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妻逃,世子追,瘦妻带着儿子归》 第1章 五年后再遇 沈棲云没有想到,自己还会再见封行止。 这天,她带著四岁的儿子。 回京城,祭拜早逝的母亲。 母亲在她年幼时。 便因父亲宠妾灭妻,活活气死。 她母亲想不开。 用自己的死为一个低贱的妾室腾了位置。 独留女儿在人世间,受尽一切苦楚。 走到母亲的坟前,看到坟前立著的頎长身影。 沈棲云愣住了。 男人背对著她。 宽肩窄腰,身形挺拔如松。 墨色长衫上缀著细竹暗纹,衬得他愈发端肃清冷。 沈棲云的脸,一瞬间惨白如鬼。 她下意识向后倒退了一步。 这一刻。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带著儿子赶紧走。 可脚却像是在地里扎了根,一动不能动。 五年了。 他为何还会来她母亲的坟前? 看坟包干乾净净的,没有丝毫杂草。 而坟前整齐摆放著的祭品。 有她母亲生前最喜欢的桃酥。 一瞬间,她眼眶有些酸涩。 这人,行事一如既往的周到得体,让人挑不出任何错处。 这五年。 沈棲云的生活很平静。 她从未想过,有一天还会再见到他。 此刻,她本能地握著儿子的手。 不知道是要转头跑远。 还是留在原地,假装不认识。 因太过紧张,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 她牵著儿子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呈呈歪头,疑惑地看向沈棲云。 “娘亲,您怎么了?” 前面的男人似乎终於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 他身形几不可察地一僵,袖中的手驀地收紧。 然后缓缓转过身来。 抬头间。 封行止眼眸深处有墨色翻涌。 对视的那一剎那,他袖下握紧的手掌骤然鬆开。 眼底极快地闪过了一抹失望之色。 而沈棲云却因为他看过来的那一刻。 呼吸驀地一紧,心跳如雷。 二十五岁的他和及冠那年的他重合在一起。 他还是那个沉稳冷峻、端方矜贵,令京城贵女趋之若鶩的承恩公世子。 可这样一个皎如明月的男人。 却曾有过一个体重一百八、又胖又丑、一无是处的前妻。 沈棲云努力维持自己的面部表情,儘量与他平静对视。 一只藏在袖下的手掌紧紧握著。 指甲已经深深地掐入了皮肉里,可她却无知无觉。 封行止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 又扫过她腕上掛著的竹篮,眼中掠过一丝疑惑。 “这位夫人是……?可是来祭拜在下的岳母?” 岳母? 他竟还称她的母亲为岳母? 沈棲云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但想到自己如今这副容貌早已脱胎换骨。 这才稍稍定下心神。 他没有认出她。 不,他根本不可能认出她。 因为她现在这具身体。 姓沈名棲云。 早已不是五年前那个又胖又丑的云雱。 听他问自己话。 沈棲云抬眼看他。 他与人说话时仍是习惯性地直视对方的眼睛。 目光清明坦荡,让人无所遁形。 她下意识又攥紧了儿子的手。 “我……来祭拜林姨。” “她是我母亲的故交。” 封行止闻言,似在回想岳母生前有哪些好友。 可惜,他对这些知之甚少。 见自己挡住了对方的路。 他往旁边让了让,温声道:“夫人请。” 沈棲云礼貌地朝他点了点头。 表达谢意。 看著母亲的墓碑,她眼眶发热。 牵著儿子走到墓前,跪了下来。 然后將带来的祭品一一取出。 与他带来的摆在一处。 除了娘亲生前最爱的桃酥。 她还带了几样她常吃的小菜。 因为有封行止在,沈棲云只敢默默烧纸。 將自己所有的心里话,烧给她。 【娘,女儿来看您了。】 【雱儿不孝,这些年远在荆州。】 【千里迢迢,又带著孩子,一直不敢回京。】 【只能遥遥祭拜。】 【娘,这是您的外孙。】 【沈聿呈,小名呈呈。】 【他的父亲……就是旁边站著的这个男人。】 【可女儿不能说。】 【这些年女儿过得很好。】 【那些伤害您的人,也都得了报应。】 【请您安息。】 【……】 她在心里絮絮叨叨说了许多,神情不由染上哀戚。 封行止垂眸看向跪在地上的妇人。 或许因她来祭拜岳母,他不由多看了两眼。 这女子身形纤细。 看起来不过二十一二。 梳著妇人髮髻,带著四五岁大的儿子。 她穿著一身烟柳色素纹长裙。 料子是细软的麻,洗得微微发白。 却乾净平整,一丝褶皱也无。 外罩半旧月白比甲,领口袖口绣著同色缠枝暗纹,针脚细密。 长发綰成简单的圆髻。 只簪一支乌木簪子,再无其他饰物。 几缕碎发被山风吹起,拂过她苍白的面颊。 非但不显凌乱,反倒添了几分脆弱堪怜之感。 她跪在岳母的墓前,周身笼罩著化不开的悲伤。 不知情的人,只怕要以为葬在这里的是她的至亲。 至亲? 可岳母生前,唯有云雱一个女儿。 想到那个不告而別的女人,再看看眼前这名妇人。 封行止心中莫名生出一丝异样。 沈棲云被他看得脊背发僵。 原本打算等他离开后再和母亲说说话。 可他似乎没有要走的意思。 只好改日再来了。 她柔声同儿子道:“呈呈,给姨姥姥磕头。” 呈呈乖巧地学著母亲的动作,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沈棲云这才牵著儿子起身。 朝封行止微微福了一礼,告辞离去。 呈呈仰起小脑袋。 好奇地看了眼这个特別高的男人。 唔…… 他才到对方的腿那么高,真过分。 封行止望著这对母子远去的背影。 眸色渐深。 “霍二。”他低声唤道。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落在他身侧。 “主子。” 封行止朝远去的身影抬了抬下巴。 “派人跟上去,查查这对母子的身份。” “再看看……这些年,他们与云雱有没有联繫。” 霍二抱拳领命,身影一闪便消失在原地。 封行止独自站在原地。 望著远处层峦叠翠的山脉,眸色越发幽深。 五年了。 云雱,你究竟去了哪里? 有些事情,並不是一走了之就能解决的。 他从袖中取出一块边缘已被磨得光滑的“无饰牌”。 无饰——无事。 无事便是好事,事事平安。 她送他这块牌子时,便是如此说的。 那她这些年来,可还平安? 封行止转头看向眼前这座寂寥无声的墓碑。 不由揉了揉发痛的眉心。 …… 第2章 当年之事 沈棲云这边。 她牵著儿子一路下山。 穿过京城繁华的街巷。 往家的方向走去。 此刻,她的內心並不如面上这般平静。 纷乱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五年前。 他二十岁行冠礼的那一天。 —— 那时,她还是云雱。 是他成婚两年的妻子。 她满心欢喜地捧著自己亲手雕刻的礼物去送他。 抬手刚要敲门。 就听见里面传来不满的抱怨声。 “衡之,都两年了。” “你还没考虑好和她和离之事?” 是他好友慕谆年的声音。 云雱高举的手,顿在了半空。 封行止,字衡之。 这个字是在他冠礼前一日。 由他皇帝舅舅亲赐的。 因为这个字,她特意去翻了《礼记·中庸》—— 君子之中庸也,君子而时中。 皇上赐他“衡之”,正对应“时中”二字。 在“行”与“止”、“进”与“退”、“动”与“静”之间,不走极端。 以心为衡,知行知止,其道光明。 这字起得真好。 她小心翼翼地將“衡之”二字刻在礼物上。 只盼他能喜欢。 书房里传来他回应慕谆年的声音。 简简单单一个“嗯”字。 慕谆年显然不满意: “你嗯什么?我问你到底想没想好和离的事!” 门內陷入长久的沉默。 门外,云雱紧咬下唇,眼中含泪,屏息凝神。 过了许久,封行止才开了口: “再说吧。” “这世道,女子本就比男子活得艰难。” “她一个弱女子,如今无娘家可依。” “若再失去夫家庇护,要如何生存?” 慕谆年不可置信地反问。 “弱女子?” “你管那个又胖又丑的女人叫弱女子?” “我敢保证,她能一屁股坐得你断子绝孙!” 封行止蹙眉,喝止自己的好友。 “谆年,她是我妻,莫要辱她。” 慕谆年翻了个白眼,语气稍缓。 但仍为他抱不平。 “衡之,我知道你是君子。” “可你就是太君子了!” “才会遵从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娶了这么一尊大佛回府!” “且不说你家世显赫,身份尊贵。” “单凭你自己的才情样貌。” “什么样的世家贵女娶不到?” “偏偏……哎……” “你可知如今不止权贵圈里拿你当笑话!” “就连市井中都传什么——世子配猪,洞房扶出母牛粗!” “还有什么红帐里爬出夜叉福……” “我真的听了,都替你臊得慌!” 封行止却不在意:“市井流言,何须理会。” 慕谆年简直想撬开好友的脑袋看看里面装的什么。 “好,就算你不在意那些流言蜚语,不在意別人的嘲笑。” “那你也不在乎自己妻子的品行吗?” “她挟恩图报,借著救了大长公主。” “逼你这个承恩公世子娶她!” “这样一个自私自利、攀龙附凤、心思歹毒的女子!” “害你至此,你为何还要为她考虑?” “与她和离都是便宜她了,合该休妻!” “再说这样的女人,哪个男人下得去嘴?” “你居然能忍著噁心和她行夫妻之礼!” “我真他娘的就服你!” 封行止被好友烦得头疼,直接下了逐客令。 “谆年,你先回府去,此事我自有考量。” 慕谆年也来了脾气,一脚踢在书案腿上。 “我好心为你抱不平,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啊呸……谁是太监!气死我了!” 慕谆年气冲冲地踹开门,大步离开。 云雱慌忙躲到转角的迴廊后。 没让人看见她,徒增尷尬。 她靠在冰凉的墙壁上。 捂著发疼的胸口,泪流满面。 慕谆年说得没错。 封行止家世显赫。 母亲是大长公主,是皇帝一母同胞的姐姐。 父亲是当朝承恩公。 姐姐是荣宠不衰的太子妃,未来的皇后。 而他本人,三岁开蒙,五岁能诗,七岁能武。 不仅学富五车,品性端方。 更是生得俊美无儔,龙章凤姿。 这样一个男人。 却被她用卑劣的手段得到了。 初见他的第一眼。 她只觉得见到了謫仙临世。 一颗心沦陷得无可救药。 当年,她无意中救了长公主。 长公主许她一个心愿作为回报时。 她毫不犹豫地说出了深藏心底的妄念。 她永远记得那一天。 当她说要嫁给封行止时。 满堂宾客看她的眼神。 如同在看什么索命的厉鬼。 她羞愧难当。 却因那份无法控制的爱恋,支撑著最后一腔孤勇。 大长公主的脸色也十分难看。 但那日承恩公府宴请了眾多夫人小姐。 眾目睽睽之下,她下不来台。 只得硬著头皮应下了云雱的请求。 就这样。 云雱成功嫁进了承恩公府。 成了封行止的妻。 —— “娘亲……” 呈呈歪著小脑袋。 疑惑地看向又一次发呆的母亲。 晃了晃她的手臂。 沈棲云从回忆中抽身。 低头看向儿子。 幸好,呈呈长得像小时候的云雱。 那时云雱还没有变得又胖又丑。 封家人都没见过她小时候的模样。 这样看来。 京城应该没人能认出她和儿子。 沈棲云抱紧呈呈,心中五味杂陈。 有对往事的羞愧。 有对儿子的愧疚。 有对现在的满足。 也有对世事看开的淡然。 封行止,当年我放开你。 就已经下定决心,此生再无瓜葛。 两个世界的人,本就不该强求在一起。 往后,我们各自安好就行。 呈呈眨巴著大眼睛,好奇询问: “娘亲,刚刚那个人,是……爹……” 爹爹吗? 不等儿子说完。 沈棲云就一把捂住了他的小嘴。 她警惕地四下看了看,认真嘱咐: “呈呈,不能乱说话。” “要是被人听见,会出大事的。” “呈呈也会永远离开娘亲。” “知道吗?” 呈呈显然不明白为什么乱说话就会离开娘亲。 可他明明没有乱说话啊。 娘亲夜里,经常对著一幅画像哭泣。 他趁娘亲不在时偷偷找出来看过。 画上的男人就是刚才那个长得很高的男人。 但看到娘亲焦急的神色。 呈呈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 沈棲云並不知道儿子偷偷看过封行止的画像。 所以,她也就没明白。 儿子为何会突然问出封行止是不是爹爹的话。 奇怪。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血缘感应? 沈棲云努力挤出一个不算太勉强的笑容。 “呈呈,那边有卖人的。” “娘亲带你去买好不好?” 呈呈一听人,眼睛顿时就亮了。 连连点头。 “娘亲,我要给蓁蓁也买一个。” “好,都听呈呈的。” 沈棲云牵著儿子的手。 笑著走到摊贩前。 买好人后。 沈棲云带著儿子回到城西一座略显陈旧的两进院子前。 第3章 她成了沈棲云 沈府。 沈棲云本想带儿子先去见见母亲。 却得知母亲去了城郊的护国寺。 尚未归家。 於是,她便让呈呈去给妹妹送人。 自己则先回了住处—— 西厢房南端的云落阁。 —— 五年前,云雱独自离开承恩公府。 那时,她娘家已经获罪,被抄家流放岭南。 她无处可去。 一路漫无目的地向北走。 偶遇一群进京赶考的学子。 听其中一位学子说。 进京后投奔京城的亲戚。 云雱这才想起母亲生前有位手帕交。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 对方姓秦,名玉嵐。 那位秦姨母嫁到了南边的酉州。 夫君似乎是一位有名的书院山长。 小时候,云雱常听母亲提起这位秦姨母。 言语间满是羡慕与欣慰。 可自母亲去世后。 秦姨母的来信都被继母烧了。 她不知秦姨母住处,这些年来早就断了联繫。 云雱本无意打扰。 但那时她孤苦无依。 只想找个有熟人的地方安顿下来。 她改道向南,去酉州。 走走停停两个月后。 才发现自己怀了身孕。 当时的她,如遭雷击。 她与封行止成婚两年。 即便再不喜她这个妻子。 他依旧给了她应有的尊重。 每月初一十五,无论多忙。 他都会去她的院子,例行房事。 其他时间不定,但一个月下来。 他们夫妻同床的日子也有十来天。 有时只是盖著被子纯睡觉。 有时他也要得很凶,一夜叫好几次水。 但每一次,他都不会留在里面。 即便偶尔失控,也会让她喝避子汤。 那时的她,日日祈祷能怀上他的孩子。 为他生儿育女。 他这个举动,让她难过得几乎死掉。 她知道他嫌弃她,不愿让她生下他的孩子。 她盼了两年都没有盼到。 没想到离开后,孩子却来了。 定是他行冠礼那夜。 她背著他偷偷吐掉了避子汤。 突然有了孩子。 云雱捂著小腹又哭又笑了一整夜。 第二天醒来。 云雱不敢再独自步行去酉州。 而是找了个商队,跟著马车向南行。 虽然对自己的容貌安全有自信。 但她还是怕遇到劫財的山匪,伤到孩子。 商队有马车,走得快。 剩下的路只用了大半个月。 到了酉州府城卫昌府。 云雱只打听了一日。 就找到了青山书院的位置。 秦姨母的夫君正是青山书院的沈山长——沈万山。 她在沈府外蹲守了两日。 终於远远见到了秦姨母一面。 確认是小时候见过的姨母。 云雱开心得又哭了。 不用相认。 只要知道这座城里有位亲人,就足够了。 再后来。 云雱以寡居的身份。 在离沈府三条街的巷子里买下了一座小宅子。 那时她离开得匆忙。 没来得及变卖嫁妆。 加之有心补偿封行止。 她只带走了些银票细软。 若只有她一人,勤俭些。 那笔银子也够她后半辈子衣食无忧。 但有了孩子,就远远不够了。 安顿好后,云雱閒来无事。 就去卫昌府的仙客楼做了厨娘。 没想到,她还是和秦姨母相认了。 那日几个青山书院的学子。 在仙客楼宴请沈山长。 以报他多年的教导之恩。 其妻秦玉嵐陪同。 桌上一道京菜很合秦玉嵐的口味。 得知厨娘是京城人。 她便提出要见一面。 云雱並不知道要见她的人,是秦姨母。 当雅间门打开的一瞬间。 她惊得后退几步。 更没想到的是。 她那么胖,五官与小时候判若两人。 秦玉嵐却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看著她的脸。 秦玉嵐最初的惊愕过后,拉著她確认了好几遍。 问她是不是雱儿。 云雱在她的注视下。 最终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相认的两人抱头痛哭。 在秦玉嵐的追问下。 云雱断断续续说了这些年的经歷。 得知手帕交早已去世。 而云雱这些年在继母和渣爹手下过活。 嫁了人,两年后又和离。 如今独自在卫昌府生活。 秦玉嵐抱著她哭得死去活来。 云雱也哭得肝肠寸断。 原本不愿打扰秦姨母的生活。 但突然相认,让她也有了关心她的亲人。 这是上天对她的恩赐。 秦玉嵐做事果断,雷厉风行。 得知云雱瞒著有孕一事。 在仙客楼做了几个月的工。 恼她不顾及自己和孩子的身体。 把人狠狠斥责了一顿。 又坚决要她以表小姐的身份住进沈府。 这是云雱最担心的。 她已是和离之身。 且几个月后还要多出一个孩子。 她怕给秦姨母家带来非议和其他难处。 但很快她就发现自己多虑了。 沈家並没有人嫌弃她。 沈姨丈秦姨母待她如亲女。 沈大哥待她如亲妹。 沈家妹妹,也敬她如亲姐。 如此,云雱挣扎一番,这才放心住下。 而仙客楼的活计。 秦姨母不许她继续去做了。 让她安心在沈府养胎。 云雱也担心自己怀孕之事,被承恩公府发觉。 然后来找她要孩子,便应了。 加之那段时间。 沈府也是愁云惨澹,她想多陪陪秦姨母。 沈万山和秦玉嵐的女儿沈棲云。 自娘胎里带了弱症。 早已及笄的姑娘瘦得像十三四岁。 大夫断言活不过十七。 因此也无人家敢和沈棲云定亲。 这些年来。 沈府门楣看著光鲜。 实则为给女儿治病,几乎耗尽家財。 眼看再过几个月。 沈棲云就要满十七岁。 秦玉嵐每日烧香拜佛。 只求女儿能活过十七。 可惜,菩萨没有听到秦姨母的祷告。 沈棲云十七岁生辰那日,还是去了。 她走的那晚。 云雱悲伤过度,肚子突然发动。 因为身体太过肥胖。 这些年来无论如何都瘦不下来。 这次生產也最终要了她的命。 云雱拼死生下儿子呈呈,便没了知觉。 临死前。 她只听见儿子羸弱的哭声和秦姨母撕心裂肺的咒骂。 骂贼老天为何要同时夺走她的两个女儿。 再后来,云雱竟然醒了. 以一种诡异的方式——她成了沈棲云。 成了那个自小体弱多病、药石无灵的姑娘。 她懵了。 沈万山和秦玉兰夫妻也懵了。 沈万山自认博览群书,从不语怪力乱神。 可眼见女儿死而復生,竟是侄女附身,也嚇得不轻。 但云雱能以他们女儿的身体活下来。 沈万山和秦玉嵐还是激动万分。 第4章 一生不再嫁 从此,云雱就成了沈棲云。 至於她的儿子呈呈,该如何安排身份有了爭议。 原本云雱怀孕之事,就瞒得死紧。 云雱是不想让承恩公府发现。 秦玉嵐是担心侄女带著一个孩子,不好再找婆家。 而沈万山夫妻早就商量好了,他们来收养呈呈。 对外就说是故交临终託孤的孩子。 云雱虽明白沈姨丈和秦姨母的好意。 但她已不愿再嫁人。 也不愿儿子成为別人嘴中无亲父无亲母的孤苦孩子。 她只想带著儿子好好孝敬沈父沈母,一生不再嫁。 於是跪求他们。 为她编排了一个招婿冲喜、怀孕生子后和离、独自抚养儿子的身份。 沈棲云被大夫断言活不过十七。 十六岁时秘密招婿冲喜,一年內怀孕生子倒也说得过去。 加上她因体弱,几乎不见外人,怀孕与否无人知晓。 况且,谁会拿自己女儿的清白和婚事如此编排? 唯一让人津津乐道的是:这冲喜当真灵验。 沈家大女不仅平安生下孩子,连病也一日日好了起来。 —— 而就在今年,朝廷有意请沈万山进,任国子监太学博士。 教授五经——《易》《书》《诗》《礼》《春秋》。 沈万山与妻子及儿女仔细商议后,最终应下了朝廷的邀约。 將青山书院的事务安排妥当后。 沈万山便带著一家人从酉州启程赴京。 因带了两个孩子,他们走走停停,倒是也不急著赶路。 了一个多月时间,才抵达京城。 然后又跑了几日,在城西置办下一座两进院的宅子。 正式安顿下来。 沈棲云现在作为沈家女儿,自然也隨家人一同入了京。 重回故地,她心中百感交集。 但如今换了身份,她並不担心被旧识认出。 只是没想到,安顿好后第一次出门。 她就撞见了封行止。 沈棲云摇摇头,强迫自己不再回想往事。 前程旧梦,何必念念不忘? 如今她只想好好將儿子呈呈抚养长大。 並尽心孝敬现在的爹娘。 沈家之前为沈棲云治病,几乎掏空了底。 这几年过得尤为清贫。 兄长沈棲白一心读书科考,已是举人。 明年开春便要参加会试。 父亲虽作为一院山长,收些学生的束脩。 但因心软,常將贫寒学子交来的银钱偷偷退回。 最后剩下的,也就堪堪能维持一家人的生计。 <div style=“display: inline-flex; vertical-align: top;“><style type=“text/css“>.xkb21115a12086ecfaff13.webp“ alt=“image“><ins class=“eas6a97888e2“ data-zoneid=“5820802“ data-processed=“true“></ins> 家中再无其他进项。 沈棲云思忖著,既然来到京城。 孩子也渐渐大了,不必她时刻照看。 或许该想个法子挣些钱。 不求大富大贵,只愿改善家中生活。 她最拿手的是厨艺。 所做菜餚无人不夸。 就连当初在承恩公府时。 封行止每次吃她做的菜,都要多用一碗饭。 想著想著又忆起他。 沈棲云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脸。 她取出私己钱匣,清点余银。 盘下一间小酒楼,应当足够。 这笔银钱,她原想用来贴补家用。 可爹娘坚决不收。 说即便再难也不能用她的体己钱。 她拗不过,只得作罢。 如今倒正好用作开酒楼的本钱。 “小姐,夫人从护国寺回来了,叫您过去呢。” 丫鬟秀儿进来稟道。 沈棲云应了一声。 她捧起木匣。 深吸一口气,走向父母所在的慈恩堂。 父亲和兄长果然都已回来。 正与母亲说话。 嫂嫂於婉晴陪坐一旁。 呈呈和蓁蓁在里间玩耍。 见沈棲云进来,秦玉嵐笑著招手。 “云儿来得正好,快过来。“ “今天带呈呈出去,一切可好?” 她敏锐地捕捉到女儿神色间一丝恍惚。 却並未说破。 沈棲云定了定神。 將偶遇封行止的波澜死死压入心底,面上露出笑意。 “劳母亲掛心,一切都好。“ “只是见京城街市繁华,心中生出个谋生的主意。” 她將木匣置於桌上,轻轻打开。 露出里面整齐的银票和碎银。 “父亲、母亲、兄长、嫂嫂。” 她环视眾人,语气认真。 “今日出门,见京城人流如织。” “食肆酒楼生意尤为兴旺。“ “女儿思忖许久,想与家人商议——” “我想用这些银子,盘下一间小酒楼经营。” 沈万山抚须,温声道:“云儿继续说。” “女儿手中约有六百两。” “计划拿出三百两,能在一般市坊盘下一间小酒楼。” “余下三百两留作备用,应付不时之需。” 堂內静了一瞬。 沈棲白先开口,眉头微蹙。 “云妹,此事是否过於仓促?” “经商辛苦,且士农工商,商居末流……” <dima because of regex from frontend loader*/#exo-natima because of regex from frontend loader*/a.exo-native-widget-item:visited { text-decoration: none; font-family: arial, helvetica, verdana, sans-serif; font-size: 12px; color: #999999; overflow: hidden; display: fle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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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长全力备考,求取功名,光耀门楣;” “母亲操持家务、人情往来。” “还要照看两个孩子,怕是无暇顾及酒楼的事;” “嫂嫂心细,可在酒楼后院查验帐目,管理伙计,再就是採买等事。” 她指向自己。 “我负责后厨,研製菜色、掌管烹飪。” “这是我所擅长,必会尽心。” “我们再请一位可靠帐房、两三位机灵伙计、一位勤快帮厨。” “人手便勉强够用。” “初期酒楼规模不必大,稳妥为主。” 她条理清晰,显然並非一时衝动。 第5章 与家人商议开酒楼 秦玉嵐一直静听,此时才缓缓开口,面上还是忍不住有些担忧。 “云儿,三百两银子不是小数目,风险可不小。若……” “母亲。”沈棲云眼神澄澈地望向她。 “女儿知道有风险,但更信自己的厨艺。” “在京中,菜品若无特色,酒楼確实难做。” “但我有信心让我们的菜色脱颖而出。” “即便最初艰难,只要坚持,总能打开局面。” “况且还有备用资金可支撑一段时间。” “若实在不行,及时止损,变卖器物铺面,也不至伤筋动骨。” 她恳切地望著家人. “女儿只想尽一份力,让父亲母亲不为银钱烦忧。” “让兄长无后顾之忧地读书,让我们一家人过得宽裕些。” “这並非一时意气,是女儿深思熟虑的决定。” 一番话入情入理,既虑及家人顾虑,也表明了自己的决心和能力。 堂內再次沉默。 秦玉嵐望著女儿坚定自信的脸庞,恍惚看到手帕交外柔內韧的性子。 又想到女儿“死而復生”后愈发成熟通透,心中感慨。 她深知云儿厨艺之精,或许这真是条出路。 沈棲白面露挣扎。 一方面觉妹妹言之有理,一方面仍囿於传统观念。 秦玉嵐与儿媳对视,眼中皆有意动。 她们深知持家之难,若真有稳妥增收之道,於这个家,无疑是极好的。 良久,沈万山长长一嘆,语气有些骄傲。 “罢了。云儿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为父……支持你。” “只是万事开头难,勿急躁,遇到难处,再一家人好好商量。” 沈棲白见父亲都点了头,便也道:“既然父亲同意,为兄也不多言。” “只是云妹务必谨慎,若需为兄出面的地方,儘管开口。” 秦玉嵐拉起女儿的手,轻拍。 “好,都依你,但银子不能全由你出。” “你这里只出一百两,中公出二百两。” “等赚了钱,分三份。” “中公一份,你一份,你嫂嫂一份。” “这点你必须答应,不然母亲绝不同意。” 眾人纷纷附和。 沈棲云忙摇头:“母亲,家中刚置了宅子,哪还能挪二百两开酒楼?我……” “傻孩子。” 秦玉嵐轻点女儿额头。 “你母亲当家这么多年,二百两还挪得出。 余下的银钱你好生留著,等呈呈长大,用钱的地方多著呢。” 於婉晴也劝:“云妹,就按母亲说的,你出一百两,中公出一百两。” 然后,她又看向秦玉嵐:“母亲,再从我的嫁妆里出一百两,这才公允。”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中公的银子留作家用,供夫君读书,该省则省。” 於婉晴虽然不知道,小姑子这么大一笔银钱从哪里来的。 她心中猜测,和小姑子前头那位夫婿有关。 但她並非贪財之人,不该自己知道的也不会多问。 嫁到沈家来,夫君疼爱,公公和煦,婆母公允。 小姑子也都是性子极好之人。 一家人都在努力过得更好,她自然也要出一份力。 见女儿和儿媳如此懂事,秦玉嵐眼眶一红,欣慰不已。 沈万山和沈棲白也別过脸,满面羞愧。 作为家中男人,却让女子来操持生计,实在惭愧。 沈棲云鼻尖微酸。 从前作为尚书府嫡女云雱。 即便父亲不疼、继母偽善,钱財方面却从未操过心。 况且她后面嫁的,还是承恩公府那样的顶级世家。 成为沈棲云后,有了家人疼爱,少了钱財,她却真心欢喜。 钱財可挣,真心难得。 第6章 无事牌 等惊觉马至眼前时。 为时已晚。 她眼眸睁大。 惊呼一声,整个人向后仰去。 千钧一髮之际。 马背上的封行止亦惊觉自己的马要撞上人。 他左手发力,猛拉韁绳,控住马奔。 马儿吃痛,嘶鸣著高高扬起前蹄。 眼见马蹄落下时。 就要踏在沈棲云身上。 封行止飞身下马。 右臂揽住眼前妇人的腰,急速闪开。 沈棲云从惊嚇到失重。 下意识想抓点什么做支撑。 等双脚踏实落地。 她的手仍然死死抓著男人的衣襟。 还未留意救自己的人就是险些踏扁自己的人。 她下意识道谢。 “谢……”谢…… 抬头看清眼前人的面容。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怎会是他? 她脸颊发白,小嘴微张。 匆匆放开他的衣襟。 人也猛地后退一大步。 因腿尚软,倒退时身体又欲往后栽倒。 封行止眼疾手快地將人重新扶住。 “这位夫人,是在下莽撞,惊扰了,著实抱歉。” “这银子是赔偿,在下先行一步。” 封行止说著。 从袖中掏出一锭银子,塞进沈棲云手中。 再然后。 他已顾不得其他,重新翻身上马。 马蹄踏起的尘灰。 重新扑了沈棲云满头满脸。 她站在原地。 低头看向手中的十两银锭。 又抬头看向他疾驰离去的背影。 做了两年夫妻。 她倒是第一次见他如此失態。 心中下意识担忧—— 发生了何事,让他如此著急? 很快,她又拍额。 无论发生了何事,似乎都已经与她无关。 她关心这么多作甚? 沈棲云正欲离开。 眼角余光却瞥见地上一块熟悉的牌子。 那是她离开承恩公府前。 亲为他雕刻的“无事牌”。 她捡起,將木牌侧翻。 果然看到“衡之”二字。 沈棲云如遭雷击。 没想到五年过去。 他竟还留著这块不值钱的木牌。 还带在身上。 看木牌边缘光滑,是常年把玩之故。 沈棲云下意识朝封行止离去的方向追了两步。 可对方早已经不见了踪影。 罢了,此物本就是她送给他的。 如此,算是物归原主了。 沈棲云將“无事牌”放入袖中。 趁天未全黑,疾步走向沈府。 …… 回沈府后。 沈棲云先去了慈恩堂。 家人都在等著她用晚膳。 沈棲云將刚刚看的那家酒楼。 同爹娘兄嫂说了。 大家都觉得可行。 沈万山抚著自己的鬍鬚看向儿子。 “棲白,你明日抽半天时间,隨云儿再去看看。” “若无什么问题,便把契书籤了。” “再去官府备个案。” 沈棲白忙点头。 “好的,父亲。” 用完饭。 沈棲云牵呈呈的手回到云落阁。 秀儿已经等候多时。 沈棲云吩咐秀儿道: “你先带呈呈去沐浴。” “是,小姐。” 沈棲云自己取了毛笔。 在宣纸上写写记记。 计算盘下那家酒楼所需的零散总银。 直至夜深人静。 收拾妥当躺在了床上。 沈棲云才小心翼翼地从枕下摸出那块“无事牌”。 轻轻摩挲。 行止…… 衡之…… 他的名和他的字,可真好听。 听一千遍,念一万遍,都不觉得腻。 沈棲云不由想起母亲林婉。 那是一个温柔婉约的女子。 將自己短暂的一生都扑在夫君身上。 將她那个渣爹爱入了骨子里。 而云雱短暂的一生,与母亲何其相似。 只是,云雱比母亲幸运。 她所遇到的,並非渣夫。 而是一个根本配不上的男人。 那男人千般好,万般好。 好到让她自惭形秽。 月色下。 有泪珠缓缓地从她眼角滑落。 沈棲云匆匆抹泪。 又將木牌小心藏好。 …… 承恩公府。 松明堂。 管事彭叔来稟告老爷夫人。 “稟大长公主,稟国公爷。” “世子爷今日未用晚膳,便骑马匆匆出城。” “说是要去酉州。” 李凤君蹙眉。 “衡之去酉州作甚?” “可说了归期?” 酉州路远。 寻常马车来回至少两个月。 衡之骑术精湛。 坐骑乃皇帝亲赐的汗血宝马。 即便如此,来回怕也需一个月。 彭叔摇头。 “世子爷並未说因何事,也未说归期。” 李凤君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挥手让他退下。 见妻子这副头疼的模样。 承恩公封頊上前替她揉太阳穴,假装斥道: “这孩子,回来非教训他不可!” “不论作甚,不论多急。” “总该先同父母知会一声。” 李凤君长嘆一声。 封頊疑惑:“夫人作何嘆息?” 李凤君道:“我猜,他如此匆匆赶去。” “大概和云氏有关。” 封頊诧异:“夫人何出此言?” 李凤君瞪了他一眼。 责怪他不关心儿子。 “你难道不知?” “这五年,他几次突然离京,又不说明原由。” “哪次不是因为有了云氏的下落?” 封頊一想,好像真的是如此。 李凤君问出心中的疑惑: “我只是想不明白。” “说衡之有多喜欢云氏吧,好似也看不出来。” “可云氏离开后,他又迟迟不肯娶新妇。” “还一直寻了她五年。” “你们男人不是自予最懂男人吗?” “那你来说说,衡之到底在想什么?” 封頊一脸无辜地摇头。 “夫人都不知,为夫自然更不可能知道。” 见妻子又瞪了过来。 他尷尬地摸了摸鼻子。 又忙继续为她按压太阳穴,宽慰道: “衡之一向有分寸。” “加之有暗卫跟著,你何需担心?” “难不成,你是担心衡之將云氏找回?” “放心,就算找回来。” “他们也已经和离了。” 听丈夫此言。 李凤君忍不住伸手掐他腰上的软肉。 “死鬼,夫妻数十载。” “我在你心里,就是那等恶毒的前婆婆?” 封頊连连摇头。 可李凤君不依不饶。 “你且说说。“ “云氏在时,我可曾苛待过她?”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封頊思片刻,老实摇头:“不曾。” “我可曾在外面说过她半句不是?” 封頊:“不曾。” “那我可曾责骂、体罚过她?” 封頊:“不曾。” 李凤君叉腰。 完全不顾形象地翻了个白眼。 “那不就得了!” “怎么从你嘴里说出来。“ “我就是那等心肠歹毒的前婆婆了?” 封頊连连喊冤。 他就说了一句而已。 她怎得就能回十句? 且他刚刚那话是这个意思吗? 李凤君不再理他,自顾自感慨: “虽然吧,我觉得云氏与衡之多少有些不相配。” “但之前她嫁给衡之后,就是衡之的妻子。” “成了跟我一伙的。” “既然是一伙的,那自然得统一战线啊。” “你说说,各世家夫人小姐宴请时。” “我哪次没將她带在身边?” “防著一些不长眼的欺辱她?” “平日里得了什么贵重东西。” “我哪次不是第一个想到她?” “像我这种世间少有的好婆婆,她拋弃就算了!” “走前都未告个別,真真气煞我也!” “等衡之將人找回京,我定要问个明白!” 封頊:“……” 敢情夫人气了云氏五年。 並非气衡之因她不娶新妇。 而是气她当初不告而別? 女人的脑迴路,他表示自己不太懂。 …… 第7章 再见,已是天人永隔 翌日。 沈棲云和沈棲白、於婉晴三人,隨牙人又去了一趟百味楼。 就是他们有意盘下的那家酒楼。 老东家见他们诚心要盘下,直接给了个实在价:二百八十两,已经不能再少了。 就同昨天商议的一样。 內含顶手费。 家具、厨具、餐具、酒具、帷幔、灯笼、字画等装饰,酒水、食材等存货…… 全留给他们,写进契书里。 等签好字盖好章,又去了一趟官府备案。 再就是牙钱、官面打点了二十两。 三百两,当真一分不剩。 沈棲云与兄嫂商议,决定再拿出五十两作为流动资金。 另有原掌柜刘茂同; 三个小二林福、万禄、刘均; 一个帮厨何婶; 都重新与沈棲云他们签了契。 往后,於婉晴负责核查帐目、採购、人员管理; 沈棲云主要负责掌厨、研製菜色。 其他人继续按部就班。 分工明確后,只待十日后契书交接时间到,百味楼换东家,继续做生意。 前东家心善。 让沈棲云和於婉晴这十日可每日去百味楼先提前经营管理。 毫不藏私。 沈棲云和於婉晴自然对前东家老两口千恩万谢,又给了二两谢礼。 百味楼换东家这日,无声无息。 未惊动任何人,也未重新开业。 直至一些常来的食客吃出今日菜色味道与以往大为不同。 一番询问过后,才知道百味楼换了掌厨,也换了东家。 沈棲云一心扑在百味楼的菜色上,每日过得无比充实。 倒没有太多时间,再去想时隔五年重新遇到的封行止。 …… 同一时间。 封行止一路快马加鞭赶至酉州。 梁三早已经候在城门口。 见到自家主子,他忙上前,躬身行礼。 “稟世子爷,已经寻到前夫人的墓地位置,您请隨属下来……” “属下查到,前夫人五年前离开承恩公府后,原是一路北行,后辗转行至酉州,在一家酒楼做厨娘。” “几个月后,被前夫人母亲的故交沈秦氏带回沈府看顾。” “前夫人进沈府后五个月,突发心疾,暴毙而亡。” 封行止面上看不出神情变化。 只是,置於腰腹处、藏在袖下的手掌,指节握的泛白。 泄露了他心中的不平静。 梁三在前引路,封行止默然跟隨。 马蹄踏在酉州城郊略荒凉的小径上,发出沉闷的嗒嗒声。 每一声都似敲在封行止的心上。 越近,他周身的气息越发冷凝,仿佛一块被寒冰逐渐封住的墨玉。 最终,他们在一片僻静的山坡前停下。 这里並非乱葬岗,但也不是什么风水宝地。 只是寻常百姓家的安葬处。 几棵稀疏的松柏佇立,更添几分萧索。 “世子爷,就在前面。”梁三低声,指著不远处一座不起眼的小土包。 封行止顺著梁三手指的方向望去。 那里確实有一座低矮的坟塋。 若非前面立著一块简陋的石碑,看著几乎与山坡融为了一体。 坟塋几个月无人打理修缮,上头长了几根杂草。 封行止翻身下马,脚步竟有一瞬虚浮。 霍二和梁三匆匆伸手,將人及时稳住。 他挥手。 两人会意,立刻牵著马退到远处等候,不敢再打扰。 封行止一步一步走向那座孤坟。 脚步沉重,似坠著千斤巨石。 空气中瀰漫著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夕阳的余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坟前,更显地寂寥。 他终於站定在那块粗糙的石碑前。 石碑上,未冠“封”姓,也无任何显身份的称谓。 只凿刻了几个大字——故侄女云氏雱儿之墓。 旁还有一行小字:姨母秦玉嵐、姨丈沈万山泣立。 云氏雱儿…… 封行止呼吸骤然一窒,袖中手指猛地攥紧。 是真的。 这次查到的消息是真的。 他曾经的妻子、后面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的女人,此刻真的就躺在这冰冷的地下。 无数疑问和猜测瞬间涌入脑海,却又在触及“云氏雱儿”四个字时,被砸得粉碎。 只余一种空茫的、尖锐的痛楚,缓慢地侵蚀著他的四肢百骸。 他缓缓蹲下身,修长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轻轻抚上那块冰冷的石碑。 指尖划过“云”字,划过“雱”字…… 每一个笔画都像是刻在了他的心上。 五年了。 他找了五年。 同时,他也不理解她的不告而別和决绝。 想过定要找到她,问个明白为何如此。 他也担忧她一介孤女,一人漂泊在外,要如何生存。 可从未想过,会是这样的结局。 再见,已是天人永隔。 她长眠於此,而他连她最后一面都未曾见到。 “云雱……” 他低声唤出这个五年未曾出口的名字。 嗓音乾涩沙哑,仿佛被粗糙的石磨碾过。 山风吹过,捲起几片枯叶,打著旋儿落在他脚边,更添几分淒凉。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为何会如此……?” 他像是在问她,又像是在问自己。 那个在他记忆里,虽然体型圆润、容貌不佳。 却总带著一股笨拙的执拗和小心翼翼的期盼看著他的女人; 那个因他一句无心的夸讚就能偷偷开心好几天的女人; 那个即便受了委屈也只会默默躲起来哭,从不敢在他面前抱怨半句的女人…… 怎么就……变成了眼前这一抔黄土? 他记得,她身体没有什么疾病。 怎么突然暴毙而亡? 其中的真相,到底如何? 还是说,在沈家的五个月,发生了什么? 他看著眼前的孤坟,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那样一个女人,是真的死了。 —— 第8章 圆滚滚的小妖精 封行止不由想起五年前,他冠礼。 那日承恩公府宾朋满座,他喝了不少酒。 夜里去她院子时,要的格外的凶。 她在他面前,一向乖巧懂事。 他要,她就给他。 那晚,她甚至还主动缠著他,说想要更多。 这让他更加情难自抑,只想凭著身体的本能,发泄最原始的欲望。 且做那事时,他喜欢看她在自己身下娇娇怯怯哭泣的模样。 她越是求饶,他便越发欲罢不能。 慕谆年不明白他如何下得去嘴。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女人的滋味有多销魂。 她是他的妻,他们合该如此。 完事后,她满脸羞红地趴在他怀里。 然后从枕下掏出那块她亲手为他雕刻的“无事牌”。 说祝福他往后余生,无事平安。 他將礼物收下,问她想要什么。 她小心翼翼地看向他,试探著询问:“可不可以要个孩子。” 他搂著她的手微微僵硬,即便看到了她眼中的失望,还是一口拒绝。 太医说过,她的身体,怀孕很可能会一尸两命。 他许她別的,让她再好好想想。 她眼睛有些红,缠著他又要了两回。 他从未见过那样的她。 像一只圆滚滚的小妖精,可怜又可爱。 要把他吸乾才罢休。 他一时失控,又留在了里面。 担心给她招来祸事。 翌日清早,他亲眼看著她用完避子汤才离开。 而恰巧那日,皇上宣他进宫。 命他秘密带批精锐,前往徐州清理一批山匪。 再回京时,已是一月过后。 也是回到府中,他才得知她留下一封和离书。 同他前后脚离开了京城,不知去向。 父亲母亲担心影响他剿匪一事,一直未写信告知。 但他们派了人去寻,在京城以北的通州——明熙府断了踪跡。 他震惊,更多的是难以置信。 拿过那封和离书,他一次一句查看,確实是她的字跡。 他不明白她为何会突然离开。 难道,是因为他不给她孩子的缘故? 还是,他何处没有做好? 他当即派人去寻,想问个究竟。 可他的人一路向北,又寻了几个月,还是杳无音讯。 他终於意识到。 她不是同他置气,更不是一时使小性子。 她是决绝地离开了他的世界。 除了一些细软,她什么都没有带走。 他们成婚两年,他送给她的每一样东西,都安静的躺在她的妆匣里。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她甚至还留了书信,说她的那些嫁妆,都给他处理。 当作是同她成婚两年的补偿。 看著那信,他简直要气笑了。 在她心里,他难道就是那种会贪下妻子嫁妆的男人? 一路往北寻不到人,他便让人分別往东、西、南三个方向继续寻。 可找了整整五年,她就像是消失在了茫茫人海之中。 却不曾想。 原来,她早在四年之前。 便已经与他天人永隔。 这五年,无数个日夜。 他思考过,自己定是伤她极深。 所以她才寧愿孤身远走,甚至至死…… 都不愿再与他有任何瓜葛,连墓碑上都抹去了与他相关的所有痕跡。 封行止闭上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遮住了其中翻涌的情绪。 良久,他才重新睁开眼。 眼底的血色已然褪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黑沉与寂寥。 他抬手,极其缓慢而郑重地,將坟塋上的几根杂草一一拔去。 动作细致,仿佛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 良久,他下意识去摸怀里那枚一直贴身携带的“无事牌”。 却摸了个空。 他一愣,在身上重新寻找了一番。 还是没有寻到。 他下意识生出一丝慌乱。 无事牌不见了踪影…… 而她最终,也未能平安。 这“无事”的祝愿,如今看来,更像是一个未能兑现的承诺。 待夕阳彻底沉入山峦。 暮色四合,四周的温度也降了下来。 封行止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暮靄中显得格外冷清。 所有的疑问,所有的情绪,最终都化为了无言的沉默。 霍二和梁三牵著马上前,小声提醒。 “公子,今日太晚了……这天看著像是要下大雨。” “要不,您先去客栈落个脚……?” 封行止没有回应。 依旧在那座孤坟前佇立良久。 直至山风渐烈,乌云压顶,豆大的雨点砸落下来。 梁三和霍二在一旁不敢催促,只能默默守著。 雨水打湿了封行止的墨衫,他却浑然未觉。 只是凝视著那块简陋的墓碑,目光深沉如渊海。 “世子爷,雨大了,先回城吧。”霍二硬著头皮上前,递过蓑衣。 封行止终於动了,却没有接蓑衣。 他只是缓缓抬手,用指尖再次触碰那冰冷的刻字。 “查。”他开口。 声音被雨声冲刷得有些模糊,却带著彻骨的冷意。 “查她进沈府后的所有事,见过什么人,发生过什么。”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尤其是……她『心疾暴毙』的详情。事无巨细,我都要知道。” “是!”霍二和梁三齐声应道。 封行止最后看了一眼坟塋,转身,大步走入雨幕之中。 …… 一个月后,京城。 沈棲云和於婉晴已经完全接手了百味楼。 沈棲云改良了部分菜谱,加入了几道她在酉州和路上学来的特色风味。 生意竟比前东家经营时还要红火几分。 虽然忙碌,但她心中充实。 看著每日进帐,对未来的生活也充满了希望。 这日午后,楼里客人渐少。 沈棲云正在后厨挥动锅铲,忽听前面街道上一阵喧譁。 小二万禄匆匆进后厨稟: “沈东家,原本在酒楼里用餐的食客纷纷放了碗筷,涌去了门口。” “您看,我们要不要开口,先让他们把银钱付了?” 就担心遇到一些吃白食的。 “外面发生了何事?”沈棲云疑惑地抬头询问。 万禄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 沈棲云捞出刚炒好的菜,放下锅铲。 “那我去看看。” 她走到酒楼门口,只见街上人群涌动。 所有人都朝著一个方向张望议论,神色各异。 有好奇,有兴奋,也有唏嘘。 “这又是哪家出殯?瞧著阵仗不小,但怎么……感觉有点怪怪的?”旁边有路人嘀咕。 “出殯?谁家出殯往承恩公府那条街去?” “那可是勛贵聚集地,多不吉利啊!” “哎呦,快看!那领头的是不是……承恩公府世子爷?!” 第9章 扶灵回京 这一声惊呼,像冷水滴入热油锅,瞬间炸开。 “真是世子爷!他、他怎么披麻戴孝?!” “那棺材……天啊!世子爷给谁扶灵?没听说承恩公府近日有丧事啊?” 沈棲云的心猛地一跳。 她挤到人群前方,踮脚望去。 只见长街尽头,一行素白队伍缓缓行来。 为首之人,身形挺拔如松,却一身刺眼的縞素。 正是封行止。 他面容冷峻,看不出悲喜,只一双眸子深不见底。 他亲自扶著一口厚重的楠木棺材,一步步走得极稳。 队伍沉默前行,唯有脚步声和车轮碾过青石路的声响。 压得人心头髮沉。 沈棲云的目光落在那口棺材上,心跳骤然失序。 那棺材的样式、木材……她看著莫名眼熟。 一个荒谬又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窜入脑海。 然后她就听到身旁有知晓內情的百姓,压著兴奋与旁人道: “快看!那副棺材里躺著的,是世子爷那个前妻云氏!” “哪个云氏?” “嗐!就是七年前,那个走了狗屎运救了长公主,然后挟恩图报,死皮赖脸非要嫁给世子爷的那个又胖又丑的尚书府小姐啊!” “听说后来被休了?” “不是休,是和离了!没想到人竟然死了?” “死了才好呢!那种女人,死了也是活该!白白耽误了世子爷那么多年!” “……” 有人拍手称快,言语刻薄。 也有心软的老人嘆息。 “话也不能这么说……终究是一条年轻鲜活的生命。” “听说她娘家也落败了,和离后无处可去,也是个苦命人……” “苦命?那是报应!” “这位世子爷也不知怎么想的,竟然亲自为她迁坟扶灵!” 纷杂的议论声像潮水般涌入沈棲云耳中。 她却仿佛听不见了。 她的眼睛死死盯著那口棺材。 再看向队伍前方那个一身素縞、面如冰封的男人,脑海中一片空白。 所以……他那日匆匆离京,是去了酉州? 他找到了她的坟? 还將她的坟给迁来了京城? 看这方向……难道还要迁进他封家的祖坟?!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看著那口棺材的眼神,为何那般……复杂? 她心乱如麻,下意识地后退一步,隱入人群之后。 袖下的手掌忍不住微微颤抖。 她明明已经“死”了,用一个云雱的身份彻底了断了过往。 他为何还要將“她”从酉州挖出来,带到这京城之地,再次置於风口浪尖? 沈棲云眼睁睁看著那支沉默而引人注目的送葬队伍。 朝著承恩公府的方向缓缓行去。 …… 承恩公府。 管家彭叔得知消息后,匆匆跑去松明堂。 將世子爷扶灵回来的事情,稟告给大长公主。 李凤君手中的茶啪嗒一声砸落在地,上好的汝窑瓷盏瞬间碎裂。 温热的茶水溅湿了她的裙裾。 她却浑然不觉,只猛地站起身,声音带著难以置信的尖锐: “你说谁死了?” 彭叔擦了擦额上的冷汗,心臟怦怦直跳,低声稟道: “回大长公主,是……是前世子夫人,云氏……” “世子爷他、他亲自扶灵,將前夫人的棺槨迎回了京,眼看就要到府门口了!” “云雱?” 李凤君如遭雷击,脸色霎时白了三分。 身形也跟著晃了一下,脑中一片混乱。 身旁的红霞紫霞忙扶住她。 “她……她何时死的?在哪死的?为何会死?” “衡之他……他怎么会……” 一连串的疑问涌上心头,却得不到解答。 她无论如何也想不通,儿子为何会做出如此惊世骇俗之举! 云氏离府五年,早已不是他的妻。 如今竟以这种方式再次闯入他们的生活,还是一副冰冷的棺槨! “快!快隨本宫去看看!” 李凤君再也顾不上仪態,也来不及细思。 提著裙摆便匆匆赶去府门外。 封頊闻讯也从书房赶来,夫妻二人对视一眼。 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与凝重。 府门外早已围了不少下人,皆屏息凝神,不敢大声喧譁。 只窃窃私语著,空气中瀰漫著一种诡异而紧张的气氛。 只见长街那头,素白的队伍缓缓行近。 封行止一身縞素,走在最前,確实是亲手扶著那口沉重的楠木棺槨。 他面容冷峻,薄唇紧抿,一双深邃的眼眸如同古井寒潭。 看不出丝毫情绪,却自有一股令人心悸的冷沉。 他就这样,在无数或惊诧、或好奇、或非议的目光中。 一步步將棺槨扶至承恩公府大门前。 “衡之!”李凤君看到儿子这般模样,疾步上前,压低了声音: “你这……你这是做什么?!” 封行止抬眸,目光与母亲对上。 他的声音因连日奔波和心绪激盪而带著沙哑,却异常清晰。 “母亲,儿子將您的儿媳,接回来了。” “你……” 李凤君被他这句话噎住,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儿媳?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一个如今只剩下一具冰冷尸身的人? 主要是,他们已经和离了啊。 “胡闹!”封頊沉下脸,上前一步喝道: “衡之,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如此大事,岂容你这般儿戏!” “先將棺槨安置偏院,再从长计议!” 他试图先稳住局面,避免承恩公府成为全京城的笑柄。 然而封行止的態度却异常坚决。 他摇了摇头,目光扫过父母,以及闻讯赶来、同样震惊不已的太子妃封黛宜。 最后落在那口棺槨上。 “父亲,母亲,长姐。” 他的声音不大,却根本不容拒绝。 “云雱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 “生前我未尽到丈夫的责任,令她流落在外,因病而终。” “如今,她既已归来,自当入宗祠,受香火。” “我已命人开了西苑的萱辰堂,暂且停灵其中。” “入宗祠?” 封黛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衡之,她已与你和离!如何还能入我封家宗祠?你莫非是疯了不成!” “长姐,和离书我从未签过。” “此事日后自会向父亲、母亲、长姐解释清楚。” 封行止的语气依旧平静,却带著一种近乎偏执的坚持。 “此刻,请父亲母亲准许,让云雱……先进门。” 第10章 官府未盖章的和离书 李凤君看著儿子眼中的坚决。 到了嘴边还要斥责的话,忽然有些说不出口。 她一向沉稳可靠的儿子,竟会为了云氏做到如此地步。 这简直有些匪夷所思。 现场一片死寂,只有雨丝落地的沙沙声。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太子身边的近侍匆匆下马,来到太子妃身边低声耳语了几句。 封黛宜脸色微变。 她看了一眼弟弟和那口棺槨,眉头紧蹙。 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对父母轻轻摇了摇头。 示意宫中也已关注此事,此刻强硬阻拦恐生事端。 封頊面色铁青,权衡利弊。 看著寸步不让的儿子,又瞥了一眼周围越聚越多的人群。 深知此事已无法简单压下。 他重重嘆了口气,挥了挥手。 “……先……先依世子所言,將棺槨请入萱辰堂。” “一切事宜,容后再议!” 僕从们得了指令,这才敢上前。 小心翼翼地从封行止手中接过扶灵的重担。 封行止微微頷首,鬆开了手。 目光却始终追隨著那口缓缓抬入府门的棺槨,直至其消失在影壁之后。 他转过身,面向长街。 无视那些探究、好奇、惊疑的目光。 只对霍二沉声吩咐:“守好这里,任何胆敢惊扰夫人亡灵者,不必留情。” “是!” 霍二领命,带著一眾侍卫肃立府门两侧,气势凛然。 封行止这才看向神色严肃的父母,深深一揖。 “儿子不孝,让父亲母亲受惊了。” “待儿子稍作整理,再去松明堂向父亲母亲请罪。” 说完,他不待父母回应,便跟著那口承载著他五年找寻的棺槨。 一步步走入承恩公府深深的门庭。 李凤君望著儿子的背影,又气又急又心疼。 脚下又一个踉蹌,被承恩公及时扶住。 “冤孽……真是冤孽啊……” 她喃喃道,心中五味杂陈。 而这场由承恩公世子亲手主导的。 为其早已“和离”且声名狼藉的前妻扶灵归府。 甚至欲將其重新纳入宗祠的惊世之举…… 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在京城激起了千层巨浪。 所有听闻此事的人,无不震惊譁然。 纷纷猜测著这背后隱藏的真相。 隱藏在街角人群中的沈棲云,將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的脸色几经变换,手心都沁出了一层薄汗。 封行止究竟想做什么?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难道……他发现了什么? 承恩公府,松明堂。 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李凤君端坐在上首,保养得宜的脸上再无平日里的雍容华贵。 只剩下苍白与疲惫。 封頊在她身侧来回踱步,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时不时重重嘆一口气。 太子妃封黛宜也已除去繁复宫装。 换了一身相对素净的常服,面色沉静。 但微微蹙起的眉心泄露了她內心的不平静。 堂下,封行止已换下那身刺眼的縞素,穿著一身玄色常服。 却依旧掩不住周身散发的冷肃与坚决。 他背脊挺得笔直,沉默地接受著来自父母和长姐的审视。 “衡之!”最终还是李凤君先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你说五年前没有和离是怎么回事?” “那封和离书,白纸黑字,可是云氏亲笔所写。” “此事当年我们也是知晓的,虽未大肆宣扬,但官府皆有记录。” “既已和离,你们便再无夫妻名分。” “这些年我未阻止你寻她,是想著她一个孤女,居无定所,无所依傍。” “若是能寻到,照拂一二,也算全了情分。” “可如今人死灯灭。” “你若將她悄无声息地安葬了,或者为她换个风水宝地,也就罢了!” “何至於……何至於闹得如此惊天动地?!” “你让朝堂同僚如何看你?让皇室宗亲如何看我们封家?!” 李凤君一边喋喋不休说著,一边扶著胸口。 显然今天被自己儿子气得不轻。 封行止突然从怀中掏出一封和离书,双手奉到母亲身前。 “父亲,母亲,还请过目。当年,我並未去官府盖印。” 当年,他確实有些恼她留下一封和离书,不告而別。 他堂堂承恩公府世子,竟被明媒正娶的妻子给拋弃了。 如此,便成全了她。 可他走去官府途中。 行至一半,鬼使神差地在京城绕了半圈,又回了府。 他必定要先將人寻到,问清楚她离开的原因,再同她和离。 “依律法规定,和离需双方情愿,签字画押,官府备案,方可生效。” “她留下的,不过是一纸单方面陈述意愿的书信,做不得数。” “在律法上,她始终是我的妻子。” 此言一出,再看著和离书上云雱孤零零的名字,满堂皆寂。 “你……你既然不认和离,为何当年不说?”李凤君愕然。 “当年儿子奉命剿匪,归府后她已离去。” “儿子只想著儘快寻回她,问清缘由。” “未曾想她竟一去不回,最终……” 封行止喉结滚动了一下,眼底掠过一抹深色。 “至於名分,寻不到人,爭执此事毫无意义。” “但如今,她既已归来,名分就必须釐清。” “她生是我封行止的人,死是我封行止的鬼。” “入宗祠,受香火,是天经地义之事。” 李凤君/封頊/封黛宜:“……“ 总感觉哪里不太对。 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 第11章 封行止的坚持 封頊身为一家之主,素来对待家人脾气温和。 此刻却也被自己这一向沉稳的儿子气得面色铁青。 “荒谬!你既未曾和离,为何不早些说明?!” “这五年来,全京城的人都以为你已和离。” “来承恩公府为你说亲的媒人几乎踏破了门槛!” “你现在才告诉我们,你从未和离?” “你是嫌我们承恩公府这些年太安寧,非要给那些世家大族、达官显贵家添些笑料不成?!” “若那云氏只是寻常宗妇,若她前些年没有声名尽毁。” “若这五年她只是在庄子上养病倒也罢了。” “可如今所有人都知道她已不是你妻子。” “你却要以正妻之礼迎她入宗祠、列於歷代宗妇之间。” “你让先祖如何瞑目?让我与你母亲日后有何顏面去见列祖列宗?” “父亲。”封行止的声音陡然一沉。 “云雱或许有千般不好、万般不堪。” “但她嫁与我两年,始终谨守本分,从未行差踏错。” “她孝顺公婆、善待下人,即便受尽外人嘲讽,也从未借世子夫人的身份跋扈行事。” “她唯一做错的,或许就是用错了方式嫁给我。” “可两年夫妻,儿子没有照顾好她,也有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父母与长姐,缓缓道: “如今她孤身在外、芳魂早逝,难道我们连最后一点体面都不能给她?” “至於顏面……” “儿子以为,若因惧怕流言蜚语,便让髮妻沦为孤魂野鬼……” “那才是真正有失体统,令家族蒙羞。” “你……你这是在指责我们?”封頊难以置信地望著儿子。 “儿子不敢。”封行止垂下眼眸。 “儿子只是觉得自己也有错,儿子只望云雱的名位,重入宗谱。” 他神情坚定,表明了自己的决心。 封黛宜看著弟弟,心中百转千回。 她这个弟弟自幼聪慧过人,心性坚韧,认定的事从不轻易改变。 她原以为他对云雱並无情意,甚至存有厌恶。 否则当年也不会任由“和离”之说流传。 可如今看来,似乎並非如此。 他这五年的寻找,今日的惊世之举。 背后藏著的心思,恐怕连他自己都未必全然清楚。 她轻声嘆了口气,开口道: “父亲,母亲,事已至此,再斥责衡之也无济於事。” “棺槨既已抬入府中,万没有再抬出去的道理,那才是真成了天大的笑话。” “眼下最要紧的,是后续该如何处置。” 她转向封行止:“衡之,即便如你所说,律法上她仍是你的妻。” “但让她入宗祠,绝非你一人说了算。”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需开祠堂、请族老、告先祖,每一步都需谨慎。” “况且她……已逝多年,又是以这种方式『归来』,族中必有巨大非议。” “你可想好如何应对?” 封行止抬头看向她。 “长姐放心,族老那边,我自会分说。” “一切规矩礼法,该走的程序一样不会少。我只求父亲母亲能准允此事。” 李凤君与封頊再度沉默。 自己生的儿子是什么性子,他们哪里不知? 九头牛也拉不回来的那种。 若强行反对,只会將关係闹得更僵,让家丑外扬得更彻底。 良久,封頊重重坐回椅上,无力地挥了挥手。 “罢了……你先去料理萱辰堂的事。” “至於开祠堂入宗谱之事……等你能说服族老们再说!” 这已是变相的让步,至少默许了棺槨放在府內。 李凤君亦是长嘆一声。 想到那么一条年轻的生命,早些年就已经消逝。 她眼角有泪光闪过,最终也没再多言。 封行止深深一揖:“谢父亲母亲,儿子告退。” 他转身走出松明堂。 李凤君望著儿子离去的背影,喃喃道: “他这是中了什么邪?云氏……当真就让他如此放不下?” 封黛宜轻轻握住母亲的手,低声道: “母亲,或许……我们从未真正了解过衡之的心意,也低估了云雱在他心中的分量。” 李凤君终於忍不住伏在丈夫肩头低声啜泣: “唉,云雱那孩子,也是个命苦的……怎么好好的,就没了呢?” 封頊见妻子突然伤心起来,忙连声安慰。 封黛宜则在心中飞速盘算,该如何將此事对家族、对东宫的影响降到最低。 封行止走出松明堂后,並未立刻前往停放棺槨的萱辰堂。 而是立於廊下,望著阴沉的天色。 霍二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都安排好了?”封行止询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回主子,萱辰堂已派了可靠的人守著,祭品香烛皆已备齐。” “只是……” “府外窥探之人不少,关於夫人死因的流言,版本也越来越多。” 封行止神情冷漠,他对这些流言从不在意。 “不必理会。酉州那边查得如何?” “梁三仍在暗中探查。” “目前能確定的是,夫人当年確实是在沈府去世,沈家对外宣称是突发心疾。” “但具体细节因时间久远,知情人除沈家人外,只有一位姓张的老大夫。” “可惜这位张老大夫已於两年前去世。” “据其家人回忆,沈家人中確实有人患有心疾,但却是沈家大娘子沈棲云。”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至於寄住沈府的夫人是否有心疾,他们並不清楚,也从未见过夫人。” “只说夫人去沈府后深居简出,几乎从不在人前露面。” “不过夫人住进去五个月后,沈家倒有一事传得沸沸扬扬。” 封行止看向霍二,静待下文。 “世子爷您之前在夫人母亲坟前见过的那位妇人,就是患有心疾的沈家大娘子。” “张老大夫曾断言她活不过十七,。” “可她招了一贫寒学子入赘冲喜生子,竟奇蹟般地活了下来。” “而夫人,却在她十七岁生辰那日,突发心疾而死……” “此事听著確有蹊蹺。” 封行止闻言,眉头紧锁。 他想起那个有过两面之缘的妇人。 原该要死的人活了下来,原本身体无恙的人却死了。 云雱虽体型圆润、性格怯懦,生命力却异常顽强。 否则也不会在尚书府那般环境下挣扎求生了十多年。 她的死,太过突然,也太过蹊蹺,他根本不信所谓“突发心疾”。 想到某种可能,他声音陡然幽冷了几分。 “加派人手,继续查。如若她的死与沈家人有关,就送他们下去为她陪葬。” “是!”霍二正要去传信,封行止又叫住了他。 “东西可找到了?” 他指的是那块“无事牌”。 霍二忙道:“主子您离开京城那日,当街纵马。” “差点撞上沈家那位大娘子,之后匆匆离开。” “有路人见到您离开后,沈大娘子似从地上捡起了什么。” “大概就是主子您所遗失之物。” 又是她? “此事暂放一边,待夫人安葬后,我亲自去找她拿回。” “是。”霍二离去。 第12章 再度被搅乱的心湖 封行止未再言语,在原地默立良久,方才举步走向萱辰堂。 堂內已设灵堂,白烛高烧,香菸繚绕。 封行止屏退所有下人,独自守在冰冷棺槨旁。 他斟了一杯酒,洒在灵前,声音低沉沙哑。 “云雱,我终究……把你找回来了。” “虽然……是以这种方式。” “当年你独自一人在酉州是如何过的?” “可曾受了什么委屈?可是含冤而死?” 他对著棺槨,仿佛在问她,又似自言自语。 “我竟一无所知……我这个做丈夫的,失职至此。” “若早知道……” 他顿了顿,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 早知道又如何? 若早知她离开后会死,她提出和离时,他就会阻止吗? 那时的他,或许並不会阻止。 而是会帮她安顿好住处,给她一大笔钱財,再给她一批可靠的家僕伺候。 那时的他,对她有责任、有关怀。 却唯独少了那份刻骨铭心的牵绊。 直至失去,直至这五年寻找成了习惯。 直至得知她死讯时那锥心之痛袭来,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那个他只存有责任、甚至有些忽视的妻子,早已在他生命中刻下无法磨灭的痕跡。 他轻嘆,眼神渐锐。 “你放心。” “你的死因,我会查个水落石出。” “若你死前遭遇不白之冤,我定不会放过他们。” “至於名分……你是我封行止明媒正娶的妻子,这宗祠,你一定得进。” …… 之后几日,承恩公世子接回前妻棺槨的消息。 如野火般传遍京城每一个角落。 酒楼茶馆更是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承恩公世子爷將前妻的棺材接回府后……和封氏族老连对峙数日,铁了心要让她重入宗祠!” “天爷!他是疯了不成?” “那女人又胖又丑,声名狼藉,当年嫁给他也是挟恩图报,这位世子究竟图什么?” “谁知道呢!或许是两年夫妻,不忍对方死后成为孤魂野鬼罢。” “这云氏真是死了也能轰动全城啊……” 百味楼后厨,沈棲云听著伙计与食客们兴奋又压低的议论,不自觉地握紧了手中锅铲。 她心乱如麻,强迫自己专注於眼前菜餚,却频频出错。 就连后厨帮工何婶都看出,她这几日心事重重。 沈棲云思索数日,仍是想不明白。 封行止为何要这样做?是为弥补愧疚? 可他並不欠她任何东西。 还是……他对她存有一丝情意? 不,不可能。 她立刻否定这荒谬的妄想。 大概,真的只是看在两年夫妻情分上,不忍见她死后孤坟一座。 於婉晴也察觉她的异样,寻了个间隙將她拉到一旁。 “云妹,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可是身子不適?” “若是累了,便回去歇歇,今日我来掌厨。” 她的厨艺虽不及沈棲云,但也还算过得去。 这段时间有空便会来后厨帮忙。 沈棲云勉强笑了笑:“嫂嫂,我没事,確实有些累了。” 她不敢透露半分心事。 於婉晴体贴道:“那你早些回去歇息吧,呈呈也该下学堂了。” 沈棲云想著,这个时辰后面的食客应当不多了,便点了点头。 她解下围裙,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百味楼。 走在回家的路上,那些议论声仿佛仍在耳边迴荡。 回到沈府,她先去见了秦玉嵐。 沈万山与沈棲白也在,没想到他们竟也在谈论承恩公府的事。 秦玉嵐拉著她的手,担忧询问: “云儿,外面传的那些……可是真的?” “那承恩公府的世子,当真把……把『雱儿』的棺槨接回去了?” 她说出“雱儿”二字时,声音极轻,带著难以言喻的复杂。 沈棲云垂下眼眸,点了点头:“嗯,是真的。” 沈万山抚须长嘆:“这封世子……行事竟如此出人意料。” “如此一来……唉,也不知是福是祸。” 人已“逝去”,再大的哀荣也不过是活人的脸面,反而可能招来更多非议。 沈棲白皱眉道:“此举確实惊世骇俗,於礼法不合,只怕封世子要承受极大压力。” “只是,他为何要这样做?难道……” 沈棲白谨慎地望了眼堂外,压低声音道:“他发现了呈呈的存在?” 他看向沈棲云,眼中满是忧虑。 云雱当初进沈府寄居后,並未隱瞒自己在京城的种种遭遇。 故而沈家二老与沈棲白皆知,外界传得沸沸扬扬的承恩公世子前妻,正是云雱。 原本云雱“死后”,以沈棲云的身份重生之事,沈棲白並不知晓。 他只以为是上天垂怜,让妹妹活了下来。 直至爹娘要为妹妹安排一段招婿冲喜、生子和离…… 然后独自带子在娘家生活的身份时,他觉得太过荒谬,不能理解。 沈万山、秦玉嵐和沈棲云这才与他坦白真相。 沈棲白消化良久,才接受了这匪夷所思的事实。 而今,承恩公世子竟找到云雱的坟墓,並將棺槨迁入封家。 他们最担心的,便是封行止是否发现了呈呈的身份。 但他们仔细復盘,確定当初並未留下任何线索。 当初为云雱安胎的张老大夫已於两年前去世。 以老大夫与沈万山过命的交情,绝无可能透露此事。 而为云雱接生的,是秦玉嵐和她的奶娘陈氏,外人无从知晓。 而早在云雱住进沈府前。 为给棲云治病,沈家已一日不如一日,家中奴僕仅剩两人: 奶娘陈氏与其夫杨叔。 这对老夫妻在沈家大半辈子,最是忠心耿耿。 绝无可能透露云雱当年怀孕之事。 后来家中有了呈呈,沈棲云身体日渐好转。 沈棲白娶妻於婉晴,生下蓁蓁。 家中才陆续添置了几个小廝婢女。 而这些新人对当年云雱之事一无所知。 此次沈家举家进京,隨行除了陈氏与杨叔夫妻。 就只有照顾呈呈的秀儿,蓁蓁身边的香桃,和沈棲白身边的书言。 进京后,秦玉嵐水土不服,身子一直不適。 因此还未来得及补齐府中伺候的人手。 这般阴差阳错,反倒让承恩公府那边即便想查,也难查出端倪。 秦玉嵐將沈棲云搂入怀中,轻轻拍著她的后背: “云儿莫担心,不管那边如何,都与我们云儿无关了。” “你现在是我们沈家的女儿。那些前尘往事,忘了就好,別再想了。” 话虽如此,沈棲云又如何能真正忘记? 封行止那身縞素、那扶棺的坚定身影,如烙印般刻在她脑海深处。 夜里,她又一次取出那枚“无事牌”。 摩挲著上面的“衡之”二字,心中五味杂陈。 他保留著这木牌,他为“云雱”扶灵,他坚持她仍是他的妻…… 她原本渐趋平静的心湖,再度被搅乱了。 …… 第13章 入宗祠一事敲定 而另一边,承恩公府內气氛凝重。 府中接连请来了几位德高望重的族老。 族老们与封行止在书房中密谈良久,门窗紧闭,气氛压抑。 松明堂內,李凤君与封頊坐立难安。 虽未直接参与儿子与族老之间的拉扯,心中却始终紧绷。 只盼这场风波早日平息。 书房內,封行止面对这几个固执的族中长辈,眉宇间已浮现出几分不耐。 他面前的书案上,摊著那份始终未曾盖章画押的和离书。 他重申律法依据,语气低沉冷静。 隨后,他又取出一份文书。 是当年云尚书府尚未获罪前,云雱生母林婉嫁妆单子的副本。 封行止声音平稳,一字一句清晰复述: “云雱当年离开,未曾带走分毫嫁妆。” “依律,若她並非和离,而是亡故,其嫁妆当归还其娘家,或由嗣子继承。” “然而她娘家早已败落,亦无子嗣。” “若她仍算我封家之妇,这些財物便依旧归於她名下。” “封家代为掌管,名正言顺。” “若哪日寻到她外祖家的后人,可归还之。” “若坚称和离,我封家难免落下侵占亡故儿媳嫁妆之污名。” “诸位叔伯多在朝为官,当知人言可畏、清誉之重。” 他这一番话,將爭论的焦点从“情理”转向了“利害”。 云雱的嫁妆虽不至富可敌国,却也价值不菲。 若此事泄露出去,確实有损承恩公府与整个宗族的声誉。 封行止自然不会说,云雱另留了书信,让他自行处置她的嫁妆。 族老们面面相覷,脸色黑如锅底。 他们封氏,百年望族,树大根深。 岂是那种倾吞亡故宗媳嫁妆的无耻之辈? 他们或许不在意一个已逝女子的名分,却不能不顾全宗族的体面。 最终,一位年长的族老捻须长嘆,语气沉重: “衡之所言,確有道理。” “既然律法上未曾和离,她便仍是封家之妇。” “人既已逝,予她一个名分,既全了体面,也省去日后诸多是非。” “只是……仪式须得从简,不宜过分声张。” 封行止见目的达成,也未再多言,点头应允。 他清楚,这已是族老们所作出的最大让步。 云雱入宗祠一事,总算在族內勉强敲定。 封行止亲自指挥下人料理后续事宜,心头一件大事,暂可放下。 几乎同一时间,城门口。 刚替母亲处理完外地產业的慕谆年风尘僕僕赶回京城。 沿途,便让他听到不少关於封行止的传言。 一桩桩一件件,听起来荒谬至极!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慕谆年只觉得一股邪火直衝头顶,脑子嗡嗡作响。 怎的又是那个又胖又丑、心术不正的女人? 刚清静了五年,又开始阴魂不散。 衡之这是疯了不成? 人死了便死了,何至於让他如此大动干戈? 连自家府门都未进,慕谆年打马便直奔承恩公府。 见府门虽开著,却透著一股不同往日的肃穆与沉寂。 门卫见是他,未加阻拦,行礼放行。 慕谆年翻身下马,將马鞭丟给迎上前的小廝,大步流星直往里走。 “衡之呢?可在行云居?!”他厉声询问小廝。 小廝忙抬手指路:“世子爷此刻应在……在西苑的萱辰堂……” 慕谆年二话不说,转身就朝西苑奔去。 越近萱辰堂,空气中那股香烛纸钱的气味就越清晰。 堂外有侍卫守候,见来人是他,稍作犹豫,还是让开了道路。 慕谆年一把推开堂门。 素幡垂落,白烛高烧,中央赫然停著一口黑沉棺槨! 而封行止独自立於棺前,一身素服,正往火盆中缓缓投著纸钱。 火光跳动,映得他侧脸明暗不定,神情难辨。 慕谆年忍无可忍,衝上前去。 “封行止!你他娘的在搞什么名堂?!” 封行止动作未停,也未回头,只淡声道:“回来了?” “我再晚些回来,你怕不是要把整个京城的天都给掀了?!” 慕谆年气得几乎语无伦次。 他指著棺木半晌才问道:“你竟然真的把这女人的棺槨弄回来了?还要让她入宗祠?!” “是。”封行止终於抬眼看他。 “她是我妻子,理应如此。” “妻子?!”慕谆年像是听到极可笑之事,声音猛地拔高。 “你们早就和离了!她算你哪门子的妻子?!封行止,你是不是被鬼上身了!” “活著的时候缠著你不放,死了还要来祸害你!她……” “谆年。” 封行止驀地打断他,声音不高,却陡然冷肃。 “注意你的言辞,逝者为大。” 慕谆年简直要被气笑。 “这个心思歹毒,面容丑陋的女人,活著的时候是全京城的笑柄!死了难不成还成了你心头的硃砂痣?” 他真想立刻去找个道士来给好友驱驱邪,喷些符水。 看著是被什么东西上身了。 好不容易摆脱了那女人。 如今倒好,自己跳回火坑,又一次成了全京城的饭后谈资! 慕谆年伸手,想將封行止拽出去,却被对方轻巧避开。 封行止转过身,看嚮慕谆年。 他的眼神沉静得近乎可怕,深处却仿佛有什么在隱隱翻涌。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这是我欠她的。” “你欠她什么?”慕谆这次真的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欠她挟恩图报逼你娶她?