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一个影卫杀了他的主上》 第1章 《当一个影卫杀了他的主上 / 不死影卫观察笔记》作者:卧星听雨声【完结】 文案 本文原名:不死影卫观察笔记 未婚夫和她分手的那夜起,乔知遥的“普通”人生陷入了魔幻。 作为一名研究员。她一直确信: 现实不是小说,没有任何技术能够支持人类永生。 人类的控制中枢是大脑,世界上没有鬼魂。 自己没有双胞胎姐妹,没有双重人格,也没有突然消失的记忆。 可那一日莫名出现在研究室的小纸条这些写着: [不要向影子奇怪的男人询问任何一千年前的事情] [如果穿黑色衣服的人陷入了某种癫狂状态,请立即杀死对方] [无视21:00后你所遇到的拿着长刀的人] [可以相信和你长相一样的人,前提是确定对方是人类] ——什么乱七八糟的。 她没当回事。 她本以为自己可以继续自己的平静生活,却没想到开门就见到了一个长刀、蒙眼、黑衣、影子和克苏鲁怪物一样的男人。 对方沉默寡言看起来靠谱,好像根本不需要小心。 ……就是好像有点粘人? 不确定,再看看。 。 一年后的夜里,倒霉的未婚夫找上门来复合。 乔知遥面无表情地拉住站在黑暗中,穿黑色衣服拿着刀蒙着眼的守卫者。 “看,我的新男友。” 未婚夫气愤离去,沉默冷酷的盲眼恶鬼长刀咣当落地,神情痛苦至极。 就在乔知遥以为他又要犯病的时候。 怪物双膝跪地抬头,哀求地拉住她的衣摆:“您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的…对吗?” “当然,不过你先回答我几个问题。” “是。” “你以前是我的什么人?” “您的…您的死士。” “为什么变成这样?你的眼睛呢?”她解开他的眼罩,露出鬼怪空荡荡的眼眶。 “做错了事。”他松开手,“是惩罚。” “什么事情?” “我……我杀了…杀了您。”他抱紧了长刀,皮肤因情绪而赤红,身体不时颤抖。 可眼纱下半张脸又那样疯狂而虔诚。 “所以,求您赐我终结。” 从此结束他永无休止的痛苦与噩梦。 ‘普通’研究员x不死精神病 内容标签:破镜重圆 前世今生 玄学 正剧 忠犬 救赎 主角:乔知遥,阿诺 ┃ 配角: ┃ 其它:精神病患者 一句话简介:错杀挚爱后他疯了一千年 立意:过去的错误无法挽救,但我们可以不要重蹈覆辙 第1章 19xx年。 这是李老三第一次和人下墓摸金。 时局动乱,地上的生意不好做,无论是生活所迫还是其他,他们这些土夫子将行当摆在了地下。 “什么鬼怪,都是骗人的,就机关和虫子麻缠,俺倒了这么多年,一次都没见过。” 通过墓道走到主墓室,一路错杂繁复,富丽堂皇的棺椁引入眼帘,与普通墓室完全不一样的是,几张字画凌乱地放在旁边,不知道是作何用处。 甚至,棺椁两边正燃着两只鲛烛,幽幽火烛将一切照得明亮,不用提灯也看得清楚。 “这是嘛?”李老三的同行赵四惊了。 饶是他们见多识广,也没看见过过去千年还能再地底点亮的灯火。 “会不会有人哇。恁个干净。”同行者看了一眼棺椁附近,冷汗直冒,“你瞧瞧,这些字画就这么摊在外面,这么多年了,照理说早该坏咯。” 毫无疑问,主墓室和路上进来时的死气沉沉完全不同。 干净,明亮,甚至像是有活人生活在这里。 事出有因必有妖,这完全没让他们感觉到任何的安心,反而都将悬到了嗓子眼。 “别自己哈自己。啷个有人,憋都憋死咯。” “李老三,你看哈呢?” 李老三回头高呼:“这里有柄刀,看着怪漂亮的!” 那柄匕首一样的断刃就放在棺椁旁边,安详得躺在黑夜里长眠。 “不对,先别碰!”经验丰富的同行高喝一声,可已经晚了! 就在他手指即将碰上去的一瞬间,一只漆黑的、干枯的手从棺椁后面的角落里毫无征兆凭空而出,出现握住了刀柄,将刀向后一抽,但听钢刀嗡得一声铮鸣。 李老三险些惊叫出声。 这里居然真的有人! 怎么可能? 这座墓至少在地下埋了上千年! 一声古怪嘶哑的咕哝声从墓室响起,似乎是某种语言,又好像是村里很老的老人才会发出来的调子。 “快跑!!” 见情况不对,赵四转身要跑,可是来不及。 他看着眼前的视线再一瞬间急速地扭转,忽然瞧到了天花板上雕刻精美的纹路,那里刻着一些壁画,似乎是某个身份富贵的女子死在了一场大火之中。 再往下,是好几个立着的人,其中一个穿着满是补丁的麻衣。 好像…他的身体。 场面一度血腥,当同伴皆在瞬息死去时,被留下来的那个是最惊恐的。 李老三看着周围人的人头被刀刃一斩齐刷刷落地,红红白白的玩意喷洒再地上,却被藤蔓一样的物质拉入地下,消失不见。 他吓软了腿,瘫坐在地上,傻了眼,半晌说不出话来。 长刀刀尖在眼皮子下一晃而过,李老三下意识闭上了眼。 可那柄刀却没有落在他的头上。 甚至,他看到了一个浑身炭黑,头发干枯,骨瘦嶙峋,干尸一样的东西抱着他刚刚看到的那柄雕饰精美的短刀,手里却拿着另一柄沾满红白的液体的通体玄黑的长刀,正在向下滴落。 “……脏了。”! 那是一种很怪异的腔调,带着浓厚的方言口音,尽管辨识起来有些难度,但李老三还是听清楚了。 他下意识抬头。 却看到一双空荡荡的,漆黑的,什么也没有的眼窝。 ——就像被炽阳烤干的腊肉 它究竟,是人?还是鬼? 李老三竭力克制住想要大喊大叫的冲动,僵在原地,而更加恐怖的是,干尸上嘴和下嘴一动,咔哒的响动从就漏风喉咙间冒出声音来。 它向他询问:“你姓什么。” “姓…姓李!”李老三强忍着恐惧,哆嗦着。 “李……”令人作呕怪物喃喃这个字,却收了自己的黑刀,“来这里做什么?” 盗墓。 这怪物一看就和墓主人关系匪浅,他可真不敢这么说。 “来…来祭祖的!”李老三鬼使神差地,又觉得这样说不对,跪了下来,“俺家里还有人!俺闺女才出生,求求您大人有大量,行行好吧。” 这墓地看起来像是晋朝的墓,那时候的皇帝不也姓李来吗? 何况祖上好像还真有点关系来着。 死马当成活马医! “……是吗?”干枯的手臂一下抱紧了刀,残存的肌肉牵引唇角,怪物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你走吧。” 李老三呆了一秒,确认眼前这人不人鬼不鬼的玩意真的有放过自己的意思,连滚带爬地往外跑。 就在快要踏出主墓室的时候。 “等等。” 不会要反悔吧! 就在李老三屏住呼吸的时候,对方这才说完没说完的话:“还有一件事情。” “您说。您说。” “我要你的女儿。” “……” 现在轮到李老三笑得比哭还难看了:“鬼…鬼大人……俺那闺女已经许了……” 它不等李老三说完:“带下来。” “俺带下来。带下来!”李老三颤抖着,“您给俺点时间,俺和俺媳妇商量商量。” 出乎预料,鬼怪并未再逼迫。 “我会给你十二年的时间。”它从怀中将一样东西推到他面前,“好好养着。我不会让你白作,此物即作报酬。” 那是一铤金灿灿的金子,黄澄澄明灿灿,一看便知纯度不低。 几乎晃瞎了李老三的眼。 “你可以验。” 李老三鬼使神差地抖出手摸了一下金铤,重量极沉,他不像那怪物拿取轻松,甚至需要双手用力捧起。 他放到嘴边用牙一咬。 真的,是真的。 有了这个,他能买下好几桩院子店铺,诸多丫鬟小厮,甚至搞来个官位,摆脱令人窒息的贫穷,成当地的乡绅还有余。 而这一切,仅仅需要一个未来要嫁到别人家里的女娃。 孩子这种东西,总是能再生的。 是个人都会取舍,对吧。 “如何。” “明白,明白。俺知道了!到时候一定带下来。” 李老三心脏跳得要飞起,跪下连连磕了三个头。 第2章 他毕恭毕敬拿起金铤,连连答应下来后离开,却在离开墓室大门时,余光 看到那具干尸抱着刀蜷缩着靠坐在棺椁边的角落,正是那样毫不起眼的姿势,让他们一直没发现墓室还有其他东西的存在。 怪物面无表情,却在认真地低头注视着棺椁上千年依然精细的纹路,只是这样看着,没有触碰,布满血污的肩膀隐约颤抖。 细细碎碎的声音回荡在墓室里,浸泡在幽暗里的怪物像在自言自语。 “…会努力…求您原谅…” 李老三有些许疑虑。 …… 它好像在哭。 可是怪物会有人的感情吗? 疑虑之中,他带着问题离开了暗无天日的墓穴。 第2章 范城,2022年 小声的议论在宴会厅里聚集。 “听说了吗?宋家的二子要和乔家的小女儿取消婚约。” “乔二爷刚走,也太落进下石了。” “嗐,哪儿能怪他。乔家早就不行了,还有她女儿的那桩子传言…反正是被宋老爷子压着订出来的亲,又没什么法律效益,推了又怎么样。” 好事者在屋子里嘀嘀咕咕。 “你猜乔知遥会不会闹起来?” “难说。” 然而屋内,正被议论的两人气氛并没有所说的剑拔弩张。 靠窗户的男子西装革履,带金丝眼镜,打扮一看便是社会精英。 他对面的女孩是位十分年轻的女孩,穿着朴素,柳叶眼,肤质白,简单的黑色衬衫胸口口袋里甚至别着一只钢笔,腕上带着一串黑曜石,混入场内像是误入投行精英聚会的女大学生。 唯一值得注意的,大概是她坐在那里的从容与冷淡,但比起从容,不在意似乎更加贴切,言语间也无多少情绪,甚至会给人一种没有睡醒的错觉。 她与对面的人面对面:“你想好了?” “很抱歉。”叫做宋新林的男子颔首,镜片下的视线却在牢牢注视着她,“希望你能理解,知遥。” “理解。”乔知遥淡道,“既然老爷子点头,我没有意见。” “……” 宋新林沉默了片刻,笑了声。 “你还是老样子。” 乔知遥没搭理他,无所谓地从靠椅上坐起身。 宋新林也跟着起身。 “不再坐一会吗?宴会还没有结束,等会会有蛋糕。” 她拿起一边同样与精英聚会格格不入的普通提包:“我不喜欢吃甜的。实验室那边还有事,不能离开太久,先走了。” “那我让人送送你。” “不必了。” 乔知遥向门口走去,几步之后,她感到身后传来一声叹息。 “知遥。” 宋新林看着她:“以后可以做普通朋友吗。阿姨和叔叔才走,我知道,集团那边也……如果你有需要帮助的地方,尽管来找我。” 她点点头:“好。” “……” 光鲜亮丽的聚会上大家都习惯迂回地说出各种漂亮话,这份直白让宋新林一下子被噎得说不出来话。 “那么,还有什么事情吗?”她拿起包,见他欲言又止,皱眉。 “有。”宋新林沉默片刻,还是没忍住,“我们在一起多久了?” “差不多五年吧。” “你喜欢过我吗?” 乔知遥觉得他的重点不对,强调:“现在是你在和我谈分手的事情。” 她的态度格外冷漠,甚至带着有些嫌弃他耽误时间的不耐烦。 “……” 她没继续搭话,也没听他叫自己的名字,推开门离开,正好听到大厅里衣着精致的男男女女正在议论。 “你们真的没听说过乔知遥那些事情吗?” “什么事情?” “可吓人了,据说是几年前……” “借过。” 高挑的女孩站到他面前,半垂的眼眸安静盯着他们看,两人霎时没了话,等他们让开,乔知遥这才继续向前,径直离开。 宴会厅外飞起倾盆大雨,一瓢泼一瓢泼的大水从天上往下倾倒。天色愈发昏暗,光线混着乌云向大地压去,一切都像是蒙了层雾,潮湿阴沉且寒冷,偶然间轿车划过路面的水声,载着几个为了生计或所谓的梦想奔波疲命的人。 等到范城研究所,天已深,不过实验室的灯还亮着,她从衣柜里拿出研究服准备换上时,陈青从里面走了出来,见到乔知遥的瞬间一脸错愕。 “知遥,你下午不是请假了吗?” “几个数据没做完。” “敬业!” 陈青从兜里掏出根女士香烟,拉了板凳坐在她身边八卦:“对了,你请假做什么去了?” 要知道,乔知遥平日里吃住都在研究所里,从来都不回家。 拉上研究服的衣领,她说:“分手。” “哦……啊?你什么时候谈的恋爱。” “六年前,和宋新林。” “……电视上经常出现的那个公子哥?” 乔知遥应了声,没有接话,摸到防护服口袋的手一顿,坚硬的触感与纤维质地格格不入。 好像是一张纸,但是她没有任何写备忘录放进口袋的习惯。 “我是不懂你们有钱人了。” 陈青将香烟摁进烟灰缸里熄灭:“不过旧的不去新的不来,看开点。” “陈青。”扫过衣服上别着的自己的工牌,她打断对方的滔滔不绝,“有人动过我的实验服吗?” 彩虹屁忽就被憋回去,陈青愣了一下,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不是一直放在衣柜里吗?” “不…没什么。” 只是一张纸而已,可能是自己多心。 等关上柜子离开前,陈青认真轻咳一声,一拍到乔知遥的肩膀,凑到她耳边,“下班就好好休息,要不我带你去酒吧开开眼?天下四条腿的蛤蟆找不到,两条腿的…” 乔知遥瞥过她搭在自己手上的胳膊,顺着手腕往伤看到她半露的小臂上红绳一样的古怪胎记,婉拒。 “我有数据没做完。” “……行。” 打量她半天,看不出来乔知遥有半点伤心的意思,陈青收了嬉皮笑脸,叹了口气:“既然你没啥事,那我先回去收拾东西,过几天要出差。” 她嘀嘀咕咕披上外衣走到门口:“早点下班哈,瞧瞧,黑眼圈都重成什么样子了。” 等她离开,乔知遥很顺手将口袋里的纸张掏了出来。 的确不是她的东西。 她也确定自己没有穿错衣服。 纸面是实验室里常用的a4纸,叠得严谨齐整,然而上面写的字体却歪歪斜斜。 字体很大,是软笔字,蹩脚的字型简直像是完全不会写字的孩童照着大人的墨迹一笔一笔画出来的。 ——是谁? 乔知遥拿着纸条看了好久,才在扭曲的字体间勉强辨识清楚里面的内容。 内容似乎是某种游戏规则。 违和,陌生,古怪。 [不要向影子奇怪的男人询问任何一千年前的事情] [如果穿黑色衣服的人陷入了某种癫狂状态,请立即杀死对方] [无视21:00后你所遇到的拿着长刀的人] [可以相信和你长相一样的人,前提是确定对方是人类] ……? 什么乱七八糟的? 恶作剧?有谁的关系和她这么好吗? 甚至在纸条的末尾,几道血迹斑驳不详,就像是谁咬破了唇流出来滴上去,又在慌忙间擦拭了一样。 太怪了,简直像某种犯罪预告。 暂无头绪,乔知遥只好将纸条重新折起来放在一边的抽屉里,将腕上被雨水打湿的黑曜石手串也塞进去。 做完数据出门已经是深夜。 托宋新林的福,乔知遥一点东西都没有吃,胃部隐约犯痛,脑袋也有一些不清醒,冲了杯咖啡吞服一颗药后,她准备出门一趟。 楼下有家24时便利店,可以买块面包。 值班的店员罗雨薇和她也是熟人,看她进来,很热情地向她打招呼。 “乔老师来买吃的啊。看看巧克力吗?我们在搞活动。” 今日依旧是个普通的日子。 唯一一点特殊的,货架上那一排降价处理的巧克力,说是为跨年做准备。 乔知遥总是不喜欢记这些日子,而且她确实不理解,跨年和巧克力有什么关系。 …… 呵,商家的小把戏。 “拿一块吧。” 虽说如此,她还是顺手拿了一块,和面包一起结完帐。 走出便利店,灯光像狰狞的海兽将街道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巷子里已经没有人了,空荡的寂静让人肾上腺素下意识飙升。 就仿佛要发生什么。 就和大多数人的选择一样,她目不斜视,继续向前走。 直到,手里东西渐重,疲惫感骤增。 她下意识看了一眼。 第3章 —— ——!!! 塑料袋里装着的不是便利店里工业化的面包。而是一坨塑料薄膜包裹的不知名肉类。上面覆盖了一层青霉,一股恶臭伴随着烧焦的味道不知从哪里散出来。 “……” 沉着脸将塑料袋丢进边上的垃圾桶,就在这片刻的档口,视线愈发昏暗,灯光渐渐暗下。 她向后看。 她这一年来去过无数次的便利店,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一家泛着黑色油渍的烧烤摊。 烟熏的气息飘荡再空气里,门口甚至坐着十来个露天食客,他们低着头吃饭,却都只是坐在那里,给人一种熟悉却诡异的感觉。 等等,那些人。 乔知遥微微睁大眼睛。 所有食客动作一致地食用面前的肉类。 可…… 他们都没有五官。 第3章 餐盘里的也并非正常肉类。 带血的生肉就那样赤裸裸的摆在他们餐盘里,腐臭味的餐布上还带着让人作呕的白油。 发霉,腐臭,生冷,阴森。 仿佛察觉她的存在,穿着油布围裙,站在烤架前,双手拿着两把血淋淋的金属签的摊主缓缓抬头。 一股被什么东西顶盯上的感觉如蚂蚁般攀爬上背。 脑海瞬间浮现出一大堆的画面,可是什么都抓不住,什么都看不清。 脑子嗡得一声像被某种低声波干扰过,忽地昏沉起来。 就在男人拿起金属刀指向她的那一瞬间,她肩膀传来剧烈的疼痛。 意识因灼痛回笼,身体却莫名轻松不少,潜意识开始警铃大作。 乔知遥故作自然地移开视线,转过头向实验室的方向快走。 她不知道这些人或东西要做什么,但绝不是好事。 她的体能不算好,上大学后就没运动过。 从走到跑,愈跑愈快,冬天的衣物不轻,喉咙、心肺皆传来剧烈的灼烧感,长期缺少睡眠让她的体能只能以差字形容。 好在跑到拐角,那种被凝视的感觉勉强消失。 扶着墙角大口呼吸,乔知遥稳住身形,余光却忽瞥到一样东西。 …… 是一团塑料薄膜包裹,散发着恶臭,长满霉菌的,腐肉。 抬眼,十米远处,那家烧烤店阴冷矗立。 又回来了?为什么? 明明自己是同朝着一个方向走的。 ……不,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与上一次看到的店面,的确有一些细微不同。 刚开时的时候,在场的烤炉熄了火,烤架上也什么都没方,但现在店内煤气罐开得轰响,她甚至听到鼓风机的嗡鸣。 算上摊主在内共十七个人。 等等,十七个人? 不对。 最开始离她最远的那个椅子上,是没有人的! 乔知遥抬头,发现角落多出来的那个人十分很特别。 虽然埋在阴影处让人难以辨识,但是……他有五官,而且奇怪的有一种熟悉感。 外型来看是男性,身形魁梧高大,双眼系蒙着一层黑色的长绢布,布料尾部与半扎着的微卷的头发混在一起,黑缎下露出的半张脸甚至能说一句英朗。 此外,漆黑染血的靴子,古老残破的衣服,以及右手握着一柄同样古老遥远长刀,刀锋半归鞘,沾染着不明的黑色污渍…… 很熟悉。 这一切都让他和周围格格不入,偏偏诡异地,存在感又低微得仿佛让人看不见,就像影子…… 还有,那真的是……影子吗? 她皱眉。 在烧烤店昏黄的灯光下…… 他的影子,没有四肢头颅,像粗糙的简笔画,糊成一团融燃的蜡油的诡异倒影,四周还浮出类似海胆一样蠕动的触须。 他好像注意到她的视线,从阴影处站起身,暴露在路灯下的五官确实深邃,衬得整个人都像一只黝黑的猎豹。 [不安全] 乔知遥好像听到一个模糊的声音,同时伴随轻微头痛与头晕,眼前的场面开始发生间断,视线的画面就像是掉帧又失真的电影。 眨眼前,那个男人还站在座位上,下一刻便已抽出长刀,在眨眼三个客人的脑袋掉了下来。 再然后。 她看到他影子周围的触须忽然从地面冒出一个尖尖,像是某种捕食猎物的大型猛兽的指甲,一瞬间将掉到地上还在眨眼的头颅拖入地板。 随着一声尖锐的惨叫后,那颗脑袋凭空消失。 一切都像是误入了某种灵异电影的现场,短短时间内的一切,皆足以刷新她从前的观念。 后退半步,却发现原先的街巷消失不见,只剩一堵烧黑的,冒着热气的砖墙。 甚至,在两墙之间,挂着一把生锈棕褐的锁。 无脸店主忽然间向她的方向闪来。 只是眨了一下眼,对方就从里她五十米的地方,闪到了她面前。 电光火石,一道凌厉的刀锋一闪而逝,听到咕隆隆的一声,他的脑袋摔在地上,弹了一弹,就那样滚到地上。 没等几秒,黑色的触手凭空将其拉进地面。 就在半个脑袋进入土地后,上半张脸本该是额头的位置忽然出现了一条裂缝,陡然间扩大,像一个狰狞的笑。 乔知遥觉得不太对劲。 “嘭——” 果然,店面内部忽地冒出了橘黄色的火光。 这是爆炸的前兆。 [不行!] 几乎是同时,先前的蒙眼男子转刀回身,朝她的方向急速俯冲而来,根本不给她以反应的机会。 他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嫌碍事一样将长刀丢到一边,伸出双臂紧紧环住了她的身体,用力之大几乎有一瞬让人无法呼吸。 他带着她倒在地上,皮肉因第一波的高温发出滋啦声,而她却只感受到一丝暖风。 应该很疼的,可他却如不知,拿手护着t的背,卸去她下落时的力道。 “没…事……” 他嗓音发哑,带着浓厚的,辨识不清地域的口音。 乔知遥顿了一下,不是因为他,而是另一个响起的声音。 [没事的。] …果然不是她的错觉。 这个声音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声线和眼前男子一样,但是要更加沙哑,而且听起来很僵硬,甚至有些微的木讷。 仿佛感知到她视线里的探究与警惕,人高马大的家伙顿了一下。 脚边忽然传来一点冰凉但软乎的触感,她以余光看去,一根触须不知道什么时候冒了出来,小心翼翼地贴在她的脚踝,卷起来。 “……?” 感受到她的目光,那东西飞快地缩回地面,假装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影子。 [请先…不要动] 巨大的连环爆炸声与冲天的火光淹没了所有,直接出现在脑海里的声音倒很清楚。 大地晃动,房屋崩塌,一切融化在白光之中,她甚至感到心脏都随之颤抖,眼前的街巷有白光闪过,紧接着迅速暗下来。 ——是梦吗? ——不,不是,太真实了。 如雷鸣响声永无休止,乔知遥渐渐感到手脚冰冷,长期失眠而缺血的心脏负荷随共振骤然加剧,震颤的痛楚伴随着阵阵恶心感袭来。 人类是如此的脆弱,一点点的外力就会引发濒死的错觉。 然后,耳朵被凉意和粗糙的触感覆盖。 乔知遥稍微抬起头,奇怪的家伙以双手小心捂住她的耳朵,试图阻拦声波的冲击。 他抿着下唇,似乎有些无措。 [冒犯] [可她不舒服。] ……? 黑色的烟气从他身后冒出,在间隙,她看见火光和爆炸飞溅的碎瓷擦着他的身体飞过,随着类似入肉的噗嗤声后,带出几缕猩红的血液,随后又同几缕黑气消融在空气里。 他在…帮她? 他看起来不是和刚刚的那几个是一伙的。 乔知遥将眉头放缓。 爆炸仿佛一个世纪般漫长。 等声音消散,火光熄灭,一切重归平息时,世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了下来。 空气只留下烧焦的气息,道路两侧路灯和电路都被摧毁,只有身后的那堵带着锁的焦墙依然矗立。 方才的客人,包括里面的店主全都消失,两侧的街道延申通向未知。 再三确认再无危险后,他松开手,低身扶着她起来:“安全了。” 他说话的腔调像是哪个地方的方言,嗓子沙哑不堪,就好像很多年没怎么好好说过话,但尽管如此,隐约还是可以辨识出一点往昔的沉稳好听。 “谢谢。”再三确定自己确实能听到一点他内心的想法,出于各种理由,乔知遥按下不发,向眼前的生物诚实,“刚刚多亏有你。” 他默默移开脑袋:“不必。” 乔知遥不留痕迹地打量着眼前的生物,方才的创伤居然不知觉间消失不见,只是脖颈处还隐约散发着一种黑色的气体,如丝线的绯红像某种刺青一样绕上脸颊,令他身上的非人感加剧。 第4章 还有…影子,与其说影子,它看起来更像一团不可名状的生物,和显微镜下的病毒几分相似。 无论如何,乔知遥确定。 眼前的生物绝非一般意义上的人类。 “你受伤了?” 听她这样问,对方像是有一瞬不曾预料似地卡壳,随后伸手将衣领上提,不留痕迹掩住了伤势:“嗯,不碍事。” “你对这里很了解?” 裂开焦黑的砖头痕迹显示出,这里应该大火灼烧后了很久。 理论上来说,十分不应该,因为爆炸才刚刚发生。 他摇了摇头,沉默之间总透着一种“不要和我有太多联系”的味道。 “这样啊。”乔知遥有些头疼,“你知道该怎么离开吗?” 他又摇了摇头,弯下腰捡起掉落在地的刀,一刀将他们身后墙壁的锁劈开,露出其后一望无际的黑暗,“请和我来。” 那个声音顿顿闷闷的。 [我会想办法,出去。] 她思索了一下,还是跟着去了。 …… 无边的漆黑里,他们一路向前,所幸路途相当平坦,踩在上面,和踩在普通的人行道并无两样。 他的影子融在黑暗里,看不见了,只是断断续续还会听到之前的声音。 不过,乔知遥的想法被另一件事吸引。 虽然前面的人看起来冷淡,她总感觉,他的视线若有若无地落在自己身上,不过一触即逝,让人捉不到一点儿证据。 不,或许有证据。 乔知遥面无表情地听着类似心声的声音含含糊糊,虽然说不成一句完整的话,带着难以发觉的忧虑。 [她很累。] [好担心。] 第4章 乔知遥内心略显复杂。 这位…非人先生,知道有个声音在出卖他吗? 跟着他继续走了两三百步的距离,黑暗骤然消失。 经过方才的突发事件,她觉得这个荒谬的地方出现什么都不奇怪。 忽然亮起的阳光让眼睛有些不舒服,适应之后,面前是一望无际的早市街巷。 真正意义上的,无边无际。 就像将两面镜子重叠,一眼望去只是无穷无尽的楼宇,齐齐整整,仿佛要接到天边上。 整个街道空空荡荡,毫无人烟,唯一的生灵是两边的落叶树,只是还带着烧焦似的炭黑,街巷寂静得仿佛被瘟疫席卷过,举目破败,所幸道路还算完整。 她站在街头,在一处烧得只剩下框架的冰淇淋车门口停住。 这里…似乎是市郊的某处。 她仔细打量这个地方,再蹙眉。 这里她并不陌生。 甚至,来过。 是初中时学校的春游活动,她总是有点不合群,当时的班主任夏烟看她一个人,曾给她买了一根甜筒。 说起来,夏烟的家,似乎就住在这里。 前面开路的人觉察到她的停留,也停下来静静等她。 [怎么了?] 她心中摇摇头:“继续走吧。” 道路漫无止境,而不断重复的房屋会让人产生一种“自己是滚轮上的老鼠”的错觉,很容易就会消耗掉人的耐性。 她不缺耐心,但可惜的是,愈发沉重的手臂和大腿以及缺血的大脑,都不允许她继续往前走了。 他们走了多久? 四个小时?还是五个小时? 她本来就很久没有休息好,漫无止境的马拉松让人实在不舒服。 前面的人倒是大气都不带喘。 该说不愧是一个追着十六个人打的不明生物?拿着一把看起来就很重的长刀,却似个没事人。 走了几步,他又停了下来,这句话他已问了好几遍:“我背您吧。” 乔知遥婉拒,又问:“附近有危险吗?” “没有。”他的语调实在很怪,像是许久没说话,又仿佛根本不会说话,听起来像是罹患某种听障症状。 “那我们休息一会?” 乔知遥说着在街道边的长椅上坐下,余光却若有若无地往边上家伙的影子方向飘。 影子里的触手从地面冒出尖端,颜色发白,温驯地垂在他脚边的位置,尖端的部分仔细观察像是牙齿,轻微地向她这边晃动。 …… 如果把她那几位研究物理的朋友叫过来,此时此刻一定晕厥。 ——光学不复存在了。 这太稀奇了。 这是什么物质?什么器官?结构是什么? 好像察觉到她直勾勾的视线,他偏了一下头:“不…看。” “为什么?” 他没有说话,拿着刀的手却微微握紧。 [怪物。] 乔知遥像是没有听到那个细弱的声音,得寸进尺:“那可以碰吗?” 他好像也怔忡了一下,握着刀钝钝地转了过来。 与此同时,那些触须就想来缠住她的手腕,只是主人稍微皱眉,便腾得一下全收回影子里。 “不行吗?”乔知遥再重复了一次。 好像真没想到她会这样说,他有些僵硬地移开视线。 他干巴巴地:“不…没有,不行。” 最后,两只触手幽幽从地上冒出来个尖端,蔫巴巴地朝着她挪动。 看起来类似于章鱼的触须,尖端有几颗牙齿一样的部位,乍一看像是海底的七鳃鳗,不过此时尖刺被小心翼翼地收好,手感软乎乎滑叽叽,如果捏一下的话,会发出吧唧的声响。 那个声音没有冒出一点动静,但是乔知遥看到牙齿下方的软肉泛起了一点粉嫩。 直到捏到哪个地方,他将嘴唇抿得更紧了。 [痒] 没辨识出来与普通生物间的区别,乔知遥遗憾的叹了口气,松开手里的触须,吧唧一下,就像一滴雨水溶入池塘一样融进了街巷地面。 她下意识摸了摸挎包,想确定一件事,却摸到一块方方正正的糖果。 跨年活动的巧克力。 想了想那块变成白肉的面包,乔知遥觉得自己最好别留着它。 包装简陋的糖果被丢到地上,紧接着就像怪兽吞噬了一样原地消失。视线之余,乔知遥清楚地看到,寄宿在影子里的触手膨胀了一圈。 不多,3毫米左右,估算体积,恰好是糖果的体积。 [不要了,没关系。] “……” 她看见悄悄冒出地面的触手尖端更红了,还轻微的摆动了一下。 乔知遥轻轻笑了声。 ——这个人暂时不会伤害我。 于他是人类还是其他生物,抛去研究意义和对现在情况的价值,乔知遥不太在意。 毕竟人的定义很模糊。 当某个生物拥有类人的思考方式、情感,且能够通过语言进行沟通时,就能将其视为人类。 “你有名字吗?”乔知遥主动出声,“我单姓乔,名知遥。” 发现她在问自己,盲眼的类人生物有些迷惘,腮部微微鼓动了一下,似乎在压抑某种情感:“名,字?” [没有了。] “那你知道其他人怎么称呼你吗?” “……” 他好像在思考,但是整个人都似愈发茫然,良久的沉默后,他终于再开了口,带一点痛苦的味道:“他们叫我,‘盲眼’。” “盲眼?听起来像是代号,你有真名吗?” “真名……”似乎想起什么难堪的事情,他顿了很久,再出声时很轻,本就低的声线也愈发低沉,“抱歉。” [早就没有了。] 她直觉他的情绪陷入了 不可逆转的低落,因为虽然明面上看起来相当正常,可脑海里却传来一点类似悲哀的颤抖。 [很久前,就丢了] “以‘盲眼’称呼你的话,不太好听。” 听言至此,他稍微抬了一点头,视线好像落在幽深不见底的虚假街巷,明明蒙着眼,却又似乎试图从她的模样里看到一点什么。 “如果…可以。”低沉声音逐渐变得有点轻,几乎听不见,又像某种哀求,“您…取一个。” “我给你取?” 他鲁钝地点头,语气不留痕迹地变得急促:“只要……愿意。” [可以…?] 黑布盖住了他的眼睛,让人看不出他的神情,可乔知遥就是觉得,他的话语间带着一种希冀。 名字有那么重要? 既然重要,又为什么要让素未谋面之人赠与? …… 其实乔知遥也很少给动物取名,更多用冷冰冰的实验室代号,但人和实验室里的小老鼠和小兔子总是有区别的。 “那么。”然而,鬼使神差地,乔知遥出声,“…阿诺?” 第5章 名字。 是[纽带]的一种。 他记得自己是有名字的,但在很多很多年的久远之前。 久远到连他自己也有点记不清了。 大部分的记忆随时间与黑暗而不断磨损,又或者从一开始就支离破碎,可在不完整的过往里,有一部分却如刻骨髓,日日夜夜,在漆黑之中不断地重复。 第5章 星河之下是波光粼粼的河水,远处灯辉连天,画舫上,他站在影子里,听到很远传来的声音。 又清又凉,像徐徐河水,让人心安。 [名字?你不想要现在的名字吗?] …… [让我给你取?] [好吧,让我想想。] ……她是谁? 很重要,绝对不能忘记的人。 他记得她站在河道上放上天灯,记得她撑着一把伞把他从泥地里拉出来,记得在一个群星璀璨的夜空下,她给了他一个如新生般的名字。 当时她给他什么名字? 搞丢了。 他不知道他是怎样变成如今怪异模样。 但知道自己的时间是哪一天停止,也知道自己究竟是哪一天弄丢那个名字的。 大火。 星星, 大火。 一场汹涌的大火,他的一切也戛然而止。 燃烧的宫殿里,指尖的温度在一点流逝,哪怕让人灼痛的火光也带不来任何一点热量,迷离之间,他看到…… 和他一样长相的人跪在正殿,手里正握着一把…沾满了,猩红血液的刀刃。 被定格的怪物忽然感到恍惚。 他是…谁? 记忆如镜面碎裂,脑海里蓦地冒出很多嘈杂的,却让人怀念,又无比痛苦的声音。 “阿诺。” 剧烈陌生的头疼如浪潮席卷脑海,将本来就含混的记忆打得更加碎裂。 “阿诺。”他轻声念这个名字,忍不住蹲下来,捏着刀柄的手也隐约发白,“阿诺……” 阿诺,别怕。 阿诺,别站在上面了,下来。 阿诺,记得吃留给你的牛乳酥。 阿诺,这是新的刀。 所有温馨的,让人想闭上眼回忆一点当时柔软心境的画面一点点碎成浮沫。 只剩下最好一句。 阿诺…… 叛徒。 四肢开始蔓延毫无由来的疼痛,喉口忍不住泄露出野兽的喘息,他伸手抓向地板,想从指缝间留住一点过往的经历。 对,对了。 这就是他过去的名字。 为什么自己会弄丢它? 想不起来了。 “叛徒。” 谁在说话,她死了吗? ……不。 不!他知道的。 知道的! 所以这一场噩梦究竟什么时候才能结束,还要多久?! “你还好吗?” 直到,那个消失太多太多年的声音响了起来,在意识朦胧之际,他感受到风带来细微又熟悉的味道。 他甚至忍不住伸手,想去抓住记忆里的温度。 可是指尖在伸到一半的时候,似乎意识到什么,他忽然很用力地放了下来,摇了摇头,努力克制纷乱的思绪,就好像创痛者吞下成瘾的吗咖。 “……” 眼纱下的眼眶直勾勾朝向她,眼部周围有疼痛鼓胀的感觉。 够了。 够了。 自制力在遏制住不必要的动作。 他不能,至少不能在她面前彻底变成怪物。 意识稍稍回笼,他撑着刀摇摇晃晃起身,又听乔问:“你不舒服?” 他僵硬而缓慢地摇头。 没有。 只是微不足道的头疼。 他就应该忍受疼痛。 对方似乎沉默了一瞬:“……那么,名字的事情,还请忘了吧。” “……” [为,为什么?] 怔忡一瞬,随后他迟缓又轻微地点头:“…嗯。” 她要,要收回去吗? 头颅传来的疼痛忽地淡了许多,只留一片荒芜而茫然的麻木。 忽然就清醒了。 算了,也好。 不,这样就好。 他是无名的怪物,不该有新的名字,更不该再生出什么不该有的期待。 …… 不想乔知遥思索了一下继续道:“不好意思,阿诺是我过去养的一只狼犬。用这个作为名字有些不太礼貌,请不要介意。” 他没有说话,只是沉默。 可是乔知遥却听到那个声音。 细微,却接近哀求。 …… [给我。] 她也跟着愣了一下,不理解他这些句话的含义:“我不会取名字。” “……”他低头,声音嘶哑不堪,“名字只是代号,什么都好。” [我想要。] 乔知遥听见那个声音变得急切而急促,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希冀,就像溺水者抓住一线稻草,冻毙者走向一缕炭火。 [求求你。] ……? 她顿了一下,最后面无表情:“好吧。既然这样,之后可能还要麻烦你了,阿诺。” 话音刚落,余光所及,她看到他脚边垂落的触手微微绷直了软乎乎的身体,尖端的圈状牙齿细微地收缩,随后颤抖着被主人压回了影子里。 哪怕声音没有再说话,她也能从中看出一点情绪。 一点沉郁的,不那么阳光的情绪。 “……嗯。” 又是很久很久后,他偏头,终于应道,“应该的。” 。 休息之后,一人一怪物继续往前走。 再一次经过那家冰激凌车,前脚刚踏过前轮,原本寂静的街巷就忽然热闹起来,周围骤然出现了很多人。 卖菜的,卖肉的,修手机的,杂货铺的,追逐的儿童,西装革履的上班族,偶然间还有行人从他们跟前经过。 他们从阿诺和乔知遥身边路过,像是没有看到一样地走过。 而回首过去的道路,也全都是人。 不,有些不对。 乔知遥看着眼前的一切,从记忆里将当年春游时的场面调了出来,两相对比,发现了很多不对劲的地方。 说不上很不对劲,只是相当的违和,就像是小孩子拙劣的过家家,总是能挑出来违反逻辑的地方。 服装店里的人偶穿着背时的短裤。 饭馆的餐桌上摆满了蚯蚓。 婴儿车里推着一条发臭的死鱼。 小孩子被大人拴上了狗链,四脚匍匐着向前走。 …… 她扫过一眼城市,仔细观察着每一处。 很不对。 电光火石间,她心底忽地腾升起一种强烈的威胁感。 [小心!] 地底的触手几乎同时卷住她的脚踝和腰,拖住脊背将她整个人向一边一拉。 单听轰隆的一声,他们头顶上一块偌大的广告牌砸了下来,正好砸在他们刚刚站立的位置上,生生将原先的位置砸出一个大洞。 乔知遥听到了轻微的响动,而他们旁边的空白牌子也忽然浮现出文字。 ——高空抛物 一只触须忽然向上飞升,突然间张开锐利的牙齿,一只花盆嘭得在她头顶面前炸开,触手咬碎花盆挡住危险。 阿诺同时抽出刀,叫出地底所有的触须,试图拦住将那辆往他们方向飞驰而来的,那辆满载木材的卡车。 她确实不了解阿诺,但是卡车足足成吨的重量是谁都得喝上一壶。 乔知遥皱眉:“往那个四点钟方向的百 货店里走。” 这里的一切都充满着违和于怪异。 但是,那个百货店,没有一点错误的痕迹。 就像白纸上的墨迹,这家装饰温馨精美的小店在荒谬的周围是如此格格不入。 至少比困在这条诡异的街道要好很多。 听言,阿诺一把捞起她,急速向前奔走,两侧的街道以惊人的速度向后闪过。 仿佛觉察到他们的目的,前路的高压电线忽然就断裂,狂风一吹,端口顺着他们的方向一路卷来,劈里啪啦带着摄人的电光。 街上所有没有脸的怪物都停住了,同一时间转头向着他们的方向,纷纷拿起了手边可以使用的武器。 “咻——” 在最后的瞬间,一只触手牙齿向外,咔哒砸碎了百货店的玻璃门。 室内人传来一声惊呼,是一个女子的声音。 “谁!” 百货店里没有人,只是里面椅子上坐着一个二十出头打扮的年轻女孩,被他们吓了一条,随后,她地放下手里的咖啡杯,看向乔知遥,似愣了。 “你是…知遥吗?” 乔知遥听过这个声音,让阿诺将自己放下来,轻声。 “夏烟老师。” 随她这一句,屋外的躁乱消失了,街上的人又回归了自己的日常生活,重复着自己日复一日的工作与生活。 好似无事发生。 她眼睛也不眨,打量着面前的女子。 …… 近十年过去了,夏烟还是原来的样子,甚至看起来,乔知遥似乎还要更加年长一些。 [她不对。] 阿诺抽出刀,似要动手,可是乔知遥向他摇了摇头。 一只黑色的小猫忽然从里屋里走了出来,张口竟说出了人语:“小烟,你认识他们?” 第6章 …… 这条街里,还真是发生什么都不奇怪。 夏烟跟着说:“这位是我的学生。” 黑猫尾巴扫了一扫,盯着乔知遥身后的阿诺看了好一会:“你的学生?他?” “是这位。乔知遥,一个很好的孩子。”夏烟声音温柔,“阿金,我们收留一下他们吧,‘门’开了我就送他们回去。” 猫猫从柜台上跳了下来,拿毛茸茸的脑袋撞过过夏烟的小腿,眯起金色的瞳孔,最后才道。 “他们可以留下。等月亮出现,就离开。” 黑猫踏着步子进了屋内,体贴地将空间留给乔知遥和夏烟。 夏烟给乔知遥和阿诺都倒了一杯咖啡,去橱柜里拿糖的时候,阿诺向乔知遥小声提醒了一句。 “不要喝。” “我知道。”乔知遥搅拌着咖啡棒,向他询问,“不坐一会吗?” [不合适。] 阿诺摇摇头,最终拿着刀站在了门口的位置,就仿佛电视剧里跟大小姐出行的伟岸保镖,只是衣着实在奇异。 正经现代人谁穿一身古装啊。 夏烟回来,看着他们二人如此做派,忍不住:“说起来…这位是?” “我的朋友。”乔知遥谎话说得面不改色。 “朋友?” “嗯。最近有活动,到这里来的时候很突然,他来不及换衣服。” 夏烟这才哦了一声:“他的眼睛…这样看得见吗?” “那个面纱其实不完全遮光的。” “哦。” 说实在的,乔知遥也觉得很怀疑,阿诺蒙着眼睛,却好像能看见一样。 或许有其他的视觉器官也不定。 ……总之很有研究价值。 “老师为什么再在这里。”乔知遥放下咖啡杯,询问。 其实这很奇怪的。 因为,就在她上高中的时候收到过初中同学的一条消息,邀请她参加一场活动。 邀请内容很简短。 ——[夏烟老师死了。] 死在了一场瓦斯爆炸引发的大火中。 第6章 夏烟叹了口气:“那天我在电影院睡着了。再醒过来,就是这间屋子。阿金说我掉到了地下世界,已经没有办法出去了。” ……也就是说。 她可能也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 “那老师是怎么认识那只猫的?” “你说阿金?”夏烟笑了下,“阿金是我养的猫。” “一只……会说话的猫?”乔知遥皱眉。 “不用这么惊讶。”夏烟端着咖啡喝了一口,神情平静,笑笑,“世界很大。总是有一些我们没有办法解释的事情。” “……” 乔知遥下意识将余光瞥向一边的阿诺,收回视线。 “对了,我现在在范城研究所工作。”乔知遥指了指衬衫口袋上别着的钢笔,补充,“没有想象中的有趣。” “……原来过了这么久吗?” 听得乔知遥扬眉。 还不知道外界时间的流逝。 “虽然这里的生活有些无聊,不过比工作舒适多了。其他居民也都很友善。” “……你觉得,外面的那些人,也是误入这里的人?” “阿金是这样说的。”夏烟直直看着乔知遥的眼睛,依然是平淡的笑,眼底却多了一点别样的颜色。 于是乔知遥也笑了。 [猫在说谎。] 身后的阿诺抱着他的黑色长刀,没有说话,只是露出的下半张脸微微抿唇。 是的,她当然知道。 屋外的那些家伙仿佛有一套自己设计好的程序,不断重复着相同的事情。 还有。 “老师刚刚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说话声。” “声音?” “没事。可能是我太紧张了。” 她的余光看向一边弓着背戒备的阿诺。 这确实让人有些意外。 那个不断泄密一样的声音……只有她听得到? “……” 和老师谈了一会闲话,她们讲到同学的去向,现在的工作,时代的变化,再讲到夏烟的父母。 据同学们说,他们已经搬到了其他城市去了,不过范城的老房子还在,说害怕女儿夜里回魂,会找不到家。 “我见过他们。”在你的葬礼上。乔知遥说,“身体看起来还可以。” “这么久了,怎么可能还可以……” 夏烟听到这里,握着咖啡杯的手收紧,直到指骨泛白,才恍惚般喃喃自语:“果然,之前的那个人…没有去。” 不等乔知遥说什么,她拍了拍自己的脸,很快就振作起来:“总之离‘门’开的时间还有一阵子,你们先在这里住一晚吧。” “麻烦了。” 百货店的二楼类似卧室一样的三室一厅一厨一卫的居室,阳台上摆着几盆长势喜人的猫草,薄荷的香气和书卷气息夹杂一起,就是生活的味道。 客厅有一墙壁的书架,上面规规整整放满了书籍,有历史书刊、也有很多从前很流行的网络小说,展物柜里摆了一些猫毛做的毛毡玩具,客厅摆着一小幢猫别墅,猫爬架边上放着有些陈旧的逗猫棒,看起来生活气息浓厚。 如果忽略掉屋外那些走过的没有五官的人们,这里一点都没有怪异迹象。 拿起了一本“晋代简史”,坐在客厅的藤椅上,乔知遥随便翻了几页。 书倒是正常的书,大白话很容易看得懂,没有印刷错误,只是版本有些老,还有些泛黄,书页间画了一些没头脑的句子,不重要,也不有趣。 乔知遥翻开的第一瞬间就注意到这些句子。 这本书是按照地位等级编写的人物传记,有一点野史的味道,字数不多,但内容简明扼要,从晋武帝,泰昌公主,再到后来的章文太子,道人沈氏。 等等。 如果,将这些人物传记按照实际的出生顺序排列。 每一个做过标记的第一句话的首字连起来,将变成几句话。 【我被困在这里】 【街是活的,出口在入口】 【如果你出去,请在十二点时,在二三号路口西北口烧一炷香】 二三号路口? 她之前住的地方,就是二三号路口。 “……” 记下这些话,将书本合上,乔知遥余光看见一只保持安静的人正抱着刀,站在角落,影子里的触手被人克制得收拢,只能在地面看到几只灰白的尖端正在幽幽地浮动。 她主动打破寂静。 “说起来…你为什么在这里?” [来赎罪。] ——赎罪? 见他面上沉默,反正已经拿到了意料之外的回答,乔知遥轻 松道:“我可能有出口的线索了。” 看他下意识将手放在腰间的刀柄,她笑了下:“……再等等。” 她需要确认一些事情。 这是个不错的机会。 至少,在这个店铺里,一切都是安全的。 气氛平和下来,周围简洁的摆设也太过有家的味道,藤椅摇摇晃晃,完美契合了人体工学,精神微微放松,长时间奔命带来的困倦也后知后觉席卷而上。 疲乏一阵接着一阵,乔知遥这才意识到。 ——自己是有很多天没能睡好了。 察觉到她的困倦,阿诺轻声,“您可以睡一会,我会守好您。” 他语气冷淡,半张裸出的脸上却带着她看不懂的难以释怀。 [一定会的] 或许他的口吻太过诚恳又沉痛,加之自己的睡眠质量极差,一点动静就会清醒。 乔知遥按了按额头,最终收回了那句‘还可以’,想到一些事,最后点头:“麻烦你了。” 她在藤椅上半合眼,半靠的姿势能保证自己不会睡得那样死。 梦如潮水席卷。 ………… 她其实不常做梦,只是这场景出现了太多次,让她清楚意识到自己在梦里。 看不清脸的男人站在她的面前半跪于地,姿态恭敬,仿佛无坚不摧的护卫,忠诚而稳重。 「……」 他的嘴唇上下浮动,好像说了一句什么。 几乎是顷刻之间,寒光之后,一切都急速地化为漆黑,猩红血液似乎从体内飞出,溅到了他眼睛的部位。 视线往下垂,一柄刀剑从背后没过她的胸口,剧烈的疼痛从右胸蔓延而至。 所有在那一刻都放慢了,眼前就像是经过太长时间的油画,画面变得灰暗而陌生。 在渐渐漆黑的视野中,她看见了一双猩红的眼睛,也看到他双唇颤抖,可就是无法辨识他究竟说了什么。 直到最后,乔知遥听到刀刃掉在地上的脆响,他好像跪了下来,很用力地抱住自己。 力道之大,哪怕正在丧失感官的四肢也能感觉到疼痛,很远的地方传来朦胧的声音,她听不清,那双猩红的失神双眼带着茫然和恐惧。 第7章 好像过去了很久。 烛台倒塌,帷幕燃烧。 在火光中,他的眼泪也落在自己的胳膊上,像蜡油一样,很烫,和漆黑融在一起。 梦境结束,乔知遥骤然睁开眼。 还是那个养着猫的二楼居室,被取名阿诺的人持刀站在一边,他只着劲装里衣,微微袒露的胸口隐约可见一些黑褐色的伤痕,低着头,无声无息,如果不是刻意观察,很容易就忘记了他的存在。 “您醒了。” 微微抿起的唇很柔和,这句话像是被排演了无数次的剧本一般,虽然沙哑,却不难听。 [书放在一边了。] [……她没睡好吗?] 乔知遥这才发现睡前手里的晋代历书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身体盖着一件黑红外罩,布料的质感有些重,且出乎预料的很干净,没有任何气味,毫无疑问,它来自于立在一边沉默寡言的怪物。 其实如果抛去话少心里戏多,他是一个很不错的人。 “我睡了多久?” “两个时辰有余。” 四个小时?倒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要长一些。 他问:“要出发吗?” “……” 乔知遥按了按发疼的太阳穴,冷淡地看了他一会。 他拿刀的模样,像极了梦境里的那个杀手。 第7章 ……不。 她很确定,自己从来没有见过阿诺。 如果说梦境是记忆延续,那么作为母本的记忆里,根本就没有他的位置。 是巧合吗? 疑窦丛生,楼梯口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阿金卧在夏烟的怀里,眯着眼睛静静看着他们。 “黄昏了,你们准备好了吗?”夏烟的视线不留痕迹地从书架上一扫而过,看着乔知遥的眼睛,“可能会有一段路,阿金不一定能照护好你们。路上小心。” 【不要走它带你们去的路。】 乔知遥明白她的暗示,回以:“我和这位朋友都会照顾好自己的。” 【知道。】 夏烟一路送他们走到楼下,刚想踏出房门,黑猫就从她怀里跳了下来,抬头很看她。 “你留在这里。” 似乎觉得这样说话语气太不客气了,他又很生硬地补充了一句,“等我,好吗?” “好吧,你们路上小心。” 阿诺皱了眉头,单手放在腰间长刃上,却被乔知遥按住手,轻缓摇头。 一阵子无言,直到他们走出百货小店时,阿金才停住身子,走到前方,示意他们跟着。 