿智的眼睛之中缓缓浮现了几分郑重。 “启禀君上,臣刚刚所思,要说与河西战事无关却也有些关系,要说与河西战事有关却也没有那般大的联系。” 公孙颀的这一番话语,倒是让魏罃心中的好奇越发重了,他很想知道公孙颀所提到的究竟是什么? “此处只有你我二人,有什么话先生尽可说来。” 听到了魏罃这句话之后,公孙颀略微沉吟了数息,然后缓缓说出了一个出人意料却又在情理之中的答案。 “田齐。” 当从公孙颀的口中听到田齐的时候,魏罃心中先是一震,随后他的目光同样出现了几分凝重。 对于田齐这个东方邻国,如今的魏国除了魏罃之外,恐怕就没有多少人会注意到他可能带来的危险。 倒不是说如今的齐国不强,事实上如今若论国力,继承了姜氏国君之位的田齐还在秦国之上。 只是田氏在夺得了姜氏的君位之后,内部始终是动荡不安甚至还发生了田午弑兄夺位之事,而这直接导致了田齐在对外战争之上接二连三的失败。 鲁国、魏国、燕国、赵国…… 这些与田齐接壤的国家在过去几乎都与他发生过战争,而这些战争往往也都是以田齐的失败而告终。 可以说,此时的田齐还不是数十年后那一个与秦国并称的战国东帝,他更像是一个刚刚继承了丰厚家资的少年。 拥有着令人垂涎的财富,却并没有足够保护的武力。 将思绪从田齐如今状况之中拉回到了现实之中,魏罃看着面前的公孙颀沉声说道:“先生的意思是田齐很有可能会趁我魏国与秦国大战之时……” “君上,虽然如今边境并没有齐军调动的消息传回,但是臣以为我魏国却也应当早作准备,以防出现不测之事。”没等魏罃把话说完,公孙颀当即沉声说道。 “先生所言极是。”一番思索之后,就听魏罃沉声说道:“命公孙痤率领精锐三万秘密前往大梁以防齐国突袭,先生以为如何?” “君上英明。” …… 第一百零三章 马踏洛水 “唏律律……” 一阵悠长的嘶鸣声传来,一道沉闷的马蹄声响起,一匹雄壮的战马出现在视线之中。 缰绳在有节奏地挥动,鬃毛在恣意地悦动,强健有力的四蹄不断踏击着脚下的大地。 风驰电掣之间,数十匹战马肆意着驰骋在平野之上,直到得到来自主人的命令,这些如同风一般迅捷的身影才开始放慢自己的速度。 数息之后,感受着身下战马缓缓迈动自己的脚步,静静地注视着前方的景色,马背之上秦公嬴师隰双眼的平静之下隐藏着的却是阵阵波澜。 “唏律律……” 恰在此时,又是一阵嘶鸣声在嬴师隰身旁响起,赢虔策动着身下战马来到了他的身旁。 “公父,渡过眼前这条洛水便是魏国的疆土。” 顺着赢虔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河水向着南方滚滚而流。当冬日里的冰雪消融之后,此刻的洛水正显示出一番奔腾的景象。 “不,那里也是我秦国的国土。”视线越过洛水看向对岸的土地,嬴师隰的目光之中带上了几分怀念,“只不过数十年前的一场场失败,我们秦国将他丢了罢了。” 目光久久注视前方始终没有偏移,曾经一幕幕熟悉的画面在嬴师隰的脑海之中浮现。 说起来,嬴师隰如今虽然贵为一国之君,但是他的过去不说是一帆风顺,也可以说是命运多舛。 十岁那年父亲秦灵公突然离世,原本理应属于他的君位被他的叔祖秦简公夺去,他迫不得已只能逃亡东方的魏国。 流落魏国数十载的秦国公子嬴师隰,熬过了秦简公、秦惠公两代人,直到幼子秦出子继位之后才等到了回国的机会。 秦出子2年,也即公元前385年,嬴师隰在魏武侯的支持之下,从河西回返秦国夺回那个原本就该属于他的君位。 思绪从对于过去的回忆之中回到现实,嬴师隰的目光之中依旧残留着几分怀念。 二十年之前,他从洛水东岸回返秦国,成功夺取了属于自己的秦君之位;二十年之后,他将从洛水西边率军出击,拿回属于秦国的河西之地。 双眼之中的怀念渐渐消失,一抹坚定出现在了面容之上,这一刻嬴师隰的双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手中的缰绳。 身下的战马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心中的激荡,一边略显焦躁地迈动着四蹄,一边不断发出粗重的呼吸之声。 “驾……” 一道催马之声响起,嬴师隰手中缰绳轻动,身下战马的马头被轻拨向了来时方向。 再度回望了身后那一条滔滔洛水一眼,嬴师隰目光之中的神情更加坚定了几分。 “虔儿,我们走,回重泉。” “喏。” 战马的嘶鸣之声再度响起,马蹄踏地的声音再度传来,数十名身着轻甲的秦军沿着来时的方向疾驰而回。 数息之后,地平线之上已经无法看到这支队伍的身影,留下的却是一阵阵的烟尘。 …… 秦国,洛水之畔,重泉城。 自从在与魏国的一次次河西之战中接二连三地遭遇惨败,秦国不得不将自己的防线从河水西移至了洛水一线。 同时,为了能够更好地抵御魏国,秦国还在洛水之畔修筑了一座军事重镇,重泉城。.. 伴随着过去一段时间之内,一支支秦军地陆续抵达,这座处于秦魏交界之地的重泉城比之以往更添了几分森严。 远远眺望这一座军事重镇,那有些斑驳的城墙之上此刻正高高飘扬着一面面墨色的秦字大旗。 一名名身着甲胄的精锐秦军此刻正站在城头,他们充满戒备的目光全神贯注地注视着城外,不放过哪怕一丝可疑之处。 当城外的平野之上出现了一道道疾驰的身影之时,这些秦军士卒立刻充满了戒备,他们的双手在这一刻紧紧握住了手中的兵器。 “来者何人?” 片刻之后,在这些秦军士卒带着几分尊敬的目光注视之下,验明身份的嬴师隰一行人策马向着城内飞驰而去。 穿过了防守严密的城墙,越过了宽阔无人的街道,嬴师隰一行人来到了重泉城内的一座府邸之前。 这里原是整个重泉城的核心所在,而伴随着河西大战拉开序幕,这里已经转变成为了整支秦军的大脑。 嬴师隰干脆利落地翻身下马,不带半点迟疑,当即便向着府邸之内走了进去。 “拜见君上。” “诸位不必多礼,都起来吧。” 当脚步迈入府邸正厅之内,嬴师隰并没有和厅内众人多说什么,简单一句话之后便向着前方一张悬挂的地图走了过去。 嬴师隰此刻的注意力已然完全落在了眼前这张地图之上,伴随着视线在那一座座城邑之间移转,一个个念头就这么浮现在了他的脑海之中。 就这么看了好一会儿之后,嬴师隰将视线从眼前这张地图之上收回,整个人迅速转身看向了身后的一干重臣良将。 嬴师隰的视线先是落在了如今秦国军中第一人,同时也是此战大军主将的章蟜身上。 “章蟜将军,为了这一次的河西之战我秦国总计调集了十五万大军。如今这些大军之中,有多少抵达了重泉城?” 听到嬴师隰所提出的这个问题,身为主将的章蟜先是回忆了一番这些日以来收到的一则则禀报,随即向着前方便是一个军礼。 “启禀君上,至昨日为止已经有十万大军抵达了重泉城,至于其余五万将士也已经距离重泉城不远了,相信在不久之后大军便能集结完毕。” “好。” 从章蟜的口中得到了满意的回答,嬴师隰当即叫了一声好,脸上的神情之中也对眼前这位秦军名将多了几分赞赏。 问完了大军主将,嬴师隰的目光随即落在了一旁的上大夫甘龙的身上,“上大夫,大军粮草辎重可曾筹备妥当?” 面对着嬴师隰看向自己的询问目光,已然领政数十载的甘龙,此刻的面容之间却是充满了沉稳与自信。 “启禀君上,如今各地的粮草辎重已经在陆续送抵前线,老臣保证大军出征之时一定会有充足的供应。” “好。” 又是一个好字在正厅之中响起,对于从继位之时便一直辅佐自己的甘龙,嬴师隰的心中自是充满了信任。 问完了大军、说完了粮草,嬴师隰的目光随即落在了一旁的长子嬴虔身上。 “渠梁此番前往齐国,可有消息传回?” “启禀公父,昨日儿臣收到了渠梁传回的帛书,齐国已然答应出兵与我一同攻伐魏国。” …… 第一百零四章 临淄城内 齐国,当今天下的强国之一。 地处东海之滨,占据渔盐之利,齐国所拥有的条件可谓得天独厚。 正是靠着这份先天优势,还有管仲、鲍叔牙等人的辅佐,三百多年之前的齐桓公才能举起尊王攘夷的大旗。 “九合诸侯,一匡天下。” 在齐桓公的励精图治、管仲的锐意改革之下,富有渔盐的齐国从天下诸侯之中脱颖而出,成为了春秋时期的第一位霸主。 虽然之后伴随着管仲、齐桓公等人的相继离世,国内爆发的权力之争让齐国失去了霸主的地位; 但是时至今日拥有高度发达的工商业的齐国,依旧还是天下之间举足轻重的大国。 而要论齐国最为繁华的所在,那就不得不说到齐国的都城临淄了。 数十年后的战国纵横家苏秦,在面见齐王之时曾经这样评价过临淄的繁华: “临淄之中七万户,臣窃度之,不下户三男子,三七二十一万,不待发於远县,而临淄之卒固已二十一万矣。” “临淄甚富而实,其民无不吹竽鼓瑟,弹琴击筑,斗鸡走狗,六博蹋鞠者。” “临淄之涂,车毂击,人肩摩,连衽成帷,举袂成幕,挥汗成雨,家殷人足,志高气扬。” 这些话虽然是苏秦为了劝谏齐王而说出的,其中难免有故意夸大的嫌疑,但是从字里行间之中,我们还是能够一窥临淄这座齐国都城的繁华。 就在这人声鼎沸、行人如织的临淄城内的一座酒肆之中,从秦国来到齐国的嬴渠梁、郑声两人,此刻正相对而坐在各自几案之后。 轻轻举起身前的一爵美酒,郑声向着嬴渠梁邀请道:“公子,来……” 可是还没等将话说完,对面嬴渠梁那明显心不在焉的神情,却是让郑声不自觉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轻轻把手中的酒爵落在身前几案之上,注视嬴渠梁好一会儿之后,郑声的声音却是出现在了嬴渠梁的耳畔。 “公子可是有心事?” 郑声这一道疑问,将对面的嬴渠梁从思索之中拉了出来,带着一抹有些低沉的神情,他迎上了对面郑声的目光。 “先生……” 没等嬴渠梁将心中所想说出来,郑声脸上便露出了一丝了然,“若是我没有猜错的话,公子所忧虑的应该是齐国出兵之事吧?” “正是。”眼中闪过了几分担忧,嬴渠梁向着郑声说道:“虽然说齐国已经答应与我秦国一同出兵讨伐魏国,可是……” 话说到一半之时,回忆起了那一日面见齐公田午的场景,嬴渠梁的脸上显出了几分迟疑。 沉吟了片刻之后,嬴渠梁才继续说道:“可是这么长时间以来,我不仅没有收到任何大军调动、粮草转运的消息,甚至连一丝出兵的迹象也没有看到。” “先生难道没有感觉到其中有些不寻常吗?” 话音落下,郑声脸上的神情不但没有任何的变化,反倒是显出了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将郑声脸上的神情看在眼中,嬴渠梁的目光之中突然显出了几分郑重,“还请先生教我。” 郑声看着对面嬴渠梁如此,神情之间立时有了几分变化,一抹郑重缓缓出现在了他的眉宇之间。 不过他却并没有直接为嬴渠梁答疑解惑,而是向他抛出了一个问题。 “公子以为我秦国与魏国相比,孰强孰弱?” 听到郑声提出的这个问题,嬴渠梁几乎没有思索,答案就已经出现在了他的心中。 虽然秦国在一年之前的王城之战中小胜了三晋联军一场,但是天下之间的有识之士并不会仅仅因为这一场战争,而得出魏国比秦国弱的结论。 同样,身为秦国公子的嬴渠梁也不会。 洞悉两国之间实力差距的嬴渠梁心中很清楚,就算如今的秦国已然经历了公父嬴师隰将近二十年的改革,但还是无法与已经强盛了数十年的魏国相比。 秦国若是想要彻底战胜魏国,凭借现在的实力还是远远不够,或许还需要一场更加深刻的变革。 将心中的那一抹思绪收回,嬴渠梁注视着眼前的郑声,沉声说道:“当然是魏国更强。” “公子再看看齐国与魏国之间,孰强孰弱?” 面对郑声的第二个问题,嬴渠梁的思绪却是没有刚刚那般果决了。 沉思了好一会儿,将过去这些年来两国的较量一一梳理过后,嬴渠梁才给出了一个有些迟疑的答案。 “若是比拼国力,两者或在伯仲之间;若是比拼战力,那么魏军明显强于齐军。” 这句话说出口的那一刹那,嬴渠梁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双眼之中忽然闪过了一丝明悟。 “先生的意思是齐国准备坐视我秦国与魏国大战,等到双方胜负将分之际,才会发兵攻伐魏国?”嬴渠梁带着几分猜测,对着郑声问道。 “正是。” 眼见嬴渠梁已经明白了自己的意思,郑声脸上的神情忽然变得肃然了几分。 “公子,我以为此刻的秦国和魏国在齐国的眼中,就像是两只即将要展开搏杀的猛虎,而齐国自己则是那个旁观虎斗的猎人。” “这一场搏杀若是我秦国显出颓势,那魏国势必也会精疲力竭,齐国出兵便可以给予魏国致命一击;” “这一场搏杀若是我秦国占据上风,那齐国便会毫不犹豫地立刻出兵,与我秦国一起痛打魏国这只落败的伤虎。” “总而言之,无论如何齐国总能处于不败之地。” 一番话语将齐国的计划给说了个明白之后,郑声的脸上倒是不禁显露出了一抹敬服之色。 如今的齐公田午原只是齐太公幼子,根本没有继承齐国国君之位的机会。 但是身为公子的田午并不甘心屈居人下,于是他弑兄在前、杀侄在后,这才坐上了齐国国君的宝座。 不得不说,这一位日后也被称作齐桓公的君主,实在是一位名副其实的枭雄。 而此番针对秦魏两国作出的谋划,更是显出了他所拥有的不凡手段。 “以我秦国为饵,想要轻而易举地便钓起魏国这条大鱼,临淄城中的这位齐侯的筹算可真是精彩啊。” 听完了郑声的这句评价,对于如今的齐国、对于当今的齐公,嬴渠梁却是有着不尽相同的看法。 在嬴渠梁看来,这位齐公田午只将注意力放在筹谋之上,而忽视了与魏军相比自身战力不足的劣势。 若是日后齐魏两国之间真的兵戎相见,齐国或许会为今日的这个疏忽付出血的代价。 …… 第一百零五章 秦军出征 “先生,齐国迟迟不出兵,我秦国应当如何应对?” 酒肆之中,面对嬴渠梁提出的这个问题,郑声脸上却是显出了几分满不在乎的神情。 貌似无意地举起了身前的酒爵,郑声向着嬴渠梁反问了一句,“公子以为若是齐国拒绝出兵,秦国又当如何呢?” 问出这一句话语之后,郑声的嘴角却是勾勒出了几分弧度,手中的美酒也被顺势饮入腹中。 这边郑声看似无意的一句问题,却使另外一边的嬴渠梁心中生出了几分波澜。 若是此次河西之战,齐国选择拒绝出兵,那秦国又会如何应对? 这个问题的答案其实并不难得出,嬴渠梁心中很清楚即使没有齐国出兵以为策应,秦国依旧会发动这一场对魏国的河西之战。 这一块地处河水以西,故而得名为河西的土地,对于秦国来说实在是至关重要。 若是有谁能够占据这块土地,便能够以此为跳板,进而向西威胁作为秦国核心所在的关中之地。 很不幸,这种对于秦国来说无比危险的假设正是如今的现实。 也正是因为这一块土地的重要性,秦国与晋国以及作为它继承者之一的魏国才争夺整整数百年的时间。 而自秦公嬴师隰继位以来,秦国上下励精图治二十载,为的也就是重新夺回这一块无比重要的河西之地。 可以说,这一场河西之战对于秦国来说,就像是一支已经搭在拉满的弓弦之上的羽箭。 若是齐国能够按照约定出兵策应当然是最好,但若是齐国最终没有出兵,秦国也依然会发兵攻打河西之地。 思绪流转到这里,坐在几案之后嬴渠梁脸上的神情忽然变得凝重,只见他缓缓从自己的坐席之上站了起来。 来到窗边,望着下方一片繁华的临淄街道,嬴渠梁幽幽的话语声出现在了郑声的耳畔。 “若是齐国出兵了,我秦国会战;若是齐国不出兵,我秦国依然会战。” 说完这一句,嬴渠梁猛然转身看向了身后的郑声,眼中闪过了一道郑重的神情。 “先生,此次河西之战,我秦国不得不战!” 听着自己耳畔响起的这一番话语,看着对面那一张肃然的脸庞,郑声脸上的笑意越发灿烂了起来。 “既然公子心中已经有了答案,我想在下也就不需要回答公子刚刚的问题了吧?” 话音落下,郑声的视线顺势与嬴渠梁的连成一线,两人的脸上都不约而同地浮现出了一抹笑容。 重新坐回自己的坐席之上,端起自己面前的酒爵,嬴渠梁向着面前的郑声遥遥一礼。 “这一爵,敬我秦国。” “先生,请。” “公子,请。” 数息之后,将各自酒爵之中的美酒一饮而尽,一阵爽朗的笑声出现在了两人之间。 “哈哈哈……” …… “呜呜呜……” 一阵悠长之中带着几分苍凉的号角声,如同一阵清风,吹拂过了整片校场。 此刻校场之上,一面面墨色秦旗之下站立着的,是一名名身披墨色的秦军将士。 悠长的战曲在耳畔回响,激昂的战意在胸中升腾,这些秦军士卒情不自禁地握紧了手中的利刃。 虽然没有任何的话语响起,但是所有人的双眼之中都浮现着那一抹肃然,所有的心中都生出同一个念头。 战争,即将来临。 “踏踏踏……” 沉闷的马蹄之声在耳畔回荡,与之一同响起的还有一道道甲胄碰撞的声音。 数息之后,十数道骑着战马的身影,就这么出现在了众多秦军将士们面前。 最前方的那一道身影,不是别人正是当今秦公,嬴师隰。 此刻,校场之上的秦军将士们满脸肃然,他们那带着几分敬服的目光直直地看向了前方的秦公嬴师隰。 他们看着他利落地翻身下马,看着他一步步地走向前方高台,看着他笔直地站在他们的面前。 “我秦国的将士们!” 沉寂了许久之后,这一道来自前方高台的吼声如同一阵惊雷,在下方一名名秦军将士耳畔轰然炸响。 心中没有生出半分犹疑,这些秦军将士们用他们自己的方式,向着面前的嬴师隰表达出了自己的忠诚。 霎时之间,原本一片平静的秦军方阵忽然风云突变,一阵接着一阵的黑色波涛就这么出现在了秦公嬴师隰的面前。 等到波涛逐渐归于平静,一切似乎都结束了的时候,一阵由无数道声音所组成的巨大声浪直接便向着对面的嬴师隰席卷而去。 “拜见君上!” “拜见君上!” “拜见君上!” …… 感受着如同山崩地裂一般的骇人气势,饶是身为秦公的嬴师隰,此刻的内心之中也是充满了震撼。 只见他的右手用力握紧拳头,左手紧紧地按住剑柄,无比努力地维持着面容之上的平静。 片刻之后,等到前方那股庞大的气势渐渐消散了之后,嬴师隰这才在内心之中暗暗松了一口气。 下一刻,将前方一名名秦军将士收入眼底,嬴师隰的内心之中却又生出了一股无法用言语说明的期待与兴奋。 为了这一天的到来,嬴师隰已经等待了二十年。 二十年前,从魏国回返秦国夺取君位路过河西的那一天起,一个信念便出现在了嬴师隰的心中。 总有一日,他一定要率领大军东渡洛水,将那一块属于秦国的河西之地夺回来,一举洗雪秦国所遭受的屈辱。 为了这一个信念,二十年之中嬴师隰没有一刻敢于懈怠,无一日不在励精图治。 在嬴师隰的努力之下,国势衰微的秦国重新变得强大,士气低落的秦军也有了一战之力。 如今兵甲已经充足、粮草已经齐备,也时候该发兵攻魏,重新将河西之地重新纳入了秦国的版图了。 视线从前方那些秦军将士身上收回,指向那块河西之地所在的东方,嬴师隰的双眼之中一股凛冽的寒芒浮现。 “我秦国的将士们。” “那里是河西之地,是我秦人祖祖辈辈生活的土地,如今它却被魏人所占据。” “将士们,寡人想知道你们答应吗?” 话音刚落,一道接着一道的怒吼便在校场之中响了起来。 “不答应。” “不答应。” “不答应。” …… 听着耳畔连绵不绝的怒吼声,嬴师隰按住腰间剑柄用力一拔,一柄闪烁着寒光的利剑出现在了他的右手之中。 “大军……” “出征!” …… 第一百零六章 魏国应对 秦公嬴师隰一声令下,十数万秦军将士举着一面面墨色的秦旗,渡过了秦魏之间的那一条洛水。 面对秦国这头已经蛰伏了数十载的凶残猛兽,作为防守方的魏国又该如何应对呢? …… “驾……驾……驾……” 一阵急促的催促声伴着声声战马嘶鸣,从远处辽阔的平野之上传了过来,很快一匹健壮的战马就这么驰骋到了眼前。 马背之上乃是一名身着赤色轻甲的魏军传令兵,从紧握缰绳的双手以及焦急的神情之上,不难看出此刻他内心之中的焦急。 “驾……驾……驾……” 催马之声越发响亮,战马嘶鸣越发粗重,一人一马不断加快速度,如同飓风一般向着前方疾驰而去。 顺着前方宽阔的道路走了许久之后,一座雄伟的城邑就这么出现这名传令兵的视野之中。. 魏国都城安邑到了。 片刻之后,魏国宫室的大殿之中,魏侯魏罃正和相国公叔痤、司马公孙颀两人相对而坐。 三人之间商议的并不是其他的事情,正是这场魏秦两国之间随时都有可能爆发的河西之战。 “启禀君上,河西五万驻军已然全数做好了战争准备,此外庞涓麾下十万大军也已经整训完毕,就等君上一声令下。” “启禀君上,第一批粮草辎重十日之前已经运抵河西前线,接下来还会有源源不断的粮草从各地送至安邑,大军的粮草辎重必然不会短缺。” 坐在几案之后,听着对面公叔痤、公孙颀所禀报的消息,身为魏侯的魏罃带着几分满意的神情轻轻地点了点头。 有之前李悝变法打下的坚实基础,再加上公叔痤、公孙颀这样的重臣总领,短短时间之内魏国就已经完成了包括十余万大军调动、前期的粮草辎重转运在内的一系列战争准备。 不夸张地说,如同魏国这般高效运转的国家机器,在当今这个战国时代还是十分稀少的。 就在魏罃的心中对于魏国的战争准备感到满意的时候,一阵有些凌乱的脚步声出现在了殿门之外。 “报……” “启禀君上,河西前线战报送到。” 当这道禀报之声在耳畔响起,魏罃脸上的满意神情立刻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则是一脸的凝重。 虽然还不清楚那份战报之上的具体内容,但是忽然生出的直觉,还是令魏罃的心中生出了几分不好的感觉。 只见魏罃缓缓从君位之上站了起来,在公叔痤、公孙颀两人齐齐的目光注视之下,缓缓走到了那名传令兵的身前。 接过那份来自河西前线的战报,魏罃先是让传令兵下去休息,随后将其展开观阅了起来。 魏罃的视线在战报之上缓缓移动着,伴随着一个个篆字落入眼底,魏罃脸上的神情越发凝重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当公叔痤、公孙颀都不约而同地来到了身前,魏罃这才将视线从战报之上缓缓收回。 “来势汹汹。” “图谋不小。” 一边给出了这样两句评价,魏罃一边将手中的这份战报递到了公叔痤、公孙颀的面前。 “相国、司马,你们也看看吧。” “喏。” 怀着有些忐忑的心情从魏罃的手中接过了那份战报,仅仅是简单看了一眼,两人的目光之中不约而同地浮现出了一抹震惊之色。 十五万秦军! 虽然之前公叔痤、公孙颀两人都已经做好了准备,估计秦国此番出兵必然人数不少; 但是当秦军真实的人数摆在眼前的时候,两人的心中都难免生出了几分后怕。 为了这一场对魏国的战争,竟然能够拿出如此庞大的一支军队,看来秦国是铁了心要收复河西之地了。 若是魏国没有做好充足的战争准备,说不得这一次要在秦国的手中吃一个大亏。 思绪流转到这里,一向以谨慎沉稳著称的相国公叔痤,当即带着几分担忧带着魏罃躬身一礼。 “君上,秦国为了攻打河西出动了十五万大军,如今龙贾将军所率领的河西驻军不过五万。” “虽然河西有少梁、临晋这样的城墙坚固的城邑可以作为屏障,但是为了稳妥起见,是否命令庞涓率领麾下十万大军前往增援?” 魏罃听完了公叔痤的这一道建议,心中立时生出了几分认同。 五万魏军对上十五万秦军,虽然魏军在战力之上稍胜秦军一筹,又握有临晋、少梁这样的坚城,但是双方之间的兵力差距毕竟是有些过于悬殊了。 若是有庞涓麾下的十万大军以为援军,河西魏军在面对秦军的攻势之时,便能够更加游刃有余地进行防守。 不过在心中有些认同公叔痤建议的同时,魏罃却是没有忘记自己的身旁还有一位智囊。 “司马以为如何?” “启禀君上,臣以为相国的建议确实是稳妥之举。只是……” 针对公叔痤的提议给出了部分评价之后,公孙颀语气之中却是出现几分迟疑,随即话锋一转向着魏罃道:“君上是否还记得那日朝议之上,臣献上的应对秦国的方略?” “当然记得。” 伴随着公孙颀提到那日朝议,一幕幕画面出现在了魏罃的脑海之中。 避敌锋芒,诱敌深入。 当一切的画面都缓缓消散,脑海之中只剩下了这八个字,魏罃脸上的神情之中忽然浮现了几分了然。 “司马的意思是此刻还不是恰当的时刻?” “正是。” 向着魏罃躬身一礼,就听公孙颀沉声说道:“此刻的秦军刚刚渡过洛水,士气正是如虹之时。” “若是我军此刻贸然出动全部主力,与秦军展开正面较量,必然会遭受不小的损失。” 说话之间,公孙颀领着魏罃、公叔痤两人快步走到了大殿一边的那一张地图之前。 伴随着手指在地图之上不断转移,就听公孙颀解释道:“君上、相国请看,之前我魏国虽然在河西有数万驻军,但是大多都分布在众多城邑之中,面对来势汹汹大军根本无法有效防御。” “不过龙贾将军在被君上任命为河西驻军主将之后,随即下令放弃部分难以坚守的城邑,集中兵力于数个坚城之中。” “此举不仅能够拉长秦军的战线、消耗秦军的粮草辎重、分散秦军的兵力,更可以将我军分散的兵力重新凝聚成更加强大的力量。” …… 第一百零七章 河西临晋 “君上,相国。” 将龙贾在河西之地的应对说完之后,公孙颀当即向着魏罃和公叔痤两人分别行了一礼。 随后就看到公孙颀轻轻将自己的左手握成拳头,在魏罃和公叔痤两人的面前缓缓地收了回去。 “君上、相国请看,臣的左手就像是此刻我魏国的五万河西驻军,河西主将龙贾之前针对秦军所作出的应对就如同臣一样将左手收回来。” 看完了公孙颀这一个动作,听完了他的那一句话语,一旁公叔痤的脸上顿时浮现了一丝了然的神情。 “这么做不仅能够使得原本分散的力量重新聚合在一处,更是能够将秦军的大部分注意力吸引过来。” “如此做,确实是一举两得。” 听到公叔痤对于龙贾的评价,魏罃脸上立刻露出了几分笑意,龙贾的应对令他对此次河西之战更生出了几分信心。 同时魏罃的心中也在为自己当初的决定而感到庆幸,仅仅就从这一件事情来看,他任命龙贾为河西驻军的主将无疑是十分正确的。 不过就在魏罃心中感叹于自己用人得当之际,刚刚还是赞叹不已的公叔痤似乎又是想到了什么,眼中却是浮现了几抹沉思。 沉吟了片刻之后,公叔痤当即向着一旁的公孙颀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司马刚刚说此刻还不是庞涓大军东进的恰当时刻?那不知司马所说的恰当时刻又是何时呢?” 迎着公叔痤以及魏罃投向自己的两道带着询问意味的视线,公孙颀的脸上立刻显出了一股自信的神情。 “刚刚臣已经和君上还有相国说过,五万河西驻军就像是臣的左手。” 举起了自己的左手的同时,公孙颀又将右手举到了两人的面前,“而臣的右手则是庞涓将军麾下的十万大军。” 说完之后公孙颀再次将左手伸了回去,“如今河西驻军正在一步步地后退,秦国大军必然会趁势东进。” “等到秦军的注意力全都被河西驻军这只左手吸引的时候……” 话说到一半公孙颀突然停了下来,迎着魏罃和公叔痤两人看向自己的灼灼目光,就见他猛然挥出了自己的右拳。 “这是庞涓将军麾下的大军西渡河水,给予秦国以致命一击的时候。” …… 魏国,河西,临晋城。 一条大河滚滚向前,已经不知道流了多少年…… 在这无比漫长的岁月之中,这条大河见证了岸边一个个势力从勃勃兴起到最终衰弱。 就比如这片名为临晋的土地,在过去千年之间已然换了一个又一个主人。 西周之时,这里曾经是芮国的封地。 东周初年,周平王以子弑父不仅致使周室权威沦丧,更是给了北方的犬戎等部族南下关中的机会。 伴随着犬戎大军浩浩荡荡地杀入周室的镐京,这块土地的主人也就从芮国换成了跟随着犬戎南下的大荔戎族。 那时,这支南下的大荔戎族在河西之地筑起了数十座城,自称大荔戎国,其势力之强甚至可以和秦国北方的义渠相提并论。 伴随着河水滔滔向前,时间又从春秋走到了战国,这时秦国正是秦厉共公在位。 秦厉共公十六年,也即公元前461年,秦国以两万精锐之师攻伐大荔戎国,秦国大军顺利地攻取了大荔王城,失败的大荔残部只能仓皇向北遁逃。 成功覆灭了大荔戎国之后,秦国在它原本的土地之上修筑了一座坚城以面对晋国,这座城邑就是临晋。 时间匆匆一转又是三十年过去,这个时候的秦国,不仅国内的庶长集团势力日益壮大,更是遭受到了来自北方义渠的威胁。 趁着秦国内忧外患之际,当时还是魏氏的魏国果断发兵伐秦,将这一座临晋城纳入了自己的版图之中。 过去数十年以来,秦国与魏国在河西之地展开的一场场交锋之中是胜少败多,甚至迫不得已只能退守洛水一线。 临晋这一座紧靠大河、西临河东的河西坚城,自然就被魏国牢牢地掌握在了手中。 只是伴随着此次秦国倾全国之力,发兵十五万誓要夺回河西,临晋这座处于河西腹地的城邑也清晰地感受到战争的脚步正在一步步逼近。 站在临晋的城头之上,身为魏国河西主将的龙贾,此刻正全神贯注地注视着城外。 虽然远处的原野之上此刻依旧还是一片平静,但是龙贾觉得自己的耳畔仿佛响起了一阵阵金戈铁马之声,他的眼前似乎出现了一片片黑色的身影。 他知道那支名为秦军的队伍,不久之后便会出现在这一座城邑之外。 忽然一阵迅疾的狂风袭来,立时便将城头之上的那一面面赤色魏旗吹得是猎猎作响。 发出的声响将龙贾从思索拉回到了现实之中,他缓缓收回了自己看向城外的视线,抬起头来仰望那一面面的旗帜。 左手情不自禁地按上了腰间剑柄,双眼之中一阵肃杀之气浮现,此刻的龙贾心中却是有一股战意升腾不息。 恰在此时,一阵脚步声出现在了龙贾的身后。 “启禀将军,众将已至正厅。”m.. 缓缓将手从剑柄之上放开,眼中的肃杀渐渐消失,重新恢复平静的龙贾就这么一步步地走下了临晋城头。 片刻之后,城主府邸的正厅之外,忽然响起了军士无比洪亮的声音。 “龙贾将军到……” 一阵甲胄碰撞的声音在正厅之外响起,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厅门之外。 伴随着龙贾的身影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之中,在场所有的魏军将领齐齐便是一个军礼。 “末将参见将军。” “诸将不必多礼。” 大踏步的迈入正厅之中,快速从众将中间走过,数息之后龙贾已然站在了主将之位的前方。 平静之中带着几分威严的视线从下方一名名魏军将领身上划过,龙贾略显低沉的声音就这么出现在了他们的耳畔。 “今日召集诸将前来,不为他事,只谈对敌。” “此番攻伐河西,秦国以章蟜为主将,嬴虔、庶长国为副将,总计出兵一十五万。” 正厅之中,一干魏军将领笔直而立,众人的视线都汇聚到了前方悬挂的那一张河西地图之上。 伴随着一根木杆在地图之上快速移动,秦军此番东进的大致动向就这么清晰地展现在了在场的魏军将领们面前。 …… 第一百零八章 退守坚城 根据魏军前线斥候之前回禀的消息,此次的十五万大军被秦军主将章蟜分成了北、南、中三路大军。 第一路北线大军,由副将庶长国率领六万士卒,负责河西之地北部城邑的攻略。 第二路南线大军由副将嬴虔所统率,所部将士大约四万,这支大军的目标乃是河西之地南部的数座城邑。 第三路中路大军由主将章蟜亲自统领剩余的五万名士卒,攻打河西之地中部魏国所占据的土地。 伴随着战局的持续发展,在魏国河西军主将龙贾主动撤退的命令之下,这三路秦军的推进都可谓是一帆风顺。 向东渡过洛水之后,在副将庶长国的率领之下,秦国北线大军六万人已然攻占了河西之地西部的杜平城。 下一步,他们极有可能会继续向东进发,去夺取魏国在河西之地的要塞,少梁邑。 南线大军在副将嬴虔的指挥之下由重泉南下,短短时日之内便夺取了郑、武城两座城邑。 相信这支大军很快便会折返向北,再次渡过渭水,直逼坐落于洛水南岸的洛阴城。 从重泉城向东进发,秦军主将章蟜率领着麾下的中路大军,同样十分顺利地拿下了元里城。 在这之后,章蟜极有可能率领大军包围合阳城,以切断少梁和临晋这两座要塞之间的联系。 片刻之后,等到身为主将的龙贾诉说完毕,整个正厅都陷入到了一股压抑的氛围之中。 结合着悬挂在面前的地图,将秦军这些日子以来的动向在心中复盘,每一名魏军将领的脸上都不约而同地浮现出了满满的凝重。 周围压抑的气氛一直持续了许久,就在几乎快要将众人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时候,一名魏军将领却是从众人之中走了出来。. 一个军礼之后,只听他对着众人大声说道:“将军,秦军这次是准备一战就将我河西之地全部纳入版图啊。” 听到这名魏军将领的评价,周围其余将领连连点头的同时,脸上也都露出了几分赞同之色。 十五万大军,分三路而来,准备将河西之地一举鲸吞而下。 秦国的胃口不可谓不大! 不过秦国大军是来势汹汹,这并不意味着在场的河西军将领就会畏战怯战。 这些魏军将领的依仗来自他们的身后,魏国可是当今天下的第一强国,就算强大如齐国、楚国也要相让三分。 “我只怕秦军没有这么好的牙口。” 又是一名魏军将领站了出来,只见他面露郑重之色,向着前方的主将龙贾躬郑重一礼。 “将军,末将愿率领一支精兵去挫一挫秦军的锐气。” 这名魏军将领说出的这句请战的话语,仿佛点燃了正厅之中其余将领胸中积累多日的战意。 下一刻,只见他们面露激动之色,一个接着一个地站了出来向着前方的主将龙贾请战。 “将军,末将请战。” “将军,末将请战。” “将军,末将请战。” …… 只是身为主将的龙贾似乎并没有周围充满激昂的氛围所感染,如同古井一般无波无澜的视线始终在面前的地图之上移转着。 注意到龙贾此刻的状态,一切的声音立时之间便是消散殆尽,所有魏军将领默默站在原地目不斜视地注视着前方。 伴随着一条条河流、一座座城邑被龙贾收入眼底,整个河西战场的脉络在他的心中逐渐清晰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之后,当龙贾缓缓转过身来看向后方之时,这些魏军将领不约而同地将自己挺得笔直。 “斥候营主将何在?” “末将在。” 几乎就是在龙贾话音刚刚落下的那一刹那,一名魏军将领直接便从队伍之中来到了他的面前。 龙贾的双眼之中浮现出一抹郑重之色,沉声说道:“传本将军令,继续派出精锐斥候探查秦军的一举一动,如有异常随时回报。” “喏。” 从龙贾这边接受命令之后,这名魏军斥候营主将不带半点犹豫,躬身一喏之后便离开了正厅。 下达完了这第一道指令之后,龙贾继续对着面前的一干魏军将领大声命令道:“传本将军令,洛阴、合阳等城邑的将士迅速退入临晋,繁庞、籍姑等地士卒即刻前往少梁。” 当龙贾这一道命令下达之后,又有几道身影从人群之中站了出来,没有半点迟疑地向着前方躬身一拜。 “末将遵令。” 伴随着龙贾这一道命令的下达,又有数座城邑被直接放弃掉,魏国在河西之地只剩下了临晋、少梁这两座要塞。 不过这同时也意味着魏国河西军已然将自己原本分散的五万大军,牢牢地凝聚在了这一北一南两座要塞之中。 可以想见的是,一场秦魏之间的血战便要在少梁、临晋城下拉开序幕。 …… 河西,元里。 “报……” “启禀将军,南线嬴虔将军有战报送到。” 伴随着一阵嘹亮的禀报之声,一名秦军传令兵快步冲入了秦军主将章蟜所在的大帐之中。 听到耳畔响起的这一道声音,章蟜将手中的这份战报放在身前几案之上,从那名传令兵的手中接过那份来自南线大军的战报。 数息之后,章蟜将手中这份南线战报轻轻放下,重新取过了那份北线战报又看了起来。 只是伴随着那上面的篆字一个接着一个地进入了章蟜的眼中,他的眉宇之间不禁浮现了几分凝重。 身为秦军主将的章蟜此刻之所以面露凝重之色,倒并不是因为两线大军的攻势遭遇到了什么困难,相反的两支大军的进展可谓是一帆风顺。 只是身为将领的本能让章蟜心中生出几分警惕,战局推进的过分顺利对于秦军来说可能并不是什么好事。 一念至此,章蟜的目光之中忽然闪过一道寒光,一道充满威严的声音从大帐之中传了出去。 “来人啊!” 听到来自主将的召唤,此刻值守在大帐之外的秦军亲卫当即快步迈入大帐,来到了章蟜的面前。 “拜见将军。” 看着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亲卫,就听章蟜沉声说道:“让斥候营主将即刻前来见我。” “喏。” …… 第一百零九章 秦军北上 河西,临晋城。 右手食指在身前地图之上不断移动着,身为魏国河西主将的龙贾此刻正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前方。 如今龙贾手中的五万河西军已经分别退入了少梁、临晋两座坚城,准备依托两地坚固的城墙进行防守。 在魏国河西军行动的同时,作为对手的秦军却也没有停下自己的脚步。 也就是在河西北部繁庞、籍姑等城邑的士卒退入少梁邑之后不久,秦国北线大军六万余人便在副将庶长国的指挥之下包围了这里。 至于秦国中路大军则在主将章蟜的率领之下,向东夺取了少梁和临晋中间的合阳城,切断了这两座魏国河西要塞的联系。 从地图之上俯瞰整个河西战场,此刻的魏国一方几乎是完全落在了下风,大片大片的河西领土成为了秦国东进大军的战利品。 尽管眼前地图之上的一座座城邑如今都被秦国收入了囊中,但是将这一切看在眼中的龙贾脸上神情依旧充满了平静。 一场战争的胜负从来都不是由一城一地的得失决定的,而是要看战争双方谁能够笑到最后。 正当龙贾全神贯注地谋划着战局的时候,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就这么出现在了正厅之外。 “报……” “启禀两位将军,合阳方向有战报送到。” 听罢这名传令兵禀报的消息,站在龙贾身旁的副将缓缓转过身来,从他的手中将那份战报接了过来。 “辛苦了,你先下去休息吧。” “喏。” 等到这名传令兵的身影消失在正厅之中,副将一边用视线迅速扫了一遍手中战报,一边快步回到了龙贾的身旁。 “将军,据前线斥候探查得到的消息,合阳方向的秦军主力已然向北开拔而去。” 龙贾从身旁副将手中接过那份战报,伴随着上面的篆字一个个地进入眼中,他的双眼之中忽然闪过了几分凝重。 下一刻,龙贾的视线重新回到了身前那一张地图之上,无比迅速地划过了一个又一个城邑,最终锁定在了那座魏国在河西北部仅剩的一座要塞。 少梁邑。 龙贾的目光之中一道寒光闪现,右手之中的那一张帛书被紧紧地攥住,只听得一道巨响声出现在了大厅之中。 看着自己重重砸在前方地图之上的右拳,龙贾脸上的凝重似乎在一瞬之间全都消失不见了,剩下的只有那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秦国这是准备要将我河西军一步步地逼入绝境啊。” 龙贾的这声感叹落下之际,一旁的副将当即向前一步,提出了自己的建议,“将军,要不然末将率领一支精兵,趁着秦军主力前往少梁的机会,将合阳重新夺回来?” “不必如此。” 一边注视着身前的那张地图,龙贾一边向着身旁的副将沉声说道:“如今我军与秦军之间的兵力差距悬殊。” “若是我军贸然出击,不仅会将原本聚合在一起的力量分散开来,而且极有可能会被秦军各个击破。”. “这与我军之前的方略并不相符。” 一番话语否定了副将主动出击的请求之后,龙贾的视线再度移转,从地图的北方转移到了临晋的南面。 “这些日子以来,秦国南线大军可有异动?” 龙贾的这一声询问让身旁的副将陷入了沉思之中,一条条的消息不断浮现在了他的脑海之中。 沉吟了片刻之后,副将的神情逐渐恢复了清明,只见带着几分严肃看向了身旁的主将龙贾。 “启禀将军,据监视南边的斥候回报的消息,秦国南线大军四万人在攻下洛阴之后就没有再有所行动。” 从副将口中得到了这一个答复,龙贾的脸上立刻露出了一副了然之色。 如果他没有猜错的话,秦军主将章蟜这是精心准备了一个陷阱,就等着他率领魏军往里面跳了。 心中思绪流转到这里,龙贾的神情之中忽然浮现了一抹谨慎,只听他向着身旁的副将沉声下令道:“传我军令,所有将士一律谨守城防。” “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击。” “末将遵令。” 接收到了来自主将龙贾的命令之后,身旁的副将当即就准备离开正厅。 不过他的脚步还没有迈出去,身后却再次响起了龙贾的声音,“还有一件事。” 将视线从地图之上秦国南线大军的所在收回,龙贾转过身来看向了副将,目光之中闪过了一抹郑重。 “让前线斥候时刻注意秦国南线大军的动向,如果发现异常,随时回报于我。” “喏。” 数息之后,望着渐渐消失在视野之中的身影,龙贾的视线重新又回到了那一张地图之上。 他已经能够预感到这一场河西之战的转折点,或许就快要降临了。 …… “唏律律……” 伴随着一声声不断响起的战马嘶鸣,一道黑色的身影在临晋通往合阳的道路飞快地驰骋。 不知沿着道路向前走了多远,这道黑色的身影最终停在了一驾战车之前,而此刻这驾战车之上正站着一名身着墨色甲胄的秦军将领。 这名秦军将领不是别人,正是此战秦军主将,章蟜。 如同平日里一般干脆利落地跳下战马,这道黑色的身影快步来到了主将章蟜的面前躬身一拜。 “启禀将军,临晋城内的守军突然加强了戒备,并且丝毫没有任何出兵的迹象。” 听完身前这名传令兵所禀报的消息,章蟜知道自己的意图已然被龙贾看破了,在感觉有些可惜的同时,他心中对于龙贾其人的评价也不禁又高了几分。 身为这场河西之战秦军的最高主将,在经历了之前一番对于战局的推演之后,章蟜对自己正在指挥地这场战争有着清晰地了解。 虽然如今秦军接二连三地夺取了魏国的城邑,看似是完全占据了上风,但是魏军的兵力却并没有什么大的损失。 在魏将龙贾的命令之下,这五万大军分别退守少梁和临晋,这两座城防坚固的要塞必然会成为秦国全取河西之路上的两块拦路巨石。 如此难缠的对手,让章蟜不得不慎重对待;如此谨慎的将领,也让章蟜心中感到了一丝敬佩。 “能被魏侯委以重任之人,确实是有些本事,龙贾不愧是魏军之中的良将。” 在心中感叹了这么一句之后,章蟜的视线缓缓看向了北方,眼中一道寒光闪过。 “大军出发,目标……” “少梁城!” …… 第一百一十章 兵临少梁 河西,少梁城外,秦军大营。 “报……” 一道急报声从大帐之外传了进来,打断了主帐之内秦军主将章蟜和副将庶长国两人的商议。 视线轻轻转向帐帘方向,主将章蟜脸色一肃,沉声说道:“进来。” “喏。” 话音刚落,伴随着大帐帐帘的一阵翻飞,一名秦军传令兵出现在了章蟜、庶长国的两人面前。 “启禀两位将军,嬴虔公子到了。” 听到这名秦军传令兵禀报的消息,章蟜和庶长国互相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抹欣喜之情。 “将军,可愿随我一起去迎接公子?”猛然从主将之位上站起身来,章蟜向着一旁的庶长国邀请道。 看着章蟜脸上的那一抹神情,庶长国当即带着几分笑意从自己的坐席之上站了起来,“既然主将相邀,末将自当遵从。” 一番发生在中军大帐之内的交谈之后,主将章蟜、副将庶长国领着数千秦军士卒来到了秦军大营之外。 放眼望去远处的平野之上一片平静,随着一阵清风,道路旁的野草野花上下摇曳着。 若是有游学士子路过此处,或许会对眼前这一幕的景色感叹一番,只是此刻在场之人却并没有将注意力放在路旁。 站在那数千名秦军士卒所组成的黑色方阵之前,章蟜、庶长国两人注视着前方,默默地等待着秦将嬴虔以及其麾下大军的到来。 片刻之后,原本平静的地面之上忽然出现了几分异动,道路两旁的石子似乎是受到了什么外力似的接连不断地上下跃动。 与此同时,远处一阵阵沉闷的脚步声伴随着战马嘹亮的嘶鸣声,向着章蟜一行人传了过来。 感受着脚下从远处传来的震动,聆听着耳畔响起的行军之声,站在最前方的章蟜与庶长国对视了一眼,一抹了然的神情同时出现在了两人眼中。 来了! 片刻之后,遥远的地平线之下缓缓升起了一面面秦字大旗,紧接着一道道黑色的身影出现在了众人的视线之中。 从浩瀚的苍穹之上俯瞰此刻的大地,这支前行的秦军仿佛一波黑色的巨浪,携带着无穷无尽的威势向着前方直扑而来。 当黑色的浪头拍击在阻挡它的堤岸之上的时候,统率这支军队的秦将嬴虔所乘坐的战车,却是缓缓停在了章蟜、庶长国以及数千秦军将士的面前。 轻轻一跃跳下战车,快步来到主将章蟜的面前,嬴虔当即便是行了一个军礼。 “末将嬴虔,参见将军。” “嬴虔,你我之间还需要这些如此多礼吗?”上前一步将嬴虔扶起身来,章蟜脸上顿时泛起几分笑容,“来得好快啊!” “在接到将军命令之后,嬴虔深知战事紧急,不敢有半点迟疑。” 一句话语说完之后,只见嬴虔的脸上顿时浮现了一抹郑重之色,“我先是在洛阴城留下了两万精锐驻守,以防临晋城内的魏军有所异动。” “完成了这一步之后,我便立刻率领剩下两万大军北上,前来少梁邑与两位将军会合。” “兵贵神速,嬴虔将军深谙兵法之道。”一旁的庶长国在听完了嬴虔的话语之后,带着几分敬服的神情称赞道。 另外一边身为主将的章蟜,同样对于嬴虔的应对充满了欣赏,“就冲这一次的安排,嬴虔你未来必然能够统帅大军、独当一面。” “好啊!” 一声感叹之后,章蟜看了嬴虔一眼,脸上笑容越发灿烂了起来,“此次少梁之战,有你麾下大军相助,我军取胜就更有把握了。” 章蟜这话说完之后,在场三名秦军将领互相对视一眼,三人的双眼之中不约而同地浮现了一抹战意。 …… 嬴虔麾下两万大军的到来,对于少梁城外的秦军来说无疑是一件好事,不过对于城内的魏国守军来说就不是什么好消息了。 “报……” 伴随着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出现在了大厅之外,一名魏军传令兵跌跌撞撞地冲到了魏军少梁城主将翟良的面前。 看着这个脸上满是慌张之色的士卒,翟良的脸上立刻浮现了一抹凝重,一种不好的预感出现在了他的心头。 “何事如此惊慌?” 面对来自前方主将的这一声询问,这名魏军传令兵一边平复着心中的激荡,一边组织着自己的语言。.. 数息之后,就听这名魏军传令兵说道:“启禀将军,据城墙之上的士卒回报,又有大约两万秦军出现在了城外。” “什么!” 当这名传令兵将这个消息说出来的时候,不仅是身为主将的翟良脸色立刻阴沉了下去,甚至整个大厅之中的气氛也在瞬息之间变得紧张了起来。 自从繁庞、籍姑等河西之地北部的士卒退入城中之后,少梁城便陷入了秦国大军的包围之中。 先是秦国北线大军所属的五万余人,其后又是秦军主将章蟜所率领的四万大军,如今又有两万秦军抵达了少梁城。 此次秦国为了河西大战投入的十五万大军,此刻足足有十一万屯驻在了少梁城外,这足以证明秦国对于这座少梁要塞势在必得。 城外十一万大军所产生的巨大压力,直将整个少梁城都快压得喘不过气来,也让身为少梁守将的翟良感受到了自己肩上的沉重。 此刻翟良的手中还有两万魏军精锐,而他要面对的则是十一万秦国大军,如此悬殊的差距他又该如何应对? 脸上的低沉缓缓消失,一份凝重出现在了双眼之中,竭尽所能使自己平静下来的翟良缓缓走向了身后那一张河西之地的地图。 如果有临晋城内的魏军将领站在这里的话,一定可以发现这一张地图与悬挂在河西军主将龙贾身后的那张可以说是一模一样。 事实上,那张地图与这张地图都是出自同一人之手,正是此前的河西军主将、如今的少梁邑守将,翟良。 在龙贾被魏罃任命为河西军主将之前,作为曾经魏国名将翟角后裔的翟良,一直镇守着河西这一片对于魏国来说至关重要的土地。 对于这块河西之地,翟良自问当世并没有多少人比他更了解它,因为这是他守护了整整十数年的地方。 翟良绝不允许有人将河西之地从他的手中夺走。 绝不! 左手缓缓按上了腰间剑柄,视线之中一道坚定的神情闪过,翟良猛然转过身来走向了厅门之外。 “众将士,随本将一道。” “喏。” …… 第一百一十一章 少梁初战 “杀……” 少梁城外,一阵忽然而起的喊杀声直冲向天际。 伴随着周围响起的一声声震耳欲聋的怒吼,无数名秦军士卒向着不远处的那座坚固的城墙便直冲了过去。 站在城头之上,注视着城外这一波逐渐逼近的黑色巨浪,身为魏国少梁主将的翟良,脸上浮现着的是一股凝重之色。 “终于还是来了!” 怀着低沉的语气自顾自地吐出这一句之后,翟良的左手死死按住腰间的剑柄,他的心弦随即也被绷得笔直。 一阵疾风从远处而来,吹过了翟良坚毅的脸庞,也吹动了他身旁树立着的一面面旗帜。 视线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高高飘扬的旗帜之上的那一抹赤色映入眼底,翟良眼中凝重却是逐渐被一抹坚定所取代。 紧紧握住剑柄的左手松开了几分,心中的激荡被缓缓平复,翟良用着自己的低沉声音出现在了城头之上。 “全体将士,谨守城防,准备迎战。” 主将翟良下达的这一道命令,并没有得到任何言语之上的回应,一名名魏军将士却是正在用自己的行动执行着它。 脚步声在城墙的阶梯之上响起,不断向着前方运送着用以守城的滚木落石; 手持长戟的士卒在城头之上站定,时刻准备着迎战登上城头的敌人; 弓弩手站在城墙的女墙之间,他们手中的强弓劲弩已然准备就绪,只等待着敌军一步步地靠近。 此时此刻,世间的一切都变得那般压抑,整个少梁城头之上已然被一团厚厚的战云笼罩。 “弓弩手,准备……” 听着耳畔响起的命令声,那些站在女墙之后的弓弩手们,充满锐利的目光死死地盯住了城外。 粗重的呼吸声渐渐被平复下来,敌军的身影越发清晰,这些久经战阵的魏军弓弩手们默默地等待着目标进入射程之内。 五百步、四百步、三百步…… “放!” 又是一道命令声落下,伴随着手中弓弩一阵弓弦震荡,无数箭矢向着城外飞射而去。 锋利的箭簇划破双方之间的距离,逐渐在秦军的上空凝聚成了一片由密集箭矢所组成的乌云。 下一刻,一支支箭矢如同一滴滴雨水一般落下,落在了城外秦军的方阵之中。 携带着从天而降的无穷威势,这些箭矢十分轻松地射穿了秦军那略显单薄的防御,锐利的箭簇顺势射入了血肉之中。 一名名的秦军倒在了前进的道路之上,一声声的哀嚎在秦军的方阵之中此起彼伏的响起。 此时此刻,这一场残酷的少梁攻防战已然正式打响了。 …… “啪……” 一道清脆的声响在距离少梁城百余里外的魏国都城安邑城内响起。 魏国宫室的大殿之内,轻轻将自己刚刚落子的右手收回,看着对面坐着的司马公孙颀,魏侯魏罃的脸上确实显出了几分担忧之情。 “司马,这一场魏秦之间的河西之战已经打响了数月之久。数月以来,我魏国一直处于守势,甚至少梁城也已经被秦军围困了一月之久。” “面对如今的河西战局,不知下一步司马以为我魏国应当如何应对?” 听出了魏罃心中对于河西战局的担忧,对面的公孙颀脸上依旧是一片平静之色。 伸出右手从一旁的棋篓之中取过一枚黑子,缓缓地将其放置在棋盘之上,公孙颀的视线这才施施然迎上了对面魏罃的目光。 “君上不必担忧,虽然秦军在河西战场看似是占尽上风,但是要说双方谁胜谁负还为时尚早。” “就比如这少梁要塞,一月之间秦军不知道组织起了多少次攻势,但始终未能将其攻破。” 魏罃听完了公孙颀宽慰的话语,心中因为战局不利而生出来的担忧也消散了不少。 随手从一旁的棋篓之中取过一枚白子,略微沉吟之后落在棋盘之上。 “啪……” 魏罃抬头看着公孙颀,带着几分感慨说道:“翟良将军不愧是翟角将军之后,仅仅用两万士卒便能够抵御十余万秦军一月之久,实在是令寡人心中敬佩啊。” “翟良将军自先君武侯之时起,就已经成为了河西军的主将。镇守河西十数年以来,翟良将军一直兢兢业业,他对于河西之地可以是非常了解。” 说话之间从一旁的棋篓之中取过一枚黑子,十分自然地将其落在了身前的棋盘之上。 “臣听说此前龙贾将军奉君上之命担任河西主将之时,翟良将军也曾鼎力相助,更是将自己多年心血绘制而成的一张河西地图相赠。” “或许这就是龙贾将军为什么会将少梁如此重要的城邑交给翟良将军来镇守。” 听完公孙颀的介绍轻轻点了点头之后,魏罃再次取过一枚白子落在了身前那张棋盘之上。 “从过去一月少梁都未被秦军攻破的战绩来看,翟良将军确实值得龙贾将军的这份信任。” “只是……” 一声有些迟疑的话语说完之后,魏罃的视线与对面公孙颀的视线交汇一处。 “只是翟良将军麾下毕竟只有两万士卒,而秦军足有十一万人,双方之间的兵力差距如此巨大。” “就算是可以凭借坚固的城墙进行固守,长此以往下去我魏军又能否守住少梁这座要塞呢?” 公孙颀听完了魏罃的这一声询问,并没有出声应答,反倒是嘴角浮现出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再次从一旁的棋篓之中拾起一枚黑子,公孙颀的视线在身前的棋盘之上缓缓移动着。 下一刻,一抹锐利的神情出现在了公孙颀的双眼之中,只见他毫不犹豫地落下了手中的那枚黑子。 “啪……” 伴随着一道清脆的声响,公孙颀嘴角的笑容却是越发意味深长了起来。 “君上,承让了。” 此刻的心神还沉浸在河西战事之中的魏罃,听到对面公孙颀的话语先是一愣。 等到他回过神来看向前方棋盘之际,那黑白之间再明显不过的形势却是在告诉他一件事情。 他,魏罃输了! 不过当目光注视了眼前的这一局棋局许久之后,魏罃刚刚目光之中的担忧却是全都消失不见了。 带着一抹同样意味深长的笑容魏罃看向了面前的公孙颀,只听他沉声说道:“寡人输了,不过寡人心中的那块石头也算是落了地。”.. “多谢先生教我。” 向着公孙颀郑重一礼之后,魏罃当即从坐席之上站起身来,向着大殿殿门处走了过去。 “来人,去请庞涓将军。” …… 第一百一十二章 援军将至 “铛……” 金属的交鸣之声在少梁的城头之上响起,魏军士卒全旭顿时只觉得一阵酥麻感从自己的右臂之上传来。 眉头紧紧皱起,他的目光直直地看向了前方,一名身披墨色轻甲的秦军士卒就这么出现在了他的视野里。 对方手中握着的那一柄长剑在片刻之间已然来到了近前,近在咫尺的剑刃之上散发的丝丝寒意,让他感受到了一种名为死亡的气息。 生死之间产生的巨大威胁,却是让原本已经疲惫不堪的全旭,身体之上忽然重新涌现出了一股力量。 忍受着身体之上传来的不适,全旭咬紧牙关之下右臂之上的血管显得那般狰狞,下一刻只见他手中的长剑就这么突破了前方的巨大阻碍。 “杀!” 伴随着一声怒吼在耳畔响起,锋利的长剑径直刺穿了对面秦军的甲胄,一阵金属刺入血肉的声音出现在了全旭耳畔。 下一刻,一道血箭直接从长剑刺入的地方喷射了出来。 顿时之间,全旭只觉得前方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那过于浓重的气味直将他的腹中熏得是一阵翻江倒海。 对面的秦军士卒,感受着从身体之上传来的巨大疼痛,脸上满是痛苦的狰狞神情。 秦军士卒的右手缓缓抬起,看他的动作分明是想要用手中长剑,与对面的全旭作拼死一搏。 只是还未等他手中的动作继续下去,身体之中的长剑再次向前进了几分,双眼在这一刻猛然张大。 “啊!” 低沉的痛苦之声在两人中间响起,带着心中传来的阵阵不甘,这名秦军士卒只觉得眼前一黑。 感受着对面已然失去了反抗的秦军士卒,全旭紧紧握住手中剑柄用力一拔,带血的剑刃重新出现在了他的手中。 “滴答,滴答,滴答……” 一道接着一道血液滴落的声音在城头之上响起,刚刚经历了生死一线的全旭心有余悸,此刻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就在全旭最为放松的时候,又有一道黑色的身影出现在了他的身后,那人手中闪烁着寒光的长剑就要向他刺了过来。 “小心!” 说时迟,那时快! 伴随着一道大喝之声,一道赤色的身影挡在了全旭的身前,他手中的长剑更是为全旭挡住了致命的一击。 格挡之后顺势前进,手中长剑直接刺入了来人的要害,一场决定生死的交锋瞬息之间已然宣告结束。 等到终于从刚刚的震惊之中恢复过来的全旭,看着此刻出现在面前的那道身影之际,他脸上的神情之中立刻浮现了一抹惊喜。 “屯长!” 看着身前自己平日里就非常看好的全旭,再看了看他脚下那具已然成为尸体的秦军士卒,这名秦军屯长对着前方轻轻点了点头。 “战场之上随时都有可能发生危险,自己多加小心。” 迎着屯长的目光,只见全旭面色坚毅地回答道:“属下明白,屯长你也要小心。” 简单一句互相问候之后,两人目光一触即分,再次各自加入到了前方的战团之中去了。 刚刚城头之上的这两场战斗,不过是整个战场的一个缩影。 几乎每一分都有士卒倒下去,几乎每一秒都有生命死亡,战争的残酷性在少梁的城头之上显得那般清晰。 不过即使是遭遇一次又一次黑色巨浪的拍击,这些身着赤色甲胄的魏军士卒也如同岸边的堤岸一般巍然不动。 不知打退了城外秦国大军多少次攻势之后,一阵对于这些众人来说犹如天籁一般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铛铛铛……” 当鸣金之声出现在了战场之上,无数秦军士卒如同潮水一般退了下去,少梁城再次被城头之上的这些魏军士卒守住了。 不过胜利之后的欢呼声并没有响起,身体的疲惫让他们已然喊不出任何的话语,唯一能够体现他们此刻心情的恐怕只有那一抹浮现在嘴边的发自真心的笑容。 这边魏军士卒正在为自己又一次守住少梁而感到喜悦,另外一边秦军方阵的后方,身为秦军主将的章蟜却默默地注视着前方。 过去一月之前,他率领着麾下的秦军曾经无数次地攻上了少梁的城头,但是每每都是如同今日一般功败垂成。 少梁城防的坚固大大出乎了章蟜的预料,魏军士卒的坚韧更是让他意想不到,这些日子以来恐怕只有一件事符合了他之前的预判。 那就是少梁城或许,哦不,是一定会成为秦国全取河西之地这条征途上的一块拦路顽石。 聆听着耳畔逐渐消散下去的鸣金之声,再次看了一眼远处那依旧矗立着的少梁城,章蟜的目光之中生出了几分不甘。 过了许久之后,章蟜缓缓平复下了心中的情绪,低沉的话语声出现在了身旁御手的耳畔。 “回返大营。” “喏。” …… 夜幕逐渐笼罩了大地,白日里战场之上的喧嚣逐渐远去,深沉的黑暗之中是无边无际的安静。 在这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之中,少梁城外秦军大营的中军主帐之中却有一盏盏灯火闪烁着光芒。 借助着周围的幽幽灯火,身为秦军主将的章蟜此刻依旧站在大帐之中的那一张地图之前。 视线紧紧地盯着眼前那一座名为少梁的城邑,章蟜此刻的脸上充满了凝重,双眼之中更是不断散发着冷冽的寒芒。 就在章蟜苦思如何才能攻破少梁城的时候,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来到了他的身后。 “何事?”听着身后那阵熟悉的声音,章蟜没有转身,只是沉声询问道。 听到了来自前方的这一声询问,进入大帐的秦军副将嬴虔赶紧躬身一礼道:“启禀将军,据派往龙门渡口的斥候回报,发现了魏国大军的踪迹,人数大约有五万。” 章蟜听到身后嬴虔带来的这份消息,当即迅速转身看去,再次确认道:“魏军人数有多少?” “启禀将军,我已经再三向斥候确认过了,魏军人数确实是有五万。” 从嬴虔口中再次确认了这一个消息的真实性,章蟜的脸上不仅没有任何的担忧,反倒是轻轻松了一口气。 不顾身前嬴虔脸上有些疑惑的神情,章蟜自顾自地转向了身后的那一张地图,视线重新落在了少梁城之上。 既然攻城不利,那他章蟜就率领麾下大军,与这支魏军来一场正面的较量。 …… 第一百一十三章 大战将启 魏国,河西,少梁城。 自从数日之前又一次攻打少梁失败之后,城外屯驻的秦国大军不知道是在预谋着什么,已经一连几天都没有对少梁城发动进攻。 虽然知道这一切很可能是秦国大军在积蓄着力量,或许更为猛烈的进攻明日就会来临。 但是刚刚经历了一场血战的少梁守军,还是在享受着这场大战之中这份难得的平静。 手持一杆锋利的长戟,身穿一套赤色的甲胄,魏军士卒全旭此刻正跟随在自己的屯长身后。 虽然距离城头之上的战斗已经过去了数日,但是身体之上依旧还会传来的不适,却是让他总也忘不了那日的一幕幕。 几乎快要抵到近前的锋利长剑,直要将自己击杀当场的凶恶眼神,以及自己拼尽一切这才杀死对方的场景…… 脑海之中的画面是那样的清晰,生死之间的恐怖是那般的真实,片刻之后全旭的心中已然只剩下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痛苦的脸上却是泛起了一丝笑容,无论战场如何险恶,至少现在的他还能够在这城墙之上巡逻。 想到这里,看着走在最前方的那道身影,全旭眼中浮现了一丝名为感激的情绪。 “屯长。”伴随众人的脚步声,全旭向着前方轻轻地呼唤道。 听到从后面传来的这道声音,屯长脸上的神情之中浮现出一丝错愕,随即停下了自己前进的脚步。 缓缓转过身来看向了身后的全旭,眼见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这名屯长顿时明白了他或许是有话要单独对自己说。 “你等继续前进,我们随后便至。” “喏。” 数息之后,等到这队魏军士卒的脚步声逐渐远去,这名屯长的目光看向了自己面前的全旭。 “全旭,你有什么话就说吧。” 屯长这一句话语还没有说完,全旭当即带着无比的郑重,向着前方便是跪了下去。 看到他这一番动作,这名屯长的语气顿时提高了几分,“全旭,有什么话就说,不必行如此大礼。” 被屯长双臂拦住的全旭,此刻的双眼之中充满了感激之情,“那日若是没有屯长,全旭恐怕已经死在战场上了。” “屯长救命之恩,全旭此生不敢忘怀,若有来日……” “好了,我都说了不必如此。”双臂再次发力将身前的全旭扶起身来,屯长的双眼之中显出了一份满意的神情,“我之所以救你,并不是想要你日后报答,而是因为你是我的属下。” “若是没有遇到,那我自然是无能为力;可是我亲眼看到你即将遭遇危险,我又如何能够袖手旁观呢?” 话到这里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这名屯长的眼中忽然闪过了几许怀念,思绪也是逐渐飘远了。 那是十几年前发生在魏国东方的一场战事了,因为齐国派出大军攻取了燕国的桑丘,导致了魏国、赵国以及韩国组成了攻打齐国的联军。 桑丘城下,三晋联军与齐国的技击之士展开了一场大战,那也是这名屯长作为士卒第一次踏上战场。 距离如今就算是已经过去了十几年,屯长仍旧忘记不了齐国技击手中锋利的长剑,以及那一道从敌军剑下将自己救下的身影。 “百将救命之恩,我此生不敢忘怀。” “不必如此,这本就是我应该做的。” …… 思绪渐渐从远处回到了脑海之中,看着眼前如同自己当年一般的全旭,屯长的眼中忽然闪过了一丝欣慰。 不过转念一想,将那日全旭的表现与自己十数年前的相比,屯长心中却是有些惭愧的。 眼前的这名年轻人,确实是比自己当年优秀那么一点点。 想到这里屯长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了,只见他右手握成拳头,就这么向着对面的全旭砸了过去。 伴随着一阵沉闷的声响,就听屯长笑着说道:“不过全旭你小子也是真的不赖,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那日你应该是刚刚斩杀了一名秦军吧?” “那日真的是九死一生,我至今回想起来还是心有余悸。” 脸上的一丝恐惧缓缓浮现,然后很快便被一番带着庆幸的笑容所取代了,“都是屯长平日里教导得好,我才能够在战场之上杀敌。” “你小子。” 听着耳畔全旭带着几分吹捧的话语,轻轻笑骂一声之后,屯长脸上的神情忽然变得严肃起来。 “不过我还是那句话,战场之上随时都有可能出现危险,你要一切小心。” “屯长放心,全旭明白。” 郑重地回答了这一句之后,全旭似乎是又想到了什么,神情之中却是带上了几分迟疑。 看到全旭这副样子,又看了看远处的几名士卒,就听屯长沉声说道:“想问什么就大胆的问,反正这里也没有别人。” 全旭听到了屯长的话语,眼中忽然浮现了一抹坚定的神情,随后他便将自己这些日子以来一直想问的问题问了出来。 “屯长,你说我们能够守住少梁城吗?” “这……” 听到全旭问出的这个问题,屯长的言语之间先是浮现了一抹迟疑。 不过当心底之中那道身影出现在他脑海之中的时候,屯长的脸上却是浮现了一抹坚定的神情。 “一定可以的。” “我们在秦军十万人一次又一次的强大攻势之下,已经整整坚持了一个月的时间,我相信我们一定能够坚持到胜利的那一天。” “而且说不定此时此刻,援军已经距离少梁不远了。战场之上,谁胜谁负可不是由他秦军说了算的。” “彩。” 一道喝彩声落下之后,一道身着赤色甲胄的身影出现在了两人面前,而在看清楚对方的样子之后,无论是屯长还是全旭脸上都是露出了几分惊讶。 “参见百将。” “参见将军。” 没错,这道突然出现的身影不是别人,正是如今的魏国少梁主将,翟良。 缓步上前分别将两人扶起,翟良眼中一抹郑重的神情浮现而出,“说得好啊,这场战争的胜负可不是由他秦军决定的。” 恰在此时,一阵脚步声从三人身后传了过来,嘹亮的禀报之声出现在了城头之上。 “启禀将军,援军到了!” 听完这道夹杂着兴奋的禀报声,翟良三人当即向着前方快步走了过去,很快便出现在了女墙之后。 放眼远眺,远处的地平线之上一面赤色的魏旗正缓缓升起。 援军已至,大战将启! …… 第一百一十四章 两军对垒 当那一面赤色旗帜高高飘扬于少梁城外,便宣告了六万魏国援军已然抵达战场。 在亲眼见证到那一抹与自己身上所穿军服一样的赤色出现之时,少梁城内的魏军士卒心中自然是欢欣鼓舞。 相对而言,作为与魏军战斗了数月的秦国大军来说,心中的滋味就不那么好受了。 “报……” 一道焦急的禀报声在秦军大营里响起,紧接着一名秦军传令兵径直冲入到了中军大帐。 快步越过两侧坐着的一名名秦军将领,这名传令兵来到了身为秦军主将的面前躬身一拜。 “启禀将军,六万魏军已经抵达少梁城外。” 缓缓抬起头来看向了这名传令兵,双眼之中满是平静的神情,章蟜低沉的声音就这么出现在了大帐里。 “我知道了,辛苦你了,下去休息吧。” “喏。” 数息之后,一直注视着这名传令兵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之中,章蟜那充满平静的神情从下方的一名名秦军将领的脸上划过。 “魏国六万援军已然抵达,如何应对,众将不妨直言。” 围困少梁一月以来,虽然秦国大军在兵力之上占尽了优势,但却是迟迟拿不下眼前这一座坚城。 伴随着六万魏军抵达少梁战场,战场之上的形势已然发生了巨大的改变,具体如何应对在场一干秦军将领心中大多都没有答案。 正当下方众将各自议论之际,身为此番秦军两位副将之一的庶长国,却是缓缓从自己的坐席之上站了起来。 庶长国向着上方的章蟜躬身一拜之后,饱含沉稳的目光开始环顾四周。 “过去一月为了攻占少梁,我军可谓是损失惨重,更是有一万士卒将性命永远留在了这里。” 听到庶长国所说出的这一番话语,在场的一干秦军将领的目光都是一黯,此次少梁之战秦军确实是伤亡巨大。 若是能够用这么巨大的伤亡换取成功攻占少梁这座要塞,在场一干秦军将领虽然心痛,但是咬咬牙也不是不能接受。 可是令他们感到悲痛的是,即使产生了如此巨大的伤亡,秦国也依旧未能将眼前的少梁要塞收入囊中。 注视着周围秦军将领脸上难看的神情,感受着大帐之中正在不断变得压抑的气氛,庶长国的话语声也随着氛围逐渐变得低沉。 “我军依旧未能拿下少梁,魏国所派出的六万援军却已经抵达,此刻的局势正在向着不利于我军方向发展。” “如今大敌当前,我军应该如何应对?是选择退兵回返秦国,去面对千千万万秦人失望的神情?” “亦或是……” 庶长国的声音在这一刻达到了最低点,紧接着到来的却是一股沉默之中的爆发。 “亦或是孤注一掷,用自己手中的长剑去和六万援军一决胜负。” 庶长国的视线再一次地从周围的秦军将领脸上划过,在看到那一张张充满担忧的脸庞之时,只见他猛然转向了前方的秦军主将章蟜。 “启禀将军,末将请战!” 庶长国的话语声刚刚落下,与他同为秦军副将的嬴虔当即也是从自己的坐席之上站了起来。 双眼之中一道澎湃的战意涌出,就听嬴虔向着前方怒吼道:“启禀将军,末将请战!” 如果说刚刚庶长国所说出的一番话语,是在一干秦军将领心中堆上了无数干燥易燃的柴堆。 那么此刻庶长国、嬴虔两位副将的接连表态,就是向这堆干柴之上扔出了一支熊熊燃烧的火把。 顷刻之间,原本大帐之中压抑的气氛直接化为了一团熊熊燃烧的战火。 “启禀将军,末将请战。” “启禀将军,末将请战。” “启禀将军,末将请战。” …… 聆听着耳畔一声高过一声的请战,感受着前方熊熊燃烧的战火,身为秦军主将的章蟜脸上神情之中同样充满了战意。. 双眼之中一道炽热的烈火越发旺盛,右手已经情不自禁地按上了腰间长剑的剑柄。 伴随着一道清脆的剑鸣之声,锋利的剑刃出现在了大帐之中。 手中握持着利剑,眼中充斥着战意,章蟜低沉而有力的声音在众人耳畔响起。 “众将何在?” “末将在!” …… 翌日,少梁城外。 “呜……” “呜……” “呜……” 一阵接着一阵悠长的号角声在平野之上响起,不远处城墙斑驳的少梁城静静矗立。 魏军方阵之中的那一面赤色的大纛之下,身为此战魏军主将的庞涓站在战车之上遥望着远处那一片景象,心中倒是生出了一番别样的荒凉之感。 就这么看了片刻之后,庞涓将视线从不远处的少梁城收回,缓缓转向了前方那一个个由无数名秦军所组成的黑色方阵。 正在这个时候,一旁副将的声音却是出现在了他的耳畔,“将军,末将观眼前这支秦军阵型严整、军势肃然,恐怕我军此战是遭遇到了劲敌啊!” 听着耳畔副将对于眼前这支秦军的评价,看着对面黑色方阵之中那面高高飘扬的秦字旗帜,庞涓的脸上却是显出了一丝不屑的笑意。 没错,正是不屑的笑意。 “确实是一支战力不弱的军队,不过也只是战力不弱罢了。” 给出了这么一句评价之后,庞涓的目光随即从对面的秦军,看向了自己麾下那一名名魏军士卒。 就这么放眼望去,这些魏军士卒手中所持的是长戟巨盾、腰间所佩的是锋利长剑、背上所负的是强弩利箭、身上所穿的更是几乎难以刺穿的三层重甲。 如果有二十余年之前阴晋之战中的那些秦军老卒,看到此刻魏军方阵之中的这些士卒,他们的脸上或许会露出惊恐的神色。 正是这支军队,让他们在阴晋城下折戟;也正是这支军队,让秦国数十年来未敢东出。 没错,此番庞涓麾下所率领的这六万大军,几乎全部都是如今天下的第一强军,魏武卒。 注视了自己麾下那一名名精锐的魏武卒许久之后,视线轻轻抬起半分,庞涓的嘴角缓缓勾勒出了一丝弧度。 “是时候了” 视线静静地注视着前方的那支秦军,双眼之中的那一抹笑意一闪而逝,取而代之的则是一道凛冽的寒芒。 左手轻按腰间长剑,庞涓平静的声音出现在了战场之上。 “传我将令,擂鼓……” “进军!” …… 第一百一十五章 魏武兵锋 “咚。” 庞涓一声令下,魏军方阵之中的鼓手随即挥动手中鼓槌,一道沉闷的击鼓之声出现在了战场之上。 当声音出现在一名名魏武卒耳中,仿佛一股洪钟之声在耳畔炸响,他们脸上原本的严肃之中随即生出了一股杀意。 战争的鼓声已经敲响,是他们紧握手中长戟,奋力杀敌的时候了。 鼓手挥动手中鼓槌的动作越发快速、越发强劲,一道道沉闷的鼓声逐渐化为一首激昂的战曲。 “咚咚咚……” 当战曲在平野之上逐渐弥漫,战意渐渐在胸中激荡,方阵之中的一名名魏武卒迈出了自己的脚步。 一步、两步、三步…… 魏军方阵行进的速度并不快,甚至可以说是十分缓慢。 只是魏武卒所迈出的每一步都是那般地沉稳,其中都仿佛蕴含了无穷的力量。 站在那一个个缓缓运动的赤色方阵之前,敌人能够感受到的只有深深的无力,就好像一座万丈高山径直向你压了过来。 想要从它面前奔跑着逃离,但是跑了许久之后,这才发现自己所做的一切只不过是徒劳罢了。 你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无可逃避地被这座高山所吞噬,心中剩下的只有绝望与无力。 这些敌人之中,自然也是包括秦军主将,章蟜。 站在秦军方阵的战车之上,望着前方正在一步步逼近的魏军方阵,章蟜只觉得一只蛮荒巨兽正在向自己的大军缓缓靠近。 心中生出的巨大警惕,让章蟜的右手下意识地紧紧握住了手中的剑柄,双眼之中流露出的是深深的凝重之情。 不知过去了多久之后,章蟜才将胸中的那股波澜按下,右手聚齐全身力气猛然发力,一道清脆的剑鸣之声随即响起。 长剑指向前方越来越近的魏军方阵,章蟜的怒吼声出现在了战车之上,“全军将士,听我号令……” “迎敌!” 伴随着章蟜的这一道军令,黑色的大纛在风中快速地挥动,接收到这道命令的秦军方阵向着前方缓缓而去。 