欠她让你丟尽顏面?” “衡之,你摸著自己良心说。她在的那两年,你可曾亏待过她?” “她走后这五年,你为找她耗费多少心力?” “你对她,早已算是仁至义尽!” “你不欠她云雱任何东西!要欠也是她欠你!” 封行止依旧摇头。 “若我当真没有亏待她,她为何会离开?为何最终会落得芳魂早逝?” 他目光掠过棺槨,低声嘆息。 “和她一条命相比,这些远远不够。” “不够?那怎样才够?!” 慕谆年再一次跳脚。 “把你这辈子都赔进去才够吗?她活著的时候,占著你正妻之位,死了还要占著!” “不知情的人,还以为你对她用情至深!” 这话说完,慕谆年自己都感觉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將这两人放在一起,想想都辣眼睛。 第14章 原物奉还 “正因她死了。” 封行止再一次缓缓开口:“这名分更该还她。” “活著的时候,我给不了她想要的。” “至少死后不能再让她做无主孤魂,飘零在外。” 慕谆年一时语塞,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他认识的封行止从来冷静自持、端肃得体,何时有过这般近乎偏执的模样? 他烦躁地抓了把头髮。 “疯了……真的是疯了……” “不过到底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为什么我完全理解不了你的行为?” 封行止没有回答。 他重新拿起一叠纸钱,俯身投入火中。 火焰窜起,吞噬薄纸,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萱辰堂內重归寂静,唯有烛影摇晃。 映出生者与死者之间无法跨越的距离,和生者心中那份难以捉摸的执念。 慕谆年站在原地,望著好友沉默却固执的侧影。 他心中莫名觉得,这件事,还远未到结束的时候。 …… 又一个月后。 封行止换下素服,穿了一身墨色常服,走出府门。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他没有骑马,只带了霍二隨行。 两人看似隨意地走在京城街道上。 阳光落在封行止的肩头,却照不散那眉宇间凝结的深沉。 他的脚步很稳,方向明確,一路走向城西崇仁坊的广济街。 百味楼的招牌映入眼中。 酒楼生意不错,虽已过了午市最忙的时辰,堂內仍零星坐著几桌客人。 封行止刚踏入店门,跑堂伙计林福就快步迎了上来。 见他气度不凡、有些眼熟,林福半点不敢怠慢: “这位爷,二楼还有间雅间清净……小的引您上去?” 为免人多眼杂,封行止略一頷首。 隨他上了二楼,进了一间安静雅室等候。 霍二掏出一锭银子拋给林福。 “隨意上几个菜。再请你们东家上来一趟,我家公子有事相询。” 林福怔了怔,忙赔笑问: “不知公子找大东家还是二东家?“ ”大东家今日在后院对帐,二东家……这会儿还在后厨忙。” “我家公子找掌厨的沈娘子。” 林福不敢再多问,连忙躬身:“您稍坐,小的这就去请二东家。” 消息传到后厨时,沈棲云正在尝一锅新煲的汤。 听闻有客人找,还以为又是熟客想问菜。 便让人先去请嫂嫂来替一下手,自己解下围裙。 顺手將新汤置於托盘,打算端去给二楼的客人尝一尝。 推开雅间的门,就见一道挺拔孤直的背影正临窗而立。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听到动静,他缓缓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沈棲云呼吸一滯,端汤的手一颤。 怎么是他? 她强压住几乎跃出胸膛的心跳,將汤轻轻放在桌上。 接著垂首敛衣行礼,声音竭力平稳: “不知贵客到来,有失远迎。” “奴家是百味楼的掌厨,听闻您寻奴家,可是今天的菜品有何问题?” 封行止目光落在她脸上,並未立刻答话,只缓步走近。 他瞥了一眼那盅热气氤氳的汤,淡声道: “汤色清亮,香气醇厚,沈娘子好手艺。” 沈棲云一听,不由想起在承恩公府那两年,曾为他煲过无数次汤。 再看眼前这盅,她恨不得立刻端回后厨。 就怕他尝出什么熟悉的味道。 封行止注视著她脸上难以掩饰的紧张,若有所思。 “今日找沈娘子,並非品评菜餚。” 他语气平常,却自带一股不容忽视的威压。 “那日封某不慎,在街巷纵马,惊扰了沈娘子。” “事后想起似乎遗落了一件隨身旧物,是块无事牌,形制特別。” “不知沈娘子那日……可曾见过?” 他声调平稳,甚至算得上客气。 可那双深邃的眼睛却锐利如鹰,紧抓她每一丝细微的反应。 沈棲云心头猛地一紧,袖中的手不自觉攥成拳。 他竟然是为这块木牌而来! 她脑中急转。 该承认,还是否认? 若认了,怎么解释没及时归还? 若不认,万一他已查到了什么,不是更惹嫌疑? 短暂的沉默在雅间蔓延,空气几乎凝滯。 她的迟疑与紧张,清清楚楚落进封行止眼中。 见她久久不语,封行止眸色微沉。 一块並不值钱的无事牌,拾到却不还,无非贪图些小利。 他將沈棲云的紧张纠结误读成了待价而沽,语气便淡了几分。 透出属於上位者的疏离与直接: “沈娘子若拾得,还请归还,封某感激不尽。” “若有什么难处,或需要银钱补偿,但说无妨。” 沈棲云猛地抬头,眼中掠过一丝被误解的羞恼,脸颊涨红,急声道: “公子误会了!奴家並非——” 话一出口才觉太急,她稳了稳心神,解释道:“奴家那日確实拾到一物。” “猜到或许是公子遗失之物,本想寻机归还,却不知该送往府上何处。” “加上酒楼事务繁杂,一时就耽搁了。” “东西现在未带在身边,公子可否明日派人来取?” 雅间內再次陷入一片微妙的寂静。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静默片刻,封行止点头。 “明日此时,我再来。” 说罢,他从她身旁走过,径直下了楼。 霍二朝沈棲云点头致意,隨即跟上。 林福又端了几样小菜上来,却见客人已离去。 他愣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这还是头一回见到只付钱却不吃饭的客人。 沈棲云深吸一口气,定下心神,让林福將菜送给另外两间雅室的客人。 整个下午,她都有些心神不寧。 她是真的没料到,就为了那块无事牌,他竟会寻,还亲自来寻。 夜里,沈棲云躺在床上,静静摩挲著手中的木牌。 指尖抚过“衡之”二字,只觉心中酸涩翻涌,难以成言。 …… 翌日。 封行止果然准时到了百味楼。 沈棲云走进雅间时,他正在用菜,神色难明。 她心中咯噔一响。 见他昨日未动筷,今天她便没有特意交代不给他上菜。 可转念一想。 不过是一顿饭而已,且时隔五年…… 他应该,尝不出什么来吧? 沈棲云定定神,从袖中取出那块被体温熨得无比温润的无事牌,双手递上: “原物奉还,还请公子查验。” 第15章 他一定起疑了 封行止的目光立刻落向木牌,放下筷子伸手接过。 指尖触到木牌边缘熟悉的磨砂质感,他轻轻摩挲其上“衡之”二字。 眼底墨色翻涌,又逐渐平息。 再抬眼时,他语气依旧听不出什么情绪: “多谢沈娘子。” “此物虽不值钱,却是在下亡妻所赠,意义非凡。” 他顿了顿,话锋轻轻一转,似隨口一提,目光却停在了沈棲云脸上: “说起来,在下这位亡妻,似乎与沈娘子也颇有渊源。” 沈棲云袖中的手又是一颤。 耳边嗡的一声,全身血液都仿佛凝住。 他果然在查云雱!在查沈家! 封行止忽然起身,向前微倾。 无形的压迫感顷刻笼罩下来。 他压低声音,带著一丝探寻: “听说沈娘子在酉州时,与在下的……亡妻云氏,颇有些交情?” 沈棲云脸色控制不住地微微发白,眼神闪烁,几乎不敢与他对视。 她下意识后退半步,声音带了一丝颤: “……是,是有些交情。云姐姐她……待人极好,只是福薄。” 她艰难地说完,心念急转该如何搪塞他的问话。 可封行止的敏锐,她再清楚不过。 他根本不是能轻易被糊弄的人。 封行止將她所有的心虚慌乱尽收眼底,心中怀疑几乎落定。 他不再迂迴,语气沉冷,带著审视: “哦?是吗?沈娘子既与亡妻交情匪浅……” “那她临终之前,可曾与你说过什么?” “或者,你是否察觉她当时有何异样?”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沈棲云紧绷的神经上。 她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靠疼痛维持清醒。 他是在怀疑云雱的死因! 难道……他已经查到云雱有孕的事? 不,应该不会。 他一定只是在试探! “没有……”她努力让声音平稳。 “云姐姐她……是忧思过重,才突然病倒的……” “等我们请来大夫时,已经……为时已晚。她什么都没来得及说……” 她的反应太过失常,连自己都觉得破绽百出。 封行止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先前那点温和客气消失殆尽。 只剩深不见底的寒意。 他看著眼前身形纤细、面色苍白、目光闪躲的沈娘子。 又看向她因极度紧张而发颤的手指。 所有零碎的线索与猜疑在这一刻匯聚成清晰的脉络。 云雱的死,绝对与沈家有关。 而这位看似温婉柔弱的沈娘子,必定知情。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甚至……参与其中。 封行缓缓站直,周身散出冷冽之气。 他没再追问,可那沉默的注视比任何质问都更令人窒息。 最后,他深深看了沈棲云一眼,目光如冰刃刮过。 “既然沈娘子不知,那便罢了。” “今日多谢归还旧物。叨扰了。” 说罢,他在桌上放下一张银票,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去。 霍二紧隨其后。 门被轻轻合上,雅间里只剩沈棲云一人。 她像被抽乾了所有力气,踉蹌一步扶住桌沿,才勉强站稳。 心跳如擂鼓般撞击耳膜,背后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一定起疑了…… 可他最后那一眼是什么意思? 他不会怀疑云雱的死和沈家有关吧? 他会不会对沈家不利?对呈呈…… 窗外阳光正好,街市上人声喧闹。 可沈棲云只觉得,既荒谬又无奈,浑身如坠寒冬。 …… 承恩公府。 行云居。 封行止端坐於书房之中,窗外竹影婆娑,映得他面庞半明半暗。 烛火跳跃,在他深邃的眼底投下难以捉摸的光影。 太医院院判何大人躬身立於案前,额角微有汗意。 承恩公世子深夜相请,气氛凝肃,他已预感到绝非寻常问诊。 “何院判请看。” 封行止將书案上一沓陈旧的纸页推前些许。 何院判双手拿过,借著明亮的烛光细看。 只一眼,他便认出这是陈年医案。 纸页已微微泛黄,墨跡却仍旧清晰。 他谨慎地翻阅,眉头逐渐蹙紧。 这医案记录详实,患者显是自幼便患有心疾。 其症状、用药、每次发作的情形都记录在案。 笔跡並非太医院熟悉的格式,想来出自民间。 何院判斟酌著开口: “封世子,此乃心疾患者的医案。” “观其脉案记载,此患者先天心脉孱弱,心血不足。” “时常厥逆绞痛,用药颇为凶险……应是多年痼疾。” 封行止的目光始终锁在何院判脸上,不曾错过他一丝一毫的神色变化。 “依何院判之高见,患此心疾者,活过十七的可能有多大?” 他顿了顿,补充道:“若不计代价,倾力诊治。” 何院判沉吟片刻,指尖点著医案上的几处记录: “封世子请看此处:『十岁冬,疾骤发,厥逆半日,几殆,施针强心,辅以重剂参附,方回缓』;” “还有此处,『十五及笄礼后,悲喜过度,心脉紊乱,臥榻月余』……” “每一次发作皆是鬼门关前走一遭。” 他抬起头,神色凝重地摇头。 “恕下官直言,患此症者,如风中残烛,能活过十五岁已属不易。” “依这医案所载病情之凶险,能活至十七岁……近乎奇蹟。” “非人力可强求,恐需天命垂怜。” 书房內一时静极,只闻烛芯轻微的噼啪声。 封行止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紫檀木案几上敲击了两下。 他缓缓靠向椅背,声音低沉,陈述事实: “若……有人患此症,却不仅活过了十七。” “如今更是康健如常,甚至能操持生计、生养子嗣。” “何院判以为,可能否?” 何院判闻言,脸上瞬间写满难以置信,脱口而出:“绝无可能!” 话出口才觉失礼,连忙躬身。 “下官失仪。然,世子所言情形,实乃闻所未闻!” “心疾至此,根本已损,非药石能逆。” “即便精心將养,也不过是延喘时日,绝无可能『康健如常』。” “更遑论操劳生计、承受生產之艰险?那无异於自寻死路!” 他指著医案末尾:“世子您看,这医案记录止於十七岁。” “下官斗胆揣测,这位患者……怕是未能熬过那年吧?” 第16章 让他相信 封行止没有回答何院判的猜测。 他沉默著,目光重新落回那沓医案上,指尖划过最后一行记录。 那正是“沈棲云”十七岁前的最后一次诊脉记录。 何院判所言,不可能康復…… 记录止於十七岁…… 未能熬过…… 每一个字都与他今日所见的那个纤柔却充满生命力的妇人截然相反! 那个眸光清亮、在酒楼后厨忙碌的沈棲云。 与这医案上被断言早夭的垂死之人,简直是云泥之別。 然而,梁三查到的消息確凿无误。 酉州沈家那位体弱多病、被断言活不过十七的大娘子,为何能活下来? 一个人,如何能死而復生?如何能脱胎换骨? 除非…… 一个荒谬却愈发清晰的念头在他脑中疯狂滋长。 除非,他所看到的沈棲云,根本就不是真正的沈棲云! 那她是谁? 为何对云雱之事闪烁其词? 无数线索碎片在他脑海中飞速碰撞、拼接。 寻不出一个具体的思路。 何院判见他神色变幻,周身气息骤然冷冽。 嚇得大气也不敢出,深深低下头去。 良久,封行止才恢復如常。 “有劳何院判深夜前来。今日之事……” “下官明白!今夜下官从未来过国公府,更未见过任何医案!”何院判立刻接口。 封行止微微頷首:“霍二,送何院判。” 一直如同影子般立在角落的霍二应声而出,恭敬地提著如蒙大赦的何院判闪身离开。 书房门轻轻合上。 封行止独自坐在烛光下,拿起那沓医案,再次翻到最后一页。 他的目光落在沈棲云这个名字上,指尖缓缓描摹著笔画。 沈、棲、云。 云、雱。 两个名字在唇齿间无声碾过。 …… 而沈棲云这边。 她心乱如麻,在床榻上辗转反侧。 封行止离开百味楼时,那冰刃般的眼神和意味深长的话语,在她脑中反覆回放。 他定然是误会了,而且误会得极深! 他是权势煊赫的承恩公世子,若真要对沈家做些什么…… 沈棲云不敢再想下去。 呈呈还那么小,爹娘年事已高。 沈家根基浅薄,如何能经得起风雨? 她如何做,才能让他相信,云雱是真的忧思过重,突然心疾而死? 夜色渐深,窗外月凉如水,却丝毫无法冷却她心头的焦灼。 终於,沈棲云猛地坐起身,一把抓过床边的外衣披上。 借著月光,点亮油灯。 她举著油灯来到隔壁耳房的书柜旁。 在书柜与墙体的夹缝里,小心翼翼地摸出一卷画轴,和一沓宣纸。 画轴上蒙了一块柳青色绢布。 沈棲云颤抖著指尖,將保存完好的画轴缓缓展开。 昏黄的灯光下,一幅並不算细腻传神的男子肖像逐渐呈现。 可见作画之人手法生涩,画技水平粗糙。 但依旧能看出画中之人眉目清冷,身姿挺拔如松。 此人正是封行止。 这是她凭藉记忆,偷偷绘下的画像。 每一笔勾勒,每一处晕染,都凝结著她那些无法宣之於口的刻骨思念。 她又拿起那一沓微微泛黄的宣纸。 最上面一页,墨跡清晰,是她以“云雱”身份写下的最后一篇札记。 日期止於她“离去”的前夜。 其下,纸页渐旧。 字跡也从最初的工整期待,慢慢变得染上哀愁。 最终归於平静。 这些,是她以云雱之名,记录下的对封行止的无尽想念、卑微祈愿。 以及离开承恩公府后,一路北行又改道南下的顛沛流离。 直至在酉州安定下来后。 她看著这些承载著她过往所有爱恋、挣扎与新生的札记。 心口痛得几乎窒息。 而札记中,进入沈府后的那五个月。 是云雱自失去母亲后,过得最温暖,最开心的日子。 有姨丈和姨母的疼爱,有兄长和妹妹的关怀。 那是她之前想求,却求而不得的亲情。 这些……能让封行止相信吗? 相信那个他名义上已逝的妻子云雱,真的是因为思虑过重,突发心疾而亡? 沈棲云的指尖死死抠著桌沿,指甲几乎要嵌入木纹之中。 她脑中飞速思考。 封行止已然起疑,且怀疑的方向极其危险。 他若是认定云雱之死另有隱情,甚至可能牵连沈家。 若不能打消他的疑虑,以他的权势和性子,沈家必將面临灭顶之灾。 呈呈的身份也极有可能暴露。 这些札记和画像,是唯一能直接证明“云雱”心路歷程的物证。 它们无比真实地记录了一个女人绝望的爱恋与孤寂的远走。 足以编织出一个“忧思成疾,客死异乡”的完美故事。 可是…… 要將这些最深藏、最不堪的隱秘亲手摊开在那个她曾倾尽所有去爱、又决绝离开的男人面前吗? 让他亲眼看到她是如何卑微地爱著他,如何绝望地记录下每一次他无心的温存与更多的冷漠。 如何拖著沉重的身躯在异乡苟延残喘…… 羞耻感和一种被彻底剥开审视的恐惧,让她几乎想要將这些纸页全部投入火盆。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然而,父亲担忧的眉眼,母亲强作镇定的嘆息,兄长紧蹙的眉头…… 还有呈呈天真无邪的笑顏……都在她眼前闪过。 沈家不能因她而出现任何差池。 呈呈也绝不能捲入承恩公府的漩涡。 沈棲云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已经做好了决定。 她找来一块乾净的青布,將画卷和那沓札记仔细包裹好。 动作缓慢而郑重,仿佛在亲手为自己钉上棺材的最后一枚钉子。 翌日。 封行止没有再去百味楼。 沈棲云却来到了承恩公府的角门外,说是要求见世子爷身边的霍侍卫。 守角门的嬤嬤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还算客气地询问: “不知这位小娘子寻世子爷身边的霍侍卫有何事?是他的什么人?” 沈棲云垂著脑袋,声音压得很低。 “嬤嬤,奴家是霍侍卫家的远房表亲,姓沈。还请嬤嬤帮则个通传一身,奴家就帮著家人带两句话给他。” 说著,她朝那位嬤嬤手心里塞了块角银。 对方看在银子的份上,还是去帮她传了个话。 霍二听到自己的表亲寻上门,还是一位姓沈的小妇人。 正云里雾里,想说自家没有姓沈的远亲,就见公子朝自己看了过来。 他瞬间明了,隨著那嬤嬤去了角门。 抬眼看去,就见来人果然是沈家那位大娘子沈棲云。 第17章 再进承恩公府 沈棲云捧著怀中小小的青色包袱,指尖微微发凉。 她原本的打算再简单不过。 將东西交给霍二后就离开,绝不在承恩公府多停留一刻。 这地方,於她而言,充满了太多过往和令人窒息的回忆。 然而,霍二並未如她所愿。 他面色恭敬,语气却不容置喙道: “沈娘子,还请您亲自將此物交到世子爷手中。” “他此刻正在府內,请隨我来。” 沈棲云心下愕然,下意识地想拒绝。 “霍侍卫,民妇这边还有百味楼的生意要忙,就不隨您去见世子爷了。” “还请您帮忙转交……” 霍二一脸为难的看著她。 “还请沈娘子见谅,世子爷亲口吩咐的,我不敢违抗。” 沈棲云抿了抿唇。 霍二那平静却坚定的眼神告诉她,这不是商量,而是通知。 她將涌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默默点了点头。 跟著霍二走进角门。 熟悉的亭台楼阁、一草一木瞬间撞入眼帘。 时光仿佛倒流。 她不再是沈棲云,又变回了那个在这深宅大院里小心翼翼、步履维艰的云雱。 心绪翻涌,神情不由得有些恍惚。 眼前的景象似乎都蒙上了一层旧日的薄纱。 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机械地跟著前方的身影。 甚至没注意到霍二在一个分岔路口,选择了靠右的那条路。 她的身体仿佛有著自己的记忆,下意识地、径直朝著左边那条通往澹崀居的小径走去。 那是封行止从前居住的院子。 走了约莫一小段路。 灼热的细风拂面,她才猛地惊觉四周过於安静。 前方早已没了霍二引路的身影。 她心下一惊,骤然回头。 这一回头,她的血液几乎瞬间凝固。 就在她身后不远处的岔路口,封行止和霍二正站在那里。 封行止身姿挺拔,一如昨日那般清冷矜贵。 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正若有所思地看著她。 目光锐利,充满审视。 仿佛能穿透她所有的偽装。 霍二则垂手立在一旁,也有些不解。 沈棲云只觉得脸颊轰地一下烧了起来。 恨不得立刻找条地缝钻进去,或者乾脆一巴掌拍醒迷糊的自己。 她怎么会蠢到在这种地方走神,还走错了路? 这岂不是明晃晃地告诉对方,她对承恩公府,对他的居所,很熟悉吗? 她强压下心头的慌乱,匆匆折返回去。 然后在封行止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规规矩矩地屈膝行了一礼。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民妇见过世子爷。” “奴家昨日归府后,想到了之前清理云姐姐旧物时,发现的东西。” “想著或许是旧物,不该流落在外,便给世子您送来了。” 她將手中的包袱微微呈上,试图解释自己的来意,转移他的注意力。 然而,封行止並没有立刻去接那个包袱。 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她脸上,薄唇轻启: “你方才,是想去哪里?” 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却带著一种无形的压力。 “那条路,是通往澹崀居的方向。那是本公子从前住过的院子。” 沈棲云的心臟猛地一跳,几乎要撞出胸腔。 她迅速垂下眼睫,强迫自己快速冷静下来。 再抬眼时,脸上已尽力恢復了一片平静,甚至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窘迫和歉意: “回世子爷,民妇初入国公府这般威严之地。” “心中一时紧张忐忑,没太留意看路,竟是瞎走了一段。还请世子爷恕罪。” 她將原因归咎於紧张和陌生。 这是最合理也最不易引起深究的解释。 封行止沉默地看了她片刻,那目光压得沈棲云几乎要喘不过气。 就在她以为他会继续追问时,他却淡淡地移开了视线。 “无妨,便隨我来吧。” 说罢,他转身,朝著另一个方向走去。 沈棲云暗暗鬆了口气,默默跟上。 霍二则无声地跟在最后。 走了一段,封行止在一处院落前停下。 沈棲云抬头望去,一颗心再次提了起来。 这分明是她还是云雱时,住了两年的綺锦苑! 只是如今,院门上的匾额已经换了,龙飞凤舞的三个大字——行云居。 行云居…… 沈棲云的目光凝在那三个字上,心中霎时涌起惊疑与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行云……封行止、云雱…… 这分明是取了云雱名字和他名字中的各一个字。 只是巧合么…… 无数的猜测瞬间涌入脑海,让她心乱如麻。 封行止已经率先走了进去。 沈棲云按捺住狂跳的心,跟著踏入院中。 里面的布局似乎也有些微的变化。 添了些冷硬的摆设,减少了她从前喜欢的柔美装饰。 但大体格局未变。 他竟然……住进了她从前住过的院子? 她不明白,完全不明白他此举的用意。 若是厌恶,何必住进来? 若是纪念……更是无稽之谈。 他们之间,何来值得纪念的情分? 进入厅內,沈棲云不敢再多看。 忙將一直捧在手中的青布包袱呈上,再次道: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世子爷,这便是民妇在云姐姐旧物中发现的东西,想著应当归还给您。” “百味楼诸事繁忙,若您没有其他吩咐,民妇便先行告退了。” 她一刻也不想再多待。 封行止的目光扫过那个小小的包袱,终於伸手接过。 “有劳。” 他並未立刻打开,而是对霍二道:“让人给沈娘子上茶。” “是。”霍二领命,下去吩咐。 沈棲云:“……” 怎的五年不见,他的耳朵就这般不好使了? 她无奈,只能硬著头皮继续坐著。 而封行止就坐在主位上,將包袱放在茶几上。 修长的手指缓慢地解开了繫著的结。 青色的包袱布散开,露出里面几样零星的小物件。 有一支磨损了的旧毛笔,一块普通的镇纸。 一沓纸张泛黄、字跡稚嫩的札记……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一个用软布单独包裹的长物件上。 他拿起,揭开软布。 里面露出来的,是一卷画轴。 他展开,目光触及画上自己的容顏时,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缩。 画技称不上好,但极其用心,每一笔都蕴含著深沉的情感。 尤其是那双眼睛,被描绘得极其传神。 仿佛作画之人曾无数次地凝视。 他沉默地看著,面上看不出情绪,唯有捏著画轴边缘的指节微微收紧。 然后,是那一沓札记。 第18章 尘归尘,土归土 封行止翻开最上面的一张。 【衡之行冠礼,宾客皆赞其龙章凤姿,吾心甚喜,亦甚悲。】 【亲手所制无事牌,聊表心意,望他平安顺遂。】 【只求一事,愿能育一子嗣,像他,承欢膝下,足矣。】 【然……他终是不愿。】 【慕公子之言,犹在耳畔,如刀似刃。】 【市井之言,勛贵笑语,皆让我羞愧难当。】 【他那般好的男子,怎能受那些污秽之言。】 【或许,我早该离去。】 熟悉的字跡,確是云雱亲笔。 ——日期,是他冠礼那日。 他指尖微顿,继续向下翻去。 一页页,一日日。 【离京北上,不知归处。】 【唯愿衡之一切安好。】 ——这是她离开承恩公府的那一日。 【行至潞州,雨疾风寒,偶感不適。】 【忽忆起昔日病中,衡之曾遣人送药。】 【虽未亲至,亦觉慰藉。】 【如今,再无一人问冷暖。】 字跡有些虚浮,似乎写字之人正强忍著不適。 【改道南下,听闻酉州风物宜人。】 【母亲生前常念及秦姨母,或可去寻。】 ——笔触间透出一丝渺茫的希望。 【抵达酉州,寻得姨母。不敢相认,远远望上一眼,足矣。】 ——这一页,墨跡还有被水滴晕开的痕跡。 【买了宅子,离姨母家很近。还有了一份活计,很安心。】 ——字跡多了几分雀跃。 【阴差阳错下与姨母相认。】 【姨丈姨母待我如亲女,沈家皆和善,心下稍安。】 ——字里行间多了几分踏实。 【姨母为我裁製新衣,嘘寒问暖,如沐母怀,但我还是想念衡之。】 ——喜悦与思念交织。 【夜梦,衡之的新妇倾城绝色,才情斐然,与他极为登对。甚好。】 ——泪水沾湿了宣纸。 【衡之,你可知……】 ——后面的字被重重涂去,只剩下一片模糊的墨团。 越往后翻,记录变得越短,间隔也越长。 笔跡有时稳,有时虚浮,显然是书写之人身体和心绪皆起伏不定。 最后一页,字跡略显急促,却异常清晰。 【秦姨母为棲云妹妹之事心力交瘁,妹病垂危,药石罔效,闔家哀戚。】 【感怀自身,亦觉命如浮萍,心头绞痛难当。】 【唯愿棲云妹妹能挺过今夜。】 ——日期,止於云雱“突发心疾”的前夜。 封行止一页页地看著,速度很慢。 厅內静得可怕,只剩下纸张翻动的轻微沙沙声。 沈棲云垂著眼坐得端正,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她不敢看他的表情,只能死死盯著地面。 他看到了。 看到了她那些卑微的爱恋、绝望的挣扎、孤注一掷的远走。 至於发现拥有他骨肉后的惶惑与期待,最终被她一页页隱藏。 不知过了多久,翻动纸张的声音停止了。 封行止的手按在那最后一页札记上,久久未动。 沈棲云鼓起勇气,抬眼望去。 只见他低垂著眼眸,浓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深深的阴影。 遮住了所有可能外泄的情绪。 他的侧脸线条绷得极紧,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整个大厅的气息仿佛都凝固了,一种无形的、巨大的压力以他为中心瀰漫开来。 终於,他缓缓抬起头,目光看向沈棲云。 那眼神深得如同古井寒潭,里面翻涌著太多复杂难辨的东西。 可沈棲云却发现,自己竟一种都不懂。 封行止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沉沙哑得厉害。 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艰难地挤压出来: “她……一直看这张画像?” 沈棲云心尖一颤,强迫自己点头。 “是。云姐姐视若珍宝,每日都会打开看上很久,默默垂泪。” “直至……直至最后时刻……” 封行止的目光再次落回那捲画轴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纸张粗糙的边缘。 所以,她离开的原因: 是因为听到了那日他与慕谆年在书房的对话。 是因为京城的流言蜚语。 是因为他不给她孩子。 最重要的原因,是他对她不够好。 所以,她最终……选择离开。 封行止猛地抬眼,目光锐利如箭,直射向沈棲云: “中间的札记呢?” 沈棲云被他眼中骤然迸发的厉色嚇得身子一缩,脸色煞白,几乎是脱口而出: “什么……什么中间的?云姐姐就留下这些。” 话一出口,她便知坏了。 封行止周身的气息瞬间降至冰点。 他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带来强大的压迫感,一步步逼近沈棲云。 “初离开时,她每日都写。” “可后面,为何会成了隔几日?甚至是十几日?一个月?” “札记中,她涂掉的那一页,写的什么?” 他声音不高,却带著令人胆寒的戾气。 “我……我不知……”沈棲云嘴唇哆嗦著,大脑一片空白。 预先想好的所有说辞在男人这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面前,全都土崩瓦解。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说!” 封行止猛地一拳砸在茶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碗碟震颤,汤汁溅出。 他眼底赤红,死死盯著沈棲云:“你在帮她瞒著什么?!” 沈棲云看著他失態的面容,听著他压抑著暴怒的质问。 所有强装的镇定彻底粉碎。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眼眶,她摇著头,语无伦次: “我……我真的不知……云姐姐日日以泪洗面……” “有时候一看画像就看上半日……” “有时候执著笔,在书案前坐一下午,一个字都不写……” “我只知云姐姐思念她和离的夫君,担心惹她更伤心。所以……什么都不敢问……” 沈棲云泣不成声。 “云姐姐走的那日……还独自坐在窗边……看了好久的云……” “说是……说是……要是能像云一样,飘回他的身边看上一眼,该有多好……” “世子爷,云姐姐她日日想著您,念著您……可又不敢回来见您……” “日思夜想,情绪反覆拉扯……忧思过重,这才突发了心疾……” “至於为何写札记时隔越来越长……我也不知道……” “大概是太过思念,写出来徒增悲伤……” 她伏在茶几上,肩膀剧烈地颤抖著,压抑著抽泣。 封行止僵在原地,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 日思夜想,情绪反覆拉扯…… 忧思过重,这才突发了心疾…… 最终,是他害死了她。 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咙,又被他死死咽下。 心臟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 他缓缓后退几步,撞在椅子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低头看著伏在茶几上痛哭的妇人。 又看向那幅画像,那沓写满绝望痴恋与漂泊辛酸的札记。 所以,这就是真相。 他曾经名正言顺的妻子,孤身一人死在异乡。 至死,都带著对他卑微而绝望的爱意。 而他,却在她死后,才第一次真正“看到”她。 封行止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沙哑而苍凉。 充满了无尽的嘲讽与悲愴。 再抬头时,眼底已是一片灰败和深不见底的懊悔。 他没有再看沈棲云,而是小心拿著那沓札记和画像。 转过身,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离开了厅。 他的背影挺拔依旧,却透著一股难以言喻的萧索与……坍塌。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在他心里彻底地、无声地崩裂了。 沈棲云抬眼看著他的背影,泪水模糊了视线。 她听著那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门口。 她知道,他信了。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她用一个女人最深的痴恋与悲哀,终於铸成了一把最锋利的剑。 一剑,斩断了他所有的疑竇。 也一剑,將她与他之间最后一丝微弱的联繫,彻底斩断。 从今往后,云雱於他。 便真的只是一个刻在墓碑上的、早已逝去的名字。 而她沈棲云,与高高在上的承恩公世子。 將真正的……尘归尘,土归土。 她应该感到庆幸的。 庆幸沈家安全了,庆幸呈呈安全了。 可是为什么,心口会这么痛,这么空…… 仿佛隨著那个男人的离去。 她生命中某些极其重要的部分,也被彻底掏空了。 厅外阳光炽烈,鸟语香。 厅內,只剩下她一个人,无声痛哭。 …… 第19章 乌木令牌 一刻钟后. 霍二领著沈棲云沿原路返回,从角门悄然离开。 两人一路沉默,直至將人送出府,霍二才停步。 沈棲云低声道谢,嗓音有些乾涩。 “沈娘子慢走。” 沈棲云同他点了点头,隨即转身融入熙攘人群。 她步履微沉,心神恍惚。 甚至不知自己是如何走回酒楼的。 周遭喧囂如隔了一层厚琉璃,模糊而不真切。 於婉晴见她面色苍白、魂不守舍地回来,嚇了一跳。 连忙上前扶住她,轻声问道: “棲云,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沈棲云勉强摇了摇头,机械地从嫂子手中接过锅铲。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 “我没事,嫂嫂放心。” 甚至,她还朝於婉晴露出一个笑。 待於婉晴去了后院,沈棲云才站回灶台前。 锅铲比往日更沉,翻炒动作全凭肌肉记忆。 油烟升腾,菜餚在锅中滋滋作响。 她却感觉不到往日那份热络和生机。 只觉心头空落落的,累得几乎站立不稳。 一整日忙碌浑浑噩噩,直至夜幕低垂,酒楼打烊。 回到沈家那座略显陈旧却温馨的两进小院。 沈棲云先同嫂嫂去向爹娘和兄长问安。 一家人在厅中围坐,其乐融融地用晚饭。 席间聊起酒楼近况。 秦玉嵐见女儿神色疲惫却仍强撑笑容的模样,不由蹙眉忧心。 “云儿,后厨只你一人主理,是不是太辛苦了?” “要不我们再请个厨子,也好替你分担些。” 沈棲云笑了笑,摇头道: “母亲別担心,嫂子常来帮我,忙得过来的。” “女儿只是在想,崇仁坊那几家离我们近的酒楼。” “似乎因我们抢了他们生意有些不快,这几日都在恶意压价。” “女儿是担心他们之后还会有別的动作。” 她这话一出,桌上几人都沉默下来。 沈家在京城毫无根基,最怕的就是惹上是非。 没有倚仗,步步艰难。 见自己一句话惹得全家担忧,沈棲云又连忙宽慰: “爹、娘,你们別担心。” “如今我们百味楼也不是没有倚仗的,他们不敢隨意欺负。” 眾人望向她。 沈棲云看向父亲,又看向兄长,语气坚定: “爹爹现在可是国子监正六品太学博士。” “兄长饱读诗书,才学出眾,明年春闈必定高中。”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等兄长有了官身,我们家就有两位官身之人,看谁还敢轻易欺辱沈家!” 她说著,还故意挺直脊背。 一副“我父兄最了不起”的骄傲模样,逗得大家都笑起来。 其实谁都明白。 在京城这等地方,六品小官实在算不得什么,进士更不稀罕。 但被女儿、妹妹这样全心信赖著。 沈万山和沈棲白还是不自觉地坐直了几分。 沈棲白暗下决心,定要更加刻苦,不能辜负妹妹的期望。 正在学堂读了几日书的呈呈,听到大人们说考进士。 也有样学样挺起小胸脯,奶声奶气地说: “呈呈以后也要考进士,不,要考状元!做大官!” “这样就没有人能欺负娘亲、外祖父外祖母和舅舅、舅母了!” 沈棲云心头一暖,伸手捏了捏儿子软软的脸蛋,含笑点头: “好,娘亲等著呈呈考中状元,做大官,给家人撑腰。” 三岁的蓁蓁正举著鸡腿啃得香。 见状也急著仰起小脸,口齿不清地说: “蓁蓁、蓁蓁也要跟哥哥一起考状元!” 童言稚语再次將眾人逗笑,饭桌气氛重新暖融起来。 晚膳后,沈棲云牵著呈呈回了云落阁。 月光如水。 呈呈蹦蹦跳跳地围著娘亲转圈。 兴奋地和她分享著学堂里发生的趣事。 还同她说起自己新交的朋友。 沈棲云安静听著,目光比窗外的月光还温柔。 她將儿子轻轻抱在怀里。 母子二人偎在窗边的躺椅上看月亮。 沈棲云低声讲起嫦娥和玉兔的故事,声音轻软。 故事还没说完,小傢伙已趴在她怀里呼呼睡去。 沈棲云让秀儿將呈呈抱回房,自己却仍在窗边独坐良久。 …… 同一片月色下。 承恩公府。 行云居,书房中。 封行止已將自己关了一整日。 他静立窗前,望著明月。 身后书案上,安静放著那沓陈旧札记与粗糙画轴。 月光映亮他冷峻的侧脸,却照不透他眼底深沉的墨色。 直至次日黄昏,他才推门而出。 神色看似平静,周身气息却比以往更加冷冽沉寂。 如同覆上一层不能融化的寒霜。 李凤君一直悬著心,见儿子这般模样,又是心疼又是焦急。 夜里,她同丈夫封頊躺在榻上,愁眉不展。 “夫君,你看衡之这样子……我真担心他。” “云氏离开五年,他心里一直记掛著她。” “如今人没了,他这般反应……” “或许,我们该早些给他相看新妇了。” “有了新的开始,才能慢慢放下对云氏的亏欠。” 封頊揽过妻子,沉吟片刻: “话虽如此,但衡之的性子你也清楚,强逼不得。” “他才刚得知云氏死讯,此时提相看之事,未免太急。” “再缓一缓,待他心境平復些再说。” 李凤君知丈夫说得在理,只得暂压忧虑。 心中却已开始暗暗盘算京中適龄贵女。 …… 日子仿佛又回归了表面的平静。 百味楼在於婉晴细心打理和沈棲云厨艺支撑下。 虽不算日进斗金,却也足够让沈家日子宽裕不少。 沈棲云將全部精力投入研製新菜与照顾家人中。 她刻意不去想承恩公府,不去想那个转身离去时,如同坍塌了般的背影。 只是夜深人静时,那道身影总不经意闯入脑海。 带来一阵细密而持久的钝痛。 这日午后,酒楼客人渐稀。 沈棲云正在后院清点新送食材,忽见前堂伙计林福小跑进来。 “二东家,那位……又来了,说是有事找您。” 沈棲云心猛地一跳,手里的笋乾险些落地。 她定了定神,努力让声音平稳:“可说了是何事?” 林福摇头:“对方未说,只请您再上楼一见。” 沈棲云深吸一口气,解下围裙,理了理微乱的鬢髮,缓步走向二楼雅间。 这次来的人只有霍二。 他一身劲装,见到沈棲云,抱拳一礼,语气恭敬: “沈娘子,世子爷今日离京,前往潞州公干。” “他吩咐,若您在京中遇到难处,可凭此令牌至承恩公府寻大长公主或管家彭叔。” 说著,他递来一枚乌木令牌,上刻一个小小的“封”字。 沈棲云怔住,並未伸手去接。 封行止要离京?还留下这样的话? 是何用意? “世子爷还说。”霍二继续道: “先夫人既已安葬,前尘往事便了。” “此令牌只为全先夫人与沈家昔日情分,沈娘子不必多虑。” “用与不用,皆在您。” 所以,是因云雱之故,愿对沈家照拂一二? 沈棲云望著令牌,心中百感交集。 最终,她还是伸手接过。 不过是一块令牌,收下也无妨。 用与不用,確实在於她自己。 她微福一礼:“多谢世子爷好意,民妇谢过。” 霍二再次抱拳:“既如此,在下告辞。沈娘子保重。” “霍侍卫慢走。” 送走霍二,沈棲云仍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 第20章 那个叔叔是好人 几乎同时,一辆马车在精锐护卫簇拥下,不疾不徐驶向城门。 车內,封行止闭目养神,指间无意识摩挲著那枚失而復得的无事牌。 霍二送完令牌,很快追上车队,隔窗低声稟报: “世子爷,令牌已交予沈娘子。” 封行止未睁眼,只淡淡“嗯”了一声。 霍二犹豫一瞬,还是问出心中疑惑。 “世子爷,属下不明。” “若为答谢沈家对先夫人的收留之恩,赠银便可,为何……” 那令牌意义非凡。 在京城,即便那些达官贵族、世家勛贵见封家令牌也得礼让三分。 封行止缓缓睁眼,声音低沉: “云氏因我而死,临终前放不下沈家,我理当替她照拂一二。” 或许是为求內心最后的安寧; 也或是为那段荒诞过往彻底作结。 那枚令牌,与其说是给沈家的庇护,不如说是对他自己的封印。 封存所有的探究、疑惑与不该再起的波澜。 从此,京城繁华、酉州旧事。 那个叫云雱的女子,都真正与他封行止成了过往。 他抬眼,目光投向百味楼的方向,一片沉寂。 突然。 “吁——”的一声,马车急停。 隨行护卫瞬间拔刀,还当有刺客,要对世子爷不利。 却见是个半大孩子追著一只圆滚滚的小狗窜到马前,险些被马蹄踏伤。 呈呈跌坐在地。 他乌亮大眼睛里却无惧色,只好奇地打量眼前高大的骏马。 这马毛色可真亮,比他见过的所有马都神气。 他怀里的小狗“汪汪”叫了两声。 对比自己高大许多的马本能害怕,直往新主人怀里不停缩著,瑟瑟发抖。 霍二认出男孩,朝车內低声道: “世子爷,是沈娘子的儿子。追著狗玩,挡了路。” 封行止闻言,掀开车帘。 他记忆极好,认得这是那日在岳母坟前见过的孩子。 呈呈看见他,眼睛一亮——他也记得他。 娘亲常看的那捲画像里的叔叔,很可能就是他爹爹。 但娘亲说过,不能乱认爹爹,不然就会离开娘亲了。 封行止吩咐霍二:“去看看孩子是否受伤。” “是。”霍二跃下马,將呈呈从地上扶起。 呈呈一手抱小狗,一手拍拍屁股上的灰,奶声奶气道: “谢谢叔叔,我没受伤。” “但二货差点被大马踩到,您能帮我看看它吗?” 说著把怀里的小狗递向霍二。 霍二与那只圆滚滚的狗大眼瞪小眼,表示自己受到了深深的侮辱。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他咬牙问:“它一只狗,为何叫二货?” 呈呈听出他语气不善,歪头糯声道: “因为它好笨呀,看见大马还跑过来,差点被踩扁。” “叔叔为什么不开心?” 霍二脸色青白交错,幽怨地瞥向自家世子。 其他护卫抖动著肩膀,忍笑忍的辛苦。 呈呈不懂这些大人们都怎么了。 他的目光再一次悄悄瞟向马车里的男人。 封行止看著孩子偷瞄自己的眼神,再一次想起云雱。 她从前也最爱这样悄悄看他。 再细看,他竟觉得这孩子同云雱有几分相像。 封行止恍惚一瞬,又暗自摇头,看来自己是真的魔怔了。 他转向霍二:“看看狗有没有受伤?” 霍二闷声道:“回世子爷,狗没事。” 这只蠢狗好得很,但他很不好。 就在这时,一道温柔的女声从街边惊慌传来:“呈呈!” 紧接著,一抹烟霞色身影匆匆映入眾人眼帘。 沈棲云快步跑来抱住儿子,急声道: “呈呈,你没事吧?” “书言说去学馆没接到你,娘亲都嚇坏了……” 她一时心急,只顾检查孩子,未留意前方马车中坐著的是谁。 呈呈见惹了母亲担心,立即乖乖认错: “娘亲,是呈呈不好,呈呈不该追著二货乱跑,让娘亲和书言担心了。” 二货? 沈棲云一愣:“二货是谁?” 呈呈指向霍二怀中的小狗:“是它,我给小狗取的名字。” 沈棲云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就对上霍二幽怨的眼神。 她一惊,来不及看狗,驀地转头望向马车。 正好对上封行止的目光。 空气凝滯一瞬。 沈棲云心口一抖,强行压下心中的慌乱。 她下意识上前一步,將儿子档在身后,福身行礼: “民妇见过世子爷。” “孩子不懂事,衝撞了您的车驾,还请您见谅。” 封行止將她方才一闪而过的慌乱和下意识挡孩子的举动尽收眼底。 心下微疑,却未深究,只道: “无妨,孩子未伤便好。” “京城虽为天子脚下,亦有城防巡逻。” “但拐子藏在暗处,防不胜防,沈娘子还需仔细看顾孩子。” 沈棲云连忙点头:“谢世子爷提醒。” 她匆匆从霍二怀中接过小狗,拉著儿子让至道旁,垂首道: “世子爷请先行,愿您一路顺风。” 封行止下令,让车队继续出发。 车帘落下前,那孩子再一次从他母亲身后探头看过来。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那双清澈透亮的大眼睛里,似闪过一丝孺慕和不舍。 不舍? 他大概是看错了。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轔轔声。 护卫们收刀入鞘,整齐划一地翻身上马,簇拥著马车继续向城门方向行去。 沈棲云站在原地,一只手紧紧牵著呈呈的小手。 另一只手抱著那只名为“二货”的小胖狗。 小狗似乎感受到气氛的异样,乖巧地缩在她怀里,不再吠叫。 她能感觉到马车里那道目光,似乎透过车窗,再次落在她们母子身上。 这让她脊背微微绷紧,下意识地將儿子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呈呈仰著小脸,眼睛却一直追隨著那辆越来越远的马车。 直到那华盖顶盖消失在街角,再也看不见。 小傢伙轻轻摇了摇母亲的手,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娘亲,那个叔叔走了。” 沈棲云回过神来,低头看著儿子,勉强笑了笑。 “嗯,那位叔叔有公干,要出远门。” 她顿了顿,蹲下身,与儿子平视,认真道: “呈呈,以后不可再这样乱跑了,知道吗?刚才多危险。” 呈呈乖巧点头,小手却摸了摸母亲微微蹙起的眉头。 “娘亲不怕,呈呈以后会小心。” “那个叔叔……是好人,他的马没有踩到二货。” 孩子稚嫩的话语让沈棲云心中一酸。 她抱了抱儿子,站起身,再次望向马车消失的方向。 街面空空荡荡,只余下远处熙攘的人声和逐渐西斜的日光。 她深吸一口气,轻声道:“走吧,我们回家。书言找不到你,该急坏了。” “好~~~” 马车內,封行止指尖的无事牌温润微凉。 就在马车拐向另一条街道时,他的目光再次掠过窗外。 远远地,看见那抹烟霞色的身影蹲下身,將那个小小的孩子轻轻拥入怀中。 距离有些远,他看不清她脸上的神情。 只能看到那一个微小而温柔的轮廓,在夕阳下拉出一道相依相偎的影子。 那孩子似乎还在朝这个方向张望。 心头那丝怪异的感觉再次浮起,说不清道不明。 那孩子的眼神,越发让人熟悉。 他蹙了蹙眉,强行压下这毫无来由的探究欲。 “加速。” 他沉声吩咐,声音在车厢里显得格外冷清。 车夫应声,鞭子轻响,马蹄声变得急促起来。 车队加快了速度,穿过高大的城门洞,將京城的繁华与喧囂彻底拋在身后。 官道开阔,尘土微扬。 马车向著潞州方向,疾驰而去。 …… 第21章 强买菜方 待沈棲云牵著呈呈回到沈府。 秦玉嵐听闻街上的小插曲,拉著外孙上下检查。 確认无碍后才放下心来。 得知惊扰的是承恩公世子的车驾,更是后怕不已,连连念佛。 “云儿,日后咱们还需更加谨慎些才好。” “京城权贵遍地,我们……”秦玉嵐未尽之语中满是担忧。 “女儿明白,让母亲担心了。” 沈棲云低声应著。 然后,她从袖中取出那枚乌木令牌,递给父亲母亲观看。 並转述了霍二的话。 沈万山沉吟片刻,抚须道: “封世子此举,倒也算全了情分,有几分君子之风。” “只是这令牌……” 他摇摇头:“非到万不得已,绝不可动用。” “我沈家虽清贫,却也不能凭白受人恩惠。” “父亲说的是。”沈棲云將令牌收回,心中亦做此想。 回到云落阁,沈棲云亲自陪著呈呈给“二货”洗澡。 想到霍二临行前,看她的那幽怨眼神,她笑著同儿子商量道: “呈呈,咱们给二货换一个名字好不好?” 呈呈正往狗子棕色的毛髮上抹著皂角。 闻言,他歪著脑袋,不解: “娘亲,二货的名字不好听吗?” 沈棲云帮著儿子擦掉鼻尖上沾上的泡泡,解释道: “好听。但是,有个叔叔的名字叫霍二。” “你给这只狗子起名叫二货,他听了会不高兴的。” 呈呈听娘亲这么说,聪明的脑子转了一圈。 立马就想到了今天抱二货的那位叔叔。 “娘亲,就是那位脸色看起来臭臭的叔叔吗?” 沈棲云用五指梳理著狗子的毛髮,狗子舒服得直哼哼。 “是啊,就是他。” “所以,呈呈能给狗子换个名字吗?” 呈呈乖巧点头。 “好~~~” “娘亲,那换个什么名字好呢?” 沈棲云让他自己想。 呈呈很快想到什么,眼前一亮。 “小狗这么圆,那就叫滚滚吧。” “非凡养的那只叫圆圆,正好和滚滚凑一对。” “娘亲,你说好听吗?” 沈棲云失笑。 滚滚—— 听起来怎么这么像在骂狗。 但对上儿子期待的目光,她坚定的点了点头。 “好听,咱们呈呈真聪明。” 接著她又引导儿子: “非凡把滚滚送给了你,那呈呈是不是要回赠礼物,好好谢过人家呀?”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呈呈乖巧点头:“娘亲,那我把自己那把弹弓送给他。非凡也很喜欢弹弓。” 沈棲云见儿子强忍不舍的模样,揉了揉他的小脑袋。 “呈呈真乖,但你要嘱咐非凡,弹弓不能在人多的地方玩儿,也不能对著人射。记住了吗?” “等娘亲哪天得空了,再帮你做一把。” 呈呈闻言,开心的连连点头。 见著儿子脸上的童真笑容,沈棲云神情柔和。 母子二人帮著滚滚洗完澡,又用毛巾將它的毛髮擦乾。 这才將它抱进了秀儿临时为它搭的狗窝里。 …… 日子似乎又回到了之前的轨道。 百味楼的生意在沈棲云不断推陈出新的菜品支持下,愈发红火。 渐渐的,也在西市一带有了些名气。 沈棲白每日埋首苦读,比以往越发用功了几分。 沈万山在国子监教书育人,兢兢业业。 府中虽偶有崇仁坊其他酒楼因眼红而生的些许小绊子。 但都算有惊无险地度过了。 转眼又过月余,冬意渐浓。 这日,百味楼来了几位衣著光鲜、却眼生的客人。 点名要寻东家。 於婉晴见来者气势不凡,不敢怠慢。 忙將人请入雅间,又让人急唤后厨的沈棲云。 沈棲云解下围裙,匆匆上楼。 甫一进入雅间,便感到一道锐利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主位上是位锦衣华服的中年男子。 面容精明,眼神中带著久经商场的算计。 他身旁站著几个看似隨从、实则气息精悍的汉子。 “这位便是百味楼的沈东家?” 那中年男子並未起身,只慢悠悠地呷了口茶。 语气带著几分居高临下的意味。 “民妇沈棲云,不知贵客驾临,有失远迎。” 沈棲云福了一礼,心中警惕:“听闻贵客寻我?” “姓沈?”那男子挑眉,放下茶盏。 “我乃东市『薈贤楼』的掌柜,姓钱。” “今日前来,是想跟沈东家谈笔生意。” 薈贤楼?沈棲云心中一动。 那是京城数得上號的大酒楼,背景颇深。 据说背后有皇商甚至官家的影子。 与他们这城西的小酒楼可谓云泥之別。 “不知钱大掌柜想谈什么生意?”沈棲云不动声色地问。 “简单。”钱掌柜笑了笑,眼底却无甚笑意。 “我看你们百味楼这几道特色菜,甚是新奇,生意不错。” “我们薈贤楼想买了你们的菜方,价格嘛,好商量。” “五十两一道,如何?” 於婉晴在一旁倒吸一口凉气。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五十两一道菜方,对於普通厨子来说已是天价。 可这些菜方是百味楼立足的根本,再多她们都不会卖的。 沈棲云同嫂子一个想法。 她面色平静,摇了摇头。 “多谢钱大掌柜厚爱。” “只是这些菜方乃百味楼安身立命之本,恕民妇不能售卖。” 钱掌柜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沈东家,凡事好商量。” “若是嫌价格低,我们可以再谈。” “六十两?七十两?”他每报一个数,语气便越发冷上一分。 沈棲云语气依旧温和,却无比坚定。 “並非价格之故。” “菜方,不卖。” “呵……”钱掌柜冷笑一声,身体微微前倾,带来一股无形的压力。 “沈东家,在京城做生意,要知道审时度势。” “有些东西,能握在手里是宝,但若握不住……可能就是祸端了。” 赤裸裸的威胁。 於婉晴脸色微白,下意识地想开口,却被沈棲云用眼神制止。 沈棲云抬眼,直视钱掌柜,声音清晰: “钱大掌柜的意思是,若我们不卖菜方。” “薈贤楼便要让我们这百味楼开不下去吗?” 钱掌柜皮笑肉不笑: “沈东家是聪明人。” “听说你们沈家是书香门第,沈老爷还在国子监任职?” “何必为了些许银钱,沾染这商贾之事。” “甚至惹上不必要的麻烦呢?” “安稳度日,岂不更好?” 话语间,竟连沈家的底细都摸清了。 沈棲云心下沉沉,知道此事难以善了。 但无论如何,是绝对不能应下的。 只能先请人离开,再好好想想,看是否能想出什么解决的办法。 见她还在沉思,那钱掌柜已不耐烦,加重语气。 “沈东家,我的提议,考虑得如何了?” “爽快些,对你我都好。” 沈棲云在心底深吸一口气,抬头与人对视。 “钱大掌柜可否等上几日?” “这百味楼毕竟也不是民妇一人拿主意。” “待民妇回去后,与家人好生商量一番,再给钱掌柜答覆。” 钱掌柜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倒是也没有硬逼著她今日一定要给出答覆。 只是冷哼一声,带人离开。 “那三日后,钱某再来同沈东家详谈。” “沈东家到时可就要想清楚了。” 沈棲云立在原地,看著人离去。 …… 第22章 找到双方都能受益的平衡点 回到沈府时,天色已近黄昏。 她嘱咐嫂嫂,先別把薈贤楼之事告知家人。 让他们也跟著担心。 她再想想,看有没有什么两全之策。 於婉晴应下,表示和她一起想。 沈棲云还是一如往常地陪著家人用了晚膳,又检查了呈呈的功课。 直至將孩子哄睡,方才独坐灯下,静静思忖。 灯火如豆,映照著她沉静的侧脸。 薈贤楼背景深厚,若真要用强。 沈家如今这点微末根基,根本不堪一击。 直接拒绝,恐招致立刻的报復。 答应售卖菜方,无疑是自断臂膀。 百味楼就算能重新研製出新的菜方,对方也能不断过来“强买”。 如此这般,迟早关门了事。 必须想一个两全之法。 她的目光无意识地落在妆匣底层那枚冰凉坚硬的乌木令牌上。 指尖微动,却终究没有去碰。 不能动用它。 一旦动用,便是与承恩公府、与封行止再生瓜葛。 前尘往事只怕再难真正斩断。 更何况,封行止留下令牌是看在“云雱”的情分上,而她现在是沈棲云。 她不能用“云雱”的遗泽,来为“沈棲云”的生活铺路。 那该如何? 脑中飞速盘桓著京城饮食行业的格局,各家酒楼的特色。 以及……人心。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忽然,她眸光微凝,想起一事。 前几日听几位熟客閒聊,提及薈贤楼虽名气大,但其东家—— 那位背景深厚的皇商,近来似乎正为宫中一位即將归省的老太妃的寿宴採买事宜头疼。 老太妃念旧,尤喜年轻时吃过的几道失传的民间小点。 皇商派人寻访许久,皆不得法。 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骤然划过沈棲云的脑海。 她立刻起身,磨墨铺纸,伏案疾书。 不过片刻,几张墨跡未乾的纸笺便已写就。 她將其小心封入一个寻常信封,又另取一张素帖,写下几行字。 翌日清晨,沈棲云並未前往百味楼。 而是换了一身更显稳重的藕荷色衣裙,独自一人来到了薈贤楼。 钱掌柜听闻她来,以为她终於想通。 带著几分得意在雅间接待了她。 “沈东家可是考虑清楚了?”他捋著短须,语气倨傲。 沈棲云却並未直接回答,而是將那个未曾署名的普通信封放在桌上。 轻轻推了过去。 “钱大掌柜,民妇今日並非来谈菜方之事。” “此物,烦请您转交贵东家。” “或许,能解贵东家眼下的一桩烦忧。” 钱掌柜一愣,狐疑地拿起信封:“这是何物?” “贵东家看了,自然明白。” 沈棲云神色平静,又从袖中取出那张素帖。 “另外,关於菜方之事,民妇也有一个提议,写於此帖之上。” “请钱大掌柜与贵东家过目。” “三日后,民妇在百味楼恭候大驾,再听答覆。” 她的態度不卑不亢,眼神清澈而篤定,反倒让钱掌柜有些摸不著头脑。 他捏著那薄薄的信封和素帖,沉吟片刻,终究点了点头。 “好,钱某定当转达。” 三日后,薈贤楼的东家。 也就是那位姓周的皇商,周庆余。 对方竟亲自来到了百味楼。 周庆余年约四十,面容精干,眼神锐利中带著一丝审度。 他没有寒暄,直接取出那封信。 “沈娘子,那几道失传点心的製法,你是从何得知?” 那信封里装的,正是宫中老太妃念念不忘的那几道民间小点的详细製作方法。 甚至还包括了一些早已失传的诀窍。 沈棲云微微一笑,从容道: “祖上曾有人在御膳房帮过厨,留下些零星记载。” “民妇不过是偶得残谱,加以琢磨復原而已。” “能入周东家法眼,是民妇的荣幸。” 她自然不会说。 这是她结合在承恩公府见过的某些古籍记载; 以及在酉州和沿途搜集的民间食谱,反覆试验才还原出来的。 还是云雱时,她唯一能自由钻研而不被人嘲讽的,也就只有厨艺了。 周庆余目光如炬地盯著她看了片刻,忽而朗声一笑。 “沈娘子好手艺!” “凭这几张方子,你便可直接向我开口要个高价,为何还要绕这个圈子?” 沈棲云取出那张素帖,轻轻展开。 “民妇不敢挟功图报。” “日前钱掌柜所言菜方之事,民妇的提议尽在於此。” 周东家接过一看,只见素帖上写的是“合作”而非“售卖”。 沈棲云提议,百味楼愿以较为优惠的价格。 定期向薈贤楼供应其独有的几味核心调味酱料。 並允许薈贤楼在特定宴席期间。 有偿使用百味楼的某几道特色菜作为限时菜品。 同时,百味楼承诺。 其核心菜式绝不在东市区域开设分店或提供外烩服务。 以避免与薈贤楼直接竞爭。 这是一个极巧妙的解决方案。 薈贤楼得到了他们想要的“特色”,提升了自身竞爭力。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尤其可用於应对类似老太妃寿宴这样的高端需求。 却无需付出购买天价菜方的成本。 也免去了彻底撕破脸皮强取豪夺可能带来的坏名声。 而百味楼,则保住了安身立命的根本——核心菜方的所有权。 並获得了一个稳定的大宗採购客源和一笔可观收入。 更避免了被恶意打压的风险。 划区经营,更是显足了诚意。 周庆余是何等精明之人,瞬间便权衡清了其中的利害。 他再次看向沈棲云的目光,已带上了几分真正的欣赏。 “沈娘子不仅厨艺了得,心思更是玲瓏剔透。” 他收起素帖,脸上露出了真诚的笑意。 “此事,周某应下了。” “具体细节,我会派钱掌柜与沈娘子详细磋商。” “日后,或许还有其他合作的机会。” 沈棲云起身,从容一礼。 “周东家谬讚了。能得薈贤楼青睞,是百味楼的福气。” 没想到,这次的危机就此化解。 甚至意外地开闢了一条新的財路和人脉。 送走周东家,於婉晴激动地拉住沈棲云的手,后怕又欣喜。 “云妹,你真是……真是太厉害了!你是怎么想到的?” 沈棲云浅浅一笑,目光望向窗外熙攘的街道,轻声道: “嫂嫂,曾有人和我说过。” “在某个圈子里立足,有时未必需要硬碰硬的权势。” “展现自己的价值,找到双方都能受益的平衡点,或许是一条更稳当的路。” 她没说这话是谁说的。 於婉晴见她的神色,也很自觉的没有问。 …… 第23章 他这次就是来用膳的 封行止处理完潞州官商勾结、贩卖私盐一案。 踏著岁末的寒意返回京城。 天际灰濛,细雪无声飘洒,將巍峨皇城覆上一层薄薄的银白。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檐下早已掛起喜庆的红灯笼。 行人裹著厚厚冬衣,採买年货,笑语喧譁。 处处洋溢著浓浓的年节气氛。 马车轆轆驶过青石板路。 封行止靠坐车內,合上手中书籍,静静望向窗外。 窗外人间烟火,热闹非凡。 他却莫名感到一阵空落落的悵然。 仿佛与这满城欢腾隔了一层无形屏障。 不待主子吩咐,霍二便命车夫驾著马车先往皇宫行去。 世子爷办案归来,自当先入宫面圣稟报。 御书房內炭火烧得正旺,温暖如春。 皇帝仔细翻阅他呈上的证据与涉案官员名单,龙顏大怒。 隨后又对这个能力出眾、办事稳妥的外甥好生夸讚一番。 “此行辛苦衡之了。” 皇帝放下名单,语气温和。 “此事牵扯甚广,你能如此迅速查实,且证据確凿,朕心甚慰。” “为陛下分忧,是臣分內之事。”封行止躬身行礼,神色平静。 皇帝点头,又道: “你离京这段时间,太后对你极为想念,常在朕跟前念叨。” “你既回来了,便先去慈寧宫给她老人家请个安,免得她掛心。” “是,臣遵旨。”封行止恭声应下。 慈寧宫內暖香馥郁。 太后正倚在软榻上听小宫女念戏本子。 一见封行止进来。 她立即坐直身子,脸上绽开慈爱笑容,连连招手: “衡之,快过来,让外祖母好生瞧瞧!” 封行止快步上前,依礼问安。 太后却已拉住他的手,上下打量,眼中满是心疼: “瘦了,也黑了。” “潞州那边苦寒,吃食必定也不比京城,瞧瞧这脸上都没什么肉了。” “一个人在外头,是不是又只顾著公务,没好生用饭歇息?” 面对外祖母浓浓的关切,封行止素来冷峻的眉眼不禁柔和几分。 他温声应道:“劳外祖母掛心,衡之一切都好。” “潞州公务是繁忙些,但吃住皆有人打理,並未受苦。” 太后却是不信,拉著他又是一阵嘘寒问暖。 从衣食住行问到身边人是否得力,絮絮叨叨了许久。 封行止耐心地一一回应,没有丝毫不耐。 太后望著眼前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俊朗、气质清贵沉静的外孙。 越看越是满意,便忍不住又老生常谈: “衡之啊,公务再忙,终身大事也不能总是拖著。”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你都二十五了。” “別人家的孩子这个年纪,早就是几个孩子的爹了。” “可你却还是孤家寡人一个,这叫外祖母和你母亲如何能不忧心?” 封行止指尖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太后並未察觉,继续劝道: “哀家知道,你心中对云氏心怀愧疚……” “唉,逝者已逝,生者如斯。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那云氏与你缘分已尽,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你也该放下前尘,重新择一位贤淑女子,开枝散叶,延续香火。” “京城里好姑娘多的是,只要你点头,外祖母和你母亲定为你挑选一位最好的……” 太后言辞恳切,满是长辈的殷殷期望。 封行止垂著眼眸,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心中莫名泛起一阵涩意,如同饮下一杯放凉了的苦茶。 他沉默片刻,终是点了点头。 “孙儿明白。一切……但凭外祖母和母亲安排。” 太后见他终於鬆口,脸上愁容这才消散些许,露出欣慰笑容: “好好好,你能想通就好。” “年节下正好有些宫宴走动,届时你也多留意些。” 又拉著他说了会儿话。 知道他母亲定然也在府里著急等著。 便没有留膳,放他出了宫。 走出慈寧宫,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宫墙朱红,积雪皑皑,天地间一片寂静清冷。 封行止深深吸了一口凛冽的空气。 將那点莫名的悵然与涩意压下心头,迈步向宫外走去。 马车等候在神武门外。 见他出来,车夫忙放下脚凳。 “世子爷,是回府还是?”霍二低声询问。 封行止並未直接回府,而是漫无目的地在街上缓行。 霍二紧隨其后,默然不语。 不知不觉,经过城西崇仁坊附近。 封行止抬眸,目光掠过街边一间不算起眼、却宾客盈门的酒楼。 百味楼的招牌略显陈旧,但门口擦得鋥亮。 进出的食客面带满足,隱约有诱人的食物香气飘出,勾人食慾。 沈家经营的这家酒楼,生意似乎……很不错。 鬼使神差地,他下意识就要走进去。 “世子爷?”霍二低声询问。 “无妨,先用顿饭。” 封行止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抬步向酒楼里走。 正值午市,大堂內几桌客人在悠閒用餐、交谈。 跑堂伙计林福眼尖,一眼认出这位只给银子却不用餐的客人。 他连忙殷勤上前:“这位客官!快楼上请,雅间还给您留著呢!” 这话自是討巧的虚言。 这位贵客已经好久没来,哪会真一直留著雅间? 但伸手不打笑脸人,热情些总不会有错。 封行止微微頷首,隨他上楼。 雅间清静,窗外可见后院一角,几串掛在屋檐下的乾货隨风轻摇。 他吩咐道:“隨意上几个菜即可,无需惊动你们东家。” 他这次確实是来用膳的。 林福原本还在想要儘快去通知沈东家。 见对方此次並非寻人,忙应声退下: “好嘞,爷您稍候!” 客人说隨便上几个菜,那自是不能真隨便。 尤其还是这样有钱有势的主。 林福迅速搭配好几样精致菜色。 原要亲自去后厨报菜,见刚招呼的一桌客人吃完要走。 他忙拉了万禄,让对方去后厨报菜名。 自己则笑容满面送客至门口,寒暄著挥手道別。 后厨里,沈棲云刚炒完一份菜。 正抬手用袖口拭去额角细汗。 灶火烘得她脸颊微红,几缕碎发沾在颈侧,平添几分忙碌生气。 听万禄来报有客人点了新菜。 她又迅速进入忙碌状態,压根不知这次的菜是给封行止食用的。 第24章 出手相帮 封行止独自坐在雅间內。 窗外是京城冬日特有的灰白天空。 他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叩,发出极轻微声响,思绪却飘得很远。 直到雅间的门被轻轻推开。 伙计端著托盘进入,他才收回目光。 几道菜被依次摆上桌: 一碟晶莹剔透的白切鸡; 鸡皮爽滑,肉质紧实,旁配一小碟姜葱蓉。 一盘浓油赤酱的红烧肉; 五三层,颤巍巍地冒著热气,色泽诱人。 一盅清燉狮子头; 汤色清澈,肉丸嫩滑,点缀几颗枸杞。 一道蟹黄豆腐; 莹白如玉的豆腐浸在金黄浓稠的蟹黄芡汁中,缀以翠绿葱。 两道素菜是清炒芦笋和蒜蓉豆苗; 翠绿欲滴,散发清香。 最后是一碗老鸭燉笋汤; 汤色清澈却香气扑鼻,鸭肉酥烂,冬笋嫩黄。 “爷,您慢用。” 林福和万禄布好菜,恭敬退下。 雅间內重归寂静。 封行止执起银箸,先尝了一口蟹黄豆腐。 豆腐极嫩,入口即化. 蟹黄的鲜醇浓郁瞬间充斥口腔,多一分则腻,少一分则寡。 他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 隨即又舀了一勺老鸭汤。 汤水清冽,入口却醇厚鲜香。 鸭肉的滋味被完全燉出,与冬笋的清新完美融合。 没有丝毫腥气,只有满口的温润妥帖。 这火候,这调味……太熟悉了。 就仿佛……出自云雱本人之手。 甚至某些细微处的调味偏好,都一模一样。 上次在百味楼用饭,他只尝了一口。 当时觉得味道熟悉,却只当是巧合。 封行止慢条斯理地继续用著其他几道菜,眼神越发深沉几分。 就如同古井投入石子,漾开层层看不透的波澜。 他突然放下银箸。 银箸与碗沿轻碰,发出清脆微响,在这安静雅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每一道菜,都精准復刻了他记忆深处,那个早已逝去之人的手艺。 云雱的厨艺並非京中流行的高门大户菜系。 带著她自个儿琢磨的独特手法和乡野间的鲜灵劲儿。 他曾以为这世间独此一份。 封行止抬眸,目光锐利地扫向门口。 似乎想穿透门板,看向楼下后厨那个正在忙碌的身影。 他记得云雱刚嫁入承恩公府时,为了討好他,日日钻研菜谱。 她身形笨拙,在厨房里忙碌时常弄得一身狼狈。 但端出的菜餚却总能让他意外。 他那时只当是尚书府请了高人教导,並未深想。 后来才知。 那是她瞒著继母,偷偷向府中老厨娘学的。 后又自己一遍遍尝试著做的更好。 她离开后,他再未尝过那样的味道。 即便是府中最好的厨子,依著她的菜谱做,也总觉得差了什么。 可现在,在这间不起眼的西市小酒楼里,他又尝到了。 这怎么可能? 那个姓沈的妇人……沈棲云。 自小体弱多病,被断言活不过十七。 她如何能在久病缠身时,习得这样一手与云雱一模一样的厨艺? 甚至……青出於蓝? 巧合? 世上哪有这般巧合? 封行止眸底深处,原本已经打算停止的探究欲,再一次强势冒头。 且比之前更加浓重。 太多的疑点…… 之前被那突如其来的“真相”和巨大的愧疚感暂时掩盖。 如今却因这熟悉的味道而重新串联起来。 他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 他唤来霍二,声音低沉,听不出太多情绪。 “去查沈棲云这身厨艺,是如何习来的?事无巨细。” “是。”霍二领命,下去安排。 封行止独自坐在雅间內,重新拿起银箸,继续用膳。 百味楼后厨。 沈棲云浑然不知楼上雅间发生的一切。 此刻稍稍閒了下来,她正揉著发酸的手腕,准备歇息片刻。 於婉晴拿著帐本过来,脸上带著喜色: “云妹,这个月的进项又多了两成!” “照这样下去,等开春,咱们就能將开酒楼的成本赚回来了!” 沈棲云接过帐本看了看,也露出一丝欣慰笑容。 “太好了。嫂嫂,辛苦你了。” 於婉晴看著小姑子眼下淡淡的青影,有些心疼。 “我有什么辛苦的?” “倒是你,整天泡在厨房里,才是真辛苦。” “要不咱们还是再请个庖厨吧?” “真的不用。”沈棲云摇头。 “现在还能忙得过来,等以后生意更好了再说。” 正说著,前面忽然传来一阵喧譁。 夹杂著呵斥和碗碟破碎的声音。 两人对视一眼,急忙向前堂走去。 只见几个衣著流里流气的男子正故意找茬。 为首的一个拍著桌子嚷嚷: “什么破酒楼!菜里居然有头髮!” “叫你们东家出来!赔钱!” 林福在一旁陪著笑脸:“这位爷,您消消气。”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这一定是个误会,我们上到掌厨下到伙计,都是戴了帽子的……” “误会?!”那汉子一把推开林福,瞪著眼。 “你的意思是爷我讹你了?!爷看你是不想在这条街上混了!” 於婉晴脸色一白,下意识就挡在了沈棲云面前。 她们最怕的就是这种地痞无赖上门闹事。 沈棲云拍了拍嫂子的手,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 她目光扫过那盘所谓的“有头髮”的菜。 又看了看那几个明显来者不善的男子,心中瞭然—— 这恐怕是附近哪家眼红他们生意的酒楼找来捣乱的。 “几位客官。”她声音儘量保持平稳。 “我是这里的东家。” “若是我们的菜出了问题,我们自然认赔。” “不知几位想要如何解决?” 那领头汉子上下打量她一番,露出不怀好意的笑。 “哟,还是个標致的小娘子当东家?” “简单,这顿饭钱免了,再赔爷们十两银子,爷就当没这回事!” 十两银子? 於婉晴气得脸都青了。 沈棲云蹙眉。 如此明目张胆的勒索,自然不能惯著他们。 不然以后只会没完没了。 她正打算让人去报官,一道低沉冷冽的声音突然从楼梯口传来: “我倒不知,京畿重地,天子脚下,竟有人敢如此明目张胆地敲诈勒索。” 眾人闻声望去,只见一年轻男子缓步走下楼梯。 他一身墨色常服,面容冷峻,周身散发著不怒自威的气势。 沈棲云一愣——他回京了? 不是,他怎么又来了…… 第25章 行事越发出格 那几个地痞被封行止目光一扫,顿时就气短了几分。 领头那个觉得这人有些眼熟,看著非富即贵。 可他们平日,哪里能近距离接触那些大人物。 所以,一时没能认出对方身份。 他强自镇定道:“你、你是什么人?少多管閒事!” 封行止並未看他,目光直接落在沈棲云身上。 语气平淡却带著无形的压力。 “沈东家,可需报官?” 沈棲云没想到他会出声,心中太过紧张,一时忘了回应。 那领头地痞心里发怵,但嘴上仍强硬道: “报官?好啊!让官老爷来查查他们这家黑店!” 封行止终於將目光转向他,唇角勾起一抹冷峭弧度: “也好。“ “正好让京兆尹查查,是受人指使,还是惯犯。霍二。” 霍二应声上前,亮出一块腰牌: “承恩公府办案,几位,跟我走一趟吧。” “承……承恩公府?!” 那几个地痞瞬间脸色惨白,腿都软了。 眼前这位……是承恩公世子!怪不得眼熟! 他们只是拿钱办事,哪里惹得起这等人物! “爷、爷饶命!小的们有眼不识泰山!” “我们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几人扑通跪下,磕头如捣蒜。 封行止看都未看他们一眼,只对霍二吩咐道:“处理乾净。” “是。” 霍二一手一个,如同拎小鸡仔般,將那几人拖了出去。 动作乾脆利落。 前堂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几个惊魂未定的食客和目瞪口呆的於婉晴。 沈棲云看著封行止,心情复杂。 她上前敛衽一礼,低声道:“多谢封世子解围。” 封行止的目光在她微微低垂的脖颈上停留一瞬。 那里因刚才的忙碌和紧张沁出细密汗珠。 他移开视线,语气依旧无波无澜。 “举手之劳。” “这种故意上门砸场子的,多半是同行使坏,沈东家日后还需多加小心。” “民妇谨记。”沈棲云低声应道。 封行止微微頷首,不再多言,转身向门外走去。 经过柜檯时。 他的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柜檯后掛著的那一串用来装饰的干辣椒和蒜头。 云雱从前在小厨房里,也喜欢掛上这么一串。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大步离开了百味楼。 