屋外依然是来时的模样,只是天空的月亮如发光玉盘一般高高挂着,皎洁得近乎诡异,将漆黑的夜幕照得通亮,门外的建筑群家家户户都点起了灯。 路边的人群匆匆走着,方才的骚乱已经平息,如果不是他们依然没有五官,她甚至会以为自己在哪处很普通的小镇。 他们向着月亮的方向走,走了约莫一刻钟。 阿金猫头微低,忽然向乔知遥:“你是一个好人,小夏很喜欢你。” “夏老师也很喜欢你。” 猫猫哼了一声,下意识翘了翘尾巴,轻微地晃了晃,“我当然知道。” 乔知遥头一回在一只猫的身上看到了类似骄傲的情绪。 它又问:“一定要出去吗?你可以在这里陪着小夏。” 它用猫爪子比划了一下眼前来来回回的行人。 “你看,明明有这么多人类,可是她好像还是很不开心。” 一个小孩子拿着玩具枪擦过乔知遥的肩膀,飞快地爬上树,从树上摘了一个果子下来。 “夏老师给你做过毛毡玩具吗?像猫咪的那种。”乔知遥提起一个毫不相干的话题。 “当然。” “你觉得那些是你的同类吗?” “……” 阿金沉默了。 “这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它撇开视线,小声叨叨:“那也总比死了好。” “其实我很好奇。”乔知遥假装自己没有听见,问,“你是怎么和夏老师认识的?” 猫咪的步子停了一步。 “那是很久前的事情了。”猫猫的声音拖得有点悠长,“好吧,也就有几百年那么久。” “几百年?” “你们这些人类,总是记不得以前的承诺,但我们猫灵都记着的。” 他的尾巴轻轻晃:“她那时候就说过,要带我回家,我可不想让她变成食言的糟糕人类。” “几百年?人类的寿命可没有办法活这么久。” “我知道。所以我和它做了这个地方。” 一边一直安静不发的阿诺忽地出声,语出惊人:“所以,你把她困在这个地方?” …… 乔知遥微微皱眉。 太直白了。 她实在不认为,现在是扯破脸的时候。 “…和你有什么关系?” 果然,金眼的黑猫忽然生气起来。 它回首瞪着阿诺,身体忽然猛涨了好几倍,直到霸占了整个街头,将路边店面的大门都挤得七零八落才算停止,原本柔软的皮毛也变得像针一样尖锐,声音更是刺耳又难听。 “我听过你的名号盲眼。十七层那个吞吃灵魂的怪物。不要以为我会害怕你,你会后悔踏足这个地方!” 一阵罡风擦着乔知遥的头发而过,阿诺横刀向前,挡住黑猫一米高的爪子,在它抬掌的一瞬间,乔知遥看到了它腹部的裸露的枯骨和空洞。 它的指甲比想象中的更加锋利,甚至刃与甲碰撞在一起时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藏在影子数不清的触须几乎同时离开地面,所有触须尖端的牙齿全部向外,质地也硬得像金属,仿佛一颗浑身长满刺的海胆。 与体型完全不相符,猫灵的速度极快。几乎只能在空中看到残像,不过每次袭来的攻势都会被阿诺在最后一瞬间以刀化解。 交锋相撞不过数十个来回。在某个呼吸间阿诺横刀一立,未来得及抵挡,猫灵的指甲直接观察他的身体,噗嗤一后,发出让人牙酸的穿骨的咔嚓声。 黑猫带着得逞的狠笑,指甲一拧,骨头崩裂得声音愈甚。 阿诺表情却纹丝未动,等他意识到哪里不对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只见,被贯穿的胸口像是被烛火融化的蜡油,忽然间塌陷了下去。 一只血水濡湿的手搭在了大猫的指甲尖端。 一时间,乔知遥听见了类似于浓硫酸和木炭反应时的烧灼声和大猫凄厉的惨叫。 毫无疑问,他的血液有问题。 “你个……” 猫灵被烫得龇牙咧嘴,抽回爪子,留下一个透光的窟窿,咬着牙死死瞪着他,骂了一句:“怪物!” 再去看,随一缕缕冒出的黑气,就像一团有实质的迷雾,持刀怪物胸口的窟窿居然被黑雾填补,转而有愈合的趋势。 他蒙着眼,声音毫无起伏:“我没有接到你的猎手令。” “……”大猫眯起眼,“那又怎么样,一旦你出去,这地方早晚会被严罗发现。” “永远留在这里吧!” 它咧开大嘴,吐出一些腐臭的酸气,阿诺下意识提刀去挡。 乘此机会,猫灵扭头就跑。 街道也仿佛有了生命,打开一条缝隙,让它钻进去后消失在尽头。 街巷重归于寂静,不知道是否因为对方消耗太多,先前那些追杀他们的手段统统也跟着没了。 夏烟所在的安全屋也没了。 “……” 阿诺看着路上的行人来来往往,视若无睹地路过他们,似乎有些沮丧,向着乔知遥:“抱歉。” [让它跑了。] 乔知遥摇头:“没关系。” 没有必要再和那只猫周旋。 他们刚刚在战斗的时候,她的注意力一直在周围。 一旦他们打起来,那地方附近就会被一些大型物件保护遮挡。 随后,它就会暂时性消失。 很不起眼,但是值得注意。 尽管大致一样,可这条街和他们最开始的那条街有些不同。 比如街边的榆树从五米一棵变成了六一棵,这就说明街道布置并非完全镜像,而是环形。 每一种集中处理器都会有自己最薄弱的地方,环形的话在接口处。 她站到冰淇淋车的旁边,询问:“你的血有腐蚀性?” “……” 她感觉到他脑袋上好像冒出一个偌大的问号,连带那些回到影子里的触手都弯着躯体不解地向着她这边。 [腐蚀…什么?] 她勾了下唇,指着旁边的冰淇淋车:“不知道的话,就用你最大的力气从这里劈下来吧。” 这句话阿诺听懂了,抽出长刀。 几乎是随着她话落,街道忽然间冒出了许许多多的人,没有脸,但都想疯了一样朝着他们涌来。 “要快。” 随着轰隆一声,鬼街里的一切都像是定格动画,所有人的脸色都被一层又一层的油脂覆盖。 第8章 天空的那一轮太过皎洁的月亮消失了。 不,与其说是消失,更不如说是因为分辨率太低,反而让人能辨识清楚一点东西了。 那根本不是什么月亮,而是由无数人类的骨骼和皮肤等器官密密麻麻构成的,形成了圆形一样的球体。 在支离破碎的身体之间,乔知遥还看到了一些已经被碾碎的,人类的物件。 比如衬衫,笔记本。 她甚至看到了几张学生证。 …… 这些,都是从前误入鬼街的人。 他们根本没有被送回地面! 阿诺试图去挡住乔知遥的视线,不让她看到那副太过令人作呕的场面。 她却摇头,示意自己没有关系:“看起来,之前的闯入者已经被挂在了‘月亮’上。” 所以才没有人帮夏烟去送她的求救信号。 随着此起彼伏的一阵嘈杂,街道融化了。 当他们再一次身处黑暗,只有远方那轮白骨月亮还在散发着森冷的光。 “往回走。” 她拉着阿诺往后,又是一段漫长的距离。 直到再一次回到那个烧焦的废墟,劈开的门锁还孤零零地挂在上面,大门背后,原先的那家烧烤店不见了。 乔知遥有预感,只要再次穿过这里,他们就可以回到真实世界里去。 阿诺停下了脚步。 “您认为……”不经常说话的家伙沙哑出声,他用了敬辞,语速缓慢,“夏烟知道真相…会原谅那只猫吗?” 阿金杀了那样多的人,隐瞒真相,欺骗夏烟。 “我不知道。我没有办法替她回答。” 乔知遥摇头,诚恳回答:“我不清楚应该以何种律法审判阿金,但是至少以人类的律法而论,它不值得原谅。” “……” 他听言后木了很久。 等乔知遥不耐地微微皱起眉时,他才点了头,“嗯。” 她往前跨了半步,发现他还站在原地,侧目:“你要待在这里?” 阿诺就那样面朝着她,不笑也不哭,面无表情,沉默地拿着刀,仿佛早已麻木。 他的影子也没有说话,触手们也都潜伏在影子,安静得仿佛死去了。 “你有能回去的地方吗?” “能回去的…地方。”他鲁钝低下了头,声音嘶哑低微。 [没有。] “去我的办公室坐坐吧,我请你吃顿饭。”乔知遥补充,“这件事情还没有完全结束。” 二三号路口。 她要去烧上一炷香,试一试。 虽然她没有多少正义感,但这件事也确实需要一个说法。 [和她…吗?] [……可以吗?] [只是一会而已,就一会会。] 老半晌后,他才向她点了点头:“知道了。” 他的语气冷漠沉稳。 可是乔知遥却看见,他身后的小触手尾巴,正轻微地晃起开心的波纹。 第8章 跨入门中,白光飞过。 再等意识回笼,乔知遥发现自己重新站在了便利店门口,路上是钢筋混凝土的城市气息,街道,路灯,都恢复了正常。 不过有趣的是,天空已经半亮起了晨曦,东边微泛起鱼肚白。 很好,看起来大部分的餐厅已经回家休息了。 城市还没有完全苏醒,也因此没有人觉察道路上忽然多了两个人。 她向后看。 阿诺抱着刀站在她身后,还是那一身奇装异服,黑纱结结实实盖住双眼的位置,头发几分凌乱,身形佝偻沧桑,就这样静静,一动也不动地站在原地,微微低头,好像在试图看清她的模样。 他这个人十分矛盾。 看起来很不好说话,可自己的要求,他都会认真做到。 又向阿诺:“总之,和我走吧。” 乔知遥研究所的办公室不大,只是一处独立的十平米出头的小空间,不过家具还算齐全,头顶的白炽灯冒着冷白的灯光,靠玄关的花架上摆着一盆紫罗兰,幽静正好。 高大的人影一路跟着走进到她房间,就站在门口,也不坐。 她扬眉:“坐吧。站着不累吗?” 他摇摇头。 [有血,会搞脏] “你这样站着,我会感觉不舒服。” 他这才束手束脚地坐下。 “要喝点什么吗?” “不…”阿诺摇头,“您喝什么?我去,就好。” “热可可?你会使用咖啡机吗?” [……] 看起来不会。 乔知遥给自己倒了一杯热可可,又将一杯牛奶放到他面前。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他会喜欢喝这个。 虽然看起来高大凶狠,肌肉线条流畅健硕,但捧着牛奶,站在门口的样子有点傻气木讷,硬生生折下大半煞气腾腾。 她余光去看他的影子,依然是黏黏糊糊的一团,只是里面的触手都被拘束得收起来,如果不仔细观察,看不出太多异样。 听她坚持,阿诺这才小心的坐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双手捧着她倒给他的热牛奶,迟迟不喝一口,模样像极了被老师叫到办公室坐下的小学生。 “虽然这样有些冒昧。”她坐在他对面的影子,开门见山地打破寂静,“但你不是人类,对吗?” 方才发生的一切足以颠覆她平日的认知,所幸科学和知识只是带来的不仅是单纯的理论,更是人类对于自我无知本身的认知。 还算…能够接受。 “是的。”一瞬间,他又攥住了拳,“我是怪物。” “怪物是人类以宣泄情绪为目的给予陌生物种的代号,学界更多人会用另外的名词,比如,新物种?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请你帮我一些忙。” “……忙?” “发现新物种是很难得的事情。何况你的模样与人类相仿。”乔知遥说,“你愿意之后做我新论文的研究对象吗?” 这些名词对他来说都太过新鲜,阿诺显然没有听懂:“该怎么做?” “配合就好。我需要一点你的血液样…等等。” 见他左手一翻,不知从哪儿摸出来一只铁蒺藜,作势就向着手腕的方向扎,乔知遥连忙上前阻止:“用其他工具,这样我不好处理。” “…嗯。” 不等她思索,阿诺低头再问:“您还要…其他的吗?” 她不解:“什么?” 他语气缓慢,因而给人以沉稳的感觉,偏偏说出来的句子话带着潜藏的疯狂:“骨骼、心胆、脾胃、还有其他的五脏六腑,除了…眼睛,您都可以拿去。” …… 这真的让乔知遥不会了。 直觉性地,如果她真的答一句要。她的办公室马上就会变成凶案现场。 “不,没有那样严重。”为了消除这种恐怖的可能性,她连忙阻止,“最多还有一些问题需要你回答。” “是。” 他近乎温驯地低下头,如果忽略掉一身的鲜血和随意放在地上的那柄长刀,乔知遥几乎都要让人以为,他是什么无害的腼腆青年了。 “首先我该如何联系你?” “如果您叫我的名字。”他抿唇,“听得到的。” 乔知遥扬眉:“你就在附近?或是说有什么特别的办法?” “……” 他又不说话了,室内静得只有楼下汽车飞驰而过时划过路面积水的响声。 乔知遥有些头疼,最终起身拿来医用针管和消毒碘伏:“好吧,把手给我。” 身为研究员的基本素养,乔知遥保持着好奇心。 阿诺太过奇特。 他从何而来?要去向何处?为什么如此缺乏常识?为什么如此怪异?那条街巷究竟又是什么? 他和这些问题如一柄钥匙,可以打开一个人类鲜少涉足的区域。 ——极有价值。 ——要想办法让他留下。 阿诺顺从地将右手递来,裸露的指腹粗糙,长着很多大小不一的茧子,因为常年使用刀剑,几块骨骼也轻微变形,很不好看。 此外,当他将袖口挽起时,乔知遥看到很多道褐红的线条状痕迹。看起来很浅,但是仔细辨别,会发现这些伤痕纵横交错,密密麻麻,肆意虬结在偏白的皮肤上。 就好像从前遭受过某种惨无人道的实验。 感受到乔知遥的视线,他几乎下意识地将手往回收了收。 她这才侧开视线,推着针管入肉,对方一动不动,抿着的下唇像是某种的大型猎犬,也不说话,在肌肉阻碍血液流出时,将手指捏拳,保证血迹能快速流入采血瓶。 他很听话。 至少很听她的话。 为什么呢? 心生疑虑,她一边收拢橡胶管一边问:“刚刚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你有住的地方吗?”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他愣了一下:“哪里,都可以住。” “既然如此,我在城北郊区有一栋房子,平时不回去,那里空闲了很久。” 第9章 拿走采血管,本想以止血棉给他止血,可是刚拿走针管,针眼就已经愈合了。 ……还真是方便。 乔知遥将器械收好,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备用钥匙,放到他面前的桌子上。 “如果你愿意,就先住在那里吧。” 他动动唇,没说话,没接过钥匙。 “也方便我找你。” “……” 沉默地样子让乔知遥心中叹气。 就算在她从前的实验对象里,阿诺也是太闷太讷的那个,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更难搞清楚他想要什么,好像有了一层坚硬风化的岩壳,将他与世界隔绝开来。 侧眼去看,他依然维持着她叫他按住棉球的动作,一动不动木讷得像是美术馆里的蜡像。 就在她思考如何迂回地道明自己的意图时,空气中有人很小声地冒了一句:“是。” [会听您的安排] 。 等阿诺带着她的那杯热牛奶离开,天空已经彻底亮堂,甚至偶然能听到几个同事从楼下的走廊走过的声音,乔知遥打开电脑。 在搜索引擎上输入几个字。 在不断刷新的字条中,第一个弹出的是一条十二年前的新闻。 ——[范城烧烤店煤气罐爆炸引发大火,致16人死亡] 点进去,新闻上的图片极其雷同。从招牌,到陈设,甚至就连爆炸后的残迹完全一致。 寥寥几句的报告写述了当时的惨状,爆炸引起了大火,烧毁了包括一家电影院在内的整条街巷,因此造成了极其重大的伤亡,其中在烧烤店中的16人当场毙命,而街巷其他店铺的客人也均有大小不一的烧伤,其余43人在医院抢救无效而亡。 当时的事件很大,甚至举行了降半旗默哀。 受难者里,就包括夏烟老师。 有评论怀疑是人故意纵火,可怀疑终归怀疑,这件事情还是最终还是当作防患不规范的意外处理。 …… 正欲关掉页面,却在看到角落时忽然一顿。 她瞳孔轻微收缩。 点开,拉大。 这是一张拍摄火灾前场景的照片,正好是当年他们春游时的场景,十来年前的画质不如现在高清,连行道树也照得模糊。 她看到了。 照片的一个不起眼的拐角,那时她背着书包,穿着校服,一个人站在街巷对面公园的树下。 就在树对面同样不起眼的马路旁边。 魁梧穿着玄黑劲装的熟悉男人,一个人孑然站在公路的长椅旁边,带着漆黑的眼罩,安静沉默地。 ——向着她的方向。 第9章 空荡荡的办公室忽然吹进来一阵风,发凉,乔知遥下意识地摸了一下额头,却发现那里已被冷汗浸湿,她甚至还能感受到一点来自过去的寒意。 对了,想起来了。 她说阿诺为什么看起来那样熟悉。 那是一个落着雪的冬天。 很早很早以前的冬天。 乔父乔母从来不会带着她过年,就好像从来没有生过她,所以每一个冬天,在西郊的矮房子里,只有她一个人安静地住着。 有时候因为太过无聊,她也会出去走走。 就在一片雪中,有一个年长的中年妇女和她搭话。 “小妹妹一个人啊?你的家长呢?” “在陪弟弟。” “真可怜。”女人叹了口气,又以诱惑的语气,“想不想和其他小朋友玩呢?” 年幼的孩子没说话,静静看着对方:“我不会和没有价值的人玩。” 小孩子的语气冷漠如一只不知感情的怪兽。 女人脸色变了变,忽地拉住她的手腕:“小孩子家家说什么胡话呢,快和妈妈回家。” 然而,她的手根本没能碰到他的胳膊。 另一只手先一步抓住了她的手腕,女人完全没想到这样偏僻的地方居然还有人,而且对方一点儿声响都没有,心里发虚,还是虚张声势。 “我管我家孩子,你干什么?!” 抓住人贩子的人很高,当时很小的她只能看到他黑底的靴子,以及冬日里略显单薄的衣服。 对方一句话没说,只是将手上的力道加重。 乔知遥甚至听到了嘎嘣嘎嘣的声音,想在想想,大概是那个女人的骨头被捏碎了。 女人扯着嗓子喊起来。 “你做什么?放手啊!!” “不是……” 他的声音低沉喑哑,整个人像是一柄染血生锈的刀刃。 [她不是。] “她是。” “你是哪儿来的疯子!是不是人贩子贼喊……” 说着,女人的声音渐渐小了,好像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滴在了乔知遥的额头上。 像是泪水,很热。 她那时候分辨不清血和泪,只是感觉到男人好像稍微俯身下来,拿出一方皱皱巴巴的绢布,试图帮她擦去额上的滴到东西,一边擦,一边无措地反复嘀咕着什么。 他的口音很怪,只能隐约听出个“原谅”。 后面发生的事情她记不太清了,只是觉得当时他颤抖的指尖抵住额头时传来的温度,比雪更凉一些。 ——叮 有消息打断模糊的记忆。 乔知遥现在实在没有回复的心情,将热可可一饮而 尽,闭眼缓了许久,最后从通讯录离翻找出来一个人。 ——许渡医生 想了想,乔知遥编辑了一条消息过去。 [症状加重了,我想预约一下] 。 几乎是同时,在某个废弃的郊区。喧嚣的城市还未来及完全苏醒,因为不会有人在清晨六点踏入这里。 废弃公园的角落里,缩在角落的怪物,握紧了自己的长刀。 “骗—子——杀了——都杀了!” 他的另一只手紧紧捂住了头,喉咙间是野兽般的嘶吼咕哝,似在压抑某种难以忍受的的疼痛。 眼前的场景在阿诺面前纷飞变化,扭曲,像是隔着一层猩红的血液。 当漆黑消散,他又一次看到了光亮。 不那样美好的,虚假的光亮。 喧闹和汗水的人群中,上方人类的咒骂声不断,下方地牢的痛苦与嘶嚎此起彼伏。 双手双脚被人用锁链拴住,架在刑具之上,石牢里推着他前进的狱卒似乎正和别人议论。 “好歹以前也是个做统领的,大风大浪见过不少,怎么一点反抗都没有?” “大概知道死期将至,吓傻了吧” “谁知道他这么大的胆子,那位都敢……” 说话的狱卒比了一个咔的手势。 “受人俸禄,食人粮糠,那位待他多好啊,真是头养不熟的白眼狼。” 另一个晃了晃锁链。 “喂,说说话,马上就上刑场,有什么遗言交代的。看在半个同僚的份上,兄弟没准能帮你一把。” 唇瓣蠕动间,他似乎说了什么。 他看见狱卒诧异到诡异的神情。 “你说泰昌公主?” “她的陵穴…好像在巫山南边吧。好了好了,有啥话下去和她说就行了。” 双手双脚被绑缚上粗糙的刑具,冰冷刀刃贴住脊背,他看向巫山的方向,一直看着,一直看着,直到让人战栗的剧痛从背后传来,撕裂的痛楚从肌肤向骨髓蔓延。 痛,好痛。 没关系,再坚持一下。 只要熬过这一阵,就可以赎清他的罪。 罪? 记忆又开始混乱。 他犯了什么罪? 好痛。 血肉淋漓模糊,在生与死昏暗的边界,他看到了一个人,坐在秋千上笑吟吟地看他,嗓音清冷,像是蟾宫里的玉石清响。 “阿诺。” “这是你家乡那边的曲子吗,还挺有趣的。” “再唱一遍,我想听。” 她是很重要的人。 很重要。 比自己的性命还要重要很多。 可是为什么…看着她,已经多年麻木过的心脏那样疼痛。 他张了口,身体上的疼痛让他没有办法脱口而出她的名字,视线却渐渐渐渐得为黑暗吞没,总是带着温柔笑意的人影愈发模糊不清。 为什么? 他的眼睛又怎么了? 当掌心下意识地伸手碰到眼角部位时,触觉的反馈告诉他,本应当有眼球的部位只剩下一片粘稠的漆黑液体。 对了,对了。 …… 原来他那时候就死了,灵魂被囚禁,形体异变成了怪物。 是他自己毁掉了一切。 也毁掉了她。 即便如此,黑暗里,在她身影消失的一瞬间,阿诺陡然停住动作,用力抱住头,嘶哑着,像一头癫狂的怪物般自言自语:“不要…这样…不要走,求求您……” “在这里呢,真是让我好找。” “你在外面停留太久了,严大人让我来看看。” 忽地有人搅碎了梦境,嗓音懒洋洋的:“怎么,这次又吃了什么不干净的玩意,盲眼?” 第10章 ——盲眼? 盲眼又是谁? 他鲁钝地从黑暗里抬头,然而什么都看不到,敏锐的感官告诉他,有一个青年身形的家伙在他面前蹲下来。 “哈?又把我忘了?”他啧啧了两声,“范无咎,地下的术士。瞧瞧,可真是会给我出难题。” 蜷缩在地上的怪物全身污糟,头发披散凌乱。 最惹人注意的,是一双干瘪,残留着黑黢黢的不明污垢的眼眶。 能够遮掩的单薄眼皮和周围的肌肉也被人毫不留恋地暴力取走,只剩一片虚无。 空洞的双目硬生生破坏了整张脸的协调,让原本英武的五官显得诡异。 “你是谁?” 怪物的声音如外表喑哑难听。 “都说了,范无咎。”他有些不耐烦,“咱俩在泰昌公主墓里认识的。” “墓?谁的墓?” “泰昌公主,李知遥的墓。百年前我去给李老三他们一家收尸,结果……” 谁想。 仿佛触动了某种机关,几乎完全不等他话说完,怪物抽出刀冲了出去。 但听峥得一声清脆。 刀刃劈在漆黑的勾子上,范无咎额角划过一声冷汗,心道还好自己反应迅速。 “你,敢闯,她的墓?!” 剩下的半张面容几分癫狂。 “对对,你那时候的反应也是这样。”他提着勾魂锁往后退了三步,嘿了声,“一点新意都没有。” 第10章 回应他的是是长刀侧过脸劈入土地的声音。 范无咎不受控制地向后退了半步,等那柄刀调转了个方向袭来,他脸色一沉,侧身险之又险地避开,展开勾魂锁朝着阿诺的心口攻去。 阿诺身形一晃,几乎刻在骨髓的战斗本能让他后撤收刀。 如同石油般的粘稠物质毫无征兆顺着他的眼角流下,让身上的那股子非人感加剧。 阿诺反手再握刀,单手撑地,借力之际一个转身间又要劈来。 所幸范无咎及时握住勾魂锁挡去攻势,奈何长刀刀刃向后以一个更加刁钻的角度袭来,范无咎急忙后退,再次躲过杀招,可刀刃依然擦出一道鲜红。 范无咎骂了一句:“别癫了。现在人根本就不在那里面。” 怪物拿可憎的眼眶盯着他,明明看不见,却仿佛在向虚空锁定某人的模样,单手握着刀柄:“不在?” “我说盲眼,人是往前走的,一千年都够一个人死个千百来回了。” “不在…墓里……” 他仿佛听不到他的其他半句,咕哝着,突然间拿另一只未持刀的手捂住了血淋淋的眼眶,像是想遮住某种痕迹,“那她在哪?” 浑身污糟的怪物在空地上紧紧抱着刀,好像忽然间想到了某个场景,脸色一层一层越发苍白,如个精神恍惚的病人。 “你告诉我。我是她的死士。如果她死了就要为她报仇……” 他一把抓住了范无咎的手腕,漆黑如石油的液体仿佛融化的蜡油,从铁青的眼眶流下,每落下一滴,他的面孔上的肉就溃散一分,五官也跟着融化,甚至裸露出干瘪猩红的轮廓,只剩下非人的诡异感。 “你告诉我,那天是她的生辰,我赶了一天的路。”恶鬼哆嗦的打了个冷战,念念叨叨过去的记忆,“她就坐在正殿,她说她在等我…” 眼眶周围仅存的肌肉轻微收缩,握住他的手腕也在颤抖:“之后…发生了什么?” 像是一团在高温下失去形状的烛油,从四肢开始,原先还算美观的形体消融,黑色液体滴落在土地上,像是硫酸腐蚀地面,将花草在一瞬间枯死:“为什么?…那天的事情,我什么想不起来了…为什么……” 不经如此,他的影子也在渐渐的消失。 “是谁做的,是谁做的!” “谁?”对方以没有波动的语气,“不就是你吗。” 忽地,地上的那一滩生物的时间仿佛停滞了,很久之后,长刀刀刃被已经融化的血肉液体卷起丢到一边。 “……我知道。” 干尸的声音又沉又痛,可总算清醒了不少,“我知道……” 溃散的身体形状不再发生改变,如潮水涨潮,在枯白的指上缓慢凝着出一层遮掩的皮肉。 等风重新吹过这篇荒凉之地时,怪物出声了。 “见笑。” 他似恢复冷静。 范无咎总算吐出一口气,收回魂锁,将手里的一叠黑缎丢给他:“越来越控制不住了,能行吗?” 阿诺拿起黑纱,重新将眼眶藏起,古怪地笑了声:“如果我彻底变成怪物…你受累。” “别。我可不想摊这种麻烦事。”范无咎耸肩,“找别人去。” 这事说来不长不久,但也过去了近百年。 大约是上个世纪的事情,他和另一个鬼差追查一幢 一家四口无故枉死的阴案,查到最后,却查到一个数千年前便已杀业无数,却又至今未被清算的生魂头上。 直到现在,范无咎都很难忘掉当时的场面。 墓穴里,干尸一样的人就缩在角落,他抱着刀像一尊滑稽的雕像,又好像维持了这个姿势千年之久。 “闯此地者,死。” 他知道,盲眼原先的主子于他有救命提携之恩,可某天他忽地亲手杀死了对方,成了如今不定期疯疯癫癫的模样。 地下缺人缺得厉害,不然不至于启用这样的危险分子当打手。 …… 当墓穴里面目作呕的恶鬼与沉肃寡言的男人与再一次重合时,范无咎不由得感慨。 许多年的从前,他精神尚且稳定的时候,也是一个极让人安心的统领。 “还不到时间。”他低低的,“之前的恶鬼我已斩杀。按照约定,我现在是自由的。” “不是叫你回去。” “有则好消息。”范无咎扬眉道明来意,“虽然没办法根除你身上的诅咒,但严罗找到了能用你身上的封印,只要时间够长,无知无觉,和你想要的终结没什么两样。” “终结……” 怪物重新闭上眼,喃喃自语,似有几分动摇。 “你现在这样,小心伤到不该伤的人。” “……” 很久地沉默后,他几乎想要答应了,可正在恢复血肉的指腹在碰到里衣时,摸到一个金属质感的东西。 像是被烫了一下,他小心地将东西捧出来。 是一枚钥匙,旁边还挂着一张方方正正的卡片,以及一只像是犬类的装饰卡片。 “房卡?哟,看起来还是幢高档小区的别墅,价格不菲啊。”倒是范无咎好似发现新大陆,“哪里来的?” 阿诺恢复正常的下半张脸好像扭曲了一下,胸口闷得发痛,一些画面一闪而过,不多,却足够唤起仅存人性里的一点贪婪。 在同样暗沉的鬼街里,熟悉的温度和气息绕在胸口。 忽然…不想就这样结束。 好不容易才…… 想再见一面。 想再触碰一下。 如果可以的话,还想看看她现在的样子。 远远地看着,或者感受着,就好。 已经很多年…太多年没有见到过了。 就再停留一会。 而且答应了的,他有新的任务,要配合她的…实验。 他会有价值的。 “你考虑得怎么样?” …… “我……”他捂住了胸口的位置,声音嘶哑,“还有很重要的事…要做。” 他很小心很小心地,轻轻摩挲了一下钥匙串上的德牧挂坠:“等做完了,我会下地狱的。” 。 不管那边发生了什么。 今天的科学研究所充满不科学。 茶水间里的陈青看到乔知遥,一脸讶然:“你怎么来这么早?不会又一晚上没睡吧。” “睡了。”她按揉了一下眉心。 陈青嚯了声:“你这表情,和遇到鬼了一样。” “……算是。” “真的假的。”陈青啧了一声,“咱们搞科学的,可不信玄学那一套。” 见乔知遥没有继续往下说的意思,她这才摆摆手,说道:“你要是真遇到怪事了。我以前遇到个大师,给我求过一个护身符,给你好了。” “哦?” 她从随身挎包里将一枚看就是网上批发的玉扣拿了出来,一本正经地继续:“大师还说过,此物要和其他物品搭配使用。” “什么物品。” “你不是有一串黑曜石手串吗?那个也辟邪。两相搭配,效用翻倍。” “……” “别走别走。”陈青拉起乔知遥的手,将玉扣硬生生塞进了进去,“相信我吧,玄学有时真比科学好使。” 乔知遥看了她一会:“谢谢。算我欠你一次。” 陈青嬉皮笑脸地摆手:“下次开课题带我。” 再一次等到深夜,二三号公路,一辆不起眼的雷克萨斯停在熟悉的路边。 第11章 除此了陈青的玉扣和黑曜石手串外,她准备了一些其他可能有用的工具。 包括但不限于:手电筒,军用干粮,登山绳索,充气版救生圈,还有最重要的…… 乔知遥抬头向上看了一眼,小区里那栋不起眼的二层小楼关着灯,依然冷清。 她不确定阿诺在不在里面。 于是试探性地轻轻唤了一句。 “阿诺,你在吗?” 第11章 约莫片刻的沉寂后,角落的阴影里走出来个人。 无声无息,就像寄居在影子里一样。 他握着刀,安静地看着她。 或许也并非全然安静。 [听令] …… 总觉得哪里很奇怪。 乔知遥从车里拿出香炉香火,按着夏烟留下的讯号放在路口的角落,却难得听他多问。 “您要在这里烧香吗?” [会叫来,那些人的。] 那些人? “是的。” 她将夏烟留下讯号的事情和阿诺简单说明,补充:“我不确定照做的后果究竟如何,如果有意外,可以拜托你保护我的安全吗?” “……嗯。” 那些藏在影子里的怪物一瞬间浮动起来,虽然面上他只是内敛地颔首,可是以及有很多触手冒出的地面,向着她的方向摇晃。 [分内之事] …… 乔知遥为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眉头。 她可以确定,阿诺从一开始就认识自己,并且出于某种原因,对自己还有着强烈的保护意愿。 可是为什么? 她也确定自己从来没有正式认识过他,更别提帮助过对方。 是祖上的某种恩泽? 不,以她和乔父乔母的关系,哪怕真有什么恩泽,也绝无可能和她有关。 出于多年来物竞天择的法则,乔知遥不相信人类或者任何生物会毫无目的地对另一个人倾尽全力。 所以,阿诺一定想要从她这里获得某样东西。 且继续观察吧。 她收拢思绪,双手捧上三根燃香,端端正正放进香炉内的香灰。 一切如旧,街道鸦雀无声,只是偶然间有风吹过,带来些微凉意。 风吹散了燃尽的香烟,空气弥漫着灰烬的味道。 漫长的等待里,偶然有有附近的居民开车从她面前的街道驶进小区,看到这一幕好奇地回头。 “妈妈,那个漂亮姐姐在干什么啊?” “小孩子不要看。” “……” 很久很久后,乔知遥笑了声。 没有明显现象,似乎是最出乎预料又在情理之中的一种。 “那边的!”一个过路的勇为青年走了过来,“大晚上的不要乱点火上香。多瘆人啊。” “……抱歉。” 乔知遥抬眼不留痕迹地扫过对方一眼。 青年二十多岁出头,一身青黑色卫衣,模样周正,五官有几分侵略性,眼皮下是一层黑眼圈,但总体来看像是刚从网吧里“下班”的男大学生。 像是才看到她的样子,青年愣了下后干咳一声,“姑娘贵姓?” 吊儿郎当的态度看起来很像街边随意调戏小姑娘的不良混混。 “……姓乔。” “怎么称呼?” “乔知遥。” “大晚上的,为什么要来大马路上香啊?”他问,“最近是什么节,还是说有什么习俗吗?” “他人之托。” 对方哦了一声:“什么人啊,要求可怪。” “是吗?” 乔知遥向他扬眉:“可我觉得,没有你突然出现在这里奇怪。” 要知道,二三号路口在郊区,周围根本没有网吧和大学。 而现在,现在是十二点。 青年笑了声,指了指旁白你的小区:“路过而已,我回家还不行吗?” “我是那里的住户,小区一共五十五户人家,你刚刚走来的方向方向有六户,里面的住客我都认识,可是我并不认识你。” “……我是其中一户的亲戚,过来拜年的。” “哦?拜访亲戚却深夜不回家,一个人在外面闲逛?看来你和家里有些不愉快。” “……我来抽根烟不行吗?” “你的牙齿洁白,指甲颜色也相当健康。并没有吸烟者常见的痕迹。” “只是偶尔……好吧。” 青年耸耸肩,严肃起来:“我姓范,是这一片的管事。收了你三柱香火钱,说吧,有何诉求?” “管事?” 他的视线似乎往空白的阴影处扫了一眼,含糊道:“就是处理那些灵异怪事的术士。妖鬼间的事情我们都管,你可以把我们当作居委会里的大爷大妈或者小区门口的保安。” 他是个爽快的人,乔知遥也是。 “十五年前,渔悦烧烤店,有发生过什么吗?” 他有一瞬僵硬:“你从哪儿知道的?” “现在那里形成了某种区域。”她没有解释,接着说,“会将现实里的生物拉入其中。” 青年深吸一口气:“我们会派人查的。” “要多久?”乔知遥问,“十五年过去了,似乎并无成效。” 想想那个由人类器官组成的恶心月亮,她实在不觉得这些人值得相信。 范无咎又被噎得一口气没喘过来:“你有什么办法?” “这取决于你能向我交换多少情报。”她的语气冷静,“相对的,我会把那里面发生的事情告诉你。” 他思考了一会,才点头。 “咱们找个地方坐下来聊。” 凌晨还营业的餐馆不多,所幸乔知遥知道附近一家深夜小型咖啡厅。 咖啡店的老板也是她的熟人,开了个单独的包间给她,问道:“老规矩吗?” 乔知遥看了范无咎一眼,对方知趣:“我喝不惯,白水就行。” 她点头,也不强求,只是特意补充:“再要一杯热牛奶。” 暗处的影子动了一下。 说来有趣,阿诺在范无咎出现的一瞬间就消失了。 虽然没有任何证据,但乔知遥很确信他就在这附近。 或者说,就在影子里。 是值得在记录本上添一笔的新特征。 服务生端着一杯热可可,一碟松饼和一杯牛奶。 她指了指服务员餐盘里的牛奶,做了个口型。 “给你的。” “……” 片刻后,服务生像是被什么东西拉了一下脚踝。 咔哒一声,热腾腾的液体全洒到了地上的一处影子里。 “抱歉抱歉,实在对不起!有没有烫着您,我这就给您再换一杯!” 看到了角落的阴影里,一只可疑的软体触手忽然间探了头又缩回去,收拢的尖齿便带着一点可疑的白色液体。 那个声音终于又冒了出来,像是某种蜗牛冒出触须,碰到甜美的树汁,快乐地吮吸着。 [好甜。] 微不可查的,影子的边缘,粉了一度,又软乎乎的打了个颤。 乔知遥忽然就没有忍住,笑了一声。 “没有烫着,也不用换了。” “啊?” “这杯的钱也算上吧。”心情莫名变好,她这样说。 “这…这怎么好意思。” “没关系。是我碰掉的。” ……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他不愿意出现在熟人面前,但是她尊重对方的选择。 “……咳。” 一边的范无咎掏了掏耳朵,咳嗽一声,向着服务生,“我和这位小姐聊一些事情,麻烦帮我把门关上。” “好的好的,二位慢用。” 服务生心惊胆战地走了,关上门后,常常呼出一口气,和一边的同事闲谈。 “那位乔家的小姐又来了。” “姐姐人美心善。” “而且听店家说,她是搞科研的,还拿过很多奖。” 正说着,从室内走来的服务生仿佛见了鬼,惹得同事侧目。 “怎么了,什么表情。” “刚刚我撒了杯饮料……可是……” “可是什么?” “不见了,桌角的影子……算了,可能是晚上夜班太累了。” 屋内的人听不到屋外的议论,因为随着一道光幕升起,屋内和屋外隔绝为两个世界。 乔知遥打量着那道光幕,压住了自己的那点好奇心。 “现在可以开始了吧。” 范无咎收回手,嘀咕了一句,“和那个疯子还真是完全不一样……难搞的女人。” 她没听清,扬眉:“你刚刚说什么?” “没什么。” 范无咎摇头,回归主题。 “如你所料,我们确实一直在追查那些失踪者。”他将双手交叉握于胸前,直截了当,“如果你说得不错,对方能够形成自己的空间。” “有的异类掌握一些特别的力量,尤其是那种天生的异常。” 第12章 他的用词用句让乔知遥消化了好一阵。 太多陌生的,值得探究的定义。 最终,她问:“你们有办法破解吗?” “当然有,这就需要你的协助。”范无咎叹口气,“最重要的是找到‘联系’。如果空间内的主人愿意主动出来,只要他能泄露一点气息,‘猎手’们就会找到他们。” ‘猎手’? 她听那只猫说过,阿诺就是所谓的‘猎手’之一。 …… 阿诺和这位范姓人士之间,的确认识。 这就很有趣了。 她瞥了一眼躲在暗中的阿诺,不动声色地继续这个话题:“恐怕有些难。” 阿金为了不让别人发现,任何误入其中的人就没有活着出去的。 “另一个办法是,如果你能准确复述出子空间之间的联系,我们有人能定位到那里面。” “可以。”乔知遥点头,“需要多久?” 这对她来说相当简单。 她的记忆力一向特别,只要她想,她可以记住任何一样东西,也可以将一些没有价值的记忆遗忘或封存。 “短则一年,长则一纪。” “……”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你知道现在的懂这些东西的人有多么罕见吗?能找到就不错了。” “其他办法。”乔知遥按住突突直跳的额头。 到那个时候,真不知道夏烟的父母还健在与否。 她不喜欢欠别人人情,既然夏烟告诉了她出去的道路,她理应予以回报。 “别说,真有。” 范无咎看着她的眼睛,直说,“如果外界的活人有某样东西落入了其内,我们可以以此作引找到进去的路,只是,需要她再进去一趟引路。” [危险。] [不可以。] 一直不发言也没有心理活动的家伙忽然冒出了一点威胁的声音。 角落的阴影像是苏醒的恶兽陡然张开狰狞的獠牙,触手不断危险地向着范无咎延申。 [你怎么敢让……] “可以。” 乔知遥思索了片刻,点了点胸口空荡荡的衬衫口袋:“我留了一只钢笔,足够吗?” [……] 那些触手一下子熄了火,软塌塌地,闷闷地重新缩回影子里。 第12章 事情变得有点怪。 乔知遥坐在驾驶座上拉上安全带,扬眉看向并排坐在后面的范无咎,又撇了一眼架在空调口上的手机导航。 “你确定?” 与此同时,导航里传来甜美的女声。 【猎手娅娅为您报告,向东北方向,行驶三百米。】 “当然。”范无咎这样说,“导航已经开了,你就跟着上面走就好。组织那几个小家伙研发的新产品,声音只有你听得到……不是放下录音笔,录不出来的。” 她不信邪地按下暂停键,再重复播放。 果然什么都没有。 “……” 很好。 这很有趣。 “就我们两个人?” “两个人?不是三个吗?”范无咎余光瞥向阴影处,耸肩,“别和我装了。我能活到现在,不是吃干饭的。” “如果你要是问,我们三个够不够。”后座的范无咎翘着二郎腿,勾起一个略显傲慢的笑,“放心,要是算上盲眼还解决不了,基地八成也没办法。” 影子微动,阿诺依然没有出来的意思。 “……”她不动声色,“看起来你很了解他。” “活得久了,什么人都会见一点的。”他笑了笑,轻松带过,提起另一件事,“你之前说,在深处看到了和月亮一样的东西?” “没错。” “只剩骨头了……也罢。”他在后座仰面躺下了,“且先去看看情况。” 播报里的内容似乎在带着他们绕着西郊兜圈子,可是越往里走,她就感觉手腕上挂着的那串黑曜石手串愈发发烫,倒是陈青给她的那个装在口袋的平安玉扣依然安安静静。 在第十六个圈子后,街巷骤然暗了下来,路边的 灯几乎是同一时间熄灭。 定睛再去看,周围的陈列果然发生了变化。 播报里的女声继续。 【目的地已到达,本次异常评级为a,诸事小心】 停了车,乔知遥向车窗外的月亮看去。 它依然皎洁,静谧,而诡异。 手腕上的黑曜石手串愈发发烫,却给人莫名一种安定感。 就在她下车的时候,有脚步声从街巷的那边传来。 “……” 他们向着那边的方向看去,范无咎将双手一撮,一盏幽绿色的灯笼升起,将街巷照亮。 乔知遥也拿出那只手电向前去看。 “……夏老师?”她轻声,有些意外。 没有械斗,没有怪物,一切都很平静。 “你们来了。” 边上的范无咎打量夏烟了一眼,面色凝重,指了指他们身后的月亮:“除了骨头外的血肉呢?” 夏烟正要搭话,身后忽地传来类似于猎豹的吼叫。 “吃了。”那只小山一样高的大猫从转角走出,老虎腹腔的大洞几乎可以看到另一侧的黑暗,“人类喜欢吃牛,羊,猪,鱼,我喜欢吃人类,又怎样?” “说得没错。”范无咎笑了声,漆黑的魂锁在他身边发出可怖的响声,“既然如此,就得负起和‘人’一样的罪。一共一百四十七个灵魂,这得算在你头上。” 话音未落,阿金吼了一声,抬爪就要袭来。 “阿金!”可是一直没有说话的夏烟出了声,轻声阻止它,“够了。” “……”黑色大猫回首看着她,“你告诉他们的出口?” “嗯。” “你疯了吗?你会死的!” “每个人都会死。”她说,“这就是人类的规则,阿金。” 范无咎叹了口气,向向一边的乔知遥解释。 “除了你,每一个人都被那只猫凝聚成了她的血肉,以维持那个女人‘活着’的状态。” “怎么做到的?” 范无咎摇头:“人类曾被某种东西诅咒过,当他们死去时,那份诅咒随恶念放出。” “一般而言,短时间小批量的诅咒会随时间流逝消散。可那只猫将这里变成了一个专门的囚笼,驱使诅咒附着在那个女人的身上。” 他抓了抓头发,有些怜悯:“一旦那个女人走出去,从心智到躯体,将她彻底变成…怪物。” 那是一个很长的故事。 大概二百多年前的时代。 一个村庄里有一只小池塘,几户人家,阿金只是山林的一只普通大猫,与人类互不打扰。 日子很平淡,直到一个七八岁的女孩追逐蜻蜓跑到了山林边的池塘里,栽进池塘,摸出来一条很大的鱼。 她也不嫌弃,就地取材将那条鱼烤。 准备吃鱼的时候滴滴答答,有水滴似的东西在她头上。 女孩抬头一看,一只受了伤的金瞳的黑豹蹲在树梢上看她。 原来那根本不是水滴,而是黑豹鲜红的鲜血。 “你…你受伤了吗?”见黑豹没有理自己的意思,她小心翼翼问道。 “……” “要吃鱼吗?” “……” “只能给你一半哦,我也很饿的。” “不用。”黑豹被她烦得不行,张口说了话,“管好你自己。” “哇!会说话的豹子!” 黑豹扭头就走,消失在丛林里。 后来的每一天,女孩来池塘里捉鱼。有的时候捉得到,有的时候捉不到,有时候是几朵小花,有时候只是一只草蜻蜓,但每次都会有东西供奉到他出现过的那棵树前。 一到傍晚,它就会在棵树后听见沙沙的脚步声,把他当树洞一样,讲一堆可有可无的人类故事。 “我给你做了个小球,要不要玩玩看?” “你有名字吗?我给你取……算了,二胖说我没文化,取不出好名字。” “爹说今年的收成不好,娘让我们编草鞋拿到集上卖,可我觉得卖不出去的,就算卖出去了也买不到粮食,大家都没有食物吃……” 在絮絮叨叨到第三个年头的时候,黑豹忍无可忍:“你好吵啊!再说话吃了你!” “啊?你是不是饿了。”她捧着一条烤好的,又小的可怜的鱼,“这个比我好吃。” 看着她通亮的眼睛,阿金憋回了不吃二字,鬼使神差地,低头叼起一条。 确实不错,酥脆可口。 人类在某种地方意外地有天赋。 “天黑了,我明天还会过来的!” 它哼了声,舔了舔胡须上的肉渣,卧在她身边。 后来的每一天,它从在树上听故事,变成了卧在树下听故事,故事的内容也森罗万象,有时候实在讲不出来了,她就会给他唱一首山歌。 只是忽的一天,它等了很久很久,却始终没等到她的身影。 第13章 黑豹变成黑猫的样子,悄悄溜进村庄,走入人类的世界。 在很坏的大人的议论中,他知道了,女孩的父亲以十石大米的价格卖给了西村的一户人家。 然后,她死在成婚的那日。 …… 附近的其他村子都说女孩曾经得到过山神的庇佑,是冤死在别人家里的,因为就在女孩死后的不久,一只黑色的似猫似豹的怪兽闯入,咬死了整个村子。 “一桩悬案。”范无咎说,“确实有污秽残留,可找不到罪魁祸首,那时兵荒马乱也没时间管,没想到正主在这里。” “我不明白。”乔知遥问,“那个女孩和夏老师有什么关系?” “本质上说,她们是同一个灵魂。”范无咎如是道。 “转生论?” 乔知遥若有所思。 第13章 乔知遥对转生论一直报以怀疑的态度。 人之所以是自己,是因为过往的记忆,经验,以及据此加以基因形成的思考方式,如果转生只是构成了后者,那么这个人就已经不再是原来的人。 何况,目前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明,灵魂的实际存在。 …这个课题太过宏大飘渺。 范无咎摇头:“用诅咒有时会保留人类的精神脱离**。如果想夏烟转生,这确实是唯一的办法,只可惜副作用不小,也没有像你这样……” “像我?” “没什么。” 说到现在,阿诺与黑猫终于分了个高低。 不,其实胜负早在他们踏入这条街巷便已经注定。 阿金不算擅长战斗的异种,阿诺在这方面显然更有天赋。 大猫拖着残破的身躯停下,长刀如柳叶般轻巧地落在他颈边,触手牵扯制服他的四肢。 穷途末路之际,阿金转头看向一遍的范无咎,强装冷静:“这条街不会再伤人,它是一位大师的杰作,拆掉它对你们没有好处。” 动物的规则比人类的简单。 胜者通吃。 它打不过阿诺,何况现在又加上了一个实力不明的鬼差。 想利用地域优势,可那个女人已经知道了出去的方法。 “确实。”范无咎思考了一下,居然说,“可以不拆,不过这里会被封存起来。” “哼。” 出乎预料的,夏烟轻声说:“…不,先生。请拆了这里。” 大猫利爪收回,似乎愣了一瞬,回首。 “你开什么玩笑……” “请拆了这里。”夏烟坚定地,“我不想要什么永生。月亮上的那些灵魂一直告诉我,他们想要‘回家’。” “不行!”大猫发出尖锐的声音,原本松弛的肌肉绷紧,身上血液迸出,试图从阿诺的禁锢中挣脱,“你们人类不都是想要摆脱死亡的吗!” “我从一开始就告诉过你不要做。” 夏烟很轻地叹了口气,“你并不了解人类,阿金。” “我为什么遥了解!” 在大猫几欲发作中,乔知遥打破僵持,像是一道横插而入的冷水:“我对你们说的‘诅咒’很感兴趣。” 她说,“或许我能在拆除这条街的同时,保留住老师的灵魂。” 大猫眯起眼,“谁知道你要做什么?” “是吗?”乔知遥摇头,又转头,“老师觉得呢?如果你坚持,我会尊重你的决定。” 范无咎同时示意自己并无异议。 夏烟想摇头:“不必……” “别听她的!” 话没能说完,阿金连忙打断,原先锐气又不可一世的声音终于只剩下哀求,“我同意了,这是 我的巢穴,你拿去用吧。” “老师认为呢?”她并不理会阿金,坚持去问夏烟的意见。 “知遥……是你需要这个地方吗?” 夏烟抬起头。 “是的。” 她看着她的眼睛,承认了,“我在追寻一件事的答案,这里对我来说,或许是唯一的突破口。” “那就按你的意思吧。” 夏烟的声音温柔。 事情以阿金被范无咎带走告终,告别之际,大猫暗暗叼了她一颗牙齿:“来这里的钥匙,拿着它,看门鬼不会找你的麻烦。” 乔知遥有些意外,抬头看他一眼,听到他哼一声。 “我不一定能再活着回来,你是小烟的学生,不能不管她。”他说着,“这里并不是我一个人的杰作,有个人告诉我,你会用到它的。” 锁链拉动,发出叮铃哐当的响动,猫被拽走,乔知遥拿起牙齿。 握住它的时候,她总感觉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奇怪感觉,就像是握住某种命运。 她将牙齿藏进口袋,向神色复杂的夏烟:“需要我帮老师看望一下父母?” “谢谢。”夏烟发了一会呆,不知道在想什么,半身站在鬼街的阴影里,“不用了。” “为什么?”乔知遥不理解,“按照正常的人类社会,如果他们知道唯一的孩子还活着,会很开心。” “如果我能走出去。我亲自和他们告别。”她侧过眼,“如果不能,还是不要让他们看到…其他模样比较好。” 