从天空之中俯瞰此刻的战场,只见一方方赤色的魏国军阵和一个个墨色的秦军方阵,彼此之间正在一步步地靠近。.. 最终,魏秦两军都进入到了各自的进攻范围之中。 原本缓缓向前的魏军停下了自己的脚步,用于近战的长戟巨盾被换下,取而代之的是一把把用于远射的强弩。 “强弩准备……” 一声令下,手中强弩被这些魏武卒放置在身前地面之上,手脚并用之间强劲有力的弩弦被拉了上来。 伴随着耳畔响起的一道清脆的“咔哒”声,这些完成上弦的强弩被从地面拿了起来,一支锐利的弩矢被放置在了强弩的弩臂之上。 阳光照耀在大地之上,弩矢的箭簇之上反射出了幽幽寒芒,魏军的双眼之中一道充满危险的杀机显现。 “放!” 耳畔一道洪亮的命令声响起,手中的强弩微微抬高了几分,魏武卒们的右手猛然扳下了强弩的悬刀。 一阵阵弩弦震荡、一道道箭声呼啸,片刻之间无数支弩矢便向着对面的秦军方阵疾速射去。 数息之后,这些弩矢如同雨点一般落在了秦军的方阵之中,一场对于秦军步卒来说的巨大灾难立即出现在了战场之上。 就在落下的一瞬之间,弩矢直接撕破了秦军步卒那并不坚实的防御,锐利的箭簇直接射入了秦军的血肉之中。 “啊啊啊……” 一阵阵痛苦的哀嚎声在秦军方阵之中此起彼伏地响起,一名名秦军步卒倒在了前进的路途之上。 面对魏军这一轮的箭矢,秦军自然也是不会坐以待毙,反击随即向着魏军方阵之中飞射而去。 随后的一段时间之中,双方手中的强弩硬弓隔着百步的距离展开了交流,直到魏秦两军的前锋直直地相撞在了一处。 …… 一名魏武卒右手紧紧握住手中长戟,锐利的目光直直地注视着前方,下一刻锋利的戟刃便向着对面的秦军士卒直刺而去。 金属刺破血肉与痛苦的闷哼声交织着在耳畔响起,这名秦军士卒艰难地发出了自己生命最后的一道声音。 没有去关心对面已经无法反抗的对手,这名魏武卒的右手再次发力,长戟带着鲜血回到了他的面前。 刚刚发生的这一幕,已经逐渐成为了此刻战场之上的常态。 几乎武装到牙齿的魏武卒,正如同一架无情的战争机器一般,十分高效地收割着对面秦军士卒的生命。 面对着周围的同袍一个接着一个倒了下去,秦军士卒并没有因此而怯懦,他们前赴后继着向着对面的魏武卒方阵冲了上去。 不过双方的战力差距实在是过于巨大,根本不是奋不顾死的战斗意志可以弥补的。 这些选择冲上去的秦军士卒,最终的结果也如同自己的同袍一般,成为了倒在战场之上的一具具冰冷的尸体。 尽管秦军在兵力之上占据着优势,但是靠着魏武卒强大的战力,魏军还是不断突破着秦军的防线。 如果从天空之上俯瞰整个战场就会发现,此刻的六万魏武卒就好似一把强劲有力的钳子。 钳子的两边靠着自己强大的力量不断向着中间挤压,秦军尽管努力地想要阻挡住魏军前进的脚步,但是在巨大的压力之下也只能一步步地向后退去。 如果没有什么意外的话,等到这把钳子的两边合于一处的时候,这场秦魏两军之间的交锋也就彻底失去了悬念。 战场之上的形势自然是逃不过是双方主将的注意,站在秦军方阵的战车之上,身为副将的庶长国此刻的神情之中充满了焦急。 眼见着麾下的将士有被对面的魏军一口吃掉的危险,庶长国当即看向了一旁的秦军主将章蟜。 “将军,眼前这支魏军的战力根本不是我们之前所设想的那样,再战下去我军的结局恐怕只有全军覆灭在这少梁城外了。” “将军,末将也以为不能再战下去了。” 听完了一旁庶长国充满急切的话语,耳畔又响起嬴虔赞同的声音,秦军主将的章蟜缓缓将自己的视线收了回来。 下一刻,章蟜有些艰难的命令声出现在了战场之上,“传我将令,退兵!” 就在秦军主将章蟜做出退兵决定的同时,另外一边的魏军主将庞涓脸上却是充满了兴奋。 伴随着一道清脆的长剑出鞘之声,只见庞涓长剑向前,大声吼道:“传我将令,全军突进,合围秦军。” “喏。” …… 第一百一十六章 秦军败退 当主将章蟜退兵的命令下达之后,对于战场之上的秦军士卒来说,这场战争的形势就已经发生了重大的改变。 从原本你来我往的空间争夺战,变成了与时间进行赛跑。 无数秦军拼尽自己的全力,想要在魏军那一把巨钳合拢之前,尽快与对面的一名名魏武卒脱离接触。 快、快、快! 整支秦军的速度在这一刻猛然加快,无数士卒开始向着后方急速退却而去。 只是在秦军加快的速度的同时,对面的魏军却也没有坐以待毙,强而有力的双钳一点点地相互接近着。 当魏军两翼之中的魏武卒打通了双方之间联结,并最终合兵于一处之际,仍然有为数不少的秦军处在这个巨大的包围圈中。 站在秦军方阵之中的战车之上,看着前方被紧紧围困的一名名秦军士卒,身为副将的嬴虔向着身旁便是一礼。 “将军,末将请求领兵前去营救那些被困的同袍。” 听着耳畔嬴虔的请求声,看着前方那被团团包围无法脱身的士卒,身为主将的章蟜此刻的眼神十分的复杂。 说句心里话,若是真的能够将眼前这些士卒救出来,章蟜又如何会不愿意去做呢? 毕竟那些可都是章蟜麾下的士卒,是他率领着他们一路从洛水打到了这少梁城下。 可是身为将领的职责却在心中一遍一遍提醒着章蟜,他不能够因为那些士卒而将整支都置于危险的境地。 凝重的视线静静地注视着前方,望着视野之中正在向着自己扑来的一名名魏武卒,一个十分痛苦的决定出现在了章蟜的心中。 “嬴虔!” 听到耳畔章蟜的呼唤声,嬴虔脸上当即便是一喜,连忙向着前方郑重应道:“末将在。” 就在嬴虔以为章蟜要答应自己的请求之际,章蟜充满低落语气的声音就这么出现在了他的耳畔。 “传我将令,全军……” “撤退!” 嬴虔听完这一道声音,脸上立刻便是一愣,目光之中一股不可思议的神情缓缓浮现。 那可是数万的秦军士卒啊。 “将军……” 嬴虔还想要再说些什么,可是他的话语还没有说完,章蟜无比坚定的目光便先看向了他。 “嬴虔,这是军令!” 迎上章蟜看向自己的视线,嬴虔许久都没有说出原本要说的话语,面容之上的不可思议也逐渐为不甘所取代。 不过即使是心中有再多的不愿意,但是嬴虔也十分清楚,此时此刻章蟜的决定无疑是十分正确的。 沉默了数息之后,嬴虔最终向着一旁的章蟜沉声回道:“末将谨遵军令。” 伴随着主将章蟜的一声令下,秦军本阵终于动了。 只不过它并没有前去营救被魏军围困的那些秦军士卒,而是向着远离战场的方向快速运动了起来。 秦军本阵的这一番举动,自然是逃不过作为对手的魏军的眼睛。 “启禀将军,秦军本阵正在向着西南方向逃窜而去。” 听完了前方士卒禀报的消息,副将向着一旁的主将庞涓沉声说道:“将军,末将愿领一军前去拖住秦军。” “不必如此。” 拦下了身旁准备追击的副将,庞涓的视线依旧直直地投向前方,注视着战场之上秦国大军的一举一动。 看了看正在缓缓撤离战场的秦军本阵,心中一番计较权衡之后,庞涓却是放弃了将这支大军留在少梁城外的念头。 以六万魏军对上十万秦军,若是要将对方全数歼灭于此,就算是战力强大的魏武卒也会承受不小的伤亡。 更何况此番并不是双方之间最后一次的较量,别忘了此刻魏国在河西之地上可还有另外一支大军。 片刻之后收起心中的思绪,庞涓的注意力随即转移到了此刻被魏军重重围困的那些秦军士卒的身上。 双眼之中一道冰冷的神情闪过,就听庞涓沉声下令道:“传我将令,全军合围,尽快了结残余秦军。” “喏。” 庞涓的声音落下之后,魏军方阵之中的赤色大纛飞快挥动,这道命令被迅速传递到了每一名魏武卒。 总攻的号角已经吹响,到了该结束这一场战争的时候了。 “杀!” 喊杀声从四面八方响了起来,一名名魏武卒挥动起手中的长戟,向着中间被围困的秦军士卒直刺而去。 长戟锋利的戟刃闪烁着寒光,痛苦的哀嚎声不断响起,包围圈中的秦军所占据的空间被魏军一点点地压缩。 这些知道自己已经被舍弃的秦军,望着视野之中根本看不到尽头的魏武卒,此刻心中的绝望已然达到了极点。 身处绝境之中,这些看不到出路的秦军士卒,做出了各自不尽相同的选择。 一部分士卒选择拼死一搏,无力地倒在了武卒的长戟之下;另外一部分士卒选择投降求生,向着逐渐靠近的魏军扔出了自己手中的武器。 “当啷……” 当最后一名秦军扔下了手中短剑,这场发生在少梁城外的战争缓缓落下了帷幕。 …… “咔咔咔……” 伴随着一阵木头挤压声在平野之上响起,关闭了一月有余的少梁城门终于被缓缓开启。 一队队身着甲胄、手持长戟的魏军士卒从洞开的城门踏步而出,在那依旧残留着战争痕迹的斑驳城墙之下列好阵势。 作为魏国少梁主将的翟良率领着十数名亲兵缓步而出,在那些魏军士卒前方站定,他的目光静静地注视起了前方那片平静的原野。 片刻之后,伴随着一阵战马的嘶鸣声从远处传来,一道道身着赤色甲胄的魏军身影就这么出现在了翟良的面前。 一驾战车来到近前,看着从战车之上跳下的身影,翟良当即面色一肃,躬身便是一个大礼。 “末将翟良,拜见庞涓将军。” 看着前方躬身行礼的翟良,庞涓快步来到了这位坚守少梁多日的同袍面前,一把就将对方扶了起来。 “翟良将军,何必如此,快快请起。” “庞涓将军率军来援,解我少梁之围,末将在此多谢将军。”看着面前的庞涓,翟良双眼之中闪过了一份感激之情。 “将军不必如此,此次少梁之战庞涓不过是微末之功,一切还是君上、司马领导有方。”.. 一番谦辞回应了翟良的话语之后,庞涓带着深长意味的视线随即投向了西方,“更何况接下来的战事,还需要将军多多相助庞涓才是。” …… 第一百一十七章 捷报频传 河西前线,洛阴城下。 “将军,魏军杀上来了。” 伴随着周围不断传来的一阵阵喊杀声中,一道充满恐慌的惊呼声突然在秦军将领耳畔响了起来。 视线扫过前方,这名秦军将领只看见十数名魏军士卒已然在城头之上站稳了脚跟。 再顺着他们所站立的地方向后看去,城墙之上正有无数的魏军士卒,顺着一架架云梯不断向上攀爬着。 粗重的呼吸声不断在这名秦军将领的胸中响起,疲惫的痛苦不断从不知道挥舞了多少次的手臂上传来,这名秦军将领此刻脸上的神情之中只剩下了凝重。 眼前的情景让他明白,这场城池攻防战正在越来越向着不利于秦军的方向发展。 心中的不甘让秦军将领硬撑着重新振作起来,染血的秦剑指向了前方已然越聚越多的魏军,一道怒吼声被这名秦军将领喊了出来。 “全军将士,听我号令……” “杀敌!” 话音落下之际,这名秦军将领手持长剑,与麾下的士卒一起向着前方一名名的魏军士卒冲了过去。 混战之中,这名秦军将领前方的士卒接二连三地倒了下去,他手中的长剑同样也斩杀了几名与之交手的魏军士卒。 就在锋利的剑刃刺向下一个目标的时候,一道利刃刺穿血肉的声音出现在了这名秦军将领的右侧。 巨大的疼痛从身体之上传来,使得秦军将领的双眼格外狰狞,他无比艰难地转过身来,一道赤色的身影就这么映入了他的视野之中。 这名秦军将领努力地想要挥动手中的长剑,只是每动一分他都要承受一股巨大的痛苦。 “啊!” 痛苦的低吼声出现在了两人之间,这名秦军将领手中的长剑直直地对准了对方,可是无论如何也刺不出去了。 伴随着视野渐渐变得黑暗、身体的感觉逐渐变得模糊,这名秦军将领带着深深的不甘与他战死的同袍们倒在了一起。 城墙之上的混战仍然在进行着,黑色的秦军与赤色的魏军之间的交锋时刻都在上演着,只是这场战争胜利的天平却是正在向着魏军一方一步步地偏移。.. 就在城头之上的秦军面对魏军的强大攻势之下节节败退的时候,城头之下的城门处却也在进行着一场比拼。 “砰……” “砰……” “砰……” …… 伴随着冲车一次次撞击,一道道震耳欲聋的声音不断回响着,渐渐地那扇原本厚重的城门也是变得摇摇欲坠了起来。 “呀!” 最终,伴随着无数士卒用尽全力的一击,洛阴城的城门轰然洞开在了魏国大军的面前。 当这一幕落入位于城外方阵之中的魏军主将龙贾眼里,他的嘴角却是勾勒出了一丝满意的弧度。 右手成掌指向前方的洛阴城,就听龙贾大声下令道:“全军将士,听我号令……” “入城!” “遵令。” …… 许久之后,伴随着一阵沉稳的脚步声,身为魏军主将的龙贾登上了这座洛阴城的城头。 一步步地来到了城墙边上,视线打量着周围清晰的战争痕迹,龙贾此刻心中的想法可谓颇为复杂。 不久之前,在他的命令之下魏军亲手放弃了这一座洛阴城,此时此刻它又重新回到了魏国的手中。 短短时间之内,战争形势的变化可谓是天翻地覆。 就在龙贾心中感慨不已的时候,又是一阵脚步声出现在了他的身后,一同响起的还有一道禀报之声。 “启禀将军,洛阴已经全部落入了我军之手。” “好,将士们辛苦了。”一声称赞之后,龙贾缓缓转过身来看向了来人,“传令下去,让将士们抓紧时间休整,更大的战役还在等着我军。” “喏。” 躬身应喏之后那道身影缓缓消失在了城头之上,而龙贾的目光则是缓缓转向了西北方向。 一抹战意在他的双眼之中久久未曾散去。 …… 魏国,都城安邑,魏国宫室。 “臣公叔痤,拜见君上。” “臣公孙颀,拜见君上。” “两位,快快免礼。” 大殿之中,身为魏侯的魏罃此刻正带着满脸的笑意,注视着缓缓来到自己面前的相国公叔痤、司马公孙颀两人。 注意到对面的魏罃脸上那份灿烂的笑容,公孙颀当即轻声询问道:“君上今日如此,可是有什么喜事?” “正是。” 魏罃也没有准备对面前的两位重臣有什么隐瞒,听到公孙颀的话语之后,便将手中的一卷竹简递到了两人的面前。 “相国、司马,河西少梁前线昨日送回的好消息。” “庞涓大军与秦军主力于少梁城外展开决战,此战我军大胜秦军,斩首六万,其余秦军尽皆败退。” 公叔痤、公孙颀两人听到魏罃说出的这一个消息,脸上随即不约而同地浮现出了一抹震惊的神情。 从魏罃的手中接过那份竹简依次观阅,两人脸上的震惊逐渐消散,一份狂喜之色同时出现在了两人脸上。 互相对视一眼之后,公叔痤、公孙颀两人齐齐向后退了一步,躬身向着前方便是一礼。 “臣等为君上贺,为魏国贺。” 眼见公叔痤和公孙颀如此,魏罃当即带着灿烂的笑容一个一个地将两人扶了起来。 视线先是看向了身为司马的公孙颀,就听魏罃沉声说道:“司马执掌军务,又有定策之事,寡人以为此战司马当为首功。” 对着公孙颀说完了这一句话语之后,魏罃的目光又看向了另外一边的公叔痤,“相国筹措粮草辎重,使得我军无后顾之忧,此战相国同样劳苦功高。” “相国、司马,请受魏罃一拜。” 分别简单诉说了一番公叔痤、公孙颀两人的功绩之后,魏罃学着两人的样子后退半步,向着两人无比郑重的便是躬身一拜。 “君上,不可!” “君上,万万不可!” 眼见前方魏罃如此,公叔痤与公孙颀两人快步上前,一左一右将他给扶了起来。 数息之后,当三人视线各自相交之际,一股君臣相谐的气氛在大殿之中逐渐弥漫了开来。 恰在此时,一道脚步声出现在了大殿之中,与此一同响起的还有一声嘹亮的禀报。 “报……” “启禀君上,河西前线传回捷报!” 从这名魏军传令兵的手中将另外一份竹简接过,视线快速扫过了那上面的一段段篆字,魏罃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了。 “相国、司马,河西主将龙贾昨日率军渡过了洛水,如今洛阴城已然重新为我魏国所有。” …… 第一百一十八章 反击反击 “君上,少梁、洛阴这两场大战之后,形势已然发生了逆转。” 大殿之中,身为司马的公孙颀此刻正站在一幅地图之前,为面前的魏侯魏罃、相国公叔痤两人介绍着如今河西战场之上的形势。 事实正如公孙颀所说的那样,在取得少梁之战的胜利并大破秦军之后,魏国已然从原本的劣势逐渐转为了优势。 而伴随着龙贾大军重新夺回洛阴城,在一退再退、谨守防御了数个月之后,魏国在河西之战中的反击终于要打响了。 通过地图俯瞰此刻的河西战场,庞涓所率领的六万大军驻守在北,龙贾所率领的七万大军屯驻在南。 至于经过少梁一败退往元里的秦军章蟜所部四万人,则正好位于这两支大军的中间。 此刻的魏国就像是接住敌人一轮又一轮攻击的拳手,在趁着敌人进攻的间隙打出制胜一拳之后,强劲有力而迅猛非常的反击随即便呼啸而至。 听到公孙颀将此刻河西战场的形势分析完毕,魏罃脸上带着一丝了然之色看向了对方。 “司马用兵果然有独到之处。” “此前寡人原本是想让庞涓率领全部十万大军增援少梁,可是司马却提出由庞涓率领六万大军渡过龙门渡口增援少梁,另外四万大军则从蒲坂津渡河前往临晋。” “若是没有司马提出的这条建议,我魏国或许能够取得少梁之战的胜利,可是哪里能够取得如此大的优势啊?” “君上过誉了,臣不过是因地制宜、因时指宜罢了。” 一番谦辞回应了魏罃的称赞之后,公孙颀当即面色一肃,带着郑重向着前方躬身一拜。 “君上,如今我军已然在河西战场之上取得了优势,也是到了该反击秦国的时候了。” 面对着此刻看向自己的两道视线,魏罃脸上随即泛起了一丝笑意,“既然此前方略是司马所定,那么如何反击还请司马为寡人、为魏国筹谋。” “臣谨遵君命。” 向着魏罃再次一礼之后,公孙颀的视线回到了那一幅地图之上。 数息之后,只见公孙颀一边用手指在地图之上的一座座城邑之间指示着,一边为身前的魏罃、公叔痤诉说着自己胸中的韬略。 在公孙颀接下来的计划之中,刚刚结束少梁之战的北线庞涓大军将会被从主攻的位置换下,而南线龙贾大军将会成为河西之战第二阶段进攻的主力。. 其中庞涓大军的具体任务是,在向西重新夺回杜平等城邑的同时,牵制住章蟜所部四万残部的注意力。 至于南部龙贾大军所需要完成的,就是即刻向西北方向挺进,在秦军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攻占秦国在洛水一线的防御核心,重泉城。 片刻之后,魏罃注视着公孙颀缓缓放下的右手,面容之上却是缓缓浮现了一抹欣喜。 “若是一切都按照司马所说的这般,我魏国不仅能够将战线由河水重新拉回洛水一线,更可以彻底切断章蟜所部与秦国的联系,他们也将从一支败军变为死军。” 魏罃的话语声刚刚落下,一旁的公叔痤连忙上前一步,他的脸上同样充满了兴奋之色。 “更为重要的是等到一切真的完成了的时候,秦国洛水以西、沮水以东的城邑将无险可守,秦都栎阳更将直面我大军的兵锋。” 此时此刻,魏罃脸上的神情越发激动了,他仿佛已经能够看到魏国大军渡过沮水、兵临栎阳城下的景象了。 到了那个时候,伴随着秦魏两国交战的前线从洛水西移到了沮水一线,魏国所占据的河西之地也将更加安全。 注视着此刻魏罃脸上的神情,感受着他心中的期待,身为臣子的公孙颀胸中自然也是十分欣喜。 就在他心中思索之际,魏罃却是从那番状态之中脱离了出来,双眼之中虽然还有几许兴奋之色,但是整个人的气质却是忽然为之一变。 带着一抹敬重之色看向了正处于思索之中的公孙颀,就听魏罃发自肺腑地感慨道:“此次,我魏国能够取得如此大胜,司马当居首功。” “能得司马是寡人之幸,更是魏国之幸。”一番感慨落下之后,只见魏罃退后一步,郑重拜道:“还请先生受寡人一拜。” “君上……” 眼见魏罃对着自己又是一拜,公孙颀心中自然是满满的感动。 能够遇到如此一个对他无所保留地信任的君主,公孙颀同样觉得这是自己的幸运。 快步上前将魏罃扶起身来,当两人视线交汇一处、当两人的双手握在一起,一抹笑容同时出现在了各自的脸上。 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数息之后,缓缓放开了公孙颀的双手,魏罃的视线缓缓转向了另外一边的公叔痤。 “过去数月为大军筹措粮草辎重,相国实在是辛苦了。”带着无比宽和的语气,就听魏罃继续说道:“战事还在持续,寡人还要再烦劳相国些时日。” “臣身为君上之臣、一国之相,本就该为君上、为魏国分忧,哪里还敢说什么烦劳?” 对着魏罃说完这句之后,公叔痤当即向着前方郑重一礼,“还请君上放心,足够龙贾大军所用的粮草辎重臣已然筹措完毕,明日便可以从安邑运往临晋。” “臣对君上还是那句承诺,臣绝对不会让大军因为缺少粮草辎重而贻误战机。” “彩!” “不愧是寡人的相国。” 数息之后,魏罃左手拉住了公叔痤,右手牵住了公孙颀,看向两人的视线之中浮现的全是满意的神情。 “能得相国、司马相助,寡人真是又多了一双臂膀。” …… 魏国安邑城内在收到了从前线送回的捷报之后,自然是一片欢天喜地的气氛;而距离安邑数百里之外的元里城,就是一番截然不同的愁云惨淡了。 “报……” 一阵焦急的脚步声出现在了房间之外,立刻便将章蟜、庶长国、嬴虔三名秦军将领的视线吸引了过去。 等到那名气喘吁吁的传令兵出现在三人面前,身为主将的章蟜连忙出声问道:“发生了什么事,怎么如此惊慌?” 努力平复了一番有些混乱的呼吸之后,就听这名传令兵快速说道:“启禀将军,杜平已被庞涓大军攻占。” …… 第一百一十九章 秦国困境 河西前线,元里城。 站立在房间之中,默默注视着面前的那张地图,秦军主将章蟜的脑海之中却是在不断回想着刚刚收到的那则消息。. 杜平与少梁之间整整相隔了数十里,庞涓大军短短时间之内便将其攻占。 魏军的战力不可谓不强,攻势不可谓不烈。 借助着眼前这张地图分析敌我形势,魏军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下杜平之后,近在咫尺的杜平自然顺理成章地成为它的下一个目标。 此时此刻,身为秦军主将的章蟜,心中甚至生出了一丝恐惧。 距离秦军不远的庞涓大军就像是一只蛮荒巨兽,此刻的它正张着一张血盆大口,仿佛瞬息之间便要自己麾下的大军一口吞下。 只是当这抹恐惧迟迟无法消散的同时,另外一种预感却是忽然出现在了章蟜的脑海之中。 虽然并没有任何的消息来证明,但是章蟜却是隐隐感觉到,魏军的意图绝不是如同此刻表现出来的这般简单。 或许一张巨大的网,正在向着自己和自己麾下的士卒扑来。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过了许久之后章蟜将视线从眼前的地图之上收了回来,凝重地目光看向了一旁的庶长国、嬴虔两人。 “此刻军中情况如何了?” “这……” 听到主将章蟜问出的这一句话语,庶长国和嬴虔脸上不约而同地浮现了一抹迟疑之色。 互相对视了片刻之后,庶长国向着章蟜轻施一礼,“启禀将军,我军不久之前在少梁城外遭逢大败,将士们的士气都很低落。” “再加上大战之中,将士们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同袍……” 话说到后面,庶长国脸上的神情变得越发难看了起来,声音也随即变得越来越小了。 虽然庶长国没有将接下去的话说完,但是章蟜在听到他之前说出的那番话语之后,却也明白此刻自己麾下将士的状态可以说是十分糟糕。 不仅被魏军从正面强势击败,更是亲眼见证着同袍被抛弃,这样的事情对于士卒士气的打击不可谓不大。 “唉……” 一道充满着自责的叹息声在房间之中响起,章蟜脸色难看的看着庶长国说道:“放弃那些被魏军围困的将士,是身为主将的我下达的命令,这个错误……” “将军,这并不是你的错。”出声打断了章蟜的话语,就听庶长国语气激动地说道:“当时战场之上的情势,如果不是将军果断下令撤退的话,我军很有可能就会全军覆没。” “是啊,将军,末将也以为那不是将军的错。”一旁的嬴虔也在这刻站出来表态道。 这一句话音落下,房间之中却是陷入了一股深深的沉默之中,谁也不知道自己此刻应该说些什么? 谁也不知道秦军接下来应该去往何方? 直到时间过去了许久之后,嬴虔那一声带着兴奋的呼喊,终于是打破了房间之中这股深深的沉闷。 “将军,我军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迎着章蟜、庶长国两人看向自己的视线,嬴虔带着满脸激动的神情走到了那一张地图的面前。 只见嬴虔的右手食指先是迅速落在了河西之地的西南角之上,然后就听他沉声说道:“将军,末将在率军北上少梁之前,曾经在洛阴城内留下了一支两万人的大军。” “若是我军能够即刻撤往重泉,便可以和洛邑形成掎角之势。有六万大军在手、又有洛水作为依仗,我军未必不能拦阻住庞涓大军西进的步伐。” “将军,我军还没有输,我军还有一战之力!” 耳畔嬴虔兴奋的声音渐渐落下,章蟜的视线先是缓缓移向了那一座洛阴城,然后又看向了洛阴西北方向的重泉城。 因为那一线生机而生出的兴奋只停留了一瞬间的时间,下一刻那股不好的预感再次涌现在了章蟜的心头。 怀着这份心绪,章蟜的目光再次东移,最终落在了临晋以及临晋东方的蒲坂津之上。 直到这个时候,一丝痛苦的明悟出现在了章蟜的双眼之中。 恐怕魏军早已经料到了秦军下一步的动向,或许此刻洛阴乃至重泉都有可能落入了这个对手的手中。 快步走到了那一张地图的前方,看着视野之中的那一座座城邑,一句章蟜的喃喃自语声就这么出现在了房间之中。 “恐怕我军此刻想要退回去,却是没有那么容易啊!” …… “哒哒哒……” 伴随着一阵略显沉闷的马蹄踏地之声从原野之上传来,一匹飞驰的战马就这么出现在了秦国都城栎阳之外。 不久之后,有些急促的脚步声在秦国宫室之内响起,一名秦军传令兵捧着一卷竹简快速向着前方的一座大殿奔跑而去。 “报……” “启禀君上,河西前线急报!” 听到下方秦军传令兵的禀报,正在处理政务的秦公嬴师隰随即放下手中墨笔,从君位之上缓缓向着这人走来。 从这名秦军传令兵的手中接过了那卷竹简,嬴师隰的视线轻轻打量了一番他此刻的状态。 看着秦军传令兵此刻脸上的风尘仆仆,望着对方此刻状态的气喘吁吁,嬴师隰的心中却是生出了几分怜惜。 “辛苦你了,先下去休息吧。” “多谢君上。” 数息之后,等到这名秦军传令兵的身影缓缓消失在大殿之中,嬴师隰这才缓缓展开了手中的这份来自河西前线的急报。 可是视线还没有在这卷竹简之上停留多久,嬴师隰脸上的神情就明显有些不对。 等到将那上面的篆字一个接着一个忍受着读完,嬴师隰脸上的神情已然变得格外地难看。 无比艰难地将竹简重新卷起,一步步地向着前方君位之上走去,刚刚坐稳一道血箭就这么从嬴师隰的嘴里喷射了出来。 下一刻,嬴师隰只觉得自己眼前一黑,整个世界都仿佛天旋地转了一般。 “君上,君上……” 眼见着嬴师隰情况如此,侍立在一旁的宦者连忙快步上前,充满焦急的话语之声也是出现在了大殿之中。 “来人啊,来人啊,快传医官、快传医官!” 听着耳畔响起的大吼声,嬴师隰用尽了自己的最后一丝气力轻声说道:“快去请上大夫进宫,就说寡人……” 话还没有说完,嬴师隰就彻底失去了意识。 …… 第一百二十章 齐公相请 “君上,君上……” 黑暗之中一阵呼唤声在耳边响起,秦公嬴师隰的双眼缓缓睁了开来。 经历了最初一阵刺眼的光芒之后,嬴师隰只觉得自己眼前逐渐清明,这个时候一张熟悉的脸庞出现在了他的视野之中。 嬴师隰的脸上努力挤出了一丝笑容,有些虚弱的右手缓慢地抬起,轻轻抚上了那张此刻正充满了担忧的脸庞。 “你怎么来了?” “君上都这样了,我怎么能不来?” 看着眼前卧榻之上的嬴师隰,特别是他那张明显透露出虚弱的面庞,秦公夫人脸上充满了担忧的神情。 学着他的样子将右手抚上了他的脸庞,感受着从手掌上传来的斑驳触感,秦公夫人眼眶之中的泪水再也止不住了。 当泪水缓缓流过的脸颊,就听秦公夫人半是埋怨半是心疼地说道:“知道国事重要,可君上也要顾及自己的身体啊。若是你……” 听着耳畔一句句的念叨声,注视着面前这个与自己相濡以沫了数十年的人,嬴师隰的心中只剩下了感动。 右手缓缓从她面容之上收了过来,轻轻按住了自己脸上的那只右手,就听嬴师隰出声宽慰了起来。 “放心吧,我没事的。” 感受着手背之上传来的温度,秦公夫人看着面前的嬴师隰,脸上的担忧也是微微减弱了几分。 “那君上就好好休息……” 秦公夫人的话语还没有说完,一阵脚步声却是出现在了两人身后,随后就听一道禀报之声响了起来。 “启禀君上,上大夫求见。” “不见。”身后宫人的禀报声刚刚落下,还未等嬴师隰开口,秦公夫人的拒绝声便响了起来。 而就在这名宫人躬身领命,准备前去回绝上大夫甘龙的求见请求之时,身后嬴师隰那带着几分虚弱的声音却是拦住了他。 “且慢。” 眼见那名宫人停下了之后,嬴师隰看向了坐在一旁的秦公夫人,脸上一阵为难之色缓缓浮现。 “夫人,如今秦国正在遭逢一场大难,我这个国君却是不能不站出来。” 在嬴师隰说话的时候,秦公夫人一直没有出声,她的视线就这么默默地注视着他。. 等他将这一句话说完之后,看着那张脸上充满焦急的神情,秦公夫人的心终究还是软了下去。 她不知道自己数十年来是多少次如同今日一般心软了,不过她知道这一次恐怕也不是最后一次。 “唉……” 一声带着无奈的叹息从秦公夫人的口中吐出,她的右手紧紧握住了嬴师隰的右手。 “君上!” 只是这轻轻的一句呼唤,秦公夫人所要表达的已然全在其中,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片刻之后,秦公夫人的身影消失在了大殿之中,而上大夫甘龙却是出现在了秦公嬴师隰的身前。 “臣,甘龙,拜见君上。” “上大夫免礼。”躺在卧榻之上轻轻虚扶,嬴师隰看着身前的甘龙说道:“河西前线战事,上大夫已然知晓了吧?” “启禀君上,臣已经看过了战报。” 躬身答复了嬴师隰一句之后,甘龙的脑海之中开始回忆起了刚刚看过的那张战报之上所记载的内容。 在甘龙看来,身为主将的章蟜在这场河西大战之中,其实并没有多少的过错。 无论是前期兵分三路、攻略河西的各处城邑,还是之后聚齐主力大军、围攻魏国在河西的要塞少梁城,都可以说是根据战事做出的正确选择。 若要说是章蟜或者说是整个秦国上下做错了什么的话,那就是低估了魏国所拥有的战力。 也正是因为这个错误,导致了秦军在少梁之外的惨败,也导致了如今秦国所面临的困境。 实在是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啊。 沉吟了之后,甘龙将思绪拉回到了脑海之中,对着嬴师隰便是沉声说道:“启禀君上,臣以为河西前线战事已然糜烂至此,秦国要做好最快的准备了?” “上大夫是说?” 听完了甘龙的话语,嬴师隰眼中忽然浮现了几分凝重,而他虚弱的身体也随即给出了几分反应。 “咳咳咳……” 眼见嬴师隰如此,甘龙立刻带着几分担忧上前,“君上,君上……” 嬴师隰忍受住了此刻身体之上传来的不适,艰难地示意甘龙继续,“寡人无碍,上大夫继续说。” “喏。” 虽然心中也是担忧万分,但是嬴师隰执意如此,甘龙也只能够躬身领命。 轻轻躬身一礼之后,就听甘龙继续说道:“河西前线战败,洛水防线必定不稳;洛水一丢,魏军便可以长驱直入。” “启禀君上,臣以为我军应当早作准备,魏军随时都有可能会兵临栎阳城下。” 听完了甘龙这一番话语之后,嬴师隰缓缓闭上了眼睛,此刻他的脸上充满了痛苦的神情。 数月之前,他还意气风发地欢送大军出征河西,想着能够大败魏军、重新夺回这块曾经属于秦国的土地; 数月之后,他却是只能躺在这卧榻之上,准备迎接随时可能抵达的魏国大军的兵锋。 这有些巨大的落差,即使嬴师隰的前半生已然历经了坎坷,如今也是有些难以接受。 大殿之中沉默了良久,嬴师隰的双眼缓缓睁开,一脸郑重地看向了甘龙。 “栎阳是我秦国都城,绝不能够轻易地丢失。栎阳一役事关重大,交给别人寡人不放心,此事寡人就劳烦上大夫了。” “臣一定竭尽全力,力保栎阳无事。” 就在甘龙郑重地接下这件事情的时候,一件事情却是出现在了他的脑海之中。 “君上,臣记得公子渠梁此刻还身处临淄,若是齐国能够出兵,或许战局还有机会可以挽回。” …… 此时此刻,被上大夫甘龙寄予期盼的公子嬴渠梁,却是正在临淄城内的一间房间之中焦急地踱着步。 “先生,如今又是数月过去,齐国依旧没有出兵,齐公数日之前也称病不见,渠梁此时此刻应当如何?” 看着此刻脸上满是焦急之色的嬴渠梁,就坐在他前方的郑声心中也是生出了几番焦急。 毕竟他们一行人从秦国来到临淄已经数月,除了一个齐国的口头承诺之外,什么也没有拿到手。 这样的经历换谁来,谁的心中都不会平静的。 不过即使此刻心中有再多的焦急,郑声却也不会在嬴渠梁的面前表现出来。 脸上依旧维持着那副平静的神情,就听郑声沉声说道:“公子不必忧虑,齐公称病或许另有深意。” 郑声这话刚刚落下,房门之外却是响起了一阵嘹亮的禀报声。 “启禀公子,齐公派遣使者前来邀请公子入宫,不知该如何回复?” …… 第一百二十二章 观城有变 「呜呜呜……」 一阵悠长的号角声在魏国观城之外响起。 不久之后伴随着一阵有些急促的脚步声,身着赤色甲胄的魏军守将快速登上了观城的城头。 「将军!」 用视线与先一步来到此处的副将略作示意之后,这名魏军守将的目光就这么看向了城墙之外。 放眼望去,城外空旷的平野之上,此刻已经被一个个阵形严整的方阵所取代。 锋利的武器所散发出来的淡淡幽光,精锐士卒双眼之中的战意,以及那一面在风中高高飘扬的齐字大旗。 将前方的这一幕幕收入眼底,这名魏军守将就感觉到一股巨大压力扑面而来,他的脸色顿时变得十分难看起来。 双眼缓缓紧闭的同时,右手却被用尽全身力气握在了一处,伴随着手背之上的青筋显露,这名魏军守将的心中开始飞快地思索起来。 时间过了许久之后,这名魏军守将缓缓睁开了眼睛,视线随即移向了一旁的副将。 「齐军动向,可曾派人回报大梁?」 「将军放心。」一个郑重的军礼之后,就听副将沉声回报道:「昨日在将军下达命令之后,末将便向各个方向派出了数十名传令兵,相信他们之中总会有人将军情送至大梁的。」 「好。」 听完副将所说的内容之后,魏军守将轻轻地回应了一声,双眼之中却是闪过了一道释然之色。 紧握的右手被缓缓松开,另外一支左手缓缓摸上了悬挂在腰间的剑柄。 当一丝有些冰冷的触感从左手手掌之间传来,注视着城外这支来势汹汹的齐国大军,魏军守将的眼中一道坚定的神情缓缓浮现。 「咚咚咚……」 当耳畔响起了激昂的战鼓之声,明白这是齐军攻城信号的守将,眼中的那一抹坚定很快便转化成了一股强烈的战意。 「传我将令,全军将士准备……」 「迎战强敌!」 魏国,大梁。 「报……」 「观城急报……」 当耳畔响起一道充满焦急的洪亮声音,身处一座大厅之中的公孙痤、翟开两名魏军将领,迅速将视线从眼前的那一张地图之上收了回来。 只是当公孙痤、翟良将目光看向来人之时,眼前出现的这一道身影却是让两人忽然一愣。 只见两人前方的那一名魏军传令兵,身上的轻甲已然是斑驳不堪,脸上的神情之中也已经充满了疲惫。 视线注意到他此刻呈递战报的那双手的时候,公孙痤想要去接战报的右手更是忽然一顿。 下一刻,公孙痤当即换成双手从这名传令兵的手中接过战报,脸上的神情之中随即带上了一抹敬重。 「辛苦你了。」 「小人不辛苦,观城军情紧急,小人不敢怠慢。」 看着对方脸上始终浮现了那一抹肃然,公孙痤心中受到极大的触动,无比郑重地对他点了点头。 「放心,一切有我,你先下去休息吧。」 「喏。」 等到注视着这名传令兵的身影缓缓消失在视野之中,公孙痤身形却是一正,一抹肃杀之气出现在了他的目光之中。 伴随着手中的动作,公孙痤的视线开始在那一份战报之上迅速浏览了起来,而越看他脸上的神情就越发阴沉。 片刻之后,将手中的战报递给一旁的将军翟开,公孙痤大踏步地回到了那一张地图之前。 目光紧紧注视着魏国东部那一座名为观的城邑,公孙痤的双眼之中一丝战意迅速升腾而起。 「趁我大军与秦国激战河西之际,率领八万精锐攻我魏东,齐国的图谋可真是高妙啊。」. 公孙痤的这一番充满讥讽意味的感慨落下之后,已经迅速将战报内容看完的翟开来到了他的身旁。 「观城是我魏国扼控齐卫两国的要地,其重要性自然不言而喻。」 看了一眼身前的地图之后,翟开的目光随即看向了一旁的公孙痤,「多亏将军提前有所准备,命令一万精锐屯驻观城,要不然我军此刻可就被动了。」 「有一万精锐驻守,再加上观城坚固的城防,在末将想来抵挡齐军一些时日并不算困难。」 将翟开的这一番话语听完之后,公孙痤先是轻轻点了点头,然后缓缓走到了那一张地图面前。 右手先是落在了东方的观城之上,就听公孙痤沉声说道:「观城并不是齐军的最终目标。」 「数十年以来,在我魏国与齐国的战争之中,齐国常常是败多胜少。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齐国这些年来一直非常谨慎,很少挑起两国之间的战争。」 「此番齐国之所以敢出动大军攻伐我魏国,无非是因为看到我魏国在河西与秦国大战,以为大军西调、魏东空虚罢了。」 「既然齐国已经下定决心,那么它所图谋的就绝对不只是观城……」 话说到一半,公孙痤的右手缓缓向西偏移了几分,最终落在了一座城邑之上。 「濮阳?」 听着耳畔这道半是惊讶、半是疑惑的声音,公孙痤轻轻地点了点头,眼中缓缓浮现了一股凝重。 濮阳之所以如此重要,乃是因为它是卫国的都城。 作为周室初年便已经存在的诸侯,作为屏藩周室的重要支柱,卫国在西周时期有着能够和齐国、晋国比肩的地位。 虽然伴随着周室衰微、内部动乱等一系列原因,卫国逐渐沦为了二流小国,但是它扼控中原的地理位置却是不容轻视的。 若是夺下了濮阳并顺势控制卫国,那么齐国进可以西进与魏国争夺中原霸主,退可以将卫国作为屏障,抵御魏国可能的进攻。 在公孙痤看来,这或许就是齐国此番出兵的真正目的,不过他却不会让齐国的图谋轻易地变成现实。 「翟开将军。」 沉思片刻之后,一道呼唤声出现在了正厅之中。 「末将在。」 注视着身旁神情无比郑重的翟开,就听公孙痤沉声说道:「传我将令,全军将士随时待命、准备迎战。」 「另外,我即刻书写战报,麻烦将军派人将其送往安邑,务必让君上知晓齐军动向与魏东形势。」 「末将谨遵军令。」 「驾……驾……驾……」 伴随着一阵急促的催马之声,一匹战马迈动自己强劲有力的四肢,飞快地冲入了魏国大梁的城门。 渡过河水、穿过轵关、奔驰在河东大地之上…… 经过了一段漫长的跋涉之后,这名传令兵携带着那份由公孙痤亲笔所书的战报,很快便出现在了魏国都城安邑的城外。 「报……」 「启禀君上,大梁有战报送到。」 端坐在君位之上,身为魏侯的魏罃缓缓展开了那份战报,随即一道巨响声出现在了大殿之中。 「砰……」 第一百二十五章 公叔临韩 魏国,河西,杜平城。. 一缕疾风自西北方向而来,吹过了一名名魏军将士的脸庞,也吹动了城墙之上那一面面竖立着的赤色旗帜。 就在旗帜在风中高高飘扬的时候,伴随着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两道身着赤色甲胄的声音就这么出现在了城头之上。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魏国在河西之地的两名将领,庞涓和翟良。 一边缓步走在杜平的城头之上,就听庞涓一边感谢道:「有劳翟良将军此番亲自将粮草辎重送抵杜平,庞涓心中实在是感激不已啊。」 「庞涓将军不必如此,这一切本就是末将的份内之事罢了,而且这件事情末将也是做不了几次了。」 话到这里翟良脸上随即泛起了一丝笑容,整个人更是打从心底里表现出了高兴的状态。 「就在前日,龙贾将军已经率领大军攻占了要塞重泉,整条洛水防线已然落入了我魏国的手中。」 「接下来,我军便要乘胜追击攻占元里、全歼秦国残兵,然后携大胜之威西进、兵临秦都栎阳城下。」 「到了那个时候,这场河西之战便会以我魏军的完全胜利而告终……」 话说到这里的时候,身旁的翟良的声音却是一顿,脸上的笑容也是忽然一滞。 就在庞涓带着几分疑惑看向他的时候,下一刻只见他脸上的笑容却是更加灿烂,「到了那个时候,末将就是想为大军运送粮草辎重,也是没有机会了。」 听完身旁翟良这一番解释,从中感受到他对于胜利的那份信心,庞涓随即便是会心一笑。 不过似乎又是想到了什么,庞涓那份灿烂的笑容之下,一抹淡淡的阴霾却是总也挥之不去。 正在庞涓与翟良各自带着笑意交谈之际,一阵有些急促的脚步声出现在了两人的身后,与之一同响起的还有一道洪亮的禀报声。 「启禀将军,下卿的马车距离杜平已经不足十里。」 「终于还是要来了吗?」带着心中的那份顾虑一阵喃喃自语之后,就见庞涓对着一旁的翟良邀请道:「翟良将军可愿随庞涓一起,去迎接这一位远道而来的下卿。」 听到庞涓提出的邀请之后,翟良脸上当即便是一肃,「既然是庞将军相邀,翟良自当与将军一同前往。」 城头之上的一番交谈结束后不久,庞涓与翟良率领着近千名精锐武卒,很快便在杜平之外的平野之上列好了阵势。 视线远远地注视着前方的平野,庞涓此刻的心情却是不如他表现出来的那般平静。 他总感觉下卿王错此次突然前来河西并不是那么简单,其中一定是隐藏着什么别样的意图。 时间在庞涓的思绪流转之间很快过去,下卿王错所乘坐的马车也在不久之后停在了庞涓与翟良这两名魏军将领的面前。 看着走出马车的那一道身影,庞涓与翟良互相对视一眼,然后缓步来到了对方的面前。 「末将庞涓,见过下卿。」 「末将翟良,见过下卿。」 「两位将军快请起来。」注视着面前的庞涓两人,王错的眼中却是充满了欣赏的神情,「两位将军为我魏国征战沙场,我的心中也是敬佩之至。」 下一刻,就听庞涓对着王错轻声邀请道:「下卿自安邑来到杜平一路辛劳,我等还是尽快入城吧。」 「且慢。」就在庞涓话音刚刚落下的时候,王错的脸上却是浮现了一抹郑重之色,「此番前来杜平,我却是肩负君命,实在是不敢有所怠慢。」 「来人啊。」 伴随着一声令下,一名将领出现在了王错的身旁,他手中捧着的却是一柄长剑。 无比郑重地接过了这柄佩剑,王错看着面前的庞涓两人发问道:「两位将军将军,可知这柄长剑是谁的佩剑?」 「末将不知。」听到王错的询问,对面的庞涓和翟良互相对视了一眼,齐声摇头说道。 「这柄长剑乃是君上的佩剑。」 一边缓步走到了庞涓的面前,一边听王错一边解释道:「我此番之所以前来河西,便是奉了君上之命,将这柄佩剑交由将军。」 「君上还有一句话要我转达将军,此次河西大战结束之后,庞涓将军便是我魏国的上将军。」 「庞涓将军,请接剑。」 听完了王错的这一番话语之后,庞涓双手前伸,无比郑重地接过了那柄魏罃的佩剑。 佩剑本身虽然并不算重,但是庞涓只觉得手中却是捧着千钧之重。 双手紧紧握住长剑的剑柄,庞涓心中原本的顾虑在这一刻全部消失不见了,一道无比坚定的神情出现在了他的面容之上。 一步、两步、三步…… 缓步来到了身后那近千名将士面前,就听向着前方大声说道:「将士们,君上虽然远在安邑,但是却一直关注着我们,他在等待着我们凯旋的那一天。」 几乎是用吼着说完这一番话语之后,只见庞涓猛然将手中这柄佩剑举过头顶。 「君上万年,大魏万年。」 「君上万年,大魏万年。」 「君上万年,大魏万年。」 就在河西杜平城下的魏军士卒此刻正发出一声声引人振奋的呐喊之际,一辆马车却是缓缓出现在了韩国都城新郑的城外。 等到马车车轮慢慢停下之后,看着那一道缓缓出现的身影,一道声音却是在马车前方不远处响了起来。 「魏相远道而来,实在是一路辛苦。」 缓步走下马车在地面之上站定,魏相公叔痤的视线顺着声音的方向看了过去,不远处的那一道身影不是韩相韩叶却又是何人? 迎着韩叶走向自己的脚步,公叔痤当即来到了他的面前。 「魏国公叔痤,见过韩相。」 「韩国韩叶,见过魏相。」 一番见礼之后,两人的视线连成一线,一抹心照不宣的笑意却是在两人的脸上不约而同地浮现出来。 时间很快过去,又是一番客套的交谈之后,就听韩叶却是貌似无意地询问了一句,「不知魏相此番来我新郑,所为何事?」 「实不相瞒,此番我来到韩国,却是因为一件事关韩国的好事。」面对着韩叶提出的问题,公叔痤并没有给出正面答复。 「好事,什么好事?」 韩叶心中暗自计较了一番,并没有理出什么头绪,索性也就直接问道:「不知魏相所说的好事是指?」 「不知韩国对于如今秦国所占据的函谷关以及上洛之地,是否感兴趣呢?」听到韩叶询问,公叔痤当即带着轻声反问了起来。 而公叔痤此刻说出的这一番话语,却是让韩叶心中生出了一番惊涛骇浪。 第一百二十六章 暴齐当伐 要问如今韩国在位的韩侯韩若山有没有开疆拓土的志向? 这个问题并不难以回答,只要是怀有雄心的君主,都有着建立一番伟业的宏图。 若非如此,韩若山也不会在西周国内乱之际出兵,将原本的西周国一分为二; 他更不会在魏侯魏罃与公仲缓争位之时,联合赵国一同入侵魏国,并趁势提出瓜分魏国的计划。 只是天不遂人愿,身为韩侯的韩若山有心强国,但是无奈韩国所面临的局面实在是太过不利。 别的不说就说韩国周边的国家,西边是雄踞关中的秦国、南边是南方大国的楚国,东边、北边更是如今的天下第一强国,魏国。 细数周边比韩国实力弱小的国家,也只有被韩国从东、西、南三面包围的周室了。 四周都是实力强大的大国,如果单单凭借韩国一国的实力,就连自保都是勉强,又何谈向外开疆拓土呢? 也正是因为这一个原因,韩国数年之前在被击败之后,便毫不犹豫地加入到了魏国所主导的三晋同盟之中。 韩国君臣的想法是在效仿魏国改革内政、增强国力的同时,借助三晋同盟所拥有的强大国力寻找机会拓展自己的版图。 一年之前,魏国、韩国、赵国三国共同出兵干预西周国内乱的行动,已经是让韩国确认了三国同盟攻守相助的可靠性。 数个月之前,魏国为应对秦国派遣下卿王错出使新郑之时,身为韩侯的韩若山也曾答应出兵襄助。 只是没有秦国出兵实在是太过迅速,韩国根本没有来得及出兵帮助魏国。 此番,作为魏国百官之首的相国公叔痤奉魏侯魏罃之命出使新郑,韩国上下自然是给予了最高规格的礼遇。 这也才有了身为韩相的韩叶,亲自出城门来迎接公叔痤所乘坐的马车的这一幕。 令韩叶没有想到的是,公叔痤不过刚刚抵达新郑,却是直接给他抛出了一个大礼。 公叔痤说出一番话语虽然看似漫不经心,但是在韩相韩叶的心中却是掀起了一阵惊涛骇浪。 函谷关以及上洛之地虽然看起来并不算大,但是其重要性却是不言而喻。 在魏国尽占河西之地的现实之下,函谷关以及上洛之地就是秦国东出的唯一道路。 毫不夸张地说,一旦这一战略要地被韩国所占领,那么秦国便被韩、魏两国牢牢地锁死在关中之地之中。 不仅如此韩国更是可以在魏国的支持之下,不断蚕食秦国所占据的领土,以此来增强自身的国力。 可以说,魏国抛出的这个礼物是非常诱人的,更是韩国上下很难拒绝的。 思绪流转到这里,韩叶暂时压下从心底生出的那份心动,暗暗打量了一番前方的公叔痤。 看着对方此刻脸上的那一抹淡淡的笑容,韩叶的心中却又出现了一份警惕之情。 虽然如今午餐还没有流行起来,但是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这个道理,韩叶还是看得十分明白的。 如今魏国在河西战场之上节节胜利,函谷关以及上洛之地也迟早为其所有,魏国又为什么要将这块肥肉让给韩国呢? 归根到底,不过是魏国有求于韩国罢了。 韩叶的双眼之中闪过一丝明悟,轻轻向着面前的公叔痤便是一礼,「不知魏国需要韩国做些什么?」 听着韩叶如此开门见山的这一问,公叔痤脸上的笑容先是一滞,随即却是越发灿烂了起来。 「不知韩相可曾听闻齐国出兵魏东一事?」 「略有耳闻。」一道果然如此神情过后,就听韩叶继续说道:「不过我想凭借魏国如今的国力,能够在河西战场之上大败秦国,区区一个齐国也必然不会是对手吧?」 「论国力,我魏国当然不惧齐国。只是……」 话说到一半公叔痤忽然就是一顿,脸上原本的笑意立刻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则是满脸郑重之情。 「只是齐国一向是恃强凌弱,屡屡发兵侵占邻国疆土,其侵暴之名早已经为天下人所共知。」 「天下苦暴齐久矣,魏侯有意联合楚、赵、宋等诸侯组成联军,共讨暴齐。」 义正词严的一番话语落下之后,就听公叔痤的神情渐渐归于平静,视线也重新回到了韩叶的身上,「不知道韩国是否有意加入联军?」 「这……」 听完了公叔痤的这一番话语之后,韩叶的脸上浮现了一抹淡淡的迟疑之色。 他仿佛看见了自己的面前出现了一架天平,天平的左边是魏国,天平的右边则是齐国。 加入魏国的联军则函谷关、上洛之地唾手可得,而韩国也会因此得罪齐国; 不加入魏国的联军或许会获得齐国的好感,但是不仅会失去函谷关以及上洛之地,更是会令盟友魏国感到不满。 韩叶脸上的迟疑并没有存在太久,心中那一架天平也很快出现了偏移,一抹坚定的神情出现在他的双眼之中。 「魏相所言甚是,讨伐暴齐,我韩国自然责无旁贷。」一句应诺之后,韩叶的语气稍微往回收了收,「只是此事还需要韩侯定夺,还请魏相在新郑停留几日。」. 公叔痤的目光看向了面前的韩叶,嘴角一丝笑意缓缓浮现,「无妨,那我就静等韩相的好消息了。」 「一定。」轻声回了一句之后,韩叶随即做出了一个邀请的手势,「新郑虽不如安邑,却也是繁华之处,魏相还请随我入城。」 「韩相请。」 赵国,都城邯郸,赵宫之内。 大殿之中,一身服袍的赵侯赵种端坐于君位之上,下方一干赵国朝臣分左右而坐。 带着几分威严的视线从下方缓缓扫过,将群臣脸上的神情一一映入眼底之后,赵种这才满意地说道:「不知诸卿可有事?」 「臣有事启奏。」 话音刚落,坐在赵国朝臣最前方的赵相公仲乐却是缓缓从自己的坐席之上站起身来,几步之间便来到了赵种的面前。 微微躬身一礼之后,就听公仲乐沉声禀报道:「启禀君上,魏国使者公孙颀奉魏侯之命前来赵国,昨日已经抵达邯郸,此刻正在殿外等候君上召见。」 赵种在听完了公仲乐的禀报之后,脸上随即浮现一副了然之色,「既然魏使已至,那便宣召上殿吧。」 「喏。」 躬身领命之后,身为相国的公仲乐缓步走到大殿殿门处,如同洪钟一般的声音出现在了在场一干赵国朝臣的耳畔。 「赵侯有命,宣魏国使者公孙颀上殿。」 「赵侯有命,宣魏国使者公孙颀上殿。」 「赵侯有命,宣魏国使者公孙颀上殿。」 第一百二十七章 赵国入盟 伴随着殿外阶梯之上赵宫郎卫的一声声高吼,赵侯赵种的宣召被一遍遍地传扬着,直到落入了下方站立的魏国司马公孙颀的耳中。 双眼之中浮现出一抹郑重之色,再次整理了一番身上的赤色服袍,公孙颀迈上了前方那一层层的阶梯。 片刻之后,伴随着脚步沉稳地迈入眼前这一座大殿,公孙颀的身影缓缓出现在了赵侯赵种姬及一干赵国群臣的视野之中。 迎着从前方传来的一道道视线,公孙颀越过了两边端坐着的赵国群臣,快步来到了赵侯赵种的面前。 向着前方躬身一礼,就听公孙颀郑重说道:「魏国使者公孙颀,拜见赵侯。」 「司马不必多礼。」伸出右手作出了一个虚扶的手势,君位之上的赵种此刻的脸上随即浮现出了一丝笑意,「寡人记得上次和司马相见,还是漳水之会的时候吧?」. 「正是。」沉声应答了赵种的话语之后,公孙颀随即继续说道:「数年不见,赵侯却是越发英武。」 「哈哈哈……」 赵种听到公孙颀的话语,虽然知道他的话语之中难免有吹捧之意,但好话谁又会不爱听呢? 心中高兴之下,一阵爽朗的笑容倒是在大殿之中响了起来。 片刻之后,等到这阵笑声缓缓消散,赵种看向下方公孙颀的眼神之中依旧存留着几分好感。 「以往与司马交谈多为大事,不曾想到司马却也是个有趣之人。」 一句发自真心地称赞之后,只见赵种神情一正,向着公孙颀问道:「只是不知道司马此番奉命来我邯郸,究竟所为何事?」 公孙颀听到了赵种提出的这个问题,当即轻轻拱手说道:「启禀赵侯,外臣此次前来,既是为了魏国也是为了赵国。」 「哦!」 听完下方公孙颀的答复,赵种的脸上随即浮现了几分好奇之色,「司马身为魏臣,为魏国而来自然是名正言顺。」 「不过寡人倒是好奇,司马此番来我邯郸,怎么又是为我赵国而来的呢?」 「不知赵侯可曾听说我魏国与秦国之间所爆发的河西大战?」公孙颀并没有给出答复,而是轻声反问道。 「当然,寡人还记得大战之前,下卿王错还曾入赵。」说到这里的时候,赵种的脸上浮现出了一抹可惜,「只是魏国与秦国之间开战太过急切,我赵国大军都还没有来得及准备。」 「外臣多谢赵侯能够选择相助我国。」带着几分郑重躬身一拜之后,公孙颀沉声说道:「不过虽然赵国未能出兵,但是万幸秦军攻势不猛,我魏国还能够抵挡。」 「只是在我魏国与秦国鏖战河西之际,齐国却兴兵犯我魏东之地,不知赵侯以为此事如何?」 君位上的赵种在听完公孙颀的话语之后,脸上神情却是忽然一沉,胸中随即生出了几分思绪。 与公孙颀的对话进行到这里,赵种已然明白魏国此番派遣使者来到邯郸,是想要赵国在魏国和齐国之间作出抉择。 那么在这魏齐交战的关键时刻,他赵种应该带领赵国选择站在哪一边呢? 思索之间,赵种的视线缓缓落在了下方的相国公仲乐的身上,而对方则是貌似无意地点了点头。 多年君臣产生的默契让赵种立刻明白了对方的意思,而公仲乐的反应给赵种的选择加上了一块重要的砝码。 「齐国趁魏国主力与秦军鏖战之际发兵,实在不是正义之举,寡人心中也感到十分气愤。」 「寡人曾经与魏侯曾经在漳水之畔歃血盟誓,决定我赵国与魏国互为盟友、攻守相助。」 赵种看向下方公孙颀的目光之中多了几分郑重,「司马有什么话不妨直言,只要是魏国需要相助,我赵国一定责无旁贷。」 「赵侯高义,外臣钦佩之至。」 赵种这一番慷慨激昂的承诺落下之后,下方的公孙颀当即便是躬身一礼,脸上更是充满了钦佩的神情。 缓缓起身之后,就听公孙颀大声说道:「此番齐国趁我魏国不备,发兵攻伐我魏东之地,魏侯听闻这个消息之后当即是大发雷霆。」 「为了应对齐国此次的不义之举,我魏国决心联合楚国、韩国、宋国等国一同出兵,共同组成联军讨伐齐国。」 「此番臣来到邯郸,便是奉了魏侯之命,邀请赵国加入到此次伐齐联军之中。」 将自己此次的目的一股脑地吐露了出来之后,公孙颀并没有选择停下自己的话语,而是直接将此番魏国所能够给出的条件说了出来。 「临来邯郸之前,魏侯曾密召入宫并告知外臣,若是赵国选择加入此番联军的话,等到大战结束之后齐国河水以北之地可全数划入赵国的版图。」 当听完了公孙颀抛出的这一个条件之后,赵种脸上顿时一喜,心中更是生出了一阵意动。 原本赵种就准备站在魏国的一方,如今魏国更是许诺了切实的利益,这更坚定了他发兵加入联军的决心。 赵种当即从君位之上站了起来,快步越过前方几案来到了公孙颀及一干赵国群臣的面前。 「寡人决心发兵五万,助魏伐齐。」 「君上英明。」 「上钩了!」 楚国郢都王宫之中的一条溪水畔,感受着手中鱼竿之上传来的力道,看着前方不断跃动的鱼线,楚王熊良夫脸上顿时生出了一丝惊喜之色。 片刻之后,将钓上来的那条鱼放入木桶之中,熊良夫有些得意地看了一眼一旁的令尹昭奚恤。 「老师,承让了。」 「王上技艺精湛,老臣实在不及。」轻声对着熊良夫称赞了一句之后,就听昭奚恤话锋一转,「不知王上近日可曾听闻齐国发兵攻打魏国一事?」 「哦,有这事?」 熊良夫将上了鱼饵的鱼线抛入前方溪水中后,随即对着昭奚恤问道:「那不知道相国以为魏齐交战,我楚国应当做何选择?」 「启禀王上,臣以为我楚国此刻的选择不过三种,或是帮齐、或是助魏、或是保持中立、两不相帮。」 「如何选择无非是看帮助哪一方,对我楚国而言最为有利?」说话之间,昭奚恤的脸上随即泛起了一丝笑容,「王上,臣也有了。」 看着昭奚恤将钓上的那条鱼取下,此刻的熊良夫哪里还有什么继续钓鱼的心思。 「那不知道老师以为,帮助哪国对于我楚国来说更为有利呢?」 在鱼钩之上重新放上鱼饵,然后用力一挥手中鱼竿,眼看着鱼钩重新落入水中,昭奚恤这才将视线重新移向了一旁身为楚王的熊良夫。 第一百二十八章 联军终成 “咚……” 伴随着这一道清脆灵动的声音响起,抛出的鱼竿径直落入了水中,水面之上顿时生出了阵阵涟漪。 看着水面之上的波纹一圈圈地不断向外扩张,嘴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昭奚恤将视线缓缓移向了一旁的楚王熊良夫。 “王上,可有北上中原之意?” “寡人心中当然仰慕中原繁华,只是老师不是说此刻还不是时候,建议寡人先行东进、经略淮泗吗?”面对着昭奚恤的问题,熊良夫一脸疑惑地回答道。 “正是。”轻轻一句赞同之后,就听昭奚恤继续回答道:“我楚国历代先王虽然始终不忘北上中原,但是却屡屡为晋国所阻挡。为何如此?无非是我楚国国力不及晋国罢了。” “如今晋国被魏国、赵国、韩国三家瓜分,看似是一分为三,我楚国少了一个大敌。实际上三国合盟之后,其实力甚至比原本的晋国更加强大。” 分析了一番三家分晋之后的形势之后,昭奚恤随即便是一顿,然后将熊良夫的注意力引向了三家之中国力最强的魏国之上。 “不说由魏、赵、韩所组成的三晋同盟,就单单说这魏国,其实力却也不能小觑。” “王上近些日子可曾收到来自西北方向的消息?” 昭奚恤的问题让熊良夫陷入了思索之中,一阵眉头紧皱之后,他的双眼之中却是闪现了一抹亮色。 “老师是在说前些时日,魏国大将庞涓在少梁城下以六万精锐击败秦国十一万大军一事?” 这一句话向着昭奚恤问出的同时,熊良夫却是不禁轻声感叹了起来,“能以六万将士击败两倍于己的大军,这位庞涓将军在用兵之上却有一套啊!” “王上应该关注却不仅仅是庞涓所拥有的用兵才能。” 视线从熊良夫的身上移回到了前方的鱼竿之上,就听昭奚恤继续说道:“天下万事就如同这垂钓一般,显露在水面之上的并不那么重要,水面之下潜藏着的往往才是关键。” “就比如此番河西大战,看似是秦魏双方主将、两军将士的战斗,实际上是两国国力的较量。” “秦国,自当今秦公嬴师隰继位以来一直是励精图治,其国力、军力已经不是二十余年之前可以相比的。” “为了此番河西之战秦国上下可谓万众一心,又有二十年的国力积攒,原本的结果应该是大胜魏军、夺回失地。” “而现在的结果又是什么呢?” “少梁一战、秦军大败,原本的优势荡然无存,甚至秦国国都栎阳都有陷落的危险。” 将少梁之败之后可能发生的事情一股脑地吐露出来后,熊良夫的心中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双眼之中一丝明悟闪过。 “老师的意思是,就算是秦国已经积蓄了二十载,其实力已然无法与强大的魏国相比。” “而国力不济,就算能够取得一时之胜,终究也难以与强敌正面对抗?” “正是这个道理。”听到了熊良夫的这个回答之后,昭奚恤的视线随即移了回来,“王上难道不觉得如今的魏齐战场,与之前的河西战场有那么几分相似吗?” 伴随着昭奚恤的询问再次在耳畔回响,熊良夫胸中的思绪再次高速流转了起来。 相似吗?确实是有些相似。 两场战争的其中一方都是魏国,两场战争的另外一方国力都不如魏国,两场战争之中的另外一方都在前期看似占据了优势…… 当曾经看到过的、听到过的一件件事情重新浮现在脑海之中,熊良夫脸上沉思之色却是越发显露出来。 不知过去了多久之后,熊良夫带着一抹郑重看向了一旁的昭奚恤,“老师的意思是此番在此番魏齐交战之中,我楚国应当站在魏国一边?” 面对着熊良夫问出的这个问题,昭奚恤轻轻点了点头,“王上,老臣以为如今魏国实力强于齐国,齐国占据优势无非是魏军主力全在西境。” “而且王上别忘了魏国却不是在孤军奋战,他的身旁可是站着韩国、赵国这两个盟友。” 说话之间,昭奚恤手中的鱼竿却是再次有了反应,一股喜色随即出现在了他的脸上。 “王上,臣有了。” 一阵来回拉扯之后,将那条咬钩的大鱼放入一旁的木桶之中,昭奚恤再次看向了一旁的熊良夫。 “既然已经知道了魏国的鱼竿已经有鱼咬钩,我楚国又想要在那条鱼上分上一段,那么王上以为我楚国应当如何选择呢?” 听到昭奚恤如此说,熊良夫脸上随即浮现了一道了然的神情,原本的疑惑不解也都在这一刻消失不见了。 缓缓从坐的地方站起身来,熊良夫向着一旁的昭奚恤郑重地躬身一礼,“寡人多谢老师指教。” “报……” 就在熊良夫、昭奚恤在溪边交谈之际,一阵嘹亮的声音却是伴着脚步出现在了两人的耳畔。 等到那名传令兵来到两人身前,就听他大声禀报道:“启禀王上,叶城来报,魏国相国公叔痤前日已从叶城离开,向着郢都而来。”.. 听到这个消息,熊良夫的脸上随即浮现了一丝笑容,只见他看着昭奚恤道:“老师,我楚国也有鱼儿上钩了。” …… 此番为了应对齐国的入侵,魏侯魏罃分别向六国派出了相国公叔痤、司马公孙颀以及上大夫段干介三位使者。 或是因为六国各自的谋算,或是因为魏国的声望,又或是因为齐国与周边邻国过于糟糕的关系…… 总而言之,这三位使者的行程可以说是十分顺利,六国君主全都答应派遣大军加入到此番伐齐联军之中。 其中,国力最为强盛的南方霸主楚国,决定出兵六万加入联军,帮助魏国攻伐齐国; 国力稍弱几分的赵国、韩国,分别决定出兵四万,襄助盟友魏国一同进攻齐国; 实力再弱几分的宋国、鲁国,则是决定分别出兵两万,跟随魏国一同进攻齐国,以报复齐国这么多年以来的屡屡侵犯。 至于六国之中国力最为弱小的卫国,也表示会出兵一万,与魏国一道抵御来自齐国的攻势。 如此一来,此番由魏国所发起的七国伐齐联军的总兵力,已经达到了整整二十三万。 如果从地图之上俯瞰整个天下形势,便会发现魏国所组织起的这个七国伐齐联盟,正从北、西、南三个方向威胁着齐国的疆土。 可以说,伴随着魏国一番努力之下,一张针对齐国的大网已经被缓缓张开。 现在就看被七国一同围攻的齐国,该如何招架这来自三个方向的进攻了? …… 第一百二十九章 秦国欲和 秦国,都城栎阳。 秦宫之内,一身墨色服袍的秦公嬴师隰,此刻正步履蹒跚地行走在宫室之间的一条过道之上。 常言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虽然经过身具精湛医术的宫中医者的医治,如今的秦公嬴师隰已经大好,但是他毕竟已经是一位年近六十的老人了。 那一场突如其来的重病,还是不可避免地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此刻的他比之数月之前就显得苍老了许多。 有些吃力地爬上前脚下的一层层阶梯,嬴师隰的视线情不自禁地落在了前方一棵显得有些衰朽的树木之上。 忽然一阵疾风从西北方向而来,顿时便将一片枯黄的叶子,从那本就没有多少树叶的枝丫之上吹落了下来。 嬴师隰的目光注视着这片黄叶从树上一路下落,直到看着它缓缓地落在了自己脚下的地面之上。 “唉……” 此情此景,让嬴师隰忍不住发出了一声长叹,一股悲凉之意突然从他心底生了出来。 自从数月之前的那一场重病之后,嬴师隰就觉得自己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而今日看见这一幕却是让他更能够感受到自己的衰老。 或许在不久的将来,他嬴师隰也会如同这衰朽的树木一般,走到属于他自己的生命尽头。 就在嬴师隰面对着眼前的这棵枯树触景生情之际,一阵脚步声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启禀君上,上大夫求见。” 这名宫人的声音将嬴师隰从心中的悲凉之中拉了出来,他的目光之中随即闪过了一丝凝重。 “请上大夫过来吧。” “喏。” 这名宫人躬身领命的声音落下之后没有多久,又有声音出现在了嬴师隰的身后,只不过这次却是一前一后两道脚步声。 “老臣甘龙,拜见君上。” “上大夫请起。”缓步上前轻轻将对方扶起身来,嬴师隰当即发问道:“不知上大夫今日入宫所为何事?” “启禀君上,就在昨日魏国将领龙贾率领大军攻陷了下邽,魏军前锋距离我栎阳已经不足五十里。” 一个坏消息说完之后,还未等嬴师隰有所反应,甘龙又是一个坏消息说了出来,“不仅如此,元里方向魏军庞涓所部也是攻势越发猛烈,恐怕章蟜大军已经支撑不了多久了。” “魏军怎么会来得如此之快?” 对于甘龙所禀报的这两个坏消息,虽然之前早已经有所预料,但是真正听在耳畔,嬴师隰的心中还是难免生出了几分震惊之意。 魏军的攻势来得太猛,根本不等秦军组织起有效的抵抗,一座座秦国城邑就落入了魏国的手里。 在嬴师隰看来,如果战事一直这样持续下去,说不定不久之后栎阳都城也会落入魏国的手中。 真的到了那个时候,秦国就只能重新将都城迁回雍城,依靠着泾水勉强抵挡魏国强大的攻势; 真的到了那个时候,秦国不要说是能不能夺回河西,就连作为根基之地的关中能不能守住都是问题了。 思绪流转到这里,意识到事情严重性的嬴师隰,立刻带着几分急切看向了身前的甘龙。 想起了之前听到的一则消息,就听嬴师隰立刻问道:“上大夫,寡人听说不久之前齐国已经对魏国东部发起了攻击。” “怎么河西魏军的攻势不仅没有减弱,反倒是有越来越强的趋势了呢?” 嬴师隰此刻提出的这个问题,同样是甘龙想要知道的,他不明白难道魏国真的就不管自己的魏东了吗? “启禀君上,老臣也不知道为何魏东齐国大军已然兵临城下,魏国河西大军却没有半点反应。莫非……” 话说到一半的时候,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一股惊疑之色出现在了甘龙的面容之上。 只不过还没有等他自己的猜测说出来,一道禀报声伴随着再次响起的一阵脚步声出现在了两人的身后。 “启禀君上,魏国有密报传回。” 片刻之后,接过这份密报只是大略看了一遍,嬴师隰便放下了自己的双手,此刻他脸上的神情只剩下了落寞。 “上大夫,这场战争我秦国还有必要打下去吗?”用着无比低沉的语气问出这句话的同时,嬴师隰将手中这份密报递到了甘龙的手中。 从嬴师隰手中接过这份密报,甘龙缓缓将其展开看了起来,很快他的双眼之中也只剩下了落寞与无奈,原本胸中的战意也随即烟消云散。 这份密报之上所记载的事情不是别的,正是魏国已经联合了楚、赵、韩等六国准备一同出兵进攻齐国。 如今魏国大军将要兵临栎阳城下,能够守望相助的盟友更是已然自身难保,这场战争对于秦国来说已经是彻底地输了。 与其不久之后被魏国大军攻破了栎阳,倒不如主动求和,至少还能够保全一些体面。 想到这里甘龙当即向着面前的嬴师隰躬身一拜,“君上,老臣斗胆一言,我秦国是时候派出使者前往安邑求和了。” …… “好!好啊!” 大殿之中,一阵叫好声忽然响了起来,立刻便将正在几案之后阅览典籍的公子魏申的视线吸引了过去。 脸上带着几分好奇看向此刻满脸都是兴奋之色的魏侯魏罃,魏申那依旧还有些稚嫩的声音却是响了起来。 “父侯何事如此开心?” 魏申的这一句话语,将魏罃从心中的狂喜之中拉了出来,只见他带着满脸的笑意看向了自己的这个儿子。 “申儿,相国、司马还有上大夫三人为我魏国立下了大功,你说父侯该不该开心啊?” “嗯,申儿以为该开心的不应该是父侯。”略微沉思了一会儿之后,就听魏申故作成熟地说道:“既然三位重臣立下了大功,那么父侯必然会不吝赏赐他们,所以申儿以为该开心的应该是这三位重臣。” 听到魏申所说的这一句话,魏罃脸上的笑容先是一滞,随即却是越发灿烂了起来。 “对对对,我的申儿说得对,确实是这三位重臣应该高兴。” 略微沉吟之后,魏罃手中握着那份消息一步步地来到了殿门处,一声大喝出现在了他的嘴里。 “来人啊。” “君上。” “传寡人之命,任命如今身处濮阳的司马公孙颀,担当此番攻齐联军的主将。” …… 第一百三十章 章蟜殒命 河西前线,元里城。 落日的余晖带走了白日里的喧嚣,深沉的夜幕伴随着黄昏的离开悄然降临在了大地之上。 当悬挂在高天之上的皎洁明月被浓厚的乌云所笼罩,天地之间只剩下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一片漆黑的夜色之中,元里城内只有几处地方还散发着光芒,其中一处正是原本的城主府邸所在。 正厅之内,点燃的灯火散发着幽幽的光芒,将三道悠长的人影直直地照射在了墙壁之上。 经过了一阵漫长的沉默之后,庶长国看着身旁身为秦军主将的章蟜说道:“将军,距离庞涓率领大军包围元里,已经过去了数月之久。” “在经历了起初几次的攻城失利之后,魏军除了每日例行的投石入城之外,就没有再对我军发动过什么大规模的攻势了。” “魏军这么做并不是想要放过我军,他们是要等我军将粮草辎重消耗殆尽,他们是想看到我军自己打开城门选择投降。” 用着无比低沉的话语将数月以来的战况复述了一遍之后,只见庶长国缓缓从坐席之上站起身来。 “将军,末将以为如果继续这么下去的话,等待我军的路途只有一条,那就是覆灭。” “我军若想逃出生天,为今之计只有一条……” 庶长国的话语忽然便是一顿,他的目光之中忽然闪过了一丝坚定,“那就是尽快率军突围,跳出魏军为我军设下的陷阱。” 数息之后,声音缓缓消散在了正厅之中,随即一股更加深沉的寂静在周围弥漫了开来。 无论是刚刚表明态度的庶长国,亦或是一直没有说话的嬴虔,此刻都将视线凝聚向了此刻正坐在主将之位上的章蟜。 顺着两人的视线看过去,在那幽幽的灯火之下,章蟜脸上的那一双眉头却是迟迟未曾舒展开了,此刻他心中的思绪可谓是无比的复杂。 伴随着思绪的流转,出征河西以来的一幕幕场景全都在章蟜的脑海之中缓缓浮现了出来。 从刚刚渡过洛水的踌躇满志,到接二连三取得大胜的意气风发,再到兵临少梁城下的全力一击; 从少梁之败的狼狈奔逃,到撤至元里的无奈之举,再到困守孤城的一筹莫展。 可以说,身为主将章蟜的境遇很好地代表了秦军在此次河西之战的表现,从原本微操胜券转变成为了如今岌岌可危。 只是过去的战事毕竟已经过去,如今摆在章蟜这个秦军主将面前的难题,却是该如何在城外的魏军的围困之下尽可能地保全自己麾下的士卒。 庶长国的话语不断在耳畔重复着,章蟜原本平静的神情之中忽然浮现了一抹决然之色。 缓缓从主将之位上站了起来,左手缓缓摸上了腰间的剑柄,下一刻章蟜的一道大喝声出现在了正厅之中。 “嬴虔何在?” “末将在。” 锐利的目光直直地注视着迅速起身的嬴虔,就听章蟜下令道:“你即刻回营整顿士卒,明早鸡鸣之时趁魏军不备,率部从西门突围。” “末将遵命。” 向嬴虔下达完命令之后,章蟜的视线随即移向了另外一边的庶长国,“庶长国何在?” “末将在。” “你同样即刻整顿士卒,明日鸡鸣之时与嬴虔所部一起,率部从北门突围。”看着躬身领命的庶长国,就听章蟜继续说道。 “喏。” 章蟜的命令下达之后,嬴虔和庶长国立刻向厅外走去,为明日一早的突围做准备。 只是脚步还没有向外走几步,两人心中意识到事情不对,齐齐将目光看向了此刻正站在主将之位上的章蟜。 “我等各自率部突围,那么将军你呢?” “章蟜身为一军主将,自然要担当起身为主将的职责。”说出这一句回答的时候,章蟜脸上却是泛起了一丝笑容。 只是那丝笑容之中却是满满的决然。 …… “杀……” “杀……” “杀……” 伴随着一阵此起彼伏的喊杀声从元里臣方向传来,城外魏军大营的中军大帐之中突然闯入了一道身影。 “报……” “启禀将军,元里城内秦军各有一万大军正分别从西门、北门,向着城外突围而出。” “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听着耳畔响起的这一道禀报声,大帐之中、主将之位上的魏将庞涓,脸上不仅没有半点惊愕的神情反倒是充满了兴奋的神情。 为了等待这一天,庞涓已经是整整等待了数月之久。 自从数月之间率军攻打元里城被秦军连续几次挫败之后,庞涓就已经看清楚了敌我之间的形势对比。 城内秦军虽然不久之前被战力强悍的魏武卒正面挫败,士气可谓是跌落到了谷底; 但是秦军人数仍然还有四万,再加上坚固的城墙,魏军要想靠强攻夺占元里城损失必然不会小。 面对秦魏双方之间如此战局,庞涓果断放弃了强攻,而是改用数十架投石机每日不断地向城内投掷石弹。 等到秦军或是粮草不济或是按奈不住,主动选择出城突围,那就是魏军强大的武卒军团出击的时候了。 令庞涓有些没有想到的是,城内的秦军那么地按耐得住性子,数月之间都没有半点动作。 不过一切终究还是在他的计划之中,城内的秦军终究忍受不住,选择向城外突围而去了。 迅速从几案之后站起身来,庞涓双眼之中浮现着的是一道道无比强烈的战意。 “来人啊!” “将军。” 看着快速出现在自己身前的几名亲卫,只听庞涓冷声下令道:“传我将令,分出两路大军前去拦截突围秦军,剩余士卒随我一道攻入元里!” “喏!” …… “喔喔喔……” 一阵嘹亮的雄鸡报晓之声在天地之间响起,初升朝阳的光芒驱散了漫长的黑夜。 伴随着一阵沉稳的脚步声,身着墨色甲胄的秦军主将章蟜,缓缓登上了云阳城的城头。 因为大半的将士都已经在嬴虔、庶长国的率领之下向着城外突围而出,所以此刻的元里城内可以说是无比的空虚。 魏国大军几乎没有耗费多少力量,便冲破了剩余秦军的防线,攻入了这一座坚守数月的城邑之中。 放眼望去,看着那一股赤色的洪流不可阻挡地涌入了城内,章蟜此刻脸上显露出的只有那一抹平静的神情。 