於婉晴直到封行止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才长长舒了口气。 她拍著胸口道: “嚇死我了……云妹,幸好今日正好有贵客在……”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不过,这样尊贵的人物,为何会来我们这种小酒楼用饭?” 於婉晴嫁入沈家时,“云雱”已死。 故而她並不知道那一段过往。 沈棲云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 她望著空荡荡的门口,心中莫名有股不安。 他过来用饭? 她匆匆上了二楼封行止用过的包厢。 见这次,桌上几道菜都用了,且用了不少。 她心中的不安越发强烈。 封行止离开百味楼。 霍二低声稟道:“主子,那几人已招了。” “是崇仁坊『醉仙楼』的掌柜指使的,给了二两银子,让他们来找茬。” “嗯。”封行止淡淡应了一声。 “给京兆尹递个话,让他『关照』一下醉仙楼。” “守法经营,方能长久。” “是。”霍二心领神会。 世子爷一句“关照”,足够那醉仙楼喝几年了。 封行止是走回承恩公府的。 他的思绪难得有些混乱 沈棲云…… 云雱…… 两个名字在脑中交替出现。 莫名地,他又想起了那个孩子…… 那个叫呈呈的孩子看他的眼神…… “霍二。” “属下在。” “再让人去查一件事,查一查沈娘子那位前夫。” 霍二领命:“是!属下立刻去办!” …… 承恩公府,松明堂。 大长公主李凤君已等候多时。 眼见日头西斜,儿子却迟迟不归。 她心中渐生焦躁与不满。 “彭管家。” 她让人唤来彭叔询问:“世子为何还未回府?” “回殿下,世子爷早已出宫。” 彭叔躬身回道:“只是……出宫后並未直接回府,而是往西市去了……” “似是在一家名为『百味楼』的小酒楼用了晚膳。” “百味楼?” 李凤君蹙起精心描画的黛眉。 “本宫倒是没有听过。” “那家酒楼的饭菜便如此好吃?” “值得他不回家同本宫这个做母亲的用饭?” 她心中疑竇丛生,这绝非她那个注重规矩、言行从不出错的儿子会做的事。 更让她警觉的是,派去的人还带回另一个消息: 世子爷在用膳时,恰逢有人闹事,他似乎还出手替那酒楼东家解了围。 而那位东家,据说是个带著幼子的和离妇人…… 李凤君心中警铃大作。 虽理智上绝不认为眼高於顶的儿子会看上一个带著孩子的和离妇人。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但联想到儿子这几个月来种种出格行为…… 尤其是执意將云氏棺槨迎回、力排眾议重入宗祠…… 她不得不生出强烈的危机感。 这孩子,自云氏去后,心思是越发深沉难测了。 难保不会再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去。”她冷声吩咐心腹嬤嬤。“ 仔细查查那百味楼东家的底细,姓甚名谁,何方人士,前夫又是谁,越详细越好。” “是,殿下。”邱嬤嬤领命去了。 封行止回府时,暮色已深。 早已等候在垂门外的紫霞立刻迎上前行礼: “世子爷,您可算回来了。” “殿下和公爷已在松明堂等候多时。” 封行止微微頷首。 他本就打算去请安,便隨紫霞前往。 松明堂內,灯火通明。 李凤君端坐主位,封頊陪坐一旁,面色皆是不愉。 李凤君上下打量儿子。 见他风尘僕僕,面容较之离京前似乎清减了些,眼底不由掠过一丝心疼。 但想到他今日所作所为,那点心疼立刻被怒气取代,面色冷沉下来。 “你还知道回来?”她语气不善。 “今日又去了何处?” “听闻你从宫里出来,不先回府,倒跑去西市那等鱼龙混杂之地用饭?” “还替个不相干的妇人解围?” “衡之,你如今行事是越发出格了!” 第26章 大树底下好乘凉 封行止行礼问安,姿態依旧从容。 “劳父亲母亲掛心。” “儿子只是偶然路过,腹中飢饿,便隨意用了些饭食。” “恰逢有人生事,举手之劳而已,並非刻意为之。” “偶然?举手之劳?”李凤君显然不信。 “那家百味楼的东家,是何许人?” “与你又是何关係?值得你如此『举手』?” 封行止抬眸,目光平静地看向母亲,並未隱瞒: “她姓沈,名棲云,原是酉州青山书院山长沈万山之女。” “沈万山在酉州一带颇有学名。” “被国子监祭酒许大人向陛下举荐为国子监太学博士,一家人举迁进京。” “沈家还曾对云氏有收留之恩。” “儿子看在云氏的面子上,才对沈家的酒楼照拂一二。” “今日之事,亦是恰逢其会。” 听闻此言,李凤君提著的心这才稍稍落定。 原来是因为云氏。 虽然她对那个前儿媳观感复杂,但人死灯灭。 儿子念著旧情照拂一下其恩人,倒也说得过去。 总比他莫名其妙对一个和离妇人上心要好。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 她脸色稍霽,语气也缓和了些: “即便如此,也当注意分寸。” “你身份高贵,多少双眼睛都盯著,莫要徒惹是非。” 她顿了顿,趁机再次提起悬心已久的事。 “衡之,云氏之事已了,你也该为自己的將来打算了。” “母亲近日为你相看了几家姑娘。” “觉得崔家嫡长女崔念熹就不错。” “她性子温婉贤淑,端庄大方,秀外慧中,宜室宜家。” “清河崔氏,百年望族,教导出来的姑娘,个个知书明理,堪称世家宗妇代表。” “崔念熹身为崔家嫡系一脉长女,自小跟在崔夫人身边主持中馈,打理內宅。且你看……” 封行止沉默片刻。 母亲的心思他明白。 今日这番发作,查问百味楼是假,逼他表態是真。 他脑海中莫名闪过百味楼里那女人沉静的侧影和那个孩子依恋母亲的模样。 心中闪过一丝烦躁,却又很快压了下去。 “但凭母亲做主。”他声音不急不徐,听不出情绪。 没有拒绝! 李凤君闻言,心中一块大石终於落地,这才算彻底放心。 她立刻打定主意,定要以最快的速度,將崔家这门亲事定下来。 早日迎娶一位门当户对的世家贵女进门,绝了外界那些荒唐的猜测。 也绝了儿子任何再行差踏错的可能! 虽说现在云氏还占著衡之原配妻子的名头。 让后续嫁进来的姑娘都成了续弦,略显委屈。 但以承恩公府的门第和衡之的人品才貌。 即便是续弦,这京城中的高门贵女也是爭抢著愿意嫁的。 “好好好。”李凤君脸上终於露出笑容。 “你既同意,母亲明日便去张罗。” “一路辛苦,快回去歇著吧。” 封行止行礼告退。 走出松明堂,夜风微凉。 他抬头望了望廊外疏冷的星子。 方才母亲那如释重负的笑容和急於联姻的態度在他眼前闪过。 他微微蹙眉,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迈步朝行云居走去。 身后松明堂內。 李凤君已开始兴致勃勃地与丈夫商议起与崔家结亲的细节。 仿佛已经看到了贤惠儿媳和可爱孙辈承欢膝下的美好未来。 …… 崇仁坊这边,近日发生了一件引人爭议的大事。 原本在西市小有名气的醉仙楼,突然因食物不乾净被京兆尹派人查封。 不过短短几天,就有小道消息流传开来。 说醉仙楼落得如此下场,全是因为得罪了对面那家不起眼的百味楼。 谁也没想到,这家门面不大的百味楼,背后竟有极大的靠山。 醉香楼找人去踢场,结结实实踢到了铁板上。 没討到半点好处,反倒自己惹了一身腥。 更有人传言,百味楼的东家,与承恩公府关係匪浅。 消息一传开。 原本还眼红百味楼生意、盘算著如何找茬的几家酒楼。 顿时收敛心思,再不敢轻举妄动。 就连东市那边也传开了此事。 一时之间,百味楼虽未张扬,却无人再敢小覷。 薈贤楼的东家周庆余和掌柜钱生得知后,更是后怕不已。 他们之前还曾上门威逼,要强买百味楼的菜单。 虽后来化干戈为玉帛,转而达成了合作。 但一念及当初的莽撞,周庆余仍是坐立难安。 就算周家是皇商,背后也有人撑腰。 可这点势力与承恩公府比起来,实在不值一提。 思前想后,周庆余还是备了份厚礼,亲自登上百味楼。 他见到沈棲云便拱手致歉: “沈东家,此前周某行事鲁莽,多有得罪,还请您海涵。” 沈棲云见他言辞恳切、態度恭谨,一时默然。 她心知,这一切都是因封行止那日出手相助而起。 阴差阳错之间,他不仅替百味楼解了围,更连带镇住了其他心怀不轨之人。 这大概就是老人常说的“大树底下好乘凉”。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可她心里並不踏实。 沈家从未想过高攀权贵,更不愿无端欠下承恩公府的人情。 如今这般情势,虽换来一时平安,却与她的本意相违。 ……但事已至此…… 她总不能主动对外解释,说沈家与承恩公府毫无关係吧? 那样做,未免太过忘恩负义,过河拆桥…… 而且,也会显得太自作多情了…… 沉默片刻,她终是微微一笑,对周庆余道: “周东家不必如此,既已合作,往事不必再提。” 语气温和,却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疏离。 周庆余连连应是。 识趣地没有再打扰人家继续做生意,放下东西就准备走人。 沈棲云见他带来的东西都极为贵重,自然不肯要,硬要对方拿回。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 现在依著承恩公府的那层莫须有的关係,收下这么重的礼。 以后要是人家想靠著这层关係,求著她去找承恩公府通融,办点什么事。 那还得了? 所以,她坚决不能开这个先河。 见沈棲云死活不肯收。 並且扬言,他就算现在不带走,等下酒楼打烊了也会给他送回去。 周庆余无奈,只好將那些重礼原封不动地拿了回去。 …… 第27章 沈娘子的前夫 夜里。 封行止端坐於行云居书房內。 窗外月影疏斜,映得他面容半明半暗。 霍二垂手立於案前,低声稟报: “主子,关於沈娘子那位前夫,路鄴年,已查明。” 封行止点头:“说。” “路鄴年,祖籍酉州临川县。” “家境极为贫寒,父母早亡,由祖母陈氏一手拉扯大。” “其人聪颖,品性端方、学识不错,少时便显读书天分。” “得青山书院山长沈万山赏识。” “惜其家贫,沈万山便以资助英才为名,供其入青山书院读书。” “一切束脩、笔墨纸砚乃至部分生活所需,皆由沈家承担。” 封行止指尖无意识地在书案上轻叩:“继续。” “大夫断言沈娘子恐难熬过十七。” “沈家爱女心切,听闻冲喜或有一线生机,便开始暗中物色人选。” “同时,路鄴年祖母陈氏亦病重。” “老人家临走前的心愿便是见孙儿成家立业,延续路家香火。” 霍二略一停顿,见主子並无不耐,继续道: “路鄴年感念恩师多年栽培之恩,又欲成全祖母临终心愿。” “几番思量后,便主动提出入赘沈府冲喜。” “他入赘沈府后不久,沈娘子怀上身孕。” “並於一年后產下一子,取名沈聿呈。” “说来也奇,自怀孕后,沈娘子的身体竟真的一日日好了起来,逐渐脱离了病榻。” “而路鄴年的祖母陈氏,终究没能熬过病痛,在曾孙出生前不久去世。” 封行止听到此处,眸色微深。 冲喜成功,母体康復,而冲喜一方至亲却故去…… 这其中的巧合,难免让人心生异样。 “路家几代单传,至路鄴年已是独苗。” “其祖母既已去世,冲喜之事亦算圆满。” “沈家似是觉得再留路鄴年在府中为赘婿,於他、於路家皆不仁,便主动提出和离。” “言明路鄴年已尽到冲喜之责,沈家感激不尽。” “如今愿放他自由,让他离开沈府,另行娶妻,將来生子亦可承继路家香火。” “路鄴年应允,双方签下和离书,官府备案,一別两宽。” 书房內陷入短暂的沉默。 封行止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路鄴年如今人在何处?可曾再娶?” 霍二答道:“据查,路鄴年与沈娘子和离后,为祖母守孝三年。” “孝期满后,又进青山书院刻苦攻读。” “沈万山依旧对他多有照拂。” “直至今年,他参加秋闈,高中举人。” “如今在青山书院准备明年春闈,並未娶妻。”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中了举人?”封行止眉梢微挑。 一个赘婿出身,和离之后,非但没有沉寂,反而考取了功名? 沈家……倒是“仁至义尽”。 “是。路鄴年如今在酉州士林中颇有些名声。” “皆言其虽出身寒微,然志存高远,学业精湛。” “且为人谦和,知恩图报,对沈万山始终以恩师相称,执礼甚恭。” “与沈家也並无交恶跡象,年节还会送上节礼……” 封行止若有所思。 “那沈棲云的厨艺是何时学的?” 霍二递上一沓宣纸,是暗卫连夜从沈棲云院中找到的食谱。 “据沈家进京前遣散的旧仆所言,沈娘子这几年一直照著这几本食谱钻研厨艺。” “而这几本食谱,是先夫人留下的。” “他们提及,沈娘子时常对著这几本食谱发呆。” “或是在厨房一待便是整日,反覆试验、琢磨。” “做的多是些京城风味,偶尔也有些稀奇古怪的改良菜式。” 封行止的视线扫过食谱。 纸张泛黄,边角磨损,显是时常被翻阅。 上面的字跡…… 確实是云雱的字跡。 虽略显稚嫩笨拙,却一笔一划带著她独有的执拗劲儿。 一些菜名旁边,还细心標註了火候斟酌、口味调整。 甚至还有她自言自语般的小註: “衡之不喜姜味,或可少放,以葱白代之?” “此道或合婆母口味,可一试。” 他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闷闷的疼。 霍二的声音继续传来,打破了他瞬间的恍惚: “世子爷,沈娘子是照著先夫人的食谱学的厨艺。” “她做出的菜品味道与先夫人做出的口味一致,倒是也说的过去。” 封行止挥了挥手,让他將食谱抄录一份。 然后將原食谱还回去,以免打草惊蛇。 霍二悄无声息地退下。 书房內重归寂静,只剩下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封行止起身,走至窗前,望著庭院中附在积雪上的月色。 陷入了沉思。 除了沈棲云的病,莫名其妙好了。 没有寻名医,没有用奇药。 就冲了一回喜…… 而其他的不合理,似乎都能找到合理的出处。 可看似合情合理。 细究之下,又处处透著一种被精心安排过的顺畅。 总之,怪异至极。 …… 夜色如墨,万籟俱寂。 封行止一身夜行衣,如同暗夜中的魅影。 他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城西沈家那座略显陈旧的两进小院。 封行止的目標明確—— 原本不打算继续再探究的、可能被沈棲云藏匿的、属於云雱的札记。 那日,沈棲云送了札记和画轴到承恩公府。 他得知云雱是因为自己思虑过重才突发的心急。 一时太过內疚和自责。 即便沈棲云的说辞处处有紕漏,他也没有打算再深究。 可现在,心中莫名再起的探究欲。 让他又做出了今日的出格行为。 这沈府格局简单,人手似乎也不甚充足。 他精准地找到了沈棲云所居的“云落阁”。 屋內一片漆黑,寂静无声,主人显然尚未归来。 封行止如一片落叶般滑入室內。 借著窗外微弱的月光,开始小心翼翼地翻查。 妆檯、书架、衣柜、枕下…… 他动作极快,却又异常仔细,不放过任何可能隱藏的角落。 然而,一番搜寻下来,竟一无所获。 就在他凝眉思索,是否遗漏了何处时。 院外隱约传来了脚步声和孩童清脆的笑语。 “……娘亲,明日学堂休沐,我们能去城外放纸鳶吗?” 是那个叫呈呈的孩子的声音。 “若天气好,便依你。” 隨后响起的,是沈棲云温柔却带著一丝疲惫的应答。 第28章 蝴蝶骨中心的黑痣 封行止心中一惊。 此时再想原路从门口离开,极易被迎面撞见。 想破窗先离开,似乎也不行。 因那扇窗户下,趴著一只圆乎乎的小狗。 他记得那狗名叫二货。 狗如其名,一点都不灵敏。 房间里多了一个人,它还睡得那般熟…… 可他完全没想到。 待他往那边靠近时,那蠢狗会突然睁开眼睛,左右查看。 电光火石间,封行止目光扫向房梁。 身形一纵,悄无声息地跃了上去。 隱没在横樑投下的阴影之中,屏住了呼吸。 他封行止活了二十五年,竟也有做这梁上君子的一日。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沈棲云牵著呈呈走了进来,点亮了桌上的油灯。 秀儿听到沈棲云母子回来的动静,忙过来伺候。 “大娘子,小公子,您们回来了。” 沈棲云吩咐道: “秀儿,去提些热水来,我要泡个澡。” “是,大娘子。”秀儿应声而去。 很快,她连著提了好几桶热水进来,倒入浴桶中。 “好了,秀儿。”沈棲云柔声道: “天色不早了,你先带呈呈去歇息吧,这里不必伺候了。” “是。”秀儿牵著有些不情愿、还想缠著娘亲的呈呈退了出去。 细心地带上了房门。 屋內只剩下沈棲云一人,以及樑上隱身的封行止。 劳累一日,沈棲云只觉得浑身疲惫不堪。 她揉了揉酸胀的肩颈,开始解开衣衫。 樑上的封行止瞬间僵住。 他万万没想到会是这般情形。 非礼勿视的君子之道刻在他的骨子里。 此刻却进退维谷。 他只能儘可能地將身体贴近冰凉的梁木,移开视线。 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尷尬与自责。 第一次做这梁上君子,竟还撞见主人沐浴…… 水声淅沥,氤氳的热汽缓缓瀰漫开来。 模糊了浴桶中女子的身形轮廓,也带来一丝若有似无的女子体香。 封行止强迫自己凝神,思索著脱身之策。 他估算著时间,待她沐浴完毕,到床上去睡后。 或许可以將那只蠢狗打晕,然后从窗户悄然离开。 然而,水声渐渐停歇。 那女人却久久未有其他动静。 封行止心下疑惑不解。 难道水太深了? 这女人泡著泡著就睡著了,然后溺进了水里? 这般想著,他也顾不得“君子非礼勿视”了。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他极小心地、透过木樑的缝隙向下望去。 只见沈棲云倒是没有溺进水里。 而是背对著梁的方向,趴在浴桶边沿。 墨色长髮湿漉漉地披散在光洁的背上。 头颅微微侧著,呼吸均匀绵长—— 竟是累极,在水汽温熏中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封行止微微一怔。 此刻正是离开的绝佳时机。 他不再犹豫,如同夜梟般轻灵落地。 点尘不惊,便要向窗户掠去。 先打晕那只蠢狗。 然而,就在他眼角余光无意间扫到那片裸露的脊背时。 脚步猛地顿住,如遭雷击! 氤氳的水汽尚未完全散去。 柔和的光线下,女子光洁的背部线条优美。 而在那蝴蝶骨中心的位置。 一颗小小的、顏色偏深的黑痣,清晰地映入他的眼帘。 那颗痣的位置、形状…… 封行止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几乎停滯。 云雱! 那个位置,也有一颗一模一样的黑痣! 他绝不会记错! 当年洞房夜,喜婆验身时曾特意提及—— 世子妃后背蝴蝶骨中心有硃砂痣,此乃大富大贵之相。 他虽不在意这些,却也记下了这独特的印记。 成婚两年,同床共枕无数夜晚。 那个体型丰腴、总是带著怯懦和卑微神情的女子。 在情动之时,会无意识地弓起背。 那颗位於蝴蝶骨中心的黑痣便会清晰显现。 他无数次抚摸过那个隱秘的所在。 甚至在她羞赧躲闪时,低声笑问过这算不算她的“私印”。 怎么会…… 怎么可能?! 沈棲云……云雱…… 沈棲云的蝴蝶谷上,怎么会有云雱的印记?! 一个是被断言早夭、却奇蹟般康復的沈家女; 一个是与他成婚两年、最终“病逝”酉州的前妻。 两个截然不同的人,怎会有如此一模一样的体徵?! 巨大的震惊如同惊涛骇浪。 瞬间衝垮了他连日来的所有推测。 那些关於沈棲云与云雱之间的种种巧合…… 那些违和之处、沈棲云反常的態度…… 封行止猛地抬头,目光死死锁住那个趴在桶沿熟睡的身影。 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困惑。 以及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剧烈翻涌的复杂情绪。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能確定,眼前这女人不是云雱。 不论是外形、年龄、和长相…… 都不是。 那她们为何会有一样的身体特徵? 无数的疑问在他脑中疯狂炸开。 他就这样僵立在原地,忘了离开,忘了隱匿。 只是死死地盯著那颗黑痣,仿佛要將它看穿。 夜风吹动窗欞,发出轻微的声响。 水汽渐消,肌肤感受到凉意。 睡梦中的沈棲云无意识地瑟缩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囈语。 “衡之……” 她的声音太小,似含在喉咙里。 封行止又太过震惊,没有细听她喊的什么。 这细微的动静惊醒了封行止。 他猛地回神,意识到自己停留过久。 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滔天的巨浪。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颗痣,眼神变得无比深邃锐利。 隨即不再犹豫,身形如鬼魅般飞至窗前。 將猛地惊醒的小狗打晕。 然后无声打开窗口掠出,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之中。 室內,只余下水汽微凉。 和仍在熟睡、对刚刚发生的一切毫无所觉的沈棲云。 一阵凛冽的寒风从未关严的窗缝中猛然灌入。 终於惊醒了木桶中的沈棲云。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只见窗欞被吹得微微作响。 几片雪趁机旋入,落在冰冷的地面上瞬间消融。 摸了摸木桶里的水,触手冰凉刺骨。 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残存的睡意顿时驱散殆尽。 每日的连轴忙碌,几乎耗尽了她所有气力。 竟在木桶里睡了这么久,连窗户都忘了閂牢。 担心寒气侵体,她匆匆起身跨出木桶。 仅著单薄的里衣,快步走到窗边,费力地將窗户重新关紧插好。 冷风卷过肌肤,激起一层细小的疙瘩。 她抱著双臂,瑟瑟发抖地小跑回床边。 几乎是立刻就缩进了没有一丝温度的被窝里。 將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盼能快点暖起来。 …… 第29章 相看 月色如水,静静流淌在承恩公府的重重院落。 行云居內,封行止临窗而立。 此刻,他身上的夜行衣已经换下。 可沈棲云蝴蝶骨中心的那颗黑痣。 如同一个烙印,深深刻在他的脑海,挥之不去。 沈棲云……云雱…… 到底是哪里不对? 封行止感觉自己像是抓住了某根將两人关联在一起的线。 可认真去梳理,这条线又理不直。 像是中间横亘了很多结,解不开。 封行止的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眸色比夜色更深。 如今,疑竇再生,便再难按下。 “霍二。”他沉声唤道。 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主子。” “派人秘密监视沈家,监视沈家每个人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 “任何有异之处,立即来报。” 霍二疑惑。 怎的世子爷又和沈家耗上了? 不是说,就感念他们对先夫人的收留之恩。 所以才照拂一二吗? 现在改成监视,可是沈家当真有何问题? “记住,要绝对隱秘,不得惊动任何人。”封行止强调。 “是!”霍二领命,迟疑了一下,又道: “主子,松明堂那边又递了话过来,催问您与崔家姑娘相看之事……” 封行止揉了揉眉心。 母亲近日为他的婚事特別上心,几乎是步步紧逼。 他知道,母亲是想用新的一段姻缘彻底覆盖掉云雱留下的阴影。 对於崔家,他並无恶感。 清河崔氏的门第、教养,都足以匹配承恩公府。 娶一位出自崔氏的宗妇,於他,於家族,都是最稳妥的选择。 在这之前,他打算顺从父母安排。 但如今,心中疑团再生,另一个女子的身影总在不经意间浮现。 让他没了兴致去展开一段新的男女之情。 然而,他也清楚,一味拖延並非良策。 反而会引来母亲更深的猜疑和干涉。 甚至可能將注意力过早地引向沈家那边。 “回復母亲,我近日便安排时间。”他淡淡道。 相看罢了,走个过场。 让母亲安心,也为自己爭取更多暗中查探的时间。 “是。” …… 松明堂內。 李凤君得了儿子的准信,顿时喜上眉梢。 连日来的担忧一扫而空。 “快!快替我递帖子去崔尚书府上!” “就说后日我府上的梅开得正好。”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请崔夫人和崔家小姐过府赏品茶!” 她忙不叠地吩咐邱嬤嬤,脸上的笑容止都止不住。 “总算把这孩子催动了!” “崔家姑娘我是越看越喜欢,端庄大方,知书达理,定能成为衡之的贤內助。” 封頊在一旁看著妻子高兴,也捋须微笑: “夫人眼光自是极好的。” “衡之经歷了那些事,如今能迈出这一步,实属不易。” “但愿崔家小姐能让他走出心结。” “定然会的!”李凤君信心满满。 “云氏……唉,终究是没福气,也是过去的事了。” “往后咱们衡之,必会越来越好的。” …… 两日后,承恩公府梅园。 暖阁早已布置妥当,。 银丝炭烧得暖融融的,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窗外红梅白梅竞相绽放,暗香浮动。 崔夫人带著长女崔念熹准时赴约。 崔念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绣缠枝梅纹的锦袄,下系月华裙。 梳著精致的隨云髻。 簪一支赤金点翠梅簪,並几朵小巧的珍珠珠。 妆容淡雅,举止嫻静。 每一步都符合世家贵女的规范,眉眼间带著得体的微笑。 既不显得过分热络,也不失礼数。 李凤君一见便心中欢喜不已。 她拉著崔念熹的手嘘寒问暖,讚不绝口。 封行止奉母命前来作陪。 他今日一身湛蓝色常服,衬得身姿愈发挺拔,面容冷峻。 但礼仪周到,言辞得体。 他与崔夫人见礼,又与崔念熹相互致意。 “久闻崔小姐蕙质兰心,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封行止语气平淡,如同在陈述一个事实。 崔念熹微微屈膝回礼,声音清柔: “世子过誉。念熹才疏学浅,当不起世子如此夸奖。” “倒是世子文武双全,名满京城,令人敬仰。” 她抬头飞快地看了封行止一眼。 对上他那双深邃无波的眼眸,心头微微一跳。 隨即迅速垂下眼瞼,耳根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 封行止將她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中並无波澜。 这样的场面,他经歷过不少次。 崔念熹確实如母亲所说。 是位標准的大家闺秀,挑不出错处。 但也……仅此而已。 眾人落座,品茶閒谈。 多是李凤君和崔夫人说话,封行止偶尔应和几句,。 崔念熹则安静地坐在母亲下首。 唇角始终含著浅浅的笑意,只有在被问到时才会柔声回答。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言辞得体,態度恭谨。 李凤君寻了个由头,便让儿子带著崔念熹去梅园中走走,赏玩一番。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梅林小径上。 侍从们远远跟著。 空气中有片刻的静默,只有脚下积雪被踩压的细微声响。 “崔小姐平日在府中,有何喜好?” 封行止率先打破沉默,语气依旧客气而疏离。 崔念熹温声答道: “无非是读些诗书,习字作画。” “偶尔抚琴,跟著母亲学习管理中馈之事。” “比不得世子见多识广。” 封行止道:“崔小姐过谦了,管理中馈是宗妇要务。” “崔小姐能得崔夫人亲自教导,想必已是得心应手。” 崔念熹应对得体:“母亲教导用心,念熹只是略知皮毛,尚需勤学。” 她心中其实有些微的失落。 封行止的话无可指摘,但总隔著一层距离。 仿佛只是在完成一项任务。 她听闻过他与前妻云氏的一些传闻,知道他並非热情外露之人。 但此刻的冷淡,还是让她有些许受挫。 崔念熹鼓起勇气,抬起眼看向身侧的男子。 他侧脸线条冷硬,目光落在远处的梅枝上。 似乎並未真正欣赏景致,而是在思索著什么。 她顺著他的目光看去,试著找话题: “那株绿萼梅甚是罕见,香气也清冽独特。” 封行止收回目光,看了那梅一眼,点头。 “確是少见。崔小姐若喜欢,可让下人剪几枝带回府中插瓶。” “多谢世子美意。”崔念熹微微一笑,心中那点失落稍减。 至少,他还是有体贴之处的。 又走了一段,气氛再次沉寂下来。 第30章 大冬天放纸鳶 崔念熹心中轻嘆。 她猜到,这场相亲於他而言,或许只是遵从父母之命。 而她,身为崔氏嫡女。 婚姻大事从来不由自己做主。 若能嫁给封行止这般门第、人品、才干皆出眾的男子。 已是极好的归宿。 至於情爱……那是奢求。 相敬如宾,或许已是最好结局。 崔念熹重新端正好心態,笑容愈发温婉得体。 封行止的心思却早已不在此处。 他想著霍二方才暗中递来的消息: 沈棲云今日並未去百味楼,而是去了城外陪儿子和侄女放纸鳶。 他有些心不在焉。 眼前的崔念熹再好,也像一幅精美却无生气的画。 而那个在灶房忙碌、在浴桶中累到熟睡…… 甚至可能藏著惊天秘密的沈棲云。 却像一团迷雾,牢牢吸引著他的注意力。 让他根本无法忽视。 这场相亲,最终在客气而平淡的氛围中结束。 李凤君热情地送走了崔夫人和崔念熹,转身对封行止道: “衡之,你觉得念熹如何?” “母亲瞧著真是再好不过了。” 封行止沉默一瞬,道:“崔小姐很好。” “只是儿子近日公务繁忙,此事……可否容后再议?” 李凤君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但想到儿子总算没有直接拒绝,已是进步,便压下急切。 “也好,也好,总要多相看相看,培养下感情。” “崔家那边,母亲会去说。” …… 冬日的阳光淡白清冷。 城外开阔的草场覆著一层未化的薄雪。 枯草在风中瑟瑟作响,空气里带著凛冽的寒意。 沈棲云裹紧了身上的斗篷,站在背风的坡上。 手中线轴微转,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京城方向。 含著一丝难以全然放下的忧虑。 今日百味楼那边,是嫂子首次独立掌厨,母亲也会去帮忙。 她本该在旁盯著才稳妥。 可低头看见在枯草地上奔跑追逐、小脸冻得通红却兴奋异常的呈呈。 还有一旁笨拙地拉著线、努力想让沙燕纸鳶逆风而起的蓁蓁。 那点担忧便又被压回心底。 儿子在学堂课业繁重,难得休沐。 眼巴巴求了她许久,她实在不忍心拒绝。 便应下了他的请求。 罢了,嫂子和母亲细心周到。 又有林福、万禄这些老伙计帮衬。 想必出不了大岔子。 她默默宽慰自己,將注意力拉回到在寒风中狂奔的两个孩子身上。 不过。 大冬日的带著两个孩子来放纸鳶,满京城也找不出第二个了…… 滚滚看著也很开心。 追逐著两个孩子奔跑的步伐,“汪汪”狂追。 “娘亲娘亲!快看!” “我的老鹰飞起来了!飞的比真的老鹰还要高!” 呈呈拽著粗线,踩著枯草跑回来。 他鼻尖冻得红彤彤的。 但指著空中那乘著北风稳稳翱翔的苍鹰纸鳶,满脸儘是骄傲。 呵出的白气氤氳了他亮晶晶的眼睛。 “蓁蓁的……蓁蓁的燕子也要飞!” 小蓁蓁裹得像个小球,努力学著哥哥的样子扯动丝线。 小手用力,试图让那略显单薄的燕子迎风而上。 沈棲云眼中漾开暖意。 她蹲下身,帮蓁蓁稳住几乎被风吹得乱转的线轴。 又將她的绒帽往下拉了拉,盖住微红的耳朵。 “蓁蓁乖,顺著风势慢慢放线,別急。” “你看,它这不是飞起来了?” 她拿出捂在怀里的温热水囊和还冒著些许热气的桂糕。 招呼两个玩得浑身冒热气的小傢伙过来。 “快来歇歇,喝口热水,吃点点心。” 看著他们依偎到自己身边,小口吃著糕点。 嘰嘰喳喳地说著学堂里的趣事和那只飞得最高的“老鹰”。 一颗心也被这冬日里难得的亲子欢愉熨平了不少。 如今的日子,虽忙碌艰辛,却踏实温馨。 她有需要守护的家人,有能寄託心力的营生,这就足够了。 至於那些前尘旧事…… 便如这掠过旷野的北风,由它去吧。 “呈呈,蓁蓁,再玩一小会儿我们就回去了。” “吹太久,会生病的。” 沈棲云替孩子们拍掉沾在衣襟上的草屑。 將温热的掌心贴了贴他们红扑扑的小脸。 “好!”两个孩子声音清脆应道。 又活力十足地冲回寒风里,去追逐他们的纸鳶。 沈棲云站起身,寒风拂起她额前几缕髮丝。 她拢了拢身上的斗篷,目光追隨著空中那两只高低盘旋的纸鳶。 眼中满是温婉笑意。 “姑姑!你看!我的纸鳶飞得比哥哥还高!” 蓁蓁兴奋的呼喊在宽阔的场地上迴荡。 盛棲云弯起嘴角,正欲夸奖。 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不远处官道的岔路口,几骑人马正缓缓停下。 为首那人身形挺拔,玄色大氅在苍茫冬景中格外醒目。 即便隔著一段距离,那通身的清冷矜贵气度也难以忽视。 是封行止。 沈棲云的心猛地一跳。 下意识地侧过身,想借坡地遮掩。 她急忙低声唤道:“呈呈,蓁蓁,快过来!” 然而已经晚了。 封行止的目光扫过这片旷野。 几乎是立刻就定格在了坡上那抹天青色的身影和两个嬉闹的孩子身上。 他勒住马,眼神深邃难辨。 封行止也不知自己是何心態。 等承恩公府的相看结束后,他便马不停蹄地来到了城外。 算是特意来寻她。 此刻,沈娘子立在寒风里,守著两个孩子玩闹的画面。 竟有一种奇异的……安寧感。 与他所熟悉的京中贵妇踏雪寻梅的雅致截然不同,却更鲜活。 更让人……移不开眼。 尤其是那个叫呈呈的男孩,奔跑笑闹的模样。 竟让他心底某一处微微鬆动。 他驱马,缓缓朝坡地走来。 马蹄踏过枯草,声音沉闷而清晰。 每一步都像踩在沈棲云的心上。 她將跑到身边的呈呈和蓁蓁护在身后,心臟怦怦直跳。 面上却竭力维持镇定。 “民妇见过世子爷。” 她垂首敛目,屈膝行礼,声音绷得有些紧。 呈仰著小脸,惊喜地看著眼前的高大男人。 再次看到这位叔叔了。 但看看母亲紧张的神色,他乖巧地没有出声。 只是小手紧紧攥住了母亲的衣角,朝著来人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 蓁蓁比较怕生,怯生生地缩在沈棲云腿后。 第31章 名义上的前夫 封行止的目光在沈棲云微红的鼻尖和略显凌乱的髮髻上掠过。 最后落在她强作镇定的眼眸中。 “沈娘子不必多礼。” 他的声音比这冬日的风更显疏淡,仿佛真的是只是路过。 “带孩子们出来玩?” “是…今日孩子学堂休沐,天气尚可,便带他们出来跑跑。” 沈棲云低声应答,只想赶紧离开。 “孩子们玩累了,民妇这便带他们回去了,世子自便。” “不急。”封行止的目光转向她身后正偷偷瞧他的呈呈身上。 “这纸鳶不错。” 呈呈听到夸奖,眼睛一亮,小声又带点骄傲地说: “是我娘亲给我扎的老鹰!” “哦?”封行止眉梢微挑,看向沈棲云。 “沈娘子倒是手巧。” 他记得,云雱也曾笨拙地试图给他做过一些香囊扇坠。 针脚粗糙,却异常用心。 这纸鳶…扎得確实精巧,非一日之功。 沈棲云心头更紧,忙道: “乡下把式,不值一提。世子爷谬讚了。” 封行止不置可否,目光再次落回呈呈身上。 这孩子眉眼灵动。 仔细看去,那份灵秀之气…… 他压下心头那点荒谬的熟悉感,语气放缓了些许。 “你叫呈呈?” “嗯!”呈呈点头。 见娘亲没有阻拦,他胆子稍大了些。 “我叫沈聿呈,叔叔你叫什么?” “呈呈,不得无礼。” 沈棲云急忙制止,心几乎提到嗓子眼。 封行止却摆了摆手,並未在意。 反而回答了孩子的问题。 “我姓封,封行止,字衡之。” 他的目光並未离开呈呈的小脸。 闻言,呈呈的眼睛更亮了几分。 爹爹……哦不,叔叔的名和字都好听。 就在这时,一直被忽略的蓁蓁看著封行止的高头大马,兴奋道: “马……高高的大马……” 封行止闻声,视线扫过蓁蓁。 是一个很可爱的孩子。 小脸圆圆的,眼睛也圆圆的。 小孩子心思纯净,所以一双眼睛格外明亮。 让人看著不由软了心肠。 封行止不由想到。 云雱还在时,很执著地想为他生一个孩子。 可…… 他心中惆悵了几分。 视线最终又回到沈棲云紧绷的脸上。 封行止忽然开口,状似无意: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沈娘子一双儿女,倒是活泼可爱。” “听闻沈娘子是招婿冲喜?” “看来此法果然为沈娘子带来了福运,不仅病体康復,更儿女双全。” 他的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寻常的客套。 然而沈棲云却听得浑身血液几乎凝住。 他是在试探她! 她强迫自己迎上他的目光,嘴角扯出一抹弧度。 “世子爷说笑了,不过是老天垂怜,捡回一条命罢了。” “至於福运……只求孩子们平安长大,此生足矣。” 她刻意迴避了“招婿”的具体细节,也没解释蓁蓁是侄女,而非女儿。 语气里带著一丝疏离。 封行止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错过她那一瞬间的僵硬和迴避。 她给他的感觉,似乎在极力切割著什么,守护著什么。 寒风吹过,捲起地上细碎的雪沫。 两人之间陷入一种微妙而紧绷的沉默。 只有纸鳶在空中猎猎作响的声音,以及滚滚偶尔发出的几声汪汪。 它似乎对封行止有几分不满。 因为,它只对他一个人吠。 最终,封行止率先移开目光。 他道:“风大了,沈娘子早些带孩子回去吧。” 沈棲云如蒙大赦,立刻躬身: “是,多谢封世子关怀,民妇告退。” 她一手牵起一个孩子。 几乎是用最快的速度,转身朝著停在不远处的自家马车走去。 杨叔立马放下脚蹬,让自家大娘子和小公子小姐上去。 封行止勒马停在原地。 目光幽深地凝视著那抹天青色身影消失在了车帘里。 直到马车缓缓启动,消失在官道的拐角,他仍久久未动。 “只求孩子们平安长大嚒……”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眼底的墨色又沉了几分。 霍二驱马靠近,低声请示:“主子?” 封行止收回目光,语气恢復了一贯的冷沉:“回城。” “是!” 封行最后望了一眼那空荡荡的坡地。 仿佛还能看到那两只纸鳶在空中翱翔的痕跡。 那个孩子……沈聿呈。 看著他的眼睛里,是藏不住的孺慕与亲近。 或许,他该找机会,单独和那孩子见上一见。 马蹄声再次响起,踏碎旷野的寂静。 朝著与那辆马车消失的方向,疾驰而去。 而沈棲云这边。 她让刘叔改道来了护国寺。 “刘叔,呈呈和蓁蓁就劳烦您先看著了,我很快下来。” 刘叔乐呵呵点头。 “大娘子请安心,老奴定会看好小公子和小小姐。”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沈棲云又给两个孩子各买了串葫芦,嘱咐他们不许下马车乱跑。 待两个孩子乖乖应下,她这才提著裙摆,踏上了去护国寺的阶梯。 护国寺的阶梯很高。 为表虔诚,她与一眾香客拾级而上,三拜九叩。 待跪在佛前,沈棲云双手合十,闭目祈祷。 香菸繚绕,佛像庄严,却难以抚平她心中的纷乱。 封行止不知道怎么回事。 频繁地出现在她面前。 这让她感到不安。 她原以为,他已经完全相信了她给出的“真相”。 可事实上,似乎並没有。 她祈祷家人平安,祈祷呈呈健康长大,祈祷百味楼顺遂。 也祈祷……自己能彻底斩断前缘。 真正放下那个皎如明月,却永远不属於她的男人。 起身添了香油钱。 她信步走到寺后的放生池边。 池水清澈,几尾锦鲤悠閒游弋。 “棲云妹妹?”一个温和的男声自身后响起。 沈棲云回头。 只见一位身著青色直裰、书生打扮的年轻男子站在不远处。 对方面带讶异和惊喜。 男子面容清俊,气质斯文,眼神清澈。 此人正是……路鄴年。 “路……路大哥?”沈棲云也是一怔。 她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 对於这位名义上的“前夫”,她心情复杂。 云雱从未见过他。 而沈棲云与他虽有夫妻之名,却无夫妻之实。 当初冲喜,路鄴年只是掛名,两人甚至未曾同房。 后来沈棲云“病癒”。 两家按原本说好的,办了和离。 路鄴年之后便搬出沈府,专心备考。 两人之间,更多是恩义,並无情爱。 “真是巧遇。” 路鄴年走上前来,拱手一礼,笑容温润。 “原是打算明日进京后去拜见恩师和师母。” “没想到会在这里先遇见棲云妹妹。” “近来可好?恩师、师母和棲白兄可都安好?” 他虽与沈棲云和离,但对沈万山依旧执弟子礼,十分敬重。 “有劳路大哥掛心,家中一切都好。” 沈棲云敛衽回礼,语带关切:“路大哥是何时进京的?” “今日刚到,路过护国寺,想著合该来进一炷香。” 第32章 未能说出口的悵然 路鄴年的目光落在沈棲云身上。 里头带著一丝极其克制的欢喜。 “听闻棲云妹妹在京城开了间酒楼,生意兴隆,真是能干。” “只是……经营酒楼甚是辛劳,棲云妹妹还需多保重身体。” 他的关心真诚而自然,让沈棲云心中微暖。 “多谢路大哥关心,我很好。” “沈家的马车就在山下,路大哥不如同我一起进城?” “我爹娘和兄长见到你,定会十分欢喜。” 路鄴年闻言,脸上掠过一丝迟疑,隨即温和笑道: “多谢棲云妹妹好意。” “只是……我此番並非独行,是与几位同窗一道来的。” “他们此刻还在寺中观摩碑文。” “我若先行离去,倒显得失约了,不好扔下他们独自进城。”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诚恳: “待我安顿下来,备齐拜礼,再正式登门拜访恩师和师母,方合礼数。” 沈棲云瞭然点头,並不强求。 “路大哥考虑得是。既如此,我便先行一步了。” “好。路上小心。” 路鄴年拱手相送,目光温和地目送她转身走下台阶。 直到那抹纤细的身影渐行渐远。 他眼底才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未能说出口的悵然。 …… 沈棲云回到山下马车时。 呈呈和蓁蓁已经吃完葫芦,正趴在车窗边看街景。 见她回来,两个孩子立刻雀跃起来。 “娘亲,您终於下山了!” 呈呈眼睛亮晶晶的望著她,一副儿都已经等谢了的模样。 蓁蓁软软地补充:“大姑姑,哥哥刚刚都等得睡著了。” 沈棲云被孩子的童言逗笑。 “那我们现在就回去好不好?回去后,姑姑给你和哥哥做好吃的。” 蓁蓁点著小脑袋:“好~~~” 回到沈府,已是傍晚。 秦玉嵐和於婉晴刚从百味楼回来,脸上带著疲惫却满足的笑容。 见沈棲云带著孩子们回来,忙迎上来。 “云儿,今日酒楼的生意好得出奇!”於婉晴兴奋地拉著她的手。 “新推出的那道蟹酿橙,客人讚不绝口。” “都说从没吃过这般清爽鲜美的菜式!” 秦玉嵐也笑道:“多亏了你前几日琢磨出的新方子。” “只是今日实在忙碌。” “我与你嫂嫂两人在灶房都差点周转不开,险些误了几桌客人的菜。” “云儿,听娘的话。” “咱们再招个庖厨,可不能把你累话了。” “女人要懂得爱惜自己的身体。”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现在还年轻,不觉得有什么。” “可等你到了爹娘这个年纪,就知道了。” “身子累垮了,老了会吃大亏的。” 於婉晴也在一旁劝。 “是啊,云妹,你就听娘的。” “咱们百味楼现在生意好,担得起这笔支出。” 沈棲云见母亲和嫂嫂关切担忧的脸,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让母亲和嫂嫂担心了。明儿我便去牙行看看,儘快招个庖厨来。” 闻言,秦玉嵐和於婉晴的脸上这才露出了笑容。 正说著,沈万山和沈棲白也从外面回来了。 沈棲白今日去拜会了几位同窗,交流备试心得,脸上带著几分振奋。 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地用了晚膳。 饭桌上,秦玉嵐提起再招个庖厨的事,眾人都表示赞同。 “如今酒楼生意越来越好,单靠云儿一人確实忙不过来。”沈万山捋须道: “只是招人需得谨慎,要寻个踏实肯乾的,莫要砸了酒楼的招牌。” 秦玉嵐接话道:“那是自然。” “我明日和云儿一起去牙行问问,帮著掌个眼。” 於婉晴柔声道:“母亲今日累著了,明日我去吧。” “我瞧著东街李婆婆介绍的几个帮工都不错,明日我去见见。” 沈棲云感激地看著家人:“劳烦母亲和嫂嫂费心了。” 用完饭,沈棲云又想起碰到路鄴年的事情,同家人说了。 沈万山听闻自己得意门生已至京城的消息,顿时面露喜色。 他捋著鬍鬚连连点头: “鄴年已经到了?好,好!” “他信中说约是这几日到,没想到这般快。” 他言语中满是欣慰与看重。 秦玉嵐见丈夫如此开怀,也笑道: “鄴年学问好,人品也端正,明年春闈定然高中。” 沈棲白在一旁接话。 “父亲时常夸讚鄴年兄文章沉博绝丽,理路清晰,春闈定是能高中的。” 沈棲云接话道:“哥哥定然也能高中。” 这话把一家人都逗笑了。 沈万山沉吟片刻,看向秦玉嵐,商量道: “夫人,你看……鄴年在京中怕是暂时寻不到合適的住处。“ “客栈虽便利,却终究嘈杂,不利於静心备考。” “我们前院不是还有两间空著的厢房?” “不如收拾出一间来,请鄴年过来暂住?” “他在此,既清净,也能与棲白一同切磋学问,互相有个照应。” 秦玉嵐是个明理大度的。 她深知丈夫爱才之心。 也对路鄴年这个前“女婿”兼得意门生的品性十分认可。 闻言自然没有不应的道理,当即温婉应下: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老爷考虑得是。” “鄴年孤身一人在京,能住在我们家里,彼此確实都有个照应。” “那孩子知礼懂事,我是极放心的。” “我明日就吩咐下去。” “让人把前院东边那间向阳的厢房好好打扫布置一番。” “一应物品都备齐了,务必让他住得舒適安心。” 沈万山见夫人应允且安排得如此周到,心中大悦。 “如此甚好!还是夫人想得周全。” “棲云,你今日既见了鄴年,可知他眼下落脚何处?” “我明日便让棲白去送个信,正式邀他过府居住。” 沈棲云忙答道:“女儿是在护国寺偶遇路大哥的。” “他说与几位同窗一道,此刻想必已在某处客栈安顿下了。” “说是明日便会上门拜访,父亲不若明日同他说。” “如此也好。”沈万山頷首。 事情就此议定。 是夜,沈棲云哄睡呈呈后,独自坐在灯下。 她翻看著自己之前记录的食谱,思考著还可以再推些什么菜色。 百味楼的生意確实越来越好。 或许,要不了多久,他们家就能换一座大些的宅子住了。 …… 第33章 呈呈什么都知道 翌日,天光放晴。 冬日稀薄的阳光透过云层,勉强驱散了几分寒意。 沈家宅邸门前早早便清扫乾净。 秦玉嵐心中记掛著路鄴年今日要来访之事。 知道老爷要去国子监教学,鄴年大概会来的较早。 所以,她特意吩咐门房杨叔留意著些。 果然,卯时中。 一辆半旧的青篷马车缓缓停在了沈府门前。 车帘掀开,一身青色直裰、身形清瘦却挺拔的路鄴年下了马车。 他手中提著几包糕点,两壶酒,几匹布。 还有些酉州的乾货。 虽不贵重,却足见心意。 他站在门前,略整理了一下衣冠。 深吸一口气,这才上前叩响了门环。 杨叔早已得了吩咐,闻声开门。 见到路鄴年,脸上立刻堆起笑容。 “路公子来了!快请进,老爷和夫人一早便念叨著呢。” “有劳杨叔。” 路鄴年温和一笑,递上一小包显然是单独准备的茶叶。 “一点小心意,给您润润喉。” 杨叔推辞不过,连声道谢接过。 心中对这知礼的年轻人更是添了几分好感。 忙引著他入內。 穿过小小的庭院,正厅已然在望。 得到通传的沈万山和秦玉嵐已起身。 沈棲白也站在父母身后,面带笑容。 路鄴年快走几步,上前便是一个恭敬的弟子礼。 “学生鄴年,拜见恩师,师母。棲白兄,別来无恙。” “快起来,快起来!” 沈万山亲自上前扶起他,上下打量,眼中满是欣慰。 “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 “瞧著清减了些,但精神头更足了,好,好啊!” 秦玉嵐也笑著道: “鄴年来了就好,自家人何须这些虚礼。” “快进屋暖和暖和,喝杯热茶。” “师母慈爱,鄴年感念。”路鄴年態度恭谨,將手中礼物奉上。 “些许薄礼,不成敬意。还请恩师、师母收下。” “你来便来,还带什么东西。”沈万山嗔怪。 这学生家境贫寒,却次次不忘礼数。 罢了,他让妻子接过。 “快进厅里说话。” 几人进入厅堂落座,丫鬟奉上热茶。 茶香裊裊中。 沈万山关切地询问起路鄴年路上的情况、备考的进度。 以及青山书院旧友们的近况。 路鄴年一一作答,言辞清晰,態度谦逊。 秦玉嵐在一旁听著,不时插话问些生活琐事。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叮嘱他学业再忙,也要照顾好身体。 慈爱之情溢於言表。 寒暄片刻后,沈万山捋须沉吟,终於切入正题: “鄴年啊,你初来京城,寻住处可还方便?” “若是尚未安定,不如就搬来家里住下。” “前院还有空置的厢房,清净得很。” “正好可与棲白一同温书,彼此也有个照应。” 路鄴年闻言,忙放下茶盏,起身拱手: “老师、师母厚爱,鄴年感激不尽。” “只是……鄴年如今已与棲云妹妹和离。” “再叨扰府上,只怕於礼不合。” “也会给棲云妹妹带来閒话……” 他话未说完,秦玉嵐便嗔怪道: “这是什么话?” “你虽与云儿和离,但依旧是老爷的弟子,是我们沈家看重的小辈。” “如今你孤身在外备考,我们怎能放心?” “家中空房现成,不过添双筷子的事,谈何叨扰?” “至於閒话……” 秦玉嵐神色坦然。 “我们沈家行事光明磊落,云儿更是坦荡,不怕旁人嚼舌根。” “你安心住下便是。” 沈棲白也在一旁劝道: “鄴年兄何必见外?” “你我正好切磋学问,岂不胜过一人闭门苦读?” “父亲也好多指点我们。” 路鄴年看著老师殷切的目光,师母真诚的笑容。 以及棲白兄友好的邀请,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离乡背井,只为科考榜上有名。 一处安心向学之地,於他来说,確实极为需要。 恩师一家如此盛情,再推辞反倒显得矫情了。 他深深一揖。 “既如此,鄴年便厚顏叨扰了。” “老师、师母收留照拂之恩,鄴年铭记於心。” “好好好!这就对了!”沈万山抚掌大笑。 秦玉嵐也喜笑顏开。 “我这就让人去把厢房再收拾熨帖些。” “炭火也备得足足的,定不叫你冻著。” 正事说定,气氛愈发融洽。 又閒聊了一会儿,路鄴年开口问道: “不知……棲云妹妹这个时辰可还在府中?” “昨日护国寺匆匆一见,还未及好好问候。” 秦玉嵐笑道:“在的在的,此刻,她还未去百味楼呢。” 说著,她吩咐丫鬟去请沈棲云过来。 丫鬟应声而去。 不多时,沈棲云便牵著呈呈的手来了大堂。 她今日穿著一身素雅的浅碧色裙,未施粉黛。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却別有一番清丽韵味。 见到厅中路鄴年,她微微頷首,落落大方地见礼:“路大哥。” 路鄴年立刻站起身,回了一礼:“棲云妹妹。” 他的目光快速掠过沈棲云。 见她眉眼间虽带著些许操劳的疲惫,但更多的是沉静与安然。 心下稍安。 却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掠过。 “路叔叔好!”呈呈仰著小脸,乖巧地问好。 他记得这位路叔叔,是娘亲的前夫。 很多人都说,他是路叔叔的孩子。 以前在酉州时,路叔叔也经常会来家里。 还会给他带人。 但他心里却知道,路叔叔不是他的爹爹。 因为娘亲夜夜偷看的那张画像,画的不是路叔叔。 所以这些年,他坚持不叫路叔叔爹爹。 大家只当他小孩子脾气,怨恨爹爹和娘亲和离。 所以才会这样。 只有他自己知道,不是。 路鄴年低头看著玉雪可爱的呈呈,眼神柔和下来。 蹲下身摸了摸他的头。 “呈呈都长这么高了,愈发懂事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鲁班锁,递给呈呈。 “路上买的小玩意儿,看看喜不喜欢?” 呈呈眼睛一亮,接过玩具,大声道。 “喜欢!谢谢路叔叔!” 沈棲云柔声道:“路大哥破费了。” “不值什么,孩子喜欢就好。”路鄴年语气温和。 几人重新落座。 路鄴年与沈棲云的对话客气而保持距离。 多是围绕呈呈的学业、京城的天气风俗等无关痛痒的话题。 路鄴年举止有度,沈棲云应对得体,任谁也挑不出错处。 然而,细心的秦玉嵐还是能察觉到。 路鄴年偶尔看向云儿时,那眼神深处一闪而过的悵惘与关切。 她在心底轻轻嘆了口气。 这孩子的品性她是知道的。 若是云儿能和他走到一起,那再好不过。 可云儿这孩子,心思重,认死理。 说一辈子不要再嫁人,就硬是不去看身边的男人了。 想到这,她眉心就突突地疼。 又坐了一盏茶的功夫,沈棲云便起身。 言说酒楼那边还需去照看。 路鄴年起身相送。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厅门迴廊处,才缓缓收回目光。 沈万山与沈棲白对视一眼。 默契地不再多言,只拉著路鄴年继续討论学问文章。 当日,路鄴年便从暂住的客栈搬入了沈府前院的东厢房。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沈家待他极为周到。 房间宽敞明亮,一应物品俱全,炭火充足。 確实是个静心读书的好地方。 安顿下来后,路鄴年便沉浸於书卷之中。 大部分时间都是埋头苦读,或与沈棲白交流文章。 或向沈万山请教疑难。 他对沈家上下皆谦恭有礼。 对沈棲云更是恪守分寸,从不越雷池半步。 仿佛真的只是暂居於此的寻常客人。 …… 第34章 厨娘江秋雾 百味楼这边。 且说那日於婉晴去了东街李婆婆处。 道明了百味楼想聘请一位庖厨的意思。 李婆婆是个热心肠,又深知沈家姑嫂为人厚道。 百味楼生意虽忙碌却规矩极好,便暗暗將此事放在了心上。 没过几日,李婆婆便亲自领了一位姑娘来到百味楼。 那姑娘瞧著约莫十七八岁年纪,身量纤细。 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粗布裙。 外面罩著件半旧的藕色比甲。 虽衣著简朴,却收拾得乾乾净净。 她眉眼清秀,低垂著眼瞼。 双手有些紧张地交握在身前。 指节处能看见些许薄茧和细微的烫伤旧痕。 一望便知是常做灶台活计的。 “沈娘子,於娘子。”李婆婆笑著引荐。 “这就是我昨日跟你们提过的,江姑娘。” “秋雾,快见过两位东家。” 江秋雾闻声,上前一步。 她规规矩矩地敛衽行礼,声音不大却清晰: “奴家见过沈东家、於东家。” 於婉晴忙笑著让她不必多礼。 沈棲云打量著她。 见她神態怯懦却不失礼数。 眼神虽带著些许忐忑却极为清澈。 心下便先有了两分好感, 她温声问道:“江姑娘不必拘谨。听李婆婆说,你擅长厨艺?” 江秋雾微微点头,轻声道: “回沈东家的话,民女自小便在酒楼后厨做帮工。” “略懂一些粗浅手艺,不敢说擅长。” 李婆婆在一旁帮腔道: “沈娘子,於娘子。” “你们別瞧秋雾年纪轻,又是个女娃,手上可是有真功夫的。” “她原先在城南『陈记』做帮厨,那家的浇头酱料,有一半是出自她的手。” “陈掌柜的婆娘厉害。” “见秋雾长得有几分姿色,便疑心这疑心那。” “平日里没少磋磨她,工钱也给得剋扣。” “我瞧著她实在不易,性子又沉静肯干。” “想著你们百味楼正需要人,沈娘子也是个女子,於娘子又温婉。” “在一处做事更方便些,这才將人介绍来了。” 原来如此。 沈棲云和於婉晴对视一眼,心中瞭然。 这世道,女子在外谋生本就艰难。 尤其是在庖厨一行,更是少见。 李婆婆这是看准了百味楼的东家是女子。 氛围好些,不会刻意刁难或轻视女厨娘。 沈棲云之前也在酒楼做过帮厨,深知其中不易。 不由对江秋雾生出一丝同病相怜之感。 她放缓了声音问道: “江姑娘,你可愿在我们这百味楼试试?” “工钱待遇,皆按楼里规矩,绝不会短了你的。” “只是灶上的活儿不轻省,需得吃苦耐劳。” 江秋雾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希冀的光。 她连忙道:“奴家愿意!多谢东家给机会!” “奴家不怕吃苦,定会尽心尽力做事。” 於婉晴想了想,笑道:“秋雾姑娘,若不介意。” “可否现在就去后厨,隨意做一两道拿手小菜或点心?” “也让我们瞧瞧你的手艺。” 这是应有之义,江秋雾自然应允。 一行人到了后厨。 此时已过饭点,厨房稍得清閒。 江秋雾洗净手,环视了一下食材。 略作思索,便动作起来。 她先是取了一块寻常的豆腐,刀工轻盈迅捷。 片刻间便將豆腐切成了细如髮丝的豆腐丝,放入清水中备用。 动作行云流水,看得一旁的林福和万禄都瞪大了眼。 接著,她又取了些鲜菇、笋丝、肉末。 快手炒制了一个咸鲜適口的浇头。 另起一锅清汤。 调味后,將豆腐丝轻轻滑入。 稍滚即起,装入碗中。 淋上浇头,再撒上些许葱、香菜。 一道看似简单却极考验刀工和火候的“文思豆腐羹”便成了。 羹汤清澈,豆腐丝根根分明,不碎不烂,香气扑鼻。 接著,她又用现有的萝卜、麵粉,巧妙地炸了一碟金黄酥脆、形似燕雀的萝卜丝雀。 摆盘也甚是精巧。 沈棲云和於婉晴分別尝了那豆腐羹和萝卜丝雀。 眼中皆露出了惊喜之色。 豆腐羹口感嫩滑,汤味清鲜,火候恰到好处; 萝卜丝雀外酥里嫩,调味精准,足见功力。 这手艺,独自掌勺也够格的。 且风格细腻清爽,与百味楼如今的菜系颇为互补。 “好手艺!”於婉晴忍不住赞道。 “这刀工,这火候,真是难得。” 沈棲云也点头,心中已是十分满意。 她看向江秋雾,问道:“江姑娘,你这身厨艺是跟谁学的?” 江秋雾神色微黯,低声道: “回东家,奴家的母亲原是江南一家小官宦家的厨娘。” “最擅精细菜点和汤羹。” “奴家从小跟在母亲身边打下手,耳濡目染学了些皮毛。” “后来母亲病逝,奴家便只能自己出来寻活计,餬口度日……” 她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强忍的哽咽,显然提及往事有些伤心。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沈棲云闻言,心中更是软了几分。 原来也是家学渊源,却又命运多舛。 她与於婉晴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已有了决定。 “江姑娘。”沈棲云语气温和: “你若愿意,从明日起便来百味楼上工吧。” “先跟著我打下手,熟悉一下楼里的菜式。 “工钱先按每月一贯钱的份例。” “三个月后若做得好,再酌情为你加些,你看如何?” 江秋雾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眼中瞬间涌上惊喜的泪。 她连忙深深一福。 “愿意!奴家愿意!” “多谢沈东家!多谢於东家!多谢李婆婆!” “东家放心,奴家定会好好做事,绝不偷懒耍滑!” 李婆婆也笑得合不拢嘴,连声道: “好好好,这就好了!秋雾到了你们这儿,我就放心了!” 江秋雾便这样留在了百味楼。 她性子沉静,手脚麻利,学习能力又强。 不过几日功夫,便將百味楼的招牌菜学了个七七八八。 更能举一反三,在某些细节处提出自己的见解。 让沈棲云也颇受启发。 她尤其擅长各类精巧点心、羹汤和素菜。 正好弥补了沈棲云更偏重家常风味和荤菜製作的风格。 两人一同研究新菜式,討论火候调味。 竟是格外投契,后厨的效率也提高了不少。 於婉晴见状,更是鬆了一口气。 庆幸找了这么个好帮手,云妹总算能轻鬆些了。 而百味楼的菜单上,也悄然增添了几道清淡雅致、刀工精细的新菜。 吸引了不少偏好此类口味的食客。 …… 第35章 与呈呈单独见面 而京城的风,总是裹挟著各式各样的讯息。 穿过朱门高墙,钻入寻常巷陌。 不过几日功夫。 承恩公府与清河崔氏即將结亲的消息。 便如柳絮般纷纷扬扬地传开了。 茶楼酒肆间,人们交头接耳。 议论著这桩门当户对的姻缘。 感慨著那位冷峻的承恩公世子终於要续娶。 崔家姑娘真是好福气。 这消息,也毫无意外地。 顺著前来百味楼用膳的食客们的谈笑。 飘进了沈棲云的耳中。 彼时。 她正端著一盘刚出锅的蟹粉狮子头,从传菜口递出去。 手中的动作倏地一僵。 瓷盘温热。 却仿佛瞬间烫著了手心,让她几乎要端不稳。 外头的喧囂似乎在那一刻退潮般远去。 只剩下心臟在胸腔里沉重又突兀地跳动著。 一声,又一声,撞得耳膜嗡嗡作响。 承恩公府和崔府……结亲? 他……要娶新妇了。 是啊,本该如此。 云雱已经“死”了。 他那样的人,怎么可能一直鰥居? 门当户对的崔家嫡女,端庄贤淑。 正是最合適的世子夫人人选。 她以为自己早已放下。 早已將前尘旧梦深埋心底。 可当这一刻真的来临。 那尖锐的刺痛还是猝不及防地席捲而来。 像一根细密的针。 精准地扎入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泛起绵密而酸楚的涟漪。 她强迫自己稳住呼吸。 垂下眼睫,遮住瞬间涌起的波澜。 快速將菜递了出去,合上传菜口。 嘴角甚至努力牵起一丝微笑。 转身回到灶台边,氤氳的热气和锅铲声將她包裹。 却驱不散那股骤然降临的寒意。 “沈东家,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 江秋雾正核对菜单,抬眼瞧见她,关切地问道。 “没什么,许是灶火边站久了,有些闷。” 沈棲云摇摇头。 她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冷水。 冰了冰微微发烫的手腕,也试图冷却那颗骤然失序的心。 …… 承恩公府。 行云居。 封行止端坐於书案前,执笔写书。 霍二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落入他耳中。 “主子,沈家那边……有些新的动静。” 霍二稟道:“路鄴年抵京后,现下……已应沈万山之邀,住进了沈府前院东厢。” 封行止执笔的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 空气中瀰漫开一种无声的压迫。 他未转头,只从喉间溢出一个冰冷的单音:“哦?” 霍二忙补充道: “据暗卫连日观察。” “路鄴年入住后,言行规矩。” “每日除与沈棲白切磋学问、向沈山长请教外。” “便是闭门苦读,从无逾矩之处。” “与……沈娘子见面亦恪守礼数,仅止於寻常问候。” “未曾私下独处,更无任何亲密之举。” 封行止紧绷的下頜线似乎缓和了半分,但眼底的墨色並未消散。 他转身,目光如炬,落在霍二身上。 “那孩子呢?他与路鄴年的关係如何?” “回主子。”霍二稟到此处也有些疑惑。 “不知何缘由,那孩子……” “一直称路鄴年为『路叔叔』,从未改口叫过『父亲』。” “路鄴年似乎也並无强求之意,待那孩子虽好,却也有距。” “路叔叔……”封行止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这不太寻常。 即便是一个冲喜招婿所出的孩子。 即便后面和离,但路鄴年確实是那孩子的父亲。 且路鄴年与沈家並没生嫌隙。 那这对父子为何会如此生分疏离? 封行止又问起另一件事: “当年,沈娘子出生时,替沈夫人接生的產婆可有寻到?” 霍二摇头。 “还未。时隔太久,那位產婆不一定还在世。” 封行止挥了挥手,让他下去。 “继续寻。” 思考片刻,他又道: “再寻一个机会,让我同那孩子单独见上一面。” “是。”霍二领命下去了。 …… 三日后,西市“翰墨斋”內。 封行止仿佛不经意地步入其中。 目光扫过书架。 最终落在那个正踮著脚,试图够一本民间杂记的小男孩身上。 封行止今日特意换了一身略显寻常的苍青色直裰。 减了几分上位者的压迫感。 “想看这本?” 他走上前,声音放得温和,替男孩取下了那本杂记。 呈呈闻声回头,见到封行止。 大眼睛眨了眨,立马亮了几分。 但他努力压下心中的开心,礼貌地道谢: “谢谢封叔叔。” 上次,这位叔叔说了自己的名字,呈呈记下了。 封行止蹲下身,与他平视。 努力让自己的笑容更亲和些。 “你叫呈呈?很喜欢看书?” “嗯!”呈呈点头,抱著书,眼神亮晶晶的。 “娘亲说,书里有好多有趣的故事和道理。” “你娘亲说得对。” 封行止顺著他的话,先聊了几句。 虽觉从小孩子口中套话,非大丈夫所为。 但疑惑颇深,不解开,他心中难安。 几句过后,他状似隨意地问: “你娘亲今日没陪你一起来?” “娘亲在百味楼忙,杨叔带我来的。” 呈呈指了指门外候著的沈家老僕。 对答如流,毫无戒心。 封行止心下微动,试探著深入: “你娘亲的厨艺很好,但每日忙碌,似乎有些辛苦。” “你爹爹呢?为何让你娘赚钱养家?” 问出这句话时,他目光紧紧锁住呈呈的小脸。 呈呈脸上的笑容淡了几许。 他低下头,用小手摩挲著书皮,声音也小了下去: “爹爹……爹爹不能陪我们一起。” 语气里带著孩童的失落,却也听不出更多的东西。 “为什么不能陪你们一起?赚钱养家该是男人的责任。” 呈呈摇头:“我不知道为什么。” 他是真的不知道。 为什么爹爹就在眼前,却不认识他们? 呈呈有些难过,但他不能乱说。 不然就会离开娘亲的。 封行止心中一滯,准备好的后续问题竟一时有些问不出口。 这孩子难过的模样,让人心疼。 且这孩子也很聪明。 或者说,他被教导得太好。 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这回答滴水不漏。 既解释了父亲角色的缺失。 又堵住了所有关於“父亲”身份的深究。 他换了个方式,从袖中掏出一包特意从府里带出来的梅酥。 “尝尝梅酥?味道不错。” 呈呈看著那油纸包,眼睛立马亮了。 娘亲喜欢吃梅酥。 但很快,他却摇了摇头,认真道: “谢谢封叔叔。” “娘亲说,无功不受禄,我不能隨便吃封叔叔的东西。” 封行止笑了笑,將点心塞入他手中。 “你娘亲教得对,你是个乖孩子。” “但这是因为封叔叔喜欢你,硬塞给你的。” “所以你吃没有关係。” 听到对面的男人说喜欢自己。 呈呈的眼睛更亮了几分。 即便再懂事再早熟,终究只是一个四岁多的孩子。 对亲缘天生的渴望和亲近,让他的小脸上多了几分羞涩。 “我……我也喜欢封叔叔。” 封行止一颗心微动,莫名激颤了一下。 那种感觉说不清楚。 当孩子说喜欢他时。 他心中陡然生出无限欢喜。 有种恨不得將这世间所有的好东西,都捧到这孩子面前来的感觉。 他又陪著呈呈看了会儿书。 旁敲侧击地问了些关於酉州风物、日常起居的閒话。 试图找到一丝与云雱或封家相关的蛛丝马跡。 但呈呈要么天真烂漫地描述著酉州好吃的、好玩的。 要么就眨著清澈的大眼睛,用“娘亲说”、“外祖家”这类话语。 將一切可能与过去牵连的线索轻轻带过。 一刻钟后,封行止不得不承认。 他这一番刻意安排的“偶遇”,几乎一无所获。 这孩子像一颗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明珠。 光滑剔透,却窥不见內里分毫。 孩子本能地亲近自己,却又在关键处守得密不透风。 最终,封行止起身,摸了摸呈呈的脑袋: “叔叔还有事,先走了。你自己看书,莫要乱跑。” “叔叔再见!”呈呈扬起小脸,朝他挥挥手。 笑容依旧纯真无邪,却隱隱透著不舍。 封行止心中的异样感越发强烈。 他转身离开翰墨斋,面色沉静,心下却波澜微涌。 …… 第36章 梅花酥 翰墨斋斜对面的绸缎庄“綺閬坊”里。 一双眼睛恰好將封行止与呈呈互动的一幕尽收眼底。 那是太子妃封黛宜身边得力的宫女粹雨。 今日正好奉太子妃之令,出宫为其巡视嫁妆铺子。 粹雨看著世子爷竟在西市书斋与一个陌生孩童交谈甚久,心中讶异。 待封行止离开,她不由多看了那孩子几眼。 这一看,却看出些不寻常来。 那孩子的侧脸轮廓。 细看之下。 竟与记忆中那位早已离世的世子夫人云雱有几分惊人的神似! 尤其是那鼻樑和嘴唇的线条。 不仅如此,孩子抬眼笑时。 那眉宇间的神色…… 与世子爷幼时也有几分相仿! 粹雨心头一跳,不敢怠慢,匆匆返回东宫。 东宫,芳华殿。 內殿。 太子妃封黛宜正看著內务府送来的帐册。 见粹雨回来,隨口问道:“本宫那些铺子的掌柜,可都有尽心办事?” 粹雨屏退左右,上前一步,低声道: “娘娘,依奴婢看著,那些掌柜,办事都还算妥帖。” “只是……奴婢今日在巡视西市綺閬坊时,见到了一桩奇事。” “哦?何事?”封黛宜抬眸。 “奴婢瞧见世子爷了,在西市的翰墨斋外。” “他正同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小男孩说话,神態颇为……温和。” 粹雨斟酌著用词。 “奴婢瞧著那孩子,觉得甚是面善。” “细看之下,发觉他的容貌,竟与从前那位世子夫人云氏有几分相似。” “而且那眉宇神態,恍惚间,竟也有几分世子爷小时候的模样。” “什么?”封黛宜骤然放下帐册,美眸中闪过一丝惊疑。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 “你可看真切了?” “奴婢不敢妄言,確实越看越像。” “世子爷还给了那孩子一包点心,哄著那孩子说了好些话。” “后来世子爷便走了,那孩子也被一个老僕接走了。” 粹雨將自己所见到的都原原本本说了。 封黛宜陷入了沉思。 弟弟封行止对云雱的態度,她一直看不明白。 说无情,云雱走后他却迟迟不肯再娶。 甚至多年寻找; 说有情,当初云雱在时又那般冷淡。 如今突然出现一个与云雱相貌相似、又让他另眼相看的孩子…… 她想起云雱当年离开得突然,时间上…… 若真怀了身孕,孩子也该是这般年纪。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种种疑竇串联起来,让她心中不由一凛。 “可知那孩子是谁家的?” “奴婢当时留了心,让旁边铺子的小伙计帮忙打听了一句。” “说是常去翰墨斋的小公子,好像是……” “城西新搬来的太学博士沈万山家的外孙,叫……沈聿呈,小名呈呈。” “沈家?” 一个小小的太学博士,封黛宜自然不可能有印象。 她指尖轻轻敲著桌面,眸色渐深。 沉默片刻,封黛宜抬首对粹雨吩咐道: “你立刻暗中派人,去仔细查查这个孩子的来歷。” “尤其是他的生辰八字、生父生母情况。” “还有沈家其他人,都给本宫查个清清楚楚。” “记住,务必隱秘,不可惊动任何人,尤其是世子爷。” “是,娘娘,奴婢这就去办。”粹雨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殿內重归寂静,封黛宜揉了揉发疼的眉心。 若那孩子真的与衡之有血脉关联,是封家骨血,断没有流落在外的道理。 只是…… 衡之的婚事,怕是又要起波澜了。 …… 夕阳西下,百味楼的喧囂渐歇。 沈棲云同嫂嫂一起回到沈府。 夜里。 呈呈从袖子里掏出那包小心翼翼护著的梅酥。 “娘亲!您吃!” 他脆生生地喊著,献宝似的將油纸包举到正揉著额角、略显疲色的沈棲云面前。 沈棲云放下手,看著儿子亮晶晶充满期待的眼睛,心头的阴霾被驱散了几分。 她接过还带著孩子体温的点心包,柔声问:“这是什么呀?” “娘亲最喜欢的梅酥!”呈呈有些小兴奋。 “闻著可香了,娘亲快尝尝!” 沈棲云解开繫著的细绳。 油纸摊开,露出几块造型精致、色泽粉嫩的梅酥。 淡淡的甜香和油酥香气飘散出来。 她微微一怔。 这点心看著太过精细,不像寻常铺子买的。 看著倒像是大户人家的后厨做的。 “呈呈,这点心是哪里来的?”她问著,指尖轻轻碰了碰酥脆的外皮。 呈呈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封叔叔给的…… 那个让他想亲近、却又被娘亲叮嘱要小心避开的“贵人”。 他脑海里瞬间闪过娘亲看封叔叔画像时红肿的眼眶。 不能说是封叔叔给的,娘亲会难过的。 他下意识就道:“是……是杜非凡送我的!” 杜非凡是西市“綺閬坊”杜掌柜的小孙子,经常会来找呈呈玩。 也是呈呈在京城为数不多的朋友。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沈棲云听了,並未起疑。 杜家条件不错,家里给孩子做些精细点心也是常事。 她只是笑了笑,摸了摸儿子的脑袋。 “非凡送的?那你要谢谢人家,知道吗?” “下次娘亲给你做些小食,你也带给非凡尝尝。” “嗯!我知道的,娘亲!”见娘亲信了,呈呈暗暗鬆了口气。 他用力点头,然后迫不及待地催促: “娘亲您快吃一块嘛,看看好不好吃。” 看著儿子期盼的眼神。 沈棲云拈起一块梅酥,轻轻咬了一口。 酥皮应声而碎,入口即化。 內馅的清甜和梅的淡雅香气恰到好处地融合在一起,確实美味。 这点心的味道,隱约有些熟悉。 似乎……很像记忆中承恩公府里点心师傅的手艺。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被她自己按下了。 京城繁华,擅长做酥点的师傅多了去了,怎会那么巧。 “很好吃。” 她咽下口中的点心,对眼巴巴望著自己的儿子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 “谢谢呈呈想著娘亲。” 呈呈见娘亲喜欢,立刻笑逐顏开,比自己吃了还高兴。 “娘亲喜欢就好!下次……下次我再和杜非凡换!” 小傢伙把“杜非凡”这个名字说得格外顺溜。 试图让这个小小的谎言变得更加真实。 沈棲云被他逗笑,又拿起一块递到他嘴边。 “来,你也吃一块。” 呈呈就著她的手咬了一口,依偎进娘亲怀里,满足地眯起了眼。 …… 第37章 招惹上是非 腊月二十三,小年。 京城早已银装素裹。 檐下冰棱剔透,巷间积雪未融。 寒意虽重,却掩不住愈来愈浓的年味儿。 家家户户炊烟裊裊。 蒸糕燉肉的香气混著清冷的空气。 悠悠飘散在街市之间。 