暗中的阿诺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当他们再次走到出口时,她听到。 [如果她能解开。] [就能被她杀死。] 他的触手在细微地兴奋地颤栗。 [想要那样的] [终结。] 乔知遥一顿。 很难得地,乔知遥打断他的思绪,主动问:“那只猫会怎么样?” “变成,新的猎手。” “是吗?我以为他会死。” “组织和人间,不一样。”阿诺说,“生命,并不平等。” [一如我比它犯下过重得多的罪] 那个声音平静而绝望。 。 事情暂时恢复了平静,一切看似有所变化,也好似一成不变。 着手开始对‘诅咒’的研究前,乔知遥先去了一次医院做例行检查。 范城医院周围人满为患,白大褂的医生护士来来回回,但精神科里还算宁静,多彩的沙盘摆在室内,绿油油的盆栽能让人安定。 “上次让你带回去的花怎样了?”许渡拿着她的病历本,没提病情的事情,开头寒暄了一句。 “开花了。”乔知遥颔首,“我的一位同事在帮我打理。” “……亲自浇水才有效果。”许医生无奈,“如果想当个摆设,不如外出看植物园。” “她过两天要出差,我得自己浇一阵。” “我不是这个意思,算了。” 想想乔知遥养死的那几盆花草,许渡换了这个话题:“最近还会做噩梦?” “当然。”乔知遥按了一下太阳穴,“不过多少开始习惯。” 许渡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些文字。 “方便告诉我具体内容吗?”她问,“例如你昨天梦到了什么?” “和之前一样。” 乔知遥面不改色地复述:“周围烧起了很大的火。一柄短刀穿透我的胸口。” 简单记录之后,许渡医生又问,“那你说的加重,是指…?” 短暂沉默后。 “他在哭。” …… 梦境的画面犹在面前。 右手下意识地触到了左胳膊,乔知遥补充:“他的眼泪打在我的胳膊上,很烫。” “新的元素。”许渡追问,“会不会因为外界?比如被突然被窗帘拂过了胳膊,或者台灯忽然倒塌?” “都没有。” 乔知遥按了按额头,“一切如常。” “明白了。我会给你开新药,按时服用,不要间断。” 从业十来年,许渡从未见过乔知遥这类的情况。 根据病理分析,自有记忆起,患者再也没有做过任何其他的梦境,每一场都是死亡恐惧。 疑似家庭因素导致的精神分裂症,不过又没有任何常见的妄想症状。 唯一有所不同的是情感层面的极度淡漠,可在智力方面,却又展示出超于常人的天赋。 “不管怎么说,这是一个好兆头。梦境是人内心世界的折射。他在哭,可能意味着你的心在哭。知道情绪该如何宣泄,其实也是一件好事。” 乔知遥忍不住指着自己:“哭。你是说…我?” “我是指潜意识。我们可以控制主观,违背大脑,甚至欺骗自我,可是潜意识会储存下来那些被你忽略掉的情绪。” 乔知遥耸肩,不知可否。 “试着给自己放个假吧,你最近的焦虑指数太高了。去湖边或者喜欢的地方走走。我知道几家不错的餐厅和娱乐场所,尤其是一家蛋糕店很不错,推荐给你,可以一试。” “谢谢。我会考虑的。” “对了。还有一件事。”乔知遥啊了身,指了指肩膀的位置,“我最近总觉得肩膀疼,能帮我看看吗?” “…我是心理医生。” 第14章 “哦。” “要是需要,我帮你开体检单。” 。 拿到亚健康的结论单时,下面还有许渡的贴心备注。 [谨遵医嘱,按时吃药] 乔知遥默默关上掉邮箱,假装没有打开。 说起来,从鬼街回来开始,她就没见过活体的阿诺,甚至一度将他当成隐身的桌面小精灵。 既然开了新课题,就要负责起来。 从阿诺的血液开始,是个不错的切入点。 夏烟身上的‘诅咒’和阿诺身上的诅咒有强相关性,他们很可能是一种东西。 “咔哒” 换好了防护服,拿起低温箱里装在试管中的血液,她打开实验灯和仪器。 …… 得出的结果,情理之中地出乎预料。 透镜下的血红细胞如同有了生命和意识一般,无声息地悄然聚拢。 反常识,绝对的反常识。 没有一个学者会相信眼前的场景。 测序仪器上显示的基因型的的确确是普通的人类基因。 与此同时,他的细胞确实仿佛被加上过一层‘诅咒’。 无论使用何种方法破坏,本应失去活性的物质如同有自我意识的个体,彼此吸附游移重新组成原来的细胞,保持着恐怖的活性。 强酸、强碱、高温、高压。 没有衰老,无法脱水。 仿佛时间被永恒固定。 …… 换句话说,阿诺,永生不死。 无论多么违背常理,它就这样发生了。 当被粉碎的血细胞再次聚拢时,乔知遥又咔哒一声关掉了环形灯。 她的助理学生听到动静,好奇探头:“乔老师。刚刚基因分析仪里是什么?咱们有新项目吗?” “没什么。”乔知遥摇头。 “老师您脸色不太好。”隔着防护服,孙越飞劝导,“要注意休息啊。” “嗯。”乔知遥拉住他,“最近辛苦了,今天早点回去。” 劝走小助理后,乔知遥手指紧紧抓着实验室的桌角,不知不觉间,汗水已经湿透工作服。 那扇门只是开了一点,就让她体验到前所未有的情绪,震撼与激动。 ——不死。 确实,综合阿诺的表现,这是最合理的解释。 他极有可能,是从数千年前的某个时间点活到现在的。 可是人类社会为什么没有任何关于此事的报道? 只要他在地面,不可能隐藏身份如此之久。 他为之工作的组织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地方? 不,这不是重点。 这件事情,太过重大。 试管里的液体还剩下大半,乔知遥深吸一口气,将那份依如刚采集的鲜红以及玻璃载片等其他样本一齐锁进自己的私人保险箱里。 寂静的房间里只留仪器运转时的细微声响。 她不知道这样的发现对世界来说意味着什么。 或许向上级部门汇报是最好的做法,可那之后,事情一定会朝着她不可控的方向进行。 阿诺不死,且有极其恐怖的恢复能力。 ——意味着,无论哪种实验,他都能够接受。 人类只会想探究清楚他身上的秘密,以削减基因里的对死亡的天然恐惧。 他们会像对待实验用白鼠那样,将他的所有的器官取出来标号,研究,或许会有麻药,更可能没有。 她会失去这个绝佳的样本和……机会。 将电脑合上,该关的电源关闭,乔知遥按了按太阳穴,让略微紊乱的思绪陷入平静。 …… 后知后觉的熟悉腹痛爬上胃部。 再看一眼时间,不知不觉,已经是九点加班时间。 她又错过了饭点。 或许应该去便利店看看,可鬼街的前车之鉴历历在目,乔知遥暂时不想看到售货员的笑脸。 刚想出去冲杯可可,在听到熟悉声音的时候,她停下拉开门把手的手。 [她没有吃东西,不舒服] [她会吃吗?] 门外的人传来这样的心声。 第14章 推开门。 阿诺还是那一套黑黢黢的扎袖劲装,和周围冷白色调、显示着细密数据的测试仪器简直格格不入。 他没说话,里外都没,拿着很古老的木质长筒食盒,有些僵硬。 [她为什么…开门了] 乔知遥忽然有一种想笑的感觉,很陌生,但并不讨厌,于是主动问:“我准备下去买点吃的,你要一起吗?” “我……” 他紧紧抿着唇,双手稍微收紧成拳,“…这些…可以吗?” 他小心将食盒双手捧出来,打开后,里面装着一碗精致的长生粥,一碟子扣成花形的豌豆黄、一碟子去了皮的葡萄、一碟子切成片的煮鸡蛋还有一杯果汁。 极精致,很养胃,而且,都是她感觉还不错的东西。 她可未有告诉任何人她的喜好,除了医生,也没有知道她有胃病,就连过去住家的阿姨也不知道。 乔知遥若有所思,故意说:“谢谢。不过我不喜欢这些。” “这样…吗?可是,您…不舒服。” 他顿顿将东西放在一边,握着食盒的指腹收紧成拳,干巴巴地,“吃一点,会好的。” 乔知遥没说话,抬头静静地看他。 他的态度实在诚恳低微,因为失落而垂下的唇也让人心怀不忍。 见她没有说话,累年常握刀剑的手沉默着地将东西收拾好,哪怕黑布下的眼睛看不出情绪,可他那团混沌的影子周围藏着的小触手却都蔫了似的软下来。 [是我…逾矩] [不该来。] “抱歉。” “放下吧。” 按了按太阳穴,最终她叹了口气。 食盒边上,放着干净的餐勺和削得平实齐整筷子。 ——他甚至准备了餐具。 咬掉豌豆黄的一叶花瓣,口感清甜绵软,鸡蛋软弹鲜嫩,煮得微带溏心,腹部的疼痛好像也渐缓,心便软了下来:“手艺不错。” 她没说谎。 她偏好醇厚的口感,甜得要淡,酸得要中,咸得要重,还不能参在一起,要求又古怪又高,很少有人能做出她喜欢吃的口味。 “你能吃人类食物吗?要不要一起?” […不合规矩] “一起吃吧。” 胃部暖洋洋的,她便从抽屉拿了双外卖没用的一次性筷子,再将那碟还没动过的鸡蛋给他。 “我……” 他有些犹豫,最后站着几乎是颤抖着拿起她的筷子,将一根青菜咀嚼都不带地咽了下去。 “对了。今天你为什么想起来找我…” 言语间,余光内的场景让乔知遥又怔了一次。 黑布早已被浸湿,下方漆黑如泪水样的东西渐渐下滑,像是柏油一样浓稠的液体弥漫到下颔,显现出一种诡异的,非人的美。 [我在…哭?……为什么?] “对不起……”他匆匆别开脸,似乎不愿让她看到自己狼狈难看的样子,“有的时候,它会这样。” …… “需要我帮你处理一下吗?” 他讷讷地,似乎没有明白她的意思。 他听到她叹了口气。 好像有什么东西被递来,触感柔软,方正,是地下和他过去看不到的模样。 她身上有一点点陌生的气息,可传来的其他五感那样熟悉。 带着凉意的抹去污渍,她甚至又抽出一张沾了水的巾帕,擦过脸颊。 [想一直这样] …… 自称怪物的家伙温驯地任由她动作,那些污垢沾了水便化黑烟散开,乔知遥惋惜于不能保留做实验,最后将湿纸巾揉成团丢进垃圾桶里。 他一直立在那里不动,又过了很长很长的时间,长到她甚至吃完了盒子里的食物,盖上盖子,看立在边上木雕样的人。 “阿诺?” 他好像才反应过来:“是。” “你刚刚在发呆吗?” “……”他木木地,“嗯。” “谢谢你的手艺。”她继续假装没看到,“回归正题。来找我什么事呢?” 他没有立刻说话,可是心底的那个声音依旧在出卖他。 [只是,想听您叫我的名字] 人有贪欲,哪怕变成鬼,变成怪物,也会有。 听到了一句就会想听第二句,触碰了一次就会想有第二次。 “我之后能…继续……”最后,略哑的声音打破空气的沉寂,“为您准备膳食吗?” “只有这件事?” “是。” 乔知遥啊了声:“这个取决于你,但事先声明,我没有办法支付等价的报酬。这样你还坚持的话…” 影子里的那些触手一个接一个地冒出了脑袋,像是沙地上的沙虫,田埂里的地鼠,虽然看着依然十足地克系,却像是都在期待她的回答。 “至少少做一点,我吃不完。” 第15章 “好。” 乔知遥发誓她听到了那些触手发出很轻微的唧唧声,怪物先生的唇角也上扬了一点轻微的弧度。 “如果没有其他事情的话,我这边还有一些事情要做。” 她不软不硬地下了个逐客令。 阿诺应声离开。 室内恢复熟悉的寂静,乔知遥打开电脑准备整理最近的资料。 鬼使神差地,许渡医生的话绕在脑海里。 “有时间的话,给自己放个假吧。” …… 放假? 她几乎下意识瞥了一眼楼下。 不知何时下起雪了,屋外进飘来几粒细碎的雪花。 出乎预料,那个拿着黑刀的家伙站在楼底下,完全不怕别人发现似的杵着,似乎向着她屋子的灯光。 ……算了。 拿起衣架上的米黄风衣,她撑着伞往下走。 走到院子里,乔知遥假装不知道他刚刚站着偷看的样子:“太好了,你还没走。” [打扰到她了吗?] “……” 她忽地笑了。 声音清冷而温柔。 像落在他肩头上的微凉雪花。 “我的一个同事多买了两张电影票,但是她不准备去了,后天周末。” 她问,“虽然确实不知道能用什么作为你帮我做饭的报酬。但或许…你愿意跟我一起去看场电影?” “我…吗?” “当然。” “……” 许久未曾跳动的心脏突然开始动弹,就好像停滞了数百年的光阴忽然开始流转,往日的一切痛苦皆被拂去。 不敢想,不敢听。 “我…”他声音发哑,有些紧张得磕巴,“不曾…不曾看过电影。” 乔知遥笑道。 “不需要看过,也不需要什么技巧。只是放松心情,听听声音就好了。”她思索一下,换了一种他可能会知道的比喻,“有点类似于…听戏?” [听戏?太过…轻浮] “影院的人会很多,去的路上有很多车,很危险。得拜托你顺道保护我了。” 这句话当然是张口就来的胡话。 现代社会当然不需要这种保护,何况她也只是一个普通的研究员。 “……” 但阿诺却终于定下决心一般颔首:“……我明白了。” [会努力的。] “……” 她又想笑了。 其实也没有什么买多票的倒霉同事。 乔知遥很少看电影,她也实在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下楼说那几句话,又为什么要做出这样的决定。 或许是因为他傻站在院子里落雪的样子太蠢,又好像因为别的什么。 那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就仿佛…作出这个决定的,不是她自己。 ——很奇怪。 不过事情已经发生,她也不打算撤回自己的话。 。 回到房间,打开订票软件,乔知 遥在最近的电影里面选来选去,都没找到一部能让她感兴趣的剧本。 最后,她想了好久,给比较擅长娱乐项目的陈青发了条消息过去求助。 陈不悌:[你说电影?哦,最近出的那个《玄海迷踪》还不错,口碑很好,科幻元素写得也还挺有趣] 乔知遥:[谢谢] 陈不悌:[不过你不是从来不看电影吗?跟谁去呀?] “……” 她没回答。 打开软件,定票,付款,截图,一气呵成。 陈不悌:[卧槽有情况啊。] 最后她将手机关了机,假装自己在忙。 。 周末影院的人不少,且多是小情侣,来来往往的人擦肩而过,在乔知遥的强烈要求下,阿诺没有拿他平日里时时随身的长刀,换了一很现代的黑色连帽卫衣,脸上也带着她的一副墨镜。 少了柄古刀,他整个人的气息都变得温顺不少,像极了吃饱了在太阳底下懒散的大狗狗。 虽然是目盲的狗狗。 看着荧幕上夸张且虚假的特效,从旁边坐得笔直僵硬的家伙手里里拿出一颗爆米花丢进嘴里,乔知遥面无表情的想。 ——被陈青摆了一道 剧情的内容极其俗套,是一则披着科幻的皮讲着人外爱情的故事。 大概就是偶遇船难的女科学家被无人荒岛的一只海怪所救,短短时日一人一怪彼此心心相印,她将它带回了实验室,却没想到其他人觊觎它身上的永生秘密,对它强行进行关押和实验。 由于无法忍受良心上的谴责和情感上的痛苦,女主放弃一切和海怪一起开始逃亡,最终为了彻底放归海怪死在了追兵的枪口下。 该说幸运还是不幸运,片子是官话版本,他多少能听个响,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听懂。 科学家们从海怪身上取出了许多器官又放回去,看着海怪的身体愈合。 他们电击海怪的大脑,去探查它和人类的差距。 类人的生物不被法律认定为拥有人权,在人间白与黑的交界处接受来自地狱一般的折磨。 海怪不懂人类的情绪,只是觉得这样会让女主高兴。 “……” 乔知遥侧目瞧了一眼一边的阿诺。 似乎感受到她的视线,偏过头疑惑地对着她。 海怪和女主隔着玻璃相望,纯白的尾巴因感受到她的视线和情绪而躁动的翻涌。 【你在生气】 它磕磕绊绊在玻璃罐上用水雾写着不擅长的文字,扭扭捏捏,辨识不清: 【谁让你生气】 隔着玻璃罩,里面的人问:“会疼吗?” 【没有关系,我习惯了疼痛】 乔知遥向他小声:“你能看见吗?” 果不其然,阿诺缓慢摇了摇头。 “那就好,这个不好看。”她没有感情地说。 第15章 本着来都来了的心态,乔知遥百无聊赖地继续看着银幕上的烂片。 研究员最终选择带着海怪出逃,只是事情早已超脱了她的预料。 最终,她倒在追兵的枪口下,浑身染血,逐渐被冰冷海水吞没。 “不要害怕,死亡对于人类来说,只是终归会抵达的终点” “去吧。你的生命无穷无尽,回到你的大海,你将成为自由的灵魂。” 海怪在波涛中沉浮,带着蹼的手拢起指甲,在她的手心焦急地而慌乱写着。 [我们回去,回到那里] [你不要离开我] [不要] 她被海怪托举着浮出水面,中弹后的鲜血将海水渲染成艳红,“我不会离开,只是在一切的终点等你。” 海怪将爱人带进了海底,电影以再无踪迹而告终。 乔知遥面无表情地看着前座的女孩倒进男朋友的怀抱里,看起来感动得在哭,但其实一滴眼泪都没流。 对方安慰着:“好了好了,只是个剧本,也就骗骗你们小女生,天底下哪有这样的男人。” “……”女孩狠狠剜了他一眼,“怎么说话的!” 移开视线,她默默将阿诺的手里爆米花桶顺走,发现他放在腿上的手微微收紧了。 “怎么了?” 他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事。 [外面,他叫了你的名字。] 嗯? 有熟人吗? 灯光亮起,人群骚动,不少周末还忙着工作的人打起了电话,也有几个小声吐槽着丑陋的剧情和特效。 乔知遥也准备走了,阿诺却出声:“她…死了吗?” “谁?” “里面的…大人。” “那个研究员?是死了。”乔知遥将最后一颗爆米花吃掉,“她得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她素来难以共情,只是理性的知道每个人的动机,她对这部电影也无多少感想,不过秉持着尊重。 可是阿诺似乎比她更像人类一点。 “死了。” 他脸色几分难看,言语透着难以言述的阴狠:“零是死士,该死。” 零是海怪在实验室里的代号,直到故事结尾,女主都没有给它独立的名字。 …… …… …… 得。 电影他懂了。又没完全懂。 她愈发觉得带他来看电影是个极其错误的决定:“他们不是主仆关系……算了。” 虽然不知道他是怎么误会,但是乔知遥选择性避开了这个话题。 毕竟友好交流合作的前提,是少去交流思想观念上的异同。 忽然间,她发觉哪里不对,侧目。 “你不舒服吗?” 他的脸色似乎有些难看。 宽大带着茧子的指腹压住额头,他缓缓摇头,“没有关系…很快就会好。” 那个近似心声的声音有点嘈杂,像是仪器显示屏上偶然显示出的混乱。 [没有那个怪物,她会过得很好的] [是他害死了她] “……” 第16章 瞄了一眼电影上滑过谢幕文字,乔知遥没多问:“那你有想去的地方吗?” 他摇头。 “没有。” “那想到了,再告诉我吧。” 本来打算回实验室继续处理诅咒的事情,那些能量粒子她记录了下来,却一直迟迟未有进展,不想,在影院的停车场里遇见了熟悉的车。 一辆已经停产的黑色阿斯顿马丁,车主人坐在后座,周围围着一圈和阿诺一样高的保镖,眉头皆数皱着,似乎不习惯老板出现在这种公众场合。 “知遥,来看电影吗?” 车窗被缓缓摇开,里面坐着的正是她的前未婚夫,带着金丝边的眼镜,西装革履,金融精英的做派。 宋新林微笑:“很巧,我看到你的车了。” “是吗?”乔知遥扬眉,“这里是公众影院的地下停车场。如果不是有特殊原因,比如追踪,我想你不会进来的。” 早已习惯她的直白,宋新林顿了一下,面不改色向后看去:“不向我介绍一下?” 他的视线落在阿诺身上,哪怕换了一身正常的衣服,他被束起来的长发,高大的身高,和完全看不见眼睛的墨镜也实在与人群格格不入。 “不了。没什么好介绍的。” 是真的没有什么好介绍。 实验体? 朋友? 都太奇怪。 而且她和宋新林之间没有特别的话题,现在这样朴实的生活也很好,她很喜欢,完全改变的欲图。 “上次你走的很匆忙,我没有来得及问你。”她不说话,被碰了一鼻子灰,宋新林也没有生气,“听老白说,你出售了你那部分的乔氏股权,以后有没有什么打算?” “先继续在研究所里吧。我还有几个项目没有完成。” “那么做完之后呢?真的要过这样普通的生活?”宋新林的余光放在电影院的入口。 大部分像他们这样的人家里其实都会配有专门的私人影院,与爱人或者恋人在舒适的沙发上厮磨时间,少有在选择去公众场合度过闲暇时间。 底下人传来消息的时候,他没想到乔知遥会离开那间几乎包含了她衣食住行所有一切的研究所,更加没想到她会来这种地方,以及…… 和一个这么古怪的人在一起。 宋新林又瞥了一眼乔知遥身后的阿诺,他站在阴影里,叫人看不出什么端倪。 气息很凶狠,像他过去在国外时 接触过的雇佣兵。 她为什么会和这种人牵扯关系? “普通没什么不好。”她的口吻冷淡依旧,却似别有用意,“很多人求普通而不得。” “好吧。”宋新林不知可否地下了车,与她平视,“我只是想来问问你。” “要不要一起在医药领域成立一家新的研究机构?我负责资金运转。你可以联系任何你需要的科研团队,需要的话,它还可以在世界上的任何一处地方。”以逃避一些审查。 …… 说实在的。 这是一个很让人心动的建议。 哪怕是最顶配的科研工作者,在开展新项目,向上层申请基金的时候都要谨慎再谨慎,毕竟那些是来自纳税人的钱。 并且只要她是团队核心,也不用太过担心阿诺“不死”可能引来的风波。 只不过,她不相信宋新林会做赔钱的买卖,投资实验室不一定能有所收入,医药领域尤甚,几乎短期内是必定拿不会成本,长期的收益也得打一个问号。 何况,她的资金流不欠宋新林这一笔。 “我没有别的意思。良好的公众形象对公司的发展也很有帮助。何况…” “我相信你的能力,知遥。”他语气诚恳,“作为合作伙伴,而不是作为…爱人。” …… 乔知遥不会爱人。 这点宋新林很早之前就知道并且确信,他曾经在她身上付出了满腔少年意气,却从未得到过灵魂上的回应。 他比谁都知道,她是行走在人世间的异类,是屈从于人类社会的机器,和她的交流,理应摒弃那些不必要的东西。 “你不用现在给我回答。我可以等。合算的买卖,不是吗?” 他们一来一回,谈话进行的四平八稳,只有角落里的阿诺,一直没有说话。 哪怕看不见,他也能感知到。 那是一个气息与她很相配的,矜贵优雅的人。 他知道的,他见过的。 活着的,干净的,年轻的,家境优渥的,没有沾过血的,甚至可以帮助她。 他永远比不起那个人。 其实早就想过。她会有普通的生活,普通而平静。 她会彻底忘了他,忘了带来的伤害,忘了曾经爱过他,喜欢上别人,可以爱的,足以相配的,不会伤害她的人。 …… 而他像一只阴沟里的老鼠。 这是他必须要接受的折磨。 他必须要痛苦的活着。 这样也好。 也好。 只要他对她好,这就够了。 他不会再来打扰她的生活,何况他本来就不该出现。 他抓着手里的钥匙,短暂地,下意识地去碰空洞的眼睛,只碰到一手粘稠漆黑的血腥。 眼前的黑暗又开始闪烁,像是被某种东西撕开一个口子,意识开始混沌,耳边传来嘈杂。 对了,对了。 现在的他就是那只海怪。 总会给主人带来灾难和死亡的怪物。 无数画面从裂口迸发开来,意识开始扭曲,他听到某种声音,稍微愈合的伤口重新撕裂,撒上盐粒,刻在灵魂深处的滔天的痛苦几乎淹没了他。 【阿诺,你回来了?】 【为什么?】 等等,不能! 至少不能再这里。 不能在她面前。 影子的异变和残存的理智催促着他快些退后,脑海是剧烈的疼痛,那些场面一幕又一幕的闪现,可是他什么都抓不住,只能在分缝隙中抓住一点分不清真假虚妄的残片。 【阿诺。】 【你有什么资格再出现!】 【叛徒。】 ……叛徒? 他感到一种麻木的疼痛。 ……对,是的。 我还是叛徒。 是弑主的叛徒。 是的。 是的。 …… 终于,他几乎颤抖地以双手捂住头,维持着最后一丝岌岌可危的神智,跌跌撞撞,在无人的角落里融入影子,逃也似地遁走了。 “为什么要找我?” 可那边,乔知遥不知道阿诺发生了什么,依然和宋新林谈着她的事情。 “其实有一部分是老爷子的意思。他担心你在研究所里不自由。” “是吗?” 宋家和乔家是世交,她在乔家本家并不受待见,但是宋家的老爷子宋长洪却是老一辈里为数不多日常记挂她的人,尽管那种牵挂总让她觉得包含了什么。 不过就连这桩婚事,其实也是老爷子以一己之力撮合出来的。 “他还邀请你新年去家里做客。” “老爷子身体还健康吗?” “当然,他最近经常去钓鱼。” 乔知遥和对方客套老爷子的身体和近况,却忽然发现一件事情。 似乎有些时间没听见那个略显吵闹的心声了。 “……阿诺?” 她回首。 阴影处空无一人,钥匙和房卡孤零零地放在她车的座位上。 “你们有看到那位先生去哪里了吗?”宋新林向周围的保镖们询问。 他们摇头得果断,暗暗眼神交流一二,只觉诧异。 很离奇,他们都受过专门的训练,可这样多的人,竟然没有一人知道他是怎样离开的。 无声无息,简直像影子一样。 “需要我帮你调监控吗?”宋新林好脾气地问。 “……不用了。” 她摇头,打开车门,拿起那枚钥匙。 钥匙上,沾着凄厉的漆黑血迹,像在哭泣。 第16章 直到月上枝头,回到研究所,乔知遥都没有再见到他。 简直就像在害怕她。 尽力清空思绪写自己的实验报告,字数却在加加减减间纹丝不动。 最终她换上实验服,在透镜下开始观察阿金给她的那一枚牙齿。 是普通的牙齿,但是上面会放出某种特别的粒子,不在任何一种已知的元素粒子范围内,甚至并非由常规电子、质子和中子构成,而是整整一块。更加奇怪的时,这些粒子就像是被胶水粘在了上面,只有人体靠近时才会放出。 就像活着的生物。 她一度想将牙齿拆开,不过最后还是放弃了。 发现新粒子已经足够震撼,再往深处研究,得用到粒子对撞机,需要联系隔壁的物理实验室,只解释来源又是一大麻烦。 不,是相当麻烦。 第17章 她不知道政界的那几位是否有听说过这些事情,或许有,但绝非为了道义的目的。 …… 确实可以考虑一下宋新林的建议,宋家也算有自己的势力,可以避免不少麻烦事。 不管怎么说,也算有了进展。 她可以模拟这种特别的粒子,将其剥离,以新的顺序排列,或许可以解除所谓的‘诅咒’。 不过这需要很多次尝试。 也就是说…需要阿诺配合。 “……阿诺。” 那家伙没有像之前一样应声出现,室内很安静。 …… 算了。 又是几天。 紫罗兰旁边的日历页数撕掉了最后一页,里面圆圈已经划到了末尾,新的一年即将开始,实验室里的人影渐熄,室内只有仪器滴答,及雪花从屋外松树上掉落的扑簌声。 很奇怪,她早已习惯这种静,此时却感觉静得都让人有些不适应。 还有点饿。 …… 乔知遥叹了口气,最终拿起提包,以及那枚已经擦拭干净的钥匙,再次离开实验室。 向着西郊二三号路口的方向走。 鬼使神差地,她有一种直觉,阿诺就在这里。 郊区那幢独立的二层小洋楼依旧是老样子,空间不大却够空阔,她曾经和不同的住家阿姨在这里渡过不算快乐的童年时光。 记忆里的门口的庭院荒芜,生布着各类荒芜的野草,零碎的青石下总是藏着各种杂草虫豸,如今却似乎有了一点新的变化。 野草不知被谁打理干净,甚至还种上了几株能在冬季开花的兰草和杜鹃,还有几株连她都不认识的嫩黄花朵,错综的枝桠也被清理,勉强给院子留下一点生机。 “……” 站定,她摸了摸那棵不认识的十二叶小花,看起来是新种上去的,底部的土壤还不完全一致。 她猜得到是谁种的。 再往屋内走,室内很暗,没有开灯,窗帘也紧紧拉着,老 旧的陈列纹丝不动,电视机熄灭的光说明这里连电源都没有接通。 拉开窗帘,屋外的融软阳光洒落进寂静的客厅。 “阿诺?你在吗?” 并没有声音予以回应。 但她确定,他就在这间屋子的某个角落。 “昨天食物有点问题。我觉得不舒服。” 玄关边的阴影为不可察浮动了一瞬,可也仅限于此。 ……啊。 意外地不好骗出来呢。 给自己倒了杯水,她坐到沙发上:“说实在的,如果你刻意躲着我的话,我会感到很困扰。” 依然没有任何动静,听起来像是她在自言自语。 “好吧,好吧。” 拿起杯子,她说起一件看似毫无关联的事情:“不知道有没有和你说过,从小到大,我只会做一个梦。” “火光,倒塌的烛台,烧焦的桥梁。” 乔知遥看着玄关的角落,以平静的口吻,“阿诺。千年前发生了什么?” 那张突然出现的纸条写着。 【不要向失去双眼的男人询问一千年前的事情】 乔知遥可以彻底肯定,这些特征一定在指阿诺。 角落里的影子开始狰狞得扭曲,如同被开水浇灌的蛞蝓虫,不断的抽搐弹跳,变形扭曲。 她再一次听到了那个细微的,几乎嘶哑的,痛苦的声音。 [不…不……] ——好像正在经历着某种极刑。 “哦,还有。”她似乎觉得不够,“还有一柄短刀,带血的,穿过我胸口的刀,它就在这个位置,速度很快。” 她指了指左胸的心口处。 “人在濒死时,的确会有极致的恐惧。”可惜,她确少那种感情。 [别再说了!别再说了!求求您!] 终于,虚空跌跌撞撞地冒出一个狼狈身影。 他看起来没什么异常,用回了原来的蒙眼黑纱和黑黢黢的劲装,头发凌乱,脸色惨败,腰间别着那柄古刀,浓稠漆黑的液体顺着他的脸一滴一滴落下,掉在地上,消失不见,身体似乎也因为某种原因逐渐呈现碎裂状。 一道巨大的裂口从后背开始,向周围不断延申。 乔知遥听说过古代有一种刑法叫做剥皮,就是从后背开始,将皮肤从中间向四周撕扯开来,留下的痕迹就是如此。 他跪在她面前,手首着地,闭目叩首,嗓音和心声都沙哑颤抖得近乎呜咽:“求求您……” [别再说了。] 她起身走到他面前,稍微蹲下身,温声:“为什么躲我?” 她清楚看到他的脸微微侧开,就像她的目光是什么实质的灼阳,只要打在身上会令人坐立难安。 他没有回答,于是乔知遥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 “为什么?” 他握着手里的刀,干巴巴地:“我很…危险。” [会伤害到您。] 今日的乔知遥打算追根问底:“为什么这么说?” 他手抖了一瞬,低头不语,过了许久,就在乔知遥觉得他不会回答的时候,喉口间才冒出一丁点,如同苦笑的滚动。 “很多时候,我无法控制,自己。”他声音很轻,像是把字眼吞进腹中,“意识不清醒的时候,我杀过很多生物,有鬼也有…人…对不起。” 哪怕尽力平稳语气,还是有一瞬变了调,来不及压制住那点颤音。 他下意识地扯住胸口的衣领,指腹收紧:“我不该……”[出现。] “可是你已经出现了。”乔知遥打断了他。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一张被揉皱的纸张,无论怎样努力,认识之后都不会恢复成原先的样子。” 他低着头。 有人却将手放在他的头顶,温热的气息和一点轻微消毒水的气息传来,让他愣了一下。 …… 他其实很好看。 只是有点呆。 乔知遥顺了顺他的头发,看着他呆愣地缓缓抬头,那些黑色液体干涸在脸颊,明明透着浓烈的非人的诡异,配着抿住的,下垂的唇,却有几分木讷。 “精神上的问题,会有办法的。相信现代科技不失为一种办法。”久病成医,除了许渡外,她认识很多顶尖的心理医生。 她觉得自己的语气从来没有这样温和过,心底某处也传递来一种莫名的痒意,像是抚上他的脸颊,离得再近一些,最好能吃掉某些部分。 她按住了那种奇怪的念头:“而且,你不是已经答应我了吗?” “为什么要食言呢?” “……” 露出的下半张脸更加低落,但该说不说,原先那种濒临崩溃的状态总归得到了缓解,皮肤上的纹路也逐渐恢复。 她又叹了口气,声音不自觉放得轻缓:“总之,无论如何,不要突然失踪。可以吗?” [嗯。] “是。” 乔知遥这才展眉笑了,仔细端详房间,发现室内还是有些不同的:“茶几上的花叫什么名字?” 手掌大的海棠状十二叶花开得盛大而安静,花边缀着白色的纹路,看起来优雅锦秀,可偏偏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品种。 “是黄粱。” [只开在地下的花,可以带来美梦。] “庭院里的那些也是?” “是。”他垂着头。 “这样好看不少。” “……嗯。” 他又恢复成从前闷闷的样子。 “对了。” 拿起桌上的礼袋,将盒子拆开,她把里面的东西递到他面前:“这个是手机,你拿着。联系用的。” 阿诺双手捧住那只四四方方的铁块,有些茫然:“我…不会。” “很简单,我教你。” 忽地抓住他粗粝的手指,她明显感觉到他呼吸停滞了一瞬,浑身的肌肉也稍微绷紧鼓起。 ——又想笑了。 乔知遥带着他将几个重要的按键都按了一遍:“记住这几个按键的位置,里面存了我的号码,你也可以发语音。” “啊,还有就是……明天就是新年。”她舒展眉头,“要一起吗?” [新年…] 他好像有一瞬的心念浮动,稍微握紧了怀里的古刀,没有说话。 [想。和您一起度过。] [很想] 他微微蜷起了指,最终才认命似地轻声:“如果…这是您意愿的话。” “那就这样说定了?” “…嗯。” 过年应该做什么呢? 她有点苦恼,按照正常人类的流程询问:“你有没有想吃的食物?宿舍里都是陈青的冷冻食品,不能总吃那些。” “陈青?” “对。我的一个关系很不错的同事?” 阿诺难得话多起来:“她是您的友人吗?” 乔知遥思考了很久,最终只给了个问句作为回答:“或许?” “是。” 他松开握紧古刀的手,移开这个话题,“需要我准备什么吗?” 第18章 “准备?” “过年…”阿诺答得认真,“是节日。节日要准备很多事情。” 一板一眼,意外的可爱。 虽然看不到他的眼睛,却乔知遥总是觉得,如果他过去拥有过的话,那是一双很像海底的漂亮黑曜石。 乔知遥忍不住笑了一下:“明天和我一起出去,买些食物和原料吧。” “嗯。” 他鲁钝地点头,唇角缓和,面色也跟着融软起来。 【他笑起来很好看的】 乔知遥手一顿。 ……又来了。 这种突然冒出的,仿佛不属于自己的想法。 第17章 闹市区的人不少,穿着奇怪的人更不少,乔知遥帮阿诺重新收拾了头发,又换了一个大号一些的墨镜,倒也不那样显眼。 …… 不,在另一种意义上,他其实很显眼的。 乔知遥理解了那些过路忍不住回头的男男女女,侧目看了阿诺一眼。 他比寻常男子高上半个头,似乎不适应有人员来往的场合,下颔微微紧绷,肃杀的气息透着冷淡,墨镜下半露出的面容且棱角分明,他穿着她临时给他买来的深棕羊绒大衣,配纯黑丝绒裤和一双短靴,稍微裸露的胸口健壮勇猛…… 打住。 没必要的外貌观察太多了。 乔知遥短暂地皱了下眉,拿起一只看起来很新鲜的番茄:“你有什么忌口的吗?” 传言东边的鬼不吃糯米,西边的鬼不吃大蒜,虽说搞不清他的物种,就算是人,也会多少有些忌口的…吧。 “没有。” …… 哦。 意料 之中的回答。 不动声色又坏心思的拿了一包糯米和大蒜,将袋子随手丢进车筐,忽然间抬头看向不远处的水池:“那边有生鲜。” “嗯。” 池里的螃蟹张牙舞爪挥舞着双钳,向每一个过路的客人发出威胁,但这样在生物界里保命的举措,在人类世界却正好能说明它的新鲜。 挑了两只挣扎最厉害的螃蟹,一公一母,乔知遥买空了剩下几种高级食材。 超市离小区并不远,到家之后,打开门和冰箱,交代一些使用现代科技的注意事项后,负责提食材的阿诺将东西都放进空荡荡的冰箱里。 回到主客厅,乔知遥打开电视,空挡的房间立刻多了不少声音,屋子便显得没有那样空阔了,转头正好看见阿诺在一楼厨房的门口收拾袋子里的螃蟹。 “记得把螃蟹放进水缸,小心它……” 她话音顿了一下。 五花大绑颠簸了一路的螃蟹依然活力旺盛,一钳子正好夹住怪物先生的指腹。 ——不愧是最有活力的那只,居然瞬间就做到了身为神奇生物的阿金都难以做到的事情呢。 阿诺面无表情连手带螃蟹提至悬空:“您想怎样吃它?” 余光中,藏在他影子里的触手全部炸了毛,利齿向外,绷成一条笔直的尖刺。 “…” 五两的母蟹和乔知遥大眼瞪小眼,一时间,乔知遥发现它更紧张了。 倒不是她能离谱到察觉动物的情感。 因为。 轻微的“咔哒”一声,不知好歹的小东西举起另一只钳子,再次夹住了他的小拇指。 [……螃蟹,很烦。] 房间里同时冒出一声闷闷的笑声。 乔知遥展眉,笑了出来,揶揄:“我还以为你没有脾气呢。” 螃蟹钳住的地方已经泛起了青紫,阿诺没有说话,好像它只是夹住了一个大号的没有痛觉信号的玩具。 见他还是一动不动,乔知遥勾了唇,从屋里弄了桶冷水出来。 “把手放进去。” 阿诺按着她的话近乎乖巧地照做,可螃蟹入水,更加不安地收紧了钳子,她看到鲜血染红了水桶,也皱了眉。 顺着他的胳膊,她敲了敲螃蟹的后壳,这小东西才算愿意松开钳子,从水面垂直掉了下去,缩在水桶的边缘瑟瑟发抖。 她拿着一根筷子戳了它一下,又咔哒一声钳住她的筷子。 试着一拔,竟将整只螃蟹提了起来,于是乔知遥叹了口气丢掉筷子:“这么想活,就让它活着吧。” 她扫了一眼剩下那只还没松绑的公蟹,既然买了两只,没道理厚此薄彼,一并丢了进去。 “你的手让我看看。” 他将手递了过来。 不出所料,破口的手指已经完全愈合。 只是…… 乔知遥几分头痛的看着水桶里的水,血红如墨水般渐渐逸散,又重新聚合,不断反复,像极了电影里最后染血的海水。 “抱歉。”好像注意到自己给她添了麻烦,阿诺干巴巴的,“可以收回来。” “收回来?” 以指甲重新划破了食指,阿诺放在水面上。 当水桶里的血液再度凝聚成滴,那一滴血以一种诡异的姿态脱离水面,仿佛一滴油脂,重新溶进了他的肉。体。 像被负极吸引的正极,又或者被困在玻璃中的磁流体。 无论哪一种,都不是正常人类能完成的行为。 …… 他收拢手指,触手们又沉落影子,几分阴冷。 她听到他的心低哑着,断断续续地说。 [不正常…很恶心。] 乔知遥轻轻叹口气:“不要将你的血或者其他的组织给别人。” “这对你来说很危险。” 看着重新澄澈的水缸,她皱眉,“能吸收回去再好不过,我过几天会把实验室里的样本拿回来,你把它们也取走吧。” 相关的信息她已经用自己的方式留了备份,更深处的研究暂时没有必要了。 [没关系的。] 他一如既往木讷,的心声这样说。 [危险也没有关系,我…没有死亡的资格。] 乔知遥顿了一下:“还有。” 他稍微垂下头。 “很厉害。”她客观的评价,“很有价值,至少,以个人来说,我并不觉得它很怪异。” 高大的人沉默了一会,身后的触手却渐渐的柔软的下来,甚至尖端鼓鼓囊囊的像是慢吞吞冒了一朵娇嫩的鲜花。 [不觉得…吗?] 她指了指地上剩下的材料与工具,移开话题:“厨房,会用吗?” “……” 虽然没怎么做过饭,乔知遥作为主人,再怎样都没有她在一边坐着休息,等待盲眼客人解决食物问题的道理。 她其实是只想让阿诺打个下手的。 奈何从记事开始一直阿姨做饭。国外的时候也没怎么学过做饭,博士毕业回国后她更是一直在研究所,平日里都是食堂和食堂。 煮个挂面还行,其他的真的一窍不通… 过年,按照正常人的逻辑,不能只有水煮挂面。 而且他好像真的很抗拒她进厨房。 虽然没有明说。 但每每她试着拿起刀,都会被一只触手吧唧一下虚虚拦着。 …… 所以…… 她坐在边上看阿诺给红萝卜雕花…… 应该也很正常吧。 魁伟凶悍的人形生物围着围裙,面无表情地在厨房里忙碌,触手在旁边处理食材清洗工具,违和的喜剧感几乎要填满整间厨房。 他用一把水果小刀将萝卜细细雕出红牡丹的模样,刀工之好,看得乔知遥忍不住询问。 “你真的看不到吗?” “看不到。”他摇头,“但其他感官很敏锐。” 乔知遥来了兴趣:“有多敏锐?你通常是怎么感知周围环节的?” “每个物体的气息都有细微的区别。”他解释,“分辨它们,就能知道其他事物在哪里,大致是什么样子。” ——行走的人型热红外成像仪? 她情不自禁鼓了掌:“真是方便。” 他抿了一下唇,似乎在笑。 客厅的工作电话很不合时宜地响起,走去客厅,却发现电视上正放着前天看的人外烂片。 ——怎么又是海怪和研究员。 面无表情地接起电话:“哪位。” “是我。” “陈青?”乔知遥扬眉,“怎么了?” 电视机里,研究员和被关在实验室里的海怪隔着玻璃罩互相对视。 陈青在那头吵吵闹闹:“什么怎么了?给你打电话你接不通。” 这才后知觉地心虚想起,她确实将她的消息来信设置成了免打扰。 电话那头的语气半是严肃半是怨气:“就我一个人大跨年的在w市加班出差。” “就算放假,你也只会在公寓里打游戏吧。” “我可是有很多正事要做。” “比如?” “比如…比如之前有个沈家的小哥邀请我周末喝酒。” 乔知遥冷漠地打断她的没必要的后续:“为什么给我打电话?” 对方这才稍微收敛了些许:“有位大老板想叫咱们做个新项目。简直胡扯,不过给的资金不少。” 第19章 “什么类型?” “俩字,永生。够离谱吧。” 乔知遥几乎是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厨房处理鸭肉的阿诺。 “……” “什么时代了大人。还信不老不死那一套,这要是有人做得出来,别说学术界,m国总统都得改他的名字。” 永生…不死。 如果她接下这个项目,唯一且现成的突破口就是阿诺。 不提其他,只需将他交出去,不提名震学界,她至少能过回以前平静的生活。 视线内,他躲在厨房里,尽管隔着玻璃门,她还是能看到他脸上的神情很温和,触手忙碌却有条不紊,将蒸锅里的点心拿提出来,人形拟态将小巧的点心在干净的餐盘上一个一个码好。 但同样的,这一定会让别人发现他身上的秘密。 科学会从他身体上尽可能地取走有用的东西,以此帮助其他的人。 ——这对【不死】的他来说,绝不是一件好事。 电视机还在嗡嗡想着,正好即将到达剧情的高潮。 荧幕里的女研究员看着他身上的缝合线,怒极:“他们怎么能这样子对你!” 触手将一只装饰用的白玉花瓣摆上去,她不吃葱姜蒜和芝麻,所以他从来不用这些。 “的确。怎么可能有 永生之人呢?” 乔知遥听见自己的声音透着几乎冷漠的冷静,“帮我推了吧。” 无论如何。 这都太巧了。 现在,她只想过普通平静的生活。 “好嘞。”陈青答应得麻溜,“你在看玄海迷踪?我听到声了,怎么样?” “特效不太真实,研究有很多不规范的地方。” “行行行。” “不过……” 余光之内,厨房里的人将准备好的餐盘放上小餐车准备端出来,抬头却险些撞上了抽烟机上檐。 她几乎是不可察地扯了一下唇:“那只海怪还挺可爱的。” 第18章 梦境是人生活的折射与扭曲。 每当听到周围人们探讨自己的梦境,聊着那些或光怪陆离,或无比真实的幻想时,乔知遥总是无法插入其中。 她只有一个梦,如溺池沼般的窒息感和无尽的黑暗与连绵滔天的火光。 可是,它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化的? 像是卡住的水车忽然间被洪水冲击,卡顿多年的老旧事物逐渐转动起来。 初春的夜晚,迷离间睁开眼,乔知遥发现自己坐在朱红的椅上。 像是某个宁静平和的午后,和煦的阳光洒在初春暖洋洋的土地,蔚蓝的天空与大地交织,古老的建筑群金碧辉煌,一切都温柔得像一首摇篮里的歌。 下方,有个少年模样的人挂着零落的伤,他跪在她面前,虔诚庄严,声音沙哑而低沉。 “若不嫌弃,这条命是您的了。” 他看起来很眼熟。可是乔知遥就想不起来自己在哪里见过他。 她听见有一个声音从自己的胸腔传来。 [可我没什么需要你报答的,也不需要你的命。] 他露出了类似难过的神情。 [这样吧…如果你实在无处可去的话,要不要做我的影卫?] 少年没有立即答话,只是钝钝地抬头看她:“影卫?” 他有一双墨玉似的眼睛,很漂亮,像是深渊之下沉积的神秘玉石。 [和你从前的事务或许未有区别,不过,留下与否,在你自己。] 最终,他缓缓地点头。 那个陌生的,不知从何处的声音传来是和她截然相反的,太阳一样的温暖笑音。 [太好了。那以后就拜托你了。] 他叩首,拜了再拜。 “是。” 周围的一切深下来,当再度睁眼,没有高墙宫闱,也没有奇怪的声音,只有研究所公寓苍白的天花板。 盯着天花板,乔知遥难得发了一会的愣。 她觉得许渡医生的话有问题。 ——梦境是现实的投影。 她最近没看古装剧,更没接触什么考古项目。 何至于给她上演一出主仆情深的戏码 果然…是阿诺带来的冲击太大吗? 不过,某种意义上来说件好事。 起码,说明许渡这次开的药很管用。 至于其他的,在假设未有任何实证前,进行冒进的实验是愚蠢的。 她起身,伸手却碰落了枕边的书。 ——《精神病学》 书面开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上面以红笔写着一些批注,而标题正写着。 【创伤后应激障碍】 她将书捡起合好,遮盖住书签上的思考与笔记。 【患者再次碰见相似情境时,会有呼吸困难、恐惧、害怕、发抖等现象。】 起床,洗漱,将穿了一夜的浅蓝色睡衣睡裤换下,在镜子面前,乔知遥看到右肩的位置,在白皙的皮肤周围那圈古怪鲜红,红绳一样的胎记。 …… 收拾干净,吃完早餐,去研究所开始该死的调休日,今日是她正常生活里无比正常的一日。 下班时间时,刚刚从范城回来的陈青精神萎靡地打开她的办公室,大大咧咧靠坐在他沙发上,她冲她无精打采地打招呼:“新年快乐哈。” “你很累。”从数据里探头,乔知遥客观地评价。 “能不累吗?林老板怎么想的。”她啊了声,“对了,范城大学想找个人去做个讲座。” “哦。” “人家点名要你去。” “……” 很烦。 她不喜欢太过公开的场合,也没兴趣搞这种可有可无的事情,但她不像让自己显得太异常。 “知道了。”她面无表情,“我请你晚上喝一杯,作为之前帮我照护花的报酬。” “好啊!”陈青眉飞色舞,“对了,你上次的事情解决了吗?” “……算是。”她将口袋里的玉扣还给对方,“谢谢你的护身符。有些用。我能了解一下那位大师是谁吗?” “谁知道要上哪里找他。” 陈青不想多说,忽然间顿了一下,扫过她餐桌上的古老食盒。 “晚饭?” “…嗯。”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她一下子来了精神:“你自己做的?不对啊,三步路的食堂都不去,什么时候这么勤快了?让我看看,鱼糕,蟹黄…哟,这么丰盛?” “……” “说吧。哪位谁送过来的?你从前的学生?还是宋…” “打住。” “哪个?” “你不认识。” 她从食盒的夹缝里捏出来一片不慎落下的嫩黄花瓣,看了一会后,陡然地收敛笑意:“这个花瓣也是人家掉的?挺有雅致。” 乔知遥跟着扫过一眼,那是“黄粱”的花瓣。 “你知道这种花?” “听说过,稀缺物种,不是什么好东西。” 阿诺曾经说过。 “黄粱”,是只开在地下的花。 乔知遥收回视线笑了下:“你了解的真不少。” 。 年后的酒吧灯红酒绿,不少男男女女在池子里蹦迪,她鲜少来这种地方,也实在不适应,喧闹的音乐和欢呼。 陈青和几个男生在聊天,她不是很想参与,拿着一杯气泡水坐在一边,视线若有若无地往影子里瞥。 今天很安静。 哪怕在人群里,也意外的安静。 她在角落里看到熟悉的影子,但也只是一瞥而已。 对方显然也看到了她,但也只是一瞥而已。 和她对视的人叫做乔鹤康,她的弟弟,他们的关系并不好。属于多年不见,相看两厌的状态。所以互作不认识也实在正常不过。 …… 或许,曾经有段时间还不错。 是哪一年来着,她刚读博时候回国了一趟,为了办一些手续,很不幸地和乔父乔母见了一面,乔鹤康才上初中,吵着想要她给他开家长会。 她依稀记得当时的场景。 “姐姐在国外拿了金奖!好多人都知道,为什么不能让她去!” 一边拿着报纸的乔父吹胡子瞪眼,厉声责问:“叫什么姐姐。她不是你姐姐!” “我不,我就要她!凭什么姐姐就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鹤康听话啊。”