视线缓缓转向北方,又缓缓转向西方,一缕笑容忽然出现在了他的脸上。 “嬴虔、庶长国,一路保重。” 右手轻轻抚上腰间长剑的剑柄,一阵缓缓的出鞘之声,在城头之上缓缓响了起来。 “当啷……” 数息之后,伴随着一阵金属砸落在地面之上的声音,一滩鲜血在城头之上静静地流淌着。 …… 第一百三十一章 秦使上殿 “轰隆……” 伴随着元里城门在一声巨响之后洞开,无数魏军士卒如同洪流一般涌入了城池之中。 身穿着坚实的甲胄、手持着锋利的长戟,偌大的元里城被魏军士卒一片接着一片地收复。 片刻之后,当大半个元里城都已经处于魏军的控制之下,魏军主将庞涓所乘坐的战车缓缓进入到了城池之中。 恰在此时,一名魏军将领率领着十数名士卒来到了庞涓的面前。 躬身一拜之后,就听那名魏军将领大声禀报道:“启禀将军,我军在城头之上发现了一具秦军将领的尸体。 “经过俘虏的秦军士卒辨认,这具尸体正是秦军主将,章蟜。” “什么?” 听到这名魏军将领禀报的消息,庞涓的脸上立时便是一阵惊讶之色浮现。 虽然在少梁城外庞涓率领魏武卒击败了章蟜所率领的秦军,但是在庞涓心中一直都对章蟜这位对手的军事才能十分敬佩。 令他没有想到的是,这一次听闻这位对手的消息,竟然会是对方的死讯。 从身下的战车之上一跃而下,无比迅速越过前方的数名亲卫,来到那名魏军将领面前的庞涓脸上一份焦急忽然闪过。 “前方引路。” “喏。” 就这样跟随着这名魏军将领,庞涓一行人沿着阶梯快步登上了元里的城头。 当倒在血泊之中的那一具尸体映入眼帘,庞涓心中的焦急已然缓缓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则是满脸的肃然。 一步、两步、三步…… 怀着一股敬佩、一股凝重、一股肃然,庞涓缓步地走到了秦军主将章蟜的身旁。 “启禀将军,末将已经查看过,秦将章蟜是自刎而亡。” “我知道了。” 听罢耳畔魏军将领的声音,看着地面之上那一把染血的长剑以及那一片已然有些发暗的血迹,庞涓的心中一股复杂莫名的情绪忽然生出。 虽然庞涓和章蟜分处敌对的魏、秦两国,战场交锋也是各为其主,但是看到对方如此地死在自己的眼前,庞涓还是感到有些惋惜的。 “昭昭烈士,不负国家。” 一声悲叹自胸中缓缓吐出之后,庞涓的左手按住了腰间的剑柄,视线静静地注视着章蟜的尸体。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渐渐地城头之上似乎是陷入了一阵肃然的宁静之中。 不知过去了多久之后,庞涓这才缓缓向着身后的士卒下令道:“好好收殓章蟜将军,另外派遣使者前往秦国,告诉他们我军愿将章蟜将军的尸体送回。” “末将遵令。” 下达完了这一道命令之后,庞涓没有半点犹豫,当即转身快步走下了元里的城头。 一边向着自己的战车走去,就听庞涓一边沉声说道:“立刻回报安邑,就说我军已经击败了秦军残部,彻底拿下了元里城,下一步将会渡过洛水向西进攻。” “另外命令将士们抓紧时间休整,我军下一步的目标将会是洛水以西,频阳城。” “喏。” 当耳畔响起麾下将领的应喏之声,庞涓已经重新登上了眼前的那驾战车。 “唏律律……” 伴随着战马一阵嘶鸣,战车向着城内方向疾驰而去。 就在庞涓所乘坐的战车向着元里城内而去之际,一辆造型古朴的马车却是停在了数百里之外的魏国都城安邑的城门之前。 “主上,魏都安邑到了。” 马匹停下自己的脚步,等到御手的声音缓缓落下,一阵淅淅索索的细微声响却是忽然出现在了马车之中。 数息之后,伴随着马车前帘被拉开,一名身穿着一套墨色服袍的中年人将身体探出了车厢。 视线打量着前方这座魏国都城安邑,一股雄伟、繁华、强大交织而成的气息就这么向着这名中年人扑面而来。 当城头之上那两个代表着安邑的篆字映入眼帘,这名中年人却是眉头一皱,将身体重新缩回到了车厢之中。 伴随着马车前帘又一次被关上,中年人充满沉稳的声音出现在了御手的耳畔。 “走,我们入城。” “喏。” 轻声一喏之后一道清脆的马鞭声响了起来,车轮慢慢向前滚动,带动着整驾马车缓缓向着前方的安邑城走了过去。 …… 魏国,都城安邑,魏宫之中。 大殿之内,身穿一身赤色诸侯服袍的魏罃端坐在君位之上,他的视线缓缓地从下方的一干魏国群臣脸上缓缓扫过。 伴随着相国公叔痤、司马公孙颀、上大夫段干介等人接连离开朝堂,前往邀请各国参与到此番的伐齐联军之中,魏罃只觉得自己的眼前似乎是少了一些什么。 不过这股不适并没有在魏罃的脸上持续多久,很快他便调整好了心神,对着下方一干魏国朝臣沉声诉说了起来。 “诸卿,如今我魏国正在经历着两场大战,在西有抵御秦国侵犯河西的战争,在东有应对齐国入侵魏东的战争。” “为了应对这两场大战,相国、司马、上大夫不辞辛劳,无数魏军将士拼死血战。” “希望诸位能够忠于职守、兢兢业业,待到大战获胜之日,寡人一定不会忘记诸卿的功劳。” 魏罃的声音刚刚落下,大殿下方的一干朝臣纷纷从坐席之上站起身来,向着前方齐齐躬身一拜。 “臣等谨奉君上之命。” 等到朝臣各自坐回到了自己的坐席之上后,魏罃的声音再次在众人耳畔响了起来。.. “不知诸卿可还有事要奏?” “启禀君上,臣有事要奏。” 下方一道声音响起,只见不久之前才从河西之地回返的下卿王错,缓步来到了魏罃的面前。 躬身一礼之后,就听王错禀报道:“启禀君上,秦国使者公孙贾数日之前已至安邑,此刻正在大殿之外等候君上召见。” 听到王错说出的这个消息,下方一干魏国朝臣随即开始面面相觑了起来。 要知道如今魏国可是在河西战场之上节节胜利,此刻秦国使者来到安邑,其意图就算是不说也能够猜个八九分。 就在魏国朝臣心中议论之际,上方魏罃的声音却是出现在了大殿之中。 “既然秦使已经在殿外,那么便宣其上殿一见吧。” “喏。” 躬身领命之后,王错迅速转身向着殿门方向走了过去,很快一道洪亮的声音出现在了大殿之外。 “君上有命,宣秦使公孙贾上殿。” “君上有命,宣秦使公孙贾上殿。” “君上有命,宣秦使公孙贾上殿。” …… 一道接着一道的传令声在殿外不断响起,很快伴随着一阵脚步声,那名之前出现在安邑城外、身着墨色服袍的中年人出现在了大殿之中。 向着上方的魏罃躬身一拜,就听公孙贾沉声说道:“秦使公孙贾,拜见魏侯。” …… 第一百三十二章 朝堂之上 听着耳畔响起的拜见声,注视着下方躬身一拜的秦使公孙贾,魏侯魏罃的脸上立时浮现了一副颇感有趣的神情。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曾几何时,身为秦国长史的公孙贾也曾站立在这魏国朝堂之上,只不过那时的秦国是胜利者,而魏国则是失败者。 洛阴之战、石门之战、少梁之战…… 蛰伏待机、积蓄国力二十载的秦国所爆发出来的强大实力,一次又一次地震撼着前世同样坐在魏侯之位上的魏罃。 只不过那个时候魏国的战略重心已经东移,就算魏罃已经看到了西方秦国的日益崛起也是鞭长莫及,唯一能够做的也只有筑起长城以抵御秦国的攻势。 不过这一世因为有了魏罃的存在,魏国的命运几乎被一百八十度地逆转了。 没有执行东进战略的魏国,几乎是将自己全部的军力都投入到了对秦国的战场之上,这也就造就了魏国大军在河西战场之上的高歌猛进。 在将河西的土地全部收复之后,魏国的下一个目标就是渡过沮水,兵临如今的秦国都城栎阳城下。 就在河西前线捷报频传之际,熟悉而又陌生的秦使公孙贾再次站到了大殿之上,这令魏罃心中却是生出了一股奇妙的感觉。 嘴角轻轻扬起了几分弧度,就听魏罃对着下方的公孙贾问道:“不知秦使此番来我安邑,所为何事?” 魏罃的问题在耳畔响起,公孙贾随即转身向后,从跟随着的侍者手中取过了一份帛书。 双手托举着这一份帛书,公孙贾向着前方躬身一拜,“邦交有礼,向魏侯奉上我秦国国书。” 公孙贾的话音刚落,大殿之内侍立的魏国礼官当即快步上前,从他的手中将那份帛书接了过来。 数息之后,魏罃将从礼官手中接过的那份帛书缓缓展开,视线在上面快速移动了起来。 “哦!” 将手中的这份帛书看完之后,一阵恍然大悟的声音出现在了大殿之中,魏罃的视线随即重新回到了下方的公孙贾身上。 “现在寡人清楚了,原来秦使此次前来安邑,是来求和的啊。” “你……” 魏罃这有些阴阳怪气的语气,立时让下方的公孙贾便是眉头一皱,他能够从中感受到魏罃乃至魏国对于秦国那浓浓的奚落。 身为一个秦人,公孙贾只觉得自己胸中仿佛一团怒火就要喷涌出来。 只是心中残存的理智一遍遍地告诉着公孙贾,他不能在魏国朝堂之上将自己胸中的愤怒抒发出来。 形势比人强,现在魏国大军即将兵临城下,他要做的是尽可能地保全住身后的秦国。 几乎耗费大半精力将胸中的那股怒火压下之后,公孙贾直直地迎上了魏罃那带着几分随意的目光。 “启禀魏侯,外臣此次前来魏国,乃是为了秦国与魏国之间的休兵罢战而来。” 君位之上,看着公孙贾脸上并没有因为自己刚刚的反应而显露出半点不悦,魏罃双眼之中的随意几乎在一瞬之间完全消失不见了。 刚刚的话语不过是为了出前世的一口恶气罢了,现在心中那股愤懑已经平息,也是时候该认真对待这位秦使了。 “休兵罢战?” 带着疑惑再次扫了一眼身前的那份国书之后,就听魏罃向着公孙贾反问道:“若是寡人没有记错的话,此番河西之战的发起者不是我魏国,而是你秦国吧?” “好,你秦国要战,那我魏国就陪你开战。怎么如今你秦军在战场之上节节败退,你秦国就想要休兵罢战了?” “想战就战,想停就停,你秦国将寡人置于何地,又将我魏国置于何地?” “如果我魏国就此答应了你秦国的休兵罢战,天下诸侯又会如何看寡人、又会如何看我魏国?” 魏罃这一连串的反问,就像是一次密集的攻势,根本没有给下方的公孙贾任何反应的机会。 等到耳畔魏罃的声音渐渐落下,公孙贾想要说些什么来反驳,可是话到嘴边却是什么也说不出口了。 视线静静地注视着下方的公孙贾,看着他脸上淡淡的那一份茫然无措,魏罃可不准备就此停下自己的攻击。 随手将那份帛书放置在一旁,魏罃缓缓从坐席之上站了起来,一步步地走到了公孙贾的面前。 “此刻在河西战场之上,我魏国十余万精锐大军正在浴血拼杀。”视线直直地与公孙贾连成一线,就听魏罃带着平静的语气继续追问道:“不知秦使、不知秦国准备用什么条件来让他们退兵呢?” 此刻的公孙贾只觉得自己正在被一只蛮荒猛兽死死地注视着,仿佛下一刻对方就会扑上来,用那锋利的牙齿咬穿自己的咽喉。 巨大的压力之下冷汗从额头之上渗了出来,公孙贾当即躬身一拜,让自己的视线脱离与魏罃的对视。 “启禀魏侯,若是此番魏国能够撤兵回师、休兵罢战,我秦国将承认河西之地是魏国的疆土,我秦军将不会踏过洛水半步。” “另外我秦国愿献出函谷关以及上洛之地,以赔偿魏国在此次河西之战中的损失。” “哈哈哈……” 公孙贾的话语说完之后,魏罃那充满爽朗的笑声出现在了大殿之中,仿佛他听到了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一般。 数息之后,这阵爽朗的笑声却是戛然而止,魏罃脸上的神情也在一瞬之间恢复了严肃。 “如果寡人没有记错的话,此战之前河西便是我魏国的疆土吧?如何又需要秦国来承认了?” “再说函谷关以及上洛之地,如今我魏国大军即将兵临栎阳城下,沮水一线都将成为我魏国的疆土,这一块土地难道不是唾手可得吗?”m.. 言语之间魏罃的语气越发肃然,看向公孙贾的视线也越发冰冷了起来,“秦使难道不觉得秦国的条件,实在是不足以说服我魏国退兵吗?” 就在魏罃这个问题落下之后,一阵脚步声出现在了大殿之外,与其一同响起的还有一道嘹亮的禀报声。 “报……” “启禀君上,河西前线庞涓将军捷报送到。” 听到这个消息之后,魏罃不再去管公孙贾,而是大踏步地向着那名传令兵走了过去。 从对方手中接过了捷报迅速展开,魏罃的视线在上面飞快的浏览着,立时之间一股笑容出现在了他的双眼之中。 “彩!” 喝了一声彩之后,魏罃放下了手中的这份捷报,重新走回到了公孙贾的身旁。 将手中的这份捷报递到了公孙贾的面前,“秦使不妨先看看这份来自前线的捷报。” …… 第一百三十三章 王错觐见 公孙贾从魏罃手中接过了那份来自前线的战报,怀着有些纠结的心情将其缓缓展了开来。 他的心中很清楚能够让魏罃如此开心的捷报,对于作为魏国对手的秦国来说,可能并不是什么好消息。 事实也正如公孙贾所预料的那般,当视线快速浏览了一遍之后,他脸上的神情立时便是一沉。 这份来自河西前线的魏军捷报之上所记载的,正是数日之前才落下帷幕的元里之战。 经过长达数个月的围困之后,魏将庞涓率领魏军终于夺回了秦国在洛水以东的最后一个城邑,元里城。 此战秦军一方可谓是损失惨重。 不仅秦军主将章蟜以身殉国,就连突围而出的嬴虔、庶长国两支大军也没有能够幸免于难。 在与庞涓提前布置好的魏军一番激战之后,两人各自带领数千士卒逃往了洛水以西。 此战过后,魏国已然彻底取得了河西之战的胜利。 接下来,休整之后的庞涓大军将会东渡洛水,攻取秦国在洛水以西的另外一座重镇,频阳城。 加上此前已经被龙贾大军所夺取的下邽,魏国大军已然犹如一只巨钳一般向着秦国攻去,而这支巨钳的目标正是如今的秦国都城,栎阳。 看着手中这份来自河西前线的捷报,作为秦国使者的公孙贾是久久无语,他已经看到了一场大战或许就要降临在秦国头上。 也就是在公孙贾眉头深锁之际,一旁将其神情看在眼里的魏罃,双眼之中却是浮现了一抹微不可查笑意。 “不知秦使此刻想要说些什么?” 魏罃的声音将公孙贾从心中的思绪之中拉了出来,只见他连忙带着几分歉意向着前方躬身一拜。 “还请魏侯见谅,外臣失礼了。” 起身之后,迎着魏罃看向自己的视线,公孙贾脸上一道艰难的神情闪过,“既然战事已经到了这般地步,那么外臣也无话可说,我秦国战力确实是不如魏国。” “临来之前,君上曾经密告外臣。若是魏侯真的有意与我秦国休兵罢战,我秦国愿意……” 话说到一半,公孙贾却是突然停了下来,双眼之中一道决然之色缓缓浮现。 “我秦国愿意将函谷关、上洛之地以及洛水以西、沮水以东的土地全部让与魏国,还请魏侯能够认真考虑一番。” 公孙贾的这一番话语落下之后,魏罃仿佛真的在思考一般,大殿之中一时之间却是陷入了沉寂。 不过许久之后,魏罃却是带着一脸郑重的神情看向了前方,“秦国提出的这个条件,寡人并不满意。” “还请秦使也认真考虑一番,我魏国十余万大军即将渡过沮水,这沮水以东的土地马上就会划入我魏国的版图,这个条件是否太低了?” 说完这句话语之后,魏罃不再去管公孙贾,只是自顾自地向着自己的君位缓缓走去。 等到他的脚步刚刚登上前方的台阶之际,身后却是传来了公孙贾的声音。 “此事事关重大,已经不是外臣所能够决定的了。还请魏侯等待几日,外臣即刻书信回国。” 迅速转过身来,魏罃看向下方的公孙贾的时候脸上泛起了一丝笑容,“寡人静候秦使答复。” “外臣告辞。” 看着眼前渐渐消失的身影,听着耳畔越来越远的脚步声,魏罃脸上那股畅快的笑容却是越发灿烂了起来。 …… 朝会过后,魏国朝臣三三两两地离开了,魏罃则是缓步行走在一座座宫室之间。 恰在此时,伴随着一阵脚步声在耳畔响起,一名宫人却是出现在了魏罃的眼前。 “启禀君上,下卿王错求见。” 听到这个消息,魏罃的心中却是一动,这个时候王错求见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按下了心中的这一份疑问,魏罃对着身前的这名宫人命令道:“请他进来吧。” “喏。” 片刻之后,这名宫人去而复返,而其身后跟随着的那道身影不是下卿王错又是何人? “臣王错,拜见君上。” “下卿,不必多礼。”伸出右手虚扶了一下,就听魏罃看着王错问道:“刚刚在朝堂之上,下卿并没有谏言。不知此刻求见寡人,又有何事?” 听到魏罃这一声询问,下卿王错脸上一阵思索浮现,然后轻轻向前一步。 “君上,可有灭秦之心?” 王错这一句话问出口,魏罃心中情不自禁地生出了一份激荡。 片刻之后,缓缓平复自己的心绪,就听魏罃向着王错反问道:“若是寡人有灭秦之心,下卿会如何;若是寡人没有灭秦之心,下卿又会如何?” 只见王错的头缓缓抬起,视线与对面魏罃投过来的疑惑视线连成一线,双眼之中一阵凝重之色浮现。 “启禀君上,虽然我魏国如今是天下之间第一强国,但却是地处四战之地。” “若是我魏国能够如同文侯那时结好诸侯,那自然是一切相安无事;若是如同武侯那时,那极有可能陷入多线作战的困境。”m.. “要想解决这一困境,我魏国能够走的路无非两条。” “其一,联合三晋,以强大实力威慑,使得四方诸侯不敢轻举妄动;其二,拓展边界,选取其中四方诸侯之中的一个吞灭其领土。” 魏罃听到王错这一番话语之后,脸上立刻随即露出了几分郑重,“依寡人来看,下卿所说的前一条路只能缓解一时,而后一条路才能彻底解决我魏国的困境。” “若是寡人没有猜错的话,下卿心中想走的是第二条路,至于吞灭的诸侯应当是秦国吧?” “不瞒君上所说,臣心中确实是支持我魏国吞并秦国。”表露完了自己的心中的想法之后,王错突然话锋一转,“只是此刻却不是我魏国吞并秦国的时候。” 将王错的话听到这里,魏罃心中已经生出了几分明悟,但还是反问道:“为什么?” “启禀君上,因为我魏国还不够强大,而秦国还不够弱小。” “君上,如今我魏国即将联合楚国、赵国、韩国等六国一同攻伐齐国。若此刻这些诸侯联合起来一同进攻我魏国,君上有必胜的把握吗?” “秦国虽然在此次河西大战之中遭受重创,但若是其真的拿出全部的实力抵抗我魏国大军,君上有轻松取胜的把握吗?” 当王错将这两个个问题问完之后,魏罃在经过一番思索之后,却是完全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凭借魏国如今的国力,要想一战灭秦还为时尚早。 不说是否有实力应对诸侯联合起来所形成的强大力量,就说秦国如今能够聚集起来的全部力量,魏国都不一定说是能够轻松取胜。 看向王错的视线之中浮现了一抹郑重,就听魏罃带着几分平静说道:“下卿放心,此事寡人心中有数。” …… 第一百三十四章 战起战落 魏国,都城安邑,魏宫之中。 后殿之内,身着赤色服袍的魏罃独自一人站在原地,他的视线始终注视着前方的那一张地图。. 默然无语良久之后,魏罃轻轻伸出了右手,在地图之上在河水与华山之间缓缓画出了一条蜿蜒曲折的细线。 感受着从指尖传来的斑驳触感,看着眼前这条无比熟悉的细线,魏罃双眼之中浮现出了几丝迷离之色。 这条细线索勾勒出的不是别的,正是前世魏国为了抵御秦国而修筑的河西长城。 曾几何时,魏罃希望可以凭借着这条长城,将逐渐崛起的秦国阻挡在河水以西。 不过就像后世的长城在强盛的朝代手中是进攻的武器,而在势微的朝代手中只是一座迟早会被攻陷的要塞一样; 这道河西长城并没有能够阻挡住如狼似虎的秦国,魏国也在不久之后彻底丢失了河西这一块数百里的土地。 再之后就是秦国日渐强大而魏国日渐衰微,曾经作为天下霸主之一的魏国只能在列国的合纵连横之间勉强自保而已。 脑海之中不断回忆起前世所经历的一幕幕场景,一股屈辱感从魏罃的心中不断涌现而出。 右手紧紧握成拳头,手背之上显露的青筋是那般的狰狞,双眼微张之际一道低吼声出现在了后殿之中。 “秦国!” 将这两个字缓缓吐出之后,魏罃缓缓闭上了双眼,心中的那份激荡也在一分一秒之间被平复。 直到声音完全消失在后殿之中,魏罃的视线再次移向了前方的那张地图,此刻他的双眼之中已然是一片平静。 对于此刻的魏罃来说,前世种种已然成为了过去,现在要做的却是决定如何该向秦国提出何种条件。 目光向着被勾勒出来的细线向西偏移,如今的秦国都城栎阳就这么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伴随着龙贾、庞涓这一南一北两路大军接连渡过了洛水,这座被秦公嬴师隰视为抵御魏国攻势桥头堡的国都已然是兵临城下。 虽然栎阳城墙坚固、秦国也必然会派重兵固守,但是无论是前线的龙贾、庞涓,还是身处安邑的魏罃,甚至是作为对手的嬴师隰都明白一个事实。 面对士气高昂的十余万大军,栎阳就算能够坚守再长的时间,也必然会成为魏国的囊中之物。 而栎阳一旦为魏国所夺取,秦东至少是泾水以东的高陵、泾阳等数座城邑直接暴露在魏军的兵锋面前。 通过这一场河西之战,魏国完全有能力将秦魏两国的战线从洛水西移两百余里,一直推到关中之地两条最重要河流之一的泾水一线。 可以说,经历这一场战争之后,秦国历代先祖数百年的心血几乎毁于一旦。 视线顺着那一条从北至南汇入渭水的泾水一路向下,魏罃的视线依次从云阳、泾阳等数座城邑之上划过。 数息之后,魏罃的目光略微偏移,看向了地图之上泾水以西、渭水以北的一块土地。 如果魏罃没有记错的话,这块此刻依旧还是平野的土地之上,十数年后将会矗立起一座雄伟的都城。 因为秦国的强大这座都城逐渐变得繁华,甚至能和地处中原之地的大梁、新郑一争高下。 这座都城的名字叫做,咸阳。 注视这块此刻还没有任何标注的土地,一道发自内心的笑容却是出现在了魏罃的脸上。 良久之后,魏罃的右手食指再次伸出,又是一条细线被在地图之上勾勒了出来。 这条细线从北部的云阳出发,向南经过秦国曾经的都城泾阳,最后停在了一个名叫蕞的城邑之上。 将这一条细线勾勒完毕之后,魏罃的右手再次握成拳头,重重地砸在了泾水以西的那块土地之上。 “砰……” 伴随着一阵巨响响起,魏罃那带着几分畅快的大笑声也出现在了大殿之中。 “哈哈哈……” 魏罃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刚刚砸下去的那块土地的边缘存在着一个乡邑,后世的它有一个令天下之人无比向往的名字。 长安。 一步、两步、三步…… 等到笑声渐渐停息,魏罃的身影已然来到了后殿的殿门处,带着几分笑容他的视线先是投向了西方的天际。 如果没有什么意外的话,这一场河西之战距离落幕已经不远,而魏国毫无疑问地是这场战争的胜利者。 片刻之后,魏罃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他的视线从西方向着东方的移转而去。 一场大战落幕,另外一场大战才刚刚开始。 …… 距离魏国都城安邑千里之外的卫国都城濮阳城外的联军主帐之中,身为此次伐齐联军主将的魏国司马公孙颀将视线缓缓从眼前的地图之上收了回来。 转身看向一旁的副将公孙痤,主将公孙颀随即轻声问道:“各国联军情况如何了?” 听到主将公孙颀的询问,副将公孙痤连忙上前一步,将右手放在了身前那张地图之上。 伴随着副将公孙痤的右手在地图上方快速移动,此番伐齐联军态势就这么展现在了身为主将的公孙颀面前。 首先是地处最北同时也是兵力最少的一路,由赵国派出的四万大军。 这支大军的任务是先行夺取齐国的灵丘、河间以及平舒三座城邑,然后在河水以北等待进攻的时机,随时准备进攻齐国五都之一的高唐。 其次是地处齐国领土以南的一路,由楚国调遣往东部的六万精锐。 这支大军的目标是先行占领齐国南部的薛、下邳、郯等城邑,将战线推进到齐国五都之一的莒城。 最后地处中部同时也是三路之中人数最多的一路,由魏国、韩国、宋国、鲁国、卫国五国士卒组成的十二万大军。 从兵力规模之上就可以看出,位于中部的这支大军正是北、中、南三路大军之中负责总攻的一路。 身为整支伐齐联军的统帅以及中路大军的主将,公孙颀给这支大军制定了三个目标: 其一,以优势兵力击败当面的八万齐军,彻底解除齐军对于魏国观城的威胁。 其二,夺取包括马陵、阳晋、无盐、平陆在内的大片齐国城邑,将联军的战线再次推进到齐国长城一线。 其三,尽最大的可能吸引齐军主力,为北路的赵军袭取高唐、南路的楚军夺取莒城争取到足够的时间。1 若是中路大军的这三个目标都一一实现,南北两路的赵军和楚军也都达成了各自的战略,那么联军将从北、中、南三个方向攻入齐国长城。 最终,三路大军将在一座城邑完成会师,这座城邑正是齐国都城,临淄。 …… 第一百三十六章 暴怒齐公 齐国,都城临淄。 “报……” “启禀君上,高唐方向有紧急战报送到。” 一阵禀报声出现在身前不远处,立刻便让齐公田午将视线从身前的奏疏,移向了前方那名有些气喘吁吁的传令兵。 迅速把手中的一份奏疏处理完毕,轻轻将手中的墨笔搁在一旁,田午随即从坐席之上站起身来。 几步之间便越过了身前几案,下一刻,田午的身影已然出现在了那名传令兵的面前。 从传令兵的手中接过那份来自北方的战报,田午当即将其迅速展开,他的视线在那上面飞快地移动了起来。 伴随着战报之上一个个篆字被收入眼底,田午双眼之中却是渐渐浮现了一丝狠厉之色。 不知道过了多久之后,看着那名传令兵消失在视野之中的身影,田午猛然将手中的那份战报紧紧地握在了手中。 狠厉之色在双眼之中一点点地增加着,与此同时一阵咬牙切齿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之中响了起来。 “赵国,占我城邑、杀我齐人,欺人太甚。” 没错,田午手中这份战报之上记载的不是别的,正是赵国四万大军袭取平舒、河间、灵丘的军情。 对于魏国联合六国一同出兵讨伐己方的行动,作为当事人的齐国怎么可能没有听到一丝风声。 事实上,就在魏国分别向楚国、赵国、韩国等国派出使者的同时,齐国也在积极拉拢这些国家,阻止对方加入魏国的阵营之中。 不过得益于齐国“优秀”的周边形势,齐国使者的邦交不能说成卓有成效,也可以被看做是徒劳无功。 这些参与到魏国伐齐联军的国家之中,韩国、赵国原本就是魏国的盟友,而卫国一向是以魏国马首是瞻。 所以几乎就是在齐国派出大军征伐魏东、魏国使者抵达三国之后不久,韩国、赵国以及卫国便旗帜鲜明地站到了魏国的一边。 南方的楚国在看到三晋同盟的强大,自知短时间之内无力之后,已经决定执行战略东移、经略淮泗的国策。 基于这一前提,齐国势必会成为楚国东进之路上的一大阻碍,所以面对此番魏齐交战的时候,楚国并没有多少犹豫地选择了魏国一边。 其实正如上文所说的那样,齐国也曾向楚国派出过使者,甚至还比魏国派出的相国公叔痤提前一步抵达。 相对于相国公叔痤抵达郢都之时,令尹昭奚恤亲自出城迎接,其后更是被楚王接见的高规格待遇; 齐国使者的待遇就显得寒酸了许多,楚国只是派出了主掌对外邦交的左徒来应对,他甚至连上面两位的面都没有见到过。 至于联军之中国力稍弱一些的宋国、鲁国,他们当然没有胆子在联军还未组成的时候去公然冒犯齐国。 在齐国使者抵达两国的同时,两国君主都进行了隆重地迎接,并表示自己会在魏齐两国之间保持中立。 不过鲁、宋两国国君表面之上信誓旦旦,其实在暗地里两国各自两万大军却是在秘密向着卫国濮阳进发。 直到魏国、楚国、赵国、韩国等国相继宣布组成联军讨伐齐国之后,原本表示保持中立的鲁国、宋国也表示会站在联军的一方。 至此,齐国在开战之前所做的一切邦交努力,变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闹剧。 在意识到自己和齐国被戏耍了之后,田午在恼怒之余,不得不冷静下来思考该如何应对联军从北、中、南三个方向的攻势。 原本在田午的设想之中,双方之间的大战会首先在中路爆发,毕竟这里是双方大军对峙的前线。 令他始料不及的是,率先动手的竟然会是西北方向的赵国。 如今赵国大军已经夺取了齐国在河水以北的全部城邑,下一步将会是渡过河水,直逼齐国五都之一的高唐。 正面的中路联军已然集结完毕,北面的赵军也已经率先发动进攻,齐国又该如何应对? 思绪在脑海之中流转了许久,紧紧握住的拳头被缓缓松开,田午的双眼之中的那一抹寒意也已经完全消失。 带着一道平静的语气,田午向着殿外命令道:“去请相国过来,就说寡人有要事相商。” “喏。” 殿外一声回应过后许久,伴随着一阵脚步声,一名中年人就这么出现在了田午的视野之中。 此人便是如今的齐相,田礼。 当看到田午投过来的和善神情,田礼不仅没有生出任何轻松,反而心中立时便是一震。 如果单单看对方此刻的神情,不了解的旁人或许还以为这是一位待人宽和的和善长者。 只是身为齐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相国,与齐公田午相处多年,田礼对于眼前这位齐公的秉性可以说是十分了解。 他很清楚在这份平静甚至还有一丝温和的表面之下,隐藏着却是无尽的深沉与谋算。 脸上神情尽可能地保持不变,田礼快步来到田午的面前躬身一礼,“臣田礼,拜见君上。” “相国快快请起。”眼见田礼躬身,田午脸上神情显得越发恭敬了起来。 一手牵起田礼的右手将他引入了大殿之中,田午随即将那份来自高唐的战报送入了他的手中。 “相国请看,赵国大军已经占领了平舒、灵丘、河间等城邑,下一步就会是渡过河水、兵锋直指高唐,” “如何应对赵国大军的攻势,还请相国教寡人。” 随着田午对于前方战事的介绍,田礼的视线迅速浏览着手中这份战报之上的内容,他的思绪更是在脑海之中飞快地运转了起来。 等到田午的声音落下,沉吟良久之后,田礼向着田午问道:“君上,可否借地图一观?” “可以。”听到田礼如此要求,田午没有半点犹豫,当即向着周围的侍立的宫人大声命令道:“来人,取地图来。” “喏。” 数息之后,田礼走到了两名宫人拉开的一张地图之前,视线迅速锁定在了齐国北方重镇高唐的所在。 目光微微向上偏移,看着那一条大河以北的数座城邑,这些原本是齐国的土地在田礼的心中已经被打上了赵国的印记。 视线顺着齐国国土向南偏移,在那里正有一只庞然大物张开着血盆大口,随时准备扑上来大快朵颐。 视线再转向着西方迅速移动而去,田礼的视线又落在了魏东的观城之上,此时齐魏两军的士卒正在这里陷入鏖战。 又是片刻的安静之后,就听田礼带着几分凝重对着田午沉声诉说起来。 “启禀君上,臣以为北方的赵国大军不过是小疥,背后的联军才是我齐国大患。” …… 第一百三十七章 齐国野望 说话之间,田礼的右手指向了齐国的西北方向。 “君上请看,赵国虽然已经陈兵边境,兵锋直指我齐国重镇高唐,但是其前方毕竟有一条大河阻隔。” “我齐国只要能够聚起高唐之兵,沿线紧密布防,便能够将赵国大军阻隔在河水一线。” 目光静静地注视着田礼所指向的方位,听着耳畔响起的声音,田午轻轻地点了点头。 有大河作为阻挡的天堑,又有大军沿线布防,赵军在短时间之内想要渡河而来却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心中思绪稍稍安定,又是一丝疑惑出现在田午的心头,只见他随即转身看向了一旁的田礼。 “敢问相国,我齐国该派出多少大军来应对从西北方向而来的赵军?” 面对田午问出的这一个问题,田礼在沉思了片刻之后,给出了自己认为适合的大军数量。 “君上,回溯过去与赵国的几场战争,我齐国常常是败多胜少。” “其中虽然有赵国与魏国、韩国组成联军的因素,但是赵军强劲的战力也实在是不可小觑。” “依臣看来为了稳妥,即使有大河天堑作为倚仗,我齐国也至少需要派出和赵国大军相等的精锐。” 听完了田礼关于北部战场的建议之后,田午轻轻点了点头,如此行事倒是符合他对眼前这位相国一贯老成持重的印象。 既然已经清楚该如何应对,田午脸上神情便是一定,视线也随即落在身前田礼的身上。 “据战报之上所记载,此番赵国大约派出了四万大军,那寡人便以五万精锐应对,不知相国以为如何?” “臣以为君上应对颇为妥当。” 四万赵军已经有了应对方略,田午和田礼两人的视线一路向下,从齐国的北方移动到了南方。 从之前潜伏在楚国内部的细作传回的消息来看,此次楚国大军具体人数还不清楚,但是可以确定不下五万。 右手食指划过齐楚边境,田午带着几分疑问看向了田礼,“相国以为该如何应对楚国大军?” 伴随着手指在前方地图之上勾画,田礼那带着几分沉稳的声音在大殿之中娓娓道来。 “我齐国南部诸座城邑处于鲁国、宋国、楚国三面包围之中,若是周边无事还能够得以保全,一旦稍有风吹草动……” “那么这些城邑顷刻之间将会落入敌国之手,我齐国就算是有心将其夺回,也是没有足够的力量来应对。” 田午在听完了齐国如今在南部的困境之时,心中立时生出了几分焦急的情绪。 “既然南部的兵力已经是捉襟见肘,甚至没有足够的力量应对敌方的攻势。” “那么相国以为寡人增兵多少,才能够使得南部拥有充足的兵力呢?” 面对田午提出的这个问题,田礼在沉思片刻之后,轻轻地摇了摇头。 “启禀君上,此时此刻向南部增兵实在是有些得不偿失。”.. “一来,伴随着北部赵军的攻势,南部也已经是剑拔弩张。一旦我齐国选择增兵,其余诸国必然也会纷纷跟随。” “以我齐国一国与楚国、鲁国、宋国三国比拼兵力多寡,实在是不是一件明智的选择。” “这二来嘛……” 话说到一半的时候,田礼的视线落在田午的面容之上,话语之中却是若有所指。 “君上别忘了,我齐国此番要应对的可不仅仅是楚国、鲁国、宋国三国。” 经过田礼的这一番提醒,田午立刻回想了起来,自己以及齐国此番的主要对手可不是楚国啊。 按下了心头继续向南部增兵的念头,田午当即向着田礼追问道:“不能增兵以人数取胜,那么相国心中可有良策?” “君上再看。” 田礼的一声指引将田午的目光,再次拉回到了齐国南部,“启禀君上,臣以为既然南部处于楚国、鲁国、宋国三面包围,无论进攻还是防守都对我齐国不利。” “那么不如索性放弃这些城邑,将这些力量向北方撤离,最终聚齐在五都之一的莒城。” 声音在耳畔缓缓响起,未来南部战局的态势在脑海之中浮现,田午双眼之中一道异色随即闪过。 “若是真的能够按照相国所说的这般,我齐国便可凭借莒城坚固的城防,将楚国大军阻挡在城下、使得他们无法北上一步。” “正是。” 田礼之所以有信心阻挡楚军北上,并不是盲目托大,而是因为作为齐国五都之一的莒城给了他乃至整个齐国这个底气。 要知道在另外一个时空之中,齐国可是靠着莒城的城高池深,阻挡住了燕国几乎席卷全国的攻势。 也正是靠着莒城、即墨这两个城池,后来的齐国宗室田单才重新恢复了齐国。 用大军将莒城牢牢地握在手中,这一对齐国君臣便有信心可以将楚国大军阻挡在这里,不使得它向北进军一步。 北部以大河作为天堑防御南下的赵军,南部将莒城当作要点阻挡北上的楚军。 分别对南北两路都有了应对的方略之后,身为齐公的田午却是将注意力放在了中路之上。 “相国,南部与北部都采取了守势,在这中路之上,我齐国是否应该聚集力量发动猛攻了?” 一句询问田礼意见的话语之后,田午率先将自己胸中想法在地图之上演示了出来。 “相国请看,如今我齐国八万大军正在围攻魏国的观城,而据斥候的回报此刻中路联军主力魏军、韩军加起来也不过八万之众,至于鲁国、宋国、卫国等诸侯的士卒不过是乌合之众而已。” “若是我齐国大军能够夺取观城并击败这中路联军,那么我军便可以顺势东进,先行攻占卫国都城濮阳、再拿下魏东重镇大梁。” “如此之后,此战便再也没有悬念了。” 视线在地图之上快速移动着,脑海之中一遍遍地推演着田午所说的这个方略,不得不说田礼确实是生出了几分心动。 若是战事真的能够按照田午所说的那样推进下去,齐国不仅能够冲破七国联军的阻拦,甚至可以将兵锋引入魏国的境内。 若是真的能够攻占濮阳乃至大梁,那么齐国便有底气站出来,与实力如日中天的魏国争一争天下霸主的宝座。 不过这一切的前提还是那个,齐国最终能够赢取这一场战争的胜利。 沉思再三之后,田礼向着面前的田午便是一拜,面容之上满是郑重的神情。 “启禀君上,臣以为既然我齐国选择中路进攻的方向,那么八万大军还稍显不足,应当再抽调两万大军交由魏东前线田寿将军指挥。” “有十万精锐,此战方能万无一失。” …… 第一百三十八章 颓废渠梁 “今日如果没有相国,寡人心中担忧之下,恐怕连美酒也会觉得如同清水一般平淡。” 大殿之中关于战事的一番交谈之后,齐公田午再次带着几分恭敬将相国田礼送了出来,这场景一如数个时辰之前那般。 脚步缓缓走出了大殿,轻轻将右手从对方的手中脱了出来,田礼当即向着前方躬身一拜。 “君上不必如此。” “臣乃是君上之臣、齐国之臣,为君上分忧、为齐国思谋本就是臣的本分,臣如何还敢受君上如此礼遇?” “相国说的这是哪里话,相国之才寡人心中一直敬佩。”充满和善的话语之间,田午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了,“齐国政事,寡人还要多多仰仗相国呢。” 话说到这里的时候,田午的视线下意识地看了一下天际,一阵恍然大悟随即出现在了他的面容之上。 “今日与相国商谈国事,倒是一下子便忘了时间,此刻天色也是不早了。” 说话之间双眼之中闪过一丝惭愧之色,只听田午继续说道:“想必君相国忙碌了一天也是十分劳累了,还请快快回府休息吧。” “君上爱护之心,臣自当铭记。”一句回应的话语之后,田礼当即向着前方躬身一礼,“君上,臣告退了。” “相国慢走。” 带着这份犹如和煦春风一般舒适的语气,保持着那份如同冬日阳光一般温柔的笑容,田午就这么注视着相国田礼缓缓走远。 也就是在田礼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之中的那一刹那,田午脸上的那份舒适、那份温暖迅速消失不见。 伴随着一道犹如冬日暴风雪一般寒冷的眼神浮现在双眼之中,田午此刻的形象和刚刚那样正是判若两人。 如果让已经离开的相国田礼看到此刻田午巨大的转变,他的心中并不会有着多么大的惊讶。 还是那句话,成为君臣这么多年以来,田礼已然对于这位齐公的秉性有了深刻的了解。 若你有用的时候,他会将你视为最珍贵的宝物;若你无用甚至阻挡他前进的时候,他会毫不犹豫地将你彻底铲除。 礼贤下士与权谋狠厉完美地集合在了田午的身上,或者说他从本质上就是一位枭雄。 冷意在田午这位枭雄的周身存留了许久,随后只听他用着有些可怕的低沉声音向着周围轻声下令。 “来人。” “喏。” 这一次应喏的却不是普通的宫人,而是一位身着紫衣、突然出现在田午身后的中年人。 并没有回头去看这位中年人,田午只是自顾自地询问道:“秦国公子渠梁这些日子如何了?” “启禀君上,公子渠梁自从收到了从秦国传来的消息之后,便将自己终日关在房间之中,甚至连房门都没有踏出一步。”听到田午的询问,这名紫衣中年人当即回答道。 听完耳畔响起的话语,田午依旧没有任何回头的迹象,只是自顾自地点了点头。 数息之后,田午的命令却是就这么响了起来,“密切关注公子渠梁的任何动向,如有异常,随时回报于我,不得有误。” “喏。” 从田午的口中接受到这一个命令之后,那名紫衣中年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就像他之前从来没有出现的那样。 与此同时,一道有些诡异的笑容出现在了田午的嘴角。 …… “唉……” 一声充满无奈的长叹,就这么出现在了临淄城的馆驿之中。 数息之后,一名身穿墨色衣衫的侍者缓步从一间房间之中走出,他手中端着的那件托盘之上摆放着的却是美酒与佳肴。 脚步轻轻来到这名侍者的面前,看着他那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郑声就知道今日又和以往一般无二。 “公子又是不曾用?” “是啊,先生。” 视线回望了一眼身后的房间,眼中又是担忧又是无奈,就听这名侍者沉声诉说了起来。 “自从收到了来自秦国的那份消息之后,公子便终日将自己关在房间之中,这几日甚至连饭食都很少用了。” “再这样下去,小人只怕公子的身体会……” 话说到最后的时候,这名侍者的声音却是在逐渐变小,直至已经完全听不到声音。 听完了这名侍者的禀报,郑声带着几分凝重看向了前方的房间,然后从对方手中接过了那个托盘。 “好了,此事就交给我了,你先下去做别的事情吧。” “喏。” 数息之后,看着侍者快步离开的身影,郑声端着那件摆着美酒佳肴的托盘缓步来到公子渠梁的房间之前。 “叩叩叩……” 一阵沉闷的叩门声响起,房间之中随即响起了一阵有些烦躁的声音,“我都说了我现在不想……” “公子,是我。”里面的话语还没有说完,房间之外郑声便出声将他的话语打断。 房间之中先是陷入了一阵短暂的安静,然后伴随着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房门却是被从里面打开了。 多日未曾相见、神情有些低沉的嬴渠梁,就这么出现在了站在房门之外的郑声的面前。 端着手中的那件托盘,脸上泛起一丝和善的笑容,郑声对着面前的嬴渠梁说道:“公子不会是想让在下就这么一直站在门外吧?” “先生,我……” 嬴渠梁还想要再说些什么,但是看着此刻直直地站在房门之外的郑声,随即理了理自己身上有些凌乱的服袍,带着几分恭敬做出了一个邀请的手势。 “先生,请。” 在嬴渠梁的邀请之下,郑声顺势进入到了房间之中。 没有什么劝说的话语,郑声只是端着手中的托盘,自顾自地走到了房间其中一张几案之前。 “砰……” “砰……” “砰……” …… 伴随几道明显的声响,郑声将美酒与佳肴从托盘之上一一端起,然后又一一放置在了几案之上。 看着自己面前这有些丰盛的酒食,郑声满意地搓了搓手,脸上更是流露出了一种兴奋的神情。 就在郑声坐在几案之后,正要大快朵颐的时候,他似乎才想起房间之中还有被他忽视的另外一个人 “公子,要不要用点?” 此刻的嬴渠梁心中抑郁之下,哪里还有什么享用的兴趣,当即出声回应道:“先生请自便。” 眼见嬴渠梁拒绝,郑声也没有继续邀请,而是自顾自地在自己的酒爵之中斟满了美酒。 端起美酒一饮而尽,仿佛是美酒滋味太好,郑声心中畅快之下当即便是喝了一声彩。 “彩!” “砰……” 又是一道沉闷的声音,将手中酒爵落在身前几案之上,郑声那带着疑问的声音就这么出现在了嬴渠梁的耳畔。 “在下敢问公子,因何心中烦忧?” …… 第一百三十九章 郑声劝说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语,却是让嬴渠梁脸上神情立时一愣。 沉吟了许久之后,嬴渠梁的目光看向了面前的郑声,嘴里吐出的却是一句无比低沉的回答。 「渠梁,自是为秦国而忧虑。」 听完了嬴渠梁的这一句回答,对面的郑声不仅没有任何宽慰的话语,甚至还无比畅快地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 许久之后,郑声的笑声才终于消散在房间之中,而这时嬴渠梁的脸上已然是一片疑惑之色。 「渠梁的回答有何不妥,竟然引得先生如此发笑?」 「在下笑的是一国公子在母国遭逢危难之际,不思奔走救国,竟然终日将自己锁在房中。」 「依在下来看,有此等无能的公子,这秦国恐怕是要完啊。」 说完这一番话语之后,不去看此刻面前嬴渠梁那有些难看的脸色,郑声再次自顾自地斟满了身前的酒爵。 伴随着又是一爵美酒入腹,怡然自得的神情就这么出现在了郑声的面容之上。 「真乃佳酿……」 「够了!」 还未等郑声将这句称赞说完,不远处一声怒吼仿若雷霆一般在他耳畔响了起来。 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原本嬴渠梁那张充满抑郁神情的脸上,此刻已经充满了愤怒。 「先生当渠梁心中想这般吗?」 迎着郑声看向自己的视线,嬴渠梁右手指向西方,脸上神情之中充满了激动。 「那日收到来自栎阳的消息,知道我秦国大军兵败于少梁城下,渠梁心中可谓是万分焦急。」 「那时候渠梁恨不得立刻飞马回国,手持长剑、率领士卒与魏军拼杀一场。」 「总好过身处这临淄城中,坐视魏国大军兵临我栎阳城下,看我秦国历代先祖创立的基业就此覆灭。」 「总好过在这房间之中,被先生你……」 「用言语如此奚落。」 话说到这里的时候,嬴渠梁心中的那份愤怒已然消散了不少,只是看着郑声的目光之中仍然存留着几分不满。 听完了嬴渠梁这一大段发泄情绪的话语,看着他脸上那有些不满的神情,郑声的双眼却是轻轻泛起了几分笑意。 刚刚那一番奚落的话语其实都是郑声故意为之,就是为了要让嬴渠梁将积蓄在心中的抑郁发泄出来。 无论是什么事情,一直憋在心里不说出来并不是什么好事,抑郁长久无法发泄出来甚至还会引发疾病。 虽然郑声并不知道后世大行其道的抑郁症,但是这个道理他还是十分清楚的。 有些时候、有些事情,大声说出来也许就好了。 从几案之后站起,带着脸上的那道笑容,郑声一步步地来到了嬴渠梁的面前。 「公子勿忧,虽然此番秦国或许会遭受重创,但是却并没有公子所担心的覆灭之危。」 「先生何以如此肯定?」 脸上浮现出几许疑惑神情,就听嬴渠梁继续说道:「如今魏国大军可是已然攻陷了频阳、下邽,仅仅与我秦都栎阳隔了一条沮水而已。」 「不仅如此,如今为了应对齐国的攻势,魏国更是联合了楚国、韩国赵国等六国组成了联军。」 「方今天下,除了正在与魏国交战的齐国之外,渠梁看不到任何诸侯可以站出来阻止魏国吞灭我秦国。」 面对着嬴渠梁心中的这份担忧,郑声直直地看向了前方,充满沉稳的话语声在房间之中响了起来。 「很简单,因为天下诸侯都不希望看到魏国吞灭秦国。」 「纵观当今天下, 若论国力强盛、军力强大,自然首推出自晋国、地处中原之地的魏国。」 「国力之强,即使富裕如齐国、广袤如楚国,也不敢轻易触其锋芒;军力之强,魏氏武卒纵横天下、少有败绩。」 「只是……」 话说到一半的时候,郑声突然停下了自己的话语,然后话锋却是突然一转。 「只是魏国的强大已经引起了包括韩、赵在内的,天下所有诸侯的忌惮。」 「前有武侯之时楚国帮助赵国一同对抗魏国,后有三年之前韩赵意图将其瓜分,这些无一不是列国在试图削弱魏国。」 「魏国的强大已经让天下诸侯感到了威胁,公子以为他们会坐视我秦国被魏国一战吞灭吗?」 这一句问题被抛出了之后,没有等待嬴渠梁给出回答,郑声当即自顾自地答复道:「并不会。」 「若是魏国到时候真的吞灭了秦国,在下只怕这支伐齐的联军便会调转方向,立刻变成一支讨伐魏国的联军。」 郑声的这一番话语在耳畔响起之后,嬴渠梁担忧多日的内心之中,立刻便生出了几分释然。 将嬴渠梁脸上的神情变化收入眼底,郑声知道嬴渠梁已然逐渐从之前的状态之中走了出来。 「河西一战,魏军优势尽显,秦国败局已定。不过秦国国力虽然难免遭受重创,却并没有覆灭之危。」 「而公子之前将自己终日锁在房中的行为,在下以为对公子自己、对秦国来说都没有任何的作用。」 「先生说的是。」明白自己做错了之后,嬴渠梁当即向着前方躬身一拜,「渠梁刚刚失言,冒犯了先生,在此向先生先生赔罪了。」 「公子不必如此,公子也是心系秦国、关心则乱,在下又如何会放在心上呢?」 一边说着一边将躬身而拜的嬴渠梁扶起身来,随后只见郑声忽然脸色一肃。 「公子知晓自己接下来应该要做些什么吗?」 听着郑声问出的这个问题,嬴渠梁随即陷入了一番思索之中。 沉吟了片刻之后,只听嬴渠梁轻声回答道:「先生,正如渠梁刚刚所说的那般,当今天下除了齐国之外再无他国能够助我秦国。」 「如今齐国同样正在和魏国交战,此战若是齐国胜了,那么我秦国战局或许还有转机;」 「此战若是魏国胜了,那么秦齐两国若是通力合作,也能够尽可能地减小损失、保存实力。」 「所以渠梁以为我接下来还是要继续交好齐国。」 看着面前一本正经回答的嬴渠梁,郑声脸上却是浮现了一抹凝重之色,「交好齐国之事的确十分重要,但是在下以为公子眼下要做的却是另外一件事情。」 话到这里郑声转身看向了身后的几案,脸上却是浮现了一抹笑容,「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是兵家取胜的道理。」 「公子都已经连日未曾好好用食,又如何有精力去做好接下来的事情呢?」 嬴渠梁听到郑声如此说,脸上顿时浮现了一抹会心的笑容,「先生所言甚是有理。」 转身向着房门方向走去,就听嬴渠梁大声说道:「来人啊,取酒食来,我要与先生好好畅饮一番。」 第一百四十章 有意变法 「先生,请。」 「公子,请。」 两道声音在房间之中响起,互相遥遥一礼之后,嬴渠梁与郑声各自将美酒饮入腹中。 数息之后,伴随着一道酒爵落在几案之上的沉闷声音响起,嬴渠梁的视线却是落在了对面的郑声脸上。 「此次我秦国虽然没有覆国之危,但是我心中却是对少梁一战耿耿于怀。十万秦国大军却不是六万魏军的对手,交战不利之下只能狼狈奔逃。」 「敢问先生,魏军战力如此强悍,我秦国应当如何应对呢?」 「二十四年之前,阴晋之战,魏武卒首战便以五万之众击败了数倍于己的秦军;如今的少梁之战,魏武卒同样是用六万人便重创了秦国的十万大军。」 「单单从这两场秦魏之间的交锋来看,魏武卒强悍的战力确实不是如今的秦军可以撼动的。」 「只是……」 用沉稳的话语为嬴渠梁简单分析了一下魏武卒强悍的战力之后,郑声却是不由得生出了几分感叹。 「只是世人都只看到了魏武卒强大的战力,却没有看到在背后支撑着的是魏国那天下瞩目的强悍实力。」 声音缓缓落下之际,若有所思的郑声随手举起了斟满美酒的酒爵,当即又是一爵美酒入腹。 对面的嬴渠梁听郑声生出这份感叹,双眼之中立刻生出了几分感兴趣的神情,「还请先生能够详细地诉说一番。」 「既然公子如此要求,在下也就只有遵命了。」 轻声应喏之后,伴随着酒爵又一次落在几案之上,就听郑声将魏武卒建立的始末娓娓道来。 都说魏武卒的创立者乃是被后世之人尊奉为兵家亚圣的吴起,但是要说为魏武卒的建立打下物质基础,却又不得不提到另外一个人。 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昔日魏国变法的实际执行者,魏国相国李悝。 正是在有了魏文侯信任的李悝的主持之下,魏国完成了战国时期最早的一次变法。 通过这次被后世称为「李悝变法」的改革,魏国国力产生了一个飞跃式的发展,成为了天下之间顶尖的强国。 也正是因为这一次李悝变法,魏国才有足够的财力武力,供养魏武卒这样一支天下闻名的精锐强军。 要知道作为魏武卒强悍战力保障的,可不仅仅是超出常人的强健体魄、武装到牙齿的精良装备,还有那完全可以称得上是无比丰厚的待遇。 房间之中,虽然郑声的话语已经落下了许久,但是嬴渠梁的面容之上依旧还是一副赞叹的神情。 给予最丰厚的待遇,没有半点后顾之忧,这样的士卒到了战场之上如何不会奋勇杀敌? 一支由这样士卒所组成的精锐大军,在战场之上遭遇对手的时候,又如何不会无往而不利?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嬴渠梁双眼之中的赞叹,逐渐转变成了一道坚定的神情。 「敢问先生,我秦国是否也能够拥有这样一支精锐呢?」 迎着嬴渠梁那副坚定的神情沉思了许久之后,就听郑声缓缓说道:「公子,在下以为秦国完全可以拥有这样一支精锐,甚至秦国所拥有的条件比魏国更加优越。」 如果说听到郑声的前半句话,嬴渠梁脸上的神情还只是欣喜的话;当郑声的后半句话在耳畔响起的时候,他脸上已然充满了激动的神情。 「还请先生不吝赐教。」 「虽然入秦还没有多少时日,但是在下也能够看出,秦军士卒所拥有的战力同样不俗。」 「若是能够效仿魏武卒那般,装备精良的兵器甲胄并提供优厚的待遇,使得他们没有后顾 之忧的话,这支秦国新军或许能与魏武卒一较高下。」 说出了自己对于秦国新军的看法之后,郑声却是停下了自己的话语,然后目光灼灼地看向了面前的嬴渠梁。 「只是这一切都有一个前提,那就是秦国能够拥有足够的物力、财力来供养起这支精锐的秦国新军。」 当郑声提出这一个前提的时候,嬴渠梁心中的那份激动,却是在一瞬之间化为了凝重。 在明晰了魏武卒那丰厚的待遇之后,嬴渠梁很清楚如今的秦国即使历经了公父嬴师隰二十载的励精图治,也并没有拥有如此坚实的国力。 一言不发、沉吟了许久,少梁之战那场刻骨铭心的惨败,以及郑声刚刚诉说关于李悝变法的话语却是始终萦绕在嬴渠梁的脑海之中。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之后,嬴渠梁看着对面的郑声缓缓说出了一句,「嬴渠梁有意变法图强、光大秦国,不知先生是否愿意助我?」 「臣郑声,遵命。」 卫国,濮阳,联军主帐之中。 「报……」 「启禀两位将军,观城前线有战报送至。」 听着面前传令兵的禀报,从对方手中接过了那份战报,身为副将的公孙痤却是迅速将其展开浏览了起来。 数息之后,公孙痤将这份战报递到了主将公孙颀的面前,眼中却是浮现了一抹凝重之色。 「将军,攻打观城的八万齐军已然多日未曾攻城,看来之前细作从齐国传回的消息是准确的。」 「齐国确实已经向前线又派出了两万大军,观城之外八万齐军这是准备等两万大军抵达之后,集中全力向我军发动更加猛烈的攻势啊。」 一边听着身旁副将公孙痤的分析,一边缓缓将手中战报的内容阅读完毕,身为主将的公孙颀随即将自己的视线移向了身前地图之上。 注视着此刻正是联军与齐军争夺焦点的观城,公孙颀的思绪在脑海之中飞快地运转了起来。 沉默了片刻之后,主帐之中却是响起了公孙颀的声音,「是时候放弃观城,将军队撤回来了。」 「将军,不能撤啊。」 作为魏东战场前期的魏军主将,派出大军提前驻守观城的命令是公孙痤下达的。 如今两军围绕着观城已然是争夺了许久,此刻主将公孙颀却下令撤回大军,这让身为副将的公孙痤如何能够愿意? 「将军,观城可是我魏国控齐扼卫的要地,我军与齐军也已经争夺了许久,不能这么轻易地就放弃啊。」 「公孙将军,作为一军之将要关注的绝不是一城一地的得失,而是站在全局的高度来思考该如何行动。」 以主将的身份告诫了副将公孙痤一番之后,只听主将公孙颀开始结合如今战场局势具体分析了起来。 「此前我军之所以固守观城,是因为要给联军集结争取时间。如今联军已经在濮阳集结完毕,齐国的援军也即将抵达。」 「既然如此那我军为何不索性放弃观城,更好地收缩兵力的同时,也能够起到拉长齐军战线的作用。」 第一百四十一章 凛冬已至 公元前366年的冬天,比以往时候来得更晚了一些。 呼啸的寒风伴随着冬天的脚步从西北方向而来,它吹过了关中平原,走过了河北大地,一直吹到了东海之滨的淮泗之地。 当晶莹的雪花一片又一片地从天空之上落下,当道路逐渐被冰雪所覆盖,征战了一年的华夏大地却是逐渐恢复了平静。 关中大地、沮水之畔,围困秦国都城栎阳的魏国大军已经悄然东撤。 望着视野之中那面渐渐远去的赤色魏旗,站在城头之上的秦国君臣,心中那根紧绷的那根弦终于松了开来。 河北之地、大河北岸,冲击齐军防线的赵国大军已然许久没有了动静。 注视着地图之上那条浩浩汤汤的河水,负责这条防线的齐军将领,脸上那道紧缩多日的眉头可算是能够舒展一番。 淮泗之地,沂水以东,攻打齐国重镇莒城的楚国大军同样南下而去。 从副将的嘴里听到这一则好消息,驻守此地的齐国大军主将,嘴角却是勾勒出了一道浅浅的弧度。 只是经历了心中的片刻轻松之后,这些人的脸上却是不约而同地生出了几分凝重。 他们的心中都很清楚一件事情,眼前的撤退不只是暂时。等到来年春日冰雪消融之际,只怕又是一场场大战将会在华夏大地上演。 …… 卫国,都城濮阳,联军大营。 一阵寒风自远处袭来,将营墙之上竖立着的一面面旗帜吹得是猎猎作响。 忍受着被寒风划得生疼的面颊,值守在寒冷之中的魏军士卒,锐利的视线却是依旧紧紧地注视着自己的四周。 忽然一阵脚步声从身后响起,一名魏军士卒因为寒冷而有些僵硬的右手,下意识地猛然攥紧了手中握持的长戟。 「什么人?」 伴随着从上方旗帜之上传来的猎猎声响,一道充满警惕的大喝声突然响了起来。 这名魏军士卒突如其来的大喊,立刻引起了周围几位同袍的注意,一瞬之间几杆锋利的长戟就这么向前刺了过去。 只是当众人的视线顺着脚步声传来的方向看过去,几名魏军士卒脸上原本的警惕立刻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则是几张脸上纷纷显露出的尊敬神情。 「司马。」 「司马。」 「司马。」 …… 从这些士卒的称呼之中不难听出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如今的魏军主将,司马公孙颀。 看着前方不远处在寒冬之中更增添了几分寒意的锋利戟刃,以及那一张张依旧残留着几分警惕的脸庞,公孙颀的脸上却是浮现了一道充满欣慰的神情。 一步步地来到了其中一名魏军士卒身前,只见公孙颀缓缓伸出右手,在对方的肩膀之上轻轻拍了拍。 「辛苦了。」 听到公孙颀说出的这无比简单的三个字,感受着肩旁之上传来的那份淡淡的感觉,这名魏军士卒只觉得自己的心在这寒冬之中是那般的温暖。…. 「不,不辛苦。」带着有些激动的声音回答了公孙颀一句之后,这名魏军士卒大着胆子问了一句,「小人心中一直有一个问题,斗胆请司马为小人解答。」 用着无比和善的语气,就听公孙颀回答道:「问吧,只要是我能够解答的,我一定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 「小人想问的是……」眼见公孙颀答应,这名魏军士卒语气有些迟疑地问道:「司马,我军一定可以击败敌军的,是吗?」 公孙颀听着这名魏军士卒如此问,双眼之中先是浮现了一阵错愕。 而在看到在场其他士卒看向他 的目光之中都不约而同地出现了那份期盼之时,公孙颀略作沉吟之后,就已经知道该如何回答他们了。 「没错。」 说话之间,一缕自信的笑容出现在了脸上,公孙颀的左手按住了腰间的剑柄,双眼之中一股坚定悄然浮现。 「我一定会带领你们击败敌军,夺取这场战争最后的胜利。」 公孙颀的声音虽然不大,但是却仿佛蕴含了无穷的力量。 当这道声音穿越冬日的寒冷,涌入这些魏军士卒的耳中,也将他们胸中的热血给激发了出来。 几道目光互相交织片刻,这些魏军士卒不约而同地挺直了身躯,双眼之中满是坚定的神情。 「我等愿听司马调遣,魏国必胜!」 「魏国必胜!」 …… 卫国都城濮阳的魏军大营之中正响起着一声声雄壮的呐喊,观城之内的一座府邸正厅之中却也是热络非常。 在这间丝毫感觉不到寒冷、与门外的寒冷恍如隔世的大厅之中,一名名身着紫色军服的齐军将领各自安坐,而他们身前的几案之上则是摆满了美酒与佳肴。 目光看了一眼坐在主座之上的齐军主将田寿,在得到了对方的眼神示意之后,副将却是举着一爵美酒从坐席之上站了起来。 视线从周围的一干齐军将领脸上轻轻划过,这名副将脸上那道笑容却是显得越发灿烂了起来。 「诸位。」 一道声音在正厅之中响起,立刻便将在场所有齐军将领的视线吸引了过来。 面对着周围看来的一道道目光,就听这名齐军副将笑着说道:「我军能够击败魏军、夺取观城,全赖田寿将军指挥有方,我以为这第一爵酒我等应该敬田寿将军。」 「正是此理。」 「确实应该先敬将军。」 「我也认为应当如此。」 …… 伴随着齐军副将的一番话语,再加上其后的几道应喝声,数息之后在场一干齐军将领纷纷举起了手中的酒爵。 「我等敬将军。」 主将之位上默默着一切的田寿,看到眼前的这一幕,嘴角却是在不经意间浮现出了一道淡淡的笑容。 缓缓将身前的酒爵斟满,将其举起来对向下方的一干属下,就听田寿说道:「观城之胜,不是田寿一人之功,而是诸位通力合作。这一爵酒,我与诸位共饮。」 「诸位,请!」 「将军,请!」 两道颇为豪迈的呐喊声在正厅之中响起,周围原本就已经显得热络无比的气氛更多了几分温度。 一爵美酒入腹不过数息之后,齐军主将田寿再次斟满了身前的酒爵,「诸位,此次大战我军攻占了观城,可以说是小胜一场。」 「冬日里冰雪阻隔、行军困难,我军各部将士正好趁此机会好好休整一番。等到来年冰雪消融之时……」 话说到这里的时候,田寿手中的酒爵猛然之间举起,「我一定会率领大军攻克濮阳、进占大梁,让魏军看看我齐军的兵锋。」 「诸位,请!」 「将军,请!」 又是一番慷慨激昂的话语,又是一干齐军将领共同举起酒爵,大厅之中的气氛至此达到了最高潮。 ……. 一夜星辰天.... 第一百四十二章 冬去春来 魏国,都城安邑,魏国宫室之中。 后殿之内,身穿着赤色服袍的魏侯魏罃此刻正端坐在几案之后,全神贯注地批阅着身前的一份份奏疏。 视线在一个个篆字之间移转着,魏罃随即提起摆在一旁的墨笔,在手中这份奏疏之上快速书写了起来。 笔走龙蛇之间这份奏疏已经处理完毕,随后它便被魏罃放在了一边,取而代之的是另外一份未曾阅览的奏疏。 魏罃一直在几案之后坐了许久,直到将手中的政务全部处理完毕,他才带着身体之上的疲惫伸了一个懒腰。 看了一眼那些已经被自己处理完毕的奏疏,魏罃这才从君位之上站起身来,缓缓向着后殿之外走了出去。 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天空之上飘落下来的一片片雪花,已经将后殿之外妆点成了一片白色的世界。 轻轻伸出自己的右手,任凭一片雪花落在自己的手掌之上,感受着那份有些冰寒的触感,魏罃的心中却是陷入到了一缕悠远的思绪之中。 只是这缕思绪并没有在魏罃的心中流转太久,一阵从身上传来的温暖却是将他拉回到了现实之中。 魏罃的视线下意识地移向了身后,映入他眼帘的却是赵依那张熟悉而又美丽脸庞。 「夫人如何来了?」 听着耳畔响起的询问声音,看着魏罃双眼之中的那份疑惑,赵依的嘴角依旧是那一抹美丽的淡笑。 「天降大雪,我怕君上寒冷,便带着一件狐裘前来。」说话之间双眼之中流露出一丝心疼,「不想一来就看见,君上独自一人站在雪中。」 「不过是想到了一些事情罢了。而且……」 话说到一半,看着自己身上披着的这一件皮毛浓厚的狐裘,魏罃原本肃然的脸上却是浮现了一抹笑容。 「而且有了夫人送来的这一件狐裘,就算是天气再冷,我的心中也是万分温暖的。」 魏罃的这一番话语传入耳中,赵依心情就像是吃了蜜糖一般,脸上的那份笑容也是越发灿烂了起来。 下一刻赵依直接来到了魏罃的身后,一双纤纤玉臂轻轻地环住了魏罃的腰,丝毫没有后世大家闺秀的那份矜持 感受着从背后传来的那份依恋,魏罃脸上的笑容却是久久未曾散去,双手十分自然地抚上了赵依落在腰间的手。 「夫人……」 「君上……」 在这个飘雪的日子里,魏罃与赵依之间并没有太多的话语,只是就这么站在雪中依恋着彼此。 有时候,不需要太多的情话,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静静地享受了片刻这份难得的美好之后,魏罃的思绪却是不自觉地看向了东方。 此时此刻,他的视线仿佛穿过了千山万水,看到了魏东之地、魏齐两军拼死血战的战场。 魏罃心中很清楚在这个看似宁静的冬天,无论是魏国还是齐国都会努力地积蓄着实力,大战将会在冬天春来之时降临。…. …… 漫长而又寒冷的冬天总会结束,积蓄的冰雪总会消融,春天迟早会重新回到华夏大地。 而这一天并没有让人等待太久,当一缕吹风由南至北吹拂而过,春天的脚步已经悄然降临在了人世之间。 当冰冻了一冬的河水开始缓缓流淌,当枯黄的树木之上开始结出新的枝芽,当动物的鸣叫声打破了长久的宁静…… 这些信号除了是在向世人传达春天到来的消息之外,也在大声宣布着另外一件事情。 战争,即将重新开启。 首先展开行动的却不是去年连连取胜的魏军,而是驻守在观城的齐国十万大军。 在主将田寿的指挥之下,这十万齐军如同滔滔河水一般浩浩荡荡地向着联军中路大军所驻守的卫国都城濮阳扑了过来。 这支齐国十万大军的战略意图,在这一次有些迫不及待的进攻之中,可谓是暴露无遗。 他们就是想要在濮阳击败联军中路大军,然后携大胜之威攻克濮阳,进而西向占领魏国东部重镇大梁。 若是战事真的如同齐军所设想的这样发展,那么齐国在与魏国这一次的交锋之中,可以说是稳稳占据了上风。 只是如今驻守在卫国都城濮阳的联军中路大军十三万人,真的会让齐军主将田寿如愿吗? …… 卫国,都城濮阳,联军大营。 「报……」 「启禀司马、将军,前线斥候有紧急军情回报。」 当这名传令兵的禀报声在耳畔响起,主帐之内站着的的主将公孙颀与副将公孙痤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对方。 一抹了然的神情出现在眼中之后,副将公孙痤缓步来到了这名传令兵的面前,从对方的手中接过了那份来自前线的战报。 「辛苦你了,先下去休息吧。」 「喏。」 等到这名传令兵的脚步声渐渐变得模糊,副将公孙痤已然拿着那份战报来到了主将公孙颀的面前。 「将军,齐军来的好快。」 这没有出乎预料的话语声在耳畔响起,身为主将的公孙颀只是将那份战报拿过来看了一眼,然后便将自己的目光重新落在了地图之上。 据前线斥候探听得到的消息,齐将田寿率领的这支十万大军可谓是势在必得,如今齐军的前锋甚至已经抵达了刚平城。 手指在地图之上一阵移转,主将公孙颀的目光最终停留在了距离濮阳不过十数里的一座小城之上。 齐国大军即将来袭,联军也是时候作出一些应对了。 双眼之中一道战意逐渐升腾,就听主将公孙颀沉声下令道:「传我将令,擂鼓聚将!」 「末将遵令。」 这边联军已经得到了齐军进兵的消息,并正在进行着积极的应对,另外一边齐军却也没有停下自己的脚步,大军主力正在向着濮阳城快速挺进。 「启禀将军,我军前锋已经夺取刚平。」 「彩。」 观城通往濮阳的道路之上,听完了身前传令兵带来的好消息,身为齐军主将的田寿心中兴奋之下当即便是喝了一声彩。 等到这名传令兵退下之后,身旁的副将眼见情势大好,赶忙上前说道:「将军,如今大军进展一切顺利,想必我军不久便可以击败魏军、夺取濮阳了。」 「正是如此。」带着一脸自信的模样,就听齐军主将田寿当即下令道:「命令将士们加快速度,务必在天黑之前抵达刚平。」 「遵令。」 在此刻的齐军主将田寿心中,这一场濮阳之战已然是势在必得。 联军之中除了八万韩魏大军之外,不过是一群摇旗呐喊的乌合之众而已,如何能够与自己麾下的十万精锐相抗衡。 只待一场两军之间的正式交战,自己便可以击败联军,将濮阳这座卫国都城收入囊中。 ……. 一夜星辰天.... 第一百四十二章 粮秣所在 魏东前线,刚平城。 周安王十九年也就是公元前383年,为了入侵地处中原之地的卫国,赵国在两国边境之上修筑了一座城邑。 这座被赵国视为攻卫桥头堡的城邑,正是刚平城。 只是在这座城邑修建完毕之后,赵国还没有来得及对卫国发动进攻,卫国异常凌厉的反击却是先一步到来了。 在保护国魏国及其盟友齐国的援助之下,卫军不仅夺取了这座赵国刚刚修筑完毕的刚平城,甚至还趁着大胜之威拿下了赵国的旧都中牟城。 之后的二十余年之间,虽然魏国与赵国之间为了利益时战时和,双方所占据的城邑也在不断发生着变化; 但是这一座赵国修筑的刚平城,却自始至终被视为卫国版图的一部分,静静地护卫着不过十数里之外的卫国都城,濮阳。 只不过如今一群不速之客的到来,却是让这座卫国统治了二十余年的刚平城,更换了一个新的主人。 站在大军队列之中的一驾战车之上,齐军主将田寿的目光静静地注视着前方不远处的刚平城。 当那一面在风中高高飘扬的齐字大旗映入眼帘的时候,田寿的嘴角却是勾勒出了一道灿烂的弧度。 此番身为主将的田寿率领十万大军东进,为的便是击败当面的联军主力,并攻占卫国的都城濮阳。 如今大军首战刚平便是告捷,濮阳也是近在咫尺,这让田寿心中顿时一股豪迈之气顿时蓬勃而发。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率领大军强势击败十三万中路联军,并登上濮阳的城头眺望远处的画面了。 就在田寿面对着前方畅想着未来的美好之际,不远处的刚平城却是传来了一阵木头挤压的巨响声。 眼见着那一扇城门在巨响声中缓缓开启,站在一旁的副将却是来到了田寿的身旁,「将军,城门开了,我等赶紧上前吧。」 「嗯。」 副将的这一声提醒将田寿从畅想之中拉回到了现实,只听得一道沉闷的回应声在战车之上响起。 随即只见田寿无比仔细地整理了一番身上的甲胄,然后左手紧紧按住腰间剑柄,昂首挺胸地走下了身下的战车。 片刻之间,身为主将的田寿便昂首阔步地来到刚平城下,站在了一干齐军将士的面前。 「我等拜见将军。」 当耳畔响起这一阵拜见声,田寿心中可谓是充满了骄傲,脸上那一份笑容也是越发的灿烂。 「将士们,快快起来。」 一道大喊声在刚平城下响起,此刻田寿脸上的神情已然变得肃然,看向前方的双眼之中更是闪过了一份浓浓的战意。 「不过短短时间就拿下了刚平城,我为你们感到骄傲,你们不愧是我齐军的精锐。」 当这一句话传入前方那些齐军将士的耳中,他们的心中立刻忍不住生出了几分激荡,那一道道灼灼的目光更是在一瞬之间全都汇聚到了田寿的身上。…. 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 作为一名士卒,自己与同袍所取得战绩能够得到自己将军如此的肯定,这些齐军将士的心中又怎么能够不生出几分激动? 视线从周围的一干齐军将士身上扫过,迎着那一道道看向自己的视线,只见田寿缓缓伸出了自己的右臂。 右手指着西南方向,就听田寿大声说道:「那个方向就是卫国都城濮阳所在,那里此刻正有十余万联军驻守,现在我有一个问题要问你们。」 「面对如此强敌,我齐国的精锐们,你们害怕吗?」 田寿的这个问题落下之后,他的周围先是陷入了一阵的安静之中,随后却是忽然爆发出了一 股骇人的气势。 「不怕。」 「不怕。」 「不怕。」 …… 「好,不愧是我齐国的精锐。」 片刻之后,等到周围的呐喊声渐渐归于平静,田寿的声音再一次地出现在了所有齐军将士的耳畔。 「我,田寿,必将率领你们击败魏军、攻克濮阳。齐国,万胜。」 「万胜!」 因为主将田寿的这一番话语,整支齐军的战意已经被彻底激发了出来,此刻他们的心中已然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击败联军、夺取濮阳。 …… 就在前线的齐军主力士气越发高涨的同时,距离前线百余里齐国马陵邑之中却是一片忙碌的景象。 「快,快快……」 齐军军官的催促声不断在耳畔回荡,一名名背负着粮草辎重的齐国民夫们,下意识地加快了自己脚下的步伐。 「砰……」 伴随着一道沉闷声音响了起来,又是一袋装满的粮草被从营地之中,搬运到了不远处停着的其中一驾马车之上。 不过他根本来不及进行休息,下一刻这名齐国民夫便沿着原路返回,继续着自己所要完成的任务。 一趟、两趟、三趟…… 在无数齐国民夫一次又一次地搬运之下,停在营地之外的马车被一驾又一驾地装满,直到最后一袋粮草被装上了马车。 「启禀将军,这批粮草辎重已经准备就绪。」 片刻之后,听着耳畔响起的这一声禀报,一名齐军将领的视线缓缓从前方的那一驾驾装满粮草辎重的马车之上扫过。 等到确认一切都没有了问题,只见这名齐军将领面色一肃,严肃的命令声随即在队列之中响了起来。 「出发。」 「喏。」 伴随着这一道应喏之声、伴随着驾车御手的催马之声,马车的车轮缓缓向前滚动了起来,与之一同前进的还有一队队负责护卫粮草辎重的齐军士卒。 不过齐军士卒没有注意到的是,就在他们向着前方进发的同时,远处正有两道幽幽目光正在静静地注视着他们。 将视线从远处一名齐军士卒的身上收回,就听一道声音轻轻响了起来,「伍长,此处应该就是齐军粮草辎重转运之地。」 「嗯,从这几天不断有粮草辎重出入的情况来看,应该是错不了了。」听着耳畔属下的判断,另外一人带着几分赞同轻轻点了点头。 下一刻锐利的视线从周身扫过,不知多少次地确认没有危险之后,两人不约而同地悄悄向着后方退却而去。 先是无比小心地缓缓与齐军营地脱离接触,在之后是一场最快速度的狂奔,两人最终在两匹战马之前停了下来。 「呼呼呼……」 此刻的两人已经是耗费了全部力气,粗重的呼吸声不断在耳畔响起。 短暂休息了片刻之后,只见这两人飞快地跃上了各自的战马,「此事事关重大,务必立刻回报濮阳,我们走。」 「喏」 「唏律律……」 一道战马嘹亮的嘶鸣声后,一阵马蹄踏地的沉闷响声在大地之上响起,两道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西方的地平线之上。 ……. 一夜星辰天.... 第一百四十三章 技击之士 卫国,都城濮阳,联军大营。 “若论军中精锐,我魏国有武卒,而齐军则有技击。” 