沈家小院也一早便热闹起来。 秦玉嵐指挥著新买的僕人洒扫除尘。 奶娘陈氏带著香桃、秀儿等几个丫鬟剪窗、写福字。 沈棲白与路鄴年因春闈在即。 不敢有丝毫鬆懈。 即便逢此年节,仍埋首书房苦读。 而沈棲云难得歇息一日。 將百味楼后厨的事託付给嫂嫂和江秋雾。 自己留在家中帮母亲採买年货、备办祭品。 恰逢呈呈读书的学馆放假。 她见天色尚好。 便打算带两个孩子去扯几匹新布。 给全家人都做身过年穿的新衣。 呈呈一听能出门,欢喜得直跳; 蓁蓁也牵住姑姑的衣角,小脸兴奋得通红。 沈棲云一手牵一个。 又唤上香桃和秀儿跟著。 这才出了门。 市集上人来人往,比往常更喧闹几分。 叫卖声、笑语声不绝於耳。 呈呈和蓁蓁看得眼繚乱。 小脑袋转个不停。 沈棲云念及家中近来宽裕不少。 便打算买些好料子。 再为母亲和嫂子挑副头面。 主意既定。 她带著两个孩子往朱雀街走去。 “姑姑,蓁蓁想吃葫芦。” 经过一个小摊,蓁蓁停下脚步。 她眨巴著一双渴望的大眼睛。 看著红艷艷的葫芦。 沈棲云笑著摸摸她的小脑袋。 买了两串,俩小傢伙一人一串举著吃。 等进了布庄,两个孩子葫芦还没吃完。 沈棲云便吩咐香桃和秀儿: “仔细看著他俩,別让葫芦沾到布上。” “是。”两个丫鬟齐声应下。 沈棲云进铺子后,低头细看布料。 为孩子们挑选厚实鲜亮的布。 又为父兄和路大哥选了適合做长袍的料子。 给母亲和嫂子则扯了手感细腻的绸缎。 想到杨叔和奶娘多年如亲人般照料这个家。 也该为他们各备一匹好布。 她正比对著色。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忽听身旁“哎呀”一声。 紧接著是蓁蓁的惊呼—— 沈棲云心头一跳,急忙回头。 只见蓁蓁手中的葫芦飞了出去。 小丫头自己也踉蹌一步。 撞在旁边一位衣著华贵的小姐身上。 葫芦果不偏不倚。 正沾在对方鹅黄色的缕金百蝶穿云缎裙上。 留下一块显眼的污渍。 那小姐身边的丫鬟婆子顿时惊呼起来。 而她本人低头一看。 俏脸霎时涨得通红,柳眉倒竖,厉声道: “哪里来的野孩子!没长眼睛吗?!” 声音尖利,透著十足的骄纵。 她一把推开尚在发懵的蓁蓁。 蓁蓁被她推得趔趄,险些摔倒。 嚇得“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沈棲云立刻放下布料。 快步上前將蓁蓁护到身后,连声道歉: “对不住,小姐!” “孩子不是故意的,衝撞了您。” “这衣裳多少银子……我们一定赔。” 那小姐却不依不饶。 目光扫过沈棲云和两个孩子朴素的衣著。 满脸嫌恶。 她指著自己的裙子气道: “赔?你赔得起吗?” “这可是宫里娘娘赏的料子!” “我今天头一回穿!” “竟被这贱民弄脏了!” “你知道值多少银子?” “把你们卖了都赔不起!” 听见“宫里娘娘”四字。 沈棲云暗道不好。 知道今日之事难以善了。 那姑娘越说越气,眼中鄙夷更甚: “走路不长眼,果然是下贱胚子!” “赶紧让这小贱种跪下来磕头道歉!” “再赔我一条一模一样的裙子!” “否则休想走!” 周围已有人驻足围观。 布庄掌柜也一脸为难地站在一旁。 听她一口一个“贱种”。 沈棲云心中慍怒。 却仍强压火气,福了一礼。 “小姐息怒。” “弄脏您的衣裳,我们认赔。” “只是让孩子下跪道歉……有些不妥。” “您看要多少银钱?” “只要合理,我定然赔。” 那小姐跺脚怒道: “谁要你的臭钱!” “我就要裙子!”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她不跪,就你跪!” “现在!立刻!否则我叫人压你跪下!” 这时,秀儿忍不住出声: “大娘子,不是蓁儿小姐的错!” “她方才一直好好站在这里吃葫芦。” “是这位小姐自己抬头看成衣,没看路。” “她撞了上来,碰掉了蓁儿小姐的葫芦。” “从而弄脏了裙子!” “旁边的人都看见了!” 那小姐闻言,脸上青白交错,目露凶光: “贱婢!你敢污衊我?!” 她身后一名穿著翠柳色比甲的丫鬟上前。 扬手就要打秀儿—— 沈棲云眼神一冷,抬头就要阻挡。 却听一道温婉柔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拂雅,发生了何事,这么大火气?” 人群微微分开。 一位身著月白绣折枝梅斗篷、气质清雅高华的少女缓步走来。 她容貌与那骄纵小姐有几分相似。 却眉目舒展,神情恬淡。 通身上下透著股书卷气的从容。 她一出现,四周便响起低低的议论。 “是崔家大小姐,崔念熹。” “和承恩公府世子议亲的那位?” “对对对,是她。” “果然容貌气质一绝,与封世子堪称良配。” 沈棲云听到议论,心中微讶。 不禁多看了对方一眼。 柳拂雅一见来人,立刻扯住她的袖子委屈道: “表姐!你看我的新裙子!” “被这小贱种拿葫芦弄脏了!” “我要她们跪下道歉,她们还敢顶嘴!” 崔念熹轻轻蹙眉。 看了一眼裙上污渍。 又看向被沈棲云护在身后抽噎的蓁蓁。 以及紧张地挡在母亲身前的呈呈。 最后望向虽衣著朴素却脊背挺直、面容沉静的沈棲云。 她拍了拍表妹的手,柔声道: “一件衣裳而已,脏了洗洗便是。” “何必动这么大气性,与小孩子计较?” “大庭广眾的,別失了身份。” “表姐!这可是昭仪娘娘赏的!”柳拂雅不依。 崔念熹语气依旧温和,目光却略严厉了些: “回头我再让人给你做两身新的。” “快过年了,別为小事坏了心情。” 她转而向沈棲云微微頷首: “这位夫人,表妹年幼任性,衝撞了。” 崔念熹话语温和,姿態宽容大度。 仿佛已將风波拂去。 可沈棲云低头看向躲在自己身后的蓁蓁。 她小脸煞白仍在抽噎。 那惊惧委屈的模样让她心头刺痛。 沈家门第太低。 她原不想为家里招惹上是非。 赔偿了事,息事寧人。 可真相併非如此。 是这位高门小姐自己撞了人。 反倒恶人先告状。 將一切罪责推到一个懵懂孩童身上。 甚至口出恶言,动手推搡…… 甚至要动手打她的丫鬟。 这口气,她如何能咽下? 她的蓁蓁,凭什么要受这份委屈? 第38章 为她和孩子主持公道 沈棲云挺直脊背,收敛了先前刻意放低的姿態。 目光平静地看向崔念熹和仍在噘嘴生气的柳拂雅。 “崔小姐留步。”她开口。 声音不高,周围的人却都听得见。 崔念熹正要带柳拂雅离开,闻声讶然回头。 沈棲云朝布庄掌柜和几位站得近的客人微微頷首。 “方才事发突然。” “但应当不止我家丫鬟一人看见。” “能否请诸位说句公道话?” “究竟是我家孩子乱跑撞了人。” “还是柳小姐自己看衣不顾脚下。” “撞到了站在原地吃葫芦的孩子?” 布庄掌柜面露难色。 他看了看崔念熹,又看向沈棲云。 想到自家后台够硬,最终还是仗义执言。 “確实是……柳小姐方才进门时仰头看苏绣成衣。” “步子急了些,不小心碰著了这位小姑娘……” 旁边一位抱著孩子的妇人也小声附和: “是啊,小姑娘都没动,葫芦拿得稳稳的。” “是柳小姐的袖子带了一下……” 低语声中,真相已然明了。 柳拂雅脸上掛不住,尖声道: “你们胡说什么!分明就是她撞的我!” 崔念熹笑容淡了下去。 她心中暗恼母亲今日非要她带著这位表妹出门。 她看了眼气怒不已的表妹。 又看向目光澄澈、態度坚决的沈棲云。 知道这事无法轻易揭过去了。 她原想给对方一个台阶。 自家也顺势而下,保全双方体面。 却没料到这看似普通的妇人竟如此较真。 且这般有胆色。 沈棲云不再看柳拂雅,而是直视著崔念熹。 “崔小姐明鑑。” “事情既已清楚,错不在我家孩子。” “柳小姐的裙子脏了,无论是否贵人所赐。” “价值几何,我们认赔——” “並非因为我们理亏,而是出於对柳小姐及贵人赏赐的尊重。” “该多少银子,我们绝不推諉。” 她话锋一转。 目光倏地转向脸色青白的柳拂雅。 声音也抬高了几分。 带著为人长辈不容孩儿受辱的凛然: “但是,柳小姐方才不分青红皂白。” “厉声斥骂我家孩子为『野孩子』、『贱种』。” “更动手推搡,惊嚇於她。” “甚至纵容婢女,欲掌摑我家婢女。”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这,却必须要有计较。” 她微微一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柳小姐,您必须向我家孩子,郑重道歉。” “还有你的婢女,也需同我家婢女道歉。” “你!”柳拂雅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一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民妇。 竟敢让她道歉? “你做梦!让本小姐给一个贱民道歉?” “凭你也配!” 崔念熹的眉头彻底蹙了起来。 她不是不明事理之人。 表妹的骄纵她是知道的。 今日之事確实是拂雅理亏。 若是私下里,她定然呵斥表妹赔礼了。 可在这大庭广眾之下…… 崔家和柳家的脸面…… 她正欲开口周旋。 布庄门口却传来一道低沉的男声: “发生了何事,如此喧譁?” 眾人望去。 只见两位身姿挺拔、气度不凡的年轻男子步入铺內。 为首一人身著墨色常服。 外罩玄狐大氅,面容冷峻。 眸光扫过之处,自带威压。 来人正是封行止。 他身侧跟著一位宝蓝色锦袍、嘴角含笑的公子。 是定南侯府的二公子慕谆年。 二人本是顺路来为家中女眷选些年礼。 不料撞见这番场景。 见到封行止,呈呈眼睛明显一亮。 封行止目光在铺內迅速掠过。 扫过神色无奈的崔念熹。 脸色僵硬的柳拂雅。 最终落在那护著孩子、脊背笔直的沈棲云身上。 见著她身后嚇白了脸、仍在抽噎的蓁蓁。 和脸色紧绷,却努力挡在母亲身前的呈呈。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 崔念熹见到来人,从容敛衽行礼: “封世子,慕二公子。” 柳拂雅见到封行止。 脸上瞬间涌上惊喜与一抹可疑的红晕。 就连声音都变得娇滴滴的,仿佛能掐出水来。 哪里还有半分刚刚的囂张气焰。 她委委屈屈告状: “封世子,慕二公子!你们来得正好!” “这贱民纵容孩子弄脏我的裙子,还敢顶撞於我!” 慕谆年大冬天的摇扇,笑吟吟看戏。 並不插话。 封行止却未看柳拂雅。 而是望向沈棲云。 “沈娘子,你来说,发生了何事?”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沈棲云没想到又遇见他。 但此时也顾不得那么多。 將事情经过简明说了一遍。 最后强调:“民妇並非不愿赔裙子。” “只求柳小姐为辱骂孩子之事道歉。” “以及她的丫鬟为掌摑我的丫鬟之事道歉。” 柳拂雅尖声反驳: “她胡说!分明是她的孩子撞的我!” “封世子別信她——” “够了。”封行止淡声打断。 语气中的冷意让柳拂雅霎时噤声。 封行止转向崔念熹:“崔小姐,你方才也在?” 崔念熹脸颊微热。 在他清正的目光下,只得委婉道: “拂雅行走时或许未曾留意身旁。” “確实与那孩子碰到了……” “葫芦不慎污了衣裙。” “她年纪小,心疼衣裳,言语急切了些……” “这位夫人护犊心切,也是有的。” 她將“撞”说成“碰到”,又略过掌摑之事。 但封行止何等精明,从双方言辞中已明真相。 他目光扫过蓁蓁泪痕未乾的小脸,看向柳拂雅,眼神微沉: “柳小姐,令尊在京为官。” “当知『律法面前,庶民与士大夫同罪』之理。” “亦知『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之训。” “孩童无错,你却恶语相向,更欲责打他人僕役——” “错在你。” 他又看向那叫袖珍的丫鬟: “以下犯上,擅自掌摑他人婢女,是为不敬。” “向你欲打之人道歉。” 最后,他目光回到柳拂雅身上: “柳小姐,向那孩子道歉。” 柳拂雅脸色煞白,嘴唇颤抖: “封世子!你、你竟帮著一个贱民训斥我?” 崔念熹也惊讶地看向封行止。 封行止神色未变,只淡淡道: “非帮谁,只论公道。柳小姐,莫让令尊蒙羞。” 这话极重。 柳拂雅眼圈一红,又羞又气。 但在封行止冷冽目光逼视下,终究不敢再闹。 她死死咬唇,极其屈辱地转向蓁蓁。 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对不起。” 丫鬟袖珍也嚇得连忙向秀儿躬身: “奴婢错了,请这位姐姐恕罪。” 秀儿无措地看向沈棲云。 沈棲云心中复杂。 没想到封行止会为她和孩子主持公道。 她深吸一口气,冲秀儿微微点头。 又向封行止福了一礼:“多谢世子爷明察。” “裙衫价值几何,还请柳小姐示下。” 柳拂雅哪还有脸提裙子。 她恨恨一跺脚,眼泪夺眶而出。 推开人群跑了出去。 崔念熹见状,忙向封行止二人道了声“失陪”。 带人匆匆追去。 一场风波,就此戛然而止。 布庄內看热闹的人群渐散,掌柜也鬆了口气。 封行止的目光落回沈棲云身上。 见她虽强作镇定。 微颤的指尖却泄露了方才的紧张与后怕。 他淡声提醒道:“日后出门,多带些人。” 沈棲云低垂眼帘:“谢世子爷出言相助……” 封行止看了一眼地上碎掉的葫芦和还在抽噎的蓁蓁。 对霍二吩咐:“去买两串葫芦来。” 霍二应声而去。 沈棲云一怔。 慕谆年在一旁继续摇扇,若有所思。 他打量了一下沈棲云和两个孩子,又瞅瞅封行止: “衡之,这位夫人是?” “故人之友。” 封行止简单带过,不愿多谈。 “走吧。” 他最后看了一眼沈棲云和呈呈,未再多言。 与慕谆年一同离去。 沈棲云望著他们背影,心情复杂。 很快,霍二將新买的葫芦递给呈呈和蓁蓁。 蓁蓁看著红艷艷的葫芦,终於破涕为笑。 “娘亲,封叔叔真好。” 呈呈捧著葫芦,没有再吃,只小声说道。 沈棲云摸了摸儿子的头,没有回答。 …… 第39章 几方势力的暗中动作 封行止那日在朱雀街为沈棲云解围。 其举动虽看似偶然。 却在京城这潭深水中投下了不止一颗石子。 涟漪层层盪开,引得多方瞩目。 尤其是意图与承恩公府结亲的崔家。 崔夫人听闻封世子竟为了一西市小酒楼的和离妇出面。 落了自己女儿和侄女的脸面。 心头顿时警铃大作。 她將女儿唤到身前,仔细问了当时的情况。 崔念熹一五一十同母亲说了。 崔夫人心中也恼兄长和嫂子將女儿宠成这般模样。 別平白连累她女儿也落个仗势欺人的名声。 她又急忙唤来心腹金嬤嬤: “快去细查,那百味楼的沈氏究竟是何来歷?” “与世子有何渊源?” “莫要在这紧要关头,横生枝节。” 她绝不容许任何可能阻碍自己女儿成为世子新妇的因素存在。 哪怕只是一点苗头。 —— 而与沈棲云在布庄结怨的柳拂雅。 回府后就对著母亲柳夫人哭诉不休。 將一切过错都推给沈棲云。 更添油加醋地说封世子偏帮那贱民。 一想到自己心心念念的男人。 不止要和表姐定亲了。 还为著一个粗鄙妇人那般给自己没脸。 柳拂雅悲从中来,哭得越发撕心裂肺。 柳夫人本就溺爱女儿。 见女儿委屈成这样,又气又恼。 既恨沈棲云让女儿当眾出丑。 更暗怨封行止不给自己柳家面子。 就连外甥女,她都恼上了。 念熹怎的回事? 將她女儿带出去,却让人平白受了这般大的委屈。 如此不作为,如何做人表姐的? 还世家贵女的典范,看来不过如此。 最可气的是。 一个区区太学博士的女儿,也敢如此囂张?! “去,给我查清楚那沈家的所有底细。” “看看她背后到底有谁撑腰!” “这么大的脸,敢欺负我女儿!” 柳家虽非顶级权贵,却也在京中经营多年。 柳夫人想著,总要寻个机会给女儿出了这口恶气。 她身前的奴僕忙领命去了。 —— 而定南侯府这边。 那日同在布庄,慕谆年將好友的反常尽收眼底。 他摇著扇子,满心疑惑: “衡之这是转了性?”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竟会对一个平民妇人如此上心?” “还是说……这位沈娘子有何特別之处?” 慕谆年素知封行止性情冷清,绝非多管閒事之人。 此事实在蹊蹺。 出於对好友的关切,以及强烈的好奇心。 他也吩咐下去:“留意一下城西百味楼和那位沈娘子。” “有什么事,隨时报给本公子。” 他倒是要看看,衡之这到底是想做什么。 “是。”贴身隨侍莫言忙下去安排。 —— 而东宫这边。 原本就因弟弟反常举动而心存疑虑的太子妃封黛宜。 在粹雨回报发现那可能与云雱相似、又与弟弟相似的孩子后。 出於警惕之心。 她下令深入调查沈家。 尤其是那个孩子的身世。 如今又闻弟弟与那沈娘子似乎多有交集。 甚至当街维护。 她纤细的眉蹙得更紧: “衡之到底想做什么?” “刚与崔家议亲,却又与一和离妇人牵扯不清……” “莫非那孩子真是他和云氏的孩子?” 她吩咐粹雨:“加派人手,务必儘早將此事查清。” 绝不能让任何可能影响弟弟乃至承恩公府声誉的隱患存在。 粹雨领命去了。 —— 而这几方势力的暗中动作。 虽隱秘,却难逃皇帝布下的耳目。 御书房內,老皇帝正批阅奏摺。 听得心腹內监齐福低声稟报。 说近日承恩公世子、崔家、柳家、慕家、甚至东宫…… 似乎都对一新迁入京的太学博士沈万山家格外关注。 起因似是沈家那位开酒楼的和离女儿。 老皇帝放下硃笔,颇觉有趣: “哦?沈万山……” “朕有些印象,是国子监祭酒许同知举荐的学问人。” “他家女儿竟能引得这几方势力同时侧目?” “连太子妃都惊动了?” 齐福应是。 老皇帝又想起自己一向行事得体的外甥前段时间的“壮举”。 再联想此番风波。 觉得这其中或许有什么趣事。 “去,你也让人查查这沈家。” “特別是那位沈娘子,瞧瞧是何方神圣。” 齐福无奈。 知道自家陛下纯属在皇宫待的太无聊了,凑个热闹。 想看看是什么人能搅动这小小的风波。 …… 然而,处於这场无声风暴中心的沈棲云。 却对周遭的暗流汹涌浑然不觉。 她正全心沉浸在岁末的忙碌与期盼之中。 百味楼的生意因她和嫂嫂的用心经营,以及江秋雾的加入愈发红火。 虽偶有同行眼红。 但因著先前封行止无意间的“震慑”以及与薈贤楼的合作。 倒也无人再敢明目张胆地来找麻烦。 她每日忙於研製新菜。 虽身体疲累,內心却无比充实。 因江秋雾著实能干。 她便多了不少閒暇时间。 一得空,她便回家中。 伴著暖炉。 亲自为父亲、母亲、兄长、嫂嫂。 还有最心爱的呈呈和可爱的蓁蓁量体裁衣。 准备新年的衣裳。 五年多的时间。 真的让她学会了很多东西。 当年绣不成反类犬的技艺也早已经突飞猛进。 针线穿梭间。 看著家人温暖的笑容。 听著呈呈稚嫩的读书声。 她觉得过往所有的艰辛都值得了。 她只盼著岁月静好,家人平安。 守著百味楼,將呈呈抚养长大。 她偶尔又会想起封行止。 想起他那日的解围。 想起呈呈看他时,那种自然亲近的眼神。 心中虽仍有波澜,却已能尽力压下。 她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 他是高高在上的承恩公世子。 即將迎娶门当户对的贵女。 而自己只是沈棲云,与他早已是陌路。 现在的生活,已是她所能期盼的最好结局。 —— 而封行止身处权力中心。 对周遭的动向自然比沈棲云敏锐得多。 他很快便察觉到。 因自己几次三番的关注。 沈棲云和沈家已然引起了多方注意。 他本意並非將沈家置於风口浪尖。 尤其是那个可能藏著巨大秘密的沈棲云。 以及那个让他心生异样的孩子呈呈。 一种莫名的保护欲油然而生。 他不能让这些纷扰去惊扰那份他尚未查清的“寧静”。 更不能让某些势力,比如心怀怨懟的柳家去伤害到他们。 …… 第40章 孟浪和惊悚 夜色如墨,万籟俱寂。 封行止一身夜行衣。 宛如融入了深沉的夜色。 再次悄无声息地潜入了沈府。 他身形如鬼魅,避开稀疏的守夜灯火。 精准地找到了沈棲云所居住的云落阁。 依据上次的“经验”。 他提气轻纵。 如一片落叶般轻盈地攀上廊檐。 足尖几点,便已悬身於窗外。 指尖微动,拨开窗閂,。 身形一滑,便悄无声息地落入室內。 落地无声。 屋內只余一盏昏黄的床头小灯。 散发著朦朧的光晕。 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令人安睡的薰香。 借著微弱的光线。 封行止能看到床榻上模糊的轮廓。 那人似乎已然睡熟。 而那只狗,今日不在此处。 封行止缓步靠近床榻。 正欲低声唤醒沈棲云。 告知她需小心提防柳家可能因布庄之事而生的报復。 然而,他刚靠近床边。 阴影笼罩下来。 这些年本就浅眠易惊的沈棲云骤然惊醒! 黑暗中只见一道高大的黑影矗立床边。 沈棲云嚇得魂飞魄散。 条件反射地就要张口尖叫——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封行止心下也是一惊。 不及细想,身体已先一步行动。 他猛地俯身,一手迅速而准確地捂住了她的嘴。 將那道即將衝口而出的惊叫硬生生堵了回去。 “唔——唔——!” 沈棲云惊恐万状,奋力挣扎起来。 她双手用力想去推搡钳制。 双腿也在锦被下胡乱蹬动。 只想儘快挣脱开来。 感受到手下柔软的唇瓣和对方剧烈的抗拒。 封行止这才完全意识到自己夜探香闺的举动有多么孟浪和惊悚。 他急忙压低声音,语速极快道: “沈娘子莫怕!是在下!封行止!” 为了取信於她。 他空著的另一只手迅速扯下了蒙在脸上的黑色面巾。 露出了完整的脸庞。 朦朧的灯光下。 沈棲云看清了来人的面容。 果然是他—— 世人皆道君子端方、如皎皎明月的承恩公世子—— 封行止。 她瞬间停止了挣扎。 瞪大了眼睛。 望著近在咫尺的俊顏。 她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怎么会是他? 他怎么会在这里? 还是以这种…… 这种匪夷所思的方式出现在她的闺房床边? 他这样的人,原来也会做出夜探女子香闺这等行径? 就在两人一个惊魂未定、一个略显尷尬僵持之际。 门外走廊上忽然传来“噠噠噠”的脚步声。 还伴隨著孩子软糯的嘟囔: “娘亲……娘亲……” 是呈呈! 他抱著自己的小枕头来找娘亲睡觉。 封行止脸色微变,低声道: “我先离开,稍等再来寻沈娘子。” 说著便直起身,目光迅速扫向窗口。 准备原路返回。 沈棲云见状大惊失色。 此刻也顾不上什么礼节和震惊了。 她下意识地急忙压低声音叫住他: “別!这是二楼!跳下去会摔死人的!” 她知道他会武功。 且武功不低。 但她从未亲眼见过他施展武功。 这黑灯瞎火的二楼,跳窗而下。 万一……她简直不敢想那后果。 听著儿子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已经到了门外。 小手似乎已经搭在了门板上。 下一刻就要推门而入。 沈棲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情急之下,脑子一热,也顾不得许多了。 她几乎是本能地撩开另一半床帐,急促地低声道: “快!先进来躲一下!” 那柔软的锦被之下。 似乎成了眼下能最快藏人的地方。 封行止闻言一愣,觉得此举大为不妥。 他正要开口说“无妨,二楼於我並无妨碍”。 他真的可以轻鬆跃下。 然而,就在这电光火石间。 他脑中莫名闪过那夜。 在氤氳水汽中惊鸿一瞥看到的—— 位於她光滑脊背蝴蝶骨中心的那颗小小黑痣。 鬼使神差地。 那点墨色仿佛带著某种诡异的吸引力。 让他拒绝的话未能出口。 身体已经先於理智做出了反应—— 他竟真的依言迅速俯身。 钻入了那还带著女子体温和馨香的柔软被窝之中! 床幔隨之落下。 隔绝了大部分光线。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形成一个狭小私密的空间。 馥郁的梔子香气縈绕在鼻尖。 这熟悉的味道让封行止神情一阵恍惚。 当初云雱还在时。 最是喜欢梔子味的薰香和头膏。 每次他与她交好。 她情动之时。 身上那股清冽又缠绵的梔子香味便会愈发浓郁。 丝丝缕缕地缠绕著他,蚀骨销魂…… 想到那些遥远却又清晰的画面。 封行止眼中不禁暗色翻涌。 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而就在这时。 “吱呀”一声轻响,房门被推开了。 小呈呈抱著他的小枕头。 揉著惺忪的睡眼。 噠噠噠地跑到床边,软软地喊著: “娘亲,呈呈来了。” “呈呈今夜要和娘亲一起睡。” 说著,他踮起脚尖,把小枕头扔上床。 自己也努力地想往上爬。 沈棲云紧张得心口直发颤。 全身的血液仿佛都衝到了头顶。 耳朵里嗡嗡作响。 她暗骂自己刚才绝对是抽疯了。 怎么会让他藏在自己的被窝里? 藏到床底下也好过现在这样啊! 这简直是……太过荒诞…… 虽然心里慌乱得如同擂鼓。 沈棲云面上却不得不强装出刚刚被吵醒的慵懒和从容。 她连忙半支起身子,试图安抚住儿子: “呈呈乖,今晚怎么来娘亲这里了?” “不是说自己是大孩子,要一个人睡了吗?” 她一边说著,一边伸出手。 想將儿子揽过来。 阻止他爬上床的举动。 她声音儘量放得温柔平稳。 生怕露出一丝破绽: “呈呈乖,自己回去睡觉好不好?” “明天娘亲给你做甜甜的梅酥。” 窄小的空间里。 封行止几乎是紧贴著沈棲云温软的身体。 隔著薄薄的寢衣。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因极度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曲线和过快的心跳。 那熟悉的梔子香无孔不入地包围著他。 混合著女子身上特有的暖香。 不断衝击著他的神经。 提醒著他此刻处境有多么荒唐旖旎,又多么危险。 他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仿佛连时间都在这一刻凝滯了。 第41章 沈娘子好自为之 呈呈根本不知道。 此刻,娘亲的床帐內,暖被下。 是一副什么样的旖旎画面。 他一只小手紧紧扒著床沿,奶声奶气地坚持: “不要嘛,呈呈今天做了噩梦,害怕。” “就要和娘亲一起睡。” 要是以往,沈棲云自是毫不犹豫地应下儿子这点小小的要求。 但今天,是真的不能。 她清晰地感受到被窝里男人绷紧的肌肉和灼热的体温。 所以,只能狠下心来。 “呈呈,娘亲今晚……”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今晚有些不適,怕传染给你。” “让秀儿陪你好不好?娘亲明日一定陪你。” 她的声音带著一丝微微的颤抖。 呈呈仰著小脸。 借著昏暗的床头灯,疑惑地看著母亲泛红的脸颊。 “娘亲是生病了吗?哪里不舒服?” 沈棲云选择了撒谎:“有些……头晕。” 呈呈急了。 “我去叫秀儿,请大夫给娘亲看病。” 沈棲云將人拉住。 手指微微抚过儿子的额发。 “娘亲就一点点疼,不用请大夫。” “不然你外祖父外祖母会担忧的。” 呈呈的小脸纠在了一起。 两难抉择。 沈棲云心中越发愧疚,硬著头皮道: “呈呈不用担心,娘亲只要睡一觉,明日就好了。” ”所以,你乖乖地先回去睡,好不好?” 或许她的模样,確实是不太疼的样子。 呈呈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 “那娘亲好好休息,呈呈明天再来看您。” “要是明天还痛,就一定要请大夫了哦。” 沈棲云点头。 “娘亲听呈呈的。” 呈呈这才抱起自己的小枕头,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出去。 並且还细心地带上了房门。 直到儿子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沈棲云才猛地鬆了一口气。 整个人如同虚脱般向后靠去。 却瞬间撞上一堵坚实的胸膛。 她像被烫到一般弹开。 慌乱地掀开被子,跌跌撞撞地翻身下床。 赤足站在冰凉的地板上。 拉紧微散的衣襟,脸颊烧得通红。 又惊又怒地瞪著依旧躺在床上的男人。 “封世子!您…您怎能如此!” 她气得声音发颤,羞愤交加。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此乃女子闺房,您深夜潜入。” “此举……此举与登徒子何异!” “若被人知晓,民妇…民妇还有何顏面存活於世!” 封行止也迅速坐起身。 方才的近距离接触和那扰人心神的梔子香让他也有一丝狼狈。 他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 神色很快恢復了一贯的冷峻。 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复杂的波澜。 “沈娘子息怒。” 他下了床,站定,与她保持了几步距离,声音低沉。 “在下並非有意唐突。” “今夜冒昧前来,实有要事相告。” “情急之下,方才失礼。” 他的目光落在她因愤怒和羞窘而格外明亮的眼眸上。 那双眼睛在昏暗中,竟与他记忆深处某个模糊的影子重叠了一瞬。 他压下心头的异样,继续道: “那日布庄之事,柳家小姐心胸狭窄,恐不会善罢甘休。” “柳家盘踞京城多年,颇喜欢用些见不得光的手段。” “我察觉近日似有人暗中探查沈家。” “恐其对你不利,故特来提醒。” “日后出行,务必多加小心,多带人手。” 沈棲云闻言,心中的怒火被担忧取代。 但仍难掩尷尬与戒备:“多谢封世子告知。” “只是…即便有此要事。” “您大可白日遣人递个话,何必……” “何必行此夜半潜入之事?” “若方才被呈呈撞见……” 她不敢想像那尷尬的后果。 封行止沉默一瞬。 他自然不能说,因著那颗痣和种种疑团。 他对她產生了远超“故人之友”的关注。 且本能地不愿让霍二或其他暗卫与她有过多的私下接触。 更不愿留下可能被他人察知的把柄。 “此事牵涉可能甚广,不宜经他人之口。” 他最终给出了一个模糊的解释,然后目光锐利地看著她。 “况且,沈娘子似乎……也並非全无隱秘,不是吗?” 沈棲云心头猛地一跳,强作镇定。 “民妇不知封世子何意。” 封行止向前逼近一步,无形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下来。 他没有提起那颗痣,只是意味深长地道: “云雱的札记,沈娘子交予我的,定不是全部。” “而沈娘子这一手与她几乎一模一样的厨艺。” “以及……对一些旧事过於激动的反应,都令人生疑。” “沈娘子,你且与我说说,你究竟在隱瞒什么?” 他话语直白,目光如炬。 仿佛能穿透她的层层偽装。 沈棲云下意识地后退几步。 后背抵上了冰凉的妆檯,退无可退。 她紧紧攥著衣角,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民妇……民妇不知世子爷在说什么。” 她垂下眼睫,避开他迫人的视线,声音细若蚊蚋。 “云姐姐的札记,民妇找到的已尽数奉上。” “厨艺……不过是照著云姐姐留下的食谱苦练所致,熟能生巧罢了。” “至於旧事……不知封世子说的是哪一件?” “若是民妇因年幼,记淆了,还请封世子指出。” “或许可以帮著找父亲母亲確定一二。” 封行止看著她故作镇定的侧脸和微微颤抖的睫毛。 知道再逼问下去也难有结果。 反而可能让她更加戒备。 他今日前来,警示的目的已达到。 “但愿如此。” 他最终淡淡开口,移开了目光。 “话已带到,沈娘子好自为之。” “今夜之事,是在下冒犯,告辞。” 说罢,他不再停留。 鬼使神差地没走窗户。 而是悄无声息地推开房门,迅速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 冷风从门缝灌入,吹得沈棲云一个激灵。 她走到门前。 只见门外夜色茫茫,早已没了那人的身影。 唯有冰冷的月光洒落院中。 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荒诞离奇的梦。 她颤抖著手关上门,插好门閂。 背靠著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被捂过的唇瓣似乎还残留著男子掌心的温度和力道。 被窝里那灼热的气息和压迫感仿佛仍未散去。 心臟后知后觉地疯狂跳动起来。 羞愤、慌乱,还有一丝熟悉的悸动交织在一起。 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原来。 他从未被她糊弄过去。 甚至还可能…… 她不敢再想下去。 …… 第42章 两个在虚实间变幻的身影 封行止回到承恩公府时,已是子夜时分。 万籟俱寂,唯闻更漏声断。 冬夜的寒气凝成无形细针,穿透重帷锦裘,直沁骨髓。 但他却浑不在意,只觉胸中躁鬱难安。 一股无名之火在四肢百骸间窜动。 竟比这数九寒天更灼人几分。 霍二垂首侍立廊下。 见主子归来,默默上前伺候。 他动作轻缓地替封行止褪下沾染夜露的外袍。 封行止挥退他。 独自坐在窗前的紫檀木圈椅里。 指尖无意识地敲击著扶手。 窗外月凉如水。 庭中积雪映著清辉,恍若铺了一地碎玉。 但这般清冷景致,却丝毫压不下他心头躁动。 脑海里反反覆覆。 儘是今夜私闯沈棲云闺房的种种。 黑暗中她惊恐瞪大的眼眸。 温软身躯的微颤。 捂住她唇瓣时那惊人的柔软触感。 还有……锦被之下,那近在咫尺的、縈绕不散的熟悉梔子暖香。 以及,那颗印在光滑脊背蝴蝶骨中心的、与云雱一般无二的小小黑痣。 每一个细节都如同烙印,灼烧著他的理智。 他烦躁地起身,饮尽桌上已然凉透的茶水。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管,却未能浇灭心头那簇邪火。 最终,他唤人备水。 水汽氤氳,却无法涤盪纷乱的思绪。 躺上床榻,强迫自己入睡,意识却清醒得可怕。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终於被疲惫拖入混沌的梦境之中。 然而,那並非安寧的沉睡。 梦里的气息潮湿而温热。 瀰漫著浓郁到化不开的梔子香。 甜腻得令人窒息。 他似乎身处一个狭小昏暗的空间。 像是……那沈家云落阁的床幃之內。 又像是多年前承恩公府他和云雱的那张婚床上。 一道圆润的身影背对著他。 墨色长髮湿漉漉地贴在光洁的脊背上。 水珠沿著身体曲线缓缓滑落,没入曖昧的阴影之中。 蝴蝶骨中心,那颗小小的黑痣。 在朦朧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诱人採擷。 他的心猛地一缩。 “云雱……” 他听到自己沙哑的嗓音在梦中响起。 带著难以抑制的渴切。 那身影闻声,缓缓回过头来。 那面容却奇异地在云雱的娇羞怯懦与沈棲云的清丽沉静之间不断变幻、交融。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一时是她含羞带怯、欲语还休的眉眼; 一时又是她强作镇定、隱含倔强的眼眸。 “衡之……” 那身影轻声唤著他的字。 声音繾綣,仿佛带著鉤子,能勾走人的魂魄。 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想要触碰那抹身影。 確认她的真实。 指尖即將触及那微凉肌肤的瞬间,画面陡然翻转。 不再是床幃,而是氤氳著滚滚热气的灶房。 她穿著粗布衣裳,围著襜衣。 鬢角被汗水濡湿,粘在微红的脸颊侧。 正费力地踮脚想去够高处的调料罐子。 身影圆润笨拙,却又奇异地透著一种专注而鲜活的生命力。 是记忆中,那个在承恩公府小厨房里为他偷偷钻研菜谱。 常常弄得一脸菸灰的云雱。 他下意识地上前,从身后轻易地帮她取下了罐子。 她惊愕回头。 颊边沾著一点麵粉。 眼眸清澈,倒映出他的身影。 “多谢相公……” 她轻声道谢,一张圆乎乎的脸红的像水蜜桃。 一股强烈的衝动驱使著他,猛地將人揽入怀中! 灶火正旺,锅里燉著的汤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香气四溢。 却盖不住她身上那股清冽的梔子香。 怀中的身体丰腴温软得不可思议。 即便不像其他女子那般纤细。 却同样……契合他的怀抱。 他低头,试图看清她的脸。 捕捉那抹总是从他掌心溜走的虚幻。 她却主动仰起头,眸光水润。 带著一种惊心动魄的媚意。 红唇微张,仿佛无声的邀请。 所有的理智,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他俯身,狠狠地噙住那抹诱人的柔软。 贪婪地汲取著她的气息。 仿佛要將怀中人揉碎,嵌入自己的骨血之中。 触感真实得可怕。 唇齿交缠间,是梔子的甜香。 夹杂著些许人间烟火的温暖味道。 她的手攀上他的脖颈,生涩却又大胆地回应。 灶火噼啪作响,热度节节攀升。 几乎要將两人点燃。 衣物不知何时变得鬆散。 他的吻沿著她的下頜,滑向她的脖颈。 流连在她的锁骨之上。 最终落在那颗黑痣之上,轻轻啃噬。 她发出一声极轻的、猫儿般的呜咽。 身体微微颤抖,向后弓起,更紧地贴向他。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这无疑是最烈的催情药。 他的呼吸骤然粗重,手臂收紧。 將人更深的禁錮在怀。 彻底占有了这份虚实难辨的温暖…… 可突然之间,怀中情动的女子转过头。 变成了那张清丽倔强的面容。 她脸颊羞恼,带著丝丝疏离和抗拒。 “世子爷!你此举……此举与登徒子何异!” “若被人知晓,民妇…民妇还有何顏面存活於世!” …… “唔!” 封行止猛地惊醒,倏地从床上坐起! 窗外天色依旧沉暗,只有零星寒星闪烁。 房內冰冷空旷,唯有他粗重的喘息声清晰可闻。 额际布满细汗。 褻衣紧贴在后背,一片冰凉的湿濡。 而下腹处…… 那清晰无比的紧绷与黏腻湿濡感。 更是无比清晰地昭示著方才那场梦境有多么荒唐。 他不可置信…… 自己竟然……竟然做了个如此不堪的梦境! 对象还是那样一个交织了亡妻与沈娘子特徵的、虚妄的幻影! 封行止抬手用力按压著剧烈跳动的太阳穴。 俊美的脸上掠过一丝罕见的狼狈与自我厌弃。 胸腔里的心臟狂跳不止。 梦里那极致缠绵的触感和炽热的欲望余烬。 如同潮水般反覆冲刷著他的神经。 令他浑身燥热难安。 他深吸了几口冰冷的空气。 试图压下身体里那股躁动的火焰,却收效甚微。 那颗痣,那缕香,那两个在虚实间变幻的身影…… 如同最诡异的咒语,缠缚了他的心智。 良久,他掀被下床,走到窗边。 任由凛冽的寒风吹拂滚烫的皮肤。 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城西的方向。 深邃的眼眸中翻涌著比夜色更浓的墨色。 …… 第43章 陛下凑热闹不嫌事大 接下来的几日,沈棲云过得提心弔胆。 她加强了百味楼和家中的防备。 还说服家人,请了几个护卫,夜里轮流值守院墙。 然后让秀儿和香桃,寸步不离地跟著呈呈和蓁蓁。 等过完年。 呈呈再去学馆时,要再给他单独买一个书童。 这样跟著他进学馆也方便些。 然而,预想中的报復並未立刻到来。 西市似乎维持著表面的平静,年关的气氛愈发浓厚。 而她却不知道。 在这平静之下,暗流愈发汹涌。 东宫那边,封黛宜查询沈棲云的过往时。 卡在了和封行止同样难以推进的地方。 没人想得明白,为什么就冲个喜,沈棲云的身体就莫名其妙地好了。 在那前后都没有请过神医,也没有吃过任何神药。 太过荒谬,却又是事实。 再有就是,沈棲云冲喜后到怀孕到保胎到生子。 请的大夫一直是给她治疗心疾的张老大夫。 张老大夫已逝。 关於沈棲云怀孕后诊断的种种,他也从未同家人透露过半分。 就像是刻意帮沈家隱瞒著什么。 而接生的稳婆更是沈家的老僕,沈夫人身边的奶娘。 想从人家自己身边的人嘴中问出些什么,自然是不太可能。 封黛宜让人去綺閬坊传话。 吩咐杜掌柜借著孙子杜非凡的名义,把那个叫沈聿呈的孩子请去了铺子玩耍。 然后亲自去了一趟綺閬坊,仔细打量了那个孩子。 看过后。 一个荒谬却愈发清晰的猜想在封黛宜脑中形成。 她立刻修书一封。 命心腹不惜一切代价。 也要查清沈棲云十六岁招婿冲喜前后所有的细节。 尤其是……官府的婚书备案,以及她的孕相! 封黛宜心中猜测,那个孩子確实是衡之和云雱的孩子。 云雱临走之前,將孩子託付给了沈家。 可若只是如此,沈家有一万种收养孩子的说法。 那为何独独將孩子放在沈棲云的名下? 要知道,和离还带著一个孩子的女人。 几乎很难找到好的下家。 毕竟这世道,又有几个男的,愿意心甘情愿地为別人养孩子? 要是嫁不出去。 沈棲云便只能在娘家做一辈子的老姑子,独自將孩子养大成人。 情理上说不过去。 除非沈棲云受过云雱天大的恩惠。 所以,她才会愿意搭上自己的一生幸福,去帮云雱养著这个孩子。 天大的恩惠……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对於那时的沈棲云来说,最大的恩惠除了是能活下来,还能是什么? 可云雱根本不懂岐黄之术,也不懂制神药。 又有何本事能让沈棲云活下来? 酉州那边飞鸽传书来说。 沈棲云的婚书是真的,怀孕之事还是查不到太多东西。 封黛宜感觉自己又陷入了死循环。 她的猜想得不到实证。 当年,云雱从承恩公府离开。 一路向北后,又在通州改道向南,去了酉州。 封黛宜让人去云雱的必经之路上探查对方可能有孕的痕跡。 结果还是一无所获。 —— 而崔夫人这边,派去调查的人也带回了一些信息。 沈棲云,与承恩公府唯一的联繫。 似乎只是沈家曾收留过封世子的前妻云氏一段时间。 “看来世子只是念著云氏那点香火情分,才对其多加照拂一二。” 崔夫人稍稍安心。 但又总觉得封行止当日的维护有些过了。 她叮嘱女儿:“即便如此,你日后也需多留意些。” “那沈氏毕竟是个和离的妇人,又常拋头露面,心思活络也未可知。” “莫要让她近了封世子的身。” 崔念熹温顺应下,心中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涩意。 她那日看得分明。 封世子看那沈棲云的眼神,绝非简单的“照拂”。 —— 却说柳家这边。 柳夫人心疼女儿。 查了沈家,確定其背后没有什么大背景后。 便派了人想去找沈家的麻烦,给女儿出气。 然而。 他们的人刚接近沈家附近,就被两股不明势力暗中阻拦或警告了。 柳家的人碰了几次软硬钉子。 竟完全无法靠近沈棲云及其家人,更別提下手了。 柳夫人惊疑不定。 隱约猜到其中一股势力可能来自承恩公府。 另一股却摸不清来路。 似乎也与那沈家有关联。 她这才意识到那沈家或许不像表面查到的那么简单。 只得暂时按捺下怒火,另寻时机。 —— 御书房內。 老皇帝听著齐福匯报完,捋须轻笑: “哦?那妇人领著的孩子,竟是衡之的?那不就是朕的外甥孙?” “这沈家倒是有点意思。” “不带著孩子上门认祖归宗,好跟著飞黄腾达,反而死死瞒著。” “还搭上亲生女儿的婚事,这著实让朕费解。” “那沈棲云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你说,朕亲自宣她进宫问问可行?” 齐福忙劝:“陛下,不可啊。” “您若是宣那妇人进宫询问,不就暴露您在查沈家的事了么……” 皇帝想想也是,只能暂时打消了这个念头。 想到什么,他又笑得开心。 “衡之这只呆头鹅。查来查去,就是没查自己府上。” “连云氏偷偷吐掉避子汤一事都不知,还深信有自己看著,不会出差错。” “啊哈哈哈哈哈哈,真的是越发有意思了 。” “齐福,你记得让人把证据抹除得乾净些。” “別让太子妃太早查到,朕还想看后续呢……” “当然,也不能玩脱了,让人暗中护著点那孩子。” “要是让皇姐心心念念的宝贝乖孙出个什么意外,她非得跟朕拼命不可。” 齐福:“……” 我滴个天老爷哦。 陛下,您可是一国之君! 这凑热闹不嫌事大的性子,什么时候能改改哦! “是,陛下。”齐福躬身,硬著头皮下去安排了。 —— 沈棲云只是隱约感觉,近日家周围似乎多了些陌生面孔。 但那些人又並无恶意。 她回想那夜封行止说的话,猜测这些人是他派来保护沈家的。 因此,她还特意试探了一番。 那些人確实会暗中给他们行方便。 她心情愈发复杂。 一边不愿再欠下封行止的人情,一边又担心家里人的安危。 最终还是默默接受了封行止的好意。 著实矛盾得很。 …… 第44章 除夕灯会 腊月三十,大年。 京城里爆竹声此起彼伏,空气中瀰漫著硝烟和食物的香气。 家家户户门楣上都贴了红纸金字的春联。 檐下掛著大红灯笼,一派喜庆气象。 沈府虽不似那些高门大户般奢华,却也处处透著温馨的年味。 天还未亮,沈棲云便起身了。 她先去了百味楼,安排好酒楼值守人员的年夜饭,这才匆匆赶回沈府。 府中已是热闹非凡。 呈呈和蓁蓁穿著崭新的袄。 一个靛蓝一个玫红,像两个圆滚滚的福娃娃。 两人此刻正在院子里追著滚滚玩耍,清脆的笑声洒满庭院。 “慢些跑,仔细摔著!” 秦玉嵐站在廊下叮嘱,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 沈棲云心中一暖,上前挽住母亲的手臂。 “娘,都准备得差不多了吧?我去灶房看看。” 灶房里蒸汽腾腾,香气四溢。 於婉晴正带著秀儿、香桃等人忙碌著。 见沈棲云进来,於婉晴擦了擦额角的汗,笑道: “云妹回来了?正好,来看看这八宝饭的火候。” 沈棲云凑到锅边看了看,点头道:“再蒸一刻钟便可出锅了。” 她环视灶房,见各样食材都已准备妥当。 燉了一夜的佛跳墙在陶瓮中咕嘟冒泡; 肥美的鲤鱼已开膛破腹,只待下锅红烧; 嫩绿的青菜洗净码放整齐; 各色点心也已成型,只待上笼蒸製。 “嫂嫂辛苦了,剩下的我来吧。” 沈棲云接过锅铲,动作嫻熟地开始烹製菜餚。 小姑子的厨艺比自己好,於婉晴也不推辞,只站在一旁打下手。 她笑道:“有云妹这厨艺,咱们家的年夜饭怕是比那些王府侯门也不差什么的。” 沈棲云被她夸的直笑,手中锅铲翻飞。 申时初。 天色將暗未暗,沈府的年夜饭已经准备停当。 沈棲白和路鄴年从书房里出来。 路鄴年一手捧著几卷红纸,一手提著各色果,笑道: “上午和棲白兄出去走了一遭,路过朱雀街。” “见有人在卖金陵来的剪纸和果,想著呈呈和蓁蓁会喜欢,便买了些。” 呈呈和蓁蓁果然欢喜,围著路叔叔嘰嘰喳喳地问个不停。 正堂里,大大的圆桌上摆满了各色佳肴。 沈万山和秦玉嵐坐在上首。 沈棲白和於婉晴坐在一侧。 沈棲云带著呈呈和蓁蓁坐在另一侧。 路鄴年挨著蓁蓁坐著。 杨叔和奶娘陈氏则坐在下首。 团团围坐,笑语喧譁,好不热闹。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又是一年了啊。”沈万山举杯,感慨道: “今年咱们家可谓是双喜临门——” “棲白和鄴年的举人功名,百味楼的红火生意,都是值得庆贺的大事。” “来,大家共饮一杯!” 眾人举杯相庆,连呈呈和蓁蓁都以茶代酒,像模像样地举起了小茶杯。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越发融洽。 路鄴年起身敬酒,言辞恳切: “鄴年多谢老师、师母收留照拂,此番恩情,没齿难忘。” “祝愿老师、师母身体康健,福寿绵长。” 沈万山哈哈大笑:“鄴年何须如此客气?” “你既是我的学生,便如同我半个儿子。来年春闈,定要高中才是!” 秦玉嵐也笑道:“是啊鄴年,沈府不论在哪里,都是你的家,不必拘礼。” 路鄴年眼眶一红,又极快地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重重点头。 沈棲云笑看这一幕,低头为呈呈和蓁蓁夹菜。 除夕夜的团圆饭在温馨热闹的氛围中结束。 杯盘碗盏间儘是笑语欢声,沈万山捋须含笑,眼中满是欣慰。 “棲白,鄴年,你们备考辛苦,但也需適当放鬆。” “听说今年朱雀街的灯扎得极好,你们都去沾沾年节的热闹气儿,晚些再回来一同守岁。” 呈呈和蓁蓁那期待的小眼神立马转向他们。 秦玉嵐也笑著附和:“是啊,去吧去吧。” “你们跟著去,帮著婉晴和云儿照看著点孩子,我们才能放心。” 她心里其实想的是,能让云儿和鄴年多些相处的机会。 说不定哪天,云儿这榆木脑袋就开窍了呢。 沈棲白便也笑著点头。 “也好,难得除夕夜,儿子和鄴年便也跟著去瞧瞧热闹。” “耶!”呈呈和蓁蓁早已听得眼睛发亮,欢呼雀跃起来。 於是,稍作收拾后。 沈棲白、於婉晴、路鄴年、沈棲云便带著两个兴奋不已的孩子出了门。 杨叔驾著马车,一路往最繁华的朱雀街而去。 此时的朱雀大街,早已是灯火的海洋。 各式各样的灯爭奇斗艳,鱼龙灯、走马灯、莲灯、宫灯…… 璀璨光华將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昼。 街上人流如织,摩肩接踵。 笑语喧譁声、小贩叫卖声匯成一片,充满了浓郁的节日气氛。 呈呈和蓁蓁看得眼繚乱。 小嘴张得圆圆的,不时发出惊嘆声。 “娘亲,蓁蓁,你们看那个大龙灯!好威风啊!” 呈呈指著远处一座巨大的龙形灯组,兴奋地喊著。 蓁蓁却被一旁摊子上栩栩如生的兔子灯吸引了目光。 “哥哥,蓁蓁还是觉得小兔子灯更可爱……”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路鄴年闻言,温和一笑。 “叔叔去帮你们买。” 他说著便掏出铜钱。 给蓁蓁买下一盏精巧的兔子灯,给呈呈买了一盏威风凛凛的龙形灯。 两个小傢伙立刻眉开眼笑,甜甜地道谢。 “谢谢路叔叔!” 沈棲云看著这一幕,眼中也流露出暖意。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路鄴年也恰好同时伸出手。 两人一左一右,自然地牵住了蹦蹦跳跳的呈呈。 这一幕,温馨和谐。 落在不远处一个人的眼里,却莫名觉得刺目。 那人正是封行止。 他今日被母亲强硬要求,必须陪同崔家姐妹出来赏灯。 崔念熹仪態万方地走在他身侧。 崔家其他姐妹在一旁言笑甚欢。 周遭是眾人的艷羡和窃窃私语。 一切都符合一场完美的、门当户对的相亲。 然而封行止却只觉得周遭的喧囂热闹都隔著一层无形的屏障。 心中空落落的,甚至有些烦躁。 他本就对这场刻意安排的相处兴致缺缺。 只想儘快结束这无聊的逛灯会环节。 就在他目光无聊地扫过人群时,猛地定格在了那位熟悉的女子身上—— 沈棲云,还有那个叫呈呈的孩子。 以及,那个碍眼的男人,路鄴年。 见著路鄴年和沈棲云一左一右牵著呈呈。 小傢伙仰著头似乎在和他们说著什么,脸上洋溢著灿烂的笑容。 路鄴年侧头听著,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偶尔点头回应。 沈棲云虽未看路鄴年,但侧顏柔和,显然心境平和。 封行止的脚步下意识地停住了。 没来由的,心中生起一股极其强烈的不满。 那感觉来得迅猛而尖锐。 甚至带著一丝他自己都觉得莫名的——妒意? …… 第45章 有意撮合 沈棲云並未察觉远处那道复杂的目光。 她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孩子身上,小心护著呈呈不被拥挤的人流衝撞。 “娘亲,我也想去那边看猜灯谜!” 呈呈指著不远处围满人的灯谜台,眼中跃跃欲试。 “好,娘亲带你去。”沈棲云柔声应道。 路鄴年很自然地侧身,替她们隔开身后涌来的人潮,温声道: “小心些,这边人多。” 他的体贴周到落在沈棲云眼中,让她心生感激。 她回以一个浅浅的笑容:“多谢路大哥。” 这相视一笑的默契画面,清晰地落入於婉晴眼中。 想到临出门时,婆母偷偷的嘱咐。 她突然笑了,声音里带著一丝不经意的撮合: “云妹,你看那边有个水铺子,听闻他家的杏仁酪更是一绝,香甜不腻。” “你兄长早答应了两只小的,今日定要带他们去尝个鲜。” 她说著,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一旁的路鄴年,又道: “只是那铺子小,人多拥挤。” “不若这样,我同你兄长带著两个孩子过去。” “云妹,你且陪鄴年先四处看看灯,也省得挤著了。” “等我们买好了便回来寻你们。” 说完,她悄悄掐了一把沈棲白的胳膊。 沈棲白会意,立马上前,將呈呈举到了自己肩膀上。 “走,舅舅舅母带你和蓁蓁去吃水和杏仁酪。” 呈呈和蓁蓁立马高兴得直拍小手。 沈棲云正想说挤些也无妨,他们也要同去水铺子。 於婉晴却已经笑著叮嘱路鄴年:“云妹就劳烦鄴年看著点,別让她被人流给衝撞了。” 路鄴年闻言,清俊的面容上掠过一丝微赧,忙拱手道: “棲白兄和嫂夫人放心,我定照看好棲云妹妹。” 沈棲云这才后知后觉地品出些味来。 她下意识地看向路鄴年,对方也正看她。 两人视线一碰,又迅速各自移开。 沈棲云脸颊微微发热,感觉空气中瀰漫开一丝淡淡的尷尬。 然而,还未等她再出声。 一旁猜灯谜的人群因一盏精巧的走马灯谜底揭晓,爆发出阵阵喝彩欢呼。 人流涌动,竟是直直朝著他们这边挤来。 “小心!” 沈棲云猝不及防,被身后的人一推。 脚下踉蹌,眼看就要摔倒。 就在此时,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手及时伸来,稳稳地扶住了她的手臂。 她惊魂未定地抬头,正对上路鄴年关切的眼神。 他方才站得离她最近,反应极快地护住了她。 “棲云妹妹,没事吧?” 他的声音温和,带著一丝极力压抑的紧张。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扶著她手臂的手並未立刻鬆开。 四周是喧闹的人潮,他们却仿佛在剎那间被隔开在一个微妙的空间里。 他的眼神专注而清澈,倒映著璀璨灯火。 也倒映著沈棲云有些慌乱的模样。 她忙站稳身子,摇头:“没、没事,多谢路大哥。” 路鄴年闻言,这才收回手。 指尖微蜷,耳根亦有些泛红。 气氛一时变得有些微妙,先前那份尷尬似乎被这意外的接触冲淡。 转而化作一种难以言喻的侷促。 为打破这沉默,路鄴年轻咳一声。 他指著不远处悬掛灯谜的长廊,温声邀请: “此处人流太多,不如……我们去那边人少些的地方猜猜灯谜?” 沈棲云有些犹豫。 她並非不明白家人心意,也对路鄴年的品性学识颇为敬重。 只是……她心底那份深藏的前尘旧梦,並非轻易可拂去。 她也是真的不打算再嫁人了的。 但此刻情境,拒绝反倒显得刻意。 她终是轻轻点了点头:“也好。” 两人便並肩朝著长廊尽头走去,稍稍远离了喧闹的中心。 而他们身后,人群外不远处,一道頎长冷峻的身影驻足。 封行止的目光穿透繁华灯火,精准地捕捉到了刚刚发生的一幕—— 她被那书生扶住手臂时有瞬间的怔忪。 以及两人之间那刺眼的微妙气氛。 他眸色倏地沉了下来。 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烦躁与不悦攫住心神。 崔念熹正柔声与他討论一盏莲灯的工艺。 却见他心不在焉,目光凝在某处。 她顺著他的视线望去,也看到了沈棲云与路鄴年相偕离去的背影。 她心中微微一怔,面上却依旧保持著得体的微笑。 “封世子?”她轻声唤他。 封行止却恍若未闻。 他眼见著那两人走向廊道尽头。 便下意识地抬步,也朝著那个方向而去。 他甚至未与崔念熹交代一句,步伐不大,却略显急促。 崔念熹看著他突然离去的背影,笑容僵在脸上。 眼中闪过一丝愕然与失落,但很快便恢復如常。 她抬手止住身后欲跟上前的几个弟弟妹妹,语气平静却带著威严: “不必跟了。此处人多,你们注意安全,莫要走散。” 她目光复杂地望了一眼封行止消失的方向,对贴身丫鬟低语几句。 自己则提起裙摆,迅速跟了上去。 廊道尽头確实相对清静些,各色灯笼下悬掛著写有谜题的纸条。 文人雅士或凝神思索,或低声交谈。 路鄴年於诗文一道本就精通,很快便猜中几个。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得了几样小巧的彩头,皆顺手递给了沈棲云。 他温言道:“我们可以拿回去给呈呈和蓁蓁玩。” 沈棲云浅笑著点头,接过那些泥人、竹哨等物。 “路大哥真厉害。” 她话落,却感到周遭气氛莫名一凝。 她疑惑地侧头看去。 就见封行止不知何时已来到近前。 正站在一盏八角宫灯下,面无表情地取下一条谜笺。 他似乎並未看到他们,目光只落在谜题上,侧脸线条在光影下显得格外冷硬。 路鄴年也看到了他,认出其身份。 但並未打算同其他人一样,上前同他见礼。 封行止已然淡声报出了手中谜题的答案,精准无误。 负责核对的小吏连忙称是,奉上彩头。 封行止看也未看,隨手放下,又取了旁边一条谜笺。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猜了几个,目光却倏地转向路鄴年。 语气平淡无波,却带著无形的压迫: “这位公子似乎精於此道?不如同猜?” 突然被这位身份尊贵的世子爷相邀,路鄴年一怔。 虽不明所以,但读书人的清傲让他不愿退缩。 他微微挺直脊背,拱手道:“封世子有请,那路某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他亦取下一谜。 沈棲云站在一旁,只觉得空气都仿佛带上了几分怪异感。 她看著封行止那近乎幼稚的、单方面挑起的比拼,心中波澜骤起。 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又为何偏偏针对路大哥? 第46章 切磋文采 两个男人,一个清冷矜贵,一个温文儒雅,立於璀璨灯火下。 看似在切磋文采,却莫名感觉有一股暗流在两人之间涌动。 封行止每每先一步报出答案,速度极快,几乎不给路鄴年抢先之机。 路鄴年虽落他之后,却也不慌不忙,总能沉稳答出手中的谜题。 学识功底可见一斑。 两个男人的较量瞬间吸引了不少人围观,窃窃私语声四起。 封行止的目光却始终冷然。 他並非真想猜什么灯谜,只是那股莫名涌上的情绪驱使著他。 让他无法容忍方才所见的那一幕,无法容忍她夸那个书生厉害。 更无法容忍她脸上因那书生而起的、极淡的羞赧。 崔念熹的目光轻轻扫过路鄴年和沈棲云,眼底掠过一抹若有所思。 她悄然立在了沈棲云身旁,同她点了点头。 “沈娘子,又见面了,真是巧。” 沈棲云敛衽回礼:“崔小姐,是好巧。” 崔念熹看著人群中心那两人构成的诡异画面,看著封行止那异於平常的失態。 一双美眸中思绪翻涌,最终化作一片沉静的瞭然与深深的忧虑。 沈棲云亦看向唇线紧抿的封行止,再看向专註解题的路鄴年。 心中涟漪狂澜,再难止息。 他究竟……意欲何为? 就在气氛僵持不下之际。 崔念熹温婉的声音適时响起,打破了这诡异的对峙: “没想到封世子与这位公子竟都是猜谜的高手,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只是这灯谜虽有趣,一直站著倒也累人。” “前面似乎有处茶寮,不如一起去歇歇脚?” 她这话说得极有技巧,既给了双方台阶下。 又將焦点从莫名的比拼上引开,尽显世家贵女的周全与风度。 封行止眸光微闪,似乎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多反常。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下頜线绷紧了一瞬,隨即恢復了一贯的冷然。 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沈棲云低垂的脸,淡淡“嗯”了一声。 算是同意了崔念熹的提议。 路鄴年也鬆了口气。 他只感觉这位世子爷的较量和敌意来得莫名,並不想与对方起衝突。 便也拱手道:“崔小姐提议甚好。” 四人移步至不远处的茶寮。 茶寮临街而设,掛著简单的灯笼,摆放著几张木桌木凳。 虽简陋,却正好可以欣赏街景人流。 崔念熹自然地坐在了封行止身侧。 路鄴年替沈棲云拉开一张凳子,自己则坐在了她旁边。 恰好与封行止相对。 小二送上热茶,氤氳的热气暂时驱散了些许尷尬。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崔念熹笑著同沈棲云说话,偶尔也会將话题引向路鄴年。 问些酉州风物、备考心得。 举止得体,丝毫看不出方才被冷落的窘迫。 路鄴年一一应答,言辞清晰,態度不卑不亢。 沈棲云默默捧著茶杯,指尖感受著瓷壁传来的温热。 她能感觉到对面那道目光,即便没有直接看她。 那存在感也强烈得让她无法忽视。 封行止几乎未曾开口,只偶尔抿一口茶。 视线落在街面上流转的灯火上,侧脸在明明灭灭的光影里显得深邃难测。 就在这时,一阵熟悉的欢笑声由远及近。 “娘亲!路叔叔!舅舅舅母给我们买了好多好吃的!” 呈呈一手举著人,一手拉著蓁蓁,兴奋地跑了过来。 沈棲白和於婉晴笑著跟在后面。 看到茶寮里多出的两个人,沈棲白和於婉晴虽心中疑惑,但还是先上前见礼: “见过封世子,见过崔小姐。” 封行止摆手:“不必多礼,坐吧。” 呈呈看到封行止,眼睛瞬间又亮了几分。 他拉著蓁蓁凑上前叫人:“封叔叔好。” 封行止见到两个孩子,脸上的神色也多了几分柔和。 “呈呈和蓁蓁今晚玩得开心吗?” 呈呈重重点头:“开心。” 蓁蓁也怯生生点头回答:“开心。” 封行止便招手,让守在不远处的霍二过来。 拿过他手中提著的一大堆刚刚贏下的小彩头,递给两个孩子。 “这是叔叔刚刚猜谜语贏来的,送给你们玩儿。” 呈呈和蓁蓁下意识就看向自己娘亲。 见娘亲点了头,这才欢欢喜喜接下。 “谢谢封叔叔。” 呈呈献宝似的举起手中的人:“这个送给封叔叔,可甜了!” 封行止接过,亲自拿著。 因为两个孩子的到来,瞬间冲淡了大人间微妙的气氛。 崔念熹笑著夸讚两个孩子可爱。 还让贴身婢女拿了些刚买的点心分给他们。 呈呈和蓁蓁自然又是乖巧道谢。 沈棲白看了眼自家妹妹。 担心待太久,呈呈的身份容易暴露,所以忙道: “时辰不早了,封世子,崔小姐,我们就不多打扰了,先行告辞。” 沈棲云如蒙大赦,立刻起身,拉紧呈呈的手,低声道:“民妇告退。” 封行止点头,目送他们离开。 直到那一家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灯火阑珊处。 封行止仍旧一言不发地坐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冰冷的茶杯壁。 “封世子?”崔念熹轻声唤他。 封行止缓缓站起身,声音听不出喜怒:“夜已深,我送崔小姐回府。”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他不再看那热闹的灯市,转身离去。 背影在璀璨的灯火下拉出一道孤冷的阴影。 崔念熹看著他的背影,又回头望了一眼沈家人消失的方向,抬步跟上。 经此一遭,沈棲云他们也没了继续逛下去的兴致。 回到沈府,时辰已不早。 秦玉嵐和沈万山还在堂屋守著岁,等著他们回来。 见孩子们安然归来,虽有些疲惫但兴致尚可,二老才放下心。 又说了会儿话,吃了些守岁的点心。 守到凌晨,便各自回房歇息了。 沈棲云將玩累了已然熟睡的呈呈小心地安置在床上,替他掖好被角。 坐在床边,看著儿子的睡顏。 呈呈热情叫著封叔叔,將手中的人送给他的画面,又一次浮现在脑海里。 她轻轻嘆了口气,指尖拂过儿子柔软的额发。 “呈呈,娘亲做的,到底是对还是错呢?” 她低声喃喃,脸上满是对儿子的愧疚。 …… 第47章 母子爭执 等封行止回府后。 大长公主李凤君便让人將跟去的一名奴僕叫到松明堂来。 仔细询问世子爷和崔家小姐今日外出详情。 那奴僕不敢隱瞒,一五一十地全说了。 李凤君越听眉头蹙得越紧。 听到儿子全程都没给崔念熹什么好脸色,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又得知儿子竟还与沈家那位和离妇有所接触,她心中大骇,警铃大作。 这可不像是他口中所说的,因著云雱的关係,仅仅只是对沈家一番照拂而已! 这般的关注,甚至不惜在公开场合与那和离妇身边的男人切磋文采。 其中意味,细思极恐。 她越想越觉不安,立刻让人去將封行止叫来。 封行止踏入松明堂时,神色如常,依旧是那副端肃清冷的模样。 “母亲唤儿子前来,有何吩咐?” 李凤君压下心头火气,儘量让语气平和: “今日和念熹去逛灯会,感觉如何?” “我瞧著那孩子,真的是个端庄知礼的,与你很相配。” “眼下这年节也到了,不如等出了正月十五,我便请官媒去崔府下聘。” “將你们的婚事定下来,你也好了却一桩心事,如何?” 封行止闻言,眉头微微一蹙,再次拒绝: “母亲,此事不急。” “我与崔小姐之间,彼此还不够太了解,性情是否相合尚未可知。” “婚姻大事,岂可草率?” “儿子想再等等,多相看相看。” “等等等!你还要等什么?!”李凤君终於忍不住,声音陡然拔高。 她手中的汝窑茶杯被她捏得死紧,险些就要摔出去。 “崔念熹是京城多少世家子弟求娶的贵女,品貌家世哪一点配不上你?” “你究竟想做什么?莫非是要等那沈氏……” “母亲!”封行止声音微沉,打断了她的话。 “崔家小姐很好,但並非儿子心中所想。” “此事不必再提,至少眼下,儿子尚不急著娶妻。” “你!”李凤君气得胸口起伏。 那句“你心中所想莫非是那个和离的沈氏”几乎要脱口而出。 一直在一旁沉默不语的承恩公封頊见状,连忙上前一步。 他轻轻按住妻子的手臂,温声劝道: “凤君,莫要衝动。衡之已是成人,行事自有他的道理。” “这婚事毕竟是他的终身大事,总得要他心甘情愿才好。” “既然他觉得还需时日,那我们便再等等也无妨,不必急於一时。” 李凤君甩开封頊的手:“你还护著他!” 她指著封行止,气得胸口起伏不定。 “你瞧瞧他如今像什么样子!” “那沈氏一个和离的妇人,带著孩子。” “他倒好,一次次往人跟前凑!” “今日更是为了那妇人,当眾与一个白丁书生爭锋!我们封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封行止垂眸立於堂下,面色平静无波,仿佛母亲口中的那个人並非自己。 封頊嘆了口气,温声劝道。 “凤君,衡之做事向来有分寸。” “结亲这等大事,慎重些也是应当的。” “分寸?应当?”李凤君简直要被丈夫这番和稀泥的话气笑。 “他的分寸就是当著未来妻子和满街百姓的面,给崔家没脸?” “他的应当就是让全京城看我们承恩公府和崔氏的笑话?” “封頊,你儿子怕不是被那沈氏迷了心窍!你难道看不出来?” “母亲慎言。”封行止终於开口,声音清冷。 “儿子与沈娘子清清白白,並无私情。今日之事,亦非您所想那般。” “不是我想的那般?那是哪般?”李凤君步步紧逼。 “你倒是说给我听听!你为何独独对那沈氏另眼相看?” “甚至不惜自降身份,与一个白丁书生爭强斗胜?” 封行止袖中的手微微蜷紧。 为何?他也说不清道不明。 只是看到路鄴年站在她身侧,看到她对他露出那般温和的笑意。 胸腔里便涌起一股无名火,灼得他理智全无。 那种失控的感觉,陌生而危险。 他道:“这位书生已经考中举人,儿子只是见其才思敏捷,一时兴起,切磋一二罢了。” 这番说辞滴水不漏,却更让李凤君心寒。 她看著儿子冷峻的眉眼,忽然感到一阵无力。 “衡之,你告诉母亲,你是不是……还对云氏念念不忘?” 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疲惫和不易察觉的哀伤。 “所以她死了,你便要找一个与她相关的影子?” “那沈氏……究竟有哪一点像她?” 封行止心臟猛地一缩。 像吗?那双眼睛偶尔流露的脆弱,那手出神入化的厨艺,甚至…… 背后那颗位置一模一样的痣。 每一个疑点都像一根藤蔓,缠绕著他,让他无法忽视,让他想靠近。 可他不能对母亲言明。 “母亲多虑了。云雱是云雱,沈娘子是沈娘子。儿子並无此意。” 他语气淡漠,依旧坚持这个说法。 李凤君盯著他看了半晌,最终颓然地挥了挥手。 “罢了,罢了,我管不了你了。你出去吧。” 封行止躬身行礼,转身退出了松明堂。 门外月色清冷,廊下的风灯將他孤长的影子投在地上。 他並未立刻回行云居,而是信步走到了西苑的萱辰堂。 那口冰冷的棺槨早已经下葬。 他独自立於窗前,许久,才发出一声极轻的嘆息,低喃道: “云雱,若你在天有灵,可否告诉我,我究竟……是怎么了?” 回答他的,只有穿堂而过的冷风,和烛火噼啪的微响。 …… 几日过后,百味楼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是一位衣著体面、神色倨傲的嬤嬤,自称姓钟,来自承恩公府。 她並未过多寒暄,目光挑剔地扫过略显简朴的店堂。 最终落在闻讯出来的沈棲云身上。 沈棲云认识她,她是前婆母大长公主身边的一位小管事。 对方却並不认识她。 “你便是沈娘子?” 钟嬤嬤上下打量著她,语气平淡却带著居高临下的审视。 “我家大长公主听闻沈娘子厨艺了得,尤其一道蟹酿橙颇得讚誉。” “后日府中设宴,欲请沈娘子过府,专司此菜。” “这是定金,事成之后,另有重谢。” 说著,她身后的小丫鬟便捧上一个沉甸甸的锦袋。 沈棲云心中猛地一沉。 大长公主为何会突然指名要自己去做菜? 她下意识地想拒绝:“钟嬤嬤厚爱,民妇愧不敢当。” “百味楼琐事繁忙,恐难抽身,且民妇技艺粗浅,不敢登大雅之堂。” “只怕辜负了大长公主的期望。” 钟嬤嬤想过千万种可能,就是没想过她会推辞。 试问,一个平头百姓,得了进承恩公府表现的机会,绝对是祖坟冒了青烟。 她不感恩戴德,倒是一口拒绝了? 钟嬤嬤只当她玩欲擒故纵的把戏,嘴角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沈娘子过谦了。” “大长公主既开了口,便是瞧得上你的手艺。” “承恩公府的宴席,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 “沈娘子还是莫要推辞的好。” “后日辰时,自会有马车来接你。” 说完,她示意丫鬟將锦袋放在柜上。 竟不再给沈棲云反驳的机会,转身便带著人走了。 沈棲云看著那袋银子,只觉得烫手得很。 於婉晴从后堂出来,担忧地握住她的手: “云妹,这……承恩公府怎么会突然……” 她不知沈棲云的过往,此刻却同样心乱如麻。 就担心云妹去了承恩公府,不懂里头的规矩,被里头的人欺负了去。 “嫂嫂,別担心。” 沈棲云脸色微白,反过来宽慰她: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既然推不掉,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她心中隱隱有种预感,这场宴席,恐怕並非只是一道菜那么简单。 …… 第48章 大长公主召见 承恩公府,松明堂。 大长公主李凤君慢条斯理地拨著茶盏,听著钟嬤嬤的回稟。 “哦?她起初还想推辞?”李凤君眉梢微挑。 “回殿下,確是如此。” “老奴原以为她是想玩什么欲擒故纵,后头仔细一想,倒又觉得像是真有些怕惧。” 钟嬤嬤恭敬答道。 李凤君轻哼一声。 “衡之之前往那百味楼跑,虽说是念著云氏那点旧情,但终究惹人注目。” “崔家那边虽未明言,心里难免嘀咕。” “本宫倒要亲自瞧瞧,这沈氏究竟是何等人物,能让衡之另眼相看。” 她顿了顿,语气转冷。 “若是个安分守己的,点拨两句,让她认清身份便也罢了。” “若存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哼。” 钟嬤嬤会意:“殿下放心,老奴省得。” …… 转眼便到了赴宴之日。 沈棲云一夜未曾安枕,清晨起来,眼下带著淡淡的青影。 她换了一身半新不旧、但浆洗得乾乾净净的靛蓝色裙。 梳了最简单的圆髻,除了一支乌木簪,再无半点装饰。 她刻意低调,只求顺利完成差事,莫要引起任何不必要的关注。 辰时整,承恩公府的青绸马车准时停在百味楼外。 沈棲云深吸一口气,在於婉晴担忧的目光中上了马车。 车厢內宽敞舒適,熏著淡淡的檀香。 与百味楼和后厨的烟火气截然不同。 沈棲云正襟危坐,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衣角,心跳得厉害。 马车驶过熟悉的街道。 越是靠近那座曾居住两年的府邸,她的呼吸便越是困难。 角门处下了车,早有婆子等候,引著她一路往后厨走去。 飞檐斗拱,亭台楼阁。 一草一木皆是她记忆中的模样,却又仿佛隔了千山万水。 她低眉顺眼,不敢四处张望。 生怕看到任何熟悉的人或景,勾动那些拼命压抑的情绪。 承恩公府的灶房比她记忆中的更为忙碌壮观。 数十人穿梭其间,却井然有序,鸦雀无声。 掌勺的大厨见她进来,只淡淡瞥了一眼。 指派了一个小丫鬟给她打下手,便不再理会。 显然,她这个“外请”的厨娘,在此处並不受待见。 沈棲云乐得如此,默默寻了个角落的灶台,开始处理食材。 她將全副心神都投入其中。 仔细剔出蟹肉蟹黄,调製馅料,雕刻橙盅。 每一个步骤都力求完美,只盼著做完便能立刻离开。 然而,就在她將最后一批蟹酿橙做好,看著丫鬟端走,稍稍鬆了口气时。 一个略显尖锐的女声在灶房门口响起: “哪位是百味楼的沈娘子?” “大长公主尝了你做的蟹酿橙,颇为满意,召你过去问话呢。” 灶房內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沈棲云身上。 有好奇,有探究,也有不易察觉的轻蔑。 沈棲云的心骤然提到了嗓子眼。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她定了定神,低声应道:“民妇在。” 跟著那传话的丫鬟走出灶房,穿过曲折的迴廊,一路往宴客厅走去。 越往前走,沈棲云的心跳得越快。 她猜到大长公主今日传她进府,不可能真的只是为了简简单单做一道菜。 只实在猜不到她的真实目的。 厅內丝竹悦耳,笑语晏晏。 沈棲云垂著头,跟在丫鬟身后,不敢抬眼。 她能感受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如同细密的针,扎得她浑身不自在。 “殿下,百味楼的沈娘子到了。”丫鬟稟报导。 “嗯。”一个雍容华贵的声音响起,带著惯有的淡漠。 “抬起头来,让本宫好生瞧瞧。” 沈棲云指尖冰凉,缓缓抬起头,目光谦卑地落在地面上方寸之地。 李凤君打量著阶下的女子。 身量纤细,皮肤白皙,眉眼清秀。 