当时的乔母看到她的视线扫了过来,一下子抱住了乔鹤康,以一种几乎保护的,又畏惧的姿态挡住她的视线。 “以后家里的一切都是你的,远离那个人,知道吗!” …… 回忆到此为止。 有男子过来向她搭讪,看起来很年轻:“你也一个人坐着?要不要一起喝一杯?” “酒精会损伤大脑。我不会伤害谋生的工具。” “……” 对方一言难尽的离开了。 隔着很远,但她却莫名其妙能听见他和同伴的交流,估计是喝多了,语气相当肆无忌惮。 第20章 “那个女人是很漂亮。但感觉脑子有点问题,我看也是假清高,搞上了还不是得乖乖挨……” 她无所谓地喝了一口果汁,余光中,不知道是光影作用还是其他。 她看见角落里的影子细微地动了动。 “……” 位置很偏僻。 但从地上突兀地长出了一颗阴暗的蘑菇。 一颗忧郁又危险的。 触手“蘑菇”。 第19章 乔知遥盯着角落里那个不起眼的蘑菇看了很久。 这是什么新形态吗? ……不,不对。 鬼使神差的,她总算察觉到那种微妙的,阴郁的感觉是什么了。 尽管不是冲她来的,可她能确定,那就是一种无形的杀意。 “别动手。” 她小声的,看到那只蘑菇顿了一下,又逃也似的钻回 影子里。 她笑了一声,招呼酒保,要了一份牛奶,在没人看见的角落放进地上的影子里。 […好甜。] [可是那些人,该死。] 她没忍住笑了一下,连带在喧闹环境下的坏心情也消失不见。 “你可以教训一下他们,但是不许闹出人命,也不要落下残疾。” 影子里的触手摆了一下,很乖巧地听了进去。 陈青走了过来:“巧了。我刚刚好像看到乔鹤康了,你弟弟?” “嗯。” “我也有个弟弟。”她点了根烟,“我和他不熟,也觉得他挺烦人的。” “为什么?”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陈青叹了口气,“女儿和儿子比起来,总是要差上一截的。” “这可不是我自己的想法,虽然没有明说,但是大部分人都这样想。女子最终都是要照顾家庭,照顾老公的,理所当然天经地义。什么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总之说多了,别人就信了。更何况我还有一个弟弟。” 她吐出一个烟圈:“以前小时候家里穷,我记得特别深。有一次上学,老师单独给我奖励了一盒子糖果。我饿得不行,当天吃了一半,剩下的半盒带回家给他。” 她笑笑,“你猜怎么着?” “我不想猜。” 她耸肩:“我被我爹打了一顿,因为没拿回来完整的一盒子。” “……” “别说,有的时候还得谢谢他们。要不是这样,我还见不到你,也见不到外面这么精彩的世界。” “我不明白。” “算了算了。”陈青将香烟摁灭,“你这样城里的富家大小姐,就算再不受家里待见,处境也总比一般人好得多。我看你是不会理解的。走吧,你其实不喜欢这里不是吗?我一个人在这儿就好,没必要继续陪我。” 不是。 她感觉不对劲的当然不是这个。 乔知遥眼帘微微下垂,遮住眼底的晦暗。 她查过陈青的资料。 她家在县城不在乡村,而且她是独生子女,根本没有什么弟弟。 她领了陈青的好意,向吧台预付了她今天的酒钱,出门,再回头去看,灯光下的影子缩成委委屈屈的一团,显然他也不是很适应过分吵闹的地方。 [安静了。] 突然的:“阿诺。” 影子逐渐加深,向上蔓延,凭空拉出一个人形的拿着刀的生物,还是原来那身乌漆的劲装和长靴,蒙着眼纱的眼睛微微侧开, 几乎同时,角落里传来忽然急促的,呼吸凝滞的声音,她闻到了一点血腥味,又听见又人从后门冲了出来,捂着胳膊惊恐地大声尖叫着。 “鬼!有鬼!!啊啊啊啊——” 她眨了一下眼:“你做了什么?” “吃了一点。”他说,“只是一点血液。没有重伤。” …… 不,血液很脏的,不能乱吃。 乔知遥把这句话咽回去,又说:“你觉得陈青身上,有任何不对的地方吗?我是说,像阿金或者像你,和普通人不沾边的地方。” 他思考了一会,摇头:“我不知道,她很奇怪…说不上来。” “第二件事。”她说,“陪我去参加一个讲座吧。作为感谢,如果你之后也有想去的地方,我也会陪你去。” “……是。” 阿诺漠然地点头,却见到她将一只手递到自己面前。 “走吧。” “……?” “很晚了,不是吗?”她温和地,像一个正常的人类那样,“我今天回西郊,那里近一点,一起回家吧。” 。 回研究所看文献的路上,乔知遥的手机一直在响,有讲座相关事务的一大串的工作安排,陈青的八卦记录和安全到家通知,甚至还有宋新林的年后宋家聚会的邀请,不知道的还以为,现在并不是夜晚十二点,而是相当正常的工作时间。 她一个一个回复,同时思考,独立立研究的可能性。 某种意义上宋新林也算提醒了她,至于要不要让他入股其中,且做另一番讨论。 毕竟乔氏的股票还算值钱,她抛售的时机也恰到好处,虽然硬件设施和审核方面不如在范城研究所方便,但胜在自由。 这种想要单飞的想法,在主办方请她吃饭的时候达到了极点。 “乔博士真是年轻有为。”对方如此感慨道。 无所谓的寒暄中,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 “听说乔教授和小宋总定了婚?” 是的,凡是在这种聚会上,尤其当对方是专业不对口的管理层时,话题总会从学术性研究,莫名其妙地飞向她个人的婚姻未来上,随后就此一路狂奔。 “实际上。”她面不改色地说,“我们已经结束婚约了,就在半个月前。” 对方这才连到失言。端起酒杯饮用三盏。 “这实在是太可惜了。”那个人深深叹息,“小宋总也是青年才俊。” 所以呢? 乔知遥并不是很理解。 不理解为什么,在他们看起来,会有这样多的私事比她的研究成果重要,也更加不理解为什么,那样多的同僚在结婚以后,万般一致地在家里相夫教子。 或许每个人都有自己不同的选择,又或许是别的什么原因。 人类果然难以理解。 “他好像重新订婚了。”乔知遥瞥了一眼手机请柬。念起了句上面的标题,“和贵校一位学生。” 陡然间,在场之人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这份寂静直至这顿便饭结束,乃至于乔知遥走上讲台。 范城大学不算顶尖大学,但总体的学术氛围还算上等行列,校园里种着几棵梧桐树,几只懒散的鸽子在阶梯教室外的草坪上扑腾。 乔知遥扫过下方的人。 人很多,男生尤其多。 可能不只是因为男女比例的问题,而是由于主办方把她的照片做成了海报放在学校最显眼的位置。 这并不是一场专业性的讲座,而更加类似于普及性的开放科普,学生专业也五花八门。 照理说学生们理应抱着来混学分的念头过来听听,可是每个进教师的同学都会将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三分钟以上。 有时候讲师也不是很希望学生做得离自己太近,尤其是在对方抱有什么目的,且她能依稀听到对方议论的时候。 大部分人很正常,但是有那几个格外不正常像是乐章里的不协调音一样刺耳。 “她乔知遥?小宋总的前未婚妻,你看百科上搜出来的,他们以前在国外的同一所大学念书。” “啊?晓芮以后会不会被她欺负?” “能不能见到还是一回事呢,放心,小宋总会向着晓芮的。” “……” 乔知遥从没有一刻觉得自己很可能已经老了。她觉得对方的谈论都是如此遥远的,陌生的事物。 这不太对。 她并不认识那个叫做晓芮的女生,也不在意宋新林究竟和谁结婚,更没有闲散到欺负一个女大学生的地步。 她来此的目的,不过是来做一做科普,顺道解释几句研究所近日在提高基因敲入率上的贡献。 为了异性而彼此抓头发,显然不该出现在她的时间表里。 打开文稿,她依然做着自己的事情。 “通过系统整合优化的引导工具以及重组酶,我们可以将大片dna片段插入先有的dna样本里,就像拆解乐高那样……” 后排的几个迟到溜进后门的男生和她对视,随后飞速地低头议论。 “这女教授好的漂亮,清冷美女耶,和大明星一样。” “卧槽,卧槽她看我了,我又可以了。” “说实在的,她其实讲得还不错,呃等等,她和齐老一起做过项目?还有f奖和n…卧槽牛批。” …… 不太好,她感觉自己像是被关在笼子里的珍惜大型观赏动物。 “好了。现在是提问环节。如果有任何问题,或者不懂的地方,我现在可以回答。” 第21章 莫名其妙的,在嘈杂的议论中,她听到了很小声的,却莫名显耳的那个。 并不是来自于上方的观众席,而就在讲台下的不远处的视线死角的阴影里,那声音口音奇怪古老,声线也很低哑,明明是轻易会被淹没在嘈杂里的典范,却意外的惹人注目。 [我…不懂。] [dna,是什么?] 声音的 主人似乎有些茫然,余光所及,她看见他在视线的死角束手束脚地缩着,紧紧抿着的下唇略显窘迫。 [乐高,又是什么?可以拼凑的…意思?] [她需要吗?我去取来。] “……” 呵。 后排议论的声音显然更大了,有男的,也有女孩子。 “她笑了!” “好好好,范城研究所还缺人吗?他孙越飞何德何能。” “把孙学长踢了,从此我是乔教授的狗。” 第20章 几个小时的时间足够让乔知遥结束没必要的废话环节。 这期间,阿诺一直站在暗处等待。 他的漫长得几乎看不到头的生命似乎一直充满等待。 很多年轻的人类过来问她问题,他们说着他听不懂的话,交流着他听不懂的语言。 他的注意力几乎不受控制地聚集在她身上,除了视觉外的五官不断在给他精神上的回馈,让脑海里那个早已渐渐模糊的影子变得具体和实感。 她用触笔写出一串符号。 她以平淡的口吻述说理论。 她合上了电脑。 她喝了一口水。 她回答了一些私下前来的年轻人的问题,又给了他们联系方式。 她推开教室的门,视线向着他的方向,启唇。 “你准备在那里站多久?” “……” 忽然觉得喉口间传来后知后觉传来温热的,香甜的暖意,好像是昨天她给他带的那一杯牛乳,熨帖得身心舒展开,让他有一种想笑又想哭的冲动。 所有的一切都是这样美好安详。 好到在地底的日子里怎样也想不到的。 ——他真的可以拥有这样的快乐吗? 藏在影子里跟着她走出门口,她似乎将随身的提包递了过来:“帮我拿一会吧。今天太忙了,有点累。” “嗯。” 那些非人的部位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但他今天难得地不想管。 不知道哪一次的任务里,他听说过,人类世界里,只有亲密的人会让对方帮自己提包,做那些很细微的小事情。 这些,在之前,都是那个人类才能做的事情。 所以,一切都过去了,对吧。 哪怕她真的很受人类欢迎,哪怕她或许会最终和别人在一起,能像这样和她一起站在阳光下,对他来说也足够满足了。 心口传来细微的动静,似乎皮肉生长的声音,又痒又疼。 “今天还有一些时间。我似乎还欠你一顿饭。”她拿出手机打开计划表看了一眼,“据他们说范大附近有一家餐厅海鲜不错,我订了位置,如果你没有忌口的话,就它吧。…” 吃什么都好的。 哪怕像现在这样,简简单单地站在梧桐树下的树影里,对他来说都是值得回味的事情。 远处,已经渡过漫长冬日的湖面传来一点消融的声音。 太过柔软的情绪和暖洋洋的阳光洒在身上,一时间他甚至忘了戒备也忘了警惕,只是偶然间听得几句路过的学生不知道她的身份,好奇望向他们这里时的议论。 “哇,那个小姐姐好漂亮,不过怎么感觉这么眼熟?” “她旁边的那个人是表演社的吗?眼睛怎么了,还有那是真的头发吗?” “嘶,看起来好凶啊。感觉把头发剪短没准还能好一些。” …… 剪短了。 会显得正常一些吗? 可是她好像说过…… “阿诺的头发很好看。” “像海草” “我很喜欢。” 他忍不住摸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又笑起来。 。 其实范大今日还有一个经济峰会,虽然邀请不到宋老爷子那样咖位的大佬,但是出于各种不可直说且说不明白的目的,宋新林赏了这个光。 隔着湖畔,他看到的,就是刚刚那一幕。 “来都来了,前未婚妻和现未婚妻两条船都在,不去打个招呼吗?”朋友的语气里带着戏谑和揶揄。 乔知遥变成了他的前未婚妻。 这个句法听起来不让人莫名其妙地不太愉快。 他没有回答,只将视线投射到乔知遥身边的那个男人身上。 根据侦探的调查,那个人简直像是凭空出现在世界上。 没有户口,没有身份,没有国籍…甚至,没有监控。 就像影子,什么都没有。 他不是什么杀手和佣兵,因为那些家伙一定会给自己搞一个不被怀疑的低调背景。 湖畔边在花丛尽头下的两人不知道说了什么,居然都带着笑意。 她很少笑的。 可是短短的这两面,他却看到她笑了许多次,恐怕比他们在一起这六年加起来还要多。 …… 他忽然在想,自己和乔知遥究竟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似乎是一次很普通的聚会,当时宋老爷子带着他走到聚会靠近窗户的位置,她就坐在那里,穿着一身素色的月兰裙,没带多少装饰,也不和旁边的人接触,拿着一只本子和一支笔,只是看着屋外落下的叶子。 就像是一朵优雅的月白凤仙花。 “看到那个女孩了吗?”宋老爷子笑眯眯地推了一下他,“她很聪明,又漂亮,才上高中,就已经参与了许多项目,还获得齐老的赏识。你喜欢的话,她可以成为你未来的妻子。” “妻子?” “当然,她是乔家重宝,是很好…哦不,最好的那个选择。”宋老爷子似乎别有用意,“去吧,去认识一下。” “哦。” 他直起身子,端着酒杯走了过去,以礼貌的口吻,“你好。请问你是乔知遥吗?我在电视上听见过你的消息,可以认识……” “嘘。” 她用嘘声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的话,随后皱起眉。 只见,随着他的话音,窗外的原先的那只“叶子”忽然长出了翅膀,变成蝴蝶,仿佛受到惊吓,摇摇晃晃飞走了。 “……” 意识到闯祸的宋新林有点尴尬。 不过他也不觉得,吓跑她一只蝴蝶有什么重要的,反正那东西随手买一买就有许多。 她又写了几个字,面无表情地丢下了笔,这才转过头来看他,“有什么事情吗?” 宋老爷子说的确实不错,她连皱眉的样子都很好看,凉凉的,如同不应在人间出现的雪中月。 他瞥了一眼她手里的笔记,有一些连他也看不懂的公式,还有一些精准简洁的插图。 “你怎么不和别的女孩子一起玩?” “没必要。” “……” “枯叶蝶。”她合上笔记本,“一般生活在潮湿的阔叶林,我还是第一次在范城的城区见到。可能是被人带来的,也可能是附近的生态发生了变化。很有趣。” …… 这也算是他最受不了她的一方面。 她说话总有一种淡漠的,高高在上的自我感。 她从来不会认真听他的话,也不会顺从他的意思,更不会细心地照顾他的心情。 除此之外,她没什么不好的。 尤其是当年,从其他人的嘴里,他得知宋家并不喜欢自己的女儿时。 他们甚至将她关在郊区的房子里,无视她,让她远离他们的生活,不让她出席任何对名媛来说极其重要的社交场合,也不给她多少资金支持,后来出国的钱都来自于齐老替她申请的全额奖学金。 那时候自己真的很生气,保护欲上头之后难得一腔热血,像个毛头小子一样想给她讨个公道。 …… 宋新林从被志愿者和安保人员包围的圈子里走出去,宋新林顶着众人的目光,跨过湖畔,走到她的身边。 “知遥。” 她闻声抬头,似乎有些惊讶,眼底却是很熟悉的,一眼望不到眼底的凉意。 这也是她第二大让人讨厌的地方。 “有什么事情吗?” 他看起来有点生气。 乔知遥确实不是很记得自己和宋新林的过往。 记忆为数不多的停留点,是个与范大很相似的校园,她从图书馆看完齐老布置的文献已经很晚很晚,屋外下起了暴雨,而图书馆离公寓则有很长的一截子路。 他冒着成瓢的暴雨就那样走过来,总是一丝不苟的西装全是水,眼镜也被雨水打花, 像一只狼狈的落汤鸡。 “你可以让老白来。” “太晚了,我不放心。” “我还可以叫出租。” 第22章 “那更危险了,人心险恶,知遥。”他撑着伞,拿过了她的包,温和却不容置疑,“以后晚上都由我接你。” 她几乎就要同意了,觉得那样也不是不行。 直到回国后那天,他忽然告诉自己,他喜欢上了另一个人,想要取消当年宋家老爷子的约定。 …… 这片区域原本就有不少围观乔知遥和阿诺的学生,宋新林再一来,场面就变得更加微妙精彩。 人群正在不自觉地向这边流动,觉察到这点乔知遥稍微蹙起眉。 “如果没有其他事情的话,我们先离开了。” “等等。” 宋新林看着阿诺带着墨镜的眼睛,语重心长,“知遥。你要小心,不要被人欺骗了。” “……?” “我是为你好。” “……” 他压低声音,言辞透着说教和一点自大的意味,“你没有接触过不知道,这种来路不明的人太过危险,有时候甚至可能都会要了你的命……” [危险……] 那些原本在树影下因为快乐而轻微荡漾的触手一下子收紧,重新藏回阴暗寒冷的地底。 [危险……吗?] 阿诺的脸上看不出异常,可是她却能听见那声音正在木讷而机械地重复宋新林的后半句话,有点呆滞,像是卡顿的录影带。 [要了…谁的…命?] [谁的?] “谢谢。我有自己的打算。” 她注意力完全不在宋新林身上,及时打断他的话,没让他继续脱口任何可能刺激到阿诺的句子,甚至伸手握住了怪物的手,没再给他逃跑的机会,又转过头。 “对了,有句话挺不错,送给你。” “什么?” “每个人有权利,也有义务,为自己的每个选择负责。” 她扫了一眼远处站在湖畔假山下的犹豫着过来,似乎叫做郭晓芮的女生,很勉强地将对方和邮箱里的请帖对上号。 “你似乎还有约。”她向那边颔首,正对着小姑娘无措的眼眸。 她今天很累,不想再继续当猴子。 这应该是额外的价钱。 再用力拽了一把阿诺:“失陪了。” 阿诺确实很听话,上次答应了她不会突然消失,这次就真的站在原地一动未动。 哪怕她看到那些触手在影子里正在因为精神上的痛苦而痉挛。 当她抓住他带着刀茧粗糙宽大的掌时候,他怔了一瞬,那些小尾巴也发出奇怪的,类似呜咽撒娇的声音。 “…呜。” 她笑了,抓着他的手,带着他绕过树影后生布藤蔓鲜花,还未被学生占领的小径。 一只横出带刺的蔷薇藤曼在要刮到她的前一秒,被一条拳宽的触须卷走,小心抬到她身后碰不到的位置。 “不要理他。”她终于转身捧住了他的脸,这样说。 第21章 乔知遥和宋新林在范大相遇的那点事情很快就传了出去。 哪怕他们平日里再怎样低调,至少再范大的论坛里已经被无聊的学生们闹到了最热帖。 至于乔知遥为什么会知道这件事情呢? “小孙。你昨天的论文我看过了,有几个定义没有阐述清楚…你在做什么?” 孙越飞刷帖子的手险些没有飞出去。 “……” “老师。”盯着乔知遥幽幽的目光,他尴尬地咳嗽了一声,“老师我不是故意在实验时间里刷手机的,只是学校最热帖子上面有您的名字,我实在是太好奇了。” 是的。没错。 她的助理学生孙越飞就是范大的优秀毕业生。 “你看。” 为了挽回一点他在导师面前的形象,他兴致勃勃地将顶至榜首居高不下的帖子分享给她。 #乔知遥教授-我的新任老婆 1l:如题,范城研究所的乔教授怎么这么漂亮呜呜呜呜呜。生科小透明过去听听小讲座,全程就只关注老师的颜了。 2l:同,啥都没听,提问环节绞尽脑汁想问题,只为了老师和我说话。 3l:可乔老师好像有男朋友了,在今文湖旁边,她和一个特别高的男生很亲密地站在一起来着 4l:那个男生看起来特别凶,而且眼睛似乎有点问题,是不是咱们学校的学生? 5l:我失恋了 6l:不能当老婆,当师父也不差啊 7l:踢了孙学长! “……” 什么乱七八糟的。 “好多人喊您老婆呢。”孙越飞嘿嘿笑了两声,往下刷了刷,“可惜没有人拍到照,我可以知道那个男生是谁吗?” “越飞。” “在!” “要看的论文发给你了。后天之前把文献综述交给我。” 乔知遥不带一点感情。 孙越飞瞬间垮了脸。 “啊?不要啊!” “读的越多,思考越多,现在去吧,今天你不用来实验室了。” 等透过窗户,看到孙越飞离开去图书馆的背影后,乔知遥换上实验服重新进了实验室。 今天她有一项很重要的事情要做。 阿金的牙齿。 确实与阿诺的血液有诸多相似之处,但是又不想阿诺的鲜血那样有堪称恐怖的恢复能力,她试着从上面刮了一点碎屑做样本,放到显微镜下。 却发现更加离奇的结果。 严格意义上来说,它根本不是牙齿,没有细菌,也没有细胞层,更没有dna,而是一层极其光滑的,会移动的物质。 极其光滑。 甚至以最高倍的电子显微镜观察依然光滑,这甚至可以排除它是任何已知微粒中的一种。 最奇怪的,是这东西和她居然产生了强相关性。 一旦她靠近牙齿,那一层光滑的物质就会产生某种波动,根据位置和姿势,波动也分为有规律和无规律性。 “……” 阿金没有告诉她如何使用这颗牙齿,如何打开去鬼街的们。 但是她大概已经知道了。 根据显微镜下的波动。 只需适当的改变位置,让波动维持在一定规律…… 放在一边的牙齿忽然间闪烁了一下。 将牙齿放在实验服的兜里,她拿起了放在一边的礼盒。 再次推开实验室的门,视野果然暗了几分,出门并不是消毒隔离区,而是鬼街里那个孤零零的杂货店。 屋子里很亮堂,没有影子。 夏烟坐在窗边不知在想什么,听到门铃的声音,抬头,微讶:“知遥?” “夏老师。”她颔首,“新年快乐。我给你带了点书。” 她将礼盒拿了出来摆在她面前,打开后是几本史书和小说,还有一部超长待机,配满上千部电子书和游戏的手机,以及几个充电宝。 “真是太感谢了!” 夏烟接过那些书,眉眼弯弯,同时叹了口气,“我这些天还一直担心,你还过不过来。” “不必感谢,这个地方有很高的研究价值。”乔知遥直言不讳,“我每周都至少会来一次的。” 夏烟被她噎了一下,随后笑出声。 “那也谢谢你,至少比留我一个人在这里好太多。” 乔知遥点头,开始自己的工作。 首先是信号。 理所当然地,没有信号,无论是手机,还是任何类型的信号接收器,都没有办法收到卫星讯号。 不过,倒是可以收到另一种较为复杂的电磁波,有趣的是,和阿金牙齿上的波动几分相似,而且似乎一些特定的磁波还有阻碍的作用。 如果可以针对这种磁波进行仿真,或许像打开牙齿一样,找到解开“诅咒”的方式。 “老师。”她出声询问一边看着她操作的夏烟,道出她此行最大的目的,“我可以采集一些你的血液吗?” 她一直记得,范无咎说过,现在的夏烟身上也带有‘诅咒’。 她想要确定,她的诅咒和阿诺的诅咒是否同出一脉。 “当然。”夏烟答应得相当爽快。 等乔知遥拿出一套熟悉的才采血工具,她忽地皱了一下眉头。 “怎么了?” 她指了指乔知遥手腕上的黑曜石串。 “这个东西,让我觉得,有点不舒服。” “……嗯?” 乔知遥将东西取了下来。 这串 手串从她有记忆起,就跟在自己身边,根据从前的住家阿姨所说,这件东西…似乎是她的奶奶李碧桂去世前给她的。 她几乎将所有的财产全部留给了乔鹤康,唯有这一只便宜又不起眼的手串,被丢到了西郊的房子里。 据说,这是和她一起出生的东西,原先只有两颗,后来打磨切割成了这样。 但是人体子宫显然不具备生产这种东西的能力。 她摩梭了一些上面的珠子,手感莹润,只是简单朴实的石头。 能让现在的夏烟不舒服? 第23章 …… 等检测完该检测的事情,乔知遥和对方闲聊起来:“老师,您知道那起爆炸事件的原因吗?” 夏烟摇头:“原因吗?我不知道。” “……这样啊。” “但是有一件事情,或许对你有用。”她说。 “那天在电影院睡着的时候,不知道是梦境还是真实,我隐约听到了阿金和一个男人在说话的声音。” “男人?” “我记得不是很清了。隐约听见他们在讨论什么…什么‘全知’,‘盲眼’呃,那个发音很怪,应该是meyan的音。” “你说,盲眼?”乔知遥豁然从笔记本里坐起身。 “不,也许是错听说不定。”她苦笑一声,“毕竟现在想想,可能,我那个时候可能已经…” “谢谢。对我来说,这相当有用的信息。” 乔知遥咬着笔将这件事也写在本子上。 和夏烟又聊了一会天后,时钟分钟走过了三圈,乔知遥终于合上本子。 “四天后我会再来的。有什么特别需要带的物品吗?” 夏烟想了一会:“带几份冰淇淋吧。” “好。” 她坐在陪着夏烟聊许久,再百货店外的天色暗下来时,她再次推开百货店的门,发现是实验室,走了出来,屋外的天色彻底黑了。 刚刚跨过门,就发现有点不太对劲。 入眼,先是一柄若长的漆黑刀刃,刀剑垂立,半身插入泥板地上。 然后就是一团乱的实验室。? 她抬头,却发现那家伙一腿直放,一腿蜷缩地缩着坐在自己的实验室里,半身埋在影子里。 试剂飞得到处都是,还有好几个试管被人打碎了,似乎才被人翻过。 “阿诺?” 他鲁钝地抬起头。 “您…回来了?” [刚刚,您的气息,消失了。] “……” 他脸色很白,像一张纸,漆黑的粘稠液体残留在眼纱下方,像是想起了某种恐怖的回忆,他的声音很轻。 “您…去…哪里?” 甚至有一只触手扑哧地一下从地板冒了出来,不轻不重地缠住了她的手腕,触感糯叽叽软乎乎,这和他之前过分谦卑比起来,已经算是逾越和极度的慌乱。 “我,感受不到……气息。” 他以茫然的口吻。 又一只触手冒出来,缠住她的脚踝部位。 “一直,一直,感受不到。” 他像是在喃喃自语,忽然间用手捂住了脸和头,那个声音嘶哑难听,仿佛压抑着难言的疯狂。 [就像过去一样。] [就像那时候一样。] [就像在墓穴里的时候一样。] [怎样都感受不到。] [一点一点,一点一点,一点一点,一点一点,在遗忘。] [……在失去。] 他看起来时那样痛苦,蜷缩在角落的影子和玻璃渣中,颤抖地伸出手,似乎想要拉住她的衣摆。 哪怕他及时克制地收了回去,她还是看到了,他的手上全是她碎玻璃试管的碴子,那些碴子和强行恢复的血肉长在一起,像是凹凸不平的苹果派,让本来就粗粝的手显得更加恐怖。 只是半日的时间,他就将自己搞成了这个样子。 “能不能…”他在哽咽,嗓音轻不可问,明明是对等的要求,却说得小心翼翼,“能不能…求求您。” “不要…消失。” 她站在原地,俯视着地上坐在玻璃渣中的怪物,声音不自觉也放得柔软:“抱歉。” 他像是被电打了一下,手臂无力地垂在身边,干哑着:“不能……” [您不能向我道歉…] [都是我的错,您不能……] 她伸手捉住那只从她身上往下掉的触手,再一次重复。 “我很抱歉。” “……” 她伸手将他凌乱的头发拨正:“下一次,会告诉你的。” 第22章 “所以,起来吧。” 她想去拉阿诺坐起来,可是他却避开了她的手,又连忙小心地补充:“会伤到您。” 他的掌心还扎着玻璃碴子,虽然已经长好,可是却死死卡在**里,不上不下。 “就是让你起来处理这个,别动。” 乔知遥简单收拾出一块地方,取了消毒棉,镊子,绷带以及相关药物:“玛咖…哦,麻药属于违禁物,需要的话我们得去医院。” 他摇头:“不用。” 说着,古刀出鞘,就要往手上削去。 “等等!”乔知遥连忙喝止他的动作,有些头疼,“我来吧。” 他闷闷地应了一声,默默收好刀,等她耐着性子一片片用镊子将碎玻璃全挑出来,血液在手杖扑哧出来又逐渐回流,整个过程,愣是一声没有哼。 乔知遥拿起绷带,他却摇头:“无妨…” “里面有止痛成分。”她按住他想撤走的手,“听话。” “……” 他终是垂下头由着她动作,放在略显狂乱的触手此时也彻底沉寂下来。 “过两天是祖母的忌日,我这次准备回乔本家的泷村一趟。”包扎处理干净,她收拾工具,“跟我一起吧。” “泷村?”他似乎愣了一下,喃喃的,“泷村……” “嗯。” 乔知遥一直在观察他的反应。 很奇怪。 那个声音如同突然死机一般,一言不发。 他本人的声音除了比从前更加缓慢迟钝了一点,也没有不对劲的地方。 其实,对于祭祖,尤其是和乔家人祭祖的一类事件,她从来都不会参与,她知道那些人一点都不喜欢自己,她也同样一点都不想惹麻烦,但这一次,她改变了想法。 虽然没有决定性地证据说明她和阿诺之间曾有过什么纠葛,但大胆假设小心论证是学界通用的切入方式。 这是一种说不上来的预感,泷村,能够解释清楚,她和阿诺的渊源,到底是什么。 黑石手串,从小时起的跟随,近乎卑微和与众不同的态度。 这些不是巧合。 。 午夜,又是梦回。 卡住的齿轮一旦继续转动,就如开闸洪水无法回头。 这次是一片黑暗。在无穷尽的漆黑中,她隐约听到了液体滴落地面的声音。 抬起头时,周围光线恢复,无根之水自天空向下,四周是古老的建筑,再远方是望不见边际,却莫名熟悉的,缭绕着云烟的山峦,山峦之下是一条清澈的河流。 自己似乎在一条巷子里,周围是许许多多的看不见脸的人影。 她觉得有些奇怪,可依然往前走着。 没过几步,脚下漫出了鲜血。 她看见一个少年躺在一堆横七竖八的尸体之间,半身浸透在血液和污浊的泥水中,手里拿着匕首,几乎只有进气。 脏兮兮,乱糟糟,泥水血水模糊的他的长相,如果不仔细看,都要以为他是个死物了。 旁边人似乎说了什么让她回避的话,可是她只是摇头,撑着伞帮他挡了雨,又听见自己出声询问。 [你还好吗?] 拿着匕首,满是血痕,沾满泥浆的手有短暂地提动,于是她转过头去。 [他还活着,给他止血。] 少年费力地张口,喉口又一茬没一茬气音几近消融在雨中:“你…是…谁?” [刺客组织黑雀已被官府剿灭,现在,我将自由归还于你。] [至于我是谁?] 乔知遥听见那个愈发熟悉的声音响起。 [李知遥。] 少年没有说话,只是稍微睁开了眼睛,费力地看向她的方向。 雨夜下,那是一双深渊之下,哪怕埋在泥土里却依然漂亮夺目的,黑曜石。 。 梦境至此为止,苏醒时屋外几只麻雀叽叽喳喳,万物复苏之际,又是新的一天。 床头柜的手机发来消息,出乎预料,竟然来自于她血缘上的三姑姑乔如月,内容简短粗暴,只是象征性地问一句她是否要去泷村给李碧桂上香。 【我会去的。】 而那边的乔如月正坐在w市的某靠海别墅的饭桌前,看到这一行字,面色骤然一变,惊声。 “被先生说中了!她真的要来。” 拽一把旁边拿着洋酒瓶的丈夫,她问:“怎么办?” 梁丰打了个酒嗝:“什么怎么办,她要来就让她来嘛。” 乔如月盯着不成器的丈夫火冒三丈,“住哪?总不能住到咱家里来吧,那丫头可是邪门,还四处乱搞,宋家那边的人可都说了,和小宋总刚结了婚约,就又和一个不三不四的长发男人勾搭在一起。别叫果果见到了…” “不是…还有…祖宅吗?”梁丰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哪能给她住?当心住着住着就不是自家的东西了!你知道泷村要改建,那么大片地方,到时候少说也有九位数。”乔如月咬着牙。 第24章 “就住…住两天。”梁丰嘟囔着,“给她…嗝,她也吃不下。” “我不管,得让她自己住酒店去。” “乔鹤康也回来。你让他…也住酒店?”梁丰给自己叨了一筷子猪头肉,顺口一问。 乔如月嗤了声,又扬起眉:“鹤康那孩子还是挺乖的。让果果和他哥哥多接触接触挺好。” “你是看上人家手里的股份了吧。”梁丰会心一笑,“你那点小心思,谁看不出来。乔知遥一大半的股权都在你那儿了,还不够…” “你这是什么话!我都是为了谁?”乔如月一听这话就怒了,气冲冲打断,“当时我就说让她放弃继承权,都是事情出的突然,我哥压根就没打算给她留东西,你咋个还胳膊肘往外拐?” “……” 梁丰没说话了,埋头往嘴里塞米饭。 “那怎么说那可都是九位数,你这辈子能不能见到那么多钱?” “叨叨叨叨…”梁丰小声一句,“那阵子没她,乔家股票还不知道是不是乔家的呢。。” “你!”乔如月吧唧一下甩了筷子,冷哼一声,故意拖长音,“算了,你是指望不上了。这笔钱我有法子拿回来。” “啥法子?” “这你就甭管了。”乔如月扯扯唇,“一定有用就是了。” 梁丰被她说得一脸糊涂,瞧着妻子的眼睛又有点发怵:“可别做什么违法的事情啊。” 。 泷村在巫市附近,离范城不远,上高速只有一个半小时车程。 在乔知遥的要求下,阿诺没有埋在影子里,而是端端正正被她按进了副驾驶座,扣上安全带。 她的语气简直像在哄小朋友:“要一个半小时,如果累的话,你可以睡一会。” 见她摇头,乔知遥也没有强求。 一路平坦,出了高速,又走十来分钟的国道,视野渐渐开阔起来。 乔家是上世纪发家,虽然抄没了几次,但不乏后起之秀,一直以来都是整个省里有名的豪绅,这个村子虽然地理位置算不上好,也没有发掘出什么古墓,但凭借不错的山水和风景,成了一个还算不错的旅游景点,一直以来在村之间都是数一数二的富庶。 乔家人念旧,哪怕到乔父一代时,大部分人搬离了泷村,直到乔父去世年,每一年还是会往这里投资大量的项目,时时有人过来勘察。 在一座叫做“泷山”的下方,是一排连着一排青绿小瓦房,不少家户门口前堆着玉米堆,偶然间还能看到几只被拴起来吠啸的泥黄老狗。 乔知遥其实没有回过泷村。毕竟,比起带着她一起扫墓,大家更喜欢当根本没有她这个人。 这还是她头一回到泷村这个地方。 远远的,一棵四人环抱粗细的歪脖子老榆树立在一处环岛路的中央,再往周围是几个简单朴实的民宿宾馆。 乔知遥不打算进乔家祖宅里,在宾馆前停了车,下车后,向着不远处高耸入云的泷山,她看了许久。 一模一样。 和梦境里,在巷子里遇到那个少年的时候,背景里的那座大山一模一样。 “巫山……”阿诺也下了车,念着这个词,却最终没有说出任何话。 “你知道那座山?” “知道。”他似乎并不像在这个话题上停留太久,苦笑了一下,“这座山,从前,叫做巫山。” [巫山之下,埋葬了一个,很重要的人。] “……” 她皱了眉,抬头。 阿诺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痴愣愣地向着那里,像极了乔知遥曾经在公路上看过的,三拜九叩一路向圣地的朝圣者。 “它现在叫泷山。”乔知遥有些生硬的,“据说我的祖母被埋在下面。我们会去那个山脚下祭拜洒扫。” “嗯。” 他不动声色,没有任何异常。 “你要和我住一间,还是分开?”乔知遥岔开话题询问。 没等他给出回答,但听一个尖锐的声音,很难得的。 “知遥?几年不见,长成大姑娘了。” 乔知遥回首。 乔如月穿着一身貂皮,手里拿着价格昂贵的大牌提包,露出一个自以为和善却市侩的笑。 “啊呀,不好意思啊。祖宅那边许久没打扫过了,现在住进去得吸灰,对肺不好。” 第23章 “这酒店也是泷村数一数二的,你就住着,过两日去泷山的时候,姑姑叫你。”乔如月随口打发了她几句。 ——这不对劲。 这是乔知遥的第一反应。 因为在她的印象里,乔如月从来没有对她客气过,大多时候,乔家的各位与她进水不犯河水,但她除外。 记忆对她仅存唯一的影响停留于若干年前,她那时候上高中不久,拿到了人生中的第一个科研奖,那是她后来的导师齐嵩老先生亲自给她颁来的,一个橄榄枝构筑的金杯。 也几乎就是那天她很突然地来到了西郊,闯进了她的房间。 “你是谁?”她当时看着来的一男一女,发自内心地产生疑惑。 “知遥真是长大了了,爸爸都不认了。” 在乔知遥说话前,乔父摆了摆手,打断乔如月,语气依然冷漠:“听说你拿了一个奖杯?” “……嗯。”她不知道他们的用意,只是有些意外。 因为那是乔父第一次主动提及她。 “反正这些都过去了。把奖杯给你的弟弟玩两天,果果想要。”他有些头疼,却还是以几乎无可商量的语气和乔知遥商量。 “为什么?” “哪有为什么?你吃喝都是乔家供的,一个奖杯而已,自然也是乔家的。” “请回。我不会给你。”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没大没小。”乔如月似乎想动手教训一下乔知遥,却被乔父抬手拦回去,悻悻然地和身边的乔果果,“看看她,对父亲你来你去的,真没礼貌,我们果果可不能学他,是不是。” 乔父似乎很不乐意听别人提及他是她‘父亲’两个字,拧了眉头。 “是——”小孩故意拉长了声音。 乔知遥没有理会眼前的闹剧,停了片刻,看着乔父的眼睛一字一顿,重复先前的话:“我不会给你,这是齐老师给我的东西。” “少把齐老搬出来。” 他使唤一边的住家阿姨:“吴姐,去拿钥匙把柜子打开。” 那是一些不太愉快的回忆,她没什么感觉,只是觉得很麻烦,毕竟如果再次发生相同的事情,比如重要的研究资料被拿走,她大概率又得想办法报复回去。 似乎后来齐老刻意打招呼给让官方她补了一个,后来又亲笔写了封介绍信送她外出学习,远离了这些往事。 “人生总是布满荆棘的,不要在意那些总给你带来负面影响的人,你的路还很长,天赋也高,未来一定比我们这些老家伙广阔,别被这些小事绊住。” 老爷子人不错,当他笑眯眯地把新奖杯捧到她面前时,是这样说的。 。 她对乔如月没有多好的印象,更加不理解她居然对自己有如此客气的口吻,只是冷淡道:知道了。” 乔如月脸色有细微的变化,近乎扭曲,她的眼神在责备她的“不礼貌”。 乔知遥想笑,拉着阿诺准备离开,却听对方又说:“说起来,你也不小了。你父亲走得突然,离开前还和我说放不下你的终生大事。” “……” 一句能踩一般人三个雷区的话实在不多见,某种意义上来说,乔如月也是个鬼才。 乔知遥面无表情等着她的睁眼说瞎话。 “姑姑知道小宋总退了婚,那种人嫁进去了也很难操持得住。正好我认识一户好人家。人家看了你的照片,对你满意得不得了,这不都跟到泷村里来了,明天和我去见见。” “姑姑也是好心好意为了你着想,能害你不成?人家沈大公子家境也不错的,w市一位大人物的亲弟弟,样貌也好。我看着你俩很合适。” “哦?我平时工作很忙,他能接受我不住在家吗?” 乔如月顿了一下:“你都结婚了,他又不是养不起你,天天在外面工作始终不是个正经事。你现在在范城研究所对吧。搞科研搞科研,说得好听,那是要做冷板凳的,一个月能不能有万把块钱?十年八年的能不能有结果。不是我说,连人家银行一个月的利息零头都没有,干脆辞了回家,享几年清闲不好吗?” 这下,是真的让乔知遥气笑了。 “…有病。” “怎么说人家沈先生的。” “我在说你。”乔知遥轻飘飘地。 这直言不讳的二字终于让乔如月破了防:“怎么和长辈说话的!” 乔知遥没有再理会她,转身就想进酒店大门,可是乔如月拉住了她的手。 “乔知遥!” 路过的村民都纷纷看了过来,小声议论着这里发生的事情。 第25章 “他们是谁啊?外村的?” “没见过啊。” “那男的脸上蒙个黑布,怪拉拉的。是不是瞎子吧。” “他们在吵啥啊。” “我知道,我刚刚一直在听呢,那女的给她老公带帽子咯。对象就是那个带布子的,这女的一看就长了张不安分的脸。你瞧瞧,老乔家每年都来祭祖,哪次看到她了?” “难怪,要是我出这么个女儿,得头疼嘞。” 几乎没等冲突和议论进一步发展,另一双手握住了乔如月的手臂。 “放手。” 乔如月正对上了阿诺蒙着双眼的脸。 触手在他身后的阴影中危险的若影若现。 原先他站在角落不吭声,她几乎都没注意到这个人的存在。 现在,她注意到了。 乔如月哼了声,讽道:“哦?我说小宋总那边怎么突然要退婚,原来是你自己做了对不起人家的事,还和个瞎……” 突然的,像是有一口痰卡在了喉咙里,也仿佛想起了什么极其恐怖的回忆,她后半句话蓦的就消失了。 “瞎子……眼睛……眼睛……” 离得很近,乔知遥清楚看到她瞳孔剧烈的收缩。脸上的血色唰得一下全退,说话的声音也开始不稳,另一只手几乎是发颤地指着他眼纱。 “你的…你的眼睛是怎么回事?” 阿诺没有回答她,手上的力道加重。 毫无疑问,如果她再不放手,恐怕他会把她的胳膊生生拧断。 “好…好,我知道了,你…松手。” 乔如月露出一个很勉强的笑,“姑姑先回去了,得准备准备,准备准备……” 在阿诺松手的瞬间,她几乎弹跳似的消失了。 …… 很奇怪。 乔知遥拉着阿诺进酒店门,将外面那些看热闹的村民挡在玻璃门外。 如果说之前是不对劲。 那现在,她的行为简直反常得有妖,唯一的可能是…… 她轻微地皱眉:“你认识她吗?” 阿诺似乎停顿了一会,摇头:“不认识。”[不认识。] ……算了。 她想了想,将话题撤回最开始的问题:“几间房?” 他顿了一下,莫名局促起来:“我…不用。” “几间?” “……” 终于,他默默侧开了眼,很艰难也很小心,“我…可以…睡在您附近的影子里。” [不会打扰到您。] 第24章 出口的瞬间,阿诺才意识到哪里不对。 刚刚,他都说了什么。 “抱歉…” 他抿了唇,无措地像是做了错事的孩子,然而笨嘴拙舌,加上一口古怪的声调,只是断断续续地:“我没有要一直跟着你。” ……好的。 越描越黑。 乔知遥叹了口气,抬眼向笑容暧昧的老板娘。 “一间房。” 她真的只是问问,也只是有点好奇阿诺的反应,决定早已做好,毕竟,哪怕是再偏僻的地方,开房间都需要身份证,而阿诺没有。 坐前台的老板娘是个五十岁上下的婶婶,笑呵呵拿着身份证登记:“姑娘长得真俊啊。年轻就是好,就是好啊,我们那个年代,可没什么自由恋爱。” “……” 总觉得她误会了什么。 “不过你这小朋友,眼睛怎么了?”老板娘关切地问。 “出了点事。” 看出她不想提及,也不知道脑补了什么,老板娘目光带了些许惋惜,看向乔知遥的面色也更加柔软怜爱了:“你别说,我也算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还头一次见到他这种口音的人。” “哦,是吗?” “其实也不算完全没听过嘞。”老板娘说,“他的口音,其实和我爷爷那一辈的土话还有点像,不过比他们可重得多。” “还请问您祖上是?” “就在这。”老板娘将房卡也给她,“祖祖辈辈都在这里,也是个老泷村人咯。” “那您一定知道很多了。” 乔知遥像是突然来了兴趣,不着急上楼,拉开边上的小板凳和她聊起来。 “其实我是来泷村做调研写文稿的学生,对泷村这一片的民俗很感兴趣,可以问问您,有没有什么有趣的故事吗?” 一边说着,她一边拿边上的二维码给大婶扫了五百块钱。 “哎,哎,哎哟,你这是做什么!” 大婶一下子站了起来。 “一些采访费,得要耽误您一点时间。”乔知遥语气诚恳,让人挑不出来异样。 “……几个故事值什么钱咯。” 虽然这么说,老板娘在一边的果盘上拿了个橘子给乔知遥,问道,“妹子,你想知道哪方面的?” “年代久一些吧,最好是您这一辈的传说。” “……别说,还真有那么几件。”婶子想了想,“说是从前,这块地上有三户大人家,一户姓李,一户姓宋,还有一户…嘿,和你的姓正好一样,姓乔。” “可能是巧合吧。” 这年头姓乔的不少,何况真这里是乔家的本家,再怎样也没有乔家人来住旅店的道理,于是老板娘也没在意,继续着:“这三户人家,各有各的命。乔家和宋家一直都是大户人家,李老三倒是个暴发户。” “姓宋的早就搬去了城里,说后来成了大老板。姓乔的在这留了许多年,日子一年过得比一年好,但也从来没有搬出去过,别人都说是泷村的风水好,他们舍不得。” “只有姓李的,家里发生了一件顶奇怪的惨事。” “惨事?” 婶子摇头:“也不知道他们得罪了谁。有天乔家去拜访谈生意,打开门就闻到了一地的血腥。搜了一番才知道,李家上下十来个帮工,全部凭空消失了,别人说被野兽吃了,可又不太对。” “哪里不对?” “那一屋子就正堂一地的血。李家那个李老爷子李老三,他的妻子和儿子,一家人都被人斩了脑袋。没了头的身体就横在正厅,血呼啦叽的可吓人。要是被山上的大猫吃了,怎么就单单留了主人的无头身体呢?” “……” “嗐。最后,那么大一家,只剩下一个十二三的女娃娃,当时都吓傻了,好久都说不出来话。” “那李家的小孩本来就和乔家儿子有婚约,当时两家连生辰八字都换了。谁想临门一脚的时候出了这档子事。乔家看人家可怜,也没落井下石,就把儿媳接回去了。” “……您还记得那个孩子叫什么吗?” “叫…叫什么,哦对了,李碧桂。避鬼避鬼,谁知道避不了那一件怪事。那小孩子吓傻了,好几天都说 不出话,听说那之后,只要提到什么地下啊,鬼怪啊,脸色就白得和纸一样。” “这样吗?他们一家人还真是可怜。” “可怜啥,李老三也是罪有因得。” 婶子啧啧,“平日里没少欺凌同乡的,看上了谁家的东西就强要过来。哦对了,李老三以前就是搞下墓那档子事的,定是偷了谁家仙人的宝贝。” “下墓这附近有墓?”乔知遥不动声色地继续。 “你别说。”婶子笑了笑,压低声音,“这事婶子就告诉你一个哦。传言泷村埋过一个不得了的人。” “敢问是哪一位?” 乔知遥没有等到婶子的回答,因为感觉衣摆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 低头看去,是一只很细的触手,藏起的牙齿冒出一个尖尖,小心地咬着她的衣服布料往后面拉,看起来莫名有点委屈。 …… 在老板娘看不见的角度,乔知遥轻轻抓住了那只触手,握了一下,抬头看着他的主人。 “怎么了?” “……刚刚。”他的声音有点沉闷,而且很低,“有一只老鼠。” 婶子嘿得一拍桌子,挑挑眉:“你这小伙子,可不要胡说啊,我这里可是天天洒扫的,哪里有什么老鼠?” “是真的。”他在她面前一直很乖,连挨训也不声不响。 乔知遥憋着笑,拨弄着触须的尖端:“你怕老鼠?” 他摇头。 婶子冷冷向他哼了声,乔知遥打开手机,又给她扫了五百。 “总之,谢谢您的故事,确实很有价值。” 她有礼貌地补充道:“我们先上去了,之后会在您这里多叨扰一阵子,如果您哪里想起还有任何神异的事情,我还得再麻烦您。” “好说好说!” 婶子喜笑颜开,又给乔知遥抓了一把瓜子和糖,连连答应,又热情道:“婶子来帮你拿行李吧?” …… 直觉,如果她同意。 阿诺大概不会开心。 “不用了,两步的事情。” …… 楼梯间,他拿着她的行李箱走在前面,而乔知遥看着他的背影,眼神暗沉。 …… 第26章 太巧了。 什么都对得上。 。 这点插曲并不会影响乔知遥的行程,今夜是满月,根据古老的传说,大概是人类最接近神的时候,又或者是某种潜伏在漆黑中无名生物最活跃的时候。 泷村的环境不错,但不错往往意味着生物种类繁多。 楼梯间,一只老鼠蹭得一下从酒店的走廊飞过,被骤然出现的触手一拉,掉进了影子里消失不见。 ……还真的有老鼠。 乔知遥刷房卡的手短暂地停顿了一下,打开方面,揪出了那只从楼下开始就一直缠着自己的触手,似无意地询问:“其实我一直很好奇。” “是。” 她随意拨弄了一下触手尖端上坚硬的牙齿,它瞬间就收了回去,类似口器的部位发出“呜”的一声,随后慢吞吞地把自己缠到她的胳膊上,拿软乎乎的身体蹭她的手腕。 小动作多的乔知遥想笑,不过她还是克制住了,板着脸问:“那些被‘它们’拉进去的生物去了哪里?” 他侧开脸,似乎有点不自然:“吃掉了。” “吃掉了?”乔知遥扬眉。 “嗯。” 她皱起眉:“味道是什么样子的?” 他摇了摇头。 “不好吃。” [有一种,人肉腐烂的味道。] [但是冬天不会饿。] 乔知遥眉头更紧了。 ……虽然没有吃过人肉。 但那应该是很恶心才对吧。 不,这不是重点。 蹭得一声,又有一只老鼠向她这边飞了过来。 原本乖乖地缠在她胳膊上触手像是一下子炸了毛,瞬间拉伸得很长,牙齿外翻,如蛇捕鼠,在空中咬住了对方。 在它将耗子拉进地下前,乔知遥按了按眉心。 “阿诺。” 