大帐之中,主将公孙颀与副将公孙痤相对而坐,两人此刻正在议论着的却是魏齐两军的精锐。 听罢对面副将公孙痤所说的话语,思绪在脑海之中一阵流转,顿时关于齐国技击之士的记载已经了然于主将公孙颀的胸中。 公元前552年,继位第二年的齐庄公吕光设立勇爵,这便是齐国军中精锐技击之士的起源。 说起来,这里面还有一个典故,名为“螳臂当车”。 话说齐庄公吕光有一日外出游猎,忽然看见一只青色的小虫抬起前肢,就这么直直挡在了马车前进的道路之上。 齐庄公眼见这只虫子的动作,心中好奇之下便向着驾车的御手问道:“这是只什么虫子?” “启禀国君,这就是世人所说的螳螂。”回答了齐庄公的问题之后,这位御手看着前方螳螂继续说道:“这种虫子只知道前进却并不会后退,无论是多么强大的对手,它都敢于与其一战。” “真是一只勇敢的虫子,如果它是一个人的话,一定会是天下之间最勇敢的战士。”听完了御手的介绍之后,齐庄公如是感叹道。 也正是因为这一件事情,齐庄公才会在齐国设置勇爵,用来褒奖那些如同螳螂一般不畏强敌的勇士。 从齐庄公到如今快要两百多年过去了,曾经的勇爵已经广泛存在于齐国军中,而这些英勇善战的精锐现在则被称为技击之士。 如今每每发生大规模战争,齐国便会以一個首级八金的酬赏在五都之中招募这些技击之士; 而在经历了一场场血战之后,齐国技击之士的精锐之名,也逐渐被天下诸侯所知晓。 脑海之中关于技击之士的记载一一浮现,公孙颀的思绪却是回到了现实之中,一阵感叹出现在了大帐之内。 “一首八金,之后便再没有赏赐。” “齐国这是用自己富裕的府库,培养了一支只看钱财的亡命之师啊,这并不是一件好事啊。” 公孙颀的这份评价可谓是一针见血,齐国的祸端确实是由这支亡命之师而起,不过却是在另外一个时空之中。 公元前314年,燕国国内爆发了子之之乱,齐国趁势派遣名将匡章率领五都之中的技击之士打着帮助燕国平乱的名义北上。 当此之时,燕国国内动乱日久、人心思定,齐国大军所到之处,燕人无不箪食壶浆。 若是这个时候齐国能够约束士卒、安抚燕人,燕国或许会被齐国轻而易举地收入囊中。 只是齐国君臣并没有选择这么做,师从孟子、号称“章子”的齐国名将匡章也没有能够约束好“技击之士”这支亡命之师。 军纪败坏的齐军在燕地是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原本欢迎他们的燕人也在巨大的仇恨之下纷纷拿起了武器。 一场场起义加上濮水之战的失败,使得齐国不得不放弃了吞并燕国,将齐军从燕地灰溜溜地撤了回来。 只是技击之士是离开了,可是仇恨却是永远地留下了。 为了向强大的齐国复仇,之后继位的燕昭王在易水之畔修建了黄金台,并招揽到了天下大才苏秦。 接下来,就是苏秦作为死间潜入齐国、说服齐湣王攻灭宋国,引得五国联军共同伐齐,曾经与西帝秦国并称东帝的齐国最终退出了天下之主的争夺。 明明是一支善战精锐,却也是亡国之军,这如何不令人唏嘘感叹啊! 当然这些只不过是另外一个时空的事情了,让我们重新将注意力拉回到此刻魏东战场。 副将公孙痤在听完主将公孙颀的这一番评价之后,心中也对技击之师更添了几分了解,只是片刻之后他的注意力便重新回到了眼前的战事之上 “司马,末将以为技击之士若论战力或许不如我魏国武卒,但也是一支天下闻名的精锐。” “如今齐将田寿正率领着十万大军向我濮阳而来,如何应对才是我军的当务之急啊。” 副将公孙痤的话语刚刚落下,大帐之外一道带着几分焦急的声音却是忽然响了起来。 “启禀司马,前线斥候有重要军情回报。” 听到耳畔响起的这一道禀报声,端坐在几案之后的主将公孙颀脸上却是并没有半点惊讶,嘴角更是轻轻勾勒出了一道弧度。 “进来。” 一句充满平静的话语之后,主将公孙颀的视线缓缓顺势移向了帐帘处,数息之后只见一名风尘仆仆的魏军斥候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是有什么发现了吗?” “正是。”听到主将公孙颀询问,就听这名魏军斥候大声回答道:“此前奉司马之命,我等数十名斥候沿着齐军的行动轨迹一直向东探查,终于发现了齐军粮草辎重转运之地。” “在什么地方?” 这名斥候的话语还没有说完,对面的副将公孙痤当即便是站了起来,脸上充满了兴奋的神情。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是兵家在一场场战争之中获得的道理。 此番齐国派出的乃是十万大军,加之此前魏军主将公孙颀主动放弃观城、拉长齐军战线,齐军所需的粮草辎重更是不计其数。 一旦有所差池,轻则影响士气,重则导致战败,而这便是联军取得这场战争胜利的机会。 看了看前方脸上依旧满是平静的主将公孙颀,又望了望满脸兴奋之色的副将公孙痤,就听这名斥候一字一句回答:“启禀司马、将军,在……” “观城东南五十里,马陵邑。” 这名斥候的声音刚刚落下,副将公孙痤便迫不及待地走到了大帐之中的那张地图之前,视线开始在上面飞快移动了起来。 “你们的功劳我记住了。” “多谢司马。” 等到这名斥候退出大帐之后,主将公孙颀这才缓缓从坐席之上站起,一步步地来到了副将公孙痤的身后。 “司马,如今齐军还未有所察觉,若是我军派遣一支轻骑突袭马陵邑,定然能够影响齐军粮草辎重的转运。” “粮草辎重如果出现问题,齐国大军的士气必然受到影响,到时候我军再集中全力与其决战,定然能够一举功成。” 看着转过身来、脸上满是兴奋神情的副将公孙痤,主将公孙颀的双眼之中却是闪过了一道郑重之色。 “若是我给公孙将军五千轻骑,公孙将军能否为我带来好消息。” 听到主将公孙颀如此说,副将公孙痤当即躬身一礼,道:“末将定不辜负司马信重。” …… 第一百四十四章 登高探查 “驾驾驾……” 平野之上,一道嘹亮的催马之声响了起来,随即只见远处的地平线之上忽然扬起了一阵烟尘。 数息之后,等到那直要卷席到天上去的尘土渐渐消散,一支队伍的身影变得越发清晰了起来。 战马强健有力的四肢不断向前迈动,战车的车轮飞快地向前滚动,这支由十数驾战车所组成的队伍以一股一往无前的气势滚滚向前。 身下的战车不知走过多少路途之后,远处却是传来了一阵马蹄踏击地面的声音,紧接着只见一道矫健的身影出现在了这支队伍的前方。. “唏律律……” 嘶鸣之后的战马猛然停下了自己前进的脚步,马背之上的一名斥候利落地跳下了战马,飞快地来到了齐军主将田寿所乘坐的马车之前。 “启禀将军,翻过眼前这座高坡,我们就可以看见联军的营地了。”指着身后的一座高坡,就听这名齐军斥候大声禀报道。 战车之上的田寿在听到斥候禀报的这个消息,原本平静的面容之上,却是浮现了一抹肃然。 “下车。” 简单的两个字落下,田寿猛然从自己所乘坐的战车之上跳下,率领着身后的一干亲卫向着前方那座高坡走去。 当田寿一行人的脚步踏上眼前的这座高坡之际,远处的一片由一座座营帐所组成的连绵营寨就这么进入到了众人的视野之中。 恰在此时,一阵疾风从远处袭来,立刻便将远处那座营寨之上竖立着的一面面旗帜吹得高高飘起。 赤色的魏旗、绿色的韩旗、白色的宋旗…… 不同的颜色代表着不同的德性,不同的旗帜代表着不同的国家,而这一面面旗帜的存在清楚地表明了眼前这座正是联军修筑的营寨。 视线缓缓从远处的一座座营帐之上扫过,田寿的目光最终锁定在了那座竖立着赤色旗帜的魏军营寨。 虽然看不清营寨之内一队队魏军士卒的身影,但是其中错落有致分布的那一座座营帐还是让田寿的心中生出了几分严肃。 能够布置出如此严密营寨的魏军将领,其在战阵之上的才能也必然不会太差,魏军或许会成为他麾下齐军的一個劲敌。 视线轻轻移转之间,田寿的目光看向了魏军旁边的那一座树立着绿色旗帜的韩国营寨。 对于眼前这一座韩国的营寨田寿同样保持了很高的警惕心,虽然论严密程度之上它不如魏国的,但是却也堪称内紧外松。 若是他田寿麾下的将士贸然闯了进去,或许也能够从中退出来,但是损失必然也不会小。 眼前的四万韩军和刚刚的魏军一样,都有可能在战场之上给他田寿和他麾下的齐国大军造成不小的麻烦。 连续看过了魏国、韩国之后,当田寿的目光移向了宋国和鲁国的营寨之时,脸上却是露出了一股发自内心的笑容。 前方宋、鲁两国的营寨从表面上来看,或许和魏国、韩国的并没有多少差异,实际上却好像是云泥之别。 如果要田寿率领大军去冲击魏国、韩国的营寨,他心中还会权衡一番的话;眼前的鲁、宋两国营寨,却不会让他生出半点犹疑。 因为两军营寨之中存在的一个个问题在平日里还看不出来,但是一旦遭遇敌军突袭,脆弱的本质立刻就会无比清晰地显现出来。 “乌合之众,不愧是乌合之众。” 左手静静地按在腰间的剑柄之上,将视线从远处的营寨之上收回,一道充满轻蔑的笑容出现在了田寿的脸上。 经过这一次亲身探查之后,田寿心中对于接下来要进行的战事更加充满了信心。 正如他之前所预料的那样,眼前的联军兵力虽然达到了十三万,但是其中可战之兵不过魏军、韩军两军总计八万人。 至于鲁国、宋国分别派出的两万大军,看起来人数也是不少,但战力实在是无法与前面的魏韩军队相比。 而仅剩的卫军所部一万人,就更像是卫国为了响应魏国的号召,临时拼凑出来的一支专门摇旗呐喊的大军罢了。 兵不在多而在精,这是过去发生的一场场战役给予田寿的启示,而他也有信心率领麾下的十万精锐齐军战胜眼前的十三万联军。 视线再次扫过眼前的那一座座营寨,将在风中飘扬的各色旗帜都一一映入眼帘之后,田寿当即率领着一干亲卫沿着来时的道路走下了高坡。 “走,我等回营。” …… 对于田寿这一行人抵近探查,远处的联军大营自然不会是一无所知,一份来自斥候的回报很快便出现在了联军主将、魏国司马公孙颀的手中。 脸上泛起了一丝笑容,轻轻地将手中的这份帛书收起,公孙颀看向了面前的那一道魏军身影。 “此事我已经知晓,辛苦你了,先下去休息吧。” “多谢司马。” 伴随着这名魏军斥候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公孙颀的视线缓缓转向了身后,那一张记载着战场局势的地图。 顺着公孙颀的视线向前我们可以看到,眼前这张地图之上濮阳右上角的一处,已经被一个营地的符号所占据。 而这里不是别处,正是公孙颀派出去的魏国斥候所探查到的齐军十万大军所驻扎的大营所在。 目光注视着地图之上的那一处营地,脑海之中不断浮现着手中帛书之上所记载的内容,公孙颀的双眼之中一道意味深长的神情缓缓浮现。 “来得好快啊!” 就在公孙颀独自一人站在地图之前,思索应对齐国大军的方略之际,一道脚步声却是在大帐之外响了起来。 “司马。” 帐外的这一声呼唤将公孙颀从思考拉回到了现实之中,他的视线缓缓从眼前的地图之上收回,转身看向了大帐帐帘的方向。 “何事?” “启禀司马,卫公亲自带着一些粮草辎重前来,说是要在大战之前慰劳我军将士。” 听到耳畔响起的这一则消息,公孙颀心中略微思索,当即命令道:“传我将令,大开营门,欢迎卫公。” “喏。” 片刻之后,伴随着魏军大营之中响起的一阵阵号角之声,魏军主将公孙颀率领着一干魏军精锐踏入营门,前来欢迎至此的卫国国君,卫不逝。 看向前方的视线之中带着几分焦急,当视野之中出现了那一道熟悉的身影,卫公卫不逝当即快步向着前方走去。 “末将公孙颀,拜见卫公。” “司马快快请起。”将面前的公孙颀扶起身来,只见卫不逝带着满脸的笑意说道:“司马不仅是魏国重臣更是天下良将,此前种种战绩实在是令寡人心中深感钦佩。” …… 第一百四十五章 攻击开始 卫不逝,姬姓卫氏,卫国第39代国君。 对于这位历史上被称为卫成侯的君主,用一句话来形容他那就是,小国君主的无奈。 在卫不逝继位的第十六年,也就是公元前356年,卫国发生了一件事情。 或许是受到了来自外部的压力,自感于国力弱小的卫不逝,最终选择自贬为侯。 这也就是卫不逝的父亲被称为卫声公,而他自己则是被称为卫成侯的原因。 不过这都是前世发生的事情了,如今依旧还是卫公的卫不逝,正在中军大帐之中与联军主将公孙颀相对而坐。 看着自己面前的卫不逝,公孙颀脸上浮现了一抹和善的笑容,“如今齐国大军已经近在咫尺。” “大战在即,不得有一丝半点的懈怠。末将已经下令,大战之前军中不得饮酒。” “末将身为一军主将,应该为麾下士卒做好表率,实在不好用酒水来款待卫公。” 说话之间,公孙颀从身前几案之上端起了一个陶碗,“只能够以水代酒,感谢卫公此番前来慰劳我军的盛情。” “治军如此,司马真乃天下贤才。” 目光注视着面前的公孙颀,卫不逝脸上泛起了一抹欣赏的神情,同样举起了身前的一个陶碗。 “既然军令如此,寡人也不好违犯。”说出这一番话语之后,卫不逝将手中水碗向着前方遥遥一敬,“寡人便用这碗水敬司马。” “司马,请。” “卫公,请。” 两道声音在大帐之中响起,卫不逝与公孙颀两人目光相对,一道郑重之色不约而同地出现在了两人脸上。 数息之后,将水饮尽的卫不逝却是并没有将陶碗放下。 不断摩挲着手中陶碗的同时,卫不逝久久没有说话,与此同时一抹凝重之色在他双眼之中悄然浮现。. 一直在关注着卫不逝的公孙颀,自然没有忽略他脸上的神情变化,一道询问声便是出现在了大帐之中。 “不知卫公可是有话要对末将说?” “这……” 当公孙颀的询问在耳畔响起,卫不逝的头缓缓抬了起来,脸上立时出现了一道迟疑的神情。 看到对面的卫不逝神情如此,公孙颀语带宽慰地说道:“卫公不必如此,此地只有你我二人,卫公尽畅所欲言。” 听到了公孙颀如此说,又经过心中的片刻纠结之后,就听卫不逝压低声音说道:“不瞒司马,得知齐国十万大军即将兵临城下,寡人心中实在有些忐忑不安。” “如果可以的话,还望司马能够给寡人交個底,此次大战我联军究竟有多少胜算?” 面对前方卫不逝此刻心中的那一抹惶恐,公孙心中并没有半点嘲笑,更没有对这位卫公有半点轻视。 此次大战联军与齐军兵力加起来超过二十万,如此大规模的战役,身为主将、手握十三万大军的他心中都充满了凝重之情。 更何况是站在城头之上便能够看见远处十万齐军,心中难免惴惴不安的这位卫国国君呢? 心中略微思索片刻之后,公孙颀缓缓从坐席之上站起身来,看向面前卫不逝的目光之中却是多了一份抱歉。 “此前末将专心于军务,未能及时通报战场形势,这才令卫公心中产生犹疑。”说出这一番话语的同时,公孙颀已然来到了卫不逝的面前,“这是末将的过错,还请卫公受末将一拜。” “司马不可……” 眼见自己的一番话语问完之后,面前的公孙颀这般动作,卫不逝当即也是从坐席之上站了起来。 赶忙上前一把公孙颀扶起身来,就听卫不逝说道:“司马实在言重了,寡人不过是想询问一下司马心中对于战局的把握罢了。” “战场之上形势瞬息万变,此战究竟是胜还是败,末将无法在大战还未展开之时回答卫公。” 话说到这里的时候,公孙颀的视线直直地移向了面前的卫不逝,一道无比郑重的神情出现在了他的双眼之中。 “但是请卫公放心,末将一定竭尽全力,力保濮阳城不失、力保卫公平安、力保卫国社稷无恙。” 公孙颀这三个力保一出口,再加上他脸上的那一番神情,卫不逝心中的担忧却是在一瞬之间便消失了大半。 仿佛一股压抑之气随风消散,卫不逝的脸上却是泛起了一道发自肺腑的笑容,“有司马这一番话语,寡人心中悬着的那块石头便算是落了地了,此次寡人没有白来。” 这一番话语落下之后不久,卫不逝便在联军主将公孙颀的亲自护送之下,离开了魏国四万大军所驻守的营寨。 亲眼看着卫公一行人的车驾缓缓消失在视野之中后,公孙颀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不见,取而代之则是满脸的严肃神情。 卫公卫不逝这一次的行程,分明是在告诉身为主将的公孙颀,他们已然能够清晰地感受到齐军兵锋的凌厉。 这一场大战的脚步,快要逼近他和他麾下的将士。 一念至此,公孙颀的视线移向了东方,一道无比强烈的寒意逐渐在他的双眼之中凝聚。 此次大战之中联军的第一波攻势,将在数十里外的马陵邑打响。 …… “火火火……” 齐国,马陵邑。 黑夜之中,看着远处天际之上突然出现的一团团火光,负责值守的齐军士卒此刻的脸上充满了惊恐的神情。 伴随着一阵充满恐惧的声音在寂静之中响起,众多的火光猛然在一瞬之间猛然落下,仿佛一团团从天而降的天火一般。 下一刻,锋利的箭矢穿破了这名齐军士卒身上的甲胄,锐利的箭簇射入了他的血肉之中。 如遭重击的齐军士卒想要说些什么,可是身体之上传来的剧烈疼痛,却是让他什么话语也无法喊出来。 鲜血顺着箭矢射入的地方向外流淌,这名齐军士卒的生命也在一分一秒之间迅速消逝,渐渐地他的视野开始变得模糊。 没有了支撑的力量,他的身体就这么向着地面倒了下去,随后便是一道沉闷的声响出现在了地面之上。 四周的一切变得无比安静,这名齐军士卒就这么独自一人,迎接着属于自己的死亡时刻的到来。 “杀……” 忽然之间,一阵冲天喊杀声突然从远处响了起来,伴随着那一阵阵的马蹄踏击地面的声音传入了这名处于弥留之际的齐军士卒耳中。 他无比艰难地睁开了自己沉重的双眼,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过去,远处一道道逐渐接近的身影是那般的不真切。 “敌袭!” 心中留下着最后一个念头,这名齐军士卒的生命终于走到了尽头。 只是这名士卒或许是第一个死去的齐军,但却不会是最后一个,今夜魏军的攻击才刚刚开始。 …… 第一百四十六章 轻骑纵横 “杀……” 震天的喊杀声从四面八方响了起来,随后出现的便是魏军如同疾风一般迅猛的攻势。 先前落下的一支支火箭落在地面之上,在风势的帮助之下,已然化为了一团团熊熊的烈火。 其后又有一名名魏军骑兵携带着无穷威势,一往无前地径直冲入了眼前这座齐军营地之中。 烈火燃烧的惨烈呼嚎声与魏军斩杀的痛苦闷哼声交织,四散奔逃的齐军与来去如风的魏军遭遇。 一时之间,整座齐军营地都乱成了一锅粥。 骑乘着身下正在奔驰的战马,手中锋利的长剑猛然之间挥出,当轻微的阻碍感从右手之上传来,一道血箭却是在周围火光的照耀之下显得那般清晰。 轻轻收紧缰绳回转之际,看着身前地面之上那已经变成了一具尸体的齐军,率领麾下轻骑冲击营地的魏将公孙痤对着身旁的一名将领下达了命令。 “率领你麾下的将士,迅速前去烧毁齐军粮草。记住,哪怕是一粒粮草,也不能够给齐军留下。” 听到自家将军的命令,身旁的这名魏军将领立时面色一肃,当即向着公孙痤便就是一个军礼。 “末将遵令。” 接受命令的话语刚刚落下,这名魏军将领立刻拨转身下战马,看向了周身的一干魏军骑兵。 “将士们,随我来。” “喏。” 数息之后,眼见着这些魏军轻骑的身影走远,公孙痤手持长剑便向着前方的齐军冲了过去。 几道凌厉的剑光闪过,又是几名齐军士卒倒在了血泊之中,只见公孙痤手中长剑猛然举向空中。 “将士们,随我一起,杀光齐军。” “杀!” “杀!” 公孙痤的这一声高吼,立刻将身后魏军骑兵心中积蓄多日的战意彻底激发了出来,瞬息之间喊杀声在齐军营地之中越发响亮了起来。 面对着如同猛兽一般凶狠而又强大的魏军骑兵,原本就已经乱作一团的齐军士卒更显得不堪了。 此刻的齐军士卒就像是一只只无头的苍蝇一般,漫无目的四下逃窜,就希望能够寻找到一条生路。 当然,也并不是没有齐军士卒联合在一起,希望靠着手中的利刃,杀出一条逃出生天的道路。 只是这些齐军士卒原本就是仓促迎战,再加上魏军骑兵那强悍的战力,双方之间的差距实在是太大了。 几乎也就是在一个照面之后,这些鼓足勇气的齐军士卒,便成为了齐军营地之中的又一具具尸体。 也就是在营地之中的烈火熊熊燃烧、魏军骑兵在齐军士卒之间大杀四方的时候,一道脚步踉跄的身影却是冲入了大帐之中。 “将军,不好了……” 看着这道突然出现在自己的面前,脸上满是惊恐神色的齐军士卒,已然将甲胄穿戴完毕的齐军将领立刻向其询问了起来。 “外面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来不及平复自己心中有些紊乱的呼吸,那名齐军士卒一边气喘吁吁,一边断断续续地回答道:“将军……” “魏军……魏军袭营了……” “什么!” 听到这個令人惊骇的消息,齐军将领几乎来不及多想,当即抄起手中长剑就向着大帐之外冲了出去。 当站在大帐之外四下扫视,出现在视野之中的这一幕幕场景,使得齐军将领的心一下子就冷了下来。 只见周围一团团熊熊燃烧的烈火之中,一名名齐军士卒四散奔逃着,而他们的身后往往还跟随着一名或者几名魏军骑兵。 “啊……” 一道痛苦的哀嚎声在这名齐军将领耳畔响起,等到他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眼前发生的那一幕使他胸中的怒火一下子涌上了心头。 只见一名向着前方奔逃的齐军士卒,脚下的步伐突然停滞了下来,而他背上却已经是被鲜血所浸湿了。 “砰” 又是一阵沉闷的声音响起,这名他麾下的齐军士卒,就这么无力地倒在了他的身前。 “啊!” 怒吼声从这名齐军将领的口中喊出,只见猛然拔出手中长剑,就这么向着前方一名魏军骑兵冲了过去。 “我杀了你……” 就在这名齐军将领冲到近前,手中长剑就要猛然落下之际,不远处却是传来了一阵凌厉的破空声。 伴随着金属刺入血肉的声音,一阵剧痛直接从胸口之上传了过来,这名齐军将领的双眼之中立刻浮现一抹不可置信的神情。 齐军将领想要低头去看看,可是还未等他视线落在胸前,一道血箭就这么从他的嘴里喷了出来。 “我……” 一道带着几分不甘的声音落下之后,这名齐军将领就这么向着后方直直倒了下去。 不远处看着自己的目标,已经被消灭并变成了一具尸体,魏将公孙痤缓缓放下了手中的一柄强弓。 …… 这场突袭战一直持续了很久,等到魏军骑兵结束最后一场战斗的时候,天色已然从黑夜来到了白天。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射在大地之上,原本的齐军营地之中留下的除了一堆堆烈火燃烧的灰烬,就是一具具齐军士卒的尸体。 脚步从激战了一夜的齐军营地之中缓缓走过,看着自己周围一片片的狼藉,魏将公孙痤的双眼之中充满了平静的神情。 恰在此时,一道脚步声出现在了他的身后,来人正是昨夜奉他之命前去焚烧齐军粮草辎重的那名魏军将领。 “启禀将军,末将已经按照将军的命令,将这座营地之中所有的粮草都焚烧殆尽了。” “好,我知道了。”公孙痤平静的脸上泛起了一丝笑容,目光落在了对方脸上,“辛苦了一夜,先下去休息片刻吧。” “喏。” 等到这名魏军将领的身影渐渐走远,公孙痤的视线轻轻转向了西方,眼中一道郑重之色闪过。 “回报濮阳,就说我军已经完成了司马的命令,齐军粮草转运的营地已经被捣毁。” …… “驾驾驾……” 一张充满兴奋的脸庞,一阵不断响起的催马之声,一匹高速奔驰的战马径直冲入了濮阳魏军的大营之中。 “报……” “启禀司马,公孙将军有战报送到。” 听到耳畔响起的这一道禀报声,司马公孙颀立刻快步来到了这名传令兵的面前,右手迅速从对方的手中接过了那份战报。 有些迫不及待地将其展开,伴随着视线在战报之上快速移动,公孙颀的脸上立刻浮现出了一道难以用言语来形容的喜色。 “彩!” “彩!” “彩!” 连喝了三声彩之后,公孙颀的目光看向了大帐之外,嘴角却是缓缓勾勒出了一道充满自信的笑意。 经历这一战之后,这场大战的主动权已经被公孙颀从齐军手中,夺取到了联军的这一边。 …… 第一百四十七章 齐军求战 魏东前线,濮阳之外,齐军大营。 中军大帐之中,身为齐军主将的田寿心中仿佛有一团怒火就要喷涌而出,握持着战报的双手更是忍不住地颤抖。 看着自家主将那一双狰狞的眼睛,大帐之中能够清晰地感受到那一股愤怒的齐军将领们,不约而同地将自己的头低了下来。 至于将这份战报送来的那名齐军传令兵,此刻的脸上已然只剩下了恐惧,仿佛下一刻他就会小命不保一般。 就在大帐之中的气氛因为一干齐军将领的沉默变得越发压抑的时候,一声怒吼却是在众人耳畔响了起来。 “废物,一群废物!” 当田寿那如同雷霆一般的声音在耳畔炸响的时候,那些齐军将领心中立时一震,原本就低下的头更加不敢抬起来了。 恰在此时,站在一干将领最前方的副将站了出来,他的视线从大帐之中的每一道身影身上划过。 眼见周围的齐军将领都低下头去、沉默不语,再看看上方正处于暴怒之中的主将田寿,这名齐军副将当即向着众人下达了命令。 “你等都先退下吧。” “喏。” 齐军副将的这一道命令,对于下方正是战战兢兢的一干将领和那名传令兵来说,实在就像是一曲天籁一般美好。 几乎就是在话音刚刚落下的那一瞬间,这些人便一齐向着副将躬身一喏,然后争先恐后地离开了这一座中军大帐。 等到这些人的身影都消失在大帐之中后,齐军副将轻轻叹了一口气,这才将目光重新移向主将田寿。.. “还请将军暂息雷霆之怒。” “息怒,你让我如何息怒?”听到副将的劝说,田寿的怒火不仅没有消散,反而越发猛烈了起来。 随手将手中那份战报重重地扔在身前几案之上,田寿的低吼声在副将的耳畔响了起来,“你自己看。” “数千士卒竟然看不好一座营地,反被魏军轻骑寻机突袭得手,我大军后续的粮草辎重在一把大火之下全数化为灰烬。” “你说说这样的士卒是不是废物?你说说我要这样的属下又有何用?” 伴随着主将田寿的话语,副将将手中那份战报的内容仔细看了一遍,明白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的他面容之上却也是浮现了一抹凝重。 双手情不自禁地握住了手中的这一份战报,思绪在脑海之中快速翻飞了起来,副将的心中却是思索起了该如何应对眼下的局势。 常言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粮草辎重对于一场战争胜负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如今后续粮草被魏军烧毁,齐国大军的行动必然会受到影响。 略微沉吟了片刻之后,副将轻轻将手中的战报放下,脚下步伐轻轻动了几分,“将军,如今事情已然发生,再多计较也是无益于战局。” “若是将军始终对此事耿耿于怀,不仅对于战局不利,而且正中了联军欲乱我军心的下怀啊。” 副将的一番劝说却是将主将田寿从满腔的愤怒之中拉了出来,渐渐恢复冷静之后,他也开始思考起接下来的应对。 询问的视线落在了一旁的副将身上,就听田寿轻声问道:“你认为我军眼下应当如何?” “启禀将军,末将以为大军后续的粮草辎重既然已经断绝,眼见战局正在向着不利于我方的方向发展,将军何不下令退兵……” “我绝不退兵。” 副将的建议还没有说完,听到退兵两个字的主将田寿,双眼之中立刻便是浮现了一道坚定的神情。 严词拒绝了副将退兵的建议之后,就听田寿厉声说道:“我率大军而来,就是为了联军攻占濮阳。如今联军未败、濮阳未破,就要我退兵而回,此事绝无可能。” 一番话语说明了自己此战必胜的信心,也表明了自己绝不退兵的信念,田寿的视线随即重新回到了副将的身上。 “如今我军营中剩余的粮草辎重还够支撑多久?” 眼见田寿决心已定,想要退兵已经是不可行,副将在沉思片刻之后当即躬身回答道:“启禀将军,我军营中粮草堪堪一月而已。” “一月,一月,一月……” 从副将这里得到了答复之后,伴随着一声声的喃喃自语,田寿开始在大帐之中轻轻踱起了步。 当他的身影在大帐之中走了好几个来回之后,只见田寿倏然停下了脚步,眼中一道决然之色浮现。 “既然还有一月,那我就陪联军战上一场。” 这一道掷地有声的决定落下之后,只见田寿的目光又看向了身旁的副将,“你立刻派人前往后方各城,让他们抓紧时间再次筹措粮草辎重。” “另外,派人前往联军营地下战书,就说我齐军要与他联军来一场面对面的交锋。” 田寿的话语说完之后,副将当即躬身一拜,“末将遵命。” “驾驾驾……” 就在主将田寿的命令下达之后,齐军大营之中却是飞奔出了数匹战马,只不过这些战马所要前往的目的地却是不尽相同。 有些是前往齐军后方,他们的任务是再次筹措粮草辎重;而另外一些前往的则是远处的联军大营。 …… 魏东前线,濮阳城外,联军大营。 身为联军主将的魏国司马公孙颀,此刻正端坐主将之位上,而他的手中此刻正捧着一卷来自齐军主将田寿的竹简。 视线在面前这份战书之上移转,过了许久之后公孙颀轻轻放下了竹简,双眼之中却是有一线笑容浮现。 “你家将军的战书,我已经收到了,你先回去吧。” “我家将军想要与联军来一场正面较量,还请将军尽快订下决战之期,末将告辞。” 说完这一番话语,这名负责送信的齐军将领当即躬身一礼,转身快步离开了中军大帐。 等到对方的脚步声渐渐走远,看向面前那还在晃动的帐帘,公孙颀脸上的笑容却是越发灿烂了。 也就是在这個时候,下方的一干联军将领之中,却是走出了一道身穿白色军服的身影,此人却是此次的宋军主将。 向着前方的公孙颀躬身一礼,就听这名宋军主将沉声说道:“将军,齐军既然已经下达了战书,那么末将愿率宋军与其一战。” 宋军主将的求战声刚刚落下,一旁的鲁军主将也是站了起来,“将军,我鲁军愿听将军调遣,还请将军下令吧。” “卫军虽弱,却也有敢战之士。”眼中闪过了一道寒芒,卫军主将站出来说道:“将军,卫军愿听将军调遣。” 面对着直言求战的宋、鲁、卫三军主将,就听公孙颀语带欣赏地说道:“三位将军的勇气实在是令我感佩,只是……” …… 第一百四十八章 避战不出 “韩悦将军,你以为呢?” 大帐之中,韩军主将韩悦此刻正在沉思应对之策,不想耳畔却是响起了公孙颀的声音。 经过了片刻的呆滞,迎着周围众人齐齐看向自己的目光,韩悦脸上带着一股平静的神情缓缓从坐席之上站起身来。 “诸位将军。”向着下方的列国主将轻轻一礼之后,韩悦语气平静地对着上方的公孙颀说道:“启禀公孙将军,末将以为此刻我军不应当出寨迎战齐军。” 韩悦的这个观点刚刚落下,周围刚刚站出来请战的一干联军将领,立刻情不自禁地面面相觑了起来。 数息之后,隐隐在众人之中为首的宋军主将,却是缓步来到了公孙颀的面前躬身一礼。 “末将不明白,韩悦将军为何不同意出战?” 面对宋军主将的这一声询问,韩悦并没有直接给出答案,反倒是出声反问他道:“将军可知道长勺之战?” “当然,长勺之战之中鲁军以弱胜强,为天下之人所称道。末将身为兵家,自然知道这场战役。” “好。” “将军既然知道这场战役,就也应该知道鲁国曹夫子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说话之间,韩悦脚下步伐轻动,转眼之间便已经来到了那场战争的主角之一的鲁国主将面前。 “夫战,勇气也。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视线与面前的鲁军主将相对,就听韩悦不疾不徐地说道:“今日的齐军与当年的齐军是何等的相似,同样是连连夺城,同样是士气高涨。” “那么我们为什么不学习当年的鲁军,反而还要在此时出寨迎战,直面士气正盛的齐军呢?” “不知道将军以为,我说得是否有理?” “韩悦将军所言甚是有理。” 对于韩悦拿自己先辈的光辉战绩做例子,站在他面前的鲁军主将心中自然是十分自豪。 表明了自己对于韩悦话语的赞同之后,这名鲁军主将却是立刻上前一步,对着主座之上的公孙颀说道:“启禀将军,末将刚刚思虑不周,此刻确实不应该出战齐军。” 韩悦看着毫不犹豫站在自己一边的鲁军主将,又看了看有些尴尬的宋、卫两军主将,视线最终也移向了坐在主将之位上的公孙颀。 “诸位将军,我之所以认为此刻不应该出战齐军,还有另外一个原因,那就是昨日公孙将军曾经告知我等的那件事情。” “储备粮草辎重的营地已经被魏军轻骑攻破,齐军上下必然心生忧惧,这也是今日齐军送来战书的原因之一。” “但是我想提醒诸位将军的是……” 话说到一半的时候,韩悦的声音猛然高涨了几分,“此刻却也正是齐军战力最为强大的时候。” “此刻的齐军就如同一只受伤的猛虎,拥有着比之前更强大的实力、更容易疯狂的性情。此刻与齐军作战稍有不慎,便会招致最为猛烈的进攻。” “既然已经知道齐军如此,那么我们何不再等等,等到鲜血顺着伤处缓缓流出,等到这只猛虎逐渐从疯狂变得虚弱呢?” “彩!” 韩悦的这一番话语刚刚落下,大帐之中立刻响起了一道喝彩声,众人的视线顺着声音的方向移去。 喝彩之人不是别人,正是此番联军主将,公孙颀。 已经从主将之位上站起身来的公孙颀,带着欣赏之色看了韩悦一眼之后,缓步来到了在场一干联军将领的面前。 “诸位将军,韩悦将军这番话语如何?” 刚刚还陷入沉默的一干联军将领,此时此刻却是纷纷站了出来,表示了自己心中的态度。 “末将以为,韩跃将军所言极是。” “此刻并不是出战齐军的好时机。” …… 听着耳畔响起的一道道声音,公孙颀那带着几分笑意的目光看了韩悦一眼,而回应他的乃是对方的躬身一礼。 四目相对过后,公孙颀看向前方将领的双眼猛然变得严肃,整個人的身上充满了威严。 “众将听令。” “末将在。” “传我将令,从即日起联军将士紧守营垒,不得出寨迎敌。” “遵令。” …… “司马……” 伴随着呼唤在大帐之中响起,一道身影出现在了联军主将公孙颀的面前。 “何事?” 对于这一位站在自己面前的麾下将领,公孙颀并没有抬起头来,回应的同时手中的竹简轻轻摊开了一些。 眼见自家将军如此一副泰然自若的神情,刚刚从营寨大门处回来的这名魏军将领,胸中的怒火似乎也是减弱了不少。 不过他还是带着满脸的不满,对着公孙颀禀报道:“启禀将军,齐军又派人来我营门之前叫骂了,骂了还很难听呢。” “骂就随他们去骂吧。” 将手中的这份竹简放在几案之上,又将另外一卷握在手中,只见公孙颀缓缓抬起头来。 “他们也是骂了大半个月了,我军将士可有半点损伤?不过求战不成,呈口舌之利罢了,随他们去吧。” “若是他们辱骂我等倒是没事,可是他们却说司马……” 这名魏军将领还想要说下去,可是想到那难以启齿的话语,他却是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听到他们辱骂司马,末将还有将士们无不义愤填膺,都憋着一口气想要在战场之上杀杀齐军的威风。” “此刻还不是开战的时候,你即刻下去约束将士们,没有军令任何人不得出营寨一步。” “喏。” 前方那名魏军将领还想要再说些什么,但是听到公孙颀已经下令,也只得躬身应喏之后走出了大帐。 看着他消失在大帐之中的身影,公孙颀的脸上随即显露了一道满意的神情,“军心可用啊!” …… 就在中军大帐之中的这名魏军将领前去执行公孙颀的命令之际,魏军营寨之外的叫骂声却是始终不绝于耳。 不过对于并没有将齐军的辱骂放在心上的公孙颀而言,齐军使出的这一招激将法却是并没有完全奏效。 饶是营外的那些齐军说破大天,收获的也只有魏军将士的怒视,至于出战的迹象却是一点也无。 看着远处那紧闭着的魏军营门,再看看像是小丑一般叫骂的同袍,就听一名齐军士卒压低声音向着同伴询问了起来。 “你说说将军的这个办法会奏效吗?” “我看啊,就一个字,难。” 同样注视着前方的那些同袍,就听另外一名齐军士卒回答道:“都叫了大半个月了,起初魏军还会反骂回来,现在却是一点反应也没有了。” “我看要想靠着叫骂就把魏军骂出来是不可能喽,说不准此刻的将军正在中军大帐之中头疼着呢。” …… 第一百四十九章 战书再至 魏国,都城安邑,魏国宫室之中。 后殿之中,魏侯魏罃此刻依旧是坐在君位之上,批阅着身前几案上那一卷卷的奏疏。 也就是在他手中墨笔不断游走的同时,一阵脚步声出现在了他的身前,来人乃是一身宫人打扮。 “启禀君上,相国求见?” 当这名宫人的禀报在耳畔响起,魏罃手中的墨笔便是一颤,随后继续在竹简之上游走了起来。 刚刚将手中的这份奏疏处理完毕,魏罃当即抬起头来看向了来人,双眼之中闪过了几许激动之情。 “快请相国进来。” “喏。” 这名宫人躬身应喏之后快步离开了后殿,而不久之后在他的带领之下,一身赤色服袍的魏国相国公叔痤缓步迈入了殿门。 视线移向前方君位,看着此刻已然站起身来的魏罃,公叔痤连忙快步来到了魏罃面前。 “老臣公叔痤,拜见君上。”一道声音响起之后,公叔痤当即便要躬身前拜。 “老师不必多礼。”眼见公叔痤如此,魏罃连忙上前一步,一把就扶住了他,“老师此番为我寡人出使韩国、楚国,说服韩侯、楚王加入伐齐联军,可谓是劳苦功高。” “老臣身为君上之臣、魏国相国,自当为君上分忧、为魏国奔走,辛苦二字君上不必再谈。” 一番谦辞过后,两人的话题也从再见之时的寒暄,移到了如今魏国的战事之上。 “启禀君上,如今我魏国在河西的十余万大军已然再次渡过沮水,兵临秦国都城栎阳城下。” “有庞涓、龙贾等宿将坐镇,我军无论从战力还是从人数之上又强于秦军,臣料想对秦战事应当是没有什么悬念的了。” “眼下我魏国所要关注的却是魏东之地,七国联军共同讨伐齐国的战争。” “老师所言极是,我也是如此认为的。”话音落下之后,魏罃连忙做出了一个邀请的手势,“老师请随我来。” 数息之后,魏罃与公叔痤的脚步一前一后来到了后殿一角,两人的身前正悬挂着一张记载着魏东形势的地图。 目光在地图之上注视了片刻,只见魏罃缓步上前,他的手指缓缓在战场之间移动了起来。 “老师请看,如今这场七国伐齐的大战一共分为了三个战场,分别是北部、南部和中部。” “其中,北部战场赵军虽然在前期连续攻占了平舒、河间、灵丘等城邑,但是齐国大军沿着河水布置的防线可谓坚固,赵军几次大的攻势都几乎没有进展。” “其次,楚军在夺取薛、下邳、郯等齐国南部城邑之后,已经将战线推至了齐国五都之一的莒城。如今双方正在围绕着莒城激烈争夺,短时间之内几乎没有分出胜负的可能。” “所以我以为在伐齐之战陷入焦灼的时刻,能够改变局势应当是中路的十三万联军。” 通过地图之上所标明的战场形势,再加上魏罃的从旁介绍,公叔痤已然对整個伐齐之战有了更加深刻的了解。 “老臣也以为此战关键正是中路。”对于魏罃的判断表示赞同之后,公叔痤随即出声问道:“只是老臣刚刚回到安邑,不知中路战况如何?” 面对公叔痤的这一疑问,魏罃缓步从地图之前离开,来到自己刚刚所坐的几案之后。 经过在几案上的书简之中一阵翻找之后,魏罃拿着一卷来自魏东前线的战报来到了公叔痤的面前,“这是昨日司马从前线送回的战报。” 从魏罃的手中接过那份战报,目光在上面看了很久之后,公叔痤带着一缕笑容再次看向了面前的魏罃。 躬身一礼之后,就听公叔痤对着魏婴称贺道:“老臣为君上贺,中路战局即将大变。” …… “末将求见将军。” 齐军大营的中军主帐之中,听到耳畔响起的那一道熟悉的声音,主将田寿连忙将视线从手中的竹简移向了前方。 “进来。” 看着自己一声令下之后,缓步迈入帐内的副将,田寿脸上随即显露出了一丝希冀。 “联军可有出战的迹象?” 副将听到田寿的这个问题,脸上先是浮现了一抹迟疑,然后带着无奈深深地摇了摇头。 眼见副将如此动作,田寿原本双眼之中的希冀迅速消失不见,带着几分失望的视线迅速低了下去。 脚下步伐向着田寿的方向前移了几分,副将看着充满失望的主将,脸上的神情之中却也生出了几分凝重。 近一月以来,即使齐军派出士卒在营寨之前如何引诱、叫骂,联军将士也没有半点出战的迹象。 面对那座营门紧闭同时又戒备森严的联军大营,齐军将士心中就算有再多的不甘,却也只能驻足眺望、无能为力。 与此同时,伴随着营中本就不多的粮草一天天地减少,战局也在一点点地向着齐军不利的方向发展着。 虽然此前主将田寿已经派人前往后方城邑要求筹措粮草,但是一时之间能够送抵的仅仅只够维持十日而已。 这相对于大军所需要的巨量粮草辎重而言,用一句杯水车薪来形容却也是不为过的。 可以说,如果战事真的这样持续下去,粮草辎重即将耗尽的齐军真的只能无奈面对联军的避战,带着对于胜利的渴望与不甘从濮阳城外退兵而去。 沉默了良久,在心中的一番思索之后,副将再次向着主将田寿的方向又进了几步。 “将军,如今联军避战不出,我军粮草也有不足,末将以为将军应当早做准备。” “我……” 听到副将的建议,田寿看着他还想要说些什么,但是话到嘴边却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想到如今麾下大军所面临困境,原本力主与联军决战的田寿,此刻心中也不再奢望与联军一战,进而改变整个战局的走向。 “唉……” 思虑至此,带着心中深深的无奈长叹一声之后,田寿缓缓从主座之上站了起来。 正待他要向着身前副将下达命令的时候,一道嘹亮的声音出现在了大帐之外。 “报……” 这一道突然响起的禀报声,打断了两人之间的交谈,大帐之中有些压抑的气氛也立刻为之一变。 “进来。” 看着数息之后站在自己面前的亲卫,就听田寿冷声问道:“何事?” “启禀将军,联军有战书送到。” 当亲卫的回应在大帐之中响起,田寿与副将下意识地互相对视一眼,一抹别样的神情在两人眼中浮现。 带着心中的几分激荡快步来到这名亲卫的面前,田寿用着那双有些颤抖的手从对方手中接过了那份期盼了许久的战书。 视线将战书扫过一遍又一遍之后,田寿脸上立时浮现了一抹郑重之色。 “传我将令……” “擂鼓聚将。” …… 第一百五十章 两军阵前 “呜呜呜……” 一阵阵悠长的号角声在平野之上响起,宣扬着一场大战不久之后将在这里开启。 清风吹动了方阵之中竖立着的一面紫色旗帜,下方的一驾战车之上,齐军主将的田寿正放眼眺望着对面的联军方阵。 入眼所及,联军方阵的中军站立着的一名名身穿赤色甲胄的魏军士卒,而它的右侧分布着的却是一个个绿色的方阵。 魏军居中、韩军在右,剩下的宋国、鲁国、卫国联军,则是在联军的左翼列好了阵势。 视线从对面的方阵之间缓缓扫过,当将联军的兵力分布看清楚之后,田寿心中已然有了对敌的方略。 也就是在这個时候,站在他身旁战车之上的齐军副将大声说道:“将军,我军已然集结完毕,随时可以对联军发动进攻。” 等到副将的声音在耳畔落下,田寿的双眼之中浮现了一抹肃然,右手抬起否决了他准备进攻的打算。 “且慢进攻。” 视线遥遥看向对面中军方阵之中竖立着那一面赤色魏旗,田寿想到这些日子始终受制于人的无奈,双眼之中便有一丝狠厉之色闪过。 “我倒要前去会会对面那位魏国司马,看看到底是个怎样的人物?” “你率军原地待命,我去去便回。”对着副将说完这一句,田寿对着前方的御手下令道:“驾车,驶往联军方阵。” “小人遵令。”驾车的御手如何敢有半点违抗,只能对于田寿的命令沉声应喏。 于是,伴随着一阵战马的嘶鸣声,田寿所乘坐的这一驾战车驶出了齐军的方阵,向着对面的联军缓缓驶去。 魏军方阵之中,联军主将公孙颀却也在观察着对面,齐军那一个个阵型严整的方阵让他的眼中不禁浮现了一抹凝重。 虽然齐军过去屡屡败于三晋联军之手,但是无论是齐国的富裕还是齐军的战力却也不能过于轻视。 就在公孙颀仔细地观察着对面齐军的一举一动之际,对面齐军方阵之中行出的那驾战车却是让他忽然为之一愣。 正当公孙颀一边注视着越发接近的那驾战车,一边思索着齐军这是要做什么的时候,耳畔却是响起了从对面传来的一道声音。 “我是齐军主将田寿,公孙司马可否出阵一见?” 听到来自前方的这一句询问,还未等公孙颀做出决定之时,一旁的一名魏军将领却是站出来阻止了他。 “司马,齐军可能有诈。” “有诈?”带着笑容摇了摇头之后,只见公孙颀指向了远处的齐军方阵,“在这两军阵前,用一军主将前来使诈,齐军所要花费的代价却是过于巨大了。” “齐军主将既然已经出阵,那么我军若是不应恐怕会遭受天下之人的轻视,我倒要看看这位齐军主将究竟如何?” 一番话语否定了身旁魏军将领的阻拦之后,公孙颀同样对着前方的御手下令道:“驾车,出阵!” “喏。” 伴随着公孙颀的一声令下,联军中军的魏军方阵之中缓缓让开了一条道路,随后一驾战车驶向了停在不远处的田寿。 数息之后,交战许久但却是第一次相见的两军主将视线相交,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出现在了两人的面容之上。 “齐国田寿,见过司马。” “魏国公孙颀,见过将军。” 两人之间互相见礼之后,看着对面身形挺拔的公孙颀,就听田寿大声说道:“想见司马一面实在是不易啊。” “在下每日派遣士卒前往联军大营之前叫骂,司马却是根本半点出营的迹象,整整一月时间却是让在下苦等了许久啊。” “将军不必如此。”对于田寿明显意有所指的话语,公孙颀当即回应道:“如今你我不就在这两军之前相见了吗?” “是啊。” 简单的两个字落下之后,田寿的视线从公孙颀的身上缓缓移向身后的联军,特别还在宋、鲁、卫三国联军那边停留了许久。 “司马以为凭借身后的这些士卒,特别是那些乌合之众,便能够阻挡在下麾下的十万大军了吗?” “依在下来看,司马倒不如率军离开濮阳,如此或许可以减少一些无谓的伤亡。” 田寿的话语之中尽显对于联军特别是宋、鲁、卫三军战力的轻视,只是公孙颀对此却是显得毫不在意。 先是放眼看了看对面的齐军方阵,然后再回头看了看身后自己麾下的联军,一抹笑容出现在了他的脸上。 “两军还未正式交战,谁胜谁负还未可知。” 目光静静注视着对面的田寿,就听公孙颀带着几分笑意说道:“将军对于胜利如此有信心,不怕到时候是我联军击溃将军麾下将士吗?” 公孙颀这一句话问出之后,两人的视线再一次地交汇于一线,各自双眼之中的笑意却是越发灿烂了起来。 “哈哈哈……” 两军阵前,两军主将,两道爽朗的大笑声就这么响了起来。 片刻之后,等到笑声渐渐停止,两人看向对面的目光之中不约而同地浮现了一抹熊熊燃烧的战意。. “既然如此,就让你我二人今日放手一战,看看究竟谁才是胜者?” “正有此意。” 互相见礼之后,两人身下的战车同时启动,各自沿着来时的道路回到了自己的方阵之中。 “咚咚咚……” 一声声激昂的战鼓声在耳畔回响,一道狰狞的青筋在右手之上显现,齐军主将田寿看向对面方阵之中的目光之中一道狠厉之色闪过。 抬头看了看身后那面高高飘扬的紫色旗帜,田寿的右手缓缓摸上了腰间的长剑,然后只听一道清脆的剑鸣之声出现在了战场之上。 天际之上洒落的阳光照射在剑身之上,指向前方联军队列的长剑顿时闪现幽幽寒芒,田寿握住剑柄的右手此刻却是越发紧了。 “将士们,我们已经等待了一月,如今敌军已然站在了我们的眼前。冲上去,击败他们。” “杀!” 田寿一声令下,等待了多时的齐军士卒纷纷握紧了手中的长戟,向着对面的联军迈出了自己的步伐。 而对面一直关注着齐军动向的公孙颀,自然也是将这一幕看在了眼中,一抹凝重之色在他脸上缓缓浮现。 左手紧紧地握住自己腰间的剑柄,就听向着身旁的魏军将领沉声下令道:“传令全军将士,准备迎敌。” “喏。” 当耳畔响起一阵阵战马四蹄踏击地面的声音,当耳畔回荡着身后大纛在风中挥舞的声音,公孙颀的视线静静地注视起了前方正在一步步接近的齐军士卒。 …… 第一百五十一章 峰回路转 “咚咚咚……” 催人奋进的战鼓声在平野之上响起,点燃了战场之中一名名将士心中熊熊燃烧的战火。 手中的长剑被紧紧握住,伴随着耳畔富有节奏的鼓声,一名齐军士卒锐利的视线直直地看向了自己的前方。 对面一杆锋利的长戟之后,一名身穿着白色军服宋军,双眼之中同样充满了警惕之色。 齐军、宋军,作为对手的两人一直对峙了许久,却是谁都没有率先向对方发起进攻。 “咚……” 最后一道战鼓声猛然停滞,它像是一个信号,向着对峙之中的两人宣布着一场战斗的开始。 两道视线就这么交汇于一线,一股狠厉之色不约而同地出现在了两人脸上,随后只见脚下步伐猛然一踏。 “杀!” “杀!” 伴随着两道杀意弥漫的喊杀之声,齐军士卒与宋军士卒之间的距离被急速缩短,各自手中的长戟、长剑猛然之间挥舞而出。 “铛……” 一道金属与金属相交的清脆声音在战场之上响起,双方手中的武器就这么碰撞在了一处。 眼见自己攻击没有奏效,手持长戟的宋军迅速向后退却而去,努力保持着自己所具有的距离优势。 可是对面的齐军哪里会给他这个机会,右脚猛然一踏,手持长剑就向着前方追击而去。 数息之后,伴随着一道利刃划破皮甲、刺穿血肉的声音,宋军向后退却而去的身形倏然之间便是一滞。 一股发自内心的惊骇之色浮现在了宋军士卒的脸上,他没有想到自己受到的致命一击并不是来自自己的前方,而是出现在了自己的身后。 有些僵直的身体无比艰难地向着后方转去,又是一道齐军士卒的身影就这么出现在了他的视野之中。 “我……” 这名宋军士卒还想要最后再说些什么,但是对面进攻的齐军显然是不准备给他这個机会,又是一道锋利长剑刺穿了他的甲胄。 双眼又一次地张大,再一次遭受重击的宋军士卒口中一股腥苦味浮现,下一刻一道血箭从他的口中喷涌而出。 眼见中间的宋军士卒已然失去了继续战斗的可能,一前一后两名齐军的目光汇聚一处,一抹默契的神情出现在了两人的脸上。 两只手臂同时猛然之间发力,伴随着两道利刃拔出而带出的血箭,失去了支撑又生机断绝的宋军士卒就这么倒了下去。 “砰……” 一道沉闷的声音在大地之上响起,看了看面前倒下的宋军尸体,两名齐军士卒互相对视了一眼,然后各自加入到另外的战斗中去了。 刚刚的战斗虽然只是无数交锋之中的普通一场,但是它却是如今整个战场的一个缩影。 面对着齐军猛烈的攻势,兵力稍弱一些的魏军显得有些游刃有余,兵力相当的韩军却也能够砥砺支撑。 至于宋军、鲁军和卫军虽然兵力加起来也有五万,但是因为双方之间有些悬殊的战力差距,他们所组成的防线在齐军的攻势之下则是显得有些摇摇欲坠。 齐军战线后方的方阵之中,站在战车之上注视到战场之上的这一幕,齐军副将的脸上随即浮现出了一丝笑意。 身形转向身旁的主将田寿,只听这名副将建议道:“启禀将军,联军左翼防线已然显现出不支的态势。” “末将以为我军当集结全部兵力,全力进攻联军薄弱的左翼。一旦左翼的防线处于崩溃,联军中路、右路势必不能支撑下去,此战的胜利便可被我军轻取。” 田寿听完了副将的命令之后,并没有立即下达命令,而是将视线看向了自己的正对面、看向了那杆依旧在风中高高飘扬着的赤色旗帜。 “司马,此战的胜利,在下便替齐国先收入囊中了。” 心中暗暗自语这一句的同时,一抹坚定之色出现在了田寿的脸上,他的右手再一次地握住了腰间的剑柄。 又是一道清脆的剑鸣之音在战场之上响起,散发着阵阵寒芒的锋利长剑指向了前方,只不过这次它的目标却是处于联军左翼的鲁、宋、卫三军防线。 “传我将令……” 话说到一半的时候,田寿的双眼之中一道战意悄然浮现,然后他那低沉的声音猛然之间化为了大吼。 “全军压上,击溃敌军!” “喏。” 就在田寿的命令下达、身旁副将的应喏声落下之后不久,伴随着齐军大纛的快速挥舞,一名名齐军士卒排着整齐的队伍向着对面缓缓前进着。 三百步、两百步、一百步…… 当齐军的方阵向着对面的鲁、宋、卫联军压过来的时候,仿佛是一辆冲车积蓄了足够的力气,猛然冲向了前方厚重的城墙。 “砰……” 一股似有似无的沉闷响声在战场之上回荡,联军左翼的防线犹如遭受重击的城门一般,仿佛随时都有可能崩溃一般。.. 联军左翼渐渐不支的防线,自然是没有能够逃得过对面齐军士卒的注意,手中的锋利兵刃握得更紧,齐军的攻势一次比一次猛烈。 左翼战局的不利,同样没有被处于中军的联军主将公孙颀所忽略,他的目光在齐军全军压上的时候几乎就没有离开过左翼。 就在这个时候,身旁的一名魏军将领的声音却是出现在了他的耳畔,“司马,左翼战线已然危如累卵。” “一旦左翼崩溃,我联军的中军以及右翼韩军也会被波及。” “如今我中军还有余力应对齐军对中路的攻势,末将请求领兵前去增援左翼的鲁、宋、卫三国联军。” 听到了身旁这名魏军将领的禀报声,公孙颀的视线先是看向了前方的魏军,战局确实是如同这名将领所说的那样。 虽然兵力少于正面进攻的齐军,但是靠着强大的战力,魏军不仅能够游刃有余地应对攻势甚至还能够时不时发起一波反击。 若是不看左翼的鲁、宋、卫联军,只看中部魏军的话,这一场战争的胜利天平毫无疑问是向联军一方倾斜。 可是原本就已然不支、如今在齐军的攻势之下更显不堪的左翼防线,则是大大削弱了魏军所取得的优势。 若是战事真的这样持续下去,联军的左翼必然崩溃,而左翼崩溃的连锁效应必然会影响到中路的魏军以及右翼的韩军。 观察了中路的战局之后,公孙颀的视线又转向了正在集中兵力攻击联军左翼的齐军,一道喊杀声随即在他的耳畔响了起来。 “将士们,联军已然支撑不住了,随我一起冲杀过去。” “杀!” “杀!” 两道喊杀之声出现在战场之上,随后那些喊杀着手持长剑冲向前方的齐军士卒有些错愕地发现,第二道喊杀之声却是出现在了他们的身后。 看着平野之上缓缓浮现的赤色旗帜,公孙颀的脸上终于泛起了一丝笑容,紧绷的那根心弦也在这一刻缓缓松开。 “终于到了!” …… 第一百五十二章 齐军败退 面对着这支出现在齐军后方的大军,联军方阵之中的主将公孙颀心中自然是万分欣喜。 因为这支大军正是他在开战之前提前布置,用来给齐军以致命一击的一柄锋利的短剑。 至于这柄短剑的使用者不是别人,正是此前曾经率领五千轻骑攻破齐军营地,烧毁大批粮草辎重的联军副将,公孙痤。 在将齐军赖以维继的大量粮草辎重焚烧殆尽之后,公孙痤并没有在齐国境内多做停留,而是奉公孙颀之命秘密前往齐军大营以东待命。 数日之前,在派出传令官向齐军主将田寿递送战书的同时,公孙颀秘密将麾下的一万五千大军派遣向了东方并交由副将公孙痤统率。 这也就是为什么今日战场之上魏军防线会显得这般单薄,实在是因为公孙颀并没有将战场的重点放在正面。 正面两万魏军、四万韩军以及五万鲁、宋、卫联军所组成的十一万大军正是公孙颀精心设计的一个圈套,为的便是吸引齐军将自己的全部兵力都投入其中。 至于公孙痤所率领的魏国两万步骑大军,就像是一柄无比锋利的短剑一般,在齐军全神贯注地关注着前方而无暇后顾之际,给予齐军以致命的一击。 而接下来战场之上形势的转变证明,公孙颀此番所选择的这一道方略,无疑是十分正确的。 当意识到自己的后方有震天的喊杀声响起,当地平线之上那一面赤色的旗帜高高飘扬在视野之中,齐军主将田寿的心中立刻生出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他觉得自己好像是一只毫无防备的猎物,以为自己能够获得美味的食物,却没有想到自己却是已然在不知不觉之中落入了猎人精心准备的险境之中。 “杀……” 身后的喊杀声显得越发高昂起来,地面之上忽然传来了一阵明显的震颤,随后一声如同山崩地裂的巨响出现在了齐军后方。 是骑兵,是魏军的骑兵! 虽然在这个时代马镫、马蹄铁甚至高桥马鞍还没有发明出来,骑兵能够发挥出来的战力远远无法与后世纵横天下的骑兵相抗衡。 但是在这個步兵取代战车成为战场主流的时代,骑兵所具有的战力也已经被天下之间的有识之士所关注到了。 就比如吴起指挥的阴晋之战,除了有精锐的魏武卒参与之外,还有骑兵三千人从旁助阵。 再比如说是齐国太公望所编著,但实际上可能成书于战国时代的兵书《六韬》,其中甚至有骑兵冲阵的记载。 可以说,即使在这个时代骑兵还没有彻底显露出峥嵘,但是它在战场之上的威名却已经逐渐被各国君主将军乃至士卒所知晓。 就比如现在原本正在向前冲杀的部分齐军士卒,在看到身后那支逐渐接近的骑兵之时,脸上立刻显露出了几分惊骇神情。 不过魏军骑兵队伍之中一马当先的副将公孙痤却是没有注意到这些齐军脸上的恐惧,此刻他的双眼之中流露出的乃是一抹有些残忍的神情。 “强弓准备……” 身处高速奔驰的战马之上,五千魏军骑兵得到了将军的命令之后,迅速取过了俯身向着战马身侧探去。 取箭、张弓、拉弦…… 这一套平日里不知道训练了多少遍的动作,在此刻做出来时是那般的行云流水,不过片刻之后一支支锋利的利箭已然瞄准了前方的齐军士卒。 “放……” 又是一道来自将军的命令,几乎在一瞬之间数千支箭矢一齐射出,然后如同雨点一般落在了齐军的后军。 “啊啊啊……” 此起彼伏的哀嚎声在齐军的方阵之中响起,原本士气高昂、准备一鼓作气击溃联军左翼的齐军,此刻却是如同遭受重击一般陷入了暂时的停滞之中。 片刻之后,又是几波箭雨在齐军的后军落下,已然取得不俗战果的魏军骑兵毫不恋战地向着后方回转而去。 骑兵的撤离并不意味着魏军攻势的结束,相反当一万五千名魏军步卒排着整齐的方阵向着齐军后方攻击而去的时候,这场战争胜利的天平已经缓缓偏移向了联军一方。 “杀……” 喊杀声再一次在齐军后方响了起来,这一万五千名魏军步卒如同海浪一般,一波接着一波地拍击着前方这道名为齐军的堤岸。 站在魏军方阵之中的战车之上,注视着后方已然有些乱象的齐军,那名魏军将领的脸上已然没有了刚刚的凝重。 双眼之中闪过了一丝兴奋,这名魏军将领向着身旁的主将公孙颀大声说道:“启禀司马,如今齐军已经在我联军的前后夹击之下渐渐显出不稳,末将以为可以下令反击了。” “不急。”听完了这名魏军将领的建议,就听公孙颀带着无比从容的语气回答道:“如今齐军阵脚未乱,还不是反击的时候。” 说完这番话语,公孙颀的视线再一次看向了前方,双眼之中一抹沉思缓缓浮现。 只见在齐军的前方,无论是游刃有余的魏军、还是奋力抵抗的韩军、亦或是连连后退的宋、鲁、卫三军都已经渐渐稳住了战局。 反观齐军的后方,先是遭受的五千魏军轻骑的射击,如今又要抵御一万五千魏军步卒猛烈的进攻,战线就如同刚刚的联军左翼那般摇摇欲坠。 有时候崩溃往往是从一个微小的地方开始的,同样齐军的战线的溃败也来源于其中一名普通的士卒。 “砰……” 当沉闷的声音在齐军后阵之中响起,当手中的兵刃落在地面之上,这名齐军士卒怀着无比惶恐的心情疯狂地向着一个方向逃了过去。 虽然不知道自己能否从战场之上逃出生天,但是这名齐军士卒心中很清楚,面对着联军的前后夹击己方已然没有了胜利的可能。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这名士卒的喊叫声就像是压垮了齐军整只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此刻已经衰落到极点的齐军士气瞬间陷入了崩溃。 兵败如山倒,一场史无前例的大溃败开始了。 “逃啊!” “我不能死,我家里还有老母、还有妻儿。” “上天啊,给我一条生路吧。” …… 远处在瞬息之间阵脚大乱的齐军方阵之中,一道道呐喊声、哭嚎声很快出现在了身处正面的联军主将公孙颀耳畔,也传入位于齐军后方的副将公孙痤耳中。 静静地注视了面前的齐军方阵许久之后,一抹冷意同时在两人的双眼之中浮现,两只右手同时按住了各自腰间的剑柄。 两把锋利的长剑指向前方,两道视线直直地看向了敌军,两道命令声同时出现在了战场之上。 “传我将令,全军压上,彻底击溃敌军。” “将士们,随我冲。” “杀!” …… 第一百五十三章 天佑魏国 隆隆的战鼓逐渐消散在平野之上,弥漫的硝烟渐渐失去了踪迹,唯有那一道道的痕迹显示着此地刚刚经历过一场惨烈的战争。 骑乘着在一匹雄骏的战马之上,联军副将公孙痤的视线缓缓从眼前的满地狼藉之上扫过。 倒在血泊之中的是一具具的尸体,他们之中既有联军一方的,自然也有齐军一方。 而在这些尸体中间的一驾战车之上,一面略显残破的紫色旗帜,却是被风吹得高高地飘零了起来。 当眼前的这一幕幕景象落入眼底,一抹悲凉的气氛突然在公孙痤的心头涌现,令他一时之间心内却是有些复杂。 恰在此时,伴随着一阵脚步声在耳畔响起,公孙痤的思绪渐渐从脑海回归到了现实之中。 看着那一道再熟悉不过的身影,公孙痤手中缰绳微动,身下战马强健有力的四蹄飞快地迈动了起来。 穿过了那些缓缓行走在平野之上的齐军俘虏,越过了押送他们的一队队联军士卒,公孙痤最终来到了那一道身影的面前。 “唏律律……” 伴随着一道战马悠长的嘶鸣声,公孙痤利落地翻身下马,向着前方那人便是躬身一拜。 “末将公孙痤,拜见司马。” “公孙将军,快快请起。” 看着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副将公孙痤,身为主将的公孙颀脸上却是泛起了一缕笑容,张开双臂快步上前一把便将他扶了起来。 当眼前那一张已经许久未见的熟悉面容出现在视野之中,副将公孙痤的脸上当即浮现了几分郑重,“司马,末将幸不辱命。” 主将公孙颀听到副将公孙痤说出这一番话语,脸上的笑容却是在悄无声息之间出现了几分改变。 并没有什么太多的话语,主将公孙颀右手紧紧握拳,随后几道沉闷的声音出现在了副将公孙痤的胸前。 与那些声响一同响起的,还有主将公孙颀低沉而又有力的话语,“辛苦你了。” “启禀司马,末将不辛苦。”带着心中的那份感动,副将公孙痤当即向着公孙颀躬身一拜。 “从之前齐国大军兵临魏东,再到两军在濮阳展开对峙,末将等待今天已经等了许久。” “如今我军在濮阳大胜齐军,末将以为如今我军应该要做的就是携大胜之威、反攻齐国的西境。” 主将公孙颀在听完了副将公孙痤的这一番建议之后,脸上先是浮现了一缕沉思之色,然后只见他缓缓点了点头。 “嗯,也是时候了。” 喃喃一句自语落下,主将公孙颀的目光遥遥看向了东方的天际,双眼之中一道战意渐渐升腾而起。 “公孙痤何在?” “末将在。” “传我将令,大军东进!” “遵令。” …… 濮阳之战,就像是滴入滚烫油锅里面的水,瞬时之间便让僵持了数月的魏东战场沸腾了起来。 在取得了濮阳之战的胜利之后,联军主将公孙颀率领着麾下的一十三万诸侯联军,携大胜之威向齐国发动了凌厉而又猛烈的反攻。 这一十三万联军同样被主将公孙颀分成了三个部分,分别是北线的四万韩军、中线的四万魏军以及南线的五万鲁、宋、卫三国联军。 伴随着主将公孙颀的一声令下,北线的四万韩军军率先取得了战果。 原先被齐军攻克的刚平、观城,在韩军迅疾而猛烈的攻势之下,很快重新回到了联军一方的手里。 收复失地之后韩军在主将韩悦的率领之下继续东进,又接连攻克了齐国的马陵、平邑等城邑。 北线的韩军连战连捷的同时,中路的四万魏军同样是捷报频传。 在夺取了曾经发生过晋楚城濮之战的甄城之后,魏军趁势又夺下了齐国的廪丘、阳晋等数座城邑 北线的四万韩军、中线的四万魏军都在高歌猛进,南线的鲁、宋、卫三国联军同样没有坐以待毙。 虽然论及战力这一支联军无法与韩、魏两军相比,但是鲁、宋两国濒临齐国,对于地形自然是十分熟悉。 靠着这一个优势,再加上齐军大败之后无暇顾及前线,鲁、宋两国同样十分顺利地夺取了齐国的数座城邑。 一番犹如秋风荡涤落叶的猛烈攻势落下之后,在北线、中线、南线皆是收获颇丰的联军合兵于一处,将逃窜至齐国五都之一平陆的田寿所部两万齐国溃军团团包围其中。 等到联军攻破平陆、彻底歼灭田寿所部剩下的这两万大军之后,整個齐国西部的战事将被彻底平定。 再之后便是联军携大胜之威,攻入齐国的长城,重现当年魏文侯时期对齐所取得的辉煌战绩。 也就是在齐西战事已然逐渐倒向联军一方的同时,一匹奔驰了不知道多远的战马终于出现在了魏国都城安邑的城外。 …… “魏东捷报,魏东捷报!” 大殿之外忽然响起一阵嘹亮禀报声,将殿中正在进行朝会的一干魏国君臣的视线全都吸引了过去。 当手持着捷报的魏军传令兵迈入大殿之中时,原本端坐在君位之上的魏侯魏罃已然有些迫不及待地来到了他的面前。 怀着心中那份激动的心绪,迅速从对方的手中接过那份来自魏东前线的战报,魏罃迅速将其展开看了起来。 伴随着视线在手中这份战报之上移动,魏罃脸上的神情之中更多了几分兴奋,一抹澎湃出现在了他的心中。 数息之后,放下手中这份战报,魏罃脸色肃然缓缓转身看向了周围的一干魏国朝臣。 “诸卿,濮阳之战,我军大胜齐军。” 魏罃这一声欢呼刚刚落下,在相国公叔痤的率领之下,一干魏国朝臣一齐从坐席之上站起身来向着前方躬身一礼。 “臣等为君上贺,为魏国贺。” 就在魏国君臣为魏东前线的胜利而感到欣喜不已的时候,又是一阵脚步声出现在了大殿之中。 “报……” 快步来到魏罃的面前,这名传令兵躬身而拜,从自己的怀中掏出了另外一份战报。 “启禀君上,秦东前线传回战报,庞涓、龙贾二位将军已然率领大军攻克了秦国都城栎阳。” “什么!” 接二连三到来的捷报,却是让魏罃的心中生出了一种不真实的感觉,与此同时他的面容之上也是浮现了一抹难以置信的神情。 一步、两步、三步…… 魏罃来到了这名传令兵的手中,缓缓从他的手中接过了这第二份战报,用此刻有些颤抖的双手将其缓缓展开。 一阵漫长的沉寂出现在大殿之内,随后只见魏罃猛然将右手举起,眼中满是激荡的神情。 “天佑魏国,天佑魏国,天佑魏国啊!”.. …… 第一百五十四章 唯有灭秦 齐西大捷、秦东大捷,这两道对于魏国来说无比重要的捷报,很快便在整个魏国都城安邑传扬了开来。 原本安邑城中的魏人就为魏国的强大而深深地自豪,如今听到这两个大快人心的消息,脸上更是增添了几分欢喜之色。 一时之间,都城安邑的大街小巷之中,都充斥着对于这两场大捷的热烈讨论声。 更有甚者仿佛如同亲身经历一般,声情并茂地为同伴们讲述着自己不知何方听来的消息。 当然,如此高兴的两件事情,又怎么可能没有美酒作伴。 于是,今日走在安邑的街头,总可以看见三三两两的游人向着一间间繁华热闹的酒肆走去。 这不,话还没有说完,就有一名身穿白衣、作着士子打扮的人走入了安邑最为繁华的白氏酒家之中。 看到这名白衣士子出现在酒肆之中,一名面容姣好的侍女带着一缕灿烂笑容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客人要些什么?” 侍女悦耳的询问声在耳畔响起,这名白衣士子的视线迅速从前方扫过,放眼望去一楼大厅之中已然是座无虚席。 “今日贵酒肆可是真热闹啊!” “听闻前线捷报,安邑城内可谓一片兴高采烈。”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侍女如同清水一般清澈的目光看向了眼前这名士子,“如此美事,又怎能不畅饮一番呢?” 听到侍女的这一番解释,这名白衣士子立刻作出了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数息之后脸上却又有一股赞同之意浮现。 “言之有理,如此美事,该当一饮。” 眼见一楼大厅已然没有了座位,这名白衣士子随即将视线望向了二楼,只听他轻声说道:“既然如此还请为在下选一僻静之处,上些各国美酒,也好让在下痛饮一番。” “喏。” 轻喏一声之后,这名侍女当即向前作出了半步,然后伸出那只如同白玉一般温润的右手轻轻一礼。 “客人,请随我来。” 就这样这名白衣士子就跟随着这名侍女的脚步,顺着楼梯上了二楼,一路向着一处僻静的坐席而去。 也就是在这名白衣士子缓步向前的时候,一道充满兴奋的呼唤声却是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鞅弟!” 等到这名白衣士子转身回头,眼前出现的那道身影,却是让他脸上泛起了一道惊喜的笑容。 “申兄!” 眼前的人是他在酒肆之中的一位老友,对方不俗的见识、犀利的言语都令他对对方钦佩不已。 至今,他都还记得在这白氏酒家之中,第一次和对方相遇的场景。 “卫人公孙鞅,见过兄台。” “韩人申不害,见过贤弟。” 记忆从过去被拉回到现实之中,公孙鞅向着前方领路的侍者道了一声抱歉,“有劳为在下引路,不过在下已有好友相邀。” “客人不必如此多礼,一切都是我应当做的。”向着公孙鞅轻轻一礼之后,就听这名侍女带着笑容说道:“若是客人之后还有需要的话,可以随时唤我,我先告辞了。” 说完这一番话语之后,这名侍女如同根本没有出现过一般,很快便消失在了公孙鞅的面前。 转身看向前方正等待着自己的申不害,公孙鞅当即快步来到了对方的面前。 “公孙鞅见过申兄……” 就在公孙鞅就要俯身下拜之际,对面的申不害却是一把拉住了他,“欸,你我之间如何还需要如此多礼,直接入座便是。” “如此鞅便多谢申兄了。” 一番客套的话语说完之后,各自落座的公孙鞅与申不害两人不约而同地举起了身前的一樽酒爵敬向了对方。 “申兄,请!” “鞅弟,请!” 两道清冽的酒水被各自饮入腹中之后,公孙鞅先是放下了手中的酒爵,对着申不害轻声询问了起来。 “申兄身肩士师之职,一向是公务繁忙。鞅几次请你都请不到,怎么今日却又有空来这酒肆畅饮?” “这不是为兄听闻我魏军在前线连连取胜,心中欣喜之下这才……” 话说到一半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申不害的声音忽然停了下来,一抹视线却是缓缓移向了面前的公孙鞅。 “鞅弟是相国府中人,消息应当比为兄灵通。依为兄来看……”嘴角勾勒出一缕笑容,就听申不害轻声问道:“鞅弟今日前来这酒肆之中,目的想必和为兄一般无二吧。” 公孙鞅的视线同样看向了面前的申不害,就听他沉声说道:“知我者,申兄也。” 这话一出,已然连成了一线的两道目光的主人,脸上却是各自泛起了一道更加灿烂的笑容。 “哈哈哈……” 伴随着这一道充满爽朗的笑声,公孙鞅再一次对申不害举起了酒爵,“这一爵酒敬我魏军前线大捷,申兄,请!”. “鞅弟,请!” 又是两爵美酒饮入腹中,这一次倒是申不害先放下了酒爵,一抹带着询问意味的目光看向了对面的公孙鞅。 “此前曾听鞅弟提起过我魏国地处四战之地,北方有赵、东方有齐、南方有楚、西方有秦,可谓是强敌环伺。” “此前三晋大战,我魏国靠着胜利将韩国、赵国拉入了自己的阵营,暂时解除了自己北方的威胁。” “此后楚军北上,公孙司马又以淮泗之地作为诱饵,引诱楚国放弃了北上而选择东进。” “数月之前的河西大战,龙贾、庞涓两位将军以诱敌深入之策重创了秦国的河西大军,此番又携大胜之势率领大军攻占了秦国的都城栎阳。” “再加上这一次魏东战场,公孙司马率领联军一十三万先在濮阳城下击败了来犯的齐军,随后又将田寿溃军重重围困于平陆城内。” 一番话语将魏罃继位以来对外的一次次行动都复述了一遍之后,只见申不害双眼之中的神情越发肃然了起来。 “到了如今,鞅弟再看魏国四方,可还是强敌环伺?” 公孙鞅在听完了申不害的这一道询问之后,目光立刻直直看向了他,“既然申兄如此问了,那么鞅便说说心中想法。” 话落,一道充满睿智的神情出现在了他的双眼之中,“当今魏侯继位不过五年,但已经显露了几分明君之相。” “盟赵、诱楚、攻秦、伐齐,这每一步都是在针对魏国四周或是强大、或是弱小的敌人,这每一步都无疑是十分正确的。” “只是就算如今魏军在各個战场之上连战连捷,对于魏国所面临的四战之地的困境都只不过是缓解罢了。要想彻底改变这一局面,鞅以为……” 说话之间,公孙鞅的目光之中忽然一道寒光闪现,充满狠厉意味的两个字却是出现在了他与申不害之间。 “唯有灭秦!” …… 第一百五十五章 魏国之弊 “唯有灭秦?” “唯有灭秦!” “唯有灭秦。” 三道低语声被申不害脱口而出,每一道之中却都隐藏着一道截然不同的含义。 带着面容之上残留着的那份震惊、那份凝重,申不害故作镇定地举起了身前的一樽酒爵。 让自己的心渐渐冷静下来之后,申不害开始思考起了刚刚在耳畔响起的那道震耳欲聋的话语。 虽然公孙鞅提出的这个解决方案难免令人惊骇,但是在一番计较之后,申不害也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是彻底解除魏国困境最为便捷的方法。 既然魏国如今的困境是地处四战之地,那么在周边选择一个诸侯覆灭并将其领土完全划入魏国版图,这個困境也就自然解决了。 遍数如今魏国四周的诸侯,赵国与韩国同出一脉又是盟友,自然不能轻言开战; 南方的楚国国土广袤、人口众多,短时间之内无法轻易击败,自然也不是合适的对象; 如此剩下的国家,就只有地处东海之滨、富甲天下的齐国,以及雄踞关中之地的秦国了。 而相对于被天下列国都紧紧注视的齐国来说,将一向远离诸侯视线的秦国所覆灭,无疑是更为恰当的选择。 这也就是公孙鞅在提出灭秦之后,申不害在经历起初的惊讶之后,会渐渐平复下来的原因。 只是魏国如今要想覆灭秦国,恐怕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吧? 