倒有几分动人姿色,只是这身打扮过於素净,甚至显得有些寒酸。 低眉顺眼的模样也看不出什么特別的心机。 她心下稍缓,语气却依旧带著审视: “蟹酿橙做得不错,火候调味俱佳,难怪……” 她话说到一半,刻意顿住,观察著沈棲云的反应。 沈棲云心中警铃大作,连忙躬身道: “殿下谬讚,民妇惶恐。” “雕虫小技,能入殿下尊口,是民妇的福分。” 李凤君对她的谦逊似乎还算满意。 嗯了一声,话锋却微微一转: “听说你独自带著孩儿?不易吧。” “既是开了酒楼谋生,便该安心经营,恪守本分。” “有些不该有的心思,动了也是徒劳,反而徒惹烦恼,甚至招致祸端。” “沈娘子是聪明人,当明白本宫的意思。” 这番话如同冰水迎头而下,让沈棲云瞬间明白了今日被召见的真正目的。 警告,这是大长公主对她的警告。 定是封行止近期的举动引起了他母亲的疑虑。 生怕她这个和离的妇人对世子爷存了非分之想,玷污了门楣。 一股屈辱混合著酸楚猛地涌上心头。 她脸色白了白,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强迫自己维持镇定: “殿下教诲,民妇谨记於心。” “民妇出身微贱,从不敢有任何痴心妄想。” “只求凭手艺安身立命,抚养幼子成人,绝无他念。” 她的回答似乎让李凤君颇为满意,点了点头。 “如此甚好。今日辛苦你了,下去领赏吧。” “谢殿下。”沈棲云如蒙大赦,再次屈膝行礼。 她低著头,一步步退出这令人窒息的华厅。 直到走出很远,背后那如芒刺般的目光似乎才消失。 她靠在冰冷的廊柱上,才发现自己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然而,就在她心神恍惚,沿著记忆中的小路想儘快离开这是非之地时。 却在园的拐角处,迎面撞上了那个绝不想在此刻见到的人——封行止。 他似乎刚从外面回来。 一身墨色骑装,衬得身形愈发挺拔。 眉宇间带著一丝疲惫,却依旧难掩清冷矜贵之气。 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俱是一愣。 封行止显然没料到会在此处见到她,眼中闪过一丝清晰的讶异: “沈娘子,你怎么会在这里?” 沈棲云慌忙低下头,心臟狂跳。 “回……回世子爷,民妇是应召来府上做菜的。” “做菜?”封行止的眉头微蹙。 目光扫过她苍白的脸色和微微颤抖的手,语气沉了几分。 “是我母亲召你来的?她对你说了什么?” 他何其敏锐,立刻便猜到了大概。 沈棲云咬著唇,摇头:“没什么,殿下只是夸讚了几句菜式。” “民妇差事已毕,这便告辞了。” 她只想立刻离开这座府邸,逃离他探究的目光。 可她行完礼,刚侧身欲走。 封行止却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挡在了她的身前。 距离瞬间拉近,他能清晰地看到她眼底未散的惊惶和一丝水光。 还有那极力隱忍的委屈。 一股莫名的烦躁和怒意在他心底升起。 母亲近日频繁催他和崔家女议亲,此刻召沈棲云前来,用意不言而喻。 “她是不是为难你了?”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追问道。 他靠得太近了。』 身上清冽的气息混合著淡淡的尘土味,扑面而来。 几乎让她窒息。 沈棲云猛地后退一步,拉开距离,语气带上了几分明显的疏离: “世子爷多虑了!殿下仁厚,怎会为难民妇?民妇告退!” 说完,她几乎是落荒而逃,脚步踉蹌,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追赶。 封行止站在原地,看著她仓惶离去的背影。 纤细、脆弱,却又带著一种倔强的孤勇。 他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闷闷的疼。 …… 第49章 梔子花灯 封行止並未去找母亲质问。 质问她为何突然召见沈棲云,又究竟与她谈了些什么。 他只是唤来了今日当值、负责去灶房传话並引领沈棲云去见母亲的婢女。 那婢女叫丝竹。 丝竹见世子爷亲自垂询关於那位沈娘子的事情,不敢有丝毫怠慢和隱瞒。 她將自己所知所见原原本本、巨细无遗地稟报了一遍。 大概就是沈棲云如何应召前去见大长公主,如何在厅外等候。 进去后约莫谈了多久,出来时的神色大致如何等等。 封行止静静听著,面上看不出喜怒。 直到丝竹说完,他才忽然开口质询: “母亲既召她前去,你传话引路后,为何未依礼数,送她出府?” 丝竹闻言,心中猛地一惊,慌忙跪下解释道: “回世子爷,並非奴婢怠慢。” “只是当时宴客厅正值忙碌,人手紧缺,管事嬤嬤唤奴婢前去帮忙。” “奴婢见沈娘子是知礼之人,便为她指明了出府的路径,请她自行离去……” “不知是不是沈娘子走岔了路,不慎衝撞了世子爷?” “奴婢该死!请世子爷恕罪!”说著便连连磕头。 封行止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並未理会她的请罪,只追问道: “你给她指的,是哪条路?” 丝竹忙道:“是西门靠荷池东侧的那条大路。” “虽需走久些,但路径宽敞明了,一通到底,绝不会走错才对。” 封行止闻言,眼眸倏地眯了起来。 他遇到沈棲云的位置,分明是在靠近梅林西侧的那条小径附近! 那条小路离西门更近,但位置偏僻,路径曲折。 还有几处容易走错的岔道。 若非对国公府极为熟悉之人,很容易在其中绕晕。 他立刻又追问了沈棲云见完母亲后大致离开的时辰。 丝竹思考片刻,答道:“沈娘子见完夫人离开宴客厅时,约莫是申时两刻。” 封景行闻言,心中的疑云再次骤然加重。 从宴客厅到他们相遇之处,以正常步速,若走荷池东侧大路,时间远远不够; 唯有走梅林西侧那条更近但也更复杂的小路。 並且……一路毫无迟疑、未走错任何岔道,才可能在那极短的时间內到达! 沈棲云是如何知道那条鲜为人知的小路的? 她上次进承恩公府,绝无可能涉足梅林那片区域。 再联想到她第一次进府寻他时,也是那般闷头走路。 然后径直朝他曾经居住、但早已空置多年的澹崀居方向走去…… 当时他只觉诧异,並未深想。 一次或许是巧合。 那这第二次呢?还能用巧合来解释吗?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这位沈娘子,似乎对承恩公府的路径……有种异乎寻常的熟悉感。 封行止挥退了惊惶未定的丝竹,独自立於廊下。 他深邃的目光投向远处层叠的亭台楼阁,眸底暗流汹涌。 …… 当夜,更深人静,万籟俱寂。 沈棲云白日强压下的心绪在夜间翻腾,辗转难眠。 忽然,窗欞极轻地响了一声。 一道黑影如同融入夜色的魅影,悄无声息地落入室內。 还带进了一丝凛冽的寒气。 沈棲云惊得瞬间坐起,心臟狂跳。 “是我。”低沉的、熟悉的嗓音及时响起,阻止了她的失態。 是封行止。 他又来了! 沈棲云攥紧了薄被,指尖冰凉。 心中惊疑不定,更涌上一股难以抑制的恼怒。 他当她这是什么地方? 茶馆酒肆吗?想来就来! 尤其是经过白日他母亲的“提点”,他此刻的出现,更显得格外讽刺与不合时宜。 “世子爷深夜再次造访,究竟所为何事?” 她的声音带著明显的冷意和疏离,而且,是第一次对他表露出了自己的不满。 “若为民妇白日衝撞之事,民妇向您道歉。” “若为其他……” “孤男寡女,深夜共处一室,於礼不合,请世子爷自重!” 封行止站在阴影里,身形挺拔却透著一丝僵滯。 他自然听出了她话里的抗拒和恼意。 静默了片刻,他才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低沉: “我深夜造访,主要是为了今日之事,代我母亲向你致歉。” “她……並非有意为难你,只是有些事,她不明內情。” 沈棲云闻言,几乎要冷笑出声。 不明內情?他们之间现在还有什么內情吗? 若知道,恐怕就不是几句敲打,而是直接让她“病逝”了。 “大长公主殿下並未对民妇做什么,何错之有?” “世子爷的道歉,民妇万万不敢当。” 她垂下眼睫,语气平淡无波,將所有的情绪死死压入心底。 封行止向前一步,走出了阴影。 月光透过窗纱,朦朧地勾勒出他脸部的轮廓和紧抿的唇线。 还有,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物——那是一盏小巧玲瓏的梔子灯。 白玉般的瓣层层叠叠,做得极其精致逼真。 心处一点暖黄的光晕摇曳,散发出柔和的光芒和极淡的、清雅的梔子香气。 这灯…… 沈棲云的呼吸猛地一窒,心臟像是被一只手狠狠地攥住。 云雱生前,最爱的就是梔子。 她院中曾种满梔子,开时节,满院馥郁。 她亦爱收集各种梔子样的首饰、摆件。 这盏灯,她记得。 是有一年上元灯节,她偷偷央求他带她出府看灯。 在一处极不起眼的老匠人摊位上看到的,爱不释手。 他却因慕谆年等人的催促,未能让她买下…… 后来,她再去找,那老匠人已不知所踪。 她没想到,他竟还记得。 並且,找到了? 或者……仿製了? “这灯……”封行止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怔忡。 他將灯轻轻放在一旁的矮几上,灯光映照著沈棲云不太真切的神色。 “算是……赔罪。”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继续道: “另有一事。正月十三,是云雱二十四岁的生辰。” “我想去她坟前祭拜。你……可愿同往?” 沈棲云猛地抬头,眼中是无法掩饰的震惊。 他要去祭拜“云雱”? 还要她同去? 自己祭拜自己,多少有些奇怪了。 且他母亲的警告言犹在耳之时,他竟对她提出这样的邀请? 他看著她的眼睛,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翻涌著太过复杂的情绪—— 有愧疚,有探究,有一丝她看不懂的固执。 “我……”沈棲云下意识地就想拒绝。 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拒绝?以什么理由? 她现在是“沈棲云”,是“云雱”的“故交妹妹”。 於情於理,似乎都没有断然拒绝的理由。 更何况,那是“云雱”的生辰啊…… 那个被所有人遗忘、甚至鄙弃的云雱。 竟还有人记得她的生辰,要去祭奠。 这个人,还是她曾经倾尽所有去爱恋的封行止。 一时间,百般滋味涌上心头,酸涩难言。 她怔怔地看著那盏散发著柔和光晕的梔子灯。 看著眼前这个如今只想远离的男人。 理智告诉她应该立刻拒绝,彻底斩断这危险的牵连。 可情感却像藤蔓般缠绕著她的心,让她无法立刻吐出那个“不”字。 封行止的目光如炬,牢牢锁著她。 不错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那目光带著一种穿透力,仿佛要直直看进她的心底里去。 在他的注视下,沈棲云只觉得无所遁形。 最终,她迟疑著轻轻点了一下头。 “……好。” 声音轻得几乎如同嘆息。 得到她的应答,封行止的眼底掠过一抹耐人寻味的神色。 像是鬆了口气,又像是某种更深沉的思绪得到了印证。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他没有再多言,只深深看了她一眼。 “届时,我来接你。” 说罢,他如来时一般。 身形一闪,便悄无声息地融入窗外沉沉的夜色之中,消失不见。 只留下那盏梔子灯,在矮几上静静散发著幽微的光和香气。 仿佛一个无声的见证,见证他又一次夜探香闺。 见证著那道歉、那试探、那邀约,以及……她最终未能说出口的拒绝。 沈棲云独自坐在床榻上,望著那盏灯,久久失神。 …… 第50章 各花入各眼 与此同时,京城另一处的崔府內。 也因封行止而漾开著不大不小的涟漪。 除夕灯会后,崔念熹归来並未將那夜封行止怠慢了自己的事情告知母亲。 她素来矜持自重,觉得此事说出去,反倒显得自己斤斤计较,失了气度。 然而,承恩公府世子的一举一动,自有无数双眼睛盯著。 崔夫人还是通过別的渠道知晓了那晚的细节。 得知自家金尊玉贵的嫡长女,竟被一个和离的妇人比了下去。 还遭了封行止那般明显的怠慢,崔夫人顿时勃然大怒。 “岂有此理!”她拍案而起,保养得宜的脸上满是慍色。 “他封行止便是身份再尊贵,也不能如此作贱我的女儿!” “这封家若是对这门亲事无意,早早言明便是!” “我崔家的女儿,难道还愁嫁不出去不成?何须受他这般轻慢!” 盛怒之下,崔夫人当即就要带著女儿,亲自上承恩公府去討要个说法—— 这亲事,到底还能不能成? 若不能,趁早一拍两散。 她也好赶紧为女儿相看別家,免得耽误了年华。 “母亲息怒。”崔念熹却冷静地拉住了母亲。 她容貌清丽,气质温婉,此刻虽心中亦有些许涩意,头脑却十分清醒。 “母亲,此事万万不可。”她柔声劝道: “眼下我们崔家与承恩公府。” “说到底还只是彼此相看、颇有意向的阶段,並未正式定下婚约。” “封世子那日行事虽有欠妥帖,但我们若就此上门质问,於情於理都不占先。” “反倒显得我们崔家沉不住气,徒惹人笑话。” 她顿了顿,语气平静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 “其实,女儿也並不是非封世子不嫁。” “京中適龄的公子中,才貌家世相当者亦有不少供女儿选择。” 崔念熹没说的是,一想到那个高大俊美、冷肃矜贵的男人,真的看不到自己。 她心中还是会泛起一阵细细密密的、难以言喻的疼。 她觉得,无论家世、容貌、才情。 自己与他都是极为相配的。 实在想不明白,为何在他眼中,自己竟会不如那位沈娘子。 或许,这便是人们常说的“各入各眼”吧。 她继续劝慰母亲: “此事,我们不如以静制动。” “直接將决定权交予封家便是。” “他们若有意,自会前来致歉並推进婚事;” “他们若无意,我们悄然抽身,另择良婿便是。” “如此,方不失我们崔家的体面。” 崔夫人被女儿一番入情入理的话劝住,渐渐冷静下来。 她看著女儿懂事却隱忍的脸庞,心中既是欣慰又是心疼。 最终化为眼底一丝冰冷的厉色: “我儿说得是,是母亲气糊涂了。” “罢了,便依你所言。只是……” 她冷哼一声:“我的女儿,又岂是一个区区和离妇可以隨意作践的?” “这笔帐,母亲记下了。” 而与崔府相隔不远的柳府,此刻却是另一番景象。 柳拂雅因表姐和封行止相看之事,早已妒火中烧。 得知他们有望定亲,更是烦躁得坐立难安。 她一点都不想表姐嫁给封行止! 那是她自情竇初开便悄悄放在心尖上的人啊! 只要一想到日后要对著那张朝思暮想的脸唤一声“表姐夫”。 她就觉得浑身都在冒酸涩的泡泡,难受得几乎要发疯。 她甚至不顾顏面,苦苦哀求到母亲面前,哭得梨带雨: “母亲!您就帮帮女儿吧!” “女儿真的心仪封世子,除了他,我谁都不想嫁!” “求求您了,您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柳夫人看著自己娇宠长大的女儿这般哀求,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女儿的心事,她哪里会不懂? 可是…… “雅儿啊,不是母亲不帮你,你也要看清现实啊!” “我们柳家的门楣,如何能与崔家相比?” “你姑姑是崔家正头夫人,你表姐是崔氏嫡长女!” “你呢?你如何能越过你表姐,嫁入承恩公府那般门第?那是痴心妄想啊!” 柳拂雅闻言,心中更是不平,口不择言地反驳道: “凭什么不行?!当年姑姑不也是出自我们柳家?” “她不也高嫁进了崔府?” “怎么到了我这里,就不许高嫁了?!” 但她这话说出口,自己心底都发虚。 谁人不知,如今的崔夫人,虽是柳家女儿,却是柳家长房嫡出的大姑奶奶。 更重要的是,崔夫人的外祖家乃是赫赫有名的琅琊王氏! 当年崔夫人的母亲,即柳拂雅的姑祖母。 是因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特殊渊源,才“下嫁”到了柳家。 柳家上下都將这位出身高贵的媳妇供著。 待到崔夫人及笄。 几乎是集琅琊王氏和柳家两族之力,精心培养,多方运作。 才最终將她成功送进了崔府为正室夫人。 而她柳拂雅呢? 她的父亲,只不过是柳家三房的嫡次子。 与大房那边本就隔了层关係,在家中地位寻常。 她更没有姑母那般显赫强大的外祖家可以倚仗。 无论是父族还是母族,都无法给予她足够的支撑去攀附承恩公府那样的高枝。 越想,柳拂雅越是伤心绝望。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她伏在母亲肩头,哭得不能自已。 柳夫人被女儿哭得心都要碎了。 看著她这般痛苦,再想到女儿若是心愿得偿,於柳家也是莫大的荣耀…… 最终,她一咬牙,眼中闪过一丝豁出去的决绝。 她拍著女儿的背承诺道:“好了好了,莫哭了!” “我的儿,母亲……母亲帮你想想办法!” 柳拂雅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中带著一丝不敢置信的希冀: “真的?母亲您真有办法?” 柳夫人將她拉近,附在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著一种孤注一掷的狠意: “傻孩子,办法总是人想的……” “若是……若是能寻到机会,让你们……生米煮成了熟饭……” “眾目睽睽之下,还怕他承恩公府不认帐、不娶你过门吗?” 柳拂雅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隨即,一种混合著震惊、羞怯与极度兴奋的光在她眼中骤然亮起。 …… 第51章 小书童 答应了封行止同去祭拜云雱的提议后。 沈棲云接连几日都有些心神不寧。 那盏被她留下的梔子灯,早已被她收进箱笼最深处,不敢再看。 可那清雅的香气,却仿佛始终縈绕不散,夜夜入梦。 她实在看不透封行止究竟想做什么。 这种未知,像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利刃,不知何时会突然落下。 恰在此时,呈呈读书的学堂过两日就要重新开学。 沈棲云与家人商量了一番,决定给他找一个年纪稍长些、机灵稳重的小书童。 平日里既能陪读,也能在学堂中多一份照应。 消息放出去没多久,牙婆就领了几个孩子过来。 都是七八岁到十岁出头的年纪。 穿著洗得发白的旧衣,眼神里带著忐忑与期盼。 沈棲云细细问了他们的名字、年纪和家中情况,又考校他们是否识得几个字。 一时之间竟难以抉择,不知该选哪一个才好。 毕竟事关儿子,她不敢草率。 便打算明日再请父兄帮忙看看,一同拿个主意。 没想到这一上午,江秋雾总是频频看向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沈棲云有些无奈,放下手中的锅铲,温声道她: “秋雾,你来百味楼也有一段时日了,应当知道我的性子。有话但说无妨。” 江秋雾咬了咬唇,像是终於下定了决心,突然“扑通”一声跪在沈棲云面前。 她低著头,声音有些发颤: “沈东家,秋雾家中还有一个弟弟,名唤凛哥儿,今年刚满五岁……” “爹娘去得早,我们姐弟俩相依为命。” “这些年来,我在外做工维持生计,把凛哥儿寄养在远亲家中。” “可那户亲戚……日子也甚是艰难。” 她越说声音越是哽咽。 “秋雾有幸得娘子收留,在百味楼有了安身之所,工钱也丰厚,心中早已感激不尽。” “只是……凛哥儿年纪还小,我不能总將他一个人丟在別处。” “他、他也很想读书识字……” 说到最后,她重重磕下头去。 “秋雾不敢多求,只恳请沈东家发发慈悲,看看凛哥儿是否还算伶俐?” “若是东家觉得他能用,能否……能否给他一个机会,留在小公子身边做个书童?” “他定会忠心耿耿,好生伺候小公子,认真学规矩的!” “秋雾愿以性命担保,他绝不会给东家和小公子添乱!” “只求东家赏他口饭吃,让他有个安稳地方住……” “秋雾愿意自己的工钱减半,不……秋雾以后都不要工钱了。” “只求东家给他一个机会。” 沈棲云看著跪在地上、肩头微微颤抖的江秋雾,心中不由一动。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这段时间相处下来,她看得出秋雾是个老实本分、做事勤快的姑娘。 平日从不多言多语。 今日能这般豁出脸面为弟弟求个出路,想必已是鼓足了全部勇气。 她俯身將人扶起:“快起来说话。“ ”你弟弟如今在何处?可曾开蒙识字?身子骨如何?” 江秋雾见沈棲云没有立刻拒绝,眼中顿时燃起希望。 她忙用袖子擦了擦眼泪,急切地回道: “回东家,凛哥儿如今暂时住在城郊的亲戚家。” “他一直帮著做活,身子很结实。” “我没能供他上学堂,但教过他一些简单的字。” “他学得很快,人也机灵……就是有些怕生。” 沈棲云有些惊讶地看向她:“你识得字?” 在这般境遇下,一个姑娘家还能识字,倒是少见。 之前从未听江秋雾提起过。 当然,她也没问。 江秋雾点了点头,轻声答道:“以前隨母亲在那户官宦人家做厨娘时。” “那家小姐心善,准我跟著旁听,这才识得几个字。” 沈棲云若有所思,差林福去嫂嫂那里取来一本书。 趁空暇时,她简单考了江秋雾几句。 不考不知道,一考嚇一跳。 这哪里只是“识得几个字”? 分明是通读诗书、明晓文理。 沈棲云又让她在纸上写几个字。 待江秋雾写完,她看著那一手雋秀雅致的小楷,一时默然。 若是当年的云雱能写出这么一手好字,恐怕也不会被眾人嘲笑成一无是处的草包了。 她抬头又问:“你还学过什么?” 江秋雾低垂眉眼,如实答道:“琴棋书画,都略学过一些。” 沈棲云:“……” 那户官宦人家,心肠好到这个程度? 连厨娘的女儿都肯教导到这个地步? 她看著眼前低眉顺眼的姑娘,心中沉吟。 江秋雾肩头微颤,又要跪下去。 沈棲云伸手拦住了她。 这世上,不是所有人的往事都能如实道来的。 有些是不便说,有些是不能说。 她將人扶稳,温声道:“我给呈呈找书童,用生不如用熟。” “既然是你弟弟,知根知底,那是再好不过。” “我放你半日假,你且先去把他带过来,我瞧瞧。” 江秋雾喜得连掉眼泪,连声道谢。 一个下午过去。 赶在酒楼打烊之前,她果然牵著一个小男孩走了进来。 那孩子穿著打补丁却乾净的灰布短褂,黑黑瘦瘦。 一直低著头,小手紧张地揪著衣角,身板却挺得笔直。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凛哥儿,快,快给沈东家磕头。”江秋雾小声催促。 江秋凛闻言就要跪下,沈棲云伸手拦住了他。 “不必多礼,抬起头来我瞧瞧。” 男孩似乎鼓了很大勇气,才慢慢抬起头。 他眼睛很大,眼神清澈,带著孩童的稚气和一丝不安。 但五官生得极好,目光很正,不像奸猾之徒。 沈棲云隨口问了几个问题,像是几岁了、读过什么书、喜欢做什么。 江秋凛起初有些磕巴,但答得都很实在。 说到喜欢爬树掏鸟蛋时,立刻意识到不对,小脸涨得通红。 他偷偷去瞧姐姐的脸色,模样很是憨直。 沈棲云心下不由泛起几分柔软。 这孩子看著质朴,虽然比原计划要找的书童年纪小些。 但与呈呈同龄,一起长大,感情或许更深厚。 有秋雾这层关係,忠诚也更可靠。 她看向一脸紧张的江秋雾,微微一笑: “是个老实孩子,既然是你弟弟,我便信你。” “今日你就领他同我回沈府,先跟著呈呈试试。” “若两个孩子合得来,便留下吧。” 江秋雾瞬间泪如雨下,拉著弟弟又要下跪: “谢谢沈东家!谢谢东家大恩!凛哥儿,快谢谢东家!” 江秋凛也学著姐姐的样子,笨拙地行礼:“谢……谢谢沈东家。” “工钱便按市面上书童的例,吃住同呈呈一样,你看可好?”沈棲云问。 江秋雾连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 “东家肯收留他已是天大的恩情,怎敢再要工钱?管他吃住就……” 沈棲云打断她:“该给的还是要给,你的也一文不能少。” “好了,你先隨我去后厨帮忙收拾,乾净后我们一起回府。” 江秋雾自然千恩万谢,拉著弟弟一同去后厨帮忙。 沈棲云留意到,这孩子和他姐姐一样勤快。 做起事来安安静静,手脚也很麻利。 这种超越年龄的懂事,让人看了不禁有些心疼。 沈棲云轻轻嘆了口气。 这世间,谁没有自己的难处?能帮一把,便帮一把吧。 …… 第52章 深夜赴坟场 回到沈府,一家人都觉得凛哥儿不错,看著本分可靠。 最主要的是,江秋凛认识的字,不比呈呈少。 江秋雾这个做姐姐的,对自己的弟弟也算是尽心尽力了。 於是江秋凛便留了下来。 沈棲云拿了两身呈呈的乾净衣裳给他换。 又安排他住在呈呈外间的小榻上,方便隨时照应。 呈呈对新来的小伙伴很好奇,围著他问东问西。 江秋凛虽有些拘谨,但应对得体,对呈呈也十分恭敬。 不过一个时辰,两个孩子便熟络起来。 至於江秋雾,沈棲云心中另有打算。 她让秀儿先领江秋雾去暂住一晚。 自己则留在正堂,同爹娘兄嫂说了想让她做贴身丫鬟的想法。 眾人都有些惊讶。 原本沈棲云是有贴身丫鬟的。 但那丫鬟家在酉州,路途遥远,便没有跟来京城。 秀儿主要负责照顾呈呈的衣食起居。 来京城后,秦玉嵐现在已將府中丫鬟小斯差不多配齐了。 唯独沈棲云的贴身丫鬟一直还没补上。 因她日日往百味楼跑,自己也没遇到合眼缘的,便拖到了现在。 见大家都诧异,沈棲云便说了江秋雾懂琴棋书画的事。 又道凛哥儿既然做了呈呈的书童,让秋雾做自己的贴身丫鬟,她也可沈府、百味楼两边照应,做两份活,拿两份工钱。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要看她自己愿不愿意。 得知江秋雾竟通晓琴棋书画,沈家人也都颇为吃惊。 此事便交由沈棲云自己做主。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全手打无错站 回到云落阁,沈棲云询问了江秋雾的意思。 江秋雾没想到这样的好事会落在自己头上。 若能做沈东家的贴身丫鬟,便可与东家同进同出,还能日日见到弟弟。 和弟弟同一屋檐下生活,她岂有不愿之理? 江秋雾当即跪了下来,感激涕零。 签了契后,此事便就此定了下来。 第二天清早。 凛哥儿早早起身,帮著收拾好书囊,陪呈呈一起去学堂。 散学后,也寸步不离地跟著,很是尽责。 有了小书童的陪伴,呈呈上下学都有了伴,整个人开心极了。 沈棲云悬著的心,总算稍稍安定了一些。 …… 正月十三,夜。 寒意未褪的正月深夜,京城褪去了白日的喧囂。 沈府角门处更显寂静,只余风声掠过檐角。 一辆毫不起眼的青幔马车悄无声息地停驻在阴影里。 沈棲云裹著一件厚实的素色斗篷,几乎將整个人都缩了进去。 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对默默跟在身后的秋雾低声道:“我们走吧。” 多带一个人,仿佛就能为这深夜赴坟场的胆怯行径多添几分底气。 即便这底气,虚无得如同夜雾。 秋雾手中提著一只小巧的竹篮,里面是沈棲云亲手准备的几样简单祭品。 都是“云雱”生前喜欢的小点心。 秋雾什么也没问,只沉稳地点点头,眼神安静而顺从。 她率先上前一步,为沈棲云撩开了车帘。 车內空间不大,却空无一人。 预想中该在此等候的封行止並不在。 驾车的是一名面容陌生、神情冷硬的车夫。 他出示封行止的令牌,压低嗓音,话语简洁明了: “世子爷为避嫌,已先行一步前往。吩咐小的接沈娘子过去。” 沈棲云指尖微蜷,点了点头,沉默地弯腰进入车厢。 秋雾紧隨其后,在她身边坐下,轻轻將篮子放在膝上。 马车缓缓启动。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而压抑的轆轆声,驶向城外。 车厢內一片沉寂,只有彼此的呼吸声可闻。 沈棲云靠在车壁上,闭上眼,却无法阻止纷乱的思绪。 去封家祖坟,祭拜“已故”的自己…… 这情形荒谬得让她想笑,鼻尖却阵阵发酸。 她为何会答应? 是没有理由拒绝? 还是因为那盏梔子灯勾起的陈旧回忆? 或是因为他提及“云雱”生辰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寂寥刺痛了她? 秋雾敏锐地察觉到她的不安,悄悄伸出手,为她拢了拢有些滑落的斗篷。 动作轻柔却带著一种无声的慰藉。 沈棲云没有睁眼,只是心中微暖,又涩然。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缓缓停下。 车夫在外低声道:“沈娘子,到了。” 沈棲云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由秋雾搀扶著下了马车。 一股萧瑟阴冷的风立刻扑面而来,带著泥土和枯草的气息。 更深处,仿佛还有一种属於墓园特有的、沉寂的死气。 眼前是一片望不到边的碑林,在淒清的月色下投下幢幢黑影。 正月十三的月光还算明亮,如水银泻地,却只照得这地方更加冷寂瘮人。 沈棲云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不由自主地靠近了秋雾一些。 大晚上的来到坟场,即便祭拜的是“自己”。 那份源自本能的恐惧依旧难以驱散。 秋雾依旧沉默,却稳稳地站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 像一道无声的屏障,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 “他……已经到了吗?”沈棲云低声问,声音在寂静的墓园里显得格外清晰。 车夫应了一声:“世子爷已经到了。”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说完,便退到了远处等候。 坟场內,只剩风声穿过石碑间的空隙,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沈棲云攥紧了手心,正欲再次开口—— 突然,身后极近的地方,有人轻轻唤了一声。 “云雱。” 那声音低沉,熟悉,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穿透了五年时光的复杂情绪。 沈棲云浑身猛地一僵,大脑甚至来不及思考,几乎是本能地倏然转身—— 待对上男人那双在月光下显得讳莫如深的眸子时。 她心中警铃大作,暗道一声不好。 她竟因这猝不及防的、五年未曾有人唤起的名字,露出了如此致命的破绽。 电光石火间,她强行压下狂跳的心臟和几乎脱口而出的惊呼。 脸上努力挤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与探寻,临时补救道: “世子爷?您……您刚才唤云姐姐?她的墓碑就在这吗?是哪一座?” 她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只是好奇,带著对“故交姐姐”的追思,而非其他。 封行止站在几步开外,一身墨色常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深深看了她一眼。 第53章 永恆的爱和一生的守候 沈棲云被封景行看得后背发凉,几乎要维持不住脸上的表情。 半晌,他才移开视线,声音听不出喜怒:“跟我来。” 他转身,带著她往前走了几步,停在一座打扫得十分乾净的石碑前。 月华如水,清晰地將墓碑上的字跡映入沈棲云眼帘—— 显妣封门云氏讳雱之墓。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夫 封行止 立,又標明了生卒年月。 那男人的身影立在墓前,挺拔依旧。 却无端被月光渲染出几分难以言说的寂寥与悲伤。 他对著墓碑,声音低沉而清晰:“云雱,我来看你了。” 他顿了顿,侧头看了沈棲云一眼,继续道:“一同来了,还有你的……故交。” 沈棲云立在自己的墓前。 望著那块冰冷的石碑,望著石碑上那个曾经属於她的名字。 一瞬间,荒谬、酸楚、委屈、悵然…… 种种情绪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 她的目光久久流连在“显妣封门云氏讳雱之墓”那几个字上。 脑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多年前的种种。 从第一眼的惊鸿一瞥,看到那个清冷矜贵、宛若謫仙的郎君起。 她便无可救药地芳心沦陷。 到后来,她明知不对,却还是如同飞蛾扑火般。 利用了那份阴差阳错的“救命之恩”,挟恩图报,嫁给了他。 嫁给他的那两年,她过得很卑微。 一个被钉在耻辱柱上、一无是处、只靠挟恩逼婚才得逞的丑胖子。 偷得了这么好一个相公。 眾人的心里有多羡慕,便有超出十倍的嫉妒。 再將那些恶意百倍千倍地还报在她的身上。 嘲讽、鄙夷、戏弄…… 她几乎是在唾沫星子里小心翼翼地活著。 唯一的愿望,不过是能守在他身边,多看他一眼。 可后面,为何又选择用那样决绝的方式“离开”呢? 並不是因为她不爱他了。 也並非他待她不好。 恰恰相反,他对她真的很好很好很好。 除了不愿给她孩子,其他的,他几乎都满足她。 他从未因她的体型和外界的嘲讽而苛待她。 吃穿用度也从未短缺。 该有的尊重也给她。 甚至在她生病时,他还会亲自过问。 那种好,完全超出了她原本的预期。 好到她面对他时,连自己都觉得自己那份带著算计的爱恋齷齪不堪,无地自容。 最终觉得唯有自己彻底消失,才能解脱。 也才能……成全他一段真正门当户对、受人祝福的美满姻缘。 沈棲云缓缓蹲下身,將秋雾手中的篮子接过。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把里面精致的点心一样样小心摆放在墓碑前。 梅酥、桂糕、杏仁、还有几小碟她生前最爱,却因体型从不敢多吃的蜜饯果子。 她的动作很慢,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然后,她缓缓抬起手。 指尖带著细微的颤抖,轻轻抚摸那墓碑上冰冷鐫刻的名字——云雱。 冰凉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到心底。 抚著抚著,她极轻极低地笑了一下,笑声里充满了无法言说的苍凉。 笑著笑著,温热的眼泪却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 顺著脸颊滑落,滴落在墓碑前的泥土里,迅速洇开消失。 云雱。 她在心底无声道: 【我来看你了。】 【我来看看,五年前那个傻得可怜,又傻得可恨的自己。】 【你看,如今我终於瘦了。】 【变了模样,习了琴棋书画,开了想开的食肆,有了珍视的家人,还有了呈呈……】 【我似乎活成了你曾经梦想却不敢企及的样子。】 【可是,为什么站在这里,心还是会这么痛呢?】 封行止就站在她身侧,沉默地看著她一系列的动作。 看著她抚摸墓碑时那复杂至极的神情,看著她无声落泪的侧脸。 月光照在她湿润的睫毛上,折射出细碎又脆弱的光。 他负在身后的手,不自觉地慢慢握紧。 眼底深处,翻涌著一丝激烈颤动与被这泪水所触动的心潮。 夜风更冷,吹过墓园,捲起几片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仿佛亡魂在低声诉说著什么。 过了许久,封行止才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坟场里显得格外清晰。 “沈娘子与亡妻,感情似乎甚篤。” 沈棲云並没有否认:“云姐姐待人极好,在酉州时对我多有照顾。她的离去,我始终遗憾。” “哦?”封行止语气平淡,却步步紧逼。 “那你可知她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沈棲云继续看著墓碑,低声呢喃道: “之前便同世子爷说过,云姐姐去得突然……並未留下什么话。” “若真有什么心愿,大抵……是希望她在意的人都能平安顺遂吧。” 封行止沉默了片刻,忽然又问:“她生前,最喜梔子,你可知为何?” 沈棲云知道—— 因为梔子的叶子一年四季常青,在风霜雨雪中也不会凋落。 因为梔子从冬季开始孕育苞,经歷春天的萌芽,夏天的盛开,直到秋天才会凋零。 它代表永恆的爱和一生的守候。 但再抬头时,沈棲云却是道:“大概是,梔子的味道……好闻?” 封行止抿了抿唇,並没有否认她的话。 他从袖中取出一盏小巧玲瓏的梔子灯。 又拿出火摺子,將灯点燃。 白玉般的瓣流转出温润的光。 他俯身,將灯轻轻放在了墓碑前,与那些点心並列。 而这盏灯……和他送沈棲云的那盏一模一样。 柔和的光晕映照著冰冷的石碑,也映照出沈棲云瞬间苍白失措的脸。 “这是她当年想要,却未能得到的。” 封行止再次开口,像是在对墓碑在说,又像是在对身边的沈棲云解释。 “今日补上。” 沈棲云看著那盏灯光下“云雱”二字,怔怔出神。 —— 等祭拜完毕,那盏小小的梔子灯依旧在坟前静静燃烧。 像一只固执的眼睛,注视著这诡异而沉默的两人。 封行止看了眼天色,出声道:“太晚了,回吧。” 他率先转身,向著马车的方向走去。 秋雾稳稳地扶住了沈棲云的手臂,低声道:“娘子,小心脚下。” 沈棲云点了点头。 她最后望了一眼那座墓碑和那盏孤灯。 转身跟隨著前方那道同样孤冷挺拔的背影,快步离开了这片冷寂的坟场。 回去的路上。 原本说要避嫌的男人同沈棲云乘坐了同一辆马车。 马车內的气氛有些凝滯。 沈棲云一上车,便靠著车壁,闭目假寐。 封行止的目光几次掠过她紧抿的唇和微微颤动的睫毛。 一双幽冷的眸子越发深沉。 脑子里,某种荒谬的猜想在反覆拉扯。 理智告诉他,那种可能——不太可能。 但他却像是著了魔般,一直將眼前这个女人,和云雱的身影重叠在一起。 或许,他该找太医给自己把脉看看。 …… 第54章 怀疑自己脑子有病 马车抵达沈府角门时,天色依旧沉暗。 封行止先下了车,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欲扶沈棲云。 沈棲云看著那只骨节分明、曾在她梦中出现无数次的手,心跳漏了一拍。 但她下意识地避开了,借著秋雾的搀扶下了车,低声道: “多谢世子爷相送。” 封行止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瞬,缓缓收回,神色未变,只道: “今日之事,多谢沈娘子。告辞。” 封行止深深看了她一眼,重新登上马车。 青幔马车无声地驶离,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沈棲云站在原地,直到马车再也看不见,才浑身脱力般靠在冰冷的门板上。 她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娘子,您没事吧?”秋雾担忧地扶住她。 “没事……”沈棲云摇了摇头:“我们快进去吧。” 回到云落阁,沈棲云毫无睡意。 她坐在妆檯前,仔细看著镜中这张属於沈棲云的脸—— 清丽婉约中带著点倦容,五官小巧精致,皮肤很白。 不算绝色佳人,但也称得上是小家碧玉。 无论怎么看,都与云雱那张圆的像大饼,看不清五官的脸没有相似之处。 加之她们连身高和年龄都有差。 所以,封行止不可能认得出她。 但为何,他今日要那般看她? 深邃复杂的让她心慌。 —— 却说封行止这边。 他在一处偏僻的巷子角闪身出了马车。 脚尖一点,几个起落间,便独自回了承恩公府。 而那位车夫则驾著马车去了別处。 行云君內灯火通明,却驱不散封行止眉宇间凝结的沉鬱。 他並未直接回臥房歇息,而是去了书房。 同时沉声吩咐霍二:“明早去请何院判过府一敘。” 霍二领命,心下却是诧异。 世子爷素来体魄强健,极少主动延医问药,请何院判过来作甚? 谁料翌日拂晓,竟是暴雨如注。 下朝后,何院判披著蓑衣,提著药箱,匆匆来到承恩公府。 霍二將他引至书房。 “下官参见世子爷。”他躬身行礼。 封行止搁下手中的书卷,抬了抬手。 “何院判不必多礼,今日这般天气劳你奔波一趟,辛苦了。” “世子爷言重了,不知唤下官前来,是何处不適?”何院判谨慎询问。 封行止默然片刻,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先坐。” 他並未立刻回答,而是起身亲自给何院判斟了杯热茶。 这举动让何院判愈发觉得今日前来非同寻常。 “其实也並非什么大病。”封行止重新落座。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近日总觉得精神不济,思绪有些纷乱,夜间眠浅多梦。“ ”便想请何院判帮著看看,把个平安脉,瞧瞧是否身体有亏,需得如何调理。” 何院判闻言,稍稍鬆了口气。 权贵之家,注重养生,请太医定期请平安脉是常事。 他依言上前,取出脉枕:“请世子爷伸手。” 封行止將手腕置於脉枕之上。 何院判凝神静气,三指搭上他的腕脉,仔细品察。 书房內一时静极,只闻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片刻后,何院判眉头微蹙,又示意封行止换另一只手。 他诊得极为仔细,良久,方才收回手,沉吟道: “世子爷的脉象……沉稳有力,尺脉略浮,似有些许心火亢盛,肝气略有鬱结之象。” “想来是近来公务繁忙,思虑过度所致。” “至於根基,却是极为扎实的,並无大碍。” “下官开一剂清心降火、疏肝解郁的方子,调理几日便好。” 封行止静静听著,面上依旧看不出什么情绪。 待何院判说完,他沉默了一会儿。 指尖在书案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忽然抬眼看向何院判,目光深邃: “有劳何院判。只是……除了身体,我近来偶尔会觉得,自己的『神志』,或是……『记忆』,有些异样。” 他措辞谨慎,语气也儘量显得隨意。 “譬如,有时会觉得某些场景和人似曾相识,或是……將两个不同的人看成是同一个人。” “何院判可知,这是否与……『脑髓』或『心神』有关?” 他终究没有直接说出“怀疑自己脑子有病”。 但“脑髓”、“心神”等字,已足够让何院判心中一震。 承恩公世子年轻力壮,文武双全,是京城中有名的端方持重之人。『 怎会突然问及这等关乎“神志”的问题? 这若是传出去,可是了不得的大事! 他脸色顿时严肃起来,小心翼翼地问道:“世子爷……您此言何意?莫非是觉得……神识有扰?” 封行止见他如此反应,心知自己这问题確实骇人,便缓和了语气道: “何院判不必紧张,或许只是我多思多虑所致。” “只是既请院判来了,便想问问清楚,以求心安。” “你可否……再帮我仔细查验一番,看看头部可有何不妥?” 何院判见他说得认真,不似玩笑,也不敢怠慢。 若世子爷真在“脑子”上出了什么问题,那可是天大的干係。 他忙道:“世子爷既有所虑,下官自当仔细查验。” 说罢,他起身走到封行止身后,先是观察了他的瞳仁、面色。 然后小心翼翼地用手按压他头部的几处重要穴位,询问是否有痛感或异常。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封行止配合地一一回答:“並无痛感。” 何院判又让他活动脖颈、四肢,测试其协调性。 一番检查下来,何院判的眉头却渐渐舒展开来。 他退回原位,恭敬稟道:“回世子爷,下官仔细查验过了。” “您头部並无外伤痕跡,穴位按压无异常痛感,瞳仁清明,四肢协调,行动自如。” “从医理上看,並无任何『脑髓』受损或风痰上扰之象。” 他顿了顿,斟酌著词语补充道: “至於世子爷所言的『神誌异样』、『似曾相识』或『记忆混淆』。” “依下官浅见,更可能源於心绪不寧、思虑过甚。” “所谓『心主神明』,心神耗伤,则易生幻念、执障。” “世子爷脉象已有提示,还是应以静养心神、放宽胸怀为主。” “若实在不放心,下官可再开些安神定志的丸药配合调理。” 听完何院判篤定的诊断,封行止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敛去眸中异色,恢復了一贯的平静,微微頷首: “原来如此。看来確是我多虑了。有劳何院判费心,今日之事,还望……” 何院判立刻心领神会,躬身道: “世子爷放心,下官明白。” “今夜只是寻常请平安脉,世子爷贵体康健,只需稍作调理即可。下官告退。” 封行止示意霍二送何院判出府,並奉上丰厚的诊金。 书房內再次只剩下封行止一人。 他缓缓靠向椅背,揉了揉眉心。 何院判的诊断很明確:他的身体,包括脑子,都没有问题。 那么,脑子里关於沈棲云和云雱那些无法解释的牵引,以及那些让他怀疑自己神志是否清醒的荒谬猜测…… 难道真的只是他“心神耗伤”產生的“执障”? …… 第55章 承恩公世子身有隱疾 皇宫,御书房內。 老皇帝刚批完一摞奏摺,正端著茶碗歇息。 深得他心的內侍总管齐福立马躬著身子,乐呵呵地同他说了几桩市井趣闻。 什么昌平伯府家的庶长孙在外养了个外室,外室大著肚子上门,逼正室退位; 东街的富商为爭一个魁,抬价高达五百两,最后大打出手; 西市新开了家戏班子猴戏耍得极好…… 老皇帝听著,指尖在扶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著,兴致缺缺。 “唉,这些听著都没劲儿。”皇帝嘆了口气。 “朕还是觉得,沈家那女儿冲喜把身子冲好了这事儿最有意思。” “你说,要不要把她那个前夫召进宫里来问问?说不定能问出点什么稀奇方子。” 齐福一听,额上冷汗都快下来了,连忙躬身劝道: “万岁爷,万万不可啊!那路举人再过月余就要参加春闈。” “此时召见,太过瞩目,恐惹物议,对他仕途有碍。” “再说,冲喜之事,玄之又玄,怕是问也问不出什么究竟。” 皇帝撇撇嘴,有些不甘心,但也知道齐福说得在理,只好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眼珠转了转,又想到一事: “国子监祭酒许同知是不是马上要告老还乡了?那这个祭酒的缺……让沈万山来顶如何?” 齐福这次直接给跪下了,声音都带著颤: “陛下哎!万不能够啊!” “沈大人如今只是一个正六品的太学博士,国子监祭酒是从三品……” “这……这跨度实在太大……別说群臣定然激烈反对,就是吏部考核也过不去啊!” “再有,沈家在京城毫无根基,骤然擢升高位,未必是福。” “若是成为眾矢之的,反倒害了他们啊。” 见皇帝摸著下巴不说话,齐福赶紧又道: “老奴倒是听说,国子监有个正五品的国子博士,前些时日因为考评不佳被黜落了,位正空著。” “沈大人学问扎实,教学勤勉,或可补上这个缺,也算合情合理的升迁。” 皇帝闻言,似乎觉得这个提议靠谱。 他大手一挥:“准了!擬旨,擢升太学博士沈万山为国子博士。” “奴才遵旨。”齐福鬆了口气,连忙应下。 心中暗道这沈家不知走了什么运,竟入了万岁爷的法眼。 担心皇上又来个什么惊人之语,齐福忙低声稟报了另一件趣事: “陛下,奴才听闻承恩公世子今日竟破天荒地请了何院判过府诊脉。 ” 老皇帝顿时来了精神。 他这个外甥,虽文武双全,性子却冷清得很。 平日里小病小痛根本不在意,几乎不与太医打交道。 今日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皇帝捻著鬍鬚,眼珠一转。 他倒要看看,这小子到底怎么了。 “去,传何院判来,就说朕今日觉得有些乏,让他来给朕请个平安脉。” 齐福招来一个小內侍,小內侍领命而去。 何院判接到宣召时,心中有些纳闷。 怎的皇上突然指名要他来请平安脉? 按惯例,皇上的平安脉一向是由院使刘大人负责的。 虽心存疑惑,但圣意难违。 何院判不敢怠慢,连忙整理衣冠。 在刘院使一脸“老东西,你背地里抢我活儿”的目光中,隨內侍入了宫。 到了御前,何院判恭恭敬敬地行礼,然后上前为皇帝请脉。 凝神细察片刻,他恭敬回稟: “陛下脉象平和,龙体康健,只是近日操劳,略有虚火,稍作调理即可,並无大碍。” 皇帝本就不是真为了把脉,挥挥手示意无事。 隨即他话锋一转,直接问道:“爱卿今日去了趟承恩公府?” “朕那外甥,身体究竟有何不適?” 何院判心中一凛,想起封行止特意嘱咐过。 关於他近日偶感神思不属、甚至有些荒诞联想之事切勿外传。 何院判是个重诺之人,当即躬身答道: “回陛下,封世子並无大碍。” “只是近来或许公务繁忙,有些忧思过重、心火旺盛,需调养些时日。” “臣已开了清心降火的方子。” 老皇帝眯起眼,狐疑地打量著何院判。 这说辞,和他那外甥的行事风格可一点也不像。 衡之那小子,没有个什么实在忍不了的毛病,绝不会主动请太医。 皇帝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一个有些“为老不尊”的念头冒了出来。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著几分戏謔问道: “何爱卿,你跟朕说实话,衡之那小子……是不是『子孙根』出了什么问题?” “不然朕实在想不通,他这五年多,正值盛年,怎么就能忍著不近女色,连续弦都不肯?” 何院判听得嘴角微抽,差点没绷住脸上的恭敬。 他万万没想到,陛下作为一国之君。竟会问出如此……问题。 他慌忙躬身:“陛下明鑑!封世子……阳气充沛,肾元稳固,於子嗣传承绝无妨碍!” “確確实实只是心火旺盛,需要调养,臣万万不敢欺君!” 见何院判嚇得脸都白了,回答得又急又切,不像作假。 老皇帝这才將信將疑地“嗯”了一声。 何院判是太医院里出了名的耿直认死理,再问也问不出什么。 老皇帝便挥挥手让他退下了。 何院判如蒙大赦,倒退著出了御书房,后背已惊出一层冷汗。 然而,皇宫岂是密不透风之地? 尤其是皇帝如此“语出惊人”的询问。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不过半日功夫,承恩公世子身有隱疾,以至於多年不肯续弦的消息。 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从宫闈深处飞了出去。 並且迅速传遍了京城各个角落。 茶楼酒肆、深宅后院,人们交头接耳,说什么的都有。 有唏嘘同情的,有幸灾乐祸的,更有那等编排香艷故事的。 总之,封世子五年不续娶的“谜题”,似乎一下子就有了一个足够轰动、也足够“合理”的解释。 流言传到封行止耳中时,他正在京郊大营检阅新兵。 霍二得了消息,覷著空隙,硬著头皮低声稟报。 说完便退至一旁,屏息凝神,不敢看主子脸色。 第56章 绝佳的「挡箭牌」 封行止执鞭的手顿了一瞬。 隨即,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竟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如此,倒是……省了他不少事。 与崔家的联姻,几乎已是半公开的秘密。 这流言来得正是时候。 虽不光彩,却是绝佳的“挡箭牌”。 若能藉此暂缓娶妻一事,於他而言,未必是件坏事。 至於顏面……他封行止从不在意那些流言蜚语。 “不必理会。”他淡淡吩咐霍二,语气平静极了。 仿佛听的是一件与己无关的趣闻:“由它去传。” 相比之下,承恩公府松明堂內的气氛则要凝重得多。 “荒谬!无耻!哪个杀千刀的敢如此编排我儿!” 李凤君听完贴身嬤嬤的稟报,气得直接將手中的官窑茶盏摜在了地上。 碎瓷四溅,茶水洇湿了华贵的地毯。 她儿龙章凤姿,文武双全,怎会……怎会与那等污秽之言扯上关係? 这简直就是奇耻大辱! 然而,李凤君盛怒之后,一丝怀疑的种子也悄然钻入她的心底。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想儿子这些年的种种异常。 不近女色,拒绝所有提亲,对精心挑选的通房丫鬟也毫无兴趣。 甚至连崔念熹那般才貌双全、家世匹配的贵女,也总是保持著疏离…… 以前只当他是对云氏心怀愧疚,如今结合这流言细想。 难道……难道衡之他真的……有问题?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无法压下。 李凤君的脸色由红转白,手指紧紧攥住了凤穿牡丹的袖口。 若真如此,那承恩公府的香火……她不敢再想下去。 “去查!给本宫彻查!这流言究竟从何处而起!” 她厉声下令,声音却带著一丝颤抖。 此刻,她既想揪出造谣者千刀万剐。 又隱隱害怕查出的结果,会印证那个她最不愿相信的猜测。 皇宫里的老皇帝连著打了好几个喷嚏。 —— 流言传到百味楼时,沈棲云正在后厨试新菜。 负责洗锅碗瓢盆的何婶和跑堂万禄嘮嗑著说了两句。 沈棲云握著锅铲的手一僵,眼中闪过一抹费解和错愕。 这样的流言也不知道是怎么传出来的。 他明明…… 沈棲云用力摇头,忙打住了自己更深入的回忆。 好在,他从不在意那些流言蜚语。 就像他们成婚那两年,达官贵人,市井小民,都是嘲笑他的荒唐言论。 可於他而言,也不过是耳旁风,听过便算。 他更关心的,是黎民百姓碗里的米粥是否稠厚。 是边关將士身上的衣能否御寒。 是春耕的种子能否如期播下。 是秋收的税赋是否压弯了农人的脊樑。 心中皆是家国大义的人,百姓才是他最费心的人间烟火。 —— 等暮色降临,封行止回到承恩公府。 便被母亲身旁的嬤嬤请到了松明堂。 他刚自京郊大营回来,一身玄色骑射服尚未更换。 衬得身姿愈发挺拔,眉宇间带著几分操练后的凛冽气息。 “母亲寻我,所为何事?” 他仿佛完全不知关於自己的传闻,已在外界闹得沸沸扬扬。 李凤君仔细观察著儿子的神色。 见他面容平静,眼神深邃一如往常,並无半分萎靡或羞惭之態,心下稍安。 她挥退左右,斟酌著词语,小心翼翼地问道: “衡之,今日……今日京城有些不堪入耳的流言,你可曾听闻?” 封行止眉梢都未动一下,逕自走到一旁坐下。 他端起丫鬟奉上的茶,呷了一口。 “听到了。”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李凤君见他这般反应,心中那点不安又升腾起来: “你……你就没什么想说的?任由那些人如此詆毁你的名声?” “这让你日后如何议亲?我们承恩公府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封行止放下茶盏,目光终於转向母亲,欲言又止。 李凤君见儿子这番想说又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心中咯噔一声。 完了完了完了…… 他们承恩公府完了…… 她儿子真的有问题…… 封行止站起身,理了理袖口:“儿子还有要事处理,先行告退。” 说罢,他行礼转身,步伐略有些“慌乱”地离开了松明堂。 李凤君望著儿子离去的背影,心中拔凉。 那挺拔如山岳的身姿,怎么……有隱疾…… 而此刻,引发满城风雨的源头——皇宫御书房內。 老皇帝连著打了几个喷嚏。 他揉了揉鼻子,嘀咕道:“谁在念叨朕?” 齐福在一旁陪著笑,心里却明镜似的。 万岁爷这一时兴起的“关切”,可是再一次把承恩公府和封世子推到了风口浪尖。 他悄悄抬眼看了看继续批阅奏摺的皇帝。 只见陛下嘴角似乎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仿佛对这场由他亲手点燃的风波,颇觉得意。 齐福嘴角抽搐,不敢再看。 …… 崔府內,崔夫人气得心口疼。 她对著丈夫抱怨:“这叫什么事!我们念熹难道要嫁个……” “这若是真的,岂不是害了女儿一生!” 她本就对封行止之前的冷淡有些微词,如今更是忧心忡忡。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崔父则沉稳许多,他捻著鬍鬚,沉吟道: “慌什么?不过是些市井流言,岂可尽信?” “封世子是何等人物,岂会轻易被这等污衊所伤?” “此事关乎皇家和国公府顏面,陛下和大长公主绝不会坐视不理。” “我们且静观其变,此时若贸然表態,反而落了下乘。” 他叮嘱家人,尤其是崔念熹,近日需深居简出,谨言慎行。 绝不可对此事流露出任何態度,静待承恩公府的说辞即可。 崔念熹本人听闻流言后,只是怔忡了片刻,隨即恢復了平日的端庄。 她屏退左右,独自坐在窗前,望著庭中积雪,眸色复杂。 —— 柳府。 与崔府的谨慎不同,同样有意与国公府结亲的柳家,则是另一番光景。 柳夫人得知流言,先是一惊,隨即脸上便掩不住几分幸灾乐祸。 “我就说嘛,那封行止冷得像个冰块,五年多不娶,定然是有毛病!” “幸好那谋算还未实施,不然岂不是坑了我家雅儿宝贝?” 柳拂雅倒是个执拗的,闻此流言,说什么都不信。 她跑到自己母亲面前,表示自己非封行止不嫁!让母亲別信这些流言。 柳夫人却没有女儿这般好的心態。 她这傻女儿,只顾著看男人的脸了。 殊不知,这女人守活寡的滋味,有多难熬。 …… 第57章 无法拒绝的条件 柳夫人虽不愿柳拂雅再抢著嫁去承恩公府。 但看著女儿执拗的模样,她的心终究还是一点点软了下来。 她暗自嘆息。 罢了,与其让女儿日后怨她,不如先探个究竟。 若封行止当真没有问题,再谋划婚事也不迟; 若真有隱疾,也好趁早断了女儿的念想,免得她越陷越深。 “你起来吧。”柳氏的声音沉静下来,带著几分妥协。 “娘帮你查清楚,但你也得答应我,此事绝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尤其是你父亲。” 柳拂雅闻言,立刻破涕为笑,忙不叠点头。 “女儿都听娘的!谢谢娘!” 当夜,柳氏屏退左右,只留了跟隨自己三十年的张嬤嬤在身边。 张嬤嬤是柳氏的陪嫁,最是忠心,也最懂她的心思。 “嬤嬤,我记得你有个远房亲戚家的侄女,在承恩公府里当差?” 柳氏压低声音,眼底闪过一丝算计。 张嬤嬤愣了愣,隨即明白了她的用意。 “夫人说的是丝竹那丫头?”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 “她如今在大长公主院中做个二等丫鬟,还算得脸。” “夫人是想……让她去试探封世子?” “可这事若被发现,恐怕……” “风险我自然知道。”柳氏揉了揉眉心,语气无奈。 “可你也看到了,雅儿那丫头一根筋,不撞南墙不回头。” “不查清楚,她绝不会死心的。” “你那远房侄女既然能在大长公主面前得脸,想来是个机灵的。” “你且说说她的家境,为何卖身为奴?” 张嬤嬤沉吟片刻,凑到柳夫人耳边,將自己所知道的,一五一十都说了。 柳氏眼中一亮。 “好!明日你想法子把她带出承恩公府,我要亲自见见她。” 却说张嬤嬤口中的丝竹。 正是前些时日大长公主召见沈棲云那日,曾被封行止单独问过话的那个丫鬟。 此女看似温顺,实则心有丘壑。 次日清晨,张嬤嬤以“探望生病姑母”为由。 谨慎地將丝竹带出承恩公府,引至柳夫人一处隱蔽的陪嫁茶楼雅间。 丝竹见到端坐其中的柳夫人,依礼跪下。 “奴婢丝竹,给柳夫人请安。” 柳夫人並未立刻让她起身,而是细细打量。 只见这丫头眉眼清秀,举止沉稳,確实透著一股伶俐劲儿。 她心中稍定,这才开口:“起来吧,看座。” 待丝竹坐下,柳夫人倒是也没有浪费时间,直奔主题: “丝竹,我听张嬤嬤说,你是个极聪慧的丫头。”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今日找你,是有一件紧要事,需得个可靠又机灵的人去办。” “此事关乎我女儿拂雅的终身,也关乎你的前程。” 丝竹垂眸:“夫人请讲,奴婢愚钝,只怕当不起夫人重託。” 柳氏微微一笑,不接这话,反而看似閒谈般问道: “你家里,还有个哥哥吧?” “听说书读得不错,可惜身在奴籍。” “纵有才华,科考无门,將来最多在主家府上做个管事,终究是……屈才了。” 丝竹猛地攥紧了袖口,指尖发白。 哥哥的前程,是全家人最大的心病。 柳夫人將她的反应尽收眼底,这才將两张一百两的银票和一个更小的锦囊推到桌前。 “这里是二百两,给你的定钱。” “事成之后,再给你剩下的三百两。” 柳氏指向那个锦囊:“这里面,是京郊五十亩上等水田的地契。” “五百两现银,加上这五十亩良田,足以让你兄长脱了奴籍,换个身份,安心读书科举。” “甚至能为你自己攒下一份厚厚的嫁妆。” “將来你无论是留在承恩公府做姨娘,还是出去,都有倚仗。” 丝竹身体微颤。 承恩公府的姨娘,世子爷的姨娘,这比什么都更具诱惑力。 她已经明白柳夫人想让她做什么了。 但事后她能不能留在承恩公府,柳夫人无权干涉,这得靠她自己。 柳氏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 “当然,你若应下,此事便绝无退路,须得守口如瓶。” “事成,你兄妹二人前程似锦;事若败露,或你有二心……” 她没把话说完,但眼中的寒意已说明一切。 软硬兼施,恩威並济。 柳夫人给出的,是丝竹无法拒绝的条件—— 一个能改变她和兄长乃至整个家族命运的机会。 丝竹內心剧烈挣扎,目光在那银票和地契上停留许久。 最终,她深吸一口气,將东西收起,重新跪下,磕了一个头: “夫人所託之事,丝竹拼尽全力也会办妥,定给夫人一个確切的答覆。” “只求夫人……念在奴婢尽心尽力的份上,日后能帮扶我兄长一二。” 柳夫人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亲自扶起她: “好孩子,快起来。你既忠心为我办事,我自然不会亏待你们兄妹。” “將来雅儿若有好归宿,也必不会忘了你的功劳。” 柳夫人这才將她交给丝竹的任务细细说了。 一刻钟后。 丝竹退出雅间。 柳夫人脸上的笑意渐敛。 张嬤嬤低声问:“夫人,这给的是不是太多了?五百两外加五十亩良田……” 柳氏目光深沉:“嬤嬤,对於丝竹这样的人,空话无用。”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唯有实打实的利益和掐准命脉的许诺,才能让她死心塌地。” “钱財田地不过是身外物,若能换来雅儿的幸福,值得。” “更何况……”她顿了顿。 “此事若成,丝竹这把刀,用得好,將来或许还能派上更大的用场。” 张嬤嬤闻言,觉得自家夫人说的有理,便默默退至了一旁。 —— 却说李凤君这边,她顺著那些流言蜚语的源头一追查。 线索竟指向了皇宫大內,那个九五之尊,她的亲弟弟! “好!好一个李承稷!好一个亲舅舅!” 李凤君气得浑身发抖,一股邪火直衝顶门。 她一刻也等不得,当即吩咐彭叔备车,直奔皇宫。 一路衝进了太后所居的慈寧宫。 太后自然也听到了外孙的谣言,正心疼恼怒。 见女儿怒气冲冲地闯进来,更是心惊。 李凤君扑到太后榻前,未语泪先流: “母后!您要为衡之做主啊!” 她將查到的证据一一道出,最后泣不成声。 “邑柘这是要毁了衡之啊!” 太后拍案而起:“岂有此理!邑柘这是疯魔了不成?” 当朝皇帝李承稷,字邑柘。 这世间,大抵也就太后和大长公主,能这般唤皇帝的字了。 太后当即沉下脸,对身边心腹嬤嬤下令: “去!立刻去御书房,把皇帝给哀家『请』来!” “就说哀家心口疼,要他立刻过来!” 第58章 大雍国最难缠的两个女人 御书房內,皇帝刚批完一摞奏摺,正偷閒品茶。 忽闻慈寧宫嬤嬤来“请”,且语气强硬。 皇帝心里咯噔一下,心虚地转了转眼珠,暗道不好。 他原想找个藉口推脱,比如政务繁忙、稍后再去之类。 可抬头就见太后身边那位歷经两朝、眼神锐利的嬤嬤正“虎视眈眈”地盯著自己。 皇帝顿时泄了气,知道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 他訕訕放下茶盏,起身整理龙袍。 心思急转间,正好有內侍通稟说皇后来了。 皇帝暗暗鬆了口气,心里直道夫妻同心。 皇后性情端稳,素来得太后喜爱。 有她在旁,或许能帮自己分担些火力。 至少母后和皇姐看在她的面子上,不至於让自己太难堪。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皇后。”皇帝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些。 “既然来了,便隨朕一同去给母后请安吧。” 皇后抬眸,静静地看了皇帝一眼。 皇上勤政爱民,夙兴夜寐,是人人歌颂的好皇帝。 可私下里,尤其是年纪渐长后,时不时会冒出些不著调的念头。 美其名曰:给无聊的帝王生活找点乐子。 这次倒好,找乐子找到了自己亲外甥头上,直接把大雍国最难缠的两个女人给惹毛了。 皇后心中默默吐槽,他自己去受死也就罢了,还要拉上她去当垫背! 可皇上都开口相“邀”了,皇后只能温顺应下。 她整理凤釵,跟著皇帝一同前往慈寧宫。 一路上,皇帝还在试图组织语言,想著如何狡辩。 皇后则眼观鼻鼻观心,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踏入慈寧宫,两双带火的眼睛同时飞射过来。 太后端坐上位,面沉似水。 大长公主李凤君坐在下首,眼圈通红,脸上泪痕未乾,瞪向皇帝的眼神明目张胆。 皇帝乾笑一声,上前给太后请安: “儿子给母后请安,母后凤体可安好了?” 接著转头又看向频频朝自己扔眼刀的李凤君:“皇姐也在啊。” 太后冷哼一声,没理他。 李凤君更是直接扭过头去。 皇帝只好自己找台阶,訕訕道:“母后唤儿子来,不知所为何事?” “若是因为那些市井流言,母后和皇姐大可不必动怒,清者自清……” “清者自清?!”李凤君猛地转过头,打断他的话,声音带著哭腔。 “皇上!你倒是告诉我,衡之是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 “让你这个亲舅舅要用如此下作的手段来毁他名声?!” 皇帝急忙澄清,试图矇混过关:“皇姐误会了!”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朕只是……只是关心了几句衡之的身体。” “也不知怎的,这话就被曲解传了出去,朕也是很无奈啊!” 皇帝一副无辜又懊恼的模样。 李凤君岂是那么好糊弄的? 她毫不留情地戳穿他:“你別给我和稀泥!” “你莫不是忌惮封家和清河崔氏联姻,故意散播流言,想搅黄这桩婚事吧?” 她越说越气,思绪也愈发清晰。 別看她的丈夫,承恩公封頊平日里对她服服帖帖,是出了名的惧內。 但他这个国公之位可不是靠尚公主得来的。 而是年轻时在边关真刀真枪用战功换来,至今仍掌著荆北关三十万兵马。 而清河崔氏,枝繁叶茂,门生遍布天下,更是富可敌国。 她之前只想著给儿子找个门当户对的妻子,弥补前头那桩婚事的亏欠。 可流言一起,又查到是皇帝手笔。 她仔细一想,便想到了更深层次的东西—— 皇权对世家与军功结合的深深忌惮。 亲弟弟忌惮儿子联姻带来的势力膨胀。 这点她身为皇室公主,尚且能理解一二。 可因这点莫须有的忌惮,就用如此齷齪的手段毁她儿子的名声/ 这让她无法理解,更不能接受! 皇帝被说中心事,沉默著不知如何狡辩了。 李凤君积压的怒火和委屈瞬间爆发。 她猛地跳上前去,伸出保养得宜的指甲,就往皇帝脸上抓了一把:“你个老混蛋!” “哎哟!”皇帝猝不及防,脸上顿时出现几道红痕。 他捂脸哀嚎:“皇姐!这让朕明日如何上朝?” “我管你怎么上朝!” 李凤君不管不顾,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哭诉起来。 声音淒悽惨惨戚戚。 “想当年,母后不得宠,我们姐弟二人在皇宫里活得战战兢兢。” “是我这个做姐姐的,拼了命地护著你,生怕你被那些个踩低捧高的奴才欺负了去!” “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我都先紧著你!” “我熬了多少夜,担了多少心,才看著你平安长大,登基为帝!” “你现在倒好,翅膀硬了,和我这个姐姐的情分小船说翻就翻,还来害我儿子!” “呜呜呜……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她一边哭,一边悄悄用浸了辣椒水的帕子擦眼睛,刺激得泪水涟涟。 皇帝离得近,闻到她帕子上那刺鼻的辣椒味,嘴角微微抽搐。 他也顾不得脸上火辣辣的疼了,没好气地揭穿她: “行了皇姐!哭不出来就別嚎了!” “你那帕子上的味儿,熏得朕头疼!” 李凤君被戳破,哭声一噎,更是恼羞成怒,又衝上去给了他一爪子。 这下好了,皇帝两边脸上都掛了彩,对称了。 太后和皇后看著皇帝的悲催模样很想笑,但生生忍著,假装自己在喝茶。 李凤君心里这才稍微平衡了点,叉著腰质问: “好!就算你忌惮两家联姻,你直接跟我说便是!” “我是那不明事理的人吗?为何非要坏我衡之的名声?!” 皇帝顶著一张“猫脸”,弱弱地表示: “朕也没想闹得满城风雨……” “朕只是让人『无意』中把消息透露给崔家的人知道……想让他们自家打消联姻的念头。” “可谁知……谁知衡之在京城影响力太大,一点风声就炸开了锅。” 皇上其实怀疑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那人很可能就是衡之自己! 当然,是他猜的,没有证据,只能独自承受长姐的怒火。 他心里暗暗给外甥记了一笔—— 臭小子,敢阴你舅舅,你儿子的事,永远別想知道了!!! 闹也闹了,打也打了,话到了这份上,皇帝也没想再隱瞒。 他嘆了口气,挥退左右,这才对李凤君和一直默默喝茶旁观的太后坦诚: “母后,皇姐,朕承认,朕確实忌惮承恩公府与崔家联姻。” “但这並非不信任皇姐和封家,而是不愿世家坐大。” 皇帝神色凝重起来。 “皇权受世家制约已久,如今几大世家互相牵制,尚能维持平衡。” “若崔氏与掌兵权的承恩公府联姻,有了军权助力,必然打破平衡,导致崔氏一家独大。” “届时,尾大不掉,於国朝绝非幸事。朕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他顿了顿,看向李凤君,语气更加深沉: “况且,皇姐莫忘了,太子妃出自承恩公府。” “將来太子登基,外戚势力过於庞大,既有军权,又联姻財富与文脉最盛的崔氏。” “这於太子,於大雍的江山稳定,是福是祸?” 这番话一出,李凤君沉默了。 太后的脸色也严肃了几分。 她们都是从政权旋涡中走出来的人,明白皇帝担忧並非全无道理。 皇权与世家、外戚的博弈,自古便是难题。 李凤君虽然依旧心疼儿子,但怒火已消了大半。 她瞪了皇帝一眼,语气还是很不善:“即便如此,你也不该用这种法子!” 皇帝摸著脸上的抓痕,苦笑一声:“是是是,是朕考虑不周。” “朕回头就下旨严查流言,尽力挽回衡之的名声。” “至於婚事……再从长计议吧。” 一场风波,暂时平息。 皇帝將脑袋凑到李凤君旁边。 “不过,皇姐,你確定衡之真的没问题吗?” 他问的很轻,警惕地看了眼殿门外,这次是真的生怕被別人听了去。 李凤君呼吸一窒。 皇帝道:“我问了何院判,可他含糊其辞,不肯明说,一看就有问题。” “你不如私下给衡之找个大夫瞧瞧,最好往他院里扔几个女人试试。” 李凤君这下是真的待不下去了。 她拒了太后和皇后留膳的邀请,风风火火出了皇宫。 …… 第59章 暖床婢女 入夜,寒风料峭。 封行止推开行云居寢房的门。 一股甜腻的胭脂香气混杂著暖意扑面而来。 与他房中惯用的清冽松香格格不入。 他不由蹙眉,一双犀利的眸子射向垂落的床幔之间,声音里像是淬了寒冰: “谁?滚下来!” 床幔后起初死寂,但或许是被他话语中毫不掩饰的杀气所慑。 片刻后,床榻上传来一阵细微的瑟缩声响。 紧接著,一个仅著单薄褻衣的身影. 连滚带爬地从床上翻落下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地砖上。 虽是正月末,冬日的余威犹存,地砖沁著刺骨的凉意。 那丫头浑身抖得厉害。 单薄褻衣勾勒出窈窕身段,自有一番楚楚动人之姿。 “奴婢琉璃,奉夫人之命,前来……前来伺候世子爷……” 琉璃俯身叩头,特意放慢了动作。 儘可能地展示自己圆润的肩头、线条优美的背脊和深深的xx。 封行止的眉心拧得更紧。 他眼中无半分波动,唯有深切的厌烦。 他甚至懒得再多看这婢女一眼,只沉声唤道:“霍二。” 一直静候在门外的霍二应声而入。 他跟隨世子多年,一见对方这神情这语气,便知其意。 他二话不说,大步上前。 根本不顾那丫鬟还试图仰起脸、展现优美的天鹅颈。 一把將人从地上拎了起来。 如同对待一件碍眼的杂物,毫不留情地拖出了寢房。 琉璃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完整的惊呼。 就被霍二粗暴地一路拖拽,直至行云居院门外。 才毫不客气地扔在了冰冷的青石砖上。 寒气瞬间侵入肌肤,她冻得牙关打颤。 琉璃是承恩公府的家生子,母亲是后院颇有些体面的库房管事嬤嬤。 大长公主见她年轻貌美,身段婀娜,瞧著是个好生养的。 便私下问她愿不愿意伺候世子。 若她有本事让世子要了她的身子,便抬做姨娘,享受一辈子的荣华富贵。 琉璃自是毫不犹豫就应下了。 世子爷那般清风朗月、宛若天人的男子。 府里哪个丫头不暗自倾慕? 她自信容貌比那位早已故去、奇丑无比的先世子夫人强上千百倍。 既然世子肯与先夫人圆房,没道理会拒绝自己。 她满心欢喜,精心装扮。 趁世子未归偷偷潜入行云居寢房,只盼著一朝飞上枝头当姨娘。 可万万没想到,別说近身。 她连世子爷的衣角都没碰到,就被如此狼狈地扔了出来!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更让她羞愤欲绝的是。 不过片刻。 霍二竟指挥著几名护卫。 將她方才躺过的那张床榻,连同上面的锦被和她脱下的裙衫,一股脑儿全抬了出来。 “砰”的一声重重扔在她身旁。 家什落地的巨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行云居外头很快响起了其他院落下人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和低笑声。 