重点是…… “……” 她看到另一只从底下探出头的触手们集体扭动身体,弯出了一个问号。 “不许吃老鼠。” 他顿了一下,犹豫着将空中被咬住的老鼠放下,乔知遥这才看见,半掌大小,仓鼠一样的灰毛老鼠的嘴里居然叼着一张纸。 老鼠瑟瑟发抖地用两个小爪子将那张皱巴巴地纸递到它面前,然后听到嘎巴和吱一声,那只触手用牙齿咬断了它的脖颈,鼠鼠当场死于非命。 乔知遥打开那张纸,上面印着两句话。 【今晚十二点,来乔家大院】 【这里有你想知道的事情】 第25章 对方刻意用了打印的纸条,油墨很轻,可能的目的很多。 例如不想让阿诺知道。 看起来,纸条的主人对他们相当了解。 ……值得一去。 心底先一步做出判断,乔知遥瞥眼去看,地上的死老鼠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一堆骨架化成黑烟后消失,便扬眉向阿诺。 “你知道会这种把戏的人吗?” 他摇了摇头。 “算了。”将纸条折好丢进房间的垃圾桶,她又说,“陪我去一趟乔家祖宅吧,我有些东西要去取。” 阿诺讷然了一会,似没想到她会提这种要求,轻微点头。 。 乔家祖宅在泷村北,泷山南,院子不大,有几年年头,版式是村落常见的自建房,在那个年代,砖瓦院落相当气派,李碧桂去世,乔如月出嫁后,不知为何非在泷村南买了一套新房,于是就彻底荒废下来。 太久没有人居住让门口的石狮子积了一层薄薄的灰,朱红的漆门上了锁,看不见里面的模样。 此时夜色已深,周围一篇漆黑与寂静,只有皎然的,满月高高挂在空中,偶然间,地底传来几声细微的,老鼠嘎吱从屋檐下跑过的声音。 阿诺并不知道她想要做什么,但是知道她想要进去,几只触手结结实实缠住她的腰间,向上生长,轻轻松松便从院子的外面伸入了进来。 等完全进了院子,触手将她轻轻放下,又依依不舍地小心蹭了一下她的指尖。 庭院里有一棵很大的槐树,光秃秃的,枝桠盖着一层雪,格外凄凉。 这里并没有人等她。 ……预料之中。 “可以离开……” 她回头,却发现对方不知什么时候消失在了原地,刚刚还在蹭她手的触手也消失了。 幻觉? 不,按照鬼街的前车之鉴,这些都不是什么幻觉。 稳住心神,她试图向墙外走去。 奇怪的事情就在不知不觉间发生了。 庭院的屋子居然传来了说话的声音,有些朦胧,但似乎一对夫妇操着极重的本地口音。 “我不同意!” 回答她的是一个男人,他好像咔哒一声,拿老烟袋吸了一口烟。 “我也不想的嘛。可…可眼下实在是没得办法咯,你不知道那小鬼有多难缠,再让它搞搞下去,我们一大家子吃不吃饭了?就让小二下墓,请那东西再出来一次,他要啥,咱们给啥子就是。” 小二? 乔知遥想起,生理上的父亲在家里排也是第二,当时别人都叫他一句乔二爷。 …… 虽然难以相信,但她可以确定,里面的人应该是她名义上的爷爷乔博禄,以及奶奶李碧桂。 这就是纸条的主人想让她看到的东西? 虽然不知道他究竟以怎样的手段复现了过去的事情,但是看一看对方究竟是什么算盘也无妨。 越是走进,越能发现,原来屋内亮起了一盏昏黄的煤油灯,正好将他们的影子印在萱纱窗上。 李碧桂一拍桌子起了身:“你忘咯我爹妈咋个死的了?” 乔博禄不紧不慢,吐出一口烟圈:“李老三办事不厚道,拿了人家的东西又不遵守约定,两头收钱,还顺走了墩子里的东西,放给我我也气。” 乔知遥听说过。 墩子,在那些专营倒斗的人家里,就是墓穴的意思。 ——巫山之下,埋葬了一个,很重要的人。 阿诺的心底曾这样说过。 “你!要是我爹厚道,我啷个在这里!”李碧桂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总之这事情就这样定了。”乔博禄没管妻子的反对,叹了口气,“明儿,让小二去山里,那墩子在山南边角落的吧。” 李碧桂哼了声,故意:“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也没用。”乔博禄打开烟袋又抽了一口,“老岳父的遗物都收拾出来了。地 方标得清清楚楚。” “……” 此时萱纱窗上的第三个人影出了声,听起来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妈!不就是倒斗吗?我去见见它。” “你晓得轻重哈!?”李碧桂怒了,“闹不好是要出人命的!” “为了咱家,冒点险又咋了?只要下面的那个能杀了缠着爹的小鬼,我乔霖死了都行。” “胡说八道!”李碧桂捂着胸口,喘着粗气,显然气得不轻,最后有气无力的软下来,莫名的,乔知遥从她身上看到一种对面对命运时的无能为力,“行,行,你们去…到时候出了事,别当我没有提醒你们。” 倒是乔霖生龙活虎,透着一股子年轻人的精气神:“等我的好消息。” …… 屋内的声音渐渐熄了,烛光弱了下来,像是落寞的皮影戏,一切恢复诡异的安静。 就在她以为就此不知所谓的结束时,天空落下了一层薄薄的雪,周围的温度瞬息降低,当第一粒雪花落在乔知遥肩头的时候,她听到了声音。 “我回来了。” 回头,乔霖竟然从门口又一次地走进来,大步跨进了屋中,没了刚刚那一瞬的精气,他像是一瞬间苍老了许多,那张还算俊朗的脸也带了阴霾。 “咋个样…啊?”屋中的李碧桂一步冲上前,抖着双手,抓着青年仔仔细细地看着。 “妈我没事,下面的路不难走。”乔霖摇头,用力回握住她的手,“您是…或许您是对的。” 她哆嗦着:“你在下面都遇到什么了?” 乔霖定定的:“…我在下面见到‘它’了。” 妇人瞳孔收缩,向后退了半步,若不是儿子扶着,恐怕已经跌坐在地上。 倒是乔博禄将声音压低:“‘它’…肯不肯?” “肯。”乔霖点头,“但是有两个条件。” “啥条件…?”回问的是李碧桂。 “第一件事。”他说,“他说要我们世代守住墓穴的秘密,如果未来有人闯入,他就会上来找我们复仇。” 李碧桂脸色惨白,连话也说不出来。 “第二件呢?” 乔霖深吸一口气。 “‘它’要我们…为‘它’再生下一个怪物。”乔知遥那生理上,从来威严沉稳的父亲,终于露出了些微的恐惧,“用来装…他的眼睛。” “装他的眼睛?” “对,他要复生那个墓穴的主人。” 第27章 ——“唧!” 手边传来细微濡湿绵软的触感,乔知遥低下头,先前那一只带她进院子的,格外细弱的触手又一次蹭了蹭她的指尖,唤回她的意识。 宣窗后的皮影戏消失了。 “您…还好吗?” 阿诺依然站在她的身后,一边小心翼翼地询问,“您…径直走到那里…发了很久的愣。” 他的举动那样无措,连呼吸都不敢放重,似乎担心极了。 她摸索着腕间的串链,莹润的手感如同黑玉玉石。 …… 这不对。 虽然说通了乔家人对她一直以来的态度,说通了为什么乔家人每一年都会来扫墓,会派人来监看,刚刚的画面里依然还有很多需要解释的东西。 纸条主人的目的也没有搞清,仅仅凭借他们的对话,没有刺激阿诺的必要。 可口舌却仿佛有自己的意识。 她闭目:“阿诺,我问你。” “是…” 似乎知道她要问什么,本来贴在她身边展示欢喜的腕足小心地缩了回去。 “你是什么时候,第一次见到我的?” “什么?” “啊,这样说不明确。”她冷淡的,“换句话。你在将我当成谁?” 随后,她看到了他那几乎和李碧桂一样的,唰得一下苍白的脸。 第26章 做出假设,收集证据,证明假设,写出结论。 这个流程是大多数论证的流程。 现在她姑且进行到了第三步。 在已经得到一定论证的假设里,故事是这样的。 一百年前的某日,一个叫做李老三的盗墓贼在泷山某处发现了阿诺曾经居住的墓穴,并且与他成某种协议,一跃成为了泷村的富豪。 可是他并没有完成自己的那部分承诺。 于是阿诺出墓寻仇,将李老三一家灭门,却唯独留下了李碧桂。 于是家佣无故消失疑似被吃,李碧桂嫁给了她的爷爷乔老爷。 本来这件事也许就此告一段落,阿诺回到了自己的墓穴里,但是乔家却又遇到了一些人力无法解决的麻烦,她的爷爷乔博禄从当事人李碧桂那里知道了阿诺的存在。 最终她的父亲乔霖为了保证乔家兴旺,去了李老三去过的那座墓穴,见到阿诺,再一次达成了某种交易,阿诺帮助他们解决了他们的麻烦,作为代价,他们需要保护墓穴不被任何人发现,还有…… 生下她?作为眼睛的容器?作为复活别人的方法? 虽然能够解释一直以来他们对自己的冷淡和隐约的惧怕,可是她实在不明白,自己和他的眼睛有什么联系。 以及,最重要的…… 她又一次联想到了自己梦境。 和那件事有关吗? 如果和那些梦境有关,那她到底是谁呢? 不。 她谁都不是。 她是自己,是乔知遥,是一个正常的人类。 正常的,人类。 侧目再看一眼一边的阿诺。 套着她丢给他的深黑连帽卫衣的大家伙好像有点紧张,握着刀的手隐约收紧,她甚至能看到些微凸起的青筋。 …… 他不一定是梦境的那个刺客。 她已经重复了太多次那场梦境,至今为止的二十多年间几乎从未有过变换,里面的每一处细节都刻入骨髓之中,她甚至能知道当时是哪一个烛台倒塌,哪一个纱帐开始烧起。 他和那个人似有几分相似,却不尽相同。 注意到她的视线,阿诺接近无措地屏住呼吸,下颔轻微露出的肌肉紧紧绷起。 哪怕没有以言语,那个声音这样回答。 [很久之前…记不得了…] 随后那个声音也陷入了沉寂。 “有一件事情必须要说明。”她顿了认真的重复。 “是。”他束手束脚,声音放得极轻。 “我不相信所谓的转生论。” 阿诺忽然间没了回答,神情像是忽然被相机固定的胶片。 “个体之所以是个体,是由于其记忆和性格构建了她的人格,只要缺少其中之一,她就不是从前的人了。” 她看到他有一瞬间似乎握不住刀,手臂小幅度地颤抖了一下。 “其次,人死如灯灭,如果能有重来的机会和可能,生命还有什么意义?人类又何以为人?” “不…”苍白的脸色透着青色,阿诺鲁钝、机械地重复,“不是这样。” 这似乎是他头一回反驳她。 乔知遥继续说:“在我仅存的记忆里,你和我并未有过正式的相识,也没有会让人感受到痛苦的过往。” “我想,你可能理解错了一些事情。” “我不是你熟知的那个人,也不打算成为。” “不对……” 他就像是忽然间发了狂,伸手捂住了脑袋,拉扯着脸颊,声音发出轻微颤栗,就像快要愈合的伤口被次强行撕开,露出血淋沥的白肉。 它甚至开始出现了重音,像是有散乱的思想正在同时发出了不同的句子,显得混乱无序。 [不是这样。不是这样。这是不对的,不对的,不是,不是。] [如果她不承认,那我要怎么办,我还有什么价值?] [她彻底不要我了。] [不,不会的。你是的,你是的。] 她没继续看他的神情:“泷山下面有你很重要的人吧。我想,她大概有一个陵墓?” 影子里的触手也仿佛被人撒上盐的水蛭,从地底钻了出来,在地表狰狞地痉挛,她手里的最细小柔软的那根也伸直身体变得僵硬,似乎想去拉她的手,让她不要继续说下去。 这似乎是他头一回流 露出近乎恐惧的模样,古长刀咣当落在地上。 “虽然值得惋惜。”乔知遥摇头,“但如果她死了,任何人都不会再是她。” “不要说了。” 触手像是收到了某种刺激,一下子握住了她的手腕,延伸身体又绕住了她的咽喉,试图阻止宣判罪行的声音。 致命要害处的力道收紧,大脑缺血,窒感在乔知遥脑海里敲响警钟。 但她很平静,继续:“所以你不该把不属…” “不要说了!!” 几乎没等她说完,他头一回冲着她提高声音,那些触手也同时冒出了尖锐的利齿,朝向她的方向。 他跪了下来,如同匍匐,虔诚而卑微:“不要说了……” [不要说了…求求您。] 她忽然就笑了,左手抓住在脖颈逐渐收紧的触手。 [别……] 触手冰冷,虽然依然柔软,它在颤栗,又颤栗着扼着她的咽喉。 “那么现在,你是想杀了我吗?” 那吵闹,嘈杂的心声在一瞬间消失了,诡异的寂静蔓延在落了灰尘的院子里,寒风吹过之后,枯萎的槐树发出咔嚓的响声。 冬末依然严寒,她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带着些微的白气。 可是他却没有,仿佛他的身体一直是这样寒冷,他早已不是正常的人类。 掌心的软体生物突然之间一下子缩了回去,如同蜡油融化一般在空中融化,消解。 蓦地,刀刃丢在石地上,咣当一声巨响。 他也坐了下去,伸手扶住刀柄,像是路边无家可归,孑然一身的流浪汉,他的肩膀跟着发抖,呼吸让胸口不断起伏,仿佛刚刚被触手扼住喉咙的是自己。 漆黑粘稠液体掉在地上,消散不见。 “不!不是的!” 他神经质地出声,一只手抓住胸口,另一只手抓住脖颈,撕扯,抓挠,像是想要撕下一块肉,他出口的话带着难言的疯狂,“我怎么会有?我不可能有,我没有那种想法。只是想…我只是想……啊……我只是想……” “想什么?” 他抬起头,眼纱不知何时落地,空荡塌陷的眼眶病态而癫狂,漆黑扭曲的眼眶,硬生生破坏了他下半张原本的立体好看的轮廓。 “请您…杀死我,杀死我。” 比这句话惊悚多的是,他那原先还算俊朗的右半张脸如同被高温烘烤的铁画,骨架上的皮肉一点一点融化,变成一团面目可憎的骨块,他的影子也开始缩小,与之一同缩小还有他的声音。 最后那个词,几乎听不见了。 “主子。” [如果21:00后遇到拿着长刀且没有影子的人,请无视对方] 实验室里的那张纸条上,是这样写的。 虽然不确定他现在这样子是否还能称为人,但是乔知遥不打算遵循上面的规则。 “阿诺?” 他好像完全成沉浸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木木的,也不说话,直到她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杀了我,杀了我……”他像是在笑,又像是又哭有笑,只是不断地重复,想要起身,可是融化的身体让他忘记了如何正常的起身。 “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 第28章 “阿诺!” 她提高了声音,在他讷住的那一瞬蹲下来。 “我并不想伤你的心。” 她托起他身边一条一动不动,毫无生机的触手,浓稠的液体从它的体表渗出,粘在她的掌上。 “这些都是客观存在的。”她将刚才没有说完的话讲完,“你将不该属于我的情感寄托在我身上,我不会给你同等的回应。如饮鸠止渴,终早有一天会遭到反噬。” 她拿起落在地上,掉进污垢里的黑纱,重新放在了他手上。 “这项实验比我预期得要重大,如果今天之后你还愿意,我乐意为你提供帮助,继续寻找解除你身上‘不死诅咒’的方法。如果你不想,我也不会将你的事情告诉给任何一人。” 见他还是没有反应,乔知遥叹了口气。 “选择权在你。” 他许久没有回答,喃喃自语着什么。 她也没说话,只是在等,等仿佛死物的怪物重新活过来。 她从来没有对研究以外的事物抱有如此多的耐心过,渐渐的,她仿佛听到了很远以外的水流声,听到了很远的几声犬吠。 刀刃摩梭草地,发出一点响动。 她侧目看过去。 脸部彻底扭曲的盲眼怪物怀里抱着自己的刀,静静地看着她。 “唧——” 突然间,地上的古长刀忽然被人抽出,将那根唯一仅存的,扼过她咽喉触手毫不留情地切断,断裂的部位掉在地上,很快就溶解不见,大量的黑红的鲜血躺在庭院,腐蚀了一片肆意生长的杂草。 刀被丢掉,他单膝跪了下来,如同又捡起一点过去的回忆一样,闭上眼,匍匐叩首。 对着她叩首。 对着死去的虚影叩首。 “对不起,是我的罪,都是我的…” 他的头颅卑微的在泥土里,背光和阴影遮掩住难看扭曲的五官。 直到声音麻木而绝望地响起。 [哪怕你不再承认,你也依然是你] [所以,无论承认与否,是与不是,都没有关系] “这样的事情,不会再发生了。”他抓起残留的那半截触手,只是用力一捻,便将它彻底搅碎。 在崩出的血浆里,他的语气也一样平静,只是平静中带着一丝说不上来的死意:“还请您…继续使用我。” [没有回应也没有关系。] [这是我唯一赎罪的办法] 第27章 妖怪会做梦吗? 从没有人类对这个问题好奇过,可是变成怪物之后,阿诺却有了回答。 ——会的。 他不知道自己在黑暗中生活了多久,还要生活多久,只是每一次在梦境轮回时,都会隐约看到过往的一点碎影。 尽管那不算好梦,但依然值得怀念。 多少年了,他终于又一次拾回那个梦境。 远处朦胧的天穹下是简朴的村落,绿砖青瓦偏安一隅,潮湿的水汽中混杂着血和汗水的味道,他好像躺在街巷的末尾,可偏偏处处充斥着死亡的腥臭气息,熟悉而无法安宁。 很多事情他都记不清了,可是却能记得,他和她第一次就是在巫山下相遇。 雨水试图冲刷一切,却让那股刻入灵魂的里的腐臭渐渐发酵。 在这里腐烂下去也没什么不好。 他躺在街巷的深处,全身都是火辣辣的疼痛,看着天空许久不曾见到的深蓝,忽然有一种想逃窜的感觉。 可是他来不及逃,头顶的雨水好像被一把漂亮的桐油伞挡去了,那声音如玉石击碎。 “你还好吗?” 好? 怎么会好。 他想扭头避开,可是黎明的阳光,带着凉意和柔和,她站在他埋身腐烂的泥沼前,拉着他走出那里。 “黑雀的残党?” “无妨,如果没有可以去的地方,来我手下做事吧,不提一人之下,但至少能给你安身立命的地方。” 先消失的是她的面孔,他开始记不得她的眉眼,梦境里的人和她周围的人一样开始看不清脸。 场景也开始毫无预兆地跳动。 “黑雀…之前困住你的那个刺客组织?他们不会找你麻烦,别怕,▇▇,有我。” “把身体养好,才能更好的做事不是?日子很长,▇▇” “这把刀给你,好好收着。” 后来消失的是她的声音,变得模糊不清,像是碎裂的镜子,再也拼不回来。 “这是你家乡的曲调?像西戎的调子。” “你的眼睛很好看,怎么,害羞了?” “可以再唱一遍吗?▇▇” “▇▇▇▇▇▇▇▇▇▇” 最后她的气息也消失了,所有的一切只剩无穷无尽的漆黑。 和痛苦。 …… 他一点一点,一直一直,在失去着,直到最后,那些声音更加近了。 [▇▇▇你,叛徒,▇▇▇▇▇▇▇▇,该死……] [统领▇▇,大罪] [如果她死了,任何人都不会再是她。] [你是想杀了我吗?] …… 泷村的一家不起眼的酒店的角落里,他蜷缩在一间客房的门口处的阴影里,抱着刀如安静的守卫,拱起身躯的怪异触手却在说明他非人的身份。 睁眼时,他摸了一把脸颊,碰到了一些液体状的东西,触感粘稠肮脏。 “……” 寂静中,他干巴巴地笑了两声。 怪物。 他不仅是叛徒,还是怪物啊。 萎靡不振的触手环绕在他周围,似乎想推开他身后的门,去嗅嗅屋内人的气息,却被他抓着捏碎了,明明是自己的一部分,按照他内心深处地本能行动,怪物的神情冷漠到仿佛与世界隔绝,只是抱着刀的手用力到泛白,肩膀也随之轻微颤抖。 最终,他朝向门口孑然坐了很久,像在发呆,又好像在无力地在抓取过往的碎片。 直到有一个穿素白毛衣和灰黑大衣,手提公文包的人站在他面前。 来人他认识,叫做谢必安,是范无咎的同事,也是当年那个姓严的男人的下属。 “盲眼。严大人让我来送东西。” 一捧鹅黄的十二叶瓣花被放在他面前,新鲜的枝叶上带着新鲜的露水。 “我从地下摘来的。” 持刀的异种没有抬头,像是没有听进去他的话,只是抓起一把花,扯碎,合着四溅的嫩黄汁液,麻木地塞进嘴里,齿间研磨,咬碎,那些画面终于消失,他闭上眼缓了许久,最后的最后,他出了声,声音冷淡喑哑,好像并无太特别的事情发生。 “主子在睡觉,请回。” 听他这么说,谢必安叹了口气,“还叫主子呢,现在都没有那一套制度了。而且就算是同样的灵魂,拿回同样的记忆,一千年过去,当年付出的感情也不会再回来。” 阿诺钝钝地抬起头,像是想看清他的模样,唇畔一抬一合,似乎很平静。 “是你?” 他不知道乔家祖宅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却知道就差一点。 就差一点,他就差一点就能忘掉过去的事情了。 她说会陪着他一起处理他精神上的问题,会想办法解决他的诅咒,如果可以,他会和她一起过完这几十年的时光。 那样不敢想的,美好的幻想差一点就要成真。 几十年而已,他已经熬过了上千年,为什么连个几十年都不给他。 看见他的影子颜色加深,谢必安忙解释:“当然不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是其他猎手……” “是谁并不重要。”谢必安打断他的猜测,声音稳重,将话题从危险的地方撤离,“关键是,她就算拿回了记忆,承认了自己又如何?” “那份记忆就全是好的吗?” “如果她知道是你杀了她,又会怎样呢?” 很奇怪,明明心脏已经许多年不曾跳动过。 可是随着他这一句,阿诺却觉得全身的血液都似倒流了一般,如坠深潭,恐惧和寒意淹没了全身,他紧了刀,像是在无边际的海水中抓住唯一的浮木:“别说了。” 谢必安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无害而无恶意。 …… 乔知遥也在做梦。 她的第三场异梦在一个漆黑的地方。 其实不算全然的黑暗,镇墓兽上偌大的夜明珠散发着幽邃的光芒,雕饰精美的壁画在墙壁一如新修,陈设华贵雍容,似地下桂殿兰宫。 夜明珠幽深的光泽拉出一团边界模糊的影子,在暗蓝的光泽下轻微地浮动着。 意识在有一茬没一茬地间断。 其实这是很难判断,因为周围的一切并无变化,仿佛时间在这里暂停,不过地上的那团影子的位置有着些许的改变,有时候是从墙壁的这段,到了棺椁,有时候是从棺椁下方,转到一只画的下方。 偶然间她还会看到血迹洒在地上,不过只有一瞬,很快墓穴就重新变得纤尘不染,快得让人怀疑,又有时候,她能听到有人低哑的泣音,和类似忏悔的癫狂的呓语。 第29章 直到忽然之间,墓穴传来的响声,熟悉,而那样陌生。 [娅娅为您报告,目标不明,请小心行事] “嘿,老谢老严。”这好像是她头一次在梦境里听到别人的声音,“这地方居然真有人。” “他已经不算人了。” 意识又断了下去,她听见一个从未听过的男人的声音,地上拉出一个模糊的影子。 “活祭,借尸还魂?你从哪儿看到的法子?嫡系血脉不是那样用的。就算你把她的灵魂放到李碧桂的身体里,两个灵魂彼此拉扯,谁占主导还不一定呢。可怜李老三一家,真是无妄之灾。” “我已经…没有办法了……” 终于,她看见一具通红,干尸一样的人性怪物毫无尊严地跪在地上,丑陋不堪,却意外熟悉。 男人想了一会,摇头叹惋:“复生死者?托生许是唯一的法子。不过那需要不散的灵魂,和一具从母体开始打造的身体,以及精通此道的术士,这世间能做到此点的人不过个数,不巧,你面前倒站着一个。” 怪物猛然地抬头,如溺水之人抓住仅存的一颗救命稻草,喃喃:“求求你…帮帮我……我的眼睛就在这里,里面装着她的灵魂……救救她……求求你” “帮你?我可以做到。”男人笑了,“但你能拿什么换呢?怪物。” 他在地上像凡人一样一遍又一遍地给他磕头:“什么…都可以。我可以杀人,也可以杀鬼,求求你…求求你,只要她能回来,我什么都可以做。” 怪物没有眼睛,蜡油样的浓黑滴落地板又消融在影子里,他卑微地匍匐着,试图去抓住男人的裤脚,却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束缚住,只有喉口间不明意味的咔咔声。 “以灵魂为食吗?”男人踩住他枯骨似的手指,思考了一下,最终道,“也好,和我签个契约,半人的怪物。” …… 她为什么会看到这个? 乔知遥睁开眼,依然是泷村某家酒店的天花板,几只早鸟在窗外清晨的薄雾里叽叽喳喳。 她缓缓坐直身体,抬手按了按生疼的太阳穴。 ——太奇怪了。 屋外的清晨的阳光落在地面,自从从乔家院子回来,阿诺就一直没有说过话,那个声音也被藏起,连带一直藏不住的触手也被人强行压进了影子里。 他们之间的关系好像一瞬间回到了刚见面的时候,只是桌子上还有温热的早餐。 她又想起那个梦,想起那个守墓的怪物,于是心口有一些很陌生的,说不上来的,沉闷的感觉。 她知道他能听见,开口。 “阿诺。” “……” “不一起吃一点吗?” “……” “你那只触手还好吗?” “……” 好吧。 看起来他想玩躲猫猫。 收拾好东西,她按照约定的位置向巫山的方向去。 第28章 其实她很擅长躲猫猫。 很小很小的时候,她曾经也和阿姨的女儿玩过几次躲猫猫,总是赢得很快,可没多久,不知道为什么,小朋友们就不愿意和她玩了。 …… 李碧桂的墓在泷山,或者说巫山的南边。 泷山不算高,山群连绵,气候阴冷,前几日更下了一场雪,青葱之上,尚且皑皑盖着一层将将化开的浮白。 乔家人不算多,李碧桂和乔博禄合共四个孩子,早年死了一个大哥,她的父亲乔霖是老二,不久前就因空难去世,就只剩下乔如月,小叔叔乔霂以及几个堂兄弟妹。 说实话,这里面大部分人她都没见过,不认识,也不想认识。 她的那位弟弟乔鹤康也没有来,估计是睡迟了,现在一家人都在等他。 说是来扫墓,她对泷山本身更感兴趣,按照先前的说法,泷山之下应该有一个尚未被世人发觉的墓穴。 ……墓穴吗? 可意外的事情发生了。 “你就是乔小姐吧。初次见面,真是和照片上一样好看。”说话的男人带三分笑意,眼角上挑,给人一种精明感。 乔知遥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位传说中的,她的相亲对象。 长相不算难看,五官明明端正却透着莫名的邪气,身材高,他穿着藏青的登山羽绒服,黑色高领羊绒毛衣衬出过分白皙的肤色,一双漆黑皮靴搭配得也是恰到好处。 乔知遥只是扫了一眼对方,没有回答,径直向着山的深处的方向。 …… 她一点儿都不在意身后的乔家人是否因为发现她的出席而冷场,也不在意她目中无人地离开是否会影响到他们的脸色。 她已经她本该知道的事情,这些人失去了价值。 未能走出几步,身后人忽然地提高了声音:“乔知遥!人家沈先生大老远的跑过来,你这是什么态度?” 好像是乔如月,她脾气一如既往地不好,但是又似乎因为顾忌什么,并没有上前拉扯她。 姑父梁丰似乎想要附和几句,倒是沈常平自动圆了场。 “乔小姐可能是累了,想去别处看看,我跟着一起去吧,山里路不平,一个人还是有些危险的。” 梁丰跟着顺势道:“瞧瞧,多好的孩子。” 乔如月像是想到某些事情,脸色有些缓和,视线在沈常平和乔如月之间打转,不知道在想什么,最后哼了声将话憋了回去。 她的小动作被一边的乔知遥尽收眼底。 她总有一种感觉,沈常平和乔如月之间的氛围有些奇怪。 那边的不知是她的哪位表弟忽地传来一声惊呼:“爸妈看!有老鼠!” 在老人的墓前发现老鼠,这可真不是什么吉利的事情,尤其是在泷村这么邪门的地方。 一大群人瞬间开始忙了起来,乔知遥顺势离开,可不成想沈常平却跟了出来。 山路上,她不言语,一直往前,只是沈常平絮絮叨叨地像是相当自来熟。 “乔小姐,还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呢。” “……” “乔小姐家是范城的吗?大城市啊。” “……” “乔小姐……” “够了。”在一个山口的拐角,乔知遥冷冷道,“如你所见。无论乔如月和你之间达成了怎样的协议,和我都没有关系。” “……” 被骤然这么呛了一句,沈常平居然也没有发火:“沈小姐不必对我有这么大的敌意。” 他眯着眼挂着笑,将话挑开了:“毕竟相亲是两个人的事情,只是我本人对乔小姐感兴趣。既然您没有那方面的意思。交个朋友也不错。” 视线范围内,她隐约看到,他衬衫的口袋里忽地冒出来一只通体素白的仓鼠,两只小眼睛有点茫然,似乎不理解为什么主人要在这时候叫醒自己。 它甩甩头,正好和乔知遥对上视线,整只鼠停顿了三秒钟后,像是想起了某种恐怖的事情,吱得一声迅速缩了回去。 ……她站住身。 “是你?” 这只老鼠的长相,和那天来酒店送信的老鼠一模一样。 “这是我养的宠物。”他别有用意地瞥向不远处狰狞不详的树影,“他很聪明。总是知道如何在危险面前藏起自己。” 乔知遥这才重新看向他。 沈常平装模作样叹了口气,掏出口袋里的佛珠转了转,拖长音:“如果沈小姐有兴趣的话……” 她扬眉。 “先加个微信吧。咱们有时间细聊。” “……” 哦。 欺负阿诺目盲。 “科技改变生活。”老鼠精眼睛弯弯,“不是吗?” 。 乔知遥和奇怪的相亲对象互换了微信。 目的达成,沈常平相当识趣绅士地告辞离开,而乔知遥继续沿着山路往里走。 这是她在泷村的最后一件事。 说来也怪,她本只是为搞清楚自己和阿诺的渊源,现在目的达成,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定要做这件事。 越向着某个位置,手腕上的手串温便愈发升高。 石路走到尽头,丛林枝桠错生,剩下的就是雪泥混杂在一起的泥泞小道,草木、枝叶、动物尸体、排泄物全被埋在雪下,也就意味着,她在踩下下一脚前一定不会知道自己踩到了什么玩意,以及这一脚究竟有多深。 上一次有这种恶心的感觉还是博士期间和导师外出实地勘察的时候。 即便如此, 还是要去那个墓穴看看吗? ……为什么一定要做这件事呢? 越往山的深处走,路便越泥泞,头顶的树木也越茂盛,哪怕光秃秃的枝桠也足以遮蔽阳光,阴暗的天空压抑低沉。 幸运地是,直到现在,她都没有见过任何野兽或是毒虫,又或者,那些东西在让她见到之间,就被更加恐怖的怪物吞噬。 长期的作息不规律让乔知遥的体能一直不算好,但这段时间不知道为什么,她好像不知不觉中,身体没有之前那样容易疲倦,更加奇怪的是,她似乎知道那墓穴在哪里,那位置就像是许久没回家的人重新回到了故地,尽管物是人非,可肌肉依然记着回家的路线。 第30章 在翻过第一座小山山头时,她感觉轻轻松松。 树影依然寂静。 在二座山头时,她感觉到了轻微的倦意,背上装满必要物品的旅行包开始变得稍显沉重。 树影轻微地发生抖动。 第三座山的山腰处,倦意加大,手上的手串也烫得开始有些拿不住。 身后的树影轻微摇晃,似乎欲言又止地想劝阻什么。 翻过第三座山的山头,她在下山的坡路上踩上了一段粗实的树枝,扑哧一声,险些从坡路滚落,所幸抓住了一旁的一棵低矮灌木,不至于真的发生危险。 不过树枝还是在她脸上刮伤了一块,渗出些微的鲜血。 树影顿了一下。 就在这样一棵灌木之下,在雪水融化的中央泥泞腐朽的空地上,她看到了一朵花。 一朵鹅黄的,十二瓣叶,娇弱静美却死气沉沉的花。 是【黄粱】 「找到了。」 树影开始挣扎起来,在她向着十二瓣鹅黄花走的时候更加剧烈,就好像烧开的沸水在日光投下边界模糊的影。 如今世上已经没有多少人知道,就在那朵花的旁边的位置,一百年前,有一队人马留下了一个可以抵达深处的盗洞。 一千年前,一个遭遇背叛的女子长眠在这里。 这里如同一座庄严的石碑,记录绘刻着她拒绝承认的一生。 从出生,到死亡。 也记录着一个怪物的罪责。 乔知遥向前走了半步,在黄花的旁边发现了那个可以容纳一个成年男性进入的盗洞,终于,又听见那个颤抖的声音。 [不要。] 那个声音已经因为恐惧而开始变了声调。 [不要进去。] 她在那个盗洞旁边站定。 [求求你,不要进去。] [不要…不要……] “阿诺。” 那个慌乱的声音骤然安静。 “我知道你在。”她坐了下来,“出来。” 不远处的树影像是遇到了天敌的小型哺乳动物,一动不动地模样正好和随风颤抖的树干相悖。 仔细观察的话,会发现原来树枝已经生长着几颗不易觉察的小芽苞,与霜雪格格不入,却又生机勃勃。 “先前有些话没有说完。” “你似乎总是在说自己是怪物。”她语气清冷平静,“这很不对。如果‘怪物’拥有一颗人类的心,他就该被定义成为人类。” “我没有嫌弃你的意思。只是希望你不要给自己套一些不必要的枷锁。” “虽然我并不认为我是过去的人……” [对,你不是,你不是……] [永远没办法…永远…] 树影摇曳,透露出一点易碎的情绪。 “可你也不是过去的你吧。” 它好像没听懂,有些茫然,也没有回答。 “时 间会改变一个人,无论你我都是如此。” [我不明白……] “不明白也没关系,再不出来的话,我就下去了。” 她起身将背包里的登山绳固定在树影边的树干上,拉了拉绳子,将另一头固定在腰间。 终于,树影中浮出一个虚影。 …… 在躲猫猫游戏里,她其实只擅长扮演大鬼角色。 因为。 她很擅长利用人心。 在公园里,年幼的孩子面无表情敲了敲滑梯:“刚刚阿姨说该回家了。” …… 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来到这里,为什么要做这种类似于仪式性地无所谓的事情。 “我不准备进去。”她说,“一千年对人类来说太久了。既然你和我都不是过去的模样,那一切可以重新开始。” 在下一个转首间,她看到树影下木站着的那个人,没眼睛的怪物带着眼纱,像极了过去的若干年里,静静地看着她。 第29章 树影下神出鬼没的人愣愣地呢喃,他身形健硕挺拔,却似几分佝偻……不过说白了,他现在的模样大概率只是影子的拟态。 “重新……” 好像有一簇火短暂地在他心口燃烧起来。 [还…可以吗?] “或许呢?……我们该回去了。”她扫了一眼树影上的天空,血色的残阳将云朵烧起,太过明烈的颜色盛大灿烂,“回范城要走国道和一些山路,今天有些晚了,明天再出发?” [回家…?] 他看起来面无表情,可是总让人觉得,他似乎在哭。 她其实不是一个同理心泛滥的人,甚至某种程度上,她并不是个好人。 可是她不知道为什么要来这里一趟,好像她并没有来到道路艰难的荒郊野岭,而只是很轻松地走到一个长满鲜花的公园,悠闲地散了个步。 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告诉他接下来的话。 她将已经垂下盗洞的绳索收起,“这个墓穴,你已经守了够久了,就让它永远留在这里吧。” 他愣了一下,漆黑之中,他能模糊地感受到她轻微抬起头看着自己。 很久的沉默中,斜阳将余晖洒在他身上,带来一点点人间的暖意,可是他感觉眼角有粘稠的液体流下。 “您不能……不能这样……” 他听见自己喉口间发出干哑的声音。 不能对他这样纵容。 比起这样,他更宁愿她责备,或者厌恶他。 他会从痛苦中得到畅意的快感。 也不会再有顾虑,不会再有为难。 “不能怎样?” 他抿着唇,艰涩:“您也看到过…我真正的模样。” 他不过一具腐烂干枯,没有眼球的尸骸。 “所以呢?”她扬眉,如是说,“人们总会变成那样子的,不走运的话,没准我的样子还会变得更惨烈。” [不会的……] [不会再有那种时候。] 她摇着头,在他面前站定:“我并不知道过去具体发生了什么。但至少……” 她在两千年的墓前向他伸出手。 “欢迎来到二十一世纪,阿诺。” 一如两千年前巫山下的那个雨夜,她向泥沼里的他伸手。 他几乎恍惚地放下的手中的刀,却迟迟没有去握她的手,只是闷闷地应了一声。 “…嗯。” ……不要想起来。 眼纱下的空洞双目无力地闭起,那种阴暗感萌生,在虚无中,他隐约腾升起一种邪恶的,用语言说不明白的念头。 最好永远不要。 。 回到泷村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夜间行车多少有点危险,乔知遥准备休息一日再出发回范城。 虽然属于农村,但酒店的设施都很完备,装横也算精美,甚至还配有一套独立的人工温泉,隔着天窗可以看到不远处巫山的皑皑白雪。 爬了一天的山路,哪怕回来的路上有影子先生作代步,疲倦也在后知觉地如虱子爬满全身。 窗外飘来了今年的去年遗留的最后一场雪,纷纷扬扬又无声无息地落在楼下的白杨上。 她将自己埋在浴室热腾腾的温泉里。 泡在温泉里的感觉太过舒服,仿佛每一寸毛孔都能舒展开,晶莹温热的水流没过肩胛,让人有些困乏。 看着屋外的雪花,她想起很多事情,想起关于地下的那个梦境。 其实这很奇怪,迄今为止,她的所有梦境自己都是以参与者的视角进入,只有那个梦境,她是完全的旁观者。 她还想起年前影子先生站在院子里,雪花积在肩头留下薄薄的一片。 ——屋外下雪了。 ——他会觉得寒冷吗? 温泉这样舒服,其实值得一试。 …… 屋外传来很轻的声音:“您的体温变得很高…您还好吗?” 她想纠正对方这叫做晕堂,但确实太过舒服了,于是半是忘记半是没有力气回答他的问题。 然后,视线范围内,她看见之前的那只触手从门缝里钻了进来,原先断裂的地方重新长出了黑色的纹路,便和同伴们一样显现出一种浅淡的灰色。 似乎知道她对它有些偏爱,腕足小心翼翼立在阶梯上,弓着身躯,好像是讷在了原地。 片刻后,那只触手总算察觉到那里不太对劲,迅速卷起一边放着的浴巾,裹在她的身上,尖端钻进池水,将自己盘成一个u型垫在她身下,很轻易地就将她从里面带了出来,放在床垫上。 浴室外的空气确实比浴室内好很多,不过骤然接触到新鲜的冷空气,皮肤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抗拒。 于是她说:“我想回去继续泡着。” “……” 房间角落里的影子先生收回了自己的触手,抿唇委婉地劝说:“雾气,太重。对您的身体不好。” “很冷。”她面无表情地说。 他顿了一下,一只触手拉起一边的被子,谨慎地盖在她的身上,他自己拿起了放在架子上的毛巾,小心翼翼地开始替她擦去头发上的水分。 第31章 异常高大的影子先生挡住了日光灯的暖光,他的臂膀极其有力,拿着那把古刀的时候,甚至连铁制的广告牌都能劈成两半,此时力道却很不可思议地放得极其轻柔。 视线范围内,她可以看到随着他抬手而露出的胳膊上流畅漂亮的肌肉因为紧张而绷起。 虽然是拟态,但居然会随着主人的情绪而变化呢。 “我可以碰一下吗?” 她看到藏在他身后帮帮忙拿毛巾的触手弯出一个问号的弧度。 “这个。” 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手擦了一下他小臂上的肌肉,触感确实是普通皮肤的触感,像是一层蒙着绢的钢铁,似乎绷得更紧了。 “这是拟态的一种?是由什么物质构成的?” 他侧开脸,却没有收回手,只是如实说:“是诅咒。” 她收回手,抬头去看他。 哪怕她已经知道他的眼睛部位是什么样子,阿诺依然戴着黑色眼纱,遮掩丑陋的空洞,该说不说,那一条黑纱确实戴的恰到好处,反倒让整张脸有了许多遐想的空间。 …… 她到底在想什么。 她强迫自己转移想法,问道:“怎么来的…‘诅咒’?” “我曾经杀了…很多人。很多,很多。”他很轻地,“亡者的诅咒寄宿在我身上,已经和我融为了一体。我可以使用他们,他们有时候也会控制我的情绪。” 其实在乔知遥的预料范围内。 他和夏烟的情况逻辑相同,只是糟糕得多。 不过很怪的是,他并没有像范无咎说得那样变成无智的怪物,虽然迟钝寡言了一些,但还是能够进行正常的思考和交流,唯一相近的精神问题也可以用现代医学里的创伤性应激障碍来解释。 见她没有说话,他的手愈 发生硬,却在碰到她脸颊的那道划口时停住。 “对不起……”很小声地。 语气很乖,但就申请来看,他看起来真的很想把泷山的树都一把火烧了。 “你说这个?”她摸了一把脸上已经完全摸不到痕迹,想笑,“你不提醒的话,估计都要愈合了。” “……” “会吹头发吗?” […?] 显然,他对现代的陈设并不会是特别熟练。 她指了指挂在那边的吹风机,就有一只腕足很贴心地递了过来。 不得不说的是,阿诺的学习能力其实很强,只需要口述告诉他这种“机关”的开关和使用方式,他就能很快的掌握。 至少触手们很快就掌握。一个卷着梳子小心梳着,一个拿着毛巾,一个拿着吹风机。 作用堪比以前在科幻小说里看到的多功能多机械臂的家用机器人。 方才在浴室内的眩晕感彻底结束,她摸了摸被照料很好的头发,隐约发困,看着一边的阿诺。 “外面下雪了,你待在屋内吧。快去洗澡。” “……” 顺着他的视线,她看到木桌子上突兀地又出现了一张新的纸条。 …… 和上一次老鼠送来的完全不一样。 说是纸张,其实更像是某种符条。 触感更加光滑一些,上面的文字也是用朱砂撰写的隶体,看起来古老而玄秘,不仔细看的话,会误认为是谁家道士留下的符文。 总之,似乎不是给她的东西。 一只触手从地底钻了出来,触摸着上面的文字,忽地变得有些森冷,利齿有一瞬没能收回来。 “这是什么?”乔知遥有些好奇。 “猎手令。” “那是什么?” 他说:“我和一个人有过约定,要杀掉上面名字的人。”或者鬼。 乔知遥又想起那个梦境,失去眼睛的怪物毫无尊严地匍匐在地。 她轻微地叹了口气,刚想说些什么,侧眼瞥过上面的文字,忽地停了。 那种感觉很奇怪,她明明应该看不懂篆体,却明白符纸上的文字,就像是从小接触过的简体汉字,扫上一眼便能清楚其中的内容。 符纸似乎在简要地描述一个人。 [俞昭娣] [杀害双亲的怨灵] 在下面的角落里,备注着熟悉的名字。 [现名,陈青] 第30章 几乎在她看完那个名字,那张符纸一样的东西凭空燃烧起来,同时,她看到他额心的位置冒出一处水滴状的黑色痕迹。 他的呼吸明显顿了一下,单手扶住桌子,身后的触手也跟着僵直身躯。 “阿诺?”她察觉到他有些不对,下床往前他的方向走了一步,却被一只触手虚虚地拦住。 “别过来。” 他轻微咬住了牙,方才忙里忙外的几只触须不受控制地开合颤抖,发出令人胆战的咔哒声,好像经历了体内某种排异反应一样。 “怎么了?” 她低头捞起那根触须,没有上前,只是询问。 大约过了五六分钟,他终于一根一根将影子收回去,抿唇,有些无措地和他解释。 “在…催我。我不能…” [她是…您的朋友。] 乔知遥拿起一点地上烧成灰烬的残片,装进了随身携带的证物袋里。 “可以和我讲一讲,‘猎手’到底是什么吗?” 早在鬼街里的时候,就听他提起过猎手令的事情。 他稍微地抬起头,似乎想去看她的模样,但隔着漆黑,却一无所获。 她坐在他对面的木椅上:“我想听。” 地府其实不是传说中的阴曹地府,而是由一个姓严的术士整合出的组织。 除了同为术士的鬼差,猎手是构成这个组织最重要的部分。 阿诺也不知道猎手和地府是什么时候建立的,或许是他在墓穴的这段时间,也有可能更早。 散落如阿金、阿诺之类的异种一旦被严罗打败,要么会被当场格杀,要么会被套上枷锁,灵魂打上烙印,成为他的猎手。 除了最底层的猎手,所有的猎手都是消耗品,他们会去做各种最危险的工作,甚至很多时候,新猎手的诞生往往意味着老猎手的死亡。 但总有几个例外的,总有几个极强的异种,他勉强算其中之一。 话说到一半,未能来得急说完,阿诺额心的痕迹又开始着重,脸色也开始难看起来,背后的影子开始翻涌,裸露出一点危险的真身。 [好吵。] “抱歉……”他低声道了一句歉,似乎就要消失在影子里,可是她伸手拽住了他。 “等一等。” 她并不相信契约是完全无迹可寻的东西,或许它依然能被理解为某种能量。 只要是某种能量,就有办法的。 之前她去实验的时候测量过,夏烟居住的鬼街能够屏蔽一些能量。 拿起阿金给她的那枚牙齿,在卧室大门变化的那一瞬间,为了防止可能存在的监听,她没有解释,直接拉着他的手腕冲进去。 百货店的一切依然如旧,只是被看完的书垒了一摞,夏烟似乎已经准备睡觉了,站在一二楼的楼梯间惊讶地看着她。 “知遥?这次怎么这么早。” 来不及叙旧,后面的人忽地发声。 “他想…拉我出去。” 夏烟的视线内,像是被沸水煮开,影子里腾地钻出来无数的,七鳃鳗一样的触手,诡异地,像是被人人为地分为两大阵营,彼此撕扯,扭打在一起,像是缠在一起的海带结。 骤然间,乔知遥听到了刀剑出鞘的铮鸣。 随后是触手们发出的尖锐的惨叫声。 她背对着阿诺,看不见他的样子,但是屋外的骨骼月亮的光投入室内,在日光灯下方拉出来了他的影子。 “没关系。只是一部分。” “可以放弃。” 接着是肉块噼噼啪啪掉落的声音,掉在地上,溶解成液体,又气化消失。 几只被留在外面的触手被人粗暴地切除,断裂的触手缩回影子里,原本一人半径大小的黑色圆团缩了一半的水。 在之后是是沉闷地扑哧一声,像是某种肉块炸裂的声音,类似鲜血的褐红液体喷射溅在毛茸茸的地毯上,余光中,她看见了一只熟悉的,刚刚帮她小心翼翼的擦去头发上的水分,现在却从手腕处被人炸裂,失去筋骨连接而掉到地上的手掌。 她甚至能看到一圈疑似被烈火烧焦的痕迹。 “……” 她下意识地想要回头去看,却听见来自的灵魂急切的哀鸣。 [不要回头!] 面对着她的夏烟像是看到了十分糟糕的场景,眉头皱了起来。 “好吧,看起来你的这位朋友,也不是很正常。” 或许经过鬼街的这么多年的锤炼,夏烟的精神某种程度上也已经接近异形,她从楼梯上下来,冷静地问:“他这怎么回事?为什么突然裂开了?” 乔知遥没有立即回答,也没有转过身,只是轻声:“阿诺?” 第32章 余光中,一只触手飞快地卷起地上的断手,背后很可能已经没有人类形状的生物好像肺部也穿了孔,说话也带着风声:“他引爆了契约。” “……” 她想得确实没有错,阿金留下的街道对他的契约确实有抑制作用。 “契约?”夏烟显然从来没听过这个名词,“那是什么?” “等等和你解释。” 乔知遥深吸一口气,将‘门钥匙’放进口袋,等了一分钟后:“我现在可以转过来了吗?” 好像不理解她为什么会看透自己的内心,高大的影子先生愣了一瞬。 夏烟眨了一下眼,打趣地扫了她身后方向,了然地耸肩:“看起来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才炸成五截,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 “你怎么用这种眼神看我,我说得有什么不对吗?”夏烟朝乔知遥扬扬眉, 很自然。 地毯上的血迹该气化的气化,该被触手清理干净地清理干净,地上的多余的血肉重新溶解回影子,构成怪物平日行走的躯体,一切恢复如常。 “感觉好些了吗?”乔知遥回眸,去问。 阿诺站在门口的位置,影子重新构筑了他最开始的那一套和现代社会一点也不沾边的黑压压的扎袖劲装,听她问自己,点头:“好很多。” 他看起来稳重,给人以守卫者该有的安全感,可是总是吵闹的心声冷淡又滑稽。 [衣服,撑坏了。] …… 说起来。 阿诺身上之前那一件还真是乔知遥从衣柜里捞出来的。 之前在网络买衣服大了一号,懒得退货就一直放在衣柜角落。 ……不对。 他怎么总是会关注一些很奇怪的细节? 虽然不用睡觉,夏烟还是给自己和乔知遥端了杯咖啡,端着盘子来的时候正好看见偌大一个怪物先生束手束脚的立在门口,便向乔知遥扬眉:“怎么回事?” 乔知遥思虑片刻,将猎手的事情和阿诺的情况如实告诉了夏烟。 “猎手和追杀令?”夏烟将咖啡杯放下,“你说这里可以屏蔽那位姓严的和猎手之间的契约?” “是的。抱歉,可以的话,阿诺需要在这条街留一段时间。” “这倒是没有关系。反正这里的怪物已经够多了。”夏烟笑说,语气正常,就是内容不太正常,“拿着钥匙,街上的人不会攻击你,当然,精神攻击不算。上次,有一个没有眼睛的公交车司机居然告诉我,他把眼睛捐给慈善机构了。” “……” 在话题往“眼睛”这个方向转前,乔知遥深吸一口气,向着一边站着的大家伙。 “阿诺,你有见严罗的方法吗?” 