就在手持酒爵一边摩挲一边思考的申不害,正要将心中的顾虑说出口的时候,对面一直在关注着他的公孙鞅却是率先开口了。 “申兄的顾虑,鞅心中也有计较。” 胸有成竹的目光与申不害对视,只见公孙鞅伸出了两根手指,“魏国若想覆灭秦国,必须要做到两件事情。” “其一,派遣使者采用威逼、利诱等方法,使天下诸侯对魏国覆灭秦国这件事情表示支持或者采取中立;” “其二,增强魏国国力,使得魏国拥有覆灭秦国并抵御住其他诸侯联合进攻的能力。” 听完了公孙鞅的这两件事情之后,申不害的脑海不禁快速流转出一道道的思绪。 “派遣使者结交诸侯,若是君上能够不吝惜美人、钱财乃至土地,拉拢部分诸侯支持我魏国覆灭秦国应当不难。” “只是……” 语气之中浮现了几分迟疑,只见申不害抬起头来看向了面前的公孙鞅,双眼之中一道询问之意闪过。 “只是国力增长却不是区区钱财可以做到的,不知道鞅弟心中可有什么高策?” 公孙鞅在听到申不害的这一句疑问之后,却并没有给出答复,而是带着一脸笑容看向了对方。 “申兄难道忘了,如今的魏国又是靠什么从三晋之中脱颖而出,成为当今天下首屈一指的强国的吗?” 申不害起初的心中还有疑惑,但是当公孙鞅这一句反问响起,他的脸上立刻浮现了一抹恍然大悟的神情。 “鞅弟,所说乃是……” “变法!” “正是昔日魏相李悝在魏文侯支持之下在魏国所举行的变法。” 说话之间,公孙鞅的视线直直地看向了面前的申不害,双眼之中一道浓浓的激动之色闪过。 “当今天下,唯有变法,才能强国。” “昔日魏国有李悝变法,这才称霸天下;过去楚国曾有吴起变法,这才能够威震诸侯。” “如今魏国要想再一次地迅速增长国力,除了实行第二次的变法之外,鞅实在是想不到有其他的道路。” 公孙鞅这一番掷地有声的变法宣言,将同样作为法家的申不害说得是心潮澎湃。 “彩!” 此时此刻,申不害将自己的身家性命托付于眼前之人,相助他成就一番不亚于昔日魏相李悝的变法功业。 只是片刻之后等到头脑渐渐冷静了下来之后,申不害却是放下了这股突然而起的冲动,将自己重新拉回到了现实之中。 自己不过官至士师,眼前的公孙鞅也不是位高权重,又何谈什么襄助魏国变法图强。 不过虽然心中的激荡渐渐冷静了下来,申不害的心中那颗变法的种子却是已然被悄然种下。 如此沉默了好一会儿之后,就听申不害还是带着一丝好奇对着公孙鞅问道:“昔日魏相李悝、楚令尹吴起的变法往往都有侧重。” “日后鞅弟若是有幸执政魏国,在魏国施行这第二次变法,又将会从哪些方面着手呢?” 面对申不害问出的这一个问题,公孙鞅先是经过了一番思索,然后便听他用着低沉的声音娓娓道来。 “申兄也知道,鞅来到魏国这数年以来,一直在公叔相国府中。” “说来也是承蒙相国看重,常常将一些政务奏疏拿出来与鞅一起议论交流,鞅也因此对于魏国国事有了几分了解。” “如今魏国虽然仍然是天下首屈一指的强国,但是其中弊端也是不少,鞅以为其中亟待解决的有三处。” 脸上浮现出一股凝重之情,公孙鞅与申不害两人的视线连成一线,然后只见他伸出了第一根手指,“这第一处便是政令执行不力。” “魏国之地几乎横跨中原,从西部的河西到东部的魏东,其中距离又何止数千里。” “原本如此漫长的跨度政令传达各地已经是非常艰难,更不用说是让各地的官府有效地执行了。” 说完了这第一个问题之后,公孙鞅停顿了片刻,然后缓缓伸出了第二根手指,“第二个问题便是人才无法得到任用。” “昔年魏文侯礼贤下士、尊敬人才,西河学派的存在更是令天下士人纷纷来到魏国。” “此后武侯为人越发骄横,常常以出身任用人才,最终使得一位位大才不得不离开魏国。” “至于这第三项,便是魏武卒虽强,但却无法持久。”说话之间,公孙鞅伸出了自己的第三根手指。 “魏武卒,由昔日的西河郡守吴起创立,数十年之间纵横天下,可谓当世第一强军。” “此番魏国在河西连连取胜,魏武卒强悍的战力也是不可忽视的存在,六万魏武卒在少梁城下强势击败秦国十万大军便是明证。” “只是魏武卒的耗费却是巨大,不仅很难扩大规模,而且同样难以持久。” 将心中认为的魏国所要解决的当务之急诉说完毕之后,公孙鞅看向面前申不害的目光之中忽然多了几分郑重。 “日后若是鞅有幸执政魏国,便首先解决这三件事情,然后徐徐全面展开魏国的第二次变法。” “不知申兄到时候可愿助鞅一臂之力?” 面对着公孙鞅的询问,申不害在经过一番思索之后,脸上也是显露几分坚定之色。 “若是真有那么一天,申不害自当跟随。” …… 第一百五十六章 前路宽阔 白氏酒家之中一番关于变法的交谈之后,有些酒酣耳热的公孙鞅与申不害两人缓缓从坐席站起身来,相互搀扶着向门外走去。 只是两人不知道的是,无论是他们刚刚议论的内容还是此刻离开的身影,却都被一道视线默默看在了眼中。 等到公孙鞅和申不害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白氏酒家之中,这道视线的主人当即从坐席之上站起身来,向着一个方向快步走了过去。 白氏酒家二楼的一间房间之中,站在那扇敞开的窗子之前,一身便装的魏侯魏罃却是一边默默看着下方一边聆听着身后传来的一声声禀报。 此刻站在魏罃身后躬身禀报的那人不是别人,正是刚刚从坐席之上离开的那道身影。 片刻之后,听着来人将刚刚所发生的一切都禀报完毕,魏罃淡淡的声音却是在房间之中响了起来。 “寡人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喏。” 没有去管耳畔那阵越发模糊的脚步声,魏罃的目光依旧注视着下方,默默关注着街市之上那两道相互扶持的身影。 等到这两道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之中,一缕笑容在魏罃的嘴角浮现,然后之间他缓缓转过身来看向了房间之中的另外一人。 “老师以为这两人如何?” 听到魏罃询问起自己的意见,一旁的魏相公叔痤连忙上前一步,当即便是躬身一礼。 “启禀君上,老臣以为公孙鞅的确是天下大才,这申不害也是可堪造就之人。” “君上日后若是有这二人辅弼,老臣相信我魏国必然会更加昌盛,天下诸侯也会更加敬服于我魏国。” “能够得到这两位大才,老臣为君上贺、为魏国贺。” 听完了公叔痤的话语之后,魏罃暗暗点了点头,对于这一番回答他的心中是十分满意的。 可以看得出自从封君之后,公叔痤心中确实是生出了一种功成身退的想法,对于权力的掌控欲也没有过去那般重了。 至少在这一世自己的这位相国是不会干出病重之际举荐人才,病情稍稍好转之后再劝自己将其杀了的事情了。 公叔痤的声音落下之后,房间之中先是陷入了一阵沉默,然后只听魏罃轻声说道:“相国说得不错,公孙鞅和申不害都是大才,只不过他们此刻都还太年轻了。” “他们还需要像相国这般老成持重的重臣悉心教导,才能拥有治理朝政的能力。” “此事,寡人希望相国能够多多费心。” 听到魏罃说出这一番话语之后,公叔痤并没有经过多少思索,便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这分明是魏罃在肯定他地位的同时,对他暗暗提出了要照顾公孙鞅、申不害这两人的要求。 魏罃身为魏国的君主,一言一行不仅被整个魏国瞩目,更是被天下之人所关注。 对于公孙鞅、申不害两人,魏罃却是不好直接给予照顾,而身为相国的他作出行动却是正合适。 明白了魏罃的意思之后,只见公叔痤再次躬身一拜,“还请君上放心,老臣自觉还有数年可活。” “老臣答应君上,数年之间一定为君上将公孙鞅、申不害两人培养成为可以治理魏国的重臣大才。” “相国能够有此心,寡人实在是十分欣慰。”脸上一副满意的神情,就听魏罃继续说道:“寡人听说相国之子也是身具才能之人,日后就跟随在寡人身边吧。” “老臣多谢君上之恩。” …… “吁……” 一阵悠长的控马之声在安邑城内相国府邸的门前响起,随后只见相国公叔痤缓缓掀开帐帘走下了马车。 缓步在地面之上站稳,看着对面前来搀扶的侍者,就听公叔痤沉声询问道:“公孙鞅可否回到府中?” 对于公叔痤询问起公孙鞅,这名侍者的脸上并没有半点惊讶,实在是因为府中谁都能看出来相国对于这位年轻人的看重。 数年之间只要是有机会,相国一定会将这位来自卫国的年轻人带在身边,与其一同议论欢谈。 即使今日公叔痤还未进入府门便问起公孙鞅,这名侍者也只是沉声回答道:“启禀相国,公孙鞅刚刚回府不久。”.. “立刻派人让他来见我,就说我在后院书房之中等他。” 说完之后,公叔痤也不管前来搀扶的这名侍者,自顾自地便向着前方府邸大门快步走去。 片刻之后,相国府邸后院的书房门外却是响起了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随后只见已然换了另外一身衣衫的公孙鞅出现在了这里。 “启禀老师,学生公孙鞅求见。” 公孙鞅的求见之声并没有落下多久,房间之内随即便传来了公叔痤那带着几分和善的衰老声音,“是鞅啊,快进来吧。” “喏。” 躬身应喏之后,公孙鞅缓步进入了眼前的房间之中,此刻正端坐主座之上观阅典籍的公叔痤却是就这么映入了他的眼帘。 几步之间来到公叔痤的面前,只见公孙鞅躬身一拜,“学生公孙鞅,拜见老师。” “鞅不必多礼。”缓缓将自己的视线移向面前的公孙鞅,公叔痤脸上却是泛起了一丝笑容,“坐吧。” “多谢老师。” 遵从命令缓步来到一旁的坐席之上坐下,公孙鞅的耳畔却是响起了来自公叔痤的询问声。 “鞅啊,其实按照老夫的能力,为你在朝堂之上谋取一個官职也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 “但是这些年来老夫却始终没有为你谋取官职,也没有给予你一个好的前途,说心里话你怪老夫吗?” 听到公叔痤的这一句询问,下方的公孙鞅脸上神情先是一愣,然后便是陷入了一阵沉思之中。 说实话在一开始,公孙鞅对于公叔痤没有安排自己入仕魏国,心中确实是生出过几分不快。 但是当之后看到公叔痤始终将自己带在身边,更是时常与自己议论政务,公孙鞅心中的那份不快却是很快消失了。 因为公孙鞅的心中很清楚这是公叔痤对于自己的看重,正是靠着数年以来的磨砺才让他对于魏国的政务如数家珍。 思绪流转到这里,带着心中的几分感激就听公孙鞅对着面前的公叔痤说道:“学生对于老师只有深深的感激,哪里会有什么责怪呢?” “哈哈哈……” 一股有些复杂的笑声过后,看着面前的公孙鞅,就听公叔痤沉声说道:“老夫没有为你谋取官职,你就算有过不快也是在常理之中,不过今日老夫有一句肺腑之言要告诉你。” “还请老师教诲。”面对公叔痤,公孙鞅无比诚恳地回答道。 “莫要只看眼前,你未来的路还很长很宽阔。” …… 第一百五十七章 家事国事 那一日,年老的公叔痤与年轻的公孙鞅谈论了许久,只是并没有人知道两人究竟具体谈了什么。 相国府中的侍者只看见公孙鞅走出房间的时候,脸上始终萦绕着一缕凝重,而公叔痤的双眼之中却是流露出了几许欣慰。 翌日清晨,在大儿子公叔越的帮助之下,身为相国的公叔痤正在穿着自己上朝所用的赤色服袍。 双手细致地替父亲整理服袍,视线时不时地打量着公叔痤脸上的神情,就听公叔越似是有意也似无意地询问了一句。 “父亲就如此看重那个公孙鞅?” 听到耳畔儿子问起的这一句话语,虽然其中并没有多少语气变化,但是久在宦海的公叔痤又怎么能够听不出其中的深意呢? 对于自己的这个儿子,公叔痤并没有什么盘桓应对的打算,而是直接便对他开门见山。 脸上泛起了一丝笑容,只听公叔痤轻声问道:“可是觉得为父看重公孙鞅,心中有所不满了?” 这一句话语一出公叔痤的视线当即便移向了面前的公叔越,眼见他脸上的神情虽有略微变化却并没有多少慌乱之色,公叔痤的脸上随即露出了几分满意。 当今天下乃是大争之世,诸侯在争,卿大夫在争,就连那些游学列国的士子也在争。 年轻人血气方刚、每每争先并不是什么坏事,相反若是一点都没有争胜之心却也过于志短了。 不过争胜也都有一個度,在这个度内一切自当竭尽全力,而在这个度外却一步都不能做。 很明显儿子公叔越即使心中对公孙鞅有所不忿,也都在这个度之内,这就令公叔痤很满意。 视线又在公叔越的脸上停留了片刻,还未等他回答自己的问题,就听公叔痤沉声诉说了起来。 “我知道数年以来你对公孙鞅有所不服,一直憋着一股劲想要超越他,这并没有什么不好。” “但为父希望你能够记住一件事情,你和他都是为父教导出来的,这份情分却是如何也割舍不断的。” “父亲,我……” 听到公叔痤的话语,公叔越想要说些什么,但却被自己的父亲伸出的右手给打断了。 “越儿,为父今日便和你说说心里话。” “论及天资,你确实是不如公孙鞅;论及才干,如今的你已经与他差距颇大;至于论及未来的境遇……” 话到这里想到昨日白氏酒家之中,魏侯魏罃与自己的一番交谈,公叔痤的心中却是生出了几分叹息。 很明显公孙鞅已然进入了魏罃的视线之中,或许他未来能够坐上自己此刻所坐的这个位置。 “唉……” 目光再次看向了面前的儿子,只听公叔痤继续说道:“为父和你说这么多不是为了贬低你,而是想要告诉你一件事情,公孙鞅的前途已然不可限量。” “你心中不忿想要与其一争高低并非不可,但是相争可以却不能过度,莫要伤了你和他之间存留的那份情分。” “为父言尽于此,能够领略几分,就看你自己的了。” 公叔痤这一番意味颇深的话语落下,公叔越还想要说些什么,但是话到嘴边却只剩下了一句话。 “儿子谨受父亲教诲。” 轻轻地点了点头,用手在整理了一番身上的服袍之后,就听公叔痤沉声说道:“好了,时候也不早了,你先退下吧。” “儿子告退。” 向着公叔痤躬身一礼之后,公叔越当即向着房门的方向缓步走去,就在这个时候一道声音突然在他的背后响了起来。 “哦,对了。君上听闻你颇有才干,想要将你放在身边,这几日君命应当就会到府。” 脸上满是低沉神情的公叔越听到这一个消息,脸上立刻带着满脸欣喜的笑容转过身来。 “儿子多谢父亲。” “你应该谢的不是我,而是君上。”看着面前喜形于色的儿子,就听公叔痤沉声告诫道:“日后侍奉君上,务必心怀恭谨,不得有半点懈怠。” “父亲,儿子明白。” 片刻之后,听着耳畔越来越远的脚步声,看着眼前已然越来越模糊的背影,公叔痤的目光之中满是沉思之情。 …… “诸卿,若是没有什么事情的话,今日朝会便到此为止吧。” 魏国宫室的大殿之中,伴随着魏侯魏罃的一声话语,今日的朝会也便宣告了终结。 就在一干朝臣三三两两离开的时候,身为百官之首的相国公叔痤却是被一名宦者拦住了去路。 “相国,君上有请。” “臣公叔痤谨遵君命,有劳前面带路。” 就这样公叔痤跟随着这名宦者的脚步,一直来到了魏国宫室的后殿之内,而在那里魏侯魏罃已经等待了许久。 “启禀君上,相国到了。” “寡人知道了,你先下去吧。”看了一眼站在自己面前的这名宦者,就听魏罃沉声说道。 数息之后,等到这名宦者的身影消失在大殿之中,魏罃这才看向了一旁的公叔痤。 “老师知道今日寡人是为了什么召你而来吗?” 面对着身前魏罃的这一声询问,公叔痤在一番思索之后,当即带着几分肯定的语气回答了起来。 “如今我魏国的首要之事便是齐西、秦东两场战事,如果老臣所料不错的话,君上今日召老臣前来也是为了这两件事情吧?” 看着面前公叔痤那一脸笃定的模样,魏罃的脸上却是泛起了一丝笑容,“老师果然懂得寡人的心思。” “如今齐西、秦东两处战场之上皆是连战连捷,接下来我魏国应当如何应对,还请老师为寡人谋划。” 当魏罃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公叔痤却是再次陷入了一片沉思之中,与此同时关于秦国的一切却是在他的脑海之中不断浮现。 在经历一段漫长的沉思之后,就听公叔痤对着魏罃沉声说道:“启禀君上,伴随着我军攻下了秦国都城栎阳,这场秦国与魏国的交锋如今已然胜负已分。” “不过正如之前下卿对君上所说的那般,我魏国虽然在此次交锋之中占据了上风,但是此刻却并不是灭秦的良机。” “既然如此老臣觉得秦东的战事已然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我魏国接下来的对秦方略的重点应当要放在和谈之上。” 将自己对于秦国的观点抛出之后,又经历了一番思索,就听公叔痤继续说道:“此次和谈,我魏国应当达成两个目标。” “其一,巩固此次大战之中我魏军从秦东之地所夺取的胜利战果;其二,争取将一些战略要地握在手中为下一次的大战做准备。” 听完公叔痤这一番分析之后,魏罃轻轻点了点头,很显然这与他之前心中所想的不谋而合。 “既然如此,那与秦和谈之事,寡人就交由老师全权处置了。” “老臣遵令。” …… 第一百五十八章 秦使再往 秦国,关中之地。 栎阳通往秦国旧都雍城的道路之上,今日却是迎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身上所穿着的那一套套略显单薄的甲胄之上,还遗留着一场场战斗之中产生的痕迹; 身下所骑乘的那一匹匹战马的低沉话语之中,便能够听出经过长久奔驰之后的疲惫; 就连队伍之中迎着清风高高飘扬那一面面墨色旗帜,此刻也是显得有些过于残破; 低迷的士气在将士之中传扬,悲凉的气氛在队伍之中弥漫,一幅名为失败的画面就这么清晰地展现在了我们的眼前。 “驾……驾……驾……” 嘹亮的催马之声不断在平野之上响起,一边手勒缰绳控制着战马的前进,秦公嬴师隰一边打量着周围不断经过的士卒。 当那一张张充满低落与迷茫的面容出现在视野之中,他的心中就不禁浮现出了一抹无奈。 面对着兵临城下、士气高涨的十余万魏国大军,嬴师隰的心中很清楚秦国并没有半点取胜的可能。 拼死一战或许能够显示秦人的血性,但是若想秦国的社稷得以保全,率领大军从栎阳西撤才是明智的选择。 泾水以东已然是无险可守,只有渡过泾水、只有抵达旧都雍城,秦国才能聚合起西部根基之地的力量与魏国继续抗衡。 望着视野之中的那一幕幕场景,嬴师隰的心中并没有为自己的选择感到后悔,因为他知道自己做的事情是正确的。 “驾……” 视线从前方的一名名秦军将士身上掠过,伴随着又一道催马之声,嬴师隰的命令随即在平野之上响了起来。 “君上有令,全军原地扎营。” 黑夜的脚步渐渐降临,整个天地之间仿佛都陷入了一片漆黑之中,只残留下秦军大营之中那一道道火光。 就在此时,两道脚步声却是出现在了秦军大营的中军大帐之外。 “什么人?” 一声大喝打破了周围的寂静,值守在此的秦军士卒立刻握紧了手中的长戟,双眼之中满是警惕的神情。 数息之后,当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当那一道身影从黑暗之中走出,这些秦军士卒的脸上的戒备却是立刻消失不见了。 “见过公子。” 从这些秦军士卒的话语之中我们不难听出,此刻出现在大帐之外的不是别人,正是秦国公子嬴虔。 只见此刻的嬴虔左手按住腰间剑柄,脸上满是肃然之色,“奉公父之命,请上大夫到此。” 眼见来人是公子嬴虔与上大夫甘龙,又听说是奉了嬴师隰的命令,这些值守的秦军士卒立刻让开了一条道路。 “上大夫,请!” 在前方嬴虔的带领之下,甘龙快步迈入了大帐之中,而此刻嬴师隰已然在这里等待多时了。 “老臣甘龙,拜见君上。” “上大夫不必多礼。”向着面前的甘龙虚扶一礼之后,嬴师隰对着嬴虔沉声下令道:“出外戒备,百步之内不许有人。” “遵令。” 躬身领命之后嬴虔大踏步地离开了,此刻的大帐之中只剩下了嬴师隰与甘龙两个人。 缓缓从坐席之上站起身来,一步步地走到甘龙的面前,嬴师隰的双眼之中浮现了一抹凝重。 “上大夫,如今栎阳已经被魏军攻占,泾水以东之地迟早也会落入魏军之手,此次大战我秦国可以说是已然一败涂地。” “如今秦国国势已然危如累卵,寡人接下来应当如何去做,才能保全我秦国社稷?” 面对嬴师隰如此开门见山地询问,甘龙的心中立刻开始思索了起来,一個个念头不断在他的脑海之中浮现。 沉吟了片刻之后,只见甘龙向着嬴师隰躬身一礼,“启禀君上,老臣以为秦国应当要做两件事情。” “其一,君上应该尽快率军前往故都雍城。” “只有在秦国历代先祖庇佑之地,君上才有可能号召全体秦人,齐心协力对抗魏国更加凌厉的攻势。” “其二,君上应该尽快派遣重臣前往安邑,与魏国再次进行和谈。” 话到这里脸上先有一番迟疑之色闪过,随后甘龙还是带着几分坚定说道:“先前长史公孙贾传回的消息,魏侯似乎有意于我秦国泾水以东的土地。” “臣以为若是能够与魏国达成停战,保全秦国的社稷,这泾水以东的土地给魏国也并非不可接受。” 嬴师隰在听完了甘龙的这一番话语之后,脸上立刻显出了几分纠结,心中更是在不断地权衡。 如果真的如同甘龙所建议的那样,将泾水以东的土地全部割让魏国,那么秦国先祖数百年的筚路蓝缕将会化为泡影。 而如果不按照魏国所想要的那样割让泾水以东的土地,那么魏军势必不会善罢甘休,迎接秦国的将会是未来的一场场血战。 甚至……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心中不知道权衡了多少次,嬴师隰最终还是带着双眼之中的一丝不甘沉声诉说了起来。 “若是真的能够保全秦国社稷,泾水以东的土地……” 话说到一半的时候,嬴师隰缓缓闭上了双眼,然后缓缓说道:“寡人愿意割让给魏国。” “君上……” 听到嬴师隰说出的这个决定,站在他面前的甘龙想要说些什么,可却是什么也无法说出口。 大帐之中又是一番长久的沉默之后,只见嬴师隰缓缓睁开了眼睛,看向面前甘龙的目光之中却是多了几分郑重。 “还请上大夫为寡人前往安邑,秦国就拜托上大夫了。” “臣谨遵君上之命。” …… 魏国,安邑,魏国宫室。 说完了关于秦国的事情之后,魏罃和公叔痤的视线随即拉向了东方,聚焦在了如今还在进行之中的齐西战事之上。 “我军与齐军在齐西战场之上的僵持也已经被打破,如今我军正向着齐国腹地高歌猛进,相国以为我魏国下一步应当如何?” 面对着魏罃提出的又一个问题,公叔痤在一番沉思之后,向着前方躬身一礼,“君上,老臣以为我魏国也是时候该考虑与齐国议和的事宜了。” 公叔痤的这一番话语却是让魏罃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如今魏国在与齐国的战争之中可以说是稳稳占据了上风。 下一步所要做的不应该是率领大军攻破齐国长城,陈兵于齐国都城临淄城下,如何在这个时候却要与齐国议和呢? 看出了魏罃心中的疑问,只听公叔痤若有所指地说道:“启禀君上,我魏国在齐西战场所取得的战绩,可不是所有人都希望看到的。” 对上了公叔痤看向自己的眼神,似乎是想到了什么,魏罃的双眼之中却是闪过了几分明悟。 …… 第一百五十九章 遣使入齐 大殿之中,目光注视着面前正处于沉思之中的魏侯魏罃,就听魏相公叔痤问出了一句话。 “老臣敢问君上,此番参与到伐齐联军之中的诸侯,心中又各自有什么图谋呢?” 面对着公叔痤抛出来的这一句话语,魏罃脸上的沉思之色越发显得深邃,心中的思绪也随之高速运转了起来。 参与到此番魏国所组织的伐齐联军之中的国家一个有七个,除了魏国以及其保护国卫国之外,剩余五国分别是楚国、赵国、韩国、宋国还有鲁国。 在这五個国家之中,鲁国和宋国作为齐国的邻国,双方之间的恩怨可以说是由来已久。 用后世某个知名晋绥军将领的话语来说,无论是谁要发兵攻打齐国,鲁国、宋国两国一定会帮帮场子。 此番鲁国、宋国虽然仅仅各自出兵两万,但是两国站在联军一方一同对抗齐国的决心却无比清晰地显现了出来。 说完了作为齐国邻国并始终感受到其压力的鲁国与宋国,紧接着便是作为魏国盟友的韩国与赵国了。 此番韩国与赵国之所以选择出兵帮助魏国对抗齐国,与魏国之前达成的盟约是一方面的原因,另外一方面也是因为此战可以为他们带来利益。 对于领土不与齐国接壤的韩国而言,此前魏相公叔痤出使韩国的时候便提出了可以在战后将函谷关以及上洛之地交给韩国。 这块战略要地不仅仅是一块唾手可得的美味,更是未来拓展疆土的一个机会,韩国又怎么可能无动于衷呢? 对于领土与齐国接壤的赵国而言,此前魏国司马公孙颀出使赵国的时候,表达了魏国对于赵国夺取齐国平舒、灵丘、河间等地的支持。 仅仅派出几万大军襄助魏国便可以将几座城邑收入囊中,进而将自己的势力彻底拓展至大河一线。 甚至赵军再在战场之上努努力,齐国五都之一的高唐也有可能被划入版图,这样的好事赵国又怎么可能拒绝呢? 如果说鲁国、宋国出兵是因为对于齐国的仇恨,赵国、韩国出兵半是因为与魏国之间的盟友关系半是为了利益的话,五国之中仅剩的楚国就彻底的是为了自己的利益了。 此前楚国在眼见魏国势大的情况之下,已经决定放弃北上,而将国策改为东进淮泗。 这也就意味着楚国未来的主要敌人,将会从中原之地的韩赵魏三家,转变为位于东方的齐国与越国。 楚国选择加入此番伐齐联军的原因很简单,就是想趁着此次大战尽可能地削弱齐国,为将来自己的东进减少一些阻力。 将此参与到此次伐齐联军之中的诸侯一一分析之后,魏罃沉默了半晌,发自肺腑地感叹了一句。 “真应了那句,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啊!” “君上所言甚是。”对于魏罃的这一声感叹,就听公叔痤回应道:“此番诸侯之所以联合在一起,不是因为其他,正是因为各自的利益。”. “只是诸侯既然能够因为利益联合在一起,也自然会因为利益而分崩离析。” 听到了公叔痤这一句饱含深意的话语,魏罃在略微沉吟之后,目光之中突然闪过了一道亮色。 “老师的意思是说如今齐国战场之上的形势,并不是联军之中的所有诸侯都希望看到的?” “更为准确的说,是中路联军在齐西战场之上的连战连捷,并不是北路的赵国和南部的楚国所希望看到的。” 说话之间,公叔痤当即对着魏罃上前一步,“赵军、楚军除了在开战之初取得了一些战绩之外,数月之间分别被困于高唐、莒城城下难以寸进。” “此刻赵军、楚军正是坐困愁城之时,眼见我中路联军高歌猛进,两军将领心中又如何不会生出不满呢?” “而且就算是同属一个联军的盟友,君上难道以为赵国和楚国真的希望我魏国彻彻底击败齐国吗?” 对于公叔痤刚刚所提出的两个问题,魏罃并不用经过多少思考,就可以得到否定的答案。 虽然赵国和楚国都与齐国毗邻,这两国与齐国之间也都有战略之上的冲突,但是他们是绝不希望看到魏国彻底击败齐国的。 更何况这还是两国各自牵制住齐国的一部分兵力,才使得魏国有机会攻入齐长城进而兵临齐国都城临淄城下。 视线默默注视着眼前的魏罃,将他脸上的神情变化尽数收入眼底,公叔痤知道他已经明白了自己的意思。 又是一番沉默之后,公叔痤再次向着魏罃走近了一些,说话的声音下意识地压低了一些。 “启禀君上,其实老臣以为此刻过于削弱齐国,不仅仅赵国、楚国两国不愿意看到,而且也不符合我魏国的利益。” 当公叔痤的这一道声音在耳畔响起,魏罃的脸上先是闪过了一丝疑惑,继而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双眼之中一道了然之色闪过。 在魏罃看来此刻的齐国对于魏国来说,既是一个互相敌对的对手,也是一块需要树立的标靶。 前者决定着魏国不希望此刻的齐国过于强大,而后者则是决定了魏国也不希望看到此刻的齐国彻底沉沦。 毕竟齐国一旦沉沦下去,仅仅靠着因为内乱而势弱的越国,如何能够抵挡得住未来楚国强大的东进攻势? 而如果楚国真的完成了对于淮泗之地的攻略,那么国力大增的它势必会将战略重心重新移回北方,三晋或者说是魏国将再次面临来自南方的巨大压力。 这是身为魏国之君的魏罃绝不希望看到的一件事情。 沉思片刻之后视线望向前方的公叔痤,就听魏罃轻声说道:“相国的担忧,寡人心中已然清楚,只是我魏国接下来却又该应对齐国?” “启禀君上,老臣以为我魏国不妨做两手准备。”说话之间,只见公叔痤缓缓伸出了自己的一双手,“一边命令司马继续率领中路联军进攻齐军,一边秘密派遣使者前往齐国……” 眼中一道异色闪过,就听公叔痤继续说道:“试探齐国君臣对于我魏国的态度。” “相国以为朝中何人可以作为前往齐国的使者?” 听到魏罃提出的这一个问题,公叔痤脸上随即浮现了一抹沉思,计较着谁适合作为此次出使齐国的使臣。 “这一个使者地位既不能太高也不能太低,太高则容易引人注意,太低则会被齐国视为轻视。” 一番权衡之后,公叔痤双眼之中忽然一亮,一个较为合适的人选出现在了他的手中。 “君上以为上大夫段干介如何?” “他?倒是一个合适的人选。” …… 第一百六十章 齐国应对 齐国,都城临淄,齐国宫室。 “砰……” 大殿之中,一声突如其来的巨响,让在场一干齐国群臣心中便是猛然一惊。 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对,大部分朝臣下意识地低下了自己的脑袋,视线更是一点也不敢向台阶上方看去。 这些朝臣此刻的心情是无比的忐忑,害怕自己一旦有什么不对,一场祸事便会降临在自己的头顶之上。 伴随着这些朝臣的沉默,偌大的宫殿立时陷入到了一阵寂静的气氛之中,就连呼吸声都显得那般清晰。 坐在属于自己的君位之上,看着刚刚被自己掷出的那卷竹简、看着下方一干埋头不语的齐国群臣,齐公田午觉得自己的胸中似乎有一团火焰在燃烧一般。 “呼呼呼……” 粗重的呼吸声清晰地在耳畔响起,只见田午猛然从坐席之上站起身来,锐利的视线如同针刺一般扎向了下方的每一名朝臣。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 “田寿是废物,握有十万精锐却在濮阳大败,致使我齐国对中路联军门户大开。” “此刻中路联军兵分三路,视我齐国西部如无人之境,他却只能率领着两万溃卒在平陆城中苟延残喘。” “田寿,他愧对寡人还有齐国对他的信重。” 一声声竭尽全力的嘶吼,一阵阵充满愤怒的咆哮,田午此刻心中的怒火在那痛骂田寿的一言一语之中展现得淋漓尽致。 只是单单痛骂田寿却也不能彻底缓解此刻田午心中的愤怒,下一刻他胸中的怒火很快便烧到了下方一干齐国朝臣的头上。 “还有你们,也都是一群废物。” “此刻正是齐国生死存亡之际,你们却都是低首埋头、一言不发,可有一道应对之策献上?” “寡人自问过去对尔等不薄吧?钱财、官职还有土地,寡人都不吝惜吧?难道此刻你们都用这般言行来报效寡人?” 面对着田午发出的一声声质问,下方的一干齐国群臣之中,有人的脸上生出了几分惭愧,也有人的头低得更低了。 只是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却迟迟没有一道回应的声音,更不用说是有人站出来了。 在这些齐国朝臣们看来,此刻沉默以对或许会令上方田午的怒火更盛,但是此刻站出来却是直面愤怒之中的齐公田午。 这样做究竟会产生怎样的后果,这些齐国朝臣们不敢去想,自然此刻更加没有敢于站出来了。 眼见着自己已经将话说到这般地步,却并没有任何回应,田午脸上的神情却是越发难看了起来。 “好,好啊……” 就在田午的怒火在一点点地累积,仿佛下一刻便会爆发出来的时候,一道声音却是在大殿之外响了起来。 “君上,咳咳咳……” “咳咳咳,还请君上暂息雷霆之怒。” 胸中的一道怒吼正要发出,听到这道有些熟悉的声音,田午的视线立刻移向了前方殿门处。 此刻出现在殿门处的那一道身影,不是如今的齐国相国田礼,却又是何人呢? 眼见田礼就这么出现在自己的眼前,田午不管其他的事情,当即下了台阶向着前方快步走去。 “臣田礼,拜见君上。” “相国无须多礼。” 看着眼前拖着虚弱的身体向自己行礼的田礼,饶是此刻心中充满愤怒的田午,眼中也不禁生出了几分不忍之意。 “相国重病在身,不在府中将养,如何来到这大殿之上?” “启禀君上,臣的病不要紧,咳咳咳……”用着明显有些虚弱的声音回了田午一句之后,田礼的双眼之中浮现了一抹担忧,“前线的战事,臣已经有所耳闻。” “濮阳之战我军大败,事到如今已然无法挽回,君上却是不必过于纠结于此。” “眼下我齐国的当务之急应当是如何应对中路联军越发凌厉的攻势,并竭尽可能遏制住他们继续向东进攻的势头。” 听到田礼所说的这一条建议,田午心中顿时燃起了一丝希望,可是没过多久这丝希望却又消散了。. “唉……” 田礼的一番话语过后,田午胸中的愤怒已然消散了大半,一抹无奈的叹息在大殿之中响了起来。 “相国的建议寡人心中也是十分认同,只是如今我齐国之兵五万在应对北方的赵国、五万在应对南方的楚国,中路的十万大军此刻已然是一溃再溃。” “面对如此战局寡人又从哪里去抽调出一支大军,来阻挡中路联军向东进攻的脚步啊?” 这个时候田午却是有些明白了周围一干齐国朝臣的心理,战事已经进行到这里,就算是身为齐公的他也是有些无能为力了。 伴随着田午这一番话语,这一道对于齐国来说无比重要的难题,却是被推到了齐相田礼的面前。 “咳咳咳……” 一边有咳嗽声不断从虚弱的身体之中传来,一边深锁的眉头始终呈现面容之上,田礼的思绪在这一刻迅速翻飞了起来。 沉默了半晌之后,田礼的双眼突然带着一抹郑重看向了面前的田午,“若是有人愿意站出来为君上而战,君上可会吝惜府库钱财?” “相国这是说得哪里话。”听到田礼这一道疑问,田午满不在乎地说道:“社稷与钱财哪个重要,这個寡人心中还是十分清楚的。” “若是有人愿意站出来为寡人、为齐国而战,不要说是府库钱财了,就算是我齐国疆土寡人也不会吝惜。” “好,君上有这般气魄,我齐国此番定能够化险为夷。” 大声称赞了田午一句之后,就听田礼躬身说道:“还请君上下征兵令。” “不问过去、不看出身,凡有意入伍者便可获十金,大战之后此前种种一笔勾销。” 听完田礼的这一条建议,田午脸上的神情却是为之一变。 倒不是说他怜惜那十金,正如刚刚所说的那般,社稷和钱财谁更重他还是能够拎得清的。 只是田礼所说的那句不问过去、不看出身,这也就意味着只要是适龄的年轻男子,无论他之前如何都可以从军入伍。 这些人可能是走投无路的农人也可能是受制于人的奴隶,甚至还会有那些触犯刑律的囚徒…… 田午不知道将这样一群人纳入军队,对于自己治下的齐国来说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不过事已至此已经容不得田午过多的思考了,仅仅片刻的迟疑之后,就听一道坚定的声音出现在了大殿之中。 “好,寡人便下征兵令。” “君上英明!”向着前方田午一声称赞之后,田礼再次出声建议道:“除了征兵之外,还请君上派遣使者前往赵国、楚国还有……” “魏国。” …… 第一百六十一章 平陆城头 齐西前线,平陆城。 历经了一月焦灼的战事之后,平陆这一座作为齐国五都之一的重镇,终于被魏、韩、鲁、宋、卫五国联军所攻破。 原本悬挂于城邑之上的齐国旗帜,也最终被一面面代表联军的旗帜所取代。 就这么站在平陆的城头之上,身处残留下的一道道战争的痕迹之间,身为联军主将的公孙颀此刻的目光直直地注视着远方。 将那一片如今还属于齐国的领土收入眼底,公孙颀的双眼之中一道淡淡的战意忽然显现。 他相信不久之后视野之中的那片土地,也会如同脚下的这座平陆城一般,成为联军猛烈攻势之下又一个战利品。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清风自远处而来,吹动了城头之上悬挂着的一面面旗帜,一阵阵猎猎声响出现在了公孙颀的耳畔。 缓缓将自己的视线自远处收回,看着映入自己眼帘的各色联军旗帜,公孙颀的嘴角却是勾勒出了一缕笑容。 “启禀司马,齐将田寿带到。” 身后忽然响起的一道声音打断了公孙颀的思绪,只是却让他嘴角的笑意变得更加灿烂了。 左手轻轻按上了腰间的剑柄,视线伴随着转身看向了前方,一道熟悉的身影已然出现在了公孙颀的面前。 “田寿将军,好久不见。” 此刻站在公孙颀面前的田寿,哪里还有数月之前濮阳城下,那一番意气风发的样子。 残破的甲胄、凌乱的头发以及那略显憔悴的面容,若不是此刻被魏军所擒获,谁又能够想到眼前这人会是曾经的齐军主将呢? 不过仔细想来的话,田寿会变成今日这般模样,也并不令人感到有多么奇怪。 濮阳城下一战,田寿麾下的十万精锐大败于联军之手,此后的齐军根本无力阻止齐军东进。 在联军如同秋风扫落叶一般的凌厉攻势之下,齐军如同丧家之犬一般向东奔逃,最终不得不凭借平陆才暂时勉强抵挡住联军的先期攻势。 可是当联军主力陆续抵达并将平陆团团包围之后,平陆城内齐国溃军的命运便成为了注定。 此刻已然沦为阶下之囚的齐军主将田寿,看着面前这位曾经的对手,脸上却还是没有半点畏惧之色。 “哼……” 听着田寿的这一道冷哼声,察觉到他内心之中的不甘,公孙颀脸上笑意却是更加灿烂了。 缓步向着田寿的方向走了几步,就听公孙颀沉声说道:“将军是否还记得,数月之前濮阳城下,将军对在下说了什么?” 当公孙颀的声音在耳畔响起,田寿的记忆随即被拉回到了濮阳城外,拉回到了数月之前的那個两军阵前。 回忆起自己曾经对眼前这名敌人放出的那句豪言,田寿的心中便有一丝自嘲闪过。 没有想到自己不仅没有击败对方,反倒是成为了对方的战俘,如此经历却是让田寿一时半刻不知道说些什么。 不过与生俱来的骄傲,却并不允许田寿向公孙颀低头,只见一抹不忿出现在了他的脸上。 “哼!” 又是一道冷哼之后,视线直直地看向面前的公孙颀,就听田寿大声说道:“技不如人,在下无话可说。” “只是若是司马要我背弃齐国的话,田寿纵然身死,也绝不会答应。” 看着此刻在自己面前不屈的田寿,公孙颀的目光之中却也生出了几分欣赏之色。 虽然田寿于兵略之上不如自己,为人更是一贯的好大喜功,但是这份不屈还是十分令人钦佩的。 “将军还请放心,在下确是没有劝说你背弃齐国的念头,也并没有生出半点谋害你的心思。” 用言语轻声安抚了田寿一番之后,公孙颀的视线顿时转向了一旁,“来人啊。” “在。” 带着和善的视线在田寿的身上扫了一遍,就听公孙颀沉声下令道:“将田寿将军请下去,务必好生照料。” 于是,在田寿有些疑惑的神情之中,几名魏军士卒押着他缓缓走下了平陆的城头。 数息之后,等到眼见着田寿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之中,刚刚奉命押送田寿而来的一名魏军将领却是带着不解的神情向前走了几步。 “末将不解,司马为何要下令善待田寿?” “一来嘛,田寿身为齐军十万精锐曾经的主将,身份之上确实是值得我军善待。” “这二来嘛……” 话说到一半看着面前的这名魏军将领,就听公孙颀若有深意地说道:“与其让齐国派出另外的将领,我倒是更希望与这位田寿将军交锋。” 这一句话说完之后,无论是作为主将的公孙颀亦或是那名魏军将领,脸上皆是露出了一丝会心的笑容。 “报……” “启禀司马,前线斥候急报。” 又是一道禀报声在耳畔响起,公孙颀当即收敛起脸上的笑意,快步走向了这名刚刚出现的传令兵。 从对方的手中接过那份来自前线的急报,伴随着视线在上面迅速移动,公孙颀脸上的神情却是显得有些凝重了起来。 “齐国,不愧是天下之间有数的大国啊!”片刻之后,轻轻放下手中这份急报,公孙颀深深地感叹了一声。 据前线派出去的斥候急报,齐国已然临时募集了一支十万人的大军,此刻正在向着齐国长城的方向进军。 一旦让他们进驻齐长城,那么不仅中路联军的东进攻势会受挫,甚至整个攻齐战局都会受到影响。 不敢有半点迟疑,一道寒芒顿时出现在了公孙颀的双眼之中,“来人啊。” “末将在。” “传我将令,联军结束休整,立刻向齐长城方向挺进,务必在齐国大军抵达之前攻破齐长城。” “末将遵令。” 就在这名魏军将领躬身领命,正要转身前去传达公孙颀命令的时候,来自身后的一道声音却是拦住了他。 “另外,派出传令兵将此份急报送回安邑,务必让君上、相国知晓前线战局变化。” 当耳畔的脚步声越发模糊,公孙颀重新站回了城墙之后,看着远处的平野他的心中却并没有全都放在接下来的战事之上。 他相信就在自己指挥大军在前线高歌猛进的同时,朝堂之上针对齐国的接触也应该秘密开始了,说不定魏国的使者此刻就快抵达齐国了。 公孙颀的猜测并没有错,就在他的视线遥望着东方之际,一驾来自安邑的马车却是出现在了齐国都城临淄的城外。 “唏律律……” 伴随着一阵马匹的嘶鸣,驾车的御手轻轻停下了身下的马车,并在此时向着身后轻声说了一句。 “主上,临淄到了。” 车厢之内的一番沉寂之后,马车的车帘便掀开,一道中年人的身影出现了。 这人不是奉命秘密出使齐国的魏国上大夫段干介,却又是何人? …… 第一百六十二章齐相来访 齐国,临淄,相国府邸。 “什么?此事可是确实?” 书房之中,听完了属下禀报的一个消息之后,齐相田礼的视线猛然看向了对方。 迎着射来那一道灼灼的目光,这名属下顿时感觉到了前方似乎有一股威压正在向自己袭来。 不过亲耳听到的那则消息却是让他的心中有了一丝底气,将嘴里一口唾沫咽下去的同时,只见这名属下大着胆子对上了齐相田礼。 “启禀相国,此时属下已然再三探查,魏国上大夫段干介确实已经抵达临淄。” “只是他并没有选择入驻馆驿,而是在临淄城内天下巨贾白圭开设的白氏酒家之中住了下来。” 魏国上大夫段干介抵达齐国消息,令齐相田礼的心中不由地生出几分凝重; 而他抵达临淄却又不入驻馆驿的行为,却是令田礼心中在凝重之余,还不由地生出了几分疑惑。 轻轻将手中的墨笔搁在一旁,田礼缓缓从几案之后站了起来,与此同时一股思索之意在他的眉头渐渐浮现。 如今魏国带领着其余六国组成联军,与齐国在齐西之地激战正酣,甚至联军一方还隐隐占据着上风。 魏国上大夫段干介选择此时来到齐国,行事还如此的隐蔽,定然不是无事而是肩负了使命而来。 那么段干介究竟为何而来?或者说是其身后的魏国究竟想要什么呢? 想到这里田礼的眉头越发皱紧,右手在不自觉之中紧紧地握成了拳头。 在田礼脑海之中的思绪正快速地翻飞之际,一旁的属下默默地侍立着,生怕一丝半点动静就打扰了对方的思考。 书房之中的一番沉寂之后,伴随着田礼紧握的右手渐渐松开、皱紧的眉头渐渐舒展,房间之中压抑的气氛得到了明显的缓解。 “既然客人已经到来,那么来的无论是恶客还是善客,主人自然是要前往一见的。” 心中这一个念头升起,便听田礼向着书房门外大喊了一声,“来人,备车。” 一声吩咐说完之后,田礼的视线缓缓移向了一旁的属下,脸上随即泛起了一丝笑容。 “可愿随我去会一会这位远道而来的魏国上大夫?” 面对着田礼道出的邀请,一旁的这名属下当即躬身一礼,“既然是相国相邀,那么属下自当遵从。” 这一道声音落下,伴随着田礼和属下两人一前一后地离开,书房之中再次陷入到了平静之中。 就在田礼乘坐马车向着魏国上大夫所在赶去的时候,白氏酒家的一间客房之中,一名年轻人却是正在沉声禀报着。 “启禀上大夫,就在五日之前齐国十万大军已经离开了临淄,向着南方的长城一线行进而去。” “齐军战力虽然不及我军,但是齐国的底蕴却是不可小觑啊!” 听完了身前年轻人禀报的这道消息,坐在几案之后、手捧书简的魏国上大夫段干介却是生出了和魏国司马公孙颀颇为相似的感叹。.. 轻轻将手中书简放下,缓缓从坐席之上站起,段干介一步步地走到了一扇窗前。 视线顺着打开的窗口向下望去,入眼所及人声鼎沸、人流如织,尽是一片繁华的景象。 望着视野之中那比魏国都城安邑繁华几分的临淄,段干介在感叹地处东海之滨、掌握渔盐之利的齐国确实是得天独厚之余,心中也是对这個对手更增添了几分警惕。 虽然如今的齐国在联军的进攻之下节节败退,但是齐国数百年积累所形成的根基却是无比坚实。 有朝一日若是有一位如同昔日齐桓公那般的雄主在位,齐国未必不能重新强盛起来,站在天下诸侯的巅峰之上。 而如今的魏国是天下诸侯所公认的霸主,齐国的崛起势必会挑战魏国所拥有的地位,双方之间日后必然会爆发更大的矛盾。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段干介看向下方的双眼渐渐眯起,更有一缕凌厉锋芒在眉宇之间浮现。 段干介的目光静静注视了下方许久,忽然一道熟悉的身影就这么出现在了他的视野之中。 轻轻向前走了一步,再三确认了那一道身影的身份之后,段干介的嘴角却是勾勒出了一丝弧度。 “却是主人家上门了。” …… “启禀上大夫,齐相到了。” 片刻之后,伴随着耳畔响起的一道禀报声,齐相田礼却是来到了魏国上大夫段干介的面前。 而眼见齐相田礼的身影,段干介的脸上却是装出了一副意料之外的模样,更是几步之间就已经来到了对方的面前。 “不知齐相今日前来,未曾远迎,还请齐相恕罪。” “上大夫此话言重了,今日未曾提前通报便上门,该是我向上大夫赔罪才是。只是不知……” 田礼的话语声在此刻停歇了下来,双眼之中一道饱含深意的神情浮现,“只是不知道上大夫愿不愿意接待我这个贸然上门的不速之客?” 听完了田礼的这一番话语,段干介的双眼之中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悄然浮现。 虽然田礼的话语之中是把他自己称作了不速之客,奉魏侯魏罃之命前来临淄的段干介对于齐国来说又何尝不是不速之客呢? 田礼之所以会问出这样一番话语,一来是准备试探段干介此番来齐的目的,二来其中也是存了几分告诫的意味。 段干介的双眼之中的那一丝尴尬很快便隐没不见,一抹似乎是发自内心的笑容出现在了他的脸上。 “齐相这是说的哪里话,此地是齐国都城,段干介作为魏国之人又怎能拒绝齐相呢?”一句轻声回应之后,段干介连忙对着田礼做出一个邀请的手势,“齐相请坐。” “既然如此,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接受了段干介的邀请之后,田礼当即来到了他对面的一张几案之后坐了下来。 数息之后,看着对面同样落座的段干介,就听田礼沉声发问道:“上大夫以为我齐国如何?” “齐国地处东海之滨、占据渔盐之利,商业发达、府库充裕,可谓当世之间少有的强国之一。” “特别是齐国都城临淄的繁华,让我这个来到这里不过数日的魏人,却也是羡慕不已啊。” 听着段干介说出如此话语,身为齐相的田礼当即沉声回应道:“上大夫之言实在是过誉了,我以为若论及繁华安邑却是不输于临淄的。” “安邑与我临淄之间相隔又何止数千里,上大夫此番前来也算是一路奔波。若是在平常之时,田礼自当在府中设宴为上大夫接风洗尘。” “只是此时此刻两国正在交兵,上大夫作为魏国之臣,此刻前来我齐国是否有些不妥当呢?” …… 第一百六十三章 停战条件 “哈哈哈……” 就在齐相田礼这一声询问刚刚落下之际,房间之中却是响起了一阵爽朗的笑声。 视线落在对面的那张脸庞之上,就听田礼随即带着几分不解问道:“不知上大夫何故发笑,难道是我说错了什么不成。” 当田礼又一声询问在耳畔响起,一旁的魏国上大夫段干介却是一边摆手,一边轻轻地摇了摇头。 “相国这个问题倒是令我不禁发笑。” 笑声停息下一句否认之后,就听段干介对着田礼却是一声反问,“正如相国刚刚所说,我是在两国交兵之时抵达临淄的,难道就仅仅是为了游览齐国的风景而来吗?” 段干介的这一句反问一出,田礼心中立刻明白对方此次抵达临淄,定然是肩负着魏侯魏罃交给他的某种使命。 至于这个必定与两国战事有关的使命具体是什么,那就需要继续问下去才知道了。 双眼之中一丝凝重闪过,面容之上却是浮现了一丝和善,就听田礼轻声问道:“那不知道此番上大夫抵达我齐国,究竟是为何而来?” “既然是在两国交战之时来到齐国,那么自然是为了战事而来。”.. 说了一句似乎无关痛痒的话语之后,段干介的双眼之中忽然闪过了一丝凌厉之色,“只不过齐相可还记得,此次两国之间的这场大战因何而起?” 面对着段干介抛出的又一個问题,田礼表面之上不动声色,内心之中却是在进行着高速的思考。 说起这场齐魏大战的起因,不仅仅是齐魏两国,甚至天下之间的有识之士全都心知肚明。 无非是齐国眼见魏国与秦国开战,想趁着魏军主力全都集结于河西的机会,出兵击败并攻占魏国在东部的城邑罢了。 只是令齐国没有想到的是,魏国不仅料到了齐国会出兵并提前作出了布置,更是借助此次机会联合楚、赵、韩等六国一同出兵伐齐。 这下子齐国便一下子从鹬蚌相争的得利渔翁,变成了如今众矢之的的标靶。 此时此刻面对着魏国上大夫段干介的发问,虽然作为亲历者对于这场战争的始末心知肚明,但是身为齐相的田礼却不能明白地说出来。 “唉……” 一道充满无奈的长叹过后,只见田礼直面段干介一阵唏嘘道:“说来也是我家君上一时糊涂,听信了秦国公子嬴渠梁的蛊惑,这才有了今日两国之间的交兵。” “不瞒上大夫,战事进行了今日这般田地,我家君上也是十分痛惜于当初的出兵决定。” 看着在自己面前正唏嘘痛悔的田礼,段干介脸上神情不仅没有半点变化,心中更是没有一丝半点的波澜。 如今魏国已然率领十三万中路联军攻至了长城之下,齐公田午的心中或许是生出了几分悔意。 只不过到底是因为当初的出兵决定而感到后悔,还是因为战争落败而感到后悔,那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不过等到田礼话语说完的时候,段干介还是十分配合地附和道:“既然齐公已经知道了自己的错误,那么这场错误的战争也是时候应该结束了。” “只是……” 话说到这里的时候,段干介的声音忽然停了下来,带有深意的目光随即看向了面前的田礼。 迎着对面看过来的视线,田礼心中已然有了几分明悟。如今对方既然已经表明了态度,也是自己该提出条件的时候了。 面对着此刻的情势,田礼的脑海之中开始不断浮现出这场伐齐之战,各处战场之上两军交战的态势。 北部战场之上,齐军靠着河水牢牢将赵军挡在河水北岸;南部战场之上,莒城此刻还牢牢地掌握在齐军的手中。 此时此刻齐国所忧虑的依旧是中路战场,虽然已经有一支十万人大军向着长城防线挺进,但是他们面对中路的一十三万联军究竟能不能取胜? 战争的结果在两军没有正式交战之前,谁也没有万分的把握,更何况之前齐军在中路战场之上的表现实在难以令人恭维。 将前线战事在脑海之中都过了一遍之后,结合着具体的山川地理,身为齐相的田礼向段干介开出了自己的条件。 “若是魏国愿意休兵罢战的话,我齐国愿意割让灵丘给赵国、割让下邳给楚国,至于魏国……” 抬头看了面前的段干介一眼,田礼随即带着几分试探说道:“我齐国愿意奉上马陵以西的平邑、甄城两座城邑。” 在田礼抛出这一个个条件的时候,段干介脸上并没有什么神情之上的变化,可是等他说完之后一阵比之刚刚还要爽朗的笑声出现在了房间之中。 “哈哈哈……” 许久之后,等到笑声再次消散在房间之中,段干介用着一股看傻子的神情看向了面前的田礼。 “齐相能够考虑到两国的和平,我心中十分高兴。只是……” 话还没有说完,段干介脸上的神情突然变得无比严肃了起来,双眼之中更是有一道寒光闪过。 “只是齐相提出这样的条件,分明是诚意不足,更是在侮辱我魏国、侮辱我联军,这令我心中十分不高兴。” 一道掷地有声的话语落下之后,段干介脸上的神情又重新变得和缓了起来,“若是我没有记错的话,眼下的双方之间的态势应当是这样吧。” “北方战场之上,赵国已经夺取了齐国灵丘、平舒还有河间等城邑;南方战场之上,楚国已经拿下了下邳、薛城等地,兵锋更是直指莒城之下。” “至于中路战线之上,我中路联军的前锋已然抵达了马陵以东数百里的齐长城之下。” “既然战事已经进行到了这步田地,那么齐相以为刚刚提出的条件,又是否有些不妥当呢?” 听着耳畔这有些熟悉的询问,看着面前端坐着的段干介,田礼的双眼之中不禁有一丝愠怒之色闪过。 作为齐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相国,却在此刻被眼前不过是魏国上大夫的段干介如此质问,这如何不令人发自肺腑地感到气愤呢? 只不过气愤归气愤,但是田礼却还是将心中的那团怒火直接压了下来,脸色平静地看向了面前的段干介。 “不知上大夫以为什么条件比较合适?” “我以为既然北部战场赵军已然攻占了河水以北的数座城邑,那么这些土地完全可以纳入赵国的版图;” “同样的道理,楚军所攻占莒城以南的齐国城邑,自然也是可以归属楚国的。” “至于我中路联军所占领的齐国领土如何分配……” …… 第一百六十四章 欺人太甚 “哒哒哒……” 伴随着眼前君位之上,齐公田午的手指在身前几案之上不断敲击,一阵有节奏的声音出现在了齐国宫室的后殿之中。 这阵敲击声不仅表现出了这位齐国国君内心之中的不平静,更是始终牵动着坐在下方的齐相田礼心中的思绪。 “哒!” 数息之后,当一道比之刚刚都要响的敲击声在耳畔浮现,田礼的视线暗暗地看了上方的田午一眼。 正在这个时候,已然将自己从思绪拉回到现实之中的田午,却是正好迎上了看向自己的这一道目光。 当两人目光连成一线之际,田午脸上没有半点波动,他接下来的话语之中更是没有半点波澜。 “照相国刚刚所说,魏国不仅仅要求我齐国将河水以北的城邑割让给赵国,而且还要让寡人将莒城以南之地交给楚国。” “相国,若是寡人没有听错的话,魏国是这个意思吧?” 田午这一番话语问出,田礼心中便是一沉,只见他立刻从下方的坐席之上站起身来,“启禀君上,正是如此。” “魏国使者、上大夫段干介说如今这些城邑已然被赵、楚两军占领,这两块土地齐国也合该割让给赵、楚两国。” “让我齐国将土地割让给赵、楚两国,魏国真是好大的口气。” 一道带着浓浓不满的话语声之后,田午轻轻压下了心中的那一份愤怒,向着面前的田礼继续问道:“如果寡人没有料错的话,除了这两块土地之外,魏国应该还有别的停战条件吧?” “启禀君上,魏国确实是还有另外的停战条件,只是……” 先是用话语证明了田午判断的正确性之后,田礼随即便要说出魏国剩余的条件,只是还未等他将条件说出口一阵迟疑的语气便是先响了起来。 看着眼前面色有些纠结的田礼,听着耳畔那一阵充满迟疑的话语,田午的双眼之中一丝阴霾悄然浮现。 虽然田礼并没有向他说明魏国的条件,但是从对方的反应之中,田午已然可以判断魏国所提出的条件一定会十分苛刻。 再次压下了心中不由生出的那一份愤怒之后,田午依旧用着平静的声音对着面前的田礼说道:“相国不必迟疑。” “魏国有什么条件,相国自可如实禀报,寡人倒要看看这魏国究竟有多大的胃口。” “喏。” 听完了田午的吩咐并躬身一喏之后,田礼当即向前躬身一礼,“启禀君上,魏国对于臣之前提出的平邑、马陵两城并不满意,他想要的是齐国中部、长城以西的疆土。” “按照魏国上大夫段干介所说在此次大战之后,宋国以北、济水以南原属齐国的乘丘、亢父、寿、无盐等城邑将被划入宋国版图;” “鲁国以北、长城以南的平陆、刚、郕、阳关、博阳等齐国城邑,将为鲁国所获得的;” “卫国则从齐国获得甄城、廪丘、阳晋三城,至于平邑、阿、聊城、安阳等邑将会被……” “够了!” 没等田礼将魏国所提出的条件完全说完,终于压抑不住心中愤怒的田午突然之间爆发了,一声怒吼出现在了后殿之中。 通红地双眼张得巨大,田午从坐席之上站起,快步走到了后殿一边的一张地图之前。 片刻之后,田午那一道充满愤怒的视线,在眼前这张地图之前飞快地挪移了起来。 从北方的平舒到南方的下邳,从东边的成到西边的马陵,齐国整個国土的全貌清晰地展现在了田午的面前。 这是他脚下的齐国,这是他所统治的土地。 只是想到魏国刚刚所提出的条件,伴随着一个个城邑的名字在眼前出现,田午心中的那团愤怒的火焰却是在不断地燃烧着。 魏使段干介所提出的条件之中,提及的那一片片属于齐国的土地,几乎可以说是占据了齐国的半壁江山。 若是真的就此答应了魏国的这些条件,田午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去面对全体齐人,不知道自己有什么面目去见田氏的历代先祖。 心中思绪流转到这里,田午的面容之上忽然出现了一阵扭曲,右手猛然拔出了佩在腰间的利剑。 伴随着一道清脆的剑鸣之音,伴随着一道冷冽的幽幽寒芒,田午手中的长剑就这么向着面前的这张地图之上刺了过去。 “魏国,欺人太甚!” 又是一声怒吼自田午的口中发出之后,他脸上的愤怒神情依旧未曾消散,粗重的呼吸声始终萦绕在他的耳畔久久不散。 “呼呼呼……” 伴随着一道道在田午耳畔响起的粗重呼吸声,一阵脚步声悄然出现在了他的身后,来人正是齐相田礼。 “还请君上暂息雷霆之怒,此时却不是应该被愤怒冲昏头脑的时候。” 一句话说完之后,看着自己身前身形一直抖动、心神依旧没有平静下来的田午,就听田礼继续劝说了起来。 “君上,臣以为魏国之所以会向我齐国提出如此苛刻的条件,乃是因为有两个依仗。” “这第一个依仗,如果寡人没有猜错的话,应该是中路战场之上联军节节取胜的态势吧?”听到了身后田礼的声音,田午缓缓转过身来,脸上带着几分阴沉深情回答道。 “君上明鉴,确是如此。” 目光看着此刻脸上依旧神情难看的田午,就听田礼继续说道:“中路战场之上,以魏军为首的联军数月以来可谓是势如破竹,其兵锋更是直抵我齐国长城之下。” “联军的战绩无疑给了魏国极大的底气,在魏国看来他们高歌猛进,而我齐国只能步步后退、勉强防守。战事继续拖下去,处于劣势的一定是我齐国。” 说完了魏国所拥有的第一个依仗,田礼随即伸出了第二根手指,“魏国的第二个依仗,乃是此番大战与我齐国交手的不仅仅是魏国一国。” “魏国、赵国、韩国、楚国、鲁国、宋国、卫国,就算是我齐国府库充裕,君上真的有把握以一国之力对抗七国吗?”.. 听到相国田礼这一道询问之后,田午开始在心中扪心自问,齐国真的能够对抗以上七国吗? 这个问题的答案并不难以得到,如今的齐国不要说是对抗这七国了,就是单单其中的魏国都不是对手。 君不见在魏军的带领之下,中路联军已然兵临长城之下,若是能够突破长城防线,齐国都城临淄也就不远了。 脸上的神情逐渐恢复了平静,语气之中则是多了几分愠怒,“照相国如此说,我齐国只能答应魏国这无比苛刻的条件了吗?” …… 第一百六十五章 再生一策 面对着齐公田午看向自己的审视目光,听着耳畔已然渐渐消散的询问声,身为齐相的田礼在一番思索之后却是轻轻摇了摇头。 “当然不是。” 眼见田礼如此言行,田午平静的脸上忽然闪过了一丝疑惑,“那相国说出刚刚那一番话语,究竟是为了什么?” “启禀君上,既然魏国之所以会提出那般苛刻的条件,是因为臣所说的那两个依仗,那么若是那两个依仗全都消失了呢?” 田礼这一番带着几分深意的话语响起之后,田午似乎是从中听出了一些什么,一抹迟疑的神情立时出现在了他的面容之上。 “相国的意思是?” 面对田午的这一声询问,田礼当即向前一步躬身一礼,“启禀君上,常言道粟米虽然可口却也要一口一口吃,我们不妨先从魏国的第一個依仗看起。” “既然中路联军的节节突破是魏国的第一个依仗,那么若是这个依仗不复存在了,是不是魏国向我齐国提出那般苛刻条件的底气就低了一些。” “正是如此。”一道赞同的声音过后,一道希冀出现在了田午的双眼之中,“若是战事能够重回数月之前那般的中路态势,就算是与联军对峙许久,寡人也不会皱起半点眉头。” “只是濮阳城下一场大败,不仅十万精锐溃败而回,而且还引得联军长驱直入,我齐国可谓是危急不已。” 面对着田午这对于战事表现出来的悲观态度,田礼刚忙上前一步出声宽慰道:“启禀君上,臣以为我齐军未必不能重演数月之前的局面。” “忘了告诉君上一个好消息。”一句话语将田午的视线吸引了过来,田礼一步步地走到了两人身前的那张地图之前,“此前我临淄派出的十万援军在星夜兼程之下,已然先联军一步抵达了长城一线。” 听到了田礼所禀报的这个消息,田午的脸上立刻泛起了一丝久违的笑容,口中更是忍不住地欢呼道:“太好了。” 虽然如今齐军在中路战场之上依旧是处于不利的局面,但是十万援军抵达长城一线,势必会给整个战局带来几分好的变化。 不仅仅是田午心中是这样想的,就连田礼也是这般认为,只见他一边用手在面前的地图之上比划着一边轻声解释了起来。 “如今长城依旧在我军手中,我军完全可以凭借长城一线坚固的城墙进行固守,迟滞中路联军凌厉攻势的同时消磨它此刻高昂的士气。” “若是能够靠着长城再一次形成数月之前中路对峙的局面,那么魏国的第一个依仗也便不复存在了。” 听田礼将话说到这里,田午脸上一道希冀从内心之中浮现了出来,“战事果真如同这般发展,我齐国与魏国的和谈便能够更有底气。” “对了……”意识到田礼刚刚所说的魏国的第二个依仗,田午脸上却又有一丝担忧浮现,“只是在中路战场遏制联军的凌厉攻势恐怕不够,不知相国如何应对魏国的第二个依仗呢?” 田礼听到田午的这份询问,脸上却是没有半点的担忧之情,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却是出现在了他的嘴角。 “君上以为,此番魏国所组织起的这支伐齐联军,真的就如同一座坚固的城池一般攻不破吗?” 对着田午抛出了一个反问之后,不等对方出声回答,就听田礼沉声说出了一句话语。 “别说这支联军并不是坚固的城池,就算是坚固的城邑也是可以攻破的。如果从外面不行的话,我们不妨可以试试从内部攻破它。” 说话之间,田礼再次转身看向了身后的地图,这一次他的目标却是放在了处于齐国南北的赵国与楚国身上。 “君上请看,之前我齐国在中路战场之上无兵可用,其中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我军分出了很大一部分兵力来应对赵、楚两国。” “从过去数月的战事证明,我军的抵挡无疑是十分有效的,赵、楚两军面对着河水、莒城两道防线几乎难以寸进。” “君上以为眼见着己方面对坚城难以攻破,自己的盟友却在中路战场之上高歌猛进,赵国、楚国心中真的会没有半点芥蒂吗?” 听完了田礼这一番分析之后,面前的田午沉吟了片刻,沉声对着他说道:“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 “寡人以为昔日鲁国大贤孔子的这一句话,应当是赵侯、楚王如今心境的最好写照吧。” “相国,既然赵国、楚国因为战事对魏国渐生不满,我齐国是否可以从中谋划一些什么?” “君上英明。” 脸上一道笑容浮现,就听田礼躬身说道:“此前君上已然向赵国、楚国派出了使者,臣以为不妨令他们动起来。” “我齐国完全可以给予赵国、楚国以利益,虽然这不至于让他们背叛魏国,但是却能让他们与我齐国的战事稍缓。” “如此……” 田礼的话已然明白到这般地步,田午如何还能够不懂对方的心意,未等他将话说完一句话语便已经在地图之前响起。 “如此魏国的第二个依仗便会被大大的削弱。” 此刻田午的脸上哪里还有刚刚阴沉的神情,一副自信的模样重新回到了他的面容之上。 “相国之才,寡人今日却是重新领教了。若是没有相国,此番齐国危矣,寡人也没有颜面去见田氏的历代先祖了。” “君上言重了,这都是臣应当做的。”一句谦辞回应了田午的称赞之后,只见田礼的脸上忽然变得郑重,“不过以上种种都还不是关键,这场战争能否结束,还是要看魏国的态度。” “臣愿意为君上、为齐国与抵达临淄的魏国上大夫段干介展开和谈,争取谈出一个对于我齐国来说有利的停战条件。” 当田礼将一番话语说完之后,田午随即带着几分感动来到了他的面前,一边用双手握住了他一边郑重说道:“相国,齐国拜托了。” …… “据齐西前线传回的战报,伴随着十万援军的抵达,我联军的攻势在齐国长城之下遭遇到了挫折。” “据潜入赵国的细作传回的密报,齐国使者在邯郸城内活动频繁,似乎是在谋划着什么。” “据潜伏在楚国的细作传回消息,齐国使者已然在求见令尹昭奚恤,其中或许另有深意。” 后殿之中,将这些日子收到的一份份消息说完之后,身为魏侯的魏罃看向了一旁几案之后坐着的相国公叔痤。 “从这些消息来看,齐国已经开始行动了起来。如今天下局势将变,我魏国却也不能坐以待毙。” “寡人有意效仿数百年前的齐桓公、晋文公,会盟天下诸侯于平陆,不知老师以为可否?” …… 第一百六十六章 釜底抽薪 楚国,郢都,大殿之内。 端坐在王位之上,轻轻将手中的一份帛书放下,楚王熊良夫的脸上一道赞叹的神情悄然浮现。 “分别向我楚国、齐国、秦国、赵国、韩国等八国派遣使节,邀请天下诸侯前往平陆会盟,魏侯此举可谓是大手笔啊!” 一声半是赞扬半是感叹的话语之后,楚王熊良夫的视线旋即看向了下方的楚国令尹昭奚恤,“对于魏国此番动作,不知老师以为如何?” “启禀王上,臣以为这是魏国此策乃是釜底抽薪之计。”面对着楚王的询问,就听昭奚恤沉声回答道。 “哦!” 听完了昭奚恤这一句话回答,熊良夫的心中却是生出了几分不解,询问的话语立时便在大殿之中响了起来,“不知老师话语之中的釜底抽薪是何意?” “启禀王上,这是府中侍者制作吃食之时,臣偶然发现的一件事情。”熊良夫的询问落下之后,只听昭奚恤在大殿之中娓娓道来。 “在下方薪柴燃起的熊熊烈火灼烧之下,上方釜之中的热汤很快便会沸腾。这个时候若是侍者撤去下方的薪柴,没有了下方的熊熊烈火,那么釜中的热汤也会很快停止沸腾。” “哦,原来是这么个釜底抽薪。” 一阵恍然大悟之后,转念一想又是几许疑惑出现在了熊良夫的心中,“只是寡人不解,老师话语之中的这個釜底抽薪,与如今魏国邀请天下诸侯前往会盟又有什么关联呢?” “此前齐国使者曾经由臣引领着觐见王上,并向王上禀明了齐国为与我楚国议和所愿意给出的条件。” 说话到一半的时候,昭奚恤的声音忽然之间变得低沉了一些,双眼之中更是有一道幽幽的光芒浮现。. “王上难道不觉得那齐国的使者就像是下方的薪柴,而我楚国就像是上方釜鼎之中已经有燃烧之势的热汤吗?” 昭奚恤已经将话说得这般明白,身为楚王的熊良夫如何还能够不明白他所要表达的含义。 这不是分明在说自己已然对齐国提出的条件动心,有意于抛开作为盟友的魏国,单独与齐国媾和了吗? “老师多虑了,寡人心中实在没有……” 熊良夫的话语还没有说完,便被下方昭奚恤投过来的视线给打断了,与此同时心中生出的几分尴尬更是让他无法继续将话说下去。 好吧,他熊良夫承认了,确实是对齐国使者所提出的条件动心了。 要知道那可是齐国五都之一的莒城,那可是齐侯鼎力支持楚国经略淮泗之地,那可是齐国表示愿意向自己的楚国称臣。 熊良夫不相信若是旁人坐在自己的这个位置之上,会对这些齐国所给出的条件一点也不动心。 心中的一番计较给自己鼓足底气之后,熊良夫好似什么也没有发生似的,对着面前的昭奚恤再次询问了起来。 “既然是针对齐国使者前来楚国一事,那么魏国为何不派出使者前来郢都责问,反倒是邀请寡人前往平陆会盟呢?” 对上熊良夫那装出的一副平静神情,就听昭奚恤带着几分感叹说道:“臣以为这就是魏侯的高明之处了。” “魏侯此番并没有选择派遣使者前来郢都责问,乃是清楚如此做就像是在就快沸腾的釜鼎之下又添了一把火,无疑是将我楚国彻底推向了齐国一边。” “魏侯邀请王上前往平陆会盟,正是为了抽去了下方熊熊燃烧的薪柴,而与王上展开面对面的交谈。” “这也正是为什么臣会说,魏侯此举乃是釜底抽薪之计。” 昭奚恤的这一番分析之后,上方的熊良夫心中的疑惑全然消散了,原来魏侯心中是打了这么个主意啊。 也就是在弄清楚了魏国的盘算之后,熊良夫心中一个念头却是悄然浮现,“老师,若是此番平陆会盟,寡人选择不去呢?” “那么魏侯立刻便会知道,我楚国已然选择站在齐国一边,准备与魏国彻底撕破脸皮。” 直接将不去的后果说出来之后,昭奚恤直接看向了上方的熊良夫,“王上以为此刻的楚国,较之齐国如何?较之魏国如何?较之魏国所带领的诸侯联军又如何?” 昭奚恤接连问出的三道问题,却是熊良夫立刻熄灭了心中的那个心思。 在熊良夫的心中对于如今楚国的实力却也有一个清晰的认识,虽然比之齐国或许强出了不少,但是相对于如今的天下第一强国魏国却是弱了几分。 魏国的强大起自文侯之时,一场李悝变法将魏国从三晋之一,送上了天下霸主的宝座。 武侯之时魏国东伐西攻、南征北战,虽然将周边的诸侯打了一个遍,却也是为自己树立了过多的仇敌。 这也是武侯之时,楚国会与赵国联手一同应对魏国,以及韩国与赵国一起入侵魏国的缘由。 到了如今在位的魏侯魏罃,魏国君位已经来到了第三代。 这位魏侯自继位起就表现出了不同于其父侯的对外眼光,一番激战与会盟之后,魏国巩固了自己三晋霸主的基本盘。 而此次应对秦国、齐国的行动,更是向包括楚王熊良夫在内的天下之人,展现了魏国所具有的强大的国力与军力。 在应对秦国的战场之上,面对秦国举国十余万大军的攻势魏军先退后进,如今已然夺下了秦国的都城栎阳; 在攻伐齐国的战场之上,魏国更是展现了自己霸主的地位与高超的邦交能力,联合楚国、赵国、韩国等六国诸侯一同出兵伐齐。 当想到己方麾下的六万楚军在莒城之下停滞不前的时候,再看看魏军在中路的连战连捷,熊良夫的心中更是能够清晰地感受到魏国的军势强大。 如果此次大战之前,身为楚王的熊良夫还想过凭借楚国的力量,能够与魏国一争高下的话。 在见识到此次大战之中魏军的表现之后,熊良夫心中发兵东进、经略淮泗的念头已然越发坚定。 没有积攒到足够的实力之前,如今的楚国确实是不应该与强大的魏国直接交锋,更何况魏国可从来都不是一个国家在战斗啊。 思绪流转到这里,熊良夫再次拿起了身前的那一张帛书,视线在那一个个篆字之上缓缓地挪移了起来。 许久之后,又是放下这一份帛书,熊良夫压下了心中那一份曾经生出的意动,视线直直地看向了下方的昭奚恤。 “还请老师派人转告魏使,寡人定然如期前往平陆与魏侯展开会盟。” 眼见熊良夫已然作出了决定,昭奚恤脸上一阵欣慰缓缓浮现,只见他当即从坐席之上站起身来。 “臣遵命。” …… 第一百六十七章 魏使上殿 已经决定前往平陆参与此次由魏国所主导的诸侯盟会,大殿之中这一对楚国君臣心中的一块巨石也便落了地。 一口浊气不约而同地从嘴里吐出,两人的视线也开始从楚国国内转而看向了整个天下。 “老师,此番既然是魏国召集天下诸侯会盟,那么赵国、韩国等参与到伐齐联军之中的诸侯们都应当会如期前往。” “只是不知道此次与魏国交手的秦国,还有被诸侯联军进攻的齐国是否也会应邀参会呢?” “这……” 楚王熊良夫这一声询问,旋即便将令尹昭奚恤的目光引向了地处华夏西部关中大地之上的秦国,以及位于东海之滨的齐国。 略微沉吟并在心中一番计较之后,便见昭奚恤向着前方躬身一礼,一道笃定的话语出现在了大殿之中。 “启禀王上,老臣以为无论是秦国还是齐国,都必将会参与到此番诸侯会盟之中。” 将这一句话听完,迎着下方昭奚恤满脸郑重的目光,就听熊良夫带着几分好奇问道:“老师何以如此肯定,秦国、齐国都会参与到此番诸侯会盟之中?” “王上可知秦国与魏国之间的战事,如今已然进展到何种地步了吗?”面对熊良夫的问题,昭奚恤并没有作正面答复,而是反抛回去了一个问题。 “寡人当然知道。” 伴随着一道肯定的话语,过去数月之间的一份份消息立时出现在了熊良夫的心头。 “经过了一冬的准备之后,魏军原本因为围困栎阳而受到损失的战力基本得到了恢复。” “几乎就是在冰雪消融的同一时间,魏军当即集合了自己的全部主力跨过沮水,再次向着秦国都城栎阳发动了攻势。” “这一次栎阳没有能够抵挡住魏国大军强大的攻势,除了秦公嬴师隰率领部分士卒突围而出,这一座秦国都城已然完全落入了魏军的手中。” 将今年以来栎阳之战的始末一番陈述,熊良夫的目光之中一道凝重闪过,“如今魏国大军已然没有停下自己的进攻的脚步,其兵锋已然直抵关中之地的重要河流泾水东岸。” “王上所说,与如今秦魏之间的战局一分不差。” 目光之中同样浮现了几分凝重,就听昭奚恤沉声说道:“这一场秦魏战事进行到这里,秦国的形势已然从一片大好,变成了如今的岌岌可危。” “正所谓趋利避害是人的天性,王上不妨试想一下假若你是秦公,面对如今的战事又当如何呢?” “若寡人是秦公……” 一阵喃喃自语之间,熊良夫的思绪因为下方昭奚恤的询问而越发向着遥远的地方飘荡而去。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之后,熊良夫带着一副苦笑看向了面前的昭奚恤。 “不瞒老师,若寡人真是秦公的话,面对如此不利的战局恐怕早早地便放弃战争,派遣重臣作为使者向魏国求和了。” 对于熊良夫此刻的这一番表现,昭奚恤并没有对他生出什么别样的感觉。 因为如果将他昭奚恤摆在那個位置的话,他或许也会作出如同熊良夫这般的选择。 “王上不必如此,其实如今的秦公也和王上作出了一样的选择。” “据潜伏在魏国安邑的细作传回的消息,秦国上大夫甘龙已然抵达安邑多日,只是魏国君臣似乎并没有想要见他的想法。” 听到昭奚恤禀报的这一则消息,再将其与即将召开的平陆会盟联系起来,熊良夫的心中立刻产生了几分明悟。 “老师的意思是说魏国这是准备将与秦国之间的战事,也一并拿到此番平陆之会上讨论?” “正是如此。”一句话语之后,昭奚恤双眼之中的神情变得越发笃定了起来,“可以说此次平陆之会,是魏国给予秦国一次和谈的重要机会。” “如果秦公选择不前往会盟的话,魏军的兵锋极有可能渡过泾水、继续向西挺进。” “在这个前提之下,王上以为秦国会选择错失这一次重要的和议机会吗?” “当然不会。” 话语之中没有了刚刚的疑惑,此刻身为楚王的熊良夫明白了魏国在此次平陆之会的又一个图谋,也明白了秦国如今所处的境地。 不是秦国想要参与此番平陆之会,而是秦国有不得不前往的理由。 说完了西方的秦国,熊良夫的目光横跨了万里疆域,来到了位于楚国东北方向的齐国。 “老师,既然西方的秦国已然是肯定要参与此番诸侯会盟了,那么东方的齐国呢?” 昭奚恤的双眼因为熊良夫的询问而变得逐渐深邃,视线遥遥望向东北方向,又是一道笃定的声音出现在了大殿之中。 “齐国一定也会选择参与到此番诸侯会盟,因为它同样有不得不前往的理由。” …… 也就是在南方的楚国君臣将目光遥遥望向东北方向之际,临淄宫室的大殿之中却是一片的肃穆与寂静。 当齐公田午那如同鹰隼一般狠厉的视线扫过下方群臣之后,身为齐国相国的田礼却是缓缓从坐席之上站了起来。 “启禀君上,魏国使者段干介此刻已在殿外等候,不知君上是否召见?” 耳畔响起魏国这一个令人厌恶的名字,坐在君位之上的田午本能地便是几分不喜。 若不是魏国组织起七国伐齐的联军,他齐国如何会面临今日这般困境; 若不是魏国率领中路联军在濮阳城下击败了田寿的大军,他齐国又何必派出使者向楚国称臣以换取和平。 更何况此番魏国使者的来意,田午的心中早已经是心知肚明,不就是为了那个什么劳什子的平陆之会吗? 效仿齐桓公、晋文公会盟天下诸侯,魏国的雄心倒是不小,只不过别到时候如同宋襄公那般令天下之人白白耻笑。 默默在心中将魏国一阵怒骂的同时,表面之上田午却是一脸十分平静的模样,双眼之中更是没有半点怒意。 略微迟疑之后,大殿之中的一干齐国朝臣就听田午沉声下令道:“既然如此,那么便宣魏国使者上殿吧。” “喏。” 躬身一喏之后,齐相田礼当即转身迈向大殿殿门,一道带着几分威严的声音出现在了宫室之间。 “君上有命,宣魏国使者段干介上殿。” “君上有命,宣魏国使者段干介上殿。” “君上有命,宣魏国使者段干介上殿。” …… 伴随着大殿之外一名名齐宫禁卫的高吼,身穿赤色服袍的魏国上大夫段干介领着一名侍从出现在了一干齐国朝臣与齐公田午的面前。 缓步来到大殿前方,面对着上方的田午,只见段干介躬身一礼。 “外臣段干介,见过齐公。” …… 第一百六十八章 犯言直谏 看着面前的魏国使者段干介,虽然齐公田午内心之中已然是咬牙切齿,但是面容之上还是努力挤出了一丝笑容。 “临淄与安邑之间相隔又何止千里,上大夫此番来我齐国,可谓是一路奔波。” “臣子都如同上大夫,寡人想来魏侯的心中一定是十分高兴的吧。” “齐公谬赞了。外臣此来乃是奉了魏侯之命,不敢当齐公这奔波二字。” 向着上方的田午躬身一礼之后,段干介随即转身向后,从跟随的侍从手中取过了一份帛书。 带着几分郑重双手捧起,就听段干介沉声说道:“列国邦交,皆有礼数。外臣这里有一份我魏侯亲笔所书的国书。” 眼见下方的段干介奉上国书,上方田午的目光随即向一旁一瞥,一名侍立在左右的礼官赶忙快步来到了对方的面前。 数息之后,从礼官的手中将这一份帛书接过,田午的视线迅速在上面浏览了起来。 而伴随着手中帛书之上的一个个篆字落入眼底,田午的双眼之中却是悄然浮现了几分的不快。 这份帛书之上所书写的内容并没有出乎田午之前的预料,正是魏侯魏罃邀请他田午前往平陆参与诸侯会盟。 可是一想到会盟的地点是自己齐国五都之一的平陆,田午的心中不由得生出了一团无名之火。 明明是在自己的国土之上展开会盟,却是由魏国作为主盟之人,自己身为齐国国君却只能作为客人。 这种事情无论放在哪一国的国君身上,那人的心中都会生出愤怒,更不用说数月以来魏国还不断地对齐国的长城发动攻势了。 脑海之中不断浮现着这些日子以来从前线传回的战报,田午的右手下意识地死死攥住了手中的那一份来自魏国的国书。 田午的思绪一直在心中流转了许久,直到那份帛书已然被攥紧得不成样子的时候,下方的一道声音传入了他的耳畔。 “君上,君上,君上……” 连声的呼唤将田午从思绪拉回到了现实之中,再次下意识地放开了已然被摧残多时的国书,他的视线看向了下方声音传来的方向。 当齐相田礼那一道充满提醒意味的目光映入他的眼帘,田午的双眼这才逐渐恢复了清明,视线也重新回到了魏使段干介的身上。 “此事事关重大,寡人还要和群臣商议一番。还请上大夫先行回去休息,若有决定,寡人一定立刻回复。” “既然如此,那外臣便不打扰了。”听到了田午的话语,段干介当即向着前方躬身一礼,“齐公,外臣告辞。” 一道声音落下之后,段干介先是缓缓退出了大殿,然后领着侍从大踏步地迅速消失在田午的面前。 等到段干介的由近及远的脚步声越发模糊,田午再也没有了维持表面平静的心思,抓着国书的右手重重地拍在身前的几案之上。 “砰!” 伴随着一声如同雷霆一般的巨响在一干齐国群臣耳畔响起,伴随着那份已然被摧残许久的帛书被砸在了几案之上,身为齐公的田午用自己狠厉的视线再次扫过了下方的一干群臣。 就在那一干齐国群臣因为齐公的突然爆发心中惴惴不安之际,田午的蕴藏着愤怒的声音却是清晰地出现在了他们的耳畔。 “魏国邀寡人前往平陆参与诸侯会盟,诸卿以为寡人是否应该前往?”. 面对着正处于暴怒边缘的田午,下方大部分的齐国群臣哪里敢在此刻触他的眉头。 他的声音刚刚落下,一名齐国群臣却是站了出来,“启禀君上,魏国此番以盟主的身份,在我齐国平陆召集诸侯会盟,分明是没有将我齐国、君上放在眼里。” “魏国此番召集诸侯会盟,无疑是在针对我齐国,臣以为君上绝对不能应邀前去。”这边一道身影刚刚出现,另外一边的一名齐国朝臣也站了出来。 还未等这名朝臣的话音落下,下方的其余朝臣之中却是接二连三地发出了自己的声音。 “启禀君上,臣以为君上不能去。” “臣以为这是魏国包藏祸心。” “君上,臣附议。” …… 伴随着越来越多的朝臣站出来,大殿之中逐渐形成了一道阻拦齐公田午前往平陆会盟的风气。 就在整個朝堂几乎就快达成一致的时候,坐在君位之上的田午的目光,却是看向了下方那个从刚刚开始始终一言不发的身影。 “相国以为,寡人是否应当前往平陆?” 面对着田午向自己询问的话语,身为相国的田礼当即快走一步,来到了对方的面前。 微微躬身一礼之后,就听田礼带着平静的声音说道:“启禀君上,臣以为君上应当接受魏侯的邀请,前往平陆与诸侯展开会盟。” 田礼的这一句话语令上方的田午脸色便是一沉,他的右手再次将那份国书紧紧攥住。 下一刻,锐利的视线扫过了下方的田礼,低沉之中压抑着怒火的声音在大殿之中响起。 “为何?” 台阶之下,身为相国的田礼仿佛没有感受到此刻田午此刻的愤怒,双眼之中的神情依旧是那般的淡然。 “因为只有君上前去,才有机会与魏侯坐下来面对面地交谈。” “因为只有君上前去,如今处于僵持的战事才有可能结束。” “因为只有君上前去,我齐国才能够最大可能的保存现有的疆土。” 田礼对于田午刚刚询问的三声答复,让原本一边倒的阻拦声音立刻为之一滞,大殿之中的风向似乎有向外一边吹倒的趋势。 此刻,无论是支持田午前往平陆会盟,还是反对田午前往平陆会盟,甚至是田午自己都将目光死死地看向了视野之中那一道依旧是淡然自若的身影。 “哒哒哒……” 有节奏的敲击声在几案之上响起,大殿之中除了田礼以外的朝臣的心都不自觉地跟着它的节奏跳动了起来。 片刻之后,伴随着敲击几案的手指猛然停住,田午锐利的视线直直地刺向了下方的齐相田午。 “假如寡人决意不去此次平陆之会?” 面对着田午蕴含着不满的目光,下方的田礼缓缓向前一步,视线与对方的视线连成一线。 郑重地躬身一礼之后,就听田礼沉声说道:“若是君上选择不去此番诸侯会盟,臣只怕这一场平陆之会,会变成列国联合对我齐国发起总攻的誓师大会。” “臣,请君上三思。” “你……” 没有想到田礼竟然会说出这一个回答,田午觉得自己胸中的那团火焰仿佛就要喷发出来一般。 不过最终他还是压下了胸中的那一份愤怒,咬牙切齿地对着视线之中的田礼说道:“好,寡人去,寡人去还不成?” “君上英明!” …… 第一百六十九章 魏军迎接 一缕清风自远处而来,吹动了道路两旁郁郁葱葱的树木。 伴随着树枝在风中不断地摇晃,一阵沉闷的声响却是由远及近,不久之后远处的地平线之下却是升起了一面旗帜。 如果将视线投射在这一面墨色的旗帜之上,分明书写着一个白色的篆字。 秦。 这一面随风摆动的墨色秦旗之下,是一名名身披墨色甲胄的秦军甲士。 而在这一支由两千名秦军甲士所组成的队伍中央,一辆造型古朴的马车却是正向着东方缓缓向前。 忍受着从身下传来的阵阵颠簸,马车之中一身墨色服袍的秦公嬴师隰,正将自己的视线顺着车厢的窗口投向车外。 就在远处那一片片的平野映入嬴师隰眼帘的时候,一阵突然响起的战马嘶鸣之声却是将他的视线不由的吸引了过去。 “唏律律……” 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一匹雄壮的战马进入了嬴师隰的视野之中。 而马背之上坐着的那人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儿子,秦国长公子嬴虔。 “公父,儿臣已经将斥候派出去,如有异常他们会随时回报。” “好,我知道了,你做得很好。” 看着车窗之外的这个儿子,特别是对他身上那一种征战沙场的英武气质,嬴师隰的心中不由地生出了几分欣赏之意。 从自己的公父这里得到了认可,一旁的嬴虔心中自然也是生出了一番欣喜的,只是很快这股欣喜便被心中的一抹担忧所取代了。 视线始终关注着嬴虔的嬴师隰,如何能够没有看到他脸上的神情变化,询问的话语随即便在两人之间响了起来。 “虔儿,你是不是心中有话要说?” “公父,我……” 一份迟疑出现在了嬴虔的脸上,不过转瞬之间他的双眼之中又浮现了几分决然。 “我只是不明白明明公父的身体才刚刚大好,如何又要千里奔波去参加由那個魏侯所主导的平陆之会?” 听完了嬴虔问出的这一番话语,嬴师隰的目光之中忽然闪过了几许无奈,深沉的叹息声从他的嘴里缓缓吐出。 “唉……” “虔儿,有些时候有些事情不是你不想去做,便能够不去做的。” 嬴师隰的心中很清楚,如今的形势却是不允许身为秦公的嬴师隰拒绝这一次平陆之会的邀请。 规则从来都是由胜利者书写的,若是秦国能够取得这一次河西之战的胜利,他们当然可以如同历史之上那般逼迫魏国放弃整个河西之地。 只是此次河西之战的胜利者是魏国,不仅如此魏国的兵锋甚至已经抵达的秦国关中的腹地。 战事进行到这一般田地,只能说是形势比人强,秦国也不得不选择服从于胜利者所提出的要求。 这也是为什么在收到上大夫甘龙自安邑送回的帛书之后,秦公嬴师隰并没有经过多少犹豫,便选择前往参与此次诸侯会盟。 就在那一份无奈逐渐占据了嬴师隰的脸庞之时,一旁看着自己公父的嬴虔,心中却充满了满满的不甘之情。 双手死死地握紧了手中的缰绳,双眼之中一道决然闪现,此时此刻一道无比坚定的信念出现在嬴虔心头。 哒哒的马蹄伴随着滚滚的车轮一路向前,这一支秦军队伍向着东方缓缓进发着。 不知向前走了多久之后,远处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紧接着一名刚刚被嬴虔派出去的斥候来到了马车前方。 “启禀君上、公子,前方不远处有一支魏军拦路。” “好啊,原来魏国是心怀不轨啊!” 听到这名斥候带回的消息,嬴虔的心中立刻便是一阵警铃大作,右手迅速摸向了腰间的长剑。 右手紧紧握住剑柄用力一拔,伴随着一道清亮剑鸣之声,一柄利剑就这么出现在了嬴虔手中。 长剑指向前方,只听嬴虔一声大吼道:“全军将士,随我迎敌。” “且慢……” 嬴虔的声音还未完全落下,一道声音却是从马车之中传了出来,打断了秦军接下来的行动。 又是一阵轻微的声响过后,已经停下的马车前帘被人掀起,身着墨色服袍的嬴师隰就这么出现在了众人的眼前。 “既然是魏侯邀请寡人前往平陆会盟,那么料想其麾下将士自然也不会对寡人有所不利。” 用了一道沉稳的话语安抚了整个秦军队伍的人心之后,嬴师隰的目光转向了一旁的嬴虔,“嬴虔,随寡人前去与那支魏军一会。” 听到了自己公父的命令,虽然嬴虔的心中仍是有些忧虑,但最终还是以一个军礼作为了自己的回应。 “遵令。” 就这样,在儿子嬴虔的跟随与护卫之下,嬴师隰一路来到了队伍的最前方,斥候口中的那支魏军队伍也同时映入了两人的眼帘。 遥望着远处那一面高高飘扬在风中的赤色魏旗,注视着那一面旗帜之下那一名名几乎是武装到牙齿的魏军士卒,嬴师隰的双眼之中一阵凝重不禁浮现。 饶是作为对手,在看到对面那支散发着杀伐之气的魏军精锐之时,嬴师隰此刻也不禁在心中生出了一份赞叹。 “果然是天下有数的强军!” 就在嬴师隰的目光在视野之中的这一支魏军精锐之中徘徊之际,方阵之中却有两道身影出现,朝着他所在的地方缓缓走了过来。 片刻之后,等到这两道身影在不远处停下,只听得一道询问声从前方传入了嬴师隰的耳中。 “敢问可是秦公当面?” “正是寡人。”看着自己面前的两人,嬴师隰当即反问道:“不知两位将军是?” “末将龙贾,见过秦公。” “末将庞涓,见过秦公。” 一前一后向着嬴师隰表明了自己的身份之后,只见两人之中的庞涓向着前方走了一步。 “奉君上之命,末将与龙贾将军特率两千魏武卒前来,护送秦公前往平陆参与诸侯会盟。” “你们……” 听到庞涓所说出的话语,跟随在嬴师隰身后的嬴虔心中旋即便生出了几分不快。 原本作为战场之上的对手,嬴虔与庞涓、龙贾之间就可谓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如今庞涓、龙贾率领魏武卒前来护卫的举动,更是分明是没有将他秦军放在眼中,旧恨加新仇如何能令嬴虔心中不生怒火。 只是眼见着嬴虔就要对着面前的庞涓两人拔剑相向之际,一道从前方伸来的手却是打断了他的动作。 对着嬴虔轻轻地摇了摇头之后,嬴师隰的目光转向了对面的庞涓二人,脸上随即泛起了一丝笑容。 “魏侯如此惦念寡人安全,寡人心中实在是感激不尽。抵达平陆之时,定当亲自向魏侯道谢。” “既然魏侯如此盛情,那么寡人也不好拒绝了,只是有劳两位将军。” “两位将军,请。” “秦公,请。” …… 第一百七十章 小国谋划 在庞涓、龙贾所率领的两千魏武卒护卫之下,秦公嬴师隰所乘坐的马车沿着关中大地一路向东。 越函谷、经洛川、过大梁,这一支由秦国、魏国两支军队所组成的红黑军团向着此次诸侯会盟之地平陆缓缓而行。 也就是在秦国与魏国的旗帜不断向前的同时,距离平陆较近的几个诸侯正在陆续抵达此地。 “启禀鲁公、宋公,卫公到了。” 平陆城外的会盟营地之中,正在大帐之内持棋对弈的鲁公与宋公却是各自将头从棋盘之上抬了起来。 视线看向对面的那人,只见宋公的脸上随即泛起了一丝笑容,“鲁公,不若你我二人的这场对弈暂且搁下,我等一起去迎接卫公如何?” “宋公,实不相瞒我也正有此意。”双眼之中同样一道笑意浮现,鲁公当即回应道。 此时此刻,当视线交织于一处,一抹充满默契的弧度同时挂在了各自的嘴角,然后只听得两道充满爽朗的笑声出现在了大帐之中。 “哈哈哈……” 伴随着这一阵笑声在大帐之中不断回荡,鲁公与宋公两人各自从坐席之上站了起来。 笑声渐渐停息,鲁公当即向着前方躬身一礼,“宋公,请!” “鲁公,请!” 鲁公鲁奋,姬姓鲁氏,鲁国第三十代国君。 在原本的历史时空之中,这位鲁国的君主与天下大势可谓是息息相关。 他曾在魏国的帮助之下攻入了齐国的阳关,也曾到过大梁朝见过前世的魏惠王,还因为饮酒不欢被楚国联合齐国一同攻打。 宋公戴剔成,子姓戴氏,宋国第三十二任君主。 这位君主所做的一件事情,可以说是影响了宋国未来的命运,甚至最终导致了宋国的灭亡。 这件事情的名字,叫做“戴氏取宋”。 正是因为这一件被后世之人与三家分晋、田氏代齐并称的事件,出身戴氏的宋康王戴偃才有机会登上宋国的国君之位。 也正是在戴偃的统治之下,宋国这个存在了数百年的诸侯最终被田氏齐国所灭亡。 在前世这两位国君与各自国家可谓是荣辱与共,也向我们清晰地展现了什么叫做大争之世作为小国的悲哀。 只是不知道这一個不同的时空之中,在魏罃这一只翅膀还算有力的蝴蝶的煽动之下,这两个人以及他们身后鲁国、宋国的命运究竟会不会发生改变呢? 这个问题的答案恐怕是需要时间来给出了,现在让我们重新将视线拉回到平陆城外这一座会盟营地之中。 一前一后走出大帐之中的鲁公与宋公,并没有耗费多少时间,便在大营之中遇到了正被魏国司马公孙颀引领着的卫公。 “卫公!” 一声呼喊之后,只见鲁公与宋公两人当即来到两人的面前,不约而同地向着前方躬身一礼。 “见过卫公、司马。” “见过鲁公、宋公。” 双方一番见礼之后,原本与公孙颀同道的卫公连忙带着一缕笑容说道:“一路走来,有劳司马了。” “不过我看司马还有要务在身,如今鲁公、宋公已至,我就不再劳烦司马了。” “正是如此。” “司马还是去忙要紧之事吧。” 公孙颀听到卫公说出的一番话语,又听到了耳畔鲁公、宋公的话语,目光迅速从周围三人身上扫过,心中一份明了已然显现。 “既然三位国君如此说了,那么外臣便告退了。若是三位国君有事,尽可唤人来寻外臣。”躬身一礼之后,就听公孙颀如此说道。 “一定。” 三道声音同时在几人之间响起,鲁公、宋公、卫公就这么看着公孙颀沿着来时的方向回返而去。 等到视野之中的那一道视野渐渐消失,来迟一步的卫公看着面前的另外两人说道:“我来迟一步,还望鲁公、宋公莫要责怪才是。” “哪里哪里,我等二人也不过刚刚来了几日而已。” “宋公此言有理,我等二人不过是占了地利之便,哪里还会怪罪卫公呢?” 三人之间的一番客套性的话语之后,初见的疏离感逐渐消失不见,一抹默契感也悄然出现在了三人之间。 缓步在会盟营地之中共同走了好一段路程,来到了一处僻静的地方,三人同时停下了自己的脚步。 视线貌似随意地在四周打量了一番,确认没有其他人之后,三国之中国力最盛的宋国国君率先拉开了话题。 “鲁公、卫公,不知两位可曾听到过一则消息。魏侯有意在此次平陆之会中,与我三家共分齐国西部的疆土。” 宋公这话一出,鲁公、卫公互相对视一眼,虽然两人并没有明言,但是各自的眼神已然将一切都说明白了。. 眼见鲁公、卫公都没有说话,宋公在停顿了片刻之后,继续诉说起了自己心中的盘算。 “实不相瞒,我宋国对于齐国的土地可是颇为感兴趣的。若是魏侯真的有意分土,无论是多还是少,那么我宋国自当笑纳。” “咳咳咳……” 一阵有些刻意的咳嗽声出现在三人之间,立时便将另外两人的视线吸引到了鲁公的身上。 迎着两道看过来的目光,鲁公立刻摆出了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 “齐鲁之间恩怨已久,并非三言两语可以说清楚的,但是齐国从我鲁国夺取的土地却是有许多。” “若是有机会的话,我自当竭尽全力,将这些原本属于我鲁国的疆土重新拿回来。” 宋国表明了自己对于齐国疆土的兴趣,鲁国表示要收回曾经被齐国夺取的疆土,在场只剩下了一位卫国的国君。 先是看了看一边的宋公,接着又看了看另外一边的鲁公,随后只见卫公摆出了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我卫国国力弱小,并一向以魏国马首是瞻。此番齐国疆土之争,我卫国自觉力弱,不会与宋国、鲁国争夺。” “不过……” 话说到一半的时候,就听卫公突然话锋一转,“不过若是真的有意将齐国疆土分予宋国、鲁国,那我卫国自当鼎力支持。” 有了卫公的这一番表态,另外一边的宋公、鲁公相视一眼,各自的目光之中都浮现了一缕笑容。 躬身一礼之后,两人的声音同时在卫公耳畔响了起来:“卫公高义,我等敬佩之至。” …… 第一百七十一章 韩赵盘算 在齐国平陆西北六十余里,济水以南二十余里的地方,坐落着一座山峰。 此山乃是泰山余脉,因为靠近齐国济水南岸的谷城,因此而得名谷城山。 后世一千多年的唐朝诗人刘禹锡曾在其《陋室铭》之中说过: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 虽然这一座谷城山并没有东方的泰山那般高耸,但是与一位不亚于仙人一般的贤人生出的那一段渊源,却是让它添了几分仙灵之感。 要说这位贤人究竟是谁,就不得不提到汉初三杰之一张良了。 他曾在下邳城外的圯桥之上三次将自己的鞋子扔下,以此来测试张良的心性,而张良却能够三次将鞋子替他找回。 眼见对方通过了自己所设下的考验,这位贤人于五日之后将一卷书赠予了此刻正处于穷困之中的张良。 那卷书的名字叫做《太公兵法》,而那位老人则因为那句“谷城山下黄石即我矣”,被后世之人称之为黄石公。 说起来这都是后话了,如今还在战国之世,距离秦末还有一百余年。 张良的祖父在这个时候都还没有成为韩相,更不用说是成为谷城下的一块黄石的黄石公了。 不过往日里还算平静并没有多少人到来的谷城山,今日却是多了几分肃然的气氛。 通往山顶的道路之上,一队队身穿甲胄的士卒列阵而立,他们目光之中更是充满了警惕的神情。 顺着道路一路向上看去,只见这些队伍之中所竖立的那一面面旗帜之上或是写着赵字,或是写着韩字。 山顶之上,两道身穿着诸侯服袍的中年人身影静静站立,从刚刚的旗帜之中,这两人的身份已然是不言自明。 将自己的视线投向远处,俯瞰着脚下前往一望无际的平野,韩侯韩若山的心中顿时有一股豪迈蓬勃而起。 沉吟了片刻之后手指指向东南方向,就听这位韩国国君对着身旁的赵侯赵种介绍道:“赵侯你看,从此地往东南再行六十里,便是此次诸侯会盟的平陆了。” 听到了韩若山的介绍之后,赵种在脸上显出几分了然之色的同时,脑袋也是轻轻地点了几下。 “确实是一片大好江山啊,只是不知日后又将归属何人?” 同样瞭望着远处的风景,赵种的吐出的话语之中除了有与韩若山一般的澎湃,更发出了一道江山谁属的疑问。 至于赵种这道问题的答案究竟是什么,那恐怕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数息之后,将目光从远处的那一片平野之上收回,赵种的目光随即看向了一旁的韩若山。 “若是我没有记错的话,濮阳之战之后中路联军的连战连捷的辉煌战绩之中,夺取谷城的就是韩军吧?” “能接二连三地轻松夺取齐国在长城以西所拥有的疆土,韩军士卒的战力却是令我刮目相看啊。” “赵侯如此说,实在是有些过誉了。” 对于赵侯称赞自己麾下的韩军,身为韩侯的韩若山心中自然是一百个欣喜。 不过在表面之上,他还是带着几分谦虚回应道:“我韩军不过是借助了濮阳之战的大胜之威罢了,要论战力精强,赵侯麾下的赵军却也不弱啊。” “在对齐之战打响之初,赵国便连夺齐国在河水以北的河间、灵丘、平舒等城邑,战力也是不容小觑的。” 韩若山没有注意到的是,就在他说起赵军在开战之初的战绩的时候,赵种的双眼之中却是有一丝阴霾闪过。 倒不是说赵种希望看到赵军失败,而是这些与中路联军所取得的辉煌战绩相比,实在是有些不值得一提了。 要知道中路联军一十三万大军可是从齐国的最西边,一直打到了齐国的齐长城之下的。 虽然战前赵国与魏国之间并没有约定按照各自战绩瓜分齐国疆土,但是战场之上的表现毫无疑问是分割战利品的重要依据。 眼见魏军在中路方向凯歌高奏、连战皆捷,赵军却始终无法突破齐国的河水防线,赵侯的心中能够开心才是一件怪事。 想到之前赵军所取得战绩,再联想到不久之后便会开启的这一场诸侯会盟,赵种的心中却是生出了一番别样的心思。 “韩侯,既然韩国在中路战场之上拥有如此战绩,那么想必这获得的齐国疆土也该有贵国的一份吧?” 听到赵种这句转折有些突兀的询问,一旁的韩若山脸上先是闪过了几分迟疑,微微沉思数息之后又化为了几分了然。 赵种的话语明面上是在询问魏国是否有意将齐国土地分予韩国,实际上却是在试探韩国对于齐国、对于赵国的态度。 想清楚了这一点之后,韩若山的嘴角随即浮现了一缕笑容,视线直直地迎向了一旁赵种看过来的目光。 “不瞒赵侯,魏侯确实是有意将此战之中所获得的部分领土交予韩国,只是寡人却并不准备接受这些土地。” “一来,齐国的这些土地与我韩国现有的疆土并不接壤,我韩国实在无力有效控制。” “二来嘛,齐国强大而我韩国弱小,寡人的韩国可没有如同赵侯的赵国和魏侯的魏国那般强大的实力。” 虽然并没有从魏国那里得到过分地的承诺,但是韩若山还是言之凿凿地诉说着自己准备放弃参与对于齐国疆土的争夺。 话说到最后的时候,带着一抹有些意味深长的视线看着面前的赵种,就听韩若山沉声说道:“不知赵侯以为如何?” “韩侯不贪图眼前小利,能够通盘考虑全局。如此深谋远虑,实在是令我心中钦佩之至。” 一句半是称赞半是恭维的话语之后,赵种却是忽然话锋一转,将韩若山的注意力完全吸引了过来。 “既然韩侯对于齐国疆土无意,那么不知道韩国准备支持哪一国参与争夺这些原本属于齐国的疆土呢?” 赵种的这一句话一出口,韩若山如何还能够不明白对方的意思,这不就是摆明了要他在之后的平陆之会中支持赵国吗? 意识到了这一点之后,韩若山在沉思片刻之后随即说道:“赵国在此番对齐之战中可谓是厥功甚伟,不仅夺下了齐国在河水以北的城邑,而且成功地拖住了齐国的高唐之地的五万大军。” “还请赵侯放心我韩国绝不会忘记赵国的功劳,一定鼎力支持赵国对于齐国土地争夺。” “韩侯如此说我就安心了。”一句话说完,赵种立刻投桃报李道:“我以为韩侯既然放弃了对于齐国土地的争夺,那么魏侯理应对韩国给予部分补偿,比如说……” “秦国。” 话说到这里,赵种、韩若山两人相视一眼,各自的嘴角都扬起了一道默契的弧度。 恰在此时,一道禀报声出现在了两人的耳畔,“启禀君上,韩侯,齐公的车驾距离平陆已不足二十里。” …… 第一百七十二章 齐秦抱团 从关中大地一直向东,穿过了地势险峻的崤函古道,走过了王畿所在的伊洛之地,再越过魏国中原部分的领土。 经过这一段长达千余里的漫长旅途之后,秦公嬴师隰一行人终于出现在了这片原本属于齐国、如今却被联军控制的疆土之上。 当那一面墨色的秦字大旗出现在平陆城外,会盟营地之中一顶竖立着一面紫色旗帜的大帐之中,齐公田午却是缓缓放下了手中的一份帛书。 转头看向下方几案之后端坐着的齐相田礼,齐公田午的眉头却是忍不住地皱了起来。 “相国,秦公的车驾即将抵达平陆,只是按照密报他们此行却是与一支两千人的魏军精锐一道。” “敢问相国……” 话语之中的迟疑越发明显,田午看向下方的田礼的眼神之中,一丝深深的担忧忽然显现。 “是不是秦国已经和魏国达成了某些不为人知的和议?” “秦公与魏军一道抵达,那相国此前所提出的联合秦国的计划是否还要继续施行下去?” “没有了秦国这个潜在的盟友,我齐国又该交好哪一国,才能在接下来的平陆之会中尽可能地减少损失?” 田午同时抛出的三个问题,以及此刻脸上那一抹深深的担忧,已然将他此刻内心之中的情绪暴露无遗。 面对着田午对于秦国可靠性的怀疑,下方的田礼在沉思片刻之后却轻轻地摇了摇头。 “君上,天下之间哪一位诸侯都有可能达成某些不为人知的和议,唯有秦国不可能。” “为何?”面对田礼如此笃定的话语,田午脸上一道疑问之色随即闪过。 “一是因为当今秦公。” “在秦国国势最为危急的时刻回国继位,短短二十年便使得秦国国力得以恢复,当今秦公恐怕是自秦穆公之后最为贤明的一位君主了。” “虽然如今秦国战事已然到了难以为继的地步,但是臣不相信他会看不到此刻天下之间的形势而选择和魏国达成某些不为外人知晓的和议。” 伸出一根手指诉说完了自己的第一個理由,田礼很快又伸出了自己的第二根手指,“二是因为秦国公子渠梁。” “君上可莫要忘记了,如今秦国君位的下一代继承人,秦国公子嬴渠梁可就在我军的大营之中。” “当今秦公子嗣不丰,留有声名的更是只有长公子虔、二公子渠梁以及三公子少官。” “其中长公子虔虽然年岁最长,但却不是嫡子,所以秦国君位的继任者毫无疑问便是这位公子渠梁。” “君上试想若君上是秦公,在与魏国达成了和约之后,还会将自己的继承人留在一个并没有多少作用的齐国吗?” 听完了田礼连续说出的两个理由之后,田午心中的担忧却是少了几分,不过他的目光还是直直地看着自己的这位相国。 迎着上方田午看过来的视线,只见田礼伸出了自己的第三根手指,“三是因为如今的秦国必然要与我齐国联合。” “此次河西之战,秦国先赢后输,最终是一败涂地。不仅河西之地没有收回,就连都城栎阳也已经丢失。” “可以说此战过后,秦国只能勉强抵挡魏国的攻势,更不用说是开关东进了。” “而秦国若要抵挡魏国的攻势,势必需要一个盟友从后分担魏国的军力。” “试问天下之间除了我齐国之外,秦国还能够找到其他盟友吗?” 一句问题被抛出之后,还未等田午给出答复,只见田礼迅速从坐席之上站起身来。 向着前方躬身一礼,“还请君上派出使者,邀请秦公前来一会。” 右手紧紧握成拳头,片刻之后又缓缓松开,田午的双眼之中一团坚定闪过。 “好,既然如此,来人啊……” 就在齐国派遣使者准备邀请秦公嬴师隰的时候,他却正是在与一路相伴的庞涓、龙贾二人话别。 “两位将军,一路之上多有照顾,寡人在此谢过。”说完这一番话语之后,嬴师隰当即向着面前的庞涓、龙贾微微一礼。 “秦公不必如此,我等不过是奉命行事罢了。”一句话语说完之后,庞涓与一旁的龙贾对视一眼,随即继续说道:“来人若是还在战场之上相会,我等不会忘记此行,也不会手下留情。” 听到庞涓说出的这一番话语,嬴师隰的脸上随即浮现了一丝笑容,“两国相争、各为其主,寡人虽然与两位将军为敌手,却也对两位将军的才能敬佩之至。” “两位将军放心,来日战场之上相见,寡人也自当会全力以赴。” “如此甚好,秦公,再会。” “两位将军,再会。” 一番带着几分感伤的话语之后,嬴师隰就这么站在为秦国准备的营地之外,默默注视着庞涓、龙贾两人的身影就这么渐渐走远。 等到两人完全消失在视野之中,嬴师隰缓缓将自己的目光收回,秦国长公子嬴虔已然来到了他的身旁。 “公父,齐公派遣使者,邀请公父前往齐国营地一会。” 双眼之中闪过了一丝凝重,遥遥地看向了齐国营地所在的方位,就听嬴师隰沉声说道:“既然齐公想要,那么我等自当前去。” …… “田午,见过秦公。” “嬴师隰,见过齐公。” 田午与前来的嬴师隰一番见礼之后,立刻快步上前,一把握住了对方的右手。 “秦国与齐国分列华夏大地的东西两边,中间的距离又何止千里。” “今日能够与秦公一会,实乃我田午的荣幸,来秦公随我一同入帐。” 一边说着充满激动的话语,田午一边就拉着嬴师隰向着大帐之中走去。 等到齐国、秦国双方众人尽皆入帐,并各自落座之后,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嬴师隰,田午的脸上充满了欢喜的笑容。m.. “为了表达我对秦公的欢迎,今日我却有一个礼物要送给秦公。” 听到田午如此说,嬴师隰同样以一抹笑容回应道:“不知齐公的礼物究竟是什么?” “其实仔细说来也算不得什么礼物,倒可以说是一件对于秦国还有齐国都有利的事情。” 在嬴师隰带着几分疑惑的神情注视之下,只听田午随即揭晓道:“贵国的渠梁公子在我齐国已经多时,几番交谈之后,我对他的人品、才识确是十分满意。” “我有意让我最疼爱的一位公主与他成婚,也算是结秦齐两国姻亲之好,不知秦公意下如何?” “既然齐公如此盛情,那么我秦国又能够推辞呢?”面对田午说出的这一个提议,嬴师隰并没有多少犹豫便答应了下来。 至此,秦国、齐国这两个在此次战争之中可谓是同病相怜的国家,再次因为利益选择联合在一起。 …… 第一百七十三章 持竿之人 就在赵、韩、齐、秦等一干诸侯陆续抵达平陆的时候,魏侯魏罃却也已经从都城安邑,来到了魏国东部重镇大梁。 对于大梁这一座城邑,魏罃并没有半点陌生感,反倒是再熟悉不过了。 毕竟前世除了三十余年的安邑生活之外,剩下四十余年之中,魏罃往往都生活在大梁这个更为人所共知的都城。 在大梁,身为魏侯的魏罃曾有过高光的时刻,接受鲁、宋等十二位诸侯的朝见; 在大梁,身为魏侯的魏罃也有过渐渐落幕的无奈,眼见着自己的魏国从天下第一强国逐渐成为战国的二流国家。 总而言之,提到魏罃这个魏国第三位君主,大梁也许比安邑更加为人所熟悉。 就连之后到达魏国的天下大儒孟子及其弟子,也在《孟子》一书之中将魏惠王称之为梁惠王,这足以可见大梁对于前世的魏罃不同一般的意义。 虽然重活一世的魏罃已然暂时放弃了原本的东进战略,如今的魏国也不太可能如同前世一般从安邑迁都大梁; 不过此番重临前世故地,当一幕幕熟悉的风景映入眼帘的时候,魏罃的心中还是忍不住生出几分感慨。 带着这份对于前世、对于大梁的慨叹,过去的数月之间,魏罃在这里的生活倒是有一种别样的舒适感。 那感觉仿佛是奔驰的骏马来到了属于它的草原,灵动的游鱼跳入了广阔的江海,翱翔的雄鹰俯瞰着脚下的大地一般。 就比如此时此刻,已然将那略显繁忙的政务处理完毕的魏侯魏罃,却是独自一人坐到了一個不算大也并不算小的湖泊之畔。 手中握着的钓竿,时不时看向前方的眼神,都很难不令一旁侍立之人生出几分疑问,究竟魏侯今日能否有所收获? 而就在侍立在一旁的宦者疑惑刚刚生出之际,魏罃手中的那根鱼竿却是轻轻动了几下。 注意到这一幕之后,这名宦者当即缓步上前,压低声音提醒道:“君上,上钩了。” “寡人知道。” 聆听着耳畔响起的这一声提醒,同样感受到手中传来的那一股力道,魏罃脸上的神情却没有因为有鱼上钩而有过于剧烈的变化。 看向前方的双眼之中带上了几分凝重,握着钓竿的双手渐渐有了力度,刚刚还显得闲适的魏罃此刻已然进入到了认真的状态之中。 深谙垂钓之道的魏罃并没有立刻将甩出的钓线收回,感受着那股从鱼竿之上传来的不小力量,他反而是选择松了几分。 片刻之后,当感受到鱼竿之上传来的力道有所减弱,他却是又加大了几分向后的力度。 有力则松、无力则紧,魏罃就这么通过手中的钓竿与前方湖水之下那一条鱼儿进行着周而复始的博弈。 这是一场力量的较量,更是一场智慧的博弈,而当片刻之后胜负揭晓,一切的悬念也便化成了一声欢呼。 “君上,你看,是条大鱼。” 看着自己面前那条个头并不算小的鱼儿,听着耳畔宦者带着几分兴奋的欢呼,魏罃轻轻放下了手中的那根鱼竿。 “不错,是条大鱼。”称赞之后,魏罃看着此刻抱着大鱼宦者,笑着说道:“将这大鱼送往庖厨,今日寡人就吃他了。” “喏。” 从魏罃这边得到了命令,这名宦者立刻将怀中的大鱼放到了一旁早已准备好的盛水木桶之中,然后拎着木桶很快便消失在了魏罃的视野之中。 等到魏罃回转过身来,重新坐回自己原来的位置之际,一道禀报声却是出现在了他的耳畔。 “启禀君上,相国、司马求见。” 这名宦者禀报声响起的同时,魏罃手中的鱼竿再一次地抛出,他的双眼之中更是有一道寒芒浮现。 “快请。” “喏。” 于是当数息之后,相国公叔痤、司马公孙颀跟随着宦者的脚步前来,就看到了此刻正在湖泊之畔垂钓的魏罃。 “臣公叔痤,拜见君上。” “臣公孙颀,拜见君上。” “两位不必多礼。”轻轻虚扶一礼之后,魏罃的目光轻轻扫过了身旁两个已然准备好的钓位,“坐吧,和寡人一起垂钓一番。” 面对魏罃所提出的邀请,公叔痤和公孙颀两人互相对视一眼,然后齐齐向着前方躬身一拜。 “多谢君上。” 两道话音落下,各自在魏罃身旁落座之后,两人干脆利落地将自己的鱼竿甩向了前方的湖泊。 从两人这十分熟络的动作之上,不难看出君臣三人已经不是第一次如同今日这般了。 等到鱼钩缓缓向水面之下坠落而去,等到水面之上的涟漪渐渐消散,公叔痤这才将自己的目光从前方收了回来。 与此同时,一阵禀报之声却是在三人之间幽幽浮现,“启禀君上,赵国、韩国、秦国、齐国四国国君都已经抵达了平陆。” “眼下还未抵达的诸侯只剩下了君上,以及南方还在路途之上的楚王了。” 听完了公叔痤的这一番话语,魏罃一边用目光注视着眼前的水面,一边轻轻地点了点头。 对于楚王的迟迟未到,魏罃心中并没有生出多少惊讶,或者说他从一开始就已经预料到了这一件事情。 不服周室的楚国国君是天下诸侯之中第一个称王的,兵临周室的楚庄王曾经留下问鼎的传说,整个春秋时代的主旋律更是晋楚之间长达百年的争霸。 地处南方楚国拥有着不弱于北方诸侯的强大力量,作为楚国之君的楚王更是拥有着属于自己的骄傲,这也就是此番楚王熊良夫会选择缓行的缘故。 对于楚王熊良夫的晚到究竟是故意还是无意,魏罃却是以一笑了之,很快他便将注意力移向了已经抵达的诸侯。.. “那些已经抵达的诸侯对于这一场平陆之会又有什么看法呢?” “启禀君上,最先抵达的鲁、宋、卫三家的谋算可以说是十分明晰,他们明摆着就是想从齐国身上切下一块肉来。” “至于我魏国的盟友韩国还有赵国,臣以为他们此番的目标却不尽相同。其中韩国应当是有意于西边秦国的疆土,而赵国则是对东边的齐国更感兴趣。” 将此次作为魏国盟友的几个国家一番分析之后,公叔痤的话语很快就转向了已经抵达的另外两个国家。 “秦国还有齐国嘛……” 一阵话语之中的停顿之后,公叔痤脸上突然泛起了一丝冷意,禀报的声音也是不由得压低了几分。 “前日,齐公曾经邀请秦公前往齐国营地,至于其具体商议了一些什么暂时还不得而知。” …… 第一百七十四章 魏国方略 秦国、齐国…… 在心中暗自重复了几遍这两个熟悉的名字,魏罃那平静的眼神之下,忽然有一阵危险的光芒悄然浮现。 对于地处魏国以东的那个田氏齐国,前世的魏罃可谓是恨之入骨。 在这一抹刻骨铭心的仇恨之中,既有马陵之战齐军杀死太子魏申的私怨,也有齐国击败魏国的国恨。 毫不夸张地说,前世正是因为与齐国桂陵、马陵两次大战,丧失了绝大部分精锐战力的魏国才逐渐从霸主的位置之上跌落下来。 之后虽然有魏国、齐国两国徐州相王的举动,但是魏国的国势终究还是如同渐渐落山的夕阳一般再也无法挽回。 如果说魏罃对于齐国的仇恨是刻骨铭心的话,对于西边的秦国就以愤懑居多了。 与秦国的几番大战下来,魏国不仅丢失了全部的河西之地,西部的魏国大军更是损兵折将。 不仅如此伴随着河西之地的丢失,魏国原本的都城安邑更是直接暴露在了秦国的兵锋之下。 这种局面是魏罃乃至魏国都不希望看到的,因此即使国力日渐衰微,魏国也并没有少联合诸侯一同对秦国发难。 只可惜诸侯之间终究是人心各异,一次次的合纵邦交往往落了個不欢而散。 也正是在与秦国的一次次交锋之中,魏国从战国舞台的中央,逐渐沦为了处在边缘的配角。 如此大起大落的局势,未免让后人对于这个曾经的天下第一强国唏嘘感叹。 不过前世种种已然成为了浮云,伴随着魏罃这只蝴蝶回到了自己的而立之年,一切都已经发生了改变。 而靠着此番一场攻秦、一场伐齐的大战,魏国暂时解决了秦国、齐国这两个昔日的宿敌。 当河西大军的兵锋已然抵达泾水东岸,当伐齐联军的攻势降临在齐国长城,作为此战胜利者的魏国所需要考虑的应该是如何将摆在自己眼前的胜利果实收入囊中。 思绪流转到这里,魏罃的视线从前方那一杆钓竿收回,缓缓移向了身旁的公叔痤与公孙颀两人。 “相国、司马,既然与会列国可以说是各有盘算,甚至就连秦、齐两国都已经选择站在一起,那么我魏国在此次大战之中应当采取何种方略?” 面对着魏罃抛出的这一个问题,一旁的公叔痤与公孙颀又一次互相对视,这一次站出来说话的却是身为司马的公孙颀。 脸上先是有一番沉思之色浮现,片刻之后就听公孙颀用着一股充满着沉稳的声音缓缓说道:“启禀君上,臣以为我魏国此番在平陆之上应该采取的方略,总结起来可以概括为十六个字。” “秦国之地,魏韩各取;齐国疆土,列国分吞。” “秦国之地,魏韩各取……” 将公孙颀这一番话语不断念叨了几遍之后,魏罃脸上一阵惊喜的神情顿时浮现,目光更是灼灼地看向了这位一向眼光锐利的魏国司马。. 而面对着魏罃看向自己的目光,公孙颀在心中简单地组织了一番语言之后,便将自己的想法娓娓道来。 “在大战之前,臣曾经对君上说过我魏国此刻的方略不应该是东进中原,而是向西与秦国争锋。” “此番大战之中,我魏国之所以将精锐主力抽调至河西,也是为了要与秦国打一场前所未有的国战。” “从河西乃至秦东一场场辉煌的胜利,臣可以肯定地说我魏国早已经完成了战前所预定的全部战略目标。” “而当我魏国大军的兵锋直抵泾水东岸,当秦国的都城栎阳落入我军的手中,一个重要且急迫的问题摆在了我等的面前。” “这个问题就是我魏国该用何种办法,保住我魏国在对秦之战中所获得的胜利果实?” 公孙颀的这一番话语落下之后,一旁的公叔痤立刻出声应和道:“君上,司马所言甚是有理,我魏国眼下的当务之急便是如何将河西之战所占领的疆土收入囊中。” “此事寡人早已经知晓。”对着公叔痤轻轻点了点头之后,魏罃带着几分求教的目光重新看向了公孙颀,“此处不过我等三人,司马不妨仔细对寡人说说。” “臣遵令。” 一道领命刚刚落下,公孙颀分析的话语声再次在三人之间响了起来。 “启禀君上,臣以为我魏国若是想要将占领的秦国之地全数收入囊中,就必须要付出一定的代价。” “毫无疑问,这个代价便是我魏国联合其余六国在此番伐齐之战中所获得齐国疆土。” “我魏国虽然是如今天下之间的第一强国,但是天下诸侯绝不会坐视我魏国在夺取了秦国如此大片土地的情况之下,再从齐国身上咬下一块肥肉来。” “换句话说,君上若是有意西进,那么必须要在东方给予其余诸侯足够的利益。” 听完了公孙颀所说出的这一番话语,魏罃心中对于此次平陆之会中所要采取的策略已然有了几分明悟。 其实说这么多归根究底也就是四个字,不过是“利益交换”而已。 魏国用此番从齐国所获得的土地,来换取天下诸侯对于魏国占领秦国土地的支持。 既然是利益交换那就要考虑要交换的利益,是否对于魏罃治下的魏国有利呢? 若是由平常人来看这个问题,或许会说这一种交换并不值得。 世人都知道齐国西部的疆土地处中原,不仅商业发达更是人口稠密。 若是能够将其收入囊中,国力必然会有一个极大的提升,这也就是为什么有那么多诸侯会对这一块土地趋之若鹜的原因。 反观秦国东部的疆土虽然地处拥有天府美名的关中之地,但土地之上覆盖着的厚厚盐碱却是让这里的产出远远无法与齐国西部相比。 无论从哪种角度来说,以齐西之地换取秦东之地,都称不上一笔合算的利益交换。 只不过在魏罃看来秦东之地的重要性,却是要远远大于齐国西部的土地的。 因为秦东所代表的不仅仅是秦东,它的西部是整个秦国,同样也是魏国摆脱四战之地的机遇。 反观齐国西部的疆土确实是十分富足,但也令四方诸侯无不垂涎欲滴。 若是魏国参与到对于这一块土地的争夺,那么无疑会重蹈前世东进的覆辙,深陷于诸侯夹攻的泥潭之中。 这是魏罃绝不希望看到的。 所以并没有经过多长时间的思考,魏罃便轻轻地点了点头,缓缓说道:“齐西之地,我魏国可以让出大部分。” …… 第一百七十五章 让地好处 “君上,臣以为我魏国此番让出齐国西部的疆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听到相国公叔痤所说出的这一番话语,魏罃的视线立刻顺着声音看了过去。 望着对方双眼之中浮现出的那一抹亮光,魏罃心中却是不由的生出了几分好奇。 “相国,寡人愿闻其详。” 双眼之中的那一抹亮光越发灿烂,面容之上一道充满睿智的神情浮现,一旁的公叔痤先是将目光转向了另外一边的公孙颀。 “启禀君上,臣以为我魏国此番让出齐国西部疆土的第一个好处,正是刚刚司马所说的那般。” “靠着让出齐国西部疆土,可以使得天下诸侯支持我魏国占据此番河西大战所占领的秦东之地。” “如此我魏国便可大大拓展在西部的疆土,四战之地的困境也可以被大大缓解。” 听完了公叔痤所说的第一个好处,魏罃轻轻地点了点头,“这個好处,寡人已经知晓,这也是寡人愿意让出大半齐国疆土的主要原因。” 听到魏罃对于自己所说出的第一个好处表示同意,公叔痤紧接着便说出了第二个好处。 “君上,臣以为我魏国此番让出齐国西部大半疆土的举措,可以起到安抚天下诸侯的效果。” 公叔痤这一句话刚刚落下,一旁公孙颀的声音却是响了起来,“若是在下没有猜错的话,相国主要还是指的还是楚国吧?” “司马高见,正是楚国。” 带着几分英雄所见略同意味的目光与一旁的公孙颀对视了一眼,公叔痤的视线很快又转向了另外一边的魏罃。 “君上,此前在沃水之畔司马的一番话语,让楚国生出了向东经略淮泗的念头。” “此时此刻,若是我魏国选择吞并此次所占领的齐国西部的疆土,无疑于是在向楚国传达一个信号。” “我魏国同样在执行东进的国策,这难免会让楚国君臣心中生出警惕之心,甚至还有可能导致两国之间再次爆发冲突。” 将魏国如果吞并齐国西部疆土,会对魏楚两国之间的关系产生一个怎样恶劣的影响说清楚之后,公叔痤的话语又重新回到了眼下的现实。 “反之我魏国如果让出大半部分的齐国疆土,便能够起到安抚楚国的效果,使它无后顾之忧地经略淮泗之地。” “没有了楚国这个来自南方的掣肘,臣以为对我魏国接下来的计划会有极大的好处。” 虽然公叔痤并没有明说魏国接下来究竟要做什么,但是坐在旁边的魏罃和公孙颀在听完了他的话语之后,脸上纷纷露出了几分赞同之意。 如今秦国经历河西一战已然遭受了重创,齐国又被七国联军打到了长城脚下。 若是再没有了楚国这个来自南方的强力掣肘,魏国接下来无论要做任何事,恐怕都会显得更加游刃有余。 “相国所言甚是,若是能够令楚国专心于东进对我魏国来说肯定是一件好事,这也是在下之前对楚国提出东进战略的原因。” “不过除了这两个,我魏国此番放弃大部分的齐西之地是否还有其他好处?” 视线与询问出这一句问题的公孙颀对视了数息,又暗暗看了看一旁的魏罃,就听公叔痤继续说道:“当然有了,君上、司马,这第三个好处便是可以大大缓解我魏东之地的防御压力。” “若是我魏国独吞了齐西之地的疆土,那么我魏国将直面来自东方齐国的威胁。” “此刻齐国国力遭受重创,暂时还无力夺回这些土地;一旦日后齐国重新强大起来,首当其中的必然会是我魏国。” “而如果我魏国此番将齐西大半土地分让出去,北方的赵国、西方的鲁国、宋国、卫国以及南方的楚国,这些占据了齐国疆土的国家必然都会成为齐国未来所进攻的目标。” “而一旦齐国对其中一国发动攻势,我魏国便可以借此号召其余诸侯一同再次联兵伐齐。到了那个时候,也就是我魏国彻底解决齐国这个对手的时候了。” “君上、司马……” 连续各自呼喊了魏罃、公孙颀一声之后,就听公叔痤沉声说道:“此番我魏国让出齐西之地,看起来是受到了损失,但是却在齐国西部修筑了一座如同齐国一般的坚固长城。”.. “只不过齐国所修筑的是有形的,而我魏国此番修筑的这座长城却是无形的。” 魏罃在听完了公叔痤所说的这三个好处之后,心中不禁陷入了沉思,更是不停地点头以表达自己的赞同之意。 不过当心中的思绪都捋清楚之后,魏罃的心中却是生出了一份有些不对的预感。 视线下意识地看了看一旁的公叔痤,又看了看公孙颀,将他们脸上的神情都收入眼底之后,魏罃的心中终于明白了自己心中那份预感的由来。 “唉……” “相国、司马,两位日后有话不妨直说,又何苦如此大费周章来劝解寡人。” “两位心中谋算寡人已然明白,这样吧此番齐西之地我魏国只取包括马陵以西之地,其余齐西的土地皆可让与联军诸侯。” 看到魏罃已然明白了自己两人的意思,公叔痤、公孙颀两人相视一笑,不约而同地从坐席之上站了起来。 “臣等谨遵君上之命。” 就在公叔痤、公孙颀两人话音刚刚落下之际,远处一道呼喊声在几人耳畔响了起来。 “君上、相国、司马,鱼上钩了,鱼上钩了……” 听到这一道呼喊声,三人的视线立即向着前方看了过去,只见魏罃面前的钓竿此刻正不断地颤动着。 眼见似乎是有大鱼咬钩了,魏罃脸上立刻露出了几分兴奋,而一旁的公叔痤、公孙颀则若有兴致在一旁观看。 “君上慢点。” “君上快点。” “君上稳住。” …… 在一旁公叔痤、公孙颀的呼喊声以及魏罃不时的反驳声中,刚刚还在关注着天下大势的三人,此刻却是将注意力全部聚焦在了眼前这一条大鱼之上。 就在魏罃三人经过了片刻的交手将眼前的大鱼钓上来的同时,一驾来自楚国的马车却是正在向着北方的平陆缓缓前进着。 视线从窗外一望无垠的平野之上收回的同时,轻轻放下了手中的帘幕,身为楚王的熊良夫看向了马车之中的另外一个人。 “老师,此番平陆之会,寡人或者说是楚国应当站在何种立场之下?” 听到来自楚王熊良夫的这一声询问,作为他老师的楚国令尹昭奚恤在经过一番长久的思考之后,提出自己胸中的建议。 “不与魏国交恶,结交秦齐两国。” …… 第一百七十六章 楚国之变 “启禀王上,在过去一段漫长的时间之中,战争几乎波及了天下之间大部分的诸侯。” “从地处关中之地的秦国到位于东海之滨的齐国,从最北方的赵国再到最南方的我楚国,几乎都参与到了此番的大战之中。” “而这些参与到战争里的诸侯之中最引人所瞩目的,无疑是地处中原之地的魏国。” 将这一番话语说完之后,坐在马车之中的楚国令尹昭奚恤忽然停了下来,并顺手从自己身旁取过了一份由羊皮制成的地图。 将手中的地图缓缓在楚王熊良夫的面前展开,伴随着在其上不断挪移的手指,昭奚恤开始为自己的这位君主缓缓介绍了起来。 “王上请看,魏国近一年以来几乎都维持两线作战的局面。” “在西边魏军的主力在和秦军进行着交锋,在东边魏国更是领着七国联军与齐国大军进行了一场决战。” “可以说有些不幸的是,无论是西边与秦国的那一场大战,还是东边与齐国的决战,魏国都取得几乎辉煌的胜利。” 话语说到这里,昭奚恤的脑袋缓缓抬起,视线移向了面前的楚王熊良夫。 只见此刻的熊良夫正将自己的目光牢牢地注视在面前的这一张地图之上,双眼之中流露出的更是一股深邃的凝重。 很显然对于魏国在过去一年之间所取得的辉煌战绩,熊良夫的心中虽然说不上开心,但是绝对可以说是忌惮。 原本的魏国在李悝变法之后,已然从三晋之中脱颖而出,成为了天下之间首屈一指的强国。 如今经过这一场西攻秦国、东伐齐国的战争之后,魏军的兵锋向西直抵关中腹地、泾水东岸,向东更是一直打到了齐国长城之下。 若是魏国将此战所占领的土地全部收入囊中,其国力究竟有怎样巨大的增长,熊良夫心中并不能够准确地预料。 但是熊良夫心中清楚地知道一件事情,以前的魏国楚国都没有把握战胜; 如今靠着两场战争声威大震的魏国,楚国更不用想要单单凭借自己的力量就可以击败它。 一念至此,熊良夫将自己从思绪之中拉了出来,那带着浓浓凝重的视线直直地与对面昭奚恤看过来的连成了一线。 “魏国之强,非如今的楚国所能力敌,这就是老师让我不与魏国交恶的原因吧?” “王上说得不错,正是这个道理。” 轻轻点了点头表示了自己的赞同之后,就听昭奚恤继续说:“正如王上所说,魏国的强大不是如今的楚国可以匹敌的,那么我楚国又何苦要与这个天下之间的霸主彻底撕破脸皮呢?” “既然如今我楚国与魏国是盟友,那么王上何不利用这個机会,一面在实力不济之际与魏国维持表面之上的平静……” “一面坚定执行东进之策,靠着经略淮泗这一块肥沃之地,增强我楚国的实力。而一旦实力足够……” 话语说到这里,楚王熊良夫的目光之中一道寒光闪过,“便北上中原,与魏国这个天下霸主一争高下。” “不知道,寡人刚刚所说的是否是老师此刻心中所想?” 看着从对面射来的这一道充满侵略与野心的目光,昭奚恤原本凝重的神情逐渐消融,一道欣慰的笑容出现在了他的脸上。 丰厚的底蕴对于此刻的楚国来说并不缺少,充足的时间对于此刻的楚国来说也并不是问题。 现在的楚国就像是一座行驶在大江大河之中的巨舰,最为重要却是那个可以掌舵的人。 很显然眼前的楚王熊良夫,正是这样一位合格的掌舵人。 欣慰的笑容一闪而逝,几分郑重出现在了昭奚恤的脸上,就听又一道话语声出现在了马车之中。 “王上英明。” “老师不必如此,寡人能够想到这些,靠的还是老师提点。”脸上充满着和善的笑容,右手已然握住了面前之人的手,“不与魏国交恶此策,寡人心中已然明了,只是这结交秦齐两国?” 听到耳畔熊良夫的这一声询问,只见昭奚恤沉声说道:“王上可曾听过一句话,叫做双拳难敌四手。” “齐国之强,恐怕仅仅比我楚国弱了一线。那么此番齐国又为何如此轻易地落败?” “臣以为除了前线统帅失策之外,以一国之力对决七国,才是齐国此番落败的主要原因。” “所以臣想请王上派出使者暗中联络秦国、齐国两国,不仅仅是因为这两国可以与我楚国联盟,更是因为这两国可以为我楚国牵制魏国的力量。” 昭奚恤这一番解释落下之后,身为楚王的熊良夫脸上随即露出了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 “老师放心,寡人明白了。” 伴随着马车之中楚王熊良夫与令尹昭奚恤的商议声,马车向着平陆的方向缓缓前行着。 …… “唏律律……” 一阵悠长的战马嘶鸣之声在马车之外响起,紧随其后的还有一名魏军传令兵的禀报声。 “启禀君上,庞涓将军有密报送到。” 一声话语说完之后,这名传令兵从怀中掏出了一卷帛书,从马车的侧帘递到了魏侯魏罃的手中。 从对方的手里接过那份由庞涓亲笔所书的密报,魏罃一边用视线在上面快速扫视着,一边貌似不经意地询问了一声。 “楚王车驾是否已经抵达平陆?” “启禀君上,昨日楚王车驾已经抵达。” 马车之中的魏罃在听到了这一句答复之后先是轻轻点了点头,然后对着车外的那名传令兵出声说道:“你辛苦了,先下去休息吧。” “多谢君上。” 数息之后,等到这名传令兵的声音渐渐消散,等到身下的马车再次向前,魏罃的视线却是从手中的那一份密报之上缓缓移了开来。 双眼之中一份意味深长的神情浮现,就听为魏罃沉声轻叹道:“如此看来,这一次的平陆之会倒是会很热闹了。” 魏罃之所以会生出这一番感叹,实在是因为庞涓那份密报之上所记载的不是别的,正是楚王派出使者分别前往秦国、齐国大营一事。 天下形势瞬息万变,朋友随时都有可能变成敌人,敌人也随时都有可能变成朋友。 …… 第一百七十七章 诸侯齐至 平陆城外,一队队身穿重甲的精锐列队而立,在他们前面站着的却是一名名身着服袍的诸侯。 将眺望远处的视线缓缓收回,看着前方一望无垠的平野,鲁公嘴上不禁泛起了一声低低的嘀咕。 “魏侯如何还不到?” 鲁公的这一声嘀咕虽然声音并不算大,但是却无疑说出了在场所有诸侯的心声。 一时之间,在场几乎所有诸侯都转过身去,将目光投向了后方站立着的鲁公。 当迎着视野之中那一道道看过来的视线,鲁公的心中立刻生出了几分尴尬,他意识到自己刚刚那句无心说出的话语却是有些失礼了。 几乎就是在一瞬之间,鲁公的视线立刻低了下去,直直地注视起了脚下那一寸小小的地方。 直到片刻之后,似乎感受到众人的目光已经不再看向自己,鲁公这才缓缓抬起头来。 他的视线先是看了看站在自己左边的宋公,又看了看站在自己右边的卫公。 在分别得到了他们各自的回应之后,鲁公才好像如蒙大赦一般,轻轻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也正是因为鲁公刚刚这一句无心之失,平陆城外原本肃然的气氛,开始因为列位诸侯暗地里的动作显得有些躁动了起来。 通过这些诸侯互相之间这暗中的交流,完全可以清晰地看出这看似站在一处的列位诸侯,却是如同关中之地的泾水与渭水一般分明。 在平陆之外的这些诸侯之中,刚刚互相对视的鲁国、宋国以及卫国无疑是站在同一阵营之中的。 按照实力对比,这三国各自的实力根本无法与其余的大国相比,只能选择紧紧地抱在一起以获得安全感。 除了鲁国、宋国还有卫国之外,韩国与赵国毫无疑问是站在一起的。 论出身,这两个国家都是出自晋国;论阵营,这两个国家都曾经与魏国歃血为盟。 不仅如此,因为韩国与赵国之间夹了一個强大的魏国,所以两国基本上不可能爆发什么大规模的冲突。 所以无论怎么去看韩国、赵国都是天然的盟友,而此刻站在一起的韩侯与赵侯无疑是印证了这一点。 说完了鲁、宋、卫这三个小国,谈完了韩、赵这两个天然的盟友, 其实按照道理来说,秦齐两个国家也基本没有什么爆发冲突的可能,因为两国之间的距离实在是有些遥远。 从秦国所处的关中之地到齐国地处的东海之滨,按照如今的行军速度,大军少说也要走几个月的时间。 而也正是这份遥远的距离,也保证两国不会因为领土之上的争端而频繁发生争端。 当然,原时空之中那种秦国已然将疆土扩展至齐国西部的情况,并不属于我们需要考虑的范围。 不过将视线拉回到现实之中,如今的秦国也不是后世那个横扫六合的大秦帝国,如今的齐国也不是经历威宣两代之后天下首屈一指的东帝强齐。 几乎都刚刚经历了一场惨败的秦、齐两国,也都不得不面临一个敌人的威胁。 面对着魏武卒所向披靡的强大兵锋,原本分处东西的齐国与秦国最终选择站在了一起,就如同现在站在一起的秦公与齐公一般。 将上述的列位诸侯之间的关系都梳理了一遍之后,唯一剩下的就是此刻正独自一人站在诸侯最前方的楚王了。 楚王之所以能够如此高调,并不是因为他如同后世的夜郎王那般自大,而是他真的有这个底气。 论爵位,楚国可是王爵。 虽然楚国这个王爵未免有僭越之嫌,但是要知道的是楚国从春秋开始已经僭越了数百年的光景了。 数百年之中,楚王曾与齐桓公交谈,也曾和晋文公宴饮,更是时常率军北上与诸侯会盟。 楚国能够如此肆无忌惮靠的是什么?. 靠的是灭亡了数十位诸侯所获得的广袤土地,靠的是一场场胜利打出来的威名,靠的是楚国历代先王所积攒下来的丰厚国力。 也正是因为这一份强大的国力,此刻的楚王才能够堂而皇之地独自一人站在诸侯的最前方。 不过虽然楚王此刻站在了诸侯最前方,但是仔细看去他的眉宇之中还是浮现了一抹凝重。 这一抹凝重并不是来自此刻站在身旁的某一位诸侯,而是来自那位迟迟未到的魏侯魏罃。 原本魏国的强大就已经令楚国十分忌惮了,如今魏国在东部与西部分别击败了秦国与齐国,这就令楚王熊良夫心中的担忧越发严重了。 为了应对魏国这位日益强大的天下霸主,楚国开始试探性地接触作为此战失败者的秦国与齐国。 比如此刻楚王熊良夫即使站在最前方,他的视线还是会有意无意地向着秦公、齐公所站立的位置瞟上那么几眼。 在魏侯魏罃的车驾还没有出现的时候,通过平陆城外这些诸侯各自的反应,已然可以将他们各自的阵营看了个大概。 “唏律律……” 许久之后,诸侯之间那些暗地里的交流,伴随着远处一阵战马嘶鸣的声音戛然而止。 平野之上,一面高高飘扬的赤色旗帜首先映入了列位诸侯的眼帘,其次便是一队队披坚执锐的精锐士卒。 看着视野之中那一名名士卒身上甲胄所散发而出的光芒,看着那一张张越发接近的脸庞之上所浮现的坚毅,感受着那似乎正在向自己等人缓缓袭来的巨大压力; 饶是在场这些诸侯都是见多识广之人,也不得不在心中由衷地称赞一句。 真乃天下精锐。 在一双双羡慕的眼神之中,在一双双嫉妒的眼神之中,在一双双仇恨的眼神之中,魏罃所乘坐的车驾缓缓来到了众人的面前。 “魏侯到。” 伴随着一道洪亮的高吼,无论是跟随魏侯车驾前来的士卒,还是站在城墙之外等候的那些士卒,几乎是下意识地越发挺直了身躯。 此刻,端坐在马车之中魏侯魏罃,聆听着耳畔响起的高吼,缓缓睁开了自己紧闭许久的眼眸。 双手由下至上再次仔细整理了身上的服袍之后,魏罃掀开面前遮挡的帘幕缓缓走出了马车。 “参见君上。” “参见君上。” “参见君上。” …… 也就是在魏侯魏罃从马车之中出现在众人面前的那一刻,全场的魏军精锐几乎在同一时间单膝而跪,与之一同响起的还有如同山呼海啸一般的巨响声。 感受着从前方扑面而来的巨大声势,魏罃的左手紧紧地按住了腰间佩剑的剑柄,双眼之中一道无匹的锋芒忽然闪现。 …… 第一百七十八章 大幕拉开 “我等见过魏侯。” 片刻之后,等到周围单膝而跪的魏军将士纷纷起身,等到一步步地来到了众人面前,在场所有诸侯一齐向着前方大声见礼道。 “魏罃见过诸位国君。” 面对前方这些诸侯们这齐齐一礼,魏罃先是躬身一礼,然后快步来到了最前方的楚王熊良夫的面前。 “楚王。” “魏侯。” 看着站在自己面前楚王熊良夫,联想到如今显得有些微妙的魏楚关系,魏罃的脸上却是有一股意味莫名的笑容缓缓浮现。 “对于楚王,我可是神交已久了啊!” “对于魏侯,我心中也是敬佩之至。”目光注视着魏罃,就听熊良夫带着几分郑重说道:“若是有幸,我愿与魏侯相对而坐,好好地畅饮一番。” “一定会有这个机会的。” 与站在最前方的熊良夫的一番寒暄之后,魏罃的脚步继续向前,来到了赵侯赵种与韩侯韩若山的面前。 “赵侯、韩侯,昔日洛邑一别,我们可是有数年未见了。” 赵种与韩若山听到魏罃的这一句,两人视线交于一处,两道笑容随即出现在了两人面前。 “是啊,数年未见,魏侯风采可是更胜往昔了。此番,魏军连连大败敌军、攻城拔寨,赵种在此向魏侯道贺了。” “赵侯所言甚是有理,若山在此也为魏侯、为魏国而贺。” “赵侯,韩侯此言差矣。” 魏罃看着向着自己躬身而拜的赵种与韩若山,一边说着一边就上前将两人扶了起来。 “此番我魏国之所以能够连败强敌,不仅仅是有我魏国一国之力,更是因为赵国、韩国鼎力相助。” “赵侯、韩侯相助之情,寡人心中永远不会忘怀。” 听到魏罃说出这一番话语之后,赵种与韩若山再次对视,这一次两人的目光之中却是多了几分满意。 在与赵种、韩若山一番交谈之后,魏罃脚下步伐再动,已然来到了鲁公、宋公、卫公三人面前。 “鲁公、宋公还有卫公,此番大战鲁、宋、卫站在我魏国这一边的这一份情谊,魏罃始终会牢记在心。” “还请三位放心,魏罃别的不能保证,此番平陆之会三位一定会满载而归。” 魏罃这一番话语落下,鲁公、宋公还有卫公三人互相对视了一眼,一抹惊喜之色同时出现在了三人脸上。 虽然身为魏侯的魏罃并没有明说,但是此刻的一句句话语却无疑是给出了一个十分有分量的承诺。 将这一切听在耳中的鲁、宋、卫三位国君,几乎不约而同地对着魏罃躬身一礼。 “魏侯高义,我等多谢魏侯。” 与魏国在此番大战之中的盟友一一打过招呼之后,魏罃轻轻折返而回,缓步接近着此战作为对手的秦公嬴师隰与齐公田午两人面前。 看着此刻雄姿英发的魏侯魏罃,无论是嬴师隰还是田午两人脸上的神情都并不算好看。 要知道此番大战之中,魏国几乎是踩着秦齐两国士卒的尸体,一步步地夺取了原属于两国的大片土地。 更不用说从魏罃刚刚与其他诸侯交谈的话语之中,两人已经能够猜测到这一场平陆之会的具体内容。 无非是以魏国为首的胜利者联合在一处,商量着如何处置秦齐这两個战争的失败者罢了。 不过魏罃却无论如何也不会正面承认这是一场分赃大会,他会冠冕堂皇地表示这是一场追求和平的会盟。 至于对于秦国、齐国土地的分割,那不过是对于两国主动挑起这一场战争的些许惩罚罢了。 虽然有人会说魏罃所作所为有些过于虚伪,但是国与国之间的交锋从来都不是请客吃饭。 那是战场之上两军将士长戟与利剑的碰撞,那是谈判桌上两国策士唇舌之间的交锋。 无论是有形的战场还是无形的谈判桌,都不能有一丝半点的放松,因为它往往与一个国家的利益息息相关。 一步、两步、三步…… 脚步走得无比缓慢又无比沉稳,魏罃脸上的笑容却是越发灿烂,最终他来到了身为秦公的嬴师隰面前。 “叔父,我们可是有多年未见了。” 听到魏罃对于自己的这一句称呼,对面的嬴师隰先是一愣,随即他的双眼之中却是出现了几分迷离之色。 脑海之中曾经的记忆再次浮现,此刻的嬴师隰却是仿佛回到了二十余年之前。 那时的他还不是秦公,只是客居在魏国的一个君位被夺的秦国公子。 或许是看中了他身上所具有的价值,当时身为魏国太子的魏击与他颇为友好,两人还有公叔痤更是时常在太子府邸之中欢饮。 而在几次三番前往太子府邸的过程之中,经由太子魏击的介绍,嬴师隰认识了当时还是一个稚子的魏罃。 看着昔日那一个学着大人的模样向着自己行礼的魏罃,如今已经是手握大权、充满威严的魏国之君,嬴师隰的心中就是一阵的唏嘘慨叹。 “是啊,已经很多年没有见面了。” “不知叔父可还记得,在父侯为叔父送行的那场宴会之上所说的话语?”看着面前依旧处在怀念之中的嬴师隰,魏罃却是随即抛出了一个问题。 “唉……” 一声情绪有些复杂的长叹之后,就听嬴师隰沉声回答道:“如何能够会不记得呢?” “假使我嬴师隰此番顺利回国继位为君,只要你的父侯在位一日,我秦国便一日不对魏国发动战争。” “哈哈哈……” 嬴师隰这一句话刚刚落下,魏罃一道充满爽朗的笑声便响了起来。 片刻之后笑声渐渐停止,魏罃目光灼灼地看着嬴师隰,“父侯在时,秦国确实是没有对魏国发动过战争。” “叔父确实是做到了当年对于父侯的承诺。” 看着因为自己的一番话语而沉默不语的嬴师隰,魏罃轻轻地摇了摇头,视线随即转向了另外一边。 “不知齐公当日趁我魏军主力和秦国大战,派遣大军攻伐我魏东观城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有今日这一般局面?” “我……” “哼!” 面对着魏罃所问出的这一句话语,对面的田午只觉得胸中似乎有一团怒火就要喷涌而出。 魏罃说出这一番话语,分明是在羞辱他,就算是一向老谋深算的田午此刻脸上也是有些愠怒。 不过他最终还是没有多说一些什么,而只是用一道冷哼声给予了魏罃回应。 眼见田午如此魏罃却也没有放在心上,而是自顾自地穿过了在场的一干诸侯,向着前方的平陆走了一段路程。 “诸位国君能够前来平陆,我的心中实在是万分欣喜。如今天色已然不早,诸位国君还请入城,请!” “魏侯,请!” …… 第一百七十九章 我为刀俎 “呜呜呜……” 清晨,伴随着一阵悠长的号角声,一名名身着服袍的诸侯在魏侯魏罃的带领之下缓步迈入了平陆城内的一座大厅之中。 当脚步来到了属于自己的几案之前,魏罃脚下步伐微动,转身看向了此刻正站在自己身后的各位诸侯们。 因为魏国在天下诸侯之间实力最为强大,魏侯魏罃又是此次平陆之会的召集者,这主座自然是由他魏罃来坐了。 坐在魏侯魏罃右侧下方并且仅仅比他靠后几分的,则是在场国力仅次于魏国的楚国国君熊良夫。 楚王熊良夫的下方坐着的乃是国力比楚国更弱几分,作为此次大战失败者的秦国与齐国。 与秦国和齐国相对的那个坐席之前,此刻站着的两人乃是魏国的盟友赵国和韩国的两位君主了。 至于同样参与到此番大战之中的鲁国、宋国、卫国三国,则是因为实力不及以上这些大国,只能乖乖在列国之后就坐了。 带着几分锐利的目光迅速扫过周围,将一干诸侯此刻的站位尽数收入眼底,魏罃的声音随即响了起来。 “诸位国君此番能够来到平陆,参与到这一次的诸侯会盟之中,实在是令我心中欣喜万分。” 说话之间向着前方躬身一礼之后,魏罃伸出右手作出了邀请的手势:“还请诸位国君入座。” “多谢魏侯。” 一道齐齐的称谢之声在大厅之中响起,只见在场的一干君主缓缓来到了为自己准备的坐席之上坐了下来。 数息之后,来到众人中间并环顾一圈,魏罃的声音再次在众人耳畔响了起来。 “诸位国君,这一年以来可以说是战事频仍。自关中至东海,天下之间无处不在发生着战争。” “如此大规模的战事换来的是什么,是无数将士血洒疆场、是无数黎庶生灵涂炭。” “如此种种,实在是令我痛心万分。” 魏罃的一句句话语说得是那般的情真意切,仿佛他真的为这些日子以来天下之间所发生的战争而痛心疾首一般。 不过从周围坐席之上那一名名诸侯充满平静的神情看来,魏罃所说的那一句句话语似乎对于他们来说根本算不上什么。 与其听魏罃说这些听起来冠冕堂皇的话语,他们更希望听到一些货真价实的东西。 魏罃自然也是明白这些诸侯此刻心中的想法,视线轻轻扫过周围的诸侯之后,他的话锋却是微微一转。 “此番我等诸侯之所以汇聚在这平陆城内,为的便是使得天下恢复和平,让黎庶都能够从残酷的战争之中解脱出来。” “而要让天下重新恢复和平,那么我等就不得不回忆过往种种,思考这场大战究竟因何而起?” 大厅之中,当魏罃这一个问题被抛出之后,在场一干诸侯的心中便是一震。 下一刻,部分诸侯的视线下意识地看向了作为失败者的秦国与齐国,很显然魏罃话语之中所暗指的就是他们两個国家。 要知道,虽然秦国与齐国如今在与魏国的交锋之中稳稳占据了下风,但是当初发动此次大战的却是秦国、齐国。 首先是西方的秦国,为了夺回数十年之前被魏国夺取的河西之地,秦公嬴师隰几乎是举了全国之力。 靠着先发制人的优势,秦国确实是取得了一定的战果,其兵锋更是打到了魏国在河西之地的要塞少梁城下。 不过也正是在少梁城下,秦国十万大军在与六万魏武卒的交锋之中落败,原本对于秦国有利的战局立刻便是急转直下。 先是魏国携大胜之威夺回了先前丢失的土地,其后便是魏军渡过洛水攻入了秦国的东部,甚至秦国都城栎阳都落入了魏军的手中。 秦国在河西战场与魏国的交锋之中先胜后败,齐国在与魏国的战争之中同样也没有占据上风。 趁着秦国与魏国在河西之地大打出手、魏军主力几乎全部处在西部,以为有机可乘的齐国果断发兵攻打齐国的魏东之地。 只是令齐国没有想到的是,他们攻打魏国的战争,竟然会显得那般的艰难。 首先是八万齐国大军被一万魏军阻挡在了观城,给魏国留足了充足的应对时间。 然后从齐军的突然袭击之中回过神来的魏国,立刻便展现了自己高超的拉拢盟友的能力。 靠着在各国道路之上奔驰的一驾驾马车,靠着在各国朝堂之上口若悬河的一名名使者,魏国连续将韩国、赵国、楚国等六国拉到自己的战车之上。 齐国君臣没有想到的是,转眼之间自己的对手就从魏国一国,变成了以魏国为首的七国联军。 最终,饶是齐国上下招数齐出勉强阻挡了来自北方、南方的威胁,但是却被魏国领着中路联军一直从观城打到了长城之下。 将心中有些相似的思绪按下,收起了各自或是庆幸或是苦涩的心情之后,在场的诸侯几乎将目光全部汇聚到了站在众人面前的魏罃身上。 无论是作为这场战争胜利者的楚国、赵国、韩国等国,亦或是作为战场失败者的秦国与齐国,都很好奇魏罃准备如何来结束这一场可以说是规模空前的大战。 “秦公、齐公……” 不出众人所预料的那样,下一刻魏罃对嬴师隰以及田午的呼唤声便响了起来,迎接着一张似乎是充满善意的脸庞出现在了两人的视野之中。 “不知两位如何看?” 面对着魏罃所问出这一句问题,嬴师隰与田午相视一眼,一时之间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此刻的他们颇有一种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感怀,整个人立时陷入到深深的沉默之中。 直到许久之后,嬴师隰口中吐出的一声话语,这才将大厅之中的沉默给打破了。 “我秦国作为战败者,实在是无话可说。如何处置,我秦国愿听魏侯之言。” “秦公你……”听到嬴师隰的话语,田午脸上一阵震惊闪过。 此刻依旧不愿意认输的他还想硬气一把,可是当他看到面前魏罃脸上的那份笑容之时,却只是低低地说道:“前线战败,我也无话可说。只是我想提醒魏侯,莫要太过欺人太甚了。” “好好好……” 伴随着一阵叫好之声,魏罃带着几分满意看向了前方的嬴师隰与田午,然后只听他向着大厅之外大喊了一声。 “来人啊,取舆图来。” “喏。” 几乎就是在厅外那一声回应落下之后不久,几名魏军士卒便举着两张舆图来到了魏罃以及在场一干诸侯的面前。 虽然那两张舆图此刻还没有被展开,但是在场众人相视一眼之后,心中已然生出了几分明悟。 那两张舆图有一张是秦国的,而另外一张则是齐国的。 …… 第一百八十章 人为鱼肉(初) 当看着眼前那两张被魏军士卒举入大厅之中的舆图,在场除了秦国与齐国以外的诸侯双眼之中,或多或少地出现了几分兴奋的神采。 