琉璃脸上火辣辣的疼。 她慌忙抓起地上的衣服胡乱裹住自己,身体在初春的寒夜里瑟瑟发抖。 她心中又羞又恨,哭哭啼啼地朝著大长公主居住的松明堂跑去。 …… 松明堂內,暖意融融。 李凤君正歪在暖榻上,闭目养神,几个小丫鬟轻轻为她捶著肩膀和腿。 她满心期盼著儿子院中能传来“好消息”。 也好驱散因外界那些关於儿子“隱疾”的流言而积压的阴霾。 谁知,好消息没等来,却见心腹邱嬤嬤脚步匆匆、面色古怪地进来稟报: “殿下,行云居那边……” 李凤君立刻坐直身子,眼中带著一丝期待:“如何?衡之他……” 邱嬤嬤硬著头皮,低声道:“世子爷回去后,发现琉璃在房中,动了怒……” “他命霍二將人……连带床榻,一併扔出了院子。” “什么?!”李凤君猛地一拍茶几,震得上头的茶盏哐当作响。 她脸色瞬间涨红,继而由红转青,只觉得一股热血直衝脑门。 脸像被人当眾扇了一记耳光,火辣辣地疼。 她精心挑选的人,她这个做母亲的、带著示好乃至几分试探的安排。 竟然被儿子用如此简单粗暴、不留半分情面的方式给“扔”了出来! 这不仅是拒绝了琉璃,更是结结实实地打了她这个母亲的脸! “这个孽障!他……他真是要气死本宫不成!” 李凤君胸口剧烈起伏,指著门外的手抖个不停。 旋即,她猛地转头。 目光如电般射向一旁正捧著本兵书看得津津有味、试图降低存在感的封頊。 所有的怒火、委屈,瞬间找到了宣泄口。 “封頊!都是你!都是你生的好儿子!” 她豁然起身,也顾不得什么公主威仪、国公体统了。 抡起拳头就朝著丈夫结实的后背一阵猛捶。 “你看看!你看看他干的好事!” “连人带床扔出去!他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母亲?!” “本宫的脸都被他丟尽了!这要是传出去,本宫以后还要不要做人了!” 封頊被妻子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打得有点懵,手里的兵书都掉在了地上。 他武將出身,皮糙肉厚,妻子这点力道捶上来,著实跟挠痒痒差不多。 但他深知,若让夫人把手捶疼了,回头自己绝对没好果子吃。 他连忙告饶:“夫人息怒!当心手疼!” “是是是,都是我的错,是我没教好儿子……” 一边说,一边试图去抓妻子的手腕,免得她真伤著自己。 可李凤君正在气头上,哪里肯听,捶打得反而更用力了些。 “息怒?你让我怎么息怒!” “你们父子俩,就没一个让我省心的!“ “大的整日就知道躲清閒看兵书,小的更是无法无天,连本宫的人都敢扔!” 封頊心里叫苦不叠,暗道儿子惹的祸,怎么最后挨捶的还是自己! 但他太了解妻子的脾气。 此刻讲道理纯属火上浇油,只能顺著毛捋。 索性不再拦著,任由她捶打,放软了声音安抚: “好好好,都是我不对。” “衡之那小子混帐,待会儿我就去揍他一顿!” “夫人你消消气,为那不懂事的臭小子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李凤君捶打了一阵,力气也耗得差不多了。 加之封頊这般伏低做小,她心头的火气总算泄了一些。 她气喘吁吁地停下手,狠狠瞪了丈夫一眼。 眼圈却微微泛了红,带著委屈道:“打?你现在还打得过他吗?” 封頊神色一僵,面露尷尬。 大概……可能……也许……是真的打不过了……但是! “他那臭小子,老子揍他,他还敢还手不成!” 他说著,气势汹汹地就要去找自己的剑。 可他那长剑就掛在墙上,他却来回走了八百遍,硬是没有找到。 李凤君真的要被他给气笑了。 一想到儿子那软硬不吃的性子,还有那些不知真假的流言,她眼眶猛地又红了。 封頊见她这般,心下也是一软,轻轻將人揽住。 他拍著她的后背温声劝道:“好了好了,儿孙自有儿孙福。” “衡之他也不是小孩子了,做事有他的分寸。” “他本就不是热衷男女之事之人……看不上一个丫鬟也正常。” “他用这种方式表明態度,虽然鲁莽了些,不留情面。” “但总比含糊其辞、让你心存幻想,或是將那丫鬟收房里却晾著人家要强。” “你说是不是?” 李凤君靠在丈夫怀里,闷声闷气道:“可他也太不顾及我的脸面了……” 封頊嘆了口气:“回头我寻个机会,好好跟他谈谈。” “夫人你也別再往他房里塞人了,免得母子离心,適得其反。” 李凤君沉默了片刻,终究是无奈地挥了挥手。 “罢了罢了,我不管了!隨他去吧!” “等他老了,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看他怎么办!” 话虽如此,她心里那口鬱气却並未完全消散。 对儿子,她这是又爱又恼,却无可奈何。 第60章 沈父升官 屋外。 静静垂手侍立的婢女丝竹,將国公爷和夫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里。 她咬著唇,面上露出一丝忧色。 可看到琉璃那般狼狈不堪地被打发走,她心底又不由生出几分庆幸。 还好,今日被选中去世子爷院中的不是她。 看来,试探世子爷这事,必须从长计议,不可轻举妄动。 而此刻,行云居內。 封行止早已命人將门窗打开。 冷风呼呼灌入,迅速驱散著那令人不悦的甜腻香气。 封行止面沉如水,看著下人们手脚利落地將新的床榻抬进。 更换上洁净的被褥,又点燃了他惯用的冷香。 空气中渐渐恢復了熟悉的清冽,可他眼底的墨色却愈发浓重。 对於母亲的“安排”,他心中唯有深深的无奈。 他正值盛年,血气方刚,有时自会被欲望困扰。 但紓解的方式,並非只有一种。 他曾有妻子,即便云雱负气离开,他也做不出隨意与其他女子行房、令她难堪之事。 加之他对云雱有愧,一心只想寻她回来,更无心其他。 然而此刻,他的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远。 脑中莫名浮现出那夜在沈府,他情急之下躲进那女人柔软沁香的被窝。 鼻间似乎还残留著她身上若有似无的梔子香。 如若……如若今天躺在他床榻上的人是她。 那他还会这般毫不犹豫地將人赶出去吗? 这个念头刚起。 他脑海中便不受控制地勾勒出那女人只著褻衣褻裤,抬头看向她的模样…… 封行止眸色骤然一暗,喉结滚动。 浑身莫名燥热起来,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他有些狼狈地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水,仰头灌下一大口。 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却未能完全压下那股突如其来的邪火。 他眼中闪过一丝难掩的自弃与烦躁。 深吸一口气,他转身去了书房。 打开墙上一处隱蔽的暗格,取出云雱留下的手札和那捲仔细珍藏的画轴。 他指尖轻轻摩挲著泛黄的纸页。 云雱已逝,他明白自己迟早要续娶。 这是责任,也是无法迴避的现实。 想到那个满心满眼都是自己,性情卑怯怜弱的女人。 他低低嘆息一声,心中复杂难言。 …… 就在承恩公世子的流言在京城暗涌之际,沈万山也收到了一封来自酉州的密信。 信是他的好友,在酉州卫昌府任户曹一职的高垚所写。 高垚掌管全州户籍、计帐、婚姻、田宅等事宜。 当年棲云与鄴年的婚书,便是在有了孩子后才偷偷送至官府补办登记的。 且婚期提前了一年,写的是棲云十六岁生辰之日—— 这一切的遮掩与作假,全靠高垚在背后运作。 高垚在信中提及。 近几个月来,已有好几拨身份不明的人,在暗中查询棲云和鄴年的婚书记录。 沈万山读完信,神色不由凝重了几分。 他將信纸凑到烛火上,看著它燃成灰烬,確保没留痕跡。 万幸的是,当年那纸婚书从头至尾只经高垚一人之手处理。 相关记录也被他小心遮掩过。 只要高垚那边不露破绽,任谁来查,也难发现其中的端倪。 只是沈万山百思不得其解。 除了承恩公府,还有谁会探查此事? 看来沈家已被人暗中盯上,往后的言行必须更加谨慎些才行。 当晚入睡前,沈万山只在被窝里,悄悄同秦玉嵐提了此事。 他神色凝重地嘱咐她,今后切莫再与棲白、棲云兄妹谈论任何与这场婚事相关的话题。 以免隔墙有耳,祸从口出。 秦玉嵐听得心惊肉跳,连忙点头应下,心中惴惴不安。 …… 翌日。 恰逢沈万山休沐在家。 沈棲云和於婉晴已收拾妥当,准备出发去百味楼。 不料,皇帝的圣旨却毫无预兆地送到了沈府门前。 沈万山心中虽满是疑惑,不知宫中为何会突然降旨。 但仍迅速携全家老小,整肃衣冠,赶到前院跪迎圣旨。 传旨太监手持明黄捲轴,肃立於石阶之上。 目光扫过跪伏一地的沈家眾人,这才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太学博士沈万山,品学端方,执教勤勉,於国子监诸生教化多有成效。朕闻其潜心治学,尤重礼法传承,且家风严谨,子孝媳贤,堪为朝臣表率。今国子博士一职空缺,特擢升沈万山为国子博士,正五品,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沈万山怔了一瞬。 隨即激动地叩首谢恩:“臣沈万山,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双手微颤著接过那份沉甸甸的圣旨。 沈家眾人忙跟著叩谢皇恩,心中亦是惊喜交加。 这简直就是喜从天降。 传旨太监含笑拱手道:“沈大人,恭喜高升。” “陛下对您寄予厚望,日后还望继续尽心竭力,为国效力。” 沈万山连声应诺,態度恭谨,隨即命杨叔奉上一份早已备好的厚礼。 待传旨太监离去,沈府內顿时爆发出一阵欢腾。 秦玉嵐喜极而泣,用帕子不停拭著眼角: “老爷,这真是天大的喜事啊!” 在这京城之地,正五品官职虽不算显赫,但相较於之前的正六品,已是连升两级。 尤其相公入职国子监时日尚短,如此擢升速度,实属罕见。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路鄴年也走上前,对著沈万山和秦玉嵐深深揖了一礼:“恭喜老师高升,恭喜师母。” 沈万山將他扶起。 他抚摸著手中的圣旨,脸上露出笑,对眾人道: “此乃天恩,亦是皇恩浩荡。” “往后,我沈家上下更当时刻谨言慎行,克己奉公,断不能辜负陛下的信任与这份殊荣。” 眾人齐声应是。 於婉晴笑著提议:“爹,娘,今日如此大喜,咱们可得好好庆祝一番。” “媳妇这就吩咐下去,多採买些食材,晚上准备一桌丰盛的家宴。” “咱们一家人好好热闹热闹。” 秦玉嵐点头赞同:“婉晴说得是,正该如此。这是咱们沈家的大日子。” 沈万山思索片刻,虽心中喜悦,仍保持著清醒。 “庆祝自然是要的。不过,切记不必太过铺张招摇。” “为官者,当以清廉谨慎为本,切不可因一时之喜而忘乎所以,失了分寸。” 眾人皆点头称是,明白沈万山的顾虑。 隨后,沈府上下皆忙碌起来。 秦玉嵐叫住正要出门的女儿和儿媳: “云儿,婉晴,今日铺子里的事暂且放一放。” “隨娘去一趟护国寺,给菩萨敬上一炷香。” “一来感谢菩萨保佑你们父亲升迁;” “二来也祈求菩萨保佑棲白和鄴年下月的春闈能够一举高中,金榜题名。” 沈棲云和於婉晴闻言,自然没有不应的道理。 沈棲云当即吩咐秋雾去百味楼代为照看,又让秀儿跟去帮忙,以免铺子里忙不过来。 安排好这些,她便与嫂嫂一同陪著母亲,准备前往护国寺还愿祈福。 …… 第61章 蓁蓁和香桃失踪 蓁蓁一听说能出门玩儿,立刻像只欢快的小雀儿。 她蹦蹦跳跳地跟在娘亲和姑姑身后,小手拽著娘亲的衣角,生怕被落下。 於婉晴其实本不打算带著女儿。 护国寺香客繁杂,人来人往。 蓁蓁年纪小又好动。 她总担心一个看顾不周,孩子跑丟了或者不小心衝撞了哪位不好相与的贵人,平添麻烦。 蓁蓁见娘亲面露犹豫,似乎不想带自己。 她一张小嘴立马就扁了起来,圆溜溜的大眼睛里蒙上了一层水汽。 委委屈屈地摇著娘亲的手臂。 “娘亲,哥哥去学堂了,蓁蓁一个人在家里好无聊呀。带蓁蓁一起去嘛,蓁蓁一定乖乖的!” 软糯的童音带著十足的撒娇意味。 秦玉嵐看著小孙女那眼巴巴、可怜兮兮的小模样,心早就软得一塌糊涂。 她弯下腰,慈爱地摸了摸蓁蓁梳著双丫髻的小脑袋,语气温和。 “好了好了,祖母的乖宝儿想去,那就一起去。” “不过寺里人多,你可要紧紧牵著娘亲或者姑姑的手,绝对不能自己乱跑,记住了吗?” “记住啦!祖母最好啦!蓁蓁最乖了!” 小傢伙忙不叠地点头保证,粉嘟嘟的小脸上立刻阴转晴,笑开了。 她伸出小手牢牢抓住了娘亲的手掌,生怕她反悔似的。 於婉晴看著女儿这瞬间变脸、雀跃无比的模样,心中也是柔情满溢,那点顾虑被衝散了不少。 她俯身將蓁蓁抱了起来,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尖。 “你呀,就是个磨人的小粘人精。好,那就一起去吧。” 站在一旁的沈棲云看著侄女可爱的模样,也笑道: “有蓁蓁在,菩萨肯定更欢喜,保佑父亲官运亨通,哥哥和路大哥春闈高中。” 一家人说说笑笑,登上了杨叔备好的马车。 奶娘陈氏年纪大了,腿脚不便,秦玉嵐便没让她跟著。 只带了蓁蓁的贴身小丫鬟香桃隨行照料。 马车轆轆前行。 车厢里,蓁蓁兴奋地趴在车窗边,小脑袋探出去一点点。 看著外面熙熙攘攘的街景,各式各样的铺子、行人、车马,都让她觉得开心不已。 —— 今日並非初一十五的大日子,但护国寺作为京都名剎,香火极其鼎盛。 前来上香祈福的善男信女依旧络绎不绝,山门前人头攒动。 秦玉嵐牵著蓁蓁,沈棲云和於婉晴一左一右跟在身侧。 隨著人流,她们虔诚地一步步登上长长的石阶。 在知客僧的引导下,她们先至庄严肃穆的大雄宝殿敬香。 殿內檀香裊裊,梵音低回,气氛庄重。 秦玉嵐神情虔诚,恭恭敬敬地跪在蒲团上,默默祷祝。 祈求家宅平安,夫君前程似锦,儿女顺遂。 沈棲云和於婉晴也依次上香叩拜,各自许下心愿。 蓁蓁年纪小,虽不懂大人们为何如此郑重。 却也像模像样地合拢一双小胖手,奶声奶气地念叨著: “菩萨保佑爹爹和路叔叔考上状元,保佑祖父祖母、娘亲姑姑身体棒棒,保佑哥哥和蓁蓁乖乖的……” 孩童天真无邪的话语,让一旁肃立的知客僧都忍不住露出了慈祥的笑容。 上完香,秦玉嵐又捐了些香油钱,为寺里点了一盏长明灯。 做完这一切,她心下稍安,便想著去听听寺里高僧讲经,静静心。 但她心中也记掛著女儿的姻缘,便將蓁蓁和香桃带在了自己身边,嘱咐道: “婉晴,你陪云儿去月老殿拜一拜,最好再求支签问问。” 沈棲云不想去。 但却拗不过母亲的坚持和嫂嫂在一旁的劝说,最终还是无奈地应下。 姻缘啊…… 年少时若曾遇到了太过惊艷的人,眼中便再难容下他人。 既如此,又何必去求那虚无縹緲的签文,徒增烦恼? 她暗自嘆了口气。 第62章 蓁蓁的鞋 沈棲云和於婉晴搀扶著几乎瘫软的秦玉嵐,匆匆出了月老殿。 她们开始分头在偌大的护国寺里焦急寻找。 香客们见她们神色惶急,也纷纷投来关切的目光。 有人主动询问是否需要帮助。 一片忙乱之中,谁也没有注意到。 那位解签老僧站在殿门口,望著沈棲云匆忙离去的背影。 又低头看了眼手中那支尚未解读的竹籤,眸中闪过一抹深邃复杂的光。 他无声地將签文內容默念了一遍: “幽谷残兰寂寂开,前尘影事费疑猜。柳暗明终有路,云破月来缘再续。” 尤其是最后那句——“云破月来缘再续”。 死局逢生,旧缘重现…… 这位女施主的命格,竟是如此奇特。 心中执念深重,看似山穷水尽,实则暗藏转机。 旧日之缘,未必已尽,似断非断,似了未了。 只是……此缘纠缠难解,牵连甚广,是福是祸,实难预料啊…… 他轻轻摇头,將竹籤小心地收进了桌案下方的抽屉里。 而此刻,沈棲云的全部心神都系在了失踪的蓁蓁身上。 秦玉嵐因极度自责和恐慌,几乎晕厥。 被於婉晴和沈棲云强撑著扶到一旁僻静的禪房稍作休息。 寺中僧眾倾力相助,一些热心的香客也加入寻找。 可將护国寺翻了个底朝天,依旧不见蓁蓁那小小的身影。 连香桃也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 沈棲云深吸一口气,意识到情况远比想像的严重。 她拉过於婉晴的手,语气严肃: “嫂嫂,你立刻下山,让杨叔以最快的速度带你回城报官!” “务必把情况详细告知父亲和兄长!” “我和母亲继续在寺里寻找,记住,一定要快!” 於婉晴被小姑子这番话点醒,对,要儘快报官! 她用力点头,再也顾不得仪態,提起裙摆。 疯了般朝著山下马车停放的位置衝去。 唯恐自己的速度慢了,就会让女儿遭遇不测。 就在沈家几人心急如焚之际。 谁也没有留意到,一直隱在暗处、奉命监视沈棲云的一道黑影。 悄无声息地退到了更隱蔽的角落。 他迅速打了个手势,另一道如同鬼魅般的身影悄然无声地出现在他身侧。 先前的暗影在同伴耳边低语: “沈娘子的侄女及其贴身丫鬟在护国寺失踪,情况不明,恐非意外。” “速去稟报世子爷,请示是否介入搜寻,或另有指示。” 同伴点了点头,身形一闪,便如轻烟般消失在寺庙的阴影与林木之中。 这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到了封行止耳中。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他正在书房批阅公文,听闻手下的紧急稟报后,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一滴浓墨猝不及防地滴落在宣纸上,迅速晕开一团刺目的黑跡。 他抬眸,眼中锐光乍现。 没有丝毫犹豫,当即放下笔,沉声下令: “霍二,点一队精锐,立刻隨我出城前往护国寺。” “周一,你带另一队人,持我令牌,先行一步,封锁护国寺所有出入口,许进不许出。” “严查所有可疑人员,尤其是可能藏匿孩童的车辆!” “再派快马,分几路往护国寺下山通往各处的要道追寻。” “重点排查所有携带幼童的行人车辆,仔细盘问,不得有误!” “是!”暗处的周一应声现身,与门口的霍二一同领命,行动迅捷如风。 封行止起身,一把抓起墙上的佩剑,步履带风地向外走去。 他面色冷峻,眼底凝著一层寒霜。 天子脚下,京畿重地,这些贼人竟敢对稚子下手。 无论目標是谁,都已触及了他的底线。 很快,承恩公府训练有素的护卫迅速行动起来。 封行止亲自带著一队精锐,策马疾驰,马蹄声碎,直奔京郊护国寺。 引得沿途百姓纷纷侧目。 寺內尚未离去的香客见状也是一阵骚动和猜测,气氛越发紧张。 而沈棲云这边。 在於婉晴下山后,她將精神几乎崩溃的母亲暂时安置在厢房里。 恳求知客僧帮忙照看。 她努力逼迫自己冷静下来,快速分析。 蓁蓁性子胆小,在陌生的环境里,绝不可能独自离开大人视线太远。 而且身边还跟著丫鬟,香桃理应会劝阻和看护。 现在两人同时不见,最大的可能无非两种: 一是主僕二人同时被贼人强行掳走。 但光天化日之下,在香火鼎盛的寺庙里。 要无声无息地掳走一大一小两个人,目標太大。 也不可能不留下明显挣扎痕跡或无人察觉。 那么,就只剩下另一种让她心底发寒的可能—— 香桃背叛了沈家,是她主动带走了蓁蓁。 甚至可能將蓁蓁交给了早已等候的贼人,然后自己藏匿了起来或一同离开! 只有熟人诱导,蓁蓁才可能不哭闹抗拒,这样自然不易引起旁人注意。 沈棲云拉住身旁一位帮忙寻找的年轻僧人,急切地询问: “大师,请问护国寺下山最快的是哪条路?尤其是便於隱藏行踪、不易被发现的路径?” 僧人想了想,答道:“在后山。只是那条路较为僻静,极不好走,平时少有香客行走。” 沈棲云立刻请僧人带她前去查看。 两人匆匆赶去后山,而就在通往后山的小径旁的灌木丛里。 沈棲云眼尖的发现了一只小小的、半掩在落叶下的鞋子——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那鞋面上的梔子,正是她亲手为蓁蓁绣的! 绝不会认错! 沈棲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扑过去捡起那只小鞋,仔细查看周围。 果然,在鞋子附近的鬆软泥土和落叶上,发现了明显的挣扎和拖拽痕跡! 这说明,蓁蓁被带到这里时,人还是清醒的,来到了这里才开始反抗! 这个发现让沈棲云几乎肯定了自己之前的猜测。 沈棲云来不及细想香桃背叛的原因,当务之急是找到蓁蓁! 她將那只小鞋塞到带路僧人的手中,语速极快道: “大师,劳烦您立刻回去,等待官府来人,务必將我刚才的猜想和这里的发现告知他们!” 说完,她不待僧人回应,提起裙摆,毫不犹豫地朝著后山更深处的树林跑去。 “沈娘子!不可!万万不可啊!” 那僧人大惊失色,急忙喊道: “后山林深路险,天色將晚,常有野兽出没!” “您一个人进去太危险了!还是等官差来了再说吧!” 沈棲云此刻哪里听得进劝告,蓁蓁惊恐的小脸在她眼前晃动。 每耽搁一刻都可能有生命危险。 “大师,多谢您的好意!可我等不了!孩子也等不了!” 她的声音带著哭腔,头也不回,顺手从路边捡起一根粗壮的木头握在手中。 然后义无反顾地扎进了那片被暮色笼罩、显得幽深莫测的密林之中。 林间小路崎嶇坎坷,布满了碎石和盘根错节的树根。 夕阳的余暉迅速被茂密的枝叶遮挡,光线变得昏暗不明。 四周影影绰绰,怪石和扭曲的树木在朦朧暮色中呈现出种种狰狞的形状。 寒风穿过林隙,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更添几分阴森可怖。 沈棲云的心跳如擂鼓,一半是因为急速奔走和体力消耗。 另一半则是源於对未知的恐惧和对蓁蓁安危的极致担忧。 她一边艰难地拨开荆棘前行,一边努力睁大眼睛,不放过地上任何一点可疑的痕跡。 同时竖著耳朵,捕捉著林间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声响…… 第63章 智取 沈棲云沿著泥地上那隱约可辨、时断时续的拖拽痕跡和杂乱脚印,深一脚浅一脚地向林子深处追寻。 汗水浸湿了她的鬢髮,黏腻地贴在脸颊上。 心臟在胸腔里狂跳不止,每一次呼吸都带著铁锈般的焦灼。 终於,她追到了下山小径与通往密林更深处的岔路口。 痕跡在这里变得混乱—— 小径上有朝向山下的新鲜脚印; 同时,另一串脚印却拐向了更加幽暗阴森的密林深处。 沈棲云猛地停住脚步,胸口剧烈起伏。 下唇被她自己的牙齿紧紧咬住,几乎渗出血丝。 哪一条路才是正確的?蓁蓁最可能被带去了哪个方向? 危急关头,他曾经教导过她的话在脑海中清晰地迴响起来: “当两个甚至多个选择摆在眼前,不知如何抉择时,就选自己能做且可能做的最好的那一条。” 沈棲云冷静分析。 如果歹人已经带著蓁蓁从小径下山,这个时间,很可能已经抵达山脚。 甚至可能已经乘上接应的马车远遁。 她此刻追下山,一没有代步工具,二来天色將晚,视野极差。 她孤身一人能做的实在有限。 大概率只能被动等待父兄带著官府的人前来,徒耗宝贵时间。 但如若……蓁蓁是被带进了这片密林深处呢? 趁天光尚未完全消散,她循著踪跡追进去。 或许就能抢在歹人进一步伤害蓁蓁之前,为她爭取一线生机! 至少,她能设法拖延,等待援兵。 这个念头一起,沈棲云不再犹豫。 她毅然暂时放弃了下山的小径,转身加快脚步,进了那片愈发昏暗的密林。 越往里走,光线越是黯淡。 沈棲云紧紧攥著那根充作武器的粗木棍。 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她警惕地观察著四周。 不知追寻了多久。 就在心中的著急恐慌如同藤蔓般越缠越紧时,前方隱约传来了男人粗鲁的呵斥声。 “闭嘴!再嚎,老子现在就把你剁了餵狼!” 夹杂在呵斥声中的,是极其微弱的、压抑的孩童呜咽声! 沈棲云心头猛地一紧,是蓁蓁吗? 她连忙屏住呼吸,借著树木和灌木的掩护,猫著腰,小心翼翼地向前靠近。 距离有些远,那孩子的哭声又太轻,她无法分辨是不是蓁蓁。 只见前方一小片相对开阔的空地上。 两个身材魁梧的汉子,正將一个不断扭动的麻袋重重扔在地上。 其中一个脸上带著狰狞刀疤的男人,似乎极为不耐烦,朝著麻袋狠狠踢了两脚。 麻袋里传来一声闷哼。 沈棲云看得心头怒火腾起。 但她死死咬住牙关,告诫自己必须冷静。 蓁蓁还活著,这就是目前最好的消息! 现在最重要的是想办法救人! 一对二,对方人高马大,硬拼绝无胜算,只能智取。 就在这时,那刀疤脸啐了一口,恶声恶气道: “別他娘的磨蹭了!照老子说的,直接一刀解决了乾净!” “扔在这深山老林里餵狼,保管他们连尸体都找不著!” “僱主可发话了,只要做得乾净利落,后面还有重赏!” 僱主?沈棲云心中一震。 果然是针对沈家的阴谋! 是百味楼的对头?还是其他什么仇家?竟恶毒到要对一个稚童下此狠手! 另一个大汉体型稍胖,脸上带著几分犹豫。 他搓著手道:“大哥,这……这么点大的娃子,咱们……真要下手?” “这……这会不会太损阴德,遭……遭天谴啊?” “我去你娘的天谴!”刀疤男显然是个狠角色,一巴掌狠狠扇在那胖汉的后脑勺上。 他骂道:“拿人钱財,替人消灾!管他是大人还是小孩!” “真要有天谴,他娘的第一个劈死那出钱的僱主,关我们屁事!” 说著,他一把推开那胖汉,唰地一下拔出了腰间的短刀,寒光闪烁。 他俯身去解那麻袋的绳子:“滚开!孬种!老子自己来!” 时机稍纵即逝! 沈棲云心臟狂跳,再也等不了! 就在刀疤男弯腰解绳索的空档。 她猛地从藏身的树后衝出。 用尽全身力气,將手中的木棍狠狠砸向刀疤男的后脑勺! “砰!”一声闷响。 刀疤男猝不及防,连哼都没哼出一声,便软软地瘫倒在地。 手中的短刀也“哐当”掉落。 “什么人?!”旁边的胖汉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嚇得大惊失色。 他瞬间也拔出身上的短刀,警惕地望向沈棲云。 沈棲云迅速后退半步,將手中沾了泥土的木棍对准他。 声音因极度的恐惧和愤怒而微微颤抖,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她厉声喝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敢掳掠幼童,行此凶残之事!你们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那胖汉惊魂未定,待看清来人只有一个身形单薄的年轻女子时。 脸上的惊惧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虚张声势的不屑。 他挥了挥手中的短刀,试图嚇退沈棲云: “哟呵,哪里来的小娘子?我劝你少管閒事!” “在这荒山野岭,老子连你一块儿收拾了也能神不知鬼不觉!” “识相的赶紧滚蛋!不然等我大哥醒了,你这条小命可就难保了!” 沈棲云心中急转,见这胖汉言语间虽凶狠。 但眼神闪烁,不如那刀疤脸戾气深重,似乎尚有几分迟疑。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她立刻抓住这一线希望,语气放缓: “这位大哥!举头三尺有神明!” “这可是佛门清净之地,杀孽太重,必遭天谴!” “我观大哥面相,並非大奸大恶之徒,想必也是生活所迫,一时糊涂。” “若你此刻能迷途知返,放我和孩子一条生路,自行离去。” “我沈棲云对天发誓,绝不將今日之事、亦不將你的样貌告知官府!此外……” 她迅速將自己袖中的钱袋掏出,扔到胖汉脚边。 担心他嫌少,又將发间两支簪子取下,一併扔了过去,急切道: “这些银钱和首饰,虽不算多,也够大哥暂且度日,远离这是非之地。” “若大哥日后遇到难处,可去西市百味楼寻我,我定当尽力相助,奉上盘缠!” 第64章 成王府小郡王 话音落下,还没有等到胖汉回答。 沈棲云的余光瞥见地上那刀疤男的手指似乎动了一下,明显是有转醒的跡象! 她心中一惊,不及细想,立刻高举手中棍棒。 她对著刀疤男的后脑勺又是结结实实的两下猛击! 直到对方彻底不再动弹为止。 这下,那胖汉彻底愣住了。 他看看地上昏迷不醒的同伙。 又看看眼前这个下手凶残、与柔弱外表截然不同的女子,脸上表情变幻不定。 他本就是走投无路才鋌而走险,也是第一次干这种绑票杀人的勾当。 心里七上八下的。 如果真的杀了人,那可就没有回头路了……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钱袋和簪子,掂量了一下。 又看了看眼神坚定却难掩苍白的沈棲云,终於下定决心。 他朝著沈棲云色厉內荏地吼道:“哼!……老子就当日行一善了!” “小娘子,你最好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要是敢出尔反尔,把老子供出去,老子……定会杀了你全家!” 说完,他不再耽搁,转身迅速消失在了密林之中。 直到那胖汉的脚步声彻底听不见。 沈棲云一直强撑著的身体才猛地一软,差点瘫坐在地。 持著木棍的手抖得厉害,心臟如同擂鼓般狂跳。 谢天谢地,她赌对了! 担心对方临时反悔,或者还有其他什么同伙。 她不敢有丝毫耽搁,强撑著身体將木棍放在脚边。 又急忙扑到那个麻袋前,颤抖著双手去解紧紧系住的袋口。 “蓁蓁別怕!別怕!姑姑来救你了!” 她迅速解开绳索,將里面的孩子小心翼翼地抱了出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 然而,当看清那孩童的模样时,沈棲云如同被兜头泼了一盆冰水,整个人再次僵住—— 不是蓁蓁! 麻袋里装著的,是一个约莫六七岁的小男孩。 小男孩虽然衣衫凌乱,小脸上沾满了泪水和尘土。 但身上穿的乃是上好的云锦绸缎,头戴小巧精致的金冠。 一看便知出身显贵。 “你……你是谁家的孩子?” 沈棲云压下心中的惊愕与失望,急忙问道: “你可有看到一个三岁左右的女娃娃?” “扎著双丫髻,穿著桃粉色的袄子,鞋面上绣著梔子。” “她是不是和你一起被歹人抓来的?你看到她了吗?” 那男孩被五大绑,口中塞著布团,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一双大眼睛焦急地看著沈棲云,又扭动身体示意自己被绑著。 沈棲云这才从巨大的失落中惊醒,连忙先帮男孩拿出口中的布条。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又费力地解开他身上的绳索。 男孩大口喘著气,活动了一下被捆得发麻的手脚。 虽然惊魂未定,但举止间仍带著一股与生俱来的贵气。 他站起身,朝著沈棲云郑重其事地行了一礼: “在下成王府四子李鋆池,多谢夫人救命之恩!” “夫人所说的小女娃,我並未见到。” “但夫人对我有救命之恩,我理应报答。” “你可即刻隨我进京,我命王府的人帮你一起寻找。” 沈棲云看他这身装扮,便能猜到对方非富即贵。 却没料到这孩子竟是成王府的郡王爷。 说起来,李鋆池出生时,她还曾隨封行止去过成王府道贺。 这位小郡王乃是老成王与王妃老来得子,也是王府唯一的嫡子。 只是老成王偏宠侧妃卢氏,有意请立卢侧妃所出的长子为世子。 沈棲云瞬间联想到,李鋆池此次遭劫,恐怕与这世子位之爭脱不了干係。 她心下凛然,深知高门大户后院爭斗的凶险,不欲牵扯其中,徒惹祸端。 加之心中记掛蓁蓁的安危,更是焦灼万分。 她指著自己来时的方向,对李鋆池快速道: “民妇还要去寻自家侄女,刻不容缓。” “小郡王可沿著这条路一直往外走,便能回到护国寺,届时便安全了。” “民妇告辞!” 说完,她捡起木棍,凭藉记忆,朝著下山小径的方向拔腿就跑。 “夫人且慢!”李鋆池却立刻快步跟了上来,语气急切。 “您以一人之力寻找孩子,如同大海捞针。” “不如您先隨我回京,有王府护卫帮忙搜寻,定然比您独自寻找要快上许多!” 沈棲云脚步未停,头也不回地答道: “多谢小郡王好意!民妇的家人已报官,官府的人应该很快就能到。” “小郡王身份尊贵,经此一劫,还是速回王府以策万全!” “寻人之事,不敢劳烦王府!” 话音未落,她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茂密的林木之后,只传来急促远去的脚步声。 李鋆池看著那抹纤细的背影,稚嫩的脸上闪过一抹错愕。 他咬了咬牙,不再犹豫,转身朝著护国寺的方向发力狂奔而去。 这位夫人救了他,他一定会帮她找回孩子的! 李鋆池跑了一刻多钟,就在他气喘吁吁、几乎力竭之时。 前方林间忽然掠出数道黑影,动作迅捷如鬼魅。 他们手中举著的火把,瞬间驱散了周围的黑暗。 李鋆池一眼就看到了为首那人熟悉的冷峻面容,顿时激动地挥手高喊: “衡表哥!衡表哥!我在这里!” 封行止闻声看来,见到是他,眉头微蹙。 他快步走近:“阿池?你为何会在此处?”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李鋆池喘著气,有些疑惑:“衡表哥,你不是来寻我的吗?” “我遭人绑架了!是一位好心的夫人救了我!” “她现在去寻她家丟失的孩子了!衡表哥,你快去帮帮她!” 封行止眸光一凝,立刻追问:“她往哪个方向去了?” “就在那边!”李鋆池指向沈棲云离开的方向。 “大约一刻钟前,她顺著那边下山的小路追下去了!” 封行止闻言,立刻对身后的人吩咐: “留四人隨小郡王去將那名昏迷的绑匪押送官府,並护送他安全回成王府。” “其余人,跟上。” 说罢,他不再多言,足尖轻点,如同猎豹般朝著下山的小径疾驰而去。 玄色衣袍在暮色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转眼便消失在密林深处。 ……… 第65章 神兵天降 暮色渐浓,如血残阳的余暉艰难地穿透层层叠叠的枝椏。 沈棲云拖著几近虚脱的身体,沿著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小径上狂奔。 山路崎嶇,极不好走。 她接连摔了好多跤,裙摆被沿途的荆棘撕扯开一道道口子。 手臂和小腿上也添了不少血痕,火辣辣地疼。 可她浑然不觉,每一息都如同在烧红的烙铁上煎熬。 那只掉落在地、绣著梔子的小鞋…… 揪得她心臟阵阵痉挛,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她不敢想像,如果蓁蓁真的找不回来了,对这个家將是怎样毁灭性的打击。 那是全家人的心头宝! 那么小的一个孩子,离开父母亲人,將会遭遇什么…… 母亲本就自责看护不力,若蓁蓁有事,她下半辈子恐怕都要在愧疚中以泪洗面。 嫂嫂身体那般羸弱,如何能承受得住失女之痛? 她根本不敢细想。 届时,家將不家,他们所有人都会活在无尽的愧疚与遗憾之中,一生难安。 林间的光线迅速黯淡下来,最后一丝天光也即將被夜幕吞噬。 沈棲云紧紧攥著那根已是沾满泥土和些许血跡的木棍。 这是她此刻唯一的倚仗。 她不敢停下,只能凭藉微弱的路径痕跡和一股顽强的意志力,不停向下冲。 而就在这时,前方隱约传来异响—— 那不是风声。 而是某种低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喘息声,夹杂著爪子摩擦地面枯叶的窸窣声。 沈棲云猛地剎住脚步,心臟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几乎要跳出胸腔。 她屏住呼吸,借著最后一点模糊的视线。 惊恐地看到几对幽绿的光点在昏暗的林间闪烁,正缓缓向她逼近。 是狼!而且不止一只! 它们显然是被她这陌生闯入者的气息和慌乱奔跑的动静所吸引。 齜著森白的獠牙,喉咙里发出威胁性的低吼。 呈一个半扇形,一步步向她围拢过来。 沈棲云浑身冰凉,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她背靠在一棵粗壮的树干上,退无可退。 双手死死攥住木棍横在身前,指关节因极度用力而泛白。 面对两个歹徒,她尚可凭藉急智和对方可能残存的良知侥倖周旋。 但面对这群嗜血的野兽,她一个手无寸铁的弱女子,根本毫无胜算。 “蓁蓁……呈呈……爹……娘……” 她低声呢喃,泪水无法控制地涌上眼眶。 她不怕死,但她怕自己死了,就再也没人去救蓁蓁了! 还有她的呈呈,从小就没有父亲,若再失去她这个母亲…… 她要活著,她一定要活著。 沈棲云眼中闪过幽光,乍一眼看过去,竟是比那些狼还要凶狠。 领头的一只灰狼似乎失去了耐心,后腿微屈,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咆,猛地向前一扑! 沈棲云紧咬牙关,求生的本能让她挥出了手中的木棍! “砰!”木棍砸在狼身上,却如同搔痒,反而更激起了它的凶性。 那灰狼落地后只是晃了晃脑袋,眼中绿光更盛。 另外几只狼也伺机而动,眼看就要一拥而上,將她撕碎。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咻——!” 一道尖锐至极的破空声撕裂了山林间凝重的死寂! 一支利箭如同黑色闪电,精准无比地射穿了那头扑向沈棲云的灰狼脖颈! “嗷呜——” 灰狼发出一声悽厉的哀嚎,重重摔倒在地,抽搐几下便没了声息。 紧接著,一道玄色身影如鬼魅般从侧上方林间高处疾掠而下。 剑光如匹练般挥洒而出。 他的剑势凌厉无比,快得只留下道道残影。 剩下的几只狼甚至来不及反应,便被利剑或割断喉咙,或刺穿心臟. 顷刻间纷纷毙命当场,连多余的哀鸣都未能发出。 沈棲云惊魂未定,大脑一片空白。 她呆呆地看著那个如同神兵天降、挡在她身前的高大背影。 他手持犹在滴血的长剑,玄色衣袍在暮色中几乎与山林融为一体。 周身散发著未曾散尽的凛冽杀意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是封行止! 他……他怎么会在这里?! 封行止缓缓转过身,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沈棲云身上。 他的视线扫过她狼狈不堪的模样——被荆棘划破的衣衫、以及手臂和小腿上清晰的血痕。 他眉头紧紧蹙起,深邃的眸底翻涌著难以辨明的复杂情绪。 有关切,有后怕,更有一丝极力压抑的怒意。 “你……” 沈棲云张了张嘴,却发觉喉咙乾涩刺痛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劫后余生的巨大虚脱感如同潮水般涌来,让她双腿发软,几乎要站立不住。 封行止上前一步,稳稳扶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他的手掌宽厚、温热而有力。 透过薄薄的、已被汗湿的衣料传来一种令人安心的稳定感。 “没事了。”他低声安抚。 声音低沉,带著一丝沙哑,似乎在极力压抑著某种剧烈波动的情绪。 沈棲云借著他的力道勉强站稳,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復狂跳的心臟。 “封世子!”她猛地抓住封行止的衣袖,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我侄女蓁蓁,被人掳走了!求你帮帮我,派人去追。” “你的大恩,沈家定会倾尽所有报答。” 封行止反手握紧她冰凉颤抖的手腕,沉声道:“別慌。我已经派人沿路追寻拦截。你……”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他的目光落在她不敢完全著地的右脚上,眉头皱得更紧。 “你的脚受伤了?”他低头查看。 “我没事!”沈棲云此刻哪里顾得上自己,急急否认。 “一点小伤不碍事!你已经派人去追了吗?那我下山去等著。” 她说著就要挣扎著往前走,却被封行止牢牢按住。 “以你现在的状態,走到天亮也下不了山。”他语气冷硬。 然后,在沈棲云惊愕的目光中。 他不由分说地弯腰,一手穿过她的膝弯,一手揽住她的后背,轻鬆地將她打横抱了起来。 “封世子,不可!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沈棲云又羞又急,脸颊瞬间烧得通红。 男女授受不亲! 若是被人看见,她怕是又要毁一次他的清誉了! “別动。”封行止低头看了她一眼,语气严肃。 “想儘快找到孩子,就老实些,逞强只会误事。” 说罢,他不再理会她的挣扎和抗议。 抱著她,足尖一点,身形便如同猎豹般敏捷地向下飞掠。 他的轻功极好,即使抱著一个人,依旧稳如磐石,速度惊人。 风声在耳边呼啸,两旁的树木化作模糊的黑影飞速倒退。 沈棲云被迫紧紧抓住他胸前的衣襟,將脸埋在他的怀里,以减少高速移动带来的眩晕感。 他身上的气息是熟悉的冷冽松香。 混合著一丝淡淡的血腥味,霸道地充斥著她的感官。 她心中五味杂陈,一方面无比感激他的及时出现和救援。 另一方面又对他这种不容分说的强势介入感到无所適从。 —— 第66章 截获香桃 封行止的速度极快,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两人便已顺利抵达山脚。 那里早已有数名黑衣护卫牵著马匹静候。 火光映照下,气氛肃穆。 封行止將沈棲云放下后没多久,周一便快马而来。 他押著一个被绳索捆绑、浑身抖如筛糠的丫鬟上前——正是香桃! “世子爷,沈娘子!人截住了!就在通往酉州的官道岔路口附近。” “但……並未发现孩子的踪跡。” 周一抱拳稟报,语气凝重。 沈棲云一看到香桃,一路上积压的怒火、担忧、恐惧瞬间如同火山般爆发出来。 她猛地衝上前,厉声质问:“香桃!蓁蓁呢?!你把蓁蓁带到哪里去了?!快说!” 香桃早已嚇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她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地求饶:“娘子……娘子饶命啊……” “小姐走丟了……奴婢……奴婢害怕受罚,这才……想著偷偷逃走……” 沈棲云根本不信这说辞。 她一眼瞥见香桃死死抱在怀里的包袱,猛地一把抢过,用力抖开! 只听“哗啦”一声,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 除了两身换洗衣物和一些散碎银子,最扎眼的是两张面额一百两的银票。 而那堆东西里,还有一张摺叠得整整齐齐的卖身契——是香桃从秦玉嵐房中偷走的! 若非早有预谋要远走高飞,怎会事先偷了这卖身契?! 极致的愤怒和恐惧让沈棲云浑身血液逆流,头脑一阵晕眩。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她猛地拔出封行止腰间的佩刀。 冰冷的刀锋瞬间抵在了香桃的脖子上,锋利的刃口立刻压出一道血线。 沈棲云的声音带著一种歇斯底里的狠厉: “说!蓁蓁到底在哪里?!你再敢有半句谎话,我立刻让你血溅当场!” 死亡的恐惧让香桃彻底崩溃。 她看著沈棲云那双赤红得恨不得將她生吞活剥的眼睛,结结巴巴地哭喊出声: “我说!我说!” “是……是前段时间,有人……找上奴婢……” “要奴婢找个机会,把蓁蓁小姐交给他们……” “事成之后……就……给奴婢二百两银子……” “奴婢……奴婢鬼迷心窍……应下了……” “趁著今日府中几位主子带小姐来护国寺上香,小姐落了单……” “奴婢这才寻到了机会……把人交给了他们……” 她原本想著,拿了钱就远走高飞,沈家人定以为她和小姐一起遭了难…… 可没想到,钱刚到手没多久。 还没跑远,就被这些突然出现的人给抓了回来…… 香桃的供述炸得沈棲云眼前发黑,踉蹌后退。 果然是阴谋!是针对沈家的阴谋!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是谁指使你的?!那些人长什么模样?他们把蓁蓁带去了哪里!说!” 沈棲云逼问,手中的刀刃又陷进去一分,鲜血顺著香桃的脖子流下。 “奴婢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啊!” 香桃嚇得屁滚尿流,尖声哭嚎。 “对方从头到尾都没透露过身份,见面时也都蒙著面……奴婢什么都不知道……!” “奴婢只听他们说……蓁蓁小姐长得好,送去青楼定能卖个好价钱。” 眼见沈棲云情绪失控,手中的长剑几乎要划断香桃的喉咙。 封行止適时上前,轻轻按住了沈棲云持刀的手腕。 他的动作並不用力,却奇异地稳住了她狂躁的情绪。 “冷静点,沈娘子。” 他低声开口,目光锐利扫过瘫软在地的香桃和散落在地上的银票。 “现在杀了她也於事无补。” “既然有了线索,我这就命人彻查京城及附近州府所有秦楼楚馆、牙行暗巷。” “掘地三尺,也定帮你把孩子找回来。” 说罢,他转向周一,沉声下令:“立刻加派人手!” “第一,著人细查近日所有与沈家,尤其是与百味楼有过节的人等,柳府著重细查!” “第二,派人盯紧京城及周边所有可能销赃、贩卖人口的暗桩窝点。” “特別是各家青楼妓馆、牙行,重点排查今日是否有新到的、符合蓁蓁年纪相貌的女童!” “有任何蛛丝马跡,立刻来报!” “是!属下遵命!”周一领命,立刻转身,迅速安排下去。 封行止又看向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的沈棲云,语气放缓了些: “沈娘子先隨我回城等候消息如何?” “你身上有伤,需要立刻处理。” 沈棲云听到他的安排,狂跳的心稍微安定了几分。 她正要摇头拒绝,表示自己可以等父兄到来。 就在这时,急促的马蹄声和脚步声由远及近。 沈棲白和路鄴年带著京兆尹的衙役匆匆赶到山脚。 火光下,见著妹妹狼狈不堪、伤痕累累的模样。 沈棲白心中又是心疼又是惊疑。 他大步上前,不动声色地將妹妹从封行止手中接过,护在自己身后。 “今日多谢封世子救舍妹於危难,此恩沈家铭记於心,来日定当报答。” 封行止听出了沈棲白话中的疏离与戒备。 他神色未变,心中却疑惑。 为何这位沈举人对他的戒备颇大? 他似乎从未与沈家生过齟齬。 封行止深邃的目光掠过被兄长紧紧护在身后的沈棲云。 见她脸色苍白,裙衫染血,却仍强撑著站得笔直。 他心底某处被轻轻触动,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滯涩。 “沈兄言重了。路见不平,尚且拔刀相助,何况是稚童被掳、人命关天之事。” 一同前来的京兆府尹刘盛兴抹著额头上的冷汗,对著封行止连连保证道: “封世子放心!此等恶行,竟发生在天子脚下、佛门清净之地!下官定当竭尽全力,缉拿凶徒,寻回沈家小姐!” 封行止微微頷首:“辛苦刘大人,此案关係重大,务必竭尽全力,將人寻回。” “是是是,下官明白!”刘盛兴忙应声。 他心里却不由纳罕,这沈家一个小小五品官之家,怎的就入了封世子的眼? 莫不是其中有什么外人不知道的渊源? 有这位爷看著,他怎么也得尽十二分心,將孩子给寻回。 刘盛兴偷偷覷了眼封行止冷峻的脸色,又连忙转向沈棲白和沈棲云: “沈举人,沈娘子,也请二位放心!一有消息,本官立刻派人通知沈府!” 沈棲白对著刘大人又是一番感谢。 …… 第67章 蓁蓁寻回 一刻钟后,沈棲云坐上了回沈府的马车。 秦玉嵐和於婉晴已经坐在里面。 车厢內,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秦玉嵐双目红肿无神,脸上泪痕交错。 原本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髮髻早已散乱,几缕银丝垂落颊边,更添憔悴。 於婉晴的脸色比秦玉嵐好不了多少,苍白得像一张被揉皱的纸。 她强忍著锥心之痛,反手紧紧握住婆母冰凉颤抖的手,力道大得指节泛白。 她不能倒下去。 婆婆已经濒临崩溃,小姑子一身伤痕、心力交瘁。 丈夫和公公还在外面奔波……这个家,此刻需要有人强撑著。 “娘,您別这样……不是您的错,是那些歹人的错……” 於婉晴的声音哽咽著,却努力维持著镇定。 她伸出另一只同样冰凉的手,轻轻拍抚著婆母的后背,像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云妹已经找到了线索,封世子已经派人去追了,官府也出动了……” “蓁蓁……蓁蓁一定会没事的,一定会找到的……” 她的话与其说是在安慰秦玉嵐,不如说是在给自己打气。 “青楼”二字像毒蛇一样啃噬她的心臟,让她恐惧得几乎窒息。 但她死死咬著下唇,不让那灭顶的害怕泄露出来。 她的目光投向对面的沈棲云。 “云妹,你的伤……疼得厉害吗?回去嫂嫂给你上药。” 沈棲云对上嫂嫂那双强忍悲痛却依旧温柔关切的眸子,心中一酸,摇了摇头。 “我没事,嫂嫂。一点皮外伤,不碍事。” 马车终於抵达沈府。 沈万山刚好带著一群小廝从外头回来。 101看书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他一向沉稳的脸上此刻也布满了焦灼和担忧。 见到马车停下,他立刻迎上前。 车帘掀开,首先下来的是几乎无法独立行走的秦玉嵐。 沈万山见状,心头大慟,连忙上前一步,亲自將老妻搀扶下来。 “玉嵐……” 秦玉嵐一见到丈夫,一直强撑著的情绪瞬间决堤。 她扑在丈夫怀里失声痛哭:“万山……蓁蓁……我的蓁蓁不见了……是我没看好她……是我啊……” 沈万山紧紧搂住妻子,心如刀绞。 他拍著她的背,不停安抚。 奶娘、呈呈、凛哥儿、秋雾、秀儿几人,得知她们回来,也匆匆赶来门口。 呈呈很懂事,得知妹妹丟了,心中虽然焦急万分,也不敢多问,徒惹大人伤心。 一行人来到大堂,奶娘亲自去灶房端来一直温著的安神汤,分给大家喝。 秋雾去拿了伤药,给沈棲云包扎。 这一夜,沈府上下,灯火通明,无人安眠。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秦玉嵐在药物作用下,终是靠著躺椅迷糊睡去。 却睡得极不安稳,梦中不时惊悸囈语。 沈棲云看著笔直坐著的呈呈和凛哥儿。 心疼的摸了摸他们的脑袋,吩咐秀儿带两个孩子去睡。 两个孩子见她坚持,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 其他人等在正堂,等待著任何可能传来的消息。 每一刻钟,都如同在油锅中煎熬。 突然,一阵急促而响亮的马蹄声打破了夜的沉寂,最终停在了沈府大门外。 杨叔连滚带爬地衝进来,声音因激动而变了调: “老爷!夫人!回来了!找到了!蓁蓁小姐找到了,平安无事!” 话音刚落,门外已是灯火通明。 只见封行止一袭玄色劲装立於晨光熹微中。 周身带著彻夜未眠的疲惫与风尘,却难掩其清冷矜贵。 他怀中,紧紧抱著一个裹在墨色斗篷里的小小身影——正是蓁蓁! 小傢伙嚇坏了,小脸苍白,泪痕交错。 一双小手死死搂著封行止的脖子,將脸埋在他颈窝。 小小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对周围的一切都充满恐惧。 唯独对抱著她的人展现出了全然的依赖。 “蓁蓁!我的蓁蓁!” 於婉晴第一个扑上前,泪水奔涌,伸出手想抱回女儿。 然而,蓁蓁却嚇得尖叫一声,將封行止的脖子搂得更紧,小嘴里发出呜咽抗拒。 封行止隨即调整了下姿势,让蓁蓁靠得更舒服些。 他低声道:“孩子受了极大的惊嚇,再缓缓。” 这时,同样一夜未睡的呈呈听到妹妹回来的消息,像个小炮弹似的从府內冲了出来。 他看到妹妹安然无恙,强忍了一夜的眼泪刷地流了下来。 激动之下,他直直跑过去,一把抱住了封行止的大腿。 呈呈仰著小脸,声音里带著哭腔又满是欢喜。 “封叔叔!谢谢你救回妹妹!” 封行止低头,看著腿边这个小小的孩子,又看了看怀里依赖著他的蓁蓁。 冷硬的眉眼在渐亮的天光下不由自主地柔和了几分。 他弯下腰,一手稳稳抱著蓁蓁,另一只手轻鬆地將呈呈也抱了起来! 呈呈发现自己被封叔叔稳稳托住,心底非常兴奋。 但他心知,现在最主要的是安抚好妹妹。 他努力装成小大人的模样,伸出小手,轻轻拍著妹妹的后背,用稚嫩的声音哄著: “蓁蓁不哭,蓁蓁不怕,封叔叔在,哥哥也在,坏人都被打跑了哦!” 或许是哥哥熟悉的声音起到了作用。 蓁蓁紧绷的小身体微微放鬆了一些,抽泣声也渐渐小了。 这一幕,让在场的沈家眾人看得眼眶发热,心中对封行止的感激更是无以復加。 沈万山深吸一口气,上前深深作揖: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封世子救回小孙女,此恩此德,沈家永世不忘!还请世子爷入內喝杯热茶,稍作歇息。” 秦玉嵐也连忙抹泪道:“是啊,劳累了一夜,封世子快请进门歇歇脚,用些早点吧。” 封行止看了看怀中情绪逐渐平稳的蓁蓁,又瞥了一眼站在家人身后、眼圈微红、正静静望著他和孩子的沈棲云。 他轻轻將蓁蓁交到於婉晴怀中。 这次蓁蓁发觉是娘亲的怀抱,没有再抗拒。 接著又张著小手紧紧抱住娘亲的脖子,扁著小嘴呜呜继续哭。 呈呈也被封行止小心放下。 “沈大人,沈夫人,好意心领。”他声音带著一丝沙哑。 “昨夜端掉的是一处掳卖孩童的窝点,在京郊一处隶属暗娼门的私寮,共救出二十余名被掳孩童。” “我们赶到时,他们正欲將孩子转移。” “人已全部拿下,交由京兆府尹审理。幕后主使,很快会有结果。” “我需即刻入宫向陛下稟明此事,並协同京兆府尹將其他孩子儘快送回各自家中,不便久留。” “其中,害蓁蓁的幕后主使还在进一步核查,待查明后,我定亲自前来告知。”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沈棲云。 “告辞。” 说罢,他不再停留,利落上马。 玄色身影很快融入清晨的薄雾之中,马蹄声渐行渐远。 沈家眾人望著他离去的方向,心中百感交集。 不仅是为蓁蓁的失而復得,更是为这位世子爷的雷霆手段和侠义心肠。 以及那不经意间流露的、对孩子的细致耐心。 沈棲云站在原地,看著他消失在薄雾中的身影,指尖微微颤抖。 …… (收到宝子们的催更啦,为了感谢宝子们对这本小说的喜欢,今天加更一章哦。) …… 第68章 呈呈很喜欢封叔叔 “娘亲,封叔叔已经走了。” 呈呈仰著小脸,轻轻拉了拉沈棲云的衣袖。 目光还留恋地望著那道早已消失的高大背影,只余长街空寂。 沈棲云回神。 她揉了揉呈呈柔软的发顶,柔声问:“呈呈很喜欢封叔叔?” 呈呈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封叔叔可厉害了!他打跑了坏人,救回了妹妹!” 看著儿子毫不掩饰的崇拜眼神。 沈棲云心头泛起一丝复杂的涟漪,却只是轻轻握了握他的小手。 旁边,於婉晴紧紧抱著失而復得的女儿,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无法止住。 那不仅仅是喜悦,更是一晚上担惊受怕、心力交瘁后终於得以宣泄的酸楚与后怕。 她一遍遍亲吻著女儿冰凉而柔软的小脸蛋,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 “蓁蓁,娘的蓁蓁回来了,真的回来了……” “不怕了,不怕了,娘在这里,蓁蓁不要怕……” 蓁蓁伏在母亲温暖的怀抱里,小身子依旧控制不住地一抽一抽,对外界的一切声响都显得格外敏感。 任何一点细微的动静,都会让她像受惊的小兔子般猛地瑟缩一下。 秦玉嵐在沈万山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走上前。 看著孙女苍白无血色的小脸,想到她一晚上经歷的恐惧与无助。 老太太心如刀绞,刚勉强止住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都是祖母不好,是祖母没看好你,才让那些天杀的……” 她哽咽著,伸出手想去摸摸孙女,又怕惊著她,忙缩了回来。 听到了祖母熟悉的声音,蓁蓁怯生生地从娘亲怀里抬起小脑袋,泪眼朦朧地看向声音的方向。 那双平日里灵动的大眼睛此刻盛满了惊惧,像小鹿般警惕地扫过四周。 直到確认眼前围著的都是自己最亲最熟悉的家人,她紧绷的神经似乎才骤然放鬆。 “哇”的一声,蓁蓁放声嚎哭起来。 边哭边朝著秦玉嵐伸出短短的手臂,带著哭腔奶声奶气地喊:“祖母抱抱……” 秦玉嵐见状,心都要碎了。 忙不叠地从儿媳怀中接过孩子,紧紧搂住,一个劲地“心肝儿”、“宝贝儿”地叫著。 沈棲云看著侄女这般惊魂未定的模样,心中酸涩难言。 沈万山作为一家之主,他强压下翻腾的情绪,沉声开口道: “好了,好了,孩子能平安找回来,已是天大的幸事,祖宗保佑。” “外面风大,快都进屋里去,別让蓁蓁再著了凉。” 说完,他又吩咐一旁候著的小廝:“快去回春堂,请个大夫来。” “是,老爷。”小廝匆匆去了。 一家人这才簇拥著紧紧抱著蓁蓁的秦玉嵐,小心翼翼地回到了正堂。 堂內,奶娘早已准备好了温热的牛乳和几样软糯易克化的糕点。 於婉晴试著將牛乳杯递到蓁蓁嘴边,小傢伙却只是倔强地撇开头,把小脸更深地埋进祖母的颈窝里,不肯吃喝。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蓁蓁,乖,喝一点点,暖暖身子好不好?”於婉晴柔声细语地哄著。 呈呈也凑到妹妹面前,小手拿起一块小巧的糕点,举到蓁蓁眼前。 他学著大人的模样哄道:“妹妹,吃甜甜,吃了甜甜就不怕了。” 蓁蓁抬起湿漉漉的大眼睛,怯怯地看了哥哥一眼,似乎在犹豫。 或许是小孩子之间有一种特別的依赖和信任。 在呈呈的坚持下,蓁蓁终於迟疑地、慢慢地张开了小嘴。 她就著呈呈的小手,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糕点。 看著女儿终於肯吃东西了,於婉晴的眼泪落得更凶,但这泪水里多了几分宽慰。 等蓁蓁小口小口地把整块糕点吃完。 於婉晴又趁势柔声哄著,让她断断续续喝了小半碗温牛乳。 就在这时,小廝恭敬地领著一位鬚髮皆白、面容慈和的老大夫进了正堂。 老大夫仔细询问了蓁蓁被找回的经过和眼下的情况。 仔细为蓁蓁把了脉,又查看了她的舌苔和瞳孔,这才抚著鬍鬚缓缓道: “诸位不必过於忧心,孩子脉象虽有些浮数,乃是受惊过度、心神动盪所致。” “所谓『惊则气乱』,好在孩子根基未伤,臟腑调和,並无大碍。” 他看了眼依旧紧紧依偎在祖母怀里、眼神怯怯不敢与人对视的蓁蓁,声音放得更加和缓了几分: “这般年纪的孩童,骤逢大难,惊惧入心,出现食欲不振、夜寐不安、易受惊嚇、沉默少语等症,实属寻常。” “眼下最要紧的,並非猛药攻伐,而是安心寧神,万不可再受刺激。” 秦玉嵐忙问:“那……老先生,该如何调理?可需用些安神的汤药?” 大夫沉吟片刻,摇头:“老夫人,是药三分毒,於稚童而言,若非必要,还是以饮食调理、环境安抚为上策。” “老夫可开一剂温和的安神定惊汤,剂量从轻,服用三五日即可。” “方中主以硃砂、茯苓安神,辅以黄连清心,但主要是用冰熬煮,味道甘甜,孩子不会抗拒。” “更重要的是,家人须得多多陪伴,耐心安抚。” “可让她居於熟悉、安静的环境里,多让她触碰平日喜爱的玩具、寢具,闻熟悉的味道,以增心安。” “与她说话时,声音务必轻柔缓慢,切勿急躁。” “夜间可留一盏小灯,驱散黑暗,增加安全感。” “饮食上,近期宜清淡温软,忌生冷油腻。可多用些百合、莲子、小麦、大枣熬粥燉汤,皆有寧心安神之效。” “待她情绪稍稳,愿意开口时,切莫急切追问事发经过,以免反覆刺激,加重其恐。” 沈万山连连点头,拱手郑重道:“有劳大夫费心,我等定谨遵医嘱。” 他说完,又看向沈棲云,“烦请大夫再帮我女儿看看脚踝处的伤。” 秦玉嵐和於婉晴也如梦初醒,连声附和:“是啊,云儿,快让大夫看看你的伤!” 沈棲云本想说只是皮外伤,且昨夜已经上了药膏,並无大碍。 但见家人脸上挥之不去的担忧神色,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顺从地点了点头,在秋雾的搀扶下,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第69章 他又来了 老大夫上前一步,示意沈棲云將右脚稍稍抬起。 隔著袜履,手法轻柔地按压检查脚踝周围的骨骼和筋络。 沈棲云配合著,只在按到痛处时轻轻吸了口气。 片刻后,老大夫鬆开手,神色缓和了许多,对紧张的沈家眾人道: “沈大人,沈夫人,不必过於忧心。” “沈娘子並未伤及筋骨,骨位周正,只是筋脉有些许拉扯,气血运行不畅,导致了肿胀疼痛。” 听到大夫確切的诊断,眾人都鬆了口气。 老大夫继续道:“此乃常见扭伤,不算严重。” “老夫开一剂活血散瘀、消肿止痛的外用药膏。” “每日涂抹按摩患处数次,切记手法要轻柔。” “另外,再用些舒筋活络的草药煎水热敷,效果更佳。” “这两日需得好好休息,儘量不要用力,避免再次扭到。” “一般静养三五日,肿痛便可大为缓解,约莫七八日便能行动如常了。” 秦玉嵐连忙记下,连声道谢:“有劳大夫,我们一定照办,让她好好歇著。” 於婉晴也道:“云妹,这几日你就在家好好养著,百味楼那边万事有我,你千万別操心。” 沈棲云看著家人如释重负又殷殷叮嘱的模样,心中暖流划过,顺从地点点头。 大夫起身去开方子,沈万山连忙引路。 等拿了方子,又吩咐下人去抓药。 这么会空档,蓁蓁的眼皮开始打架。 秦玉嵐心疼地轻拍著她的后背,低声哼起她最爱的江南童谣。 蓁蓁在祖母温暖而熟悉的怀抱里,紧绷的小身子终於一点点放鬆下来。 没过多久,小小的鼻翼翕动了一下,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晨光透过窗欞,洒在这一家相互依偎的亲人身上。 大家昨晚都硬熬著,精神早已不济。 见蓁蓁睡熟,沈万山便发话,让大家各自回院子里休息。 回到云落阁,沈棲云在秋雾的伺候下梳洗换衣。 又仔细涂抹了大夫留下的药膏,清凉的药效暂时缓解了脚踝的灼痛感。 她靠在软枕上,窗外天光已大亮。 她脑海中不期然浮现出昨夜封行止骤然出现、斩狼救她的那一幕。 他怀抱蓁蓁和呈呈时低语的安抚,以及他离去时那深沉难辨的一瞥…… 她轻轻晃了晃头,试图驱散这些纷乱的思绪。 眼下最重要的,是蓁蓁能儘快摆脱惊嚇的阴影,是自己的伤能儘快好起来,是沈家的生活恢復往日的平静。 至於其他……她不愿,也不敢多想。 前尘已矣。 如今她只想守著儿子,守著家人,守著这份得来不易的安稳日子。 可此刻的沈棲云並不知道。 经此一遭,沈家往后的日子,註定再也无法回到从前的平静。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 待暮色深沉。 在外奔波了一整日的沈棲白和路鄴年终於风尘僕僕地回府。 两人皆是奔波了一天一夜,眉宇间带著难以掩饰的倦色。 一家人用了晚膳,便在厅堂坐下,听沈棲白將这一日的事情娓娓道来。 原来,昨夜封世子带人雷霆出击,剿灭那处掳卖孩童的贼窝时。 他们二人恰好跟隨刘大人在,便被临时指派著协助处理些后续事宜。 比如登记孩童信息、安抚受惊孩子、清点贼赃等。 直忙到此刻,这才得以脱身回府。 “那些被掳的孩子,大半已由官府派人一一核对清楚,护送回了各自家中。” “还有几个是京都附近城池的,官府也已遣了稳妥之人,带著画像和信物前去核查联络。” 路鄴年在旁边补充道:“许是感念我们辛苦协理,回府前,刘大人还特意让书吏支了一笔赏银。” 秦玉嵐听著沈棲白和路鄴年的敘述,想到那些可怜的孩子和自家孙女昨日经歷的惊险,忍不住连声咒骂: “这些天杀的恶徒!猪狗不如的东西!” “这么点大的孩子,他们如何能忍心下手!真该千刀万剐!” 她一边骂,一边更紧地搂了搂怀里的蓁蓁。 脸颊贴著孩子柔软微凉的头髮,心中满是后怕与庆幸。 沈万山嘆了口气,语气沉肃: “这世间,有善便有恶,有光便有影。” “那些贼人利慾薰心,以为自己做的恶事神不知鬼不觉,却不知举头三尺有神明。” “因果报应,从来不爽。” 其他人纷纷附和。 一家人又说了会儿话。 见蓁蓁在秦玉嵐怀中睡得渐渐沉实,不似早上时那般易惊,这才心下稍安,各自散去休息。 沈棲云白日里补了一觉,夜里便有些睡不著了。 她先去看了看熟睡的儿子,替他掖好被角。 然后慢吞吞回到自己房中,拿了本地方游记,靠在床头慢慢翻看。 夜色深沉,万籟俱寂,只偶尔传来街头巷尾的打更声。 忽然,窗欞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噠”声,像是被小石子之类的东西轻轻击中。 沈棲云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书卷和盖在腿上的薄被。 莫非……他又来了? 她抿了抿有些发乾的唇。 下一瞬,一道熟悉的高大身影翻窗而入,动作迅捷而悄无声息。 带著一身夜露的微凉,悄无声息地落在了房间中央。 月光透过窗纱,朦朧地勾勒出他挺拔劲瘦的身形和冷硬的面部轮廓。 不是封行止,还能是谁? 沈棲云拥被坐直身体,心中五味杂陈。 他刚救了蓁蓁和她,这份恩情她铭记在心,沈家上下都感念不尽。 可这深更半夜,如此熟稔地翻墙越窗,潜入她这和离妇人的闺房…… 这无论如何,都不该是他这种身份贵重的端方君子所为。 微弱的烛火轻轻跳跃,照亮了內室,也照亮了两人之间无声对视的眼眸。 空气中瀰漫著一种紧绷而微妙的气氛。 沈棲云脑中飞速转过种种念头,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嘆。 她率先打破沉默,声音放得轻缓。 “封世子深夜前来,可是……有了关於此案的线索?” 封行止站在烛光与月光交织的阴影里,身形挺拔如松。 他静默地看了她片刻,目光深沉: “线索初步指向柳府一个不久前被逐的下人,柳家母女,嫌疑重大,此事我会追查到底。” 沈棲云闻言拧眉。 柳府? 她与柳府唯一的恩怨,也就是之前在朱雀街的那家布庄,和柳拂雅因一条裙子的事情,生了些口角齟齬。 柳家人的心眼竟是如此之小? 为了那么点小事,竟要下如此毒手,绑架稚子报復? 第70章 再次被搅乱的一池春水 沈棲云压下心中惊疑与骤然升起的寒意,再次道谢: “有劳世子爷如此费心。此恩此德,沈家没齿难忘。” “举手之劳,不足掛齿。”封行止淡淡道。 他向前迈了一步,走出了阴影,目光落在她盖著薄被的腿上。 “你的腿伤,可叫大夫仔细瞧过了?伤势如何?” 他语气中那份自然而然的关切让沈棲云心尖微不可察地一颤。 她下意识地將伤腿往被子里缩了缩,垂下眼睫避开他过於直接的目光。 “劳世子爷记掛,已经请大夫看过了,只是轻微扭伤,並未伤及筋骨,將养几日便能好。” 封行止却不容她如此轻描淡写地迴避,又逼近一步。 他语气带著惯有的强势:“给我看看。” 沈棲云心头一紧,驀地抬头。 他眼神无比认真,带著一种天生的威势,让她几乎生不出拒绝的勇气。 但她还是硬著头皮,表达了自己的抗拒:“世子爷!这於礼不合!真的不必……” “礼数重要,还是伤势重要?”封行止眉头微蹙。 他目光极具压迫感地锁住她,语气近乎训诫。 “若是淤血不散,或是处理不当留下病根,日后阴雨天疼痛难忍,你待如何?” “还如何能照顾好孩子?” 话音未落,他已不由分说地俯身,轻轻掀开了她腿上的薄被一角。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露出了那只未著袜履、脚踝处依旧红肿青紫的玉足。 “封世子!”沈棲云惊得低呼一声,下意识就想躲开。 却因动作过於急切不小心猛地碰到了伤处。 一阵尖锐的疼痛瞬间袭来,痛得她轻嘶一声。 眼角瞬间控制不住地沁出了生理性的泪。 封行止动作一顿,见她痛得脸色发白,眼底闪过一丝懊恼。 但他的语气依旧强硬,带著命令的口吻:“別动!” 他不再看她窘迫羞赧的脸色,径直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精致的白玉瓷瓶。 “宫里头赏下来的『白玉生肌膏』,化瘀消肿效果最好,外面寻不到。” “你自己抹药,力道不均,药力难以渗透进去,效果大打折扣。” 沈棲云看著他利落地拔开瓶塞,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沾上莹润剔透的药膏。 带著一股清冽沁人的气息,毫不犹豫地朝她红肿的脚踝探来。 沈棲云整个人都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理智在疯狂叫囂著她应当严词拒绝,应当谴责他此举过於孟浪,有失君子德行。 可脚踝处阵阵钻心的痛楚,以及他昨夜救她和蓁蓁性命、今日又奔波查案的恩情…… 竟像无形的绳索,缚住了脚踝,让她一时之间失去了踢开他的力气。 “世子爷,这万万不可……”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她声音微颤,带著一丝无力地祈求,手徒劳地抓著被子,却没能真正阻止他的动作。 封行止的手已稳稳地握住了她纤细的脚踝。 他的掌心温热,甚至带著些常年习武留下的粗糙薄茧。 那陌生而充满侵略性的触碰让她浑身猛地一颤. 下意识地想蜷缩起来,却被他稍稍用力按住。 “忍著点,初时会有些痛,药力化开便好了。” 他声音低沉,近乎耳语。 冰凉的药膏触及皮肤,带来一片沁人的凉意,暂时舒缓了灼热感。 但紧接著,他指腹用力,开始不轻不重、极有章法地揉按那青紫肿胀之处。 初时是尖锐的刺痛。 沈棲云死死咬住下唇,才勉强咽下几乎脱口而出的痛呼。 指尖紧紧揪住了身下的床单,指节泛白。 可渐渐地,在那沉稳有力、恰到好处的揉按下。 一股温热之感自伤处缓缓扩散开来,仿佛化开了淤塞凝滯的气血。 那胀痛感竟奇异地缓解了些许。 她紧绷的身体不自觉地微微放鬆,可隨即又想到两人此刻的姿態是何等亲密逾矩—— 他,身份尊贵的承恩公府世子,未来的国公爷。 竟屈尊降贵,亲手为她这样一个和离妇人揉药。 这份认知让她刚放鬆些许的身体再次紧绷起来,心慌意乱如擂鼓。 只能死死低著头,不敢看他近在咫尺的脸。 室內一片寂静,只有彼此轻微交织的呼吸声,烛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以及他指腹揉按伤处时极细微的摩擦声。 空气里瀰漫著清苦的药香。 还有一种紧绷而微妙的气氛,在无声无息地流淌。 封行止的动作专注而有力,目光落在那一小片淤青上。 眸色深沉如夜,不知在想些什么。 直到將那莹润的药膏完全揉开,均匀地覆盖在伤处。 且她皮肤微微发热,他才缓缓停下动作。 封行止鬆开手,站起身,將那个白玉瓷瓶轻轻放在床边的矮几上。 “记得每日三次,照此手法揉开,直至吸收。” 沈棲云迅速將脚收回被中,用薄被紧紧盖住。 仿佛那样就能隔绝方才那令人心乱神迷的触碰和温度。 她垂著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著一丝颤抖:“……多谢世子爷赠药。” 封行止目光在她泛著緋红的耳尖上一掠而过,转而问道: “蓁蓁今日回来后,情绪可还稳定?呈呈可曾因妹妹被掳,受了惊嚇?” 沈棲云稳了稳有些紊乱的心神,低声回答: “有劳世子爷掛心。” “蓁蓁喝了安神汤,哭累了便睡下了,只是睡得不甚安稳,时常惊醒,需得人在旁守著。” “呈呈那孩子心思豁朗,並未受何惊嚇。” “嗯。”封行止应了一声,好像只是隨口一问。 沈棲云深吸一口气,忙下起了逐客令。 “封世子若无其他要事,夜色已深,民妇便不留世子爷喝茶了。” 封行止见她又开始一副疏离模样,深深看了她一眼。 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再次嘱咐道:“药,务必记得按时用。” 说完,不等她再回应。 他身形一闪,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掠至窗边。 利落地翻窗而出,融入沉沉的夜色之中,消失不见。 沈棲云怔怔地看著矮几上那枚温润的白玉瓷瓶。 脚踝处似乎还清晰地残留著他掌心灼热的温度和那沉稳有力的揉按力道。 夜风透过未关拢的窗户缝隙吹入,带来一丝初春的凉意。 却吹不散满室縈绕的清苦药香,以及她心头再次被搅乱的那一池春水。 …… 第71章 一棍子捅了马蜂窝 柳府,內院。 柳夫人斜倚在暖榻上,指尖无意识地捻著袖口繁复的缠枝莲纹。 屋內暖意融融,却驱不散她心底逐渐瀰漫开的不安。 刚听完心腹张嬤嬤的稟报,她只觉得耳边有什么东西“嗡”的一声炸开。 手中那盏温热的雨过天青瓷杯,“啪嗒”一声滑落,掉在脚下厚厚的绒毯上。 深色的茶渍迅速洇开一片,她却浑然未觉。 “你……你说什么?” 柳夫人的声音猛地拔高,带著一丝尖锐和颤抖。 她甚至顾不上仪態,猛地用手撑住榻沿,坐直了身子. 眼睛死死盯著张嬤嬤,小心而急促地確认: “承恩公府……还有成王府?都派人去找那孩子了?” “千真万確,夫人。”张嬤嬤的脸色也白得嚇人,声音压得更低。 “老奴打听得清清楚楚,封世子亲自带著一队精锐出了城,直奔护国寺去了,动静闹得不小。” “成王府那边也出动了人手,明里暗里四处打探消息。” “现在……外面都快传遍了。” “说是有不开眼的拐子胆大包天,竟敢在护国寺掳走稚童,引得两家震怒,这才联手彻查。” 柳夫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上天灵盖,四肢百骸瞬间冰凉僵硬,连指尖都微微发麻。 她只是想给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沈家一个教训,替女儿出口恶气而已。 沈家不过是个刚有点起色的五品微末之家。 在京城这潭深水里,连点涟漪都盪不开。 她盘算著,让沈家丟个孩子,足够他们焦头烂额、痛彻心扉一阵子。 也算是小惩大诫,让他们知道有些人不是他们能招惹的。 为此,她特意吩咐了张嬤嬤,要找那些手脚利落、嘴巴严实的“专业人士”。 务必做得像是孩子自己贪玩走失了;或是被拍子的顺手拐走了。 绝不能留下任何指向柳府的把柄。 