第31章 “他很…危险。”阿诺握着刀静静立着,垂首,“不能让您见他。” “按照你的说法,他只对非人类的生物感到反感。” 阿诺沉默了很久,没有说话。 [很危险。] 如同害怕泄露什么要命的秘密,就连他的心声也只是不断重复着这一句。 [不可以。] “阿诺?” “……” [……] 好的,他还在一些很奇怪的地方相当执着。 见两人陷入沉默,夏烟叹了口气,打圆场:“旁边是一家旅店,二楼没有人住。” “多谢。” 在离开杂货铺前,一边的夏烟忽然叫住了乔知遥:“你说,阿金也会成为猎手吗?” “很可能已经成为了。”乔知遥说,“我想它应该知道,不然不会把钥匙给我。” … 抛出人类的脖颈上是一个螳螂头的话,旅店老板是个很正常的人。 乔知遥和阿诺推开门,木质的地板踩上去有一种难言的吱呀声,老板的螳螂头抬起了一下又低下去,居然说了人话。 “二楼没锁,你们随意就好。别搞得太血腥,打扫起来麻烦。” “……”他以前都经历过什么? 二楼只有一个房间,门口点着两盏煤油灯,昏黄的灯光拉长了走廊的影子,几只触须从那里浮出,向着她的方向一动不动,有点像是从地底钻出来的鼹鼠。 屋内的陈设简朴到极致,但幸运的是是人类能够接受的装横,虽然窗户的对面是一堵冷冰冰的墙,没有卫生间和浴室。 现在,新的问题诞生了。 床虽然是床的模样,但是大到不可思议的程度,就算把他和他的触手们全放在上面都装得下,总之看起来不是给普通人的床榻。 让人走过的通道并没有留多少,更别提任何可以容纳阿诺睡下的位置,室内的温度倒是和外面差不多,但是鬼街一年四季都是一个样,所以不算太冷。 哦,还没有被子。 她开门坐在床铺上,事发突然,她甚至还穿着方才在酒店里的睡衣。 [这里太简陋了,睡一晚上,会着凉的。] “我一个人在这里就好。”阿诺低头劝说,“我不需要睡觉。” “可是只有在‘钥匙’附近,那些生物才不会攻击你。” 其实她对生活品质从来没有要求,无论是食物,衣物,住宿还是其他,一直都是得过且过的状态。 为了方便,她曾经靠一箱泡面在实验室里待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最后还是陈青看不下去把她从里面拽出来。 “攻击也没有关系。”他摇头,“我不会死。” “可是不是完全没有感觉吧。” 刚刚在门口的时候,被刀刃划开身体切断的时候,那些触手确实发出了被开水滚过般的惨叫。 “没关系。” [我已经习惯了。] “痛是人的一部分。” 见他有些茫然,似乎不是很理解她的话,乔知遥笑了下,在拟态忽然顿住的呼吸中,拽住了影子怪物的黑衣衣领,把他带着一起躺在软乎乎的床上,足足填满整个房间的软床被她界限分明地分为两半。 “睡眠也是。” “……” 那些触手开始发出了细微的颤抖,似乎不理解她的动作。 她看着他眼纱下的唇,哪怕知道是拟态,却也不禁感慨。 他其实很好看的。 眼纱下除了眼睛外的五官立体刚毅,好像每一个线条都经过精心雕琢,冷峻非凡,明明他平日没有一点神情也从来没有笑过,可嘴唇边的弧度却好像带着柔软的无措。 哪怕之前看过了他没有球体的眼眶,也知道现在这样的模样不过是影子的拟态,她依然觉得他很好看。 啊,捏一下的话肌肉会害羞得绷住鼓起来。 为了方便行动,他身上的那件黑衣并不能很好地遮掩住线条流畅健硕的肌理。 此外他的衣服上好像带着一些金属的卡扣,用来装一些危险的暗器,触手一扫,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叮铃咣啷的便卸除个净。 他好像还是想说什么,挣扎一句:“我可以回影子里。” …… 虽然这么说,但是你卸武器的时候真的很快呢。 人类的身体毕竟和怪物不同,生理性地疲倦压倒了清醒的意识,她这才想起来,自己似乎有一天一夜没有睡觉了。 无论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至少等四个小时后再说。 她面无表情:“如果你不需要睡眠,至少我需要。安静一些。” “……” “晚安。” 触手们轻微摇摆了一下,情不自禁地从床上蔓延着往她那里蔓生,他发现自己有些控制不住它们,也一点都不想回到影子里。 影子里冷冰冰的,又很粘稠压抑,好像是泡进了即将凝固的树脂里,一点也不舒服。 真的很冷。 ……不回去了吧。 就一次的话,应该没有关系。 只要她想不起来。 影子怪物这样想。 尽管没有必要,眼纱下的眼眶还是闭合了,空气里是很淡的带着实验室那些器械的消毒水的气息,但是却很让人感到被安抚一样的错觉。 渐渐地。 从影子里钻出一根约莫有半人高的,扁扁的触手,把自己揉成被子的模样,小心翼翼地盖到了她身上。 。 梦境是恐惧的延申。 至少在今日之前,阿诺是这样认为的。 他已经忘记了曾经人的样貌,声音,气息一切。 他又做了一个梦,只是这个梦是那样真实,离过去又那样遥远,却温暖的让人忍不住喟叹。 没有精美的宫殿,没有漆黑的墓穴,没有死亡,没有痛苦。 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新年的夜晚,在一栋同样平平无奇的,单调的房子里,窗外不断有烟花升起,他能听到烟火炸开的声音,世上的人们在庆祝团聚和崭新 的开始。 “为什么这么紧张,没和人吃过饭吗?”桌子前的人这样询问。 “很久了。” 第33章 “很久是多久?” “…一千年。” 一千年的时间真的太久了,他甚至连现代的官话,都是从墓穴出来后学起的。 “真厉害,这么就过去了,手艺依然很不错。” 她将一杯热好的牛奶递给他,香甜的气息从喉口一直滚到心间,舒服的感觉弥散了惴惴不安,每一寸皮肤都展开了。 “很好吃。可以的话,之后得继续麻烦你。” 她的声音温柔,抚平了一切褶皱的创伤。 “当然,我负责提供食材,啊,要喝牛奶吗?” 好甜。 很喜欢。 就像普通的人类。 好喜欢。 醒来时,他缓慢睁开眼,却发现隔着几米的位置,触手们不知道什么时候趁他不注意时爬了过去,不自觉地绕上了熟睡中的人的脚腕。 …… 他皱了一下眉,把它们一个接一个收回来。 要是能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 一直这样。 一直。 他甚至有一瞬理解了叫做阿金的怪物,在这样与世隔绝的地方,真的会给人一种能够永恒的错觉。 收回最后一根的时候,乔知遥睁开眼睛,侧目看过来,皱皱眉。 “好吵。” 余光里,她正好看到一只触手假装无事发生地钻回影子里,就好像那些半夜三更跑过来蹭自己脚踝和肩膀的触手不是他的。 起床,按了按眉心,她道:“我要回w市看看陈青的情况。白天的话,你先在杂货店里待一阵子。你和严罗的事情,我会想办法。” 他情绪好些忽然间变得有些低落。 “……抱歉。” “为什么道歉?” 一个危险的怨灵以人类的身份在她身边这样久,他却没有发觉。 甚至一旦走出这条街巷,他将成为最大的危险。 “没关系。”她拿住了一根没来及收回的触手,指腹安抚一般地摩挲了一下上面闭合的牙齿,声音居然温和了一些,“不会有事情的。” 。 出乎预料,离开鬼街的瞬息,甚至直到到了钢筋林立的范城,走进熟悉的研究所大门,和门口负责安保的王叔打招呼为止,她都没有收到任何的消息。 似乎所有人都知道她请了假。 一切都很正常。 “你说小陈?也挺奇怪的,今天整个早上都没看见她。” 王叔隔着门和她唠了起来,“有个小姑娘也跑过来问了,还非要等她回来,我说让人家大人过来接一下,孩子要上课的,嘿,还非赖在这里了。” “小姑娘?” “诺,在这里呢。”王叔侧开身子,露出一个十四五岁,长相可爱,穿着绛紫小棉袄的女孩。 小女孩原先坐在王叔的值班上,低着头无聊地揪着一朵白色的小花,一看到乔知遥,瞬间抬起,眼瞳也亮了起来。 莫名的,她直觉这个女孩绝非人类。 “姐姐!你身上有‘盲眼’的气息!能不能告诉娅娅他在哪里?” 娅娅? 当时范无咎给她的导航里,播报员就是猎手娅娅。 她推开门,一蹦一跳地从屋内走了出来,脸上带着异样的天真。 可越是这样,乔知遥越感到一种强烈的怪异感。 ——猎手都是杀人无数的非人恶魂。 无论再怎样伪装,再怎样像寻常的人类,在皮相的缝隙里,都能窥见一点诡异的痕迹。 乔知遥瞥了一眼一头雾水的王叔,他挠了挠头:“盲眼?那是什么?” “没什么。”说着,她又向娅娅,“跟我过来吧。” “好耶!”娅娅兴高采烈地跟着乔知遥走进楼内,“他们都说昨夜‘盲眼’叛逃了,严大人超级生气,后果超级严重。如果我能把盲眼吃掉,大人一定会夸奖我。” “哦。” 叮得一声,电梯门开了。 “我们到了。” “啊…”娅娅扫了一圈,忽然失落地啊了一声。 “盲眼不在这里,陈青也不在。” “我没有说过他们在。” “算了——” 她忽地拖长音,原先黑白分明的眼瞳一瞬间转为全黑,原本属于人类的腿部忽然凸起,肿大,硬化,最终变成树干一样躯体。 “姐姐身上好像有盲眼的一部分,如果能吃掉你,也算顺利完成任务啦。” 第32章 乔知遥在感到不对的一瞬间就往后撤,一根巨大尖锐的从地底欻地从她胸口的一下刺了过来,将她原来的方向捅了个对穿。 娅娅没料到她能躲开,感知到某种事情,恍然:“啊…你好像很强。不…” “嗯……” 她停住了,发现了一些很不可思议的事情,一边喃喃自语一边思索:“你的气息…好怪。凉凉的,好复杂,像是两个部分?不,似乎是更多的,好可怕,娅娅不明白,你到底是什么……” “你可以在这里慢慢想。” 娅娅想了想,纠结:“不行,还是任务比较重要。” “是吗?” 乔知遥笑了一下,转身推开了身后三号实验室的房门,娅娅愣了一下神,刚想要追去,那扇门咣得一声被人关上,反锁。 树枝一样的东西从地底钻过防护铁门,几乎仅仅过去几个呼吸,花枝就从门底蔓延过整个门扉,甚至向着她的方向迅速伸张。 她的头脑从没有如此冷静过。 她打开冷藏柜,将柜里的试剂全部注入背包内的注射器中。 树枝渐渐交错,合为一体,从中长出一个半人高的穿碎花裙子的女孩来。 “为什么躲我。”娅娅很不理解,抱怨着,“我可比‘盲眼’那家伙好多了。他总是把场面弄得臭烘烘又黏糊糊。一点都不美观,被我吃掉的话,可以变成很漂亮的鲜花。” ……切块和生吞的区别吗? 谢谢,她两个都不想选。 “不过就算你不愿意也没有用。” 娅娅环顾了一下四周精密的仪器,以及唯一封死的窗户:“这里是死路。” “……” 树枝飞快地擦着乔知遥的手臂袭来,比上一次更快,她顿了一下身形,侧过转身,但左肩还是被擦出一道血痕。 第二根树枝绕住了她的去路,第三根冲着她的心脏位置飞奔而至,第四根则同时攻向她唯一能逃窜的地方。 心律飞速地上升,五感也在那一瞬间被拉到极致,她甚至似乎能听到屋外蚂蚁巢穴里的工蚁苏醒搬动虫卵的声音,那些树枝也逐渐变得缓慢。 正常人真的能够有这样的听力和反应力吗? 她并不清楚。 侧身侧身躲过第三根树枝最致命的攻击,第四根树枝则毫无保留地穿透了她的腹部,血液噗嗤一声洒在地上,剧痛传来,甚至让她忍不住皱起眉头,脸色也阴沉下来。 染血的树枝从腹部绕出来锢住手腕的一瞬,乔知遥找回了自己的意识,将注射器反扎入树干的深处,用力将活塞推至底部。 “你在做什么?”娅娅奇怪地收回手臂,“麻麻的……” “你最好现在处理一下。”乔知遥将空注射器丢到一边,喘匀一口气,“我也不确定会发生什么。” 娅娅摇摇头:“人类的药剂对我没有用。还不如盲眼的血让人精神呢。” 乔知遥随手擦过右肩沾染的血液,淡淡落下一句话。 “那不是对人类的药剂。” 树妖小姐并不明白乔知遥的意思,树枝又一次化作尖刺,朝向她的喉口命脉袭来。 而这一次,乔知遥握住了从腹部穿过的尖刺,只是轻轻一捏,原先坚硬的树枝居然变成脆饼一样酥裂,半截树枝填充在腹部,创口暂时性没有流出大量的鲜血。 娅娅忽然睁大了眼睛:“刚刚到底是什么?” “一管最高浓度的除草剂,我还加了阿诺的血液。” “为什么我没有感觉……” “痛觉是动物才有的警报系统。” 乔知遥一边说,一边摇摇晃晃站起来,从包里拿出一柄随身 携带的裁纸刀,单手指向她的方向。 现在,至少局面不会是一边倒的模样。 “它是研究所的新产品,能够连锁性破坏植物细胞。如果不去处理一下的话,我不敢保证它会不会继续发作。” 她的语气冷静,似乎被逼入绝境的不是自己:“如果你决定继续,我没有关系,但是这栋建筑的其他人马上就会发现不对。” “我想你们口中的严大人,并不想让事情闹大。” “……” 娅娅深深看了她一眼,幼稚的小脸写满了埋怨,随后又好像听见了什么,一个人对着空气说起话。 “啊?可是那一部分确实是盲眼的,而且我中毒啦…好吧好吧,知道了。” 她回神又扫过乔知遥,撇撇嘴,错综交叉的树枝如潮水褪去,推开门迅速地翻走了,而从腹部汩汩而出的鲜血已经浸透了地面。 第34章 失血让乔知遥感到剧烈的头晕,寒冷,耳鸣,视力模糊,她单手捂住腹部,让血液尽量不要流失得那样快,另一只手从包里取出手机。 也就是这时候,腰间的牙齿发出滚烫的温度,她侧眼扫过去,才发现自己的鲜血浸透了乳白,她低声。 “不是时候。” 门口传来敲门声。 “老师?你在这里吗?刚刚我好像听到了很奇怪的声音。” 她的学生孙越晖推开门,正好看到乔知遥坐在血泊里,身边散落着一只空试管,腹部被一截疑似树干样的物质穿透。 “老师!!” 乔知遥紧紧握住了那枚牙齿,将它藏在手掌之内。 “帮我叫救护。快点。” “……” 在视线彻底黑下去前,她依然持有恐怖的冷静和理性。 。 “多处脏器受损,失血太多了,传明酸呢?” “患者心率下降,准备心肺复苏。” “谁是家属?!” “她没有家属吗?!” “……” 模糊的声音传来,手掌一直很烫,里面的人似乎急切地想出来,却被她又按了回去。 朦胧之际,又是新的梦境。 这一次似乎在湖水边,一个穿着宫廷华服的女孩一个人坐在亭子里,看着湖水上的月亮,嘴里哼着很轻地,带着一点异域风情的歌曲。 「从前有只受伤的鬣狗,每天孤单卧在山岗」 「月亮月亮高高挂,鬣狗痴痴看着月光」 「路过行人回头来望」 「贪婪猎犬的要吃月亮」 「月亮月亮高高挂,鬣狗衔来一道花香」 「我将我的一切献上」 「求您不要消失在彼方」 …… 很奇怪,她明明应该听不懂她的话,可是却能理解歌词的意思。 她哼唱完调子,站了起来,居然转身朝向了她的方向。 [我本来很喜欢这个调子的。当时我睡不着,他就每天晚上在外面用叶笛吹这首歌给我听。] […你是谁?] [你不是知道吗?这么多年,我一直和你在一起。] [……] 她站起来,湖面上月光倒影出的影子有着和她一模一样的长相。 [我们就是你。] “我们?” 她像是没听见。 [你对他太好了。] 乔知遥冷漠地看着的疑似自己双胞胎姐妹的人:[所以?] [他是叛徒,你不能这样。] [他该死。]女孩精致的面容上扭曲着恨意,像是山谷间的回声,她的声音一边又一边地响着。 [他该死。] [他该死。] [他该死。] “够了。”乔知遥眯起眼,“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们是一体的,我们正在融合。”她说,“我们是你的感性,你的情绪,你的力量,我们是构成你的基石。” “一体?”乔知遥呵得冷笑了一声,“谁和你是一体?” “你只是忘了当时的事情。如果你想起来,你也会恨他的。” 她好像想起某种让人愉快地事情,勾唇忽地癫狂地笑起来。 “真想看到他获得希望后彻底绝望的表情,看到他生不如死的模样。”她的声音变得幽深而危险,“这样,我们的愤怒,才能得以平息。” “有病。”乔知遥转身就走。 顺道合上庭院的大门,任由里面和诅咒一样的怪物大喊大叫起来。 “你不能丢下我们!你不能!放我们出去!” 睁开眼是医院冰冷的天花板。 和自己吵架是件很奇怪的事情。 比这件事情更加奇怪的是…… 乔知遥皱起眉看着床边柜子上的杯盏,只是冒起了想要喝水的念头,那东西居然毫无征兆地,自己从床头柜上浮空了半厘米。 “……” 很好。 现在,她马上就要被彻底开除人籍了。 第33章 她忽然间好像看到了一样东西,顿了一下后低头,沿着将床头柜与墙壁之间的阴影,将一只存在感细微到零的,细小的触手捉了出来。 “叽!” “……你什么时候跟出来的?” “叽?” 或许是离本体比较远的原因,这一小截触手并不存在智慧,就连一贯吵闹的那个声音也不在。 她只开了一次鬼街的门。 哦,阿诺居然也会搞这种小动作。 这小东西估计一直跟着自己,给自己的主体通风报信。 …… “叽。” 乔知遥试图把触手丢回影子,它却像蛇一样绕在了她的小臂,缠得有点紧,瘦弱的触须如同有呼吸一般地颤栗着。 好像在催她会回鬼街一趟。 “我知道了。”于是她试图和对方讲道理,“你该回去了。” 藏起的口器一张一合,发出细弱而忧虑地:“呜…” 啊,缠得更紧了。 乔知遥叹了口气,听到屋外传来慢慢吞吞的脚步声,将手和触手一起收回到被褥下,几乎是同时间,门被推开。 那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爷子,手持鹰头拐杖,但双目莹润中透着一股子锐利,精神抖擞。 “…老师。”乔知遥看了一眼对方,顿了一下,意外,“您怎么亲自来了?” 齐老是她的导师,在学术和生活中都帮她颇多,而且是生物基因工程方向的泰斗。 他敲了敲拐杖,一脸严肃:“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我不能来看一下?你怎么搞的,大出血,差点连命都没了。” 和他一起进来的还有还有医生和几个护士,主治医生象征性调查几句,以显重视。 “还可以,只是有些头疼。” 医生记录了几下又重新开了几瓶药,向一边的齐老:“您不必太担忧。您学生的身体状态很好,情况已经完全稳定下来了。” 等医生离开后,年轻的护士帮她换了吊瓶里的营养液,一个没忍住,以简直堪称震惊的目光:“您的身体可真是不错,那么大的贯穿性伤口,居然不到两天就好了。” “…两天?” “是啊。” ……她又想起那个不太对劲的梦境。 和自己吵架,真的对劲吗? 她是自己的一部分? 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 乔知遥并不认为自己有所谓的第二人格,能够联想的东西不多。 …… 她是…‘诅咒’吗? 阿诺复生李知遥的时候,或许有部分‘诅咒’从作为容器的眼睛传递到了她的身上。 而按照阿金和范无咎的话,‘诅咒’是亡魂临终时强烈的感情,包含力量,却能让人变成怪物。 所以,那个和她有一样长相的人,是她过去的感情和记忆? …… 当年具体的事情,或许只有那个严罗知晓。 无论如何,她得见对方一面。 乔知遥下意识收了手掌,发现那枚手指大小的牙齿依然被她紧紧握在掌心,当即便想撑着自己坐起身,却被乔老用拐杖敲了一下小臂。 “还捣腾?” “……” 齐老指了指边上放着的玻璃载片,里面装着些许碎裂的,如树皮一 样的残渣:“从你肚子里取出来的。” “说吧。到底遇到什么事情了。”齐老扶着拐杖坐了回去,“小赵查了半天,监控坏得那个巧。” 乔知遥没有直面回答:“意外而已。” “别唬我了。” 齐老先生哼了声:“现代科技不容易解释的事情,对不对?” 乔知遥立即侧目去看他:“老师知道?” “事物只要存在世上,无论多么谨慎,总会留下痕迹。”齐老别有用意,“确实有不少人在做这方面的研究,不过涉及伦理迷信,大多没有公布于众。这不是什么秘密,要是遇到事情了,你放心大胆的说,老师给你做主。” “您说得是。”她应了一声,“但我觉得我自己能够处理好。” 他又重重敲了拐杖:“别逞强。” “我知道分寸。” 齐老哼了一声,却换了话题:“最近有什么打算?” “我准备自己开一间研究所。单独组织项目的话会更加方便一些。” “材料准备好了吗?” “差不多了。” “行。我让他们注意注意。” 简单的几句寒暄后,齐老离开医院,再等确认四下无人,她起身打开去鬼街的门。 ……很不对劲。 屋外原先的建筑虽然处处透着奇怪,但某种意义上还算规整,至少不想现在这样如废墟一般。 零散的钢筋碎屑如无重力一般浮在空中,其中还混杂着一些怪异的躯体,唯独百货店和隔壁旅店的陈设还算正常。 夏烟坐在靠窗的桌子上,拧着眉头看着窗外正在修复的石巷,一听到门口风铃的声音,立即站起来抬头。 第35章 “谢天谢地,你可算回来了。” “阿诺呢?”乔知遥推门进入后开门见山。 “你的那位朋友……”夏烟露出了有一点微妙的神情,又有一点咬牙切齿的味道,“你离开之后不久,他就开始寻找鬼街的出口,情绪起得有点…高。打伤了很多‘道具’。” 这个‘高’字说得很微妙。 哪怕夏烟不说,乔知遥也能多少想象到,一只长着触手的怪物拿刀在大街上乱砍其他怪物。 “我拦不住他。但也不能就这么放他出去。”她说,“所以我暂时将他困在了循环之中。” “谢谢。”乔知遥衷心道。 “他毁了不少东西。”夏烟顺手将一张单子递了过来,上面列着一堆物品清单,“下次进来的时候,帮我带一下。” “……” 刚刚开始一直缠在她手指上的触手不安分的缓缓蠕动着,似乎想要带她去某个地方。 其实即便它不去指路,乔知遥也知道他在哪里。 虽然不愿承认,但是她和心底的那个东西确实发生了某种融合。 这种感觉很奇妙,就好像她忽然间,能够从上空向下俯视,碎裂的地板,被斩断的木桩,鬼街里的一切皆收入眼底。 一如她最开始所料,鬼街像是一个巨大的不断重复的集合蜂巢,只有夏烟所在的百货铺独立与所有的空间之外。 她几乎很轻松就找到了混乱的最核心,那里已经看不出街巷的原貌,原先正常地能量流动也被破坏,如同头发般散乱的触手铺天盖地,像潮水一样缠绕在每一块碎石上。 最中心的那具干尸如腊肉一般靠在一根疑似电线杆的石柱下方,漆黑地糊成一团。 在他周围的聚集交缠的灰黑腕足像是一大块难看的肉瘤,一呼一吸地跳动着,只是看一眼,便会让人浑身不舒坦。 一切都格外的寂静,鬼街上空虚假的光芒从空中洒下,但几乎折射不出任何光泽,她也看不见他的影子。 每走一步,脚下的缠绕如潮水的触手就会消融掉一块。 两只触手挡在她面前,似乎想阻挠她的去路。 啊。 他好像真的很在意自己的模样。 哪怕已经没有了意识,还是很不愿意让她看到呢。 她伸手拨开了那两只触手,向着核心的怪物:“阿诺。” “……” 那具腊肉一样的血尸稍微动了一下。 [一直能闻到……血的味道] 她终于很朦胧地听到了那个声音。 [很重,很多血。] [受伤了…可是出不去,我试了很多方法…出不去……] 他像是才意识到什么事情,触手涌向血淋淋的脸颊,试图遮掩住丑陋的样貌。 “没有关系。” 她拦住那些往他身体聚集,试图填充空洞的触手,声音放得温和了很多:“你看,我不是回来了。” [……] 他好像在思考,也好像在从混乱的状态中恢复,虽然不知道他现在的状态究竟是何种情况,但他似乎是陷入了某种沉默。 乔知遥依然穿着医院的病号服,在他身边随手清理掉一片触手,坐在血尸的旁边。 安静了很久后。 “我听来一首曲调,挺好听的。” 血尸恍惚地抬头,她轻声哼了起来,声音又凉又轻。 「月亮月亮高高挂,鬣狗猎狗摩山下。」 「池中月儿尖头弯弯」 「这是你我约定的地方」 …… 血尸几乎握不住刀,很久之后,透风的声音从残留的肺腔传来,他的现代语说得比第一次见面时顺畅很多,可还是有几分滑稽:“您从哪里……听到的曲子?” “一个梦里。” “……梦里?”他喃喃着,像是有些不明白,又像是回忆到某种不好的事情,脸色轻微发白。 […不能……不要想……] 嗯? 后半句话相当含混,像是吞进了肚子里,代表思绪的含混不清。 “啊,对了。我有让你避开契约的办法了。”她声音平和,“我刚刚发现,鬼街的材质很特别,而作为核心,阿金的牙齿或许能够储存并且放大这里面的作用,你听说过移动硬盘吗?有点像那个原理” 血尸怪物很轻地摇了摇头,好像难得有些心不在焉。 一只触手轻轻环住了她的手腕,血尸的残缺的脸庞也被逐渐修复,影子来不及化为衣物,袒露的胸口逐渐有了形状,健硕的肌肉上布满大小不一的伤痕,线条分明。 “在这里。” “什么?” “我们…就留在这里。” 触手挡住阿诺的眼眶,那张俊朗的五官染着可怖猩红的血渍,喑哑的声音却带着罕见,浓烈的哀求。 “不要…再出去了,好不好。” 第34章 那是一种说不上来那里作恶的难受。 大多时候,他分辨不清梦境与现实,记忆像从树上落下的叶子,不知不觉中就消失在泥土中。 可是有那样几段记忆,在时间的长河中,偶然会被拉出来反复品味。 人类是脆弱的,用稍微锋利的刀刃划过就能剥开脊背的表皮,流出内容物的生物。 当他还是人类,和其他人一样站在陆地上,拿着铁器彼此倾轧时,作为其中的一员,阿诺就知道这件事。 有的时候,他甚至怀疑,身为人类的自己也不正常。 不然为什么会一手造就自己如今的模样? 在迷离与残存间,破碎的记忆凝留在过去。 人们以极刑处死了刺客,为泰昌公主的薨逝举办了隆重的葬礼,以纪念这位能够和皇子争权的公主。 他似乎是什么统领,穿着黑色的,神气的武袍。 视野在高处,出殡的人群消失在山水尽头,通向一个叫做巫山的,一切最开始的地方。 他机械又茫然地摸向了自己的身体。 “为什么?”过去的自己突然暴起,拉起路过的,穿着道服的术士,厉声质问他,“为什么!” 明明是诘问的语气,骤然提高的嗓音却带着颤抖。 对方挑眉看他,只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丝毫不介意自己被提起的衣领。 “你是说…为什么明明被处以剥皮,却仍安好无恙?哦,确实很奇怪。” “……”他感觉有什么束缚在胸口,带来滚热的疼痛,说不上来是什么,喃喃自语地,“为什么…” “我要去见她,我该去见她。” 本该死去的怪物忽然神经质地捂住了头,像是在 忍受某种痛苦:“这是不对的。不对的……不……” 穿道袍的术士恍如没看到他情绪的异常。 “人类的性命脆弱,但灵魂却格外强大,当他们的生命被他人夺走时,魂魄会变成最原始的诅咒。越是强大的灵魂,临终时越是复杂的情感,诅咒就越是强烈,越能让人变成…不死的怪物。” “真叫人意外,她的诅咒居然如此纯粹……” 术士嗤笑:“明明是个以命侍主的死士,肩负的第一个不灭的诅咒,居然来自于自己的主子。看来章文太子说得果然没错,李知遥竟和一个侍卫私通。” “…她诅咒了我……?主子她…她恨我吗?” “对,对,该恨的。” 突然想起某件事情,他喉口间突然冒出支离破碎的声音,“是我…杀…了…我杀了……” 不断有漆黑的,如绦虫样的触手从地底涌出,他木住了,呆呆的看着眼前的非人的一切。 最怪异的是,他能感知到每一根触手传来的感觉,好像它们不过几根手指。 “你看看你自己。”术士说,“已经不是人了。” 术士摇头:“至于你的那位主子…她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你!是你!” 野兽忽然间发狂,发出了怒意的咆哮,提刀向对方砍去。 却一道绳索束缚着勒倒在地,原来他的胸口不知何时被一道画着符的长绳穿透了,绳子的那端就在术士的手里。 术士抬抬手,便将他向外拖了好几米,就像那些被绳子拖在马车后的过去的同行们。 “怪物。”术士抬起脚,“就该有怪物的样子。” 终了,他的头颅被狠狠踩进泥地里,那一瞬他听见了风的声音。 ——很奇怪,不知道是从哪里传来的风。 阿诺一直想不明白,只是总感觉那时的风声似乎穿透了他的身体,千百年来在浑浑噩噩的时间里无休止的响着。 他将思绪拉回现实中,无力地捂住眼,漆黑的眼泪再一次随起伏的情绪落下。 他听见那个熟悉的,如黑夜微芒的声音平静地问:“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清冷的声音比最浓烈的黄粱还要让人上瘾,身体某种部位隐约与之共鸣,忽地,心口嘈杂的风声终于小了一点。 原来,那是风穿过胸口的空洞时的响动。 第36章 他喃喃自语:“因为…受够了。” 太痛了。 他本来可以继续做无知无觉的怪物,永远活在过去的阴翳里。 可躺过软床的人做不到继续待在漏水的草垛下,呼吸过新鲜空气的人做不到生活在臭烘烘的泥沼,吃过山珍的人觉得糠菜难以下咽。 哪怕这让人鄙夷,让人可耻。 他也做不到。 只要她想不起来,在这个地方,他们可以抛去从前那些可怕的事情,可以重新来过。 他不用再过每日担惊受怕的日子。 他们可以在这里,开一家有点奇怪的店铺,在里面摆上很多装饰物,他会打扫好一切,做好早餐,叫楼上的她一起用餐。 一切都是崭新的开始。 美好的开始。 他抓着她的手指,近乎哀求:“我们就留在这里,好不好。” “我会控制好自己的。如果有不会的…我也可以学。”他从来没有说过这么多的话,简直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你教我,好不好。” “……” 乔知遥静静地看他,认真:“我觉得你可能没有完全清醒。” 他声音带着颤色:“我很…清醒。” “是吗?”她拖长音,“可是你现在的样子,看起来很崩溃。” 拟态的呼吸不受控制地闭塞,好像维持着一点过去身为人类时的习惯。 格外敏锐的嗅觉带来轻微的,那个小房间里的,玻璃试剂的气息。 ——她似乎靠近了。 陡然间,没有球体的眼眶收缩,他似乎僵硬住了,无措地感受着怀里忽然出现的,柔软的,有点凉的温度。 她的声音依然不带情感,却无端让人丢盔卸甲:“你看起来的确很需要一个拥抱。” 乔知遥低头,她依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余光沉静冷淡地打量着他。 影怪的唇紧紧抿着,半张脸发白,大概是创伤性应激后遗症发作的后遗症。 …… 他大概一直活在愧疚,悔恨和痛苦或者其他类似的负面情绪中。 不知道为什么,陈青的消息在脑海里重复。 「我感觉你最近变了好多。」 「为什么会突然和别人看电影你和宋新林都没有看过。」 确实没有。 有一些事情,需要确定。 很重要的事情。 她捧着他的脸,试探着亲了一下,有一点无端的甜味和涩味。 这是正常的吗? 还有,当唇畔相接的时候,心底会流露出很多异样的感觉,很奇怪,同样陌生,可能会被称为高兴。 是很陌生的感觉,奇怪却尚在接受之内。 这种感觉应该是她自己的,毕竟心底深处那个忽然出现的家伙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说过话。 这种感觉是属于“她”自己的,乔知遥的感性。 所以。 她确实喜欢上了自己的研究对象? 就像一个正常的人类。 她收回视线,眼睛很沉,不知又想了什么。 只有阿诺愣住了,在原地木了好久,突然之间,也不知道想到哪些,他的呼吸好像有一瞬间变得沉重,变得有一点点的危险,透着一丝失控的味道。 “嗯?” 他忽然后退一步捂住头就像是在和什么人对峙:“不对。” [不对,不应该。] 他好像被吓到了。 那个声音一下子错乱地爆发出来。 [不行,该死,我在做什么。] [不可以再想别的事情,不能这样,我不能快乐,不能继续……] 她扬眉,看着触手们一根接一根地往回收缩,彼此缠着一起又开始打架。 其中不少几根稍微细长一些的,接着身体的优势绕到她的脚踝,缠着向上,另外几个冲过来咬断了作乱的那几根。 原本勉强维持的人形拟态也有一瞬间崩塌的趋势。 “不对……” “没什么不对。”她说,“我只是想确定一些事情。” 他忽然间不再说话,好像听不懂,也好像不知道该想什么。 “不能的。”他很轻,“我是罪人。” 虽然是拒绝的口吻,但是那个心声却充斥着矛盾,发出朦胧的怪异的重音。 [和我在一起。] [一直在一起。] [不要离开,别再离开。] [别再想了!] 他低头,咬住牙,握着刀的手用力到泛白,却突然将自己的一节指节徒手扯断,黑红的血液肆意撒在地上又消失,剧烈的疼痛让他回复了一点精神。 终是无力的闭上眼,肩膀微颤,却尽力维持着心里的某种平衡:“…抱歉。” 她并没有过分在意,看着逐渐凝出皮肉的断指,移开视线,继续扯回话题。 “我们去街巷中心的‘月亮’那里找一点能量,如果装进到阿金的牙齿里,就有在外界避开契约操控的办法了。” “虽然其他猎手的追杀依然是个麻烦,但比起龟缩在这里好很多。” “……嗯。” 他的声音像是从胸腔里闷出来的。 第35章 他闷闷应着,好像陷入了自己的回忆中。 又有一只触手软绵绵地搭了过来,绕在她的另一只脚踝,拦住了她的动作。 在撤离的漆黑潮水下,老旧的青石街巷逐渐复原,长相迥异,没有五官或其他部位的行人开始复原,这些机械的程序茫然地看一眼中心 的两个人,摇摇头朝被预先设定的方向往前。 “回神。”她皱眉捏起一只不愿意放开的触须,“我找到了能出去的办法。” 意料之外,他的面容带着她看不懂的悲戚:“这里,不好吗?” [很安全。] “不好。” 他一下子不说话了。 。 乔知遥不敢保证外面的医生护士什么时候查房,匆匆往中心的位置赶。 沿着街巷往核心,风景逐渐变得稀疏,光芒愈发暗沉,直到最后,在一片漆黑中,唯有一轮异常皎洁圆满的月亮。 月亮,似乎诅咒总是会和月亮联系在一起。 泷村时也是,在月亮下,她看到了十几年前。 惨白的月亮边缘发红,几张残缺发白的学生证被钉在其中,诉说它构成的邪恶。 她试过解析诅咒的构成,但是无一例外的失败,无序,未知,仿佛它天生与真理相悖,她在冥冥之中知道自己还需要一个契机,需要一个契机去探知这一切。 [真理,在此。] [加入我们。] [来看看天空吧。] 她隐约听到一点声音,像是她的老师齐老先生,引诱着她往前走。 ——天空? [是的。宇宙一切知识都在其中。] …… [包括你一直想知道的那个答案。] [看看我吧,群星在静候你的回归。] 那一瞬间,她感到从未有过的平静。 头脑清醒,身体却似不受控制地往前走了一步。 忽的,一只触手紧紧绕在她的腰身,力度让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她回头,空洞眼眶的怪物忧心忡忡。 [您还……好吗?] “我还好,谢谢。” 她皱眉往里面去看,虚假月亮间学生卡有些残破,意念动了一下,卡片就从一片血肉模糊里跳到他们面前的空中。 触手们都顿了一下,好像因为这场意外而愣住。 “为什么……” 阿诺好像呆住了,喃喃:“什么时候……” “我也不知道。”乔知遥摇头,“从病房里醒过来,就这样了。” 她没有讲那个奇怪的梦,也没有讲那个和她有一样长相的人。 如果忽略这些,她还真的是濒死时睡了一觉,就获得了这种能力。 “不容易控制。” 那张学生卡再空中转了个圈,忽地咔哒一声自己从中间裂开。 阿诺似乎想到了什么,顿了一下,脸色突然惨白:“您有没有觉得…不舒服。或者有时候会失去一段记忆。就像是,被某种…诅咒紧紧附着?” [是我影响了她?] “不过。”乔知遥摇头,“我感觉很好。” 除了那个梦。 还有天生的情感障碍。 “先处理契约的事情吧。” 再往前一步,无光无息的环境骤然改变,透过那轮恶心诡异的月亮,她隐约能看见下方的街道,就如精密的回路,铺在大片留白的夜色天空一样的投屏上。 …… 她的感官从来没有敏锐到这种地步。 在月光的照射下,乳白的牙齿越发莹润。 移动钥匙的一瞬间,投屏上街巷的位置也开始发生移动,原先的循环发生一些扭曲,街巷内的景物开始变化。 体内仿佛产生了某种共鸣,仿佛以某种语言下达了指令,她从影子里扯了一根触手坐下来,摩挲牙齿静静思索。 第37章 文字都有共通的地方。 符号代表含义,哪怕是脱离日常生活的计算机语言也不过如此操作。 稍微实验之后,乔知遥大概了解其中基本的输入句法,试探性地改变其中的排列,以它的输入规则写下一段话,大致意思是。 ——提取,移动,可携带。 骤然间,牙齿温度提高了几度,原先在能量回路上的差异消弭不见,彻底也与鬼街完全一致。 ——成了! “试试看。” 触手接过牙齿,试探着感受着身体的变化。 他稍微睁开空洞的眼眶,露出漆黑柔软的内肉,很意外:“契约,消失了。” “它是这里的核心。”乔知遥难得来了兴致,和他解释,“带着它的话,相当于并未离开。你身上的契约也就能屏蔽。” [可是……] ——可是? 他轻声:“我们,留在这里……可以吗?” 空洞的眼眶直勾勾地看着她,影子在他身上构筑出了另一套威风凛凛的漆黑劲装,露出的脖颈将坚韧与脆弱结合得矛盾。 他低头:“不要出去了。” 可能是一出美人计,但乔知遥并不吃这一套。 “我要出去。”她冷漠地说,“你不愿意的话,自己留在这里。” 他又不说话。 看着他装聋作哑的样子,理性依然占据着绝对的上风。 说到底,这些事情本与她无关。 无论他过去遭遇了什么,理该心疼的人都不是她。 抬手拿起触手卷着的牙齿,她又听到。 [不要…] [不要生气。] 好像知道她不高兴,两只触手从影子里钻出来小心翼翼绕在她面前。 她叹了口气,还是狠心:“要么,你和我出去。要么,我自己一个人出去。” “……” “选一个。” “……” 她根本没有给他选择。 问题的关键不在于他在哪里! 而是…… 外面有太多人,知道当年事情发生的事情。 一旦她知道,现在的所有就会被收回。 所有的…… 包括现在这样和她平和地站在一起。 就像一阵烟,一阵雨,在阳光下如露水消失不见。 他会过回曾经的日子。 他下意识地碰了碰自己的唇,一点清凉的气息残留在上面,拥有着比黄粱还可怕的成瘾性,他试图说服她:“我可以替您处理外面的事情,您……” “我在这里的时间够长了,外面随时都可能回来人。” 她终于有些不耐烦了,声音冷淡地打断。 她以无形的力量扯开挡路的触手,侧过他走过。 “……” 他的脸上露出一点被针扎过般的痕迹。 短暂之后,终于,他将自己这些多余的部分收了回去,缓缓地,悲伤地闭上空洞柔软的眼睛。 “…第一个。”他还是钝钝地开口,声音嘶哑难听,透着些微阴郁,“我选第一个。” [至少…再多一点时间] [我想待在您身边] 怒气莫名奇妙就散了。 她转过身,语气放柔和了一些:“不用害怕,我会陪着你的。” [不…她不知道……] 那个声音颤抖着,却停在这里。 或许是因为本能,或许是因为恐惧,他从来不曾继续想下去。 。 乔知遥告诉了夏烟自己的新成果,钥匙可以承载一部分鬼街的能力,并且帮她调试好要是。 “虽然无法清除,但有这份能量,不用担心诅咒侵蚀而异变。” “……太感谢了。” 夏烟本人出乎预料的冷静。 ——如果忽略掉她拿着咖啡的手在隐约颤抖。 “所以。”乔知遥将手里的纸条归还于她,“你自己去吧。” 寒暄不了太久,医生和护士们随时会回来查房,她先阿诺一步急匆匆地打开门。 出乎意料的,有人在等她。 “知遥。” 那是一名十分眼熟的男子,穿着实验室的白褂,踏着黑色丝绒裤坐在病房内的椅子上。 对方对她的突然出现接受良好,淡然自若,就像是专门等她。 ……他不是医院的医生,更像是研究所的某位同僚。 很快,男子笑了一下, 出声解释:“久闻大名,自我介绍一下。” 他举止从容不迫,言语间给人一种无名的压迫感,显然位高权重、养尊处优多年:“我姓严,名罗。你可以随意称呼。” 好了……她知道那份熟悉感是哪里来的了。 他就是当年,在墓里和阿诺定下契约的术士。 所有猎手的主人。 ——术士严罗。 不动声色地将门关小,挡住了一条险些跟着出来的影子触手,乔知遥侧身找了个死角,将阿金的牙齿也塞给它。 合门转身,她故作不知:“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像不知道她的小动作,男人双手自然交叉放在面前的木桌:“我的下属伤了你。我要替她道歉。” “这就不必了。”乔知遥坐回病床上,“没有其他事情,我需要休息。” 严罗不紧不慢:“我丢了一件东西,娅娅说在你这里。” “丢了什么?” “一件武器。价值很高,同样也很危险。你知道我说指的是谁。” 乔知遥冷冷的:“我不知道。” “不用那样戒备。”严罗微笑,“我无意与你械斗,也没有理由。实际上我早就听说过你的名字。你喊我一声师伯也不过分。” ——师伯? “齐嵩和我也算是多年相识的老朋友。他是个很挑剔的家伙,能让他承认天赋的学生不多。” …… 齐嵩就是齐老先生,她的授业恩师。 “他或许和你说过。”严罗说,“其实一直有人在研究诅咒,国家层面也有人关注,只是不曾公开。” 合着真的是同僚啊。 他还嫌不够:“我和你还算校友。百年前,我也去c大进修过博士学位。” 百年前? 上世纪中旬的康河畔边,一个穿着道袍,念着八卦的道士手捧一卷拉丁文书籍,一边跟着一堆华国厉鬼。 不,快停下。 不要往她的脑子里塞这种奇怪的东西。 “好吧。我不知道什么武器,如果你有其他事情,我们可以聊聊。” 他勾了下唇,向她抛出橄榄枝:“听齐嵩说你想单独开一家研究所。要不要干脆加入我们?哦,当然。不是以‘猎手’的身份,而是像范无咎那样的管理者。” 她并没有着急回答,问询另一件事情:“陈青在哪里?” 严罗笑说:“那位怨灵现在在‘地下’,我正在说服她和我签写契约。” “你放心。组织也是经过国家认证的合法机构,不会冤了她去。” “比起她……更重要的是。” 他稍微严肃脸色:“不管你和盲眼之间发生过什么,这些鬼魂远比你想象地凶残而无纪律,如果不加以约束,任由行动,就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他抬了抬手,两片染血而老旧的范大学生证从她病号服的口袋里飞了出来,念着上面的信息。 “大二,本科,二十不到的年纪。不明不白就死在诅咒物的手里。” “而你。” 他放下卡片:“你现在在帮助他们,换句话说,你现在正在走向人类的对立面。这不是一件好事。” 第36章 说到这里,乔知遥就不困了。 “人类的对立面?什么是人类?大多数人可不知道诅咒。” 他摇头:“我就是人类。” “活了几百年的人类?” “没错。”他说,“这很正常。” 可太正常了。 “薛定谔的人类定义。”乔知遥难得嗤笑,“你觉得你一个人可以代表所有?” 他的言语带着傲慢:“足以。” ……哦。 他对自己真的相当自信呢。 “总之。”他双手交合,站起身,“如果你看见了我的那样东西,还请及时将他交出来。” 他的语调顿挫如咏叹,显然别有用意。 “作为回报,我会告诉你一些你会想知道的事情。” “什么事情?” “比如。你的梦境。” 他勾唇恶劣地笑了,不轻不重落下一句惊雷。 “你难道不想知道,当时杀死你的人,是谁吗?” [不…不能…] 她隐约听到门口的那个声音顿了一下,恐惧般地僵住,颤抖,似被人卡住喉咙即将窒息。 “盲眼是我最特别的猎手。”严罗自来熟地用保温瓶给自己倒了杯白开水,“别人在订约时,多少不情不愿,只有盲眼,是跪在地上求着我和他签的。” 第38章 “他当时承诺得很好,用此后的所有时间换一个赎罪的机会。可惜你瞧瞧,这才多少年,他就自己违背了契约。看来不管是怪物还是人类,贪婪都是共同的劣根性。” “不过对于这样不死的怪物,我总是更加谨慎些的,毕竟我也不指望单凭一份契约就能束缚住他。” 他啊了一声:“你知道,他身上肩负的第一份诅咒,来自于谁吗?” [不…停下。] 门后的声音似在轻微地呻吟,他似乎跪在地上,捂住了脸,好像屋内的人即将冒出什么耸人听闻的可怕言论。 她甚至隐约听到了触手因恐惧而颤抖时发出的声音。 [不…不……别再说了……] [停下。] [快停下。] “不相关的事情到此为止。”她声线清冷,终止他的长篇大论,“可以和我讲讲陈青的事情吗?” “不相关?如果你非要这么理解,倒也不算错。”他满无所谓,“俞昭娣的话,只是一个寻常的故事。” …… 三十年前的某个山村的冬日,弟弟从河里捉来一只这条流域从来没有见过的河豚,在学校念小学的女儿知道它有毒,于是在妈妈煮好一锅鱼之后,偷偷将它倒掉。 可是她并没有得到奖励。 气愤的父母认为是她偷吃鱼汤,将她赶到了屋外。 那时没有监控,人贩子多,心怀不轨的大人更多。 只是两个同村的汉子,在对肆意倾泻自己的欲望后,将她推进冬日的冰河中。 当时的葬礼价格不高,可也需要三千元,为了省下这一笔钱,也为了名声,她的父母不仅没有办葬礼,顺道还将事情掩盖了下来,她也被胡乱埋进一个山包里,说是女儿自己跑出去的。 “那座山过去是个古战场。”严罗说道,“千年前那里有数万术士在那里死于非命。四散的鬼魂和诅咒至今不消,简直就是怨灵的培养基。” “术士有那么多?” “从前很多。”严罗淡淡地扫过她的身后,“只是后来发生了一场暴乱,一个天灾级的异种失了心智,大肆屠杀,以至于术士凋敝,至今未能缓过来。” “你没有拦住?” “我当时在处理另一件要事,到那里的时候,罪魁祸首已经逃之夭夭。” “这样吗?继续说下去吧。” 于是,俞昭娣的头七那日,无知觉的怨灵回到村子寻找当时的仇人,却发现当时杀死她的那三个男人心虚地离开村子,跑去城里打工。 而他们一家人在那个破旧的山村里,重新煮了一条她从来没有吃过的草鱼。 “没了就没了。”她的奶奶这样说,“吹吹打打的,整天就不学好,没准是她自己勾引的人家。” 弟弟在边玩新玩具边哼哼:“可是以后没有彩礼,我的小汽车怎么办。” 那一瞬间,阴风四起。 被诅咒寄生的精神体忽地发了狂,刺骨的河水从庭院的井里向上冒,淹没了一切,俞家父母带奶奶和弟弟,一个都没留下。 …… “在吃掉家人之后。她一直在找当年的仇人。”严罗说,“不过大海捞针,现在还没有定论。如果人家能活到现在,估计得有七八十岁了。” “她也是聪明,居然想到了托生的法子。借活人之腹再生,就能有个正常的人类身份。” 乔知遥抓住其中的关键词:“托生?” “人死后,由于诅咒,魂体可以在世上存留一段时间,虽然会扭曲心智,但污染越重的魂体可以存在时间更长。”他说,“俞昭娣在这方面是个天才。她找到了愿意让她寄生的母体,像孩童一般重新诞生,不过留下了一点痕迹。” 严罗屈指指了指肩膀的位置:“红绳一样的痕迹。” 早在陈青第一天来研究所报到的时候,乔知遥就发现了。 她的手腕、和她的肩膀一样,有着同样的鲜红胎记。 “我有一个问题。”乔知遥提问,“托生者的身体里,会不会有自我意识或者,灵魂?” “不会。”严罗说道,“托生只是容器。” 她点头,将话题扯回:“除了挖研究所墙角,还有别的事情吗?” 他笑了声,领悟到她的冷幽默,扬眉:“不去看看陈青?” 乔知遥摇头,声音冷漠得令人畏惧,仿佛某一块隐藏极好的非人部位被隐约暴露出来。 “我已经知道了自己想知道的那部分。其余的没有价值。” 严罗终于认真打量起她,很久后才说:“我以为你是看重和她之间的友情,才第一时间回到研究所。” 友情? 其实友情也好,亲情也好,爱情也好,师徒情也好。 她对这些东西感到陌生,甚至大多数时候,她辨别太不清里面的区别,只是理性的回馈告诉她应该是这样,就简单的这样称呼。 她不知道缺失感性的人是否能被称为正常的人类。 