他们此番之所以出兵帮助魏国进攻齐国,不就是因为看到了其中的利益,也不就是为了这一天的到来吗? 如今丰硕的胜利果实即将摆在眼前,任由他们去大快朵颐,这些诸侯的心中又如何能够不感到兴奋呢? 于是,在大厅之内一干诸侯灼灼目光的注视之下,其中两名魏军士卒缓缓展开了一张舆图。 数息之后,当看清视野之中那由一根根线条所组成的山川地理,在场大部分诸侯不禁在心中暗自可惜了一下。 不过与众人心中的情绪不一样的是,此刻身为秦公的嬴师隰的心可是都快要提到了嗓子眼之上。 因为从视野之中那两根分别代表着泾水与渭水的线条,嬴师隰的心中已然猜出了这张舆图所代表的地域。 认出了眼前这张舆图之上所描绘的正是他们秦国的疆土之后,嬴师隰的视线微微移转之间,却是落在了一根由红线专门勾画出来的线条。 同样注意到整根红线的又何止嬴师隰一人,就在众人默然无语之际,魏罃身旁的楚王熊良夫的声音却是出现在了大厅之中。 “魏侯,眼前这张舆图我等已经看清楚,绘制的乃是秦国的疆土。只是……” 说话的声音故意压低了几分,右手指向那根被特意标红的线条,只听熊良夫沉声询问了起来。 “只是这一根勾画在秦国舆图之上的线条是什么意思,我心中倒是有些不解,还请魏侯能为我解惑。” “既然楚王发问了,那么我自当言无不尽。” 带着一副笑容回应了熊良夫一番之后,魏罃缓步来到了那张舆图的面前,手指沿着那一根红线缓缓移动了起来。 “云阳、泾阳、高陵、蕞城……” 伴随着魏罃手中在地图之上缓缓移动,一座座城邑的名字便在大厅之中众位诸侯的耳畔响了起来。 等到将这一根红线全都勾画完毕之后,魏罃的视线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一阵缓慢却无可置疑的声音立时在大厅之中响了起来,“这些城邑都是在此次魏秦大战之中落入我魏军之手的。” “而在战后这些城邑包括他们以东的秦国土地,也都将划入我魏国的版图。” 说完这些话语之后,魏罃的视线轻轻移向了熊良夫,脸上依旧是那副淡淡的笑容。 “不知我这样说,楚王是否明白了?” 魏罃此刻能够表现出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熊良夫心中却是不禁暗暗生出了几分愠怒。 诚然这场发生在西部的战事,乃是魏国与秦国两国之间的事情,与他楚国也没有多大的关系。 但是魏国吞没秦国如此大范围的疆土,却事先连告知一声都没有,是否太不将他这个楚王放在眼里了。 感受到自己被魏国所忽视的熊良夫,立刻带着几分怒意冷冷地说道:“魏国如此大范围地侵吞秦国的疆土,不觉得欺人太甚了吗?” 当熊良夫这一句话问出之后,魏罃的心中并没有半点不快,甚至脸上的那份笑容还更灿烂了几分。 只是周围其余的诸侯却明显不如魏罃这般平静,面面相觑之间,一道道有些讽刺的视线暗暗看向了楚王熊良夫。 这些诸侯实在是想不到身为楚国之君的楚王竟然能够说出这样的话语,要知道天下之间灭亡诸侯最多的国家可不是别人。 正是熊良夫治下的楚国啊。 若不是历代先王不遗余力地吞灭他国的疆土,楚国又哪里能够会有如同今日这般广阔的版图呢? “楚王,此番秦国举全国之兵犯我疆界、杀我士卒,若不是我魏军将士浴血奋战,恐怕今日割让疆土的便是我魏国了。” “难道楚王要我不顾将士浴血,将这些疆土全部归还给秦国,如此才不欺人太甚了吗?” “又或者楚王准备将此番占据齐国的疆土归还齐国,然后再将楚国数百年之间吞灭的疆土尽数物归原主?” 魏罃这一段的语气虽然说得是十分平和,但是其中暗藏的锋芒却是令熊良夫感到如鲠在喉。 他此刻已经有些后悔刚刚因为一时激愤,而选择站出来替秦国直面魏罃的威势。 “我……”楚王熊良夫还想要说些什么,但是说出来的话语却只剩下了迟疑。 看到熊良夫已然无话可说,魏罃索性也不理他,转而将目光看向了下方的秦公嬴师隰。.. “不知秦公以为如何?” 注视着视野之中那一张充满和善神情的脸庞许久之后,秦公嬴师隰缓缓地闭上了自己的双眼。 云阳、泾阳、高陵、蕞城…… 伴随着一座座城邑的名字在脑海之中浮现,一股无比屈辱的感觉出现了心头,嬴师隰的右拳与此同时也是握得越来越紧。 若是可以的话,嬴师隰恨不得当即提三尺长剑再上战场与魏军大战一场,如此也不用受今日这般的屈辱。 只是当心中的那份激愤渐渐褪去,当过去的一场场大战出现在了他的心头,嬴师隰的心却是渐渐冷静了下来。 此时此刻,他嬴师隰能够继续战下去,但是秦国却是不能继续战下去了。 时间在一分一秒之中缓缓流逝,最终嬴师隰松开了自己右拳,睁开的双眼也是看向了面前的魏罃。 “魏侯此言,我秦国自当遵从,这些土地从今日起便不再属于秦国。” 几乎是用着颤抖的声音,嬴师隰无比艰难地说完了这一句话,然后便几乎整个人瘫倒在了坐席之上。 看着视线之中已然被抽空力气的嬴师隰,魏罃脸上的笑容却是越发灿烂了。 前世秦国趁魏国和齐国决战中原之际,多次发动了对于河西之地的攻势,并最终从魏罃的手中将这一块河西之地夺了去。 如今靠着一场河西大战,魏罃将两国的边界从原本的洛水向西推进到了泾水,魏秦两個国家之间的战略态势必将发生重大的改变。 至此,实力大损的秦国已然不是魏国的对手,魏国遭受东西夹击的风险也已经被大大降低。 带着心中的一分畅快,魏罃的目光从嬴师隰的身上,转移到了对面的韩若山脸上。 “韩侯,可还记得我魏国相国给予贵国的承诺?” “当然记得。”迎着魏罃看向自己的视线,只见韩若山带着几分笑意说道:“我可是一直等着魏侯践行这份承诺。” “好。” “为了酬谢韩国此次相助之情,我魏国便将函谷关即上洛之地交予韩国。” “魏侯高义。” …… 第一百八十一章 人为鱼肉(续) 对于魏罃与韩若山两人的对话,此刻坐在几案之后的秦公嬴师隰已然没有什么兴趣去关注了。 即使早已经预料到魏国的胃口必然不会小,但将那数百里的秦东土地割让出去之后,嬴师隰的心中还是生出了无限悲痛。 渐渐地过去二十余年之间一幕幕场景不断在他的脑海之中重现着,他不知道自己这些年来的夙兴夜寐究竟是为了什么? 嬴师隰沉浸在心中的那份痛苦之中许久,直到魏韩两国之间的交易落下帷幕,他的目光这才缓缓变得清晰。 明白一切已经变成了定局之后,嬴师隰的视线移向了一旁的齐公田午。 望着视野之中那一张充满着不甘的面容,嬴师隰心中一阵无奈浮现,有些事情不是你不想发生便不会发生的。 此番摆明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魏韩两国已经分取了他秦国的疆土,作为此战另外一个失败者的齐国还会远吗? 接下来事情的发展也正如秦公嬴师隰所预料的那般,在与韩侯韩若山一番交谈之后,魏罃的视线又一次地从周围的一干诸侯脸上扫过。 “诸位国君!” 魏罃呼出的这一道声音,立刻将在场所有诸侯的视线都吸引了过去,有些人的目光之中更是隐隐充满了兴奋。 刚刚魏韩两国已然了结秦国之事,那么接下来众人所要商议的事情是什么也就不言自明了。 在全场一道道视线的注视之下,另外两名魏军士卒将另外一张舆图缓缓展开,与此同时魏罃已然缓步来到了舆图之前。 手指在舆图之上轻点了几下,只见魏罃转过身来对着众人说道:“此番大战,我魏国已然取了数百里秦国疆土,这齐西的土地却也不好多取。” “既然这样那我魏国便只取马陵以西之地,剩余齐国疆土由诸位自取,不知诸位国君意下如何?” 魏罃主动让地的话语一出,在场大部分诸侯互相对视一眼,心中一阵窃喜却是不禁生出。 魏国作为此番伐齐联军的发起国,又率领着中路联军长驱直入,理应分得最多的齐国土地。 不过此番占领的齐国土地毕竟是有数的,魏国多分的同时,也就意味着其他诸侯便要少分,这令那些诸侯的心中多多少少有些不痛快。 而此刻魏国却是主动提出只要马陵以西的土地,这便是要将大片的齐西土地拱手让人。 没有了魏国这个强力的竞争对手,那些诸侯心中的不快转瞬之间便是消散不见。 一时之间,大厅之内,诸侯对于魏侯魏罃的称颂之声却是不绝于耳。 “魏侯高义,在下钦佩。” …… 不过在场可不是所有人都因为魏罃的这一番表态而感到欣喜的,但听得一道巨响声出现在了大厅之中。 “啪!” 心神一阵激荡之后,众人顺着这声巨响的声音看过去,只见此刻坐在秦公嬴师隰上方那個坐席之上齐公田午却是已然站了起来。 “魏侯,还有各位国君……” 轻轻吐出对于众人称呼的同时,田午咬牙切齿地用视线扫过了在场的每一个人,最终充满着嫉恨的目光直直看向了中央的魏侯魏罃。 “在我面前,诸位如此商议着我齐国疆土的归属,不觉得太过分了吗?” “过分?” 面对着田午直要将自己大卸八块的眼神,魏罃脸上带着笑意轻轻地摇了摇头。 “若是齐国不趁我魏国与秦国交战之时发兵,又哪里会有后来的大军东进?” “若是齐国不因为国力强大而随意欺侮邻国,鲁国、宋国还有卫国又如何会发兵相助?” “若是齐国不自恃兵力强大而频繁挑起战争,又怎么会有今日的举世皆敌?” 掷地有声的三句疑问抛出之后,没有去再管田午此刻的脸色,魏罃一边回转身形向着自己的坐席走去,一边自顾自地给出了答案。 “归根究底,实在是齐国树敌太多,也实在是齐国咎由自取。” 数息之后,端坐在自己的坐席之上并仔细整理了一番身上的服袍之后,魏罃这才看向了依旧站在原地的田午。 望着那张此刻已经是阴沉到极点的面容,就听魏罃说道:“不知齐公以为如何?” “好,就算是我齐国树敌太多又如何?” 视线从前方移向了上方,一脸怨恨地看向了魏罃,就听田午厉声说道:“魏侯可别忘了,你魏国还没有胜、我齐国还没有败,大不了你我之间再战一场。” 听到田午的这一番话语,魏罃脸上的笑意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却是满脸的郑重神情。 “我魏国虽然不愿意开战,但也不怕战争;齐公要战,我魏国便迎战。” “不过齐公可别忘了,此番齐国要应对的对手,可不仅仅是我魏国一国。”说完魏罃的视线看向了下方的一干诸侯,“诸位国君意下如何?” “既然齐公要战,那么我赵国自当奉陪。” “魏侯信守诺言,那我韩国如何能够半途而退?” “鲁国与齐国仇怨已深,此番鲁国愿听魏侯调遣。” “宋国虽然国弱但还有数万将士,愿助魏侯彻底击败齐国。” “卫国国力弱小,但也助魏侯一臂之力。” 赵国、韩国、鲁国、宋国、卫国,在场的五位国君纷纷表明了自己愿意襄助魏国的态度。 而每有一个诸侯站出来表明态度,身为齐公的田午脸色就阴沉一分。 与他脸上神情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魏罃此刻的神情之中却是带上了几分满意。 扫过了此刻一言不发的嬴师隰,看过了满脸阴沉的田午,魏罃的视线最终落在了在场没有表明态度的熊良夫身上。 “楚王以为呢?” 魏罃的询问声在耳畔响起,立时便让熊良夫的心中生出了一股处于风暴最中心的无力感。 虽然周围依旧是风平浪静,但是熊良夫心中很清楚,自己此刻哪怕说错一句影响都是无比巨大的。 心中思绪流转之间,熊良夫暗暗打量了一番下方的田午,双眼之中一阵抉择闪过。 他在思考眼前的田午以及他背后的齐国,究竟值不值得自己冒着巨大的风险站出来。. 时间在熊良夫的抉择之中一分一秒地过去,也不知过去了多久,熊良夫最终作出了自己的选择。 “我楚国自然也愿意和魏国站在一处。”给出了这份表态之后,熊良夫立刻话锋一转,“不过正如魏侯先前所说,我们今日齐聚此地,便是为了消弭战火。” “为了天下黎庶也为了各军将士,能够用言语解决的问题,我等还是莫要再起战端了。” 熊良夫所说出的这一番话语,让原本大厅之中弥漫的战意立刻为之一滞。 下一刻,所有人的目光全都看向了正坐在上首的魏罃。 …… 第一百八十二章 人为鱼肉(终) 此刻大厅之中在座的众位诸侯,若论国力强盛,首推便是魏国与楚国两国。 从刚刚两国之君的表现来看,魏国明显是准备要分割齐国的土地,而楚国则暗暗站在了齐国的一边。 如今楚王熊良夫的话语还未完全消散,其余众人之所以将目光全都汇聚了魏罃身上,就是因为想要看看魏国究竟又会作出何种反应。 在大厅之中一道道目光的注视之下,面对着楚王那如同和事佬一般的话语,魏罃的心中却也生出了几分计较。 此时此刻场中的形势已然再明显不过了,原本作为魏国盟友的楚国,为了自己的利益已然准备要尽可能地保全了齐国了。 这种情况之下,一个问题紧接着就摆在了魏罃的面前,魏国究竟是否应该为了一个齐国而与楚国撕破脸皮? 沉吟了半晌之后,只见魏罃脸上的那份郑重缓缓消散,看向楚王熊良夫的目光之中却是多了几分笑意。 “既然楚王都如此说了,那么这再战一事就暂且不提。” 为了维持两国之间,而暂时压下了心中的那份战意,就听魏罃继续向着下方问道:“只是不知道楚王准备如何来结束这一场战争,而齐公又准备付出何种代价来赔偿我等呢?” 魏罃的一番话语分明是将难题重新抛给了熊良夫,在场一干诸侯的视线也随之回到了面前的楚王身上。 熊良夫清晰地感受到从四面八方看过来的灼灼目光,心中立刻便是一阵沉重的压力生出。 下一刻他旋即意识到魏罃这是把他架在火上烤,一個不小心便会引起在场其余诸侯的不满。 如果没有国力比楚国还强势几分的魏国,为了将齐国拉到自己的阵营之中,熊良夫咬咬牙也就强硬到底了。 可是如今魏罃就坐在上首看着自己,若是自己执意偏袒齐国,那么便有可能被其余诸侯联合敌视。 饶是此刻的楚国还算是国土广袤、人口充足、国力强大,熊良夫却也不希望这些诸侯再来一次联军伐楚。 迟疑了片刻之后,熊良夫的脸上也浮现了一缕笑容,只听他对着其余众人说道:“既然我等相聚于此是为了消弭战争而来,那么又有什么不能谈的呢?” “诸位不妨将自己心中的条件说出来,也能够让齐公能够好好思虑一番不是?” 当熊良夫说出这一番提议之后,在场一干诸侯却是没有立刻给出反应,而是纷纷再次将目光看向了上首的魏罃。 很明显相比较于虽然是名义上的盟友,但是已经显示出偏袒楚国之意的楚王,这些诸侯还是更相信作为盟主的魏侯。 对于周围诸侯心中所想,魏罃心中自然是清楚万分,与此同时一丝笑容缓缓浮现在了他的脸上。 “既然楚王如此说了,那么诸位国君不妨说说如何?”看着下方的一干诸侯们,就听魏罃沉声说道。 “我赵国先来。” 数息之后,就在魏罃淡淡的笑容以及熊良夫有些不悦的神情之中,作为赵国之主的赵种首先站了出来。 从坐席之上径直来到舆图之前,伴随着手指在上面迅速移动,赵国想要获得的齐国疆土就这么展现在了众人面前。 “魏侯还有诸位国君,此战我赵国总计出动了四万大军,攻占了齐国在河水以北的所有土地。” “虽然论功绩无法与魏国相比,却也牵制了齐国高唐的五万大军,算是略有功劳吧。” “若是可以的话,我赵国希望能够获得河水以北的齐国土地,以及齐国河水以南博陵、平原、饶安等城邑。” 赵种说完并回到坐席之上后,伴随着魏罃视线轻转,坐在 “诸位,我鲁国此番出兵不为其他,就是想要收回齐国曾经侵占我鲁国的疆土。” “刚城以东、莒城以西、郕城以北、长城以南,这些土地原本就是我鲁国旧土,我鲁国之人无一日不想这些土地回归。” “还请诸位国君明鉴!” 当赵国、鲁国两国之君将自己的条件说完之后,下方田午看着那一张舆图的脸色可是更加难看了。 赵国、鲁国提出的条件分明是从北、中两个方向,将齐国的国土由原本的地方,压缩到了河水以南、马陵以东的狭窄区域。 况且这还仅仅是赵国、鲁国两国所提出的条件,没看到宋国、卫国乃至于楚国都还没有提出自己的要求吗? 田午脸上那份难看的状态并没有维持太久,伴随着接下来宋国、卫国两国国君的陆续登场,他的双眼之中已然只剩下了阴沉之色。 在这两国之中,宋国所索取的是齐国济水以东、无盐以南的广大区域,而卫国则在魏国的暗中示意之下拿下了聊城以西的所有土地。 如此齐国原本还算广袤的土地,立刻便被几国给瓜分了小半,并且这些还都是紧靠中原的富裕之地。 看着那几乎快缩水了一小半的疆土,田午的心中便是一阵的难受,他不希望让这些诸侯的盘算变成现实。 不过田午的心中也很清楚,虽然表面之上他表现得硬气,但是单单以齐国一国之力却是无法与魏国乃至整个诸侯联盟相抗衡的。 在一筹莫展之际,田午的视线下意识地看向了上方坐着的熊良夫,他希望这位刚刚站出来维护自己的楚王能够再拉自己一把。 熊良夫自然也看到了田午看向自己的目光,只是他在思虑再三之后,最终还是没有冒着得罪其余所有诸侯的风险站出来力挺齐国。 不仅如此他甚至还走到了舆图之前,将自己的手指落在了上面,“此番我楚国出兵六万,牵制了齐国在南部的大部分军队。我楚国想要获得齐国下邳以北、莒城以南的城邑。” 楚国这突然到来的一记背刺,立刻便让田午心中最后的一丝希望破灭了。 情势到了这般地步,各国诸侯为了自己的利益都保持了极大的默契,齐国就算是有心却也是无力。 紧握的双手缓缓松开,一番怅然若失之后,就听齐公田午语气低沉地说道:“我齐国可以答应诸位国君的要求,只是还希望诸位能够将平陆留在齐国,那毕竟是我齐国的五都之一。”.. “这是自然。” 伴随着魏罃这最后的一句话语,伴随着秦国、齐国的纷纷投降,这一场规模空前的大战也总算是宣告终结了。 …… 第一百八十三章 齐帐之内 白日,平陆城大厅之中,唇枪舌剑之间尽是一片刀光剑影。 夜晚,诸侯各自回到了自己的营地,主帐之中一盏盏灯火散发着幽幽光芒。 大帐之外一名名披坚执锐的禁卫肃然而立,他们看向周围一片黑暗的目光之中满是警惕的神情。 忽然,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在耳畔响了起来,其中一名禁卫的双眼之中立刻就是警光大作。 “来者何人?” “是我……” 不见其人、先闻其声,从前方传来的这一道熟悉声音却是让警戒的禁卫放松了几分警惕。 片刻之后,等到那道人影从黑暗之中走了出来,周围一干禁卫脸上的警惕全都化为了尊敬。 “末将参见相国。” 这道黑暗之中来到大帐之前的身影不是别人,正是如今的齐国相国田礼。 对着面前这些行礼的士卒轻轻点了点头之后,田礼的目光看向了众人之后的那座主帐。 “君上怎么样了?” “这……” 这名禁卫听着田礼的这一声询问,视线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语气之中一阵迟疑显现。 数息之后,视线与身前的田礼交于一处,这名亲卫的双眼之中分明显露出了几分坚定。 “启禀相国,君上自回到大营之后便一个人呆在主帐之中,并严令末将等不得踏入大帐一步。” “末将等人心中忧虑君上安危,只是君上有命,实在是不敢违抗。” 听着这名禁卫的禀报,看着前方那座略显孤寂的主帐,田礼发自心底吐出了一声长叹。 白日大厅之中发生的一切,他在事后也是有所耳闻,也明白身为齐公的田午为何下达如此命令。 与其说田午是因为长城以西的大片国土割让给诸侯而低落,倒不如说是因为齐国的弱小而愤怒。.. 面对以魏国为首的一干诸侯的联合施压,齐国根本没有多少谈判的筹码。 战场之上,齐国已经是一退再退。 齐国北方的高唐仍有赵国四万大军虎视眈眈,南方的莒城六万楚军也没有后退的迹象; 更不用说是此刻还停留在齐国长城以西,始终准备着要攻入长城以东的核心之地的诸侯联军主力。 邦交之上,齐国也已经是举世皆敌。 赵国、魏国、宋国、鲁国、卫国、楚国,这些与齐国接壤的国家无一例外地成为了齐国的敌人,而且齐国的敌人又何止以上这些诸侯。 别的不说就说地处齐国北方的燕国,历来就与齐国战端不断,未必没有可能加入对齐国的战争之中。 若真是到了那般地步,齐国可就不是如同今日这般割地了,社稷的存续也都成为了问题。 无论是军事之上一退后退,亦或是邦交之上举世皆敌,归根究底还是齐国的实力过于弱小。 若是齐国能够有足够的实力抵挡住诸侯从四面八方的进攻,联军的兵锋又何至于直抵长城之下; 若是齐国能够有足够的实力驾驭住东方的鲁国、宋国、卫国等邻国,哪里又会有此刻的举世皆敌。 说到底还是那句话,在足够强大的实力面前,一切的阴谋诡计都会是无用功。 而很显然如今的齐国并没有如同后世秦国那般的强大国力,实在是无法抵挡诸侯来自四面八方的攻势。 互为君臣多年,田礼对于自己的这位君上可谓是十分了解,对于他此刻的心思自然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当思绪重新回到脑海之中,看着面前的禁卫,田礼又是一声长叹吐出。 “这件事情,还是由我去劝劝君上吧。” “相国……” 一边是齐公田午的命令,一边是齐相田礼的话语,这名禁卫又是一番迟疑浮现。 最终,禁卫心中的那份坚定还是胜出了,只见他缓步来到大帐之前躬身一拜。 “君上!” “寡人不是说过了吗,今日寡人心中烦闷想一個人独处,任何人不得打扰。”这名禁卫的话语刚刚说完,主帐之中立刻一道低沉的声音传出。 没等大帐之中那道如同受伤野兽的低吼完全落下,齐相田礼立刻来到了大帐之前。 “君上,臣田礼求见。” 田礼这一句话一出,大帐之中的低沉声音立刻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则是长久的沉默。 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一道比之刚刚少了几分锋芒的声音在田礼耳畔响了起来。 “相国,进来吧。” “喏。” 听到了田午的这一道命令,田礼躬身一喏,然后缓步向着面前的大帐走了过去。 右手轻轻掀开帐帘,脚步迈入大帐,眼前出现的情景却是让田礼脸上浮现了一阵错愕。 预料之中的满地狼藉没有出现,想象之中的愤怒神情也没有显现,出现在他双眼之中的田午显得那般平静。 此刻大帐之中的一盏盏烛火正散发着幽幽光芒,将田午的人影映照出了几分别样的寂寥之感。 听到耳畔那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田午缓缓抬起头来,没有了以往对于臣子的那份肃然,有的只是对于老友的熟络。 “相国你来了,快请坐。” 片刻之后,等到田礼在他对面坐下,田午却是将一张帛书递到了他的面前。 虽然田午的动作是那般的平静,但是从他双眼最深处,田礼还是能够看到一抹充满低落的神情。 也就是田礼将视线移向眼前这方帛书之上的时候,就听田午沉声说道:“相国,寡人是齐国的罪人。” “田氏历代先祖将齐国的社稷交到了寡人的手中,寡人却将它亲手割让出去。” “就算是百年之后,寡人又有何面目去见九泉之下的历代先祖。” “君上莫要自责,臣以为此战之败,不在君上。” 当田午一声声的自责在耳畔浮现,田礼连忙出声劝解道:“无论是派出军队防卫高唐、莒城,亦或是派出大军增援中路,臣以为君上做的都没有错。” “甚至若是没有君上以大魄力征召的十万将士,不要说是长城以西之地,恐怕长城以东的土地也会成为列国分割的对象。” “臣要说的是此战的失败不在君上,若是真的要怪的话,只能说是我齐国国力还是不够强大。” 田礼这一番劝导让田午双眼之中的低沉之色褪去了不少,与此同时一抹坚定出现在了他的双眼之中。 “相国,寡人有意强盛齐国,不知相国以为该当如何?” “君上若真有强国之心,自然是齐国之幸。” 说完这一番话语之后,田礼猛然从坐席之上站起,轻轻一番踱步,目光之中一道坚定之色闪过。 看着几案之后端坐着的田午,田礼将一份埋在心中许久的话语却是缓缓吐露了出来。 “君上,魏国何以能够强大,关键在于变法;我齐国若想强大,也唯有变法。” “只有变法,才能强国。” …… 第一百八十四章 父子交谈 就在齐国营地的大帐之中,齐相田礼对着齐公田午诉说着一道道掷地有声的话语之际,一声巨响却又是在秦国大营的主帐之中响了起来。 “砰!” “魏罃小儿,欺人太甚,我嬴虔与你不共戴天。” 一道充满愤怒的大吼声过后,身为秦国长公子的嬴虔立刻抄起了一旁的长剑,起身便要向大帐之外走去。 只是他的脚步还没有向前走几步,身后一道紧接着响起的呼喊声却是拦住了他的去路。 “兄长,莫要冲动,一切还得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从长计议,一切都是要从长计议。”此刻已然被愤怒所占据的双眼看着视野之中的那道身影,就听嬴虔带着几分不满说道:“再从长计议下去,我秦国都要被魏国所覆灭了。” 说完这句话语之后,嬴虔双眼之中的神情越发坚定,脚下的步伐更是加快了不少。 只是还未等他的脚步迈出大帐,又是一道声音响了起来,只不过这次说话的却是身为秦公的嬴师隰。 “渠梁,莫要拦他,让他去。” “我倒想看看我的好儿子是怎么惨死在魏军锋利的箭矢之下的,我也想看看愤怒的魏国大军是如何再次踏破我秦国都城雍城的。” “去,让他去。” 嬴师隰已将话说到了这般田地,嬴虔哪里还敢生出什么走出大帐的念头,立时带着满脸的不甘转身而回。 “公父……” “你心中若是还认我这个公父,你心中若是还有秦国,就给我回来坐下。” “我……” 嬴虔听到这一番话语还想要争辩一些什么,可是当他的视线迎上嬴师隰的目光,已经达到嘴边的话语却是直接吞了下去。 紧紧握住了手中长剑的剑鞘又很快松开,嬴虔缓步回到了弟弟嬴渠梁的身旁,将自己强壮的身躯一下子砸到了坐席之上。 “公父,嬴虔知错了。” 面对儿子嬴虔的认错,嬴师隰只是冷哼一声,便将自己的视线移向了对面另外一个儿子。 “渠梁,说说你怎么看眼下的形势?” 嬴师隰的发问在耳畔回响,思绪在心中流转,片刻之后就听嬴渠梁轻声回答了起来。 “公父,此次与魏国一战,我秦国可以说是遭遇了一场惨败。” “先是十余万大军覆灭于河西之地,其后都城栎阳又落入魏国之手,甚至魏军的兵锋已经达到泾水以东。” “可以说,我秦国国力已然遭受到了重创,实在已经无力与魏国一战。” 嬴渠梁这一番话语落下之后,身旁的嬴虔立刻大声说道“哪里有渠梁说的这般,只要公父一声令下……” 嬴虔的话语还没有说完,伴随着嬴师隰看过来的一道充满严肃的目光,他立刻灰溜溜地低下了自己的头。. 看到嬴虔再次闭上了嘴巴,嬴师隰的视线再次转回到了嬴渠梁的身上,“渠梁,此次公父答应魏国的停战条件,你心中又是怎么看的?” “泾水以东,地方足有数百里。将其全部割让给魏、韩两国,我秦国确实是受到了极大的损失。” 承认了割地求和所带来的坏处之后,嬴渠梁突然话锋一转说道:“但是如果能够用这些土地来换取魏国的休战,来换取我秦国恢复实力的时间,来换取我秦国日后反击的机会。” “渠梁以为即使割让出去的土地多了些,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 嬴师隰望着此刻身前面露郑重之色的儿子,轻轻点了点头之后,双眼之中一阵欣赏之意闪过。 “仔细说说,你准备怎么恢复我秦国的实力,你又准备怎么对魏国反击?” “喏。” 对着嬴师隰躬身一礼之后,嬴渠梁的目光之中一阵胸有成竹的自信忽然闪现。 “启禀公父,渠梁这一年以来身处齐国,看到了许多也想过了许多。” “渠梁以为我秦国若想恢复实力、若想反击魏国,要做的有三件事情。” “其一,我秦国应该与齐国交好。” “虽然此番齐国被魏国率领七国联军所重创,但是齐国数百年来所积累的根基却是十分坚实。” “若是此次过后齐公励精图治,未必不能重振昔日齐桓公之时齐国的声威。” “与齐国交好,我秦国不仅能够借齐国的声势壮大己身,更是可以在与魏国交战之时多一個攻守相助的盟友。” 说完了这第一点之后,嬴渠梁看了看面前的嬴师隰,又看了看一旁的嬴虔缓缓道出了第二件事情。 “其二,我秦国应该秘密联合楚国。” “经此一战,诸侯已然公推魏国为天下霸主,这势必会引起地处南方的楚国的不满。” “刚刚公父说楚王曾在言语之间相助我秦国,渠梁料想便是对于魏国有所不满。” “秦楚之间自穆公之后便有婚盟,哀公更是作《无衣》而发兵助楚,我秦国为何不派遣使者联络楚国以重修两国之好?” 伴随着嬴渠梁的这一番话语,嬴师隰却是陷入了一番思索之中。 如果能够将楚国拉拢到自己一边,秦国无疑会得到一大助力;若是再加上位于东方的齐国,那么秦、楚、齐三国将会从三个方向包围地处中原的以魏国为首的三晋同盟。 只待时机有变,三国可一同发力,魏国多面受敌之下势必难以招架,如此秦国未必不能复今日之仇。 “渠梁此言有理,我之后便派遣使者入楚。”话说到最后,嬴师隰缓缓问道:“只是这第三件事情是什么?” “启禀公父,渠梁以为这第三件事情最为重要。” “若是没有这第三件事情,那么就算我秦国真的联合了楚国、齐国,也不过是为他人吸引魏国的视线罢了。” 话说完之后,嬴渠梁缓缓从坐席之上站起身来,对着面前的嬴师隰躬身便是一拜。 “公父归国之际,曾效仿魏国进行过一次变法,秦国国力由此得到了极大的恢复。” “如今秦国国力遭受到了更大的重创,要想恢复并强大国力,渠梁以为也唯有实行第二次也是更为深彻的变法。” “公父,若想秦国强大,渠梁以为唯有变法。” …… 第一百八十五章 登临高台 平陆城外,一座专门为会盟而修筑的高台静静矗立,高台之下站立着的是一队队身穿甲胄的各国士卒。 “呜……” 伴随着一阵悠长的号角响起,这些各国士卒的双眼之中尽是肃然之色,他们的右手更是紧紧握住了手中的所持的长戟。 也就是在这些士卒的举动,为整个会盟场地增添了一抹肃杀之气的同时,几道身穿诸侯服袍的身影却是缓步出现在了高台之下。 他们正是今日这场诸侯盟会的主角,同时也是天下这个风云际会的舞台之上不可或缺的角色。 地处北方的赵国、来自西部的秦国、横霸南方的楚国、东海之滨的齐国,以及坐落于中原腹地的魏国与韩国。 为后世之人所津津乐道的战国七雄,除了一向少与外界相交的燕国,今日已经到了其中六家。 再加上也曾经在战国舞台之上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宋国,今日这场诸侯会盟可真是称得上是群英荟萃。 当然这种重要的场合又怎么少得了那個实际上无足轻重,却象征意义十足的周王室呢? 此刻高台之下站着的那道年轻身影不是别人,正是此次周王室派出的使者东周公姬根。 看着视野之中这一道熟悉的身影,走在诸侯最前方的魏罃脸上却是浮现了一抹笑容。 “原是故人到来。”轻轻上前一步躬身一礼之后,就听魏罃说道:“数年未见,东周公的风采可是更胜往昔了。” “魏侯过誉了,在下与魏侯比起来却是相差了不止一筹。” “一年以来,魏侯率领魏国在战场之上连战连捷,声名可谓是传扬于天下。” 一番轻声称赞之后,姬根当即轻声说出了自己的来意,“此番在下便是奉了天子之命,来为魏侯称贺。” 嘴上虽然说着是来为魏罃称贺,但是从姬根眼底之中的不愿的神情,还是能够看出他此刻的真实想法。 其实身为东周国公、周室卿士的姬根,又怎么可能真心实意地愿意来为魏国这个如今的天下霸主称贺呢? 要知道天下霸主每每强大一分,周天子这个如今的天下共主便会势弱一分,这绝对不是代表着周王室利益的姬根希望看到的。 不过纵然心中有百般的不愿意又如何呢? 如今天下之间的形势以及周王室所具有的实力,却由不得姬根做出什么其他的选择。 一旦稍有不慎,等待这位东周国公的便有可能是魏国大军的兵锋,甚至东周国会换一个主人也说不定。 毕竟就在数年之前,魏国、赵国以及韩国可是联合起来,将他姬根推上了东周国公的宝座。 既然能够将他推上去,那么自然也是有能力将他拉下来。 或许有人会说周王室也完全可以缄默不语,以沉默来表达自己对于魏国大会诸侯的态度。. 这确实是一种选择,不过却是一种无比错误的选择。 有些场合就算对你不利,你也不得不到场,因为只有到场了你才有参与其中的资格。 如此重要的场合一次、两次不来,诸侯或许还记得有周室天子的存在; 若是三次、四次乃至更多次不来,那么诸侯便会有意无意地将那个地处洛水北岸王畿之中的周室天子遗忘。 经过了数百年的衰败之后,周室天子的实力早已经是与当年不可同日而语; 数十年前的三家分晋更是让周室天子威严扫地,若是周室天子再被诸侯逐渐遗忘的话,恐怕距离周室覆灭也就不远了。 在原时空之中,末代周天子为何即使冒着债台高筑的风险也要征兵伐秦,无疑是他已经看到了周室的覆灭就在眼前罢了。 还是那句话,有些事情不是你不想去做便能够不去做的,形势比人强啊。 让我们重新将目光拉回到会盟的高台之下,听着作为周天子使者的姬根与魏罃之间的交谈,身后的一干诸侯脸上的神情却是有所不同。 鲁国、宋国、卫国三国国君的脸上洋溢着的是欣喜的神情,赵国、韩国两位国君的脸上浮现着的是羡慕的神情。 至于作为此战之中魏国敌手的齐国与秦国,以及隐隐与魏国有不睦之势的楚国,这三位诸侯脸上的神情却是有些意味深长了。 虽然周室天子的权威可以说是大大降低,但毕竟还是名义之上的霸主。 此时此刻,在这平陆城外的高台之下,身为周天子使者的姬根却是亲自表示向魏侯称贺。 注视着视线之中发生的一幕幕,一个个谥号却是缓缓浮现在了楚王、秦公以及齐公三人的脑海之中。 齐桓公、晋文公、晋襄公、楚庄王…… 他们都曾经多次会盟诸侯,他们都曾经受到过天子的称贺,他们都曾经是天下之间的霸主。 仔细想来,如今眼前这位魏侯魏罃所具有的声望,比之以上几位却也是不遑多让。 视线静静地注视着前方正在与姬根交谈的那一道身影,熊良夫、嬴师隰以及田午三人视线相对,一抹忌惮出现在了三人的双眼之中。 魏罃与姬根之间的交谈一直持续了许久,直到两道笑容浮现在各自的脸上,魏罃才重新走回到了诸侯的队伍之中。 “会盟大典,开始……” “呜……” 数息之后,伴随着东周公姬根一道嘹亮的呼喊声,伴随着再次响起的悠长号角声,魏罃率领着身后的一干诸侯向着眼前的那一座高台缓步而去。 一步、两步、三步…… 魏罃的步伐依旧如同以往一般沉稳,却又比以往更添了几分的力度。 每走一步给人的感觉都仿佛是史前巨兽在踏步向前,他的身姿之中更是充满了威严之气。 当最后一次的脚步缓缓迈上了高台最高一层的阶梯,魏罃的身形疾动,视线却是猛然看向了下方。 先是一名名跟随在身后的诸侯映入了他的视野之中,其后是一队队身着各色甲胄的各国精锐,再之后却是一片一望无垠的平野。 胸中一阵豪迈之气浮现,魏罃的双眼之中一片坚定之色浮现,他的双手更是在此刻紧紧地攥在了一起。 在过去的一场场大战之中,他已经率领着魏国连续击败了赵国、韩国、齐国、秦国这四个天下之间的强国,魏国前世所遭遇的困境也已经得到了极大地缓解。 如今天下之间的形势与记忆之中的前世相比,已经发生了几乎是翻天覆地的改变。 前路漫漫,魏国究竟能够去往何方,又究竟是否能够摆脱前世衰败的命运。 一切问题的答案都还要魏罃这个驾驭魏国这辆战车的御手来决定。 缓缓松开了自己的双手,一抹自信之色在双眼之中闪过,魏罃昂首阔步地走向了高台中央。 (本卷完) 第一百八十六章 马陵之谈 那日的会盟大典之后,一干或是满意或是不甘的诸侯,便是在各自军队的护卫之下离开了平陆。 因为盟会之中与齐国所达成的停战条件,魏国需要将自己所占领的齐国五都之一的平陆归还; 所以身为会盟盟主的魏罃同样带着相国公叔痤、司马公孙颀以及一干魏军将士离开了这一座已然重新回到齐国手中的城邑。 大军沿着数月之前的进攻方向回返而去,连续行进了十日之后,魏侯所乘坐的车驾却是在一个地方停了下来。 这个地方的名字叫做,马陵。 此刻,由十数名魏军禁卫严密护卫着,魏罃却是来到了马陵附近的一座高坡之上。 先是看了看不远处那一座魏军临时扎起的营寨,随后魏罃的视线却是移向了另外一边曲折蜿蜒的地形。 就这么静静注视了许久之后,魏罃缓缓收回了自己的视线,右手缓缓伸出食指指向了前方。 “若我魏军在此地迎战来犯之敌,由司马来担当主将,司马会如何对敌?” 面对着今日心情明显有些不对的魏罃,一直站在他身旁的司马公孙颀就始终没有说过一句话。 如今当魏罃的这一声询问出现在了自己的耳畔,充满锐利光芒的视线扫过眼前这片预想之中的战场,一道计策却是已然出现在了公孙颀的心中。 “启禀君上,臣以为此处地形复杂,乃是天然的设伏之地。” “若是能够在此埋伏一支伏兵,再以精锐轻骑诱敌深入,一定可以在此大破……” “哈哈哈……” 公孙颀的话语还没有说完,一道大笑之声却是缓缓浮现,只是这一抹来自身旁的笑声之中却浮现了一抹苦涩。 前世魏军和齐军也曾在此处战场之上交手,只不过设伏的是齐军,而长驱直入、最终大败而归的却是魏军。 前世战报之上那一個个冰冷的篆字,儿子魏申、将军庞涓身陨马陵的消息,还有十万大军全军覆灭的噩耗…… 伴随着过去的一道道记忆重新浮现在脑海之中,魏罃的脸上却是不禁浮现出了几道悲凉之色。 前世正是发生在前方的那一场大战,让魏国从原本天下霸主的位置之上重新跌落了下来。 如今当魏罃的脚步再次踏上这块土地,他心中的那份颇有些复杂的情感依旧有些难以释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一直到许久之后,魏罃这才对着一旁的公孙颀缓缓说道:“司马,继位以来,寡人的表现如何?” “君上先是派遣大军与赵国、韩国交战,并用一场场大胜折服了两国;” “其后又以魏军主力在西边击败了秦国,并联合六国诸侯重创了齐国。” “武侯薨逝之时,交给君上的是一个即将分崩离析、四面危机重重的魏国;” “而如今君上手中的却是一个声威日盛、令天下诸侯不敢冒犯的魏国。” 一番简单的话语概括了魏罃这些年来所取得的功业之后,公孙颀当即向着前方躬身一拜。 “臣以为君上继位以来的表现,就算较之魏国开国之君文侯也是不弱。” “司马过誉了,寡人却是不敢和文侯相比。” 脸上一道笑容一闪而逝,望着前方的马陵,魏罃的目光却是渐渐变得深远。 “文侯之时,魏国先以吴起为将率领大军攻伐秦国,占领了大片的河西之地;后以翟角为将合三晋之兵攻入齐国长城,俘获了当时在位的齐康公。” “寡人继位以来虽然连战连捷,但是想要与文侯之时那般辉煌的战绩相比,还是差了许多的。” 魏罃在将自己继位以来所取得的战绩与祖父魏文侯进行一番比较之后,双眼之中却是神情一变,嘴中话锋也是忽然一转。 “更何况文侯的功业除了对外征战之外,还有他任用李悝、翟璜等贤才,在我魏国国内积极推行变法。” “正是因为这一场深彻的变法,我魏国才能够从三晋之中脱颖而出,成为天下之间有数的强国。” “司马,寡人有意效仿先祖,不知司马意下如何?” 魏罃将话说到了这般地步,一旁的公孙颀如何还能够听不懂他所要表达的含义。 其实对于魏罃准备在魏国开启第二轮的变法,公孙颀的心中是十分赞同的。 如今赵国、韩国已经是魏国的盟友,秦国、齐国又刚刚被魏国所重创,就连楚国也因为躲避魏国的锋芒而选择东进。 可以说魏国原本处于四战之地的困境已经得到了极大地缓解,外部的和平环境也已经得到了极大的保障。 这也就意味着至少在未来的一段很长的时间之内,魏国不用再担心外部的威胁,可以专心将注意力放在国内即将开展的第二轮变法之上。 这是公孙颀之所以支持魏罃开启第二轮变法的第一个原因。 其实刚刚公孙颀对于魏罃的回应并不只是称赞,而实在是魏罃继位以来的表现确实是不错的。 通过对外的一场场战争的胜利,魏罃在朝堂之上、在军队之中乃至在黎庶之间都有着不凡的声望。 这对于魏国即将推行的第二轮变法来说,无疑是十分有利的,这便是公孙颀支持魏罃展开第二轮变法的第二个原因。 通过几年担任司马的所见所闻,公孙颀心中很清楚如今的魏国从表面之上来看确实是十分强大,但也不可避免地出现了一些问题。 如果任由这些问题不去解决的话,那么强大的魏国便会如同那一座被一只只蚂蚁所啃食的堤坝一般,被汹涌而来的滔滔洪水所摧毁。 自从数年之前受魏罃的邀请而重新出仕魏国以来,公孙颀一直都在将自己全部的心力耗费在魏国的身上。 为了报答魏罃的礼遇,为了不让自己的心血白费,公孙颀是绝对不会看着魏国沉沦的。 这便是公孙颀之所以支持魏罃实行第二轮变法的第三个原因。 心中思绪流转之间,公孙颀缓缓来到了魏罃的面前,向着对方躬身一拜。 “君上但有所命,臣必定誓死跟随。” 看着自己面前的公孙颀,魏罃的双眼之中一阵满意的神情闪过,随后他的目光却是转向了西方,一道身穿白衣的身影却是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朝堂之上坐镇的重臣有了,这变法的贤才又在哪里呢? …… 第一百八十七章 封赏功臣 魏国,都城安邑,魏国宫室。 大殿之中,一名名身着魏国官服的朝臣都端坐在各自的坐席之上,每一个人的双眼之中更时不时浮现出缕缕笑意。 近一年以来,无论是在西边面对秦国还是东方面对齐国的战争之中,魏国都完全可以说是大获全胜。 通过这一场场战争的胜利,魏国的声势可谓是如日中天,自身中原霸主的地位更是几乎无人可以撼动。 身为一个魏人,在座的这些魏国朝臣心中怎能不为自己国家的胜利感到欣喜,又怎能不为自己国家的强大感到自豪。 当然,除了心中的欣喜与自豪之外,在座的魏国朝臣的心中还难免生出了几分别样的心思。 要知道身为魏侯的魏罃在开战之前可是作出过许诺,在大战之中更是对于前线大将庞涓给出了上将军的官职。 如今对秦国、齐国的战争已经落下帷幕,前线的大军也已经陆续返回,也是到了该论功行赏的时候了。 如果没有什么意外的话,魏侯魏罃便会在今日的朝会之上,封赏那些在此次大战之中表现卓著的功臣。 这些功臣之中是否包括在战争之中兢兢业业的自己?魏侯又会对于那些功臣有怎样丰厚的封赏? 对于这些问题的答案,在座的这些朝臣心中可是存留着几分期待的。 “君上到!” 一道从大殿之外传来的洪亮声音在众人耳畔响起,紧接着身着赤色诸侯服袍的魏罃却是缓步迈入了大殿之中,出现在了一干魏国朝臣的面前。 今日魏罃握着腰间长剑的左手比之以往用力了几分,脚下的步伐也比以往更轻快了几分,不过数息之间他已经站在了大殿前方的阶梯之上。 等到魏侯在自己的位置之上落定,伴随着作为百官之首的公叔痤起身而立,在场的所有朝臣当即按照座次排在了魏罃的面前。 “臣等拜见君上。” 魏罃的视线缓缓扫过下方的一干魏国朝臣,在将每一個人脸上的神情都收入眼底之后,一道灿烂的笑容却是出现在了他的脸上。 “诸卿平身。” “多谢君上。” 等到君臣之间见礼完毕、群臣各自回到坐席之上后,魏罃那带着几分威严的声音便在大殿之中响了起来。 “近一年以来,我魏国可谓是艰难重重。” “先有秦国举全国之兵犯我疆界,意图重夺我先祖文侯所攻占取的河西之地;” “后有齐国调遣精锐攻我城邑,想要趁着我魏军西调的机会夺取我魏东之地。” “秦国、齐国皆是当世有数的强国,面对两国的东西夹攻,我魏国的危机迫在眉睫。” 魏罃的一番话语低沉而有力,仿佛将在场的魏国朝臣们与他一起带到了前线战报到来的危急时刻。 注视着视野之中那一张张因为自己的话语而面露凝重之色的脸庞,魏罃在心中暗暗地点了点头,随后只听他话锋一转语气也随之高昂了起来。 “面对这重重的危机,我魏人并未就此屈服,向着秦国、齐国拱手而降。” “在诸卿的尽心竭力之下,在前线将士的浴血奋战之下,在无数魏人的齐心协力之下,我魏国击败了强敌,渡过了危机,取得了最终辉煌的胜利。” “我魏国之所以能够取得取胜,不在寡人而在诸卿、在将士、在千千万万个魏人,你们都是我魏国的有功之人。” “诸位,请受寡人一拜。” 慷慨激昂的一番陈词之后,魏罃双眼之中带着坚定,无比郑重地向着面前的一干魏国朝臣躬身一拜。 而看到眼前这一幕,在座的魏国朝臣不约而同地选择再次从自己的坐席之上站了起来。 又是齐齐地躬身一拜之后,一干魏国朝臣的欢呼之声就这么响彻在了大殿之中。 “君上万年,魏国万年。” “君上万年,魏国万年。” “君上万年,魏国万年。” …… 一声声汹涌的呐喊声引起了魏罃心中的澎湃,也鼓舞着在场一名名魏国朝臣内心之中的那份激荡。 一直到声音逐渐消散在大殿之中,一直到众人各自回到坐席之上,每个人的脸上还都流露着几分兴奋的神情。 不过饶是此刻内心之中有多么不平静,下方的一干魏国朝臣还是努力地屏气凝神,将一道道目光全都汇聚到了上方魏罃的身上。 很显然更加激动人心的事情,即将发生在这一座众人所处的大殿之中。 视线再一次的从下方的一干朝臣脸上掠过,只见魏罃面露郑重之色,一道洪亮的声音随即出现在了每一名朝臣的脸庞。 “司马公孙颀何在?” 几乎就是在声音落下的一瞬之间,全场的视线全都汇聚到了此刻正端坐在群臣之前的司马公孙颀的身上。 魏罃率先呼喊公孙颀这一举动,其实并不令在场的一干魏国朝臣们感到意外。 公孙颀在此番大战之中的表现实在是太过惊艳,甚至可以说是一手促成了魏国在西方对秦国的胜利以及在东方对齐国的优势。 迎着众人纷纷看向自己的目光,以及其中掺杂着的羡慕与敬服,公孙颀从坐席之上缓步来到了魏罃的面前。 “臣公孙颀,拜见君上。” 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一道身影,魏罃的脸上充满了对他的欣赏神情。 伴随着时间的逐渐流逝,魏罃越来越对自己当初亲自前去邀请公孙颀入仕的想法表示庆幸。 能得公孙颀这位国士,是他魏罃的幸事,更是整个魏国的幸事。 想到这里魏罃看向前方的视线之中更多了几分敬重,一道洪亮的话语之声随即响起。 “司马公孙颀,先为寡人筹谋河西之战,使我魏国能够游刃有余地针对秦国的行动作出反制;” “其后又率领中路联军在濮阳击败十万齐军,兵锋更是直抵齐国长城之下,大涨了我魏国的声威。” “如此功勋卓著,非封君无以酬其功。传寡人之命封公孙颀为安阳君,并赐田四千顷。” 听到魏罃说出的这一番封赏,饶是平日里以性格成熟稳健闻名于群臣的公孙颀,此刻的心中也忍不住生出几番激荡。 不要说是自魏罃继位以来,就算是魏国开国这数十年来,封君人数也不过寥寥数人而已。 这些封君之中除了相国公叔痤是因为功劳而封君之外,大部分都是魏国为了安抚地方,而派出的魏国宗室之中的德高望重之辈。 可以说,此刻魏国封君的地位就算是与后世的列侯相比也是不遑多让,而今日被封君的司马公孙颀则无疑已经进入到了魏国权力的最顶层。 想到这里下方的一干群臣先是看了看前方还算年轻的那道身影,又看了看已经逐渐老迈的相国公叔痤。 如果没有什么意外的话,公叔痤去位之后,接任他相国之位的应该就是这位魏罃继位以来的第二位封君了。 不过公孙颀却无法知晓下方这些魏国朝臣心中的计较,或者说此刻心情激动的他已经没有其他精力去关心这些问题了。 缓缓抬起有些颤抖的双手,向着前方的魏罃躬身一拜,就听公孙颀大声说道:“臣公孙颀,多谢君上。” 听出了他话语之中的那份激荡,魏罃脸上随即浮现了一抹笑容,声音也是不由自主地带上了几分和善。 “安阳君,入座吧。” “喏。” 数息之后,等到依旧有些激动的安阳君公孙颀在自己的坐席之上落座,魏罃的视线却又看向了下方的另外一个人。 “将军庞涓何在?” 魏罃这一声呼喊响起之后,公孙颀下方的群臣之中却是立刻站起来了一道身影,然后只见他快步来到了魏罃的面前。 “末将庞涓,参见君上。” 看着已然来到自己下方的庞涓,魏罃脸上一道笑容浮现,旋即只见他一步步地来到了对方的面前。 “庞涓将军,可还记得寡人命人传给你的话?” “启禀君上,君上的话语,末将一刻也不敢忘怀。只是……” 说话的语气之中带着几许迟疑,下一刻庞涓与魏罃的视线连成一线,那份迟疑很快便被一份坚定所取代。 “只是庞涓身为君上之臣、身为魏国之将,率领大军攻城拔寨、夺取胜利本就是末将的职责。” “君上此前所许诺的上将军之位,还请恕末将不敢……” “诶,庞涓将军何必自谦?” 庞涓的话语还没有说完,魏罃的声音便已经将他打断,“庞涓将军先为寡人在少梁城下击败秦军主力,其后又率军夺取了秦国的都城栎阳。” “如此大功一个上将军寡人尚且还嫌薄待了功臣,如何还能够推辞不受呢?” “再者君无戏言,庞涓将军不想寡人因为将军而食言,引得天下诸侯嘲笑吧?” 魏罃已然将话说到此处,只见庞涓随即躬身一礼,“君上不必再说,末将愿意接受。” “这就对了嘛。”魏罃双眼之中又是一道郑重之色闪过,随后就听,“将军庞涓此番河西之战,先为寡人击败十万秦军,随后又率军攻取秦都栎阳。” “传寡人之命,特封庞涓为上将军,并赐上将军府邸一座、田千顷。” 面对着魏罃如此厚重的封赏,庞涓双眼之中几分激动浮现,然后只见他对着前方便是一个军礼。 “末将庞涓,多谢君上。” 也就是在庞涓转身返回自己的坐席,魏罃的目光移向群臣之前的那道身影之际,身为相国的公叔痤却是主动从坐席之上站起身来。 缓步来到了魏罃的面前,轻轻躬身一礼之后,就听公叔痤轻声说道:“臣有一事想要禀报君上,还请君上准许。” 原本在公孙颀、庞涓之后,魏罃便想要对于自己的这位老师给予封赏,不想此刻他却是主动站了出来。 面对着从前方传来的那一道请求,魏罃在沉吟了数息之后沉声说道:“相国有事不妨直言,若是寡人能够办到的,一定答应相国。” “臣多谢君上。” 听到魏罃对于自己的这一番话语,公叔痤的心中却是生出了几分感动,与此同时一抹怀念不禁浮现在了他的脸上。 曾几何时,身为武侯麾下重臣的公叔痤第一次见到了魏罃,那时的他还是一名脸上带着几许稚嫩的少年 如今已经数十年过去了,往日的少年已然成为了这个国家的君主,而他公叔痤却是在一天天地老去。 即使他硬撑着自己,想要多在朝堂之上做些事情,可是力不从心的身体还是不断提醒着他该是离开的时候了。 过去他还在为魏国所遭逢的困境而担忧,如今一番对秦国、齐国的大胜之后,他也就可以无所牵挂地离开了。 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魏罃,公叔痤的脸上一道郑重浮现,“君上,老臣已经无法胜任相国之位,还请君上准许老臣辞去这相国之位。” 面对着公叔痤所说的这一道请求,大殿之中可谓是一片哗然。 下方的一干朝臣虽然知道公叔痤有可能辞去相国之位,但是他们没有想到这一日竟然会来得这么快。 大殿之中同样没有想到的,还有此刻站在公叔痤面前的魏罃,只听他疾声说道:“相国为何如此急切地想要辞相,难道是寡人哪些地方做得不对吗?” “若是寡人有哪里做的不对的地方,还请相国指出,寡人一定更改。” “君上没有做得不对的地方,甚至君上比您的父亲武侯年轻之时还要出色几分。” 对于魏罃一句发自内心的称赞之后,就听公叔痤脸上泛起了一丝笑容,“君上,老臣老了。” “相比较于繁杂的朝政,老臣如今心中想的却是儿孙绕膝,好好地享受一番天伦之乐。” 听着公叔痤此刻说出来的话语,看着他脸上的那一份笑容,魏罃如何还能够不懂他的意思。 公叔痤此刻选择退出朝堂,或许有享受天伦之乐的想法,但最重要的无疑却是在为魏罃让路。 想到了这一点之后,魏罃心中一阵感动却是缓缓浮现,看向前方的视线之中更添了几分郑重。 “公叔痤为相数十年来,为我魏国兢兢业业,可谓是劳苦功高。” “传寡人之命,准许公叔痤辞去相国之位但一切礼遇仍照从前,并赐田五千顷以供其颐养天年。” “臣公叔痤,多谢君上。” …… 第一百八十八章 朝会落幕 在给予了公孙颀、庞涓以及公叔痤这三名厥功甚伟的重臣以无比丰厚的赏赐之后,大殿之中魏罃的声音并没有就此停下。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之内,魏罃的目光频频向着下方的一道道身影看去。 这些人之中既不乏如同王错、段干介这样的文臣,也不缺就像龙贾、公孙痤这样的武将。 可以说在今日这一场专门为庆功而举行的朝会之上,身为魏侯的魏罃向下方的一干朝臣们完美地展现了自己慷慨大方的形象。 钱财、官职乃至于土地,只要是在此战之中立有功勋的朝臣武将,魏罃从来都不吝惜这些赏赐。 在这一番比之后世某些中东国家的土豪更为慷慨的行为之下,下方得到了赏赐的那些朝臣们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了满足的神情。 将这一切都做完之后,魏罃这才缓缓回到了自己的君位之上,视线从下方的一干朝臣脸上一一扫过。 当将那一张张洋溢着笑容的面孔收入眼底,就听魏罃脸上带着一丝笑容说道:“诸卿,不知寡人可否食言,在开战之前作出的承诺今日又可曾兑现?” “启禀君上,臣等今日领受如此丰厚的酬赏,心中实在是激动万分。” “但请君上放心,臣等一定铭记今日君上的信重,日后处理事务必当更加尽心竭力。”此刻站出来说话之人不是别人,正是刚刚晋为上卿的王错。 也就在上卿王错说完的同时,下方又有一道身影来到了他的身旁,正是因功被晋升为下卿的段干介。 向着魏罃躬身一礼,就听他接着说道:“上卿所说甚是有理,若臣等都能更加尽心,那我魏国必将更加繁荣昌盛。” “但请君上放心,臣等一定不忘今日君上的厚赐,为我魏国的强盛增添臣等的一份力量。” 听着下方站出来的王错、段干介两人的话语,魏罃的双眼之中一道满意之色闪过。 “上卿、下卿已然将寡人所要说的诉说完毕,那么寡人就看诸卿日后的表现了。” 魏罃这一句话落下不久之后,齐齐一道回应之声从下方传了上来。 “臣等必定不负君上信重。” 说完了在场这些朝臣的封赏,魏罃的注意力却是转向了另外一件事情的身上。 “此番秦国、齐国分别从西、东两个方向上对我魏国发动了攻势,如果没有近二十万将士在这两条战线之上浴血拼杀,我魏国又哪里能够取得最后的胜利?” 说话之间,魏罃的目光却是看向了下方主管魏国军务的司马,也就是坐在群臣前方的安阳君公孙颀。 “安阳君,不知对于此战参战将士的封赏,你心中是否已有筹谋?” 面对着魏罃询问的参战将士的封赏问题,公孙颀在思索一番之后,却是缓步来到了魏罃的面前。 “启禀君上,自文侯之时李悝相国主政魏国、武侯之时吴起郡守主掌军务以来,我魏军之中对于功勋的封赏就已经形成了一定的惯例。” “其实在大战之后,各军之中的战功统计就已经在有条不紊地展开,只是因为人数众多还没有计数完毕。” “但请君上放心,臣一定会将此事做好,不负各军将士的期盼、不负君上的信重。” 听到公孙颀所说的这一番话语,魏罃的双眼之中一道笑容轻轻浮现,很显然他的心中显然对于这件事情十分满意。 不过虽然公孙颀已然作出了表态,但是魏罃脸上的神情随即还是转变为了严肃。 “此事事关重大,还请安阳君多多费心。若是有什么困难,自可禀报寡人,寡人一定尽可能解决。” “但请君上放心,臣必当竭尽全力。” 将今日这最后一件事情暂时安排完毕之后,只见魏罃笑着对下方的一干朝臣说道:“今日诸卿都受了封赏,想必也有准备与友人畅饮一番的,那么寡人也就不打扰诸卿的兴致了。” “今日朝会便到这里,退朝。” “臣等恭送君上。” 说完这一句话语之后,在下方一干朝臣的齐声恭送之下,魏罃迈着比之刚刚还要轻快几分的脚步走了出去。 而眼见着魏罃的身影消失,参与到此次大朝会之中的一干魏国朝臣们也三三两两地从大殿之中离开了。 数息之后,走在魏国宫室宽阔的大道之上,任凭一名名魁梧威严的禁卫士卒从自己身旁经过,公孙颀的脸上明显还浮现着几缕笑容。 人逢喜事精神爽,更何况公孙颀今日还是被魏罃封为了安阳君,如此大的喜事他的心中又怎能不充满欣喜呢? 也就是公孙颀一边笑着一边向着宫室的大门走去的时候,身后却是传来了一道有些苍老的声音。 “安阳君止步。” 脚下前进的步伐微微停驻,看着身后出现的那一道身影,公孙颀的双眼之中一道敬重缓缓浮现。 回返几步来到了对方的身前,就听公孙颀躬身拜道:“见过相国。” 没错,此刻叫住公孙颀的不是别人,正是之前选择辞相的公叔痤。 “安阳君却是折煞老夫了,君上已经同意了老夫的辞相请求,老夫如今已经不是相国了。” “相国此言差矣。” 对于公叔痤的否认,公孙颀并没有放在心上,话语之中却是更添了几分恭敬。 “正如君上所说的那样,相国为相数十年,可以说是为我魏国立下赫赫功勋。” “况且君上也说相国辞相之后,一切礼遇仍旧比照从前,所以在下称呼一声相国却也不错。” 面对着公孙颀的这一番话语,公叔痤的脸上虽然还是那份笑意,但是却又有一份感动浮现在了心头。 其实在之前公叔痤的心中曾有过几分担心,不是担心别的,正是担心自己去相之后会有人走茶凉的悲哀。 如今先是有身为魏侯的魏罃给予自己比照相国的礼遇,后又有公孙颀的这一番充满尊重的话语,公叔痤心中的那份担忧却是消散了大半。 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几分,就听公叔痤对着公孙颀说道:“在老夫看来,如今朝堂之上若论才干,安阳君却是当之无愧的第一人。” “先辅君上和盟三晋,后助魏国大败齐秦,安阳君的才能在这两件大事之上显露无遗。” “今日能够得以封君,君上的信重是一方面,但是安阳君本身的才能却是毋庸置疑的。” 听罢公叔痤这一番毫不掩饰地称赞,公孙颀立刻带着几分谦虚回应道:“相国过誉了,在下能有今日既离不开君上的信重,也离不开相国的教诲。” “日后在下也免不得有不懂之事,若是上门求教,还望相国不吝赐教。” …… 第一百八十九章 重臣之间 这一番话语说完公叔痤与公孙颀两人互相对视一眼,一抹充满默契的笑容同时出现在了两人的脸上,与此一同响起的还有一阵充满爽朗的笑声。 “哈哈哈……” 片刻之后,等到这阵笑声逐渐消散在周围的宫室之间,公叔痤脸上的神情却是缓缓变得严肃了几分。 “安阳君,老夫和你说说心里话。” “老夫实在是老了,就算是仅仅处理那些平常的政务,也是有些心有余而力不足。” “反观君上却是正在壮年,他并不会满足于现在所取得的功业,他的心中更是有万般的豪情要去实现。” “老夫知道自己已经无法帮他多少了,既然如此倒不如索性退下了,不让自己去阻碍他前进的脚步。” 一股英雄迟暮的悲凉在公叔痤的话语之中展现得淋漓尽致,随后他的目光却是看向了面前的公孙颀,双眼之中一道郑重与期盼随即浮现而出。 “可是安阳君你和老夫不一样,你比老夫更加年轻、也比老夫更加有能力去辅佐君上成就伟业。” “老夫相信若是能够得到你的尽心辅佐,君上一定可以完成他所期盼的事业,我魏国也能比之如今更加强盛。” 话说到这里,公叔痤旋即上前一步,他的双手紧紧握住了面前公孙颀的双手。 “安阳君,老夫去后,君上还有魏国便拜托安阳君了。” 公叔痤刚刚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发自肺腑,他说的每一个字都饱含对于魏罃以及魏国的拳拳之心。 面对此刻身前站着的这一位带着几分恳求的老人,公孙颀的心中却是有几分感动浮现。 “但请相国放心,公孙颀必定竭尽全力,辅佐君上成就功业。” “如此便好,如此便好啊!” 在公叔痤那带着一份份满意的话语声中,两人的脚步缓缓向着前方的宫门走了过去。 只是公叔痤和公孙颀两人没有注意到的是,就在他们说话的同时,却有几道目光静静地注视着他们。 等到视野之中那两道身影渐渐走远,身为魏国下卿的段干介却是收回了自己的视线。 转身看向站在自己身旁的上卿王错,映入段干介眼帘的却是一副阴晴不定的面容。 脚下步伐轻轻向对方移了一步,就听段干介轻声说道:“上卿,听相国刚刚的意思,是准备向君上举荐司马作为下一任相国了。” “什么相国?公孙颀不是已经辞相了吗,那么他现在可不是什么相国了。” 言语之中掺杂着浓浓的厌恶,王错此刻看向前方的目光之中却更是有几分嫉恨浮现。 长袖之中的右手在此刻紧紧地握成拳头,只听王错暗自咬牙切齿地喃喃自语道:“为什么是公孙颀?为什么是公孙颀?为什么会是公孙颀?” 说起来王错与公孙颀之间的恩怨可以说是由来已久,一切都还要从魏罃还未继位之时说起。 当时魏罃与弟弟公仲缓争位,王错是魏罃麾下之人,而公孙颀则是站在了公仲缓的一边。 在魏武侯死后两位争位的过程之中,为了挽回自己的颓势,公仲缓便派出了自己最引以为重的公孙颀去联络赵国与韩国。 而在听闻这个消息之后,魏罃在公叔痤的建议之下也派出了使者去结好韩国,这個使者便是如今的魏国上卿王错。 接下来,或许是出于自身利益的考量也或许是被公孙颀凌厉的口舌所折服,赵韩两国都分别表示了对于公仲缓的支持而对于王错这个魏罃的使者却是不屑一顾。. 公孙颀和王错两人之间的芥蒂,也就从这一件事情开始了。 此后虽然公孙颀在魏罃的亲自邀请之下出仕魏国,但是两人之间的关系不仅没有得到缓和,反倒是因为朝堂之上一次次的不同意见而变得越发恶劣。 如今亲耳听到公孙颀即将接替公叔痤的位置成为相国,王错的心中又怎么能够服气呢? 注视着视野之中的那一道身影缓缓消失,王错双眼之中厌恶不仅没有消失,反倒是有了愈演愈烈之势。 握紧的右拳在此刻握得更紧,更是不时有响声从拳头之上传来,王错的目光之中嫉恨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 “公孙颀等着瞧吧,别以为你即将成为相国就能够怎么样了,这偌大的魏国可不是你一个人可以说了算的。” 暗自吐出这一番话语之后,再也不去看公孙颀消失的方向,王错却是自顾自地向着一个方向走了过去。 从刚刚开始一直站在王错身旁的段干介,先是看了看刚刚公孙颀的身影消失的地方,又看了看此刻正大踏步向前的王错,脸上浮现的神情却是格外的意味深长。 至于这位出身名门又刚刚成为下卿的段干氏子弟心中想的是什么,恐怕除了他自己之外并没有多少人能够猜透。 就在公叔痤、公孙颀两人以及王错、段干介一伙各自离开了宫室之后,一道显得有些神秘的身影却是出现在了后殿之中魏侯魏罃的身前。 “相国真的是这样说的?” “正是。” 听到前方魏罃问出的这一声话语,就听这人带着几分郑重说道:“这些话语都是臣亲耳听到的,不敢有半点欺瞒君上。” 听到这一句回应在耳畔落下,魏罃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那份奏疏,双眼之中却是闪过了一丝迷离。 前世,对于自己的这位老师,魏罃其实更多是尊敬,而非那种发自内心之中的信任。 这一点从公叔痤病重之前向魏罃举荐公孙鞅,而魏罃却并没有将他的话放在心上便能够窥探一二。 这一世在与自己的这位老师有了更多的接触之后,魏罃对于这位曾经尊敬多于信重的老师,却是有了几分不同于以往的认识。 或许他曾经因为自己的利益而做出过损害魏国利益的事情,或许他曾经将吴起这一位天下大才逼得离开魏国。 但是重活一世的魏罃知道,公叔痤对于他、对于魏国实在是已经付出了自己全部的忠心。 即使如今已经选择离开了朝堂,公叔痤也依旧挂念着自己、挂念着魏国。 将刚刚听到的话语在耳畔不知重复了多少遍之后,魏罃的心中却是缓缓浮现了一个念头,自己也是应该去看看自己的这位老师了。 “来人,备车。” …… 第一百九十章 孙氏伯灵 魏国,河东,都城安邑。 自从前线的消息源源不断传回安邑这一座都城,城内的魏人便开始将注意力投入到了这一场正在进行之中的大战之上。 过去的一年之中,当听到魏军在西边、在东方不断地攻城拔寨,这些魏人们的心中便不由自主地生出了满满的自豪之情。 这就是他们魏国的军队,这就是如今天下之间的第一强国。 这种魏人发自内心的骄傲,在平陆会盟的消息传回之后更是达到了顶点。 每当想到身为魏侯的魏罃邀请列国诸侯会盟之时,这些魏人走路的时候都会不自觉地将头昂得更高几分。 原本伴随着平陆之会的结束、魏罃等人率领大军回返,这一次因为战争而生出的热闹便已经在渐渐消散。 只是当魏罃在朝会之上封赏有功之臣的消息,或是被人有心也或是被人无意地传播之后,又是一番热烈的议论出现在了安邑城内的大街小巷。 这不就在安邑最为繁华的白氏酒家的一张几案之上,几名作着商贾打扮的中年人却也在议论着这件事情。 只见其中一人的目光扫过了周围的几位同伴,语气之中却是有几分疑惑之色浮现,“诸位,这公孙司马、公叔相国,在下此前却是略有耳闻。” “只是不知这庞涓将军是何许人也,竟然能够被君上晋升为我魏国上将军?”.. “不瞒诸位所说,这庞涓将军的经历,在下却是略知一二。只是……”就在刚刚那名商贾的话音刚落之际,身旁的另外一道声音却是响了起来。 听着对方故作迟疑的语气,刚刚出声的那名商贾立即说道:“别卖关子,大不了今日这顿酒宴我请了,快快说来。” “既然兄长如此慷慨,那么小弟也就给兄长说一说。” 眼见自己今日的酒钱却是有了着落,身旁的那位商贾脸上立刻便是一喜,然后随即沉声诉说了起来。 “说起来这位庞涓将军进入我魏国军中的时间却也不长,最多也不过数年的光景。” “一开始他先是跟随着公叔相国的军队自上党而来,助君上登上了如今这个魏侯的宝座。” “其后他又在公孙司马麾下的南路大军之中,开往南方的韩国、准备与韩军的主力一决胜负。” “其后或许是天意也或许是公孙司马能识英才,庞涓将军却是有了崭露头角的机会。” “设伏兵、夺城池、探敌营、出奇兵……” “在与韩国的交锋之中,这位领军不久的少年英才,便展现了自己非同一般的领军本领。” “这也是在对韩魏的战争结束之后,庞涓为什么会被君上正式封为将军。” “原来如此。” 听完了这名同伴对于庞涓过去的经历,那名商贾脸上随即露出了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 不过数息之后,又是几分疑惑出现在了他的脸上,只见他的视线再一次移向了身旁的同伴,“只是这一次,这位庞涓将军又是因怎样的功绩被封为上将军的呢?” “说到庞涓将军在此次战争之中的表现,不知兄长可否知道少梁之战?”面对着商贾的询问,同伴却是出声反问道。 “有所耳闻。”几分回忆的神情在脸庞之上浮现,就听这名商贾沉声说道:“我听说此战之中,我魏国以六万魏武卒击败了秦国的十万大军。” “我还听说,此战之后我魏国在河西战场之上的劣势,很快便转化为了优势。” “兄长所说一点不差。”同伴脸上带着几分兴奋的神情,大声对他解释道:“那一次少梁之战的领军主将,便是这位庞涓将军。” “除了在少梁城下击败了十万秦军主力之外,此后这位庞涓将军还领兵西进渡过了沮水,攻占了秦国如今的都城栎阳。” “先战少梁、再取栎阳,仅此一战便为我魏国赢取了数百里的疆土,兄长以为这样的功绩是否能够得一个上将军之位?” “当然可以。” 终于明白了庞涓晋升上将军的始末之后,一旁的那名商贾却是带着几分敬服之色点了点头。 沉吟了数息之后,只听这名商贾发出了一道感慨,“数年之间,从一介普通士卒晋升为我魏国上将军,这位庞涓将军真乃奇才啊。” “在下倒是以为,庞涓将军能够晋升上将军固然有他才能的因素,但背后却与一個人息息相关。” 这名商贾的感慨还没有完全落下,刚刚一言不发的几名同伴之中,却又是一人出声诉说了一句。 立时之间,在场所有同伴的视线全都汇聚到了此人的身上,众人的目光之中更是不约而同地显露出了几分疑惑。 面对着周围那一道道看向自己的视线,这人也没有卖关子,当即便是说出了自己话语之中的那人。 “诸位,此人不是别人,正是继位不过数年的君上。” 揭晓了自己话语之中的答案,这人的目光从身旁的众人脸上划过,然后他那充满磁性的声音却是将一切娓娓道来。 “诸位试想若是没有君上,公孙司马便不能登临高位,又有谁会替我魏国识得英才?” “诸位试想若是没有君上,庞涓将军或许无法担当此战主将,又哪里来得这般辉煌的功业?” “诸位试想若是没有君上,军功封赏哪里会如同今日这般丰厚,这上将军之位又哪里能够授予呢?” 连续听完了这人所问出的三道问题,在座的众人脸上都是显露出了几分赞同之意。 “君上继位不过数年,先是和盟韩赵、又是击败秦齐,英睿之姿已然不弱于先君文侯、武侯。” “若是能够再多一些如同公叔相国、公孙司马以及庞涓上将军这般的贤臣良将辅佐,我魏国功业何愁不成啊?” 这人的感叹刚刚落下,一旁的应和之声便随即响了起来,其后更是有人提议痛饮一番。 数息之后,就在众人刚刚将饮下美酒之间,一道声音的出现却是打断了众人的谈话。 “在下齐国士子孙伯灵,见过诸位。” 顺着这一道声音的方向看过去,一道身穿白色衣衫的身影就这么出现在了众人的眼前。 视线注视着那张俊朗的脸庞,刚刚出声的那名商贾心中立刻起了几分好感。 迅速从自己的坐席之上站起身来,微微躬身一个回礼之后,就听这人轻声问道:“不知先生可是有事?” “刚刚听几位在说这位庞涓上将军,在下倒是和他有一番渊源。如今有心上门拜访,却是不知道他此刻现在何处。” 将自己的打算和盘托出之后,就听孙伯灵轻声询问道:“不知几位可有知道的?” “听说君上赏了一座上将军府邸,或许他会在那里。”面对孙伯灵的问题,众人之中一道声音回答道。 “如此便多谢诸位了。” …… 第一百九十一章 魏侯登门 魏国,安邑,上将军府。 书房之中,刚刚晋升不久的魏国上将军庞涓端坐在几案之后,他手中的墨笔此刻正在面前的一卷竹简之上缓缓游走。 庞涓如今所书写的却不是什么高深的兵法战策,而是他自己关于过去所经历的一场场战争的心得。 从前还是一名普通士卒的时候,每次大战结束之后庞涓都会仔细回忆自己在战场之上利弊得失,并将其无比仔细地书写在竹简之上。 也正是靠着这一点一滴从战场之上所汲取的经验,庞涓迅速地从魏军之中的一名普通士卒成长为在魏国军方拥有举足轻重地位的上将军。 不过即使如今已经贵为上将军,庞涓却是依旧坚持着这个习惯,将自己脑海之中的回忆化为竹简之上的一段段文字。 就在庞涓伏在几案之上缓缓书写之际,一道夹杂着甲胄碰撞的脚步声却是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启禀上将军,府外有人求见。” “何人?” 面对自己麾下这一位亲卫的禀报,庞涓却是没有抬起头来,而是一边询问一边自顾自地继续书写。 在听到庞涓的询问之后,就听这名亲卫沉声禀报道:“来人自称是齐国士子孙伯灵。” 这个名字一出,庞涓原本缓缓运动着右手立时停了下来,那带着几分惊疑之情的视线却是立刻看向了面前的这名亲卫。 “你刚刚说来人是谁?” “启禀上将军,来人的确自称齐国士子孙伯灵。” 再次从亲卫的手中确认了这来人的身份之后,庞涓立刻将手中墨笔搁在了一旁,迅速从坐席之上站了起来。 一边向着书房门外跑去,就听庞涓一边大声命令道:“随我一起前去迎接。” “喏。” 虽然不知道这齐国孙伯灵何许人也,竟然能够引得上将军庞涓如此重视,前来禀报的亲卫还是跟上了庞涓的脚步。 片刻之后,伴随着一阵木头挤压的声音,上将军府邸的大门却是缓缓敞开了。 此刻,看着大门之外正静静站立着那道白色身影,一幕幕的回忆却是出现在了庞涓的脑海之中。 “在下庞涓,来自魏国。” “在下孙伯,从齐国而来。” “从此之后,你我便是师兄弟了。” …… 当记忆与现实逐渐交融在一处,当眼前的那道白色身影与脑海之中的不断融合,庞涓脸上却是显出了几分激动的神情。 迫不及待地迈开脚步来到对方的身前,只见庞涓一把抓住了对方的双臂,脸上的激动神情很快便化为了笑容。 “师弟,你怎么来了,可想死师兄了。” “师弟学业未成,便被老师赶下了云梦山,如今却是没多少去处了。”同样抱以微笑,就听面前的孙伯灵说道:“听说师兄在魏国声名鹊起,此次更是被魏侯晋升为上将军,师弟便想着来投奔师兄了。” “只希望师兄可别怪师弟仓促前来,大度地收留师弟些许时日,师弟自当不胜感激。” “唉,师弟说的这是什么话。” 说话之间,庞涓的右手一把就抓住了孙伯灵的左手,便要将他往上将军府邸里拉。 “你我师兄弟之间如何需要这般多礼,反正我这上将军府邸也足够大,师弟尽管安安心心地住着。” “等到师弟好好休息一阵养足了精神之后,我便向君上举荐师弟。师兄相信啊,以师弟的才能定能够在魏国建立一番功业。” 感受着从左手之上传来的力量,倾听着耳畔师兄庞涓的话语,孙伯灵脸上的笑意却是越发灿烂了。 师兄没有变,还是那個在云梦山之上时常照顾自己的师兄。 想到这里孙伯灵握住庞涓的左手却是更用力了一些,声音也是随即响起,“师弟,一切听师兄安排。”.. 就这样初来乍到的孙伯灵,却是在庞涓的引领之下,住进了魏罃所赐下的上将军府邸。 而与此同时距离上将军府邸并不遥远的一座府邸之外,一驾马车却是缓缓停下了自己转动的车轮。 “君上,相国府到了。” 伴随着宦者令的一道禀报,马车的前帘立即被掀了起来,一身便装的魏侯魏罃缓步走出了车厢。 当魏罃的双脚平稳的落在地面之上后,府邸大门之前一道早已经等候许久的身影却是来到了他的面前。 “老臣公叔痤,拜见君上。” 这一次未等公叔痤行礼,魏罃却是快步上前,一把就将他拦了下来。 “老师不必多礼,今日魏罃却不是以魏侯的身份而来,而只是以一位弟子的身份来拜见老师。” 魏罃这话一说出口,公叔痤立马便明白了他的意思,也不再执意要对他行礼。 轻轻向后退了半步,对着府邸大门作出了一个邀请的手势,只听公叔痤中气十足地邀请道:“君上,请。” “老师,请。”面对公叔痤的邀请,魏罃连忙回应道。 片刻之后,在公叔痤的引领之下,魏罃一行人却是缓缓穿过了府邸之中曲折回环的过道,最终抵达了公叔痤平日里商议大事的书房之中。 “寡人与老相国有要事相商,你等暂时退出书房,没有寡人的准许任何人不得入内。” “喏。” 魏罃一道带着威严的命令下达之后,周围众多的身影立刻消失不见,房间之中只剩下了魏罃与公叔痤两个人。 脸上泛起了一丝笑容,公叔痤再次作出了一个邀请的手势,“君上,请入座。” “既然老师邀请,那我便却之不恭了。” 缓缓在一张几案之后坐下,看着坐在自己面前的公叔痤,魏罃沉声说道:“今日前来,实在是有几件事要求教老师,不知老师能否为我解惑?” “老臣虽然已经不是魏国相国,但仍是君上之臣。君上有任何疑问都不妨直言,老臣自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公叔痤注视着面前的魏罃,面色郑重地说道。 “这第一件事情,却与老师有关。” “老师辞去相位之后,我魏国相国一职便空缺了下来。不知老师以为如今朝堂之上,谁是继任相位的最佳人选?” 关于相位人选的问题抛出,公叔痤并没有思考太久,视线便看向了面前的魏罃。 “启禀君上,如今我魏国朝堂可谓是人才济济,司马公孙颀、上卿王错、下卿段干介皆是一时大才。” “不过相国之位有辅弼君上的重任,却也不能轻忽大意。臣以为司马公孙颀身具大才,屡屡为君上、为魏国立下不世奇功,乃是相国之位最合适的人选。” “公孙先生吗?” 喃喃一句自语之后,魏罃看向公叔痤的视线之中却是带上了几分满意。 “老师所言甚是有理,我也以为公孙先生是我魏国相位的不二人选。” …… 第一百九十二章 全面县制 魏国,都城安邑,相国府邸。 依旧是在那间书房之中,身为魏侯的魏罃与辞相不久的公叔痤相对而坐,两人此刻脸上不约而同地浮现着一缕笑意。 刚刚过去的一段时间之中,由下一位相国的人选作为开端,两人谈论了许许多多的内容。 或许是少了朝堂之上的那份拘束,两人之间的交谈倒是颇为的随意,由此带来了一些意想不到的效果。 也不知道谈论了多久之后,魏罃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眉头却是忽然之间皱紧了几分。 看到他脸上这一番神情变化,对面的公叔痤连忙带着几分关切追问道:“君上心中是否怀有忧虑,如果有不妨说出来,老臣愿替君上分担一二。” “老师,实不相瞒这些日子以来,我心中却是因为一件事情而有些忧虑。” 并没有任何的掩饰,直接向着面前的公叔痤说明了自己的情况,随后只见魏罃的目光带着几分询问看向了前方。 “此番大战,我魏军确实是击败了秦国、齐国,大涨了我魏国的声威,只是大战之后我魏国所遭遇的困难却也不少。” “诸如有功将士的封赏、阵亡士卒的抚恤以及河西之地的战后恢复等繁杂事务,却是让我忙得有些千头万绪。” “而其中最令寡人感到棘手的一件事情,却是我魏国此番从秦国夺取的数百里的秦东之地如何处置。” “要知道这片土地之上如今生活着的可都是原本的秦人,一旦处理得不好,那么迎接我魏国就是一场场动乱。” 当魏罃缓缓说出这一些对于秦东局势的担忧之时,公叔痤在一旁无比认真地倾听着,有时候他的脸上还面露沉思之色。 等到魏罃的声音最终落下之际,公叔痤却是抬起头来,“秦东之地确实是有些棘手。” “它并不是我魏国在西部的一块普通疆土,更是攸关我魏国未来的秦国攻略,万万不可轻忽大意。” 用着充满凝重的语气说完了这一番话语之后,公叔痤当即反问道:“不知针对秦东之地,君上心中可否已有方略?” “老师,对于处理秦东一地,我这些日子以来也想了许多。心中也算是有了一个初步的计划,还请老师不吝赐教。” 道出了这一句,魏罃脸上泛起了几分求教神情,随后那带着几分郑重的声音却是在房间之中响了起来。 “老师,我以为若想秦东之地彻底安定下来,我魏国要做的应该是两件事情。” “其一,以轻徭薄赋收揽人心,使得秦东之地上生活的黎庶心向我魏国;” “其二,从河东、河内等人口稠密之处迁徙人口,使秦东之地所生活的魏人数量有所增长。” 听完了魏罃所说的这一番话语,公叔痤轻轻点了点头认同道:“君上的方略确实是老成谋国之策。” “若是真的能够顺利推行,这片土地之上生活的黎庶会逐渐认同我魏国,这块秦东之地也会逐渐化为魏国的疆土。” “只是……” 话到此处一阵迟疑却是从公叔痤的嘴里说了出来,然后只听他话锋一转说道:“只是这一切都有一个前提,便是秦东之地必须要有一個高效的官府。” “若是没有这个前提,那么君上所设想的一切,都有可能只是设想而无法真正变成现实。” 公叔痤的这一句提醒却是让魏罃有一种恍然大悟一般的感觉,在略微沉吟了片刻之后,一道明悟之色却是出现在了魏罃的双眼之中。 “老师所指的可是在秦东之地推行县制?” 耳畔响起魏罃问出的这一句话语,公叔痤脸上却是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 县作为一个名词在西周之时便已经出现,而县制的首次推行却是要到春秋之时了。 春秋初年,楚武王覆灭了富裕的邻邦权国,其后任命权君作为权地的管理者。 后来权君不忿自己的国家被楚国所灭,再次起兵想要对抗楚国,无奈实力不济被楚国所击败。 兵败的权君被楚军押回郢都关了起来,而这块权地则是被楚国设置成了权县,并在县中选拔有才之人作为县尹。 在楚国之后,无论是地处中原的晋国还是位于关中的秦国乃至于其后经历了李悝变法的魏国,都在一些重要的地方推行了由国君直领的县制。. 各县的官员并不由当地的贵族担任,而是由国君直接派遣,这种制度无疑是大大加强了以国君为代表的中央对于整个国家的掌控。 如果在秦东之地设县并由身为魏侯的魏罃亲自派遣官员前往管理,此举势必会加强魏国对于秦东之地的掌控性。 一旦这条建议得以实施,魏罃之前所设想的方略推行的可能性便会大大提高,秦东之地也能更快地成为魏国疆土的一部分。 这对于魏国来说无疑是一件大大的好事。 不过在经历了心中一番对于未来前景的憧憬之后,魏罃脸上的神情却又回到了沉思。 渐渐地魏罃的目光已经不再局限于秦东一地,而是开始将目光放眼向了整个魏国。 魏国县制自晋国而来,在文侯之时的李悝变法之中逐渐形成了一套制度。 如今魏国国内是贵族领地与县制并行,是否能够以此番秦东之地推行县制作为契机,将县制推广到整个魏国呢? 这个念头刚刚出现在心头,魏罃心中便生出了几分心潮澎湃,他已经有些想要知道全面推行县制究竟能够给魏国带来怎样的变化。 数息之后,压下了心中的这份激动,魏罃郑重的目光看向了面前的公叔痤。 “老师,寡人欲在魏国全境推行县制,不知老师以为如何?” 听到魏罃自称的变化,对上了那一双无比郑重的眼睛,公叔痤立刻意识到了事情的重要性。 心中思绪迅速流转之间,只见公叔痤脸上的神情同样也是变得非常严肃。 “启禀君上,老臣以为此时推行县制确是十分恰当。” “其一,此番大战君上带领魏国击败了强敌秦齐,声威正是如日中天之际。此刻在魏国之内全面推行县制,各地贵族应该没有多少人会站出来阻止。” “其二,此番君上是以秦东之地为契机而覆盖全国。此举与我魏国未来的秦国攻略休戚与共,臣以为朝堂之上的重臣反对的声音应该不会太大。” 将自己认为此刻全面推行县制的理由诉说完毕之后,只见公叔痤目光之中忽然浮现了一抹异色,“君上,老臣以为若是全面推行县制,也有利于我魏国延揽人才。” …… 第一百九十三章 再议卫鞅 视线一直落在对面的公叔痤脸上,他双眼之中的那一抹异色,自然是逃不过魏罃的双眼。 而对于公叔痤为何会有如此一番神情的改变,身为魏侯的魏罃自然是心知肚明。 公叔痤脸上的神情变化没有逃得过魏罃的视线,同样魏罃心中的想法同样也没有躲过这位老师的猜测。 当说出全面推行县制有利于延揽人才这一好处之后,公叔痤却是缓缓从坐席之上站起身来,向着面前的魏罃躬身一礼。 “老师这是做什么,快快起来。” 看着自己面前突然做出这一番动作的公叔痤,魏罃也是立即从坐席之上站了起来,一把扶住了便要躬身下拜的对方。 “老臣有一不情之请,还请君上应允。”被魏罃扶起身来之后,公叔痤脸上却是浮现了几分请求。 眼见视野之中出现的这般神情,一头雾水的魏罃没有去管其他的,只是一边拉着公叔痤的右手一边轻声安抚了起来。 “老师,我们有事不妨坐下来慢慢说。” 伴随着魏罃的安抚声在耳畔响起,公叔痤缓缓地坐回了坐席,他的视线随即回到了魏罃的脸上。 “唉……” 一道带着几分愧疚的长叹之后,魏罃便听公叔痤沉声说道:“说来这算是老臣当年犯下的一个大错吧。” “老臣年轻之时对于地位、权势实在是看得有些过于重了,一心想着要攀上魏国相国的位置。” “那时侯田相在任上离世,与老臣争夺相位的不是别人,正是为我魏国立下大功的西河郡守的吴起。” “吴起无论是治政还是领兵的才能,天下之人无出其右。老臣自知才能不及吴起,便设计陷害于他,使他不得不离开魏国。” 耳畔不断浮现着公叔痤对于当年之事的叙述,以及那夹杂在其中的一声声长叹,魏罃此刻的心情也是颇为复杂。 正如公叔痤所说的那样,吴起学贯儒、法、兵三家,其才能就算是与魏舒、司马穰苴、魏舒相比也是不遑多让。 若是其人能够担任相国、辅佐武侯,那么其后魏国的一场场失败或许能够避免,魏国的声威势必也会更加壮大。 只不过因为端坐在面前的公叔痤,吴起不得不选择离开魏国,襄助当时的楚悼王在楚国进行变法。 吴起变法不过数年,楚国便由此变得强盛,甚至能够击败当时武侯在位的魏国、饮马于河水之畔。 若不是楚悼王突然离世、吴起也被愤怒的楚国贵族所射杀,今日的楚国究竟何种光景还犹未可知呢。 将不知道飘向何方的思绪重新拉回到了脑海之中,魏罃带着半是惋惜、半是庆幸的目光看向了面前的公叔痤。 “老师刚刚所说有一事相求,却又提到吴起其人,是否此事与吴起有关?” “正是。” 看着面前的魏罃,公叔痤脸上的神情逐渐平复了平静,然后只听他缓缓说出了事情的缘由。 “在吴起被楚国贵族射杀之后,因为受到了楚肃王的庇护,他的子嗣便得以安全地活了下来。” “只是吴起毕竟得罪了楚国大大小小的贵族,所以他的子嗣在楚国过得并不算好。” “去年老臣奉君上之命前往楚国,出于对于当年之事的愧疚,便暗中寻访起了故人的子嗣,也算是老天开眼让老臣找到了。” “于是从楚国回返之际,老臣便也将吴起之子吴通及其家人一起带回了魏国。” 一切事情的经过都诉说完毕之后,公叔痤看向了面前的魏罃,“老臣已经年迈,已经帮不了他们许多了。” “还请君上能够看在吴起曾经为我魏国立下不世之功的份上,善待这些吴起的后裔。” 不发一语地听完了公叔痤的请求,魏罃心中却是有些五味杂陈。 “唉……” 一声长叹自口中吐出,看着面前的公叔痤就听魏罃沉声说道:“祖父文侯以吴起为将,河西之地才能够入我魏国;父亲武侯以吴起为将,才能在阴晋之地大败秦军。” “吴起对于我魏国来说也算是位功臣,这些功劳惠及其子孙也是应当。” “老师以为寡人授吴起之子吴通大夫之爵如何?” 听到魏罃对于吴通的处置,公叔痤眼底的几分担忧,在此刻也是缓缓消失不见了。 “老臣代吴通及其家人,多谢君上。” “老师不必如此,这也算是我这个做学生的应该做的。”话说到这里,魏罃的视线却再次移转,“说到当年的吴起,如今却也有一位大才在老师府上。” “君上说的是公孙鞅吧?” 面对魏罃提起大才,公叔痤很自然地便联想到了自己的这位早已经进入魏侯视线之中的弟子。 “正是。”魏罃的视线落在公叔痤脸上,询问的话语随即响起,“公孙鞅入老师府邸已有五年,不知他如今却又是如何了?” “公孙鞅确实是天下奇才,这些年经过了繁杂政务的磨炼,其对于李相所颁布的《法经》以及我魏国总体情况更是已经有了一個初步的了解。” 一番对于公孙鞅的高评价之后,公叔痤脸上先是几分思索神情浮现,然后对着面前的魏罃轻声建议了起来。 “启禀君上,老臣以为如今公孙鞅政务之上的力量已经足够,接下来所应该做的却是外放地方,以一县之令的身份开始接触实务。” “不若将公孙鞅派往秦东,在此地担任县令。” 听完了公叔痤的建议,魏罃在轻轻点头的同时,却也想起了前世公叔痤在重病之时的举荐。 宰相必起于州部,猛士必发于卒伍。 从一地开始一步步地靠着政绩向上晋升,这才应该是一个治国理政的大才所应该经历的。 就算是强如李悝、吴起这样的大才,在魏国也都是从一地开始逐渐成为重臣。 由此可以看出前世公叔痤在临死之前举荐公孙鞅为相国的行为,究竟是有多么地不靠谱,而这也是前世魏罃没有接受他的举荐的原因之一。 今生今世在被魏罃给予了更多信任之后,公叔痤显然是多了一些考量。 轻轻点了点头之后,魏罃注视着面前的公叔痤说道:“既然如此,那便依照老师所言。” …… 第一百九十四章 二人终见 “哒哒哒……” 一道道清脆的马蹄之声在不远处的街道之上响起,随后只见一名白衣年轻人缓缓出现在视野之中。 当一人一马缓步走到相国府邸门前,看着停在前方不远处的那驾造型精美的马车,这名白衣年轻人的脸上却是带上了几分错愕。 “莫非今日有贵客登门?” 只是喃喃一句自语之后,这名白衣年轻人也压下了心中的那一抹疑问,当即牵着代步的马匹走到了府邸的大门之前。 “叩叩叩……” 沉闷的叩门声在府邸之外响起,伴随着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相国府的大门却是被人从里面缓缓开启了。 “谁啊?” 略显苍老的声音从府内传了出来,与之一同出现的还有一名已然满头华发的老人。 当看清门外这名站着的这名白衣年轻人的面容之时,这名老人脸上原本的神情之中,却是不由的浮现了几分笑意。 “公孙,您回来了?” 从这位老人的称呼之中,此刻站在府邸大门外的这名白衣年轻人的身份已然是十分明了。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五年以来一直借住相国公叔痤府邸之上的卫国公族子弟,公孙鞅。 看着面前这位已经在相国府呆了几十年的老人,听着他带着几分善意的询问,公孙鞅也是抱以一个和善的微笑。 “嗯,回来了,倒是有劳仓伯前来为鞅开门了。” “这本就是老仆分内之事。”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了几分,这名被称作仓伯的老仆赶忙上前,一把接过了公孙鞅手中的缰绳,“公孙自去,这马匹就交给老仆了。” “多谢仓伯。” 向着仓伯躬身道了一声谢之后,公孙鞅转身便要向着府邸之内走去,可是目光不经意间注意到身后的那驾马车,心中的那个疑惑却是再次涌了上来。 “敢问仓伯,今日是否有贵客登门?” “确有贵客登门,只是……”语气之中一阵迟疑浮现,仓伯最终还是没有将来人的身份道出,“只是贵客身份特殊,老仆却是不便直言。公孙若是真想知道,还是自己去问相国吧。” “多谢老仆,如此鞅便先行一步。” 听完了仓伯所说出的话语,公孙鞅心中带着几分了然地点了点头,道了一声谢之后便自顾自地向着府邸之内走去。 不过在府邸之中走了几步,公孙鞅心中便感觉到了今日与往日似乎有些不同。 虽然视野之中的一幕幕场景依旧与往昔一般,但是似乎身旁正萦绕着一股若有似无的肃杀之气,直让公孙鞅感觉到胸口有些气闷。 脚下步伐不自觉地慢了一些,走路的声音比之平常也少了不少,公孙鞅一步步地向着平日里与公叔痤交谈的后院书房走去。 可是今日还未等他的脚步踏入后院,一道厉喝声却是拦住了他的去路。.. “来人止步。” 公孙鞅看着眼前这位突然出现的魁梧男子,他能够从对方的身上感受到一股淡淡的杀意,那是从尸山血海之中磨炼出来的。 此人绝对是军中精锐。 意识到了眼前这名男子不同寻常的身份之后,再想到刚刚仓伯言语之中的那份迟疑,公孙鞅越发感觉今日这位贵客身份的特殊。 一边任由思绪在脑海之中流转,一边仔细地整理了身上的衣衫,公孙鞅当即便是向前躬身一拜。 “相国弟子公孙鞅,想要求见老师,还请让行。” “不行。”这名男子也就是魏罃身旁的禁卫,根本没有顾忌公孙鞅相国弟子的身份,直接便是厉声阻拦道:“相国正有要事,你先请回吧。” 能够不通报作为府邸主人的相国公叔痤,便直接拒绝自己的求见,如此看来今日登门的这位贵客地位还在相国公叔痤之上。 而即使公叔痤已经辞去了相国之位,他在魏国朝堂之上的地位也是无人可以轻视的,能够完全凌驾于他之上的人几乎没有。 除非…… 伴随着脑海之中的思绪高速运转,公孙鞅心中一动,双眼深处更是有一份惊骇神情浮现,“除非是那位。” 在心中有所猜测之后,望着面前这位隐隐显露出杀意、腰间更是佩着利剑的魁梧男子,公孙鞅却是不露声色地轻轻点了点头。 “既然老师有贵客要陪,那我便先行退下了,告辞。”说完不等这人多说什么,公孙鞅便自顾自地离开了此地。 视线一直注视着缓缓离开的公孙鞅,等到他的身影缓缓消失之后,这名魏宫禁卫这才将充满警惕的目光收回。 “来人。” 伴随着这名亲卫的一声大喝,几名亲卫出现在了他的面前,众人脸上更是显露出了几分尊敬之色。 “你等在此戒备,不能让任何人靠近,我去将刚刚之事禀报君上。” “遵令。” 这名亲卫的命令落下之后,伴随着数道戒备的身影到位,一阵脚步声却是变得越来越模糊。 …… 另外一边,书房之中的魏罃与公叔痤两人还在议论着公孙鞅其人,忽然只听一阵脚步声在耳畔浮现。 停下了正要吐出的话语,魏罃的视线旋即看向了门外,一道平静的询问声随即响起。 “出什么事了?” “启禀君上,刚刚有一名自称相国弟子的人求见,已经让属下劝退了。”站在门外躬身向着魏罃禀报了一句,这名亲卫却是又添了一句,“哦,还有此人名叫公孙鞅。” 当公孙鞅这三個字在耳畔响起,魏罃原本平静的脸上却是恢复了一缕笑容。 这么多年以来,虽然一直没有和对方相见,但是对于这位前世的商君魏罃可是一直没有放弃过关注。 这些关注有的是通过自己的相国公叔痤,还有的则是通过他手中另外一些势力。 视线转向了公叔痤,只听魏罃笑容说道:“这可正是说公孙鞅,公孙鞅便到了。” “老师,既然人已经回到了府上,倒不如邀请过来,我倒想好好看看这位多年未见的师弟。” “老臣遵令。” 片刻之后,就在魏罃的命令落下不久,依旧是那一袭白衣的公孙鞅却是缓步迈入了书房之中。 “弟子公孙鞅,拜见老师。” “鞅啊,不必多礼。”轻轻虚扶一礼之后,公叔痤的手却是指向了此刻正坐在上首的魏罃,“快来拜见君上。” 当看见记忆之中的那张面容此刻真实地出现在自己面前,公孙鞅脸上却是并没有多少惊讶之情,有的不过只是片刻的错愕。 数息之后,缓缓平复了有些激荡的内心,公孙鞅缓缓来到了魏罃的面前。 无比郑重地躬身一礼之后,就听公孙鞅沉声说道:“卫国士子公孙鞅,拜见魏侯。” …… 第一百九十五章 卫鞅归心 三人之间一番简单的寒暄之后,看出了魏罃有话要和公孙鞅单独交谈,公叔痤当即缓步从坐席之上站了起来。 向着坐在上首的魏罃躬身一礼,就听公叔痤说道:“今日君上能够来到老臣府邸,老臣心中感激万分。” “为了表达对于君上感激之心,老臣愿在府中设下酒宴款待君上,还请君上一定再留片刻。” “老师有心了。”看着面前的公叔痤,魏罃脸上带着笑意,心中却是一百个满意。 虽然正式成为君臣不过数年,但是公叔痤的处事还是十分令魏罃感到满意的。 懂得进退、能观时局,这一点从此次大战过后的激流勇退以及此刻主动表示离开这一大一小两件事情上便可窥一二。 “老臣暂且告退。” 得到了来自上座魏罃的同意之后,公叔痤的目光却是带着一抹意味深长看了看一旁的公孙鞅一眼,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这一间书房之中。 等到公叔痤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视野之中,等到脚步声逐渐变得微小,魏罃看向一旁公孙鞅的双眼之中的笑意却是越发灿烂了起来。 “公孙贤弟!” 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当这一声有些熟悉的称呼在耳畔响起,却是将一旁的公孙鞅拉回到了五年之前的安邑街头。 那是他和魏罃的第一次见面。 不知道为什么虽然只是第一次的相见,但是他却对那个自称姬婴的魏人感到一见如故,酒酣耳热之下更是在他面前倾吐了自己的志向。 对于这位姬婴的身份,公孙鞅的心中一直十分好奇,直到那日大军凯旋之时他看到了那道站在马车之上的身影。 坐在上方的魏罃就这么看着下方公孙鞅的双眼,由清醒逐渐变得迷离,再由迷离又逐渐恢复了清醒。 等到对方的眼神再次恢复了明亮之后,魏罃的询问声却是出现在了他的耳畔,“你似乎对于我的身份并不感到惊讶?” “其实那一次大军凯旋之时,知晓魏侯的身份之后,鞅的心中确实是十分惊讶的。” “鞅惊讶于能够和魏侯一起宴饮,更惊讶于曾经对魏侯吐露了自己的志向。” 几句充满平静语气的答复之后,公孙鞅的视线却是看向了面前的魏罃,“只是今日再见魏侯之际,鞅的心中却没有了惊讶。” 视线完全落在了下方那人的脸上,特别是那一双好似古井一般波澜不惊的眼睛,魏罃能够看出的只有平静、发自心底深处的平静。 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一阵肃然出现在他的眉宇之间,只听魏罃对着公孙鞅问道:“你是在怪我吗?怪我对你隐藏了身份?怪我没有给予你应有的礼遇?” “责怪吗?或许曾经有过,不过如今……”一句不知是回应魏罃还是说给自己听的话语之后,公孙鞅轻轻地摇了摇头。 如果说公孙鞅自始至终对于魏罃都没有一点责怪的话,那几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对于年少轻狂、胸怀远大抱负的公孙鞅而言,能够择一明主而效命并由此创立一番功业是他最大的追求。 这也是公孙鞅选择离开自己的母国卫国,来到魏国都城安邑魏相公叔痤府邸之上的原因。 只是明明自己想要效忠的君主就在眼前,对方却对自己隐瞒身份,更没有对于自己曾经吐露的效忠表明态度,这令年轻的公孙鞅心中如何能够接受。 在刚刚知道魏罃真实身份的时候,心怀满腔愤怒与责怪的公孙鞅曾经想到过离开魏国的念头。 毕竟在这個时代,君择臣、臣亦择君,魏国不愿意用他难道其他国家还不愿意吗? 可是当公孙鞅冷静下来之后仔细回忆了一番,他发现了一件之前没有注意到的事情。 还记得在与魏罃交谈之前,身为魏相的公叔痤对他的态度虽然说不上拒人于千里之外,但是也称得上是冷淡; 可是在那一次交谈之后不久,公叔痤对他的态度立刻来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由原来的漠不关心变得逐渐热切起来。 原本公孙鞅还以为这是公叔痤看到了自己的才华,而在知晓了魏罃的身份之后,公孙鞅却是猜到有可能是对方在为自己谋划着什么。 想到这一点之后,公孙鞅放弃了离开魏国的念头,他开始一点一滴地从公叔痤这个魏国相国这里接触起了魏国的政务。 这个过程一直持续了整整五年,而在五年之后的今天,他再一次见到那个曾经对于他隐瞒身份的君主。 这一次这位君主对于他又是什么安排呢? 就在公孙鞅的注视之下,坐在上首的魏罃缓缓从自己的坐席之上来到了他的面前,对着前方便是躬身一拜。 “或许这句话先生来说有些迟,但是我还是想对先生说出这一番话语。” “魏氏魏罃,诚心邀请公孙先生出仕我魏国。” “君上……” 看着面前做出这般动作的魏罃,公孙鞅心中那颗一直悬着的巨石猛然之间坠下,伴随着一道呼喊声只见他快步来到了魏罃的面前。 双手拦住了正要拜下去的魏罃,公孙鞅此刻的脸上却是充满郑重的神情,“君上对于鞅的苦心,鞅心中已然明了。若无君上,哪里会有今日的公孙鞅。” 轻轻将面前的魏罃扶起身来之后,却是公孙鞅退后一步向着前方躬身一拜,“臣公孙鞅,拜见君上。” “好好好,寡人得到先生,就像是先祖文王得到太公望一般。” 魏罃的一声称赞之后,两人的视线渐渐交汇一处,一抹笑容却是缓缓出现在了两人脸上。 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伴随着一君一臣各自回到了自己的坐席之上,魏罃的询问却是接踵而至。 “不知先生可有何要教寡人?” 面对着魏罃这一句问话,公孙鞅脸上立时便是一正,他明白这是自己第一次展露自己才能的机会。 “启禀君上,如今的魏国看似声势如日中天,更是不断击败韩国、赵国、秦国、齐国等天下强国,但是内部也是存在着不小的问题。” “臣以为亟待解决的乃是三大弊:其一政令不通、其二贤才不纳、其三战力不持。” 虽然只是十分简单的话语,但是魏罃却能够从其中听出公孙鞅所具有的见识,并且他的看法却是与老相国公叔痤有颇多的相似。 “先生所言甚是有理。”面对着公孙鞅提出的问题,魏罃轻轻地点了点头,然后却是话锋一转,“不过如今的魏国刚刚经历一番大战,军队之中实在不宜大动干戈。” “不若将先生所说的三件事情之中的军队之事暂且搁下,先从政令不通、人才不纳两事下手。” “不知先生以为如何?” …… 第一百九十六章 公孙颀拜相 魏国,安邑,魏国宫室。 大殿之中,一干身穿赤色官服的魏国朝臣依次而坐,身着诸侯服袍的魏侯魏罃端坐在君位之上。 带着几分威严的视线扫过视野之中的一名名朝臣,魏罃的脸上一道郑重之色缓缓浮现。 “诸卿,前些日子老臣公叔痤辞去了相国之位,如今相位空缺,不知诸卿以为谁能够担此大任?” 魏罃的这一句询问在群臣耳畔响起,犹如一滴冷水滴入滚烫的热油之中,倏然之间原本安静的朝堂立时陷入了沸腾之中。 早在公叔痤提出辞去相位之时,群臣之间就已经暗暗展开了议论,究竟谁有可能接替这一个空缺的相位。 虽然论及资历、论及功绩,在场的大多数人都没有资格去角逐这一人之下的相位,但这不影响他们将自己的目光投向那些有可能成为相国的人。 就比如现在一道道视线却是从群臣之中放射而出,而这些视线最终的落点却是隐隐落在了此刻正端坐在群臣最前方的那几位之上。 “君上,臣有话要说。” 伴随着话音在大殿之中响起,一道雷厉风行的身影却是来到了魏罃的面前,从他身上浓厚的武将气质可以得知这人正是新晋的魏国上将军庞涓。 “上将军,若是有话,不妨直言。”看着面前的这一道身影,魏罃语气平静地说道。 “末将遵令。” 从魏罃这里得到了准许之后,庞涓的目光却是从周围的魏国朝臣身上一一掠过,并最终落在此刻正端坐在最前方的司马公孙颀的身上。 “启禀君上,末将以为司马公孙颀正是相国之位的最佳人选。” “君上继位以来,我魏国一共进行过两场大战。在这两场大战之中,都是司马运筹帷幄、谋略有方,这才能够使我魏国连连取胜。” “不仅如此司马还是君上所封的第二位封君,仅次于已然辞相的老相国,由他来继任相国之位却是最为合适。” “这些都是末将的肺腑之言,还请君上明鉴。” 说完这一番话语之后,庞涓并没有过多的纠缠,向着魏罃躬身一礼之后便向着自己的坐席大踏步地走了过去。 数息之后,看着此刻已然回到坐席之上的庞涓,再看了看安然自若地坐在原地的公孙颀,魏罃轻轻地点了点头。 其实魏罃心中也倾向于由如今朝堂之上威望仅次于公叔痤的公孙颀接任相位,毕竟他原本是公仲缓的属下而且是自己一手拔擢上来的。 数年以来的君臣相处,不计其数地深入交谈,已经让两人之间充满了默契。 特别是平陆之战后回国路途之上的那次马陵之谈,更是让魏罃能够确定,公孙颀会坚定地站在自己的这一边。 这无论是对于自己还是对于整个魏国而言,都是非常重要的一件事情。 如今有作为魏国上将军的庞涓主动推荐公孙颀成为相国,倒是让身为魏侯的魏罃不必亲自下场了。 “数日之前,寡人曾前往拜访老相国,他也属意由司马公孙颀继任相国之位,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听到魏罃说出的这一番话语,朝堂之上原本的骚动却是迅速平静了下来。 司马公孙颀乃是魏侯魏罃一手拔擢起来的,可以说他就是魏罃的心腹; 不仅如此他还出自魏国军方,上将军庞涓的举荐就代表着魏国军方对他继任相国的支持; 如今在魏国朝堂之上有着举足轻重地位的老相国公叔痤也表示支持公孙颀,这也就意味着他已经赢得魏国大部分势力的支持。 如此众望所归的一個相国人选,就算是此刻坐在群臣之中的上卿王错等少数人不愿,也根本无力阻止公孙颀继任相国之位。 更何况这些少数人真的敢于站出来,直面军方、公叔痤一派乃至魏罃所带来的压力吗? 片刻之后,视线再一次地扫过下方的一干朝臣,眼见他们一言不发,魏罃带着几分郑重的声音立时便出现在了大殿之中。 “好,既然如此……” 说话之间,魏罃的视线旋即落在了下方公孙颀,“公孙颀何在?” 面对着魏罃的呼唤,公孙颀脸上并没有多少的神情变化,只是脸色平静地来到了大殿中央的过道之上。 这倒不是公孙颀真的对于拜相一事无动于衷,只是此前他早已经从魏罃的口中得知了这一消息,今日朝会之上的种种也不过是走一个流程罢了。 魏罃从自己的君位之上站起身来,缓缓地来到了公孙颀的面前,与此同时一名宦者却是举着一个托盘来到了两人身旁。 看着托盘之上那一方相印,魏罃双眼之中一道肃然浮现,与此同时他更是无比郑重地接过了托盘。 “安阳君公孙颀,沉稳干练、谋划有方,屡屡助我魏国取胜于诸侯。” “今日寡人拜卿为相国,还望卿再接再厉,使我魏国更加强盛。” 这一番话语说完之后,魏罃的双手缓缓伸出,无比郑重地将托盘递到了公孙颀的面前。 面对此刻递到自己身前的这一方相印,公孙颀却是带着几分坚定,将它从魏罃的手中接了过来。 “但请君上放心,臣定不负君上信重。” 对于魏罃许下了这一句承诺之后,公孙颀缓缓转身面向了下方的一干重臣,然后只见他举起了手中的这一个托盘。 “君上万年,魏国万年……” “君上万年,魏国万年……” “君上万年,魏国万年……” …… 片刻之后,当朝堂之上的呐喊声逐渐消散,魏罃和公孙颀各自回到了自己的坐席之上。 正式拜公孙颀为魏国相国之后,魏罃的心中却是更加踏实了一些,却是因为自己所拥有的助力更加强大了几分。 既然这一件事情已经宣告完成,下一件事情也就应该要提上来了。 就在下方的一干魏国朝臣还沉浸在公孙颀拜相的气氛之中时,魏罃今天的又一滴冷水再次滴入了热油之中。. “诸卿,我魏国虽然在对秦国、齐国的战争之中取得了辉煌的胜利、夺取了大片的疆土;” “但是战争如今过去,我魏国如今要做的该是如何让这些土地化为我魏国的国土。” “文侯之时,名相李悝曾在数个要地推行县制,此举大大加强了我魏国对于各处要地的控制。” “如今要想将此番获得的数百里疆土彻底化为我魏国的土地,寡人以为名相曾经的做法颇为可取,故此寡人决定在此番我魏国所获得的疆土之上推行县制。” 话语说到这里,魏罃的目光扫过了下方的一干朝臣,语气却也暗暗加重了不少。 “并且不仅仅是这些新获得的疆土,为了统一治权,我魏国的其余疆土也将一起全面推行县制。” “不知诸卿以为如何?” …… 第一百九十七章 宗伯魏挚 距离魏文侯任用李悝变法已经过去了数十年,魏国朝堂之上一干大臣的组成也已经发生了极大的改变。 如果说在数十年前魏罃提出全面推行县制这一举措的话,一定会遭受到朝堂之上巨大的阻力。 正如后世之人所说的那样,变法的本质实际上是利益再分配的一个过程。 在这个过程之中,有些人会得到更多的利益,而有些人则是会失去利益。 很显然全面推行县制这一举措,影响了各地贵族对于地方的掌控,从而使他们失去了原本所拥有的利益。 当然,全面推行县制也并不意味着这些贵族完全失去对地方的掌控,他们也可以通过其他的手段来控制身为国君的魏罃派遣过去的官员。 只是在这一场代表国君魏罃的官员与当地贵族之间的交锋之中,可是存在着双方都可能预料不到的变数。 事实上,这种中央与地方之间的博弈在后世的几千年之中一直存在,只不过坐在棋盘两边的对弈之人却是在不断地变化着。 重新将目光转向眼下的魏国朝局,不得不说数十年前魏文侯任用相国李悝进行变法,实在是开启了千年未有之大变局。 在魏文侯强而有力地支持之下,李悝废除了此前实行了近千年的世卿世禄,转而吸引了一大批才能卓越、出身不高的士人进入到了魏国的朝堂之上。 虽然魏文侯离世、魏武侯继位之后,倾向于任用贵族出身的臣子,但是昔日那些士人以及其后代仍旧活跃于魏国的朝堂之上。 由此我们便可以知道如今的魏国朝堂绝不是铁板一块,之中既有代表着贵族利益的臣子,也有代表着士人集团的重臣。 这样显得有些复杂的朝局加上之前大战所积累的威望,这才给予了身为国君的魏罃开始全面推行县制、将权力逐渐集中于自己的手中的变革。 或许有人会说这样魏罃连这第一步都如此谨慎,哪里有前世商鞅秦国变法之时那般的雷厉风行。 对此曾经亲身见证过商鞅变法种种的魏罃只想说,秦国是秦国、魏国是魏国,两者绝对不能相提并论。 如果说前世的秦国像是一名身染沉疴的病人,非猛药急药不能痊愈; 那么此刻的魏国就更像是症状还在潜伏的病患,如果这個时候依旧是一剂猛药下去,不要说是治病恐怕最终的结果会是适得其反。 如同春风一般柔顺、如同流水一般轻抚,如同顺水推舟一般一步步地魏国这个庞大的魏国进行改变,这才是魏罃所希望看到的。 重活一世,如果说什么让魏罃最有底气的话,那应该就是他前世继位五十载所经历的一切。 这一世,从继位之初耗费了五年时间,魏罃靠着两场大战连续击败了四周的强敌,也为魏国打出了一个较为平和的外部环境。 大不了再拿出二十年的光景一点一滴地改变这个国家,让魏国拥有比之前世的秦国更加夯实的根基。 心中思绪流转之间,魏罃双眼之中一道淡淡的寒芒浮现,下方一名名魏国朝臣的面容就这么映入了他的眼帘。 此刻面带忧虑之色的那些,应该是出身于贵族的大臣。 这些人对于魏罃全面推行县制、损害他们利益的行为,心中自然是千般万般地不愿意。 只是若是他们站出来反对,不仅有可能遭遇到出身士人集团的魏国朝臣的反驳,更有可能与这项政策的提出者魏罃直接对上。 直面靠着两场大战而在魏国国内声望如日中天的魏侯魏罃,这些朝臣心中还没有那般足的底气。 与这些出身于贵族的大臣相反的是,另外一些人的脸上就充满了赞同之意。 对于那些本身没有才能、只靠出身血脉而获取官位的魏国臣子,这些曾经身为士子的朝臣一向是看不上的。 如今身为国君的魏罃想要全面推行县制,这就意味着在原本被贵族所掌控的地方撕开了一个口子。 或许起初这些地方仍旧为贵族出身的县令所把控,但是这些代表士人利益的朝臣心中相信一点。 伴随着时间的逐渐流逝,伴随着有越来越多有能力、有才识的士子出仕魏国,这些官职之中会有一大部分会属于他们以及他们同道。 就在魏国朝堂之上的两拨人脸上显露出一笑一愁之际,一道声音却是出现在了众人耳畔。 “启禀君上,臣公孙颀赞同全面推行县制。” 公孙颀刚刚被魏罃拜为相国,此刻他站出来所产生的影响可以说是决定性的。 视线轻轻扫过周围的一干同袍,坚定的目光看向了上方的魏罃,就听公孙颀说道:“正如君上之前所说,我魏国此番确实是从秦国手中夺取的大片国土。” “而如何将它们从原本的秦国疆土化入我魏国的版图,这才是我魏国眼下的重中之重。” “因为此事不仅事关我魏国如今的稳定,更是与日后的西进之策息息相关。” 言语之间在为此事的重要性再加一码之后,只听公孙颀却是将众人的视线引向了河水以西。 “启禀君上,其实关于如何处置此事,先君文侯与名相李悝已有先例。” “当年我魏国从秦国手中夺取了河西之后,为了巩固这块来之不易的土地,曾经在此设立西河郡并派遣大将吴起担任郡守。” “臣以为君上效仿先君于秦东之地推行县制的举措,不仅有利于我魏国,而且名正言顺。”.. 公孙颀的这一番话语,以魏文侯、李悝当年旧事,更加肯定了魏罃在秦东之地推行县制的合理性。 只是还没有等公孙颀继续说下去,从群臣之中响起的一道声音,却是仿佛看破了他话语之中存在的漏洞。 “那么按照相国所言,我魏国只需在秦东之地设县便是,如何还要在魏国全境全面推行县制呢?” 顺着这一道声音看去,此刻坐于群臣之中的一位老人却是缓缓从自己的坐席之上站了起来。 “臣宗伯魏挚,拜见君上。” 宗伯乃是周礼之中的六官之一,负责执掌一国的礼仪,就算在这朝堂之上也是地位极高。 而眼前的这位名叫魏挚的老者,除了担任宗伯这一官职之外,还拥有着另外的一个身份。 他乃是魏文侯魏斯的儿子、魏武侯魏击的弟弟,自然也就是如今在位的魏罃的叔父了。 眼见一向不在朝政之上发表意见的魏挚站了出来,魏罃心中虽然有些错愕,但是脸上还是浮现出了一丝笑容。 “叔父不必如此,有什么话不妨直言。” “多谢君上。”一声道谢之后,魏挚明显带着不善看向了一旁的公孙颀,“不知相国是否能够回答老夫刚刚的问题?” …… 第一百九十八章 提议罢相 面对着明显来者不善的魏挚,刚刚才成为魏相的公孙颀先是暗中看了上方一眼,回应他的正是魏侯魏罃的轻轻点头。 见此情景心中生出一阵了然之后,公孙颀缓步来到了魏挚的面前,他的脸上并没有半点倨傲反倒尽是谦虚之色。 “公孙颀,见过宗伯。” 对于公孙颀这带着善意的举动,虽然有心针对于他,但是魏挚脸上的神情也是收敛了几分。 “见过相国。”微微一个回礼之后,魏挚的那一声询问再次响了起来,“不知相国可否回答老夫刚刚的问题?” 迎着魏挚看向自己的视线,听着对方重复的问题,公孙颀的嘴角微微勾起了几分笑意。 “在下听说子夏先生在时,宗伯曾经有幸在门下求学,不知是否有此事?” 卜商,字子夏,晋国温县人,名列“孔门七十二贤人”及“孔门十哲”。 孔子去世之后,身为他弟子的子夏离开了鲁国,回到了已然成为魏国疆土的故乡温县。 当时在位并有志于招揽天下贤才的魏文侯魏斯,在听说了子夏的贤名之后,不仅亲自上门拜访更是拜他作为自己的老师。 其后受学生魏文侯魏斯邀请,子夏前往西河之地讲学,天下士人莫不仰慕子夏蜂拥而来,魏国西河学派由此渐渐繁盛起来。 当此之时,田子方、段干木、吴起、李悝等一干出自西河学派的大才纷纷出仕魏国,助力魏国成为了天下之间的第一强国。 不仅仅培养了一批天下之间少有的大才,从西河学派之中走出的诸如李悝、吴起等法家人物,更是掀起了各国之间第一波的变法潮流。 可以说,子夏其人不仅仅是儒家先贤,更是法家的源流之一。 此刻听到公孙颀提到自己曾在子夏门下求学一事,魏挚的脸上却是泛起了一丝笑容,这的确是他的得意之事。 “子夏先生学究天人,求学二字却是不敢当,只不过是有幸聆听他的几番教诲罢了。” “那么宗伯可曾听说过这么一句话语?”问题抛出之后,公孙颀的视线紧接着便追了上去,“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 “此句乃是孔子与其弟子冉有所说,老夫确是有幸听子夏先生提起过。” 习惯性地回答了一句之后,魏挚立刻便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对,锐利的目光立刻看向了公孙颀。 “相国,你这是什么意思?” “既然宗伯曾经听子夏先生说过这句,就应该知道此句之中蕴含的道理。” “将昔日的鲁国比之今日的魏国,宗伯难道觉得我原先的土地不推行县制而独独秦东之地推行,秦东之地之人不会感到不满吗?” 看着视野之中说完之后并没有半点咄咄逼人,反倒是恭敬地向自己行礼的公孙颀,魏挚心中纵使有万般怒火此刻也是无法抒发出来。 “你……” “哼!” 一句冷哼之声过后,魏挚带着脸上那阴沉无比的脸色,沉声回答道:“既然秦东之地新附,那么自当从严治理。” “若是秦东之地的黎庶有心怀不满,我魏国在河西之地还有数万大军,自可平息事端。” 魏挚这话一出,在场的一干魏国朝臣,分明是感受到了一股森寒的杀意。 魏挚这是准备强行推进,一旦有不满的人,就派出大军强力镇压。 如果真的按照他所说的这般执行下去,那么秦东之地或许在经历了一场战乱之后,又要遭遇一场兵灾。 虽然魏国在河西屯驻的数万大军除了应对泾水以西的秦国之外,便是为了预防秦东之地可能发生的意外之事; 但是魏挚如此充满杀意的话语,分明是没有将其上的黎庶视为魏国之人啊。 感受到周围众人看向自己的目光,刚刚被公孙颀说得是无话可说的魏挚脸上却是浮现出了一缕笑容,看向前方的目光之中分明还带上了几分自信。 不过他的自信还没有持续多久,公孙颀的又一个问题却是出现在了他的耳畔,“在下听说当年宗伯曾奉先君文侯之命,以中山君之爵驻守中山?” “正是如此。”想到刚刚面对公孙颀的哑口无言,魏挚脸上的神情立刻化为了警惕,“你想要说什么?” “那不知道当年宗伯对待中山的黎庶是否也如同今日这般?中山的土地又是否真正融入了我魏国的疆土?” 公孙颀这两句询问一出,周围一干魏国朝臣看向魏挚的目光之中,却是带上了几分异样的神情。 如果他们没有记错的话,这位曾经的中山君在中山故地可是整整坐镇了二十余年。 直到魏武侯继位后的十六年也就是公元前380年,因为中山国复国,才从中山之地返回了魏国都城安邑。 虽然中山国能够复国有许许多多的原因,其中不乏当时魏国正与赵国、楚国争锋,无力顾及中山等现实因素; 不过中山君魏挚坐镇中山二十余年,却仍没有能够使得中山之民归附,其中关窍却是十分引人深思啊。 公孙颀这一番话语分明是诛心之言,而这也令魏挚胸中的怒火再也抑制不住了。 “公孙颀,你欺人太甚!” 指着公孙颀的鼻子说完这句之后,知道自己是说不过对方,魏挚索性将视线移向了上方君位之上的魏罃。 “启禀君上,公孙颀刚刚担任相国便如此出言不逊,其后必然会造成更大的祸患。” “臣请君上罢黜公孙颀的相国之位,以免使我魏国陷入动荡之中。” 魏挚的话音刚刚落下,大殿之中立刻因为他的这一番话语,从而掀起了一场惊涛骇浪。 一国之相,率百官而辅弼君上,更是与一国的安定息息相关。 后世诸如脚盆、约翰等国,因为一国之相频繁更换,致使朝局混乱、国家动荡,这足以体现一国之相的重要性。 如今公孙颀刚刚才成为魏国的相国,身为宗伯又是魏侯叔父的魏挚竟然出言请求罢免相国,这如何不令在场之人心中震撼? 感受着大殿之中已然有些混乱的局势,身为魏侯的魏罃知道是自己该站出来稳住局势的时候了。 “叔父言重了。” “相国刚刚不过是简单的询问罢了,这出言不逊却是无从谈起。况且……” 说话之间,魏罃的视线移到了下方魏挚的脸上,目光之中却是有一道寒光浮现。 “况且,这罢相二字,可不敢如此轻易地说出啊。” 当魏罃的视线落在身上,魏挚仿佛感受到了一股寒意袭来,仿佛有什么危险便要降临似的。 而等他对上了魏罃那似笑非笑的双眼,心中顿时警铃大作,视线下意识地移了开来。 “君上,臣失言了。” …… 第一百九十九章 卑礼厚币 刚刚还是一脸张狂叫嚣着宗伯魏挚,此刻却是低着脑袋,始终不敢将自己的视线与魏侯魏罃相对。 这个时候的魏挚心中却是暗自后悔,如何会想到提议让魏罃罢黜公孙颀的相国之位。 要知道支持公孙颀继任相国的人之中,不仅仅有魏国军方、老相国公叔痤,而且还有此刻坐在君位之上的魏罃。 自己如此明目张胆地提出来要罢相,这不分明在暗指身为魏侯的魏罃识人不明吗? 心中懊悔不已的同时,魏挚的余光却是暗暗瞥向了一旁的相国公孙颀,眼底深处更是多了几分嫉恨之意。 若不是公孙颀言语咄咄相逼,他又如何会在盛怒之下,当堂说出这罢相的话语? 就在魏挚一边心中懊悔一边对于公孙颀嫉恨更甚之际,魏罃那略带危险气息的目光却是缓缓移开。 视线徐徐落在一旁的公孙颀身上,就听魏罃沉声说道:“相国刚刚也是失言了。” “叔父坐镇中山二十余年,乃是有大功于我魏国。” “中山复国,其中楚国、赵国出力甚多,我魏国当时鞭长莫及,叔父独木难支也是可以理解的。” “臣言语失当,还请君上恕罪。”耳畔的声音落下之后,公孙颀当即躬身一拜道。 魏罃分别对两人进行了安抚之后,朝堂之上原本趋于混乱的气氛逐渐恢复了平静。 既然相国与宗伯已然没有了继续冲突下去的可能,那么众人的视线自然也就重新回到了全面推行县制这一议题之上。 刚刚身为相国的公孙颀已然站出来表示对于这项提议的支持,更是在与魏挚的交锋稳占上风,这无疑给予了朝堂之上那些出身士人的朝臣极大的信心。 也就是在公孙颀、魏挚两人都沉默不语之际,群臣之中却是接二连三地走出了几道身影。 “启禀君上,臣以为相国刚刚所说有理,全面推行县制于君上有利、于我魏国有利。” “启禀君上,臣以为只有全面推行县制,秦东之地才能更好地被纳入进来,我魏国才能做到政令顺畅地上传下达。” “启禀君上,臣以为全面推行县制乃是良策,还请君上尽快实行。” 支持的声音一句接着一句,渐渐地整个魏国朝堂之上的风向却是逐渐向着全面推行县制一边倾倒。 恰在这时,身为魏国上卿的王错却是站了出来,缓步来到了宗伯魏挚的身旁。 看到王错出现在中央的过道之上,那些反对全面推行县制却不敢站出来明确表示反对的贵族朝臣脸上立刻就带上了几分兴奋之色。 相国公孙颀与上卿王错一向不和,这几乎是魏国朝堂人所共知的事情。 此刻王错站出来有极大可能是要反对公孙颀,这样朝堂之上不利于他们的风向虽然不至于扭转,却也可以有所缓解。 只是令他们没有想到的是,王错接下来说出的话语,根本没有如同他们预料的那样。 “启禀君上,臣也以为全面推行县制,于我魏国有利。” 躬身一拜之后将自己心中所想道出之后,不管周围那些瞠目结舌的贵族朝臣,王错继续说道:“只是眼下我魏国如果要全面推行县制,却是有一個问题亟待解决。” 对于王错今日能够摒弃与公孙颀之前的旧怨,旗帜鲜明地站在支持的这一方,魏罃嘴上不说心中却是十分欣赏的。 如今却又听到对方说出其中存在问题,魏罃旋即带着求教说道:“究竟是什么问题,上卿不妨详细说说。” “喏。” 微微躬身应喏之后,王错脸上却是浮现了一抹郑重之色,“如今我魏国除了个别要地实行了县制,其余地方还是以乡、里为主。” “如果君上要在魏国推行全面县制,那势必要将这些乡、里聚合在一处。” “由此就引发了一个问题,就是那些能力原本足够管理乡、里的官员,其中必然有很大的一部分并没有能力执掌一县政务。” “若是让这些能力不济的人登上高位。不仅不利于一县黎庶,而且还与君上全面推行县制的初衷背道而驰。” “其中利害,臣担忧不已,不敢不对君上言明。” 魏罃在听完了王错这一番话语之后轻轻点了点头,他的这些担忧确实是全面推行县制之中可能会出现的问题。 一县之令若是能力不足,那么受害者不仅仅有他治下之民,更有自己所治理的这个国家。 回忆起之前在老相国公叔痤府邸之上,他对于自己所说的那番话语,魏罃双眼之中却是有一道沉思浮现。 数息之后,魏罃那渐渐变得清明的目光,却是看向了下方站着的相国公孙颀。 “相国,寡人以为上卿所言不是没有道理,不知相国心中可有应对之法?” 魏罃将这一道问题抛出的同时,公孙颀的思绪也从脑海回到了现实之中,随即只见他向着前方躬身一礼。 “启禀君上,臣以为若想解决上卿提出的这个问题,我魏国应当要做两件事情。” “其一,派遣朝中重臣对现有官员加强考核。” “若发现能力出众、政绩出众的官员,可以予以拔擢;对于能力不济、无法胜任之人,或是贬职或是直接罢黜。” “其二,还请君上下令向天下招贤。” “故相李悝曾经向先君文侯提议招募贤才,这才使得我魏国强于诸侯。” “如今既然我魏国有官员无法胜任自身官职,那么君上就应当下令向天下招贤。” “不管他出身贵族还是士人、不管他是魏人还是他国之人,只要拥有卓越的才能君上都应该任用。” “这是先君文侯曾经做过的事情,臣以为君上应当效先祖之风、礼贤而下士,如此才能成就一番功业。” 公孙颀此刻所吐露的不仅仅是一番话语,更像是一曲震耳欲聋的号角,打破了武侯继位之后魏国朝堂任人唯亲的风气。 看着下方那些出身士人的魏国朝臣双眼之中的激动之色,魏罃脸上的神情却是变得格外严肃。 其实向天下求贤之事,他前世也曾做过,只不过那个时候的魏国已经屡屡败于秦、齐两国之手。 尽管如此“卑礼厚币,以招贤者”的求贤之声,还是为魏国请来了一位位大才,暂时稳住了魏国逐渐衰落的颓势。 如今当要求招揽贤才的声音再度出现在耳畔,魏罃心中却是并没有半点的犹豫。 缓缓从坐席之上站起身来,魏罃的目光从下方的一干群臣脸上扫过。 “相国公孙颀何在?” “臣在。” 面对着轻轻上前一步的公孙颀,一道充满威严的声音出现在了大殿之中。 “传寡人之命,向天下发《求贤令》。寡人欲效仿先君文侯,卑礼厚币、以招贤者。” “臣公孙颀,谨遵君上之令。” …… 第二百章 群情激奋 “继位不过短短五年,便率领魏国先是击败了赵国、韩国两大强敌,其后又重创了秦国、齐国两大强国。” “继位不过短短五年,便将原本处于分崩离析边缘的魏国,重新推上了天下第一强国的宝座。” “当今魏侯之贤明,确实是令人敬佩啊。” 魏国安邑城内的一座酒肆之中,一名蓝衣士子一边道出了这一番感叹,一边将手中的一卷竹简轻轻地放在了身前几案之上。 视线缓缓扫过了周围一位位志同道合的同伴,这名蓝衣士子的脸上却是更添了几分敬服之色。 “更为难能可贵的是,当今魏侯不仅有远大的抱负,更有礼贤下士的胸怀。” “除了大力任用在夺位之战中站在自己一边的重臣,更能不计前嫌选用公仲缓麾下的贤才。” “若非如此,魏国又怎么可能得到像是为国谋定的安阳君公孙颀这般的大才呢?” 听完了这名蓝衣士子的这一番对于魏罃的感叹之后,周围一干同伴的脸上却是显露出了满满的赞同之色。 而当这一张张面容之上的神情映入眼帘,那名蓝衣士子双眼之中满怀振奋之色,更是举着那卷竹简一下子便站了起来。 “诸位,如今魏国已然是天下第一强国,却仍然能够向天下发出求取贤才的《求贤令》。” “‘不问出身、只看才能’这足以显示当今魏侯的胸怀,‘卑礼厚币、以招贤者’这足以显示此番魏国的礼遇。” “我等苦读典籍是为了什么,正是为了昔日子夏先生那句‘学而优则仕’。” “如今魏侯胸怀宽广、魏国国力强盛,正是我等出仕的最佳选择,一番功业就在我等的面前。” 慷慨激昂的一番话语声落下之后,这名蓝衣士子向着周围的一干同伴们躬身一礼。 “诸位,在下意欲投效魏国,就此别过了。” 说完之后,也不顾周围的一干同行的士子还没有能够从他刚刚的话语之中走出来,他便独自一人向着酒肆之外大踏步而去。 看了看那道渐渐走远的蓝色身影,同行的士子们先是面面相觑、不知所措了片刻,然后有人便意识到对方要做些什么。 收回了自己有些错愕的眼神,只见一名绿衣士子连忙起身追了上去。 “燕兄,等等在下,我等同去。” 有了先前大踏步地向外走的那名蓝衣士子,如今又看到一名同伴追了上去,坐席之上其余的士子可是有些坐不住了。 “该是我等大展才华的时刻了。” “正是,同去。” “你们等等我。” …… 直到最后一个士子将今日酒宴的花费拍在几案之上,带着有些匆匆的行色去追赶已然走出酒肆的同伴之后,这一场有些别开生面的场面才终于结束在了这一家白氏酒家之中。 一场好戏已然落幕,关注剧情发展的众多视线也渐渐收回,而其中的两道视线却是属于此刻正相对而坐在酒家二楼的公孙鞅与申不害。 将自己的视线从那一道消失在酒家之中的士子身影,移到对面申不害脸上之时,公孙鞅的嘴角却是扬起了一道淡淡的弧度。 “不害兄,不知你对于这些士子的反应如何看?” “君上此番推出《招贤令》确实是胸怀广阔,若不害还是当初那个韩国小吏,恐怕也会被魏侯的气魄所吸引,前来魏国一试才华。” 话说到这里,申不害的双眼渐渐变得迷离,他的思绪却是回到了两年之前。 那时的自己不过是一個韩国小吏,纵使有满腹的才华也只能困厄于一卷卷繁杂的竹简之间。 当时的他听说当今魏侯乃是一代贤君,更是有其先祖文侯之风,便想着能够来魏国安邑碰一碰运气。 那个时候,他心中抱着的想法是就算魏国之行不能有所收获,还可以好好见识一番安邑这座魏国都城的繁华。 只是令他没有想到的是,此行却是亲眼见到了魏罃,而对方更是亲自邀请他出仕魏国。 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 怀着心中满满的激动之情,怀着对于魏罃深深的感激之情,本是郑人其后入韩国的申不害,最终成为了魏国朝堂之上的一名官员。 所以在见到这些意气风华、想要开创出一番事业的士子之时,申不害感同身受之下心中难免是思绪连连。 片刻之后,看着对面那张面容之上渐渐平静的神情,公孙鞅脸上的笑容却是越发灿烂了。 “就算不害兄依旧是韩国小吏,我相信凭借不害兄的才能,一定可以让自己的声名在天下之间传扬。” “更何况……” 说话之间公孙鞅举起了身前的酒爵,向着申不害称贺道:“此番,君上新设的用于考察官员的御史府,不害兄所负责的可是河东重地。” “以此爵美酒,贺不害兄。” 御史,原本是负责记录文书的官职,国君、各个贵族身旁都常常设立。 此番魏侯魏罃听从了上卿王错的提议,将原本的御史改为了如今的御史府,专门负责官员的考察之事。 御史府的最高长官乃是御史大夫,而首任御史大夫正是之前向魏罃提出建议的上卿王错。 最高的御史大夫之下,乃是四位监御史,他们分别负责监管魏国河西、河东、河内以及河南四大区域。 而在不久之前申不害则是被魏罃任命,成为了监管魏国都城安邑所在的河东监御史。 听着对面公孙鞅话语之中无比真诚的那份恭贺之意,申不害随即也是举起了手中的一爵美酒。 “应该被祝贺的却不止我一个人吧。” 带着一缕神秘的笑容,就听申不害笑着说道:“为兄可是听说了,君上亲自任命你为栎阳县令。” “栎阳乃是原本的秦国故都,又是秦东之地核心,你日后的前途可是不可限量啊。” “这一爵不应该敬我……” 说话之间,申不害的目光与公孙鞅的视线连成一线,双眼之中是真情流露的笑容,握紧酒爵的双手同样更加重了几分。 “而是应该我等两人共饮。鞅弟,请!” “不害兄,请。” 两道充满豪迈的声音落下之后,申不害与公孙鞅齐齐将手中酒爵高高举起。 伴随着入腹的清冽美酒,伴随着发自内心的欢喜,爽朗的笑声出现在了两人之间。 “哈哈哈……” 就在两人沉浸于这一份欣喜之时,一阵脚步声却是逐渐接近,随后两人身后便是响起了一道有些不悦的声音。 “不害兄、鞅兄,你们俩在这里痛饮却将我独自拉下,难道心中没有半点愧疚吗?” …… 第二百零一章 公子魏卬 顺着这一道带着几分诙谐的声音向后看去,一道身着赤色服袍的身影却是进入到了公孙鞅和申不害两人的视野之中。 容貌俊朗、身形挺拔、一举一动之间还带着几分贵气,这或许就是这位缓步来到两人面前的年轻人给人的第一印象。 看着此刻突然出现的这人,公孙鞅与申不害两人先是互相对视了一眼,然后看向他的目光之中却是多了几分笑意。 “我们可是听说这些日子以来,公子时常被君上召入宫中,如何今日有空来这白氏酒家啊?” 从公孙鞅对于此人的称呼之中,我们不难推断出眼前这人乃是出自魏国公族,甚至还和先君武侯有着非同一般的关系。 事实上若以地位高低而论的话,无论是即将升任河东监御史的申不害,还是被授予栎阳县令之职的公孙鞅都无法与这人相提并论。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魏武侯魏击之子同时也是当今魏侯魏罃得的同母胞弟,公子卬。 听着公孙鞅问出的这一番话语,刚刚还是一位古之君子做派的公子卬,脸上的神情一下子就显得颓丧了。 公子卬一向是性格洒脱,若是在旁人面前或许还会遮掩一些,而在面对申不害与公孙鞅两人却是自由了许多。 “别提了,兄长这些日子之所以频繁召我入宫,就是因为想要我前往大梁从军。” 说话之间,也不顾面前公孙鞅与申不害脸上有些奇怪的表情,公子卬直接便在两人身旁坐了下来。 举起酒爵一口将爵中美酒饮入腹中,只听公子卬带着几分发牢骚的意味说道:“兄长说我魏国公族不做那贪图享乐之辈,而要做对魏国有用之人,我身为他的胞弟更应该以身作则。” “于是他便为我选了东部重镇大梁,让我进入大梁军中担任军职,这样也就算是对于我的一次历练了。” 耳畔公子卬的抱怨声渐渐落下,公孙鞅与申不害对视一眼,两人眼中却是都浮现出了一抹严肃之色。 微微沉吟了片刻之后,申不害当即说道:“我觉得君上之言确是有理。” “大梁乃是我魏国在中原之地最为重要的一座城邑,更是向东对抗齐国、向南应对楚国的战略要地。” “若是你此番能够前往大梁从军,日后未必不能在战场之上建功立业,成为魏国公族之中具有举足轻重地位的人。” 申不害的这一番话语可谓是语重心长,不过公子卬显然没有将他的话放在心上。 “血战沙场却是非我所愿。” 公子卬从来都不是一个会被规矩所拘束的人,这一点从前世他与公孙鞅的交往之中便可以看出来。 公孙鞅在魏国之时,不过是相国公叔痤府邸的一个地位不高的中庶子,但是贵为公子的公子卬却是仍然愿意与他倾心相交。 之后公孙鞅离开魏国前往秦国,在秦孝公的支持之下实行变法,最终使得秦国国力有了一個极大的跃升。 而当商鞅作为秦军主将率军进攻河西之时,作为魏军主将的公子卬仍然愿意相信自己的这位故友。 至于最后公子卬受骗被俘这个结果,只能说是商鞅已经不是当年的公孙鞅,而公子卬依旧还是那个生性洒脱的公子卬。 不过今世的公孙鞅注定会在魏国的朝堂之上绽放出属于自己的光彩,公子卬与他之间的命运纠葛也会彻底被改变。 随手又是一爵美酒入腹之后,公子卬的目光之中却是浮现了几分坚定之色。 “相比较于厮杀的战场,我更喜欢治理一方,使老幼得养、使黎庶富足。” 公子卬此话一出,一旁的申不害与公孙鞅对视一眼,看向他的目光之中更是多了几分敬服。 很显然公子卬所拥有的可不仅仅是洒脱的性格,还有一颗渴望造福一方的火热内心。 事实上在前世公子卬真的有机会担任了三年的西河郡守,他劝课农桑、兴学养士、关心治下老幼,不过三年河西之地大治。 不过此刻的公子卬毕竟还不是前世那个河西重臣,将自己的一番志向吐露之后,他又变回了平日里的洒脱模样。 “不过我知道兄长的命令就像山一般沉重,无论如何也是无法改变的,我这个魏国公子注定是要去军中历练一番的。” “不过……” 公子卬脸上泛起了一丝笑容,视线随即从申不害脸上掠过,落在了一旁公孙鞅的身上。 “不过在我的百般劝说之下,兄长终于答应把我从大梁调到河西军中。” “鞅兄,我所在的河西与你即将奔赴的秦东可是近在咫尺,若是鞅兄有事尽管前来寻我,我一定不会有半句推辞。” 对于公子卬知晓自己即将前往担任栎阳县令一事,公孙鞅心中并没有多少的惊讶,毕竟人家可是货真价实的君上胞弟; 而对于公子卬此刻一边轻拍胸脯,一边对于自己许下的承诺,公孙鞅的心中却是浮现了一抹感动。 能够拥有这么一位愿意与你把酒言欢,更可以在有困难之际襄助你的朋友,公孙鞅心中确实是十分地满足。 公孙鞅不知道的是,也就是公子卬今日的这个承诺,对于他日后在秦东之地的治政起到了极大的帮助。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只见公孙鞅举起身前几案之上的酒爵,对着公子卬便是郑重一敬。 “感谢的话语,鞅却是不多说了,一切全在这酒爵之中。公子,请!” “只要鞅兄开口,我自当竭尽全力。鞅兄,请!” 就在两人酒爵正要高高举起之时,一旁的申不害却是出声了,“你们两个可是把我给忘了。” 这话一出,三人两两相对片刻之后,三道爽朗的笑声却是出现在了酒肆之中。 “请!” …… 白日的热闹渐渐散去,黑夜的天幕缓缓降临,忙碌了一天的安邑慢慢陷入了沉睡之中。 只不过在这漆黑一片的夜幕之中,却是有一处府邸的后院书房不断散发着明亮的光芒。 “砰……” 握成拳头的右手猛然砸向身前几案,回想起白日里朝堂之上的一幕幕,身为魏国宗伯、贵为魏侯叔父的魏挚此刻的内心之中却是充满了怒意。 “公孙颀,你害我在君上、百官面前如此丢丑,不报此仇,莪魏挚便不是魏氏公族的子弟。” 就在一声声的怒骂在书房之中不断响起之时,一道显得有些突兀的脚步声却是出现在了房门之外。 “何人?” “主上是我。” “这么晚了,有什么事情不能明天禀报吗?” “启禀主上,王错、段干介两人求见,说是有要事与主上相商。” 这一句禀报落下之后不久,原本紧闭的书房大门,却是被从里面缓缓开启了。 “快请。” …… 第二百零二章 夜深人谋 魏国,都城安邑,宗伯府邸。 大厅之中,前来求见宗伯魏挚的上卿王错与下卿段干介两人此刻正面色凝重,各自端坐在两张几案之后。 如此夜深人静之时,这两位在魏国朝堂之上都可以称上一句位高权重的大臣,如此匆匆而来定然不是为了寻常之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眼见着自己求见的对象却是迟迟不来,下卿段干介那原本平静的脸上却是浮现了几分焦急之色。 “上卿,你说这宗伯是不是不准备与我等见面了。” “不会的。” 脸上依旧是那番平静的神情,王错的目光轻轻看了对面的段干介一眼。 “如果宗伯今夜不愿意见我等二人,刚刚传令侍者拒绝我等入府便是。” “如今却是将我等二人邀请到了这大厅之中坐下,就证明他已经愿意见我等了。” “至于他为何迟迟不来……” 王错的话语还没有说完,伴随着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一道带着几分愧疚的声音却是在两人耳畔同时响了起来。 “老夫姗姗来迟,让上卿、下卿二位贵客久等,实在是有些失礼啊。” 这话音落下之后,一道身形有些苍老的身影出现在了王错与段干介两人面前。 此人不是魏国宗伯、魏侯叔父魏挚,却又是何人呢? 眼见此地主人已然出现,端坐在几案之后的王错与段干介互相对视一眼,迅速从坐席之上站了起来。 只不过与此同时,王错原本平静的脸上却是闪过了一丝笑容,并且这丝笑容之中蕴含的情感可是有些复杂啊。 “王错,见过宗伯。” “段干介,见过宗伯。” “诶,两位不必多礼。”大踏步的来到了两人面前,以主人的身份将两人扶了起来,魏挚的目光顺势落在了王错的身上,“还未恭喜上卿升任御史大夫一职,日后老夫还要御史大夫多多关照才是啊。” “宗伯言重了,我能够获得此职,不过是君上信重罢了。”这句话说完,王错的视线直接对上了魏挚看过来的目光,“不过如果日后宗伯开口,那么我自当倾心帮助。” “哈哈哈……” 一阵畅快的笑声过后,魏挚心中对于王错的印象可是好了许多,看向他的目光之中也是更多了几分和善。 “有御史大夫这句话,便已经足够了。” 伸出右手向着下方的两张几案轻轻一礼,魏挚当即大声邀请道:“两位请。” “多谢宗伯。” 等到王错、段干介两人出声道谢并重新坐回各自坐席之后,同样施施然落座的魏挚这才出声询问了起来。 “不知两位今夜到访老夫府邸,究竟所为何事?” “这……” 面对着魏挚的这一个问题,下方的王错与段干介互相对视了一眼,最终还是绝对由王错来作答复。 脸上一阵迟疑浮现片刻,只听王错沉声询问道:“不知宗伯以为新任相国公孙颀其人如何?” 当公孙颀这三个字从王错的嘴里吐出之际,原本还是一脸和善笑意的魏挚,脸上的表情立刻就垮了下来。 对方的询问话语仿佛将他带回到了今日白天,更是让那個被公孙颀说得哑口无言的场景一遍又一遍的在他的脑海之中上演。 一想到自己在群臣面前出了那么大的丑,魏挚原本就变得阴沉的脸色,此刻却是有道道凶光浮现期间。 终于,当一团熊熊的怒火在心头不断燃烧起来的时候,魏挚心中积蓄着的愤怒终于爆发了。 “公孙颀胆敢在朝堂之上那般顶撞老夫,正是目中无人若是有机会的话,老夫定然让他尝尝我的厉害。” “别以为他是相国就能如何了,老夫还是先君武侯的亲弟、当今君上的叔父呢。” 一番大声的咆哮在大厅之中响起,将胸中怒火微微消散一些的魏挚,却是将一双冷冷的看向了下方的两人。 “两位今日前来,不会是为了替公孙颀求情来的吧?” “当然不是。” 魏挚的问话一说出口,下方的王错立刻矢口否认,然后只见他向着上方便是微微一礼。 “宗伯应该知道,在下与公孙颀早有恩怨,在下对他也是颇为看不惯。” “当年他辅佐公仲缓与当今君上争位,其后公仲缓失败自杀,按照道理来说他也逃不过一个死字。” “若不是当今君上有意效仿文侯的礼贤下士,像是公孙颀这种人怎么可能侥幸存活,更不用说是接任相国之位了。” 王错的这一番话语显然是引起了魏挚心中的共鸣,随后只听他带着几分冷意诉说了起来。 “哼。” “一个背主之徒,能够侥幸存活已然天幸,又有什么资格继任我魏国的相国之位?” “不过是在几场大战之中粗浅地谋划了一些,不过是立下了几个小小的功劳,君上怎么还给他封君了呢?”.. 原本说着公孙颀,魏挚还是一脸的义愤填膺,而将话题引导到了身为魏侯的魏罃身上之际,他脸上却是显示出了几分为难的神情。 “老夫也想好好对付一番这个狂妄无知的公孙颀,只不过他此刻有君上心中,老夫就算是有心却也是无力啊。” 听着魏挚此刻流露出的这份无奈,王错与段干介互相对视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股名为欣喜的情感。 只要魏挚有心对付公孙颀,那么他们今日此次宗伯府一行,就算是没有白来。 这一次却是刚刚一直没有出声的段干介先说了话,“宗伯不必担忧,其实我们未必不能对付公孙颀。” “哦!” 段干介的这一句话立刻点燃了魏挚的好奇之心,只听他立刻出声询问道:“下卿的意思是?” “既然公孙颀能够成为相国是因为有君上的信重,那么我等为何不使出一些手段从中破坏君上对他的信重呢?” 一句反问被抛出之后,不等魏挚继续发问,段干介主动地吐出了自己胸中所想。 “全面推行县制一事,乃是公孙颀一力支持的。” “若是我等从中做些事情,让君上亲眼看到其中的坏处,他自然也就会对公孙颀的能力产生怀疑。” “而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那么它就会生根发芽,直到有一天让君上彻底失去对于公孙颀的信任。” 对于段干介提出的这个谋略,魏挚在沉吟片刻之后,轻轻地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下卿所言甚是有理。”就在这个时候,又是一道疑惑出现在了他的心头。 “魏国之地虽然不比楚国,但也不算狭小。凭借我等的实力,若全面行事恐怕很难做到,不知两位准备从哪里着手?” …… 第二百零三章 安邑送别 “既然我等实力不济,那么便索性从最简单的地方下手,宗伯以为秦东之地如何?” 微微沉吟了片刻之后,王错看着上方端坐着的魏挚,沉声给出了自己心中的建议。 只是令他没有想到的是,这个提议不仅没有引起对方的兴趣,反倒是令魏挚的脸上闪过了一丝迟疑。 怀着心中那抹突然生出的疑惑,王错当即出声问道:“难道宗伯心中有什么顾虑不成?” “唉……” 一声长叹之后,就听魏挚沉声对着王错说道:“也不是什么别的其他的,就是老夫听老相国说起过,他的一名弟子公孙鞅前些日子被君上看中准备派往秦东之地。” “若是我等选择秦东之地下手的话,是不是未免太不给老相国面子了?” 其实魏挚心中会生出这样的担忧,也并不是没有他的道理存在。 前文说过如果按照出身来划分的话,魏国朝堂之上的一干朝臣可以分成贵族子弟与士人两个部分; 可是如果按照個人的亲疏远近来看,如今的魏国朝堂也可以分为三派。 其中这第一派自然是如今的相国公孙颀所在的这一派。 这一派的成员主要来自秦国军方,他们在过去的两场大战之中因为受到了公孙颀的恩惠而得以因功晋升,所以他们是发自心底地支持公孙颀。 同样这一次公孙颀之所以能够成为魏国相国,这些人的支持无疑在其中起到了很大的作用。 这第二派自然是在暗中反对公孙颀的重臣,其中包括了宗伯魏挚、上卿王错以及下卿段干介等一干朝臣。 他们或是与公孙颀之前有过龃龉,又或许暗暗不服公孙颀成为相国,总之他们是反对公孙颀的主要力量。 当然,除了以上支持或反对公孙颀的这两派,还存在着保持中立的一派。 这一派曾经的领袖乃是此刻已然辞去相国之位的公叔痤,或者说这就是公叔痤在位之时所领导的派别。 虽然伴随着相国公叔痤的辞相,这一派的势力被极大地削弱,更是有不少的成员选择投向另外两个派别; 但是公叔痤毕竟是坐了数十年相位的人,他所在派系所拥有的实力却也不是什么人都可以忽视的。 公孙鞅作为公叔痤的弟子,自然毫无疑问地是公叔痤那一派的成员。 加上他如今受到了魏罃的赏识,或许未来还有可能成为那一派的领军人物。 得罪依然在朝堂之上有巨大影响力的老相国公叔痤,得罪一位注定在魏国朝堂之上会绽放耀眼光彩的年轻人,得罪一个逐渐衰微却拥有丰厚底蕴的派别。 这是深刻理解此刻魏国朝堂局势的宗伯魏挚,绝对不希望看到的事情。 更何况下手的力度没有掌握好,将对方由原本的中立彻底推向公孙颀那一派,恐怕局势会对于己方更加地不利。 对于魏挚此刻心中的担忧,王错也是明白的,同样他也清楚知道若是动了这位名叫公孙鞅的年轻人究竟会产生怎样的后果。 只是凭借他们此刻的力量,面对着偌大的魏国,恐怕也没有比秦东之地更好下手的地方了。 河西之地驻有五万精锐大军,一个个要塞更是被魏国军方牢牢掌控,要想在这里下手实在是难度太大。 河内之地主要是以当年西门豹镇守的邺城为核心,政令传达早已经形成了一定的制度,也不是他们可以轻易触动的地方。 河南之地以大梁为核心,主要担负着防御齐国、楚国两大强敌的重任,备受瞩目之下更没有他们多少下手的机会。 至于魏国国都所在的安邑之地,乃是魏氏起家的根基之地,身为魏侯的魏罃是绝对不会让任何人染指的。 可以说在综合种种因素之后,他们能够得到的最佳选择也就是魏国刚刚入手的这块秦东之地了。 “宗伯,若是实力允许的话,在下愿意换一块地方。只是……” 带着几分深深的无奈,就听王错继续说道:“只是其余地方下手的难度相较于秦东之地,实在是过于巨大。” “当务之急却是让君上对于公孙颀尽快地失去信重,至于其他的恐怕已经顾不得那般许多了。” “唉……” 魏挚将王错的这一番话语听完之后,也是吐出了一声深深的长叹,随后他的脸上却是生出了几分坚定之色。m.. “既然如此,那么我等就先下手,至于公孙鞅其人,我日后亲自去向老相国赔罪。” “还有此事务必周密,不能让其他人看出是我等暗中下手,特别是不能让君上知晓。” 魏挚这话一出,下方的王错与段干介两人互相对视了一眼,各自的双眼之中都浮现出了几分郑重。 “宗伯放心,我等明白。” …… “嗷嗷嗷……” 清晨,一阵嘹亮的鸡鸣唤醒沉睡了一夜的安邑城。 当还处在半梦半醒的太阳向着大地洒落它的第一缕阳光,安邑西边那扇厚重的城门却是在一阵木头的挤压声中被缓缓开启。 眼见着城内城外的景色就这么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那些早已经等着入城或是出城的商贾行人却是连忙迈动了自己的脚步。 在那些出城的队伍之中,公孙鞅与申不害两人正向城门外缓步而去,他们的身后跟随着的是一驾造型有些简单的马车。 走了好一会儿之后,其中的公孙鞅先是回头看了看不远处的安邑城墙,然后将自己的目光看向了前来送自己的这名好友。 “不害兄,今日一别,也不知何时何日才能够相见?” 听着面前公孙鞅吐出的这一番像是问自己也像是问他人的话语,感受着其中所蕴藏的浓浓惜别之情,申不害的心中却也是生出了几分感慨。 不过他并没有像是旁人送别之时那般悲伤,而是满脸期待地看向了对面的公孙鞅。 “秦东之地乃是我魏国新收之地,栎阳县又是原本的秦国都城,鞅弟此去必然能够大显身手。” “为兄便在这安邑城内静静地等待,等待着鞅弟功成名就,被君上重新召回安邑的那一日。” 话落,申不害对着面前的公孙鞅便是郑重一礼,“鞅弟,此去一路保重。” “不害兄,鞅也祝你前程远大,保重。”说完之后,公孙鞅也是躬身一礼。 就在这个时候,伴随着一阵马蹄之声,一道有些洪亮的声音却是出现在了两人的耳畔。 “不害兄、鞅兄,等等我。” 时间没过一会儿,一匹雄骏的战马就出现在了两人面前,然后只见一位身披赤色甲胄的英武少年出现在了两人的视野之中。 此人不是公子卬,却又是何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