可她千算万算,怎么也想不到,这事竟然会惊动承恩公府和成王府! 这两家,一个是圣眷正浓、手握实权的顶级勛贵; 一个是地位超然的宗室亲王! 他们怎么会为了一个区区沈家,如此大动干戈? 那沈棲云,不过是个和离归家的妇人。 带著个拖油瓶,经营著一家上不得台面的小酒楼,能有什么通天的背景? 难道……是因为沈万山? 可沈万山即便在士林中颇有才名,也终究只是个小小的国子博士。 何德何能劳动这两尊大佛亲自帮著找孩子? 还是说…… 柳夫人脑中驀地闪过一个更让她心惊肉跳的念头—— 她想起那日女儿从朱雀街回来后,曾在她面前嘟囔过。 说是封世子对那和离妇格外不同。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当时她只当是小女儿家心思敏感,並未当真。 可如今看来……难道女儿那日並非妄言? 柳夫人心乱如麻,额角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连呼吸都变得有些粗重。 原以为只是捏死一只蚂蚁般简单的事情,此刻却像是一棍子捅了马蜂窝。 老爷若是知道了此事是她在幕后主使。 以他谨小慎微、生怕行差踏错的性子,非得休了她不可! 柳夫人著急询问:“那……孩子呢?找回来了吗?” “听说封世子亲自带人端了城外一处贼窝,把那孩子救回来了。安然无恙,只是受了些惊嚇。” 张嬤嬤小心翼翼地回著,一边仔细观察著夫人的神色。 “救回来了……”柳夫人喃喃道,心里先是一松,隨即又更加恐慌。 孩子没事,承恩公府和成王府的怒火或许不会烧得太旺。 但他们既然插手,就绝不会轻易罢休! 万一……万一查到她头上…… 她猛地抓住张嬤嬤的手,指甲几乎嵌进对方的肉里: “我们的人呢?处理乾净没有?!尾巴都扫清了?!” 张嬤嬤忍著痛,连声保证: “夫人放心,那个牵线的中间人,老奴已经让他『病故』了。” “动手的那两个,是拿钱办事的亡命之徒,根本不知道上头是谁。” “香桃那贱婢……她更是什么都不知道,只以为是普通的人牙子。” “不够!还不够!”柳夫人眼神陡然狠厉。 “所有经手、可能知道一星半点的人,全都给我处理掉!一个不留!绝不能让任何人查到本夫人头上!” “是,是,老奴这就去办!”嬤嬤连声应著,匆匆退下。 厚重的帘子落下,隔绝了內外。 屋內只剩下柳夫人一人,她瘫软在榻上,胸口剧烈起伏。 …… 而承恩公府这边,又是另一番光景。 封行止回到府中时,已是月上中天。 府內一片寂静,唯独松明堂还燃著灯,就为了等待他的归来。 封行止心知躲不过,隨著等在门口的邱嬤嬤去了松明堂。 李凤君端坐於上首,面沉如水,手中的茶盏早已凉透,却未饮一口。 见儿子进来,她挥退了左右。 只留下邱嬤嬤在內,和心腹婢女红霞和紫霞守在门口。 “母亲。”封行止行礼。 “跪下!”李凤君猛地一拍桌案,声音带著压抑的怒火。 封行止身形未动,只抬眼看向母亲:“儿子不知犯了何错,惹母亲如此动怒。” “不知?”李凤君气极反笑。 “你为了沈家一个小丫头,一天一夜不归府,动用了多少人手?” “闹得满城风雨!最后还亲自將人送了回去!” “封行止,你告诉我,你这是为了什么?”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为了那点微末的同情心,还是为了那个和离的妇人沈棲云?!” 她的话语如同利箭,直刺核心。 封行止眸色微暗,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 “母亲言重了。” “孩童被掳,事关重大,京畿脚下出现此等恶行,儿子既得知,便不能坐视不理。” “至於沈娘子,不过是恰逢其会。” “她是孩子的姑姑,心急如焚,儿子顺手照拂一二,亦是看在沈大人勤勉为官的份上。” 李凤君猛地站起身,走到封行止面前。 她的目光紧紧盯著他。 半晌,未能从他眼中看出任何她所担忧的情愫。 可她了解自己的儿子,若没有存什么心思,何至如此上心? 第72章 不同寻常的癖好 李凤君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翻涌的疑虑和更深的不安。 她对著儿子淳淳教导道:“没有最好!” “衡之,你需时时刻刻记住自己的身份!你是承恩公世子,是国之柱石!” “你的婚事,牵连甚广,关乎家族兴衰与前朝动向。” “那沈氏,乃和离之身,身边还带著一个孩子,门第低微,与你乃是云泥之別。” “你若与她有过多牵扯,定会再次惹来无尽非议,让整个承恩公府再次沦为全京城的笑柄。” 封行止垂下眼帘,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恰好掩去了眸中深处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母亲的教诲,儿子谨记在心。” 见他態度恭顺,未曾反驳,李凤君心头怒火稍霽。 她端起手边微凉的茶盏,指腹摩挲著温润的瓷壁。 “崔家姑娘那边既然不成,也便罢了。” “母亲自然会再为你细细相看,这京中多的是其他门当户对、品性端方的好姑娘,断不会委屈了你。” “你莫要因一时糊涂,就此耽搁了自己的终身大事才好。” 她语带关切,又隱含提醒。 封行止却在此刻抬眸,神色是一贯的认真,甚至带著几分恰到好处的沉重: “母亲,相看一事,可否暂且先搁置一段时日?” 不等李凤君皱眉,他继续道: “儿子近来公务確实繁忙,圣上交代的差事不敢懈怠。” 他话语顿了顿,带著一种难以言说的“涩然”。 “且……眼下也並非议亲的好时机,儿子……实在不愿因自身之故,害了人家清清白白的姑娘。” 李凤君执著茶杯的手猛地一抖,杯中凉透的茶水溅出几滴,落在她华贵锦缎衣袖上。 说来说去,又绕回到了儿子那难以启齿的“隱疾”上。 其实她心里何尝不是七上八下。 衡之身有隱疾一事,如今在京中已是传得沸沸扬扬。 即便后来皇上命何院判亲自出面澄清,效果也微乎其微。 加之衡之自己对此事讳莫如深,从不正面辩驳,甚至隱隱有默认之態。 此事在她看来,恐怕已是八九不离十。 那些高门贵女,哪个不是被家族精心教养,心思玲瓏之辈? 即便有些人家碍於承恩公府的权势和圣眷,表面应承下亲事,背地里难免会轻视、非议她的儿子。 甚至將来嫁过来,也会心存芥蒂。 她引以为傲的儿子,怎能在这婚姻大事上,受这等屈辱? 想到此,李凤君看著儿子挺拔站立,却莫名透著一丝孤峭落寞的身影。 心疼终究是压过了恼怒与焦虑。 她语气不由得软了下来,斟酌著词句,目光里带著几分小心翼翼的探询: “身体……有恙,咱们关起门来,悄悄寻访名医诊治便是。” “天下之大,能人异士辈出,未必就没有擅长此道的圣手,总有……”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封行止脸上適时地露出一抹混杂著“自卑”与“羞愤”的神色,仿佛被触及了最痛的伤疤。 他薄唇微动,似乎想辩解什么,但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带著无尽孤寂与无奈的嘆息。 “儿子的身体……劳母亲掛心,是儿子不孝。” 他后退一步,躬身行了一礼,姿態隱忍克制。 “夜色已深,母亲劳累一日,还是早些安歇吧。儿子先行告退。” 说罢,他不等李凤君再有任何追问或安慰的机会,转身便步履略显沉重地退出了松明堂。 那离去的背影,在李凤君看来,分明写满了不愿多言的抗拒。 看著儿子就这样消失在门外夜色中,李凤君心头一阵酸涩难言。 仿佛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 她无力地坐回铺著软垫的椅中,伸出保养得宜的手指,用力揉了揉发胀刺痛的额角。 一直侍立在旁的邱嬤嬤见状,连忙上前,重新递上一杯香茶,轻声劝慰: “夫人,您可要保重身体,万事……总有解决的法子。” 李凤君摆了摆手,连茶也懒得接。 半晌,她才喃喃开口:“阿萍,你说……衡之这病,究竟还能不能治好了?” 邱嬤嬤忙將茶盏轻轻放在她手边的小几上,语气篤定道: “夫人放心,世子爷年纪尚轻,平日里习武强身,底子也好得很。” “这点……小问题,只要用心寻访良医,定然是能治好的。” 李凤君深吸一口气,觉得邱嬤嬤说得有道理。 她振作了一下精神,招手示意邱嬤嬤再近前一些,压低了声音,慎重地吩咐道: “你派人暗中去查访,京城內外,甚至全国各地,但凡是有些名望的,特別是擅长治疗……男子隱疾的圣手名医,都给我悄悄地请来府中细看。” “不拘是太医署退下来的老供奉,还是民间有真本事、有奇方偏方的郎中游医。” “甚至是那些隱居的山野高人,只要確有真才实学,真能治得好这病,多少银子、费多少周折都在所不惜!” “务必把事情办得隱秘,不能走漏半点风声,免得衡之面上难堪。” 邱嬤嬤神色一凛,郑重应下:“夫人放心,老奴晓得轻重,定会办得妥妥噹噹,绝不叫外人知晓。” 李凤君这才点了点头,冷哼道:“我就不信,我儿的福气会就此断了……” 邱嬤嬤脸上却闪过一丝犹豫。 她挣扎良久,覷著李凤君的脸色,还是小心翼翼地开口道: “夫人,一些话……老奴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凤君正心烦意乱,闻言没好气地斜睨她一眼。 “你都跟了我几十年了,还有什么话不能直说?吞吞吐吐的做甚?” 邱嬤嬤凑近李凤君,声音压得几乎只剩下气音: “夫人,老奴冷眼瞧著……世子爷对那位沈娘子,可不像是完全没有想法的……” “您想想,他对崔家姑娘,对其他名门闺秀,那是避之唯恐不及。” “可对这位沈娘子,却是多次主动接近,甚至不惜惹您动怒……” “加之……加之先头世子夫人云氏那体型,那般样貌……老奴实在是……实在是怀疑……怀疑……” 她说到这关键处,卡住了话头,脸上露出惶恐之色。 主要是担心接下来的话会嚇到自家夫人。 李凤君正听到关键处,见她停下,急得不行: “你怀疑什么?你倒是快说啊!这里就我们两个,还有什么不能言的?” 邱嬤嬤咬了咬牙,心一横,將剩下的话一口气说了出来: “老奴怀疑……世子爷是不是有些……不同寻常的癖好……” “就……就喜欢那些……容貌有亏、身形异於常人、或是……或是嫁过人的女子……” 李凤君身子猛地一抖,手臂不慎碰到小几。 直接將手边的茶盏带翻在地,“哐当”一声脆响,瓷片四溅,茶水淋漓。 她一脸惊恐地看著邱嬤嬤,仿佛听到了什么世间最恐怖的故事,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邱嬤嬤忙上前给她抚背顺气,一边收拾碎片,一边低声找补: “夫人您別急,就当老奴是浑说的!” “老奴也是前几日听人嚼舌根,说起昌平伯府那个不成器的庶长孙。” “说他最是喜欢勾搭有夫之妇,还专爱抢占別人家的小娘子,这才……这才一时想岔了。” “咱们世子爷风光霽月,品性高洁,哪里能和那个混不吝混为一谈?” “是老奴失言了,老奴该死!” 第73章 郡主和小郡王登门 李凤君哪里能不急。 邱嬤嬤不说还好,这一说,她越是回想,越是觉得不对劲。 五年前,因为有云雱对她的救命之恩,加之她的承诺在前。 她不得不把云雱塞给儿子做正妻。 但她心里估摸著,儿子那般品貌才华,定然看不上云雱那样的女子,估计连圆房都不愿。 她当时甚至都已经做好了准备,等过段时日,再好好给儿子物色几房温婉可人的美妾。 可结果呢? 衡之不止拒绝了她给他纳妾的好意,居然还与云雱圆了房。 据他们院里的下人稟报,他们夫妻行房的次数,竟还算频繁。 她只当是儿子责任心重,性子使然,是出於对妻子身份的尊重。 就如同她和国公爷,即便看不上云雱这个儿媳。 明面上也不会让她太过难堪,维持著基本的体面。 可如今,经邱嬤嬤这么一“提醒”,再结合当下衡之对绝色佳人崔念熹毫无感觉。 反而对和离带子的沈氏几番另眼相看…… 这一番对比之下,李凤君瞬间觉得,邱嬤嬤的话,恐怕不是空穴来风。 而是……真相了! 她只感觉眼前一黑,仿佛天都要塌下来了! 她引以为傲的儿子,难道真的……真的有这种令人难以启齿的、诡异的癖好? 恰在此时,封頊正好从前院书房处理完事务回来。 刚踏进房门,就见著自家夫人一脸如丧考妣、仿佛天都要塌下来了的绝望表情。 他心下诧异,走到李凤君身旁坐下,关心询问: “夫人,这是怎么了?可是衡之那小子又惹你生气了?” 问完,他顺手为自己倒了杯热茶,吹了吹气,喝一口润润嗓子。 李凤君见到夫君,像是找到了主心骨。 她一把拉住封頊的胳膊,趴在他耳边,著急地和他咬起了耳朵。 封頊刚入口的茶猛地呛住。 “噗——”地一下全喷了出来,正正喷了躲闪不及的邱嬤嬤一脸。 “咳咳咳……咳咳咳……” 封頊被呛得满脸通红,一边剧烈咳嗽,一边用不敢置信的眼神看向李凤君。 又看看一脸狼狈、战战兢兢擦拭水渍的邱嬤嬤。 这对主僕……整天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儿子能是……这种人?!! 与此同时,行云居內。 封行止正在听霍二稟报关於柳夫人那边的动作,却毫无预兆地连著打了几个喷嚏。 霍二面露疑惑。 世子爷身体向来健朗,冬日里洗冷水浴都无事,近来这是怎么了? 难道是近日公务繁忙,加之……心情鬱结,累病了? …… 翌日,天光晴好,暖阳普照。 沈府门前却因几位不速之客的到来,显得一片肃穆,又隱隱透著一丝不同於往日的喧腾气息。 数辆装饰华贵却不失雅致的马车缓缓在府门前停稳。 隨行的僕从皆衣著体面,规矩森严,垂手侍立在一旁,静默无声。 显出来者不凡的家世与教养。 为首的是一辆朱轮华盖车,车帘被侍女轻轻掀起。 一位衣著雍容、气质高华沉静的年轻贵妇,在侍女的搀扶下款款而下。 她眉眼精致,细看之下与李鋆池有几分相似。 正是这位小郡王同父同母的亲姐姐,成王府的嘉福郡主李锦嫿。 紧接著,李鋆池自己也利落地跳下了马车,仔细理了理衣袍。 小脸上带著与年龄不甚相符的郑重其事,努力做出沉稳的模样。 沈家人早已得了门房的紧急通传。 沈万山与秦玉嵐不敢怠慢,连忙领著闔府上下,匆匆迎至二门处。 “不知嘉福郡主与小郡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郡主、小郡王恕罪。” 沈万山上前一步,率先拱手施礼,態度恭敬。 李锦嫿忙虚扶一下,声音清越柔和,如同春风拂面: “沈大人、沈夫人切莫多礼,快快请起。” “原是我们姐弟冒昧前来,未曾提前递帖,叨扰了贵府清净,心中已是过意不去。” 她目光含笑,不著痕跡地扫过沈家眾人。 最后看向人群后方低眉垂首、姿態恭谨的沈棲云,那笑意似乎更深了几分。 “前日我这幼弟顽劣,不慎走失,幸得府上沈娘子出手相救,方能化险为夷。” 李锦嫿语带感激,毫无宗室郡主的骄矜架子。 “我姐弟二人本该早日登门道谢,又恐仓促之间,扰了府上安寧。” “故而拖延至今日,备了些许薄礼,聊表寸心,万望沈大人、沈夫人莫要推辞才是。” 李鋆池也上前一步,像个小大人似的,对著沈万山和秦玉嵐躬身长揖: “鋆池多谢沈家姐姐救命之恩!沈姐姐恩情,鋆池铭记於心,没齿难忘!” 说著,他又转向沈棲云的方向,认认真真地行了一礼。 沈棲云忙侧身避开,不敢受全礼,而后又敛衽恭谨还礼,声音温婉平静: “郡主、小郡王言重了,民妇当时只是恰巧在追踪贼人,能助小郡王脱困,亦是缘分。” 说起来,五年前,沈棲云还是承恩公世子妃时,与这位嘉福郡主倒也有过不少接触。 因为嘉福郡主不止与封行止是表兄妹。 她所嫁的夫君,还是封行止最好的朋友慕谆年。 但因为慕谆年对”协恩图报“、“攀附权贵”、“心机深沉”的云雱极其看不上。 每每见面,眼神言语间总带刺。 沈棲云便每次都下意识地避著他们夫妻。 但有些宫宴或世家聚会,终究是避无可避,还是会碰上。 嘉福郡主倒是从未对她露出过明显的嫌弃或鄙夷神色。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態度始终是淡淡的,不算疏离,但也绝不亲近,保持著恰到好处的宗室贵女风范。 如今时隔多年,在此情此景下再见故人,沈棲云心中一时也有些感慨。 岁月似乎格外厚待美人,李锦嫿依旧那般国色天香,雍容华贵,丝毫不减当年的明艷顏色。 甚至比当年更多了几分为人妻、为人母的沉稳风韵。 许是沈棲云的目光停留得稍久,李锦嫿似有所觉,也朝她看了过来。 沈棲云忙垂下眼帘,避开视线,恢復了恭顺的姿態。 秦玉嵐笑著接话道:“郡主和小郡王实在太客气了,快请厅內上座用茶。” 一行人这才移步至正厅。 第74章 成王府送来的谢礼 落座后,隨著李锦嫿一个眼神示意。 成王府的僕从们便鱼贯而入,將带来的谢礼一一奉上。 除了常见的綾罗绸缎、金银玉器,更有不少珍稀难寻的药材、孤本古籍与名家字画。 甚至还有几盆品相极佳、正值期的春兰,幽香袭人。 足见其准备礼物时的用心程度。 李锦嫿温言细语,看向沈棲白和路鄴年: “听闻府上两位公子不日便要参加春闈,正是潜心攻读之时。” “这里备有两方上好的徽墨与湖笔,预祝二位公子考场之上文思泉涌,下笔有神,一举高中,金榜题名。” 沈棲白和路鄴年忙起身,恭敬地行礼道谢。 李鋆池坐在姐姐下首,一双好奇的眼睛早已骨碌碌地转向对面和自己年纪相仿的两个男孩,以及那个圆滚滚、粉雕玉琢的女娃儿。 她头上扎著的两个小啾啾隨著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显得格外可爱。 眼睛和脸蛋一样圆圆的,带著几分怯生生的好奇,像极了受惊的小兔子。 蓁蓁被这个陌生的小哥哥这么直勾勾地盯著,有些害怕。 她的小手不自觉地抓紧了哥哥的衣角,小小的身子朝他靠了过去。 呈呈立刻牵住妹妹的手,挺了挺小胸脯,毫不示弱地朝著李鋆池看了回去。 眼神里带著属於小男子汉的保护欲。 李锦嫿见状,不由抿唇一笑,对秦玉嵐道: “沈夫人,我这弟弟自小在王府里被宠惯了,又是个坐不住的。” “不如就让他和贵府上的小儿辈一块去园子里玩耍?也免得他们在这里拘束著,反倒不自在。” 李鋆池得了姐姐的话,立刻站起身,几步凑到呈呈身边,好奇问道: “你就是呈呈吧?你娘亲很厉害,救了我!” “我给你牵来了一只小马驹,是从西域来的,跑得可快了!你要不要去看看?” 他语气里带著孩童式的炫耀和友好。 呈呈毕竟也是个孩子,听到“小马驹”,眼中立刻露出渴望的光。 但他还是先克制地看向自己的娘亲,用眼神询问自己能不能要。 沈棲云见儿子一脸期待,便微笑著轻轻点了点头。 成王府这样的人家,送出来的礼物,断不肯再收回去的。 所以,今日这些礼。不论他们沈府愿不愿意收,都得收。 秦玉嵐也笑道:“杨叔,你带几个稳妥些的丫鬟小廝,陪著几位小主子去园子里走走,看看小马驹,仔细照看著,千万別磕著碰著。” “是,夫人。”杨叔连忙应下。 几个孩子欢呼一声,跟著杨叔出去了。 厅內气氛因孩子们的离去,顿时显得更加寂静了几分。 李锦嫿將目光投向沈棲云,语气温和中带著恰到好处的讚赏: “早就听闻沈娘子厨艺精湛,所经营的百味楼更是声名在外。不知日后我可否有幸,能尝到沈娘子亲手烹调的佳肴?”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沈棲云忙答道:“郡主谬讚了,民妇不过是靠著些家常手艺餬口,实在当不得『精湛』二字。” “若郡主不嫌弃粗陋,民妇改日定当精心准备几道家常小菜,请郡主品鑑指教。” “那便说定了。”李锦嫿的言语之间,对沈棲云似乎格外青睞。 又问了些百味楼的趣事,以及沈棲云此前在酉州生活时的风土见闻。 言笑晏晏,態度亲切自然,使得整个正厅的气氛十分和睦。 约莫过了半个多时辰,李锦嫿见时辰不早,便起身告辞。 沈家一行人再次將郡主姐弟恭送至大门外. 看著那一行车驾缓缓启动,消失在街道转角,这才迴转府內。 回到厅中,看著满厅摆放的贵重礼物,沈万山捻著鬍鬚沉吟道: “夫人,都收起来吧。既已来了京城,免不得要和这些贵人打交道,我们日后礼尚往来便是。” 秦玉嵐应著,吩咐下人仔细著都拿去库房收好。 沈棲云站在父母身后,轻轻敛下眼眸,將眸中复杂的思绪尽数掩藏。 无论如何,能与权势正盛的成王府结个善缘,於根基尚浅的沈家而言,並非坏事。 只是……想到成王府后院那些糟污事,她心中隱隱有些不安。 只希望,这些贵人之间的恩怨纠葛,可千万別將沈家牵扯进去才好。 …… 只是,让沈棲云万万没想到的是。 嘉福郡主前几日隨口一提要尝尝她的手艺,竟不是客套话。 这才过了几天,郡主便真的驾临了她这小小的百味楼。 沈棲云的腿伤今日才算好利索,头一天回到百味楼掌勺. 忙活到下午申时初刻,林福就火急火燎地掀帘钻进后厨,说是前头来了几位了不得的贵客,指名要见她。 沈棲云心下疑惑,解下围裙,净了手匆匆去了前堂。 见到来人,心头便是一跳。 只见嘉福郡主正含笑立於堂中,她今日穿著一身缕金百蝶穿云锦裙,明艷照人。 隨她一同前来的,除了小郡王李鋆池,还有她的夫君慕谆年。 以及……封行止。 这几位贵人一同出现,使得原本还算宽敞的百味楼厅堂,霎时间显得格外拥挤逼仄。 李鋆池瞧见她,立刻扬起灿烂的笑脸,用力挥了挥手:“沈姐姐!我们又见面啦!” 沈棲云迅速敛起心绪,上前几步,规规矩矩地敛衽施礼: “民妇恭迎小郡王、郡主、封世子、慕大人大驾光临。” 李锦嫿上前一步,虚虚抬手扶了一把,笑容亲和: “沈娘子不必多礼,快请起,你只当我们是寻常客人便好。” 一旁的慕谆年微微頷首,算是打过了招呼。 封行止的目光落在沈棲云的身上。 她今日穿著一身雨过天青色交领襦裙,乌髮只用一支简单的白玉簪子松松綰起。 脂粉未施,却眉眼清丽,气质沉静。 接著,他的目光又扫过她站立时微不可察偏向一侧的重心,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正在用饭的食客们虽不敢明目张胆地打量,但不时传来窃窃私语声和惊异的目光。 他们心中惊嘆这百味楼真是深藏不露,竟能同时请动这几位京城里顶顶尊贵的人物。 第75章 两个小傢伙的亲近 沈棲云定了定神,亲自引著几人上了二楼雅间。 又命伙计奉上店里最好的明前龙井。 “几位贵客请稍坐,用些茶水,民妇这就去准备菜食。” 李锦嫿温和嘱咐:“沈娘子,一切从简就好,莫要太过铺张。” “是,民妇省得。” 沈棲云口中应下,心下却不敢真箇怠慢。 回到后厨,她与秋雾一同掌勺,精心烹製。 很快,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菜餚便呈了上来。 先上的是六品精巧別致的开胃小点: 金鱼戏莲、翡翠豆茸酥、梅山药糕、如意紫薯卷、水晶虾饺、胭脂鹅脯。 每一道都造型別致,色彩清雅。 李锦嫿夸讚道:“好生精巧,光看著便觉心旷神怡。” 郡主什么菜式没见过? 沈棲云並未將她的夸讚全然当真,只谦逊地笑了笑。 待他们用了些小点,又示意跑堂继续上主菜。 荷叶蒸春鸭、麒麟蒸鱖鱼、金蟾玉鲍、人参汽锅鸡、香酥鸳鸯鵪鶉、蟹黄扒官燕、薺菜豆腐羹、油菜心扒双珍、素炒三丝、莲藕排骨汤。 每一道菜不仅味道绝佳,更兼具了色、香、味、形、意。 可见烹製者的用心。 李鋆池早已按捺不住,眼巴巴地看著满桌佳肴,又看看姐姐。 李锦嫿看著弟弟那馋样,不禁莞尔。 她抬眼看向正侍立在雅间门口,准备隨跑堂一同退出去的沈棲云,含笑道: “沈娘子,忙碌了这许久,想必也累了。” “这一桌佳肴,想必各有讲究,还需你这亲手烹製之人来为我们讲解一二才好。” “快请过来坐下说话。” 沈棲云闻言一怔,忙垂首婉拒: “郡主厚爱。只是后厨还有些杂事需打理,不敢打扰几位贵客雅兴。” “民妇在外间候著,隨时听候吩咐便是。” “誒……”李锦嫿语气依旧温和,却带著一丝不容拒绝的意味。 “杂事自有伙计们去做。” “今日我们既是食客,主厨讲解菜品,乃风雅之事,岂有让你站著回话的道理?” “莫不是嫌弃我们叨扰,不愿同席而坐?” 这话说得略带调侃,却让沈棲云再也无法推辞。 她下意识地抬眼,目光飞快掠过封行止。 他正执起茶杯,慢条斯理地拨弄著浮叶,神色莫辨,並未看她这边。 “民妇不敢,谢郡主恩典。”沈棲云只得低声应下,缓步上前。 雅间內的梨木圆桌不小,但此刻只摆了六张椅子。 李锦嫿与慕谆年並肩坐著。 李鋆池挨著姐姐坐下,封行止则坐在李鋆池身旁。 剩下两张空椅,一张靠近慕谆年左手边,另一张则在封行止的右手侧。 靠墙还放著几张备用椅子。 沈棲云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心中掠过一丝迟疑。 她总不能当著几人的面,特意去搬条椅子,插到中间位置…… 电光石火间,她压下心头那点不自在,走到慕谆年身旁,小心翼翼地坐下。 封行止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顿,他抬起眼,目光扫过沈棲云的身影,眉头微挑。 虽然他什么都没说,但沈棲云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那抹意味——你难道和他更熟? 沈棲云立刻移开视线,假装没有看到,只专注於面前的碗碟。 她只是想与他保持著儘可能远的距离。 然而,他身上清冽的气息,还是混合著她熟悉的冷松香,若有似无地縈绕过来。 扰得她心绪微乱。 沈棲云忙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开口为几人讲解菜色: “这道『金蟾玉鲍』,鲍鱼柔韧,以鸡茸塑成蟾身,黑芝麻点睛,再用高汤煨制,意在鲜美软嫩,祝愿食用者前程似锦。” 她嗓音清柔,讲解菜品时条理清晰,又不失趣味。 连埋头苦吃的李鋆池都抬起头来,好奇地看了看那盘造型別致的菜。 慕谆年起初还带著几分挑剔,但几筷子下去,神色也微微有些意外。 “原来还有这般讲究。”李锦嫿笑著点头,又指了指另一道清淡的莲藕排骨汤。 “那这汤呢?我看著似乎与寻常的有些不同?” 沈棲云恭敬回答: “回郡主,这汤底是用老鸭与火腿一同吊的,但撇去了浮油,只取其鲜;” “莲藕选用的是七孔粉藕,易於软糯,排骨也焯水后撇净血沫,方才入燉盅,文火慢燉;” “故而汤色清亮,口感醇厚却不油腻,有润燥滋阴之效。” “难怪如此爽口。”李锦嫿赞道,又转向封行止。 “衡表哥,你近日公务繁忙,多用些汤水正好。” 封行止闻言,应了一声,依言拿起手边的小碗和匙,舀了一碗汤。 而就在这时,雅间外传来一阵兴奋的、略显急促的童音,由远及近。 “娘亲!娘亲!我听说封叔叔来了?在哪里呀?” 因这间雅间位於走廊最里侧,较为僻静,门並未关上。 不曾想,两个小傢伙不知从何处听了封行止过来的消息。 竟兴奋得手拉著手,噠噠噠地一路小跑找了过来。 当看清雅间里坐著好几位大人时,呈呈和蓁蓁的脚步猛地一顿。 小脸上兴奋的神色收敛了些。 然而,当他们的目光捕捉到坐在里面的封行止时。 那点小小的胆怯瞬间被喜悦衝散。 两个孩子欢呼一声,像两只快乐的小鸟儿,径直衝了进来。 然后一左一右,极其熟练地抱住了封行止的两条大长腿。 两人仰起红扑扑的小脸蛋,异口同声地甜甜叫人:“封叔叔~~~”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封行止看到这两个小傢伙,冷峻的眉眼肉眼可见地柔和下来。 他放下手中的汤匙,极其自然地伸手。 將两个小娃儿轻鬆地提溜起来,安置在自己的大腿上,一边坐一个。 “怎么跑得满头是汗?”他声音低沉,却很是温和。 “你们刚从家里跑过来的?呈呈今日不该去学馆读书么?” 呈呈脆生生地回答:“封叔叔,明日学馆休沐,今日先生考较完功课,就让我们早些下学啦!” “妹妹想来酒楼玩儿,我就陪她一起过来了。” 蓁蓁用力点著小脑袋,亲昵地蹭了蹭封行止的胸膛,奶声奶气地问: “蓁蓁想封叔叔了,封叔叔有想蓁蓁吗?” 对上小姑娘那双清澈见底、满是期待的大眼睛。 封行止眼底笑意更深,点了点头:“嗯,想了。” 话音刚落,他察觉到另一只大腿上的呈呈虽然没有说话。 但那眼巴巴望著自己的小眼神里,也写满了同样的期待。 他便从善如流地补充了一句:“也想呈呈了。” 呈呈的小脸瞬间红了,把脸往封行止的肩窝里埋了埋。 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著羞涩又欢喜。 然而,与这温馨互动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雅间內其余几人脸上各异的神色。 以及隨之而来的一片诡异寂静。 第76章 一家四口 沈棲云被两个孩子这么一闹,只觉得后背冷汗涔涔,连呼吸都有些不稳。 她强自镇定,儘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温和,朝两个孩子招了招手。 “呈呈,蓁蓁,不许无礼,快些过来,莫要打扰封世子用膳。” 封行止却並不介意。 他大手轻轻护著腿上的两个孩子。 那动作带著一点生疏,却格外的小心。 “无妨,他们很乖,不碍事。” 蓁蓁仰著小脸,左右看了看。 姑姑的脸色似乎不太好,可抱著自己和哥哥的封叔叔又很好哎。 她瞅了瞅哥哥,见哥哥似乎非常捨不得离开封叔叔的怀抱。 蓁蓁犹犹豫豫地从封行止腿上滑了下来,迈著小短腿跑到沈棲云身边。 下一瞬,她硬生生將沈棲云从椅子上拉了起来,指著封行止旁边的位置。 “姑姑坐这里,蓁蓁要和封叔叔靠在一起。” 沈棲云头顶冒出缕缕青烟。 这倒霉孩子。 一个两个的,存心不让她好过。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 被这么多双眼睛看著,她要是拂了一个孩子的意,倒显得她不满封行止似的。 沈棲云硬著头皮在封行止身旁的位置坐下。 蓁蓁满意了,手脚並用地爬到了她的大腿上坐下。 然后,她仰起小脸,奶声奶气道:“这样,封叔叔还有一只手可以吃饭!” 在家里,大人们都是一手抱著她,一手吃饭的! 小姑娘天真无邪的话语,带著试图解决问题的笨拙真诚。 让雅间內原本有些凝滯的气氛,陡然变得越发微妙起来。 沈棲云抱著蓁蓁软乎乎的小身子,眼睛却频频朝儿子看去。 递过去催促的眼神,示意他快点下来。 呈呈这孩子,平日里最是乖巧懂事,很听她的话。 可今日不知怎么了,竟固执地坐在封行止的腿上,小脑袋微微低著,不敢与她的视线对上。 封行止將沈棲云那几乎掩藏不住的慌乱尽收眼底。 他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下姿势,让怀里的呈呈坐得更稳当些。 “用膳吧。”他开口道。 说完,在眾人震惊的目光注视下,他神態自若地拿起方才放下的汤匙。 舀了一勺温度適中的薺菜豆腐,小心地送到了呈呈的嘴边。 “先吃些东西。” 呈呈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 他乖巧地张开嘴,將送入口中的豆腐珍惜地咽了下去。 一股温热的暖流顺著喉咙一直蔓延到心口,让他感觉自己幸福得快要晕过去了。 原来,被“爹爹”抱著、餵著吃饭,是这种感觉吗? 封行止並未察觉孩子心中翻涌的激动情绪。 他又舀了一勺清甜的鸡汤,轻轻吹了吹,递到呈呈嘴边。 呈呈立刻“啊呜”一口吃掉,眯著眼睛,小脸上满是满足。 见孩子吃得香,封行止眼底掠过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 他目光扫过桌面,夹了一小块麒麟鱖鱼,耐心將鱼刺剔净,餵给呈呈。 其间,他自己偶尔就著呈呈用过的匙箸,极其自然地吃上几口。 那姿態坦然得仿佛早已习以为常。 慕谆年心里已经连著“我艹”了一百遍,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封行止吗? 他那向来对谁都疏离冷淡的好友,此刻低垂著眼睫,耐心剔著鱼刺。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谁家孩子的亲爹。 他转头看向自己妻子,用眼神询问:【衡之被鬼上身了?】 李锦嫿同样用眼神回他:【大概是想要个孩子想疯了……】 可在这之前,她也没看出衡表哥这么喜欢孩子啊。 想到什么,她转头用眼神询问身旁的老弟:【阿池,衡表哥平时也这么喜欢你吗?” 李鋆池:【……】 他抓起碗里的鸭腿,愤愤地咬了一口。 他平日里和衡表哥亲近,他总是爱搭不理的!不愿和他这个孩子玩儿!! 原来,是他不討喜!!! 沈棲云此刻全然无暇顾及桌上其余几人內心的惊涛骇浪。 她全部的注意力,都被身旁那过於和谐的“父子”互动所牵引。 心臟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狂跳,搂著蓁蓁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 惹得小姑娘不明所以地仰头看了她一眼。 她慌忙垂下头,藉由给蓁蓁餵食的动作,试图掩盖眼底翻涌的慌乱。 蓁蓁乖巧地吃下嘴边的食物,然后眨巴著清澈的大眼睛。 先是看了看正耐心餵哥哥吃饭的封叔叔,又看了看餵自己的姑姑。 小傢伙忽然伸出白嫩的小手指向桌子中央那碟晶莹剔透的水晶虾饺。 “姑姑,蓁蓁想吃那个饺饺。” 说完,她认真地补充:“也给哥哥和封叔叔夹一个!” 在小孩子单纯的世界里,自己喜欢的食物,理所当然要和喜欢的人一起分享。 沈棲云感觉头皮都有些发麻。 在几道含义各异的目光下,她飞快地夹了一个虾饺,放进呈呈面前的小碗里。 希望能这样含糊过去。 可蓁蓁记性极好,眼见封叔叔面前的碗里还是空的,立刻出声提醒。 “姑姑,还有封叔叔的呢?”脸上带著孩童特有的执拗和认真。 沈棲云几乎是咬著后槽牙,从齿缝里挤出一句:“你封叔叔……他想吃的话,自己会夹的……” 她话音还未完全落下,封行止却动作极其自然地將自己面前那只小碗,往她的手边挪近了几分。 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旁若无人。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沈棲云:“!!!” 空气微微有些尷尬,她最终还是沉默地给他也夹了一个。 封行止將碗挪回自己面前,优雅地夹起那只属於他的虾饺,慢条斯理地送入口中。 细细品尝,姿態从容。 李锦嫿將自己表哥这一系列反常的举动看得分明,眼中极快地掠过一抹深思。 她主动给身旁的慕谆年夹了一筷子香酥鵪鶉,柔声道: “相公,你也尝尝这个,沈娘子的手艺真是极好。” 慕谆年这才猛地从对面那诡异得宛如“一家四口”其乐融融的画面中惊醒。 他愣愣地看了看碗里妻子夹的菜,目光却忍不住再次投向对面。 他的视线在封行止和呈呈的脸上来回扫视了几次。 心中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感越来越浓重。 第77章 慕谆年心中的震惊 上次在朱雀街的那家布庄,慕谆年见过呈呈一面,但当时並未特別留意。 可今日定睛细看之下,总觉得这孩子用膳时的神態举止,尤其是那眉眼间细微的表情变化。 竟隱隱与衡之幼年时有几分相似? 这个念头冒出,慕谆年在心里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努力在脑海中搜寻著好友幼年时的模样。 是了,衡之小时候,似乎也是这般轮廓,眉宇间自带一股清冷和倔强。 只是眼前这孩子,眉眼似乎更柔和、更精致秀气一些。 不仅仅是静態的相貌,就连那种动態的神韵,也极像。 呈呈吃饭时很乖,小口小口地咀嚼,几乎不发出什么声音。 偶尔抬起眼看向身旁的封行止时,那双明亮清澈的大眼睛里,盛满了依赖和孺慕。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而封行止…… 当呈呈咽下他餵过去的食物,满足地微微眯起眼睛时。 封行止唇角那抹真实存在的微扬弧度,那侧脸的线条是慕谆年从未见过的柔和…… 这哪里是寻常的喜欢孩子? 这分明是……是那种血脉相连所带来的、近乎本能的亲昵与自然流露! 想明白这一点后。 慕谆年手中夹著的香酥鵪鶉,“啪嗒”一下,掉回了碗里。 这动静引得桌上几人纷纷朝他看去。 慕谆年有些尷尬地扯了扯嘴角,默不作声地重新夹起那块香酥鵪鶉放进嘴里咀嚼。 面上平静无波,心中却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 衡之这傢伙,不声不响的,就有了这么大一个儿子? 看这孩子的年纪,怎么也有四五岁了吧? 也就是说,在五年前,衡之就和这个沈氏有牵扯了? 可那时候,云雱还在承恩公府……衡之明明…… 难道,当年云雱是知道了衡之在外头与別的女人有了首尾,这才默默离开的? 慕谆年一时间只觉得五雷轰顶,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確实一直为好友娶了云雱那样一个妻子而感到不平。 可是……衡之竟然背著云雱在外偷吃,甚至还有了这么大的孩子…… 这著实让他一直以来的认知开始崩塌、顛覆。 在他心中,衡之一直是端方自持、恪守礼节的君子典范,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情? 再抬头去看那对互动自然的“父子”时。 慕谆年只觉得胸口堵得慌,完全没有了一丝食慾。 见他放下了筷子,李锦嫿疑惑地看向他。 “夫君,你就吃好了?今天胃口怎么这么小?” 慕谆年低低“嗯”了一声,目光却像是钉在了对面的封行止身上。 恨不得用眼神在他身上烧出两个洞来。 封行止自始至终都抱著呈呈,自己吃一口,再耐心地餵孩子一口。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那动作由最初的些许生疏,到后来竟越发熟练自然。 对於好友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瞪视,他选择性无视。 沈棲云心不在焉地餵著蓁蓁,自己只胡乱吃了几口。 她偶尔抬起眼,目光总会猝不及防地撞上慕谆年那双深邃难辨、隱含探究与不赞同的眸子。 那眼神,锐利得仿佛她做了什么十恶不赦、不可宽恕的事情。 就如同他当年看待“云雱”时的目光,如出一辙。 沈棲云心中疑惑,自己怎么又惹到这位慕大人了? 当年,他为封行止打抱不平,厌恶“云雱”协恩图报,也就罢了。 现在,难道是觉得封行止和自己这个和离妇扯上关係,有失身份? 无论如何,沈棲云此刻怎么都不会想到。 慕谆年心中翻腾的惊涛骇浪,竟是在为那个早已消失的“云雱”打抱不平。 当这顿氛围诡异、各怀心事的饭局终於结束。 沈棲云强忍著心累,脸上维持著得体的微笑,目送几位贵人离开。 —— 此时,百味楼的食客也已散尽。 於婉晴正和掌柜一起核对今日的帐目。 沈棲云看著一左一右掛在自己手臂上的两个小傢伙。 尤其是呈呈,小脸上带著一丝小心翼翼,黑白分明的眼睛里藏著不安。 似乎生怕她因为刚才饭桌上的事情生气。 沈棲云的心,驀地就软成了一滩水。 孩子天然地亲近自己的父亲,这是血脉天性。 她已经对孩子隱瞒了身世的真相,让他缺失了父亲的陪伴。 如今又怎么忍心再去指责他无意中流露出的孺慕之情? 她深吸一口气,揉了揉呈呈柔软的发顶。 “呈呈,你带妹妹去舅母那里玩一会儿,娘亲去后厨看看,还有没有需要收拾的地方。” 呈呈见娘亲没有生气,立刻乖巧地点头,伸出小手拉住蓁蓁。 两个小身影一起朝著柜檯跑去。 后厨里,秋雾和秋凛姐弟俩正擼著袖子忙活。 灶台已经被擦得乾乾净净,地面也清扫过了,只剩下最后一盆碗筷还没有清洗。 沈棲云走进去时,就看到秋凛蹲在地上,面前放著一个大木盆。 他正仔仔细细、认认真真地洗著碗,小脸上满是专注。 看到这一幕,沈棲云的心瞬间酸涩得厉害。 这么小的孩子,本该是无忧无虑玩耍的年纪。 却因家庭的变故,过早地懂事,懂事得让人心疼。 她快步上前,將秋凛从地上拉了起来,语气温柔: “凛哥儿,去把手洗乾净,然后到前厅去找呈呈和蓁蓁玩吧,他们都在那等著你呢。” 江秋凛看向木盆里还没洗完的碗,显然有些犹豫,觉得自己该把事情做完。 沈棲云笑道:“听话,剩下的我和你姐姐来洗就好。”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快去吧,今天你辛苦了,好好玩一会儿。” 江秋凛又扭头看向自己的姐姐。 见姐姐对他点了点头,这才放下手中的碗,洗净手,去了前厅。 当百味楼里外都收拾妥当。 沈棲云、於婉晴、江秋雾三人,一人牵著一个小孩子。 踏著渐沉的暮色,静静地朝著家的方向走去。 夕阳金色的余暉温柔地笼罩在这三大三小的身影上。 在他们身后拖出三长三短、相依相偎的影子。 空气中有种忙碌过后归於平淡的安寧,带著人间烟火的温暖气息。 仿佛岁月在这一刻变得格外静好。 …… 第78章 我的孩子 与沈府的寧静祥和相比,承恩公府內的气氛显然紧绷的厉害。 封行止微感疑惑地看向跟著自己一路走进行云居的慕谆年。 “时辰不早了,你还不回府,跟著我来这里做甚?” 他话音未落,就感觉一道疾风毫无预兆地迎面袭来。 封行止眸光一凛,反应极快地侧身避开。 他眉头蹙紧,沉声问道:“慎修,你这是做甚?” 慕谆年,字慎修。 一拳落空,慕谆年胸中的怒气更盛。 他指著封行止,极力压低了声音,却难掩其中的愤怒与失望: “封行止!我真是看错了你!” “我原以为你秉节持重,最是恪守君子之道!” “没想到你竟在五年前就做出这等……这等在外豢养外室、私生庶子之事!” 封行止原本因他突然动手而皱起的眉,在听到这石破天惊的质问时,骤然锁紧。 他眼底闪过一丝错愕:“慎修何出此言?” 慕谆年见他仍是这般“平静”否认,更是火冒三丈。 “你还在我这里装糊涂!那个叫呈呈的孩子……你敢说不是你的种?!” 封行止:“???” “他那眉眼,那神態,尤其是笑起来和认真时的样子,与你小时候极像!若非血脉相连,如何能这般相像?你又如何会待他那般自然而然的亲近?!” “荒谬!”封行止断然否定。 “慎修,莫要胡言!” “孩童相貌未定,多有与旁人相似之处,岂能单凭这点捕风捉影就妄断血缘?” “我待他亲厚,不过是见这孩子乖巧懂事,心生怜爱罢了……” 封行止说到这里,语气微微顿了一下。 他似乎在为自己的行为寻找更合理的解释。 然而,话虽如此斩钉截铁地说出口。 可在慕谆年连珠炮似的质问下。 封行止自己心湖深处,那一直被忽略或强行归於其他原因的平静。 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石子,不受控制地盪开了一圈圈越来越大的涟漪。 呈呈那张玉雪可爱、精致漂亮的小脸。 那双亮晶晶地望著他、充满纯粹孺慕的眼睛。 抱著那柔软的小身子传来的温热。 以及自己心底那份莫名涌起的、超乎寻常的柔软与难以言喻的自然契合感…… 这些细微的、曾经被他归咎於投缘的感觉。 此刻在好友如此直白、尖锐的指认下,竟变得无比清晰而突兀起来。 像他?真的……像吗? 那个孩子……会是他的吗?他和云雱的孩子? 呈呈的年纪……若按时间往前推算…… 不,不可能。这太荒谬了。 封行止强行压下心头那丝因这个可能性而悄然升起的、荒谬的期待与隱隱的激动。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以及隨之而来的一阵心悸。 这定是巧合,是慎修想多了。 当年,他与云雱……每次行房,他都极其小心克制。 若是偶尔失控,事后也必定会让她喝下避子汤。 而且是他亲眼看著她喝下去的,从未有过疏漏。 可……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云雱满脸期待地看著他,问他能不能给她一个孩子的神情。 还有那一沓缺失了某些內容的手札…… 以及沈棲云每次看到呈呈亲近他时,那隱忍担忧甚至带著几分害怕的模样…… 那是竭力想要掩饰什么的慌乱…… 封行止的心猛地一跳。 某种被忽视、或者说没有去深想的猜测,如同蛰伏在黑暗土壤下的种子。 悄然在他的心防深处探出了一点脆弱却执拗的嫩芽。 封行止沉默了很久,书房內只剩下两人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半晌,他再次开口,声音已然恢復了一贯的沉稳冷静。 只是细听之下,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暗哑与紧绷: “慎修,我只有过云雱一个女人。” “若那孩子是我的,也只会是我和云雱的。” “並不存在什么豢养外室、私生庶子之事。” “在我查清楚之前,你今日所言,莫要再提,尤其是在……沈娘子面前。” 封行止说完,倏地转过身,背对著慕谆年,逐客之意再明显不过。 “夜深了,你且先回去。” 慕谆年看著好友挺拔却在此刻莫名透出几分孤峭与僵硬的背影。 知道他大概是没有撒谎。 他带著满腹的疑虑,一步三回头离去。 行云居內重归一片寂静。 封行止独自立於窗前。 微凉的夜风吹拂著他的衣袂,却吹不散他心头骤然掀起的纷乱思绪。 他下意识地轻轻摩挲著指尖。 那里仿佛还清晰地残留著不久前抱著那小小身体时,传来的温软触感和重量。 “我的……孩子?”他低声自语。 这四个陌生又沉重的字眼在唇齿间无声滚过, 带著一种陌生而滚烫的悸动。 而就在这时,松明堂的红霞过来请:“世子爷,夫人让您过去一趟。” 封行止问:“母亲可有说是何事?” 红霞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封行止蹙眉,隨她去了。 松明堂內。 李凤君和封頊端坐主位,脸色紧绷。 下首坐著一位陌生的老者。 老者鬚髮皆白,面容清癯。 身穿一件半旧不新的灰色长袍,眼神却清亮有神,气度沉静。 “父亲,母亲。”封行止依礼问候。 李凤君深吸一口气,儘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些: “衡之来了。这位是……是为娘辗转请来的孙神医。” “孙神医医术高明,尤擅……调理根本。” 她说到“调理根本”时,语气明显滯涩了一下,目光求助似的瞥向自己的夫君。 封頊接收到妻子的目光,不得不硬著头皮开口: “咳,衡之,你母亲也是关心则乱。” “你近日案牘劳形,瞧著清减了些。” “让孙神医请个平安脉,仔细瞧瞧,也好叫我们安心。” 听丈夫表述完,李凤君適时站起身,嘱咐封頊: “夫君,你在此仔细听著,神医若有任何嘱咐,一字不漏地记下。” “我……我去看看给神医准备的客房是否妥当。” 说完,她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松明堂,將空间留给了他们。 室內一时寂静,只闻熏炉里的裊裊清香。 第79章 阳事不举 孙神医起身,对封行止道:“世子,请伸手。” 封行止从善如流,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伸出腕脉。 封頊端坐主位,目光落在孙神医的手指和儿子的脸上,不由紧绷了身体。 孙神医伸出三指,搭在封行止的腕脉上,闭目凝神,仔细探查。 时间一点点过去,他的眉头却微微蹙了起来。 这脉象……沉稳有力。 尺脉虽稍显內敛,但根基雄厚,气血充盈。 怎么看都是精气充沛之相,与“阳衰”之症相去甚远。 他沉吟片刻,收回手,又仔细看了看封行止的舌苔,问道: “世子近日睡眠如何?饮食可有偏好?” “可曾感觉腰膝酸软,精神懈怠?” “或是……处理公务之时,自觉气力有所不逮?” 封行止一一作答,语气平淡: “睡眠尚可,饮食如常,並无腰膝酸软之感,精神足可支撑公务。” 孙神医捋著鬍鬚,心中的疑惑更重。 他行医数十载,自信望闻问切之下,鲜有看不出的病症。 可眼前这位世子爷,身体明明康健得很吶! 哪有一丝一毫肾元亏虚、阳道不兴的跡象? 犹豫再三,孙神医还是决定问得更直接些。 毕竟受人之託,忠人之事。 他斟酌著词句,儘量委婉却切中要害问: “封世子……请恕老朽直言。” “观你脉象,本应龙精虎猛,肾气充盈。” “然令尊与令堂所忧……莫非是……你临事之时,阳道难兴,以至……宗嗣艰难?” 此言一出,坐在上首的封頊端著茶杯的手一顿。 他身体坐的更直了些,耳朵尖尖竖起。 封行止抬眸,先是不经意般扫了一眼面色紧绷的父亲,然后看向孙神医。 他眼神尷尬,带著一丝“沉鬱”与“无奈”。 沉默了片刻,就在孙神医以为他不会回答,或者会含糊其辞时。 封行止开了口,仿佛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神医既问,行止亦不敢讳疾忌医。实不相瞒,我……阳事不举,久矣。” 孙神医:“……” 封頊:“……!!!” 室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孙神医的眼睛猛地瞪大,仿佛听到了什么悖逆常理之事。 不举?!久矣?! 他不信邪地重新给封行止切脉。 可切来切去,这脉象依旧强健有力。 孙神医看著封行止那一脸“事实如此,我已坦然”的表情。 一时间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和巨大的困惑之中。 难道……是自己学艺不精? 这世上竟有此种脉象雄健如虎,实则外强中乾到如此地步的奇症?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孙神医行医数十载的经验和自信,在此刻荡然无存。 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猛地站起身。 对著还没回过神来的封頊深深一揖,语气艰涩无比: “国公爷……恕老朽无能,未能……未能窥见癥结所在。” “实在惭愧,尊夫人那边……老朽无顏再见,就此告辞。” “尔等可为世子再另请高明。” 说完,孙神医匆匆出了承恩公府,连诊金都忘了要。 室內只剩下父子二人。 封頊看著儿子低垂的眉眼,胸口堵得厉害。 怪不得儿子对婚事冷淡,不近女色。 原来……根源在此!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安慰:“衡之,你……唉!” “莫要灰心,天下能人异士眾多,为父与你母亲定会再为你寻访名医……” 封行止抬起头,对著父亲恭敬一礼,截住了他的话头。 “劳父亲母亲掛心,是儿子不孝。此事……不必再劳师动眾了。儿子……已习惯了。” 他这“习惯”二字,让封頊一颗心拔凉拔凉。 而另一边,李凤君正心神不寧地等待著结果。 却听下人来稟,说孙神医已经出了府。 她不明所以,匆匆回到松明堂,就见儿子头也不回的疾步离去。 李凤君急忙询问封頊:“夫君,孙神医如何说?” 封頊摇头嘆气:“衡之……阳事不举,孙神医让我们另请高明。” 李凤君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不举到这么严重,连神医都放弃了? 她悲从中来,泪水夺眶而出:“我可怜的儿啊……” 封頊连忙低声哄人。 —— 封行止回到行云居,面上一片平静。 仿佛刚刚在松明堂坦言自己“不举”的人不是他一般。 他径直去了书房,如常处理公务,神情专注,看不出丝毫异样。 默默跟在他身后的霍二,此刻內心已是惊涛骇浪。 他嘴角抽搐,强忍著才没露出异样。 他方才可是將世子爷在松明堂的话听了个一清二楚! 世子爷竟同国公爷和神医说自己……不举??? 把人家神医都忽悠瘸了!!! 別人不知道,他这个近身隨侍还能不清楚? 世子爷近日频频半夜起身,自己偷偷摸摸去清洗褻裤!然后用內力烘乾! 不止他知道,隱在暗处的周一也知道…… 那分明是……精力旺盛无处发泄! 当然,他可不敢揭穿世子爷的谎言…… 霍二只能眼观鼻鼻观心,努力维持著面部的僵硬。 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不知道。 ——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夜色渐深,万籟俱寂。 封行止处理完手头最后一封公文,搁下笔,看向窗外。 月色清冷,透过窗欞洒在地上,泛起一层冷白银霜。 他起身,回臥房换了身便於行动的深色常服。 这是大半夜的又要外出? 霍二立刻要跟上,却被封行止用眼神阻止。 “你无需跟著。” 霍二:“……”这是第几次了? 世子爷半夜出门都不带他,他深深怀疑自己是被嫌弃了。 世子爷到底是去了哪里? 周一那个闷嘴葫芦,死活都不肯说。 但他靠自己聪明的脑袋,隱隱猜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 封行止的身形很快融入了夜色中。 他悄无声息地出了承恩公府,如一片落叶般轻盈地落入沈府內院。 周一熟练地在外围找了个隱蔽之处警戒。 这一次,封行止先去了呈呈的房间。 房间里睡了两个孩子。 外间的床铺上没有躺人,两个孩子都睡在內间的床塌上。 封行止知道其中一个是呈呈的书童。 两个孩子都睡得正香,面对面躺著,小手攥著被角,呼吸均匀绵长。 封行止放轻脚步走到床边,借著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 第一次如此专注、如此仔细地打量起呈呈的五官眉眼。 慕谆年那句“与你小时候极像”的话语,此刻在他耳边迴响。 他凝眸细看,试图从这张玉雪可爱、尚带婴儿肥的小脸上。 寻找到一丝一毫与自己相似的血缘痕跡。 眉毛的形状?似乎更秀气一些。 鼻樑?还小,看不太出挺括的轮廓。 嘴唇……封行止的目光细细描摹著。 看著看著,不知是否是心理作用,亦或是月光朦朧带来的错觉。 他越看,竟越觉得呈呈的眉眼、鼻唇,和那安静睡著的乖巧模样…… 都隱隱与记忆中那张属於云雱的脸重合起来。 他在床边静立了许久,方才动作轻柔地替呈呈掖了掖被角。 而就在这时。 躺在外侧,面向里侧的江秋凛在梦中嘀咕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 换成仰面躺在床上。 封行止下意识地也朝这个孩子的脸看了一眼。 这一看,他身体微微僵住。 —— 第80章 出现在房间里的蛇 封行止静立在床榻边,目光落在熟睡的江秋凛脸上,已然过了一刻钟。 他素来沉稳的心绪,此刻却掀起了惊涛骇浪,陷入了深深的迷茫。 这黑瘦的孩子,为何会长得和他幼时……一般无二? 封行止从四岁开始,便跟著父亲习武。 封頊年轻时,在荆北关统领三十万兵马。 他背著李凤君偷偷將儿子一併带去了边关,美约其名,男孩要从小开始歷练。 三年后,封頊奉旨带著儿子归京。 李凤君隨御驾亲自去城门口迎接,找了一刻钟都没有找到自己儿子。 封行止自己走到了她面前行礼问安。 李凤君认了半天,才认出眼前黑瘦的猴子是自己离京前那个白白嫩嫩的儿子。 她气得当即拔刀,就要和封頊拼命。 封頊硬是被她追著,围著京城跑了几圈。 从此,承恩公惧內的传言,算是彻彻底底坐实了。 —— 而江秋凛…… 自幼父母双亡,跟著姐姐江秋雾相依为命,四处漂泊。 江秋雾为了生计外出做工,只能將他寄放在贫苦的远亲家中。 吃不饱,穿不暖,小小年纪还要常去山林田地帮忙做农活。 风吹日晒,这才造就了这一身黑瘦的皮囊和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来到沈家后,生活虽大有改善,吃穿用度皆非往日可比。 但时日尚短,外形的改变还未及显现。 正因为封行止自己亲身经歷过从“白玉糰子”到“黑瘦猴子”那般天翻地覆的蜕变。 所以他几乎在第一眼,就看穿了江秋凛这层黑瘦皮相下。 那与自己幼年时惊人相似的骨相轮廓。 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如同惊雷般在封行止脑海中轰然炸开—— 云雱当年真的悄悄生下了孩子? 生的还是一对双生子? 一个像她,一个像他? 一旦触及这个可能,再联想到自己从酉州亲手迎回的那副棺槨…… 封行止的脸色瞬间煞白,连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又在床边僵立了近一刻钟,封行止才强行压下翻江倒海的心绪。 他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呈呈的房间。 身影如鸿毛般轻纵,一个起落,便稳稳落在了沈府最高的屋顶之上。 夜风猎猎,拂动他玄色的衣袂,却吹不散他心头那浓得化不开的凝重。 他抬手,对著虚空做了一个极其隱秘的手势。 下一刻,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落在他身侧。 封行止的目光依旧望著远处沉沉的夜色,低声道: “呈呈身边的那个书童。”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咬得极轻:“派人去查,仔仔细细地查。” “从他出生到现在,所有细节,一丝一毫都不要遗漏。” “是。”周一领命,身形微动,便要融入黑暗。 “等等。”封行止突然又出声叫住他。 周一转身:“世子爷还有何吩咐?” 封行止的目光缓缓移动,最终投向了沈棲云房间所在的方向。 他眸色深沉难辨,沉默了片刻,才淡淡开口:“去抓一条蛇来。” 周一闻言,有一瞬间怔愣:“蛇?”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嗯,”封行尾音微扬,补充道:“要没有毒的。” 周一彻底愣住。 世子爷大晚上要一条蛇做什么? 但他从不多问,只遵命行事:“是。” 隨即,他身影一闪,如同融化的墨跡,消失在了夜色中。 不过半刻钟功夫,周一去而復返。 他徒手抓著一条三指粗细、灰褐色的菜蛇。 那蛇在他手中不安分地扭动著身躯。 封行止瞥了一眼那不断挣扎的活物,嫌弃地皱了皱眉。 “先拿去洗洗,”他吩咐道:“记得把牙拔了。” 周一:“……” 他嘴角控制不住地微微抽动了一下。 饶是训练有素,此刻也觉得世子爷这命令著实有些……匪夷所思。 他左右看了看,拎著那条倒霉的菜蛇,朝著沈府灶房门前那口大水缸掠去。 —— 沈棲云的房间。 她正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白日里在百味楼发生的一切。 尤其是封行止抱著呈呈,亲昵地餵他吃饭的画面。 不断在她脑海中回放。 他那专注的神情,看向呈呈的目光,都搅得她心慌意乱。 就在她迷迷糊糊,介於半梦半醒之间时。 耳畔似乎捕捉到一阵极其细微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嘶”声。 紧接著,她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冰凉滑腻的东西。 正沿著她的右臂,极其缓慢地向上蠕动。 她疑惑地蹙起眉头,迷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 借著透过窗欞洒进来的朦朧月光,她努力聚焦视线。 终於看清了手臂上那正在蠕动的东西——一条蛇!一条活生生的蛇! 呆滯了足足好几息,她猛地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尖叫。 “啊——!!!” 沈棲云从床榻上弹坐起来,用尽全身力气疯狂甩动胳膊。 终於將那条令人头皮发麻的蛇甩了出去。 巨大的惊嚇让她魂飞魄散,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翻下床。 双腿发软地差点跌倒在地,又惊慌失措地看向床榻。 生怕被子里还藏著其他可怕的东西。 就在她惊惧交加,浑身发抖,准备朝门口奔跑之际。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砰——”的一声轻响,她撞入了一个坚实而温热的怀抱之中。 熟悉的、带著淡淡松柏冷香的气息瞬间將她牢牢笼罩。 封行止稳稳接住她跌撞过来的身子。 强有力的手臂顺势將她紧紧搂进怀中。 低沉而带著一丝关切的声音在沈棲云头顶响起:“发生了何事?” 沈棲云惊魂未定,大脑一片空白。 根本无暇去思考他大半夜的,怎么又出现在了她的房间里。 “有……有蛇……” 她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一根浮木,双手死死攥紧他胸前的衣襟。 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刚刚……刚刚已经爬到了我的手臂上……” 封行止垂眸,看著怀中女人嚇得毫无血色的脸和微微发抖的单薄身子。 他深邃的眼中翻涌著深邃难辨的墨色。 脑海中浮现出一幕与眼前极其相似的场景。 那年秋猎,皇家林苑。 一条蛇窜到了云雱的脚边,她也是这般撞入他的怀中,嚇得瑟瑟发抖。 他搂著沈棲云的手臂不由收得更紧了些。 第81章 熟门熟路 “蛇在哪里?”封行止低声问道。 沈棲云嚇得根本不敢回头看,只伸出一根手指,胡乱的指了个大概方向。 “在……在那边,我刚刚……甩到那边去了!” 那冰冷滑腻的触感仿佛还残留在手臂上。 她又是一阵剧烈的哆嗦,下意识地往他温暖坚实的怀里缩得更深,寻求庇护。 封行止的目光隨意一扫,便精准地落在了房间中央地面。 那条被甩得有些发懵、正慢吞吞重新向著床榻方向爬行的菜蛇。 他隨手从怀中摸出一块碎银,指尖微弹。 一道银光闪过,精准地击打在蛇头的位置。 那蛇受此一击,猛地一僵,隨即瘫软在地,扭动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他轻轻拍著她的后背,温声宽慰道:“没事了,那蛇已经死了。” 沈棲云紧绷的神经这才稍稍放鬆,缓缓从他怀中抬起头。 顺著他示意的方向怯怯看去。 见那蛇果然一动不动地瘫在地上,这才长长地、颤抖地舒出了一口气。 但依旧带著劫后余生的颤音:“谢……谢谢封世子……” 周身被他的气息和体温包裹。 直到此时,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两人此刻姿势的曖昧与不合礼数。 脸颊“轰”地一下爆红。 她几乎是踉蹌著从他怀中退开,低垂著头,声音细若蚊蝇: “抱……抱歉,封世子,是民妇失礼,冒犯了您……”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拍门声。 伴隨著江秋雾和秀儿焦急万分的询问:“娘子?娘子您怎么了?发生了何事?” 显然是被她刚才那声尖叫惊醒了。 沈棲云嚇了一跳,猛地看向封行止。 她也顾不得羞赧了,急忙伸手將他往窗户的方向推,压低声音催促: “你……你快离开!” 若是被人发现一个男人深夜出现在她的闺房,那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 然而,封行止却仿佛脚下生了根。 他平静地看著她,甚至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方才被她抓皱的衣襟。 “沈娘子难道不想知道我为何深夜前来?不若你先將外头的婢女打发走,我们再细谈?” 沈棲云见他態度坚决,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她心下又急又气,强压下狂跳的心臟,扬声道: “秋雾,秀儿,我没事,只是……刚刚做了个极可怕的噩梦,惊著了。“ ”你们且下去睡吧,不用管我。” 门外的秀儿闻言,明显鬆了口气,应了一声“是”。 但江秋雾却神色紧绷地盯著紧闭的房门,仍不放心。 “娘子,您真的没事吗?不若您开开门,奴婢今夜就在您房里守夜可好?” 沈棲云忙不叠地拒绝,心跳如擂鼓。 “不用,真的不用!” 她目光快速在屋內扫过,忽然瞥见床边一动不动的小狗,急中生智道: “有滚滚陪我呢!秋雾,你安心去睡吧,我缓一缓就好。” 说到滚滚,她这才注意到不对。 平日里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汪汪叫个不停的小狗,此刻竟异常安静。 她心下一惊,也顾不得封行止还在旁边。 上前几步,將软绵绵的滚滚抱起来仔细查看。 封行止面不改色地扫了那只蠢狗一眼,陈述“事实”:“无妨,只是被蛇嚇晕过去了。” 沈棲云確认滚滚真的只是晕过去了,呼吸平稳,並无大碍,这才稍稍安心。 门外,江秋雾又道:“娘子,奴婢听您嗓子有些哑,想是梦里受了惊嚇。” “不若奴婢给您送壶热茶进去,润润嗓子定定神?” 沈棲云知道秋雾心细如髮,若不见到她本人安然无恙,怕是难以轻易打发走。 她看向好整以暇站在那里的封行止,用气声催促道:“你快藏起来!” 封行止这次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 他提起地上的蛇扔出窗外,然后熟门熟路地径直走向沈棲云的床榻。 动作自然无比地撩开一侧床幔,弯腰,和衣躺了进去。 甚至还顺手將被子拉高,盖住了大半身形,然后將床幔掩得严严实实。 沈棲云看得目瞪口呆,脸颊烫得几乎能煎鸡蛋。 她用手拼命对著脸颊扇风,试图降低那骤然升腾的热度。 一边深呼吸平復心跳,一边整理微乱的寢衣。 確定没什么问题后,这才上前小心翼翼地打开了房门。 门外,秋雾和秀儿提著灯笼。 昏黄的光线瞬间涌进屋內,照亮了一隅。 江秋雾的目光迅速而谨慎地在屋內扫视了一圈。 除了脸色有些苍白但看似无恙的娘子外,並未见到其他异常。 她紧绷的心弦这才稍稍缓和。 沈棲云费了一番唇舌,才终於將担忧不已的秋雾劝好。 顺便也打发走了同样被惊醒、睡眼惺忪跑来关心她的呈呈和秋凛。 让秀儿带他们回房继续睡了。 不多时,秋雾还是端著一壶刚沏好的热茶进来了。 她动作利落地倒了一杯递给沈棲云。 目光状似无意地在那严丝合缝的床幔上停留了一瞬,又看向沈棲云,再次確认道: “娘子,真的不用奴婢留下来陪您吗?” 沈棲云接过茶杯,摇头:“不用,明天还要去百味楼忙活,你快去歇著吧。” 秋雾见她坚持,这才不再多言,躬身退了出去,並细心地將房门带好。 听到门外脚步声远去,直至消失。 沈棲云这才上前,动作迅速地將房门栓好。 她背靠著门板,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这一遭,感觉比打理了一天酒楼生意还要累。 她端起那杯温热的茶,抿了一口,试图压下喉间的乾涩和依旧狂乱的心跳。 定了定神,她走到床前,伸手掀开床幔。 只见封行止堂而皇之地平躺在她的床榻上。 位置不偏不倚,正是她刚刚睡的地方,连枕头都被他占据了。 她脸颊瞬间又烧了起来,压低声音,带著几分羞恼道: “封……封世子,现在可以下来了!” 封行止这才慢条斯理地坐起身,动作优雅从容,仿佛这里是他自己的臥房。 他下了床后,径直走到桌边,端起桌上的那杯茶,仰头一饮而尽。 沈棲云:“……” 那是她喝过的…… 他喝的太快,她还没来得及阻止…… 看著他喉结滚动,薄唇將她用过的杯沿覆住。 她只觉得头顶几乎要冒烟,又是羞赧又是气恼,偏生发作不得。 封行止却像是全然未觉自己做了何等曖昧之举。 他连著喝了三杯茶,这才仿若閒话家常般,语气平淡地开口问道: “方才见到两个孩子……沈娘子生了两个儿子?” “我观他们年岁相仿,可是双生子?不过看长相,似乎並不太像。” 沈棲云並未多想,如实回道: “封世子误会了。凛哥儿是秋雾的弟弟,如今是呈呈的书童,他们並非双生子。” 封行止仔细观察著她的神色。 见她回答时目光坦然,並无闪烁迴避之態。 他若有所思,点了点头,像是隨口又问: “原来如此。不过,为何不给呈呈找个年长些、更稳重的书童?” “年岁相仿,只怕玩心重,反倒不易照顾呈呈的起居学业。” 沈棲云便简单说了些江秋雾姐弟孤苦无依、顛沛流离的身世。 言明自己是见他们姐弟可怜。 又瞧著秋雾做事稳妥、凛哥儿也极其懂事,这才收留在身边帮忙。 既全了主僕之情,也算为孩子们积一份善缘。 第82章 人证、物证俱全 封行止听完沈棲云所言,適时止住了话头,只略带几分感慨道: “这孩子看著和呈呈一般大,没想到身世如此坎坷可怜,沈娘子心善,是他们的福气。” 沈棲云后知后觉意识到他今夜的问题似乎有些不同寻常。 但一时间又想不出是何处不对。 她抬眸,终於记起来要问他:“封世子今夜前来,究竟所为何事?” 话题拉回了正轨,封行止面上的神情也恢復了惯常的沉肃。 “要关於蓁蓁被掳一案的调查结果。” 沈棲云心下一紧,不由自主地站直了身体:“请世子爷明示。” 封行止看著她如临大敌、紧咬下唇的模样。 不由又將她的面容与记忆中云雱的脸重叠在了一起。 云雱精神紧绷时,也会下意识做出咬唇的动作。 他眸色渐深,移开视线。 “经查实,指使贼人掳走蓁蓁的,確实是柳府主母,柳夫人。” “其女柳拂雅因那日布庄之事在家中哭闹不休,柳夫人爱女心切,便想给沈家一个教训。” “她买通了一个被逐出柳府的下人,命其寻人將蓁蓁掳走。” “原本的计划是製造蓁蓁走失或被拍子拐走,而香桃因护主不利,担心被责罚,偷偷逃了的假象。” “事后,柳夫人得知承恩公府和成王府介入此案,急著扫理涉事之人。” “那位知晓內情的柳府下人死里逃生,主动投案,现已被关在京兆府。” “香桃不堪受刑,也已將柳府下人买通她之事如实招供。” “他们二人的供词,与京郊那处暗娼门私寮审出的线索,加之柳府的银钱流向,皆指向柳夫人。” “现人证、物证俱全,已在御前呈递。” “明日,我会亲自去一趟柳府,处理此案。” “你们沈家可要安排人隨我一起去柳家討个说法?” 沈棲云闻言,深吸一口气,点头。 “多谢世子爷告知真相,並愿为沈家主持公道。” “此等恶行,令人髮指,沈家绝不会忍气吞声。” 她抬头看向封行止,继续道:“只是,此事关乎蓁蓁的安危与沈家的声誉。” “我需明日稟明父母兄长,共同商议。” “不知世子爷明日何时前往柳府?沈家定当派人同往。” 封行止道:“辰时正,我会在柳府门前等候。沈家决定由谁前往,届时一同进去便可。” “好,辰时正,沈家必有人准时抵达柳府门外。”沈棲云郑重应下。 该说的已然说完,空气再次安静下来。 沈棲云以为封行止该自己离开了,结果他还站著一动不动。 她疑惑,咬了咬唇,催促道:“世子爷若没了其他要事,不如早些回府歇息?” 封行止却仿佛没有听懂她的逐客令,步履从容地走近一步。 他目光下落,定格在她纤细的脚踝上: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再看看你的伤。” “白日里在百味楼,虽见你行走无碍,但步履间仍能看出一丝滯涩。” “可是未好好上药?也未听从医嘱多加休息?” 沈棲云抿了抿唇,下意识地避开他过於直接的目光。 她侧过身道:“劳世子爷掛心,扭伤而已,已无大碍,药也……按时用了。” “哦?”封行止尾音微扬,带著明显的质疑。 他不再多言,直接握住了沈棲云的手腕,將她拉到一旁的椅子上按著坐下。 隨即又俯身逼近:“既说无碍,让我亲眼看看便知。” 说著,他伸手便要去撩高她的裤脚查验。 沈棲云惊得往后缩脚,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惊恐,伸手去挡: “封世子!请自重!这……於礼不合!” 封行止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语气却带著不容拒绝的强势: “你自己主动让我看,还是我『帮』你看?” “扭伤可大可小,若因一时疏忽留下病根。” “日后阴雨天疼痛反覆,受苦的可是你自己。” 沈棲云小声反驳:“我自己会注意的,不劳世子爷费心……” 她话未落,封行止已经单手握住了她往后缩的小腿。 在他那强势且极具压迫感的目光注视下,沈棲云终是败下阵来。 她偏过头,避开他灼人的视线,声音细若蚊蚋: “我……我自己来!” 她颤抖著伸出纤细的手指,一点点將柔软的褻裤裤腿拉高。 缓缓露出了白皙脚踝上那片尚未完全消退的、淡淡的青紫色淤痕。 烛光柔和地映照在那处伤痕与周围细腻如玉的肌肤上,有一种脆弱而易碎的美感。 封行止搬过另一张椅子,挨著她坐下。 隨后不由分说地伸出手,握住她纤细的脚踝,轻轻一抬。 便將那只玉足搭在了自己有力的大腿之上。 “唔……”沈棲云浑身猛地一僵。 脚踝处传来的滚烫体温,以及他指腹上那些习武留下的薄茧带来的清晰摩挲感。 让她头皮一阵发麻,全身的血液仿佛都涌上了头顶。 她下意识地就想用力挣脱那只禁錮著她脚踝的大手。 “別动。”封行止低声呵斥。 他指腹在她柔嫩的脚踝皮肤上不轻不重地按压、探查。 手法竟出乎意料地带了几分熟稔和老道,仿佛常做此事般,仔细评估著皮下筋骨的恢復情况。 “这里按压下去,还痛吗?”他指腹按著一处还未完全消散的淤青。 “只……只有一点点酸胀……”沈棲云死死咬住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她的脸颊、耳根、乃至脖颈都已红透,如同煮熟的虾子。 封行止却恍若未觉她的窘迫与僵硬,径直从怀中又取出一瓶『白玉生肌膏』。 见他要拔开塞子,沈棲云忙阻止。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上次那瓶还没用完……” 封行止蹙眉,不赞同地看她:“你为何不用?” 沈棲云不回。 她用了,但用的是大夫开的药。 这『白玉生肌膏』千金难求,用在她的脚上,太过浪费了些。 封行止根本不理会她的阻止。 直接將清凉莹润的药膏倒在掌心,用指腹化开,然后再次朝她脚踝处的淤青按去。 沈棲云努力忽视这令人心慌意乱、羞耻无比的接触,然而身体的感觉却愈发清晰敏锐。 抹完药,封行止又小心地活动著她的脚踝关节,仔细观察著她的反应。 “筋骨確实无大碍。”他最终得出结论,但脸色依旧不太好看。 “但你这几日未曾好好揉按化瘀,抹药也敷衍了事,这才恢復得慢。” “明日在家休息,少走动,等淤血散尽再去忙酒楼的事。” “可听到了?” 