毕竟感情是连接人类社会社会最重要的一环,原始社会时,双方付出感情,结成利益共存体,在感情地驱使下贡献自己擅长的事情,才能彼此支撑着活过一个又一个危机。 和正常友谊的初始不同,最开始的时候,为什么默认陈青的接近? “她曾是重要的线索。” 探究清楚背后痕迹,探究清楚她梦境和情感的,证明她是正常人的线索。 或许现在的阿诺也不过这样。 ……所以。 她真的喜欢他吗? 她喜欢过人吗? 喜欢他的人,是她吗? 这一瞬间,明明不久之前才确定过,可那种确定又开始变得模糊。 听到这句,严罗摇头,乌黑的瞳仁隐约泛着危险的金:“你比我想象中要冷漠。” “想象是最不可靠的。”她神情勉强。 “好吧好吧。地下的事情不少,就不久坐了。”他随意地招手,“考虑清楚了去老地方烧几炷香。我和小范打过招呼。” 他别有深意地扫过门口的墙壁投下的阴影,停住一段时间后,扯唇笑了一下,推开门,是普普通通的医院走廊。 送走一尊大佛,乔知遥却完全没有呼出一口的感觉。 她一个人在病房内,阴影将她的半张脸埋入暗影,她发了一会呆,直到一只软乎乎的触手蠕动到她的视线范围内。 阿诺还是一身和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古劲装,无声无息地站在那里,不知道站了多久。 “对不起。” …… 这一句话将乔知遥从混乱里扯出来。 开口先道歉。 他这又是什么习惯? “为什么道歉?” 阿诺闭着眼摇头,一种无言的悲凉和无助涌上心头。 他听得见的,也听得明白严罗的潜意思。 他在拿过去的事情威胁他。 如果他不回去,乔知遥就会知道。 当年…她是如何被他…… 严罗有推算过去的能力,只要他想,甚至会精确到哪一天,用了哪一柄刀,用的哪一只手。 她会怎样想? 会怎样看自己? 即便是想一想,就觉得心口是撕裂的疼痛,头脑也会逐渐失去控制。 束缚着盲眼的枷锁,从来不仅仅是契约。 他后知后觉地摸了一下唇角的位置,那里似乎留着一点点温度,更像是黄粱影响下,在他杂乱记忆里一点点自欺欺人的幻觉。 ……是幻觉吗? 两只触手像双手,带着些许颤栗,将隐藏契约的牙齿小心翼翼地捧到到她面前。 “我……”他声音很干,“我要回去了。” 这几天,他过得真的很快乐。 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要快乐。 这很好,他可以回味足够久的时间,他回尽力守着这些记忆,不让他们被时间和诅咒侵蚀。 乔知遥凝眉,没有接过牙齿:“回哪里?” “……回地下。” [对不起。] 那个声音又道了一次歉。 带着昏暗的绝望。 第37章 这很突然,但如果这是他的想法,理性分析,乔知遥找不到任何拒绝的说辞。 于是她只是问:“去多久?” 他摇头:“我不知道。” 可能只是一两天,也可能永远不会回来。 乔知遥觉得自己理应挽留一下:“必须要去吗?我的研究还没有完成。” …… 他露出一点疼痛的,好像被什么狠狠打一拳的表情。 “嗯……”声音也很闷,像努力将什么从心口上强行分割开。 “好吧。”她轻微地叹息一声,挑起一根触手,让它将牙齿卷起,收好。 在他凝滞的呼吸和愣神的恍惚中,一如久远的从前,她这样说。 “自由归还与你。如何选择,是你自己的事情。” 。 人总是要睡觉的。 第39章 哪怕不是出于自己的愿望,她都会被迫进入那个愈来愈奇怪的梦境里。 依然是熟悉的地方,依然是熟悉的亭台,满月高高挂起,冷冷皎然,亭子下方是一片空地,空地边缘有一小簇花丛,此时生长着鹅黄色的熟悉的十二瓣叶花。 她蹲下来,掐下一朵,盯着那片空地看了一会,听到亭子里和她一模一样,却华服锦衣的人说。 “又见面了。” “……” 她没有搭理对方。 毕竟自己和自己说话会让她感觉,她要做的不是找护士换吊瓶,而是去隔壁找一趟她的精神主治医师。 这样会让她看起来更像怪物。 “你不能无视我。”‘乔知遥’知道她的想法发出和她一样的声音,“也不能不承认我。这只会让你看起来更像是怪物。” 拿着花站起身,她冷冷看着她。 “难道不是吗?”‘乔知遥’扑哧一声笑出声来,踱步走下亭子,裙摆曳地,离她愈发地近,近到乔知遥能感受到她冰冷的呼吸,以及她胸口不易察觉的,被穿透的空洞,“这么多年,我一直能感觉到你内心深处的害怕。” 她轻轻抚上她的脸,声音轻柔缓慢却森寒无比,“你害怕成为不被人群承认的异类。” “在你几将接受自己非人的时候,在他身上,你有了从未有过的不一样的情感。” “可是,你怎么确定那是你的呢?”‘乔知遥’说着,“它也可能来自我,来自于你异变的这一部分。” 乔知遥一把挥开她白腻如凝脂的手,冷声:“我分得清什么是自己的。” “真的吗?” 对方也不生气,只是笑盈盈地收回手,坐回了亭子里,继续哼着过去的歌。 有一个瞬间,在月光下,乔知遥感觉,和上一次相比,她的颜色变淡了。 这不是个好现象,因为,这简直就像是在说明……她在融入她的精神一样。 不知不觉中,歌声消失了,周围安静黑了下来,乔知遥忽地感觉到些微的困倦。 这种感觉很奇怪,明明她想要合上眼睛睡觉,实际上却睁开了眼睛。 她似乎在湖畔上的船舫雅间里,隔着萱花窗,屋外传来迎风拂过的声音,轻飘飘的,温柔又宁静,偶然间似乎有影子从外面飞过。 心底冒出一种难以言说的陌生感觉,像是有一点痒,被毛茸茸的尾巴扫过了异样,她推开门,朝外面走。 月夜中,满天星斗摇摇欲坠,月下湖泊如绸缎缀满天光,在所有的中央,她看到一个体型高大,五官立体深邃的青年提着一盏天灯,觉察到她的脚步,忽地抬头看向她的方向,原先冷峻戒备的面色一下子就融软了起来。 “主子。” 梦境的声音变得清晰起来。 “这是你做的灯?” “是。” 视线内的手臂伸出,她 似乎从那上面取下来一张纸条,扫过上面的文字,忽然会心笑起来,笑声清脆,温柔,像是春日晚风拂面。 绢布制的纸条并没写什么高盛莫测的禅语。 甚至很简短,字迹也有些丑陋,像是小孩子抱着软笔半天才画出来的一样。 ——愿以此生换主子心想事成。 “谁教你写的字?歪歪斜斜。” 他低下头,几分被人戳破心思的别扭:“是卑职自己学的。” 她好像勾起唇,肌肉牵引唇角的感觉有些奇怪:“来我帐中,之后我教你。” 他讷讷地后退一步,拱手,卡壳了般,劝诫着:“不合……不合规矩。” “哦,规矩?”她笑起来,反而向前一步,“你刚刚和我说,规矩?” 她单手抬起他的下颔,和那双漂亮的,黑石一样的眼睛对视,低声笑出来,在他耳畔轻语,呼出的气息将他的耳畔染红,哪怕是夜色遮掩,也依旧显眼。 “那天你睡觉的时候,我可看到了。” 他语气忽然间有些许颤意:“…什么?” “怎么,这是什么道理?敢抱本宫的衣服,却不敢抱我本人?” 他欻得一下跪了下来,好像连话都不敢说了。 她低头垂眸,从深渊玉石里看见了一点难以掩饰,闪躲不及的爱慕,他骤然额首抵地,妄图遮掩。 她没理他,也没说话,试着调试了一下手里的天灯,又写下一张纸条,才俯下身,拍了拍地上的大家伙。 “别跪了。这东西我不会放,快,帮我把这个也贴上去。” 她将另一张纸条给他。 双手接过纸条,他却在扫过上面锋芒内敛的遒劲文字时顿住,不可置信地抬头。 上面的字迹和旁边贴在灯里那张简直形成了最为鲜明的对比。 ——阿诺平安健康,长命百岁。 “主子这样是……” 她有点不耐烦地:“快点。” “……是。” 等他僵硬地将绳子绑好,放飞,她似乎又笑起来。 “等这段时间过去,我们就一起离开京城吧。在西边找一处小城住下来。到时候开一家店铺,再辟一个小花园,摆一些小物件。” 他声音干哑,几分像他如今的声音:“好。” 乔知遥毫无波澜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没有一点代入感,又听见心底的声音在说着。 [你看,我曾经是那样的相信他。] [那样的相信。] [可是他背叛了我!] 骤然提高的尖锐声音惊醒了困意,乔知遥睁开眼,看着病房的天花板。 …… 某种意义上,那只孔明灯也属实神奇,像是传说中的邪神,以一种异样的方式同时实现了两个人的愿望。 ——阿诺平安健康,长命百岁。 ——愿以此生换主子心想事成。 她很冷静。 一个确实心想事成,一个也确实平安健康。 心想事成的最后未得好死,平安健康的活得属实不算舒服,日日想着如何能结束自己的性命,寻找一个已经故去的幻影。 可惜。 她不是那个幻影,她不是李知遥。 如果出生的那一刻,她是以全新的视角看待整个世界,那么她就不会再是李知遥了。 之后的几日安静且单调,无非看看论文,整理整理资料,又或者顺道检查一下孙越飞交上来的报告,在主治医生告诉她可以回家后的那几日,一切都很正常。 没有奇怪的能变成树的女孩,没有能够寄宿在影子里的怪物,没有处处扭曲诡异的街道。偶然间会有几个交流会,邮箱里会收到来自官方的消息,告诉她新研究所项目的手续进程。 在一个难得无所事事下午,她不知道为什么开车往西郊,打开了空房的房门。 屋内依然安静,茶几上的黄粱已经枯萎,落叶的黄色垂落玻璃花瓶,门口的小院子重新添了几株杂草,隔着墙壁,她能邻居种的杏树开出纷纷扬扬的白花。 一切都是从前的样子,没有任何异常。 她坐在电视机前,调开频道,嘻嘻闹闹的综艺里大家笑容满面,不过三分钟,一切就被她调成了实时花边新闻。 [据本社记者报道,盛科研究所即将建立。宋氏集团欲寻求合作……] “听说研究所的建立者是您的前未婚妻,请问您本人对此有什么感想吗?” “乔知遥小姐是一个有科研精神和专业素养的人。宋氏一直愿意在科研上投入资金,如果她本人愿意合作,对双方都是双赢的结果。” 宋新林话依然说得滴水不漏,看起来说了很多,其实什么都没说。 委实没有她可以忍受的节目。 最后,乔知遥关掉电视,闭着眼休息了一会。 安静,太安静了,她甚至有点倦怠的困意。 开始变得格外敏锐的五感让她甚至能听到二楼的水族箱响起轻微的电流声。 起身上楼,跨年夜从市集买来的螃蟹先生和螃蟹小姐你追我赶,察觉到她回来了,两只小家伙同时停了下来,绕在了一颗礁石的后面躲着她。 他似乎意外的会养小动物。起码两只螃蟹都活得非常健康,而且还换过一次壳。 换壳之后螃蟹先生比之前大了一圈,挥动钳子站在前面,张牙舞爪得吓人。 乔知遥看到之前它背上被阿诺的血溅到的部分变得暗沉,像是被诅咒侵蚀,隐约有个肉瘤样的凸起。 螃蟹小姐躲在他身后,黑色的眼睛透着精光。 “……” 移开视线,重新关上门,她忽然觉得自己应该吃点什么。 于是对着冰箱速冻里陈青成堆的垃圾食品发呆,思考哪一桶泡面更加适合她的口味。 就是这个时候。 门口忽地传来了敲门声,她只是眨了一下眼,冰箱的柜门自动合了上去。 下楼,推开门,是夏烟。 棕灰的长裙和米白的低龄毛衣很有艺术气息,一枚银色的牙齿被她挂在长裙的挂扣上当作装饰,打扮在春天一点儿也不算惹眼,起码比阿诺的衣品遥正常得多。 第40章 “实在不好意思。”夏烟双手合十,相当歉疚,“我担心外面不安全,所以顺着你的气息,把门开在了这里。” 室内终于有了一点点的声音,听起来没有那样寂静了。 于是乔知遥摇头:“没关系。原来的客人已经离开了,你可以随意进出。” “客人,之前的那位?”夏烟坐到了她的对面,“可是契约不是已经有了解决的办法?” “契约之外的事情。”乔知遥说,“我可以理解。但并不明白。” 理解在于理性,无论来源于书籍亦或者电影,她都知道恋人逝去对另一个活着的人是数一数二的打击。 当年,在那个倒塌着火的屋子里,阿诺可能亲眼目睹了李知遥的死亡,所以才患上了至今依然存在的创伤性应激后遗症。 不明白在于,她始终无法从深处共鸣他的痛苦,毕竟这些对于他都是太过遥远陌生的事情。 “那就不要去想了。”夏烟出声打断她的思绪,提议说,“要不要出去散散心?” …… 现代化钢筋铁骨的城市和梦境里的古韵悠长截然相反,研究所在比郊区更远的地方,平日里更鲜少见到类似的鲜活热闹,走进市中心商业圈的某一个广场,看人来人往,乔知遥有一种恍惚的隔世感。 十年的时间,外界的一切变化对夏烟来说均是新奇,尽管有所克制,她还是在一家甜品店前驻留了很久。 甜品店对面是一家似乎很出名,历久弥新的奢饰品店,简约低调的设计落落大方,深色的色调很容易就想起一些人。 “您好,这边请,我们提供不同的饮品,有时间的话可以坐下来看看。”一进门服务的漂亮小姐姐就围了上来,态度相当热情。 “不必,把那一件黑色的包下来吧。”她指了指 展柜里最大码的成衣。 “好的。”小姐微笑着推荐,“如果是需要送人的话,这一款也是店里的新品。方便透露一下对方的年龄吗?” …… 一千来岁。 她当然不能这么说。 “和我差不多。”乔知遥含糊了一句。 小姐似乎瞬间了悟了,又让别人拿来几件类似的风衣。 “这一款也很受年轻男士的欢迎呢,白色的内搭很显修长。作为情人节礼物的话再合适不过了。” …… 是的。 好像今天是有这么一个节日。 其实乔知遥一直不擅长应对自来熟和热情的人,等离开店里的时候,她不知不觉已经帮助对方冲了一大波年初业绩。 “怎么突然买这么多衣服?”夏烟在外面等了她很久,看着她手里提的东西和品牌,顿了一下。 “我不知道。”乔知遥说。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买这件衣服,正如她不知道今天为什么会走进那栋已经彻底闲置的房子。 那一瞬间,她提着那几套衣服,发了很长时间的愣。 来来回回的人群从她身边经过,彼此说说笑笑。 又来了。 明明置身人群,却依然熟悉的,这么多年一直伴随着她的寂静。 不,这份寂静曾经消失过的。 似乎在那个除夕夜的时候,当屋外的烟花炸开,当电视机里传来烂俗的电影台词时,当厨房的砂锅传来咕噜噜滚烫的响声时,当他穿着喜感的黑鸟围裙束手束脚坐在她身边的时候,那份寂静消失了。 消失了,是“无”状态的一种,“无”是最难研究处理的,不明不白,大多数时候都没有办法分析。 ……这是情感吗? 这是属于她自己的东西吗? “很多时候,事情没有你想象得那么复杂,科研工作我帮不了忙,可如果是生活的小事,或许还能给你一点建议。”夏烟给自己点了一杯奶茶,“如果没有办法确定的话,至少先不要让情况‘恶化’。” “恶化?” “在问题不大的坏情况下,时间越长,问题越容易变得严重。说得清楚一点的话……”夏烟说,“如果你实在不知道自己的感受,可以先去确定一下对方的。” “您好,您的芋圆奶茶。”一边的奶茶店员笑着向她们二人,“情人节快乐哦。” “谢谢。”夏烟咬了一口吸管,幸福的眯起眼,“这个味道太对了!十年都没有变过呢。你要不要尝尝?” “不。不了。” 乔知遥摇头,放下手里的东西:“我忽然想起来一些事情。” “什么事?” “一些必须要做的事情。” 第38章 在高中之前,乔知遥对历史很感兴趣,晋代史尤甚。 为什么忽然想走上科研的道路,又为什么要刻意选择基因工程这个听起来前景渺茫的专业?不是因为在偶然间的竞赛里发现了自己的天赋。 ——而是因为不想活得不清不楚。 我是谁我从哪儿诞生的又为什么存在 这些问题对别人来说是无关紧要,甚至无病呻吟的矫揉造作,于她却是实实在在的问题。 在高中的那一个夏季,在宋家老爷子亲自上门和乔家订婚给她和宋新林的时候,老爷子是这么说。 “你家这丫头啊,我看着挺好,长相乖,又聪明。齐老喜欢,我看着也合适。这门亲事就这么说定了!” “老爷子这……” “怎么,新林这么好的小子,我看在同辈人之间也是佼佼了,门当户对的,你们觉得哪里不对?” “哪儿能啊,新林就是太好了,我担心乔知遥配不上。”乔母面露难色,“您是不知道,她,她情况特殊。” “能有什么特殊的?”宋老爷子一扬眉,话糙理不糙,“不都是从娘胎里出来的” “您就别为难我们了。” 乔父上前一步,刻意压低声音,尽管如此,乔知遥还是能听得到,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里面带着深深的忌惮和恐惧都听得到。 “娘胎里出来的,可不一定都是人啊。” …… 她是人吗? 哪怕乔父母已经故去,这依然是她的最终命题。 在她看来,生理和心理只要占其一的就能被定义为人,但她似乎两个都不算。 这个问题,她只能从自己身上得到答案。 深夜的凌晨,站在二十三号路口,她取出来三根香,熟稔地点燃插入路口的香炉中。 初春的风不小,香灰散在空中,不过没有几个呼吸的时间,范无咎搭着黑衫外套就从角落里走了出来,一见到她以及她手里提着的袋子,扬眉。 “是你啊。怎么,特意过来想听故事?” “阿诺在哪里?”乔知遥开门见山,“我想见他。” “阿诺?” “你们叫他盲眼。” 范无咎长长得哦了一声。 “怎么,来找他过情人节?十二点可刚过,你来晚了,请回吧。”他的嘴依然很欠。 口袋里很实时地发出叮咚一声,范无咎拿出来一看,耸肩,却只是看她。 “你一定要去?” “是的。” “即便自此之后,你再也过不了普通人的生活?” 他的眼睛漆黑幽深,历尽沧桑却依然澄明,以一种近乎复杂的,她暂时无法理解的情感看她。 “……是的。”短暂的停顿后她点头。 “我有必须要证明的事情。” “好吧。”他侧开身,作出请的动作,“严大人有请。” 她跟着进了身后的小路,按照某种规律,七拐八拐,出口豁然开朗时,他们来到了一间疑似地下建筑前的电梯口前。 建筑门口挂了一块牌匾。 [地下事务服务中心] 旁别还有一块官方的题匾。 [神秘科学研究基地] …… 看起相当现代,不过不知道下面的场景是什么样子。 “先打一下预防针。”范无咎按住向下的按钮边说,“盲眼是我们最危险的猎手。” 电梯投屏亮起。 b18 于是她干脆和范无咎聊了起来:“危险?为什么这么说。” “他经常会失控。到处乱伤人,锁起来也没用。” “一个专业的心理医生比告诉我有用。”乔知遥提着手提袋,面无表情地说。 “心理医生?” 范无咎怪笑了一声,指了指脑袋的位置:“真拿他当人了。他病的可不仅仅是这里。” 电梯在b18停了一会,开始向上回走。 “诅咒,是一种特别的力量。会让绝多数人人丧失神智,形体异变,变成不折不扣的怪物。” 范无咎说:“他是千年前一个术士的杰作。尽管形体发生了异变,神智损伤的程度却不大。更难得的是,他和诅咒完美的融为一体,成为不死的存在。不过,一切都是有代价的。” “代价?” “他被困在了过去。”范无咎说,“他最开始就丢掉了一部分记忆,仅存的那点记忆也被渐渐磨损,最终只有负面情绪保留下来。” 第41章 “想哭泣却不知道为什么哭泣。想杀人却不知道该杀谁。随着清醒的时间逐渐变少,陷入回忆的时间越来越多,陷入幻境梦境的时间也随之变长,除非…” “除非?” 叮咚一声,电梯到了。 “小范,辛苦了。” 严罗一个人靠在电梯的扶手上,他没有穿上一次的白大褂,着米色风衣,黑皮半截手套,他扫过她手中的黑金纸袋,笑道:“欢迎来到我的地下世界,知遥。” “……” 她点头走进电梯,发现电梯内的空间确实要大的很多,甚至它被设计成了透明的箱体,从里面可以看到外边的风景。 外界看不出来,地下组织很大,堪比首都的国际机场,当电梯离开地上一层后,就像完全进入一个全新的世界。 像在商场的电梯向下看,每一层楼清晰可见,同时又看不到最底。 很多穿着白大褂的文职人员走来走去,还有一些疑似佣兵打扮的,手持军械或者其他武器的,不知道是人还是神奇生物的家伙。 这里的规模,确实称得上基地。 电梯越往下走速度越快,周围往来也越稀少,视线所及的空间也逐 渐减小,氛围越发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压抑感。 “越是被居在下面的猎手就越危险。” 范无咎贴心地解释,“万一让他们挣脱了,还能给大家留一点逃命的时间。哦,俞昭娣在七层。娅娅在十四层。那只猫灵在十五层。” “阿诺呢?” “喏。” 范无咎侧开身,操作盘上的“b17”亮起刺目的鲜红。 啊,看起来简直像人形核弹一样呢。 “没办法。他的本体实在是太大了,真疯起来,十七楼简直都不够他装的。” 乔知遥想起在鬼街角落里,那个如潮水一般无穷无尽,充满着破坏力的触手们,认同了。 “确实。” “比起他那几个邻居,他还算好搞定的咯。” 阿诺不是付出巨大代价才契约的猎手,换句话说,他比起其他人更有一些平等的资格和可能。 乔知遥侧眼看向严罗:“不过,十八层的怪物应该更加可怕吧。” 他笑笑:“没准呢。” 废话就此为止,十七层到站,乔知遥跟着走了出去。 半绿半白的墙壁看起来像是寻常的研究所或者医院,可是昏暗的光线以及偶然间溅出的黑红不明物质,让心理的不适感加剧。 角落近处一角异常漆黑的影子里似乎有某种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是某种口齿不清的毫无意义的语言,莫名的,她听得清楚,甚至像是发出某种共鸣。 “盲眼……盲……眼” “盲菛……麻能亚……魇。” “梦……魇” 她无视了那些声音,一只手伸出食指,抹了一把墙上新鲜血液,冷淡的。 “没有人查你们的工作环境吗?” 严罗轻咳了一声。 “没办法。没有人敢来十五层之后的地方打扫卫生,我自己的房间都是自己处理的。” 那奇怪的声音仿佛知道她不会回应,随着她往前走就停了下来。 基地的结构像一个倒金字塔,十七楼的空间并不大。 一共有四条小路通向不同的房间,不需要其他人引路引路,哪怕是凭着空气中隐约的花香和气息,乔知遥也能辨识出那一条是阿诺的。 可是正常人类不该有能单凭空气的气息辨识出百米外生物的能力,所以她只是跟着范无咎。 小路的尽头是泥土。 泥土上开着成片成片,看不着边界的黄粱,一眼望去黄澄澄的一片,颓靡和血腥气混杂着黄粱焦糖般的甜腻香气荡漾在空中,能让人想起很多禁毒片里山村的场景。 范无咎严罗停在了黄粱的这头。 “这些花有什么作用吗?” “没什么别的。”范无咎抓了抓头发,“只是即便发疯,盲眼也从未伤害这一片黄粱。” ……让人做美梦的黄粱吗? “我们在外面等你。” 她点头谢了一句,顺着气息指引的方向往前走。 到终点,在一堵大理石打造,拴着铁链的墙壁前,她看见了一个人像重刑犯一样被锁在那里。 他眼眶空洞漆黑,裸露的健硕的上半身是惨不忍睹的斑斑伤痕和血迹,有新添上的,也有不知道过了多少年的沉疴。 他脚腕铐着枷锁,双手被铁链吊成倒人字形,蝴蝶骨也为铁索穿过。他低下头颅,神情平静而麻木,那股子浓郁的颓靡气息像是另一条束缚在他身上的枷锁。 他应该是感受到她的气息,手指动了一下,可仅限于此,触手很听话的没有出现。 [……谁。] 她听到那个沙哑的声音。 [好熟悉。] 过了很久,他很轻地啊了声,似了悟,空洞的眼眶里的软肉蠕动了一下。 [又是梦。] [真好。] 尽管没有必要,他还是闭上了最难看的眼睛,喃喃自语:“是美梦。” 那一瞬间,透过被吊着的人身上,她看到了他过去的一百年。 任务,沉睡,任务,沉睡。 在苏醒之时杀人杀鬼,在寻死之际陷入疯狂。 那种熟悉的,沉闷的感觉又蔓了上来,像是心脏有一块东西被堵住了,血液无法顺利地往外泵出,于是痛觉相当清晰。 ……如果这种感觉不是她自己的。 如果这样清楚的钝痛感都不是她自己的,那还有什么能是? 乔知遥往前走了一步。 “醒一醒,阿诺。” 他一动不动,垂下头,神情迷离,似乎沉溺黄粱编织的梦境中无法自拔。…… 她将手里提的东西放到他面前:“情人节快乐。” 第39章 “情人节快乐。” 他没有动作,没有反应,不仔细看的话,会误认为他是某种栩栩如生的雕像。 “阿诺?” 他似乎依然陷入某种过去的恍惚中,木木的。 [……] 乔知遥又往前一步,蹲下来,伸手,忽然间捧住了他的脸。 她感觉他明显唰得一瞬怔住了,缓缓地,缓缓地抬头,手肘束缚的链条碰撞发出清脆又慌乱的碰撞声。 那个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碎一场好梦。 [不是…不是梦吗。] 乔知遥将他耳畔垂落的凌乱的发整理妥当,声音温和许多:“你没有做梦。” “为什么……” 他恍惚抬起头,如果他的眼球还在,其中一定有不可置信的色彩,从喉咙间冒出的声音喑哑:“您为什么…在这里……” “因为你在这里。”乔知遥说,“所以,我找过来了。” “…为什么。” 他仿佛在喃喃自语,很轻,茫然。 “从情感的角度……”她说,“我不清楚。” 她看见他身后那片昏暗的影子冒出了许多水母触须一样的漆黑触手,颜色比先前黯淡许多,就如某种影子,其中一只蠕动着爬过来,小心翼翼地贴在她的手腕。 仅仅一下,他好像忽然被人从梦境拉回了现实,骤然清醒过来,如被疼痛忽然卷席,想往后退一步,却是一堵坚硬的墙壁。 如海底浮动水草般的触手被定格在原地,事情似乎超出了他的预料所及,以至于停止了思考。 她看着他呆呆地,轻微地叹了口气。 乔知遥不算矮,可阿诺太高大了,甚至当他这样半跪着时,他们勉强称一句平行,她稍微向前靠了一下,伸出手将他的脑袋环住,五指插进头发中。 ……是的。 哪怕知道这只是他人形的拟态,那种奇怪的,类似于欢愉的感觉又攀爬上头,有点暖和,更有些神奇。 乔知遥这才发现,他的头发其实带着一点不易觉察的卷。 几只触手从影子里钻出来,像是想要靠近她,可是又不敢。 “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她看到他唇畔似乎翕动了,就像是依然保持着人类时的习惯,想要说些什么话一样。 [不能……] 他忽然伸出手捂住脸,手腕上的链条被牵扯得叮铃咣啷。 “您…不该来。”他的声音嘶哑却难掩颤抖,“…回去吧。” 她皱起眉,同时听见那个声音喃喃自语一般,听起来又难过又快乐。 [不能的。] [即便是这样,即便是这样也不可以。] [……我不能再卑劣下去了] “为什么?”现在,轮到她询问了,“之前在鬼街里的时候,你不是说得很好吗?” 想要和她一直留在那里,过平稳而快乐的生活。 “不一样。”影怪的声线沉闷。 “哪里不一样?” 他难过地闭上眼:“外面…没有地方。” “嗯?” 地底的世界没有风,天花板似乎用了某种特别的模拟设计,可以隐约看到虚假的浩瀚星空,时间在这里停滞,也将所有的孤独凝固在很久 第42章 之前的某一夜。 不知时长的沉默后,他言语间又轻又静,是无穷尽的寂寞和悔恨:“没有一处…可以逃的地方。” “逃?”她不解,“你在逃什么?” 他好像咬住牙,腮部轻微鼓起,如同在承受某种折磨,比从前瘦削许多的肩膀微微颤抖,偶然间会剧烈颤抖一下,像是某种奇怪的病症。 漆黑的,浓稠的液体从眼眶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 显然,眼前的生物无论再怎样克制,都不再是常理意义上的人。 “别问了。” “为什么?” “别再问了。”不知道看到了什么,他闭着眼眶,带着非人的泪痕,几乎是恐惧地往后退了一步,贴到墙壁上,金属镣铐发出咣咣当当的响声。 “别问了。” [我不配。] [回去吧。] [不能再来打扰您的生活。] 乔知遥深深看了他一眼:“…我知道了。” 她不喜欢强求,见他确实没有离开的意思,她起身要来时的小径往回,却忽地听到。 [好想……] 那个声音饱含着压抑不住的哀恸与渴求。 [再看一眼,她的样子。] [不,这样就好。] [不要回头。] …… 乔知遥并不明白有人会如此矛盾。 于是停住,转身,在阴影中,她捧住了他的脸,以手指拂去非人粘稠的诡异液体,亲上略显苍白的唇色。 [不……] 她听到了那个声音一瞬间停住,随后变得嘈杂,些许吵,但却能很有效地驱散先前那种让人厌恶的寂静。 “是的。我想我可以确定。”她补充说,“这种感情是喜欢。一如你现在心脏中翻涌的情绪。” 他愣了好久,喉口间发出一点类似苦笑的声音:“我是…罪人。您看见了我的样子。” “所以呢?” 铁环毫无征兆的碎裂,她看到墙壁上刹那疾速增长的影子团成团,扭曲黑暗的线条萦绕在她身边,很容易就会让人联想到险恶而难以脱身的泥沼。 “您不该的……” “不该什么?”听着他的语句混乱,她很有耐心。 怪物早已失去了人类的形体,加注身上的枷锁比起束缚,更加像某种提醒自己的象征。 “我是…怪物。” “可是你拥有人类的思考方式。”她说,“而且我不认为你会伤害我。” 他喉口冒出意味不明的响声,稍微佝偻下腰,身体在轻微颤抖,时而剧烈抖动一下,那些嘈杂的声音乔知遥并不能听得很清晰,只是看见他的影子在最后的一瞬间拉长。 “不。” [我不能] 影子的尖端开始变得锐利而危险,隐约有失控的味道。 “您错了。” 僵硬的触须向她压过来,嗜血的怪物露出癫狂的一面,锁链被拉得当啷作响,他骤然出现在她面前,空洞的双目漆黑无光,就像两个巨大可怖的黑洞,将整张脸都变得扭曲不堪,凶恶的獠牙陡然危险朝向她。 “我根本无法控制自己!” 像是突然发怒的恶狼,也像是在和自己搏斗,他突然语无伦次,逻辑混乱地嘶吼。 “我不仅会伤害你,我还会杀了你!最后什么都不会剩下,什么都不会!” [回去吧。] [求您了。] [我已是罪该万死,我不能再伤害您。] 她想他大概是想展示自己凶狠的一面,可是哪怕不听他的声音,乔知遥也只是从那些炸开的触手里看出了虚张声势。 于是无形的力量拨开那些触手,她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抚了抚他满是挣扎的脸颊,从眼角抹去一道黒褐的痕迹。 “你在哭。” 散发着黑雾的高大人影一下顿住了,黑雾消散,他的神情怔怔地,只是轻轻地反复喃喃。 “什么都不会……” “我不知道过去发生了什么。”她打断,“但和我回去的话,或许事情能好转,人总是要向前看的,不是吗?” …… 拂过眼角的手那样柔软又温凉,只是很轻易的,就卸掉他所有的抵抗。 她不知道的。 他的时间已经停止了,也早就没有向前的权利。 可是…… 可是…… “这不能怪我。”他闭上眼,双手遮住脸,捂住空洞的眼睛,轻声地,不可察地呜咽了一下,又莫名地冒出一句。 “很长时间了,长得我自己都记不得了。” 哪怕竭力平稳,低沉的声音压抑不住哭泣的味道:“我一直在忍耐,一直在忍。” [可是我真的受够了。] [一千年了……] [什么都抓不到,什么都没有,一片漆黑,都是一片漆黑!] [真的够了!!] 好像忽然着了魔,宽厚生布着刀茧子的手揽住了她的后背,明明指骨在颤抖,他的力道却很重,甚至比触手更重,她看到了他身后如泥沼般的影子,吐着可疑的泡沫。 骤然间,怪物俯下身。 她稍微睁大眼。 呼吸被打断,柔软的唇贴在一起的时候,从未有过的快乐填满胸口,仿佛灵魂深处发出了某种共振反应,将问题和疑虑悉数消弭其中。 当舌尖触碰到上颚的某处时,他顿了一下,而后陷入了和鬼街失去理智时时一样的癫狂,力道骤然加重,像是想要去发泄什么,双臂却抖动得更加厉害了。。 [不要再离开我。] [不要。] 她感觉到有些喘不过气来。 揭开怪物伪装出来的的沉稳可靠的皮相,她看到了一点沉积的,肮脏的本质,湿润的触感从唇畔躺到脖颈,她听到声音很轻,含带隐晦的危险。 触手从影子浓稠的气泡中一只一只地向上冒出来,就像是沙滩上潮水褪去后一只一只往外冒的竹蛏。 [不是我的错。] 似乎意识到正常的人类需要足够的新鲜口气,在窒息的档口,他松开桎梏,透明可疑的液体顺着交接的地方滴下,双手却卡在她的脑后,很巧妙地让人动弹不得。 他闭上眼,像个孩子一样紧紧抱住她,手臂的肌肉有力的鼓起,可身体还在持续性地战栗。 “我想至少这不是错。”她喘口大气,依然维持着捧住他脸的动作,“你难道不开心吗?” 拟态的人脸半哭半笑,是梦醒时分的恍惚。 [是的。] [开心。] 睁开眼睛,空洞的眼眶阴森诡异,就那样贴了过来,温柔地继续含住她的声音,依恋地将人形的脸贴在她柔软白皙的面颊上,露出一点危险和决绝。 [从未有过。] 尽管他看起来,脸色很沉,除了开心外,明显压抑着另外的东西。 。 从大体来看,阿诺没什么太大异常,不过变得比之前更加粘人了点。 好不容易说服他自己要暂时离开一会,在进入的入口,隔着黑暗下的黄粱花海,严罗等在原地。 她将那只从刚刚开始,就一直紧贴着自己,想要长进她皮肤里的触手藏进袖子里: “…我以为你很忙。” “实验不用急于求成,何况我拥有足够长的时间。” 他按开电梯,相当有礼貌地请乔知遥先进:“要不要去我的办公室坐一坐?” “叨扰。” 严罗的办公室在第十八层,意外地明净整洁,总体偏向中世纪欧洲的装修风格,半绿半白的墙壁纤尘不染,一架两米左右的书架陈列齐整,上面分门别类写着不同的数据,在书架与书架之间,还有一扇门,通向一个未知的更深处。 他的办公室有冰箱,冰箱里甚至复还储存着包括但不限于珍珠奶茶在内的一系列高糖饮料,他给自己倒了一杯可乐,礼貌道:“要喝点什么吗?” “不了,谢谢。” 乔知遥坐在靠椅,心底最深处被诅咒侵蚀的那一部分人格似乎因为被什么影响而蠢蠢欲动。 【这里不对。】 【让人窒息的气息,好熟悉。】 身体深处多余的声音被乔知遥强行摁了下去,她加固了内心深处的划分她和她的那道墙壁,确保不会有什么奇怪的玩意泄露出来。 严罗合上冰箱的门,坐在书架门前的办公桌座位里:“真的不考虑入伙吗?你看见了地下的模样,作为一个研究基地,我想它很够格。如果你想要任何设备,基地随时可以购进。” “的确很诱人。但我受 够了打工的日子。“乔知遥一本正经,“而且研究所项目已经批下来了。” 严罗摇摇头,有些失望,但还是没有多说什么:“好吧。如果以后有机会,我们会有合作的余地的。” “在那之前,我还有一件事情想要询问。”她口吻平静,“你有很多猎手。” “当然,他们是地下重要的财产。” “愿意出售转让吗?” 第43章 像是猜到了她会这样询问,严罗笑了一下。 “齐嵩是我的朋友,作为他的弟子。我可以送给你一个十二层以上的异种作见面礼。不过,十二层及以下的,得让我考虑考虑,你知道的,他们都很危险。” “什么要求?我不喜欢兜圈子。” 他打开面前的电脑,点击了一阵,将屏幕翻到几个人类信息。 他递给她:“w市最近有几起失踪案,如果你能帮我取回来始作俑者的心脏,你就可以带他走。” 未有指名道姓,但是他显然知道乔知遥的目的。 “听起来很危险。”她扬起眉头,说起谎眼睛也不眨,“我没有自保能力,需要从你这里再借一个帮手。” “看起来你不仅冷漠,还很贪心。”严罗摇头,“我得好好评估一下,这件事该不该交给你了。” “少来。”她直截了当,“让他和我一起去,或者你自己解决。” 严罗危险地眯起眼,声音很淡:“这可不是和长辈说话时候该有的态度。” “收起那一套吧。这件任务没那么简单。”她说,“不然猎手会更加方便,成本也更低,不是吗?” 乔知遥继续:“我不用你将他送给我。只是借用一段时间,为了我本人的健康安全,这个理由很合理。” 低头思索片刻,他最终点头:“好吧。” “另外。”乔知遥说,“见面礼我还是要的。任务需要和它是两回事。” …… 严罗:“呵。” 必要的时候,她完全不会拿脸面当回事,从善如流:“见面礼的话,我选七层的陈青。阿诺我也得带走,谢谢师伯。” 第40章 严罗忍不住嗤笑,眼瞳锐利,气势逼人:“盲眼和你一起,依然足够。” “七楼的住户而已,对你来说应该不算什么。”她语气单调的陈述。 藏在袖子里的触手似乎抽动了一下,尖端冒出一颗牙齿蹭了一下她的手腕,似乎并不喜欢她如此在意旁人。 …… 意外的醋意很大。 她假意转了一下自己的手串,却隔着袖子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它,躁动不安的,腕粗的触手安静下来。 但格外好哄。 严罗没有发现这些小动作:“如果我反悔了,连盲眼都不给你呢?” “这只是我的请求,剩下的是你的意愿。” 严罗思索片刻后才说:“好吧,我同意。等陈青回到地面后我会解除和她的契约。” 他做出请走的手势,没想到乔知遥又来了句:“我还有一件事情想要问你。” “看来你染上了人类的坏习惯,说吧。” 乔知遥并不避讳,直截了当:“盲眼的眼睛,在哪里?” 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件事,严罗扯唇:“这个我不能告诉你,它是另外的价钱。” “你要什么?” “好问题。”严罗皮笑肉不笑:“等你从w市回来,再说吧。” 。 无趣的寒暄之后,乔知遥离开楼层,上楼,前往十二层,只是刚刚打开那扇厚重的防护门,她就看到阿诺坐着等在门后的黄粱花海里,几根触须从嫩黄的花丛中钻出,像海底浮动的海草一般,立在他身后轻微的摆动。 ……啊,好像会摇尾巴的某种狗狗。 没等到她把门合上,他的触手们就一涌缠了上来,湿湿哒哒,黏黏糊糊地缠着她小臂和腰,藏在袖口影子里的那只不断向上延神,还想往她衣服里钻。 她眼疾手快地捉住那条欲图不轨的坏家伙。 “唧…” 被虎口卡住半截身体的触手卖乖似地蹭了下她的指尖。 她面无表情地向阿诺看过去,它的主人单手扶着腰间的长刀,垂首,闭着眼睛,一言不发。 “你能控制它们,对吧。” 那条触手默默退了一点,安静如鸡地盘绕在她的手腕,露出的牙齿碰了碰的她的指,有一点轻微的突起感。 她捏了一下触手软乎乎的尖端,感觉到它僵硬了一下子后,快乐得开始颤栗,收起口器里的牙齿,黏黏糊糊含住她的指尖,又吧唧一声被人拉住尾巴扯了回去。 再眨眼睛,那根触手已经被塞回影子里,乔知遥有些可惜地放下手,主体的拟态通过影子忽地站在她后面,侧开脸面,很轻地说:“它们,现在,我的一部分。” 她不解:“嗯?” “……” [您可以碰我。] 这实在有点好笑。 不是那种假想式的,程序化的笑,而是真的类似于某种可以涌上喉咙的,些微滚热的情感,就好像身体一直残缺的某一部分正在变得完整,空荡荡的部分也跟着填充殆尽。 不一样的。 是的,是特别的。 这是属于‘乔知遥’的东西,能够在虚无中填满人格的一部分东西。 太罕见了。 于是她放开那些绵绵软软触手们,往他的方向走了几步。 “阿诺。” 塌陷的眼眶豁然睁大,露出钴黑的空腔,他垂落在腰间的手僵在原地,稍微蜷起指尖,最终试探着触了触她放在自己胸口的肩头。 [有温度的…熟悉的,温度。] 她说:“是活人的温度。” 感受到他一瞬不知所措的生硬,乔知遥眯起眼睛笑了一下,任由他的那些小零件从脚踝开始继续向上攀爬高坡,在她背后像无可定居的海草一样缠绕着她。 他身上几乎没有多余的味道,温度偏低仿佛海底某种滑腻怪异的生物,偏偏意外地让人觉得有些舒服。 她抬起伸出手,顺着他高挺的眉骨,摸了摸他软软的,塌陷的眼皮,却感觉到他裸露在外的肌肉一点一点紧张的鼓起来,摸起来坚实有力,极有力量感。 脚踝又被一只触手蹭了一下,于是她真的笑了出来,收回手,随后将方才在底下楼层发生的事情与他道来。 她总结性地:“我和严罗打过招呼了,稍后去七楼接陈青,然后再去配一副义眼。” “嗯。” 虽然这么说,他还是闷闷地将手臂轻轻从她身后绕过,尽管他只是虚虚环住她,可显眼的体型差并没有给乔知遥多少挣脱的可能,也没有丝毫松手的意思。 [不要离开。] “要不要一起去。”她如此说,“这样就不会丢下你。” 他手臂上的力道一下子收紧了,紧得让人窒息,结实流畅的肌肉也带有些许颤栗。 “再说一遍。”他还是木讷,但莫名地执着,“能不能,再说一遍。” “一起去?” [……后一句。] “啊。”她语调平淡地重复,“不会丢下你的。” 怪物的躯体发出类似于喟叹的气音,胸腔也放出了近乎笑意的震颤,他在笑,可轻微眨一下眼,漆黑的液体就顺着眼眶淌下来。 。 阿诺不对劲。 具体体现在走哪里都要缠绕在自己手腕上的腕足。 拨弄了一下贴着自己手腕假装是新首饰的触须,见它确实没有任何缩回去的意图,她放下手,从电梯走了出去。 七层的生态比十七层好了不止一倍,不仅仅能偶然看到一两个穿着工作服来回的正常人类,甚至还有卫生间,健身房等一系列配套设施,如果忽略掉一些被加固特殊钢筋构筑的,像医院辐射房一样的房间的话,简直就像是正常的办公地点。 当一个神情严肃,顶着黑眼圈,脸色严肃得好像连续加班了一周的兄弟从她面前匆匆路过的时候,乔知遥忍不住问了一句。 “他们有工资吗?” 旁边负责引路的范无咎说:“当然。我们可是正经的单位。如果是来下面工作的人类,月薪十七万上面的货币,朝九晚五,周六日和节假日正常休息,而且有那个叫什么的东西,哦,编制。不过像我和老白老崔那样活了几百年的修士,不怎么看重这些。” “工资很高。”乔知遥实诚。 “那是必然的。”范无咎耸肩:“你瞧瞧,这里的研究对象都是什么东西。哪怕是十四层以上的怪物,都够正常人吃一壶了。而且入伙了就没办法辞职,很少有有能力的人愿意干这个。” “听起来你们有很多需要研究的猎手?” “那倒也不是,我们还是挺缺人的。哦,猎手,鬼差和能够顺利沟通的人类都缺。你看看,七层开始就有猎手居住了,总共才有三十八个。”范无咎说。 “数目来看,不少了。” “这可是全国的量,你知道全国有多少不可控的怪物吗?” “多少?” “至少上千只!” 难得有人能和自己唠两句工作环境,范无咎话不少,绘声绘色地:“底下绝大多数怪物都消极怠工,就是老严自己来催也不行。只要上去了,一个任务就能拖十天半个月,期间可能还会搞出不少乱子。从前有一单特别难搞,还涉及了外交问题,严大人叫盲眼的一个邻居去处理,好嘛,他上去把人家一个军的司令杀了,最后闹得差点直接开战。” 第44章 “怠工?” 他抓了抓头发解释道:“外面游荡的怪物更多,只是大部分都藏匿得很好,也没做什么太过火的事情,只能先放任着了。那些被上面的下令要处理掉的,就会变成猎手的悬赏令。” 言语间,他们走到了道路的尽头。 他哦了声,扫了她身后讷讷站着的阿诺一眼,夸张得竖起拇指:“别说,上个百年里大部分积压的悬赏令都是这位解决的。和其他怪物一比,真是基地的优秀员工呢。” 阿诺侧开脸,显然不想接受这样的赞美。 “闲话说到此为止。”范无咎把一枚令牌一样的东西丢给她,“我就送到这地方了。这个是鬼差的临时调令,下面没有信号,有事情它会联系你。” 乔知遥将令牌收好放进包里。 范无咎扯扯唇,有点严肃,压低声音:“到了w市,一切小心。” “小心什么?” “那东西不好相与,要是遇见什么不对的地方,逃命要紧。” 范无咎没有一点出卖上司的愧疚感,说着很奇怪的话:“别管老严那家伙给你许诺了什么,人的性命只有一次。托生之法是寻了规则的漏洞,不会再有第二次,何况本质上根本没有转世的说法……如果一个人被打碎成灵子再次重组,如何能确保他还是他呢?如果一个人的记忆被不断重置,不断添加新的东西,她还是最开始她吗?” “就像那么……忒什么修的船,如果零件被全部拆开重新替代,这还能是原来的船吗?” 见她想问什么,他拿卡帮她刷开一旁的密码机,滴哒得一声,坚固结实的铁门打开。 “总之,我先走了。” 进入铁门,阿诺走在乔知遥前方,一踏入室内,便觉得周围温度低了不少。 比起实验室,这里像是普通的公寓,甚至零零落落堆着垃圾食品。 乔知遥弯下腰,捡起一包开袋的盐醋薯片:“这个太难吃了。” 第41章 房间深处冒出大量白雾,像是冬天从湖面腾升的寒气,紧接着房间里浸了水。 她有一种窒息的感觉,四肢渐渐寒冷。 立在她旁边的阿诺皱起了眉头,抽刀往前站了一步,藏在影子里的触手一瞬开始暴虐,无数根像海藻章鱼,又像是七鳃鳗的,牙齿外露的肉触手横空蠢蠢欲动,每一根利齿均指向房间的深处。 [很危险,要处理掉。] 乔知遥拦住准备动手的阿诺,触手立在原地忽地顿住,她在他迷茫的抬头中摇摇头。 “陈青。” “……” 陡然间,公寓角落里一面玻璃墙边缘的座椅上多了一个人,头发散乱脸色阴沉,面色苍白如海底水鬼。 “乱虫,别以为我会上第二次当。” 她像是有点怀疑眼前人的真假,寒着脸一言不发,依然是防备姿态。 “乱虫是谁?”乔知遥扬眉看向身后。 “十五层的猎手。”阿诺闭眼低头解释,声音恭顺,“拥有能够随意变化形态的能力。” 哇哦,严罗手下可真是人才济济呢。 “很神奇的现象。”乔知遥弯下腰,捧起一泊无端蔓延进房间的水,“如果能作为课题,林所长一定不会对你有这么大的意见。” 水渍一瞬间停滞,像是有点愣了。 “不是乔姐?” “别。”乔知遥面无表情,“别喊我乔姐,折寿。” 真按照年龄来,她是比她还大十来岁的老怪物了。 “……还真是你。” 那些水都退了下去,方才的阴冷和窒息感也被驱散。 陈青神情放松了一点,但戒备之色不改,她看着她身后的影子先生,停了下,“不和我介绍介绍?” 影子里的触手缩回地板,藏到他的身后,乔知遥拉了一把椅子坐下,这才发现,玻璃墙上密密麻麻放着各类实验数值。 “你不是一直想问我吗?” 乔知遥言简意赅,从一个很奇怪的,至少超乎陈青预料的地方展开,“上次的《玄海迷踪》,我和他一起去看的。” 陈青的表情一瞬间变得相当精彩,视线在阿诺的身上一触即走,像是生怕沾染了什么恐怖的玩意。 “和他?” “是的。” …… 和十七层的怪物一起看电影? “你认真的?他不是人类。” “我知道。” “我的姑奶奶,你可真是会找人。” 戒备算是彻底消了,陈青嘶声,仿佛倒吸一口冷气,顶着危险浮动的影子,扯着他站到一边,硬着头皮从她兜里拿出手机开始打字。 [我给你科普一下,这是‘盲眼’,地下十七层的,层数越地危险系越大。他吃过的人,没准比你吃过的盐粒都多。它就是个集精神病、重型杀人犯和反社会人格为一体的顶级怪物。] 感觉到身旁人由于不知道她们在做什么而逐渐紧绷的肌肉和准备随时动手的杀意,乔知遥啊了一声,重复了一遍:“我知道。” “……” 这让陈青一瞬间不知道说什么。 祝好。锁死。 不愧是你。 和个放在恐怖游戏副本里要组团殴打的怪物看电影。 乔知遥继续:“林所长好几天没找到人,我从研究所离职前,告诉他你出车祸了需要休长假。” “谢谢啊。”陈青唇角抽搐了一下,“等等,你离职了?” “对。”乔知遥点头,“我新注册了一间研究所,如果你有想法,我不介意挖林所长几个墙角。” 陈青似乎心神有一瞬间的浮动,虽然惊讶她在这里,但是并未表现得太多:“你要是请我,那我肯定乐意了,不过你也知道,我现在被困在这里。” 她像是才反应过来眼下他们并不在范城的研究所里,而是一处隐蔽的地下,自己在她面前的身份也不是什么人类陈青,而是女鬼俞昭娣,于是拧巴了一下眉头。 “对了,我还没有问,你为什么在这里?你知道吧,这里到处都是怪物。” “我是来带你出去的。” 省去阿诺的部分,乔知遥将齐老和严罗的关系,以及方才的事情同她叙述了一番。 “什么齐老和严罗认识?”陈青的脸好像要裂开了,感觉快要跳起来,随后忽然想到什么,淡然许多,“对,对,这就说 得通。” “什么说得通?” 她啧了声:“我当时不是给过你一枚说能避鬼的玉佩嘛,其实那个没有多少用,只有警示的作用。真正有用的,在你手上。这就是齐老给你护身的吧。” “……” 乔知遥摸了摸晚上串成珠的黑曜石,它看起来很普通,并没有多少显眼的地方。 它不是老师给的礼物。 “它不是一般的石头,见到它的第一眼,我觉得不对了。” 事已至此,陈青也没有必要再藏下去,“它是一件死物,身上明明没有任何诅咒,却给我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很难形容,就像是一团剧毒蜘蛛,我在怪物里算是感知能力不强的,就这样见到了也只想避开。” …… 知道它由来的李碧桂已经去世多年,不过,乔知遥大概猜得到它的出处。 离开房间时。 “阿诺。”她故意地,“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他闭嘴没有回答,像是走神了一会。 她知道她不会那样轻易地从这么个闷葫芦嘴里得到答案,于是专心在等另一个声音。 片刻之后,那个声音果然出现了,很小,为不可察,轻不可闻,像是怕她会嫌弃他一样。 [是…眼睛。] “……” 出人预料的答案。 眼睛? 为什么?变成这样了? 手串一共有十二颗小珠子,切割得齐整漂亮,摸起来质地坚硬,手感莹润。 她想起那个梦境里,少年人拥有漂亮的,黑玉石一样的眼睛。 那该是生动的,带着光泽的,被爱慕和欢喜填充的,总归不会真的像石头一样,了无生机地被切割成诸多份,随意地串起来戴在别人手腕上。 它还能恢复成过去的样子吗? 乔知遥没有继续问下去,因为看到了他侧开脸,藏起一点类似疼痛的表情。 ……大概又是他诸多不堪回首过往里的一件。 她不是多事的人,实际上,世上大部分人的过往和未来她都不好奇,就好像除了无尽的知识,能填满“乔知遥”的东西并不存在。 说到这个。 有一个实验要做。 “嗐,别说,如果不是被压着来这地方。基地还是挺壮观的。” 乔知遥忽地伸出手,抓住前方自告奋勇开路的陈青。 “这么突然,干什么?”感觉到旁边怪物的手又重新搭在了腰间的古刀上,陈青落了一滴冷汗,小声和她叨叨,“放过我吧,我还想多活几年。” 第45章 乔知遥压低声音:“就这样,别动。” 同时,她在心理默念。 [把你的力量分一点给我。] 她叫醒了在自己心底深处沉睡,属于怪物的那部分自己。 [你要去探究契约的运转方式?想帮他的忙?我凭什么帮你?] 她的声音有一些点虚弱,但蛊惑的,冰冷的语气不减。 [难道你不想和他也签下这种契约吗?控制一个不死的怪物,连严罗都没能拒绝这种诱惑。] [……] 对方安静了下来,几乎于此同时,乔知遥感觉周围一切变得更加清晰可闻,她明明在用肉眼看陈青,可又能看透她,如同红外线呈像,每一道特别的能量都染上了特别的颜色。 中间格外与众不同的,几根为不可察的,像木偶操纵线一样的透明丝线顺着一直往下蔓延,这些大概就是严罗和她签下的所谓的契约。 她还记得,严罗说过,只要出去,他就会解除陈青身上的限制。 她需要知道对方到底时怎么运行这种未知力量的。 陈青终于察觉到她似乎在研究什么,向阿诺摊开另一只手,大有‘这不能怪我的意思。’ 触手被一只一只收回来,他侧开眼,仿佛恨恨地记下了一笔账。 上面的空气很好,爬上去之后已经近天明晨曦,陈青大口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清晨的阳光并不强烈却格外刺目,以至于很容易让人眯起眼睛。 视线所及,乔知遥看到那些透明的操纵线忽地断开,她身上的黑线也随之一点一点退却,像融化的冰,也像是……某种植物。 所以,最关键的在于连接点,如果想要破坏的话,可以考虑从薄弱处入手。 她松开手,静静思索着。 “知遥。” 背对黎明,一边的陈青定定地看着她,打断她的思绪,感动得说,“从今天起,我陈青人就是你的了。”? 影子里的家伙们一瞬间没有克制住,噗哧扑哧冒了出来。 [好烦。] 问就是阿诺本人现在大概很后悔,当时没有顺应悬赏令的命令灭了陈青。 “谢谢。”乔知遥面无表情,拿起一根弓起身体处于攻击状态的触手,拍了拍僵硬的肉须,“少看点古惑仔文学。” 触须在她安抚地那一瞬就像黄油一样软化了下来,粘嗒嗒地缠着她的手腕,却避开了黑曜石的部位。 。 乔知遥定了一周后去w市的机票,她已经从研究所离职,在那之前,她似乎没有任何的事情要做。 西郊的房间迎来了老房客和房东。 乔知遥给阿诺拿了一双拖鞋,看他嚅嗫地站在门口,又扬眉询问:“给你的礼物呢?” 影子里横空钻出来几只卷着纸袋子的触手,提到了她的面前。 “你可以把他们存到影子里?” “……嗯。”他点头。 ……真是方便的能力。 “试一下,不合适的话去换型号。”她拿出自己的备忘录,一条条的罗列,“明天我约了几个定制的服装设计师,还有医生会来,配一副义眼,啊,头发的话最好也处理一下,太长了有点显眼。” 他听她说了好多,每一桩都是关于自己的,一种无由来的暖洋洋的感觉填满了空荡荡的心脏。 这很奇怪。 就像是孩子在路边摔倒,如果无人在意,只会拍拍身上的尘土站起来,一旦有可以安抚痛苦的人在身边,就会忍不住地想要恸哭,想要宣泄那种憋闷的委屈。 很奇怪。 好像有一瞬,过去支撑着他继续走下去的悔恨,痛苦,仇恨,耻辱,背叛,力量,全部都变得没有意义了。 [真是太好了。] 嗯? 乔知遥完全没有偷听人心声的罪恶感。 她听着那个声音带着近乎喜极而泣的颤音,好像从中听到了某种血肉生长的声音。 “您会一直…”触手将她挑选的衣服卷起来展开,阿诺的声音试探着,透着几乎奢求的眷恋,“会一直这样对我吗?” 第42章 永恒,是很尖锐的问题,特别是对短生种。 “人类的寿命有限,何况想法也时常会改变。”她如是作答,“抱歉。关于这个问题,我没有办法给与你肯定的回答。” 他停顿了一会,身后浮动的触手们也停止了摇摆。 倒不是因为别的什么,而是他头一次考虑到这个问题。 不,不如说,他现在才得到喘息的机会,能够来思考这个问题。 普遍意义上,哪怕现代科技将人类的寿命再怎样拉长,也最多不过数十年光阴,若是遇上一两件不幸之事,凡人之躯只会比预想得更快腐朽。 如果诅咒无法从他身上剥离或消除,总有一天,他会再一次失去一切。 这一次甚至不会有任何可以寄托的东西。 他会回到千年磋磨间的某一日,在望不尽尽头的痛苦的起伏沉溺,依靠梦境和过去的残像苟活。 甚至眼前的场景又一次模糊,他有一瞬分不清现实与回忆,感觉自己又站在了千年前的某个节点。 她在庭院里喝酒,枝头的杏花纷纷扬扬落在她肩头,清冷绝艳,见他入了院,放下酒盏向他轻笑。 “伤好些了?” 她叹了口气,不悦而担忧:“虽然我不该责备你,但一个破落户死便死了,你犯不着挡那一刀。” “为主上分忧,分内之事。” “……” 她又笑起来,无论日光还是笑容都耀眼得让他不敢直视:“那你会替我分一辈子忧?” “是。” 他低头。 她单手趁着下颔,勾着唇角,笑意却不至眼底:“答应得这般快?不可信。” 他当时抬起头,很执着:“诺不敢背叛。若真有一日,只请主上赐我一死。” …… 赐他一死。 他本以为,死亡是一切的终点,是所有人心底最深处的恐惧,是最严重的惩罚。 可现在想想,这哪里是什么惩罚。 哪里是…… …… …… …… 他都做过什么? 都做过什么!? 猩红的、腐烂的、烧焦的味道似乎又弥漫上鼻腔,填充着本该破溃的身体,奇怪的疼痛、压抑、空虚、麻木和痛苦又席卷而来,像是一脚踏入不见底的深渊,让人胃部泛起阵阵不适。 他想不起来具体的画面,想不起来任何可以描述的句子。 只有破碎的画面一闪而逝,而后归于绝对永恒的黑夜。 他拿着刀,拿着刀。 然后呢? 然后呢? 然后呢! “不…不……”他捂住额头,蹲下来,像是衰老的、跌了一跤的老人,缓慢扶着自己坐在地上大口喘息。 “阿诺?” 那个坐在石桌前的人身形渐渐扭曲,融合,又好像站在他面前,很轻地安抚一般地问他。 他眯起眼睛,试图从黑暗中看见她的模样,却依然是一片虚无。 什么都看不见。 什么都没有。 只有虚无和可笑的幻觉。 是的、是的。 她不在了。 一切都没有意义。 一切。 …… 现在这又是什么可笑的幻想? 心口腾升有一种无法克制的躁动,像是蚂蚁啃噬四肢,让人如坐针毡。 现在就抽刀,毁掉最该毁掉的东西! 他必须去死。 快! 地面的那刀刃轻松便可被捞起,反手向内,却被无形的力量控制在半空中,让人微怔。 “阿诺。” 声音的来源带着一点无奈。 “……” 温凉的掌心落在他额头,熟悉的气息覆盖了撕裂的画面,从虚无中拼凑出一点点星光。 他愣愣地抬起头,却依然是一片黑暗,直到对方的手指向往日一样捏住脸颊,他才隐约意识到一点区别。 于是他猛然后退了一步,却被无由来的力量束缚住手脚。 “忽然变得很杂乱。”她喃喃了一句,“你刚刚在想什么,阿诺?” “……” 他努力平静自己的心绪,重新闭上双眼,没有说话,也没有呼吸,深怕任何一点吐息都会打碎眼前的幻影,同时又反复地告诉自己。 [不是梦。] 他无比真实地站在这里,和她说话。 而且…她不记得了。 在她想起来前,他一定会找到办法。 …… …… …… 但在那之前,他要好好留住这个梦。 必须要留住。 “……?” 在一片混乱中,乔知遥总算辨析清楚一句低语。 [会努力的。] 那个声音带着一点病态的痴迷,像一头真正的异形。 触手轻微捧起她的手臂,尖端收敛牙齿,软弹的身体依然不轻不重地卷缠着她,带着轻微的颤栗。 第46章 乔知遥不解:“向哪个方向努力?” [……] 沉默中,乔知遥没能等到他的答案。 春日的天气说翻就翻,屋外陡然浠沥沥下起了雨,玻璃窗外天色暗淡,室内外温差下,窗户开始蒙起一层薄薄的雾气,不过几个呼吸间,瓢泼大雨便开始洗涤大地,庭院里的黄粱花被雨水打得左右摇摆, 显然这不是适合出行的好天气。从西郊到研究所,需要半个小时的车程。在大雨中行车的感觉很容易就打消了其他的念头。她最终选择留在家里处理一些数据。 ……等试完最后一个可能匹配的模型,她打了个哈欠。 有点困了。 还有点饿。 好奇怪。 她为什么感觉自己最近越来越容易饿了? “您要…”他很小声,试探着询问,“这里,晚膳吗?” [会留下来吗?] 谨慎小心的样子像是在面对一株玻璃制作的纤细的花,也像是犯了错的孩子在大人面前小心翼翼地讨好。 “我,准备。” 她扬眉:“还有吃的?” 乔知遥之前看过,春节买的菜大都已经不能吃了,夏烟帮忙清理出去不少,不过还有一些冻货可以食用。 “…有。” 见几只触手若有若无地朝水族箱里人畜无害、瑟瑟发抖的螃蟹方向攀爬,乔知遥肃正脸色:“它们不是食材。” “……” “别紧张,冻货也挺好的。” 食材问题限制了发挥,最后阿诺给她下了一锅很简单的海鲜面,再用冷冻蔬菜做了几道小菜,味道确实很香,热气腾腾的感觉比冷硬的面包好上不少。 磨磨蹭蹭吃完饭,饱腹感让人满足,天色彻底黑下来,雨也停歇,一切都是那样恰到好处。 是该回去的时间。 ……或许? 拿起包走到门口,一直趴在手腕上的触须愈发收紧。 “阿诺?”她回头。 “能不能……”影子怪物将刀刃丢进影子里,替她从鞋柜里拿鞋子,最终没能忍住,低沉的声音稳重沙哑压抑,“留下来。” [不要走。] 他的身影和梦里替她放天灯的死士青年完全重合,她几乎不用探究,也能知道他到底在压抑着什么。 压抑着非常美味的情绪。 她笑出声。 “……我知道了。” 她有点记不得自己为什么要吻他,只是觉得他紧绷起的下颔线格外好看。 他哼了一声,面容半哭半笑,怪异间带着痴迷。 大大小小的触须一下子全缠到她腹胸四肢,力道大得让人隐约窒息。 触碰会带来奇异的感觉,喉口间升起略微灼热的陌生的情感,让人想要往更深处探究,于是她捉着他的发梢。 “很好。”她亲了一下他凸起的喉结,恶劣地在他骤然粗重的呼吸中收获愉快,“晚安,该去睡觉了,阿诺。” “……” 无视触手传来地抗议情绪中,他听话地松手让她上楼。 刚刚有一瞬,他想继续下去。 想加深那个吻,想让她抱着自己,想听她继续说一些让人欢喜的句子。 他觉得自己可能真的疯了。 又或者从来就没有正常过。 哈。 他就是一个精神失常的怪物。 不,停一停。 停一停。 他闭上乌黑空洞的眼眶,哆嗦了一下,强迫自己坐下冷静。 她睡在他的楼上,只隔着几道脆弱的板材,他甚至能听到她躺在床翻身时的响动。 他忍了很久,没顺着影子进她的房间。 只是站在她房间和楼梯间的连接处,悄无声息地藏进门口角落的阴影里。 。 又是新的梦境,这份记忆属于过去。 视线里,自己的手拿起扇子煽动了红炉上的茶壶,茶香溢满房屋,在花窗上留下一层薄薄的雾气,黑猫被门口的寒风激到,躲到她脚下最温暖的地方伸了伸懒腰又开始小憩。 “阿诺,你不冷吗?”她看向还守在门口的死士。 他似乎一年四季都穿着一件玄黑单衣,很少有添过大氅或是袄子的时候。 “卑职不冷。”阿诺话从来不多,也从不和人寒暄。 “那也进来。”她道,“我看你冷。” 木门又被推开,他将怀中长刀妥善收好,架在门口不带进来。自己也仅仅贴着门,不再踏进一步,简直就像是在门口特意遮挡屋外的寒气般。 火炉上的茶还在煮着,她看着熏腾雾气,吹了吹茶盏里浮起的茶叶:“皇兄去了国师那里?” “是。卑职无能,未能听清他们的谈话。” “没关系。比起这个……”她的将话题一转,“还有一件事。” 他垂下头,温驯乖顺,任由差遣。 “我的生辰就要到了,你可不能忘了我的贺礼。” 她看着他肩膀上的融化的落雪,目光平静下来,好像没有感情的毒蛇蜷起身子重新懒洋洋地趴回阳光下。 “四月初四,宫里要办宴会,你会及时赶回来的吧。” 俊朗硬气的青年侍卫抿着唇,逗起来会脸红,束腕下的手无措般不留痕迹的收拳,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很快地低下去:“…是。” “那就说好了。”她被他窘迫的样子取悦,“四月初四,我会等你。” 那种喜悦像在和她共鸣,填充着单调空无的人格。 太过稀有的情绪。 突然地,周围的人如潮水褪去,乔知遥依然坐在蒲团上,阿诺的声音消失了,周围一切也暗淡下来,忽地月光爬上满墙,皎然得异常,她看到‘她’闭着眼坐在熟悉的亭子下,没有说话,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 四月,初四? 史书上似乎说过,李知遥就死在那一日的宫宴。 所以,梦境里身为护卫的男主人公没能在那一天赶回来? 于是造成了李知遥的死亡? 这似乎是最合理的说法,但似乎很多地方不对。 比如李知遥是难得有权柄的公主,不可能只有一个护卫随侍,再比如她明明记得,梦境的结束在一场大火,而她身边只有杀死她的黑影。 她睁开眼,忽地觉得被子下面有一个软乎乎的东西,皱了一下眉头,从影子里取出来一只腕粗的触手,软软呼呼无精打采地。 “唧。” 很明显,阿诺的小零件太多了,他自己也没能管过来,不小心漏进来一只。 她挠了一下触手上的牙齿,笑了声,有点认真:“谢谢你叫我起床。” 今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去做。 第43章 还是人类的时候,阿诺鲜少睡觉。可是变成怪物后,却时时为了能从梦境里找到一点过去的碎片而沉眠。 礼物。 生辰礼物。 他拥有的寥寥无几,从来配不上她的熠熠生辉。 半梦半醒的朦胧间,他好像又回到过去的某个时间点,一切故事皆似虚妄,他不过在她门前的那棵杏树下小憩了一阵。 马上是她的生辰。 隔着墙壁,他能听到人们的议论纷纷。 “要我说,这贺礼还是得投其所好,合心意得熨帖。” ……合心意,好难。 她不缺锦衣玉食,不缺仆妇环绕,不缺绫罗绸缎,甚至如果她想,可以不顾世俗,拥有数额相当可观的入幕之宾。 她好像什么都不缺。 又那么好,什么都配不上她。 天空上是踌躇的乌云,不停翻涌着难以磨损的忧愁与惆怅。 他甚至没有说得去的身份,不能像其他有名有姓的府邸,成件成套地送来气派又金碧辉煌的贺礼。 那是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消息。 “重宝?西域是有长生秘药,或可延年益寿。” 如果不能取其量,至少得从奇珍方面入手。 秘药? 被某个教派奉为秘宝,重兵把守,设卡森严。 取药回来的路上,他受了伤,血水滴滴答答淌了一路。 但是依然很欢喜,心底像是被一只羽毛反反复复挠着,轻飘飘的,又有一种隐约的无由来的不安,诉说着。 不要回去。 不要回去。 不要回去。 可是他听见过往的声音,那样温柔,给他哪一点足以让他赴死的爱和甜头。 “其实你送什么都好。再不济给我吹一夜之前的那首歌吧。” 怎么能不回去呢? 多么荒谬的想法。 她应该会喜欢的吧。 就像他那样喜欢她。 可是,可是后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当他回去的时候,回到她身边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记不起来了,记不起来了,记不起来了。 画面跳转,闪烁,不断斑驳消逝,回忆只剩下刺目的血泊,熊熊燃烧的大火,穿透身体的短刃,不可置信的,因为背叛而惊疑痛恨的眼神,以及… 第47章 拿着刀的,沾满血液的,他的手。 不要。 不要这样。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他忽然间发现自己能够看见过去的自己,看见那个浑身是血拿着刀的屠夫,看见血泊里盛装的公主安静地睡去,看见自己的身形扭曲,一点一点异变,形体塌陷干枯,影子粗糙模糊,像泥沼一样延神,长出密密麻麻的触手。 他分不清时间顺序,到底是哪一个再前。 他变成了怪物。 ……杀死了她。 开始了永无休止的诅咒。 豁然间从噩梦惊醒,阿诺猛然睁开眼眶,在地板上大口大口地剧烈喘息起来,视线一片漆黑,寂静中只有春朝清晨的冷意一点一点渗进骨髓。 他单手捂住脸,发出细碎的痛苦的呻吟,就像在墓穴中时刻发生。 不,不要。 不是的。 还在的,还在的。 他必须要去确定,于是踉踉跄跄地从地上爬起来,爬起的时候甚至跌了一跤,也忘了身体不正常的那部分传来的柔软的鲜活的触感。 她的卧室在二楼东边的房间,手放在门把手上,几乎就要推开了。 “……” 可理智死死抓住了颤抖的指腹,他紧紧咬住牙齿,不让自己泄露出一点可疑的,难过的声音,只怕吵醒屋内人难得的休憩。 缓慢地,将手一点点挪回来。 他努力将注意力转移到屋内熟悉的,有起伏的气息上,屋外朦胧未散的夜色间偶然传来几声鸟鸣,可他听不见,天地仿佛陡然失色,只留下一门之隔的呼吸声。 这样就好了。 是的。 这样就好。 他闭目,缓了很久。 终于,就在要转身下楼的时候,门开了。 “阿诺?” 乔知遥抬头,看着面前一声不吭站在她门口的大家伙,他脸色实在苍白难看:“怎么了?” 阿诺的身材很高大,站在人群中简直鹤立鸡群,现在站在那里,也很轻松就能挡住从阁楼透来的晨光,流畅紧实的线条将力与美结合得完美,肩膀宽阔厚实,腰身精瘦有力。 某种程度上,他就像他腰间的那柄古刀一样,透着一种人型兵器的肃杀感。 不知道为什么,现在他看起来却又脆弱极了。 她伸出手,贴住他的脸,指腹抹去从空荡眼眶向下淌的,粘稠的漆黑泪痕。 “抱歉。”他声音极尽喑哑,绷起的声音因为克制显得近乎冷漠,“早膳…很快就好。” 乔知遥没有应,伸手拉住准备下楼的影子先生:“做噩梦了?” 他的手腕很凉,和冰一样,全身的血液都似凝固挤压在一团,被人丢到不见天日的井底,他的眼球不在眼眶,不知道为什么,她的脑海中忽然闪烁过某种画面。 在火焰和倒塌的宫殿中,一双眼睛赤红,蕴着无穷尽的绝望和恍惚。 [没关系的,我怎样都没关系的。] “只是一点过去的事情。”他才缓顿地别开脸,僵硬地维持可悲的冷静,“我该…下楼了。” 她听到什么,内心嘲笑着。 口是心非的怪物先生。 “别动。” 她扣住了他的手,抚摸着上面粗粝的刀茧和纵横的伤痕。 “这些伤是怎么来的?不能自愈吗?” 终于,仿佛再难忍受,他喉口间沉沉发出一声低哑的嘶鸣,呼吸间,距离迅速缩短,强悍有力的手臂重重环绕在她身后。 力道属实有些大,可是…… 他在哭。 那些黑色的液体确实是他的眼泪,她听到了他压抑的呜咽声,冰凉的液体颤落在她的肩膀上,脖颈湿热,一滴一滴,哭的无声无息,却又很快消散。 好委屈啊。 像在超市里和父母走丢的小孩,忽然在货架的拐角处找到了回家的办法。 她愣了一下,随后轻微地叹息一声,有一茬没一茬地,轻抚着他散落在脊背上柔软的头发。 “乖啊 乖啊。” 他将头伏在她的脖颈里,维持相同的姿势一动不动,触手们也从地面钻出来,黏黏糊糊地贴着她的脚踝,因为恐惧而发出细微的颤栗。 他心底又在念叨一些莫须有的话。 [不是梦。] [还在的,还在的……] 她又叹了口气。 虽然但是,她煞风景地:“差不多就行,人要来了。” “……” “今天我们还有很多时间。”乔知遥不自觉地将声音放得很轻,哄着,“不要着急,嗯?” 可是别说他了,就连圈住她的触手们也在她身上集体装死。 于是她叹了口气,勉勉强强拿起睡衣里的手机,编辑了一条毫无诚意的短信给老师们表达歉意。 【不好意思,家里的大狗突然生病了,麻烦请晚一点到。】 。 今日的阳光很好。 乔知遥不是一个喜欢出行的人,比起在嘈杂的人群中来回,她更宁愿在庭院的太阳伞下面晒太阳。 庭院的杂草被某个影子异种处理干净,木桌的灰尘消失无踪,上面还摆了一只精致的果盘,看起来很有生活的气息。 咬掉一颗去了梗清洗干净的新鲜草莓,医生也正好帮他清理干净眼眶内的东西,测好相关数据,她和对方谈起义眼的问题。 “钱不是问题,尽可能让异物感小一点。” “佩戴自然吗?这是当然的。”医生点头,“只是定做的话需要时间。而且他需要安装义眼台。方便的话,手术下午可以进行。” “会有什么风险吗?” “风险几乎为零。”医生摇头,“其实一般人在眼球摘除手术时就会安装义眼台了。可您的这位朋友需要清创,清理掉眼眶残留的物质。” 说着,他面露一点异色,似乎不知道该不该提,最后还是拧眉。 “他的眼球不是病变,而是被人用锐器暴力剜走的,很多神经已经坏死,完全没有经过处理,没有感染简直是个奇迹。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遭遇这种事情…需要我报警吗?” 乔知遥片刻地停顿,手指忍不住抚上那串黑石项链。 生生…剜走的吗? 以他的个性,估计连麻药都不知道是什么。 “不用了。” …… 屋内的大家伙小心推开门,他换了一身连帽卫衣,比起袋子里其他的风衣和西服,他似乎还是更喜欢这种方面行动的衣服,散落的头发也被高高竖起,发梢微卷,但很有精神。 乔知遥和医生道谢,送对方离开。 如果不是他的情况太过特殊,她合该叫人给他做一个全面检查。 等私人医生离开,阿诺才说。 “不用那么麻烦。” 他五感惊人,听到他们的谈话当然不是什么难事。 “义眼台……”他生硬念着这个复杂拗口的名字,“给我,就可以。可以,按进去。” 撕开眼眶,强行固定,等待血肉恢复的那种按进去。 乔知遥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会。 …… 真是完全不拿自己当人呢。 “去手术。” 至少…… “他们会给你打局麻。”乔知遥说,“不会很疼的。” 现代科技很多程度上可以缓解不必要的痛苦。 …… “嗯。” 他闷闷地应了声。 然后小触手缠她更紧了。 第44章 乔知遥并没有让阿诺去常规的医院。 毕竟,先不论阿诺根本没有身份证这种东西,而且他强大的愈合能力很可能会让一场手术切三四个刀口,而且采血化验等等一系列的结果解释起来也属实麻烦。 弄不好没准走近科学又可以再拍一期新鲜事。 据范无咎推荐,地下有可以给他操刀的医生。 只是约定的时间在两日后,不急一时。 春日午后阳光和煦,细碎的光落入客厅像是柔软的棉花糖,厅堂摆着熟悉的黄粱花,青草修剪后的自然清香从窗缝之间飘入,窗边摆着一株紫罗兰,除了实验资料,办公室里她只带回来这样一株小小植物。 阿诺有点拘束地坐在客厅的椅子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的晒太阳,看起来像在发呆。 他面前的桌子上摆着半杯热牛奶,让浑身的煞气变得幼稚。 乔知遥找人帮他修剪了发型换了衣服,原先的蓬松的长卷发被利落地剪短,气息冷淡,穿裁量合身的西服样子相当惹眼。 至少带出去不会造成负面意义上的回头率惊人。 说起来,自从她看到他眼睛的模样后,他就鲜少继续带着原先的黑色束纱,大多数都是像这样闭着眼睛。 “阿诺。” “…是。” 那个声音有一点紧张,悄悄捏住西装衣角的一摆。 [会不会,很奇怪。] “很好看。”她喉口间发出类似于笑的气音,伸手摸了摸他空荡荡柔软的眼眶,“我请了现代语老师,下午他会过来帮你纠音。” 第48章 他表情一下子松软下来,她甚至看到小触手从影子里冒出来,像尾巴一样来来回回摆动,可是他又似乎有些不安,僵硬地:“是不是…太麻烦您。” “不算麻烦。” 这是真话,最近两项工作交接,一切都还未完工,她有足够的闲暇。 他像在努力寻找话题:“今天,还有…要做的事?” “啊…难得收拾干净,上完课后出去走走吧。”乔知遥勾了一下唇,“上次说好了,你陪我参加讲座,我陪你去想去的地方。怎样,有主意吗?” 其实乔知遥有点欺负人,毕竟他实在不像会留意现世人类的样子,数百年的时间足够改变太多,让他说也说不上来什么。 …… “有。” 出乎预料,他居然真的点了头,很认真。 “范无咎说,那个地方…不远的。” 沙哑的嗓子小心翼翼,像是生怕触破了某种易碎的泡泡,“您可以…和我一起…吗?” 。 春末的范城古玩市场人烟稀少,近年经济不景气,愿意来古玩市场当冤大头的也更少了。 张三的小摊前人烟罕至,不过今日来了两位特别的客人,来逛古玩,却一路不往其他的摊店,径直朝着他这的方向来,登时来了精神。 其中一位高大的男性客人不说话,只是伸手试着去摩梭那些小物件。 张三这才发现他带着黑压压的墨镜,似乎是个瞎子,方才的精神顿时下去了一点,还是秉持能不放过任何一个可以赚钱的可能。 “老板,随便看看?” 对方没有说话。 就在张三拧眉思索对方是不是来踢场子的时候,阿诺才拿蹩脚的口音:“……大晋,有吗?” 乔知遥侧眉。 他的表情恍惚。 就像暮气沉沉的老人,提及自己孩提时和伙伴们在溪水边追逐的往事。 张三觉得奇怪,却还是捧场:“晋朝的古器?您可找对地方了。小店别的莫有,晋朝的忒多。尤其是这一些瓷器,你看看,都是最近才从弄过来的新料。” 瞎子客人没说话,在触及一幅小号字画时蓦然停住,他蹲下来,指腹摸索着随意被摊在地上的卷轴。 “您可真是好眼…光?” 店主张三瞥了一眼,及时收住自己的口若悬河,几分头疼。 那幅画画工实在不怎样,没有署名没有印章,说是邻居家小孩的创作也不为过,而且还被烧毁了一截。 这位是个瞎子,旁边那位的美女可不是。 可不好忽……哦不,推销。 然而瞎子语气很慢,也很轻。 “坏了?” 有一瞬间,张三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到了刺骨的寒意,浑身是一股说不上来的不自在,就好像被什么吃人的恶兽悄悄锁定了。 “这… …“张三下意识地咽了口口水,故作轻松,“拿来的时候就是这样,晋朝流转到现在这么久,有点损伤很正常的啦。我还特别保养了一下,花了好大力气。” 他当然在说谎。 一个月前,他回老家收东西的时候把这几张画放在了壁炉边上,结果统统被烤了八成焦,也就这一幅画还勉强能看出半个原先的模样。 “你怎么敢…”阿诺轻抚着画卷边缘的焦痕,仿佛害怕触怒了某种画中的怪物,又或者本身他就是某种吃人的怪物,声音带着不知是生气还是痛苦的颤意,不断重复着。 “怎么敢?怎么敢?!” 一个精神病人即将发狂。 “阿诺,怎么了?” 乔知遥走了过来,及时打断他的癫狂。 [画,坏掉了。] “……” 他抬起头,双臂抱着画卷,像是一个无助的孩子,那个声音呆滞地重复。 [坏掉了。] [本来就…不剩什么。] “这是什么?”乔知遥看着他手里的画。 [不记得了。] 他抱着画卷,以近乎悲伤的声音:“是重要的…东西。” 漆黑浓稠的液体从他眼睛的位置往下淌,漫过墨镜,两道黑色的痕迹刺目而带着非人的怪异。 “您,你,你,你的眼睛……” 张三险些跳起来,慌慌张张地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在120和110中二选一,乔知遥却伸手挡住他的动作,向着神情紧张的摊主。 “可以打开吗?” “当…当然。” 展开画卷。 那是一副很单调人物画,画工说不上好,隐约能辨认出里面的东西,一棵枯树,一只鹰,一个人站在树下拿着一柄长刀在舞,树的另一边一个人在雪中喝茶,不过这部分已经被高温烧毁,再也分辨不出了。 阿诺摩挲着那部分已经碳化的图面,他看不见,只是一遍又一遍的触碰。 渐渐地,那个声音扭曲着,咆哮。 [坏了。] [坏了!] [坏了——] 终于,他忽地收回手,低低地发出一声类似因为痛苦而喑哑的呻。吟,脸色阴沉如水,像是在喃喃自语:“真该死。” 人在害怕到极致的时候,是会感到愤怒的,小贩呸了一声站起来和他对峙:“你…你到底买不买嘛,话那么多!老子自己的东西,坏了就坏了,和你有啥子关系!” 触手从影子里阴鸷地冒出,缓慢弓起躯干,是进攻的姿势。 眼看场面几乎维持不住,乔知遥:“多少钱?” “这不是钱的问题!” “三万,够不够。” “……” 金钱面前,一切似乎又正常起来,张三极其迅速地冷静下来,眼珠子嘀咕咕一转。 说实话,这东西是他百来块从老家邻居买来的,原本对方就是拿来垫桌角的玩意。 这东西能卖个上千都了不得了,那家冤大头这么冤的? 这女的一看就不差钱。 于是她张口就来:“哎哟这位美女好眼光啊,这是大晋的名作,你瞧瞧这笔画,这色彩。五万可拿不下来,最少也得十万吧。” ……不知死活。 乔知遥冷笑一声:“那就算了。” “别啊,别啊。八万成不,这画我收的时候价可就不低。” “两万。” “唉你这人……算了算了。” 张三叹了口气,两万的数额在他脑海里变成一筐金子砸了下来,感觉到旁边的男人身上愈发可怖的气息后冷静一点,才向她点头:“三万就三万了!美女刷卡还是现金?” …… 乔知遥将画交给阿诺。 倒不是因为她觉得价格合理,而是真心觉得,再这样纠缠下去,古玩市场将惊现杀人命案。 想了想,走出古玩市场时她又补充:“可以修复的。不过我现在更加好奇,这东西是怎么流落到市集里的?” 她几乎可以确定,画上拿刀的人就是阿诺,那么喝茶的那位身份,自然也就不言而喻。 “是我…无能。” [被盗走了。] ……李老三吗?还是别的盗墓贼。 他苦涩:“对不起。” 声音沉寂,似乎陷入不可逆转的黯淡低落。 可疑地停顿了很久,他咽下苦涩,随后开口:“是不是…麻烦?” 这已经是今天他第二次问这个问题了。 乔知遥叹了口气,有些头疼,自己也没发觉自己的声音放得缓慢:“这才是正确的。人类社会本身就是互相麻烦,才能建立可以共生的联系。” “建立,共生的,联系?” “是的。” “对。”她点头,指了指他和自己,“就像我们现在这样。” “如果你想试着融入这个社会,又不知道怎么办的话,我可以帮你。” 她想,安慰人确实不是自己的强项。 因为这一瞬间,他看起来似乎更想哭了。 第45章 她当然没打算这件事轻轻放下。 “乔知遥,你报的案?” 说着,一辆普普通通的便衣汽车停在了她的面前,窗户摇下来时,主座副座端坐一男一女,男的那人正好和她点头。 “赵警官。”乔知遥颔首和主驾驶座上的男性,脸上的微笑恰到好处,“你的徒弟?” 女孩见她将话题指向自己,连忙下车点头,很有礼貌也有些拘谨:“乔博士您好,久闻大名,我叫吴淼淼,您可以叫我淼淼,前几天才来文物缉查队。” ……她莫名一种见到明星的兴奋感。 “专心出警。”赵子武严肃一句,再问,“你说有人仿制文物进行诈骗?” 乔知遥点头,指了指里面张三的位置:“如果你相信我的眼光,里面的物品全是仿制的。” 除了这幅画,里面的身边这个生生的晋朝活化石可没有半点反应,足见里面东西来历属实不怎么可靠。 “你的眼光,谁敢不信啊。”赵子武嚯了身,“走,去看看。” 第49章 “等等。” 乔知遥叫住抬脚要走的两人,“阿诺,把画给他。” 虽然有点不情愿,但他还是照做。 叫做赵子武的文物警察接过画轴,小心摊开一点:“看起来像模像样的。” “里面唯一的真品。” 赵子武撇了撇嘴:“想也是。你肯定不会吃这个亏。具体得鉴定一下,你要不在我们那里放一阵?损毁的部分我能帮你找人修补。” 目的达成,乔知遥笑了一下:“谢了。” 她并不害怕赵子武会追查到泷村下的墓穴,为了隐瞒,盗出画轴的李老三已经被灭了门,而唯一知道真相的李碧桂也在多年前去世。 赵子武这才将注意力转移到她身边的那个陌生男子,“对了,这位是?” “我的一个朋友。” “怎么称呼?”赵子武伸出手。 “阿诺。” 回答的人是乔知遥。被问者一言不发。 气氛微妙起来,赵子武悻悻然收回手。 “挺有个性。” 忽然觉得不对,赵警官扬眉:“那宋新林……” “我们已经解除了关系。他在四个月前和其他女生订婚了。” 他嚯了一声,一敲脑门,“抱歉抱歉,真不知道。” 前阵子还听说宋新林筹备婚宴,没想到新娘换了个人。 有钱人的世界真复杂。 吴淼淼咳嗽一声:“师父,要不咱们先进去?” “先别打草惊蛇。”赵子武向她摆手,“我们先继续去办公,要那小子真涉及诈骗,事后找你做笔录,记得来哈。” “一定。” 等乔知遥和颀长魁伟的男子走远,吴淼淼拧 拧眉:“师父,那个人给我的感觉…很不好。” “哪里不好?” “很压抑。” 赵子武笑了声,给自己点了一根烟:“谁说不是。” 他不留痕迹将余光也落在阿诺身上,脸色稍沉,按了按眉心。 “刚刚给画的时候我就看到了,他不对劲。我上一次见到有他那种茧,是一桩杀人案,一个买了四十年肉的老屠夫当街砍死了个卖肉的。” “您是说……” “最近刑侦那边有什么案子吗?” “没听说。倒是w市那边,最近出了很多女性失踪案,原地蒸发了一样0。” “盯着点吧。” 赵子武吐出一口烟圈,视线从乔知遥的方向一扫而过:“我那个老同学,从来不会对普通人这么上心。” “走。我们先去里面看看。” 女警似乎觉察到某些奇怪的事情,眨了一下眼睛,意外。 “怎么了?” “那个男人的头发,好像比刚刚的时候长了一点。” 。 回时夜已深, 夜深人静时,乔知遥才发现,她很长时间没有听见过心底的声音,自己对新技能的掌握程度也不知觉越来越高。 无论她本人乐意与否,她的身体正在熟悉那份力量,同时,她有一种无由来的……虚无感。 像是饥饿。 一颗苹果浮在空中,自己把黄红的果皮脱下,又自顾自地从中间裂成大小始终八瓣,飘到了阿诺的跟前。 她换了睡衣坐在沙发上,拍拍乖巧绕在手腕上的触手,示意他尝一尝。 “陈青过去是研究农学的,这是她改良的品种。”她捧着捧了一份打印好的文稿,一边看一遍扬眉,“试试。” “……是。” 他有些无措地捧着那瓣淡黄的果肉,咬下一口清甜,于是触须尖端舒服得发出颤栗,以至于好几只没忍住扭捏着挪到她身边,小心又期待地卷起她的衣角。 “别闹了,等我把份论文看完。” “唧。” 乔知遥看的时候紧缩眉头,拿铅笔在上面画下一个又一个圈,到最后,整个论文几乎全是一片印子。 屋外不知不觉已经完全暗下,她面无表情拿起手机打给自己的学生孙越飞,对方显然迷迷瞪瞪的。 “哪位啊,大晚上的都两点了。” “你到底在写什么东西?审查过自己的数据和论文吗?你看看第一句,‘当然,您的引入部分如下’,你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拿ai生成的开头?” “老师?!呃,别这么说嘛,内容还不错的……吧。” …… 他们在说他听不懂的内容。 阿诺安静地站在一边看她拿手机和男学生交流,好像在听,却听不进去。 人在走神的时候会胡思乱想,变成怪物了也不例外。 他找回了画卷,可能,也会找回眼睛。 下意识碰了碰塌陷的眼窝,听着她的声音,他忽然有一点害怕。 眼前的一切都太好了,好得让他害怕。 她不会再想起来了,他可以一直这样下去。 一切都在变好,对吧。 这样的日子,还有多久? 那个四方的盒子不知道说起了什么,二十出头的年轻小伙子的声音干净雀跃。 “您真要带着我一起走?还去齐老名下的实验室?” “对。” …… 跟不上话题的他有点茫然。 他们要一起走?去哪? 那他要怎么办。 “太好了老师你真好我爱死你了!” …… 电话挂掉,乔知遥将手机落到一边。 旁边的触手无精打采,阿诺快把唇角抿成一条线。 对于一个千年不和正常人类社会沟通的老怪物,现代人类社会浮夸的交流方式还是太超前了。 “他,喜欢您吗?”? “……不,这不是一个喜欢。”乔知遥一脸的冷漠,“越飞作为助手很好用。” …… 越飞,好用。 好亲昵的口吻。 她停了一下,而后半开玩笑道:“如果他喜欢我,我会把他的头拧下来。” 他这才闷闷地:“……嗯。” 哼笑了一声,终于有点后直觉的疲惫:“睡觉。” 他想说他在一楼待着就好,可是却被她拉住了衣服,半推半就地拖到二楼的主卧,有些茫然,唇边浮出一点窘迫的拒绝之色,顿顿地:“不…。” “没什么不可以的。” 她向来直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扬眉:“就在这里睡吧。免得早上起来我还要开门。”再看到一个精神状态异常的疯子。 他试探着挪出脚步,一点一点靠在床塌边缘:“可以睡…地。” 乔知遥蹙眉:“要么躺在上面,要么现在就出去。我很困。” 啊。 立即抱着触手尾巴缩在了床角里呢。 看起来有点委屈,可是触手却一张一合,开花的样子暴露了主体实际的情绪。 有点好笑,于是她笑了一下,躺进枕头里盖上被子。 。 早上的乔知遥是被痒醒的,腰间不知觉间又被大大小小的触须虚虚绕了起来,鼻尖若有若无有一点痒意。 她睁眼。 “……” 自愈能力强大是一件好事。 但有的时候,它会用在不太对劲的地方。 乔知遥面无表情地挑起一夜之间,一绺重新恢复成之前长度的,尾部些微翘起的头发。 很好,昨天设计师白忙活了。 第46章 而且。 触手也就算了,她知道他有时候控制不住。 ……这又是什么? 视线下移,她扫过他不留痕迹捉着自己衣角的手,指上纵横交错生着各类刀茧和伤痕,谈不上一句好看。 他好像睡熟了,拟态发出轻微的呼吸声,一点点呼出的温热空气流动在她鼻尖,除了手指紧攥,表情难得柔和放松,不知道梦到了什么很值得开心的事情,唇角含带软化的笑意。 某种意义上,这人确实是越活越回去,简直就像个小孩子。 算了。 她幽幽地叹了口气。 几乎就在她叹气的那一刻,身上的触手动了下。 [主上?] 那个声音含含糊糊地,带着一点梦醒间的呓语和说不上来的失落。 […又是梦。] 有一种很奇怪的冲动在心口飘动,她无法分析成因,也想不明白,但还是顺着想法那样做了。 纤长如玉的手臂展开,很轻的环在他身后。 她感受到他的身体顿了一瞬间,而后立即变得僵硬,流畅有力的胸口肌肉鼓起,散在床上的触须也惊吓般纷纷生硬得竖起来,像高温灼烧,窘迫得一个接一个卷成盘香状。 [不,不敬。] 他好像不知道说什么了,空洞的眼眶轻微翕动,习惯性的道歉也都忘了个一干二净,呆呆地一动不动。 她闷闷笑了一声:“你可以再睡一会。” “……” 说着不敬,可他抓着她衣角的手却更加用力了,她甚至能看到隐约暴起的青筋。 第50章 最终,他很谨慎很小心地,将一条胳膊向上抬了抬,先轻轻用指尖试探着碰她的皓腕,见她没有拒绝,最后揽住了她的脊背,尽管尽力压抑着,触手们还是泄出几句叽叽呜呜的奇怪响声。 [不是梦。] [是她……] [好喜欢。] 好吧。 他看起来完全没有睡觉的欲望。 她用捻起他的一绺头发,坏心眼地打了个结。 “你的头发变成原样了。” 他好像才反应过来,小心紧张地:“您…不喜欢…可以剪。” “算了,也挺好看的,像海草。” 说着,她坐起身,让他在僵硬中靠在自己腿弯里,以手为梳,一下一下替他梳理。 阿诺的头发很长,量也很惊人,尾部浅浅翘起来,虽然有的地方也有点毛糙,但摸起来意外的柔软,偶然间遇到卡住的地方,很容易便能解开。 像黑绵羊。 地下的怪物们,大概不会想到,有人将十七层的人形天灾当作温驯的宠物饲养。 轻柔的温度从头皮有规律的传来,温凉的呼吸拂过皮肤,阿诺不敢也不想拒绝,急切不舍得矛盾,松开手,想要阻止她的动作。 正好梳到一处结点,乔知遥皱 眉:“别动。” 疏通最后一处结点,她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坐起来,又拿起放在一边的茶白发带,简单帮他扎了个结束起来,终于满意了:“走吧,范无咎说的医生准备好了。” 。 手术并不在地下,而是一间较为偏僻的,类似私人黑色诊所一样的破旧医院。 “我很质疑它的正规性。”乔知遥面无表看着眼前的私人诊所,“你做好消毒了吗?” 范无咎嘿了声:“你真把盲眼当正常人类了不成?你知道找到对他有效的麻药和敢给他做手术的医生多难吗?别挑三拣四的了。他又不会有什么术后感染。” 话在理,但是,这不是行医不规范的理由。 她是真没听说过,连手术室都是拿屏风格挡的医院。 乔知遥还想说什么,腕上的触手轻微拽了一下她。 “无碍…”他声音沙哑,在她要皱眉的时候,“身体的自愈能力,很强,不会有…其他问题。” 她眯起眼,将视线放到一边的医生身上,看起来是个二十多岁的正常人类青年,样貌友好,但表情极其凝重。 给十七层的顶级怪物做手术,这件事足够他吹一年了。 不,不,比起这个。 视线瞥向给盲眼顺毛的乔知遥,医生唇角一抽。 这个女人是人类吗?为什么她能够和盲眼单独相处这么久还活得好好的? “局部麻醉,按照正常的流程给他消毒清创。”乔知遥皱着眉头嘱托,“他和正常的病人没什么区别。”? 你要不听听你在说什么? 正常的病人他可不用担心手术做到一半自己会被病床上的人嘎掉的问题。 而且…… “局麻?”也太危险了。 “对。”乔知遥恶劣地勾勒一下唇,“全身麻醉的话,我不敢保证在完全失去意识时,他的触手们会不会有自己的想法。” 医生打了个寒颤:“……那还是局麻吧。” 影子里的尾巴不安地翻动,难耐想敲碎眼前陌生人头骨的意图。 她摸了摸他的尾巴。 “去吧阿诺,听医生的话,我在屏风外等你。” ……兼职医生眼睛也抽动了一下。 哄小孩呢。 这个女人一定不是人类。 然而,让他更感魔幻的是。 虽然不情愿,高大可怖的怪物真乖乖跟着他踏进狭小的屏风。 等环境清空,范无咎耸耸肩朝向乔知遥:“等着也是干等,咱们去外面喝点什么不?” “……” 手腕上盘着的触须一下子收紧,拒绝之色不言而喻,乔知遥面无表情地看他。 “行行。” 他拉了椅子坐下,屏风内偶然传来金属器械碰撞的声音,乔知遥也坐了下来,主动开了话题:“有隔音的方法吗?” “没必要吧。” “好吧。”见他执着,乔知遥扯唇,“之前在地下的时候,你让我小心w……” 欻得一下,四周飞速亮过青色的幽光,范无咎在她抖出更多不得了的事情前喊停,紧张压低声音:“停停停我的大老板,你是想害死我吗?” “是你自己说不用的。” “我这不是怕盲眼听不到我们说话着急?他那怪脾气你不了解啊?等会他着急,遭殃得可是别人。” “为什么让我小心w市?”她没兴致在无关紧要的事情上扯皮:“换句话说,为什么让我小心严罗?还有,你说的忒修斯之船是什么意思?” “……” 片刻的沉默后,范无咎翘起二郎腿:“好问题。让我想想,从哪里开始说起比较好。” “随意。” 他好像忽然找到了切入点,扬眉:“你难道不觉得,有时候自己身上的某一部分很奇怪吗?比如,总是会有多余的声音之类的。” 多余的声音? 他在指那个最近,或者是更早之前,住进她身体里,和她有一样长相的人? “我还挺羡慕你们这些脑子好用的人。”他直接了当,“你应该已经知道自己托生复活的事吧。” …… 当然,她知道。 她还知道和陈青不同,她完全没有过往的记忆和情感。 “我现在不能告诉你太多,但你早晚会知道全貌。” 他指了指她灵台的位置,语气神神叨叨:“你的身体,现在带着诅咒,比任何一个人的诅咒都要纯粹,那种力量接近本源。” “和阿诺有关?” “是,也不是。”范无咎开始讲谜语。 “什么意思。” 他看向屏风后:“盲眼在变成怪物后,被人驱使着上过战场。他杀死过无数的生灵和术士,留下的尸体能把小寨天坑填平了,那些人身上的诅咒早已和他融为一体。现在,盲眼就是一个大型的诅咒集合体。即便他将四散的灵魂储存到他最干净的眼睛里,还是会不可避免地染上了恶意。” “而且。”他看着她,“你本身,也带着相当纯粹的诅咒。” “哦。”乔知遥脸上丝毫不带震惊,似乎早已猜到了这些。 “哦是什么意思?” “早就猜到了。” 她抬了抬手,架上陈旧的报刊自动跳起来,翻开一页眼球摘除手术的病例,最终缓慢地落在她的手里。 再摆手,书刊就自己飞了回去。 “你看,正常人类,做不到吧。” 范无咎皱了一下眉,喃喃:“融合的速度比我想的快。” “那么。”她收回手,很冷静,“我什么时候会变成怪物?” 范无咎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也不确定,说着很莫名的话:“我不知道。怪物与否,取决于你。” “为什么特意告诉我这个?” 他笑了声:“只是还一点私情。” “私情?” “嗯,私情。” 最后,她叹了声:“阿诺知道吗?” “你觉得我和严大人会告诉他?” 忍受了上千年的折磨,放弃了尊严,放弃了自由,放弃了健康,倾尽出了几乎所有,最后落得一场绝望的空,正常人尚且无法接受,何况精神状态早已摇摇欲坠的阿诺。 那时候,他会变成无法挽回的,真正意义上的,天灾。 “很好。”她点点头,“先别告诉他。” 屋内人已经一脸后怕地走了出来,范无咎扬眉看着擦汗的医生。 “病人恢复很快。”医生尽力维持着冷静的语气,却忍不住加快语气,“我给他换上了黑色的义眼片,当然,如果想要改变颜色的话,重新配一副就好。” 天杀的,操刀时每次看到影子里那些冒出的和虫眼一样的触手他就感觉头皮发麻。 阿诺低头走出,眼睛上被医生盖着一层纱布。 在乔知遥询问的眼神中,医生咳嗽一声。 “你不是说要像对待普通患者一样吗?患者术后可不能见光。”才不是他害怕看到什么意外被当场杀掉。 范无咎最后勾了勾唇,像是对医生,又好像是对乔知遥:“说起来w市可是个好地方,从前据说可是一名和严大人齐名的术士的故土。” 说完,范无咎摆摆手,两人一前一后,头也不回地就走了。 留下一个很紧张的小怪物。 “……我摘纱布了?” “嗯。” 几只触手不知觉卷到她身上,一息一动间嗅着熟悉的气息,他的声音轻得温柔,好像带着懒洋洋而纯粹的快乐。 纱布缓慢地掉在地上,在从窗户投进的细碎的光里,在逼真却无神的玻璃球面里,她好像又看到了梦里那个的执着而卑微的青年。