第83章 沈棲白和路鄴年前去柳府 沈棲云傻愣愣地看著封行止近在咫尺的侧脸。 他皱眉训斥的语气和专注检查的神態。 让她恍惚间仿佛穿越了时光,回到了多年前在承恩公府的那个夜晚。 她在小厨房为他熬汤,不小心打翻汤碗烫伤了手臂。 他也是这般一边皱著眉头斥责她不小心,一边动作轻柔地为她上药…… 封行止见她呆呆地望著自己,眼神恍惚,不言不语。 他眸色渐深,哑声威胁道:“这药你若不用,我以后每日过来帮你用。” 说著,他將白玉瓷瓶再次放在了桌子上。 沈棲云回神,猛地抽回自己的腿,放下裤管,仿佛这样就能掩盖方才发生的一切。 她不敢再看他,只胡乱点头。 “我用……我肯定用……不劳烦世子爷了。 封行止不再多言,深深看了她一眼。 烛光勾勒出她低垂的、泛著緋红的侧脸和脖颈。 那脆弱又强自镇定的模样,再次与他记忆中那个身影隱隱重叠。 他眸色深了深,最终什么也没说。 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转身,推开窗户。 “安心歇息,柳府的事,一切有我。” 话音未落,他已融入沉沉的夜色之中,消失不见。 沈棲云默默上前关好窗户,背靠著冰凉的窗欞,心跳依旧急促难平。 今日发生了太多太多事。 在百味楼时的慌乱,见到蛇时的惊魂,又与脚踝处残留的温度和药膏的清凉交织在一起。 心乱如麻。 她缓缓走到桌边,拿起那只白玉瓷瓶,冰凉的触感让她混乱的思绪稍稍清晰。 …… 翌日清晨,沈府正堂內。 一家人正用著早膳,沈棲云见时机差不多,便放下筷子,斟酌著开口: “父亲,母亲,兄长,嫂嫂,有件事……我昨日忘了说。” 眾人的目光都转向她。 沈万山询问:“何事?” “是关於蓁蓁被掳那事……”沈棲云自然不会说是封行止大半夜找她说的。 “昨日封世子和小郡王他们在百味楼用饭时同我说了几句,掳蓁蓁之人……乃户部侍郎柳府主母安排的。” 沈棲云將昨夜封行止同她说的原封不动地说与了家人听。 沈家人也知道那日在布庄发生的事。 “啪!”沈棲白猛地將筷子拍在桌上,脸色铁青。 “因著如此小事!柳家竟要对个孩子下如此毒手!简直丧心病狂、目无王法!” 於婉晴红了眼眶,搂紧了怀里的女儿,声音发颤:“那柳夫人……怎么敢?!” 秦玉嵐更是气得浑身发抖:“好个柳家!好个毒妇!” “竟因小儿女间的一点口角,行此丧尽天良之事!我定不与他们干休!” 沈万山面色沉凝,抬手示意家人稍安勿躁。 他看向女儿,询问:“云儿,你说是昨日在百味楼听封世子提及此事?那为何昨日回来不曾说起?” 沈棲云心头一跳,面上却努力维持著镇定,抬手轻轻揉了揉太阳穴,带著几分倦色道: “昨日在酒楼忙了一日,回来时便觉著头有些昏沉,身子不大爽利,竟將此事给忘了。” “早上醒来才猛然忆起,不敢再耽搁,赶紧告知父亲母亲。” 她昨日回来时,脸色確实不甚好看。 沈万山疑虑顿消,只剩下对柳家的熊熊怒火。 他沉声道:“此事確实不能就这么算了,就算闹到圣上面前,也必须去找柳府討个说法。” “父亲,我去!”沈棲白立刻站起身,脸上是压抑不住的愤慨。 “我这就去柳府门前等封世子,当面质问他们!” 一直安静坐在一旁的路鄴年此时也放下碗筷,从容起身。 他朝沈万山和秦玉嵐拱了拱手:“老师,师母,此事关乎蓁蓁,鄴年亦难坐视。” “棲白兄一人前去,恐势单力薄,不如让小侄陪同前往,也好有个照应。” 沈万山看著沉稳可靠的路鄴年,又看了看义愤填膺的儿子,略一思忖,便点了点头。 “如此甚好。” “棲白性子急,有鄴年你在旁看著,我也放心些。” “你们去了柳府,务必沉住气。” “柳家树大根深,柳侍郎在朝中亦有其势力。” “此事尚且动不了柳家根基。” “你们只管將人证物证摆於明面,让柳夫人无可抵赖,认罪伏法。” “莫要因一时激愤,將矛头对准整个柳家,扩大事態,平白树敌。” 沈棲白虽心中愤懣难平,但也知父亲所虑周全,並非怯懦,而是为了沈家长远计。 他深吸一口气,將翻涌的怒意强行压下,郑重应道: “儿子明白,定会谨记父亲教诲,只与那柳夫人论是非,绝不牵连柳家他人。” 路鄴年在旁亦頷首:“老师放心,鄴年会从旁协助棲白兄,把握好分寸。” 沈万山这才面色稍霽,挥了挥手:“去吧,时辰差不多了。” “是!”沈棲白与路鄴年拱手行礼,旋即转身,大步流星朝府外走去。 …… 柳府。 柳拂雅提著裙摆,脚步轻快地穿过抄手游廊,朝著母亲所在的正院走去。 她今日新得了一对玲瓏剔透的翡翠耳璫,水头极足。 衬得她肌肤胜雪,心下正欢喜,迫不及待想展示给母亲看。 然而,刚踏入正院,她便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氛。 下人们个个屏息凝气,连走路都踮著脚尖,脸上带著惶惶之色。 廊下站著母亲最信任的张嬤嬤,正对著两个小丫鬟低声训斥著什么。 脸色是从未有过的严厉。 柳拂雅蹙了蹙眉,心中升起一丝疑惑,却並未多想,径直掀帘进了內室。 室內。 柳夫人並未像往常一样坐在窗边的榻上理事,或是悠閒地品茗。 而是背对著门口,站在那扇紫檀木嵌螺鈿鸟屏风前。 她的背影僵直,连那身平日里最显雍容华贵的絳紫色缠枝莲纹锦袍,此刻也显得有些黯淡沉重。 “娘亲?”柳拂雅走上前。 柳夫人猛地转过身,面上明显透著憔悴与慌乱。 眼底带著浓重的青黑,嘴唇也有些乾裂起皮。 与平日那个妆容精致、一丝不苟的贵妇判若两人。 柳夫人看到女儿,眼中先是一愣,隨即像是被什么刺到一般。 “你怎么来了?不在自己房里待著,到处乱跑什么?” 柳拂雅被母亲这前所未有的態度噎了一下。 满腔的雀跃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瞬间熄灭。 但她没忘记自己今日过来寻母亲的正事。 她委屈地扁了扁嘴,上前几步,拉住柳夫人的衣袖轻轻摇晃: “母亲,您之前答应帮我查的,封世子身体有隱疾一事,到底查得如何了?” 这才是她最关心的事。 柳夫人听到“封世子”三个字,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 浑身汗毛倒竖,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还带著一丝惊怒。 第84章 柳夫人对女儿的叮嘱 柳拂雅见母亲怔怔出神,对自己的问话恍若未闻。 脸色更是前所未有的难看,终於察觉到了异样。 “母亲,您怎么了?”她凑近了些,语气带上了几分担忧。 柳夫人从纷乱的思绪中惊醒,目光沉沉地落在女儿娇艷如的脸庞上。 柳拂雅便以为是母亲发现了她今天新戴的耳璫。 她侧过头,想让母亲看得更清楚些。 “母亲,这对耳璫是昭仪娘娘新赏赐给我的。” “我特意戴来给您瞧瞧……您说,是不是很衬我?” 听到“昭仪娘娘”四个字,柳夫人晦暗的眼中终於微微有了一丝光亮。 柳昭仪,乃柳侍郎柳德培的亲妹妹,柳拂雅的嫡亲姑姑。 比起崔府那位只是隔房堂姑的崔夫人,自然是柳昭仪这位血脉相连的嫡亲姑姑更显亲近。 可惜柳昭仪进宫多年,一直不得圣宠。 好在生下了五公主李恩瑶,晋为了昭仪,在宫中有了立足之地。 圣上看在五公主的份上,每个月也会去柳昭仪宫中坐上一两回。 而柳昭仪素来疼爱柳拂雅这个侄女。 平日里得了什么新奇玩意,总会惦记著她一份。 若是……若是柳昭仪愿意为了雅儿的婚事,在圣上或者承恩公府那边帮衬一二。 哪怕只是说上几句好话,雅儿嫁给封行止的希望,总能多上一些。 想到这里,柳夫人心头那几乎快要熄灭的火苗,又顽强地跳动了一下。 她原本对女儿要嫁给一个身体可能有隱疾、且心中明显没有女儿的封行止,是百般不愿、千般纠结的。 她自己是过来人,深深尝过丈夫心思不在自己身上的苦楚。 那是一种彻骨的冰凉和无边的寂寞。 她的雅儿,千娇万宠地长大。 合该配一个知冷知热、满心满眼都是她的夫君。 可现在,形势比人强! 张嬤嬤这个蠢货,一个贱奴都弄不死,让人转头就跑去了京兆府投案! 封行止那边显然也查到了更確凿的证据,甚至连宫里都惊动了! 以她对自己丈夫的了解。 那个自私自利、永远將官位前程放在第一位的男人。 为了撇清关係、保全自身和他柳家的声誉,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捨弃她这个髮妻! 这次,就算她狠心把所有的罪责都推给张嬤嬤,恐怕也难以全身而退了。 一想到此,柳夫人就悔得肠子都青了。 她怎么也没想到,当初只是想捏死沈家那只不起眼的老鼠,竟会把自己搭进去。 她现在所有的指望,只剩下女儿了! 只有女儿顺利嫁给了位高权重、深得帝心的封行止。 她这个岳母才能凭藉这层姻亲关係,获得重新翻身的可能! 可柳夫人看著女儿这张不諳世事、只惦记著儿女情长的脸,只觉喉咙有些发痒。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雅儿!”她猛地伸出手,一把紧紧攥住女儿的手腕。 力道之大,让柳拂雅吃痛地蹙起了秀眉。 “你听娘说!”柳夫人深吸一口气,严肃道: “封世子……他今日可能会来府上。” “真的?!”柳拂雅瞬间將母亲的异样和手腕的疼痛都拋诸脑后,眼中迸发出惊喜交加的亮光。 她下意识地抬手抚了抚鬢角。 又低头飞快地打量著自己身上穿的浅碧色衣裙,语气充满了懊恼和急切。 “他真的要来?娘您怎么不早说!” “我……我这就回去换身衣裳!” “这身太素净了,不够明艷,得换那套赤金镶红宝石头面配大红织金裙才好……” 说著,她心急火燎地转身就要走。 满心满眼都是如何在封行止面前展现自己最完美、最动人的一面。 “站住!”柳夫人厉声喝止,几乎是用了全身的力气,猛地將女儿拽了回来。 因用力过猛,母女俩都踉蹌了一下,差点摔倒。 柳拂雅被拽得手臂生疼,这下算是彻底愣住了。 她茫然又带著些许委屈地看著母亲从未有过的失態和严厉。 柳夫人胸口剧烈起伏,看著女儿这模样,只觉得一阵心酸无力。 她嫁入柳府这么多年,只得了这么一个亲生女儿。 將她护得太过严实,以至於养成了这般心思单纯、近乎愚蠢的性子。 而她那个名义上的嫡子,是从妾室身边抱养来的。 无论她怎么养,都隔著心,根本不亲,自然也指望不上。 现在,女儿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是她日后能否翻身的关键!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带上了孤注一掷的决绝。 她双手用力抓住柳拂雅单薄的肩膀,一字一句嘱咐道: “雅儿,你给娘听好了!仔细记住娘的话!” “第一,等下前厅不论发生什么事情,你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准吵,不准闹!” “给我安安分分地待著!更不准衝动上前!” “第二,”她语气更沉,目光紧紧锁住女儿的眼睛。 “封世子若是问你什么,你一律回答『不知情』!听明白了没有?!” 柳拂雅被母亲眼中的神色嚇住了,心头惴惴,有些懵然地点了点头。 见她这副似懂非懂、魂不守舍的样子。 柳夫人心中又是气恼,又是无奈,更多的是恨铁不成钢。 她將女儿拉到近前,逼视著她的眼睛,声音压得更低: “雅了!你给娘沉住气!” “只有沉得住气,你想要的,才可能得到!明白吗?!小不忍则乱大谋!” “嫁给封行止这事,急不得,必须徐徐图之!” “千万不能在他面前失了分寸,坏了印象!” “过几日你进宫,再去求求你姑姑,让她帮你在圣上面前说说话。”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若你真能嫁进承恩公府,成了世子夫人,对她和五公主在宫中的地位也有助益。” “所以,她定然会愿意帮你的。” 然而,柳拂雅此刻满心满脑都是封行止即將到来的消息。 以及对自身妆容衣饰的不满和焦虑。 哪里听得进母亲这些语重心长甚至堪称沉重的叮嘱。 她只觉得母亲今日格外囉嗦、杞人忧天,且严重扫了她的兴致。 不由得微微蹙起了眉头,胡乱地应了一句: “女儿晓得了!母亲您就放宽心吧!女儿心里有数!” 说完,她再也按捺不住那颗躁动雀跃的心,猛地挣脱开柳夫人紧抓不放的手。 仿佛生怕多留一刻,就会错过与封行止相见的最佳时机。 她甚至顾不上整理被母亲抓皱的衣袖。 拎起那身繁琐精致的裙摆,头也不回地朝著自己的闺房方向跑去。 只留下一串渐行渐远、略显凌乱的脚步声。 柳夫人徒劳地伸著手。 望著女儿那迅速消失在月洞门后的背影。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自镇定下来。 但愿……但愿雅儿真的能把她的叮嘱听进去了一二。 而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了丫鬟小心翼翼的通传声: “夫人,府中有贵客到访,老爷让奴婢来请您即刻去前厅一趟。” 柳夫人眼神一凛,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她淡淡地“嗯”了一声,重新整理仪容,去了前厅。 …… 第85章 弃车保帅 封行止来到柳府门口时,一眼就看到了跟在沈棲白身后,做小廝打扮的沈棲云。 用完早膳后,沈棲云心中终究是放心不下兄长。 她略一思忖,便换了身不起眼的小廝衣裳。 又將脸、脖子和手背都仔细抹黑了些,匆匆赶到柳府门口与他们会合。 她身量本就娇小玲瓏,皮肤更是天生白皙细腻。 此刻即便刻意掩饰,穿著宽大的小廝服饰,束起了胸。 但那精致的五官和眉宇间不自觉流露的柔婉气质,依旧难以完全掩盖那份属於女子的阴柔之感。 封行止目光扫过,下意识地在她束起的胸前停顿了一瞬。 沈棲云被他这看似隨意却极具穿透力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脸上微微发热。 她下意识地朝兄长身后挪了挪步子,试图借兄长的身形遮挡一二。 沈棲白和路鄴年见到封行止,立刻躬身行礼。 封行止摆了摆手,示意他们无需多礼。 他的目光又若有似无地在路鄴年身上停留了片刻。 见沈棲云的这位前夫,如此积极地为了沈家的事情奔走。 他心中掠过一丝不悦,但终究没说什么。 只神色淡漠地率先抬步,带著他们几人径直入了柳府。 柳府的门房见是封世子亲自登门,不敢有丝毫怠慢。 一边忙不叠地將他们引往正厅看茶。 一边脚下生风地匆匆赶往內院稟报自家老爷。 柳德培闻讯赶来,尚不知祸事临头。 面上还带著几分对承恩公世子突然造访的客套笑容与些许疑惑: “封世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不知封世子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然而,当封行止开门见山地將柳夫人指使心腹、掳走沈家幼女蓁蓁一事道出,並逐一摆出確凿证据后。 柳德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乾二净。 本书首发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身子猛地一晃,眼前阵阵发黑。 气得气血上涌,几乎一个仰倒向后栽去。 幸亏及时扶住了身旁的太师椅扶手,才勉强站稳了身形。 他指著刚刚缓步走入前厅的柳夫人,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著。 嘴唇哆嗦了半晌,却因极致的惊怒,一时竟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来。 他万万没有想到,后宅妇人因一点女儿家之间的小小齟齬。 竟敢胆大包天,做出如此无法无天、累及家门前程的恶事! 柳夫人刚刚走到厅外时,便已將封行止口中陈述的罪证听了个一清二楚。 但她深知此刻绝不能慌乱,更不能直接认罪。 被丈夫这般指著,她面上强自镇定。 甚至努力挤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委屈和茫然,快步上前道: “老爷,这是怎么了?”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封世子大驾光临,本是蓬蓽生辉之事,不知所为何事,竟惹得您如此动怒?” 她说著,目光转向封行止,微微屈膝行了一礼。 “不知封世子今日前来,所为何事?可是小女拂雅有什么地方衝撞了世子……” “你还有脸提拂雅!” 柳德培终於缓过一口气来。 此刻如同被点著的炮仗,粗暴地打断了她的话。 “你做的好事!你竟敢……指使人去掳掠沈博士家的小孙女!” “你……你真是胆大包天,不知死活!我们柳家的脸面都要被你丟尽了!” 柳夫人立刻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无辜。 “老爷您在说什么?妾身听不懂!” “什么掳掠沈博士家的小孙女?这……这从何说起?” “妾身整日在內宅,如何会去做这等事?定是有人恶意诬陷妾身!” 她说著,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沈棲白等人。 封行止懒得看她这番矫揉造作的表演,锐利的目光如箭矢般射向她: “柳夫人,人证物证俱全,相关卷宗供词已呈递御前,你这番说辞不足以为自己脱罪。” 听到“已呈递御前”这五个字。 柳夫人的身子微微晃动了一下,指甲深深掐入了掌心,带来一阵刺疼。 她绝不能承认! 一旦认下,后果只会比她设想的更糟! 她的目光状似不经意地扫了面色惨白的张嬤嬤一眼。 张嬤嬤接触到夫人的目光,浑身一颤。 她闭了闭眼,想到被夫人拿捏在手中的家人…… 若以自己的性命,能换得家人平安。 甚至日后能得到夫人照拂,也算死得其所了。 她心一横,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霎时间泪如雨下。 张嬤嬤朝著柳德培的方向,咚咚磕头,哭诉道: “老爷!老奴该死!老奴该死啊!是老奴一时糊涂,鬼迷了心窍!” 她声音淒切,带著悔意: “那日老奴得知小姐被沈家的人衝撞受了委屈,心中实在愤懣难平!” “这才……这才背著夫人,私自去找了人,掳了沈家那丫头。” “想著只是嚇唬她一番,为小姐出口恶气……” “老奴知错了,真的知错了!求老爷开恩,饶老奴一命!” 张嬤嬤抖如筛糠,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额角很快见了红,將所有的过错一股脑地揽到了自己身上。 柳夫人惊愕地瞪大了眼睛,脸上满是痛心疾首和难以置信。 她指著张嬤嬤,手指微颤。 “张嬤嬤!你……你怎可如此糊涂!” “为了这么点小事,竟敢伤及无辜的孩子?” “你……你太让我失望了!” 她说著,满脸自责与懊悔,拿起帕子掩面,低声啜泣起来。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紧接著,扑通一声,她顺势也跪倒在了柳德培面前,泣不成声: “老爷,是妾身管教不严,识人不明。” “竟让这恶奴背著妾身做出此等恶事,连累了家门清誉!” “妾身有罪,求老爷责罚!” 张嬤嬤这一跪一认罪,加上柳夫人这番痛心疾首的自责与请罪。 意图已是再明显不过——弃车保帅,断尾求生。 第86章 要求一个天理昭昭 沈棲云安静站在兄长沈棲白身后,冷眼睨著柳夫人与张嬤嬤主僕二人一唱一和。 那故作姿態的委屈,急於推卸责任的慌乱…… 还有那看似悔恨涟涟实则毫无半分诚意的眼泪…… 这一切,让她不由想起了一个人——她那好继母,罗氏。 一样的恶毒心肠,一样的矫揉造作,实在令人作呕。 身侧,封行止似乎敏锐地察觉到了她气息的细微变化。 目光不著痕跡地扫了过来。 沈棲云心下一凛,立刻垂下眼睫。 路鄴年注意到两人的动作,目光在他们身上来回扫视了一圈,若有所思。 柳德培看著眼前演技精湛的夫人与甘愿顶罪的张嬤嬤。 再偷眼去瞧面沉如水、辨不出喜怒的封行止。 以及满面寒霜的沈家人,只觉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此事若处理不当,不仅这蠢妇难逃罪责,恐怕连他自己的官声、前程,乃至整个柳家,都要被拖累! 他脸上迅速堆砌起沉痛与万分歉疚的神情。 对著封行止再次一揖: “封世子,家门不幸,出此恶奴!皆是下官治家不严、管教无方之过!下官惭愧!” “下官即刻便將这恶奴捆送官府,按律严办,绝不徇私!” 他言辞切切,表情沉痛,仿佛所有罪责真就只繫於张嬤嬤这“恶奴”一身。 沈棲云看著这一幕,当真是笑了。 她方才还觉得,这位柳夫人作態与她那位继母如出一辙。 如今再看这位柳大人的言行,与她那位遇事便推諉的渣爹更是別无二致。 这番话,这神情,她听著、看著,实在是熟悉得刺耳。 她与封行止成婚后的第一年。 渣爹四十岁寿宴上,她那继妹给封行止下药,企图爬床。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结果被封行止一脚踹断了两根肋骨。 当时,继母便是这般跪地痛哭,口口声声说自己女儿单纯善良。 定是受了身边恶奴蛊惑唆使。 渣爹也是立刻这般认罪,口称“治家不严、管教无方”,忙不叠要將那“恶奴”送官了事。 眼前这位柳大人,不止是话语。 连那推諉时的神態,都与记忆中渣爹的嘴脸重合起来。 封行止不期然地也想起了那一幕。 他下意识地又看向沈棲云。 见她脸上一副被“故人”做派噁心到的模样,他眸光微微闪动。 沈棲云著实是被噁心坏了。 一时忘了自己此刻还是小廝装扮,下意识上前一步,语带讥誚: “柳大人!张嬤嬤一个內宅僕妇,与我沈家无冤无仇。” “若非有人背后主使授意,她如何敢冒险去掳掠一个与她毫无利害关係的稚龄幼童?”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此其一!其二,她一个下人,又从何处支取那买通贼人、打点关卡所需的大笔银钱?” “难道柳府公中的银钱库房,她一个僕役竟能隨意调动支取不成?” “柳大人以此等说辞搪塞,未免太过牵强。” “您的夫人,因区区口角,便对稚子下此毒手,心思之歹毒,令人髮指!” “若非封世子及时救回蓁蓁,我沈家此刻早已是骨肉分离,悲痛欲绝!” “此等行径,若今日轻易放过主谋,他日是否任何高门贵眷,都可隨意践踏律法,欺凌弱小,而只需推出一个奴僕顶罪便可安然无恙?!” 她的声音骤然响起,柳德培与柳夫人都不由將目光投向她。 柳德培尚在疑惑这“小廝”为何如此大胆,竟敢插到主人面前说话。 柳夫人却已从其身形轮廓与气韵中,瞬间猜到了她的身份。 她眼眸微微眯起,仔细打量著沈棲云。 就是这和离妇,害她女儿那日在布庄被封世子训斥丟丑? 长得倒是有几分姿色,但还远不及她女儿万一。 恰在此时,一道娇叱自门口传来。 “银钱之事……许是这恶奴多年来中饱私囊,暗中窃取积攒!” “我母亲平日主持中馈,庶务繁忙,未曾察觉身边恶僕做出这等丧尽天良之事,也是有的!” “沈娘子又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来人正是柳拂雅。 此刻,她身著一袭崭新的大红织金遍地锦长裙,头戴赤金镶嵌红宝石头面。 珠翠环绕,光彩照人,显然是精心打扮过。 她本是满心欢喜,算计著时机想来与封行止“偶遇”。 岂料刚至堂外,便听到里面唇枪舌剑。 她原还强忍著没有现身。 此刻见沈棲云这个贱妇竟敢指责她母亲,立刻按捺不住出声反驳。 即便沈棲云一身粗布小廝衣裳,柳拂雅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上次在朱雀街布庄的帐还没算!今日竟还敢擅闯她柳家厅堂! 当他们柳家是什么地方,阿猫阿狗都能隨意进出吗? 新仇旧恨齐齐涌上心头。 柳拂雅顿时忘了母亲之前的叮嘱,更没注意到柳夫人正拼命向她使眼色。 沈棲云抬眼,对上柳拂雅的视线。 “庶务繁忙,未曾察觉?” “那柳小姐如何解释,你母亲院中的心腹嬤嬤,为何会『恰好』在蓁蓁被掳当日,以替你购置头面为由,从帐房支取了一笔数额不小、且去向不明的银子?” “又为何会『恰好』与那投案招供、指认主谋的柳府下人,有过数次秘密接触?” “这诸多『恰好』,柳小姐难道以为,仅凭一句轻飘飘的『未曾察觉』,就能將令堂的所有干係撇得一乾二净吗?!” 柳拂雅一惊,担心自己被牵连进去,急怒攻心,开始口不择言。 “你……你莫要血口喷人!何时说过要为我购置头面了?!” “你不过一介和离妇,此地哪有你置喙的余地!” “休要在此胡言乱语,污衊我母亲清誉!” 沈棲云神色平静无波,丝毫不为所动。 “我的身份,不劳柳小姐掛心。” “倒是柳小姐,对於方才我提出的诸多疑点,可能拿出半分证据反驳?” “还是说,柳小姐除了搬弄口舌是非,便只剩下……仗势欺人?” “你……你……”柳拂雅气得浑身发抖,面色涨红,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沈棲云不再搭理她,看向柳德培,乘胜追击。 “柳大人,今日之事,人证、物证俱在,主谋是谁,在场诸位心知肚明。” “若柳府仍企图以『恶奴顶罪』、『內宅糊涂』这等拙劣藉口搪塞过去……” 她语速放缓,目光扫过一旁静立却威势迫人的封行止。 最终定格在柳德培的脸上。 “我沈家便是去敲闻鼓,也要求一个天理昭昭!届时,是非曲直,自有公断!” “只是不知,柳大人是否愿意押上整个柳家的前程与百年清誉,来赌陛下圣明和天下人的悠悠眾口?” 第87章 两个前夫 封行止嘴角微勾。 这样的她,倒是与记忆中的云雱有些不一样。 他適时开口,朝柳德培道:“柳侍郎,沈娘子所言在理。” “陛下仁德,亦最重法纪纲常。” “若柳府內部无法公正决断,本世子不介意代为稟明圣上,请三法司介入,会审此案。” “到时,所有关联人等都需上堂受审,一一对质,包括……柳小姐。” 他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柳拂雅。 柳拂雅顿时脸色惨白如纸,踉蹌著后退了半步。 柳夫人更是浑身瘫软,跌坐在地,脸上再无一丝血色。 柳德培闭了闭眼,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封世子的態度已然明確,是要站在沈府那边。 再维护这蠢妇,不仅保不住她,还可能搭上女儿! 再睁眼时,柳德培眼中已经有了决绝之意。 他猛地指向瘫软在地的柳夫人,厉声喝道: “毒妇!你做出此等恶行,触犯国法,败坏门风,我柳家容你不得!” “来人!取纸笔来!” 管家战战兢兢地奉上文房四宝。 柳德培一把抓过狼毫笔,蘸饱浓墨。 在那摊开的雪浪宣上奋笔疾书,墨跡淋漓。 一封休书顷刻写就。 写罢,他將笔狠狠掷在地上,墨点溅开。 “……王氏,品行不端,心术不正,指使恶奴,掳掠稚童,证据確凿,七出之条,犯其多款。恶行昭彰,累及家门,决绝休弃,恩断义绝!” 柳夫人看著那墨跡未乾的休书,整个人面如死灰。 “老爷——!你不能如此绝情——!” 她还想挣扎,想去撕扯那休书。 却被两个早有准备的粗壮婆子死死按住双臂,动弹不得。 “念在你为我生女育儿一场,我不將你送官究办,已是仁至义尽。” 柳德培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即日起,削髮遣往城郊慈慧庵清修!青灯古佛,懺悔己过吧!” 慈慧庵——那是京城权贵圈中心照不宣、专门幽禁犯下大错的贵族罪妇之地。 一旦踏入,便意味著与红尘富贵、锦衣玉食彻底隔绝。 余生只能在清苦、孤寂中煎熬度日。 这对於享受了半辈子荣华富贵、呼奴唤婢的柳夫人而言。 比直接杀了她还要痛苦。 柳拂雅眼睁睁看著一向雍容华贵的母亲,被两个粗鄙的婆子毫不留情地拖拽下去。 而父亲冷漠地看著,眼中满是绝情! 她脸上的娇纵早已僵死。 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中,泥塑木雕般傻在原地。 “母亲——!” 她下意识地尖声嘶喊,想要衝上前去阻拦。 “雅儿!” 被强行拖行的柳夫人猛地抬起头。 髮髻散乱,釵环横斜,对著女儿的方向,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 柳拂雅猛地剎住了脚步。 脑中突然想起母亲之前在她院中那番叮嘱。 她不能衝动!不能把自己也搭进去! 她还要嫁给封世子!她必须撇清干係! 只有她嫁给了封世子,母亲才能得救! 於是,在眾人的漠视下,柳拂雅硬生生收回了迈出的脚步。 她僵硬地站在原地,脸上血色尽褪,唯有精心描画的眼妆因惊惧而微微晕开。 柳夫人被彻底拖了下去,最终消失在庭院处。 柳德培对著封行止深深一揖,声音沙哑乾涩: “封世子,下官……如此处置……可还满意?” 封行止未语,目光转向沈棲云与沈棲白。 看著柳夫人的下场,沈棲云胸中恶气稍出,与兄长对视一眼。 见对方微微頷首,便知此事到此为止已是柳家能给的最大交代,再纠缠下去於沈家无益。 沈棲白上前一步,拱手道: “柳大人既已秉公处理,还了蓁蓁一个公道,我沈家自无异议。” 封行止这才淡然頷首,声音依旧冷淡: “柳侍郎既已秉公处理,本世子自会如实稟明圣上。” “望柳府日后严加管束,莫要再生事端。” 说罢,不再多作停留,拂袖转身,逕自向外走去。 沈棲白、沈棲云、路鄴年紧隨其后。 柳拂雅呆呆地站在原地,望著封行止离去的挺拔背影。 又看向父亲冷漠的侧影,再回想母亲被拖走时那绝望与期盼的眼神。 她只觉天旋地转。 原本的满心欢喜与期待,都化为了茫然与惊惧。 她得去找昭仪娘娘! 对,去找柳昭仪!现在只有姑母能帮她,能救母亲了! —— 柳府门口。 沈棲白同封行止抱了抱拳,言辞恳切: “此次能为蓁蓁能为沈家討一个公道,全仗封世子鼎力相助。” “这份恩情,沈家没齿难忘。届时定当好酒好菜备著,请封世子上门答谢一番。” 沈棲白最后一句不过是场面上的客套言语,任谁都听得出来。 在场的几人,包括沈棲白自己,都以为封行止会如常般淡淡回绝,或是隨意寻个由头推脱过去。 然而,封行止却道:“沈兄盛情,行止却之不恭。” 他微微頷首,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 “说来也巧,今日衙门事务已毕,暂无旁的要紧事。若府上方便,行止便叨扰了。” 沈棲白、沈棲云、路鄴年:“……” 空气安静了几瞬。 沈棲白嘴巴微张,一时竟忘了合上。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著,今日?!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他是不是听错了?这位封世子,竟然……就这么顺水推舟地应下了? 那他这是必须得把人请回去啊,不然不就说明他刚刚只是隨意客套两句吗? 他迅速压下心头的惊异,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容,拱手道: “封世子肯赏光,是沈家的荣幸,岂有不便之理?封世子先请。” 他没看到承恩公府的马车,便朝沈府的马车做了个请的手势。 封行止神色自若地上了马车。 接著是沈棲白、沈棲云、路鄴年都坐了上去。 杨叔一扬马鞭,马车朝著沈府的方向而去。 沈棲云和兄长坐在马车左侧,封行止和路鄴年坐在马车右侧。 逼仄的马车车厢內,四人相对而坐。 空气里仿佛凝著看不见的细丝,瀰漫著一种微妙的怪异感。 沈棲云看著对面坐著的两位“前夫”,默默垂下眼睫,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只是袖下死死握著的手掌,泄露了她內心的不平静。 封行止……他这是想做什么? 想到呈呈今天休沐在家,她的眉心突突跳了两下,头更疼了。 …… 第88章 封世子登门 马车在沈府门前缓缓停稳,车辙声渐息。 沈棲白率先下车,对迎上来的门房低声吩咐: “速去稟报老爷夫人,承恩公府封世子到访。” 门房先是一愣。 待看清隨后下车、身著锦袍、气度不凡的封行止时。 他猛地回过神,迅速转身,跑著进府通传。 沈棲云跟著下了马车。 她低垂著头,刻意避开封行止那似有若无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想到自己现在穿著一身小廝服,实在不合礼数。 她无心在门口多留,悄无声息地先行进了府,径直往自己居住的云落阁而去。 秀儿见她回来,忙迎上前:“娘子,今日柳府的事可还顺利?” 沈棲云点头:“一切顺利,柳夫人被休了,柳大人还將她送去了慈慧庵。” 秀儿闻言,只觉大快人心。 “她那般恶毒的女人,合该在庵堂里青灯古佛一辈子,懺悔自己的过错!” 沈棲云点头,表示认可。 秀儿立刻找来一身素雅常服,伺候她更衣。 沈棲云一边配合著抬手,一边询问:“呈呈和蓁蓁呢?” “回娘子,小公子和小小姐这会儿在马厩餵马呢,说是要跟蛋蛋多玩会儿。” 沈棲云嗯了一声,心下稍安。 她快速系好衣带,脑中飞速思考著。 两个孩子玩心重,餵马能餵上半天。 她思忖著是否要吩咐下人,不要告诉两个孩子封行止来了的消息。 —— 慈恩堂这边。 今日国子监休沐,沈万山在家。 他正与秦玉嵐说著儿子女儿估计快回来了。 就听门房气喘吁吁地来通稟,说是封世子隨少爷一起来了他们府上。 沈万山和秦玉嵐俱是诧异。 棲白把封世子一起给带回来了? 沈万山心头一紧。 难道柳府那边出了什么状况?竟劳动这位世子爷再次登门? 他忙起身,一边整理衣冠,一边对秦玉嵐道:“夫人,快快隨我出去迎客。” 秦玉嵐也是心头惴惴,一叠声吩咐身旁的陈氏: “奶娘,让厨房备上最好的茶点,万万不可怠慢了贵人!” 陈氏忙应声,下去安排。 沈万山与秦玉嵐带著一眾僕从,刚行至二门处,便见沈棲白引著封行止已走了进来。 “不知封世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沈万山快步上前,躬身行礼。 封行止將人扶起,语气较之在柳府时缓和了许多。 “沈大人、沈夫人不必多礼,是行止冒昧打扰才对。” 沈棲白接收到父母问寻的目光,忙上前,含糊解释道: “父亲,母亲,今日在柳府,多亏封世子为我们沈家主持公道。”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孩儿心中感激,便冒昧相邀,请世子爷过府用顿便饭,聊表谢意。” 封行止適时接话:“棲白兄盛情难却,左右无事,便顺道过来叨扰一二,沈大人、沈夫人莫怪。” 沈万山恍然大悟,连忙侧身让路。 “世子爷快请厅內上座!寒舍简陋,招待不周,还望世子爷莫要嫌弃。” 一行人簇拥著封行止往正厅走去。 厅內,下人早已手脚麻利地收拾妥当。 奶娘带著丫鬟送来刚沏好的雨前龙井,和几样精致爽口的点心果子。 茶香裊裊,沁人心脾。 封行止安然落座,接过茶盏,与沈万山寒暄了几句朝堂閒话。 接著又问及沈棲白与路鄴年三日后的春闈考试准备得如何,可有什么需要帮忙之处。 他態度虽仍显清冷,却並无高高在上的架子。 偶尔頷首回应,也是言笑晏晏,让厅內原本紧绷的气氛渐渐鬆弛下来。 秦玉嵐见机,悄悄退出厅外。 她亲自去厨房交代了一番,今日的午膳务必多准备些好酒好菜,不能失了礼数。 —— 与此同时,马厩外。 呈呈正拿著新鲜的草料,一棵棵耐心地餵著自己的小马驹。 就是之前小郡王李鋆池给他牵来的那匹。 他给这匹小马驹起了个很可爱的名字——蛋蛋。 滚滚是大哥,蛋蛋是小弟。 旁边的滚滚,似乎对自己这个新来的“小弟”不太满意。 见小主人只给蛋蛋餵吃的。 它四肢扒拉著地面,摇头甩尾,发出了几声不满的“汪汪”声。 试图吸引注意力。 蓁蓁见此,將自己吃了一口的糕点凑到了滚滚的嘴边。 另一只小手揪著滚滚头顶柔软的毛安慰道:“滚滚,你別生气,这个给你吃。” 滚滚大抵是不满小主人老是揪自己的毛,呜咽一声。 但糕点在前,它还是屈服地张口吃下,尾巴摇了摇。 就在这时,江秋凛从前院气喘吁吁地跑来,告诉两人: “呈呈,蓁蓁,封世子来府上了!就在前头正厅呢。” “封叔叔来了?!”呈呈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 他手里的青草“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也顾不上了。 一把拉住蓁蓁的手就往外跑:“妹妹快走!我们去找封叔叔!” “好呀好呀。”蓁蓁欢快点头,还不忘回头喊江秋凛:“秋凛哥哥快跟上。” 喊完,两个小傢伙手拉著手,像两只快乐的小鸟,穿过迴廊,绕过假山,直奔前厅而去。 滚滚也撒开脚丫子,兴奋地在小主人后头追。 留在原地的江秋凛挠了挠头。 他看了看呈呈和蓁蓁跑远的方向,又看向还眼巴巴盯著地上青草的蛋蛋。 姐姐说了,小公子和小小姐见客的时候,他不能也跟著去见。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那是逾矩。 想了想,他端起地上装青草的篮子,慢悠悠地餵给了蛋蛋,这才离开了马厩。 —— 前院。 当一大一小两个欢快的身影出现在正厅门口时。 沈棲云刚换好衣裳从云落阁过来,正走到厅外不远处。 她一眼就看到呈呈和蓁蓁像两颗小炮弹似地直直衝向了那个高大挺拔的身影。 想阻止已经来不及,她心中暗暗嘆息。 “封叔叔!”呈呈欢呼一声,熟门熟路地抱住了封行止的一条大腿。 “封叔叔!”蓁蓁也有样学样,熟练地抱住另一只,仰著小脑袋,送上甜甜的笑。 封行止冷峻的眉眼在见到两个孩子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柔和下来。 见到呈呈脸上沾了灰,他下意识伸手,用指腹轻轻帮他擦掉。 呈呈以为封叔叔是在摸自己的脸。 他心中欢喜,依赖地將小脸靠得更近。 还在他温热的大掌里蹭了蹭,像只寻求安抚的小兽。 沈棲云站在厅外,將这一幕看的清清楚楚。 她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心中酸涩与担忧交织翻涌。 那血脉相连的天性,如此分明。 可她怕,怕封行止从这过分的亲近中看出端倪。 更怕有朝一日,他会將呈呈从她身边夺走。 她捨不得孩子,更捨不得孩子將来在继母身边过活,遭受无尽磋磨。 那种心酸与苦楚,她尝过,不想再让自己的孩子去尝。 第89章 危机感 堂屋中眾人看著这一幕,也是心思各异。 沈万山、秦玉嵐、沈棲白都是知情人。 看著呈呈和其生父之间这种天然的、毫无隔阂的互动。 心中又是担心,又是酸涩不忍,毕竟这孩子从小便没有父亲在身边。 而坐在一旁的路鄴年。 看著呈呈那般孺慕又喜悦地贴著封行止,心中难免酸涩难言。 他承认,此刻有些难受,或者称之为吃味。 他虽然不是呈呈生父,名义上却占著他“父亲”的名头。 可这孩子平日里虽也与他亲近,却总像是隔著一层。 亲近有余,亲密不足,也从未唤过他一声“父亲”。 孩子的那份敏感,就像是清楚知道他並非他生父一样。 而眼下,呈呈为何会同封世子如此亲近? 他们也就见过几次面而已…… 路鄴年心中不由警铃大作,看向封行止的目光多了几分探究。 而於婉晴安静地坐在自己相公身旁。 因为担心柳府的事,她今日也没去百味楼。 没想到封世子会上门。 见到女儿和侄子同封世子这般亲近,她心中感慨封世子真是个好人。 不止救了蓁蓁,帮蓁蓁討回了公道,还待孩子这般亲近。 只是,为何公公婆婆的神色如此怪异? 就连相公,也是一脸讳莫如深的表情。 可具体哪里不对,她又说不上来。 厅外。 沈棲云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翻腾的情绪,终是迈步走进了厅內。 她声音温柔,却略带严厉。 “呈呈,蓁蓁,不可无礼,还不快鬆开封叔叔。” 她走上前,伸出手,试图將儿子和蓁蓁从封行止身边拔下来。 如果细看的话,还能看出她指尖带著轻颤。 呈呈却有些不舍,小手悄悄拽住了封行止的衣角,不肯放开。 封行止抬手,安抚地拍了拍呈呈的背。 他抬眼看向沈棲云,眼角余光若有似无地扫了眼她发颤的手。 “无妨,沈娘子不必拘著孩子,我很喜欢他们。” 喜欢两字,封行止咬得极重。 他的目光与她有一瞬的交匯,仿佛能穿透她强装的镇定,看进她心底深处。 沈棲云心头一跳,迅速避开了他的视线,垂下眼帘。 路鄴年见两个孩子注意力全然在封世子身上。 连棲云妹妹都似乎与这封世子颇为熟稔。 他心中那点微妙的酸涩和危机感越发强烈。 路鄴年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掛上了温润的笑容。 他从袖中取出一串还带著青草清香的翠绿色蚱蜢,试图將孩子们的视线拉回来一些。 “呈呈、蓁蓁,看路叔叔给你们带了什么回来?”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蓁蓁的注意力立刻被那活灵活现的草蚱蜢吸引,大眼睛里泛起好奇和喜欢。 她小碎步凑了过去,软声问:“路叔叔,这是给……我和哥哥的吗?” “当然。”路鄴年笑容和煦,將整串草蚱蜢轻轻放在蓁蓁的小手里。 呈呈也被那青翠的顏色和精巧的造型吸引了目光,好奇地看了过来。 封行止目光淡淡扫过蓁蓁手中那略显朴素的草蚱蜢。 又看了看被吸引了注意力的呈呈,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並未说什么,只是姿態閒適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同时目光似不经意地朝厅外的虚空看了一眼,端著茶盏的手指也极有规律地动了几动。 今日被迫在暗处和周一作伴的霍二,將主子的手势看得分明。 他撞了撞身边周一的肩膀,用口型无声道:“主子示意了,你去办。” 周一跟个木桩似的,目不斜视,同样以几不可闻的气音回应: “不去,我的职责是寸步不离保护主子安全,不能擅自离开。” 霍二嘴角微微抽了抽,见他真不动弹,只能认命地火速离开。 身影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沈府院墙之外。 半刻钟不到,霍二便再次出现在沈家前厅门外。 他气息平稳,双手恭敬地奉上两个做工极其考究、用料上乘的锦盒。 “世子爷,您吩咐给沈府小公子和小小姐准备的礼物送来了。” 封行止难得地朝他投去一个“做得不错”的讚赏眼神。 两个差不多大小的锦盒被分別递到了呈呈和蓁蓁手中。 两个孩子下意识地看向家人。 沈棲云想替孩子们拒绝。 “封世子,您帮了我们沈家如此大忙,怎还能让您破费。这礼物……” 她话还没说完。 封行止已经伸手打开了呈呈捧著的锦盒。 里面赫然躺著一把木质上乘、弓弦紧绷油亮的小骑射弓。 旁边还配著几支同样精致却无锋刃的小箭,一看便知是专门为孩童练习所用。 “看看喜不喜欢。”封行止將那小弓取出,顺手掂量了一下,递到呈呈面前。 这把小弓无论是尺寸、重量、平衡感还是做工细节。 都远非市面上那些孩童玩具可比。 一看便知价值不菲且极为契合呈呈这个年纪使用。 呈呈都顾不得看自己娘亲的脸色了,兴奋地接过小弓。 他小手抚摸著光滑的弓身和紧绷的弓弦,爱不释手。 “谢谢封叔叔!我很喜欢!非常喜欢!” 蓁蓁见哥哥的盒子开了,小胖手“啪”地一声,把自己的盒子也打开。 里头装的是满满一盒子琳琅满目的漂亮珠。 金银玉石、绢丝点翠,各种顏色各种造型的都有。 小巧精致,光华熠熠,瞬间就把小姑娘的眼睛都看亮了。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她开心地“哇”了一声,自己抓起一朵粉色的就要往头上比划。 路鄴年自认涵养还行,此刻也被封行止这波操作弄得脸上有些掛不住,笑容微微僵硬。 和封行止准备的精美小弓箭和名贵珠相比。 自己那用心编织的草蚂蚱,此刻显得如此寒酸和不起眼。 原本他还想將孩子们的目光吸引过来来著…… 封行止却恍若未觉自己无形中给了对方难堪,只对仍沉浸在喜悦中的呈呈道: “喜欢便好,改日得空,我带你和蓁蓁去城外校场,你可以亲自试上一试。” 呈呈疯狂点头,连声道好。 沈棲云看著儿子抱著小弓那满脸放光的模样,心绪愈发纷乱。 这礼物太贵重,也……太容易拉近他与孩子的距离。 她忙走上前,轻轻拿走呈呈手中的小弓。 “呈呈,封叔叔的礼物太贵重了,我们不能要……” “沈娘子。”封行止打断她。 “区区玩物,不值什么,孩子喜欢便是它们的价值所在。” “莫非,沈娘子是不愿孩子们同我亲近?” 被一语道破心思,沈棲云脸上的神情微微僵硬。 沈万山和沈棲白对视一眼,皆不明白封世子这是想做什么。 他为何要同他们沈府的孩子亲近? 难道…… 他们心头俱是一惊,不敢再深想下去。 沈万山最终开口道:“既是世子爷的一片心意,便让孩子们收下吧。” 沈棲云抿了抿唇,看著儿子那渴望又带著点委屈的眼神,终是心软。 她在心里嘆了口气,將小弓还给了呈呈,低声教导道: “那便谢谢封叔叔,以后要爱惜,知道吗?” “嗯!谢谢封叔叔!”呈呈大声道谢。 他接过小弓,笑容更加灿烂,紧紧抱在怀里。 蓁蓁也学著哥哥的模样,脆生生道:“谢谢封叔叔!” 封行止揉了揉两个孩子的脑袋,眼中的笑越发柔和,目光还若有似无地瞟了路鄴年一眼。 路鄴年的额角忍不住跳了几跳。 不知是不是他多想了,他为何感觉到封世子那一眼满是炫耀? 第90章 叫得可真亲热 沈棲云將封行止的举动尽收眼底。 看到路鄴年因此显露的窘迫,她心头生起一丝歉意。 她明白路鄴年对孩子们的心意,也感激他这些年来对呈呈的照拂。 此刻见他因孩子们的原因,被封行止无形中如此压制,心中实在不忍。 她走近两步,目光落在那串用青草编织而成、虽然朴素却栩栩如生的小蚱蜢上。 她拿起一只,轻声讚嘆,语气比刚才真诚了许多: “这草编的蚱蜢真是精巧,活灵活现的,须子腿脚都跟真的一样。” “路大哥,这是在哪儿寻的巧手匠人做的?手艺真好。” 路鄴年闻言,抬头看向她,目光浮现出了一丝笑意。 “不是买的,是我自己閒暇时隨手编的,想著孩子们或许会喜欢。棲云妹妹觉得好看?” 沈棲云由衷地点点头,唇角弯起一抹笑:“嗯,很好看,路大哥的手真巧。” 她仔细端详著那纤细的草茎交织出的灵动形態,夸讚真诚而自然。 让路鄴年心中那因封行止而產生的些许鬱气和尷尬散去了不少。 这旁若无人、温和融洽的一幕。 落在上首的封行止眼中,却让他端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薄唇也抿成了一条冷硬的直线。 路大哥……棲云妹妹…… 呵……叫得可真亲热。 那破草虫子,有什么稀罕的? 值得她这样仔细端详,还笑得……那样真切。 路鄴年眼角的余光敏锐地捕捉到了封行止神色的细微变化。 他的背脊不由挺直了几分,温声对沈棲云道: “棲云妹妹若喜欢,我改日得空,再多编几只不同样式的送来。” 沈棲云正要笑著应好,封行止的声音却突兀地插了进来。 “路举人。”他目光转向路鄴年。 他目光转向路鄴年,看似关切。 “三日后便是春闈之期,十年寒窗,在此一举。” “路举人当以学业为重,心无旁騖才是。” “这些编草折蚂蚱的玩意儿,虽能討孩童一时欢心,终究是玩物丧志。” “莫要因此耽搁了正事,辜负了家中长辈的期望才好。” 他语调平缓,仿佛只是出自一个位高者的善意提醒。 但配上此刻大厅內的气氛,莫名就有了一丝怪异感。 要说最懂男人心思的,终究还是男人。 如果说之前,路鄴年对自己心中的猜想还持有几分不確定。 此刻再听封行止这话,却是已经证实了一二。 他迎上封行止的视线,维持著基本的礼节,拱手道: “多谢封世子提点。鄴年知晓轻重,课业一事,从未敢有片刻懈怠。” “这些许手工,不过是读书閒暇之余,聊作放鬆心神之用。”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断不敢因此荒废学业,请世子放心。” “如此最好。”封行止微微頷首,不再多言。 只是再次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 厅內的气氛莫名微妙了起来。 沈万山正欲寻个话头缓和一下,奶娘恰在此时过来稟报。 道午膳已经准备妥当。 沈万山和秦玉嵐闻言,忙不叠地起身,恭敬地將封行止引往膳厅。 膳厅內,一张紫檀木大圆桌上已是琳琅满目。 蒸、煮、煎、炸、煨、燉……各式烹飪手法的菜餚都有。 鸡鸭鱼肉与时令鲜蔬搭配得宜,色香味俱全。 显然厨房那边是拿出了看家本领,用足了心思来招待这位贵客。 封行止被奉於上座,沈万山亲自执壶,为他斟满酒杯。 杯中酒液澄澈,是秦玉嵐去年带著女儿、儿媳亲手酿製的梅酒。 入口醇厚,带著一股独特的梅冷香,回味悠长。 “封世子,当日多亏您救回下官的孙女,此恩沈家没齿难忘!” “再加之今日柳府之事,更是劳烦世子爷出面相帮,沈家上下感激不尽!” “请世子满饮此杯,聊表我等寸心!” 沈万山举杯相敬,脸上满是真挚的感激。 封行止端起酒杯,神色温和。 “沈大人客气了,举手之劳,诸位请。” 说罢,他將杯中酒一饮而尽。 一时间,杯觥交错,厅中的气氛总算活络开来。 沈棲白和於婉晴也上前敬酒,感念之言发自肺腑。 封行止虽话语不多,但每每举杯皆不推拒,也算是给足了沈家面子。 然而沈棲云却是食不知味,全程几乎未曾抬头。 只一心照顾著身边的两个孩子,为他们夹菜盛汤。 小呈呈吃著吃著,想起了自己的小伙伴。 他伸长脖子往外头看,小声问:“娘亲,阿凛用过午膳了吗?” 沈棲云闻言,便让侍立在身后的秀儿去厨房那边看看。 凛哥儿那孩子乖巧懂事又聪慧,沈家上下都是待他极好的。 加之呈呈和蓁蓁都喜欢他,一开始沈家也並不拘礼,想让他一同上桌用饭。 结果江秋雾得知后,把凛哥儿狠狠训斥了一顿,道不能如此没有规矩。 自那以后,凛哥儿便说什么也不肯再来膳厅用饭了。 秀儿很快回来,低声稟道: “娘子,凛哥儿已经用过午膳了,这会儿正打了盆水给滚滚洗澡呢。” 呈呈听了,这才放下心来,继续乖乖吃饭。 封行止的耳朵微微动了动,眼中掠过一抹深思。 …… 与此同时,承恩公府內。 太子妃封黛宜今日回府省亲。 李凤君心疼女儿,早早命厨房做了一大桌女儿喜欢的菜餚。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临到午膳时分,李凤君又特意派人去属衙告知儿子一声。 让他今日务必回府用膳。 不料,下人很快回来稟报: “夫人,世子爷今日去属衙点了个卯就离开了,此刻人不在衙內……” 李凤君一愣,下意识以为儿子是去了京郊大营。 若是此刻去请再赶回来,確实有些远了。 封黛宜也是这般想的:“母亲,阿弟莫不是去了京郊大营处理军务?” “路途奔波实在麻烦,何必让他辛苦这一趟?” “女儿下次回来,再与他一同用膳便是。” 李凤君觉得有理,点了点头:“也罢,那只能等下次了。” 然而,那前来回话的下人却並未退下。 他摇了摇头,补充道:“世子爷並非去了京郊大营。” “奴才打听了一番,世子爷是去了沈府……” “沈府?”李凤君下意识追问:“哪个沈府?” 话刚问出口,她已然想到了什么,一张脸都绿了。 “国子监那个沈博士府上?” 下人点头:“回夫人,正是。” “听说世子爷上午去了柳府,帮著沈家人……逼著那柳侍郎把柳夫人给休弃了,还送去了城外的慈慧庵。” “处理完柳家的事,世子爷便跟著沈家的公子一同去了沈府……” 李凤君听完,深呼吸了好几口气,才没有当著下人的面摔碗。 封黛宜见状,连忙挥手让那下人退下。 然后轻轻抚著母亲的后背宽慰道: “母亲,您何必与阿弟置气?” “那柳夫人心思歹毒,竟为著小女儿家的口角之爭。” “便要对一个三岁稚童下毒手,其心可诛!” “今日被休弃,送去庵堂清修,已是她罪有应得。” “说起来,阿弟这也是做了一个好事呢。” 她將自己从太子那里得知的內情细细说与母亲听。 要说这柳夫人的手段太过下作又不高明。 找的那些贼子正好与京郊暗娼门私寮有牵扯,涉及二十余名被掳孩童。 还牵扯到了成王府小郡王被绑一案。 最重要的是,连父皇都惊动了。 数案並查,柳夫人能留著性命,已算是天大的运气了。 第91章 想直接白得一个儿子 李凤君听完女儿的解释,也忍不住狠狠唾弃了那柳王氏一番。 但隨即话题又转回了自己儿子身上,愁容再现: “这柳府的事也好,沈府的事也罢,自有京兆府尹去管,他凑什么热闹?” “他是有多大的官癮,管天管地,还管到別人家里去了?” 她越说心越塞,拍著大腿,愁肠百结。 “我看他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分明是看上了沈家那位和离归家的娘子!” “唉,宜儿,你说说,这都叫什么事啊!” “如若那沈氏是个清清白白的姑娘,衡之看上了,咱们府里也不是容不下。” “可偏偏对方是和离之身,还带著个几岁大的儿子……” “这、这若是真把人迎进府里来,我们承恩公府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她絮絮叨叨地说著,突然像是被什么念头击中,猛地住了嘴。 眼睛还瞪得溜圆,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封黛宜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嚇了一跳,忙伸手在她眼前挥了挥。 “母亲?您这是怎么了?” 李凤君猛地抓住女儿的手,喃喃低语:“儿子……对了,儿子!” 封黛宜更加疑惑:“什么儿子?” 李凤君脸上神色变幻莫测,惊疑、恍然、瞭然……最后真的悟了。 “我终於明白了!” “母亲,您到底明白了什么?”封黛宜被勾起了十足的好奇心。 李凤君压低了声音,语气带著几分破了案的激动: “我明白衡之为何看不上崔家那丫头,反而看上沈娘子了。” 封黛宜投去询问的目光:“为何?” 李凤君再次猛拍大腿,斩钉截铁道:“因为沈娘子有儿子!而崔念熹没有!” 封黛宜:“???” 她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这……这什么跟什么啊? 让她缓缓,她怎么完全跟不上母亲的思路。 见女儿一脸茫然,李凤君捏了捏她的胳膊。 用一种“你还不懂吗”的眼神看著她。 接著一语道破天机。 “因为衡之他不举啊!他自己生不出儿子!就想要个现成的!而沈娘子那边正好有一个!” 封黛宜:“……” 李凤君却越说越觉得自己真相了。 这比之前邱嬤嬤那特殊癖好的猜测还要合理! “这哪里是看上了沈娘子,他这分明是看上了人家的儿子啊!想直接白得一个儿子!” 封黛宜嘴角控制不住地微微抽搐,觉得自家母亲的脑迴路当真是……清奇无比。 但转念一想。 母亲的这个猜测,从某种角度来看,似乎又歪打正著地触碰到了部分边缘? 阿弟接近沈娘子,或许……是因为怀疑了呈呈那孩子的身世,想要查清真相?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只是,眼下一切都没有確凿的证据,还不能和母亲明说。 免得万一最后不是,让母亲空欢喜一场。 “母亲,您確定衡之他……当真不举?您找大夫给他瞧过了?” 她心里想著,若阿弟真的不举,呈呈那孩子的身份……就有些存疑了。 听女儿问起这事,李凤君愁苦万分。 “连最擅长治疗此类隱疾的孙神医都放弃了,让我们另请高明。” 封黛宜闻言,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而自觉已经勘破真相的李凤君,一手环腰,一手撑著下巴。 开始在厅內焦躁地来回踱步。 似乎在要一个便宜孙子和不会有孙子之间做著剧烈斗爭。 就在封黛宜被她转得脑袋都有些发晕时,李凤君猛地停下了脚步。 她飞快地朝侍立在一旁的邱嬤嬤吩咐道: “阿萍!你亲自去一趟沈府,將世子爷给我请回来。” 邱嬤嬤连忙领命:“是,夫人。” 她正要转身离开,又被李凤君喊住。 “你再顺道看看我那便宜孙子长何模样,乖不乖巧,討不討喜,聪不聪明,可不可爱。” 封戴宜:“???母亲,您这就认人家做孙子了?” 八字还没有一瞥呢。 李凤君摆了摆手,让邱嬤嬤快去,然后一脸准备干大事的模样。 “你不知道……我先前让人去查过那沈娘子。” “听说她原是个病秧子,大夫都断言她活不过十七岁。” “可她命硬,找了个夫君冲喜,人竟然就好了!” 她猛地抬起头,眼中闪烁著微光。 “若是……若是我们也给衡之冲冲喜,把这沈娘子迎进门……” “不知道他那不举的毛病,能不能也跟著冲好了?” 天老爷唉!封黛宜听得差点背过气去。 她还是第一次听说,“不举”这种毛病能靠冲喜给冲好的! 她微微扶额,无奈地劝道: “母亲!您可莫要再想这些异想天开的事了!这两码事,如何能混为一谈?” 李凤君却一脸认真地反问:“为何不能?命都能冲回来,为什么不举就不能冲好?” 同样將沈棲云查了个底朝天的封黛宜,被母亲这强大的逻辑噎了一下。 一时间,竟无法反驳。 她沉默了片刻,抬起头,发出灵魂一击: “如此说来,沈娘子的命,是被她那位前夫冲好的。” “若论『冲喜』的效果,岂不是证明那位路举人……『功效』更强?” 母女俩对视了一眼,都被这诡异的推论带偏了思路。 感觉这话题的走向越来越不对劲,忍不住齐齐打了个寒颤,赶忙岔开了这个要命的话题。 李凤君看著女儿纤细的腰身,愁容更盛: “说起来,你这肚子也是不爭气。”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与明璋都成婚十年了,还没能给他生出个嫡子。” 见母亲又將话题引到了她身上,封黛宜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小腹。 她脸上掠过一丝黯然,亦是长长地嘆息了一声。 她与太子李明璋成婚十年,育有三女,却始终无一子。 大女儿李清妤,八岁; 二女儿李清顏,五岁; 三女儿李清歌,三岁。 她如今已二十有七,若再诞不下麟儿,东宫无嫡。 日后就只能从妾氏所出的庶子中,择一过继到名下抚养。 一想到这,封黛宜心头沉重、焦虑、又无力。 她顿时没了继续用膳的心思,又宽慰了母亲几句,便匆匆辞別,起驾回宫。 封黛宜刚走不久,封頊便从外头回来了。 他方才在前厅见了一位麾下副將,將人打发走后便匆匆赶来了后院。 本想陪妻子和女儿一同用膳,共享天伦。 结果一来,只见满桌菜餚和愁眉不展的妻子,女儿却不见了踪影。 他不由疑惑:“夫人,宜儿怎没用膳就回宫了?可是宫里出了什么急事?” 李凤君拍了拍自己的嘴,一脸心虚懊恼。 “都怪我这张破嘴!方才又在宜儿面前提起嫡子的事,惹得她伤了心……” 封頊闻言,虎目一瞪,难得训了妻子一回。 李凤君自知理亏,没有回嘴。 封頊逮著机会振了夫纲。 等训累了,也是长嘆了口气。 女儿成婚多年没有嫡子,儿子这边直接不举。 难道,是他封家的风水不好? 或者是他年轻时在战场上杀戮太多? 越想越有可能。 封頊提议道:“夫人,不若你哪日得空了,去护国寺拜拜?” 李凤君一听,觉得可行。 她本就是急性子,说风就是雨,立刻扬声喊邱嬤嬤准备香烛供品。 话喊出口才想起,邱嬤嬤被她派去沈府了。 这会儿还没回来呢。 …… 第92章 像!太像了! 沈府。 午膳用毕,封行止却丝毫没有要起身告辞的意思。 他仍端坐席间,慢条斯理地品著茶。 沈家人心中叫苦连天。 却只能硬著头皮,带著这位封世子移步正厅继续奉茶閒谈。 霍二像根木桩一样杵在封行止身后,心中也默默翻著白眼。 世子爷这茶都喝了第十杯了,他难道不想回承恩公府如厕吗? 等厅內茶过三巡。 门房匆匆来报,说是承恩公府的嬤嬤来了,对方姓邱。 沈万山与秦玉嵐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底的激动。 不管对方姓什么,只要是个人就好! 但两人不论心中多激动,面上却丝毫不显。 沈万山沉稳吩咐:“快请。” 不多时。 一位衣著体面、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的老嬤嬤隨著引路丫鬟走了进来。 她步履沉稳,目光疏离却不失礼数,通身的气度不似寻常僕妇。 邱嬤嬤先是规规矩矩地对著主位上的沈万山和秦玉嵐行了个礼: “老奴给沈大人、沈夫人请安。” 隨即,她转向一旁悠然坐著的封行止,神色更为恭谨: “世子爷,太子妃娘娘今日回府省亲,夫人特命老奴来请您回去,一家人聚聚。” 封行止端著茶杯的手微顿,眉宇间掠过一丝诧异。 长姐今日回府,竟未事先派人告知? 莫不是宫中出了何事,临时起的意? 他虽还想在沈府多坐片刻,但也知道事情轻重缓急。 他放下茶杯,点头:“知道了,稍候便回。” 邱嬤嬤应了声“是”,却没有立刻退下。 她牢记著夫人的嘱咐。 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状似无意地在厅內扫过。 最终落在了正挨著沈棲云坐著的呈呈身上。 方才进门时匆匆一瞥未曾细看。 此刻定睛瞧去,只见那孩子长得玉雪可爱。 五官精致,皮肤白皙,一双大眼睛黑白分明,透著孩童的纯真。 而这虎头虎脑的模样,一看就知道是个聪慧的。 邱嬤嬤心中暗暗点头,夫人若见了这便宜孙子,定然喜欢。 只是……为何这孩子瞧著有几分眼熟? 她中飞快思索这孩子究竟像谁。 连封行止起身说“走吧”她都未能立刻反应过来。 霍二见她怔神,唤了一声:“邱嬤嬤?” “啊?”邱嬤嬤猛地回神,察觉自己失態。 她忙躬身,压下心头的疑虑,跟著封行止准备离开。 沈府眾人起身相送。 然而,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只听一阵急促的“汪汪”声由远及近。 还伴隨著孩童焦急的呼喊:“滚滚!停下!快回来!”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只浑身沾满白色泡泡的棕色小胖狗。 像一团移动的雪球,撒丫子从迴廊那头猛衝过来。 它身后,江秋凛气喘吁吁地追赶著。 江秋凛原本正给滚滚洗澡。 刚给这只狗子浑身搓满了皂角,还没来得及冲洗。 一个没看住,滚滚就挣脱开来,顶著满身的泡泡兴奋地窜了出去。 江秋凛生怕滚滚衝撞了前院的贵客,忙追了出来,边追边喊。 可滚滚哪里懂这些,只当江秋凛是在跟它玩追逐游戏。 四蹄撒开,泡泡飞溅,跑得更加欢快了。 它边跑还边往后头看两下,然后“汪汪”两声,继续往前跑。 不看路的后果就是…… “砰”一声闷响,滚滚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条结实的小腿上。 它被撞得一个屁股蹲坐地上,头昏眼,晃了晃脑袋。 抬头一看,就对上了封行止那双深邃冷淡的眸子。 滚滚剎那间狗毛倒竖,四肢吭呲吭哧刨地。 还齜牙咧嘴地衝著封行止“汪汪”直叫。 那叫声里,竟让人莫名听出了浓浓的不满和控诉。 封行止垂眸,挑了挑眉,只淡淡地看了这蠢狗一眼。 刚才还气势汹汹的滚滚瞬间像是被掐住了脖子。 它呜咽一声,蔫头耷脑地趴伏下去,不敢再吠叫。 一旁的邱嬤嬤看了眼这只洗到一半的狗子。 又瞥见自家世子爷锦袍下摆沾染上的几点白色泡沫,不由蹙了蹙眉头。 这沈府的下人未免也太毛手毛脚了些。 但在別人府上,她也不好开口说些什么。 正打算隨世子爷离开,又是“砰”的一声。 江秋凛眼见滚滚撞到了封世子,心下骇然。 只顾著衝过来抓住滚滚赔罪,跑得太急,一时没剎住脚。 竟是一把撞在了刚转身的邱嬤嬤身上。 “哎哟!” 邱嬤嬤年纪大了。 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撞,脚下踉蹌,差点摔倒在地。 幸好站在旁边的沈棲云眼疾手快,伸手將人扶住。 “嬤嬤小心!” 江秋凛稳住身形,抬头一看自己撞了人。 还是世子爷身边那位看起来就很严肃的老嬤嬤。 他一张小脸瞬间嚇得煞白一片,手足无措,慌忙就要跪下认错: “嬤嬤恕罪!我不是故意的!我……” 沈棲云紧紧扶住邱嬤嬤,见她无碍,心下稍安。 然后又忙拉住要下跪的江秋凛,温声替他向邱嬤嬤道歉: “嬤嬤,对不住,这孩子不是有心的。” “他追狗心急,衝撞了您,还请您大人大量,莫要怪罪。”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可此刻,被扶稳的邱嬤嬤却仿佛没有听到沈棲云的声音。 她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住了一般,牢牢地钉在了江秋凛的脸上。 刚才远远瞧著没看清。 此刻这孩子就在眼前,因为惊嚇而抬起的脸,毫无遮挡地映入她的眼帘。 这肤色……这脸型……这眉眼的形状…… 这活脱脱就是自家世子爷幼时的翻版! 就是太瘦了些。 但世子爷刚从荆北关回来的那一年,也是这般黑瘦黑瘦! 邱嬤嬤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微微张开,足以塞下一个鸡蛋。 她指著江秋凛,手指都有些发抖。 视线难以置信地在江秋凛和封行止之间来回移动。 声音也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变得结结巴巴,语无伦次: “世……世子爷……他……他……” 她想问,您啥时候有了这么大一个儿子? 这、这简直和您小时候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啊! 封行止一看邱嬤嬤这反应,便知她也看出来了。 他立刻上前一步,截住了她即將脱口而出的话头。 “邱嬤嬤。” 他目光淡淡看著她,虽未多言,但那眼神已明確传递出“噤声”的指令。 “不是说要回去见长姐吗?时辰不早了,回吧。” 邱嬤嬤接触到自家世子爷的眼神,猛地一个激灵,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她立刻將那几乎要衝口而出的惊人之语硬生生咽了回去。 只是胸口仍在剧烈起伏,显示著她內心的波涛汹涌。 她连声应道:“是、是,老奴遵命,世子爷请。” 封行止不再多言,率先朝外走去。 邱嬤嬤深吸一口气,步履略显凌乱地跟上。 只是在经过江秋凛身边时,仍忍不住用眼角的余光,惊疑地再次打量了他几眼。 像!太像了! 这要说不是世子爷流落在外头的血脉,打死她都不信! 这黑瘦的小子,洗乾净了,养白胖些,活脱脱就是一个小世子爷! …… 第93章 日子还长,且行且看 直到跟著封行止走出沈府大门,坐上回府的马车。 邱嬤嬤才从那种恍惚的状態中稍稍挣脱出来。 她看向身侧面无表情、闭目养神的封行止,激动的心情依旧难以平復。 她忍不住压低声音询问道:“世子爷,那孩子……那孩子他……” 封行止知道瞒不过这位看著自己长大的老嬤嬤,遂道: “嬤嬤也看出来了?我亦有所疑,已让人在查了。” “此事关係重大,在查明之前,切勿声张,尤其是……不要让我母亲知道。” 说完,他眉心微微抽动了几下,发现自己说了句废话。 邱嬤嬤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只认母亲一人的话。 其他人说的什么,可以统一归为一个字……风。 果然。 邱嬤嬤听了自家世子爷的吩咐,点头如捣蒜:“老奴明白!老奴明白!” 嘴上应著,心里却已是一片翻江倒海。 这么大的事,她怎么可能瞒著夫人? 夫人盼孙子盼得眼睛都快绿了! 等下回去,她一定要找个机会,將这个天大的好消息悄悄告诉夫人! 夫人听了,怕不是要高兴得跳起来! 她越想,脸上的笑越是忍不住,心里已经先替夫人乐开了。 封行止淡淡地扫了她一眼。 想到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事,无力地揉了揉眉心。 —— 而沈府这边,送走了封行止和举止怪异的邱嬤嬤后。 厅內眾人也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和疑惑之中。 沈棲白不解地开口:“方才那位邱嬤嬤的反应……像是撞见了鬼一般。” 秦玉嵐也点头附和:“是啊,盯著秋凛那孩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莫不是被撞了一下,气著了?” “不像,”於婉晴沉吟道:“邱嬤嬤虽是下人,但气度不凡。” “不像是因为被衝撞就如此失態的人。” “她那模样,倒像是……见到了什么极其不可思议的事情。” 眾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都落在了仍有些惊魂未定的江秋凛身上。 江秋凛被大家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往沈棲云身后缩了缩。 几人仔细打量著他的面容,试图找出能让这位承恩公府掌事嬤嬤如此失態的原因。 然而,江秋凛皮肤黝黑,又瘦得跟皮包骨一样。 加之年纪尚小,五官还未完全长开。 除了觉得这孩子眉眼生得不错,倒也看不出什么特別的所以然来。 倒是沈棲云。 她也是第一次如此认真地、近距离地打量江秋凛的五官。 先前她只觉这孩子懂事得让人心疼,並未过多关注其容貌。 此刻,结合邱嬤嬤那震惊失態的反应,以及封行止方才打断邱嬤嬤话语的举动。 她蹲下身,轻轻捧住江秋凛的小脸。 目光细细地描摹著他的眉、他的眼、他的鼻樑、他的唇形…… 越看,心头越是震惊,一股凉意顺著脊椎悄然爬升。 这眉眼……这轮廓……怎么会…… 沈棲云不敢再深想下去,只觉得一颗心砰砰直跳,乱成了一团麻。 她鬆开手,勉强对江秋凛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 “没事了,凛哥儿,带滚滚去把澡洗完吧,下次小心些。” 江秋凛乖巧地点点头,牵著终於老实下来的滚滚,快步离开了前院。 沈棲云站起身,望著厅外蔚蓝的天空,指节微微有些发凉。 她努力维持自己的神色,不让人看出任何端倪。 封行止既已离开,沈棲白和路鄴年便匆忙去了书房读书。 三日后的会试,对於他们来说,至关重要。 成败在此一举,不敢有丝毫鬆懈。 於婉晴要去百味楼,问沈棲云要不要一起去。 沈棲云此刻心乱如麻,便摇了摇头。说自己有些睏乏,今日便在府里休息。 於婉晴关心了几句,这才带著丫鬟离开。 沈棲云正打算带呈呈回云落阁,就他今日隨便收礼物这事,要好好教育他一番。 结果,秦玉嵐却叫住了她。 “云儿,你隨母亲来。” 沈棲云一愣,心中大概猜到母亲喊她过去所为何事了。 她点头,嘱咐呈呈先领著蓁蓁去找凛哥儿玩。 …… 慈恩堂內。 奶娘给秦玉嵐和沈棲云上了茶后,便退到了房门口守著。 室內,只余檀香裊裊。 秦玉嵐直接拉著沈棲云到床榻上说话,还放下了床幔。 这著实把沈棲云弄得疑惑不解。 “阿娘,您这是?” 秦玉嵐轻轻嘆了口气,声音压得不能再低道: “你父亲说,酉州那边,有人在查当年之事,还是好几拨人。” “我们府里估计也有人盯著,隨便说个话都不安全,还是小心为上。” 沈棲云一惊,好几波人? 她猜到封行止会去查,却不知还有其他什么人也注意到了当年之事。 母亲说的对,小心驶得万年船,以后在府里说话,也不能太过隨意。 “云儿。”秦玉嵐开口,提到了封行止。 “今日封世子登门,母亲观其言行……待你和孩子们,似与旁人不同。” 沈棲云心头一跳,下意识想要否认:“阿娘,封世子他……” 秦玉嵐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打断了她急於撇清的言辞。 “娘不要你作何决断,娘只问你一句——你对他,可还有当年那般心思?” 沈棲云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手中的绢帕,心乱如麻。 还有当年那般心思吗? 她怎么敢。 那个曾在她情竇初开时,如同皓月清风般闯入她心间的男人。 那个她借著一纸恩情相伴两年的男子。 那个让她自惭形秽到亲手將这段缘孽缘碾作尘埃的男人。 她怎敢再生妄念? 可再见时,心湖终究未能真正平静。 沈棲云抬起头,眼中带著挣扎和苦涩。 “母亲,”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他是承恩公世子,未来的国公爷。” “而我,是和离之身,还带著呈呈。” “我们之间,依旧和当年一样,隔著天堑鸿沟。” “女儿对情爱一事,早已看淡。” “余生別无他求,唯愿在爹娘膝下尽孝,將呈呈好好抚养长大。” 秦玉嵐凝视著女儿眼中那抹一闪而逝的逃避情绪。 心头一嘆,伸手將她揽入怀中。 “傻孩子,母亲问你这话,並非要逼你做出选择,只是盼你能看清自己的心。” “无论你作何决定,父亲、母亲,还有你兄嫂,都会站在你这边,护你周全。” “至於呈呈,”秦玉嵐语气坚定了几分。 “他是我们沈家的孩子,是你拼了性命生下的骨肉。” “只要你不愿,谁也不能把他从你身边夺走!” 秦玉嵐那毫不迟疑的守护之意,让沈棲云紧绷的心弦终於稍稍鬆弛。 她靠在母亲肩头,泪水无声滑落,浸湿了衣襟。 看清自己的心?她的心早已是一团乱麻。 裹挟著旧日的情愫、现实的考量、对未来的恐惧,还有那份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 “阿娘。”她哽咽著,声音轻若蚊蚋。 “我看不清……” 她看不清自己的心,也看不清封行止这突如其来的纠缠。 秦玉嵐不再追问,只是轻轻拍著她的背。 一如那年她们在酉州相认时。 云雱伏在她的怀中,絮絮诉说著自己的过错,说著渴望一切重回正轨。 “看不清便看不清吧。”她柔声道。 “日子还长,且行且看。无论如何,护好自己,护好呈呈,才是首要。” 沈棲云重重点头。 窗外,天色不知何时暗了下来,似乎有一场春雨將至。 她的心,也如同这天气一般,阴霾笼罩,前路迷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